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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满级大佬重生成嘤嘤怪[末世]
作者：衣秋
文案

戚眠末世重生归来，异能强大且无敌。
脚踩异种，刀捅变异丧尸，满级神装杀回新手村。
唯一的缺点是，她的异能一旦耗尽便泪流不止，身体虚软还嘤嘤嘤。

*
江行舟觉醒异能时模糊做了个梦，梦里的她手持长刀从火中来，救浑身鲜血的他于阴暗泥淖之地。
现实中，他看见梦里的那张脸，一声嗤笑。

不过一个只知道哭的废物。

…
十分钟后，被那眼泪灼得心焦气躁的男人横臂抱着这只嘤嘤怪，踩着军靴握着刀，暴躁地杀过丧尸群走入全市最大商圈，将口红包包小裙子全部推到她面前。

他的手用力擦掉她的眼泪：“不许哭！”

--
【阅前必看】
1、你的眼泪烧灼我的心。

2、强强。

3、之前的设定被我吃了，看文图个开心，莫得逻辑，秋秋是个呆逼，可能有bug，请温柔吖。

4、爱你们噢！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重生 末世

搜索关键字：主角：戚眠 ┃ 配角：江行舟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神装屠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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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重生

　　暖白的光在盛极之后骤然熄灭。
　　
　　戚眠重重垂下早已麻木的双手，枯竭的躯体被洞穿胸口的肢体支撑，头颅以一种扭曲的形态垂下。
　　
　　楼下是乌泱泱的前仆后继的异种，嘶叫声灌入耳中，腥臭的气息不断上涌，玻璃幕墙不堪重负，大厦摇摇欲坠。
　　
　　面前濒死的异种王嗬嗬喘息，它挣扎着将她拖到面前，以一种拥抱的姿势张开重重叠叠的枯木身躯，要将她纳入怀抱。
　　
　　可就算死，她也绝不可能让他吸收她的晶核，死灰复燃！
　　
　　念头闪现过后，浑身是血的戚眠将手中紧握的断刀狠狠扎入已经濒死的异种王躯体中，几乎同时，异种王嘶哑的吼叫震穿她的耳膜，它彻底委顿下去，她坠入它的怀中被它拥裹，二者一同从被掏空的大厦中央坠落。
　　
　　剧痛侵袭神智，她缓缓闭上眼。
　　
　　这个末世。
　　太累了。
　　
　　……
　　像骤然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剧痛从心脏和全身上涌到大脑，戚眠猛地深吸一口气，从黑暗中醒来。
　　
　　她满头大汗，眼瞳颤抖，看着面前白色的灯光。
　　额头上贴着退烧贴。
　　
　　这里……是哪里？
　　这样宁静的场景……
　　
　　“她怎么回事？”不耐烦的女声在帘子外响起，“我正拍着呢。”
　　
　　“她在化妆间晕过去，工作人员进去才发现。”陌生的声音顿了顿，“发现的时候脸色惨白，又发烧又抽搐，工作人员问我她是不是有病，你找人能不能靠谱点。”
　　
　　李青不悦：“这我咋知道，她真有病还会告诉我？是你们看她照片漂亮，非要我哄她来，现在反过来怪我。”
　　
　　“也不是怪你。”
　　陌生声音埋怨：“拍摄棚预约位紧张，她这一病耽误的时间和金钱就不少，更别说重新找人还花精力，要早知道兴许就不用她了。行了，你赶紧照顾她下看看情况，别再出岔子，我先去忙了。”
　　
　　李青当即反对：“凭什么我照顾她啊！”
　　
　　陌生声音不可思议反问：“是你室友还是我室友？”
　　
　　李青一噎，男人不再啰嗦，正要走，忽然被拉住，李青的声音捏得又娇又软：“好嘛……不过浩哥，要是她状态不好，你说她那个C位有没有可能给我？”
　　李青不缺钱，她要的是出名。
　　
　　浩哥看她一眼，又看看安静的帘子，想了想回答：“成，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
　　
　　“谢谢哥！”李青雀跃道，目送浩哥推门出去，思索片刻，目光落在帘子旁桌子上戚眠的保温杯里。
　　
　　她谨慎地回头，看到帘子依旧平静，只在从窗户里拂进来的风中微动。她的心跳迅速加快，微抖着手从包里拿出一袋速溶咖啡和自己平时吃的安眠药。
　　
　　她把咖啡溶开，扔进一颗安眠药，纠结一瞬，想到咖啡有提神作用，怕不够有用，再扔进去几颗。因为情绪紧张，她扔完才想起这样整颗药很难融化，懊恼地拿起保温杯用力摇晃。
　　
　　才摇几下，帘子后传来一声低咳，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慌张侧头，正好看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帘子中伸出，徐徐撩开，露出一张苍白纤弱的脸。
　　
　　能叫一个小有名气的时尚杂志主编光看照片就定下C位，这张脸的美毋庸置疑，眉眼精致美好，天鹅颈修长，垂眼娇且柔弱，睁眼一瞬却如寒光出鞘，满是红月尸海。
　　
　　李青被那一瞬的光吓得一抖，差点没握住手里的杯子，怀疑自己被发现。
　　可下一秒戚眠又恢复那平静温和的模样，让她觉得自己是看错了。
　　
　　李青稍稍定神：“眠眠宝贝~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戚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沙哑：“今天是哪一年？几月几号？”
　　
　　李青一怔，好笑道：“你怎么了呀，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今天是2030年10月5日，你是生病都病糊涂啦，还烧么？”
　　
　　李青伸手来探她额头，戚眠后仰躲开，自己揭下退烧贴。
　　李青的手僵在半空，尴尬不已。
　　
　　戚眠被子下的手用力握紧，白净的皮肤上青脉暴起。
　　她竟然真的回来了！重生在末世降临前两天！
　　
　　上一世的10月7日凌晨零点，全球骤然出现持续十二小时的“红夜”奇异天象，世界黑暗，只有地平线一道血红的光带来可怕的辐射，将一切染得通红。
　　
　　这场红夜带来飙升的气温，无数人死于猝不及防的高热。可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因为红夜的目的……是孵化！
　　
　　末世降临，第一批异种母虫掀开地皮，在地表自爆，体内的孢子迅速飘散，充盈世界每一个角落，无人能够躲开。
　　这种未知来源的孢子感染生物体，菌丝如触手般长入每一个细胞，直接改造生命体DNA。全世界五分之四的人在孢子的感染下变成可怕的行尸走肉，或是在睡梦中被丧尸啃食、感染变异。
　　只有剩下的五分之一，能熬过这最初的大爆发。还有极少数人能在感染中获得特殊进化，获得超出常人异能。实际上，异能者和丧尸不过是感染后的两个极端。
　　
　　她在那个血腥残酷的世界里苦苦挣扎过五年，最后死在对百万异种城的反击围剿中，死在异种王濒死一击里。
　　
　　残存在躯壳的穿心剧痛再度涌上脑海，戚眠猛地合上眼。
　　
　　李青干巴巴咳嗽一声，再次试探着开口：“眠眠，你醒了好一会儿吗？醒了怎么不叫我啊。”
　　
　　戚眠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室友，已经在记忆中消失多年的这个人，如今鲜活又鲜明地站在她面前，露出娇俏卖甜的笑脸，无论是末世后还是现在，都让她难以再友好相待。
　　她扬起笑，看着她的眼睛歉然道：“没有，我才刚醒，头还很晕。我怎么在这？”
　　
　　李青看她面色不似说谎，暗自松了一口气：“你在化妆间发烧晕倒，那群工作人员太恶毒，都没几个帮你，还是我拼命背你过来的。气死我了，以后这种无良杂志再也不来了！”
　　她气鼓鼓地嚷。
　　
　　“这样。”戚眠轻轻点头，脑海中已经想起这会儿的时间点。
　　末世降临那年，她在关洲大学读大三，偶尔做兼职。十一国庆长假，她在李青的软磨硬泡下去某个时尚杂志拍平面，只不过上辈子没有晕倒这回事，所以很正常地拍完平面，拿到报酬回校。
　　
　　不想三天后末世降临，世界天翻地覆。一个室友在睡梦中变成丧尸，她在另一个警察世家出身的室友徐白焰帮助下杀掉丧尸，带着李青出逃。
　　
　　结果？……
　　结果李青觉得她们两个女生保护不了她，转而投奔一个有异能者的队伍，对方领头的纹身男却要求以她俩作为报酬，李青便给她们的饮用水里下安眠药！
　　
　　若不是徐白焰足够警惕，尝到水的味道不对，拖着昏昏欲睡的她拼死突围，她们可能就直接栽在离开校园的第一天。
　　是李青教给她在残忍的末世里生存第一课，她怎么能不有所回报？
　　
　　戚眠勾起抹温柔的笑，指向她手里自己的保温杯：“我有点渴。”
　　
　　李青十分紧张地磨了下牙，把杯子递上来：“给你，早给你准备好了。”
　　
　　戚眠拧开杯子一看，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这是什么啊，这么恶心。”
　　
　　李青急忙解释：“是咖啡。”
　　戚眠皱紧眉：“我生病了还喝咖啡？”
　　
　　李青笑脸微僵，连声道：“这……是我没考虑清楚，看马上又要继续拍照，怕你精神不好拍不好看，所以才、才……”
　　
　　戚眠恍然大悟：“原来我误会你了，你想得真周到。”
　　
　　李青咽口唾沫，看着戚眠抬起手腕。
　　不想那杯子即将送到嘴里，戚眠又忽然放下，漆黑的眼瞳注视着她，发出一声幽幽叹息：“青青，你怎么这么蠢，里面都没溶开。”
　　
　　李青顿时冒出一身冷汗，声音有些抖：“那不喝了，我去给你重新倒。”
　　她的上手来抢。
　　
　　才伸出手，已经被戚眠紧紧握住手腕压下去，戚眠的手劲不知为何极大，捏得她手腕骨生疼，竟半点抬不起来。
　　
　　李青心里寒凉，戚眠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笑意暖融融的：“你看你，连泡咖啡都不给我泡热的，咖啡粉都溶不开。”
　　她温柔地拍拍她的手，声音压低：“没关系，你亲手泡的我不介意。你给的，我都喝。”
　　
　　戚眠举起杯子浅啜。
　　
　　看着深棕色的液体从杯子涌入戚眠嘴中，李青面上又是心虚又是疑惑，一时间不知道戚眠到底有没有看到里面的药，如果看到了怎么还会喝下去。
　　
　　可这会儿戚眠已经喝了咖啡，她想放弃也来不及了，更不可能直接出口问“你有没有觉得咖啡有异常”，只能强笑着附和：“怪我粗心，我去给你重新泡……”
　　
　　她仍旧想来拿保温杯，戚眠已经将杯子重新拧好提在手里，笑着问：“别急，你的心意我都知道，我要喝完的。”
　　
　　李青心底已经恨不得尖叫怒骂，撕烂面前这张脸，就听戚眠漫不经心道：“你怎么一头汗？”
　　
　　李青喉咙里艰难地溢出几声笑：“没有……”
　　
　　戚眠轻按额头：“我还有点头晕，你先去摄影棚等我。”
　　她温柔地摸了摸李青的脸颊，水亮的黑色眼瞳里倒映着后者苍白的面颊：“别担心，你给我的，我都会还给你。”




2.  第二章   还给你

　　李青走出休息间，回头关门时看到戚眠已经躺倒合眼。她心里各种念头交杂，一会儿是“她是不是知道了”，一会儿是“至少这次C位是我的，拍完回来把杯子洗掉就行”，强打起精神往大楼另一端走。
　　
　　听见关门声，戚眠慢慢睁开眼。
　　摸索着重新熟悉手机，迅速摸进购物网站，成箱成桶地购买压缩饼干和饮用水，一些耐储存的花生、豆类、米面、油盐调味品等。
　　接着就是退烧药、创伤药、消炎药等能够买到的非处方药，通通寄回长南市市郊的家里，一律同城顺风。
　　
　　她家里开连锁武馆，家族企业，生活算小富。爸爸妈妈和叔婶平时住在市区住宅楼，但在市郊还有一个挂在她名下的独栋小别墅，安保人员会帮忙签收快递。
　　别墅区人并不算少，但和市区的人口密度比起来简直是天堂。她只要明天回到家里，借口想回别墅住几天，把一大家子人都哄到别墅区，等到10月7号红夜开启，就什么都不用多解释。
　　
　　庆幸家里每个月给生活费颇为充裕，大学三年奖学金和兼职工资都不少，再加上可以透支的信用卡和白条，让她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可以有十五万左右的资金支配。
　　
　　买完吃的，戚眠又下单几台空调、超低温冰柜、家用发电机和大量灭火器。
　　孢子的孵化需要高温缺水环境，反过来降温和大量饮水都可以降低感染可能。其次，红夜带来的高温会持续一周，首先要防范的就是着火，并尽可能降低家中温度，避免高热脱水而死。
　　
　　眼前蓦然闪现过上一世家中的惨象，她狠狠磨了下牙。
　　如果不是来不及，她肯定直接回家租一个冰库……
　　
　　戚眠最后下单了大批棉衣、皮质手套、被褥等等，来防范长夜结束后的寒冬。
　　
　　把账号上最后一点钱榨光，看着长长的物资订单，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紧绷的情绪逐渐舒缓。
　　
　　室内温暖，连空气都带着欢愉的味道。
　　她倏然起身，走进透过窗墙照进来的阳光中。
　　
　　正是□□点天气明朗的时候，温暖的阳光落在眼皮上，高楼下熙攘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映入眼帘，两边行道树与绿化生长得张扬又肆意，一派欣欣向荣的温暖景色。
　　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为这久违的平静。
　　末世的天色永远是灰暗的，腐烂的恶臭和倒塌的墙灰充斥在空气中，黑色和血是世界的主色调。
　　她的亲人，她的队友。她想保护的，想保护她的，一个都没有留下。
　　
　　没关系，没关系。
　　她回来了。
　　她想爱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
　　摄影棚排期紧张，因为戚眠晕倒，杂志社直接安排另一组模特先上。李青换好C位的衣着妆容，站在一旁等待。
　　
　　虽然说是C位的衣服，可毕竟真正的C位衣服正穿在戚眠身上，工作人员最后给她找了一身风格相似的衣服，但因为她身量气质不如戚眠，化妆时工作人员忍不住叹息：“真可惜，你同学那一身可配。”
　　
　　李青的笑容裂了一下，勉强笑道：“是啊，可惜她身体不舒服。”
　　
　　上一组模特的拍摄已近尾声，李青仍然没看到戚眠，紧绷的心终于放下，深吸一口气朝摄影棚走去。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怒骂：“你现在跟我说要换C位？”
　　
　　拍摄棚里骤然寂静，视线中心，浩哥被骂得狗血淋头，弱弱回答：“主编，那就是个普通群体内页，换一个人当C位应该也没什么……”
　　
　　“我原本单独给她出个软宣！她是死了还是毁容了，没有的话就是爬也给我爬过来拍完！”
　　
　　“这……”浩哥看到李青，急忙拉她过来：“主编你看看，我觉得她也挺不错，这个C位撑得起来，要不拍拍试试？”
　　
　　主编气急败坏，讽刺笑道：“你瞎吗！她这叫撑得起来？眼睛不要可以捐给别人！”
　　
　　李青的脸色煞白。
　　主编环视一周：“看什么看！”
　　
　　周围人齐齐回过头去，目不斜视的认真模样，但显然心无法回去，摄影师嘀咕：“名气不大脾气不小……”
　　旁边的人小声回答：“新官上任三把火，什么都要插一手。”
　　
　　时尚摄影师最不喜欢其他人插手拍摄，艺术对他们而言是创造的过程，然而在咖位没到的时候，他们的照片能否登上杂志页，还取决于主编的想法。
　　
　　“那小妹妹好惨，长得也不差吧，被主编这么说。”
　　“嘁，另一个估计得是神仙才能让她激动成这样。”
　　“可能是什么投资商的女儿……”
　　
　　“艺术就是这样被糟蹋的！”
　　摄影师愤愤，正想再怨怼几句，就听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人群分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肤白貌美的女生。
　　
　　摄影师骤然收声，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艺术缪斯！
　　
　　戚眠的头发被松散地捆起，鬓边发丝垂落，稍稍遮掩的眉眼精致如艺术品，肌肤剔透，黑色丝绒裙在暖白色灯光下泛出迷人光彩，一双笔直长腿上套着黑色长靴，气质出众，飒意夺人。
　　
　　“抱歉，刚刚上好妆。”
　　那双漆黑的眼睛如深夜，直视时给人以深不见底的幽暗感：“大概是早餐没吃，低血糖有些不舒服。现在没事了，随时可以开拍。”
　　
　　主编挑剔的打量她，看到戚眠这一身确实如她预想中那样出色，气一下子消去大半，冷言冷语：“真没事了？”
　　
　　“没事了。”戚眠弯唇笑。
　　
　　浩哥见气氛缓和，忙张罗起拍摄。戚眠顺从地站到摄影灯下，李青被刚才主编的话讽刺地眼眶通红，强忍眼泪扬起笑脸，站到戚眠身旁。
　　
　　戚眠看着她，忽然俯身，笑着耳语：“青青，安眠药的味道好苦。”
　　
　　李青猛地抬头看她。
　　
　　“不好意思，你做的一切我都录下来了，不想我报警的话，就乖乖等我拍完。”
　　戚眠摸摸她脑袋，直起身体，看向主编微笑：“她状态好像不太好，很影响我找感觉。”
　　
　　主编打量了一下，摆手：“那就换人。”
　　
　　李青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被拉下去才猛地醒悟过来，浑身颤抖，眼神惊惧。
　　她知道了！
　　
　　戚眠望着她似笑非笑，听从摄影师的转身背过去，在耀目的光下回头，露出半张清冷侧脸。
　　
　　给她们定位的风格是飒，当中穿插着一丝暗黑意味。如果是曾经的戚眠可能还要时间找感觉，可如今的她只随便往镜头前一站，扑面而来的气场便令人窒息。
　　
　　摄影师脑海中迅速涌入大量灵感，他疯狂地按着快门，拍得激动不已。拍完回看片子，满意得不行。
　　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怔住，闭闭眼，捏了捏鼻梁。
　　
　　旁边人察觉到：“咋了？”
　　摄影师看着那些照片，摸了摸脑袋：“感觉看她像是在看X化危机系列女主角。”
　　
　　“那个拍丧尸电影的大明星？”旁边人探头过来一看，啧声，“还真是。”
　　
　　……
　　戚眠拍完片子，浩哥过来找她，戚眠微微一笑，终于等到想要的东西。
　　
　　她在李青的视线中拿开一件拍摄外套，拿起放在下面的保温杯。李青刚才试图寻找保温杯却没能找到，到这一会儿什么都看明白，在一旁抖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浩哥看着两个女生的表情，看不明白但也不会多问，对戚眠说：“你的硬照表现力非常不错，我们很欣赏，想问一下你有没有意向做我们杂志签约模特？”
　　
　　戚眠平静回答：“我比较关心价格。”
　　
　　浩哥没想到她这么直接，犹豫一下：“具体要看拍摄情况，你是兼职，一般按次数算，价钱上可能稍微低一点，不过当然会比这次拍的软宣700高，我们杂志社能给你提供的平台也不小。”
　　这个价格其实算不上有竞争力，浩哥再开口：“如果你不满意就说个价，我再帮你谈。”
　　
　　“可以签，但有条件。”戚眠毫不意外他的游说，上一世他们也希望签她做专属模特，但她来拍摄只是因为李青的哀求，并无心思在这上面，也就直接拒绝。
　　
　　浩哥问：“什么条件？”
　　
　　“提前预付部分工资，现金或转账。”戚眠拿出手机，“至少一万，我可以跟你们一次签一年。”
　　
　　半个小时后，戚眠和李青走出大楼，嘈杂的人声和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戚眠看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
　　
　　戚眠走进一家小宾馆，招手让李青过来。
　　
　　李青面色憔悴的跟进，戚眠敲敲前台：“要一间单人房，身份证和钱包拿来。”
　　
　　李青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怯懦地拿出钱包递过去。
　　
　　戚眠用她的钱和身份证开好房间，两人一同往里走，刷开房间门，微霉的气味涌出来，墙角还有剥落的墙灰。
　　
　　李青强撑着气势：“来这里干什么？我、我警告你，虽然我是下了安眠药，但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就算你报警警察也不会受理。”
　　
　　“如果你真的不怕，还会跟我来这？”戚眠勾着保温杯，“还想不想保研了？”
　　她有视频，往论坛上一发，所有人都知晓这件事，学院不会将保研名额给一个造成恶劣影响的学生。
　　
　　李青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委顿下去。
　　
　　戚眠在她对面坐下：“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把视频删除，既往不咎。”
　　李青的眼睛里重新染上光彩。
　　
　　戚眠举起保温杯，送到她面前：“喝光它。”
　　
　　李青的脸色青白交加，失声：“会死的！”
　　
　　“哦？”戚眠听了觉得好笑，“你觉得喝这么多会死，还敢给我下？”
　　
　　李青倏然无言。
　　
　　戚眠从她包里拿出安眠药，将铝板在她面前一晃，慢悠悠道：“放心，你的失眠并不严重，这种安眠药超出剂量十倍也不会死，只会难受两三天，不信你自己查。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李青的失眠并不算严重，医生给看的安眠药药效也轻。只要意志力足够强悍，就可以抵御药效带来的困倦，如今的戚眠是重生而来，又有所准备，自是不必说。
　　“你只要答应我这两天你不回学校，好好呆在这里，我就把视频删掉。”
　　
　　李青立即拿出手机搜索，许久才颤着声音：“为什么要我这样？”
　　
　　戚眠托腮想了想，笑：“大概这两天不想见到你。”
　　
　　李青几乎瞬间就做出决定：“我一喝完你就删。”
　　
　　戚眠点头：“行。”
　　
　　李青咽口唾沫，一下夺过保温杯，拧开杯盖大口大口地灌咖啡。因为灌得太快，她中途忍不住呛咳干呕，硬是憋着继续，直到全部喝光。
　　
　　戚眠冷眼旁观。
　　
　　李青放开杯子，一抹嘴角咖啡渍，恶狠狠地盯着戚眠，亲眼看着戚眠将手机上的视频删掉，才难受地倒在床上。
　　
　　虽然不会致死，但昏睡、眩晕和恶心是逃不掉的。
　　戚眠看着李青倒在床上昏睡过去，面无表情地将她包里的手机拿出来，用她的指纹解锁并取消密码。
　　
　　戚眠离开房间，抽出房间卡放在前台：“我朋友睡着了，稍后会有人过来照顾她，我让她来你这里拿房卡。”
　　
　　前台点头：“好的，来拿的人叫什么名字？”
　　
　　“张溪。”
　　
　　戚眠走出宾馆，打出租回到学校，径直走入学校门口的大型超市。




