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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剑圣的废柴女儿
作者：从前到现在


第1章 序章
　　沈柠从小到大都是学霸，考前从不紧张、考后胸有成竹，从来没体会过拿到卷子才发现没复习过某个题型的惊恐。
　　直到她胎穿到一个武侠世界，不是金庸古龙以及任何知名的武侠世界，问过朝代后也确认不是真实历史中存在的阶段，未知感让她略微慌乱。
　　懊恼在得知自己亲爹的名字时达到了顶峰。
　　她爹叫沈缨，称号是剑圣，武器是一柄惊鸿剑，身边跟着一个名为阿罗的剑侍，家传《易水诀》无人能敌，无论是武林圣地、禁地、正道、邪道，都要让他手中的惊鸿剑三分。
　　实锤了，这就是网文早期的一部升级流小说，男主就叫沈缨，所有特征细节一一对应。
　　尤其他爹既有秒天秒地的武力值，又有天下第一美男这样不科学的颜值，引得各路美人纷纷倾心，这种逆天人设是古早时期的大男主文独有，她早该想到的。
　　可是沈柠不看升级流武侠小说，她只追甜文甜剧小甜饼。是，十七八岁年少无知，确实看过几篇腥风血雨虐恋情深的小说和剧，但工作后每天都被办公室大戏虐得心窝疼，回到家只能瘫着看无脑甜文，最好是没有复杂剧情没有艰深逻辑只单纯发糖的那种！真的没精力再看虐文和升级流大长篇了啊。
　　当然要是早知道她有一天会穿成男主沈缨的女儿，她就算加班到12点，回到家也照样能把那百万字的小说背诵全文并默写。
　　沈柠现在就是后悔，要不是那篇文还算得上经典，她多少听过男主角名字以及成就剑圣的结局，估计连自己穿到武侠还是仙侠都定位不清楚。
　　虽然目前也没多少用处。毕竟那部小说结局据说是沈缨成为了剑圣，作者给了个开放式结局，没确认谁是正宫女主。可她出生时，沈缨已经娶了她娘，哥哥沈楼都7岁了，显然剧情结束至少7、8年了。
　　沈柠胸中没有剧本，年纪又太小，以为这就是开局设定了，一心等着年纪大一点，五岁以后就可以学剑。到时候尽快把武力值堆上去，长大才好笑傲江湖。毕竟沈缨的那些传闻真的听上去太帅了，谁不想仗剑纵横天下？人挡杀人、魔挡诛魔？
　　可惜她先等来了变故。一夕之间，沈家突逢大变，她娘因早年恩怨被牵累枉死，沈柠被人劫走几乎遇害。沈缨经此事后心如死灰，自此封剑归隐，带着沈楼和沈柠两兄妹远走南疆，避世而居，从此再不涉入江湖中事。
　　这一年，沈柠在这个武侠世界刚满五岁。也是在这一年，她在连番的打击与灾厄中，在对未来的迷茫与无措下，遇见了一个容貌俊俏、武功极高的男神小哥哥，并在他激励之下，开始立志学剑。


第2章 资质奇差
　　沈柠的开局也不知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她穿成了这个武侠世界战力巅峰——剑圣沈缨的亲闺女。
　　按标准套路来说，算是王炸背景设定了。可惜偏偏还没熬到五岁，剑圣就退出江湖，带着她和哥哥找了个远离中原接近南疆的地方开始隐居。
　　更坑的来了。
　　就沈柠前世听到的有关《斩青睚》这部小说的寥寥信息里，除了男主名叫沈缨，有两个女性角色走经典红白玫瑰路线外，最关键的就是这部小说的背景设定在高武世界，卡着传统武侠的上限，偶尔有几个大佬和隐藏门派能刷出类似剑气、心魔、幻术等等近乎仙侠世界才有的技能。
　　要知道高武世界不仅危险性大幅上升，能玩的花样也会翻番。
　　都穿到高武世界了，还附带家传剑术，以长大后当一名又美又飒女剑圣作为目标不过分吧？
　　最朴素的思路也该走废话不多说、路见不平就拔剑的剑侠剧本。再敢想一点，归隐剑圣的女儿，这不就是打脸流标准开局？等她长大，就会一人一剑将大小世家都踩在脚下，独自挑遍江湖无数高人。
　　可惜沈柠这个美梦很快就在她八岁那年，也就是开始习武的第三年彻底破灭。
　　在这个世间，习武之人大多是自幼打根基，十几年勤学苦练下来，就算伤不了人，总也能强身健体，壮益自身。十人中有一二名有具备武学天资的，便可择一门兵器修习。
　　虽然各门各派都有招数套路，最终成就高低却全看个人天分，往往同一门下弟子同时修习，多年后功力却因资质不同而大有分别。
　　沈柠真的拿出高考的虔诚态度认真地听讲、认真地学习，因为生而知之的先天优势，剑术理论无有不通，简直就是剑术理论界的学霸，口诀倒背如流，比她哥沈楼优越得不知多少倍。
　　轮到实践，就开始感受到来自上天的浓浓恶意。
　　先是比沈楼晚了足足两年，才从心法上强行搞明白要如何聚起内力使其运行；再到对练时，明明招数使得一丝不差，偏偏就是没那个运动神经，总是反应不及时，做不到几秒钟内选出最适合的招数破解对方剑势。
　　眼睛：我学会了。
　　脑子：我学会了。
　　手：我没学会。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一学就会、一用就废。
　　反观沈楼，招数都不能完整背下来，偏偏一对练就跟被剑神附体一样，见招拆招，时而还能灵光一闪来个神来一剑。
　　兄妹俩的母亲亡故得早，她是商户之女，除了打得一手好算盘，半点不会武功。沈家人都以为沈柠完整继承了母亲的天资，对剑术一窍不通。沈缨怜惜她这点像极了亡妻，不仅不多做要求，反倒觉得极好。
　　只是可怜教导她和沈楼的阿罗差点都怀疑人生了。
　　明明同样的教导方法，沈楼保持了沈家人均剑圣的画风，进境神速，一套剑法从不需演示第三次。而沈柠自小样样聪慧，相貌又极出众，玉雪可爱仿佛一个小仙女，偏偏武功造诣实在可用惨不忍睹这四个字来形容，阿罗教导她时日日都在自我反省。
　　这还怎么练？
　　沈柠前三年挣扎着不肯放弃，好的既然动手能力差，那咱肯吃苦、肯锻炼，就和练体育一样，走勤能补拙的路线！她这不是还有个剑圣爹嘛，天然坐拥有最好的教育资源，沈柠于是一边锻炼自己、一边积极求教。
　　直到惨烈的现实如浪潮般冰冷，狠狠拍打在沈柠的脸上。
　　沈家目前就剩她爹沈缨、她哥沈楼、剑侍阿罗和她四个人。四个人中除了她都是一水儿的剑术天才，从没遇见过瓶颈，习剑就像吃饭喝水时自然吞咽般顺理成章，压根儿搞不懂她这个学渣的困境在哪里。
　　比如阿罗指点她哥，都是类似“再飘一点”、“你心不静”这种学神间的bking对话。
　　沈柠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话有什么实际指导意义？
　　往哪儿飘？哪个动作哪个角度哪个方向得说明白吧……
　　还有心静，心不止静，都快凉了好吗？我心再静也不影响我手速跟不上啊。
　　然后沈楼每次都精准打她的脸，听完立刻融会贯通，开挂一样剑术又精进一层，半点都不科学。
　　于是到头来就沈柠一个人理解不了、做不到位、全家还指点不来。
　　兄妹两人每日修习同样剑法，沈楼两年前就能以木剑伤人，家传剑术学无可学，一个人背着剑越过一大片桐湖，独自去了中原武林闯荡。
　　沈柠却仍在原地踏步，但凡耍些稍微高级些的剑招，就得听天由命了，耍成什么样子、能不能伤到人、伤到哪处，都纯看运气。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她那个剑圣爹这些年从没踏出过隐居之地，一半是看中山中漂亮的花树，一半是实在没脸带这样愚钝的闺女重出江湖。
　　在沈家人看来，要把指点说得这么死板才能领悟，可谓天资极差。
　　谁也不曾料到剑圣沈缨的女儿，竟然毫无武学天赋！
　　只有沈柠至今都没放弃。
　　女剑圣的梦已经碎了一地，可她还有一张脸。顶着这张脸，怎么好意思剑术跟狗啃一样？不求剑招威力如何，至少速度要快、姿势要帅。
　　当然她绝不承认部分原因是，她在五岁那年遇见了一个俊俏帅气的天命小哥哥，被秀了一脸，还厚着脸皮和人家打了赌，导致现在只能咬牙硬抗。
　　这些日子，沈柠在剑术上的资质愈发暴露，已经到了足足半月都毫无寸进的绝望地步。
　　沈缨对闺女儿子都采取放养模式，自己煮茶养花，不时就去优昙寺与崇云大师手下下棋、品品茶，活得格外超脱自在。
　　这日阿罗随沈缨去隔壁山上的优昙寺拜访，留下沈柠在院中反复练习《易水诀》。
　　习剑之人不仅要习剑术，心法、轻身功夫、基本功都要兼修。沈柠身怀奇葩坑爹资质，不止剑术上烂得一塌糊涂，心法更是凝滞不前，轻功也不入流。
　　因此沈柠耳不聪目不明，直到脚步声靠近沈家院门，才听出有人前来拜访。
　　院门被恭恭敬敬地扣了三下，接着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请问这里可是沈大先生居所？帝鸿谷门下特来求见沈大先生，还望开门一叙。”
　　门外声音如涓涓细流清润通透，是标准的温柔公子音。短短一句问询朗朗从容，温和有礼，语速不急不缓，可见开口之人修养极好。
　　自从十三年前来此地避世隐居，除了优昙寺的小师傅们偶尔上门，这还是第一次有客人前来拜访。
　　沈柠打开院门，柔和的日光透过海棠树层层花叶，稀疏洒在院外侯着三名白衣青年身上。三人俱都是相貌英俊，腰间佩着雕刻精巧品质上佳的白玉，头戴簪着流云簪的玉冠，其中两人的剑鞘似乎还是以整张珍贵的白蟒皮制成。
　　她心下一动。白蟒稀少，仅在蛇群密布的深山险恶处初偶有一二。有能耐斩杀这种体量的白蟒，又有气魄用整张蟒皮制作剑鞘，这两柄剑绝非凡品。要么是斥重金购入，要么是豢养有高级铸剑名匠，这两种行为非超级门派不能为之。很明显，眼前三名弟子是大门派精心教养出来的内门弟子。
　　这一世沈柠很小就被养在乡野，整日和哥哥上树抓鸟、下水捕鱼，早就玩得野了。唯一的邻居又是优昙寺那群和尚，久而久之就不怎么在意自身的形象。
　　此刻猛然见到名门正派的富家公子，罕见地升起一丝相形见绌的赧然。
　　她不知道的是，帝鸿谷三人在门开后，心中震动更深。
　　院内少女刚过碧玉年华，一身乡下粗布钗裙，提着一柄练习用的木剑，长发松散披在肩上，是他们见到的武林同辈女孩子中，装扮最朴素的一位。
　　天下人学剑，无不是听着剑圣沈缨的大名与纵横天下的传奇来激励自身。
　　天下人也尽知，早在二十年前，比沈缨惊天一剑更加惊艳的，是他被推崇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那张脸。
　　高傲剑圣的美貌，甚至比他手中的剑更早传遍武林中每一寸角落。当年多少大小姐、俏女侠都为沈缨情牵梦萦，却偏偏于名声最盛之时娶了个不会武的夫人，不出几年封剑归隐，空留下后来人对这一代剑圣的无限向往与怅然。
　　他们师兄弟三人自幼在帝鸿谷习武，因谷主与沈缨有旧，听到的以沈缨为蓝本的故事，远比旁人还要翻上几番。这次奉命前来沈家，一路上不知做过多少预设，越靠近这边陲小镇越是心中犯嘀咕。
　　谷主曾说剑圣膝下有一子一女，他们闲暇时也曾猜测过，这位封剑多年的剑圣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但所有的猜测，都远不及他们亲眼见到沈柠时心中涌上的惊讶。
　　帝鸿谷多年来隐隐为武林圣地，往来走动的无不是正道名门世家。那些名门女弟子或世家大小姐中，也不乏许多声名在外的美人。
　　可就算见到传闻中姑射山气质飘渺若仙的仙子，似乎也没有今天这样触动。
　　正值花开时节，沈家隐居的小院隐于丛丛海棠树后。因此地地域温润多雨，海棠花开得格外好，一簇簇挂在枝头热热闹闹。少女的容光却比满树绽放的西府海棠更盛，连带整间灰扑扑的农家院落都因这样一位美人而亮堂起来。
　　“原来是帝鸿谷的师兄啊……爹出门访友去了，暂时不在家中。”
　　少女迟疑着，一张脸不足巴掌大小，仿佛神仙画卷一般，美得极不真实。她只眉心微簇，便让注视她的人难以移开目光。
　　打头那名男子眉目温和，长身玉立，如兰草桂枝般自有一股清雅气度。他稳住心神，微微一笑：“可是沈师妹么，在下帝鸿谷薛镜，这两位都是在下师弟。敢问师妹可知先生何时能回？”


第3章 帝鸿谷
　　沈柠穿过来后一直被沈楼欺负到大，还从没有和这样彬彬有礼的同龄男子接触过，被人温言软语称“师妹”，不由有些踌躇。
　　她耐下性子，学着薛镜缓缓道：“按以往来说，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两个时辰就会回来了。你们要进来等吗？或是几位有何事找我爹，若不介意，我也可以转达的。”
　　薛镜见她不设防，心中暗暗想到不愧是习剑之人心思纯正，不由升起几分好感，微微一笑，语气更加轻柔：“既然沈大先生不在，我等还是在院外静候，以免对先生不敬。”
　　这样说就是事情无法转达的意思。沈柠一想也对，人家大老远组队找来这犄角旮旯，总得见到正主吧。尤其帝鸿谷这个名字一听就不简单。
　　虽然沈缨十几年来很少提及帝鸿谷。
　　他既然无意于武林，这些年从不愿提及旧事。阿罗是沈缨剑侍，一心奉剑忠心耿耿，也不肯违背主人意愿说沈缨的八卦。
　　沈柠明明身为男主女儿，站在吃瓜第一线，遇上这两位——一个伤心人、一个剑痴，十来年竟也未曾打探出多少原剧情来。
　　就连两年前沈楼出山去往中原，沈缨竟也没有多嘱托几句。最恨的是沈楼吊儿郎当惯了，更不曾问。
　　大概在沈家人心中，江湖势力以及曾经的仇家根本都没必要了解，没什么是一剑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剑。
　　不过凭着沈柠多年网文套路经验，帝鸿谷显然是个厉害的门派。
　　这三名年轻弟子呼吸绵长，身怀上乘心法。人家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武功却厉害多了。还有眼前叫薛镜的年轻男子，翩翩风度行止守礼，称她为师妹，看上去与她们家关系不错的样子。
　　沈柠不好多言，转身回去倒了三杯茶送出来。
　　“这是我爹近日最喜欢的茶，是家中自己做的，有劳师兄们远道前来还要等候，喝杯茶也好解渴。”
　　那三人都有些受宠若惊地道谢接过，其中一名年纪最轻的弟子捧着茶涨红了脸，似是有些犹豫，终究还是默默没有开口。
　　将他们安顿好，看他们在院外海棠树下盘膝坐下开始打坐，沈柠就拎着木剑抓紧时间重复练习的《易水诀》。
　　沈家家传易水诀天下闻名，是极难修习的剑诀，取燕赵遗风，一旦修成，剑出则一往无前，无人能阻。
　　传闻这套剑诀原为顶尖刺客所创，意在千军万马之中纵横军阵取敌将首级，讲究只攻不守，不恤自身安危，剑势凶险。若是使的人功力低些，又或是年纪稍轻些，心中含了畏怯，剑诀便使不出几成威力。
　　就连他们兄妹在修习《易水诀》时，也从未真正对练过。
　　只因这套剑诀若想练出威势，全看个人资质与体悟，剑出必伤人，绝无留手余地。旁人是没法子教、也没法子对练切磋的。
　　他们家剑术中有太多这样“纯看个人资质与体悟”的坑货，沈柠自知凭她那见鬼的资质，没有三年五载必然使不出了，只牢牢记下剑招，日日勤修苦练。
　　曾有人告诉过她，要想习武有所成，天资、悟性、毅力三者至少具备其一，她牢牢记在心中，片刻不曾忘记。
　　虽然破天荒刷出了极低的天资和悟性，好在前世曾参加高考，自觉已没什么苦不能吃。认清现实后就拿出高三冲刺的狠劲儿来，日日修习，从不浪费时间，图的不过是一个笨鸟先飞。
　　此刻连续耍了十来遍，觉得仍无法领悟这剑招深意，正要换简单些的练练，就听院门外又有人敲门，还是帝鸿谷那三人。
　　也是她从未出过桐湖，不懂得江湖中的常识规矩。
　　当今世间，家传武学少有人在外人面前练习，门墙之见极深，多少武林纷争便是始于争执不清“偷师”二字。虽然沈柠在院内练习，却不知心法精深者听力远优于常人，保不齐便有那天资卓绝的，隔墙仅凭长剑破空的风声，便琢磨出一二奥妙。
　　好在帝鸿谷属正道魁首，门中教导弟子极严，这三名弟子又都素养上佳，入定不久便听到她在练剑而不知避讳，于是薛镜便好心敲门提醒。
　　沈柠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个忌讳，心中倒是对帝鸿谷高看了几分。
　　三人中年纪最轻的那个小弟子似乎已经忍耐许久，此刻终于挣扎着开口：“沈师妹可是在修习家传绝学？久仰剑圣威名，在下程猷，自习剑起便一直期望能见识下青睚剑。可惜沈大先生十三年前便封剑，能否请师妹赐教，让在下一了夙愿？”
　　在帝鸿谷三人心中，沈缨可说是世间剑客无法逾越的高山，习剑之人无不奉之若神明。他手中的沈家剑术，可谓天下剑术无出其右！
　　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他的女儿沈柠，三人勉强矜持了没一会儿，就迫不及待想见识见识沈家剑术。
　　尤其沈柠还在院中练剑，正是身怀沈家剑术。
　　一旁薛镜看出沈柠似乎有些为难，生怕沈柠身为剑圣传人，瞧不上帝鸿谷的剑术，从而错过这机会，便诚恳地开口替自己师弟争取。
　　“我们谷主与令尊曾是至交，昔年令尊一式易水萧萧连斩七人，门中上下都仰慕不已。我这师弟尤其痴于剑道，年纪恰与师妹仿佛，幼时便一心想见识下沈大先生剑术。这次下山本来不需他跟着，是程师弟自己听闻要拜访的是沈家，在谷主门外跪了足足三个时辰苦苦求来的。”
　　帝鸿谷执武林牛耳已久，谷中流派众多，医术、音律、术数无一不是自上古仙道传下来的无上绝学。唯独剑术一道，自二十年前沈缨持青睚剑出世，便再不敢称作至高。
　　自他归隐，帝鸿谷剑道弟子便将沈缨和沈家剑术当作修行执念。其实何止程猷，连薛镜也是主动请缨，才拿到这次拜访沈家的行程名额。
　　他们都清楚沈缨已然封剑，只盼着此次能得一两句指点，再没敢奢求亲眼见一见沈家剑术，原本已经死心。
　　这时发现沈柠竟习了剑术，终于忍不住开口请求。
　　原来是我爹的小迷弟们，组团前来见识偶像同款剑术。这执着的劲儿神似现代追星的粉丝，为了见男神一面跪足三个时辰什么的，沈柠表示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他爹这颜值天花板、前半生逆天的事业成就，还有老婆祭天封剑归隐的经历，可不正是最时髦的美强惨人设么。最后还十几年没有消息，狠狠虐了一把粉。
　　我爹他老人家不愧是美强惨男主，你没爱错人。但你不敢亵渎正主，试图从他女儿我身上get同款剑术……我怕你是夙愿难了，反倒大失所望啊。
　　沈柠叹了口气，不忍对方一腔美好幻想破灭，挣扎着推拒。
　　“薛师兄、程师兄你们可能不太清楚……我资质极差，沈家剑术学得一塌糊涂，实在不够格同程师兄过招。”
　　程猷怎么也不会想到男神的女儿真的剑术不通，只当她是自谦客套，一边用渴盼又指责的哀哀目光盯着沈柠。
　　“师妹何必过谦！易水剑诀天下无双，怎能说一塌糊涂？‘易水萧萧’、‘衣冠似雪’两式从无败绩，当年在肃州单单说个名字便能惊退敌军，师妹日后万万不可再对沈家剑术作此评判，累了沈大先生威名！”
　　程猷不愧是沈缨的毒唯，容不得旁人说他家男神的剑法半句不是，即便是男神亲闺女都不行。
　　就连薛镜也不赞同地看着沈柠，显然也是同样态度。
　　沈柠惊呆了。你们这也太狂热了吧，知道的故事比我这亲闺女还多。
　　她推拒几番，实在推拒不了。一来不忍心连同款都不让粉丝get；二来修习易水诀之人，万万不可存怯战退避之心。既然这三人都和中蛊一样拒绝不了，只好反手提剑应了下来。
　　不过沈柠还是怕他们一会儿当场表演心态炸裂，好心提醒了一句：“那……好吧，只是你们不要后悔。”
　　见沈柠答应，程猷大喜过望，一贯文雅的薛镜也忙不迭领着另一名师弟退开，把院子外空旷的平地让了出来。同时取下腰间佩剑双手捧着递给沈柠。
　　“沈师妹，程师弟所佩为谷中十三代铸剑宗师所铸‘关山月’，寻常兵刃抵不住古剑凶气，若师妹不嫌弃，可暂用师兄这柄同炉所出的‘溪云’。”
　　他把话说得客客气气，其实是看沈柠随身只携带着小木剑，不愿自己这方占了兵器之利，才将佩剑解下。
　　薛镜是此行领队之人，心法境界最高，此时已隐约瞧出沈柠步履凝滞，内力并不如何高明。毕竟沈缨剑术无双，心法却未听说有何特别，薛镜只当沈柠也是如此情况，年纪又轻，内力比不过他们在帝鸿谷也是应有之意。他为人到底稳重细致，又是君子风度，稍一思虑便定下规矩。
　　“我们谷主与沈大先生交好，既是切磋讨教剑术，依我看便不用内功，只论招式精妙，以免伤了彼此和气。”
　　沈柠原本只是盛情难却，又对迷弟们共情，不得已才答应试剑。此刻听了这话忙答应下来，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都消去。
　　除去和哥哥沈楼、阿罗切磋，她还从未与旁人交过手，此时也隐隐开始紧张兴奋起来。接过那柄“溪云”剑，她年纪略小，便先向程猷行了个礼。
　　程猷年纪最轻，却心无旁骛一心痴迷修剑，反倒是帝鸿谷中剑道悟性最高之人。因为心中敬重沈家剑术，又爱屋及乌，不愿占男神女儿的便宜，反手取下剑回了礼后，便肃声提示。
　　“我帝鸿谷剑术以‘轻净澄明’四字为要诀，请沈师妹指教。”


第4章 易水萧萧
　　程猷这是在告知帝鸿谷剑术以飘逸迅捷为主，剑招多半以刺、挑居多，少有砍、劈等招数。
　　他是求教者，自问及不上沈家剑术，见沈柠做好准备后，便不敢大意，拿出九成专注，一招“明月出天山”起势，剑光一闪，沈柠只觉这一剑来势极大，心中炸裂，硬着头皮顶了上去。
　　这小子明明和她差不多大，一手剑术竟达到哥哥七八成水准，这还怎么比？
　　要知道沈楼那怪物天资，连沈缨也得另眼相看。
　　双剑“叮”地撞击在一处，程猷眉头顿时一皱。
　　在他眼中，沈柠的仓促招架宛如三流剑客，徒留剑形，剑意全无。
　　这种情形，对于像他们这样的顶级剑术传人而言，只会在初学剑时出现，除非不屑一顾，否则绝不会使出如小儿杂耍一般的剑招来。
　　他耐着性子又过了两招，竟差点挑落沈柠手中的溪云，当下便有些不满，认定沈柠没有认真拿出态度来与自己切磋。
　　一名剑客怎会轻易让自己的剑脱手？
　　沈缨的女儿怎会让自己的剑脱手？
　　沈家剑术怎可能不敌他手中关山月！
　　“沈师妹莫不是看不起我？还请认真些吧。”
　　就连一旁的薛镜也频频皱眉——若说沈家剑术是这样稀松平常的招式，断无可能！但若说剑圣传人是装作武功平平，也不至于，只怕这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正要叫停双方，程猷却一门心思要见识下易水诀。
　　程猷此人，说得好听是“心思憨直”，难听些便是“莽得厉害”。若非如此，帝鸿谷最初也不会不打算派这个悟性高超的弟子跟来，就是怕他鲁直莽撞，闯出祸事。
　　那边程猷却已经忍不住了，他心底绝不肯承认自己崇拜十来年的沈家剑术只这两下花架子，认定沈柠不知是何缘由不愿正视双方的比试。
　　习剑之人大都简单执拗，既然沈柠不愿出剑，那便逼她出剑。
　　“铮——”
　　程猷手中关山月一荡，“长风万里”之下，内劲附于剑上，关山月嗡然长鸣，飘落半空的海棠花叶被无形的气流震散，这一下竟是已然带上了剑气！
　　沈柠被震得倒退三步，溪云一横护在身前，两人差距过大，何况对方用上剑气？虽然失落，但程猷剑气一出，却不得不认输，坦坦荡荡道：“是我剑术资质不足，这场比试是程师兄胜了！”
　　“沈家绝学易水诀都尚未出，怎可言败？”程猷此时已打定主意，他深知自己功力，早已练至剑气收放自如的境界，自信绝不会伤到人，于是故意要激出沈柠气势。
　　“易水萧萧好大的名声，怎会败于区区关山月之下？传闻易水诀剑出绝无回转，师妹何必顾虑重重！”
　　此时“长风万里”声势已尽，程猷不愧是帝鸿谷剑术奇才，顺势接了一式“叹等闲”。
　　平地狂风骤起，仿佛有无形的压力随着这一式弥散，哀叹青睚一剑成绝响。
　　帝鸿谷心法传承自上古仙道，修至深层，几乎有通天地鬼神之能，曾有人叹言这不是存在于人间的“术”，已近乎“道”。
　　程猷赤子之心，求剑多年，此刻距离一睹心中神坛之上的易水诀如此之近，多年心结一朝几乎得解，便如暗室多年忽闻一隙明光，心无外物，除了一门心思逼沈柠使出这一招，再无他念，不知不觉间竟暗合帝鸿谷无上心法境界，剑气沛然。
　　自他做决定起，整个人倏然进入一种似空非空、独立于这天地的境界，除去手中一柄关山月，再听不到、看不到其余。
　　物我两忘，无我之境！
　　沈柠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不对。
　　程猷的状态她分外熟悉，毕竟曾旁观哥哥沈楼进入无我之境多少次，原就打不过程猷，更何况现在对方临阵顿悟？！
　　所谓的物我两忘是习武之人的一种心境，只不过对悟性、机缘要求极高。世间武者何其多，绝大多数人穷其一生都不一定能进入一次；唯有寥寥天资极高悟性超绝的天才得以偶然顿悟，但凡入境，必有所得。沈柠就是前者，目前进入物我两忘的记录保持为零。
　　可她哥沈楼就不一样了，他进入无我之境和吃家常便饭一样，说进就进，再轻易不过。因而沈柠虽然被别人家孩子的剑术天赋刺激到、搞了一波心态，倒也见怪不怪稳得住。
　　确实没法子，平民玩家干不过天才挂逼，很科学。最差不过就是挨一下子，反正她这么多年和沈楼那狗男人对练，剑术不见精益，如何在顶级剑客剑下挨打时避开要害，绝不会有人比她更懂。虽然打不赢程猷，却也不会伤得比从前跟沈楼对练时重。
　　关山月如龙跃而出，声如清啸，激得沈柠手中的溪云剑立刻发出嗡然鸣响，颤动不已。
　　“叹等闲”来势汹汹，大有藐视天下之意，对上这种唯我独尊的招式，只有以霸制霸，以更霸道的招式硬抗！
　　凛冽剑气刮得脸颊生痛，沈柠心中反而愈发冷静，长久以来的机械反复练习终于派上用场。虽然未能参悟真意，但曾练习过千百次的的“易水萧萧”早已烙印、心底，此刻如水波划过心头。沈柠之前从未能完整使出，借助溪云感应之机，一时间福至心头，总算勉强使出这一剑。
　　天地辽阔，唯有手中溪云以一种毫不畏惧的姿态，扛着重重威势，如破云天一般悍然迎上关山月！
　　“易水萧萧”剑势凶险，出剑之人罔顾死生，乃是极凶的一招。可惜她心境不到，终究没有引发剑势，不足以挡下。
　　危急间，旁侧斜斜刺出一柄木剑，却是薛镜见到自家师弟临阵悟道，使出契合心法的神妙一剑，激得溪云嗡鸣感应。这一剑剑气凛然，远高于同辈功力，他担忧沈柠接不下，以一招“山雨欲来”替沈柠横拦了一道。
　　帝鸿谷弟子修习的剑术相同，薛镜心法本就最高，对程猷功力深浅又了若指掌，“山雨欲来”剑势浩瀚，全力一击可让敌人仿若置身满楼狂怒风眼中，以狂风大作之势强压关山月无匹剑势，原本并没有错。
　　可惜的是，他忘了手中所持早非溪云，而是沈柠之前换下的小木剑。
　　只听“咔嚓”一声，木剑竟连一瞬也没拦住，便被关山月锋锐剑气斩为两段！
　　而“叹等闲”应天时而出，去势不减，程猷此时已因被薛镜所阻，猛地脱出物我两忘的玄奥境界，连忙收势，却已然晚了，剑锋直冲沈柠而去。
　　“小心——”
　　沈柠眼见避无可避，正要挨上一下。突然从后方传来长剑出鞘的金石之声，响彻山间。
　　冰寒的剑意仿若有形，一道白练般的剑芒自沈柠后方暴涨，正面直冲关山月奔去。程猷只觉得比方才更冷、更肃杀的疾风扑面打来，瞬间僵在原地无法再动分毫。图穷匕见，杀机锁住了自己周身上下，绝无半点逃生可能。
　　帝鸿谷三人也算年少俊才，偏偏在这杀气浓重的一剑下提不起半分抵抗自救的念头。
　　好厉害的的一剑！
　　簌簌风响，伴着这一声剑吟，溪云剑、关山月比方才更剧烈地震动起来。
　　明明尚未入夜，天光犹在，但一道剑光如虹，划破天地，拦下程猷的“叹等闲”后剑势仍未止，挟裹着万千杀机直取程猷，擦着他的脸畔斩过，“叮”地一声刺入帝鸿谷三人身后的海棠花树。
　　满树盛放海棠，此时凋落一地。
　　帝鸿谷三人方才与那柄剑擦身而过，犹在剑意杀机笼罩之下，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一剑之后，生机全无。
　　这惊天一剑必然是易水萧萧！
　　只有易水萧萧才能无视一切剑招，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杀机。若非剑尖偏了半分刺入海棠花树，程猷此时便不止是脸颊上留下那一道剑痕。
　　“叮当——”
　　程猷、沈柠俱都握不住剑，关山月与溪云接连坠地，连带薛镜手中的木剑都拿不稳，唯有从未出剑的帝鸿谷另一名弟子还能稳稳站着。易水萧萧霸道无匹，此招之下，两柄古剑都要黯然失色。
　　沈柠猛地回头，果然看到阿罗正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一手正待收回，另一手还握着剑鞘。沈缨已封剑多年，方才正是阿罗使出易水萧萧，掷出青睚剑拦下了程猷。
　　阿罗是沈家剑侍，早年追随沈缨纵横江湖，护持着天下第一神剑青睚。她自幼修习沈家剑术，自沈缨隐居后便照顾沈楼和沈柠长大。在这孤寂枯燥的山中岁月里，阿罗与沈柠情分非常，名为主仆，实则沈柠心中一直把她当作亲姑姑看待。
　　她没想到只是随主人去了趟优昙寺，回来就看到自家小姐差点伤于一个脸生的少年剑下。当下顾不得主人命令，仓促拔出了青睚剑将沈柠救了下来。
　　青睚剑曾随沈缨于军阵杀敌无算，煞气太重，剑出必伤人。易水萧萧又太冷太险，如今只擦伤程猷脸侧，已是近些年阿罗剑术精进、刻意留情了。
　　原先被自己家三个剑术天才刺激也就罢了，好不容易见到外面的剑客，照样被虐菜，沈柠心中已经实名辱骂自己这破资质一百遍了，却还得在这批剑术天才环绕下出来安抚场面。
　　“没事没事。姑姑放心，我被哥哥教训过多少次，早躲熟了，你又来得及时，剑尖都没碰到我。啊对了，这三位是帝鸿谷的师兄们，来求见我爹的，他人呢？”
　　阿罗见她确实没事，缓缓放下心。她话本就不多，此刻只向薛镜几人点头见过礼，便抱着剑鞘站到一旁侍立。
　　“我听到此处声响先赶了过来，主人就在后面。”
　　沈柠向后一望，果然看到了她爹。
　　帝鸿谷三人直到此时，才从凛冽的剑气下心有余悸地回过神。听说剑圣也到了，下意识肃穆了几分，抬头一眼便望见远处轻袍缓带、正于暮色中漫步而来的中年男子。
　　饶是他们从未见过沈缨本人，在看到这个人影的一刹那，心中也都划过一丝明悟：他必然就是剑圣沈缨——
　　年少时曾纵横沙场、仅凭一柄青睚剑力压两大宗师、连斩七人，自他罢剑后，天下间足足十三年再无人敢称剑圣的——
　　沈缨。


第5章 青睚剑
　　沈缨显然已经不年轻了，甚至分毫不像其他修习了上乘心法之人那样维持着青春样貌，反倒两鬓斑白、面带沧桑。这样一副并不年轻的面容，竟出奇地与沈柠有着如出一辙的不真实感，眉目如画，不似尘世中人。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不起眼的乡野衣袍，身形高瘦挺拔、步履洒脱，通身飘逸。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农夫打扮，却偏偏让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恍然错觉天上的仙人本就应该是这幅穿戴，而非绫罗纱衣。
　　即便早有预料，但沈缨竟有着一副对男子来说显然过了的秾丽容貌，帝鸿谷三人还是微微讶异。比起杀气过重的剑圣，更不如说是气质超绝的贵胄王爵。
　　这父女俩都是不存于世间的极致美貌，甚至可说是美色过浓、咄咄伤人了。
　　薛镜和程猷在这二人相互辉映的灼灼光华下，一时竟张不开口，只能怔怔注视着沈缨的一举一动，眼中再看不到他人。也不怪他们，世间本就少有人能在剑圣沈缨出现时再注意到旁人。
　　他原本还在十几步外，仿佛穿花拂柳一样随意几步，衣袍疏忽像是被强风吹得向后方扬起，眨眼间人已到了近前。
　　这一下轻身功夫潇洒从容，全身只有脸侧垂下的两绺乱发与衣袍袖角轻轻扬起。明明只是缩地成寸的步法，却无人能用得这般俊气逼人。别说帝鸿谷三个早被迷昏头的小迷弟了，就连沈柠这个已经有了免疫力的亲闺女，都再次被帅了一脸。
　　沈缨目光先飘过沈柠，见她安然无恙，再从场中几人身上漫不经心地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那株原本开得浓烈，却在比试中无辜受累、被剑气打落一地的海棠树上，淡淡道了一声：“可惜。”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无端让人觉得平静之下含着极浅淡的遗憾。他甚至没有怪责打伤花树的几人，只是单纯在惋惜。
　　薛镜哑然。
　　沈柠一时也不好作声。院外这几株海棠花树是她爹精心打理，耗费了不少心力，这些日子开得尤其灿烂漂亮，如今因她与程猷的比试一夕凋零。虽然事先并未预料到程猷会突然激发剑气进入无我之境，但海棠已毁，下次再要开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程猷也极其忐忑，他不知道沈缨会看重院外这些海棠花树，心中悔恨地无以复加。
　　好在比起薛镜，他要心大得多。此时见到日思夜想的男神本尊，竟奇迹般仅仅呆了片刻就振奋着重新恢复斗志，拿出曾私下练习无数次的最为恭谨谦逊的态度，拱手向沈缨拜了一拜，出口却颠三倒四，话都说不利落。
　　“在下帝鸿谷程猷，见过沈、沈大先生！方才不知何故，忽然、忽然就脑子中邪一样，险些误伤了先生的花……和沈小姐。”他方才还有一腔孤勇执意逼出易水萧萧，这时候真见到正主，却也不敢乱叫什么沈师妹了，只规规矩矩口称沈小姐。“还……还望沈大先生见谅。”
　　卑微，实在卑微……沈柠在一旁看着，都能原谅他把对自己的歉意排在误伤“先生的花”后面了。
　　程猷深呼吸两口，鼓起最大的勇气低着头开口：“在下一直仰慕先生，也、也对先生的青睚剑仰慕已久，不、不知是否有幸，能一睹、一睹……”
　　沈缨还在凝视海棠花树，看了很久，就好像在透过那些骤然凋谢的花看着别的什么人、什么事，语气平淡。
　　“你想看青睚？这个就是，你可以拔下来慢慢看。”
　　帝鸿谷三人都是一惊，没想到方才没入海棠树大半的，就是惊震天下的神剑——青睚！
　　程猷更是不知该为男神回答自己激动，还是该为自己终于达成与青睚剑交手的夙愿而激动，就连脸上被青睚划出的剑痕他都不打算祛除了。
　　树干外的剑柄朴实无华，看上去就如寻常佩剑一般，此刻在他眼中也格外古朴厚重了几分。他沉了气，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握住青睚剑柄的一刹那稳了下来，带上出生以来最大的虔诚和敬意，猛地气贯双臂，用力向外一拔。
　　“唰——”地一声，青睚剑远比预料中要更轻易地拔出，程猷甚至因收不住力道还倒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三人都一时都屏住呼吸，争相往青睚剑看去。
　　不料一看之下全都面色骤变、惊在当场：
　　如今程猷手中持着的天下第一剑——青睚，只剩连着剑柄的一半，断口似被利刃齐齐斩去，竟是一柄只剩半截的断剑！
　　“怎么会这样！”
　　万万没能想到，自十三年前青睚最后一次出鞘，再现于人前时竟已然是一柄断剑。
　　程猷受的打击最大。
　　他方才阴差阳错进入无我之境，心神不稳，又直面了易水萧萧惊天一剑，即便只是沈缨的剑侍阿罗所出，仍不是现在的他所能受得住的。此刻亲眼目睹心中神兵青睚剑断，情绪激荡难以平复，差点内息错行。
　　还是一旁心思细腻的薛镜发觉不对，一手抵住他后心传了同源真气过去，低声轻念：“玄泉之中灵台固，天经一点心自明[1]。”
　　他二人系出同门，此时以帝鸿谷心法提示，程猷心下一凛，按口诀敛息默运心法，片刻便稳住了经脉中鼓荡的内息。
　　沈缨瞧了薛镜一眼，语气中首次含了一点笑意：“心法境界不俗，你可是洛小山的弟子？”
　　薛镜匆忙解释：“承蒙前辈赏识。晚辈资质愚驽，忝为剑道内门弟子，谷主的弟子是温诸明与肖兰二位师兄。这次晚辈前来，就是奉谷主之命送上菱花帖，请前辈至钧陵观礼。”
　　沈缨听了微一挑眉，淡淡道：“哦？如此，沈某提前道一声恭喜了。进院说话吧。”
　　“是。”薛镜恭敬应了，领着着两名师弟跟在沈缨身后进了院子。
　　沈柠在一旁听了，被“洛小山”这个名字勾起了一丝记忆。《斩青睚》一书共六卷，连载到第四卷 时就已大火，因为她不看男频小说，只偶尔捎带扫到过一些消息和同人图，唯三听过的人名，除了剑圣沈缨，就只有红白玫瑰这两名女性角色。 
　　十来年过去，记忆早已模糊，且当日根本没有刻意去记，直至今日再次听到这个偏中性的名字，才从灰尘中将相关记忆翻了出来。只是另一个女性角色她仍想不起来，除非哪天能再次听到。
　　洛小山，正是两名人气女配中的白玫瑰。
　　虽然《斩青睚》是大男主升级流买股文，但洛小山这个女配在读者中却拥有不低的人气。就连沈柠当初不看文，都知道她走的是经典高冷仙女人设，同人图都是一身白衣仙气飘飘，颜值比另一位女配高出不少。更夸张的是，似乎前期比沈缨这个男主的战力值都高，身份还特别高级，甫一上市就高开高走，算是前期辗压的一支股票。
　　而且就是因为这个洛小山的师门不太科学，才将世界观生生拔到高武的层次。
　　虽然不明原因她爹最后没和红白玫瑰任何一支股票在一起，而是跟她娘终成眷属，但现在这位白玫瑰已经是帝鸿谷的谷主了，而他爹却退隐山林，单论事业，必须承认还是人家仙女笑到了最后。
　　沈柠好歹曾经是个学霸，立刻察觉出问题。书名《斩青睚》，他爹是男主，佩剑就叫青睚剑，现在已经被斩断了……
　　是不是说，曾经有人在后两卷斩断了这柄天下第一剑？洛小山是帝鸿谷谷主，是否代表帝鸿谷这个门派，存在着不科学的设定？
　　会不会……有能解决她的资质的方法？
　　可惜现在信息太少了，她又不像沈缨和沈楼手握剑圣剧本，有能力不管各门各派。当务之急就是找阿罗多问些消息。毕竟武功已经跪了，只能靠知识改变命运了，信息才是王道啊。
　　阿罗早年跟在沈缨身边，不少武林旧事都清楚。于是沈缨几人在屋中交谈，沈柠就缀在后面，挽着阿罗胳膊同她到后厨准备饭菜。天色不早，这几人又是沈缨故人门下，大老远赶来，必然得招待一餐。
　　“阿罗姑姑，今天来的三名帝鸿谷师兄很厉害吗？我都没听爹提起过，你知不知道帝鸿谷的事，可不可以给我讲讲？”
　　阿罗正对沈柠懵着就敢和帝鸿谷门下切磋的事懊悔，觉得很有必要稍微告诫下这个门派的情况，因此一拍即合。
　　“小姐，帝鸿谷千百年来都是武林中的圣地，门中弟子在钧陵城外一处深谷修行，极少入世。现任谷主洛小山与主人是挚友，早年曾相伴游历江湖。不过主人娶了夫人后，渐渐与旧友疏于往来。这也是他们十三年来头一次派人来找主人，估计是本代双星出师，他们要办菱花会了。”
　　“等等，什么是本代双星出师，”阿柠有些听不明白：“还有菱花会又是什么。”
　　这么花哨的嘛？


第6章 赤血灵芝
　　阿罗对她向来极其耐心，一件一件给她讲解。
　　“帝鸿谷被奉为武林至尊，不仅仅是因为心法传承悠久精妙非凡、谷中弟子武功远超同辈，更因其千百年来道统绵延不断，医卜星相无有不包，无论江湖势力如何更迭，帝鸿谷的地位都隐隐超然其上。”
　　“明白，武林至尊超级宗门么。”沈柠心中猜测也差不多如此，作为《斩青睚》中人气角色白玫瑰的师门，这个地位很合理。不过……
　　“帝鸿谷这么强，岂不是千百年来都制霸武林？”
　　那这历朝历代的皇帝能同意么。
　　“小姐问到了点上。”阿罗赞了一句，解释道：“恰恰相反，武林正道魁首自有其他门派交替担任。帝鸿谷虽然凌驾其上，却是个隐世宗门，门人弟子极少现于江湖。仅几大名门及一流武者打过交道，大多数江湖人只听过传闻而已，终其一生都可能见识不到帝鸿谷的功夫。”
　　沈柠秒懂，隐藏BOSS门派嘛，逼、格确实是高端大气上档次啊。
　　明面上，武林正道第一把交椅大家都有机会轮流坐。暗地里实际意义上的第一机构只有帝鸿谷。
　　看来千百年来这所谓的江湖都是流水的土皇帝、铁打的太上皇。而且还搞了个高端会员小圈子，得成为名门大派的弟子、或是武功达到一定境界，才有机会接触到帝鸿谷。
　　既不引人注目、又掌握着实际上的话语权，逼、格还高高在上，不用降低身份和二三流不懂事的江湖人打交道……
　　可以可以，有点东西。
　　阿罗继续说：“不过主人曾说他们心法太过矫情，对天资和悟性要求太高，有资格修炼的弟子万中无一，传承道统都来不及，等闲是不会插手江湖之事的。除非江湖纷争难以决断，武林中人便会一齐求上钧陵，以帝鸿谷判决为准。”
　　“这不就相当于武林中的公审衙门？”
　　“可以这么说。江湖事江湖了，公堂没有能力决断了结，因此便公推由帝鸿谷出面主持公道。”
　　沈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也不难理解，涉及江湖恩怨，能决断的必然是武林盟主或武林至尊之流。扯皮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根本扯不清，两方吵上火打起架来，必然要请拳头最硬的来劝架。
　　帝鸿谷既然身为武林圣地正道太上皇，天然就掌控着武林公审的权柄。
　　果然阿罗说：“他们这个门派规矩古怪得很，每一代谷主会收两名亲传弟子。一名为出世弟子，掌武林定夺裁决之权；一名为入世弟子，掌武林追缴刑罚之责，并称为双星。
　　双星达到出师资格，帝鸿谷就会召开盛会广邀武林人士，向天下宣告这一代的审判与刑罚权柄归属。因钧陵城菱花长得好，便得了个雅号，叫菱花会。
　　洛小山是上一代的双星入世弟子，在主人成亲后就返回钧陵接任了谷主之位。”
　　说到此处，阿罗笑了笑：“洛小山号称百年中最快出师的双星弟子，收徒也不过十一二年，就能召开菱花会，看来这名头要送给她收的徒弟了。”
　　沈柠听她说完，大致明白了帝鸿谷的情况。难怪方才沈缨一听薛镜来送菱花帖，就道了声恭喜，原来是因为本代出了杰出的双星弟子。
　　阿罗生起火，她见沈柠问了许多帝鸿谷的事，以为是被方才的比剑刺激到了，有心宽慰自家小姐。
　　“帝鸿谷武功出自道门仙法，本就高出世间。小姐方才完整使出易水萧萧，已然进境极大，无需和他们比较。”
　　“道门仙法？”来了，这就是原书中不科学的背景设定了。
　　沈柠连忙追问：“什么仙法？姑姑，你对他们武功了解多少，真的是仙术吗？”
　　阿罗轻笑否认：“世间哪里会有仙术？只是帝鸿谷门中之秘向来少有人知，搞不好只是自抬身份的托辞。他们的心法确实高明，可剑术却及不上咱们沈家的易水诀。”
　　沈柠被这样一说，倒也冷静下来。
　　高武世界说到底也还是武侠世界，某些武功因为过于高明而显得不科学，但到底能否像仙侠世界那样存在着易经洗髓的仙家手段，还未可知。
　　资质一事急不得，十来年都是如此，她的心志早已坚定稳固。今日要招待客人，沈柠清楚阿罗所知也差不多就是这些，便把探究的心思放下，专心准备招待薛镜三人的晚餐。
　　受前世饮食启发，她的厨艺远比阿罗高出许多，就连沈缨那样坚定自律、万事不萦于心的人都对她的手艺大加赞赏。
　　连沈柠自己都觉得或许是天赋点错了，没点在剑术，全点在了厨艺上。
　　桐湖这边水质清冽，盛产一种通体淡白的鱼。这鱼娇嫩得很，水质稍稍浑些便长不大，但长大后肉质鲜美，口感极佳。阿罗回来时捉了一尾装在篓中，现下正好切了葱蒜，再配上他们自己酿的酱汁，放蒸笼上蒸了招待访客。
　　这尾鱼果然受到来自武林圣地的客人的大加赞赏，薛镜甚至想捕上几尾带回帝鸿谷养起来。可惜阿罗说这鱼娇气极了，除了桐湖水质清冽而生，她之前从没在中原见过。
　　薛镜只得略可惜地作罢。
　　饭后薛镜从身后包袱中取出一卷小本和一支特制的笔来，寥寥几笔将鱼画了下来，细细追问：“敢问这鱼是何品种？谷中规矩，但凡出外游历有所见闻，需现行记下，回谷后存于典籍。”
　　沈柠猜想这规矩应是帝鸿谷传承至今无所不包的基础，她对薛镜感官极好，于是回答：“当地人称之为银龙子，我见这鱼银白秀气，色若橙花，私底下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为橙花鱼。”
　　大概是对饭菜很满意，一旁的沈缨竟也露出笑容，多说了两句：“这丫头虽然武功不灵，做饭的本事倒和她母亲一样生来就高妙。”
　　薛镜将橙花鱼记下收好，大概是这父女二人笑起来美色惑人，也不由自主笑道：“有幸能尝到沈师妹的手艺，是晚辈三人有口福，多谢前辈款待。”
　　他饭前就已递上菱花帖，但沈缨没接，此时见氛围正好，心中一动，便没有贸然再次相邀，而是先提及另一桩差事。
　　“沈前辈，我三人这次前来，除了请您前去菱花会观礼，谷主还命唐谦师弟带来一样东西。”
　　话音一落，先前很少开口的第三个帝鸿谷弟子，也就是唐谦，便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支玉盒放于案上。
　　他郑重地开启盒盖，恍惚有霞光在屋中一闪而过，又似只是错觉。玉盒中是一支完整的血红色灵芝，光泽尤其饱满莹润，颇有几分神异，看上去不像是药植，而是雕工精湛的血红色玉石宝物。
　　沈柠凑上前看了看，觉得像是赤灵芝，但又明显不同，好奇地问：“这可是赤灵芝？”
　　“自然不是。这是当年沈前辈存在谷中的灵药赤血灵芝，由我丹道一脉照料。”唐谦耐心为她解释完，便将玉盒推向沈缨。
　　“原以为多年前便会取用，不想您却未再来谷中。上个月赤血芝映出五色烟霞，药性已臻至大成。因此谷主遣我等用寒玉盒保存，一路快马加鞭赶来，将灵药完璧归赵，还请前辈验看。”
　　桐湖地处中原边境，毗邻南疆，沈柠也曾在山中采到过赤灵芝，却从未见过哪一株像这支这样冠大而鲜红，通体灵蕴，不由睁大了一双眼盯着沈缨。
　　她老爹除了一柄已经断成两截的青睚剑，多年来朴素至极，竟然还拥有这样一支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奇珍？
　　关键是还存在帝鸿谷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何等豪横。
　　沈缨一瞥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取出赤血芝，不知是不是沈柠错觉，总觉得她爹神情微微有些黯淡。
　　“这是当年我寻来救你母亲的，原本请帝鸿谷代为温养调理药性，可惜后来没能用上……”
　　他取出赤血灵芝只简单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回玉盒。
　　“劳帝鸿谷这么多年看顾。如今我也用不到，阿罗你之后送去优昙寺。崇云师傅慈悲，每日义诊救治伤病之人。此药有灵，能哺于百姓，灵气馈赠众生，也算没有辱没了灵药。”
　　“是。”阿罗收好玉盒。
　　赤血灵芝既然称为灵药，这些年养在丹道园中，周边药材也染上几分灵气药性增强，帝鸿谷多年来已经得了许多好处，薛镜等三名弟子自也无异议。
　　唐谦是丹道传人，更是赞同且钦佩。
　　“长成的赤血芝有回生之能，只是谷中服用赤血芝的记载极少，不知真假。我辈习武之人身体强健，服下不过增补自身，远不如寻常百姓救命紧要，沈前辈此番处置再妥当不过。”
　　沈柠虽有些可惜，但一来她们家得罪了青杏坛，这些年只有优昙寺的崇云师傅慈悲，肯为沈家诊病；二来崇云师傅救治的都是重病重伤之人，确实这株灵芝送去优昙寺，用处更大。
　　薛镜办妥此事，也松了一口气：“赤血芝在谷中多年，如今能物尽其用，想必谷主也会心中安慰。谷主一直对当年尊夫人之事深感遗憾……”
　　他见沈缨神色越发冷淡，自觉地打住这个话题，思虑再三再次开口劝道：“沈前辈，菱花会定在五月十五，谷主在谷中恭候沈前辈大驾，还望前辈再考虑一二。”
　　“不必了，双星出师，的确可喜可贺。”沈缨神色不为所动：“只是青睚已断，覆水难收，沈某此生不会再踏足帝鸿谷，你回去就这样复命，洛小山自会明白。”


第7章 菱花帖
　　这个语气，有故事啊。
　　沈柠随即想到《斩青睚》本就是围绕沈缨和青睚剑展开的，洛小山身为白玫瑰人气股，戏份肯定不轻，两人之间必然是有过故事的。
　　其实当初知道青睚剑被斩断，她的惊讶半点都不比今日薛镜他们的少，惊讶之余还是很遗憾的。
　　当初她看到的沈缨同人图中就有青睚剑，这几乎已经成了沈缨的标志。
　　这柄重剑外表并不起眼，只是看着比普通的剑更宽、更厚、更重，沈缨这样的美男子用来反差感很大，平日里都需要专门的剑侍，也就是阿罗背负。
　　传闻青睚是上古时代的铸剑大师斩杀了凶兽睚眦，以其血液浇铸而成。睚眦性情刚烈、嗜血嗜杀，因此青睚剑戾气极重。若是激发剑气，机缘之下甚至可能唤醒剑中封印的睚眦魂魄，配上沈缨的易水剑诀简直凶性暴涨，天上地下，皆能一剑斩之！
　　当然她很早就问过沈缨这个传闻是不是真的。
　　那时候她娘身体还不算太差，夏日夜晚喜欢坐在院中和阿罗一起做些女红，而沈楼已经练武有几年了，但一直吊儿郎当，除非沈缨亲自盯着才能不偷懒。
　　于是沈缨常常抱着她夏夜里坐在院中，一边陪着她娘，一边看着沈楼练习剑术。
　　那日听到沈柠问这个问题，沈缨还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又吩咐阿罗将青睚断剑取来细细查看了一番。他当时还要更年轻些，穿着宽松舒适的衣服，他是标准的狭长狐狸眼，一双美目比星月更明亮，放松的时候会微微带着些懒散，故意逗她：“半真半假吧。”
　　沈柠立刻睁大眼，她就知道！
　　“是不是青睚确实是以睚眦兽血浇铸是真的，但封印了睚眦魂魄是假的？”
　　毕竟是高武不是仙侠，稍微离谱点还好，魂魄什么的就太外挂了。
　　“嗯……”沈缨歪着头假装沉吟了一会儿，轻笑道：“傻姑娘，什么睚眦血浇铸、什么剑里封印魂魄，我自己可从没见过，必然是假的，你还真信啊？”
　　他似是有些忧愁地幽幽叹道：“怎么这么好骗，以后岂不是轻易要被哪个坏小子骗走，这可不成。”
　　“啊？！”沈柠沮丧极了，原来连兽血也是假的，太坑了吧这个高武世界，好歹是主角的武器啊。“不是说半真半假？那还有什么是真的啊……”
　　沈缨没料到她还真的以为有睚眦，连头上两个小揪揪都耷拉下来，忍不住摸了摸她头顶，淡淡道：“自然是‘天上地下，皆能一剑斩之’，此半句是真。”
　　当时月朗天清，星幕低垂，俊美的剑圣似乎半点也不觉有何问题，只像在说“今夜月色极美”一样平淡，沈柠却能体会到其中的自信，这句分明就是在告诉她——
　　即便青睚剑已断，这天下间也无人能挡得住他的剑。
　　沈柠想，自己那么羡慕沈楼有成为剑圣的资质，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因为沈缨凭着一己之力，把剑圣这个职业和称号的苏感和帅气值刷爆了吧。
　　两年前沈楼离家前往中原，沈缨将那剩下半截青睚剑刃给了沈楼，让他带去中原熔了重铸为新剑。
　　一年前沈楼曾寄回家书，信上说他请人将那半截剑刃重铸为了一柄轻质薄剑，命名为青妩剑。
　　沈缨当时道了声“有趣”，却把沈柠呕得要死。果然是沈楼这个烂人起的出来的名字，好好的凶剑青睚，脱胎后就变成了顾影自怜的青妩，小气巴拉，还好没真的封印魂魄，否则睚眦能气得跳出来。
　　今日听到“青睚已断、覆水难收”八个字，沈柠的八卦雷达瞬间就竖了起来，别不是洛小山把我爹的青睚剑斩断的吧？
　　沈柠不知道当年洛小山与她爹之间发生过什么，薛镜在谷中多年，却多少揣摩到谷主心思，尤其知晓沈缨其人心思坚定，做的决定从不会更改。既这样说，那沈缨本人就绝不会再入帝鸿谷，此事难办！
　　他为人圆滑机敏，被派来邀沈缨前去钧陵，本就是因他处事变通。
　　来之前他也做过多种考量，料到沈缨避世多年，恐怕谷主这一番苦心多半要落空，此时见事不可为，心思一转，瞬间想出另一条折中的法子。
　　“既然如此，是我帝鸿谷的遗憾。沈师妹聪明伶俐，沈前辈何妨让师妹代劳，走这一趟？”
　　“我？”沈柠没想到两人说着说着，竟话锋一转，扯到了自己身上。
　　“不错。谷中典籍尚还算周全，菱花会也得各路朋友们赏脸，勉强称得上是武林盛会。”
　　沈柠之前已同阿罗打听过帝鸿谷底细，此刻当然知道他这样说只是在自谦。
　　薛镜又转向沈缨，诚恳地暗示：“前辈您阅尽千帆，已入返璞归真之境，沈师妹却一直身居此地，少与人往来。何妨借此次机会，让沈师妹来蔽谷中做客游玩？谷中风景甚美，且有不少同师妹年纪相仿的年轻弟子，定会将师妹照顾周全。”
　　沈缨本不想再沾染江湖事，但薛镜这样一说，他心中就升起几分犹豫。
　　因自己避世之故，沈柠也跟着困守在这荒僻山野，从小到大除了隔壁优昙寺的那帮和尚，还从没有过任何同龄朋友。
　　她最是活泼爱热闹，也到了婚娶的年纪，不该再因自己而耽误。
　　且帝鸿谷地位超然，且门下弟子教养极好，对沈柠来说，菱花会倒真是个能见识江湖、与年轻一代往来相交的好机会。
　　薛镜何等聪敏，看他眉宇间有所松缓，想到这两年声名鹊起的沈大公子，立刻猜到沈缨只是自己不愿出山，并没有拘着儿女一同归隐的意思，否则便不会让沈大公子行走江湖，于是心中更添了几分把握。
　　“前辈若是不放心，可请这位阿罗姑姑随行。晚辈回去也会向谷主禀明，请肖兰肖师兄在钧陵城外接应。”
　　他笑容中带上几分傲气：“肖师兄是本代双星入世弟子，和温师兄二人是百年来帝鸿谷最杰出的弟子，仅用了十年便出师，远非晚辈等人可及。有他护持，前辈大可放心。”
　　“哦？”沈缨心思一动，这肖兰竟与沈柠同岁。
　　他深知帝鸿谷心法难度，而肖兰仅用十年便出师，沈楼在十七岁时可绝对做不到这个程度，于是心下认同了三分。
　　他转头看了看一直睁着眼认真听着他们交谈的小女儿，温声问道：“阿柠想去看看帝鸿谷吗？那里风景倒是不错，钧陵城的莲花也很漂亮，爹让阿罗陪你去玩玩，怎么样？”
　　沈柠可太愿意去了！
　　要不是对自己的武功有自知之明，她早跟着沈楼一块儿跑出去了。何况她正想找机会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提升自己的剑术水平，当即猛点头。
　　然而把沈缨一个人扔在这边，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沈柠略带迟疑地说：“可我和阿罗都走了，爹平时寂寞怎么办呢？”
　　沈缨见她这样乖，一时也不忍心放她出去，只能在心中告诫自己：女儿还是要出去看看，不可能一辈子拘在这里。
　　他抚了抚沈柠的头，轻轻道：“爹守着你娘呢，怎会寂寞？阿罗，你要是见到阿楼那个臭小子，就代我考教考教，省得他一身懒骨头都在外面玩松泛了。”
　　阿罗忍笑道：“是，主人。”
　　沈缨嘱咐完，伸手取过菱花帖给了阿罗，转而向薛镜淡淡道：“这菱花帖我接下了，五月初十，阿柠代我赴钧陵问候你们谷主。”
　　薛镜大喜，这个结果已能向谷主交差。
　　“多谢沈前辈赏光，三个月后初十，肖师兄会在钧陵城外迎沈师妹。师妹可一定要来！”
　　他们三人还要继续赶往其他门派送菱花帖，明日一早就要告辞，因此事毕后便恭敬地退下，回客房休整。
　　沈缨大概今日见了故人门下，又定了要让沈柠离家，心情不是很好，早早便一个人回房中去了。
　　倒是阿罗还惦记着沈柠之前问她帝鸿谷的情况，怕她在下午的比剑中伤了自尊心，临睡前还安慰了一句：“程小子的剑使得虽然不错，离大公子的剑还是逊了几分灵气，小姐现在练得就很好。”
　　沈柠点头：“这倒是。”
　　她还不至于像阿罗担心的那样，被这一场比剑就打击了自信心，因为这些年下来，早就被沈楼那变态打击得毫无自信心这个东西了。
　　虽然从小到大都被她哥欺负，可不得不承认，那家伙虽然哪哪都混账，可剑术上真的没有黑点，唯一的黑点就是人品太差。
　　平心而论，沈楼尽管一向不怎么怜香惜玉，但一张脸绝绝对对是有做海王的资本。
　　原先困在大山里施展不开，仅仅去过几次桐湖镇，都能把人家镇上还没出嫁的大姑娘、小妹子迷得要死要活，三四岁的小女娃都喜欢盯着他不放，就连阿罗这种心中无男女情爱的剑痴，也偏心沈楼。
　　现在去了中原，岂非蛟龙入海、纵虎归山？八成仗着他那张脸，不知道骗了多少天真可怜的侠女美人。
　　不仅容貌俊俏，又剑术高绝，估计再等上一两年，沈缨的剑圣名头就该给沈楼戴了。
　　想到此处，沈柠嘴巴里都能尝到苦味了，十多年来早就被残酷现实扎透的心口，又隐隐郁闷起来。
　　沈楼半个月学会的易水萧萧，她足足用了一年，好不容易拼了命使出来，照样打不过。
　　这tm都是什么人生疾苦？
　　照这么下去，真的能有迎娶天命小哥哥的那一天吗？


第8章 不治之人
　　隔日，帝鸿谷三人就来辞行。
　　这次菱花会邀请了正邪两道的各大宗门，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高人，当然也包括一些脾气古怪或居无定所或行踪不明的牛人，比如沈缨这样隐居山林的。
　　帝鸿谷要想将菱花会办得上档次，就得把这些人一个个揪出来，再费些口舌请过去，因此门下弟子几乎要跑遍满江湖。尤其薛镜三人身负要务，沈家这边事情一了，半点都不能耽搁就得奔赴下一站。
　　迷弟团在此刻显示出超高素质，纵然被沈缨迷花了眼，仍能把持住，牢记自己的使命，这份职业素养连沈柠都有些佩服。
　　临行前，程猷依依不舍地试图再次和男神搭话，换来沈缨一个鼓励的微笑，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振奋了许多。
　　他本来就是个有点憨憨的精神小伙儿，昨日脸上被青睚划出的痕迹犹在，莫名显得成熟许多，只要不对上沈缨不要结巴，也称得上是个小酷盖了。
　　送走了这三人，为最大程度保有赤血灵芝药性，阿罗也没再多耽误，当下就决定将赤血灵芝送去优昙寺。
　　优昙寺建在沈家西边的山上，只是个小寺，因桐湖地处中原与南疆交界之处，又太过偏僻，反倒极少受到中原管辖。
　　寺院山门处种有优昙婆罗花，这个时节正是最早花开的日子。优昙婆罗花是佛经中提到的灵瑞之花，极难遇见。沈柠每到花期时就常去寺里看看，传说如果能见到优昙婆罗，就会得到佛祖菩萨的眷顾。
　　沈柠一个好好的理科生，被破资质逼得都开始信这套理论了。
　　此地临近南疆药植众多，寺中师傅们大多擅长当地医术，其中有位崇云师傅脾气最温和、医术最高明。
　　他是出家人，从不计较沈家与青杏坛的恩怨，对沈家一视同仁，肯为沈家人看病疗伤，与他们关系很好。
　　沈柠平日里也总爱做些斋菜，闲暇时就送去优昙寺，顺便还能听崇云师傅讲讲中原武林的消息。
　　这次阿罗送赤血灵芝，沈柠也跟着去，正好碰碰运气、看看优昙婆罗有没有开花。
　　两人从沈家小院出来，阿罗就跟她讲起之前去寺里听到的消息。
　　崇云师傅怀着普济之心，时常收治些贫苦重病的人在寺中救治。他一身医术虽然还不能同青杏坛相提并论，但多年来，也积攒下许多吊命的独门偏方，常常能救人性命。
　　两年前崇云师傅曾收下一名不治之人。
　　据说那人刚来时已经断气，是崇云师傅下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决心，连用数剂重药激其心脉，硬是从阎王手里将人抢了回来。
　　只不过那人之前受伤实在太重、自己又失去求生意念，仅仅一旬之内就有数次凶险异常的情况。头几个月全靠优昙寺几位师傅救人之心坚定，日夜看护，这才硬生生熬了半年。
　　昨日沈缨前去拜访，还问及此人情况，没想到竟已经能出院子走动，只是身体比常人体弱得多。
　　阿罗提起这件事也啧啧称奇：“原以为他伤及心脉，生机早已断绝。连崇云师傅当初都没把握还能拖延多久，不过是吊命拖日子罢了。没想到熬过那头半年，他体内生气又好似绝处逢生一般，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好转。”
　　沈柠点头附和：“听说病人如果求生意志坚定，有几率创造医学奇迹。当然也可能是优昙寺常年积德行善，老天不忍心寺中这两年枉费力气。”
　　沈柠自来与崇云师傅交好，得知这人救了回来，也发自内心替他高兴。
　　毕竟两年来优昙寺僧众在这人身上下的功夫不知凡几，如今人已能行走如常，总算竟了全功。
　　她想着，若是有机会，定要见一见这个人。
　　通常能有大难不死待遇的可不多见，除了主角就是反派了。这个人两年前都断气了，还能被救回来，相当值得重视。
　　既然穿到了一本小说的后续世界，根据男主角沈缨和女配洛小山来推论，这小说的世界观老老实实地遵守颜值定律，即角色的武力值和颜值成正比，那么她只要去看看这个大难不死之人的颜值，就能大概判定他是不是特殊人物。
　　虽然小说是早八年就结局了，世界观背景架构运行逻辑还在，猛然出现一个貌似不凡的人物，也不能掉以轻心不是？
　　桐湖临近南疆，夏季天气阴晴难定。一天中若是日头太晒、空气过于炎热，水汽蒸腾上升，便可能突然从大太阳变成雷阵雨。
　　依照往年经验，再过半月才会到晴阴交替的日子，因此沈柠和阿罗出门时没有带伞。
　　没想到两人才走到半山腰，骤然雷声轰鸣，片刻间原本晴朗的天空乌云翻卷堆积，天色转瞬黑了下来，豆大的雨点重重砸了下来，几步之内就将两人淋了湿透。
　　她俩见雨势过大，微一商议，阿罗内功不弱，大雨不过让她狼狈些，却不会受寒，便由她先运起轻功赶往寺中借伞；沈柠内功没法提，大雨之下不仅狼狈，更受不住这刺骨寒凉。好在此处离半山凉亭不远，她只需要尽快赶到半山凉亭中避雨，等待阿罗借到伞回来接她。
　　狂风大作，暴雨倾注，四合暗沉如夜，仅有电光在黑云之间闪动，仿佛狰狞巨龙，狂舞着撕裂了天穹。
　　沈柠蒙着头跑进半山处的凉亭，浑身都被暴雨浇透，发丝湿哒哒贴在两颊，眼前被雨雾彻底遮住，将衣服上的水拧了几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才觉得轻松许多。
　　优昙寺在山腰建了个半山亭，亭外是一处舍生崖。桐湖当地一直流传着有义士在此崖舍生取义的故事，因而取名舍生崖。
　　崖下临着绝壁和宽逾百丈的深谷，终年弥漫一片浓雾，对面便是南疆重重山影。
　　“轰隆——”伴着雷声，巨大的电光划过，照彻了这一方天地。
　　趁着电光，沈柠终于在飘摇风雨中看清，亭外的舍生崖上静静立着一个撑伞的男子。
　　男子背影瘦削、姿态挺拔，独自撑了一把伞，似是沉默，又似是望着对面的群山出神。只是一个背影，却能看出他身材极好，几乎和沈缨与沈楼都不相上下。
　　就凭这个背影来看，正脸肯定差不了。
　　这人谁啊？大雨天不站在亭子里，反而在悬崖边看风景，太有想法了吧。
　　风雨如晦，在这小小崖边，黑云低垂，山间花树被狂风摧得乱舞，剧烈的雨声、风声夹杂阵阵雷鸣，仿佛天地震怒，而人在浩瀚天地之力面前显得既渺小又卑微。
　　撑伞的男子形单影只，带着几分孤寂与落寞，一步步朝着崖边走去。他一脚已踏至崖边，却仍未停止，像是要从这舍生崖跃下。
　　竟是要寻死！
　　他的背影映在沈柠心底，莫名和她心底深处藏着的那个身影有几分重叠。
　　“公子？危险！别过去了！”她连喊了数声，都被风雨吞没，心底开始焦虑，莫非是一个被封建迷信洗脑、以为跳崖就可以舍生取义的笨蛋嘛？！
　　顾不得多想，沈柠运上轻功两步奔出亭子，冲进雨幕中去拉那人。
　　她身在半空还没触及对方衣袖，男子却倏然回身，反手抓住了她那只手。伞骨在雨中随着转向划破雨帘，旋转的水珠四下飞溅。
　　沈柠一惊，抬头看见伞下露出的一双眼冷冷淡淡，正紧紧盯住自己，就像盯着一件死物。她周身泛起一阵寒意，下一刻却顾不上这些，顺势握紧对方的手狠狠一扯，将他拽回到亭中。
　　那男子似乎有些出乎意料，被她拽入了亭子。沈柠仍不敢松手，急匆匆地大声劝他：“传说都是骗人的！无论你所求为何，跳舍生崖除了舍掉自己一条性命，换不来任何大义！”
　　男子仍然默不作声，面无表情。
　　沈柠怕风雨声太大影响了听力，情急之下只得探身凑到他耳边，大喊道：“封建迷信害死人！大哥你答应我，长点脑子好吗？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男人挺高，比沈柠高了足有一整个头，沈柠为了确保他能听到还费力地踮起脚尖。喊完看到他仍然没有回答，考虑了一下，一脚踏上旁边的石凳，准备站上去俯下身对着人家耳朵喊。
　　大概猜到她的打算，知道不说话不行，撑伞男子终于不再冷漠地站着，好歹给了点反应。
　　他缓缓抽出自己被握住的手，语气平静：“你以为我要跳崖？不劳挂心，我还不能就这么死。”
　　原来是误会了。那就好，不是要跳崖就好。
　　沈柠松了一口气，慢吞吞将右脚从石凳上拿下来，有些讪讪然。
　　大哥这都什么爱好啊？大雨天的站在悬崖边看风景，没有恐高症也不能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啊。
　　再说了，雨天路滑，也就沈缨那种段位可以如履平地，你这一拉就走、功夫比我这个废柴还差，也敢搞高难度骚操作，就不怕玩脱了摔下去？
　　方才两人凑的极近，沈柠确定他没有寻死觅活，才分出心神，注意到这人的面相有些颓丧。
　　他脸型瘦削得过分，面色灰败，头发也枯黄凌乱，失了血色的薄唇紧抿着，一双狭长的眼没睡醒一样半阖着。五官虽然端正却肤色暗淡，连薛镜和程猷都不如，更不用说同沈缨、沈楼两人相提并论。
　　明明有一副极品大帅哥的身材，偏偏生了张灰败黯淡的脸。
　　整体虽然也称得上俊朗，却让看见他的人都生出“面色毁所有”的糟心感。
　　可惜了。果然沈缨和沈楼那种男主级别的颜值，是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冒出来的。


第9章 优昙寺
　　打量完了，沈柠微微退开两步，两人分站在亭中石桌两旁。
　　拉人时她就发现这人脚步虚浮，估摸着武功比自己还要废，此时也不惧怕他生事，只安心等着阿罗取了伞折返回来接自己。
　　方才冲出亭外又被雨淋透，沈柠只得重新将衣服上的水一点点挤干净。
　　她刚拧了几下，余光里看见那男子将伞收好放在一旁，动手开始解自己的外衫。
　　？？？
　　刚开始她只当自己看错了，没想到人家三两下解开带子，利落地褪下有些沾湿的外衫，还不算完。
　　这人脸差了些，身材还是很极品的，他搞了这么出迷惑行为，沈柠瞬间有点顶不住，连忙制止：“你干什么？快住手。”
　　男子仅是挑了挑眉，手下不停，又继续解里面的中衣。
　　沈柠一时目瞪口呆，不自在起来。
　　桐湖镇上的年轻男子慑于她的相貌，见到她总是分外拘束，从没有人敢当面对她不敬。
　　此时她虽然有自信武功可以镇压对方，但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遇见当面耍流氓的。再加上狂风骤雨、天色暗沉，将这一角亭内困为一方小世界，到底有些慌乱，抽出随身携带的木剑护在胸前。
　　“你别乱来啊！我警告你快把衣服穿好，否则我手中的剑对你不客气！”
　　那男子见她这样紧张，开玩笑一般说：“别，我身子弱，受不住。”
　　说着，随手将解下的中衣搭在了木剑上，随即移开视线。
　　“外衫湿了，你把这件披上吧。”
　　风雨太大，虽然这人举着伞，外衫也多少被打湿了，这件中衣倒还算干燥。
　　原来他是为了把衣服借给自己……
　　沈柠明白过来是自己想歪了，尴尬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她不好意思穿陌生男子的中衣，强忍着丢脸讷讷推脱：“多谢好意，我自幼修习内功，还不算冷。”
　　男子听了，轻轻笑了下，“哦，那算了，你自己不在意就行。”话说完便背过身去，不再看她一眼。
　　沈柠猛然间就领悟到他的意思。
　　因为常年习武锻炼，这具身体比同龄人发育得要早很多，此时暴雨打湿了裙子，近乎透明，曲线毕露。
　　难怪这个人自从进了亭子以来，视线就一直避着她的方向。
　　“那、那多谢了。”沈柠臊得满脸通红，慌忙一把抓下衣服匆忙披在身上。
　　身旁人比她高出许多，这件中衣袍子宽松，还带着人体的微微温度，披上后暖和偎贴了不少。
　　沈柠确认把大半个身子都裹得严严实实，“可以了。”
　　那人仍未看她，只是站在一边，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动作间极其守礼，偏偏话却说得随意。
　　他们在这雨中等了一小会儿，仍未见雨势变小，也没有见到阿罗影子。按阿罗的轻功早应该折回来，现在却还没看到影子。
　　沈柠正担心着，那名男子取了伞背对她问：“你可是住在山下的沈小姐？在下宴辞，借住在寺中养病，明心曾提到过你。”
　　明心是崇云师傅的弟子，一直帮忙照料崇云救下的病患。当初明心看他卧床枯寂，市场讲一些本地趣闻，以免他心思沉重，对病情恢复无益。
　　优昙寺远离桐湖镇，附近只有沈缨一家人称得上是邻居，何况如此突出的相貌，莫说桐湖，放眼中原都是稀罕事。
　　就连沈柠好心送来的斋菜，明心也拿给他也吃过几次，那斋菜味道独特，颇具巧思，宴辞心底对沈柠这个名字多少有些印象。
　　没想到两人会在今日偶然到。
　　他因极端天气想起生平恨事，周遭暴雨倾注、天色晦暗如浓墨，嘶吼着仿佛天维将倾。
　　而少女也浑身湿透，头发都狼狈地贴在脸上，全身上下淌着水，可以说一切都糟透了。
　　天地间黑压压一片，但女孩子的美貌就像沉沉暗色中最明亮的一束光，照亮了这一角小小的亭子。宴辞当下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原来是你！”沈柠眼一亮：“你就是崇云师傅两年前救下的那个人？”
　　宴辞点头：“是。这条路只通往优昙寺，小姐应该也是要去寺里，不介意的话可以一同撑伞。”
　　难怪了。
　　重病方愈，伤及心脉，因而神情萎顿、体力虚浮，原来是崇云师傅之前耗费极大心力救下的那个不治之人。沈柠才听阿罗说他能在院外行走，就碰到了本人，惊讶之余也放下了心。
　　她原先还想着要见这人一面，此刻真见到又有些纠结。
　　按照颜值定律，这人相貌确实不像有主角命或反派命的架势，可他的身材却绝绝对对配有姓名，这很矛盾。
　　然而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沈柠知道阿罗最是忠心，迟迟没有回来多半是被绊在寺中。
　　困在这里毕竟不是办法，沈柠立刻点头同意。“我叫沈柠，那多谢宴公子借伞。”
　　宴辞举着伞，两人一同踏入了雨中。沈柠想着他身体虚弱，便略略让出伞来，自己只占了一半。宴辞也不愿与她靠得过近，往外避了避，两人中间顿时空出半个身子出来。就这样沈柠照顾着宴辞的身体，缓缓在山道上走着。
　　沈柠裹紧衣服，宴辞也静默无声，天地间一时只余轰然雷鸣与风雨之声。
　　优昙寺虽是个远离中原的小寺院，却因距佛国较近，加上地处南疆边域，寺中积存了许多据称是自佛国传入、只能在此地生长的奇花异草，不少都可入药，这也是崇云师傅能摸索出不少独门吊命的虎狼药的基础之一。
　　进了山门，两人便同去云庐寻崇云师傅。阿罗是来送赤血灵芝的，此刻必然还在云庐。
　　刚走到屋檐下收了伞，沈柠正要推门入内，肩上却被轻轻按住。回头一看，宴辞轻轻摇头，指了指窗户，她凑过去透过打开的缝隙，注意到庐中情形不对劲。
　　她自己耳力不强，没察觉到庐内还有其他陌生人在是正常，没想到宴辞一身是病，武功比她还差，却察觉到了，倒是个难得细心的人。
　　风雨声隆隆，这个念头在心底转瞬即逝。
　　两人凑到窗前屏息望进去，云庐中分了两拨人，正对峙站立。
　　一波是崇云师傅、优昙寺住持崇明师傅、以及明心明意两个小和尚，阿罗抱剑护在两位大师身侧。
　　另一波却是几个年轻男女，男的俊秀女的美艳，都是这偏远的桐湖难得一见的年轻美人，只是眉目间或多或少带着一丝邪气。
　　这几个人衣着华丽，裙裾上用金线绣着华丽的鹧鸪鸟纹样。沈柠跟着阿罗承包了沈家人的衣物缝制工作，不觉就注意到这一点。身边的宴辞似乎也注意到了，低低“咦”了一声，听着像在为什么事而疑惑不解。
　　那些年轻男女中，一个腕间系了一串珊瑚珠子的娇俏女子娇笑一声，曼声说道：“奴家也是抱着诚意而来，既然几位不肯割爱，那便作罢，这位大姐姐何必动怒？”
　　她嗓音较寻常女子更低沉沙哑，却因此而别具风情，尾音轻轻上扬，不像是前来庄严佛寺求佛，倒仿佛向情人撒娇一般。只是不知为何，沈柠瞧着她，总隐约感到有种不和谐的怪异感。
　　这女子似乎在这些人中极有威势，话音一落，就有两个明秀的少年人连连附和起来，一时莺声燕语，扰了好好的云庐清静。
　　正与他们对峙的崇云师傅皱了眉，崇明师傅也闭目念了声佛号，索性不去看这个糟心场面。
　　沈柠对他们两人都很熟悉，见这样子，立刻猜到他们心中已经对这几人的做派极为不满。
　　阿罗眉头纹丝不动，毫不受这些男女的影响，冷冷将手中的剑往前一挡，冷冷开口：“少废话，想要赤血芝，就先问过我手中的剑。若不要，就滚。”
　　庐中那些还在喧闹的华裳男女一见阿罗持剑出面，顿时都闭嘴安静下来，似乎对她极为忌惮。
　　就连方才那戴着珊瑚珠子的女子都面色冷了几分，僵持了一会儿，悠悠叹了口气。
　　“奴家是打听到崇云长老医术出众，偏偏埋没在这山野，正巧我派尊主登临涿鹿台，若是贵寺献上赤血灵芝，尊主他老人家自当庇护一二，两位长老届时名扬天下，就是与青杏坛争锋也未尝没有可能。奴家只是一片好意，特特赶来为贵寺指一条光明大道，几位误会奴家，真是让人伤心呢。”
　　这话说得婉转漂亮，沈柠差点没笑出声来。
　　人家一届出家人要什么名扬天下？多半是你打听到赤血灵芝，巴巴赶来想抢去拍那什么尊主的马屁，结果没料到在阿罗这里碰了壁吧。
　　崇明住持长叹一声，缓声道：“劳烦费心。蔽寺久不与中原往来，在这桐湖山野之地还可自保，并无依附贵派之心。何况赤血灵芝乃是沈施主舍予寺中用于救命治伤之物，听闻顾尊主独步江湖，赤血灵芝于顾尊主不过是锦上添花，于蔽寺所救的苦命人却是雪中送碳，无法相赠，还望贵派谅解。”
　　崇明主持是出家人，一番话说得诚恳客气，奈何那群人毫不领情，听罢就脸色不好，甚至有人小声哼哼：“不知好歹！”
　　不过他们先前已在阿罗手下吃了亏，此刻顾虑阿罗纹丝不动持剑护在一侧，终究只敢不轻不重地骂上两句，却不敢再动手。
　　佩戴珊瑚珠串的女子见阿罗门神一样杵在这里，事不可为，只能勉强含笑开口：“既然大师如此固执，不愿献出赤血灵芝，那奴家也无意强人所难，这就告辞了。”
　　崇明主持微笑道：“如今外面风雨正大，各位可在寮房中稍事歇息，再行下山。”
　　“大师多虑，我鹧鸪天的人还没这么娇气。”
　　珊瑚珠女子仪态万千地欠身微微一礼，轻飘飘睨了门外一眼，“还愣着干什么，等着被旁人看笑话么。”
　　这一行人出了房门，打头的珊瑚珠女子迎面正瞧见宴辞与沈柠二人。
　　她眼中闪过惊艳和一丝狂热，静静注视了沈柠一会儿，视线如蛇信一样放肆地在沈柠周身逡巡了一圈，意味不明地吐出两个字：“有趣。”
　　之后便仪态万千地撑伞走进了雨幕。
　　她身后有几名男女也都拿奇怪的眼神盯了沈柠几眼，脸上混合着惊艳与妒忌之色，纷纷跟着离去。


第10章 天命男神
　　沈柠被盯得一头雾水，心中隐隐不安，皱着眉见这批古怪的男女都走了个干净，才和宴辞转身进了云庐。
　　阿罗见她自己来了寺里，忙迎上来：“小姐，我一来就被这边耽搁了，还请小姐勿怪。”她扫了沈柠身上披着的男子中衣，又将视线移向落后一步的宴辞，“这位是……”
　　“这是宴辞，我们在半山亭恰巧遇见，多亏他借衣服让我遮身。他带了伞，我就跟着一起上来咯。”
　　“这位便是曾向沈施主提起的有后福之人。”崇云和善地向阿罗介绍宴辞，说完又对着宴辞笑了笑。
　　“看来是晏施主命不该绝，这位是沈家的阿罗施主，沈家施予寺中一株珍贵的赤血灵芝，你的伤有这灵芝入药，应能无碍了。”
　　宴辞对着崇云，那张时常沉郁的脸上也极少见的浮出个浅淡笑意来。
　　这两年崇云无私施救、尽心照顾，即便心丧若死，对崇云师傅还是满腔敬重。他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转头给沈柠和阿罗抱拳称谢。
　　崇明身为住持，还有杂事在身，此处事了便离去主持寺中事务。崇云年老通透，见沈柠、阿罗与宴辞浑身大半被打湿，便吩咐明心将人领去茶炉边烤火，等雨停了再下山。
　　沈柠将宴辞的中衣取下抱在胸前，坐在茶炉边的小凳子上，专注地看崇云带着明心处理着赤血灵芝。
　　阿罗知道今日这桩事确实起源于沈家灵药，开口致歉：“赤血灵芝原本是由帝鸿谷弟子护送，主人料想凭帝鸿谷的名声，没人敢打歪主意，这才送来，不成想反而给您添了麻烦。”
　　沈柠心中也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崇云师傅，给寺里招来祸事，实在对不住。”
　　“沈家高义，肯将灵药相赠，这一株灵芝能活人十数，是大大的好事，何须为此致歉？”崇云性子和蔼，又很喜欢这个总来送斋菜听故事的小姑娘，不忍她内疚，反过头来安慰她。
　　“而且鹧鸪天是荒海门派，邪性得很，从不受帝鸿谷辖制，他们要抢夺灵药，又怎能怪罪于赠药人？”
　　荒海门派？
　　既然帝鸿谷是正道门派太上皇，不受其辖制的，莫非就是武侠小说中——
　　男主/反派聚集地·满级隐藏剧情副本·高颜值男团培训公司·反转剧情最多的——
　　魔门？
　　沈柠隐约记得她爹提到过几次荒海这个词，有心问个明白：“荒海门派可是魔道？”
　　崇云摇了摇头：“荒海并非魔道，只是门下弟子修习的武功心法多是诡异莫测，并非正统武学，与我正道有别罢了。”
　　经过崇云解释，沈柠才知道，荒海是指介于正道与魔道之间的邪道。
　　当今习武者浩如烟海，除去各门各派修习的正统心法，千百年来也不乏有天赋异禀的鬼才另辟蹊径，所习之道罕为人知，且常人难以掌握。因为不属于习武的正途，便统统以邪道概之。
　　不知从何时起，这些邪道中人有师门传承者，皆自称是荒海门徒。
　　荒海门中派别纷杂，主要的道统流派分为五种，稍成规模的共十三个门派，这十三个门派都传承五种道统，因此世人称之为荒海五道十三门。
　　说起来麻烦，实则简单，沈柠一听便了然于心。
　　这就好比做官的途径有考科举和其他路子一样。科举出身，因为有成熟且规范的路径，就相当于走了正道；其他当官的门路，比如终南捷径等等，方法仅限特定人群使用，剑走偏锋，就相当于走了邪道。
　　正道魁首轮流做，太上皇常年隐于幕后，但所有门派都服气帝鸿谷；邪道则是十三个门派搞了个大联盟，合称荒海，但约束松散。
　　简而言之，帝鸿谷如果是守序善良，那荒海就属于混乱中立，但还不能算成是魔道那样的混乱邪恶。
　　真有意思，原来这个世界中，跟正道抗衡的竟然不是魔道？沈柠想，这就不怪方才阿罗和优昙寺没有直接和鹧鸪天翻脸，再怎么说，人家鹧鸪天只是道不同，却不算十恶不赦的反派。
　　崇云继续说：“鹧鸪天门人藏迹于市井，于消息收集有独到之处，是中原武林消息最灵通的门派。估计他们是一路尾随帝鸿谷使者前来，与你们沈家无关。”
　　他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一丝愁绪：“鹧鸪天的珊瑚夫人能亲自来讨要灵药，多半是因为顾知寒一统荒海，这才花心思打探到赤血灵芝出世，想要以此献礼。”
　　这个话题不止沈柠感兴趣，连宴辞这样的武功低微之人都不禁问了一句：“顾知寒统一了荒海？”
　　“晏施主你之前卧病在床，不知道当前的武林形势。”
　　明心两年来一直照料宴辞，怕他不清楚前因后果，多解释了几句：“当年顾知寒和柳燕行两人横空出世，没人知道他们的武功路数与师承来历，一现身就冠绝天下。不过自打柳燕行前些年死在南疆，顾知寒就叛出竹枝堂，改投了荒海邪道，如今正是荒海五道公认的尊主。”
　　阿罗则是皱眉道：“可是荒海五道十三门千百年来都各自为政，彼此争斗不休，什么时候鹧鸪天竟有这样的忠心，还肯寻珍宝献贺礼？”
　　荒海邪道门徒百无禁忌，五道彼此间道统之争由来已久，千百年此消彼长，谁也不服谁，内斗起来比跟正道斗气还狠得多。阿罗早年随沈缨行走江湖，多少知道荒海门徒的德行，才会如此讶异。
　　崇云说：“柳燕行死后，顾知寒的芳华指与照影身法无人能阻，别说在正道中难逢敌手，就连武林圣地帝鸿谷的谷主，也不见得能压下他。他入主荒海后仗着武力逐一镇压，十三门畏其武功，俱都拜服在涿鹿台下，也算不得不低头了。”
　　沈柠偶尔去桐湖镇采买，曾听酒馆茶楼间传来消息，说是近些日子江湖震荡，原来是因为顾知寒在征伐镇压十三门。
　　崇云师傅常救治逃到此处的受伤武人，对中原的事情比他们知道得更清楚。他叹道：“如今邪道一统，正道成日里畏首畏尾，中原武林反不如前些年柳燕行统御时来得安稳。”
　　明心也插口说：“柳燕行和顾知寒二人年少时何等惊才绝艳，统领江湖十年之久，当年谁不把他们奉为正道荣光？可惜柳燕行沦为十恶不赦的魔头，落了个死无全尸；顾知寒也改投邪道，这两年手段越发狠厉，此后中原武林的正道怕是更加艰难了。”
　　对这种横空出世的武学天才，沈柠历来怀着羡慕嫉妒恨的复杂心情。不像他们感慨势力更替，柳燕行已死就不说了，她更想知道那顾知寒是怎么把武功练到那么高的。
　　能和白玫瑰洛小山相提并论，天才什么时候这么多了，怎么和白菜一样遍地都是？尤其还没人看得出来历……这个形容在高武世界设定中，可不是轻易就能出现的，值得深挖。
　　“顾知寒的芳华指和照影身法，真的没人能看出路数来历吗？他武功这么高，总该有个师承吧？”
　　崇云想了好一会儿，沉吟着说：“听曾见过的人说，他的芳华指确实无人能识，乃是自创，寓意刹那芳华、转瞬即逝。施展时指形极美，伤人于不觉，似乎与我佛门的拈花指有几分相似。”
　　他说完就做了个拈花指的指形给他们看，沈柠见了便下意识学着比划。
　　她在山中做了不少粗活，指上有薄薄一层茧子，但手白而修长，此刻指如拈花，在阴雨天幽暗的茶室中，也美得像是巧笔描画。
　　唯一不足便是有两指总不能摆到位，反复尝试了几次都不能成功，惹来一旁宴辞轻笑。
　　宴辞自从方才听到顾知寒统一荒海，就神色冷淡，这还是他沉默这么久头一次发笑。
　　说起来也是奇怪，宴辞的相貌只能算是中上，别说沈家的神颜父子天团，就连帝鸿谷那三个迷弟都比宴辞俊美。
　　可不知为何，对着沈缨都能泰然自处，甚至和沈楼掐起来毫不手软的沈柠，按说审美阈值已经强行提到了本世界的天花板，定力稳得估计能和崇云比一比，偏偏对上宴辞，总会感到拘束。
　　宴辞只是这样轻轻一笑，半句话还没说，沈柠就有些羞恼，强撑着分辨：“你笑什么，这个很难做准的。”
　　“哦？”宴辞看了她还在挣扎的指节，左手伸到沈柠面前轻轻一比，便做了个和崇云师傅一样的指形。
　　只是他手指修长瘦削，无名指摆放更低一些，微微有所区别。“是这样吗？也不是很难。”
　　于是沈柠默默放下了自己的手指，不再自取其辱，直到雨势渐渐小了下来都没再吭过声。
　　衣服已经烘干，沈柠将那件中衣还给宴辞，向优昙寺借了两套雨具，就和阿罗下了山。
　　阿罗毕竟曾将她从小带到大，虽然情商不高，但对自家小姐的心思最能体会，见她心绪烦乱，就试探着问：“小姐，你好像对那个宴辞有些在意，是么？”
　　沈柠没想到她这么敏锐，只能随口搪塞：“是啊，怎么也算是这么多年里，唯一一个比我武功还差的习武之人了。”
　　阿罗却不买账：“我替小姐观察过，宴辞脚步虚浮，气息短促，不像是身怀上乘心法，不是他。”
　　“不是谁？”沈柠恼羞成怒，声音瞬间大了：“谁说是他了。”
　　阿罗就静静看她表演，不发一语。
　　沈柠慢慢败下阵来：“哦。这样啊，那十成十不是了。我记得他武功很高的。”
　　5岁那年沈柠被人劫持，是被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所救。其中有一名少年俊朗非凡，年纪轻轻就能真气外放carry全场，性格又特别好，耐心哄了害怕的沈柠很久，还鼓励她好好学剑，沈柠这些年一直记在心中。
　　那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遇到的第一次危难，甚至差点丧命。也因此在绝望中救下她，又肯哄孩子一样和她打那个无稽赌约的少年，就被沈柠当成了天命男神，这些年一直放在心里。
　　虽然在看到宴辞脸的那一瞬间，就有七八成把握知道是自己认错了，但听见阿罗说宴辞武功低微，不可能是当年那个少年时，她胸口还是浮上不知名的失望。
　　“那会儿雨太大了，天又暗，我看不清啊，就有一瞬间觉得宴辞的背影就像是他长大后的样子。”沈柠倔强地说：“应该是我认错了。我记不清具体长相，可那个小哥哥十几岁就剑眉星目，男神都是从小帅到大的，绝不可能长残。”
　　阿罗这么多年也一直听她唠叨什么天命男神、什么小哥哥，早都习惯了。
　　她心中最清楚沈柠资质不好，在沈家这种天才环伺下很难自处，一直都是以5岁那年的遭遇激励自身。此刻也只能安慰道：“要真如小姐所说，那人十几岁就能真气外放，十二年过去，绝不会是江湖上的无名之辈。过段时日咱们去钧陵城观礼，只要踏入中原武林，一问便知。”
　　所谓真气外放，是内功修至高深境界的标志，就连沈楼两年前离家时，仍停留在剑气外放的境界。
　　这世间除了沈缨等宗师，从来就没听说过十几岁就修成真气外放的。这甚至比青睚剑封印了睚眦魂魄、沈楼的剑术资质都更加夸张。
　　她也和沈楼探讨过此事。沈楼每次都毫不留情地打击她，嘲笑她竟然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少年夸大其辞，沈柠为此同他打了好几架。
　　这么多年过去，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些记忆是不是真的像沈楼所说，是年幼时惊惧之下的夸张与模糊。所以今天看到宴辞的背影，隐约像是又看到5岁时那个少年，才不顾一切去拦下了他。
　　没想到只是认错了人。
　　也对，明明这两个人从相貌到武功，根本就没有半分相似。


第11章 鹧鸪天
　　这日，沈柠一个人去桐湖镇上采买糖、盐等物，之后顺道又去茶楼中听了一出顾知寒踏平十三门的书，这才意犹未尽地去首饰铺逛。
　　她每日都得练剑，前些年挨沈楼的揍，这两年哥哥走了，轮到被阿罗用剑鞘抽，漂亮精致的首饰戴不住几天便要坏，因此她向来都只是橱窗式购物，很少真正买衣服首饰。
　　今天她难得瞧上了一个雕了只秋蝉的木簪。这簪子材质普通，雕工也马马虎虎，但很少有在簪子上雕秋蝉的，因此显得别具生气，沈柠格外喜欢。
　　偏偏这支簪子比旁的雕花簪子贵上不少，在头上比了好久都没下定决心买或不买。
　　正犹豫间，身旁有人抽走了她手上这支秋蝉簪，语气含着傲慢：“如此低劣俗物，怎配得上姑娘仙姿？在下这里有一支红玉海棠簪，勉强与姑娘相趁。”
　　沈柠侧头，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个美貌的少年郎，正是她前几日在优昙寺见到的那群鹧鸪天弟子中的一人。此时细看，这少年肤白俊秀，虽然是男孩子，眉眼却罕见地描画了妆容，在这镇上尤为特异。
　　少年手中执了支红玉金簪，红光潋滟，金光煌煌，一派富丽贵气，显然是上等材质。
　　他手一扬，沈柠吓了一跳，匆忙后退并抬手格挡，却没能挡下，反被少年一把将簪子插在了头上。
　　他又笑了笑：“这才对嘛，大美人儿就该戴名贵的饰品才算艳色无双。姑娘不如考虑考虑，加入我们鹧鸪天如何？论起衣着打扮，满江湖那些粗鄙武夫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你跟我回去门中，就凭你这张脸，多名贵的首饰都紧着你用，连前朝蕊夫人那顶凤尾金冠都是你的，好不好？”
　　沈柠简直莫名其妙，荒海五道势力是很大没错，但在江湖上名声却是邪教，何况有你们这样的弟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经门派吧？
　　而且她怎么可能因为几个簪子就跟人随便走？。就算在这个世界，这种拐卖套路也骗不到8岁以上的孩子了吧……
　　沈柠暗生警觉，抬手将簪子拔了下来还给这男子，把话尽量说得客气委婉：“我与公子你素昧平生，不敢受如此大礼。何况我无意加入贵派，多谢美意，先告辞了。”
　　说完毫不恋战，转身就走。笑话！要论衣着打扮，姑奶奶从大一就关注了各大up主，真比起来还不一定谁更厉害，用得着和你们学？
　　这古怪少年只是接了簪子笑了笑，并未纠缠。沈柠松了口气，仍然有些不放心，当下也不敢再逛，匆匆出了镇子往家赶。
　　沈家避世，距镇子还有两个时辰的脚程，中途经过几个村子，穿过这片林子，往西上山是优昙寺，继续往南行1个时辰就是沈家所在。
　　沈柠急急走着，忽然间觉得四周不知何时连鸟雀之声都消失了，静谧得诡异。她持剑敛息，心里猜到恐怕方才那个鹧鸪天少年不会就此作罢。
　　可惜桐湖镇终年没有中原门派踏足，上次鹧鸪天的人又在药庐被阿罗教训过，她以为短期内不敢再来滋事，因此只带了一柄木剑出门，现在看起来只怕不能善了。
　　果然，那少年的声音凝成一线，从林子深处悠悠传了出来。
　　“好妹妹，你长得这样美，哥哥想了想，实在是舍不得放你走呢。”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几道破空声划过，沈柠早就全身皆备，反手抽出木剑劈挡。
　　桐湖镇本就习武人甚少，她素日带着木剑只用于防身，如今遇险才显出不足之处来——
　　木剑无锋，且她内力不足激不出剑气，不仅没劈开迎面飞来的东西，反倒被那东西缠在了剑上，随即猛地被人一指点中肩头。
　　沈柠只觉有一股阴柔力道连撞几个穴道，全身顿时脱力，再握不住木剑。
　　她手一松，身子软软向后倒去，正好被身后偷袭的人抱了个满怀。
　　沈柠试着提气冲穴，却三番都冲不开，一只比寻常女子骨架稍大的手捏住她下巴，正是当日所见的鹧鸪天珊瑚夫人。她腕上原本系着的珊瑚珠串，方才已被掷出，如今绕在地上沈柠的木剑上面。
　　“小丫头别白费力气啦，姐姐这画眉指得了尊主的指点，虽然及不上芳华指威力，但被点中的人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
　　珊瑚夫人目光怜爱：“美貌的姑娘呢，就该听话一些，乖乖躺在姐姐怀里，跟我们回鹧鸪天玩乐才对。整日舞刀弄剑的，小心把这么漂亮的一双手都磨糙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沈柠倒在她怀中，身体接触之下察觉出不对，匆忙细看。
　　抱着她的珊瑚夫人美艳无比，却偏偏个子高了沈柠不少，那日看的不甚清楚，此时近距离才发现这位“夫人”肩膀宽大，颈项上有喉结，分明就是个顶级的女装大佬！
　　沈柠瞬间如被雷劈了一样挣扎起来：“你到底是男是女？我绝不会加入你们鹧鸪天，若是之前哪里得罪，我道歉，还望自重！”
　　“哈哈！好倔的丫头，本夫人最讨厌被当作是臭男人。”
　　珊瑚夫人在沈柠脸上轻轻抚弄，温言安慰：“可对着这张脸我实在下不去手，这副身子也是修习我门中《素女金液法》的上乘资质，便饶你一次，下次可要乖一点，莫要再惹为师生气。”
　　她说着拂手一扫，连沈柠的哑穴也点了，还嗔怪地瞪了沈柠一眼：“你便不要说话了，省得说出哪句不中听的，为师气性大，不小心杀了你就不好啦。你看为师多疼你呢～”
　　鹧鸪天那群男女弟子都围了上来，先前在桐湖镇上见到的美少年脸色难看：“夫人，这女子来历不明，那天既能出现在药庐，看这年纪，若是剑圣沈缨的女儿，咱们这样……会不会惹上麻烦？”
　　珊瑚·女装大佬·夫人低低笑了起来，沙哑却自然而然有股磁性，沈柠耳朵都烧起来了。
　　“你吃醋啦？放心，这丫头跟咱们回去，本夫人心中也自是有你的地位，猴急什么？”
　　“我可没吃醋，只是挂心夫人安危而已。”男子眼中游移，迟疑道：“沈缨就在附近隐居，他当年可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这丫头长成这幅样子，未必便不是沈缨的女儿？若让剑圣知道咱们抢……请了他的千金去做客，怕是咱们谁都抵不住他一剑啊。”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珊瑚“夫人”陷入沉思，连放在沈柠脸上的手也停顿了下来。
　　“这样，小丫头，你是不是剑圣沈缨的女儿？是的话便眨眨眼，不是便不眨。”
　　沈柠心想你们这也能算是请？强掳还差不多！听他问话，连忙猛眨几下眼，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她心中一喜，正盼着这些人顾及剑圣威名放了她，就见珊瑚“夫人”眼珠一转，娇媚的脸上浮起笑意。
　　“险些被你这鬼丫头骗了！剑圣何等人物，易水诀何等名头，岂是你这空有美貌的小丫头可以乱攀亲戚的？”
　　她把自己说服了还不算，还转头安慰其余不安的鹧鸪天弟子。
　　“这两年剑圣家的大公子沈楼也在江湖走动，都说他剑术通玄。你们也不动动猪脑子想一想，这丫头要真是剑圣的女儿，怎么会拿着木剑使出这样的剑法？何况她武功这么低微，连你们都打不过，有半点沈家大小姐的样子？”
　　“确实……”周围弟子纷纷若有所思地赞同，就连方才质疑的男子都被说服了，还想再挣扎一下：“不可能是剑圣女儿，那有没有可能是剑圣的小情人儿？”
　　女装大佬嗤笑出声，一双眼牢牢盯着怀中的大美人，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
　　“绝无可能，你们年纪小不知道，剑圣对他夫人痴心不二，当年为了救他夫人挑了整个青杏坛，将满江湖的杏坛医者得罪了个遍！再说他都封剑了，咱们现在有尊主罩着，就算小丫头真是沾亲带故，有尊主在你们怕什么？咱们鹧鸪天若想摆脱末位，这个好苗子可不能丢了。”
　　鹧鸪天门下听他分析得有理有据，无法反驳，一时俱都叹服。虽仍有几名美貌的男女弟子暗中嫉恨沈柠容貌身材，为了师门大业，也都强行忍下。
　　沈柠一颗心都被扎透了。
　　虽然确实是自己剑术不精，这些人如此猜测也情有可原，就连她自己现在若能开口，也实在没脸说是沈家剑术传人。
　　可她也真的不想加入什么鹧鸪天啊！
　　那群弟子无不是年少貌美，妖妖娆娆，彼此说话没个正形，与其说是同师门聊天，不如说是打情骂俏。
　　都沦落到来掳自己这样武学资质奇差空有皮囊的弟子，还当作是宝，显而易见那什么《素女金液法》也不是什么正经厉害的心法路子，搞不好是《海王心法》吧。
　　此事倒是她冤枉了鹧鸪天。
　　荒海五道常年专注内斗蛰伏不出，乃是江湖中最神秘的门派。武功心法极为隐秘，少有流传，更不可能传到偏远的桐湖，所以沈柠才不清楚。
　　鹧鸪天所修习的，是荒海五道排名末位的阴阳道。阴阳道并不重武学资质，她这一副皮相，确实是天下间修习此道独一无二的上乘资质。


第12章 林中相救
　　虽然没能如愿取到赤血灵芝，但意外收获一名绝佳弟子，这一趟倒也不算是白白奔波。珊瑚夫人心情转好，招呼门下即刻就要撤离桐湖地境，以免有失。
　　“夫人，有人来了！咱们避一避吗？”
　　珊瑚夫人也已注意到，从西边远远走来一个人，瞧方向正要朝南行去，视野正巧能看到此处。
　　“不用。”他漫不经心地抱着沈柠。鹧鸪天这几日早已打探清楚，在桐湖偏僻山野中除了剑圣沈缨，并没有其余人要顾虑。何况来人武功低微，且望过去身形潇洒，大概率又是一个俊俏男子，索性提起兴味等在原地。
　　若能再收一名美男子入囊中，那可真是好事成双啦！
　　不过随着来人走近，珊瑚夫人雀跃的心被失望填满——
　　来人不看脸的话，宽肩窄腰、四肢修长，步履间如踏雪回风，自成一脉风流意态，自青山碧叶间缓缓走来，称得上风华无双。偏偏走至近处，他一张脸暗沉晦涩，整个人气质都被拖累得大打折扣。
　　仿佛绝世名画被一团极不相称的墨迹毁掉，看在这群鹧鸪天弟子眼中都没来由地有些痛心，纷纷暗道可惜。
　　沈柠心中比他们惋惜更重。
　　来人是宴辞，武功比她还要废，在看清的那瞬间她就对脱困不抱希望了，如死鱼一样面无表情乖乖在女装大佬怀中躺好，等着被带走。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宴辞肤色惨淡，相貌只能算是中上，连这群男弟子都不如，不必担心他也被一锅端了。
　　她默默在内心祈祷宴辞为人机灵些，看她和这群花孔雀们在一起画风不对，赶紧回去报信，请阿罗来救她。
　　大概是这里的神佛不愿管她，或者宴辞的身段实在妖孽，竟能让名誉外貌协会主席的珊瑚夫人放弃颜狗的尊严，强行拉低审美底线。
　　珊瑚夫人忍耐半天，实在忍不下这样的极品身材被一张脸拖累。犹豫半晌，眼看宴辞都要路过此地，终于突破了自己收弟子的下限，不情不愿地开口邀请。
　　“小哥且慢，你要不要考虑加入我鹧鸪天？我门中有一秘术，可修正相貌。待你练习有成，将脸上敷白三分、眉画得斜一些、鼻再英挺些，就能俊上一翻！届时凭小哥你这副身板，讨要天仙做媳妇儿也不难，考虑考虑咯？”
　　沈柠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认定鹧鸪天谎话连篇，妥妥的传、销、组织，连废柴都能闭着眼强行吹成“资质极佳”，生怕宴辞被珊瑚“夫人”忽悠住，脑袋一热耽误了报信良机。
　　她不断默念：“不要听她废话快走快走别回头。”
　　然后眼睁睁地看到宴辞降智一样，竟真的放缓脚步，转身朝这边走来，似是极感兴趣地问：“哦？世间真的有此神术？”
　　他表现得像吃草的兔子一样无害，神色还颇为意动，言辞中却又暗含不信，瞬间就激怒了珊瑚夫人。
　　“小哥，看你武功平平，没听过我荒海五道中的阴阳道吗？”
　　宴辞歪了下头，懒洋洋道：“阴阳道是听过，可从没听江湖上说起，阴阳道还有改头换面的神术。”
　　“那是江湖中蠢货太多，怎能人人都识得我门中奥秘？”
　　珊瑚夫人傲气挺胸，沈柠顿时感到身后更加分明的胸肌。
　　“如今我荒海五道由尊主一统，势必大兴，也不怕叫你个乡下小子知道。我门中《素女金液法》传自上古仙道，祖师奶奶那可是仙人素女娘娘！修持此心法到八重境界，不仅容颜更上一层楼，连青春都可永葆，非门内弟子绝不外传！”
　　“好厉害啊好厉害！”宴辞配合地鼓了鼓掌，然后认真询问：“既然这么厉害，姐姐你为何还要抓这个小姑娘？她已经很美了，根本没必要修炼你这心法。”
　　咦？这小子说话竟然还挺中肯，沈柠顿时瞧宴辞顺眼不少。
　　只是怎么又来一个传自上古仙道的心法啊。这么多都自称传自上古仙道，上古仙道的光环都要被这些蹭热度的蹭没了。
　　她看宴辞顺眼，珊瑚夫人看着就很不顺眼了。
　　他盯着宴辞细细回想，那日大雨中匆匆一瞥，又被沈柠惊人美貌夺去注意力，此时才慢了一拍想起曾见过宴辞和沈柠站在一起，于是冷冷开口：“原来你们是一伙儿的。这丫头被本夫人瞧上，已经是本门弟子了。怎么，凭你，也想跟我鹧鸪天抢人吗？”
　　宴辞倒是没反驳，只是慢慢踱步到珊瑚“夫人”身前，鹧鸪天众人武功皆在他之上，全都不将他放在眼中。甚至珊瑚“夫人”还有心情调笑：“小子，今天本夫人心情好，教你一个道理，若想学人家英雄救美，得先把功夫练扎实了，不然可是要丢人现眼呢～”
　　“多谢夫人教诲。”宴辞轻轻笑了笑，探身对着沈柠低声道：“冒犯了。”说着伸手慢慢沈柠肩头摸索着抚、摸。
　　珊瑚夫人并不将他放在眼中，见他靠近也只是轻轻挑眉、暗自防范。
　　宴辞的手忽然停住，嘴角浅浅勾了一下。
　　沈柠离得近，这极快的一笑把宴辞整个人都点亮了。她脑中飞快闪过沈楼那张欠欠的脸，随即唾骂自己，方才竟觉得宴辞这么宜室宜家的老实人，有几分沈楼那招蜂引蝶的气质，难道大敌当前眼都花了不成？
　　就在这瞬间，宴辞的手极迅速地在她前胸拂过，连点几处穴位。沈柠只觉瞬间有内力在体内一冲，疏忽一瞬，反应过来时已从珊瑚夫人怀中脱出，被宴辞带着两步退到了树下。
　　周身上下虽然麻软，内力却已可缓缓调动，没有被禁制的感觉了。
　　这一下兔起鹘落，鹧鸪天众人俱都反应不及，纷纷后知后觉地将两人团团围住。
　　珊瑚夫人表情惊讶，但又好像不敢上前，“你怎么可能解开我的画眉指？！”他太过心焦，一时间也忘了自称“本夫人”。
　　宴辞扶着沈柠靠在树上，一边似有所悟：“原来这粗劣的指法叫画眉指吗？难怪和芳华指路数差了那么多。”
　　“画眉指是我受尊主指点、参照芳华指所创的指法，除顾尊主本人与我鹧鸪天弟子，世上再没有其他人能解开。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我鹧鸪天的绝学？”
　　别说珊瑚夫人，沈柠这个受益人也一脸震惊。
　　宴辞看上去羸弱，方才却能解开指法的同时将她夺回，虽说是趁着珊瑚夫人一时大意使了巧劲儿，但眼力、速度确是缺一不可，沈柠自问便做不到这个地步。
　　“很难解吗？区区画眉指而已。就是芳华指，也没什么高明的。”
　　宴辞懒洋洋说着，俯下身子捡起方才掉落地上的木剑，将上面缠绕的珊瑚珠串解了下来，手型一变、形似花瓣，一挑一弹，便将那珊瑚珠串弹向一旁的鹧鸪天弟子。
　　这一指干净利落，指节骨骼分明，指形似拈花破月，疏忽散落。如风云之虚幻破灭，又如花叶之转瞬凋落，轻轻巧巧，不带一丝烟火气，简直漂亮极了。
　　沈柠只是瞧着赏心悦目，但那鹧鸪天弟子接下珊瑚珠串后，简直肝胆俱裂，控制不住地地嘶喊了出来：“芳华指！夫人，这是芳华指！”
　　不止这个弟子，几乎所有鹧鸪天弟子脸上都大为震动，好像见了鬼一样连退几步，拿手颤颤巍巍指着宴辞。
　　就连珊瑚“夫人”都紧皱了眉头，喃喃自语：“是了，是了，若是会芳华指，自然解得开画眉指法。可是……”他像是看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死死瞪着宴辞。“你怎么会使尊主的芳华指？！那不是尊主师门的独门绝技？”
　　“当然是因为我和你家尊主同出一门。”宴辞嗤笑出声：“顾知寒不是约束荒海五道，绝不许强抢百姓家的良民入门么，那他知不知道你们的胆子这么大，竟敢打着他的名号在外面大肆掳掠？”
　　珊瑚夫人表情一僵，嘴上还在逞强：“你说是尊主同门就是？那我还说自己是魔头柳燕行！”
　　宴辞神色冷淡：“不信算了，你就带这姑娘回你的鹧鸪天。我之前和顾师兄传过讯要去找他，正好一并问问，这抢掠好人家姑娘当弟子，是不是他荒海五道的规矩。”
　　他无所谓地说完，在沈柠耳边低低说了句“别怕”，就将她向珊瑚“夫人”那边推过去。
　　宴辞洒脱地放开沈柠，反倒是珊瑚“夫人”不敢接了。
　　自从顾知寒入主荒海，对邪道上下事务都是嫌弃麻烦懒得管理。但有几条底线却绝不允许逾越。其中就有收弟子入门必得如婚嫁一般，讲究你情我愿，绝不准下手狠辣，譬如夺人子女、抢掠他门弟子。
　　顾知寒整日眠花宿柳，桃色新闻满天飞，行事称得上全天下第一肆意妄为、喜怒无常。
　　珊瑚“夫人”只是荒海五道末流阴阳道掌事之人，万万没胆子仗着自己这点身份，去试谈顾知寒的底线。
　　这小子若是虚张声势便算了，哪怕有十分之一的可能真的是顾知寒师弟，即便关系并不亲近，以顾知寒睚眦必报的个性，他也绝落不到好。
　　“公子说笑了，你解了奴家画眉指，又能使出尊主他老人家的芳华指，是奴家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姑娘长得极美，奴家心生喜欢，想请她回鹧鸪天做客而已，既然她不愿意，奴家自然不能强人所难，从来就没有什么抢掠弟子，公子日后见到尊主，可万万不能误会了奴家啊～”
　　他认怂认得快，旁边那美少年弟子反而有些犹豫：“夫人啊，他会不会是在说大话……顾尊主师承深不可测，从来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师兄弟的啊！”


第13章 第一公子
　　珊瑚夫人厉声呵斥：“闭嘴！芳华指岂能作假？”
　　他若有所指地说：“何况哪里有人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大言不惭谎称是顾尊主的师兄弟呢，咱们回去定要如实禀报他老人家。奴家就在涿鹿台等着与公子您再会了。”
　　这么说，摆明是心中存有疑虑，准备回去找机会核实了。
　　然而宴辞却八风不动，根本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只是将沈柠重新揽回身侧，“好啊，再会。”
　　他如此镇定自若，将鹧鸪天的人都镇住，面面相觑一阵，将信将疑地走了。
　　鹧鸪天的人一走，沈柠就急忙问宴辞：“你竟然是顾知寒的同门？你还会芳华指这么厉害的功夫？！”
　　“骗他们的喽。”宴辞苦笑，身子缓缓靠到树上，“崇云师傅比划过拈花指么，我照搬来吓唬他们的。没想到鹧鸪天一群笨蛋，也是侥幸。”
　　“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沈柠吓了一跳：“芳华指都敢冒充，还敢骗人说和荒海五道的尊主是同门？！就不怕被顾知寒戳穿，回头下令邪道追杀你啊！”
　　宴辞无所谓地将手中的木剑递还给她，“不会。顾知寒为人傲气，这种小事一向懒得理会。”
　　他本意不愿多谈此事，但沈柠睁着一双眼睫毛颤动，看上去紧张得不得了，不知觉就多宽慰了一句：“鹧鸪天找上门去问，还会被他嫌弃耽误了喝酒，多半听过便忘，放心好了。”
　　同一时间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处高楼上，一派春风熏醉、妾意郎情。
　　暖风徐徐地吹过案上摆放的四五坛醇酒，整个室内尽是酒香。
　　一位衣冠华贵的男子臂间环着娇俏美人，斜斜倚在美人榻上，前襟扣子解了两粒，小半张胸膛露了出来，肤光胜雪，白得耀人眼目。
　　他凤眼狭长，长睫盈盈低垂，比常人颜色要浅的双眸因醉意染上了朦胧的雾气，其中盛着的情意比酒杯中的酒更醉人。
　　他一边浅浅笑着，一边低头在怀中女子耳侧轻轻吹了口气，声音低沉，几不可闻。
　　“窈娘，我喝过那么多的酒，始终忘不了这里的‘靥生霞’，也忘不了这里的你。”
　　乌黑的发丝如瀑般垂在肩头，牵出一线荼靡之色。双眉斜飞入鬓，一双殷红薄唇沾了晶莹的酒液，声线中尽是半醉半醒间独有的低沉慵懒。这样性感的唇瓣中吐露着世间最温柔的情郎才会吐露的甜言蜜语，怕是天下再没哪个女人能拒绝的了如此撩拨。
　　可他怀中的美人却嗔了一眼，并不领情：“郎君这句话，也不知和多少个姑娘说过。”
　　男子被当场拆穿，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徐徐饮了一口酒，低头捧住怀中人的脸，度了过去，叹息道：“记不清了。我只知，现在眼中心上，都只有你一个姑娘。”
　　窈娘到底挡不住他的攻势，心中半是甜蜜，半是气恼：“谁人不知顾郎负心薄幸，这天下间再没有比郎君你更会骗人的男子。”
　　这位凤眼男子，正是宴辞与沈柠口中谈论的荒海尊主顾知寒。
　　顾公子独步武林，但若去任何一家花楼，比他一身功夫名声更大的，是他多情的名声。天下皆知这位主儿在风月场中只论风月、从不提无关之事。曾有人不解，以他的地位和武功，谈情时只须捎带提些江湖事，哪个慕强的姑娘不是手到擒来？
　　顾知寒却很不屑，曾说“我若要搞定哪个姑娘，凭我这个人便足够，何须提身家武功，俗气”。就凭这一句话，一口气惹怒了江湖上九成九的男人，若不是他武功深不可测，恐怕早被人套麻袋揍过几十遍。
　　但事实证明，他真有说这话的资本。
　　就如芳华指和照影身法纵横武林罕有敌手，顾知寒仅靠一张脸和娴熟的调情手段，在情场上同样无往不利，不论男人女人都佩服倾慕。只不过男人是佩服他武功冠世，女人则是倾慕他倜傥温柔。
　　他在猎、艳时傲气得很，从不将口舌浪费在无关风月的俗事上，但此刻不知是想起什么趣事，竟多说了两句：“若说别的我定认了，可说到骗人，有人比我高明多了。”
　　窈娘俯在他胸膛上，痴痴地问：“还有人比郎君你更风流、更爱骗姑娘家的？”
　　“他？”顾知寒一怔，真正开心大笑起来。“他倒是不风流，也不爱骗姑娘家，因为根本不需要他去骗，姑娘们就会主动爱上他，把他当成是天上的仙人一样捧着，绝不会想到他的无情。若他肯花心思哄骗哪个姑娘……”
　　窈娘问：“那便如何？”
　　顾知寒轻轻撩起她发丝握在手中把玩，悠悠道：“那他心中多半对人家并不反感，这个姑娘八成是跑不掉了。”
　　窈娘依偎在他胸前，声音比往日更甜了些：“我才不信有这样的神仙人物，哪天定要见上一面。”
　　顾知寒又到了杯酒一饮而尽，心不在焉道：“恐怕没这个机会了。我说的这个人，早就死了。你也该听说过，几年前，那可是江湖上的第一贵公子 。”
　　“原来郎君说的是他呀。”窈娘一怔，瞬间明白过来，不仅再不怀疑，眼中反而还有些惆怅。
　　“江湖上的事我们是不懂，前些年楼中的姐妹，没有哪个不盼着能见他一面，见过的却又恨不得从没见过那一面。他的死讯传来后，不少姐妹都自发为他簪了七日的白绢花。”
　　她只顾自己叹惋，没注意到身畔人脸上的笑意已不知何时消失，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只是这失意也不过停留了片刻，顾知寒便专注于同美人享乐。
　　世间本就伤□□多，又何苦成日留连往昔，反不如及时行乐。
　　千里之外，桐湖境内。
　　林中重新响起了鸟雀啼鸣。
　　花影纷落，轻飘飘洒落刚刚脱困的两人肩头身上。
　　画眉指被宴辞说得不堪，实际上不愧是参照芳华指所创，虽然被解了，但沈柠内力流转仍然不畅，经过这一会儿暗自调息，方才运行自如。
　　她看过太多小说，虽然宴辞说得笃定，心中却仍然不□□稳，总觉得留有隐患。
　　好在还有个称号剑圣的亲爹在，这件事是因她而起，大不了到最后请沈缨出手护下宴辞。他们两个战力值过低，当务之急是先回到沈家这个安全区。
　　“宴公子，我爹和阿罗姑姑都在家中，你和我一道回去避一避吧。我担心他们一会儿反应过来，会回来抓人。”她说完就要转身要走。
　　宴辞仍倚在树上，“也对。不过此处风景甚美，之前卧床太久，我正好欣赏一下。沈小姐请自便。”
　　沈柠眉头一皱，觉得不对，“嗯？是不是你身体哪里不适？”
　　“沈小姐聪慧，”宴辞从善如流，毫不脸红道：“方才模仿芳华指用力过度，体力不支，得歇上片刻才能走得动。”
　　这么弱的吗？沈柠半信半疑，用力过度这个理由听着略微敷衍。
　　不过宴辞确实大病方愈，此刻看去脸色灰败，虽然平时就一直灰败，现在总觉得更加羸弱了，没准儿确实是体力不支。
　　可是放宴辞一个人在这里肯定也不行，鹧鸪天那群人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立刻离开此地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算了，我扶你回我家吧，林子里不安全。” 沈柠本就不是扭捏的女孩子，见劝不动他，干脆上手，直接将宴辞半个身子拉到自己身上抱住。
　　宴辞一时没想到，被她抓着手臂环住，全身僵硬。
　　“多谢了。不过刚刚已好多了，可以自己走。”宴辞抽回手，只得直起身子，默默跟着她往沈家走。
　　“也成……宴公子，你本来就是要去我家的吧？之前你从山上下来，正要往南边走，南边只住着我们一户人家，你是要去找我爹吗？”
　　“你怎么知道我找的是你爹？我也可能是去找沈小姐你的啊。”
　　“怎么可能。”沈柠自从见过他的演技，就半点也不信他嘴里的话了。
　　“咱俩又不熟，你刚才明明有机会装作不认识，然后通知阿罗姑姑来救我。却偏偏为了救我，一个人对上鹧鸪天，连芳华指都敢冒充，应该是你有什么事要求我爹吧？”
　　就不能是单纯想救你么？宴辞发现沈柠对自己一张脸没半点自知之明。
　　其实他原本正要去沈家求见沈缨，途中救下沈柠，确实是一时冲动、顺手而为，并无挟恩图报之意。
　　可他心底莫名不愿让这位沈小姐心中记挂这份救命之恩，顺势半真半假地说：“不错，我之前心法错行损伤了经脉，想请沈大先生帮个小忙，以便寻人医治。还请沈小姐一会儿帮着美言几句。”
　　“经脉受损？那我爹恐怕帮不上忙。”沈柠皱眉道，“能治疗内伤的，只有青杏坛的门徒。你曾是江湖人，难道不知道我爹当初早把青杏坛得罪了个遍，十几年来从没有杏坛医者肯医治我们沈家人。”
　　她扭头认真劝宴辞：“你如果受了内伤，请我爹引荐，反而会帮了倒忙。”
　　你这个小姑娘心肠倒很好。
　　宴辞摇摇头：“无妨。我要去帝鸿谷求阅典籍寻求解决之法，这件事，普天下真就只有你爹能帮得上。”


第14章 古怪心法
　　两人一路安全回到了沈家，沈缨正蹲在院子里给他养护的素心兰浇水。
　　他抬头看到沈柠身旁的宴辞，挑了挑眉：“我家小丫头终于领了个男人回来，长大了。”
　　自从前几天被薛镜点醒，沈缨才恍然发觉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他一个男人，妻子亡故后就不太会养女儿。阿罗虽然是个女人，但一颗心都专注在剑道上，沈柠小时候还是娇气可爱的小姑娘，十来年下来，硬是养得跟男孩子一样不爱打扮只知习剑。
　　直到帝鸿谷的年轻弟子前来走动，沈缨才猛然发觉耽搁了小女儿的亲事。这里幽静归幽静，可是附近只有一间和尚庙，怕就怕自己女儿总往优昙寺跑，被带得超脱俗世、不恋红尘了。
　　不论古今、不论强弱，只要是父母，到了子女长大就自动贯通了催婚技能。沈柠能安安稳稳苟到17岁，已经是沈缨厌恶规矩、足够洒脱了，此刻也只能无奈道：“爹你看看清楚吧，人家救了我，还有事找你。”
　　“你这小子找我？”沈缨站起身拍拍土。他面眼如画，虽然神色戏谑，双手沾满泥土，举止却行云流水，风雅得让人错不开目光。他就是套着一身麻袋样的布衣，照样俊美不可方物。
　　当然如果忽略他口中的话，就更加风雅了。
　　“嗯……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什么时候和小阿柠认识的？”
　　沈柠差点尴尬得脚趾扣土。
　　好在宴辞涵养不错，镇定抱拳行礼：“在下宴辞，见过沈大先生。目前借住在优昙寺中，沈小姐去寺中送赤血灵芝时恰巧遇见。崇云师傅前几日将赤血芝入药救治在下，多谢先生赐芝之恩。”
　　说完，正色冲着沈缨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原来你就是崇云救下的那个人。”沈缨不置可否，“阿柠方才说你救了她，又是怎么回事？”
　　沈柠无语，“我之前不巧被鹧鸪天的珊瑚夫人看见，回来路上差点被他们抓去当弟子。多亏宴辞路过，伪装芳华指把鹧鸪天的人都骗过去，才救下我的。”
　　沈缨点点头：“不错，英雄救美么。”
　　“贵府施与优昙寺的灵芝也救了在下的命，两相抵消，不必放在心上。”宴辞看沈柠全身上下无不写着尴尬，开口解围道：“您不要误会，在下自知相貌平平，配不上沈大小姐天人之姿。”
　　“相貌平平怎么了，”沈缨不以为然，“难道我还指望阿柠找个比她还要好看的么？”
　　这话倒是有理有据，沈缨自己相貌过人，自然就不太看重外表了。
　　就连一贯气定神闲的宴辞都噎了一噎。
　　沈缨逗弄够了俩人，终于罢手。“你说有事求我，看在你救了阿柠的份上，你跟我来，咱们屋里说吧。”
　　阿罗从外面拾柴回来，见到宴辞还有些惊讶：“宴公子，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服用过赤血灵芝，已经好多了，多谢前辈挂怀。”
　　当日若非阿罗鼎力护持，赤血灵芝早已被鹧鸪天强行夺去，因此宴辞也向阿罗行了一礼，跟着沈缨去了屋里。
　　沈柠也想跟去，但这毕竟是他人求沈缨的事，于是想了想还是留下来帮阿罗劈柴。
　　这边沈缨刚一进屋就说：“小子，你倒是能忍，气息都稳不住了，还不坐下？想撑到什么时候。”
　　宴辞被他一眼看破，苦笑一声坐下，“前辈不愧是剑圣，多谢体恤。”
　　他不愿挟恩图报，又拒绝不了沈柠相邀，方才一直运气压制，一路上装作只是脱力。此时卸了气，顿时再撑不住，浑身痛得眼前模糊一片，脸色比平时又白了一层，额头密密麻麻冒出细小的汗珠来。
　　沈缨给他倒了杯茶，语气比平时轻缓许多。
　　“阿柠是个傻丫头，沈某人这些年虽不在江湖走动，也知道芳华指这等上乘绝学怎么可能伪装？崇云说你经脉受损严重，绝不能再用内力。你这样子，是方才救我家丫头时，强行调动内力了？”
　　宴辞方才强撑着，已经压抑过劲儿，如今全身经脉疼过一阵儿，渐渐疼麻木了，慢慢回过些神，也能搭上几句话。
　　“您说得不错。鹧鸪天那位珊瑚夫人曾和顾知寒请教过芳华指，必然熟悉真正的指法，在下若不用内力伪装，吓不退他。”
　　“真正的指法么……有趣。”沈缨神情若有所思道，“我不管你和荒海有什么渊源，既然崇云花了两年时间救活了你，还服过我的赤血灵芝，那你日后就活仔细一些，别再像今日这般随意糟蹋自己的命了。”
　　“谨记前辈训示。”宴辞轻轻道：“在下正是听说帝鸿谷五月十五召开菱花会，想请前辈代为引荐，借阅帝鸿谷心法《河藏集》以解困境。”
　　“你胆子不小，帝鸿谷千百年来立于武林之巅，凭的就是《河藏集》。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张口就要借人家绝学？”
　　“果然，前辈您和帝鸿谷交情匪浅。”宴辞低头笑笑：“实不相瞒，在下曾经心境崩毁，虽然服下赤血灵芝，将体内紊乱的内力压制缓和，但两者抵消，和武功尽废之人一般无二。”
　　他伸出胳膊，衣袖下是一截瘦骨伶仃的孱弱腕子，泛着不详的青白之色：“前辈若不信，可亲自试过。”
　　沈缨略一沉吟，按住他小臂打了一道内力进去。他内功臻至化境、可真气外放进入他人|体内游走。
　　“咦？你的心法……难怪你要借阅《河藏集》。”
　　所谓心法，是各门各派的不传之秘，通常需要静坐修练，用以增进内功。
　　习武之人通过修习心法，能够调动内力，使其在经脉中按周天循环运行。心法不同则运行轨迹不同，本质都是逐层增进心法修为，从而壮大内力、积攒功力。比如习剑之人激发的剑气强弱，便与内力强弱息息相关。
　　心法境界的修炼如砌沙成塔、万般艰难。
　　底层境界极易堆砌，但有机缘修至高层境界的却寥寥无几。境界越高对心境越是依赖，若是一招不慎心境崩毁，就如百丈高塔瞬间溃散成沙，心法境界将一夕溃散、功力毁于一旦。
　　因此这世间的心法都需要修习者格外慎重对待，凝神静气、专心修持、不受外物所扰才能运转。内力在体内经脉中运行何等精微，稍不留意就会行差踏错。
　　可沈缨方才一探之下，却发现宴辞的心法古怪至极。明明他此刻根本没有余力运转心法，但内力却在自行流转，时时刻刻都在体内周天无序冲撞。这种可自行运转的心法诡异至极，就沈缨平生所见，确实只有帝鸿谷的无上秘典《归藏集》路数相近。
　　因为赤血灵芝药性压制，宴辞内力虽紊乱，只要不运功干涉，就不会伤及经脉。而他体内失控的心法和一团乱的内力，应是心境崩毁导致。
　　所谓心境崩毁，是指一个人一层层修上去的心法境界，在一瞬间因走火入魔或是道心颠覆而彻底崩塌，自此内力全面失控，再也无法按原有的周天路径运转。
　　可自古走火入魔或道心颠覆的人，不是重伤而亡就是一心求死，从没有人能活下来。宴辞不仅好端端活着，也并没有丧失求生意志。
　　就连沈缨也一时束手无策。
　　宴辞收回手，淡淡道：“前辈想必发现了，在下修习的心法与世间所传大相径庭，内力可自行流转，如今因心境崩毁而失控。在下伤势虽已痊愈，却和废人一样只能比划招式，但凡调动内力，就要承受冲撞经脉的剧痛，不可久战。”
　　沈缨叹了口气：“你小子骨头硬得很，想必之前阿柠是好心办坏事，累你忍了这许久的痛楚。”
　　“沈小姐一番美意怎好拒绝，何况在下伤势最重时都熬过来了，这点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
　　“看在你宁肯自己忍着，也不愿让阿柠愧疚，沈某人就帮你写一封信给洛小山。但帝鸿谷有他们自己的规矩，能不能借到《河藏集》，全凭你自己的造化。”
　　沈缨翻出纸笔写信，心中仍有些惋惜：“你这脾气我很是喜欢，要不是一看就浑身的麻烦，阿柠拜托给你原也不错。现下……你就跟着她和阿罗，一起前去钧陵城，路上也算彼此有个照应。”宴辞如今武功空有招式，说是彼此照应，实则路上必然是阿罗照应他和沈柠。
　　宴辞聪慧，又怎会不知这是沈缨有意照拂，当下郑重应下，投桃报李：“多谢前辈抬爱。在下如今不能轻易动武，赶车跑腿却没问题，定会妥善照顾好沈大小姐和阿罗前辈。”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沈缨和沈柠阿罗说起让他们带宴辞一起的事，沈柠还颇有些惊讶。
　　她家这位剑圣大人从《斩青睚》剧情时期，就因为制霸全场而一向有些眼高于顶，如今竟然肯为了宴辞放下芥蒂给洛小山写信，心中对宴辞绝非一般欣赏。
　　就算宴辞刚救过她，沈缨为人傲气，软硬都不吃，若他不想偿还恩情，那谁也道德绑架不了，因此这安排才让沈柠讶异。
　　“爹，你就这么看好宴辞？这待遇我哥都没有。”她不是替沈楼委屈，只不过奇怪而已。
　　“阿楼怎么能比。”沈缨微微一笑，有意考较：“你觉得宴辞如何？”
　　沈柠词穷：“呃……和我一样，人好心善？还有别的？”
　　沈缨叹口气，又问阿罗：“你说。”
　　阿罗想了想，开口：“看身量是个习武的体格。之前还当已经痊愈，但今天见到，他气息不稳，似乎伤势复杂。”
　　沈柠说：“什么气息不稳，什么伤势复杂？他不是因为大病初遇体力不支么。”
　　沈缨又叹了口气，“我摸过骨，他是无暇体，以前必定武功不俗。可惜心境崩毁、用不了内力，这才显得比你还不如。”
　　阿罗猜到沈柠想问什么，不用她开口就解释道：“无暇体，玉骨冰筋，真气循环周天无半分迟滞，是最适合修习内功的体质，据说这种体质的人，任何心法都能以最短世间轻易修至圆满，是传说中才存在的根骨，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
　　沈柠筷子“啪嗒”掉到了桌上。“可爹你刚才不是说……他内功尽废？”
　　“其实也不算废掉，你应该知道剑割在后脚筋上的疼痛吧。”
　　“嗯嗯，好疼的。”沈柠小时候练剑时，曾被沈楼不慎拿剑磕了下后脚跟，那地方格外敏感，疼得她当场飚泪，把沈楼都吓了一跳，那种痛感至今想起来头皮都发麻。
　　“那就是了。宴辞功力仍在，但心法紊乱。他若运转心法，真气会在体内冲撞经脉，便如千万柄钝刀子一齐割在后脚筋，非常人所能忍受，因此才不能轻易使上乘功夫，形同全废。”
　　阿罗和沈柠都因这描述心中一紧。
　　就连沈缨语气中也带上了浓浓的惋惜：“无暇体若就此废掉，实在太过可惜。我修书请洛小山帮忙，帝鸿谷典籍齐全，没准儿就有法子解决。”
　　沈柠没想到她爹对宴辞另眼相看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一时五味杂陈。
　　像她这样的天生废柴、终其一生都注定修不到高层境界，这么多年也早能想开，抱着平常心习武。她无法想象宴辞明明拥有顶级资质，却在朝夕间被毁、无法使出上乘功夫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么看来，上天待自己虽不厚，却也不能算薄。


第15章 恩人消息
　　莆州自古就是西南重镇，西入西域、南下南疆，都途径此城。因莆州是中原境内最大一座商贸聚集地，各路转运货品的商队进出中原，都要在此地停驻，积年累月，莆州变成了西南最繁华城池，汇聚了中原、西域、南疆三地往来人士，远非桐湖那边境小镇可以比拟。
　　因此城人流极大，日日在城门附近接人的不知凡几。同其他城池不同的是，离城门不远就有几座茶楼酒肆，便是专为接人的小厮、商客服务的。只是这几日，茶楼中有一位稀客前来，早有人议论，今日果不其然，一大早就来了。
　　“王会长，今日来得早，还是太平猴魁？”这茶楼掌柜一见来人，不敢怠慢，立刻沏了楼中最好的茶给人送上。
　　来人是西南商会的副会长王诚，王家是西南富户，就定居在这莆州城中。他家专营丝绸茶叶的生意，因买卖诚信，摊子铺得极大，通往西域与南疆的商队十支中就有七八支归王家所有。近些年王诚从他父亲手中接任了商会副会长一职，早已不再出面张罗，外人少有见到。这几天却反常地日日来城门等候。
　　“好茶，比我家中的也不差。”王诚年近四十，相貌普通，做人却极周到，哪怕是一家小茶楼掌柜的示好，他也必要接得慰慰帖帖，让人舒服。
　　果然那茶楼掌柜喜不自禁，放松了许多，问道：“您太客气了，哪能和会长家中的好茶比较。这是又有什么贵重珍宝将要运抵，值当您这几日亲自来接？”
　　王诚心中欢喜，大方说道：“不是珍宝，比珍宝还贵重呢，是我外甥女儿要来，姐夫传过信，大概就这几日到。她从没出过远门，我怕她不认识城中道路，才来接的。”
　　那掌柜赶忙献殷勤：“可有小姐的画像？您回府歇着，把差事交给小人，小人日日在此替您盯着城门，决计不会错过！”
　　王诚笑笑：“我也五六年没见过她，别说画像，我都不知她现在是何等模样。”
　　掌柜傻眼，从不知还有连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接法。“这……小姐正是女大十八变的年纪，您没见过，万一错过……”
　　王诚笃定地说：“无妨，我这外甥女不似凡人，一见便知，绝不会认错。”
　　两人正说着，就见外面王家的小厮领着一辆马车停在茶楼前，王诚顾不上再说，丢下茶钱几步迎了出去。那掌柜心中好奇，也探头去望。
　　他第一眼望见的，是赶车的高瘦青年。那青年约莫二十余岁，肤色黯淡，脸上瘦脱了相，掌柜一双利眼迎来送往见过多少江湖客，不消第二眼便瞧出青年非伤即病。只是他见过的伤病之人也不少，却没哪个有这赶车人的身姿，虽孱弱，却有一股病西施的风度。
　　第二眼注意到的，是车旁静立的负剑女子。这是个年纪不轻的女人，容貌普通，衣着是江湖人最常见的束袖打扮。唯一不普通的，是身后背负了一柄比寻常剑更宽更厚的重剑，她却仿若无物一样稳稳站着，气质凝练，脊背笔挺。
　　可这人同王诚年岁相仿，怎么也不可能是他外甥女。掌柜正纳罕，那边王诚已从马车中扶出一个同样束袖打扮的少女，衣着无甚稀奇，胜在身姿窈窕。她一抬头，掌柜总算明白为何王诚说绝不会认错。
　　这茶楼在莆州城门立店，他见过不少西域南疆各式美人，无非脸蛋身子妩媚一些，总脱不出凡人骨相。
　　但从马车上下来的少女，无论眉眼鼻唇、还是脸上肤色，精致地仿佛仙神绘就，美得好像虚幻一般，单单站在那里，同周围众人就仿佛两个格调，绝非这世间能有的颜色。
　　茶楼掌柜此时才知，那一句“不似凡人”并非夸大，而仅仅是陈述事实。
　　他看到的，正是沈柠三人。
　　他们提前一月就从桐湖出发，取道莆州，一是此地有通往钧陵的官道，二是为沈柠外祖王家。
　　王家世代经商，重信守诺，沈柠外祖育有一子一女，取名王诚和王诺，王诺便是沈柠和沈楼早亡的母亲。虽然外祖父外祖母前些年都已相继病故，但舅舅一家仍居住在莆州城，沈柠第一次踏足中原，于情于理都要来拜访。
　　“舅舅！怎么亲自来接我啦！”
　　王诚神采飞扬，牵着沈柠的手不放：“我再不亲自来，小阿柠只怕都要忘了舅舅。”
　　王诚年轻时随家中商队走遍南疆和西域。沈家虽然不出桐湖，但他只有王诺一个亲姐姐，不幸早逝，他心中挂念一双外甥，常常顺道前去沈家走动、捎些财物，与沈楼和沈柠熟悉得很。大概王家人都有些颜控的毛病，王诚对懂事又像小仙女一样可爱的外甥女极为宠溺，但凡得了好东西，都要给沈柠送一份。
　　近几年他接替父亲当上西南商会的副会长，杂务缠身，人也上了岁数无法再走南闯北，这才几年没能见到两个外甥。
　　沈柠对王诚也很亲近。舅舅在她小时候就经常带好玩的好吃的来家中，比起剑圣爹和天才哥哥，她身为武学渣渣，对不会武的舅舅天然有着惺惺相惜的亲近感。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忘了舅舅！上次信上说舅母喜欢我做的兰花花露，我特意又做了一些带来呢。”
　　“阿楼那臭小子之前没停两天就要走，你们这次可一定得多停几日。你舅母和勉儿都盼着你呢。”王诚见她面上虽然有连日赶路的困顿，但神采奕奕，放下心来，又冲阿罗行了个礼：“阿罗姐也辛苦了。”
　　阿罗年纪与王诚相当，只是王诚敬重她是沈缨剑侍、一身剑术超绝，且姐姐病逝后尽心尽力照顾沈楼与沈柠长大，所以这声姐喊得心甘情愿。
　　阿罗侧身避过他这一礼。“您客气了。”
　　沈柠心中开心得很，接着想起宴辞的伤：“舅舅，这是宴辞，和我们一道去钧陵观礼。他身体弱，咱们可要好好招待。”
　　王诚是生意人，见过的人不知凡几，早就注意到宴辞虽然驾着马车但气度不凡，沈柠介绍他的口吻透着亲近，一时便有些琢磨不透。
　　他拿捏着分寸邀请：“敝人王诚，多谢足下一路上照顾阿柠。家中早备下热汤和晚饭，还请足下一道回去家中休整，也让敝人一尽地主之谊。”
　　宴辞婉拒：“多承美意，在下自行在城中投宿就好。”
　　王诚知道江湖人规矩与常人不同，当下便有些把握不准，连连用眼神示意沈柠。
　　沈柠看到宴辞客气的神态，想起他的伤，手一时快过了脑子，上前拽住他：“你身体不好，还是住在我舅舅家吧，我爹交代过要仔细照顾你的，别客气了！”
　　宴辞心中好笑，沈缨应该只是善意地嘱咐了一句，这小姑娘竟当真了，果然是从未涉足江湖的大小姐，待人至诚。
　　原本依照他的性格是不会接受的，可现在他的袖子被沈柠轻轻拽住，低头就是沈柠清澈剔透的眼睛，一堆已经找好的理由忽然间就说不出口了。明知不合适，他脚下却还是跟着走去了王家。
　　当夜，三人在王家用过接风宴席，坐在厅内喝茶。莆州城不仅商贸繁荣，消息也极为灵通。王诚作为西南商会副会长，渠道极广，等叙完家常，沈柠终于忍不住开始打听她心中惦记的事情。
　　“舅舅，你知道现在江湖上，有没有达到真气外放境界的美男子？”
　　王诚虽然只是一介商人，但他在莆州立足，走的是西域和南疆的商队，危险不低，免不了同江湖人打交道，多少也知道些情况。
　　“真气外放的话，宗师级别的人物大多都能做到，但美男子就不多了，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柠有些不好意思，“舅舅可还记得当初我被人劫走，回来曾托您找过的救命恩人吗？”
　　王诚点头：“当然。那次是我沈家大劫，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沈柠五岁时，沈缨为了救重病的妻子，带着阿罗亲自上青杏坛求医，临走前将一双儿女托付给了岳父王家。
　　王家只是普通商人，却掌控了泰半西南茶叶贸易的商队，怎能不叫人嫉恨？沈缨在时黑道惧他威名，不敢对王家出手。自从沈缨被绊在青杏坛，黑道中得了消息，当地豪强便纠集了江湖人士前来寻衅。沈柠的外祖父和舅舅都不会武，虽然也养了一些供奉，对上有备而来的敌人便显得不够看了。
　　沈柠就是在那次围困中被人趁乱劫走。当时沈楼年仅十二岁，靠着不要命的打法与来犯之敌硬拼，无暇顾及沈柠。等他们发现时，已经找不到人了。
　　“我记得你回来的第二天，就曾派人去找你说的那两名少年，并没找见。十几年里我一直在打探，倒真有两个极其俊美的成名人物，却绝非你口中的救命恩人。”
　　沈柠双眼一亮，预感宿命来临：“哪两个人？没准儿就是他们呢！”
　　王诚却笃定地说：“绝无可能。”


第16章 黄金阙
　　以宴辞的涵养，本应避退，此时也被勾出兴趣留下来听王诚讲述江湖事。
　　“你们肯定听说过，近年来江湖上名声最盛的两位美男子，一个是上任竹枝堂的堂主柳燕行，一个是当今的荒海尊主顾知寒。这两人都可以真气外放，也都俊美非凡，最妙的是，他们乃至交好友，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但万万不可能是当初救你的那两个少年人。”
　　沈柠皱眉：“为什么不可能？他们武功冠世，救我的人没比我哥大几岁，却比他武功强多了，长大后独步武林不是顺理成章么！”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不对。”
　　沈柠怔住，心念一转，已经反应过来问题所在。
　　“据我所知，柳、顾二人统御正道十年之久，直到柳燕行身死前，各门各派都以他马首是瞻，连帝鸿谷也避其锋芒。你自小术数就好，算算，这两人登顶武林已有几年？”
　　沈柠喃喃道：“我听人说柳燕行是两年前被围攻而死，这样算来，至少十二年。”
　　“不错，也就是说十二年前柳、顾就力压江湖名宿、功力可比宗师。你爹近三十岁才成宗师，就算他们比你爹更天资纵横，也得二十五岁上下才能有此功力。可如你所说，十二年前救你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显然对不上。”
　　沈柠听他这样说，也沉默了。顶着主角光环的剑圣爹都要三十岁进阶宗师，这两人再夸张，如今也要近四十岁了，可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个跟他打赌的小哥哥十五岁，今年应是二十七岁左右，确实年纪对不上。
　　她心中虽想明白了，嘴上仍在挣扎：“这不对啊。舅舅不是说他们俊美非凡，要是近四十的男子，近些年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声。”
　　连阿罗在一旁都摇头：“宗师级别的高手能以无上功力延缓衰老。这二人是顶尖人物，显得年轻再寻常不过。小姐该最清楚的，有些人年纪大小与容貌是否俊美并无关系。”
　　是了，沈缨就是例子，若是他肯出来江湖中营业，照样有无数人为他痴为他狂。高武世界中，境界太高而看不出年纪的设定科学合理，是她自己心急，想多了。
　　大概她这幅失望的样子太可怜，宴辞都默默出言开解：“既然过去这么久，救你的人也不曾回来寻求报酬，多半从未图过还恩，沈小姐又何必念念不忘、执意寻人呢？”
　　沈柠只说：“你不懂，我必须要找到他。”
　　宴辞默然。还是阿罗知道她的心结，问道：“王兄可知莆州有什么地方江湖消息最全？”
　　王诚也看不下去外甥女这大受打击的样子，强行安抚：“我毕竟不是江湖人，所知有限，明日咱们去黄金阙走一趟。那是专做江湖营生的行市，阿柠且宽心，舅舅不会武功，但钱从不缺。只要你想找的人还活在这世上，明日定能买到他的准确行踪。”
　　水精宫锁黄金阙。
　　历来人们都说天上有黄金阙，乃仙人居所，故以此为名。
　　黄金阙中藏奇珍，在各大城镇都有开设，至少开了上百来年，专门售卖各类武林人士所用的兵器丹药。只要钱给够，连上等内功心法偶尔也能买来，莆州城中正有一座。
　　王诚行事老道，沈柠三人一个是从未踏足江湖的菜鸟，一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剑痴，一个是卧病在床隔绝世事的病人，到黄金阙中走一趟，正是最最恰当的安排。
　　黄金阙幕后老板财大气粗，这家莆州的分号在城中占了一大片地。此地融汇三境来客，建筑风格多变，与中原大不相同，而黄金阙的分号也入乡随俗，一座浓浓异域风格的殿式楼阁雕栏玉砌，周围栽种着奇花异草，阁前一块巨大的牌匾泛着金光，上书“黄金阙”三字。
　　“看那里，整块牌匾都是以黄铜打造，不止此处，各地的黄金阙无论外头如何，内部都是一壁黄铜铸就，阔气的很！”王诚指着那块牌匾给几人介绍。
　　远处日光照在那块牌匾上，金灿灿地闪得人眼疼，不少衣着干练的江湖人士在出出进进。
　　“这么豪横！”沈柠还是第一次来这种江湖人士聚集的场所，不免被震了一震。幸好王家人办事妥帖周到，仓促间都能给宴辞备下一身新衣，除了阿罗不屑改变装束，她和宴辞都换上了新衣服，也算似模似样。
　　沈柠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提醒自己就要进入这个真正刀光剑影的世界，无论是危险性还是规则都是自己原先所不清楚的，务必低调谨慎为上，可兴奋感还是压抑不住，快步向阁内走去。
　　一进楼阁，果然如王诚所言，四壁都以黄铜铸就，内有书着“兵器”、“丹药”、“护具”等各式房间。一个穿着青衣的中年人遥遥望见，冲王诚招呼一声，“王会长今日怎大驾来了此地？”
　　黄金阙此处分号既在莆州立足，与地头蛇西南商会也打过交道，虽然西南商会与黄金阙井水不犯河水，但彼此还存着几分面子情。他一招呼，王诚就带着几人过去寒暄。
　　“我家中晚辈想打听点江湖上的事情，黄金阙手眼通天，这不就求上门来了。”他给几人介绍：“这位是莆州分号的掌事人韩先生。”
　　那老者把几人打量了一遍，微微眯眼：“小姐和公子好俊的人才。”
　　他人老成精，鉴宝又是黄金阙的老本行，对各类神兵利器如数家珍，一眼认出青睚剑来，面容一肃恭敬对着阿罗行礼：“敢问剑圣他老人家身体可好？今日有幸见到大人，请您几位楼上雅间小坐，让小人聊表心意，请您万勿推辞。”
　　沈柠对喝茶客套实在没兴趣：“我头一次来贵地，大开眼界，想自己转转。”
　　阿罗眉一皱，宴辞清楚这是黄金阙对沈家示好，自己一个外人不便参与，顺势道：“前辈安心，我会跟着沈小姐。”
　　韩先生一笑，唤来一个同样青衣的年轻人嘱咐：“贵客想听些消息，你好生招待着。”
　　“他们年轻人拘束不住，咱们就上去安心等着，没人敢在黄金阙乱来的。”王诚对外甥女儿有求必应，见状拉着阿罗跟韩先生上了楼。
　　青衣年轻人一脸的精明相，引着沈柠和宴辞向后穿过厅堂，门后竟有一片宽阔的小广场。场地上有许多江湖人摆着货摊，不时有人在各色摊位前面挑拣，或是低声问询，望去熙熙攘攘，比阁内规规整整地还要更热闹。
　　“莆州是转运枢纽，西域、南疆的东西都要从咱们这里过上一道才能流入中原，所以咱们这儿虽比不上总阁，但若论奇珍异宝，真没哪家分号赶得上咱家，中原有许多侠士特意前来挑选呢，几位真是来对地方了！”
　　“我们想知道这江湖上人物都有什么特点、什么年纪、最近的动向，不知你们可有这类消息？”沈柠倒不为异宝而来，她是来寻人的。
　　“小姐问对人了！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莫过于鹧鸪天门人，他们常于青楼楚馆混迹，耳目众多。喏，那个书摊您看到了吗？摊主与鹧鸪天弟子有些干系，手中消息还算可靠。您若愿意，不妨去看看。”
　　沈柠不想还没寻明白人，先得知了鹧鸪天是做情、色服务业的，和宴辞对视一眼，抬腿走到那个摊位前。
　　这摊子是个书画摊，摆放着一本本册子和画轴，有薄有厚。生意冷冷清清，摊主也懒洋洋的，颇有书生气息。
　　“老哥，这位客人想打听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你看……”
　　他话未说完，摊主拿下巴点了点摊子上一册极厚的书，封面是《风华谱》。沈柠拿起来翻了翻，头几页就翻到了她爹的记录。
　　这里面描述极其夸张，似乎是沈缨粉丝写的，不仅将沈缨的相貌、身手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连青睚剑这么质朴无华的剑都吹出去足足十页，详细编造了一出封印睚眦、以血铸剑的玄幻故事。笔者大篇幅都着墨于沈缨的脸，真正有用的信息反而没多少。
　　沈柠看不下去，几乎怀疑这是《斩青睚》的劣质同人本，烦躁道：“你这是消息还是话本啊，还青杏坛一战后沈缨白日飞升，太假了。”
　　摊主不屑冷笑：“这可是满江湖人手一本、最畅销的人物图鉴。你倒说说除了白日飞升那段，哪里作假？”
　　沈柠也冷笑，在沈缨亲闺女面前都敢睁着眼睛说瞎话？她翻到青睚剑身世那一节，指给他看，摊主还嘴硬：“青睚剑长五尺，宽六指，比寻常剑更重，天下皆知，岂会有误？”
　　“尺寸是无误，可这上面写剑穗上的玉浸了睚眦的兽血，用易水诀时会明灭发光。剑圣性情冷淡，从不耐烦花哨的身外之物，青睚剑根本就没有什么剑穗，你还敢说不是乱写？！”
　　摊主定定看了沈柠一会儿，脸上神情活泛多了。“没想到竟遇上明眼人。我当然知道青睚剑光秃秃的，但这么写怎么能突出剑圣大人的俊逸潇洒，卖不出去的。罢了，那都是糊弄江湖莽汉子的俗物，你说吧，要打听什么？”
　　这摊主确实有点东西，沈柠问他：“我想知道近十年间长相俊美、武功高强的公子都有哪几位。”
　　“明白了，”摊主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从身后竹箱子中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今日我就把压箱底的宝贝给你们瞧瞧。”
　　沈柠接过，封面上有三个小字《君子卷》。卷首写着此书辑录了当今江湖上风华昭昭的君子，为方便各位小姐品鉴，还在书末附上各位君子们的小像，贴心至极。
　　沈柠一脸黑线，隐约悟到这大概是一本专为女友粉出的武林版男团图鉴，就要和摊主理论，被宴辞拦住，“先看看再说。”


第17章 君子卷
　　两人一块儿翻阅这本八卦杂志，头一页果不其然又是沈缨，这回好歹靠谱多了，不仅青睚剑画对了，还添了与帝鸿谷主二十年前交情甚笃、青杏坛一战恐是因情结怨等非常接近事实的猜测，连他娶的妻子其貌不扬、两人育有一子一女都写得一清二楚。
　　人物小注是一长串某某年某月于某某地杀/击败/力挫某某人，足足写满三页。其中杀字记录最多，击败和力挫后面跟着的都是名头能吓死人的老不死们。
　　这一长串下来，隔着纸面都能感到冰冷文字之下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牛、逼劲儿。易水诀出必见血，除非越级挑战，否则都是当场斩杀，与沈柠印象中《斩青睚》中的人设倒是相符。
　　最后还有一行总结，写的是某某年到某某年独步武林。沈柠一算，正是截止到她爹隐居那年，并未乱写。可见这本花美男图册虽侧重于君子们的八卦，但确实比之前那大厚本《风华谱》可靠多了。
　　可惜现在《斩青睚》都结局好多年了，看她爹的光辉战绩也没太多意义，因此只在沈缨这一篇粗略扫了几眼，就往后继续翻了。
　　下一位男神写的是荒海尊主顾知寒。
　　这位尊主两年来以雷霆手段横扫荒海，行事无法无天，似乎连作者都怂了些，只规规矩矩挑着记录了世人皆知且顾尊主不屑计较的常识。
　　比如他与为祸武林的大灾星柳燕行曾是过命的兄弟，共同建立竹枝堂、共同招揽弟子、共同执掌正道十年；
　　比如他同柳燕行一样师承来历不明、武功路数不详，张扬华丽，连自创的芳华指和照影身法名字都起的花里胡哨。偏偏其人武功太高，出道以来从没人敢指手画脚、探听来路；
　　比如他是天下闻名的风流客酒中仙，性情与相貌一样令人销魂。偏爱漂亮的姑娘，更偏爱天真的姑娘，对又漂亮又天真的姑娘脾气最好。世上就没有他得不到的女人，无论是眼高于顶的花魁，还是冷若冰山的头牌，都盼着同他春风一度。尽管所有人都知道顾尊主多情薄幸，从无真心。
　　又比如他自从柳燕行众叛亲离被围杀而死，保持了一贯薄情寡义的人设，毫不留恋经营十年的竹枝堂，转头就投了荒海。他一改纨绔作风，励精图治两年，直到前几个月夷平了十三门中最后一门，又故态重萌，日日宿在花柳美人之中，饮酒寻欢。
　　他的人物小注和沈缨画风截然不同，一眼望去满目都是某年某月于某某地与某某人畅饮/同游/玩乐/诀别，也足足写了三页。
　　不同的是某某人的后面，都被作者暗暗注释是哪儿哪儿名声极大的美人或名妓，只间或夹杂着几条正经的战绩，可对方都不怎么出名。唯有最后几条风格大变，全是某年某月率众夷平/围攻某某门派这样的字眼，应该是入主邪道后大杀特杀那两年的所做所为。
　　前面糜烂得让人窒息，几乎没眼看那一长串儿情史；后面却无愧他邪道尊主之名，字里行间都是腥风血雨。
　　沈柠隐隐明白了为何那日仅凭顾知寒的名头，就能将鹧鸪天众人吓走。这位顾大尊主看来是个翻脸无情的狠人啊。
　　最后的总结仿照沈缨篇一样，写着两年前的某月至今独步武林。
　　沈柠明白过来，这个总结的意思，就是指某段时间内谁的武功天下第一。她问摊主：“荒海尊主才独步武林了两年？不是都说他和柳燕行并掌武林？”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还是有个高低的，柳燕行活着的时候肯定还是柳燕行更强呗。”摊主替她往后翻了一页。
　　第三篇赫然就是柳燕行柳大魔头。同样师承来历不明、武功路数不明，自十二年前和顾知寒相偕踏入江湖就大放异彩，甚至更加浮夸，把顾知寒的风头都盖过去了。
　　《君子卷》记载柳燕行其人悟性超绝，与顾知寒等共六人创立竹枝堂，一度成为江湖第一大门派、正道魁首。他本人也是继沈缨之后公认的天下第一人，成就比剑圣还夸张，直接统御了正道长达十年。
　　这位大哥某种程度上也算神人一个，造的孽罄竹难书。
　　他私下偷练南疆魔教心法，堕入魔道，可人家心态特别稳，扮演正道统领丝毫不慌，凭着牛、逼的个人威望和绝世武功，愣是骗过了所有门派、暗中害人无数，凡有不服者，他就假公济私灭人满门。
　　最高的是大哥还暗度陈仓用人命练魔功，练得一骑绝尘。到他死前许多老牌宗师都接不住人家十招，连帝鸿谷都无法直撄其锋，可谓凭一己之力压得整个武林喘不过气来，在他手底下战战兢兢。
　　那几年称得上正道最黑暗的几年，最后此人终于引发公愤，被各大门派和武林名宿设计联手围杀。当时出动了两位宗师并大批一流高手，就这样还打了一天一夜，才将其乱剑砍死在南疆的荒山野岭，尸首都找不全。
　　她粗粗翻了全书，柳燕行的人物小注是最长的，也是最复杂的。
　　既有沈缨那样单纯的赫赫战绩，也有顾知寒率众灭门的“丰功伟绩”；既有一看就是魔头行径的谋害XX门派、用活人练功屡屡恶行，也有创立竹枝堂、不分资质授人武学、公开XX秘籍种种善举。
　　甚至他被斩杀于南疆的前一条，还是三观正确的率正道XX门、XX派共赴南疆剿灭魔教，斩杀魔教某某、某某的记录。
　　最后的总结是：自沈缨退隐那一年到两年前独步武林，整整霸榜十年。
　　厉害了。
　　沈柠看得咋舌，这个武力值和搅动风云的作劲儿，若非两年前被人海战术磨死了，现在世道都不安生呢。就凭人家连八卦刊物的记录都如此争议，放现代妥妥的流量黑红和热搜体制。
　　不过他们看的到底还是一本主攻八卦的美男图鉴。如果之前那本《风华谱》作者洗不脱沈缨粉丝的嫌疑，这本《君子卷》的作者大概就是柳燕行的女友粉。在他笔下，与疯魔行径反差巨大，柳燕行本人长得不仅无害，还特别俊美，风度翩翩，浑身自带一股仙气。他和顾知寒一样穷讲究，吃穿用度都精细，是当年江湖中第一贵公子。
　　沈柠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他惯用的兵器，只写了这人在武学上天资纵横，不拘什么兵器在他手中都能使得出神入化，不由一阵失望。当初救她的两名小哥哥，一个看不出来，哄她的那个用的是一对儿极轻极薄的刀。
　　摊主看出她神色不虞，使出杀手锏：“小姐可以看看最后，有小像呢。”
　　对了，还有小像。她哗啦啦把书翻到最后，先看了看沈缨，竟只有个背影，旁边画着阿罗背负青睚剑侍立在侧。摊主忙说：“剑圣大人嘛，早已归隐，怎能随意描画呢。”
　　沈柠勉强赞同这个说法，估计是近些年才出的书，画师没见过她爹的样子，做法也还算聪明。
　　翻过面是顾知寒一幅坐像。这些人物小像是此书卖点，大概花重金请了极高明的画师，人物情态生动，并非沈柠之前以为的意识流笔触。
　　画上男子斜倚坐在桃花枝下，落花凋零满地，男子却只顾饮酒。他脖颈仰起，竟还勾了喉结，衣襟散乱发丝披拂，手中酒壶向口中倾倒，唇角隐约有酒液蜿蜒而下。方写着顾知寒的名字，又在稍下一点题了“郎艳独绝”四个小字。
　　落花、酒、散漫姿态，亏这小小一幅画硬是靠着巧妙角度，隐晦地将此人风流之相展现彻底。
　　连宴辞看了都会心一笑：“顾知寒绰号‘艳郎君’，江湖人称‘郎艳独绝’，倒是没错。”
　　沈柠也暗自点头，看来他哥遇到对手了，顾尊主一个邪道头头，竟然不去草、现成的霸总人设，反而把个海王人设草、得稳稳的，还草、成了顶流。
　　再翻过一页，沈柠愣住，揉了揉眼细细一分辨，顿时就有些结巴：“这……呃、原来柳燕行是个女人？”
　　宴辞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只见画中人长身玉立，衣袂飘飘，临水而立。脸是画得很美，但正是因为太美，好像整个儿就是按着仙人画的——长发以一根簪子束在身后，手指也修长美丽，果然当得起前面作者大书特书的那一句“仙气飘渺”。
　　问题是上方“柳燕行”的大名下面，四个小字却是“洛滨美人”。所谓洛水之畔的美人，如雷贯耳，不就是洛神宓妃嘛？这么一看果然这画的根本就是洛神。
　　沈柠就迟疑了：“不是吗？洛神……不是位女神仙么……”宴辞似乎呛得厉害，还在旁边咳得缓不过来。
　　摊主笑嘻嘻地说：“柳公子确确实实是个男人，前些年有人见过，说他并不女相。只不过浑身上下仙气飘渺的，最招姑娘家喜欢，都私下称他为‘宓公子’呢。”
　　“这么苏……”沈柠惊呆，这人得多俊，能让满江湖公然泥塑。
　　摊主听不懂，但也不影响他谈性大发：“临水仙君、洛滨美人这两个雅号，说的也都是柳燕行。你想啊，要没有这么个淡泊优雅的伪装，怎么能骗得那些名门大派团团转呢。”
　　沈柠点头：“有道理。当个魔头也不容易哈，为了搞事业，还得打扮作风都包装得娘气起来，牺牲挺大。”就像很多男团爱豆，为了营业都得画上男团妆，眼线眼影魅得媲美女团，是很拼的。
　　宴辞刚缓过气儿来，又听到这番话，呛得再次猛咳。沈柠都有点担心了，拍了拍他的背：“你没事吧？”
　　“没事。”宴辞顺了顺气，“我听说有些上乘心法如果长期修炼，就会改修习者身上气质。可能柳、呃，柳魔头的心法有些特殊，不一定就是他刻意装扮。”
　　沈柠理解。之前她就觉得《君子卷》作者主观意向太强，一个落花、一个临水，一个‘艳郎君’、一个‘宓公子’，听着就是cp粉头夹带私货，故意将柳燕行画得女气些，再标上“花名”，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顾郎君是没人敢惹，但柳公子人都凉了两年了，怎么写怎么画，还不都是死无对证。


第18章 柳燕行
　　沈柠又问：“那这柳燕行不是盖棺定论的魔头吗？怎么我看书里对他评价褒贬不一呢。给画得这样美，称号也是雅称而非什么倾世魔头之类的，不是会误导别人么。”
　　“诶呀柳公子只是正道那些名门正派的公敌，在我们这里，他可是财神爷呢。”摊主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沈柠和宴辞面面相觑。
　　“武林名宿和正道大侠们当然说他是魔头喽，可有两拨儿人直到现在仍对他念念不忘。”大概柳燕行此人不愧是前顶级流量，这摊主搞外围娱乐的，此刻滔滔不绝，半点瞧不见方才快睡着的样子。
　　“两位有所不知，柳魔头人人得而诛之，也确实干了不少恶心事儿。俊俏公子哥儿年年有，可俊成他那样儿的，近五十年里一只手数的过来呀。”
　　他掰着手指给两人数：“剑圣沈缨是一个，但他老人家早归隐啦，脾气还特别大，又不是人人都有洛小山那条件，谁敢轻易肖想。”
　　沈柠点头：“没错。”
　　摊主压下一根手指，继续数：“顾尊主也算一个。但尊主他名声太烂了，风流浪子，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弃一个，除了花楼姑娘们不在乎，在好人家的姑娘眼里，就不大对味儿。”
　　沈柠再次点头：“也对。”
　　第二根手指也被压下：“当然近两年有位小沈公子风头也挺强劲，有传言说小沈公子是剑圣家的大少爷，而且脾性似乎有点儿虎，对姑娘家家的从不假辞色。”
　　“你说的是沈楼？”沈柠诧异。
　　“是他是他！”摊主一拍巴掌：“问雪宫的千金百般示好，被他当众拒绝下不来台，都成了江湖上的笑柄啦。哪有人还嫌不够丢脸，敢再去招惹这位主儿呀～咱们私下里都在传，连问雪宫的大小姐都搞不定，少爷怕是个断袖吧！”
　　“噗，什么？！”这回宴辞倒是不呛了，轮到沈柠被口水呛。“你说什么？”
　　摊主莫名其妙：“嗯……连问雪宫的大小姐都搞不定，少爷怕是个断袖？”
　　沈柠咳得一张脸都涨红，反过来成了宴辞替她顺气。
　　“不是，是再上一句。”
　　“哪有人嫌不够丢脸，敢去招惹这位爷？”
　　宴辞轻轻拍打她后背，沈柠缓了过来，心中一阵悲哀，几乎怀疑自己听到的是和沈楼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她还以为这两年她哥在中原遍历花丛，结果竟然不是个渣男，而是死亡直男？！连姑娘家的脸面都敢仍在地上踩了，出息了啊，能说不愧是沈楼么，从没让她失望过。
　　不过转念一想，也很合理。毕竟这么些年对着她这张顶配的脸都下得去手，拒绝个把美人而已，估计半点压力都没有。
　　算是明白自己一腔期待终究错付，沈柠虚弱地说：“算他也折了吧，你继续。”
　　摊主把代表沈楼的手指也收回，只留下一根独苗手指孤单竖着，做总结陈词：“所以说，柳魔头的恶行都是在武林大事上，□□上从来没有不好的名声，在侠女小姐们心中，始终还是那个第一贵公子。虽然有个未婚妻吧，可架不住人家那气质实在没得说，多少年都出不来一个！所以明面上当然人人喊打，私下里卖的最好的，恰恰就是他的画像和话本啦。”
　　“可他人都死了……”
　　“死了才更让女人们心疼呢，就这两年间出的货比他活着那些年足足翻上一番！”摊主拿“你还是不是个姑娘家”的鄙视眼神瞪着沈柠。
　　“明白！大众情人。”虐粉固粉，绝版周边嘛，她当然懂。官方口径是混世魔头，架不住人家颜值高，生生靠脸就圈了一批死忠粉，才不管哥哥的黑点，看脸就能爱一辈子那种。
　　“那另一拨惦记他的人呢？”
　　“另一拨呢，就是竹枝堂弟子了。柳魔头死后，竹枝堂败落，大量弟子纷纷脱离门派，散入江湖。不过当年竹枝堂整整十年都是第一宗门，广收门徒，弟子可不在少数。那拨人再加上现在竹枝堂的弟子，心中不一定就真的怨恨柳燕行。”
　　“你是说，竹枝堂还在？”方才的话题太八卦，宴辞难免尴尬，一直没怎么插话。现在终于回归正经，也加入了谈论。
　　“是。现任堂主正是闻筝女侠！柳燕行当年骗过整个正道，竹枝堂本就参与极少，他自己十恶不赦，但闻女侠与另三位却端方正直，尤其殷不负殷小侠还在剿灭魔头一役中牺牲，他们的品行有目共睹。当初魔头死后，顾知寒转投荒海，是闻女侠出面担保绝不会再出如此败类，才将竹枝堂一力护了下来。”
　　“那竹枝堂现今如何了？”宴辞追问。
　　“虽然流失了大批弟子，不可避免地落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勉强占据正道一流门派末席，门人弟子在闻女侠约束下也低调得多，声誉不好不坏吧。”
　　宴辞若有所思。沈柠问出关键问题：“那除了这几位，你知不知道大概二十七八岁、使双刀，长得特别英俊、武功特别高的侠士？呃，可能他兄弟也二十七八岁，长得也特别英俊，武功也特别高。”
　　那摊主一哂：“二十七八岁的侠士不少，英俊武功高的也不少，可都不算特别俊、特别高。小姐可否再具体些？”
　　“应该两人都可以真气外放，有么？”
　　摊主脱口而出：“只有宗师可以真气外放，那不就只有柳燕行和顾知寒么？”
　　沈柠皱眉：“可他俩不是得四十岁？”
　　倒是一旁在他们交谈时就噤声候着的黄金阙侍从面露思索，缓缓道：“我们黄金阙的记录里，顾尊主与柳燕行看上去确实仿佛二十出头的岁模样，据说这两人第一次展露头角时确然是十余岁的样貌，可心境修为高绝者，往往无法从面相上看出年纪，所以这二位的实际年龄不得而知。”
　　摊主也点头：“若说特别英俊、又能真气外放的一双侠士，这两人最符合。顾尊主不用兵刃，动手时往往都在秦楼楚馆，手边有什么用什么，多是扇子、棋子、酒杯、琴瑟玉箫之类风雅之物。柳魔头魔功诡谲，各式兵器于他可有可无，后来几乎无人可令他动用兵器，早些年使何种兵器，也没多少人知道。”
　　“是了，我想起来了，前些天总阁传来消息，菱花会前钧陵城的分号将售卖柳燕行生前曾用过的神兵——萤火，似乎正是一柄刀。小姐若有心，可亲去均陵查验。”
　　沈柠心中焦灼，一时是顾知寒，一时是柳燕行，似乎就要确认谜底，却始终如掩着层纱一样若隐若现。她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差在一时半刻。
　　摊主似乎把她当作那些仰慕柳燕行的少女之一，说：“其实柳公子前些年倒是做了不少于武林有益的大事。千百年来习武重根骨悟性，不论名门正道，还是邪道、魔教，无不是凭资质收弟子，各门派爱惜羽毛，敝帚自珍。”
　　他叹口气：“那位柳公子确然与众不同。他主张不应以天生的根骨悟性将弟子分为三六九等，不应只倾力擢拔培养资质高的弟子，而应给所有习武之人同样的修习机会。
　　他不仅游说各门派互通有无，还率先公开了许多珍贵的武学秘籍，但凡有向武之心，不论资质优劣，统统可以拜入竹枝堂，修习各类高妙绝学，皆一视同仁。因此竹枝堂短短时日名声大震，江湖中人人向往，一跃成为江湖上的第一大派。他本人和顾尊主、闻女侠等六人也受大量江湖人士敬重，不仅柳燕行是公推的天下第一人，创立竹枝堂的六人也被尊称为竹枝六公子。
　　那些年，在柳燕行率领下，各大名门互通有无、只要有意，人人都可接触到高层心法、可向一流高手论道讨教，习武之风前所未有之浓厚，可谓是正道百年未有的盛世。柳顾二人是武林荣光，何等意气风发。”
　　他说到此处，神情怅惘，忽然意兴阑珊起来，“小姐若是不买我这《君子卷》，就放下吧，今天收摊早，不卖了。”
　　沈柠听人家介绍了这么久，怎么好意思不买，当即付了银钱，将那《君子卷》和之前厚厚一本《风华谱》都买了下来。
　　青衣侍从怕她不悦，引着他和宴辞离开摊子后立刻解释：“两位海涵，柳魔头虽害了不少人，但也有无数人收益于他。他本人天资卓绝，却肯为我们这些普通武人张目，至今大部分资质不足又身家不丰的武人都还念着他的好。我那朋友支持竹枝派，从前最是尊敬那魔头，是以总不能释怀。言语上些许怠慢，还请两位万勿介怀。”
　　宴辞默然，沈柠问：“原来他就是竹枝堂的弟子？”
　　青衣侍从一笑：“小姐误会了。如今江湖上分为问雪派和竹枝派两个武学主张流派。主张各门各派摒弃门户成见、公开武学秘籍从而提升武人整体实力的，因是竹枝堂最早提出，所以叫竹枝派，在柳燕行掌权的十年间最为鼎盛。”
　　“那就是说现在已经不流行了？”沈柠问。
　　“小姐聪慧。不错，随着柳燕行阴谋破灭，如今江湖上的主流是提倡服用丹药提高个人实力。因这丹药主要由问雪宫炼制售卖，因此也叫问雪派。不过问雪宫的丹药叫价极高，且有市无价。支持问雪派的大多是名门正派出身的侠士，像我那朋友这样的江湖散客往往支持的都是竹枝派。”


第19章 问雪派VS竹枝派
　　沈柠翻拿出《君子卷》翻回柳燕行的人物小注，果然上面的个人战绩一列列几乎全是“击败”、“伤”之类的字眼，极少出现“杀”字。又取出那本厚砖头，快速扫了一遍前二十人的出身，略一思索，叹了口气：“柳燕行死得不冤。”
　　宴辞疑惑：“为何？”
　　当然是因为他动了别人的蛋糕。
　　方才她看柳燕行篇时，就发现此人的个人战绩极少赶尽杀绝，都是点到为止，与后面阴谋灭人满门的风格判若两人，心中就存了疑。现在又听到竹枝派和问雪派之争，恍然想到一种可能。
　　“我只是猜测。你想，他把手中秘籍公开，让其他门派怎么做？不公开显得胸襟不够，公开了又肉疼，毕竟名门大派可都是千百年来敝帚自珍的既得利益者，那些人有今天的声望地位门户产业，靠的不正是‘敝帚自珍’这四个字？”
　　宴辞神情微动，但仍皱着眉头：“何至于此。”
　　沈柠根本没有土生土长的滤镜，心中对正邪两道并无偏见，清楚门派本质上可以看作是大中小型公司，也受利益驱使。只不过公司图的是营利，门派则不仅图营利，在这个人命如草芥、江湖不受朝堂管束的大背景下，门派图的是掌控自己与他人生死的至高权利。
　　“本来么，大家好好坐在台面上玩儿，庄家轮流做，真正要命的都在桌布下面。可柳燕行直接把台子掀了，逼着所有人割肉，按他定下的规矩重新洗牌。除了寒门武人，他大概一口气得罪了所有曾掌控话语权的大宗门。”
　　“不信？自己看。”沈柠玩味地翻了翻那本《风华谱》：“你们猜这本《风华谱》有名有号的大侠里，小门小户出身的有几人？无门无派出身的又有几人？我猜这三百人中，不过十余之数。”
　　青衣侍从能被调来招呼贵客，心细如发，职业素养非同一般，闻言立刻从容答道：“《风华谱》人手一册，三百大侠中出身微末者四十四人，其中无门无派者，仅十七人。小姐今日方拿到此书，尚未完整看过一遍，如何能猜得这样准？”
　　“这个简单，其实根本无需看完。只要看看前二十人的出身，其中仅有一人不属于任何门派，就大概可以算出来。《风华谱》总共记录了三百人，除了剑圣，剩下侠士似乎单纯以年岁排序，并不影响结果。”
　　当然考虑误差的话可能每二十人中有两人，也就是结果应在十几到三十之间，但根据本福特定律，生活中以1为首位的数出现概率约为总数的三成，所以她干脆赌了一下。
　　宴辞取过大厚本翻看，果然如她所说分毫不差，稍稍惊讶：“沈小姐算学敏锐，倒与寻常千金不同。”
　　其实只是个很简单的概率问题，沈柠被夸得不好意思，找回点儿学霸自信，说得更加笃定了。
　　“竹枝派提供了一个公平的晋身渠道，给所有寒门出身的武人修习上层武学、跻身武林名宿的机会，动摇了长期牢牢把控此渠道的名门大派的共同利益，难怪柳燕行被各派联手围攻而死。”
　　沈柠想起柳燕行那仙气飘飘的小像，叹息道：“真是个神仙，不食人间烟火。虽不清楚那些具体的恩怨情仇，单看他凭一己之力正面刚上整个武林，注定结局只能殉道。”
　　青衣侍似乎被此番角度奇特的奇葩言论震住，久久不能言。反而是一向波澜不惊的宴辞一反常态，颓丧尽扫，竟朗声笑起来。
　　“不错，这么简单明了的道理，却偏偏困我多时，实在可笑！今日被小姐一言点醒，”宴辞神情郑重，双目深邃，似乎有幽深不见底东西藏于眼中，冲沈柠深深一礼：“多谢赐教。”
　　沈柠被他这么郑重其事搞得不自在。
　　宴辞服过赤血灵芝后，这些日子气色渐渐养回来一些。王家准备的衣裳料子又贵重，所谓人靠衣装，他这么一拜，还真有几分气度优雅的意思。沈柠刚发现他五官形状精致，若是脸再圆润一些、白皙一些、眉再浓一些、眼下青黑少一些、唇色艳一些，这样悠悠一礼，恐怕能当艳郎君第二。
　　“呃，也没什么，当局者迷，而且我只是随意猜测，你们也随意听听就好，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宴辞微微一笑，看上去把她的随口胡诌听了进去，神态认真地继续请教：“那依沈小姐之见，围杀柳魔头的名门正派岂非都各怀心思？”
　　“也不一定，不过我总觉得问雪宫有点奇怪。”
　　“此话怎讲？”宴辞问。
　　“有个简单粗暴的说法是受益最大的人嫌疑最重。之前竹枝派盛行，柳燕行一死，问雪派就翻身占据江湖主流。何况问雪宫还垄断了提升武力最关键的丹药，相当于直接把持住武人的身家性命……对了，这个门派之前的名声如何？什么时候兴盛起来的？”
　　“问雪宫建立至少二十年了，一直声名不显，只能勉强算作二流门派。”青衣侍从补充：“问雪宫正是魔头死后迅速靠着丹药发展，这两年间接替竹枝堂成为江湖第一大派。”
　　沈柠其实只是模模糊糊一猜，这时自己都有点惊讶了：“所以无缝衔接就更奇怪了，要真有这么好的灵丹妙药，怎么早不出晚不出，偏偏魔头一死就冒出来了？”
　　宴辞也皱了眉头，双臂抱胸，手中无意识拍着《风华谱》。
　　沈柠看他沉思，似乎有什么关窍想不通的样子，立刻后悔自己口快。宴辞语气温和，被他几句一追问，不知不觉就输出了许多太过个人观点，没来得及顾虑与当前的价值观是否偏离太多。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娇叱。
　　“妖言惑众，哪里来的心怀叵测之人，敢口出狂言污蔑问雪宫？！”
　　被人听到了？沈柠和宴辞对视一眼，都是不明所以。黄金阙一贯中立，三人闲谈几句当今派系之争而已，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本就是江湖人，哪不至于连几句话都不能聊了。
　　一阵脚步声逼近，三人回过身，迎面看到一名鹅黄轻衫的少女。
　　这少女肤色雪白，美貌得近乎张扬，年纪极轻，看上去和沈柠差不多大，手中握着一捆金灿灿的长鞭，鞭柄上还挂着一个火红的狐毛饰物，缀了几颗硕大的红宝石。她裙摆上绣着大片各式花草纹样，绣工精湛，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明晃晃写着“价值不菲”四个字。
　　沈柠暗道一声：“好倒霉。”
　　敢穿饱和度这么高裙子的姑娘，多半性烈如火，更别提拎着鞭子的按套路十有八九又泼又辣。少女长相就一脸刻薄，方才都直接骂到头上来，一看就属于不好惹脾气又大的武二代。
　　她身后孔雀开屏一样跟了一个小型保镖团：左边是个小丫鬟，右边是位目中蕴含精光的老者，再后面还有六个统一穿着黄衫的男武者，都是一看就不好惹的人物，牌面吓人。
　　那少女表情丰富，目光肆无忌惮地大量宴辞和沈柠。落在宴辞脸上时微微失落，像是嫌弃宴辞颜值没能达到她的期待；扫到沈柠时，先是忽然惊愕，继而转为微妙的不屑与厌恨，完整演示了一个区别对待。
　　旁边老者冲少女摇了摇头，她放下心，开口就带着浓浓的鄙夷：“哪里来的无名之辈，敢大放厥词辱我问雪宫！”
　　青衣侍从在一旁悄悄解说：“这位应是问雪宫宫主的千金姜真真，她手中那根朱邪鞭，是我们分号五年来售价最高的神兵。身边老者应是问雪宫三老之一的悲同长老，精修内家功夫，耳目通明。”
　　沈柠再次觉得流年不利，倒霉透顶。还是她经验少了，聊个五毛钱的竟也能当场撞见当事人。
　　不过——她是不是见到什么八卦女主角了？
　　任何时候都不能影响打听沈楼那混蛋的消息。她兴奋起来，拽过侍从小声确认：“问雪宫有几个千金？这个是不是就是喜欢沈楼的那位？”
　　“沈小姐，只有一个，就是这位。”
　　姜真真自己也是明艳款的小美人，对上沈柠这个同为明艳大牡丹款式中顶配的大美人，心中本能地没有半分好感。自从被沈楼当众下了面子，她就格外反感艳光四射的长相，尤其反感别人在她面前提到沈楼。
　　沈柠不知道情况，无意识下踩了雷，姜真真一听“沈楼”两个字，心中一团暴怒的烈火轰地烧起来，双眼划过一簇火花，瞬间炸了：“你算什么大小姐，也敢笑话我？！”
　　她是天下第一大派的大千金大小姐，悲同长老也确认过两人寂寂无名，当下压不住火，朱邪鞭“啪”地甩开，抽打起一层烟尘，一鞭子朝沈柠脸上抽了过去。
　　朱邪一纵即展，此鞭是由百根坚韧如刚的金蚕丝糅合而成，施展开来金光闪闪，扑面都是金子的气息，只一根就抵得上小门派上上下下全部兵器的造价。
　　它的威力自然也对得起这夸张的价格，姜真真同样对得起当今第一大派的赫赫威名，金鞭如电光劈开两拨人之间的距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眼就挟裹着凶悍劲气要抽上沈柠左靥。
　　沈柠武功不及姜真真，匆忙中抬手护脸，本能地闭眼，却被人拽到后面，一个踉跄，耳听到“啪”地一声鞭子抽到肉上的脆响，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淡青色后背衣衫。
　　虽瘦削，肩颈线条却利落，身前人长发被一只簪子束住，此时还因方才动作微微回落到背上，单看背影，俊雅至极，沈柠之前被《君子卷》的女友粉作者狂轰乱炸洗得脑子不清醒，此刻盯着这个背影莫名冒出四个字来：
　　“仙气飘飘。”
　　“宴辞，你手没事吧？”
　　方才正是宴辞踏前一步挡在沈柠身前，因仓促间没有趁手兵器，只得劈手生生将朱邪鞭握住截了下来。
　　沈柠从他肩膀上探头看去，宴辞握着鞭子的右手因体弱而纤长，金色的鞭子绕在他手上，显得粗大野蛮，趁得他那只手更加无力苍白。
　　可这只手却始终稳稳握着那根不成比例的鞭子。
　　丝丝鲜红的血珠顺着掌根滴答落下，砸进两人脚边土中，很快积了一小滩。


第20章 千金大小姐
　　宴辞并未回身，只微微侧了头低声问她：“还好吗？”
　　他额头、山根、眉、眼、鼻、唇到下巴与下颌线条分明，脖颈修长，就衬得绣着竹叶的领子略微宽大不合身，露出一小片肩颈，从沈柠这个角度，探眼就能看到形状优美的锁骨，以及小半张被高挺鼻梁分割的侧脸。
　　血珠鲜红、肤色苍白，无暇骨有世间最完美的骨相，瘦骨伶仃反而显出三分忧郁的韵味。
　　沈柠被他稳稳护在身后，头一次在心底实打实地为沈楼的行事果断鼓掌——这妹子简直有毒，是她她也不会答应，真心不怪沈楼直男来着！
　　她低声答道：“我没事，但你的手……”
　　“别担心。”这声音低沉，带着气声，近距离听着，莫名让人耳热心颤。
　　相识以来沈柠从没见宴辞动过怒，整个人平和地仿佛只差临门一脚就得道成仙的老道长，事事从容，此刻却目光沉凝，语调也冷下来。
　　“在下等不过闲谈一二，足下上来就要毁人相貌，手段是否太过霸道？”
　　他手中牢牢控着朱邪鞭，神色冰冷，看都不看自己手上的伤。沈柠这些天相处下来，隐约摸到这位哥的脾气，察觉出他这样已经是极其生气的表现，连一声客套的“姑娘”也欠奉。
　　可对面那位骄纵傲慢的大小姐更生气，猛拽几下收不回鞭子，森森道：“混账！你是被这贱人美色所迷惑的护花使者？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三爷爷，他们欺人太甚！”
　　一旁的悲同长老目中精光一闪，冷哼一声，几点寒芒激射而出。
　　沈柠尚未看清楚，宴辞已松开鞭子翻手《风华谱》一挡，三枚泛着雪光的细长银针“咄咄咄”钉在封面上。银针雪白，阳光下一激，欺霜赛雪、寒气迫人。
　　宴辞取下银针于食指与中指间夹着，瞳孔颜色非常浅淡：“素心问雪针并非为伤人而创，足下应妥善收好。”
　　姜真真收回朱邪鞭，冷冷瞪着他们。那老者顿了顿，他瞧出两人内力虚浮，却未料到钢针也能被接下，没有再贸然动手。
　　宴辞比沈柠高出近一个头，沈柠要想安全地看清局势，只能踮起脚扒在宴辞肩膀上。身前人后背似乎因她这个举动微微僵硬，口气柔和下来，一眼都没有分给对面那些人，只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从没见过沈小姐戴耳环，是不喜欢么？”
　　沈柠不明所以，点点头，鬓边碎发擦过宴辞耳廓：“我要练剑嘛，怕失手碰坏了，就没戴过。”
　　宴辞微微一笑：“在下眼中，连沈小姐都不戴耳环，这世上也没哪位‘大小姐’配戴，不如取下来吧。”
　　他话中意思驳了姜真真之前那句“你算什么大小姐”，沈柠心中那股憋屈忽然就散了。
　　宴辞话音一落，两指并起做了个轻甩的动作，一枚银针迅捷无伦地倒射飞回，雪光闪过，姜真真左耳缀着的翡翠耳环突然断裂，上好的翡翠珠串叮叮当当摔在地上，摔个稀碎。
　　耳环就垂在脖颈之侧，细不可见，那枚素心问雪针隔着这么远射过去，正正好切断细细的耳环，虽未伤人，却比伤人更难。他将剩下两枚素心问雪针掷回到悲同长老脚边，冷冷道：“若足下管教不好宫中掌珠，在下乐意代劳。”
　　问雪宫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这变故震住，场中一时寂静无言。
　　姜真真甩开鞭子后，之前跟着两人的青衣侍从立刻发觉事态严重，悄无声息瞅准机会溜走，去请黄金阙主事之人。现在闹成这样，其余场中闲逛的江湖武者们迅速退开，连附近摊位的摊主都匆匆收拾摊子，让出一大片区域。
　　这些人围在远处，作壁上观，黄金阙一向中立，极少有人敢在此间挑衅。场中一方是问雪宫，为首的大小姐和沈楼的绯闻是近些天最红的八卦；另一方寂寂无名，奈何大美人本就不可能低调，何况还有个病公子护卫左右，围观者不仅不惧怕担忧，反而目不转睛心中叫好，生怕黄金阙护卫来得快了。他们都知道中原正道魁首问雪宫气焰高涨，但在莆州难得有机会见识，怀着不可言说的心态，期望姜真真和沈柠斗得越激烈越好。
　　若沈柠知道，肯定能立刻悟出吃瓜党的心态来：大美人互扯头花，放在什么时代都是最好吃的瓜，若非当事人就是她自己，也一定吃得津津有味。
　　姜真真在很短的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此刻猛然回神，“啊——”地尖叫一声，以极其夸张的速度闪到老者身边，指着两人恶狠狠地骂：“三爷爷，他们不仅羞辱我们问雪宫，还想杀了我！”
　　她没占到便宜，也注意到周围武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热闹，心念一转，妄图控制舆论。
　　“各位，这两人也不知安得什么心，方才悲同长老亲耳听到他们污蔑问雪宫！两年前魔头恣意妄为，几乎倾覆正道，人人自危。是我舅舅潜心二十余载，研制出能够易经洗髓的碧灵丹，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他却气魄非凡，愿意同江湖上各位英雄共享灵丹，挽正道武林于倾颓。这明明是大利天下的无私善举，却被狐鼠之辈质疑用心，我身为晚辈听到，实在寒心！”
　　她也算有点脑子，知道莆州多数是底层武者，竹枝派的支持者远多过问雪派，因此绝口不提竹枝派以免引人共情，只一味咬死自家贡献，把问雪宫塑造成闪闪发光的救世白莲花。
　　问雪宫势大，且围观武者女侠居少，柳燕行在男侠士间恶名昭彰，一时议论声四起。
　　姜真真卖完惨，又语含威胁：“各位也清楚，碧灵丹主药难得，连我们问雪宫也拿不出几枚。舅舅他不忍同道苦苦等待失望而回，又研制出另一味燧丹，服下可提升内力。他老人家仁心救世，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找到了大量炼制的关窍。我此次来，正是遵照舅舅嘱托，将这一批七十二枚燧丹供给黄金阙！”
　　她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哗然。
　　问雪宫最出名的就是碧灵丹，至今流到市面被人服下的只有三枚，但服用者如今都成了江湖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侧面证明了碧灵丹确实有易经洗髓的逆天功效，无论根骨如何，都能提升至一流的天资。
　　习武之人见此，都看到了勤恳修炼之外的另一条路径，尤其那些天份不足的，原本的路已被堵死，如今却有其他光明大道，哪个不是盼着积攒身家，有一日能买到碧灵丹？有这面旗帜在，哪怕碧灵丹产量极少，却带火了问雪宫其余各类丹药的销路。
　　现在竟然有效力稍逊的燧丹，且人家说解决了产量问题，一出手就是七十二枚，怎不让人疯狂？周围大小武者早先就听中原那边传出燧丹的消息，何况问雪宫大小姐都亲自带着悲同长老来了，哪还有假，空气中弥漫起一阵浮动兴奋的燥气来。
　　沈柠没想到不用去帝鸿谷就得知了改变资质的准确消息，而且效果比她想的还要逆天，听上去就差和长生不老一样牛、逼，呆了呆，推推宴辞问他：“她说的碧灵丹真这么厉害？”
　　她问完就发觉找错了人，宴辞这两年卧床养病，和她一样没出过桐湖，怎么可能知道。不想宴辞顿了顿，说：“似乎确实有些效果。”
　　他向来有分寸，克制谨慎，连他也这样说，沈柠心中不得不信。
　　所以问雪宫……难道真是个一门心思钻研灵丹妙药、造福人类的生命科技公司？是她误会了？
　　可这种药听上去和传、销组织的保健品一样完美，总让人直觉不大对劲。
　　姜真真从身后弟子手中接过一个小小的白玉瓶，瞪着沈柠朗声说：“舅舅宽厚仁心，可我姜真真身为晚辈，见不得他平白被人污蔑羞辱。今日若哪位英雄肯站在我问雪宫这一边，一同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鼠辈，就是我们问雪宫的朋友！问雪宫对待朋友，一向大方。”
　　燧丹效果拔群，她只是这么半真半假地画了张饼，周围看戏的武者中就有七八成人的眼神变了，隐晦地打量起沈柠来。
　　沈柠气得厉害，一秒收回之前自己的想法。
　　这个姜真真简直有病！人家朋友间自己谈话，那什么悲同长老偷听不算，上来就要抽花她的脸，一击不成又来什么素心问雪针，就因为没能伤到人，就开始疯狂针对，太莫名其妙了吧？！
　　她不知道，其实姜真真针对她，不仅因为她无意中踩了雷，更因为她和沈楼是亲兄妹，长相有三分相似，姜真真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潜意识就恨这张脸恨得牙痒痒，这才百般刁难。
　　沈柠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被人这么针对，当下就从宴辞身后走出来，刺了回去。
　　“你舅舅这么伟大，整个正道武林都得靠他一个人续命，你怎么就不能学一学呢。问雪宫名气震天响，我读书少，今日一见，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大门派啊，旁人连半句都不能提，只要提了两句就喊打喊杀，真是气魄非凡、宽厚仁心！佩服佩服！”
　　她和宴辞对视一眼，宴辞也配合地笑起来，连说：“失敬、失敬。”
　　姜真真大怒，被悲同长老按住，只能用两道冰冷冷的视线锁住沈柠那张脸，让人极不舒服。
　　悲同长老皱眉：“小兄弟与这位姑娘的关系是……”
　　问雪宫三老在正道辈分地位都不低，言语算得上客气，宴辞气度好，不便驳长者面子，答道：“在下是沈小姐的护卫。”
　　悲同长老点头：“老夫观小兄弟你身手敏捷，似乎伤病在身、内力虚浮，不如加入我们问雪宫。宫内弟子份例中就有燧丹，待内力完足，以小兄弟的耳清目明，江湖何处不能去得？何须再受人差遣。”
　　在场的大部分都武功稀松平常，只有悲同的功力眼界到了一定境界，最清楚宴辞能打断姜真真耳环，需要何等精妙的控制手法与火候。尤其他内力浅薄，才更令人心惊，悲同长老摸不清底细，便先开口招揽。
　　宴辞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双臂环抱，微微沉吟。