3.  第三章   全城戒严

　　戚眠账户上所有的钱都花在寄给家里的物资上，她会花时间留在那里拍完平面，主要还是冲着可以预支的那一万块钱。
　　
　　国庆节快结束，机票车票都不好买，她最早只买到明天清晨的机票。
　　她无法跟家里人解释她的行为，只能自己用存款直接买。给家里的物资是网购，可以最大程度节省她的时间和花费。同城快递最多两天寄到，但她想随身带的东西必须线下购。
　　经历过末世，她不信任任何不在手边的物资。
　　
　　将刚到手的钱花光，戚眠扛着大包小包往外走，还没走到校门口便微微气喘，她不禁皱眉。
　　
　　她家开武馆，尽管从小十分注重强身健体，可与末世第五年的强韧身体素质相比，这具末世前的身体仍旧太过羸弱，是短期内都无法弥补的弱点。
　　看来她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老爸和叔帮她订训练计划。
　　
　　拒绝遇到的想帮忙的男学生，戚眠艰难地将推开宿舍门，里面的人看到她大吃一惊，急忙上来帮忙。
　　
　　“我的天……眠眠你发财了？买这么多东西！”徐白焰惊呼。
　　
　　徐白焰家里一溜警察，身体素质不错，比戚眠还高一些，骨架子大且有力，下颚骨方锐，是英姿飒爽的短发。
　　她帮着把戚眠的包卸下来，室友张溪盘腿坐在椅子上打游戏，语气酸酸的：“人家一直都那么有钱。”
　　
　　忙着卸货的两人都没理她。
　　
　　张溪又问：“青青没跟你回来？你们不是一起去拍平面？”
　　
　　“我们拍的时间不同，我不知道她去了哪。”戚眠解释，把东西在桌上地上码好，“我去卫生间洗个脸。”
　　
　　她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脸，拿出李青的手机发了条给张溪的短信，再出去的时候，果不其然看到张溪急匆匆关电脑换睡衣往外走。
　　
　　徐白焰客套地问：“去哪？”
　　
　　张溪回答：“青青生病了，我去照顾她。”
　　
　　徐白焰毫不意外，忍不住小声吐槽：“有钱赚倒是跑得快。”
　　
　　张溪做什么事都跟着李青，李青不缺钱，只要张溪帮她办事，小到带饭大到代考，钱都不会少。
　　
　　一转眼，就见戚眠坐在地上，干脆利落地拆出一件件衣物、食物、药品，甚至还有帐篷和睡袋。
　　
　　徐白焰目瞪口呆地看着堆成小山的东西和山里的戚眠，一时说不出话：“你、你……”
　　
　　戚眠没回答。她动作迅速，眨眼脚边已经立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看形状就知道肯定塞了不少吃食衣物，连两旁的侧袋都塞进两大瓶水。
　　
　　徐白焰愣神的功夫，戚眠已经开始装第二个包。
　　
　　徐白焰问：“你要去野营？哇你怎么买这么丑的包……还有这个冲锋衣，绝对是我出生以来见过最难看的！你的审美掉线了吗？”
　　
　　戚眠低声：“送人的。”
　　
　　徐白焰摇头叹气：“这么丑谁要……”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瞪着被推到面前的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眼珠子差点脱眶：“送我的？”
　　
　　戚眠点头。
　　
　　徐白焰抱着包不知所措，看着戚眠往另一个包里放压缩干粮、手电、口罩、白糖，甚至还有退烧药、绷带。
　　
　　嗯？白糖？
　　徐白焰觉得这个画风不一样：“你装这么大袋白糖干嘛？”
　　
　　“吃。”
　　徐白焰：“……”她室友真是个奇女子，除了小孩子，哪有干吃这种调料糖的。
　　
　　她确实不是为了吃。
　　戚眠垂眸。
　　白糖可以制简易炸.弹。
　　
　　这是上辈子一个在省公安厅做技侦的老警察教她的。在白糖中加入特定消毒剂、漂白剂就做成白糖炸.弹，性能稳定、声音响亮，可以投掷到远方吸引丧尸，创造脱困机会。
　　类似这样的物资她也买了不少寄到长南市的别墅，可吃可用，用途多样。
　　
　　拆完大半座小山，她体力基本消耗一空，捞过绿色军用水壶汩汩往肚子里灌水。
　　
　　徐白焰：“你是不是参加什么怀旧野营？你要是想要87军水壶跟我说啊，我家一堆没地方放，真正的军工工艺，绝对比外面买的质量好。”
　　
　　“来不及。”
　　末世逃亡中，不易损坏的军用水壶是最好的容器。
　　上辈子末世刚开始时，她嫌保温杯太重没带上，导致后来在奔逃结束后看着漏尽的矿泉水瓶唇焦口燥，连哭都不敢，因为那也是水分。
　　
　　徐白焰纠结地看着那丑不忍睹的登山包，最后还是把包拎起，随手放在自己床位旁地上，又被戚眠阻止：“放柜子里。”
　　
　　徐白焰：“啊？”
　　
　　戚眠重复：“放柜子里，关好门，明后两天不要出去。”
　　明天晚上24点，红夜开启，她自己就会知道不要出门。
　　
　　“为什么？”徐白焰迷惑不已，“我明天有课呢——等等，我们不是一起上课吗？”
　　戚眠背起登山包，捆紧蹦了蹦，确认登山包完全不会影响她手脚活动：“我不上了。”
　　
　　徐白焰忙道：“你要去哪？”
　　“我明天一早回家。”
　　
　　要不是今晚已经没有航班回长南，她明天上午已经在家里搞装修、构筑防御工事。
　　上辈子没保护好的家人，这辈子她要保他们安然无虞。
　　
　　“明天老鹰头的课你都不去，要死啊！徐白焰吓得不轻。
　　
　　戚眠想了想，才想起来她口中的老鹰头是谁，是那时候教她们素描的老师，严苛刻薄，最爱抓考勤，骂过的缺勤学生可以从办公室排到关洲大学校门口的牌坊。这次素描课是之前调课的结果，老鹰头说一不二非要安排在国庆假期里，同学们背地里不知道埋怨了多少。
　　
　　如果红夜不会如期到来，如果后天早上的太阳仍能照常升起，她一定第一个兴高采烈地去老鹰头办公室挨批。
　　
　　戚眠知晓她不可能说动徐白焰翘课呆宿舍，退而求其次：“明天上完课就回来，不要再出门。晚上有任何异常都不要出去。”
　　
　　“啊？为啥。”徐白焰摇头，“那也不行，我要去参加峰会志愿者培训。”
　　
　　戚眠捕捉到关键词：“峰会？什么峰会？”
　　
　　“你是鱼呀这么不记事，昨天才跟你说过。今年亚洲多边峰会在关洲大厦开，我要去那边当志愿者，明晚开始培训。”
　　
　　戚眠皱紧眉，五年前的事情她真不记得。
　　那时候一切如常，听到徐白焰提这件事也就听过，不会放在心上。
　　
　　“不能不去？”
　　
　　徐白焰直接拒绝：“不行。我好不容易申上，为了这次峰会我练口语把嘴都练秃噜了。”
　　
　　“……”戚眠沉默片刻，“出现异常马上回来，不要留在那边。”
　　
　　按照上一世，她和徐白焰被同困在宿舍，说明徐白焰会在红夜之前回来，这一世应该也会如此。
　　呆在独立的空间更安全。尤其是红夜发生在半夜，不少人死在睡梦中。
　　
　　这时候她说什么也没用。
　　
　　“眠你怎么了？”
　　徐白焰看着古怪的室友，担忧道：“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好古怪，就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她安抚道：“有什么大事也不会出现在关洲啦！最近全城加强戒严，安检什么的都严格很多，我爸和焱哥都说这个月的关洲会是最安全的关洲。”
　　
　　“戒严？”戚眠心里一个咯噔，本来在解包的手顿时停下。
　　
　　“嗯……我也不太清楚。”徐白焰回想，“不过本来是没这么严的，前几天隔壁岭南市一个研究所发生爆炸案。虽然说是意外，可正好赶上峰会关键时间。”
　　
　　戚眠将背包带用力一紧，抄过一旁的钢制臂力器：“我走了。”
　　
　　“啊？你去哪！”徐白焰急道，“你不是明天的飞机吗？”
　　
　　“去火车站刷票，刷到的话今晚就走。”
　　
　　徐白焰：“…………”
　　
　　她要回去，越早越好。
　　
　　*
　　同一时间，市局专案大队办公室。
　　
　　“秦副，这是近三个月线上电商、线下商铺的进货销售单。”
　　
　　秦焱接过报告翻了翻，旁边的警察齐麟抱着热水杯探过头来，嗬了一声：“这么多。”
　　
　　递报告的警察回答：“这个品牌的含氯消毒剂是今年初上市的新货，配方很独特效果不错，销量很好。”
　　
　　齐麟啧道：“能不好吗，那么点消毒剂加些白糖什么的，都能把个研究所炸得底朝天。”
　　
　　“去一一排查，必要的话申请传讯。”秦焱翻到最后，目光忽然凝住，“这个人为什么特意打标记？”
　　
　　递报告的警察伸头看一眼：“哦，这个叫‘戚眠’的买的不多，但是她同时购买了白糖、x牌漂白剂，技侦那边给出的炸.弹推测成分里有这几项。”
　　
　　秦焱的舌尖在牙齿后狠狠滑了一下：“找她了解情况。”
　　警察：“好！”
　　
　　警察跑出去几步，秦焱又出声喝住，表情冷硬：“不，现在马上去关洲大学，把她带到警局来！”




4.  第四章【捉虫】   这个青年身上分明没有……

　　下班高峰期的关洲市堵车厉害，戚眠站在地铁上，拿着手机不停刷车票信息，烦躁地按按眉心。
　　
　　确实如徐白焰所说，整座城市的安检严格程度上升了不止一个水平，刚才她背着包进安检，被要求打开背包检查并逐项解释液体用途，她借口要去参加野外活动才过关。
　　
　　地铁到换乘站，戚眠背着包提着臂力器大步往外走。她站的位置靠头，才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一阵悉悉嗦嗦声。
　　那声音极其细微，像是地下传上来的游走声，发现了渴望许久的血肉，正发出兴奋的尖利嘶叫，如果不是在末世中她听过太多这种特征尖啸，几乎都要当做环境音忽略过去。
　　
　　她表情一变。
　　这是……异种！
　　
　　地铁驶离，这个略微偏僻的换乘站很快散去大半人，显得有些空荡。她的身子打个弯，扬起臂力器，迅速循着那声音走进地铁站卫生间。
　　
　　钉着钢皮的银灰色墙面反射出她的面容，她路过女卫生间门口并未停顿，继续抬脚往里走。
　　
　　还没走到男卫生间门口，她忽然听见里面一阵闷响和一迭声极轻的尖利惨叫。
　　
　　她当即大迈步向里冲，刚刚冲到洗手池旁，那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门锁拧开声，一个青年慢步走出。
　　
　　青年发丝乌黑，唇薄且锋锐，侧颊雪白，眉眼极其清俊，眸色淡漠，落过来的目光清冷得像霜。他的身量很高，戚眠自己已经是将近一米七，他比她还要再高上一个头，从戚眠的角度平视过去正好看到他板直的胸膛和微微鼓动的喉结。
　　
　　戚眠微微低头，看到他垂落在身旁的两只手，几缕细细的黏稠黑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白色花纹瓷砖地面上炸开。
　　戚眠霎时心跳如擂鼓。
　　
　　青年看到戚眠，面无表情地偏头看了眼立便器，确认这是男卫生间。
　　
　　戚眠举起手，露出个无辜单纯的笑：“抱歉，走错了。”
　　
　　戚眠慢慢后退出卫生间，青年转身过去清洗双手，黑色的血顺着冲入洗手池，修长的指骨变回白皙的肤色，他掀起眼睑，看到镜子里立在门外不肯离去的戚眠，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越美的人越擅长装柔弱，这朵菟丝花定是登峰造极。
　　
　　他擦干净手离开卫生间，路过戚眠身边时没有多看她一眼。
　　
　　戚眠目送他离去，快步冲入他出来的那个隔间，在卫生纸篓里看到被拧成几截的黑蛇。
　　黑蛇半个身子都已经烂掉露出骨骼，后半截则像是从内部炸开，有一些绿色的粉末在其中。
　　
　　异种母种。
　　在红夜开始前就出现的低攻击性感染体，腹腔会在短时间内迅速孕育出大量孢子，成熟以后爬上地面自爆，孢子充盈在整个世界中，当红夜降临，寄生在生物体内的孢子在异常能量的催动下孵化，诞生第一批丧尸。
　　度过最初的大爆发后，人类对孢子产生免疫，将不会再因孢子感染异化，只有被丧尸扑咬抓伤才会有感染风险。
　　
　　这个青年身上分明没有任何武器，却徒手就能杀死异种母种，心理素质和身体素质该有多强悍……
　　
　　微窒的呼吸慢慢恢复，戚眠退出卫生间，脸色极差。
　　异种母虫的出现彻底打破了“那一切只是梦”的幻想。
　　
　　戚眠看一眼手机，车票界面依旧灰色一片，她深吸一口气，将握力器插回登山包旁，回身快步走向楼梯。
　　
　　…
　　刚出外勤熬了好几夜，被勒令回家休息的实习警察宋淮迪叼着包子，顺着换乘楼梯往下走。
　　
　　他片刻不停地盯着手机，手上飞快搜索资料，试图查找出更多关于爆炸案中岭南研究所的资料。
　　那个研究所按理说早已在申报关闭，查监控也确认研究所外并没有人员进出痕迹，但前几天忽然就炸了，炸弹制造者和研究所一起上了天。
　　案子太大，又逢峰会，不知道是否外面还有勾结破坏社会稳定，案子直接递到省专案大队。
　　
　　群里正在迅速刷新关于摸查特殊含氯消毒剂的购买者信息，他眉开眼笑，迅速打字：[我这就归队！]
　　上滚的信息停顿片刻，前辈对着他一顿凶：[不要命了！再熬也不是这么熬的，给我回去休息三小时再回来]
　　
　　宋淮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委屈地回复一个“嗻”，按灭手机郁闷地往下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刷开手机点开信息里一张照片，回头看向刚从他身边快步过去的女生。
　　
　　“卧槽……”
　　
　　来不及多想，他一个箭步往上冲，不料冲得太快、身体熬得太狠，在拦住她的那一瞬间差点一个踉跄完美滑跪。
　　
　　戚眠：“…………”
　　戚眠伸手，有力地拖住他几乎跪下的身体，声音沉静：“小心。”
　　
　　宋淮迪眼前一片眼花，庆幸不已。他下意识正想道谢，并亮明身份请求她配合调查，眼睛回复清明，仰头看到戚眠漆黑的眼睛，她身边半米长的钢制臂力器和巨大登山包一同落入眼中。
　　钢制臂力器滑过乌黑森冷的光。
　　
　　他的喉咙不自觉咕咚一下，生生将话和唾沫一起咽下。
　　
　　他立即哎呦叫唤：“好疼，啊头好晕，小姐姐帮帮我。”
　　
　　戚眠沉默片刻，倏地松开手，宋淮迪猝不及防五体投地，戚眠还提前收回脚，免得被他压住脚背。
　　
　　宋淮迪立即改变姿势，变成手心撑头侧躺在地的妩媚姿势，戚眠目不斜视快步离开，他一咕噜爬起来，冲过去将她拦下，啪一声右手拍在墙上：“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小姐姐我请你吃饭。”
　　
　　戚眠眼神古怪，从头到脚打量他一下，客客气气道：“不用，麻烦让一下，我赶时间。”
　　
　　“你去哪？”宋淮迪没脸没皮地跟上来，偏偏他笑容爽朗一身正气，又让人斥责不起来，“我陪你去。你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二见生情三见倾心吗？我曾经也不知道，直到遇见你。”
　　
　　见戚眠没反应，宋淮迪又跑到她面前，跟着她倒退着走：“昨天下雨，我回家溅了一身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好想见你。”
　　“见到你之后我只想成为一种人——你的人。”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衣服吗？——”
　　
　　戚眠忽然停下，宋淮迪含情脉脉地与她对视：“我喜欢被你制服。”
　　
　　戚眠：“…………”
　　
　　“我有爱人了，抱歉。” 戚眠脸上仍旧是笑着的，眼睛里却微冷。
　　
　　宋淮迪面上露出失落的表情，委屈巴巴道：“爱人，你们结婚了？没结婚我就还有机会嘛，我条件很好的，在国际轻纺城有七家店面，家里两辆辉腾一辆宝马，你考虑一下呗。”
　　
　　戚眠稍稍一默，眼神微动：“你真的是开店的？”
　　
　　宋淮迪立即点头：“是啊，天天跑布料做跨国生意，今天才从德国飞回来。”
　　
　　戚眠轻笑：“这么有钱还坐地铁？”
　　
　　宋淮迪嘻笑：“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走走，我请你吃饭，头等舱的饭太难吃，我请你去米其林餐厅。”
　　
　　戚眠若无其事地抬起手，好似不经意间拂过身后的背包，果不其然看到宋淮迪微微绷紧的面颊。
　　是她背的包让他紧张？为什么？
　　
　　戚眠的眸色略微幽深，指尖稍微划动，试图示好：“抱歉，我急着去野营，背包里装的只有吃的，我可以打开给你看。” 
　　
　　宋淮迪的目光从她的背包上扫过一圈，却答：“我看你的包干什么。”
　　不管里面是不是炸弹，宋淮迪都不可能在这里打开她的包，哪怕是她主动给他看，她自己也在爆炸范围内。岭南研究所爆炸案就有可能是自杀式袭击，毕竟那个案子的犯罪分子也见了阎王。
　　
　　地铁站人来人往，脚下还有地铁驶过的震动，宋淮迪笑得一脸无辜，却半步不肯让开。
　　
　　戚眠和他僵持在地铁通道，戚眠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
　　屏幕一亮即灭，一闪而过的信息落入眼底。
　　
　　[【铁路1230x】订单EC5308011x，戚眠您已签10月5日Z11x次11车103号，关洲东站19：35开。]
　　
　　戚眠眼底浮现狂喜，迅速被微垂的眼睑遮掩过去。粗砺的登山绳绳面在她指间摩擦而过，她的牙齿轻轻磕响。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无奈摇头笑：“好吧，吃一顿饭可以，米其林餐厅就算了。我的意思是在这地铁站外面找家饭店就可以，你觉得呢？”
　　
　　宋淮迪听到她忽然改变主意，心脏快跳半下，目光扫过她，脑海中迅速转过这个地铁站附近的建筑，毫不犹豫道：“好。”
　　不过是一个瘦瘦弱弱的女生，难不成还能把专门练过的他怎么样？怎么都比她留在地铁站里面好，大不了动手把她绑了扛公安局去。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宋淮迪一副自然的摸出手机想玩的模样，戚眠的手不容置疑地按在他手腕上，面上是笑着的，另一只手从他面前晃过去，明晃晃地落在登山包上，一副要拉开的样子。
　　
　　戚眠微嗔：“跟我吃饭还玩手机，嗯？”
　　
　　宋淮迪一僵，人群从他的身边走过，他的背脊冒出一层冷汗，立即将手机收回：“就是，和美女吃饭玩什么手机！走走，我们先出去。”
　　
　　两人先后刷地铁卡走出地铁站，傍晚的余晖扑面而来，将远处重叠的高楼融化成金水。
　　
　　一个自己想往无人的地方去，一个有意带着对方往无人的地方去，这个地铁站本身也较为偏僻，两个人默契地一言不发，一同走向老花鸟市场外的施工地。
　　踏上地面，两边却换了个地位，宋淮迪的脚步越来越慢，试图与她保持一定距离，戚眠却笑意浅浅，步步紧逼。
　　
　　戚眠的笑靥在金色的晨光中格外柔美：“离我这么远干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吗？”
　　
　　宋淮迪被一瞬迷惑，几乎怀疑自己的判断，鼻尖忽然涌进一股似有似无的气味，他脸色倏变：“……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戚眠同一时间也闻到了，她停住脚步。
　　那个气味她简直不能再熟悉，声音微哑：“什么味道？”
　　
　　“尸臭味。”