第21章 罗浮剑君
　　这一下就看出悲同长老比姜真真高明来了。姜真真搞了一手低端画饼，这老头儿竟然开始策反。
　　按套路，嗑、药流一般都意味着大量的后遗症，往往走这条路的要么头特别铁，要么另有机遇能抵消掉。而且问雪宫能有这么个张扬跋扈的大小姐继承人在，怎么看都不让人放心呢。
　　沈柠赶紧抓住他：“燧丹听着是不错，真正有没有隐患谁都不知道，你自己可得仔细考量清楚，就算真要去也留个心眼，别什么药都乱吃。”
　　宴辞问她：“那你呢？你想要碧灵丹么？”
　　沈柠老老实实说：“我想要的是提升资质，不一定只有服碧灵丹这一条路。”
　　尤其在这个时代丹药都不标明成分，是药三分毒，她还是打算等等临床反馈，再决定要不要服用。而且——
　　“最主要是问雪宫这位小祖宗太烦人了，我还是觉得竹枝派的理念更靠谱。就在刚刚她要打我的时候，我已经决定支持竹枝派了！”
　　宴辞被她这幼稚的斗气之举逗得一笑，正色跟悲同长老说：“多承赏识。不过在下也是支持竹枝派的，只能辜负前辈一番美意。”
　　悲同长老脸色沉沉：“好，既然敬酒不吃，就吃罚酒吧。”
　　这就是准备动真格的意思了。别看宴辞之前接素心问雪针接得轻松写意，那是悲同顾及脸面随手试探，真动起手来，对上悲同这样的高手，要护住沈柠不动用内力绝无可能。他心志坚定，只一转念就做好了决定，正要强行运转心法，忽听右侧方传来一阵错乱的步声，正是韩长老领着阿罗和王诚以及一队黄金阙护卫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青衣侍从。
　　阿罗已将青睚剑从背上解下拎在了手上，一副随时都会动手的样子。
　　“悲同，你明明已经认出她是什么人，还想不顾身份以大欺小。怎么，没胆子找我主人，只敢欺负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么？一别经年，你还是一样的卑鄙无耻。”
　　看到阿罗现身，似乎太过震惊而一瞬间控制不住表情，憎恨、畏惧、羞愤，种种情绪错杂在悲同长老面上依次闪过，足足好一阵子，才涩声开口：“罗浮剑君既然在此，莫非剑圣也毁诺来了莆州？”
　　沈柠怀疑自己听错了，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了——
　　他口中“罗浮剑君”说的是阿罗姑姑。
　　剑君……十几年来，劈柴做饭照顾她起居的阿罗姑姑，在中原武林，名号竟然这么威严。
　　阿罗不屑：“何须主人亲临。”她匆匆一扫沈柠，见她并未受伤，松了一口气，语气仿佛冰冻：“你该庆幸，若主人到了，此刻你已没命站在这里。”
　　“你是谁啊！敢这样对问雪宫说话？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什么什么剑君？”姜真真十几年被人追着捧着，这辈子除了沈楼，从没被人下过面子，立刻炮仗一样炸了。
　　“我不跟小辈计较，但你再敢动我家小姐，别说你，我连你舅舅也一起揍。”言语中，分毫没将问雪宫的宫主、那个当今正道武林的救世主看在眼里。
　　姜真真简直要气疯了，扭头就要让人替她出头。谁知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悲同长老此刻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强撑着说：“剑君也一如当年，小辈们年轻气盛，难免发生口角，剑君行事如此霸道，不怕被人耻笑吗？”
　　沈柠差点被这老头儿的不要脸气笑了。
　　亏他好意思美化成口角？
　　要不是宴辞跟着，她现在脸都花了，身上搞不好还钉着三枚银针，在这位三长老嘴里，竟然一带而过变成口角了？
　　是她失忆了还是长老失忆了？
　　“你们问雪宫还有质问别人霸道的时候呢？也对，遇上体弱多病的小辈就说人家敬酒不吃吃罚酒；遇上武功高强的剑君，就反过头怪人家霸道咯。合着里外里的好话坏话，都叫你们一家子说了呗。”
　　阿罗完完全全力挺沈柠，一手将青睚剑柱在地上，“那好，我就不管小辈，咱们比过，你敢么？”
　　悲同长老半个字也吐不出，盯着那柄青睚，好一会儿，竟然冷冷扫了沈柠一眼，强硬地拖着姜真真，带领一众问雪宫门人想要离开。
　　阿罗伸臂挡住：“我让你走了么？”
　　悲同恼羞成怒，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双目爆出血丝：“难道剑君大人还想众目睽睽之下，将我等当场斩杀不成？”他心中羞愤，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哪怕自知不敌阿罗，被如此羞辱也不得不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
　　双方剑拔弩张，就此僵持起来，连围观的吃瓜群众都见势不妙，机灵地悄悄散了不少。
　　沈家剑术以凶、险、绝为修行之要，剑气凶煞、剑招险峻、剑出绝无转圜。
　　当年阿罗追随沈缨游历天下，《风华谱》那一列列击杀记录老老实实记载了，这两人所谓的“游历”完全就是提着一柄剑，满江湖一路杀过去的，脚下踏过的死伤者不计其数。连阿罗一名奉剑的侍女都得了个罗浮剑君的称号，可见凶残。
　　这些年是修身养性收敛了脾气，现在问雪宫跳到脸上来挑衅，阿罗又没沈缨那境界，一身凛冽寒意顿时激起，青睚凶剑受到感应，杀意弥散满场。
　　这可不是之前沈柠、姜真真以及宴辞三人不带内力、又舞得赏心悦目、观赏价值极高的撕、逼。底层武者靠眼力价儿活命，纷纷靠着本能见机一个个地躲了出去。
　　不知何时起，场中已只剩下问雪宫、黄金阙、和沈柠三人。
　　韩长老见到局势急转而下，微作权衡，立即站出来给阿罗作了个揖，笑呵呵开口：“剑君大人息怒。此事是我们黄金阙护卫不力，才让小姐受了惊，万幸的是小姐没有受伤。”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沈家与问雪宫的恩怨小老儿多少知道一些，自问也没什么脸面能请动两位消气。只是黄金阙的规矩毕竟还在，可否恳请两位踏出敝阁再动手？”
　　黄金阙敢做江湖人生意，请的都是些人情往来格外厉害的人物。若是一般人瞧出此时能做主的是阿罗，肯定要先去安抚阿罗，但韩长老鉴宝独到，鉴人更是一绝。他不去啃阿罗这块硬骨头，反而相中沈柠年纪轻又是姑娘家，还是阿罗名份上的主子，搞定沈柠也就搞定了阿罗，于是笑眯眯地对沈柠行了深礼。
　　“小姐仙驾莆州，是我们黄金阙的荣幸！令小姐受了委屈，别说剑君大人，阁中上下都惶恐万分。不知小姐能否赏个脸，让小老儿亲自为小姐鉴一鉴宝？说来因为惫懒，也有三年没出手了，今日就当是为小姐接风，如何？”
　　沈柠一听就知道韩长老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句句都在为问雪宫说项。
　　她又不傻，姜真真刚才都点明问雪宫一行此来是送燧丹的货，可见两家彼此合作。比较起来，沈家在情分上就处于了劣势——
　　沈缨虽为剑圣，却息剑太久，黄金阙开店就是为了利益，万万不可能因畏惧沈缨名头，就自毁长城和寡头供应商撕破脸。如今这样做，才说明韩长老脑子不糊涂。
　　只是这名掌事明明比她大了两轮有余，却能说拜就拜，毫不含糊，也算带着最大的诚意来演。可沈柠又不是真正十七岁一直待在乡下的无知少女，平生最不虚的就是办公室扯皮。来啊互相伤害呗，她立刻拿出对等的专业水平，用更加委屈的声音互演起来。
　　“老人家快请起，我是个乡下人见识少，只记得我爹说过要一报还一报。当然我自己是无所谓啦，可此事中宴公子替我受伤、阿罗姑姑替我讨公道，我可做不了主替他们作罢。”
　　韩长老叹了口气，心道失策，配合问下去：“哦？那小姐的意思是……”
　　沈柠心中松了口气，这话一出，她就知道黄金阙也算给足面子，没把局面僵住。
　　她假装沉吟了片刻，句句照着姜真真肺管子戳：“悲同长老伤我的素心问雪针，已原数奉还，勉强算是平了。但姜大小姐劈我的一鞭伤到宴公子，要么让我们在姜大小姐玉手也劈上一道，要么……就请姜大小姐委屈委屈，向宴公子道个歉，如何？”
　　韩长老一个“如何”把麻烦抛给她，她原样一个“如何”又抛给了姜真真。其实劈回去绝没希望达成，毕竟黄金阙是为了息事宁人，不是为了真的得罪问雪宫，但道歉可不能不要。
　　宴辞在一旁静静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
　　姜真真炸着：“牙尖嘴利！让我道歉，我看你是异想……”
　　“这样吧，”韩长老开口阻断话头，暗暗将沈柠划在可交的区域，同时对姜真真摇了摇头：脾气又大还易受人激怒，问雪宫宫主那么玲珑八面的人物，没想到他的甥女连半成也没学到，还不如一直住在乡下的沈柠脑子清醒。
　　“这一批的燧丹，我们莆州分号加价一成收。姜大小姐伤了人，就向这位宴公子道声不是吧，年轻人都是误会，说开就是。”
　　姜真真还在炸着：“他也配？我才不……”
　　韩长老脸上笑容更深：“哎呀小老儿方才好像说错了，不只燧丹，这一批问雪宫的丹药，我们莆州分号都加价一成，小姐请。”
　　这下子，姜真真的脸和悲同长老一样涨起，红彤彤的，要不是场合不对，沈柠恐怕要给她配个“向金主爸爸低头”贴在胸口，同时给黄金阙啪啪鼓掌。
　　这位韩长老唱得了红脸白脸、演得出倚老卖老、还能在关键时刻果断撒钱消灾、豪不肉疼，实在是个妙人儿啊！
　　她就特别喜欢和这种妙人儿打交道，最头疼的就是姜真真这种不看清路就一路莽过去的，当然她也被沈楼那种不要脸的坏痞子欺负得死死。
　　姜真真嗫嚅了好一会儿。此时悲同长老那口气儿缓了下来，理智些后到底没有胆子单挑罗浮剑君，也咳嗽了一声。问雪宫的千金磨蹭许久，终于抵不过金钱攻势，别过高傲又美艳的头颅，看都不肯看宴辞，断断续续从嗓子眼儿挤出几个字：“方才、方才伤了公子，是我……不、对。”
　　说完这几句话，她好像失去了精气神儿，血色从脸上“唰”地退干净，整个人就如一朵带刺儿的玫瑰瞬间枯萎下来，但双眼中却闪烁着更加冰冷的光，死死盯着沈柠，亮得惊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别人对她提了什么过分要求，而非她伤了人赔不是。
　　沈柠此刻浑身上下都舒坦了，半点都不觉得有什么过分。
　　这种嚣张的妹子就是欠社会毒打，她以势压人可以，别人以势压她，她就受不住委屈了。但你柠爸爸什么都好商量，偏偏就不爱惯这臭习惯！


第22章 挑选宝物
　　宴辞注意到姜真真目光太厉，皱眉道：“希望大小姐能记住今日这份感受，下次动鞭子时三思。”
　　韩长老示意另一个侍从带问雪宫的人去休息，姜真真冷笑一声，目不斜视仰着头走了。
　　悲同长老没胆子正面刚，但还是强撑着要放两句阴阳怪气儿的狠话：“哼，老夫也希望沈小姐能像令尊一样有骨气，这辈子都不会用到问雪宫的丹药。”
　　这话也就是无能狂怒而已，沈柠半点都不慌。问雪宫丹药都流到市面上了，又不用实名登记，要想买总能买到。
　　问雪宫老少组下场后，韩长老似乎对沈柠最后保持微笑的态度很是赞赏，笑呵呵地说：“几位先到茶室稍作休整，我们黄金阙也有自己的医者，待宴公子将手上的伤处理好，咱们再去三层，请沈小姐亲自挑三样宝物。”
　　他招呼完三人，也没拉下王诚：“前些日子托王会长的福，才进了一批好茶，正好请会长帮着品鉴品鉴。”
　　王诚连说客气，有王诚和韩长老这两个生意场上的老手商业互吹，气氛很快重新缓和热络起来，沈柠三人都没意见，一行人说说笑笑去了茶室。
　　韩长老办事周到妥帖，到了茶室就借口带宴辞去包扎伤口，留了沈家自己人在茶室说话。
　　沈柠：“姑姑，问雪宫和咱们家是不是有仇，那个悲同长老会不会以后再来找麻烦？”
　　阿罗说：“不算什么仇。悲同不过是当年没能死在主人剑下，一直记恨者主人。”
　　沈柠奇了：“就因为我爹没杀他，他就恨我爹了？这什么逻辑。”
　　“易水诀全力一击，受者必死无疑。悲同受了青睚一剑，却只伤不死，世人便都知道是他武功弱了，不足以让主人全力出手，活下来反而更耻辱。”
　　阿罗解释完，目含不屑：“那不过就是个小人，心思狭隘，不怪自己技不如人，却来怪主人手下容情。你放心，他要真有种，这么多年早就来寻主人求仁得仁了，绝没胆子来害你。”
　　沈柠懂了，悲同应该是当年败于沈缨剑下的炮灰，并不需要多费心思。
　　阿罗说完，又皱起眉头：“不过问雪宫有一个人很是麻烦，你剑术尚欠火候，日后要是遇上这个人，得仔细一些。”
　　阿罗的措辞很微妙，沈柠熟悉她，她眼中只有简单粗暴地用武力值划分的两类人：一类是打得过的，就像悲同，打完就忘，根本不会分心去记；另一类是打不过的，阿罗会慎重对待，却不会用麻烦来形容。
　　“是谁啊？”
　　“我说的人叫原问水，原本是青杏坛的弟子，二十多年前脱离青杏坛创立了问雪宫，一门心思炼制各类丹药。他对主人恨之入骨，绝不会放过沈家任何人，你遇上一定要格外当心。”
　　沈柠没想到吃瓜吃到老爹头上，“姑姑你说的这个原问水，就是现在正道武林的救世主、问雪宫宫主？我爹怎么他了，他这么疯？”
　　“你也知道青杏坛和主人的恩怨，他是姜问雪的师弟。”
　　阿罗难得的愁眉不展：“当初姜问雪自愿为救主人而殒命，可恨青杏坛不辨是非，上上下下都归罪于主人。原问水平日里和姜问雪关系最好，是其中最偏激的一个，立誓要主人偿命。”
　　“可是青杏坛不是只出医者？原问水应该武功不高吧，他能奈何得了我爹？”
　　“他武功是很低微，但原问水和姜问雪一样，曾是青杏坛医术最好的医仙。此人阴鸷孤僻，又没有医者的医德底线，行事无所不用其极，特别难缠。”
　　阿罗叹气：“他之前只是自己疯，创立的问雪宫主攻炼丹、武力不足，顶多就是个二流门派，因此主人从没怎么注意过。我也是今天和黄金阙的人谈起来，才知道这两年他竟将问雪宫发展成正道第一大派。”
　　她认真叮嘱沈柠：“小姐，原问水和问雪宫已经今非昔比，是我疏忽，让他们跟你撞见。原问水丧心病狂，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我不担心大公子，你要是遇上他，千万能避则避。”
　　沈柠只能点头。
　　问雪宫这个门派她刚刚就觉得莫名耳熟，原来是痴情种为《斩青睚》红玫瑰创建的。问雪问雪，她总算慢半拍想起，沈缨的第二支人气股——青杏坛骄傲的小医仙、善良灵动的女配姜问雪。
　　老沈同志何等艳福，一边是高冷的仙女洛小山负责武力值输出，一边是灵动的医女姜问雪负责救命补血，最后还无怨无悔献祭了自己救下沈缨……情史全方位碾压小沈同志。
　　沈柠默默把问雪宫直接标为敌对。
　　不说姜真真接连被他们兄妹打脸，悲同被阿罗踩得那么难看，就说整个问雪宫都是为了对付沈缨创建的，二十年来兢兢业业把声望刷到顶，根本没有和解的可能。
　　当然如果把死于、败于沈缨剑下的人都算上的话，那她全身上下几乎插了满江湖的仇杀。青睚不斩无名之辈，够资格死在易水诀下的，本身都是一宗一派的大佬，死一个人搞不好整个门派就直接对立了。
　　苦了她出来行走江湖，无端就被《斩青睚》狗血剧情拉了这么粗的仇恨。没继承到剑圣的天资和武力值，直接继承了祖传黑粉和仇敌。是不是有点太艰难了……
　　阿罗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安慰：“小姐别担心，均陵城是帝鸿谷势力范围，菱花会前任何门派都不敢轻举妄动、挑衅帝鸿谷的。”
　　沈柠点头，她还是得想法子尽快把剑术提上去，否则太没安全感了。
　　韩长老进来时，沈柠正在认真思索去要不要从哪里搞点燧丹实验实验。他来请沈柠上三层，亲自为沈柠品鉴莆州分号珍藏的奇珍异宝。说是品鉴，其实落脚点在送赔罪礼。
　　黄金阙明明有不允许动手的规矩，姜真真和悲同长老仍然对沈柠动了手；可轮到沈家这边阿罗要动手时，黄金阙就出面阻拦，这件事本质上黄金阙是护下了问雪宫一方。只不过韩长老委实是个人才，姿态做得足，面子上让沈家也过得去。他有意交好沈柠，等安抚住问雪宫，就赶紧来沈家这边找补里子。
　　“我们黄金阙虽然店小，多年下来也积攒了几件还算拿的出手的物件，平日都放在三层，并不对外出售，只赠予黄金阙的朋友。”
　　韩长老有意表现，解释得细致体贴：“黄金阙讲究物有灵而择主，不能有旁人指点，因此只能请沈小姐一个人上去相看，取得哪件都是缘分。还请剑君大人和王会长、宴公子在此稍待片刻。”
　　阿罗一听，有点犹豫。她担心沈柠一直困在桐湖，眼力上毫无经验。
　　倒是宴辞开口：“在下方才包扎时听闻，韩长老是三年前受总阁委派而来，总掌莆州分号，这些年早已不再出手替人掌眼。有韩长老亲自陪同，阿罗姑姑大可放心，黄金阙既然有天下奇珍尽入囊中的气魄，又岂会吝惜几样物件？”
　　这几句说得巧妙，将韩长老和黄金阙都捧到高处，不止安了沈家人的心，连韩长老也笑起来：“好厉害的公子，我们绝不藏私，若不为沈小姐选出三样珍品来，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放啦！也罢，今日我就替东家做这一回主，沈小姐，这边请。”
　　沈柠随他上了三层，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房间上同一楼一样标着“丹药”“护具”等字，不同的是门上还额外挂了个木牌，牌子上刻着数字。
　　韩长老边行边解说：“黄金阙内部将收来的物品分作三个品级。楼下那些不过是俗物，不入品级，真正有价值的都在这一层。莆州是南疆与西域进入中原的交通要冲，入品之数为各地分号之最。近些年记入三品者共计二百七十九件，入二品者一百六十五件，其中入一品者，不过三十七件。入了一品，才用的上一个“宝”字。咱们直接去最里面吧。”
　　他领着沈柠直奔走廊尽头，那是一间上了精巧铜锁的小门，门边的木牌刻着“一”，正是一品宝物珍藏之处。韩长老以特殊手法转了几下铜锁，“咔哒”一声锁眼洞开，两人推门进去。
　　门内比她所想大了许多，有各式各样的隔间，每个隔间中的储物用具都有不同，有的是普通玉匣、有的是泛着异香的木盒。
　　“沈小姐请看，此间存放乃是一品兵器，丹药和灵花异草不易保存，放在隔壁冰室。小姐可随意挑选，有看上眼的吩咐一声。”韩长老说着将盒子一一打开展示。
　　沈柠慢慢走了一圈，正如韩长老所说，这间房子中大部分都是兵器。她着重瞧了瞧剑，每当她目光移至一处，韩长老就适时地为她介绍，三言两语，但切中要害。
　　譬如“这一把名叫‘新荷’，曾经是芙蓉城第十二代城主的佩剑，剑身轻薄，是一柄软剑，虽然适合女孩子家使用，但若没有合适的剑术，使起来难度不低。”
　　又譬如“这一把‘曲绡’能入选一品，是因其剑身通体用了金刚髓，漂亮剔透而不失质地坚硬。此外剑鞘上镶嵌一百二十四颗红宝石，珍贵无比。这柄剑曾是鹧鸪天那位传奇蕊夫人的佩剑，是她入宫前留下的，实际威力不大。”


第23章 三个选择
　　“新荷”、“曲绡”、……
　　沈柠仔仔细细逛了一圈下来，发现这间藏室中名人佩剑特别多，就像名人字画一样，实际的威力不一定多大，共通点是都很华丽。
　　韩长老介绍了几把美人名剑，见身边这位大美人兴致缺缺，暗中称奇。
　　他过手了多少兵刃，一般十来岁长得又漂亮的小姑娘挑兵刃，不拘功用，外观才是重中之重。美人么，舞刀弄剑的，也必要水盈盈的长剑相配才好。可这位沈小姐明显一把也没有瞧中，只能惋惜一声，将她带到另一侧。
　　于是沈柠就发现接下来介绍的这一批剑，一改美貌画风，变得朴素粗糙起来。
　　……倒也不必如此。
　　最后韩长老带她绕了一圈，走到了一面墙前，架子上仅驾着寥寥几柄剑。其中一柄乌漆漆的，剑身上可以看到暗金色的纹路，剑刃发着幽幽冷光。
　　“沈小姐，这是我们分号现存最好的一柄剑“宵眠”，曾是前朝裴将军的随身佩剑，杀敌无数，裴将军的后人畏惧此剑凶煞，将其送来黄金阙。剑重二斤七两，纵宽合宜，久浸沙场，正适合你家的家传剑术。”
　　不错，易水诀出自军中刺客之手，青睚这样的凶剑最能发挥沈家剑术。宵眠冰冰冷冷，显然就和青睚是同样路子，不知是不是韩长老介绍过这柄剑上一任主人，沈柠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剑确实是好剑，也适合沈家剑术，可惜她目前易水诀使得吃力，根本驾驭不了太好的剑。
　　沈柠头脑一直很清楚，对她来说并不是要挑最好的剑，否则大可以直像沈楼那样，将剩下的半截青睚重熔重铸就好。就如对五岁稚童来说，装备上斧子不一定能如臂使指；给他一把小弹弓，却能杀伤力大涨。现阶段的沈柠，需要找一柄更合身的佩剑，才能得到最大化的武力加成。
　　见她踌躇，韩长老叹了口气：“若是这些剑都入不了小姐的眼，不妨再看看其他品类？小姐共选三样即可。”
　　沈柠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刚才这一圈绕下来，有许多剑都足够用了，更有许多好剑超出她的能力，可没有哪一柄特别合她心意，似乎总差了那么一点意思。听他这样说，索性不再拘泥于选剑，先到旁边隔间去看各类奇物。
　　所谓奇物，是黄金阙收来的一些用途古怪或少见的东西。沈柠在其中看到了一颗传说中的夜荧珠、一盏万年灯、一张据说是五十年前江湖第一美人最爱的琴，甚至还看见了一本极有名气的采、花盗亲笔绘制的房、中、秘术……
　　这些东西虽然好玩，但对沈柠并没什么作用。反倒有一枚小巧的玉符，正面是北斗七星纹样，背面雕了一栋小楼。
　　“这是降星楼的星罗符。持有此符者，可前去降星楼挑战大衍术算，若是赢了，就能指定降星楼中人卜卦占星。”
　　韩长老知道她随剑圣隐居，又多介绍了几句。
　　“其实星罗符在江湖上并不难得，原本算不上是奇物。但这块符七星连纵，乃是最高一等的七级符，若是持有者赢下大衍术算，可以凭此符请动商非吟为其卜算。
　　不过七级星罗符对应的大衍术算太过晦涩，除商非吟本人外，从未听说有谁能破解，因而这枚七级星罗符才能被流入我们黄金阙。”
　　沈柠对这个降星楼很感兴趣：“这样说来，商非吟的卜算应该是很高明咯？”
　　“小姐可听过‘枕星抱月、入微通幽’？商非吟极其神秘，据说是因为眼睛有些不好，很少现身。但他每逢武林动荡，必起卦指明方向，在武林中地位很是尊崇。”
　　卜卦占星，玄之又玄。
　　在这个高武世界里有一两个奇人异士并不奇怪。
　　这个商非吟要真能每逢动荡就准确指明方向，那对她这种身在局中却缺了剧本的人来说，的确值得一去。
　　当然大概率是根本闯不过那什么大衍术算，或者闯过了，商非吟却给不出她想要的。这东西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张彩票，就看到时候开出来的奖是好是坏。
　　赌了！
　　沈柠仅犹豫了几秒，就将这枚玉符取下来握在手中，“韩长老，我第一件宝物就选这枚七级星罗符。”
　　韩长老也舒了口气：“也好，商非吟为人温和清雅，就算闯不过大衍术算，也不会让你空手而返。小姐能去降星楼闯闯，也是好事。”
　　他一顿，接着说：“诶哟我这脑子，真是年老糊涂了，刚想起来还存了一批剑胚。小姐既然不喜欢铸成的剑，要不要去看看剑胚？”
　　沈柠刚选到一件心仪的东西，正是心情舒畅，略一沉吟就跟着韩长老去看剑胚。
　　黄金阙将几块剑胚收在一个大箱子里。
　　比起已经锻造好的成品，剑胚的选择更灵活，只限定了材质和基础的特性。
　　沈柠翻了翻，忽然看到这些成型的剑胚下面还压着一块铁料。这铁料保持着最原始的形态，通体可见一些斑斑点点的暗色杂质。
　　沈柠隐约觉得眼熟，拿出来问：“这是什么料？”
　　韩长老一看也皱了眉：“这是陨铁，但是料废了，放在这里有几十年了。”
　　陨铁？这个词入耳，沈柠心中一动，终于想起在哪里听到过这个词。
　　“料废了，是什么意思？”
　　“小姐家学渊源，想必知道陨铁是最稀有的铁料。当年有位铸剑匠人偶然目睹殒星坠地，在其附近寻到了这块陨铁，本以为能铸成绝世名、器，却历经数载反复尝试都无法将其熔炼，这才出手。”
　　这块陨铁难啃得很，韩长老印象深刻，说起来也很感慨。
　　“莆州分号收到后特意上报总阁，请匠坊大师熔炼。小姐请看，陨铁硬度极好，称得上极品料子，但其中掺了太多不明杂质，如撒米入土，难以剔除。且这杂质十分古怪，整块料锤炼起来费时费力，非铸剑宗师不能锻造，成了废料。”
　　陨星坠地……
　　沈柠再次抚上那块陨铁，手指划过那些暗斑，触手微冰，心中有了几分把握。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块陨铁中被匠人极力想要剔除的，其实是一种极其少见的材质，恐怕除了她，这世间还真没几个人知道。
　　当年她于危难中被两名武功极高的少年所救，其中跟她打赌的俊美少年，用的正是这个材质的双刀。
　　那时她实在害怕，又担心她娘的病，忧怖交加、惶惶不安。
　　是少年细心，抢过同伴嘴中叼着的狗尾巴草，编了只毛茸茸的小兔子给她玩。见她愁眉不展，又实在不会哄孩子，还舞了一段双刀给她看。
　　刀锋薄如蝉翼，又窄又轻，舞动间仿佛蝴蝶翻飞一样美。
　　少年身如杨花飘萍，正是青春挺拔的年纪，一招一式间都是俊逸潇洒；行云流水般划出一片霜雪刀光。沈柠那时还没开始习武，只看得见雪光飒飒，星光点点，仿若刀刃过处有许多只萤火虫幽幽发着光。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那日既没有白马、也没有银鞍，但这一场似梦似幻的刀舞却在沈柠心中深深扎根。
　　原来学好武功，就可以这样挥洒自如、意气风发的么？
　　后来她少年，他的刀为什么会像萤火虫一样发出点点微光，才知道原来那两柄刀是陨铁打造，材质特殊，蕴含掩月晶。
　　掩月晶这个名字是少年自己起的，意指星芒熠熠，光可掩月，说的正是这种平日灰扑扑的丑陋暗斑，用对了就如夜空群星一般。
　　而真正用法也是他偶然间发现的。
　　掩月晶是天外陨星，特性古怪，可以吸纳内力。常理若要激发剑气，需持剑之人达到剑气外放境界，但掩月晶却可直接将使用者的内力转化为剑气。
　　最妙的是，掩月晶斑斑点点、散布整块材料，一处吸纳内力满了，才会传导至下一处。
　　换句话说，心法境界低时，只能打通少量掩月晶，转换的剑气就薄弱；心法境界提升后，就能打通更多……直到所有掩月晶全被贯通，则内力漫溢，晶体散发点点光芒，如晚夜萤火，极为漂亮。
　　当年那名小哥哥的双刀舞动时荧光点点，正是内力漫溢的表现。
　　沈柠这十几年中对那时场景铭刻在心，一见到这块陨铁当即认了出来。待韩长老解释后，已有九成把握这块“废料”正是和双刀一样的材质——
　　这根本不是什么废料，而是可以随使用者内力增长而变化威力的成长型武器！
　　而且铸剑宗师……她虽然不认识，但或许知道怎样去找。
　　“韩长老，第二件宝物，我选这块料。”
　　韩长老怕她是小姑娘猎奇心理，难免劝诫：“我们黄金阙研究许久，都未能熔炼，沈小姐可要再考虑考虑？”
　　老人家一片好意，沈柠占了这么大便宜，也有点不好意思：“实不相瞒，这并不是什么废料，我恰巧知道如何炼制。说起来，我还欠了贵阁许多。”
　　韩长老面上讶异之色一闪而过：“黄金阙讲求宝物有缘自择其主，能选中此料，是你的机缘，并不欠我们什么。”
　　他朗声笑起来：“倒是沈小姐如此坦率，胜过世间许多男儿。敝阁本有一枚凤凰卵，原打算赠予姜大小姐，但我敬重小姐人品，便做主赠予沈小姐了！此物现在钧陵分号，小姐可至钧陵城后取出。”
　　瞧瞧人家这话说得多么动听！
　　原先要送给姜真真的，因为看重她人品，转而赠给她了。就算之前不想要，这么一说也一定得收了啊。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凤凰，但敢冠上凤凰之名的，肯定是品种珍稀或格外漂亮的鸟类。
　　两人说定此事，沈柠对第三件宝物也已经有了想法。
　　她问韩长老取过丹药和灵物册子细细看上一遍，又问了几个问题，便果断做好决定，指着其中一行字说：“第三件就这个吧！”
　　韩长老：“爽快！此物还要稍微处理，今日晚些时候必差人送去王会长府上，其余两样现在就可带走。小姐瞧得起敝阁之物，我也算不辱使命。”
　　沈柠了然：“哪里，是我要多谢长老费心。”
　　其实两人心知肚明，真正的顶级宝物都被各大一流宗门把控，很少流通到市面上交易。能存在黄金阙多年仍未出手的，不论是七级星罗符还是掺了杂质的陨铁，都有这样或那样的致命缺陷。
　　沈柠真的挑出三件东西，还收得开开心心，毫不计较，就是给足了黄金阙面子，把之前那桩麻烦揭过。
　　他二人都是人情练达，彼此这么一两句点到为止，沈家与黄金阙的交情，就算是初步结下了。


第24章 夔珠
　　陨铁的锻造法非常极端。
　　当日那个少年曾告诉沈柠，需要达到真气外放境界的高手每日先将内力贯通整块料，再行铸造，他那两柄刀，就是和同伴以此法锻成的。沈柠也是因此得知那两名少年都已达到真气外放的境界。
　　只有进入宗师境，才能真气外放。旁人难寻，对沈柠却不是问题。都用不着麻烦沈缨，阿罗姑姑五年前就已经迈入宗师境，只需再寻到一名好的铸师即可。
　　沈楼曾经托人将半截青睚剑重熔重铸成青妩剑，能熔铸天下第一神剑青睚，非铸剑宗师莫属。因此他们一回到府中，王诚就去取沈楼最近传给其他王家分号的传信。
　　王家有许多商队专走南疆到中原以及中原至西域的商路，沈楼这两年在外，都是借助王家分号和商队传递书信。
　　几人展信一看，真是巧了。
　　这位大少爷在信上说他之前重铸青妩剑，欠了铸剑师一个人情，目前正在弇兹帮人家护法，待一个月后铸剑师闭死关，就赶来钧陵与她们汇合，要沈柠在钧陵观完礼后再等他一些日子。
　　阿罗沉吟：“弇兹是偃傀派大本营，我大概知道大公子找到是何人了。他当年曾想续接青睚，但主人不肯，一直郁郁不欢。也不知大公子怎么打动的这位怪人。”
　　“偃傀派？是不是荒海那个日日关在山中埋头造、人的门派啊？”
　　沈柠记性好，之前翻《风华谱》时看到的二十位侠士中，就有一位爷出自偃傀派。
　　宴辞笑起来：“贴切贴切，沈小姐真是妙人，一语中的。”
　　其实这个门派是真在造、人。
　　偃傀派在荒海五道中修造化道，以机关术和傀儡术立派，传闻他们造出的人偶傀儡几乎能以假乱真。派中人人都是技术控，几百年间，无论荒海十三门斗得如何花天翻地覆，都影响不了他们铁了心思搞科研。
　　提起偃傀派就不得不提一桩趣谈。
　　传闻顾知寒收复偃傀派时，一个人都没带，独自去弇山里逛了一圈儿，豪横地拍下一张数额巨大的银票，说是归顺后每年都有这个数拨给偃傀派，供他们造傀儡造着玩儿。
　　偃傀派上上下下当场就服了，立刻改称尊主老大，一帮脾气古怪的臭老头儿硬是拿出百般热情，扯着顾知寒这位新出炉的尊主热热闹闹喝了好多天酒。
　　搞不好她家沈楼哥哥，也是同样拿科研经费砸出来的青妩剑。
　　一个严峻的问题是：时间上来不及。
　　现在已经四月二十六，三十日后这位铸剑宗师就要闭死关，即五月二十六。
　　钧陵城在莆州以东，距此地需疾驰十日；弇兹却在莆州西北方向，据此地快马加鞭至少行个二十日。
　　帝鸿谷的菱花会定在五月十五召开，如果他们先去钧陵城观礼，再取道弇兹，肯定赶不上这个日子。
　　江湖上能干得了技术工种的都特别有个性，何况还是位铸剑宗师。
　　沈柠傻眼：“你们说，我哥有多大面子能请他等一等再闭关？”
　　宴辞摇头：“不大可能，偃傀派的人都有些死脑筋，闭死关往往是有了新研究，不可能为旁人推延的。”
　　“那只能先算了。咱们日后再寻铸剑宗师就是。我剑术还差些火候，等等无妨。”沈柠虽然失望，也只好作罢。
　　她这是安慰大家，事实恰恰相反。
　　就是因为她剑术不到火候，才要一柄能提前催出剑气的剑来傍身。菱花会前各门派蠢蠢欲动，菱花会后保不齐就有当年的反派、炮灰找她麻烦。
　　阿罗想了很久，慢慢说：“还有一个法子，我带着剑胚先去偃傀派找大公子，请铸剑宗师出手。我脚程快，十五日便可到弇兹，而且熔炼陨铁也需要我注入内力。”
　　她说到此处，略有迟疑：“可是……我去了弇兹，小姐身边……”
　　沈柠眼睛亮了起来：“没关系没关系！姑姑你忘了么，菱花会前谁敢轻举妄动？我爹都安排好了，一到钧陵就有肖兰师兄接应，我保证菱花会后老老实实待在帝鸿谷，等你和哥哥回来。”
　　她迫切想要提升实力，连忙加码：“而且今天你也看见了，宴公子能护住我，这一路去钧陵都是官道，不会有事的！”
　　宴辞微微点头：“我既应承了沈前辈，定会护沈小姐安全。”
　　阿罗可能觉得宴辞更加可靠，看到他还包扎的手，知道此人言出必践，犹豫片刻，终于答应。
　　沈柠天资太差，他们这些人终究护不住她一辈子，既然已经同意她出来行走江湖，当务之急还是让她自己立住才是正理。
　　一柄趁手的剑对剑客而言意味着什么，阿罗最清楚不过。
　　晚饭过后，黄金阙差人将那第三件东西送来，下人直接送到了沈柠房里。
　　沈柠取出一看，这东西已解冻，并用黄酒化开，盒中还附上服用方法。
　　她叫住送东西的下人：“宴公子在他房间吗？你把这个盒子送去给他，请他照方服用。”
　　下人答：“宴公子刚要了一壶酒，好像一个人去了后花园。”
　　沈柠一想：“那算了，我自己拿去给他吧，你下去吧。”
　　她打发了下人，带上盒子就去后面花园找宴辞。
　　这院子清幽雅致，有一条蜿蜒画廊通到后花园，园中栽种的茶花嫣红沉雅，袅袅婷婷，还引了一小片荷塘，水面上有几株早开的荷花，在月色下幽幽而立。
　　王家虽是商户，但做的是丝绸茶叶生意，品味高雅，不流凡俗，不止挖了荷塘，还搭了个小亭。
　　沈柠远远就看见一个清隽人影懒散靠在亭中，两侧月桂如盖，点点米色小花一簇簇拥在枝头，遥送馨香。
　　今日听到竹枝堂的消息，宴辞心绪不静，便拎了一壶酒，寻了个清幽的亭子默默独饮。
　　莆州气候温润，入夜有微风吹拂，院中景致精巧，还挂了几盏雅气的灯，花树掩映，幽静非常。
　　在这一方天地静坐，恍惚间昔日旧事如在眼前。
　　“宴公子？你手上有伤，怎么还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
　　他一时心神恍惚，没察觉别人也进了亭子，回头望去，就见沈柠抱着个盒子，踏着皎皎月色步步走近。
　　沈柠身上是藕荷色纱裙，柔和秀雅，不似江湖中人服饰，倒像是大家闺秀的衣裙，显然是王家人为表小姐精心准备的。宴辞平日接触到的沈柠大气爽朗，练武时格外能吃苦，若不是相貌太过出众，总让人忘记她是沈家娇宠着的大小姐。
　　此时花影朦胧，那藕荷色的纱裙也柔和了沈柠的气质。
　　月色溶溶，月光下沿水而行的姑娘比月光还要温柔。
　　“沈小姐今日没有练剑么？”
　　这段日子结伴而行，无论是露宿野外还是城中，每一日沈柠都会雷打不动地练习剑术，从未例外。
　　“练过了。我来给你送一样东西。”
　　“嗯？”宴辞懒洋洋撑着一侧额头，目光微微流转。
　　沈柠将盒子放上石桌，里面是一只盛了晶莹酒液的水晶盅，酒液里泡着一枚莹黄珠子。
　　“黄酒？”宴辞拾起盒子里附的方子，眉心微蹙：“这是夔珠？”
　　“是啊。韩长老说夔珠可以减缓经脉痛楚，我想着正适合你用，就要来了。他已经帮忙用黄酒化开，夔珠养气凝神，得按方子上说的临睡前服用才有效。”
　　因为白日打斗，宴辞回来后就换了一身淡色丝衣，晚夜风凉，在外松松披了一件同色的外袍。
　　月色皓皓，洒在他微微敞着的衣襟处，能看到形状分明的锁骨。
　　他肤色太白，其下青色的血脉被衬得透明，沈柠坐在对面，目光总不由自主被那段腕子、锁骨、脖颈吸引。
　　所以说还是王家人办得不够妥当，宴辞瘦削，给配的衣物有些不合身了。尤其这么小酌几杯，身畔又有一大丛浓烈的茶花，就带得好端端一位沉静稳重的宴公子显出风花雪月的清浅艳色来。
　　“沈小姐对人，一向这样大方么。”
　　他虽然没有醉，神情却因饮酒而略比平时放松，沈柠浑身突然就有些拘束起来。
　　“你救了我两次，一枚夔珠而已，收下吧。”
　　宴辞两指拈起那枚夔珠，无意识地看着，目光有些怔忪。
　　“你这报恩心思倒是重。那沈小姐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收下。”
　　“好啊，什么问题？”
　　“为什么执意要找十几年前救你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已经死了呢。”
　　沈柠呼出极长极长的一口气，整个人一下子趴到石桌上，闷闷不乐地开口：“何止想过，今天黄金阙这一趟下来，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那个小哥哥就是柳燕行。”
　　宴辞动作顿住，沈柠还在继续说：“你说倒不倒霉，我辛辛苦苦练了这么多年的剑，一出来就得知恩人已经死了，就算不死人家也有未婚妻，我还怎么找他兑现赌约。”
　　宴辞没搞明白：“他有没有未婚妻，似乎并不影响……”
　　那是你不知道我们当初打的赌。只要我好好练剑，若能打赢他，他就娶我。
　　但这种赌约，不知为何沈柠并不想说给宴辞听。于是随意摆摆手：“影响影响，我现在就想尽快赶去钧陵城，看看柳燕行的刀是不是我见过的那柄。如果是的话……”
　　宴辞惨淡一笑：“如果是的话，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执着这么多年的恩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锄强扶弱的大侠，反而是拖累天下人的魔头。”
　　沈柠上下看了他几眼，奇怪地说：“你怎么比我还失落？如果真是柳燕行，我就把那柄刀买下来，然后再去南疆找一找。那刀很漂亮的，我想把刀带回到他身边，然后告诉他，虽然我没能成为一流的剑客，可是也不需要他兑现承诺了，算是谁也没赢谁。”
　　宴辞听着，微微笑起来：“沈小姐，我曾有个朋友告诉我，有些心地像冰晶一样干净剔透的女孩子，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我当时并不认同。”
　　所以呢？当时并不认同，是不是说——
　　现在你认同了？
　　他话虽未尽，沈柠却已然懂了，感觉有一朵弱弱的小火苗在抓挠着心口，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她甚至有一瞬不敢看对方那双淡色的眼睛，但宴辞认真而温柔的话仍人低低传进耳朵：“沈小姐，你就是如此。”


第25章 夜中絮语
　　沈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染了点学霸特有的毛病脸皮薄。
　　沈楼在她这里根本不能看作是个男人，相处起来很自在，但宴辞这种款式的男人她就有点招架不住。
　　宴辞吧……
　　宴辞现在肤色苍白，夜色中甚至有些透明的感觉。唇薄鼻挺，生了张生人勿进的面相，自带一股高冷范儿，但对沈柠有时候却很温柔。
　　也是沈柠见到的第一个无需依赖颜值、单靠气质就能苏起来的男人。
　　他的眼睛很大，眼珠剔透漂亮，特别干净，乌如鸦羽的睫毛半搭下来时，就容易让被注视者产生万事不萦于心、眼中唯你一人的错觉。
　　就像现在。
　　可能是今晚有酒有月，夜色醉人，沈柠总觉得“沈小姐”这三个字听得耳朵痒，强撑着说：“诶呀别沈小姐沈小姐了，你救过我两次，这样叫太客气。何况我本来也不是什么人家的大小姐。”
　　她性格爽朗率真，可今天眼睁睁看着宴辞挡在自己前面受伤，却只能束手无策呆站着的感觉印在心底，无意识就带出两分自卑。
　　宴辞心思玲珑，一瞬间就察觉到，叹了口气顺着说：“那好，以后就叫你柠姑娘，好吗？”
　　沈柠奇怪：“为什么不是沈姑娘？”
　　宴辞轻笑：“我曾认识许多位姓沈的姑娘，但柠姑娘就只有一个。”
　　他语气格外郑重：“赶路这些天，柠姑娘日日坚持练剑，从未间断，此等勤奋，令人佩服。单说练武时肯吃苦这一点，天下间就有多少所谓的‘大小姐’做不到，柠姑娘切莫妄自菲薄。
　　沈柠忽然觉得口渴，抓住酒杯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一口气喝下去大半，嘴里胡乱说着：“没办法啊，我再不努力练习，恐怕三流剑术都练不成。”
　　“是因为不想堕了沈前辈的威名，所以格外努力吗？”宴辞问。
　　“那倒不需要。沈楼虽然是个烂人，但沈家剑术他继承得不错，剑圣的威名有他在就堕不了。”
　　“哦？那姑娘何必如此辛苦，”宴辞说：“恕我冒犯，柠姑娘在剑术上……”
　　“根骨极差、天资平平、悟性全无，对吧？” 沈柠没所谓地打断他。
　　这回宴辞是真惊讶了：“你知道？”
　　“当然。我爹早就断言，我这一生受资质所限，成就不过是三流剑客。若肯日日勤修苦练，仗着沈家剑术精妙，三十五岁后或许有机会触到二流剑客的门槛。但要想成为一流的剑客，甚至像帝鸿谷弟子那样超然其上，今生今世，绝无可能！”
　　宴辞不解道：“既然如此，何必还要浪费时间习剑？”
　　“我小时候其实是特别喜欢剑术。你也听到了，我爹曾上青杏坛，把我和沈楼留在这里。那次要不是沈楼护着家里，还有两个好心人救了我，我和王家都要被人害了。”
　　“所以自那之后，你就执着于习武自保了？”
　　匆匆十二年，太多记忆已渐渐褪色。
　　甚至连曾经铭刻在心底的长相也已模糊。
　　但当日的寥寥数语言犹在耳。
　　“是。我要找的人曾告诉我，习武之人，至少要资质、悟性、毅力三者占其一。我资质、悟性都属下下乘，只能在毅力上下功夫。我与他打了个赌，要日日勤修剑术，总不能直接认输。”
　　“原来是这样，你我也算得上同病相怜了。”宴辞若有所思，“我心境崩毁，无法调动内力，此次去帝鸿谷也不知是否能借到《河藏集》，就算借到，能否解决问题还是两说。”
　　“宴公子，你别担心，帝鸿谷不是号称传自仙道吗？一定会有办法治好你的心法。”
　　其实宴辞体内情况比表现出来的还要严重，活命已经万幸，帝鸿谷能解决的几率不过半成。但他喝了些酒，今晚夜色又格外美，不愿再时时保持清醒理智，也不愿扫了沈柠兴致。
　　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忍不住想听听眼前这个姑娘的安慰。
　　“你看过话本么？”沈柠一拍石桌，格外笃定：“大难濒死，形同武功尽废，这可是标准的逆袭流开局。”
　　“逆袭流……？”
　　“就是否极泰来的故事套路。这世间不就是有这种规律吗？当你惨到一定程度，那就要恭喜啦，之后的每一天，都比现在强。”
　　沈柠诚恳地得出结论：“光凭招式就能和问雪宫那位姑奶奶战得不分上下，你从前肯定是很厉害的一位大侠，只要度过这一劫，日后必然重回巅峰大放异彩，逍遥快活指日可待！”
　　宴辞听她说得夸张，一直忍着笑，“我没看过话本，但这个情节听上去不错。多谢善良的姑娘指点，在下会尽快把这个劫熬过去。”
　　他从前在中原听到的所有传闻中，剑圣沈缨凭一柄青睚剑纵横天下，剑下亡魂无数，直到成亲后才有所收敛。二十多年过去，一代剑圣销声匿迹，但“沈缨”这个名字被人提起时，仍然敬畏多过感慨。
　　他从来没有想到，多年后竟会在边陲村镇中见到一位弃剑养花的剑圣！
　　更没想到的是，这位剑圣家的小女儿性格与其父截然相反，不仅天真坦诚，还有着江湖中少见的一副软心肠。
　　从初遇起，这个傻姑娘就一直试图安慰自己，生怕自己熬不下去寻死觅活一样。不得不说，沈小姐剑术虽然不成，但安慰起人来却别出心裁，不落窠臼，连他听完都觉得自己的心境崩毁不算什么大事了。
　　尤其沈柠好像还真的这样坚信着，很认真地在那里确认：“苟富贵勿相忘。等你解决了心法问题，重新走上人生巅峰，就帮我去把沈楼揍一顿吧。我从小到大一直被他欺负，靠自己是这辈子也找不回场子了，只能靠兄弟你了。”
　　宴辞点点头，煞有介事地陪她玩闹：“包在兄弟我身上。”
　　他听出沈柠话中沮丧，略微沉吟，宽慰她：“其实你剑招记得扎实，基础也牢固，只是临阵对敌不知变通，才会左支右绌应付不来。不如之后阿罗前辈不在，就由我陪你对练吧。我内力不足，正适合你练临阵反应。”
　　沈柠练剑会先练基本功和剑术，之后由阿罗陪她对练实战。
　　但阿罗比她高明太多，使起剑又一丝不苟，沈柠每日都得被挑落七八次兵器、被剑鞘抽中五六次四肢，始终不能让阿罗满意。说是对练，实则更像挨揍。
　　“放心是放心，但你跟我对练……岂不是陪练？对你自己没有半分好处的。”
　　要知道就连她亲哥沈楼，每次陪她对练都暴躁得要炸，又不能下死手打，又要强行配合沈柠的水平，从前在铜壶他宁可自己练三个时辰，也不愿同她对练个时辰。
　　“陪我练剑会很委屈的。你不知道我哥学武的态度特别不端正，我爹每次就罚他给我当一日陪练，效果拔群，他跟我对练完至少能老实足足一个月！”
　　宴辞不以为意，托着头微笑：“不委屈。有幸陪剑圣的女儿对练，怎么会委屈？”
　　他这句话太温柔了，沈柠险些把手边的酒杯打了，心里一阵紧张。
　　不就是难得有人夸么，不能因为人家会撩，就把持不住。你最吃的是英气勃勃百折不挠的少年郎，而不是深情款款孱弱会撩的公子哥儿，绝不能轻易动摇！
　　这么想了一会儿，总算心情平复下来。
　　“那我去找姑姑来。”
　　不一会儿沈柠就带着阿罗重新回来。
　　宴辞打定主意想帮沈柠：“阿罗前辈，您和柠姑娘功力差距太大，对练时柠姑娘走不过三五招就落败，意义不大。您明日启程后，我可以陪沈小姐切磋，也算答谢沈前辈引荐与这一路的关照之恩。”
　　“你？”
　　他说的在理，阿罗也自知不是陪沈柠对练的合适人选，只是……
　　“宴公子你双手都有茧，平常做事也常用左手，咱们露宿野外时，我见过你劈柴用的手法，若没看错，惯用的应是双手兵器，陪阿柠对练于你而言并无增益。”
　　沈柠连对阵剑术的关都没过，阿罗不愿让她对上其他武器，她本就变通不足，换了另一种对阵兵器，难免扰乱之前积累的路数经验。
　　宴辞微一转念就猜到她的顾虑，笑笑道：“我虽没修过剑术，却有个会用剑的朋友，看多了也能使上几招。”
　　他回头问沈柠：“可否暂借木剑一用？”
　　沈柠不明所以，把木剑递给他。宴辞拎着木剑在手上掂了几下，随手挽了几个剑花：“前辈若不放心，何妨一试？”
　　“你无法用内力，咱们便只比划招式，不用剑气。”
　　阿罗明日要去偃傀派，沈柠就要托付给宴辞照顾，也想试试他功夫，于是抱着青睚剑随他走到院中开阔处站定。
　　“多谢前辈。”
　　他喝了酒，整个人都洒脱了几分，微微笑道：“今日承柠姑娘点拨，解开多年困扰，无以为报，就请姑娘看一场剑吧。”
　　沈柠忽然感受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瞳孔微微张大，刷地坐直身体，放轻呼吸。
　　此刻的宴辞存在感格外鲜明，甚至强过了同在场中的阿罗。
　　夜黑如墨，星斗漫天。
　　他一身白衣，木剑斜斜指向身前，再抬眸时，神情已经变得专注。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再到下巴和喉结，似乎都因这认真而发生了微妙却难以描摹清楚的变化——
　　就好像他手中所持不再是一柄普通的木剑，而是真正的神兵利剑。
　　而他也并非是一个身无内力、愁病交困的普通武者，而是像沈楼，不，是比沈楼更加傲气凌人的剑客！


第26章 往事难追
　　圆月高悬。
　　竹枝堂后山有一块演武场，场地很大，是平日供弟子操练所用。曾经最鼎盛时可容纳数百名弟子同时使用。场中修有兵器库，如今虽不复当年荣光，但每日仍有弟子巡视守卫此地。
　　原本入夜后就不再开放的演武场，今日却传来有些许声音。
　　两名弟子换好岗，按例要守一个时辰。其中新加入的弟子忍不住闲聊：“大哥，今天闻老大怎么这么有兴致？”
　　另一名弟子资历老些，古怪一笑：“你还是咱竹枝堂的弟子嘛，真不知道假不知道？今天是柳燕行的忌日。”
　　“……这我知道，可闻老大为何这么晚还独自在里面练剑啊？她不是很少练剑的吗？”
　　“那你可就错了，她曾是六位公子中最专注练武的人，心无旁骛，其他事都有其余几位公子经手，哪需要闻老大挂心……”这老弟子神情有些晦涩，“是这两年事多，才不爱练了。”
　　“知道知道，我就是冲着竹枝六公子来的！闻筝闻老大、二公子宣迟、三公子柳燕行、四公子顾知寒以及殷不负、殷不辞两位双胞兄弟，六人结义金兰，共同创立了竹枝堂。因为只有闻筝一位女侠，都让着她，就做了老大。”
　　“哦？知道得挺多。那你知不知道，咱们闻老大，还是柳燕行的未婚妻子？”老弟子语气惋惜：“他们是有过婚约的。当初若不是……如今早该成亲了。”
　　新弟子一呆：“所以……今天是他的忌日，”他挠挠头，替自家堂主委屈：“那闻老大这样，难不成、难不成心里还没忘情？太不值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底子神情复杂：“你是没见过柳燕行才会这么想。我加入得早，换作是我，恐怕也很难忘情。”
　　他当年追随柳燕行远征南疆魔教，曾于凶险时被他随手救下。
　　满目疮痍、遍地厮杀，人人尽皆沉沦于杀戮、仇恨、恶念，长久的厮杀让所有人都麻木不仁，成为只知对战的机器。唯有救他的男子神情平静，仿佛降临此间地狱的济世仙人，连洁白衣摆上沾的血迹都极少。
　　即便后来柳燕行罪行暴露，可他心中从未完完全全憎恨过这位前堂主。
　　“这样说的话，那柳燕行更不是个东西了！他一个人死得痛痛快快，把坏名声和烂摊子都丢给闻老大，亏我从前还那么仰慕他。”
　　“柳燕行啊，他确实不是个东西。”
　　漆黑夜色中忽然传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两人脑子里嗡地一声，这声音太近了，明明近在咫尺，可他们直到方才都毫无察觉！
　　“谁？出来！”
　　老弟子拔出佩剑，新弟子悄悄拉了他一把，指着地上因云散而重新被月光照出的树影，只见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两人条件反射地猛地抬头，眼睛不由自主顺着影子向上看——
　　就在他们头顶的树上，侧卧着一个人。
　　他躺得慵懒，长发随意披散下来，衣襟看上去系得松垮，被风吹散了也并不在意，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自然垂落，拎了一壶酒。
　　“你是什么人？！”老弟子忙取了提灯打在树上，当光落到男子脸上的那一刻，忽然如同哑了一样猛地噤声。
　　新弟子兀自不觉，好半天，无意识地说：“这……这不是人吧？”
　　话一出口，头上被同伴打了一下，还有些不服：“本来就是！哪有人长成这样的。”
　　确实，树上的人有种超越人类的俊美，肤质如玉，唇色鲜红，他半侧过脸来，那种震慑心魂的俊气仿如利剑扑面而来，压得两人喘不过气来。明明是穷尽想象的俊美，却诡异地夹杂着隐隐约约的邪气与恶念，夜色中这个男人美艳得格外突兀。
　　两人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你看，连你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都看得一清二楚，怎么有些固执的笨蛋就是不懂呢？”他缓缓转头，嘴角勾起个恶意满满的笑。
　　新弟子拔出剑，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新人不懂事，冒犯您老人家，您别计较。”老弟子一把将他扯到身后，嘶哑着开口：“闻老大一个人在里面，您请。”
　　新弟子还想说什么，被一把捂住嘴拖到后面，让开路。
　　艳丽男子丢下一个赞许的眼神，两人只觉青烟一闪而过，树上枝叶都未晃动，再看时已经没了人影。
　　“大哥，那是谁啊？你怎么就放他进去了！”
　　“那你以为凭咱俩能拦得住？！”老弟子退了几步，擦了擦汗：“他去年这时候也来了。放心，他再心狠手辣，也绝对不会伤害闻老大的。”
　　夜已沉沉。
　　此刻演武场已关闭，今晚有些阴，一片黑灯瞎火，连月色都不明朗。
　　空荡荡的场地中央有一个人在独自舞剑，孤零零的身影在广阔的天地间显得尤为冷清。黑暗中只有雪亮的剑光时而划破空气，夜风冰凉刺骨，她沉默地练着一招一式，鬓边秀发与单薄的衣角，都被风吹乱。
　　一遍、两遍……
　　汗珠啪嗒滴落在寂静无人的场地上，只是她却仿佛不知道疲倦，握剑的手始终没有一丝颤抖。
　　天下闻名的“楼兰”一遍遍重复着剑招，就好像在同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对练一般，认真而郑重。
　　“嗡——”
　　不知过了多久，楼兰刺入地上，而它的主人也似乎终于耗尽力气，静静凝立在场中，微微喘息着。
　　似乎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啜泣，又似乎只是一声叹息。
　　天边，云再一次将月光隐去，在场边默默注视的人终于借着黑暗的遮掩，走近场中人身边，轻轻开口，叫出了许久都没有念过的名字。
　　“闻筝。”黑暗中，男子脸上的表情也被夜色一同掩去，“你还是忘不掉他吗？”
　　闻筝没有看他，逃避一样固执地偏过视线。
　　“顾四，你记不记得，这套剑法是他帮我改过的？”
　　“我记得，老三是我们中悟性最高的。”顾知寒似乎同样有些感慨：“他虽然不用剑，但百般兵器一通百通。不止你的剑术，芳华指和照影身法也是我俩一起创出来的。”
　　“所以，今天是他的忌日，我反复练这套剑法，就是为了让自己记清楚他的恩惠，不要动摇。”
　　“动摇什么？”
　　“是你么？”闻筝忽然问他：“宣二哥告诉我，是你背叛了他。”
　　“为什么……不是殷不负？”顾知寒咽了口吐沫，嘴里泛上一层苦味，“他当日也在。正道说是他大义灭亲……”
　　“不会。老幺那么崇拜燕行，不可能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所以……你和宣迟怀疑是我，是我背叛了……”许久，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好像下一刻就会断掉一样微弱。
　　“我不想信。但我没得选择。”一身红衣的女子像是终于做好了所有准备，抬眼看向这个曾经的结义兄弟。“当日你、老幺守着他，只有你和他心法同出一源，知道他心法的命门破绽。他要不是心境有损，光凭区区两个宗师和几十个一流高手，怎么可能取他的命？”
　　“只有你……只能是你……消息一传回来，我就猜到了。”闻筝顿了顿，艰涩喘、息：“告诉我，是、你、么。”
　　顾知寒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闭了闭眼，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两人久久对视，直到闻筝脸上再无一丝表情，脸上却有晶莹的泪珠滑落。
　　“我知道自己一直比不过你，你当年也从不肯叫我闻老大。这些年没去找你，是因为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没做完，不能轻易赴死。”
　　她拔出地上的“楼兰”，稳稳指着顾知寒：“等事情办完，我会亲自向顾尊主讨要燕行和老幺两条命债。”
　　顾知寒盯着闻筝半晌，她带着泪的美丽脸庞坚定不移，就像握剑的手一样果决。
　　“你要为了柳燕行杀我！”他忽然大笑起来，仰头灌了一口酒，似乎借着酒气下了决心，眼神凶厉：“好啊，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闻筝最后看了他一眼，提着楼兰转身离开。就在她快走到场外时，一枚飞刀倏地冲着闻筝后背飞刺过去。
　　下一瞬间，顾知寒手中酒壶决然一掷，将飞刀撞偏后“哗啦——”一声砸碎在地上，无数碎片爆裂开来、四下飞溅。闻筝背影一顿，却没有回头，不多时消失在夜色中。
　　顾知寒的身影刹那间出现在场边一片阴影中，对着不知何时藏在那里的一名黑衣人微微一笑：“飞刀是你扔的？”
　　黑衣人是才被派来护卫荒海尊主的暗卫，听他这么说顿时一喜，恭恭敬敬地答道：“竹枝堂的倔娘们儿武功平平，竟敢为柳魔头对尊主出言不逊！无须您亲自出手，自有属下略施薄惩。”
　　“哦？”顾知寒慢条斯理地说：“这样说来，我还要奖赏你了？”
　　话毕一脚将人当胸踹飞出去。黑衣人重重砸在地上，刚吐出一口血，紧接着就被如鬼魅般紧逼而来的顾知寒一把攥住咽喉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说过，最不喜欢别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你是听不懂么。”
　　黑衣人咽喉被锁，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只能疯狂地点头，全身都快如筛糠一样抖烂了。
　　“还有，柳燕行虽然不是个东西，可连我都要被他压一头。魔头这个叫法，你也配？”
　　顾知寒本想再灌一口酒，发现酒壶都被砸了，忽然意兴阑珊起来，把人狠狠甩了出去。“我今天不想杀人，滚吧。”
　　黑衣人受伤太重，但听他这么说，竟在极短时间内爆发出超强的求生欲，挣扎了三四次终于爬起身，发疯一样消失在他眼前。
　　顾知寒慢慢滑坐到地上，一片片拣着酒壶碎片，喘了很多下，才仿佛把气压住，语气终于缓和。
　　“柳三，我专程买了咱俩从前买不起的桂花酿，想陪你痛痛快快喝一晚。我当然知道你最不喜欢喝酒，可今天日子特殊，总得喝点，对吧。”
　　“可惜你没口福。既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姑娘，你这一辈子过得真是也太无趣了。”
　　他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微微笑起来：“我呢，确实是对不住你，不如就祝你下辈子投个好胎，既有美酒又有美人相伴，别再像这辈子一样倒霉，识人不清，遇上像我一样的混、蛋了。”


第27章 踏影步
　　沈柠后来回想，其实有些事早在那日阿罗与宴辞比剑，就已经有了征兆和提示，只是她当时一门心思提高自身武功，并未注意。
　　那夜灯花明灭，宴辞持剑在手，持剑就刺了上去。
　　阿罗不肯欺负他木剑不利，青睚剑并不出鞘，侧身让过，紧接着下一个动作就是回身重重劈下！青睚剑自带悍然凶气，哪怕不出鞘，那一下若是劈实，只怕半个身子都要麻木，直接败落。
　　谁知宴辞一剑方歇，头也不回，脚下不知踩了何种步法，生生止住冲势，直接刺向阿罗腰腹。
　　阿罗瞳孔紧缩，一个空翻到宴辞身前，宴辞右手使剑，已不及调转剑势，竟眼也不眨直接交到左手，顺势无声无息划向阿罗双眼！这一下连阿罗都有些意外，轻“咦”了一声，回身格挡。
　　沈柠在旁看得都不敢大声喘气，这么多年在她手中连阿罗一片衣角都沾不到的小木剑，竟能被人用得如此肆意张狂，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两人转瞬已交手数个回合。
　　宴辞平时沉默少言，又无法调动内力，阿罗是剑道宗师，光凭气场就能死死压制住他。沈柠原以为会打得束手束脚，却不想宴辞一剑在手，毫无畏惧，上来就接连快剑、招招凶险，气势半点不弱于阿罗。
　　阿罗也没料到宴辞竟然是以快打快的路子。
　　沈家剑术多由军中刺杀招数演变而来，是天底下最凶最险、杀气最重的招数。她不愿下死手，青睚剑又不出鞘，剑招就缺了杀意，威力立刻削弱大半，又被宴辞仗着步法精妙，一往无前，逼迫她只得招架。
　　阿罗持剑一扫，竟被宴辞倏然弯腰避过，手中木剑在背上一旋，擦着他自己后颈发梢冲着阿罗脖颈刺去。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常人使剑，总要下意识让剑招保持在自己视野中，以确保剑势准确。极少有人敢在背后看都看不到时出剑，这要求剑客极其自信，才能在打斗到生死攸关的时刻有把握出剑。
　　何况背上一剑不仅刺得偏门，锋芒还分毫不减，瞄准的是阿罗的脖颈要害，让阿罗瞬间都忘了木剑无锋，要害被刺的威胁让她下意识反手一拔激起剑气，青睚断剑“唰”地一声出鞘，直接将木剑击上半空，两人挨得过近，青睚断剑收势不及，裹挟着剑气刺向宴辞头颈。
　　“小心！”沈柠下意识惊呼。
　　只见宴辞身法诡异，就地一点斜翻避开青睚剑，在旁边树上踏了几步跃至空中，右手一探，轻轻巧巧接下被挑上天的木剑。
　　白色重重衣摆宛如渐次叠开的洁白花朵，又像是变换无端的重重浮云，在空中一闪而过，格外漂亮！尤其他接木剑时目光笃定，一张脸都因此显得眉如墨染、目似点漆，平添三分英气。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宴辞打过一场，似乎人都显得神采飞扬了些，抛了个笑容给沈柠：“木剑不错，谢了！”
　　这人平日不显，一打架就帅了不少啊。
　　沈柠接过剑反复确认，实在想不通同样的一柄木剑，在宴辞手中就像变成神兵一样，都能逼阿罗姑姑青睚剑出鞘了。
　　“好高明的身法。怎么从未在江湖上听过这样绝妙的身法？”
　　两人都没用内力，单凭剑术过招，宴辞用的是木剑，阿罗用的是青睚，能把她逼到青睚出鞘用上剑气，实际上阿罗已然落了下乘。
　　若单论招式，虽然宴辞的剑招走的也是只攻不守的快剑路子，又险又凶，却凶不过沈家的《易水诀》。两人之所以能打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宴辞身法步法太过高明，常常攻其不备。若是他能调动内力，只怕还要更加厉害。
　　“是一位朋友自创的身法，我又给改了改。”宴辞摸了摸鼻子，抱着手臂问：“用这套快剑，陪柠姑娘练练反应机变，可以胜任吧？”
　　阿罗只当他不愿透露身法传承，不再追问。
　　沈柠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剑招太过套路死板，宴辞这种变幻无常的攻击方式，确实极为合适。
　　阿罗已从方才切磋中看出，他虽用不出剑气，但控剑的功力绝非寻常，□□沈柠不在话下，因此点头道谢：“那就有劳了。”转而嘱咐沈柠：“接下来你的对练就请宴公子帮忙，别仗着宴公子客气就偷懒，知道么。”
　　“知道啦～”沈柠欢呼一声。
　　宴辞年龄上也比她大许多，但大概是和他一起骗过人，又救过她，而且好好的无暇体等同全废，和她这个剑术废柴半斤八两，天然就是同盟。
　　待阿罗交代两声走后，沈柠立刻拎着木剑跑过去，推了宴辞一下。“你也太厉害了吧？真没用过剑？”
　　宴辞故意逗她：“我也是才会用剑啊，以前只帮朋友改过剑法，没怎么用剑对过阵，没想到这么简单。”
　　沈柠心塞，要真是第一次用剑就能耍成这样，岂不是要超神？
　　宴辞见她真的难过，软下声音：“柠姑娘，你别急，我刚才和你姑姑对招发现，你们沈家的剑术需要出剑迅捷、抱着必杀决心。你这么心软，肯定是两样皆无，才导致高妙的剑招使得破绽百出。我再把刚才那些身法完善完善，之后教给你，你靠着这套身法，便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限制剑招威力。”
　　“那身法真是你自己想的？不对，”沈柠方才也看到他的身法，十分高明，听他这样说一时又惊又喜，“我是说，你真的肯把这么精妙的身法要教给我吗？”
　　“当然，这就算精妙吗？虽然我想出来的武功确实不错……”宴辞今日喝了酒，又和青睚剑打了一场，放开许多，托着下巴思考，故意逗沈柠着急。
　　他从前其实很开朗，只是两年前遭逢变故，醒来后才性情大变。或许沈柠武功太低又很真诚，让人提不起戒心，宴辞和她相处时，或多或少会冒出些以前的习惯。
　　沈柠眼巴巴等着他决断，一双桃花眼又大又清澈，长长的睫毛让她专注看人时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还被下人精心挽了头发，不说话只默默等着宴辞。饶是宴辞自问从不在意美色，也不得不承认，自古死在美人计之下的人委实不冤。
　　他甚至莫名想到，沈柠或许真的应该去加入鹧鸪天。
　　她若修习阴阳道，哪个人敢说能招架得住？不出两年就可以呼风唤雨一统江湖了。
　　自己不会无意中斩断了人家的光明前程吧……
　　“当然，不过一门武学而已，悟出来就是给人练的。”
　　“真的？”他这么坦然，沈柠若非亲眼见过，还当他要教的不是什么精妙武学，而是地摊上强身健体的九流招数了。
　　“真的。”宴辞今夜好像特别容易笑：“不过我教你身法，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好，你说！我先听听。”沈柠太想提高剑术，想着只要不是太难，就答应下来。
　　宴辞看住她的眼睛，认真道：“如果到了钧陵看过刀，确定你要找的人就是柳燕行，那我想让你别再惦记他了。已经十二年过去了，你这样的好姑娘，不应该再执着于一个人人唾弃的魔头。”
　　他说得很轻、很慢，可语气很坚定。眼中有着沈柠看不懂的沉沉暗色。
　　沈柠一怔，心底有些慌乱无措，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随口乱说：“怎么是这个？一般不都得象征性提些什么日后不得用这套身法做违背道义之事的要求么，你就不怕我学会身法后武功大进，为恶武林啊？”
　　宴辞等了她很久，大概是知道她不会答应，沉默了一会儿竟然没有逼迫，反而重新故作轻松地逗她道：“就算你学会，也不过是二流剑客，为恶武林？柠姑娘不必有此顾虑。”
　　“哦，忘了还有我爹和沈楼两个剑圣在头顶压着。”沈柠瞬间认清了现实，松了口气，顺势不再提那个要求，索性逃避过去：“二流剑客也不错了，足够了。”
　　“柠姑娘放心，我的武学我负责到底。”宴辞正色道：“若有朝一日你仗着身法为恶武林，用不着你爹和你哥哥，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必定亲自处置。”
　　这句话语气平平，但沈柠却知他绝无虚言。
　　虽然是在警告威胁，反而让沈柠安下心来。就好像在高考时，老师明明白白告诉你通过冲刺能考到哪个二本大学，以后毕业若不小心犯罪也会亲自逮捕，人生规划有保障监督一样。
　　沈柠来到这个世界，因为资质问题一直看不清前路，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危险的武侠世界拿什么样的剧本、走什么样的剧情。今夜却有一个人，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绝不会任由她日后走上歪路，前路漫漫，忽然好似明朗了一些。
　　两人就这么说定了。自第二日起，入夜就由宴辞陪沈柠对练。
　　不得不说，比起阿罗，宴辞这个切磋对象好太多了。
　　他的剑走的是灵动路子，不像阿罗用的沈家剑术，凶险万分、毫不容情，每次对练都会被剑鞘抽伤胳膊、背部、腿部。宴辞身法确实高明，总能及时收手，不仅很快便找到了沈柠的弱项，还能游刃有余地针对性训练。
　　若说阿罗是初级教练，自身水平极高却偏偏说不出所以然来，宴辞就是金牌教练了，心中清楚沈柠这个学渣渣在何处，还能给她掰开揉碎细细讲解。
　　最妙的是，在王家停留的第三天，宴辞真的如他所说将之前那套身法进行了完善简化，开始教授沈柠。据他自己说，这套身法是他和一位旧友共同创出，但为了配合剑法，也为了沈柠学起来容易，从中抽取五种步法简化改进后，整合而成，暂时还没有名字。
　　简化成步法后好学得多，且仅有五种。沈柠粗粗练了两天，就掌握了其中一种，辅助出剑时身形灵活多了，顿时兴奋不已。
　　“咱们得起个名字，万一日后我威震武林，总得像顾知寒那样，有几个能叫得出口的绝技吧。”
　　宴辞说：“柠姑娘定就好，本就是为了给你提高剑术改进的步法。”
　　“之前你和你朋友创的身法叫什么名字？我看看能不能参考一下。”
　　宴辞淡淡道：“都是十多年前创的了，这套步法都是改进后的，没什么可参考的，不提也罢。”
　　“也对。”沈柠也没在意，思索了一会儿道：“嗯……既然目前最有名气的身法是照影身法，那我们这套步法就叫‘踏影步’吧，也就是将照影身法踏在脚下的意思。”
　　“好名字！”宴辞眼中一亮，“就叫踏影步了。”


第28章 顾知寒
　　钧陵城与世间其他城池不同，千百年来依附于帝鸿谷，无数正道侠士甚至宗师一生中必要前来拜会。比起问雪宫的白帝城，失之气魄非凡赫赫威严；比起荒海的瑶西十二城，逊其瑰丽诡谲神秘莫测，可因为是正道武林的圣地，包容百家、秩序井然，是江湖上地位超然的一座城池。
　　哪怕是城中一家小小客栈的普通小二，也都心智稳健、见多识广，多年下来见过的一流高手没有几百也有几十，甚至宗师都有幸见过几面。近一个月来因为菱花会的缘故，正道、邪道各路传闻中的角色陆续赶来此地，更是日日都能见到新奇人物。
　　这一日，小二又接待了两位客人。
　　这两人是标准行走江湖的情侣组搭配，一男一女，男子约莫二十余岁，女子年纪还要更小。小二记住他们倒不是兵刃奇形怪状，也并非装扮古怪，而是气质相貌太过出众。尤其那女孩子，眼睛大大，又天真又美艳，任谁乍一看，都要羡慕她身边的男人艳福不浅。
　　“给您，两间上房。”
　　“多谢。”男子收好房间牌子，“请问这里的黄金阙怎么走？”
　　小二哥领着两人去房间，张口就来：“两位要去看魔刀吧？那今天是不成了。”
　　“魔刀？”
　　“嗨，可不就是魔头柳燕行生前用过的佩刀嘛，您二位说的是这个吧？”
　　沈柠和宴辞对视一眼，“对，是这把刀，你怎么猜到的？”
　　“离菱花会还有八天呢，像您二位来得这么早，又要去黄金阙，可不就是要去看刀嘛。前些天因为看的人太多，黄金阙调整了规矩，每日仅上午展出两个时辰，您要去看的话今天已经过了，明天赶早去就成。”
　　他把两人送至房间，手脚利落地沏好茶水，殷勤地说：“二位是第一次来咱们钧陵吧？再加五钱，我送您一份指引，什么鼎湖最好的观礼位置、本代双星的喜好、甚至城里好吃的好玩的，上面都写得细细的呢！您要不要买一份？”
　　沈柠从莆州走前被舅舅塞了好几张银票，此刻也是正经出门旅游的富二代了。目前看来钧陵城是按旅游城市发展的，客栈连锁推销城中其余景点，还挺先进。到了旅游城市攻略一定省不了，当下快乐地手一挥：“买！”
　　小二哥立刻捧上一本小册子，识趣地退了出去，走前还懂事地替他们带上门。
　　这小二哥眼光毒辣，懂得更实际些，近距离观察后，反而觉得男子肩宽腰窄、身高腿长，是讨媳妇儿的绝好身板儿，他若是个女人，定要嫁个这样的。尤其身上还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气质，和芙蓉城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子们格外相近。
　　他心底最值得嫁的宴辞正在给两人倒茶。
　　“我爹和帝鸿谷约定的是初十接应，咱们早了几天。”沈柠饶有兴致地看着册子，读到一段本地轶闻，说鼎湖是上古帝君升龙之所在，帝君后裔便在此开山建谷，创立帝鸿谷，一直绵延至今。总之一顿吹、逼，把帝鸿谷一个好好地武侠门派，说成了神仙族人。
　　所以这个世界的人，都爱蹭神仙的热度呗，这套路似曾相识，什么风华谱君子卷的，现在连旅游攻略都开始了。
　　啧啧。
　　“我塞了银子，交代这里的小二盯着点，再让他跑一趟城门，请守卫见了帝鸿谷的人提一句你在此处。”
　　宴辞久经事故，早已明白其中关窍：“柠姑娘放心，这间客栈能出售绘有鼎湖周边位置的册子，还能弄来双星消息，估计背后的靠山就是帝鸿谷。不出两天，你等的人就会找来了。
　　沈柠一想也对，江湖门派人吃马喂，这么多武林人士都能在城中规规矩矩打尖住店，恐怕就是因为此城中产业幕后就是他们的顶头大哥。
　　“不过柠姑娘踏影步进境之快，倒是出人意料。”
　　“我也没想到。”沈柠微微骄傲：“我还以为自己武学上一窍不通呢。”
　　“沈家易水诀震烁古今，前人不及，后人难追，确实一枝独秀。” 宴辞摇头，“柠姑娘只是性情温顺，杀心不重，因此与沈家剑术并不契合，难以发挥其威力。”
　　宴辞这个人吧，好像天生就不会说太刻薄的话，点到即止，沈柠和他相处这么久，立刻明白人家实际意思，翻译一下就是——
　　你们沈家的易水诀确实牛、逼轰轰，但是呢，除了剑术以外的心法和身法都没啥特别的，而你胆子太小不敢杀人，所以沈家剑术在你这里相当于废了。
　　当然宴辞的总结是：“踏影步却不同，是你更擅长的精准细致的武学法门，这说明柠姑娘真的很聪明，也很下功夫。”
　　沈柠谦虚了几句，其实她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宴辞不仅是陪练的金牌教练，还特别擅长教授新的武学，尤其对照组是沈家那种指代不明、意义模糊、连自己都解释不清的狗、屎、教学。自从宴辞在莆州亲自下场教导踏影步，沈柠这些天身法突飞猛进，重新找回了学霸的自信。
　　刚开始，宴辞的教学也很装、逼，还是熟悉的配方儿，满口都是类似“不够灵动”、“晚了”……这种正常人压根儿摸不着头脑的对话。
　　沈柠呢，同样不负众望没听明白，格外虚心弱小地问他：“怎么才叫灵动？”“腿晚了还是手晚了还是哪里晚了？”
　　这时候必须得把沈楼拽出来拉踩一下。她那位亲大哥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就开始犯病，具体表现为：要么力道失控木剑咔嚓断掉，要么勉强保持清醒把剑一扔、捶树跺脚。
　　需要指明的是，这两种行为的结局都不大好，最后沈楼还不是得自己重新削一把木剑；或者干脆捶坏了沈缨的海棠树，被剑圣大人一巴掌拍在背上，吐几口血。
　　然后百分百会反过来怪沈柠愚蠢导致他的悲惨，如此恶性循环。
　　所以说，人和人之间就怕对比不是？
　　宴辞在此刻贡献了堪称高光的表现。
　　他听见沈柠这么问，也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沈柠自己都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提问太蠢时，人家已经迅速调整好态度，重新改、革、了一套教学方法。
　　他不止改成“左脚撤回再快一点，撤到这个位置时，就迅速回身”这样有明确点位、具提数据的描述，甚至有时候沈柠实在不开窍，还能上手纠正，堪称保姆式教学之典范。
　　从入门到精通，要这样再听不明白，沈柠也没啥脸继续学了。
　　她私心觉得宴辞这种人，放在现代，绝对是金牌特级教师一名！这些天下来，人家不单准确定位到沈柠和易水诀八字不合、命里犯冲；还研究出一套符合沈柠思维方式的教学体系。他虽然不知道一名工科生只能理解定量而非定性的需求，但硬是悟出了科目二教练的法典——看点！
　　每次练习步法，宴辞都先说你要看对方的剑尖到了哪里哪里，是不是已经和你的剑尖呈这样一个位置（沈柠会自己换算成角度），这时候往往很凶险了，必须至少退出多少多少步才能保证安全。
　　沈柠在这种教学模式下突飞猛进，从莆州来钧陵原本需要疾行十日，但两人路上练习踏影步，日练夜练，最后生生提前了两天多就到了。
　　这段日子学踏影步的事实让她看到了微弱的希望——易水诀可以看作是大招，需要攒够怒气值才能发挥成效，但她跨不过心里的坎儿，动手时会下意识犹豫，还不如另想办法。
　　“宴公子，我这几天在想，既然我和易水诀天生犯冲，要不然重新找一套适合自己的剑法好了？”
　　“世间剑法虽多，可都不是柠姑娘擅长的那种细致招数，恐怕一时片刻很难找到与你契合的剑法。”宴辞缓缓道：“易水诀毕竟是你家传绝学，可以继续练着。”
　　沈柠挑挑眉，他一个不怎么使剑的人，口气怎么好像看过许多套剑法口诀一样，总有点怪异。不过他说的也对，哪里会有剑法是量化的呢……
　　“要不然……我自己创一套剑法？”
　　沈柠生来见到的都是剑客的天花板，并不知道世间要想创出一套剑法，须经过千锤百炼、无数次对敌经验，才能在几代人反复积累、去芜存菁后凝练而出。
　　奇怪的是，宴辞也没觉得可笑，还认真给她提建议：“也不是不可行。其实等练熟了踏影步，配合沈家剑术，柠姑娘你已能与二流高手争锋。”
　　“那遇上一流高手呢？”
　　宴辞微微一笑，透出些微自负：“此套步法，天下间除了几个人，剩下的别说一流高手，就是宗师，只要柠姑娘内力足够，也拦不住你。”
　　就是说对上一流高手打还是打不过，但逃命无虞呗？而且拼内力肯定也比不过宗师。
　　“那请问碰上哪几个人，连你的踏影步都逃不掉？我先提前记下来，以后遇上就绕道走。”
　　宴辞自负的笑容僵住，也知道自己夸大了，想了想说：“别人倒没什么，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家伙。但有一个人如果你见到的话，绝不能等他说完第三句话，一定要在前两句时转头就走，用上踏影步跑个几十里，就没事了。”
　　沈柠被这描述吓住：“谁啊，这么夸张？”
　　“比这还要夸张。”宴辞叹口气，一副极度心累的样子揉揉双眼间的鼻梁：“我说的是顾知寒，别的宗师好歹要脸面，看你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都不好意思欺负你。顾知寒恰恰相反，他是天下间最不要脸的宗师，平生最爱欺负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千万不能听他说完第三句话，否则就走不了了。”
　　“难道他三句话内就要杀人？”沈柠皱眉：“他这么滥杀无辜，帝鸿谷也不出面管管。”
　　“他不喜欢杀人。”宴辞看上去头更疼了：“我的意思是，你只要听他说三句话，就会死心塌地爱上他。”他说到这里诡异地停顿了几秒，“虽然确实英俊，武功不错吧，对女孩子也算温柔体贴，但是……他那个人太风流了，你这么天真，我不建议……”
　　沈柠听得满脸无语，不得不尴尬地打断他：“宴公子你在说真的？”
　　宴辞认真点头：“真的，你记牢，对你好。”
　　沈柠也认真告诉他：“那宴公子可以放心，我绝绝对对不会爱上他的，无论是三句，还是三百句，都没有可能。”
　　宴辞住了嘴，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问：“为什么？”
　　沈柠再次回避了这个问题，偏过头：“总之，若是对上一流高手，我还是没办法打赢，对不对？”
　　“……对。”
　　“那一流高手有多少人？”
　　“正邪两道加起来，三百人上下，就是风华谱上那些。若再算上避世门派和游侠散人，也不超过三百五。”
　　还是太多了啊。沈柠一时犯了愁，看来是时候研究下合适的剑法。
　　“对了明天一早我要先去黄金阙看刀，宴公子你呢？”
　　宴辞表情冷淡下来：“我就不去了，之前我看到青杏坛的人在街上义诊，应该是杏坛尊者到了，明天想去碰碰运气。”
　　“啊，这样……”
　　这些天一直是宴辞陪着她，没想到他会突然独自行动，沈柠有些错愕。不过青杏坛和沈家彼此仇视，这样安排也很合理。
　　“也好，青杏坛那帮人除了我们沈家，对其他人还是很好说话的，希望公子你明天顺利找到解决心境的方法！”
　　宴辞看出她明明就很想自己陪着去，却还是考虑周到真心盼着自己好，心中一软，这个傻姑娘，总是这么真心真意地对救过她的人……
　　“柳燕行的刀要是没有问题，黄金阙肯定会拿去做人情，现在却放出消息大肆售卖，还每日组织展出，”他忍了忍，终究不愿她明天失望，提点了一句：“总之你别抱太大的希望。”
　　沈柠当时莫名其妙，直到第二天在黄金阙亲眼看到那柄“萤火”，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29章 废刀萤火
　　“你跟我说这是柳燕行生前用过的佩刀？！”
　　钧陵城的黄金阙保留了一贯的浮夸作风，专门在最最显眼的地方，搞了个特别大特别阔气金光闪闪的大金台子，台子上放了一张嵌满红宝石的刀架，他们从不差钱，大白天吊了大大小小几十盏灯打光，确保所有人一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架子上的刀。
　　气势的确是千金重宝才配有的气势，可惜那把刀实在撑不起来。沈柠第一眼看到时大失所望，差点以为是刚才自己不注意把心里话脱口而出了。
　　好在身后有个少年两步冲上去，狠狠揪住台子旁边管事的衣领，沈柠才醒悟刚才说出心里话的是这个人，赶紧挤到前面去看热闹。
　　“您息怒，这确确实实就是柳燕行的萤火魔刀呀！”
　　“还嘴硬！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敢在我面前乱说？”
　　这话嚣张得厉害，沈柠还当来了第二位姜真真，特地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个暴脾气的少年朗没比她大几岁，长了一张标准的少侠脸，剑眉星目，模样俊朗。但可能她这几天看苍白病弱的宴辞看顺眼了，总觉得这个少年人皮肤略微黑了点。
　　下一秒管事一开口，沈柠就知道自己想左了。
　　“当然当然，殷少侠，您是竹枝堂的六公子，我们哪儿敢在您面前作假啊。”
　　原来是他？
　　这些天沈柠不止练习踏影步，还吸取自己之前教训，挑着背诵了《风华谱》全文，忽略掉那些过于虚幻一看就是编的故事，江湖上一流高手的姓名来历都认了个七七八八。听到“竹枝堂六公子”这几个字，脑中自动调出了殷不辞的信息。
　　殷不辞，江湖人称“风雪不辞”，和“千金不负”殷不负是一对极少见的双胞兄弟。两人长得一模一样，据传曾是官家子弟，当年因为崇拜柳燕行，追随他踏入江湖，和闻筝、宣迟、顾知寒一共六人创立竹枝堂，殷不负排行第五，殷不辞排行第六。
　　两年前，五公子殷不负在正道围剿柳燕行一役中，被魔头丧心病狂辣手斩杀，传闻牺牲时身中十三刀。当年最没有存在感的六公子殷不辞，如今也不得不和闻筝、宣迟扛起竹枝堂，成为一方人物了。
　　“旁人不知道，我可见过。柳三、嗯，柳燕行事事讲究，哪怕只是早年用过的双刀流光和萤火，也都通体晶莹雪白，刀身轻薄如蝶翼，美丽非凡。你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铜烂铁，也敢大言不惭说是萤火？”殷不辞手一紧，厉声道：“说！你们黄金阙到底有什么阴谋？”
　　“我们真没有啊！”管事擦了把汗，满脸写着冤枉。
　　沈柠心中也充满疑惑，架子上这把刀从刀柄到刀身，都受到不可逆转的严重损毁，卷刃、缺口，这些都是轻的，最可怕的是整把刀仿佛被血水彻底浸泡，本就损伤严重的刀体渗入丝丝缕缕暗色血迹，在黄金阙几十盏明晃晃的吊灯下，越发显出狰狞和不详。
　　她总算明白昨晚宴辞的意思，这样一堆毁到不能再毁的废铁，难怪黄金阙自己没有昧下，转而宣扬出去，打打名声；以及为什么城中人要叫它“魔刀”，样子实在瘆人，血糊糊的，只看一眼就仿佛感受到剿灭魔头那一役的灿烈与血腥！
　　“哼，不是你们捣鬼？那你倒给小爷说说，是怎么确定这东西就是萤火的？我记得流光和萤火可没几个人见过。” 殷不辞脑子转得还挺快，压根儿不信黄金阙喊冤。
　　“是这样，这把刀呢，是姑射山那位仙子放在我们阁中的。殷少侠应该知道柳燕行和那位仙子……的关系，她说是萤火，定然不会有错的。”
　　管事的用词暧昧，语焉不详，可殷不辞听了面带思索，手一松，竟是默认了他的解释。
　　“是她的话，确实有可能是真的……”
　　沈柠的心缓缓沉了下去，看样子魔头大哥生还是个时间管理大师，忙着颠覆武林的同时，半点没耽误撩拨几个红颜知己，这都死了两年了，还有什么仙子留着遗物。
　　“要不烦请您帮着看看？谁都不认得，您也肯定认得。”
　　江湖传闻，殷家这对儿双生子曾长年霸占柳燕行头号迷弟榜首，时间和他偶像制霸武林的年头一样久。如今殷不负壮烈了，只剩下这位风雪不辞碾压广大追悼男神的少女们，独领风骚，独孤求败。当然据说已经收敛了很多，要放在当年柳燕行还没被扒出黑点的那些年里，殷家兄弟活得就跟个狂热痴汉一样。
　　那边殷不辞已经弯腰去检视，沈柠也跟着上前，一手摸上了刀柄。
　　一摸之下，全身血液渐次凉了下来。
　　冰冷的刀身几乎被暗色的血液渗透染遍，布满了太多的破损、缺口，通体黑红，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甚至表面许多处似乎被极强的内力施加其上，生生扭曲凹陷，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看出里面有没有掺杂着掩月晶。
　　但沈柠知道当年救他的少年佩刀的特征，那是一处世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徽记，她摸到的时候，五岁那年濒临死亡的窒息感一瞬间再次如潮水漫上
　　没有错，确实是那把刀——
　　怎么会……
　　短短一瞬间，像是幻觉，眼前这一柄染浸血迹、面目全非的丑陋魔刀，穿透了十二年累累时光，与那一日晦暗天色下刀光如雪的神兵重合了起来。
　　巨大的茫然冲垮了沈柠的神志，她甚至有几秒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是十二年后在黄金阙中站立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还是五岁那年，无助地站着绑匪安排的位置上，被仇家一箭接一箭地恐吓捉弄。唯一能做的，只是睁大双眼看清每一支箭矢迎面飞来的轨迹，或是擦过脸颊，或是射歪头发，等待着死在不知哪一箭之下。
　　等待下一刻，会有一道惊艳她往后十余年岁月的刀光忽然出现、斩断箭矢。
　　等待下一刻，会有人从身后蒙住她的双眼，用含笑的语气告诉她如果害怕，可以闭上眼不要看，小孩子不哭已经很勇敢了。
　　可是没有。
　　那几秒似乎有一年那么长，又似乎已经过了半辈子，直到殷不辞的叹息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短短一句，好像耗尽了这个少年的全部力气。
　　“……确实是柳燕行生前的佩刀，萤火。”
　　五岁时初遇的一幕幕画面倏然消散，沈柠飘飘荡荡的心随着这句话，沉甸甸如浸入冰凉海水，好像再也不会暖起来一般透骨寒冷。
　　从此，再没有雪亮的萤火会亮起。而她也真切看清了自己站的位置：她站在人群中，当初会蒙住她双眼、会为她折狗尾草|兔子、会舞刀时催动内力舞出漫天萤火的那个少年郎的身影，已经如轻烟般彻底消散了。她眼前只有一柄已经面目狰狞、血迹斑斑的废刀。
　　在莆州就已经隐约存在心中的不安预感真切的摊开在了眼前。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沈柠眼前一花，看到了殷不辞诧异的脸，才发现自己恍惚的一瞬间有些踉跄，被人家好心扶住。
　　她很想开口道谢，但此刻心灰意懒，竟连半句话都不想多说，在殷不辞惊讶的目光中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黄金阙。
　　那柄刀血淋淋地，都清清楚楚地诉说主人生前死时的痛苦、凄厉。
　　她十几年一直敬仰、钦佩、感激、崇拜，甚至只敢放在心底暗暗当作偶像的那个人，就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柳燕行！在她窝在桐湖一门心思练剑的这些年中，已经呼风唤雨、搅动风云，然后在她不知道的时间、不知道的地点，轰轰烈烈地死在了围剿之下。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沈柠一路木然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片极大的湖边。
　　钧陵五月，菱花开得繁茂，湖边栽有许多不知名的树木，树冠如盖，遮蔽天日，枝桠上系着无数条红色的丝带，飘飘摇摇，染得小半边湖水都泛起胭脂色。许多年轻的侠士结伴在湖上荡舟嬉闹，自在逍遥。
　　周边都是一派柔情明媚，沈柠走走停停，直到看见前面一株最大的树，树上系着的红色丝带占满了中低处的每一根树枝，长长的垂落下来，仿佛树冠下华美的流苏。湖面清风一拂，轻轻的丝带便如一片火红的水波，在空中荡出一层层的波纹。
　　树下有位瘦削颀长的蓝衣男子背对着她静静站着，正在仰头看树上挂着的丝带，仿佛一幅美好安宁的画卷。
　　沈柠这一路上都处在终于被现实逼到眼前的巨大怔忪中，看到这个背影的那一刻，忽然就再也无法忍耐心底的委屈和憋闷，不管不顾地喊了出声：“宴辞！”
　　树下的男子回眸，眉宇间没有半分疑惑，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她，眼中藏着几不可察的怜悯，轻轻叹了口气。
　　“唉——”
　　这声轻微的叹息，让沈柠再也崩不住。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只知道下一瞬已经冲着宴辞奔过去，真到了人家面前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呆呆站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不断重复着：“他死了，真的是他，怎么会是他……”
　　沈柠搞不清楚，为什么偏偏等不到她学成武艺，就已经不需要了。她以为自己表现出的只是困惑和不解，但实际上眼眶已氲红，那双形状极美的桃花眼中蕴满了晶莹剔透的泪珠，而她明明满脸都是委屈和难过，偏偏嘴角却强行控制着不下抿，倔强地让人心疼。
　　宴辞闭了闭眼，一双手在身边攥紧又松开。
　　沈柠仰起脸，无措地问：“你知道的啊，我真的尽力了，我一直都遵守约定刻苦练剑。是不是我做的还不够？他都不等我……是我太差了，我不够资格，是的吧？可是我从来没有偷过懒，真的，一天都没有啊。”
　　宴辞无法再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终于慢慢抬起手，将她整个人都轻轻抱入怀中，珍重地仿佛抱着易碎的珍宝。
　　“你做的很好了，是他不够资格，是他太蠢了，为了一些不知所谓的事情没有等你。”他的手因为病而有些冷，但抚摸在沈柠脑后的轻柔力道却带着融融暖意。
　　他的声音还要更轻、更暖：“所以我们也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
　　闭上眼，有冰凉的液珠从脸上滑落。
　　“好啊，我以后都不要再想他了。”


第30章 碧桃观祈福
　　湖水淼淼，遥寄情多。
　　红丝带垂在两人头顶，像是枝头红萼一般，让沈柠从一个经年纠缠的旧梦中睁眼，就看到繁花似锦、世界安宁。
　　丝竹声从远处船上悠悠飘过来，宴辞的怀抱和他的人一样带着清清冷冷的气息，却意外地并不冻人。沈柠被他轻轻拥在怀中，靠在他胸口，偏头就能看到苍白脖颈上那枚精致的喉结，以及弧度优美的下巴线条。
　　她自欺欺人地拖了一会儿。
　　一方面这个冷淡的怀抱格外温柔，就像是那一年轻轻为她覆住双眼的那只手一样，让沈柠产生了错觉而贪恋。另一方面，她又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身边是个成年男子，自己也不是五岁的孩子，浑身都开始不自在起来，磨磨蹭蹭地在继续赖一秒、还是用什么姿势才不显尴尬地脱身之间挣扎。
　　踟蹰了几秒，宴辞已经放下手退开，递给她一条洁白的帕子，语气自然地开口：“在下方才……情不自禁，冒犯了。”
　　沈柠接了帕子刚把眼泪擦干净，鼻头忍不住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你怎么这么好，其实是我情不自禁啊……
　　宴辞就静静地等着，没有再说一句不合适的话，好像忽然间对悬着的红丝产生兴趣。
　　她慢慢平复下来，讷讷道：“宴公子，你不是去找青杏坛的人了吗，怎么样啊？”
　　“今天青杏坛没有义诊，我想着你可能看完了，就过来碰碰运气。”他笑起来时唇角有很淡的弧度，把通身的病气和冷淡都被压下去了：“看来我运气不错。”
　　“哦……那明天再去看看，青杏坛和帝鸿谷渊源很深，菱花会期间都会很好说话的，你不要担心。”
　　宴辞很想说我并不担心求医问药，只有你才让人担心。但他自从醒来后就学会了万事克制，刚才那个超出规矩的拥抱已经是极大失误，不可以再犯错了，不能害人害己，他这样告诫自己。
　　“柠姑娘，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沈柠此时也没什么特别想干的事情，就说：“哪里啊？”
　　“城外的碧桃观，很灵验。”
　　钧陵帝鸿谷是武林圣地，天然带了武林人士精神寄托的buff。尤其武林不受朝廷约束，生杀仇怨格外激烈，是个人都有些枉死、冤屈的亲朋好友，碧桃观可以祈福祈愿，香火特别旺盛。
　　这座据说建立时间同帝鸿谷一样久远的道观坐落在城外一座矮山上，沈柠他们上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大片大片尚未凋谢的碧桃花。花未落，叶已生，红彤彤如朝霞，碧桃观的一角就在桃树层叠中显露出来。
　　踏进山门，两侧的桃树上密密麻麻绑着许多木牌，牌子上都是人名。
　　“柠姑娘，你看，很多人都有难以割舍的故人，身在武林，难免如此。”宴辞点了点观中人群：“旧人已故，久阔难追。太看重过往，只会伤及自身。曾见周灵王太子，碧桃花下自吹笙。柠姑娘，你是剑圣之后，本应该是这武林中，最洒脱无碍的人。”
　　“那你呢？宴公子，你有没有无法释怀的人？”
　　“……有一个。”宴辞脸上那一瞬间的神情很难以形容，似是难过，又不单单只是难过。
　　沈柠从容道：“你看，宴公子你还劝我，你自己不也是放不下过往么。”
　　“不一样。”宴辞语带冷硬，沈柠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见到尖刻到有些攻击性的嘲讽：“柳燕行一生做过许多不可饶恕的错事，不配柠姑娘为他这样伤心。”
　　“宴公子，你可不可以不要和世人一样。”沈柠诚恳地说，也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我小时候见过柳燕行，总觉得他不应该是世人说的那样。虽然现在人已经不在了，但在我心里他和你一样，都是很珍惜的朋友。如果他没有伤害过公子和公子的亲人朋友，可不可以请公子为了我这个朋友，不要再这样说他呢？”
　　宴辞没有接她的话，良久，反问：“那柠姑娘可不可以也为了我这个朋友，不要再想多年前的旧人旧事？任何人练剑习武，都应该是为了自己。”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要不是有那个约定在，我可能早就放弃习剑了吧。”沈柠茫然，“我告诉自己只要练下去，虽然没可能成为剑圣，但还有可能赢一个很厉害的人，因为他发过誓不会骗我。”
　　他就是在骗你，宴辞不忍心听了，沈柠却还在说。
　　“自欺欺人成习惯了吧，哪怕后来我想明白这个机会也是不可能的，但只要一天没有跟他真正比试过，我就还可以骗自己。”沈柠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可笑：“可惜现在连这个机会也没有了。”
　　“现在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做到每一天都认真练剑。”她很快振作起来：“可是宴公子，真的谢谢你教我踏影步法。说起来，我真的很幸运了，每次倒霉的时候，都有人救我、教我、鼓励我。”
　　“这样说的话，我的运气一直都不好，恩人一家无辜惨死，武功最低的弟弟反过来保护了我，在我背上咽气。” 宴辞苦笑：“都是我太不自量力、太贪心。想帮助的、守护的、照顾的人太多了，才会导致谁都帮不了、护不住、顾不来。”
　　沈柠早就猜到他一个无暇体能受伤濒死，经历一定很糟，此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宴辞很快调整好语气：“可是能遇见柠姑娘，运气似乎还没有糟透，其实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沈柠又开心又愧疚：“不用谢我的，赤血灵芝是我爹赠送给优昙寺，也是他和阿罗姑姑帮你写信、一路照拂，我只是个拖油瓶。”
　　宴辞摇摇头：“你不明白。总之以后呢，我只想守护、照顾一个人，等我治好心境的伤，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柠姑娘的。能不能请柠姑娘以后找到为之继续坚持下去的那个人，也告诉我呢？”
　　沈柠脸上有些发烧，又很喜欢他此刻的目光，不知不觉答应下来：“好啊。”
　　宴辞看上去为这简单的两个字很是开心，爽朗地笑起来，有那么一刹那像是不受病厄缠身的少年。
　　观前，有一队人正排队从一名道士那里领木牌，沈柠不知为何有些尴尬，也借口挤进去排队，领了两个木牌回来。一旁有供人写字的桌案和毛笔，沈柠拿出一个木牌递给宴辞。
　　“刚才那位道长说，在木牌上写下名字挂在桃树上，就可以为他祈福。”
　　宴辞接过木牌，犹豫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个名字上去。
　　“说起来，今天其实是我第一次明确知道他的名字。” 沈柠认认真真地写下柳燕行三个字，“我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写他的名字，就是在祭奠故友亲朋的道观中写祈福木牌。”
　　宴辞放下毛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两人找到一棵花开得很漂亮的桃树，最下面基本都被挂满了，只剩树顶那几枝还空着。
　　“我帮你一起挂上去吧，最上面那个枝子好不好？离天空最近，一定能得到最好的祝福。”
　　她说完，宴辞神色有点暗淡，迟疑了几秒把木牌递给她，上面写着殷不辞三个字。
　　“原来宴公子你难以释怀的人是他啊。”沈柠猛然发觉不对，这里不是祭奠故去旧友亲人的吗？难道是病了太久，不知道殷不辞还活着？
　　“宴公子，你写的这个人，是竹枝堂的六公子，那位‘风雪不辞’吗？”沈柠看他神色不明，小心翼翼地说：“我刚才在黄金阙还看到他了，你要不要去黄金阙问问，没准儿他还在那里。”
　　“你见到了殷不辞？”宴辞眉心猛地蹙起。
　　“管事的叫他竹枝堂六公子，他也自称殷不辞，二十多岁，脾气很大的样子，应该是吧……他是你写的人吗？”
　　“不是。”宴辞神色黯淡，低头摩挲着木牌上那三个字，“就这样吧，麻烦柠姑娘了。”
　　沈柠觉得奇怪，但既然不是同一个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提气一跃，在几层树枝上轻踏，很快攀上树梢。这是观中最大的一株碧桃，上来后四下没有遮挡，视线开阔了不少。沈柠将两块木牌并排绑好，余光瞥到树下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仰着脖子看她，惊得差点摔下去。
　　其实从她进观后，就有不少人偷偷看她，何况现在又飞到树冠之上，踏影步飘逸优雅，不惹眼才怪，连宴辞都在下面跟着偷笑。
　　沈柠一脸窘迫地跳了下来，围观的男女老少立刻噼里啪啦热烈地为她鼓掌，好像她表演了什么精彩节目一样。
　　其中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男性侠士目光炯炯，巴掌拍得格外热烈，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在整理衣服，表情兴奋地走过来了。武林人士不拘小节，侠士们比从前桐湖镇上的普通少年胆大多了，沈柠的容貌不仅没让他们自惭形秽，反而激起了好胜征服之心。
　　沈柠往后退了一步，被宴辞托住胳膊，映着桃花的眸中还残留着浅浅笑意：“心情好些了？”
　　沈柠点点头，宴辞侧头示意：“那走吧。”
　　两人默契地运起一路上用过上百次的踏影步，轻飘飘如一阵青烟，转瞬间消散在微茫的重重桃影山泽间。
　　人群啧啧谈论着难得一见的美色，许久终于恋恋不舍地缓缓散去。远处山门前也有三个身穿劲装的男人凑在一起谈论。
　　“咦？我刚才好像看到尊主了，他老人家又在用照影身法携美同游，刚才一晃就不见了。”
　　“你刚从瑶西出来吧？”面相老成的嗤笑：“不可能的，绝对是看错了。”
　　第三人也不耐烦地说：“咱们家尊主排场大、架子更大，不管什么场合，务必要卡在最后才出现。离菱花会还有七天呢，看着吧，这次又得当天才来。”
　　“都少说两句，咱们干正事儿要紧。”
　　新来的赶紧恭谨道：“哥，您吩咐！”
　　老成的男子进观扫视一周，手一划拉：“先去找道士把些木牌买上一百块，咱们再去踩踩场子，什么算姻缘的摊子、跟情爱有关的凄美传说，统统记下来，最后打听一下什么时辰来这里景色最好。”
　　第三个人掉头就去买木牌了，新来的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是，哥，尊主派咱们提前来钧陵城，不是打探消息的嘛？买木牌、记情爱传说，这在干什么？咱们赶紧去摸摸正道来了哪些门派和本代双星的消息，别把差事办砸了，不好交代啊！”
　　“你懂个屁，打听那些才是不好交代！”老成男子也很无奈：“也不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咱们尊主什么时候关心过正道了？他老人家让咱们来打探，那必定是要打探清楚此次来了哪些名门闺秀、绝色侠女，以及整座城中的各色场景、地点。城中落脚的院子已经有人在布置熏香了，咱们抓紧把这些消息收集好就成了，别磨蹭了。”
　　“可是收集这些……有什么用？”
　　“你当尊主为什么能轻易拿下各色美人，不得带着花前月下、不得讲几个凄美传说、不得因地制宜啊？快着点吧，这次任务重，钧陵城可以谈情说爱的地方太多了。抓紧搞定这里，咱们还得赶去鼎湖和玉阶夜市，册子上说那都是不能错过的景点。”
　　“……好好，尊主他老人家为了猎|艳，还真是想得格外周到啊。”
　　而沈柠和宴辞两人从碧桃寺下来，一路老实地回到城中客栈休息。时至傍晚，晚霞如火晕红了半个天空，宴辞又来敲沈柠的房门。
　　“柠姑娘，我看到册子上说，城中的白玉阶入夜有正邪两道共同开的集市，各门各派会在集市上售卖本门特产，还有表演可以看，你愿意去逛逛吗？”
　　还有这么先进的夜市？听上去也太好玩了吧！沈柠当即疯狂点头：“我愿意我愿意，当然要逛！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就去。”
　　“等下！”宴辞眼疾手快地撑在她慌张闭合的门上。
　　“玉阶夜市中正邪两道的门派都在，卖方是宗门势力，买方是武林人士。为了避免双方地位不均买卖不公，帝鸿谷曾同各家门派定下规矩，不得逼问买者来历姓名，而买者若是对自身安全不放心，可以佩戴面具入场。”
　　“虽然作用不大吧，但柠姑娘还是戴上为好。”他手上拿了两只样式简单的面具，一只眉心用朱笔画着一朵桃花，一只眉心用翠墨勾了一片竹叶，打趣道：“郎君多情，不胜其扰啊。”
　　沈柠想起碧桃寺被人当杂耍看，也有些无语，认命地接过了桃花面具。


第31章 玉阶夜市
　　钧陵城最大的一片水域就是鼎湖，鼎湖一侧建了许多临水台阁，中间以一条长长的步行街连贯始终。每逢夜色降临，各门各派驻守钧陵的弟子就会在此做些买卖生意，因为长街前后各有十二白玉阶，共二十四阶，也被称作是玉阶夜市。
　　方入夜，月轮犹挂在柳梢，街市上已从两侧台阁顶端引出一道道彩绳悬于空中，挂着数百盏五彩宫灯，湖上还飘着明明灭灭的荷花灯，天水交相辉映，整个集市美得如梦似幻。
　　距离菱花会还有很久，白天瞧不出来，一到晚间就能看出武林人士已经来了不少，许多身着奇装异服的男女戴着各式面具走走停停，其中也有不少自负武功威名，或是不愿隐匿形迹，并没有戴面具，光明正大步入其间。
　　“二十四玉阶其实是临湖一道长桥，上桥的前十二阶是正道门派所在，摊子都很规矩；下桥的后十二阶是邪道门派聚集地，卖的东西也更……嗯，有趣。咱们先逛前十二阶。”
　　宴辞脸上覆着张竹叶面具，只能看到尖尖的下巴和垂在身后柔顺的冰黑长发。这玉阶夜市出产的面具虽然便宜，却蕴藏巧思，能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鼻尖和唇，既掩去相貌特征，也不妨碍游人呼吸自如、言谈自如，甚至在夜市上买些吃的喝的也一样自如。
　　寻常人遮住脸会变得平庸，戴上面具的宴辞却恰恰相反，遮住眉眼后身上特殊的气质反而更加凸显。这人今晚一反往日朴素作风，穿了一件淡如烟柳的浅黄长衫，在澄澄灯火映照下温雅柔和，优越的身形格外抢眼。
　　沈柠刚看到时恍然大悟，宴辞平日灰、青、蓝几个颜色来回穿，像这种嫩得滴水的少年色从来不碰，原来是因为穿上太招摇了，连她一个理工科看了都遭不住，可惜好词好句积累得少，脑子里搜刮半天也只能翻出一个抄来的词汇——
　　“仙气飘飘”。
　　她此刻正在和神仙哥哥一起逛夜市……
　　沈柠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开始庆幸出来前一时脑抽，特意换了件也很美的浅碧长裙，总算是配站在这么飘渺温柔的神仙哥哥身边了。
　　前十二阶街市果然像宴辞所说，都是正道门派的驻点，售卖的大多是中规中矩的刀剑武器、护具防具、丹药草药之流，沈柠连着逛上几个摊子就失去了兴趣。前面有一家店中挂了许多特别漂亮的扇子、画、纸伞，做工精巧，一下就把沈柠目光吸引住了。
　　“是风月门的店。这个门派武学很少见，是以笔作为兵器的，门中弟子个个画技、书法都不俗。”宴辞感慨：“风月门这些年武功登峰造极的没出几个，倒是出了不少书画大家，门中流出的扇面在武林中很受追捧。我以前有个朋友最喜欢拿着折扇装风雅，非风月门掌门亲笔画的扇面不用。”
　　正道这些门派是不是有点闲了？这意思是武林高手没培养出来，培养出一门派的文人骚客了？
　　“你等下。”沈柠两步跑了过去。此地夜风习习，但也有些燥热，正好买一柄扇子，自己凉快还能加时髦值，今天宴辞都穿成这样了，就缺一把折扇！
　　风月门看店的大哥魁梧壮硕，一开口确实有股子风雅劲儿：“姑娘挑扇子么？敢问给自己选，还是送人呢？”
　　沈柠翻了翻，都是些山水画，果然件件精品，选择困难症都犯了，足足挑了一炷香都没动脚。在这过程中，宴辞一直好脾气地陪在一边等着，时不时给点意见，半点也没有不耐烦的表现。但沈柠心烦意乱，觉得宴辞的意见相当敷衍，到最后都不让他说话了，宴辞只好摸摸鼻子无奈地干等。最后还是守摊大哥看男同胞实在痛苦，取出一把扇子递给两人，扇面画着一片湖水，湖边树下有一对相拥璧人。
　　“这不是……”沈柠越看越熟悉，两人衣饰和树上飘着的红丝，这不是他们俩吗？
　　“你们什么时候画的！”
　　大哥语气激动：“真是你们啊！门中规矩，弟子日日都要去练武，这是在下今日以湖边景色入画的拙作。两位气质独特，方才一见就有些熟悉，看来在下是有缘人啊！即然有情人撞上有缘人，这柄扇子就赠给二位吧，祝二位情谊长存。”
　　沈柠被他说得脸热又无语，敢情你们风月门所谓的练武就是采风？把我们画进去就算了，还误会我们是情侣？！
　　“呃，我们不……”
　　“谢了兄弟，承蒙美意。”宴辞忽然接过扇子，一手取了银子放在摊子上，拖着沈柠快步离开了摊子。
　　“宴公子……他误会了，咱们……”沈柠抿了抿唇，心怦怦就跳乱了，宴辞这是什么意思？可她除了支支吾吾这一句，怎么也没有勇气再问得更明白。
　　沈柠离他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的唇抿着，睫毛也眨得比平时更频繁，两人都有些沉默。走出很远，宴辞才轻轻地说：“若我没看错，刚才那位是风月门大弟子张吟松，平生最爱画才子佳人，特别喜欢撮合有情人。”
　　他两眼目视前方，并不看沈柠：“张吟松白天都看见咱们……嗯，你再告诉他咱们不是眷侣，肯定会被缠上谈心，今晚就别想逛了。”
　　沈柠脸上的烧猛地退下去，理智回笼。原来这位是个磕糖党，也对啊，人家都近距离看到他们俩树下拥抱，手动记录了同框画面，磕得真情实感，确实没必要较这个真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宴公子，你把扇子打开。”
　　“嗯？”宴辞不明所以，“唰”地一声开了扇，清风朗月，卓然而立，一双清澈大眼波光粼粼，像湖上的荷花灯一样醉人。
　　沈柠呼出一口气，悄悄说：“这就对了。公子嘛，都穿成这个样子了怎么可能没有扇子。”就是扇面上的画实在太公开处刑了，沈柠看了两眼就别开了。
　　一开始没注意，她现在回过神儿发现两人手还牵着，而且看架势似乎没准备松手，一路都要牵下去。沈柠越是在意，心脏跳得越快，一会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出手汗了，一会儿又漫无边际地想这只手指骨瘦长，虽然摸着很舒服，但会不会有点太瘦了？这么胡思乱想着，竟然忘了把手抽出来。
　　宴辞低低笑了起来，边走边给两人扇风。此时前十二阶走了一半，前面搭了一张临时的台子，有人在上面拿了柄一看就是风月门爆款的折扇大声吆喝，台下围了一大圈人。所以说还是得看身材，宴辞拿着扇子是翩翩公子，旁人拿着同样逼格的扇子，充其量就是个说书人。
　　“宴公子，这是哪个门派在上面啊？”
　　“烟霞派。”宴辞语气凉凉的：“掌门人烟灵姑不好好清修，最爱多嘴多舌，门下弟子也喜好搬弄是非，唯一可取之处就是景色还不错吧。”他讽刺完，忽然转过头说：“烟霞观云是武林八胜景之一，山顶的日出和霞云很美，等我解决了心境问题，可以邀请柠姑娘一起去看吗？”
　　“行啊，我爹让我出来就是四处游玩的。等阿罗和我哥从偃傀派回来，咱们就一起踏遍山河。”
　　宴辞表情淡下去：“哦，好。”
　　沈柠仍然兴致勃勃：“武林八胜景，听上去很不错，都是什么啊？”
　　宴辞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柠姑娘不必知道，以后我会带你一一看遍。”
　　沈柠……沈柠觉得自己不止耳朵，脸肯定也不争气地红了个彻底，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他到底说了什么。真不能怪她胡思乱想，都怪今天湖边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自那之后一切都不对劲了，她怀疑碧桃观中根本不是自己放下旧事，而是宴辞放飞自我了吧？
　　宴辞还想再说点什么，台子上烟霞派的人下一秒就打了他的脸：“众位皆知，武林八大胜景中，最难得一见的就是仙君瞋目，因为天下间根本没什么人、什么事值得柳燕行动怒，据说当年他和顾知寒两个人孤身直入涿鹿台，被孟章、监兵、陵光、执明四君联手围攻，差点被切掉半个臂膀，连表情都没动过一下。”
　　沈柠猛地抬头，十分错愕：“他的意思是……柳燕行动怒，这也能算作武林胜景之一？”虽然她今天知道柳燕行就是曾经的那个人，已经发誓要成为他的唯粉了，但这个说法是不是就有点太夸张了。
　　宴辞也用扇子盖住自己脸，一副没眼看的样子，语气无力：“所以我才说根本没必要知道什么武林八胜景，都是烟霞派乱编的，不作数。”
　　事实显然根本不是乱编的，因为周围的人已经纷纷叫好了：“这么说，难不成你见过？”
　　“当然当然，据说他也曾为一个女人怒而杀人呢！柳燕行毕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过不了情关啊，啧啧。”
　　台下立刻油锅滴水一样劈劈啪啪炸起来，有的喊：“闻筝闻筝！闻女侠是他未过门儿的妻子，又一起创立竹枝堂，情比金坚，肯定是闻筝！”
　　有的喊：“绝对是珊瑚夫人！那个不男不女的妖人有魅|功，我三舅姥爷侄子家的闺女在鹧鸪天，她说那年珊瑚夫人也在涿鹿台，柳燕行将四君都打伤了，唯独没伤那个妖人，肯定是了！”
　　场面热闹非凡，明明都是些男性侠士，竟然为了争谁曾令柳燕行动怒而争得面红耳赤，有几个特别激动的连面具都一把摘下扔了，指名道姓地在那儿互骂。
　　“老子是琼州XXX，老子弟弟就是竹枝堂的，哪还有假？你个龟孙子敢不敢报名字？”
　　“报就报，爷爷是覃州XXX，妹子是降星楼的三星使，降星楼算出来的，你说真不真！”
　　直把沈柠看得瞠目结舌，再一次直面前顶流的巨大话题度，她甚至都搞不清楚这些人到底还是不是柳燕行的黑了？人都被他们亲手搞死了，现在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还能战得这么狂热，比CP粉还会磕。
　　烟霞派果然是挑事能手，见气氛炒热了，才“唰”地开扇，不紧不慢地抛出答案：“各位各位，我说的不是旁人，是姑射山上那位引笙仙子，姚雪倦！”
　　这个名字一出，立刻艳压群芳一样，把各家美人候选都镇住了，争吵的侠士们嘀嘀咕咕着，就像沸水浇了凉水，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是知道的，柳燕行除了闻筝女侠外，从未和任何女子同行过，唯一例外就是姚仙子。姚仙子呢，虽然身在荒海十三门，可姑射山芙蓉城是中立门派，人家还是当今武林第一美女！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柳燕行动心，只能是姚仙子。我们烟霞派内部消息，曾有人对姚仙子手脚不干不净，柳燕行怒而杀人，不难理解吧？”
　　人群中有些觉得有理，有些还是替自家正主不服，又议论起来。
　　宴辞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小心翼翼去看沈柠脸色：“柠姑娘，你还好么？”
　　“好啊。”沈柠都被这神展开绕晕了，干巴巴地说：“一个未婚妻还不够，又来了个仙子。我这恩人果然是能和顾知寒做兄弟的人，挺能耐的。”
　　宴辞一愣：“烟霞派编人是非，无需理会。”
　　沈柠用力拍拍额头，试图在接受自己偶像身故的打击后继续说服自己接受他人设崩塌的惨痛事实：“可是，连竹枝堂的殷不辞都说他们关系不浅……”
　　宴辞真愣了，急急分辨：“不可能。殷不辞都……”
　　“小爷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门派！”人群中忽然有传出一道声音，沈柠一看，正是今天上午见过的殷不辞。他一翻身跃上台子，劈手夺过说书汉的扇子自己摇着，满脸都写着不屑。
　　“柳燕行生前最厌烦烟霞派，姚雪倦和他的关系另说，你们为了门派经营的话本生意，拿他和顾四编故事卖钱，这事儿他专程找过烟灵姑。怎么，人走了，你们这是又缺钱了，忘了这回事儿啦？”


第32章 白羽金面具
　　“诶哟这位爷怎么也来凑热闹了？！”烟霞派的人无论在台上还是台下，这一刻心里都哀叹一声，齐齐头疼欲裂。
　　他们只是想不着痕迹地借菱花会大好人流量，虚假宣传炒炒热度，再适时推出自家掌门/师叔/长老出的一系列新书《一代魔头伤心事：你所不知的柳燕行》、《必看！跟尊主学情场高招》、《江湖十大美女，第一名竟是她》等等。
　　这两年没了柳燕行这位自带腥风血雨的大佬下场，顾总又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画风搞得太暗黑，实在没啥好题材写了，只能炒冷饭，可不就得把以前的旧事翻出来重新草、热度嘛。就这么好单纯好朴实一个目的，偏偏被殷家的魔星撞见，倒霉不倒霉？
　　殷不辞当然也在风华谱上，却不是以武功扬名的，而是他令人头疼的张扬个性。殷家两位小少爷那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富贵，从小到大前呼后拥一掷千金，武功不高可平生谁也不服，只认柳燕行一个人，剩下谁来也摆不平。这位小爷大马金刀往台上一站，什么难听逮着什么说。
　　“你们这么大脸，怎么，以为殷不负没了，就可以不还债了？”
　　烟霞派一窝蜂围上来大堆人，大热的天冒了一脸的汗。“殷六爷，您看咱们能不能缓上几个月？您也知道，这两年行情实在不景气，马上菱花会了，我们特地带了好几车存货，出清了立刻给您填上！”
　　“书呢，都搬过来，小爷倒要看看，凭你能写出什么不着调的？”
　　烟霞派众人强忍着“最不着调的不就是你么”的吐槽，面上半点不敢得罪金主大爷，立刻不知从哪儿拽出一把椅子请他坐下，簇拥着殷不辞一本本翻看门中带来的新话本。不止如此，左边一名弟子替他打扇，右边一名弟子替他剥荔枝。这么气人的场面，偏偏台上烟霞派做得极为自然，台下火气重的一圈儿武林侠士也没一个跳出来怒骂。
　　甚至还有侠士兴奋议论：“殷六来了，我就说嘛，提到柳燕行，怎么能缺了他！”
　　“就是就是，今天这趟来值了！”
　　本来一路上都是宴辞适时讲解，但此刻宴辞忽然闭上嘴不发一言，连扇子都不摇了，沈柠只好凑合着听旁边几位大哥们互相吹、逼。
　　“我有个路子广的哥们儿说，殷六家中有爵位，也不知是真是假？”
　　“爵不爵位的咱不知道，单凭殷五那千金坊和千金行，人家就是天下有数的豪富！前些年殷五活着，有个说法叫三人行必有一赌，说的是江湖上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欠过千金赌坊和千金典当行的钱，现在由殷六接手，你说那可得多富！”
　　“这我也听过。都说殷不负为竹枝堂经营着千金坊和千金行，豪气干云仗义疏财，一言既出千金不换，雅号‘千金不负’。啧啧，谁不知他最爱挣银子的快感，不管你有多少钱，只要进了千金赌坊和典当行，就别想剩下一个子儿。要不是死的早，我看正邪两道的银钱迟早被他掏干净，应该叫‘不负千金’才对嘛。”
　　“可不是？就因为柳燕行喜欢在竹林中练武，殷六重金砸下江南一大片地，种了竹海建竹枝堂，嘿，别说风雪，就是刀山血海也在所不辞啊。什么千金不负、风雪不辞，那两个魔星何时有过侠肝义胆，明明是‘不负千金’、‘不辞风雪’！不过他也是可怜，直到亲哥两年前被柳燕行害死，才没那么疯魔了。”
　　“人家家里来头大，江湖上没人敢惹的。这两年殷不负死了，殷不辞好歹算收敛了点，没再四处撒银子。不过正道是不是还有七成门派欠殷不负的钱没还上呢？”
　　“看样子是，要不然烟霞派能跟孙子一样伺候他？”
　　沈柠听到这里实在疑惑，各门各派确实都得有些营生副业才养得起人，原以为竹枝堂是被人落井下石的小可怜人设，搞半天原来是开赌坊和典当行的？还是武林前几的富豪？
　　这套路怎么那么熟悉呢，双子男团在前面放心飞，榜一守护什么的抛家舍业砸钱砸资源，所以殷家这对兄弟一个是赚钱的经纪人一个是砸钱的后援会会长咯。并且业务能力太出众，柳顾联手制霸了正道十年，经纪人狂揽江湖三分之一的财富，就这样还没被人套麻袋劫持？
　　她忍不住插了一嘴：“殷不辞不是武功一般么，前些年有柳燕行和竹枝堂护着，我能理解大家都不敢动他。现在柳燕行都死了，竹枝堂也没落了，那些欠债的门派就没个勇士想想法子，绑了他一了百了嘛？”
　　“姑娘这想法妙得很，早有人做过啦！这不是没了柳魔头，还有个顾尊主嘛。”说闲话的几人深有感触：“曾经有不长眼的找六少的麻烦，隔天就被荒海的人收拾得整整齐齐。这谁还敢再动啊？不说人家六少朝中势力不小，就说荒海派，那可是邪道门派，正经敢杀人灭门的！”
　　沈柠不信：“等等，顾尊主是竹枝堂的叛徒吧？？你们确定他是为殷不辞出头，不是恰好跟那个人有仇？”
　　“这……他老人家的心思谁猜的到啊。据说人家在荒海这两年忙着整顿十三门，都没时间泡花楼、睡|美女，难以纾解反复无常，这谁敢问啊？”
　　沈柠：“……”
　　宴辞：“……”
　　好吧知道顾知寒是全武林男性公敌了，八卦咱就八卦，没必要还暗搓搓踩人家了吧。
　　台上那位殷不辞果然疯症好转许多，看到这么堆抹黑炒作前偶像的不入流话本，竟然没有立刻叫嚣着全都烧掉，反而沉吟了一会儿，“笔力不错，就是没什么新东西，我看销量好不了，哪怕你们拉上姚雪倦也不成。就凭这种胡乱编造的俗套蠢物，得卖到猴年马月才能还得清？！”
　　烟霞派弟子擦了擦汗，顺着他的喜好，试探着说：“要不六爷，您给讲几个真实可靠的，也让咱们开开眼？”
　　“核怎么这么大？不吃了”殷不辞吐出一颗荔枝核，拍拍手，潇潇洒洒从善如流地矜持点头：“好吧，今天见到件旧物，小爷开心，既然你们想听，我就讲讲。”
　　明明是你迫不及待非要讲柳燕行！就猜到亲哥死了也改不过来这四处强行安利的臭毛病。但台下人或多或少欠着这位金主爸爸的钱，都不敢这么喊，老老实实等着。还是烟霞派的人有眼色，立刻问出最关心的问题：“柳燕行真没有心爱的姑娘么？”
　　宴辞听到这里，终于咳嗽一声，一拽沈柠：“走吧，都是些无稽之谈，没必要听了。咱们去后十二阶逛，那边好玩得多。”
　　沈柠其实挺想听听独家情史的，但她注意到宴辞唇色很淡，唇角向下，似乎不大舒服的样子。回想起碧桃观中这人还讽刺过柳燕行，又多次要求自己别再惦记那个人，搞不好对魔头意见挺大，只是碍于自己不好多说。
　　求同存异嘛，既然同伴不喜欢听，两人又相约过要一起逛夜市，总不好说“哦你先走吧我还想吃瓜”。大不了之后买几本烟霞派的话本看看，沈柠点头：“好，咱们走。”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台子，两人相偕退出人群往外走去。
　　“嗯，顾四曾抱怨他根本不喜欢姑娘……”台上殷不辞扫到角落中离去的淡黄背影，一闪念觉得格外熟悉，话头卡顿。
　　烟霞派等了一会儿发现这是个完整的句子，惊恐地面面相觑，想想也是有这个资本，艰难地问：“难道他是……断袖？”
　　殷不辞大怒：“你是断袖他都不是！刚才眼花了，他只是不喜欢主动哄姑娘。”随即又自我嘲讽地摇头：“就比如和姑娘牵手游街这种顾四常用的招数，柳燕行就绝不可能做。”
　　何况还穿着他最不屑得嫩色衣服、拿柄风月门的折扇装风雅、孔雀开屏一样泡女人？只要一想曾经那个人会这么干，殷不辞就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烟霞派大吃一惊：“柳燕行又有未婚妻又能和姑射山仙子做知己，情爱伎俩却没多少？不能吧，他不是顾尊主的挚友嘛？”
　　“废话！”殷不辞信誓旦旦：“所以你们烟霞派的书卖不出去是有原因的，编都编不对！”
　　“是是，您指教。”
　　“柳燕行当然不需要学任何情爱伎俩，只要往那儿一站，冷冷淡淡板张脸都有无数姑娘要死要活地爱上他。他从来不用勾搭女人？因为都是女人勾搭他。”
　　台上台下俱都哑然，一时无言以对，难以反驳。
　　这时宴辞已经牵着沈柠走到后十二阶，前十二阶和后十二阶中间以拱桥相隔，其上没有店铺，空中也没有悬挂的花灯，整座桥漆黑一团，只有月光静静洒在上面，很少有人停留。
　　“那边就是后十二阶，荒海弟子散居于瑶池再往西的十二城，极少在中原走动，玉阶夜市是少有能看到荒海弟子的地点之一。”宴辞扇子一合说：“出来这么久你饿了吧？我去旁边糕饼铺买点东西，那边人多，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这是两人自风月门后第一次松开手，沈柠掌心忽然放空，还有点不适应。她看着宴辞一路去糕饼铺排队，走在这样喧闹明亮的集市中，背影却偏偏有种纤尘不染的孤寂萧索，像是于此凡尘俗世格格不入的天外客。
　　这种奇怪的感觉只是一瞬，就被脑中温柔的印象取代。沈柠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起白天那个一时情起的相拥、那棵飘满红丝的巨树、那个清冷又温柔的怀抱、那块洁白的帕子。说起来宴辞真的算是个挺讲究的精致boy了，帕子颜色那么浅，稍微有一点不经脏。
　　沈柠手一顿。
　　等下……帕子呢？
　　她记得清清楚楚，出来时虽然换了身衣服，但她脑子不知怎么又抽了一下，专门把帕子塞进了衣服前胸的内口袋里，可现在一摸却摸了个空。
　　这下沈柠急了，摸遍全身都没有，只能顺着来路往回走几步，不抱期望地在地上找着。早知道会丢，她绝对不会带出来。
　　好在往回走了十几步，猛然瞧见那方帕子被风吹着，正在前面一个人脚边的地上翻滚。
　　沈柠心中一喜，赶紧去捡。刚弯下腰，那个人就退了一步转过身，沈柠怕撞到人家腿往后一闪，可她是半蹲状态，差点没稳住向后摔倒。
　　一只力道分明的手抓住沈柠手臂，另一只手将帕子捡起来。
　　沈柠抬头，先看到身雪白的衣摆、视线上移，胸前的衣领上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在往上是霜白的下巴和锋利的唇，以及一张格外华丽的洒金面具，面具上还粘了几支白羽，比她戴的桃花面具档次高了不知多少倍。透过面具，是一双在灯下透出一丝碧色的眼，可束在脑后的高马尾又确确实实是纯黑发色。
　　他沉默地将帕子递给沈柠，沈柠还在震惊竟然遇见一个混血儿，没来得及道谢，这个白羽金面具的男子已经直起身绕过她，沉默地走远了。


第33章 相见不识
　　今日是五月初八，距离端午已过去三天，糕饼店仍出售各种口味的粽子。夜市人多，只剩江米小枣和豆沙泥两种馅儿，宴辞买了一板蜂蜜糕，又两种口味各挑了几个粽子，他细致周到，想着粽子黏牙，还附带买了一竹筒水。
　　店家用油纸将几样东西都包好，又递来一支榴花：“公子，我们东家豪气，说要给家中兄弟积福报，端午后七日凡是买蜂蜜糕的都加送榴花，您拿好！”
　　宴辞接过开了三四朵的榴花枝，退后一步看了看糕饼铺的匾，确实是“庖丁解离”四个字没变，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问：“你们不是修众生道的荒海门徒吗？东家是顾尊主还是庖丁坊主？”
　　他怎么不知道顾知寒还有闲心给人积福报呢？
　　“您很久没来店里了吧？”店家讶然：“早在一年多前，咱家总店就被竹枝堂殷六爷拿一车金子砸下来了！当初这事儿闹得挺大呢，毕竟我们庖丁解离坊敢说是荒海五道最生财的买卖之一，坊主惹不起那位六少爷，闹上涿鹿台想请尊主给撑个腰，沸沸扬扬的呢，您竟然没听过？！”
　　宴辞：“……”好熟悉的砸钱作风。
　　他咳嗽一声：“我前两年生了重病，没怎么在江湖走动。不过贵坊主应当是找错人了。”
　　店家连连叹说难怪，“您真是神了！顾尊主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说了一句话。”他学着顾知寒那阴阳怪气儿的语调：“一个总店怎么够，不如把三十七家分店统统拿去。就这一句话，童坊主当场晕了过去！您看看，这还不如不去找尊主他老人家哭呢。”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作风就更熟悉了，宴辞扶额：“果然。那你们现在是给竹枝堂打工了？”
　　“可不是？”店家还挺容易满足：“我们还是众生道弟子，只是从竹枝堂领工钱。老实说跟着殷六爷赚得真不少，刚一年多店面都翻了一番，钧陵这家更简单，从后十二阶搬到前十二阶而已，连字号都没让换呢。唯一的要求就是多卖蜂蜜糕，可嗜甜的客人哪有那么多，只能想办法买蜂蜜糕送东西呗！”
　　店里别的都赚，就这蜂蜜糕亏得一塌糊涂，人家殷六爷有钱任性，他们这些瑶西出来的乡下人心疼得不行，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肯买蜂蜜糕的客人，简直感激涕零，一不小心就说多了。
　　宴辞默然良久，拿着东西回去找沈柠。就这么多说了两句话的功夫，沈柠已经不在原地了。他第一反应是小姑娘好奇心重，等得不耐烦先过桥去了后十二阶，匆匆往拱桥上走。
　　刚行到一半步子就缓了下来，再也迈不动脚。
　　从后十二阶迎面走来两个人，一个是身穿暗红劲衣的女子，相貌称不上美，但很英气，头发高高扎在脑后，编作几股辫子。另一个是肤如麦色的中年男人，面相沉稳憨厚、比那女子大得多，得有三十余岁了。这两人结伴行来，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是闻筝和宣迟，他们和殷不辞一样没戴面具，竹枝堂奉行光明磊落，不愿藏头露尾。
　　夜幕沉沦，仅银月一轮撒下清晖几许。
　　宴辞左手拎着东西，右手执着榴花，明明桥上没有风，但看着那两个人一步步行来，就好像风雪骤起，寸步难行。
　　云间月冷，脉脉星遥。云朵遮蔽了月光，一整座桥都藏匿于漆漆夜色。
　　那一瞬间似乎有一年那样长，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僵滞的身体慢慢回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宣迟一贯沉稳的声音越来越近：“……你确定要这么做？”
　　“嗯，下次菱花会得二十年后，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了。”闻筝心不在焉地答，与宴辞擦身而过。
　　宴辞浑身一松，下一刻天空中骤然升起一道道火花，“嘭嘭嘭”接连在头顶炸开，火树银花如流星洒落，映得桥上一片通明。
　　“……等下！”宣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宴辞脚步不停，忽然被人按住了肩头：“这位公子，劳烦留步。”
　　宣迟人长得憨厚老实，实则曾是公门查案的好手，因不满官家处事才出走武林，风华谱上排名不高，但若要比察言观色心思缜密，满江湖都找不出几个在他之上。宴辞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时快走反而不妥，便静静站立。
　　闻筝困惑：“宣二哥？”
　　宣迟说：“你瞧瞧。”
　　烟花热烈地一丛丛炸开，光线明明灭灭。闻筝回身看到那个背影，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在梦中。“这，你，你是？不对……不是啊，怎么会？怎么可能？”
　　宣迟叹了口气，轻轻地说：“是你么？”就像怕说重了，幻像消失一样。
　　宴辞沉默。无人知道，这一刻他从脚尖到腰腹到执花的手一寸寸冰冷僵硬，也无人知道要费多大力气，才克制着牢牢抓紧手中的东西。
　　宣迟一步步沉重地从身后走到了宴辞面前，而闻筝像是突然被点了穴道，定在原定动弹不得，嘴唇颤抖，眼中映着的烟花却仿佛一团烈火，带着微茫的希望与不敢渴求的期盼，一簇簇亮起。
　　“能否请公子……将面具……解下？”最后两个字，这个稳重的男人像是承受着无形的压力，说得格外艰难。他指尖颤抖，似乎下一刻就会扑上去一把揭掉眼前人的面具，但眼中又流露出难以克制的恐惧，恐惧自己要的结果并不如意。
　　闻筝始终站在宴辞身后，提不起勇气绕到前面看他的脸。长久的沉默，三个人仿佛僵硬的雕塑，来往游人都无法干扰。
　　宣迟的脚终于动了，他伸手绕到宴辞脑后解开了系着的绳子，宴辞始终沉默不言，却没有抬手阻拦。
　　又一大朵橙红烟花炸开，撒下星点流火，如热烈的榴花告别枝头，飘然坠落。缀着竹叶的面具被一点点取下，露出瘦削苍弱的一张脸。
　　“啪嗒——”面具砸在地上的清脆声响将沉寂打破，宣迟猛地闭眼，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缓缓睁眼，苦涩地说：“打扰公子了。实在抱歉，在下思念故人……”
　　他的面色一刹那间灰败，连客套话都没力气说完，也顾不上去捡掉落地上的面具，踉跄着走回闻筝面前，缓缓摇了摇头。烟火已放尽，闻筝怔怔地站在，眼中刚燃起的光亮也跟着灭了，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云河星野，三人明明只隔了一段桥的距离，却仿佛山海相隔。
　　听到身后低低的啜泣声和远去的脚步，宴辞才缓缓蹲下身，指尖还未触及面具，就被沈柠捡了起来。少女仰起脸，替他将面具重新系上，柔软的面庞凑近时能感受到同样柔软的温温气息，让宴辞冰冻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沈柠回头看了身后一眼，问：“遇到什么事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宴辞盯着她瓷白的脸和清澈的眼底，微微笑起来：“没事。刚刚有两个人认错了，把我当成其他人。”
　　沈柠受不了他的眼神：“你不要这样笑了，我看着很难受。”
　　宴辞将榴花递给她：“送你的端午榴花。”
　　沈柠接过，然后眼睛被一双手轻轻覆住，耳边是宴辞的叹息：“既然难受，就不要看。”
　　她手中拿着那支榴花干站着，正想说几句话，又不知该问什么，宴辞已经松开手从腰上取下别着的扇子，“唰”地打开，笑意盈盈，又是那个潇洒翩翩的公子了。“走吧，柠姑娘，后十二阶有很多好玩的，你会喜欢的。”
　　桥这边宣迟和闻筝沉默地走着，闻筝最后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桥型有拱，只能看到那头远去的公子一手替少女拎着林林总总一大堆小吃，一手牵着对方，时不时侧身同少女说笑，目光极少离开对方。
　　那不是他。
　　闻筝失魂落魄地说：“宣二哥，我想再去看一眼，有没有可能过了太久，你已经忘了他的样子？”
　　宣迟拉住她：“不可能。临水仙君的风姿，只要见过一面，相隔再久也不会忘记。那位公子长得是有几分相似，可连三分神韵也无，我不会看错。”
　　他回头看到渐行渐远的男女，艰涩开口：“何况他醉心武学，通晓武林一切事，比商非吟更当得起入微通幽、无所不知，绝不会将视线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桥另一边，后十二阶充斥着各类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违禁品，什么剧毒蛊物、什么春|宫秘戏图、什么写作“西域传来人人都这么穿的本地传统服装”读作“舞乐伎露脐情趣薄纱比基尼”……一系列东西应有尽有，比前十二阶“有趣”程度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每至一处，宴辞都能讲出店铺来历特色，荒海门派极少现世，很多事连有些店家都惊异了。
　　尤其那套薄纱舞服暴露是暴露，美也是真的美。连宴辞都说：“这是同为阴阳道的飞仙教用特殊技艺缝制的礼服，教中举办大事才会穿，只这一套就费了无数的五彩宝石和金银丝线，需三人足足赶制一个月才能完成。穿上铃音清脆、缤纷烂漫，美不胜收。”
　　他也不知是口才好还是真的向往，就这么一席话，差点听得沈柠一时冲动买下来。女孩子么，遇见漂亮的衣服能忍住不心动，基本和男孩子坐怀不乱一样难得了。
　　沈柠就可耻的心动了，但是出于不想在宴辞面前人设崩塌的隐秘考虑，最关键是那套衣服露得太多、纱太薄、穿了和没穿差不多，真的没勇气当场买下来，只能遗憾地摸了摸，在飞仙教美女姐姐笑吟吟的目光中讪讪离开。
　　飞仙教小姐姐不愧是敢常年穿性感装束的女中豪杰，看她纠结，一直意味不明地强烈推销。沈柠红着脸走的时候，宴辞眼中只一闪而过浅浅的遗憾，飞仙教小姐姐的遗憾简直要透体而出将沈柠淹死。
　　被这件衣裳刺激过头，沈柠接下来没敢乱问那些一看就意义不明（？）的商品，瞎逛一会儿，买了几样无伤大雅也不损清誉的小东西，就拉着宴辞匆匆出来了。
　　两人坐在后十二阶一处人际少至的鼎湖边吃东西，宴辞替她剥了颗江米小枣粽子：“不再逛了吗？也有一些店不那么露骨……嗯，要含蓄一点。”
　　沈柠尽力控制着蜂蜜糕别吃得满脸是渣，勉力维持着配得上自己那张脸的淑女人设：“不了不了，我已经买到最想要的了。”
　　“什么？嗯……是袖箭？轻巧灵便，确实挺适合柠姑娘的。”宴辞把粽子递过来。沈柠怀疑他是个洁癖和强迫症，硬是能剥完粽子手指仍然干干净净、一点江米都没沾上。
　　“不是袖箭，是木偶娃娃！我买来送给你的，喜欢吗？”
　　宴辞一怔，翻出那个从偃傀派摊位上买来的小木偶。偃傀派做机关傀儡的功夫号称以假乱真、有真人三成功力，听着挺玄乎，虽然宴辞非说他们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沈柠觉得至少这个小木偶还挺精致的。
　　那是一个套着白色小衣服，拿着小折扇，下巴尖尖，眼睛大大，长发上还系着两条白纱飘带，连衣摆上银莲花都绣得一丝不苟的木偶娃娃。
　　其实摊子上还有很多娃娃，沈柠见到时惊喜万分，没想到武侠世界中还能碰到这么精致的手办店。
　　摆在最前头的是卖得最火的两个娃娃：脸蛋特别漂亮衣饰特别华丽的仙君柳燕行和紫黑蟒袍骚|气与邪气并重的尊主顾知寒。看得出来这两位以一己之力扛起了大半销量，偃傀派也舍得下血本，给他们的装饰都是真的宝石碎屑。
　　除了这两个，还有蒙着眼瘦瘦弱弱的商非吟、一大捧裙摆仿佛层层牡丹花瓣的姚雪倦、捧着丹炉意外还挺清秀的原问水……等等当今最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们，甚至连他哥那妖里妖气的小脸蛋儿和同样娇媚的青妩剑都有了。沈柠当场就拉着宴辞鉴定，是不是青睚剑好好一柄阳刚神兵，投了个胎变成青妩剑后就娘气起来了？
　　当时宴辞笑的眉眼都弯了，沈柠坚信要不是偃傀派也这么认为，绝不会将娃娃的剑做成这样，把店家当场尴尬得要死。
　　据说还有一个镇店之宝，是剑圣沈缨、阿罗和青睚剑手办组，但店家说为了尽可能还原青睚剑的凶气专门找了巨蟒兽血涂抹，蟒化蛟，蛟化龙，是跟睚眦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缘关系。为了杀巨蟒，做娃娃的一名长老至今还昏迷在床上，所以轻易不能摆出来，怕大家乱摸摸坏了。
　　沈柠听得心酸，这偃傀派也不容易，听着武功不太高强的样子，堂堂长老做个手办都能昏迷，这份工匠精神实在令人敬佩，当机立断买下一个白衣娃娃，算是资助这个惨兮兮却格外倔强的门派。
　　“我还以为你会买一个柳燕行。”宴辞端详着白衣娃娃，问：“为什么送我这个？”
　　沈柠心中羞愧，不好意思告诉他“我猜你不太服气柳燕行，所以没敢当面买，打算明天自己来偷偷买”，义正言辞地说：“你送我榴花了啊，端午都被我浪费在学踏影步和赶路了，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实在太饿了，她咬着粽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解释：“这个娃娃一身白衣服，多好看！我想象中你解决了心境问题气色好起来，再吃得胖一点，就是这个样子。”
　　有句话她没好意思说——宴辞只要不露脸，已经无限接近了。
　　“你今天见到那两个人后是不是有点难过？这个送给你，你就能看到自己没有病痛的样子，希望能开心一点。”
　　宴辞没想到她这么敏锐，拿着那个娃娃，眼睛在湖水的粼粼波光中透出一点光茫，像寂寂长夜划过的星。“原来柠姑娘眼中我是这个样子，很荣幸。”
　　沈柠咬着粽子不好意思说话了。
　　他仰头望着星空，语速很慢：“那柠姑娘喜欢穿白衣、拿折扇、系着飘带的公子吗？”
　　沈柠说：“谁心里都有个穿白衣的公子吧，也不能怪我。”
　　宴辞又笑了起来。她承认确实是有点中二和羞耻，可是跟剑圣的梦一样，就是超级喜欢，没有办法啊。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很久很久以后，沈柠想起这一夜的玉阶，才体会到身边人那份很温柔、很温柔的心。


第34章 青杏坛
　　当今医道以青杏坛为宗，凡武林中行走的医者，皆自称是青杏门徒。医者愚、毒者痴、蛊者妄。青杏坛由愚、痴、妄三尊共掌权柄，独立于正邪两道，从不介入武林恩怨，却是谁都不敢得罪的一大中立势力。
　　帝鸿谷医道典籍传自上古，据传青杏坛祖师曾求教于帝鸿谷，当时谷中医脉传人曾不吝相授，祖师受益颇多，之后于钟离山创立青杏坛，以半师之礼敬帝鸿谷传人。因为这段渊源，历代的杏坛尊者对正邪两道都不怎么买账，却独独敬帝鸿谷传人三分，每一代菱花会，三尊之首的愚尊都会亲赴钧陵义诊十日，以贺双星出世。
　　一名中年医者满怀歉意地领宴辞一路走到后堂：“你这病我是看不来，好在大师伯就在后堂，他的医术造诣当世无人能及。公子运气好，若非帝鸿谷召开菱花会，大师伯已有十余年未曾出手医人了。”
　　宴辞看他年纪不轻，问：“先生能坐镇钧陵，可是医道一门的医仙？”
　　青杏坛分医、毒、蛊三门，三门弟子不计其数，但医仙、毒仙、蛊仙的称谓，却特指每一门最杰出的弟子，如无意外将接任三尊。
　　医者一笑：“你有所不知，我医门自二十余年前失去了本代医仙，至今尚无一人能够获此殊荣。”他停了停，多嘱咐了一句：“那位医仙是大师伯的女儿，大师伯自那之后脾气就有些不好，你一会儿多担待。”
　　宴辞不再言语，跟着他一路踏入后堂，一位须发皆白的肃穆老者正在堂中打坐。
　　“大师伯，这位宴公子的病症很是奇怪，弟子医术不精，束手无策，请大师伯出手。”中年医者恭恭敬敬候在一旁，垂手而立。
　　榻上老者就是三尊之首的愚尊，他还在调息中，眼也未睁：“秦源，你资质不足但足够勤奋，什么病症连你都束手无策？”
　　叫秦源的医者苦笑：“大师伯，宴公子心境有损，您看看。”
　　“心境有损？胡说八道！”愚尊睁开眼，强行打断了调息，以和年龄不符的矫健姿势跳下床榻，一个箭步捉住宴辞的手把上脉，口中还在训斥：“亏你几十岁的人，从医三十余年，还能犯这么愚蠢的错！我看我这愚的称号不如送你戴。”
　　秦源连连认错，老人不仅没有见好就收，还越骂越上瘾，“蠢货！武人的心境烈得很，要么完好，要么崩毁，刚入门就教过你们，万万不可能存在‘有损’这样要死不活的情况。心境出现破绽的人迟早都得死，或早或晚。你看看你看看，这人的面相生机源源不绝，是要死的样子嘛？！”
　　这位愚尊修了医门，却半点没有医者普世印象中的和蔼慈祥，反而脾气暴烈，他一面骂着，一面瞪了宴辞一眼：“放松。”
　　宴辞感到一股柔和特殊的真气探入体内游走了一周天。青杏坛修习的青杏真气是唯一一个不带攻击性、反而对其他真气温养助益的特殊法门，也是天下间唯一一门不需要达到宗师境界就能外放的真气。
　　当年青杏坛祖师惊才绝艳，受帝鸿谷医术启发创出这一门特殊心法，虽然没有攻击性无法伤人，却自此开启治疗武者内伤的新境界，从此改写了武林中医者的弱势地位。之后几十代下来又陆续整合毒、蛊两门，真正独立于武林，让修习三门的弟子有了立身之本，才形成今日青杏坛之大势！
　　“好古怪的真气？”老人把了一会儿脉，洋洋得意的笃定之色渐渐退去，把脉的手肉眼可见地僵了僵。
　　“咦？还真是……”他不信邪地换了一只手又把了一遍，才在秦源殷殷的目光中气哼哼地撤回手，不情不愿地说：“好了这次算你蒙对了，退出去吧。总之……你小子学艺不精，以后还得上心。你们这些弟子一个比一个蠢笨，离我的小问雪差得何止一星半点！”
　　秦源脸色一黯：“大师伯……”
　　“知道知道，都是废话！”愚尊忽然就不耐烦起来，急急来回踱了几个圈子，“把这小子给我留下，赶紧滚滚滚！”
　　“宴公子别担心，凡是涉及医术，大师伯绝不会轻忽怠慢。”秦源安抚了两句，就放心地把人留下退了出去。青杏坛这些日子每一日都开了义诊，钧陵城聚集的武者越来越多，时常忙不过来。
　　愚尊自己烦躁了一会儿，又开始拿一种稀奇的眼神上下扫过来。宴辞被他扫得奇怪，忍不住问：“尊者？”
　　愚尊冷笑一声，嘲讽道：“说吧，何方神圣大驾光临啊？老夫眼花得很，瞧不出您的神通。秦小子肯定嘱咐你多担待吧，哼，该是您多担待才对嘛。”
　　宴辞不知哪里惹他不快，只能苦笑：“在下如今体内一团糟，哪还有什么神通？”
　　“哟呵！自己也知道一团糟啊？！”愚尊又哼出好几声：“老夫从医六十余年，看过的武人何止千万，真没见过哪个敢糟蹋自己的心境修为！你真气磅礴浩瀚，老夫平生仅见，想必心法境界曾经极高，此等勇气，佩服、佩服啊！”
　　这位愚尊脾气古怪，也不顾年龄，说着还真对宴辞拱了拱手，宴辞连连避让。
　　“前辈别再挖苦在下了。”
　　“你连经脉割裂都能扛下来，这点挖苦算什么？”愚尊不置可否：“你的情况无非是两种：走火入魔？道心颠覆？”他见宴辞脸色分毫不为所动，慢慢说：“能搞成现在这么糟糕，应该是两者都有吧。”
　　宴辞沉默一片刻，轻轻道：“前辈不愧医术通神。在下确实……曾经走火入魔，之后又道心颠覆。”
　　这下连愚尊都来了兴趣：“世间心法修练到高层境界必得道心坚定我刚才用青杏真气探查，你的真气生机旺盛，道心多半和我青杏坛‘生生不息’类似。道心颠覆的话……你是一度放弃求生，心存死志了？”
　　他饶有兴味地问：“老夫还真有些好奇，连走火入魔都没能让你求死，到底为什么事不想活了？之后又为什么重新找回道心拼命求生？”
　　宴辞闭闭眼，淡淡说：“在下确实一度求死，但如今已经决意求生。前辈只需告诉在下，是否有法子将心法境界重新修上去、理顺内力真气？”
　　“我平生最恨寻死之人。”愚尊说：“你服过灵药，勉强续了十余年寿命，心法境界却破镜难圆，即便有法子重新修回去也是脆弱不堪、不能长久。”
　　这些话冷冰冰的，宴辞却不在意，只追问：“是不是只要找到法子重新修回心法境界，就能恢复功力了？”
　　愚尊冷冷道：“没错，但你的经脉早就伤得不堪一击，五脏肺腑都受过致命伤，根本无法承受真气运行。”
　　他说到这里也有些不忍心：“换句话说，你如今的十余年寿数是靠灵药药性与真气互相牵制才续出来的。恢复的功力越多、药力反被压制得越狠、寿命就越短。等你恢复全部心法境界和功力的那一天，离死也就没几日了。”
　　宴辞顿了顿，问：“如果不恢复心法境界，强行调动目前混乱的内力呢？”
　　“这就更不成了。”愚尊摇摇头：“不恢复心法境界，内力就一直处于混乱失控，强行调动只会割伤经脉，那痛苦想必你最清楚不过。”
　　宴辞说：“我曾服下过夔珠，似乎动用的内力不超过两成，就尚可承受。”
　　“夔珠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算不得什么灵丹妙药。”愚尊沉吟：“这东西确实能让你感觉不到疼痛，但实际上经脉仍然被混乱的真气割伤，我刚才发现你的经脉已经伤得七七八八，最多再动用三四次内力，老夫就要恭喜啦，经脉就算彻底废了，正好死心！”
　　宴辞皱眉，没想到这种情况。
　　愚尊嘿嘿一笑：“所以你若不想辜负曾服用的灵药，就老老实实，第一别再动用内力，第二也别去恢复心法境界，还有十余年好活。”
　　宴辞不语，他有道：“那灵药可真是不得了啊，你小子都混得这么惨了，竟然还能找到这种级别的灵药？你若有剩余不如送给老夫，老夫可以带你回青杏坛，日日为你温养，多活几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宴辞方才虽然没被打击到，但也一直皱着眉，此刻听他这么说，露出了一丝笑意：“劳烦前辈了，可能是在下之前太倒霉，时来运转遇见贵人吧。多活几年无所谓，在下只想能尽快动用内力。”
　　愚尊见他情况这么糟糕还能笑起来，奇道：“怪了怪了，动内力还能比你的命都重要？什么事啊，连经脉都不要了？”
　　“没什么，只是在下曾许诺要保护照顾一个人。不用内力，怕护不住她。”
　　愚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算啦，等菱花会后，你再来一趟，老夫带你回青杏坛去。医门没法子，或许蛊门有法子叫你恢复功力还能保住寿数。”
　　“在下与前辈非亲非故，前辈为何施此大恩？”宴辞虽然欣喜，但也诧异他态度转变，毕竟这位愚尊自见面以来，一直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旁观态度。
　　“老夫高兴救谁就救谁，你不必知道。”白发的老人缓缓叹息，面上因这叹息显出苍老来。
　　只不过是，很多年前也有一个身体一团糟的年轻人，同样云淡风轻地说想要保护另外一个人。当年却没能救下那个人，所以今日忽然就想试一试。
　　如果自己没有袖手旁观，这个人是不是能有一个好一点的结局。


第35章 鼎湖升龙令
　　沈柠隔天一早又跑了一趟黄金阙，回来刚坐下就听到房门被敲响，她跑过去把门打开，宴辞拎了一盒点心站在外面。
　　沈柠比他本人还急：“结果怎么样？青杏坛怎么说的，能治好吗？”
　　“还不错。只要把心法境界修回去，就能恢复功力了。”他跟着沈柠进了屋，避重就轻：“柠姑娘赠的夔珠很有用，青杏坛的人说服下夔珠后，再动用内力就不会疼痛难忍了。”
　　“这么好！真的假的？！没骗我？”
　　沈柠惊喜万分，然而她脑子还在，两人对伤病的态度完全不同。她是那种手指破皮都要担心得破伤风的胆小鬼，宴辞恰恰相反，因为濒死对伤病的忍耐阈值拔高了太多，那日被姜大小姐劈出血都好像感觉不到一样。
　　“愚尊亲自看过，他的话怎会有假？”宴辞完全不提人家剩下的半句。
　　果然小姑娘开心起来，反过来安抚他：“哦，是那个糟老头啊！愚痴妄数他最冥顽不灵！不过医术确实还看得过去，他这么说，就可以放心了，真是个好消息！”
　　沈柠叮嘱：“对了，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我！我爹说他疯得不轻，平生有三恨，一恨沈家人、二恨有情人，三恨寻死之人，踩了雷能炸死你。”
　　宴辞不紧不慢地说：“那我岂不是糟糕了？”
　　“你提到我了？”
　　“没有。”
　　沈柠吓了一跳：“那你是想寻死？！”
　　“也没有。求生尚来不及，怎会寻死？”
　　“既没提我，也不是寻死之人，还能犯他什么忌……讳……啊……”她一呆，脸色爆红，宴辞一双眼波光流转，眼中盈盈笑意让沈柠都不敢抬头，随便找了个话题：“这是什么点心，怎么想起买这个？”
　　宴辞把点心盒子打开，里面是用荷花做的糯米糕，并不如何精致，却胜在可爱粉嫩，沈柠一见就喜欢。
　　“我猜柠姑娘今日应该心情不好，正好看到路边有些小玩意儿，就给你带回来。”
　　他这么一说，沈柠一上午憋着的话顿时滔滔不绝吐出来：“你猜得好准！我就不说他们黄金阙过度包装了。莆州分号不是说送我凤凰嘛？我去看过，毛都没长齐呢，灰扑扑的，看体型怎么都不能是凤凰，他们一口咬定就是，非说再等个十来天羽毛长出来就会变凤凰……宴公子你觉得，我是不是傻子啊？”
　　宴辞喝了杯茶：“柠姑娘聪明伶俐，精于术算，当然不是。”
　　“那怎么黄金阙的人非要把我当傻子呢？”
　　“这天底下是没有凤凰的，不过称神号仙是武林惯用的伎俩。就像飞仙教和芙蓉城，人人自称天女、仙子，又怎么可能呢？”宴辞淡淡道：“既然敢称凤凰，应该是有些神异的珍禽，柠姑娘不妨再等上十余日。”
　　沈柠一想也对：“芙蓉城啊……说起来，我今天差点见到引笙仙子。”
　　宴辞抬抬眉：“姚雪倦？她在黄金阙？”
　　“是啊。萤火就是她从南疆战场寻到的，两年了念念不忘，这不人家刚到钧陵就赶去黄金阙，说刀不卖了，打算直接赠给升龙令得主。可惜我到的晚，没见着人。”
　　沈柠去的时候，黄金阙无论男女老少，都热烈地谈论着她的美貌、她的气质、她的通达□□，好像在谈一位高居云端的仙女。虽然谈论时眼神还偷瞄着沈柠的脸，可她如今默默无名，那些人不过是身体诚实，口中赞叹的仍然是那位神坛之上的引笙仙子。
　　芙蓉城只收女弟子，代代出美女，尤其爱出艳压群芳的大美女。
　　上一位能让正邪两道人人津津乐道的大美女，还是二十多年前帝鸿谷入世双星洛小山，如今接替她担起第一美女名号的，是芙蓉城城主的关门弟子姚雪倦。连沈柠都遗憾缘悭一面，洛小山可是书中钦定的女主备选，能和她相提并论，想也知道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宴公子，能不能求你帮我一件事？”沈柠忐忑地问。
　　宴辞：“帮你拿到升龙令？”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利索，不过也得格外坦诚：“我答应过你以后不想柳燕行了，可我还是想把萤火带回南疆，他救过我，我替他把刀带回去，也算了结。”因为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些不成形的想法，沈柠觉得有必要和宴辞交代清楚。
　　“我打听过，今夜在鼎湖会举行比试，胜出的人就可以得到升龙令。姚雪倦会将萤火赠予升龙令得主。我、我想争一争。”
　　宴辞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沈柠：“你知道升龙令是什么吗？”
　　沈柠笑：“当然，持升龙令可请帝鸿谷裁定一桩江湖事、惩戒一个武林人。洛小山入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下升龙令，千里追杀当年第一大派掌门双城子，替剑圣沈缨洗清了冤屈。”
　　这段过往明明白白写在《风华谱》洛小山的传记中。双城子那时已是半步宗师，洛小山和沈缨不过初出茅庐，自此两人一战成名，天下皆惊，开启了一生杀伐之路。
　　升龙令是帝鸿谷奉行道统的象征。第二十四代谷主曾说过：只要升龙令在，天下武林冤屈不公在，帝鸿谷就在。
　　无论多大来头、多少人牵扯、多无懈可击的定论，也无论三年五载还是一代两代，只要武林中有人持升龙令找上门，帝鸿谷必会查清真相、惩罪罚恶。每一届双星出世，都会以升龙令所请之事立威。此令终年流落在外，但为了避免引发争逐挑起事端，帝鸿谷往往会在菱花会前出面收回升龙令，再举办比试，光明正大决出得主。
　　“你知道？就为了一把废刀，值得去抢升龙令？”
　　沈柠心虚得快炸了：“我知道你讨厌柳燕行，也知道我是强人所难、这事儿办得实在招人烦，可我能找的人只有你，求你了宴公子。”
　　“我没有讨厌柳燕行，只是不赞同他的很多做法。我帮。”宴辞别过头：“还有，任何时候，你都不需要求我。”
　　因为这一句话，沈柠闷在房中一下午，连佛脚都无心去抱。
　　直到入夜，两人来到鼎湖，差点没认出这里是白天那个格外清雅的幽会胜地。
　　——近处的湖面被莲花铺满，画舫远远停在湖心，仅能遥遥看到一小片微弱烛火及憧憧人影，好像是有人大手笔包下了所有花船、占据绝佳的地理位置观看比试。岸边则堆着上百盏祈天灯，已经围聚起许多门派，人群熙熙攘攘，都在等待比试开始。
　　沈柠和宴辞挤在一处看了一圈，有些不解：“怎么都是些三流门派？那些大门派一个都没来！”
　　宴辞说：“很简单，大门派的仇恨冤屈都自己报了。需要请帝鸿谷主持公道的，往往是无力雪恨的小门小派或散人游侠。”
　　帝鸿谷的弟子这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后准备，宣布比试规则。刚过端午不久，帝鸿谷又一向逼格极高、情致风雅，钧陵城被发展得诗情画意，这一场升龙令比试更是诗情画意——
　　每一盏祈天灯下都悬着一条五色绳，绳下坠了个银质的小粽子，比试开始后会被集体放飞到湖上，有意争夺升龙令的人需趁灯没飞远的片刻间，尽可能摘取最多的五色绳。
　　规则一宣布，人人痛骂。风雅是风雅，刁钻也够刁钻！画舫都不在近处，湖面仅余朵朵莲花，难以落脚，今夜风大灯飘得又快，轻功差的能取到一两条就已无处着力；而小银粽轻得很，五色绳又细，若想取下要么刀子准、要么力道稳，都是考验精巧功夫的细致活儿。最要命的，在这途中，还得防范别的人来抢。
　　沈柠一听头就大了，帝鸿谷这么高洁的门派到底是哪位高人想的法子，搞得如此麻烦？！
　　“规则听明白了？”
　　“明白，谁摘得的五彩绳最多，谁就赢了。”沈柠深呼吸，胸膛起伏几下，已经开始紧张。这是她学踏影步以来第一次和天下武人比试，手心都在冒汗。
　　宴辞忽然握上她的手：“这么紧张？踏影步是不逊照影身法的轻功，你放心抢，这里没一个人追得上。”
　　沈柠心里的紧张立刻变成另一种：“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轻功再厉害，我怕一会儿内力跟不上，栽到湖里去。”
　　“别怕，我有办法，你只负责盯住那些灯就好。”他目光扫了扫湖面，忽然定在湖心那些画舫上：“画舫上好像有人喝酒，还有舞乐丝竹……”
　　帝鸿谷门人开始将祈天灯一盏盏举高，沈柠只来得及扫一眼湖面：“那些都是花船吧？有人寻欢作乐很正常。快快，准备了。”
　　“……”
　　这么多花娘和花船聚在湖心，一股熟悉的糜|烂作风扑面而来，宴辞想了想，往人群中藏起身形，嘀咕了一句：“怎么到得这么早。”
　　“谁到得这么早？”沈柠终于诧异回头，“你说什……”
　　就在这时，“咻——”的一声巨响掩盖住两人话语，沈柠回头，看见一道响箭穿云破空，岸边上百盏祈天灯徐徐升起，从湖岸摇摇晃晃飘向湖心上方，一条条五色绳坠着小小的银粽子悬在下面，被风吹着斜斜飞远。
　　下一刻，人群中几十道人影以不同姿势腾起身形，直追空中煌煌天灯而去。
　　沈柠来不及再多说，运起踏影步，和不远处一道暗红色身影同时跃至最高处。


第36章 流风回雪
　　天灯飘得有高有低、有快有慢，转眼就有许多盏零零落落飘远了。
　　几十道人影挤在离岸边较近的水域上空，争抢大量飘得慢飘得低的灯笼，转瞬打成一片，场面混乱不堪。片刻间就分出高下。
　　轻功弱的只能在这锅粥里搅和，五色绳没抢到几条，倒是不断连人带灯齐齐掉落湖中，“扑通扑通”莲花里下饺子；轻功强的，趁势踩在落水人身上借力，探到稍远处的灯笼，不止争抢者少了许多，身形闪动间也更见几分潇洒。
　　其中有两道最潇洒的，对近处的祈天灯看也不看，直追最高最远的灯笼而去。这两人一个是沈柠，另一个是昨夜有一面之缘的红衣女子。
　　沈柠想得清楚，她所有优势都在踏影步轻功上，宴辞既然能凭这套步法和阿罗周旋，就算踩不了照影身法，碾压这些二三流门派的弟子也绰绰有余；反之，若沦落到跟别人争拳脚，但凡二流武者都能欺负她一下。因此在沈柠听清规则那一刻，就暗暗打定主意放弃近处的天灯，直接去抢最高最远的那一批。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正确无比，十余步下来，和她在同一片水域的只剩下红衣女一个。
　　沈柠扯住两条小银粽用力将五色绳拽了下来。此处湖面的莲花莲叶已不像近湖岸处那般密集层叠，能承担的力道也很轻。好在她占了少女体态轻盈的便宜，踏影步又最讲究灵动飘逸，每次下落都精准地踩在莲叶莲花上借力，几息之内又取了六七条五色绳，余光中扫到身边人动作也不慢，已经收了这一片剩下的灯笼。
　　红衣女轻功略逊，但内功比她强上了太多，每次跃在空中既高且久，大大减少了落下借力的次数，无论身法、内功、还是眼力，分明就是一流高手之列！
　　沈柠万万没想到这个比试竟还有一流高手出现，好在红衣女似乎无意争抢，两人默契地各自清理着这片区域的祈天灯，互不干涉。
　　比起远处的和谐，近处简直就是修罗场！这一堆飘的慢而低的灯笼很快就被哄抢一空，最后十余位胜出者自知轻功不足，未免落水惹了笑话，纷纷带着取到的五色绳银粽子返回岸边。
　　一大堆竹枝堂弟子呼啦啦齐齐将人团团围住，其中两名抬着一个箱子，“砰”地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又有弟子快步搬来几十张桌椅，一字排开，桌上甚至还摆上了冰镇的葡萄瓜果，宣迟和殷不辞不紧不慢地走来。
　　急着交五色绳的侠士纷纷警惕起来，只因殷不辞这位少爷每次出现都霸道无匹、蛮横嚣张，偏偏能治他的人不再，如今活脱脱混成一个正道武林小霸王。
　　六少爷这回铁了心搞事，远比他们设想的还要更嚣张：左手戴一枚硕大的血红鸽子蛋扳指，右手握一支长长的银色烟枪，烟杆上还以黑水晶雕满异域纹样，两色宝石光泽闪闪、耀瞎人眼，浑身上下充斥着“你惹不起”的浓浓铜臭霸气。
　　场面一时死寂，上百号人竟没一个能说得出话，人人都是一副无法形容的表情。这么大的动静，帝鸿谷弟子也不得不过来询问：“宣堂主、殷堂主，你们这是……”
　　殷不辞还是一贯张扬的语气：“报到你们帝鸿谷这里，才算最终数目，是这个意思吧？”
　　“不错。”帝鸿谷弟子谨慎地点头。话音以落，十余名刚从水上争抢下场的侠士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少爷缓缓吐出个烟圈儿，虚了虚眼：“弟弟再问一句，是否本次比试，不限形式和方法，只要取得五色绳就作数呢？”
　　帝鸿谷弟子们面面相觑，确实是这个规矩：“确是如此，但不许伤人性命。”
　　在场有五彩绳的人都暗中捏紧了拳。
　　“好说！”殷不辞打了个响指。竹枝堂弟子立刻一掀箱子，里面银光闪闪堆满了雪花银；另一名弟子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了许多不小的荷包。他本人则大马金刀率先往正中雅座上一躺，烟杆敲敲堆满银元宝的箱子，“各位，殷六这里有一桩买卖，包各位只赚不赔！”
　　有胆大的侠士沉声问：“敢问六爷想与我等做何买卖？”
　　“好说好说。各位将手中五彩绳交给竹枝堂就能白领银子！一条绳换一个荷包，只要荷包装得下，银子随你装，怎样，是不是桩极好的买卖？”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不安，当下就有人稳不住，磨蹭着上前交了五彩绳，取了荷包装银两。
　　仍有少数硬骨头几个皱着眉：“若在下不肯做这桩买卖呢？”
　　殷不辞淡淡道：“那还有另一桩买卖，由不得你不做！”他点点身旁弟子手中的一册账本，“巧了，几位帮中都欠过在下银两，你们若交出手中五色绳，在下便免去几位帮中的债务。这笔买卖，可划得来？”
　　这下再没有一个人稳得住了，这笔债务对他们这些二三流帮派多少是个事情，当下就有一个小帮派的帮主越众而出，取过帮中那名好手的五色绳，走到宣迟面前沉声问：“宣二爷，这是竹枝堂的意思？敢问殷六爷所说可能作数？”
　　殷不辞大大翻了个白眼，也自知行事豪迈，人家信不过自己，干脆往椅背上躺舒服了，悠悠抽起烟来。
　　宣迟顶着谨慎的名声，历来扮演的都是白脸，拿银子砸五色绳这一手实在荒唐，众人不敢置信，生怕又被这位爷耍了，便将最后的希望投射到宣迟身上。
　　宣迟施施然走到殷不辞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笑咪咪开口：“自然。各位只要交出五色绳，欠我竹枝堂的债务便一笔勾销！升龙令我们今日是要定了，各位若能相助，有债免债、无债拿钱，宣某绝无虚言！”
　　小帮主将五色绳往托盘一扔：“海清帮愿助竹枝堂夺令，愿堂主得偿所愿。”
　　旁观的帝鸿谷一名弟子皱眉，“这不合规矩……”
　　宣迟还未说话，殷不辞先冷冷刺道，“想在小爷这里想赖账可不成！你们方才说的明明白白，小爷伤他们性命了吗？你情我愿的生意而已，帝鸿谷公正严明，这是要出尔反尔咯？”
　　帝鸿谷弟子无意插手武林内部争端，比试规则定得如此宽松，也不过是想不伤和气地选出大家都服气的令主。既然各帮派都认了，他们本也不应出头。宣迟适时出来打圆场：“舍弟性情顽劣，心不坏，葡萄是专程用冰镇过的，沁凉消暑，各位不妨坐下尝尝。”
　　帝鸿谷领头的弟子半推半就坐在椅子上，底下一群人看一眼账册，再看一眼箱子里冒尖的银两，纷纷在金钱攻势下低头：有债务的帮派纷纷把手中的红绳交给了竹枝堂，没债务的也换了银子。甚至好些原本没下场的轻功好手被刺激到，一个个翻身跳入湖中，向着远处那些灯笼探去。
　　这边动静颇大，可惜沈柠离得太远，内力又不足，要在越来越稀疏的莲花上腾挪，全副心力都投注在脚下，虽然听得吵吵嚷嚷，却无暇辨清缘由。这一片区域的莲花和莲叶脆弱不堪，几乎被她和红衣女踩坏、无法再受力，上空灯笼已清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只高处的。
　　沈柠咬咬牙，重重在湖面尚未沉入水的灯笼上一点，运起所剩全数内力飞纵至空中，这一下用上了全力，抱着坠湖的决心凌空虚渡，衣袂翩飞，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处。
　　天灯零落，盏盏悬于空中。
　　漫天繁星闪耀。
　　淡衣的美人冯虚而上，长长的袖子与裙摆在疾风中鼓动飞扬，风月为媒玉做骨。这几步不带丝毫烟火气儿，明明是逆势而上的绝难姿势，偏偏仪态风流，从下巴脖颈到胸再到腰的线条仿若天人勾画，祈天灯金红色明灭的光晕将这具不似人世间的身影映得美不胜收、犹在梦中。
　　远远在岸边观看的人群俱都惊叹，既叹她轻功卓绝，也叹她身姿无双。
　　“那姑娘轻功比闻老大强。”宣迟一直盯着闻筝和沈柠两人，见她踩了沉湖灯笼，微微松口气，“好精巧的心思，可惜灯笼纸糊，难以承重，也就到此为止，咱们这升龙令好歹是拿下了。”
　　殷不辞一腿屈在椅子上，大拇指摩挲着扳指上的宝石，目光凝住：“怎么我瞧她这几步，有些眼熟啊……”
　　湖心画舫，有人眉峰一挑，殷红的唇沾了酒液，仿佛染血，意味不明地说：“流风回雪么。”声音轻到难以察觉，但一边添酒的几个花娘还是听到了，转头顺着他的目光向湖中望去——
　　沈柠勉强扯下那根小银粽，终于气息用尽，整个人如翩然凋落的白鸢向湖中无力坠落。她已拼尽全力取了十余条五色绳，虽不甘心，也只能任由自己坠湖，还有空想大不了游到对面再偷偷上岸，无非就是丢脸些罢了。
　　宣迟静静等着这个和闻筝争锋的姑娘撞入水中，忽然注意到漆黑夜色中什么东西划过，目光定住，向来八风不动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下一瞬，破空声瞬息而至，一枚铁箭几乎于湖面平行飞至，恰恰在沈柠足下擦过，紧随其后又是势如破竹的两箭。沈柠那一刻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用踏影步连连点在这两箭上，身形竟然再次逆势而起！
　　宣迟猛地起身，心神巨震——
　　箭杆细细一道，要猜到沈柠下一步所至，再精准地将箭射到她脚下，需要何等无双感知和玲珑心思才能算无错漏？仅这一件事天下就少有人做得到，更别提还要熟知旁人步法猜出旁人招数！这样的人，他几十年间也只见过一个！
　　对面湖岸旁的巨树红飘带纷纷扬扬，一个手持长弓的男人遥遥立于树下，身形在浓郁夜色中难以描摹。跨越一整座鼎湖，很难看清那人的样貌，只有挽弓搭箭的动作依稀可辨，指向湖中沈柠所在——
　　宴辞眯起眼睛，张弓满射！
　　接连十余枚箭矢在空中几近连成一线珠串，如流星划过，化作虚空中连绵不绝的一线阶梯，挟裹着撕裂夜色的嗡鸣转眼飞到沈柠眼前！她沿这箭杆组成的特殊阶梯拾级而上，借力又摘取了几根高处的五色绳。


第37章 采莲
　　飘得慢的祈天灯早在近岸处都已阵亡，仅剩下飘到湖心那一批灯笼。
　　沈柠匆匆一扫，一面是岸边又飞下一批轻功好手，一面是湖心停着的画舫和上空飘荡的祈天灯。原先凭她一人难以跨越没有莲叶莲花覆盖的湖面，现在有了每一步都如期而至的箭杆保驾护航，沈柠信心大涨，打算先跃去画舫借力再取几条五色绳。
　　果然她跃起后，宴辞就默契地调转方向，足下箭矢如影随形，破空而至！
　　注意到这一点，沈柠脸上浮起个自己也未察觉的笑容。
　　同一时刻，闻筝已攀至最后一跃的最高处，岸边留意她的宣迟和殷不辞齐齐呼了声“糟糕”，一眼看透她无依可凭且内力已尽，眼见就要重重的落下一头扎进湖里，匆忙组织弟子下去捞人。
　　他俩都能看分明的事，宴辞自然早已看清。这边沈柠尚未抵达画舫，还需一箭助力，而另一个方向上，闻筝身形已经稳不住，显出摇摇坠势。
　　握弓的手微微一顿，修长的眉倏而拧起，双唇紧抿。弓弦绷至极点，猛地一松，一支箭电射而出，跨越了大半个湖面，飞至湖面中央——
　　闻筝的脚下！
　　竹枝堂大堂主当机立断踏在剪杆上纵身一跃，免于落水，借着方才一箭之力已跃至一丛完好的莲叶上，一边运上内力开口：“竹枝堂闻筝，多谢朋友施箭搭救！”她内力充沛，湖两岸众人皆听得清清楚楚。
　　得了这一口喘息余地，闻筝一路提气飞纵回岸边，刚落地就朝箭来的方向望去，树影憧憧，仅余红飘带垂在树上，树下已然没了人影，
　　沈柠眼见还差两步就踏上画舫，忽然脚下踏空，原本应至的箭矢没有射|到，猝不及防身形一晃从空中摔落。闻筝那声道谢稳稳地传入耳中，整个人思绪一空——
　　不是射偏了，原来，是救了那个红衣女子吗？
　　为什么……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脑中如电光火石划过昨夜桥上远远看到的两人背向而立的画面。再睁眼时，一条似乎是腰带的东西从最近的画舫飞来，沈柠慌乱中匆忙抓住，一股巨力传来，眼前一花，人已稳稳站在了画舫船头。
　　这艘画舫是最大的一艘，船头一名男子懒散地斜靠在美人怀中品酒，紫黑色的衣袍上满绣芙蓉花，长长的衣摆和袖子铺在甲板上，左右还各侍奉着三四名容貌姣好的美艳男女，好一个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的风流场面。
　　等等，竟然还有男孩子？！
　　沈柠被这副过于糜烂的场面惊得不轻，月光正好穿过云层缝隙，映在正中男子冰白的脸上，那一抬眼的风情太过锋利，直直刺入她眼底。
　　没错，男子通身冰肤雪貌，是超越性别甚至超越想象的美，明明周边环绕着的少年少女都颜值不低，还带了年轻人特有的水灵漂亮，但在如此多鲜嫩娇花簇拥下，沈柠还是一眼就栽到中间那男子身上，再难将目光错开。
　　沈柠只在小时候从年轻剑圣的身上领教过这种目眩神迷，近些年沈缨修身养性，杀气内蕴，已经温雅收敛多了。仅凭一眼，沈柠已认出他是谁。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艳郎君顾知寒，沈柠早在《君子卷》和偃傀派娃娃那里见识过他的大名，现在面对面的见了，才知道真人的震撼有多么锋锐犀利。
　　若说年轻时沈缨最大的观感是一个“冷”字，年少的沈楼是一个“痞”字，那么这位艳郎君，浑身上下最浓墨重彩的就是一个“艳”字。
　　他看着二十余岁，比沈缨少了沧桑寂寞，比沈楼多了成熟性感；神造人时对旁人只存三分心思，偏偏爱他七分；乌眼琼鼻，玉面朱唇，色若春花。
　　可下一刻沈柠就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这一张脸太过完美，美得散发出妖异的邪气。他唇上沾酒，似乎察觉到沈柠目光，小舌探出在上唇轻轻一舔酒液，唇色愈发猩红，明明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凭空多出一股残忍的错觉，令人胆颤心惊。
　　“多谢顾尊主搭救。”
　　顾知寒目光上下一扫，眼皮轻轻撩动，探身采了一支开得很美的莲花，抛下那一群妖娆的少年少女，含笑走到沈柠面前：“那一式流风回雪使得极好，人又美如芙蕖，此地没什么能配得上姑娘，就将这一支幽莲赠予美人吧。”
　　他人生得艳，声音更是华丽性感，多说两句就会让人怀孕一样。沈柠耳朵不可避免的热了起来，多少明白了宴辞曾嘱托三句话内必须走人的深意，悄悄寻摸跑路的时机。然而好不容易踩在画舫，又有点舍不得正上方那一大批祈天灯，可惜耽搁了一会儿功夫，灯已经飞得更高，无论如何也摘不到了。
　　就这么偷偷瞄了一眼的小动作，没想到顾知寒也注意到了，一手点点下巴，美色惑人：“姑娘这样的美人想摘天上的星星，在下都乐意效劳，何况区区几盏灯？”
　　说着左手一招，身后酒盅离桌飘起，顺着无形吸力悬浮于身侧。
　　沈柠还是第一次见到宗师境界的高手真气外放仅仅用于耍帅，顿感惊奇，睁大眼不错眼珠地看着。
　　只见他左手指形变换，似拈花状，逐一弹在六只酒盅上，“叮叮”几声脆响，酒盅一一皲裂，碎成数片瓷片向天空弹射而去，空中高处的祈天灯齐齐破损，如一场盛大的流星雨，燃着火焰从天空纷纷扬扬洒落，绚丽灿烂。
　　嗯？沈柠脑中飞速闪过几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这个指形……
　　顾知寒身形凭空拔高，就像沈柠之前那样冯虚而上。
　　他援手时扯了自己腰带，导致前襟散开，这位也不甚在意，根本没有再系回去的打算，如今跃至空中被吹的散乱不堪，敞露出胸膛。他于坠落的灯火间穿行，本应该是正儿八经一副高深武学展示画面，就因这么个细节，搞得浪荡不羁、难以直视。
　　之前是芳华指，现在想必是照影身法了。沈柠睁大眼盯着，隐约觉得刨去那股特有的骚气，这身法和她的踏影步有种神似感。并非她碰瓷，有一个步法尤其相近。
　　荒海尊主和她的差距很快体现出来，人家内力深厚，这一手照影身法在空中好像无需借力一样飘了一圈，人已经重新回到船头，连站的位置都分毫不差。直到他落地后灯笼才落入水面。
　　顾知寒两手握满五色绳，抬脸，半弯的粉白莲花哀哀垂着，咬着青色茎干的血红薄唇又邪又魅，病态的妖冶气肆意弥散。好在他很快将红绳合在一处，从嘴中取下莲花，甩了甩被风吹乱的几绺发丝：“美人，要五色绳呢，还是要莲花？”
　　好蠢的套路，沈柠嘴快，下意识顶了一句：“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当然两样都要。”说完就反应过来不该乱玩梗，顾知寒已朗声笑起来。
　　“有理有理！告诉我你的名字，两样都归你。”
　　沈柠自从玩了梗，发现这个人只是长得阴邪风流，实则还算绅士，也放开了：“那我都不要了，告辞告辞。”
　　“好倔的丫头。”顾知寒拿莲花花茎在她腰上一搭，两人如同乘云驾风，全程没有借力，凭空飞过半个鼎湖，轻飘飘落在帝鸿谷岸边。
　　沈柠虽然有个剑圣爹，但人家封剑多年，厉害之处又不在轻功和内力上，因而没多少机会直面天下第一的牛逼之处。如今见了现任的天下第一，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厉害厉害，这波可以。
　　照影身法无论从实用性、观赏价值、还是用户体验，真他娘不愧是天下顶级撩妹利器！要不是沈柠见多识广、意志坚定，很难抵挡人家这又是赠花、又是夸夸、又是代劳、又是搂腰的千层套路啊。
　　最妙的是，这么风流多情特别会的顾大尊主，还特别人畜无害呢，与他狼藉名声极其不符地用了绅士手，全程只有莲花作为真气媒介触碰沈柠的腰。两人落地后，那一支莲花再承受不住真气，花瓣刹那凋零，片片落在尘土中。
　　然而岸上围着的大小帮派半点不觉得尊主他老人家人畜无害，“哗——”地呈扇形向后散开，窄窄的岸边生生辟出一大片空地，留下顾知寒打了聚光灯一样众目睽睽站在正中，连累沈柠这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头皮发麻。
　　“顾四！你怎么来了？”殷不辞正道小霸王，对上邪道尊主照样不虚，上来就怼。
　　顾知寒捻了捻莲花茎，随手一抛，气场两米八：“我顾知寒想去哪儿，还得请你殷少爷同意不成？”
　　闻筝神色凝重，“顾尊主，你是要跟我们抢升龙令？”
　　“升龙令？没听过。”
　　跟柳燕行恨不得搞成江湖百晓生的学神架势相反，顾知寒前十年号称不学无术一心泡妞，如今一统荒海，更能理直气壮地不听不看江湖事。别说正道门派的东西，邪道荒海自家事都懒得搭理，还真不是为这块升龙令来的——这家伙有仇有怨当场就报，根本等不到第二天！
　　但旁人这么一说，他恶劣性子上来，偏偏就不让老朋友如愿。
　　“你提醒了我，帝鸿谷的小子，竹枝堂现在有多少五色绳了？”


第38章 曾许诺
　　帝鸿谷在正道做了上千年太上皇，武林中人无不毕恭毕敬, 这么呼来喝去的待遇也是头一遭。
　　但顾知寒这人傲气自负, 不像当年的柳燕行好歹肯做个面子情, 和浪荡一起名满天下的, 还有“目中无人”这四个字，脾气上来那真是谁的脸都不给。这位向来对正道不感冒，帝鸿谷只是象征性往涿鹿台投了张菱花帖, 压根儿就没指望、也不希望这尊神到场。
　　偏偏大神不知为何来了, 现如今只能供着。
　　“回顾尊主，已有五十七条。”
　　“美人, 你那里有多少？”
　　“十九。”沈柠心底泛起几分苦涩，她技不如人，只能在心中和男神的萤火刀说声拜拜。
　　顾知寒把手一伸：“那我这里恰好三十九, 真不巧, 比竹枝堂多一条。”
　　“不可能！”殷不辞厉声道：“一共才一百二, 天上还有二十多只灯笼飞远了, 你哪来的三十九？
　　顾知寒看了他一眼，看得殷不辞升起一阵寒意。他抽出响箭点燃甩上天, 紧接着周围各个方向射出几十道箭, 将那些飘到轻功不可及之处的祈天灯逐一射落，一道道黑衣人影跃出拾取五色绳。顾知寒回过头，轻轻道：“现在够了。”
　　殷不辞一张脸憋红，闻筝眉峰也慢慢皱起。
　　顾知寒此人无法无天、难以约束，他若横下心砸场子, 恐怕局面无法收拾。宣迟不在，闻筝只能硬着头皮出面：“顾尊主，升龙令对我们至关重要，若没有必要的缘故，可否看在竹枝堂情分上，让于我们？”
　　顾知寒脸上森寒一片：“这时候又提竹枝堂了？我是为这位姑娘效劳，有没有必要的缘故，你问她。”
　　沈柠算是明白过来，《君子卷》捕风捉影，但也有两分靠谱，现在明摆着旧东家和新权贵两方互别苗头神仙打架，干嘛非要扯上我一介凡人。宴公子呢？她现在急需宴公子撑牌面，怎么最靠谱的宴公子这时候关键时刻不在了？
　　闻筝看一眼顾知寒，慢慢踱步过来，咳嗽一声，诚恳道：“在下竹枝堂闻筝，敢问妹子芳名是？要这升龙令是为了什么？”
　　沈柠回答：“我叫沈柠，取升龙令是为了一个人。”
　　“好妹子，我们也是为了一个人。”闻筝听了她的回答，神色缓和许多：“我竹枝堂自成立以来十二年间，总堂虽地处江南，堂中弟子却有八成从未回过总堂，妹子可知是何故？”
　　她身板较寻常女子更高，却没有多壮，这几句话掷地有声，旁边围观的帮派中立刻就有人高声答道：“那是因为竹枝堂的兄弟们一直在军中效命，这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魔头柳燕行愚弄武林丧心病狂是他一个人的事，竹枝堂各位从未愧对天下，闻女侠更是裴将军的外孙女，身上流淌着忠良的血，大家伙儿都佩服！”
　　这么一喊，沈柠也想起看过闻筝的身世。
　　她是前朝裴将军之后，那位将军忠肝义胆、用兵如神，曾为风雨飘摇的前朝竭力拖延了十来年气运，一手带出的裴家军更是百年间有数的强军。裴家满门忠烈，可惜前朝气数已尽，末代皇帝竟听信谗言误以为裴家拥兵自重，灭人满门，急召裴将军回朝论罪！
　　当时武林正邪两道的仁人志士纷纷自发请愿营救裴将军，要护其逃亡，据《风华谱》记载，剑圣沈缨曾于重兵押送的队伍中救下裴将军，可惜其人忠烈，不肯背着污名出逃，被救出后就引剑自刎以死明志，裴家满门最后只余一个外嫁女免于死罪，而闻筝正是这位外嫁女唯一的女儿。
　　自此民心向背，本朝军队高歌猛进，轻而易举推翻了昏君。
　　裴将军自刎所用佩剑正是在莆州分号韩长老推荐过的宵眠，曾被前朝末帝赐予外嫁女，传至闻筝之手。闻筝虽然是个女孩儿，但性格刚烈，不逊其祖，不肯用此沾了至亲之血的凶剑，却将自身佩剑命名为“楼兰”。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其中承志深意，不言自明。
　　沈柠想起这一段，顿时肃然起敬。
　　当年柳燕行将正道折腾得天翻地覆，死后竹枝堂竟然还能好端端屹立不倒，没被暴怒的各大宗门拆吃入腹，原来是前有闻筝名望太重攥着道德牌坊、后有殷不辞满江湖放贷捏着各家钱袋，这名和利都在竹枝堂，难怪能顶着柳燕行那么一大摊黑点苟到现在。
　　“闻姐姐想要升龙令是……”
　　闻筝对她抱拳深深行了一礼，接下来的话凝成一线传入沈柠耳中：“妹子，竹枝堂从未愧对天下，但天下曾亏欠竹枝堂。我们想要升龙令，实在有不得已的缘故，除了升龙令，我闻筝和竹枝堂愿为妹子做任何事，请妹子成全。”
　　这些话用上了传音入密，旁人难以听到，都猜是许下好处。一旁顾知寒却忽然冷哼一声，不屑地转了个身。
　　沈柠心思敏捷，隐约猜到了她抢升龙令的目的，当即道：“闻姐姐，我其实目的不在升龙令，引笙仙子会将一柄刀赠给升龙令主，而我想要那柄刀。”
　　闻筝一愣，随即温柔一笑：“你想要萤火？原来如此。”她把沈柠当作那些钦慕柳燕行风采的女孩子，心生怜惜，豪爽道：“没问题，我拿到刀就送予妹子你。”
　　沈柠大喜，这个闻筝果然和传闻一样爽快麻利，比男子还果决。“那说定了，恭喜闻姐姐得令！”两人交换了在城中的住址，约好闻筝拿到刀就送来。
　　“美人你这么快倒戈，将在下这马前卒置于何地啊。”顾知寒唇角勾起一个极美的笑，眼中却是凉凉的寒意。
　　沈柠沉声道：“你的五色绳还是你的，我只是把自己手上的送给闻姐姐，关尊主什么事呢？尊主你一个大男人，比女人还计较得失吗？”
　　她有底气这么说，一个是背书仔细，《君子卷》顾知寒的记录里从未杀过一个女人，盲猜这位怜香惜玉的风流浪子从不打女人；再一个，柳燕行既是她的恩人，那顾知寒就是那位树上旁观看热闹的少年。她没把握少年时的心性如今会改变多少，潜意识里却对他有一份亲近。
　　说起来……当年初遇时两人不过十五、六岁，如今十二年过去，应是二十七八，可顾知寒这张脸说是二十出头都有人信。过去太久，沈柠已经记不清两人样貌，但总觉得俊美了太多，说是天翻地覆的美化也不为过，这就是顶级心法么？
　　果然，顾知寒扬起个大大的笑：“胆子不小，说话痛快！今日本座心情好，改了主意，就成全你们竹枝堂一次。”他手掌一翻，手中五色绳飞出，被殷不辞一把接住：“顾四，我一向看不惯你，今天总算做了件人事！”
　　闻筝上前也接过沈柠手中的五色绳：“多谢妹子，待我们竹枝堂办完事，再邀妹子来堂中坐坐。江南总堂后山有一片竹海，还算有些可看之处，妹子别忘了菱花会后来找姐姐。”
　　沈柠最欣赏闻筝这样热情爽朗不婆妈的帅气女性，立刻答应下来。至此竹枝堂包揽几乎全部的五色绳，和竹枝堂弟子确认后，终于拿到了那块升龙令。闻筝反复拿在手中摩挲，而殷不辞表达开心的方式不负众望得豪气：“今日小爷得偿所愿，就让各位都乐一乐，人人都来领一枚元宝！”
　　湖边人大多数是穷苦武人，都在惊呼。只有顾知寒一只手撑着下颚，眼睛弯弯：“说起来，宣迟去办什么大事了，舍得丢下你这个没断奶的孩子在这里瞎胡闹？”
　　殷不辞对上顾知寒，真是随便一句话都要怒：“谁没断奶？！你管宣二哥有……”
　　闻筝阻止：“闭嘴！”
　　“哦？看来还真有事啊。”顾知寒乌黑的眼珠溜溜一转，笑起来时能看到尖尖的小虎牙：“那本座也不打扰了。”
　　他冲着沈柠优雅地欠欠身，后背上的发丝顺着肩膀滑下来，那一刻的风情很难形容：“丫头，今天有事要先走了，下次见面再为你折莲花，可不能再不收了。”
　　说完直起身，足尖轻轻一点，紫黑色的身影越过辽阔的湖面消失不见，竟是说走就走，半分没顾及旁人，连个招呼都不和帝鸿谷那一大票弟子打。
　　在场人都习以为常，比试结束慢慢散去。沈柠见帝鸿谷弟子也要走了，赶紧过去问：“几位师兄，我是沈柠，和肖兰师兄约好明天见的，不知道你们收到薛镜师兄的传讯没有。”
　　“沈柠？！沈小姐！是剑圣家的沈小姐！”那几个帝鸿谷弟子很快反应过来，收拾东西的弟子们通通放下手上的活儿，赶过来聚在一起，拿亮晶晶的目光盯着她瞧，好像看熊猫一样稀奇。
　　“见过沈小姐，谷主早就收到消息了。肖兰师兄一直在等您，他今日还在谷中主持事务，没来城中。我们马上要回去了，您跟我们一起出城吧？谷主一直等您来呢。”
　　“不用不用，我和一位朋友一起来的，他也要拜访谷主，我等到他明天一起去吧，告诉我谷中怎么进就行。”刚才人多不好找，现在人散了宴辞还没过来找她，沈柠总得把他找到。
　　领头那弟子思索片刻，吩咐其他师弟先走，说：“谷外设有奇门阵法，常人难入，这样吧，我在城中留一晚，明日午时西城门下见，在下领沈小姐入谷。”
　　两人约好，沈柠干脆抱膝在岸边坐下来等宴辞，找人最忌讳两边一起找，只要死死守住一个地方，总能等到。等到最后岸边聚着的人都基本走尽了，连竹枝堂的人都撤了，宴辞才终于出现在她身边。
　　“柠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坐着？为什么不回客栈等？”
　　“我回了客栈，万一你在外面一直找不到怎么办？夜里这么冷。”她以为是方才人太多太乱，宴辞找不到她，这样一想就有点舍不得回客栈。“宴公子，这么久，你去哪里了啊？”
　　宴辞有些局促地拉她起身，拿出手中的娃娃：“我去给你买这个了。”
　　“诶？是柳燕行！”
　　沈柠接过一看，竟然是她之前想偷偷去买的正版仙君娃娃，比起那个白衣公子娃娃，这个显然贵多了，小小的衣服上精致地缝着猫眼石、红宝石、蓝宝石、珍珠等一系列亮闪闪的小宝石，人物也做得细致多了，沈柠很快心情好了起来。
　　宴辞微微舒了一口气。
　　两人慢慢走回回客栈，夜已深，路上有种热闹喧嚣过后的寒寂萧索。
　　宴辞轻轻问：“柠姑娘，你拿到升龙令了吗？”
　　“没有，竹枝堂更需要它，反正我也用不到，闻姐姐也答应拿到萤火就送给我。”
　　宴辞：“嗯。”
　　“而且没有顾尊主的帮忙，我一个人也比不上竹枝堂摘的多，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宴辞心中发涩：“是顾尊主……救了你吗？”
　　沈柠点头：“是他，当时我有危险的时候，是他救了我。”
　　没人说话。隔了一会儿，沈柠终于忍不住问：“宴公子，当时你为什么……没有选我呢？”
　　“……”
　　宴辞喉咙一紧，他想说是因为知道顾知寒不可能看着美人落难，一定会出手相救，可闻筝就不一定了。闻筝是裴家军残部誓死效忠的少主，他曾答应过父亲尽力帮扶闻筝，可这些话都没办法告诉眼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
　　沈柠双手抠着柳燕行娃娃的小衣服，小声说：“那位闻筝闻女侠，是你的朋友吗？”
　　“……是。”
　　其实连这一个字也不应该说的，但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胸口一撞，实在没办法继续沉默下去看她委屈。
　　“奥。”沈柠低头看着娃娃：“足够了，原来是朋友，那帮闻姐姐是应该的。”
　　她磨蹭了一会儿，又开口：“宴公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些废话，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可是不问清楚我会难受，对不起啊，其实你选择救谁，都是应该的。”
　　宴辞怔了怔，有些惊喜又有些不确定地问：“我没有救你这件事，会让你难受吗？”
　　沈柠很想挺起胸膛端出伟光正的人设大声说“不会”，因为清楚自己其实没立场责怪宴辞。可是……
　　好吧，她低着头盯着手里，层层叠叠的仙君娃娃好像一个幻梦，又温柔又好看，就像这么多天和宴公子相处一样，又温柔又舒心，让她忍不住说出心里话：“会啊，会难受，但是只有一点点。”
　　“柠姑娘，抱歉。”
　　“不不不，是我自己小肚鸡肠，不关宴公子你的事。”
　　沈柠还在往前走，身边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宴公子？”
　　“一点也不行啊。我不知道你会难受，我知道的话不会这样做的。”宴辞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沈柠双手一松，“啪嗒”仙君娃娃掉到了地上，银线纺的袍子被尘土弄脏了，两人都无暇去管。
　　“是我不对，我以后绝不会再让柠姑娘遇到危险了，一定将柠姑娘护好，不需要任何其他人来救。”
　　作者有话要说：老顾比较懂，因为他一直追妹子，知道哪些事会踩雷；
　　小宴不太懂，因为一直妹子追他，不太清楚好姑娘都是要拿命去疼的，之后就懂了。
　　一会儿还有两章～


第39章 恩怨情仇
　　月上中天，城中最大的一处院子里里外外被问雪宫弟子重重把守, 丹房内烟雾缭绕, 清秀甚至有些羸弱的男子一身青衣, 书卷气十足, 正皱眉捻着炉中残渣，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旁边的悲同长老絮絮汇报着莆州分号的事情。
　　悲同长老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轻轻问：“宫主？”
　　青衣人就是正道武林救世主、天下第一大派问雪宫的宫主原问水。他看上去比真实年龄小很多, 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书生般斯文秀气, 不像是割据一方的大派宗主，说是哪家的读书人或教书先生还更可信一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说话时，悲同长老一介武林名宿竟老老实实躬身等着，连落入眼中的汗都不敢抬手去擦。
　　“我听说, 真真在莆州受了气？”
　　简简单单一句话, 悲同长老却仿佛受惊, 急急道：“属下, 属下已极力护持，可这次惹大小姐不快的乃是沈缨之女沈柠, 身边还跟着罗浮剑君, 她已晋境宗师，莆州分号又不作为，属下、属下实在……”
　　沾着炉灰的手顿住，这双手青黑发紫，狰狞可怖, 仿若鬼手。原问水面上没有半分表情，一双小臂却迅速爬满了隐约的暗红纹路，“你说谁？”
　　悲同长老看到他手臂上凸显的血脉痕迹，肝胆俱裂：“宫主！收束心神！”
　　当事人反而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药瓶吞服了一粒药下去，又取了一把小银刀割破手指，挤出许多血。做完这些他的脸色迅速灰白下来，片刻后手臂上的血脉痕迹渐渐消退。
　　悲同长老掂量着语气说：“宫主，怎会如此频繁，这样下去……”
　　原问水擦去额上的汗水，“我需要你教导如何炼药？”
　　悲同长老闭上嘴。
　　原问水缓了片刻，悠悠道：“你刚才说，真真惹上了沈缨的女儿？”
　　悲同长老：“千真万确，她那张脸和沈缨有六分相似，属下绝不会认错！还有谁能让罗浮那个痴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属下只是稍稍试探，罗浮就欲以青睚剑斩了属下！听弟子回禀，此女现在就在城中！”
　　“背信弃义之徒，也配有子女？”原问水忽然冷笑：“敢放他们踏入江湖，真是不知死活。沈楼就罢了，已经有人替我收拾他，这个沈柠……青杏坛的懦夫也来了，是么？”
　　悲同长老眼中一亮：“不错，愚就住在城中，整日缅怀过往，不怎么出门。”
　　“愚？又蠢又犟，威望还最重，倒是正合适。你说他自己的女儿死了，看见凶手的女儿会如何？”
　　正商议间，一声清脆的“舅舅”传进室内，紧接着姜真真扑过来环住原问水的臂膀：“舅舅！你今天就到啦！我好想舅舅啊，怎么没让人通报呢，早知道就不逛夜市了，都是些乡巴佬货色，也没什么意思。”
　　原问水对这个外甥女很是纵容，任由她拉扯，宠溺地说：“真真想舅舅，那有没有想姨姨？”
　　听到“姨姨”，姜真真仿佛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见原问水神情冷淡下去，连忙撑起个笑容软下声音：“当然想啦，我也有经常想姨姨的。”
　　“乖。”原问水温柔地抚摸她的头：“舅舅知道你在沈家兄妹那里受了委屈，明日你去把沈柠引到东三巷口，自有人会替你出气。”
　　姜真真一呆：“沈柠也来了？她凭什么能来@她在哪儿？”
　　原问水说：“悲同会料理好，你只记住别伤了自己，拖到悲同和你汇合就好。”
　　第二日一大早，宴辞又去了青杏坛，隔了一会儿，竹枝堂的人就差人送来了萤火刀。她拆开查验，果然刀柄上有那个徽记，确实是萤火，心中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自从昨晚宴辞从背后抱住她说了那句话，两人已经一晚上都没说过话，但沈柠此刻心中前所未有的开心，第一件想到的就是把这个好事告诉宴辞。
　　昨晚她不争气地大半个晚上都没睡，脑中一直反复回放那句话，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在这个世界，她以后可以更加依赖这个人、对他更加放肆一些呢？
　　除了父兄，她在这个世界收到过的许诺一个是小时赌约，一个是昨夜宴辞的保护。五岁那年的戏言注定无法兑现，那可不可以……再信一次这个许诺呢？
　　沈柠想了大半晚上都没想清楚，迷迷糊糊睡过去，今日收到刀，却又压抑不住心底漫溢的喜悦和想要与宴辞分享的急切，把刀一包抱着就往青杏坛跑。青杏坛同沈家人有仇，没法直接去人家驻地，只能在必经之路上等着，希望宴辞看完诊能尽早见到他。
　　“沈柠！”
　　她回头，迎面就是一鞭子，沈柠此刻已今非昔比，脚步一错让开朱邪：“姜真真？你干什么？！”
　　“哟，学乖了不少嘛？”姜真真轻蔑一笑，“罗浮剑君不在，你敢不敢和我两个人比划比划，我输了赠你一瓶燧丹，敢么？”
　　沈柠才不上当，转身就走：“有病吧，当所有人都想要你家的燧丹？”虽然确实考虑过买来试试，但放狠话绝不能输。
　　“你不知道你哥受了重伤，就快死了吗？”
　　“我哥死了你比我还急，哪有时间来找麻烦？”沈柠打心底服气这位大小姐，一看就是有阴谋，连理由都找不对。
　　不过越这么纠缠不休，沈柠越不安，明显是有备而来搞事情。她现在不能去青杏坛找宴辞，万一青杏坛那帮偏执鬼看见她不治宴辞的病就糟了，只能抱着刀就往西城门跑，寄期望于帝鸿谷弟子早些到。
　　姜真真还真是有备而来，身后四名一流高手立刻堵住沈柠去路。
　　她内力不足、武功不够，踏影步再是顶级轻功也只能让她与二流武者抗衡，遇上一流高手，勉强不被当场拿住已经拼尽了全副心神，而且四位一流高手围攻，五招内就夺去了萤火。
　　姜真真一把抖落布包，讥讽道：“还当你护着什么宝贝，原来是这柄魔刀啊！”她随手甩了甩：“好丑的刀，真没见识！原来沈大小姐也是个痴恋魔头的蠢货，难怪你支持竹枝派了，蠢货和穷鬼天生是同道中人嘛。”
　　“我蠢？那你喜欢沈楼，岂不更是蠢货一个？”沈柠仗着身法几次突围不成，索性老实站住，看对方耍什么花样。
　　按说这话一出，依姜真真的暴烈性子肯定要怒，谁知她竟忍下了，一提萤火转身就走。沈柠心中越发警惕，可萤火在人家手上，周围又虎视眈眈围了四名武力值远高于她的好手，形势比人强，只能暗暗戒备地跟上去。
　　四名一流高手一路逼迫她来到东三巷，姜真真意味不明地一笑，把萤火刀抛给她：“什么破铜烂铁，本小姐瞧不上眼，你自己供起来吧！”
　　沈柠接了刀立刻要走，那四名高手忽然抽出剑来砍，剑招很辣，直接下了死手！
　　沈柠心弦崩到极致，踏影步连闪，但四人不留情面，两三招内就险象环生，光是踏影步已经难以逃生，练过千百遍的沈家剑术如烙印在魂魄中，抬手就以萤火使出剑招。孰料她一出手，那四人收放自如，杀招瞬息回转。
　　沈柠虽不解，但不安更重，立刻要逃。可刚一转身就僵在了原地。
　　“易水诀、是易水诀！你是沈缨的什么人？！”
　　对面走来一群青杏坛弟子，其中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双目赤红，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沈家剑术我不会认错，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悲同长老在一旁朗声道：“愚尊，您看这位姑娘面相，可还熟悉？”
　　沈柠一颗心冻住，老人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熟悉！怎会不熟悉？这张脸老夫日日夜夜没有一天敢忘。沈缨，你是沈缨的女儿！”
　　姜真真这时十分乖巧地凑了过去：“姨姥爷，您别太悲伤，您也认得这位沈小姐么？”一副白莲花语气，偏偏言语中咬定她姓沈，而青杏坛最恨姓沈的人。
　　“真真，你舅舅没有告诉过你么。”愚尊此刻已经神情悲愤，连表情管理都无暇做了，委顿而哀痛地说：“沈缨是咱们的毕生仇人啊！我的女儿没能活在这世上，他的女儿凭什么活呢？”
　　沈柠越听越惊，沈缨提起愚尊只说这个可怜人有些疯症，就这表现哪里可怜？根本已经彻底疯魔了！
　　问雪宫不知何时又带了许多武人回来，这些人衣饰装扮规矩统一，像是分属不同门派，此刻沉默地团团围住，脸色冷漠。
　　“柠姑娘？”这时宴辞从外面穿过这个包围圈，走到沈柠面前，“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了？”
　　沈柠见到他，忽然心中安定下来，苦笑着往外推他：“姜真真的诡计吧，故意挑起青杏坛对我家的仇恨。宴公子，你离我远点吧，愚老头疯得不轻，别让他误会咱们一伙儿的，耽误了你治病。”
　　宴辞忽然一手揽住她：“那他没有误会，咱们就是一伙儿。你害怕的话就靠在我身上，治不治病，不是你一个小姑娘需要担心的事。”
　　和姜真真不同，他出现后悲同明显谨慎了起来，愚尊的悲戚癫狂之状也收敛起来，盯着两人硬邦邦说；“宴小子，她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么？”
　　宴辞将沈柠紧紧扣在怀中，说：“是。”
　　沈柠悄悄问他：“什么人？你还是提起过我？”宴辞却不答。
　　“好笑，实在好笑！”愚尊听到这个答案竟然须发皆张，仰天大笑起来，面上神情仿佛看到了什么荒唐的事。
　　“二十八年前，也有人在老夫面前拼命护着一个姓沈的，可惜她连二十岁都没活到啊！沈家人该死！你瞧瞧这里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难道你也要为这么个灾星，自寻死路不成？”
　　沈柠听得心里阵阵发寒，向周围一一看去，靠着衣饰和兵器认出不少正道武林门派。这些人一个个气息沉凝、有的皮肤古铜太阳穴鼓胀，明显是横练功夫的外家高手，远非昨夜鼎湖上那些二三流小帮派可比。
　　共同点是，他们目光深处都凝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与憎恶，直冲沈柠而来。
　　依宴辞在天阶夜市表现出来的博闻强识，应该比她更早就心中有数，此时却依然淡淡道：“她不是灾星，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至于寿数与生死，如果在下命中注定不得善终，也是天意，与护不护着柠姑娘无关。”
　　这话说得不祥，沈柠追问：“什么意思？什么寿数？什么不得善终？”
　　“老夫原本看你离死不远，想拉你一把，可惜你冥顽不灵，哼。”愚尊满面嘲讽：“就凭你现在破破烂烂的心境和半死不活的身体，护得住她么？”
　　“他为什么说你离死不远？啊？你告诉我！”沈柠差点急疯了，这些话很明显就不是当日说的身体状况“还不错”啊。
　　宴辞先是无动于衷：“前辈不妨试试，看在下护不护得住。”然后转过头对沈柠镇定一笑：“你信旁人还是信我？我说了没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么看来，满场都是助攻，尤其医生，全场MVP。
　　二更～一会儿还有一更～