5.  第五章   我被咬了，太好了……

　　戚眠还没回答什么话，宋淮迪已经一个箭步冲进小巷，正看见小巷中躺倒的工人，一只连尾巴足足半臂长的老鼠正站在工人脸上撕咬，健硕的门齿用力咬下一大块血肉，细长的骨骼尾巴深深扎在其喉咙上。
　　工人还在下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
　　
　　“快报警！”宋淮迪心惊肉跳，从一旁抄起一个废旧的铁椅冲上去挥向老鼠，“什么鬼！怎么会有这么凶的老鼠？它都烂没了！”
　　
　　异种鼠迅速跳开，一头扎进杂草丛中。
　　
　　宋淮迪跪在地上捂住工人破开的喉咙，鲜血立即从他的指缝里渗出。他回头见戚眠一动不动，不禁大喊：“报警啊！”
　　
　　刚说完，就见戚眠表情冷漠，面无表情地抽出登山包上的臂力器。钢制臂力器微甩，戚眠快步冲来。
　　
　　“艹！”宋淮迪猛地想起来面前的人很可能是爆炸案犯罪嫌疑人，嘴里溢出一句国骂。
　　他想就地滚开，可手上还按着工人破开的喉咙无法大动作，才弯腰到一半，钢制臂力器直直从他的头顶捅过，用力捅进已经窜到他头顶张开血盆大口的异种鼠口中。
　　
　　一声嘶哑的惨叫，异种鼠被一棍到胃，猛地倒飞出去砸在墙上。
　　宋淮迪这才意识到他差点就被异种鼠啃掉脑袋，在死亡边缘走过一圈的他大脑一片空白，哪怕是警察，第一次直面死亡仍旧手软脚软。
　　
　　“报警？”
　　戚眠轻笑，微弹的钢制臂力器甩出风声，“你不就是么，大警官？”
　　
　　宋淮迪面颊一僵。
　　
　　异种鼠嘶叫，不肯放弃到嘴的食物，猛扑上来，在半空中鼠嘴猛地大张，远远超过一只老鼠能达到的极限。
　　戚眠面色一肃，横甩臂力器，臂力器与老鼠锋利的牙齿相抵，瞬间磨出一道深痕，发出指甲划过黑板一般的刺耳声音。
　　
　　戚眠生生退了半步，手臂几乎一瞬间全麻。
　　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太差！
　　
　　她立即意识到这一点，再一低头，异种鼠的身体扭转过不可思议的弧度，尖细的爪部牢牢勾住弹簧，攀着弹簧圈朝她飞速爬来。 
　　
　　“小心！”宋淮迪大叫。
　　
　　千钧一发之计，戚眠毫不犹豫扔掉臂力器，反手抽出藏在包底的水果刀，挥刀朝它的口部刺去。
　　金属相击的厉响，两颗鼠齿被从根部截断，她的水果刀同时折去尖角，彻底麻痹的手再握不住，水果刀掉落在地。
　　
　　戚眠赤手空拳，异种鼠却仍有余力，发出兴奋的吱吱尖叫，再跃而起。
　　
　　宋淮迪收缩到极致的瞳孔倏然放大。
　　视线里是异种鼠如闪电一般飞扑的身影，仿佛拉成一条慢且细长的线。
　　
　　空白的大脑里猛地闪过他的宣誓。
　　
　　我宣誓，我保证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恪尽职守，不怕牺牲，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他猛地弹起，用身体当做武器向异种鼠冲去。
　　
　　戚眠却抢先上前一步，拎起那把废旧铁椅，勾起一抹堪称狠厉的笑：“呵！”
　　
　　老鼠扑倒一半，从天而降一道阴影，一道巨响爆开：“嗙！”
　　
　　“噗叽。”老鼠的嘶啸被一下子摁下去。
　　
　　“不过是一只最弱的母种，竟妄想寄生于我。”她的眼神像封着冰。
　　异种鼠挣扎着抬起头，吼叫，铁椅“嗙嗙”两声再次砸下。
　　
　　“嗷——！”
　　“嗙嗙嗙！”
　　
　　“嗷嗷嗷嗷！”
　　“嗙嗙嗙嗙嗙嗙嗙！”
　　
　　鼠鼠：“……”我有一句MMP必须讲。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异种鼠彻底不动，戚眠才把彻底散架的烂铁椅甩在地上，冷笑：“畜生。”
　　
　　戚眠甩甩遮住眼睛的头发，暗色的霞光与路灯中，微红的眼尾轻扬，十足十的昳丽耀眼。
　　宋淮迪跌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他陡然热泪盈眶：爸爸！
　　
　　戚眠捡起断掉的水果刀和臂力器，走回异种鼠旁。
　　异种鼠被拍得扁平，脖子折断，浑身渗出黑色的血。腐烂的肉挂在骨头上，硕大锋利的骨骼从身体内部突出，在照进小巷的昏黄灯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
　　
　　戚眠蹲下，举着半截断刀，用力朝着异种鼠脑部刺去。
　　
　　不一会儿，她从被捅烂的脑部里挑出一粒沙粒大小的闪闪发光的晶体。
　　
　　晶核，浓缩着母种和变异丧尸所有的能量，驱使它们对所有血肉发起攻击。却也因此，它是异能者重要的进阶物资。母种是特殊异种，脑中因此存在晶核。红夜大爆发后的普通丧尸脑中是没有晶核的，变异丧尸才有。
　　
　　戚眠还想再仔细观察，老鼠的肚子忽然飞快地膨胀起来，黑红的皮眨眼胀如气球般透明，内部的脏器隐约可见。
　　胀到极致，肚子猛地炸开，散发出一蓬绿色的浓烟。
　　
　　戚眠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大口，急忙后退抽出口罩掩住口鼻。
　　
　　宋淮迪声音发抖：“这、这是什么……？”
　　
　　戚眠心情极差，将晶核放进登山包里妥善放好。
　　她看向宋淮迪，声音淡淡：“异种。异常的异，种子的种。”
　　
　　空气中忽然想起骨骼爆裂的声音，宋淮迪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眼神惊恐。
　　
　　戚眠头也不回，水果刀反手向后扎去，精准地扎进刚刚挣扎着爬起半个身体的丧尸头颅。
　　丧尸狠狠抽搐一下，半身嚎叫都没能发出，倒在地上再也不动。
　　
　　要么砍断脖颈，要么爆头，这是唯二杀死丧尸和母种的办法。
　　
　　宋淮迪被她这瞬间爆发的凶狠彻底惊住，下意识说：“你你杀人了——”
　　“它还是人？”戚眠冷冷回答。
　　宋淮迪染满血的手颤抖一下，仿佛又感受到那冰冷的血肉触感，他是真真实实地看着这个工人咽气的。
　　
　　戚眠抽出水果刀，继续解释：“异种，来源未知的寄生物。它们散播孢子，孢子在生物体内繁殖，初期征兆是高热、眼红、血管变成红黑色并凸显在表皮。紧跟着全身脓肿溃烂、异变，最后彻底变成只知追逐血肉的怪物。”
　　“也就是丧尸。”
　　
　　宋淮迪失声：“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戚眠指着两具尸体：“你看着它们再说一遍。”
　　
　　“……”宋淮迪哑口无言，脸色煞白，“丧尸不都是电影里演的吗？”
　　戚眠嘴角的笑含了几分凄凉：“很遗憾，它变成了现实。”
　　
　　猩红的色彩和腥臭的血腥，一瞬间仿佛穿越时空涌进她的鼻腔，她弯下腰咳嗽，竖起手掌拒绝宋淮迪帮忙拍背。
　　戚眠慢吐一口气：“现在甚至算不上开始，异种母种爆出的孢子还未大面积孵化。明天晚上12点，世界会出现红夜的异常天象，气温飙升，那才是丧尸真正的爆发，也就是……末世的开始。”
　　
　　宋淮迪：“明天？！来不及啊！怎么阻止？”
　　
　　戚眠摇头：“早已无法阻止。母种爆开的孢子已经遍布世界每一个角落，我们呼吸、饮食，都在摄入。红夜一旦开启，它们便将大范围孵化。”
　　光是地铁站附近就出现一条异种蛇和一只异种鼠，还有无数潜伏在地下未被发现的异种母种，他们静静蛰伏着，等待红夜降临那刻掀开地皮，带来灾难。
　　
　　“红夜！如果红夜没发生……”
　　
　　“那是天象。”戚眠惨笑。
　　穷尽末世后所有科学家的力量，却连异种的来源都无法探寻知晓，又何谈阻止红夜？
　　
　　她拉开登山包，扔给他一瓶水，宋淮迪看到她背包里真的全是吃食，愣愣回答：“所以你带这些是想回家？”
　　“对。”戚眠平静反问，“不然你以为包里是什么？”
　　
　　“我以为、我以为里面是炸弹，最近峰会……”宋淮迪一时哑口。 
　　
　　“当然不是。”
　　戚眠摇头笑了笑，大概是因为刚才的搏斗，登山包底挂着的登山绳也有些散开，她彻底解开登山绳，一个圈一个圈重新捋登山绳，偶尔拉直绷紧，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宋淮迪脑海中一团乱麻，无数信息交织无法厘清，唯有一个念头越发强烈。
　　他用力拉住戚眠的手腕：“你不能走！”
　　
　　“既然这是全世界的灾难，你在哪里都逃不掉！留在关洲，你能救下更多的人！”他语速极快，声音急切，“关洲是南方区域人口最密集的城市，这里有超过一千五百万人口！他们都是人命！”
　　“这里是南方最强行政中心，华国有最强大的救灾军队。留下来，我们马上汇报上去，还有救，一定能救下这座城市！”
　　“一千五百万条生命！……”
　　
　　“好。”
　　
　　“你不能拒绝，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你、你只要把你知道的都……”宋淮迪绞尽脑汁，疯狂搜罗能想到的所有理由，却在这清冷的一个字下愣住。
　　
　　“我说，好。”戚眠眸色平静。
　　“出了这样的事，你也不会让我走了。”她起身，伸手向他， “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都告诉你们，我们一起救下更多人。”
　　
　　宋淮迪恨不能痛哭流涕：呜呜呜这是什么人美心善的爸爸啊。
　　
　　戚眠的手与他的交握，宋淮迪借她的力想站起，身体才起到一半，拉着他的力忽然松懈，一屁股瓣砸回去。
　　
　　“脱力了。” 戚眠轻甩麻痹的手，低声，漆黑的眼睛直视着他，声音带着奇特的蛊惑语调，“你还有同伴知道我们在这吗？叫他们过来，带我们一起回去。”
　　
　　宋淮迪傻乎乎回答：“没有，等我发个信息……”
　　
　　话音未落，宋淮迪只觉面前之人气场剧变，他收紧的瞳孔中飞扬起那根长长的登山绳，眼前天旋地转。
　　他的肩膀传来几乎折断的剧痛，脸颊狠狠砸到地上。
　　他悲愤道：“你套我话？！”
　　
　　戚眠的膝盖死死抵住他的后背，飞快地将他如快递一样绑紧打结，声音又快又急：“对不起，我必须回去！”
　　
　　她要回去，她必须回去！
　　
　　上辈子，红夜刚刚降临，她的父母惊惶失措地要来开车接她，她当真龟缩在学校等，这一等，再也没等到。
　　直到末世第二年，她好不容易跟着军队转移到长南基地，回到家中，迎接她的只有满地黑血与……半截断掌上的钻石婚戒。
　　
　　“我要回去，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他们身边！”
　　
　　那是她的家人，她爱的与爱她的至亲！
　　
　　戚眠把宋淮迪捆成一个圆圆的蚕蛹，把他整个人翻过来，在他气愤的目光中拿走他的手机，再把一个U盘放进他的口袋：“我所知的所有资料都在这里。如果你们能阻止，全世界都会感谢你们。如果不能，高温和失水是异种孵化的重要条件，将已感染的人搬入冰窖，未感染的人留在空调房不要外出，也许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我只要一个小时！让我上车，让我回家，我会将你的位置发送给警方，你一样可以去救他们！”
　　
　　“你别走！”
　　看着戚眠大步往外走，宋淮迪情绪激动，眼眶通红，抵抗着弯折腿骨传来的巨大疼痛，艰难用膝盖跪立起，厉声：“那是一千五百万条人命，你不能走！”
　　
　　他的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流，声音嘶哑而绝望：“救救他们！他们也都有父母孩子，救救他们！求你！求你！！！”
　　“我把我的命给你！你别走！”
　　
　　他眼前忽然炸开无数金星，跪立不住向后砸倒，发出一声闷响。
　　
　　戚眠听到这声巨响，下意识回头。
　　
　　宋淮迪满是血丝的眼睛扫过自己正在渗出脓液的肩侧，又落在戚眠身上，最后的视线里是她倏变的脸色，正大步朝自己迈来。
　　他笑着，鲜红的眼睛里涌出淡色血泪：“我被咬了，太好了……”
　　
　　