第40章 四面楚歌
　　“狂妄无知！”姜真真对宴辞曾经反掷素心问雪针警告她的事耿耿于怀，尤其沈楼对她毫不客气, 最看不得宴辞对沈柠脉脉温柔的样子, 不屑地说：“你们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以为我们正道英雄豪杰都是摆设吗？大言不惭！”
　　悲同长老扬声道：“沈小姐可能不知令尊大人的风采, 呵呵，当年真是眼高于顶咄咄逼人哪，一柄青睚剑满江湖树敌, 如今只能龟缩在深山老林, 小丫头，你和你哥还敢大摇大摆地出来, 也太不把我们问雪宫和青杏坛放在眼里！”
　　这老头儿一把年纪，小人得志的嘴脸实在难看，沈柠恨他侮辱沈缨, 学着阴阳怪气的语气怼回去：“您这是忘了连阿罗姑姑一剑都不敢接的英姿啦？都敢编排我爹了, 哟, 仗着人不在, 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呗！不过有句话可一点没错，家父呀, 确实从未将你们问雪宫和青杏坛放在眼里。”
　　何止问雪宫、青杏坛, 她爹连全天下武林都没放在眼里。早二十年前就已经一剑皆斩，统统都是剑下败将，这些年提都不屑一提，还不如照顾海棠花来得上心。沈柠真想说你们这么能耐，沈楼都出来两年了也没见掉根毛, 现在看到阿罗不在又来劲了不是？
　　旁边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忽然开口：“悲同前辈何必同这黄口小儿啰嗦，剑圣多年不出，武林早已改换天地！直接将这丫头拿下，逼出剑圣下落，咱们光明正大找上门去讨教就是！”
　　沈柠看明白了，剑圣的名头就像块香喷喷的肉，这些人推不动剑圣，个个都想踩着一看就内力虚浮的剑圣女儿扬名立万，绝不可能和解，懒得听他们扯幌子立牌坊，索性直接掀了这群人的遮羞布：“亏你们有脸面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就是奈何不了我哥，趁阿罗姑姑不在，想拿捏住我来要挟我爹吗？不过如此！”
　　“无知小儿！”“红口白牙，名门正派行事，岂容你污蔑？”一时间周围人纷纷怒骂。
　　“我无知？说得好像卧薪尝胆就想再和我爹公平较量一次，我爹也没隐姓埋名啊，但凡上点心就能打听出来，需要拿下我再逼问？还有，我出江湖这么久，没见你们处心积虑找上门来，现在阿罗姑姑不在身边，问雪宫和青杏坛带了头，又看出我一个弱女子连四个一流高手都奈何不了，这是人多势众、一哄而上咯？好呀，那我沈柠就一个，各位不如先商量好是哪位英雄豪杰先来‘雪耻’扬名呢？”
　　这番话切中要害，沈柠不管不顾说完，凉凉道：“忘了说，我可是沈家的不肖废柴，打赢我也不见得就赢了沈家剑术，别怪我没说清楚。”
　　其实这句话根本没用，这群人只是图她姓沈、是沈缨的女儿，只要拿下她，立刻就能传出“XXX力克剑圣之女”或是“易水诀难敌XX派XX功”的名头。但她该声明也得声明，现在只能尽力将影响降低，到时传满江湖，也好拿沈缨有个不肖女武功废得一比来洗一波。
　　只有宴辞知道她多要强，又多想在武学上得到旁人认可，“废柴”二字实为心结，如今为了不堕剑圣威名大庭广众说出来，小姑娘心里不知该多怄，摸了摸她的头发，无声地支持。
　　“菱花会在即，诸位在钧陵城中这样逼迫一个女孩子，还是帝鸿谷主的客人，就不怕惹来帝鸿谷不满吗？”
　　“洛小山的客人？天大的笑话！”愚尊已从大悲之中缓了过来，面无表情：“沈缨和洛小山早已决裂，他们之间仇怨不比我们青杏坛轻多少，此事旁人不知，老夫再清楚不过！沈姑娘，念在宴小子一片痴心，饶你一命，但老夫不愿与你共处一地，请你即刻就出城吧。”
　　这位愚尊看似不给面子，实则是出面做主放她走，虽然疯魔，到底当得起医者心性，还要点老脸，不愿聚众欺负一个小姑娘。
　　“老先生，确实是洛谷主邀我前来，客栈中还有菱花贴，不信的话只要随我去西城门等至午时，就有帝鸿谷师兄来接我，此事一查便知，沈柠绝无欺瞒！”
　　场中人群有些骚动，姜真真见势不妙立刻高声道：“帝鸿谷从不插手门派恩怨，这是我们同沈家的私仇，任谁也管不到！旁人畏惧你爹威势，问雪宫可不怕！何况沈缨曾当着青杏坛三尊承诺此生绝不出剑，各位再瞻前顾后，过两天门派来得更多，就不一定有机会亲手教训这丫头了！”
　　这番话毒得很，直接断了帝鸿谷不满和剑圣复仇的后顾之忧。
　　她说完，之前那个道士浮尘一摆，当先走上前来，朗声道：“贫道先替各位英雄试一试天下至凶的易水诀！沈姑娘，家师双城子行差踏错，绝于青睚剑下，他虽是罪有应得，却教养贫道长大，传我一身武功。于大义本无颜向沈家问责，但于私情，贫道定要讨个说法！紫阳宗邹宁之，前来讨教。”
　　说是讨教，实则讨债！双城子就是洛小山和沈缨一战成名的那位掌门，紫阳宗三十年前是天下第一大宗，有天下武宗之称，和南边的青檀院并称南青北紫，底蕴厚重，武学精深。
　　当年沈缨踩着人家师父出名，今日轮到徒弟来踩着沈柠博名望了。
　　沈柠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宴辞贴着她耳边小声说：“邹宁之虽因双城子之故丢了首徒，武功在这一代弟子中却最高，早已是一流高手前列人物，你不是他对手，我来。”
　　他踏前一步拦在沈柠身前：“紫阳宗两仪洞真经名震天下，在下宴辞，是柠姑娘护卫，愿领教！”
　　邹宁之道：“小子，你在江湖上寂寂无名，不知我这柄祛尘以金刚丝制成，莫非想以空手接我的祛尘？”
　　宴辞说：“祛尘之利在下钦慕已久，只可惜在下不擅兵器，还请见谅。”
　　沈柠在他身后差点叹气。宴小哥这个守礼的温柔劲儿看来是刻在骨子里改不掉了，对敌还一口一个在下、请、见谅，也不知这辈子什么人能把他逼得发脾气。
　　邹宁之不知他卖的什么关子，他来挑战，自然先手，拂尘在臂上一扫，猛地冲宴辞面上甩去。宴辞踏影步比沈柠用得更加行云流水，身子虚晃，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轻轻巧巧避开，顷刻间两人战在一处。
　　在这一圈江湖人背后的屋顶上，左眼蒙着眼罩的男人闲闲点点下方：“你找我来，就是看一群伪君子欺负小姑娘的戏码？虽然是挺好看，但与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似男非女的珊瑚夫人抬了抬下巴：“伪君子多少年了还是这点花样，妾身怎会请执明君来看这么无聊的场面。喏，就是他，你看那个和邹宁之阵之人，有没有看出点什么来？”
　　执明君，也就是戴着眼罩的男子打起精神看向场中，揉了揉右眼，面色惊疑不定：“这不是惊鸿照影么，我是右眼也瞎了？怎么看什么都像是尊主的照影身法，圣使，你快看看。”
　　“死王八，别叫我那个！”珊瑚夫人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执明君跳脚：“你也别叫我那个！”
　　两人都闭嘴了好一会儿，珊瑚夫人忍不住嘀咕：“可不就是怪了，我本来收到线报，说赤血灵芝被帝鸿谷门下带去南疆……”
　　执明君大大咧咧掏了掏耳朵，把耳屎吹掉：“说重点。”
　　珊瑚夫人：“总之我去取赤血灵芝，看上个好苗子，就是那边的小美人儿，顺带招来一个小哥……”
　　场中，邹宁之已经把拂尘甩成一片虚影，偏偏宴辞不仅躲得轻松，身形还特别潇洒。
　　执明君盯着他随口推测：“搞不好咱家尊主一时情浓，把身法教了几式给旁人也有可能。唔，小哥身材不错，就是年纪稍大了点，不应该呀，尊主不是只吃青葱少年吗？”他越想越忧虑：“尊主要是突然变了口味，我倒还好，孟章和监兵岂不要糟？”
　　“护法大人，你也早不是青葱少年了好吧？”珊瑚夫人耷拉着眼皮一把扯住他：“不，你听我说完，小哥会用芳华指，还说是尊主的同门师兄弟，就场中那个，你怎么看？”
　　“芳华指？你没看错？”
　　珊瑚自负冷哼：“我那帮蠢徒弟都说是假的，可芳华指我还能看错？真真切切如假包换！你说怪不怪，世上哪儿还有第二个人会芳华指？”
　　“不，有一个。”执明君神情严肃起来，他从腰间取出别着的扇子，这扇子极为古怪，只有扇骨没有扇面，扇骨乃是一页页白骨骨刺，闪着阴阴的幽蓝寒光：“芳华指和照影身法，本就是两人同创，除了尊主，另一位自然也会使。”
　　“你是说柳尊主？”
　　执明沉默片刻，忽然冒出句奇怪的话：“这天下何时有这么多武学奇才了？”
　　珊瑚不明所以：“嗯？四位护法都称得上武学奇才。”
　　“我本也当我们四人已是不俗，直到十年前才知坐井观天。你还记不记得当日他二人闯上涿鹿台的情景？”
　　“历历在目。”珊瑚渐渐出神：“世人皆不知柳、顾年岁，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我刚成为护灯使，在涿鹿台护佑圣灯，他们闯入时分明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还只是两个少年人！”
　　执明也想到有趣之事，潇洒一笑：“陵光离得近，我和孟章、监兵接到有人一路闯过十二城的消息赶过去时，他们已经破入涿鹿台了。谁能想到，连挑瑶池十二城的硬点子，竟只是两个人？还是如此年轻的后生晚辈？！”
　　珊瑚也微微笑起来：“是啊，陵光君私下和我说，要再晚生二十年，她就不打了，干脆和我一人嫁一个算了。”
　　“是她会做的事。”执明君骨扇一展，正中一枚扇骨上破了个两指宽的窟窿，“你可知当日柳燕行是如何破了我的‘功成’和陵光的‘业火’？”
　　一将功成万骨枯，荒海执明护法的骨扇近些年从未展开，只肯以收起状态对敌，搞得正道都摸不着头脑，奇怪他拿好好的扇子当匕首使。
　　执明说：“孟章曾说顾尊主道心主杀，柳尊主道心主生。故而顾尊主纵情快意、极少与人动手，沉湎女色来抵消杀气，熟能生巧，对女人的研究比你们阴阳道还深；柳燕行则温润宽和、时常与人动手，却极少致人死地，他交手多了，渐渐喜好研究各门各派的武学奥义。”
　　珊瑚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声音低沉下去：“他们二位不知修了何种无上心法，对世间万物的感知妙至巅毫。柳尊主尤甚，对阵习惯不动声色看穿破绽，十年前正是以两指破了你的功成扇，点在你额上，却没伤你性命。”
　　执明君叹了口气，“所以仔细看着吧，邹宁之败了。”
　　场下，宴辞把踏影步用到了极致，也秀到了极致，一时间沈柠都不知道自己在看生死时速还是花式耍帅，始终没有还手。邹宁之也不耐烦起来，‘祛尘’内力长灌，根根金刚丝炸开，声势浩大地当胸刺过来！
　　避无可避，宴辞一步站定，两指并起，不退反进，一臂正正插|进千百根金刚丝中，邹宁之冷笑：“结束了。”
　　下一秒，他笑容未牵起就已在唇边凝固，祛尘柄连着拂尘丝倏地碎成数十片炸裂开来，四散飞去，宴辞两指染血生生穿出，点在邹宁之胸前心口！
　　名震天下的紫阳宗两仪洞真经和祛尘神兵，竟被人以内力破了！满场碎屑乱舞，偏偏宴辞身后没有一片飞去，沈柠安安稳稳站着，看他在邹宁之不可置信的表情中收回双指，微微一笑：“承让。”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是动用内力了。所以说出来混迟早得还，之前让人家姑娘难受，这不就得拿命来疼了么。
　　其实沈柠拿的是“身为神话之后要么超神要么死”的剧本，好在前期一直有野王带飞，阿罗、宴辞、沈楼，后面还有人排队。


第41章 战风月
　　偌大场地，寂寂无声。
　　正道七个一流门派问雪宫、青檀院、紫阳宗、荥山剑派、风月门、烟霞派、竹枝堂, 除青檀院和竹枝堂外尽数在此。其中问雪宫以碧灵丹为引聚集了大批一流高手, 是当今天下公认的第一大派, 而南青北紫则并列第二。
　　若非前有沈缨洛小山剑斩双城子导致紫阳宗声誉骤降, 后有柳燕行顾知寒横空出世搞得竹枝堂人人向往，单论武学底蕴和传承历史，紫、青两派是名至实归的天下武宗。尤其紫阳宗以内功见长, 两仪洞真经更是道家无上心法, 门下弟子常以柔韧的拂尘做兵器，凭的就是内力强横、以柔克刚。
　　可如今天下武宗真正意义上的首徒, 竟然被人反以内力破了洞真经！这个结果别说邹宁之无法接受，在场任何一个人都难以置信，被点了哑穴一样鸦雀无声。
　　“两仪洞真经天下无双, 在下不过是疲于招架而已。敢问道长, 祛尘是否曾被人以高明指法点中？方才‘破魔式’一出, 在下侥幸看出损毁之处, 才能取巧。”宴辞说完这些话，唇角缓缓渗出一道血痕, 显然内腑受了伤。
　　邹宁之恍然：“不错, 日前贫道曾在顾尊主手下走了七招，他确实以芳华指点中祛尘，然而之后并无异样，原来那时祛尘就已经毁了么？”
　　宴辞背对沈柠，将唇角血迹细细擦去, 莞尔一笑：“顾尊主性情中人、一任逍遥，想必是见道长守制严谨，和您开个玩笑，不想倒便宜了在下。”
　　邹宁之：“……”你还真会给顾知寒的无法无天遮羞！
　　众人回过神来，这样就说得通了。
　　原来祛尘早就被顾知寒一指点破，他为人促狭，看不惯邹宁之的刻板样子，内力又收控自如，所以这柄拂尘明明已碎得稀巴烂，表面偏偏看不出异样，只等和人交手时猝不及防吃大亏。
　　紫阳宗一名小道士扬声高喊：“这小子一直躲闪，分明是无力招架，我师伯能和顾尊主过了七招，实乃宗师境下第一人！师伯施展两仪洞真经，内力灌注祛尘，这才将其震碎。依在下看，这一场并不是败于此人之手，而分明是败于顾尊主，各位可认同么？”
　　顾知寒是天下第一人，邹宁之虽厉害，却也没入宗师境，败在顾知寒手下的名头反而是荣耀。
　　这番话是给紫阳宗找台阶，但极有道理，在场众人纷纷应诺。
　　只有邹宁之冲宴辞抱了抱拳：“宴公子，眼力不错。”说完从容走回，“贫道失了兵器，有负诸位厚望，只能改日再讨教沈家剑术了。”他是本代武功最高的人，他这么说，紫阳宗自然以他马首是瞻。
　　先前邹宁之还蔑称“小子”，现在却改成了“宴公子”，这变化虽然不起眼，可沈柠聪明心细，立刻想明白问题所在：邹宁之看上去是真心服气宴辞，
　　不等她细想，面对宴辞的愚尊冷冷一哼：“逞强而已，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上赶着找死！”
　　沈柠看不到宴辞流血，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见宴辞背部挺直，紧接着对面人群默契地散开，一个青袍中年男人施施然带了一大票人走进来。他看上去比沈缨还略小几岁，瞧着像是文弱书生，手上带了一副黑铁手套。沈柠还在想来的是什么人，姜真真已经欢欢喜喜地开口：“舅舅！您身体不好，怎么来这里啦？”
　　原来是救世主——那个阿罗特意提过的神经病。
　　这神经病一来，其余门派立刻极给面子、纷纷行礼，一浪接一浪，声势浩大：“原宫主安！”“见过原宫主！”等等拜候声此起彼伏。
　　问雪宫抬出一套雕了花草的桌椅放下，悲同长老恭敬地请人坐下。
　　风华谱曾细细记录了原问水精研丹药、惠世济民的种种事迹，光看描述，沈柠还以为是个端着和善嘴脸的伪君子。谁知人家一点也不和善，不仅没有向任何一个人回礼，连头都不稀罕点，就那么直接往椅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撇了撇茶盖，连个眼神儿都懒得分给旁人。
　　“邹道长日后对兵器上心些，不要再让大家失望啊，不然南青北紫，岂不是个笑话？”
　　刚来，就把紫阳宗给自己找补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这老哥傲得和沈缨不相上下呀。沈柠盯着原问水，不知怎么，总有错觉他好像故意不看自己这边。
　　“荥山剑派许少侠、张女侠可在？”原问水轻轻道：“本宫主听说二位去年被沈大公子以十九招易水诀破了灵犀剑法，苦练一年，如今正有大好机会验证一番，怎么，二位不打算向咱们金贵的沈小姐，请、教、请、教么？”
　　“许少侠与张女侠是剑圣之后少有的剑道天才，何须两位大材小用，风月门张吟松，特来领教！”
　　一道身影如鸿鹄一般，抢先翻落在宴辞面前，曾在玉阶夜市赠扇的张吟松面色肃然，冲两人微微行了一礼。
　　“还道何人有此天人之姿，原来是剑圣家的小姐，难怪！按理我与二位缘分不浅，不该为难二位，可剑圣前辈曾取走我门中重宝《江山为聘图》，此图是师祖为前朝蕊夫人所作，耗时三月，画成之日，师祖心脉哀绝而亡。此画妙不可言，我辈弟子皆受命要想尽办法取回此图。若今日我明知沈小姐就在眼前，而畏惧易水诀不敢出手，实在无法像师门交代，请两位见谅！”
　　他人长得魁梧壮硕，举止却风度翩翩，取出一把扇子，“唰”地潇洒展开，“在下扇功名为梨花春水，请了！”
　　“张大侠书画双绝，不敢当。”宴辞悠悠回礼，不等沈柠接招，仍然空手以踏影步避让张吟松的扇功。扇子画了美人图，这两人又都是仪态清雅，比斗时当真应了那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光从观赏角度来说，比上一场杀机毕露、步步惊心可谓美上太多。
　　然而风月门心法‘风月无边’绵密灵动，讲究的是越清丽雅致处越惊险万分，纳锋锐于无形，藏戾气于优雅，云淡风轻又举重若轻。梨花春水扇功舞着漂亮，实则一旦施展便密不透风、无边无际，一旦沾上，非死即伤！
　　屋顶上的珊瑚夫人几乎和宴辞同一时刻叹了口气：“风月门真是不成气候，放水放成这样，姓原的要记恨死他了。”
　　执明摸着下巴：“风月门的小子这不是打得挺认真么。话说这些年一直在西域吃沙子，我还第一次见到姓原的，总这么阴森森地瞪眼，他眼睛也不抽搐？是不是这里……”他点点脑子：“不大对啊？”
　　鹧鸪天是情报机构，珊瑚夫人武功不提，论消息、尤其是八卦情|事方面那是尽在掌握啊！闻言只撇撇嘴：“恋姐癖脑子不正常呗。啊呀不说他，都疯了好些年了，你沙子吃多了不知道，张吟松长得差点劲儿，人称号可雅着呢，叫什么‘书画双绝’，书还在画前面，最厉害的是一支春秋笔！但你看他弃春秋笔不用只取洛水扇，还抢在荥山剑派之前上场，摆明就是做个样子，有意让那位缓口气呢。”
　　“他是不是傻？！哪只眼睛看出那位需要他让啦？”执明瞪大了眼：“扇子耍得马马虎虎，眼还瞎了，你就说，这满场的人，哪个够资格，让得了那位的招数？嘿嘿，不出三招，这小子扇子铁定保不住。”
　　事实上，执明君大概真是久不踏足中原，错得离谱。宴辞足足躲了二十五招，忽然如利剑一般斜斜突入扇影。风月无边从未被人如此近身，张吟松长得魁梧，实则不擅贴身缠斗，梨花春水功运到极致，执扇的手却忽然被一股巨力扣住，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宴辞另一手两指成剑、直点扇面！
　　“要完！”张吟松心底涌上巨大后悔，下一刻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宴辞竟在极短的一瞬间内强行变换招式、劈手夺下了扇子！两人身法都极快，这短短一刹那错身而过、交换了位置——
　　再回身时，宴辞站在他身后一手开扇，发尾此时才飘落回胸前。
　　扇子徐徐展开，背面画了一位美女临水，正面誊着《洛神赋》。
　　“观此笔力，应是张兄得意之作，毁之可惜，请收回。”他双手将扇子奉上。
　　张吟松立刻大大松了一口气，满脸写着后怕：“多谢宴兄手下留情！这是我当年仰慕柳燕行所作《洛滨美人图》，是上百扇面中最合神韵的一幅，还真担心你刚才收手不及呢！”
　　捧扇的手一僵，宴辞手指锁紧，似乎在考虑还回去还是干脆就地毁掉，犹豫间张吟松已握住扇子一拽，结果……没拽出来。
　　“宴兄？”
　　“张兄见过柳燕行？”宴辞只能松手，神情中透出一丝可疑的惋惜，斟酌着词句说：“何以要画这样误导旁人的画呢。”
　　“见倒没见过，神交、神交而已。”张吟松一寸寸细细地检查宝贝扇面，随口应付：“不过你放心，我特意找了市面上所有能找到的图，佐以遥想才绘成的。宴兄你有所不知，作画一途，添摹几笔也是常有的事，无需计较、无需计较哈！”
　　他落地时离沈柠很近，能看到扇面上的美人，认出是同道中人：“张大哥，你画得真像！我有个仙君娃娃，长得就是这样子，你画的比娃娃还要美！”
　　张吟松震惊得语无伦次：“沈小姐！你竟然有那个娃娃？！我也想买，可实在太太太贵了，我两个月前就来这里卖画了，卖了这么久都还差着十分之一，每天只能去看一眼。偃傀派真是太黑了！剑圣家这么阔气的嘛？我可是照着娃娃画的扇子呢。”
　　他拿羡慕又嫉妒的目光巴巴瞅着沈柠：“实不相瞒，蕊夫人都死那么久了，《江山为聘图》不要就不要了，反正门中长老也知道打不过剑圣，只是不好意思连硬话都不放一句。但今天宴兄要是毁了我这幅《洛滨美人图》，我能恨死他！这辈子都赖上你们俩，等以后你俩成了亲，我也要在旁边盖房子。”
　　沈柠尴尬至极，又有些狐疑——在旁边盖房子什么的，不是为报毁扇之仇，而是想近距离嗑糖吧？
　　这边柳燕行粉丝顺利认亲，那边原问水整个人都快被不满腌入味了：“张大侠，敢问令师可知你如此狂热于一个魔头？”
　　“知道啊，魔头怎么了？”张吟松确认好扇子连一个角都没破，暗暗决定以后还是拿春秋笔对敌，心神一松，有理有据地站在场中朗声回答。
　　“原宫主难道没听过我风月门山门处的对子么？‘不痴不狂、不入本门’。凡我风月门弟子，若要修为有成，非痴迷狂热于某人或某物不可得。比起师祖痴迷蕊夫人那等倾国祸水，我于竹枝派鼎盛时沉迷区区一个魔头，家师已然庆幸，不劳原宫主挂心。”
　　他回头冲沈柠一笑：“不过等沈小姐再长两年，换成沈小姐也无不可。原宫主、诸位，在下生意要紧，先行一步了。”说完带着一众风月门弟子干干脆脆地走人，不卑不亢、潇洒利落。
　　他一介莽夫长相，先天不足，偏偏能在风月门如此风雅的门派中当大弟子，这个原因沈柠如今终于深有体会——
　　风月无边，吟松饮泉，实乃君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买得起手办的富二代粉和只能自己产粮的励志大手胜利会师的一天。
　　另外，有人真的很聪明，这么早就发现了华点。
　　捉虫


第42章 武林生存至理
　　“不可能！一个破纸扇也值当他放过？我知道了，留手了, 肯定是留手了！”
　　珊瑚懒得理他：“留什么手？我看你是自己扇子被戳了窟窿没脸再开, 又舍不得那堆死人骨头, 看见别人能正常使扇子, 嫉妒得面目全非吧？”
　　“你武功低微懂个屁，风月门这么废物的门派，二十五招？二十五招啊！他竟然用了二十五招？！”执明君拼命眨眼, 绝望道：“是瞎了吧, 我就知道我这只眼迟早也要瞎。”
　　“草|他|娘！”珊瑚上一秒还嗤笑，下一秒也开始拼命眨眼：“我好像也瞎了, 你看那是不是、是不是……”
　　而执明君已经呆滞：“风月门的废物竟然把他打、伤、了？”
　　场中，宴辞忽然脸色骤白，腰猛地好像折了一样弯下身, 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沈柠吓得要死, 跑上去扶着他, 宴辞攥紧她的手, 要生生捏碎一样用力。
　　“宴公子、宴公子？是不是刚才伤到了？”她只犹豫一瞬就很快下定决心：“我不比了，我认输, 我去求青杏坛让他们救你, 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不、不认输。”宴辞攥死她的手不断摇头。
　　愚尊在一旁连连冷笑：“没事？怎么可能没事，早和你说过夔珠不过麻痹痛觉，该伤的跑不了，自欺欺人，可笑至极。”
　　沈柠牙齿发颤：“你说什么？”
　　“哼, 沈家人眼高于顶惯了，真当两仪洞真经和风月无边是那么好破的？怪只怪这小子逞能，本来他不动……”
　　“前辈好意，在下心领，”宴辞慢慢直起腰来，先冲沈柠安抚地笑了笑，“但这是在下私事，无需旁人操心了。”
　　“好，好得很，你骨头硬！老夫就看你还能撑多久。”愚尊盯着他两眼，闭上了嘴。
　　沈柠怔怔看着宴辞的脸，那上面灰白一片，都不像是活人了。瘦至贴骨的手也仿佛冰块，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已经温度很低了。
　　“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原问水斜着头，仍然没有看沈柠一眼，语气平淡：“这些戏码就别在这里演了，没时间耽误。许少侠、张少侠，还不上？等着本宫主请么。”
　　侧方走出拿剑的一男一女，宴辞缓了一会儿，竟然诡异地脸色重新红润起来，身子也重新挺直，除了手还是奇凉无比，几乎察觉不出异样。他皱了眉，被围困以来，沈柠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个表情：“荥山剑派不是排名第四吗，这两人很难对付？”
　　宴辞说：“荥山剑派建立不足三百年，能紧追南青北紫，靠的是一套双人剑法。许丞歌、张庭芳是荥山剑派的高足，前些年荥山剑派甚至放出话，说他们二位是自你父亲之后，最有望拿下剑圣称号的剑术奇才，我担心……”
　　荥山剑派为这两人造势成小沈缨或沈缨第二，不料被沈楼以十九招易水诀击败，狠狠打了脸，这样一来只会盯着沈柠不放。
　　果然，许丞歌说话条理清晰、指向明确：“还请宴公子让开，我二人特来领教易水诀，难道宴公子也会沈家的家传剑术么？”
　　“你不会易水诀，还是我来吧。”沈柠把萤火拿在手中，宴辞第一次急了：“荥山剑派敢放出话也是有三分底气在。他们的灵犀剑法双剑合璧、毫无破绽，两人合力能排得进一流高手前十，剑术威力堪比半步宗师，比邹宁之还要强！凭你现在的易水诀功力，就算加上踏影步，也无论如何赢不了。”他当沈柠陪练这么久，对她的境界了如指掌。
　　沈柠叹气：“正是这样，我才必须上。”正因为这两人是目前出场的最强之人，她才必须替宴辞上，因为宴辞应该已经受伤，再跟这两人对上，多半伤上加伤。
　　这么模糊的话，宴辞竟然听懂了，冲那两人道：“许少侠、张少侠，两位的灵犀剑法必须合击，对柠姑娘未免不公平。不如这样，在下不出剑，只以内力相助，两位对阵的还是柠姑娘的易水诀，如何？”
　　沈柠不同意：“你不能上场，我输就输了，我本就是个废柴，从练剑起就没赢过，输着输着已经习惯了。”
　　“你不是说自己从练剑起，日日从未松懈么。”宴辞斩钉截铁：“既然如此，你的易水诀加上我的内力，定能护我周全，何必担心？”
　　沈柠：“可……”
　　宴辞：“你放心，夔珠能压制两成内力的伤痛，我绝不会用超出两成的内力助你。”
　　原问水遥遥道：“两位私房话下去说，说够了就开始吧，日头都升高了。”
　　沈柠一面想，这原宫主也是逗，一方面时刻留心着她的动静，一方面又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实在矛盾。另一个问题是，她从来只知道内力可运于掌上攻击，何来的内力相助？然而许丞歌和张庭芳已经攻了过来，只能先以踏影步急退。
　　灵犀剑法变幻多端，是极致巧妙的剑法，一剑递出另一剑必防守同伴要害，沈柠仓促间只能躲闪，越退越后，直到背后忽然触到一个手掌。
　　“柠姑娘，用易水诀，以力破巧！”
　　一股磅礴暖流涌入后心，与她体内薄薄的真气汇聚后周天循环。竟然是真气外放！怎会是真气外放？
　　激荡的内力直冲四肢，沈柠只觉踏影步前所未有的轻易，手中萤火微微震动。反手一式“芳菲歇”，沉势下砍。
　　萤火狰狞扭曲的刀刃似乎隐隐透出几丝光亮，却又熄灭，好像挣动破蛹的蝶，奋力突破外面厚重束缚的壳，却偏偏力道不够，仍被困其中。
　　许、张两人剑尖仿佛凝滞不动、再也递不进一寸，急忙变招。岂料沈柠有内力加持，踏影步和剑招都仿佛呼吸般随心所欲，尤其宴辞的内力入体后，仿佛五感都灵敏了好几个台阶，非要形容的话，可以说世界忽然被点亮。单单眼力，就好像曾经沈柠的十七年都是个800度近视眼加红绿色弱而不自知，忽然在这一刹那戴上眼镜，万物清晰多彩起来。
　　万里无回、故人绝、悲歌未彻、醉明月……
　　千万遍易水诀早已刻入脑海，一式式如臂使指、融会贯通，仿若神助。
　　萤火刀身上渗出的斑斑光点越发明显，隐隐有嗡鸣似有若无、时断时歇。
　　荥山剑派许张两人额上冒汗，这小丫头明明看着功夫不扎实且一副软弱犹豫的模样，没想到易水诀这么杀气浓重的剑术，招招式式使得分毫不错，仿佛比她哥哥沈楼还要精准确切。
　　沈家易水诀，果然天下无出其二！
　　自从一年前败于沈楼手下，两人就沉心苦练，针对易水诀反复研究克制之法。几百个日日夜夜，还真让他们想出一招，那就是一人牵制住沈楼，另一人借力翻至对方身后偷袭。这一招与灵犀剑法互相守护对方而不顾己身的剑意相悖，一旦两人分开，凭易水诀之狠厉，牵制沈楼的那一人失了同伴护持又没了剑意，必定活不成的。
　　但这是唯一的破解机会，他二人已立誓若再遇沈楼，即便牺牲一个也要破掉易水诀，赢下后另一人自刎殉情。
　　两人顶着继承剑圣称号的全派期望一路走来，却被沈楼轻描淡写的十九招斩断前程，对方甚至连易水萧萧都未出，心中早成执念。今日重新面对易水诀，反复多次变招，却始终无法突破，两人神志渐渐执迷，沈柠与沈楼又长得有几分相似，仿佛当日噩梦重演。
　　——那一日，两人以为立毙于沈楼剑下，不料沈楼左手将右手三尺青锋击飞，放了他们一马。
　　——张庭芳不可置信：“沈大公子，您是瞧不起我们吗？为何打断连易水萧萧！”
　　——沈楼拔出剑毫不留恋转身就走：“灵犀剑法有点儿意思，可离我差得实在太远，怎么用易水萧萧啊。”
　　——许丞歌羞愤难当：“早闻易水萧萧出必伤人，亏我二人自命不凡，竟是不配死于易水萧萧么，哈哈！哈哈哈！”
　　——“随你们想，比也比了，别再跟着我了，烦啊。”
　　许丞歌和张庭芳对视一样，张庭芳眼角骤红，许丞歌忽然撤回替她封住要害的剑尖，一臂探入萤火刀势，小臂立刻被划出血痕。沈柠没想伤人，一惊间，张庭芳已从头顶翻至她侧后方，一剑斜刺她右肩。沈柠想回刀防范，却被许丞歌不顾再度划伤强行绊住。
　　仿佛有人在她的世界按了慢放键，先是闷哼，然后一大蓬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大半个右肩，只有后心处掌温一刻未曾远离，内力依旧源源不断。
　　沈柠胸中滞闷，愤郁难疏。为什么？为什么……
　　十二年兢兢业业，不敢半分松懈，如今被人逼到眼前，竟仍是如五岁那年一样束手无策？何其无辜！
　　身为废柴，再苦练多少年、再付出多少汗水，换来的始终是这样窝囊下去吗？何其不公！
　　武功低微，就只能由旁人替她受难，眼睁睁等着无辜的人救她一次、又一次吗？何其可悲！
　　这个世界、这个武林，无论正邪，奉行的不过是——
　　以杀止杀！
　　“嗡！”
　　萤火刀通体亮起点点光芒，仿若新生的幼蝶终于破茧而出！
　　长刀当剑，无风自寒。
　　磅礴的剑气漫卷全场，所有人齐齐疾退。
　　场中许丞歌已闭目等死，沈柠神色冰寒，未曾回首，右手反握住萤火向后刺去，森冷剑气擦着张庭芳的身侧刺过，在地上劈开一道细缝。
　　张庭芳直面易水萧萧凶杀之气，站立不稳；许丞歌自以为必死无疑，睁眼后再也提不起勇气，后退两步方才拄着剑立稳。
　　沈柠萤火指向许丞歌：“我哥内力高于宴公子，而剑术高于我。他若下手，你们必死。他傲得很，懒得骗人，既然肯跟你们比过，就是认可灵犀剑法，不愿两位平白丧命。”
　　“什么？沈大公子他，原来是、认可我们剑法的……”张庭芳喃喃追问，沈柠却已不再理会这对偏执的侠侣，转过头逐一扫过在场众人，一字一顿：“诸位今日教授的至理，沈柠领教了，必铭刻在心，绝、不、敢、忘！”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这更晚了。
　　充值限时体验版易水诀上线，另一位bking沈楼出现在回忆中。


第43章 剑气纵横
　　沈柠头一动，后脑就扶上来一只手, 声音很平稳：“柠姑娘, 我没事, 只是瘀血, 吐出来反而好多了。”
　　无法回头，她只能说：“我们认输，你的伤不能拖着。”
　　“没用的, 还不明白吗, 原问水今天绝对不会放过你，专心对敌才是唯一生路！”
　　沈柠沉默, 原问水今天是打定主意要她受苦，认输无用。可不认输，宴公子又怎么办呢？
　　“张庭芳那一剑是外伤, 有内力护体, 没事的。”宴辞少有的透出几分自信：“我是无暇体, 内力不低, 只是混乱不受控而已，抗几剑不在话下, 这点柠姑娘应该清楚。”
　　后心处磅礴的内力涌入, 甚至比之前还要更浑厚，沈柠听他语气轻盈，慌乱的心总算略微放松。
　　“感人！真是感人！”原问水把杯子往地上一掷，低垂着眉目，讥笑道：“这世界上怎么总有那么多蠢货, 沈家人不流的血，他们抢着替人流？”他躬身冲青杏坛一拜：“大师伯，您说是不是。”
　　愚尊背过身不肯受他的礼：“十二年前你自逐于青杏坛，我可不配有原大宫主这么出息的师侄。”
　　“也好，多年不见，您还是一如往昔。”原问水直起身，也不动怒，“易水诀强横霸道，可惜好像……从未对上过烟霞派的四象八卦阵，本宫主真是好奇，孰强孰弱呢？”
　　当年沈缨确实从未对阵四象八卦阵，那是他从不对看不上眼的人出剑，换句话说，烟霞派甚至连请沈缨用易水诀的资格都没有。可让原问水这么一说，暗中捧了烟霞派不说，最操|蛋的是竟能不要脸地把群攻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方才沈柠虽有意留情，易水萧萧擦身而过，凶凛剑气仍刮伤了张庭芳小半身体。张女侠此刻对沈柠的好感条大涨，这个小姑娘和他哥哥长得相似，性格却大相径庭。沈楼虽然手下留情，话说得太毒，让他们二人陷于魔障整整一年；这小姑娘也是故意刺空，可既全了他们见识易水萧萧的执念、又点破旧事解开两人心结，就比他哥圆滑太多。
　　做事周全心思体贴，没有半点沈家人目下无尘的讨厌性子！
　　她一听，立刻捂着淌血的手臂替沈柠不平：“四象八卦阵最少也要四个人才能施展，原宫主，这是否对沈小姐太不公平！”
　　“张女侠，你和许少侠的灵犀剑法也是两人合击，应当知道合击之法必须同使啊。”原问水象征性敷衍两句，不耐烦起来：“怎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张庭芳踟蹰，刚才易水萧萧转向，许丞歌身上被剑气带到的伤轻很多，此刻已能走动，他搀过张庭芳慢慢走下场，小声劝慰：“咱们赶紧下去，别耽搁了沈小姐他们凝神调息。”
　　张庭芳回头一看，宴辞唇角、右肩又涌出血来，在沈柠背后向之前一样冲她们摇头。张庭芳不敢耽误这两人的休整时间，跟着许丞歌下来，换上烟霞派四人腆着脸站定方位，组成阵法。
　　沈柠气息沉凝，萤火横刀胸前，微微偏头：“宴公子？”
　　“嗯。”
　　萤火星光乍起！
　　两人默契地踩着同样步法、同一方向、同一角度，利剑般冲入烟霞派四人组成的阵法中。两人一起练过多日踏影步，无论沈柠如何迅如青烟，宴辞始终飘飘荡荡缀在她身后一步之内，后心内力从无断绝。
　　血液一丝丝顺着衣襟往下淌，宴辞紧咬下唇，额上汗珠大颗大颗滚落。沈柠心神全放在想要两人性命的烟霞老赖皮身上，没注意脚下已慢慢溅上越来越多的血迹。
　　屋顶上珊瑚脚一点，身子腾空飞下，下一秒就被执明君骨扇搭上小腿狠狠拽了回来。
　　“乖乖待着，凭你那点微末功夫，救得了他？”
　　珊瑚怒瞪：“瞎子你看不见他一直在流血吗！你不是很有把握吗，宗师境第一人怎么可能被三四个一流武人伤成这样？到底是不是！”
　　“八成！我有八成把握就是他。”执明君骨扇一下下敲在掌心：“虽然相貌差太多、内力也弱太多，但都不是问题。从地狱爬出来，必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八成已经足够了，我得下去救他！”
　　“好，你去，我不拦着。正好让他被当成和你一样的邪道妖人，然后他费尽心思隐藏的身份跟暴露也没什么差别，多好。”
　　珊瑚面露挣扎。
　　“兄弟，听哥哥的。他侥幸活命，声名狼藉回不去正道，但瑶池十二城远在西域，他也没来找咱们，你就不想想为什么？”
　　珊瑚怔然：“他不敢来找咱们吧，我收到消息说竹枝堂怀疑顾尊主背叛了他，但……这怎么可能呢……”
　　执明叹息：“其实你心中，始终把柳燕行当作咱们荒海的尊主，是吧。”
　　珊瑚盯着他：“难道不是么？那日他们从圣冢取走圣灯，四君追讨三年无功而返，按规矩已经是荒海的共主，你们可以不认，我却是认的！”他戚然而笑：“可恨早年我不会武功，不能像你们一样追去，这么多年只在圣冢见过一面，还不如你们四人对他熟悉，否则何须请执明君来辨认？！”
　　执明君语调沉重：“所以你三年护灯期满后，立刻自请加入鹧鸪天，宁肯修习从前最不耻的阴阳道、在勾栏之地沉沦，也要跟来中原吗？！”
　　荒海门派少有涉足中原，唯独鹧鸪天既是情报聚集之所，弟子又在秦楼楚馆挂牌，能接触到大量的武林人和消息。
　　“我曲衫斛身子丑陋，生来卑贱，但也知晓忠义二字！当日涿鹿台上得柳尊主饶我一命，早已誓死追随。死都不惧，何况些许肮脏污浊？”
　　他此时容貌已经因修炼《素女金液大法》变得柔美，看不出半分男|性|特征。但执明君望进那双坚毅的眼，仿佛又看见十年前跪于圣冢、泪流满面仍哆嗦嘴唇誓与圣灯共存亡的——
　　那名胆小爱哭，却格外硬气的少年。
　　曲杉斛抬臂捏起画眉指摆好攻击姿势，明红的珊瑚珠串在雪白手腕上粒粒泣血，语气郑重：“执明君，如今已确认他就是柳尊主，你若要向顾尊主告密，除非小弟今日身死！”
　　柳顾二人在中原动手少，但初出茅庐前几年常在西域，少年气盛，荒海四君都曾与其交手数次。且四君武学造诣极高，堪称当世对二人武学最清楚明白的人。
　　曲杉斛原本只是请人过来瞧瞧是否是顾知寒同门，不想竟直接认出是柳燕行，大喜之后忽然大悲，立刻下了赴死之心。他修习阴阳道后，最痛恨别人提及作为男身的过往，可此刻已抱定必死，不自觉又脱口而出“小弟”两个字。
　　“十年了，怎么还是这么笨啊。”执明君拿扇子轻轻敲在如今已经是美艳女子的额上：“好兄弟，你身受大恩，能为他保守秘密。我们四人哪一个又不曾被他饶过一命呢？”
　　“你……”曲杉斛发怔，画眉指缓缓忪下。
　　执明君另一只手抚上自己扣着的眼罩：“我不会告密，但这事情不大对。”
　　“哪里不对？”
　　“柳、顾二人少年就能修成无上心法，真气外放，岂是寻常人？”
　　曲杉斛不解：“确实，两位尊主天纵之才，是惊世骇俗了些，可咱们不是早知道了，这有什么不对的。”
　　“不，我是说这两人心智绝伦，柳燕行能在几年间将正道折腾得元气大伤，又岂会任由自己沦落到此等狼狈境地？”执明君眼神悠远：“到底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啊……”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烟霞派的武功招数和他们的炒作招数一样恶心，四个矮胖冬瓜明明个个都无法和沈柠抗衡，但四象八卦阵不愧是人称“死皮赖脸”、搅屎棍一样的糊涂阵法，黏黏糊糊、甩不干净。当然在人家烟霞派眼中，此阵要诀一个“缠”字，也不叫死缠烂打，那叫连贯圆活、绵绵不断！
　　沈柠被缠斗太久，挂心宴辞伤势不能久拖，渐渐急躁起来。
　　易水诀威力最大的两式易水萧萧和衣冠似雪，就沈柠个人理解，一个是最强单体技能，一个是最强群攻技能。除非有意放空，否则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非死即伤。她从前不愿伤人性命，可此刻后心内力虽未断绝，萤火刀却渐渐时明时灭！
　　柳燕行曾说过，萤火材质掩月晶是在内力贯通后才能通体亮起光斑，如今明灭不定，代表宴辞的真气时有不足。
　　想至此，沈柠不再犹豫，脚下一点，身形比方才又快了一倍。好在身后宴辞仍然稳稳跟着，不仅如此，似乎察觉她的心思，后心被他重重地一按，萤火光斑大盛，达到前所未有的亮度！
　　灵台通|明！方才还恶心透顶的四象八卦阵在这一瞬间慢放，诸多之前瞧不仔细的破绽清清楚楚，沈柠此时不能真气外放，但萤火材质特殊，剑气浩荡！
　　紫阳宗邹宁之先前下场后一直闭目调息，此刻忽然感受到冰寒剑气，猛地张眼：“！”
　　青杏坛愚尊却重重闭目，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悲鸣：“沈家人……”
　　接连四剑连刺，四声“诶哟”“诶哟”迭起，沈柠身形已如利剑破阵而出！身后四个矮冬瓜滚在地上，身下很快漫开血水。不过她刻意避过要害，只是伤得重，却不致命。
　　她第一次用衣冠似雪连抗四人，不敢置信又兴奋地回身：“宴公子！”
　　而宴辞却没有同之前一样紧跟在她身后，唇角流下细细一道血痕，一身衣袍，已有小半被血液浸透。
　　萤火刀渐渐灭了下去，“咣当”砸在了地上。


第44章 蓝羽雪弓
　　“宴公子？宴公子！”沈柠一跃飞纵过去，他右肩上被张庭芳从后侧刺穿, 现在还汩汩冒着鲜血。这么大的出血量, 沈柠无法想象他若无其事还语气轻盈地说“抗几剑不在话下”时, 身上会有多痛。
　　这个人谨慎谦逊, 从不说大话，为数不多的妄言，都是对她提及自己伤势。
　　惨白的脸上溅了血迹, 奇怪的是这人心法不知有何诡异之处, 如今一用心法，明明浑身狼狈, 竟然比平时活蹦乱跳的样子还美貌了一个度？！
　　他垂着头，染血的身子带着极端病态又极致虚弱的凄美，沈柠吓得厉害, 碰他的手克制不住地抖起来。宴辞站得笔直, 可外力轻轻一碰, 身体就不稳地退了一步。沈柠抱不住他, 还是宴辞咬牙强行跪住，摆了摆手, 一个字一个字仿佛用上了全部力气：“没事。”
　　沈柠从未听过他这么虚弱又低沉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宴辞好像有些神志恍惚，又说了一遍：“没事，别、别哭。”
　　沈柠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眼中已有些花了。她强忍着不落泪, 跪着的人上半身都是血、擦也擦不干净，喃喃重复：“怎么这么多血？剑伤怎么可能这么重？！”
　　“剑伤当然不至于这么重，不知死活乱用内力至于。这一次内力用得太久，他那破窟窿一样的身体能承受得住才是怪事。跟荥山剑派打完就到极限了，还硬撑到助你伤了烟霞四怪！宴少侠这找死的本事，看来和武功一样高明啊，老夫佩服、佩服！”
　　“宴公子！宴公子！你伤这么重，为什么不说！”沈柠见他张嘴要说话，又冒出一口血，顿时语无伦次：“怎么办，怎么办才能救你？我怎么做才能救你，宴公子，你教教我，教教我！”
　　愚尊忽然开口，语气温柔得诡异：“你为姓沈的做的够了，咱们回门派去，我尽全力医你，往后十年就好好在青杏坛快快乐乐地生活，不要再跟着姓沈的受苦了。”
　　这就奇怪了，宴辞明明不是青杏坛弟子，何来“回去”一说？然而老人神思恍惚，双目哀伤，轻轻问：“好孩子，跟我回去吧，她害你受伤，咱们不要她了好不好？”
　　同一句话，其实很多年前，他也对姜问雪说过。
　　自从姜问雪去世，这位一生救人无数的老人日日饱受悔恨和痛苦煎熬，痛恨自己没能阻止女儿为沈缨赴死，常常梦到曾经错失的机会。今日宴辞浑身是血，医者仁心和移情作用让他脱口冲出这一句，似乎只要宴辞答应，救了天下人却没救下亲生爱女的噩梦就会得到救赎。
　　原问水垂目静坐，面如冰冻。
　　“恕、恕难从、从命。”宴辞双目沉沉，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愚尊从巨大的期盼中回到冷冰冰的现实，脊背都仿佛被这句话压弯了，心灰意冷，一瞬间又老了几岁。
　　“罢了。”这个老人转身带着青杏坛弟子离去，身形佝偻、伶仃孤独。原问水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凉薄讥讽的笑，不知道在嘲讽谁：“可怜虫。”
　　“不！我答应，我们答应！前辈！前辈等等！”沈柠双眼泪水终于淌下，放下宴辞就要去追青杏坛，手忽然被他拽住，力道那么大，大的简直要捏断她的指骨一样。
　　“……燕……一生，从、从不求人，你、你别、追。”他太虚弱了，有几个字听不清楚，沈柠不忍，只能先回身听他说话：“我、好起来的法、法子……”
　　“什么法子！你说，我听着。”
　　“你、你别哭。”宴辞微微笑起来，这时候已经声音太低了，沈柠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什么法子！你快说，我一定办到！一定能做到！”
　　“法、法子就是……你、你不要哭了啊，你、你一哭，我浑身、都疼……”这几个字越来越轻：“……好、好疼啊……”
　　“宴公子！宴公子！宴辞！宴辞！宴辞哥哥！”
　　宴辞已经神志不清，脸色发灰，跪在那里双目紧闭，仿佛已经对外界失去了感应，无论沈柠怎么摇晃拉扯，都没有响应，但跪着的身体仍然直直的。
　　沈柠怕得不得了，此时青杏坛已退，周围都是虎视眈眈的名门正派，她抱不动宴辞，也不敢放他一个人在这里，只能死死环住他，强行托着想要背人起来。
　　原问水直到这时，终于站起身慢慢走入场中，一步一步，走到正在把宴辞往背上抗的沈柠面前。宴辞的头垂落在她肩上，沈柠被他压的腰都直不起来，这一番打斗和折腾，沈柠束好的头发都散乱了部分，披散在脸旁，可她根本顾不上，直到原问水透过泪水出现在她视线中。
　　“这是你的意中人吗？”原问水语气平平，“还没死，就这么伤心了？”
　　沈柠这个人有个毛病，泪点极低，以前就看不了虐文和苦情剧，只能看甜文，尤其遇到宴辞后，特别容易难受和流泪。可她也有第二个毛病，倔得很，要强得很，越遇大事，越是冷静沉稳。刚才被宴辞的血刺激地手脚慌乱，做了很多无用之事，但原问水一开口，她知道今天很难脱身了，反而定下心来。
　　沈柠先将宴辞放下，又反手将脸上泪水抹干净，才抬头看向原问水。“原宫主，你错了。”
　　原问水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收整好心绪，有兴致地问：“哪里错了？”
　　沈柠忽然欺身上前，同一时刻场外问雪宫悲同长老、姜真真以及数名一流高手纷纷察觉不对腾身赶来。可原问水离沈柠太近了，踏影步又是顶级轻功，这些人身法再高明，落地时沈柠已经左手钳制住原问水，右手攥了一只袖箭，正抵在他们宫主细弱的脖颈上！
　　“住手！”“贱人！你放开我舅舅，我不然我立刻杀了这姓宴的！”
　　沈柠充耳不闻，两手稳稳，盯着原问水道：“你犯了两处错误。”
　　原问水被人抵着要害，竟然还有心情问：“说说看。”
　　“第一件错处，他不是我的意中人。麻烦姜大小姐要杀就杀，少来和我废话！没了他，还有下一个等着为我流血。原宫主你说对不对？你最清楚的，我们沈家人，生来就多情。”
　　原问水和沈缨是一代人，又因为女配姜问雪的死偏执成魔，沈柠想起《斩青睚》的各支股票，猜测沈缨的多情是原问水替他师姐最不甘的心结，这么一说，果然大宫主脸上再端不住云淡风轻。
　　沈柠冷冷道：“第二件错处，好好一位救世主，就该时时刻刻记着带保镖，不知道救世主最容易被人抓住胁迫吗，不老实缩起来，还敢往我跟前凑？”她顿了顿，“原宫主难道不知道，我们沈家人一向遇事不决、以杀止杀？”
　　世上恐怕很少有人同沈柠一样，有精力有毅力去研究《风华谱》，而沈柠小时候被劫，已经彻底吃够了没有剧本的苦，凡是跟沈缨有关的角色全都研究的透透的。原问水出身青杏坛，曾与姜问雪同为当代最杰出的弟子，青杏坛的青杏真气毫无攻击力，而真气与心法道心相关，是不能随意改换的。
　　因问雪宫第一大派的地位和原问水天下仰望的声名，沈柠年纪太轻，明明只是一个因为同伴重伤就慌乱无措的天真女孩子，连原问水也不曾想过沈柠竟然敢劫持他！
　　沈柠继续：“你为什么一直不敢看我？是不是因为你自己也知道，我是无辜的。你怕看我一眼，就会知道我和我爹一点都不像！就会清楚姜问雪的死怨不得旁人，你对我爹的迁怒根本毫无理由！就会对我一个无辜晚辈下不去手，对不对？二十年前能与医仙齐名，心性怎可能比问雪姑姑差太多呢……”
　　这一声“问雪姑姑”，原问水瞳孔震动，终于抬眼认真看着沈柠，眼神空茫：“你和你爹，真的一点都不像。”
　　“嗯？”
　　“他没你这么多话，没你这么细的心，也没有你说的……生来多情。”
　　原问水叹道：“小姑娘，你真的很聪明，这种情况下还能假装不在意来诓我。可是，罗浮难道没和你说过，正是因为你爹太专情，才狠心看着我师姐死么？罗浮一定跟你说是我们迁怒，但事实上我和大师伯都没冤枉他，你爹对自己家人百般迁就万般纵容，可对旁人，就实在太狠心了。”
　　沈柠手臂一晃，暗骂老狐狸果然不好忽悠。
　　要怪就怪剧情误人，一个买股文大男主竟然忍心看着爱慕自己的妹子去死？！这什么鬼剧情，是不是哪里不对？而且沈楼那么一副毒舌滥情性格，她还以为是遗传自老爹，才让她做出这种不准确的判断。
　　就和沈楼样样都归咎于沈柠自己蠢一样，沈柠这么多年挨他打，也养成了沈楼起源论，凡事出错，都怪沈楼。总之别问，问就是怪沈楼。
　　“真是个爱说谎又不乖的孩子，地上那个肯定就是你的意中人。”原问水抓住把柄，拿回主动权：“我救他，你跟我走，怎么样？你也知道我们问雪宫最出名的就是丹药，青杏坛那群懦夫一个个医术没多高明，啰里八嗦的破规矩还一大堆。我待不惯，才不待的，可不是对他们的医术认了输！”
　　这位原宫主满脸柔弱书生相，谈起老本行倒意气风发，终于显出第一大派话事人的气势。
　　“姓原的平生只服气我师姐一个！你那心上人瞧着内力是有点儿毛病，但青杏坛治不了的，不代表我问雪宫治不了。只要你任我处置，小丫头，考虑考虑？”
　　她是想答应来着。自己倒无所谓，可原问水能让阿罗都防备警惕，绝对是个危险人物，万一坑了爹……宴公子是位好公子，但爹也是好爹。现在双方各有人质在手，彼此都没法威胁，其实有点僵持。
　　场上寂静，东三巷整条街道早在各派聚集过来时就被清空，所有人却忽然感觉到凛凛寒意，就像之前沈柠用出易水萧萧和衣冠似雪时一样，甚至更强。
　　场上风向忽然变了，沈柠打了个寒战，然后若有所感，和其他人一样抬头！
　　远处上空，一道身影凌空张开一把弓，遥遥指向众人，场中所有人从后脑升起一股森寒之气，仿佛被杀机锁定的猎物，明明根本看不清那个人的面貌，但他搭箭那一刹，所有人都心底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字“跑”！
　　沈柠猛地一掌将原问水向后击飞，踏影步提到平生最快速度，向后跃出。
　　“咻——”
　　一支极长的雪白箭矢在阳光下仿若透明，挟裹着迫人的冰寒之气，呼啸着直直冲入场内，猛地插进地面，陷入足足一半！那支雪白箭矢尾羽不知是何种禽类的羽毛，竟然是漂亮惊人的蓝羽，入地仍然剧晃不休。
　　以箭为中心，所有人同时后跃五尺，尘土被巨大的冲力激起一人高！
　　紧接着众人就跟傻了一样，仰头注视着远处半空那人放下弓，简直违反轻功极限，连越三座院子，飞入场中。
　　这么远的距离，沈柠估摸着按自己内力，得重重砸破三四块石板才能收住。可这个男人再一次明明白白给所有人展示了什么叫违反武学极限，初时极快，只一眨眼就近在眼前；但落地时越来越慢，最后竟夸张地足尖先触地，落地落得差点像悬在空中！
　　沈柠看得下巴快掉下来，好夸张！好不科学！大哥你是修仙世界跑来武侠世界虐菜的吧？
　　近了，众人才看清这个男子一身衣袍白底金纹，不是那种纱衣飘飘仙气缭绕的，而是仿佛绸缎一样华丽的薄薄一件白袍；衣领、袖口、腰带、袍子上用金线绣满兰草；脸上覆着一张金面具，插着雪白的羽毛。
　　他左手持了一张足有大半人长的弓。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看着像冰也像玉，又像是某种雪白却剔透的水晶，雕了复杂纹路，透出古朴和华丽这两种相互矛盾的感觉。最奇怪的是，这把弓方才射|过一箭后，此时还能看到通体冰蓝的光泽渐渐微弱暗淡。
　　沈柠当时就惊呆了，卧|槽着什么土豪！
　　柳燕行这么大佬都只能拿参杂着掩月晶的刀，她也是趁黄金阙不识货才捡漏了一块陨铁，这哥们儿神特么直接拿整块掩月晶打造这么大的一把弓？
　　哪里来的金主爸爸，现在认干|爹还来得及么。
　　作者有话要说：加更，因为这段剧情比较连贯，就不拖到明天了。另外我很喜欢的一个角色登场～


第45章 传说中的肖兰
　　他一落地就将目光准确对准这边, “沈柠。”
　　这不是个问句，沈柠立刻认出这是玉阶一|夜捡了她手帕的男子, “我是, 阁下是？”
　　“肖兰。”这人好像话格外少，声音又低又沉，和沈柠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宴辞那一把温柔嗓子是病气清贵的男神音，有过一面之缘的荒海尊主是慵懒华丽的公子音，当然他哥那个流、氓音没什么好说的, 总之这几人的声音都很贴脸。
　　可这位一开口就出人意料了，攻气满满，竟然是稀有音色男低音，又深沉又冷淡, 和他豪气十足的打扮极不相衬。
　　原来是帝鸿谷双星之一、本次菱花会两大主角中的入世弟子、超越洛小山的肖兰！不止沈柠，所有人一听到这个名字，都自动在心里补上大串身份。
　　帝鸿谷是武林圣地，除菱花会，外人极少有够资格入谷的，双星又一直在谷中潜心修行, 神秘非常，这两位大名虽然印上了钧陵城的旅游攻略，真人还是头一次在江湖上露面。
　　虽然戴了面具，没露脸。
　　沈柠心念急转，作为本世界最不科学的门派，帝鸿谷是官方盖章认证的BUG级超级宗门, 医道传承比青杏坛还要悠久，连青杏坛祖师都曾执半师之礼。
　　有救！
　　她沉声道：“肖师兄，这位宴公子是我们沈家的朋友，我爹专门写了封信请谷主帮忙诊治他的伤。他现在内息紊乱，应该是心法境界出岔子，右肩还有一处剑伤，烦请师兄帮忙救治，此恩沈柠日后必报！”
　　先把沈缨的引荐信抬出来，再尽可能说明白病人伤势，最后给出自己最大的承诺，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周全的说辞。虽然之前接触下来，薛镜三人行事正派，但沈柠刚领教过正道的种种手段，说起话来不免要多想三分。
　　肖兰戴着面具瞧不见神色，存在感极强，一副极不好惹的样子，他出现后总共也没说几个字，所有人却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听到沈柠这样说，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闭目昏迷的宴辞，先截住穴位止了血，又取了个瓷瓶，倒出一粒清香四溢的丹药喂进去。做这些事时，他右脑两条编着金线的编发垂落下来，盖住了耳朵。
　　原问水被沈柠击退，虽然避过那一箭，但却狼狈跌倒，现在被姜真真和悲同长老一窝蜂簇拥着站起来，看到肖兰喂药，立刻挂上标志性冷笑，好像肖兰喂的是他家药一样气闷：“帝鸿谷好大气魄，轮回丹都能给外人用！轮回路上且回头，丫头，你心上人死不了了。”
　　沈柠赶紧郑重向肖兰一拜：“肖师兄和帝鸿谷救我朋友的恩情，沈柠绝不敢忘！”
　　肖兰金面具后的眼睛微微一动：“心上人？”
　　不等沈柠有所反应，他已起身语气平淡地问：“方才是谁在城中伤人？” 秋后算账的意思很明显。
　　场上人立刻分成三类。一类是名门正派中要点脸的紫阳宗和解开心结的荥山剑派，两派都坦然承认。尤其许丞歌和张庭芳相互扶持着走出来：“实在对不住，我二人之前一时魔怔，伤了宴公子，向帝鸿谷及沈小姐、宴公子赔罪，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第二类是烟霞派那四个老赖皮，哼哼唧唧磨磨蹭蹭，推卸责任地把锅甩给问雪宫，说是受原宫主驱驰，本身并没有什么伤人之意。
　　最牛逼的一类不出所料是问雪宫。原问水这位爷大概根本没有道德观，当年对师门不满就抛师弃祖另立门户，今日不仅大大方方认下烟霞派老赖皮的锅，还特别理直气壮地反问：“本宫主创立问雪宫，就是为了报复姓沈的无耻之徒，报仇当然要伤人，有什么不对么？”
　　姜真真也不愧是他外甥女儿，歪理跟着一套一套：“帝鸿谷千年下来，只受升龙令所请主持公道，肖公子难道不顾公道偏心那个贱人，打算替她出头……吗……”
　　她越说底气越弱，因为肖兰重新若无其事把那柄雪白长弓举了起来，蓝羽箭矢缓缓搭上，箭尖正对着问雪宫一方。
　　原问水阴测测地威胁：“本宫主记得，帝鸿谷从不会插手武林中的私人恩怨。”
　　“帝鸿谷是不会，但我会。”
　　长弓张满，隐隐有冰蓝光芒闪过，肖兰耳边的编发无风而后扬，露出耳上戴着的什么小巧耳饰，浓绿光泽一晃而过，“何须废话，谁还要向沈小姐寻仇，不妨一起上，家师还等着我回谷。”
　　这位肖公子名字淡雅如兰，路子却野得很，不止其余各派统统闭嘴，姜真真和原问水这么嚣张的人只要一开口，箭尖立刻就怼过去，冰寒气息借助掩月晶长弓外放至最大，压制得所有人脸都僵了。
　　这……真的是洛小山那位仙女养出来的关门弟子？本代双星怎么和上一代风格差了那么多！
　　沈柠也注意到所有人都傻了，原问水这么离谱的神经病动不动就来野的，按理说走到哪儿都能靠发疯犯病嚣张得六亲不认，结果硬是不巧，刚上了一位比他还野的主儿。
　　但沈柠很快就想通，为何肖兰的性格跟与世无争的仙门画风如此违和。
　　这个世界要能有像游戏一样的排行榜，那么除了轻功、武功这两个榜首现在被顾大爷牢牢占据，剩下什么门派声望、兵器、财富、心法等级、武学积累、藏书藏宝等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榜单，榜首都必然是帝鸿谷——一个有极大嫌疑在武侠世界里搞仙侠的门派。
　　何况这位大哥还是帝鸿谷谷主亲传二弟子之一，另一位出世弟子只能留在谷中，只有肖兰日后要代帝鸿谷行走人间，算是首富家中唯一可以衣锦还乡、对武林实施降维打击的超级豪门武二代。
　　同样是武二代，沈柠开局就在乡野吃土挖泥巴，远远没人家圣地继承人资源好、底气足、含金量高咯。
　　在场没一个宗师境，只有武二代爸爸仗着掩月晶打造的长弓不要钱地放着真气，所有人都被冰寒气息欺负得像鹌鹑一样老实，沈柠估计他们此刻心里又怕又敬又嫉妒。
　　大哥这种废话不多说的性格完全科学啊，任何人顶着这么多榜单的榜一位置，恐怕都要上天，肖兰没有冲出来大杀四方，只是略显自闭而已，已经是人家仙女教育有方了。
　　前面在互相耍狠，沈柠这边也有点懵逼。之前如果没听错，轮回路上且回头，肖兰喂的应该是赤血灵芝一类有起死回生之能的灵丹妙药，宴辞脸色也确实慢慢从灰白好转，身体不再那么冰寒，但……
　　轮回丹应该是没有养颜美容的功效吧？她怎么觉得宴辞躺着躺着，一张脸从灰转白后，越来越莹润了呢？眉尖微蹙，雪白的额上还沾着冷汗，浑身斑斑血迹，就越来越惨……
　　并不，是越来越美了。
　　沈柠陷入迷惑，真的得用“美”这个字。要么是宴公子心法有什么涅槃啊之类不科学的设定，要么就是帝鸿谷的轮回丹有什么磨皮美颜的特效，反正两者中肯定有一个不太科学。明明这么生死攸关的节骨眼儿，前面儿也火|药味儿十足，可沈柠真心觉得自己在做梦。
　　咋回事啊都？宴公子这个样子，好像有一点太奇怪了。
　　呃……总之不管了，还是先救人。
　　好在很快帝鸿谷和沈柠约好的那个弟子也奔了过来，他的轻功还是符合一贯规律的，虽然也很高，仍然跳了几次才重重地落在场中，勉强将仙侠画风拉回来一些。他一来就大喊：“别动手别动手！您难道想再被罚一次，缺席菱花会吗？”
　　肖兰没说话，沈柠却观察到他的脊背难以察觉地直了直。
　　“肖师兄你轻功太高，我追不上啊，钧陵城动武的惩罚有规矩，您歇着，我来，我来！”
　　那弟子似乎比正道众人更怕他把箭射出去，急急忙忙掏出个本子和笔唰唰唰写起来。这一点倒是很符合帝鸿谷特色，当初薛镜也是直接掏出个小本本。
　　“来来，各位在钧陵城伤了人，需要向这位沈小姐道歉悔过，同时呢，要向城中交银子补齐修缮所需费用。都在这里签上名字，之后自然有人上门讨要。”
　　原问水冷冷道：“先让你这位好师兄放下弓。”
　　那弟子笑起来：“本门弟子无人敢在城中动手的。”
　　他猛给肖兰打眼色，传音入密：“肖师兄，您压压火儿，方才那一箭已经没了三个月的月例，这套衣服都是最后一身儿了，再来一箭您拿什么赔呢，总不能拿您耳朵上那颗绿宝石吧？”
　　雪白长弓上的幽蓝光芒都人穷气短地暗了一瞬，随即倔强地再次铮亮起来。
　　“大哥，放手放手，您这一箭射|出去，可就把媳妇儿射|没了！”
　　幽蓝光芒剧烈变换了几番，终于不甘不愿地慢慢憋灭了。
　　肖兰身形仍然那么高贵矜持，声音还是沉稳冷淡、言简意赅：“咳，算你们走运。”
　　他师弟抹了把汗。
　　肖兰又道：“给沈小姐道歉。”
　　紫阳宗、荥山剑派、烟霞派都乖乖上来放了些“心中激愤、不该动手”云云的场面话，然后老老实实去处理罚款了。由此可见，正道七大派甭管道貌岸然不岸然，也听从问雪宫这位老大的吩咐行事，但打心眼儿里都更服气太上皇帝鸿谷爸爸的指挥。
　　原问水又犯病，罚款他倒是也交，嘲讽也照样嘲讽：“帝鸿谷何时为一个外人失了公正心，实在令正道齿寒。”
　　“哦，”肖兰也照样懒得废话，只说：“她不是外人。”
　　他那个师弟就显得情商高多了，温和地打圆场：“原宫主有所不知，沈小姐哪里是什么外人，我们谷主和剑圣大人有意结亲，也算半个帝鸿谷的人，以后正道武林就别为难沈小姐了。”
　　原问水面色古怪，连连冷笑，看看肖兰，又看看沈柠。
　　肖兰沉默，沈柠不解，这句话模棱两可，只说有意又没说死，她实在无法分辨是不是热加为了解围放出的□□，也不能不知好歹、跳出去说：“没有的事！什么鬼！”
　　等罚款处理完，那弟子赶过来对沈柠说：“沈小姐抱歉啊，我一直等在城门，竟没留意到您遇险了，还是肖师兄昨夜得了师兄弟们带回去的消息，今天一早就赶来城里，才没误事儿，唉，怎么弄成这样？”他说着抬起宴辞，忽然惊异道：“咦咦咦，肖师兄你来看看。”
　　肖兰走过来扫了两眼，也说：“怎么会？”
　　沈柠怕有不好，赶紧问：“是有什么问题么？”
　　那弟子宽慰她：“沈小姐放心，他没事。我只是奇怪，轮回丹是谷中与心法相合的独门奇药，外人服用只会救命，但若修习过门中绝学心法，身体却会有些异状。可惜这门心法在谷中仅双星有资格修习，具体妙用我也不甚清楚，才请肖师兄来看。”
　　沈柠望向肖兰，肖兰缓缓摇头，道：“说不准，我先带你回谷，晚了不妥。”
　　见沈柠弯腰去背宴辞，他迟疑了一下，把弓递给师弟，自己将宴辞负在了背上，说：“你带她先走。”
　　待沈柠走后，肖兰拔出地上插着的蓝羽箭，反手向后方掷去。一箭掷出，便头也不回追着沈柠他们而去。
　　“诶哟卧|槽！”
　　后方屋檐上，执明君站了半天忍不住坐下，正看得津津有味，蓝羽箭忽然冲着脑袋扎来，他只能先推开珊瑚再手忙脚乱地闪躲，几乎翻落下去。
　　急速飞行的箭忽然凌空停滞，一只霜白的手将其在他脸前半寸截了下来。
　　“差点破相！”执明君长长舒了口气，不满嘟囔：“看看怎么了，好小气，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敬老，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呀！”
　　“咦？跑得还挺快。”
　　而珊瑚慌乱地行礼，脸色全白了：“尊主。”
　　“行啦，小曲弟弟，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顾知寒无聊地翻动手指，那支羽箭在他指尖如灵巧的纤枝般旋转，紫黑色袍袖被屋顶上的风吹得狂舞。
　　“好一出大戏，精彩，真精彩！”他目光望着远处消失在视野中的四个人，唇角微微弯起，指向不明地说：“惨啊。”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情节没走完，补上后续哈。昨天为了有小红花就先更了，打算补字数时竟然章节【待高审】没办法修改了，我这写了个啥，也配高审？
　　捉虫+补齐


第46章 奇门阵法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那章补了一段剧情，如果是6-29早上8：36以前看的，麻烦翻回去看一下后面剧情，实在抱歉。感谢在2020-06-28 23:58:43~2020-06-29 15:16: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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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引路的弟子叫路远, 沈柠跟他两人先回客栈取了包袱，立刻赶往钧陵城外三十里有一处深谷。路远为人周到, 边赶路边给沈柠介绍帝鸿谷的情况。
　　“沈小姐可知, 帝鸿谷方位明明白白，但从来没有人能不请自入的原因吗？”
　　“你不是说谷外设了奇门阵法？”
　　“对，我帝鸿谷是上古帝君族裔建立，帝君兼济天下、身负大德，曾在钧陵城鼎湖乘龙升仙, 喏，就是昨夜升龙令那片湖了，他传下道统，其中阵术一道的天机、奇门、大衍三术始传天下。我们帝鸿谷外阵法最妙的是应天时变换, 一旦入错门，立刻便有性命之忧。”
　　他内力比沈柠高，但轻功略有不如，两人速度倒是差不多：“降星楼商楼主就最擅长大衍术算，但论奇门阵法，我们帝鸿谷若称第二, 天下无人敢称第一的。”
　　谦虚了，沈柠心想，您这绝对是谦虚了，除了奇门阵法，哪一门不都是你们当第一的？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回头张望, 始终没看到肖兰负着宴辞追上来。
　　路远察言观色：“肖师兄轻功高过咱俩太多，他那人独来独往，最不耐烦等人，应该已经越过咱们啦。”
　　行叭。
　　“沈小姐是挂心那位公子吗？轮回丹如果激起心法反应，就会面色莹润、神光湛湛，虽然我不知为什么他也会有反应，但轮回丹是我们谷中流传最久的续命奇药，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吊上三天不成问题。”
　　沈柠放下心，又听他好奇地问：“原宫主说……那位公子是沈小姐心上人？”
　　“啊……”沈柠一时心乱：“……刚才多亏你机灵托词，不然原问水很难放我走。”
　　“您说亲事吗！那不是托词啊？”他一脸懵地看沈柠，沈柠也同样一脸懵地回看他。
　　路远脚步缓下来了：“不是，沈小姐，谷主很早就提过您呢，早年谷主救下肖师兄时，剑圣大人也见过他的，您和肖师兄同岁，谷主一直有意和沈家结亲，剑圣大人没和您说过么？”
　　“……”
　　沈柠木着脸：“没说过。”
　　难怪了，他爹常年草|着看破红尘不问世事的人设，对他和沈楼也采取学武就学，不爱学也行的放养模式。他老人家在沈楼出山时都没想过把闺女也撒出去溜溜，怎么忽然就同意来钧陵了？搞半天在这儿等着呢，知道人家继承人出了师，抓紧安排了一场相亲。
　　“这个。”路远也尴尬起来：“沈小姐您看这闹的，要不我给您介绍下肖师兄吧，肖师兄他除了冷淡傲气、性情孤僻、不喜交际、好勇斗狠、下手不知轻重、除谷主外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还有那个，那个不善打理财物之外……”
　　一、二、三……开始沈柠还数着，后来索性不数了。这些形容听起来，怎么越听越想是反社会倾向自闭选手呢。
　　“也，也没什么其他的缺点了。”肖兰的亲师弟自己说的都没底气了，强行挽尊：“他和温师兄很小就被选作双星嘛，总归有点脾气的。”
　　沈柠点头：“你们帝鸿谷的双星都这么……呃，有个性的吗？”
　　路远骄傲脸：“那不能够。我们温师兄啊，和谷主一样温和亲切、大气沉稳、待人和善、没有半点架子呢！大家私下说温师兄是下一任谷主，也都很服气他呢。”
　　办公室斗争老手瞬间嗅到了什么：“所以肖师兄的人缘不太好哦。”
　　“……”路远一窒，挣扎道：“也不是啦，他武功太高了，比温师兄还要高很多，脾气又那个，比较大，小时候有个师兄不知哪里惹到他，被揍得差点死掉，还是谷主全力施救才保下命来的。虽然那次肖师兄也被关了十五天禁闭吧，可是同龄的人都不太敢惹他了。”
　　“沈小姐，您放心，肖师兄最敬重依赖谷主，谷主的话他一定照办。”路远领着沈柠一路越走越高，山势渐渐险了起来。“谷主这么喜欢您，有谷主在，肖师兄肯定会对您很好的！”
　　洛小山都没见过我，哪来的喜欢我？而且，我爹估计还没答应，只是放她先来看看人。
　　但这种私事就不方便对路远说了，路远小哥一看就是团体中的小喇叭，什么事告诉他等于冲帝鸿谷全体喊话三遍，她还不想来观礼时成为八卦头条女主角。
　　两人翻过这座山，渐渐深入，两侧树林密了起来。
　　“总之，那个亲事什么的，我会自己和谷主说的，多谢你把肖师兄介绍得这么仔细啊。”
　　虽然你是个温师兄的粉，安利时夹带了不少私货。
　　路远很开心：“那就好那就好，昨天我让人回去带了信儿，说会带您回谷，不劳烦肖师兄了。结果他今天还是赶来了，把我吓了一跳呢。一会儿您可千万别和肖师兄说我提起他了，多谢多谢！”
　　沈柠拍拍他肩，使了个会意的眼神。
　　“怎么这么慢？”前面一处山壁前，金线白袍的肖兰正抬脸看过来，宴辞被他放下靠在山壁半坐着。听完路远介绍，沈柠愣是从那张金色面具上看出不满和发火的前兆来。
　　路远身子一绷，腿倒腾地更快了，竟超常发挥比沈柠更早落地，笑嘻嘻道：“肖师兄久等，您怎么在外边干站着不进谷呢？”
　　沈柠落地后先检查了宴辞，看上去脸色红润白皙，黑密如鸦羽般的睫毛轻轻搭着，这帝鸿谷的轮回丹真的古怪，宴辞明明是重伤昏迷，现在却像在沉睡一样安静祥和。
　　沈柠不知是否是自己错觉，总觉得他这副样子不似活人，反倒好像一个精致的人偶娃娃，连那种神圣美丽的气质都透着不详和妖诡。
　　金面具一动不动地冲着两人，半晌，男低音沉沉挤出几个字：“忘记破阵口诀了。”
　　路远耿直，一时口快：“不需要记啊，每次都得重新计算的，咱们阵术课第一天教的就是如何计算谷外阵眼啊。”
　　气氛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肖兰别过头：“我不会，你快点算。”
　　路远也想起这位师兄阵术这门课，好像是得了下下等考评。这件事当年震动了谷主，实在是历代双星从没人考过这么低的成绩，堪称双星之耻。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又极少出谷，大家一时就给忘了。
　　“师兄稍等，有点复杂，我得算算。”路远小心翼翼给雪弓放在一块干净的大石上，才一屁股坐倒在地，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写了一些鬼画符，一笔一笔计算起来，足足算了大约7、8分钟，才惊喜地自言自语：“第二个比上次移了三位。”
　　这哥们儿推算归推算，但和沈柠从前的同桌一样，解题时爱自己说过程，她是没打算偷听，可架不住路远声音很大，而且完全不在乎她听没听到的样子。
　　宴辞安安静静地靠在石壁上，全身肤色比刚服下轮回丹时更白皙剔透了，沈柠心中不安，觉得拖下去会出事，忙问路远：“还要算多久？”
　　路远心无旁骛，眼睛仍盯着地上那些鬼画符：“再半个时辰吧，没事，只要在申时前算出来就行，申时才变呢。”
　　沈柠凑过去：“路师兄，我术算还可以，你有什么需要计算的，不如交给我，咱们一起算快一点。”
　　路远瞥了两眼，开始讲解无关紧要的一些计算要求。
　　原来每隔两个时辰，帝鸿谷的阵眼方位就会在机括牵引下移位，要想推算新的阵眼方位，必须先求出八门顺序，而路远这么久也才计算出前两个。
　　原来如此，沈柠恍然大悟。
　　帝鸿谷的破阵口诀其实是个凯撒密码变种啊。这么说的话，只要将三奇看成是三个未知数，八门顺序的计算本质就可以简化为求解8个三元一次方程组。
　　只要不是二次就都很简单。那么……
　　沈柠眼一亮，取了根枯枝也在地上匆匆列了几个式子。路远根本不懂她在写什么，既不像寻常术数，也不在天机、奇门、大衍任何一术中。八门越往后越难算，他只当小姑娘好奇心重，之前是挑了最后两门给她计算，现在看她胡乱计算，还开解说：“沈小姐，我们帝鸿谷的护谷阵法本来就很难，您别灰心，八门若这么容易便推算出来……”
　　x是四十二，那么除以八就是第二位，第二位是……
　　“生门，第七门是生门。”沈柠停下笔，问路远：“应该不会出错，你看看。”
　　路远想着这位是谷主的贵客，就当陪大小姐玩了，好脾气地放下自己正在计算的第三门，直接跳到第七门。这一回他画满大半个空地，足足耗费了15分钟，然后把树枝一丢，怎么也想不通：“沈小姐，您会我们的阵法推测之术？依谷主对剑圣大人的态度来看，也不是不可能传给他……但也不能够这么快啊！”
　　“这是对了？！”沈柠惊喜，路远还是不敢置信：“确实是生门，那第八门呢，第八门是什么？”
　　沈柠唰唰唰几笔，很快有了结果。
　　“惊门，你再看看。”
　　这次更久，20钟过去，路远坐在地上仿佛呆了，沉默不语，倒是一直在打理自己箭矢上蓝色羽毛的肖兰反问：“又对了？”
　　路远默默点头，眼看着沈柠很快把八门都算了出来，接下来就是帝鸿谷独门推算秘法，沈柠就不便参与了。等他推测出阵眼，走到一处石壁处，拨开藤蔓，按特定节奏轻轻敲击了足足几十下，旁边忽然传来“隆隆”巨响，一道石门豁然洞开，里面有一颗夜荧珠照亮。
　　路远此时已接受了打击：“有夜荧珠……竟然真的是阵眼，那沈小姐真的是都算对了。”
　　沈柠一呆：“当然，一次方程怎么可能解错？”
　　路远叹气：“在下忝为阵术一脉弟子，反不如沈小姐，咱们入谷吧。”
　　肖兰瞧了沈柠几眼，背起宴辞，路远把那柄弓重新小心翼翼抱在怀中，三人一道踏入山洞。
　　这山洞起初一截似乎只是个通路，路远说帝鸿谷有八个对外的通道，即八门，一旦计算不准，开启的门后没有夜荧珠，而是遍布机关的绝命路。
　　三人行至一扇石门处，路远上前按动机括，石门升起，其后竟然是极其巨大的一处天然溶洞。待穿出这巨大的溶洞，呈现在沈柠面前的，就是一处群山环抱、竹屋满布、鸟语花香的幽谷。
　　帝鸿谷帝鸿谷，果真是像名字一样美的武林顶级景区啊！


第47章 魔念
　　“师弟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脸上戴着这东西？”三人一进谷, 迎面遇上一个男子遥遥喊住他们。他穿着肖兰同款白袍，只是金丝线变成银丝线、兰草花纹也变成了水波花纹。
　　走近了, 这男子扫了眼沈柠, 目光转过去又移回来停在沈柠脸上，缓缓浮起一个欣慰的笑。
　　“可以啊，出去一趟竟然带回来这么漂亮的……”
　　他一句话没说完，已被肖兰利索地一肘顶到腰腹，连忙收起笑意, 正色对沈柠微微一礼：“好吧不闹了，在下温渚明，和肖兰一起拜在谷主门下，见过沈柠小姐。”
　　这就是那位温和亲切、大气沉稳的温师兄？路小哥大概是对“大气沉稳”有一点误解。
　　沈柠奇怪：“温师兄好, 师兄怎么知道我是沈柠？”
　　温渚明笑笑，没有回答。
　　他直起腰，刚好瞥见宴辞垂在肖兰颈侧的小半张脸，迟疑了一秒：“说真的，师弟你平时不动声色，结果出去一趟领回来的姑娘漂亮, 男人更漂亮。来说说，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好看的男人？稀罕呀！”
　　肖兰停了几秒，直接把宴辞从背上放下来推到他身上。
　　路远赶紧解释：“温师兄，这位是沈小姐的朋友，我们赶到时问雪宫和其他几派正逼迫沈小姐比武，”路远愤懑：“这十年咱们没怎么在外走动, 正道门派越发不要脸了……”
　　他家温师兄倒是对此了然，随口安慰：“这不是马上菱花会了么，你肖师兄专治各种不要脸，等他放出去就好了。”
　　沈柠补充：“宴辞之前心境崩毁过，我爹专门给洛谷主写了信，想请帝鸿谷帮忙诊治。他右肩受了荥山剑派张庭芳一刺，青杏坛愚尊还说他用内力过多过久，身体经脉都乘受不住。还有就是，服过轮回丹后，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嗯，奇怪？”
　　肖兰淡淡道：“你们看病，我去看看师父。”
　　“回来！”温渚明喊住他：“师父在静室，今早她吩咐，让你回来先带沈小姐在谷里转一转，照顾好沈小姐，等她出来再去拜见。”
　　肖兰一急：“师父是不是？”
　　温渚明说：“不是不是，你能不能想她点儿好的，只是修行至紧要处，不方便见人罢了，过一两天就会出来的。”
　　他重新转向沈柠：“奇了，宴公子的样子像是修习过我们谷中顶级心法《归藏集》，可又不完全一样。这样，沈小姐你奔波了半日，先和师弟去客房休整一下，我带这位公子去医脉那边，请长老们诊治。”
　　其实沈柠很想说我不累我可以跟着去，又觉得没准儿谷中有些忌讳，就乖乖跟着肖兰去客房了。
　　肖兰是个很冷淡的人。宴辞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冷淡的人，可他们完全是两种风格。
　　宴辞心细，对人温柔绅士，这种情况下一般会主动开口找几句话题，刚开始接触起来也很冷淡，但那其实是一种守礼的客气和疏离。
　　而肖兰的冷淡就直接多了。
　　比起宴辞，肖兰的沉默会给人很重的压力，就连一身对男人来说有些明丽的装扮，都驱不散那沉沉的压制感。
　　理论上任何人穿白、金两色，都很难驾驭其中的轻佻明快。但肖兰很白，是异族标志性的珍珠白，身材也极好，是和寻常男子不同的异域体格，穿起来就混杂出与中原迥异却不违和的风采。甚至沈柠还注意到他耳垂上戴了一颗绿宝石耳钉，真的是再花哨的装饰，也轻佻不起来啊。
　　可能是对长辈安排的相亲比较尴尬，肖兰并没有想要多接触的意思，将她安顿好很快离开了。就这样等了一个时辰，温渚明带回了结果。
　　他说得言简意赅，“长老们看过了。轮回丹原本是历代双星修炼心法《归藏集》的辅助丹药，与《归藏集》相得益彰、相互助益，后来因为回生功效才广为人所知。宴公子的心法似乎与我们《归藏集》同出一源，却更为霸道，服下轮回丹虽然救了他的命，可也刺激了他的心法。”
　　他问沈柠：“沈小姐，你知道这位朋友是何来历么？”
　　沈柠茫然：“我不知道。”
　　温渚明愁眉不展：“他身上的伤倒是没什么事了，经脉损伤也可以用药温养，只要日后别动内力，还能安稳活上十年左右。”
　　沈柠：“十年？！”
　　这还不算，温渚明接着说：“麻烦的是他的心法境界本来就全乱了，现在受轮回丹刺激，恐怕醒来后魔念丛生，会生出幻觉，难以分辨真实与虚妄，沉沦于梦境清醒之间。”
　　沈柠脸白了。
　　她强行镇定：“能治么？”
　　“能的，”温渚明说：“幸好你们来了谷里。入谷处有天然寒洞，里面设有我们帝鸿谷专供弟子修炼用的静室。那边的地脉寒气有助于清心凝神，不如把宴公子带去寒洞静室，等他醒来，也好控制心境。”
　　沈柠当然百分百赞同，跟着他去了那个寒洞。
　　原来这个所谓的寒洞，就是入谷时看到的那个巨大溶洞，帝鸿谷凿壁修筑了很多山洞作为静室，彼此间隔极远，湿寒之气极重，沈柠刚一进入就冻得手脚发寒。
　　她内力不强，无法御寒，温渚明本来想带她过来看看就回去，可宴辞受这么重的伤，说直白点都是为她抗的，这时候于情于理当然要留下来照顾。
　　温渚明只能指点了一些静室使用的情况，先行离去。他走前告诉沈柠：“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沈小姐如果有心，可以助他堪破虚幻，只要能清醒地意识到何为真、何为幻，就算熬过这一劫了。”
　　沈柠认真做准备：“那大概会是什么幻象呢？”
　　温渚明也不太清楚：“浮提众生，举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无非是贪嗔痴慢、求而不得这几种吧。沈小姐不必担心，沉湎幻境不是走火入魔，不会伤人，只能伤己。”
　　明白，就是出现幻觉，人处在疯和不疯边缘。
　　他走后，沈柠只能一个人抱住自己坐在地上。
　　这间静室大概建来就是为了让弟子们苦修的，光秃秃一个小山洞，点了几盏灯，幽幽暗暗，空旷孤寂，连张床都没有，只有个蒲团。唯一的便利是引入了一条极细的渠，有清冽寒泉绕室流过。方才他们来的时候，沈柠带了竹筒和糕点，以及医脉长老提供的一些外敷伤药。她打算无论如何也要等到人醒，亲眼看着宴辞没事了再走。
　　宴辞平躺在静室中央，安安静静，悄无声息。
　　大概是怕不够冷、冻不住浮躁欲|念，宴辞被换上了一件单衣，配上虚弱病气的身体，凄惨至极。这样一副睡美人的画面，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竟慢慢产生一种病态诡秘的气息。
　　毫无血色的脸上，乌黑睫羽颤动了两下。
　　沈柠心道来了，赶紧凑上前，紧张地看他徐徐睁开双眼。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明明是同一张脸，但宴辞瞳孔漆黑，完全没有了从前的清浅笑意，浑身上下冰白一片，动作缓慢地坐起身，在这间阴森森的静室中直直看着前方，没有对焦。
　　“宴公子？宴辞？”沈柠轻轻叫他，没有回应，又伸手触碰他肩膀，仍然没有回应。
　　完了，百分百陷入幻视了。
　　过了一会儿，宴辞眼中积蓄了泪珠，从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口中轻轻念着什么。可沈柠凑近去听，只能听到几个零零碎碎的词和字，勉强听出来的一个似乎是“疼”，还有个像是“妖”，反反复复。无论怎样推他、叫他名字，都没有反应。
　　沈柠苦思不得解，宴公子的执念怎么可能是和妖有关，武侠世界哪里来的妖。
　　好在宴辞本人似乎也有自醒意识，死死咬住下唇，直把下唇咬得鲜血浸染，才忽然眼珠转动，有些茫然地动了动头，没想到他转头看见沈柠，眼中猛地一震，竟然比方才更用力地咬唇，一张嘴快被咬得破破烂烂。
　　沈柠忙叫：“我是真的啊，已经不是幻觉了，宴辞哥哥，你醒醒。”
　　对面的男人一开始眼神都松动了，可当听到“宴辞哥哥”四个字，竟然目中一厉，倏地抬手掐住了沈柠的颈项，冷冷道：“我不会动摇的，滚。”
　　沈柠被他下死力气掐住，吓得不轻，宴辞这幅样子与平时截然不同，眼睛又大又黑，薄唇染血，在轮回丹刺激和心法激荡的双重作用下，整张脸美得妖异，连垂在背后的长长乌发都柔顺发亮，就像是一个精致邪异的假人。
　　她心底发毛，被窒息逼出了生理性泪水。一滴泪落在那只青白的手背，宴辞像被烫了一下，瞬间松开手，脸上却仍冷笑，眼神冰寒：“阿柠，早和你说过不要哭的。”
　　阴邪偏执的表情出现在那张仙气飘飘的脸上，情|欲横生。“真是高明的幻觉，你一哭，我就什么都想不了了。”
　　他放弃一般，一手按住沈柠后脑，一手拇指温柔地擦了擦她的脸，舌尖从鲜红的唇中伸出，轻轻一卷，舔掉了沈柠脸上的泪滴。
　　这滴泪珠被舔掉，宴辞眼神深不见底，视线极缓慢地自沈柠眼睛扫到到鼻子，最终停在唇瓣上，左侧眉尖微挑，一寸寸凑下去吻她。
　　沈柠从方才被扣住后脑就呆了，这时总算反应过来，猛地一挣，竟轻易挣脱，赶紧后退两步，不敢再叫“宴辞哥哥”了，只能提高声音：“宴公子！”
　　然后诡异的来了。
　　方才好端端叫“宴辞哥哥”，这人就忽然入魔，现在一声客客气气“宴公子”，他反而神色一变，匆忙收回手，眼睫闪烁：“柠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有戏！
　　沈柠赶紧回答：“这是帝鸿谷寒洞静室，咱们被肖兰肖师兄救了，他给你服下轮回丹，刺激了你的心法，只能将你移到静室凝神静修，助你抵消魔念。”
　　“宴公子，你这是……摆脱幻境了？”
　　沈柠说的有模有样，绝不可能是幻觉，宴辞松了口气，微笑道：“应该没事了，这里太冷，你不需要来的。”
　　人的气质非常神奇，他现在仍受轮回丹影响，美得不真实，可只要笑起来、眼神和缓，就又变回了沈柠熟悉的那个温柔宴公子，仿佛刚才冰冷阴邪的神情和举动都是错觉。
　　“因为你是能为我豁出命去的朋友，我当然得守着你，万一能帮上忙呢。”
　　宴辞这会儿已能行动自如，立刻去旁边舀了一竹筒清泉，取了食物来给沈柠：“是，你帮了大忙。”
　　沈柠是任何事都能用美食安抚的体质，刚才受了惊也觉得有点饿，就接过来吃，一边还对刚才的事好奇：“啊？是因为我叫了‘宴公子’你才醒过来的吗？”
　　宴辞有点不自在，说：“是。”
　　当然不是这一声宴公子，而是沈柠挣扎后退的反应。
　　说来卑劣，如果是幻觉中的“沈柠”，方才那种情况应该主动凑上来、进一步诱惑自己才对。但这些话是没法说的。
　　自始至终只产生过一个幻觉，但那一声忽然亲近的“宴辞哥哥”，让他误以为仍在自己的想象中，才会做出不合适的举动。这些话当然也是没法解释的。
　　“咳咳咳！”沈柠脖子被掐得不轻，嗓子还有点肿，吃东西时忍不住咳嗽起来。
　　宴辞眼神触及到她脖子上那一道掐痕，怔忪了几秒，赶紧去旁边取过伤药，问清楚药效和用法后，取出倒在自己掌心，一手覆上去帮她擦药。
　　他擦得专注，头不知不觉离得有些近了，沈柠盯着那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和殷红的唇，近距离感受不科学美颜的巨大冲击。
　　真的像个手办娃娃，啊不，是像……那个仙君娃娃？
　　她视线下，那只耳朵慢慢红了起来，脖颈也泛上红色，把那颗喉结都染得艳丽起来。宴辞忽然退了回去，低垂着头：“好了。我还要在此静修一晚，柠姑娘赶紧回去吧，这边冷。”
　　沈柠后知后觉地发现，是啊，真挺冷的。
　　可刚才怎么就没感觉到呢？
　　作者有话要说：掐指一算，新的恋爱地图已开，小宴和小兰自求多福咯
　　捉虫感谢在2020-06-29 15:16:15~2020-06-30 09:06: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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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瓶；唯一的喵、泥腿子 2瓶；miz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明心灯
　　两人屈膝坐在地上, 静室里寒气刺骨，但宴辞身上实在没有多余衣物可以解下来, 一只手动了动, 几次想抬起，最终还是放下来背在身后。方才分不清幻觉与现实，已经做了很冒犯沈柠的事，现在只能悄悄挪近一点，尽量和沈柠靠在一起。
　　但其实宴辞根本不知道, 他整个人并没比地面暖和多少，可是沈柠没有躲开，他就放下心来，还以为有用。
　　“宴辞哥哥, 你曾经是帝鸿谷的人吗？温师兄说你的心法和他们的《归藏集》同出一源，才会被轮回丹刺激到。”
　　“温师兄？”
　　“哦，就是温渚明师兄，双星出世弟子，人很和善，二话没说就带你去了医脉, 请长老们帮忙诊治。”沈柠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温师兄说你不能再动内力了，就这样也只能活十年……”
　　她声音低下去：“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故意没告诉我？”
　　“是，因为没必要说出来让你伤心。我早就该是个死人了, 现在能有这十年，还是有幸服用过你家的赤血灵芝，算起来已经赚了。”
　　沈柠一想也对，当初优昙寺上下跟阎王抢了足足两年，才抢回来这条命，可见是真的生命垂危，现在能全须全影地进入帝鸿谷，行动无碍、没疯没傻，确实是命大了。
　　“也对，之前能有赤血灵芝，之后未必就没有新的际遇。你相信我，无暇体这么稀罕，不可能轻易死掉。我不行还有沈楼，他武功高，等他来了，我请他帮忙，咱们再找找灵丹妙药，一定有办法救你。”
　　宴辞见她果然被转移了话题，不再追问心法的事，便顺着说：“灵丹妙药么？我曾听闻帝鸿谷有两大上古流传下来的奇丹，一个是轮回丹，轮回路上且回头，阎王殿前也停留，说的就是轮回丹的吊命奇效。”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涅槃丹。身堕地狱，方得涅槃，比轮回丹还要逆天，江湖上却没多少人知道，我也是早年在西域那边曾听人提起过。据说此丹可以令人脱胎换骨，化羽涅槃。”
　　沈柠听得神往，涅槃丹么，好霸气的名字，又轮回又涅槃的，果然帝鸿谷修仙门派实锤了吧。只是身堕地狱这类形容，听着有些不太像仙丹。
　　宴辞神色不明：“轮回丹是帝鸿谷双星才有的奇药，虽然少见，但江湖上传闻从未断绝。而涅槃丹则消息极少，据说只有历代谷主知道此物，告诉我这些事的人说，此丹称得上神药，但具体如何，不知真假。”
　　“你知道这些也很厉害了，我连轮回丹都没听过。”沈柠发现他喜好武林秘事，讲起其各门各派的典故得心应手，“总之帝鸿谷应该有些办法。今天谷主好像在静室练功，不能见咱们，等谷主召见，咱们就拿出我爹的引荐信，请她帮忙看看。”
　　宴辞反问：“你说洛谷主也在静室？”
　　“温师兄是这么说的。”
　　“奇怪……”
　　“怎么了？”
　　“只是有点事情想不通，不过无关紧要。”宴辞看她脸都冻红了，就说：“阿柠，我曾听人说帝鸿谷很美，这里太冷，轮回丹药效已经在逐渐消退，大概再有一晚或两晚就没问题了，你先回去吧。”
　　确实，温渚明也说过只要宴辞能从幻觉中清醒，事情就好办多了。毕竟人家是走火入魔都活下来的猛人，区区魔念，一回生二回熟，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已经基本掌握了克服心魔的一套办法，有经验。
　　沈柠当然信他，无暇体号称无滞无碍、澄净通明，没一两个挂怎么能行。
　　出了溶洞，天色已经很暗了，走了四五百步就看到右前方有一条很长的路，路两侧每隔几步立着一根灯柱，灯盏嵌着萤石，幽幽发着冰蓝光芒，灯座则缠着鲜花。
　　这条路白天进谷时尚未发光，因此沈柠没注意到，入夜却存在感十足，帝鸿谷中建筑装饰多用彩色宝石，美丽贵气，但这条路除了鲜花石柱，没用一颗宝石。
　　踏上此路，一对对萤石灯柱排列整齐，望不见头，清冷肃穆。沈柠走了几步，忽然发现两侧灯柱的灯座上似乎刻着字，接连几个都是人名，再往前走，左侧灯柱上竟然出现了三个名字——
　　沈缨、沈楼、沈柠。
　　这灯柱上没有鲜花，看得格外分明，她用手抹了抹，确实是她们一家三口的名字，字迹凹陷，入石极深。
　　“这是师父以指力所刻。”沈柠回头，看到温渚明走到身侧，端详那三个名字，“这条路左右两侧的明心灯石质坚硬，单以指力若要破石，需要深厚的内功修为。因此不知从哪朝哪代起，我们帝鸿谷弟子都爱在这些石柱上留下名字，痕迹越深越能彰显功力。”
　　他指着那三个名字：“沈小姐不是问我为何知道你的名字吗？其实不止是我，只要是帝鸿谷弟子，都在此处观摩过沈小姐大名。”
　　他看沈柠脸色凝重，微笑道：“其实帝鸿谷信奉上古仙道，这条路通向谷中最神圣的浮云塔，两侧是明心灯，明心见性，通天入仙。因此把名字留在灯上，也是我们习俗里对其人最好的祝福，只是因为灯柱材质坚硬，只有功力高深的人能做到，这才渐渐演变为彰显功力。”
　　温渚明又说：“当然能留下名字的无不是历代杰出弟子，年少慕艾嘛，久而久之，就成了弟子们抒发倾慕之意的地方了。”
　　他指了指那些鲜花：“这些明心灯上的花，都是不敢当面表白心迹的年轻弟子偷偷缠上的。”
　　这么一说就很清晰了，就是古代版表白墙，帝鸿谷果然会玩。
　　他们父女三人的明心灯光秃秃的，未免有些丧气，不过平衡的是，旁边洛小山的明心灯也只有孤零零的一束花而已。
　　“同心兰？”
　　温渚明一讶：“这是师父最喜欢的花，沈小姐竟然也认识？”
　　“嗯，我家里种着，同心兰不好养，没想到这里也有。”
　　又看了其他几个，大部分明心灯都缠有一些鲜花，其中最多的一个都被各色鲜花挤满了，密密麻麻缠了好几层，沈柠了然：“温师兄，那个肯定是你的吧？”
　　谁知温渚明却摇头，指了指另一盏明心灯，上面也缠上很多花，但只有最多的那盏灯的一半。
　　还有人能比大众偶像温渚明的暗恋者还多？沈柠跑过去扒开一看，上面刻着“肖兰”两个字，指痕入石，只比洛小山的指痕前那么一些。
　　沈柠愕然。“这么多人都暗恋肖师兄？！”
　　“他呀，脾气是不大好，但沈小姐应该还没见过我师弟的脸吧，否则不会这样惊讶的。”温渚明开心大笑：“自从师父有意与你家接亲，好多师弟师妹都对你格外好奇，我们帝鸿谷是上古族裔，世代隐居，不问外物，民风淳朴，沈小姐别被吓到就好。”
　　他又指点了帝鸿谷食肆、医脉等地所在，问：“沈小姐还想知道些什么吗？”
　　沈柠问：“温师兄，我想找一处比较僻静、能安心练武的地方，不知哪里比较方便？”
　　温渚明有些惊讶，但还是说：“是这样，若要修习心法可以去寒洞静室，路你知道；若要练习招式，可以去后山，在客舍往西的山上，你到山脚就能看到，有值守弟子在那边做登记。”
　　他又提示了一句：“这两处平日都可以随时使用，只是需要缴纳一些银钱。尤其后山，可以在值守弟子那里领练习的兵刃、食水等等，很多弟子都爱在那里练武，现在估计人都占满了，不一定能有空闲场地。”
　　看来后山就是自习室了，帝鸿谷这个学霸聚集地抢自习室应该还挺激烈的。沈柠把他这些话记在心里，回自己房间拿上银子就抓紧去后山抢位置。
　　除非特例，她每日必做的功课就是练沈家剑术，虽然五岁那个赌约已经随着柳燕行的死亡破灭了，但她想自己或许重新找到了动力，也有了继续努力下去的勇气。
　　练武，本质上是一件很苦、很孤独、且付出不一定会有回报的事。
　　但既然有人会因为她的弱势而付出代价，那么哪怕只有一丝丝可能，也必须抓住。
　　沈楼一个月练会的，她练十几个月也能练会；沈楼每日花一个时辰，她就花三个时辰，不提成为沈楼那样的高手，三十岁、四十岁，总能在大部分人中排到前列。
　　天资纵横的人总归是少数，世上绝大部分都是碌碌平庸之辈，只是她太不幸运，遇见的每一个人，无不惊才绝艳。
　　可是人不能选择自己的运气，敢为难她的都是江湖上有数的人物，虽然没法和沈缨沈楼这些人相提并论，单拎出来也都是各门各派精心培养的天才。
　　这一次有宴辞不要命地救她，有肖兰掐着时机从天而降，那下一次呢？
　　恩怨情仇，难分难断。深陷困局，避无可避。
　　后山有值守弟子，沈柠和他表明身份，果然如温渚明所说，她在帝鸿谷大名远扬，那弟子很快就殷勤地介绍起后山场地的种种情况。
　　他从小竹屋端出一块沙盘，上面有后山各处区域，大部分已经插上了小旗子。
　　“沈小姐，插上小旗的就是已经被人占了的场地，剩下还有三块现在可以租用。”
　　那三块地，两块在中心区域，沈柠觉得不合适，万一练剑时旁边场地的人不小心看到，偷学不至于，可能不丢脸还是尽量别丢脸了。
　　她点点最里面那块空着的区域：“这块，四十九”
　　“沈小姐打算用几天？”
　　“先定十天。”五天后就是菱花会，再等几天看看宴辞的病。而且沈楼也让她在钧陵等着，十天肯定都能用完。
　　“一天一两银，一共十两，各种兵器和水都可以随意取用。”
　　好贵！不过沈柠有舅舅接济，已经是个不差钱的富二代了，当下爽快付账，领了一个写着“四十九”的木牌和一把练习用的剑，按照指点沿山路去找编号四十九的练习场地。
　　她走后不久又来了一名练武的弟子，一看那沙盘就笑：“哟，四十九有旗子啦？肖师兄竟然肯来登记，难得。”
　　值守弟子莫名：“这是沈小姐登记的地，不是肖师兄登记的。”
　　“你糊涂了吧，肖师兄每次都去四十九，所有人都知道，没人会去那块地，你怎么租给沈小姐了？”
　　“可他今天也没来过。”
　　“肖师兄的轻功，能让你看见？”
　　“那怎么办，沈小姐银子都付了，还一口气付满十天。谁让肖师兄不登记，沈小姐规规矩矩登记付钱，总不能赶人家走吧。”
　　他俩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想起谷主有意撮合这两人，干脆不多事，就当不知道，自欺欺人地想没准儿肖师兄并不在。
　　这边，沈柠越走越深，直到山路尽头，刻着“四十九”的石碑插在地上，到了！
　　这块场地深入后山，周围一圈被茂密的树林圈起，中间清理出一片宽阔平整的场地，最妙的是靠近山壁还有一潭清泉，泉水清冽，环境幽寂，是个练剑的好地方。
　　沈柠走到潭边洗了洗手，忽听对面哗啦一阵水声响动，她一惊——
　　有人？！
　　她下意识抬头，迎面飞落一件白袍，兜头照脸把她头盖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沈柠正要扯落衣服，有人已悄无声息落在她身后。
　　下一秒，沈柠后背猛地被一掌击中，两只胳膊“咔嚓”一声狠狠被人反拧到背上，一股大力重重地击在腰间，差点摔跪到地上去。
　　“别动！谁让你来这里的？”
　　作者有话要说：明心灯，是一个有一点虐的剧情点，唉。感谢在2020-06-30 09:06:04~2020-06-30 18:3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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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自创剑术
　　这把男低音太有特色, 沈宁立刻分辨出来人是谁。
　　“肖师兄，是我, 沈柠。”
　　两人挨得太近, 肖兰又是个存在感爆棚的人，沈柠忍不住脊背紧绷，她刚一挣动，头上白袍就往下滑，双腕竟然被一人家单手给攥住了。
　　肖兰从身后能看到她小半张脸颊, 太近了，甚至可以看清鬓边的茸茸新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压着的是个女孩子，于是稍稍往后挪了挪, 让她直起身，低低的声音擦过那只软软的耳朵：“别动。”
　　这时沈柠醒悟过来事情有些迷。
　　水声，莫非大哥刚才正在潭水中沐浴吗？沈柠张了张嘴。
　　？？？
　　那值守弟子办事也太不走心了，肖兰都在四十九号场地了，怎么还租给她？这不是巧了么。
　　沈柠慢吞吞说：“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我以为这里没人占。”
　　身后是死一般的沉默, 隔了一会儿，“你来干什么？”
　　沈柠实话实说：“来练剑。”
　　肖兰看看天色，此处入山太深，除了他轻功卓绝，极少有人肯跑这么远练武，不禁有些疑惑：“练剑？这么晚？”
　　这时候沈柠就是再傻也听明白, 人家这是疑心她目的不纯，故意接近。
　　接着又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扎心话：“你第一天入谷，不去休息？练剑而已，何须如此？”
　　沈柠面无表情，行叭，学渣的努力不值一提。学霸当然理解不了天天刷题分数就跟凝固了一样的苦逼，可这么心酸的事实，还是没必要说出来了。
　　她只能酸涩地说：“你不知道，我们沈家剑法特别难，得天天练，我还付了十两银子，租了十天，肖师兄不信，可以看我腰上塞着的木牌。”
　　肖兰一手钳制着她，一手去她腰腹上取木牌，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之前同师兄弟们比试百无禁忌，下手重，这么短短功夫，沈柠手腕已经勒出一道红痕。
　　娇气。
　　身后的手稍稍松懈，沈柠精神一振，再接再厉统一阵线：“我明明看到沙盘上四十九号没插旗子。肖师兄你松手，咱俩下山找他理论去，总不能白交银子，起码退一笔。”
　　大概是这份底气和真诚打动了身后的人，背上的手立刻松开了。沈柠身子僵硬，仍然不敢回转，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头上那件白袍子被拖了下去，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换衣服的声音。她俩大概率气场不合，每次单独相处都冷场冷得手脚尴尬。
　　“好了。”
　　沈柠松口气，“那咱们这就下山去找值守师兄……”转过身，差点撞上肖兰的胸膛，退开两步，忽然呆住：“理论……”
　　第一眼：好帅。
　　第二眼：不，准确地说，是帅气破表。
　　完美解释了为什么顶着臭脾气和暴力倾向都能狂揽大半爱慕者，全靠颜值将性格拉下去的分又拉回来——
　　眼前是一张拖出去可以直接登基称帝的高贵脸。轮廓深邃、剑眉锋锐。英气逼人，明显是异族血统的高挺鼻梁与大外双，细看眼珠透出一抹暗绿，因为眼眶轮廓而自带深情buff，高贵英俊，活脱脱一个域外小王子，一般人站他跟前儿都不配说话的那种。
　　呃，就是此刻披着湿答答的衣服，满脸淌水，造型狼狈了一点点。
　　好在大帅比又高又很沉默，气势十足，本来的落水鸟场面转为跨国谈判，正经严肃。
　　“这里我不用了。”肖兰转身：“十天内都归你，此事不必再和山下值守师弟理论。”
　　沈柠大声道：“肖师兄，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
　　肖兰的背影顿住：“没有。”
　　沈柠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那是今天救我，给师兄添麻烦了？”
　　这次隔的时间更长了，良久，肖兰淡淡道：“我奉师命接你入谷，你若有半分损伤，我便有负所托。”
　　这个“奉师命”就很灵性，沈明了然，沉声道：“所以师兄只是碍于洛谷主命令，才帮我的，对吗？”
　　肖兰说：“不错。”
　　“好。师兄放心，只要见到洛谷主，我会和她说清楚，你我对彼此都无意，亲事更是无从谈起，请她不必再提。”
　　肖兰微微侧头，绿宝石耳钉在夜色中闪闪发光。“你怎么猜到……”
　　他话没说完，沈柠已接下去：“这简单。师兄一路上一直避免和我说话，不管在客舍还是现在，始终不愿同我单独相处。尤其刚刚，我没看清，但师兄应该认出我了，可下手却半分不留情面，连第一反应都是怀疑我居心叵测，应该非常厌恶我吧。”
　　沈柠淡淡道：“既然厌恶我，又碍于师命难违，确实是个负担。放心，我绝不会耽误师兄，一定尽早和洛谷主澄清。不管怎么说，多谢师兄救了我和宴公子，我说过，此等大恩，来日必报。”
　　肖兰神情一动，发梢的水珠溅在地上。他似乎是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开口时略微迟疑：“刚才我在潭中练功，下意识出手，并非有意伤你。”
　　他脚尖微微换了个方向：“还有，我确实不愿和你有所牵扯，但原因并不是厌恶你本人。”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自己似乎也有些不适应，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武功高就是了不起，竟然直接穿着湿衣服下山。相亲对象什么的，怀有敌意不是常规操作吗？很正常，能理解。
　　她没有纠结太久的，今天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还得抓紧练剑。沈柠很快收敛心神，将易水诀又舞了个上百遍，自觉分毫不错，然后窒息地发现：没有任何进步。
　　似乎无论如何也使不出白天对阵时那种感觉。
　　白天简直如有神助，晏辞的内力非常神奇，传入体内后五感都跟着飞升。有这个光环加持，对手统统强行降智，破绽清晰可见，三两下就能看破一个。
　　打个比喻，就像刷了千百遍的题型，遇到新题时，学渣仍然大概率解不出来。可内力入体后，解题思路被明确标注出来，改成开卷考，强行降低难度，对她这样的学渣友好了不是一个度。
　　所以其实她欠的是内功吗？
　　可是怎么才能提升内力呢？提升心法境界比提升剑术水平更困难，这不是死循环了么。
　　或许应该放下心中芥蒂，试一试问雪宫那什么碧灵丹。自尊自傲可以先放一边，关键是把武力值堆上来。
　　以及涅槃丹。若不是肖兰态度这么差，沈柠还想深入了解一下这个丹的原理。脱胎换骨、化羽涅槃，听着就与一步登天、功力大涨有关。
　　此外，今天入谷时，她发现数学可以用于奇门推算，是不是代表她的科学大法也可以用在练剑一途？
　　抱着这样的想法，第二天一早沈柠就去了寒洞静室。晏辞经过一夜静修，已经卓有成效的控制住了紊乱的心境，轮回丹的效力在显著消退。
　　具体表现为：终于从一个完美无缺、闪闪发光的假人变回普通美男子，虽然没有了那种不科学的美貌，可还是如今温柔的样子让沈柠更喜欢。
　　宴辞眼睛弯弯：“这么早，你吃过饭了吗？”
　　今天她特意穿得很厚，带了食物过来。
　　帝鸿谷算沈家在武林中少有的友军，除了肖兰，温渚明、路远以及其他弟子们都很客气。可身处学武林圣地，处处被学霸光环笼罩，她多少还是感到了拘谨，直到踏入这间又暗又枯燥的静室，见到熟悉的笑容，飘荡了一晚上的心忽然踏实下来。
　　“晏辞哥哥，这是给你带的食物，你饿了吧？”
　　宴辞随意坐在地上，从善如流的接过吃东西，一边将蒲团拽到到身旁，拍了拍。
　　沈柠一屁股坐到蒲团上：“哥，我打不过一流高手，但有没有可能看破一流高手的破绽，从而一招制敌，就像你之前打败紫阳宗邹道长那样。”
　　宴辞笑了下，“需要比敌人更高的心法境界。世间武学都是长期演化而来，明显的破绽早被完善掩盖住了，若是五感不强、内力不足，是没办法发现的。”
　　沈柠没因他番话沮丧，准确抓住重点：“所以如果知道对方破绽，二流武者也有可能击败一流高手，对吧？”
　　宴辞点头，“不错。机率很小，也不是不可能。”
　　沈柠急急地问：“假设，我是说假设，如果我将问雪宫、紫阳宗、荥山剑派、烟霞派的武学破绽一一记牢，反复练熟，是不是以我现在的功力再对上他们，也有可能越级挑战成功？”
　　这话若放出去，满江湖都要嗤笑她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宴辞仍然没有反驳，反而停下动作，认真思考起来。“越级挑战？这个词用得好。”
　　沈柠说：“我知道一种异域秘法，能让没有思考力的人通过千百遍训练，学习到对手的攻击套路，在对阵时先一步预判，从而占尽先机、步步为营。”
　　宴辞这么稳妥的人都震惊脸：“……神乎其技！”
　　何止神奇，堪称逆天，沈柠笑而不语，人工智能，这可是我们那个时代的造神术好吧。
　　从方程组解奇门阵术开始，她昨晚在床上蛆状扭了一整夜，下定决心祭出她老本行，计算机界新贵、互联网界顶流——机器学习大法！简称ML大法好。
　　此法比各种心法还夸张，能让alphaGo短短时间从一个小白进阶棋道圣手，只要数据充足，没智力的机器人都能拥有超越任何自然人的“脑子”。
　　那么同理，她沈柠不是反应慢，做不到见招拆招么？是不是也可以利用机器学习大法的思路，收集到各家各派武学招数，通过反复训练学习，搞出一套专门针对特定对手的破解剑法？
　　反正她只针对四个门派，已经大大简化了。
　　踏入江湖这些日子，沈柠再头铁也看明白，单靠勤那是已经补不了拙的，可认输也是不能认，她还可以挣扎，机器学习大法连机器人都能带飞变棋圣，带她一个庸人，应该不在话下吧？
　　“我想先收集这四家武学招数中的破绽，然后创出克制的破解剑招。以后遇上这几个门派，我就一直用踏影步闪避，直到出现我熟悉的招数，再用破解之法克制。这思路可行么？”
　　要让原问水听到，可能当场就得笑死。
　　正道七大门派发展这么多年，武学招数都演化出好几代，要这么轻易就能收集到人家的武学破绽，原问水肯定会露出标志性嘲讽脸：给，武林盟主给你，你当好了。
　　老实说，沈柠干啥啥不行、挨打第一名，生成剑圣家的武学废柴，在这个以武为尊、满江湖仇恨拉满的世界本已前路尽断。然而命途难测，天演四九，仍存一线生机。
　　世上无人敢说自己精研数门武学，寻常人连一门武学都要学一辈子，何况七大门派、样样通晓？
　　世上也无人夸口自己通晓各家破绽，只因大部分人对上正道七大门派的高手，连命都难保，何况一一交手、还一一破解？
　　要达成这两点，所需悟性、武学天资、临阵经验、超凡记忆，都得万中无一！可有了这些，又何须辛苦地搞什么机器学习大法？
　　天意昭昭，机缘早定。
　　只能说冥冥中，自那日舍生崖上，沈柠亲手拉住向死而生的宴辞，就已经开启了新的生机。
　　“倒是可行。”
　　宴辞本就对武学一道兴趣极大，略一沉吟：“这些门派我大多曾交过手，大略记得一两个破绽。只是这法子是取巧，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击败，若遇上邹宁之、张吟松之列的高手，就太过死板，不易取胜。”
　　“那就没有击败邹宁之、张庭芳等人的可能了？”
　　“也不是。如果你能将内力提上来，就有一战之力。”
　　他看着她的眼睛：“阿柠，你悟性不足，寻常内功心法就算再修个二三十年，也达不到邹宁之的境界。但帝鸿谷《归藏集》似乎有独到之处，这次若能借到《归藏集》参阅，没准儿我能想到更好的法子。”
　　沈柠自嘲一笑：“一步步来吧，总有一日我能凭自己击败邹宁之、张庭芳。”
　　“你功力不到，只能一遍遍生记，会很枯燥。”
　　“正好，这不就是我擅长的么，资质、悟性已经救不起来，好在还有勤奋这条路能走。”
　　她说着要释怀，但这句话已经刻入骨血，一张口又是当年的安利名句。
　　宴辞强迫自己盯着地上那条潺潺水渠：“我整理一下，把我知道的四家破绽都告诉你，陪你练习。”他斟酌着措辞：“你针对问雪、紫阳、荥山、烟霞，是想为柳燕行报仇么？”
　　当年围杀柳燕行的，就是正道门派。
　　沈柠小声逼逼了两句。
　　宴辞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为他，”沈柠呼了口气，鼓起勇气，稍稍大了点声：“这四个门派差点害死你，我、我是为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了我的初心，当初这篇文初衷有三个，第一个就是想要科学练剑，以数理化成就剑圣。感谢在2020-06-30 18:30:17~2020-07-01 14:5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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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赌心意
　　宴辞为自己的无知惭愧。
　　以前顾知寒总打趣他, 说他成天沉迷于刺杀西域宗师、宣传资质平权、操心弟子修炼，少数的个人爱好也太过光辉高大, 竟然是奇葩地泡在各种资料中研究百家武学, 以便更好地地推行竹枝派典籍共享的理念，人生丧失了很多乐趣。
　　他当时不置可否，什么沉迷美色，什么佳人在侧，哪有探索武学精要来得快乐。
　　顾知寒当时露出个怜悯的笑, 原话是：香车宝马中、玉楼闺阁上，个中滋味，怎一个销魂夺魄！
　　今日是没有香车宝马，也不在玉楼闺阁, 但宴辞佳人在侧，确实销魂，确实夺魄。
　　是他浅薄了，早知有朝一日会在这样乌漆麻黑的静室中听到“为你”这句话，他一定和姓顾的多学两手，实在是周遭环境不给力, 连带着现在说什么都仿佛轻慢了佳人。
　　宴辞这个人一贯穷讲究，不管顾知寒怎么讽刺他装，他就是要从头风雅到脚，连拒绝人的时候，都得文质彬彬吟两首诗。可惜可惜，若现在是说什么“姑娘自重”, 还算有经验，但现在他不仅不想拒绝，还想摸摸沈柠的茸茸的头、细嫩的脸、以及那双看起来就很软的手。
　　风雅的宴辞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像是曾经经历过的走火入魔，怎么也控制不住，因这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为你”两个字，胡思乱想，心猿意马。
　　沈柠脱口而出后，自己脸上也烧了起来，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宴辞回应，怀疑人家被她吓到了。一定是之前轮回丹的锅，嗯，就是这样，不是她定力不够把持不住。小哥哥本来靠身材就是个神仙，轮回丹一吞，差不多可以制霸仙界，谁来也把持不住。
　　这帝鸿谷真的坑，轮回丹到底是救命伤药，还是美颜神药啊，服过轮回丹的一个两个都特|么颜值夸张。现在药效都散了，她怎么还是把持不住呢。
　　“啊，那个，我去取点水。”总之再坐下去快烧着了。然后接下来的操作可以排进黑历史前三——
　　刚才宴辞已经打了水，水筒就放在两人脚边，她说这话时根本没想起来水还是满的，起身时整个人毛躁地跟睁眼瞎一样，直接就把水筒碰翻了。
　　沈柠：“……”
　　宴辞：“……”
　　沈柠赶紧蹲下身把水筒扶起来，一看蒲团被浸湿了，慌慌张张用袖子去擦。宴辞拉开她的手将蒲团挪开：“别坐这里了，都是水，凉。”
　　两人站起身，沈柠拿着竹筒打算去接水，一动才发现手还被宴辞握着，一下子没抽出来。两人之前也牵过手，但这里空间太狭窄了，彼此呼吸可闻，都有点急促。
　　“宴辞哥哥，我去接水。”
　　“啊，好。”宴辞如梦方醒，松开手，移开视线。
　　沈柠取好水，一回身发现宴辞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静静注视着她。
　　幽幽静室里，小姑娘洁白的脸颊上透出些淡粉，剔透的眼睛紧张闪躲，娇嫩的唇瓣微分，还能看到里面颜色更深的小舌。他成名已久，又因为旧事，一直自以为对这个小姑娘怜惜多过其他。
　　今日方知，错得离谱。
　　宴辞喉结快速滚动两下：“阿柠，这里寒气重，我有内力护体，你底子差，先回去吧。”
　　再待下去确实不妥，沈柠呼出口气，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又说了两句，飞速溜走。
　　回客舍的路上，远远有一大群穿着帝鸿谷校服的弟子聚在一起，吵吵哄哄。众人中央肖兰个头太高，鹤立鸡群，异域小王子接见群臣觐见一样昂着头背着弓站在那儿，旁边竟然还有张赌桌。
　　沈柠这会儿心情正好，凑过去看热闹：“师兄，这在赌什么呢？”
　　“哦，大家都在跟肖师兄表白，谷里挣钱不易，我们这赌的是肖师兄会选谁，热门人选有沈小姐、谭师姐、王师妹……”
　　一堆人拼命抢着往赌桌上放银子，做庄的弟子专心记录着，忙得不可开交，抬头的功夫都没有，随口聊着：“沈小姐昨天不是入谷了嘛，听说她长得美，谷主又有意撮合，爱慕肖师兄的师弟师妹们都坐不住了，趁现在两人还没相处太久，把握机会剖白心迹，做最后一搏呢。”
　　道理她都懂，但是不是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怎么还有师弟们？
　　“那请教师兄，怎么剖白心迹……”她扫一眼包围圈里，一长串师妹+零星几个师弟排着队，一人一束同心兰捧在胸前，难以置信地问：“还要大庭广众之下排队？”
　　正说着，不断有弟子过来扔钱：“压二两沈小姐！”
　　“好嘞！”那弟子快速记下“沈柠，二两，丁XX”这样的记录，漫不经心地说：“没办法啊，肖师兄太难堵了，好不容意堵到人，大家有福同享咯，反正都是要被拒绝的。肖师兄他啊，自从十二年前跟着谷主来到谷里，就谁都不理，只听谷主的话，大家伙儿私下里都说他名字起错了，不该叫肖兰，应该叫肖寒才对。”
　　英雄所见略同，肖兰这么清雅的名字摊他身上真是血亏。
　　“好拽。”
　　“那当然，啧啧，也不能怪他冷漠，听说肖师兄是异族人，全族都被夷光了，只剩他一个，冷漠点也能谅解，当然我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你且那么一听。”
　　“异族人确实没错。喏，那枚耳钉看见了吧？按他们族中习俗是要送给心上人的，这两年一直有爱慕他的师弟和师妹想偷走，才搞得师弟总躲人。” 温渚明笑着接道：“温渚明，三十两，压他这回又拿沈小姐当托词。”
　　他扬了扬眉：“沈小姐，你也有兴趣压一注吗？”
　　坐庄的弟子一惊，连忙起身：“温师兄，诶，你是沈小姐？”
　　他这么一嚷嚷，周围一小片弟子都刷刷刷回头，看到沈柠时都是一呆，紧接着一堆人蜂拥过来，抢着把钱砸在写有沈柠的筹栏里。
　　“我压沈小姐！”“没得比啊，还有什么悬念么？”“压沈小姐，再加一两！”
　　可以的，你们真是生财有道。
　　温渚明笑着点点那边，“这么久大家都有经验了，只要拿上同心兰表心迹，就不会挨揍。”
　　确实，肖兰明显很不耐烦了，但被一堆师妹师弟（？）包围，仍然克制着没暴力开道。沈柠看了看，取出一张银票排在桌上，“我猜他哪个都不选。”
　　坐庄的弟子为难：“没这个选项啊。”
　　温渚明随口道：“那就加上。不过你小心赔光，那家伙可经常拿‘师父有命让他照顾沈小姐’这句话挡桃花呢。”
　　全民偶像的话可太管用了，那弟子当下就大笔一挥，加了“无”这一项，记上“无，一百两，沈柠”。
　　双星还是非常默契的，那边肖兰被缠烦了，已经开始念开路口诀：“抱歉，我对各位无意，师父说过，命我照顾好沈……”
　　“等一下等一下！”沈柠扒开包围圈，把肖兰拉到一边，因为不能传音入密，只能尽量凑近小声说：“你又不喜欢我，干嘛要违心说这些话。”
　　肖兰不适应地上半身往后避了一避，传音入密：“大家都知道师父有意撮合咱俩，我若说不喜欢你，他们会笑你。”
　　沈柠：“笑就笑呗。喜欢一个人是很重要的事，一定得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能有半分含糊。师兄既然不喜欢我，就不要因为师命拖累自己的名声，让你真正爱慕的人难受。”
　　肖兰皱眉。
　　“而且我压了一百两你谁都不选。”
　　肖兰沉默，沈柠扬声道：“抱歉各位，肖师兄一心向武，无心情爱。”
　　众人自她出现，视线就一直黏在她脸上跟着跑，那一长列捧着兰花的师弟师妹们更是面露嫉妒与迷醉（咦？），现在她这么一说，立刻炸了锅！
　　“沈小姐都长成这样了，肖师兄你也舍得拒绝？你还算个男人？！”“谷主眼光确实可以，肖师兄你要是选沈小姐，我就认了，选别人，我不服！”
　　温渚明赶紧过来稳住场面：“心法都练完了是吧？阵术课又到一年考评，看来你们都有把握升等了，是吧？还不回去复习！谁这回再拿下下等，不准去菱花会，我看是哪个人才给大家伙儿长脸！”
　　谷主候选气场强大，两句话这群弟子就蔫巴下来，耷拉着脑袋，人群中有不怕死的：“那肯定是肖师兄垫底儿！温师兄有本事说到做到，别再给肖师兄放水！”
　　肖兰脸色一垮，温渚明咳嗽一声，笑骂：“都滚回去复习！”
　　众人推推搡搡地散去，温渚明一扯肖兰，走到赌桌那边，沈柠抛了个钱袋给肖兰：“借师兄之力通杀！谢了，五五分，这是你的一百五十两。”
　　肖兰抓着钱袋，有些紧张：“太多了，不需要。”
　　不要？沈柠伸手去取，“那算咯。”
　　并没拽动，温渚明在旁边低着头肩膀抖动，沈柠不解：“温师兄你笑什么？”
　　温渚明抬头正色：“没事，师弟你就收下吧，沈小姐一片好意。”
　　肖兰脸色爆红，沈柠奇了，这人面对原问水那神经病都淡定自若，想不到还会脸红？还挺艳丽。她现在也是能说出“区区一百五十两银子而已也算钱”的认了，于是大方道：“肖师兄原来是客气话啊，还以为你看不上这点身外之物呢。”
　　“咳咳！”温渚明呛到：“沈小姐，是这样，我听说后山四十九号场地被你租下了？”
　　沈柠：“是啊。还是肖师兄让给我的。”
　　“啊，”温渚明唇角勾起来：“是这样，四十九那里的潭水能助师弟练功，平常让给沈小姐也无妨，只是快到菱花会了，这小子总得抱抱佛脚，不知道沈小姐能不能允许他在你不用的时候，稍微借一下场地？”
　　他戳了戳肖兰：“这家伙不会低头，我做师兄的看不惯他这拽样，只能厚颜来麻烦沈小姐了，钱我们付。”
　　沈柠看昨天肖兰那洒脱放手的样子，还以为没什么，不成想这个场地还挺重要。但她学渣也需要练剑，当即决定：“钱就不用了，这样行么，我包了整整十天，晚上我去练剑，白天肖师兄随便用，如何？”
　　肖兰背着自己的宝贝弓，两手攥紧钱袋，认真地看着沈柠的眼睛：“谢谢。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帮忙。”
　　他认真看人时，那双深邃的眼睛比耳朵上的绿宝石还要漂亮。
　　两人说定，沈柠就回去了。温渚明和肖兰赶紧扯开钱袋，都吸了口气。
　　温渚明一贯佛系又从容的表情静止片刻，握上肖兰死死捏着钱袋的手，深沉而真诚地说：“弟啊，哥觉得沈小姐美若天仙家世出众人品端庄为人大方出手阔气，你看还有没有可能靠你那张脸魅惑住她，请她连哥一起养了呢？毕竟这么豪爽不差钱的姑娘可不常见，你要不再把握下？”
　　肖兰面露挣扎，温渚明抹了把脸，闷声把钱袋死死扎紧，“算了算了，眼不见为净。”
　　沈柠当然不知道帝鸿谷最杰出的一代双星，竟然被她一掷百两的砸钱英姿所深深折服，她现在纠结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看到那么多人排队表白时面红耳赤、手没地方放、眼没地方看的样子，忽然醒悟，她在静室里也很忐忑，她也会面红耳赤，她本该立刻认清楚的，从她为了宴辞慌张失措起就该明白——
　　就像那些师弟师妹们喜欢肖兰，她应该是喜欢上宴辞了。
　　真心实意。
　　作者有话要说：我看了评论，现在为止还没一个人猜对剧情走向，有点慌啊。是不是写的太隐晦了？感谢在2020-07-01 14:53:33~2020-07-01 22:05: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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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浮云塔
　　喜欢上宴辞, 是一件特别顺理成章的事。
　　或许是在第一眼，或许是在之后的相处, 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她在任何人面前, 哪怕是肖兰此等盛世美颜，都能不动如山心静如水，可自优昙寺那个雨天起，只要这个人对她说话，她就很拘谨。
　　在桐湖林中, 她第一眼看到宴辞就希望他不要被珊瑚夫人抓到，之后又坚决不同意留他一个人在林子中；到了莆州，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低调，可姜真真一鞭子抽上来, 宴辞的血落在地上，她的反应是愤怒，不为自己，而是为一个相处很短暂的朋友；黄金阙示好，她都没想起沈楼，反而下意识选了夔珠给这位朋友。
　　应该从很早开始, 就对这个命途多舛的病人产生了好感吧，直到他们结伴到了钧陵城。这一路上真的是她这么多年中最丰富最精彩的日子。
　　五岁那年的相遇已经久远而褪色模糊，柳燕行的鼓励一直在她心中，可真正那些小鹿乱撞、手脚无措、脸红心跳……都是遇见宴辞后才有的。
　　她曾因柳燕行生出百倍勇气和坚强，但只为宴辞一个人露出所有软弱和仿徨；她曾为柳燕行拼尽年少漫长的时光，现在却只想和宴辞一个人倾诉辛苦和委屈；她会为柳燕行的失约而怅然若失, 却会因宴辞的罔顾而酸涩埋怨。
　　就像是萤火刀的闪闪光芒，柳燕行曾是她在这个世界中引路星辉，可那些不能言说的忐忑羞涩、参杂哭笑的悲喜神伤，统统都给了宴辞。柳燕行是她内心深处想要成为的人，而宴辞……是会让她怦然心动的人。
　　沈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十成十的纯金颜控，直到遇见顾知寒和肖兰，才醒悟她对宴辞的欣赏并不仅仅停留于表面。
　　她喜欢的是这个人，哪怕伤病缠身、寿命难永。
　　因为宴辞很好，很温柔，他值得这份喜欢。
　　想到这里，沈柠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好虐。刚发现喜欢上一个很不错的神仙哥哥，然后想起哥哥活不久，还自带一大堆谜团，废柴喜欢上废人，这么想了一会儿竟然就把自己虐到了。
　　算了，毕竟还没表白，人家可还没答应呢，想太多了。就像不能还没接吻，就想好了孩子姓名一样，能认清自己的心，总归是件好事。
　　沈柠刚意外赚了一笔，如今明确了自己的感情，豁然开朗，决定犒劳自己一顿好的，杀去食肆花重金点了一桌儿大餐。期间遇上温渚明也来吃饭，要不怎么说人家能是公认的下一代谷主呢，不仅操着自己师弟的心，还抽空操着宴辞一个客人的心，他听沈柠说宴辞已能稳定控制不陷入幻觉，也很高兴。
　　“之前我和医脉长老请教过宴公子的伤势，只要他能控制住心法境界，这一颗轮回丹有益无害，但若是定力不强，就会反过来被魔念控制。”
　　沈柠手里的饭忽然就不香了。温渚明是典型的八面玲珑周到老大哥，立刻安慰：“宴公子一看就是心志坚定的人，还用不到咱们替他担心。”
　　谢谢，但并没有被安慰到。
　　温渚明察言观色，故意捡起其他话头，说是来给她当向导。洛小山原本指定这份工作由肖少侠完成，无奈阵术考评在即，肖少侠人陷在在浮云塔，只能拜托他来领沈柠转转。
　　“浮云塔？就是那条明心路通往的浮云塔么？”
　　“对，浮云塔里面收录有当今武林中最全的典籍藏书，要不要先去那里看看。”
　　原来是赫赫有名的武林最大图书馆，沈柠正好想查查各家武学的相关资料，真是要瞌睡正好来枕头，吃完饭就跟着去了浮云塔。
　　沿明心路走到尽头就是七座白塔，塔檐以蓝宝石装饰，还都是金顶，特别圣洁高贵。据温渚明说，塔中空间分为地上和地下，收录有自帝鸿谷建立以来天文地理、医卜星相、百家杂学、武功典籍等各类藏书。此外，每位出谷的弟子都有记录信息的任务，他们带回来的记录也会重新誊写好，收藏在塔中。
　　厉害了，难怪人家能当太上皇这么久，瞧瞧这胸襟、这逼格、这追求、这企业文化，一心搞高端研究，正道那些门派却还挣扎在今天你偷了我表妹、明天我杀了你二舅之流的低端三|俗爱恨情仇，对比惨烈，low，实在是low！
　　他们进的是中央那座塔，一进门，扑面而来一股学霸风，让沈柠瞬间肃然起敬，满目都是白色校服的弟子，拿着笔或三五一群或单独一个，都在随身小本本上写写画画，恍如当年考试周的大学图书馆。人人沉迷修仙，废寝忘食，只不过人家这是真·修仙。
　　温渚明颇为满意，振臂一摆，以教导主任指点山河的标准姿势介绍：“每座浮云塔地上都是九层，一层、二层是谷里课业会用到的书籍，三、四、五、六、七都是其他门派的典籍和秘闻，沈小姐打算先去第几层？”
　　她好奇了一句：“温师兄，八、九两层和地下，都是什么书？”
　　“□□两层是我们谷中珍贵典籍存放处，要看会麻烦些。”温渚明笑的神秘：“至于地下，你不会想知道的。”
　　沈柠迷茫：“那我一个外人也能看一二层谷内典籍吗？”
　　“当然，帝鸿谷收录典籍宗旨就是传火于薪，典籍不就是给人学的么，否则何必辛辛苦苦记录下来？”
　　这也太豁达了，好像与当今武林主流观念不符，“原来你们和竹枝派是一个理念。”
　　“竹枝派？这样说也没什么错。”
　　温渚明神色一整：“帝鸿谷是上古帝君开辟的一方净土，当年谷中上下都很敬仰柳燕行。不论其人只观其行，他敢向天下推行武学互通、典籍互享，而我们千百年来却只敢在一隅之地如此行事，此等勇气已经比我们高出许多。师父欣赏他志向，当年他堕入魔道也不愿出手与他为敌，只可惜……”
　　两人都有些沉闷，沈柠打起精神：“那有没有各家武学相关的书？我有点好奇。”
　　温渚明瞧了她两眼，没有说破，直接领她走上三层来到一排架子前。
　　“武学相关的书浩如烟海，不如直接看破解之法，这架子上大部分都是胡说八道，但也有几本可读的。”
　　沈柠一看架子上挂的木牌——“尽破百家”，好吧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对各大门派有敌意，早就有人看他们不顺眼，不仅研究了破解之道，还有闲心闲功夫著了书。她觉得温渚明多半已经猜到她打算报复那几个门派，却不劝解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废话，直接把人领来这里，这人格魅力真的满值。
　　“沈小姐不妨先看看这几本，”温渚明从架子上抽出基本塞到她手里，都是些《紫阳洞真经——画虎类犬的败笔》、《以阵破阵，详解四象八卦》、《南青北紫，一群狗屎》。
　　沈柠大开眼界，“还有人敢公然和这些门派叫板？那些门派弟子不管么？” 她都只敢在心里想想。
　　“哦，没法管啊。”
　　温渚明点点那本最极端的《南青北紫，一群狗屎》，“这是飞仙教上代教主写的，那位教主脾气暴烈，从西域专程跑来中原，接连挑战青檀院和紫阳宗，把青檀院当时的几位神僧打死了一位，虽然后来被师父和剑圣大人揭发，两家恩怨是紫阳宗双城子道长故意栽赃嫁祸的，可新仇也结下了。所以呢，那位教主气不过，写了这本书传得满天下都是。”
　　他评论道：“双城子阴谋败露后，这位教主打是不能打了，就在书里把两大门派的武学一通数落，骂得狗屁不是。用词是粗俗浅白了些，但那位教主是上一代荒海的顶尖人物，武学上还是写得很通透的。”
　　其他几本也是类似情况，简单说本来就是对立方，见面杀得不过瘾，出书继续抹黑。沈柠隐约觉得不妙，自己怎么和荒海邪道的思路一致了？
　　事实上，不止手上这几本专门针对正道门派的，一整排架子都是类似的书籍，帝鸿谷也是雅量，身为正道的终极靠山，兢兢业业收集了这批书，沈柠还在其中发现了一本号称破解《归藏集》的。
　　那本书写得就更不靠谱了。照此书说，上古时代仙神存世，天地间无上大道化为三境，即天、地、人。人之道记录在七十二页《人卷》，地之道记录在三十六页《地卷》，天之道习之可成仙成圣。
　　帝鸿谷开派帝君得到《人卷》，参悟出《归藏集》，成为世间武学顶级心法，凌驾一切武学之上。但作者愤怒地指出，《归藏集》根本就不是至高，他曾有确切线索，有人在荒漠瀚海中见过《地卷》残页，若能从《地卷》残页参悟出心法，必然在《归藏集》之上。
　　一套一套，信誓旦旦，甚至连荒漠瀚海中的地点都写得明明白白，由不得人不信，沈柠看得心动，差点也想去找那什么《地卷》残页了。
　　“温师兄，这说的是真的么？”
　　温渚明好笑：“怎么可能，这也是那位教主写的。飞仙教地处荒漠，招收弟子困难，所以他才编出这么个故事，希望武者能因为好奇而自己送上门去。你看后半本，通篇都是如何到达那个地点的指路介绍。”
　　话是这么说，还是有点蠢蠢欲动。
　　温渚明只好点的再透彻些：“沈小姐，武学一途从无捷径。连《人卷》都得上古帝君绝顶人物才能参悟出来，真按他所说，天、地、人三卷越往上越晦涩朴拙，哪怕得到《地卷》残页，常人也不足以参悟出武学心法的。就算参悟出来了，世间心法都是一代代人打磨完善才适于修炼，这从没有人练过的心法，走火入魔的风险可太大了，你敢练么？”
　　沈柠立刻心如止水。她没那个悟性，还是老老实实搞机器学习大法吧。
　　这么多本书足够沈柠看几天了，她也不贪多，按规矩登记好付了租金，就抱着回了客舍，投入到枯燥的学术研究中。
　　那位上代飞仙教教主脾气暴烈，文字也跟个炮仗一样火爆，字里行间充斥着各种“老子”“龟孙”“他奶奶”“他爷爷”“孙子”等一系列家族谱系，严重影响阅读体验。等沈柠头晕脑胀地从各种直系亲属中顽强地get到少数有用信息后，天都黑了，于是老老实实再去后山练剑。
　　飞仙教可能真如江湖传言所说有些魔性，一旦脱离那本《南青北紫，一群狗屎》营造的狂躁致幻氛围，踏入这幽谧清净、潭水潺潺的的四十九场地，沈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肖师兄？肖师兄？”
　　她喊了两声确认人不在，立刻撒了剑，对着一棵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喜欢你。”
　　没错，今天明明刚搞明白心意，是个大好日子，绝不能因为被一群狗屎洗脑就忘了自己原本的计划。她原本准备表白来着，既然确认自己真真切切是喜欢宴辞的，下一步不是顺理成章要去告白吗？
　　不等了，今天长得就挺像良辰吉日，就今晚吧，让她先一个人练两遍，就去找宴公子表明心迹！
　　作者有话要说：飞仙教教主：无能狂怒
　　今天还有一更，不过应该很晚了，别等了。感谢在2020-07-01 22:05:22~2020-07-02 19:44: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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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学习小组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美的年纪, 也度过了一段最美的时光，现在想把最美的感情交给另一个人, 别说等几天, 一天都等不了。
　　沈柠心想，我既没负过旁人，也没情孽纠葛，我现在是一心一意，光明磊落地喜欢着一个人, 没什么好犹豫的，与其藏在心里自我暗恋，不如说出来死个痛快。毕竟宴辞这两年生病从没说要去找什么家人，踏入江湖也没家人找上门来, 应该、可能、也许是没什么情感纠葛在的吧？
　　那我就有义务让他尽快知道，有个人把他看得很珍贵，也希望他以后把自己看的很珍贵，不要轻易受伤、不要轻易放弃，会有人陪他一起看病、一起治伤。
　　武力上是给不了人家安全感了，感情上能给的一定要给到位。
　　她想了几个开头, 分别是——
　　“哥你这么孤单，缺不缺一个媳妇儿？我虽然别的没有，但人还是积极向上乐观开朗，是个好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这个套路优点在于自己抢在前面发了好人卡，万一宴辞眼瞎了非要拒绝, 也不能再用好人卡这么心酸的理由。拒绝就明明白白拒绝，让我死个痛快，坚决不接受发卡。
　　“公子我觉得你特别温柔对我特别好，还豁出性命救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只能以身相许，你看如何？”
　　——这个套路优点在于先将了对方一军，明确点出是你先对我好救我命的，不娶何撩啊。坏处就是有一点点不矜持，略微破坏了她在宴辞面前艰难维持的人设。
　　她试了这么多豪迈潇洒的套路，最后还是怂怂地选定一种比较委婉文青的。
　　月朗星稀，沈柠对着那棵树，轻轻道：“听说烟霞观云、竹海听雨很美，你愿意陪我一起踏满山河、看遍千般美景、赏遍万种风情吗？我没法保证一定有能力治好你，那需要非常多的运气，但我保证，十年后你如果真的有事，我一定陪在你身边。你在这个世间看到的最后一眼，只会是我。”
　　她说完，还忐忑地想一般如果告白成功，应该会要抱一下的吧。大概率告白成功，那这个抱也得稍微练习练习，于是张开手臂环了环树。
　　五秒后，沈柠木着脸退开，觉得自己还是洗把脸比较好。
　　这什么傻|逼动作，飞仙教真心邪门儿，一本招生手册恐怖如斯，洗脑洗得她整个人都有点废了，不大清醒。
　　幸好这里也有潭水，沈柠转身，这状态搞不好一会儿影响发……挥……
　　月色下，清冽寒潭上空，肖兰抱着弓，像初见时一样，冷淡矜持地悬停于水面上空，面无表情，发丝与衣摆被微风吹起，高贵冷冽。
　　但如果细看，就能看到他身子正无法控制地一寸寸下沉，在沈柠回头的一刹那瞳孔微缩，似乎也有一点点迷之尴尬。
　　两人面面相觑，面面相觑。
　　好了，他俩八字不合，见面就尬出天际，这下再也不用担心，因为不可能有比这个还尬的了。
　　沈柠强颜欢笑：“要不，师兄先上来？”
　　肖兰偷偷松了口气。刚才沈柠来的时候叫了两声，他正要答应，一声“我喜欢你”就把他从潭水旁的树枝上惊下来。
　　肖兰想，人家姑娘如果是在练习向他告白的话，还是别突然出现的好，女孩子到底脸皮薄，于是只能强行提气在湖面上飞掠。
　　结果沈柠还在那里反复练习，换了好多说辞，老实说肖兰觉得都挺动听，但如果对自己的话，还不如简简单单四个字“我喜欢你”，练完赶紧走人，这样他也不用强行卡在这里。
　　直到他发现，这些话好像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那个宴公子说的。
　　从水面飞下来的身形依旧从容，面容被树影分割，英俊如同那一潭静水波光粼粼、夺人眼目。
　　几乎每一次看到他用轻功，沈柠都在想，牛|逼这个词，本宫已经说倦了，前提是忽略他脚下被水浸的透雪白靴子。稍微一想，肖兰寒着那张小王子脸，在湖上四处乱窜，还得避免发出声音的画面就有了，轻功稍差都做不到！倒也不必如此。
　　她没忍住笑出声，高贵小王子立刻冷冷一眼扫过来，“你喜欢那位宴公子？”
　　沈柠破罐子破摔，吊儿郎当：“没错，怎么了？”
　　肖兰点头，冷漠地掏出个瓶子抛过来，她接住打开，清香扑鼻，竟然都是轮回丹，粗粗一数，足有五、六粒。
　　“这瓶轮回丹给你，你可以拿去给宴公子，他心法与《归藏集》很像，应该用得上。”肖兰想了想，慢慢说：“能不能……能不能请你帮我讲讲阵术？我……这次阵术考评再得下下等，就会是第一个出师时还没结业的双星弟子。”
　　沈柠问：“你考了几次了？”
　　“十年，这是第十次。”
　　十次了一直下下等，也不见有什么着急，要出师了忽然开始努力，忽然遇上她这个术算“天才”是一个诱因，根本原因还是心里真的非常在乎双星的名声，才会这么努力吧。
　　是不想给洛小山丢人咯？
　　沈柠摸下巴，说这最渣的学霸发言：“嗯……帮你没问题，但是我不通奇门，术算倒是还行，不一定能成。”
　　肖兰卑微递过自己的本和笔：“阵术考评一共出了十道题，只要在三天内解出其中三道，将推演结果递给阵脉长老就行。”
　　这么宽松？
　　“那这不是很简单，你解不出来，总能找到同门师兄弟问一问吧？要一下结果什么的。”抄个作业还不容易么，都开卷了。
　　肖兰沉默几十秒，认了个怂：“我找不到人，温师兄主持考评，也不会同意。”
　　不是，这么可悲的人际关系说出来，自己不觉得扎心吗？
　　槽多无口，同为双星，人家温师兄都能主持考评了，你怎么还混在小弟子中跟着考试呢，听得都快自闭了。沈柠以前不成，现在特别能共情学渣的痛苦：“没事，我就那么一说，你长成这样子，没朋友是应该的。拿来我看看吧。”
　　肖兰别的不成，进了十年考场，倒是把阵法题都理解透彻了，问的是什么、让设什么阵、让推演什么都很明白，两人坐下来研究了一会儿，发现帝鸿谷这套题还挺上水平。其中有一道是详述如何摆一个迷踪阵，并给出各阵旗的位置，转化过来就是求具体线长及各角度的几何题；还有一道阵法形状是曲线，肖兰说应该用割圆术，但他不会用此术。
　　瞧瞧人这专业名词用的，此术此术，都把微积分叫高端了。
　　所谓我爱学习，快乐齐天！沈柠就爱做数学，做起数学浑身酥爽，停不下来，一气儿把这十道都搞定差点脱口而出“不够，再来他个十道”，在肖兰直勾勾的目光中终于收了手。
　　关键计算都有了，剩下什么转换成阵术那堆天干地支、阳顺阴逆的，就得肖兰自己上了。
　　“谢谢。”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是沈柠知道他说得很真心。她看这哥们儿把头发都甩到身后，双袖撸到肘关节以上，咬着笔写阵术的样子，灵光一闪：“你是为了洛谷主吧？”
　　肖兰轻轻“嗯？”了一声，露出一个【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沈柠咳了一下：“你是不是、是不是……”这话实在不好明说，她也不知道经过一起作弊的革命友谊，两人关系到没到能互相做情感导师的份上。
　　她欲言又止：“我看到明心灯哪里洛谷主的花了。”
　　肖兰真没搞明白这位大小姐又打算说什么，他还沉浸在手握十道阵术详解的震惊中。其实每年阵术考评，最后一道那都是用来敲打弟子打压气焰的，就比如今年这道割圆术推演阵法题，压根儿就没打算让人解出来，他这么递上去，会不会太夸张了？
　　沈柠幽幽道：“你应该是很喜欢同心兰吧，不然那些师弟师妹为什么要捧着同心兰跟你表白呢？”
　　她想说“我早看出来了，洛谷主的灯下面那束花就是你送的！”她自己想要一场甜甜的恋爱，也在这个即将表白的关头特别想祝福别人，最后采取了一种很隐晦地说法。
　　“又温柔又好看的人都招人喜欢，只要是真心就没什么好卑微的。总之呢，我要上战场了，祝福我吧。”
　　肖兰：？？？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一脸心疼和怜悯。
　　他这时候并不明白，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本质上是一件很苦、很寂寞、很孤独的事，只是单纯记住了这个女孩子此时此刻，对那位宴公子的那份真心，好像喜欢这件事，本身就能让一个人快乐起来。
　　于是肖兰也忍不住微笑：“当然，宴公子一定会答应你的。”
　　他目送这个姑娘一路下山。沈柠不知道，早在没见面的十年中，他和温渚明就一直从各种渠道了解沈家三人。只不过他没有温师兄那样的豁达胸襟，难免替师父不甘、替师父怨愤、甚至嫉恨沈柠和沈楼。
　　沈柠沈柠，这个名字其实很早就出现在他生命中了。
　　得到小王子的诚挚祝福，沈柠觉得自己天命在身，又有日行一善的功德加持，万事俱备，就差拿人！
　　她拎上轮回丹一路小跑回了客舍，按道理宴辞这会儿差不多应该彻底痊愈，从静室回来了，于是敲敲门，然而并没有人，沈柠决定进去坐着等他，平复下心情。
　　等了一小会儿，一只冰凉的手毫无征兆地从后面蒙住了她的眼睛，有人自背后贴了上来，温热地呼吸喷洒在她耳朵和肩颈。
　　本来就紧张，此刻更是心脏怦怦跳动，直逼180，心上人的靠近让她整个人呼吸都要静止，眼皮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在那只手的掌心磨蹭，触感分外鲜明。
　　失去视野，触感被加强了，身后人缓缓偏头，如绸缎般的发垂落进她的衣领，有一点痒。他的脸越凑越近，然后轻轻地，停留在她的唇角——
　　那一刻沈柠脑中劈劈啪啪炸开了烟花，有几秒茫然。
　　直到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那人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捏，紧接着蒙着眼的手松开，沈柠还在发懵。
　　仿佛世界被瞬间降温，她木然抬头，感觉自己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一颗心被冰冻了起来。
　　紫黑色炮角一闪，顾知寒翘着脚，毫无形象地往宴辞床上斜斜一靠，将萤火刀往地上一抛，整个人艳光四射，邪性得很。
　　“开个玩笑。我翻了一整座山给你送刀送莲花，没有破阵口诀，只能生翻啊，哥哥腰都快折了，你好歹开心点儿。”
　　作者有话要说：小宴：点烟，愁
　　小兰终于抱上了学神爸爸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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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金明灭
　　“就……多谢顾尊主送刀？我还是个孩子, 不懂事，请顾尊主以后别再开这样的玩笑，胆子小, 受不住。”沈柠对这位顾尊主倒是没什么恶感, 但刚才那个假意亲吻有点欺辱人了。
　　顾知寒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我道歉，我的错, 怪我就没把持住, 毕竟你长得这么美是吧, 理解一下咯，可你也没躲啊。”
　　“啊呀，”他把玩着衣带, 恍然大悟：“丫头，你喜欢那病秧子啊，怎么办, 又发现了个秘密。”
　　沈柠无所谓地捡起刀：“这算什么秘密，该咋办咋办，你只要别抢在前面替我表白就成。”现在想来，连萤火刀都能忘，那时候的柳燕行就已经不再是她最挂心的人了。
　　顾知寒也是奇葩, 男人对他不知有何感官, 但沈柠想, 女人确实很难讨厌他，盛名之下无虚士，明明是位黑|道|教|父, 相处起来却自然又体贴，好像不知不觉就聊下去，大概是怜香惜玉态度，潜意识相信他绝不会伤害自己。
　　身为邪道头头，大摇大摆跑来正道大佬家串门儿，还不忘给自己带上酒，顾知寒调整姿势靠得舒舒服服，朗声笑起来：“你这脾气，我都不舍得追了，当敬当敬！”说完仰头灌了一口酒，晶亮的酒液顺着流下，滴落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上。
　　沈柠都替她洁癖加轻微强迫症的心上人痛惜。
　　尊主他老人家喝美了，目光迷离，越发明艳：“你不知道，我从不对朋友下手，跟你当朋友就得错过这张脸，得再想想。”
　　“真没必要，咱俩不当朋友，也当不成情人，不用这么纠结。”沈柠对他的自信无可奈何，这人是不是对自己的魅力和颜值认识得太清醒了？
　　“那可不一定，我总比你现在喜欢上的强百倍。”见沈柠满脸写着不屑，顾知寒一懵，圆睁的眼像两颗黑珍珠：“难不成真要把自己托付给小燕啊！别冲动，我劝你再想想，冷静一下。”
　　“小宴”这称呼稍微亲密了，不过尊主他老人家本来就是自来熟，单以武力值论，满江湖都只能是后辈，这么叫也不算错。
　　“想过，冷静过，就他了。”
　　“完——”他拍了下额头：“又一个被下蛊的。”
　　顾知寒摸摸下巴，猛地坐起身，看了看花瓶中他不知何时插上的莲花，惋惜道：“看来只能先带你走了，谁叫我最见不得美人受苦，丫头，看看有什么要带的，咱们连夜翻出去。”
　　沈柠：“……不是，我为什么要走？”
　　顾知寒走过来弯下腰，又痞又邪气：“别废话，听我的，有你感激涕零的那天！”他转转眼珠，取了只茶杯往花瓶一甩，莲花插瓶碎了一地，拍拍手终于满意：“混蛋是不配有莲花看的，丫头，咱们走吧。”
　　他照顾女孩子惯了，审美又高，还自然地替沈柠整理了下头发。这人聊天时是个花花公子，可举手抬足又确实是天下第一人，凭沈柠和他的差距，根本躲闪不及。
　　“哟，”顾知寒手拿开，眉一挑，脸色淡下来：“有人看不惯了呢。”
　　沈柠回头，宴辞踏着夜色进来，脸色比顾知寒还淡：“她不需要跟任何人走，也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决定该去哪里。顾尊主，夜深，自重。”
　　“劝你先瞧瞧自己的伤再说教吧，哼。”顾知寒嗤之以鼻，袍袖一卷拉上沈柠胳膊，两人轻飘飘擦着宴辞出了屋子。
　　沈柠匆匆把那瓶轮回丹奋力一掷，疾风擦痛双颊，眨眼间已冲出客舍重重竹屋，仿若鬼魅青烟，足不沾地直冲后山飘去。
　　宴辞捞起瓷瓶看了眼，他对顾知寒太了解了，这家伙懒得偷什么破阵口诀，十成十仗着轻功高绝从后山强行翻山进来的。现在带着沈柠两个人，要翻出去也得费些功夫。即便如此，他若不动内力也绝对抢不回人，于是毫不犹豫往口中丢了一粒轮回丹，闭目十息，抓起萤火刀追了出去。
　　正如宴辞所料，顾知寒很快带着沈柠到了山脚，皱着眉头仰望峰顶，帝鸿谷四面环险峰绝壁，后山最低，可也一眼望不见顶。
　　沈柠知道两人差距过大，若靠武力挣扎纯粹搞笑，只能试图以理服人：“顾尊主啊，何必呢？咱俩非亲非故，带上我翻山，没必要为难自己。”
　　“为难是不为难，我刚才在想山顶风大，你内力低，不一定受得住那份冷。”他利落地抽了衣带，衣袍一张披在沈柠身上，眼中似含星光：“翻山已经很委屈你，怎么能再受冻？得罪了。”
　　这位狗是真的狗，高招也真的高招，这种情况下还顾及沈柠感受，衣袖连卷几圈垫在手上，勾起她的腿弯轻轻将人抱起，一手还不舍得放下酒壶，双脚连连点在山壁，迅速向上攀去。
　　两人身体几乎与山壁垂直，形成一个非常惊悚的角度，沈柠没有恐高症都闭麦不敢吭气了，死死抓着他衣服，这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可知道在武侠世界中，是真的能摔死人。
　　顾知寒细心，轻笑哄她，“别怕，掉下去我给你垫着。”嘴上打趣，脚下半点未减速，转瞬就攀上两三百米。他最爱看美人受惊蹙眉，难得沈柠乖乖在怀，忍不住犯了老毛病，打算吓一吓沈柠，手一松，就等着美人主动环上来。下一刻却忽然面色骤换——
　　沈柠心知肖兰就在后山，两人攀这么高肯定能被发现，可光凭肖兰肯定奈何不了这位天下第一人，只能咬牙不去抓顾知寒，期望能阻他一阻。
　　果然，巨大的寒气撕裂空气，一支长箭尖啸飞来，挟着无匹气焰直指顾知寒心脏！
　　“草。”顾知寒不得不扬手用酒壶挡开那支羽箭，沈柠已滑落脱开他怀抱，顾知寒抿紧唇角，双手大力拽回沈柠，顾不上绅士，将人死死抱在怀里，额上全是冷汗。他本来想玩个套路，结果差点玩脱，还丢了酒壶，好不容易在山壁上凭着高绝内功和轻功稳住，紧接着又是一箭飞至。
　　山林苍暗，远远地面上一弯长弓冰蓝光莹莹，耀如明月。
　　那一团光迅速从远处疾驰而来，白袍猎猎，长发激扬，肖兰挽弓胸前，连搭三箭，弦如满月——
　　顾知寒偏头避过这三箭，也看明白沈柠向着肖兰，他自己当然不惧，可沈柠不配合、那边箭矢又跟不要钱一样一支接一支，被扰得烦了，只能无奈放弃翻山，转身带着沈柠一路潇潇洒洒飞下去。
　　底下肖兰已离得很近。若换一个人来，肯定要先稍微责问两句走个形式，但肖兰一言不发，上来就打，哪怕看明白刚才顾知寒飘然落下来的轻功比他高许多，照样不怂。
　　雪弓幽蓝荧光一暗，再猛地亮起，他神情凝重，一次性搭了五支箭。
　　顾知寒将沈柠放下，指似莲花点了穴道，竟还有心思说：“稍等，总有不长眼的，打扰别人谈情说爱，我先教训教训这臭小子，再带你走。”
　　说话间，五支箭矢嗡然射出，顾知寒抬手将沈柠发上的簪子取下，叮叮叮叮叮连响，五箭倒折飞出，全部被打散！
　　满地都是被箭矢撞掉的树叶石屑，雪弓光芒大盛，肖兰手上不敢停顿片刻，一支一支连射，又是五箭射出！
　　顾知寒回头，沉下脸气势迫人，阴邪杀气从眉梢眼角溢出，逆着箭雨冲肖兰直直逼去，箭矢连他半分都没能阻拦。
　　月凉如水，杀意弥漫。
　　当今邪道共主真正放开气场，连倾身提纵都显出轻狂，沈柠在一旁看着都能感受到那份狠绝和狂妄，压得人难以喘息。这人长得艳丽，平时调笑时又温柔体贴，可动起手来，却仿佛这一小天地，都充斥满涨着无边杀机。
　　簌簌风响，林木萧煞。
　　金簪极小极细，肖兰所持长弓不仅大得多，还发出一团幽光，高调多了。可对上顾知寒，连沈柠这样的二三流武者都能看的出来，两柄武器颠倒，在顾知寒手中，那金簪就是锋利无匹的神兵，雪弓光华再亮，都注定落于下风。
　　可肖仍然兰目光坚定，牢牢握着弓，不曾退却半步！
　　“有骨气！”顾知寒瞳孔漆黑，“小子不错。”
　　天地俱静。
　　点点星光于夜幕下亮起，宴辞赶来，萤火横刀斜劈，顾知寒下意识反手金簪划过，宴辞右侧下颚立刻出现一道血痕。
　　顾知寒整个人都是一怔，猛地止住冲势轻轻后落，宴辞错身停在肖兰身边，三人面向而立。
　　顾知寒脸色铁青：“你以为能拦得住我？”
　　宴辞发现沈柠被制，冲着她飞去，被顾知寒劈手拦下。肖兰长弓一张，手掌所握之处一圈光芒盛极，从冰蓝寒芒转为炽烈火焰般的橙红光芒，连箭矢破空时都似乎从极寒转为极热，空气都被外放的真气扭曲。
　　顾知寒冷冷逼退宴辞，空手以芳华指弹飞那一箭，“就凭你们，自不量力！”
　　萤火大盛，沈柠只觉宴辞浑身又透出那种美得不真实的诡异气息，甚至比之前在静室幻觉下还要更强烈；肖兰瞳孔中星辉一闪而逝，长弓稳稳对准顾知寒，不肯偏移分毫，幽蓝光芒中隐隐透出血色。
　　顾知寒动了火气，忘了沈柠还被他点了穴避不开，左掌掌心向下，磅礴真气外放，无形旋风凭空生出，落叶与石粒含着真气翻飞激荡，一边右手漫不经心地甩出金簪。
　　宴辞刹那间闪到沈柠身前，按着头将她拥入怀中，挡下了漫天乱|射的石粒碎屑。
　　而那边，小小金簪附着摧枯拉朽之力，撞上肖兰射出的长箭，尖锐鸣响之后，竟然破开金属箭头，去势不减！
　　天际忽然飘来一阵笛音，斜斜横生一道威势重重的剑气，准而又准地截下金簪！顾知寒猛地想起沈柠还在，漫天翻飞的落叶石子骤然一停，跌落在地。
　　乐声入耳，沈柠体内气血激荡，一袭白衣戴着面纱的女子手持金柄长剑悠悠落在三顾、宴、肖三人中间，身后跟着持笛的温渚明。
　　“何人深夜闯入帝鸿谷？”温渚明放下笛子，冷冷开口。
　　肖兰自那两人出现，就收了弓缓和脸色，走过去肃立在那白衣女身后。
　　顾知寒先扫了一眼这边，见只有宴辞身上划了些细小的血口，而沈柠无碍，便不再留心，曼声道：“同心笛、金明灭，原来是洛谷主。本座荒海自在道，顾知寒。”
　　虽然看他那副长相也有了几分猜到，但当真的大大方方毫不避讳地亮明身份，正、邪两道金字塔尖儿的人物就这么在夜里碰了头，除了肖兰和那位尊主自己，剩下四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感到了一阵压力。
　　宴辞指似莲花，先替沈柠解了穴位，再长长呼出口气。看着顾知寒那张恨不得局面再乱一点的笑脸，嘀咕道：“还真是老样子，欠收拾。”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更，我以为今天这章就能写到，结果得下章了，我的锅。感谢在2020-07-02 23:59:24~2020-07-03 17:08: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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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表白
　　“至于本座来干什么, 唔，替那边那丫头跑个腿送点东西，也碍着帝鸿谷了么？”
　　温渚明皱眉, 这位荒海尊主满江湖都说不靠谱, 可怎么能不靠谱成这个样子？哪有人大晚上翻悬崖绝壁，只为送东西？但他看了一眼沈柠那张脸, 又觉得这个可疑的理由竟真有那么几分可能是真的。
　　他放心早了, 顾知寒的不靠谱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竟然在人家底盘上还能说出：“有幸得见明心仙子，为何要掩面示人呢，仙子若肯摘下面纱, 本座便留在谷中坐镇，直到菱花会结束，如何？”
　　温渚明这样长袖善舞的人, 都在这一刻和沈柠脑子同频了——你是不是对自己定位存在什么天大的误会？你留在谷中坐镇并不是值得动心的条件。
　　那边，肖兰已经重新举起了弓，被洛小山一手按下。
　　现在场上呈三足鼎立的复杂局面。
　　一方是本场东道主帝鸿谷，有射手有音攻有近战，谷主洛小山成名已久, 携仅十年出师、百年内最杰出的一对双星弟子, 人数最众。
　　宴辞不愧是当代江湖百晓生, 这个氛围下仍然随口就能说出点东西。
　　按他所说，沈柠理解是这样的：洛小山雅号“明心仙子”，是上一代第一美女称号得主, 仙女本仙。二十余年前行走江湖时一柄金明灭、一管同心笛，若说沈缨是天下侠女至今心头难以抹去的朱砂痣，她就是当今门派高管们不能忘怀的白月光，什么紫阳宗邹宁之、风月门掌门人……都曾在年少轻狂时为她倾倒，也都自认为及不上剑圣沈缨，这才没展开激烈争逐。要说仙子与剑圣终成眷属，那也就认了，可谁成想最后剑圣携美归隐，仙子却孤身一人至今，于是天下又传闻，剑圣沈缨着实令人敬佩，连明心仙子这等绝色都舍得不要，此等定力，难怪能成就剑圣，不得不服。
　　她手上的金柄剑，就是斩了双城子的金明灭，而同心笛如今看来已传给出世弟子温渚明。宴辞说洛小山十二年前回谷，进境宗师接任谷主后，江湖纷纷传言她这些年早已超越宗师境，道心圆满，武功深不可测。肖兰那柄弓能够代替真气外放，也不可小觑，这三人凑到一起，基本可以横扫天下。
　　另一方则是荒海邪道，虽然只来了一个人砸场子，但顾知寒与柳燕行纵横天下十年，初出江湖似乎就已经是宗师境，真要算起来，他和洛小山应该不相上下，甚至还要更强。毕竟道德底线不同，一个是必须维持人设的正道，一个是名声早踩烂了的邪道，更不用说顾尊主方才出手杀气极重，明显就是个同境界能压着仙男仙女们打的狠人，光脚不怕穿鞋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无需宴辞多说，沈柠也知道顾大尊主的底细。这位曾经跟着柳燕行还在正道混时，就有这宗师那宗师的纷纷跳出来一口咬定，说两人早已超越宗师境，迈入其上境界。虽然沈柠怀疑这个说法是那些宗师为自己惨败找补的遮羞布，也不排除有可能是真的。
　　似乎吸取了自己倒霉兄弟一心搞事业搞得太出色，被整个正道联手杀了的教训，这位尊主大人一直无心武学，搞事业不如搞|女人，因此出手次数极少。
　　上一代最杰出的两人沈缨、洛小山，与这一代最杰出的两人柳燕行、顾知寒，哪一代更出色，哪一代武学造诣更深 ，一直是武林中最热门话题之一。上代粉垄断了当今武林各派的中年高管层，本代粉代表了广大新生力量，所以争论这么多年都没打出个胜负定数。
　　剑圣归隐、柳燕行身死，那俩能造的都歇了，洛小山和顾知寒倒是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武林中也都死心。他们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这两位万年老二竟然在这么个普通夜里轻易对上。
　　烟霞派失去了一大写作素材。
　　第三方不用说就是宴辞沈柠两人。沈柠一个介于二三流武者间的小剑客，外加一位经常性吐血、间歇性入魔的病弱公子，夹在这两方之间勉强算第三方，沈柠都觉得辱那几人了。
　　古怪的是，人数最少的顾知寒武力最高，但武力最高的顾知寒却仿佛顾忌着最弱势的宴辞和沈柠。他同帝鸿谷说话时随意又放松，却仿佛故意忘了这边一样避免和两人对话，沈柠心底有了三分猜测。
　　白衣仙子叹了口气，“我年纪已足够当尊驾母亲，年老色衰，恐不入尊驾法眼。”
　　洛小山不愧为当年一代人杰、正道荣光，心思通透，一句话就打消了顾知寒的兴致。温渚明立刻闻弦音而知雅意，“谷中事务繁乱，恐招待不周，就不留顾尊主了，轻便。”
　　顾知寒掂量了下，他确实不惧场上众人，有照影身法在，他若要走，天下间无人拦得住，洛小山名声虽大，他也不觉如何。可若想今天带走沈柠，多半是不可能了。
　　顾知寒为人洒脱恣意，想明白这点也不多做纠缠，美人虽好，可谷外还有那么多等着他小意温存，耽误太久不好。
　　“没意思。”他定下主意，将手中金簪用一块绣花方巾包好放入怀中，对沈柠露出个惋惜的笑：“真是个蠢姑娘，你可记住了，哥哥是全力帮过你的，以后要是哭死，别怨我没伸过援手啊。”说完身形一闪，有意在沈柠和洛小山两人面前卖弄，卓尔不群地飘上山壁，比之前带沈柠时快了不止一倍，袍袖翻舞仿如孤鸿，刹那隐于云端。
　　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宴辞手中的萤火刀才黯淡下来，变回丑陋狰狞的废刀。与之相对的，宴辞通身美貌度似乎达到了一个新高度，神光湛湛，将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住，看得沈柠直皱眉头。
　　洛小山收剑，朝这边走了两步又顿住，语带笑意：“是阿柠吧？好孩子，我这两天练行到紧要处，没能照顾好你。明日搬到我那里去住，他不会再来的。”
　　这位仙女蒙着面纱，可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不着一件首饰，气质出尘。露出的眉眼还能看出眼角细纹，但人真的很温柔。
　　沈柠一开始觉得她同沈缨很像，都是返璞归真、不饰华贵的性子。再看几眼，就发现两人截然不同。沈缨是浓颜界杠把子，养花养了这么多年，仍然美貌杀人、气势十足；洛小山则是人淡如菊、柔情似水，是标准超凡脱俗不染尘埃的仙子，那双含着沧桑的眼里笑意浓浓，正如当年沈柠看的白玫瑰人设图那般清丽飘渺、温柔高雅。
　　“是，都听前辈的。”沈柠点头，他爹让她赴会，自然得听对方长辈安排。
　　洛小山又道：“渚明和我说过了，这位公子心法上有些问题，你爹让他来找我，若帝鸿谷有什么能帮的上的，尽管提出来。”
　　两人都没想到传闻中一直说洛小山对沈缨因情生怨，青杏坛愚尊更是断言两人已结仇断交，可现在竟连无暇体和引荐信都不必提，就如此豁达果断地决定帮忙，实在比他们之前的设想要轻易太多！
　　宴辞道：“多谢前辈。在下曾走火入魔，之后又道心颠覆，至今内息紊乱。沈前辈说在下心法与贵谷《归藏集》有相似之处，在下想借阅《归藏集》，参悟修补心境的法门。在下原本不应该提出如此无理的请求，实在是有些事不得不为，还请前辈成全。”
　　肖兰并不关心这些事情，不为所动，洛小山似乎有些痴了，温渚明却是满面震惊！
　　他原来只当宴辞的心境崩毁是走火入魔导致的，这情况还有极少数可能活下来，没想到这位公子竟然连道心都毁掉一遍，实在闻所未闻，急急追问：“请教宴公子，道心颠覆是如何活下来的？”
　　“在下有无暇体，心法上无滞无碍，道心毁掉后，只要重塑道心、一念通达，即可求生。”
　　“那敢问，如何才能重塑道心？”
　　“在下修习之道在生，只需重新提起求生意志，便可重塑。贵谷修习之道在心，《归藏集》为武林至尊，可琉璃心的要求却极其苛刻，难以重塑……”
　　宴辞目色复杂：“何况重塑后的道心，早已面目全非，在下之法，不足道之。”
　　洛小山释然一笑：“原来是无暇体，难怪心思通透。若非《归藏集》所修琉璃心要求过于苛刻，传于天下也无不可，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若能帮你补全心境也是一桩好事。渚明，你明日拿我的手札带宴公子去借《归藏集》。”
　　温渚明一脸打击，强自克制住自己，“是。师父您不是还要练功，天色不早了，您先回去，沈世妹和宴公子这边，明日我会安排妥当。”
　　洛小山精神似乎确实不大好，含着歉意叮嘱了沈柠几句，就带上弟子先行离开。留下宴辞看着她背影出神：“不太对……”
　　“有什么问题么？”
　　“有些情况似乎……”宴辞若有所思，倒是没说哪里不对，反而回头问她：“对了，你之前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沈柠张了张嘴，没想到聊着聊着，忽然就点到自己，一下梗住：“也不是很要紧……不不，还是挺要紧的。”
　　“嗯？”
　　就这么个疑问的鼻音，沈柠刚刚看了一通大戏已经从容下来的心，又被折腾地狂跳起来。
　　“啊，我是想问问你，等菱花会结束，听说烟霞听雨、竹海观云都很美……”
　　宴辞稍稍诧异，沈柠看到这个表情，反应过来说错了，心一慌，更加颠三倒四：“不是，我是觉得你身体不好，但，但是我在想，可不可以这十年里，咱们……咱们……”
　　宴辞一愣：“什么？”
　　沈柠放弃地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完了这说的都是什么一坨废话，怎么能这么差这么差这么差？文青和委婉都没了不说，连人话也讲不明白了。
　　她没看到宴辞脸上已经没了惯常的淡定，双眼微微睁大，只是索性垂下头，死死盯住脚下土地上的蚂蚁，用最快的速度说完：“我是说我不想菱花会后和你分开甚至以后也不分开一直到死都不分开。”
　　宴辞的声音特别轻，抓上她肩膀：“什么意思？”
　　沈柠已经耗光所有勇气，用手背放在脸上试图挡住那温度：“我说，我想邀你一起去看武林八大胜景。”
　　轮回丹药效好像比之前更强烈，宴辞剔透的黑葡萄大眼睛死死盯住，掰开沈柠放在脸上的手，急急看进她的眼底：“除了看景？还有么？”
　　沈柠不敢看他，扭了半天脸，都被他掰了回来，好半天才抖着声音说：“还有就是我喜欢你，嗯，就是这件事，我之前找你就想说的……你呢，给个痛快吧。我、我都能接受的。”
　　作者有话要说：沈柠的心脏啊，一天加速两回，真是快忙死了。感谢在2020-07-03 17:08:03~2020-07-03 23:45: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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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一个吻，一个约定
　　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声音，沈柠晃晃脑袋, 慢慢抬头, 宴辞正在发呆, 整个人仿佛被点了穴, 更像人偶娃娃了, 而且这次特别像, 连表情都凝固住。
　　沈柠从头皮到脚趾开始尴尬。她原先觉得自己是个察言观色小能手, 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人家也抱着同等心思, 痛痛快快就表白了。现在看来作风还是大胆了些，这不好好一位佳公子, 听到如此直白浅显的话，竟然受到了惊吓？
　　也对，小宴公子一直都走含蓄内敛、彬彬有礼的深沉路子，搞不好接不住直球。
　　当然她也没想过放弃，既然下定决心，只要没犯道德错误，费再大劲也得把人拿下。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柳燕行一句随口卖的安利，就搭进去十二年, 兢兢业业风雨无阻。她就这点不好, 一旦踏进传|销|窝点，恐怕绝难出来。
　　就在宴辞发呆这一丁点时间里, 沈柠已经深刻反省了自己过于激进的错误，盘算着先稳住对方，再培养培养感情, 美男子嘛，得徐徐图之。
　　嘴上说着“我都接受”，心里可压根儿不接受拒绝。
　　她勉强笑了笑：“我以为你救我护我，是心里也看中我，可能是我会错了意。那如果宴公子你心里没有其他好姑娘或好公子，也没什么情债的话，能不能先别急着拒绝……”
　　宴辞无意识地点着头，忽然道：“拒绝？”
　　沈柠手都急出汗了：“不不，是别急着拒绝。”
　　宴辞恍然回神：“为什么要拒绝？”他退后两步，深深吸气，“你怎么想的？”
　　方才顾知寒作出那么大的动静，还不如现在沈柠心中刮的旋风儿厉害。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拒绝？就是说……是吧？”
　　宴辞猛地闭目，手中萤火刀光华流转，点点萤光渐次亮起，比之前对上荒海尊主还要刺目，而他本人则在月色光影中，发生了细微又奇妙的变化。片刻后，萤火一点点熄灭，宴辞睁眼，没头没脑地忽然唤了一声：“阿柠。”
　　沈柠留意到他双眸一闪而过的光泽，细看却仍是黑漆漆的瞳孔，只是比之前更好看一些：“嗯？怎么了？”
　　“阿柠，”宴辞又叫了一遍，站立不动，轻轻问：“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不想柳燕行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一直倾慕他。”
　　“你不是说，如果我找到继续为之坚持努力下去的人，就告诉你吗？”宴辞眼神晃动，沈柠笑起来：“我现在找到了，那个人，就是你。”
　　“咣当——”萤火刀落在地上。
　　但宴辞已经无暇去管，他重新靠近，双臂慢慢环上来，将人紧紧抱入怀里，似叹息又似欢喜：“这是真的？还是幻觉？”
　　沈柠一颗吊在空中无凭可依的心，终于在此刻找到落点，整个人从内到外仿佛泡在蜜糖里，轻轻反抱回去：“你不是已经能够控制魔念了么。”
　　“是，所以是真的。”宴辞松开她，眉梢眼角流淌出欢喜，只能咳嗽一声端正态度：“好啊，那往后十年，就烦请阿柠照顾我这个病人，等菱花会结束，我带你去烟霞派，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观云还是听雨都无所谓，好不好？”
　　沈柠点头：“好啊。”
　　宴辞认真想了想，补充：“你哥哥还有自己的事，咱们不便拖累他，不如就咱们两个，行吗？”
　　沈柠笑出来：“行。”
　　宴辞满意了，眼波荡漾，比星光还好看。
　　真好。
　　真幸运，我喜欢的人也喜欢着我。
　　沈柠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眼前这个人，他应该受过很多苦，而自己一定会让他以后的十年都是甜。至于十年后怎么样，沈柠现在满脑子浆糊，CPU过热，根本带不动。
　　傻傻站了一会儿，沈柠率先找回理智，被喜悦冲过载的脑子重新工作。理智回笼后才注意到新出炉的男友身上都是小口子，很多只划破了衣服，但手背也有几道。最糟心的就是那么好看的脸，竟然在右侧下巴上也划了一道，沈柠心疼得不行：“这么多伤，疼不疼？”
　　虽然下巴这道小口子很浅很细，不仅没有拉低颜值，在莹如空山白雪的肌肤上甚至平添柔弱与色气，可沈柠还是心疼。
　　“没事，小伤口，过两天自己就能好。”宴辞笑得撩人。这次轮回丹效果似乎更强烈了，肤更白、唇更红、眸与发更乌黑，要命的是，连气质都似乎发生了某种不好形容的变化。
　　他从前给人感觉是很矜持文雅的，甚至是清冷从容，衣服穿淡色、衣带系得又紧又工整，时时刻刻保持性|冷淡风纪委禁|欲|作风。可不知是沈柠自己表白完心神不稳，还是轮回丹刺激太大、心法全力运转，人还是那个人，但气质却有哪里不对。就好像……好像……
　　原先是翩翩公子，现在却偶尔泄出一丝引诱，只看一眼就令人血气上涌、呼吸困难。
　　好在宴辞眼神仍然清正，沈柠晃过这么个念头后，暗暗唾弃自己急功近利、色|欲|熏心。
　　“我瞧瞧。”沈柠主要担心脸上那道小口子，让他偏过头，自己垫脚细细检查。
　　她的脸一凑近，宴辞呼吸就放轻了。这个人皮肤太白，耳朵框从耳尖开始，慢慢像染了胭脂一样好看。沈柠本来也紧张，留意到这一点，忽然就放松下来。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忐忑啊。
　　那道口子瞧着确实浅，沈柠放下心：“还是得擦点药，千万千万不能留疤。”
　　“好。”宴辞轻吐一口气，沈柠扭头，正好遇上他转回来，唇不小心擦在那块脸颊上。
　　！！！
　　“抱抱抱、抱歉，”沈柠赶紧退开，摸摸鼻子：“我不是……”
　　话没说完，一切已开始失控。
　　空气忽然稀薄，宴辞的脸慢慢靠下来，眼睛越来越近，醉人心魄，鼻梁碰到了她的，于是轻轻歪头错开，薄薄的两瓣唇覆过来，轻轻一触。
　　星光失色，天河倒悬，四野寂寂，万物低语。
　　沈柠微微掀起眼皮，看到近在咫尺的眉眼。
　　这个吻一触即止，宴辞缓缓睁眼，愣了愣，停了一会儿才直起身，低低地解释：“魔念丛生，是我没克制住，唐突了。”停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沈柠深深喘息，一把扯住宴辞衣领，踮起脚就重重吻在他唇上。
　　她看到宴辞瞳孔放大，但紧接着眼中景色旋转，整个人被推着后退一步抵在树干上，草木的清香与他身前人唇齿间轮回丹的异香交织，熏得人沉醉不醒。
　　那一秒，沈柠脑子里闪过了桐湖家中大朵大朵的海棠、闪过了鼎湖漂浮升空的灯火、闪过了前十二玉阶挂着的各色花盏，闪过了湖边巨树上飘荡的万千红绸。
　　但下一秒，她脑中空茫虚无，周围鸟叫、虫鸣、风声、月色，统统失去了存在感，只能被迫地全心全意感受着唇瓣被碾|磨、含|吮、以及舌尖探|入|进来的动作。沈柠想回抱他，却被宴辞一手牢牢控住后脑，一手牵住十指交|缠地按在树上，稍稍挣动两下，就无心顾及，只能任由对方施为。
　　月色皎洁，地上倒影贴合近乎成为一个人。
　　良久，宴辞的唇终于拉开一点距离，沈柠眼前氤氲一片，只能感到他双眼半阖，睫毛浓密，深深喘|息，拿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顺着眼睛、侧脸一点点极轻极轻抚|摸|下来。
　　沈柠脑子里还是浆糊一片，无意识地扫过他越发鲜艳漂亮的唇和脖颈，被那颗滚动的喉结吸引得移不开目光。
　　宴辞胸膛起伏了几下，顿了很久，才一寸寸退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大概有一分钟左右没人说话，然后宴辞彻底退开，“咱们回去吧？”
　　沈柠这会儿虽然尴尬，好歹渐渐恢复了语言能力：“好，好啊。”
　　宴辞取上萤火刀，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下山，两人沉默而尴尬地走了一段距离，他忽然说：“真想早点到明天。”
　　沈柠还是满脑子倒放画面，“嗯。”
　　宴辞也没留意，继续说：“想尽早看到《归藏集》，解决心法问题。”
　　沈柠：“嗯。”
　　宴辞语气轻松：“等治好病，再办完要办的事，我就去向你爹提亲，好不好？”
　　沈柠：“嗯……嗯？”
　　宴辞比她还惊诧：“你不会不打算嫁给我？”
　　沈柠涨红脸，吻一下就定终身是不是有点快了，但……也不错，就他了就他了！
　　“没有，我嫁，必须嫁！”沈柠终于切实感觉到自己拿下了心上人，慢半拍地兴奋起来：“《归藏集》不是世间至高武学心法么，治你的问题不在话下！”
　　两人一路走回客舍，宴辞把她送到屋子，其实都在客舍离得极近，就这么几步路送来送去很没必要，沈柠自己都觉得矫情，可又舍不得。
　　这一晚，沈柠在床上翻来滚去，再次蛆状扭曲，脑子里并行处理着海量数据，一会儿操心宴辞的病怎么治，一会儿是竟然抢在沈楼前面脱了单实在干得漂亮，一会儿又心虚她爹千里迢迢安排她和权|二代相亲，结果自己领回去一个病秧子，会不会把一代剑圣就这么气死……当然最多的时间则是用来回味那个吻。
　　第一下不能算，但第二个吻……真是太欲了，沈柠当时吻完满脑子都是“好刺激，受不住！输了！”，现在躺床上，又满脑子“她行！她可以！她还能再来十个！”
　　唯一可惜就是没能攻到底。轮回丹真是枉为帝鸿谷这清清正正的仙门出品，服用后竟然魅气横生，搞得她当时就跟中邪一样，一心只想把宴辞按在树上亲，结果反而被人家给按了。
　　事实显示，宴辞身上似乎真的发生了某种变化，因为这种感觉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第二日沈柠心思躁动，起得比平时还早一个时辰，看到宴辞房门关着，猜他还在睡，就先去浮云塔登记还书。
　　一层二层仍然是学霸自习模式，上次还很冷门的三层却多了许多女弟子，好多人凑着小声说话。沈柠听到有两个女弟子互相争执，高论频出，其中一条是：“宴公子么，让人一看就想狠狠欺负；而肖师兄呢，你只想被他狠狠欺负。”
　　好精准，帝鸿谷果然上古遗族，民风彪悍、胆大奔放！作为对前一个形容最有发言权的人，沈柠深以为然。
　　就是好好的怎么这些沉迷肖兰美色的师妹们，也盯上她家小哥哥了？
　　再走两步，很快破案。这批人之前是排队给肖兰表白，现在又来排着队围观宴辞。两排书架间，她家新上任的小哥哥一袭白衣，发间挽了飘带，周围都是穿白色校服的师妹们。
　　万白丛中一点白，别人穿白又仙又正经，他穿白，害得师妹们一个个都在试图用眼神把他领口拉低。
　　“……”沈柠挤上前去：“你这是……”
　　“起这么早？”宴辞从书里抬起头，“温渚明去九层借心法了，我在这里先整理下各门派的破绽。”
　　“温师兄给了我几本。”
　　宴辞看了看她手里的书，笑：“嗯，邪道门派是比较爱研究这些，不过你只用看几位宗师写的，其余人用意驳杂，不过是浪费时间。”
　　沈柠顺势挤开一个女弟子，凑到他身边，嘀嘀咕咕，悄悄表达不满：“怎么今天穿成这样啦，现在这么多人，耽误学习。”
　　“嗯？你不是喜欢？”宴辞随意地回答，拿过沈柠手中那几本从容翻看，没抬眼，但能清晰看到唇边笑意。
　　“喜欢啊，”沈柠被他撩得心慌意乱，输人不输阵，讷讷说：“可我更喜欢你只穿给我一个人看。”
　　这下轮到宴辞开始心慌意乱，浑身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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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归藏集》
　　“这样不行，”宴辞想了想, 干脆说：“你不用来这里找书看了。”
　　沈柠不解：“？我好不容易才看进去, 打算再搞几本, 总得先了解下四个门派的武学情况吧。”
　　宴辞将那些书一本本塞进去：“你不用, 因为这些我都了解, 我会把整理好情况交给你, 今晚陪你去后山练习新剑法。”这番话如此自负, 但却说得理所应当, 沈柠偷笑，被宴辞屈指敲在额上。
　　他抽出另一本书递给沈柠, “有时间还不如看看这本，武林八胜景美不胜收，可其实中原这边景致虽好，却流于俗套。紫顶煮雪、烟霞观云，竹海听雨，青杏煎茶……，不过尔尔。”宴辞笑得眉眼弯弯，削弱了身上的惑人美感：“之后我带你去西域那边玩儿, 荒海十三门, 瑶池十二城，才真正称得上奇幻瑰丽。”
　　书名《荒海地理图志》, 沈柠看武学典籍就和肖兰看阵术题一样，都是硬着头皮生看，不到三页保准犯困, 如今男朋友第一天上任就自觉地接过去写作业的任务，她乐得看看杂书。
　　沈柠念出作者：“涿鹿台四十六代孟章护法……”
　　荒海门派在中原的消息很少，帝鸿谷代代专注搞研究，四处搜罗，也不过搜罗到这么一架子而已，其中还有一大半是荒海历代瞧不惯中原正道门派的大佬们，激情开麦乱喷，实在难为宴辞竟能翻出这么一本老老实实写干货的。不过这也造成了《风华谱》上关于荒海的记录很少，沈柠只知道涿鹿台似乎是荒海十三门这个的集团总部，对孟章护法就知之甚少了。
　　宴百家武学/人文地理研究狂魔 当代顶尖学神辞贴心解说，“世人只知荒海五道共十三门，其实是将涿鹿台也算进去了。真正独立有道统传承的仅十二门，分占瑶池以西的十二座城，十二城拱卫着黎祖冢所在的涿鹿台，因此十二门每代都会派遣杰出门人，前往驻守涿鹿台，所以涿鹿台是抽调各门弟子形成的。”
　　沈柠从没听说过这套说辞，不禁问：“那这个孟章护法就是驻守涿鹿台的？”
　　“不止。”宴辞说：“荒海常年内斗不休，为均衡各方势力，十二门每代会选出孟章、监兵、陵光、执明四位护法代为执掌荒海。五道间道统之争由来已久，大部分时间里都没有尊主，因此四位护法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孟章护法排名第一，你看的这本书，正是本代孟章护法所著。”
　　原来如此，沈柠翻开一看，果然文笔凝练，介绍了荒海各派的风景、地理、风俗、人文等等极有价值的信息，而对道统和武学以及门派秘闻很少提及，跟那位飞仙教主狂风扫落叶的风格截然不同，行文隐隐透出其人的老成持重，不愧是排名第一的护法，既宣传了企业，又没说漏任何商业机密。
　　一个师妹怯生生地凑过来，红着脸问：“宴公子，你知道得真多，我在谷里学了这么久，还是记不住鹧鸪天和芙蓉城同为阴阳道，为什么还有道统之争？”
　　这表情她可太熟悉了，完全就是另一个面对小宴公子春|心荡漾的自己，立刻雷达竖起。倒是宴辞没怎么在意，随口解答：“一体两面，鹧鸪天宗旨阴阳调和、奉行享受纵|欲；芙蓉城却视□□为虚幻浮云，两者虽同为阴阳道，但却是实打实的敌对势力。”
　　沈柠微微一笑：“这位师姐既然想了解鹧鸪天的道统，可以看看上代飞仙教主的大作，不止提及阴阳道，更提到过《素女金液法》，喏，就是这本。”她把《南青北紫，一群狗屎》拿过来，拍到还想凑得更近请教的师妹手上，那姑娘磨蹭了一会儿，实在没借口，只能拿着书离开。
　　宴辞瞧了她一眼。
　　然而一个师妹白着脸倒下了，后面还有几十个师妹红着脸围上来。
　　宴辞忽然带着歉意说：“对不住，在下只愿同沈小姐两人安静看书，实在无暇为各位姑娘解惑。”
　　说得客气，意思却很绝情。他很少这么直着说，沈柠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毕竟那些师姐师妹走的时候，脸上都不太好看。
　　宴辞摸摸她的头，低声哄：“这下开心了？”
　　沈柠点头，开心。
　　温渚明正好下来喊宴辞，一看沈柠也在，干脆两个人一起叫上去。
　　“是这样，《归藏集》可以随便看，但毕竟是我们谷中千年传承的至宝，三天后就是菱花会，未免届时忙中出乱，文脉长老说这两天不能外借出塔，只得委屈宴公子在九层翻阅。”
　　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原卷和历代双星、谷主的体悟记录都在九层，我一并取来，一会儿你们先看着，我回去给沈小姐安排迁居的事。”
　　有肖兰这么个万事甩手的师弟和洛小山那样的仙女师父，温渚明顶着双星名头，其实却必须操心着各种事务，安顿好两人，指挥弟子将那些卷轴秘籍都搬来，便匆匆离去。
　　九层存放着帝鸿谷各类绝学和藏书，人却极少，整整一层只有两三个弟子，沈柠震惊：“他们真是心胸磊落，竟然不怕咱们偷学谷中绝学么？”
　　宴辞牵着她走到案边坐下，不以为然：“帝鸿谷与竹枝派都对门户之见深恶痛绝，你若有偷学的觉悟，他们恐怕还求之不得。帝鸿谷武学对天资要求太过苛刻，几乎适宜修习的苗子都被带回谷中了。所谓双星，最早也是因为《归藏集》要求太高，够资格修炼的弟子不过一两名罢了。”
　　沈柠这时候根本无心学习，凑到他身边往案上一趴，看着他凝神翻《归藏集》，主要精力放在欣赏侧脸，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不是说顶级心法修到高层境界，就必须修道心，那洛谷主和温师兄、肖师兄修的都是《归藏集》，他们道心都是一种咯？”
　　宴辞不看她，回答却很耐心：“我只听过帝鸿谷很古老，修心为上。心之道本就太过飘渺，又要求心志坚定，否则一旦修到高层境界却心念动摇，轻则重伤，重则殒命。”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卷轴，沈柠都跟不上他的速度。“咦……”
　　“发现治病方法了？”
　　宴辞摇头，还是没看她：“那倒没有，《归藏集》的道心是最顶级的‘琉璃心’，九层琉璃心即为宗师，十二层琉璃心圆满，便能突破宗师，踏入下一境界。然而这记录上说除了祖师上古帝君，从无人达到过十二层琉璃心圆满。”
　　“都说洛谷主已经超越了宗师境，那是不是她就是第二位？”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宴辞皱眉，指着一处：“《达成琉璃心一共两种途径，要么是出世弟子以‘心无尘埃’修成琉璃心，要么是入世弟子以‘赤子之心’修成琉璃心。”
　　“明白，”沈柠撑着头，继续欣赏美色：“温师兄是‘心无尘埃’，肖兰和洛谷主都是‘赤子之心’，对吧？”
　　“肖兰？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宴辞匆忙瞥了她一眼就移回视线。
　　“一起作弊的友谊，你不懂。放心吧，只是哥们儿。”沈柠打趣：“有人吃醋了？”
　　宴辞垂眸：“嗯，‘心无尘埃’超脱尘世，对万事万物一视同仁，绝不会偏心于任何一人，最适合出世弟子修炼，执掌审判权柄。但肖兰不同，‘赤子之心’追求专情专意，需入世尝遍情爱，方能达到第九层。”
　　他叹了口气：“当年洛小山回谷即进境宗师，应该是对剑圣前辈情意最浓的时候。但从第九境到第十二境，‘赤子之心’要求更高，重情而忘情，从对某一人的小情小爱中抽离，悟出‘赤子之心’真意。这一部分我也不甚明了，但如果洛谷主修成十二层琉璃心圆满，应该已经放下对沈前辈的情意了。”
　　沈柠万万没想到帝鸿谷这么特殊，竟然练个武还要求这要求那的，条件如此苛刻。原来不科学的战力值，得用不科学的代价换。本来还以为帝鸿谷能有救她资质的法子，闹半天，还是自己的机器学习大法更可行。
　　她更没想到，温师兄明明那么温和周到，却原来是“以万物为刍狗”的博爱即无爱；而肖兰这样冷冰冰对万种风情不为所动的冷漠性格，却偏偏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情有独钟。
　　“所以离肖兰远一点，他至今没怎么接触外界，你又……万一他把情意寄托在你身上，如果不能给他回应的话，迟早会害了他。你要想清楚，能不能负担得起旁人的真心。”
　　沈柠好笑：“他有喜欢的人了，虽然涉及人家隐私，我不方便说，但真的不用担心。不是说‘赤子之心’必须专情专意么，肯定不会再看上我了。而且我看你简直杞人忧天，肖兰可是帝鸿谷双星，除了你，哪有人能看得上我这么废柴的二三流剑客？”
　　“但愿如此。”宴辞反驳：“你太看轻自己了，是我运气太好，在所有人之前认识了你，才能得到你。这点你要明白。”
　　“不，我们是彼此的幸运。”沈柠再次告诉自己，看，你喜欢的这个人真的很好。“放心放心，除非你哪天对不起我，否则呢，我这辈子是再看不到别人了。”
　　宴辞前额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沈柠听到他说：“我对不起的只有一个人，已经死了，所以我绝不会再对不起你。”
　　“是……你在碧桃观祈福的那位殷不辞么？”
　　“嗯。”宴辞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却让人觉出一股冷意：“他和你一样心软，平生从未伤过任何一个人，甚至不能真正算武林中人，唯一犯的错是相信我能护住他。可我虽然将他当作最小的弟弟，却从未花心思帮他什么，甚至连他最爱吃的糕点，也是直到他死前才知道的。”
　　沈柠握上他的手，轻轻道：“那他怎么死的？”
　　宴辞平静地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旁人的事：“是仇家陷害。那时我被人出卖暗算以致走火入魔，我弟弟武功太低，打不过那些人，被我拖累而死，我曾立志要替他向那些人一一讨回公道。”
　　沈柠无端有些难受：“你立志替他讨要公道，没想着替自己讨要公道么？”
　　宴辞怔了怔，倏尔一笑，如春风化雪：“你记着就足够了。等我办完这桩事，带你去见见我几个朋友。我还想带你回我家乡，那边虽然临近荒漠，可傍晚落日很美，你一定会喜欢。”
　　“好啊，”沈柠：“你快看《归藏集》，要对付仇家，总得把心法问题解决了吧。”
　　宴辞终于扭过脸，无奈微笑：“还不明白？你坐在这里，我静不下心看《归藏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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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琉璃心
　　图书馆小情侣因为专心学习而只能暂别, 沈柠鼻头一酸, 知道是常规操作, 只能带着自己满腔想要甜甜恋爱的心默默出了塔, 给自己搬家去了。
　　洛小山的住处不在谷中央, 而是边缘的一排竹屋。沈柠带着自己行李过去的时候, 温渚明已经把房间都收拾妥当，领着她熟悉环境。
　　帝鸿谷以金、白二色为尊, 建筑要么极美要么极贵。此地气温适宜，四季常春，到处都装点着鲜艳怒放的热烈花朵和闪闪发亮的各色宝石。可洛小山这位享誉天下的谷主, 却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和客舍一样的竹屋中，连累的自家双星也跟着窝在这些竹屋里。
　　谷中既有浮云塔这样高冷的人工建筑，也有寒洞静室那般巧化自然之力的场地, 沈柠浅薄的思路里, 还以为他们仨这当今正道最尊贵的师徒, 应该高居黄金阙那样的宫殿楼阁，没想到只是普普通通的竹屋。
　　不仅屋子简陋, 屋外种着的也不是谷中灿烂娇艳的花，而是一丛丛兰花。兰花这东西么, 沈柠家里就养着, 一丛两丛的, 还能取其清幽，若搞上一大片，远远看着就和草坪没啥区别。
　　她倒是挺喜欢这地方, 和桐湖沈家的小院很像，住着习惯。
　　洛小山不在，据说是在静室修炼心法，沈柠稍不留意就被灌下一碗鸡汤——人家都超越宗师、成为传说，仍在分秒必争刻苦修炼，自己一个渣渣有什么不努力的资格？
　　接连被男友和洛阿姨的刻苦和定力刺激到，刚到傍晚，她就早早跑去后山四十九号场地。之前已经约好，等宴辞完事直接来后山，所以她得在那之前，先把自己的基本功练完。大概是到的早了，肖兰还没走，见到她有些诧异。
　　“小王子！告诉你个好消息！”被迫打断了沉湎于情爱，沈柠只想秀一秀……不，应该说是向亲朋好友们分享这个喜悦。可惜剑圣爹、渣哥、亲姑姑都不在身边，只能逮着高冷小王子秀，聊胜于无。
　　肖兰无动于衷：“恭喜得偿所愿。”
　　“你怎么知道？”
　　“我听师兄说过了，今天你跟着宴公子一起去浮云塔借书。”肖兰正在潭水边认真清洗箭杆。
　　沈柠留意到这些箭杆上都有划痕，想来射箭一时爽，回收火葬场。估计这哥们儿一支支地把还算完整的箭杆捡回来，也得耗不少功夫。
　　沈柠难以置信：“你这一支箭能用几次？”
　　“只要不坏，能捡回来的最多用两次，不过师父说以后入了江湖，就不能再反复用了，只能多带一些。”
　　老实说，昨晚他怼上顾知寒那神兵天降的样子，沈柠哪怕心有所属都觉得帅到飞起。一支支箭射出来，那杀机、那英姿，真的将帝鸿谷双星气场撑得满满。尤其眯起一只眼引弓瞄准，堪称武林第一男模！
　　然后短短时间，这还不到一天啊，就打回原形了。
　　人间真实。
　　更真实的还在后面，肖兰木着脸：“一百二十支箭十两银子，如果再遇上顾知寒这种级别的，只够打两场。”
　　卧|槽|那不是十二支就一两银？！什么做的啊太贵了吧，这射的不是箭，是血汗钱！
　　“你这弓会不会有点太费？”沈柠脑洞大开：“《归藏集》琉璃心都这么夸张了，就不能用真气凝箭吗？”
　　续航能力跟不上，岂不是要遭？
　　“你听谁说的？”肖兰无语：“宗师才能真气外放，就算真气外放，要达到你说的那种凝气成箭，还得射出去保持威力，估计只有超越宗师境、十二层琉璃心圆满才有可能做到吧。”
　　沈柠刚听完琉璃心的科普，顿时来了兴趣：“那你现在几层了？”
　　“去年就已进第七层，只是要等师兄，所以才今年出师。”
　　这小王子看着高冷，实际也是个没朋友的自闭症社恐，如今和沈柠接触久了，逐渐开始流露些真性情。
　　他手上苦逼地擦着箭杆，嘴上却意气风发地吹牛：“师父当年也要十九岁才到第七层，之后的三层足足耗了十八年，直到三十七岁修成第十层琉璃心，才迈入宗师境。”
　　他望向沈柠：“听师父说，令尊三十岁就进阶宗师了？”
　　“嗯，怎么？”
　　“没什么，”肖兰低头认真清洗箭杆，看得出来他很宝贝自己的弓箭，连尾羽都一支支梳顺。“如果我能十年内修成第十层，就比令尊还早了。”
　　原来是个榜单top癌。沈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然后被地上那柄弓吸引住目光。
　　“这弓真漂亮？我也有一个陨铁，让我哥帮忙铸剑去了，不过没你这个材质好。”
　　这把弓浑身雪白剔透，似玉似冰，把当初在莆州淘到的陨铁比成了一团泥巴。
　　“它叫炽珈，是我族中圣物。”
　　“在我们的语言中，炽伽就是烈日的意思。”
　　肖兰将弓举起来，单手横握，那柄弓发出幽幽冰蓝光泽，一会儿，肖兰额上开始渗出滴滴汗珠，手周围的一小片区域，雪白弓背微微透出红芒，只是太浅太少，仅中间那一拳左右大小。
　　他放下弓，胸膛剧烈起伏几下：“这柄弓材质神异，可以将武者体内的内力外放，等我进境宗师，就能以自己的真气解封，那才是炽伽本来面貌。”
　　大哥不要不知足好吧，现在就已经很酷炫了，宗师射箭，沈柠脑补一下画面就被秒到，真诚地祝福：“希望你尽快进境宗师。”
　　“可是师父说我可能这辈子都修不到十层。”肖兰重新萎靡下去。
　　“怎么说？你这不是前七层进境飞快么？”
　　肖兰摇头：“那是因为我的性格修前七层‘赤子之心’，能轻易做到心无旁骛，但丛第七层开始必须入世体悟情爱，找到情衷所在。八层‘一念生’、九层‘心神动’、十层‘情根种’，全都难如登天。我们帝鸿谷修的是心道，前七层还有迹可循，再往后，有些入世弟子一生都没能达到，也有些忽然顿悟，这都说不来。”
　　这一刻，沈柠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病相怜的盟友！
　　她是资质太差学不上去，恋爱却已修成正果；然后发现学霸由于太爱学习跑到了前面，忽然被要求兼顾谈恋爱，阻了进度……
　　奇葩！虽然学霸跪的理由猝不及防且让人快乐，可沈柠看到肖兰认真发愁的茫然表情，还是本着人道主义进行安慰与鼓励。
　　“巧了，我爹也说过我这辈子没机会成为一流高手，可是我今天就要自创机器学习大法，开启逆袭之路了。”
　　“什么大法？”肖兰被自家搞笑的‘赤子之心’都快玩儿坏了，又听到一个陌生名词，不明觉厉。虽然他隐约觉得，沈柠这么年轻就要自创功法，有那么一丝丝的不靠谱。
　　沈柠笃定挥手：“先进数学和计算模型在剑法上的应用及实践。”
　　肖兰大大的眼睛里全是迷茫。
　　“大概就是阵术与剑术结合，一套开后世之先河的牛逼剑法，只要记住这点就行了。”
　　阵术上沈柠真是所向披靡，肖兰作为亲身经历者，想起交题时长老们惊掉的下巴，瞬间这所谓的机器学习大法万丈高楼平地起，光辉伟岸。
　　“总之呢，”沈柠继续吹逼：“咱俩都是被否定的人，要不这样，先定他一个小目标，十年内我要靠这套机器学习大法成为剑圣，你也来一个？”
　　“那我……”肖兰想了想，“成为宗师、解封炽伽。”
　　沈柠伸出一只手：“区区宗师，怎么能够体现出你学霸小王子的水平？我都剑圣了，你不如就十年内修成十二层琉璃心圆满，干么？”
　　肖兰被这霸道总裁天凉王破的口气吓了一跳，好像剑圣、琉璃心什么的统统成了唾手可得的白菜，不过人家一个女孩子都敢发宏愿，他又何足惧？
　　“干了！十年之后，咱们再看。”
　　两只手掌轻轻一拍，这愿便许下了。两人都知道彼此多少存着几分玩笑，但在玩笑之下，也掩藏着两颗勃勃的野心。
　　“你应该比我早，毕竟你差不多就要到八层了吧？”
　　肖兰骄傲：“嗯，我功力上已经到了，就等一个契机。”
　　“你和洛谷主差几岁啊？”沈柠自己感情圆满，开始操心盟友，觉得年下也比较有难度，尤其洛小山还曾经钟情过沈缨。他爹那前任，对谁都是无法逾越的大山，不，应该是珠穆朗玛峰才准确，难搞哦。
　　肖兰没朋友，温渚明又是个完美师兄，很少和他走心地谈感情，现在跟沈柠聊起来，越聊越放松，心中涌上股淡淡喜悦，有问必答。
　　“师父是十二年前救的我，那时她已近三十七。”
　　咦？这岁数差距有点大了……沈柠觉得自己嗑的CP前路坎坷，然后忽然发现了华点。
　　十二年前？那不是……
　　“当年因为炽伽，全族被灭，师父只救下我一个。”肖兰收好弓箭，转头看她，“为了救我，师父在关外耽搁了几日，然后收到谷中传信，说令尊相求，求师父带上赤血灵芝前去青杏坛助剑。”
　　肖兰音色很低，此时更沉，仿佛厚重的大石压在人心上。
　　“我们顾不上回谷，一路赶去青杏坛，可还是晚了……我记得那天，令尊独自扶灵，从始至终没有看过师父一眼，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沈柠沉默。
　　“后来听师兄打探到的消息，令尊曾在青杏坛苦等十五日，最后也没能救下令慈。”他艰涩地开口：“而且因为被绊住太久，你和你哥哥还被些下三滥的狐鼠之辈落井下石，差点丢掉性命……”
　　他的话让沈柠又想起那年仇家围攻，王家虽然也请了武师和供奉，却抵不住来犯之徒。沈缨独来独往，名门正派不敢拿他开刀，遭难时却也无一人援手，到最后竟然只有十二岁还是个少年人的沈楼站出来挡在门前！
　　沈楼天资卓绝，可惜练剑年限太短，学武时又态度不专，对上那些下三滥，只能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不恤性命的打法硬抗。打得过就用剑打，打不过就死死抱住人家下盘，没有章法，逮着空儿就下死手，浑得很，把真流氓们都震慑住了。
　　“师父带我回来后，就在明心灯上替你们一家刻下名字祈福，希望你们此后平平安安。”
　　肖兰惨然一笑：“这些年师父始终悔恨痛苦……如果不是我，可能令慈、你和你哥哥，都不会……”
　　沈柠截住他，不可思议：“你以为洛谷主后悔当初救了你、没能救下我娘，所以一直耿耿于怀，也觉得你自己是导致洛谷主这些年痛苦的根源？”
　　肖兰被直接点破心思，难堪地别过脸。
　　“我不知道洛谷主的想法，但我想，她这些年传你武功、擢拔你为双星，心中必然是很看重你的。”
　　沈柠淡淡说：“洛谷主一代宗师，琉璃心境界极高，绝不会因为救了一个无辜之人，而没能救下另一个无辜之人迁怒。你想想看，她应该已经放下了，不然怎么可能超越宗师境？”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踏出那一步。但自从我和师兄到了第七层后，师父确实常常去静室修习心法，应该是有所突破吧。”肖兰不确定地说：“可是，她忽然戴起面纱，也不怎么见我和师兄了，难道这就是琉璃心圆满吗？”
　　他都不知道的事，沈柠更不知道了。
　　这些举动确实称得上迷惑行为，这件事她放在了心里，等肖兰走了，晚上宴辞来陪她练剑，还和他讨论了两句，问他《归藏集》上有没有关于琉璃心圆满的记录。
　　宴辞也拿不准：“琉璃心圆满，确实是入情后又出情，天人感应，再不为小情小爱挂心。可洛谷主何以要戴面纱、疏远弟子？心境圆满，一任自然、动静随心，不应该刻意为之。”他想了一会儿，歉然道：“我也想不通。”
　　想不通就算了，看来肖兰这哥们儿的第八层境界还得缓缓，连面儿都很少能见到，CP莫不是迟早要拆？
　　“我整理了四家门派武学特点，等一会儿回去拿给你。”
　　“谢谢小宴！”沈柠惊喜交加，还以为他只顾得上钻研《归藏集》，没想到先把知识点梳理出来了：“你今天看出点什么了吗？”
　　“哪有这么快？”宴辞摇头，被她的急功近利逗笑：“不过我把《归藏集》原卷看了一遍，明天再看看历代心得笔记，总能找到。”
　　小宴公子先将四派武功背景和招式特点很快讲了一遍，深入浅出，人美声甜。沈柠最爱跟他练剑学武，既有观赏性，又学有所得，享受得不得了。她突发奇想：“你说有没有什么破绽，是四派武学共通的呢？”
　　“是有一个，”宴辞冷冷道：“可你不需要记，也不必学。”
　　竟然还有通用漏洞？
　　“是什么？我不学，我只想听听。”
　　宴辞受不住她磨，叹了口气：“其实不止这四派，只要是正道门派，就必然有一个同样的破绽。这些名门正派顾及面子名声，悲天悯人装得久了，变得格外恶心，空有害人的恶毒心肠，却没有亲手杀人的胆量，只敢搞些不入流的卑劣手段，一方面达到目的，一方面也不必承受亲手杀人的谴责和压力。”
　　他冷冷道：“所以对上他们，一定要不惧生死。正道的招数都虚伪得很，点到即止，只要你能狠心撞上去，那些人一定会措手不及。这个破绽，希望你一辈子也不要用到。”
　　沈柠怔了怔，问：“这个法子，你用过吗？”
　　“我从前不需要用，真正想用时却用不了。”宴辞脸上一片讥讽：“你但凡存了畏惧死亡之心，便会被这些名门正派利用。什么天理昭昭、什么报应不爽，哼，一派胡言！”
　　作者有话要说：兰哥人狠话不多，所以1-7层特别快，8-10涉及知识盲区，要跪。
　　这就是俩学渣在互相吹逼自己以后上清华还是上北大，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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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洛小山
　　这些话戾气过重, 宴辞说完, 就缓下语气, “多说无益, 阿柠, 来, 我以四派招数与你对招，你若能破了我的招数, 破解四派一流高手的招数也不无可能。”
　　沈柠：“道理我都懂，可是你怎么会问雪宫、紫阳宗、荥山剑派和烟霞的功夫？”
　　“空有招式。”宴辞从容答道：“前些年竹枝派大行其道，各门各派都不得不公布自家武学招式, 但内功心法却始终捂着不放。实话说，这四派的武功真是没什么新意，翻来覆去就那些, 学起来没什么难度。”
　　沈柠怕再被他刺激, 赶紧打断：“来！先搞紫阳！”
　　“紫阳宗内功还算有点意思, 招式真是不入流。”宴辞剑一抬：“看清楚了——”
　　白衣胜雪，剑光似月！
　　他只要一动手, 就好像换了个人。沈柠看了这么多人动手，大概明白字如其人, 武也如其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动手时的个人特色。
　　比如沈楼, 剑和人一样既毒且渣, 流氓得厉害，能把对阵之人气死！
　　再比如顾知寒，惊鸿一瞥, 本以为是华丽流，结果杀气与邪气都重得吓人，是那种不动手还可以假装成正派人，一动手瞎子都能猜出是邪魔外道的功夫。
　　与之相对的，肖兰虽然是个远程射手，人也冷冰冰好像混|黑|道的大哥，打起来却从头到脚都写着“帝鸿谷双星”五个字，神仙流+土豪流，不仅箭射得像流星，各种光源噼啪乱闪，自己就跟个LED灯球一样打出好几种光来，胜不胜的单说，气场先压人一头。
　　两个食指就像两个窜天猴，指向闪耀的灯球！昨天顾知寒芳华指和他一对上，沈柠就克制不住要在心里替这哥们儿点一首野狼disco，然后开始鄙视自己，真是学渣看什么巅峰对决都能走神。别人长经验条，她只傻站了全程，完事儿还立刻沉迷男|色去了。
　　而小宴公子呢？
　　鉴于小宴公子又磕|了一颗药，所以现在还是宴辞-美貌版，今天又穿了白衣系了白飘带，耍剑时帅得翻了倍！沈柠都想穿回几小时前，让那个大言不惭说要成就剑圣的自己冷静冷静。心上人陪练，怎么可能踏下心搞机器学习大法，真是太高看自己这定力了，她现在根本看不清楚什么紫阳宗见招，一门心思奔着看脸去了。
　　算了，要不还是当废柴吧，不是自己不努力，实在是这花花世界诱惑太多。
　　可能是表白太顺利，现世报立马来，宴辞真是教育界金牌教练，武学界家教的良心。一旦进入教学模式，立刻从诱系男友秒切爹系，坚决要求沈柠一个动作一个动作、一个点位一个点位、一个角度一个角度地找，一丝水都不放，完全没有沈柠幻想中美好梦幻的情意绵绵剑、眉来眼去刀。
　　感觉这狗男人只是短暂的爱了我一下。
　　等一个门派一个门派粗粗过了一遍，沈柠心里头的小鹿已经被亲手掐死、浓情蜜意全部洗得很淡，被迫接受了“学神谈恋爱讨论学术研究”这种反人性的现实毒打。
　　宴辞对进度表示满意，搞了个用户回访：“今天先全部走一遍，一会儿再陪你练单个门派。刚才这些，你还有哪里不太明白？”
　　抱歉教练，但是我都不太明白。
　　沈柠被逼的有点暴躁，仍然没胆子说自己方才啥也没看懂，只好道：“能再试一遍紫阳宗的吗？”
　　宴辞当然一百个乐意，他真的是对武学抱有满腔真爱的人，剑一抖立刻出了一招“坐忘南山”。没想到沈柠竟然不管不顾，直接往他剑上撞来，宴辞猛地扔了剑，把人接入怀中，手都抖了：“没事吧？！”
　　“别慌，没事。”沈柠环上他脖子：“我找不准你说的破绽，只能换通用的试一下。你看你还鄙薄名门正派，自己不是也一样有这个通病。”
　　“以后不准再乱用了，我能收住，别人却不一定。”宴辞脾气温柔，勉强维持住风度没骂人，态度却冷淡下来，只说：“先休息一会儿，再练。”
　　沈柠一看把人惹着了，跟着后面哄：“抱歉抱歉，宴辞哥哥，我错了，我不应该练这个的。”
　　宴辞不说话，沈柠又绕到另一边：“小宴公子？小宴哥哥？你这么好看，别生气啊，真的不敢了！”
　　“没生气，一会儿再练。”说是这么说，人却直接跃上树，坐在树枝上闭目休息。
　　沈柠只好跟上去，坐在同一根枝干。夜幕低垂，月光被茂密的树叶遮住，两人都在阴影中。
　　她小心翼翼凑过去一条腿挨着对方，宴辞没睁眼，身子却往远处挪了挪。她又逼过去，宴辞再挪。沈柠感到了一股调|戏|良|家公子、把美人逼入墙角的隐秘快感，虽然唾弃自己一谈恋爱就好像变成坏女人，但……调|戏|小宴公子，对他为所欲为，是真的快乐啊！
　　宴辞挪挪挪，终于挪到身后靠到了树的主干，避无可避，无奈睁眼：“阿柠，坐好。”
　　人家说灯下看美人，是因为夜色暗沉，相当于无形给人脸磨了皮，而灯火又从后方打了光，所以越看越美。现在宴辞被她逼得背靠树干，侧着脸躲避，睫毛垂落，月光被树叶遮得只有星点洒落在脸上，根本不需要什么光源和磨皮，美得柔弱纯粹，激起人心中爱|欲。
　　沈柠一时被这副无害表象迷惑，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捏住他下巴，“宴辞哥哥，我亲你一下，原谅我好不好？”
　　宴辞不吭声，沈柠再次迷住心窍一样，轻轻说：“就当你答应了。”然后就准备轻薄美人。
　　美人抬眸，“我没答应。”
　　沈柠回神，暗骂自己趁人之危：“那怎么才能不生气，你说。”
　　宴辞如小扇子的眼睫上下缓缓扫了扫，一手揽住人，倾身贴近她耳朵：“让我来，你乖乖别动，嗯？”
　　沈柠被那呵出的气弄得有些发痒，缩了缩脖子，又被拽回来：“行叭。”
　　然后一个湿|热的吻，从她额头开始，一点点啄|吻下去，又轻又慢，好像在品尝什么极致的美味，不舍得囫囵吞入，只能这样带着虔诚和无尽的欲|念，于这无人处独自品味。
　　他的唇慢慢落在沈柠唇角，两人鼻子又碰到了一处。
　　沈柠觉得这个人好像会下蛊，以前的自己也没这么不矜持，结果昨天刚在一起，今天就成了没见面一心想见面，见了面又想接吻，吻的时候又好像吃了迷|药，大脑当机。
　　她这都和小宴公子吻第三次了，唯一会做的还是只能闭上眼。
　　这次更差，不仅没长进，甚至动都不会动，任由人家侧环住自己，好像落入蛛网的飞蛾，越挣动，被缠的越紧，只能无助地仰头，等捕猎者尝|够|了樱|唇，慢慢去吻|下颌角、耳根，颈侧，锁骨。
　　十七岁的少女身材已发育得极好，像一只引颈的雪白天鹅，在他怀中软|下来。锁骨上方有一颗小痣，很是可爱，宴辞忍不住舔|了|舔那颗痣，又用牙齿咬|了咬|她的锁骨，引来女孩子一声|压|抑不住的喘|息。而他另一手环在小姑娘腰上轻抚，感觉心中有极致的暴|虐|与极致的温柔碰撞，既想狠狠对待怀中这个人，又舍不得对她哪怕用一丝力道。
　　难怪顾知寒好纤腰、长腿、雪肤、花貌，美人噬骨，优胜剧毒。
　　“对不住，可能受魔念影响，忘情了。”他吻了吻那颗小痣，怜惜地抬头先平复自己的喘|息，然后替沈柠理了理发，将衣服整理好，嗓音低哑：“没生你气，我是气自己定力不够，你一缠就教给你这么危险的法子。”
　　沈柠靠在他肩头，脸红得一塌糊涂：“嗯，那今天就练到这里好不好？我们回去吧，行吗？”
　　可惜她的撒娇对任何其他事都管用，唯独败给了武学自习。宴老师温柔地吻了吻她发顶，然后温柔地把人扶起身，最后温柔地宣判结果：“今天还能再练一个门派，练完就回去，再坚持一下。”
　　“……”靠，这是真心爱我吗？这特么色|诱|都用了还不行？
　　失策。
　　沈柠只能扑上去环住他脖子：“那我要再抱一下。”
　　宴辞无奈笑起来：“好。多少下都行。”
　　————————————————————
　　肖兰回屋时，正好碰上温渚明扶着洛小山在夜色中交谈，他这些日子很少见到洛小山，没注意到温渚明眉关紧锁，脸色很不好看，只是有些惊喜地叫了一声：“师父！”
　　洛小山回头，看到他怀里抱着的新衣服和炽伽，眼中流出温暖笑意：“师父最近修炼到关键处，疏忽我们小兰啦。最近银子还够吗？”
　　每次她师父私下第一句话，就是关心银两够不够，可恨的是肖兰每次都心虚，唯独这次底气十足：“够，沈柠给了我一百五十两。”
　　洛小山微讶，温渚明已经趁这两句话功夫收拾好愁眉不展，换上一副打趣的表情：“师父不知道，我还亏了三十两呢，但沈世妹一来就帮这小子赚了一百五十两，他呀，现在阔得不得了，都知道买新衣服了，您就别担心了。”
　　洛小山放下心：“阿柠母亲家中从商，颇善经营之道，你们两个都趁这机会跟人家好好学一学，一个个败家子，等我……总之，不能仗着妹妹年纪轻武功差就欺负人，让我知道，都得滚去思过。听到了？”
　　温渚明还没说话，肖兰已经接口：“她才不好欺负，她阵术可厉害了。师父，我这次阵术考评拿了头名，都靠她教我。”
　　洛小山：“哦？”
　　“亏你有脸说，真当我和阵脉长老们不知道是沈世妹替你做的？”温渚明都懒得说他：“还头名，长老们不过是放你一马，也放过自己，你折磨阵脉都十年了，每年为了让你过，长老们费了多少花样儿，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那是他们自己水平低，教不懂我，还不如沈柠懂得多。”肖兰冷冷道。他一共就知道这么一个阵术上的牛逼人，立刻就拿出来反驳。
　　路远早就和自家偶像报备过破阵推算的事，沈柠的术算天赋确实高出一大截，而且这次直接十道题全解对了，阵脉上下震动，早和温渚明这个主考通过气儿，这话他也堵不回去。
　　洛小山一直含笑看他俩斗嘴，见此眼睛一亮，轻轻笑起来。
　　肖兰纳罕：“师父，您笑什么？”
　　“师父替你高兴呢，看来这第八层，又是小兰领先了。”
　　洛小山和温渚明对视一眼，温渚明挑了挑一边眉毛：“可不一定，别高估他。”
　　肖兰点头，他功力早就到了，只欠契机，师父既然这样说，他铭记在心就好。习武一道这么多年都是顺其自然，只是今日和沈柠定了约定，隐隐起了争胜心。
　　洛小山忽然闷哼一声，肖兰拧眉：“师父？”
　　洛小山等了一会儿，拍拍肖兰的肩膀，“行功太久，有点累了，没事的。马上就要出师了，以后得稳重点，不能再我行我素、万事不顾了，嗯？”
　　肖兰总觉得不对，凝视着洛小山良久，忽然说：“师父，您何时……眼角生皱纹了？”
　　温渚明神色一变，忧心忡忡地扫了肖兰一眼，倒是洛小山仍然面色不变，叹了口气，愁道：“你和阿柠相处时，不会也对人家姑娘评头论足的吧？”
　　洛小山功力卓绝，虽然上了年岁，可《归藏集》既然敢号称当世第一心法，迈入宗师即可延缓衰老，这些年洛小山容颜始终比实际年龄小很多。方才肖兰是察觉不对，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自己冒犯了：“对不起师父，我从未乱说过沈柠的容貌，可是其他师弟师妹们总说。”
　　“好，师父知道了，小兰回去吧，我和你师兄再商量商量菱花会的事。”
　　肖兰告了一状，又除了皱纹没发现自家仙子师父的任何异样，只能抱着新衣服和炽伽回自己的竹屋。
　　他走后，温渚明咳嗽一声：“师父，师弟师妹们没怎么出过谷，难免……”
　　“年轻弟子年少气盛，把持不住议论几句，也是天性。都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我不会责罚。”洛小山止住他的话，眼中悠远：“那姑娘和她父亲一样，美色太重，伤人伤己，不知会成为谁的劫数啊。”
　　温渚明还有点担心：“沈世妹似乎同那位宴公
　　子过从甚密，师弟他……需要弟子提点阻拦么？”
　　“无妨，”洛小山走了两步，望着谷中远远中心区域年轻的小弟子们三五一群，朝气蓬勃地返回住处，面纱下轻轻勾起一个怀念的笑：“年少慕艾，情窍初开，本就是最美好的事情，不必阻拦。”
　　她叹息：“你修的不是‘赤子心’，但也该知道，这些事情都在本心，旁人是阻止不了，也插手不了的。”
　　微风轻拂，兰草摇摆。
　　当年不及膝的小童都已长大，她也已老去。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遥遥半生，一如梦中。
　　作者有话要说：魔念：我特么都快背多少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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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算命
　　搬来竹屋后, 沈柠发觉了不妥, 她这是误入小圈子, 被业界大佬和两个学霸包围了。她尽可能早起, 然温渚明却比她还要早, 已经赶去钧陵城主持事务。而洛小山从她进谷那天起就泡在静室, 十足十修炼狂魔。所以今天看到她竟然有闲情在屋子外面浇花，沈柠就猜到大佬估计是已经通关, 这是又进了一步。
　　刚感叹两句，就被洛小山转头看到：“阿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沈柠点头：“很舒服，跟我家中一样幽静。”
　　洛小山笑起来：“的确, 沈缨是不怎么喜欢外人打扰。”
　　她这么轻易地谈起沈缨，倒让沈柠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还以为会比较尴尬，所以一直也没主动提起自己那位主角爹。
　　“好孩子, 你不用这么拘束, 我和他之间并不是江湖人想的那样, 我们只是早年目标一致的同盟伙伴罢了。”
　　洛小山号称“明心仙子”，通透聪慧, 修的又是琉璃心，一眼就看穿沈柠的顾虑, 反而笑着安抚她：“可惜你父亲不愿受江湖纷争左右, 而我却肩负入世弟子责任, 声望所累、名缰利锁，当年我们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他就再没踏入谷中一步, 直到母亲出了事，那时青杏坛不肯救人，他才求上门来。”
　　她自嘲一笑：“说起来，早已经称不上是朋友了。”
　　沈柠心思忐忑，其实她并不清楚沈缨旧事，对洛小山始终有些不尴不尬的感觉，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传闻中老爹的旧情人。如今见她如此豁达，不禁问出一直以来的困惑：“洛谷主，您知道青睚剑是被谁斩断的吗？”
　　“你以为是我斩断的？”洛小山何等人物，沈柠心思一览无余，但对她这个武功地位的人来说，这些晚辈心思可爱，并不会因此受到冒犯，只是好笑地说：“那你太高估我，也太低估你父亲了。我那时尚未进境宗师，怎么有能耐斩断青睚？是他自己断的。”
　　沈柠还想细问，洛小山已换了个话题，：“这些年，他每日是否养花烹茶，过得自在逍遥呢？”
　　“没错，他每天都在养花，不过水平也就一般，唯独海棠养得还行。”
　　“海棠？他不种同心兰了吗？”
　　“也种，但我家外面一圈都种着海棠，他伺候得很仔细，开花时很漂亮。我哥被揍的十次里，七次都是因为不小心伤了那些花树，”
　　洛小山笑了起来：“可惜我没见过你哥哥，听着也是个好孩子。”
　　沈柠心里默默回答，沈楼贱得厉害，嘴还毒，劝你还是别见。
　　洛小山道：“跟你们年轻人聊一聊，好像自己也重新变年轻了。”
　　“洛谷主是仙子，仙子怎么会老？”
　　“不行啦，不服老不行，精神头跟不上，聊几句就犯困。”她想了想：“明天就是菱花会，弟子们都要去城里，谷里反而冷清，你和那位宴公子，不如也提前跟去玩玩吧。”
　　其实宗师境怎么可能精神头不好？哪怕沈缨那样封剑多年不再练武的，都绝不会出现“犯困”这样的情况。所以沈柠立刻明白这是委婉地在结束谈话。
　　午后，帝鸿谷的队伍出发去钧陵，提前布置明日菱花会的场地、安顿各门派到场的高管……等等一系列事情都要处理，洛小山因练功不出面，小王子和他的三好师兄就是东道主的最高首脑，虽然有各脉长老早就赶赴城中，招待正邪两道来宾贵客，但身为菱花会两大主角，他们还是忙得抽不开身。温渚明只能歉意地请沈柠和宴辞自便。
　　沈柠顺理成章带上宴辞去轧土路。例行问过找没找到治病方法，宴辞皱了皱眉，还是说：“没有，但我已经有一些眉目了。”
　　沈柠失望，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既然出来了，就先好好玩儿。
　　几天过去，钧陵城中又变了个样，江湖人士已经占满了整座城，来来往往全是各门各派子弟，相应地，地摊经济也跟着起飞，各种卖艺、杂耍、比武、小吃、茶摊满目皆是，而且还有特别多的算命摊子。
　　据宴辞解释，江湖人命途莫测，落起落落落的命运特别常见，所以比普通百姓更信命，总希望自己能天降奇遇或路遇贵人，做的梦要么是神功大成、要么是一统江湖。
　　这也是为什么降星楼一个封建迷信组织，毫无武力值可言，竟然也能混成江湖中的指路明星、人人尊敬。
　　小宴公子把沈柠迷得头晕脑转的一点就是那温柔款款的举止、仪态和谈吐，他从不对任何人、任何事说过激的话，也从不轻易人身攻击。然而最近也不知道是药嗑多了，还是人骗到手后就放松了，总是不经意流露出对某些事情的不屑，比如名门正派，比如算命。
　　宴辞原话是这样的：“命理一说，虚无缥缈，什么天命难违，在我眼里就是个笑话。”
　　“要不，咱们以后还是谨慎吃轮回丹吧？”沈柠踌躇了一会儿，觉得这药服过两次，好好的人说出的话越来越向邪道靠拢了。
　　人家无暇体可以大言不惭说不信天命，但沈柠这种挣扎在三流升二流的关键点上，内心深处也挺迷信的。她上学时从没拜过什么不挂科的神、也没转过锦鲤，因为有底气；砍号重新搞武学后，连优昙婆罗花能带来好运都信了，现在无论宴辞怎么辟谣，她都想算一卦，最好能算出个天命在身来。
　　宴辞拗不过她，最后的倔强是不肯亲眼看她被算命先生忽悠，先去帮她买吃的，沈柠挑了半天，最终坐在了一个打着降星楼名号的摊子前。
　　降星楼是神棍行业里的独角兽了，招牌特色就是摊子四周挂着帷幔，星使人不露面，另有一名侍从外传达意思，特别高冷，因此这条街上五个算命摊子里三个都挂着帷幔。
　　沈柠认真观察了一会儿，挑了一个人多的摊子排队。这摊子连立在外面的侍从都比别的摊子看着厉害，气质绝佳，一副高人做派。她老老实实排了一会儿，很快搞清楚模式：可以测字、看手相、算卦，但是什么方式得摊主定，一人仅服务一次，又快又专业。
　　轮到沈柠，那侍从大概惊于她的相貌，一时没说话，挑了挑眉向帷幔里小声说了两句，才请她伸手。
　　这就是要看手相了。沈柠心细，觉得侍从气质独特，腰间还别了把材质特殊的象牙白折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姑娘想问些什么？”
　　沈柠说：“我能问两个吗？”
　　侍从耳朵动了动，笑着说：“没问题，姑娘长得美貌，我家主人说可以。请问姑娘第一个问题是？”
　　沈柠：“我想问自己的武学前途。”
　　这是个常规操作，可能摊主专业度太高，也有可能是她的命途特别复杂，所以之前看手相的人都是刚伸进去就被要求拿出来，可她这只手却被人握住细细摸一道道纹路，等了很久。
　　侍从隔了一会儿，沈柠猜是星使在传音入密，然后说：“姑娘你家学渊博，修习的应该是戾气较重的剑术，手相上显示姑娘你金命缺火、过刚易折，与所学剑术锋芒相克，这一辈子怕是前路艰难啊。”
　　全中！
　　怎么这么准？
　　沈柠匆忙问：“那应该怎么做？”
　　这次的回答案快了很多：“你金命太锐，补火则太利，不若以水相生。我家主人说不妨换一套阴柔的武功，比如鹧鸪天的《素女金液法》，应能进境百倍！”
　　沈柠倒吸一口凉气，好高明的星使！能说出《素女金液法》这五个字的绝非常人。此名字除非帝鸿谷弟子和鹧鸪天高层，外人绝难得知，她也是机缘巧合才知道。但以前就罢了，研究过飞仙教大作后，她难免对《素女金液法》有一些抗拒和膈应。
　　《素女金液法》说是顶级心法，其实走的是阴阳调和、阴阳相补的路子，修习后媚态入骨、情|欲|旺盛，以欲|修身。飞仙教自己也是个板上钉钉的邪教，竟然都看不过眼鹧鸪天的法门，说这套阴阳道的心法在整个荒海声名狼藉，鹧鸪天门人个个骗财骗色。人家说得也很在理，因为鹧鸪天这么多年一直在下位区打滚儿，从未听说鹧鸪天出了哪位武学宗师，倒是出了不少倾国祸水。
　　她这刚找到如意小郎君，也不能为了修习合适的武学，就彻底浪起来。她家小宴如此含蓄害羞的一个人，别因此吓跑了。
　　“第二个，我想问姻缘。麻烦大师帮我算算，我的姻缘如何，亲人会不会反对？我和意中人能否白首偕老？”
　　她说完，感觉降星使握着她手顿了顿，然后又是格外漫长的反复查看……长到沈柠都开始怀疑对方在借机吃豆腐，侍从才咳嗽一声，特别沉重地开口：“姑娘情路比武学前途还要坎坷。”
　　“啊？！”
　　“我家主人说从未见过这么惨的情路。姑娘红鸾位天空、地劫同入，主遇人不淑，痴心错付、深陷泥淖、难于自拔，姑娘现在的意中人绝非良人，反而会是一生大劫。夫妻宫晦涩不明，你二人此生是无法修成正果的。也就是说，现在的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他所言、所行，都是在骗你。”
　　沈柠心神一晃，侍从接着说：“好在还有一线生机！不如现在及早脱身。再纠缠下去，当断不断，只怕就要酿成大患，姑娘何必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呢？”
　　怎么会……
　　宴辞怎么可能害她？这说的怎么这么不准……
　　可身为无暇体却重伤濒死、对百家武学如数家珍、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世和亲友、与《归藏集》同出一源的心法、服用轮回丹后那种不科学的美貌……宴辞确实，有很多事情在瞒着她。
　　“命理一说太过飘渺，不一定就如星使所言。”沈柠抛下钱袋，就要抽手离开，侍从反问：“姑娘这意思，是不信我们所言？”
　　“我不信与自己相许之人，难道信你们么？他对我如何，我只信我自己的判断。”
　　他笑笑，“身边人的情况，姑娘心中比我们更清楚。种种疑点，难道姑娘心中就没有一点猜忌吗？”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我自己会找他问明白。”沈柠一开始被那些话扰乱心神，但这算命的意图越来越明显，很快想明白后面坐的绝不是降星楼的人。
　　“阁下这么清楚我的事，想必是熟人，我倒要看看谁这么无聊！”她冷笑一声，忽然一把扯下眼前帷幔，艳如鬼魅的男子一手支颐，一手包握住她的手摩挲，紫黑色的衣服上大朵大朵的花张扬放肆。
　　见她猜破，顾知寒哀哀一叹：“这么快就反应过来，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沈柠猛地抽手，没抽出来：“就猜到是尊主，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搞这么不入流的把戏，就为了骗我这无名之辈！”
　　“生气了？说他两句怎么了，又没说错。”顾知寒盯着她目不转睛，“我虽然不是降星使，可方才句句真话，半句都没骗你，这点必须讲清楚。”
　　沈柠：“放手！”
　　顾知寒握着她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别急，我带你涨涨见识去，他一天半天见不到你也死不了，没准儿还乐在其中呢，来吧。”
　　沈柠立刻要喊人，被他点了哑穴，招呼那侍从：“执明君，这位小姐对我误会太深，碰都不让碰，你年纪大，你带上。”
　　执明君咬牙：“是。”
　　他认真和沈柠说：“稍微哄一哄就死心塌地了？傻。”
　　作者有话要说：别慌，问题不大。都是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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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掉马
　　钧陵这边所有情|色服务业都受帝鸿谷圣地影响, 强行附庸风雅, 全都是花船画舫。
　　上了船, 执明君将沈柠放下, 顾知寒给她倒了杯水：“我给你解穴, 先说好, 这是湖中央，没我带你根本跑不了, 别要死要活的啊，我还什么都没干呢。”说着解了她的芳华指。
　　沈柠活动自如后，立刻远离他, 然后就发现另一侧的美貌女子很是眼熟。
　　“珊瑚夫人？”
　　曲杉斛目光在她身上流转，“曲杉斛，又见面了, 小妹妹。”
　　“小曲, 鹧鸪天目前的主事人, 也是我们荒海的护灯圣使。你们见过？”顾知寒手中一把折扇一开，悠悠然扇了两下, 扇面题了一首《采莲》。
　　曲杉斛惋惜：“当时属下想收沈小姐入门，传她神功。沈小姐是阴阳道的好苗子, 你们看看, 什么心法都没运转, 生来就符合‘极乐欢喜’的道心意境。”
　　顾知寒赞赏地给了她一个眼神：“有眼光，我也是一见就觉得她该修‘极乐欢喜’。”
　　对面的执明君端茶敬了沈柠一杯：“见过沈小姐，在下是荒海第四十六代执明。”
　　荒海四大护法都是成名已久的宗师境, 真说起来，是和紫阳宗掌教、青檀院主持地位相当的人物，但却比他们小了很多，这样算来，荒海虽然远在西域蛮地，实力若整合在一起，不容小觑。
　　顾知寒：“我想把她带回荒海当尊主夫人，你们觉得如何？”
　　沈柠一口茶喷了出来，执明君倒很淡定：“上次您说要带回去当尊主夫人的姑娘，还记得人家名字吗？”
　　顾知寒：“唔，是谈三娘还是谈四娘来着？”
　　沈柠悬着的心落回来，原来这只是人家的常用语。
　　“我有想嫁的人，他叫宴辞。等我们成亲的时候，尊主如果肯赏脸，肯定请您一杯酒。”
　　“宴辞？她竟然想嫁人了还连名字都不知道！”顾知寒跟曲杉斛和执明君对视一眼，抖着肩膀在桌上捶起来：“太好骗了！”
　　他抬头，一本正经：“真的，你考虑一下和我回荒海怎么样，你能给我们带来快乐。”
　　沈柠理都不理他，执明君并没有笑，但也面露讶异：“我曾有幸同沈小姐的心上人接触过几次，他绝不是如今这样沉溺于情爱、不务正业的性子。”
　　“这也叫沉溺于情爱？”那这门槛儿也太低了，啥也没干过就亲了几口，情爱都羞于被沉溺，“我对他很熟悉，不需要几位指点。”
　　顾知寒：“你再熟悉，能有我熟悉？他的爱好里根本就没有女人，搞得当年好几次都差点怀疑他暗恋老子。”
　　曲杉斛和执明君纷纷惊得瞪大双眼。
　　“真的假的？”
　　“尊主！说反了吧，是您暗恋人家？”
　　“呸呸，只是以为！懂吗？”顾知寒无语：“一个人再怎样变，性格是改不了的，现在这个人，要么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要么……本性难移。”
　　顾知寒叹息：“我不知道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也不想干预他的那些计划，更没兴趣戳穿他现在这副假面。可是你不是他的对手，跟他玩不过这些情爱戏码的。指望他对你真心，便和这天下的女人指望我真心一样，愚不可及。”
　　他转过头，有些怜悯地说：“其实你心里应该也有所猜测吧，你只不过是，舍不得他现在给你营造的镜花水月，所以不想戳穿，嗯？”
　　沈柠低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行，旁边被宣迟包下来了，你不愿意听我说，那就去听你心上人自己说。”
　　他重新拂了沈柠的穴位，让珊瑚夫人替她取了一套花娘的衣裳换上。
　　顾知寒荒海尊主做的好不好，他们这中原人士不得而知，但审美与情趣实在登峰造极。
　　现在沈柠身上这套是一身红纱衣，不是婚服那种端庄大气的正红，而是特别做作特别矫情的艳红。里面是紧身抹胸，外面是层层叠叠的红纱，最妙的是腰间用一掌宽的红绸系住，显出袅袅腰线。这半露不露的妖娆魅惑、总让人联想到风流道具的红绸……确实是一套情|趣|服装，上身后习剑带来的武人糙气都被重重压下，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位头牌，而不是某个剑客。
　　鹧鸪天是情|报|机构，门下混迹秦楼楚馆，化妆易容算是基本功。曲杉斛替沈柠画上红唇、又以巧手在眉眼处画了浓妆，变了脸型，以刘海遮住大半眉眼，整个人的相貌和气质都为之一变。他们这一手易容（化妆）术鬼斧神工，再熟悉沈柠的人，单看脸也绝对认不出来。
　　沈家人都是浓颜系代言人，她眼大鼻翘，睫毛浓密，下巴尖尖，胸脯高挺，腰细腿长，本来就长得妖气，失了清纯，全靠她自己刻苦努力平时又打扮的艰苦朴素，标准的老干部风格才压得正经起来。现在这身儿花楼衣服穿上身，浓妆一画，最后丧心病狂的顾知寒还不放心，又逼迫她带上面纱，彻底变成妖艳贱货一个。
　　等了一会儿，顾知寒解了她的穴位，又点了哑穴，便把人安排着和5个花娘一起送进了隔壁船上。
　　老鸨应该是鹧鸪天的人，也不多问，领着这些同样带着面纱的美貌少女停在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宣二爷，给您添酒。”
　　“进。”
　　老鸨推开门领着人进去，沈柠匆匆一瞥，发现桌边坐着的是那夜在玉阶见过一面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竹枝堂二堂主宣迟。而舷窗边背对站立的人一袭白衣，身形熟悉。
　　怎么可能！
　　说好去帮她买食物的人迟迟不归，却出现在这里？
　　她还没想清楚，宣迟已皱眉质问：“怎么这么多人？”
　　老鸨陪笑：“这不是菱花会么，姑娘们仰慕各位英雄气概，竹枝堂声震寰宇，都想一睹您的风姿，自愿来伺候呢！”
　　“好意心领，茶放下，你们出去吧。”
　　老鸨又挣扎了几句，奈何宣迟不为所动，只能领着人往外走。
　　沈柠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刚转身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
　　“慢着。”
　　几人停下，舷窗边的白衣男子已经走回来在桌边坐下，漫不经心地说：“既然是一番好意，拒绝反而不美，不如留下一个。”
　　宣迟满面异色，也没多话，在这几个姑娘身上一扫，道：“红衣的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老鸨意味深长地推了沈柠一把，临关门说：“这孩子今日嗓子唱哑了，让她伺候着就好。”
　　沈柠：“……”
　　还能更假点吗？这不是明摆着说这个妹子有问题，顾知寒这是想让她偷听，还是故意害她听不成啊？
　　果然宣迟就差把浓浓的怀疑写在脸上：“把面纱摘下来。”
　　沈柠见到宴辞后就改了主意，确实想听听他背着自己搞什么鬼，这人刚才还敢开口留了个花娘下来，心里窜上一股无名火儿，硬着头皮不摘。
　　宣迟已经站起身，准备过来亲手摘面纱了，却忽然被宴辞按住胳膊，“别为难她了，她也不容易。”
　　沈柠气得厉害，她是喜欢宴辞温柔，可不喜欢他对花娘温柔。
　　这还不算，宴辞竟然还在继续作死：“来这边坐。”
　　沈柠不情不愿走过去坐下，宴辞看了看她上半张被画得浓艳的脸，调笑：“真漂亮。”
　　“……”
　　宣迟也诧异到了极点，但这姑娘刚才一进屋，连他都忍不住看了几眼那身段儿，心里多少能理解。
　　“你……要是喜欢这个花娘，不如我先让她睡一觉，一会儿你再去找她。或者我让人把她赎出来，带回总堂养着？”
　　金屋藏娇这一套手续还挺熟练，沈柠心里泛上酸水儿，你这交的什么狐朋狗友，还带帮忙安置美女的。
　　宴辞忍不住笑了一声：“不必了，这么美我可舍不得不亲眼看着。何况咱们的话也没什么，我既然回来了，就不怕旁人知道，该害怕的不是我。”
　　“其实玉阶那夜我就认出你了，但我还以为你变了，我看到你牵着个姑娘……”宣迟感慨：“我怕你有其他计划，闻老大又藏不住事，才有意替你瞒住她。那个姑娘是？”
　　“命中的贵人。”
　　宣迟点头：“嗯，日后咱们堂中上下再好好感激她。还没问你，你是怎么……？”
　　宴辞神情冷漠：“地狱下不去，只能重新爬回来讨债。”
　　宣迟漠然良久，艰涩开口：“那老幺……他……”
　　宴辞不语。宣迟又说：“那些门派说你将他活剐了，但我们都知道不可能是你，虽然你一向看不上他，但、但……”
　　沈柠的心跳得差点脱了框，手脚却不仅不热，反而冰凉一片。
　　“有一点没说错，确实是活剐。”
　　沈柠从没见过宴辞这么冷的脸色，仿佛再也不能化开的千年寒冰：“一百零三刀，刀刀避过要害，血涸而亡。他是在我背上，生生疼死的。”
　　宣迟猛地闭上双眼：“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怎么不敢？”
　　宴辞神情仍然冰冻，沈柠坐在他身边，看到他的拳已经攥死，苍白的关节几乎刺破皮肤。
　　“他们胆子太小，生怕我走火入魔还死不掉，就想激我道心颠覆。老幺打不过他们，只能那身体护着我，被一刀刀、一刀刀地砍了一百零三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皮肉完整。”
　　宣迟悲鸣一声：“别说了。”
　　宴辞仿佛麻木：“这些人我曾经一个都不放在眼里，当时却走火入魔、连寻死都做不到。他们做到了，那时我真的道心颠覆，一心求死。”
　　“别说了……”
　　光影恰在此时形成一个奇妙角度，他沿鼻梁，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神色阴冷。沈柠看得心中发凉。
　　“可惜，罪孽深重，老天不收。”
　　死一般的静寂，宣迟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说或说什么，最终只能沉沉道：“你如今回来，要做什么，我和竹枝堂上下，但凭吩咐，绝无二话。”
　　宴辞苍白的脸上脆弱的神情渐渐隐没，垂眸掩去眼中光泽，轻轻道：“好。”
　　宣迟走前，宴辞嘱咐他先别告诉闻筝，宣迟也是如此想，明日菱花会正道门派云集，一动不如一静。
　　等人走了，宴辞倒了杯茶喂到沈柠嘴边。
　　沈柠说不上自己目前是什么心情，既震惊、愤恨于他的隐瞒，又从心口泛上心疼、后悔，心疼他受到这么多伤，也后悔没有早点遇见这个人，还有无数的疑问想要跟他一一印证。一瞬间心绪交织，倒是没留意到那杯水。
　　哑穴被解，一个吻隔着面纱如云一般，轻轻落在脸颊。
　　沈柠才发现自己面纱已经湿了。
　　“你怎么这么容易心软？”宴辞替她解了面纱，“先喝口水，都不渴的么。”
　　沈柠：“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宴辞一指点上她前胸锁骨，因为是抹胸，上面的小痣暴露得清清楚楚，语气有些无奈：“这么拙劣且漏洞百出的手段，只有顾知寒才会觉得可行。嗯……他身边跟着的不是陵光，就是执明？”
　　沈柠无语：“是执明君和珊瑚夫人。你怎么知道？”
　　宴辞再叹，感到了熟悉的心累：“但凡孟章和监兵这次跟来一个，都干不出这等蠢事。”
　　沈柠：“那这事我也干了，你是说我也蠢？”
　　你当然是最蠢的一个了。宴辞微一迟疑，凭着本能避过这个问题，把人一搂：“他做别的事都是猪脑子，可这身衣服，真是选的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小宴：直男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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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一念生
　　沈柠将他推开：“你可别以为夸我几句, 今天就能混过去。”
　　桌上还温着酒, 宴辞自己倒了一杯, 又喂给沈柠：“不喝茶, 那不如喝点酒, 这酒后劲儿小, 还算清洌。”
　　沈柠其实也有些口渴，饮了酒, 觉得他态度不端正不够严肃，欺近身一手压上他颈侧，冷冷道：“我看你是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先问几个问题，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答。”
　　宴辞被她制住，心中好笑, 顺着说：“好好好, 我端正, 大小姐请问，不过仅限五个问题。”
　　“你还谈条件！”身份败露还游刃有余的态度过于嚣张, 沈柠被这态度诚恳但坚决不改的作风气得头脑发昏，觉得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 手下一用力想逼他老实就范, 结果眼睛一花就被翻了个身仰面压在桌上, 双手被锁住扣在胸前，酒杯茶杯汤汤水水都撒了一地。
　　“以后别试图攻击宗师的要害。要害受制会下意识出手，我是能收住, 其他宗师没准儿就误杀了你。”宴辞俯身压下来，竟还有闲心说：“听话，能说的我一定说，有些事不说，对你好。”
　　说话间，吐息轻轻喷洒在她颈间，沈柠使不上力，气恨自己这会儿还能身体发软、矮了气场，只好尽别过头不去看那双让她任何时候都一眼心动的眼眸，端出了最冷漠的态度：“好，那就五个。第一，我是该叫你宴公子，还是柳公子？”
　　宴辞慢条斯理地欣赏着美人薄怒后晕红的脸，抵不过心中想看雪肤尽染的邪气，故意激她：“你不是一直叫哥哥？”
　　“想的美。”果然沈柠冷哼，立刻转回头来推他，漆黑的眼中带着怒气更显明艳：“宴公子，你是不是压根儿不想娶我，怎么连自己真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儿贴合在一起，沈柠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这花船实在太拖后腿，房间里到处都是暧昧的桃红和淡紫色薄纱、绣枕，隔壁丝竹舞乐声靡靡不绝，委实影响沈柠撑气势，最后只能用目光狠狠表达自己的气恨。
　　“你从没在江湖上行走过，开始是怕告诉你惹出麻烦……”
　　其实对他而言，这种生活在山里无忧无虑缺少江湖经验的小姑娘，一眼就能看到底。这姑娘称不上蠢，却很心软，而心软的人若不能自立，便时常无意中拖累旁人、好心办了坏事。他浑身的官司，原本是不应该招惹这样的姑娘。
　　“后来……你对小时候的事那么在意，我就更不能说了。”
　　沈柠听懂了，宴辞，不，应该说是柳燕行声名狼藉，无法动用内力，更背负着深仇大恨重入江湖，想一想也知道往后面对的都是何种修罗场面。而她偏偏对柳燕行执念太重，一旦知道身边人就是柳燕行，恐怕无论如何也会卷进来，柳燕行这是对她起了怜悯心，不愿牵连。
　　道理上能解释，情感上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其实我也没那么差，我可以帮你的。”
　　“正常法子对付不了疯子。当年我自认武功不低仍然差点死掉，你现在连自保之力都没有，能护住自己，已经是帮我了。”
　　“两问。还有什么要拷问的？”他挑挑眉，稍稍撑起腰，唇若有似无地碰触到身|下人的侧脸，神情是认真回话没错，心中如何想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沈柠捋了捋心中的问题，把最关心的问题抛出来：“我不信顾知寒说你骗我感情。但我想知道，你之前说报仇后就去向我爹提亲，是真是假？”
　　柳燕行：“什么时候顾知寒都能指点别人的真心了？”
　　沈柠也觉得这事本身有点荒唐，还是恶声恶气地说：“快点，正面回答！”
　　柳燕行倾身吻了吻她的红唇，退开时唇角沾上了口脂：“这么美，是个男人都会真心想娶回家。我连以后传儿子什么武功都规划好了，把你家易水诀一教，轻功就踏影步，资质么……嗯，我是无暇体，即便被你影响，应该也勉强够学我的心法。”
　　沈柠这些天对他在武学研究上的丧心病狂深有体会，开始怀疑这家伙娶自己，没准儿就是为了造个更加丧心病狂的武学宗师出来。
　　“为什么不是女儿？我比较喜欢女儿。”
　　“女儿还是算了，”柳燕行微笑：“这不是已经有一个差不多的么，伺候一位姑奶奶已经力不从心。”
　　哦，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孩子是吧。沈柠死鱼眼，听他咳嗽一声：“还剩最后一问。”
　　沈柠其实早就想好最后问什么，但始终有点犹豫。不问心里始终梗着一根刺，又怕问出口是自己找气受，可这个问题若不搞清楚，便不能踏实。
　　她想了想，慢慢说：“江湖上说竹枝堂的闻筝姐姐是你未婚妻，还有芙蓉城姚雪倦是你红颜知己，都怎么回事，老实交代！”
　　柳燕行松开她直起身，退的远了点，有点懊恼方才不小心将酒也打翻了，现在口干舌燥还无法降温，只能强自镇定：“总算问出来了，要不然今天都睡不好觉了吧？”
　　“别打岔。”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但这是两个问题，你想听哪个？”
　　“未婚妻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闻筝某次被某个蠢货刺激到，说我们两家长辈曾有意结亲事。”
　　后面的事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蠢货更蠢了，还被老幺那个大嘴巴听到。老幺一直对他的私事比较操心，没用三天，满江湖传的都是。
　　沈柠狐疑：“既然是个误会，你们也不解释？”
　　柳燕行真诚地说：“首先，你要相信，我真的安排人下功夫解释。本来烟霞派的书还只是写我俩差点做了夫妻，解释完反而演变成我和闻筝青梅竹马、从小订了娃娃亲。从那以后，我就不让人解释了。”
　　他一张嘴，根本干不过烟霞派那么多笔杆子，更别提还有一个拖后腿的殷不辞，组织满江湖后援团大张旗鼓压消息、抵制烟霞派的书。搞得他都不知道老幺是帮他还是害他，那一个月烟霞派的书空前火爆，从没卖得那么好过。另外种种迹象表明，殷不负还从中趁机倒买倒卖、搅屎棍一样为了赚钱凑热闹。
　　最绝的属顾知寒，这“兄弟”生来克他，有脑子清醒的江湖人士半信半疑，跑去向顾知寒打探，这人醉得不清醒，还知道逼逼什么“你怎么知道”之类的蠢话。
　　本来他是不好自己站出来说我不是我没有，这样难免对闻筝名声不好，让她难堪。到最后他亲上烟霞派向烟灵姑施压都不管用了。就是这桩事，让柳燕行彻底恶心坏了烟霞派。
　　他自觉解释得够明白了，没想到沈柠思路清晰，“你俩还真是青梅竹马？”
　　“这么说也可以……”沈柠目光越发犀利，“……但不太准确。我父亲是裴家军旧部，要是裴家军还在，闻筝应该算我和顾知寒效忠的少主。我们三个在边关长大，是过命的朋友和伙伴。”
　　柳顾竟然是裴家军出身，这个消息估计很少人知道，沈柠还想再问，柳燕行已经怕了她：“大小姐，五问审完了吧？”
　　“还有一堆呢，心法啊、姚雪倦啊、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啊……”
　　“别急，以后都慢慢告诉你，来日方长，反正咱们时间多着，何必急在一时？”
　　沈柠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嗯，也成吧，宴公子。”
　　“怎么还是宴公子？”柳燕行愕然：“都审完了，来叫声哥哥。”
　　沈柠冷笑：“想的美。审是审完了，气还没气完呢，骗我这么久还想听哥哥，那好，看你表现。先替我把衣服换上，这什么破衣服，穿得我浑身都不舒服。”
　　柳燕行没敢说“我浑身都舒服”，出去找顾知寒。奈何那人事情办得随心所欲，跑得脚底抹油，只能无奈回来，“这样不行，先拿我的衣服披一下，一会儿再买一件吧。”
　　“现在知道这样不行了？方才不是选的真好？”
　　柳燕行无言以对，将自己身上的梅纹大袖白外衫披在沈柠身上，自己只着了交领里衣，看了看还是觉得宽松，又抽了发带将外衣的两片前襟扎起来。两人挨得近，沈柠里面这件抹胸是花娘服饰，效穿着就为引人去脱，饱满的胸脯被包裹得形状紧实挺俏，柳燕行替她系外衫，掌根恰恰蹭过那里，经常不小心压到，一根带子系了好久也没系明白。
　　等人退开，沈柠的脸已经比身上的抹胸红裙还要红。柳燕行道：“下次别再这样穿了。”
　　沈柠冷哼 ：“笨手笨脚，走吧，服侍本小姐逛街。”
　　宴辞忍着笑，牵着她出去，请船家靠了岸。
　　菱花会前夕，各门各派再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到了地头，就连顾知寒这一向拿架子摆排场的都到了，钧陵城人满为患，无论陆地还是湖上挤得水泄不通。
　　整座鼎湖格外大，围湖一周都是最好的地段儿，武林圣地的地段儿聚集了江湖上最来钱的铺子和最有势力的门派，豪富又风雅，家家户户装点得艳而不俗，灯花绚丽。待到临近傍晚，已有少部分灯亮起，整个鼎湖美如梦境，远比升龙令那日更人气沸腾。
　　整座城似乎都在为明日出师的双星庆贺，空气中飘散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欢畅。
　　这一夜从玉阶夜市，到湖上的画舫花船，再到沿湖所有的树、灯和店家，都堆满了人，最多的就是少侠和侠女组合，放眼望去，十个里有八个穿白衣系白飘带。少侠们嘴上踩着骂着柳燕行江湖败类，但当年的仙君装扮仍然是时下侠女们最钟情的一款，在这个幽会的日子里，身体上还是老老实实打扮成同款，期望能得到侠女们一顾。
　　岸边有一处人特别多，不知何人如此大手笔，将远近都挂上无数盏灯，什么动物等、宫灯、走马灯不一而足，不仅工艺精巧，其上题诗作画，卓然不俗，绝非寻常灯匠所制。天色渐暗，却偏偏靠着无数盏灯映得那一片灯火辉煌、耀人眼目，吸引了大批人团团围住。
　　沈柠看了几盏，特别喜欢其中一盏梨子灯，胖胖的黄绿可爱，越看越想要，忍不住朝人群中央挤去，柳燕行只能跟在她身后护着。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沈柠这张脸画了浓妆，红唇鲜艳，肌肤似雪，雪白的外衫遮不住层层红如朱砂的裙摆，美貌被恰当的妆容彻底张扬出来，一路行过，原本盯着前面的人但凡看到她一眼，便入中咒，再也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第一眼落在她脸上，第二眼落在外衫下被红绸绑住的柳腰，第三眼便不可自控地联想到一些风流画面，柳燕行一张脸难看得厉害，心想还是得赶紧买件衣服。
　　人群中央，殷少爷翘着二郎腿磕着烟枪，和风月门的张吟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自他们身后起，沿湖一溜摆着巨型的美人灯，虽未亮起，但做工精巧，栩栩如生，眉眼衣饰，样样清晰。
　　沈柠带着宴辞挤到最前面一张桌案前，几个风月门弟子正在那里招呼，身边堆着很多大竹筐，盛满了绢花，材质普通但形艺高妙；案上还有许多托盘，放着精致珠花，同样材质普通但花样精巧，不算名贵，可青春靓丽，正是女侠们最喜欢的那种饰品。
　　沈柠“请问那边的灯是在这里买吗？”
　　“那边的灯不卖，竹枝堂的殷堂主和我们风月门联合办赏花会，这些灯都是买花筹的赠品。”那些弟子早留意到她，羡艳地扫了一眼柳燕行，暗暗佩服他的度量，这样儿的姑娘都敢放出来。
　　“赠品？”
　　“对，湖边那些灯绘着江湖上炙手可热的美人，200文就能买一朵绢花筹，3两银一朵珠花筹，可以献给倾慕的美人。买一支珠花，就赠您一盏灯，都是我们风月门的手艺，您看湖边，已经全是花筹了。”
　　绢花和珠花的材质很普通，这个价稍稍偏高了。但风月门出品，雅致美丽，又是献给心中美女的，也还算合理。
　　柳燕行学的很乖，立刻掏钱，让沈柠挑了一支珠花，给她摘下那盏梨子灯。两人沿湖边去看美人灯，沈柠还感慨：“这殷六少真会做生意，你看多少人心甘情愿地花钱打水飘。可你不是说殷不辞已经……”
　　柳燕行轻笑：“这个应该是殷不负吧，我也不清楚他为何顶了老幺的名字，这对儿兄弟的想法，一向与常人不同。”
　　两人一路行过去，看到了明心仙子、引笙仙子的灯，甚至连姜真真都有。其中引笙仙子姚雪倦的灯下，堆满了盛放绢花和珠花的筐子，远超旁人。最后两人在角落里找到了沈柠的灯，只有寥寥无几的绢花，一支珠花也没有。灯上绘的美人倒是很美，也有沈柠五分神韵，落款是张吟松。
　　柳燕行将手中珠花放在灯下的筐子里，两人又走了几步，看到卖糖人的。人太多了，买糖人儿都得排队，宴辞便老老实实排在一堆白衣公子中，成为了其中的一员。趁他排队，沈柠飞快地奔回去，在自己那盏灯下把珠花取出来塞进怀里。小宴公子买的珠花，便是给了一个花灯上画的美人也不行！
　　“沈柠！”
　　她塞好珠花，抬头看到十几步开外，肖兰戴着金面具背着炽伽，正往过走来。
　　“肖师兄！”
　　肖兰忽然那边风月门和竹枝堂的花灯场地炸起一阵喜气洋洋的鞭炮声，沈柠吓了一跳，原本暗下来的湖边渐次亮起，原来是巨型美人灯被风月门一列弟子一盏一盏地点亮，围聚的人群轰然叫好，热烈地喝彩。
　　这些巨型灯花了风月门很多精巧心思，绢花灿灿，花团锦簇，更漂亮的是水面波光粼粼，湖边的美人一道道映在水波中，旖旎风光，一时无两。见到此景的人心摄神夺，一时竟分不清湖中美人是真是幻，此情此景是梦是实，都有些痴了，连肖兰也驻足观望。
　　风月门的生花妙笔，加上殷少爷的生财巧思，真是不掏银子不行。
　　风月门弟子一一点过灯，一路点到沈柠这座灯。灯火亮起时，沈柠忍不住怔怔地抬头去看灯，身上系着的外衫方才在人群中已被挤松，湖风恰巧吹过，系带散开，外衫的大袖与内里玫瑰红裙被风扬起，灯下的美人与灯上的美人相望。
　　那一刻，肖兰卡住许久的心法境界，悄悄有了一丝松动。
　　作者有话要说：唉。感谢在2020-07-06 22:45:00~2020-07-07 19:51: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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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菱花会
　　次日, 菱花会如期在一湖莲花中举办。
　　鼎湖南边近岸处有个半岛, 传说是上古帝君的升龙坛感应仙力所化。岛上有一大片空地, 如今武林人士按门派分坐各个区域。
　　沈柠和柳燕行被特意安排在帝鸿谷弟子位次的前列, 她觉得凭洛小山的眼力, 估计那夜看到宴辞, 就已经猜出他的身份，才特意安排了一个既隐蔽又视野良好的座次。
　　柳燕行今日本来要直接过来, 反而是沈柠自从认识到他这个自带剧毒的身份，慌神儿慌得厉害。他俩现在一个是全民公敌，一个插满仇恨, 偏偏还一个病一个废，真是太需要低调行事、猥|琐|发育。
　　柳燕行还是宴辞的时候就心态特别稳，内力都不能用, 仍然一副大佬做派。沈柠恰恰相反, 沈柠别的都好, 就心态容易炸裂，现在看谁都像下一秒要暴起伤人, 强行在宴辞脸上扣了个面具，好歹踏实了些。
　　实际根本无需如此。上岛后沈柠就知道为何这人根本不慌, 满场年轻弟子, 一眼扫过去十个里面六个“柳燕行”——
　　白衣白飘带, 温柔款款，有的经济条件好，手中还有一把风月门标配折扇。
　　全是模仿仙君装扮的小弟子。柳燕行这个本尊药效已过, 扔里面只是特别像、特别帅的一个，只能被瞬间淹没。
　　老实说，几大顶流中，顾知寒那副浮夸骚气的造型，一般人没他的颜值根本hold不住。尊主今日还要到场，没几个有胆子当着他面儿东施效颦。沈楼也帅，但沈大公子出名的不修边幅，一套破衣服穿三月，全靠本人加分，据说沈楼本人又记仇又小气，仿他的人还是少数。
　　唯有柳燕行，人死了，仍然给江湖贡献了一套标准谁穿谁美的打扮。可怜本尊反而被迫带着面具，长长叹了口气：“这样喝茶很麻烦。”
　　沈柠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仍然犟着找理由：“戴面具怎么了，你看看今天的主角还戴着，也没见有什么不方便。”
　　她说的是站在洛小山身后的温渚明和肖兰两位，这两位都带了半张面具。帝鸿谷规矩，双星菱花会前在江湖走动，必须以面具覆脸，避免和人结交，武林中不能有任何关于双星的相貌特征，直到出师才可以真面目示人。
　　这规矩古怪，自有其中道理。双星一掌审判，一掌刑罚，是绝不能提前与江湖各方势力有过多交集，以免被私心影响失了公允。
　　肖兰昨夜给沈柠和柳燕行送来帝鸿谷校服，当时表现正常，然而今早沈柠就觉得他对自己冷淡疏远了许多。当然小王子一直都是冷漠话少的个性，所以沈柠也没太放在心上。
　　洛小山入座后，开始第一个环节唱礼，也就是正道门派拜码头，邪道门派赏面子的传统保留节目。
　　洛小山也不知是何缘故，竟然在菱花会上仍然戴着面纱。其实她戴面纱这件事并没有引起许多关注，若不是沈柠曾听肖兰说起，也不会留意到。在场大部分关注更多的是一位位入场的大佬，都是平日难得一见，如今济济一堂，个个看得眼花缭乱。
　　菱花会应该是世间少数能聚齐正、邪两道人物，且不是互相拼命厮杀的场面了。
　　问雪宫是一流高手人数最多的，原问水领着姜真真、悲同长老进来时，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追捧。碧灵丹和刚上的燧丹实打实关系着个人的前途，原问水在他们眼中不啻于再生爸爸。他仍是那副书卷气极浓的样子，唱礼的弟子高声道：“问雪宫，回梦丹5粒！”
　　台下一阵静寂，大部分人都和沈柠一样迷茫从未听过这个丹药。
　　高坐首位的洛小山第一次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多谢原宫主。”
　　这就给了问雪宫太大的颜面。
　　紫阳宗和青檀院这两个老牌大派送礼时，洛小山动都没动，是温渚明出面道谢。而竹枝堂闻筝领着宣迟、殷不负进来送了几大箱金子，洛小山也只是颔首为礼。
　　“不敢，但愿能帮到谷主。”原问水说完，领着问雪宫一大票人浩浩荡荡走到下首第一排坐下。
　　沈柠自从被这神经病搞过一次，对原问水就没办法保持平常心，这会儿怎么看都觉得他脸上含着嘲讽，她戳了戳柳燕行，“这个回梦丹难道是传说中的仙丹？”
　　“确实极难炼成，说是传说也不为过，”柳燕行语气游疑：“但不是什么提升功力或疗伤的圣药，只是因为功效少见，且炼制困难才很少现世。”
　　“什么功效？”
　　柳燕行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传闻服下回梦丹，睡后就会梦到心中所念。洛谷主琉璃心圆满，不滞于外物，按说此丹要来无用。”
　　“会不会是替双星要的？”沈柠脑洞一开，“肖兰琉璃心不是卡境界了么，服这个丹能帮助提升心境吗？”
　　柳燕行摇头：“不清楚，应该不能。不过你说他有心上人或许是对的，我昨夜有一瞬间感应到肖兰要突破了。”
　　沈柠惊喜，这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CP发糖了？
　　“我怎么从没听说心法境界突破，还能被其他人感应到？”
　　“一般人当然不能，我的心法有些特殊，与《归藏集》有些渊源……咦？”
　　沈柠才发觉场中不知何时充满了窃窃私语，扭头，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另一批帝鸿谷弟子。十几个美貌的白衣女子运气轻功飘然落地，人人手中都抱着一把琴，偏偏落地轻盈。
　　打头儿的那个白衣女子怀中的琴很显古拙贵重，落地后越众而出，上前几步，微微欠身，“芙蓉城姚雪倦，代家师向谷主问安，恭祝双星出师。”
　　她直起身，沈柠轻轻“啊”了一声。
　　姑射山琼姬仙子关门弟子、芙蓉城少城主、当今第一美女、引笙仙子——姚雪倦。曾于初涉中原时，一曲琴音引动前朝传奇乐师宝箓以88岁高龄吹笙相合，曲毕安然闭眼，驾鹤西游，一时江湖震动，传为佳话，姚雪倦本人也得了个引笙仙子的美号。
　　但事实上，这位仙子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和洛小山只看露出的眉眼就美若天仙的实打实仙子相比，姚雪倦的五官似乎不能算特别完美。
　　奇特的是，她整个人都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气质，那张脸看久了会不自觉沉迷，越看越美，就连沈柠盯着她瞧了短短几眼，便从“还不如我”慢慢转变成“实在迷人”的想法。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沈柠恍然回神儿，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一天看同性看入神了？
　　“你功力不到，不能多看她。”
　　沈柠刚才还对姚雪倦心中升起淡淡好感，这会儿一听柳燕行说她功力差，不让看，那丁点儿好感消失无踪：“怎么，多看你红颜知己两眼，舍不得？”
　　“芙蓉城讲究阴阳轮转、似梦还真，姚雪倦‘晓梦迷蝶’已经修到高层，功力不如她的，免不了被她心境影响。”
　　还能这么玩？沈柠问：“有点不像是寻常的武功心法。”
　　“芙蓉城本就是邪道，邪道功法另辟蹊径，与正道大不相同。”柳燕行面色冷淡：“鹧鸪天和飞仙教的功法都有克制之力，这三个门派女弟子最多，纷争也最厉害。”
　　那边洛小山难得开口：“琼姬还好么？”
　　姚雪倦恭谨回道：“家师正在闭关冲击‘晓梦迷蝶’，故而无法前来，特意嘱咐弟子为您弹奏一曲《昆山玉碎》，以表心意。”
　　她行了个礼，将琴捧在身前盘膝坐下。芙蓉城弟子纷纷效仿，琴弦一拨，便有泠泠琴音响起。
　　沈柠虽然不懂乐理，听着听着，总觉得这些琴音刚烈急躁，隐隐透出悲意，并不像是普通祝福的乐曲，听多了便浸入其中，心头沉沉压着重石，难以喘息。
　　洛小山稳稳坐着，倒是温渚明执笛凑在嘴边，一声清音亮起，仿佛晴空一洗，瞬间把人从方才那种凄切悲苦的曲境中拉了出来。
　　琴声浓，笛音轻；琴声众，笛音孤。
　　琴声骤然狂乱，仿若海上暴烈的巨浪一层层打来。但无论芙蓉城琴曲如何围追堵截、变换调式，笛音始终如海中扁舟，尽管细若游丝，仍于急风骤雨中飘荡起伏，始终不曾被彻底掩盖。
　　沈柠这时已经醒悟过来，芙蓉城来者不善，姚雪倦率弟子弹琴奏曲，并非祝福，而是心存恶意。
　　果然，身侧帝鸿谷有弟子愤愤然议论：“芙蓉城的琼姬妖女昔年和咱们谷主并称双姝，这么多年一直被谷主压了一头。听说前些年传出谷主琉璃心圆满，那妖女就经常闭关。今天咱们谷里大好的日子，妖女又不要脸地派弟子来搅局。”
　　另一个弟子冷哼：“搅局？我看是不放心，试探谷主到底有没有突破宗师境吧。他们芙蓉城的曲子最能惑人心智，多亏温师兄在。”
　　渐渐地，笛音熬过最狂浪的部分，清亮起来，反过来引领了曲调，琴音只能跟着走。连沈柠都猜到这是温渚明占了上风。
　　不等琴音彻底溃败，笛音一转，于高亢处骤然收止，姚雪倦也顺势拨了几个尾音，收琴起身：“温师兄不愧为百年内最杰出的弟子之一，小妹自愧弗如。”
　　温渚明这一手压下了芙蓉城气焰，还赢得漂亮谦逊，确实高明，在坐不少都听得明明白白。他说：“侥幸而已，在下只得了师父当年三分功力，还要多谢各位仙子相让。请入座。”
　　他一贯周到，能当这么多人把话说的如此刺耳，可见方才芙蓉城这一手已经踩了他的底线。
　　姚雪倦也歉然道：“师命难违，多谢谷主和师兄海涵。”说完却并不入座，似乎仍然在等洛小山发话。
　　洛小山迟迟未能开口，久到下面人都有些察觉不对，互相猜疑起来。
　　姚雪倦轻轻道：“家师妙曲，弟子等未能全然纯熟，若不慎伤了谷主……”
　　洛小山终于慢慢开口，语气平稳，一如往常：“这么多年，琼姬还是这样的性子。
　　作者有话要说：姚雪倦是个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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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生心魔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我又出bug了，上章补了一小段情节，请7-8号15:44之前读的小伙伴再翻回去看一眼。琼姬的情况还是上一章说一句比较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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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柠：“！！她不是妖女？”
　　“荒海之所以被称作邪道，是因为行事诡谲、思想与中原迥异。咱们觉得男女结合乃是天道人伦, 他们却偏偏不屑一顾。涿鹿台保留着许多匪夷所思的规矩和习俗, 其中护灯圣使最泯灭人性……”
　　他面上少有的挂上嫌恶，“涿鹿台有一种奇特说法, 阴阳不辨、混沌未分便是最纯粹、最圣洁的初始状态, 特意选些体质弱的少年，用秘法制成阴阳人, 许多少年身体熬不住死在这个过程中，最终活下来的就是护灯使。你见过的珊瑚夫人, 便是本代护灯使。”
　　沈柠觉得自己脸都裂开了，三观尽毁。
　　邪道邪道，她之前与曲杉斛、执明君、甚至荒海尊主顾知寒接触，还觉得他们比之正道更洒脱、更随心所欲, 没想到邪得厉害。她只当曲杉斛是天生的阴阳人，心理性向为女才做了女装大佬，万万不曾想竟然是生造出来的人|妖！
　　“那琼姬难道也……”
　　柳燕行道：“没错, 琼姬是上一任护灯使, 他和曲杉斛并不一样, 曲杉斛偏女子阴气, 而琼姬……”
　　他目光中带上一丝欣赏：“琼姬性格果决刚烈, 每一代护灯使选的都是没有武功的少年, 方便控制他们接受漫长的药物改造，通常得三到五年才能彻底完成。可琼姬那一代，却只用了短短一年, 你猜是何原因？”
　　沈柠猜不出来，直觉不是什么好原因。
　　“涿鹿台将他们圈养起来用药物淘汰，体质弱的便慢慢在绝望和痛苦中死去，这是一个极其残忍的筛选过程，直到剩下最后一个。而琼姬，他将所有候选人杀了，硬是逼迫涿鹿台提前结束了护灯使遴选。”
　　“十二城城主无法违逆祖宗规矩，最后是琼姬挥刀自宫，自愿成为护灯使，双方才妥协。我平生少有服人，芙蓉城琼姬，算是一个。”
　　沈柠听得入神，久久不能言语。
　　原来所谓“妖”女，是指这个意思。试想此等烈性，虽然体弱，也应是男儿气概极重的人杰，竟肯挥刀自宫，放弃几乎全天下男人都无法放弃的尊严……何况他杀掉那么多同代候选，心底必然对这邪门儿规矩深恶痛绝，最后却自愿成了护灯使……此等心性、魄力、狠绝，由不得人不服。
　　柳燕行还是宴辞的时候，沈柠觉得他谦逊又有礼，知道他身份才恍悟，纵横天下十年、搅得正道天翻地覆的人，一定是孤傲高绝的，他的谦逊是站得太高、经历太多的不予计较。好比大人看孩子，自然处处容忍迁就，人家说仙君瞋目最是难得，不过是没有值得他瞋目的人或事。
　　连他都佩服，琼姬琼姬，无怪能与洛小山齐名。
　　她忽然想到：“他对洛谷主……”
　　柳燕行也觉得好笑：“是。琼姬虽然当了护灯使，成了阴阳人，可并不以此自耻，仍然爱恨随性。他当年对洛谷主一见倾心，大胆求爱，天下人耻笑他一介妖人痴心妄想，他自己却不以为意，仍旧我行我素，甚至对洛小山是否回应都不在意。他在情爱上的潇洒，我辈弗如。”
　　所以今日菱花会，正邪两道各门派都来祝贺，仍然不顾旁人看法执意要弟子出手试探，只是为了验证洛小山已经放下情爱，求一个心安。
　　爱得热烈，也爱得孤勇。
　　“其实姚雪倦今日是天下第一美女，昔日，也曾是和曲杉斛一同被关在涿鹿台的可怜人。”
　　今天的瓜实在太多了，沈柠现在都有点儿佩服柳燕行，一个人心里装了这么多惊世大瓜，仍能做到别人不问自己不说……定力真的强！
　　“本代护灯使不是曲杉斛吗？”
　　“嗯，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姚雪倦的情况，不知道她怎么被琼姬收作弟子的。芙蓉城的武功虚虚实实，很难看穿。”
　　沈柠貌似随意地问：“你也不清楚？”
　　“嗯，我和她不熟。你若有兴趣，不如问问顾知寒，他没准儿知道。”
　　沈柠满意了。
　　柳燕行拿她没办法，取了个糖袋给她，“垫垫肚子。”
　　说回场上，姚雪倦带着芙蓉城奏了乐、试探出满意结果，施施然下去坐到自己的位置。
　　又来了几波江湖人士送礼，人太多了沈柠很多没记全，曲杉斛和执明君代表荒海涿鹿台送上几大坛酒，她还特意看了几眼。听过护灯使的惨事，再看荒海邪道，就有种不能直视的怜悯，可在这样难的困境中熬下来的人，还轮不到她来怜悯。
　　不过顾知寒还没到，在场门派也不在意，顾尊主就是这个性子，何况他不到场，正道那些门派反而松了口气。他要是在这场合犯浑，正道拦肯定拦不住，那老脸就丢尽了。
　　接下来送的礼都没能引起洛小山太大反应，直到每个门派都坐定，洛小山才重新开口：“今日请各位到场，是为见证我的弟子温渚明、肖兰出师，小山先谢过各位。”
　　她起身走下座位，长长裙摆于身后逶迤，场中鸦雀无声，连原问水这样的疯子都暂时按耐。
　　自从她多年前回谷，江湖上空余一段飘渺传闻，年轻的小弟子们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其人，今日一见到她，眼睛呆呆跟着走，只觉门中长老说得果然在理，明心仙子端坐高位时尚不觉得，如今步入场中，举止仪态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仙。
　　“我这两名弟子出师早，年纪轻，恐不善于俗务。渚明就罢了，肖兰今日起便要在江湖走动，少不了麻烦各位。他专心武学，比我当年高出不少，日后若有得罪之处，各位大可来找我帝鸿谷，谷中自会处置。”
　　这番话说的厉害。她对待沈柠一直温柔可亲，可这时当着天下人，先是点出我这两名弟子厉害得很，再把丑话说到前头，若是日后得罪了你们哪家，可以来找我告状，别的就不用了，反正你们也打不过。一派护短宗师风范，上一代隐隐能与沈缨争锋的人物、千里追杀执掌刑罚权柄，手腕极为强硬！
　　老大发了话，小弟自然要热烈响应。原问水扬声：“谷主放心！只是我等至今未能一睹双星真容，怕日后对面不识，还请双星揭去面具，让我等认上一认。”
　　“正该如此。我两个弟子出师，特意请了一位小友今日替他们揭面拂尘。”
　　洛小山气势微敛，场上顿觉一松，渐渐又起了许多絮絮私语。
　　揭面拂尘也是菱花会的一个重要环节，一般会请关系匪浅的友人，或是德高望重的宗师完成。
　　历代菱花会都是武林中的盛事，说直白些，就和当朝新帝登基一个概念，仪式全由帝鸿谷自行安排，寻常武林人士只配老实看着，能被自家长辈带着观礼，已经是莫大荣耀，绝不敢造次得罪帝鸿谷，从没人敢在这个场合中捣乱。
　　这么多年，唯有洛小山的揭面礼被沈缨横插一杠，抢了双城子的活儿。
　　昔日同样时节，同样地点，莲花飘香，她带着面具跟在自家师父身后，忐忑地等待当年紫阳宗的掌教帮她揭去面具。
　　然后忽然一阵喧闹声，闯入了一个极致俊美的少年人，他带着剑侍，在场中扫了一圈儿，便直直冲她而来。那时洛小山琉璃心已达到第七层，师父就在身边，更有师兄和各大门派坐镇，却不知怎地都没拦住，仍被那少年欺近身，脸上一凉，面具就被揭下。
　　她至今仍记得那日沈缨的语气中，含着的清浅笑意。
　　“你就是双星入世弟子么？”
　　这么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连同那人漂亮的眉眼，自此隽入心底。
　　恍惚多年已过，洛小山一边心中苦笑近些日子越来越轻易陷入往昔，一边在面上继续镇定地说：“小山特地请来剑圣之女，沈柠，为我两个弟子揭面拂尘。”
　　这件事昨晚肖兰来找她时已经提到过，沈柠也知道洛小山是想借菱花会机会向正邪两道昭示——帝鸿谷护着沈柠。虽然不知道为何要这么急切，但长辈一片好意，便满口答应下来。如今听到这句话，便起身向中央走去。
　　之前姚雪倦奏琴，年轻弟子们窃窃私语，都控制不住自己兴奋的心。这会儿看到沈柠，反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实在是这位大小姐生的太美，美到不可方物。
　　传闻前朝蕊夫人艳冠天下，前朝灭亡都是因她惹来倾国之祸，鹧鸪天也一直以此为噱头宣扬自家门派武学，可到底什么样的美色才能倾国，世人见过姚雪倦，仍觉差上那么一丝。
　　也曾听闻剑圣家小姐踏入了江湖，却没有真正领教到，谈论起不过一笑了之。
　　还要怪沈柠自己。她入江湖不久，又一贯不重打扮、浑身被练剑的苦逼气息浸泡，连日奔波，再漂亮的脸蛋儿都被风尘仆仆的装束拖累了。
　　其实昨夜湖边挂出了沈柠的美人灯，灯上的美人乃张吟松亲笔所绘，已有五分肖似，可得的花筹却寥寥无几，实在是因为画中人美得不真实、剑圣家威名又重，侠士们稍微有些自知之明的，都不敢倾慕沈缨的女儿，这才没多少人献花。
　　而如今传闻中的沈柠就这样一步一步，踩在了他们心上，成为不知多少人一生的心魔。
　　肖兰冷冷对温渚明低语：“路远说的没错，久不走动，正道门派越发不要脸，目光不知收敛。”
　　温渚明转头，上下看了看他。
　　肖兰奇怪：“我说错了？”
　　温渚明：“我看是你不知收敛。”
　　他嘲讽完师弟，向已经走到身前的沈柠看去。
　　她身上穿的是洛小山早就准备好的衣裙，颜色同帝鸿谷校服一样，但特地用金线绣了暗花，袖口宽大，裙子以繁复工艺缀着金丝，粗粗看好像普通弟子的衣服一样款式，但在阳光下走动，金丝粼粼闪烁，光华流转。
　　加上女孩子纤腰一束，层层裙摆宛若轻雪，全身上下清雅得很，唯有一点朱唇殷红，就如雪中红梅，美得静谧，却又在悄无声息中惊心动魄。
　　沈柠走到两人身前，在死一般的静寂中先揭去温渚明的面具。
　　温渚明叹了口气，微微一笑，走前两步，冲周围豪杰拱手，“帝鸿谷六十二代弟子温渚明，见过天下英雄！”
　　仿若沉睡魔咒被打破，场中人后知后觉地鼓掌叫好，纷纷高呼温渚明的名字，这就是他们新上任的顶头上司了。
　　沈柠移步，在肖兰面前站定。
　　少年身材高，得稍稍垫脚才能解下那只面具。英俊的眉眼露了出来，沈柠在那双剔透如宝石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的清晰倒影。
　　肖兰握住她的手取走面具，又仿佛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松开，擦着她肩膀越过去，也冲四周拱了拱手。
　　热烈的喝彩声更加高昂。
　　沈柠却在那一瞬间，恍惚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淡淡伤感。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第64章 全频道掉马
　　一碧如洗的晴空下，17岁的双星介于少年与成熟男人之间, 金线白袍, 站在场中不卑不亢受众人欢呼喝彩，意气风发、张扬俊美。
　　洛小山领着双星又说了几句套话, 再次介绍了温渚明和肖兰的司职, 回顾了正道前几十年的业绩，展望了往后几十年的发展, 最后表达了希望各派都能乖一点、好好配合肖兰共创佳绩的良好祝愿。
　　沈柠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顶级规格的武林盛会，站在场中只觉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除了变成奇装异服外，仿佛和当年大学奖学金竞选演讲的感觉相仿，底下全是审视。
　　好在这是帝鸿谷主场，身边三个大佬抗视线, 她只用站在后面看着。最近的第一排坐满了仇恨门派，什么问雪宫、紫阳宗、荥山剑派等等……这些仇家个个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柠扫视一周，恰好与原问水和姜真真对了个眼。
　　原问水城府深, 面上八风不动, 姜真真毫不掩饰, 眼中浓浓的嫉妒都快如箭般插到她身上了。这姑娘只允许自己众星捧月, 见不得旁人出风头, 哪怕一丝一毫盖过她去都不高兴, 更别提现在沈柠沾了帝鸿谷的光——
　　明明是双星出师的时刻，洛小山遮着面，肖兰是个男人, 沈柠这样美貌的大美女，硬是一个人夺去了场下一半的目光。
　　姜真真目光怨毒，但很快就转为不怀好意，甚至故意举起酒杯敬了敬，饮下时那份洋洋得意让沈柠心惊。
　　还不消停，这俩一疯一蠢，又打算搞什么幺蛾子？！
　　没让她多等，等洛小山发表完陈词，场外忽然有一顶软轿抬了进来，跟着轿子的是一个衣服上绘制了北斗星图的男子，神色仓皇，直冲到洛小山面前才慌张下跪，“砰”地重重将脑袋磕在地上，瞬间就洇出一小摊血迹。
　　这动静太大了，欢呼雀跃的人群都不知发生了何故，热闹的场面戛然而止。
　　洛小山皱眉：“有什么要事大可直言，何故行此大礼？”
　　她说的毫不客气，是看出来者不善，在菱花会上闹出血光，因此毫不犹豫点破对方居心。
　　那名七星使直起身，颤抖着说：“我们降星楼实在不愿扰了谷主和天下英雄兴致，但……但大劫将至，不得不前来示警……”
　　场上嗡声四起，越来越多的后排人探着脖子，想要看清情况。
　　若论通透，温渚明几乎少有人及，此刻他脸色已经变了，厉声截住：“胡言乱语！降星楼星使怎会出此狂言，你到底是什么人假扮，给我拿下细细审过再说！”
　　他手一摆，两名帝鸿谷弟子冲过来将人按住堵上嘴，同时他自己飞到那顶小轿前面，用力将帘子一掀，“何人装神弄鬼？”
　　轿子里走下一个中年男子，似乎比沈缨还要大上几岁，眼上蒙着布子，却行动自如。
　　降星楼是这两年才突然名声大噪，且游离于正邪两道的神秘组织，帝鸿谷外派弟子也带回来过降星楼的消息，但温渚明不常出谷，因此没能第一眼认出人。
　　这人装束太有特色，很快场中人都猜到了他的身份。
　　“怎么会是他？！”
　　蒙眼、星图，据说从不出降星楼的商非吟，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此人在《风华谱》上记载不多，据说因精通大衍术算，看人时能看穿命数，难以平常心待人，因而遮蔽双眼，才能正常生活。
　　温渚明摸不清他底细，但看这身打扮和其他门派反应，也猜到是降星楼主亲自到场，排除了有人恶意假扮的可能，心中一沉，猜到事情难办。
　　商非吟开口，用上了内力，声音不高，可连最外围的人都能听清楚，眼见又是一位宗师。
　　“还是我来说吧。洛谷主，我于月前观星，七杀骤亮而紫薇晦涩，观其轨迹将与截空会聚，必成凶象。”这几句说得云里雾里，他顿了顿，直白地说：“据我推算，七杀入命之人已现世，武林灾劫将至。”
　　洛小山默然无言，从未听说过降星楼在江湖上与哪一方势力往来过密，商非吟此人，又从不谋权谋利，只是寥寥几次出言示警，一时也无法判断这些话是真是假。
　　原问水已经不安分地凑过来，沉沉地问：“七杀入命之人……本宫主倒是可以安排问雪宫门人去找，楼主可曾推算出其人特点，否则天下这么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柠心说不是吧，怎么这么多人天天搞事，都搞到菱花会上来了。
　　她扫了柳燕行一眼，示意他赶紧开溜。虽然不清楚降星楼的水平，但既然名声这么响亮，没准儿就有些神神道道的法子，搞不好是原问水猜到了柳燕行身份，才联合降星楼搞了这么一出。
　　商非吟仍然在说：“我用大衍术推算，七杀星应在西南，应是月前自南疆前往中原，先今就在此城中。”
　　柳燕行眉心蹙起，不仅没有走，反而吞了颗轮回丹，起身朝沈柠这边过来。
　　“……本想之后再商议此事，但昨夜星象显示，七杀星已逐渐成势，再不制止，短则十日，长则月余，此后中原将无人可阻。”
　　沈柠有些着急柳燕行并未听她的，就看到原问水向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沈柠忽然明白了，并不是柳燕行身份败露，而是原问水这个神经病设了局在这儿等着她。
　　“南疆那地方除了已被剿灭的魔教，哪有什么武林人？现在站在场中、从南疆而来的，只有这位沈小姐。”
　　天象灾厄对江湖人来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柳燕行人虽死了，却给正道留下了太多心理阴影。
　　好毒的计！不敢正面抗衡帝鸿谷，竟然试图借降星楼的推演把她打成七杀祸星，扣上这么大一顶莫须有的帽子！
　　原问水继续道：“洛谷主，为稳妥起见，不如先请沈小姐到我问雪宫，若是一场误会自然好，若不是，问雪宫高手如云，制住此女不在话下，定会以武林安危为重！”
　　洛小山还没发话，肖兰就已经上前一步挡住了原问水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表情很淡，因为瞳色异常、肤色过冷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语气平静地说：“沈柠是我们帝鸿谷的上宾，什么七杀入命，我听不懂，若想凭什么术算就对她不利，在我这里，行不通。”
　　原问水冷笑：“洛谷主，您这位高足是被美色所惑，一定要处事不公了？”
　　洛小山还是那副美人柔弱的样子：“他主意正，我做师父的也左右不了。何况他又不掌审判权责，要什么处事公允？不公便不公吧，我也没有法子。”
　　原问水气得不轻，猛地转身扫向正道门派，斩钉截铁：“诸位，商楼主已算出这位沈小姐即将惹起祸端，本宫主为各位安宁着想，自愿请其入问雪宫小住，若是问心无愧，最多不过两个月就可见分晓。可帝鸿谷扣着人不放，如此行事，难以服众！”
　　其实商非吟根本没有点名道姓，可是神棍这个行业就是这点剧毒，只要有一丝怀疑，就可以名正言顺给你扣个锅，真算错了，也已经是事后，而原问水就是要借这个时间差把她拖去问雪宫。
　　商非吟有些踯躅，没办法判断沈柠是不是他算出来的七杀，想了想忽然说：“罢了，沈小姐还是先随我走一趟。”
　　说完，一手就向沈柠抓来。
　　肖兰站在沈柠身前，举起炽伽以弓背去挡，幽蓝光芒大放。
　　紧接着左右各有一道身影同时闪了过来。左边是执明君，以骨扇攻向商非吟前胸，右边则是柳燕行。
　　他一手揽上沈柠的腰，一手顺带抽过洛小山的金明灭，后发先至，向商非吟刺了一剑。
　　金光破空，如白昼流星，一闪即逝。很难形容那一剑的风华，羚羊挂角、无处寻迹。
　　一剑过后，商非吟后落，手上洒出一串血珠，如红梅染在地上。
　　从洛小山手中借剑，一招伤了商非吟……所有人全都闭了嘴巴，偌大岛上噤若寒蝉。
　　原问水双目如冰，忌惮地看了带着面具的柳燕行两眼，避过他，先对执明君质问：“执明君？荒海也来插一脚？”
　　执明君收回骨扇，微笑道：“理解一下，这位有可能是我们尊主夫人，我做属下的，不得不保。”
　　柳燕行搂着人，加重了手上力度：“怎么这么多人和我抢夫人啊。”
　　沈柠隐隐预感到他要做什么，拽了拽他：“别冲动。”
　　她有个自己也不知道的小动作，一急就容易眨眼，长长的睫毛扑扇，柳燕行被扇得身子都酥了，忍不住又想亲她，可惜场合不对，只摸了摸她的脸：“不是冲动。再这样下去，还会有人欺负你，不等了。”
　　他上前一步，抬手摘下了面具，乌黑的发垂在胸前：“两位，你们要带走我的夫人，也不问问我的意思？”
　　“你是……？”
　　轮回丹已激起心法反应，柳燕行瓷白的脸上色彩对比强烈，红唇黑眼，剑眉斜指，和肖兰那种轮廓起伏的硬朗俊美不同，这张脸如风月门的山水画，韵致风雅。
　　他摘下面具后，如往常习惯露出个谦虚温柔的微笑，一如当年般负手而立，好像从没经历过围杀一样，今日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重逢。
　　竹枝堂那边，闻筝、宣迟、“殷不辞”都猛然一怔，呆了一瞬便疯了似的跃了过来。几个正派的首脑人物也猛地起身，连撞翻了身前桌案都顾不上！
　　这些门派的掌教惯爱拿腔作调，直到前日才到，并未赶上钧陵城那次围堵，虽然柳燕行容貌不足昔年五成，但这个笑容印象太深，后背生生惊出一层冷汗，目眦欲裂。
　　不可能！
　　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明明早就已经死了……
　　“不可能！你是人是鬼！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荥山剑派的掌门忽然疯了一样，指着柳燕行厉声尖叫，连他们弟子都从没见过他这样尖到刺耳的叫喊。
　　这几个掌门、掌教神情慌乱地落在柳燕行身周，成合围之势，表情像是见了鬼，或是仿佛看到什么极大的恐怖，嘴都被咬烂，握着兵器的手抑制不住地抖。
　　终于，有一个人面色煞白，从齿缝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变故牵引到场中，只见那个白衣的公子不急不慌，微微一笑，纯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一如地狱中爬上来的鬼魅。
　　“竹枝堂堂主柳燕行，好久不见。”
　　！！！
　　柳燕行……
　　依旧是晴空万里、莲花摇摆，这三个字却如地上那几点血迹，让人心中掠上一丝阴翳。
　　“柳燕行？柳燕行！你竟然没死？！苍天无眼，今日你敢出现，就把命留下来吧。”
　　正道七大门派，除了竹枝堂，在柳燕行报出名字的一刻，齐齐整肃队伍，围住了几人。而帝鸿谷弟子也涌了上来，双方成对峙之势。
　　闻筝方才跃到十步开外就站定，迟迟不敢上前，只呆呆盯着这边，如今见到情势骤变，走上前挡在柳燕行身前：“竹枝堂堂主闻筝，诸位掌门若要动手，算我一个。”
　　宣迟虽然不解为何昨日还信誓旦旦什么“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人，今日忽然就改了主意，但他一向信重柳燕行，淡淡道：“竹枝堂堂主宣迟，武功虽然不济，也来领教。”
　　“我们哥儿俩长得一样，就当是都来了吧。”殷不辞歪着头，手中把玩烟枪，笑容同昔年一样张扬：“但凡姓殷的活着一天，要动柳三，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就在所有人都神情紧张，全神贯注之际，忽然一道紫黑色人影领空踏过无数人头顶，落地后懒洋洋没骨头一样靠在柳燕行身上，眼中流泻出勃勃的杀意，恶念几乎压抑不住。
　　“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竹枝堂堂主顾知寒，你们谁喊打喊杀来着？正好，我早就想把你们都杀了！”
　　作者有话要说：商非吟没算错，但被原问水瞎搅和，搞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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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山雨欲来
　　“尊主！”
　　顾知寒一到，执明君、曲杉斛、姚雪倦就换掉隔岸观火的态度, 立刻带着弟子聚在他身后。
　　荒海门派除鹧鸪天外不入中原, 顾知寒这次肯屈尊前来是临时起意，因琼姬的缘故, 芙蓉城也来了人, 但只有十几个。荒海弟子总共加起来也没多少，又都是莺莺燕燕, 在顾知寒大花衣裳后面挤挤挨挨地一站，并没能添多少气势。可他们面上却半点不慌, 反而是正道六大派遮掩不住地焦虑。
　　曲杉斛把玩着手上珊瑚珠串，眼波荡漾，柔柔道：“正道专出蠢货的吗，竟然敢和我们涿鹿台的尊主作对, 好笑好笑！”
　　顾知寒站在柳燕行身边，浑身再无眠花宿柳时的亲切气息，神情傲慢, 笑容尽是张狂。
　　“好歹也是些宗师, 全力出手吧, 我也没工夫和你们耗。”
　　“顾尊主好气魄！”原问水拍了拍掌, 书生气的脸上隐隐透出疯狂：“各位掌门, 咱们今日是为诛邪, 不为比武，既然尊主有此胆魄，何不让他求仁得仁, 请各位掌门一块儿上吧！”
　　正道几位宗师神色间均有意动，顾知寒已经懒得等下去，不耐地嘟囔了一声：“啰嗦，快闭嘴吧。”
　　衣袂翻舞，整个人如利剑，直直插|入对面。
　　正道七大门派奉问雪宫为第一，可真正打斗起来，还是以紫阳宗掌教屈桓子和青檀院主持忍心和尚为首。
　　屈桓子是双城子的小师弟，是当今最老牌的宗师之一；青檀院有三涅四忍五不疑，忍心和尚正是四忍之首，这两人可以说是正道门派名副其实的巅峰战力。
　　荥山剑派掌门是一对儿夫妻，这次只来了“绕指柔”温暇玲，他们三人对顾知寒实力认识清楚，不敢大意，立刻围了上去。
　　一声金石声响起，顾知寒生生以两指夹住那柄剑，同时一用力，温暇玲“绕指柔”剑尖便不受控制地冲向屈桓子，而他本人已身如鬼魅，径直一指袭向了被悲同长老护在身后的原问水！
　　商非吟与烟灵姑等八人组成的烟霞四象八卦阵将他团团围住，并不直接与他正面对抗。
　　这些人手中都有着神兵利刃，顾知寒却只有一双秀气艳丽的手，可他们连顾知寒近身都不敢，于是场上就滑稽得形成了一个人包围一群宗师的荒唐局面——
　　正道顶尖高手左支右绌，被他一个人戏耍地团团转。
　　照影身法真正施展开来，如借力青云，渺无踪迹，别说沾他一片衣角，就连影子都捕捉不到。沈柠这样眼力不够的二三流剑客都看得目眩神迷，心中对顾知寒的看法慢慢转变。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烟霞派四象八卦阵结成，以八人成阵，真气外放传给商非吟，商非吟一掌对上顾知寒——
　　那一霎那，场中人恍如置身惊涛骇浪，激烈的气浪对撞四散席卷，场中座椅桌案立刻被震碎，瓷片沙砾四下乱飞！
　　在顾知寒不管不顾冲入正道阵营时，沈柠就知道这人打起来杀气太重、多半又要拆家，连忙往后避了避。
　　这些沙砾碎瓷溅|射|过来，肖兰温渚明闻筝等高手根本不放在眼里。可沈柠注意到宣迟和殷不负这两个武功不行的，也稳稳当当站着，眼都不眨，颇有倚仗的样子。
　　果然，下一秒，柳燕行踏前一步，金明灭横扫，飞来沙砾碎瓷以更快的速度被扫回，其中一大部分都砸向了顾知寒。
　　“柳燕行你疯了？！我是在帮你！”
　　正道宗师齐齐后退，顾知寒也被震得翻身回来，嬉皮笑脸地对沈柠抱怨：“你看看他，真要和这种恶毒的小气鬼过下去吗？”
　　柳燕行懒得理他，只回头看了看沈柠，眉宇间是尚未来得及切换的冰寒，但声音已软了下来：“你过来站我身后，场上乱。”
　　沈柠走过去，顾知寒撇了撇嘴。
　　“柳燕行，你自称竹枝堂堂主，却驱使顾知寒肆意伤人，这是彻底沦入邪道，要摆明车马与我们正道为敌么？”
　　屈桓子年纪很大了，说话又慢又沉。顾知寒不满：“瞎了吗？我又不受他驱使。”
　　殷不负和他曾是竹枝堂两大毒舌，一个赛一个的讨厌，此刻也不甘示弱地跳出来讥讽：“笑话，两年前不就说他十恶不赦堕入魔道，怎么，现在又忘了？还好意思问，老糊涂了不成！”
　　还是原问水有脑子，知道不能和这两根搅屎棍纠缠，忽然转向两不相帮的帝鸿谷。
　　“洛谷主，邪道中人如此放肆，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钧陵城内残害咱们侠义之士？帝鸿谷何时与荒海走的这般密切？”
　　洛小山从方才起似乎有些神情恍惚，准确地说，双星揭面礼后发表完感言就一直沉默，温渚明在一旁有些担心地护着她。
　　听到原问水质问，洛小山回过神，怅然道：“确实，顾尊主不该砸了我的升龙岛。”
　　原问水满意，进一步咄咄逼问：“请洛谷主将柳燕行擒下，为我正道除害！”
　　闻筝忽然道：“慢！凭升龙令可请帝鸿谷裁定一桩江湖事、惩戒一个武林人，可对？”
　　她身上继承了裴将军的声望，是正道侠士的精神寄托，她一出言，哪怕是原问水，也不好明着打岔，毕竟都是吃道德至高点声望的，不得不顾虑。
　　洛小山缓缓道：“不错。”
　　闻筝继续：“贵谷第二十四代谷主曾说，只要接下升龙令，无论牵涉多少人，帝鸿谷入世弟子天涯海角，也必定彻查清楚、惩戒祸首，可对？”
　　提到第二十四代谷主，洛小山神情一肃，斩钉截铁道：“不错。”
　　闻筝笑笑，取出升龙令高高举起，让场中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才朗声道：“如今升龙令在我手中，帝鸿谷是否会接下我任何请求？”
　　温渚明眼皮直跳：“闻堂主请说。”
　　闻筝深深吸气，“请帝鸿谷出面，重查柳燕行活死人灭门一案！”
　　烟灵姑厉声道：“当年柳燕行以活人练魔功，此案人证物证俱在，闻堂主何以忽然要再查？莫非是连我们六派一并怀疑？帝鸿谷的升龙令只可惩戒一人，闻堂主不妨直说，到底在怀疑谁！”
　　闻筝一窒，确实，为了避免升龙令权柄滥用，仅可查一桩案，查清后也仅能惩戒一个人。
　　柳燕行将金明灭归还洛小山，目光从这些人面上逐一划过：“升龙令只可诛一人，其余的不劳帝鸿谷，我自会一一讨回。”
　　他脸上毫无笑意，烟灵姑还想再辩几句，正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珠，同两年前一样仙气飘飘的气质，却不知为何脊背忽然窜上一股森森寒气。
　　没有任何人觉得他在说大话，一时竟无人敢接口。
　　闻筝再问：“升龙令所请，帝鸿谷接是不接？”
　　洛小山颔首，肖兰从闻筝手中取过那块升龙令，仍是少年人的体格，却身量高大，认真起来已无人敢小觑。
　　“帝鸿谷六十二代弟子肖兰，承君所托，此生必将活死人灭门案查清，诛除祸首！是非曲直，等到那时再由师兄决断。”
　　目似朗星，清澈、坚定，初见锋芒。
　　屈桓子面色发青，“洛谷主此举置我等于何地？若连柳燕行如此罪大恶极之辈也能苟活，我正道日后还如何自处？！”
　　他一说话，顾知寒就拍掌笑道：“精彩！有人这就坐不住了。”
　　“邪魔外道！一派胡言！”
　　“够了！”
　　一声轻喝，金明灭带得剑身边缘空气都扭曲起来，重重的插|入地面，直到没入三分之一才止住。
　　以金明灭为中心，地面轻轻震动，转瞬向外延伸，正邪两道所有人都站立不稳，几名宗师踉跄了一步，功力差的年轻弟子更是直接跌在地！
　　白衣的谷主一手拄剑，整个人渊渟岳峙，真气毫无保留地外放。温柔的仙子骤然含怒出手，让人惊觉她的冰冷威严，恍如仙凡有别，寻常人就如蝼蚁，兴不起半分抗衡的念头。
　　“此事到此为止，柳燕行我会先带回谷中，若各位还有何不满，小山愿意领教高见！”
　　满场无言，超越宗师境的功力已经完全是另一个层次。洛小山同手中金明灭一样的强硬态度，代表帝鸿谷决意重启此事，无可回旋。
　　正道六门派的宗师原本联手挑顾知寒就不一定有把握，无非是仗着帝鸿谷态度不明朗才敢动手。如今升龙令一定，他们就算这么多人绑一块儿，说实话，也不一定抗得过洛小山和顾知寒，更别提还有一个柳燕行，至今尚未正面出手。
　　菱花会不欢而散，正道门派并不甘心，屈桓子等人各自带门下弟子暂时按耐，却不愿离开钧陵城，仍留在城里盘桓。
　　此事也很明白，柳燕行堪称正道梦魇，如今重新跳出来，这些人能睡得着觉才怪。
　　连降星楼商非吟临走前都再次诚恳地劝洛小山：“柳燕行当年能将竹枝堂做到一家独大、又强逼各门各派拿出不传秘籍，怎么可能是良善之辈？谷主千万不要被他如今的言行迷惑，铸成大错。”
　　帝鸿谷常人进不去，竹枝堂的人只能留在外面，柳燕行安慰他们沈家和帝鸿谷交好，洛小山此举是监控，也是保全。
　　宣迟对他今日忽然变动计划有些不解，他为人细致，已经看出许多不妥，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点到三分：“也罢，但愿你不要忘了老幺的死。”
　　柳燕行轻轻道：“日日夜夜，片刻不敢忘。”
　　帝鸿谷暂时还顾不上在钧陵蠢蠢欲动的正道门派和忧天悯人的商非吟，因为洛小山一回谷就闭了关，温渚明如临大敌，一连两天忙得不见人，连肖兰也察觉到一丝紧张氛围。
　　如今正道在谷外严阵以待，沈柠心中紧迫感更重，一天中有大半时间都用于练剑。柳燕行虽然面上不显，回谷后泡在《归藏集》上的时间也更多了。
　　浮云塔中，第九层。
　　桌上摊满了《归藏集》原卷和历代谷主的手札、双星的体悟。
　　山雨欲来，风灌入塔中，吹的书页狂乱翻舞。
　　柳燕行眉心蹙起，一行行快速扫过卷中记录，目光忽然凝在了一卷上，漆黑的眸中变换莫测。
　　“啪嗒——”
　　桌上的书卷被狂风吹落在地上，灯烛下的人，已经怔怔呆坐，仿佛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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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涅槃
　　阳光正好，沈柠迈出自己房间, 没走两步, 看到肖兰站在山侧，身体紧绷。
　　她心思细, 这些天白日和小王子共用后山, 一眼就瞧出他神情有些不对劲。
　　还未走近，肖兰就机警地回过头, 连忙将她一扯拉过去捂住口鼻。
　　沈柠噤声，两人对视了一眼, 肖兰指了指背过山的那一片兰花丛。
　　只见其中站着一直闭关的洛小山，她面前还有一个男子背对这边立着，虽然看不到脸，可沈柠一眼就看出, 那是本应该在浮云塔钻研《归藏集》的柳燕行。两人离得远，沈柠听不清楚，还是肖兰看她满脸迷茫, 一句句转述传入她耳中。
　　柳燕行：“谷主, 听闻当年您与剑圣同行数载, 晚辈冒昧请教, 因何事分道扬镳？”
　　洛小山也不避讳：“世人笑我苦恋沈缨, 确实如此。对我来说, 他重若性命。”
　　沈柠一惊，还是肖兰情急掐了她一把，才头脑清醒过来, 接着往下听。
　　“……但双星的职责，还在我性命之上。这些年我也曾想过，若是当初选择放下帝鸿谷，遵从本心，追随倾慕之人，是否今日结局便会不同。”
　　她微微一笑：“但每一次想到最后，都心知绝无可能。帝鸿谷我没办法放下，行至今日，已经是上天厚待。那几年于我，不过是一场幻梦。”
　　柳燕行静立，良久，低低地问：“敢问前辈，从昔日旧梦中走出来，用了多久？”
　　洛小山看着他：“谁说我走出来了？”
　　沈柠赶忙看肖兰，谁知肖兰也眉头紧皱，目光震动。
　　什么意思？
　　没走出来？怎么会没走出来！
　　洛小山在升龙岛上力克四大宗师的功力，明明就已经超越了宗师境……
　　这回换她死死掐住肖兰，两人呼吸都粗|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可惜柳燕行并不像他们这样沉不住气，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向洛小山求了一颗回梦丹，就离开了。
　　他似乎有什么心事，离开的步伐很匆忙。
　　肖兰这时因为冲击太大，不知觉间松开了捂着沈柠口鼻的手，可他却没有察觉。
　　人一走，洛小山负手而立，提高声音：“小兰，阿柠，出来吧。”
　　沈柠早就猜到瞒不过她，拽着仍然木怔的肖兰走出去，硬着头皮先给人道歉：“洛谷主对不起，我们……”
　　洛小山：“和你没关系，是小兰担心我。这孩子，总爱多想。”
　　肖兰抬眸，沉沉道：“师父，真是我多想了吗？”
　　洛小山摆摆手：“阿柠在，不说这些扫兴话。那日只顾上柳公子所求，阿柠，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或想得到的？”
　　沈柠猜到他们师徒可能有些不方便告于外人的矛盾，顺着转移了话题。
　　“有很多，想治好柳公子的伤病，也想肖师兄早日和谷主一样修成十二层圆满，最想的，就是自己的努力不会白费，成为女剑圣。”
　　她说完，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不是口气太大了？”
　　洛谷主笑道：“江湖中的剑客，人人心中谁不渴望成为剑圣？你天资所限，却敢坦坦荡荡说出来，难得。”
　　沈柠被她鼓励，心想洛小山这思想境界，果然不一般，反而她以前的争胜心和心底深处的别扭，小气了。
　　洛小山与她老爹的绯闻传遍江湖，名声又太大，本人也完美无瑕，沈柠心中一直有根刺，说穿了是替自己自卑，因此内心深处暗藏了几分争胜心理，不愿替自己母亲丢人，让帝鸿谷看轻了自己。
　　这些天接触下来，发现洛小山与自己所想完全不一样，虽然仍有结缔不能一时消去，可也时刻告诫自己，不要再心存偏见。
　　人家格调这么高，自己也不能太低。
　　肖兰没想到沈柠话里还能稍带上自己一份儿，略一思索，莫名地不舒服起来，忽然出声：“你是希望我武功高了，好查清柳公子的活死人案吧？放心，我就是这辈子都修不到十二层，也一定会将此事查明白。”沈柠不知道他怎么会想到柳燕行那里，有些不明所以：“不为他啊，我就是觉得咱俩难兄难弟，都挺不容易，谁能飞升都算励志鸡汤，当然最好能一起飞。”
　　少年听了，忽然闭住嘴，俊美的眼亮晶晶，又别扭起来。
　　沈柠知道他高冷人设不倒，估计很少有人直白地称赞祝福，心中不太在意。
　　洛小山今天很是放松，面上常带笑容，看了看沈柠，又看了看肖兰，笑了笑：“怎么不见你的心愿中有你父亲和哥哥？”
　　沈柠瞳中锐气一闪，自信地说：“若有什么事连他俩都做不到，旁人就更做不到了，我的家人都用不着靠我这点玄学。”
　　洛小山颇为认同：“以前是我狭隘了，觉着女孩子在江湖中走动，难免势弱，便想让小兰帮扶照顾你。看来是不必，倒是小兰行走江湖，还得要你反过来帮扶他了。”
　　沈柠下意识点头：“我和肖师兄是朋友，没问题！”
　　洛小山就又笑起来：“其实想成为剑圣也很简单，有一种叫涅槃丹的药。寻常习武之人务必先提升心法境界，从而提升内力，服下涅槃丹后却能一夕获得数十年内力，此后心法境界也水到渠成、毫无滞碍地层层进境，不啻于一步登天。”
　　沈柠失声：“这么逆天？！那给谷中弟子服用，比如温师兄或肖师兄，岂不是直接能琉璃心圆满？”
　　“不，没有那么轻易，否则我们帝鸿谷弟子何须日日勤修？”洛小山摇头：“首先涅槃丹只能由琉璃心十一层以上的宗师炼制，而一位宗师一生也只能炼制一颗。”
　　这么苛刻的炼制条件，难怪柳燕行当日说很少得见，帝鸿有时候接连数代，也找不出一个十一层的。
　　“其次，此丹对我们修习心道之人无用，心道的心法境界提升全在乎本心。可若是给一个内力平平的人，服用后平添几十年的内力修为，之后心法境界短短几年就可攀升到高层，完全称得上脱胎换骨、化羽涅槃。”
　　沈柠听她说了这么多，已经渐渐回过味儿来，全身紧张，结巴起来：“谷主您的意思……”
　　“我此生还未炼制过涅槃丹，正好菱花会结束，虽不算圆满，可往后的事也无需我再费心，不如就趁这几日，把此丹炼出来送给你吧，应该能用得上。”
　　骤然被巨大喜讯砸中，沈柠心头有些隐隐的不安，想了想，问：“炼制涅槃丹，谷主是否会因此而耗损精力？如果太难或有危险，就不必了，我已经在自创一套剑法，也可以靠自己慢慢来。”
　　洛小山随意道：“只是费些时日而已。”
　　沈柠接着问：“那谷主赠我涅槃丹，不知我该如何回报？”
　　“早年因姜问雪的死，青杏坛一直对你父亲心怀愤恨。当日你父亲带着九死一生求来的赤血灵芝，不得已暂存在我们谷中养护，求我等待时机送去青杏坛，并出面从中斡旋，帮着他向愚尊求情。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受人之托，却未能忠人之事，误了时日，也误了你母亲的性命。”
　　洛小山怅惘道：“我前半生为武林不平事四处奔走，为素不相识的上百人完成诺言，次次竭尽全力、问心无愧。你父亲一生也求过我两次，一次是升龙令所请，一次，就是为你母亲，可我却没有做到。”
　　她为人古道热肠、是正道荣光，只因曾在关外受过肖兰族中的招待之恩，便能在收到求救书信后千里奔袭，于关外苦寒之地辗转多日，追到凶手救下肖兰，还为他寻回族中圣物。正道上下，提起她来，无不佩服。
　　此生唯有一次食言，却毁了心上人的一生。
　　沈柠作为当事人，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洛小山淡淡道：“我无愧于武林，无愧于帝鸿谷，只愧对你们一家。我一直想见一见你和你哥哥，能有机会帮你炼制涅槃丹，其实是为我自己求一个心安。”
　　其实你也并不愧对我们一家。
　　沈柠想，自己或许能理解，洛小山是把沈缨看得太重、也太珍贵了。毕竟那一次，应该是两人决裂后沈缨时隔多年唯一一次找上帝鸿谷，所以无法释怀。
　　涅槃丹啊，她一直心心念念想提升武功，可如今似乎唾手可得，又有些犹豫。
　　“洛谷主，涅槃丹可以治柳公子的伤吗？”
　　“我猜到你会这样问。”
　　洛小山看了看自己脸色冷淡的徒弟，心中惋惜这姑娘已经心有所属，但她对柳燕行也很欣赏，如实说：“柳公子的心法，犹在《归藏集》之上，涅槃丹对他的伤应该也有些功效。阿柠，涅槃丹赠给你，如何用，遵从本心即可。”
　　“这丹药可以分成两份吗？”
　　洛小山被她想法逗笑：“当然，只是功效也会减半，你可要考虑好。”
　　这就够了，沈柠强行按耐着忍到傍晚，算算时间柳燕行也该看完今天的书卷，才飞奔去浮云塔找他。
　　可柳燕行并不在浮云塔，后山和静室中也都没人见过，沈柠兜了一大圈儿，想不出这种狂热武学研究爱好者还能去哪里，只能不抱希望地返回去客舍那边再找。
　　这几日多阴天，黑的早，柳燕行还是住在原来的房中，窗户半掩着，沈柠经过时无心一瞥，透过窗子看见他衣衫散乱、背对着坐在桌边，像顾知寒一样散漫。
　　从前，无论何时何地，柳燕行都是衣襟整肃、身姿端正。
　　她得到涅槃丹的消息，压抑了一天急着要告诉柳燕行，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心中虽略有些古怪，却只是一闪念，直接推开门踏入了房间。
　　因为身份的事，沈柠一直犟着叫他公子，如今一块大石落定，脱口而出唤了一声：
　　“宴辞哥哥！”
　　柳燕行回身，沈柠忽地一愣——
　　天色已黑了下来。
　　似是小憩方醒，他双目仍泛着空茫，眼眶周围有一圈儿若隐若现的红晕，连里衣都系得不上心，外衣更是只松松垮垮搭着，一半还滑落肩下，可他这样近乎强迫症的性格也没去管，仿佛仍未从能从梦境中抽离。
　　如画般清隽的面上不见半分血色，唇角被咬破，一滴血珠要落不落地挂着，只看了沈柠一眼，就烫到般迅速垂下眼，一边匆匆将自己衣服理好，一边解释：“做了个梦，没注意。”
　　浓密的眼睫覆住双眼，他整个人掩在一片黑暗中，看不清晰。
　　沈柠直觉他与平时的样子有些不同，皱了皱眉：“这么暗，怎么没点灯？”
　　作者有话要说：没事的，别慌，我会多更，这两天争取把这里尽快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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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仙去
　　柳燕行起身，拽了拽肩上披着的外衣, 走去一旁点灯。
　　沈柠跟过去：“洛谷主说她会炼制一枚涅槃丹赠给我。听她说, 涅槃丹对你的心境问题也有效。”
　　柳燕行手一顿，两指搓了搓：“涅槃丹？”
　　沈柠声音中有着压抑不住地兴奋：“是！你……”
　　灯忽然被点亮,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 沈柠无意间捕捉到一幅画面，柳燕行侧着半张脸, 垂着头，眉目如旧, 却让她一刹那失去了声音。
　　那个表情极其陌生，冰冷异常，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温柔，在光影转换的刹那, 隐在暗处，沈柠从那个表情中看出了一丝阴翳。
　　是的，就是阴翳。
　　她从没想到过, 有一天竟然也会将这个词和柳燕行放在一起。
　　好在下一刻他又点了两个蜡烛, 房间彻底亮堂起来, 驱散了方才的感觉。他转过头, 仍然是微笑模样, 见沈柠一脸错愕, 柔弱而体贴地问：“怎么了？”
　　“……没有，”她压下方才一瞬间得古怪错觉，想了想问：“对了, 你从《归藏集》中找到解决心境的办法了吗？”
　　“还没有。”柳燕行面色如常、行动如常，一如从前般稳重，坐下时却不小心绊到一根桌腿。
　　沈柠心中一咯噔。
　　这么久？！
　　按道理，他一天就能整理好四门派破绽，以他的速度，这些天早已看完了那些记录。
　　沈柠：“是不是找不到办法？”
　　柳燕行摇摇头：“没有的事。”
　　沈柠：“应该是看过一遍，没能找到法子，对吧？”
　　柳燕行不语。
　　沈柠：“替殷不辞报仇，是不是你最想做的事？”
　　柳燕行道：“是，我最想做的有两件事，其中一件确实是替殷不辞报仇。”
　　大概两心相许的人凑在一起，就会忍不住有肢体接触，沈柠抱了抱他，宽慰道：“放心，我有办法了，我把涅槃丹分你一半，这件事肯定能办到的！”
　　“是，这件事我肯定能办到。”
　　沈柠笑：“第二件，是不是娶我？对吧？”
　　柳燕行笑笑不答，摸了摸她的头，“你剑法练的怎样了？这几天没能陪你练，实在抱歉。”
　　沈柠毫不在意：“没事，先解决你的病最要紧，咱俩现在缩在谷里，起码得有一个人能打才行。而且肖兰白天和我共用场地，也能偶尔指点几句。”
　　她想起这件事还有点惊异：“他好像卡的境界有些松动，应该是情路迎来转机，不过今天我觉得他和洛谷主闹了些别扭。”
　　“肖兰？”柳燕行若有所思。
　　今日他们三人谈话时，沈柠就若有似无地感觉到了肖兰有些事对洛谷主不满，碍于她在场没有明说。可是她走的时候，回头远远看到两人似乎在争执。
　　不止肖兰，菱花会以后，温渚明也和洛谷主闹了些矛盾，沈柠看得出，他和肖兰两人是打心眼敬爱洛小山，能让他们一致不满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甚至她回竹屋时，还听到了温渚明与洛小山激烈的争吵。
　　此后三日，洛小山闭关，谢绝一切人拜访，甚至连最亲近的两个徒弟也不见。
　　而肖兰从不见人影。
　　这三天她再没有在后山见过肖兰。沈柠只在每次回屋时能看到温渚明，那时他正跪在洛小山屋外，一下下对着门嗑着头，额上全是血和土，眼神空洞。
　　而那扇屋门自始至终，牢牢紧闭。
　　直到入夜，温渚明才失魂落魄地离开，第二日又是如此，一连三日。
　　三日后，洛小山将涅槃丹炼制好交给沈柠，她一出关就拿了个盒子来找沈柠，露出上半张脸灰败难看，与手中的涅槃丹恰恰相反。
　　涅槃丹名字响亮，样子也与其名相符，虽然不大，但通红通红，光泽内蕴，神异地仿佛活物。沈柠用供佛祖的目光看着这颗神药，生怕自己一个手抖，将柳燕行的命和自己的剑圣之路毁了。
　　洛小山很是疲倦，将丹药给了她：“阿柠，这颗涅槃丹你自己服用，或是拿去给柳公子，都应该有些用处。想好怎么做了吗？”
　　沈柠坚定：“嗯，想好了。谷主大恩大德，我和柳燕行必定报答！”
　　“不必，你回报不了。”洛小山摇头，恹恹地，几乎昏睡过去。
　　“现在或许无法回报，但日后我一定想办法报答您！”沈柠皱眉，总觉得她这个状态不大对：“洛谷主，您是不是身体不适？”
　　“你不明白，我师父已经等不到日后了！”
　　沈柠回头，肖兰和温渚明抢进来赶到她身边，肖兰高大的身子微微颤抖，冷漠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脆弱，死死攥住了洛小山的手。
　　洛小山垂着头，已经看不出是否清醒了。
　　温渚明握了握笛子，他一向智珠在握，如今却叹息了一声：“师父……”
　　沈柠脑中窜上不祥的预感：“谷主……”
　　肖兰猛地转向她，牙根紧咬，眼神复杂，半晌才开口：“你知不知道，涅槃丹是怎么炼的？”
　　沈柠张了张嘴。
　　肖兰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温渚明凉凉道：“涅槃涅槃，死中求生，不先置之死地，如何重获新生？沈小姐，服用涅槃丹的是重获新生了，炼制丹药的，就要去死了。这一枚涅槃丹中凝聚的几十年内力，便是我师父的。”
　　沈柠步子不稳，往后栽倒，还是扶着桌子才立住，心乱如麻：“怎会……”
　　“怎么不会？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神药？”温渚明嘲讽完，缓了缓，木然道：“算了，怪你又有什么用，就是不炼涅槃丹，师父也不过多拖几日而已。”
　　肖兰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温渚明冷笑：“你不懂么？十二层琉璃心极其苛刻，心境不能有一丝瑕疵。师父已经超越了十一层，却始终没能脱出情爱，道心早在沈小姐来之前就已经全毁了，这段时日不过是靠着高深的内力支撑而已！”
　　肖兰那么直的腰，骤然压上什么无形的沉重之物，逼得他渐渐佝偻下去。
　　温渚明还在继续：“菱花会一结束，你我出师、帝鸿谷后继有人，她又见到沈小姐，心结和挂碍都没有了，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
　　沈柠一怔，回想起那日双星揭面礼后，洛小山就开始虚弱下去。她问：“那洛谷主她……还能有多久时日？”
　　温渚明面色死寂：“没有时日了。师父的功力都在这涅槃丹中，已经一日都撑不下去了。”
　　他拉开肖兰：“你一心习武，什么都不关注，她这段时间已经很痛苦，这样也好，咱们就放过她，让她早日解脱。”
　　肖兰死死抱住洛小山，眼底全是血丝，狠狠道：“你可以放手，我不放！”
　　“好啦，也没多长时间了，你们等我睡了再吵不好吗。”
　　洛小山醒过来，肖兰立刻扶住她：“师父，别睡、别睡。”
　　好似回光返照，洛小山此刻精神头竟然又好了起来：“我不担心你师兄，他天性洒脱，我只担心你啊……”
　　肖兰猛地闭眼。
　　洛小山轻轻道：“师父想去看看明心灯。”
　　肖兰咬着唇，将她抱起，四人一同到了那条通天路，就这么一小会儿，洛小山精神又散了开，睡了过去。
　　“师父？咱们到了。”
　　一连叫了两三声，洛小山才醒转，无力地指了指一个方向。她这时候已经提不起手臂，但她不说，剩下三人也知道那是何处——
　　他们将她放在了沈缨的灯下。
　　洛小山让肖兰从旁边的灯下取来一束同心兰，然后摘下了面纱。
　　曾经光滑的脸上，已经慢慢显出苍老。
　　但她眼神中却盛满了光，就像是曾经最负盛名的仙子、正道武林人人仰望的荣光那样温和美丽，取出了一枚丹药送入口中。
　　“那是……”
　　“回梦丹。”身后有人接口，柳燕行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神色不明，“年少时的一场梦，害死了她。”
　　渐渐有弟子发现了这处，慢慢无声无息聚拢过来。帝鸿谷是上古族裔，虽然伤感，但他们认为能死在明心灯下，死后灵魂回被帝君接引，重返天界，并不喧哗阻止。
　　洛小山将金明灭解下，喘息着说：“阿柠，好孩子，你来……”
　　沈柠赶紧上前接过，凑到她唇边，听到她说：“带给琼姬，若、若下辈子能遇见，必相守一生。这辈子，我要辜、辜负他啦。”
　　她精神渐渐涣散，将那束兰花放在灯下，没头没脑地问：“你家中同心兰……开得美吗？”
　　不美。
　　一点也不美。
　　这种兰花，很难看的。
　　而且，我爹已经不喜欢同心兰了。
　　沈柠抱紧金明灭，眼泪落了下来，微笑着说：“美啊，很美呢。我爹他，一直照料得很好。”
　　“那、那就好……为师父再吹一曲吧。”洛小山声音渐渐低落，低到几不可闻了。
　　温渚明的笛音响起，是很欢悦明丽的调子，就像鼎湖上丛丛荷花中，少年男女彼此吹奏、互传心意的那些曲子。
　　在轻快的小调中，洛小山渐渐闭上眼，彻底沉湎进自己曾经无论如何也回不去的梦境。
　　恍惚中，又看到了那一年鼎湖上，意气风发的俊美少年闯入场中，摘下了她的面具。
　　——你就是双星入室弟子么？
　　——我叫沈缨，你呢？
　　——洛小山。
　　白衣的仙子，终于心满意足地沉入梦境。
　　笛音渐渐止息，肖兰慢慢蹲了下去，把头埋在了洛小山的怀中，同十二年前被救出时一样的姿势，不说一个字，只有泪水打湿了仙子美丽的衣裙。
　　柳燕行的脸色比温渚明还要惨白，手臂抬起想拍拍沈柠的肩，最终抬起又放下，无力地垂在身侧。
　　洛小山的葬礼极其简朴，遵循帝鸿谷传统，以火焚身，撒入山间，随着山风飘远，重回天上。死讯传出去后，正道除竹枝堂外的六大派带着十几个小门派，便堵在了帝鸿谷外，要交出柳燕行。
　　沈柠知道，能庇护自己的长辈已经离开了。
　　帝鸿谷此后虽然仍是净土一片，她却不能再躲在这里。
　　涅槃丹躺在那个盒子里，沈柠已经做好了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咦，我这里怎么好像后台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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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黑化
　　仙子重新回去了天上。
　　帝鸿谷中人看淡生死，且因为琉璃心的特殊性, 历代双星入世弟子不乏因道心颠覆而死的, 《归藏集》与凡俗心法不同，谷中人也都有所准备。唯有温渚明和肖兰两人与洛小山最亲近, 但他们长在帝鸿谷, 心中的悲伤很快被克制住。
　　洛小山心境出岔的惨烈后果，仿佛一块沉沉巨石, 死死压在沈柠心上。她头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心法出岔的严重性，连夜里做梦, 都是柳燕行如洛小山一样委顿在地的身影。
　　两人还都爱穿白衣，什么帝鸿谷宣扬的仙子回归天上，意境是很美，可她代入柳燕行想一下, 就觉得胸口憋闷，喘不上来气。
　　她也和柳燕行说过这几夜接连噩梦，警告他绝不能学洛小山, 一定要如实告诉她真实情况,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描淡写、报喜不报忧。
　　当时柳燕行似乎也因为洛小山的突然离世而震动, 心不在焉, 没有多说什么。
　　这个人有前科, 什么事都不和她说, 虽然沈柠也知道自己才智、经验都远远不到，但柳燕行这种不愿对话的态度，隐隐让她存了忧虑。
　　她的心上人曾经站得位置太高了, 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自己决断处理。
　　而最可悲的无过于，沈柠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柳燕行同她商讨的过人之处。
　　她原本决定分涅槃丹一半给他治疗心境伤病，问过肖兰后，搞明白了涅槃丹的使用方法。
　　涅槃丹凝聚了一位琉璃心十一层宗师的毕生内力，若直接服用，武功低微者经脉难以承受，必须配合医脉长老制的药浴，打熬体质，利用药物来缓和涅槃丹的爆烈冲击。
　　医脉长老们得知洛小山将一身供功力凝聚成丹送给了沈柠，还把随身佩剑金明灭托付给她，某种程度上都把这个同样美貌的少女看做了洛小山的代行人。此外，涅槃丹即便在帝鸿谷中，也少有人见，算是顶级的珍稀丹药，长老们都下了大力气调制药浴。
　　医脉有一眼热汤池，专门建了一座药浴阁，将热汤引入阁中，并砌了多个小池，常有弟子在此用药浴练功。
　　谷中循上古遗风，男女大妨不仅不重，反倒风气开放得吓人。沈柠不清楚柳燕行已经是宗师，经脉是否还需要泡药浴，保险起见泡还是比不泡的强，于是想请长老们调两个池子，长老直接反问：“这块池子已经足够，两个人一起泡不就行了？小姑娘，哪来那么多珍稀药材……”
　　就闹了个红脸。
　　然后乖乖闭麦。
　　又不是人家谷中正经弟子，确实也没脸强行要求人家多耗费一份药材，能白得涅槃丹+药浴已经该感激涕零，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了。
　　还要什么自行车？！
　　所以真不是她顺水推舟、馋柳燕行的身子，实在是出于特别合理、特别无奈的正当理由。
　　药浴阁不大，说是合用一个池子，实际上池子上方以搭帘隔开，从前是为方便多个进度相仿的弟子一同药浴，现在方便了沈柠和柳燕行。
　　她先进了池子，坐在里面的隔间发呆，穿得是帝鸿谷提供的厚衣服，好处在于不走光。
　　水汽氤氲，帝鸿谷是彻头彻尾的宝石控，连阻隔视线的帘子都是水晶珠帘，柳燕行入水时声音不大，但珠帘碰撞的声音却很清晰，那一颗颗珠子就像敲在了沈柠的心上。
　　透过珠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身影。
　　沈柠挪过去，靠在珠帘旁边，轻轻叫：“宴辞哥哥？”
　　“嗯，我在。”
　　沈柠背靠的池子边放着自己这一半涅槃丹，另一半已经切好，摆在柳燕行那一边。沈柠想，她还是有话得问问柳燕行。
　　“如果这一半涅槃丹治不好你的病，你打算怎么给殷不辞报仇呢？”
　　旁边没有声息。
　　沈柠试探：“可以请顾尊主帮着报仇么？”
　　柳燕行这回冷笑了一声：“我的心法少有人知，命门破绽只有我和顾知寒两个人知道，你猜当日那些人怎么知道的？”
　　沈柠心中升起寒气：“顾知寒出卖了你？”
　　柳燕行沉默一会儿：“……也不至于，他没这个闲心，估计是被人利用了，这事儿我还没找他清算。”
　　沈柠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半颗丹治不好，你能别再用内力了吗？我会求沈楼帮你报仇。”
　　“沈楼还不是宗师，帮不了。”柳燕行打断她：“那日在优昙寺舍生崖，我曾对着南疆的毒瘴深渊起誓，凡是伤了老幺的，此生我必亲手为他讨回公道。”
　　他们就是在舍生崖初遇。
　　原来那一日他望着的，是自己兄弟的埋骨之处。
　　沈柠也不会犯浑，要求什么你就不能为了我放弃报仇之类的无谓之事。因为如果换作她自己，也一定无法释怀。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无非就是从不劳而获打回勤恳搬砖，都搬了十来年了，还怕什么。
　　何况还有机器学习大法在，要相信机器学习能够逆天改命。
　　她定下主意就绝不犹豫，将那半枚涅槃丹往口中一含，心一横，掀开了两人间的珠帘。
　　柳燕行正闭目靠在池边，闻声睁眼看过来。
　　药浴药浴，目的是练功不是情趣，医脉准备的浴袍又厚又暗，沈柠长发披散在背上，老老实实穿着那灰麻袋。她那样倾国祸水的长相，其实最该拿艳极贵极的装束来打扮，如今这么一糟蹋，大美人生生黯淡了三分。
　　珠帘互相碰撞的声音清清脆脆，柳燕行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不仅没有避过身或移开视线，反而向前移了两步。
　　热气太重了，或是池中药性太激烈。
　　两颗鲜活的心都乱了。
　　两人的唇似触非触，柳燕行眼神怔忪，微微阖起，下一秒却忽然回神，强行往后退了一步，皱眉道：“你……”
　　他们不是第一回 亲吻，但回谷后就很少接触，沈柠心中略略不安，不明白为何他忽然开始抗拒和自己接触。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这半颗丹必须送过去，再晚就化了。
　　沈柠伸手环上柳燕行的腰，强行印在他唇上，将那半枚涅槃丹以舌尖推了过去。
　　汤泉美人，软玉温香。柔腻的肩头撞入怀中，柳燕行从她口中尝到一丝如蜜糖的甘甜香味。沈柠微微睁眼，看到他眼神已经变得攻击性十足，唇被撬|开，腰间被死死钳住，柳燕行的唇舌探|了进去，放纵地肆意搅弄。
　　太热了。
　　池水太热了，沈柠想，柳燕行看着柔弱，但亲吻时就像变了个人，没有半分柔弱与自持，今天尤其如此。那样肆无忌惮的狂放，与完全不顾惜她的力道，就好像这是最后一次亲吻一样放纵。
　　拼将一生休，尽君今日环。
　　他的力道那么大，大到沈柠都觉得有些害怕。这样的柳燕行太陌生，他应该是温柔的、禁|欲的、守礼的、优雅的，而不是现在这样，疯了一样往死里对待她，将她狠狠扣进怀中，好像要将她窒息杀死一样的肆意暴戾。
　　撕破了从前的温柔表相，露出了真实的凶狠与不怀好意。
　　这幅模样让她心惊，开始推拒起来，但柳燕行毫不怜惜，不仅没有放开人，反而越发变本加厉地用力。沈柠今日才知前几次是柳燕行存了怜惜心思，当一个男人彻底为了享受而进攻，接吻就不再是一件两个人都舒服的事，而成了一个人的纵情玩弄。
　　好一会儿，柳燕行把她放开，沈柠已经只能被他按在怀中，四肢乏力靠在肩上，唇被亲得颜色鲜亮妍丽，整个人如同砧板上的献祭品，任人随意品尝享用。
　　柳燕行手在她脸上抚弄，瞳孔漆黑，有什么沈柠看不懂的东西在他眼底缓缓流淌。
　　“宴辞哥哥，你……”
　　沈柠不安，却想不明白自己在不安什么，只能茫然地叫了他一声。
　　“嗯？”柳燕行低头，伸出舌，舔了舔她的眼皮，恶意地用舌尖压了压。
　　沈柠躲开，整个人都僵住，这么燥热的池水中，生生从脚底升上一股恶寒！
　　从刚才失控的吻中安静下来的柳燕行，揽着她靠在池边，仍然风雅无双，眼神却让沈柠不寒而栗。人还是那个人，表情与神态却已经全变了。柳燕行的眼神，静静看人时，只会让人全身都叫嚣着快逃，否则下一刻就会死在这里。
　　“宴辞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我？”
　　“宴辞哥哥？”
　　柳燕行玩味地念：“这里哪有什么宴辞，只有柳燕行啊。”
　　沈柠直觉不对，挣出他身侧，后退了几步，胸口被人死死堵住，慌乱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柳燕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真好骗。”
　　沈柠一颗心被他捏在手中，偏偏他悬住手，那颗心就扑通扑通，等待着被宣判。
　　“什么好骗？”
　　他取过自己那半颗涅槃丹塞入沈柠口中，食指强行破开她唇齿，探进去搅|弄两下，沈柠忍不住吞咽，丹药滑入喉咙。
　　一声轻轻的叹息：“沈小姐，忘了我吧。”
　　她被那手指搅得嗓眼泛起一阵恶心，浑身泡在温水，却如坠冰窟，仍然不肯放弃，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句话。
　　“什么意思？”
　　柳燕行没再开，径自走出汤池换上自己的衣袍，连一眼都没再施舍，只是道：“你体质不够消化药力，不想自己疼死，就老实在这里待着。日后……”
　　一股热力渐渐从腹中升起，沈柠被这股热气暖了暖，恍惚从无间地狱重回人间。可她无暇顾及，只死死盯着那个人。
　　那个背影顿了顿：“……别再轻易对人死心塌地了。”
　　说完这句，头也不回离开了药浴阁。
　　沈柠僵直的四肢很久才找回知觉，顾不上再泡药浴，匆匆换上衣服就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别慌别慌，明天继续加更过一下，总之一切为了花式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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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质问
　　沈柠分不清身体里的火焰是怒气，还是涅槃丹的药力,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追上去问清楚，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也不知柳燕行怎么想的, 一直不紧不慢吊在前头, 她咬咬牙竟也能勉强追上。从客舍出来后，柳燕行一路往后山而去, 直到山脚才略停了停。等沈柠也追到山壁时，他已经向上攀了五分之一。
　　绝壁巍巍, 那个白衣的身影回头随意望了一眼，毫不留恋，一路向上，在视野里越变越小。
　　悲苦？
　　还是愤怒？
　　亦或只是不解？不甘？不愿相信？
　　沈柠说不清楚, 咬牙调动刚化入体内的内力，提一口气，追着那道身影攀了上去。踏影步轻功确实不俗, 可惜她体内内力激荡, 也不像顾知寒、柳燕行那样有登临绝壁的经验, 只能一下下扒着凸出的石块纵跃。
　　也是被柳燕行那冷漠的回头一眼气糊涂了, 只一味追人, 生怕稍一迟疑或是绕路, 柳燕行就会彻底消失在她生命里。
　　可或许上次被顾知寒抱着差点坠崖的经历留下了阴影，或许是心火焦灼身形不稳，两人间差距拉得越来越大, 眼见对方都要超出视野，沈柠胸中憋着一口气，强行学着他样子松开手，身子悬空，仅以足尖点在山壁，速度果然快上不少。
　　好景不长，越往高她越心惊，内力一滞，忽然脚下一个踏空，整个人猛地向下落了四五米。
　　糟了！
　　沈柠情急中连抓几块石头都滑落，刮得满手都是血。
　　“嗙——”
　　石块滚落的声响惊动了上面那道身影，沈柠还在奋力稳住自己，耳边风声忽然大了起来，有人俯冲下来，在她腰上一提，两人重新落回了地面。
　　柳燕行一落地就立刻松开她，一跃远离，好像碰了什么不愿意碰的东西，冷冷张口：“沈小姐连内力都用不好，我劝你别再自讨苦吃了。”
　　沈柠高声喊了一句：“我只想问个明白，一旦问完，绝不纠缠！”
　　后山幽凉，寒风鼓荡起两人衣袍。
　　柳燕行撇她一眼，半晌淡淡道：“还有问的必要吗？”
　　“有！你说骗我，我一个字都不信。”沈柠执拗地说：“我只信自己的判断，你一定有什么理由。”
　　柳燕行不发一语。
　　“你救过我三次，在桐湖、在蒲州、还有钧陵，如果是骗我，完全没必要做到这样。到底是什么原因！”
　　柳燕行嗤笑一声，转过头轻蔑地看着她，似乎在看一个傻子。“好，我就跟你明说吧。我从优昙寺醒来，一无所有，心境崩毁，南疆那地方太偏，想恢复武功唯有利用剑圣和帝鸿谷的关系。沈大小姐，是你自己运气不好。”
　　沈柠全身僵直，艰涩地说：“你说……从头到尾，都是利用我？”
　　“是。”
　　沈柠死死盯着他：“在钧陵，你差点死掉……也是骗我的？”
　　柳燕行随意道：“你小时候已经被我骗过一次，对旁人的许诺有了警惕，不下狠心，你怎么能心软呢？”
　　沈柠双目充血：“……就为了恢复武功？”
　　“是。”
　　沈柠眼前一片黑，心脏被攥紧一般抽疼。
　　“……我不信。”
　　柳燕行皱了皱眉，“随你，但我以后不想再看见沈小姐。”
　　“……你说，你做这么多，都是为了骗取涅槃丹？”
　　沈柠惨笑，“那为什么不把我这一半也拿去？”
　　柳燕行：“别再自欺欺人了，沈小姐，该醒了。”
　　“……”沈柠晃晃头，眼前的黑暗一片片散去，从骨骼里泛上细细密密的刺痛，真的很疼。
　　“好。所以都是你计划好的。从南疆开始，你有意接近我、博取我爹信重，在阿罗姑姑庇护下一路来到钧陵。又在莆州故意为我挨了一鞭，换阿罗姑姑放心把我托付给你。然后钧陵……”
　　她哽住，调整呼吸，“然后在钧陵城，你故意犯险救我，还带我去碧桃观、逛玉阶夜市、夺升龙令……”她说到这里，心中已经知道事情无可转圜，也想起了以前被自己刻意忽略的许多细节。
　　比如他明明单凭身法能和阿罗姑姑这样的宗师周旋，却躲不开一流高手张庭芳的区区一剑，被刺到肩膀；
　　比如他从不愿坦诚身世，那日宣迟明明也在画舫，却不愿让她和自己的兄弟接触结识；
　　比如他有意引导自己关注涅槃丹……
　　是了，柳燕行既然连荒海秘事都一清二楚，想必也清楚洛小山没能进境宗师，从始至终就猜到她会在菱花会后不久于人世。
　　毕竟洛小山的性格，一生都为旁人活着，没有一天是为自己。现在沈柠终于明白，她送菱花贴给沈缨，只怕是想在死前再见沈缨一面。至于沈缨心中明不明白，她不得而知，可沈缨没有来。
　　原问水也许说的没错，沈缨对无关之人，一向心狠。
　　他爹让她来观礼，或许也是存了一丝怜悯，帮洛小山了却心结。而柳燕行正是借此，骗到了涅槃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她竟然还以为，自己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找到了可以陪伴一生、看遍绚烂山河的人。
　　“我、我还想着等沈楼来了就把你介绍给他，我怕我爹不喜欢你体弱多病，已经准备求沈楼帮你说说好话。”沈柠茫然地说着，身上更疼了，她甚至不知道柳燕行都不肯看她，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或许真的不应该追出来，该好好泡药浴的，要融合内力，原来是这么疼的吗？
　　疼的她眼前都好像花了。
　　“你知道，我最讨厌沈楼。可是如果能嫁给你，我已经打算好好求他了。”沈柠实在承受不了不住身体里的疼痛，慢慢蹲了下去，却仍在坚持说着自己也知道没有意义的话。
　　“我想去看看你说的瑶池十二城、也想去你曾经待过的竹枝堂，听听竹海的雨……我这些天一直努力练剑，想着你给殷不辞报仇，不管成不成功，都太孤独和难受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干这件事，想有能力陪着你一起……”
　　大滴的泪珠砸进土里，沈柠笑了笑：“可是原来你不需要。”
　　“……别再说了。”柳燕行不知何时转开了头，不知是被戳破居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双拳紧攥。
　　沈柠也不清楚自己说这些，是在干什么，只是太多想法如今已经成空，想说出来让这个人听到。
　　“我知道你是柳燕行的那天就应该猜到，能纵横武林十年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会是我想象的白衣公子呢？不怪你，怪我。你本来就不喜欢穿白衣。”
　　她想，已经很狼狈了，不能再更让人瞧不起，于是忍着疼到牙齿发颤的经脉痛楚，又慢慢站了起来。
　　柳燕行曾经内力高绝，同是服用半枚涅槃丹，他已经可以齐齐整整、清清爽爽站在一旁；而沈柠却只来得及换上衣服，头发披散，手臂和身上都是方才攀山抓土石划出来的痕迹，灰头土脸，毫无尊严。
　　原来涅槃丹也分人，柳燕行或许就不用受这疼痛，沈柠忽然分心想，原来两人自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天资纵横的无暇体，可以优雅地站在一边旁观；而自己却连洛小山白送的内力都承受不住。
　　差太远了。
　　但是沈柠告诉自己，如果注定已经不能是柳燕行的妻子，她至少还是剑圣沈缨的女儿。
　　怎么也不能丢了气势，否则沈楼知道，肯定会当作把柄笑上一辈子。
　　她站起身，全身疼得颤抖。用前所未有的平稳语气和前所未有的镇定问：“那天你说会娶我，是不是也不作数了？”
　　柳燕行侧着身，沈柠瞧不见他的脸色。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双目猛然闭紧，死死咬住了牙关，他知道身后的姑娘不听到答案不会罢休，她一向这么执拗，不知变通，能为了儿时一句戏言练剑十二载。
　　习武如是，情，亦如是。
　　等到他能把情绪都藏好，才转身走过去，倾身凑到沈柠脸侧，挑起她一缕发，用一种玩世不恭的语气说：“如果沈小姐愿意委身，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沈小姐这样的美人，并不多。”
　　“啪——”
　　一个耳光落在柳燕行脸上，也将两人贴近时那点情不自禁的温情彻底打散。
　　柳燕行回过头，冷冰冰地说：“沈小姐，别再想了，算我对不起你。”
　　到底是没有舍得说出“不作数”这三个字。
　　他终于明白为何洛小山会贪恋一个虚幻梦境而死，因为太美了，即便知道是梦，也不忍心戳破。
　　沈柠身上疼久了，不知道自己眼鼻口耳，都被爆裂的内力冲撞得流出血来。她以为听到这个答案会痛彻心扉，但事实却是疼麻木了，或是心底深处已经有了准备，彻底放弃了希望，整个人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同样的地点，她就站在当初表白的地方，她还记得自己那时的忐忑以及抱树练习的荒唐，也还清晰地记得树下拥吻时，对那个月色下温柔至深的少年是何等迷恋。
　　她都记得一清二楚，所以有着无尽的勇气。
　　“看来是我爱错人了，我爱的是不顾性命救我、护我，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宴辞哥哥。”沈柠平静地叙述。
　　柳燕行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唇角和沈柠一样流下血迹，被他随手擦去。
　　沈柠之前追着他，甚至连攀山都要见他一面，现在两人这么近，她却迟迟不再靠近一步。
　　“我爱的不是柳燕行，不是你。”
　　美貌的少女在这一刻，目光前所未有的决绝坚定。
　　“是我错信旁人，被骗去半粒涅槃丹。我也知道柳堂主武功盖世，不会将我放在眼里。但如果你敢用这半粒涅槃丹为非作歹、滥杀无辜，不管再练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必亲手杀你！”
　　曾经在蒲州，还是宴辞的柳燕行也曾对她说出类似的话，但那时两人间流淌的脉脉情意，让这句话更像是相守的承诺，可今日角色对调，沈柠心中一片清明，只有凛然决心。
　　那夜如月色般温柔的宴辞，就像是小时候英气勃发的小哥哥一样，已如泡影消散。
　　柳燕行冷冷一笑，不再耽搁，飞身上山壁，很快就越来越小，消失在视野之外。
　　事情已经很糟糕了，但还有更糟的。
　　沈柠让自己镇静下来，赶紧飞奔去找肖兰和温渚明。出了后山，正好看到肖兰背着弓和温渚明在四处找她，两人表情都很凝重。
　　温渚明拧着眉：“顾知寒带着门徒在谷外和正道打起来了，说是要将柳公子带回荒海。沈小姐，柳公子人在哪里？”
　　“他服了涅槃丹后，翻山出谷了。”沈柠胃里像灌了铅，一瞬间觉得自己简直罪无可恕，“是我的错，我不该信他。”
　　唇角的血迹被一只手擦去，小王子面容冷淡，仍如平常一样没有过多反应，但这时候，他的淡然处之却给了沈柠极大的安慰。
　　“不是你的错。他骗了你，我追他回来审判就是，别哭了，不值得。”
　　温渚明虽然也震惊到无以复加，可看看沈柠浑身血和土、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也笑道：“看来又有受害人了，放心，咱们帝鸿谷最喜欢替江湖人讨公道。”