6.  第六章   若要救他，她必定回不去了。……

　　戚眠用力撕开他肩部的衣服。
　　
　　宋淮迪已经彻底看不见，眼前只有血红，寻声无助地转向她：“我是不是要死了？”
　　
　　“闭嘴！”
　　
　　他吸吸鼻子：“我好像看到一条河，河边开满红色的花，我过世的奶奶站在河对岸，叫我别再往前走……”
　　
　　那你就站住啊！！！
　　
　　戚眠拧开水壶粗暴地塞进他嘴里，不顾他呛得咳嗽，厉喝：“喝下去！”
　　
　　宋淮迪喉咙里朝外汩汩冒白色雾气，身体激烈地抵抗。戚眠死死按住他将所有水灌完，终于看到白色雾气如她希冀的小下去。
　　
　　可水只能短暂抑制异种孵化。戚眠半跪着喘息。
　　
　　若要救他，她必定回不去了。
　　一个重伤的警员被送到医院，警方会立即锁定她，所有需要身份证的交通工具她都无法使用。
　　除非不救他……
　　
　　戚眠忽然抬手用力抹把脸，暴躁地拖着昏厥的宋淮迪往外走。
　　
　　夜幕已四合，这里是未施工处，人迹罕至，唯有远处施工区隐约传来人声。戚眠将他拉到路灯下，让他靠坐路灯灯柱。
　　
　　戚眠将冲锋衣反穿，把溅到血的一面穿到里面，捡起地上的钢筋，一步步后退入黑暗中。她举起钢筋，用力在铁皮搭建的棚屋上敲击。
　　
　　“砰、砰、砰——”
　　
　　巨大沉闷的声音响彻夜空，远处施工工地传来骚动。
　　
　　戚眠继续后退，直到看见远处寻声张望的人影，她用力扔出钢筋，钢筋砸在灯柱上发出最后一声巨响，工人看见晃颤的灯影与灯柱下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人，抬步向这边跑来。
　　
　　戚眠转身，身形彻底隐入黑暗中。她在黑夜里如同鬼魅般狂奔，跑出近两个街区，才抬手招出租车。
　　
　　“去旧港路。”
　　
　　司机落下空车牌，出租车平稳驶上大道，和大道上驶下来的急救车擦肩而过。
　　
　　戚眠在微信列表飞快搜索，拨通已经五年无法拨通的视讯。
　　
　　黄美华正在洗碗，看到视讯忙用围裙擦干净手，高兴开口：“眠眠？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想妈妈了？”
　　就在餐桌边刷学习强国的戚国耳朵竖的高高的，闻声用力咳嗽一声，拿起保温杯晃进厨房，在镜头里磨磨蹭蹭倒热水当背景板。
　　
　　熟悉的声音传来，戚眠眼眶瞬间红了，喉头发哽。
　　她的声音带上不自觉的颤音：“妈、爸……”
　　
　　……
　　戚眠做噩梦的时候，曾无数次梦见她回家那一幕。
　　
　　她看着她的爸爸变成了异种，被锁在卧室里徘徊。地上半截已经腐烂的断掌，上面挂着妈妈的结婚戒指。满地都是黑色的血，窗户上，床上，门上，全部都是。
　　
　　她的爸爸吃了她的妈妈。
　　
　　如今看着鲜活的人又站在视讯里，用温柔的声音喊眠眠，那噩梦一般的过去慢慢如泡沫般散去。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情绪，只是声音仍然哑哑的：“爸、妈，我好想你们，就觉得好像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了。”
　　
　　黄美华没听过面柔心强的戚眠这么直白地撒娇，笑容已经抑制不住先跑出来，随即有些忧虑地皱皱眉：“怎么忽然说这些话，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跟妈说。”
　　
　　戚眠摇摇头：“没事。妈我跟你说件事，徐白焰她男朋友是警察，你还记得不？”
　　
　　黄美华回想片刻，点点头：“上次我去关洲一起吃饭那小伙吧？怪精神的，挺不错一年轻人，那会儿我还让他有没有认识的别的好小伙也给你介绍一个。”
　　
　　“…………”戚眠当做没听见，“他是关洲市刑警大队的副支队长，说岭南市发生爆炸案，嫌犯在逃，最近的踪迹出现在长南市咱家附近，可能在闹市区还会搞一次大爆炸。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安全，你们叫上叔叔婶婶先去郊区那别墅区住几天，反正武馆也在装修暂时没开班不是，等嫌犯抓到了我跟你们说。”
　　
　　黄美华一听闹市爆炸案，心里顿时紧张：“真的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们学校那没事吧？”
　　
　　“是真的妈，白焰她男朋友记得你们在长南市特意让我提醒你们，这个属于内部消息，怕引起恐慌才不敢往外说，你们也千万别乱说，不然白焰她男朋友要受处分的。我这儿没事，关洲这边戒严，我们学校附近特别太平，小偷小摸都没有。”
　　戚眠继续往下说，“正好我买了不少快递，妈你记得帮我都签收了。后天7号我也打算回家一趟，一早就到，你们明天提前去别墅清清灰，千万别拖。”
　　
　　黄美华和戚国对这种内部消息深信不疑，商量后觉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行，我们今天就过去，那别墅也放得有点久，我跟你婶好好打扫打扫。”
　　
　　“好。”黄美华做事利落，戚眠并不担心她会磨蹭。她最后看向视频里的两个人，戚国的开水已经倒了八百年，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爸。”
　　
　　戚国光速滑平移过来，满不在乎地从鼻子里出气：“咋，现在才想起你老爸我？”
　　
　　戚眠看着他，眼眶微微湿润：“爸，照顾好自己，听妈的话。我爱你们。”
　　
　　她不等对面有所回应，直接挂断电话。出租车早已到达目的地等了很久，司机看着后视镜里的她，欲言又止：“小姑娘，你说的爆炸案是真的吗？我也有老父母在长南市……”
　　
　　戚眠沉默片刻，递给他一张百元大钞：“是真的。让您的家人这几天多买点泡面和水，待在家里不要出门。您也是，这两天就不要跑夜班了。”
　　
　　她关门出去，看向面前的目的地，慢吐一口气大步上楼。
　　
　　她在热闹的餐厅靠窗的位置落座，点了杯冰果茶望向窗外。手机就在她手边，屏幕漆黑。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街对角的大楼快速驶出几辆车，不久挂钟滑过七点半原定登上火车的时间，她的手机骤然震动亮起。
　　
　　来电显示：白焰。
　　
　　她划开电话，里面传来徐白焰担忧的声音：“眠眠，你在哪？”
　　
　　戚眠望着的街对角灯火通明的大楼，嘴角滑过一抹温柔且浅的笑：“白焰，秦焱在你身边吗？”
　　
　　徐白焰犹豫地看一眼面前的男友几人，不顾对方眼神咬牙说实话：“对，他们在找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被卷入爆炸案里了？我跟他们说我们俩的包里东西一模一样他们不信。他们还说你袭击了一个发现你的警察，眠眠是不是有人胁迫你？”
　　
　　戚眠：“没有，你叫他接电话。”
　　
　　秦焱责备地看一眼女友，接过电话沉声：“是我，秦焱。戚眠，如果你是无辜的就请配合调查，这有助于你洗清嫌疑。”
　　
　　戚眠轻笑，嗓音轻柔：“如果我……不是无辜的呢？”
　　
　　秦焱咬牙切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含氯的消毒剂、白糖、x牌漂白剂、引线镁条……”戚眠一个一个念出上辈子那位老警察告诉她的配方，冷淡道，“听见我周围的声音了吗？这栋楼上下至少有三百人，你们如果要将人全部清空撤出需要多久？还得不被我发现，至少半小时吧。”
　　
　　徐白焰失声惊呼：“眠眠！”
　　
　　秦焱脸色阴沉，大步甩开徐白焰往外走：“你在哪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脑海中飞快扫过市内所有商圈，思考戚眠可能在的地方，既要到距离案发地不太远，又要考虑到人足够多，戚眠才能利用炸.弹如此有恃无恐。
　　
　　戚眠面无表情回答：“我要你来见我，只有你，我们面对面谈。”
　　
　　“好，你在……”
　　电话嘟嘟挂断，没有得到对方回复的秦焱恼怒不已，又接到信息表示火车站、机场、大巴等均未发现目标嫌疑人“戚眠”的身影，显然戚眠早已料到他们的行踪。
　　
　　几十秒后，徐白焰的微信里刷出一个定位，秦焱心里怒骂一声：淦！
　　
　　公安厅大楼对面！
　　
　　*
　　几辆普通轿车不引人注目地停在大楼楼下，尽数落入戚眠眼里。
　　
　　戚眠一手轻轻搭在身边的登山包上，无视周围似有若无的视线，默数半分钟，抬眼看向上楼的地方。
　　
　　人高马大、身体强健的秦焱出现在楼梯口，他确实是一人来的，至少明面上是。
　　
　　秦焱一眼看见她，一贯严厉的表情变得更臭，大步过来在她面前坐下，盯着戚眠：“我来了。”
　　
　　戚眠伸手摘下他衬衫胸口扣子后面的摄录耳麦，直接在指间碾断。
　　
　　秦焱：“……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袭警、爆炸案，无论哪一个都够你在牢里呆上好几年。”
　　
　　戚眠平静直视他：“U盘你看过了吗？”
　　
　　秦焱冷笑：“那篇胡言乱语的末世小说？戚眠，连阿焰都不知道你是一个想象力这么丰富的人，丧尸这种东西你也编的出来。”
　　
　　“如果你完全不信，你现在根本不会在说‘小说’的事情，而是在命令我放弃引爆，甚至一心一意思考如何安全制服我。”戚眠微微皱眉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会信呢？”
　　她的手肘撑着桌面，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两下，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中清晰：“因为那具工人的尸体？或者……已经有别的案例印证我的话？”
　　
　　“……”秦焱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脸色比锅底更黑，“无稽之谈！是你引起的话题我顺着说了两句，我们见的比这更荒唐的说法多了去，用这种东西试图混淆警方视线简直是痴心妄想！你现在放弃引爆还有减刑的可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有你配合我才能帮你，我们警方才能帮你！”
　　
　　戚眠漆黑的眼睛注视他半晌，平静道：“这里面没有炸弹，只有原料。”
　　
　　秦焱几乎瞬间要动手，戚眠的声音又快又急：“如果你想要白焰活着就听完我的话！”
　　
　　秦焱的眼前几乎一瞬间闪过女友愤怒的面庞，她始终坚信戚眠不是这样的人。他按在桌面的手掌用力握拳再松开，全身的肌肉绷到极致，面部狠狠抽搐几下，阴沉的目光死死盯住戚眠。
　　
　　“到明天晚上24点你就知道一切是不是真的。”戚眠冷声，“我单独见你是因为白焰相信你，我要跟你做个交易。我配合你们所有工作，你答应我几件事，都是你可以直接做到的。”
　　
　　“一，不能调查我父母，同时我要你打电话给我父母，告诉他们爆炸案嫌疑犯潜逃至长南市，让他们最近不要停留在市区，晚上决不能出门。”
　　她需要秦焱再次加强这件事的可信度。
　　
　　“二，明天晚上十二点，白焰必须单独在一个房间内，包括你也不能和她在一起。你们公安厅还有一个叫梁斌的技侦，给他强制放假让他回家。”
　　上辈子这名叫梁斌的老警察教给她许多生存方式，他说过最难过的事是红夜发生当天加班，没能保护好家中的妻儿。
　　
　　秦焱眉心一跳：“你什么意思，我会……”
　　
　　戚眠：“我不知道，我不在乎你是死是活，但我要确保白焰安全。”
　　上辈子她和徐白焰逃出学校后逃亡了半个月被彻底冲散，那便是最后一面。
　　“……”秦焱竭力忍下来，藤质桌面被他深深压出几个指印。
　　
　　“三，我要独立的监室。”
　　无论这一世能不能觉醒上一世的异能，感染后的孵化本身是一件极痛苦的事情，若她处于昏迷状态被丧尸袭击，她将无力抵抗。
　　
　　“好。”秦焱忍着气一一应下。
　　
　　戚眠紧绷的神经放缓，将登山包推到秦焱面前。几乎是一瞬间，不远处好几桌都有人向这里扑来，她平静站起面向他们，露出一个堪称轻松的笑。
　　
　　却在这时，她的眼前灯光骤然模糊，自眼底渐次染上红色血丝。她脸色倏变，身体猛地摇晃倾倒，秦焱下意识伸手撑住她的手腕，在戚眠抬眼那一瞬间被她鲜红的眼睛和满头大汗所惊住。
　　
　　“怎么回事！”秦焱急叫，“你还站得住吗？叫救护车！”
　　
　　是杀异种鼠时呛进鼻腔的绿烟，孢子在她体内提前孵化！
　　戚眠猛地用力攥紧他的手腕，咬着牙一字字颤抖地说：“不…去……医院……”
　　
　　话音刚落，戚眠直挺挺栽倒下去。




7.  第七章【捉虫】   末世降临

　　今天，我杀了我爸爸。
　　——末世第371天，戚眠日记。
　　
　　……
　　戚眠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知道，所以为什么她家就在她面前不重要，为什么她家的小房子浑身冒绿光她还能认出来也不重要。
　　
　　她揣着爪爪蹲在家门口，一动不动，没有丁点打碎这个梦的意思。
　　
　　黄美华和戚国站在家里往外看，朝她招手：“眠眠，回家吃饭了，妈妈给你做了粉龙床水煮虾鸡汤猪脚煲黄豆汤饺子青椒炒肉小炒黄牛荷包蛋蛋炒饭鸡翅膀水晶粉丝葱香鱼丝。”
　　
　　“……”戚眠极慢地、心痛地擦了擦口水。
　　
　　日常来家里串门打卡的亲叔亲婶也喊她：“眠眠，快进来，你在外边不难受啊？赶紧带我双排，对面那辣鸡刺客逮着我杀！”
　　
　　戚眠喊回去：“谁让你选个小卤蛋还带绿皮！”
　　
　　戚眠鼻子酸酸的，左手手肘不停涌入滚烫的液体，蔓延到全身都烧灼似的疼。她痴痴地看着一线之隔的房子里，委屈巴巴地扁嘴。
　　
　　想回家嘤……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打算起身离开的时候，门里忽然哒哒哒跑出来一个小胖砸，小胖砸圆又圆，脑门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脸蛋鼓鼓的，像年画娃娃萌得不行。
　　
　　戚眠：……这就，犯规了。
　　异种是晓得她最萌这个制杖堂弟娃娃时的样子，所以故意拿他这模样来色.诱她吗？
　　
　　小娃娃和她面对面蹲着，眨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戚眠萌得心都化了。
　　
　　小娃娃一开口，一口大碴子糙汉音：“老姐你咋不进去啊？”
　　
　　“……”李靖吐血.jpg。
　　
　　大概是虽然太久没见老弟，但他们经常通话她印象深刻，所以异种就拿了他小时候的样子，配上一把现在十六七的变声期糙汉音？ 
　　
　　戚眠慢慢擦掉吐出来的血，本来打算起来的身子再次蹲下，和戚文睿大眼瞪小眼。
　　
　　戚文睿：“老姐，为什么你不动啊？”
　　戚眠：“因为有坏蛋捆住了我。”
　　
　　“还有坏蛋能捆住你？”
　　“因为坏蛋做得对。”
　　
　　“老姐，为什么你全身在冒白气？家里有空调很凉快，我们进去吧。”
　　“他们在给我注射生理盐水，姐不能进去，进去就真凉了。”
　　
　　“那你现在要回去吗？”
　　戚眠自闭地按按额头：“再等会儿，刚才姐脑子不清醒，不小心揍了一个……嗯可能有好几个坏蛋，我醒了他们会跟我算账，我在这冷静冷静，也再看看你。” 
　　
　　戚文睿十分失落的模样，仰着小脸蛋，伸出小手帮她擦汗擦眼泪。
　　“老姐，为什么你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老姐疼得深沉。”
　　
　　“有多疼？”
　　“把你裹在糠里，抹上蜂蜜炸，隔壁小孩都馋哭了的那种疼。”
　　
　　戚眠忽然笑了，额头因为剧痛青筋暴起，显得她的笑容有些狰狞：“你们还在，再疼我都忍得住。”
　　她极慢地起身，摸摸戚文睿的脑袋：“好了，你回去吧。”
　　
　　戚文睿想拉她一起进去，戚眠缓慢又坚决地推开，将他推进小房子里，转身揣着手手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越走越疼，仿佛灵魂都在撕裂。眼睛鼻子渗出血，身上的肉一层层撕裂。绿色的房子变成光，疯狂想涌入她体内，却随着她的脚步，一分分被从身后撕扯开。
　　
　　不知走了多久，全身骤然一轻，猛地涌出大片温暖白光，四周亮如白昼。
　　
　　她回身看着那彻底消散的绿房子。
　　
　　小胖砸。等姐姐回去找真正的你，你爸妈，你大伯伯母。
　　这一辈子，我们一个人都不少。
　　
　　*
　　秦焱看一眼病床上的人，压低声音：“医生，病人怎么样？”
　　医生：“症状上已经平和了，这还是第一例生命体征恢复正常的。”
　　
　　“第一例恢复正常是什么意思？”秦焱微微一怔。
　　
　　医生：“这两天全市医疗系统共收治这种病人十三例，病人表现出无意识的强攻击性暴躁人格，初步判断是某种对中枢神经具有高度侵害作用的病毒，引发病人的攻击行为。现在病程最长、程度最深的就在我们院，已经苏醒且攻击性很强，无法监测生命体征，但仍然有行为能力。”
　　医生看一眼病床上面容苍白的女学生：“她是第一个恢复正常的，我们医院打算仔细研究她的病例。”
　　
　　秦焱心情复杂，这两天市区已经内出现不少类似攻击案件，所以戚眠昨晚确实说中他的心事，如今再听症状，竟无一不符。
　　
　　却因为符合，而更加令人胆寒。
　　
　　秦焱：“是传染病吗？”
　　医生摇头：“会不会传染还要进一步观察。病人的样本已经送检，检测病毒种类也要花时间。”
　　
　　秦焱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鬼使神差地问：“医生，这种症状……是不是有点像丧尸？“”
　　
　　医生停顿片刻，合上医疗本轻轻一叹：“我们还是要讲科学，丧尸这样的东西看看电影小说就算了，不能当真。我们是这样，警察也应该是。”
　　
　　秦焱没再说话，不禁吐槽自己真是昏头。无论戚眠原来多么会装相，如今她是爆炸案袭警案嫌疑人，就不该再有任何怜悯仁慈的心。
　　
　　戚眠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白光一片。
　　
　　掌心晦涩地流转起熨帖的热度，安抚因为烧灼而疼痛的神经。
　　
　　秦焱快步过来，看到戚眠睁眼长长松了口气：“幸好没死。”
　　如果真的不明不白死在他这里，女朋友会鲨了他。
　　
　　戚眠干涩的视线从他青紫的面颊上转过，显然她昏迷下把他揍得不轻，随即落在拉着窗帘的窗户：“今天几号几点？”
　　
　　秦焱:“10月6号晚八点半。”
　　
　　戚眠略感意外。
　　她这一次竟然昏迷了整整24小时？上辈子她觉醒异能不过半天，因为被丧尸追着撵，她扛着高烧也必须跑，否则只有被抛弃的结果。
　　
　　戚眠扫视周围环境一眼，心中不妙：“这是哪里？” 
　　
　　“医院。”
　　
　　“…………”戚眠闭上眼睛，极度自闭。
　　
　　秦焱有点冒火：“不是你说的去医院么？‘不、去医院’，我连救护车都没等，直接警车开道给你一路过来。”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这种开局堪称地狱模式。医院是她末世初期她最不希望待的地方，医院作为异常病人的集中收治所，在红夜里首当其冲！
　　
　　秦焱嗤笑一声:“等下有人给你做笔录，劝你放弃那离谱的借口！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丧尸这种反人类的生物，就算有，在现代枪炮下也会被迅速碾压。”
　　
　　戚眠没看他，秦焱冷道：“这次爆炸案的目的、配方来源，还有袭警原因、作案详情，你必须一五一十都交代清楚。”
　　“如果你还有良心，对犯下的案子感到后悔，就不要妄想有所隐瞒，你的一切我们警方都知道。”
　　
　　秦焱还想说什么，病房门被哒哒扣响。秦焱急匆匆出去没再回来。
　　
　　过一会儿，两位警察走进病房：“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戚眠的双手双脚都被束缚带绑住，闻言抬起眼睑，乖乖地点下头。
　　
　　光看脸，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上去纤细柔软的女孩子会犯下爆炸案和两次袭警的可怕案件，都是美人蛇啊：“姓名，年龄，性别？”
　　“戚眠，20岁，女。” 
　　
　　“你的登山包里发现了这些，你打算用来制爆炸毁哪里？”
　　戚眠：“白糖用来吃，漂白剂和消毒剂洗衣服消毒。”
　　
　　和秦焱年纪相当的，名叫齐麟的警察当即皱紧眉头：“不要撒谎，否则将极大地影响你的量刑！我们有昨天晚上你和警方的电话录音，根据你的淘宝订单和技侦分析，你购买的东西完全能够制爆。你必须明白所有的隐藏都是徒劳。”
　　
　　戚眠无所谓说：“哦，我说错了。消毒剂用来吃，白糖消毒。”
　　
　　“……”齐麟脸色唰得一下黑了。
　　
　　“你袭击宋淮迪的目的是什么？死在花鸟市场旁工地的工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谁提供给你的配方？”
　　
　　……
　　两个警察反复询问戚眠来回印证，不想对面的人比他们更皮实，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所冲突就随口一答：“哦那我记错了。”
　　
　　同一个问题一百八十个答案，年轻那个气得鼻子都歪了，正要拍桌子骂，楼下忽然发出一声巨响，整栋楼都被震得摇晃片刻，有嘶吼声传来。
　　
　　两个警察惊了一下，戚眠则在那一霎的窗帘震动中看到窗外的月。
　　
　　那月孤独高悬，在灰蒙蒙的云遮掩下黯淡失色，边缘稍稍透出极度不详的红色，像血丝一样朝着周边延展。
　　
　　戚眠望着窗外，蓦地一声低笑：“你看呐，哪怕被告知未来，也不会做出改变。”
　　“开始了。”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爆出连串枪响，整个大楼灯光明灭闪烁。
　　
　　杂乱的脚步声和尖叫穿透楼板，两个警察疾步冲出去，正看到安全通道的防火门打开，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数个医护人员和病人。
　　
　　守在戚眠病房内外的警察急忙冲出去：“发生什么了？！”
　　
　　被他抓住的医生跪在地上颤抖：“丧尸、是丧尸！”
　　
　　“吃人了、吃人了……”
　　
　　“救我！警察同志救救我！我被咬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呜呜妈妈……”
　　
　　“快跑、快跑！拿椅子来，我们砸开窗户跳下去！”
　　“这是十八楼顶层，我们会摔死的！”
　　
　　“世界末日来了，是世界末日啊啊！”
　　
　　齐麟怒骂：“胡说八道！”
　　就见防火门跌跌撞撞砸进来几个血人，秦焱垫在最后用身体压在防火门上。
　　
　　大楼的灯猛地爆闪一下。
　　暗下去前最后一瞬，所有人都看到扑在玻璃窗上狰狞的面容，腐烂的脸和手在玻璃上涂抹血肉，喉间发出不住的嘶叫，将防火门拍得摇摇欲坠。