第70章 沈楼
　　沈柠回去拿上金明灭，跟着那对儿师兄弟迅速出谷,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
　　说是顾知寒带了荒海门徒, 实际也就他、执明君、曲杉斛、姚雪倦以及鹧鸪天和芙蓉城的人，加起来不过三四十人。正道六大派这些天堵在谷外, 人数占优, 奈何各派掌门拿架子没有跟来蹲守，在场的顶天是一流高手, 宗师一个都没有。
　　按说实力如此不对等，但凡荒海那边稍微要点脸, 两名宗师都不该下场虐菜。然而邪道邪道，用曲杉斛的话就是“打你就打你，还得先跟你商量好时辰日子不成？好大的脸！”
　　尤其顾知寒，根本不做人, 天下第一竟然也满场乱晃，所过之处血花飞溅、哀嚎一片。
　　温渚明心知这些门派虽然堵了帝鸿谷的门，但若任凭邪道在家门口儿肆意伤人, 他师父为正道奔波半生搏来的名望, 就算彻底废了。当下和肖兰一对眼色, 同心笛一翻抬到唇边, 肖兰两下跃至高出, 反手抽出四支箭挽弓一搭, “咻——”
　　四箭飞出，势不可挡地冲向顾知寒。
　　温渚明笛音都顿了顿，好悬才稳住。
　　他这师弟是真的刚, 但凡打架，上来就照着最厉害的那个怼，压根儿不考虑战术。
　　但沈柠看得热血沸腾，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她血脉中呼啸，有什么东西在身体中压抑了太久！
　　顾知寒旋身飞纵，避开两支箭、弹飞一支，还截下一支原路甩了回来。
　　“好箭术！”他舔了舔唇，眼珠渐渐泛红，杀气陡然重了起来，远远地盯住肖兰，仿佛盯住猎物的猛兽，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沈柠周身不寒而栗。他之前没动杀心，都是制住那些人就随手抛在地上，唯有肖兰借助炽伽真气外放，几乎可与宗师抗衡，才让他提起兴致。
　　沈柠眼中，那一身大花紫黑袍尤其惹眼，极速飞了过来。而肖兰的凶气也不遑多让，不仅不逃，甚至从高处一跃而下，发辫飞扬，手一松，又是四支箭带着锋锐无比的利气，如流星般破开长空！
　　热气上涌，身上的疼痛这时仿佛已不重要了，沈柠受肖兰气魄所激，抽出金明灭，一剑扫向不远处几个正要下杀手的鹧鸪天弟子。
　　谁知鹧鸪天弟子尚未触及剑锋，就像被什么无形之气伤到，倒飞落地，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这是……
　　剑气？
　　是剑气！
　　她竟然用出了剑气？！
　　这平平一剑挥出，体内若有所感，好像四处奔腾鼓荡的热流都顺畅了一瞬，沈柠顿时信心大增，这可是洛小山的一半内力！世间超越宗师境之人的一半内力！
　　要知道宗师境只是一个笼统概称，以能真气外放作为区分。不能真气外放的，统统都是凡俗高手，武功再高也有限，脱不开凡俗框架，不过是杀个把人。有的功力特别扎实，能以一敌十、以一敌十几，也就到了头儿。可一旦能够真气外放，就跨入了另一个层次，对天地万物皆有更深体悟，以真气为凭，虽不说以一敌百，但寻常一流高手与其相比，宛如萤烛之光与日月争辉。
　　但宗师境与宗师境，也差距很大。而超越宗师境，那就是另一个层次。当日鼎湖升龙岛，洛小山一剑之威就能让在场宗师站立不稳，何等超然！
　　那边肖兰已被顾知寒逼近，连连遇险，沈柠立刻冲过去，像从前那样调动全身内力。洛小山的内力经过涅槃丹凝练，已化为至纯至净的真气，这一调动，立刻就有比她从前浩瀚千万倍的磅礴内力涌上，身周空气忽然静止。
　　沈柠的心在这一刻澄澈剔透，顾知寒与肖兰的身形映入眼底，清晰百倍。
　　《易水诀》中‘易水萧萧’、‘衣冠似雪’两式名声响彻天下，而‘醉明月’则是整套剑诀中少见的一式非杀招，单纯以剑气压人的招数。
　　金明灭剧烈地抖动起来——
　　顾知寒似有所感，忽然转头看了这边一眼。
　　温渚明执笛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了，那是……
　　清风明月，朗朗乾坤，剑气如月光倾泻。
　　金明灭剑裂苍穹，谁共我，醉明月！
　　周遭的人受剑气所感，不觉望向那一柄金柄长剑。
　　金明灭，是正道心中至高无上的神剑！
　　那是十多年前武林正道的辉光，每一次出现，都有一桩不平之事被昭雪、有一个不法之人被惩戒，有一段不灭的传说被传扬。
　　如果说青睚剑是以无出其二的武力成为神剑，这柄帝鸿谷主的佩剑，则如尚方宝剑一样代表着公正、天理、道义。
　　今日正道无数弟子被邪道宗师肆意杀伤，虽然已经派人飞驰钧陵城报讯，但心中都是一阵绝望。直到这一刻看到那无匹的剑气、灼灼的长剑，才终于稍稍一松。
　　“丫头？”顾知寒诧异无比，瞳孔都放大了，从没想过曾经最心醉的娇滴滴大美人，竟然凶神恶煞斩出这么一剑来，一时措手不及都有点慌了。“这他|妈|的怎么回事？”
　　磅礴的内力彻底从身体抽空，长剑龙吟，重重轰落！
　　一道白色的人影闪电一样飞近，拽着顾知寒后心将他向后一拉，狠狠摔向一旁，顾知寒强行在半空翻滚，好悬才没被摔倒在地，有些狼狈地落地后立刻咒骂出声：“柳燕行！你别以为老子不敢跟你动手！”
　　沈柠收了剑，和对面白衣人一起落在地上。肖兰执弓、温渚明执笛，两人都赶了过来，立在沈柠身旁。
　　对面的柳燕行抬头，沈柠方知，她那个仙君娃娃极尽夸张，却连真人的一半风姿都没有。
　　同她一样，融会了洛小山一半功力的柳燕行，显然心法境界恢复了很多，整个人仿佛仙君临世，雪肤黑眸，长身玉立，白衣不染尘，站在这山间土路，也仿佛临水照花。衣袖被山风吹得微微舞动，好像一层雪白的花瓣在风中被吹出层层涟漪。
　　风月门祖师曾为蕊夫人作画，因难以描摹，画成呕血而亡。然而柳燕行在江湖十年，风月门上下，却没有一个人敢为其作画。
　　只因万千妙笔，难摹其一。
　　曾经的柳燕行仿佛光滑内蕴的绝世名玉，稳重而仁慈，是正道最推崇的那种君子，令人情不自禁地欣赏、钦慕。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他，仿佛带着许多不详传说的妖异宝石，风华盛到能刺伤人眼目，美得邪肆夺目、难以靠近。
　　他一出现，就好像自带聚光灯一样，正、邪两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移不开，悄悄停下了手，分着聚拢过来。
　　顾知寒也察觉出他的气势已变，逼逼了那一句就自己给自己找了台阶下，磨磨蹭蹭走了过去，好奇地问：“终于装不下去了？”
　　执明君与曲杉斛一奔过来就冲他行礼：“柳公子！”“柳尊主！”
　　姚雪倦也抱琴带着芙蓉城弟子默默站在他身后。
　　“屈桓子他们呢，不敢出来见见我么？”柳燕行在场中扫了扫，客客气气，声音温润有礼，但话里的意思却狂傲至极。
　　邹宁之倒是在场，强撑着说：“柳堂主且等着，掌教片刻就来。”
　　柳燕行好脾气地笑笑，看上去真是又仙气儿又和善，偏偏说的话傲慢而无礼：“他应该不知道我也在吧，那倒是可以等等。”
　　邹宁之涨红了脸，想说知道你在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可内心深处也知道别说屈桓子那些没来的，他们这些在场的，一见柳燕行都看出他至少恢复了六七成，全在暗呼倒霉。
　　尤其顾知寒和柳燕行竟然凑到了一块儿！简直半分胜算都没有，谁来都没用。
　　柳顾二人并肩占据江湖流量的金字塔尖十年，如今同框，一个仙气飘飘如堕魔的仙，一个张扬华丽如猎艳的鬼，邪气肆虐。帝鸿谷双星和他们这两位前辈相比，明显稚嫩了许多。
　　连沈柠都觉得自己这一方无形中就输了，不止她，正道这边所有人心头都沉甸甸的，情知今日搞不好就要交代在这里。
　　这么严肃而悲壮的时刻，一道贱兮兮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静寂——
　　“请问，这里是……帝鸿谷么？”
　　柳、顾、肖、温、执明君全都转头，这五位实力堪比宗师，竟也没注意到何时有人溜了过来，沈柠耳力在几人中是最差的一个，却无需回头就立刻认出来人。
　　那是一个与这些人尖儿完全不同的男子，二十余岁，穿得格外邋遢，肩上扛着一根很细的剑，仿佛根本没注意到现在凝滞的氛围和双方对峙的场合，随意就走了过来，他倒是审美正常，第一眼看到的也是柳燕行，直接走过去拍了拍他肩头，也不知这人之前怎么搞的，手上全是土，雪白的衣服上立刻印上一个爪印。
　　“哥们儿，知道帝鸿谷怎么走么？”
　　顾知寒此时已从他脸上辨出几分，立刻来了兴致：“哟！这不是你心上人她哥？大舅子好！”
　　柳燕行一僵，散发的灼灼风华都有些勉强了，咳嗽一声，不自在地训他兄弟：“别乱叫。”
　　沈楼满脸问号，上下观察着柳燕行，把人看得更加僵硬才问，“你俩啥意思，这才几天就闹出俩妹夫？”
　　顾知寒还在那里死皮赖脸地纠缠，场上人已经渐渐反应过来这是沈家大公子，都诧异地看一眼沈楼，看一眼柳、顾，再看一眼沈柠，明显是被她和柳顾之间混乱的男女关系惊呆，纷纷露出了经典吃瓜表情。
　　连肖兰都有些迟疑地问：“你和顾尊主也？”
　　这个“也”字用的就很灵性。
　　只要沈楼一出现，那就绝对别想要脸了。
　　沈柠恨不得给他嘴堵上，原本是打定主意坚决不出声假装不认识的，闹成这样，只好强忍着尴尬，叫了声：“哥！”
　　作者有话要说：被大舅子撞见了分手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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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神功大成
　　沈楼回头，充分展现了一个睁眼瞎的素养, 迷茫地匆匆扫了扫, 就心大地转回去和顾知寒继续乱聊。
　　沈柠觉得那一刻自己得到了今日尴尬全场最佳，一把金明灭都不够捅柳燕行和沈楼两个人的, 只能盯着满场闪烁的目光, 强行又叫了一声：“哥！站错了，咱们在这边！”
　　沈楼这次总算没再犯浑, 好好看了看她，小跑着过来, 劈头就恶人先告状：“怎么搞这么丑？头发都没梳，还满脸土，我都没认出来。”
　　沈柠挣扎了一会儿要不还是先给他一剑、再去搞柳燕行，沈楼总算说了句人话：“谁欺负你了, 哥替你揍他!”
　　巨大的委屈瞬间淹没了沈柠，让她一时竟然信了这句鬼话，只死死盯着对面柳燕行。
　　柳燕行目光只与她交错了一瞬, 就垂下眼, 莹滑的发丝垂落脸边, 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情绪。那无辜白莲花的美貌, 原先沈柠爱不释手, 看到就想好好疼|爱, 现在如狠狠往心尖儿上最嫩处扎了一根刺，刺得她心口生疼，火一下就冲上头, “还能有谁，就是他，揍，往死里揍，打死算我的！”
　　沈楼一回头，打量了柳燕行几下，半句废话也不啰嗦，肩上扛着的青妩剑一压，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易水萧萧直接冲着柳燕行的脸刺过去！
　　沈楼使易水萧萧，直如阵前斩将，吓人的厉害。温渚明赞叹：“沈家易水诀，盛名无虚……”
　　一个“虚”字还未吐完，柳燕行已并指如刀，破开易水萧萧的森寒剑气，直取沈楼双眼。温渚明这么稳妥的人都只能强行描补：“对手太强……”下一秒，更骚的操作让他彻底闭上了嘴。
　　沈楼竟毫不要脸地立刻倒转身形，猛地跳回来，扯过沈柠往身前一挡，得意坏笑：“哥打不过，你自己男人，还是自己上吧！”
　　贱人沈楼！坑死算了！
　　我特|么下次再信你就掐死自己！
　　沈柠被猛地推出去，只能一边心中咒骂一边仓促出剑。
　　沈楼都刚不过，她就更不行了，“易水萧萧”还未使到一半，柳燕行已一手握住她肩膀，在她手腕上一按，一股巨力袭来，金明灭转瞬被夺，雪白的袍袖一甩，“哧”地还剑入鞘。
　　“沈小姐还是先把内力融合明白，免得伤不到人反伤自己，易水诀也成了笑话。”
　　沈柠气得要死，“我是不如何，但易水诀未必便伤不到你！”
　　柳燕行屈指刮了刮她的脸，忽然侧头在她脸上轻轻一亲：“你现在根本打不过我，回去吧，否则我就不保证只是亲你了。”
　　沈柠气疯了，胸中热流窜得越发厉害。
　　他在沈柠身上截了几处，推向沈楼的方向。
　　谁知沈楼机警地闪身避开，柳燕行手一动刚想去拉，肖兰已经将人稳稳接入怀中，双眸如刀。
　　“柳公子，你既然欺骗了沈柠，就离她远一点，别再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事。”
　　少年面庞线条深刻，英气十足，环着少女的手很轻，怕用力重了伤到怀中人一样。
　　宛如一对璧人。
　　柳燕行表情淡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漠然道：“回去转告各位掌门，请他们务必仔细回想可曾做过什么亏心事，若于心有愧，供上殷不辞的牌位，一日三炷香老老实实地磕头，我或许还能考虑放他一条活路。三个月后，若是有人冥顽不灵，不肯俯首认罪，就别怪我亲自替他将门派拆了。”
　　邹宁之惊怒交集：“柳燕行！你难道还能踏平整个正道不成？！你心中还有没有一星半点的道义和规矩！”
　　柳燕行像是听到笑话，笑出了声：“从前讲道义规矩的人已经被你们联手弄死了，我既然活着回来，就没打算再讲道义规矩。”
　　他淡淡瞥了一眼，邹宁之被那鬼气森森的眼神惊住，半晌没说出话来。
　　柳燕行：“走了。”
　　顾知寒看了看在肖兰怀中的沈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了上去。执明君和姚雪倦倒是风度很好地行了礼。
　　沈楼举起一个小盒子：“这是
　　你们谁的吗？我在一个芙蓉城弟子脚下见到的。”
　　姚雪倦一见那盒子，神情紧张：“是我的，能还给我吗？”
　　沈楼上下抛着小盒子，姚雪倦一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别的事，只要……”
　　沈楼抛还给她：“收好，以后别再弄丢了。”
　　姚雪倦一呆，默默收好，追上了大部队。
　　沈柠被柳燕行点过后，支撑着的内力平复下来，见人都走了，才后知后觉感到剧痛袭来，忍不住疼晕了过去，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柳燕行在山间的背影。
　　一如优昙寺半山亭，雨中初见，孤独而萧索。
　　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她想，这个人终于坚定地踏上了复仇之路，这条路上没有自己的位置。
　　等沈柠从帝鸿谷醒来，沈楼就在她房间，正快乐地观赏着金明灭，见她醒了，懒洋洋说：“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为个男人，没必要，真的。你又不是嫁不出去。”
　　沈柠没心情和他吵：“我剑呢？让你铸的剑呢？”
　　沈楼：“阿罗姑姑盯着呢，我听她说第一美女姚雪倦到了钧陵，就拼命赶过来，一路上逢山翻山、遇水涉水，你都不知道多辛苦。”
　　沈柠不可置信：“我在钧陵，你就要帮朋友让我等着；姚雪倦在钧陵，你就千里迢迢赶回来？！她有我这张脸美？”
　　沈楼摆摆手：“能一样么，看你的脸和看我自己有什么区别。”
　　沈柠气闷：“那你为什么拿我挡刀，你还是不是人？没看见自己妹妹被渣男轻薄？！”
　　沈楼惊异：“我还以为你要谢我！一看你俩就难断难分的，亲一口就亲一口，他那样儿，你也不吃亏。”
　　沈柠将枕头扔他身上，沈楼忽然正色：“算了，要是真放不下他，哥带你去荒海，问问我妹妹哪点儿配不上……算了还是别问这个，真是哪点儿都配不上。总之，你要喜欢，哥陪你去。”
　　沈柠把头蒙在被子里。
　　沈楼顿时有些慌，小心地说：“这么难受啊？”
　　透过被子传来闷闷的声音：“嗯，难受的要死。”
　　沈楼停了停，无奈地说：“就这么喜欢他？”
　　这次隔了一会儿，“……嗯，超级喜欢。”
　　“那还让我打死他？”
　　沈柠猛地将被子扯下头：“很喜欢，但还是要打死。”
　　沈楼认真思考：“那我还是得再练练。”
　　沈柠重新振奋起精神，“算了，用不着你，越想越气，骗我感情也就忍了，竟然还踩咱家易水诀！”
　　沈楼迟疑：“那个……妹子啊，你看这易水萧萧的剑意你领会不到位，就很难发挥。”
　　沈柠猛地扭头：“那我注定要成神了，再让我见到柳燕行，易水萧萧杀气比你都重，信么？”
　　沈楼摇着头，嘴欠：“不信。不过我看肖兰不错，要不你考虑换个人。”
　　沈柠：“别祸害人家，他情路够苦的了，比我还惨，他暗恋的人已经……算了，个人隐私，不方便跟你说。”
　　沈楼怀疑自家这妹子脑子有点什么毛病，这些天明明都是肖兰在照顾。但他才来，也不好说是不是看走眼了。
　　帝鸿谷双星尚未进境宗师，还无法继承谷主之位，只能请出上一代双星出世弟子暂摄谷主之位。那位已经常年闭关清修，只是名义上的谷主，实际谷中大小事务都由温渚明处置。
　　沈柠和沈楼在参加过谷主继任典礼后，就带着金明灭启程去西域。洛小山临走前托她将金明灭送去给芙蓉城琼姬，她身受大恩，又敬重洛小山，片刻不想耽搁。
　　同行的，还有花重金购置了大量箭矢的肖兰。
　　三人出谷的那日，晴光正好。
　　———————————
　　荒海，涿鹿台。
　　偌大的宫殿群建立在圣冢之上，因而总免不去森幽与压抑。
　　寝殿中纱幔飞卷，烛火半明半灭，床上的男子像是陷入梦魇，眉紧缩，额上布满了汗。
　　梦中，明艳的少女神情凄婉，轻轻问：“你说……从头到尾，都是利用我？”
　　——
　　我怎么舍得利用你？
　　那个声音空茫，里面的脆弱让他几乎想立刻将人抱住轻轻哄劝：“在钧陵，你差点死掉……也是骗我的？”
　　——不是。
　　“……就为了恢复武功？为了骗取涅槃丹？”
　　——怎么可能，是……为了你啊。
　　——其实不止瑶池十二城，如果有机会，还想带你回我的家乡，那里虽然是边关，很荒凉，但你这么傻，一定也会喜欢。因为我喜欢，所以你也一定会喜欢，对吧？
　　梦中，他耐心哄着后山那个伤心的姑娘，直到那姑娘又像从前一样双臂环上来，轻轻叫他“宴辞哥哥”。
　　他只欢喜了很短暂的一瞬，就再次置身于南疆深渊绝壁上，流光和萤火两柄刀都被他用力插在万丈山壁上，锋利的刀刃翻卷损毁，背上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他听见自己一直胡乱讲着竹枝堂的过往，讲着闻筝、宣迟，讲着那一大片竹林。
　　讲着殷不负。
　　殷不辞很虚弱地笑了起来，语气中有些小骄傲，他说：“我这次出来是偷偷顶了殷不负的身份，我知道你不肯带着我，我武功不高，怕我惹祸。”
　　殷不辞的血一直流，怎么也止不住，淌进了他的脖颈。他都不知道一个人伤成那个样子，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可是我、我真庆幸这次顶了他的名字，要不然、要不然就是、就是他在这里了。”
　　其实殷不辞和殷不负两兄弟平时关系也不怎么好，殷不负一向看不上这个弟弟，还非要和他争老五的排名。
　　“我、我才不同意你背、背着他。”
　　柳燕行咬牙，萤火刀向上又攀了半臂长，而山顶仍遥遥无期。其实他一直都知道，殷不辞虽然总和殷不负争，但心中很以他那个同胞兄弟为荣。
　　他是宁愿自己死。
　　“柳三哥，真疼，我、我能忍，但真的、真的很疼。”
　　那个小少年还不足二十岁，再有一个月，本该是他的生辰。一向抠门的殷不负花了银子，专门去偃傀派定制了各种造型的仙君娃娃，已经私下运回了江南。
　　等这趟从南疆回去，就该拿给他了。
　　“……好疼……”
　　“我带你回竹枝堂，别怕。”
　　“三哥，要是有蜂蜜糕，就、就好了……我最爱吃蜂蜜糕……”
　　“好，等我们上去，有吃不完的蜂蜜糕。”
　　背上少年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好像重新恢复了力气。
　　“我、我陪不了三哥了。”细弱的声音中隐隐带上了期盼：“我没有拖累你，是吧？”
　　他哆嗦着说：“你没有拖累我，你救了我。睡吧，哥和你保证，等你醒来，咱们就在竹枝堂了。”
　　“那就好……那就好……”
　　那个孩子在他背上满足地睡了过去，然后他们平安回到了竹枝堂。
　　柳燕行猛地惊醒，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他看到了床头的萤火刀，斑驳丑陋。
　　原来只是个梦。
　　殷不辞永远都没走出南疆，而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也被他伤透了心，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此后不久，江湖传遍消息，荒海邪道双尊登临涿鹿台。
　　自此，正道门派人人自危，所有人心中都清晰地认识到——曾经的临水仙君已经葬在了南疆的毒瘴深渊，两年前的柳燕行还会伪装，两年后回来的，是彻头彻尾堕入魔道的索命厉鬼！
　　——《少年游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然而你爱的姑娘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来找你了。
　　荒海靠顾知寒是毁了，只能来个牛逼人带一带。
　　明天开始新卷咯～感谢在2020-07-11 20:43:21~2020-07-12 00:22: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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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天上人间飞仙教
　　大漠,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 与脚底板挨着的沙子都烫得吓人。
　　沈柠和沈楼两个人蹲在一起，互相指责。
　　沈柠将水喂给肩上的小鹦鹉：“我觉得我的小凤凰快死了。”
　　沈楼：“都说了别乱带什么小鸟，咱们这是赶路，你又不会养，养死不是很正常的吗？”
　　沈柠：“我的小凤凰还没学会说话。”
　　沈楼张口就嘲讽：“又不是真凤凰，你还指望它上天？”
　　当然不是真凤凰, 他们从帝鸿谷出来，先去了钧陵黄金阙，沈柠满怀希望地看到了——
　　一只玄风鹦鹉的幼雏。
　　不得不说这种小鸟还是很可爱的，于是快乐地收下，买够了食物、学习了喂养方法，带上走，然后这只小鹦鹉的喂养就全部由肖兰负责了。
　　由于小鸟对肖兰和沈柠都很亲近, 唯独总是很凶地猛啄沈楼，得到了沈柠极大的宠爱的无尽的纵容，同时也得罪了主人她哥。
　　他们规划了一条路线, 先去芙蓉城, 可以取道飞仙教, 据帝鸿谷记载, 这两个门派虽然是敌对势力, 但离得不远。这里存了沈柠的一点私心，她想着既然离得近，那不如就顺道去一趟, 找找《地卷》的传说。毕竟做梦归做梦，万一就实现了呢？
　　把剑送给琼姬后，三人再去偃傀派找阿罗姑姑会合，取她炼制的新剑。
　　因为要先跨越一片荒漠，而肖兰小时候就离开故土去了中原，谨慎起见，他们请了个能说中原话的向导。
　　等肖兰带着向导回来时，沈柠和沈楼的互相指责已经告一段落，双双耷拉着脑袋，被太阳烤得失去了骂人的力气。
　　他先上去把小鹦鹉从沈柠手中解救下来，可怜的小鹦鹉差点被撸秃了脑袋，然后把新取的水递给两人。肖兰小时候的部族就在这附近生活，有什么事他也会和向导一起张罗。其实他一直没想明白，沈楼比沈柠足足大了7岁，怎么还总能吵起来。
　　向导看看肖兰，又看看蹲在那里的沈柠和沈楼，迟疑着用清楚的中原话抛了个炸雷。
　　“有个事情必须和你们说清楚，这两位是中原人，飞仙教是很欢迎中原人来入教的，但如果你们不打算入教，只是想看看，那么……飞仙教是只招待信奉教义的信徒。”
　　言下之意就是不欢迎他们这种纯粹去参观的。
　　“不过这位是可以的，舒图雅部曾是飞仙教最忠诚的信众、供奉过大量宝石，有传言说很多年前就被灭族了，知道有舒图雅部的族人还活着，飞仙教肯定会提供最高的招待。”
　　“舒图雅部？”
　　“是我的部族。”肖兰给沈柠解答：“我们部族确实是信奉飞仙教的，这片沙漠中有很多小部族信奉飞仙教。先去试试吧，我带着族中圣物炽伽，没准儿他们认出我后，能通融通融。”
　　事实证明，飞仙教上代教主虽然渴求弟子生源的心迫切至极，但也是真的很讨厌中原人。大概是当年被南青北紫两大门派气得不清，回来就颁了条教规，明确规定如果不是来入教，也不是信徒，绝不接待中原人。
　　就非常的有原则。
　　让人简直怀疑这人走火入魔，这条教规的真实用意是逼迫大漠中落单的零星中原人加入飞仙教。
　　沈楼一度想伪装成信徒，被肖兰一句“你会背《大明王经》吗”打消了念头。
　　三人卡在了这一关。
　　偌大荒漠，能走这么深的，大多是来入教的中原人和生活在在里的各族部众。飞仙教教众再次表示，要么入教，要么信徒，二选一，选吧。
　　“这位哈苏迪亚可以进来。”
　　就像向导所说，肖兰用大漠上的语言交流了几句，飞仙教守卫就确认了肖兰舒图雅部族裔的身份，热情地请他进去，说近些年这片沙漠上很少有人能像当年的舒图雅部那么慷慨大方了。
　　沈柠都诧异，一个十几年没消息的部族，忽然有人出现，飞仙教竟然接受良好，也不怀疑一下。
　　肖兰告诉他们，在沙漠上大大小小部族有很多，好些悄无声息就灭亡或迁徙到其他地区了，何况炽伽确实独一无二，确凿无疑。
　　哈苏迪亚，在他们的语言体系里就是王子的意思。
　　他俩正在商议怎么找个理由，沈楼已经上去胡说八道：“其实不瞒你说，我们也算半个舒图雅部的族裔。”
　　飞仙教守卫大哥上下看了看，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个是中原人。
　　沈楼接着说：“是这样，这位哈苏迪亚到中原呢，拐到了我妹妹，我们就是跟着他一起回家乡摆酒的。你看，哈苏迪亚，哈苏迪亚的妻子，以及哈苏迪亚的大舅子我，都算舒图雅部族的。”
　　飞仙教常年骗中原人入教，人人都会一些中原话，守卫大哥一时被这关系蒙住，看了看肖兰和沈柠在一旁嘀嘀咕咕的样子，确实般配，不由将信将疑。
　　沈柠差点把肩上的小鹦鹉吓掉，赶紧扯过沈楼，问他又搞什么幺蛾子。
　　沈楼自己一点节操都没有，理所当然觉得旁人也不需要节操这东西，掏了掏耳朵，反问：“他都不急，你急什么？”
　　肖兰脸上的表情比沈楼还可疑，目光闪烁，竟然关键时刻降智：“嗯……也是个办法。”
　　WHAT？
　　沈柠都不能相信他竟然站沈楼不站自己。
　　“可是据我所知，舒图雅部的人，很少和中原人通婚的。”守卫还是有点犹豫，一说不让进飞仙教，就成妻子和大舅哥了，这不是明摆着骗他？
　　肖兰把右耳上的绿宝石耳钉取了下来，替沈柠带上，绿宝石冰凉凉的，她一手刚摸上去，就被肖兰按住摇了摇头，“别摘，先戴着。”
　　那守卫瞬间改变态度，先是祝福了一波，然后带着三人进了飞仙教。
　　沈楼路上悄悄问：“喂，那是什么？”
　　沈柠觉得整只耳朵都烫起来了，浑身不得劲儿：“听帝鸿谷的人说是他们族里的习俗，会把耳钉送给心上人。这东西只能给一个人，很珍贵，你这不是坑他吗？”
　　难怪飞仙教立刻就信了，谁也不会拿这种事作假，沈楼都难得升起罪恶感了，“诶哟，这回是我的错。要不你私底下还是找机会还给人家吧。”
　　“嗯。我今晚和他说，我求求你，别再乱搅和了。”
　　三人走在巨大的雪白石柱走廊上，深刻感受到飞仙教的鲜明特色。飞仙教信奉一位明王，《大明王经》既是教中的圣典，也是飞仙教的武学心法。据说他们的明王真身是一种神鸟，因此看见沈柠肩上蹲着的小鹦鹉，教众都投来友善的目光。
　　因为明王化身为女性，教中女子的地位大大高于男子，四处走动的都是穿着清凉的碧眼卷发小姐姐，颜值和打扮充满了浓浓异域风情，沈柠和沈楼两个乡下人看得眼都直了。
　　他俩也算少见的美人，但美得很保守，现在见了这么多热辣滚烫的鲜活□□，觉得自己前多少年全白活了。
　　“人间仙境！真是飞仙来着，人家这没说错啊，怎么就被污蔑成邪教了呢。”沈楼两只眼都不够用了，纳闷得不行；“不是，他们邪道学武，福利这么好的嘛？”
　　沈柠也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了：“肖师兄，你小时候经常能见到飞仙教的人吗？她们在外面也穿这么漂亮？”
　　肖兰：“也不很经常，偶尔能见到。”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主要是我不觉得她们有什么好看，长得不如你。”
　　沈柠就喜欢别人夸她，开心：“谢谢，肖师兄你也好看。”
　　沈楼像是第一次认识那样上下打量着肖兰：“没必要，哥们儿，虽然她是厉害了不少，但还是打不过我，真的不需要这么违心。”
　　肖兰当场回答了一个标准答案：“不违心，沈柠穿布衣，都比这里所有人好看。”
　　真是好甜的哥。
　　“哦？哪位穿布衣都比我们美啊？”
　　一道声音传来，三人回身，一位大波浪美女快速走过来。
　　她年纪大约三十余岁了，穿得华贵又暴露，额头上的蓝宝石闪闪发亮，胸部半露，足有36D，肩膀和胳膊白得发光，从大腿以下就只有几条彩带，脚腕手腕都戴着漂亮的镯子，走动间腰肢轻摆，风情无限。
　　她走过来见到肖兰背着的炽伽，微微行了个礼，叽里咕噜地和肖兰说了几句，然后眼睛放光地转向了沈柠，打量了下那颗绿宝石耳钉，用极其标准的中原话说：“正好，正好！你既然是半个舒图雅部族裔，那也不能算我请的外援！”
　　沈柠：“……”
　　肖兰：“这位是飞仙教教主赫缇娜。”
　　赫缇娜：“妹妹啊，你不知道，我们邻居是个特别讨厌的色|魔，经常欺负我们教中的女孩子，还说我们飞仙教丑人多作怪。你说是不是眼瞎？”
　　沈柠：“呃。”
　　虽然不知道恩怨，不好评价，但飞仙教这些热辣美女无论如何也不能是丑人多作怪。只是这个色|魔的形容，听着怎么那么熟悉？
　　“他要摆婚宴，请了很多客人，牛皮吹上天，说他新娶的妻子多么多么美。咱们飞仙教当然不能输，你和我们一起去吧，反正你也嫁进舒图雅部了，怎么样？”
　　沈柠：“可是我去，不大好吧？”
　　就很莫名。
　　赫缇娜兴致勃勃：“没什么不好，他天天吹自己媳妇儿多美多美，说我们跟人家一比都是烂泥。我就不信了，他一定是乱编的，哪有那么好，根本就是为了面子！这次摆婚宴，我倒要去看看。”
　　沈柠听得蜜汁尴尬；“可是我去做什么呢？”
　　她目露凶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不止要看，我还赶制了一批礼服，挑上最美的弟子去赴宴！”
　　沈柠：“那，祝你此行顺利？”
　　赫缇娜遗憾地看着她：“妹妹长这么好看，穿上我们飞仙教的礼服一定很好看的，真不试试吗？我们在中原卖的可贵啦！”
　　沈柠果断摇头。
　　“好吧，也行，我就不信琼姬那半男半女的妖人，真能找下什么天仙儿了，世上的天仙，不都在我飞仙教嘛。”
　　等下……琼姬？
　　沈柠一把抓住赫缇娜：“教主，特别讨厌的色|魔、经常欺负你们教中女孩子、马上要摆婚宴的，是芙蓉城的琼姬仙子吗？”
　　“仙子？”赫缇娜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儿，“他也配！”
　　重点是不是有点偏了？沈柠耐心又问了一遍：“芙蓉城的琼姬马上要摆喜宴，咱们飞仙教也要带很多美女姐姐去砸场子，是吗？”
　　赫缇娜：“……是这个意思，但……”
　　沈柠：“姐姐看我怎么样？我可以跟着去吗？”
　　如果能跟着飞仙教，就可以不用再在大漠中没头苍蝇一样乱找了，还能直接见到琼姬，实在很划算！
　　连沈楼都被这些天的辛苦折磨怕了，赶紧跟上：“是是是，你们人手够么？实在不行，我也可以男扮女装的。有需要就提，别客气哈别客气。”
　　肖兰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沈楼那么豁得出去，好在赫缇娜一下得了两员大将，大喜之下看他也顺眼不少。
　　“行行行，都带上都带上！哈苏迪亚你也去，新婚不久嘛，明白明白！过两天咱们就走，那个妖人恨不得让十二城都知道他要成婚，真是不要脸透了，连涿鹿台都送过喜帖，听说尊主也去呢，咱们飞仙教更不能输了！”
　　沈楼看了眼沈柠，随意问：“尊主？是新来的柳尊主吗？”
　　赫缇娜毫无所觉：“怎么可能，应该是顾尊主吧，他最爱参加这些宴会了。”
　　沈柠略略松了口气，又莫名失落，在她意识到自己竟然还会失落，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了。
　　沈楼已经欢快地叫起来：“顾尊主好！顾尊主好！我喜欢那哥们儿的脾气！”
　　飞仙教教主格外欣赏沈楼这种跟谁都能聊两句、还肯男扮女装的可爱男孩子，两人很快聊到了一起。
　　而肖兰静静看着沈柠，握了握炽伽。
　　作者有话要说：hello，新地图开了～今天有一点力不从心，只有一章哈，明天恢复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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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宝石耳钉
　　自从谈妥了一起去撑场子, 飞仙教就对曾经的金主遗孤、遗孤夫人、以及遗孤的大舅哥彻底敞开怀抱，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好客, 招呼他们三人在飞仙教安顿。
　　沈楼作为一名钢管直男，来到人间天堂后如鱼得水，乐不思蜀, 已经完全顾不上跟沈柠吵架，沉迷于美酒和美人。要不是入教必须先背会《大明王经》，对沈楼这种不爱学习的实在要命, 他这会儿肯定已经背叛易水诀、改投飞仙教, 成为明王最忠实的信徒了。
　　场面过于令人窒息, 肩上的小鹦鹉开始还埋头认真梳毛, 后来也瞪着绿豆眼，一眨不眨地看沈楼和美女喝酒, 为了不带坏小朋友，沈柠干脆带着小鹦鹉出去散心。
　　大漠的傍晚壮丽非常。血色的残阳染红了最后一点天际线，东面是一望无际的沙丘，西面不远能看到连绵山川，如同亘古不变的神明，无声注视着大漠上的每一个生灵。
　　登上土城墙遥望, 千万年寂寥沉淀于眼前。
　　“是不是很美？”
　　低沉的男低音响起，打破了沈柠心中的怅然。
　　“很美，你去中原后，有没有想过这里。”
　　肖兰摇摇头：“师父救了我，我在帝鸿谷待得也很好。”
　　肯定还是有不适应和想念的, 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仍然能说一口流利的家乡话，一定是不曾忘记过这片大漠。沈柠想，洛小山没有担心错，她这弟子确实极重感情，只为了一个人，就能放弃所有习惯。
　　“对了，这个还给你。”
　　沈柠取下耳钉，绿宝石的光芒漂亮得就像肖兰的眼睛。
　　“今天真的不好意思，我哥应该是小时候被打坏了头，常年脑子不清醒，他不知道你们的规矩，不小心让你为难了，你别和傻子计较哈。”
　　肖兰接过耳钉，垂着眼：“我们的规矩？”
　　“我听说你这耳钉只能送给心上人，很珍贵，还是我听错了？”
　　肖兰笑笑：“没错，而且这耳钉一辈子只能送给一个人。”
　　沈柠：“……”
　　“你不懂这边的语言，戴着这个，别人见到才不会伤害你。”
　　肖兰重新替她戴上，凑过来时微微偏头，额前的发垂落，注视着沈柠的眼神格外认真。
　　沈柠避开目光，讷讷说：“谢谢，那等出了这片沙漠，我就还给你。”
　　肖兰：“……嗯。其实不还也行，反正我也没人可以送。”
　　好伤感，这话说得就太惨了，好不容易嗑的超年龄差年下CP已经BE，肖兰这么年轻就死了情缘，怎一个“惨”字了得。
　　沈柠看他神情落寞，那么大个儿的男孩子，不自在起来竟然有几分可怜，好像特别英俊的孤狼在默默舔舐伤口，心想你我倒是差不多，都是失恋组。
　　“你……别太难过，你师父肯定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归宿。”
　　“你也别太难过，如果你还想着柳公子，我陪你去把他找回来。”
　　沈柠看着远处逐渐隐没的落日：“我已经不想他了。”
　　肖兰也看着远处的天地交界，取出一个没见过的乐器，像是微型的笛子，很小，其中一头像是花苞。
　　“我给你吹个曲子吧？”
　　乐曲呜呜响起，和肖兰的声音一样低沉厚重，曲调悠扬和缓，在这片大漠上荒凉又温柔。沈柠莫名觉得，曲子和肖兰很配。
　　“这是什么乐器？”
　　肖兰取下那支奇形怪状的小笛子：“是大漠上常吹的一种，听到的人一生都会情路顺遂。”
　　“那不太准啊。”
　　他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以前是没能吹给你听，现在你听到了，往后一定会有人好好照顾你一生。”
　　沈柠：“那我……谢谢王子殿下咯？”
　　于是两人都笑了起来。
　　芙蓉城和飞仙教说是邻居，其实地理环境大相径庭。飞仙教地处无垠沙漠中的一座古城，芙蓉城则建在姑射山上。
　　芙蓉城曾是荒海最繁华的城池之一，整座城的主色调与山川一致，是很干净的藏蓝。飞仙教的古城是很古朴，可要和芙蓉城一比，就跟土疙瘩一样。
　　可惜自从琼姬与涿鹿台反目，来往此地的十二城旅人少了很多。入城要道从当年的繁华，渐渐破败到只剩一个喝茶的简陋棚子，老板的家就安在芙蓉城，若非如此，也没办法在这地方苦苦支撑。
　　茶棚外就是入芙蓉城的必经古道，道路宽阔，能供四五人并行，可以想见当年人马车队的繁盛之景。
　　琼姬性情刚烈，当初与涿鹿台和其余十一城反目，如今虽然请人来赴宴，仍然时不时要给其他城找不痛快，所有入城之人都要一个个排队出示请帖，堆了大批人积压在城门外，连带这几乎要关张大吉的茶摊上都坐着不少客人。
　　最好的七、八张桌子被鹧鸪天的妖娆男女们占据，那群人辨识度极高，不仅打扮得花里胡哨，男女都快趴在对方身上，调笑传情，搞得光天化日下一个好好的喝茶棚子，差点儿成了不法场所。
　　稍远一桌坐着四个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的旅人，连头发丝儿都没露出来。最里面趴着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整个人一滩烂泥一样俯在桌上。据老板说，那白发人自从很多天前就经常在这里喝酒，给的钱多，话也少，他也就放任不管。
　　鹧鸪天这些男女年纪小，又压不住兴奋，虽然是情|报|机构，但着眼点总在各类情孽纠葛上。一群人莺莺燕燕坐在这儿不久就按耐不住，开始八卦起最近的大料。
　　“哥哥知不知道，这位芙蓉城的琼姬仙子忽然办喜宴，是和哪位结的亲事？”
　　“你知道？”“啊呀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是明心仙子洛小山！说起来琼姬真是丢咱们阴阳道的脸，明明这些年潇洒的不行，和那么多美男美女似有若无地暧昧，怎么到头来忽然就要成亲啦？老情人儿都死了他这成的哪门子亲？我都不想来赴宴，晦气！”
　　那四个蒙斗篷的其中一个杯子直接掉到桌子上，怀里的小雏鸟顿时叽叽喳喳叫嚷起来。倒是远处那白发人仍然昏睡，明显醉得不轻。
　　沈楼一把将小鹦鹉的喙捏紧，对上沈柠愤怒的眼神，赶紧比了个“嘘！”
　　这四人是等待飞仙教排队验请帖的功夫，跑来歇脚喝茶的赫缇娜、沈柠、沈楼和肖兰。
　　鹧鸪天弟子见怪不怪，惋惜道：“琼姬和顾尊主是咱们阴阳道最崇拜的两位了，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潇洒！一个眠花宿柳尝遍万般风情，风流！我知道琼姬要单方面成亲时差点气死，要是哪天连顾尊主都要成亲，我就自破道心，这阴阳道还有什么可练！”
　　“倒也不必，没了琼姬，咱们还有柳尊主长脸，你没听说吗？柳尊主据说把剑圣的女儿都耍了呢，真是我辈楷模！”
　　赫缇娜听着听着就入了神，发出了羡慕的声音：“说得没错，真想嫁给两位尊主啊！”
　　沈柠：“？”
　　赫缇娜：“你们不懂，我师父曾经花大力气考证，说这世间还有超越我们《荒海残卷》的武功心法，也就是《地卷》。”
　　沈楼：“不是说帝鸿谷心法世间至高无上、独一无二嘛？”他碰碰肖兰胳膊：“是吧兄弟？”
　　肖兰矜持点头。
　　赫缇娜从善如流：“我师父不会错的，《地卷》还在帝鸿谷和我们荒海的心法之上，超脱了一般武人的极限。这么说吧，咱们练到顶，也就是混个宗师当当，从《地卷》悟出心法练起来，直接就是宗师起步，你说厉不厉害？”
　　沈楼：“厉害！”
　　沈柠兴趣大涨：“尊师著作中不是说，《地卷》曾在芙蓉城附近出世？”
　　赫缇娜耸肩：“是啊，他执迷不悟，为了找《地卷》，很多年前就一个人去寻宝去了，现在估计尸体都快晒干了吧。”
　　沈柠：“……”
　　“这都不重要，”赫缇娜：“重要的是当年我一见两位尊主，就觉得他们肯定修习了《地卷》，那种气质绝对已经不是普通心法。”
　　沈柠默默想，确实，柳燕行和顾知寒都有一种不似真人、功参造化的特异感。
　　赫缇娜两眼放光：“我师父推测，《地卷》上的心法能让人脱胎换骨、改造体魄。真想嫁给他们一位，或者上|一次|床也可以，应该会爽|死吧。”
　　沈柠一口茶喷出来，肖兰赶紧替她拍背，连沈楼都受不了：“大姐，这又是怎么得出的结论啊！”
　　阴阳道真心神道，飞仙教也真心神教，赫缇娜反白了他一眼：“脱胎换骨不懂吗？你不知道阴阳道多少人盯着呢，顾尊主做的就很好，造福众生呢。”
　　“真这么好？”沈楼认真地握住赫缇娜的手：“怪我之前短视，尊师没准儿还没凉透，咱们不能这么放弃，还是沿着尊师足迹，再找找看？”
　　忽然山道远处飘近一队人，全都是黑衣短打，按沈柠如今的眼力，能看出这么多人全是一流高手！这些在中原会被问雪宫请去当供奉的高手，如今都老老实实和轿夫一样抬着一顶金辇，金辇上还有罩顶，挂了一圈儿藏蓝色纱幔。
　　金辇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飘过来，转眼就在眼前，辇边还跟着两个气势十足、神光内蕴，重点是长得特别凶的中年男子。
　　“快快快！是尊主和护法来了。”
　　鹧鸪天的弟子们一见那队伍，立刻乖觉地闭嘴，齐刷刷站起身，一阵叮叮当当乱响，在金辇还没到之前就已恭恭敬敬的俯身行礼，头也不敢抬，齐声高呼：“恭迎尊主、孟章护法、监兵护法！”
　　随着鹧鸪天的人纷纷弯腰，古道上卡在入城队伍的众多荒海弟子也跟着行礼，高呼：“恭迎尊主、孟章护法、监兵护法！”
　　形式主义搞得比中原正道夸张多了。
　　从茶棚这里起始，如人浪般一批批下拜，声势浩大，一直传到城门那里。
　　两个护法神情冷淡，尤其孟章护法，板着脸，长了张让所有人大气儿都不敢出的严肃面孔。
　　沈柠被鹧鸪天的妖男妖女挡住视线，只隐约从他们身体间隙看到，金辇薄纱下露出一片黑色的袍角，有道深衣人影斜斜靠在里面，瞧着很像顾知寒那身花里胡哨的打扮。
　　这么多人挤在山道上艰难下拜，他连面儿都懒得露。
　　赫缇娜吐了吐舌头：“孟章、监兵一来就麻烦了，他俩最重规矩。”
　　孟章低头冲辇上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环顾，远远送出去一句话：“尊主驾临，琼姬何在？”
　　不出片刻，芙蓉城城门内跑出几个弟子，打头儿的是少城主姚雪倦。
　　她神色恭谨，一来就领着弟子欠身：“拜见尊主、两位护法。家师这几日都在张罗喜宴，特派弟子前来迎接，请！”
　　孟章君冷哼一声，挥了下手，这队人就跟着姚雪倦直接飞入芙蓉城，完全无视了排队的弟子，特权搞得明目张胆。
　　自始至终，黄金辇上的人都没说一句话，高冷得简直和沈柠熟悉的顾知寒判若两人。
　　原来那位爷在自家地盘儿上性格这么冷淡的吗？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么一想，也算海王的业界良心了。
　　直到他们走远，鹧鸪天的弟子才全身放松地直起身，坐下来继续喝酒。
　　作者有话要说：柳：身负神功，可惜无用武之地，唉。
　　晚上9点左右还有一更，买了新耳钉，得让前男友看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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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砸场子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 飞仙教入城被卡了很久，赫缇娜气到爆炸, 一入城就开始挑剔，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整个人积蓄力气打脸琼姬的心已经癫狂了。
　　第二日, 喜宴开始。
　　到了城主府的门口，沈柠才知道昨天自己误解了顾知寒的装|逼，西域这边金银为贵, 金马车排成一长串儿, 那个金辇塞在里面真心不算豪奢。
　　她没来时, 听了柳燕行的故事, 脑补的琼姬是苦守寒窑十几年的痴情人，结果来了之后发现, 原来人家芙蓉城财大气粗，一点儿都不苦，藏蓝色的城主府修得快和土皇帝的皇宫差不多。
　　芙蓉城的建筑风格与中原迥异，多用弧线、色彩鲜异，庭院中伫立着各种高大的雕像，圣洁极了。
　　不仅如此, 比起飞仙教那些简单粗暴的大|波|美女，芙蓉城这品味高雅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女孩子都是白纱衣，含而不露，引人遐思。
　　说实话, 沈柠私下里判断，赫缇娜其实是有自知之明的，和人家芙蓉城这种包裹严实的圣洁禁欲风一比，飞仙教那露胸露胳膊露腰露腿的装扮，无形就low了下去。
　　不过现在嘛……她瞧瞧身边的沈楼，不得不说，如果不看身材，沈楼完爆这里所有人。她哥哥虽然脑回路清奇，但沈缨的基因是真好，两人都吃大浓妆，再换上礼服后，原本的五分相似变成了八分，只不过一个有胸，一个平胸而已。
　　肖兰也换上了飞仙教男弟子的服装，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在谁身上了，这对儿兄妹实在太像了。
　　“之前倒没看出来，你这身子也不比脸差嘛。”赫缇娜啧啧称赞，猝不及防地拿起爪子按了按沈柠的胸。
　　沈柠：！
　　肖兰：！
　　小鹦鹉：啾啾？
　　沈楼：咦？
　　赫缇娜：“可以可以，哈苏迪亚你的艳福不浅啊，别这么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摸一下也不会怎样，你都不知摸多少下了，还不准别人摸一下吗！”
　　肖兰冷哼，将沈柠往后拉了拉：“你以后放尊重点！”
　　赫缇娜：“明白明白，完全理解。”
　　她恋恋不舍地在沈柠胸前扫了扫，又扫了扫露出的肩膀，纤腰，笔直雪白的腿，诚恳而严肃地建议：“我们阴阳道有很多秘术，我觉得你需要一本儿，不然迟早死在你妻子身上。”
　　沈柠：“求别说……”
　　简直羞耻，荒海这拨人根本不是思想与中原迥异，压根儿就是仗着自己是邪道光明正大ghs吧。
　　肖兰：“……行、也行。”
　　沈楼凑过去搓手：“美女，能给我也来一本儿不？”
　　赫缇娜还在记恨他昨天乱称呼：“不是大姐吗？”
　　“兄弟眼拙、兄弟眼拙。”
　　赫缇娜看在他换上礼服美貌滤镜没破的份儿上，大度地放过一马：“行吧，哈苏迪亚肯定是要男女的了，你要哪类？”
　　沈楼大开眼界：“水这么深？能不能请教下，都有那类？”
　　“除了最普通的男女，还有男男、女女、不男不女、可男可女，看你需求。”
　　沈楼打开了新世界大门，沈柠已经没脸再听了，她和肖兰两个现在红成了两只虾，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这搞得，本来很纯洁的学渣互助小组，都有些无法直视彼此了。
　　琼姬的喜宴和中原也很不同，是先进的自助餐模式，长条桌案上摆放着葡萄、密瓜等等水果，以及用银壶盛放的葡萄酒，大厅里人人都在三五一群地站着交谈。
　　原本沈柠一直不自在地捂着自己的胸，飞仙教礼服是低胸宝石款，只在胳膊上带了臂环和铃铛，头发放前面都遮不住，她只能用手稍微捂捂。然而一进来就发现，飞仙教这衣服根本不算什么，荒海门徒聚在一起，简直就是个奇装异服化妆舞会，瞬间放松很多。
　　最上面的台子站着一个白发喜服的男子，身边立着姚雪倦。
　　“那不是……”昨天茶棚中烂醉如泥的男人吗？
　　肖兰也皱起眉。
　　令人讶异的是竟然没有唱礼环节，据说琼姬当年因为护灯使的事，踩了其余十一城的脸，又和涿鹿台撕了一场，现在几乎所有人到场都是来看笑话的。沈柠特意带上了金明灭剑，冲着高台上的男人走过去。
　　“涿鹿台尊主及孟章护法、监兵护法到——”
　　沈柠脚步一顿，就这功夫，台上的白发男子已经懒洋洋拖着调子散漫地说：“恭迎尊主、孟章护法、监兵护法。”
　　随着琼姬这一声，原本四散聊天的荒海弟子如退潮一般，迅速地向两边退去，沈柠几人也顺势跟着退开。所有人深深弯腰行礼，又来了昨天那一套形式主义，甚至更夸张，所有人都低垂着头。
　　沈柠沈楼肖兰三人也混在人群中微微躬身，沈柠身上的臂环被挤掉，恰恰落在让开的那一条路上。
　　黑色的衣袍拖拽在地上滑过，忽然顿住，“这是谁的？”
　　清冽冷淡的声音，一点感情都没有。
　　而沈柠迈出去捡臂环的身体忽然僵住，往人群中藏得更深了，不是顾知寒……
　　她听到一旁沈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走出去将臂环捡起来。
　　“收好。”柳燕行说着继续往前走，三步之后忽然停下，又回来看沈楼，盯着他那张浓艳的脸渐渐开始发呆。
　　琼姬这时候也走了下来，看到沈楼穿着飞仙教服饰，撇撇嘴：“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扰乱宴会，碍了尊主的眼，拖出去拖出去！”
　　立刻就有芙蓉城的弟子来拖人，柳燕行还在盯着沈楼的脸，琼姬一挑眉：“慢着，这样，绑好，带到尊主房间去。尊主，您看这样安排合适吗？”
　　柳燕行盯着沈楼的背影，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脸竟然慢慢有些红了。
　　神|他|妈慢慢有些红了？！
　　沈柠觉得自己快眼瞎了，这是出什么荒诞喜剧，前男友对自己男扮女装的哥哥一见钟情了？
　　那边琼姬已经带着柳燕行回到台上，焦急地问：“你不是说会有人带着金明灭来找我吗？人呢？”
　　孟章君开口：“琼姬我警告你别用这种责问的口气！刚刚在外面找了很久，这才来晚了，你没看见尊主也在找吗？”
　　姚雪倦：“尊主您在找谁，要不要我们安排弟子去找？”
　　柳燕行：“是沈柠，我看到她哥哥了，她一定就在这里。”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穿着朴素的人群里张望，“你见过的，穿着朴素但很美。”
　　等沈楼被带走，沈柠才发现刚才混乱中，小鹦鹉不知何时已经不在肩上了，但她很快找到了这小家伙。深蓝色的大厅里，悬挂着巨大的水晶灯盏，小鹦鹉不知怎么竟落在上面，却不敢飞下来。它还没彻底学会飞，晃晃悠悠，惊慌失措凄厉地啾啾叫着。
　　沈柠养这只小鹦鹉已有段日子，清楚它根本没胆子下来，眼见着站不稳跌了下来，心中一急立刻跃起来去接。
　　她此时已经融合了洛小山半生功力，虽然心法境界还未到，没能进境宗师，但此刻再用踏影步，早已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紫色的水晶反射着晶亮的光芒，将灯光切成鱼鳞一样细碎，少女仿佛飞天的仙女，被紫水晶闪闪光芒洒在腰间宝石，反射出华丽而盛大的星光，夺去了厅中人的心神。
　　雪白的抹胸，与胸前、肩头那一抹柔腻雪色相映，竟不知哪处更白、更亮。
　　厅中人仰头看着，一时都入了迷，飞仙飞仙，就像飞仙教所宣扬的天女从壁画上走了出来，不，甚至更美。
　　因为壁画中的天女再美，也是静态的、呆板的、虚幻的。
　　而众人眼中所见，是灵动的、飞扬的、真实的。
　　沈柠飞身而上抱下小鹦鹉，重新落回地面。
　　踏影步讲求极致优雅，落地时也仿佛闲庭信步，身姿从容。尤其她从空中落下，长长的发在身后慢一步才飘落，划出一道美得令人心折的弧度。
　　这一手轻功毫无空中借力、落地无声，干脆利落地近乎帅气，不止男人，连女人都看呆了。
　　轻功美，人更美。
　　沈柠一落地，热情的荒海弟子们都激动地欢呼了起来，甚至有人动作夸张地冲她飞吻，还有几个混水摸鱼想冲上来抱她，被肖兰警觉地一一挡了回去。
　　台子上，孟章君鼓掌：“漂亮！”
　　也不知在赞轻功，还在赞人。
　　监兵君是个武痴，犹自单纯地关注在轻功上，赞叹道：“这姑娘年纪这么轻，轻功已胜过你我。单论轻功，恐怕咱们这些人中只有尊主能胜上一筹，后生可畏！”
　　柳燕行原本一杯一杯喝着闷酒，并不在意他们说的什么美人，但监兵提到武功，他就随意扫了一眼。然而目光触到那边，忽然就再移不开了。
　　琼姬凉凉地道：“我佩服敢娶她的人。”
　　武功又高，又有着张扬的美貌，世间大部分男子面对她，就算不自惭形秽，也根本护不住。
　　柳燕行没有说话，仿佛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孟章君忽然迟疑地看了看赫缇娜：“陵光？那不是陵光吗？她越发不像话了，再怎么说也是琼姬的喜宴，她带着弟子穿成这样是想干什么？！”
　　琼姬冷笑：“干什么，砸场子呗。”
　　监兵君最果断：“尊主，需不需要属下去将陵光带过来？”他等了等，发现柳燕行心不在焉，怔怔地注视着那边被众人包围的一对男女，只得又叫了两声：“尊主？尊主？”
　　赫缇娜不嫌事大地叫：“琼姬，我今日实在心情好，因为我教信徒也有一对新人要摆酒，不如便借你这宝地，咱们一块儿热闹热闹吧！”
　　孟章厉喝：“陵光君，尊主在此，你身为护法，还不上来拜见？大呼小叫，胡闹什么！”
　　陵光君，也就是赫缇娜冲柳燕行行了个礼，自顾自地指了指沈柠和肖兰：“这是我们舒图雅部的哈苏迪亚和他从中原娶来的妻子，希望大家能为两位新人送上祝福！”
　　男子如雕刻般的高挺鼻梁，深眼剑眉，轮廓深邃，即便在异族中也是最俊美耀眼的一位。他始终将身后的美丽少女护得严严实实，任谁都能看出其中的珍爱之意。
　　“咣当——”
　　不知谁的酒杯摔在了地上，酒液溅洒出来，有人失魂落魄地呢喃：“新人？”
　　作者有话要说：肖兰：谢谢各位，祝福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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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旧人相见
　　郎才女貌，全场都开始热烈欢呼。
　　紫水晶灯盏的光将那一对男女照得如梦似幻, 欢呼祝福与起哄的声音将整个宴厅染得一派喜气洋洋。
　　热情的飞仙教弟子甚至开始围着他们跳舞, 激扬的节奏和欢快的舞步配着大厅中装饰的红烛、红桌布、红地毯, 远比台子上孤单一人穿着喜服的琼姬更像是主角。
　　沈柠原先以为到场的是顾知寒，没想到竟然是柳燕行, 那人如今已经全然陌生，纯黑的发和纯黑的衣服, 脸上的笑疏离又冷淡，比帝鸿谷外那一面又俊上几分, 这时也起身，带着孟章、监兵、琼姬、姚雪倦走下来。
　　他头束高冠, 胸前的水滴状宝石搭扣随着下台阶的步伐而轻微摇晃，晃在了沈柠的心上。
　　一步一步，还是像从前那样优雅，美貌更胜往昔, 带给人的却不再是温柔与谦逊, 而是沉沉的压迫与冷肃。
　　随着他走近，热闹的宴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沈柠和肖兰暗中提起了戒备，无论怎么说, 都是闹过一场，如今在人家地盘上，不知这位从正道叛出的新任尊主会翻脸还是直接动手。
　　然而都没有，他走过来站定, 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塑那样静默。
　　赫缇娜朝他行礼，“尊主，您也是来给我们新人祝福的吗？”
　　不仅如此，她还大胆地倒了一杯葡萄酒。
　　监兵眼尖：“咦？这姑娘长得，怎么有点像尊主扇子上那个美人……”
　　孟章为人稳重，早看出不妥，皱眉喝止：“别乱说。”
　　柳燕行接过去一饮而尽：“这么快又见面了。”
　　琼姬愕然：“尊主，您认识他们？”
　　孟章按下一个又按另一个，简直心烦意乱：“你也闭嘴，别乱搅和。”
　　柳燕行从容地取过银酒壶，又斟满两杯，把其中一杯递给沈柠，抿抿唇：“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嫁人了？”
　　可惜沈柠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就开始晃神，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她一个人的时候曾经想过，为什么柳燕行只凭那些简单的小手段，就能将自己蒙蔽得如此彻底，难道是自己瞎了一样没有发觉不对吗？
　　不是的，其实她很早发觉了这个人身上的各种违和。但大概柳燕行伪装的白衣公子实在太戳中她的心，只要看到他穿着白衣的样子，就下意识只想着这个人，想不到其他了。
　　而现在，沈柠发现了更可悲的一件事，所谓白衣只是借口，只要再次看着这个人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忍不住心软。
　　所以她移开了目光，不愿和他对视。
　　在她沉默且移开目光后，柳燕行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沉默了几秒，微笑道：“帝鸿谷双星和剑圣的女儿，这么轻易就混进荒海，陵光君，你怎么说？”
　　“你们是帝鸿谷的人和剑圣家的小姐？”赫缇娜瞪大了眼，转向肖兰：“喂，你到底是不是舒图雅部的？她耳朵上那枚定情耳钉，不是你的吗？”
　　肖兰正色道：“抱歉，牵连你了，但我确实是舒图雅部的，这枚耳钉，也是我心甘情愿给她戴上的。”
　　赫缇娜舒了口气，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孟章君和监兵君：“这样看，也没错啊，人家确实是我们飞仙教信徒中的一对儿。”
　　孟章君扶额。
　　柳燕行不说话。
　　监兵君虽然没搞明白状况，但本能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宗师的灵敏感知让他牢牢闭住嘴。
　　沈柠取过那只酒杯，灌入自己喉中，一亮杯底：“是我们有所隐瞒，但我们绝不是来找荒海麻烦，自罚三杯，请柳尊主不要怪罪陵光君。”
　　她紧接着又倒了一杯，喝得痛快，放下酒杯后发现这葡萄酒后劲儿还不小，一股辛辣猛地冲上胸口，压得她浑身都窘迫燥热起来。但话已经放出去了，只能继续倒，继续喝。
　　第三杯刚端起来，两只手就一起握了上来。沈柠努力睁大眼看过去，柳燕行默默缩回自己的手，低下头。肖兰看了他一眼，拿走那杯酒，轻描淡写喝下去，仿佛喝了一杯水。
　　“柳尊主，我们来贵宝地，只是为了完成我师父的遗愿，这点你应该清楚。”
　　沈柠这时已经觉得脸颊有些热了，原来西域的酒这么烈。柳燕行还是低着头，而肖兰已经接下去，缓慢却坚定：“但照顾阿柠，也是我的真心话。”
　　沈柠握上肖兰的小臂，好兄弟，这时候就得坚强起来，多谢你帮忙撑面子！
　　那天分手闹得那么狼狈，满身血和土，事后回想满满都是黑历史，她觉得自己没发挥好，一直想有机会补救一下。今天穿着好看的礼服，画着好看的妆，那颗一见柳燕行就跳乱了的心忽然就镇定下来。
　　就算只是一场骗局吧，可这个骗局中有外祖父家的星夜、有满山的碧桃花、有玉阶上空的烟火，还有她永远也忘不了的后山树上，满面羞红的白衣公子。
　　柳燕行不珍惜，可她还是想给它一个优雅的结尾。
　　沈柠想，就算只是一段虚假的感情，也应该留给彼此一个优雅而美丽的退场印象。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借着迷蒙酒气，望向那个眼睛藏在额发后面的人，端出自己最大气最美丽的笑容。
　　柳燕行一贯追求优雅，所以沈柠也拿出最优雅的语气，认真说：“柳尊主，你知道我对白衣公子一向情有独钟，所以你伪装的宴辞哥哥完全迷了我的眼，那天忽然面对真实的你，一时难以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追了你很久，后来想想，其实咱们彼此都有错，我不该……不该轻易信你，那半枚涅槃丹，也没有人逼我给你，都是我自己傻而已。”
　　柳燕行抬头，面无表情：“我……”
　　陵光君、孟章君、监兵君已经被这话里的意思惊住，但沈柠顾不上旁人的眼光，她只想把该说的话说出清楚，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如果再哭或再辱骂对方，那实在是太low了。她曾经最不屑的，就是分手后还纠缠不休的人，所以绝对不允许自己也称为那样的人。
　　“但这段日子我已经想开了，既然当初喜欢的只是一个假象，那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请尊主放心。不过还是那句话，只要尊主利用半枚涅槃丹的内力滥杀无辜，我和肖兰绝对追究到底！”
　　柳燕行看着她，玩味地说：“你和肖兰？”
　　酒有些苦了，沈柠笑了笑，解释道：“是，今天我们也不是故意要给你找不痛快。我们不知道尊主也会来，如果知道的话，我俩一定提前避开。”
　　柳燕行慢慢道：“……也好。”
　　沈柠：“我已经想开了，也祝尊主以后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喝了点酒，先回去休息。”
　　柳燕行在她转身被肖兰扶住时，忽然神色不明地问：“既然已经嫁给别人，再簪着我送的珠花，是不是有些不妥？”
　　他指了指沈柠头顶，沈柠咬咬牙，将头上那支劣质珠花拔了下来。
　　其实也称不上他送的礼物，只是花三两银子买来的花筹而已，也已经在那夜投给了花灯，又被她偷偷折回去取出来罢了。
　　可原来柳燕行都知道。
　　那些幼稚而卑微的爱意，原来对方不是没有看到，却仍然忍心无视。沈柠看着手中那支简单的珠花，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还没扔掉，这东西本就不是因为爱浓而送的礼物。
　　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强求来的。
　　她故作轻松地笑笑，将那支珠花递了过去：“你知道我的首饰不多，不过是觉得风月门的东西还算好看。现在用不上了，还给尊主吧。”
　　柳燕行退开一步，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沈柠若有所思：“也对，左右不过三两银子的东西，不值当，只是尊主当日随手买的小玩意儿，怪我多此一举。”
　　她说完，运内力于手，狠狠一掷，那支珠花被她扔出厅外，一闪就消失了。
　　沈柠拍拍手，笑得轻松：“现在，尊主可以放心了。”
　　柳燕行目光仓皇追着望去，慢慢道：“为了恢复武功，我做的过分了，这几日我也有些不安。见到沈小姐能彻底放下，我就放心了。贤伉俪不妨在荒海多待几日，瑶池景色很美，不比中原的武林八胜景差，可以请肖公子陪你多走走、多看看。”
　　沈柠觉得她还是低看了柳燕行，这人谈恋爱时就从容不迫，如今分手，也不是会让彼此难看的人。
　　他重新斟了杯酒，端起来，“我祝沈小姐、肖公子一生和美。”
　　虽然祝福的是两个人，目光中却只有沈柠一个，说完就痛快饮下。
　　琼姬忽然问：“沈小姐？是你刚才一直在找的那个沈小姐吗？”
　　柳燕行仓促道：“是，就是她。”
　　琼姬迫不及待，喉咙干涩，只挤出两个字：“小山……”
　　沈柠取下放在肖兰那里的金明灭，酒劲儿上来，她眼前有些花了，双手捧给琼姬：“这是洛谷主生前让我带给你的。”
　　琼姬本来就白，现在脸上更是连饮酒的红晕也褪得干干净净：“生前……不可能，不可能……”
　　陵光君沉声道：“天下都传遍了，洛小山突破境界失败，已经死了。你偏不信！”
　　监兵君性子直，早看不惯他这穿红着绿，为个女人翻天覆地的劲儿：“尊主和你徒弟都已经说过，你连他俩也不信吗？还摆喜宴，真以为洛小山会死而复生不成？”
　　琼姬根本不管他们，只盯着沈柠，“你说她、她……”
　　沈柠一字一顿，再清晰不过：“洛谷主说，此生负你，若来生还能相遇，必与你相守一生。”
　　琼姬神情大震，一手抓上沈柠肩头，“小山！”
　　沈柠被他猛地一掌抓住，肩膀瞬间剧痛，但也知道琼姬心中悲苦，只强忍着不说。还是肖兰瞧出她表情不对，立刻去掰琼姬的手，竟没能掰动。
　　柳燕行眉心一蹙，在琼姬臂弯处轻轻拂过，神情流出几丝不忍：“节哀。”
　　琼姬被那力道一激，不由自主松开了扣在沈柠肩头的手，忽然瘫倒在地上，双目紧闭，怀中还抱着那柄金明灭。
　　姚雪倦大惊，蹲下身去推他，怎么也推不醒，连忙招呼弟子过来将人抬回房间休息。
　　沈柠心有戚戚，头又沉了几分，站立不稳地靠在了肖兰身上。
　　刚才琼姬一掌抓下，惊怒中掌力与内力尽皆失控，沈柠肩头很快就青了一片。她肌肤太白，因而那一小片青紫就显得格外吓人。再加上喝了些酒，神情迷蒙，双颊潮红，泛出凌|虐的极致艳丽。
　　周遭几人看得目光发直，孟章君定力最强，咳嗽了一声，悄悄移开视线。
　　飞仙教礼服清凉，肖兰环着人便如直接触到肌肤，只觉自己怀中不是个姑娘，而是一大块香香软软的冰片糕，就像小时候洛小山买给他的那种，甜蜜软糯，让人捧着就不忍心吃，直到软塌塌化成一团。如今抱着沈柠，心头除了当年那种珍视，更多了几许无从下手，只得小心地避开那处青紫。
　　“我先带她回去上药，告辞。”他说完，将人虚抱住带出宴厅。
　　四大护法之三凑在一起，互相打着眼色，都有些搞不明白。
　　明明死了老婆的是琼姬，怎么他们家按说游刃有余、骗了人小姑娘感情的尊主大人，脸色比琼姬还糟糕？
　　作者有话要说：琼姬：咱俩到底谁死了老婆？
　　今天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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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同房
　　肖兰扶着沈柠进了屋子，将人放在床上, 然后掏出方才开始就瑟瑟发抖的小鹦鹉放到桌上, 再去打水。其实他并不会照顾人, 但和沈楼与沈柠相比，他就成了那个会照顾人的了。
　　先去找飞仙教的女弟子帮沈柠换回自己的干净衣服, 再拜托那女弟子给沈柠肩头上了帝鸿谷的伤药。这期间沈柠一直老老实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既未呼痛, 也没有什么不安分的，她只是老老实实任人摆布, 很乖的样子，双眉蹙起, 像是在睡梦中仍然有很多委屈。
　　肖兰将她眉抚平，回身，看到据说是被送去给柳燕行的沈楼靠在凳子上，小鹦鹉这次受了很大惊吓, 竟然没有疯狂啄他了。
　　“你喜欢我妹妹？”
　　肖兰淡淡道：“很明显么？”
　　沈楼轻轻颔首, “还好吧，但我聪明啊，把耳钉都送她了，怎么可能是开玩笑？”
　　他又问：“你这是打算一直跟着我们？”
　　肖兰皱眉：“嗯, 我正好来这边查当年柳燕行那桩活死人案。”
　　沈楼点头：“明白了，我支持你，柳燕行身上背着一百多人的命案，没冤情就是罪大恶极的魔头, 有冤情，就是惹上麻烦的靶子，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把妹妹交给这种人。”
　　肖兰说：“他身上这一百多人的命案，其实存在疑点，我这次来西域，也是想在荒海查查线索。中原的线索经过两年，早已被掩埋干净，查不出什么了。”
　　沈楼奇怪：“疑点？不是都说当年柳燕行利用竹枝堂的关系，私下捉了战场退下来的伤兵偷练魔功，导致一百三十余人体内怪力暴涨、撑破经脉而亡？这在当时是青杏坛和问雪宫联手诊断，应是确凿无疑。即便原问水脑子有点毛病，青杏坛基本医德还是有的，不可能拿一百多人的死因乱说。”
　　肖兰：“他们诊断的没错，但有一点很古怪，那些人死后经脉暴涨，身上都是血脉痕迹，这种症状极为少见，世间绝难有人知道，但你却是见过的。”
　　“你都说了少有人知道，”沈楼忽然怔住，喃喃道：“阿柠……涅槃丹？”
　　“不错。”肖兰点头：“那日阿柠服用涅槃丹，却没能完整泡药浴，因此内力激荡，昏过去后咱俩将她抱进房间，曾见到她身上一度有血脉痕迹爬布，随着内力融合才渐渐消除。我就是那日见到这个景象，才想到的。”
　　他冲沈楼抬头，眸色深深：“会不会当初那一百多名伤兵，就是服用了一种类似涅槃丹的药物，出了什么问题才死亡的？”
　　沈楼竦然而惊：“卧|操|，难道你们帝鸿谷曾经流出去很多涅槃丹吗？我妹说这丹药很难得，你们能不能看管仔细点，她为了半颗丸子都跟柳燕行打起来了！”
　　肖兰也想不通：“不会，涅槃丹的炼制谈何容易？我师父那种修为，一生方能炼制一颗。帝鸿谷千年来总共也没有一百多名琉璃心十一层的，绝对不是涅槃丹，只可能是其他的类似丹药。”
　　沈楼想了想，忽然勾起一丝不明的笑意：“你有没有听过问雪宫的——碧灵丹？”
　　夜色渐深，沈柠这一场宿醉竟然让她好好睡了一觉，直到晚饭时才被沈楼叫起来。
　　他哥哥难得表现出一丝关怀，给她亲手盛了碗粥，然后坐下就说：“妹啊，你不觉得肖兰喜欢你吗？”
　　沈柠一口粥刚把自己舌头烫得半死，立刻喷出来，喷了沈楼一身。
　　“你！”
　　沈柠比他还愤怒：“能不能别乱说，能不能！人家有心上人，千真万确，你还嫌坑人家小王子不够惨？！”
　　沈楼眼一亮：“小王子？有多少家产，你嫁过去能混个王妃当当嘛？”
　　“没家产！不能！闭嘴！”沈柠重新盛好粥，问：“你俩吃过了？”
　　沈楼这才不再纠结，悻悻然道：“我俩不仅吃过了，我俩还研究出个大秘密。”
　　沈柠不屑冷笑，然后就听沈楼讲了他们的思路，也开始沉思：“说的是有点道理，如果柳燕行骗我时也有真话，那他好像是出身边军，按理说不可能用伤兵来练功。”
　　沈楼：“你这是见了他一面，旧情复燃，开始替他说话了？”
　　沈柠：“那不可能，只是他做感情骗子我相信，毕竟那么好的资本，不用白不用。可若说他是丧心病狂的杀人狂魔，我真不信。在钧陵城他曾经真气外放给传过内力，我能感受到他的内力纯净澄澈，有点像洛小山给我的内力，还更在其上。内力入体后，耳聪目明，五感都有所提升，绝对不是阴邪功夫。陵光君的推断没准儿是真的，他和顾知寒修习的，多半就是《地卷》上的心法。”
　　沈楼虽然聪慧，但和柳燕行接触不多，听沈柠这么一说，慢慢将线索理了理：“也就是说，柳燕行的心法很大可能是《地卷》，与帝鸿谷同出一源却高于其上。而当年那一百多名伤兵死亡时，出现了类服用涅槃丹却失败的症状……奇怪，怎么总绕不开帝鸿谷呢？”
　　沈柠面色凝重起来：“确切地说，应该是绕不开《地卷》。你忘了陵光君还提到了邪道的《山海残卷》？我总觉得，荒海和帝鸿谷之间有某种联系，否则帝鸿谷《归藏集》这么隐秘的事，为什么飞仙教上代教主会知道？”
　　沈楼连连点头。
　　沈柠信心大涨，继续道：“你没发现荒海这边的宗师特别多吗？还都很年轻？四位护法不说了，我今天被琼姬打了一掌，连他也是宗师境，年纪都在三四十，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沈楼听她这么一说，也发现了问题所在：“好年轻的宗师，老爹也得熬到三十才进境宗师。咱家是没好心法，难道你是想说，荒海这边也有类似涅槃丹之类的药物？”
　　沈柠摇摇头：“荒海让我想起了一个地方——帝鸿谷。你不觉得，这两个地方的人，都特别容易修成宗师吗？肖兰和温渚明年纪轻轻已经有这般功力，待到三四十岁，不出意外又是两位宗师。”
　　沈楼摸着下巴：“确实。”
　　沈柠继续：“而且我看过帝鸿谷的记录，荒海常年内斗不休，极少涉足中原，所以才实力不显。可如果归为一个整体来看，每代的四位护法都至少是宗师境，就好像帝鸿谷的双星弟子及谷主必然是宗师境，这么稳定的宗师境产出，我觉得更像是，荒海有着和帝鸿谷同一等级的顶级武功心法。而且心法多半就在涿鹿台，这样才能保证涿鹿台每一代的四位护法都是宗师。”
　　沈楼很快跟上了思路：“等等，咱们跳出来看，照你这么说，世间心法一共可归为两类，一类是普通心法，一类是修炼后能轻易进境宗师的顶级心法，也就是帝鸿谷的《归藏集》和荒海的《山海残卷》，对吧？可这又和柳燕行那一百多活死人有什么关系呢？”
　　沈柠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当然有关系，你不是说那种丹药症状很像是帝鸿谷的涅槃丹吗？我在想，帝鸿谷不可能流失大量的涅槃丹，那存在同等级心法的涿鹿台，会不会有制造这种邪丹的线索？”
　　“没错。”肖兰踏进来，“问雪宫是这两年才靠碧灵丹起来的，原问水曾经是青杏坛弟子，青杏坛自己都炼制不出能让人脱胎换骨的碧灵丹和提升功力的燧丹，这两张绝不可能是青杏坛的方子！要么，真是原问水研究出来的神药，要么，就是他近两年从哪里得到的方子。”
　　三人疑云重重，都觉得这里面似乎还差一些信息没有得到，因此缺了一环总是想不通。不过好在人已经在荒海了，西域这边邪气也光明正大地邪气，反倒比中原好查很多。
　　到了夜晚，沈楼例行警告了肖兰几句，便离开了。
　　没错，因为沈楼坑得厉害，导致飞仙教为“新婚的小夫妻”安排了同一间屋子，肖兰只能用一根绳子挂好格挡的布帘，然后苦逼地打地铺。
　　沈柠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片段，总觉得自己有些事情记不住了。那时她一门心思都在如何出色发挥和前男友较劲，加上喝了些酒，顾不上其他，可肖兰帮了自己，还是很清楚的。
　　“肖师兄，白天又多谢你了，只可惜我帮不到你什么。”
　　肖兰的声音闷闷传过来：“没事，要不是为了完成师父的遗愿，你也不用千里迢迢来这里，也不会重新遇见柳燕行，说不上谁帮谁。你……不要因为白天见到他伤心。”
　　沈柠看着床顶：“是有一点伤心，但没关系，慢慢就过去了，很正常。”
　　肖兰去熄灯：“那就好，你如果真想帮我，不如帮我一起查活死人案，行吗？”
　　“行。”
　　沈柠无声地笑起来，肖师兄虽然冷冷淡淡的，打起架来又很凶，但真的是非常温柔的人。不是像曾经虚幻的宴辞那样外露的温柔，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体贴。
　　他从不问她和柳燕行的事情，只是默默猜到了她的心情，知道她这会儿还放不下，想帮柳燕行洗脱罪名，所以主动邀请，没有让她出现一丝丝的难堪。
　　帝鸿谷这一脉，是真正的正道荣光、事事都在为旁人考虑，师父如此，徒弟亦如此。
　　“谢谢你，肖师兄。”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好梦。”
　　灯被吹灭。
　　透过窗子，屋子里的光暗了下去。
　　芙蓉城建在姑射山绝壁之上，沈柠住的房间正对着一处孤峰，原本不会有人出现在如此凶险之处，可如今黑暗中竟默默立着一道人影，也不知何时站在此地，一直到灯都熄了，夜已深，仍未离去。
　　月色下，白发红衣的男子忽然如鬼魅般出现在那人影身侧：“我是受了刺激来跳崖寻短见的，你也是吗？要不你先来？”
　　柳燕行不发一语，恍如未闻。
　　琼姬顺着他目光望了望，恍然：“哦。原来是看人家小夫妻的，现在看清楚了，彻底死心了？”
　　他本来一腔苦楚，现在瞧见柳燕行虽然面无表情，却浑身气息惨淡、似乎比他还要可悲，心里也不知为何就平衡了许多，开始讽刺起来：“行啦，孟章和监兵根本不懂，你一看就是对那姑娘喜欢到骨子里了，白天怎么一句软话也不会说？”
　　柳燕行闭了闭眼：“然后像洛小山一样，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跳崖么？”
　　琼姬噎住：“沈家人心都狠，你怎么就那么大脸，觉得人家一定会为你跳崖？”
　　柳燕行淡淡道：“不用跳崖，她只要有你十分之一伤心，我就受不了。”
　　他转向琼姬：“现在这样，其实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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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情难自已
　　这场喜宴仿佛一场闹剧, 就这么结束了。琼姬行事荒诞, 无非日后又添几笔供荒海门徒茶余饭后闲谈的笑料, 可他本人毫不在意，整日里穿着那一身红衣摇来晃去，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成了家。
　　沈柠观察过，这位不愧是能被柳燕行敬佩的奇人，喜宴上昏过去似乎只是个偶然, 再出现时，重新又变得潇潇洒洒，和真正成亲的新郎官一样春风满面。
　　他甚至有心情处理芙蓉城事务之余，还把沈柠单独找去。
　　“你千里迢迢来送金明灭，全了我们夫妻情分，我得报答下, 芙蓉城有什么你能看得上的, 痛快提出来吧。”
　　沈柠：“洛谷主将半生功力传给我, 只是送一柄剑而已，我若再借此向您讨要报酬, 岂非是洛谷主看错了人？”
　　“小山把功力传给你了？她真是……”琼姬打量她几眼：“她对你的恩算她的，你这样娇气的小姑娘肯跨过半个中原来送剑, 这个恩我不能不认。我琼姬平生最讨厌欠人情分, 你痛痛快快说吧, 别再忸怩！”
　　沈柠没料到琼姬性子如此恩怨分明，只不过她心中不打算占芙蓉城便宜，想了想, 忽然想起她和沈楼、肖兰的猜测。
　　既然飞仙教上代教主都知道《地卷》和帝鸿谷《归藏集》的秘闻，如果一切真如她推断，曾在涿鹿台当过护灯使的琼姬，应该对此事更清楚才对。
　　“琼姬前辈，您知道上古流传的三才境和《地卷》吗？”
　　琼姬颇为诧异：“你从哪里知道的？”
　　他当日能挟制涿鹿台，才智超然，只一转念就想清楚：“是了，小山既然看重你，你必然看过帝鸿谷的典籍。嗯……陵光那蠢货估计也说了不少。”
　　他对沈柠并不熟悉，却很快就将事情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我确实知道，可要是问《地卷》，这里正好有个最明白的人，你何不问他？天下间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了。”
　　沈柠已猜到他说的是谁，关键就是不想问他，才转而问你啊。
　　“前辈如果不方便的话，晚辈先回去了。”
　　“跑什么？”琼姬扬眉，捉上她手臂，沈柠只觉一股大力，只能任他带着向一个地方飞速奔去。
　　琼姬昔年曾和洛小山并称双姝，这些年又一直闭关修炼，功力与洛小山、沈缨相仿，凭沈柠这个全靠药物堆上来的半吊子，根本挣脱不开。
　　两人一路穿廊而过，停在一处很宽大的庭院中，琼姬将门一推，也不管里面人有没有回应，直接带着沈柠冲进去：“有事找你，别半死不活的。”
　　迎面还是那股熟悉的禁|欲|风，床榻、桌椅、摆设，整整齐齐、纤尘不染，强迫症看了引起极度舒适的那种。
　　房间内柳燕行正靠在案边，一手侧撑着额，静静看着案上的什么东西。他安静起来气质更突出，目华如水，一身黑衣也像白衣那样，娴静而温柔。但当他开口，娴静温柔又只是一场错觉，仍然是凛冽锋锐的邪道头子。
　　他不紧不慢将案上东西收起，一边漫不经心道：“不跳崖了？琼姬城主成了亲，连敲门的规矩都不懂了么？”
　　柳燕行抬眸看过来，桌上的东西掉落在地，那是一把扇子。他卡了一卡，才轻轻说：“沈小姐也在啊。”
　　琼姬笑吟吟将沈柠一推：“别说那些规矩，我最不耐烦听。人家姑娘想知道《地卷》的事，你仔仔细细给说说，这可是我的恩人。”
　　说完足尖一点飞身走了，快到沈柠都反应不过来，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搓手：“我是想问琼姬城主，但他把我带过来，打扰了，告辞。”
　　柳燕行支着额，声音清冷：“你是……担心肖公子会误会吗？西域没有中原那么多讲究，他是飞仙教信徒，不会误会的。”
　　见沈柠仍不吭声，低低地说：“只是谈谈武学经义，没什么需要避嫌，你不必担心。”
　　说得这么坦荡，倒显得沈柠心里有什么放不开一样。
　　沈柠开着门，规规矩矩走过去坐在桌边。
　　还是柳燕行停了一会儿先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沈柠盯着自己的手指，试图盯出一朵花儿：“柳尊主知道《地卷》和《归藏集》、《山海残卷》的关系吗？”
　　柳燕行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么快就发现了？其实我也是看完帝鸿谷的《归藏集》记录，才知道了一件事。”
　　沈柠下意识向他看过去，他不自在地动了动姿势：“三才境中的《人卷》，其实当年不是被上古帝君一个人得到，而是被三个人共同参悟，这三个人是帝鸿谷的帝君、荒海的黎祖、以及另一位惊才绝艳之人。”
　　沈柠：“三个人？那《山海残卷》？”
　　“你想的没错。”柳燕行笑笑：“他们三人共同得到《人卷》，却因理念向左，悟出的心法路子也截然不同。帝君从中悟出《归藏集》，在中原建立帝鸿谷，并留下了涅槃丹和轮回丹的炼制方法。这也是最正统的一条路子，与我的心法极为相近。”
　　“你的心法？”
　　柳燕行没答她这句，继续说：“而黎祖悟出《山海卷》，并于西域传下荒海道统，只可惜传至某一代，纷争不休，《山海卷》失传，只剩了后人根据记忆整理的《山海残卷》，道统也一分为五，分别是自在道、无情道、众生道、造化道、阴阳道，据说《山海残卷》的秘密和圣灯息息相关，因此每一代四位护法和护灯使必须以命护灯。”
　　沈柠被这些信息轰得一时来不及分辨，只能强行记下，“那第三个人，开创了什么道统？”
　　然而这回柳燕行却摇头：“不知道，第三个人的记录，我翻遍那些手札始终没能寻到。可是值得被帝鸿谷记下来，且与帝君和黎祖相提并论之人，绝不简单。”
　　沈柠：“帝君能从《人卷》上得到了涅槃丹和轮回丹的丹方，黎祖和那第三人，应该也能得到厉害丹药才对。”
　　柳燕行凝眸：“第三个人我不清楚，荒海确实有一种霸道的药，能够改换体质、甚至打破体内阴阳，这么明显，你不会猜不到。”
　　改换体质、打破阴阳……
　　确实太明显了，她竟然忽略了这么久。
　　“改造护灯使的邪药！”
　　沈柠恍然，能让琼姬和曲杉斛这样没有武功的体弱少年，经过改造后成为阴阳人，同时身负内力，习武一日千里，效果与涅槃丹类似，只是更加诡异。
　　荒海的阴阳人改造药物，和帝鸿谷的涅槃丹，这两种丹药乍一看作用迥异，其实细想起来，有许多相近之处。比如都能改变人的体质、都能刺激服用者经脉、服用后都能功力大涨。
　　神药、邪丹，竟然同出一源！
　　丹药本没有正邪之分，只看用法。
　　涿鹿台悟出丹方后，千百年改良下来成了违逆人性、颠倒阴阳的害人之法；而帝鸿谷悟出丹方，千百年传承中变为传功于武林后辈的馈赠之方。
　　原来如此，这一环终于扣上了！
　　天下武林，唯有荒海和帝鸿谷这两个地方显得尤其怪异、超脱了一般的武力值体系，原来是同一个不科学的流派正邪两个分支！
　　说直白些，《归藏集》和《山海残卷》其实是同一本《人卷》的两份读后感，那丹方想必也是同一方法的两种改良版。
　　难怪荒海有这么多年轻的宗师了！
　　沈柠被这个忽然戳破的真相震得一时失语，随即脑中划过一道闪电。
　　“问雪宫的碧灵丹和燧丹会不会？”
　　“很像是仿照涅槃丹和轮回丹，但具体如何，还未可知。”柳燕行想了想，说：“新任尊主登临，涿鹿台即将开放黎祖冢，十二城各有一个名额，可以举荐一人进入黎祖冢参悟圣灯。涿鹿台也有一个名额，你如果对《山海残卷》感兴趣，我可以将名额给你。”
　　他脸上划过一丝复杂：“黎祖冢邪性得很，毕竟是禁地，世上能看到《山海残卷》的机会不多，你喜欢的话，可以进去看看。”
　　“你自己……不需要名额吗？”
　　柳燕行挑眉，笑得含蓄：“我若想进去，随时可以。”
　　直到后来，沈柠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在说尊主有随时进入的特权，而是他年少就敢闯入涿鹿台黎祖冢，如今更不把荒海的规矩放在眼里。柳燕行此人，最是守礼，可若真下定决心做什么事，把天掀了也要干成，黎祖冢别说闯了，毁掉都没什么稀奇。
　　说完这些，柳燕行眼神温和下来：“你不需要操心这些琐事，我都会处理好，你只用……只用和肖公子一起……”
　　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沈柠：“我在帮他查案。”
　　柳燕行看着她，“查我的案子吗？线索早被抹掉了，不太好查，会很辛苦。”
　　沈柠：“……”
　　不是，查个案你不关注结果，关注点怎么在辛苦上？
　　柳燕行看她无语，笑起来，那个笑容又漂亮又傲气：“没事，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再过一段时间，有罪的人都会偿债。”
　　沈柠有些看不惯他如今的狂肆，试图输出他们的正常思路：“我哥说那天我身上也出现了血脉痕迹，很像当年那一百三十余人的症状，所以我们觉得……”
　　结果柳燕行根本没听她的结论，只听到一半就走过来，抓住她手臂检查了一遍，语气有些急，“不是让你回去先泡药浴？”
　　沈柠一提就来气，忍不住回怼了一句：“那不是因为追你才耽误，你怎么好意思骂我？”
　　柳燕行愣住，慢慢说：“我不是骂你……你内力太低，经脉未曾被开拓过，不及时泡药浴的话，疼痛感你受不住。”
　　沈柠：“还好吧，我当时只感觉到被人辜负，心抽得疼，没注意经脉。”
　　柳燕行看着她，良久才说：“那以后，千万仔细一点，别再让第二个人这么伤害你。”
　　沈柠：“好，那请尊主松手。”
　　柳燕行低头将她袖子整理好，退开一点。
　　“我马上要回涿鹿台，你……你们和我一起走吧。”
　　沈柠：“可我还要去偃傀派找阿罗姑姑。”
　　“开启黎祖冢，十二城的人都要来祭拜。我安排人去偃傀派通知你姑姑，让她跟着偃傀派直接来涿鹿台，弇兹太过炎热，也省的你多跑一趟。”
　　沈柠想了想：“也行。”
　　反正她和肖兰正想查《山海残卷》和丹药的线索。
　　柳燕行笑了笑，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她头顶，两人都是一怔，视线对上，沈柠慌乱地说：“请自重。”
　　柳燕行缩回手：“对不住。”
　　你在面前，情难自已。
　　作者有话要说：沈柠：不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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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发疯
　　沈柠一行人继续向西走, 皑皑雪山, 夕阳西下, 远眺有心旷神怡之感。
　　山峦起伏，气势磅礴，一看便知不俗。
　　弇兹在南，芙蓉城在北，而涿鹿台则在两者以西, 建在黎祖冢之上的，荒海之内，皆尊称圣冢。
　　自从沈柠到了涿鹿台，见到柳燕行的时间一下就少了起来，反倒是顾知寒整日游手好闲，常带着执明君、曲杉斛、陵光君四人搓麻, 和工作狂柳燕行一比, 日子快活了不知多少倍。
　　到涿鹿台后第七日, 阿罗便带着新铸好的剑赶到。沈柠开始纠结给自己新出炉的剑起什么名字。这柄剑看着就比沈楼那柄青妩高级，剑身嵌着星星点点的银灰晶体, 运气于臂，登时便有嗡然剑气荡开尘土。
　　好剑！
　　就是起名废了, 起了好多天, 感觉什么名字都配不上她这柄宝剑, 沈楼都嫌她磨叽。
　　这一次罕见双尊登临涿鹿台，四护法皆在，是荒海多少代都没有的盛景。且顾知寒早先带着人一城城压过去, 十二城尽皆拜伏在涿鹿台下，因此本次开圣冢，十二城拖家带口都来了。
　　肖兰得了飞仙教名额、沈柠得了涿鹿台名额、沈楼强行逼迫偃傀派的倒霉兄弟把名额给了他，芙蓉城派来的则是姚雪倦。可惜阿罗没有名额，只能等在外面。小鹦鹉被留给了阿罗，小家伙看样子只认沈柠和肖兰，愤怒地在阿罗怀里挣扎不停。
　　再七日，十二城主到齐，双尊登台，祭拜黎祖，开圣冢。
　　琼姬曾是护灯使，又是十二城主之一，这次就是由他领队，除十二名被举荐的人之外，还有曲杉斛这位本代护灯使一同前往。
　　一行十四人举着火把，小心地走在一条潮湿阴暗的向下石阶上。
　　火把的光将周围很小的范围内映出一片橙红，整座大殿也不知是何年、何人所建，巨大得不可思议。
　　沈柠将火把移到身边，墙壁上都是渗出来的水珠，他们这队人在巨大的黑暗中，显得尤为渺小。
　　走到殿中，琼姬拍了拍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你们应该都知道规矩，殿中除主殿外还有十二城藏书室，如果不想去主殿，也可在此参悟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必须回到此地，无论是否有所得，都必须退出，否则便是对黎祖不敬！”
　　那些弟子齐声应诺，纷纷四散开。
　　沈楼推推姚雪倦：“这十二藏书室有什么啊，怎么他们连主殿都不去看了？”
　　姚雪倦：“《山海残卷》是后人根据记忆复原的，十二城分掌十二卷，每一卷都存放在对应的藏书室内，此外圣冢不仅是荒海禁地，有着最强的护卫力量，历代城主也会将本城心法秘籍，因此每一间藏书室内，都保留有本城城主的武功心得。”
　　她凝望着主殿方向：“比起主殿中只有一盏圣灯，还是千百年都参不破的秘密，你说他们更愿意参悟本城心法，还是去对着盏灯赌一赌运气呢？”
　　沈楼耸耸肩：“我还是想赌一赌运气，你们呢？”
　　沈柠和肖兰对视一眼，他们并不是来学武功的，而是查线索，当然要先去主殿看看，毕竟那里的圣灯才是与最初的《山海卷》有关的东西，而这十二室，其实已经是后人演化的武功心法了。
　　出乎意料的是，姚雪倦竟然也放弃了芙蓉城的心法，选择去看灯。
　　琼姬不置可否，领着几人一路往主殿走去。
　　主殿最大的特点就是空，正中立着一尊高大的男子石像。
　　这石像雕刻手法粗糙古朴，肌肉虬结，半裸上身，双目圆睁，怒气冲冲，手中举着一盏灯，除了墓室本身装饰外，再无任何摆设。
　　琼姬领着曲杉斛、姚雪倦躬身行礼，口称：“黎祖圣安，光照荒海！”
　　沈柠、肖兰、沈楼三人面面相觑。
　　沈楼嘀咕道：“这也好意思叫殿？怎么这么简陋？”
　　曲杉斛笑笑：“自从十年前两位尊主闯入，和四位护法毁了此殿，未免再出此事，便没再摆多余之物。”
　　沈柠：“柳燕行和顾知寒闯入过这里？”
　　此事也算是家丑，但柳顾既然后来又翻回头当了人家的尊主，也就没什么不好问的。
　　曲杉斛好脾气地解释：“不错。中原武林不清楚两位尊主的真实年纪，是因为他们在二十岁前一直奔波于西域诸国，击杀各国宗师，还连挑十二城，闯上涿鹿台。”
　　姚雪倦也笑：“确实，当年我师父和涿鹿台撕破脸，其余十一城彼此间争斗不止，就因为那两位一路杀到涿鹿台，荒海上下头一次齐心协力，在整个西域下了追捕令，可惜还是没能拦住。”
　　曲杉斛道：“当日我刚成为护灯使，恰好陵光君在涿鹿台轮值，两位尊主闯入时，我俩自知守不住，陵光君干脆把灯给了柳尊主。四位护法赶到后，仍然不敌柳尊主和顾尊主，监兵护法性情最烈，当下就要自刎谢罪。而我也准备以身殉灯。”
　　沈柠：“你们荒海中人，性情刚烈。”
　　曲杉斛自嘲一笑：“四位护法自然刚烈。我只是太懦弱，护灯不力，即便当时活了下来，之后十二城主也会让我陪葬的。”
　　曲杉斛眼中亮了起来：“可是，柳尊主拦住了我们，那时我真是万念俱灰，只一味哭求他开恩，让我即刻赴死。谁知他听完，竟然直接把圣灯夺了下来，说……”
　　——这东西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也配受人供奉朝拜？
　　琼姬也想起当日场景，畅快到：“正好老子在这地方也待腻了，便和他们两个一起杀出去，将十二城城主斩伤一半，那是老子最痛快的一天！”
　　曲杉斛也笑起来：“柳尊主道心主生，不喜杀人，和四位护法动手也未曾下过杀手，那日却动了杀心。他们夺走圣灯后，四位护法在西域追袭三年无功而返，十二城主又伤亡过半，也无力追究我等渎职之罪。直到两年前，顾尊主带着圣灯重上涿鹿台，我和四位护法心中，早已认定他们是荒海的尊主！”
　　原来武林八胜景最难得见的仙君瞋目，其实也曾出现。
　　年少气盛的柳燕行，也曾为一个陌生少年的悲苦命运含怒出手！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罔顾一百三十余名为国负伤的残兵，只为自己练就邪功？
　　曲杉斛将沈柠拉到一旁，语气坚定地说：“沈小姐，说来抱歉，我曾窥见过柳尊主在钧陵城舍身护你。他十年前因看不惯涿鹿台行事，就敢对上整个荒海。当日这里存放《山海残卷》各城心法，他也大可抢去，却始终不曾一顾。不管怎样，柳尊主他绝非是背信弃义之人！”
　　沈柠沉默，曲杉斛又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尊主这些日子，过得很不快活。他一定是因为你，我在鹧鸪天，最清楚男女之间的情意，他这些日子见到你，面上冷淡，眼睛却一直在你身上，沈小姐，难道你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到吗？”
　　——————
　　涿鹿台，柳燕行正在大殿埋头处理荒海事务。
　　顾知寒趴在他旁边，百无聊赖：“你一共也没多少好日子，还浪费在这些案牍上，何必呢，我这两年撒手不理，也没见乱起来啊！”
　　柳燕行不理他，他继续道：“我懂了，你是不敢去见心上人，才没胆地缩在这里。”
　　“别乱说，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顾知寒不屑地笑笑：“别开玩笑，姓肖的护得跟眼珠子一样，真成了亲能忍住不碰她？信我，那丫头明明就还是……”
　　柳燕行笔一顿，一滴墨晕开，皱眉：“你少关注这些，对她尊重些！”
　　“好好好，本能嘛。不过鬼地方那么黑，没准儿真发生点什么，到时候你才真得后悔死。”顾知寒举起手，往后退，捞起他桌上的星盘锁钥匙就跑，头也不回地高喊：“我帮你去看看她和帝鸿谷小子有没有什么状况！”
　　柳燕行心底对他的不满升到极点。
　　可在顾知寒走后，他却再也看不进去任何东西，犹豫着要不要自己也去看看。
　　不等决定好，顾知寒已经又一阵风奔了回来，但这回他脸色惨白，满面都是惊慌。
　　“老柳，黎祖冢……打不开，打不开了！我看过，那鬼地方被封死了！有人想让他们死在里面！”
　　“啪嗒——”
　　笔摔落在地。
　　座上的人已不见了踪影。
　　顾知寒追着他一直到圣冢门前，才看到他叫了十位城主聚在门前，厉声喝问：“打开！”
　　偃傀派掌门上前看了看那扇门，转头：“星盘锁钥匙。”
　　顾知寒抹了把汗，递上星盘锁钥匙，赶紧跳开，离柳燕行远远的。
　　他自小和柳燕行相伴长大，这人好像根本不会发脾气，无论大小事都能从从容容漂漂亮亮地办妥当。
　　这么些年，一共也就见他这样子两次。
　　第一次，是十年前在此地，为了不公与道义；第二次，仍然在此地，却是为了一个人。
　　他们修炼的《地卷》心法能牵动气机，柳燕行脸上越是面无表情，周身气势越发迫人，完全没有了仙君的温和慈悲，明明也没多说几句话，十城主都不敢在这当口惹他。
　　那偃傀派掌门用星盘锁钥匙与圣冢大门对了对，不断拨动上面的天干地支，然后惨白着脸扭过头：“尊、尊主，钥匙已经与门上的锁眼对不上了，有、有人动过手脚，我已经、已经……”
　　柳燕行淡淡扫了他一眼：“能解吗？”
　　掌门盯着他的眼神，说不出“不能”两个字，勉强用技术人员最后的倔强犟着脖子：“我只能试试。”
　　柳燕行盘膝坐下，闭目：“解。”
　　其余城主彼此推了推，试图不着痕迹地溜走，柳燕行张口：“谁动过这扇门，说。”
　　无人应答。
　　柳燕行仍旧闭着眼：“我等一炷香，没有人站出来，就都可以去死了。”
　　死一般的寂静。
　　“你们也真是，知不知道他媳妇儿也陷在里面！”顾知寒走上去试图缓和这人的疯魔：“一炷香不至于……”
　　柳燕行看他一眼。
　　那平平淡淡的一眼，让顾知寒升起了一种自己再乱说也会被当作敌对的直觉。虽然打不过逃走还是没问题的，他还是乖觉地转了口风：“……要不两柱香？”
　　其余九位城主面色铁青，其中一人沉声道：“涿鹿台高于十二城，但尊主也不能无缘无故杀城主。”
　　另一位也说：“不错，要杀我们，起码得四位护法、一半城主同意才行！”
　　柳燕行：“还有半柱香。”
　　那些人退开几步，惊怒：“柳燕行！你怎么敢随意杀我们？！”
　　柳燕行不耐烦了，站起身：“我为什么不敢？看来这十年诸位过得不错，都忘了我和顾知寒的脾气。”
　　顾知寒被他拽上，只能无奈地揉揉手腕，绕了一圈头，脖颈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古怪声音。
　　他做完这些动作，神情已经变得阴邪，眼中露出迫不及待地极大恶意：“算了，我也不在乎再来一次，也对啊，再不杀人，我都快忘了自己道心主杀呢。”
　　那几位城主彼此互看，对这两位的疯病心有余悸，其中几个人往前一步：“琼姬从前让我们没脸，后来又一直闭关，这次来了涿鹿台，我们想让他受受苦而已，没打算要他的命！”
　　一个道：“尊主放心，不过是些普通的致幻迷药，让人看到一生最渴求的东西。哼，那个妖人最渴求什么……嘿嘿。”
　　几个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怨毒。
　　其实他们隐瞒了一点，致幻药是引起□□幻觉的，对付无根之人，当然要戳着他痛楚，让他求而不得、郁郁难抒才是！
　　这一招用在早已自宫、又刚刚死了心上人的琼姬身上，又恶毒又对症。
　　他们早已嘱咐各自弟子留在各城藏书室内，唯有琼姬和曲杉斛这两个护灯使会去主殿，也伤不到旁人。曲杉斛在荒海一向最弱势，误伤也就伤了，不敢多说什么。
　　可偏偏，谁知这里面竟然还有柳尊主的夫人？
　　是有个很美的姑娘，可那不是飞仙教信徒的夫人么？
　　而且这些日子，也没见柳尊主另眼相待啊？？
　　委实冤枉！
　　“啪嗒——”偃傀派掌门手吓得一抖，星盘锁钥匙掉在了地上，他忙不迭拿起来，艰难地说：“两位尊主，实在是、实在是时辰已变、解不出来了。”
　　柳燕行双目如刀：“什么意思。”
　　偃傀派掌门顶着压力：“意思就是……现在时辰不对，至少要十二时辰后，门内机括还原，才能解出来。”
　　旁边还有城主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左右也就是些迷药……”他声音越来越微弱：“要不您就，再等等？”
　　“等不了。”柳燕行冷冷地扫了他们一人一眼，转身就走。
　　那城主还愤愤：“怎么就等不了，年轻人真是没耐性。”
　　顾知寒一拍大腿：“你这话说得不嫌腰疼，要是你夫人跟其他男人在里面，你等的了么？”
　　几人一阵后怕，但在顾知寒眼皮子底下，也溜不掉。
　　“不会是气疯了，也去跳崖吧？”顾知寒等了等，忍不住开始往糟糕处想，本来就没啥好活的了，这再一刺激，指不定就想不……开……
　　远处，柳燕行拎着萤火刀，飞速赶了回来。
　　皑皑白雪，耀日下的涿鹿台宏伟得近乎冷漠，而他眼底漆黑无光，比冰雪更冷漠，薄唇抿起，没有往日的温和假象，多了一丝年轻时的狂放，让人只能仰望。
　　顾知寒感受他周身气势变化，悚然一惊：“你真是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别害怕，再危险的地方，也会有人披荆斩棘，前来救她。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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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中药
　　幽暗主殿中, 黎祖像手中忽地燃起一点星火。
　　姚雪倦从高大的雕像上轻轻落地，放下刚点过灯的火把：“好了。”
　　沈楼啧啧称奇：“你们这么多人要死要活的，守的就是这？”
　　姚雪倦被他逗笑, 琼姬也讽刺：“是啊，就这么个破东西, 也不知道有什么用，除了不太亮, 委实算不上一盏好灯, 我看了好久，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白送都送不出去，什么玩意儿！”
　　曲杉斛也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噗嗤笑了出来：“琼姬城主, 您和陵光君打了半辈子, 可想法很相近呢，当年陵光君也是迫不及待地要把圣灯送给两位尊主。”
　　沈柠：“送灯？”
　　沈楼关注点却在别处：“半辈子！卧|槽|你别吓我，那女人……难道是个老女人？”
　　琼姬翻了个白眼：“傻小子，我们只比你那心狠手辣的爹小个几岁而已，宗师驻颜有术, 你小子日后进境宗师，也可以留住这张脸继续骗女人。”
　　沈楼撇撇嘴：“那还是算了，我就算变老，也不耽误骗女人。”
　　琼姬抚掌朗笑：“小子好狂！对我的脾气！”
　　沈柠还在好奇：“陵光君想把灯送出去？”
　　曲杉斛：“是啊，那一日也是在这里, 我那时候胆子太小，经常哭。”
　　——岁月倒转，身体与常人自小就不同的自卑少年缩在黎祖像后，那两名少年闯入圣冢后，身为宗师的陵光护法敌不过他们中任一人，偏偏耍无赖，强行说是人家二打一、不公平。
　　顾知寒跟她两人耍开嘴皮子，没完没了，柳燕行懒得听他们的废话，自顾自走了过来，抱着胸抬头打量着黎祖像。
　　曲杉斛哆哆嗦嗦：“你、你们来，是想抢夺圣灯？！”
　　自知失言。圣灯常年存于圣冢，灰不溜秋不打眼，当然涿鹿台坚称那叫神物自晦，而不是外表普通。若他不说，这两名少年一辈子也想不到黎祖手中这盏，就是荒海上上下下最为宝贵的圣物！
　　果然，顾知寒抛下陵光君，几步跳过来，眼里波光粼粼：“就这？你们不会在骗我们吧？”
　　柳燕行自被他跳到身上，完美的脸上就缓缓渗出些烦躁，扫了一眼荒海圣物，只说：“雕工一般。”
　　沈柠听到这里，冷不丁笑出来，她真是没想到年轻时的柳燕行，也曾中二狂傲、怼天怼地。
　　原来他十几岁时就爱装斯文。
　　——可那时的曲杉斛却怕得舌根发麻，陵光君突发奇想：“要不这样，灯送你们，正好我们荒海一直缺尊主，你们来当，怎样？”
　　她开始分说尊主的好处，比如在西域相当于土皇帝、比如能震慑中原、比如带上十二城可以玩出花来，听得顾知寒摇摆不定。
　　“不用了，没兴趣。”柳燕行离顾知寒远了些，悠然坐下：“二对一不公平，那我就等你们护法到齐。”
　　可惜四君到齐，仍旧输得一败涂地。
　　五人心丧若死，只有身殉一条路可走。
　　千百年下来，涿鹿台就如这个阴幽的暗冢，不知堆积埋葬了多少悖逆天理的龌龊肮脏之事。
　　圣物被神化，高高供奉在神像之上；
　　而曲杉斛这样无辜的少年，却只能跪伏于阴暗墓冢中，无声无息地奉献性命。
　　荒海远离中原、行事乖张，再荒诞毒辣之事，也被掩盖在纯洁的皑皑白雪之下。
　　讽刺的是，一心侍奉的涿鹿台，立了规矩要他们五个大活人为个死物殉葬；
　　立场不同的敌人，却在那日成了他们的救赎。
　　明明之前根本不愿搅进荒海这摊烂泥里的柳燕行，忽然改了主意，带走那盏害人的灯，为他们斩出了一条活路！
　　曲杉斛：“可能是故地重游，这些旧事历历在目，多说了几句。”
　　琼姬也怅惘：“我自问潇洒，还不是照样被困在这鬼地方。若不是他们动静太大，那些老不死的无心他顾，我也逃不出去，只恨少杀了几个！咦，奇怪，怎么我也想起这些事了？”
　　沈楼：“触景伤情吧。”
　　肖兰眯了眯眼，想起从方才到现在，唯一的变化就是点了灯，倏然起身从身后解下炽伽，一箭将黎祖像手持的灯火射落。
　　姚雪倦惊怒：“你！”
　　肖兰捡起查看，只见灯芯上染了一丝青：“不对，灯里被下了药。”
　　琼姬脸色铁青：“看来，又有人好日子过太久，活得不耐烦了。”
　　————
　　“让开！”
　　圣冢门外，顾知寒拦住柳燕行，急急道：“只是致幻药，你不要命了！”
　　柳燕行：“他们十年前就能让琼姬去死，现在说只是致幻药？我一个字都不信！”
　　顾知寒看他气势还在攀升，面色剧变：“你我同一心法，别人不知，我在帝鸿谷外就看出来了……你现在这样，是嫌死得还不够快吗？！”
　　柳燕行右手持狰狞的萤火刀，冷冷看着他：“我的事什么时候需要你管？管好自己，少给我惹事。”
　　雪山上的风狂啸不止，顾知寒盯着他：“帝鸿谷的记录到底写了什么，让你不得不跟那帮人定下三月之期，你什么时候是这么急躁的人了？”
　　柳燕行瞳孔微微一缩：“闭嘴，要么跟我一起拆锁，要么，滚一边去。”
　　顾知寒耸耸肩，气势倏然缓和下来：“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以为我真的猜不到？懒得和你计较。”
　　柳燕行萤火刀一指：“都退开。”
　　偃傀派掌门惊得变了调：“可是……圣冢门中机括为防人破坏，早已设了锁死的装置，就算您劈了这锁，也是绝对打不开的呀！”
　　顾知寒微微笑道：“好天真，你们敢把这破地方锁上，现在还想着保全这里么？”
　　那掌门看着他的笑脸，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鬼魅，忽然灵光一闪：“你你你——你们要——”
　　柳燕行冷冷瞥了他和其余城主一眼，一句话都不说，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顾知寒身影也凭空和他一起出现在巨大的冢门上方，一掌抵在他后心！
　　那些城主恍然回神，急红了眼：“不可——”
　　狂风卷起地上的雪，平地高高扬起，迷住了所有人的眼。
　　风雪中，亮起一点点萤火之光。
　　光越来越亮，在雪地中几乎灼伤人的眼睛。
　　漫天雪尘卷成漩涡，柳燕行举起刀，那道极亮的光弧如九天上神佛震怒，降下的天罚——
　　“疯子！”城主们疯了一样向后跃起，“快阻止他，快！”
　　已经晚了，两道人影身周卷起狂风，黑袍如从地狱燃起的业火，伴着长刀凌空自巨门顶部重重斩下！
　　风雪疯狂地扫荡，除了那两人，在场所有人都猛地被卷起高高后抛，狠狠撞在山崖和地上，翻滚几下喷出血来，又挣扎着慌忙爬起，仓皇向圣冢冲过去。
　　柳燕行和顾知寒落下，顾知寒倒退两步，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兀自笑道：“痛快！”
　　柳燕行一手撑着刀，半跪在地，血滴滴答答从嘴角流下，扬眉间露出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一道龟裂纹自门顶，极快地爬了下来，贯穿了整座巨门。
　　片刻后，巨门沉沉砸下。柳燕行顾知寒当先迈了进去，其余人也忙不迭躲进去。
　　远处，雪山震怒！
　　这些人抢着赶进圣冢，眼见着柳燕行和顾知寒已经走得不见人影，纷纷长舒一口气：“真是两个疯子，我看他们根本不顾咱们的性命！”
　　这几名城主自下了阶梯，迅速分成几拨找了石室盘膝调息。如偃傀派那种还在研究星盘锁钥匙的就不说了，最多的一拨人聚在一起进了石室后，有人忽然说：“这次算白费功夫了，怎么遇上这事儿？”
　　又一人冷笑：“也不一定就白费功夫，本来咱们只想教训教训琼姬，但刚刚姓顾的那些话，你们没听见么？”
　　“什么？”
　　“意思就是，姓柳的这个状态不能持久。”
　　另一人讥讽：“那收拾咱们不是也够了？”
　　先前说话那人气定神闲地笑笑：“也得顾得上啊。你没听姓顾的说，他自己的心尖肉还在里面陷着呢，哪里还顾得上找咱们麻烦！”
　　“活该，咱们的药原本是为琼姬妖人准备的。那几个外人如果不觊觎咱们圣灯，自然无事，若是生出不该有的窥伺之心，那就……笑世门的东西，几位也应当知道。”
　　“要不是琼姬，旁人还不值得我拿出这等药来！”笑世门门主自得一笑：“不动心思自然无虞，只要动了心思，就能放大心中的欲念，咱们这位柳尊主急着赶过去，若是一起中了，那真是……哈哈哈，咎由自取啊！”
　　他说着忍不住狂笑了起来。
　　几人都跟着阴笑，忽然一人道：“这样说的话，如果他们不去看圣灯，岂不是全然无用？”
　　黑暗中，有人意味深长地说：“此事便不必担心了。”
　　那人还不解，旁人指点他：“你想想，那扇门，是要里外一起锁上，才能让偃傀派都打不开的。咱们就踏踏实实地，等着看吧。”
　　————
　　沈柠：“灯芯发青，前辈知道是什么药么？”
　　琼姬冷冷一笑：“鬼蜮伎俩！他们这样搞真是一点都不意外，我早些年在芙蓉城的藏书室里存了各类解毒丹药，我去取来，至少命肯定能保住。”
　　姚雪倦扶着他去取药。
　　曲杉斛想了想，道：“这地方别待了，咱们先退出主殿。”
　　肖兰将灯芯取出，又扯了袍角死死包住那盏灯，确认没有一丝露出来。“先带上这盏灯，我手中有个案子涉及到《山海残卷》的线索，可以吗？”
　　曲杉斛笑笑：“随你，反正琼姬城主绝对没意见，我也一样。”
　　几人跟着她走出主殿，忽然听到肖兰低低闷哼了一声。
　　沈柠回头：“肖师兄？”
　　肖兰没吭声。
　　沈柠：“肖师兄应该是中了毒，我带他去找琼姬城主，哥你武功高，先去看看大门。有人下毒，按套路一定会把门封死，否则毒就白下了。”
　　沈楼点头：“有道理！姐姐你带路，咱们赶紧去看看！”
　　沈楼的武力值加上曲杉斛对地形的熟悉，想来万无一失，沈柠稍稍松下心，回头一看，心中顿时一紧。
　　肖兰线条坚硬的浓眉狠狠皱起，正在痛苦地喘息着。
　　沈柠忙道：“你中毒了！先别动，我去找琼姬城主。”
　　肖兰睁眼：“没事，心法运转自如、气血没有凝滞感，不像是毒。”
　　沈柠不放心，把那盏灯拎出来放远。
　　“你的眼睛……”
　　“怎么了？”肖兰犹不自知。
　　沈柠迟疑：“你眼睛里充血了。”
　　“无妨，我大概知道是什么药了。”肖兰微笑：“幸好我修的是琉璃心，别慌，没事的，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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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偷来的吻
　　肖兰安安静静地坐着, 眼珠已经很久没转动过了。
　　“肖师兄，你是不是看不见了？”沈柠拿手在他眼前晃晃。
　　肖兰将她的手拿下来，闭上眼, 却仍能看到女孩子熟悉的笑眼。
　　“你不用担心，只是有些幻觉, 不看就好了。”
　　沈柠：“什么样的幻觉？怎么我没有。”
　　她不知道肖兰身陷的幻觉是什么样、凶不凶险，可他的声音还是很沉稳可靠：“我凑近看过灯, 你中的药比较浅吧。”
　　他停了一会儿：“是心中最想看到的。”
　　沈柠一时无措, 看着好像也不严重的样子：“那还需要我去找琼姬城主吗？”
　　肖兰摇摇头：“不必。”
　　许久，他忽然道：“我记得当日你曾练过许多种表明心意的法子，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沈柠不解：“嗯？”
　　肖兰：“可以……再教我一遍吗？”
　　沈柠好笑：“对你克服幻境有帮助？”
　　肖兰点头。
　　沈柠想了想，开始说：“听说烟霞观云、竹海听雨很美，你愿意陪我一起踏满山河、看遍千般美景、赏遍万种风情吗？”
　　仿佛又看到了后山的月色、后山的树, 和树下的人。
　　原来这些话, 一字一句，连同那日忐忑的心情，从未曾忘记。
　　肖兰侧头认真听她念着，慢慢地微笑起来，“真动听。”
　　真的很动听。
　　就好像,是说给自己一样。
　　原来师父当初，就是在这样的美梦中沉沦吗？
　　————
　　“痛快啊痛快！当年也是咱俩合力碎门，虽然你这人管得多、又道貌岸然特别能装、还总是挑我毛病，但哥们儿还是跟你搭着得劲儿，这两年你不在我都没什么意思……诶你听没听我说话！等等不会吗！”
　　顾知寒追了一会儿, 就见前面那人扶着壁微微弯腰，凝立不动。
　　到底是谁不省心？
　　他叹了口气，走上去看到自己这兄弟脸色煞白，脆弱地阖眼，胸膛微微起伏，唇边的血迹已经干了。
　　“一会儿要见她，你还是收拾收拾吧。”
　　说完见他仍然闭着眼，自觉是个二十四孝好哥们儿，正好见到他胸前因方才动手衣襟散开了些，露出了一角帕子，立刻抽了出来就往他嘴上擦去。
　　同一时间，柳燕行睁开双眼——
　　死死抓住了顾知寒那只爪子，双目冷冷望着他。
　　顾知寒乱叫：“喂你！怎么突然吓人！”
　　柳燕行抢过那帕子仔仔细细看了，见没沾上血迹，才重新叠好放回怀中。
　　“别乱动我的东西。”
　　顾知寒火儿就上来了：“你不懂女人最看脸！哥怕你这血糊拉碴的蠢样子被帝鸿谷臭小子比下去，好心帮你，怎么一块儿帕子也不让动了？”
　　柳燕行脸色慢慢转好，甩开他就走。
　　顾知寒：“草。”
　　沈楼跟着曲杉斛走到半路，就看到两个黑衣人沉着脸走下来。
　　尤其前面那个，好像谁欠他几万两银子那样急切，耳边一阵清风，人影就没了。
　　沈楼的头发都被带起来了，刚落下，第二阵小风儿又来。他一把扯住那人影，大喊：“你们跑什么？！”
　　顾知寒：“咦？大舅哥！你没事儿？”
　　沈楼一脸懵：“没事，你们怎么进来了？”
　　又一阵比之前更强的风刮过，柳燕行双目沉沉：“阿柠呢？她有没有事？”
　　沈楼冷笑：“你谁啊？老子不认识！”
　　柳燕行急道：“你先告诉我她在哪儿！”
　　沈楼：“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柳燕行抬眼示意。
　　沈楼：“老子妹妹是不是很蠢？”
　　柳燕行略微迟疑地诚实回答：“是有点。”
　　沈楼大怒：“所以总能被人欺负！之前不是摆你的尊主派头么，现在这套演给谁看呢？骗了我妹妹，可没那么容易过去。我都没让那个蠢货那么伤心过！”
　　柳燕行：“……”
　　就几句话功夫，他已经认清了沈楼和顾知寒某种角度上是一类人，坑得厉害，果断决定不再纠缠，转身就走。
　　一剑惊天！
　　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
　　青妩剑出鞘，易水萧萧无匹剑光含怒劈下，柳燕行身形阻了一阻。
　　“你知不知道有人下了致幻的药！”柳燕行是真怒了。
　　沈楼脸色比他还冷：“哟，那更好了，她和我妹夫在一起呢，人家小夫妻两个玩个情趣，您去干什么呢？”
　　柳燕行后退一步。
　　顾知寒笑笑：“真是小夫妻吗？”
　　沈楼长剑一横：“总之，我在这里，你别想过去！”
　　下一刻，他背后扑上来一个人，曲杉斛死死锁住他双臂，着急地叫：“柳尊主，沈小姐没事，但肖公子中了药，出了主殿往这边来，您快去！”
　　沈楼：“曲杉斛你！”
　　柳燕行愕然，随即对曲杉斛欣慰一笑：“谢谢。”
　　曲杉斛眼眶一热，柳燕行已经转身没入了黑暗。
　　沈楼不想伤她才被拦住，此时气焖地跺了跺脚，“可以松开了吧？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儿？”
　　顾知寒拉他坐下：“别慌，他们三个的事儿让他们自己扯去！”
　　沈楼郁郁：“我怕他又害我的蠢妹子！”
　　顾知寒感叹自己竟然有一天也得安慰男人，只好说：“那你放一百个心，别的不说，论起分寸和做事周全，谁也比不上柳燕行，他知道怎么做才是对那丫头最好。”
　　沈楼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姓柳的……到底喜不喜欢我妹子，有多喜欢？”
　　顾知寒笑笑，没有回答。
　　————
　　沈柠坐在他旁边托着腮，觉得好笑：“这就动听吗？还有好多更动听的呢。”
　　肖兰：“嗯？”
　　沈柠感觉自己眼前也有些花了，不然怎么会看到柳燕行？
　　白衣清隽，虽然朦胧，但温柔的目光是自己最熟悉的。
　　“当然有啦，我听过很多动听的句子，人家比我有才多了，比如……”沈柠轻轻道：“春风十里，不如娶你。再比如，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1】。”
　　她好像幻觉更重了，柳燕行的脸更加清晰了起来。她起身，自嘲一笑：“好像我也中招了。”
　　肖兰勉强说了句：“别怕，守住本心，不要耽于欲|念。”之后就整个人全心抵抗，似乎感受不到外界动静了。
　　沈柠看了看他，移开目光，怔在原地。
　　“柳燕行”还没消失。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么容易被人下药害到，怎么行啊？”
　　语气无奈，仿若帝鸿谷中的很多次。
　　比如她看不进书、又或是练剑时受伤，柳燕行就会摸摸她的头，很耐心地说：“这怎么行啊？”
　　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若不是她知道现在的柳燕行早已六亲不认，心狠又冷漠，也差点被这个幻觉骗到。
　　“柳燕行”靠近，连温热的气息都很真实。
　　“对不起……”
　　对不起。
　　沈柠闭上眼，但虚幻的触感还在。
　　原来肖兰说的“心中最想看到的”，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那天我说的都不是真心话。”
　　沈柠鼻头一酸，暗道好高明的幻觉，这谁能顶得住呢？
　　全是她这些天内心深处最想听的。
　　“我只是……接受不了你要像洛谷主那样痛苦很多年。你一直想踏遍山川四野、观天下美景，我们在碧桃观说过的，你是剑圣之后，本应该是武林中最洒脱无碍、自由自在的人。”
　　是，可我更想和你一起赏美景、自由自在，不过跟一个幻想中的“柳燕行”，较什么真呢？
　　“你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没有成为女剑圣。”
　　“你应该……和肖公子在一起。”
　　“你自己不知道，和肖公子一起的时候，你总是笑，跟我在一起，却总是哭。”
　　“是我配不上你。”
　　真是越来越不真实了，柳燕行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样自卑的话呢？沈柠听不下去，心想，我就开口这一次。
　　“可是，我喜欢的是你啊。不是肖兰，也不是任何其他更好的人，我只喜欢你，只想和你一个人看美景，如果……”
　　“柳燕行”目光一震，一双手已经抬起，克制不住地抱过来。
　　沈柠还在继续说：“……余生没有你，那我才会遗憾一辈子。可惜这些话都没法和你本尊说，就说给你听吧，憋死我了。”
　　环上来的手忽然顿住，“柳燕行”紧紧盯着她，手极缓慢、极缓慢地垂了回去，眼底有些悲伤，嘴角却扬起熟悉的温柔笑意。
　　沈柠看着，忽然莫名觉得心酸。
　　“柳燕行”轻轻靠了过来，沈柠想往后退，脚却牢牢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
　　很冰凉，但同时，又好像有什么温热的湿意打在脸上。
　　沈柠怅然若失。
　　这是……
　　她猛然睁眼，心如坠冰窟。
　　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白衣人，也没有她心中猜想的那个人。
　　似乎这幻觉仅此一波最扰人心，之后她陆陆续续还看到了“柳燕行”，都没有这次的清晰，只是仿若梦境那样朦胧的感觉。
　　再过片刻，肖兰浑身气息圆融，睁开眼。
　　沈柠：“你没事了？”
　　肖兰颔首：“嗯。”
　　沈柠的内力来源于洛小山，与肖兰同出一源，感觉到不对：“你的心法境界……突破了？”
　　肖兰取过背上的炽伽，手一握，先是白光亮到极致，紧接着一道红光自他掌缘向外散开，迅速爬到三分之一才止住。
　　“琉璃心八层圆满。”
　　沈柠大喜：“厉害厉害！你这不赖啊！还以为你要卡很久。”
　　肖兰：“有些事我想通了。”
　　“那你们这个心法还挺任性的，只要想通，一日千里啊！”沈柠啧啧称奇，“咱们叫上琼姬城主，赶紧找我哥去吧。”
　　肖兰走过去拎起那盏可怜的灯，点了点头。
　　“阿柠，这是你的吗？”
　　沈柠：“嗯？”
　　肖兰直起身，将一块帕子递给她：“第一次见面，你好像就在找它。”
　　沈柠接过，心神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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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山海卷》奥秘
　　当初柳燕行借她手帕, 她早已还了回去。那刚才出现在她眼前、同她道歉、吻她额头的，究竟是谁？
　　沈柠心思不定，一时心绪纷乱如麻。
　　肖兰：“阿柠, 怎么了？”
　　沈柠摇摇头：“没事，我们先去找琼姬城主。”
　　两人正要往十二城藏书室方向走, 琼姬一身红衣怒气冲冲快步冲了回来，后面姚雪倦一溜小跑跟着, 神态焦灼。
　　沈柠一把拽住姚雪倦：“前辈这是？”
　　姚雪倦道：“原来那药物是致幻的, 师父服了解毒丸，仍然受了些苦，现在还是控制不住脾气。”
　　肖兰忽然道：“他没有吸入太多分量，幻觉已过，应该只是受药物所激, 心中不忿, 顺着心意抒发出来就没事了。”
　　姚雪倦点头。
　　三人跟上去，见琼姬又冲回主殿，打量着那尊黎祖像，忽然纵身悦起，一掌印在塑像狰狞怒目之间, 掌心印实，一声闷响如春日惊雷炸开。
　　沈柠万没想到，琼姬城主虽然男身不再，但掌法至刚至猛，武功走的竟是大开大合的路子！
　　自他落下, 黎祖雕塑从前额开裂，纹路一点点向下蔓延，整个雕塑“咔嚓咔嚓”裂缝直达前胸，滚落了许多碎石。
　　姚雪倦一惊：“师父！”
　　琼姬白发张狂，满意地拍拍手：“这辈子，果然得把这东西废了才畅快！”
　　三人呆了呆，都没想到琼姬心中所求，竟是这件事。
　　琼姬在怀中摸了一气，摸出块铁令抛给姚雪倦，脸露嫌恶：“荒海我是待够了，即日起你就是芙蓉城的新任城主，老子不伺候了。”
　　说完爽快大笑，冲出殿外扬长而去。
　　姚雪倦追了几步，没追上，浑身怅然地站着，捏着那块城主令有些不知所措。
　　沈柠：“咦？”
　　肖兰也在同一时刻发现不对。黎祖像太过巨大，被琼姬一掌劈出裂纹后，只开裂到一半便止住，但已足够看清其中某种熟悉的东西。
　　沈柠抽出自己新得的剑，抬手易水诀冲着那裂痕劈去，剑身如撞在金石之上，震感格外强烈，沈柠手腕一酸，差点长剑脱手，立刻又是一剑跟上，就这么连劈十多道，总算将整座黎祖像都劈开。
　　石像外层的石屑纷纷剥落，露出里面一大块斑斑点点的陨铁。
　　这是……
　　沈柠靠近，提了一口气将手按在上面，猛地灌入内力，竟然石沉大海。
　　肖兰把灯放下，也上来灌注内力，仍然毫无反应。
　　那边姚雪倦发现两人状况，收拾好心情二话不说，双手按在上面，石像一抖。
　　沈柠筋疲力尽，撤下掌：“这样不行，得宗师境的来，而且这块陨铁太大了，必须内力注满，才有用。”
　　姚雪倦点点头，又问：“陨铁？”
　　沈柠：“如果我没猜错，石像里这块陨铁和我的剑材质一样，现在只需验证下就好了，要是琼姬城主还在就好了。”
　　肖兰耳朵一动：“有很多人过来了。”
　　脚步声传过来，沈柠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毁了人家雕像，外面已经喧哗一片。
　　当先抢进来的老人一抬头，黎祖整张脸都裂了，两颗圆睁怒目现在只剩一半眼球，仿佛狗啃，眼前一黑，捂着胸口就往后倒，砸在第二个进来的老人身上。
　　那人帕金森一样颤抖着手，“你、你、你”说了好几个你，一口气儿喘不上来，差点儿两眼一翻就这么厥过去。
　　沈柠坦坦荡荡站在那里，索性等人都进来。
　　沈楼拨开那些城主，一看那雕像，差点儿没笑出来：“这是什么新玩法？”
　　姚雪倦赶紧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不知何等歹毒之人在圣灯中下了致幻的毒药，家师受药物控制，难以自控，误损了黎祖圣像。下药人心思歹毒，害我师父与肖公子、沈小姐，请各位城主立刻擒拿此幕后之人！”
　　她顿了顿：“家师已将芙蓉城城主位传给雪倦，雪倦经验浅薄，全仗各位叔伯做主。”
　　这番话说的高明，沈柠赞赏地看了姚雪倦一眼，难怪人家能把天下第一美人的位子坐得这么稳。
　　先把锅甩得干干净净，说清楚都是被下毒的人坑了，再表明琼姬已经不是咱荒海的人，我年纪小还是个孩子，你们总不好意思欺负我吧。
　　先前第一个进来的老者支起身体，眯了眯眼：“琼姬不用剑，圣像上如何会有这些剑痕？”
　　曲杉斛也跟着走进来：“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找出下药之人。”
　　话音刚落，殿外有人懒洋洋接话：“有什么好找的，都站在你面前了，要么是这里面的两到三个，要么就全是。”
　　顾知寒分开那些人，拽着柳燕行一齐步入殿中，自若笑道：“我又没说错，你们瞪我做什么？”
　　便有城主冷笑：“五道惯来争斗，我们下些不痛不痒的药给琼姬，旁人误中，自认倒霉吧。”
　　沈柠还说正道门派不要脸，不想邪道不要脸起来，更胜一筹，当下就被这套神逻辑所折服，虚心请教：“那按照前辈的逻辑，是不是只要彼此有私仇，大可光明正大地用各种手段寻仇，误伤到其他人，也是其他人不长眼，躲得慢了？”
　　那城主不以为然：“唔，你这么说也行。”
　　沈柠欠身，微微一笑：“多谢赐教。”
　　长剑“唰”地出鞘，锋芒毕露，一式衣冠似雪气势磅礴，轰向自进殿就沉默旁观的柳燕行。
　　她全力出手，柳燕行只是轻描淡写地避了避身。
　　剑气越过他，杀气腾腾砸向城主群。
　　那些人没料到如此转折，再闪避时免不得有些狼狈。
　　这一剑好快，几位城主因为站在柳燕行身后，根本没想到对面忽然暴起，遭此横灾，有躲闪不及的脸上被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虽然称不上什么伤，但终究是破了相。
　　沈柠收剑，笑道：“抱歉，我是想伤柳尊主，可惜他武功太高，误伤几位，实在……是各位不长眼，自认倒霉吧。”
　　城主们何曾受人如此羞辱顶撞，气得浑身发抖，他们年过半百，都是一城主事人，平日执掌一城，有几个甚至也是宗师境。
　　虽说沈柠占了有心算无心的便宜、殿中昏暗，众人挤作一团难以腾挪，可到底是无人再敢小看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但要他们咽下这口气，又委实不能。
　　他们对视一眼，一位城主站出来，捋着长须道：“固然，我这药下的是有些不妥，但两位尊主，黎祖圣像都被这位姑娘剑劈毁损，此事若轻易放过，荒海日后还有何颜面在西域立足？！”
　　旁边立刻就有城主接上：“不错，下药只是小错，但损毁圣像却是大罪，按涿鹿台规矩，绝不能轻易放过！”
　　柳燕行掀起眼皮看了看这两人，道：“笑世门，照夜寺。很好，我记下了。还有谁不满，都站出来。”
　　众城主噤声，表情均是不忿。
　　笑世门门主寒声：“哪有尊主护着外人，反来镇压咱们自己人的道理！”
　　顾知寒痞笑：“瞧你说的，好像你们以前有尊主一样。”
　　城主憋气，顾知寒这话实在嚣张，一时竟理不出该先针对沈柠等几个损毁圣像的罪人，还是先怼自家两位不作为的尊主。
　　沈柠在他们争执的过程中又细细查看了石像中的陨铁，此时已心中有数，故意装作迟疑地样子：“等下，诸位，我已经参悟出圣灯奥秘。”
　　那边将信将疑：“这么短时间？”
　　沈柠面上装作紧张，慌乱地看了看肖兰，肖兰会意，装作倨傲道：“没错，你们上千年参悟不透的，我们因缘际会，一个时辰参悟出来，也没什么稀奇。”
　　他说得又让城主们心中迟疑起来，也对，怎么可能有人这么短时间参悟出圣灯奥秘，那他们千年道统，岂非成了笑话？
　　有人沉声道，“事关重大，谁知道你们不是为了脱罪乱编借口？若是心口胡言，那损毁圣像的罪，可不容你再推脱！”
　　柳燕行皱眉，正要阻止，沈柠已经拿捏语气，像是虚张声势一样说：“那如果我真参悟出《山海卷》之秘，这圣像的事儿……”
　　“我等不再追究！”
　　沈柠想了想：“可是……这么重要的秘密，只拿来换这么个条件，有些亏啊。”
　　那群人忍了忍，商量毕：“那你说，拿什么交换？”
　　沈柠：“看你们对荒海道统的虔诚衷心，以及《山海卷》有多珍贵咯？”
　　有城主道：“若你真能拿出完整的《山海卷》，黄金万两，珍宝万斛，随你挑选。”
　　以利诱，沈柠摇头：“太俗。”
　　又有城主灵光一闪：“陵光护法由赫缇娜兼任，本就两边顾不周全，可将陵光护法一职授予姑娘。”
　　以势诱，沈柠还是摇头：“太累。”
　　再有城主笑得暧昧：“鹧鸪天男弟子中，英伟的也不少，尤擅房|中|术，你若喜欢，包君满意。我们荒海中不少人求着与鹧鸪天弟子春|风|一|度，曲圣使，可对？”
　　曲杉斛皱眉，却被城主们常年威严所慑，终究没说什么。
　　以色|诱，沈柠擦了把汗：“这点还是算了，吃不消。”
　　众人越问越觉得此事不靠谱，嘲道：“我看你是根本拿不出来！”
　　沈柠要的就是他们大意，只因她已打定主意要办成一件绝难做到的事。
　　她迟疑道：“我只要各位城主，答应我一件小事，于各位不损，于荒海有益，可否？”
　　柳燕行抬眉。
　　那些城主重复：“一件小事，也罢，允了就是，你说。”
　　此君语气略带嘲意，便是笃定钱、权、色三种世间人人渴望的东西都被拒绝后，沈柠这年轻的黄毛丫头，再提不出什么有眼界的高要求来。
　　而其实这正是她苦心绕了大半个圈子，示弱许久铺垫的效果。
　　沈柠心脏狂跳，心道一会儿你们可别后悔，沉声开口：“拿到《山海卷》后，我要荒海自此……废止护灯使一事！”
　　满座皆惊。
　　曲杉斛已经整个人都呆住。
　　柳燕行眼中光华流转，顾知寒换了个姿势，惊疑不定地看着破碎石像下，那个目光坚定的少女。
　　几位城主私下打了几圈眼色，心中拿不准这人是虚张声势，还是心思深沉引他们入局。
　　“我们若不答应呢？”
　　“不答应？那就算了。”沈柠心知不能急，只差一点，还得再逼一逼。故意漫不经心地说：“来吧，谁要给我安罪名来着，正好我新打了一柄剑，还没斩过人。”
　　城主们再次环顾，圣灯孤零零摆在地上，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此灯奥秘已经成为荒海百代下来的传说，更多人觉得比起真有奥秘，更像是个杜撰故事，心中怎么也不相信，她么个小丫头短短时间，就参破了五道最荒诞不经的秘密？！
　　“好，就依你所言。”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要去看牙，今天应该就这一更，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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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口是心非
　　“好！”
　　“无论成与不成, 沈小姐今日大恩，曲杉斛铭记一生！”曲杉斛表情端肃，郑重跪下, 向沈柠磕了三个头。
　　沈柠扶她起来，笑笑：“各位城主请看, 这座像中其实是一种特殊的材质——陨铁，与我这柄剑材质相同, 内力灌满后大有不同。”
　　她提起全身内力运于掌中, 长剑骤然亮起浅浅光华。
　　“所以我们需要用内力将这块陨铁也注满？”姚雪倦恍然。
　　沈柠心里默默感谢她的搭台，唱和道：“不错，这块儿陨铁太大，还请各位城主……”
　　他们彼此看了看，心中都对沈柠所说将信将疑, 又生怕沈柠有什么招术坑人, 不肯上前。
　　肖兰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走过去一掌按在石像上。
　　姚雪倦眼珠一转：“雪倦资历最浅，便由我先来吧，若能取得《山海卷》，也算尽了一分心。”
　　她生的好看, 说话也是轻轻柔柔的，毫无攻击性，更容易让人听得进去。
　　这话要让沈柠说，多半便要讽刺“爱上不上，不上拉倒, 是给你们找秘籍还是给我找？”
　　但同一个意思，人家姚雪倦说来就动听多了，既提点了几位被害妄想症，又破了僵局。可惜的是，她上来也丝毫没用。
　　沈柠看了眼顾知寒，顾知寒原本蹲在墙角，只好起身吐了吐舌头，冷笑：“你你你，要么去灌内力，要么我先给你灌内力。只得好处不想出力，做梦！”
　　几位武功高的城主不甘地走过来，一个个按在那块陨铁上，下面一圈已经人挨人，后来人只能攀上石像腰身。他们加上后，陨铁似乎抖了一抖。
　　顾知寒见状，和沈柠一起跃起，齐齐踏上黎祖肩膀。
　　整座石像倏然一亮，像闪了的灯泡一样闪来闪去，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又灭了下去。
　　沈柠情急，脱口而出：“宴公子！”
　　这三个字一出，有些城主还不明所以，偃傀派掌门人干技术干得久了人也魔怔，非要较这个死理儿，嘀嘀咕咕：“柳公子才对，这姑娘怎么叫燕公子。”
　　肖兰、顾知寒、柳燕行都向她看去，沈柠恍然觉出不妥。
　　柳燕行跃起极高，俯冲下来一掌灌入陨铁顶部，那一秒众人都屏住呼吸，落针可闻。
　　星点光芒自上而下，一圈圈亮起，很规则。
　　沈柠：“点灯！”
　　肖兰另一手取了火把，用脚踢飞，火把稳稳擦过地上的圣灯，在墙壁上打出昏暗光芒。
　　柳燕行：“你退开，我们足够。”
　　旁人还在想这是和谁说的，沈柠已经撤了掌，见陨铁仍然未灭，从石像跃下，举起那盏灯一直在找角度，直到某一个位置，墙上忽然现出一排排字迹。
　　姚雪倦：“这是……”
　　已经有城主惊呼出声：“《山海卷》原本！”
　　一天后，满地白雪反射着月光，涿鹿台中仍然有人郁郁不平，在一株开得艳丽的梅树下不断走来走去，声音愤懑。
　　“……然后不知哪个蠢货心神震荡，或者哪些蠢货心神震荡，内力控制不住，导致那块陨铁竟然毁了！”
　　柳燕行：“从昨天出来到现在，这件事你已经说了第十五遍了。”
　　顾知寒：“一定是最初有些人没用全力，否则不至于。”
　　柳燕行看着红梅，敷衍点头。
　　顾知寒还在那里郁闷：“你背下来了吗？你悟性最高，肯定背下来了吧，给我一份！”
　　柳燕行无语：“你又不修《山海卷》，要去有什么用？”
　　顾知寒从背后举起手，握着不知从哪里拿到的一卷薄薄的册子，“你一整天都在默这个，难道不是给我的吗？”
　　柳燕行一甩袍袖，转身就要回寝殿。
　　风中传来很淡的声音，含着一点怅惘：“原来是给那丫头的。”
　　不过顾知寒的怅惘只有那么一瞬，很快就从后面扑了上来，柳燕行熟练地闪身向左一避，一手已经抬起挡在颈边。
　　果然顾知寒往右只是虚晃，像是料到他会避开，立刻重重的压上来，恰恰被他一手结结实实挡住。
　　“滚开。”
　　“这么冷淡可不行。”
　　顾知寒无趣地说：“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样啊！这两年怎么了，你还没跟我说过。”
　　“你有脸听？”
　　“嗯……”顾知寒眼神一转：“当日算兄弟对不住你。这两年我总梦到那一天，恨不得……把自己杀了。”
　　他这个人一直沉湎情|色，好像心中从未装过什么事，可说起这句话，却极其郑重。
　　柳燕行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在南疆听说你做了荒海的尊主，一统五道十三门，就知道你必然不是害我的人。”
　　顾知寒：“哦？”
　　柳燕行：“裴家军早已没了，闻筝的声望不过是空中楼阁，殷不负手中的债簿更如催命符一般，当初我一死，光凭他们几个绝对保不下竹枝堂。若非你拿着灯投了荒海，坐上尊主之位，正道忌惮你顾念旧情，只怕现在江南那片竹海早被夷平了。”
　　他拍拍顾知寒的肩：“荒海如泥淖，若不是为了竹枝堂，你何必被绊在这里？这么简单的道理，恐怕只有闻老大才想不明白。”
　　顾知寒低下头，只觉浑身都轻松下来了，仿佛两年前就背上的什么极重的东西，终于从他灵魂中被移去。
　　两年来，他始终被害死柳燕行的自责和闻筝的态度折磨煎熬，今天柳燕行难得对他温言细语，眼中忽地一热，只觉得这两年的苦都值了。
　　柳燕行拉着他坐在寝殿台阶上，雪山离天特别近，星子低垂，美得让人整颗心也宁静起来。
　　“阿柠跨过大半个中原送剑，琼姬领了这份情谊。你最离不开中原十丈红尘，却在这地方打杀两年……偏偏无人领你的情谊。这么看来，你和我一样倒霉。”
　　顾知寒自嘲：“我可不是为了什么人，我不像你，我对女人的承诺，一向从不食言。”
　　口是心非。
　　顾知寒又笑起来：“要不你改天也去降星楼算一卦吧，你真的运气太差，小时候死了爹妈，被我们家收养不到五年，我们家又被人灭了满门。咱俩在沙漠里吃了两年沙子，好不容易天下都去得，又在西域晃了这么久，算起来，真正的好日子也没过上几天。”
　　沈柠五岁时母亲去世，其实她不知道的是，柳燕行同样幼时父母皆亡，所以才在遇见幼年沈柠时起了恻隐之心，想要给她一些希望，让她以后的人生不要太苦。
　　他曾被驻扎边关的顾家收养，成了顾知寒的玩伴，两人一起习武长大。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顾家为幼子取名知寒，希望他长怀忧患之心，不可虚度光阴。
　　可惜完全看错了人，顾知寒拉着柳燕行和闻筝三人一起痛痛快快玩了五年，直到全家因武学典籍被灭门，只他们两人逃出，靠着逃到无垠荒漠中才勉强苟活了下来。十三四岁出头的男孩，在荒漠诸部争斗中活得格外艰难。而武功初成后，又顶着各大门派的反对和打压，执意推行竹枝派理念。
　　似乎，并没有哪一年是不苦的。
　　曾经在南疆的深渊中，柳燕行背负冰凉僵硬的殷不辞，心中百般怨恨。明明他从未愧对任何人，却落得人人喊打、人人杀之后快的境地。
　　天道何其不公！
　　直到……那天漫山风雨大作，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拼命将他拉回了能遮蔽风雨的亭子，真心实意地担心他的性命安危。她虽然自己也在风雨中狼狈不堪，却照亮了另一个人。
　　自此，他遇到了一生中最美的风景。
　　钧陵城的那枝榴花，开得灿烂而热烈。
　　她出现以前，柳燕行从不觉得苦，可她出现后的日子，又实在太甜了。
　　只可惜，遇见沈柠已经耗光了此生所有的运气。
　　翌日，寝殿外的梅花开得更好，他折了一枝同样灿烂热烈的梅花，嘱咐人替沈柠房间里换上，随口问了沈柠在哪里。
　　下人回答说在校场和肖公子学射箭。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没忍住，走到场边偷看。
　　荒海中，照夜寺主修暗器刺杀，箭术精准，见沈柠和肖兰两个外人过来，射得益发起劲儿。
　　那几名照夜寺弟子利索引弓，纷纷中了红心！
　　而沈柠没射过箭，弓倒是能拉开，可一射|就射|不上靶。
　　肖兰主要是教沈柠玩儿偃傀派掌门送她的弓，并没带炽伽，只选一把校场配的弓，头三箭不是射远了就是近了。
　　他们两个表现如此不堪，得了哄堂大笑和各种嘲讽。
　　然而自第四箭起，肖兰又连射三箭，每一箭都正中靶心，将前一箭尾端劈开。
　　如此神技，照夜寺弟子都静了下来，再笑不出来。
　　“好厉害！”沈柠惊叹。
　　让无关人都闭上嘴后，肖兰总算可以耐心地指导沈柠拉弓射箭。可惜沈柠完全没开这个窍，射|了许久还是不得要领。
　　肖兰叹气，走到她身后，双手帮她调整姿势，握着她双手把弓拉好、箭也对好，告诉她：“眼中只要盯着自己的目标，其余的都不要入眼。”
　　一箭射出，正中十环！
　　沈柠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等功力，立刻让肖兰闪开，可惜再射时又打回了原形，无奈只能继续请肖兰指导。
　　两人靠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好像高大的少年将怀中少女揽入了怀中。
　　沈柠从校场出来时，看到柳燕行在赏梅花，一股极冲的血腥味让沈柠差点呕出来，“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血气？”
　　柳燕行淡淡道：“有几匹老马得了病，未免痛苦，我便帮了它们一把。”
　　他见沈柠皱眉，便后退了两步，往怀中一摸，手忽然僵住，接着就在身上乱摸起来，匆匆敷衍了一句“我还有事”就转身低头沿路找着。
　　沈柠将帕子递过去：“你在找这个吗？”
　　柳燕行看着那帕子，默默接了过去：“多谢，你在何处捡到的？”
　　沈柠听到这句试探，心底实在好笑，简直想看看这个人在想什么：“你说呢？当然是黎祖冢。”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大家关心～就是多吃了甜食，唉，早知道不吃了。我还加购了一大桶麦丽素，现在也得老老实实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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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明心意
　　柳燕行动作自然地收起帕子, 道：“嗯。”
　　沈柠：“你就没什么想坦白的？”
　　肖兰先一步去还校场的弓，柳燕行看一眼他背影：“……沈小姐早点回去休息，本座还有要事……”
　　要是顾知寒在这里, 铁定喷他一脸，有要事你在这儿站这么久？
　　沈柠虽然不知道人家是专程来看她和肖兰的, 但她一贯憋不住，要说的话一定得说个明明白白。
　　若是姚雪倦那样时时恰到好处的人, 被这么冷待, 可能也就识趣地说点场面话，让双方都下得来台，然后优雅退场，可沈柠偏偏不允许柳燕行这么含糊过去。
　　“行，你不说, 我来。你猜我当时中了药, 见到的是谁？”
　　柳燕行也想起那时旖旎场景，俊颜泛上一层薄红，嘴角已经勾了起来，还非要强撑着说；“肖公子？”
　　沈柠差点笑出来，有个大头鬼的要事, 这不还是聊起来了么。
　　她煞有介事地点头：“确实，第一个见到的是肖公子。”
　　柳燕行唇边笑意凝固，张口反驳：“不可能……”
　　一句话没说完，又成了锯嘴葫芦，坚决不承认自己当时也在场。
　　沈柠心想：有八成把握了。
　　“你根本不是和城主们一起到的, 你是不是专程进去看我，还跟我说对不起了？”
　　柳燕行接触的人中，哪怕顾知寒这样不着调的，对上真正喜欢的人，也是走含蓄内敛路子，可怜他倒了不知几辈子的霉，栽在沈柠手里，被一记记直球砸得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两人对视。
　　柳燕行手中还攥着那条帕子，眉眼在雪山映衬中，清俊如风月门的山水画。
　　沈柠自那双眼中看到数不清的言语，可一句也读不明白，想到这身黑衣下右肩还留着剑伤，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心酸。
　　算了，不承认就不承认吧，谁叫自己不争气，狗男人都披了身她不喜欢的暗色衣服，仍然忍不住心软。
　　沈柠：“洛谷主的托付结了，阿罗姑姑也把剑带来，事情都办完啦，我过两天……就打算回中原。”
　　柳燕行意外：“这么快？”
　　那日《山海卷》只出现了片刻就随着陨铁碎裂而彻底毁掉，但论起来每位城主也都记住一部分，这个等级的心法，匆匆一观也收获颇丰，赌约算是沈柠完成了。
　　再者，藏于黎祖像中的陨铁都没了，那盏圣灯失去意义，护灯使这泯灭人性的制度，自此就在几位城主捂着心口、顾知寒柳燕行一意孤行、沈柠拿话挤兑中彻底被废止。
　　那一日，人人都在为《山海卷》原本现世而大喜，只曲杉斛一人无声无息地悲泣。
　　导致她一生凄惨的卑劣规则，此后再也害不到旁人。
　　说来讽刺，荒海上下对黎祖圣像毕恭毕敬，从无人敢毁损，因而《山海卷》原本的奥秘被掩盖至今。
　　黎祖不满正统武学法门，始创离经叛道、天地无惧的荒海道统。早年间荒海门徒何等自由洒脱，内无心牢、外无形役，将道统藏于祖师圣像，唯愿后人不破不立。
　　可惜千年过去，如今的荒海已面目全非。
　　有这桩大恩在前，又废止护灯使在后，沈柠再问起阴阳药的秘事，这些城主也就不甚在意了。不过他们一口咬定，秘药难得，由笑世门负责调制，每一代都只喂给护灯使备选少年，从无多余药物流去中原。
　　他们说得信誓旦旦，沈柠也只能将信将疑。荒海这里的线索，已经查无可查，再待下去也无更多意义。
　　柳燕行：“好不容易来趟西域，不看看瑶池再走吗？”
　　沈柠：“不看了，我得陪肖师兄去查案。”
　　柳燕行：“哦。好。”
　　沈柠：“走之前，我可以再抱抱你吗？”
　　柳燕行：“！”
　　从黎祖冢出来，沈柠就猜到一件事，现在只是瞧不惯他口是心非，逗逗他，顺便验证心底猜测。
　　柳燕行差点呛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都要走了，就想抱一下，都不行吗？”
　　柳燕行：“……”
　　沈柠见他如此窘迫挣扎，时隔许久重拾调戏美人的畅快，心气儿顿时顺了不少，打算大度地放过他，于是装作落寞地垂下头：“算了，柳尊主说过不喜欢我，就我自己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念头……”
　　还没说完，已经被身前人抱进怀中。
　　沈柠：！
　　柳燕行将她的头搁在自己颈间，不许她抬头。
　　“还说你不喜……”
　　得，哑穴也被点了。
　　昨夜落雪，梅枝上的积雪压得太多，终于不堪重负，落在了地上。
　　岁月流淌，自年幼初遇时惊鸿一瞥，就像萤火的点点光亮，心底的盈盈情意终于汇聚相拥，再也无法被遮掩、被无视。
　　年少时轻易许下诺言，多年风霜后的半山再遇，无法出口的珍重、无奈，和惋惜，尽数埋葬在短短的一个相拥。
　　柳燕行放开她，解了哑穴，退后。
　　沈柠心中猜测被证实，快乐得想要飞起来，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满溢出来：“十成把握了！”
　　柳燕行：“什么？”
　　自帝鸿谷外一别，沈柠终于放下心中大石，难言的喜悦压过了所有不解、委屈、气闷，转身三两下跳着跑走，只想迫不及待和旁人分享自己刚确定的想法。
　　和沈柠相反，阿罗对沈楼有种盲目的信任，觉得大公子的人就和剑一样靠谱儿，有沈楼看着她万般放心，踏踏实实练功。一个时辰后，不好意思再拿自己这点破事儿去打扰阿罗姑姑的沈柠，只逮到了沈楼一个倒霉蛋。
　　沈楼两条腿搭在床边，一手垫在脑后，一手粗鲁地揉|弄着小鹦鹉脑袋，不可思议：“所以你觉得，柳燕行是有什么苦衷才必须离开你？”
　　小鹦鹉在他胸口跳来跳去，死活躲不开魔掌。
　　“别欺负我的小凤凰？！”沈柠愤怒：“对，十成十，他绝对还喜欢我！”
　　沈楼习惯性不屑嗤笑：“求别做梦，他图你什么啊，武功低吗？”
　　沈柠：“不是你说他疯了一样来找我，就为了确定我安全？”
　　沈楼悻悻然：“确实……但别忘了帝鸿谷外，啧，真不是一般的狠心。就算涅槃丹药力冲，也不至于冲坏脑子吧？小心他又玩|你一次。”
　　沈柠：“也是啊，好矛盾……不过如果连他也不得不这么做，一定是很麻烦的事情，才让他认为我不知道更好。烦死了，到底什么鬼原因？”
　　小鹦鹉不堪其辱，挣扎着扑腾起来，一头扎进沈柠怀里。
　　“柳燕行主意正，不从根本上解决顾虑是不会回头的。”沈柠撸|着鸟|毛，镇定下来：“我知道他最想做的两件事，第一件就是帮殷不辞报仇。所以我得帮肖师兄把他身上的案子查清楚。”
　　沈楼坐起来，捏住沈柠的脸：“不打算揍负心汉了？”
　　沈柠怒目：“你打得过你去！千万别怂！”
　　沈楼无言以对，英雄气短地坐在凳子上，不死心地戳小鹦鹉：“打不过，《地卷》也太夸张了，那扇石门是集荒海力量打造，十个宗师境也不一定能斩破。最怪的是，你那老相好比起帝鸿谷外，武功又精进了不少，中原说他私下练了魔功，委实不冤。”
　　“服下涅槃丹，心法境界短期内会大幅提升，我这不是也快到宗师境了么，没什么怪的。”
　　说是这样说，沈柠心底还是略过一丝不安，比起她，柳燕行的进境实在太快了。短短一个月，恢复得都快超过顾知寒了。
　　而且她有了洛小山内力后，隐约察觉柳燕行周身气息锋芒毕露，比起沈缨的圆融深邃，有种刚极易折、不可持久的不详之感。
　　“不说这个，你看见肖师兄了吗？”
　　“不是教你射箭？一直没回来啊。”
　　沈柠找遍了涿鹿台，总算在校场边的屋顶上找到了肖兰。
　　肖兰一腿屈起，正在吹那日古城墙上吹奏的小笛。
　　“小王子！”沈柠喊：“我今天确定了一件事——”
　　曲调断了，肖兰取下笛子，静静回看着她。
　　沈柠：“柳燕行大概、可能、也许，不，是百分百没有辜负我——”
　　肖兰认真地看着她泛红的双颊，沈柠眼底是显而易见的兴奋。
　　“我想把他追回来！咱们过两天就去寒川，把活死人案查清楚，好不好？”
　　握着笛子的手紧了紧，肖兰露出个淡淡的笑：“好。”
　　沈柠得到了来自亲哥和朋友的肯定，兴奋稍缓：“你继续，我再跑几圈儿。”
　　肖兰：“恭喜。”
　　沈柠发愣，想起第一次告白成功后，在后山遇到肖兰，他也是同样的口吻，忽觉缘分不浅，运气也不浅。这位师兄，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励着她。
　　背后，来自大漠的调子重新续起，呜呜咽咽，曲调带着部族特有的坚韧，与旷古流传下来的温柔。
　　庭院中，顾知寒一把按住陵光君的手：“绝对、不许、悔牌。否则……”
　　他压了压眼帘，狭长双眸阴森森地，泄出一丝杀气。
　　执明君深悔一时心软答应了加入牌局，打圆场：“尊主，打牌归打牌，别真气外放，小曲受不住。”
　　陵光君怕顾知寒犯浑，真把她爪子切断，只好放弃，不甘心地嘟囔：“我那张是不小心碰掉的，你们没听到吗？有人在吹大漠上的曲子，吹的还不错，一时听入迷，手滑了。”
　　顾知寒保住了牌，邪邪地冲陵光君眯一眯眼，威胁她：“再悔牌，杀了你。”
　　执明君也道：“是有人吹曲儿，没什么特别，你还不如换个理由掩盖自己牌技烂。”
　　陵光君：“……”
　　顾知寒：“胡了！来来，掏钱掏钱！”
　　陵光君把牌一摔，差点气死：“要不是打错了胡的就是老娘！都怪吹曲儿的，这破地方搞什么破调子，吹这么缠绵，我真是……”
　　“自己手臭就手臭，怪人家吹曲儿。”
　　几人重新洗牌，风中飘着兀自不服的辩解：“哎呀你们不懂，那是我们几个部族里，专门吹给心上人听的，好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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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雪山辞别
　　顾知寒打着哈欠回寝殿时, 一丛老梅较之昨夜，又有几个骨朵儿在枝头绽开, 衬着雪景，如巧笔描画般唯美。
　　丛丛红梅之下，踱步的男子一双眼中少见的露出挣扎之色，手中捏着一方丝帕, 素白手指莹润修长, 骨节因太过用力而透出青色, 天上静静飘落零零小雪，在他肩头发顶落了薄薄的一层。
　　顾知寒从年幼起就和柳燕行一道习武、一同躲过灭门之祸、在西域纵横潇洒数年、又在中原兴风作浪，对他再熟悉不过, 亲眼见证着他从懵懂的孩童走到如今模样。
　　他这位兄弟看似温柔如水, 雅号“临水仙君”, 实则因幼年经历戒心过重、精于算计。他幼年丧父丧母，自被顾家收养以来, 格外小心谨慎、事事追求完满周全，待人谦和有礼，但这些不过是装出来的表象。
　　武林中大部分十三四岁的少年还在随师门习武，而柳燕行的十三四岁, 已经带着他在大漠诸部中辗转谋生。多少年长之辈都无声无息死在黄沙下, 徒余一具白骨，可他们不仅活了下来，还习得《地卷》中心法，虽有几分机缘凑巧, 更多的却是靠柳燕行心有百窍、算尽机关。
　　当日他兄弟二人辗转西域，击杀诸国宗师，从未见柳燕行手软。那日虽是为曲杉斛和琼姬遭遇不平，但夺走圣灯，击杀半数城主，引四护法追袭三年，也是柳燕行顺势为之，以此削弱邪道、引其内乱，十年内无法积蓄力量进犯中原。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计算得仔仔细细，前瞻后顾，顾惜羽毛。
　　正如两人共同执掌正道，柳燕行为了推行竹枝派理念，便能下足水磨功夫将百家武学研究透彻，再按照正道最推崇的那副模样，如洛小山一样做个人人推崇拥戴、完美优雅的仙君。
　　洛小山的仙子是真仙子，柳燕行的仙君却是假仙君，大概这个人浑身上下唯一温和的，不过是外在的一身皮肉，内里的整颗心早已冰冷凉透，没有半分热乎气儿。除了他和闻筝这两个自幼就结识、心中有共同信念的好兄弟，再未有人能接近过。当年殷家兄弟倾尽家财、抛却一生来追随，六人义结金兰，实则也未曾走入过他内心。
　　殷不辞舍得一身剐，才于临死前换他记住那一道蜂蜜糕。
　　因而当日顾知寒见到他和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状似亲密，才会心生不忍，尽己所能去拉那姑娘脱出这一滩浑水。
　　沈柠那姑娘，实在是太好看透了。
　　剑圣情薄，沈缨情深。明心仙子为他千里追杀，青杏坛医仙舍命相护，都未曾得他半分动容；可娶妻后的沈缨，却又肯为妻子挑了青杏坛、封剑十数载，心甘情愿地窝在南疆。这样一个人，养出的女儿必然也是同一个性子。
　　何况沈柠一看就受到家中娇宠，脚步虚浮、内力平平，唯有一身轻功还能看。只怕是剑圣放在羽翼下护得严实、不让外界纷争打扰到她，才能明艳而天真、懵懵懂懂地一脚踏进草菅人命、权|欲暗涌的江湖。
　　与在狂浪中争逐十数载的柳燕行，完完全全是两个极端。
　　忽然就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姑娘，一心只习武，背负着远超自身的名望，于是便动了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
　　从未有一个人只用短短时日，就让柳燕行护的严严实实，不准人伤、不准人碰、不准人欺辱。
　　也从未有一个人只凭几句话、几滴泪就能令柳燕行改变心意。他一向落子无悔，凡是决定好的事，无论多久、多难都要办到，不然当年也学不成《地卷》、也不会为了推行竹枝派理念，辗转西域千里奔波、潜心数年研究武学、甚至不惜对上整个正道门派。
　　可那日帝鸿谷他再见两人，沈柠果真如他所料浑身狼狈、血与土沾了满身，他怅然之余，才真正看了个清楚明白——
　　这两人的相伴不管是真是假，那个捧出一颗真心的小丫头，早已经不知何时，占据了自己兄弟的满心满眼。她是个例外，轻易就让柳燕行放下一身防备；已经定好的决心，只因见她几面，便陷入挣扎与懊悔。
　　顾知寒最清楚，这世上男女间的情意，从来两败俱伤，何曾有过高下之分。柳燕行如今每推开沈柠一寸，就如手执利剑往自己心脏上插|进一分。
　　他身为个中老手，虽然也同情沈柠，到底还是偏向自家兄弟，对沈柠道了声对不起，想着大不了日后自己替他照顾着，走上去在柳燕行肩上一拍：“什么事这么纠结？说出来，哥哥给你参谋。”
　　柳燕行正沉思，没注意竟让他拍在了肩头，瞟了他一眼，“你是谁的哥哥？”
　　“弟弟，弟弟行了吧！”顾知寒老实地把手拿开：“说真的，若论武学，我不如你，若谈情|事，你不如我。”
　　要往常，柳燕行早就让他闭嘴了，今日却微微迟疑，“她……过两天就要和肖兰回中原了。”
　　顾知寒瞬间明白这人何以闲的没事儿，这么晚还在梅树下兜圈子。
　　“留下！坚决得把人留下，跪在地上告诉她，她最美，她最温柔，她是世上第一等的好姑娘，你以前瞎了眼，脑子有毛病才推开她。从今日起，只爱她、疼她一个人，决不再看旁的姑娘一眼。”
　　这些话一听就是他翻了船，哄老相好用的。柳燕行看他的眼神，就仿佛顾知寒的脑子才有毛病。
　　顾知寒不满：“我知道是俗气了些，可你别不信，女人还就吃这一套，保管你以前不管造下多大的孽，都能圆回来。实在不成，你再把伤啊病啊的透露几分给她，瞧她心不心疼！”
　　柳燕行轻吐一口气：“可肖兰比我更适合她。”
　　顾知寒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现在他铁了心帮兄弟，只说：“沈柠一心都是你，这件事所有人都看的出来。”
　　柳燕行正是知道，帝鸿谷一别后，满心冰冷灰烬中才又一次燃起星点不该有的渴求。
　　他还在强行靠着理智说服自己：“肖兰是帝鸿谷双星，剑圣仇家不少，帝鸿谷应该护得住她。”
　　“你是荒海的尊主，也能护得住她，等你死了，我也可以。”
　　柳燕行摇头：“我和正道不死不休，她没必要卷进来。肖兰还是剑圣看好的人，剑圣说过，不愿把阿柠托付给我。”
　　顾知寒冷笑：“你爱的是沈柠，还是她爹剑圣？管剑圣愿不愿意！”
　　柳燕行艰涩道：“最重要的是，若我日后……谁来照顾阿柠呢？”
　　顾知寒没皮没脸地笑：“这点就万万不需要担心了，兄终弟及，弟弟我特别愿意替你照顾小嫂子一生呢，保准照顾的周周到到、舒舒服服！”
　　柳燕行原本眼中的纠结与挣扎，在看了他几眼后忽然迅速冷却，彻底打消了念头：“这样的话……还是麻烦肖少侠吧。就这么定了！”
　　顾知寒心中哀嚎一声：“我说真的！”
　　柳燕行眉心渗出寒意，一言不发进了寝殿。
　　隔日，照夜寺和笑世门两位城主忽受重伤，对如何受伤却讳莫如深。
　　各位城主宛如惊弓之鸟，不敢再待，带上门人纷纷下了涿鹿台。
　　沈柠等人也开始收拾行李。顾知寒给了她三样东西，一份阴阳秘药的方子，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字迹清晰，誊了《山海卷》全文，还有一块荒海令，凭此令可在瑶池十二城任意来去。
　　虽然没明说，她也知道这都是谁送来的。那日在场诸人，悟性高到能默记《山海卷》的，也就柳顾这两个疑似修习了《地卷》、五感大幅提升的非人类。
　　只是肖兰修的《归藏集》不逊于《山海卷》；阿罗已进境宗师，无需此等心法；沈楼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沈家一向不需多高明的心法，单凭《易水诀》就能横着走，几人都不在意。
　　唯独沈柠倒是想修练，可凭她自己的悟性，实在看不明白册子上那些绕而又绕的句子。这时候她就万分想念柳燕行这个家庭教师来，更觉得有必要把他追回来，不然岂非耽误自己的成圣大计！
　　将三件东西放好，沈柠忽然看到包裹角落静静躺着的仙君娃娃。
　　比起珠花，这个娃娃其实才算得上柳燕行送她的礼物，尤其两人情热时，她每日都要看上一回，收的格外妥帖仔细。
　　但这些时日，已经很少拿出来看了。今日看到，重拾欢喜。娃娃价格不菲，身上戴了许多宝石配饰，惟妙惟肖，连腰间钱币大小的小玉佩，也细细刻了米粒般的“临水仙君”四个小字。沈柠想了想，把那块小玉佩拆了下来，取了条绳穿过，挂在自己心口，当作勉励。
　　这次带不走你正主，先带你走吧。
　　两日后，沈柠、沈楼、阿罗和肖兰辞行，启程去往边关的寒川城。陵光君和曲杉斛都要留在涿鹿台，只有姚雪倦得尽早回去继承芙蓉城城主之位，和他们同行。
　　来送行的是顾知寒和执明君、陵光君、曲杉斛，柳燕行没到，说是处理公务，就不来送了。
　　沈柠虽然打定主意曲线救国，先去查案，但临行前没能再见，心中多少有些失望，还是沈楼看不下去，拽着她走了。
　　肖兰沉默地跟在后面，肩上停着小鹦鹉。
　　走出不远，小鹦鹉忽然叽叽喳喳叫嚷起来，沈楼怎么吓唬都不顶用。沈柠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正对着他们的方向，天地苍茫，一袭黑衣遥遥静立，仿若落于皑皑山巅的苍鹰，孤寂桀骜。
　　沈柠心中一颤，直至转过山，再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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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分开第一天
　　来时几人一路跟着柳燕行, 队伍中高手如云，仆婢成群, 由不苟言笑的孟章君和监兵君压阵，沿途不做丝毫停留。回程则由姚雪倦领路，芙蓉城弟子辎重繁杂，姚雪倦便跟着他们四人轻装先行。
　　琼姬与洛小山性格截然相反, 行事放纵, 被时人称作妖姬, 收的徒弟却不像他洒脱随性，更肖似洛小山的仙女做派，办事讲究, 玲珑心肝。
　　她只在昔日喜宴上听柳燕行提了一句沈柠向往美景, 就记在心中, 知道这几人少有机会能来西域一趟，规划的回程路特意经过照夜寺地盘不夜城。此城在西域素有小江南的美称, 如此安排，也是顺带请他们游览景致，乘兴而归。
　　荒海五道中，照夜寺主修无情道, 既然带了一个“寺”字, 与芙蓉城只收女弟子相反，这个门派一向只收男弟子，信奉的是外邦传来的教派。城池修筑在一片终年不涸的大湖周围，满城绿意, 景致几与中原无异，建筑却不受中原方正规矩的约束，美上许多。
　　沈楼进了不夜城，顿时一喜，赶路这些时日，日夜除了重重雪山就是无垠荒漠，景色旷达辽阔，可也真的枯燥乏味，沿途小城物资不齐、人丁稀少，几人都没能好好补充休整。
　　而不夜城的规模却完全能和中原大城媲美，且风格鲜异，让人耳目一新，一扫连日来的枯寂疲态。
　　姚雪倦为几人解释：“不夜城是照夜寺所辖，和庖丁解离坊所在的四味城、我们的芙蓉城，千年来始终是十二城中最富庶的三座城池。只是我师父当年闯下涿鹿台，助两位尊主斩杀六位城主，绝了与其他同道的往来，芙蓉城才在这十年间衰落沉寂，不复往昔。只余不夜城、四味城两座繁华依旧。”
　　沈楼随口问：“不夜城里有什么好玩的？”
　　姚雪倦笑笑：“应有尽有，之后我带你们在城中逛逛，现下咱们先去投宿，好好洗个澡，再去买两身衣服。”
　　沈柠这些天跟着她，差点误以为自己跟的是柳燕行，两人都是那种把一切细节提前想好，你什么心都不用操的人。
　　然而投宿时，沈柠发现自己一颗心放得略早了些。
　　一连问了几家都是没房间，沈楼把桌子拍得梆梆作响，那店家就是一口咬定只剩两间下房。
　　人家还苦着脸，愁眉不展：“最近实在房源紧张，涿鹿台开了圣冢，好些旅人赶来赶去，比平日里多了不少客人，我们总不能将客人赶出去。”
　　要真是如此，他们也就认了。
　　然而就在他们纠缠时，旁边大摇大摆来了个照夜寺的弟子，呼朋引伴，轻轻松松便住进了上房，显然房源并不是如店家所说的那般紧张。
　　沈柠丢了枚银锭在桌上：“那些人为何能住上房？你莫非怕我们付不起房钱？”
　　店家陪着笑：“您说笑，这里是不夜城，照夜寺的大爷来打招呼，他的朋友当然能住上房。但您几位嘛……”
　　几人这才明白，不是没有上房，而是上房都给照夜寺弟子留下了。
　　不是财的问题，那便是权了。
　　姚雪倦将芙蓉城主的令牌丢在桌上，“我是新任芙蓉城主姚雪倦，你不认得我，总该认得这块城主令。”
　　熟料店家不卑不亢，将令牌推了回来。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您。您肯定去过其他家了，实话和您说，要不是认出是芙蓉城的客人，也不会没有房间。”
　　“你最好别和我们耍花样。”阿罗怒目，拇指轻扣，青睚剑出鞘三寸，向前一|顶，凛凛剑气寒意迫人。
　　小鹦鹉在肖兰肩上跟着虚张声势地张了张翅膀，这些天它羽毛长齐，跃跃欲试总想飞远。
　　店家额上滑落一滴汗。
　　“您不该怪我，要怪只能怪琼姬城主，前几日照夜寺的人从涿鹿台一回来，全城就下了明令，若见到芙蓉城的人，绝不能给好脸色。想来是琼姬城主又做了什么事，您为难我一个小人物也没有用。”
　　姚雪倦一张俏脸涨红，悄悄拉了几人出来，难以启齿：“师父当年确实得罪了各城，我只当他卸任城主后能有所缓和，这次是我思虑不周、拖累几位。不如几位单独再去，没准儿就能有好一些的房间。”
　　沈柠想了想：“不用，我或许有办法。”
　　她返回去，店家一看是她，生怕再被逼迫，上来还是老一套，推说上头拿城主令压着，实在难办。
　　沈柠：“我不逼你，问几句话，总行吧？”
　　店家略略松了口气：“姑娘请说。”
　　沈柠：“这里可是荒海地界？你可是荒海中人？”
　　店家应是。
　　沈柠：“那好，尊主的命令，你听不听？”
　　店家答得毫不犹豫：“自然要听。”
　　沈柠：“若尊主的命令和城主的命令相悖，听谁的？”
　　店家稍稍迟疑，随即道：“荒海上下，以尊主之命为先。”
　　沈柠：“你可知道荒海令？此令何用？”
　　店家：“知道。十二城中，见令如见尊主亲临。”
　　沈柠笑了笑，取出顾知寒给的那块荒海令：“那你瞧瞧，这是什么？”
　　他们做客栈营生的消息最灵，城主在涿鹿台忽然受了重伤，偏偏讳莫如深，对两位尊主格外忌惮，消息早就私下传开。店家想通这一节，眼神顿时变了，浑身冷汗涔涔。
　　“小人无知，这就为几位备好上房，几位稍待片刻。”
　　然而荒海令的好处还在后面。
　　店家出去一趟，没多久就带着四名壮汉，扛着几大卷毯子回来。
　　那毯子做工细致，打开后，大朵大朵繁花颜色妍丽，纹路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极长一条，光彩灼灼，整间客栈都为之一亮。
　　小鹦鹉的绿豆眼瞬间就黏在上面，被花里胡哨的图案迷住了。
　　连姚雪倦这样淡然的仙子都忍不住震惊：“不夜金毯在十二城都享有盛名，这家店只怕与照夜寺关系不浅。”
　　沈楼：“为何？”
　　“你看那条毯子，以羊毛和金银丝线织就，远比普通的棉丝花费高、耗时长，做出来通常是供给各城城主。我们芙蓉城库里也存了几条，最长的不足十尺，那还是早年各城交好时，不夜城送的重礼。”
　　姚雪倦是琼姬得意弟子，又是个女子，于这些细微处眼光独到。
　　“这几条足有十五尺，多半是供给不夜城城主府的，所以我才说这家店背景不简单。”
　　沈柠：“真漂亮！不知哪里有卖，没有大的，我想买条小的。”
　　肖兰掏出钱袋，开始数自己的积蓄。
　　姚雪倦好笑：“只怕不成，最短的五尺长，也要百两起步。”
　　肖兰手一僵，已经将视线挪到自己箭囊，开始思考把箭卖了凑银子的可行性。阿罗在旁边瞧见，心想洛小山这个弟子倒是不错。
　　沈楼也不是滋味：“一百两银，好贵。”
　　姚雪倦微笑摇头：“错了，是一百两黄金！”
　　沈楼吓了一跳，指着壮汉身上扛着的那几条：“那那那……这岂不是得上千两黄金？”
　　姚雪倦点头。
　　这扛的还是毯子吗？不是！分明是明晃晃的黄金啊！
　　肖兰彻底放弃。沈家兄妹说起来背靠舅舅，也算富二代，但被姚雪倦这么一说，万万没想到路边一家客栈，随随便便就能取来这么贵重的东西，难怪方才她们拿银子砸不下来，荒海最繁华的不夜城，实力果然豪横！
　　只有阿罗痴迷剑道，不为所动。
　　沈柠这个乡巴佬都可耻地心动，开始考虑要不还是不追柳燕行了，又累又苦，也没必要查案，查什么查，干脆留下来当一个店小二。如此有前景有背景作风又低调的企业，不愁将来不发！
　　正想着，万万没料到她们求而不得的金毯被店家指挥着，“啪”地砸在地上，一卷卷铺陈开，从门口一直铺到楼上，如此稀有十五尺长的黄金，就这么铺在脚下，形成了一条花朵铺就的道路！
　　光彩夺目的毯子没被挂在陈列宝物的宝库中，反而被扔在地上，如此暴殄天物的行径，看得几人心头滴血。
　　店中人尽愕然，门外一大群往来行人快速聚拢，扒着门框指指点点。
　　更厉害的是，这么糟蹋完金毯，店家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在毯子上一路滴着。
　　这回都不必姚雪倦介绍，光看小瓶的瓶身近乎透明、流光溢彩，毯子散出幽幽玫瑰芳香，几人已猜出其价值必不在金毯之下。
　　姚雪倦麻木地说：“琉璃宝瓶与蜜蕊玫瑰露，一滴可让西域最美的女人陪你睡|一晚，无价。”
　　沈楼随口跑火车的毛病又犯了：“西域最美的女人，不就是你吗？那我怎么也得想个法子讨一滴。”
　　姚雪倦一呆，手足无措。还是沈柠解了围：“别理他，他嘴贱。店里这是要干什么？我们威胁了他，单纯显摆自己实力雄厚、不惧黑|恶|势力？”
　　姚雪倦从怔忪中回过神，没敢再看沈楼，先是摇摇头，又复杂地看了沈柠一眼：“估计是在迎接贵客罢。”
　　店家躬身过来，脸上皱纹挤成一朵菊花，笑容满面：“贵客请！”
　　沈柠猛然醒悟原来自己就是贵客，赶紧确认：“这些不是我们要求的，不会强行算到我们账上吧？”
　　“哪里话！”店家擦一把汗：“见荒海令如见尊主，咱们两位尊主一位喜洁、一位好奢，事发突然，小店准备不及，才调来这些粗陋东西，您将就。”
　　沈柠：“不粗陋不粗陋。”
　　原来荒海令在西域是黑卡VIP，顶级贵宾待遇。
　　他们舒舒服服吃了一顿送进门的大餐，又舒舒服服洗了个送进门的花瓣浴，再舒舒服服地开始逛不夜城。逛街这种事只有年轻人喜欢，阿罗看一眼肖兰，又看一眼姚雪倦，便借口说要静修，没跟来。
　　她武人直爽，这两眼动作不小，姚雪倦心思精巧，立刻脖颈至耳根都红成一片，一路上都没好意思说话。
　　不夜城的街市比中原还要热闹，人更加开朗热情，新奇古怪的东西玲琅满目，两侧色彩艳丽的圆顶建筑上，挂满了彩旗。此城混居着中原、西域各族与大漠诸部，随处都能听到中原话和各种语言，有些语言甚至连肖兰也听不明白。
　　他们四人容貌出众，不知觉就吸引了不少目光。西域服饰与中原的内敛风格差距极大，街上行走的大多穿着华丽，两个姑娘在前面走，一个惯来朴素，一个白衣领子恨不得捂到下巴，不多时就有好心人来指点。
　　好心人：“@#%……&”
　　肖兰：“#%……*”
　　沈楼：？？？
　　那人走后，肖兰脸上浮起浅浅绯红，沈楼看得稀奇，忍不住问：“他说了什么？”
　　肖兰咳嗽一声，“说是这条街拐过去有家成衣铺子，让咱们带阿柠和姚姑娘去挑两件好看的衣裳，别亏待她们。”
　　沈楼想了想：“也行，那咱们去看看。”
　　成衣铺子中全是不夜城风格的服装，几人看得格外新奇，一件件比划着。老板娘眼光毒辣，只一眼就看出是中原人，尤其肖兰白袍上还绣着金丝，浑身就差明写“待宰肥羊”四个大字。
　　她瞅准时机，热情地推销又贵又卖不出去的几件，一味说好话，把沈柠和姚雪倦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离原地升仙就差这么一条裙子！
　　沈柠和姚雪倦尚能扛住，没被老板娘迷了心窍，倒是肖兰和沈楼迷迷糊糊，不知不觉就站在了老板娘一边。尤其肖兰，孩子在帝鸿谷餐风饮露，师尊又是温柔淑雅、品行端正的仙女，经不住险恶商贩诱哄，看着其中最浮夸最俗气的红衣，还反过来劝沈柠：“你穿红衣很美，要不要试试？”
　　沈柠才不受他误导：“直男审美，红色不好看，而且谁会往自己身上缠大金链？嗯？我又不是舞姬！得浅一点的颜色才能衬托气质。”
　　肖兰犹不死心：“菱花会前一晚你穿的那身红衣，很美。”
　　沈柠感到了一阵久违的窒息：“那是被顾知寒坑了，一点都不好看！”
　　肖兰闭上嘴，手中却拽着那件红衣不放。沈楼等得不耐烦，自己跑出去待着。
　　最后沈柠和姚雪倦一人挑了一件耐脏的不夜城特色裙子，出来看见沈楼疑惑地注视着一个方向，问他：“怎么？看见什么了？”
　　沈楼缓缓摇头。
　　沈柠懒得管他，欢欢喜喜拉着姚雪倦去逛下一家。
　　老板娘没能卖出去坑人的衣服，骂骂咧咧正要收起来，忽见之前那个编发的少年鬼鬼祟祟折回，一步跨了进来，取过那条红衣，讷讷问：“多少钱？”
　　老板娘喜出望外，生怕跑了肥羊，没敢报太虚。少年听后，将钱袋倒出来仔细数清楚，才犹犹豫豫地付了账。然后又说现在不方便取，请老板娘晚上派人专程送一趟，去月湖西边最高的客栈找一位叫沈柠的姑娘，就说店中见衣服合适，免费送她的。
　　这样子这安排，老板娘只当他是要为意中人制造惊喜，颇为懂行地满口答应下来。等他走后，老板娘一边暗道今儿个是什么稀罕日子，竟撞上如此多美人凑在一起，一边还琢磨着竟错过了一桩大生意。
　　正自惋惜间，店内来了两个更美的男人。
　　若说前边儿那四个已经不像真人，这两个岂止“不像”二字。
　　黑衣那个一张脸俊得仿佛天上仙人，紫黑衣绣满大花那个则艳色无边犹如鬼魅，一张口，她就知遇到了行家里手。这位一柄逍遥扇指指点点，大说特说了一通哪些哪些俗气、哪些哪些被绣样毁了、哪些哪些配色乱了、哪些哪些看着好看，料子差了，穿上磨人。
　　偏偏还都很在理，又气势太吓人，搞得她不得不老实听着。
　　好在大肆批评完，勉勉强强点出十套款式雅气、贵得没露在明面上的衣裙，方才尽兴，丢了句：“就这几件勉强入眼，凑合吧。”
　　黑衣那位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在最后放了张条子：“这十套包起来，再配二十套女装、二十套男装，尺寸按上面的来，今晚入夜前全部改好。”
　　老板娘白了脸：“这么多套，岂能改得完？时间太紧，可否宽限……”
　　话未说完，黑衣人两指间夹了颗拇指大的红宝石，“选好的十套不能少，剩下二女二男各减五套，款式你随意选，改得完么？”
　　“改得完改得完！”
　　红宝石落下。
　　“你的了。”
　　老板娘捧着宝石，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儿，听见大主顾也提出现在不方便取走，请她派人当晚专程再送一趟。
　　有一丝丝耳熟。
　　“请问您需要送去哪里？”
　　“月湖西边最高的那家客栈，找一位叫沈柠的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我先打个预防针啊，等不夜城这一两章完事儿，剧情就要进入特别狗血的阶段，实在是我太爱狗血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感谢在2020-07-18 21:39:37~2020-07-19 15:49: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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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肖兰的表白
　　小鹦鹉现在能飞得很稳, 沈柠怕它飞远，想买个哨子专门训一训。
　　然而有心栽花花不开, 无心插柳柳成荫。
　　世间事情大抵如此，恰好想买什么特定东西，往往跑遍各处就是买不到。四个人逛得眼花缭乱，也没找到哨子, 好在这东西也不急, 于是略带遗憾地返回客栈。
　　客栈的店家已经提前封了门, 不再招待其他客人。几人各自休憩，晚饭时店家格外上心，各种西域美味摆满一桌, 吃完又上了许多特色瓜果和餐后小食。
　　琉璃碗里装着几个小巧的粽子, 沈柠剥开咬了一口, 是江米小枣的，便有些诧异, “你们这里也有粽子啊？”
　　店家陪笑，尴尬地捧出一只小银壶，给五人杯中添满，转了话题：“您喜欢就好, 再品品这个。”
　　液体深紫, 色泽金亮，沈柠来了精神，还以为是葡萄酒。当日喜宴只喝了几口，虽然后劲儿大, 但那滋味着实有三分特别。
　　一旁沈楼已经抢先尝了一口，抿抿唇，皱眉：“不是酒？”
　　店家笑呵呵道：“是葡萄果饮，这东西不醉人，姑娘家喝最好。”
　　沈柠低头尝了一口，浓郁的葡萄味充斥味蕾，清冽中还带些甘甜，一口饮下，从口到胃都有冰冰凉凉的感觉，估计是提前拿冰镇过。
　　沈楼不喜欢这种甜味，忽然瞥了沈柠一眼，捏着杯子笑道：“难为你们费了不少的心思。”
　　店家仍然躬身呵呵笑着，并未接话。
　　“哪位是沈柠沈小姐？”外面传来一声喊，客栈大门忽然被人嘭嘭拍响。店家去摘下栓，一个中年妇人走进来，四下张望着。
　　沈柠和肖兰对视一眼，结果肖兰神色有几分紧张，匆匆移开视线。她只能先应声：“我是。”
　　妇人眼中一亮，快步走来：“沈小姐曾去过我家的铺子，我姐姐说小姐容貌与这套衣裙分外合适，便着我拿来，送给小姐。”
　　她说着，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里面正是之前沈柠痛斥直男审美的那身红衣。
　　沈柠万万想不到还有这等好事，“确定是我？”
　　“月湖西边最高的客栈，叫沈柠的小姐，是您吧？”
　　沈柠挑眉：“是我。”
　　妇人喜笑颜开：“那决计不会有错了！您快收下吧，是我姐姐一片心意。”
　　沈柠盯着那妇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疑，眉眼满是疑虑：“可是，我并没有和老板说过自己叫沈柠、住在哪里，她怎么知道的？”
　　肖兰的脊背有几分僵硬，那妇人一怔，似是没料到她这么说，随即机灵地解释：“您的样貌在整座城中极为少见，稍一打听就知道。您入不夜城持荒海令的事，城中早已传遍啦。”
　　肖兰轻轻呼出口气，手放在桌下。
　　沈柠不置可否：“哦？这样么？”
　　“当然，当然。”妇人不敢多留，顶着她怀疑的眼神放下衣盒，出去一趟带进来两个汉子。这两名汉子抬着一个比刚才大很多的箱子，打开后里面堆着一叠新的成品衣。
　　沈柠扫了一眼，有男衣、有女衣，都是做工精细、花色雅致的衣服，虽是不夜城的款式，但在中原穿也不见得过分怪异，是马上就能穿的实用衣物。最妙的是，品味格调，与方才那套红衣完全是天壤之别，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肖兰忽然坐直身子，眉头轻轻蹙起。而沈楼已经兴致盎然地看起戏来。
　　“这些呢？又是个什么说法儿？”
　　“这些都是听说您持了荒海令，我姐姐特意挑选好给各位的孝敬，一点微薄心意，请各位大人笑纳。大漠风沙大，这些料子厚实，此去寒川城一路辛劳……”
　　沈楼笑道：“厉害厉害，这都打探到咱们要去寒川城了，我琢磨着，这事儿除了我们，就两位尊主和四护法知道吧。”
　　妇人说不下去，尴尬站着，客栈中静悄悄的。
　　沈柠又饮下一口葡萄汁：“怎么不编了？”
　　妇人艰难道：“确实如此，小人不敢隐瞒。”说着就放下衣箱，匆忙告退。
　　肖兰神色莫名，小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
　　沈柠拈了个小粽子在手中把玩，也懒得再找客栈老板对质，他估计也被人叮嘱过，尊主令不如本人的威力大，定是问不出什么的。
　　竟然还没完，门外又进来个木工，也是开口找“沈柠沈小姐”，见到沈柠后，捧上一个木哨，神色恭谨，大概是和之前的妇人通过气儿，这回话编得就比先前那人圆满一些。
　　“今日您到小店内买哨子，当时扫了您的兴致，您走后小人又翻了翻，实在是运气，叫小人翻出一个，赶紧打听到您下榻的客栈送了过来，请您笑纳。”
　　沈柠放下杯子的手一顿，笑意淡了些：“千金的毯子、琉璃瓶、玫瑰露、几十套衣裙、现在还有这个哨子……这么快的反应，他既然跟来，敢送东西，不敢露面么？”
　　那木工只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将哨子放下就匆匆退走。
　　虽不承认，但沉默本身就是个印证。
　　只靠一枚荒海令也许能得到几间上房、通行无阻，却万万不可能缺什么立刻有人送什么，这些人如此恭敬，又都守口如瓶，只能是柳燕行亲至。
　　“哥，你那时候看到他了？”
　　“我不确定。”
　　沈楼心中一哂，恐怕妹妹自己都不知道这会儿脸上有多焦急，才会脱口而出喊他“哥”。
　　沈柠心情复杂，喜悦慢一步涌上胸口，她抓着那个哨子几步奔出客栈，暮色沉沉，并没有一个她想象中的身影站在远处。她不死心地四下找寻，始终不见人影。
　　很久之后，沈柠吁了一口气，渐渐脑子清醒，慢慢走回客栈。
　　其余人已经不在，只剩沈楼长腿搭在凳子上，拎着银壶往喉中倒着最后几滴果饮，见她皱着眉回来，勾勾手指：“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沈柠心神不宁，依言走近：“干嘛？”
　　沈楼一边往她怀中抛了个东西，一手敲在她头顶。
　　沈柠心事重重，被这么一敲，终于神回归位，愤怒指责：“干嘛打我！”
　　“你不该打嘛？看看自己怀里是什么？”
　　沈柠这才看清刚刚下意识接住的东西，那竟然也是一个新削的木哨子，两个哨子并在一起，同样的简陋。
　　沈楼叹息：“你只顾着柳燕行，难道就没注意到肖公子那双手吗？”
　　沈柠有些晃神。
　　她再次在屋顶找到了认真擦弓的肖兰，这次肖兰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这个木哨是你做的？”沈柠在他身边抱膝坐下，取出东西。
　　她的话一落，肖兰就淡淡回复：“嗯。”
　　“帝鸿谷的双星弟子，什么时候会做木工？”
　　“小时候学的，很久没动手了。”
　　拿布子擦完了弓，又取出箭囊中的蓝羽箭，一支支检查。
　　沈柠：“我看看你的手。”
　　肖兰的动作倏尔一缓，俊朗的脸转了过来，凝望着她：“你想说什么？”
　　沈柠与这双深沉眼眸一对视，脑子登时搅成了团团乱麻，反复思索都不知该如何把话说的痕迹浅些，最后只能试探：“那日，你在黎祖冢看见的……是谁？”
　　肖兰微微侧过头去，夜风中飘来两个浅淡却清晰的字。
　　“是你。”
　　沈柠心脏轻轻抽了一下，后面的话不知为何有些发抖：“那你……琉璃心进境第八层是因为、是因为……”
　　肖兰没有转回头，所以看不见他眼中的情绪。
　　“是因为你。”
　　错了、都错了。
　　这次沈柠怔了更久，才问：“你第一个动心的人，是我吗？”
　　她问得慢，肖兰答得却很快，又快又坚定。
　　“是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
　　肖兰漠然道：“菱花会前一天，也或许更早，我不知道。”
　　仿佛被冻住，沈柠忽然感受不到风，只有压得喘不过气儿来的沉重和愧疚。
　　她简直没法想象，如果肖兰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自己，那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
　　表白后找他；
　　失恋后也找他；
　　为了追回柳燕行还是找他……
　　最蠢的是，一厢情愿以为对方心有所属，因而平时一举一动，从未留意过拉开距离。
　　他已经琉璃心八层了。
　　错得离谱。
　　明明柳燕行郑重警告过她，肖兰天生赤子之心，如果不能给他回应，一定、一定要离他远远的，否则就是害人害己。
　　沈柠想起洛小山合眼前唇边的笑意，以及嘱托自己帮扶肖兰时，自己信誓旦旦的愚蠢模样，心中只觉无限讽刺——
　　洛小山好心将一身内力传给自己，自己却恩将仇报，害了她的宝贝徒弟！
　　狼心狗肺。
　　沈柠猛地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还待再扇，已经被肖兰牢牢按住。
　　“阿柠？！”
　　沈柠满脸惨淡，只觉天塌也不过如此：“肖师兄，你知道的，我只喜欢柳燕行一个人，实在、实在负担不起旁人的情意。”
　　肖兰：“我知道。”
　　沈柠：“是我行事不小心，误了师兄。”
　　肖兰：“和你有什么干系？”
　　沈柠还待分辨，肖兰口吻坚定地续下去：“你喜欢柳燕行，是你们的事，我如何想，又不需要你回应，何必哭丧着脸仿佛我马上就要死一样，你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胆小怯懦？”
　　沈柠呆呆望着他，肖兰笑起来，拍拍她肩膀：“又不是一定会像我师父一样，我自己都不觉得如何，你怎么比我还绝望。咱们订过约定，我十年内必修成十二层圆满，你不信我？”
　　他说得随意又自信，沈柠冻住的一颗心在这些镇定沉稳的话中慢慢回暖，重新感受到了轻柔的夜风。一边胡乱想着，即便是这种时候，都是肖兰来安慰她，而不是她安慰肖兰，她做得也太糟了。
　　“就当是帮我练功，不用对我心存愧疚，你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
　　沈柠盲目地点头，忽然抬手取下自己的绿宝石耳钉，捧到他面前。
　　“肖师兄，从前我不知道，还可以厚着脸皮为了自身安全戴着，现在……这个还给你，是我配不上这枚耳钉。”
　　之前她只当是个死物，现在她知道了，这是一颗真心。她既然不能护住这颗真心，反而让风霜刀剑伤到它，便没资格占着。
　　肖兰低下头，慢慢收了回去，低低道：“嗯。”
　　沈柠归还了耳钉，原本松了一口气，但此刻见他垂眸，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肖兰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从中原到西域，千里山河，始终不发一言地站在她身后，见证了她的狼狈、她的失败、与她的喜怒哀乐。
　　一如初见时那样可靠而沉默。
　　大概是因为她曾切身体会过被心上人言语折磨，所以特别看不得旁人受这一份钝刀子割肉般的苦楚。
　　那种阴冷到仿佛再也暖不起来的搓磨，她明明不想自己这个朋友体会，却在无意识中已经施加了太多。
　　“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肖兰这回没有拒绝，慢慢将手张开，五指上有密密的细小划痕。
　　沈柠虽然早有所预料，还是被刺伤了眼。这些划痕就像是个缩影，投射出她在不知不觉划在肖兰心口的伤。
　　“疼么？”她问。
　　“不疼。”肖兰不以为意，甚至还轻松地笑了笑。
　　是真的不觉得疼。
　　曾经数次为师父的痴恋而不甘、愤恨，但自从遇见沈柠，真切体会到贪心不足、爱慕难舍的千般滋味，才终于理解了师父的坚持。
　　其实哪有沈柠所害怕担忧的那样痛苦？
　　明明倾心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美如幻梦，即便得不到回应，心中也会生出无尽的勇气，与无限的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也不算表白，因为小兰不可能给别人压力。明天见，希望到时别骂我。


第87章 一念之差
　　一阵清风掠过, 之前沈柠走过至少三遍的一处巷子里，黑暗中似乎多了两条安静的人影轮廓。
　　顾知寒觉得自己简直是犯|贱, 柳燕行就合该孤孤单单一辈子，当初沈柠要走，他闷着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说，就那么把人放走了, 特别潇洒特别有水平, 连顾知寒都不得不叹一个服字。
　　然后人走了没一天, 他就在进殿时和柳燕行错身而过，那时这家伙正匆匆往外走，他反应但凡再慢一拍就拉不住人。
　　当时柳燕行瞧了他几眼, 不仅没赶他走, 还虚心请教几句姑娘家赶路注意的细节, 顾知寒心中笑得直打跌，恨不得叫上执明君好好谈一谈这天道好轮回的趣事。
　　不过谁让他是……天下第一浪荡公子、遍赏名花头一人呢, 好兄弟活了这么久，也就为这一个姑娘折腾过，而他恰好又最懂女人的心，便不辞劳苦, 跟着走这一趟。
　　最好的环境、最好的饭菜、最舒心的服侍、最漂亮的衣裳、最贴心的安排……
　　当柳燕行面无表情, 质疑这整套安排不合理，他还打了保票：“绝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不喜欢美酒、美食、美丽的裙子。你就放心吧，她这一趟回中原啊，又舒服又安全！我你还不相信吗？”
　　当然最重要的是美色, 往往这一套安排的点睛之笔，还得靠自己这点男|色。柳燕行也马马虎虎，到时候深情款款笑一笑，将自己削木哨伤到的手不经意地晃上一晃，再故作大度地说几句都是为了你的暖心话，这小气氛，不就来了嘛！
　　“她肯定感动得泪水盈盈，芙蓉面微醺，再这么一揽入怀，”顾知寒说道自得处，逍遥大扇一开，摇了那么两摇，诗兴大发，还吟了两句，“胭脂泪，相留醉，美啊！”
　　那神情、那闪闪发亮的双眼，恨不得柳燕行不上，他就亲自上了。
　　谁知他家哥哥不为所动，想了想，只说：“美酒不行，换成果子汁。”
　　神|他|妈果子汁！葡萄美酒可是重要一环，换成葡萄美汁，哪来的芙蓉面浅醉微醺，情浓时两心倚偎？！
　　更可恶的是，都做到这一步了，柳燕行还犯轴，非说不能让沈柠见到他。
　　顾知寒一听脑袋仁儿都开始疼，“那你这是干嘛呢？不见面你搞这一套套的！没必要，真没必要。兄弟，听哥一句，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呀。”
　　旁的柳燕行还听他，唯独此事犟得很，说什么也不见。顾知寒深觉自己一腔好计谋，别说沈柠，就是个天仙神女儿也拿下了，偏偏这么东改西改，憋屈得厉害，气得直跳脚。
　　柳燕行只是一口咬死，问烦了就说：“我不能让她再见我，既然决定好了，我怕她克制不住心软。”
　　“呸！”顾知寒冷笑，“我看是你怕自己克制不住心软，能不能有点出息？哭闹上|吊的美人，我见过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怎你就如此不济呢，人家还没上吊，你先扛不住。”
　　抛去这两点，倒也一切进展顺利。避过沈柠后，这一日也算完满，顾知寒正要邀功，忽然发觉身边人不知何时钉在原地。
　　他忍不住顺着柳燕行视线望过去，也愣在当场。
　　柳、顾都是五感当世顶尖儿的人物，屋顶上那两人的一言一行分外清晰——
　　朗月繁星、男俊女美。灵动鲜活的美貌少女满面惶然，脸颊滚落泪珠，英俊的少年便心疼地忍不住屈起食指轻轻抹去，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受得到那少年的小心翼翼。不知少年说了什么，笨姑娘果然就破涕而笑，轻易被几句话哄住……
　　顾知寒一手捂上眼，实在不忍心再看。
　　男子温和笑笑，摊开受伤的手指，清淡地说都是为你，女子也确实感动得泪水盈盈，月光清清泠泠洒下，小男女夜中抱膝絮语，画面唯美动人——
　　可惜男子不是柳燕行。他试想自己，只觉浑身都得气炸，就连他这个帮忙儿的都看不下去，试图拉他走人，省得将将稳住的心境又崩盘。
　　可柳燕行一步也不动，就静静立着，眼睁睁望着其他男人哄慰自己放在心尖儿上的人，直到那两人走了一炷香，才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掉头离开。
　　这都是什么事儿！
　　顾知寒知他心中难受，忍不住安慰：“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笨丫头心软，你把手往她面前一杵，她也会心疼你的。”
　　柳燕行淡淡道：“不必了。”
　　顾知寒气不过：“怎么就不必了？你也是自己削的哨子，你的木工活儿也不咋地，哨子都一样烂，谁还比谁高明不成？！凭什么只对那小子心软，不对你心软？”
　　柳燕行握了握手：“我不求她心软，我只求她这一路平平安安，顺心顺意，回吧。”
　　“我不顺心！我费那么多心思，怎么还便宜旁人了？”顾知寒骂骂咧咧，然而柳燕行根本不理他，只好独自郁闷地跟上。
　　可真是，造孽啊。
　　然而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又经历了——
　　沈柠喜欢珠钗，巴巴地跑去威胁照夜寺拿出最好的珠钗，伪装成白菜价的地摊货强行半卖半送，然后远远看着人家和旁人说说笑笑，逗弄鹦鹉。可怜照夜寺一个纯收男弟子的门派，也不知从哪儿凑出的几支钗子，竟还没用上？！
　　沈柠没找到骆驼，巴巴地安排人乔装成商队，恰恰好就多余几匹骆驼，恰恰好就遇上沈柠几人，顺带捎了他们一程，然后远远缀在后面，看着人家在骆驼上和旁人说说笑笑，逗弄鹦鹉。
　　沈柠快到芙蓉城，芙蓉城衰落多年，周遭没有好的客栈只能露宿荒野，巴巴地调来软塌绒被，还搞了几个松软舒服的小枕头，再次强行送过去，然后远远看着人家在营地中互道晚安，说说笑笑，逗弄鹦鹉。
　　他俩则坐在树梢守了一夜。
　　必须说明的是，跟美女在树上坐着，别说一夜，十夜都行，他保证神采奕奕；但跟男人枯坐一夜，实在是煎熬。
　　最悲伤的是，每次困了不小心靠上柳燕行，就被他按着头拨开，好像是他臭不要脸故意靠上去一样，顾知寒都想直接跟他打一架算了。
　　总之，一路上沈柠几人可用八个字来概括：舒舒服服、要啥有啥；
　　而他们跟了一路，劳心劳神，满眼也可以用八个字概括：说说笑笑，逗弄鹦鹉。
　　姚雪倦安顿好沈柠几人，并未回城主府，而是一路行至城中某处隐蔽的小院，吸一口气，慢慢推开了门，穿过庭院在屋前停下。
　　屋中摆设陈放少了必备物什，显然是没人居住，但此时却亮着一支幽幽烛火，已燃了半截。
　　有人已经等了她许久。
　　“怎么今日才回？”
　　姚雪倦心中复杂，进屋带上门，却并不进里屋，只在堂中垂头立着，压低声音：“路上耽误了几天。您怎么来了？”
　　里屋那人轻轻叹息：“死人墓都开了，我再不来，只怕有人又起些不该有的心思。石像毁了？”
　　他话中对荒海圣冢毫无敬意，然而身为芙蓉城主的姚雪倦小臂一阵痉挛，嘴唇发白，却只是老老实实道：“毁了。”
　　那人仿佛很满意，轻笑出声：“好孩子。东西呢？”
　　白衣的美人垂眸不语。
　　一声轻嗤，似嘲讽似惆怅。
　　“……不想说啊，也对，当上了城主，越来越有出息，何必还听我的呢。”
　　姚雪倦心一滞，猛地跪下：“不敢！时间太仓促，只有柳燕行有可能默出来，但他身怀《地卷》心法，不一定肯为《山海卷》费心思，您若想要《山海卷》，还需宽限几日，雪倦定为您取来！”
　　“又在装傻。你这样聪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别让我问第二次，方子呢？”
　　姚雪倦心念急转，拿不准他知道多少，斟酌着说：“方子……笑世门那蠢货戒心很重，不肯交出来，应该还在涿鹿台。”
　　那人语气有些不耐烦了：“行啦，你骗骗旁人就行了，跟我还装什么重情重义。石像都毁了，他捂着方子做什么。”
　　一声短促阴冷的笑响起，仿佛蛇盯上猎物一样，恶毒而阴沉。“不是在帝鸿谷那小子手中，就是在沈缨女儿那里，真当自己不说，我便猜不出来么。”
　　姚雪倦听他口吻笃定，面无血色，再跪不住。
　　那人起身，经过她身边时，取出一个小盒子在手中把玩：“好孩子，你这样不乖，这个月的药先停一停罢。我知道，你是瞧上了沈家的大公子……”
　　他附身，怜惜地抚了抚她被冷汗打湿的额发，抓起她小臂扯到她眼前：“可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体，你，配么。”说完嗤笑一声，扬长而去。
　　人虽走了，但话中的意味却如无形的鞭子一样狠狠抽打过来。
　　姚雪倦低头，她全身无一丝瑕疵，但小臂上有一处凸起缓慢蠕动着，似有活物在皮肤下啃啮，猛地打了个寒颤，快步逃出这个小院，一路奔回城主府。
　　路上静静地飘落了一些小雪，她疯了一样往回跑，似乎只要跑得足够快足够远，有些阴暗肮脏的东西就永远追不上来。
　　快了，就到了。她心跳如擂鼓，却忽然停住步伐——
　　城主府门前，一豆昏黄灯下，一名男子手中拿着把伞，正百无聊赖地踢雪。他衣服系得松松垮垮，半点不在意细小的雪落入了宽敞的领口，听到声音回过头，顿时松了口气。
　　“回来啦？阿柠非要我在门口等你，这么点雪，根本用不着伞。”
　　沈楼抛了伞，转身就往里走，因此未曾留意到身后的姚雪倦死死抱住那把伞，好像抱着什么救命之物。
　　他一进去，沈柠就向后探头探脑：“哥？姚姐姐呢？接到没有？”
　　沈楼坐到桌边，夹了一筷子鸡腿肉：“接到了接到了，姑奶奶你快些吃吧。”
　　沈柠见姚雪倦抱着伞垂头进来，总算安心。
　　这位姐姐身为天下第一美女，却没有任何美女的高傲架子，一路上所有事情都仰赖她打点，他们几个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这一路下来，几人心中都对和洛小山性格很像的姚雪倦，有了彻底的改观。
　　虽正邪殊途，却性格相投，可做朋友。
　　而所谓朋友，并非一方单纯付出，总要互相回馈才对。姚雪倦照顾了他们一路，他们也该照顾照顾这位美人。
　　然而今日姚雪倦很不对劲，也不入座，只低着头说：“沈公子，你能在芙蓉城再多住几日吗？”
　　她性格含蓄内敛，忽然说出这样直白的话，几人不禁微微惊讶。
　　沈楼最不明所以：“可以是可以，但……”
　　“沈公子，”姚雪倦抬头，眼底是浓烈的祈求，又说了一遍：“再多住几日，可以吗？”
　　这状态不对……
　　仿佛有着很强烈的不安与绝望，但她是芙蓉城城主，只是请朋友小住几日，又何至于此？
　　肖兰皱眉：“姚城主，你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沈楼随口拒绝：“我要帮阿柠查案。”
　　姚雪倦也不解释，只一味抱着伞，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之勒断：“求你，沈楼。”
　　沈楼微怔，半晌道：“好吧，我再多留几日。”他扫了眼肖兰，忽道：“那阿罗姑姑和我留下。阿柠，你和肖公子先去寒川城，过几日我就去找你。”
　　沈柠瞧瞧他，又瞧瞧忽然间就情绪失控的姚雪倦，轻轻点头，阿罗也应声称是。
　　晚饭过后，沈楼来让沈柠给他编剑穗，沈柠还说起此事：“姚姐姐是不是……”
　　沈楼：“撞了邪？”
　　沈柠摇摇头，盯着他道：“倾心……你？”
　　“少操点心吧，连自己都管不好！”沈楼咳嗽一声，一指勾出她领口掉出半截的小玉佩：“让我看看这是什么，临、水、仙、君，好肉麻，人家都不要你了，还把人家名字藏在心口，我得回去告诉爹，让他来骂醒你！”
　　沈柠抢回去重新塞回领口，把新剑穗扔他脸上：“拿着滚吧。”
　　沈楼讪讪道：“还真是放在心口啊，算了，寒川城死过一百多人，自己小心点。”
　　夜已深。
　　窗外那一处孤峰，顾知寒自觉这趟忙帮得着实堵心，毫无成就感，全程苦逼。好在最后听到沈柠把玉佩贴身护在胸口，一颗被柳燕行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心，又被这姑娘暖了起来。
　　他自觉已经功德圆满，伸了个懒腰：“行啦！到芙蓉城和飞仙教了，出大漠后便是寒川，已经不在荒海地界，咱们也回吧？”
　　柳燕行又对着那窗户看上一会儿，才说：“回。”
　　然而他们此时都未曾想到，一念之差，这短短一个字的决定，成了他们一生中最悔恨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更，今天把事情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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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沈柠死了
　　过了芙蓉城和飞仙教, 回到肖兰熟悉的大漠，这次两人更加熟悉路, 走的比来时还要快上许多，很快就到了与中原的交界。
　　快出荒海的势力范围，回到中原，两人心中都轻松不少。虽说正道全是沈家敌对阵营, 但中原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帝鸿谷的地盘, 到底比在西域踏实许多。
　　“再走上两到三天, 应该就能看到寒川。”肖兰将水囊递给沈柠，顺了顺小鹦鹉的羽毛：“累不累？”
　　沈柠摇了摇头。
　　自从两人摊牌，其实她一度有些尴尬, 只是肖兰仍然坦坦荡荡, 表现的得完全像他说的那样, 似乎只是把感情当作心境磨砺，不避不让、不遮不掩。
　　沈柠只觉自己那点别扭和想要避嫌的想法, 被这么一比显出些小人之心，落了下乘，索性也大大方方按朋友相处。
　　肖兰心底无垢，她也没脸矫情, 真因此冷落人家, 反而辱没肖兰的‘赤子之心’。
　　“不累，到了寒川就好了。我听说许多边军家眷在寒川城定居，也不知道活死人案后，现在还能不能找到当初受害者的亲眷。”
　　肖兰也陷入思索：“恐怕不好找, 如果真有隐情，找到的也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不过寒川城中有竹枝堂分堂，或许有所帮助。”
　　两人随口猜测了几句，都不得要领，恐怕得入城后再相机行事，如今在这里干猜实在毫无头绪。
　　这一晚，沈柠守上半夜，肖兰守下半夜。
　　小鹦鹉将头埋进翅下，沈柠一度以为又和往日一样，甚至涌上了一丝困意。可下一秒就清醒过来——
　　为了驱除睡意，她在守夜时常常打坐运行心法。因吞服过涅槃丹，如今她心法境界进境极快，早已迈入一流高手行列。因而只要开始打坐，万万不会再像从前武功低微时那样容易走神犯困！
　　那她哪里来的困意？
　　沈柠猛然抬头，面色冰寒，先冲到肖兰身边猛力推他。若在平常，肖兰此时已经醒了，现在却仍沉沉睡着，不见醒转。
　　余光里，沙子忽然鼓起一个个包，快速朝两人逼近。
　　小鹦鹉冲天飞起，凄厉地叫着，一头扎进夜色！
　　沈柠一把拉起肖兰背在身上，反手拔出腰间长剑，一剑直插地下，浩荡的内力以她为圆心向外逸散。
　　剑尖方触及地面，暗中躲藏的人已察觉不好，数个沙丘猛然炸开，大团沙砾扬起，窜出七八道人影！
　　这些人凌空飞身而下，轻功绝妙，剑法高明，竟都是一流高手中佼佼者，且一照面就是杀招！
　　沈柠被沙子迷了眼，易水诀需不惧生死的莫大勇气，她身后是尚未清醒的肖兰，心思瞬间通明——
　　已经在感情上害苦了肖兰，自己可以死，但绝不能再害肖兰一分一毫。
　　沈柠决定一下，索性不去看那些高手，提起全身内力一抖长剑，斑斑星火亮起，旋身一式“衣冠似雪”。夜色如水，衣裙如暗夜地狱中绽开的死亡之花，身周空气忽然间塌缩，狂风于平地骤起！
　　这些一流高手都知道易水诀的厉害，瞬间再次散开。他们经验老辣，刚过了一招就看出她背上的肖兰乃是弱点，手中剑招不约而同向肖兰刺去。
　　沈柠的等级是一步登天，缺了一仗仗的实战经验。唯一的帝鸿谷外那一战，顾知寒等人意在施压，除少数几个高手外，对阵的多是普通弟子，对沈柠没形成太大威胁。但今日却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多下手狠毒的高手，人人都有高出普通一流武者的内力，偏偏招数又仿佛杀手一样，简直怪异至极！
　　沈柠知道自己拼不了经验，优势只有身法和内力，立刻踏影步运到极致，身形一闪，几乎有一刹那凭空消失在空气中，继而出现在其中一个高手身后，一剑刺入他后背！
　　谁料那人头也不回，甚至身子都没晃一下，反手刺进自己腹部再穿出，沈柠大惊，急急后退，仍然被剑尖划伤了小腹。
　　抽剑带出的血花在空中爆裂，一条性命无声无息地消失，其余几个却毫不受影响，剑剑都要取两人性命！
　　沈柠头皮炸开，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多死士杀手？她和肖兰的内力已经在正道排得上名号，这些人竟只比他们差一线而已！
　　既然都是亡命之徒，沈柠冷下心，长剑光芒遽然大盛，森寒剑气如潮般淹没这一小片区域，那几人只来得及脑中闪出危险两个字，就被当胸一股极烈的剑气撞飞。
　　沈柠下了狠手斩杀数人，一抬头却脸色猛地煞白——
　　五十步之外，上百名弓箭手形成合围，雪亮的箭头正在夜色隐蔽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如此谋划周详，是要万无一失地置他们于死地！
　　沈柠心中掠过一丝阴霾，到底是什么人如此狠毒！为了什么事不惜损失这么多高手、惹上帝鸿谷和剑圣？
　　第一波箭雨眨眼而至，沈柠将剑舞得密不透风，好不容易才防住一波，刚想纵身突围，下一波箭雨又把她逼回原地。
　　箭太密了，又要顾着身后，连挡了三四支险而又险的箭，沈柠双臂、耳廓都被擦伤。猛一回头，一支箭迎面飞至，然而下一秒便停在眼前，无法再前进半寸！
　　血珠溅了沈柠满脸，一只手替她握住了滚烫的箭杆。
　　垂着的右臂忽然按了按她肩膀，沈柠默契地一拉，肖兰借力翻到沈柠身前，半跪于地上——
　　炽伽白芒暴涨，夹杂着橙盈盈的光华，如夜色中的一轮弯月，一连七箭连珠飞射，百步外响起一叠声惨叫，十名弓手瞬间倒下，其中竟有三箭射穿一人后又钉入下一人喉咙。
　　箭雨为之一滞。
　　沈柠护在肖兰背后，压力顿时小上许多：“差点以为咱俩得交代在这里。”
　　肖兰长发飞扬，手中不停：“给你看看真正的箭该怎么射！”又七箭连珠射出，再倒下九名，肖兰还有心情“啧”了一声，对自己并不满意。
　　弓箭手已被他神勇骇破了胆，不自禁地向后退了数步。
　　如此几轮之后，只剩半数弓手，而肖兰箭囊已经空了。那些人大喜，射得更勤，两人周边已落了无数箭矢，被肖兰随手捡起，除了不能再一箭穿两人，依旧是例无虚发！
　　自肖兰醒后，原本的围猎场就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表演，猎人与猎物身份倒转，沈柠看得热血沸腾，只觉这等箭术，唯有“神乎其技”四个字才配得上。
　　只余五人，肖兰游刃有余搭上五箭，手尚未松开，忽然夜色中巨大而尖锐的破风声响起，肖兰回头，肝胆俱裂——
　　之前被沈柠一剑斩过的高手，不知怎地忽然有一个翻身而起，手中持一把特殊的机关弩，在两人极近之处对着沈柠射出一支短箭，箭头泛着碧色，显见涂了剧毒。
　　沈柠一剑正要削飞，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一人同时射出短箭！
　　肖兰手猛地将她扯入怀中，看到沈柠得瞳孔忽然收缩——
　　那一瞬间，肖兰只觉肩上一股巨力传来，身子不由自主一转，就和沈柠交换了位置，长长的秀发在他眼前一荡，然后缓缓落下。
　　一声脆响，毒箭没入沈柠前胸，她身子一颤，无力地摔向地面。
　　肖兰目眦欲裂，周身气势瞬间攀上第九层，反手掷出两支箭，“噗噗”两声将那两名偷袭者扎透。
　　沈柠的身体摔在地上，肖兰双膝重重地砸下，浓重的血腥气冲天而起，他只觉自己坠入了一个荒诞不经的噩梦。
　　芙蓉城。
　　姚雪倦书案上的书只翻开一半，整个人忽然一个哆嗦，如被万蚁噬心的疼痛席卷全身，跌坐在地，书案也被撞翻。
　　巨大的响动很快引来了沈楼和芙蓉城弟子，沈楼帮着将人抱上床榻，“姚姑娘？姚姑娘？她这是怎么了？”
　　那芙蓉城弟子说：“城主的老毛病了，每月都会发作。对了，城主总随身带着对症的药！”
　　弟子在姚雪倦身上摸出一个小盒子，正是那日帝鸿谷外姚雪倦掉落的盒子，可惜打开后里面空空如也。
　　芙蓉城弟子惶恐不安：“我们也不太清楚，只能等她自己熬过去。”
　　姚雪倦疼得说不出话，嘴唇被咬出了血，整个人已经神志不清了。
　　沈楼看她这样子十分可怖，怕她意识不清咬了自己舌头，便撬开她双唇，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让她咬，很快渗出血来。
　　他平时嘴毒，此刻却一声不吭，姚雪倦迷迷蒙蒙中想咬轻一些，却始终控制不住。
　　地上，散乱的书册中，有一页记录着：“阎罗毒，中者无救，宗师境可压制。”
　　夜色中，肖兰颤抖着手将沈柠翻过来，她脸如白纸，胸前晕开一片黑血。
　　箭尖涂毒，必须尽快拔出。他最清楚箭伤该如何处理，但替沈柠拔箭时手却抖得握不住，最后还是咬了咬舌尖，才猛地将短箭拔出。
　　箭矢带出了一蓬血雨，肖兰的呼吸都止住了。
　　一枚小玉佩也被带落出来，夜色中不知滚去了哪里。
　　“小王子……你、你没事吧？”沈柠呼出一口气，温度在急剧流失，而肖兰抱着她的双臂力道太大，像是要把她当场勒死。
　　肖兰摇摇头，一口气倒出四五粒轮回丹，全都塞进她嘴里。
　　但毒血还在往外冒，沈柠只觉得越来越冷，忍不住道：“好冷啊……”
　　要死了吗？但其实沈柠脑子昏沉，她本以为自己会想起很多很多，但事实只是很平静而清晰地知道自己应该撑不过这一关了。
　　好遗憾啊，她还没有成为女剑圣。
　　也还没有追回柳燕行，让他反省自己的错误。
　　真是不甘心。
　　肖兰将瓶中剩下的轮回丹也都倒出来，沈柠摇头，声音微弱：“别、别费力啦，咱们的……约定，我要……失约了。”
　　肖兰将她拥入怀中，泪水顺着鼻梁落进沈柠的长发。
　　沈柠听到他的喘息，知道他心中害怕，想抬手像以前那样拍一拍给他鼓励，却无论如何做不到，只能用尽全部力气，缓缓说：“告诉……柳、燕行，我原谅他……便、便宜他了……”
　　肖兰一直将她抱在怀中，始终没有勇气看她的脸，听到她说话，哑着声音胡乱应道：“好，好，我去说、我会做到。”
　　“别离开我……”
　　“阿柠？”
　　“阿柠！”
　　四周静悄悄的，再也没有了生息。
　　“阿柠、阿柠……”
　　夜更黑了，肖兰茫然地唤着，终于鼓起勇气去看沈柠——
　　他的姑娘静静地躺在怀中，没有血色的脸仍然美丽。
　　却再不会笑着叫他小王子、再不会无论大小事都来找他倾诉、也再不会鲜活明丽地笑了。
　　哪怕那笑是对着另外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很多很多事，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他其实非常非常嫉妒柳燕行，那些故作大度的话，都是不想在她面前失了风度。
　　阿柠，他的阿柠……
　　那是他藏在心底深处，甚至不知该如何珍爱、如何对待的玫瑰。
　　肖兰温柔地拨了拨她染血的鬓发，哆嗦着将绿宝石耳钉重新为她戴上，俯身在他的姑娘冰凉双唇上落下一个吻。
　　他的幻梦彻底碎裂。
　　沈柠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晚了，并没有完结，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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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堕魔
　　顾家被灭门后, 柳燕行和顾知寒曾有两年时间，在这片大漠上讨生活。重新回到这片大漠, 两人忆起旧事，多停了两日。
　　顾知寒心情少有的畅快，自觉替哥们儿解决了一桩人生大事，抛去那些不尽人意的细节, 整件事自认办得还算漂亮, 忍不住调侃：“要我说, 你这不是还有些日子嘛，足够把人重新拿下，要我出手, 这时间绰绰有余。”
　　柳燕行闷着脸听他满口鬼扯：“……动作快点儿, 说不定还能留个孩子, 你走了她心里也有个念想。”
　　柳燕行瞥他一眼，顾知寒勉为其难：“我不重要, 虽然我是不大喜欢小孩儿，而且你的孩子估计和你一样不讨喜，但……”
　　柳燕行：“……”
　　“……算了算了，大不了以后我照顾小嫂子时, 也顺带照顾照顾大侄子。”
　　柳燕行：“闭嘴。”
　　顾知寒偏偏不听：“行, 柠丫头和旁人亲密，你心中气苦我理解，但你何必冲我生气，我可……”
　　柳燕行神情凝重：“安静, 有声音。”
　　“什么声音？”顾知寒只当他为让自己闭嘴乱说，但下一刻，凄厉的尖鸣响起，自远而近，一声接一声，极其反常。
　　顾知寒不以为意：“估计是刚死了母亲的幼鸟，就是叫声特殊，不像这里的鸟。”
　　他这么说完，柳燕行忽然身形原地消失，顾知寒追过去，见到他手上捉着一只毛色鲜丽的小鹦鹉。小鹦鹉碍于本能不敢再凄厉尖鸣，浑身却在瑟瑟发抖，急促地低低鸣叫着。
　　“这不是……小柠丫头的鸟？”
　　“是。”柳燕行只说了这么一个字，脸色已经变了。顾知寒心中猛然一沉。小鹦鹉已经认主，如今却仓皇受惊，他们在大漠生活过两年，动物这样的本能反应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来不及多想，眼前一花，柳燕行人已经不见了。
　　大概有些事，是上天早已注定好的。
　　就如爱恨别离，早已书就，是强求不来的。
　　柳燕行和顾知寒都是裴家军之后，两人父亲曾是前朝裴老将军看好的部将，在裴老将军自裁以证清白后，一道投了新帝，忍辱负重和其余几位裴家军旧部暗中安顿同僚、关照裴家后人。
　　柳燕行的父亲是无名之辈出身，靠一身过人天资得了老将军赏识；顾家则是寒川城中的武学世家，家中子弟世代效力军中、抗击外族。
　　顾知寒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柳燕行就显示出了现在的一些性格。
　　比如那时候他和闻筝特别喜欢胡姬进城，总要偷溜着去看。现在想想，那时的柳燕行已经有日后无趣和阴险的趋势，虽然跟着他们一起去看，但被顾父抓到，却会“扑通”一声利索跪下，苍白着小脸儿抢先“替他认罪”，通常是——
　　“对不起顾伯父，是我没看住哥哥和小姐，辜负了您，您罚我吧，不要责罚哥哥和小姐。”
　　这样的莲言莲语。
　　和费尽心思编谎话、抵死不认的顾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于是顾父便会欣慰怜爱地扶起那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莲，转头对自己的逆子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导致后来很长时间里，顾知寒一度怀疑柳燕行的出众，全是靠自己的烂泥扶不上墙衬托的。
　　他和柳燕行为此打过好多架，渐渐猜出柳燕行是烦他、讨厌他。正好，他也很烦、很讨厌这个被比较的弟弟。
　　事实上，他比柳燕行还大一岁，但顾家被灭门后，却是这个讨厌鬼一路护着他，在冲天火光中死死捂住他的嘴，被咬得满手是血；也是这个讨厌鬼在大漠上艰难寻找水和食物，沉默地陪着他度过了最难捱的那段日子；甚至还是这个讨厌鬼参悟出《地卷》心法后，将自己体悟都告诉他，不曾漏过一句，只为报顾家数年养育之恩。
　　顾知寒自那时起就认了命，以后柳燕行就是他过命的亲兄弟，无论他要做什么，自己都要拿命护着他。
　　认了命后，免不得操心起他亲兄弟的人生大事来。
　　柳燕行的性格实在不怎么好，天性好谋算、善伪装、认死理，因而对人对事就免不了有些凉薄。他给自己划了个圈儿，圈子外的人是死是活与他无干，圈子内的，他却肯豁出性命、拼上全力。
　　顾知寒一直笑他讨不到媳妇儿，迟早孤孤单单抱着武学典籍终老。柳燕行从前总是不屑一顾，但如今再见，顾知寒却看到了希望。
　　可是终究……柳燕行还是没有这个命。
　　其实地方很好找，冲天的血腥气引来了荒漠上的动物，匆匆一看不大的地方堆积了上百具尸体，已经无法探知隔了多久，几乎所有尸体都被啃的不像样子，完整的肉已经没有了，只剩许多乌鸦聚集在白骨上啃食着剩下的零星腐肉。
　　箭矢和死尸太多了，黄沙只掩住一半，骨架上散落着大量箭矢，有一少半是极其特殊的蓝色尾羽。
　　那是……肖兰的箭！
　　柳燕行的眼睛霎时就红了，疯了一样冲过去，一群乌鸦受惊飞起，如一小团无法驱散的黑云，始终在上方徘徊不去。
　　顾知寒眉皱紧，不敢再去看柳燕行的脸色了。
　　自从两人习成《地卷》上的心法，武功可与天下抗衡后，他其实已经很难再猜到柳燕行的心思了。尤其柳燕行为了推行竹枝派理念，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洛小山那样完美无瑕的仙君，就很少有什么事能再牵动他心神。
　　仙君瞋目，确实是武林难得一见的胜景。
　　而经历了南疆围杀的柳燕行，比当年的仙君更深不可测。
　　即便是堕入邪道、与正道摆明车马宣战这样大的事，他也做得轻描淡写、漫不经心。甚至他自己寿数不久，也不见有丝毫慌乱，仍是保持着优雅从容，每日还有闲心处理荒海那烂摊子杂务，耐心地给正道留出最后的自省机会。
　　然而面对自己死亡都不曾挂心的这个人，现在却如丧失了全数理智，再保持不住半分优雅，冲进尸堆中一具具翻找。
　　那般被野兽咬得面目全非、挂肉带骨的尸体，顾知寒连想一想沈柠那样美貌的身体被咬成这样，都要浑身发冷，根本无法想象柳燕行会是什么心情。
　　他疼她疼得，连一滴酒都舍不得让她沾。
　　她落一滴泪，自己的计划就全乱了。
　　如今又是抱着什么心情，在那些尸堆中一定要找一个答案呢？
　　顾知寒几次都说回去带人来翻，他实在看不得柳燕行双目赤红，跪伏在地上一片骨头一片骨头翻找的样子。
　　可柳燕行只是摇头，他全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下唇上全是血，脖颈青筋虬结，完全等不及再叫人来。
　　顾知寒也就不劝了。柳燕行一向执拗，无论沈柠是生是死，他都等不及假手于人。
　　无言的畏惧淹没了两人，沈柠不可能就这么死掉，她和肖兰都有接近宗师的实力，不可能——
　　他只能安慰自己不一定就是针对沈柠的围杀，不会的，不可能这么巧，一定不会……
　　柳燕行还跪在地翻找尸体，一具具地辨认。但大部分尸骸已经被荒漠上的野兽啃食得只剩骨架和少许余肉，连衣物都似乎在争抢吞食中被撕碎。甚至这种辨认本身就是一种无用功。
　　因为连骨架都被扯碎混作一团，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胳膊、趾骨、腿骨。
　　柳燕行就这样麻木地翻找着，似乎已经再不会说话，只知道呆板地重复着手上动作。直到他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捡起后，整个人忽然如石像一样僵立不动。
　　顾知寒心脏骤然紧缩，仍不住冲上去看，只一眼，巨大的恐惧与荒谬感就将他淹没——
　　那是半枚小玉佩，很小一块，中间似乎被什么东西贯穿，有半个圆孔，以圆孔为中心碎纹满布，纹路中渗进了许多黑血，另一半玉佩不知去处。这种小玉佩不是人用的，而是偃傀派那种特制的人偶娃娃配饰，极其少见。柳燕行拼命擦拭，直到玉佩上隐约露出“仙君”两小字。
　　临水仙君，是沈柠的那枚。
　　那一刻，柳燕行抬起头来，双眸中爬满赤红的血丝，似乎是不能置信，又似乎只是简单求证，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期盼：“沈楼说，她把这枚玉佩带在心口，是我听错了吧？”
　　顾知寒不忍，嘴唇动了两下，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没有听错。”
　　柳燕行身子一晃，随即稳住，仍然不信，坚定地在这附近的沙土中继续翻找，很快他的目光再次凝住——
　　几片衣角、一截袖管、前襟都陆续被翻了出来，纵然已经被黑血染透，柳燕行还是一眼认出这是沈柠穿过的衣裙。他虽然有意避开沈柠，但其实沈柠穿了什么、喜欢什么、她的一举一动，早就烙印在心里，此时又怎么可能认不出她穿过的衣服？
　　最后一根稻草是挖出了沈柠的包袱、以及一支机关弩和沾满黑血的短箭。
　　顾知寒翻着那包袱，“荒海令和《山海卷》还在，缺了阴阳药的方子。”
　　柳燕行却已经听不进他说的任何话了，眼中只有那个面朝下满身沙土的脏娃娃——
　　两人还在帝鸿谷时，他记得沈柠特别宝贝这个仙君娃娃，上面一颗小珍珠划花了都要难受。只是他以为自己那样伤了沈柠心，在芙蓉城时沈柠气得连珠花都扔了，这个仙君娃娃也逃不过被丢弃甚至毁损的命运……
　　可原来，她一直留着，真是好蠢的姑娘。
　　柳燕行目光黯下去，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语气中尽是荒谬：“阿柠……死了？”
　　他眼神空茫地起身，踉跄着倒退了两步，猛地捂住自己胸口弯下腰，周身气息混乱鼓荡，血从嘴里涌出，整个人重重地摔落在地。
　　他闭上眼，一滴泪滑了下来，“啪”地砸进滚烫的沙砾。
　　顾知寒慌了神儿，却不知该如何安慰，艰难地说：“就算这些是柠丫头的，也不一定已经、已经……”他说不出口那个词，“可能只是、只是受伤了，毕竟没有找到她的剑和肖兰的弓……”
　　其实这都是强行自我安慰，两样武器如此神异，只怕早被袭杀的幕后操纵之人取走。
　　柳燕行挣扎着站起，浑身都是摇摇欲坠的暴烈气息，仿佛身体中的阴邪与杀欲已经控制不住，即将冲破那一层人性的枷锁。
　　顾知寒与他气机相感应，周身受激，不受控制地真气外放，只能拼命收束自己，不敢再刺激到柳燕行。
　　顾知寒生怕柳燕行就此疯了，可他只是发了一会儿呆，竟然就慢慢恢复了面无表情，只是脸色分外苍白，眼中幽光更暗。
　　“机关弩上涂的是笑世门的阎罗毒，药石枉效，玉佩被射断，是一箭正中心口。”
　　顾知寒知道以他对各家的了解，这推测十有八|九便是事实，但他现在能理智地推测沈柠遇难的过程，语气中的阴寒却让顾知寒毛骨悚然。
　　“你……”
　　“笑世门、照夜寺、芙蓉城，问雪宫、青檀院、紫阳宗、荥山剑派、风月门、烟霞派、降星楼、青杏坛……”
　　他漠然道：“你说，阿柠死了，为什么这些该死的人，会以为自己还能活呢？”
　　柳燕行抬头，双目尽赤，语气诡谲，周身气势锐利如刀！
　　烈日当空，但这一小片明明炽热的沙漠上却如九幽阎罗般冰寒阴冷。
　　顾知寒心法受激疯狂运转，本能察觉到极致的危险，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两年前，他没能陪兄弟堕入那一座满是鲜血的地狱，如今另一场噩梦降临，他绝不会再退开一步，更别说这些人本就该死！
　　柳燕行是宓公子，他便老老实实当个艳郎君。柳燕行如今要大开杀戒，他也可以成为殿前阎罗！
　　满地骸骨已无从辨别，柳燕行仍然执拗地挖着。他明明可以用真气荡开，却生怕不小心碎了沈柠留给他的最后一些物件，跪坐在地上仔仔细细地徒手挖着。
　　挖到入夜、挖到两手是血，才将这片沙地上所有能找到的沈柠的衣物收拢整齐。
　　顾知寒远远望着，亲眼看着他从无声落泪，到泪涸，再到将这一片上上下下翻了几遍，如今一袭黑衣立于月色下，抹去最后一丝心软，踏着尸骨走来，宛如从地狱血火中走出、前来索命的修罗！
　　暮色四合，柳燕行抱着沈柠的衣物，接过小鹦鹉轻柔地抚了抚，再抬头时，已经将所有表情都藏好了。
　　“走吧，阿柠还等着他们，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是沙漠中不好分辨，以为媳妇儿已经被吃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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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沈缨出山
　　涿鹿台上, 几位城主惶惑不安，彼此相熟的都在窃窃私语。
　　执明君骨扇敲在掌中, 偷偷问孟章君：“各城历来各自为政，就连咱们奉命驻守涿鹿台也有轮值。怎么两位尊主忽然急召所有人？”
　　孟章君沉沉摇了摇头，只说：“小心一点，柳尊主的武功似乎又上了一层。但……”
　　执明君一拧眉, 还在猜他的意思, 大殿忽然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刺骨的寒气窜上所有人的脊骨，慢了一步才发现两位尊主已不知何时立于殿中，心底先是一惊, 待看清后又是一骇。
　　一向艳绝的顾尊主红唇紧抿, 通身环绕的胭脂魅气不知为何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遮掩不住的森森杀机。
　　而优雅温和，脸上常含笑意的柳尊主, 如今却仿如变了一个人，若非脸还是那张脸，不，准确地说比从前更俊美出尘, 众人几乎就要认错。
　　那双黑眸阴鸷冷厉, 深不见底，执明君和他漆黑的眼珠一对上，就打了个寒颤，差点错以为自己看到了恶鬼！
　　四位护法私下对视一眼, 心中都是暗惊，孟章君上前道：“禀尊主，除芙蓉城城主外，尽皆到齐。”
　　“无妨，跑不了。”
　　柳燕行带着顾知寒一步步走向高台。随着他一步步走过，整座大殿更加压抑，几个武功稍差的城主被压得脖颈上冷汗直流，却强撑着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
　　连曲杉斛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发生了什么……
　　幽暗的灯火忽明忽灭，漆黑如夜色的长袍拖曳在地上，沉沉压在众人胸口。
　　柳燕行手中摩挲着半块玉佩，轻轻问：“照夜寺和笑世门的两位何在。”
　　被点到的两位城主不明所以，心中一紧，却不敢耽搁，越众而出。
　　“属下见过尊主！”
　　“嗯……”柳燕行转过脸来，容貌仍然清淡俊美，声音清清冷冷，透着彻骨的冰寒。
　　“温钵罗弩，涂以阎罗毒，中者如坠八寒地狱，十死无活，是照夜寺为最顶级的刺杀任务才肯出借的绝品武器，可对？”
　　照夜寺那位城主先是一愣，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件隐秘，连忙躬身回到：“温钵罗弩确实是照夜寺最厉害的暗杀武器，一共仅三架，就是荒海内部也少有人知道此物，前朝蕊夫人就死于此弩之下。尊主博闻广识，属下……”
　　一共只三架，为了阿柠竟准备了两架，柳燕行浑身一冷，忽然不耐烦听了。
　　“没错就好。”
　　那半枚小玉佩一甩，在殿中飞了个回旋，重新回到他两指间。
　　众人一头雾水，照夜寺那位城主的双眼忽然睁大，脖颈上极细一条划痕渐渐渗出血来，一手捂着脖子，喉中发出“嗬嗬”两声，忽然软到在地，就此没了气息。
　　众人有几秒没反应过来，纷纷被这剧变惊得顿住呼吸，片刻后全都咕咚咕咚跪伏在地，惶恐高呼：“求尊主饶命！”
　　柳燕行只是专注地用袖子擦去那半枚玉佩上的血迹，指节如玉，容貌仍是那般清淡，但如今看在笑世门城主眼中，却如索命的魔鬼一般狰狞可怖。
　　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的心跳乱了。
　　柳燕行擦干净玉佩，轻轻笑一声，仿佛只是随口确认般，问：“听说阎罗毒是笑世门最得意之作，可对？”
　　这一句简直是催命符，笑世门掌门浑身控制不住地乱抖起来，生怕自己回的是此生最后一句话，急急慌慌道：“不敢欺瞒尊主，此毒是南疆魔教所制，属下师祖偶得配置之方，并非笑世门独有，还请尊主明鉴！”
　　柳燕行眉峰微动：“南疆魔教么……”
　　笑世门主悄悄舒一口气，却不敢放松：“求尊主明示，属下何处做得不妥……”
　　柳燕行下颌线紧抿，青白的指尖抛着那半枚小玉佩，声音有些飘渺不定：“中了阎罗毒，有可能活下来么。”
　　这自然是绝不可能了！
　　但大殿上照夜寺城主的尸身还未凉透，笑世门门主怎么敢这样明说，可柳燕行熟知百家武学辛秘，此事天下皆知，他又不敢说得过于离谱，只能胡乱掰扯：“若是宗师境自然能够压制，宗师境以下么……也不一定就不能活，只要别被毒入了心脉……”
　　柳燕行面容忽然冷肃了下去，打断他：“可会炼制回梦丹？”
　　笑世门门主僵硬答：“回梦丹其实是一种蛊，多服无益，容易扰乱心神、生出心魔，所以、所以……”
　　“枉你和问雪宫私下有联系，竟不会炼么。”年轻的尊主瓷白的脸线条深刻，凉薄的声线中带出一丝嘲意，“那要你何用。”
　　笑世门门主一惊，被柳燕行那双清寒的眼一瞥，生出自己所有动作早已被看透的心惊，猜到自己只怕没有活路，一咬牙道：“求尊主饶属下一命，属下一定将所知尽数交代，绝无隐瞒，求……”
　　一个求字只吐了一半，脖间一凉，最后一个画面便是地面忽然逼近。
　　死寂笼罩。
　　大殿建于圣冢之上，此刻却比圣冢还更像坟墓。
　　“不必了，正道门派，都要杀的。”柳燕行再次擦干净那枚小玉佩，轻柔地笑了笑：“当是你亲手报仇了。”
　　众人不寒而栗。
　　“给笑世门、照夜寺三日选出新的主事人。五日后，各城随我入中原攻正道门派。”
　　柳燕行在高椅上坐下，面容隐于暗影，眼底泄出一丝迫不及待的疯狂。
　　“南青北紫，既然紫阳宗离得近，就先从紫阳宗开始。”
　　孟章君竦然而惊：“尊主！五日根本不足以准备，请您宽限至一个月！”
　　执明君也道：“您不是和正道约了三月之期，如今尚未到日子……”
　　柳燕行挑挑眉：“不等了，最多七日，还做不到，也不必再做什么城主。”
　　孟章君不敢再言语，沉默应是。几位城主心中叫苦，可笑世门、照夜寺两人被他说杀就杀，再没一个敢用自己的命去试他心思。而殿上唯一有能力阻止他的顾知寒，又一副毫无异义的样子，众人只得压着惧意应下。
　　柳燕行忽然就有些意兴阑珊，抛下一干人径自出了大殿。
　　众人缓了好久，才敢开口：“这位尊主是、是怎么了啊？”
　　曲杉斛心思玲珑，知道他实际上想问的多半是“柳燕行是不是疯了”，但她现在无心计较他们的不敬，匆匆找上顾知寒：“柳尊主怎么会忽然出手杀人？他的道心主生，如今这样、这样……”
　　顾知寒冷笑：“媳妇儿都死了，还管什么道心。”
　　曲杉斛一愣：“您说的是沈小姐？”
　　顾知寒背影疏忽远去，只留下几个字，却让曲杉斛心都冻住了。
　　“除了她，还能有谁？”
　　沈小姐……
　　————
　　半月后，桐湖镇外。
　　一座偏僻小院中，沈缨将花都打理好，拎了壶酒走到院外。
　　几株海棠枝繁叶茂，但自从被剑气击落满树招摇的花，也不知是伤到了哪里，始终没能再开。
　　沈缨撩袍坐于树下，喝了几口酒，忽然开口：“你弟弟之前传来消息，小山也走了。”
　　自然是无人回应的，只有海棠树的树叶静悄悄飘落。
　　沈缨背靠树干，淡淡道：“你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再等一等，等咱们的阿柠嫁了人……”
　　他说着忽然住了口，望向外面，不多时脸上微讶，几个起纵轻轻飘落在骑马赶来的人面前：“阿诚？你怎么来了？”
　　来人猛地勒住马，满面都是痛苦慌张，下马时竟没站稳，只哀哀叫了一声：“姐夫！”
　　声嘶力竭，含着无限苦楚：“阿柠！阿柠……”
　　沈楼这一惊非同小可，攥住他臂膀，王诚痛得失声，沈缨醒悟过来，稍稍松开，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能让王诚亲自来……
　　“你说阿柠怎么了？”
　　王诚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急急打开：“阿罗来了急信，信上说阿柠被人围杀在寒川城外，她中了芙蓉城的惑术，醒来时阿楼和芙蓉城主姚雪倦都不见了，阿楼生死不知。”
　　“砰”地一声，酒壶跌落在地，碎片与酒液飞溅。
　　沈缨身子一晃，再也站不住，半跪于地，一掌撑在碎片中，顾不上被划破的掌心，重复了一句：“阿柠，你说阿柠怎么了？”
　　王诚惨然道：“阿柠、阿柠她被人害了啊！”
　　沈缨垂目，“咚”地一声晕倒在地。
　　————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寒川城地处边关，南城有许多空院子，都是数年前家中汉子曾被炼成活死人，尸体焚化后家人怕闹鬼，匆匆搬走，因此荒废。
　　其中最偏僻的一处，几年都没租出去，前几日却忽然住进了人。
　　住进来的是一家三口——
　　年轻得过分的父亲、俊美的异族儿子、和他重病昏迷的儿媳。
　　街坊这些天每日议论的新话题，都是这新来的一家三口。
　　事实上，若非南城从前住户在活死人案中死了大半，如今这边实在人丁稀少，根本没几户人家，就凭新搬来这家人的样貌，议论的早就不止这两三个婆妇了。
　　那中年男人长得好是好，平白有股子娘气，还不蓄胡须。他“儿子”高大英俊，眼珠子隐隐带着绿色，瞧着实在没比他小多少。这些街坊天天议论的，无非就是这两人并非父子，以及他家少夫人到底有多美，才能重病中仍拴住男人的心。
　　这一家人都极少出门，万不得已那少年才会出来采买，但每次很快就回，仿佛根本舍不得离家太久。
　　好多街坊还从没见那家的儿媳长什么样子，唯有被他家雇去送饭的妇人偶尔见到，出来后提起那位少夫人，说这两个大男人虽然好看，但若跟他家中那卧病的绝色美人一比，又不如了。
　　作者有话要说：沈楼也生死不知呢，可惜爹只听到了女儿，好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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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拔毒
　　张婶子命不好。
　　她男人年少时曾是裴家军一个小兵。那还是在前朝, 裴老将军是天下人心目中的军神，上至朝堂、下至江湖，无不敬重, 行伍之人更是以被选入裴家军为荣。
　　尤其是他们这些世代住在边关的，为了裴家军一个名头, 能把命都豁出去！张婶子的男人虽然只是裴家军中一个小兵，她却怀着希望, 踏踏实实在后方守着。
　　可惜世道飘零，时局动荡。
　　先是如日中天、可称江山屏障的军神裴老将军无辜蒙冤，自刎而死，裴家军被打散编入入各军；
　　再是改朝换代。虽然裴家军几名部将投了新朝, 辗转相护，但普通小兵们仍然断了前程, 他们这些亲眷更如无根浮萍，只能随波逐流, 很多人都无奈迁来了寒川城。
　　尚未过上几年安生日子, 她男人就在战场上受了伤，只得领了抚恤银子归家。他伤在腿上，很多地里的活计干不了, 日子一下就难过起来。三年前，不幸成了江湖中魔头修炼魔功的牺牲品，死状可怖。张婶子至今都还记得, 满身都是血脉痕迹, 双目鼓胀，仿若活死人。
　　自他遇难，张婶子的日子就更难了，且笨嘴拙舌受人孤立。直到半月前南城来了一家三口, 看打扮模样像是江湖人，雇了她每日做饭送去，做一些杂活儿。
　　街坊仆妇的嚼舌她不是不知道，其实张婶子心底也有过不少疑虑，可主家给的银钱多，唯一的要求便是少看、少问、少说，她懂这规矩。
　　带上今日的饭食，张婶子叩响了院门：“肖公子！肖公子！”
　　吱呀——
　　院门打开，高大的少年满脸憔悴，上唇有一层青青的胡茬，眼底布满了血丝，乍一看像是比半月前老了三、四岁。
　　即便如此，鼻梁高挺、眼眶深邃，张婶子见着他，才头一次明白什么叫贵气。说是江湖人，更像是什么世家公子，一看就和寻常人不同。
　　她不敢多言，闷着头进了院子，跟着这位肖公子熟练地打了水，提到房间。
　　进门后，她忍不住瞟了眼立在角落中的长弓和箭囊。她家中从前也有一把弓，却远没有这把漂亮、材质特殊，弓上面蒙了一层薄灰，似乎已有一段时间不曾用过。
　　若是帝鸿谷有弟子在此，定会大吃一惊。
　　从前肖兰最宝贝这把弓，每日都要仔仔细细擦拭一遍，摆放也必要平平整整。他那般用心，连旁人都感受得到，师兄弟们若是帮他拿弓，也会格外小心注意别磕了碰了。
　　可现在，炽伽就仿佛普通的弓一样被随手置于角落，得不到主人一个眼神儿。
　　肖兰放下桶，走到床边将帐子挂起，帐中躺着一个美人。面容冰白，唇无血色。乌黑的发未被簪起，如瀑布一样披散在枕上。美人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如两把小扇子。
　　这世间少有人生着重病容色惨淡，仍能美得惊心动魄。即便张婶子已经见过她很多次，再见时仍然会为这种超出凡世的容貌慑去神魂，下意识放轻呼吸，生怕打扰到她的安眠。
　　但其实这半个月下来，她早已知道这位美人身患重病，胸口上有一处伤，迟迟未能醒转。
　　说来也有古怪之处，这位美人明明是肖公子的妻子，换药擦身之类的事情，却都是由她这个外人完成。或许这就是贵人们的习惯，琐事都交由旁人来做。
　　可若说肖公子不愿意亲自动手服侍妻子，那也万万不像！
　　除了这些贴身之事外，其余诸事譬如买药、煎药、整理床铺等，都是肖公子亲自动手，从不假手于旁人。这位肖公子沉默寡言、难以接近，但为妻子做起事来动作却小心翼翼，比她一个妇道人家的心还要更细三分。
　　就说这张床，已换上寒川城中能买到的最好的床褥被枕，每一样都是肖公子亲自去选买的。虽然大红大紫的颜色稍艳，寻常人摆在家中难免显得俗气。
　　好在这位美人容貌更艳，躺在上面竟躺出了贵妃榻的富贵堂皇，好歹是压住了。
　　不止如此，肖公子明明不会挽发，却常常为他妻子打理仪容衣饰，务必理得干净整齐，仿佛妻子随时都会醒来，绝无敷衍。
　　那般爱不释手，珍之重之，张婶子一个过来人偶尔窥见，还有什么不明白？那是爱入骨髓的疼惜与敬重。
　　也不难理解，她若是个年轻气盛的男儿，娶到这样容貌的美人，也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捧在手心，不错眼珠儿地盯着。
　　等为沈柠换好衣服擦了身子，肖兰将张婶子打发出去，请来琼姬，一边将沈柠扶起身靠在自己身上，焦虑地等他查探。
　　“前辈，怎样？”
　　“一日看三遍，早说死不了，你紧张什么？”琼姬真气外放，内力在沈柠体内游走一圈，见肖兰额上汗都冒出来，忍不住心有触动，语气稍软。
　　“温钵罗弩被她身上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毒素入体不多，你又喂了那么多轮回丹，怎么，连自家的丹药也信不过么。”
　　肖兰仍不放心，贴了贴沈柠的脸，忧心忡忡：“这么久了，为何阿柠还没醒？”
　　琼姬放下沈柠的手：“她体内有小山半生修为，功力已到宗师境，可惜心境却不到，不上不下半吊子。这点儿阎罗毒害不死她，可她自己也没能耐压下去，确实有些麻烦。”
　　肖兰忍不住又去探沈柠鼻息。
　　琼姬看得直叹气，这半个月下来，好端端一个处变不惊的沉稳男人，变成了一个时辰探三遍、连睡梦中都要惊醒几次的惊弓之鸟。
　　刚开始那两天，肖兰夜中常去吵他，无非是些什么阿柠鼻息止了请前辈出手压制毒性、阿柠似乎动了一下请前辈出手压制毒性、阿柠XXXX请前辈出手压制毒性……一类的琐事。
　　他被烦了几次，恨不得撒手不管，又实在看不得这小子掏心掏肺、满眼都是阿柠阿柠的不争气样子。
　　那日他偶遇两人时，肖兰跪在地上，怀中抱着沈柠不放，垂首一点点在她冷掉的脸上轻轻啄吻，自额至唇，一边吻一边落泪。那样的悲恸，让他瞬间想起了听到洛小山死讯的自己。
　　多情总被无情恼，他自己苦了大半生，格外见不得旁人为情所苦，才忍不住出手搭救。
　　肖兰侧脸小心翼翼贴了贴沈柠的额头，无知无觉的少女在他怀中沉眠，仿佛一个安安静静的人偶娃娃，乖巧地被他搂在怀中。
　　琼姬瞧他这患得患失的样子就来气，忍不住斥道：“你小子的气魄忒小！阎罗毒名头是大，但我连涿鹿台最烈的药都熬下来，半生都在和各城斗，照夜寺和笑世门的东西也不过如此。现在是丫头人醒不来，否则我自有办法解毒，何必整日期期艾艾，平白失了气概？”
　　肖兰苦笑，“若我自己中了阎罗毒，那是命中有此一劫，绝不敢有半分抱怨。”
　　中了阎罗毒，如坠八寒地狱、浑身失温，他说着，忍不住拿自己去暖沈柠冰凉的身体：“但阿柠、阿柠从未受过这些苦……怪我没胆子，让您看了笑话。”
　　琼姬心中黯然，也知道他哪里是没胆子，他是把沈柠看得太重，已经完全没了平常心。
　　“前辈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阿柠尽快苏醒？我怕……我怕……”
　　“你确定，要让她醒过来？”琼姬缓缓道，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她若清醒，就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乖巧地躺在你怀中，现在这样，也未尝不好。”
　　肖兰一手替沈柠将鬓发捋到耳后，深深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并不接话，只轻轻道：“前辈若有法子，还请告知。”
　　痴儿。
　　琼姬心知劝解无益，忽然笑道：“法子是有，只看你敢不敢用了。”
　　肖兰猛然抬头，郑重道：“前辈请讲！”
　　“她这伤处有些个不方便，余毒缠绵不去……”琼姬点一点沈柠胸口正中，沈柠身材太好，又在最美的年华，纤腰一握，其上陡峰忽起，鲜嫩饱满，弧度明显。
　　琼姬脸上闪过些许不自然：“若能将余毒清干净，没准儿这丫头就能醒来。”
　　肖兰一怔，一时没能理解他话中意思：“可我已尽可能擦去污血，清干净了。”
　　琼姬古怪一笑：“只是擦去污血怎么够？”
　　肖兰辩解道：“此毒剧烈，无法让让张婶子处理，我来处理固然不妥，但当日事急从权，也管不了那许多，就、就……”他虽然辨得有理有据，但想起那日替沈柠擦拭胸口伤处，心中仍然羞愧尴尬。
　　然而羞愧尴尬之余，心底又浮着丝丝温情，脸上染了一层红晕。
　　琼姬见他还不开窍，只能咳嗽一声，提示得再直白些：“若柠丫头伤在胳膊上，你要如何处理才算清干净余毒了？”
　　肖兰不假思索：“自然是挤出淤血，若不干净，还需……”说到此，忽然醒悟，若在其他位置，中了毒，是需要用嘴吸出毒素的。
　　可沈柠这一箭的位置在胸口正中，确实如琼姬所说，是有些不大方便。
　　琼姬见他领会，忍着尴尬道：“毒素缠绵在伤处聚而不散，伤口还需尽量再处理、嗯，处理。”
　　他好容易说完这句，从容多了：“你自己想想清楚，若要替她拔毒，一来你自己也可能中阎罗毒，虽然我可以助你压制，但终究有些风险；二来你们有了肌肤之亲，她醒后会如何对你，还未可知。”
　　他原以为凭洛小山半生内力，已经足够沈柠清醒过来，索性没提。如今沈柠迟迟不醒，再不方便也得试试。
　　他想了想，趁机黑了沈缨一波：“剑圣的脾气你也知道，沈家人心狠手辣，你小心她醒来不仅不感激你，反而把你当作登徒子喊打喊杀。就算明些事理，心中会不会因此对你生出误会厌憎，也不得而知。女人心思一向难懂，法子教你了，敢不敢用，自己掂量。”
　　他说完，猛然发觉自己一把岁数，同年轻后辈讲这些话不太成样子。尤其屋里床帐背褥都被肖兰换上红紫等暧昧颜色，此时看在眼中竟分外旖旎，一讲完这些就起身出了房门，把房间留给肖兰一个人挣扎。
　　而肖兰脑子已烧成一团浆糊，怀中人身体的触感格外分明起来。
　　沈柠靠在他胸膛，一张尖尖的小脸白得厉害，他也不知自己是否着了魔，只这么看了几眼，竟觉得那睫毛和鼻头都小巧可爱。方才贴了贴她的额，一丝额发又落到脸侧，添了一丝柔弱。
　　她醒着时生动明艳，吸引了肖兰的所有目光，最爱的，便是她鲜活动人的生气；然而如今这样无力昏沉地睡着，肖兰又觉着娇软柔美，力道稍微重一点都会化掉，心疼得厉害。
　　他其实也清楚法子极不妥当，但沈柠再这样一日日睡下去、一日日冷下去，他只怕自己就先撑不住疯掉。
　　如果阿柠接受不了，断绝联系、或是打他、杀他，他都认。
　　这辈子，就自私这一回罢。
　　作者有话要说：先别急，往下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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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魂归
　　可能过了很久, 也可能只是一瞬，沈柠睁开了眼。
　　上辈子来不及，可这辈子不知出了什么岔子, 也可能是因为死过一回的缘故，沈柠竟仍能察觉到周围动静、言语, 唯独看不到自己。
　　她低下头，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听说人死后如果执念过重，魂魄会游荡于最留恋的人身边徘徊不去，也不知自己属不属于这种情况。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一座山上, 夜色中暴雨如瀑，电闪撕裂了黑沉沉的天际, 差点让她以为回到了南疆的优昙寺。但很快，她就猜出了这是哪里——
　　阔气的广场和大殿、提着拂尘仓皇逃窜的弟子, 以及广场四周头戴斗笠、沉默围着的荒海门徒。
　　紫阳宗, 这里是紫阳宗的大殿广场！
　　竟然被荒海围了？！
　　但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说她最深的执念是成为剑圣，或者见识一下武学泰斗紫阳宗？总觉得有一些牵强。
　　紧接着她就知道自己想岔了。
　　两方人都被暴雨淋湿，脸上往下淌水, 只不过紫阳宗这边更狼狈一些。
　　十几个年纪稍大的道长领着紫阳宗幸存的弟子，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或坐或倒、神情凝重。沈柠只认出打头的是屈桓子, 旁边还跟着邹宁之, 他俩身上倒是没伤。
　　这么看荒海应该是占了上风，四位护法竟然来了三位，监兵、陵光、执明都在场，身上杀机翻涌, 显而易见刚打过一场。
　　屈桓子提气高声道：“三月之期未到，当日帝鸿谷外亲口订下的约定，就不作数吗？”
　　紫阳宗当过很多年天下第一大派，整座广场占地面积极广，雨声隆隆，但屈桓子这句话说在雨中清晰可闻，可见这位掌门人内力之深厚，连荒海三君的脸色都严肃起来。
　　然而另一道声音并未刻意抬高，仍在雨幕中清晰穿透，立刻就把屈桓子比下去了。
　　“你这是……在和我们邪道讲理么？”
　　紫阳宗弟子被人从大殿顶上抛了下来，把大殿挂着的牌匾都砸落在地。
　　沈柠闻声望去，大殿屋檐上，一道人影立于撑伞立于滂沱大雨中，舔去手指尖的鲜血，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到无边艳色，以及比艳色更重的阴邪。
　　顾知寒！
　　是动了杀气的顾知寒！
　　沈柠头嗡地一声大了。她印象中顾知寒性格很绅士，极少有人能把他惹毛到这个程度，现在怎么忽然开始疯狂输出了？！
　　夜色太重，大雨又洗刷了地面，之前没注意，现在才看到广场石板上都是混着血的雨水！
　　柳燕行呢？
　　紫阳宗确实不要脸，可这架势明显大开杀戒了，柳燕行能由着顾知寒这么发疯？
　　屈桓子显然和她想得一样，跟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顾知寒比起来，柳燕行至少似乎还能交涉几句。他哪怕在帝鸿谷外堕入邪道，仍是彬彬有礼的。
　　所以屈桓子吸了一口气，不敢再招惹顾知寒，扬声道：“柳燕行！你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不敢出来见我？”
　　柳燕行也来了？！
　　明明此刻根本不可能有心跳，但急切却让她仿佛又听到了剧烈的心跳声。
　　她在广场上四处找遍，始终没找到那道熟悉的黑衣人影，然后，仿佛宿命般，沈柠回头，看到了几步之外，立于悬崖之上的那个背影！
　　一如初见时，一个人，一把伞，静静立于天地间狂风怒雨中。
　　她才猛然发现，这个人换回了白衣，背影不再如从前那般瘦削，但却同样萧索落寞。
　　原来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原来她最放不下的，兜兜转转，还是这个人。
　　天地间俱都安静，风雨声全都在这一刻再也无法入耳。
　　时光倒转，流光后退。
　　沈柠急切地去拉那个人的手臂。
　　——宴辞哥哥！
　　碰到了，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柳燕行的身体，手中空空，什么也没能抓到。
　　沈柠忽然怔住，慢慢回身。
　　伞下，柳燕行眼神空茫，眼眶和鼻尖晕红，沈柠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罕见的脆弱。
　　——你在……为谁而哭？是为我吗？
　　——别伤心。
　　——你还是穿白衣好看。
　　雷鸣轰响，伴着闪亮巨龙撕裂了夜色。
　　滂沱的雨打湿了他的衣服，却始终不会再有人来拉他回去。
　　柳燕行孤身站着，似乎已经恍了神。
　　屈桓子也看到他，但没得到回应，沉不住气又提声喊了一句：“柳燕行，不知我们紫阳宗何处惹了荒海，还是说你要为一己私欲执意挑起正邪交战？荒海五道十三门，这么多无辜弟子，都肯跟着你胡来吗？”
　　柳燕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面无表情。
　　“屈桓子，畏惧我武功精进、竹枝派势大，生怕紫阳宗失去今日的地位，于是和其他门派将寒川城一百三十鱼条命扣在我身上，这些事，你自己心中不是最清楚么，还有什么可问的。”
　　他打着伞，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三君都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沈柠不知道她这个灵魂状态还能维持多久，一眼都不眨地看着他，追在他身后一步步走过去。
　　屈桓子一惊，按了按拂尘：“你胡说什么？！活死人案当年震惊整个武林，你做下这等恶行，今日还想污蔑我！”
　　“看来没必要再等，就是再给三年，你也不会醒悟。”
　　邹宁之大怒：“柳燕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劝你尽早收手，莫再一意孤行犯下大错！”
　　柳燕行仍然是意兴阑珊的样子，只说：“随你们怎么说。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如果没有……”
　　他慢慢走近，衣角袍袖忽然飞扬起来，眼底深处是嗜血的恶意。
　　沈柠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冷不丁被他的样子惊到，忽然间发觉了这个人的违和——
　　白衣猎猎，却仿若冷酷凶残的恶鬼！
　　屈桓子浑身压力骤增，瞳孔惧怕地猛然收缩又张开，用尽力气才让牙齿没有咯噔作响，却终究没能控制住声线的抖动。
　　“如何？你根本没有证据！你滥杀无辜，就不怕引起正道报复吗？！”
　　柳燕行心法恢复到巅峰，全力运转之下五感大幅提升，整个人都超脱于身体的拘束，天地万物俱在一念间，忽然心有所感，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
　　沈柠方才一惊之下，隐约感到了某种吸力，心中升起一丝明悟——
　　大概是要消散了，于是顺从本心，最后给了柳燕行一个拥抱，慢慢环上他的肩，凑过去轻轻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无知无觉的吻。
　　柳燕行心中一痛。
　　屈桓子忍着惧意叫嚣：“你还能一掌杀了我不成？”
　　吸力更大了，此地的声音和感知已经渐渐弱了下去。沈柠眼前一花，就陷入了黑暗，所以没能看到接下去的发展。
　　“为何不能。”柳燕行忽略掉刚才的异样，忽然出现在屈桓子身前，一掌轻飘飘印在他胸前。
　　屈桓子胸口仿佛一块儿豆腐，忽然诡异地塌陷下去，双目圆睁：“你！”
　　“欠债必偿，这是你欠殷不辞的。”
　　周围十几个紫阳宗的人大惊失色，全都怒吼着杀过来，他却看也不看，表情冷漠。
　　————
　　眼前有一道白光闪过，似乎换了另一个地方。但这回沈柠费了半天力气也未能睁眼，然而渐渐能听到别人的声音。
　　“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给她拔毒？”
　　沈柠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人说话的声音很像琼姬城主，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她脑袋里正乱着，就听到了另一道更熟悉的声音，这回更近，几乎就在耳边。
　　“我……”
　　是小王子！所以她现在并没有死？知道这一点后，沈柠索性不再费劲睁眼，安心听着。
　　只听琼姬声音带了嘲讽：“你怕了？”
　　没有回应。
　　琼姬又问：“担心自己中了阎罗毒？也对，我不可能时刻陪着你，你又不像这丫头好命，有小山的半生功力扛着……你怕丢了性命？”
　　沈柠听这话中意思，猜到肖兰要为自己拔毒风险极大，当即就想拒绝。然而意料
　　中的，她不仅睁不开眼，更张不开嘴。
　　肖兰平淡回他：“前辈不要打趣了，顾惜性命，又何必入江湖？”
　　琼姬问：“那你是觉得她会怨你、恨你？或者为此事寻死觅活么？”
　　肖兰这回道：“不会。阿柠她……不会因此怪我，也不会为此寻死觅活，我知道。”他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她大气坦荡，是非分明，世上多数男子都及不上，连我也佩服。”
　　“咱们又不像中原人臭气熏天，摸个身子就要死要活非要负责。”琼姬语气更讽刺，他到底是荒海中人，当初能果决挥刀子宫，心底对世俗规矩最是不屑一顾，故意拿话激他。
　　“还是说你存了私心，想借此事日后强娶心上人？”
　　沈柠听得发怔，已大概猜到了是什么情况。只不过她信任肖兰人品，知道他只是借自己练功。
　　肖兰声音响起：“阿柠确实是我的心上人，可我绝不会借此事强娶。我知道她想嫁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然而顿了一顿后，却听肖兰轻轻续道：“但我确实……存了私心。我并不如她想的那样心净无垢，我其实不止想做她的朋友，可是我不能让她知道。”
　　琼姬默然无言。
　　肖兰惨然道：“她若知道我已进九层，以她的性格，只怕要更加自责，生怕我走上师父老路，她一定会离我远远的。”
　　琼姬压抑不住震惊：“九层了？那、那你……”
　　肖兰漠然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快，我控制不住。”
　　沈柠觉得自己快反应不过来了，所以肖兰其实一直都……
　　一阵沉默。
　　“她要迟迟醒不过来，我也不确定会怎样，从没有宗师是内力到了境界没到，她的情况太特殊了。”琼姬悠悠叹息，“你到底在怕什么？”
　　肖兰没回答，只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前辈，您当年是怎么看着我师父追着剑圣前辈的？”
　　琼姬隔了一会儿，才涩声道：“因为她喜欢，我能怎么办。可我平生最恨，就是自己放手得太早。”
　　说完这句，屋子里又静下去。琼姬大概也看不惯肖兰这幅踌躇不定的样子，索性出屋，留他一个人决断。
　　沈柠暗中听了半天，已知道问题所在。那处箭伤位置在胸口，恐怕小王子为这么点小事情又要愁肠百结、举棋不定了。
　　其实如果两个人彼此间心怀坦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家冒着性命危险救她，她怎么可能为这桩小事忸怩，岂非不知好歹么。
　　只是肖兰不知何时‘赤子之心’已经九层，早已深受情苦。
　　要么忘情，要么陷于情，没有回头路。
　　她终究还是害了这个天之骄子。
　　一灯如豆。
　　不知过了多久，肖兰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慢慢坐在床边，取了一条布子将自己双眼蒙上，一手轻轻摸索着去解沈柠的外衣。
　　然而太紧张了，手落下时竟然摸到了沈柠的脸。
　　肖兰一把扯下眼上的布子，只见灯火下，沈柠柔软的侧脸上，淌着从眼角滚落的几滴泪珠。
　　一颗坚定的心瞬间软了。
　　“阿柠！阿柠，你醒了吗？”
　　沈柠努力地想要睁眼，还差一点……
　　肖兰将她抱在怀中，满嘴苦涩：“你不开心了？我碰你，你不开心，对吗？”
　　沈柠又感到了泪珠滑落进脖颈，却无法分辨是谁的。
　　肖兰拿来布子帮她擦拭眼泪，一边轻声说：“你不开心，我便不碰了，别哭，别哭。”
　　沈柠眼皮剧烈抖动，而肖兰已闭上眼，又落下一滴泪。
　　自琉璃心八层起，他就再也不能对沈柠抱着平常心了。擦弓时想着她，练功时想着她，他的目光中已经全部是这个人。
　　一个人的夜里，他总是疯狂地嫉妒柳燕行。明明柳燕行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却不知珍惜，让沈柠那么伤心、落了那么多泪。那日在不夜城，他就站在屋顶，看着沈柠一圈圈地找了很久，而柳燕行始终没有出现。
　　他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为自己争取，因为他不想再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沈柠伤心，却没有任何资格上前安慰。
　　但……
　　就像那日沈柠开心地告诉他想要重新追回柳燕行，那样的雀跃和发自内心的快乐，让他也情不自禁轻松起来，除了祝福再说不出任何扫她兴的话。
　　今日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为自己争取，可看到沈柠为此难过落泪，他便只能溃不成军，徒然放弃。
　　琼姬城主问他怕什么。
　　他怕沈柠不开心啊。
　　那一滴泪还未掉落，就被人接住了。
　　沈柠睁开眼，看着眼前憔悴的肖兰，嗓子还有些哑，费了半天力气，也才挤出细若游丝的几个字。
　　“小、小王子……”
　　肖兰睁眼，一时呆住了。
　　沈柠破涕而笑：“太、太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肖兰并不是完美性格男二，他其实很爱阿柠的。他觉得阿柠跟着柳燕行一直受委屈，疯狂地想争取来着，因为他能保证自己会对阿柠最好。可是他没办法，因为沈柠喜欢柳燕行。沈柠和他在一起不开心，那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我不太喜欢没有竞争力的男二，对他们三个人来说，每个人的感情都是刻骨铭心的，不存在优劣高下。不过沈柠也绝不会变心，她对肖兰更多的是愧疚和友情，友情也很重的。
　　我想写的也不仅仅是爱情，那样太单调了。比如顾和柳、殷不辞和柳，都能为对方去死，是真正过命的交情，所以很多情节才会成为现在这样。以及类似曲杉斛对柳的感恩等……
　　沈柠对肖兰，一方面是友情，一方面继承自洛小山的感恩和愧疚。肖兰和他师父一样是日后会为天下奔走的正道荣光，但在年少时也曾有过私心，唯一的自私就是对着沈柠。可是呢，既然沈柠对他好，他也绝不会拿私心玷污了这份好。
　　放心吧，他能守得住。我觉得这种挣扎很动人。
　　但可能我笔力不到，描写的不太到位，模糊了界限，说白了还是自己水平不到，写不明白。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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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修习心法
　　沈柠大悲大喜之下冲破桎梏挤出几个字, 再说话就顺了，嘴唇干裂，“水……”
　　肖兰自沈柠苏醒后就一直在闭口不言。他脸部轮廓坚毅、线条转折分明, 一旦沉默，就会自然而然在少年英气中透出冷漠严肃, 很能唬人。
　　可沈柠对他太熟了，一眼瞧出他这是惊住了, 搭上那两只潮气还未消退的小狗眼，泪珠子正顺着薄削的下巴滴落，又呆又滑稽，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阿柠？”
　　肖兰试探着叫。
　　沈柠嗓子干得要冒火, 挣扎着再次提出：“朋友，能、能先赏口水吗。”
　　这句话出口, 肖兰如梦初醒，抢出门去倒了水回来, 又把琼姬惊动了, 小院里一时间鸡飞狗跳，闹腾好一番，沈柠才觉得自己彻底缓过来, 重返人间。
　　肖兰方才被沈柠忽然苏醒的强烈喜悦冲得满脑子迷糊，如今消停下来，全身渐渐被巨大的恐慌笼罩。只要沈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一颗心脏就被攥紧。
　　她知道了。
　　那些隐秘、阴暗、原本不可言说、只应该被埋藏在尘埃中的心思……
　　她已经全都知道了。
　　她会不会瞧不起他？
　　沈柠放下碗, 见肖兰局促不安地站在一边，心底泛上一丝似有若无的酸楚，嘴上胡乱活络着气氛：“成了，看来我这女剑圣是稳了, 小王子，我先一步，承让啦。”
　　“嗯？”肖兰虽不解其意，但沈柠还肯和他说话，便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
　　沈柠笑笑：“当然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肖兰：“……”虽然不知道学渣自嗨，但她一醒，这种熟悉的强行乐观又回来了。
　　“性子不错，不像中原那帮伪君子，倒和我们荒海自在道相合。”琼姬听出她有意一笔带过遇害的事情，减轻肖兰心理的负疚感，忍不住赞了一句，笑着在床边坐下，替她探查体内情况。
　　那日琼姬在荒漠中偶遇两人，其实头疼得厉害。他上半辈子输给沈缨，对沈缨祸害人的能力心有余悸，导致一见到沈柠这张灿烂明艳的脸，下意识就生出心理阴影。
　　沈家的妖孽祸水，身边儿没一两个心甘情愿赴死的，都不正常！
　　尤其在芙蓉城头一次见到沈柠，这姑娘就不负众望表演了一出扔珠花的情感大戏！
　　沈缨当年坑的人中，也就洛小山这个帝鸿谷双星最厉害。不想他闺女青出于蓝，区区帝鸿谷双星都不够看的，连柳燕行这位当今最传奇的人物也一头栽了进去。
　　琼姬心下敬佩，利索地还干净千里迢迢送剑之恩，打定主意以后绕着这丫头走。
　　剑圣的闺女，还顶着一张祸水的脸，和正邪两道最腥风血雨的狠角色纠缠不清……简直就是行走的大|麻烦！
　　若不是那夜对肖兰心软，他才不会碰沈柠这个烫手山芋。
　　这半个月沈柠不生不死地躺在这里，琼姬每次看到都一阵儿后悔，更别说这位小公主没准儿还能引出沈缨，搞得这段时间觉都没怎么睡好。
　　然而如今小公主濒死醒来，第一反应不是惊怒交加或畏惧不安，自己还中着毒冷得厉害呢，反倒先察觉出肖兰的愧疚忐忑，轻描淡写解了尴尬。
　　也不怪肖小兄弟一条路走到黑，再回不了头。
　　他真气探了一圈儿，收回手，斟酌着开口：“你醒过来就好办了，如今必须把毒尽快解开，阎罗毒也不是闹着玩儿的，宗师境以下没人活下来，留久了我怕……”
　　沈柠也猜到对方搞出上百人这么大的阵仗，下的毒手肯定没那么轻易解决，心中早有准备，并不慌乱。
　　“阎罗毒？就是我中的箭上涂的毒吗？”
　　“不错，照夜寺专做暗杀生意。杀你的人在温钵罗弩|箭上涂了阎罗毒，这两样曾断送蕊夫人的命，据说死于此毒的人，浑身如被冰冻，容颜不改。”
　　琼姬挑眉：“这可是极为难得的顶级剧毒，寻常人听都没听说过。若不是我记恨笑世门害我不浅、对他们的手段了如指掌，也认不出来。”
　　沈柠若有所思：“这么隐秘？那布下这个杀局的人，不仅能掌控数名接近宗师的高手，还能翻出阎罗毒、拿到温钵罗弩，不是对世间毒药研究极深，就是和照夜寺笑世门关系不浅。又或者……两样都有。”
　　琼姬点头：“聪明。”
　　肖兰听他俩两句话之后就开始跑题、推测幕后黑手，忍不住急道：“前辈，阿柠已经醒来，如今该如何解毒？”
　　琼姬轻松道：“阎罗毒对宗师不起作用，我会在寒川城再待半个月，这半月中我可以每日出手助你压制毒性，只需半月内逼出毒素即可。你内力够了，如果能配上宗师境的心法境界，逼出毒素，不在话下。”
　　沈柠先谢过他出手，然后有些难以启齿：“前辈不太清楚，虽然服过涅槃丹，但我这资质，可能、可能半个月进境宗师，有些困难了……”
　　琼姬趁机进行了拉踩：“知道，你们沈家全靠心狠手辣，心法实在不怎么高明。”
　　人家说的是事实，沈柠想了半天也没能反驳，只能听他意有所指：“或者运行顶级的心法，比如帝鸿谷的《归藏集》那个级别的，也能逼出毒素。其实这不是有现成的法子嘛。”
　　他指指肖兰：“他是小山的弟子，心法就是《归藏集》。芙蓉城修阴阳道，我可以传你一门双修功法，届时你们两个合力，犹如一人，让他运转心法帮你逼出毒素。”
　　沈柠目瞪口呆，不愧是邪道，花样儿可真多，解个毒竟然还冒出双修功法来了？！
　　琼姬看了眼她表情，冷哧一声：“小丫头想哪里去了，我们芙蓉城和鹧鸪天可不一样，情爱欲|念，都如幻梦，我这双修功法可是正经的上乘法门。”
　　沈柠想了想，还是问：“不是为了这个。请问前辈，是否还有其他法子？”
　　肖兰垂着头，心如被粗粝刀子磨着，很钝很钝地疼着，尚能忍受。
　　他当然知道沈柠的意思，她不是会被世俗间男女大防所束缚的人，她只是不愿再承他恩惠、不想再让他产生丝毫希冀。
　　琼姬也想通这一点，惆怅道：“唔，容我想想。好在你们沈家的家传心法实在是烂，连道心都修不出来，正好省了道心颠覆的风险。要不这样，你改修《归藏集》也行。不过要我说，《归藏集》的琉璃心比阎罗毒还毒，得不偿失。”
　　“不不，是我资质不够，配不上《归藏集》。”
　　琼姬喃喃：“我倒是可以传给你芙蓉城的《山海残卷》，但《山海残卷》还差了一线……”
　　沈柠眼睛一亮，心脏砰砰直跳：“《山海残卷》差了一线，那如果有《山海卷》原本呢？”
　　“你在圣冢找到《山海卷》了。”琼姬一点就透。他那天走得早，《山海卷》现世是荒海最大的机密，可他稍一思索就想通。
　　从莆州起，沈柠不管得到什么消息都会习惯性背下来，何况这样顶级的心法。那日柳燕行将《山海卷》册子送给她后，她也习惯性地背了下来，只是无法理解。
　　“前辈，我记得《山海卷》全文，但其中晦涩难懂，我恐怕修习不了。”
　　琼姬傲然一笑：“这有何难？我练了几十年的《山海残卷》，小兄弟《归藏集》琉璃心都修到九层了，两者都脱胎于《人卷》。你尽管背出来，我就不信一本《山海卷》，还能把我们两人也难住！”
　　见沈柠沉吟不语，肖兰嗓音沉暗，缓缓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参悟《山海卷》对我修炼《归藏集》也有益处，你不必承我的情。”
　　“也好。多谢前辈，也多谢肖师兄。”
　　琼姬止住她：“先别谢，顶级心法都得修道心，咱们先看看《山海卷》的道心，是不是与你相合。”
　　————
　　荥山剑派由“玉磐剑”钟什与“绕指柔”温暇玲夫妇共掌，这两人心比天高，自负灵犀剑法双剑合璧已入化境，原本是冲着一代剑圣的名头去的。
　　奈何生不逢时，刚好和沈缨生在了同一代，有青睚剑如此惊艳的珠玉在前，他们那什么玉磐剑和绕指柔，生生被比成了鱼目。两人也算正道有头有脸的宗师，耐心不差，硬是挺到沈缨归隐，潜心培养了许丞歌与张庭芳这对儿弟子，自己反倒低调起来。
　　可论起来，这两人都是实打实的宗师，当年既然敢碰瓷剑圣的名头，灵犀剑法合璧后威力大涨，绝非简单的两名宗师叠加，即便屈桓子、忍心和尚都要甘拜下风。
　　荥山剑派上上下下，一直以来死心塌地这么坚信着。
　　直到荒海攻了上来，掌门夫妇持双剑对阵柳燕行。
　　一袭白衣翩翩若仙的男子徒手截住“玉磐剑”，束住的长发在他信步错身间悠然飞扬。
　　温暇玲当年也是有名的美人，且这样生死攸关的紧张时候，绝不该分心。可荥山剑派弟子们刚骂了柳燕行几句，他一动手，目光就只能呆呆追着他的身影飘忽，人人心头浮上四个字——
　　出尘绝艳。
　　看他动手绝对是一种享受，而跟他动手却是十足的凶险。
　　钟什和温暇玲被他压制，冷汗直流，柳燕行招式看着仍然优雅，实则一改从前作风，竟连半句废话也不多说，招招狠辣，莹白修长的两只手拈花点茶一般优雅随意，却偏偏一动就是杀招。
　　“咔咔”两声，“玉磐剑”与“绕指柔”双双折断！
　　钟什与温暇玲心中刚觉不妙，下一秒，两截断了的剑刃利落地划过他们颈间。
　　血珠凝成两道细线，在夕阳中溅起，莫名有种凄凉的美感。
　　柳燕行扔掉断剑，白衣上连半滴血都没沾上。
　　荥山剑派掌门夫妻就此身亡。
　　许丞歌双目赤红，疯了一样冲过来，他盛怒惊惧之下，完全忘了自己连柳燕行一招都接不下，只一味狂攻，连灵犀剑法都用不准确。
　　柳燕行劈手夺下许丞歌的剑，漆黑的眼珠如暮色沉沉，蕴着嗜血和疯狂，俊美如画的脸上掠过一丝阴翳。
　　张庭芳脱口惊呼：“丞哥哥！”
　　划向许丞歌颈间的剑忽地一滞，柳燕行淬了冰一样的眸子落在张庭芳急切凄惶的脸上。
　　张庭芳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以为必死无疑。
　　然而下一秒，那双冰寒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柳燕行随手将许丞歌拂开，连带剑也抛了回去，嗓音空洞。
　　“你们走吧。”
　　张庭芳强忍着惧意，扑上来扶起许丞歌：“多谢柳尊主放过我师兄！”
　　柳燕行毫不在意，忽然失去了兴趣，只觉张庭芳期期艾艾护着许丞歌的样子十分刺眼，连一刻也不愿再待下去，转身离开。
　　他走后，三君和曲杉斛对了个眼色，都有些讶异。
　　近些日子柳燕行行事越发狠厉无情，耐心也越来越少。方才许丞歌发狂疯砍，他们都当柳燕行会随手处置，却没想竟会改了主意。
　　只有顾知寒看见后猜出几分，面无表情地跟着离开。
　　荒海攻下荥山剑派后，就地驻扎进荥山剑派，将剩余的弟子都收押看好。
　　入夜，曲杉斛在柳燕行暂居的房间外碰见执明君，忍不住道：“还在喝？”
　　“是啊，刚刚又送了两壶。”执明君耸肩：“你说怪不怪，顾尊主喝了两年，酒不离手，好容易他不喝了，柳尊主又喝上了。”
　　曲杉斛凑到门边看了一眼，屋内凌乱不堪，桌上倒着几个空酒坛，柳燕行随意靠在桌旁。纵然喝了这么多，他脸上仍然清冷理智，没有一丝醉意。
　　那样随意的坐姿和木然的表情，曲杉斛只看一眼，都能感到其中连绵不绝的痛楚。
　　她曾和执明君窥见过钧陵城内，全心全意护着沈柠的柳燕行，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日他受了重伤，却不肯离开沈柠半步的样子。
　　那日的柳燕行背负着仇恨和冤屈，被迫隐姓埋名藏匿于人海，伤病缠身，连张庭芳这样的小角色都能把他刺得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可那时他护在沈柠身后，心神安定的样子，一度让她和执明君都不敢认。
　　然而今日，换成张庭芳和许丞歌满身狼狈，柳燕行轻而易举雪了仇恨，杀掉那一对小人，可却仿佛输得一败涂地、颓丧失落。
　　一日中除了小半日在报仇，大半日都在喝酒，好像除了报仇，已经失去了活着的动力。
　　曲杉斛心下叹息，想起自己来找柳燕行的事，敲敲门走进去禀报：“尊主，烟霞派送了个人过来。您要不要见一见？”
　　柳燕行抬眸，清泠泠的目光尽是漠然：“不见。”
　　曲杉斛其实对烟霞派为求自保出的昏招也极为不屑，但柳燕行如今状态他们都担心得很，若能有什么人什么事分散注意力，他们乐见其成。
　　因此曲杉斛斟酌再三，忍不住再帮烟霞派多说了一句。
　　“是个女人，您见了，没准儿就会留下她。”
　　作者有话要说：轻功、内力、心法、剑诀都就位了，可以开搞了。
　　抱歉抱歉，今天晚了，应该没有二更了，我明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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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烟紫珠
　　烛影摇晃。
　　鹧鸪天弟子最常见到的就是这样酒气冲天的场景, 曲杉斛原本也不至于为此事担忧。
　　失意之人么，喝几杯酒很正常。
　　柳燕行静静坐着，一杯接一杯, 饮得并不快，脸上只有一个冷淡的表情, 虽然四处散落着酒壶，却出奇地并不显邋遢脏乱。若不是酒气太重, 说他在喝茶也没什么不妥。
　　只是曲杉斛太熟悉世上男人饮酒的样子，看了几日就已知道，这些酒对柳燕行根本毫无作用。
　　她浸淫男女情|事日久，看得也多、也透彻, 或许最开始柳燕行是抱着某种目的刻意接近沈缨的女儿，但之后一定动了真心。
　　沈柠是在柳燕行经历了背叛、濒死、从云端跌落后、一身孑然时遇见的。
　　她干净、坚定、又积极乐观, 明艳活泼，生气勃勃。
　　一身病痛、面骨枯黄、满怀怨气的柳燕行会被这样的美人所吸引, 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们相处的时日太短, 而沈柠又飞蛾扑火一般追在他身后，热情执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 哪怕柳燕行后来嘴上和行为上开始疏远沈柠，心却忍不住靠过去。
　　曲杉斛见过年少的柳燕行，十五六岁已经纵横来去, 主导掌控西域武林形势。她入中原这么多年, 一直在收集柳燕行的消息。
　　安置救助受伤的裴家军旧部；
　　带领门下支援边军，和顾知寒刺杀西域小国的宗师；
　　为推行竹枝派理念亲自到各大派游说，游说失败则以利诱、以势压；
　　无视资质，耐心教导每一名竹枝堂弟子武学……
　　对柳燕行了解得越深, 越能明白他的野心太多、志向太远，以至于没有为自己打算。苦不苦？曲杉斛无从揣测，可能他乐在其中，但至少遇见沈柠前，柳燕行的人生一定是波澜壮阔却冰冷坚硬的。
　　这个人意志太坚定了，一心只顾走脚下的路，无暇欣赏沿途风景。
　　而遇见沈柠后，柳燕行温暖又明亮。她一出场，就让所有的苦难过往都褪了颜色。那个灿若辰星的少女，照亮了靠近她的每一个人。
　　或许两人真的成了亲、平平淡淡过上几年夫妻生活，沈柠的离开就不至于如此剜不去、割不断、舍不离、忘不掉。
　　只可惜，她死得实在太突然，死在了柳燕行对她最愧疚、最向往、情意最浓的时候，成了长在心间的刺。
　　天意弄人。再喝三百坛，也是无用。
　　既医不好相思苦，也解不了素日愁。
　　曲杉斛垂着眼，谨慎地说：“是烟灵姑的外甥女儿烟紫珠，十七八岁，武功不高，我看过人，性子还算可爱……”
　　柳燕行恍若未闻，倒酒的手不曾停顿。
　　曲杉斛心头尴尬，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矮下去，只余酒液入杯的声音。
　　“出去吧。”
　　曲杉斛无奈，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行了礼退出来。
　　烟霞派的矮冬瓜正带着那女孩子在另一处房间候着。两人不敢说话，只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偶尔偷偷瞥一眼门外路过的荒海门徒。
　　“尊主不见，你们回去吧。”
　　烟霞派历来以能屈能伸闻名，长老不仅没有羞愤离去，反而仍旧不肯放弃，陪着笑争取：“不见也成，只是天都黑了，恳请夫人容我们姑娘在这里留一晚，明日我们再走。”
　　曲杉斛冷笑，好厚的脸皮，双方明明是宿敌，哪来的交情，凭什么留你一晚？
　　她正要嘲讽几句，长老已经接着卖惨：“这孩子学武资质不好，烟霞派的功夫没能学上多少，好在有眼色，若是实在没福分伺候尊主，不如就让她留下来，当个粗使丫头也行。”
　　他没说错，烟紫珠确实资质不好。
　　她是烟灵姑的外甥女儿，烟灵姑没有孩子，她就是烟霞派的大小姐，加之相貌出众，写作上又有灵气，书卖得最好，一向众星捧月，活得自在悠然。
　　不想前几日姑姑忽然叫她过去，说要把她送来给柳燕行，个中意味，她心知肚明。为了烟霞派存亡，她不得不答应下来，但其实内心深处，多少是有几分不情愿的。
　　柳燕行、顾知寒两人养活了他们烟霞派大部分笔杆子。老实说，烟霞派没有一个人对柳燕行不熟悉的，人人都写过几笔柳燕行的情史，也都对这位尊主的动向极其关注。
　　五月十五菱花会，柳燕行为了剑圣之女沈柠亮明身份，满江湖都传柳燕行心仪沈小姐，用情至深，只可惜据说沈柠已经死在荒海寒川城外。
　　这样心有所属的男人，她才不稀罕！
　　何况姑姑说柳燕行魔念缠身，行事极端，迟早要遭报应。
　　“多谢珊瑚夫人，我们这就走。”烟紫珠说了这么一句，拽着长老往外退，她巴不得离那种魔头越远越好。
　　“成，这边走。”
　　曲杉斛面上在笑，心底都快骂娘。烟紫珠双肩纤弱，黛眉杏眼，确实是个极有味道的美人。烟灵姑书写得烂七八糟，武功更是不上不下，这拿捏旁人心思倒是有两把刷子。
　　烟紫珠样貌不怎么像沈柠，但是武学天资差，身上又有股娇宠大小姐的率性天真，人也知情识趣，说真的，某些时刻，和沈柠确实隐隐约约有一两分神似。
　　神似上乘，形似下乘。烟灵姑心思巧妙，送这么个人，不至于惹了柳燕行反感，弄巧成拙，终究是可惜了。
　　她引着两人出了房间向外走去，两侧侍立的荒海门徒忽然齐齐躬身行礼。曲杉斛赶紧带着两人侧身避到一边，垂首肃立。
　　顾知寒拽着柳燕行，后者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跟着他，漫步走来。
　　顾知寒一眼看到曲杉斛，打了个招呼：“小曲，这是？”
　　“烟霞派的烟紫珠小姐带了些礼过来，正要离开。”
　　曲杉斛一句揭过，将事情粉饰得好歹能上台面。
　　顾知寒双眸流光溢彩，碰了碰柳燕行：“哦，烟霞派的大小姐啊。”
　　柳燕行肤色极白，身上有淡淡的酒味，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长身玉立，姿容清俊。
　　“走了。”
　　顾知寒见他如此，顿感无趣。
　　曲杉斛松了口气。
　　站在她身后的烟紫珠仿佛魔怔，忽然两步迈了出去，唤了一声：“柳尊主！”
　　烟紫珠真站出来，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注视着那一尘不染的白衣背影，心底有种奇异的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柳燕行上烟霞时，她恰巧不在，从没见过柳燕行本人。烟霞派的笔下，柳燕行又多情又无情、绯闻不断。更别提如今早已堕入魔道，成了杀|人|狂|魔。
　　可原来柳燕行是这个样子啊。并不像姑姑说的魔念缠身、满心杀|戮，反倒是个温雅伤怀的俊美公子。
　　这样的出尘绝艳，难怪当年那么多人追在他身后。
　　然而那道身影并未因这一声驻足，转眼已经和顾知寒走远了。
　　烟紫珠怅然若失，回头对着长老坚定地说：“您回去吧，我要留下来取材！”
　　柳、顾二人挟荒海之势踏入中原，连灭紫阳、荥山剑派两大宗门，紫阳宗掌教屈桓子、荥山剑派钟温夫妇当场身亡，连一天都没撑过！
　　消息传开，满江湖哗然。
　　正道武林人人奔走，鬼哭狼嚎。北面仅剩烟霞派一家，大批人纷纷渡江避往南边。
　　当然也有不少江湖上的老人，故作姿态地感慨，他们自从柳燕行菱花会上重出江湖，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柳燕行从前执掌正道，哪天不刺激？也就是这两年才消停下来，竟惯得这些年轻人以为武林就是温温吞吞的，半点风浪都经不住！
　　而且伴随他出现的，还有剑圣的女儿沈柠，那也是个不消停的主儿。
　　说到沈柠，人人扼腕。据说这位小公主武功极高，受洛小山看重，曾在帝鸿谷外持神剑金明灭与柳、顾二人对峙，而不落下风，颇有沈缨之能。只是红颜薄命，已经香消玉殒了。
　　不知多少江湖侠士心中恻然，深恨无缘一见。
　　“诶？你们听说了吗？邪道前日将荥山剑派也攻下来了！下一个就是烟霞派！烟霞派若是也扛不住，邪道就过江啦，到时候江南也不再安全！咱们这些人能去哪儿呢？”
　　“过了江还有风月门和青檀院，东面是问雪宫和竹枝堂。我怎么感觉风月门扛不住啊！他们荒海不是有个阴阳道么？好像柳燕行学了惑术，我担心风月门那些人见|色|忘义，被他看一眼就临阵倒戈。”
　　这人说得忧心忡忡，众人一想，确实有几分道理。
　　甚至有人开始大骂风月门。实在是因为风月门劣迹斑斑，说是正道门派，其实门中弟子是非不分，胸中根本没有大义，只顾个人喜好！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风月门大师兄张吟松，曾一度痴迷画柳燕行的小像，见到真人只怕把持不住。
　　这么一合计，正道岂非毫无胜算？
　　“烟霞派也不一定就扛不住，我一哥们儿的消息，说是烟灵姑把自己亲外甥女儿都送过去了！”
　　“烟紫珠吗？好狠。搞不好英雄难过美人关，能成！”
　　“我呸！成个屁！你没听过柳燕行和沈柠有一段儿么？沈柠那是什么模样儿，人家是剑圣的闺女呢，就这都没栓住柳燕行，帝鸿谷外被抛弃得那叫一个难看！还不死心地追去荒海，最后惨死在寒川城。她是不够美还是不够痴心，又能怎样？”
　　有人悄悄道：“是啊，敢在荒海地界杀掉剑圣的女儿，多半是柳燕行自己下的手。不是说他入了魔？柳燕行最早就是化名宴辞和沈柠一起出现的，没准儿恢复功力后被人家姑娘缠得不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辣手摧花，再借此事肃清荒海内部，一箭双雕啊！”
　　这么一说，逻辑自洽，越说越怕。
　　“那他这心思可太深了。这样说的话，烟紫珠还真不够看的。”
　　一个戴斗笠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冷冷问：“你们刚才说，柳燕行曾化名宴辞？”
　　议论的几人转头，见这难人只露出小半截峻削的下巴，瞧不见面容，有些莫名。
　　“对，此事江湖皆知。”
　　“哦。”男人又问：“柳燕行曾在帝鸿谷外抛弃了沈柠？”
　　“是啊，当天好多弟子都看到了，千真万确！”
　　“那你们可知……沈柠是怎么、怎么……”
　　他嗓音沉暗，似乎说不出那个字。
　　当今武林最大的话题有两个，一个是柳燕行进攻中原，一个就是沈柠之死。他虽然没有说出口，众人也能猜到。
　　“啊你也好奇这个啊！据说可惨了，是被人安排了众多高手、上百弓箭手夜袭，以精巧机关和剧毒射杀。都是荒海内部传出来的消息，我们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真正如何，恐怕你得问柳燕行本人。”
　　他们这是嘴欠说笑，却不想这男人沉吟片刻，似乎真在思考去问柳燕行本人。
　　他寂寂坐了一会儿，执起一只酒杯，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语调冷漠：“今日你们告知消息，我饶你们不死。再敢言语中对沈柠有分毫不敬，小心自己性命。”
　　他说完就走，留下几人简直莫名其妙。这男人看着就和普通人一样，毫无武功在身，还敢放这种狠话？！
　　他们压根儿不放在心上，继续说笑，直到那男人彻底消失，搁在桌上的酒杯忽然齐齐开裂，碎成几片，酒水流出，满身狼狈。
　　唯有被中年男人放下的杯子仍安安稳稳立着，毫无损伤。
　　几人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后怕。
　　其中一人借故悄悄离开，一路奔回问雪宫在城中的驻地，匆匆写下“沈缨现身，已告知沈柠由柳燕行所害”的字条，将消息传回白帝城。
　　此时，千里之外的白帝城中，原问水正将手套仔仔细细戴好，仍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斯文模样。
　　“……慌什么，你现在安安稳稳待在我的问雪宫，哪有性命之忧？再说，烟紫珠不是被留下了吗？过些天你没准儿就能当上柳燕行的姑姑了，我还要恭喜你呢。”
　　荒海逼临，原本该在烟霞派主持大局的烟灵姑，不知何时悄悄到了白帝城。
　　她刚才似乎扫到原问水手腕间几道血色一闪而过，可她此刻心慌意乱，无暇多想，只恨恨地说：“你不知道，哪里是他们留下的紫珠！我收到消息，是紫珠见了柳燕行一面，自己心甘情愿地跟着。这丫头平时心高气傲，用起来半点本事都没有，真是丢人现眼！”
　　原问水悠悠道：“怪不得紫珠，容貌俊美的男人总是更会骗人。柳燕行如今瞧着不可一世，实则如空中楼阁、难以持久，不足为惧。”
　　烟灵姑看他这不上心的样子，暗骂一声老狐狸，没打到你的问雪宫，你当然沉得住气。
　　“原宫主是何意？还请赐教。”
　　原问水笑笑，眼波诡谲：“听说，屈桓子和钟温夫妇死时，柳燕行只用了一招？”
　　“不错。”
　　说起这事，烟灵姑心情更沉重了。屈桓子的两仪洞真经和钟什、温暇玲的灵犀剑法，称得上正道排名前五，她远远及不上。
　　“除非青檀院三涅四忍一齐出手，否则天下间恐怕已无人能挡得住他了。只是青檀院几位大师宽和仁善、人品贵重，恐怕不肯自降身份、以多欺少。”
　　原问水耐心极好，并不纠结青檀院的事，只继续说：“屈桓子进境宗师也有二十多年了，钟什和温暇玲当年不及沈缨，近些年也称得上一句剑术通玄。怎会如此不济？”
　　“怪不得他们。”烟灵姑冷笑：“也不知柳燕行修的什么功夫，当年只差一步就超越宗师，若非他进境太快，也不至于非死不可。只是咱们都没想到他明明走火入魔、道心颠覆，还能活下来？！不仅如此，以他现在表现，已经超越宗师境，更加不可收拾！”
　　“我出身青杏坛，可从没听说过有人心法境界崩毁，还能重新修回去的。”
　　原问水反问：“你怎么知道他如今这个状态是超越了宗师境，而不是临死反扑，孤注一掷呢？”
　　烟灵姑悚然一惊：“什么意思？”
　　原问水仍然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态度：“你想想，超越宗师境早已上感天道，哪一个能这般疯魔？本宫主之前曾在钧陵城内见过他出手，给你说句兜底儿的话，这么短时间，他绝不可能修复心法境界，现在这样子多半是有什么鬼。柳燕行越急着攻下咱们几派，就越代表他撑不久了。”
　　他拍了拍烟灵姑肩头：“放心，急的不该是咱们，该是荒海才对。”
　　烟灵姑皱眉：“就算这些推测都是真的，柳燕行动作太快，若是放任不管，等不到他自食恶果，咱们已经被灭了！”
　　“本宫主自有安排，你瞧着就好。”原问水脸上透出恶意：“这种不讲道理的蛮人，就该留给不讲道理的去收拾。我倒要看看他和沈缨，到底谁更狠。”
　　“剑圣沈缨？”烟灵姑这回是真的震惊，“你说沈缨会出来给沈柠报仇？那咱们曾经得罪过沈柠……”
　　“慌什么，沈缨自大狂妄，目中无人，向来懒得过问是非原由。”原问水气定神闲道：“他大约会直接去找柳燕行对峙。”
　　烟灵姑对柳燕行畏惧到了极点，仍旧不放心，讷讷道：“荒海那边还有顾知寒，沈缨归隐太久了，若是、若是他拦不住人呢？”
　　原问水似乎想到什么喜事，轻松道：“本宫主前日有所突破，炼制出品相更完美的碧灵丹，你看这个。”
　　他取出一个长颈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异香扑鼻，“此丹已能大批炼制，只要再过些时日，咱们还愁没有宗师么？”
　　“恭喜原宫主！”烟灵姑痴痴盯着那一枚丹药，眼神狂热，“碧灵丹竟然能大批炼制了吗？”
　　原问水点头，将长颈瓶放入她手中：“灵姑啊，你这两年对问雪宫的帮助，本宫主都记着呢，这一枚你拿去服用吧。”
　　烟灵过死死握着长颈瓶，又惊又喜，再三谢过原问水，急匆匆回去服丹了。
　　原问水玩味地望着她的背影，细细整理自己的手套，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蠢货。”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战力值巅峰是沈缨哈。大概当前战力是：
　　沈缨>柳>洛小山（已死）和顾并列，论心法，柳、洛、顾都高出沈缨，但沈缨的易水诀PVP无敌，柳身上有隐患，顾心思不在习武上。剩下的宗师跟他们没得比，不是一个层次的，荒海那边普遍高于正道，毕竟《山海残卷》高出普通心法。
　　宗师境以下：肖兰、沈楼并列，略高于沈柠。但易水诀和炽伽是个bug，这三人超常发挥时，都可以跟宗师境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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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剑术大成
　　无尽的黑暗, 小巷里一盏灯都没有点。
　　夜色中，张婶子仓皇地跑起来，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这几日原本都是好消息, 有人来寒川城售卖一种叫燧丹的药，听说对江湖人有好处, 正巧主家的儿媳妇醒了，那位少夫人美得很, 听了这个消息，就托她去帮忙买几粒。
　　一切都很正常，售卖燧丹的是问雪宫的大侠。即便是他们这些普通人，也知道问雪宫乃中原正道武林第一大派。这燧丹据说极贵重, 原本不会出售给普通人。只是问雪宫的大侠悲天悯人，怜悯边境伤兵命苦, 因此负伤退下来的小兵们，都可以买这种珍贵的燧丹。
　　于是她请当年和丈夫在同一队伍的大哥嫂子帮忙, 买到三粒燧丹。
　　不知为何, 只能入夜买药。张婶子取到丹药，就急急送去南城。
　　她寡居多年，行事颇为小心。在这沉沉夜色中, 原本只是习惯性地留意身后，却在路过一家铺子时，不小心扫到地上多了一条的影子。
　　有人跟着她！
　　竟然有人跟着她, 而且应该是武林人, 因为张婶子听不到一丁点的声音。
　　她一惊，立刻就往主家跑，无论如何，肖公子那三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一定能救她一命！
　　刚跑了一步，前面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少女，鹅黄轻衫明丽，裙摆上是各式花草，容貌娇俏到近乎刻薄。这少女一鞭子抽在地上，拦住张婶子的去路。
　　鞭柄上挂着的火红狐毛轻晃，“你丈夫是三年前活死人案死的？”
　　张婶子不知她来意，只敢谨慎地点点头。
　　少女阴测测一笑：“那就没错了，怪只怪你记性太好。”
　　她说完，仿佛极其不屑，掂了掂自己那捆儿鞭子，猛地一甩，一鞭子重重地抽了过来！
　　风声凌厉，这一鞭子若抽实，直接就能要人性命。
　　张婶子刚一躲，鞭子就追了过来，眼见躲不开，就要白白送掉性命。
　　陡然，在这黑暗的巷子中，点点萤光亮起。
　　一身更亮的黄衣伴着萤光出现，手中剑光柔和了她的轮廓，那双眼大而媚，在夜色下尤为勾人。
　　肌肤胜雪，红唇明艳，腰身纤盈，衣裙在风中飘摆，腾身空中的身姿仿佛天外降世的仙人！
　　长剑一挑，即将落在张婶子身上的长鞭倒卷而回。
　　沈柠轻轻落在张婶子身前，抬眸间，是肆意张扬的美貌。
　　“姜真真，又见面了。”
　　姜真真看着沈柠，冷笑：“那么多人夜袭，你竟然没死？”
　　沈柠反问：“你怎么知道我遇袭？”
　　“满江湖都知道。”姜真真不屑地瞥她一眼：“无所谓，之前那次你逃过去，现在也一样得死。”
　　忽然涌入许多黑衣人，前面领头的两个是和悲同长老年纪相仿的老人，一高一矮。高个老人一出现，便摆摆手，奇怪的是，一向骄纵的姜真真，这次恭恭敬敬地往后退了几步。
　　老人淡声吩咐：“大小姐还请先回。”
　　姜真真虽然恭敬，脸上压抑着跃跃欲试的神色。
　　“大爷爷，您是要处理沈柠吗？我只看着，绝不给您添麻烦，求您了！”
　　那高个老人还有些不赞同，但姜真真说什么也不走。
　　沈柠见他们自顾自说话，实在好笑：“你们怎么肯定能杀得了我，而不是被我杀掉呢？”
　　姜真真听说过帝鸿谷外沈柠持金明灭一剑扬威的事，但她印象中的沈柠仍是那个资质奇差、除了轻功什么都拿不出手的无能废柴。此刻听她说话这么狂妄，忍不住张嘴嘲讽：“大爷爷已是宗师，二爷爷是半步宗师，你莫不是疯了，才说出这种无知的话来？”
　　她说完就自个儿笑起来，眼神浸了毒液：“怪你运气不好，碍着我们问雪宫办事，自寻死路！”
　　高个老人冷哼一声：“不必再废话，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我先杀了你，再去试试你爹到底有何能耐！”
　　沈柠也懒得和这些人互放狠话，让张婶子退后，长剑一指，上来就是最凌厉的“易水萧萧”。
　　无风自寒，剑气萧杀！
　　别说姜真真这个没经验的小辈，就是问雪宫两位长老，看见沈柠年纪轻轻，也难免心中轻视。
　　悲同曾快意地提到过沈缨天资纵横，生个女儿却是榆木疙瘩，别说剑术精绝了，一身功夫连姜真真都比不过，可谓败掉沈缨一世威名！
　　有这样根深蒂固的印象在，哪怕那日帝鸿谷外所发生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但那一剑他们谁都没有亲眼见到，便倾向于是正道这边强行捧沈柠剑法，不愿承认被邪道压得太狠，才往自己这一方脸上贴金。
　　可实际上呢。谁不知沈柠和柳燕行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那一剑恐怕就是柳燕行、顾知寒两人敌不过这丫头娇媚，怜香惜玉，下不去手。
　　毕竟就连大长老枯槐这样一心扑在武学，年纪都够给沈柠当爷爷的，都被方才她凌空拦下朱邪的样子所惊艳。
　　然而沈柠一动手，浩荡的剑气荡漾开来。
　　枯槐长老只用上三分功力，虽然很快反应过来，还是被这一剑擦过手臂，鲜血瞬间染透袖管。
　　沈柠唇角微勾，原话奉还：“怪你们运气不好，拦着我救人，自寻死路！”
　　枯槐长老再不敢轻敌，打了个响指，问雪宫黑衣人瞬间围了过来。
　　问雪宫说是正道第一大派，根本没有正道那些必须一对一、多对多的传统观念，既然一个人拿不下，立刻招呼二长老风余和在场高手一齐围攻。
　　沈柠根本不看身后，一剑削过，不退反进，长剑招招逼在枯槐大长老身上！风余长老正要从背后偷袭策应，“咄”地一声，一只羽箭迎着他面门飞来，生生将他拦了一道。
　　肖兰在不远处屋顶遥遥立着，弯弓搭箭，谁偷袭沈柠，立刻便有一箭飞来。
　　两人配合默契，肖兰牢牢替她掩护，沈柠只攻不守，“衣冠似雪”之下，所有黑衣人手腕上尽被划过，再不能出手。
　　冰凉的剑光衬着雪白的肌肤，柔媚入骨的艳色中带着极致的危险，沈柠和肖兰对上这么多人，不仅未落入下风，反而越打气势越强，挥洒自如、纵横来去，又美又飒！
　　易水诀是此世最耀眼的剑诀，没有之一。而沈柠又太美、太艳，她的剑和沈缨冷傲肃杀的剑完全不一样，自有天地任我、自在随心的洒脱与惊艳。
　　灿烈如火，娇如玫瑰！
　　琼姬在远处看着，忍不住被那挥洒写意的剑气迷住了眼。人、剑都是惊鸿一现，她的眼眸与剑光一样波光潋滟，旁人皆沦为陪衬，让人分不清她是在与人生死争斗，还是在表演一场独舞，
　　同为黄衣，沈柠在场，姜真真就显得有些弱了。她未出现时，姜真真也是又娇又傲的大小姐、武林大派的掌珠，沈柠出现后，姜真真这位明珠立刻被碾压得如劣质鱼目——
　　只能呆立一旁，根本无法插手这种级别的对决，姜真真自己都察觉出自己的狼狈！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沈柠不是个武学废柴吗？怎么忽然就能和宗师过招而不落下风了？！
　　她还不到二十岁！
　　明明数月前在钧陵城内，只要四名一流高手，就轻而易举将她逼得进退不得……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好命！凭什么？！
　　姜真真在这一刻，心中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剧烈的疼痛和不甘淹没她整颗心脏！
　　剑分，那一袭黄衣飘然后落，黑衣人尽数负伤退回两位长老身后。
　　枯槐长老谨慎地往肖兰和琼姬的方向扫了两眼，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姜真真万分不敢相信，脱口而出：“大爷爷！我们不能放了他们！”
　　沈柠偏头，眼波流转，眼中满含战意：“正巧，我也不想放了你们！”
　　枯槐长老和风余长老对视一眼，表情慎重，一扯姜真真，带着人迅速撤走。
　　直到等问雪宫这些人退走，沈柠才暗暗松了口气。
　　事实上她刚学《山海卷》心法，体内的毒只逼出一小部分，刚才和肖兰两人上来就刚，不过是仗着兵器厉害，能最大程度释放真气，易水诀又一往无前气势汹汹，这才能在数招内抢占上风。
　　问雪宫那两位长老实力雄浑，若他们胆子大些撑过十招，双方只能持平；二十招之后，败的就是沈柠和肖兰！
　　虽然琼姬也在，但她已经麻烦了这位前辈太多，也清楚琼姬与沈缨的过节，实在没有立场要求琼姬替她出手。
　　沈柠扶起张婶子，肖兰自屋顶跃下，琼姬也现身走了过来，倏尔对着沈柠复杂一笑。
　　沈柠被他笑得摸不着头脑：“前辈，刚才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琼姬摇头：“没有。你的剑用得很好。”
　　不，不止很好，是非常好！
　　沈家易水诀，天下无双。
　　琼姬方才在一旁看着，几乎看到二十多年前的沈缨，同样的少年意气、风华绝代。
　　“奇怪，来寒川城卖药，竟然需要问雪宫的大小姐和两名长老……”沈柠望了望问雪宫离去的方向，只觉事情有些诡异。她扶起瘫软在地上的张婶子，一边思索着问她：“婶子，你怎么招惹到问雪宫了？他们这么兴师动众地来杀你灭口？”
　　肖兰道：“确实奇怪。张婶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何需要这么慎重？”
　　简直是势在必得，实在没必要啊。
　　张婶子被这一出吓得不轻，她自己到现在都搞不清楚。
　　“我不知道啊！我今天只是去买燧丹，问雪宫不是你们武林中的正道吗？干嘛杀我一个寡妇？那个大长老我还见过呢，当年明明很和善的。”
　　沈柠和肖兰交换了一个眼色，问她：“当年？你见过那位大长老？！没有认错吗？”
　　张婶子连连点头：“绝不会错，我男人四年前就是被那位长老救的呢，我还知道旁人称他枯槐，怎么可能记错？”
　　问雪宫三老枯槐、风余、悲同，能对上！
　　肖兰忽然插言：“四年前？婶子你说的，可是寒川城被围的那次吗？”
　　他自接手柳燕行活死人案后，就调出翻阅过帝鸿谷当年所有关于此事的记录。
　　四年前边境战事不利，寒川城被敌军围城，包得水泄不通，足足困了十余日。城中居住的多是随军家眷，当时的守城将领兵力不足，发动全城百姓，军民誓死守了小半个月，等到救援时，已经近乎全军覆没！
　　当时的寒川守将曾是裴老将军旧部，寒川城内定住着许多裴家军退下来的老兵家眷，又因为死了两千余人，十室九空，实在惨烈，武林震动！
　　柳燕行那时名望已经很高，当即率竹枝堂弟子驰援，最终也不过救下一百三十余名伤兵。
　　张婶子点头：“没错，四年前连守城士兵带百姓，大部分人都伤势过重死了，若不是枯槐长老救助，我男人也活不下来。”她话音低落下去：“虽然他也只是多活了一年就遭人毒手，唉，都是命。”
　　肖兰停下步子，心底涌上巨大的疑问——
　　“可是，当日驰援寒川救下这一百多人的，不是竹枝堂吗？怎么会是问雪宫的枯槐大长老？”
　　在帝鸿谷的记录里，问雪宫四年前可从未在寒川城出现过！救人的应该是柳燕行和竹枝堂弟子才对，虽然依照正道当年的说法，柳燕行只是借此做个样子，掩盖自己日后修炼的魔功。
　　但为什么，张婶子会说救人的是问雪宫的枯槐？他明明，根本就不应该来过这里！
　　张婶子被他问懵了：“竹枝堂是帮忙安顿了我们，但那个姓柳的心思恶毒，很快就被大家伙儿赶走了啊！我男人伤重，要不是那位大长老赠药，不只我男人，其余一百多名伤兵也活不下来！”
　　不对，不对！
　　全乱了！
　　“赠药？你还记得是什么药吗？”沈柠察觉出问题的最关键之处——
　　问雪宫的丹药明明都是江湖人用的，不管是增进内力、还是治疗内伤，卖得又贵货又少，怎么到了张婶子嘴里，竟好像在四年前就曾经给这边僻小城中大批送过药？
　　一百余人，那不就是至少送过……一百多枚丹药？
　　原问水有这么大方？
　　四年前，问雪宫还只是个二流门派而已，为何要做这样的好事，却遮遮掩掩，不留痕迹？
　　这根本说不过去！
　　张婶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沈柠。
　　“少夫人，这是您托我买的那什么燧丹。四年前，我记得就是这位大长老，施予我男人一粒这个丹药。”
　　这话中意味太重，沈柠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再三确认。
　　“你确定，四年前的是这种燧丹？”
　　“闻起来味道很像，我记得清清楚楚！”张婶子也迟疑了：“但四年前这丹药不叫燧丹啊，这不是叫……嗯，叫什么碧、碧……”
　　沈柠心中划过一道光，福至心头。
　　“碧灵丹，可对？”
　　张婶子一拍手：“对对对，就叫碧灵丹！闻着特别香！”
　　碧灵丹。
　　竟然是碧灵丹？
　　怎会是誉满江湖、因为材料稀缺难得，根本找不出几个的碧灵丹？
　　这不是……问雪宫号称能脱胎换骨、易筋洗髓的灵丹妙药吗！
　　怎么会在四年前就出现在一个边塞小城，还被用来救治伤兵。
　　最古怪的是，就凭原问水那标榜武林救世主的做派，恨不得把自己捧成圣人在世，又怎么可能做了这等天大的好事却不留名……
　　沈柠察觉此事多半与活死人案的隐情有关联，握上张婶子的手，郑重嘱咐。
　　“婶子，咱们先回家，麻烦您把这段往事仔仔细细、完完整整地讲一遍。这件事对我们，真的非常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有点晚了，把昨天欠的字数补在这两章里啦～晚安。
　　感谢在2020-07-24 13:13:57~2020-07-25 01:03: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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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思念
　　“所以, 四年前其实先后发生过两件事，而不是如今众人所知的柳燕行驰援这一件。”
　　听张婶子详细讲完当年的旧事，不仅没能解惑, 反而产生了更多的疑团。沈柠梳理着已经得知的信息，试图还原当时的发展脉络。
　　“首先, 确实是柳燕行带着竹枝堂先来了寒川城，协助守将安置幸存伤患。但他曾与伤患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安置好后这些人后，很快便离开了寒川城。”
　　“之后，问雪宫的枯槐长老亲自来了寒川，遮掩住消息赠送碧灵丹, 伤者服用后伤势好得很快。”
　　肖兰补充：“对，托这些碧灵丹的福, 那些人好起来后，整整一年内没有任何异状, 或多或少有所好转。直到一年后柳燕行再次出现在寒川城, 一百三十余人接连暴毙。此事经青杏坛和问雪宫诊断，确认死因是体内灌注了暴烈真气，全身血脉鼓胀, 爆体而亡。”
　　“这里面有三个疑点。第一，枯槐长老救治伤患是好事，为何要抹去痕迹, 不让人知道, 甚至要杀人灭口？第二，问雪宫怎么舍得拿出这么多碧灵丹来，有什么目的？第三，碧灵丹效用是易筋洗髓, 怎么会在四年前作为伤药出现？”
　　沈柠越听越熟悉，这么典型的套路，明显问雪宫问题最大！
　　假设问雪宫就是幕后主使，并且把锅扣在柳燕行头上的话，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前两点答案显而易见，第一点，因为赠丹这件事不能被人知道。如果真是积攒声望的好事，绝不至于杀人灭口，除非根本就是件罪大恶极的事情！而且这里面存在一个风险，一百三十多人，人多嘴杂，怎么保证没人说出去？只能是问雪宫早就知道这些人活不下来，都会死。”
　　沈柠继续：“如果想明白这一点，第二个疑点也迎刃而解。他们当年在拿这些伤兵做试药，我怀疑那些人根本不是柳燕行练魔功致死，而是服用了所谓的碧灵丹，否则就太巧合了！”
　　尤其血脉暴涨的死因，怎么看怎么像是服用丹药提升功力失败后的样子。
　　肖兰迟疑：“是不是……有一点武断了？”
　　沈柠凭自己多年直觉，继续骑脸输出，坚定地说：“问雪宫绝对有问题。时隔四年，他们又跑来卖燧丹，多半是原问水那个疯子打算搞事了。我怀疑偷袭咱们的就是问雪宫！”
　　肖兰看着她一门心思逮住问雪宫不放的样子，实在不知道她为何这么精准定位到问雪宫，试图找回逻辑：“如果能拿到一份碧灵丹的丹方，请青杏坛帮忙看看，可能会有突破。”
　　这两天参悟出《山海卷》心法，解决阎罗毒只是时间问题，没了性命之忧，沈柠才有心思考虑其他问题。寒川离中原太远，若不是遇到姜真真，还真不清楚中原的消息，她忽然想起姜真真说满江湖都知道自己的死讯，立刻坐不住了。
　　“这几天在城中见过沈楼吗？”
　　“大公子和罗浮剑君不同凡俗，寒川只是个小城，不可能错过。但这些天都没有他们的消息，应该是没来。”
　　当时约定在寒川碰面，这也是他和琼姬带沈柠来寒川养伤的原因。前些日子他日日夜夜担心沈柠，没有太留意，自从沈柠醒来，这几天他仔细找过，仍然没有沈楼的消息。
　　“看来沈楼遇到麻烦了，不一定比咱们遇袭的事儿小。”
　　沈柠沉吟片刻，很快理清了思路。沈楼虽然讨厌，但有个特点，言出必践。当日他们分开时约好晚几日就来寒川会和，现在他们到寒川大半个月了，也不见沈楼来找。只能是——
　　他出了意外，绊住了，没办法来寒川。
　　沈楼和阿罗姑姑在一起，这世上能拦住他俩的人已经极少了。沈柠心中划过一丝阴翳，缓缓道：“从芙蓉城到寒川，一定是在这期间出的事，但沈楼应该没死。”
　　肖兰再次不解，沈柠无奈：“多亏姜真真这位大小姐。你想，我的死讯江湖上都有了，沈楼比我还早出来混了两年，名气更大。但他的小迷妹，啊不，应该是黑粉一切如常，那就是没有他出事的消息，不然姜大小姐早炸了。”
　　肖兰见她揉着眉心，很担忧的样子，说：“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再回芙蓉城一趟，沿路查一下有没有大公子的消息。”
　　“不，咱们分开行事，现在满江湖都是我的死讯，我想先回中原一趟，虽然我爹不怎么管我和沈楼，但我怕消息传到南疆，让他老人家担心。”
　　低沉的声音响起，沉闷而艰涩：“你是想去见柳燕行吧？”
　　肖兰的男低音总是给人一种深沉可靠的感觉，这几日重新剃了胡茬、脸色也好了很多，此刻肃着脸，又显出些憔悴。
　　沈柠一怔，没想到被他说破了心事。
　　那日见到柳燕行出现在紫阳宗，虽然不知是梦是真，但她必须承认，自己险死还生后，最想见的人就是柳燕行。此刻和肖兰视线对上，知道有些话终究还是要说明白。
　　怕出意外，张婶子就在小院住下，琼姬也早已休息了。她和肖兰站在庭院中说话。从前她大大咧咧不注意这些，但自从那日醒来，就开始注意两人独处的场合。
　　院落中只有房间透出的微茫灯火。
　　肖兰的鼻梁很高、眼眶很深，注视她的时候非常专注。沈柠心中再次辱骂自己，这么明显的眼神，怎么会迟迟没有留心呢？
　　她眼中只看到了柳燕行、只追着柳燕行一个人，从没将心思分给过身后的人。
　　“是，肖师兄。我醒来最想见的，就是柳燕行。我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也是柳燕行。”她盯着肖兰，心中有一瞬间的不忍心，甚至想就此打住，但不能。
　　“自始至终，都是柳燕行，只有柳燕行。”
　　肖兰看着她，嗓音像在荒漠中缺水时那般沙哑：“但他辜负过你。可能他现在仍然会……推开你。”
　　有那么一刻，肖兰想用更激烈的措辞，明明白白告诉沈柠柳燕行不要她，却终究舍不得拿这种伤人的话去刺她，只能这样干巴巴地期盼着沈柠能清醒。
　　然而他等来的，只是沈柠坚定清晰的声音和歉意的眼神：“肖师兄，对不起。”
　　肖兰的心猛然空了一块儿，好像风直接吹进身体，冷得厉害。许久，才极慢极慢地垂下眼帘，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睛，“没事。那我去芙蓉城，你回中原。”
　　沈柠顿了顿，背过身离开，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年。她和肖兰无缘，结局便只能如此。
　　他垂在身侧的拳缓缓握紧，指节因用力而透着青白。
　　“但如果他再敢对不起你，我一定会杀了他。”
　　少女明黄色的衣裙决绝地飘远，仿佛捉不住的蝶，自始至终不曾为他停留。
　　————
　　邪道攻下烟霞派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短，因为烟灵姑并不在，除了烟灵姑，整个烟霞派根本没什么人武功够看的。
　　烟紫珠跟着荒海一路上了烟霞派，曲杉斛原本是要赶她走的，但这位大小姐有一项技能，让他们不得不将人留了下来。
　　她能将沈柠的小鹦鹉养得很好。
　　自从柳燕行将小鹦鹉带回来，曲杉斛就一直为了养鹦鹉而头疼。那小家伙太小了，失去主人时又受到极大的刺激，胆小惊惧，扑腾着谁都不让靠近，唯独在柳燕行和顾知寒两人手下哆嗦着不敢折腾。但若交给他们俩养，恐怕这时候已经吓死了。
　　因而小鹦鹉只能由曲杉斛代为照料，没过几天就开始搞绝食。
　　鹦鹉这种鸟，多是千金大小姐逗弄的小宠，他们都是江湖莽人，还真不不懂怎么伺候。
　　这只叫小凤凰的鹦鹉开始绝食后，渐渐蔫了下去，直到那日无意中见到烟紫珠。大概是烟紫珠年轻貌美，娇憨不沾血腥，和它主人有些相似，不像荒海这些人满身都是杀气，竟然开始亲近烟紫珠。
　　烟紫珠于是顺理成章留了下来，日日悉心照料小鹦鹉。
　　又来一个倾慕柳燕行的，曲杉斛开始时还怕她会因为沈柠而折磨小鹦鹉。可烟紫珠实在太聪明太识趣，毫无芥蒂的样子，对喂养鹦鹉的差事很上心，不出几日，小鹦鹉恢复了活泼。
　　动物是最敏感的，它既然本能地亲近烟紫珠，就证明这姑娘确实无害，渐渐荒海的人也就默认了她跟着。
　　烟紫珠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柳燕行眼里没有她，从不拿小鹦鹉做筏子故意去柳燕行面前晃。
　　就连曲杉斛和顾知寒两个情场老手都忍不住感慨，紫珠大小姐比她姑姑聪明了何止一星半点儿。温柔懂事，润物无声地刷存在感，柳燕行又恰巧受了情伤，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如此春风化雨的攻势。
　　烟紫珠很沉得住气，她写过太多情|爱话本，编过无数柳燕行的情史，太知道对付男人不能操之过急，太露骨难免落了下乘。她先耐着心跟荒海的门徒处好关系，果然打探到了不少信息。
　　柳燕行为人孤僻，不像顾知寒那样经常同弟子们闲聊，总是远远的好似隔着一层朦胧的纱。踏入中原后更是难以琢磨，威压极重，荒海的人也是慢慢才悟出些他的脾气性格——
　　比如柳燕行喜欢风月门的折扇，他有一把张吟松亲笔绘制的扇子，一直带着从不离身，有人见到他经常独自对着折扇赏玩。
　　又比如柳燕行虽然身在邪道，但生性喜洁，房间一尘不染，喜好着白衣，连发带都是白色的，即便在杀人的时候，也格外留意不让身上沾上血珠。
　　再比如柳燕行和顾知寒简直是两个极端。顾知寒是没女人不行，攻打正道的日子里也要招惹美女；而柳燕行除了沈柠外，从未对任何美人多看一眼，导致荒海弟子都怀疑他太过自恋，瞧不上容貌还没他自己漂亮的女人，证据就是曾有人见过柳燕行对着自己的仙君娃娃发呆。
　　最重要的消息莫过于柳燕行曾在帝鸿谷外推拒沈柠，两人在芙蓉城中正式决裂。
　　这个消息对烟紫珠实在太有价值了！
　　沈柠说是剑圣家的千金、武林无冕的公主，可实际上剑圣归隐南疆十二年，说白了就是个长在边僻乡下的野丫头，从未踏入过江湖。烟霞派什么才子佳人没写过？稍微一想就知道，沈柠应该是一名空有美貌、又天真又愚蠢的大小姐。
　　柳燕行有志于操纵武林各派，一心推行竹枝派理念，烟紫珠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会对沈柠那种绣花枕头有多真切的感情。
　　或许是一时为美色所迷，或许是借助剑圣的关系网。如今得到的消息印证了她的猜测，她对拿下柳燕行更有把握了。她耐心等待，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
　　在烟霞派的日子里，柳燕行喝酒的时间明显少了，经常一个人去看云海，一看就是很久。每次都是一个人，从不让人陪伴。
　　烟霞观云是武林中极其有名的浪漫景色，许多年轻的眷侣专程来烟霞派，就为共赏此景，许下白头。
　　据说一起看过烟霞的云海，便能共白首。
　　她找了个机会，带着鹦鹉过去。
　　一切都恰恰好，仿若天助。
　　崖边云层舒卷，霞光洒下一片细金。
　　柳燕行穿着白衣，长身玉立，漆黑的发微微扬起，侧脸上睫毛和眉尾还沾着山间的湿气，静静望着云海。金红色霞光给他的轮廓染上一层弧光，他立于云端，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眼温柔。
　　烟紫珠怔怔瞧着，临水仙君，这样的柳燕行俊美得夺人心魄，唇角的弧度都带着刻骨的柔情。
　　他思念的人是谁？是沈柠吗？
　　能让他如此怀恋，沈柠的命，也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再虐男主一下哈，大概一两章就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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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求画
　　柳燕行是什么人？他是曾经折腾得正道无可奈何, 有怨不敢出、有气不敢撒，继沈缨之后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只凭一张脸就养活了整个烟霞派。
　　他主持正道武林的那几年, 烟霞派关于他的书册卖的满天飞。曾经是无数男人女人见他一面，都会中了蛊一样痴痴跟着的熠熠星光。比荒海的幻术还要威力巨大。
　　曾经柳燕行因为他们乱写他和闻筝的情史, 亲上烟霞派讨说法。那日烟紫珠恰巧没在，回来后吓了一跳——
　　同门师姐妹个个神魂恍惚, 说是柳燕行的眉眼骨相简直绝了，他若是能哭一哭，他们立刻就去跳云海；但若能笑一笑，她们又能活过来！
　　如今见到他惆怅的笑, 烟紫珠心也跟着紧了紧，她原本绝不会操之过急, 但现在真的像中了蛊，带着羞意脱口而出：“江湖传闻, 能共赏烟霞云海的男女, 一定可以白首到老。柳尊主可是想起了沈小姐？”
　　她这句话说的巧妙，上来先借着沈柠展开话题，既显得自己毫无私心, 又能试探到柳燕行对沈柠的态度。
　　她余光盯着柳燕行，只见他侧脸上有些茫然，睫毛颤抖。
　　“听说, 接连七日守到霞云, 就可以许下来生，是不是？”
　　烟紫珠垂下眼：“其实，这只是本派为扩大名望随意编造的，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神明。”
　　“没有么？”
　　柳燕行倏尔转过头, 盯着烟紫珠，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仿佛在看烟紫珠，又仿佛再透过她看一个飘渺的人影。
　　烟紫珠顶着他沉沉的目光，头皮发麻，偏偏非要打破他的幻想。
　　“是。尊主您想，如果今生尚且无缘，谈何来生呢？”
　　“那同看霞云能共白首……”
　　“自然也是假的，都是江湖传闻么。”
　　原来是假的。
　　沈柠比柳燕行小了整整十岁，看在柳燕行眼里，又娇憨、又傻乎乎的，很好懂，也很好骗。
　　后来想想，他对沈柠，其实是顾知寒常挂在嘴边儿的一见钟情。
　　在优昙寺里，沈柠烤着火，和崇云师傅学拈花指的指法，身体软乎乎的仿佛一块儿蜜糖，他坐在她旁边，头一次主动去搭话。
　　遇见沈柠后的每一幕，柳燕行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柠脸蛋儿漂亮，手指也很漂亮，只可惜大概真是没什么习武的天赋，学了半天指形没做对，倒把精致漂亮的几根手指摆弄得红了。
　　他心里有些好笑，又莫名有些不忍心看她伤了手，忍不住做了个芳华指。
　　这一点卖弄让小姑娘大眼惊得圆溜溜，紧接着就因羞愤，修长脖颈就漫上薄薄的红晕，小脸也透出一层粉来，如鲜嫩的蜜桃，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可爱极了。
　　他的心在那时就飘落到小姑娘那里了。那是男人对着喜欢的姑娘的卖弄，好像靠近沈柠后，他总是忍不住卖弄，克制不住地想要逗她、哄她、宠她、疼她。
　　只是少年时的相遇，让他有段时间分不清是大哥哥对小妹妹的愧疚补偿，还是男人对女人那种掺杂欲|念的爱意。
　　钧陵城中，他下意识地下了套，骗小姑娘一起来看霞云。后来沈柠给他表白时，提到要来这里，两人互明心意，沈柠软软地环着她，温热的馨香让他头晕脑胀，仍然分神想着，日后一定要带沈柠两个人来烟霞派赏景。
　　虽然不敢奢望，但他真的想要求一个白首。
　　却原来全都是骗人的把戏。
　　一如他和他的阿柠，既没有今生白首的缘分，也许不到来生。
　　以前两人在一起时，沈柠因为年纪小总爱黏着他。其实柳燕行面上镇定，最爱的便是拥她入怀。可如今怀抱空落落的，已经再不会有一个又黏又娇的姑娘踮着脚偷偷亲他了。
　　心脏好像被人生生撕扯下一块儿，连带着他最重要的人，彻底消散了。
　　他的阿柠再也不会回来。
　　柳燕行肌肤如雪，眼睛狭长有神，因此眼眶一红就特别明显，也艳得凄绝、美得惊人。
　　烟紫珠呼吸一窒，就看到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浮上了晶莹的泪液。
　　“阿柠……”
　　烟紫珠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沈柠竟然对柳燕行影响这么大！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心态，等了很久，估摸着柳燕行已经收拾好心情，才柔下声音道：“尊主，逝者已矣，沈小姐一定不舍得您这么伤怀。”
　　柳燕行并不接话，似乎之前那两句询问已经多余。他最后望了眼云海，转身下了山崖。
　　烟紫珠咬牙跟上，柳燕行停住脚步：“这是阿柠的鹦鹉。”
　　带鹦鹉过来，就是为了引起共同话题，烟紫珠立刻将小鹦鹉从肩上取下，轻柔地抚了抚：“是！小东西除了我跟谁都怕，所以珊瑚夫人让我帮忙养着。”
　　小鹦鹉乖顺地在她怀中待着，被抚摸地喉间发出舒服的呼呼声。
　　柳燕行恢复了冷淡，在小鹦鹉的惊惧中将它取过抱入怀里，小鸟绿豆眼都瞪圆了，忍不住哆嗦，一心想跳回去美女怀里。
　　柳燕行瞥了烟紫珠一眼，淡淡道：“阿柠的鹦鹉，养不活便不养，不需要旁人碰。”
　　小鹦鹉察觉到他的杀气，登时乖巧地缩好。
　　烟紫珠脸色慢慢白了。她这几日以来仗着自己养小鹦鹉养得好，连曲杉斛都给她几分面子，柳燕行这句话却如一巴掌抽在她脸上，将她那些心思都摁死。
　　沈柠的鹦鹉，宁可养死，也不愿让她碰。
　　那沈柠的人，是不是也是宁可孤独至死，也不愿她碰呢？
　　渡江之后就是风月门。
　　风月门有一座阁临江而建，阁名“写意丹青”，四面垂着纱幔，风雅至极。
　　弟子们常在此阁吟诗作画，欣赏江景，惬意潇洒。他们风月门对正邪两道执念不重，重的是美景、美人、名诗、名画。
　　因此荒海跨江压境时，风月门掌门率弟子毫不阻拦。能一次性见到柳顾二人争辉，风月门掌门和长老都喜不自禁，提出希望两位尊主多留几日。哪怕他们不敢下笔描画，但美人可不常见，多看几眼，多观摩仪态，对他们不啻于参悟秘籍。
　　美成这样的，可不是想见就能见到。
　　风月门未曾参与两年前的围杀，柳燕行这次根本并没打算攻占风月门。只是他们一过江，风月门已经热情洋溢地将他们迎了进去，而荒海又确实需要个落脚之所，双方一拍即合。
　　风月门弟子俱都喜气洋洋，其中和张吟风交好的都替他高兴。他们都知道张吟松最喜欢画这位宓公子，甚至为了临摹偃傀派的娃娃，卖了许多幅画。
　　张吟松最得意的就是一柄洛水扇，上面的《洛滨美人图》是画废了上百幅才得的扇面。人人都知他最遗憾的就是未曾见过柳燕行一面！
　　只是自从菱花会回来，张吟松忽然放弃画柳燕行，转而开始画美女。自从他开窍不死磕柳燕行后，画技一日千里，美女画得越来越好，越来越真，人也越来越疯魔。
　　然而，并不像众人想的，张吟松不仅没有拜倒在柳燕行本人白衣之下，反而一见面就招呼了春秋笔。
　　一招败北！
　　顾知寒带着三君和曲杉斛和风月门掌门喝酒去了，阁中只有柳燕行一人，他点了张吟松的穴，说：“张少侠，听说你美人图画得好，我想求一副丹青。”
　　张吟松不屑：“尊主大人还有求我的时候？”
　　柳燕行不为所动：“张少侠若肯赐画，柳某必替风月门取来《江山为聘图》，以做谢礼。”
　　“这么重的谢礼？”
　　《江山为聘图》是风月门至宝，据传在沈缨手中，若要取图就要对上剑圣，这份礼可不简单。
　　张吟松皱眉：“你先说要画哪个美人？”
　　柳燕行道：“沈柠。烦请张少侠为我绘一幅沈柠的小像。”
　　张吟松沉声道：“先解了我的穴。”
　　柳燕行以为他应允，难得地露出个浅浅的笑，上前解了穴，把他请到桌案前。那里已经摆好了笔墨和纸。
　　张吟松瞧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桌案，墨滴飞溅，将柳燕行一身白衣染脏！
　　“你辜负了沈小姐，现在还有脸要她的画？”
　　柳燕行阴沉沉站着，眉间凝着怒气。
　　张吟松呸了一声：“你也配？！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你画！”
　　作者有话要说：先更一下，晚安。来自cp粉脱粉回踩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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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惊鸿一剑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97章最后补了一段情节，麻烦回去再看一下，辛苦了！
　　临江阁共三层, 柳燕行和张吟松在三层搞得这么僵，顾知寒还无知无觉，带着三君同曲杉斛在二层吃酒, 开开心心和风月门几个高层谈诗论画。
　　风月门掌门与顾知寒交情好得不得了，他们出的折扇、油纸伞、诗、画, 都是花花公子哥儿泡妞时必备的道具。
　　巧的是王八看绿豆，这位掌门不仅不鄙夷顾知寒, 反而打心眼儿里欣赏他眠花宿柳、吟风弄月的活法儿，心甘情愿为他画扇子。顾知寒若是看中哪个才女，少不得还要为他捉笔代写一两句酸诗，浪荡才子的人设全靠风月门鼎力相助。
　　可以说是这么多年站在顾知寒背后的男人。
　　这俩狼狈为奸的凑一处, 没几句就聊起当世美人。掌门就羡慕柳燕行前有沈柠追去荒海，后有烟紫珠倒戈追随, 红颜知己层出不穷，实在令人啧啧称奇。
　　顾知寒眼睛微眯, 衣上的大朵木芙蓉花不及他沾了酒的红唇艳丽, “那怎么能一样。烟紫珠倒也算个美女，可怎么能和沈柠相提并论？”
　　风月门与烟霞派隔江相望，掌门也见过烟紫珠, 柔弱可堪怜，自有一股风流意态，忍不住质疑：“我在菱花会上也瞧见过沈柠, 美则美矣, 与当年的剑圣相比，却弱气了。”
　　“剑圣沈缨？”
　　监兵君好武，因比沈缨小十来岁，成名时沈缨已封剑, 平生憾事就是没能一睹天下第一剑的风采。
　　风月门掌门饮下一杯酒，目光悠远。
　　“我曾有幸见过沈缨出剑，自那之后只能画山水、鸟兽、虫鱼，却再无法画人。可惜你们无缘见到沈缨的易水萧萧。”
　　一剑之后，看旁人再无法入眼，尝试画沈缨又无论如何都不满意，自此只能放弃画人。
　　几人静默。风月门掌门是当今画圣，二十岁便有超越其师《江山为聘图》的笔力，三十岁曾见沈缨一面，自此人物画再无寸进，放浪形骸，为顾知寒画山水、作酸诗。
　　惊鸿一面，一生前途尽毁。
　　见过那样惊艳的剑，沈柠虽美，也不过是面目空洞的花瓶。
　　曲杉斛心有戚戚。她也是少年时见过鲜衣怒马的柳燕行，便搭上自己一生誓死追随。
　　少年的柳燕行曾攀上武林最高的峰，也敢下圣冢那样的九幽绝地；为心中道义，生死相逼也不曾避让、退却。对柳燕行来说，曲杉斛只是他随手偶发的善心；但对那个身缠百鬼的曲杉斛，拉他出来的那只手，却已经成了心中信仰。
　　所以沈柠力主废掉护灯使的规矩时，她便知道了柳燕行爱她重她、放不下她的原因。
　　世事凉薄，他和沈柠两人，都是荒海吊诡炼狱中的光芒。
　　曲杉斛忍不住出言辩驳：“你若曾见过沈小姐出剑，便不会觉得她弱气。”
　　她和风月门掌门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愤愤，执明君赶紧打圆场：“都是父女俩，再说这辈子咱也见不到人家出剑，没必要争个高下，没必要哈！喝酒、喝酒！”
　　顾知寒忽然眉心一动：“画个画儿至于动真气？”
　　监兵君猛然抬头，所有人都感到了磅礴的真气。
　　下一刻，放在顾知寒脚底的萤火刀叮叮当当震动起来，顾知寒猛地战术性后仰，萤火刀冲天飞起，险险擦过顾知寒腿间，“砰”地穿破楼顶，飞去三层！
　　“好悬！”顾知寒嘘了口气，“迟早有一天要被我那亲哥搞死。”
　　他拍拍风月门掌门，要笑不笑地说：“沈缨出剑看不到，但你今日能看到柳燕行出刀。”
　　二三层之间的楼板破了个窟窿，木屑砸得满桌儿酒菜都没法吃了，几人只好丧气地往楼下走。风雨门掌门扫到外面江面，忽然道：“……不，没准儿都能看到。”
　　这句话还未落，众人已注意到异样。
　　狂风大作，天色顷刻间暗了下来，乌云在天际翻滚。
　　窗外江水辽阔，江面足有几百丈，风起浪卷，水势又大又急，怒号着奔涌向前。
　　乌云压低，狂浪起伏，远远一道人影迅速掠来。初时只是一个小点儿，眨眼间就凭空近了几丈，稍不留意就会丢了他的踪迹。
　　江水无凭不承力，那人却如履平地，速度极快，仿佛是乘着风，连监兵这样的人都揉了揉眼，不敢相信地怪叫：“除了尊主的照影身法，咱们都没内力渡江，那是人是鬼？”
　　顾知寒脸色凝重，不仅凭空飞渡百丈江面，还要举重若轻，这是……
　　“轰隆——”
　　雷鸣骤响，黑云遮蔽天日。
　　三层，萤火刀倏地从下层被真气吸入柳燕行手中，他脸色极冰冷，眸光中蒙上一层血雾，周身气息波动，唇被咬出了血，一字一顿。
　　“你再说一遍。”
　　张吟松后颈升起一股寒意，被压得喘不过气，强忍下恐惧，字字清晰。
　　“我说，沈柠已经死了，这辈子干干净净，和你再也没关系了！再说一百遍，她也活不过来！”
　　冷冽狂乱的风忽然静止。
　　下一刻萤火刀光芒大放，柳燕行一刀劈下——
　　刀芒挟着雷霆之势轰落，张吟松心中一凉，却见柳燕行目光忽然清明了一瞬，刀锋生生偏了几寸，另一手一掌将他打飞。
　　这一掌并不重，张吟松却在落地时砸穿地板，重重地砸到二层！他吐出一口血，三层窗户被刀光打破，木屑飞落江中，溅起簇簇水花。
　　风月门掌门都被这变故惊呆，抢上去扶起他，哀嚎道：“这是怎么了？柳燕行要杀你？！”
　　“不知你徒弟怎么惹到他，若不是打了他一掌，你徒弟早被劈死了。”顾知寒扫了一眼，说：“柳燕行没想杀人，是在救他。”
　　风月门掌门难以置信：“他不能不劈？！这也叫救！”
　　顾知寒顿感头疼：“你不懂，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法。是不是提沈柠了？你好好的刺激鳏夫干嘛，不知道鳏夫被戳到软肋会发疯吗？这不是跟你拼命来了，我都不敢提好……不好……”
　　几人说话之间，江面那道身影已经到了眼前。众人忽然屏住呼吸——
　　那是一个和沈柠容貌很相似的中年男人，两鬓斑白，发丝蓬乱，面容憔悴。然而任何人都不敢小瞧，他淡淡扫了这边一眼便移开视线，连一秒都没停留。
　　那一眼似含着无形剑气，曲杉斛、风雨门掌门、执明君、陵光君都在这一瞥之下冷汗涔涔，监兵君克制不住地倒退一步，顾知寒周身气势倏然而起，心法自行运转至巅峰，脑中警报提到了最高！
　　所有人像被施下定身法，僵立当地，心中明悟。
　　来的是剑道至尊——
　　剑圣。
　　顾知寒头一次暴躁不安地踱着圈子：“完了完了，所以这种小公主就不应该沾！老丈人不会杀女婿的吧？沈缨有这么狠心的吗……”
　　被他念叨的沈缨飞身上了三层，雷声在耳边炸开，闪电如巨龙在怒吼中撕裂浓云，照亮了楼中惨白的落魄人影——
　　满地疮痍中立着的柳燕行静静回眸。雪白的衣领凌乱散开，发丝粘在脸色，双眼被水色洗刷得格外明亮。
　　天地摇晃，暴雨倾注。在一地狼藉中，如孤魂野鬼。
　　沈缨两边鬓发飞扬，一步一步走近，周身缭绕着凶厉剑气，三层摆放的桌椅物件开始轻轻震动。
　　“阿柠是你害死的？”
　　柳燕行看着他面容出神，眼前漫上黑暗，也不知是答沈缨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我在不夜城泄漏了她要去寒川，我害死了阿柠。”
　　沈缨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问：“阿柠喜欢你？”
　　柳燕行刚才亲口说出沈柠已死的事实，提着的一口气骤然落下，却没能到达坚实的地面，反而坠入了无底地狱，周身冰冷。这每一句话，都仿佛割在他心上。
　　“是，阿柠很喜欢我。”
　　沈缨哑着声：“你不要我的阿柠？”
　　柳燕行心中刺痛，仓皇抬头：“没有！我没有不要她……”
　　其实沈缨说的没错，是他亲手推开了沈柠。
　　他曾以为两年前南疆的毒瘴深渊就是最寒冷的地方，如今才体会到八寒地狱的彻骨寒凉。阿柠死前，也是这样冷吗？她该多疼……
　　她临死，都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想推开她，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变了样子。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曾做好一切打算，让阿柠憎恶自己，这样自己死后，阿柠才不会像洛小山那样伤心。他原本是舍不得她受一点痛。
　　他想过在死前将正、邪两道都收拾齐整，留下干干净净、平平安安的江湖给沈柠，他原本是看不得她有半分危险。
　　沈柠是他骨血中的一点暖，心脏尖的一丝柔，短暂生命中的一束光。
　　他爱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不要她？
　　如果有一丝可能，哪怕是短短十年，他都想陪她并肩走下去。可惜天意如刀，从来不肯对他有一丝怜悯。他连半年都没有，何来贪求十年？
　　想了那么多、计划了那么多、安排了那么多。偏偏沈柠死在了他前面。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沈柠死了。
　　再也不会暖、也不会亮起来了。
　　天地喑哑，雷声若哭。
　　临江阁一角已空，不知是飘入的雨丝还是泪，水珠顺着清冷的脸侧滑落。沈缨的面容渐渐与沈柠合一，雨幕在暗沉的天地间，在悲泣、在不甘！
　　沈缨仿佛老了十岁，眼神一瞬间暗下去，仿佛不再是天地万物皆可一剑斩之的剑圣，而只是一个悲伤无助的老父亲。
　　“你，该死。”
　　柳燕行唇色苍白，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我自知不可饶恕，确实该死，不敢求前辈放过。只是我还要将债讨完，之后立刻下去找阿柠。”
　　他说到这里，双目绽出一点微茫的希望：“若是……若是她还在等着我，会原谅我吗？”
　　沈缨怒极反笑：“我的女儿十七年都过得快快活活，我最后悔的就是当日让你陪她一起走。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她既然喜欢你，我现在就送你下去陪她。”
　　他每说一句，柳燕行脸色就白上一分。沈缨说完，劈手取过一段开裂的木板，长臂一震，剑气灌入，雨幕被切断，柳燕行皱眉，他现在还不能死。
　　萤火刀横架头顶，悍然挡住这一剑！
　　轰然巨响，剑气刀气相撞，临江阁楼顶被掀飞落入江中，残败的碎木桌椅被震落飞散，雨水灌入。
　　沈缨面上不显，实则心中悲切愤怒已至极点，盛怒出手如雷霆压下！而柳燕行心法混乱，脑子里嗡鸣作响，双手握紧萤火刀。
　　刀身被一寸寸压下。“砰”地一声，柳燕行单膝跪地，膝盖触到的地面开裂，他咬牙，始终不曾后退。
　　沈缨冷哼一声，剑芒暴涨！
　　闪电划过，柳燕行耳、鼻、唇涌出鲜血，迎着沈缨的剑势，萤火刀光竟强行又盛上一分。雷声炸裂，刀剑相击的威势竟比天地之力的愤怒还要更重！
　　楼外无数风月门和荒海门徒心中惊骇，全都远远后撤，怎会如此？
　　顾知寒踱步的身影顿住，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忽然归于沉静。
　　“妈的，大不了把命还给你！”他嘀咕完一句，在后撤的人群中逆势腾身而上，运起全身内力去夺沈缨手中木板。
　　沈缨此刻一招用尽，再次挥手，易水萧萧重新斩下！
　　柳燕行却忽然双眼一缩，手中萤火刀再拿不住，整个人呆住，只能看得到那由远及近翩然飞至的艳丽黄裙——
　　凶厉剑气铺天盖地斩下，巨大的压迫力超出所有人想象。紧接着，同样一式易水萧萧横插进来，长剑如九幽明烛、暗夜星光，在暴雨中骤然亮起，天地为之失色！
　　沈缨看清来人，心神巨震，顺着顾知寒的力道强行移开，暴烈的剑气仍将柳燕行撞出临江阁，向江水落去。同样被撞飞的，还有匆匆赶来拼尽全力硬抗自家老爹一剑的沈柠！
　　雪白衣袂飘舞，如坠落的鸢，柳燕行怔怔望着追下来的那道明黄身影，几乎以为已经死了，才能见到梦中肖想了无数遍的人。
　　暴雨中，沈柠坚定地探出手，触到那人的指尖，“扑通扑通”两声，他们相继坠入滚滚江水。


第99章 重逢
　　临江阁顶的比斗早已超出人力所限, 暗合天地之力，远不是寻常武者敢插手的。风月门掌门带着张吟松，和荒海三君还能看清招数, 其余弟子就只看得到一道道刀光剑影。
　　神仙打完架，两道人影噗噗坠落滚滚江水。
　　执明君把眼罩掀开又合上, 合上又掀开，抹了一把脸上雨水, 喃喃道：“我瞎了，你们看到鬼了吗？我刚好像看到了鬼。”
　　监兵君犹自沉浸于易水萧萧惊天一剑的威势中，心驰神往，无意识地回答：“不是鬼, 我看到了神。”
　　而风月门掌门也是一脸迷醉：“我觉得我又可以画人了。沈缨就算了，我可以再尝试下画沈柠。”
　　他完全忘掉之前差点儿和曲杉斛掐起来, 甚至想不通自己怎么能因为沈柠长得太美，就强行觉得美人无神。
　　沈柠的易水萧萧不凶不狠, 潇洒果断, 美得肆意、美得洋洋洒洒、美得耀人眼目，比她爹还要更惊艳。本来嘛，剑就不该纯为杀人, 沈缨就是太凶，削弱了他出剑时的美感。
　　沈柠就不一样了，女子使剑竟也能使到这个程度。天下宗师, 女子只占极少数, 其中敢以兵中王者的剑作为武器，更是少之又少。已经死掉的荥山剑派温暇玲，也是借助双剑合璧的外力，名号绕指柔, 走的是阴柔一道，已经失了剑的刚烈之气。
　　而沈柠一个娇美如人偶的小姑娘，偏偏把天下至凶至险的易水诀用出了自己的特色，不逊男剑客，其中难度远大于温暇玲的绕指柔。
　　从前提起沈柠，说她是难得一见的美色，说她是剑圣的掌上明珠、江湖上无冕之王的公主。今后再提，便只是沈柠本人——当今江湖最出色的女剑客。
　　风月门弟子们欣赏完，觉得这一架实在过瘾，霸气又不失艺术，尤其风月门掌门，完全转变了观念，啧啧惋惜：“沈柠这么漂亮的剑是怎么练的？果然情爱误人，我记得菱花会时，她还只能躲在柳燕行身后。这么好的女孩子，怎么就沉迷情爱了呢。”
　　“就是，”张吟松咳出那一口血，胸中快慰，断断续续顽强地表达自己的态度：“柳燕行不配！”
　　执明君眼疾手快把曲杉斛嘴捂住，武痴画痴是指望不上，只能把希望的目光投向陵光君。陵光君试探地说：“我也见鬼了，我好像……似乎……也许看到了沈小姐。”
　　曲杉斛扒开执明君，点头：“是，剑圣大人一剑把他女儿和柳尊主抽入江中。”
　　几人先是目瞪口呆，再变换为麻木，执明君不知自己该作何表示，实在是沈缨这手神来一剑风格狂野，出人意料。
　　“所以……这都什么事儿？咱们是不是得去下游捞人？”
　　别说他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沈缨出剑出得痛快，也沉浸在失而复得、得而又复失的大悲大喜大悲中。这么算来，他岂非和柳燕行一样害了女儿？沈缨回过神一抛木板，就要紧跟着往下跳，顾知寒抢着说道：“爹爹爹！柳燕行水性很好，死不了死不了！”
　　沈缨如握救命稻草，反手抓住他：“你说什么！”
　　顾知寒：“老爹您听我说，柳燕行那小子水性好得很，有他在，宝贝阿柠绝对没事儿。咱们快去下游找人才是正事！”
　　沈缨混乱的气息平复下来，急匆匆下楼，下到一半反应过来，寒声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顾知寒刚才是死性不改占沈柠便宜，一时顺嘴说突噜了，这时候当然不敢承认。没见沈缨心狠手辣，连柳燕行那个真女婿都敢杀，自己这个假女婿搞不好就一剑剁了。
　　他急中生智，强行解释：“那个，我跟沈楼大公子兄弟相称，再说您刚打落江里的是您女婿，也是我亲哥，我叫您一声爹是应该的。”
　　沈缨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见他面容真挚，语气诚恳，找不到什么占沈柠便宜的证据，只能冷冷一哼。
　　“从阿楼那儿论还行，姓柳的就算了，我可没认他是女婿。”
　　老丈人太厉害了也麻烦，委实不好搞。顾知寒心中叫苦，提前为好哥们儿点了蜡。他本来还想多替柳燕行说点好话，别让糟糕的印象更糟了，但沈缨瞥过来一眼，他只能乖乖闭嘴。深觉狠人还是交给狠人搞吧，他没这能耐。
　　顾知寒招呼着荒海弟子去下游搜救，一边暗中嘱咐三君别太利索。拼死相护、双双落水的情节，不跟着来个敞开心扉、前嫌尽释，都对不起这天时地利！
　　刺骨的冷、寂寂的黑暗。阴寒透体，是地狱还是仙境？
　　入水那一刹，柳燕行终于将沈柠拥入怀中，刺骨的冰冷都抵不过怀中这点暖意。一点一点，从心底泛起的温暖。
　　接住了！他抱住了自己的光。抱住了整个世界。从地狱重新回到了人间。
　　沈柠不会水，落水后很快没了意识，再醒来时先看到的是柴火的光芒，闻到的是烤鱼的香气，然后才感到身上的湿冷。
　　“醒了？”
　　沈柠一僵，抬头，正对上身边男人的视线。柳燕行的外衫正盖在自己身上，现在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五官比涿鹿台时更清冷精致，一双眼沉沉不见底。她正靠在人家怀里，柳燕行一条腿横在她身侧，又直又长，是一个介于守护和圈占之间的姿势。
　　见她动了，柳燕行收回腿，仔细地看着她坐起，生怕引起沈柠反感，克制着没有动作。沈柠撑了下身子，没起来，柳燕行才把手扶上她的胳膊，轻轻用力扶她坐起。
　　“小心。”动作谨慎，好像她是什么易碎品。
　　他们正在江边岸上一处山洞，雨势已经停息，天色更黑。鱼香混着泥土潮气飘荡，沈柠的肚子开始叫了起来。
　　她一路紧赶慢赶，一连多天根本没好好吃过饭，险险从沈缨剑下拦了一道。当然主要是靠顾知寒出手以及沈缨自己收手，这才留下两人性命，否则这会儿他们就该跟阎王一起玩三缺一，而不是窝在这处山洞等人来找。
　　柳燕行取下鱼递过来，睫毛轻颤，目光一触及她的视线就垂下去。
　　“小心烫。”
　　他十几岁和顾知寒辗转大江南北，跑遍江山万里，武功初成时也曾被人打落江中，学了不少保命技能。意识到抱住的真是沈柠，狂喜之下立刻护着她在下游登了岸。
　　怕沈柠受凉，脱下外衣烘干盖在她身上；怕沈柠腹饥，捉了鱼烤来等她醒；怕地面硬睡着不舒服，小心翼翼护着人。他之前不断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想要在死前再抱一抱沈柠，如今真的梦醒了，抱到了，又不满足，贪求更多。
　　一时自私地想，若是最后这几个月能和沈柠一起过，能娶到沈柠，才算死而无憾；一时又深切知道这样对沈柠太不公平，且不说肖兰之后会不会存了芥蒂，沈柠这么娇气，难道要她也经历自己这些日子的痛苦吗？
　　柳燕行还在犹豫下一步怎么走，沈柠就醒了。
　　“不太好吃，你尝尝吗？”她咬了块儿鱼肉，随口说着，果然余光中看到他开始慌。
　　“可能烤得太久，扔了吧，我再烤一条。”柳燕行说着，起身去捉鱼。虽然一身白衣早就脏污，头发散乱，却有一股脆弱可欺的俊美。
　　沈柠心中怜惜都快泛滥了，她真的特别吃白衣公子，尤其公子落魄受伤，简直正中下怀。默默回想了好几遍之前被这朵白莲花耍得团团转的可悲场景，沈柠告诉自己治这种男人一定不能心软，否则又被他的鬼逻辑圈进去。
　　沈柠笑笑：“逗你的，你这么紧张我，怎么之前一句动听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咬着鱼肉，两腮都鼓起来，眼底还漾着笑意。柳燕行慢慢坐回去，一不小心眼神就凝住，再舍不得移开。
　　他的手动了动，在身后缓缓攥紧。告诉自己一百遍得为沈柠好，到底还是放纵自私了一回。沈柠就好端端坐在他身边，开开心心，他不能这么快放手，荒海和风月门的人还没找来，还有时间。
　　帝鸿谷中和洛小山谈过、又亲眼目睹她的死亡，柳燕行的决心是很坚定的。既然没办法给沈柠最好的，至少可以不给沈柠最差的，不让她陷入洛小山那悲惨的境地。
　　他故意引她憎恨，也从未后悔。一切都很顺利，谁料后面却不由人。在芙蓉城真正亲眼见到沈柠和肖兰出双入对，再次听沈柠说话，事情就开始失控。
　　柳燕行眸光闪了闪，直到胸中过多的情绪尽数归于理智，尽量平静地开口：“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沈柠察觉到他态度有变，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的死讯刺激了。她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你就说说，这些日子可曾后悔？”
　　“嗯。”柳燕行轻轻道。
　　“嗯是什么意思？有一点后悔么？”沈柠极其不满意他这敷衍态度，真是被这习惯性的逃避勾得满心暴躁，胸腔漫上酸涨。
　　“一点？”柳燕行笑了下，盯着烛火怔怔道：“每日每夜，我都后悔没有当面和你说一声对不起，悔得恨不得杀了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沈柠胸口大幅起伏，巨大的委屈堵住了她的言语，眼前弥漫起一层水雾。
　　火光将柳燕行脸上打上一层柔和光泽，显得整个人都温暖下来，比从前容姿干净整齐时还要好看。“我既想把你留在荒海，又怨你为什么来了荒海。我见你的每一面，都想抱你、亲你，控制不住，所以只能尽量不见你。就像现在……”
　　柳燕行转头，看到沈柠发红的眼和脸庞上滚落泪滴，立刻心疼地忘了要克制，拇指在她脸上轻轻擦掉眼泪，放柔语气：“是我乱想，你别气，不值得。”
　　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得更多，有些东西就要破土而出，沈柠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哆嗦着嘴唇问：“那为什么说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我恨你？是不是因为……因为……”
　　“只是不想你和洛谷主一样，就想出个笨法子。是我没考虑周全，我不该说那些混帐话。”
　　沈柠抹了把泪，指尖颤抖，仍执拗地问：“什么意思？”
　　“自己想岔了，不要哭，没什么事。”柳燕行摸了摸她的头，“还有，对不起。”
　　沈柠不信，重复：“什么意思？”
　　柳燕行眼也红了，瑰丽凄艳。
　　“没什么意思。”他手动了下，又开始发怔：“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沈柠被他快气死，又逃避，一说正事就逃避。但……
　　“行，但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别动，我来。”
　　她欺身环上去，两瓣唇落在他冰凉的双唇。心脏空了一块的缺口终于补上，飘飘荡荡，落回了温柔的归处。
　　作者有话要说：唉，颜控谈恋爱，就是太容易被美色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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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世事难全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一触即分。
　　沈柠稍稍退开，柳燕行的唇很冰，脸也很冰, 两人离得很近，是太近了, 导致她说话过不了脑子。也有可能柳燕行真的会下蛊或是学习过惑术，她迷迷糊糊地想。
　　“柳尊主, 柳公子，你这么洒脱，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到底是什么原因。”
　　柳燕行很想避开眼神以免泄漏情绪, 没成功。
　　“没什么事，因为只能活十年, 一时想岔了。”
　　沈柠想不通自己在柳燕行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愚蠢人设，到这地步狗男人还以为能混过去, 仍然不打算老实交代, 忽然间就有些委屈和心灰意懒。
　　千里迢迢从中原奔赴荒海，再日日夜夜从荒海赶回中原，仍换不来柳燕行的坦诚。
　　“我为了找你都没顾上沈楼, 他也失踪了。既然你没事，我明天就和我爹去找沈楼，不干扰你的大业。”
　　“你哥哥失踪了？能伤他的人不多, 你别怕。”柳燕行怔怔看了她一会儿, 说：“也好，跟在剑圣前辈身边很安全。”
　　沈柠胸中气闷，刚要从他怀中彻底退开时，柳燕行忽然拉住她小臂。
　　“柳公子高风亮节, 不是要放我走吗？那就离我远点。”
　　小臂上修长的手指有几秒没有动，沈柠冷笑，抬手去掰，没想到柳燕行力道反而更重了，直掐得她手臂生疼，“你……”
　　才说出一个字，整个人就被身前的男人拉入怀里，黑影覆下，唇舌已被人强行撬开。挣动间能感到彼此身体热度在攀升，衣领袖子被拉扯得凌乱散开，碰落了珠钗，珍珠清脆地撞击在地面上，四散滚落。
　　炙热的火苗劈劈啪啪跳动，这个失控的吻侵略意味极重。
　　沈柠挣扎几下，反而被更用力地勾住腰扣紧。柳燕行扫荡掠夺着她口中的每一寸，顶着一张清冷禁欲的脸，动作却近乎野蛮凶狠甚至疯狂，一举一动带出男人骨子里的进攻本能。
　　沈柠睁眼，看到他瑰艳的眼、长长的睫毛，忽然间清晰地认识到，这是她至死都想再见一面的那个人。
　　她慢慢放松身体，顺着柳燕行的步调，献祭一般闭上眼，仰起脖颈回应。
　　跳跃的火苗让空气炙热，纠缠中，不知是谁的心跳先乱了。
　　柳燕行慢慢离开她的唇，手臂从沈柠腰上抽离，替她擦了下嘴角。
　　每次和他接吻过后，沈柠的脑子就像缺氧一样无法思考，停顿了一会儿才道：“刚才说什么？明天我要和我爹走。”
　　柳燕行悄悄呼出一口气，“嗯，嗯，去找阿罗前辈。”
　　沈柠顿了顿，闷闷地说：“是去找沈楼，失踪的是我哥。”
　　“啊，抱歉，是我听错了。”柳燕行狼狈地补了一句。刚才他根本没心思注意沈柠在说什么，只是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又鬼使神差地吻上去。
　　他开始往火堆里添柴，好像忽然间对烧火格外上心起来。
　　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沈柠慢慢凑过去坐在他身边，盯着火堆发呆。
　　柳燕行说：“对不起，总是冒犯你。”
　　沈柠说：“没事。”
　　柳燕行低低嗯了一声。
　　沈柠：“你该道歉的不是这一件事。”
　　柳燕行垂下头。沈柠也拿了柴往里添，继续道：“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地面出神，手上的柴忘记放下，火苗倏然舔上指尖，被烫得轻嘶一声。
　　柳燕行立刻捉住她的手，急道：“疼不疼？”
　　沈柠笑笑：“不疼，真的。没有被你推开时疼。”
　　柳燕行垂着眼，捧住她的指尖轻轻吹气。
　　“你一定要知道？”
　　“嗯，不然我觉都睡不好。或者我自己查。”
　　柳燕行耐心地给她揉手指，说：“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查到天、地、人三卷心法修练起来高于寻常心法，要求也高，一旦境界毁了，除非突破至下一境界，否则绝不可能恢复如初。”
　　他苦笑：“宁为玉碎，不可瓦全。修炼这种心法，容不得半点瑕疵。”
　　沈柠有些慌，只觉自己一个字一个字都听明白，但合起来因太过震惊而难以理解。
　　“青杏坛的人不是说还有十年吗？是不是不动内力，还能活十年？”
　　柳燕行微微摇头，叹息：“你也说了是不动内力。”
　　沈柠已经全然无法思考，那这是……什么意思？
　　柳燕行笑起来，一如宴辞那般温柔：“我曾在南疆立誓，此生定要亲手为殷不辞报仇。”
　　沈柠抱着希望：“不可能突破到下一境吗？是不是突破就好了。”
　　柳燕行解释：“要是《归藏集》和《山海卷》还有可能，但我之前修炼《地卷》已经堪堪超越宗师，踏入地境，没有可能了。”
　　沈柠不信：“怎么就不可能？！”
　　柳燕行摸了摸她的头：“天境上窥天道，连记录都无法存于世间，只是传说而已。”
　　沈柠于是满嘴苦涩地明白过来——
　　要么不动内力，背弃誓言苟活十年；要么彻底放弃，图一时痛快。柳燕行选了后者。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打着颤：“那你的伤……”
　　“不碍事，我服下半枚涅槃丹，已经可以调动全部内力。”柳燕行还在替她暖手，随意道：“其实我不该要你的涅槃丹，却因为私心没拒绝。是我罪无可恕。”
　　沈柠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问的是，你的伤，你的伤怎么办？”
　　“……总要付出一些代价，几个月内不会有事的，已经足够做完该做的事。”
　　沈柠看着火堆，忽然问：“那之后呢？”
　　柳燕行没有说话，沈柠明白他的意思。火焰的热气蒸得她眼睛刺痛，蒸出了雾气。
　　“所以还剩几个月？”
　　柳燕行眉尾一抖，看到她难受的样子喟叹一声，轻轻搂住沈柠，一下一下替她拍着背，安慰心理素质不好的小姑娘：“别伤心，我曾见过这世间许多风景，已经活得足够了。还剩下问雪宫和降星楼，等这两个处理完，此生便问心无愧。”
　　沈柠浑身抽去力气，靠在他怀里，听他继续说：“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能娶你做我的妻子。旁人说的没错，是我辜负了你。”
　　“曾经你说最想做的两件事，一件是替殷不辞报仇，另一件……是什么？”沈柠忽然想起旧事。
　　柳燕行看她眼泪一直落，耐心地将那些晶莹泪珠一滴滴吻去。
　　“另一件是，让你忘记我。”
　　沈柠一边哭，一边笑着说：“那这件事注定做不到了。”
　　柳燕行：“嗯……所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沈柠把头埋到他颈窝里：“现在呢？你还这样想吗？”
　　温热的泪打在他肌肤上，柳燕行却觉得像是烫在自己心上。
　　“不知道。作为柳燕行，我还是想让你忘记我；但作为宴辞……我想求你原谅，求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沈柠心中一时剧痛，一时心酸，一时又有很淡的甜，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强笑道：“想得太美了吧，你都甩了我一次，真当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柳燕行忍不住轻柔地吻着沈柠的额、发顶，以及小巧可爱的耳尖，胸腔中都是满足：“是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都由你定好不好？”
　　沈柠说：“我定的话，你这破身体活也活不久，还有骗人的前科，不怕我不要你么。”
　　柳燕行说：“只要你别难过，什么决定我都接受，不要……也是我活该。”
　　他原本选了一条以为沈柠会少受伤的路，可沈柠不仅不开心，甚至差点身死。如今沈柠安安稳稳在他怀中，他意志不坚，私心过重，实在没有能耐再将沈柠推开第二次，索性|交给沈柠自己定。
　　沈柠一直在哭，没说怎么选。柳燕行不忍她纠结，哄道：“定不下的话先放放，慢慢想，不急。”
　　“你才不急！本来时间就没剩多久。”沈柠气得厉害，心中委屈。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却马上就要死了，根本不能天长地久白首到老，忍不住趴在柳燕行怀里大哭了一场。
　　哭到后来抽抽噎噎，正难受呢，外面传来沈缨的呼喊。
　　沈柠赶紧跳开，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眼睛仍然红得和兔子一样，额发乱蓬蓬，还是柳燕行替她整理妥当。
　　沈缨一步踏进来，目光如电，皱眉道：“阿柠过来。”
　　沈柠咳嗽一声，乖乖走了过去。
　　沈缨看着柳燕行外衣落在地上，发丝凌乱、领口大敞的样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又使出什么不上台面的手段骗沈柠，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冷冷讽刺：“你这幅样子，是想一会儿出去让旁人误会？”
　　柳燕行顺从地开始打理自己的仪容，眼眶还有残余晕红未褪，几缕发凌乱披散，柔弱凄美，十足乖巧。
　　沈柠一脸黑线，只觉得眼前场景魔幻，好像一个恶婆婆在训斥白莲花儿媳妇。
　　偏偏沈缨怎么都不满意，柳燕行衣衫齐整后温温柔柔美貌绝伦，他仍然气不打一处来。
　　柳燕行什么功力？有时间烘干衣服都不送他女儿回去，反而把人拐到山洞里，装出一副女孩子家最喜欢的翩翩公子样，怀着何种险恶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他自己年轻时也吃过容貌太盛的大亏，走到哪儿都被骂是祸害女人的骗子，曾经最不屑的就是以貌取人四个字。
　　然而轮到他有了闺女，亲眼看到一个容貌俊美的男人和闺女举止亲密，也是越看柳燕行越像祸害他女儿的骗子，恨不能当场揭穿此人真面目。
　　尤其柳燕行收拾得静雅干净后，还下意识转头冲沈柠微微一笑，沈缨对他就更不感冒了。
　　他性情冷淡，心中再不满也不会当场数落沈柠，只点拨两句：“以后小心，别被人轻易哄骗。”
　　沈柠乖乖点头，她从小就崇拜沈缨，之前为救柳燕行对她爹出剑，已经是人生巅峰壮举，此刻脑子冷静后，眼里就只有爹了。
　　柳燕行神情黯下去，目光闪闪，漂亮得不似真人。
　　“阿柠。”
　　沈缨仰着头负手而立：“阿柠也是你叫的？”
　　柳燕行从善如流，换了个只有两人知道的暧昧称谓。
　　“柠姑娘，之前那件事你慢慢想，无论做何决定，十日后可以去青檀院找我。”
　　沈缨对这些公子哥儿哄人的手段不屑一顾，看不得他跟沈柠说话，拉着傻闺女就走。
　　柳燕行也不气馁，遥遥一句送来，清晰如在耳边：“我会一直等到日落，等你做好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追我的初恋CP的糖去了，只有一更，实在不好意思。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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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旧时海棠
　　沈缨一到, 顾知寒迅速失宠，酒也白喝了、天也白聊了。
　　风月门掌门前所未有地情绪高涨，孝顺的亲弟子和最爱的“写意丹青”阁被毁都顾不上, 一心招呼门下布置了最好的房间招待沈缨父女，强行要留沈缨再住两日。
　　顾知寒摸摸鼻子, 认下这个差别待遇，别说风月门掌门, 他们荒海内部都快叛变好几个。
　　监兵君、陵光君、执明君这等宗师，个个人到中年老大不小，也算是生死置之度外、天地不在眼中的英雄人物，结果自从临江阁雨夜后, 宛如怀|春少女，满脑子都是怎么跟男神搭话。
　　连顾知寒这位不务正业的尊主, 都生出荒海大业要完的紧迫感。
　　与之相对的，沈柠迟了几个月, 终于感受到来自正、邪两道的关怀和温暖。大家仿佛找回正常人设, 大派掌门有掌门的前辈气度、荒海护法有护法的高人风范，共同点是都拿出最好的一面，和当初她自己一个人闯荡时截然相反。
　　柳燕行也收敛戾气混在其中, 温文优雅。
　　奇了怪了。沈缨是教导主任吗？不出现时武林人人背后惧狠辣，无能狂怒，一出现就老老实实, 开始搞各种迷惑行为。
　　少数几个有骨气坚持做自己的, 一位是花花公子顾知寒，人大爷改不过来；一位是张吟松，自从差点死掉，不也敢正面怼柳燕行, 只是很有气节地坚持冲柳燕行翻白眼；最后一位，竟然是烟霞派的大小姐烟紫珠。
　　这位姐姐找上门时，沈柠那个瞧见千金大小姐就头疼的毛病又犯了，虽然她本人就是武林中头一号大小姐。
　　烟紫珠是来送小鹦鹉的。她武功不成，可态度不亢不卑，比姜真真聪明得多。
　　沈柠在寒川城醒来时，包袱和鹦鹉都不在，还以为已经被袭击的人取走。那时太乱了，肖兰误以为她已死，根本顾不上其他。没想到竟然还能再见到这只小鸟，立刻开心地叫了两声“小凤凰”。
　　小鹦鹉有点犹豫，烟紫珠养鸟的水平比沈柠和肖兰都高明，它这段日子快活极了。犹豫一会儿，还是慢慢跳回沈柠怀里，啾啾地叫起来，有些委屈又有些快乐。
　　“柳燕行找到的吗？这段日子是你在养小凤凰吧，多谢啦。”
　　重新撸到鸟，沈柠也很满意，小鸟长大不少，从体型上看已经是一只大鸟。
　　“客气，既然柳尊主信任我，我肯定要照顾好，分内之事。”
　　烟紫珠也在观察沈柠。她来之前打听到的沈柠是位标准的大小姐，暗暗猜测骄纵愚蠢，其实是很不服气她能得到柳燕行的青睐。
　　然而一碰面，才知道完全失策。沈柠身上压迫感极重，沈柠的心法境界高得厉害，而且对她有所防范，暗中以势压人。
　　其实这件事儿真是烟紫珠想多了。沈柠每日都要修习《山海卷》解毒，她悟性实在差，对《山海卷》掌握得不太好，还不能很好地控制住周身气势，才无意间对咄咄逼人。
　　烟紫珠强行忍住惧意，维持住优雅的坐姿温柔地说：“这些日子柳尊主顾不上，荒海的人也不上心，要不是珊瑚夫人安排我照料，小家伙差点死掉。”
　　沈柠这时候还没听明白她在暗指柳燕行漠不关心、不重视她的小鹦鹉，只是隐隐感到一股绿茶的气息，点点头：“确实，鹦鹉不好养，他们是没这本事。你方便的时候能教教我吗？我也养不好。”
　　之前都是肖兰在养，沈柠现在真怕小鸟死在自己手里。
　　烟紫珠淡雅的笑意微微一僵，沈柠竟然讽刺她是个养鸟的下人！她心中憋着气，却不敢翻脸，只能敷衍过去：“好啊。”
　　沈柠没女性朋友参谋，曲杉斛又一门心思冲着柳燕行，嘴里的话没有半分参考价值，见到年纪相仿的局外人烟紫珠，于是突发奇想：“我问你，你明知道一件事其他人不看好、也不会有好的结果，还会不会去做？”
　　烟紫珠眸光闪烁，猜不透她是何意，谨慎试探：“如果结果不好，沈小姐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呢？”
　　沈柠：“可能一时脑子不清醒吧。”
　　烟紫珠：“？？？”
　　沈柠：“算了，你还有事吗？”
　　烟紫珠有一瞬慌乱，然后摆出苦口婆心的架势：“这些日子沈小姐不在，荒海势如破竹。如今沈小姐一来，剑圣前辈对柳尊主很是不满。听说尊主之前曾对不住小姐，请小姐海涵，同剑圣前辈高抬贵手，别再和尊主计较，他过得很苦。”
　　沈柠听到这里，总算明白过来这位大小姐是来干什么的。她重新打量了下烟紫珠，十七八岁的样子，清纯动人。
　　沈柠眸色清正，笃定地说：“你倾慕柳燕行，是吧？”
　　烟紫珠大大方方地承认：“姑姑放弃了我，我本来以为必死，不曾想柳尊主垂怜，偏偏放过了我，紫珠心中对柳尊主，一直感念在心。”
　　这位说得坦荡磊落，好像和曲杉斛同一套报恩的路子，但沈柠对她提起柳燕行时眼中的光实在太熟悉，几乎像见到另一个自己。可以可以，柳燕行的新桃花还敢跑来隐晦地膈应自己。
　　她在烟紫珠肩上拍了拍：“你对柳燕行感念在心，就应该去找他表白。你不想他惹到我爹，也应该去找他说清楚，找我做什么呢？”
　　烟紫珠睫毛一低，她本来坚信沈柠曾被柳燕行当众推拒，但凡要点脸，心中就会存个疙瘩，来之前虽然知道沈柠也很美，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当这是众人畏惧沈缨，捧这位公主而已。
　　她自恃美貌，还特意打扮一番。沈柠和柳燕行分开日久，骤然见到自己这样的美人，还识大体地替柳燕行着想，以沈柠的骄傲脾气，必定如鲠在喉、产生危机感。这样的女人只需要稍微怂恿几句，定然压不住脾气，自己就能把两人的感情玩儿死。
　　若是沈柠一时不忿，多半会为这件事去找柳燕行闹，而柳燕行如此骄傲，怎会为女人委屈？
　　烟紫珠这一手隐晦又巧妙，说不上多高明，但能结结实实气到沈柠，无非利用自身美貌，以及沈柠的愚蠢。
　　然而事情彻底没有照着她所想的发展。
　　沈柠实在太美了，美得明艳大方。只是一个照面，她就知道自己完全构不成威胁，沈柠根本不会因此感到不安。和她的淡雅秀美比起来，沈柠的美直接、甚至具有强烈攻击性，是那种只有她是光，其他女人都会被比成尘土的极致美貌。
　　早知道差距这么大，烟紫珠根本就不会来这一趟，何必自取其辱。
　　何况沈柠比她想得聪明很多。烟紫珠只能咬咬下唇，“我有自知之明，万万配不上，不敢肖想。沈小姐千万不要误会尊主。”
　　沈柠笑了笑：“你放心，你的意思呢，我是没有误会的。我只是想不通你既然喜欢柳燕行，不去他身上下功夫，来折腾我干什么。还有，虽然你也算我情敌，但我还是想纠正一下。你长得又漂亮还会养小动物，没必要贬低自己，不需要一口一个配不上的。”
　　沈柠一笑，眼中星光闪闪，烟紫珠被那光芒所慑，完全没想到沈柠还能说出肯定自己的话，愣了神。她还傻着，沈柠已经起身带着鹦鹉离开了。
　　两日后，柳燕行率荒海门徒辞行。他与三涅四忍中的涅嗔大师交好，先去青檀院拜会。
　　柳燕行大大方方来同沈缨辞别，行事拿捏的稳妥，从头到尾就只是规矩地辞行，没有多余动作，沈缨也不好挑他毛病。
　　荒海的人离开后，沈缨也带沈柠离开。他告诉沈柠，阿罗一路追着痕迹找来中原，断定沈楼和姚雪倦被掳去了问雪宫。他和阿罗通过信，在白帝城汇合。
　　青檀院与风月门离得很近，但要去白帝城，还要再往南走。沈缨记得柳燕行的话，不愿让沈柠去找他，于是买了两匹马直奔白帝城。
　　一连几日，沈柠都心不在焉。直到十日之约的前两天，沈缨才慢慢放下心来，饭桌上也多了几句话。
　　“现在掉头也赶不上了，别想了，你和他无缘。”
　　沈柠闷闷地吃菜：“不，我不眠不休，全力用踏影步和内力，两日就能到青檀院。”
　　沈缨有些烦躁：“去干什么，给那小子送终么？”
　　沈柠猛地坐起：“爹你怎么知道？！”
　　“他气息不正，一交手就察觉到了。他心法境界要是没问题，还不知谁胜谁负。”沈缨倒了杯酒，悠悠道：“阿柠，你以后还会遇见很多人，这一生中，有很多人是一定要放手的。”
　　沈柠一烦就喜欢趴在桌上，沈缨说的都没错。最开始她只是单纯被柳燕行美色所迷，想谈个恋爱，以结婚为目的认认真真地谈。
　　可现在结婚目的已经没了，这个恋爱再谈就只剩苦，没有甜，谈得不是白首相约，是短暂的镜花水月。这份感情，甜只有短短一瞬，却已吃了太久的苦，如今又沉甸甸如巨石压在她胸口，压得沈柠喘一口气，都会从心底泛上酸楚。
　　最麻烦的是，自己好像成了恋爱脑强行降智，就是这样也放不下柳燕行。跟她爹亲眼看着妹子一个接一个死去的大佬做派比起来，也太弱了。
　　沈柠想得头疼，忽然就想向沈缨取取经。
　　“老爹，你当初是因为什么，才决定要和娘在一起的啊？”
　　沈缨饮下一口酒，看着小女儿趴在手臂上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妻子。
　　他曾一腔热血营救裴老将军，裴老将军却宁死不肯苟活，含冤自刎。营救行动彻底失败，他开始厌倦纷争，之后被朝廷通缉，牵连姜问雪为他身死，继而与洛小山决裂。
　　他的骄傲被裴将军的血磨掉，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以杀止杀，也头一次产生动摇——
　　只要身在武林，任他剑术通神，始终摆不脱名缰利锁，逐渐起了退隐之心。
　　那年路过莆州城，正值春光好，枝头海棠繁茂。他一时兴起跃到树梢去摘海棠，无意中看到隔壁院子里，有个姑娘趴在窗子上，恰恰瞧见他，满脸惊讶，样子有些蠢。
　　海棠明媚，不及她笑意温暖。春日融融，宁静平和，所有烦心与失落自此消退。
　　沈缨放下酒杯，短暂沉默后，说：“大概是因为，那天的海棠花开得特别好。”
　　沈柠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不妨碍做好决定。
　　“那爹，你要是知道我娘走得那么早，还会娶她吗？”
　　沈缨脸色冷下来：“这怎么能一样。我还有你和阿楼，你什么都不会有，只会有一身麻烦。”
　　沈柠连连点头，“您说的对，那算了。我去给您再拿壶好酒。”
　　沈缨被她勾起情绪正想喝酒，心神放松下挥挥手让她走。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刻起身追出酒楼，只见到少女骑马远去的背影。
　　鲜活张扬，自信坚定，比海棠花更热烈。
　　其实他脚程极快，要追上并不困难，但沈缨只是追了两步便停下，孑然独立。
　　女儿长大了。
　　他终将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一如今日。
　　作者有话要说：预收，可能是接档文，暂时没想好开哪篇。
　　《王妃下岗指南》
　　安何是富商独女，国民男神的准王妃
　　她对陆停一见钟情
　　虽然对方的亲人不接纳她
　　朋友瞧不上她
　　粉丝激情辱骂她是心机绿茶
　　直到陆停亲手将她妈妈送进监狱，安何才醒悟
　　她是上不了台面的暴发户，为真爱铺路的挡箭牌
　　陆停是王子，可她不是公主
　　她只是个笑话
　　【架空世界，存在王室和贵族】
　　【女主娱乐圈打拼，美美美】
　　【一个烂俗的追妻火葬场故事】
　　【没真爱，真爱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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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绝不放手
　　天意昭昭, 是否这世间真能善恶有报、命理轮回？
　　年少的柳燕行不信鬼神天地，只信自己。对人对己都不留情，只因从未有过神佛垂怜, 也从未有人对他留情。
　　而如今他跪在宝殿之上，佛像之前, 诚心下拜，磕头, 祈求神佛慈悲，能让他多活一段时间。
　　香火缭绕，经轮转动，虔诚的诵经声唱咏, 安静地在殿内飘荡。顾知寒跟着涅嗔大师走在其中，收束了呼吸, 不敢大声。涅嗔大师是青檀院三涅中武功最高的，中原正道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乃是一位辈分极高的得道高僧。
　　他自西域回来就一直潜修, 当年正道门派围杀柳燕行，青檀院因涅嗔和柳、顾的交情，并未参与。
　　顾知寒见到他, 难免唏嘘：“大师，咱们西域一别，也有近十年没见了吧？”
　　涅嗔大师带他随意走着, 感慨道：“差不多十年了。真没想到再见时两位已经变了这么多。”
　　顾知寒说：“大师你也变了很多, 尤其是脾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朗声笑起来。外人只知涅嗔与柳燕行、顾知寒交好，然而只有这三位本人才知道，事实恰恰相反。
　　涅嗔和尚脾气暴烈, 最爱动肝火。上任飞仙教主跑到中原南青北紫闹了几场，在沈缨和洛小山揭穿双城子阴谋后，骂骂咧咧地退回了飞仙教，但梁子已经结下。
　　青檀院众位高僧都秉持着出家人的涵养，就此作罢，但涅嗔偏不。他在青檀院勉强忍耐五六年，实在受不下这个气，尤其是飞仙教教主粗人一个，打架就打架，嘴上还全家老少招呼着，可不就和同样暴脾气的涅嗔打红了眼。
　　涅嗔也绝，一个人追去飞仙教，差点儿死在荒漠中。就这他也不怂，等他找上门时，前任教主已经失心疯一样去寻找《地卷》，两年前就失踪。他又咽不下这口气，坚决不信赫缇娜这套说辞，日日蹲守飞仙教。
　　恰逢柳燕行和顾知寒带着圣灯和荒海四君放风筝，这几人凑一起，索性打了几架。
　　那时候柳、顾年纪轻，恰逢武功初成无所畏惧，一言不合就动手；涅嗔堵不到老仇家，肚子里憋着火，当然不把十来岁的柳、顾放在眼里。结局是这几架过后，涅嗔和尚羞愤地一个人回了中原，一门心思潜修，再也不提找人打架的事。
　　十年过去，不可一世的少年人心中已存畏惧；暴烈如火的武僧也变为性情温和的高人。
　　涅嗔好脾气地笑笑：“当初是贫僧着相，如今已经将那些事都放下了。”
　　“你是放下了，”顾知寒指指里面虔诚叩首的柳燕行，“有人又着相了。”
　　三日前他们抵达青檀院，柳燕行一开始还坐得住，过了一日就在几位口才颇佳的高僧洗脑下，认真开始跪拜佛祖。
　　顾知寒看了看天色，已近傍晚，抹了把脸：“不妙啊。”
　　涅嗔问：“顾施主似有隐忧？”
　　顾知寒叹气：“顾施主没隐忧，柳施主有。你的柳施主约了人傍晚前见面，现在看来人家是不来了。”
　　涅嗔不解：“今日不成，可以明日再见。”
　　顾知寒说：“错过今日，这一生都错过。”
　　涅嗔恍悟，念了声佛号。两人站在殿外，眼见日头渐渐落下，殿中的白衣人影仍在虔诚跪拜。
　　涅嗔惋惜：“看来柳施主无法如愿。”
　　“不……柳施主不是这么善良的人。”顾知寒迟疑：“据我对他的了解，最多再过一盏茶，他就要去找剑圣抢人了。”
　　涅嗔一呆，顾知寒幸灾乐祸：“啊，他瞧上了剑圣的宝贝疙瘩，人家爹没瞧上他。”
　　涅嗔被迫听了许久的儿女情爱官司，听得自己这些年压下的嗔念又有冒头的苗子。
　　顾知寒说的没错，等到霞光漫天，眼见傍晚将过，柳燕行佛也不拜了，匆匆走出来和涅嗔辞别。
　　他带着顾知寒往外赶：“这两日消息说阿柠一路向南，往白帝城方向。你带上监兵跟我走，我现在的情况，对上剑圣胜算不大。”
　　“早就该去了。”顾知寒兴致高昂：“等什么等，你要听我的，孩子没准儿都有了。”
　　沈柠赶到时，正听见柳燕行在安排：“……你们十人一组去追，一旦见到人，能拖就拖。”
　　说完带着大批弟子和顾知寒从台阶上匆匆往下走，因为太急，目不斜视就越过沈柠。
　　沈柠赶紧叫了一声：“柳燕行！”
　　柳燕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又下了几级台阶，然后顿住，急匆匆跑回来：“阿柠？！”
　　沈柠：“对不住对不住，差点儿没赶上。你这是要走？”
　　“不是。”柳燕行回神：“让他们不用去找了。”
　　顾知寒看了两人几眼，挑了挑眉，打了个手势命令弟子们散去。
　　柳燕行：“你做好决定了？”
　　沈柠：“嗯。”
　　柳燕行深吸一口气：“那你……”
　　“等下，我先问你，十二年前你和我定了个赌约，还算不算数？”
　　沈柠赶得及，额上有细小的汗珠。顾知寒阅遍美人，但每次近距离看沈柠，总会被惊艳。她拎着剑，大眼又亮又好看，像是入夜悬在天上的星子。长长的发披到腰下，纤腰之下裙摆飘扬。
　　天下美女，她是最美的那一个。顾知寒每次见到都叹息柳燕行栽得不冤，这明明靠脸就可以纵横武林的嘛。
　　“算数算数？当然算数！”顾知寒抢答。
　　“你闭嘴。”沈柠扭头瞪了他一眼。
　　柳燕行笑意收敛：“算数。”
　　沈柠一剑指向他：“好，那我们比一场。我赢了，你娶我，这几个月老老实实哄我高兴。我输了，你我到此为止，以后不必纠缠。”
　　顾知寒简直都要崇拜沈柠了，兴致完全被挑起：“老哥，你当年自己说的话，我当时也在，不认不行！”
　　柳燕行沉沉看着沈柠，半晌道：“好。那就比。”
　　顾知寒退后，沈柠不再废话，一剑逼向柳燕行！
　　柳燕行左右闪躲，两下避开。下一秒，耳边疾风疏忽而过，沈柠骤然消失在他身前，剑芒如鬼魅般炸裂！
　　然而柳燕行眼珠都没动，反手夹住她剑锋，剑再无法寸进。
　　剑锋被阻，沈柠不要命地抽出全身内力，手中点点银光几乎连成一片，强行抽出后，再次重重斩落。
　　剑气太强，柳燕行周身反射性爆发出恐怖的真气。沈柠手不稳，向后微退了一步，柳燕行已经反手袭向她颈项！
　　沈柠心中涌上强烈的不甘。
　　绝不能输这一场，她下了狠心，不避不退，看都没看那一掌，双手交握，全力一剑斩下！
　　触及沈柠脖颈的前一秒，柳燕行强行移开那一掌，真气倏然收回体内，猛地吐出一口血。
　　下一刻，一柄剑搭在他颈侧。
　　“你输了。”
　　柳燕行擦掉嘴角血迹：“不是告诉过你，不准再用这个破绽？”
　　沈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赢了，不肯把剑拿开，紧张地又重复一遍：“你输了，认不认！”
　　柳燕行上前一步，沈柠太紧张了，手竟然不稳，生怕伤到他，把剑往旁边移了三寸。
　　柳燕行耳中嗡鸣，比她还紧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柠点头。
　　柳燕行呼吸也急促起来，语气严厉：“是不是我那天没说明白，我的伤最多两个月，必死无疑。”
　　沈柠也冷下声音：“你说的很明白，我也听的很明白。什么必死无疑，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你别废话，就说认不认吧。”
　　柳燕行一双手攥了松，松了攥，用残余的理智最后确认一遍：“阿柠，天意如此，你想清楚！”
　　因果荒诞，从来世事不由人。但那又如何？
　　曾经沈柠最想要的，是能与柳燕行相携到老，养个孩子，游遍名山大川。如今由不得她挑拣，她只想每日能紧紧抱住柳燕行，有一天便快活一天。
　　霞光洒在沈柠脸上，将她半张脸染成金色，长长的睫毛上跃动着晶莹光点，五官每一寸都精致无比、熠熠生辉，美貌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天意负你，我不负。你也听清楚，我绝不放手！”她抬眼看人时，双眸如灿烂天河中最亮的星辰，笑得坦荡潇洒。
　　“我赢了，你认不认？”
　　那一刻，柳燕行见到了自己的神明。
　　他一指弹开那柄剑，紧紧抱住沈柠，将多彩而绚丽的世界拥入怀中。
　　“我认。好，那我陪着你，直到我死。”
　　曾于风雪中蹒跚前行，庆幸的是，自此直到生命终结，有最爱的人同行。
　　长剑“当”地摔落，发出响亮的声音。沈柠想笑，又想哭，最终只是死死回拥住他。
　　落日余晖慢慢散去，不知何时，周围已经没了旁人，只余他们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彼此相拥。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男女主剧本拿反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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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真伪难辨
　　彻底做好决定, 两人不约而同有了逃避的心理，先不想之后会怎么样，至少现在的每一刻是开心的。
　　只有一个人很不开心, 那就是沈缨。
　　沈柠带着柳燕行两个人赶去找沈缨会和，顾知寒带着荒海弟子大部队随后跟来。他原话是“你们一家子谈心, 有外人在场不方便。”
　　实际上是没胆子作为男方亲属，去一起挨揍。
　　柳燕行对他半点义气都不讲的表现毫不意外, 咬牙和沈柠先追过去。
　　沈缨还留在那日分别的地方，没有走。看到两人过来，眼都不抬一下，自顾自喝酒。
　　柳燕行走过去, 一言不发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沈柠这个人特别的墙头草, 没见着爹时满心都塞满了对柳燕行的怜惜，见到沈缨后, 尤其她爹这幅高冷男神范儿一摆, 立刻腿一软，尴尬地跟着跪下。跪倒一半，沈缨和柳燕行一人拦了一道, 硬是把她拉起来。
　　沈缨捏着酒壶：“柳公子，沈某知道你前些年在武林中的所作所为。实话说，沈某只愿独善其身, 向来很是敬佩志存高远、济世救民的人。”
　　柳燕行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脸上却不见喜色。
　　果然沈缨继续：“可是，你志向高远、高风亮节，凭什么牺牲我女儿为你受苦？”
　　柳燕行恭敬听着，没说话。
　　“你大是大非不糊涂, 儿女私情上却糊涂得厉害，既想着全道义，又舍不下私心，”沈缨冷哼一声：“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第一次正眼看跪着的柳燕行，瞳色很淡，这一瞬真的动了杀心：“要不是阿柠实在喜欢你，我早该杀了你。”
　　沈柠急了：“爹，是我逼他的！”沈缨严厉的目光扫来，沈柠声音立刻矮下去：“他曾护我救我，唯一的缺点就是马上要死了。如果我注定要失去他，至少是在方法用尽、路都走绝之后，而不是还没尝试就放弃！”
　　沈缨摆摆手，对她的冥顽不灵极其失望。
　　柳燕行看沈柠面色难看，开口说：“前辈教训的没错，是晚辈懦弱自私，意志不坚。但既然阿柠喜欢，那晚辈就按她说的做，晚辈已经辜负过她一次，实在……没办法再辜负她第二次。前辈放心，晚辈能处理好。”
　　沈柠：“！处理什么？！”
　　沈缨却神色一动，和柳燕行达成了默契，松了口：“我第一次见你就说过，若不是你一身的伤……罢了，你记住自己的话。”
　　柳燕行又郑重磕了个头，沈柠扶他起来。
　　“爹，阿罗姑姑有再传信过来吗？”
　　沈缨摇头：“没有。阿楼不会死的，原问水是想把我引过去，我去之前不会动阿楼。”
　　他半生风雨，早已经历过信念颠覆的苦、至交决裂的伤、挚爱离去的痛，虽然紧张儿子，但心中自有考量，还不至于乱了阵脚。
　　沈柠见柳燕行也在，正好说出自己的推测：“我和肖兰在寒川查到些东西，我怀疑原问水又犯病，打算搞个大阴谋，爹咱们还是小心些。”
　　沈缨：“哦。”
　　还是柳燕行捧场：“什么意思？”
　　沈柠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四年前带竹枝堂去寒川救援，但很快和寒川百姓发生冲突，不得不退出寒川。是什么冲突？”
　　柳燕行叹了口气：“我赶去时寒川已经死了很多人，那时天气炎热，我担心会引发瘟疫，下令让竹枝堂尽快焚尸。但城中家属不舍，一定要停灵日满再下葬。好在当时守城的是我爹旧友，他下令焚尸，但我也因此激怒了寒川城百姓，待不下去。”
　　确实这世界普通人没有武林人这样看淡生死，柳燕行如此作为，人家不恼怒记恨才怪。沈柠奇怪：“你就这么走了？”
　　“没有，”柳燕行摇摇头，“当时民怨沸腾，我再待下去只会刺激他们，索性避开。我留下了竹枝堂弟子暗中盯着，但没有异样。怎么，你查到了什么？”
　　沈柠慢慢说；“之后问雪宫的枯槐也去过寒川城，给幸存的一百余人赠送碧灵丹治伤，恰恰就是之后死亡的那些人。”
　　柳燕行皱眉：“之后我再次去过寒川，想看看他们的情况，但没想到我到了之后，那些幸存者接连暴毙。我当时调青杏坛与问雪宫过去，查了很久，发现可能是一种南疆魔教的魔功导致。”
　　“南疆魔教？”沈缨自他们聊起问雪宫后，第一次开口。
　　“没错。”柳燕行点头：“前辈也曾听过这个魔教？”
　　沈缨神情有一丝复杂：“早年曾和青杏坛医仙有过几分交情。”
　　沈柠吐了吐舌头，知道他说的是姜问雪，被沈缨瞪了一眼。
　　“青杏坛分医、毒、蛊三门，我那朋友曾偶尔提起，若论用蛊，南疆才是万蛊之宗，青杏坛最早的蛊仙就是出身南疆。”
　　柳燕行笑笑：“不错，南疆那边比荒海更神秘诡谲。南疆流传着一个说法，说魔教世代供奉着真神，可以赐予魔教弟子远超凡世的力量。”
　　这个说法特别耳熟，各门各派都爱蹭神仙的逼格。比如帝鸿谷总是自称上古仙道后裔，荒海邪道也蹭，结果闹半天，原来人家魔教才最牛|逼，什么后裔的都满足不了，干脆鼓吹现在还有真神！
　　沈柠对这种踩着高武线反复横跳的说法就很感兴趣，碰碰柳燕行：“你剿灭魔教时，看到他们的真神了吗？是什么？”
　　柳燕行有几分迷惑：“魔教以教主为尊，另有日、月两名祭司共同供奉真神。我只和魔教教主以及日祭司交过手，没有看到什么神明。”
　　沈缨微惊：“你竟然和他交过手？我在江湖走动时就听说过南疆那位即将跨越宗师境。你竟能杀了他？”
　　柳燕行说得比较平实：“我带的人多，除了我和顾知寒，还有紫阳宗屈桓子、荥山剑派钟什。”
　　“屈桓子、钟什？”沈缨不置可否地笑笑，知道他是谦虚了。以魔教教主即将超越宗师境的修为，恐怕当时真正有一站之力的只是柳燕行和顾知寒，这两个连手都插不进去。
　　“你很不错。”他扫了柳燕行两眼，两年前就能和顾知寒杀了魔教教主，此子在武学上的天赋比他还强。当年若非阴差阳错，如今必然已经踏入另一个境界。“可惜了。”
　　就连沈柠也听出问题。荥山剑派钟什温暇玲的灵犀剑法双剑合璧威力不可小觑，只钟什一个人来，岂非一开始就打算打酱油？
　　“他们这隔岸观火的意味太明显了吧，还有谁跟着？”
　　“正道门派一向自扫门前雪，我也并不指望他们。还带了宣迟和殷不负，殷不辞、闻筝留守。到了南疆我才发现被殷不辞顶替。”那时候他对殷不辞殷不负两兄弟并不上心，竟然根本没察觉出异样。
　　柳燕行没想到的是，顺利灭魔教、杀掉魔教教主后，真正围杀才正式开始。
　　他当时已经到了跨越宗师境的关键，因为受了伤，只能在南疆先疗伤保全境界。现在回想，正道门派应该在出发前就定好计策，趁他剿灭魔教心神最放松的时候，引开顾知寒和宣迟，只有殷不辞坚决不肯离开柳燕行。
　　沈柠想不明白，她瞧着顾知寒对柳燕行的样子，都快被人误以为断袖情深，柳燕行受了伤，他怎么可能离开？
　　“当时突发战事，闻筝率弟子支援，生死不明。”
　　所以顾知寒抛下柳燕行，带着宣迟一路赶去。等他们找到闻筝，再听到的就是柳燕行修炼魔功堕入魔道、狠心杀掉殷不辞，形迹败露，已经被正道联手斩杀，死在了南疆。
　　随后的事顺理成章，寒川城的事也被扣在他头上，甚至以前的纷争也变成了他假公济私。
　　柳燕行提起这些事时，一带而过，只说：“当时魔教很不好打，魔教弟子大多武功高过中原正道，而且非常狂热地信仰他们的真神，悍不畏死。”
　　“所以因果应该是这样的的。”沈柠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个眉目。
　　“并不是你死之后，问雪宫崛起。而是问雪宫为了崛起，必须除掉你这个挡路之人。问雪宫一定和南疆魔教有勾连！正好你查出寒川城的事情和南疆魔教有关，所以原问水将计就计，那时候已经有了碧灵丹，我猜他是以碧灵丹作饵，私下联合其他门派，把你引到南疆，先让魔教消耗你，再趁你受伤害你。”
　　沈柠脑中思路越发清晰：“你还记不记得曾和我说过《人卷》最早曾由三个人合看。你不是找不到第三个人的记录吗？会不会第三个人跑到南疆，开创了魔教？你说那位教主武功不在你之下，有没有可能根本没有什么真神赐予的力量，而是他修习的心法非常高明呢？”
　　沈柠开始只是一个脑洞，因为以她这些年的经验来看，已经完全排除了什么真神和仙道。唯一不科学的，只有天、地、人三卷。
　　“假设看过《人卷》的第三个人跑到了南疆，创立魔教，传下的道统类似《归藏集》和《山海卷》，与这两套心法应该是同等级，而你和顾知寒修习的是《地卷》，理论上要高出一筹。那为什么魔教的教主能有和你差不多的武功修为？”
　　沈缨插话：“魔教教主年纪不轻，他岁数大，确实可能靠自己突破宗师境。”
　　沈柠一想也是，但另一个问题却更明显。
　　“那魔教弟子普遍武功高于正道武林，他们不可能都修习了顶级的《人卷》心法，也都是靠自己吧？”
　　她见过《人卷》的两个翻译版本《归藏集》和《山海卷》，知道这种级别的心法要求苛刻，普通弟子不可能人人都有资质修习。
　　“所以那第三个人不仅传下道统，应该还传下一种类似涅槃丹的丹药，但更好炼制，服用后可以让人武功大进，因此魔教普通教众才会武功较高，以一教之力对抗整个正道精英。”
　　柳燕行点头：“有可能。但我的猜测和你有一点不同。”
　　沈柠；“哪一点？”
　　柳燕行：“他们应该不是靠丹药，而是靠一种蛊虫。南疆人很敬畏他们的蛊，有可能所谓真神，其实就是一种蛊虫。”
　　“蛊虫？”
　　“对。”柳燕行点头：“南疆很多人养蛊，以蛊练功。”
　　“等下，你是说，魔教掌握了一种炼蛊的方法，可以让人武功大进？蛊还能练功，还有这么邪门的东西？”
　　“并不稀奇。你忘了帝鸿谷的涅槃丹，以及荒海给护灯使喂的毒，都是可以让人武功大进的法门。魔教只是把媒介换成蛊而已。”
　　沈柠若有所思，忽然问：“当年魔教覆灭，有人活下来了吗？”
　　柳燕行点头：“有少部分弟子是他们从南疆各地掳回来的，只做杂役，并没有资格习武。我们将他们放了。另外两位大祭司有一位不见踪影。自始至终，我都没见过月祭司和魔教供奉的真神，也没追查到他的下落，只知道日祭司眉心有一轮日纹，那月祭司就应该有一轮月纹。”
　　月祭司竟然没死，沈柠心头拢上一层阴霾，但并不影响她推断出大部分真相。
　　“已经很清晰了。爹，原问水当年与姜姑姑齐名，他是不是青杏坛的蛊仙？”
　　沈缨说：“对，原文水在用蛊治病一道上天分超然。姜问雪很是欣赏，曾说他假以时日必定是青杏坛最厉害的人物，成为下一任妄尊。”
　　“那就对了。”沈柠笑笑：“我的思路是：原问水叛出青杏坛后建立问雪宫，搭上了南疆魔教，他那个碧灵丹肯定来源于魔教，搞不好就是《人卷》记载的能让人武功大进的方子。之后枯槐长老出现在寒川城，以活人试碧灵丹药效，失败后引起你的警觉，索性引你去了魔教。估计他原本是盼着你和魔教两败俱亡，但没想到你命硬，于是调开顾知寒，设计围杀你。”
　　“这是一场连环计，而原问水应该就是操纵一切的幕后之人。”
　　柳燕行皱眉：“原问水怎么搭上的南疆魔教？”
　　沈柠：“都是玩儿蛊的，学术切磋，这不是很正常？”
　　柳燕行觉得这个说法可以接受，又问：“那他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挡了路，有一点说不通。照你的说法，碧灵丹如果真是来源魔教，八成真能让人武功大进。即便我不死，只要推出碧灵丹，问雪宫也一定会拥有今日的江湖地位，没必要非得除掉我。”
　　沈柠卡壳，然后说：“他早疯了，疯子能有什么逻辑。搞不好是……看你不太顺眼，单纯报复|社|会？”
　　“还有，你没发现，从寒川到魔教，若要成功除掉你，有两处非常关键吗？如果这两处没有顺利瞒过你的话，整个计划就废了。”
　　柳燕行默然不语，沈柠只能狠心说下去。
　　“一处是枯槐长老在寒川城的所作所为，若是被人发现，恐怕事情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当初你派去负责监视寒川城的人，是谁？”
　　“其次是攻下魔教后调虎离山。”沈柠继续：“假如顾知寒没有从你身边离开，或他们没能知道你的命门，肯定也奈何不了你。怂恿顾知寒离开的，又是谁？这两次，是不是同一个人？”
　　沈柠说：“你其实应该察觉到了对吧，而且很早就防备他了，否则你不会不带他去荒海。”
　　柳燕行终于开口：“当初在寒川城中监控的是宣迟，在南疆怂恿顾知寒去救闻筝的，也是宣迟。”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只有一更，不好意思，之后两周会比较忙，保证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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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话当年
　　“熟悉我心法命门破绽的, 只有顾知寒。他虽然善恶不分，却不会故意害我。”
　　只能是在不自知或毫无戒备的情况下，将这个秘密说出去, 害了柳燕行。
　　柳燕行边思索边说：“我曾经对殷不负和宣迟都有所怀疑，直到钧陵城中见过宣迟, 我才确定是他。”
　　沈柠听他这样说，忽然想起那夜鼎湖争夺升龙令, 有很长一段时间柳燕行不知所踪，她一直等到很晚才重新见到人。
　　现在一想，柳燕行应该是见到宣迟出现，去试探他了。也亏这家伙当时还找了个借口, 说什么给她买仙君娃娃。买娃娃哪里用得着那么久？
　　敏锐地发现沈柠眼神开始变得不善，柳燕行咳嗽一声, 继续道：“那日在花船我没让你见宣迟，也是因为他已经算不上我的朋友。”
　　想起花船上的事, 沈柠掩饰性地低头喝茶, 换成一旁沈缨眼神变得不善。
　　“花船？你还带阿柠去过花船？”
　　柳燕行正要解释，沈柠呛出一口水，那些什么换装play真说出来, 更过不了沈缨的底线，连忙按住柳燕行，转移话题：“现在宣迟在哪儿？他既然当年参与这件事, 一定知道魔教和问雪宫的秘密。”
　　柳燕行：“我之前已经传过信, 让他和闻筝来这里。”
　　“不是，你没派人去抓他吗？他出身公门，不是最擅长察言观色？好端端忽然让他和闻筝过来，就不怕他察觉到你们怀疑直接逃跑么。”
　　沈柠被这一波操作惊到, 明明已经察觉出宣迟有问题，只是传信是不是有点托大。
　　柳燕行眨了下眼：“他一定会来。”
　　沈柠完全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只能说：“其实宣迟来不来问题都不大。问雪宫和魔教这两个祸端，魔教已经覆灭，只要控制住原问水，就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我怀疑就是他袭杀我，还有枯槐忽然又去寒川城卖燧丹，哥哥也在白帝城消失，一定是原问水又犯病，准备搞事情！”
　　沈缨沉声开口：“既然怀疑，去问雪宫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柠自从知道这里面还有魔教掺和，态度就谨慎起来。问雪宫建立宗旨就是向沈缨复仇，毕竟是人家主场，以逸待劳，沈柠就怕疯子搞什么骚操作，犹豫着说：“我只是怀疑他袭杀了我。不如等审过宣迟，搞清楚那疯子的情况，计划好再去闯问雪宫，有备无患。”
　　沈缨看了看她，忽然一笑：“好孩子，他有害你和阿楼的嫌疑，已经足够爹去找他算算清楚。你以为爹会怕他的问雪宫么？”
　　我当然知道你不怕啦，剑圣沈缨最为人诟病的，不就是目下无尘、不屑废话么？
　　沈柠心中清楚，她爹千好万好，唯一的缺陷就是太过骄傲。其实也不算缺陷，一个人若是战力高到沈缨这个境界，便不会在乎阴谋诡计，也不会浪费时间去查清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只需要直接找上那个人，当面逼问就好。
　　对当世第一人来讲，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直接。沈柠怀疑自己说了这么久，沈缨根本没怎么留意，只是纵容而敷衍地由着她说而已。
　　沈缨：“阿柠，咱们现在就去问雪宫，看看阿楼是不是在他手里。”
　　柳燕行迟疑着插话：“前辈，我们竹枝堂的叛徒这两日就到，有些线索是阿柠在寒川城查到的，我想让阿柠再留两天，审完宣迟我们立刻去问雪宫找您。当年的账，我也要向问雪宫一笔笔讨回来！”
　　空气就此安静下来。
　　沈柠极不自在，沈缨显然是想带她走的。
　　但柳燕行很可能几十天后就会彻底离开她，她回青檀院的时候就想得很清楚，如果柳燕行这辈子匆匆止步，她一定拼尽全力让他不留遗憾、痛痛快快！
　　在心中和老爹说了声对不起，沈柠磕磕绊绊地说：“我留下来，审完宣迟就去问雪宫找您，一起救哥哥。”
　　沈缨定定地看了看她，只是拍了拍她肩膀，直到离开都没再说什么。他做好了放开女儿的准备，但沈柠真的选择柳燕行的时候，又很难这么快接受现实，因而只能沉默。
　　沈柠望着他的背影，一阵心酸。柳燕行在她身边无言地守着。
　　宣迟是两日后到的。柳燕行正在树下指点沈柠剑术，顾知寒躺在树上翘着腿昏昏欲睡。门下弟子来报闻筝和宣迟到了，顾知寒立刻精神起来。
　　沈柠虽然在肖兰的情感预测上碰过壁，此刻见到顾知寒的反应，一颗八卦心再次活络起来，顾知寒刚一动就冲上去拉住他。
　　“你跑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审宣迟吗？”
　　顾知寒顿时头疼。
　　一来沈柠细腰长腿、肤似白雪，他对上沈柠这张脸总是有求必应；二来他也确实喜欢沈柠对待柳燕行的强硬作风，心中下意识就存了三分忍让，央求道：“小嫂子，你就看在老柳死了咱俩搭伙儿过的情分上，放弟弟一码，嗯？”
　　“胡说什么！”沈柠敲了他脑袋一下：“谁跟你搭伙儿过？”
　　顾知寒武功仅次于柳燕行，挡住她的手不在话下。但他这人就是欠，拿薄怒的美人最没办法，老老实实挨了这一下，叫：“老柳，老柳！管管你媳妇儿！”
　　柳燕行斜靠着树，笑着看他们两个胡打胡闹，也不阻止，只说：“你好好答话，她不会伤你。”
　　“当年谁陪你跑遍大江南北，都忘了是吧！算我看错人，要死要活、抛弃兄弟，为一个女人值不值啊！”
　　顾知寒使了巧劲儿挣脱，刚跑两步，又被沈柠拖住胳膊。
　　“你当初不是一样为了闻姐姐要死要活、抛弃兄弟，好意思说这话？”
　　顾知寒这回是真的头疼：“姑奶奶、大小姐，小公主，求你赶紧放哥哥一条活路！哥哥当初真是一时糊涂！”
　　沈柠好奇：“你就这么怕闻筝？你武功比她高那么多！”
　　“和武功没一文钱关系。”顾知寒叹气：“你也知道我们一起长大的嘛，我年少时不知道女人这么麻烦，一时没忍住就逗了逗闻筝，搞得这辈子在她面前都得矮上一头。”
　　沈柠不解：“不是，那你娶人家不就行了？”
　　顾知寒吊儿郎当地一笑：“我浪荡惯了，还是别祸害好人家的姑娘。”
　　沈柠一怔，大怒，但顾知寒远远瞅见闻筝和宣迟过来，用力一震脱开沈柠的手，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柳燕行倒是司空见惯：“你别管他。闻筝有生命危险，他舍弃一切也会去救；闻筝性命无虞，他躲得比谁都远。天性如此，强求不来。”
　　事实上不止柳燕行，连闻筝自己都习惯了。她和宣迟已经走过来，刚才的距离肯定看见顾知寒，却一句没问，只同柳燕行说笑：“你前些日子连灭紫阳、荥山、烟霞三派，我都以为你疯了！”
　　柳燕行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闻筝从前亲眼见过柳燕行护着沈柠的样子，对两人后来的情况一度很是唏嘘，此刻一见柳燕行站在沈柠身边，下意识挨挨凑凑，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的傻气样子，立刻明白过来。
　　“沈小姐，真没想到你会和老三走到一起。”闻筝喜气洋洋地看着沈柠，又去调侃柳燕行：“动作够快的啊！什么时候办喜事？柳叔叔和顾叔叔要是见到沈小姐，一定很欣慰。”
　　“先不说这个，竹枝堂的弟兄都安排好了？”柳燕行岔开话题，神色有一瞬不自在。
　　闻筝点头：“嗯，一切正常。”
　　闻筝代表了非常奇特的一股势力，她自身声望太隆，又是裴家军旧部的精神支柱，谁也不可能背负骂名去杀她，都好好供着她、给她面子上的尊敬。但同时，正道武林主流又将她和竹枝堂屏蔽在外，自从柳燕行死后，竹枝堂就失掉话语权，只能勉强维持着名声。
　　正好闻筝也对中原武林权力纷争不在意。她作为武林人投军效力的信仰，时常去边关安抚竹枝堂弟子。新朝借着裴老将军含冤而死的民怨推翻前朝，虽然不可能再容许闻筝真正参军收编旧部，却默许她作为一个吉祥物，号召武林人士为边军效力。
　　好在数年前西域宗师接连遇刺，关外诸国无力进犯，这些年新朝局势渐稳，很少有战事。
　　她和柳燕行谈了几句，沈柠听得云里雾里，只看明白一件事，柳燕行和竹枝堂这段时间一定保持着联络。
　　宣迟始终沉着气在旁边听着，脸色都没变一下。
　　闻筝说完竹枝堂的事，问：“你信上说当年害你的是问雪宫，这到底怎么回事？”
　　柳燕行转向宣迟：“阿柠去寒川城查过，查出是问雪宫主导陷害了我，真正清楚这件事的，应该是宣二。”
　　闻筝皱眉，目光凌厉地扫向宣迟：“柳三为什么怀疑你？”
　　宣迟很不屑：“老三，你怀疑我当年背叛你，就因为这个女人的几句话？你什么时候会被儿女私情左右？”
　　沈柠冷冷看着他：“四年前柳燕行退出寒川城后，曾派你监控寒川动向，你却告诉他一切正常，怎么解释？”
　　“不错，我确实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宣迟年纪比他们大，捋了捋唇边的小胡子：“如果是我失职，还请沈小姐明示。”
　　宣迟一定有嫌疑，但他们不知道宣迟参与了多少。沈柠本来打算是先诈他一下，让他自己说出寒川的事，以此判断他在当年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是属于问雪宫还是魔教。
　　可惜宣迟不愧是办案出身，答得滴水不漏。
　　“好，那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沈柠发现此人棘手，慢慢道：“你们退出后不久，问雪宫的人就去了寒川，以一百多枚碧灵丹救治伤患。”
　　她紧紧盯着宣迟，只见宣迟眉梢跳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又恢复：“问雪宫的人？”
　　这个惊讶的反应很真实，若不是他演技太好，就是真的在这一刻对这件事感到意外。沈柠一刹那察觉出不对，追问：“你不知道？”
　　宣迟默然不语。
　　沈柠试探着往下说：“问雪宫枯槐长老去过寒川城，凡是服用过他的碧灵丹，初时身体好转，可在一年后柳燕行再去时，却接连暴毙。你说怎么会这么巧？”
　　宣迟刚开始神色微动，到后面已经恢复八风不动，甚至好脾气的笑笑：“这样么？那确实是我失职，竟没察觉到。”
　　这是宣迟自出现后第一次露出微笑，说话的态度也一反之前的谨慎警觉，甚至称得上游刃有余。
　　沈柠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心里一咯噔，立刻醒悟她的话中一定出现了漏洞，宣迟发现他们对真相并没有把握，只是凭空猜测，才会放松。
　　到底是哪里不对？
　　她那句话只提到两点——问雪宫的枯槐长老去过寒川城，凡是服用过碧灵丹的人都在一年后暴毙。
　　这两件事都是事实啊！哪里出现了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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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生死相隔
　　她怕自己多说多错, 一时无言。闻筝始终紧皱着眉头，缓和下声音劝：“宣二哥，若你真的知道什么, 不妨和我们说清楚，也好证明你的清白。”
　　她这话一出, 宣迟又是一声冷笑：“你信一个外人，不信我？这两年我帮你打理竹枝堂, 还比不上一个不熟悉的女人。柳燕行被美色糊住脑子，你也一样吗？”
　　闻筝淡淡道：“我才能不足，从小到大都靠柳三、顾四帮我，才有了今天的竹枝堂。既然他们相信沈小姐, 我也信。”
　　宣迟闭眼不去看她。
　　柳燕行忽然开口：“宣迟，你还记不记得, 当年脱离公门跟着我们成立竹枝堂时，说过的话？”
　　宣迟之前一直不承认他参与了寒川的事情, 但柳燕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说, 他身子一震，双眼死死盯了过来。
　　柳燕行继续说：“你说之前做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事，这辈子总要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宣迟眼珠都不转了。
　　“这两年我一直想不明白, 让我死，是你自己想做的事，还是身不由己？”柳燕行冷冷地看着他。
　　宣迟听他这样说, 脸色忽然垮了下来, 古怪地笑了一下：“你说呢？”
　　“真是你！”闻筝双眼瞬间充血，反手就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你失心疯了？说，到底怎么回事！”
　　宣迟颇不屑，反问：“闻筝, 你是最清楚的。柳燕行一意孤行，为了推行竹枝派得罪那么多正道门派，害咱们堂中兄弟处处受制！”
　　他冲柳燕行吐了口吐沫：“你武功天下第一你当然不惧，我们这些人武功不成，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吗？你表面上护着竹枝堂，实际根本不曾低头看过我们一眼！柳燕行，你为一己私欲害苦多少兄弟，难道不该死？我有什么错！”
　　闻筝怒火直冒，一掌将他拍倒，踩上他胸口，冷冷道：“你还有理了！”
　　“伪善之人，我呸！”宣迟狠狠瞪着柳燕行，“只要有你在一天，世人就只看得见你柳燕行，最多再加个顾知寒，谁能看到我们竹枝堂的弟兄？！”
　　柳燕行走到他身前，面无表情地听着。
　　宣迟惨笑：“他们都是慕你的大名才来竹枝堂，你呢？你连殷不辞殷不负两个蠢货都分不出来。那么多无知的人听信你的鬼话，满腔热血加入竹枝堂，却连你一面都见不到！你拖累了所有弟子，他们原本只想习武，不需要被其他门派排挤。就为你一心求的竹枝派，你毁掉了整个竹枝堂！”
　　沈柠脸色冷得像冰，听不得他这套歪理，忍不住说：“你们六人建立竹枝堂，不就是为了实现竹枝派？所有加入竹枝堂的弟子，都应该是认同这个理念，而不只是为了某一个人。竹枝堂是你们六个人一起建立，凭什么把得失功过全扣在一个人身上？他背不起。”
　　柳燕行拍拍沈柠的背安抚他，对宣迟说：“你不是喜怒无常的人，这些话我都不信。你的为人，我和闻老大都清楚。”
　　宣迟闭上了眼。
　　闻筝将他拉起来，“我记得，当年是在你办案途中相遇，咱们几个志趣相投，一起喝了半日的酒，约好你回去交了案子就脱离公门，一个月后来找我们，咱们建立一个与所有门派都不一样、一定会名震天下的门派。”
　　她说着，脸上浮起感慨之色：“一个月后你没来，我和顾四等不及，是老三说你一定有事耽误了，坚持要等，才在第六日等到你打马而来。”
　　宣迟双眼瞬间红了，低低地说：“挨了二十板子，耽搁了日子。”
　　他顿了顿，对柳燕行说：“我从未能脱离公门，当初杀你，是因为你屡次刺杀西域宗师，引起了朝廷忌惮。朝廷能容忍一个做不成事的闻筝，不能容忍身边有你这样人物辅佐的闻筝。为了保下竹枝堂和其他弟兄，我不得不除掉你。”
　　沈柠恍悟。无论中原、西域诸国、大漠部族，都或多或少有几个宗师，这些人刺杀一两个主将，甚至能左右某场战争。柳燕行和顾知寒建立竹枝堂后，两人常年游走在西域诸国，同时夺走荒海圣灯，削弱了荒海邪道势力。
　　他们武力过高，又是裴家军旧部之后，将外在的隐患除掉后，新朝当然要卸磨杀驴。
　　何况柳燕行野心勃勃，在中原武林搅风搅浪，新朝找不出武功高绝的人明刀明枪地对付他，只能安排人手暗中害他。
　　或许宣迟最初就是奉命来监视闻筝的，后来柳燕行越折腾越厉害，才成为必死之人。
　　“我和问雪宫、魔教都没关系，你得罪了太多人，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我宣迟做任何事也从不后悔。”宣迟道：“包括加入竹枝堂，也包括杀你。”
　　“原来是身不由己。”柳燕行退开：“你是想故意激怒我，死在我手底下，以为这样就能赎罪？我不杀你，滚。”
　　闻筝压着火气：“想死在我们手里，太便宜了。你回去吧。”
　　宣迟形迹败露，武林中待不下去，回去公门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他们说是放了他，其实比杀了他还要狠。
　　他也想明白这点，惨笑一声，爬起来，冲沈柠说：“你们现在猜测的，有一处完全错了。沈小姐，你一定要……”他说到这里，猛烈地咳嗽起来，之前闻筝那一掌很重，宣迟武功不及她，已经受了内伤。
　　沈柠没听清楚，下意识凑过去凝神细听，只听他道：“……小心身边人。”
　　身边人？！沈柠一怔，他的意思是还有叛徒？这句话为什么要对她说，沈柠的身边人没有几个，都是绝对可信的。
　　就在她愣神这一刹，宣迟眼神变换，一拳击向沈柠胸口！
　　沈柠始终防着他，立刻飞身后退，身侧疾风骤起，白衣一晃，柳燕行下意识出手，手指捏住宣迟脖颈微一用力，“咔嚓”一声，宣迟头颅软塌塌歪下去，整个人就此没了气息。
　　柳燕行眉心微微一蹙，移开手，接住宣迟的身体，慢慢地放到地上。
　　“他是故意死在你手里。”闻筝叹了口气：“这两年他给你立了牌位，常常祭奠，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没有怀疑。菱花会见到你，他也是真的高兴。”
　　柳燕行沉默地起身，当年六人结拜何等意气风发，谁都没想到会以这样的结局惨淡收场。
　　当年酒肆初相逢，挥斥方遒。若能料到今日，宁肯没有相逢，宣迟也不会因此搅入这一潭浑水。
　　或许宣迟与他们的偶遇是精心设计好的开局；也或许宣迟曾真心想要脱离公门，只是回去后没能如愿，反而让朝廷抓住了机会。
　　最初如何，已无从探究，也无需探究，因为终局已然定格。
　　柳燕行走了两步，忽然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沈柠大惊，连忙和闻筝一起将他抱回房间。顾知寒这时候才迟迟出现，他倒没有表现得太别扭，只是问：“又动手了？”
　　沈柠点头。
　　“明白了，为宣迟是吧，何必呢。”顾知寒握拳砸了下桌子：“小嫂子，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听哪个？”
　　沈柠还没说话，闻筝已经厉声道：“一起说，这种时候还开玩笑？！”
　　顾知寒老实多了。
　　“好消息，他只是一时控制不住内力，一会儿就醒。坏消息是，这代表他快要稳不住境界，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柠早有心理准备，这时候仍然慌了。闻筝见惯生死，虽然大吃一惊，仍强行镇定，逼问：“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就赶紧说清楚！”
　　顾知寒：“他的心法境界一直没好，服下涅槃丹后吸收大量内力，看着很像心法境界恢复，实则不然。他还服过几粒轮回丹，因此动用内力时经脉才勉强能承受，但实际上内力还是一团乱！”
　　沈柠急急的问：“他告诉我还能有两个月，是吗？”
　　“差不多。其实本来能拖半年，只不过用内力用得太多，上赶着找死谁也救不了啊！”顾知寒无奈道：“他回荒海后还是挺克制的，原本是打算慢慢和正道这些仇家磕的，可惜后面就毁了。先是你被困黎祖冢，不得不动内力；再是我们以为你死了，他就肆无忌惮了。”
　　沈柠明白过来，原先柳燕行想尽可能活久一点，看着自己忘掉他。后来以为自己死了，已经没有再拖下去的意义，所以毫不顾惜，连灭三派，只想尽快报仇、了结心愿。
　　人的一生到底能多苦呢？
　　辗转十年奋不顾身的功绩，如今已全部被抹杀否认；
　　彼此许诺志同道合的伙伴，如今却彼此厌恨拔剑相向；
　　曾登顶天下迈入最高境界，如今连一身内力都控制不住……
　　为正道奔走，正道斥他为魔头；
　　为边军效力，新朝视他如祸端。
　　他作为邪道魔头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反复印证之前十年所作所为，只是空中楼阁、一败涂地。
　　柳燕行身上总有种不顾惜性命的游离感，沈柠曾经对他这种态度特别冒火，但现在她自己想想，也实在想不出这个人还有什么活着的乐趣。
　　沈柠一时魔怔，茫然抬头：“他是不是不想活了，只是我不顾他的意愿拖着他？”
　　“之前确实不想活了。”顾知寒是最了解柳燕行的人，看不得沈柠难受，忍不住安慰：“但你回来了，他已经后悔，比谁都想活下去。青檀院比武，你当他真的躲不掉吗？只要像对张吟松那样一掌将你打开，你根本没有机会赢他！”
　　顾知寒温柔地笑笑：“丫头，老柳不忍心伤你，所以跟你再比多少遍，都只有一个输字。”
　　沈柠心脏有很细小的疼痛，像是被割了一道道小伤口，不致命，却很绵密，疼得隐晦又清晰。
　　偏偏顾知寒还在说：“他想死是因为你。想生，也是因为你。你怕什么呢？你还在他身边好好待着，没事的。”
　　这些话说完，沈柠反而快哭了。顾知寒一阵挫败，被闻筝一记肘击，只好换了个安慰的角度。
　　“看上他呀，确实是个非常容易的事。嗯，你多半是被他的相貌和做作迷了眼，而且你们分离得太快，才非他不可。其实没必要，你想开点。感情这个东西嘛，说浓也浓，说淡也淡。要不你……”
　　这套可浓可淡的理论还没论述充分，闻筝已经听不下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跟我滚出来。”说完拽着顾知寒离开了。
　　柳燕行躺在床上，干净清冷，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不知病痛、也不知苦难。
　　沈柠再也忍不住，扑到他身上哭了起来。
　　她曾听人说，夫妻之间难免拌嘴、难免有矛盾，总是需要双方磨合、共同在漫长的岁月中迁就对方，直到彼此契合。所以一定要嫁一个自己特别心动、特别喜欢的人，才能在千百次争执中、激情消磨殆尽后，再次爱上对方。
　　她确实找到了一个特别心动、特别喜欢的人，但她没想到自己连拌嘴、争执的机会都没有。
　　她和柳燕行，根本没有漫长的岁月。
　　顾知寒有一点说对了，可能是太过仓促的分离，才让柳燕行成了她的执念。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他呢？她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这个人啊。
　　哭了很久，柳燕行慢慢醒来时，沈柠已经擦好了脸，扶他坐起来。
　　柳燕行摸了摸她的头，笑容很温和：“别担心，没事的，我自己能感觉到。”
　　沈柠难受得很，既然人家刚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怕自己担心，也只能做出很轻松的样子：“嗯。”
　　柳燕行对她太在意，总觉得她眉间萦着愁绪，忍不住心焦：“怎么了？在想什么？”
　　沈柠看着他，问：“我在想你输了比试，什么时候娶我呢？时间不多了。”
　　柳燕行漆黑的眼中像是有遥远的星光，轻轻地说：“等我将事情查清、报了仇，一定去向你爹提亲。”
　　沈柠心中一痛，知道他这样说，是打定主意不想拖累她，却还妄图哄她，怕她伤心。
　　可她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伤心！因为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的知道，这辈子都没办法嫁给她爱的人了。
　　沈柠没有忍住，泪落了下来。
　　柳燕行擦了擦她的脸，“怎么了？你别担心，我已经超越宗师境，说不准能活下来。”
　　“喜极而泣没见过吗！”沈柠两把抹掉眼泪，死死抱住他：“那你一定要来提亲。你也一定能活下来。”
　　柳燕行拍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真能活下来，一定娶沈柠，余生都好好对待这个姑娘。如果活不下来，他的姑娘也必须要有最好的余生。
　　沈柠是他在这世间遇见的最后风景。他年少时曾看过大漠星空、雪山飞鹰，也曾听过江南夜雨、吹角连营。他的一生，曾上碧落折花、也下幽冥染血。
　　千般风霜雨雪，终于在相拥时止息。
　　可惜，没能在最好的时间，遇见最爱的人。
　　——《隔山海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卷是终卷了，咱们明天见啦～感谢在2020-07-30 21:18:27~2020-07-31 23:2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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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竹枝堂
　　去问雪宫的道路途经竹枝堂, 且两者相距不远。他们与闻筝同路而行，闻筝带着宣迟的尸身回了竹枝堂，而柳燕行和顾知寒已经脱离竹枝堂, 同荒海众人一起在城外扎营休整。
　　虽然无法光明正大回去, 但竹枝堂没有什么武功高绝的守备力量，对他们几人而言, 如入无人之境, 想去就去。三人商量了一下, 顾知寒直接去找殷不负要钱，柳燕行则给沈柠做导游，带她去竹枝堂看看。
　　江南自古富庶,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竹枝堂在江南最富之地自己占下一整座山头，包了一处湖, 还自带一大片竹林。正道七大派，竹枝堂成立时间最短、底蕴最浅, 却是其中最豪奢、最风雅的门派。
　　没错, 就是豪奢又风雅这两个彼此矛盾的感觉。
　　竹枝堂的风雅都建立在银子上。当年有殷不负这尊金娃娃坐镇敛财, 又有殷不辞这位世家小少爷的高眼光吊着, 竹枝堂的每一寸布置都精致用心, 沈柠跟着柳燕行踏进这门派的第一眼，立刻对殷家兄弟心服口服。
　　整座竹枝堂和柳燕行气质特别搭调，是人间穷奢极侈的细腻华美、巧夺天工, 偏偏总体格调又淡雅如含蓄留白的水墨画，半分不流俗气。
　　殷家兄弟是倾尽心血，为自己男神打造了一座仙境圣殿。
　　会还是少爷们会, 沈柠私下一比，觉得自己明明是正宫女友，砸的钱还不如柳燕行两个私生多，无形中输了一筹。
　　想到这里，她又对柳燕行开始不满。什么祸水啊，招惹一个赶不走的烟紫珠不够，还招惹这么多为他生、为他死、为自掏腰包砸银两的男粉。
　　沈柠捅了捅柳燕行，“你们几个堂主的房间在哪里？”
　　“这边。”柳燕行不明所以，听话地带她去自己的房间。
　　沈柠敏锐地察觉到闻筝房间和他们不在一起，但剩下几个男人的房间都在一起。她靠着门，谨慎地问：“你隔壁院子里住的哪位？殷不辞？”
　　这一片无人看守，但房间依然干干净净，可见时常有人来打扫。柳燕行随口答她：“不是，两边住着的是宣迟和顾知寒，怎么了？”
　　“没什么，”沈柠咳嗽一声，“那个，殷不辞殷不负两个人，有心仪的姑娘吗？”
　　这回柳燕行听懂了，心中无奈，他很多时候都搞不清楚这姑娘的脑回路，只能麻木地说：“他们俩还小，但放心，确实都是喜欢姑娘的，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沈柠知道自己的想法被戳穿了，脸上挂不住，嘟嘟囔囔地辩解：“没这种想法才不正常好吗？又为你抛家舍业、又追着你四处跑，还砸银子养你……”这不是典型的女友粉心态是什么。
　　“殷不负和殷不辞不是为我抛家舍业，他们是被家里逼着读书，实在待不下去，正巧遇见我才逃出来。”柳燕行觉得自己内力隐隐又乱了，脑仁突突直跳：“他们的名字合起来，你念念。”
　　“不辞、不负，不辞不负……”沈柠恍悟：“我懂了，原来是‘辞赋不通’！”
　　“对啊，他们家是勋贵，定名时专门请了清流大儒，结果大儒取不辞、不负暗讽，他家憋着气逼迫得更紧，一心让他们读书。”柳燕行笑笑：“那两个只是向往我和顾知寒无拘无束，不是你想的那样离谱。”
　　“别谦虚！”沈柠可半点不觉得离谱，“我觉得你完全有这个资本。”
　　柳燕行的院子里有间面积不小的书房，里面堆满书册，特别符合他学神的人设。这人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带女朋友回家，竟然不奔着卧室去，上来先领到书房，认真地一册册翻找起来。
　　沈柠一看这布局就头疼，虽然柳燕行眼光出奇地高，能被他收藏的一定是武林中人人趋之若鹜的神书，奈何她一介俗人，眼中只看得见美男子。
　　柳燕行站在书架前，微微侧着身子，里面是高领的黑色束袖，外面罩了件很贵的白衣，细细的银链搭扣和葡萄色的宝石垂在胸前，随着走动摇晃。乌发如上好的缎子披在身后，露出来的小半张侧脸线条特别好看。
　　屋外阳光透过窗棱，给他发顶、后背轮廓镀上一层闪耀金边。
　　柳燕行性子清淡矜持，但此刻站在自己的旧屋中，整个人的气质都在阳光中温柔下来。
　　不管再看几百遍，沈柠依然觉得柳燕行是这世间最好看的人。
　　沈缨、顾知寒也好看，可谁让她就吃这一款呢。竹枝堂当年能有那么多弟子疯了一样加入，柳燕行和顾知寒这两张脸绝对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她走过去，捏起柳燕行弧度优美的下巴，深沉地说：“说真的，我觉得你最失败的点在于用错路子。何必武力压人呢，你和你兄弟两个就该出卖色|相，肯定无往不利，现在早坐拥天下，哪至于沦为邪道！唉，惨哟，你俩脑子呢，怎么就不知变通。”
　　“小姐说的极是，点醒了在下。”柳燕行由着她玩儿，一边找自己的书，一边扭头飞快在她软乎乎的脸上偷亲一下，晶亮的眼睛都笑弯成月牙：“可是在下只想哄小姐你一个人，怎么办？”
　　沈柠最受不了看柳燕行笑，一笑她就犯糊涂，摆摆手：“也罢，看来你没那个命，坐拥天下什么的，算了算了！”
　　话没说完，脑袋上就被书册轻轻敲了一下。她连忙接住，展开，“这是什么？不是吧宴辞哥哥，我来竹枝堂还要学习？”
　　那也太人间惨剧！好不容易搞定命不久矣的绝色美人，结果啥福利也没享受，先来它个学习三件套？就特么离谱。
　　柳燕行挑眉：“不是让你现在学，你收好。”
　　他弯身从下面柜子取出一个小盒子，开始解释。
　　“我和顾知寒当年在大漠一座地下城得到《地卷》，参悟出心法。可惜《地卷》太过古旧，翻阅一遍后破损不堪，带出地面时，顷刻湮灭成灰尘。我和顾知寒事后也都记不起原文，可能是上天不允许它现于人间。”
　　沈柠点头，应该是《地卷》不知刻在什么材质上，东西年头太久，已经风化。
　　“那这个是？”
　　“心法体悟因人而异，《地卷》尤重悟性。这是我后来回忆当时的一些感悟，也曾拿给很多人看。可惜，除了见过《地卷》原本的顾知寒，旁人都不解其意。你修习过《山海卷》，以后看看，没准儿能帮到你。”
　　沈柠低头翻了翻书册，是柳燕行的字迹，风骨清傲。
　　她这位男朋友外表谦逊守礼，性子在书中却暴露无疑。
　　这本书大概写的是柳燕行对《地卷》心法的一些心得体悟，旁征博引，时而夹杂许多点评当今各门各派武学的言论，行文是“用最软最有礼的语气说最硬最气人的话”这种风格。
　　大概就是，数落完天下武功，觉得都不咋地，而且不是说某一位，是说在座所有人都是辣鸡……这类话。当然措辞是很谦逊温和的，意思就是这么个傲娇意思。
　　偏偏他还确实是天下第一人，说的也都是真话，精准到位。
　　这册书要流出去，能把所有门派得罪个遍。沈柠现在能理解为啥明明这人都顶着这么逆天的脸，还能遭人恨到被骗去南疆乱剑砍死。可见都是有理由的。
　　她从这书册里隐隐看到当年眼神骄傲、心比天高的柳燕行。一心以为能挽弓射天狼，满腔抱负，终化作血滴落尘土，掩埋成内敛谨慎的宴辞。
　　满身伤病，仍然坚定地从南疆走了回来。
　　柳燕行打开他手里的盒子，神色温柔：“阿柠，过来。”
　　沈柠抱着那册《地卷》心得，凑过去，盒子里躺着一对碧绿的镯子，盈润水绿，仿佛内里漾着一汪泉，成色好得少见，绝非市面上能轻易买到的货色。
　　“真自觉，要上交私房钱了？”
　　柳燕行拉过她的手，将镯子套了一只上去。碧绿的镯子被白莹莹的皓腕一衬，显出一种水乡特有的柔情。
　　“这些年竹枝堂攒下不少钱，大部分都补贴给自愿去边关的弟子，以及他们的家眷。少部分用来养竹枝堂。真说起来，我手中没什么银两，值钱的只有这一对镯子。”
　　沈柠听得都替他心酸。她用膝盖一想都知道，顾知寒是满天下泡妹子，他是满天下挑衅各派大佬，还得供养大批慕名而来的粉丝迷弟，这两位也就表面光鲜，有多少钱都能花出去，十足十的败家子。
　　“这对镯子是我爹跟着裴老将军得的赏赐，值不少银两。我知道你舅舅豪富，但万一有什么急用，你可以拿去当掉。”
　　他说得随意，实则他和顾知寒两个人都是不存钱的主儿。江湖传闻他们吃用讲究，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所以也无谓存家当，还不如及时行乐。
　　这对镯子是他唯一拥有的值钱东西，也是唯一能拿出手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沈柠退下镯子放回盒子里，心生感慨。前任天下第一人沈缨在乡下种了十几年地；现任天下第一人柳燕行在南疆吃了两年土……天下第一人是什么毒奶，怎么混得都这么穷酸？
　　柳燕行也微微窘迫，好在颜值还是在的，仍然是闪闪发光的大美人一个。他熬过这个环节，说话顺畅多了。
　　“顾知寒虽然行事没有章法，但你以后真遇上麻烦，可以找他，他不会不管，别的就不用找他了。”
　　这句听着不太对劲儿。
　　“还有闻筝。闻筝武功一般，但她的人脉交际比顾知寒还有用。而且闻筝为人仗义，你有事找她，她一定给你办妥当。真要缺钱就问殷不负要，老五有点吝啬，好在对朋友还算大方。”
　　沈柠皱眉。柳燕行忍不住揽过她的腰，安抚道：“我知道你哥哥和你爹都是不世出的大人物，多几个朋友总是有备无患。”
　　沈柠拿开他的手，气笑了：“又是学习资料、又是银子、又是顾知寒闻筝殷不负，那你呢？哦，你带我来，原来是准备托孤呢。”
　　柳燕行撑着头，浅淡地微笑：“如果可以，我不想把你托付给任何人，任何人我都不放心。”
　　沈柠的气忽然消了，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柳燕行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哄：“你乖一点，我只是担心你过得不好。”
　　沈柠闷闷地说：“我过得最好了。咱们最多也就剩五十天左右，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杞人忧天和说遗言上。我保证，你闭眼前我一定好好听你说。现在能不能带我去看看竹海？”
　　她这幅拒绝谈日后的模样太倔强，柳燕行也不舍得逼她，只能带她去看竹海。
　　从柳燕行的院子后面出去，天穹广阔、碧竹丛立。金光洒在竹林间，光线中沙尘在缓慢移动，像一条条小型星河。
　　沙沙的声响如浪潮般平静、规律，竹海青翠幽谧，头顶是飘渺的云影，慌乱的心被洗练。沈柠在竹林中沉静下来，回头与他目光接触。
　　柳燕行跟在她身后不远，始终静静地注视着她。
　　远处有通彻的钟声远远传来，悠悠远远，恒久绵长，在竹林中回荡。
　　这一瞬间沈柠想了很多，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天地悠悠，她踏出竹林时忽然有些可惜。
　　可惜这一日没有雨。
　　作者有话要说：别担心，是特别纯粹的HE，结婚生宝宝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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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白帝城
　　入夜, 顾知寒拎上酒壶来找沈柠。
　　月色很美，顾知寒的酒喝得很多，边打开酒壶灌了几口：“老柳睡下了？”
　　“嗯。”柳燕行多少还是受了冲击, 这一日体力格外不好, 撑到晚上就又半昏半睡过去。
　　宗师境以上从不可能精力不济，这仿佛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他的伤开始恶化。两人心头都笼上一层阴影。
　　柳燕行命不久矣这件事, 对沈柠的打击远超过了她自己的想象, 甚至比当初在帝鸿谷以为被骗药骗色，还更难以接受。
　　曾经追着柳燕行跑了整整十二年，好不容易跳出这个坑, 结果转头又跌得更深、跌得更重，满身是伤。她总是没出息地跟在柳燕行身后追赶，一直追一直追，满心以为追到了, 却发现自己手中攥住的空空如也，注定走向一身孑然。
　　简直郁闷得可以。
　　“好啦, 别想啦。”顾知寒转了话题, “我从老五那儿要到一笔钱, 买了上好的酒, 还有这个, 你尝尝。”说着递过来另一只未启封的壶。
　　他把要钱这么死皮赖脸的事说得理所当然，沈柠也没察觉出无耻来，她心底正因柳燕行的伤烦闷, 接过来猛灌一口，扁扁嘴：“果子汁？好没诚意。”
　　“我哪敢给你酒！”顾知寒笑得有点坏：“让咱家那个道德楷模知道我给你酒，咱俩都得玩儿完。”
　　随口说着, 晶莹酒液顺着脖子淌下去，没入衣襟。
　　顾知寒摆出拜码头的架势，明明白白掏心窝地说：“我是真佩服你，尤其佩服你抛弃一切只图今朝的孤勇，来，小嫂子，哥敬你！”
　　这话就捧太高了，直把沈柠听得满脸臊红，谦虚道：“不不不，我那是在逃避日后、畏惧将来。”
　　她哪里有什么孤勇，她都被柳燕行折腾出后遗症。曾经在风月门，有一刹那沈柠的精神支柱几乎完全崩塌，非常憎恨这个世界。
　　但只有一刹那，很短很短。
　　逛竹海时，她回头看到柳燕行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便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虽然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死亡都表现得非常坦然，在确认没救后，还能理智地权衡利弊、计较得失，选择一条对自己、对沈柠都堪称圆满的路。但其实他心中也充斥着害怕、不安和沮丧。
　　他也害怕必然的分离、对自己带给沈柠的苦难不安，为荒唐灰暗的缘分沮丧，所以会一直静默地注视着自己。
　　柳燕行离不开她，一如她离不开柳燕行。
　　确定这一点后，沈柠就心底深处生出欢喜，以及坚持下去的力量。待在柳燕行身边的每一刻，都有细微薄弱的勇气支撑着沈柠。
　　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对身侧格外安静的顾知寒微笑：“谈不上你说的那些，我只想按自己心意活好接下来的几十天。”
　　每一天都要掰成很多天认真地过，不再委屈自己，也不肯委屈她爱的人。
　　身侧有轻盈的风，吹起竹叶似有若无的清雅气息，月色很暖，竹枝堂真的很美。
　　难怪柳燕行会喜欢这里，其实她也很喜欢。
　　收拾好心情的沈柠开始热衷插手他的服饰，于是柳尊主整个人着装风格都发生了巨大变化，从高高在上的仙人落入凡尘。
　　自从托孤之举被强行打断，柳燕行就拿沈柠更没法子了。
　　他是个挺骄傲的人，不屑打扮，沈柠至今还记得两人初遇时这哥们儿人生低谷的落魄样子——同沈缨一样，衣服永远只有灰扑扑暗沉沉的颜色，乡土气息浓厚，随时可以和瓜田老农无缝切换。
　　若非脸是张高级脸，身材是高级身材，才强行穿出独特的个人风格。后来又开始和白衣较上劲，沈柠见到最多的就是白衣、黑衣，再没第三种颜色，白瞎了那副长相。
　　如今彻底落在沈柠手中，当然是怎么烟火气怎么来，连挽头发的簪子也挑选最繁复的花样。从前那黑白两色仙是仙，可太飘渺了，沈柠实在怕了他远在天边的疏离感，瞧着不痛快，非要给他换掉。
　　有今天没明天又如何？起码今天的柳燕行还是真真切切地在她眼前。现在这样也挺好，至少人老老实实的，说什么话都听。
　　柳燕行也由着她闹，沈柠这样的强势，无非是下意识介入他的生活，让他全身上下都打上沈柠的烙印。
　　于是等顾知寒再见柳燕行时，差点以为见到了偃傀派耗资甚巨做的等身傀儡，绕着转了两圈，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柠拍拍顾知寒的肩：“怎么样？服不服？”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顾知寒半晌回不过神儿，狭长凤眼盛满不敢置信的震惊，简直痛心疾首。
　　“我的洛滨哥哥不是这样的啊！你哪里找来的衣服，把我们老柳的品味都拉低了好不好！这还是仙君？直接送去鹧鸪天，立刻就能接替小曲，你怎么想的？！”
　　沈柠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无非就是俗气呗，不出尘了呗，觉得ooc了呗。自从知道柳燕行活不长久，她就特烦那股超凡脱俗立地飞升的仙气，好像不在这个世界中活着，随时都要彻底拜拜，看着就来气。
　　“俗是吧？”沈柠冷笑：“俗怎么了，俗气好，有人味儿。你问他自己喜不喜欢！”
　　柳燕行修长的手拉开两人，一手按住一个，有些好笑：“嗯，喜欢，阿柠的眼光一直很好。”
　　顾知寒气得半死。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好好的兄弟柔情似水的恶心目光，以及豪无原则偏袒的态度，一点立场和风骨都没有！
　　沈柠站在柳燕行旁边，抱着自己的人型手办，收获了难以言喻的快乐。
　　顾知寒懒得看他俩，嘴角抽了一下：“听说白帝城里现在可热闹了，咱们进去看看？”
　　“行啊。我还没去过白帝城。”
　　自从荒海一路势如破竹、连灭三派，跨江之后，江南武林的安全感被大幅削弱，大量武人一股脑儿蜂拥钻去白帝城。
　　问雪宫近两年靠碧灵丹招募了大量高手，此外紫阳宗、荥山剑派、烟霞派等幸存的高手也齐聚问雪宫，白帝城可谓中原正道最后的一道屏障。
　　有消息称原问水把降星楼的商非吟也请来坐镇，要武力有武力，搞迷信也不虚，中原武林的好汉们踏入白帝城，踏实很多。
　　荒海这些日子已经到了白帝城外，只不过白帝城被问雪宫修筑得铜墙铁壁，一时无法攻破，暂时只能在城外驻扎。
　　也不知原问水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绝对是问心有愧，问雪宫大把大把银子挣到手，立刻全投到工事修筑上，一座白帝城恨不得修成监牢一般。
　　他们三个轻功超绝，沈柠内力还差点，被柳燕行带着翻越城墙，一阵烟没入城中，隐在暗处打探消息。
　　说来可悲，同样混江湖，沈柠她爹混出个响当当的剑圣名头，好几位美女追在身后；沈柠混得辛辛苦苦，变成她追在别人身后，还莫名其妙混到反派阵营。
　　她爹当初好歹还算正道，轮到她，直接全员恶人，站到正义的对立面，在白帝城的口碑糟到没眼看。
　　一连好几个酒楼茶肆，但凡有人聚众聊天，谈起沈柠都是一副“虽然没死，却自甘堕落和顾知寒等邪道为伍，同烟紫珠一路货色”的口吻。
　　沈柠越听越不满，她是正牌女友，怎么就只配和烟紫珠相提并论？柳燕行压根儿都没正眼看过烟紫珠！
　　顾知寒也不满，他总以独一无二的潇洒公子自居，这些人却把他说成普通邪道，芳华指连弹，每过一处就砸人家摊子，招摇过市，毫无半分探听消息的自觉。
　　连听几处，憋了一肚子火，索性不打探消息。沈缨比他们到得早，顾知寒问沈柠：“咱们去哪儿？先找咱爹还是先去问雪宫看看疯子？”
　　沈柠恨不得给他嘴缝上，翻个白眼：“问雪宫，我爹懒得兜圈子，百分百在问雪宫。”
　　“有道理。”顾知寒想了想，“你们有人去过问雪宫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沈柠：“注意疯狗，别的没有。”
　　他俩贫着，柳燕行散漫地听着，拽着人向着城中最华丽的宫殿奔去。
　　原问水应该是真的心理有病，给自己造的问雪宫占了白帝城一半的地，整座问雪宫奢侈得厉害，不像武林门派，而像公侯之家。
　　这个世界混乱成这样，武林门派都能明目张胆占城割据，也不怪新朝忌惮，非要派人暗中谋害柳燕行。
　　可惜柳燕行名头大，实际上是个除了脑残粉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杀掉半点用都没有，反倒让正道的超级门派势力更稳固。
　　问雪宫请了大量好手拱卫，巡逻训得有模有样，可惜在三人眼中形同虚设。他们无视防御，找到最大的主殿，轻飘飘溜进去。
　　原宫主气派非凡，殿宏伟宽敞，梁也粗，高高地悬在上方，三人正好并排坐下。底下正道门派正聚在一起开会，商量如何应对压城而来的邪道。
　　邹宁之这些无家可归的如今挤到问雪宫，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气焰高涨、拿着端着，一个个都以原问水马首是瞻。主要是各派英雄激情开麦，怒喷柳燕行不是人，话题围绕他是何等丧心病狂、倒行逆施展开。
　　其中烟霞派掌门烟灵姑最为激动，声泪俱下地痛诉：“我本是念在他当年同为正道，多少有几年情谊，不忍他泥足深陷，才让我外甥女儿和长老送去信函，劝他回头是岸。谁知柳燕行禽兽不如，竟然扣下了我的紫珠……”
　　就这拙劣演技，还能招来捧哏配合。
　　人群中冒出一声：“灵姑，紫珠小姐的事，您别太挂心！咱们总有一天将小姐救出来！”
　　“紫珠她以身饲魔，我就当没这个甥女儿！”烟灵姑抹一把泪，冷然道：“此事一直含混，我才不得不在今日站出来，讲个明白！”
　　各派弟子窃窃私语，脸上混合着惊异和猎奇，三人正下面的弟子慨叹：“原来是柳燕行起了色|心，我还以为是烟紫珠投怀送抱。听说沈柠也和他纠缠不清，口味也是宽。”
　　柳燕行始终稳稳坐着，眼眸似笑非笑，表情都没变过。
　　沈柠一直靠在柳燕行身上，忍不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亏了呀，你名声都毁了，还没捞到实际好处，后不后悔？”
　　柳燕行明明可以传音入密，偏偏也凑到她耳边压着音量，悠长的吐息喷洒在沈柠耳边，染红了那一小片肌肤：“你说呢。”
　　语气里是掩不下的笑。
　　顾知寒忍了忍，忍不下去，语带指责：“你俩能注意点吗？我还在呢。”
　　沈柠轻咳一声，环着胸顾左右而言他：“要我说，这些人一点效率都没有，都不知道聚在这里有什么用，难道菜鸡聚在一起，就不是一群菜鸡了吗？”
　　顾知寒闲闲地说：“谁知道。”
　　下面一群人中也有还算理智的，邹宁之忧心忡忡：“如今荒海就在城外，以柳燕行、顾知寒的实力，咱们中无人能及！如何应对，还请原宫主拿出个章程来。”
　　沈柠一直觉得原问水这人装|逼|装得厉害，喝茶都不曾摘下手套，生怕脏了他高贵的手一样。他慢条斯理地捧着茶，笑得很和善：“几位慌什么，本宫主请各位来，自然是有法子。”
　　他这话说出口，不仅下面人震惊，连沈柠都来了兴趣。
　　哟，原疯狗这是又玩出什么新花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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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疑云重重
　　邹宁之忧心忡忡：“原宫主的法子是？”
　　原问水不是个卖关子的人, 很和蔼地说：“邹道长莫急，各位想必都知道我们问雪宫至宝碧灵丹，服用可改换资质、洗练根骨, 自此武功进境一日千里。只是碍于其中几味药材罕有, 难以大量炼制。”
　　邹宁之眉头一动，神色隐隐有几分狐疑：“宫主的意思莫非……”
　　原问水笑笑：“天佑正道。就在前些时日, 本宫主得到了一个古方, 将其中几味药替换后, 如今的碧灵丹已经更进一层，且更易炼制！若非如此，本宫主也不必请各位来此。”
　　他吩咐了一声, 悲同长老带着一些侍女捧着许多个药瓶上来。底下闹闹哄哄，大多都按捺不住兴奋，也有部分显得较冷淡。
　　沈柠想了想，压低声音说：“这个碧灵丹不太对, 原问水可不是真的救世主。还好意思说古方，巧了, 我之前刚丢了阴阳药的方子, 可以确定就是他害我。”
　　顾知寒特别惊讶：“我真没发现, 原来他和咱们一伙儿的么？都不用咱们出手, 他自己就能把正道灭掉？”
　　柳燕行摇头：“不可能这么简单。”
　　他们说着, 下面已经将碧灵丹分发完，沈柠注意到只给了一流高手，二三流武者并没领到, 立刻躁动起来。
　　其中比较冲动的已经叫了起来：“原宫主！为什么咱们没有？”
　　原问水眼皮都不掀，不咸不淡地说：“碧灵丹暂时只炼出这么多，这位英雄可以和你们掌门商量下, 要不请他将碧灵丹让给你？还是说，你真当我问雪宫是你家开得了？本宫主给什么不给什么，需要同英雄你商量么。”
　　那人被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一时冲动脱口而出，此刻被原问水阴阳怪气地抢白一顿，理智回笼，讪讪然闭上嘴，但人群中仍有些嘀嘀咕咕的声音。
　　原问水忽而一笑：“我们问雪宫新研制的碧灵丹不仅可以改换根骨，甚至兼具了燧丹的效用，服用后立时就能突破当前境界。这样才拿的出手，赠予各位。”
　　邹宁之离宗师境仅差一步，眼神剧震，将信将疑问：“这怎么可能？！”
　　沈柠越听越离谱，也不信道：“他说真的假的？”
　　顾知寒沉吟：“不好说。如果碧灵丹真是从魔教的蛊方演化而来，再加上从你那里得到的阴阳药方子，真的搞不好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你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沈柠哑然。她修为大进，已经证实了涅槃丹这种逆天丹药的真实性。如果碧灵丹同样是《人卷》上流传下来的上古丹方，那融合魔教和荒海两道的奇方，原问水又是当年的蛊仙，真折腾出什么灵丹妙药也不是不可能。
　　她问柳燕行：“你觉得呢？”
　　柳燕行神情有些凝重。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因此沈柠一看就心中一沉，柳燕行是武林行走的全知秘典，如果连他都拿捏不准，那这事儿就确实有可能是真的。
　　原问水底气十足，也不多做解释，吩咐下人几句，就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
　　“确实，碧灵丹是本宫主此生最得意之作，功效远超各位想象，各位不信也是可以理解。”
　　他边吹自己边叹了口气。一旁烟灵姑已经站了出来：“实不相瞒，当日我烟霞遭难，我求上问雪宫，正是原宫主赐了一枚碧灵丹！我烟灵姑有今日，多亏原宫主。”
　　沈柠跟着众人望过去，轻轻“咦”了一声。
　　烟灵姑身上气息确实更加凝练，周身气势十足，比菱花会所见武功精进了不少。
　　虽然有烟灵姑站台，但理智如邹宁之，仍然稳得住，问：“原宫主赐药大恩，邹某不知何以为报。”
　　其中意思，便是怀疑好端端地，原问水怎么舍得把这么珍贵的药物送给他们。
　　原问水面露不屑：“这碧灵丹确实珍贵，可在本宫主眼中，却远没有这座问雪宫重要！只有诸位服下碧灵丹，武功精进，才能守住问雪宫。”
　　他说着，理了理自己的手套。
　　“本宫主就一个要求，请各位一定将问雪宫守好，这些丹药，就当付的报酬。”
　　他这番话奇奇怪怪，沈柠都觉得不对劲。
　　“原问水的问雪宫有什么特别的吗？”
　　柳燕行说：“问雪宫这两年才崛起，我对这个门派了解不多。但以前还是二流门派时，就听说原问水花了大量银子修筑问雪宫。”
　　顾知寒随口说：“会不会是金屋藏娇啊，这么宝贝！”
　　他说完还笑，不想沈柠身子一僵，慢慢道：“我大概知道了，没准儿还真是。我靠好变|态……”
　　顾知寒歪头：“什么？还真藏了个美人？”
　　沈柠：“呃……可能不是你会喜欢的那种。”
　　顾知寒来了兴趣：“凡是美人我都喜欢，你说哪种？”
　　他们谈着美人，下面几个壮汉拉上来一个真正的美人，顾知寒注意力立刻转移：“还真在这儿？！”
　　沈柠心情沉重，下面带上来的是姚雪倦。而姚雪倦和沈楼是一起失踪的，沈楼必然也在问雪宫手中。
　　沈柠：“我出事之前，姚雪倦表现得很反常，非要留下我哥，好像知道我会出事一样。”
　　柳燕行点头：“你一出事，我就知道她脱不开干系。那片荒漠离芙蓉城不远，上百人埋伏袭杀的调动，却没有一丝察觉，要么故意为之，要么失察。”
　　但有一点奇怪。沈柠原本推断姚雪倦和幕后之人有些关联，但三人现在在暗处看到的，姚雪倦脸上却是浓浓的厌恶，那是一种混合了憎恨和畏惧的复杂表情。
　　她是武林第一美女，如今落魄地被拖到殿中，虽然狼狈，仍有一股凌虐美感，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私语声响起。
　　芙蓉城是荒海邪道的中立门派，但如今邪道正式和正道宣战，姚雪倦第一美女的身份也尴尬起来，众人对她的态度也从欣赏变为忌惮警惕。
　　原问水见到她，脚步轻快地从座位上站起走过去，对姚雪倦说：“今日请城主上来，是因为惋惜城主天资，不忍城主困在宗师境之下。这里有一枚碧灵丹，劳烦城主服下此丹，让在座的英雄瞧瞧。”
　　他从侍女手中取过一枚碧灵丹，在姚雪倦眼前摊开。
　　姚雪倦冷冷道：“在下身在荒海，与宫主道不同，不能领受宫主这份好意。”
　　原问水说：“姚城主恐怕会错了意，不是和你商量的。城主大可以继续发扬风骨，你拖得，沈大公子可拖不得。”
　　柳燕行握住沈柠的手：“别冲动。”
　　沈柠急道：“原问水真的抓了沈楼。”
　　柳燕行：“等一下，看看能不能听到他关在什么地方。”
　　姚雪倦挣扎了片刻，对原问水露出个阴毒的眼神：“我吃，但你绝不能动他。”
　　原问水笑笑，拍了拍她的肩头：“我不动，别人会不会动，我可保证不了。”
　　姚雪倦还要说什么，原问水已经催道：“放心，死不了。还等什么呢？请吧。”
　　姚雪倦取过碧灵丹，利落地吞下。
　　刹那间血红的可怖痕迹爬上她的双手、脖颈、脸颊。姚雪倦周身气势剧烈鼓荡，额上冒出大滴大滴汗珠，人站不稳摔倒在地，两眼充血，面目扭曲，显而易见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邹宁之厉声道：“原宫主！这是怎么回事？”
　　原文水：“急什么，要将十来年才能提升的境界在一夕间办到，岂能半点苦都不受？熬过去就好了。”
　　却是如他所言，姚雪倦也算硬气，全程只在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发出了细微的声音，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那些血脉痕迹渐渐消退下去，虽然仍然有汗珠冒出，但她周身气势已经不如之前那般爆裂，有稳定的趋势。
　　原问水拍拍手，几个壮汉将她拖到一旁靠着。
　　“诸位也看到了，再有一日，姚城主就该进阶宗师境了。”他环顾一圈：“碧灵丹已经赠送给各位英雄，是否服用全取决于各位。服下丹药嘛，却是存在一定风险，若是意志不够的，熬不过去也是常有的事。”
　　他这样说，场中人神色变换，反而松了一口气。
　　逆天的药效，若说没有一点缺陷，也太可疑了。现在亲眼看到姚雪倦承受的痛苦，和逐渐稳定攀升的气息，这些人看到利，也看到弊，心中竟然踏实多了。
　　原问水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道：“另外对于没拿到碧灵丹的英雄，只要肯守卫问雪宫，本宫主愿赠予一粒燧丹。”
　　底下轰然应诺。
　　燧丹虽然远不如碧灵丹能突破境界、易筋洗髓，却可以提升内力，也是这些人梦寐以求的丹药。
　　一时间群情激动，连邹宁之这样老成之人，也握着那枚丹药神色犹豫，显然是意动。
　　原问水将事情安排妥当，对一直没有出声的商非吟道：“楼主，您看这次有我问雪宫的碧灵丹和燧丹，众位英雄同心同德，咱们正道对上荒海邪道，胜算几何？”
　　商非吟仍然是白巾覆眼，声音冷淡：“我不知道，但七杀星将坠落，总归是个好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过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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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救沈楼
　　原问水狭长的眼中晦暗不明, 唇角轻扬：“哦？楼主的意思是柳燕行不足为惧？”
　　蒙着眼的占星师有种孱弱的美，微微点头：“穷途末路，不出两个月, 即便无人去找他, 也必将身殒。”
　　虽这么说，商非吟的脸却蒙上一层晦涩, 似是有什么事情他也琢磨不准。
　　沈柠在梁上看不到, 只听到他说那句话, 手指不自觉地捏紧，柳燕行骨节分明的手覆在她手背。贴近时，被冰凉的肌肤冷意一激, 仿佛清清泠泠的潺潺溪水绕过心头，沈柠侧头，暗影将柳燕行雪白的下颌线条勾勒得清晰分明。
　　底下灯火绚烂，有一种不真实的辉煌和喧闹。而身侧柳燕行雪肤乌发, 即便被打扮得满身烟火，仍美得出尘清绝, 与下面格格不入。
　　浅淡的冷香萦绕在身侧, 如早春寒夜枝头新融的冰雪, 沁着花香, 宁静深远, 让沈柠的浮动难安的心思定下来。
　　顾知寒荡着腿，悄声凑过来：“小嫂子可别信这神棍，什么大衍术算, 我看是厚脸皮术算。”
　　他凤眼含笑，旖旎艳光下藏了丝凌厉狠意。
　　“你还不如信我，我也会算命呢, 我算着老柳这么祸害，还能苟活一阵儿。”
　　沈柠知他是好意安慰，可什么祸害苟活的，瞬间就不服了：“是啊，我记得你还给我算过，说柳燕行是我烂桃花。”
　　顾知寒潋滟的眼心虚移开：“……你看嫂子你提这事干嘛。”
　　柳燕行冷冷道：“什么烂桃花，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算命？”
　　顾知寒尴尬道：“诶？看下面，这是要上戏肉了。”
　　问雪宫琼楼玉宇，灯火通明，侍女穿行其间，众多正道武林人士聚集，此刻听到商非吟这一句兜底的话，总算踏实下来。
　　碧灵丹的奇效被证实，巨大的惊喜迟了一步漫上心头，殿中朗笑逐渐蔓延开，越来越响，气氛融洽。
　　若忽略姚雪倦缩在烛火之下偶尔打着哆嗦的身影，可谓一派欣欣喜意。
　　众人的身影被烛火映到问雪宫高大的墙上，重重影子晃动间，宛如鬼魅。然而其间隐隐流淌的阴森邪意却始终让人心头不安。
　　烟灵姑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天佑正道！商楼主‘入微通幽’，从未出过错，咱们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原来竟只是虚张声势。”
　　商非吟倒是没有什么笑意：“有碧灵丹在，顾知寒也不足惧。只是沈缨那里不好办。”
　　原问水听到这个名字，面色慢慢冷了下来，再开口时，嗓音沙哑，仿佛啖着喉间血：“他么，我自然有法子。”
　　他说到这里，表情有些癫狂，忽然翻了脸，不耐烦道：“碧灵丹和燧丹都给了各位英雄，服与不服，各位自便吧。”
　　好端端的忽然赶客，连和原问水不熟的顾知寒都诧异：“这人有病？明明有原问水，干嘛江湖上都说我喜怒无常！我好亏啊。”
　　沈柠厌烦道：“你才知道？要不是有碧灵丹和燧丹，就他这丧偶性格，早被人套上麻袋揍死几十遍，你信不信！”
　　柳燕行瞟了两人一眼，那一眼幽如静渊深处，沈柠和顾知寒都收了声，老老实实往下看去。
　　柳燕行指尖仍覆在沈柠手上，把玩着小姑娘温软圆润的指头，在那两个幼稚鬼都凝神下望后，心底忍笑道了一声笨蛋。
　　虽然原问水现场表演了一个疯狗翻脸，讨厌得厉害，但顶级丹药这等杀器都送出去了，正道人又都知道原问水就是这么个狗脾气，倒也没有特别受气的样子，纷纷识趣地告退。
　　原问水撇下商非吟，径自走到蜷成一团、浑身冒冷汗的姚雪倦身边，“姚城主，走吧，去见见咱们的剑圣大人。你不是一心想给人家当儿媳么，总得见见公爹不是。”
　　姚雪倦此时已把自己咬得满嘴是血，整个人半昏半醒，被悲同长老拖着，不得不跟在原问水身后，很快就消失在一条廊道里。
　　沈柠三人对视一眼，飘飘忽忽地跟了上去——
　　他们决定跟去看看。
　　原问水领着姚雪倦顺着廊道越行越下，温度也越来越低。走到一处，原问水开启一道隐秘的暗门，门中冲上股难闻又怪异的味道。
　　柳燕行眉心一皱，和顾知寒对了一眼。沈柠问：“怎么了？”
　　顾知寒低咒一句：“草，好恶心，怎么这里也能闻到魔教的骚味儿。”
　　柳燕行迟疑：“阿柠，你留下来等我们，里面有些麻烦。”
　　沈柠听到她爹的消息，当然不可能停下。
　　柳燕行无奈，想了想，抬手还上她的腰，三人一起进了暗门，足不沾尘。
　　进来后，沈柠才知道他俩的意思——
　　密道内湿冷至极，也不知从哪里渗来的寒气，一进来就能感到透骨的冰寒，以及非常浓重的血气，混杂着腥味。
　　前面原问水走得很深，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沈柠被这声音弄得烦躁，有东西远远避开原问水那几人游了开去，看清的瞬间，沈柠头皮炸开——
　　许多条红得发紫的小蛇，以及不知名但体型远比普通昆虫要大的虫子在地上、密道墙壁间迅速游走爬动。
　　这样低的温度，蛇类早该冬眠，密道里这些蛇却反常地兴奋。似乎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它们，暗门虽然开着，蛇虫却并不往外走，到了某个临界点就自动返了回来，古怪至极。
　　顾知寒轻轻皱眉：“魔教当初就这么恶心，我早说过这么多年没人去灭魔教，主要是他们自己玩得太脏。”
　　柳燕行带着沈柠，三人足不点地吊在原问水身后不远，分毫没有惊动这些敏锐的蛇虫。
　　这一段密道又窄又昏暗，除了暗门那泄出的星点光亮再没别的光源。
　　柳燕行、顾知寒二人五感远超常人，这种情况下依然稳稳地缀在原问水等人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温度骤降，密道忽然变得宽阔，宽阔的地道中露出一扇巨大的门。两侧墙壁嵌了莹石，将本就幽森的地道映得碧光粼粼，人影走动间，仿如鬼窟般阴暗可怖。
　　沈柠等人不敢再往前跟，生怕影子被原问水留意到，只能远远打量。
　　原问水刚一站定，忽然被人捏住脖子，头颅被迫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仰起。
　　怪的是，悲同长老匆匆带着姚雪倦退开，竟不敢再上前半步。
　　原问水仿佛一点都不意外，早知道这里有人一样，还在哑着嗓子笑：“怎么样，亲眼看着至亲危在旦夕，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好么？”
　　制住他的正是沈缨，身边跟着阿罗。沈缨蹙眉，眼底尽是杀意，懒得和他开口，阿罗肃然道：“少废话，把门打开！”
　　原问水喉中发出“嗬嗬”的古怪笑声：“我早说了，这门已经拿铁水筑死了，打不开。这么多天，你们也试过，怎么还能说出这样可笑的话！”
　　阿罗厌恶地看他一眼，倒是沈缨猛地将他甩开，自去研究那扇门。
　　沈柠一见沈缨在场，不再躲藏，叫了声：“爹！”
　　沈缨回眸，在她和柳燕行身上扫了几眼，微微蹙眉，到底没再说什么。
　　原问水被摔在地上后，咳嗽着爬了起来，漆黑的发搭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人一种扭曲诡异的不舒服感。悲同长老扑上去扶他起来，凄声道：“宫主！”
　　“沈柠？”
　　柳燕行与顾知寒哪个存在感都比沈柠强，但原问水着实疯的不轻，只盯着沈柠打量，如同个普通长辈一般感慨：“你还活着。”
　　沈柠拎了长剑在手，要不是情况不明，恨不能当场就给他刺个对穿！
　　“原宫主，好久不见，托您的福。”
　　原问水点了点那扇门，笑得十足嘲讽：“你们一家都在，正好。你不去看看你哥哥？”
　　那扇门上有一个透气的小孔，沈柠走过去对着小孔一看，里面沈缨被数条精钢锁链吊着，双眼紧闭，浑身都是血迹，不知死活。
　　沈柠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当场回身劈了原问水。随即强行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开门的方法多半在疯狗手里。
　　她一剑搭在原问水颈间，与他毫不避讳地对视：“原宫主号称正道的光，但每一次都让我大开眼界。这一出出的，真是精彩。”
　　原问水颇为玩味：“客气！”
　　“我劝你赶紧把门打开，否则我哥死没死我不知道，宫主你是死定了！”
　　“整座房间铁水浇透了，没有锁也没钥匙，我也开不了。”原问水被沈缨掐得太重，嗓子透着沙哑。
　　“能困住沈缨的儿子，我本也没打算活着。沈小姐现在杀了我，也算给我个痛快了，来吧，本宫主还要多谢小姐成全！”他说着，还故意去看沈缨，希望能看到沈缨发怒的样子。
　　沈柠嫌弃地看着他：“疯子。”
　　沈缨一心检查那道门，压根不理原问水，双臂环抱，眉目间凝着冷意。
　　“阿柠，咱们再劈一次。”
　　沈柠点头。昏暗中刀芒一闪，顾知寒抬手抵上柳燕行的后心，星眸中笑意盈盈，唇角一勾，“沈老爹，算我一个！”
　　柳燕行神色温淡，萤火在幽碧的光影下如星光般璀璨夺目。
　　沈缨微一点头，指了指那处气孔：“这里。”
　　阿罗上前两步，恭敬递上青睚剑。
　　原问水脸色陡然变得铁青，狠狠一砸地面：“沈缨！你莫不是忘了当日的诺言！你曾对着师姐的墓发誓，此生绝不再出剑。”
　　“诺言？是许过。”沈缨抽出那半截青睚剑，随口道：“毁就毁了，你能如何。”
　　原问水双拳攥紧，指骨因捏得太过用力而发白。
　　青睚剑比寻常剑更宽更重，沈缨抽出后向那一座精钢浇铸的巨门斩去！
　　冰寒地道中拔地而起万钧之势，地上游移的蛇与虫仿佛疯了一样如潮退去，青色剑影乍亮——
　　阿罗的真气自背后入体，沈柠心中一凛，调起全身内力，手中长剑顺着青睚剑势随之刺出。
　　萤火刀紧跟着落下，发出轰然巨响！
　　集五人之力，剑芒与刀芒落于一处，石破天惊，气流在暗道中荡开——
　　沈柠被反震地退了一步，柳燕行微微喘息，原问水这等武功不济的更是早被震得失去了意识。
　　刀芒剑芒暗下，气流散尽。
　　那扇门仍稳稳伫立，小孔附近仅仅是多了一道浅色的印子，并没有裂开。
　　几人合力又试了几次，始终没能劈出一道半道裂缝。
　　原问水挣扎着醒过来，脸上划过一丝嗤笑：“白费力气！我特意针对你打造的，就是要你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眼前。”
　　柳燕行以指探了探劈出的几道剑痕，沉静地说：“他没说谎，确实用铁水浇铸，恐怕得彻底超越宗师境才能劈开。”
　　沈柠心中微微一动。
　　姚雪倦这时也已在声响激荡中醒来，见到几人后，浑身仍控制不住地疼痛颤抖，还是迅速爬过来：“剑圣前辈，沈小姐，他们给大公子下了药，大公子撑不了多久！”
　　她全身都疼，嗓子尾音因不稳而泛着颤。
　　沈柠皱眉，直接了当：“你害了我哥，现在说这个话，是不是有点奇怪。”
　　姚雪倦脸色灰败下去：“我……我本想保下大公子，可还是没有做到……”
　　沈柠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芙蓉城城主，何须畏惧原问水到这个地步？”
　　原问水哼笑一声，不知在嘲讽什么。
　　姚雪倦只是垂着头不语，半晌才疯道：“碧灵丹！沈前辈服下碧灵丹，一定能救出大公子！”
　　一旁原问水瞳孔中是深不见底的阴翳，目光中不带一丝温度，听姚雪倦这样说，阴影里的嘴角缓缓勾出个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沈柠下意识否决：“不行，谁知道碧灵丹是什么鬼东西，不能吃。”
　　原问水嘲弄地开口：“聪明。确实不该吃。”
　　姚雪倦忌惮地看了一眼原问水，从腰上解下一柄窄长的剑捧于手中。
　　“大公子曾将此剑赠我，请我带给前辈！”
　　那柄剑的剑身较一般剑单薄许多，刃凉如水，剑柄盈盈一握，通体青寒光芒流转，自成一股风流，望去竟生无双之艳色。
　　青山碧水，纳无边风景于剑光。
　　青妩剑，确实是沈楼佩剑。
　　对剑客来说，剑在人在，天上地下、山川万古，都以一剑破之。他将佩剑解下，便是心存死志，让沈缨不要再管的意思。
　　姚雪倦不是剑客，所以不知，只当这是求救的信物。
　　沈柠与沈缨都是以剑入道的剑客，一眼便解其意。
　　沈柠想的更多，姚雪倦方才疼成那样，慌乱中仍顾着沈楼的剑没有遗失，她肯定和原问水有干系，但之前的表现，至少在救沈楼的问题上，应该是与他们站在同一立场。
　　沈柠眸光一闪：“你说清楚，碧灵丹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姚雪倦抿了抿唇，沉声道：“碧灵丹是以蛊入丹，能最大限度激发体内精血，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内力，实则涸泽而渔、自毁前途。不仅药力酷烈，有一半几率熬不过去当场死亡，就算熬过去，此后寿命也会大幅缩短，提升一个境界后，此生彻底断绝更进一步的可能。”
　　顾知寒天生笑唇，不语也自带三分浅笑风流，此时也忍不住抿下嘴角：“这是拿一辈子的长久机会换眼前啊。”
　　原问水自从沈缨拔出青睚断剑后，就下定决心要害沈缨，此刻以一种格外快意的语气道：“我就是恨不得你死。实话告诉你，碧灵丹不是什么好东西，吃了和死也差不多。吃不吃，你选。”
　　摊开的手掌心，一枚散着异香的丹药托在其上，于幽暗通道中，隐隐透出些不详的光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03 23:57:12~2020-08-04 23:5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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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服碧灵丹
　　极静, 落针可闻。
　　沈缨的脸不在萤石光照下，看不清神色。
　　沈柠脑中陡然划过方才于孔中瞥见的沈楼。发丝蓬乱，一身狼狈。血迹在衣上蜿蜒, 垂着的脸大半被乱发遮住, 小半能看到被划破的伤口，无知无觉。
　　她不知道沈楼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将青妩解下, 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闭上眼。或许是……已经准备好不再醒来。
　　一时气氛凝滞。
　　“砰砰砰——”
　　沈柠方一出神, 就被巨大的声响惊醒, 姚雪倦跪伏在地，身体打着摆子，不断冲沈缨嗑着头, 很快额前晕开一滩血迹。
　　阿罗上前制住她，姚雪倦惶然抬头，沾满了土：“雪倦求前辈救救大公子！求您！”
　　沈缨语气平平地开口：“我的儿子自有我救，何须你求。”
　　姚雪倦被刺得毫不留情, 脸上一阵尴尬。
　　沈缨不看她，弯下腰, 取过那一枚碧灵丹。
　　那一刻, 原问水的手掌乃至身体, 都抑制不住地颤栗。
　　曾经他只是青杏坛一名不能自保的小弟子, 只能于暗处, 望着自己的师姐围着冷漠的剑客转，一颗心都扑在剑客的身上。
　　他的师姐温柔、善良，有着天下间最出色的医术。连愚尊那样刻板的老不死, 都说假以时日，师姐成就还将在他之上。
　　可惜，他和青杏坛当作宝贝珍惜爱护的人, 冷心冷情的剑客却从不肯低下高昂的头予之一顾。
　　或者说，沈缨的脚步从来就不曾为追逐在身后的目光停留。
　　原问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似自嘲又似悲愤，语调轻忽地像是一阵烟。
　　“堂堂剑圣，也有为旁人妥协、甘愿领死的一天？”
　　沈缨眸光很淡：“人固有一死，谁也不能幸免。”
　　原问水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失落。
　　二十年日日夜夜，每时每刻，最美的梦境也不过就是沈缨能屈服，能认这个怂！
　　他认识了沈缨很久，非常久，久到亲眼见证过当年横空出现在武林，惊艳了那一代人的倨傲剑圣，最辉煌绚烂的年月。
　　印象中的沈缨，从不会为任何人垂下眉眼，从不会因任何人的死亡而驻足不前。
　　青睚在手，天上地下，万物皆斩！
　　年少的原问水非常憎恨沈缨，憎他嚣张跋扈、恨他一意孤行，误了师姐的性命。
　　不只是他，太过光华灼灼的年轻剑客，衬得无数同代人如同鱼目，连明面对敌都不敢，只能缩在阴暗角落里，盼着他跌个大跟头，由云端摔落尘埃，再也爬不起身。
　　姜问雪死的那一天，原问水失去了会耐心指导他医术、温柔肯定他的师姐。
　　原问水盼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亲眼看着沈缨低声下气，不得不容忍他、向他妥协的这一天。
　　他原以为自己会十分快意。然而却没有。
　　沈缨老了。
　　两鬓斑白，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无人可触及的仙神。
　　他为救子风尘仆仆翻山赶海而来，守在这阴暗不见天光的冰寒地道中焦虑无措，明知道碧灵丹有害无益，却别无他法、不得不妥协。
　　天之骄子已经远去，如今原问水眼前的，只是一个苍老了很多，锋芒也收敛了很多的男人。
　　他心中忽然有些隐秘的不舒服。
　　能让师姐不惜一切追赶、乃至付出生命救下的人，明明是桀骜不驯，却无人能说出一字不好的天才剑圣。他当时也只配躲藏在阴影中窥伺，即便再不甘也必须承认，沈缨的剑和他的人一样至艳至绝。
　　而今抬头，那张俊美的脸与二十年前变化不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沈缨似乎就在昨日。
　　岁月如刀，星罗斗转。
　　青睚剑断，斩断的不只是那一柄名剑，还有剑客的骄傲，沈缨终于肯在他面前低头，那些骄矜棱角被时光一点点磨平。
　　原问水一阵恍惚，师姐……如果你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呢？
　　开心？亦或难过？
　　沈柠气息不稳，一把按住沈缨的手：“爹，不能吃，我们再想办法，我不信就没有其他法子！再等等！”
　　阿罗沉沉开口：“我和主人在这里守了几天，能试的法子都试过。这整间暗室都是精钢浇铸，没有机关，也没有预留锁位，是个完全封死的绝地。不硬开，没办法救出大公子。”
　　沈柠相信这番说辞，以原问水的疯|逼|劲儿，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完全干得出来。他甚至能豁出性命就为了让沈缨痛苦，神经病的思路你别猜，猜就是有毒。
　　她也相信自己爹的能力。沈缨和阿罗两人在这里这么久，都没有更好的法子，那暴力破解就是唯一的路。
　　阿罗转向沈缨：“主人，请让我服丹，我也是宗师境。大公子不能再拖了！”
　　“爹，我已经到了宗师境临界，我来吃吧，没准儿我吃了也能超越宗师境。”沈柠唇角一笑，故意轻松地说：“我服过涅槃丹，体内有洛姑姑的内力护着，还修习了《山海卷》心法，同根同源，应该没事儿。”
　　萤石洒下的朦胧光影中，少女持剑而立，笑意疏朗，双眸坚定，如最上等的琉璃，美得令人怔忪。
　　顾知寒一时被她这一笑摄去魂魄，从初见就被她把好感值拉满。
　　他一直都知道沈柠又执着又洒脱，这是她身上一举一动、由内而外散发的矛盾气质。
　　很多事常人轻易就会放手，她偏偏执着，比如剑道、比如情；很多事常人难以放下，她偏偏格外洒脱，比如名声、比如命。
　　女剑圣都是这么飒的吗？真是有点羡慕柳燕行……
　　他上前拉住沈柠，眉眼中是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眼尾一勾，如春花乍放、暖日融融。
　　“小嫂子你功力不够，我修习的是《地卷》，真论起来，你们不够格，不如我来咯。”
　　他说完就去拿那枚碧灵丹，被沈缨一掌格开，“你们功力都不够，不必再争。”
　　沈缨一眼扫向从刚才起就异常沉默的柳燕行，厉声吩咐：“我若有事，你带阿柠离开，不要管我和阿楼，知道么。”
　　柳燕行神思不属地点头。
　　沈柠始终不肯松开拦着的手，沈缨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脊背，放缓语气：“好孩子，听爹的话，松手。”
　　“不行，我绝对不让你吃这鬼丹药！”
　　“那阿楼呢？他等不了。”
　　沈柠无言。沈楼被吊着的身影死一般的安静，她心底有巨大的恐慌，不知道再拖下去的每一秒，是否会是害死沈楼的最后一片雪花。她甚至不敢想是不是沈楼已经死了，或是等他们想出办法救他时，却已然晚了。
　　放弃沈楼，也绝对不行！
　　沈楼欺负了她十来年，但当年剑圣爹不在，也是沈楼持剑，牢牢护在王家大门前，寸步不让。
　　沈缨只在面对小女儿时，脸上才带上温情，“还不信爹吗？没事的，松手，咱们把你哥哥接出来，就回家。”
　　十来年过去，沈缨对自己的小闺女，仍然像对小孩子一样，生怕她疼了伤了，从不肯同她用武。此时情急，迫不得已只得以最轻的力道在沈柠腕上一拂。
　　沈柠骤然酸麻，不得不松开手后退两步，碧灵丹落下——
　　沈缨伸手去接。
　　手指碰到丹药的前一秒，变故陡生！
　　沈柠眼前一花，只觉身侧一阵疾风，一道身影如流风回雪，倏然飘过，先一步去夺丹药。
　　沈缨眉尾微凝，手上汹涌气劲暴涨，正冲那白影打去。
　　一道无形气劲应声而起，随之顾知寒同时打来另一道气劲，三方力道无声无息撞在一起，电光火石间如暗潮激流相撞，消弭于无形——
　　沈缨胸口一震。
　　柳燕行强行止住后退的步子，硬是逆势上前，一把将碧灵丹抄在手中上，行云流水般抛入口中。
　　顾知寒连连后退四五步，半跪于地，边咳嗽边朗声大笑，“老柳，我这默契如何？”
　　显然，从沈缨手中抢下东西让他畅然痛快！忍不住自得！
　　“谢了。”柳燕行吞下丹药，放下心，也忍不住笑道：“我与沈前辈功力仿佛，又活不了多久，碧灵丹诸多缺陷，于我这将死之人无碍，岂非最合适不过！”
　　沈柠被忽然的变故惊呆，一时脑子转不过来。
　　沈缨和阿罗神色都有几许复杂，向来面不改色的剑圣怔了怔，惋惜道：“小子不错，可惜。”
　　柳燕行笑得肆意：“碧灵丹如雷贯耳，早想一试，前辈无须介怀。”
　　沈柠这时才回神，焦灼地扑过去问他：“怎么样！”
　　她是不想她爹死，可也不需要事事都由柳燕行来扛。这人感情还抗雷背锅救人替死一条龙干上瘾了是不是？还是觉得自己牛|逼迟早要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儿了？
　　这TM谁给他的错觉？
　　柳燕行明知她是焦虑自己身体，却故意开了个玩笑：“嗯，丹药有点甜，还不错。”
　　“我不是问你这个！”沈柠脑子嗡一下涨开，手下控制不住力道，忍不住拽了他一下，“你什么感觉？这他|妈什么鬼丹！”
　　柳燕行被推得踉跄了一步，看沈柠哭丧着脸，急的整张脸都白了，有意逗她缓缓气氛：“阿柠，轻一点，刚吃了毒药好吧。”
　　沈柠眼眶立刻红了，“那你抢什么抢？毒药也抢，还嫌死得不够快是吧！”
　　剧烈的疼痛如汹涌的海浪一层层漫上身体，柳燕行看人真的被自己逗得快哭了，无奈道：“玩笑话，这个碧灵丹的药效不算疼。”
　　俊美的男子浑身力气已失，慢慢靠着墙壁，呼出的气息已经带上了灼热，暴虐的力道在血脉中横冲直撞，仿佛要撕裂身体。
　　其实柳燕行没说谎，对他来说真的不算疼。他太熟悉疼痛了，沈柠没给他涅槃丹之前，几乎隔三差五就要承受这种痛苦。
　　只要疼惯了，忍过这一阵儿，疼到麻木就好了，柳燕行有经验，也能很好地控制住。
　　他靠住墙，萤石光线又昏暗，旁人便看不到他微微颤抖的背。除了泛白的唇色，和额上密密麻麻的大滴汗珠，单看外表，甚至比已经慢慢熬到稳定的姚雪倦还要轻松。
　　暗道中的人俱都无言，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事实绝不可能像他表现出来的这样轻松，但碍于沈柠在，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拆穿，只是默默地等着柳燕行熬过这一场，把空间交给了那两人。
　　连原问水都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说话。他不出声，又有沈缨在场，他带来的其他人更如锯嘴葫芦一般。
　　沈缨向来看不惯柳燕行和女儿过于亲密，此刻却拖着原问水走远了一些。悲同和姚雪倦也跟着走开。
　　阴翳的通道中，只能听见克制不住地重重喘息，以及那个靠着墙，始终不肯滑落的影子。
　　“别骗我了，怎么可能不算疼。”沈柠小声说，闭闭眼，不想看他痛苦的样子，下一刻又睁开眼，强迫自己去看，牢牢记下眼前人的每一刻。
　　再过两个月，这些痛苦的画面也会成为奢侈，她将彻底失去这个人。
　　失去从相遇起，就一次一次救她，把命都交给她的人。
　　疼痛已然彻底爆发，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柳燕行迷迷糊糊间感到鲜血从唇角漏出，经脉中狂暴的真气像软刀子一寸寸在体内凌迟，但他无暇注意，他只看得见身边小姑娘清澈的眼眸中水雾濛濛。
　　沈柠很美，一双眼尤其美，纯洁剔透，宛如星子。
　　她在哭。
　　那一刻柳燕行心窍微微一酸，本就因疼痛麻木迟缓的思维半晌转不过来，只知道沈柠在哭。
　　他抬手，几乎没有力气，明知自己这时候很可能控制不住力道弄疼了沈柠，还是忍不住抚上她脸颊，以指尖缓慢地去擦拭那些泪珠。
　　每一次和沈柠接触，他都思考不了其他事，就好像中了一种慢性的毒素。他听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哄眼前的姑娘：“真的不算，你亲亲我，我保证，就不会再疼了。”
　　沈柠肺都要气炸，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她憋红了脸，在沈缨眼皮子底下说这些，总有种掩盖不去的羞恼。
　　但……
　　柳燕行深深喘息，胸膛在剧烈起伏，声音却很轻柔，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就像柳燕行一直在救她，她也始终拿柳燕行战损虚弱的样子毫无办法。
　　沈柠偷偷瞄了一眼沈缨，沈缨正巧在看别处。
　　柳燕行满是混沌的脑子慢了半拍才想起不止他心爱的姑娘在这里，还有姑娘的爹和姑姑，心底有些遗憾，最终不忍沈柠为难的想法占了上风，低笑道：“说着玩的，你别当……”
　　“真”字未能出口，他双眼微微放大——
　　一个吻落在苍白的唇上。
　　如三月的桃花，夹着微微甜蜜，开在心间。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典型的死到临头，色迷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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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命数
　　那一瞬仿佛时间放到极慢, 凝滞定格，两人都有片刻失神。
　　地道仍旧幽暗，柳燕行眼中却仿佛很明亮, 口鼻处仍旧留存着温暖香甜的气息。
　　远处一声稍显刻意的咳嗽响起, 沈柠一个激灵，赶紧拉开距离, 略微气脑地瞪了他一眼。
　　柳燕行低笑起来, 这么久了, 还是会为一个浅浅的吻心跳失速，还真的是被个小姑娘捏在股掌之中。
　　沈缨也不好再多阻止，咳嗽那一声后, 又侧过头研究两侧墙壁去了。
　　倒是原问水嘲弄一笑，想说点什么，还未张口就被顾知寒一指点晕过去。
　　顾尊主最是知情识趣，格外懂得男女之间的情意多寡, 有时就在个氛围上。他略微思虑，自觉地又将悲同长老等无关人士统统点晕, 也不管姚雪倦晕过去后会不会影响身上药效, 深藏功与名。
　　安静下来后, 顾知寒自觉办成一桩大事, 心想只能帮到这里, 要是他那兄弟连这么好的机会再把握不住，不懂充分利用起来卖卖惨，那真是暴殄天物, 干脆蠢死算了！
　　被他寄予厚望的兄弟得到一个吻，心底的满足感与经脉中几乎要将人活活撕裂的疼痛彼此冲撞，一时如在炼狱, 一时又如在仙境，脑中是空茫茫的欢喜，反应更加迟钝下来。
　　还是沈柠留意到他额发全被汗水浸湿，漂亮的桃花眼都失了神采，克制不住担心，悄声问了句废话：“疼得厉害吗？”
　　必然很厉害，这若放任何人身上，都是不可能出口的一句废话！因为这么问，无非是问的人自己心慌了、怕了、不坚强了，想让受苦的那个反过来给一个否定的答案。
　　若是其他人比如顾知寒、甚至沈缨、阿罗如今服下丹药，如此虚弱，沈柠都不会糊住脑子一样问出这种白痴话来。
　　但对上柳燕行，沈柠不自觉就这样问。只有对着柳燕行，她才会潜意识中无时无刻都可以撒娇、寻求安慰。
　　而柳燕行也察觉到沈柠的不安，下意识把头往沈柠凑了凑，抵上了她的额：“好多了，我们阿柠是个神医呢。”
　　他这时候的意识已经很极其迟缓，很多话很多事事都是清醒理智时绝对做不出来的。
　　漆黑的瞳孔中只映出沈柠一个人，他舔了舔唇角，轻轻诱哄着，带了丝勾人的意味。
　　“啊，还有点疼呢，求阿柠神医再治一治。”
　　沈柠撞上那双眼瞳，心跳登时漏了一拍，被他灼烧空气的炙热吐息环绕。
　　潮湿的发丝，重重的喘息，以及眼神中含着的无边春色，这幅活色生香的样子，远比他平时那张清雅面孔勾魂得多。
　　不是，太犯规了吧……
　　没能得到回应，柳燕行将整个身子的重量索性都压在沈柠肩上，埋在她那处可爱的肩窝上，鼻息间全是沈柠生动的气息，也不知是碧灵丹药力作祟还是其他原因，四肢又酥又麻，顿时弯了弯唇角。
　　“站不稳，让我靠一下。”
　　昏暗光影中，他眉目隽秀，精致的发饰如一片银叶子闪得人眼晕，沈柠费尽心思打扮的华服如装饰音，装点成一曲摄魂夺魄的勾魂之音。
　　沈柠心道糟糕，完全把持不住呀。
　　他们这边的动静虽然已经尽可能放轻，但还醒着的沈缨、阿罗、顾知寒都是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又都出于各种目的表面假装四处看风景，实则全神留心那边，完全没有不打扰小情侣絮语的自觉。
　　顾知寒坐得远，被这一幕震得无语，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见鬼的心情。
　　一方面自家兄弟竟然自学成才，深得他精髓，已经自行领悟到哄人的根本要义就是脸皮厚、嘴巴甜，他心中多少有几许感慨和唏嘘。
　　另一方面，顾知寒又忍不住唾弃！
　　妈的，疼是疼，但当年你在涿鹿台杀进杀出，受了多少伤，不也端着臭脸硬挺着装高冷么。远的不提，就说你南疆深沟里爬的那些日子，总比现在更疼吧？
　　真有脸骗人家漂亮妹妹啊？
　　好不要脸！
　　关键沈柠是个蠢姑娘，真的不咋聪明，竟然很快就神色动摇，一张小脸渐渐染上绯红，好看得紧。
　　就在沈柠心神恍惚地又靠上去时，沈缨重重冷哼一声，一脸铁青地站起身走了过去。
　　顾知寒以手捂脸，这下他真是不得不佩服老柳了。眼里只看得见漂亮妹妹，连妹妹他爹都忘了。
　　好汉好汉，自叹弗如。
　　沈缨速度快，一阵小旋风儿刮过一样，单手就将沈柠往后拎走，一手扶上柳燕行，压着火气道：“她个头矮，柳公子站不稳的话，可以靠着沈某人。”
　　沈柠：“！”呃，这……
　　柳燕行：“……”
　　谢谢，并不需要。
　　他想了想，到底没敢当着人家亲爹的面儿说出“我不是我没有我可以自己站直”这样明显的真话来，只能闭住嘴自认倒霉。
　　不知是不是错觉，疼痛真的更加剧烈起来，不止是经脉，连脑仁儿都因为这一出跳了起来。
　　沈柠也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虽然柳燕行此时不得不和沈缨面面相觑的模样确实可怜，不过沈缨给她一个凌厉的眼神，沈柠就乖乖老实了。
　　顾知寒噗嗤笑出声，眼看柳燕行僵硬地跟沈缨两人站得很近，两人浑身都是诡异的尴尬，叹了口气，总归是自家兄弟，只能上前去打圆场。
　　“老爹，还是我来吧，您歇着。”顾知寒啧了声，走过去解救出脸都僵掉的亲哥。
　　柳燕行松了口气，冲扒在沈缨手臂后面的沈柠笑笑，没说话。
　　顾知寒拎着人走到另一边，传音入密：“你刚才脑子糊涂了吧？我去再慢点，青睚剑都该出鞘了。”
　　“嗯，”柳燕行随意靠在他背上，带着几分懒散敷衍道：“是有点糊涂。”
　　对上那双带着水雾的眼，脑子一片空白，可不就是糊涂了么。
　　沈柠被她那个神仙一样的亲爹抓包，多少是不自在的，仓促间看到被搞晕的原问水，走过去把他弄醒。
　　“原宫主，睡的还甜吗？起来干活吧。”
　　原问水的书卷气都被他阴冷的表情破坏掉，和这常年不见天光的冰寒潮暗地道格外搭调。
　　这人一醒来就阴阳怪气地丢了个嘲讽：“沈家人真好命，总有前仆后继的替死鬼。”
　　沈柠担心柳燕行，急着搞清楚碧灵丹的药效，索性也懒得和他废话，直奔主题：“行啦都这会儿了别酸啦。你那碧灵丹到底怎么回事？”
　　原问水紧绷着面皮：“姚雪倦不是和你们说了？”他随即情绪莫测地说：“哦，原来你们不信她，她可一心想给你当嫂子。”
　　那她想的是真美！沈柠心道姚雪倦都能害我了还怎么信，你们两个狗咬狗而已。
　　“碧灵丹是你的，当然得以宫主说的为准。”
　　原问水嗤笑，并不开口。
　　“行，其实也没什么难猜，”沈柠缓缓道：“我猜当年问雪姑姑死后，你一时接受不了，就四处找灵丹妙药。你呢，是青杏坛的蛊仙，一向瞧不起青杏坛医道一脉，自然是去南疆找寻蛊术，寻求突破，对吧。”
　　原问水别开视线。
　　有门！
　　沈柠想了想，继续道：“你从南疆魔教手中得到了他们的蛊术，以蛊入丹，炼制出碧灵丹，嗯？”
　　原问水依旧不为所动，沈柠脑子疯狂转动，忽然想起寒川城中得到的消息，似乎最早的碧灵丹是用来治伤的，还有柳燕行和沈缨也说曾起过，魔教供奉着神……
　　脑海中飞快划过一丝明悟。她叹气，尽量往最不靠谱的地方猜测，毕竟疯子的脑回路异于常人。
　　“你莫不是以为魔教真的有神，想炼制出什么类似起死回生的灵丹，复活问雪姑姑吧？”
　　原问水神情一僵，脸彻底黑成锅底，“你怎么猜到的！”
　　沈柠都他|妈惊了。
　　真这么疯？！
　　她只是按照通常小说套路猜的，一般疯的特别厉害的，不是为了追求长生，就是为了复活某个人。
　　好多文里不都是这样，黑化男主为了复活女主丧尽天良、不知不觉踏上人生巅峰，最后也没能复活之类的。
　　不是这么俗套的剧情，这么愚蠢的理由，是不是有点不符合你武林第一疯逼的格调啊。
　　她爹和柳燕行这类颜值角色怎么就要么老婆祭天，要么自己祭天，只配在乡下吃土，反倒原问水一介疯狗拿了这么时髦的剧本……
　　沈柠木着脸：“呃……我只是乱猜的。”
　　原问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柳燕行，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问：“沈缨，你还记得师姐吗？”
　　沈缨淡淡看了他一眼，不接话。
　　“果然，你早就不记得了。但我一直没敢忘记师姐。”
　　原问水或许是想证明给沈缨看，也或许只是这么多年一个人执着太久，竟破天荒地起了谈兴。
　　“我们这一脉，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最顶尖的蛊术能够让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
　　这个很好理解，高武世界的特点就是动不动爱蹭玄学，就比如赤血灵芝也号称起死回生，实则连柳燕行心法的伤都根治不了，名不副实。
　　“当时我接受不了师姐的死，一心想以蛊术复活她。但我到南疆后，才知道魔教供奉的神是一种他们口中称作圣蛊的东西。”
　　柳燕行这时候已经适应了疼痛，他和顾知寒也留神听着，忍不住开口：“圣蛊？”
　　原问水点头：“是一种子母蛊。只有一只母蛊，需以活人血肉供养；此外魔教培育了无数子蛊，子蛊入体后，宿主便能内力精进、少病少痛。”
　　咦？沈柠和顾知寒、柳燕行对视一样，顾知寒邪邪冷笑，薄唇红如鲜血：“哦，我说魔教怎么那么多高手呢，原来都是种入了子蛊，爷当初杀得手都软了。”
　　沈柠哆嗦着唇说：“那碧灵丹……”
　　原问水偏过头，眼底尽是恶意，嘴上无辜地说：“我当然是吸取了魔教的法子，以子蛊入丹，才创出的碧灵丹。我不是告诉过你们，服下碧灵丹，与死无异。”
　　沈柠和顾知寒脸上血色尽失，柳燕行还算镇定，问他：“母蛊在谁那里？子母蛊之间有什么联系？”
　　原问水随意道：“我怎么知道他把母蛊种在哪里了？他只给我了子蛊。每一枚碧灵丹内都有一只子蛊，能大幅提升内力，却做不到起死回生。”
　　顾知寒哂笑：“世上哪来什么起死回生？笑话！”
　　“是啊，其实我也知道，这是个谎言。师姐早就不在了，怎么可能再醒来。”
　　原问水满怀恶意地盯着柳燕行，惨笑：“人的命数早已注定，无法拖延半分。你说对吗？”