8.  第八章   关洲市医院一

　　齐麟冲过去疾呼：“快来帮忙！”
　　
　　还有几分神智的几个人幡然醒悟，一齐将护士站的柜台推过去顶住，又往前加了药柜病床。
　　
　　防火门被结结实实堵住，齐麟搀着秦焱要让医生包扎，秦焱用力一抹脸上的血：“不是我的血，看看他们。”
　　
　　齐麟骇然：“楼下发生了什么？”
　　
　　有个小护士一下啜泣出声：“是我的病人……呜呜静姐是因为替我才被咬……”
　　
　　是最先送来医院的零号病人，在十三楼病房。一个小时前他挣脱束缚带暴起、抓咬伤人，数十人受伤。
　　
　　秦焱当时急匆匆出去就是去制服该病人的。
　　制服后只觉事态平息，不想十几分钟前，被抓咬受伤的人相继昏迷，再爬起时面容狰狞四处扑咬。
　　
　　骚乱骤然爆发，秦焱冲回医院时已经满地鲜血。
　　他们几个警察掩护幸存者边站打边退，发现打腿无法阻止那些怪物后，秦焱咬牙下令爆头，这才得到半丝喘息，往楼上逃到顶层。
　　
　　齐麟扫视一眼周围，本有不少警力守戚眠，如今竟然只剩下寥寥几人。
　　
　　受伤的、惊恐的幸存者们痛哭流涕，失去亲友的人眼神空洞，还有人已经丧失活下去的希望，被人死死按住才没有从18楼跳下去。
　　空气中充斥着绝望的哭泣声。
　　
　　齐麟心里无声爆出国骂：“我们怎么办？”
　　
　　秦焱听着砰砰的撞击声，抬手一挥：“所有人去1802！”
　　
　　他如今是幸存人的主心骨，包括听到动静跑出来的18楼医护病人，所有人急忙互相搀扶往走廊末端跑去，涌进目标病房。
　　
　　还被束缚带绑在病床上的戚眠：“…………”
　　
　　她唯一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一下子成为所有人焦点。
　　
　　她无声地转动眼珠看向秦焱，用眼神表示疑惑。
　　
　　秦焱：“解开她。”
　　
　　齐麟有点懵：“她可是极度危险的爆炸犯。”
　　戚眠在一旁帮腔：“是啊我可是爆炸犯。”
　　
　　秦焱自己上前，用刀一下划断束缚带：“你有办法是不是？”
　　
　　戚眠无语了片刻：“我有什么办法？你带着那群丧尸跑上来，我们全被困在这里，正好十八层，数字都如此吉利。”
　　
　　当即有胆子小的被吓哭。
　　
　　还有脾气爆的病人家属上来要动手，戚眠淡淡一眼扫过去，那人竟生生被她眼里的冷意吓退。
　　
　　秦焱：“异能！你一定觉醒了异能，只有你能带我们冲出去。”
　　
　　戚眠叹气：“秦警官，那可是我离谱的借口啊。不过没想到我那篇末世小说，你居然都看到异能部分了。”
　　
　　“……”秦焱被气得心脏肺管齐跳，青筋黑脸一色，“你想要什么？救他们，我都给你！”
　　
　　防火门传来巨响，有人哭着惨叫：“防火门裂了，丧尸在推柜子！”
　　
　　齐麟再也扛不住好脾气，骂道：“你跟她浪费什么时间？她就是个心肝烂透的犯罪嫌疑人，就算有办法也不会救我们！我们不如跟那些怪物拼了。”
　　立即有人呛：“怎么拼！楼道里全是那样的怪物！”
　　
　　秦焱死死逼视戚眠，沾染的血顺着他的鬓角流下。
　　
　　戚眠与他对视片刻，慢吞吞从病床上坐起来，小腿乖顺地垂在床侧，歪着头问他：“给我父母打电话了吗？”
　　
　　“打了，今天一早就打了！”秦焱语速又快又急，“白焰一个人在宿舍我让她别出来，梁斌也休假在家！”
　　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后怕，幸好他今天早上想来想去，还是按照答应她的一一做完。
　　
　　戚眠语气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嗓音软绵绵的：“有人借我双鞋吗？”
　　
　　她此刻穿的是医院的拖鞋。
　　立即有一个和她脚差不多大的护士脱下运动鞋给她。
　　
　　戚眠又借了根皮带勒住过于宽大的病服，扎起头发。
　　
　　病房里所有人都看着戚眠，有质疑有哀求，却无一不是渴望活着。
　　
　　“秦焱，说实在的你真的是够狠。”戚眠边绑裤腿边说，“用这些人来博取我同情。我一个人确实能够从这里全身而退，现在红夜还没有真正开启，那些丧尸相比未来反而弱得可怕。”
　　“你怕我走了，就让他们都进来这里。”
　　
　　秦焱满脸血，露出个堪称恐怖的笑：“对。之前我一直没想通为什么你袭击小宋却还救他、以至于被我们抓获，刚才我想明白了，是丧尸袭击他而你救了他，你无法见死不救。”
　　
　　“不，你错了。”戚眠摇摇头，站起来蹦蹦感受是否活动自如，“见死不救是我的基本素养，我不过是不想连试都不试就认输。”
　　能在末世活过一年，甚至走到她死前的地位上，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干净的。
　　
　　戚眠：“这样才有挑战性，不是么？”
　　
　　戚眠伸手抓住病床侧的栏杆，稍一用力，那栏杆在众目睽睽下直接扭曲断裂，露出两端锋利的碴。
　　
　　她的声音骤然冰冷：“所有没有行动能力的病人、老人留在这个病房里。1分钟能够标准引体向上超过20个、体力充沛的男人跟我出去，剩下的人去将本楼所有床单毛巾收集过来，绑成可以负重的安全绳。”
　　
　　秦焱大喊：“动起来！”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可戚眠一出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信服，整个十八层陡然活了过来。
　　
　　戚眠和幸存的警员、几个身材健壮的家属医生将那几个已经伸手进来的丧尸捅出去，给防火门加固，再回身将走廊各向的五扇落地窗全部击碎。
　　
　　月光撒入大楼。
　　窗外的大道上车水马龙，有发现医院大楼出事的聚在楼下拍照，沉浸在这最后的宁静之中。
　　
　　戚眠：“能预估大概有多少丧尸吗？”
　　
　　有个医生立即出声：“十二楼到十八楼都是住院区，每层可容纳大概60张病床，基本住满。有些人死了爬起来，也有的人往楼下跑出去，预估还有一两百丧尸。”
　　
　　“电力情况如何？”
　　“应该是慌乱中医疗器械受损短路，我们院有备用电力系统，需要手动重启。”
　　
　　戚眠边听，边按照人数再折下来数根长栏杆扔过去。一回头，看见秦焱刚刚发完信息，收起手机。
　　
　　戚眠调笑：“发给白焰呢？”
　　
　　冷硬的汉子难得露出个柔软的笑：“不是，不敢。怕她担心跑出来。”
　　
　　戚眠没说话。
　　
　　其他人已经拖着床单捆成的绳索艰难出来。
　　
　　戚眠挨个查病房，这一层除了她还有两个感染者。一个实际上已经变成丧尸，戚眠一刀下去结束它的痛苦，另一个是还在昏迷的宋淮迪，被单独留在一个病房，门从外部堵死。
　　
　　走廊里，她的目光从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中扫过去，深吸一口气：“刚才在楼下被抓伤、咬伤的人出列。”
　　
　　人群中短暂地寂静片刻，骤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啜泣。
　　
　　刚才还抱着一丝希望的人彻底瘫在地上，也有人还想藏着，周围的人已经无声地将他空出一个圈。
　　
　　秦焱几人沉默着依次检查过去，最后确认超过半数的人有疑似伤口，大多是行动力较弱的女性和孩子，以及一直殿后掩护的两名警员。
　　
　　悲痛与阴暗笼罩下来，戚眠提起一口气大喝镇住：“你们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红夜前觉醒的丧尸最弱，他们的感染力也最低等。异种会用你们最渴望的东西诱惑你们，如果你们能忍受剧痛抵抗诱惑，你们就能从感染中幸存。”
　　“看到我的力量了吗？这就是异能。能够从感染中幸存的人，更有觉醒异能的可能。”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所以请记住，现实中还有等你们的亲人、爱人，为了他们，努力活下去！”
　　
　　不少人抱头痛哭。
　　
　　戚眠再次开口：“因为你们还有活下去的可能，而有的人已经为了你们放弃活下去的机会——现在，我需要被感染的人中出来四个人，用自己的牺牲换来其他人的幸存，这四个人必须坚毅、果敢，直面死亡而不退。”
　　
　　一片死寂里，两名警员最先站起。
　　随后，又走出来五个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湿润了，戚眠检查了那五人伤口，留下伤势相对较重的两个。
　　
　　戚眠将所有受伤的人分散在各个病房，将伤者牢牢绑住，留下一个未受伤的人观察，有变成丧尸的就杀掉，苏醒的解开绳索。
　　没有受伤但体力较弱的人集中在走廊尽头的房间，让里面的人推东西牢牢顶住。体力一般的成年人在另一个房间，只是门没有堵死。
　　
　　走廊里还剩下十一个人：五个臂力体力优秀的壮年男人，四个感染者和戚眠。
　　
　　五根床单绳被固定在走廊地面，分别连在戚眠和4名感染者身上。另外五根探出落地窗，绑在上面天台边缘，连着另外5人。
　　戚眠和4个感染者身上还绑着数匹染血的毛巾，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
　　
　　齐麟听完戚眠的计划震惊不已：“你用自己当诱饵……”
　　他的嘴唇颤动一下，剩下的话再说不出来。与他组队的感染者用力推他一下，他在催促中被迫走远。
　　他忽然止步，站定在窗前，庄严地对戚眠敬了一个礼。
　　
　　八人均已两两就位，一个悬在窗外上方拿着长铁杆，一个站在窗前数米的地方。
　　
　　秦焱仍旧坚持：“我们必须换。”
　　
　　戚眠头也不抬地绑绳子：“你死了我无法跟白焰交待。”
　　
　　秦焱：“你死了我同样。”
　　
　　戚眠实在被他弄得有点烦，面无表情说出真相：“你跑得太慢。丧尸的身体经过异种强化，百米速度最快的可以超过世界纪录，你能跑过他们？”
　　
　　秦焱：“……”妈的，这刀插得太疼。
　　
　　秦焱最终退让，拿着长铁杆，抓着绳索攀到窗户上方，他悬吊在十八层的高空，低下头看着窗子里的戚眠，良久低声：“谢谢。”
　　
　　戚眠背对着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长风从破碎的落地窗吹进来，将她空荡荡的病号服吹得鼓起，在黑夜里孤独又高傲。
　　
　　戚眠站在那扇已经和门框彻底分离、只是因为有东西顶住还艰难立着的防火门前，心跳加速，血液在血管里久违地沸腾。
　　门后的黑压压的丧尸闻到血肉气息，发出兴奋的嘶吼。
　　
　　她按住顶着门的两张病床，骤然拉开！




9.  第九章   关洲市医院二（卡文，已重修）……

　　丧尸如潮水般涌进！
　　
　　戚眠如一道风般从走廊中蹿过，在最快那个几乎要抓到时从窗口纵身跃下，风声猎猎。
　　四个感染者也同样，大叫着吸引丧尸，跳出去后被绳子拉着悬在高空。
　　
　　丧尸停不住，从窗口摔下。
　　这里是十八层，低阶丧尸掉下去会头颅脖颈全数粉碎，不可能再爬起来伤人。
　　
　　戚眠的绳子最长，直直坠下十来米才被勒住，顾不得喉间涌起的腥甜，她的双臂有力地握住绳子在墙上荡，最后踩在十六楼窗子外。
　　
　　丧尸数量太多，哪怕摔下去大半，也总有丧尸胡乱挥舞过程中抓住绳子或者人，她能看到的两扇窗户外的感染者都已经被活活咬死。
　　
　　她将抓上来的丧尸踹下去，身后窗户传来诡异的咀嚼声：“好饿啊……”
　　
　　……
　　医院大楼外站满人群，不少举着手机拍摄，看到疯狂坠落的人形物疯狂尖叫。
　　有人试图冲进去救人，看到大厅正在生食血肉的怪物，吓得仰跌在地：“丧、丧尸……是丧尸！”
　　
　　一条全市范围的短信被发送到手机上。
　　
　　[重要提醒：关洲市内出现高危险传染病，病人症状为高烧昏迷、眼红、皮肤表面出现大范围红黑色瘢痕，表现出高攻击性行为。请市民尽可能停留在家中并与病人隔离，紧闭门窗、大量饮水、保持空调较低温度开启。人民安全需要大家共同维护，感谢配合——疾控中心22:13发送]
　　
　　“假的吧……”
　　“你也收到了？不能够吧，骗子有那么厉害给全市人都发？”
　　
　　“这描述是不是有点像丧尸……”
　　“肯定是恶作剧，你有点脑子。”
　　
　　“不行，我心里慌，赶紧去检查下食物和水，万一真的世界末日呢！”
　　“妈等我打完这局……”
　　“打你个头！”
　　
　　……
　　“如果是假消息，我可又要吃牢饭了啊秦警官。”
　　黑掉运营商的前科团伙头目关掉电脑，急匆匆去封门。
　　
　　……
　　黑暗的宿舍里，男生拿出手机看了眼短信。
　　他的嗓子仿佛火燎般嘶哑：“行舟，我烧得厉害，帮我买个药。”
　　
　　邻铺传来起身的动静。
　　
　　“带上你的刀。”他又说，“柜门钥匙在我上锁的抽屉里，密码是咱妈生日。照顾好他们，别再失控了。”
　　低沉的声音应下：“嗯。”
　　
　　高瘦笔挺的身影背上一米多的长匣，离开宿舍。
　　
　　男生在夜里又躺了一会儿，强撑着下床穿鞋也走了出去。
　　
　　*
　　此刻的关洲市医院十八楼。
　　
　　悬在十八楼窗户上方的人拿长铁杆敲击窗框，又吸引了一批丧尸跳下，剩下的聚在病房门口。
　　
　　秦焱几人同时松开绳子上端荡入，踹翻窗前丧尸，再一回身，锋利的铁杆捅穿丧尸头颅。
　　
　　秦焱厉声：“杀！”
　　
　　那扇躲着大部分成年人的门打开，里面的人举着简陋的武器冲出来。
　　生命走到绝境，终于挣扎着绽放出希望的微光。
　　
　　冲入十八楼的丧尸在十几人的齐心协力下扫尽。
　　
　　四个感染者中，有两个被直接咬死撕碎，有一个在悬吊中异变成丧尸，只剩一个警员踩上十七楼空调机幸存。
　　所有幸存者默哀着。
　　
　　秦焱伸手去拉戚眠的绳子，却异常地轻，他心里浮上一丝不详。
　　一阵风吹过，将那数米长的绳子吹落，末端空空落落。
　　
　　秦焱立即朝下方大喊：“戚眠！回话！”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十六楼窗子里伸出用力抓住那根绳子，一身是血和粘液的戚眠从窗户里荡出：“拉我上去！”
　　
　　楼上的人一齐用力，戚眠被拉着荡出一个弧度。
　　
　　楼上的人看到今夜最恐怖的一幕。
　　
　　一张巨大的人脸冲破窗户追来，眼如铜铃，没有嘴唇，森森的尖牙挂满腥臭血肉，在距离戚眠不足十厘米的地方咬空，人脸后的身子长而肥大。
　　
　　它不住呻丨吟：“好饿、好饿啊……”
　　
　　戚眠被拖上十八楼，她跪在地上，手有些抖。
　　
　　秦焱急问：“那是什么？”
　　
　　“一阶异种‘贪食’。”戚眠脸色稍白，飞快地割去自己沾上粘液的衣服，“还没进化完全，再吃一两个人就差不多了。”
　　
　　末世初期，大部分生物被异种寄生会变成丧尸。也有部分异种在寄生后会进一步异变，变成具有特殊能力的异种完成体，贪食就是其中之一。
　　贪食什么都吃，人、丧尸、植株甚至石头，吃得越多身躯越庞大，行动缓慢但在看见食物后能瞬间扑咬，在末世后期是很常见的低阶异种。
　　
　　“没太多时间，它很快会……”
　　
　　楼道里传来一声轰响，连接十八楼的楼梯被一张巨嘴咬碎，长长的身体靠粘液攀在十七楼墙上，留着口涎往上爬：“饿……”
　　
　　地板塌陷，露出大洞。
　　
　　“我的异能只能用一次！它靠气味判断方向，弱点在舌根，不能让它上来。枪和子弹还有多少？”
　　
　　秦焱飞快报数：“两把枪，子弹七发。”
　　
　　戚眠快速更换弹夹，以43的子弹数将□□分给秦焱和齐麟：“把它引回17楼！”
　　秦焱和齐麟立即冲出。
　　
　　戚眠将长铁杆踢到一起：“绑成一捆悬在空中！”
　　
　　她紧跟着跳下十七楼。贪食几乎咬到齐麟，齐麟一个翻身从墙后翻过去，准确地三枪击中贪食嘴内。
　　贪食吃痛回缩，不断甩动，戚眠趁机直跃而下，一根长铁杆插进它硕大的眼中。
　　
　　贪食发出惨叫。
　　
　　“秦焱！”戚眠大喊，只听三声枪响，秦焱的子弹也送进贪食嘴里。
　　
　　他没来得及开出第四枪，贪食长长的身体一摆，秦焱差点被扫飞出去，险险躲开，依旧被打碎的墙壁落石砸中。
　　
　　贪食受伤，挣扎的力道已经大不如前。戚眠双腿死死钳制着贪食肉虫般的身躯，扳住铁杆向后用力，贪食被迫仰起头颅，大张的嘴正对着悬起的成捆铁杆。
　　
　　“所有人趴下！”戚眠的瞳孔收缩到极致。
　　
　　以她为圆心，无形的波纹沉沉荡开，重力陡然被加到极致，趴得慢的当即跪伏在地上，耳朵沁出血。
　　
　　异能:重力压制！
　　
　　那捆铁杆在巨大的重力作用下笔直坠落，扎入那血盆大口还不停止，带着贪食和戚眠一同往下砸穿地面。
　　
　　“轰轰轰——”
　　
　　一个极深的大洞出现，戚眠和贪食陷在尽头。
　　戚眠单膝跪在贪食的脸上，贪食竟然还有气，呜咽着哭：“……呜、不饿、不饿了……”
　　
　　戚眠异能耗尽，喘息着，露出老母亲般的狞笑：“不，你饿。”
　　贪食：“…………”
　　
　　她提起被贪食压断的丧尸上半身，塞到巨大的嘴里。
　　
　　贪食呜呜地说“不、不饿”，嘴上却诚实地将那丧尸嚼碎，贪食原先还有些混沌的瞳孔彻底清晰。
　　
　　它彻底进化成为一阶异种。
　　
　　戚眠这才握着铁杆一下到底，贪食彻底死去。
　　
　　秦焱和齐麟冲下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戚眠坐在怪物庞大身躯上，一只手不知摸了什么沾满黄色粘液，搭着手对他们笑。
　　
　　戚眠又收获枚一阶贪食晶核，心情很好。虽然她异能特殊，每次耗尽都会有点虚弱的副作用，但不妨事。
　　
　　她正想跳下去，笑陡然凝固。
　　两行眼泪簌簌落下，她啪叽一下摔倒在地，喉咙里溢出一声娇弱的：“嘤——”
　　
　　戚眠：嘤？？？？？？？？ 
　　
　　……
　　相隔半个关洲市的一辆公交车上。
　　
　　靠着窗子的江行舟骤然睁眼，满头大汗，瞳色漆黑，眼前尽皆火光。
　　梦里的女人一身鲜血，手持长刀从火中来，对阴暗泥淖中的他伸出手，嗓音调笑：“这么俊的男人，跟了我吧。”
　　
　　江行舟心口烧灼般痛。
　　竟然是昨天遇见的那个女人，柔弱纤细，像一朵致命的菟丝花。
　　
　　他掀起眼睑，看着开得歪歪扭扭的公交车，烦躁地用长匣里的刀拍了一下司机：“好好开车。”
　　
　　被五花大绑在驾驶位上的丧尸：“唔唔唔嗷——”
　　
　　丧尸：好好开、好好开……[QAQ.jpg]




10.  第十章   红夜降临

　　电力系统重启，医院亮起昏暗的光。剩下丧尸的很快被清扫干净。
　　
　　低楼层的人有更充足反应时间，幸存不少人。很多选择留在医院，因为秦焱宣布距离红夜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还不如在医院有秦焱他们保护，最主要的是地下一层有冰库——太平间。
　　
　　大厅里人来人往，忙着搬运病人、器材、物资，全都默契地绕过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小腿不停掉金豆豆的漂亮女生。
　　
　　“不是说她杀掉的那些丧尸和那个大怪物吗……看着不像啊？”
　　“嘘！人不可貌相，快干活，别浪费人给我们争取的时间。”
　　
　　灯光中心，戚眠抱着膝盖抽噎，蜷成小小的一团。
　　齐麟慌忙给她递新纸巾，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你、你别哭……是不是还是吓到了？不怕了。”
　　
　　戚眠拿纸巾揉揉兔子眼睛，摇头，张口想说话：“嘤嘤嘤——”
　　
　　戚眠：“…………”有的人还活着，但她的眼神已经死了。
　　
　　齐麟自责不已：再怎么都还是个小姑娘。
　　“以后我们保护你，丧尸我们杀，怪物我们打！”
　　身后警员憋笑递来一个保温杯，齐麟狠狠瞪对方一眼，转头又是笑脸：“来来、喝热水。”
　　
　　戚眠小嘴紧抿，最虚弱的那阵感觉过去，她终于有了些力气，伸伸抱麻的手脚：“秦焱在哪？”
　　
　　秦焱正在组织加固太平间墙面防外部攻击，至于内部有人感染可以直接放入停尸格，如果没有变成丧尸可以敲击特定节奏，外面的人会将他拉出来。
　　
　　秦焱本来也是担心的，看到齐麟一脸窘迫的样子反而乐了：“你不是说人家辛苦了，得好好感谢她吗？怎么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她是我们救命恩人。”齐麟嘀咕，“我可没说不乐意，你别瞎扣帽子啊。”
　　
　　秦焱往一层走，看到戚眠抱着根一米多长的铁片站着等，那铁片像是从哪里扯下来，形状还挺像一把铁刀，就是没那么锋利。
　　
　　“秦警官，我来收报酬。” 因为哭得狠，她的嗓音又奶又哑，鼻头也红红的，“你们开过来那几辆车是警用改装车对吧？给我一辆。”
　　
　　秦焱记得自己说过“救他们，想要什么都给你”，只是没想到她会要车：“可以，但你要它干什么？有我们在，不需要你开车。”
　　
　　戚眠：“我不和你们一起，我回家。”
　　
　　“红夜怎么回家？就算现在我给你车，你也不可能在路上开十个小时回长南。而且……”
　　顿了顿，秦焱郑重地说：“等长夜结束以后我们打算联合军队，在郊区工业园建立基地实施救援，我希望你留下来帮助我们。关洲市是南方核心，人口是长南市三倍，它的沦陷意味着百万丧尸城的出现。我可以联系长南市的军方朋友照顾你父母，等稳定后将他们接过来也行。”
　　
　　戚眠沉默片刻：“我只相信我自己。”
　　
　　秦焱只能拿出车钥匙递给她，戚眠转身正想走，秦焱再次开口：“或许我们可以再做个交易。”
　　
　　戚眠皱皱眉，还是停下回头，抱着铁刀看他。
　　
　　“你在U盘里说环岛高校区会是重灾区，如果你能救下他们并等到长夜后……我可以帮你联系军队直升机，直飞长南市。”
　　秦焱继续说，“我们都希望他们活着，而且你也需要足够功勋使用军队直升机，你觉得怎么样？”
　　
　　戚眠望着他半晌，平静摇头：“不怎么样。你可能对我有误解，一是我并没有那么大能量可以救下那么多人，二是我不在乎，那些人本来就会死。”
　　
　　秦焱闻言有些难受，倒不是因为戚眠拒绝他，而是连她也无法救下。
　　
　　“不过如果你承诺一定能帮我搞到直升机……”戚眠挑眉，“我可以回去保护白焰度过长夜，同时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等你组织救援队过来。”
　　
　　秦焱双目大亮：“一言为定！”
　　
　　*
　　23：51分。
　　拒绝齐麟同行建议，戚眠开着车窗，警用车一路呼啸驶向关洲大学，副驾驶上放着秦焱给的一把枪，里面有从牺牲警员身上找到的三枚子弹。
　　
　　秦焱和市高层领导沟通后，关洲市彻底进入高度紧急状态，街道、商圈、人群、车辆都被疏散，华国人的高行动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戚眠有些恍惚。
　　也许这辈子……这个最先沦陷的南方大城可以幸存更多人吧。
　　
　　关洲大学在环岛高校区中心，她随手拨开警用车音乐，和缓风情的英文歌响起，几缕头发顺着风飞扬到车窗外。
　　
　　斜边忽然插过来一个公交车，歪歪扭扭地差点撞上来。
　　戚眠在末世开车甩过不知道多少丧尸，一个摆尾圆满晃过去，公交车直直撞上路边电线杆。
　　
　　戚眠歪头多看了眼，只见驾驶位挣扎着爬出来一个异种，似乎正在痛哭流涕。
　　
　　下一秒，那个异种被拽回去，公交车哼哧喷出一屁股尾气，晃晃悠悠地再次启动。
　　
　　戚眠：……？
　　
　　关洲大学就在眼前。铸花大铁门被关闭，从内部堵上很多自行车、大石头，显然是校内人为封死，避免外来袭击。
　　
　　戚眠提着枪和大铁刀，摸到一处低矮墙面。
　　这里是她们宿舍园区后面，据说早些年学校实施夜禁，晚十二点以后外校人员不让进校，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里是被外校男生水滴石穿爬塌的墙，重新修起来也不高。
　　
　　戚眠踩在垃圾桶上翻过去。
　　
　　校内空无一人，宿舍区灯火通明，空调轰轰作响。
　　
　　戚眠的钥匙和登山包一起被搜走，戚眠抬手敲敲门，才敲一下，就听见里面一句短促的尖叫，像是立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戚眠听出声音不对，皱眉出声：“白焰，是我。”
　　
　　寝室里响起接连的桌椅撞翻声，徐白焰扑到门前，一拉开门就抱紧戚眠嚎啕大哭：“你没事，太好了！”
　　戚眠还没完全恢复，四肢都软绵绵的，像一颗小白菜一样被摇得喘不过气。
　　
　　里面还有两个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戚眠脸色一冷，竟是李青和张溪。
　　
　　李青没想到戚眠竟然回来了，强撑着说：“要世界末日了，这种时候就别在乎过去的小矛盾了。我们互相帮助，才更有可能都活下去。”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食物，不情愿地说：“大不了食物分你一……”
　　
　　李青的声音一卡，看到戚眠在徐白焰后露出来，惊恐尖叫：“你被感染了！”
　　张溪跟着大叫：“徐白焰！把她赶出去啊！你看到那个保安了吧？他吃人啊！”
　　
　　此刻戚眠仍是病号服，一身血与粘液，还提着枪满身煞气。徐白焰却不管不顾，着急忙慌地要找药，闻言红着眼睛骂回去：“住嘴！是我救了你们，食物她买的，不想留在这里就滚出去！”
　　是戚眠救了她男友。
　　
　　两个女生被她镇住，一时间脑海中浮现出半小时前徐白焰差点杀人的狠厉，齐齐哭起来。
　　
　　戚眠拿出给徐白焰的登山包，从里面抽出登山绳，扯过张溪绑在椅子上：“为了避免睡觉的时候被你咬，只能这样了。”
　　
　　张溪懵了一瞬，大脑从没有转得那么快，崩溃大哭：“你骗人！你就是想我死！”
　　
　　戚眠无所谓地说：“也许吧。”
　　
　　“青青、青青救我……呜呜……”
　　
　　在她的哭泣声中，时间无声到达24：00。
　　
　　世界骤然安静，有什么波在大气中急速漾开，月色湮灭，苍穹黑沉，天际边缘亮起一道血红的红，将世间染得通红一片。
　　四处充斥着足肢飞速爬行的簌簌声，无数虫蚁掀开地皮爬上地面，在红光中飞快膨胀炸开，绿色的孢子随风飘散，一地虫尸。
　　
　　张溪已经哭得没了力气，李青蜷缩着一动不敢动。
　　
　　戚眠拉上窗户，调低空调温度，脱掉病号服。她换了身衣服，确认看不出来异样，这才拿出抽屉里的备用手机拨通家里视讯。
　　红夜前期通讯还可以使用，再后面卫星、通信基站、磁场等全部混乱，这些通信设备将再无法使用。
　　
　　却连播几个都没有接，不安在戚眠心底扩大。
　　又过了十几分钟，黄美华才接起视讯，才说出一个字就哭：“眠眠……”
　　
　　戚眠察觉到一丝不对：“妈？怎么了！”
　　关洲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后，她直接电话告诉爸妈真相，尤其强调戚国可能会因孢子异变，要他直接呆在超低温冰箱中，难道依旧没能阻止……
　　
　　黄美华抹着眼泪强笑：“没事眠眠，是你爸，你爸真的被感染了，幸好焰焰她男朋友叫人过来，现在用了两罐液氮已经好多了。”
　　实际上当时有多凶险，她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戚国身上长满红黑色纹路，胸口甚至突起肉瘤，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胸而出。
　　
　　戚眠微微一怔。
　　液氮是低温液化的氮气，在上一世的科研中，有科学家推测用液氮可以中止异化。这只是理论，她顺手写到U盘里，没想到秦焱不但看了，还提前一步帮她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免去她后顾之忧。
　　
　　这种示好……
　　
　　不管怎么说，戚眠松口气，黄美华又道：“眠眠，家里你别担心，你跟着焰焰他们别乱跑，晓得不？”
　　
　　“妈我知道，你也放心，过几天我就跟着军队回长南。”戚眠哄道。
　　
　　黄美华的嘴唇轻抖一下，忽然颤着声音说：“眠眠，那睿睿……有联系你吗？他前天跟着他们学校去关洲理工大学参加封闭式奥赛集训，当时说要给你个惊喜，集训结束后再联系你……”




11.  第十一章   蒲女

　　戚眠脸色一变：“他在关理工？”
　　
　　黄美华艰难点头：“这是要命的事情，你叔婶不敢在我面前说希望你救他。可是眠眠，我们都是一家人，如果可以……你救救你弟弟，求下焰焰带他一起走，不然我劝不住你叔婶，他们已经打算开车过去。”
　　
　　戚眠死死按住额头，她疯狂深呼吸：“妈拦住他们！文睿是我亲弟，我会带他回家，你们在家好好的我才能放心。千万别让他们过来，否则等过来我们也已经走了。”
　　
　　“好、好……”黄美华泪水夺眶而出，她哪里不知道这是为了另一个孩子，堵上自己孩子的命，“眠眠，你要小心，要活着回来……爸妈就你一个孩子，你要没了我们怎么活下去。”
　　
　　戚眠挂断电话，眼前一阵眩晕。
　　
　　她忽然想起来，当初她回到家里的时候，爸爸是被锁在卧室的，妈妈带着结婚戒指的手则在客厅，只有可能是叔婶想救妈妈，最终却只拉出半只手。
　　而她再也没见过叔叔婶婶。
　　原来真正失踪在去关洲市路上的，是去寻找儿子的他们。
　　
　　信号已经开始断续，戚眠锲而不舍地拨打电话，终于在几乎决定顶着红夜直接去关理工找他的时候，戚文睿回过来一行字:[我室友变丧尸了，我刚躲起来！姐你怎么样]
　　
　　此刻的戚文睿正蜷缩在机房的通风管道里，下面就是徘徊的丧尸，他竭力压制颤抖的手：[我没事，吃的喝的都有，你那边安全吗]
　　
　　戚眠立即将写进U盘的长文档发过去，连连叮嘱躲好，等长夜过去就去找他。
　　
　　长文档发完的那一瞬，信号彻底失去。
　　
　　戚眠用力在桌面上捶下，身后张溪已经没有动静，不一会儿，张溪的嘴里徐徐长出触手，面皮被从内撑破，重新挣扎嚎叫。
　　李青吓得瑟瑟发抖。
　　
　　戚眠握住张溪头颅狠狠一拧，满身戾气。
　　
　　孵化到一半的异种气绝，变形的头颅软软垂下。
　　李青尖叫不止。
　　
　　徐白焰刚才一直在旁边，她无比清楚此刻戚眠有多焦躁。她轻轻握住戚眠的手，温声安抚:“他会没事的。眠眠你累不累？我帮你洗下头，先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我们再去救你弟弟。”
　　
　　戚眠被她牵着走进卫生间，徐白焰让她靠在自己膝头，打开热水温柔地冲洗她发间的血和粘液。
　　
　　戚眠蓦然啜泣出声:“……我害怕。”
　　“我害怕重来一次，依旧没能救下我想救的人。”
　　
　　水淅淅沥沥地流，打泡，冲洗。
　　徐白焰喉间微哽，想到险些死在医院的爱人，声音坚定:“竭尽我们所能去救我们想保护的人，在结局出现之前，绝不考虑结局如何。”
　　
　　戚眠的手背盖着眼睛，良久，慢慢握拳。
　　…
　　
　　血红色的泡沫顺着水流流进下水道，徐白焰正想给她裹毛巾，卫生间外传来塑料袋形变的声音，戚眠忽然起身，箭步冲出卫生间。
　　
　　被拉开一半的宿舍门被啪得合上，戚眠抵着门冷笑:“带着我们的食物你想去哪？”
　　
　　徐白焰冲出来，气急败坏:“你良心呢！”
　　
　　李青提着装满食物的塑料袋抖得厉害，之前被保安丧尸袭击、徐白焰杀丧尸救她的一幕，和刚才戚眠干脆拧断室友脖子的场景交替出现，她忽然后退一步拔出枪，枪抖得肉眼可见:“让我出去！你们都是疯子！我不要死在这里！！”
　　
　　戚眠轻叹：“枪你也敢拿？”
　　她毫不后退，手准确扣住她的手肘内侧用力一按，李青惨叫一声，整条手臂失去知觉。枪骤然掉落，被戚眠左手接住滑开，右手再一拧将人按在墙上，李青手上的塑料袋应声落地。
　　
　　戚眠把食物向后一踢，拎起李青扔出门外，扬起灿烂笑靥：“祝你有次愉快的末世体验。”
　　
　　她砰地关上门，毫不理会外面的嚎啕大哭，将屋内死去的异种也扔出去，吹干头发关灯爬床，和徐白焰互道晚安。
　　
　　“你说得对，结局出现前绝不考虑结局如何。”
　　“因为——我一定会救下他，带他回家！”
　　
　　*
　　世界正在异变，温度飙升，空调发出哼哧的声音。
　　
　　李青逃到一个同学的宿舍外，门一敲即开，她正想进，忽然感觉到鞋底黏黏的。
　　血红的光里，脚下半凝固的血如此不显眼。
　　
　　再一抬头，一张菊花瓣般张开的脸笼罩下来。
　　
　　李青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啊——！！！”
　　
　　……
　　年轻的女人搂紧刚抢到的物资，嫌弃地跨过地上绿色的尸体粘液：“这什么啊？”
　　男人喋喋抱怨：“肯定不是好东西，我们快走，搞不好真是世界末日。都怪你非要去拿那些口红。”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女人一不小心一脚踩到粘液中央，发出极其嫌厌的声音：“咦——”
　　她把高跟鞋费力地□□，在路沿上好不容易蹭干净，忽然觉得周围有些过于安静。
　　
　　她徐徐想转头：“亲爱的？”
　　转到一半，她的头再也转不动了，她只觉自己的身体骤然一轻，似乎是下半身从躯体上掉下去，她想低头，却也做不到。
　　“呃、唔——”透明的流体从她男友的七窍流出来，徐徐灌进她的眼耳口鼻，她被撑着升起来，双手骤然松开，搂紧的物资滚落一地。
　　
　　不远处的公寓里，一声惨叫，一个小女孩从碎裂的窗户里摔出来，却在半空中被白色的丝线网住。
　　那窗口探出一个异种，女人头180度倒转、仰面朝天，身体膨胀如蛛腹，口中吐出的蛛丝网着自己的女儿，数条异肢扒在墙上熟练地动着，将小女孩迅速裹成一个雪白的茧，徐徐往上升。
　　
　　“妈妈……”
　　小女孩倒挂着抽搐，无助地流下一行泪。
　　
　　……
　　红夜持续十二个小时后，世界进入长达七天的长夜，温度始终维持在较高水平，直到长夜结束。大地上徘徊着丧尸和异种。
　　宿舍两面墙都在嘶嘶响着抓挠声，戚眠开机看时间，是10月14日上午8：30，世界一片漆黑。距离长夜结束还有三个半小时，气温已经回落。
　　
　　徐白焰费力地将阳台上砍死的异种尸体拖进来，忍住作呕感，带着手套将血肉往戚眠的雨衣上抹，忧心忡忡：“我真的不能同你一起去吗？”
　　
　　戚眠摇头：“你在这里等秦焱，他最多一周会过来。”上辈子的军队就是长夜结束后一周左右来高校区救援。
　　“枪留给你，会用吗？”
　　
　　徐白焰摇头：“不要，你出去比我更危险。”
　　
　　“手.枪动静太大，不适合行动中用，会引来更多异种。”所以戚眠末世的武器是一把刀，加上她的异能重力压制，可以悄无声息收割异种。
　　
　　徐白焰这才接过：“会，焱哥教过我。”
　　
　　戚眠拉着登山绳，从被异种破开的防盗窗钻出去：“我走了，用异种尸体重新堵好。秦焱没来的话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她径直滑下四楼，徐白焰从上面解开绳子，戚眠将绳子收好挂回也涂着血的登山包，秉着呼吸快速朝校门走去。
　　
　　这一带的电力系统早在第三天就彻底报废，但因为温度过高，有几处着火到现在，她的视力也经过强化，隐约能看见路。
　　
　　她要在长夜结束前到达关洲理工大学。
　　
　　虽然黑夜里，异种的活跃度远超过白天，但这时候大部分异种是通过气味和听觉判断猎物方向，她还能用异种血肉遮掩一二。天亮后依靠视觉捕食的异种行动，她就不好在路上走了。
　　
　　信息中断前，戚文睿发过来一个地点，是关洲理工大学的校内宾馆。
　　
　　但当她到达关理工宾馆时，不需要进去就知道里面已经没有活人。
　　
　　一阶异种蒲女，它生长的地方会充斥柳絮一样的细丝，长出无数小蒲女，进入其中的生物口鼻会渐渐蒙上细丝，不知不觉中窒息而死，最后被蒲女吸干。丧尸和其他异种也不放过。
　　它并不会主动攻击人，所以实际上是相对无害的异种，但偏偏它长在这里……
　　
　　戚眠的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她敲碎一面窗户，捡起一根枯木伸进去一搅，末端卷出棉花糖一样的绒球，再用打火机“噗”一下点燃，漆黑的眼眸里火光明灭。
　　
　　戚眠面无表情地举着火把往里走。
　　四周响起蒲女细细的尖叫，火把所到之处细丝被迅速烧空，却在同一瞬以加倍的速度长回来，织成厚厚的绒茧捂向火把，更争先恐后地往戚眠的口鼻长。
　　
　　火把在细密的绒丝下几乎要被捂灭，戚眠一脸冷淡，从背包里拉出白糖炸.药，点燃引线。
　　白糖炸.药抛出，轰然爆炸，燃成火海。蒲女发出凄惨的叫声，戚眠一声冷笑，猛地穿过厚厚的绒茧，身形快到几乎形成黑影。
　　
　　她的手向前一抓，将蒲女本体按在手下。
　　
　　蒲女：！！！
　　
　　蒲女柳条般的异肢疯狂向她的手绞缠，戚眠不管不顾被细丝割开吮吸的伤口，拖着蒲女往火中走，点燃它的异肢。
　　蒲女发出痛极的呜咽惨叫，她拖着它踩过火海走上楼梯，推开戚文睿的房间。
　　
　　戚眠看向房间内，晦暗的眼眸陡然大亮。
　　
　　房间里只有一具没被蒲女吸收的丧尸尸体，并不是戚文睿！
　　
　　蒲女不吃被杀死的丧尸，也就是说这具丧尸是被人弄死，一个房间两个人，只有可能是戚文睿变成丧尸的室友。
　　那谁杀了这个丧尸，可想而知。
　　
　　通风窗被打开，戚眠跳起来伸手往里一摸，指尖并没有摸到灰尘也没有摸到人。
　　戚文睿逃出去了！
　　
　　蒲女的异肢烧秃，奄奄一息。戚眠熄了虐杀的心，将蒲女整个扔进火里，爆开一团绚烂火花。
　　
　　燃烧的蒲女会散发出极其吸引异种的香气，戚眠不打算多留，匆匆离开宾馆。
　　果不其然，已经有异种和丧尸循着气味往这边赶来，她身上的异种血肉在刚才的火里烧得差不多，飞快地翻上旁边大楼的二层，敲碎窗户钻进去。
　　
　　这个房间有个被砸得脑浆迸裂的丧尸和很多零食空袋，戚眠刚钻进去，听见一声细细的吸气声。
　　角落铁皮柜子抖得几乎看得见，戚眠抽出刀朝它走去，铁皮柜里猛地冲出一个半大男孩，攥着一把水果刀刺过来：“杀了你！”
　　
　　戚眠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提起男孩的后领，男孩脚短胳膊短，疯狂挥舞水果刀却死活刺不到她，一张白嫩嫩小脸哭得满是眼泪和鼻涕泡。
　　
　　戚眠揪着他身上染血外套：“你的外套谁给你的？他人呢！”