第112章 月祭司商非吟
　　柳燕行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你从谁手里得到的魔教蛊术？”
　　原问水曼声道：“你不是猜出来了么。你当年和魔教交过手, 应该比我更熟悉。”
　　柳燕行闭上眼，似乎是疼得无力再开口，只能靠在顾知寒身上熬着。
　　原问水自顾自道：“月祭司说以邪道的方子供养圣蛊, 能让圣蛊更进一步。那确实是个很妙的法子, 有着非常奇特的效力。”
　　偏执的男子唇角勾起，眼中却没有笑意, 这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尤为诡异。
　　“但他不该骗我, 用邪道方子供养出的圣蛊, 仍然做不到起死回生！”
　　“你给老柳的碧灵丹，也是结合了阴阳药弄出来的鬼东西？”顾知寒凤眼眯起。
　　原问水：“当然。”
　　顾知寒双拳不由攥紧，爆出一阵咯吱声响：“老柳之后会发生什么？”
　　原问水盯着沈柠和沈缨, 阴阴地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不知为何，沈柠觉得他那目光中的意味让人不寒而栗。
　　可细细一想，若说原来她极其笃定认为一切都是原问水的锅，如今却有了些新的思路。
　　此人疯狗一只, 爱憎随心，从不屑分辨。他说的这些话带有很大恶意, 听得沈柠频频皱眉, 但深挖一下, 无非是一个男默女泪的上当受骗故事。
　　按照时间线, 沈柠脑补完, 忍不住叹了口气：“原宫主，别人骗了你，你何必还替他担着罪名。”
　　原问水猛然转向她, 阴测测道：“你说什么？”
　　沈柠慢慢道：“是我之前想岔了，这整件事其实很清晰，只是各种信息太乱, 才误导了我。”
　　原问水只当她还是像之前一样随口乱说，并不信，在那里一味冷笑。
　　顾知寒也愕然：“小嫂子，你在说什么？”
　　沈柠只好道：“这样吧，咱们从头捋一下。当年问雪姑姑为爱祭天后，还是个偏执少年的原宫主一心想复活师姐，再加上脑子也不大好使，跑到南疆寻找用蛊一脉的至高神术，误被传|销|组织魔教声称的神秘独家成分“圣蛊”洗脑，技术入股，合作研发以蛊入丹的神药，暂且将这东西称作碧灵丹一代。”
　　“停！”顾知寒听得似懂非懂：“什么是传|销|组织？什么是技术入股？”
　　沈柠：“传|销|组织就是精神控制其他人为他们卖命，实则整一个骗局；技术入股是说原宫主那时候没权没势，只剩一身用蛊的本领，要和人家合作也只能出自己的技术。这些不重要，理解大意就好。原宫主，我说的没错吧？”
　　原问水饶有兴致地点头：“差不多。”
　　“碧灵丹一代最早在四年前于寒川城现世，应该是一种有着疗伤效果的丹药，但副作用极大，一年后会导致人经脉爆裂而亡。”
　　也就不好说原问水是很早就勾搭上月祭司，一直没研发出来；还是前些年干脆就没勾搭上，才拖到四年前问世。
　　原问水继续点头：“也没错。”
　　沈柠慢慢道：“接下来就发生了寒川城退伍伤兵活人试药的案子。这桩事是枯槐长老去办的，事发后虽然把锅强行甩到柳燕行身上，但我家那个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直接冲过去将窝在偏僻乡下的传|销|组织灭掉。顾知寒，是这样吗？”
　　“嗯，当初老柳察觉到有魔教在后面捣鬼的影子，所以我们干脆召集正道，带人打上门去搞了个釜底抽薪。”顾知寒眼瞳中嗜血光芒一闪：“我和老柳拼着重伤才把他们那什么教主干掉，还有一个日祭司也死了，就是有点可惜，让月祭司逃了。”
　　“对，这是最大的麻烦。”沈柠想了想道：“这么说吧，他们的头目之一月祭司带着门派机密——一种珍贵独家成分“圣蛊”逃出来后，估计又继续忽悠原宫主研制碧灵丹二代，大概就是用一代失败不是“圣蛊”不够牛批、还要改良一下等话骗你，让你结合荒海阴阳药的方子升级。”
　　原问水无可无不可地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一般人到这时候就止住犯蠢了。”沈柠冷笑：“可原宫主你都从偏激少年长成为偏执中老年，怎么心仍跟被猪油堵住一样，听信这么一套鬼话？”
　　顾知寒开怀大笑：“确实确实，蠢得可以！”
　　原问水脸色淡了下来，“小丫头，说话仔细一点。”
　　沈缨眼神立刻跟过去，“原问水，我看你说话该仔细一点。”
　　原问水不说话了，目光却更沉。
　　沈柠只当没看见，凉凉地道：“由于柳燕行马前失蹄，竟被正道整死了，你们问雪宫坐收渔利，一跃扩大规模成为行业寡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当然前两年江湖上流传的碧灵丹和燧丹是什么鬼东西，咱们就不说了。自此再没人能再拦住原宫主您犯病，《山海卷》原本和阴阳药的方子出世，于是您研制出碧灵丹二代。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药效，但可惜，仍然和月祭司吹上天的起死回生之能存在较大差距。”
　　她说完，顾知寒和沈缨的脸色已经变了。
　　只有阿罗的心思最单纯，这么久听下来，长达多年的来龙去脉是清晰了很多，但始终闹不明白，沈柠忽然将整件事重新梳理一遍有什么用意。
　　她摸不着头脑地问：“阿柠，这不都是原问水做下的吗？怎么你之前说他是替旁人担罪？”
　　沈柠沉稳地开口：“这样捋下来，有一个问题就非常突出了。”
　　阿罗仍旧不解：“什么？”
　　“这不是很奇怪吗？”沈柠慢慢道：“自始至终，整件事都脱不开魔教月祭司的影子。按柳燕行的说法，月祭司特征非常明显，眉心有一轮月印。这么突出的个人特征，而且能和原问水长期合作研发丹药，怎么可能至今都没有浮出水面？”
　　“除非，这个人一直就在武林中，借了另一重身份遮掩，明目张胆地与原问水往来，而整个武林却始终没有发现！”
　　原问水已经彻底沉默。
　　顾知寒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可江湖上没听说谁眉心有一轮月，除非他剜掉，当初我就让小曲打听过，把所有眉心带疤的武林人都排查过一遍，没有查到。”
　　沈柠说：“有一类人你一定漏掉了。”
　　顾知寒拧眉：“什么人？”
　　沈柠道：“当然是没办法看到他眉心的人。”
　　顾知寒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有看不到眉心的……”他神情忽地一动：“原来是他……”
　　阿罗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追问：“月祭司是谁？”
　　“降星楼主商非吟！”
　　阿罗同沈缨对视一眼，神色困惑。
　　沈柠解释：“姑姑，你和我爹一直没踏入武林所以不清楚这个人。商非吟是这两年才名声大噪，而且据说避免勘破天机，一直以布蒙眼，至今无人见过他的眉心。那日菱花会观礼，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降星楼主与原问水同进同退，立场出奇的一致。看来，就是他了，你说是不是，原宫主？”
　　原问水仔仔细细打量她一遍，忽而放声大笑：“好聪明的丫头！这么多武林人天天看他都没察觉一星半点，仿佛瞎子，你只在菱花会见过一面，就能留意到他和我的关系，倒是不傻！碧灵丹本就是我炼制的，旁人怎么说我，不过一群庸人而已。”
　　沈柠再次叹气：“原宫主，以寒川城活人试药、刺杀我、取走阴阳药的方子并抓了我哥，其实都不是你做的吧？”
　　原问水止住笑，“你又知道了？”
　　沈柠：“我早前确实一直断定这些事都是你做的，直到刚刚你说出那些话，我才想通一件事，你这么多年一心只想复活问雪姑姑，能痴迷炼制复活丹药这么久的人，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操心其他？”
　　她顿了下，想一想，又补充一句：“哦，找我家报仇不算，就当你只关注这两件吧。”
　　原问水冷哼一声，并不证明搭腔。然而沈柠无需他回应，因为她已经彻底想明白。
　　“有一点很重要，是月祭司清楚并有意向用荒海的阴阳药改进碧灵丹。当日刺杀我的幕后之人能用上温钵罗弩和阎罗毒，说明他对荒海熟悉得很。这世上只有魔教、荒海、帝鸿谷三者，才存着彼此相关的典籍记录。”
　　原问水木然道：“那又如何？”
　　沈柠对他这死鸭子嘴硬很无奈：“你出身青杏坛蛊术一脉，能摸去南疆魔教算是寻根问祖。月祭司和你关系再好，连起死回生都要骗你，怎么可能把荒海秘事这等机要告诉你？说白了，你就是个炼丹的技术人员，根本没有能力策划在荒海的刺杀。”
　　阿罗同原问水也算打过交道，此刻也点头道：“荒海极少入中原，原问水一直在青杏坛，对帝鸿谷和荒海都不大熟悉。”
　　“就凭这点凭空臆测，你就断定不是我做的吗？”原问水淡淡问。
　　“当然不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终于想明白了宣迟的话。”
　　顾知寒挑眉：“宣迟？宣迟还肯帮你？”
　　“当然不肯。”沈柠摇头：“他多半是对我不满，不愿我猜出真相，却又对柳燕行心存愧疚，有心点拨我，所以挣扎间才说得似是而非、半透不透。”
　　顾知寒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有一处完全猜错。当时只说过‘问雪宫的枯槐长老去过寒川城，以及服用过碧灵丹的人在一年后暴毙’这两句话，那之后我每日都在思考，到底是哪一句有问题。”
　　沈柠看着原问水，笃定地说：“今日亲眼见到碧灵丹的邪性，原宫主你也亲口承认这丹药服用后和死无异，那便只能是‘问雪宫的枯槐长老去过寒川城’这句话完全错了。”
　　原问水神情微动。
　　阿罗问：“难道当初去的并不是枯槐长老？”
　　“不，枯槐是被寒川城一个普通婶子认出来的，她不是江湖人，不可能作假，说的必然是真话。”
　　阿罗更迷茫了：“那会是哪里错了，或者去的不是寒川城？也不对，已经被认出来了。”
　　还是顾知寒反应过来，漠然道：“原来枯槐长老，并不是问雪宫的人。”
　　沈柠点头：“对，宣迟是朝廷的探子，他更关注江湖势力纠葛。姑姑，爹，当年三老并不是原问水的人吧？”
　　沈缨恍然：“是，当年悲同败在我剑下时，并不是问雪宫的人，他早就成名。问雪宫是原问水后来建立的。”
　　“这就是了。”沈柠了然：“我灯下黑了，我出江湖时，问雪宫三老声名赫赫，我就一直以为这三位始终效忠于问雪宫，忘记他们都是成名已久的人物，而问雪宫建立时间不久，且是以碧灵丹招揽这些高手。这些人说白了，都只是原问水聘请的客卿而已。”
　　“那句话只可能错在，枯槐长老不是问雪宫的人。只要想明白这一点，便能说得通了。”
　　沈柠道：“柳燕行又不傻，当年他能查出魔教，那应该……此事当初的证据指向魔教更多，而非问雪宫。所以当年以寒川城活人试药的事情，也不是原宫主你授意做的。”
　　原问水嘲讽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有何区别？”
　　沈柠才不吃他这一套，立刻也嘲讽回去：“炼丹疯子，和滥杀无辜的杀人狂魔，没区别吗？原宫主，何必让人误会你呢？”
　　关键这一误会，给大家带来多少弯路啊！她之前完全没就提防过商非吟。
　　有些耳熟。
　　这是个非常古怪的场景，原问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同沈缨和他的剑侍、以及沈缨的闺女在一片窄小的空间里细细分辨他的委屈。
　　他缓缓活动着已经僵硬的手，瞥一眼沈柠，同师姐当年差不多大年岁。
　　萤石幽幽亮着，发出浅碧色的昏沉光芒，几人在地道中投下的影子影影绰绰，地上冰寒，却不如人心间的寒凉。
　　如此昏沉的光线中，沈柠的脸部轮廓被柔化，面目也渐渐模糊，仿佛与另一个少女重叠起来。原问水思绪晃动，眼前浮现出年少在青杏坛上的日子——
　　姜问雪是愚尊的女儿，自小天分出众，是青杏坛的大师姐。
　　他当年不喜医术，唯好蛊术，性格孤僻为人偏激，被师门众位师兄弟排挤，长辈也不喜他的性格。只有姜问雪肯对他和颜悦色，虽然姜问雪作为大师姐，对每一位同门都和颜悦色，分薄给他的关心已经很少。
　　其实他也不曾对姜问雪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那时候太过年轻，他对蛊术越来越痴迷，几乎入了魔怔，一心想要拿到蛊仙的位置，狠狠打同门师兄弟的脸。
　　偶尔也同师姐置气，和她起争执。师姐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青杏坛上下唯一会正常地冲他发脾气，却绝不曾担心他阴险毒辣怀恨在心的人。
　　师姐常常劝他与同门多往来，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沈柠方才所言。
　　——何必让人误会呢。
　　青杏坛上上下下，只有师姐把他当作一个师弟，而非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只有师姐信他、不愿他委屈。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争执，是因为姜问雪以优昙婆罗入药，复原出无忧丹，他同姜问雪又生了一次闷气。
　　但那次，还没有机会去道歉，师姐已经满不在乎地忘记了。因为师姐眼中看到另一个人，光辉夺目到刺伤人眼的沈缨。自从师姐追着沈缨出了青杏坛后，他和愚尊那老不死就头一次达成了共识——沈缨绝非良配。
　　果然，师姐死了。
　　青杏坛旧日的时光如破败的蛛网在眼前寸寸剥落湮灭，原问水微微回神，“沈缨，你这闺女，倒是比你有脑子。”
　　沈柠和他接触不多，因此原问水完全没想到仅凭零零散散的细枝末节，就能让这丫头推断出这么多东西，几乎与事实出入不大。
　　心细如发、理智坚韧，虽然是站在对立面，心上人和至亲生死不知，仍在最大限度争取每一分可能。
　　好倔的丫头。
　　沈柠尽可能拿出谈判专家稳住犯罪分子的耐心在忽悠。她想，既然原问水这么容易被商非吟骗，也得试试能不能安抚住这疯狗，骗他倒戈。
　　“原宫主，这些事既然不是你做的，如果也不是你抓的我哥，可否把碧灵丹二代的药效说清楚，或是有什么办法能抵消碧灵丹的损害？你现在赶紧把门打开，只要我哥没事，我们可以饶你一命。还来得及，其余仇怨，咱们再单算。”
　　原问水猜到沈柠的用意，知道她是不甘心就这么干坐着，试图让他反悔，出手救柳燕行和沈楼。
　　可惜，太晚了。
　　原问水看了沈缨几眼，忍不住刺了几句：“其他事随你说，沈楼不是我抓的，但这间精钢暗室确实是我建的。小丫头，别费劲了，你救不了心上人，也救不了你哥。”
　　他说完，便黯然牢牢闭上嘴，无论沈柠如何激他，都再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沈柠心沉沉坠了下去，往柳燕行那边望了望，仍然没能完全清醒过来。
　　谁都没有注意到，原本应该被芳华指点晕的姚雪倦，忽然在阴影中动了动手指。
　　作者有话要说：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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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脱困
　　姚雪倦在阴暗中抬起眼, 看到原问水似笑非笑的脸，心中一紧，紧接着沈缨的脸朝这个方向偏了偏, 她有些发怵, 沈缨一定发觉她醒了！
　　但想到沈楼还被吊在精钢暗室中，混乱的思绪又稳了下来。
　　还不能这么离开……
　　她得留下来, 确认沈楼安全。她看了看沈柠, 好在沈柠猜测那么多, 关注度都在原问水和商非吟身上，并不知道她的情况。
　　沈柠揉了揉头，被原问水这个软硬不吃的态度搞毛了, 其实整件事还有很多疑点。
　　这里面明面上是原问水在搞事，但背地里还站着魔教余孽商非吟，宣迟代表的朝廷势力，以及无论如何也摘不干净的姚雪倦。
　　现在看来, 幕后策划多半是商非吟，原问水更像是一个被商非吟利用了执念的技术疯子, 而姚雪倦……是最奇怪的。猛地一看, 姚雪倦应该是商非吟捏在手中的一枚棋子, 她有什么落在商非吟手中, 明明才被喂下碧灵丹, 那从前商非吟拿捏她的，难道是某种蛊毒吗？
　　沈柠心里惦记着昏沉的柳燕行和人事不知的沈楼，一时静不下心来细想姚雪倦的事, 只是一闪念，想着把人扣下，之后再慢慢审。
　　忽然, 昏暗中传来重重的的声音，仿佛是石门擦在地上的沉闷的回声。
　　沈柠皱眉：“怎么回事？”
　　原问水自从方才沈柠说破商非吟后，虽然依旧脸色冷淡，但对沈柠却没那么重的敌意了。此刻面色一变，冷冷道：“这地道尽头是一座冰室，上面有人动了开启冰室的机关。”
　　话音刚落，顾知寒就一把将柳燕行推到沈柠怀里，身形一闪，冲着来路奔去。沈柠接住柳燕行，他已经彻底神志不清，双目阖上，呼吸沉重而灼热。
　　隔了好一会儿，顾知寒重新回来，面色不大好看。
　　“地道入口的暗门被人从外面封上，我在下面不承力，劈开至少还得再来一人助我。另外，门上涂了毒。有人想让我们死在这里。”
　　沈柠说：“蛊、毒不分家，魔教本来就擅长用蛊，应该是商非吟。也对，下面是我们一家子、你们两个邪道魔头，以及姚雪倦和原宫主这类弃子，难怪他想一锅端。”
　　时机太好了，若她换成商非吟，也必然要一锅端。
　　她继续游说原问水：“原宫主，商非吟将你当作弃子，要杀你，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与我爹的恩怨出去再单算，何必和商非吟站在一道呢？恕我直言，你武功平平，现在为难我们，就是为难你自己，不如帮我们开门，如何？”
　　原问水脸色苍白，隔了一会儿，惨然道：“来不及了。那道暗门要打开不难，但冰室有两层高，做过处理才能贮冰，现在商非吟在上面开启机关，冰室里的冰很快就会化成水，漫过来。”
　　“冰室？！”
　　几人大惊，他们之前一路径直向下，关押沈楼的精钢密室正处于地势最低的开阔处，旁边向右走到尽头就是原问水口中的巨大冰室，里面的大量藏冰一旦化开，首先就会淹没此处。
　　难怪商非吟只是简单堵上入口处的暗门，原来是算准了他们不可能放弃沈楼，打算解冻藏冰化成水淹死他们！
　　好狠。这手段，与当初百人围杀，还涂了阎罗毒的赶尽杀绝如出一辙！
　　很快，地面逐渐开始流过来一片浅浅的水迹。再过片刻，等水涌上来，在水中开门，恐怕更加不好施为。
　　沈缨担心增加变数，略一沉吟，道：“阿柠，我和阿罗留下来等柳燕行醒来，你和顾公子先出去在外面等，爹会把你哥带出来。”
　　沈柠怎么肯这时候离开？
　　沈楼被锁在里面，精钢门上可是有孔的，就这么撤出去的话，沈楼之前死没死不知道，等水涌进密室，被淹死是一定的。
　　“不，我和爹一起留下来等着。”她看一眼柳燕行仍然昏昏沉沉，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诡异绯红，显然药效未过。
　　她心中焦虑，也懒得再做原问水思想工作，深吸一口气，改口威胁。“原宫主，我劝你赶紧将碧灵丹的解药交出来，有什么机关赶紧打开，柳燕行和我哥要有什么好歹，我第一个杀了你！”
　　原问水默然，淡淡道：“我没有骗你们。碧灵丹一旦服下，除非母蛊死亡，否则无解。这座精钢密室确实是我打造的，根本没有机关，只能劈开。”
　　正焦灼间，沈柠感到脚被润湿，低头一看，地上的水都快漫到鞋面。
　　顾知寒伸手摸上柳燕行的手腕，真气刚一输进去立刻反弹出来，只得无奈摇头：“不行，柳燕行一时片刻醒不过来。”
　　他平常都叫老柳、小嫂子之类不怀好意又欠打的称谓，极少有直呼本名的时候，此刻却心神不定，顾不上打趣。
　　沈缨抓过青睚断剑，一言不发走到精钢门前，奋力劈了下去。沈柠将柳燕行扶到一旁，也和阿罗合力开始劈门。
　　这些冰化得比他们想的快上许多，等水位升上来，即便柳燕行醒转，也不一定能劈开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在水位升到过高前，把门弄开。
　　几人心中都升起一股紧迫感，顾知寒也沉默地开始帮忙。
　　最初还是淅淅沥沥的水声，渐渐水面升高到小腿、膝盖、大腿，而精钢门上始终只有沈缨留下的浅色痕迹，照这么劈下去，没有三五日根本磨不开。
　　顾知寒将原问水带来的悲同长老和几个侍卫弄醒，这几人刚醒过来就挣扎着逃命，一路往暗道入口奔去，丝毫不顾他们宫主。
　　而原问水不知为何，分毫没有要逃命的慌乱，只是靠在一旁沉默地发呆，似乎无意去找寻出路。
　　姚雪倦的药效已经基本稳了下来，虽然手臂仍有些颤抖，但也立刻加入沈柠他们，以青妩剑劈砍，虽然没多大用。在沈柠心中，姚雪倦已是敌人，但现在情况紧急，她来帮忙沈柠也没有阻止。
　　很快，冰水越化越多，没过腰部，走动间已产生明显的阻力。这些水刚化开，寒冷刺骨，水面还带出许多小块浮冰。
　　沈柠下|半身都泡在水里，冷得发抖，上身和头发也都不可避免的在动作间打湿了。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内心的恐惧正在一点点堆积，生怕救不出沈楼。
　　如果沈楼在她眼前被淹死……
　　沈柠奋力一劈，手臂被反震的巨力震得酥麻，她却毫不在意，眼中只看得到那扇门。正待再次劈下，手腕已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那冰凉激得沈柠一怔，竟比化开的冰还要冷！
　　“我来吧，你让开。”
　　沈柠回头，柳燕行双眼已经睁开。他的状态极差，毫无血色的唇，半身浸泡在这么冷的水中，却仍然持续冒着大颗汗珠，脸上绯红一片，有种美艳又妖异的感觉。
　　沈柠修习《山海卷》且即将进阶宗师境，某一瞬间，隐约察觉到柳燕行身上的气息浑浊不堪，虽然威势比之前更重几分，可整个人也仿佛进入一种诡异的境界，就好像……
　　如果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和起伏的胸口，眼前这个都算不上活人。
　　死气沉沉……
　　沈缨也看到他醒来了，扫了一眼后缓缓皱起眉头。
　　柳燕行的武功，此时确实已经超过他，还在宗师境之上，可是极不稳定，仿佛一根绳子崩到极限，下一刻就会随时崩断一样，有种危殆感。
　　然而此刻不是探究这些事的时候。柳燕行也不废话，立刻加入几人，萤火刀芒大盛，重重朝着精钢门斩落！
　　巨大的响动震得所有人站立不稳，这一次自孔洞为中心，向四方缓缓裂开了许多极细的裂纹。
　　“有用！快，再来！”沈柠双眼一亮，几人精神俱是振奋，如此又劈过十五六次，直到水面及胸，这一座精钢门上终于劈出了一道能容人通过的孔洞。
　　沈缨当先钻进去，沈柠也跟着进入密室，原先漫过胸口的冰水涌入密室，水位下落很多。沈楼脸色苍白，闭目昏迷，还有着微弱的鼻息。
　　“阿楼？”沈缨拍了拍沈楼的脸，沈楼毫无反应，“先把他救出去。”
　　锁住他的链子极粗，几人立刻再次合力将链子劈开，就这么会儿功夫，涌入的水又重新漫上了胸口。
　　阿罗背上沈楼，几人出了密室，却找不到原问水的身影。
　　姚雪倦见到昏迷的沈楼，急道：“大公子怎么样？原问水应该给他服过什么东西！”
　　沈缨厉声问：“原问水呢，逃出去了？”
　　“没有，”姚雪倦顿了顿：“他往右边尽头的冰室去了。”
　　沈楼昏迷不醒，柳燕行又服过碧灵丹，还得找原问水问个明白。几人对视一眼，立刻往冰室走。走出去没有几步，就看到原问水站在前面，正面看着他们。
　　他见到几人救出沈楼，有些怅惘地解释：“商非吟给沈楼服下了碧灵丹，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若能醒来就代表熬过这一关，若没醒，就是没熬过去。”
　　他看了看柳燕行，“商非吟把母蛊种在什么人身上，我并不知道。但既然沈小姐信我，不妨提醒你们一句，碧灵丹里有子蛊，凡是服用碧灵丹的人，都被种入了子蛊。他们魔教的事我一向没兴趣，也不知道子母蛊之间有什么干系，但你们最好将母蛊找出来控制住。”
　　就是说现在沈楼和柳燕行体|内都种入子蛊？
　　沈柠连忙问他：“种入母蛊的人，有什么特征？”
　　原问水摇头：“圣蛊的事我没怎么插手，我只是把商非吟给我的子蛊当作一味药引来用。”
　　沈柠沉默不语，思索着母蛊的事情。
　　他交代完这几句，彻底失去了兴趣，倏尔将脸转向沈缨：“你要不要进来看看师姐？她就在里面。”
　　沈缨眯起眼：“你动了她的墓？”
　　原问水理所当然：“青杏坛保护不了她，我不能委屈她在那破地方待着。”
　　沈缨沉默片刻，不答他的话，转头开始研究地道顶哪一处最为薄弱，想尽快带沈柠和沈楼出去。
　　精钢密室难以劈开，但这座地道并非全部以精钢打造，只是普通的石道，此时因为冰水涌入，蛇虫早已爬到地势较高的地道中段，他们这里反而干干净净。
　　“果然，你一点没变，还是一样的心狠。”原问水神经质一般笑起来，“这么多年，你就不想再看看师姐吗？”
　　沈缨找到地方，漠然地说了一句：“姜问雪早就离开了。”
　　“离开……了……”
　　原问水脸上一片茫然，那样的悲切，就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沈缨说完便没再关注他，只嘱咐沈柠和阿罗：“你们退开。”
　　沈柠等人避开那一处，青睚剑在阴暗中如炸裂的一道雷霆闪电。一剑过后，顶部碎石沙土纷纷落下，片刻后，通道顶部自那一处塌陷，巨石坠落，砸入水中，溅起大朵水花。
　　温暖的烛火光芒自上面洒下，驱散了地道里阴寒的黑暗。
　　几人急忙四散闪避，等顶部塌陷完就出去。
　　这一处就在巨大的冰室前，水面已经淹过肩膀。沈柠躲闪间看到原问水竟然不往破口处走，反而回身往冰室里走，一惊之下越过几步去抓他：“等下！”
　　她还有事要找原问水确认，至少先问完话再死。
　　原问水却误以为沈柠是来救自己，头一次对沈柠展露出浅淡的笑意，错手间将一个小瓷瓶交到她手里。
　　和师姐一样大的小姑娘……
　　早在钧陵城中，他就对沈柠没有恶感。他始终憎恨沈缨害死师姐，但对沈柠却没有太大的厌憎。
　　曾经他万分不屑无忧丹，师姐复原出这种丹药后，他还为此同师姐产生过争执。在他看来，一个人失去记忆苟活于世，与懦夫何异？他坚定地认为，人活着，便是因为有着无法割舍的记忆，若用丹药抹掉这些记忆，还不如服毒自尽！
　　师姐死后，他把无忧丹当作一份纪念，这么多年一直随身带着。如今，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忽然间不再执着于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将无忧丹送给了沈柠。
　　柳燕行与沈柠两人间的情愫，他当然看得出来，柳燕行命不久矣，他也看得出来。大概人老了就容易心软，所以不想再有一个人，像他一样成为偏执的疯子。
　　一晃神，耳边又响起姜问雪年少时的那些话。
　　——问水不是疯子，是你们都不理解他！
　　——问水，何必让师兄弟和你师父误会你呢？
　　——问水，你天资出众，青杏坛上下没有一个及得上你，日后咱们接替我爹他们，共掌青杏坛，一定能救更多的人！
　　二十年过去，昔年英俊的剑圣已然变得老迈、也会为子女挂心。留在原地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是疯子。是这世上，已经再不会有一个人能理解他。
　　刺骨的冰冷漫过整个身体，柳燕行牵住沈柠的手，两人一路从沈缨劈开的出口攀出了地道。
　　沈柠回头，隐约间看到那道水中的人影，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冰室。
　　几人脱困后，避开围过来的问雪宫中人，背负沈楼一路赶往百帝城外，回到荒海营地。
　　沈柠换了身衣服，略作休整后便匆匆去找沈缨。她推开门，竟在沈缨房中看到了本应卧床休息的柳燕行。
　　“你怎么会在这里？身体好点了吗？”
　　柳燕行脸上薄红已经褪下，但整张脸仍然没有血色，还在持续冒汗，似乎之前正和沈缨商量着什么，见她进来，便答：“好多了，我来看看你哥哥。”
　　沈楼躺在床上，虽然没有醒转，但看上去情况稳定，脸色比柳燕行还要好上三分。
　　沈柠略微放心，“姚雪倦没出来，当时太乱，没来得及抓她，等哥哥醒来咱们再去一趟问雪宫？她身上问题不小，我不放心她和商非吟凑在一起，搞不好又要出事。”
　　沈缨点头，“我让阿罗去将她带过来。”
　　商量定这件事，沈柠将原问水之前塞给她的小瓷瓶取出来，“爹，你见过这个丹药吗？”
　　沈缨取过瓶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三颗珍珠大小的金黄色小药丸，倒出来凑近闻了闻，说：“应是无忧丹，青杏坛已经失传的丹药，需以优昙婆罗花入药，所以很多年都可能炼不出来，以致失传。当初被姜问雪复原出来，我见过几次，这是她的得意之作。”
　　“无忧丹？优昙婆罗花啊，”沈柠不解：“治什么的？”
　　沈缨语塞，不自然地开口：“若求无忧，必离于……”
　　他说得磕绊，柳燕行取过那瓶丹药，闻了闻，截过话头：“色泽金黄，香气如蜜，应该是无忧丹，听闻青杏坛藏有这种珍药，没想到原问水手中也有。”
　　他将丹药收起来，眼中盛满沈柠看不懂的幽暗神色。
　　“是同回梦丹一样的奇药。无忧无忧，顾名思义，服之使人忘忧，心神愉悦。我先帮你收着，日后再给你。”
　　他说这些话时，沈缨看了他一眼，薄唇翕动，最终却没说什么。
　　“还有这种丹药？”听着怎么有点像夜|店常用药……
　　沈柠没注意到她爹的反应，只是单纯有些奇怪：“那为什么现在不能服用？”
　　“因为有我陪着，你现在用不上。”柳燕行面色如常：“等你需要时，我会还给你。”
　　沈柠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那我希望一直都不要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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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争执（已修）
　　柳燕行放好无忧丹的手微微一顿, 不置可否。
　　沈柠笑道：“你们怎么了？爹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她神情渐渐冷下来：“不对，爹你最不屑撒谎，到底什么情况？”
　　沈缨垂下眼睫没说话。柳燕行从容地换了个话题：“现在原问水死了, 我只要找时间去向商非吟和烟灵姑讨个公道, 事情就结束了。”
　　沈柠知道柳燕行这哥哥若是不愿说真话，简直像个蚌壳一样嘴闭得死紧, 怎么撬都撬不开, 除非他自己想通。索性放弃从他突破, 只盯着沈缨：“爹，你刚才想说什么？”
　　剑圣大人话少，也没什么值得他说谎的时候, 此时被亲闺女逼问到头上，罕见地感到了棘手，冷冷淡淡地皱了皱眉，索性将两人都请了出去。
　　“你们的事出去谈吧, 阿楼还要休息。”
　　沈柠：“……”
　　柳燕行：“……”
　　沈缨这么说，就是默认有事瞒着她咯？
　　她爹明显是在柳燕行说无忧丹时有些惊讶, 无忧丹的药效肯定是柳燕行一通乱说！沈柠想通这一节, 脑子一转, 立刻猜出了这丹药的真正作用——
　　若离于爱者, 无忧亦无怖。无忧无忧, 名字起得这么明显，柳燕行简直是把她当傻子耍！
　　当即狠狠瞪柳燕行一眼，快步往外走。
　　柳燕行追出来, 无奈拉住她小臂：“阿柠！”
　　沈柠气得浑身颤抖，还以为经过上次已经学乖了，结果人家不声不响, 稍不留神就给她玩儿了一手狠的。
　　柳燕行扣住她的手，小心翼翼问：“你生气了？”
　　沈柠一口气走出很远，才开口：“哦，你把我当傻子骗，还不准我生气。”
　　她有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然而荒海营地中门徒走来走去，很快就有弟子远远地注意到他们两人拉拉扯扯，往这边探头探脑。
　　柳燕行倒是没顾上那些弟子，只慢慢说：“我怎么可能把你当傻子？”
　　沈柠讽刺地笑笑：“还服之使人忘忧，心神愉悦，话编的眼都不眨，我劝你以后最好和我爹通个气儿，他那人没你这么多花花肠子，差点惊呆了呢。”
　　柳燕行说：“我没有编，确实如此。”
　　沈柠后甩开他的手，轻声道：“实话告诉我，无忧丹是能抹去关于情爱的记忆？还是干脆断情绝爱了？”
　　柳燕行松开手，静静看着她。
　　沈柠只觉心中涌上一阵荒谬和巨大的失望，语无伦次地开始指责。
　　“所以你是打算自己死前，骗我吃无忧丹，好把你忘掉吗？你是不是觉得我被骗一次还学不聪明，一定会照着你的步调来？”
　　柳燕行只是面无表情，并不答话。
　　沈柠就气他随随便便替别人安排的臭毛病，急得声音都有些散，看他那副木木的样子，忍不住撂了句狠话：“你哪来的自信！凭什么认定你死了，我就一定会没出息地想不开？柳燕行，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太自大了？”
　　柳燕行退开一步，沈柠又气又难受，刚从问雪宫脱困，亲哥躺在里面昏迷不醒，柳燕行又服下了碧灵丹，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引爆的隐患地雷子母蛊，本来就够乱的节骨眼上，柳燕行又想偷偷玩这一手。
　　这个男人太骄傲了，总是自顾自地替别人安排好。她猜到无忧丹功效的时候，才彻底认清了一件事。
　　她一心想留下最后的珍惜记忆，有今朝没明日，以为柳燕行改了主意，也作如此打算。
　　结果从头到尾，人家大爷的想法压根儿就没有变过，只想让她忘记！
　　柳燕行垂下浓密的睫毛，伸手去搭沈柠的肩，被沈柠避开，只能空落落地垂下。
　　“或许吧，很多人都说过。你知道的，这是最好的结果。”
　　“我谢谢你了。”沈柠喉咙干涩，说不上是委屈还是疲惫。
　　她不断告诉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柳燕行就爱搞这些骚操作，没必要气，这么反复做了很久的思想建设，好不容易才稳住即将炸裂的心态。
　　“把无忧丹给我，我现在就毁掉！”柳燕行脸白得都不像活人了，仍然倔得可以，眼神东看西看，还敢硬撑着不给。
　　沈柠气结，伸手去他怀中抢，被他握住手挡下。
　　沈柠猛地抽回手，再次重申一遍：“给我！”
　　他捏着那个小瓶子，轻轻吐气：“别的都可以给你，这个不行。”
　　妈的，还没放弃给她洗记忆呢，可把你牛|逼坏了！
　　沈柠胸口憋住，冲着柳燕行小腿就来了一下子，直把他踹得半弯下腰。
　　柳燕行捏着那个小瓶子，欲言又止，就是不肯松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握的是什么救命神药。
　　他们两人容貌出众、身份特殊，虽然特意避开人群，但四周围观的荒海弟子还是越积越多，三三两两聚成小团体，隔着很远自以为隐蔽地打量两人，实则回头频率极高。
　　沈柠踢人，柳燕行不避不让受了这么一下后，明显远处的人群喧闹躁动起来，搞得沈柠也渐渐开始尴尬。
　　她本来铁了心要好好修理柳燕行，将他一言不合就爱当导演的臭习惯扳过来，随着打量的目光逐渐直白，这一口火气哑了后，也不好意思再大庭广众下继续争执。
　　她武功又不如柳燕行，再这么争下去，免不得要上头动手。柳燕行理亏，八成继续不闪不避，外人不明所以，反倒要误会她故意欺负人家头头！
　　一朵白莲，她还就不陪着演了。
　　沈柠无力地挥挥手：“行，可以，那你收好你的宝贝。不过有句话我告诉你，无忧丹我绝不吃，谁爱吃谁吃！”
　　说完懒得再看这人，省得自己下一秒就心软，直接转身走掉。
　　沈柠走了几步，心中赌气，只要柳燕行这时候追上来拽住自己，乖乖交出无忧丹，态度诚恳地承认错误，再发个誓绝不惦记抹掉她记忆这么操|蛋的事，她也不是不能回身抱抱他，原谅他。
　　她不算小心眼，柳燕行又确实可怜，沈柠寻思，本来他们俩就没多少时间可用，不能再浪费在争执上。
　　但就这么揭过去，沈柠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然而身后没有追过来的脚步声。又走了一会儿，她放低了标准，告诉自己起码得交出无忧丹，发个誓，不能再减了。
　　可惜柳燕行风度翩翩，温柔体贴。人说仙君嗔目最是难得一见，这一次也没有失掉风度，沈柠等了很久都没人追上来，肝火上冒，赌气回到自己房间。
　　夜晚很快到来，柳燕行始终没找她道歉。
　　可以，有骨气。
　　沈柠开始镇定地修炼《山海卷》心法，修炼完神清气爽，一派轻松。之后又开始练易水诀，练的过程中时常走神想起柳燕行当初指点她剑法的画面，微微郁闷。
　　一套剑诀练得磕磕绊绊，收剑后花了几秒担心柳燕行的碧灵丹药效是否过去，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刚想完就告诉自己绝不能先去找人，这件事不能轻易妥协。
　　洗记忆，亏他想得出来。
　　晚饭后又去看了一回沈楼。榻上沈楼的状态似乎已在慢慢好转，快要清醒的样子，还碰到了沈缨。
　　她爹估计猜到下午她和柳燕行大吵了一架，咳嗽一声，尝试着说：“小燕只是不想你之后过得太苦，你别怪他。”
　　“小燕？”沈柠对她爹也有一些迁怒，显然这两人早就达成一致，就自己蒙在鼓里。
　　“什么时候成小燕了？”
　　沈缨无奈，站在他的立场，心中只有沈柠的利益，柳燕行肯这样做，他反而觉得是对女儿最有利的结局。连他也得承认，心中存着柳燕行这样的人，恐怕这辈子再没有其他人能入眼。
　　他之所以默许柳燕行陪在沈柠身边这两个月，也是认可他的能耐，相信他不会在死后耽误沈柠的一生。
　　原问水并没有说错，他是非常自私的人，对旁人一向心狠。
　　沈柠见他不吭声，也知道她爹在想什么，两人二脸呆滞地面对面站着。
　　沈缨说出之前那一句已是勉强，实在无法违心地再替柳燕行说其他好话，只能抹了把脸把女儿打发走。
　　沈柠回到自己房间开始发呆。
　　她之前怕自己心大手糙，小鹦鹉死在手里，就把它留在了风月门。现在缺了小鹦鹉啾啾制造噪音，忽然发现有些寂寞，在桌子边坐了一会儿，习惯性地去翻包袱里那个仙君娃娃。
　　在和柳燕行分离的日子里，她总爱蹂|躏|仙君娃娃出气。翻了没两下，忽地想起那个娃娃不在自己这里，在柳燕行那儿，忍不住冲出去找柳燕行要回来，快走到门边才醒悟，自己这是下意识找借口去见柳燕行，于是强撑着再次坐了回去。
　　沈柠想了想，又翻出柳燕行那册很像补习题的《地卷》心得，不死心地查起关于丹方的记录。
　　结果没一会儿就被柳燕行的笔迹引偏了思路，看到他年轻时那些狂到没边儿的话，想象着那人一副欠打的模样对上正道大佬们，肯定比今天气她时还倔，也不知怎么就笑了起来。
　　又犟又执着，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从不回头……
　　以前她总是带着感情因素，把柳燕行当受害人，以为正道大佬们骂他的话都是出于偏见。现在看，哪里偏见啦？！明明是遇见他的人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么在心中将柳燕行狂骂了个狗血喷头，总算心气平顺许多，沈柠推开窗户准备看看夜晚的星空，让自己心胸更开阔些，忽然间怔在那里。
　　遥遥地，一袭白影远远立在她房间外面，清雅隽秀，面色苍白，发丝乌黑，不声不响地望向这边。
　　察觉到窗户支开，那人抬眸，正好对上沈柠的目光。
　　少女半个身子都趴到窗户外，穿得有些单薄，一双杏眼圆睁，似乎没料到会看到他。
　　二人在沉沉夜色中对望了片刻，沈柠反应过来，气呼呼地给他翻了个白眼，瞥见柳燕行似乎身形一动往这边走，当即一呆，手一抖猛地将窗户“砰——”地合上。
　　还能闷不吭声站在外面吹夜风，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吧……
　　沈柠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有人敲门，忍不住自己打开门，外面是一个颀长的背影，沈柠一喜：“你怎么才来，知道错了……吗……”
　　来人回身，眉眼艳丽，风情无限。
　　顾知寒一手撑住门，眼中笑意如水波，温柔不要钱一样地往外撒。
　　“你和老柳吵架啦？来，出来聊聊，我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
　　“哦，你知道啦。”沈柠心情迅速恢复成平静无波，木着脸跟他出去。
　　顾知寒领着她往外走，月朗星稀，夜风习习，有一丝凉。
　　顾知寒这人不肯委屈自己露营野外，所以荒海的大部队只好驻扎在白帝城郊一座小村落，这时候还能听到犬吠蝉鸣，很是一幅岁月静好的景色。
　　两人走出借宿的农家院，三两下跃上一处土墙头，顾知寒一条长腿屈起抱在胸口，另一条腿大大咧咧晃来晃去。
　　“我就是好奇，你都那么喜欢他了，还能生他气，嗯，我猜猜，他移情别恋了？”
　　沈柠纳闷儿：“你消息这么快？”
　　“一个下午，所有人都知道了，说你俩打起来了。”顾知寒着急打听柳燕行吃瘪的原委：“不重要，你快说，我们几个人打了赌的。”
　　沈柠对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脾气也算了解，知道这人多半作为群众代表，第一时间赶来吃瓜，索性明明白白讲个清楚。
　　“差不多吧，他想在死前骗我吃无忧丹，就是原问水之前在水里塞给我的那瓶。”
　　沈柠觉得顾知寒徜徉情场，完全能理解自己，义愤填膺找认同：“你说他是不是有毒？！还是原问水有毒？！”
　　“无忧丹是什么？”顾知寒发出一名普通学渣疑问的声音，一秒就让沈柠暴躁的心冷静下来。
　　“哦，就是一种丹药，能抹掉我的记忆，厉不厉害？”
　　“洗记忆啊，可以理解，我每次耐心没了也特别想洗掉什么童三娘、窈娘的记忆，你是不知道……”顾知寒上来就技巧性安慰，说到半截忽然顿住，脖子咔咔扭过来：“抹你的记忆？厉害啊！我都只是停留在想想这一步，还不敢玩呢！”
　　沈柠沉痛：“是吧？你哥都玩出花来了。”
　　顾知寒回不过神，脸上慢慢浮现出打开新世界的惊喜与懊恼：“还有这种神药？！他怎么都没告诉我！我要有这种药，何至于每次都得跑……”
　　沈柠暮气沉沉盯着他，顾知寒在这死亡视线下找回自己本意，扳正脸：“不，我是说……何必呢，他这样做就太不是个东西。”
　　沈柠自嘲：“跟你哥谈情真是技术活，风险高，搞不好还得失忆。”
　　顾知寒挑挑眉，“小阿柠，我早说过你玩不过他，现在信了吧？”
　　沈柠默默点头：“可惜我当初没信你的，唉，怎么就栽进这么个坑里。”
　　顾知寒笑得格外漂亮：“哥哥教你个道理，感情里嘛，就不能太当真，痴心的人都好不了，情浓尽一时之欢，情散则各自两安，才是正途！”
　　才是渣男好吧。神一样渣还渣出人生哲理了？沈柠郁闷地看着他，“你和柳燕行不愧是亲兄弟。”
　　一对奇葩。
　　“过奖过奖。说真的，你这丫头对人太真，我都不放心，生怕你要死要活，别说他了。”
　　顾知寒眼中波光粼粼，自信笑道：“我教你一个法子，保准能让老柳放心，两全其美，你的烦恼也迎刃而解。”
　　“什么法子？把柳燕行捆上床，生米煮成熟饭？”沈柠沉吟：“他武功太高，稍微有些操作上的难度，而且我爹还在，会不会太不矜持？”
　　顾知寒这样的都一时被吓住，沈柠淡淡道：“开玩笑的，你风流浪荡子的名声是骗来的吗，就这点承受力？”
　　“当然货真价实，所有女人和我在一起三天后，都哭着非要嫁我。”顾知寒眼中波光粼粼，红唇鲜艳，仿如夜风中绽开的木芙蓉花。
　　他忽然用力抱了抱沈柠，凑到她耳边低喃：“不如你考虑考虑我，嗯？把你托付给我，老柳绝对放心。”
　　沈柠想起最早柳燕行叮嘱她的话，默默在心里说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赶紧挣开：“你到底来干嘛的？”
　　顾知寒笑容狡黠：“开个玩笑。你看到他了吧？”
　　沈柠沉默，然后点头。
　　顾知寒坐直身体，目光悠远：“你从荒海回中原的那一路，每一个晚上，他都这样在黑暗中看着，我有时候陪着，有时候没有。”
　　沈柠愣了愣，她猜到柳燕行在荒海跟着她，却不知每一个夜晚，都曾有人静静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守着。
　　她忽然想起什么，抖着声音问：“你们跟到哪里回去的？”
　　“芙蓉城外。”
　　沈柠轻舒一口气，还好还好，那就是没有见到她被围杀的现场，只是听到消息，至少冲击不那么大。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顾知寒紧接着说下去。
　　“我们本来要回去，但离你太近，遇见了你那只小鹦鹉。我们到的时候，上百人的尸体被啃的破破烂烂，只剩骨架，然后柳燕行翻遍每一具仇人的尸骨，亲手找到了你的包袱和沾血的碎衣物。”
　　沈柠声音干涩：“我以为……是你们的弟子找到那些东西，和小凤凰。”
　　如果柳燕行就跟在她后面，看到的，应是最惨烈的情况。沈柠想一想，就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画面。
　　从被野兽啃食的尸骸中翻找心上人的遗物，如果身份调换，沈柠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去确认。
　　光是想一想，都会觉得肺里抽痛，无法喘息。
　　让肖兰亲眼目睹她的死，已经是极大的罪孽，都是她的错误，才把这样的压力和痛苦施加给旁人。
　　那时她百般愧疚和悔恨，因为肖兰是她的最好的朋友。如今却疼到麻木，因为柳燕行是她放在心尖的人。
　　“自从误以为你死后，他就一直有些疯魔，后来你在风月门出现，看着整个人是恢复正常了，但我总觉得那些刺激没有过去。”
　　他曾默默跟随在意中人身后，一夜一夜目送她逐渐远离自己，以为守护到万无一失，却换来不啻于亲眼目睹她死亡的惨烈结局。
　　然后执着而安静地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顾知寒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目光很沉：“我猜，大概你活着回来后，他已经完全失去分寸，不知道该如何对你，才会举止失当、做出许多常人想不出来的事情。”
　　沈柠心中不是滋味，说：“原来你是替他当说客来了。”
　　顾知寒歪了歪头：“可以这么理解，或者也可以当我是来探探情况，提前博取你的欢心。对他好一点，彻底让他安心。”
　　他从土墙头一跃而下，夜风微凉，顾知寒回眸，眼神很淡：“毕竟我是真的喜欢你的脸，不如考虑一下咯？”
　　沈柠面无表情，随手拾起墙头石子就朝他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上砸去。
　　“滚！”
　　作者有话要说：补一段剧情。


第115章 撞破
　　顾知寒倒是走得潇潇洒洒, 漂漂亮亮，留下沈柠一个人坐在土墙头看了一会儿星星，心胸不仅没变开阔, 反而更狭隘了, 还堵得慌。
　　柳燕行对顾知寒的评价是坑得厉害，沈柠赞同无比。要不是这家伙抽了风, 忽然把她拽出来乱说一通, 她还能按兵不动、继续僵持, 坐等柳燕行来道歉。
　　结果顾知寒一来，一通无主题输出，这个晚上就彻底废了。别说看星星, 沈柠在他走后，都开始反省是不是对柳燕行要求太高了。
　　白莲花小作精嘛，美就完事，既然人家都费好大力气长得那么好看, 脑子不好使咱们就得体谅，毕竟命不久矣, 就当临终关怀, 没必要和个病人争对错。
　　不气不气, 沈柠快速给自己找出个理由, 并花了一秒飞速说服自己后, 决定当面去找柳燕行那个钜嘴葫芦讨要道歉。
　　以她对老柳的了解，这会儿估计正躲在哪里，安静吹风, 默默自闭。
　　正如她所想，柳燕行确实没有绝症患者加中蛊战损的自觉、老老实实在自己的房间待着养生。
　　他不管走在哪里都是人群中上百瓦的小灯球，估计是找了个犄角旮旯思考人生, 实则一举一动都逃不开无数双眼睛的盯梢。沈柠从他黑着的房间外出院门，随手拉住一名路过的人，立刻问出柳燕行的位置。
　　沈柠：“请问你知道……”
　　“柳尊主在村口老槐树下面，过了水井向右拐二十步。”执明君快速说完，骨扇指了一个方向，整了整那只眼罩，搓着手道：“虽然我不建议你现在去，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沈柠哪里能听得进他说后面的废话，足下一点就往村口奔去。
　　跟来的荒海门人太多，能住进村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九成弟子不得不驻扎在村落外，夜色下山坡上星星点点都是火把的光亮。
　　即便如此，村落中也留足了人手，倒不是为了护卫两位尊主，真要出了柳、顾都搞不定的麻烦，这些人更是送菜，说不准到时候谁保护谁。
　　他们就近挤在村中，主要是伺候谱儿大的顾郎君，这位大爷不管在哪儿都能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小部分原因是跟来的城主们生怕柳燕行又犯病，一言不合大开杀戒，特意留下很多弟子注意风向。
　　尤其是感情风向，非常重要，事关生死，真话。
　　虽说沈柠这位绯闻女主角回来后，姓柳的看上去做个人了，但谁知道呢，这么盯着，起码他疯起来还能提前准备下，不至于像照夜寺和笑世门那两位同僚，死都没死明白。
　　事实证明，城主们的眼光很是长远，自打沈柠和柳燕行吵了一架后，这消息已经插上翅膀，传遍荒海门下。
　　三君连牌也顾不上打，都在猜这俩人到底啥情况。
　　沈柠一阵小旋风儿似的飘去村口，接连路过好几堆围火讨论的荒海弟子。每路过一堆，那堆人就诡秘地噤声，等她刮过去，才继续啧啧讨论起来，积极性比切磋武艺都高。
　　他们也不想关注人家小情侣的私生活来着，主要是珊瑚夫人曾指点过迷津，柳燕行犯病和他情路顺不顺直接挂钩，搞得大家攻打白帝城都顾不上，先关心起柳燕行和沈柠的关系。
　　正道灭不灭的，可以再说；这对要不和好，柳燕行凶起来是会杀自己人的。
　　执明君指完路，目送沈柠刮远，唏嘘不已地跟着往过赶。他轻功比不上沈柠的踏影步，慢了一些，迎面遇上愁眉苦脸的曲杉斛和监兵君。
　　曲杉斛上来就埋怨：“你就这么告诉沈小姐了？！”
　　执明君：“她不是你恩人吗？我不告诉她，万一咱家柳尊主一个把持不住，真被撬走，沈小姐因爱生恨，你撑得住人家爹一剑嘛？我提前说好，我可撑不住，得劳顾尊主救我。”
　　顾知寒从后面揽住他的脖子，散漫地说：“我也说好，别指望我，我也撑不住。”
　　可谓毫无半分羞耻心与尊主包袱。好在他这甩手掌柜也不是一天两天，执明君很快想通，安慰自己：“沈小姐能搞定，我还是相信沈小姐的美貌好了。”
　　“问题是，烟紫珠在那儿啊，你们到底是想让人家和好还是一拍两散啊！”
　　顾知寒和执明君都不解：“烟紫珠怎么可能和沈柠比？！她去了自然没烟紫珠什么事儿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妥得很。”
　　曲杉斛简直服气，不知道这俩人怎么能心大到以为没事儿。
　　“两位，请知道一件事，不是说烟紫珠远远不如沈小姐，沈小姐就不会生气。现在根本不是这个问题，是沈小姐会不会因此气糊涂！”
　　她说完，匪夷所思地怼道：“执明君就算了，顾尊主，你怎么对女人心思把握得如此不到位，之前到底怎么泡到那么多美人？”
　　还不如他一个半路出家当女人的汉子看得明白。
　　顾知寒心口微微一堵，这已经是今晚第二个人质疑他业务水平与人格魅力了，只好绅士地笑笑，妖冶中隐藏着一丝尴尬：“大概是……我长得好？”
　　曲杉斛：“……”也行吧。
　　他们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沈柠已经一溜烟儿奔到地头。
　　这里就得表扬执明君，说话利落逻辑清晰，水井确实是个很显眼的标志物，刚绕过水井，就看到了村口老槐树，以及树下面对面站着的……
　　两个人？！
　　沈柠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槐树下，不止找到她以为正痛哭忏悔的柳燕行，还意外发现了烟霞派的大小姐烟紫珠，这小美人儿很拼，穿了一件完全符合柳燕行直男审美的樱粉色纱裙，娇嫩如一朵初初绽放的仙花，含羞带怯地看着柳燕行。
　　越发出息了啊柳大官人，还以为你在自闭呢，结果你这花前月下，日子滋润得很么。
　　倒是小瞧了咱顶流哥哥的魅力，都这么惨混到邪道，还能招惹到死心塌地的女友粉，缠缠绵绵送温暖。
　　沈柠原以为这个距离柳燕行会发现，结果柳燕行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心不在焉的，竟没能发现沈柠的靠近。
　　既然如此，她着急的心就淡下来，抿抿嘴，慢吞吞找到一处隐蔽地方藏起身形，打算仔仔细细观看这位大小姐大晚上跑来，精心上演的情感大戏。
　　烟紫珠被烟霞派上下娇宠得很好，身上透着股不让人讨厌的稚子之气，又纯又妩媚，笑起来眼底干干净净，是一种武林中少见的冰清玉洁的美。
　　她虽在江湖，却游离于江湖外，很招成日打打杀杀男人喜欢。樱粉色的纱衣更是恰到好处地将这点气质放大许多，天真美貌大小姐的感觉一下就凸显得极为分明。
　　若是阅人无数的顾知寒在此，立刻就能发觉这个气质，实在是再眼熟不过。
　　此刻她正站在柳燕行几步之外，抬眸描画着好不容易才再次见到的人，满眼都是他俊秀飘逸的身影，语气里忍不住泄漏出一缕掩藏得不深的心疼。
　　“柳尊主，我听珊瑚夫人说您因为沈小姐受了伤，这是我们烟霞派独有的治内伤圣药，你拿去用吧，大战在即，别误了您的正事。”
　　她取出一个药瓶，期期艾艾递过去，柳燕行没接。
　　他和烟紫珠谈不上熟悉，对这姑娘和对任何一个武林中的姑娘感官差不多，都是不太认识的路人，连花时间去思考这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都不会做，因为在执掌正道那十年间，几乎每一天都有姑娘红着脸来表达倾慕，实在再普遍不过。
　　烟紫珠不是其中最执着的那个，也不是最好打发的，但无所谓，都是一样的套路。哄人他不熟，但拒绝人很熟练。
　　柳燕行不疯的时候极少对人生气，任何时候都温温柔柔，非常有涵养。曾经顾知寒说他是武林的良心、正道的牌坊，此时即便心中不耐，对一个路人也没必要说什么太刻薄的话，不值当。
　　他只是冷淡地说：“烟小姐，你与荒海道不同，烟灵姑就在白帝城，你明日不妨去找她。”
　　然后微一点头，准备离开，另外寻个风水宝地继续吹风。
　　这是很委婉的赶客，然而沈柠一听他操着那把清冷的男神音说完话，就忍不住沉沉叹了一口气。完了，撩人不自知啊哥。
　　人家妹子都能一路跟来白帝城了，哪是随便一句话能打发走的？搞不好人家以为还有希望。
　　果然，烟紫珠不仅没有受到打击，反而露出一种苏到了的表情，两颊泛上红晕，语气明显轻松许多：“多谢柳尊主关心，能……”她略略垂下头，露出如乌云般秀发和一段如玉脖颈，声音也因羞意弱下去，“帮我留意姑姑。”
　　柳燕行看着她，慢慢皱起眉。
　　烟紫珠垂着头凹柔美造型，没有看到，咬了咬唇，选了个不设防的话题：“柳尊主，听说您和沈小姐吵了架，我以前在烟霞派常写才子佳人的本子，女孩子家在想什么，我最清楚了。您若是拿不准沈小姐心思，不如和我讲讲，我能帮着参详参详。”
　　这个套路是最稳妥，也最容易润物无声走入男人心里的。
　　烟紫珠鼓起勇气，抬头看着止住脚步的柳燕行，脸蛋控制不住地全部染红。她知道沈柠对柳燕行影响很大，甚至柳燕行会因为沈柠生气、落寞，但也就是这样了。
　　她查阅过这个人那么多资料，写过关于柳燕行的文章恐怕比沈柠看过的书还多。沈柠……是绝对不可能比她更了解柳燕行、更懂这个人的心。
　　柳燕行啊……
　　她眼前的，是当年正道人人仰望的晨辉明月，烟霞派常写一些名人是非来博取眼球，可来来去去，武林中也不乏惊艳之辈，只有柳燕行是当之无愧的皓月凌空，所有同代的年少俊才，都在他光芒下被压成可明可灭的米粒星光。
　　这样的俊杰人物，不会为一个十来岁毫无阅历的乡下丫头缠住。他只是被鲜妍丽色迷住眼，贪图娇俏天真的一时新鲜。
　　想到这里，烟紫珠的心中跟剧毒在烧灼一样咕嘟咕嘟冒着痛苦的泡泡。见过沈柠后，她承认，确实有那么几天被沈柠打击到积极性，甚至起过无法相争、就此放弃的荒唐年头。
　　剑圣的女儿是真的美，美得如最珍贵的珠宝，华章异彩、霸道凌厉，让所有见到那份美色的人都目眩神迷。她见过后也忍不住灰心地想，恐怕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喜欢沈柠。
　　脸美，身子更美，腰细腿长，肤如凝脂，发似蓬云。而且沈柠家世也好，武功也高，完完全全把柳燕行的沦陷解释得合理又自然。
　　然而隔了几日，烟紫珠那点心思又活络起来——就算柳燕行疼爱沈柠，也不代表不会再爱上她。她之所以还没彻底歇了念头，也是认认真真分析考量过的。
　　首先，顾知寒照样武功高绝地位尊崇、照样容貌俊美仪表不凡，还不是见一个爱一个？柳燕行能和顾知寒做兄弟，不说像艳郎君那样佳话频传吧，至少内心深处应该能容忍他这位兄弟的感情立场。
　　这就有了一半的谱儿！
　　再来，跟着沈柠一起的，还有她爹。那是什么人？若说沈柠是所有男人都躲不开的美色，沈缨就绝对是所有男人最厌恶的岳父！
　　剑圣脾气大、眼光高、为人孤傲还不容易讨好，最重要的是武功登峰造极，欺负了人家闺女立马就能把你收拾得明明白白。
　　沈柠再美，也架不住有这么一尊黑脸的老佛爷盯着。
　　而且沈缨对柳燕行看不顺眼的态度几乎摆在明面，柳燕行向来唯我独尊、同样是掌权日久的人，她就不信柳燕行能忍下这口气！
　　烟紫珠心跳得极快，留意到穿着雍雅华贵的公子因这句话停住离开的脚步，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心底涌上的嫉妒。
　　他脸上惯常的疏离笑容已经完全消失，眉心簇起，语气平平道：“不必，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无需旁人参详。”
　　烟紫珠猜到他戒心重，耐心道：“您不知道，女儿家有时候的脾气就是莫名其妙、毫无缘由，为一点小事都有可能愤懑许久，很是难懂，何况沈小姐身为剑圣的千金，脾气大些也是自然。只是如今正道齐聚白帝城，两方对垒，紫珠想帮您尽快安抚住沈小姐，以免耽搁尊主的大事。”
　　这番话说完，沈柠一个女人也不得不为她鼓掌，实在是黑得很细，很有水平。
　　先貌似公平地说女儿家，实则就差指名道姓踩她无理取闹、不懂事，还顺带黑了她家家教不好，接下来再引出忧心大事，既显了一把她烟紫珠的识大体顾大局，又抛出个事业狂绝对拒绝不了的理由。
　　高手，比她沈柠牛|逼一百倍！
　　要不是柳燕行自己就是个白切黑、绿茶心机|□□，且一颗蠢蠢欲动的事业心早被破布身体拖累得动也不动，烟大小姐这一套操作下来，就该直接迈入下一环节——亲亲密密看星星看月亮、谈感情谈人生继而深入谈到彼此心中。
　　沈柠想不通，不是说同类间有雷达么，烟紫珠为什么认不出眼前这一朵是比她段位还高的白莲呢。妹子脑瓜聪明，怎么偏偏眼瞎了？
　　柳燕行听了一波自己从小玩儿到大的套路，已然迅速明白过来，当下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利索地釜底抽薪：“阿柠如何，无需你评判，你也没有资格。明日就去白帝城找你姑姑，荒海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琼鼻高挺，虽然在碧灵丹作用下脸色仍然苍白，却遮不住那份俊得摄人心魂的俊美。目光很散，飘落在烟紫珠身上时，是不染尘埃的仙神圣洁、不近人情。
　　“柳公子，紫珠……”烟紫珠一时受到蛊惑，又有些急，连尊主也不叫了，软软地换上个更缠绵的称呼。
　　“我不想去找姑姑，只想追随公子。我心中爱慕公子，求您留我在身边做个侍女，我绝不会惹沈小姐不高兴的！”
　　烟紫珠知道这句话不该这时候说，有些冒进了。柳燕行话中对沈柠回护之意太重，她不想再看心上人这副冷淡的脸，克制不住地说了出来，想在柳燕行脸上看到另一种表情，哪怕是一瞬的错愕、不自在，也行。
　　她自行任何男人对上自己这个级别的美人真挚热烈地剖白心意，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哪怕只有一瞬动容，她就能知道如何撬动这个人的心。
　　一瞬就好。
　　沈柠也没想到烟紫珠能做到这个地步。她之前见过一面，觉得这妹子是走绿茶系路线，不会轻易掀桌，只会搞些台面下不痛不痒的招数恶心人，加上柳燕行刚惹到她，这些恶心招数就该他自己去应付，也尝尝之前她被人莫名其妙找上门的烦躁感。
　　看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沈柠对她能屈能伸的态度叹为观止，觉得既然烟紫珠不按规矩出牌，那自己是时候该上场宣誓一下主权，柳燕行的锅等会儿再算，先把这位大小姐请走。
　　然而不等她闪亮登场，柳燕行已然退开几步，冷冷道：“不必。”
　　他还是蹙着眉，脸上没有任何烟紫珠期待的神色，只是眯了眯眼，问：“这样说……你曾惹阿柠不高兴过么。”
　　依旧是清清淡淡的男神音，但烟紫珠对上他漆黑的瞳孔，脊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气。


第116章 道歉
　　“不曾！”烟紫珠一慌, 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很快稳下来。
　　这是柳燕行，哪怕拒绝姑娘都带着笑的仙君！世人皆传他杀人如麻, 但自从烟紫珠来到荒海, 见到的都是冷静自持的柳燕行，一定是正道乱传, 污他的名誉。
　　她以前可太清楚有多少事, 是烟霞派乱安在柳燕行头上的。
　　虽然觉得现在的柳燕行似乎有些不同, 她也只是慌了一瞬，就重新镇定下来，拿捏着度说：“我在风月门只见过沈小姐一面, 奉珊瑚夫人之命去送还那只小鹦鹉，并没有做任何其余的事，也没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尊主请别误会。”
　　说到这里, 她话尾还带上了一丝颤音，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她平白受的委屈。
　　“哦？这样么。”柳燕行道。
　　“只是……大概沈小姐当时心情不大好, 似乎对紫珠有些不喜。”烟紫珠说。
　　她原先有意识地发挥出和沈柠如出一辙的娇美天真大小姐气质, 又知道顾知寒喜欢柔弱单纯的女人, 猜柳燕行品味也差不多, 才揉合进去一丝弱气。
　　谁知柳燕行偏偏不吃, 一幅不为所动的样子。显然，脱口而出的剖白心意并不合时宜，算是最差的情况。
　　烟紫珠看着柳燕行没有一分改变的神色, 猜出柔弱款在柳燕行面前不吃香。她心思机巧，知道事不可为，心一沉, 立刻转换策略，改作大气性格，洒脱地笑笑：“尊主放心，我在烟霞派也时常因身世被人针对，绝不会因此误会沈小姐。”
　　她想起闻筝与柳燕行交好，便故意抢先一步这样说，显出自己的爽朗大气。通常这种性格会给男人一种朋友的错觉，目前这个局面显露太多情意已成下策，她只能暂缓步调，先尝试以柳燕行喜欢的朋友身份接近他身边。
　　柳燕行实在太难见了，至少先占一个朋友的位置，多创造接触机会才对。
　　她等了等，没听到柳燕行说话，抬头看去——
　　俊美的公子稍稍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五官精致到了极致，仿佛以超绝笔触描画上去一样，近距离看，更是惊人。
　　“你不会误会阿柠，那阿柠会不会误会你呢？”这句话语气与他平时很像，狭长的眼锁住烟紫珠。
　　天上那一轮月恰恰在此时，被云一点点地侵蚀遮蔽。
　　光线一寸寸地暗下来，烟紫珠从未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的眼，却没有自以为的惊喜与羞怯，有的只是巨大的惊悚与畏惧。
　　那是沉沉的黑暗，如同没有月与星的夜。
　　不，比那更深，让人禁不住从心底泛上幽冷的彻骨黑暗。她从没有哪一次无比确切地感受到，会死，或许下一刻，或许什么时候，就会被眼前人随手杀掉。
　　没有仙君，阴云之下的，只有嗜血的鬼。
　　烟紫珠开始发冷，张了张唇，却因为巨大的压力，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没误会，”沈柠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诡异僵硬的气氛，柳燕行直起身，月色重新露了出来，烟紫珠大口大口喘息。
　　柳燕行背对着沈柠，因此她刚才看不到柳燕行的表情，但能注意到烟紫珠骤然放大又缩紧的瞳孔，猜到多半是柳燕行又在威胁人，于是出声破局。
　　她叹口气：“烟小姐，你爱慕错人了，他真的不值得。”
　　自从沈柠来了，柳燕行就好脾气地退开，不发一言，眼瞳也不再是那样深不见底的黑，仿佛透进一丝星光。
　　就好像刚才只是一场错觉。
　　烟紫珠惊疑不定地用视线来回打量着两人。
　　沈柠只好解释：“以身饲魔的活儿我来就好了，你还来得及回头，这话真是为你好，你可别不信。”
　　然而烟紫珠不仅不信，反而觉得羞辱，却又被吓住。她大着胆子重新往柳燕行那边偷偷觑了一眼，只见他温雅雍容，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杀人狂魔，一时恍惚。
　　“他啊，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况他已经有我了。你好歹也是个大小姐，没必要，真没必要。”
　　夜色中，眼前的一男一女并肩而立，沈柠生动鲜亮，柳燕行被她这么明里暗里地诋毁拉踩，也不反驳，只是摸摸鼻子，好脾气地笑着看她乱说一通。
　　烟紫珠从混乱中抽神，勉强找回自己的节奏，坚强地继续开口：“紫珠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来给尊主送药。”
　　沈柠点头：“嗯嗯，懂呢，你压根儿没有借着送药表达关心爱慕、也没有当着那么多荒海弟子的面，大晚上孤男寡女硬凑在一起的意思。我明白。”
　　她这张脸委实太过张扬，攻击性强，导致大部分美女见了她，都产生一种本能的反感。之前的姜真真如此，烟紫珠亦如此，区别只是姜真真表现得直接而明显，烟紫珠智商高一些，故而表现得更加隐晦。
　　烟紫珠心底对沈柠是嫉妒又瞧不上的，觉得她配不上柳燕行。虽然刚被柳燕行吓了一刻，但此刻沈柠拉的仇恨太大，不甘与憎恶战胜了惧怕惊疑，尤其柳燕行就在旁边，她有些失控，忍不住刺了一句：“沈小姐不也是当着荒海弟子的面，对柳尊主动手么？”
　　哦，原来是替柳燕行抱不平来了。你家哥哥不能打是吧？沈柠都笑了，这姑娘哪来的立场指责自己、替柳燕行抱不平呢？
　　“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沈柠慢条斯理地笑笑：“他是我的人，我爱对他怎样就怎样。但你不行，你连见他一面都不可以，记住了吗？”
　　沈柠直白地将事实砸到眼前，把烟紫珠气得恼羞成怒。
　　是，她是知道柳燕行心中，沈柠是个宝，她现在还是个无关之人，她就是仗着沈柠自恃身份，不好意思把话讲透彻，才把握住这点模棱两可的间隙机会，想一点点攻陷柳燕行。
　　哪家姑娘能直白地把话说成这样？还要不要脸面了？
　　结果沈柠直截了当，手段太粗暴，把她的心思捅破摊在桌面上，也把她后面的路堵死了。
　　烟紫珠都快气死，再端不住脸上的笑：“沈小姐未免说得太难听，失了矜持。”
　　沈柠：“这就受不了啦，姐姐你的脸皮也太薄了，我还觉得不够呢。”
　　她冲柳燕行瞥去一眼，柳燕行识趣地凑过来，沈柠一手揽住他劲瘦的腰，挑眉：“烟小姐，请你明天就去白帝城，请走。”
　　烟紫珠看着她的姿势，正要再说什么，柳燕行在沈柠看不见的地方对她微微眯了眯眼，那一瞬的威胁让烟紫珠直接闭上嘴，实在待不下去，转身负气离开。
　　再远一点，荒海的弟子们窃窃私语，烟紫珠只觉得那些声音都在嘲笑自己，好像所有人都在笑话她的不自量力。
　　从前在烟霞派，烟紫珠凭借才气与容貌一向众星捧月，还从未如此颜面尽失、被人辱到脸上来。
　　这两个人……
　　她总要让沈柠付出代价！
　　等烟紫珠彻底走远，沈柠才扭过头来，抱着臂对上柳燕行，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心想这回他要再不追上来，那真是没救了。
　　柳燕行这次开了窍，走过来拦在她身前：“阿柠，抱歉，我正要赶她走。”
　　沈柠说拨开他的手：“哦，听到了。”
　　柳燕行想了想，又道：“我见这里没人才站过来的，没想到她会来，下次我找个别人上不去的地方。”
　　沈柠冷笑：“下次？”
　　柳燕行机敏改口：“没有，我让人明天就将她送走。”
　　沈柠尽量平和地质疑：“这么长时间，你都让她跟着，别是我坏了你的好事吧，可不能委屈你呢。你老实说，是不是生命到了尽头，打算放飞自我，享受一把？”
　　柳燕行慢慢挪近一点：“我没注意。”
　　他见沈柠没吭声，补充了一句：“抱歉，队伍中人太多，我没留意她，没能及时处理。你又生气了？”
　　这个又字，就用得让沈柠格外不爽，好像她总生气一样。
　　她明明开朗大方，特别大度能容好吧！
　　沈柠摇头，柳燕行只能继续盲猜，脑子疯狂转动，想到另一个错误，解释说：“我是想在你屋外守着，但你好像不想看到我，才来了这边。”
　　沈柠继续往前走着，气结：“怎么就不想看到你了？哦，还是我错了。”
　　柳燕行跟得很紧，兀自迟疑地分辨：“你开窗后好像不愿意看我，在看天……”
　　沈柠：“！”
　　卧槽那么远距离都能看到她翻白眼的不雅举动，这……
　　见到沈柠脸一僵，柳燕行立刻乖觉道歉：“当然，是我误会了。”
　　沈柠放松下来，脚下忽然一绊，身形不稳。她轻功卓绝，只需轻轻一错步就能稳住，岂料柳燕行全心都在她身上，见她一歪立刻伸手大力往回拉她，沈柠整个人被拉得向后撞入怀里。
　　那一瞬间，沈柠恍惚觉得远处荒海弟子的身影，似乎都乱窜出来好几道，只能拍了拍柳燕行，示意他松手。
　　结果柳燕行不仅没松开，反而搂得更紧，然后再慢慢松开。
　　清冽的气息环绕在鼻间。
　　沈柠心软了下来，算啦，不和病人瞎计较。她拉住柳燕行，两人运起轻功，很快就消失在荒海弟子眼中。
　　远处围观一场大戏的执明君发出略微可惜的叹息：“散了散了，接下来的人不让看了。”
　　曲杉斛想了想，问顾知寒：“烟紫珠走的时候明显怀恨在心，需要属下处理掉么？”
　　顾知寒摸着下巴：“不了吧，好歹是个美女呢，她就是个写书的，能惹出什么乱子啊。送她回白帝城，商非吟是魔教祭司，他一个人就能全灭正道，你们信么。”
　　执明君砸么了一会儿，忽而疑问：“不是，正道过得也蛮艰难的，我还以为就咱们邪道倒霉，遇上杀自己人的头头呢。”
　　这么一想，心中竟然也平衡了一些。他们邪道前些年好歹还过了段自在日子，中原可是接连几十年受苦。
　　先是经受沈缨这个杀人狂的镇压、又被柳燕行折腾得元气大伤，勉强撑过来，捧出的救世主是个疯子不说，还把自己玩儿死了，目前正受一个魔教间谍的领导。
　　中原正道，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呢，没点信念感真扛不住这一波一波的祸害。
　　那边，等到杀人狂的闺女彻底确认没有一个荒海弟子，两人早已离村落很远了。
　　静谧的环境让沈柠心放下一些，开始对着柳燕行抱怨：“你知道错了吧？”
　　柳燕行在黑暗中只有一道剪影，低低道：“嗯。不应该骗你无忧丹的事。”
　　沈柠：“那你道歉。”
　　柳燕行从善如流：“我道歉，我的错。”
　　沈柠略略满意，伸手去他怀中摸索了半天，摸了个寂寞：“无忧丹呢？快给我。”
　　柳燕行笑笑，不说话，典型的积极道歉，打死不改。
　　沈柠立刻不满：“你把无忧丹……嗯……”
　　话未说完，眼前一暗，嘴被柔软的唇瓣压住，稍稍碾磨，便以舌尖分开唇齿，探了进来。
　　沈柠只有一个念头，竟然抽时间找顾知寒培训过了，是的吧？
　　还掌握这招了……
　　黑暗中，唇齿舌尖相|触|交|缠的感觉格外清晰，混杂着清冷但让人安心的气息。
　　两人都是鼻梁高挺，偶尔会蹭到对方。
　　沈柠开始还撑得住骨气，但注视着柳燕行放大的脸，以及闭着眼格外性感的样子，压住心中悸动就变成格外困难的一件事，忍了又忍，张开唇去回应。
　　这时候的柳燕行，温柔地如同他的唇舌，那样小心翼翼、珍爱疼惜，尽在这一个吻中。
　　世界都因此变得温柔。
　　沈柠有个小动作，忘情时会不自禁地抬臂环上柳燕行脖颈，因为下意识想要离这个人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雪白的双臂环上脖颈时，因为姿势的关系，会显出一种无声的脆弱感。哪怕知道她武功高超，柳燕行也觉得他的姑娘又软又娇，除了乖巧地待在自己怀中，哪里都容易伤到。
　　心底猛然窜起一股躁郁气，这样不行。他克制着退开，缓了缓，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柠。
　　沈柠也有些晕，身上、脸上都热起来，心痒得很。
　　她看上这个人好久了，夜色又黑，月色又美。
　　他最美，吻也很甜。
　　非常甜。
　　脑子晕晕乎乎，坚强地找回自己的本来目的：“不行，无忧丹你藏哪儿了，快交出来交出来。”
　　她手下意识地在他身上翻找，被柳燕行仓促地握住拦下：“别找了。”
　　声音有些轻，有些低，还有丝丝沙哑。
　　“我会给你的，但不是现在。”
　　沈柠缠着他，放软了声音磨他。
　　“给我好不好，求求了，小燕哥哥，给我吧。”（审核大人，这里说的是一种消除记忆的药，谢谢啦）
　　她故意软下声音，拖着调子，杏眼从下往上看时，上目线格外楚楚可怜。
　　柳燕行感到沈柠贴得更近，吐息炙热如火。
　　怀里的姑娘整个人就像一块散着香甜气息的蜂蜜糕，少女曲|线玲珑地紧紧压在他胸前，触感分明。
　　雪白的臂莹莹如玉，仿佛在发光，又仿佛是两条软锁，锁得柳燕行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不只是臂，还有她的颈也白，还有……领口露出的那一片雪腻肌肤，最是白得人心慌。
　　还有那双唇，尤为适合吮|吻。因方才的吻被染成了一种生动的嫣红，还沾了一层水光，软语求人时，会不自觉地微抿一抿，勾着人去品尝其上滋味。
　　柳燕行只是这么看一看，心脏便要跳得爆炸一样，眼中控制不住地沉了下去，狼狈地别开头：“以后别这样说了，容易误会。”
　　刚刚……呃，确实言辞不当。
　　但也不算。
　　沈柠觊觎他好久了，尤其看到他喉结滑动、眼中泛起一丝红，如同泣血，以及他克制不住地喘息模样，简直快要魔怔。
　　眼前这个人连死都不在乎，似乎下一秒就可以抽身赴死，抛弃对他不公的世界以及自己，彻底解脱。更想安排自己忘记他，连记忆也不肯留下。
　　琢磨不住、随时会失去这个人的不安，在这一刻放大到无限，他越是要理智克制，她拽落仙神的想法就越强，满脑子都是想把他拖进红尘的念头。
　　沈柠脑中快炸了，感觉血液涌上脸颊，浑身燥热，鬼使神差地凑到他耳边，轻轻说：“没误会。”
　　柳燕行一震，猛地抬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柠深吸一口气，凑到他下颚吻了一口，确定地说：“我知道。”
　　柳燕行一瞬如被定身，胸口起伏却登时剧烈起来，喘息极重。
　　沈柠下意识去看他，下一瞬，他胡乱吻了下来。
　　胸前的褡扣宝石在热吻中被碰得乱响，这个吻毫无章法，又近乎粗暴，全然没有了从容与优雅，仿佛潜藏的兽终于撕破伪装，露出旗下原有的面目。（只是接吻，谢谢啦）
　　沈柠头脑缺氧，颈后被按到生疼。
　　她费力地在纠缠中牢牢记住每一分感受。
　　那是这个人带给她的，以后要带到余生几十年日日夜夜里、细细回味的珍藏。
　　夜色流淌，曾经埋藏忽视许久的委屈混杂着有今朝没明日的强烈不安破闸而出，两人心中都仿佛破了个巨大的洞，已经分不清是安慰还是想要证明什么。
　　冷静克制的人终于失控，露出了胆怯。
　　————
　　良久，两人分开，柳燕行握着沈柠光裸的肩头调整呼吸，无法相信自己差一点就要毁掉自己的计划。
　　他以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粗暴对沈柠，冷静下来后被她肩上掐出的指痕刺伤了眼。
　　那一刻，失控到近乎忘记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对这个姑娘。
　　只是近乎。
　　沈柠忍不住喘息着叫他宴辞哥哥，如同晨钟暮鼓，砸破那些越界的沉迷，也将他砸醒。
　　柳燕行等着喘息稍稍平复，温柔地替她将衣服提上肩头，系好衣带，夜风一吹，沈柠的心也凉下来，“你什么意思。”
　　柳燕行的指尖慢慢凉下来，一边帮她整理头发，一边说：“抱歉。”
　　沈柠难堪地垂下头：“别道歉，会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失败。”
　　柳燕行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失控的是他，停手的也是他。是他放肆了，也是他配不起。
　　整理好衣服，柳燕行将下巴搁在沈柠头顶，轻轻道：“真后悔没能再早一点遇见你。”
　　沈柠眼睛发疼，强笑着说：“还要怎么早，我五岁就遇见你了啊。”
　　五岁起，对沈柠来说，柳燕行就在生命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可对柳燕行而言，相遇只是他波澜壮阔的生涯中不起眼的一次顺手而为，草率而轻忽，甚至没能在心中掀起任何涟漪。
　　就此错过十二年。
　　如今再想陪伴彼此，却连多一天都成为奢求。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也只有一个吻，没有错过什么哈，只是可能有的词用得不大妥。并没有错过一个亿哈


第117章 肖兰赶来
　　柳燕行牵着她往回走, 两人间一时陷入了很深的静默。
　　还是柳燕行忍了忍，开口再次道歉：“对不起。”
　　沈柠说：“对不起什么？如果是想为当年的错过道歉，并不需要, 你一直都是值得我追赶的人, 现在能站在你身边，已经很幸运了。”
　　柳燕行点点头, 走了几步, 又点点头, 控制不住唇角上翘的弧度：“嗯。”
　　沈柠：“要笑就笑啊，这么开心吗？”
　　柳燕行失笑：“是，很开心。”
　　沈柠的尴尬淡了一些, 慢慢道：“你看，其实我很幸福。我最圆满的人生安排应该是成为一名女剑圣、找到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人、和他白头到老、儿孙绕膝，如果这样是十分的话，那现在其实我也已经完成其中至少一项, 还有可能完成两项，即便做不到和你白头到老、儿孙绕膝, 也能拿到三分之二, 足够了。”
　　她笑起来：“所以只是不那么圆满而已, 并不是人生就一塌糊涂。你不要总自以为会毁了我, 哪至于呢。”
　　也不是有意安慰, 她只是有个毛病，见不得美男落寞。
　　柳燕行心中有一丝酸胀，又忍不住疼惜, 游移着说；“那这几项里，你最想要什么？”
　　沈柠缓了缓：“你猜。”
　　柳燕行侧过头认真看看她，不确定地问：“是成为一名女剑圣吗？”
　　沈柠垂下眼, 淡淡道：“嗯，是啊。是成为一名女剑圣。”
　　柳燕行说：“阿柠，别这样。”
　　沈柠笑笑：“那你想让我怎么说呢？你我都明知道不是。”
　　柳燕行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沈柠本来很不满方才柳燕行的收手，让她既尴尬又不满，嘴上就忍不住刺那么一两句，可柳燕行这反应太过了，一颗想调|戏他的心忽然就淡了，找补道：“是找到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人，你看，我已经找到了你。”
　　柳燕行脸色仍然缓不过来，仿佛已经没了灵魂，只是空洞地走着。
　　还算缓和的氛围，就这么被毁了，急转直下往凄风苦雨的节奏上贴。
　　又走出一段，隐约可以望见村落里的点点火光。
　　沈柠走着走着，眼见就要回到村子，翻涌的情绪终于按耐不住，脑子一抽，把心中一直惦记的问题问出口：“其实，你根本没打算娶我，对么。那天在青檀院，你是骗我的，是不是？”
　　或许是她此刻表现得太脆弱了，柳燕行没有办法继续隐瞒，说：“是，对不起，我娶不了你。”
　　声音就像夜风一样温和，微微沁了凉。他长发披在肩上，如缎子般直垂过后腰，胸前的宝石搭扣是泪滴状，像是从心房落下的一滴泪。
　　“别再道歉了。”
　　“好。”柳燕行握了握她的手：“嗯……虽然可能没什么意义，但我一生只爱过你一个人。”
　　啊……这种话怎么会没意义。沈柠故作淡定地问：“刚没听清，你说什么？”
　　柳燕行再次认真重复：“我只爱过沈柠一个姑娘，我爱的姑娘这辈子一定要平平安安，做这个武林中最逍遥快活之人。”
　　沈柠努力地仰起脸，看了看月色。
　　她爱的人真是从骨子里透着温柔。他自己这辈子从没有过多久平平安安、逍遥快活的日子，所以大概这是他心中最好也最渴望的归宿吧。
　　在这件事上，他有着前所未有的顽固与坚持，哪怕沈柠撒娇耍赖各种手段都用上了，好多次几乎就要动摇，最终却没能让他改变主意。
　　这样一想，沈柠又微笑起来。
　　他说这辈子只爱自己。
　　他说……是他心爱的姑娘。
　　真是太动听了，比她听过的所有话都要动听。
　　于是沈柠又觉得可以释然。
　　风过，吹落了树叶，沈柠的脚步慢慢停下。
　　一道很熟悉的高瘦身影立在前方。宽肩窄腰，编发垂落耳际，遮住闪烁的翠色宝石耳钉。额发下，是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瞳。
　　沈柠只怔了一下，就快步走过去，眼底有惊喜在跳跃：“小王子！你这么快就赶来啦？”
　　肖兰看了看柳燕行，又看了眼沈柠，露出个极浅的笑：“嗯，我在芙蓉城没找到你哥哥，又听说你跟着荒海一起，有点不放心，就赶过来了。”
　　“我见过剑圣大人，他说你们去闯了问雪宫，”他走过来，顿了顿，问：“你没事吧？”
　　肖兰是正道领袖帝鸿谷双星弟子、江湖代行人，知道沈柠去闯正道第一大派问雪宫，不仅没斥责，仅仅只是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让沈柠又有些心虚。
　　“我是没什么事，有事的是正道，原问水死了。”沈柠叹气：“我哥、柳公子都被迫服了碧灵丹，种入魔教圣蛊中的子蛊。”
　　肖兰在听到圣蛊时微微闪了下眼。
　　沈柠想了想：“还挺麻烦的，但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我想着赶紧解决一下正道，他们现在被魔教的漏网之鱼控制，看上去不大妙。”
　　见到肖兰平安无恙地回来，沈柠心中很受鼓舞，立刻从刚才苦逼的氛围中挣脱出来，哀愁一扫而空，忍不住多说了许多。
　　肖兰话少，听她一连串说完，只是点头、嗯、好三种方式轮流答应着。
　　柳燕行淡淡看了他们几眼，并没有说话。
　　沈柠一连串说痛快了，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肖兰：“今晚刚赶到。”
　　沈柠脸上浮起尴尬：“呃，我是说，你什么时候看见我们的？”
　　肖兰表情干净剔透，坦然道：“不短了。”
　　沈柠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窘：“这样啊，你赶路肯定很辛苦吧，咱们赶紧回去，早点休息。”
　　“然后假装没有听到你们说的那些话，不知道你受的这些委屈，是吗 ？”肖兰走到柳燕行身前，定定看着他，说：“我做不到。”
　　“柳燕行，你看不到阿柠一心只想嫁给你么？你口口声声爱重她，偏偏每一件事，都在逆着她心思来。”
　　沈柠心中一暖，小王子这朋友当得给力啊。
　　学渣之间的友谊是真的深，她面对柳燕行的不合作总有非常沉重的无力感，偏偏又无法找沈缨阿罗商量，因为他们都不想让她继续一意孤行下去，他们都赞同柳燕行。
　　所有人都在劝她放弃，甚至柳燕行本人也和她观念相左。
　　而肖兰一回来，直接就站到了她这一边。
　　完全不曾因为什么为她好，就逆着她的心意。肖兰只是很直白地想要帮她办成她想做的事。
　　真是好哥们儿，如果抛去情感因素，真是亲兄弟了。而且她这哥们儿，远比柳燕行那个顾知寒靠谱多了。
　　柳燕行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么？”
　　气氛渐渐僵持起来，肖兰皱起眉，看了沈柠一眼。
　　沈柠抿起嘴，摇了摇头，开始打圆场：“咱们回去吧，太晚了。你刚回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肖兰脸色变得更加不好，最终还是点点头。沈柠松了一口气，三人回去的路上堪称死一样的沉默。
　　等到沈柠回房间睡下后，肖兰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柳燕行，你等等，我有事要找你。”
　　柳燕行正要回房间，脚步止住：“和阿柠有关？”
　　肖兰点头，和他两个人一起敲响沈缨的门。柳燕行脸色已经渐渐变了，他之前以为是有些私人的事情要说，可能让肖兰风尘仆仆，连休整都没顾得上，这么晚避开沈柠找上他和沈缨，绝对不是简单的事情。
　　果然，沈缨也神情郑重：“肖兰，你见到阿柠了？怎么了？”
　　肖兰脸色比沈缨还郑重：“前辈，柳燕行，我和阿柠本来分成两路，她来找你们，我去芙蓉城查沈大公子有关的线索。”
　　然而沈楼被困在了问雪宫，芙蓉城当然是没有沈楼的。
　　“我没找到沈大公子，却查出姚雪倦的问题，以及……”他听了听，雪白的脸变得更白了：“魔教的圣蛊母蛊，多半在姚雪倦身上。他们对阿柠的身体动了手脚，我不知道母蛊有没有被转移到她身上。”
　　柳燕行脸唰地白了，上前紧紧捏住肖兰胳膊：“你说什么？怎么可能？你怎么确定的？”
　　肖兰对他特别冷淡，只说：“芙蓉城有一些姚雪倦留下的笔记，具体要等沈大公子醒后，再确认。”
　　沈缨的脸也僵掉：“你是说母蛊在姚雪倦或是阿柠身上？”
　　“是。母蛊的事是魔教机密，我也不知道怎么验证，大概只能找商非吟解决。”肖兰反感地看了柳燕行一眼，冷淡道：“你不是号称武林百晓生，当初还去攻打过魔教，母蛊的事你不清楚吗？”
　　柳燕行慢慢放开他，摇头：“我只知道母蛊需要以活人血肉供养。”
　　肖兰显然有些恼火，按耐住火气道：“柳公子，你和阿柠待在一起这么久，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对么？”
　　柳燕行：“没有。关键是先搞清楚母蛊在不在阿柠身上，对她有什么伤害。”
　　肖兰点头，三人都没什么更清晰的法子。
　　沈缨也没想到这么棘手，叮嘱他俩：“这件事先别让阿柠知道，你们也别说漏了。”
　　这两人立刻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会泄漏。柳燕行略一沉吟，又根据经验补充了两个人选：“等明日大公子醒来，麻烦沈前辈暂且先瞒着大公子，我这边也会瞒住顾知寒，他俩我有些不放心。”
　　沈缨厉眸扫向他：“你是说他们蠢咯？”
　　柳燕行赶紧解释：“不不，是顾知寒蠢。我只是担心大公子和阿柠关系太好，言辞中忍不住露出一星半点。”
　　沈缨略略满意。
　　第二日，沈楼醒了过来，第一件事果然就是同沈柠扯皮。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抱歉，这两周现实中有比较麻烦的事，更新实在晚了，对不住。再等一两天就轻松下来，我会把时间调过来的。这是12号的。
　　感谢在2020-08-11 23:59:26~2020-08-13 04:18: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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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沈楼苏醒
　　沈楼是在夜里醒过来的。当时守着他的下人没胆子去敲剑圣的门, 机智地敲开看上去稍微不那么凶的沈柠的房门。
　　沈柠本来夜里睡得就不踏实，听完干脆不睡了，直接去看沈楼情况, 也算是尚存一点兄妹情, 难得良心发作。
　　然后这点良心在见到沈楼的不久后就被迅速掐灭，连一丝火星都不剩。
　　沈楼精神抖擞, 分毫没有柳燕行那副虚弱苍白的病恹恹样子, 正翘着腿坐在房间里以逸待劳。
　　他听沈柠把最新的情况总结灌输了一遍, 沉吟片刻，沈柠看他表情端肃，还以为亲哥要发表什么高论, 结果第一句话就是指责她的情感进度。
　　“不是，我一觉醒来，你怎么又混到邪道中了？还有没有点出息了妹子，哥就问你, 顶着我的脸，怎么就混得这么卑微？”
　　痛心疾首, 上来就照着沈柠的玻璃心上精准扎上好几刀。
　　沈柠一声冷笑, 她这些天折腾地上天入地, 冰水里泡过一遍, 搞不好以后大姨妈都得疼死, 此时忽然觉得沈楼还不如安静躺着。
　　好好的大男人，生的这么俊俏，怎么就长了一张嘴？
　　“是呢, 早知道就该让你死在问雪宫！枉我费劲救你，一时猪油蒙心，要不我明天把你送回白帝城, 如何？”
　　沈楼懒洋洋地走动了一圈儿，活动活动筋骨，眉毛扬起：“天呢，你怎么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
　　现在就是后悔，恨不得冲回去把砸门的自己一剑捅死，或者捅死沈楼，总之得死一个。
　　“知道就好，你看看自己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爹都出了南疆。”沈柠轻嗤：“我就在想，你是得有多愚蠢，才能被掳去。”
　　沈楼有些心虚，走到她身前俯下身，握住妹子的肩头认真与她对视，“唉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他们一直给我用药，很难保持清醒，要不是我机智，早就被搞死了。”
　　那双和沈柠一样弧度的漂亮眼瞳中，有着淡淡的委屈，又有着沧桑与凄苦，还有几分感慨。他的眼睛和沈柠一样是杏眼，睫毛很长，这么看着一个人时，就极其容易让人禁不住心软。
　　可惜沈柠从小到大，每次沈楼闯祸后都能见到这幅神情，早就看透他卖惨的保留节目，根本不为所动。
　　卖惨是吧，那就来比啊！
　　“哦。还好，至少你没差点被杀掉。我在寒川城外被上百个杀手偷袭，你说咱俩谁更惨？”
　　沈楼这回真正惊到了：“什么叫差点被杀？什么时候的事？”
　　沈柠别开眼，别扭地说：“早了，跟你刚分开不久就发生了。我差点死掉，魂魄都出窍了好嘛，还中了一种要命的毒，刚解完毒就飞奔着来救你，愧不愧疚？感不感动？”
　　沈楼狐疑：“不像啊，你能飞奔着来救我？是不是顺带着飞奔来找男人啊。”
　　沈柠：“……”求别这么火眼金睛。
　　沈楼想了想，一本正经道：“错了，应该是飞奔着来找男人，顺带救我。”
　　沈柠脸都要麻木，再次确认自己绝对是脑抽，才会大半夜发善心跑来跟沈楼扯|淡。
　　老老实实在房间睡觉不香吗？人还能跟狗辩论不成？
　　沈柠摆摆手，决定再本着亲妹妹负责任的态度，最后关怀一句。
　　“姚雪倦跟魔教的商非吟抓了你，你咋办？”
　　沈楼莫名其妙：“什么咋办？”
　　沈柠对亲哥的担忧与爱意已经在短短时间内耗尽，直白道：“姚雪倦不是喜欢你喜欢得要命？你……唉……”
　　关键他哥可千万别搞那种“我和反派相爱相杀”的剧本儿，那真是太毒了。
　　正如沈柠一眼看穿他装惨，亲妹子心里不知道都编出什么情节，沈楼也一眼能看穿。他凉凉道：“喜欢哥喜欢得要命的多了去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没影响、没未来。”
　　“哦，行叭。”沈柠略微放心，又有些担心他哥的眼光太高，刨除立场问题，姚雪倦长得还可以，好歹是武林第一美女，就这样都没瞧上，这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脱不了单啊。
　　沈楼顿了顿，突然冷淡地说：“她知道你会被围杀，却故意不说。下次再遇上，我必杀她。”
　　这句话中的笃定与漠然，如同一盆凉水“哗——”地浇灭沈柠的八卦心。
　　她哥看着吊儿郎当极好说话，甚至有些没心没肺，其实最心狠不过。
　　十二岁就敢拦在王家门前杀得浑身是血，这么多年，也从没见对什么人动过心。
　　如此看来，确实是她给沈家丢人了。唉。
　　第二日，荒海上上下下得到消息，昨晚交锋后，烟紫珠败退，之后连夜来了位帝鸿谷的双星弟子肖兰，屁股没坐热就迫不及待追去找沈柠。
　　然后三人结伴回来，他们那位连自己城主都捏死两个特别厉害的尊主，老老实实和这位双星一起把沈柠送回房间。
　　啧。
　　荒海的弟子从前只听说正道特别热闹，始终不解其意。他们荒海嘛，最多也就吃吃琼姬的瓜，脱不开恩怨情仇、你杀我我杀你这些陈词滥调。直到迎来柳燕行当尊主，才明白了隔壁正道当年的快乐，见识也从演了几百年的江湖仇杀，升格为一出接一出的爱恨大戏，翻出花儿来了。
　　绯闻女主角之一的烟紫珠一早就被通知让收拾行李，离开此地，去往白帝城。
　　可是她不愿意。她是不想如此卑微，以前见过柳燕行的师姐师妹们疯了那么久，她还觉得夸张，甚至私下里颇为不屑。不过是武功高了些、容貌俊了些、权势重了些，至于么？
　　至于。
　　烟紫珠现在就万分不想离开，哪怕昨晚上都已经如此丢人，脸面几乎被柳燕行和沈柠扔到地上踩过一遍，她还是不愿意离开。
　　如果能一辈子跟在柳燕行身边，看一看他的脸，就算要忍受沈柠那样跋扈嚣张的人欺压，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来通知的弟子说完话，就要带她离开。
　　烟紫珠之前在荒海有意打探柳燕行的喜好，同这些鹧鸪天弟子混得很熟，再加上她容貌也美，寻常弟子们对她很有好感，虽然碍于命令不得不执行，却不曾过多催促苛责。
　　她拎上昨晚回来赌气收拾好的包袱，跟着往村外走去，一路上都有荒海弟子聚在一起指指点点，还有人连声叹息。
　　比起曾得罪十二城主、容貌攻击性太重的沈柠，烟紫珠曾和他们朝夕共处，脾气温婉，容貌也更温柔，尤其她身上还有叛出正道一路追来的光环，大家都暗中怜惜她对柳燕行的一片心意。
　　荒海邪道的道统本就是自在随心，千百年下来教的都是视礼数规矩如粪土，弟子大部分在西域诸国与大漠上生活，根本没有中原那么重的贞|操|观念。
　　在他们看来，坐享齐人之福也没什么不好，因此柳燕行驱逐烟紫珠的做法，就显得不够潇洒风流，太过死板。
　　连送她的弟子也忍不住叹惋：“你何必非要跟柳尊主杠上呢，若你喜欢的是顾尊主，情况可就大不一样。”
　　传闻……艳郎君顾知寒最怜香惜玉，从不曾令美人难堪。
　　烟紫珠眸光一亮，求他带自己去见顾知寒最后一面。
　　那弟子看了看烟紫珠柔美的脸，想到顾知寒一贯的香艳作风，搞不好牵了这条线，顾尊主还要赏他，便帮了这个忙。
　　他们到的时候，顾知寒正和三君以及曲杉斛凑在一起想办法。他们也都得到了肖兰昨夜一来就去找沈柠的执迷操作，几个人格外萎靡。
　　顾知寒也不是非要撮合柳燕行和沈柠，要是沈柠落单，他没准儿还要笑醒。可老柳好歹是自己人，再来个实力强劲的肖兰，就有一点点棘手。他当机立断，决定助兄弟一臂之力！
　　他夺过执明君那把骨扇，磕在肩膀上：“我记得，你们荒海不是有那个什么习俗？就是围着篝火的特别棒的那个……”
　　陵光君在大漠待得久，他们飞仙教也压根儿不是啥正经的教，对这些个花里胡哨的带色|儿习俗比《明王经》还滚瓜烂熟，当即眼睛一亮。
　　“最早是一个部族里的习俗，姑娘会在大战之前，点一堆篝火，赠送出征的勇士自己的信物。勇士接受了，就可以答应姑娘一个请求。后来荒海各城常常互斗，开战前若要鼓舞士气，偶尔也办个篝火礼动员动员。”
　　“什么请求都可以吗？要是姑娘让勇士自杀，这还算什么动员？岂不是战前就减员过多？”监兵君是荒海少有的几个正经人，一颗笨拙的心十瓣中有九瓣都扑在武学上，他和孟章君两人算是荒海唯二两个踏踏实实搞事业的人，之前没遇上开战，之后又一直泡在涿鹿台，根本没有哪个城不开眼地攻打涿鹿台，还真没听过这种习俗。
　　陵光君猛翻白眼：“怎么可能自杀？！说是提个请求，但参加的人都知道，通常来讲就只会提那一个，就是和勇士过一夜。”
　　监兵君目瞪口呆。
　　陵光君嫌弃得要死：“亏你还是四君，顾尊主才来了两年，都知道这个习俗，你跟人家怎么比？”
　　监兵君敬佩的目光转向顾知寒，顾知寒手中骨扇“唰”地一开，忽略正中扇页上那个窟窿有些不美，薄唇莹润如丹朱，镂空的玉冠华贵精美，整个人如一朵盛放的玫瑰般骄傲：“小意思。我在中原时就对贵道这个风俗非常……嗯，向往。”
　　这里面唯有执明君尚存一丝理智：“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万一柳尊主不接受沈小姐的礼物呢？”
　　顾知寒曼声道：“放心放心，不会的，老柳就是嘴巴硬。再说，他不接受，我可以啊。”
　　几人就这么敲定下来了，刚分配完每个人的工作，外面吵吵嚷嚷一阵喧哗，就有弟子来禀报，说是烟紫珠请求见顾知寒一面。
　　顾知寒当然乐意啦。不管什么热闹，只要是热闹，他都爱看，更别提还是美女的热闹，他太爱了好吗。
　　几人一起出了门，烟紫珠肩上背着个小包袱，有些落寞的样子惹人生怜，身后还跟来一大群鹧鸪天弟子。
　　曲杉斛凤眼立起：“怎么回事！”
　　鹧鸪天弟子不怕他，嘻嘻哈哈不肯离开，坚持要吃这个瓜。
　　“哟，这么多人！”顾知寒轻扫一眼，优雅地欠欠身子：“烟小姐，不知找在下何事啊？”
　　烟紫珠咬了咬唇，说：“顾尊主，昨日我担心柳尊主受伤，误了荒海的大事，就想把我们烟霞派独门秘药送过去。可能是我一时情急，被沈小姐误会了。沈小姐很不高兴，让我今日就离开。”
　　她攥紧包袱，眉心轻蹙，语气有些难堪：“当日我违逆姑姑的命令留在荒海，现在回去的话，正道一定会杀了我的。而且这些日子以来，承蒙诸位怜悯，受了许多照顾，我心中已经将自己当作是荒海的人，实在不愿再回去正道！”
　　说到这里，烟紫珠深吸一口气，殷殷切切地望向顾知寒，“顾尊主，沈小姐只是一时之气，我保证日后一定藏好，不会再不小心碍了她的眼，求您收留我在荒海，不要送我回去！”
　　她知道顾知寒怜香惜玉，最爱柔弱纯洁的美女，干干脆脆地求人示弱，最是对症。
　　旁边弟子听了，也忍不住抱不平。
　　“沈小姐太霸道了，送烟小姐回去正道，这不是要害死她吗？”
　　“说的是，没办法，谁让沈小姐是剑圣的女儿呢，别说烟小姐什么靠山都没有，连咱们柳尊主都得忍气吞声呢。”
　　“好狠，烟小姐也没做什么，就因为送了伤药就要用这种法子搓磨人，比咱们邪道都狠！”
　　“可不是，你不知道剑圣心狠手辣，咱们邪道上下无人能及。”
　　“女人的嫉妒心真可怕啊！”
　　沈柠和沈楼到的时候，正好听了个尾巴，沈楼还颇诧异，戳了戳沈柠：“这说的是你？你嫉妒……”他百般看了看烟紫珠较怯的样子以及柔眉细目，实在想不通，“那个？”
　　沈柠脸也裂开了，“我也是才知道自己嫉妒她，谢谢。”
　　从昨晚开始，她就特别佩服烟紫珠。
　　这位烟大小姐不愧是畅销书小说家，给自己加戏的本事数一数二，且百折不挠，愈挫愈奋，都被柳燕行踩到脸上了，仍然能抓住时机，临走前见缝插针整出幺蛾子来。
　　沈柠分心想，跟她比起来，自己还是有些散漫了啊。要拿出这股金石为开的劲儿来，搞不好现在已经把柳燕行睡到手了。
　　就冲她这股执着精神，沈柠觉得今天得认真和她掰扯清楚，不能敷衍。
　　烟大小姐这位敬业绿茶，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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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篝火会
　　沈柠走过去,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身姿婀娜曲线玲珑，既没有爆发给烟紫珠一巴掌, 又没有跟她对骂, 只是气定神闲地站在她对面，明艳冷傲地冷静问话。
　　神完气足, 从骨子里透出良好的修养。
　　“烟紫珠, 当初你是违逆烟灵姑的命令, 自愿留在荒海，你做的决定，那无论什么后果, 都该自己一力承担，如今这个可怜样子，做给谁看呢？”
　　她比烟紫珠稍高，对着烟紫珠说话时, 眼眸会因身高微微向下，确实一副锋芒毕露的样子。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她以势压人、以强凌弱。
　　沈柠没出现时, 烟紫珠小家碧玉惹人怜惜, 沈柠出现后, 腰背挺直, 整个人就如一把灼灼发光的明剑, 浑身有种剑客独有的利落洒脱。
　　这些鹧鸪天弟子控制不住地盯着她瞧，恍惚间想起来。对啊……当初是烟紫珠自己一定要留下来的，现在又说什么怕回去会死, 他们竟然因为美人好颜色，就忽略了她前后矛盾的态度。
　　当初一派为爱凛然大义的模样，这么快就贪生怕死了吗？这份爱是否有些太廉价了些。
　　“而且你说我驱赶你是因为嫉妒。”沈柠挨近她, 肤如凝脂，眸光流转，勾魂摄魄，“你觉得，我会嫉妒你么？”
　　烟紫珠哑然。沈柠的美貌是女人最讨厌的那种，连她离近对上，都忍不住要流连几眼。
　　确实，她那些话如果单听一点问题都没有。可如今沈柠同她站在一起，谁也不会相信沈柠会因为嫉妒她有可能夺走柳燕行的心，霸道地驱逐她。因为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没有可比性。
　　甚至可以毫不怀疑，只要沈柠在一天，柳燕行就永远不可能看到在她身边的烟紫珠。
　　鹧鸪天弟子能见到沈柠的机会十分少，不仅惧于剑圣之威，更因为柳燕行日日将人护得紧实，他们这段日子也不过是远远看上一眼，遥遥观想那一身婀娜身姿。
　　有柳燕行在，哪有人敢直白地盯着沈柠脸上看。只听说是一位不逊于她爹的大美人，可从没这么真切地见过。
　　飒气十足，艳光四射的绝代美人。烟紫珠的柔弱在她面前，立刻显得小家子气，不堪一合之力。
　　顾知寒将从执明君那里夺来的骨扇一敲，红唇勾起，走过来搭上沈柠肩头，叹气道：“烟小姐，在下也奇怪呢，您是不是听了什么不实的传闻，以为在下来者不拒？”
　　他说：“在下确实做事全凭喜好，但烟小姐不会真的以为，我们荒海有一枚珍珠，在下还会瞧上一颗鱼目吧？”
　　烟紫珠脸色难看起来，顾知寒打了个响指，笑得邪气，“把烟小姐仔仔细细，完完整整送去白帝城，听说烟灵姑一直宣称你是舍身取义、以身饲魔，见到你安全回去，一定会高兴的。”
　　烟紫珠面色大变，姑姑是什么人她在清楚不过！她当时一狠心咬牙留在荒海，便是赌自己一定能在柳燕行心中占一席之地。这算是丑事一桩，说出去烟霞派的脸都会丢尽。姑姑必然要扭曲事实，说她是被邪道魔头抢占，保全颜面。
　　但如果邪道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回去，烟灵姑的谎言立时便要戳穿！她会落得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烟灵姑会把以身饲魔，坐到实处，她会死的……
　　烟紫珠慌乱惧怕起来，哀求道：“顾尊主，求您留下我，我真的、真的不能回去！求求您，哪怕当个侍女也行，求您了，我不回去！”
　　顾知寒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落了下去，歪头不解：“曲杉斛，你怎么调|教弟子的，听不懂我说话么。”
　　他笑起来是最温柔的情郎，不笑时戾气横生，杀气极重，最是喜怒无常。
　　仿佛地狱深处阴冷邪气的厉鬼。
　　烟紫珠吓得立刻闭嘴。
　　曲杉斛怔了怔，打了个招呼，鹧鸪天的弟子也不敢再玩笑凑热闹，上前制住人带了下去，烟紫珠一路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心神恍惚，由着他们拖行，只想尽快远离顾知寒。
　　等他们这场闹剧结束，沈楼才慢慢踱步过来：“听说顾兄弟也去救我，谢啦！下次一起请你喝酒。”
　　他们年纪相仿，一个贱一个渣，彼此很投缘。顾知寒秀发柔亮，因为心法缘故少年气十足，“救大舅哥，谢什么。看在令妹如此美貌的份上，都是小生应该做的！”
　　沈楼一拳把他砸开几步：“你和姓柳的都这么不要脸吗？”
　　“抱歉，是只有他不要脸。”顾知寒好脾气地顺势退开，严肃道：“我们打算过两天就攻问雪宫，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沈柠点头：“有理。”
　　“问雪宫目前是商非吟坐镇，原问水一死，他是最后一个仇人。攻破问雪宫再杀了他，老幺的仇就清了。”
　　沈柠赞同：“嗯嗯。”
　　“他还纠集了一群正道的乌合之众，这人蔫坏蔫坏，估计也打着坏主意，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搏了，所以此战便是一局定乾坤。”
　　沈柠呼出一口气：“终于要结束了，不容易。”
　　顾知寒一张小脸艳如玫瑰，快活地说：“所以我们决定今晚一起办个篝火会，大家放松一下，男男女女地，总该有个机会放纵放纵对吧？咱们可是邪道呢！”
　　沈柠：“也是啊……嗯？什么？”
　　陵光君是场上第二快活的人，愉快地解释道：“是这样，咱们为了鼓舞士气呢，要在今晚办一个篝火大会，请所有美女将自己的信物交一件上去。等到夜里，参加篝火大会的男子们，就可以选一件自己心仪的，假设送东西的美人也乐意，就可以共度春宵！”
　　沈楼兴致勃勃挤上前来，勾住顾知寒脖颈：“哥们儿，你们荒海是哪位先祖定的规矩呢？比我们中原大气太多。”
　　顾知寒赞同道：“我也想知道呢，自叹弗如啊。”
　　沈柠匪夷所思：“可是，马上要开战了，不是嘛？你们的动员方式难道就是先……和陌生人睡一觉？”
　　是不是太骚了点呢。
　　陵光君不以为意，曲杉斛只能尴尬解释：“只有中原这边才会更看重规矩和男女大仿，荒海十二城，很少有一生白头的，大家都奉行及时行乐，所以我们鹧鸪天开青|楼，并非迫于生计，而是出自本心。”
　　她顿了顿：“沈小姐若是不习惯，是可以不参加下半场的，上半场是正常的动员，别担心。都是你情我愿，不会有人强迫您的。”
　　沈柠放宽了心：“那我不参加下半场。”
　　顾知寒凑过头来，小声道：“小嫂子，这么好的机会，你真的不把握把握？老柳一个人就够无趣的。”
　　“我当然不……等下，”沈柠忽然get到他的意思，她可以专门放一件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信物，这样柳燕行一定能认出来。
　　她收回原先对顾知寒的□□，这人关键时刻还是比较可靠的。
　　“我参加，信物什么时候给你们？”
　　顾知寒笑得快意：“不急不急，晚上才办，日头落山前给陵光就行。”
　　————
　　入夜时，沈柠换上一套珊瑚红色的长裙，头发挽好后簪了精美繁复的宝石簪，流光熠熠，格外华贵。
　　光线渐渐淡下，珊瑚红色美艳不失优雅，衬得她肤色如雪，恍如会发光一样。外衫用琉璃扣扣住，身上没有戴多余的配饰，只有那一枚琉璃扣光华流转。
　　“怎么这么磨蹭……”沈楼和肖兰在外面等着她一起去，沈楼在外面等得不耐烦，推门进来，立刻惊呼：“你今天要嫁人？”
　　他日日看惯自己的脸，对沈柠也太过熟悉，而且沈柠本人糙得很，今日难得盛装打扮，他才发现，从小看到大的亲妹子竟已然长成如此漂亮，饶是他不注意外表，也很难忽视。
　　金饰灿人眼目，却不如那张脸黑眸红唇来得夺目。
　　“差不多，走啦。”
　　沈柠迈出门，肖兰看了她一眼，目光就凝住了。
　　“很漂亮。”
　　“谢谢。”沈柠心情开始雀跃，比起沈楼，肖兰的评价显然更可信。
　　沈楼狐疑地瞥了她一眼，有些不自在地跟着。远远的已经能够看到一堆巨大的篝火点了起来，来参加的人比想象中少很多，多是年轻男女。各城弟子正三三两两找地方坐，一簇一簇的，大部分都是去找同门，所以显而易见坐成了十三堆。
　　气氛有着年轻人聚在一起独有的躁动与轻松。
　　三君和柳、顾站在正中，正在交谈什么。
　　他们从人群中一路走过，沈柠一眼看到柳燕行的背影，忍不住笑着开口：“小宴公子～顾大哥！”
　　那几人回眸，曲杉斛低喃了一句：“这不是真人吧。”
　　沈柠越过篝火而来，澄澄火光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流畅玲珑，沈柠的侧脸被火光从斜下方映得恍如透明的美玉，金光灿灿，连睫毛都透明，仿佛九天上的仙女。
　　她一笑，如同夜幕万颗星光齐齐绽放，天上的仙女从银河彼端轻提裙摆，步入了红尘万丈。
　　周围弟子有觑见的，便再挪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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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蓍草
　　天色渐晚, 篝火边弟子众多，呼朋引伴，肆意快活。
　　然而渐渐地, 原本嬉闹的声音低落下去, 似乎怕惊扰到什么人一样。很多围坐在篝火边的弟子其实说不上什么太华丽的词藻，只是打从心底觉得沈柠很美。
　　来参加的年轻弟子中有不少美貌女子, 鹧鸪天的妖艳舞姬娇俏妖娆、风情万种；飞仙教的小姐姐身材火辣、大胆明媚。但这些人到了沈柠跟前, 就统统显得面目寡淡。
　　他们在看沈柠的时候, 沈柠正在看柳燕行。
　　他今日的气色依然不大好，眉间萦绕着散不去的倦色，抬眸时, 火光中的下巴窄峭俊美，一袭白衣，优雅如兰。
　　沈柠觉得他睫毛比自己都长，快乐地跑过去, 问：“那个，这是我之前买的衣服, 嗯……没怎么穿过, 就是……好看吗？”
　　“好看。”柳燕行点头, 目光移到落后沈柠一步的肖兰身上, “沈公子、肖公子, 你们都来了。”
　　沈柠很满意。
　　肖兰缓缓蹙起眉，长眸微阖。
　　柳燕行收回目光，心里一百遍提醒自己应该拿出风度来, 毕竟日后还有那么多年，都需要肖兰照顾陪伴沈柠。
　　然后重新将目光停在沈柠身上，见到她笑眼弯弯, 那点大度又不知跑哪里去了。
　　算了，他还没死呢，等他死了再大度。
　　顾知寒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微妙怪异的气氛，干咳一声道：“好看好看，你最好看。快开始了，你们先找地方坐。”
　　“嗯，好啊，你们坐哪里呢？”沈柠说。
　　顾知寒当然知道她是想和柳燕行坐一起，好笑道：“我们就在场上，你跟着陵光君他们坐一起，视野最好，放心。”
　　“好兄弟。”沈柠都快爱上他，太知情识趣了，她就想坐在柳燕行正对面，多看一眼算一眼。
　　曲杉斛从一旁的篮子里取出三根草，停了一下又放回去：“糊涂了，你们不是荒海的人，用不上。”
　　沈柠有点好奇：“那是什么？”
　　“那是蓍草。”陵光君解释道：“你知道的，我们荒海神神道道的破规矩不少，以前开战前都得祭拜黎祖，其中就有一项是用蓍草占卜吉凶。”
　　柳燕行接过话头，毫不留情地戳穿现实。
　　“祭拜黎祖的规矩太过繁重，一整套下来得弄半个月。后来大概是几百年前，十二城内斗厉害，战事几乎每月都有，来不及搞祭神，就简化成以蓍草明志。嗯，用处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沈柠表示学神哥哥讲解到位，听着像是从众多封|建|迷|信活动中顽强挣扎着，保留下来的一种传统节目。
　　然后顾知寒促狭地冲她眨眨眼，沈柠又开始直觉这不是什么正经规矩。
　　三人同陵光、执明、曲杉斛席地而坐，唯一的正经人监兵君推说自己年纪大不胜腰力，压根儿没来参加这个年轻派对。
　　因为沈柠临出门前非要打扮，他们三个算是来得晚的。刚坐下不久，最后一道霞光彻底湮灭，夜幕降临。
　　周围的空位越来越多地坐满了人，人一多，嘈杂声就大。沈柠如今内功扎实，周围弟子的议论声几乎听得清清楚楚。细细一听，全是无法直视的各种淫|词|秽|语，诸如：
　　“你盲选还是约好的？”
　　“约好的。”
　　“几个？”
　　“2个，提前告诉过我信物，不会错。你呢？”
　　“我盲选吧，刺激。有点想试试鹧鸪天的男孩儿，听说他们都受过训练，你和鹧鸪天的玩过吗？”
　　“没，不过鹧鸪天来的就那么几个，也不知道谁能抽中。”
　　“你说，沈柠也参加吗？”
　　“想什么呢，就算她参加，你还真敢应不成？嫌死得慢是吧！”
　　“我就是好奇，看到没看到没，她身边那个是帝鸿谷的人吧，他怎么也来参加？”
　　“估计是陪沈柠的，柳尊主这样都能忍？！要我的话，我真忍不了。”
　　诸如此类虎|狼|之词层出不穷，沈柠只听几句就大开眼界，发现荒海这边态度真的和中原迥异，不仅毫不避讳，反而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地提起，一点没有羞窘的态度。
　　执明君感慨道：“好久都没这么热闹了，上次参加，还是我没加入涿鹿台的时候呢。”
　　陵光君有些惋惜地附和：“老啦，玩不动，还是年轻时候好。”
　　她心细，多问了一句：“沈小姐啊，你的信物提前打好招呼了吧？”
　　“招呼？”沈柠不解：“不是给到你们就行了么？”
　　陵光君慢慢张大眼：“是给我们，但大部分彼此有意的情侣都是约好的，怕弄错出了意外。”
　　“应该不会弄错。”沈柠想了想，她交上去的信物，柳燕行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几乎所有人都到场后，呈环形围绕在巨大的篝火边，按各城区域坐好，密密麻麻，一双双眼迫不及待地紧紧盯着场中。
　　曲杉斛指挥着两名弟子将盛满信物的框子抬到场中放好。这两个筐子上都系了丝带，一个系了青色带子，里面信物极少，一个系了绯色带子，信物大概堆慢大半筐。
　　顾知寒身姿笔挺，微笑道：“各位各位，咱们从荒海跋涉千里来到中原，一路上团结一心，连克紫阳宗、荥山剑派、烟霞派等大宗派，终于兵临白帝城。”
　　执明君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们听一下，他说这些话亏不亏心？一路下来，不都是他和柳尊主直接上去把人家掌门干掉，有咱们什么事儿了？”
　　陵光君无奈地去捂他的嘴：“你小心他听到，又要修理你。”
　　不是执明君拆台，实在是顾知寒这话说得确实假大空，底下围坐的弟子个个神情木然，呆滞地听他往下掰扯。
　　偏偏他一本正经。
　　“所以呢，为了鼓舞士气，在最终战前咱们在这里聚一聚，明心明志！”
　　顾知寒说完，让开几步，把鼓舞士气的活儿留给柳-安利行家-燕-成功学大师-行。从前在正道，凡是需要鼓动人心时，还是得他兄弟上，毕竟他自己就没啥抱负，更不用说去鼓励旁人。
　　年轻弟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如探照灯一般，投注到柳燕行身上。
　　柳燕行也在看他们。
　　来参加的都是年纪不大的、刚从荒海出来中原的弟子，背负邪魔外道的骂名，一心跟着他千里迢迢冲来白帝城，懵懵懂懂，可能连自己都认为自己是邪道、是不占理的一方。
　　一如当年。
　　恍如重回江南竹枝堂，面对那些因生来资质太差、根骨不足而自认低人一等、事事抬不起头、被名门大派鄙薄打压的年轻武人。
　　他曾无数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诉说抱负与理想，当年是竹枝堂的弟子，如今面前一张张昂起的脸，却是荒海门徒。
　　这样热烈而殷切的目光，他曾背负了整整十年。
　　他们为他的许诺心动神摇、最后却因他丢掉性命。
　　即便是今天，仍有许许多多弟兄们坚信着他当年推行的竹枝派主张，却只能被问雪派主张踩在脚下。
　　曾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整肃武林，实现野心，直到南疆那几十道刀剑落在身上时，才终于知道天命不可违。
　　——“资质平庸就不应该习武，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想为庸人出头，简直就是个笑话！”
　　——“怎么会有人这么贱，为那些蠢货公开秘籍，就算公开了，他们也学不会的，自不量力！”
　　——“我们平日里奉你为尊，就以为自己真的无所不能？我们哪个门派不是代代只收天资卓绝的弟子，积淀了上百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野小子，就凭你几个人，还想和我们抗衡，活该死在这里。”
　　——“这里多配你啊，深渊底的老鼠、虫蛇会把你的尸体吞吃得一干二净。蠢货就应该认清自己该待在哪里，既然你认不清，就教你认清。”
　　南疆血影中，无数这样的言语随着刀剑鞭挞在身上。他醒后有一段时间，几乎完全厌弃自己当年所作所为。
　　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然后他遇见了沈柠。
　　篝火正前方，小姑娘眉目含笑地望着他，漂亮的杏眼中映着火光，晶亮剔透，温柔又带着希望。
　　每一次，她都会拿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仿佛眼底心底，只能映入他一个人。于是那些怨愤与自厌，就都在这目光中如糖遇水，化作无形。
　　沈柠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当他听到自己少年时一句戏言，被奉如圭臬一丝不苟地践行了十二年时，平静外表下掀起的惊涛骇浪。
　　沈柠的资质远远称不上一个“好”字，如今却即将进阶宗师。若非十二年间坚持挥剑万次，纵有再高明的内力，也无法成为一名真正的剑客、无法斩出天下至刚至烈的易水诀。
　　既然一个小姑娘都能寸步不让地逆势而为，他又有何不敢再试？正道早非正道，桩桩件件早该付出代价。
　　如今再次面对生气勃勃、盛满崇敬的一双双眼，柳燕行却心中平静，再没有了之前的愤世嫉俗、戾气横生。
　　既然之前的道路行不通，换一条便是。他要报殷不辞的仇，也要把这一滩死水烂账屠出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柳燕行双眸漆黑，舔了舔唇，邪气而笃定地开口。
　　“世间善恶，无非旁人口中言说。”
　　“正邪、是非、对错，更是自古难辨。”
　　“中原说我们荒海是邪道又如何？虚伪至极。”
　　“自在、无情、众生、造化、阴阳，我等必将以己身践行己道。”
　　他反手抽出身后背着的萤火，轻描淡写地隔空一挥，点点萤光暴涨，似有刀气夹杂疾风直冲离去，即刻消弭。
　　“唰”地一声，收刀入鞘，无事发生。
　　众人傻了一样摸不着头脑。仅仅片刻之后，距篝火十丈之外正对刀刃的方向，山壁忽然发出坠落之声，渐渐沙石滚落越来越多。
　　“砰——砰砰——”
　　这里的山多是岩体，常人很难劈开，但在这凌空一刀下，竟慢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夜色中声音清清楚楚传来。
　　鸦雀无声。
　　竟然是真气外放！十丈之外仍能威力不减……
　　沈柠与肖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震惊。
　　他们曾在帝鸿谷后山探讨过凝气为箭，当日肖兰信誓旦旦说起码得琉璃心十二层圆满，才有可能。如今亲眼见到……这就是超越宗师境的功力吗？
　　所有人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柠知道柳燕行修习《地卷》心法，此时竟像是要突破地境、踏入天境，彻底在高武世界里正经修仙了？！
　　可是代表天境的《天卷》连在世间留存一字都做不到，天地间不允许这种境界的人、物存在。所谓盛极必衰，锋芒毕露锐气难当，恰恰说明柳燕行已经彻底控制不住心法境界。
　　连两个月也等不到了么……沈柠的心底蒙上一层阴霾。
　　然而低落的只有沈柠一个人，铿锵有力的言辞以及之后恍如神降的一刀，让篝火边的荒海弟子心底震颤——
　　谁会想要听到旁人称作邪道？
　　谁不曾被人以邪道践踏？
　　他们是邪道而非魔道，只因行事乖张、道统偏门、不同于主流，就活该低正道一头么？
　　自在、无情、众生、造化、阴阳，我等必将以己身践行己道！
　　“黎祖圣安！光照荒海！”
　　起初只有几个弟子情绪激动下喊了出来，渐渐变成十几个、几十个、一小片、一大片……
　　荒海五道的声浪逐渐凝聚在一起，沈柠、沈楼、和肖兰坐在其中，也不禁为之震撼。
　　肖兰沉郁半晌，道：“荒海弟子皆信奉道统，中原不如。从前总在内耗，如今……”
　　沈楼也满脸不可思议：“姓柳的竟然这么有煽动力？他不是痴迷武学么，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沈柠叹息，心想那是你没认清他以前卖|安|利出身，作为竹枝堂金牌首席销售，成功打造顶流人设、自己给自己当经纪人，岂是光靠脸上位吃饭的？
　　等到声浪彻底平复下去，坐在这里的每一名年轻弟子已经从春|心|荡漾变为红光满面，梗着脖子恨不得立刻抄家伙、跟在柳燕行身后去收拾白帝城。
　　眼看着他们状态转变成“大哥，你说，砍|哪个？”这样，护法和主持都感到一丝微妙。
　　顾知寒：？？？
　　陵光君：“……”
　　曲杉斛：“……”
　　沈楼：“……执明老哥，你可不能骗我啊，我是来参加特别刺激的篝火会吗？你说的‘刺激’不是指这个刺激法吧？”
　　“不是不是。”执明君抹了把脸，丧气道：“唉，咱这是什么命，要么来个尊主毫无野心，要么来个尊主野心太强，动不动就想捅破天。”
　　“要不怎么能蹦跶到南疆深渊里待着。”沈柠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开解道：“你想想，人家跟我就两个人还能反复横跳，你们一整个荒海，我觉得他要是时间够，能耍出好多花样儿来，这边建议你们趁早习惯呢。”
　　眼看一副大好的成|人|娱乐派对，就要变成打鸡血现场，顾知寒扯住柳燕行骂了一句“你搞什么”，赶紧制止，强行将气氛拉回不正经。
　　“很好很好！各位斗志昂扬，我和老柳非常欣慰。但是……”
　　但是他|奶奶|的哪个还记得是来春风一度的？？
　　“但是咱们过两天才攻打白帝城，今晚先好好放松放松。上半场呢，大家要按荒海的传统，将自己手中的蓍草献给心中的那个人，收到蓍草最多的人得当众酬谢。下半场呢，咱们就开始抽信物，成全各位的美事。来来，把握住机会！”
　　弟子们缓了缓神儿，想起自己的正事，头重脚轻地站起来开始走动。
　　沈柠留意到他们把手中那根蓍草给了别人，男孩子给女孩子，女孩子给男孩子，然而也有许多人是交给同性的，简直毫无规律可言。
　　本来以为是像菱花会前夕花筹那样，送给心上人的，这么一看又觉得不像，总不能荒海这么多人都男女不忌的吧？
　　陵光君看出她的疑虑，莞尔道：“蓍草是战前占卜吉凶的，后来和篝火会的习俗融合后，在篝火前将蓍草献给一个人，代表的意思是即是……”
　　沈柠眼前出现了一只指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指间正是一根蓍草。
　　“我愿，为你而战。”
　　清冷好听的声音底下，是至死不退的决心。
　　沈柠仰起头望向柳燕行，火光将他清澈的双眸染成琥珀的颜色，温暖坚定，比她见过的所有琥珀，都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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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剑舞相酬
　　沈柠看了看他, 快速将蓍草接在手中：“嗯，是这个意思么。还挺不错的。”
　　肖兰在她身后抿了抿唇，沈楼叹息着搭上他的肩, “可惜, 咱哥儿俩没有这根草，荒海花样还真多。”
　　他们三个都没有蓍草, 但有蓍草的荒海弟子渐渐跑过来几个, 顶着几人的视线, 或红着脸或垂着头，把手中蓍草都交给了柳燕行。
　　柳燕行本来就名声在外，荒海也有迷弟迷妹, 又加上邪道中人慕强心远比正道来得重，柳燕行杀了两位城主，又带着人一路踏过来，这些弟子不仅不觉得厌憎, 反倒粉丝队伍越发壮大。
　　尤其还刚刚卖了一波安利，当场俘获一些小弟子们的心, 这不, 立刻就拿着蓍草挨挨蹭蹭、成群结队地过来了？
　　顾知寒也收获了不少, 多是飞仙教和鹧鸪天的美貌少女, 这些人赠他蓍草, 便是怀着心思，短短一会儿就收了十几根，以及十几双含情媚眼儿。
　　他快乐地带着蓍草走过来, 因这边沈家兄妹、肖兰、柳燕行、曲杉斛、执明君陵光君等人都聚在一起，虽然方才就觉得往这边跑的人多，他也只以为是这些人共同撑起来的局面, 还有些得意：“老柳，你看我收了十几根……”
　　剩下的话堵在嗓子眼儿里没有自取其辱，他已经走近，看到了柳燕行手中足足有他收到的三四倍之多的蓍草。
　　“这么多？！你这里得有几十根吧？”
　　执明君数来数去：“想当年，我还年轻，收到的比这多多了。”
　　陵光君板着脸：“你参加的时候我不是也在吗？我怎么不知道？”
　　执明君顿时下不来台，深悔自己何必多这一句嘴。
　　倒是沈柠喜气洋洋：“柳哥可以哦，柳哥应该经商去，绝对能靠着口才成为一代传奇。”
　　曲杉斛有些迷：“可现在也是一代传奇啊。”
　　沈柠认真解释：“那不一样，富商多舒服，现在这根本是刀口舔血。”
　　就柳燕行这样儿的，还刀口舔血？明明舔的是别人的血好吗！都已经成为武林公害了，就只有大小姐你强行迷住双眼，非说他可怜可欺。
　　执明君骂骂咧咧地退出了几人的聊天。
　　等所有人手里的蓍草都进行了定向迁移后，顾知寒拉着柳燕行重新站定，他们两人一人手里攥着一把草，让沈柠微微感到了沈缨务农时的熟悉感。
　　荒海的风俗挺有意思，就是格调不高，受欢迎的小哥哥小姐姐手里都捏着草，画面莫名喜感。
　　顾知寒：“老柳这里有七十一根，还有更多的吗？”
　　无人应声，已经很多了，总共来参加篝火会的年轻弟子也不过几百人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酬谢大家的美意？”
　　柳燕行问：“你们想看什么？”
　　有说耍刀的，有说让他奏乐的，还有几个色胆包天，请他当众脱那么一两件，也不需要全露，多少别再穿得这么严严实实就好。
　　这种声音一冒出来，柳燕行在台上就注意到，沈柠像个敏感护食的小猫儿一样，警觉地盯了过去。
　　当然最多的还是心折于他的武功，请他再当众演示一二。
　　柳燕行气度好，同人动手的时候极少，即便盛怒时动手，也是三五招内就结束。这些弟子曾见他出手，宛如孤鸿掠影，白驹过隙，只是一晃，尚来不及品味就已收回手，干干净净结束了战斗。
　　导致这些人心痒难耐。而且柳和顾不同，顾动手时杀气弥散，见过的都肝胆俱裂。柳却与之相反，仿如天仙饮露、神人拈花，是彻彻底底的享受。
　　此刻时机正好，凡武林中人，不分中原西域都以提升功力为最渴望的事。若能再次观摩柳燕行演武，窥得一星半点的堂奥妙义，便是终身受益无穷。
　　“我的刀法观之于你等无益，反有害处。”柳燕行沉吟片刻，转向沈柠道：“阿柠，想来大家仰慕沈家剑术已久，能否请你舞一遍剑呢？”
　　他之所以敢这样提，一来这世间他称得上对武学一道通达透彻，知道沈柠远比自己合适；二来沈柠内功精进、心法改为《山海卷》后，离宗师境也不过临门一脚，随时都有可能突破，这种境界的高手演武，底下弟子只能得其形，无法明其义，已经不可能偷学去。何况易水诀若那么好学，见过的人不乏高手，哪有一个能学会？
　　三来么……便是他一点私心了。
　　想及此处，他脸上笑意尽失，向沈柠投去问询的目光。
　　顾知寒早说过柳燕行身体破破烂烂，能不动武就尽量安分待着，尤其之前那一刀让沈柠心中不安至极，此刻虽然弄不懂柳燕行的想法，却不妨碍她满口答应下来。
　　“好，我来。”
　　沈柠二话不说，利落地拎起剑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她答应得痛快，下面围坐的众弟子却大大地不满。
　　让你酬谢，你喊沈柠干什么？很多人都不解，嗡嗡议论着不满起来。
　　有那种心中爱慕柳燕行，一心想看柳燕行表演的弟子，借着众人声音嘈杂作为遮掩，混在人群中高喊：“柳尊主，我们大家伙儿更想看您的刀法！”
　　柳燕行只是淡淡摇头：“沈家剑术天下无双，能有幸一观，是你们的运气。”
　　还有不死心的在挣扎：“可蓍草是送给您的！”
　　柳燕行：“我的就是沈小姐的，没什么两样。”
　　他这幅强硬态度，众人不敢拗着来，质疑声是渐渐低下去，可到底心里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沈柠那么美，那么娇，年纪又比在场大部分人还小，世上以貌取人者众，何况还是这么无法忽略的貌。
　　任谁看到沈柠的第一眼，都绝不会相信她能把沈家剑术修好。易水诀大名鼎鼎，沈缨那样冷冰冰的样子，才是最配易水诀的剑客！
　　沈柠么……她的名声也很大，尤其这段时间满江湖甚嚣尘上，多是她的美貌、她沈缨女儿的名头、她与帝鸿谷的缘分、以及她和柳燕行、肖兰的绯闻。
　　“听说，早前还有消息说沈小姐不像她爹和哥哥，剑术天资极差，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怪他们知道得少，沈柠内力大涨后，在人前出剑的次数极少，细算起来，也不过是帝鸿谷外一剑止戈、黎祖冢内刺伤众城主、寒川城外力战百余杀手、寒川城内惊退枯槐二老、江畔楼中救下柳燕行这几次，再有便是问雪宫内动过手。
　　这几次要么是匆匆一招即收，要么压根儿没多少人知道，确实隐隐约约有传闻说她功力大进云云。更多的人，其实也只是察觉出她内力卓绝，和烟紫珠一样打心底里不信她能有多深的造诣。
　　柳燕行将他们表情看在眼里，也不多言，只拍了拍沈柠的剑，道一声：“请。”然后退下，和顾知寒一起坐到沈柠原先的位置旁边。
　　沈柠拔出剑，沉下心。自她五岁起第一次握剑，就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心怀敬畏，切不可因为用剑次数多了、惯了，就机械取巧。
　　剑术一道，如学海无涯，从无捷径。
　　围观的众人原本心中仍存了几分轻视，自从确认柳燕行不出手后，便没了那种如聆圣音的肃穆与端正，本着“看花瓶糟蹋神级剑术虽然学不到什么但胜在画面美”这样的轻松心态等着观看文艺演出。
　　他们以为，舞剑舞剑，这注定是一场“舞”，而非“剑”。
　　就在他们都心神松弛时，少女提着那把无名剑，周身冷凝，抬手便是易水诀第一式——万里无回。
　　此式一出，分光掠影间，从那长剑上透出的剑意，竟是森寒冷厉、一往无回！
　　与她又娇又美的脸形成极大反差，甚至一剑在手，若非脸还是那张脸，众人几乎要以为换了个人——换成了一个潇洒利落、坚定不移的剑客！
　　沈柠不像沈楼全靠天赋躺着练武，她的剑招都是一板一眼、一招一式十来年几千个日子里点点滴滴练上来的，使得最是标准不过。柳燕行那日教沈柠时就发现，这姑娘悟性差是差，但学任何剑法，都严谨细致到可怕，远比他们这种意识流更合适当作标杆模板。
　　她当日，只是欠一套好心法，一身内力。这一点破除后，便如鱼跃龙门，自此蛟龙入海、乘风破浪，再无人可阻。
　　故人绝、悲歌未彻、醉明月、易水萧萧、衣冠似雪……
　　一式一式下来，有斩有刺，有劈有砍，易水诀早已是沈柠练得最熟的一套剑诀，此刻内力圆融，《山海卷》心法心念一动间自行运转，起初只是一点点光斑自剑柄处亮起，逐渐蔓延上剑身，直至整柄剑都笼在寒光之下。
　　沈柠是世间最艳最柔的美人，今日又是难得的盛装打扮，金簪潋滟，唇如丹朱，却舞着世间最凶最厉的剑诀。而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她偏偏剑似飒沓流星，从无拖泥带水，易水诀出，让任何一个人再注意不到她的柔美容貌，只能心生敬畏地看着那一片肃杀帅气！
　　没错，就是帅气，震撼心魄，却又兴不起一丝反抗之意的潇洒帅气。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易水诀最早是军阵刺客所创，如今却从一个娇滴滴的少女身上，恍如看到当年沈缨于军阵中纵横来去的恣意桀骜。如果说沈缨的易水诀是杀人之剑，沈柠的易水诀，早已有的潇洒雏形，终于在这众人之前彻底成形——
　　当日琼姬离开时，曾对沈柠说：“《山海卷》修到高层，便是修逍遥心，你正合此道，事半功倍。若能一朝明悟，进阶宗师只是早晚之事。”
　　沈柠终于明白，天地之间，正邪莫测，她所求的不过是逍遥二字——
　　遍访明山大川，得一心人，自在逍遥！
　　剑芒忽地暴涨，竟有一瞬让人错觉压过了一旁的火光，甚至比火光更灼人、更耀目。
　　目眩神迷，心驰神往，再无一人言语，所有人的双眼无法从沈柠身上移开，心如擂鼓。
　　沈柠身上气势也层层攀升，剑势一收，人默然静立，仍沉浸在方才的灵犀顿悟中。
　　底下众人也留在这剑意余韵，迟迟不曾回神。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闻仙乐耳暂明。
　　顾知寒看着沈柠周身剑气凝而不散，“咦”了一声，这是——
　　宗师境？！