12.  第十二章   关理工实验大楼一

　　男孩身上染血的外套正是戚文睿的。
　　
　　戚文睿爱穿x运动品牌潮货，是戚眠无法理解的审美，这件外套是她送给戚文睿的16岁生日礼，上面还有他最喜欢的NBA球星签名，独一无二。
　　
　　此刻宽大的外套裹在男孩身上，内里外面都是血，下摆还被爪子撕开。
　　
　　男孩忽然抱住她嚎啕大哭，包子脸上全是眼泪泡：“是、是睿睿哥哥，他、他出去，大怪兽，跑……”
　　他抽噎：“哥哥说，仙女姐姐，救我们。”
　　
　　他精神高度紧张，整个长夜又只靠一点薯片肉脯熬过来，一有动静就蜷进那个半人高的铁柜。这一下情绪忽然放松，哭着哭着就抱着戚眠睡着了。
　　他睡着之前，还是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男孩叫肖瑞，住在戚文睿房间隔壁，两个人小名同音，很是能玩到一起。红夜之后，戚文睿大概是杀掉室友变的丧尸逃出来，正遇上已被感染的肖瑞父母。
　　肖瑞父母将孩子托付给戚文睿，自己阻拦异种身死。
　　
　　戚文睿抱着小朋友逃进宾馆旁的办公大楼，靠肖瑞带出来的一包零食过了两天，直到一个蛛人破门而入，戚文睿和它搏斗过程中受伤。他担心自己异变，拖着异种尸体抱着小朋友重新找了个完整的房间，把异种剁碎，血肉洒在门缝窗缝上，自己从窗户扒下去引开其他异种。
　　
　　戚文睿离开前，将外套脱下来裹在瑟瑟发抖的小朋友身上：“哥哥有个仙女姐姐，她说会来救我们就一定会来。”
　　他的大手按着小朋友头顶心，被血糊住的脸上是明朗笑意，“这件超帅的外套就是仙女姐姐送的，你看上面还有我们都超崇拜的火队‘大白鲨’签名，也会保护瑞瑞的。所以瑞瑞别怕，乖乖躲在这里好不好？等哥哥没事了就回来接你。”
　　
　　所以肖瑞哪怕睡着了，也仍然死死拉着戚眠的胳膊：“仙女姐姐、会来。”
　　
　　戚眠听到戚文睿受伤，额角青筋暴起。
　　
　　被异种抓伤必然感染，除非他能迅速找到低温环境，并意志足够坚毅……
　　戚眠拳头紧握。
　　
　　天际微亮，长夜即将过去。
　　
　　戚眠拍醒小朋友，语气平静到可怕：“现在仙女姐姐要去救哥哥，你是留在这里等哥哥姐姐回来接你，还是和姐姐一起走？一起走会很危险。”
　　
　　如果文睿没了，她就将这个他最后保护好的孩子带大。如果文睿还在，他也必定会回来接这个孩子，他们都说到做到。
　　
　　肖瑞毫不犹豫抱紧戚眠的手臂。
　　他不想再一个人留在这个屋子里，也不想再看到身边人离去，而他只能望着对方背影。
　　
　　戚眠起身将登山包甩下来，拿出个塑料盖破成一指长、半指宽的板，用干净布料缠了几圈：“咬住。”
　　
　　肖瑞立即放进嘴里，戚眠将布料绕到他脑后打死结：“无论如何都不能发出声音。”
　　
　　肖瑞点头。
　　
　　戚眠把次要的物资全部舍弃，只留下几块压缩饼干和水，两枚晶核则放在自己冲锋衣贴身口袋里。登山包背在孩子身上，孩子再趴在她的背上，用登山绳绑牢。
　　
　　戚眠站起跳了一下。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加上登山包也不过25kg左右。上辈子她用的竹栖唐刀就重28kg，更别说唐刀那实心石头刀鞘。
　　她的异能会大幅强化身体机能，仅次于力量型异能者。哪怕现在异能一阶比不上上一世死前，但背一个孩子绰绰有余。
　　
　　戚眠将窗户清了一下，免得上面的玻璃碴扎伤小朋友，给他拉好外套帽子，目光落在进来时就已看好的悍马车上。
　　
　　“闭上眼！”
　　她扯了一块金属窗框下来，在一旁的蛇形异种嗅到气息、飞速游移过来时，窗框狠狠捅进它的躯干中央钉在墙上，另一手拽着它的身躯荡下去。
　　
　　地面聚拢的丧尸发出兴奋的嚎叫。她抓住蛇躯在墙面奔跑，踩过转角猛地起跳，准确砸落在悍马车顶。
　　
　　悍马车里坐着一个丧尸，戚眠将之拉出，一个翻身进去门都没关就踩下油门，悍马箭一般飞驰而出。
　　
　　有奔跑快的丧尸飞扑上来，戚眠用力关上车门，那丧尸头颅和两条手臂滚落在车内。
　　戚眠不管不顾，一路狂飙碾压丧尸、甩脱异种，最后冲上一处高台顶端，瞬间熄火，任由悍马顺着高台另一面的大草坪无声滑下。
　　
　　戚眠用那两条手臂在车缝上涂抹，悍马停在大草坪底端。
　　肖瑞被吓得满头大汗，仍死死咬住嘴里的布板，不曾发出半点声音。
　　
　　丧尸和异种跟着动静追到高台上，忽然失去声音与气味，徘徊不散。
　　
　　天色彻底大亮，灰蒙蒙的苍穹沉默地笼罩着满目疮痍的大地，地面是茫然徘徊的丧尸，大楼上盘踞着各种各样的异种，时不时破开门窗，将里面挣扎不已的幸存者拽出撕碎。
　　无论以视觉嗅觉捕食的异种，都暂未留意到一辆停在草坪上、内里满是血污的悍马车。
　　
　　戚眠低声：“你确定你看到哥哥往这个方向跑了？”
　　
　　靠在她脖颈上的小脑瓜无声点点。
　　
　　戚眠脑海中再过了一遍关理工地图，基本确认戚文睿引开异种后的目的地。
　　
　　戚文睿知道用异种的尸体血肉遮掩气味，肯定已经看过她传过去的文档。那他感染后定然回去寻找低温环境，而且温度越低越好，普通空调不一定有用。
　　
　　那就只有一个地方——关理工实验大楼。
　　
　　关理工所有理工院共享实验大楼的大型科研仪器，科研仪器最为娇贵，必须保持室内恒低温不说，还有不少零下百摄氏度的冻干机，和必须在液氮环境下才能运行的核磁等仪器。
　　
　　悍马车正前方是一栋极为阔气的褐色大楼，墙上竖着雕有“实验大楼”四个黑字。
　　
　　但是……
　　“有点奇怪啊。”戚眠皱眉低喃。
　　
　　实验大楼四周竟然只有零星几只丧尸异种。
　　
　　就算再如何深夜，光养在大楼里的实验动物就能异变出不少异种，更别说需要熬夜完成实验的研究生。看关理工大学密密麻麻全是异种丧尸的宿舍楼、办公楼，就知道这所高校在长夜里经历了多么可怕的剧变。
　　
　　里面也没有长出蒲女特征的白绒丝，没道理啊……
　　
　　“嗯？”戚眠忽然凝目。
　　
　　有两个人出现在实验大楼五层。
　　
　　实验大楼旁边是两层的关理工体育馆，两栋建筑挨得很近，从实验大楼的五层伸出了两根金属杆，与体育馆二楼相连，她之前误以为那是电缆线。
　　
　　可此刻，那两人从金属杆上解下绳索挂上把椅子，簇拥着一个男人坐上去，再通过绳子控制着将椅子滑到体育馆二楼。
　　以这种方式，一共三个人从实验大楼到达体育馆，这个过程中竟然没有一个盘踞在大楼上的异种攻击他们。
　　
　　戚眠死死盯着被簇拥的那个男人，一声冷笑。
　　
　　竟然是“故人”！
　　
　　上一世她与徐白焰带着李青出逃，遇见一个手臂、脖颈都是纹身的金属系异能者带领的团队。李青想得到纹身男“海哥”的保护，在她们的饮用水里下安眠药，欲将她们作为“报酬”送给海哥！
　　
　　当真是冤家路窄！
　　
　　戚眠手下用力，方向盘被硬生生捏出裂痕。肖瑞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软软的小手环紧。
　　
　　海哥在这里绝不可能是什么好事，上辈子末世过得最好的有两种异能者，一种是迅速成长并成为基地建设者的，一种就是海哥这类无恶不作、疯狂追逐极致欲望的团伙，毕竟上一世末世才开始，海哥已经学会圈养女人、驱赶普通人做诱饵。
　　
　　但是……
　　海哥团伙在这里，至少说明实验大楼和体育馆相对安全。如果戚文睿从感染中幸存，他存活概率将大大提高。
　　
　　戚眠深吸一口气，注视着海哥带人又从体育馆二层回到实验楼五层，只是这一回多了一个女人和一个老人。
　　看来他的“圈养场”被安置在体育馆。
　　
　　海哥拥着女人往实验大楼里去了，两栋建筑又恢复了看上去的宁静。
　　
　　戚眠不再犹豫，当一个丧尸摇摇晃晃走近体育馆侧门的时候，油门轰到底，径直朝着体育馆冲去。
　　
　　一声巨响，体育馆的侧门连着半边墙壁被撞出一个大洞。海哥的手下听到声音，提起棍棒刀斧冲去检查。
　　
　　车头被撞扁的悍马车歪倒在一片碎石中，一个丧尸在驾驶座上挣扎。
　　
　　“怎么回事？居然还有丧尸敢靠近这里。”一个手下疑惑道。
　　
　　领头那个拧眉：“总有几个迟钝的，这些死物又没脑子。赶紧堵住这窟窿，别让丧尸大半夜摸进来，也不知这鬼天会亮多久。”
　　
　　戚眠背着肖瑞缩在体育器材室，借着一点缝隙看清楚外面的人，光来查看异动就有六个人，不知道“圈养场”里还有多少看守。
　　
　　这才末世第七天，海哥竟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比上一世他们见面还多，那次他不过带着四个人，是末世第十天的样子。
　　
　　……等等，人数怎么会变少？
　　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她没能抓住。
　　
　　被撞开的墙面被堵上，海哥手下回到体育场馆内，戚眠闪身出来，顺着狭窄的楼梯爬上体育馆二层看台，借着二楼几扇小窗里投入的昏暗阳光，震惊地睁大眼。
　　
　　体育馆内全是被褥，几十人住在体育馆一层地板上，惴惴不安地望着四周巡卫的人。
　　
　　空气中弥散着排泄物的骚臭味，戚眠一眼看到体育馆的角落，戚文睿正偷偷掰开怀里的饼干，喂给身边的男青年吃。
　　
　　……
　　哪怕长夜过去，世界短期内也不会恢复正常的日月更替，天亮后才过去三个多小时，天色再次昏黑下来。
　　戚文睿给四肢骨折的男青年盖上衣服，趁巡卫在发吃的有些喧闹，趴下来小声耳语：“罗哥你别怕，我姐肯定已经在来救我的路上。等她来了什么都能搞定。”
　　
　　罗明虚弱地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好。没来也没事儿，我表弟估计也在找我，他很厉害，等我们都出去了，我让他保护你和你姐姐回家。”
　　
　　他看着面前两眼晶亮的高中男生，心里无奈地笑。
　　与其等这个学生不知道是否活下来的姐姐，不如希望一下他的表弟，发现他不见以后别失控得太离谱。
　　不过，总归是个孩子，总是要保护好他的自尊心的，他坚持他姐姐会来那就会吧，顺着他的话就……
　　
　　黑暗中，一阵极其轻微的绳索滑擦声。
　　
　　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有个人无声地落在戚文睿的身后，气音压低：“文睿你没事吧？”
　　
　　戚文睿惊喜：“姐！”
　　
　　罗明：…………
　　罗明：？？？
　　
　　所以我弟那个辣鸡呢？？！