第122章 进阶宗师
　　沈柠进阶了！这怎么可能？
　　顾知寒平日里瞧着吊儿郎当沉湎花|柳, 常常让见到他的人因为太过突出的渣男气质，而忽略他的武学造诣。事实上，普天之下仅有两人习得《地卷》这等逆天绝学, 若论武学境界, 他仅次于柳燕行，是一位被泡妞耽误的真正武宗大家。
　　在场众人里, 他几乎是与柳燕行先后脚察觉异状, 最快发现了沈柠的情况，又感受了一下她周身气机，对着柳燕行脱口而出：“这丫头进境宗师了？！”
　　惊愕之下，音调便忘了控制，陵光君和执明君何等耳力，比他更要惊讶。他俩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但相继凝神观望后, 又都沉默下来。
　　只见沈柠阖眸肃立, 有无形真气萦绕于其身侧, 澎湃流转。看似无序，实则暗合万物之规律，地上的砂石被真气吸引, 颤动不止。
　　真气外放自成气场, 这确实是进阶宗师才有的异象，绝不会错！
　　“沈小姐进境宗师了？”
　　“我的天！这么年轻的剑术宗师，她有20岁了吗？”
　　顾知寒那一声没多少人听见，他俩的话可有不少人听见。
　　方才的易水诀看得众人如痴如狂, 正是全神贯注落针可闻，这两句清清楚楚，传入所有人耳中。
　　他们武功不及这些牛|逼大佬, 不过沈柠的进阶实在是明显了，但凡长眼睛的，都能从她身上感到一股玄妙的逍遥之意。
　　只是这件事实在太疯狂了，疯狂到让人难以接受！
　　这么年轻的剑术宗师，能和她这个速度媲美的，也就是柳、顾二人。但柳、顾是什么人？那可是公认的武学奇才！
　　沈柠呢？沈柠是常常带笑，似乎连江湖世故都不太熟络的大小姐。
　　若说她是阴阳道的宗师，这些人不消一秒就信，偏偏人家硬刚剑术，硬压一众自吹自擂的男剑客、和成名已久的老剑客，一个错眼造就如今这幅模样。
　　平日里常常挂在娱乐小报上的花瓶，忽然摇身一变成为《风华谱》前几页的大佬，委实惹来一片哗然。
　　且不管这些人心中作何感想，沈柠此刻还沉浸于方才一瞬间的无我之境中。
　　旁人只道她悄无声息轻松进阶，却不知她为这一刻，曾独自忍受过太久寂寞与孤单，也不知她为融合一身内力，曾经脉剧痛宛如重新生长；更不知她差点死在寒冷的沙漠中，为求自保改换心法。
　　她穿越而来，有一颗比寻常17岁少女更坚定的心，既向往武学又不注重此世名利，才于天意冥冥中暗合逍遥道心，一朝突破。
　　在她发出自己的光之前，始终踽踽独行于一段太过漫长漆黑隧道中，看不到出口的光亮。
　　柳燕行曾心疼她练剑太苦。那只是打熬身体，算不上苦。
　　真正苦的是，所有人都告诉她不必继续坚持，甚至她自己也清醒认识到，这条隧道很可能没有出口，或许再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才会发现是一条死路。
　　柳燕行幼时漫不经心的点拨，是她收到的唯一鼓励。那是她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摸索前行时，提在手心的明灯。
　　沈柠说，柳燕行一直都是值得她追赶的人，这是真心话。
　　他是启明星。
　　如今攀上天梯，将仰望了太久的星星摘下捧于手中，怎么可能放弃？
　　思及此处，沈柠周身气势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山海卷》所修道心——逍遥原本与沈柠心境恰在好处、两相契合，此时她却忽然产生吃力之感！
　　沈柠一面心中警觉，尽力收束心神，一边又忍不住有一丝明悟，逍遥逍遥，便是不能有太深的执念，对柳燕行执念太重，就落了下乘。
　　同样的，仍然是顾知寒和柳燕行二人，最先察觉出她情势不妙。
　　顾知寒比自己进阶还要沉不住气，掐着柳燕行的臂忘记控制力道，急道：“怎么回事？气息怎么变混沌了？你快看看！”
　　原本柳燕行气定神闲，眉宇间浮着几分浅浅的骄傲，此时却沉下眼眸：“进境宗师历来凶险，她是误打误撞进阶，《心法》修练的时间又太短，稳不住心境。”
　　“那会怎样？”
　　肖兰也顾不上心底对柳燕行的别扭，白着脸追问。
　　《归藏集》与《山海卷》同级，他的琉璃心接近十层，心道对修炼者悟性要求极高，好处也很明显，只要修到高层，便能心似琉璃、偶得明悟。肖兰看沈柠，竟恍惚能捉到一两分混沌妖异的错觉，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嗯。”柳燕行脸色也白了：“如果稳不住，就会进阶失败、境界重新退回去。”
　　其实他没说的是，武林中正邪两道加起来宗师也没多少，且往往年纪不轻，一则，冲击宗师境时极易失败，每一位冲击宗师境的武者，道心都必然坚定如铁，绝不可能像沈柠这种，自个儿道心都朦朦胧胧，就敢冲击境界。
　　再则，敢于冲击宗师境的人，也积累下许多年的经验，心境一旦不稳立刻就能调整，这也是为什么宗师往往年纪大的缘由，实在是需要太多积淀，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沈柠讨了洛小山半生内力，这便是特殊情况，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她取过巧，风险就大。
　　柳燕行勉强说：“这次就算失败，起码有了体悟，下次再冲击就是。”
　　顾知寒也克制住叹息，安慰道：“不错，她才这么年轻，机会多的是，已然强过我和老柳外所有人，没什么不好的。”
　　肖兰攥着拳没说话。
　　后面的执明、陵光、曲杉斛更是大气也不敢喘。
　　执明苦笑，心想要真这么好，你们倒是别跟要死人一样丧气啊。
　　几人都心知肚明，如果沈柠真的从宗师境跌落，她又不是悟性高的人，起码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机会冲击。更别提这一次境界跌落，心态稍微差些，下次再冲击时就会有顾虑和阴影，想要成功就更难。
　　肖兰有些焦躁，头一遭开口求柳燕行，可他此时已顾不上这些，只说：“我不到宗师，你不是超越宗师境了么，烦请你去帮帮她。”
　　柳燕行哑着嗓音，摇了摇头。
　　肖兰眉间涌上一分薄怒：“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失败！”
　　柳燕行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体内一团乱麻，比沈柠还难办，心法境界完全是被涅槃丹、碧灵丹相继撑起的虚假繁荣，实则内里千疮百孔，一盘散沙。
　　让他去救沈柠，只怕沈柠才是真正要糟。
　　柳燕行的声线在风中脆弱得仿佛会随时飘走。
　　“……我不行，我做不到。”
　　肖兰呆住。
　　那边，沈柠外放的真气无以为继，逐渐消磨殆尽，气势也一寸寸矮下来，眼见就要重新跌回宗师境之下！
　　忽然，沈缨出现在她身后，一掌贴在她后心，磅礴内力灌入沈柠体内，将已经有混乱征兆的真气重重的压服。
　　沈缨堪堪跨越宗师境，虽不解《山海卷》心法，却是这世间扎扎实实真正修入大宗师的人。
　　柳燕行关心情怯，若他上来，多是温言细语柔声引导，生怕出错。
　　沈缨却不然。他出手干脆，以力破巧，仗着自身大宗师的内力，直接强压沈柠流转真气，同时淡淡吩咐几个字：“凝神，不可胡思乱想。”
　　剑圣爹在沈柠心中就是神一样的存在，他一来，沈柠潜意识里踏实许多。
　　听老爹这么吩咐，早已下意识养成条件反射的习惯，当即闭脑，乖乖地跟着老爹内力运转心法，心无旁骛。
　　沈缨简单粗暴、干脆果决的法子，竟奇迹般地奏效！
　　他疼爱闺女，直到沈柠能稳稳运转心法，才撤了掌，提着女儿回房间继续运功，荒海几百人围观，于他却如无人一般。
　　倒是荒海弟子，被剑圣冷冰冰的样子压了一压，又全程无视，结果众人只记得如名剑般冰冷的目光与凛冽气质，并不觉得愤怒与被轻视，心态调节得很快。
　　柳燕行曾是中原武林的白月光，沈缨则是天下武人的爸爸。剑圣大人能扫一眼已经是给脸了好吗？还指望人家跟你说话，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最奇葩的是，很有那么些少女，经此一遭，对原先约定好要赠送信物的男子兴趣淡下去，开始琢磨着怎么给沈柠当后妈。
　　事实证明，冷若冰霜、唯我独尊、配上牛逼的武功，就是个经久不衰的爆款。就凭他把大众审美拉上天的颜值，别说妹子，好些荒海的男娃此后再找姑娘时，都犯了难，总觉得不对味儿，这是后话。
　　柳燕行、顾知寒、肖兰也都是美男子，就缺了些韵味和杀伐果决的苏气，显得不够看呢。
　　到头来沈柠进阶一场，剑圣或成最大赢家。
　　荒海的弟子们回过神后，都知道今夜过后，沈柠大概就要成为武林中最耀眼最有名的剑客，注定要比她哥哥沈楼更惹人侧目。
　　说到底众人最震惊的还是她的剑术。沈柠的剑意宁为玉碎、不肯瓦全，气魄非凡，是一条再正统不过的剑客路子。
　　世间男子天性便比女子血性重、心肠狠，历来顶尖的剑客层出不穷，大多都有两个特点——其一是悟性极高，一出现就是天才；其二是通常为男性。比如沈缨，便是典型代表。
　　哪有像沈柠这样，开始还传出过剑术废柴的传闻，从没听过什么天才名声，结果半路出家一跃飞升的？
　　已经习惯沈缨、柳、顾、沈楼、肖兰这类一跳出来，就气得人牙痒，摆明属于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天分党，乍然发现一个规规矩矩乖乖巧巧努力型的肝帝，认知颠覆后，众人竟在心底深处隐秘地升起一丝希望。
　　沈柠用剑极其标准，似乎没什么灵气的样子，属于会让人产生“我努努力也可以”想法的肝帝，既然沈柠都可以，我们是不是……也可以？
　　沈缨带着沈柠走了，却留下了一群人心思浮动，难以凝神。
　　作者有话要说：关键时刻还是爹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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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圣蛊出世
　　沈缨将人带走时, 柳、顾两人就察觉出沈柠的情况缓和，相继松了口气。柳燕行和肖兰对视一眼，正打算退场去追沈缨, 结果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沈楼按住。
　　“老爹最不喜旁人多事, 你们跟过去反而不美。”
　　沈楼一贯心大，他自己练剑都秉持着“能练就练, 不能练还能种田”的原则, 推己及人，并不觉得进阶不进阶有什么可激动，竟是几人中心态最稳健的一个。
　　柳燕行同肖兰心怀鬼胎，除去敬重剑圣本人，还惦记着人家闺女，潜意识里希望能在前辈面前表现得优越一些。
　　既然哥哥表示得如此分明, 说剑圣反感, 这两人不想凑上去惹他厌烦, 只能强行坐在会场观看顾知寒的表演。
　　顾知寒还得主持下半场, 为大家伙儿抽信物。
　　他喜好热闹，今天却只觉得浑身难受，盼着信物尽快抽完早早解脱。大戏的女主角都不在, 还玩儿毛线呢。
　　主持人心不在焉, 荒海弟子们也心不在焉。因为荒海有想法的人多，特地做了两个筐子，一个系着蓝色带子，里面放着的都是妖娆少年的信物；一个是粉色带子, 里面放着的是妖娆少女的信物。
　　如今被沈家父女搞了这么一出，又是现场进阶的冲击，又是理想型的冲击, 搞得不少人忽然兴味阑珊，临阵退缩，两个筐子里都剩下一些信物没人选。
　　沈柠的信物是一块绢帕，柳燕行心不在焉没顾上，肖兰心细，取了出来。说到底这是沈柠的东西，被旁人取走不合适，还是要还给沈柠才好。
　　原本他是这样打算的，散场后人走尽，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非常淡，几乎察觉不出。肖兰心中微微一动，冒出几许挣扎，僵立在原地。
　　自沈柠进阶出岔，柳燕行再次直面自己只能旁观，做不了任何其他事，一直心不在焉。
　　顾知寒看透了一切，自觉有必要开导开导，等人走得差不多，过去拍拍他的肩，“别郁闷，这才哪儿到哪儿。”
　　柳燕行忍着没理他，径自往外走。
　　顾知寒赶紧追上去：“你想让沈柠来荒海？”
　　柳燕行仍是无精打采，不怎么理他。
　　顾知寒：“你想死后，让沈柠接你的位子，我说你怎么想的？”
　　柳燕行这次倒是用诧异的眼神扫了他一下：“你都能看出来，这么明显？”
　　“我又不是傻子，你今天让她舞剑，不是在荒海替她树威？就很明显。”顾知寒不满：“别说我，执明他们应该也知道你的意思。”
　　“其实没必要，我看帝鸿谷那小子一片痴心，搞不好你前脚一躺，人家后脚就接进帝鸿谷，正道的光，般配呢，你瞎操个什么心。”
　　顾知寒说着都替他难受起来，“还有人家爹和亲哥哥在，最不济，还有我呢。”
　　倔强柳燕行并不认输：“万一肖兰道貌岸然，欺骗阿柠、中途被弃她呢。”
　　顾知寒：“……你是在说你自己。”
　　“总之，比起在正道受气，阿柠来荒海当个尊主最合适不过，肖兰这辈子都不敢辜负她。”
　　顾知寒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啧啧称奇：“你这话说得违心么？人小子刚把沈柠的信物取走，别说辜负，都快要请回家一天三炷香供着呢。”
　　柳燕行：“……信物！”
　　他匆匆翻回去，果然看见肖兰徘徊在原地还没走，正在发呆。
　　肖兰抬头，两人隔着很远对视上，都是微微一怔，遥遥对立。
　　肖兰僵硬了一瞬，他没想到会在此刻见到柳燕行，率先错开眼，本想解释几句，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应该把帕子交出去，这是沈柠的东西，旁人拿着不妥，他拿着，其实也不妥当。
　　脑子想是这么想，手指迟迟没能放开。
　　或许只是一瞬，也或许过了不短的时间，肖兰没有注意，他只觉得这是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难堪让他甚至无法抬起头，只能沉哑地开口：“柳公子，我真的非常羡慕你。你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我才是非常羡慕你。你也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柳燕行望着他，语调很平，肖兰猛地抬头与他对视，说不上那一瞬的感受。
　　这是……
　　夜色中男子气息迫人，随意立着，周身上下毫无破绽，越是观察，越有一种如坠深渊的惊惧。
　　然而肖兰在琉璃心运转之下，有极微妙的一刻产生预警，仿佛这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只是一种虚幻之相，实则气息紊乱、诡谲浑浊。
　　“你这样……”肖兰皱起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琉璃心的明悟绝非凭空出现，他在武学上足够自信，当即沉下心。
　　柳燕行的伤……已经远比曾经在帝鸿谷时更加糟糕。他现在就像是一片已经碎成蛛网的脆弱琉璃，外表仍维持着完整形状，实则哪怕只是外界一点刺激，就会全线崩溃。
　　“我知道。”
　　肖兰匪夷所思。
　　洛小山当日道心颠覆，一直靠强横内力硬撑压制住，然而压抑得越久，崩溃时曾经的痛楚便要加倍还回来！
　　洛小山那段时间控制着极少动武，心愿一了立刻服用梦回丹，沉浸在求而不得的美好梦境，才能忽略那些痛楚。
　　而如今柳燕行比她境界更高，却虱子多了不愁一样，肆无忌惮动用内力，分毫不管最后要受多少苦。
　　“你疯了么，心法的伤怎可压制？越压制，越会反弹。你现在倒是痛快，等你撑不住的时候，该受的苦半分都不会少，你是想让阿柠心疼死？！”
　　柳燕行毫不在意，反问道：“没关系，只要那时商非吟和烟灵姑已死，阿柠也有了妥善的归宿，我无所谓。”
　　肖兰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还能拖多久？”
　　“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没有。”
　　今日那一刀并非他故意显威，而是当时思及往事，心绪翻涌，内息暴烈不得不顺势挥出。
　　肖兰心中对他不满到极点，像这样的人，便该自觉不要招惹好姑娘；然而抛开私人感情，又生出三分敬意。
　　师父在世曾言道，帝鸿谷在江湖上地位尊崇，身为双星弟子，首要不是武功学到最高，而是坚持己道、万死莫辞。
　　肖兰态度松弛下来，认真说：“到那时候，我会给你一个痛快，我的箭很稳。”
　　他声音低，可靠，也很诚恳。
　　柳燕行弯了弯唇：“不必，谁动手都不妥。恕我厚颜，阿柠会对动手的人产生芥蒂，我自己动手。但多谢你。”
　　他还想说，请你以后照顾好阿柠，那姑娘很爱逞强，其实最受不得委屈，还是个爱哭鬼，你要是敢辜负她抛弃她，她立刻就能哭给你看。
　　还有，要时时刻刻鼓励她，不要嫌弃她是个笨蛋。也不要过度干预，她是这世间最杰出的女剑客，心性比你还要坚毅。
　　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一时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就这么滞了几秒，忽然又不想说了。
　　这些都是他私藏起来如珍贵宝物一般独自欣赏的秘密，日后肖兰有一辈子时间去发现，他不想告诉旁人。
　　他没资格要求肖兰之后照顾沈柠，这是沈柠自己的决定。而且他也没办法说出口，甚至根本就不想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原本过来找肖兰要信物，然而直到离开，也没有开口提这件事，因为肖兰这样的人，一定会将东西还给沈柠。
　　星光明灭，白帝城中也在召开一场聚会。
　　不同于荒海这边搞的荒唐成|人派对，问雪宫中是一场正儿八经的誓师会。
　　若是沈柠在场，立刻就能发觉烟灵姑等人的武功境界与之前相比，已诡异地提升了许多，可见那日过后，绝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服下碧灵丹，包括谨慎的邹宁之，最终也未能抗拒大幅进境的诱惑。
　　拿人手短，听说原问水被沈柠和柳顾等人偷袭刺杀于宫中暗道，这些人齐聚问雪宫，商量对抗荒海的大事，席间隐隐以商非吟为首，请他指引方向。
　　如今人心惶惶，群龙无首，有资历的都被柳燕行砍瓜切菜，商非吟这个神棍，竟成了众人的精神领袖！
　　有悲同长老等人作证，在商非吟解释下，姚雪倦堂而皇之摇身一变，成为潜伏荒海邪道的有识之士，是巧取药方、改良碧灵丹的功臣。
　　芙蓉城从前和邪道闹掰，本就与正道走得近，是邪道中的异类。众人细细一思量，她确实不曾有过屠戮正道的作为，加上她长得漂亮，熟知荒海情况，有商非吟和问雪宫的悲同长老作保，很快就被正道接纳。
　　宴至中途，商非吟抛下烟灵姑等人，急匆匆登上宫内高楼，遥遥望向星空。
　　众人不明所以，恭敬地请姚雪倦这个商非吟面前的红人儿去看情况。
　　姚雪倦对商非吟惧恨入骨，却不得不跑这一趟，偏还要在他面前藏好表情。
　　“祭司大人，可是天象有什么异状？”
　　商非吟从楼上下来，脸上少见地露出笑意，意味不明地冲姚雪倦道：“对圣教而言，确实是个好消息。”
　　“好消息？”姚雪倦一惊，商非吟改名换姓两年，从来谨小慎微，能让他今夜喜形于色，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当然，有修习《人卷》且内力深厚的人进阶宗师，难道不是好消息吗？”他凑近姚雪倦：“你的气血已经不足以再奉养圣物，我为它找到了更完美的宿体，不久后，真正的圣蛊将现于人世！”
　　天、地、人三卷是记录天地运行至理的奇书，世间但凡修习有成者，都有天象相合，比如修习人卷翻版《归藏集》、《山海卷》的人进入宗师境，若有观星能人，就可以在繁复艰涩的星象中捕捉到那一丝异象。
　　而荒海历代宗师修习的是《山海残卷》，进阶时就差了几分，不会产生任何异象。
　　南疆魔教从上到下都是跳大神的行家里手，其中月祭司商非吟更是于多年前占出有人修习《地卷》有成，至柳燕行突破至大宗师境，魔教大为忌惮。
　　姚雪倦心念电转，如今定是一位修习《归藏集》或《山海卷》的人进境宗师。《归藏集》只有帝鸿谷双星在修习，只能是《山海卷》。
　　“沈柠？！”姚雪倦神色大变：“她进阶宗师了？”
　　商非吟快活大笑：“可不就是！就在此方，应该是她。乖孩子，你这几日供养圣物，可曾尽心？”
　　“回大人，圣物已近雪倦心脉，自从那日柳燕行被种入子蛊，雪倦能感觉到体|内圣物很是兴奋。”姚雪倦忍着身体中被啃噬的痛楚，掩去眼底厌恶和恶心，恭敬地答道：“子蛊者如此之多，想必再有一两日后，圣物就能成长到足以转移至其他宿体的大小。”
　　商非吟似笑非笑，“哦，衣服脱|掉。”
　　“您不信我！”姚雪倦羞愤欲死，面上按耐不住，泄露出一两分来。
　　商非吟瞧见不仅没有警觉，反而讥讽道：“不信。”
　　“你若有那个骨气，小时候就该反抗，而不是屈辱地听候安排，作为护灯使者备选潜入荒海。骨气，你有么。能为圣物出一份力，你该荣幸才是。”
　　姚雪倦闭上眼，扯开自己的领口，只见她心口附近有一包脓紫肿物缓缓蠕动。姚雪倦心口苍白，但那肿包紫红透亮，竟诡异地呈现一种健康活跃的状态。
　　商非吟满意颔首。“我会尽快安排将圣物移到沈柠体内，再辛苦几日，不远了。到时候你提任何要求，我都允了。”
　　姚雪倦眼神变换，问：“能否请祭司大人，将沈楼体内的子蛊取出？”
　　“美色误人！有意思。”商非吟似是极其感兴趣：“你爱那男子美色，到时自可掳来养着，有子蛊在，他听话得很，不是很好么？何必取出来。”
　　姚雪倦急道：“可有子蛊在，他就不是沈楼！”
　　“哦？你不喜欢圣蛊？”商非吟挑眉。
　　“雪倦一定尽心奉养圣物，恳请祭司大人允诺。”
　　姚雪倦顺从地跪伏在他腿边，听到头上淡淡传来一声；“罢了，就依你。只要……圣物进入沈柠体内。你乖乖的，嗯？”
　　“是。多谢祭司大人！”姚雪倦垂下头，心中彻底发了狠，这么快就允诺，多半是子蛊再也取不出来。
　　商非吟，不能留了。
　　她一定得想个办法，圣蛊，她要；沈楼，她也志在必得！
　　作者有话要说：反派们会自行窝里斗消耗下实力，接下来是最后一个大剧情，走完差不多要结局啦。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提前告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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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失控
　　烟紫珠被押回白帝城时, 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整座白帝城中各门各派行色匆匆，人人兴奋难耐。
　　若是从前，她这样的美人出现, 总会引起一些骚动。而白帝城这些人, 竟仿佛没有长眼，根本不重视她的到来, 就连烟灵姑看见她, 也只是皱了皱眉，稍微问上几句，就形色匆匆去问雪宫赴宴。
　　这种诡异的情况让烟紫珠极为庆幸，好像这个白帝城中发生了什么更加重大的事情，导致她灰溜溜重回正道都变得不值一提。
　　烟紫珠一贯善于打听，很快就摸出来, 原来问雪宫改良碧灵丹, 心志坚定者, 服用后可以在一天内进阶一个境界, 至于心智不坚者，熬不过这道坎，会丢掉性命。
　　而普通弟子, 也一人领到一颗燧丹, 大幅提升内力。
　　烟灵珠回到烟霞派的驻地，心中克制不住地转着一个念头。
　　沈柠趾高气扬，有底气当众给她难堪，无非仗着自己武功高明。如果她也能像沈柠那样成为一流顶尖高手, 沈柠就再不能凭借武力强行霸着柳燕行了。
　　然而不等她付之行动，有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烟灵姑走得匆忙，直到很晚才回来, 带来一个让烟紫珠嫉恨无比的消息——
　　商非吟观星推断，沈柠已进阶剑道宗师！
　　烟紫珠难以置信，她落到如今田地，与柳燕行的姻缘不成，全都是因为沈柠害她。这个贱人怎么这么好运，竟然这么年轻就进阶了？！
　　她以后还如何让沈柠难堪！
　　烟紫珠很有决断，很快就下定决心，去求烟灵姑：“姑姑，您能否为我讨一颗碧灵丹？从前是紫珠不懂事，不爱习武。今后一定勤加练习，求姑姑赐下一份机缘！”
　　烟灵姑听到她这句话，不仅没有她想象中的欣慰，反而脸色大变，怒斥：“你不准服用碧灵丹！我也绝不会给你的。”
　　烟紫珠被她吓了一跳：“姑姑？”
　　“你要来干什么？提升功力？你老实和我说，到底为了什么？”烟灵姑对自己这个外甥女儿再了解不过，心中根本就不曾有过练武这桩事。
　　烟紫珠这些日子在邪道受了太多委屈，烟灵姑拿出谈心的语气，瞬间无数悲愤涌上心头，再忍耐不住。
　　“姑姑你不知道，我在邪道被沈柠当众羞辱，我要服用碧灵丹，加倍还回去。若不是她从中作梗，柳燕行现在已经是我的了！”
　　烟灵姑细细看了看她，长叹一口气。外甥女这次违逆她的命令私自留在邪道，成为天下笑柄都不愿回来，恐怕是真的对柳燕行上了心。
　　“紫珠，不是姑姑害你，姑姑是最早服用这种新碧灵丹的人，这些日子已经偶尔察觉到不妥，我最后悔的，就是一时贪心服用碧灵丹，你不必再提，我绝不会让你再步我的后尘！”
　　烟紫珠惊道：“什么不妥？”
　　“实话告诉你，一日中只有几个时辰能保持清醒，对身体失去控制的时间越来越长，这几日变化极快，恐怕再有几日，就会彻底变成呆滞的痴傻之辈。”
　　“怎么可能？不是说问雪宫的药能易经洗髓，怎么会是害人的药？！”烟紫珠惊得心脏乱跳，生怕烟灵姑变成杀人狂魔，拿自己就太过危险：“姑姑失去控制时，还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烟灵姑满脸苦涩：“失去控制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我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外界的情况，但始终像隔着几层纱，辨不分明。而且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烟紫珠震撼难言，一时心乱如麻。
　　烟灵姑这几日已经心中隐有预感，知道自己即将沦为痴痴傻傻的怪物，她从前就不算什么人物，根本惹不起柳燕行、商非吟这样的人，不然也不会临阵逃脱、其门派于不顾。
　　如今真到了这一步，她一不敢招惹商非吟，二除了乱编旁人是非，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本事，已经认命。她荒唐懦弱了一辈子，临到了，忽然生出些对外甥女的怜悯。
　　“好孩子，你想要柳燕行，也不是不可能，姑姑一定为你争取。”烟紫珠并不信她，只说：“我还能将他掳来不成？”
　　“那倒不必，你不知道么？柳燕行和沈楼，也服下了碧灵丹。等柳燕行痴了，一定事事都听你的，你就带着他，走远一点，好好过日子。”
　　烟紫珠忽然呆滞，“柳燕行也服下碧灵丹了？能不能拔除？”
　　“傻孩子，旁人想要还来不及呢。”烟灵姑道：“我听商楼主的计划，柳燕行很快就就会被带回来的，等灭掉荒海那群人，柳燕行一个痴傻之人再无用处，还不是你的么？”
　　烟紫珠忽然想到一点：“荒海那边还有剑圣沈缨在，打赢他们可不容易。”
　　烟灵姑抚了抚她的背，笑得很是笃定：“放心，邪道此次必败！欺辱过你的沈柠，下场一定会比柳燕行更惨，你只要好好看着就是。”
　　沈柠！是了，烟紫珠心中渐渐浮起欢愉，她就该是这样的结局，这才对！
　　白帝城外，沈柠并不知道根本没放在心上的烟紫珠，正心心念念盼着她结局凄惨。
　　她一直不敢停下心法运转，直到所有内力都老老实实按规矩周天循环，境界总算稳住，才睁开眼。
　　沈缨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停下，认真看了看，笑道：“不错。”
　　沈柠后知后觉地想到，这还是沈缨第一次在武学上夸赞自己。
　　从小到大，他爹对万事万物都不怎么感兴趣，曾经沈柠误以为剑圣爹因为太过牛|批，对自己和沈楼也没怎么投注感情，如今沈缨出山，才知道他只是冷淡内敛，不善表达。
　　他可是世界盖章确认的剑道第一男主，能从嘴里能说出“不错”两个字，是对剑客很高的评价了！
　　这他么……她竟然能被老爹认可？值了值了。
　　这一波兴奋完了，沈柠赶紧问：“爹啊，篝火会上，我的信物被柳燕行抽到了吗？”
　　沈缨淡淡瞟她一眼：“什么信物？不知道。”
　　沈柠：“爹……你这又是何必呢，对我很重要！”
　　沈缨：“哦，你不在，肯定作废了，劝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以为自己境界很稳么。”
　　沈柠百般抗议，最后无奈地确认这个美妙的约会注定泡汤，先前的兴奋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失去了斗志和理想，宛如一条咸鱼，生无可恋地说：“那柳燕行呢？怎么也没守着我，他还想不想混了啊。”
　　沈缨顺势落井下石：“我带你回来后，一直没见到他。”
　　沈柠听他又有列举柳燕行各种罪状的趋势，急忙岔开话题。
　　“阿罗姑姑呢？今天一直没见到她，我得赶紧告诉她我进阶了！”
　　沈缨；“我让她去将姚雪倦带回来，这不是你说的？”
　　沈柠没想到自己之前随口一句话，老爹和阿罗姑姑就立刻落实，一时心中又有几分感动。
　　好靠谱的爹和姑姑啊，行动效率也太高。
　　两人正说着，外面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沈缨和沈柠同时听出不对，抢出门去，就见方才还在念叨的阿罗背负一个人，踉跄着翻紧小院。
　　“姑姑？怎么回事！”
　　沈柠赶紧冲过去扶住她，阿罗面如金纸、神色灰败，她摇摇头，将身后背着的人甩在地上，先看了看沈柠，缓缓露出笑，齿缝间已经被血染红。
　　“你受了内伤？什么人能打伤你？”沈缨也皱起眉。
　　沈柠注意到地上躺着的正是姚雪倦，似乎已经昏迷过去，被这么甩下来，也毫无醒转迹象。
　　阿罗惭愧道：“主人，白帝城中出现了很多功力堪比宗师境的高手。我去找姚雪倦时，正好看到她和商非吟在密谋，商非吟警觉地很，我没听到只言片语。”
　　她喘一口气，继续说：“我抓姚雪倦时，和商非吟对了一掌。此人武功高绝，明面上只是个普通宗师，实则武功极高，我不敌他，才被打伤。好在幸不辱命，把姚雪倦带回来了。”
　　沈缨对此事的兴趣没那么大，他本人没有好恶，正道一群恶心之辈，邪道也是五十步笑百步，而且他真的看不惯柳燕行，最看不惯他总惹沈柠心疼这一点。
　　若不是沈柠和沈楼已被卷进来，且与荒海同进退，他本人根本不关心也不介意荒海喝白帝城哪一波胜出。
　　因此阿罗说白帝城实力大增，他也仅仅是表示：“知道了。”
　　“应该是都服用过碧灵丹，这下有得热闹。”沈柠想了想，慢慢靠近地上的姚雪倦：“阿罗姑姑，既然商非吟武功告过你，为什么你还能掳来姚雪倦？他若想拦你，岂非轻而易举。”
　　阿罗脑子单直，“小姐是说……”
　　沈柠抽出身后长剑，森寒剑气一寸一寸蔓延。
　　“我忽然改了主意，姚雪倦害我这么多，还会惑术。上次就莫名其妙让她跑了，这次我想先直接杀掉她，咱们再商量。”
　　沈缨瞧了瞧她，凉凉地说：“可以。你正好刚进阶，真气不稳，记得剑气需要收放自如，不可只放不会收。”
　　沈柠哀哀地叫：“我做不到啊！”
　　地上的姚雪倦眼球滚动，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能被看到，忽然僵住不动。
　　沈柠没说谎，她是真做不到，沉沉剑气冲着姚雪倦压下，就在姚雪倦耳边碎发已经被剑气划伤时，地上躺着的人一个纵跃，从悬在脖颈上方的角度上迅速脱离。
　　姚雪倦也进阶了，功力大涨。
　　“沈小姐，我本来不打算这么快摊牌，是你不识好歹，逼迫我，那就别怪我带走你的心上人。”她还是第一次在沈柠面前露出放肆邪异的模样。
　　只见她摘了片叶子，吹了几声极其怪异的叶哨，夜色中忽然迅疾地赶到两个人，竟然是柳燕行和沈楼！
　　“柳燕行？哥！”沈柠立刻一剑劈过去，不比方才旨在试探，这一剑带着杀心！
　　那两人听到呼唤，神色一动正要飞跃下来，姚雪倦身上忽然发出一种诡异的鸣声，仿佛是一种虫子的叫声，但怎么可能有虫鸣这么大声、且隐隐蕴含古调？
　　更古怪的是，虫鸣一响，柳燕行和沈楼两人原本的身形忽然强行止住，很长一段时间后，竟忽然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然到了姚雪倦身前！
　　沈楼目光呆滞，抬手一剑同沈柠狠狠撞在一起，竟然为护姚雪倦，不惜与亲妹子刀剑相向。
　　作者有话要说：变傻了= =


第125章 傀儡
　　沈柠早知道两人情况有异, 却没想到姚雪倦真有这份能耐。
　　柳燕行和沈楼，这两人哪个不是心志坚定之辈？如今却被姚雪倦操控在手掌之中，全听叶哨指挥, 沈楼这一剑砸下来, 当真是不留半分余地。
　　他的剑术同沈缨如出一辙，凶险狠绝, 又服用过碧灵丹提了一个境界, 沈柠和他硬对上一剑，立刻心道不妙——
　　她心有顾虑，亲哥却仿佛不认识人一般猪油蒙心，招招致命。同是易水诀，沈柠能发挥出七成不到，沈楼却如有神助, 足足发挥出十成十, 比他有意识时还要高明！
　　好在沈柠已经进阶, 又是从小到大陪沈楼练到大的专职陪练。换了旁人还不好说, 要论如何从亲哥手底下保住小命，这天下间没有任何人比她更懂，一时半会儿还能勉强支撑。
　　只是姚雪倦瞧见, 忽然心生不满。
　　其实她撒了谎, 当日沈楼解下青妩剑，并非是拜托她送去给家人带信儿。
　　沈楼其人万事不萦于心，实则心思缜密。
　　那夜芙蓉城中，她刚见过商非吟, 心思没能收束整理好，不小心露出痕迹。沈楼在被押到问雪宫的一路上，就再没同她说过一个字、不肯让她靠近一步。
　　只因料到沈柠多半会有危险, 而她与之有关。
　　那一柄青妩剑，是她自己碰不到沈楼，一时贪心偷出来，收于怀中日日珍藏。
　　正是因为沈柠这个妹妹，沈楼才对她生厌。姚雪倦那几日心中如白蚁啃啮，泡入了毒液，最恨的就是沈楼对沈柠无原则的维护。
　　如今沈楼虽然无知无觉，但护在她身前冲沈柠长剑相向的样子，实在让她心中说不出的痛快。姚雪倦古怪地笑了笑，口中叶哨随即转了个调子，更加尖锐刺耳起来——
　　沈楼脚步一顿，再出剑时杀性更浓，越发狠辣！
　　这一下立刻险象环生，沈柠有几次都被一剑削断发丝，剑气刮得身上添了许多细细小口，一张小脸被刮得通红。
　　剑锋堪堪擦过身侧，两人生了五分相似的容貌，使的是同样的易水剑诀，仿如镜像一般。
　　阿罗能将人带回，实则已经受了几重的内伤，见此立刻反手解下背上的青睚剑，然而手中一空，被人按在肩上。
　　“你受了伤，待着。”
　　沈缨也在皱眉留神沈楼情况。先前沈柠没有遇险，他便不曾出手，如今沈楼剑势凶险上许多，他没再多等，青睚剑连着鞘，如晚夜流星一般直取姚雪倦！
　　星河绚烂，不及剑光惊艳。
　　沈缨的剑术正邪两道早有了解，姚雪倦能做到芙蓉城城主，武功绝对不弱，如今服下碧灵丹，寻常人在她手下根本走不过几招。然而撞进手中握着青睚剑的沈缨，就成了她走不过几招。
　　哪怕剑圣归隐十余年，正邪两道如今也没有谁敢大言不惭，试一试他的青睚剑！
　　然而姚雪倦却胸有成竹一般，只退后两步，脸上并不见任何慌张。
　　“有趣。”
　　下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危险预警忽然在沈缨心中大作，他下意识向后一避，一只如冰一般剔透的手直接控住青睚，剑上巨力传来，柳燕行忽然挡在姚雪倦身前。
　　沈柠避过一剑，扭头一看柳燕行那张俊美的脸，头皮立刻“嗡”地一声炸开，当即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比起沈楼的双眼无神，柳燕行被姚雪倦控制后，整个人透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邪异。
　　面无表情，美艳至极，任谁一看都会头皮炸开的妖邪诡异。完全不像是人了，就像是某种完美、但却因为太过完美而透出妖性的人偶。
　　沈柠从没见过服用碧灵丹成为大宗师的柳燕行全力出手。为了能让他活久一点，沈柠将他看得很紧。
　　而如今柳燕行心法开到最大，面无表情，不惧生死，一双手仿佛是钢铁一般，直接抵住青睚剑。
　　高高在上，仿佛降世的邪神俯视凡尘，那种目空一切的目光完全将他与世俗隔开，
　　沈缨的易水诀仍然无可匹敌，然而柳燕行就仿如夜色中的鬼魅，每次出现都冲着沈缨心脏、脖颈，招招狠辣。
　　而沈缨平日里再如何对他不满，终究顾及这是女儿的心上人，同沈柠一样有了顾虑，被压制在下风，失了先机。
　　沈柠哪能看着柳燕行打她爹，立刻抛下沈楼，跟着沈缨一起围攻柳燕行。
　　她以为柳燕行即便被邪法控制住心神，也多少保持着一丝灵光，潜意识里觉得他不会真正对自己下死手，于是剑招多是攻势、少是守势。
　　然而柳燕行手掌只差一点，便印上她胸口。若非沈缨扯了她一把。
　　沈柠一个激灵，如被冷水兜头浇下，明明是夏日，手脚却冰冷僵硬，如坠三九寒冬。
　　眼前这双鸦黑无光的瞳孔中冷淡如涿鹿台上经年不化的霜雪，瞧不出一丁点儿熟悉的温度。
　　沈柠在这个眼神中感到久违的窒息，僵着没缓过神儿，慢了一拍才涌起钝钝的、剜心刺骨般的痛感。
　　沈柠这人性子倔，柳燕行这么对她下了几次死手，顿时激起她的怒火，又是刚刚进阶，肝火上来，长剑明明灭灭，冲着柳燕行就斩过去。
　　我靠竟然敢打我！
　　肖兰和顾知寒等人几乎同时赶到。顾知寒远远一看，满头雾水遥遥问话：“相公打娘子、儿子打老子，谁能告诉我这什么情况？”
　　你倒是先帮忙啊问什么问，怪不得柳燕行说你坑！
　　沈柠被凌燕行逼得只能施展踏影步躲避，气得破口大骂：“你有没有脑子，看不出这是被人控制了吗？”
　　话音刚落，一支箭已经利落地冲着姚雪倦去了，虽然被柳燕行挑开，但下一箭紧追而至，沈柠压力顿时一轻。
　　肖兰于远处引弓射箭，衣袍被夜风吹得高高扬起。
　　小王子！沈柠眼中一亮，跟顾知寒比起来，肖兰真是好靠谱啊，上来二话不说先打柳燕行。
　　柳燕行的目光缓缓转向箭矢飞来的方向，然而姚雪倦今日故意被阿罗掳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母蛊对子蛊的束缚力，是依照被种入子蛊之人的功力来定。若是母蛊不主动催发，大概柳燕行和沈楼至少也要一段时间才会慢慢失去意识，就像白帝城那些人一样。
　　然而姚雪倦等不及了。
　　原本她还想徐徐图之，奈何今日商非吟观星推算出沈柠已经进阶，动了转移母蛊的念头，她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耗费，必须尽快将柳燕行和沈楼带走。
　　她自养着母蛊那一天起，就对这个教中所谓的“圣物”恶心厌憎到极点。然而如今，却又享受母蛊带来的效果。
　　亲自过来一趟，便是为了催动母蛊，如今目的达到，眼见荒海人越来越多，姚雪倦哨音猛地高扬，沈柠心道不好，果然沈楼和柳燕行立刻飞身抽离，护在姚雪倦身侧，三人飞速往白帝城方向撤走。
　　沈柠喉咙发紧，忍了忍，终是没忍住，喊：“柳燕行！哥！”
　　夜色中，似乎有人的脚步停了停，只是背影一顿，随即三人身形一闪，飞速消散。
　　沈柠追了几步，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头上是璀璨如钻石的星河。
　　顾知寒和肖兰追上来，从身后扯住她：“怎么回事？”
　　沈柠此时才发现腿站立不稳，身子一晃，被肖兰扶住，手足无措地说：“母蛊在姚雪倦身上，她通过哨音控制了我哥和柳燕行的心智。”
　　夜风将她的声音吹得很散很轻，顾知寒不认真去听，几乎都要听不见了。
　　“他们变成姚雪倦的傀儡了，认不出我，还要杀我。”
　　顾知寒愣了愣，肖兰右手持着弓，脊骨挺拔如青松翠柏，神情并不像顾知寒那样震惊，目光凝在她身上一会儿，坚定地说：“我帮你抢回来。”
　　沈柠方才打击过大，一时承受不住才以脆弱示人，此时听到这句话，脑海闪过一瞬清明，很快心底又燃起一丝希望。
　　“对，得先把人抢回来，再想办法。”
　　她仰起头去看沈缨，暗淡无光的眼睛中是冷静又剔透的坚定。
　　“咱们现在就走。爹？”
　　沈缨冲她点点头，虽然没说话，已将青睚剑提在手中。沈柠长相是顾知寒最喜欢的那种，艳丽已极的绝色之姿。可她那双最是妩媚的眼，此时坚定且干净，仿佛眼中燃着跳跃明亮的小火苗，虽然压住了女儿家的艳色，却让顾知寒格外喜欢。
　　“走走走，趁着还没凉透，咱们这就去追吧。”
　　顾知寒想了想，忽然问她：“蛊虫发作，姚雪倦和商非吟肯定不会解，万一，我只是说万一，要是他们已经救不回来了呢？”
　　沈柠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方才她那样惊惧，就是看到柳燕行和沈楼的表现，脑中涌现一个可怕的猜想。
　　这两人太像从前她看到的丧尸，而且子蛊是什么？有没有可能在催发的一刹，已经将人啃噬死亡，现在其实是一只恶心的虫子套着两人的皮囊血肉，在行走动武？
　　否则怎么解释他根本就认不出自己呢。
　　还有已经被催发的子蛊宿体，还有可能重新恢复成正常人吗？
　　这些事她不敢深想，但就如一团阴云笼罩在心间。
　　“先夺回来，实在不行，咱们去求青杏坛帮忙解蛊。”
　　这就纯属自我安慰，别说这种蛊是不是只有魔教才能解除，有没有解除的方法。单说青杏坛，大概率就不肯帮这俩人。
　　沈柠整张脸微微茫然，乌发吹到脸上，眸子清亮又透出隐藏很深的惧怕。
　　她能想到的，旁人又怎会想不到？
　　顾知寒自小就成了孤儿，大江南北走遍，看过的诡异东西没有几百也有几十，自然瞧出她的顾虑。
　　沈柠有多喜欢柳燕行他知道得最是清楚，嘴里十句话七句都是柳燕行柳燕行的。还有沈缨，这位早就厌弃江湖的剑圣违诺出山，捡起旧剑，也不过是想要救出儿子。
　　这般费心费力，到头来却落得这种下场。沈家人这是犯了哪路神仙，怎会如此倒霉？
　　“先追过去，既然白帝城不想好，咱们干脆今夜就攻过去！”
　　沈柠想了想，“今夜算了，毫无士气，搞不好要起反作用。就咱们几个吧，再带几个没安排的，咱们直接去问雪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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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肖兰与沈缨
　　今夜其实不是个好时候, 对大部分弟子来说，正度良宵美景；但对沈柠、沈缨和顾知寒三人来讲，却不啻于陷入最黑暗的梦魇。
　　他们最重要的人沦为敌人手掌中无知无觉的怪物,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办法将人唤醒。
　　顾知寒将执明、监兵、陵光、曲杉斛以及其余跟来的城主召集在一起, 简单做了安顿。
　　沈柠靠在院墙上，屋内的光很细弱，映不到她脸上, 能听到屋中顾知寒在交代——监兵君武功最高, 得跟着走；执明君、陵光君和曲杉斛三人留下镇守营地, 若这一夜他们不曾回来, 第二日立刻退回荒海。
　　魔教的蛊如此邪性，几人尚不知此行会发生什么，但已经做了最万全的打算。
　　这样看来, 顾知寒倒难得靠谱了一次。
　　往日有柳燕行在时，他只顾四处凑热闹，总能把事情办出各种花样。如今大概彻底绝了依靠柳燕行的心, 竟也能冷着脸当机立断统筹调度。
　　沈柠眼前一时闪过沈楼如一潭死水般的眸子，一时又划过柳燕行对她动手时的冷漠样子。
　　说起来, 她也没有遇见什么真正过不去的坎儿。
　　幼年丧母, 还有父亲和哥哥顶在前面、护佑她安然长大。练剑是对学渣不大友好, 忍忍也就过去。再后来么，便时时刻刻有柳燕行护着她, 那股熟悉的清冽冷香始终似有若无地伴着她、让她安心。
　　只要柳燕行在她身边，心中就如同初见时他用手遮住她的双眼、挡掉飞来箭矢的感受，温暖得很。
　　然而这一次，恐怕柳燕行熬不过这个坎，她也熬不过去了。
　　夜色混沌, 沈柠感到了冷。
　　今夜很可能接连失去两个亲人，但她必须得去。
　　肖兰回到自己的房间，清点好要带的箭。房间里没有多少东西，桌上还放着他族中的小笛，每一日都要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
　　他拥有的不多，所以每一样都很珍惜，比如炽伽、他的箭、还有这只小笛，虽然这些日子他见到沈柠死心塌地和柳燕行待在一起，没有再吹过一次。
　　肖兰摸了摸那支小笛子，背上炽伽弓出来，一边将沈柠的绢帕收好，再抬头，院子里已经立着一个执剑的人。
　　“剑圣前辈？”
　　沈缨见他正在往胸口塞一块帕子，怎能认不出那是自己女儿的东西？沈缨惯来心冷，此时却也叹了一声，嘱咐：“今夜你就不必去了。”
　　连柳燕行这样武功高绝的都被控制住，那一整座白帝城中的武林人士早就落在商非吟囊中，此时只怕尽数沦为傀儡……此行凶险万分！
　　他和沈柠要去，顾知寒与柳燕行就是亲兄弟，也必须得去，监兵君为自家尊主效力，也是必行，但阿罗负了伤，跟去无用，便被留下。
　　至于肖兰……沈缨难得对一个外人起了恻隐之心，想了想还是来寻他，想让他不要去。
　　肖兰微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前辈，当日菱花会我接下升龙令，受人之托追查当年柳燕行的案子，商非吟正是此案祸首。何况如今正道沦陷到魔教手中，帝鸿谷绝不可能坐视，今夜我必须去，这是我们帝鸿谷一代代双星先辈守住的诺言，不能断在我这里。”
　　师父生前曾对他说，世人愚昧者众，常陷于诸般苦难，且忘性大，因而他们帝鸿谷就一定得去查清楚真相、救人于危难、记分明事实，这是帝鸿谷世世代代习武的目的——
　　非为逞凶斗狠，只为护持公义！
　　他牢记在心中，自从师父离开，这些就成了他拼上一生都要做到的事情。
　　“我虽然不喜欢你们帝鸿谷，害自己人不浅，但始终对你们钦佩的很。”
　　沈缨抬头仔仔细细瞧了瞧他，“帝鸿谷一门自古就没出过懦夫，算我多言。”
　　他并没有再费心劝肖兰，因为太熟悉他们的性格，和洛小山一样劝不住。
　　“可惜你与阿柠没有缘分，是她没这个福气，你的行为处事，我很是欣赏。是那丫头想不开。”
　　他自己当初也极欣赏敬佩洛小山的为人，明心仙子天人之姿，性格温婉大气，可两人共同诛过邪、救过人，经历过那么多、那么久，他却始终没有为仙子停驻片刻。
　　反而为一个平凡的姑娘着了魔。
　　那年于屋檐上匆匆路过，极短的一瞥，却将一树海棠记在了心间，不惜停驻在陌生的城池，扎下根安了家。
　　肖兰人才品貌皆是出众，奈何沈柠眼中映不出，那便不能作数。
　　世事如此，强求不得。这也是沈缨没有再强逼沈柠放弃柳燕行的原因。
　　一个人若真的将另一个人放在心口，是真能把命赔上的。沈柠性格很好，可输在有一点拧，守着柳燕行这样注定要分离的人不放，执念太重。
　　沈缨最清楚，有些人不是你死抓着不放就能留住的，该分离的注定还是要分离。
　　不学会放手，就只能如原问水一般变成偏执的疯子，害人害己。
　　肖兰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其实这么久，那块帕子上似有若无的香气早就散干净了，但肖兰只要带着这块帕子，鼻尖就仿佛总能闻到那股浅浅的香气，沉郁的心情都会好上许多。
　　他的琉璃心进境极快，但这些日子在荒海，他很少去和沈柠对视，因为每一次，他都不曾在沈柠的眼眸中，找到半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沈柠双眸中，明显不如以前那般盛满笑意，让人一看就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那一双大大杏眼中，有的只是连她本人都未曾意识到的，越来越重的担忧、心疼、和茫然。
　　自从寒川城分别，她找到柳燕行后，过得并不快乐。
　　所以他不敢多看，生怕看久了，控制不住自己如野草泛滥般滋长的私心，忍不住再次起了争夺之心。
　　然而沈缨一句话，肖兰的心就如被打落深渊，不断地往下坠。憋在心底这么久的许多话，也终于忍不住稍微吐露一二。
　　“前辈无需如此，其实大半理由是因为升龙令，还有小半，是我自私。刚才前辈也看到了，柳燕行已经失去意识，认不出阿柠。阿柠、顾知寒，甚至包括您，恐怕对上柳燕行都会留手，但我不会。”
　　他喉咙堵了堵，慢慢开口：“我不放心阿柠，我怕柳燕行伤到她，她却不忍心伤柳燕行。可我不同，我对他不会留手。”
　　他说到这里闭住了嘴。
　　沈缨听出话中的苦涩，只这几句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帝鸿谷的少年日夜兼程赶来，见到人却仿佛隐形一样，终日沉默地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合适距离，看着沈柠与柳燕行同进同出。
　　沈缨其实很少想起洛小山，连昔日同伴的脸都有些模糊了，此时却忽然想起那些年少的日子。
　　“你和你师父很像，都是只顾旁人不顾自己的性子。”
　　或许是这一夜预感太不好，沈缨竟然少见地起了谈性。
　　“那一日我带着阿柠的母亲从青杏坛下来，见过你。洛小山原意是想将你托给我当弟子，是么？”
　　“是。师父说我适合学剑，又说做她的弟子日子苦，远远没有跟着前辈潇洒快活。”
　　洛小山救出他后，带着他急匆匆赶往青杏坛。她虽然以帝鸿谷责任为荣，却也知道帝鸿谷双星实在没有什么好日子过，是以最初她并不想收肖兰做弟子，而是想将他交托给沈缨。
　　她见到好的东西、事物、人，第一便想着沈缨。只可惜晚了一步，那一日沈缨扶灵路过两人，未曾说一句话、未曾停留片刻。
　　沈缨也怅惘道：“当时阿柠母亲去世，我已经失去拿剑的心，是没办法再教你剑术的。”
　　别说收徒，连沈楼沈柠兄妹，都是阿罗在教。
　　那些年若不是靠着养花、与优昙寺崇云师父手谈，沈缨甚至都耐下性子等儿女长大。
　　他原本就不是什么耐心好脾性的人。
　　肖兰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向外走，去找沈柠会合，骨节分明的手捏紧，渐渐泛出一丝青。
　　“前辈，如果、如果我能早一点赶到，您是不是有可能收我做弟子？”
　　沈缨淡淡道：“如果是之前，我会收你做弟子。但有些事晚了一步，就是彻底晚了，再没有可能。”
　　肖兰眼中刚燃起的星火被这一句话直接冻住。
　　他原本是有可能成为沈柠的师兄的。原本有可能早遇见沈柠十几年，他们会一起长大、一起练剑。
　　而不是如今，晚了一步遇见沈柠，自此就一步错、步步都错。
　　洛小山曾反复给他说过沈缨和沈柠，从小沈柠这个名字就在他心中种下一粒种子。
　　他羡慕这个小姑娘能得到沈缨和师父两人的关注，同时又愧疚于师父救下自己而没能救沈柠的母亲，这一些复杂的情感，终于在见到真人后被无知无觉地诱发，渐渐在他心尖上抽出丝、织就网。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他跟着沈缨一路走，看到前面靠墙而立的沈柠，历来明艳活泼的姑娘此时抱着臂，头微垂，显出一种无所适从的落寞。
　　肖兰胸口蓦地一酸，双腿如同灌铅，好在夜色遮掩掉他的心绪不宁，走过去时，仍然勉强维持住坦然沉默。
　　沈柠恍然抬头，就见到沈缨带着肖兰、顾知寒带着监兵君，都聚拢过来。
　　肖兰英姿焕发，顾知寒稳重冷静，沈缨手里握住青睚，是他一贯的淡然处之。
　　沈柠胸腔里那颗冰冻许久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走吧。”
　　夜深，夜风转为寒，沈柠收整好心思，几人悄无声息地冲着白帝城奔去。
　　远处白帝城的巨大轮廓就如夜色中黑漆漆的一只狰狞怪兽，只待择人而嗜。
　　沈柠艰难地抬起头，夜色中浓雾深重，混淆着不知名的虫鸣，越靠近城门，却越是诡异的安静，连虫鸣也消失殆尽。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寒川城外被围杀，也是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非夜里，也是同样望不见头的、仿佛淹没一切的黑暗。
　　她不知道入城之后等着的是什么样的结果，但最惨也不过如此了。
　　如果柳燕行还有救，她拼上性命也要将他带出来。
　　如果柳燕行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那么至少，沈柠要让自己来终结柳燕行这苦涩短暂的一生。
　　他们早就有过约定。莆州城中温雅的公子教给她武学前曾说过，若有一日她为祸武林，即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亲手处置。
　　却不曾想过有一日会对调。
　　柳燕行为了救她哥哥沈楼才服下碧灵丹，受姚雪倦摆布。他那么骄傲的人，曾为多少弟子忍下十年苦楚，甚至遭人背叛、以为自己被害几近丧失理智时，除去那些掌门与凶手，始终不曾伤过旁人性命。
　　他绝不会想要这样丧失理智、毫无尊严地成为他的敌人的工具。
　　那么她就有义务保存他最后的骄傲。


第127章 问雪一战
　　冰冷的夜色下, 姚雪倦带着沈楼和柳燕行踏入问雪宫时，一眼就看到了高阁之上肃立着的商非吟，面上皮肉瞬间紧绷。
　　“回来了？”
　　商非吟以白布遮眼, 却能准确地扫到他们的方向。
　　“是, ”姚雪倦垂头，“已将沈楼、柳燕行带回。”
　　商非吟微笑道：“好孩子，你长大了, 主意正, 没有我的命令也敢把这两个人带回来。”
　　“不敢。只是忧心夜长梦多, 怕坏了大人的筹谋。”
　　商非吟不置可否：“哦, 那倒是我冤枉你。”
　　姚雪倦垂着的颈更低更温顺，商非吟意味不明地叹息：“跟着他们的人就要来了，既然你已经唤醒两个, 干脆一起唤醒吧，不必再等。”
　　姚雪倦木讷地登上高台，在琴架前盘膝坐下。琴音一起, 宫内有几道肃杀的身影循声而来，不一会儿就聚在这座高阁之下, 静静立着。
　　诡异的是, 偌大白帝城除去这寥寥几人奔出, 其余那么多人都安然入睡、无一醒转，静谧得可怕。
　　芙蓉城心法“晓梦迷蝶”惑人心志, 以此法助母蛊控制子蛊，如虎添翼。这也是商非吟当年不惜毁掉姚雪倦，将她亲手送去当护灯使也要潜入芙蓉城的用意。
　　多年布局今日终于得见成效，连商非吟此等城府的人面上也忍不住牵出几丝情绪，一时动情, 低低地说：“好孩子，你这些年的苦爹都知道。你喜欢沈家的小子，他日后就归你。只要今日圣蛊引入沈柠体内，你……”
　　叮！
　　一箭带着冰寒杀气钉入阁楼，也打断了这一句话。
　　“来得好快！”商非吟止住话头，抬头一看，月色下远远奔来五道身影，正是沈柠、沈缨几人。
　　其中执弓的青年尚在空中便引弓搭箭，人未到，箭已至！
　　姚雪倦垂着头瞧不见神色，手下琴音乖觉地骤转为高亢，这一抹音散后，同样是五道黑色的影子自高阁下一闪，直直冲着沈柠他们迎了上去。
　　顾知寒看清这几人的瞬间，脸色就变了：“草，又是这一招，好恶心。”
　　“傀儡！”沈柠和他对视一眼：“他们果然把服用碧灵丹的人都做成了傀儡！”
　　顾知寒避过一柄拂尘，借着月色看清了来人的长相。
　　他曾路遇邹宁之，此人严肃板正，时时刻刻恨不得板着一张旁人欠钱的晚娘脸，然而如今再看，眼中却没有一丁点的情绪，只余呆滞茫然，冷酷地自夜色中袭来。
　　沈柠轻功身法可谓顶尖，与顾知寒并肩冲在最前。
　　“当——”
　　长剑精准地架住沈楼劈向她的青妩剑，硬是将青妩堪堪拦在头顶上空。
　　“哥，是我，阿柠。”沈柠本着人道主义想感化自己亲哥，奈何亲哥已经六亲不认，反手又是一剑砸下来，沈柠只能仗着身法避开。
　　肖兰缀在远处，遥遥以长箭封住沈楼剑势，沈柠从旁借机拖住，继续感化，“你不是吧，怎么看怎么觉得你压根儿没有被控制，就你自己真心想杀我！”
　　若在平日，沈楼早和她大吵起来，如今力不从心，只余眼珠转动，好在沈柠没有错过，立刻招呼：“有戏，人没死！先带回去。”
　　他们两人虽然有一个是远程，但搭档无间，立刻将沈楼堵得不得不按他们的节奏出招。
　　沈柠和肖兰刚配合出一份默契，忽然听到一声极闷的兵器嗡鸣，紧接着，自地面深处传来巨大的开裂声响，沈柠大惊，下意识循声回头——
　　不远处，白衣男子双手握住刀柄，将其四分之三都掼入地下，他周身磅礴真气借着没入地面的刀导入大地，倒冲而起的疾风将他袍袖发丝吹得矿凌乱狂舞。
　　真气转瞬即至！
　　沈柠、顾知寒、肖兰、监兵君……凡是立在地面上的人都被不要钱的乱撒真气震得站立不稳。沈柠原本搭在沈楼颈侧的剑也下意识回撤，只能跪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前所未有的狼狈。
　　顾知寒在一旁气闷：“竟然拿真气压我！这还怎么打！”
　　沈柠挣扎着艰难去抓沈楼，被亲哥一剑差点削掉半个肩膀。
　　商非吟遥遥立在高阁之上，微笑着看他们受挫，道：“柳燕行天资纵横，当年我们圣教就有意招揽，如今才算归位。沈小姐、顾尊主，何妨一起加入我们圣教呢？中原西域武林一统，岂非快意！肖公子，我圣教与帝鸿谷一脉同源，何必如此苦大仇深，咱们彼此联手，不好么？”
　　肖兰提声：“不好。”
　　紧接着就是三箭连珠，直射如高阁，堵住商非吟即将出口的废话。
　　沈柠、顾知寒、监兵君在柳燕行大宗师的真气之下，被压得无法靠近，越靠近那处高阁越是直不起身，只能单膝跪在地上。
　　唯有沈缨却似乎能扛住他的真气压制，剑出如闪电，直直冲向柳燕行。
　　这是皎如明月的一剑，在刺出的一息之内因为太过迅疾，几乎在沈柠视网膜上化作七八道剑影，下一瞬间，这七八道剑影却忽然尽数于视野中消失，合而为一后凭空出现在柳燕行颈前！
　　柳燕行抬头，并不拔刀，直接以手指扣出芳华指，点在剑刃之上。剑势被带偏，鲜血淌满如玉手掌。
　　沈缨被激起凶性，两人连拼数招，招招见血，凶戾狰狞。
　　柳燕行被牵制住，几人立刻恢复自由行走，同样，被姚雪倦唤出来的沈楼、邹宁之、烟灵姑和荥山鸳鸯剑也都能行走自如。
　　先前肖兰离得远，荥山双剑一时没能近身，此刻终于堵住肖兰。他们是荥山剑派的弟子辈，同当年暗害柳燕行一事并无牵扯，肖兰与他们同属正道，便没有瞄着要害打。
　　若是原先，荥山双剑在肖兰手下连十个回合都走不过，然而此时两人均已被碧灵丹拔升到宗师境，打起来悍不畏死，缠人得厉害。虽说肖兰琉璃心已到九层巅峰，到底没有迈入宗师，动起手便有些吃力。
　　监兵君被邹宁之拦在一旁，而烟灵姑对上了顾知寒。
　　烟灵姑当年就把柳、顾两人得罪个透，顾知寒对她格外不满，芳华指划破烟灵姑的小臂，瞬间露出粼粼白骨，鲜血喷溅洒上顾知寒的脸，他眸光一动，舔了舔唇角，双目染上赤红。
　　而这边沈楼在姚雪倦指挥下，一恢复就怼妹妹，出剑更急更密。沈柠既不如他狠辣，又不如他临阵对敌经验丰富，没有肖兰帮她干扰，打着打着就只能招架，边躲边退，渐渐被逼到那座高阁之下。
　　商非吟立于高楼之上，俯视几人，慢条斯理地游说。
　　“沈小姐，我知道你与柳燕行情深意重，你看，雪倦这样只需坐着，天下英雄尽俯首，连柳燕行这等人物也得乖乖听话，岂非痛快？”
　　“有什么话直说，”沈柠干脆扔下沈楼，拎着剑直接点在高阁外部，寥寥几步便跃上高阁。
　　“别这么大火气，沈小姐是对我们圣教有些误会。难道沈小姐不想试试操纵旁人生死的快感么？”商非吟笑容都没变过，并不将沈柠放在眼底。
　　他无论武功还是心计都不是沈柠能比的。当初能在柳燕行围剿下带着圣蛊脱出性命，两年来布局谋划，接连将柳燕行、原问水都坑死，又岂会因沈柠这样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感到威胁？
　　“你费这么大劲，将那么多人搞成半死不活的样子 ，图什么？”沈柠从栏外翻落进去，站在商非吟对面，一步步走近对方，不动声色地套话。
　　“沈小姐可曾听过三才境？世间有天、地、人三境，你我穷尽一生难以突破人境，有天资卓绝者，哦，比如柳燕行和剑圣大人，或许有幸进阶地境，然则天境自古不容于世，圣教、荒海、帝鸿谷千年来从未有天境出现！”
　　他摇头：“可我圣教秘典有记，若能供养圣蛊出世，便是人间天境。”
　　沈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商楼主，你是说，你做这一切谋划，就是为了让姚雪倦身上的圣蛊成为天境？”
　　“可以称呼我祭司，多谢。”商非吟即便蒙着眼，也能掩不住脸上的狂热：“难道沈小姐不想一睹天道是何模样？”
　　沈柠：“……没兴趣。我还以为祭司长了脑子，没想到也会信一个虫子能进阶天境这种笑话，祭司大人，邪|教|害人，我真是要被你蠢哭了。”
　　沈楼在营地曾说过，发现姚雪倦一直需要药物压制身体疼痛，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那只母蛊竟是寄宿在姚雪倦身上，啃噬其血肉作为成长养分。她一指姚雪倦，“就为这个，你把这么多人做成傀儡、连活生生的人来供养蛊虫，难怪原为水能和你走到一起，哪里来的这么多疯批啊。”
　　在商非吟身后的姚雪倦听着这些话就仿若在说旁人的事，神情怔忪，仿佛已经灵魂离体，但她抚琴的手却颤抖起来。
　　是啊……谁会将自己亲生女儿自幼送去做阴阳人，就为了获取琼姬信重、潜入芙蓉城盗取心法。
　　而她就因为是商非吟的女儿，就活该承受这一切安排么？！
　　这种亲爹，还不如死了才好，而如今机会正好。姚雪倦低垂的眼睫下划过一抹怨毒。
　　商非吟毫无所察，仍在侃侃而谈。
　　“虫子又如何，谁规定到达天境的一定得是你我这样的人？天道之下人与虫子有何分别？这些人自愿吞下碧灵丹，又何曾无辜？人既然可以吞食虫子求得进阶，虫子又为什么不可以吞食人来进阶呢。沈小姐，你太狭隘了。”
　　“既然他们自愿服用碧灵丹，如今武功也进阶了，我不曾骗人。那他们得偿所愿，借身体助我一窥天境奥妙，我有何错！”
　　商非吟冷笑：“旁人十数年修不到，如今一朝就可进境，这么大的好处，你真当他们不知道要付出代价么？不过是抵不住那一点贪心，说到底不过是咎由自取！”
　　沈柠长剑在手，珊瑚红裙高高飞扬，琉璃扣明明灭灭，有一种极致虚幻的美丽。那张洁白的面孔冷静沉稳，丝毫不为商非吟这些蛊惑的言论所动容。
　　“诚然，这些人咎由自取。那我哥和柳燕行又有何错？之前被你暗中谋害，之后受你驱使辱没。你想窥探天境，你自己献身就好，让旁人献身就是罪！有什么好掰扯的，搞那么大一顶帽子，说得冠冕堂皇，就是你无端来害柳燕行、害我哥、害我的理由么？太可笑了。”
　　沈柠难以置信，不明白是不是当初轻信柳燕行，从而把自己的形象毁了，搞得现在江湖上是个人就觉得，能轻易将自己忽悠得团团转。
　　“祭司大人，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不然怎么能说出如此愚蠢的一些话？！”
　　商非吟面色沉下去：“看来沈小姐是执迷不……”
　　这一句尚未说完，凭空一道极亮的剑光骤然劈上他的面门，如天星坠地、夏夜惊雷，美不胜收！
　　然而只有正对这一剑的商非吟才知此剑杀气有多重！此地有他、姚雪倦、沈楼三人，他万万不曾料到沈柠只独自一人、势单力孤，就敢直接开打，半点不曾畏战。
　　商非吟急退之下，虽未被沈柠划伤脸，但眼上白绢却被剑气斩破，分作两半飘落在地，露出他额间的月轮印记。
　　“我最烦你这种故作姿态还理由一大把的反派，自己讨厌还没自知之明。”沈柠含怒出手，易水诀毫不容情。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这是今天的一更。


第128章 一剑皆斩
　　高阁之上空间狭隘, 姚雪倦招来沈楼护佑，两人易水诀使出来，三五下就将阁顶掀翻了。
　　顾知寒恰在此时翻上来, 双手沾满了血, 一见商非吟就笑起来：“两年前就该死，多活这么久，不觉得足够了吗。”
　　商非吟对他极为忌惮, 两年前柳燕行率众围剿魔教, 柳燕行与教主对阵, 剩下人倒有大半是顾知寒一人所杀！
　　沈柠不舍得对沈楼下手, 同顾知寒道：“你过来，我来会会这位祭司。”
　　顾知寒默契地和她错了个身，双方混战至此, 他仍懒洋洋地，“好姑娘，正好这人丑得很我不喜欢看, 你可真体贴。”
　　商非吟先前被沈柠一通怼，已经憋了一口火气, 此刻也不再留手, 阴测测道：“小姑娘好大的口气, 我成名时你还未出生，说大话可没什么意思。”
　　沈柠比他还憋着火, “柳燕行也比你成名晚，还不是把你打得如同丧家之犬，只能隐姓埋名假装成神棍躲了两年，好得意么？”
　　“不知死活！”
　　商非吟拍拍手，姚雪倦琴音转为呜呜咽咽。
　　数百道黑色身影自问雪宫深处涌出, 全部是服下燧丹提升功力后的一流高手，虽然境界达不到宗师，但这么多不知生死的工具人密密麻麻如蝗虫一般涌了过来。
　　顾知寒呆了一呆，随即满身恶寒。
　　“哪来这么多！”
　　沈柠追下来，四顾场上，形势极为不妙——
　　沈缨与柳燕行对阵，水平最高却偏偏伤得最重的，两人身上伤痕累累，几乎找不出什么好肉。
　　柳燕行无论身法、心法还是境界内力都在沈缨之上，全力出手便能将沈缨死死压住。然沈缨作为剑圣，易水剑诀更是遇强则强，剑势凶煞狠戾，他们这打发每过几招就有人负伤，拖得两人谁也挪不开脚。
　　顾知寒原本也是杀心极重的一个货，可惜沈楼这张脸同沈柠极为相似，眉眼口鼻每一处都长在顾知寒审美点上，又是亲舅子，哪敢趁人家无知无觉时下死手呢？他这人精得很，身法又好，便只闪避不出手，几番下来反倒他自己伤的更多。
　　烟灵姑早被顾知寒杀掉，监兵君接手了荥山双剑，肖兰迅速脱身往沈柠这方向赶来。
　　商非吟冷笑着带着姚雪倦倒飞下阁楼，转瞬被新招来的傀儡团团护住，朗声笑道：“今日商某人就请诸位尽兴玩玩，请！”
　　“搞人海战是吧。”沈柠握剑的手紧了紧，看着冲过来憧憧人影，笑着问闪避沈楼的顾知寒：“你知不知道我们沈家的易水诀最适合在什么场合用么？”
　　顾知寒踢飞一个追到身前的紫阳宗道士，被沈楼的剑将手掌捅穿，血肉翻飞，他往后一退，笑盈盈地胡扯。
　　“你若问我《小重山》在什么时候听最有情趣，我定能说上一二。唔，我猜，应是‘越阶挑战、以弱胜强’？”
　　沈柠默运《山海卷》心法，沉浸在‘逍遥’道心中，不和渣渣计较，“柳燕行一定拿你很没办法。”
　　“好在他现在无暇管我。”
　　顾知寒避过沈楼一剑，长发在空中漾出一个极美的弧度，衣上大朵花开得散漫肆意。
　　沈柠笑了笑：“沈家剑术脱胎于军中刺杀剑术，尤其易水歌诀，于千万人中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顾知寒脑子一转，忽然意识到她要干嘛：“喂，你悠着点！”
　　“悠不住。”
　　沈柠一剑出，冲着那数百道人逆行迎上，如风雷汇聚、长云舒卷！手中长剑受体内心法的刺激，震颤得几乎要跳出掌心，剑芒如长虹破日，带着气浪砸入人群。
　　易水诀剑意在这肃杀夜色中发挥到最大程度，所有正面迎着此剑的傀儡僵硬了一瞬，才继续扑杀。
　　商非吟遥遥看着，不知为何心中隐隐生出不安，侧头对姚雪倦吩咐：“留几个人拖住沈缨、顾知寒，其余人都上，务必把沈柠拿下，这么多人，我就不信制不住一个丫头片子。”
　　姚雪倦拨动琴弦，那群人如同蝗潮一般，从四散扑杀转为扑向沈柠！最早过来的紫阳宗道士机械地挥舞手中拂尘，沈柠胸中升起豪气，“正好，你们紫阳宗的剑法我背的最熟。”
　　这些人若个个都有邹宁之那等功力，沈柠对付起来还有几分难度。如今身为傀儡，缺了一两分机变，招式中更加刻板，正合沈柠的路子。
　　她恰恰背过紫阳、荥山、烟霞、问雪四派武功的破绽，以她如今功力眼力，有踏影身法加持，这群人来得再多，也不过是一剑一个的菜。
　　血珠儿飞了一串儿，一名紫阳弟子倒飞出去，被沈柠一剑挑破手腕，踢折了腿。
　　顾知寒瞧见她这一踢身法漂亮干脆、虽是尚敌，缺如一场生死之间极致吸引人的舞，吹了声口哨儿：“好！”
　　沈柠挥开身前另外三名紫阳宗的道士，在他们肩上重重的一踏，三人被踩得跪在地面，砰地砸起一阵尘土，头也不回向后一格，抵住自后方刺来的荥山剑。
　　她也不恋战，直接轻盈地落在这几人身上，连连踩踏，一路冲着商非吟和姚雪倦奔去——
　　当务之急就是制住姚雪倦和商非吟这两个祸首，以便解除危机、逼他们救回沈楼和柳燕行。
　　长歌当哭！
　　沈柠在这一场围杀中心境与易水歌诀无限贴合。随着她伤人越多，剑意越悲寒，气势就越重！
　　一剑过后，她手中的剑锋已浸上一道红边，滴滴答答往下淌血。伤在她手下的已有十余人，而她臂上也不可避免被人划了几道，珊瑚红的袖摆颜色更深几分。
　　而金簪红裙的姑娘神采熠熠，不仅不退，反而主动突入烟霞派阵中。
　　烟霞人多阵密，乱剑之下，就有一剑刺入沈柠背后，抽出时，却已分不清是谁的血，只是脚下血液汇聚，已经将地面染成红色。
　　遥遥地，有箭矢如流星般，不断落在她左右，始终为她开道护航，就如默默守护的星光一般追随。
　　人群中，只见那一处弧光跃动，如银瓶乍破、初绽梨花。
　　沈柠一心要冲破人海阵，心神与易水诀合一，冷厉无比，蛟龙入海一般搅得血浪翻涌，顷刻间就向前推进一半。在她身后一路都是哀嚎倒地，失去行动力的各派高手，粗粗一算竟有半百之数！
　　顾知寒道心主杀，也曾杀得兴起，却留意到沈柠与他不同。这些人并未死，却已不能再起身追击，能在缠斗中杀人简单，但能制住人却不致人于死地，不仅需要对自己剑术精微到毫厘的控制，更需要对敌人招数烂熟于心。
　　沈柠的剑，竟如精密计算过一样，一分一刻，都不曾偏差。
　　也正因此她难免负伤。顾知寒甩下沈楼追过去，连连折了几个从背后偷袭沈柠之人的脖子，看到她剑身已经裹了一层血，腥味刺鼻，金簪都歪了，忍不住道：“你伤太多，退开我来。”
　　沈柠长剑一抖，血流蜿蜒而下，肩上一处已露出骨：“不退，商非吟敢那人海战跟我玩，我今天非要把这里打穿！”
　　反手一挥便是一招芳菲歇——长剑连连点在周围一圈人腕上，几乎成了一片残影，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五六柄剑就此掉落在地。
　　顾知寒眼见她继续飞纵起身，落入下一波围攻人群，也激起豪情壮志：“好，那我陪你……”
　　话音未落，他一矮身，青妩剑擦着他头皮刺过去，那点子豪情壮志顿时熄灭：“我说大舅子你轻一点啊，我这么好的头发万一被割断怎么办，你拿什么陪我，你妹子又不能嫁给我。”
　　沈楼仍然木着脸，一剑一剑追着他戳。
　　商非吟皱眉：“沈柠疯了么！仔细些，别让她死了，你还想自己奉养圣物？”
　　姚雪倦手指一顿：“她剑法有些古怪，似乎能看穿各派武功破绽，生擒不易。”
　　商非吟不语，慢慢取出一管笛子，随着他尖锐的笛音一响，窸窸窣窣的蛇虫自问雪宫地下爬出，很快就铺了满地。
　　然而笛音一响，琴音被遮蔽，柳燕行和沈楼的身形顿住，一时呆滞地立在原地，沈缨终于抽出身来。
　　沈柠此时已经袍角淌满了血，离商非吟与姚雪倦已不足百步。垂在身侧的长剑斜斜冲着地面，金簪不知丢在何处，长发披散，脸上、手上、身上尽是道道血痕。
　　她如踏入地狱超度一众鬼魅的仙神，珊瑚血衣不及她眼眸中的火光明艳。
　　在僵硬的傀儡群中，唯有那一身赤红、一剑寒芒醒目灼人！
　　血液在地面汇聚，在她面前百步之内，尽是麻木不仁的各派傀儡。沈缨奔近看到这幅景象，心中剧痛——
　　易水诀不经血液浇灌，便使不出其精义。沈楼十二岁时血战一场，自此心志坚硬、出剑狠辣，剑术一日千里。
　　而沈柠便如蚌壳下的肉、肉中藏起的珠，若非不得已，沈缨只盼她一世不需经此血雨，故而从不曾对她武功有所要求。
　　可今晚，当血液如夜空下绽放出艳丽的花，妖异得摄人心魄，沈缨苦涩中又掺着一丝骄傲——
　　他原以为沈楼会继承剑圣名头，如今再看，尚未可知。
　　沈缨很温柔地笑笑：“闺女，爹从未好好教过你易水诀，你已用得不错，今日爹给你演示一遍，看好，易水剑诀应该这样用！”
　　“铮——”
　　青睚剑于今夜，终于挣脱剑鞘束缚，时隔悠悠时光，重新归于它主人手中。
　　沈柠仰头，剑圣两鬓已染霜，手掌已生纹路，青睚亦只余半截残剑，身上甚至衣衫已破、伤痕累累，再无年轻时风华正茂的光芒。
　　然而当剑气腾挪、沈缨一招一式念出易水歌诀，在场众人无不动容，连无知无觉的傀儡都因惧其锋芒，本能地后撤。
　　沈缨长啸一声，“持易水诀，一人一剑可斩、千军万马也可斩，天上地下凡阻我者，皆斩！”
　　“第一式、鹧鸪声住！”
　　沈柠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手中长剑弧度半分不差，一凶煞一锋锐，所过之处开起两朵凄艳绝伦的血花。
　　“第二式，春归无处！”
　　霎那间已冲过五步，商非吟见他父女二人恍如神兵降世、势不可挡，心中惊惧更甚，忙停下手中笛曲。
　　“快召柳燕行！召沈楼 ！对，召沈楼，虎毒不食子，我就不信他能下的去手杀自己儿子！”
　　姚雪倦咬了咬唇，面上怨毒之色更重。
　　大小沈的压迫感实在太重，也离得太近，他们亲眼见到煌如天威降临的惊世剑法，就如沉沉大山压在心口，压得两人都喘不上气儿。
　　作者有话要说：补前天的，还差一更。大概会在11点。


第129章 不破不立
　　琴音大盛, 沈楼与柳燕行飞速靠近，顾知寒和肖兰也追了过来。
　　肖兰长箭不住射落沈柠周身，箭如雨落, 转瞬又清出一片空地。
　　……
　　“第三式, 芳菲歇！”
　　“第四式名，人间离别。”
　　狂风萧杀，曾闻绝世剑客于军阵中以一式易水萧萧连挑数名宗师, 无数兵马他一人来去纵横、如入无人之境, 当年还道是夸大其词, 今日一见, 终于承认是自己浅薄无知。
　　剑乃百兵之王，如此惊世剑术，人剑如一, 便是再多人又如何能靠人命填进去？这根本就是两个层次！
　　如今大小沈愈战愈勇，剑圣毁诺重新握上青睚剑，沈柠又是渐入佳境, 余下百人在他们面前宛如纸糊的一样，连片刻也阻拦不住。
　　至此才知道, 还是小瞧了中原人物, 所谓剑圣, 名下无虚。
　　商非吟终于坐不住，反复踱步, 眸光闪动间，一条毒计就此成形。
　　同样惊骇欲绝的，还有躲在暗中窥伺的烟紫珠。自从烟灵姑同她交过心，她便夜里守着烟灵姑，想看人失智后是何情状, 毕竟姑姑许诺会把失智的柳燕行给她。
　　今夜烟灵姑睡得极沉，然而一阵琴音响后，烟灵姑就如提线木偶一般，虽睁着眼，却不会说话不会回应，沉默地赶往琴音传唤置地。
　　她就此偷偷尾随过来，然后亲眼目睹了这一场血色的杀戮。
　　降星楼主商非吟和芙蓉城主姚雪倦，竟是魔教中人，而他们整个中原正道，竟已沦陷为魔教手中棋子。
　　岂非荒谬至极？
　　然而她武功不到，又从未见过这等场面，临到关头终于还是懦弱地蜷缩在阴影中，不敢出去。
　　十二式万里无回、十三式故人绝、十四式悲歌未彻、十五式醉明月……
　　耳边风声骤起，沈楼已冲到近前。他此刻意识混沌，青妩直刺亲爹要害，沈缨避过，因屡屡不忍对他下重手，打得束手束脚。
　　幸而顾知寒此时也已赶到两人身侧，替沈缨干扰沈楼，但很快又被柳燕行牵制住，五人混战一团。
　　肖兰仍旧在一旁问雪宫一处檐角立着。他以炽伽作为武器，此地混战，他便居于高处统揽全局，任何人遇险都能及时一剑补上。
　　商非吟当即立断，“一会儿你驱使沈楼和柳燕行向他们剑上撞，我不信他们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人找死。”
　　姚雪倦捏紧掌心，尖长的指甲刺破掌心，琴弦上已经带出一抹血色。而商非吟根本不曾注意。
　　沈缨带着沈柠已杀过八十步，两人身上的伤都重，沈缨尤重。
　　他此前拖住全力施展的柳燕行，柳燕行本就曾修到同他境界相仿，后来又得到洛小山半身功力，光论内力早已比他高出许多。与柳燕行交手的每一招都极耗心神，内力更是耗得七七八八，已经伤及内腑，连呼吸都控制不住粗重起来。
　　沈柠也耗费许多内力，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听到身侧喘息，顿时明白过来，冲沈缨道：“爹，您还没看过我出易水萧萧和衣冠似雪吧？”
　　沈缨一生骄傲，对沈柠的武功同样自信，点头道：“这两式可是易水诀的精粹。”
　　沈柠深深吐息，满手满剑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她却前所未有地镇定。
　　身后一剑刺向她背部，被极粗的一杆长箭撞得偏了几分，沈柠高呼：“肖兰！”
　　声落后不出几息，落在身侧的箭矢忽然密如疾雨，硬生生帮她隔出三息的空暇。
　　顾知寒在听到她喊肖兰时就猜到用意，咬一咬牙与柳燕行对了一掌，为沈柠争取到一线时间后噔噔噔连退三步，单膝跪在地上，满不在乎地擦去唇角鲜血。
　　这一刻，星幕低垂。
　　傀儡们挨挨凑凑挤在沈柠身前，柳燕行和沈楼分别被绊住，无暇他顾。
　　沈柠执剑自上而下劈落，仿如自天幕倾泻的天河，声如静渊龙吟。
　　满座衣冠似雪，此招过后，能站立的傀儡寥寥无几。
　　沈缨朗声而笑：“此式妙绝！”
　　他夸人惯来只有“不错”“尚可”“还行”三个词循环使用，对上女儿倒是满口称赞，沈柠红光满面，零落的傀儡已挡不住什么，沈柠正对着商非吟和姚雪倦，长剑一指。
　　“祭司可曾见过易水萧萧？”
　　沈柠、沈缨已到强弩之末，顾知寒方才为给沈柠创造机会，和柳燕行对了一掌拖住他，此时气血翻涌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监兵君只能拖住荥山双剑不凑过来，一时片刻却也打不败那两人灵犀剑合璧。
　　五人之中，仅剩肖兰一个未进入宗师境的远程弓手还算完整。
　　商非吟和姚雪倦两人以逸待劳，自始至终尚未出手，何况沈楼与柳燕行两人不知痛楚，正是最好用的工具人。
　　“久仰大名，倒不曾见过。”商非吟幽幽道：“今夜之后，世上再无易水萧萧，可惜，可惜。”
　　柳燕行慢慢走到商非吟身前，他如今受子蛊催动，在月色下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光晕，脸如玉华，唇似丹朱，长眉入鬓，漂亮的眼珠漆黑幽深，白衣上遍布血色，仿佛堕落的妖仙。
　　沈柠握剑的手很稳，身体内所有剩余的真气俱都运于手上，长剑爆发出极亮的光点，近乎连成一线。远处肖兰也同一时刻拉开弓，自他手握之处橙红火光向外蔓延，转瞬就将炽伽染得如同熊熊烈火。
　　此剑起的时候，柳燕行也忽然消失不见。肖兰长箭骤然射出，顾知寒和沈缨也向柳燕行飞来——
　　沈柠原以为这一剑会被柳燕行挡下，却没想到轻易地刺入商非吟前胸，一大蓬血花激射而出，她抽剑，血珠子散落满地。
　　柳燕行竟然出现在商非吟身后，一掌印在他后心。
　　商非吟捂着胸口缓缓跪下来，不可置信地回望驱策柳燕行打他一掌的姚雪倦：“你竟然……要、要杀我！”
　　“你难道不该死么？”姚雪倦神情空洞：“你不该逼沈楼服下碧灵丹，更不该逼我驱使他去死。”
　　沈柠几人都被这变故惊到，一时皱眉看着这俩人窝里反。沈柠眉尾猛地一跳，朝无知无觉的沈楼看了一眼，复杂难言。
　　搞半天，还是他哥这枚祸水引起的？
　　商非吟张了张嘴巴，柳燕行打在后心那一掌他毫无准备，随即又被沈柠自前胸刺入一剑，满嘴都是血，却还是挣扎着说：“你怎敢……弑、父！”
　　姚雪倦停住琴，起身走到他身前，“祭司大人，你女儿早已死了。”
　　她扯开胸口衣领，一团臌胀紫红的肉囊狰狞凸显，让人看一眼就几欲作呕。
　　“如今活着的，只是个不男不女、不死不活、你用来喂虫子的血食。你不是一直让我记住这个身份么。”
　　商非吟此时已进气少出气多，再说不出一句话，脸色急剧灰败下去，口中还在急促叫着：“圣蛊、圣蛊……”
　　姚雪倦面色诡异：“放心，你可以死了。”
　　商非吟渐渐没了声息。
　　沈柠正要上前查探他的情况，姚雪倦忽然伸手插入胸口囊肿，闷哼一声，两指掐出一只浑身裹满血肉看不出样貌的虫子。
　　就在那只虫子离体的一瞬，站在沈柠身侧的柳燕行双眸微动，苏醒过来。
　　而远处沈楼也甩了下头，却未能清醒。
　　姚雪倦没想到取出母蛊后自己虚弱至此，根本无法继续控制柳燕行这样境界高深的人，竟被他挣脱清醒，只能咬咬牙，立刻将那只恶心的母蛊拍向沈柠。
　　柳燕行眼前刚聚焦，就看到有人要偷袭沈柠。
　　之前沈柠一式易水萧萧已用尽全力，此刻被姚雪倦突袭根本避不开，沈缨、顾知寒都是一惊，他们尚未来得及出手，已有一只如玉的手挡在姚雪倦掌前。
　　母蛊趁机钻入他掌心，眼见一条血线自柳燕行掌心向上，很快爬到小臂内侧，紧接着就降低速度，仿佛在他体内极度惊恐，疯狂地挣动，竟有倒退之势。
　　“柳燕行，你真气失控养不了圣蛊。”姚雪倦大惊失色。
　　失去那只虫子，她整个人仿佛精气神儿尽数流失，一瞬间苍老虚弱下去，面色枯槁，丝毫看不出先前第一美女的半分影子。柳燕行瞧了瞧小臂那里的血线与微小凸起，淡淡道：“那能否取出这东西？”
　　“不行的，唯有将圣蛊养至心脉，才能取出。”她冷笑着看向沈柠：“你倒是好命，有人替你受苦。”
　　“可我真不喜欢这个东西在体内。阿柠，”他抬手摸了摸沈柠的头发，眼眸终于散去那些风雪，恢复成从前的温柔。“傻姑娘，这个给你，你不是一直都想拿回去吗？”
　　落在沈柠掌心的，是那瓶无忧丹。
　　沈柠心中涌上巨大的恐慌，哪怕亲眼见到他变成傀儡都没有此刻这么害怕。
　　她全身冰寒，心口如被长剑刺入，先是一阵剧痛，其后才绵绵密密泛上来难以忍耐的疼痛，疼得她瞬间紧紧攥住柳燕行，却连话一时都组织不出来，只能猛烈的摇头。
　　别、别这样，怎么会呢？
　　柳燕行神色仍然温柔，但自他醒后，身上仿佛若有似无的柔光就再也看不到了，雪白的肤色也慢慢暗淡下来，唇也从殷红转白，仿佛被抽走什么一直支撑着的东西，如盛放的花开败一样，慢慢地、肉眼可见地枯萎下来。
　　他本人并不在意，仍然像给她将解各门各派的典故一般耐心哄着：“我用了太多内力，现在境界彻底溃败，即便刚才不救你也拖不下去了。对不住。”
　　你哪里对不住我了，怎么那么喜欢道歉呢。
　　沈柠心口一阵一阵的冰寒，千言万语堵在她口中，偏偏只能说出一句毫无关碍的话。
　　“我刚才、刚才使出了特别好的易水诀，你还没有看过，不能这样啊。”
　　这番话说得语无伦次，可柳燕行一听就眼尾就染红，几乎落下泪来。
　　这个傻姑娘，嘴上说是放下，但这么多年过去，心底深处仍然刻着那个玩笑一样的约定，导致她慌乱无措时下意识便会以此挽留。
　　——如果我能打过你，你就把自己赔给我。
　　到底是多傻，才会把人家随口的话记那么多年啊。这么简单一句话都能刻入骨髓，叫人怎么放心呢。
　　柳燕行艰难地咽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好”，心口的酸胀几乎让他分不清是内息紊乱还是什么其他的问题。
　　四肢百骸开始涌入剧烈的疼痛，他渐渐弯下腰，一身在南疆都不曾折断的脊骨曲起。
　　他给了沈柠一个笑，齿缝间都是血。
　　“我看到了，我刚才一直都能看见。”
　　沈柠哑声道：“你骗人，你根本感觉不到。”
　　顾知寒走上来扣住沈柠的肩膀：“别缠他了，阿柠，他拖不下去了。”
　　柳燕行看看顾知寒，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顾知寒笑得格外爽朗，眼中却有闪闪亮亮的东西，语气仍是一贯的不着调：“是，竹枝派呢，我替你看着，沈柠我也替你看着，放心吧，日后她过得不好，下辈子你找我算账就是，绝无二话！”
　　柳燕行缓缓跪下，七窍流出血。
　　“阿柠，一定、一定要服无忧丹。”
　　沈柠抱住柳燕行，眼前已经花了，雾蒙蒙一片看不清楚。
　　她知道这次是真正的告别，所以终于松口，让他安心。
　　“我会吃无忧丹的，我也会嫁人。”
　　柳燕行体内已经撑到极限，终于听到这句话，默默催动体内真气。
　　原本就狂暴混乱的真气彻底如溃堤的洪水，冲击着周身经脉。可怜那只刚入他体内，连半口血肉都没吸食上就被摧残到奄奄一息的母蛊，终于承受不住、连一声虫鸣都未能发出，就此惨死。
　　他体内母蛊与子蛊相继死亡，尸身融入血脉，与残余的碧灵丹、涅槃丹、轮回丹融合，待内力溃散干净后，破损的经脉渐渐在极缓慢、极缓慢地恢复。
　　同一时间，那些受了重伤但还没死的人，体内子蛊早在傀儡激活时就与母蛊宿命相连，也都无声无息地纷纷死去。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茫然地苏醒，完全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在问雪宫外身受重伤。
　　沈楼也清醒过来，扭头看到自家妹子浑身是血、抱着柳燕行无声掉泪，连顾知寒这样潇洒的人也在一旁默默落泪，他爹和肖兰仿佛在默哀，顿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你们哭什么？”
　　顾知寒回眸瞪他，两只眼红得像兔子。
　　“老柳去了，你看不到么。”
　　“啊？”沈楼揉了揉眼，指一指柳燕行的胸口：“是我瞎了么？我怎么看到他胸口还在喘气呢。”
　　沈柠猛地抬头，贴在柳燕行胸口细细听了一会儿，抬头时泪珠子要掉不掉，比沈楼还要更茫然无措：“确实……好像还没死……”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第130章 自刎
　　柳燕行浑身冰冷地昏迷过去, 遗言也交代得干脆利索，以至于沈柠见他合眼后太过悲伤，竟没能注意到他胸口还残存了一小团热乎气。
　　若非沈楼完全在状况外, 冷静理智, 旁观者清，搞不好柳燕行就这么凉了。
　　如今被沈楼点破，沈柠心底已经熄灭的灰烬重新又闪起一星点小火花, 她下意识又听了听柳燕行心跳, “没死, 他还没死！”
　　沈缨立刻蹲下去探他体内, 良久，终于在沈柠期待的眼神中迟疑着说：“他内力已溃散，经脉却似乎尚未全损。应该还有救。”
　　沈柠在那一瞬, 眼里的星光重新聚集了起来。
　　顾知寒几乎不敢看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假设：“老爹啊，您看仔细点, 有没有可能是回光返照，或是一时没死透、等这口气泄了, 就彻底完蛋？”
　　他顶着沈柠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说：“我不是咒他啊, 就怕大家白开心一场, 提前问清楚。”
　　肖兰身在帝鸿谷，历代双星常有进阶失败道心颠覆而亡的, 甚至不久前刚亲历洛小山的死，自此对这种伤专门进行过了解，此刻听顾知寒的担忧，也上前查探一遍。
　　“不会的。心法的伤如果压制不住就会彻底爆发，当场功散人亡。剑圣前辈既然说他内力已经溃散, 那伤势必然已经发作过，如今没死，应该是他命硬，熬过来了。”
　　沈柠哑着嗓子道：“爹，我想带他上青杏坛请愚尊医治。从前我以为必死无疑，如今有了一线希望，我要请最好的大夫救他。”
　　沈缨沉吟片刻：“愚尊对我怨气不小，不一定肯出手救人。我随你同去，万一有什么要求，我应下便是。”
　　肖兰也道：“我也去，帝鸿谷同青杏坛有几分渊源，当年师父没能帮上剑圣前辈，一直引以为憾。有我跟去，愚尊应该不会太为难剑圣前辈。”
　　肖兰沉默寡言，关键时刻却并不愚笨，有他这位帝鸿谷代言人在，青杏坛行事必然得收敛三分。
　　如今是去救柳燕行，请肖兰去实在不妥。他若说其他理由，沈柠一定拒绝，只是沈柠倒不怕别的，就怕愚尊那老头子趁机折辱沈缨。肖兰这样说，沈柠便没再反驳。
　　“算我一个。”顾知寒开口。
　　沈楼问：“你不管荒海了？”
　　“平日我就不怎么管事，再说柳燕行都半死不活的了，我哪来的心思管荒海。跟正道的账都算清了，剩下的事，监兵他们能处理好，没问题吧？”
　　荥山双剑已经清醒，监兵君抽身跟过来，听他问话，点头道：“是，尊主无需挂心。”
　　顾知寒满意，转而看向一旁的姚雪倦：“很好，我清理个门户，咱们就走。”
　　姚雪倦自打偷袭沈柠没得手，误把母蛊种入柳燕行体内，如今连母蛊和子蛊一并失去，再无倚仗，整个人如失了魂魄一般。
　　她原先打的算盘是将母蛊趁乱种入沈柠体内，商非吟已死，懂子母蛊操纵之法的只剩下她一个人，无论是要保住沈柠，还是唤醒沈楼这些傀儡，她都有足够的砝码来谈条件。
　　她本想以此为凭，求沈缨应允她和沈楼的婚事。她打算得极好，不愿沈楼无知无觉地跟着，也受够了商非吟的搓磨摆布，她想真真正正得到沈楼。
　　可是如今一切都完了。
　　柳燕行拼着性命不要将子母蛊毁掉，也一并毁掉她全部的筹码与希望。
　　顾知寒话音刚落，沈楼就提剑指向姚雪倦：“我来，姚雪倦做出这些事，多多少少有我的原因。”
　　“大公子，你也觉得我弑父、纵蛊，罪大恶极，是么？”
　　姚雪倦声嘶力竭地辩解：“商非吟一心执迷培育出真正的圣蛊，我不到七岁就被他喂下损毁根基的药，送去荒海受护灯使酷刑，就为盗取《山海卷》心法原本和阴阳药方。”
　　她惨笑道：“我一生被他毁掉不算，十来年里不闻不问，好不容易我靠着自己成为芙蓉城首徒，结果两年前魔教覆灭，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带着教主死后失去宿体的母蛊，种入我体内。”
　　沈柠微微蹙眉，被姚雪倦看到，冷嗤一声：“沈小姐自然想不到有这种恶毒的父亲吧？毕竟疼沈小姐的人那么多。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爹仔仔细细护着、有人以性命疼着、还有帝鸿谷的人前后不错眼珠地守着。”
　　更不用说，还有个护短的哥哥，眼中除去妹子，再看不进任何旁人。
　　姚雪倦脸色惨白，对沈楼凄然道：“大公子，我此生最后悔的，就是那日受不住母蛊的痛楚，病发时昏了过去。否则也不会被你发现我身体被毁。”
　　她刚杀掉商非吟，心知子母蛊已死今日绝无活路，大悲之下将许多埋在心底的话都说出来。
　　当初她对沈楼动了心，也曾想过抛开一切与沈楼站在一起。然而商非吟不肯放过她，没有给她压制母蛊的药。
　　那一日芙蓉城中，母蛊作祟她疼痛难忍，沈楼好心帮她，却发现了女身被毁的畸形身体。姚雪倦醒后，自知与沈楼再无可能，绝望之下彻底死心，这才按商非吟指示下药抓了沈楼。
　　沈楼默然摇头：“其实我心中从未觉得姑娘比其他女子低了一等。那日的事情，我也从未同人提过。你如果介怀这件事，大可不必。”
　　姚雪倦浑身一僵，难以置信。
　　沈楼继续道：“但你与商非吟合谋杀害我妹妹，咱们就是敌人。我答应过阿柠，再见之日，必取你性命。”
　　姚雪倦先是呆楞，然后脸上露出荒谬至极的笑，“所以我原本，是有机会同大公子相交的么？”
　　沈楼淡淡道：“在离开芙蓉城前，我心底始终将你当作朋友。”
　　姚雪倦：“朋友么……大公子，我一直想问你，自涿鹿台至芙蓉城那一路，你可开心？”
　　沈楼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很开心，多谢你。”
　　姚雪倦欣然一笑：“足够了。我这一生自七岁起便全是无休止的噩梦，唯有那一路我过得很是开心。”
　　这炼狱一般的人世间，她早就厌恶至极，唯一支撑她熬下去的就是得到沈楼。
　　如今她听到沈楼亲口所说，才知自己曾经无限接近过那个机会，如今已断无可能。
　　“我身体怪异，不必弄脏大公子的剑了。如果来世我清清白白，有一副正常的身子，或许我会像沈小姐一样有更好的一生。这一生，就到这里吧。”
　　姚雪倦双手震断琴弦，以弦丝在颈间绕了一周，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她错误又可悲的一生。
　　昔日武林第一美女，死时却容颜凋敝，看着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子。
　　沈楼对着她的尸体沉默片刻，移开目光。
　　几人商量清楚，沈柠不想继续拖下去，当即带着柳燕行离开白帝城，前往青杏坛。
　　白帝城中清醒过来的正道弟子会如何慌乱、惊惧，沈柠已无暇顾及，一路上，她被柳燕行明显在好转的体征占去全部心神。
　　原问水叛出青杏坛后，不忍姜问雪离青杏坛太远，就在附近白帝城中行医并建立问雪宫。因此从白帝城到问雪宫，只有短短五六日的路程。
　　第四日，柳燕行醒转，仍旧虚弱，对沈柠却无疑是极大的鼓励。
　　第五日，柳燕行已经可以开口说话，对沈柠说的第一句就是：“你没吃无忧丹吧？”
　　沈柠：“……还没来得及。”
　　“那就好。”他很快认出已经到了青杏坛附近：“你们打算去青杏坛求医？”
　　沈柠点头：“是啊，我爹、正道魁首、邪道尊主都来了，他愚尊不管是打算寻仇、攀交情、还是打架，咱们这里人备得齐齐整整，都能满足。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
　　然而愚尊并不打算寻仇、攀交情、或是打架。他只是派了个弟子下来，要求沈柠一个人带着柳燕行上去，剩下沈缨、肖兰、顾知寒都不必去见。
　　沈柠摸不清这倔老头葫芦里卖的药，只能老实地背上柳燕行进青杏坛。
　　今日柳燕行醒的时间更长，他虚弱地趴在沈柠背上，面色惨淡，唇无血色，仍有闲情逸致点评：“青杏坛这里种了很多杏树，春日能看杏花，听说很美。”
　　沈柠神功大成，只觉自己神力无穷，背一个瘦削的柳燕行尤有余力。如今他病病恹恹趴在背上 ，沈柠一腔怜香惜玉的心中夹杂着许多患得患失。
　　“如果愚尊不打算救你怎么办？我记得他当日曾想救你，要不你一会儿就卖惨吧。你的经历本来就够惨，都不用费力卖，稍微说几句，我听说年纪大的人常有恻隐之心。”
　　柳燕行凑在她耳边，讲话只剩气音，习惯性地安抚：“没事的，你别担心，我能活下来的。”
　　“不行不行不行。”沈柠赶紧严肃制止他这种不把病当病的态度。
　　“不是活下来，要活得好！这回你可不能再耍赖，既然人没死，就得找我爹提亲，半死不活的可不行。”
　　柳燕行被她一句提亲画了饼，也燃起无尽的希望，默默想着豁出脸面不要，应该能劝动愚尊。
　　“也对。那我一会儿一定好好求愚尊。”
　　“我一会儿也好好求他，哪怕是打我骂我，我都认了。”一路上青杏坛的弟子越来越多，眼见已经走了不近的路，马上就到，沈柠开始犯怵，生怕愚尊不救，或是柳燕行的病不如他们预计得乐观，两手冰凉冰凉。
　　“小燕哥哥，你快鼓励我一下，我有点怕。”
　　她说这句话时，真的是单纯希望有人安抚一下即将见医生的恐慌，真真切切、心无杂念。
　　等了一会儿，侧脸等来一个浅浅的吻。
　　“有没有安心一点？”
　　沈柠努力克制着不要让嘴角扬得那么高：“嗯，安心。”
　　过了一会儿，她说：“再鼓励一下，还是怕。”
　　作者有话要说：拿一下医生的诊断结果哈，确认身体没毛病。


第131章 求医
　　青杏坛所在钟离山与沈柠之前见到的涿鹿台雪山、南疆的险峻大山都不相同。钟离山上种有万株杏树, 青葱繁茂，使得整座山异常秀美，唯有凤凰峰突兀其中, 远高于其他诸峰。
　　给他们领路的小弟子年纪也就二十五六岁，路上对沈柠很是好奇, 不时转头偷看。事实上不只是他，这一路行来，凡是遇见的青杏坛弟子，都在明里暗里打量他们。
　　沈柠忍了几次，忍不住问：“怎么，没见过你们愚尊口中十恶不赦的沈家人，是不是？”
　　那小弟子被她抓包偷看，满脸通红，解释道：“不不不，沈小姐别误会, 我不憎恨沈家人的。”
　　柳燕行也问：“哦～那就是看沈小姐长得美咯？诶, 好疼……”
　　沈柠默默收回捅他的手肘。柳燕行特别不把伤病当回事儿，沈柠则走另一个极端, 看个医生都能紧张到爆炸, 加上柳燕行之前几次三番给她玩重伤濒死, 沈柠心态被搞过几回后已经成为惊弓之鸟, 现在紧张过头, 下手不免重上几分。
　　那小弟子更加脸红：“没、没有。”
　　柳燕行自己不过二十七，但作为曾经的武林第一培训机构——竹枝堂的招牌名师, 对年轻弟子格外宽容。他见沈柠脸渐渐绷了起来，有意活跃气氛，故意两个人一起逗：“这样, 那你是觉得我家沈大小姐长得不美么。”
　　小弟子：“美的、美的。呀，不是因为这个，我偷看你们，是因为来青杏坛求医的人成千上万，却极少有不是男抱女，而是女背男的伤患呢。”
　　柳燕行噎了一噎，奈何他此刻身体没多少力气，只能像朵娇花一样靠在沈柠背上，整张脸都麻木了。
　　沈柠忍不住笑起来，心情放松许多，“很少见吗？”
　　小弟子：“很少见！我们这里倒是每年都能见到不少相公带娘子过来求医的，最出名的还是当年剑圣大人带夫人上青杏坛，呃……”
　　沈柠没想到随便吃个瓜，也能吃到自家的瓜。
　　“十二年前我爹是带我娘来过。”
　　小弟子性格活泼，藏不住话，见她没有太反感的样子，便继续说下去。
　　“愚尊二十年多前就曾下过禁令，当年我才刚入门，亲眼见到剑圣大人带着妻子闯上青杏坛，可惜愚尊他老人家刚硬得很，坚决不肯医治。拖到最后，还是夫人醒来放弃了求医。”
　　那些年江湖中每一个少年都曾听过剑圣的故事，无论何门何派，十个男孩子里要问最崇拜的人，九个说的都是沈缨。那时候他还很小，只记得从没见过那样俊美的男人，一柄未出鞘的青睚剑、一名冷酷沉默的剑侍，比他们心目中描画过千万遍的剑圣还要更出色、更英伟。
　　可是他也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像沈缨那样满身落魄，痛入骨血。
　　当日沈缨与愚尊僵持不下，近乎入魔。他们这些弟子都怕得很，三脉的人全部涌过来团团围住，都以为那日钟离山免不得一场大祸，凭沈缨之能，就算最后他被人海耗死，折在青睚剑下的亡魂也得填满山头。
　　是他夫人醒来，小声央着想看海棠花，沈缨才弃了剑，急急忙忙漫山遍野去寻海棠树。
　　但钟离山万株杏树，哪有一颗海棠？沈缨足足找到日落也没看到一株，最后他夫人便在杏花下阖了眼。
　　他还记得那日年纪大的弟子惧怕沈缨凶戾，他们这批小弟子却抵不过心中崇拜，偷偷尾随过去看到的场景。
　　晚霞漫天，杏花如雪铺满地，那两道人影靠着树干相互依偎，就像寻常人家的夫妻郊游时贪看春色，在林中短暂小憩片刻。
　　“喏，就是凤凰峰脚下这一片杏林。”
　　“想看海棠花么，”沈柠来到这个世界和沈缨相处的更久，同母亲只有短短五年缘分，却不妨碍了解她的性格。那是个非常温柔也非常普通的女性，不会武功也不喜杀戮，极少有耍性子的时候。
　　她很喜欢听沈缨给她讲江湖事，多半知道青杏坛没有海棠。
　　“我娘并不喜欢海棠，应该不是想看花，只是不愿我爹为她杀人，想同我爹过好最后的时光吧。”
　　沈缨也一定知道她的意思，但却还是认真地种着海棠花，是因为最后没能满足妻子的愿望。
　　她在的那几年，是一家人过得最幸福的时候。她走后，也带走了沈缨所有的笑容与温柔，沈柠印象中的沈缨，总是孤独一人照看着院门口那株海棠树、打理着各式花草，沉默得好像对很多事都失去了兴趣。
　　白忙了这许多年。
　　“妄尊也是这样说。”小弟子点头，“哦，到凤凰峰了。那一年后，愚尊就搬去凤凰峰顶独居，要上去的话，必须攀上这条度厄栈道。我功力不够，沈小姐只能自己上去。”
　　沈柠抬头望去，凤凰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每隔三四米有一级木条固定在近乎笔直的峭壁上，确实如那弟子所言，没有几分功力，真的上不去。
　　“来你们这里求医，还得武功高超，不然连人都见不着啊。”
　　沈柠合理怀疑这是愚尊老头儿搞出来整她的。
　　“并不是，大部分来求医的都无需劳烦愚尊出手。”那弟子急忙摆手：“其实，愚尊搬到峰顶后就很少行医了，唯有今年帝鸿谷召开菱花会才下来过一次。我们都以为他老人家想开了，没想到那次回来后，他又把自己关回峰顶，极少下来。”
　　行医的人脾气都好，虽然这些年愚尊下令不得医治沈家人，但他本人对沈柠很有好感，看着陡峭的度厄栈道，有些担忧。
　　“这条栈道陡得很，只有轻功极好的师叔们，小心谨慎，才能攀上去。沈小姐你背负一个人难度太大，不如先把柳公子放下，我替你寻一个筐和长绳，等你上去后再将柳公子拖上去。”
　　沈柠估摸了下高度，无语道：“怕是找不来这么长的绳子。”
　　那小弟子还待再说，沈柠已经揉了揉手腕，冲柳燕行招呼一声：“抱紧点。”
　　柳燕行还有闲心安慰那名弟子：“放心吧，你过些天就会听说了，沈小姐的武功比之剑圣当日还要高明。区区栈道，再多带一个你上去，也不成问题。”
　　“真的不用找绳子，或者我去寻一个轻功好的师伯来帮忙吗？”
　　沈柠一手抓住他手臂，回头也冲那弟子笑：“多谢好意，但不必了。”
　　她说完便身姿轻盈地跃起，都无需用手，只见足尖轻点，眨眼间已轻飘飘飞跃数十级栈道。虽是背负一人，仍旧衣袂翩然，丝毫不见费力，反而轻松至极，如履平地。
　　那小弟子呆呆立在凤凰峰脚下，直到远远看不清那两人才回过神，喃喃道：“神仙啊……这哪是轻功，是会飞吧……”
　　沈柠带着柳燕行一路越攀越高，从柳燕行的角度看去，正看得到沈柠半张瓷白侧脸，神情专注、举重若轻。他心中竟生出不如就这么一直下去，栈道永远不要有尽头才好的荒唐念头。
　　不知何时，他眼中那个踉跄着踏入江湖，一片白纸一样，稍不留意就会被人欺负去的小姑娘，已经悄然换上强大气场，自信坚定，不仅能将他从商非吟手里抢回来、更能做主带他求医。
　　她的步子太稳了，后背也很可靠。
　　这种感觉，就像是原本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死死守着、护着，生怕被人不小心磕了碰了，一转身的功夫，却发现已变为光华闪耀的明亮宝珠。
　　有些骄傲、怅然，又有些心酸，还有无法忽略的自心脏深处酸酸麻麻弥漫至四肢百骸的幸福。
　　柳燕行搂紧她，贴着沈柠耳朵轻声说：“我从没想过有一日，你会带我上青杏坛求医。你这么好，虽然抱着你，还是担心你会被人抢走。”
　　“你再说，咱俩要一起掉下去了。”沈柠脚下差点踩空，耳尖慢慢染上一层烟霞，风雅俊秀的人再这样凑近低声细语，实在太过温柔。
　　“那就掉下去。凭你的内力，摔不死的。”
　　浅浅的呼吸喷洒在耳边，沈柠忍着痒意小声说：“刚在下面装得那么胸有成竹，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柳燕行又再笑，沈柠恼羞成怒：“笑什么！”
　　见她真的急了，背上的人赶紧咳嗽一声，止住笑：“笑你可爱。”
　　于是沈柠这回脖子也染红了，雪白的颈染上薄薄一层红晕，一点点爬上去，像是初春枝头桃花般粉中透红，又像似火烟霞那样让人惊叹的美景。
　　柳燕行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把心底话说了出来：“这么容易害羞，往后可怎么办。”
　　沈柠一时心里涌上巨大的甜，一时又深恨正在栈道半空，既不可能找个地方把烧着的脸藏起来，又没办法回头把一直撩她的小哥哥亲晕过去，简直纠结无比，只能强行严肃警告：“别看了。”
　　柳燕行正要说“这怎么控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把两人都惊了一下。
　　“哟，你们这是求医呢，还是求亲呢。”
　　沈柠慌乱地抬头，原来这么快已经快到峰顶，也不过三米左右，她方才只顾着和柳燕行说话，都没注意到愚尊就站在头顶。他内力卓绝，不知道把两人的话听了多少。
　　好丢脸……虽然这些话她是很喜欢听，但当着那么老的长辈讲，就莫名有种公开处刑的羞耻感。
　　沈柠一个纵身，格外潇洒冷酷地翻上峰顶。
　　峰顶上面面积不大，只栽一棵树，搭了一间木屋，光秃秃很是冷清。没想到愚尊作为三尊之首，又一副暴躁脾气，竟然能忍住寂寞在这顶上吹足十二年的冷风。
　　老人家也不知得没得老寒腿。
　　愚尊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她的打量不怀好意，冷哼一声，转身进了木屋。
　　沈柠赶紧带上自己的病弱男朋友跟进去，讲明来意：“愚尊老前辈，柳公子心法境界的伤发作了，请您帮他看看。”
　　愚尊：“怎么这么快就发作？”
　　沈柠才发现他老人家窝在这么偏僻的峰顶，连的是2G网络，便把原问水联合魔教研制的碧灵丹实则是控制人的邪恶蛊虫、原问水为爱自尽、正道落入魔教奸细商非吟手中，柳燕行不管不顾频繁动用内力报仇、又被种入子蛊做成傀儡等等时事要闻科普一遍。
　　愚尊旁的听得津津有味，唯独听到原问水沉入冰水时，沉默了很久。
　　“碧灵丹的事情也怪我不察。当初他声称炼制出能让人脱胎换骨的神丹，我们青杏坛就该去查验。只是他叛出青杏坛，我们这些人对他不喜，不愿同他牵扯，竟没觉出不妥，才让他误入歧途，以致引狼入室、酿成大祸。”
　　他没说的是，原问水曾经作为蛊仙，是他师父妄尊最得意的弟子，虽然活成一个阴翳孤僻的自闭症社恐，但他对蛊道偏执入迷，号称做出什么厉害丹药，青杏坛也没什么人怀疑。
　　自从原问水与青杏坛分道扬镳，苦海无边，他就没有回头的打算。青杏坛也不愿自讨没趣，更不愿去质疑碧灵丹，平白让人误以为他们没有容人之量。
　　想起那个心甘情愿没入水底的身影，再看看眼前异常颓败的倔强老人，沈柠将那瓶无忧丹取出来递过去。
　　“这是……”
　　“无忧丹，原问水最后交到我手中的。是问雪姑姑复原的，还给您吧。”
　　愚尊看了看那个小瓶子，目光中升起有一点温度。
　　“是这个东西啊。我当时曾劝问雪用，她不肯，没想到是给了原问水。既然原问水给了你，你就收着吧，问雪做出来，是想帮人解忧。”
　　他长叹一声，正色看着沈柠和柳燕行。
　　“我曾立誓此生不救沈家人，但你带回问雪的遗物，想来冥冥中问雪愿意帮你们，她一向看不得人情伤。”
　　沈柠和柳燕行对视一眼，都是大喜过望。柳燕行冲他一拜：“多谢前辈，前辈大恩，没齿难忘。”
　　“哎，慢着！”愚尊止住他：“我不像沈缨，轻易破誓。我答应帮你诊治，但沈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柠立马接口：“前辈请说，只要我能做到，且不伤害亲朋好友、滥杀无辜，绝无二话！”


第132章 归来杏黄
　　愚尊盯住她, 厉声道：“不仔细考虑考虑？”
　　沈柠：“只要不是让我自尽，都不必考虑。”
　　愚尊对她这么直白也有些无语：“如果就是让你自尽呢？”
　　那你还真狠……沈柠僵住，无奈地说：“这样, 还真得考虑考虑。”
　　柳燕行笑出声来，一缕长发搭在胸前, 失去了之前熠熠发光摄人心魄的美感，依旧保有他独特的俊雅。
　　“这件事也不必考虑。真要你自尽，咱们就立刻下山。”
　　沈柠连忙摆手：“不不，你心怀抱负志向高远，一定得活下来，你活下来远比我活下来更有意义。”
　　“没什么意义。你不在，再多的抱负和志向就都没有意义。”柳燕行简简单单叙述这个事实，他靠着沈柠站立，伤势柔和了他的气质。
　　“现在我已经做完所有的事，不再亏欠任何人。从今往后, 我要按自己的心意过每一天, 但如果没有你，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愚尊在一旁看着柳燕行, 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他即便久居峰顶, 柳燕行的大名还是听过的。
　　那十年里, 人人交口称赞的都是他的优雅从容、含蓄内敛, 做事恰到好处, 极有分寸。愚尊同他在钧陵城见过，在柳燕行身份暴露后回想其人, 只觉确实如此，根本没想到柳燕行有一日会当着他这样一个外人的面说出这些话。
　　虽然神情的确优雅从容，但话中意味却同含蓄内敛半点不沾边。
　　沈柠谈恋爱秉持热情勇敢才能追到人的原则, 所有心里话都要当面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嘴巴特别甜。可她同样没想到柳燕行熬过死劫后，宛如脱胎换骨，能面不改色说这么动听的话，一时也呆在原地，心中温情漫溢。
　　“我这么重要吗？”
　　“当然。”柳燕行比她高很多，低下头认真地说：“你很重要，比看病更重要。”
　　他也知道自己浮浪冒失，但这些话已经憋在心中太久，之前的日子里他一再告诫自己把握分寸、把握分寸，虽然小姑娘就在身边，也不可以多哄她、多同她说真心话。
　　这样小姑娘能少些伤悲、日后另开启一份自己的人生。
　　如今他活了下来，这些话便一刻也不愿再忍，现在就要说出口。愚尊虽然就在一旁，他也无暇顾及。
　　“前辈，如果是这个条件的话，晚辈还是不治了，耽误前辈，这就告辞。”
　　沈柠拉住他，两人眼见就要开始争执，愚尊揉着额角打断他俩：“你们说得这么情深意重，搞得老夫成个恶人。只是假设罢了，条件并不是这个。”
　　头发花白的老人心中感慨。沈缨一个人就能把多少好姑娘迷得要死要活，捧在手心的宝贝闺女却半点没继承他的本事，被臭小子吃得死死。
　　沈缨对这位女婿定然不喜，可一定没什么办法，只要一想到这里，愚尊心中就生出一丝快意，瞧柳燕行越发顺眼。
　　“你老实回答，沈缨不怎么喜欢你吧？”
　　柳燕行有些不自然：“晚辈麻烦缠身，配不上阿柠，沈前辈冷淡些也是应当。”
　　“好啊，好得很！”
　　愚尊满意点头，这就对了。柳燕行手段高超，经历复杂，沈缨只怕要被气死，巴不得他重伤不治。
　　如此看来，他还偏偏就要治好柳燕行——
　　夺走一个人最宝贵女儿的法子，不就是替她牵线做媒，让她早早嫁人么？
　　这辈子没什么机会能报复沈缨，给他找些不痛快，尽快让他成为孤家寡人还是能做到的。
　　何况，他是真的喜欢柳燕行。认准的事拼上性命也要做到、认定的人就要守护到死……看到柳燕行，就会想起自己的女儿。
　　遍尝风雪，一腔愚勇。
　　“老夫的条件是，这小子要留在峰顶待足一个月。当日曾想带他回来，哼，倔得很。”
　　“一个月！这么久，您不会让他试药吧？”
　　沈柠被原问水和商非吟的碧灵丹搞出被害妄想症，立刻担心起来，顶着愚尊的黑脸谈条件：“别一个月后我来领人，结果伤情恶化。不行不行，我得留下来陪着。”
　　愚尊脸色一变：“试药？！你把青杏坛当成什么地方！老夫大可不治，既然同意治，绝不会行小人行径。”
　　沈柠还是不同意；“他伤得重，我若不看着，万一这中间中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拿什么赔我？”
　　“小丫头懂个屁！”愚尊脸色更差，几乎要翻脸：“他当场没死成，现在还有精神陪你胡言乱语，怎么，交到老夫手中反而会死人不成！滚滚滚，你们要信不过青杏坛医术，何必上来辱人？”
　　这话也有道理，老头儿医德有亏，医术确实天下独步。
　　沈柠想了想：“那我不住峰顶，住青杏坛，每日只上来看一看人，绝不会打扰你们，行吗？”
　　“不行不行。老夫想救柳燕行，才准许你这姓沈的丫头送他进来。”愚尊已经开始不耐烦：“青杏坛上下恕不接待你们家的人，要等也得在外面等。”
　　沈柠还想争取，柳燕行拉住她：“养病须静心，前辈应该是想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只是话说得难听些。”
　　他也没管愚尊冷哼，继续安抚：“你也说得有一个好身体，养好病，我才好去找你爹。”
　　沈柠也算想清楚，这老头儿话说得难听，实则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好吧，就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在山门外接人。”
　　柳燕行俯下身抱一抱她，“那一个月后见。”
　　愚尊瞧不惯他俩腻腻乎乎，骂骂咧咧：“果然是沈缨的丫头，哪有大白天搂搂抱抱的，羞不羞，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旁人？”
　　要不是脾气好，沈柠都想当场给他翻白眼。又和柳燕行交代几句，被愚尊强行赶下凤凰峰。
　　度厄栈道旁，除了来时引路的小弟子，还有一位同愚尊年纪相仿的老人候着。见沈柠下来，小弟子主动引荐：“沈小姐，这位是妄尊师叔祖，他听说你上了凤凰峰，特意过来的。”
　　妄尊掌蛊，这是原问水的师父？
　　妄尊看着比愚尊更清矍，外表像是个普通老人，唯有眼眸神光内蕴。他上下打量了沈柠一遍，手一摆：“我送沈小姐下山。”
　　沈柠没想到他这么客气，有些吃惊，默默跟在他身侧往钟离山下走。
　　似是料到她心有不安，妄尊边走边随意说道：“青杏坛从不拒诊，但凡是求上钟离山的人，不论是善是恶、是贫是富、何种来历，都是病患。师兄今日肯让你上山，定会尽全力治柳公子的伤。”
　　这一点沈柠是信的，青杏坛代代声望累积，赢得天下武人的尊重，至今武林中行医之人皆自称杏坛门人。
　　所以当年沈缨与青杏坛反目，才会惹得全武林从医之人都拒诊。
　　“青杏坛的医德我信得过，但愚尊……”
　　妄尊开口：“这点更不必担心，师兄从医数十年，从未拒绝过任何一名求上门来的伤患。他只是一门心思认准你爹是害死问雪的凶手，才不肯救你母亲。”
　　那是愚尊从医生涯中唯一一件问心有愧之事。
　　如今夏日炎炎，杏花早过了花期，结出一个个橙黄饱满的杏子挂在枝头，沈柠跟着妄尊，听他慢慢讲着往事。
　　“你母亲死后，师兄就搬去凤凰峰独居，深入简出，很少再出手。他确实为没能救下问雪悔恨，但我猜，也有部分原因是曾见死不救，心中煎熬。师兄活人无数，唯独在问雪的事上糊涂了。”
　　沈柠没有说话。
　　愚尊身为医生，因为私怨不肯救人说得过去，他只是不肯援手，而不是伤他母亲的罪魁祸首。
　　但对沈柠和沈缨来说，这个伤害却太大。两方恩怨症结过深，已经说不清是非对错。
　　妄尊长叹口气，也知道积年旧怨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
　　“所以你不必担心，前几个月师兄回来，我从他口中听过柳公子的名字。他喜欢那孩子，一定能治好他。”
　　这样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就到山门。
　　青杏坛外望不见底的石阶上，沈缨负手而立，肖兰背着弓站在一侧，石阶旁一棵杏树下，沈楼正同顾知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手中拿着几颗橙橙的杏，是难得的放松姿态。
　　阿罗姑姑伤势太重留在荒海养病，没跟过来。跟来的这些人都守在山门外，不肯离开。
　　妄尊也看到那几人，温和地笑了笑：“沈小姐，你有很多关心你的家人朋友，快去吧，别让他们担心。”
　　沈柠同他告辞，提着裙子走出去，三两下奔过去，把情况和他们说了，几人都松下一口气。
　　沈缨解下剑，遥遥对着青杏坛拜了三拜。这地方他此生都不愿再踏进去，然而恩怨当分论，愚尊肯出手治女儿的心上人，他便应为此事致谢。
　　“这下放心了？”沈楼抛着手里的杏儿，“一个月啊，那咱们先回白帝城，时间到了再来接人。这段时间也够辛苦，阿柠啊，哥请你去城里好好玩玩，放松放松，如何？”
　　沈柠还没说话，顾知寒很有兴趣地咬了口杏儿：“成啊，老柳死不了，我得找个地方好好喝上几日几夜，这段日子提心吊胆，都没睡好。”
　　沈楼：“没看出你提心吊胆啊。”
　　“痛在心里呢。虽然他活下来，我和小嫂子是真真切切没戏了……更得好好喝，走走走。”
　　沈楼差点跟他打起来：“少拿我妹子说笑，我爹还在，兄弟你是想不开？”
　　顾知寒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两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几句话下来连哪家酒楼都定好了。
　　沈柠：“你们去吧，我就住在钟离山脚下等着好了。等我接到柳燕行，再去找你们喝酒。”
　　几人面面相觑，顾知寒懂得多，知道沈柠百步已行九十九，最后一步定要亲自看着，推了推沈楼：“也行也行，就这么定了。大舅哥，我带你好好玩。”
　　沈缨也只能默许。天下间能伤到沈柠的，差不多都在这里，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虽然瞧不惯女儿鬼迷心窍追着小白脸的样子，可人家要死不活时都拦不住，如今再拦不过是自讨没趣，干脆眼不见为净，打算回南疆了。
　　这一趟出来，已经够久了。
　　杏树上结的杏子已经熟透，有一颗掉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肖兰这几日越来越沉默，看了看旁边的杏林，以及沈柠藏不住喜色的杏眼，两颊绷紧，手在衣袖中轻轻握紧，低声开口。
　　“我也是时候回白帝城了。升龙令案子查明，我得去将情况通报给各门派，再回帝鸿谷禀明师兄。”
　　阿柠意外地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肖兰是来同她诀别的。
　　俊朗的少年垂目，眸光似流云一样美，声音很平静，“阿柠，我可不可以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只需片刻就好。”
　　沈柠抬头，轻轻地答应下来：“好。”
　　他们自钧陵五月荷花满池结伴，踏遍大江南北，至如今钟离枝头杏熟，终于走到散场。
　　征途一任如天远，不过归时杏子黄[1]。
　　作者有话要说：【1】引自《马上》卷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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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离别
　　这个时节的日头总是很大, 石阶旁的杏树不知已有多久的树龄，树叶繁密，光线洒下来被切割成许多道, 林子深处多了一丝沁凉。
　　两人的脚步定在一处杏树根系上，任由微风拂过脸上, 扬起衣角。
　　停下后，有一阵很是安静， 沈柠站在树影里，肖兰有意识地离她稍远，小半身子未能站在树影下。
　　他今日穿了一件明蓝色的袍子，阳光透过杏叶照在他肩臂，犹如照上一尊玉雕， 久久都没有移动。
　　两人身旁的枝干上也挂着许多橙黄的杏，映在满眼油绿之间，黄澄澄的甚是可爱。
　　沈柠的眼眸有一点点光, 就像是这些杏子一样温柔可爱, 存在感极强，让人一眼瞧见就挪不开, 连心中也被这明亮的暖色牵出怜惜之意, 想摘下来捧在手心里, 看看是不是那样温软。
　　可终究是不忍心, 就让它挂在枝头, 可可爱爱地生长，永远都这样明亮而温暖。
　　肖兰黯淡的眼中生出一丝波澜, 胸口的帕子早已没有了当时的气息，他却恍惚又闻到似有若无的香气，心口微微酸楚, 问她：“一个月后，你会和柳公子成亲吗？”
　　沈柠心中蓦然一酸，还是诚实地说：“是，说我不矜持也好，但我已经等了太久，从中原等到西域，差点以为等不到了。所以他一好，我就打算嫁给他啦。”
　　肖兰握着东西的右手猛地一捏，心中仿佛有一处在淌血，语气却平稳真挚：“嗯，恭喜你。”
　　帝鸿谷后山中，他就曾这样祝福过。
　　——小王子！告诉你个好消息！
　　——恭喜得偿所愿。
　　涿鹿台雪山之上，他也曾送上自己的祝福。
　　——我想把他追回来！咱们过两天就去寒川，把活死人案查清楚，好不好？
　　——好，恭喜。
　　似乎每一次自己有开心的事，总是第一个同他分享，可肖兰从没能分享过什么开心的事给自己。
　　沈柠心思有些飘，林间只有一些布谷鸟的叫声，很是静谧。
　　她一心绊在柳燕行身上，回到中原后，同肖兰不知不觉渐渐疏远。正这么想着，视野中肖兰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绿色的宝石耳钉。
　　沈柠抬眸，正对上那双比中原人轮廓更深、瞳色更美的眼。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肖兰心中钝痛，略微停了一秒才继续：“你要嫁人，可是我没什么能送你的，这个还算值钱，送给你做添妆。”
　　沈柠看着那枚宝石，那是他们族中信物，给了自己，是认定以后没办法再给别人了么。
　　柳燕行还说她是傻姑娘，果然学渣只能和学渣玩，她的朋友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傻子。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感情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只有全心全意的人才配珍藏。”
　　沈柠抓住他的手，帮他把耳钉取出来，然后踮起脚帮他重新戴好。
　　“只要有一点点心意不完整，都不配珍藏这个礼物。哪怕你只是拿不出其他的礼物，我也没有资格收下它。你知道的，我全心全意，都送给另一个人了。”
　　肖兰盯着她，眼神很清澈，“你比这枚耳钉要珍贵得多。”
　　沈柠完全理解为什么洛小山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弟子，因为他太真，也太让人心疼。
　　对很多事情还懵懂不明时，就已经一腔真心毫无保留地开始付出。
　　“小王子，你遇见的人太少，才会觉得我很珍贵。但实际上，你日后一定会遇见更多的人，就会知道真正的珍贵就像这些山川河流，是漫长岁月中长长久久、不可磨灭的。如今你记住的我的那些好，只不过是一个小土丘、一湾小水池，你不肯出去，所以看不到真正美好的景色。”
　　“啪哒。”
　　一颗杏子从树上熟透砸下来，肖兰下意识将沈柠拉过来。
　　杏子落得很远，那一刻，沈柠身上同那只帕子一样淡淡的香侵袭过来，肖兰收回手，慢慢站远，低低地说：“嗯，你一直都比我懂得多，我听你的，以后要多遇见一些人。我从小就不太会和其他师兄弟们相处，他们也不愿意理我，应该是我很不会说话吧。”
　　肖兰一直都有些社恐，沈柠很早就知道。他自小失去族人，一个外族人连话都说不利索，到如今能改成一身中原的习惯，必然暗暗下过比旁人更大的功夫。
　　小时候的肖兰，接连遭逢大祸，又以为自己耽误了师父救沈家人，应该是非常孤单非常自卑的吧。
　　一个女性朋友都没有，自己只是稍稍帮她考过阵术考评，同他在后山如普通朋友那样聊聊天，就仿佛珍宝一样被他记在心里，千百倍地帮回来，从不计较得失。
　　沈柠认真地告诉他：“不是这样，你看温师兄也很喜欢你，他一直都在关心你。洛姑姑临死前还托我照顾你，你真的非常好。虽然没有了族人，但在我心目中，你一直都是小王子。”
　　她说到这里，夸张地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还记不记得咱们的约定？我的一半已经提前完成了，你那一半也一定可以完成。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琉璃心具体要怎样修行，但我想看到你修成十二层圆满的那一天，想让你好好活在这个世上，像洛姑姑一样，光明磊落、是正道的荣光。”
　　肖兰被她夸张的行礼逗得忍不住笑起来。
　　“这么厉害？”
　　“当然咯，”沈柠信心满满地看着他，眼中是肖兰从没见过的笃定：“你信我，我有自己的判断准则，你一定会成为天下武林中最耀眼的那个人。”
　　肖兰闭了闭眼，心间的疼痛更重，钝钝地，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风灌进来，又冷又冰寒。
　　他想，足够了。
　　沈柠给他的已经足够了。沈柠说他是因为不曾见到过真正的山川，真正的河流，才会被土丘小池迷住眼睛，舍不得离开。
　　或许吧，可在他眼底的世界里，沈柠就是山川，就是河流，是全部美好的景色。她与那些同门、温师兄、甚至是师父都不相同。
　　她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励他，虽然偶尔神神叨叨、过于活泼，可确实是太多平凡景色中最美最闪耀的那一个。热烈地点燃了他的世界，撞进他的心底。
　　见过太过明亮的颜色，怎么可能再入眼其他风景？
　　又怎么可能回头。
　　肖兰安安静静地站着，用眼睛把沈柠的每一分样貌都描摹下来，刻在脑海里。痛到麻木，却如寻常一样开口。
　　“等接到柳公子，你打算回南疆么，还是跟他去荒海？”
　　沈柠看不出他的异样，她看肖兰唇角多出一丝笑意，心想总算开解成功，也为他高兴。
　　“我想先带他回南疆，我娘就埋在那里，能看到很美的花林，是我爹当年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地方。我想把柳燕行带回去，让她也看一看。”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让肖兰心间的痛更重一分，可他自虐一般听着，听她说：“其实我和柳燕行五岁那年就遇见过，这十二年中我一直都知道他是谁，只是没有见过长大的样子，所以遇见的时候，竟然差点没认出来。”
　　沈柠有自己的心思和考量，故意说这些话，是想告诉肖兰，有一些缘分早就已经注定，希望他能彻底放下。毕竟《归藏集》再往下修炼，就该从入情往出情一途上走。
　　肖兰听在耳中，也清楚她的意思，咽了咽喉咙，终于压下心底的话——
　　她从十二年前就知道了柳燕行，他同样是十二年前，就从师父口中知道了沈柠这个名字。
　　沈柠并不知道，想象她是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武功、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些也陪伴他度过了很久很久。
　　从很多年前，他就在师父念叨中，默默知道了这个姑娘很可能成为自己日后的妻子。
　　当初他没能先一步出现在沈柠的生命里，如今就想在退出她生命的时候，能留一个好印象，不让她伤心。
　　这也是沈柠曾教过他的。
　　肖兰：“升龙令所托的事情，已经查明白了，正道凋零，事务繁杂。我回帝鸿谷后就会同温师兄一同着手整顿，所以你成婚那日，我恐怕不能亲眼送你出嫁。抱歉，除了那枚耳钉，我连一件自己的东西都拿不出手，也送不出什么像样的礼。”
　　沈柠见他笑得惨淡，想了想，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木哨。
　　“你已经送给我了，我有这个啊。这辈子我都会记得，曾经与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在不夜城喝过的酒，看过的月亮。这个已经是很好的新婚礼。”
　　两人都知道这是彼此间最后一面。
　　无论是沈柠为肖兰的道心考量，还是肖兰因沈柠成亲后避嫌，日后两人都不可能再见面了。因而沈柠话中，便不知觉带出这些意味。
　　他们彼此心知默认，但真正听到这里，肖兰还是心中剧痛，继而又在痛楚中尝到一丝甜。
　　沈柠说，他一直是她心中的小王子。
　　她还说，他一定会成为天下武林中最耀眼的那个人。
　　他是沈柠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此生都不会忘却的朋友。
　　有什么比这些话更动听、更甜蜜呢？
　　知道这些，就已经足够他有勇气度过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肖兰赶忙低头闭眼，热气让他眼中生疼，晶莹的水珠从微红的眼尾掉落，渐渐没入蓝色的衣襟。
　　就像一颗殒落的星。
　　他想，这样就很好，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
　　“阿柠，提前祝你新婚幸福，有缘再会。”
　　一字一句，说得分明。
　　光线像金子一样洒在他身上，沈柠恍惚间觉得那些光影在跳跃，或是她眼中有什么在晃动，才会如此模糊，分不清楚。
　　“嗯，小王子，也祝你早日突破，有缘再会。”
　　肖兰抬眸，最后看了她一眼，将沈柠的样子映进眼底，牵出一个笑：“会的。”
　　沈柠于是放下心，心头生出几许怅然与失落，又有一些踏实。
　　这个朋友从不说谎，他既然承诺，必会做到。于是转身，向着林子外走去。
　　肖兰安静地跟在后面，始终红着眼框注视前面那道绯色背影，仿佛周身温热的血液从指尖、四肢、一直到五脏六肺，一点点慢慢冷下来。
　　可又非常地开心，至少最后沈柠是放心的，没有因为他的辞行感到太深的伤痛。
　　他日后没准也可以像沈柠一样释然，只是现在还不行。
　　沈柠说会等着他完成另一半约定，那他也想送给沈柠真正的礼物——
　　一颗完完整整的琉璃心。
　　————
　　几人在当地村落中暂时歇脚，定好明日回白帝城后，肖兰独自上了青杏坛，代帝鸿谷向三尊问好。
　　夏日多雨，天气转阴，有毛毛雨丝飘在衣上，渐渐隐没。
　　愚尊不肯下凤凰峰，三尊便只能迁就他，老胳膊老腿爬上去。
　　几人都对肖兰表示出极大的赞赏，妄尊还有些怅然：“洛小山拎着金明灭上门拜访就像昨日发生的一样，不曾想，这么快就轮到徒弟登门了。你师父当年上山的时候，也就比你年纪大上一点，光阴似箭啊，咱们都老了。”
　　愚尊是当今天下医道圣手，他们青杏坛祖师师从帝鸿谷，功法中有帝鸿谷的影子，看他几眼就发现了问题。
　　“你身上气息不稳，修的心道最忌心神不定，唉。”
　　愚尊也皱眉：“你这境界该压还是得压一压，你师父当年也找过我们，十层以下性命无虞，十层宗师境后，却是难了。”
　　肖兰对自己的情况心知肚明，当下三两句岔开：“是，弟子会注意压制境界，只是一时不慎，往后不会了。”
　　三尊放下心。
　　肖兰离开时，到底没忍住，特意去旁边木屋里找到柳燕行，问他身体诊治结果。
　　因为沈柠将柳燕行当作依靠，虽然他已经没有立场这样做，却还是一厢情愿地替人担忧，非要问个清楚、图个心安。
　　柳燕行知道他是担心沈柠，对他没有隐瞒。
　　“愚尊替我诊断过，内力已经散尽，但这条命算是保住了。日后如果调理得好，身体可能比旁人弱一些，陪阿柠白首却不成问题。”
　　肖兰皱了皱眉，心道武功散尽也好，沈柠的武功足以自保，柳燕行没了依仗，日后断断不可能欺负她。
　　是好事。
　　“这个还你，如今我再拿着，不合适。”肖兰将那方白丝帕递过去，但曾经的味道已经刻入了脑海。
　　柳燕行接过收起，唇角弯起：“我武功尽失，日后还请肖公子多多照拂天下间的竹枝派。”
　　肖兰漂亮的眼瞳看过来：“放心。”
　　“我不是帮你，只不过正巧我们帝鸿谷的人，都支持竹枝派罢了。”他顿了顿，“日后若是你遇到麻烦，也可以传信帝鸿谷，虽然我从来都比不上你，也不一定能解决。”
　　柳燕行摇摇头，凝住他的眼：“错了。这句话我也同阿柠说过，当初我在瑶西跟了你们一路，阿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永远在笑，这件事我就比不上你。”
　　男人间的情谊非常奇怪，肖兰心中对他的不满被几句话拂去一半，不得不承认沈柠和眼前这个男人在一起，确实要比同自己更好。
　　至少他可以时时哄着沈柠，让她一生都开开心心。倒也不错。
　　“我研读过《归藏集》，你与十层只差一个契机，十层之后你若还不能忘情，就会凝滞不前。如果能停在十层，也没什么危险，只要别进第十一层就行。”
　　他自己经过一次心境的伤，知道此伤凶险至极，万万不可大意，才出言提醒。
　　肖兰不假思索反驳：“不成，我一定得修至十二层。”
　　柳燕行没回应，肖兰缓了缓，硬邦邦道：“你既然能超越宗师境，我也一定可以。”
　　“你是阿柠最好的朋友，我只是不想以后某一天忽然听到你的坏消息。真是那样，她得愧疚一辈子。”
　　“我有法子。”肖兰拿出一个小瓷瓶，柳燕行一愣，竟是无忧丹，随即无语——阿柠这个笨蛋冒失鬼，都不必想他是如何拿到的。
　　“师父最欣赏的人除了沈缨，就是你。现在看来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肖兰指尖转着无忧丹的小瓷瓶，从他身边走过，木屋外能看到光秃秃的凤凰峰，绵细的雨丝让钟离山笼在一层薄雾中。
　　半晌，才有一道褪去寒冷傲气的低语。“我不像你，我可从来都不敢让她伤心的。”
　　柳燕行默然，靠着木门立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短短片刻，百感交集。
　　少年身量挺拔，带着初生的英气，干净明亮，尚未被江湖中各种阴暗侵袭。虽经情伤，却不掩洒脱。如骄阳般耀眼，又似青山沉稳。
　　这样的人，心中坚定、行事自有主张，何须旁人指点。
　　柳燕行笑起来，天狼双星，倒是他白白挂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小兰还是挺聪明的，无忧丹是给他准备的。凭他自己忘不掉，只能借助外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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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同归
　　钟离山上很久不曾这般热闹, 甚至已经深居简出、平日里只做研究的弟子，这几日也开始频繁走动，议论那位住在凤凰峰顶的病人。
　　“师姐师姐, 你见到柳燕行了吗？怎么样，真的像临水洛神一样风华无双？”
　　“听说他突破了宗师境, 比愚尊还厉害，是不是真的？”
　　诸如此类的问题，医脉中轻功最好的女弟子日日都要听上十来遍，然后不厌其烦一遍遍回答。
　　“没有那么夸张。容貌嘛，俊是挺俊的，但也没有……嗯，反正不像沈小姐那么夸张。”
　　愚尊清修的凤凰峰不好上，即便知道柳燕行就在上面住着，真正见过的也就几个送信弟子和三尊，屈指可数。
　　倒是沈家大小姐日日都要来山门转一趟, 有时送信, 有时送东西。不少好奇心重的小弟子借着各式各样的理由，偷偷溜过去看她, 回来都红了脸, 青杏坛三大不解之谜彻底解惑。
　　上一代医仙问雪师叔曾为沈缨豁出性命, 医脉弟子百思不得其解——入门时, 每名弟子须向祖师发誓, 性命至珍至重，尤其是医者的命, 绝不可以轻易放弃。不为自己，而是留取有用之身，以救更多的人。
　　如今见过沈柠, 这个疑惑便不再有人提起。
　　如果真的爱上这样的人，他们也有可能为一人放弃所有，不管谁来，也还是选她。
　　因而送信的师姐以沈柠当标杆作比较，大家就瞬间明白过来。原来大名鼎鼎的柳燕行，容貌还在我等凡人之列。
　　暗暗松了口气，不少人嘟囔：“就说么，哪来那么多倾世美人。”
　　师姐听见，忍不住小声辩驳：“柳公子容貌虽不如传言，但怎么说呢，我每次和他说话，都觉得自己不配站在他面前，他和咱们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旁人瞧她神色，打趣：“哎呀师姐，你该不会是瞧上人家柳公子，想抢人咯？”
　　“胡说什么呢！”师姐晃晃手中的信：“没见人家天天有姑娘送信，哪轮得到我。”
　　“说起来还是沈家小姐厉害啊，一天一封的，这都送满二十八天。不止信，每日还有各式各样的东西，今日是杏叶，明日是野花，有她在，谁抢得走？”
　　师姐清了清嗓子：“好啦，我就是支持竹枝派，想去看看崇拜的人而已，才没有喜欢人家，都被你们说成什么了！”
　　其他弟子不肯放过她，吵吵嚷嚷，一路行至凤凰峰脚，迎面正见到妄尊。
　　“这是要给柳公子的信？”
　　“见过师叔祖，是，沈小姐今日刚递进山门。”
　　妄尊点头，“给我吧，我正要上去，顺道带给他”
　　几名弟子沮丧透顶，只能拿出信件交给妄尊，彼此互看一眼，心底升起一丝羡慕。
　　沈小姐对柳公子可真好，柳公子也不知哪来的福分，有人肯日日等在山门外，进不来也要将情谊写在信中。
　　难怪愚尊说沈家人都是祸水。别说柳公子死心塌地，谁能这样对他们，他们也得跟着跑。
　　愚尊正在屋中帮柳燕行例行把脉，虽然看见妄尊进来，仍旧不紧不慢，直到确认无虞才收手。
　　“唔，也罢。保住命已是侥幸，禁不住你再穷折腾。算了，内力散干净也是好事，切记，日后不可再修内力。”
　　这情况早在头一天诊断后，愚尊就大略告诉过他，柳燕行心中有数，并不奢求保住武功。如今愚尊试过各种手段，至今日才彻底放弃。
　　“我给你写个方子，愿意吃就补补，不愿吃也无所谓。你媳妇儿不像个细致人，让她以后动手时仔细些，可别伤到你。”
　　柳燕行无奈，“前辈，您别对阿柠这么大成见，再说，我俩也不可能打起来。”
　　“那谁知道，沈家人霸道着呢。别看她现在迁就你，等骗到手，你又没了武功，到时候门一关、被窝一盖，怎么着还不是她说了算！”
　　愚尊趁机抹黑一波，见柳燕行好脾气地不为所动，只能不情不愿地提笔写方子。
　　“至于寿数嘛，死不到你媳妇儿前头……
　　乱七八糟的药也不是白服的，那什么邪门儿的碧灵丹要还有剩下的，我倒真想瞧瞧原问水胡加了些什么鬼东西。”
　　妄尊还是为自己早死的徒弟说了句公道话：“八成是魔教子母蛊的作用，倒不一定是碧灵丹的效用。”
　　一提子母蛊，柳燕行就头疼，果然愚尊又来了火气。他最不喜不恤自身性命的莽人，当下指着柳燕行大骂一通。
　　“简直是个疯子，什么东西都敢乱吃！要不是你小子运气逆天服过涅槃丹，狗屁的子母蛊在你体|内一同湮灭，同心法相合，这会儿你媳妇儿已经可以收尸了！”
　　柳燕行微微一笑：“好在晚辈命大，活了下来。”
　　“好得意么。”愚尊冷冷道：“这蠢法子根本毫无意义，对我们治这类伤终究无用！不过是误打误撞、全凭命硬！”
　　柳燕行尴尬。
　　妄尊摇头叹息：“只是柳公子无法重修内力，世间再难见到仙君风采，可惜，可惜……”
　　愚尊还在气，他不愧是能和原问水当面刚的牛人，毒舌程度不在其下，张口就讽刺：“幸好他提前骗了一个那么漂亮的姑娘到手，倒是不愁。”
　　柳燕行：“……确实。”
　　愚尊：“哼。”
　　妄尊呵呵笑着，“这是沈小姐今日的信。师兄你待在峰顶不知道，那丫头日日送东西来，三脉弟子中有不少不成器的，被撩拨得心思浮乱，没心思精研药理，只想谈情说爱。”
　　愚尊哑然：“……还有这事！”
　　柳燕行接过信，笑盈盈安抚愚尊：“我替阿柠赔罪，她年纪小，一心一意只想着我，没顾上贵门弟子的心情，是我的错。”
　　这话与其说是诚挚道歉，倒不如说在秀，双尊都觉无语。柳燕行同他们打过招呼，迫不及待回房间看信。
　　他住在愚尊旁边的小木屋中，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桌上有一个小竹筐，里面整齐摞着一叠信，都是沈柠这些日子央人捎上来的，全是些日常琐碎，比如以前的一封：
　　“小燕公子：
　　才过去十五天，你什么时候能好啊，又不是坐月子，阿罗姑姑都比你好得快，已经跟着我爹回南疆了。
　　走前他们来看我，我爹把青睚剑留下了，当作愚尊给你看病的诊金，我们沈家人才不白白受人恩惠。
　　一个好消息是，我爹说的是‘替沈家人付诊金’，你这个丑媳妇总算被恶婆婆接纳，以后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的鬼咯。
　　坏消息是，我那么帅的青睚剑惨遭抛弃，要给一个糟老头子，便宜他了！不过爹说如今我已经足够自保，身后有你和整个荒海护着，他已然没了出剑的理由，青睚剑留在青杏坛，也是偿还当年问雪姑姑的恩情。
　　好叫愚尊知道，剑都扣下，他日后再不会再出剑。让他天天内涵我爹，这样看来，青睚剑留下也有好处，对吧。
　　不过我留了个心眼儿，等愚尊完完整整全须全影把你交出来，我再把剑送给他。若是交不出来，或是伤了你一分一毫，我就手持青睚再踏一遍钟离～
　　另外不知道青杏坛伙食好不好，这是隔壁大妈做的烧饼，送你一块儿。”
　　再比如其中一封——
　　“展信佳，倒计时十二天。
　　沈楼这些天帮着肖兰收拾正道的烂摊子，仗着我不在故意耍帅，青妩剑的名头打得邦邦响。我百分百确定，这家伙是想提前抢下剑圣的名号，等你出来，务必要帮我，咱们一起揍他！
　　下午看到村外有很漂亮的小黄花，附在信里送给你，好看吗？沈柠。”
　　她写信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柳燕行却看得津津有味。还有前日的那封——
　　“见字如面，倒计时五天。
　　顾知寒和沈楼狼狈为奸，在白帝城快活地吃喝玩乐，如鱼得水，邪道彻底放羊。
　　最惨的是荒海那些弟子，好不容易来一趟中原，三君好意放他们在中原玩玩，结果好几个蠢货拿着宝石黄金大手大脚，已经出现了人传人现象。
　　沈楼传信说他们生生拉高了中原的消费水平。这样下去，邪道迟早要在顾知寒手里败光，我很担忧。等你出来，一定得好好和顾知寒算算账。
　　你昨天说愚尊还没放弃，想帮你重修内力。你告诉他，没必要，真的没必要！我无敌，你随意，咱家有一个天下第一就够啦！以后请叫我沈-准剑圣-柠。”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转述给愚尊，否则八成又要喷沈柠自大狂妄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虽然是有些，呃，直白了，但他失去武功的忐忑与失落，就在这一句自大狂妄中，彻底化为乌有。
　　沈柠永远都能准确撞进他心尖最软那一处、牵动魂魄最深那一缕。她的心意总是直白而热烈，如冬日暖阳，三春微风，拂去了所有愁怨与苦难。
　　能与她相遇相伴，如今换来与她相守，往日的一切就都值得。
　　柳燕行把今日的信打开，不出意外又是一篇流水账——
　　“倒计时三天。
　　我终于给自己的剑起好名字了，就叫流光。
　　你不是曾经有两柄刀吗？一柄叫萤火，我记得另一柄叫流光是吧？老顾说当年为救殷不辞，那柄流光遗落在南疆的毒瘴深渊，找不回来了。你看，你丢了一柄流光，以后我会有一柄新的流光，好好保护你，再不让你受一丁点伤害。
　　还有两天，真想你啊。我发现你们直男都喜欢红色？
　　今天去附近的钟离县买到一件绯红裙子，等接你那天，我会带上流光，可别认错啦！”
　　柳燕行收好信，忍不住好笑。
　　好蠢的姑娘，这么久还是不聪明，连随身兵器的名字都起不出来，还得抄他的。
　　流光么？笨蛋。
　　他提笔写回信，先是昧着良心夸赞她名字起得极有纪念意义，起出了高度起出了水平，并真心实意地表达对她穿红衣的期待，同时暗中踩了几句她从前最爱穿的、据说学名‘高级裸色系’的裙子，最后一笔一画，写下真心话：
　　“书短意长，余容后叙，盼两日后与你相见。”
　　然后折叠好，走出去交给妄尊。
　　这二十八天中，偶尔妄尊过来，他就托人把回信带给沈柠，搞得妄尊好端端位高权重的世外高人，逼格都降低好多。
　　今日妄尊却没有接信，温和笑道：“我已同师兄商量过，既然他放弃帮你恢复武功，今日这封信，你可以自己送出去。”
　　柳燕行开始没能反应过来，很快意识到他话中真意，惊喜地转头看向愚尊。
　　愚尊拉着臭脸，摆摆手：“臭小子，你的伤差不多就这副德行，再待两三天还能养仔细些……”
　　妄尊听得直摇头，他这位师兄明明对柳公子欣赏得不行，心中盼着多留他几日，可嘴里就同他的疯徒弟一样，常含狗屎，喷出来的都是臭话，帮不动。
　　果然柳燕行已经深深拜下去。
　　“多谢前辈，那晚辈不待了，这就告辞！”
　　愚尊老脸瞬间垮塌，尴尬又暴躁。
　　“赶紧滚|蛋，你再多待下去，那丫头都快把我们整个青杏坛搅和了。”
　　柳燕行耐着最后一点性子寒暄完，回去简单收拾好，他其实没什么可带的，主要是把那一盒子信带好，拔腿就往外跑。他武功尽失，还是劳烦妄尊带他下了度厄栈道。
　　两人正往山门外走，远处一道绯红色人影如落英，一闪而过。
　　柳燕行：咦？
　　“阿柠！”
　　沈柠刹住步子，飘落下来，满脸惊喜：“你下凤凰峰啦？”
　　柳燕行一入眼那身绯衣，就止不住笑意，
　　“愚尊老前辈说我能提前走了。倒是你，日子还没到，你怎么闯进来了？”
　　沈柠抬起手臂，小小得意：“我买了新衣服，等不及见你。反正就差两天，本来想偷偷进来的。诶？你怎么……”
　　她娇俏明艳，光华四射，在层层掩映的杏林枝叶中，浓烈的绯红衬着如雪肤色，如同玉阶下那一朵如梦似幻的榴花，美得极不真实。
　　而柳燕行内力尽失，失去《地卷》心法的玄奥境界，仍旧英俊，却仿如褪去了那种不真实的光环，称不上动人心魄了。
　　他局促地捏捏衣角，不安地解释：“我日后都是这个样子。”
　　妄尊对柳燕行失去武功耿耿于怀。
　　“柳公子本是生机尽断，能保住命已称得上奇迹。只是他的内力似乎对容貌有影响，如今便有些……”
　　沈柠摸摸下巴，眼眸中逐渐放出光来，“这么说，以后追你的姑娘一定会少很多，真是意外之喜！”
　　柳燕行无奈：“哪有什么追我的姑娘。”
　　“烟某某。”沈柠将青睚剑递给妄尊：“这是我们沈家的谢礼，多谢青杏坛诊治，他这样子再好不过，前辈无需挂怀。”
　　柳燕行笑出声来，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大小姐，你可真是。”
　　沈柠把他手拿下来，两人顺势握在一起。冲愚尊告了辞，沈柠带着柳燕行重新运起踏影步。
　　“咱们去哪儿？”
　　“先去白帝城让顾知寒买些东西，再去一趟竹枝堂，找闻筝和殷不负。”
　　沈柠泄了气，差点一头栽下去：“咱们好不容易才见面，找他们干嘛啊。”
　　柳燕行挑眉：“当然是置办彩礼，带上家中兄弟，去向剑圣大人提亲。”
　　“扑通扑通——”
　　两人栽进林子，幸好此处已经在钟离山深处，没有青杏坛弟子经过，不然如此狼狈，往后沈柠也不必在江湖上混了。
　　柳燕行垫在下面，揉揉沈柠额头：“你不急么，我可急得很。”
　　沈柠脸红，半晌喏喏开口：“急。”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是完结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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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最美的风景
　　两人进入白帝城, 循着沈楼传信时写的客栈地址找去，结果人不在。
　　沈柠：完全不意外呢，沈楼但凡能靠谱一次, 她们也不会吵架这么多年。
　　“等着吧，起码晚上他和顾知寒总得回来。”
　　柳燕行不假思索, “我知道，跟我来。”
　　他问到白帝城最大的花楼，果然一进楼就看到最大的台子上，顾知寒和沈楼正在同人拼酒，一群漂亮的舞娘小姐姐被迷得不能自已，围着台子为顾知寒打call。
　　可以，还是柳燕行了解得透彻。
　　花了不少时间，给顾知寒讲清楚两人准备成亲，顾知寒当即快快乐乐答应下来：“你找对人了，兄弟自己没谱儿呢, 一定把你娶媳妇儿的事当作我自己娶来办！”
　　沈楼听不下去：“听我的, 闭嘴好吗？”
　　顾知寒睫毛比女人的还要长，忽闪起来开始装傻：“怎么我说的不对吗？老柳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哥 。”
　　沈柠觉得隐隐不妙, 从司仪这里就砸了一半, 忧心忡忡：“能不能换一个人操持呢, 顾尊主太忙了吧……”
　　忙着找不同的小姐姐谈恋爱。顾知寒以前行踪不定, 真请他来操持, 婚礼现场怕不是要被怨气十足的小姐姐们当场踏平。
　　柳燕行尽量客观耐心地分析：“现在正道太乱，闻筝这段日子得坐镇竹枝堂, 换她张罗也行，不过日子要挪后，可我不想再等了。或者你想要殷不负来主持？也不是不可以, 他作风略微豪迈，你不一定会喜欢。”
　　话很委婉，但沈柠已经听明白，剩下那俩一个耽误事儿，一个土豪不上档次，远远不如顾知寒这位妇女之友来得浪漫有格调。
　　沈柠头疼：“怎么你家中兄弟，找不出一个正经人吗？”
　　顾知寒给她讲道理：“小阿柠，这天下哪个女孩子不求着我为她办婚礼呢，你还敢嫌弃。我认识苏州手艺最好的绣娘大家，交给我，包你穿上最美的嫁衣！这个理由够不够？”
　　柳燕行：“嫁衣还是其次……”
　　沈柠：“够够的，就你了！拜托小顾哥哥一定要帮我拿到最美的嫁衣！”
　　柳燕行扶额。所以说海王还是会，沈柠再没意见，当即拍板由顾知寒主持大局。
　　“啊对，日子你们定下了么？哪一天呢？”
　　沈柠：“日子，呃……”
　　沈楼也终于察觉不对：“不是，我怎么不记得咱爹同意你们成亲？”
　　柳燕行坦坦荡荡：“正要去向剑圣大人提亲。嗯……顾知寒，你带上聘礼，和我一起去。”
　　沈楼：“……”
　　顾知寒：“成，排场不能差。闻筝走不开，多叫几个人壮胆儿。执明陵光和小曲，还有殷不负。要不再请上愚尊？万一你被咱爹一剑捅个对穿，也好救一救。”
　　沈柠迟疑：“不至于吧，我爹总不能打他。”
　　沈楼走到傻妹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咱爹至于。你不记得啦？娘说过他当年上门求亲，被外祖父磨了很久，我建议你做两手打算。”
　　他说的这么慎重，沈柠也慌了神，拼命回忆几秒，结结巴巴道：“是、是哦。我想起来，似乎当年我爹提亲足足提了……呃，三个月？”
　　柳燕行冷汗当即落下来，虚弱地看向沈柠，强颜欢笑：“没事，只要别拖上三年，我扛得住。”
　　自从沈柠表示过喜欢白衣，白衣就成了他的半永久标配，搭配上苍白的脸色和温柔的眼神，白衣公子的脆弱易碎感瞬间在沈柠心上击了个来回。
　　“别怕，我爹不会的。”
　　然而事实证明，他真的会。
　　沈缨虽然是剑圣，全武林十分帅气一人独占七分，但真有人明目张胆跑到他面前说要抢女儿，也如同寻常人家的岳父一般，恨不得将人立刻打出去。
　　彼时中原正乱，正道只剩下少数几个拿的出手的小辈，肖兰靠着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强势作风，勉强能将几派压服。烟紫珠不愿姑姑死得不明不白，帮着肖兰佐证碧灵丹之事，全天下哗然。
　　而沈柠几人已经回到南疆，全然不知中原又经历了一场洗牌。
　　这是柳燕行第二次踏入沈家小院，上次救了人家姑娘，得到沈缨和阿罗的欣赏与善待，这次来就只能跪在地上，诚恳地求娶人家姑娘。
　　沈缨心中怀疑当初中蛊的不是柳燕行，而是他那傻闺女，否则无法解释柳燕行容颜受损、武功全失，沈柠依旧一副被迷得失了魂魄的样子。
　　虽然他已默认沈柠和柳燕行的关系，但近乡情怯，柳燕行真的带了许多人和聘礼上门提亲，他又割舍不下，犹豫着没当场应允。
　　沈缨心中郁结，对柳燕行也冷淡：“此事，得容我再考虑一二。”
　　柳燕行虽然失落，也早有心理准备，顾知寒等人更是半句话也不敢乱说，乖巧至极地运着聘礼回到桐湖镇。
　　之前几人商量过，干脆在桐湖买下了一处院落，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
　　剩下人打算明日再战，柳燕行是来求娶的当事人，不能和他们一样大摇大摆回桐湖去休息，当然得留下来挣表现。
　　有他在，沈柠一双星星眼全在他身上，“小燕小燕小燕”，三句话不离小燕，叫得沈缨头疼，偏偏这两人毫无所觉。
　　每一句“小燕公子”都像抹了蜜，沈柠谈恋爱还是现代的套路，远比这个世界的姑娘直白热烈，柳燕行同沈缨一样，是典型禁欲类型，却从不觉得沈柠哪里不矜持。
　　他俩这一路行来自由自在，养成了吃饭时靠在一起坐，沈柠负责吃，柳燕行负责倒茶夹菜，时不时还喂到嘴里的模式。
　　如今冷不丁同两位长辈一起用饭，虽然不好意思再喂，但夹菜已成习惯，开始还记得克制，没一会儿就故态重萌。
　　沈柠：“给你尝这个鱼，是我们这里才有的，特别好吃！”
　　柳燕行尝了尝，又替沈柠夹了一块鱼，“没有刺，吃吧。”
　　沈柠筷子顶在下巴上，来了兴致：“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明天咱们再去捉一条。”
　　偏偏沈楼已经吃过一路的狗粮，不觉有异，也不知提醒，终于把沈缨气出肝火。
　　“啪——”
　　筷子被沈缨用力按在桌上：“阿柠！食不言寝不语，还有，你是没手吗？”
　　沈柠吓了一跳，老老实实地埋头吃鱼啃饼，很快就被噎住。
　　沈缨正要给她递水，那边柳燕行已先一步拿起水杯递给沈柠，小声说：“慢一点。”
　　两张脸快挨到一起，发丝都缠上，看得沈缨无名火起。
　　用过饭，沈缨呕了一肚子气，硬邦邦下逐客令。
　　“柳公子，舍下粗陋，没有多余的屋子，就不留公子宿下。”
　　柳燕行察觉他态度愈发冷淡，有些不知所措，仍然温和道：“是，晚辈习惯在外露宿，前辈无需费心的。”
　　沈缨确实没有说谎，家里的小院子没有多余的屋子。
　　沈柠有点急：“哥，他身体刚好，又没了武功，夜里冷，让小燕和你挤挤好吗？”
　　沈楼：“这时候知道叫哥了？当然好……”
　　沈缨：“哼。”
　　“……不大好，”沈楼缩了回去，比起沈柠，他从小到大常常惹怒沈缨，可没少挨揍。
　　“不是哥不帮，我那床太小，我们两人挤一起得叠小半身子，不合适吧。”
　　沈柠蔫下来，确实不合适呢，尤其他们兄妹脸长得那么像，万一小燕公子夜里把持不住，岂非糟糕？
　　柳燕行万万没想到他媳妇儿脑子这么偏，但不妨碍他理解沈缨的深意——
　　岳父存心不愿意招待他，他当然得表现得更加识趣且诚恳。
　　“不劳费心，我在外面就好。阿柠，早点休息，明天见。”
　　入夜，沈柠在阿罗姑姑睡熟后，抱着一床毯子悄悄溜出院子。院外那株海棠树下，柳燕行背靠着树干，闭着眼沉睡，一缕发落入领口。
　　沈柠替他将头发拨开，又把毯子披上，柳燕行醒过来：“还没睡？”
　　“嗯，往过一点。”她挨着柳燕行坐下，熟练地靠在他肩上。
　　“怎么办，我爹看上去铁了心要搞事情。”
　　柳燕行抖开毯子，将两人包裹好，心中也没什么底，还是柔声安慰：“慢慢来，可能是我表现得还不够好。”
　　沈柠周身环绕着熟悉的清冷香气，眼皮开始发沉，强撑着问：“你冷不冷？怎么没生火？”
　　柳燕行：“怕烧了这里的花树，彻底完蛋。”
　　沈柠一想也是，放弃生火的想法，一手暗运内力，握住他手掌，“我有内力护体，你摸摸，是不是暖和一点？”
　　柳燕行捉住她软软的手，想了想，说：“另一边也冷。”
　　沈柠困得很，但立刻伸出另一只手，两人四只手摞在一起。
　　“这样呢？”
　　“还冷。”
　　沈柠索性扑了满怀，紧紧搂住他窄瘦的腰，将脸贴到他脸侧，整个人如同考拉一样抱得牢牢的。
　　“还冷么？”
　　柳燕行唇角微勾，“很暖和。”
　　一个软软的吻落在额头上，沈柠终于放心，临入睡还在嘟囔：“你可一定得坚持住啊，一定得把我娶回家。”
　　柳燕行被沈缨打击的心仿佛泡入蜜罐，暖洋洋，身后粗糙的树皮与身下冷硬的泥土，也再不觉得难捱。
　　“好，一天不成就两天，再多的时间也无妨，我总会娶你回家的。”
　　沈柠就在他清淡的怀抱中浸入梦乡。虽然沈缨尚未点头，但柳燕行心中却已非常安稳。
　　沈柠年纪太小，她有太多想看的、想玩的，永远活力四射，会被一件又一件新奇的事吸引。但她心中第一位的，永远都是柳燕行。
　　无论在哪里，都会义无反顾向着他的所在奔赴，毫无保留的用自己来温暖他，
　　这一处小小的树下，有虫鸣，有冷硬的风，也有心爱的人陪伴。
　　或许此生最美的事情就是，有人能陪你度此一生，无论是赏花赏景，还是一隅相拥。
　　当日他于青山雨中回眸，撞入世间最美的风景。
　　曾于生死之间仍旧求不得、爱不到、放不开的情之所钟，如今终于能够完完整整拥入怀。
　　自此山河万里，尽在眼中。
　　———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完结，感谢各位订阅支持，一路追连载真的很不容易，辛苦了。
　　男女主心意相通，再无阻碍，正文就到此为止，再多已无意义。
　　有肖兰和男女主的番外，但应该没有几章。
　　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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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三千疾
　　沈柠成亲的那天, 是个秋日，树叶像花一样深深浅浅、黄黄绿绿，一层一层染遍山野, 像是染上金粉。恰巧这些日子落了雨，清爽干净。
　　典礼由顾知寒全程操办, 从服装到喜乐，办的浪漫又唯美。殷不负砸下重金，吹吹打打，陪着顾知寒胡闹，人家敢想他就敢办，这两位一个壕无人性，一个身后站着大批听凭差遣的荒海傻白甜，这婚礼格外夸张，将所有前来观礼的都衬成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迎亲的车队一眼望不到边。
　　现场观礼的大侠们托着被惊掉的下巴，强行看了一圈由芙蓉城仙子演奏喜乐、鹧鸪天妖男妖女串场、飞仙教大波浪美女撒花的迎亲队伍。
　　迎亲的轿子金白相间, 由偃傀派紧急嵌上红蓝绿各色宝石, 连马匹都是从西域调来的宝马，通体雪白, 没有杂色, 神气十足。
　　张吟松跟着风月门掌门前来观礼, 他来看沈柠成亲, 掌门是趁机看一看沈缨。荥山双剑、紫阳宗的邹宁之、竹枝堂的闻筝、殷不辞都赶了过来。武林中一半门派都派了人来, 沈柠当日在白帝城唤醒傀儡，正道大半都欠下她救命之恩。
　　整个婚礼盛大又华丽, 但最难忘的，是新娘子被哥哥背出来，上轿前的一幕。
　　苏州大家珍藏的一身嫁衣上满满绣着凤翎, 曳地的长长裙摆如林间燃起的金红烈焰，美得张扬热烈。
　　秋日风大，新娘子被拦腰抱起的那一刻，宽大的袖摆和火红盖头都被风吹得掀起，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和线条精致的下巴。
　　众人只窥见那艳丽红唇勾起的弧度，便如新郎一般，弄丢了魂魄。
　　浓烈的金红衬着凝白肤色，强烈的反差构成极致而强势的美，这一抹红，点成在场人梦中萦绕不去的朱砂。
　　柳燕行将人抱进轿子，握着的手还不曾松开，观礼的宾客纷纷起哄：“马上就是你家的人了，这一时片刻还舍不得啊？”
　　“舍不得。”他如梦初醒，有些羞涩地隔着盖头碰了碰沈柠的脸，仿佛确认是真的娶到人，才缓缓松开手，翻身上马。
　　临行前还要回眸看轿子一眼，也不管哄笑声一瞬间愈发热烈。那张如广寒清月的脸上，眉目温柔得不可思议。
　　不少跟随师门长辈前来凑热闹的年轻女弟子，刚陷入爱河，就已失恋。
　　随着队伍远去，无数人议论着：“真是一对璧人。”
　　“可不是嘛，传闻沈柠对柳燕行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今日瞧着，倒像是柳燕行对沈柠情根深种。”
　　“你说沈柠嫁给柳燕行，日后算咱们正道的人，还是邪道？”
　　“嗨，这还不是随她么，人家小夫妻被窝里商量妥就好。”
　　劈劈啪啪的鞭炮响起，这一处小院中热热闹闹，洋溢的欢畅与喜意飘散出好远。
　　所有人都在为这一对天作之合而高兴，人们笑着闹着，直到傍晚才散去，跟着车队返回桐湖镇。
　　顾知寒最爱热闹，大手一挥，把桐湖买的院子改作婚房，晚上在镇子上还要摆宴席、闹洞房。他发了话，调来天底下最好的酒，今日要亲自上阵，同送嫁的沈楼喝个痛快！
　　散场后，沈缨不喜热闹，便只留下沈柠的舅舅王诚一家，几人同阿罗也置办一桌席面，默默吃着饭。
　　待王家人离开，阿罗收拾残羹冷炙，沈缨坐在院外的海棠树开了好几坛酒，独自一人默默喝到深夜，酒液打湿衣袖，满身寂寥。
　　院门外，落了一地红绸与花瓣。
　　肖兰从前一晚就坐在院外一株花树上，等了一整晚，看着天不亮沈柠就被曲杉斛喊起来装扮，看着柳燕行骑着神骏的照夜玉狮子马，带着浩荡的迎亲队伍前来，再看着柳燕行和沈柠两人拜别沈缨，最后看着柳燕行护着沈柠一步步上了轿、又一步步离开这里，渐行渐远。
　　他看着旁人娶走了自己心爱的姑娘，每一时每一刻都看得清清楚楚，看明白柳燕行眼中的珍惜与爱重，更看明白沈柠盖头扬起时，唇边的欢喜。
　　他一直靠在树上，离得也不远，真要说起来，沈柠、沈楼、顾知寒、甚至四君都可能发现他，只是那么多人欢欢喜喜、吹吹打打，全副心神都凝在婚礼上，才没能察觉。
　　其实，肖兰也不知道自己放下谷里事务，日以继夜地赶来，是想看到什么。
　　大概只是想再看一看柳燕行是否真的疼她，也看一看那个姑娘穿上嫁衣的模样。
　　一个男人如果有放在心尖的人，很容易就能从他的眉梢眼角看出情谊，那些情谊会从他的目光、脸上流露出来，半分都做不得假。
　　柳燕行无论走在哪里，视线总是不离披着盖头的沈柠身上，即便骑着马仍不时回头，仿佛他娶到手的不是位剑道宗师，而是弱不禁风的玻璃人。
　　任谁都看得出他是爱惨了自己的新婚妻子，才会整套流程神思恍惚，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真能得此娇妻。
　　但肖兰却不觉夸张。若今日骑在马上的是自己，恐怕也要一步三回头，生怕只是一场幻梦。
　　柳燕行是真的很爱沈柠，沈柠穿嫁衣的样子，也是真的很美，就像他无数次幻想中那样。
　　不，比他想象中更美、更好，是世间最美的颜色。
　　他就知道，沈柠很适合火红的颜色，像她的容貌一样，凝白脸上唯有红唇黑瞳，明艳骄傲如九天的凤凰。
　　肖兰回帝鸿谷后在后山吹了一夜的笛曲，次日进阶琉璃心十层，成为正道宗师。此后专心整顿正道事务，同洛小山当年一样于江南江北奔波，沉默话少，却处事公正。
　　他为追缴江湖上奸|□□女的采|花|盗，曾从江南绵绵细雨中追入漠北；也曾为救一个小门派的孤女，笨手笨脚孤身带着小女童一路赶往青杏坛，冒着风险采来药保她性命。
　　他在十层耽搁了足足六年，六年间，帝鸿谷双星的名声与沈柠剑圣的名头逐渐站稳，却始终无法进阶十一层。
　　又是一年端午，肖兰回到钧陵城，重新踏上十二阶夜市，在那座桥前停下脚步。
　　花灯高悬，万点灯火，一如当年。
　　他在捡到手帕的地方等了很久，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一个姑娘撞到腿上，然后仓皇抬眸。
　　可是直到灯火渐次熄灭，也再不会有这样的冒失鬼。
　　之后他回了谷，在后山那片湖水边仔仔细细地把炽伽和羽箭擦拭好，将记忆中与沈柠相处的一点一滴完整最后回顾了一遍。很多事已然无法做到，但至少，他答应沈柠的约定一定得实现。
　　他要给沈柠一颗曾经承诺过的琉璃心。
　　可是肖兰后悔了。
　　他在明心路上找到刻有沈柠名字的那一盏灯，将耳钉取下，放到那盏明心灯下。
　　过去六年，很多事已经开始模糊褪色，唯独沈柠当日的话语一字一句始终清晰，这些话常常在他梦中出现，到如今他已能学得很好，倒背如流。
　　——你愿意陪我一起踏满山河、看遍千般美景、赏遍万种风情吗？
　　连温渚明师兄都佩服，说这手段值得每个小弟子学习，但凡学到沈柠三分本事，什么样的人物拿不下呢？连柳燕行都从阎王殿抢回家洞房了呀。
　　温师兄还似真似假地开玩笑，说他如今也混成个宗师，大可以拿这番话，出去哄骗一个姑娘回来当媳妇儿。
　　但肖兰不愿意，这是沈柠教他的话，他要全心全意给沈柠，拿不出一丝一分给旁人了。
　　他倔得很，从小到大除了师父，谁劝也不听。温师兄头两年还劝，后两年就只剩打趣，再两年，连打趣也懒得打趣。
　　服下无忧丹的下一刻，肖兰忽然涌上强烈的后悔，想要吐出来，却已然无法做到。
　　也好，他就知道自己肯定会后悔，所以服药时动作才格外果断。毕竟要遗忘沈柠，真的只有一刹的决心，多一刻都会犹豫。
　　次日，肖兰醒来，有些疑惑自己怎么会靠在通往浮云塔的路边，然后陆陆续续发现——
　　师父已经死了、菱花会已经结束，他也不是十七岁，而是二十三岁，如今琉璃心十层，是帝鸿谷最杰出的一代双星，以及……那一枚耳钉不知丢在了何处，身上只余一支自己削的小笛，被妥帖地藏在胸口。
　　这是族中削来吹曲子给心上人的特殊笛子，他那六年中……曾经有过想要为之吹笛的人么？
　　肖兰打小心思单一，丢了六年记忆，被迫接受许多现实，很快也坚定下来。自他醒来，心中就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要尽快修成琉璃心十二层圆满，继承师父遗志、维护正道公义。因为似乎有人说过，他注定会成为会天下武林中最耀眼的人。
　　人人都说他爱惨了本代剑圣沈柠，可他已想不起沈柠的样子。
　　说来也是有趣，他和沈柠同为正道，却从没有一次遇见。听闻那位女剑圣剑术高妙，是最年轻的剑道宗师，嫁给了前荒海尊主柳燕行。如今她带着相公孩子游山玩水，一家人行踪飘渺，只是偶尔能听到流光剑易水诀又惩治了哪名败类。
　　帝鸿谷是他的自小长大的地方，却不知为何，肖兰并不愿留在谷中，仍旧日日在江湖上奔走。虽然不曾与沈柠照面，两人却不约而同在正道中做着同样的事。
　　这一年，肖兰进阶十一层，在江湖上名气也更大，与邪道尊主顾知寒和沈楼、以及正道这边的女剑圣沈柠并驾齐驱、日月争辉。
　　那是他与沈柠遇见的第七年。
　　三年后，温渚明传信，言称即将避世清修，召他回帝鸿谷接任谷主之位，此后需留在谷中坐镇。
　　肖兰回到帝鸿谷接任谷主，收拾屋子时翻出许多旧物，找到了一枚回梦丹。师兄说回梦丹是师父留给他们的，服下后入睡，将会做一个此生最美的梦境。
　　是夜，他服下回梦丹，看到波光粼粼的湖边，一个极美的少女红着脸，神情兴奋，眼眸中藏着星星。
　　——肖师兄，肖师兄？
　　——我喜欢你。
　　——你愿意陪我一起踏满山河、看遍千般美景、赏遍万种风情吗？
　　他张了张嘴，说的是：“当然愿意！我也喜欢你，一直都非常、非常喜欢，阿……”
　　阿……
　　阿什么呢？
　　已经忘了叫的是什么名字，但肖兰清清楚楚记得分明，那晚的自己，心头悸动，比心法进阶、比师父嘉许、比通过阵术考核……比世上一切事都还要更快活！
　　梦中隐隐约约还出现了很多画面——
　　鼎湖边谁一袭红衣，于明灭美人灯火下回眸……
　　菱花会上，揭下金羽面具的玉指、呼吸相闻……
　　遥遥瀚海破败的古城墙上，他彻夜吹奏笛曲……
　　那些似幻似真又动人魂魄的画面，一寸一寸如镜片般，碎得干干净净。
　　一夜梦回，恍如看着旁人过了一世，隔雾观花。
　　早已忘却梦中场景，只记得那一世中的心头悸动、繁花绚烂、痛彻心扉，凡此种种，始终不曾散去。
　　大概他曾经，真的非常爱这个女孩子吧，即便忘记她，也还是记得每一分感受，真真切切。
　　他给师父的明心灯换同心兰的时候，看到了旁边灯柱上的某个名字——沈柠。
　　灯柱下，赫然放着自己那枚丢失的绿宝石耳钉。
　　沈柠。
　　原来是阿……柠么。
　　原来我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很好的姑娘，她是当今剑圣，如今已经嫁人生子，有了非常幸福的人生。她嫁入邪道，却至今仍在正道。
　　那一刻，肖兰忽然就可以释然。
　　相遇第十年，谷主肖兰勘破《归藏集》，心法进阶十二层，成为帝鸿谷开派祖师后唯一《归藏集》圆满，继沈缨之后的大宗师，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
　　也拥有了一颗完完整整、遍尝相思，却不再饱受情苦的琉璃心。
　　温渚明避世那一天，看到他很是难受，说无忧无忧，虽然忘掉沈柠，却没能忘情，正合道心，只是师弟本人太过可怜。
　　可是肖兰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怜，借这一些情意，他已能度过后半生。他如今能感受所有的悲喜，却不再执着于注定无缘的某个人，不是很好吗。
　　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师兄总说他此生太苦，其实哪有什么苦？
　　明明是，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肖兰的结局，是开文前就定好的。
　　帝鸿谷唯一修成圆满的人生赢家，本代武力第一，虽然有情，却不必再受情苦。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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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海棠依旧
　　阿柠又一次大哭着跑进来, 抱着我的腿甚是伤心，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角滚落，晶亮的眼眨着, 睫毛被眼泪打湿，哭得人心都软了。
　　“姑姑！阿罗姑姑！”小丫头抽噎着,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实则多半又是同大公子练剑时打输了，或是被大公子嘲笑欺负，气不过。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不知为何，特别执着于她并不擅长的剑术。
　　其实不止主人，我和大公子也将阿柠视作世上只此一件的珍宝。
　　大公子性子肖似主人，心中想什么，嘴上却不一定要说什么。好在这一点阿柠随夫人，打小就嘴甜，像一块儿小蜜糖。
　　这孩子一声声唤我作姑姑, 有什么伤心事都要扑到我怀中哭上一场。可实际上, 我并不是阿柠的姑姑，也没资格做她的姑姑。
　　我只是主人的剑侍, 为主人护持青睚剑。
　　我自十几岁起就跟在主人身边, 见过他年少练剑的漫不经心, 也见过他踏入江湖后的身不由己。主人在我心中, 早已是我的家人、师父、兄长, 是我这一辈子都要效忠、侍奉、崇敬的人。
　　崇拜主人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我也习剑术，所以最清楚主人在剑术一道是何等天资纵横。
　　不止是我, 往前再数一百年，也从未出现过如主人这般惊才绝艳的剑客。他出现后，江湖上大大小小剑客手中的剑, 尽数被比成废铁。
　　主人曾在菱花会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来去自如；也曾于十九岁就同洛小山千里奔袭，将当时的天下第一大派掌门斩于剑下，提着他的人头扔到紫阳宗广场上；还曾于万军中以一式易水诀连连挑落数名宗师。
　　任谁看到他出剑，都会目眩神迷、心中颤栗。
　　主人哪里都好，唯有脾气太冷硬，太骄傲，目下无尘。
　　我们十九岁踏入江湖，只用了一年便一路斩过去，生生斩出个天下第一的剑圣名头。江湖中无人不服，却也无人不恨他的心狠手辣，行事太绝。
　　易水诀下只有死人，若是武功差的便不会出手，唯有少数武功不上不下的，能从青睚剑下苟活一条命，但却自此绕着我们走。他这样的脾气，几乎惹上一江湖的仇家，可主人半点不曾放在心上，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太骄傲，不仅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心爱的姑娘。江湖上的人崇拜他的剑，转过头却说他冷心冷肺、天生就活该孤寂一生，连结伴游历的洛小山和姜问雪都捂不暖他。
　　洛小山是正道仙女，姜问雪为他赴死。姜问雪死时，我还担心主人会因此陷入阴影，可他没有。
　　我那时也忍不住觉得，主人的心太冷，也太狠了。
　　现在想想，若是他那时能就此一生冷心冷肺，或许也是好事。
　　裴将军在主人面前引剑自刎后，他开始怀疑剑并不能斩尽一切，对江湖上的许多事产生疲倦与厌弃。小医仙的死也是一桩沉重的打击，可惜那时我没能发现，我只看到他面无表情，一如往昔。
　　直到主人亲手震断青睚家，彻底同洛小山决裂，不再插手江湖事，我才知道青睚剑每刺入一人胸膛，温热的鲜血顺着剑身淌下去，即便事后被我细细擦净，也终究是不一样的。
　　主人二十二岁时，对江湖生了厌倦，也早已没了对手。
　　此后十三年，是我这一生、也是他这一生中最快活、最闲适的日子。
　　夺人性命的剑客，遇见了他愿意为之偏安一隅的心爱的姑娘。
　　姑娘单名一个诺字，主人曾说这是天底下最美的名字。他说一诺无辞，便是此生最重的誓言了。
　　姑娘的父亲是西南商会副会长，也是莆州城有名的儒商。他们生意人最不喜江湖中打打杀杀伤人性命，主人看上人家姑娘，为此很是苦恼过一阵。好在我们曾受人所托，得到过一幅《江山为聘图》，我们便谎称是途径莆州的书画商，求上门去请王会长品鉴名作。
　　那些日子，我们逼着风月门某个倒霉的长老作了不少酸诗、画了不少扇面，日日捧着同附庸风雅偏偏学问不高的王会长探讨。
　　王会长欣赏酸诗里的才气，王小姐欣赏捧画人的容貌。主人后来万分庆幸，说自己生了一张好皮相，才不至于孤苦终老。
　　然而我们江湖剑客的身份还是在救王家人时暴露。王会长引狼入室，气得差点中风，被主人磨上三个月，也可能是被那张脸晃晕了眼，总算松口许了亲。
　　王会长舍不得女儿远嫁，我们就在莆州城不远的乡下买了一座小院，定居下来。王小姐带着厚厚的十里红妆嫁给穷小子，做了沈夫人。
　　夫人厨艺好、又很有经商的天分，还爱种花。小院子里栽种了很多花木，莆州地处西南，一年四季都能看到不同种类的花，一簇一簇，漂亮极了。
　　我还多了两个小主人，大公子同主人很像，只是跳脱的性子像夫人；阿柠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小公主，比起调皮的大公子，阿柠又乖又懂事，会用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你，经常要抱。
　　她同主人长得也极像，可又似有若无带着夫人的影子，比如，母女两个，都特别爱在夜晚纳凉时，听他讲些江湖上的故事。
　　那孩子直到五岁，仍是经常赖在两人怀里，连路都很少走。主人对着她和她母亲，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往往一句话不到，便已笑出声。
　　那些日子的每一天，如今回想起来，都带着阿柠无忧无虑的笑声，宁和安静。我也觉得踏实，每一天只想着院中的花木该浇水、晚饭做些什么、阿柠又长高了需得换一身漂亮的衣服。
　　青睚剑上的血，仿佛已隔了厚厚的纱，在记忆中几乎快被掩埋。
　　阿柠才几岁时，主人就开始为日后旁人娶走这丫头而烦心。这时，夫人总要笑着拿那些酸诗来打趣，说女儿必定像她一样，被个花言巧语的小白脸坏蛋骗走，让他早早接受现实。
　　主人就会骄傲又自信地说，这世上能骗到他的人会有，但能打赢他的可没有。
　　夫人真切地担心起来：“那咱们阿柠岂非嫁不出去了？”
　　我记得那时听到的是——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等阿楼大了离开家，你我就这样看顾她一辈子，也挺好。”
　　可是，这句话没能实现。沈夫人不仅没能活到看顾阿柠一辈子，甚至都等不到阿楼长大离开家。
　　剑圣年少时不肯将天下仇家放在眼中，却不知自己有一日会有妻有子，以一种极端惨烈的方式记下了仇家的名字。
　　夫人的伤口侵入很厉害的毒，我永远也忘不掉，那日年轻的剑圣出去一夜，天刚擦亮时进屋，身上浓重的血气熏得我都要作呕。
　　阿柠懂事地不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阿楼也跪在床边不肯动，倔得很。
　　或许兄妹俩也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虽然阿柠认真地和我们说，一定要将她娘亲带回去。
　　沈夫人留下的最后的话是：“就是可怜咱们的女儿，她才那么小，就没有了母亲。你得答应我，要照顾好阿楼和阿柠。”
　　爱听他讲江湖事的那个姑娘，最后死在了他的怀里。
　　他抱着人痴坐一夜，我叫也听不见。
　　天亮时，他带着心爱的姑娘回家。一路上，他沉默地没有说过一句话，眼中也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若不是阿柠差点死掉，我以为主人会这么沉默下去。
　　他选了很久，最后选在南疆桐湖镇外，一个远离江湖又山明水秀的地方，很适宜栽种各种花，离我们曾经的家不算太远，又不会近到能与王家人往来。
　　我们不会遇见任何旧人、旧事。
　　那是彻底息剑的开端，江湖上还以为剑圣不可能真的放下青睚剑，过几年就会重新回来。
　　可我知道不会了，他已经再也没有拿剑的兴致，或者说，他失去了对世上事物的一切兴致。当年他失去对江湖的兴致，有人将他拉入另一段纯净快乐的日子，但如今这些灰暗再也无法结束。
　　阿柠渐渐长大，厨艺也很好，也很活泼，数算像她母亲那样出众，就连武学的资质也很像。
　　主人非常宠她，甚至有意放任她武学不精。或许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姑娘，所以对他的小姑娘更加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保护。
　　和阿楼不同，对待阿柠他总是很矛盾。既恨不得织一张大网，就让他的小姑娘一辈子快快活活生活在远离江湖的这一方小天地，哪里也不去；又看着阿柠自己一日日苦练剑术、对武林的憧憬一日大过一日，深知她有着莫名奇妙的执着。
　　随着阿柠长开，主人开始愈发忌讳提他从前的江湖事，不愿听阿柠问起，我也不敢多说。
　　他这些年老得很快，两鬓染上白，唇边没有一丝笑意，除了那些花和海棠树，对任何事都无所谓，衣着普通。他曾经最爱干净，总是要一尘不染，让妻子每日都得帮他特意把衣服打理得妥妥当当，花上不少世间。
　　阿柠成了他在这世间最珍惜的宝贝，主人将她保护得很好，她从小到大一直保持着阳光活泼，干净如同明亮剔透的水晶。
　　可是阿柠还是走了，她嫁人的前一晚，虽然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仍旧像小时候那样跑过来抱着我哭，叫我“姑姑，阿罗姑姑。”
　　我的心都要被她的泪浸透了，我从没有那样难受过。
　　我们的小姑娘，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也要离开了。
　　主人心中的伤痛比我还要重上十倍。
　　风月门的掌门前来观礼，他擅画花鸟，听闻主人喜好养花，便将自己的花鸟得意作送为贺礼。可他哪里知道，这些花再好，此后也不会有人费心栽了，因为夜中纳凉赏花的那两个姑娘，他都已经失去了。
　　阿柠出嫁时穿的那身裙子，比最热烈的海棠还要更红更艳，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子。
　　他在树下喝了一宿的酒，喝到最后眼都花了，手也握不稳酒壶，像是老了十岁，已经是一个无法忽视老态的老人，再看不出一丝当年意气风发的影子。
　　他握着酒，顽固地问我，又仿佛是在问自己，声音被夜风打得不稳，空洞得仿佛一触就碎的脆弱薄冰，却又透出一股急切来。
　　“阿柠是嫁给自己心上人了对不对？柳燕行的病治好了，是吗？”
　　那是时隔十几年，我再次见到他惶然无助的样子。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所以告诉他：“对，阿柠嫁给了心上人，柳燕行也能陪她到老，不会像她母亲那样太早离开。她一定会快乐地过好这一生，咱们已经可以放心了。”
　　“是吗？”年迈的剑圣于是放下了酒壶，伤心中却又有着一些宽慰与解脱。
　　“那就好。”
　　他就那样靠着海棠树昏睡过去，终于卸下了自妻子离世就压在心上的担子，可以在梦中没有挂碍地同妻子说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9-01 01:12:03~2020-09-02 01:5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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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小学渣
　　自荒海攻入中原, 已经过去七年，七年的时间, 足够正邪两道恢复到原本的轨道。
　　正道魁首肖谷主为人冷漠，爱憎分明，这些年帝鸿谷加大了正道败类的清扫力度。与之相反的是，柳燕行成亲后就放弃了邪道尊主的位子，荒海退出中原，安分许多。
　　关于柳燕行年纪轻轻就退位的传闻很多，有阴谋论者, 猜测柳燕行曾进犯中原, 哪怕杀的人事后被帝鸿谷证实罪有应得, 可无论正道还是邪道，柳燕行当权一天, 就睡不踏实, 正邪博弈下才不得已做此决定。
　　相比这一种，主流舆论更倾向于柳燕行放不下竹枝堂, 毕竟他每年一部指导竹枝堂弟子练武的著述从未耽搁, 七年间出了无数本习武教辅和练习册, 大有抢烟霞派生意的趋势。
　　还有一种更八卦的说法。据说沈柠喜好游历山水，要在中原当剑圣，柳燕行干脆辞去尊主位子, 专心陪伴娇妻幼子, 当然这种说法没多少人信。
　　如今荒海由顾知寒与沈楼共掌, 冒出好多奇奇怪怪的人和事, 十二城城主彻底放弃了这两位尊主，只盼着顾知寒尽快收一名亲传弟子，这一任彻底废了, 指望下一任更靠谱。可怜涿鹿台暗卫从前替顾知寒寻觅美人、搜罗攻略，这几年还要帮着物色适龄的孩童。
　　十三门与中原往来更频繁，不夜城迅速壮大为瑶西第一大城池。为了招揽生意，号称塞上小江南的不夜城积极引入中原的节庆日。这一日正逢七夕，街道上是大量出售绢花、珠钗、糖人、小食的摊贩，成双成对的小情侣、小夫妻在城中游逛。
　　几名涿鹿台暗卫寻了一整日，临近傍晚毫无收获，索性找了一家酒楼喝酒发牢骚。
　　“尊主也是，怎么这些年还不收心呢，流连花丛也就罢了，好歹先生个儿子！搞得咱们如今困难重重。”
　　“可不是！小弟觉得此事太难，咱们找过多少根骨好的苗子，他老人家硬是一个没看入眼，这还怎么找？”
　　“且慢，咱们之前那是方向把握错了，根本就不该找什么聪明机敏的，我怀疑尊主完全是看脸挑弟子。”
　　“有道理啊！大哥厉害，小弟敬你一杯！”
　　“兄弟们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就按柳燕行、沈尊主的标准找。我已经看明白了，咱们荒海的尊主，武功先不提，样貌必须出类拔萃！”
　　“对对对！大哥这回的功劳非你莫属，”几个年纪轻些的暗卫起哄，其中有个略微理智的，迟疑道：“就是标准高了些，只怕不好找吧……”
　　几人正说着，又进来一个兄弟，满面喜色，进来抓起酒壶吨吨吨喝了一脖子，畅快道：“今日走大运，合该咱们哥儿几个立功，我在街上猜灯谜，你们猜怎么着？有个玉团子自己跑来抱住我的腿，说想加入咱们涿鹿台！”
　　“不是，什么玉团子会好端端突然要加入涿鹿台？”
　　喝酒的几人惊愕非常，他们这弟弟脑子不大灵便，忍不住忧心忡忡，“莫不是你拐骗好人家的小童吧？要让人知道，咱们可都有麻烦！”
　　那人笑得信心十足：“哥哥想哪里去了，真是人家自己来找的我，这男童相貌极好，必能入了尊主的眼，被收作少主。”
　　旁人面面相觑，都是不信，漫不经心道：“这些年十三门挑的男童女童不知凡几，你这是哪里……”
　　正说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童被带进屋，白白净净，玉雪可爱。这个年纪的孩童根本看不出美丑，可他团团一张小脸，却仿佛小仙子一样映得满室生辉，又大又黑的眼就像两颗黑葡萄，灵气十足。
　　几名暗卫年少时也见过不少这美女、那仙君的，此时却看得一呆，好漂亮的小仙子！
　　尤其小仙子乖乖巧巧，怀中紧紧抱着的三本练习册——《38套心法专题测试卷》、《基础剑术全归纳》、《轻功步法三年模拟》，全是柳燕行这些年出的武学畅销练习册，可见天资极高。
　　暗卫老大强行咽下后半句话，双眼冒着光凑近，硬生生转了话头：“……积德寻到的小神童？”
　　“小神童”三个字一出，抱着练习册的小家伙目光闪避，长长的睫毛扑闪两下，可爱极了。
　　“乖孩子，来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我娘叫我枝枝。”小仙子连声音也仙气十足，碎珠落玉一般清澈好听。
　　几名暗卫此时还在打鸡血，继续诱惑小仙子：“枝枝，你这么好学，可曾听说过荒海尊主顾知寒的大名？你长得这样可爱，顾尊主定会收你做徒弟！”
　　顾知寒好歹也是一介邪道头头，在他口中竟成个看美色收徒的肤浅之辈，偏偏其他几名暗卫也都信心满满，仿佛单单这一张脸，已足够眼前不过五六岁的孩子成为荒海少主了。
　　枝枝沉默几秒，仰起天真的小脸，楚楚可怜道：“好呀，但是叔叔可不可以帮我做几套练习册？枝枝写得手疼。”
　　小仙子软软地撒娇，满眼都是依赖。
　　这几人心里鼓荡着天降未来少主的激动，一上头就满口答应下来，完全没注意到为何小神童会写不完练习册的疑点，只钦佩果然是好学的天才，唯一的要求竟然是写作业。
　　小仙子笑容更加甜蜜，快快乐乐把练习册推出去后，爬上椅子毫不客气地啃饼。
　　寻常人家的孩童离开爹娘，早该哭闹，这孩子竟自顾自吃得欢快，一副心大的样子。
　　一名暗卫瞧着不妥，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小弟弟，你家中父母住在何处？姓甚名谁？咱们得去同你父母说一声，日后你就要跟着我们去涿鹿台拜师了。”
　　枝枝将练习册推出去后，心头放下一块儿大石，胃口好得很，一边啃着饼一边甜甜地问：“叔叔你比我大那么多，怎么好意思叫我弟弟啊？”
　　那暗卫隐隐察觉这孩子似乎不像方才表现的那样乖巧，还未细想，就听到小仙子继续“童言无忌”。
　　“叔叔们是涿鹿台的暗卫，这些年荒海早不允许杀人。我要去涿鹿台探亲，跟着叔叔，可比跟着爹爹和娘快活多啦！”
　　旁边做习题册的暗卫也奇道：“你怎会知道我们是涿鹿台的暗卫？”
　　“咦？叔叔们不是黑衣短匕，领子上绣雪山纹么？叔叔们怎么问这么蠢的问题！我大舅和二舅就在涿鹿台，当然知道啦。”
　　暗卫一怔，涿鹿台在十三门中最为隐秘，这小童却一口道破几人身份，根本不像五岁的孩童，也不知是谁家养出来的。
　　“你大舅和二舅也在涿鹿台？也是暗卫么，没准儿是叔叔们的同僚。”
　　“不是呢叔叔。”枝枝机警得很，笑嘻嘻岔开话题：“咱们什么时候走？快一点好不好，慢了爹娘找过来就完了，我娘可凶啦！”
　　暗卫摸不着头脑，但这小团子一心自愿跟着他们，听着又与涿鹿台渊源极深，想了想带他回涿鹿台找他大舅二舅也成。
　　枝枝到底是小孩子，坐不住，过了一会儿就要往外跑。如今他成了这些涿鹿台暗卫的宝贝疙瘩，既然哄不住小祖宗枯坐，只能跟着他一起去街上逛。
　　几人刚一下楼，就见大厅里靠窗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在喝茶，气质出尘，身前桌子上还立着一只体格硕大的玄凤鹦鹉，正埋头优雅地打理羽毛。男子见三人下来，微微一笑。
　　几人有些迟疑，揉了揉眼。
　　这位离开荒海多年，当年在涿鹿台金光闪闪、冷淡矜贵，排场容貌何等华丽？他们可都是经历过柳燕行接连踏平三门派、直接杀穿江对岸的。如今竟烟火气十足地坐在酒楼品茶，仿佛寻常人家中的男子一样温柔微笑，让人有些不敢认。
　　“柳……尊主？您的脸怎么、怎么……”
　　记忆中的柳燕行容姿清隽、俊美无双。如今仍然俊秀，却远远无法与当初相提并论，很难不让人猜测是沈柠自恃武力，婚后欺负他，以致好好一位仙君容颜凋敝。
　　“我早已不在荒海，不用这样称呼。”柳燕行一眼瞧出他们在瞎猜什么，无语道：“别多想，我是心法有亏。”
　　几名暗卫当年都是柳燕行的迷弟，见自家男神婚后如此接地气，纷纷心痛，认定是沈柠霸道。有那沉不住气的干脆问出口：“剑圣大人呢？她为何没有陪在您身边？”
　　“她啊……”柳燕行刚说了几个字，二楼忽然摔下个刀疤脸的汉子，撞碎了几张桌椅。
　　客人们纷纷往外跑，几名暗卫下意识护在柳燕行身边，还不忘一道护住“未来少主”枝枝。
　　“柳公子，我们护送您出去！”
　　柳燕行唇角微翘：“不必，我有人护着。”
　　枝枝从刚才就一反常态地蔫了，这会儿见到有打斗，重拾希望般活过来，小声嘟囔：“刀剑无眼，要是练习册被毁，可不是我故意不做哦～”
　　柳燕行懒得看他，淡淡道：“哪本毁掉，就重新写哪本。”
　　小仙子又惊又怒，眼眶中已经蕴起泪珠。
　　“铮——”
　　磅礴的剑气自二楼直贯而下，这一剑仿若银河落入人间，惊艳绝伦！
　　疤脸汉子被剑气震飞，“哐哐哐”连连撞翻几张桌子，滚到柳燕行所在的角落，反手一刀劈向柳燕行。
　　他这两年在塞外杀了不少人，自以为武功除了荒海那几位已经算得上顶尖，谁知今日不小心惹到这对夫妻，简直倒了大霉。一路东躲西藏，狼狈地在地上滚来滚去，颜面尽失！
　　好在之前的打斗中早已觉察出妻子剑术极高，相公却没有内力，此刻时机正好，若能擒下男的，还有命活，否则……
　　刀锋弧光闪过——
　　然而比刀锋更快的，是一道人影“唰”地挡在几人身前！
　　人影一指点中汉子的胸口，汉子真气逆行，“砰”地一声重重砸下，倒在了地上，目眦欲裂。她却只顾着转身抓住柳燕行的肩，身周还环绕着凛冽冷肃的剑气，有一种光华潋滟的帅气，压得几人都不敢直视。
　　“没事吧？”
　　柳燕行笑笑：“没事，你太小心了。”
　　沈柠确认好老公没事，才分心注意到旁人。
　　“沈楼传信说这边出了个爱杀人武功还不好的蠢货，喏，今日被我遇到，你们把地上这个送去涿鹿台关着。”
　　几人押住地上汉子，看一眼柳枝，犹豫着说：“剑圣大人，这小神童是我们寻来给顾尊主做弟子的，他自己也愿意跟着学咱们荒海的神功，可不是我们强迫。”
　　“小神童？你说他？！”沈柠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乐极生悲呛了酒，柳燕行也颇觉头疼，只能无奈地帮她顺气，“慢点。”
　　枝枝屈辱地低着头，年幼的仙子脸憋得通红。
　　沈柠窝在她废大力气泡来的老公怀中，笑得乐不可支。
　　“那好呀，你带他去吧。顾知寒教小混蛋，可以可以，你跟你们头儿什么仇什么怨啊！”
　　暗卫们摸不着头脑：“啊？您何出此言？”
　　柳燕行适时解围：“这孩子是我儿子柳枝。”
　　他见几人神魂俱散，生怕也被剑圣一剑抽飞，温声道：“他利用你们逃作业，倒是我教子无方，对不住各位。把他的习题册留下，就可以走了。”
　　几人老老实实将练习册呈上，押着疤脸汉子忙不迭离开。
　　沈柠抛给酒肆老板一袋银子，老板开心得很，送了他们一壶好酒，沈柠便顺势坐下来喝酒。枝枝倔强地站在一旁生闷气，垂着头不吭声，偏偏这回最宠他的亲爹也不出声解围，反而明晃晃地把练习册摆在桌上，任由沈柠训他。
　　“厉害了呀柳枝，都知道赖上旁人帮你写作业了？还敢乱跑！我还没生气呢，你气什么？”
　　柳枝撇过头，眼眶红红的，委屈的泪水滚落下来，“咱们去涿鹿台找舅舅，我知道他们是舅舅的属下才跟上去的，才不是乱跑！”
　　沈柠更气，重重把酒壶一砸，“哦，你大少爷做错事，不道歉不反省，还有理咯？”
　　柳枝咬着唇，这会儿见他爹都不帮着说话，心中害怕加委屈一齐涌上，忍不住大哭着伸手去抱柳燕行。
　　柳燕行也气他乱跑还试图不做作业，看见孩子可怜巴巴的小脸都哭红了，还是没忍住张手把小朋友抱到腿上，耐心哄劝。
　　“枝枝，你突然跑掉确实是做错了对不对？不哭啊，来，告诉爹爹，为什么一个人突然跑掉啊？爹爹和娘都很担心。”
　　他们夫妻婚后第三年添了个宝宝，小家伙长得同两人很像，尤其性格和沈柠一个样，虽然是个男孩子，但娇气爱哭还爱撒娇，平日里柳燕行宠得很。
　　比起不太靠谱的沈柠，柳枝更崇拜一直辅导他作业的爹爹，在他小小的脑子里，爹爹稳重智慧，又可靠又温柔，于是扭了扭小身子，搂着柳燕行脖子告状。
　　“她才不、不担心！”他这会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说我、我是笨蛋！学不成剑术……要、要把我送去鹧鸪天呜呜呜……”
　　沈柠不服：“那是实话实说啊。你资质跟你娘我一模一样，就是个小学渣，没法救。我有涅槃丹逆天改命，你又走不了这个路子！”
　　柳燕行淡淡扫她一眼，沈柠只好闭嘴，听柳燕行睁着眼说瞎话。
　　“枝枝别哭，你娘自己都是个笨蛋，她说的不算，爹爹说你适合学剑术，你信爹爹还是信娘？”
　　柳枝泪眼迷蒙，开心了很多，又有些不自信，“真、真的吗？可是我、我真的做不完练习册啊……”
　　柳燕抱着儿子，顿感棘手：“唔，可能是练习册有些难了，爹再编一套。”
　　柳枝吓得打了个嗝儿：“不不不，不用再编啦。那个，爹爹我可以不做吗？”
　　“不可以，乖啊。”
　　沈柠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学霸制裁其他学渣，事不关己悠悠然道：“小学渣啊小学渣，要不还是听娘的，去鹧鸪天跟珊瑚阿姨学一学，我觉得你去了鹧鸪天，才是因材施教呢。”
　　柳燕行一僵，挣扎道：“再给我几年，我不信教不会咱儿子。”
　　沈柠有些心虚。本以为有柳燕行的无暇体在，两人的宝宝怎么也该是个一般水平，结果仍然生出个不可救药的小学渣。现在唯一的安慰是家中就有名师亲手抓教育，她教不了什么，但柳燕行书写了一大堆，带孩子又特别温柔，死活不肯相信世上竟有这么愚蠢的笨蛋，屡挫屡战地一直出各套练习题，看得沈柠很是心疼。
　　家里的小笨蛋没成材，倒是稿费收了一批又一批。所以说学霸+学渣，不一定就生出一个学霸，更有可能生出的是一个小学渣。
　　柳枝也有些沮丧，沈柠叹口气，认真替儿子考虑未来的出路：“好在还遗传了一张脸。儿子，要不然你就可可爱爱，长大找个武力值高的小姐姐嫁了，也是条路呢。”
　　柳枝黑葡萄眼又盈满泪珠，埋在柳燕行脖子里不肯出来。
　　柳燕行看着两个菜鸡互啄，一边是逗儿子逗得快乐至极的娇妻，一边是委屈巴巴的儿子。
　　“阿柠，少说两句好吗？咱们出去逛逛，他要是再哭，你来哄？”
　　沈柠老实了，几人出门，正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沈柠：“我要吃我要吃！这里也有糖葫芦啊，不夜城可真不错！”
　　柳燕行掏钱给沈柠买了一串糖葫芦，沈柠吃得美滋滋，还能喂柳燕行吃几粒。
　　柳枝扁扁嘴：“爹爹我也要吃！”
　　沈柠奇怪：“你不是不喜欢吃酸的？”
　　柳枝：“我今天喜欢！”
　　柳燕行又买了一串给儿子拿在手里玩，柳枝吃不动酸的，倔强地嗦着糖葫芦外面的糖衣，剩下的山楂球最后还是沈柠和柳燕行帮他打扫。
　　小朋友这会儿心情好，闹着要看飞仙教表演，沈柠则想去看桥。
　　“我可没有爱看人家跳舞的习惯，这小混蛋哪来的喜好？”她狐疑地看柳燕行：“难道你小时候，喜欢看人家跳舞吗？”
　　柳燕行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撇清关系：“别乱说，我也没有，外甥像舅，多半是随了你哥或知寒？嗯……走吧，咱们去看桥。”
　　沈柠挑挑眉，总觉得小学渣暴露了不少柳燕行的恶劣性格，比如从小就是朵小白莲，爱哭爱闹爱撒娇，再比如性格恶劣喜欢坑老实人，生性骄傲不服输等等。
　　柳燕行一手抱着自己的小学渣儿子，一手牵着自己的大学渣妻子，妻子背后负着一柄叫流光的剑，肩上立着一只硕大的鹦鹉，一家三口，慢慢没入了七夕的人海。
　　所有那些不平凡的过往，大概都会在婚后慢慢化为褪色的记忆。
　　曾经惊才绝艳的少年，如今失去满身光华、成为一个平平凡凡、为孩子教育头疼的普通人。
　　但那又如何呢？世间种种，有你，足矣。
　　——《番外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卷完成，不会再有其他的番外，因为主角线终止咯。初心是想写女主在男主武功被废时心动，结局男主再次失去武功，但女主已经长成，可以保护他的故事。无论如何，我爱的都是你，从第一眼到最后，一次心动，一生心动。
　　也希望看文的你，有让自己一生心动的人陪伴。
　　感谢各位订阅支持，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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