13.  第十三章   关理工实验大楼二

　　罗明发现自己被感染后，第一反应是让江行舟离开宿舍，他将一直锁着的刀也交还，自己悄悄离开宿舍，期盼江行舟能在即将到来的浩劫中幸存，照顾好家人。
　　
　　然后他用人生中最后的时间(自以为)，去吃了烤牛排烤羊肉盐水煮毛豆炸鸡腿粉丝扇贝烤板栗酸奶小蛋糕冰镇啤酒肥宅快乐水……
　　
　　他还在关洲地标建筑小蛮腰拍羞耻女装视频，对女神表白并被十动然拒，做尽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然后他……没死。
　　
　　实际上他应该是死了的。他能感觉到对血肉的渴望，有的时候完全感知不到外界，但有的时候又还有一丝清醒。
　　所以，他浑浑噩噩地在高温中游走时，看见有个异种在和一个高中男生玩“追上我就让你嘿嘿嘿”游戏，顺手用自己长出来的枯木手臂将那异种拍飞。
　　
　　也许是这一巴掌耗费他所有的力量，他圆满倒下，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死了。
　　不想再苏醒时，他躺在体育馆里，长出枯木的四肢骨折但恢复正常，脑袋边上滚着一个装液氮的空罐子，那个高中男生则抱着另一个，蜷在一边睡过去。
　　
　　罗明想到他手机里那些以为自己会死才拍的沙雕视频，心如刀绞。
　　……这种感觉，大概就和得了绝症，都把暑假作业撕掉、毕设删空、100w字存稿吃光了，忽然得知是误诊的感觉一毛一样。
　　
　　罗明沉痛地合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
　　他活过来了。
　　活在这个也许会很艰难、很痛苦的，却仍那么想活下去的灿烂世界里。
　　
　　*
　　末世的夜极黑，只有另一头巡卫人员那有个很廉价的塑料灯，顶多照出一米。
　　戚眠凭借天亮时记住的方位和超出常人的视力，一路摸索过去。
　　
　　体育馆里私语声不断，还有咳嗽声、婴儿的哭闹声，她的动静被很好掩盖。
　　
　　摸到戚文睿的地方，听到他惊喜的喊她姐，戚眠绷在悬崖边缘的神经终于得以一丝喘息，紧紧握着戚文睿的手腕不肯松开。
　　
　　“我没事姐。”戚文睿毫不犹豫抱回去，大掌在她背上拍拍，“我弄到液氮……唉？”
　　
　　他摸了摸，摸到一个软乎乎的小脑袋，迷惑了一下，在那包子脸上用力揉捏了一下。
　　
　　唔唔唔哥哥疼Q^Q——
　　咬着布板的肖瑞又激动又酸爽地流下两条宽面泪。
　　
　　戚眠把肖瑞放下来，戚文睿摸了半天，不敢置信地看向姐姐的方向，将小包子紧紧搂进怀里。
　　
　　戚文睿：“你没事……太好了。”
　　肖瑞小手摸索着给他擦眼泪，声音压低、奶声奶气：“哥哥……不哭！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戚文睿板脸：“胡说，我怎么会哭！哥哥这是血，是战斗的勋章！”
　　肖瑞懵懂：嗷唔，血也是咸的吗？
　　
　　罗明在一旁感受着这温馨的团聚气氛：……妈的，他好酸。[柠檬.jpg]
　　
　　“我先把你们送到安全地方。”
　　“先？姐你还打算做什么？”
　　
　　“这里有些不对，太安全了。”戚眠眉头紧皱。长夜刚结束，异种和丧尸正处于狂躁阶段，怎么也不可能在外面和他们岁月静好。
　　
　　戚眠给小包子重新咬好布板，将小包子托回背上：“我先拉你上去，等下再下来背他。”
　　戚文睿会这么照顾这个男青年，定然有他的理由。但成年人和小包子终究不一样，小包子父母双亡，这个男青年她顶多送到基地安全区，找医生给他看病，剩下的靠他自己。
　　
　　戚文睿本来还在犹豫怎么跟姐姐说罗明救了他、想一并带上，这下不用纠结：“姐，我能自己上去，我来背他。你看。”
　　
　　他伸手拿起戚眠绑小朋友的登山绳，一个用力将可以承重一吨拉力的绳子直接拽断！
　　
　　戚眠眸光大亮：“力量异能？”
　　
　　“对。”戚文睿小声道，“还有，罗哥——”
　　
　　戚文睿将登山绳放在罗明无力的两手手心中，并将两截断端对在一起。
　　罗明早已准备好，只见他的手指长出细细的枯木枝条，徐徐缠进断端纤维中，将登山绳重新接在一起。
　　
　　戚文睿再拿起那部分绳子用力，已经拉不断。
　　罗明满头大汗：“只能到这个地步……”
　　
　　他和戚文睿商量后也尝试过用这种方式编制绳索，好让戚文睿将他绑在背上出逃，但是每次只能编几厘米左右，编完还会有一段时间虚弱期，只能放弃。
　　
　　“不，已经很好了。”这大大出乎戚眠意料，这种精细程度的编织，控制难度不亚于直接使用木系异能攻击丧尸。
　　
　　她看向体育馆另一端看守围着的那一点光，心里慢慢有了另一个计划。
　　他们能够自保，意味着她有更多选择。
　　
　　戚眠将登山包藏在他们的被褥下，蹲起身快速道：“除了体育馆看守你们的，实验大楼有多少人？”
　　
　　戚文睿有些紧张：“你要过去？我不知道，但来过五个不同脸的人。领头的是个纹身混混，特别好色，每天都会过来挑一个女的走，姐你不能被他看见。”
　　罗明补充：“那个纹身的叫‘海哥’，是金属系异能，他身边还有个会瞬移的打手，我们是被他抓住的。”
　　
　　戚文睿和他两个异能者，如果不是暗算，再不济也能逃出去。
　　
　　戚眠冷笑：“我？他无福消受。”
　　
　　戚文睿极度不安，可再伸手已经抓了个空。
　　
　　戚眠动作飞快，背着肖瑞从二楼的窗户出去，又绕回她之前用悍马车撞出的大洞上方。她滑下墙壁，低声：“小瑞，等下看你的了。”
　　
　　肖瑞用力点头，戚眠又将腰间的布料用碎石划烂，头发弄乱，洒上碎石泥土。
　　
　　肖瑞深喘一下，虚弱的奶音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姐姐！不要死，呜呜、救命！”
　　
　　这里墙面破损，哪怕堆了器材也是薄弱环节，两个打手专门守这里。细弱的哭喊传进来，他们立即警惕，用手电从缝隙中照出去，只见外面摇摇晃晃走进来一个女学生，艰难背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最终力竭摔倒在地上。
　　
　　她仰面翻倒，露出个精致小巧的下巴，鼻尖小巧鼻梁挺立，紧合的双目线条美妙，腰间更隐约露出一点雪白肤色。
　　
　　肖瑞吸吸鼻子，嚎得惊天动地：“大哥哥、救命！”
　　
　　戚眠被搀扶着走进体育馆，巡卫的手电在体育馆内乱晃，扫过坐或躺在地上的一张张麻木脸庞。这些人在看清戚眠脸的一刹那有些骚动，有长松一口气的，也有意识到自己又失去一次被挑中机会的，投过来恨恨的目光。
　　
　　她身上有些擦伤，巡卫领头立即殷勤地让人给她包扎，甚至看她虚弱得厉害，还搜摸出一袋牛奶给她，暗地里让人赶紧给“上面”递话。
　　
　　果不其然，上面有人传话，让他们将人带上去。
　　
　　巡卫领头叫上人，都准备好了女生要是不愿意，或者不想和弟弟分开，就把人绑了捆在椅子上拉上去，重点是快，还不能伤了那张脸。
　　
　　结果一个传话回话的功夫，再一看，小娃娃已经被那个傻到照顾残废的高中男生抱在怀里安抚。漂亮的女生环着膝盖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啜牛奶，乖得不得了。
　　
　　甚至他随便编了个“你要得到我们老师保护，总要露个脸”的理由，对方也只是稍稍地蹙了蹙眉，点头应允。
　　
　　省事的好啊。
　　
　　巡卫脑海中闪过这么个念头。
　　
　　不然绑上去伤了那张脸可不好，反正上面有两个异能者，闹不出事来。
　　
　　……
　　戚眠坐在椅子上，被两个人用绳子拉上实验楼五层。
　　实验大楼上有一只章鱼型的异种，长长的异肢在风中摇摆，吸盘就从她头顶掠过去，也不曾对她发动攻击。
　　
　　为了和体育馆二楼相通，五层被破开半面墙壁。她被带领着传过各个实验室，有两三间门禁闭，里面传出扭曲的呻.吟甚至痛呼。
　　
　　一身红裙、裸露出半个丰满胸脯的女人给她带路，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身后人没有跟上来，回头就见那个颜色鲜嫩的女生扶着一扇门，犹犹豫豫的模样。
　　
　　“学姐，真的是去见管理这里的老师吗？”戚眠怯生生地按紧门框，似乎想后退。
　　
　　女人心底嗤笑一声，走前来勾住她一缕头发：“当然，学姐怎么会骗你，带你去见我的老师。”
　　
　　戚眠搓掉指尖潮湿的触感，转头看向女人，犹豫一下问：“你是在读本科的学姐吗？”
　　
　　女人不明所以，但她很是喜欢和男人的角色扮演游戏、不伦play什么的：“是啊。”
　　
　　戚眠露出个纠结表情：“那学姐，你这本科读得有点久，都读到三十多了还没毕业，还是别读下去了，没那个脑子。”
　　
　　女人：“……”
　　女人的手止不住颤抖，表情青白交加，艰难忍下来：“我说错了，我是在读‘硕士后’，先工作了两年再考的。”
　　
　　戚眠语气更加一言难尽：“没有硕士后这东西……”
　　
　　女人猛地一拉她，将她狠狠推进一个房间拍上门，轻佻地撩拨戚眠的下巴：“你们这些高材生就是读书读傻了，不懂的事情多着呢！一会儿老师来了我们一起做多、人、运、动，姐姐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快乐！”
　　
　　“好呐~”戚眠抬起水一般的眼眸，楚楚可怜道，“谢谢学姐。”




14.  第十四章   关理工实验大楼三：烈火乘风……

　　关理工实验大楼是一栋口字型建筑，1-4楼中央镂空，环绕着一圈玻璃围栏，从四楼往下可以直接看到一楼大厅，如果是末世前，四楼天花板还有漂亮的水晶吊灯，如同雨滴直坠。
　　
　　但此刻水晶吊灯只剩光秃秃的灯座，四周墙面都爬满潮湿的黑褐色物质。
　　
　　吴森暴躁地踢开地上的两具尸体，个子高大些那个紧紧护着矮些的，一同从四楼滚落一楼，被一层层黑浪淹没。无数黑色虫鼠飞拥而上，将那两具尸体连骨头都嚼碎。
　　
　　连个七八十岁的“食物”都看不好，这种手下也是废物，还妄想偷偷放人走，不如一起喂了下面那东西，反正那东西胃口越来越大。
　　什么高知识分子都不过一坨几十公斤的肉。
　　
　　想到这里，他还是皱皱眉。
　　
　　这东西的胃口也确实涨得太快了点。
　　明明刚开始，一个人就够它消化两天，如今已经一天要两个……
　　
　　罢了，反正“食物”还有的是，胃口大就大了，也不是养不起。这种异种好歹脾性温和还能保护他们，好过学校东区成群的凶残异种，虽然昨天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全部变成了粉，但整个东区宿舍的人都是被它们吃掉的。
　　
　　吴森冲洗干净自己沾血的双手，新收的高材生小弟战战兢兢地说“嫂子已经把刚来的漂亮货带到屋里”，他这才展露笑颜，心念一动，直接瞬移到五楼。
　　
　　实验大楼有备用电力系统，五楼的灯亮了不少，和黑暗潮湿的楼下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他心情好了许多，想到手下报上来时，将那个误入的女大学生描述的天上有地上无，身体各处都不禁蠢蠢欲动。
　　末世，真好啊……
　　
　　他加快步伐，没注意到走廊两边本来有呻.吟声的实验室，此刻寂静无声。
　　他推开房间门。
　　一袭红裙从内室露出一角，正在上下翻飞。
　　
　　……
　　戚眠指尖执着一根削尖的竹筷，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空气中轻点：“学姐，你这样运动不行呀，你看你小肚子都突出来了，而且不运动容易早衰，你才三十出头，看着都奔四了呢。再快点、对~~快、快、快！”
　　
　　红裙女人在动感单车上踩到崩溃。
　　
　　“20公里了，你太棒了学姐！喊口号，大点声！”
　　
　　“每天100km，遇见最棒的自己！冲冲冲！干掉脂肪，还我性感人生！”
　　
　　戚眠高兴地鼓掌。
　　
　　红裙女人的手被捆在手柄上，脚也绑在踏板上，一慢下来就会被戚眠拿竹筷扎，哭得眼泪狂飙。
　　
　　戚眠还很体贴地给她面前搬了面镜子，里面是她的影像，完美契合多人运动核心主旨。
　　
　　红裙女人快哭昏过去。
　　疯子、这女人就是个疯子！
　　
　　她以为这是个任她拿捏的大学生，可不想这是个魔鬼！这个女人轻而易举地将她制服，甚至为了折磨她找遍整层实验室，起先只找到一些臂力器、哑铃，直到从一个半公司性质的实验室里拎出来一辆动感单车！
　　
　　戚眠托着腮，含笑道：“学姐，你知道什么是‘嘲衣’吗？”
　　
　　女人崩溃地摇头。
　　
　　戚眠微讶：“不知道你们还敢养？胆子可真大。涂有它的汁液可以迷惑或威慑异种，让异种不攻击，但是当它需要进阶，涂有它汁液的生物会瞬间吸引周围所有异种攻击，直至被撕碎。”
　　
　　女人哆嗦着喘气：“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呜呜……”
　　她就是个女人，末世前是个夜总会“女王”，专门驯那些不乖的年轻女孩。末世后跟着吴家兄弟享福，很是得意了几天。
　　
　　她忽然眼露狂喜，大喊：“森哥救我！”
　　
　　戚眠稍稍惊讶，身后陡然掠过风声，拳风袭来，戚眠猛地矮身翻下椅子，握住椅背向上猛扇！
　　
　　“咣——！”吴森下巴被砸个正着。
　　
　　点子扎手！
　　
　　吴森的眼泪当即飙出十几厘米，但他当了多年打手，身手并不差，更别说他瞬移异能在身，速度更上一个台阶。
　　
　　他忍住剧痛，瞬移到女生身后，拔出弹.簧刀割向对方喉咙。
　　
　　他的瞳孔倏然收紧。
　　
　　面前像是忽然放起慢镜头，女生仿佛预判到他的出现点，倏然回头掐住他脖子下半段，同时举起她手中竹筷——
　　
　　“噗嗤！”
　　
　　尖厉的竹筷从他喉管和颈动脉间插进去！
　　
　　鲜血飞溅，戚眠脸上溅出一长串血点！
　　
　　红裙女人吓得一声尖叫，翻了个白眼昏厥过去。吴森抽搐着，被死死掐住命脉。
　　
　　戚眠拍拍他的脸颊，笑着轻叹：“我还以为是海哥，特意准备的竹筷。不过没关系，你们亲兄弟不介意这些。”
　　
　　“我杀过的瞬移异能者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你们啊，总是就那么几个落脚点，不是身后就是头顶。”戚眠的声音转冷，“带我去四楼，让我看看你们将那怪物养成什么样子。”
　　
　　她手下用力，吴森从没有如此直接地面对死亡，颤抖着催动异能，将戚眠一同瞬移下一层。
　　
　　空气中充斥着潮湿与黏腻的血气腥臭，墙壁上爬满潮湿的苔藓地衣，仿佛活的一般在墙面游走，已经快蔓延到头顶天花板，正在往下滴“水”。
　　
　　戚眠扣着吴森脖子在玻璃围栏内走，边走边说：“一阶异种战斗力天花板‘嘲衣’，看上去是安全无害的苔藓植物异种，可它能够吸收吃的所有食物DNA并嫁接到自己身上，在需要的时候直接凝聚成极其强大的异种。当它进阶的时候，会将周边一定范围内所有活物、异种吃掉。上辈子为了杀一个四阶‘嘲衣’，陨落了多少位五阶强者。”
　　
　　为什么上辈子她遇见海哥的时候，海哥只剩四个人，吴森也不在，都得到了解释。
　　嘲衣进阶，从庇佑他们的异种变成了他们的催命符，只有海哥几人逃了出来。
　　
　　她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低下头捡起来一看，是一个纪念品怀表。内里一张小照片，一个穿着科研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在笑。
　　如果估算一下这种表流行的年代到现在，这位中年人大概也已经八十高寿吧。
　　
　　戚眠提起奄奄一息的吴森，将他扔下去。嘲衣嗅到血肉的气味，飞涌而上将之吃空。
　　戚眠将怀表也扔下去。
　　
　　有听到动静的四楼看守冲出来，生涩地拿着刀斧对准她，颤抖地不行。
　　
　　戚眠扬声：“吴家兄弟必死！如果你们是被迫的、手上没有血，你们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看守面面相觑，有几个当即被说得退缩，他们会加入海哥变成施害者，也是为了生存下去。
　　
　　戚眠说完没再理他们，从实验室里拖出成桶成桶有机溶剂往嘲衣身上倒。嘲衣被浇得透湿，空气中全是有机溶剂挥发的气味。
　　
　　“你想……”
　　其中几个醒悟过来的拔腿就跑。
　　
　　戚眠回到五楼，她先前从实验室放出来的女人正在慌张地借金属杆往下滑。
　　这回远没有椅子那么讲究，拿了件衣服绑在身上就必须往下滑。
　　
　　六楼下来的安全门被戚眠用木头栓死，此刻被不停从另一头撞击，金属的门也在不停变形。
　　吴海下来了。
　　
　　“呵……”
　　戚眠轻笑，手指按在地上。
　　嘲衣一天吃了三个人，就差一线就要进二阶。盘踞在实验大楼上的异种和楼外的丧尸骚动。
　　
　　戚眠吞下之前杀死的那只贪食的晶核，手指骤然下陷！
　　大楼中央所受重力飙升，大楼震动，不止五楼，整栋建筑每层的天花板都在龟裂下陷。
　　
　　电灯齐灭，地板轰然倒塌，将已经幻化成怪物形态、弓起身体想要爬起的嘲衣砸回去，往上又露出黑漆漆的夜空，形成最直接的烟囱！
　　
　　火机轻轻抛下，不及落到底便轰然爆炸。
　　
　　安全门终于被吴海破开，吴海裸着下半身冲出来，看着火机从戚眠手中抛出怒吼：“住手！”
　　
　　戚眠面色冷然，面朝着他与火海，握住头顶绳索轻轻起跳，朝体育馆飞速滑去！
　　
　　“我杀了你！”吴海目眦尽裂，向她扑来，不及扑到便被火海淹没。
　　
　　体育馆早已经被这震天爆炸惊得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察觉到怪物的骚动，纷纷往外逃窜。体育馆二层被波及，眨眼被掀翻半片屋顶。
　　
　　戚文睿早已在二楼准备好，身形膨胀得极其高大超过两米五，肌肉虬结，将在其他女人后面滑下来的戚眠紧紧拥进怀里，戚眠异能耗尽，浑身虚弱无力。
　　
　　戚文睿背后背一个罗明，胳膊上绑着一个小包子，此刻接到戚眠，抱着戚眠就往外跑。
　　
　　还没下楼，从燃烧的实验大楼弹过来一个金属球，金属球打开，满身烧伤的吴海愤怒地朝戚文睿走来，裸露的钢筋拧成铁棍朝戚文睿狠狠打去。
　　
　　“靠！”戚文睿一时不查，被一棍子砸得皮开肉绽。
　　戚文睿觉醒力量异能，皮糙肉厚，可他战斗经验哪里比得上吴海，还拼命护住身上三个人，被吴海的铁棍打得节节败退。
　　
　　“你毁了我的心血！我要杀了你们。”吴海眼神阴桀。
　　
　　体育馆的人无处可逃，吴海的金属异能封住所有人去路，铁棍在空气中变薄拉长，成为锋利的尖刀，分别向戚文睿四人袭去！
　　
　　戚眠的手用力张开，拼着极度虚弱的身体，试图再次催动异能。
　　
　　却在这时，另外半边体育馆屋顶被猛地掀开！
　　
　　可怕的无形力量所到之处，所有东西都被瞬间分解成粉末，纷纷扬扬地下落，在地上堆出几厘米厚的细粉。
　　容貌俊逸的青年提着刀，站在残存的屋顶上，身形高挺，刀尖轻抵红色碎瓦。
　　
　　他漆黑狠厉的目光穿越火色的夜，落在在场所有人身上。
　　烈火乘风。




15.  第十五章   关理工实验大楼四

　　青年站在屋顶上，柔软的发丝随风颤动，额角青筋暴起，似乎在艰难隐忍什么。
　　他穿着黑白菱格外套，任谁都能看到上面满是黑色血迹，只不知道是他杀的异种的，还是他的。
　　
　　“来了老弟！”罗明高兴大喊，他的枯枝也高兴地翘起尖端，“你哥没白疼……”
　　
　　江行舟没有如他所料看过来，枯枝翘到一半僵住，罗明呆滞地仔细打量江行舟的脸，忽然火烧屁股一般凄厉大叫:“快跑啊啊！他暴走了！！”
　　
　　戚文睿没反应过来，就见江行舟徐徐扬起长刀，轻描淡写般一挥——
　　
　　“轰轰轰——”
　　长刀不过三尺，他面前的残瓦、砖石、座椅，如同豆腐一般依次向两边切开，如同一柄巨刀斩落，所过之处尽数化为齑粉！
　　
　　“我艹！”
　　戚文睿被罗明的枯枝推倒在地，吃了一脸灰土，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深沟，距离他不足十厘米。
　　
　　他们面前，方才还逼得他们节节败退的吴海被一刀劈开，连挣扎都来不及。
　　
　　“不是？！”戚文睿朝身后大吼，“罗哥你弟弟杀坏人连自己人一起弄死的吗？”
　　
　　罗明欲哭无泪:“他眼里哪还有什么自己人！还愣着干嘛，跑啊！”
　　
　　江行舟再次提起刀，直接砍向实验大楼袭击过来的异种，刀刀下落，所过之处只有瓢泼倾洒的血和粉末，完全不顾是否会误伤下方的人类。
　　
　　众人吓得尖叫不已。
　　吴海身死，扭曲的钢筋保持他死的样子，封住下楼的门。
　　
　　戚文睿气急败坏，肌肉鼓起拼命掰开钢筋，还没来得及往下跑，迎面连滚带爬地冲上来体育馆里的人，跑得慢的脚踝像是被什么黑色东西拽住，猛地俯面扑倒，被尖叫着拖拽回去。
　　
　　“怪物！怪物来了！”
　　“它会吃人！呜呜我要死在这里吗？”
　　
　　无数黑色的潮湿苔藓、地衣从实验大楼向两面蔓延，循着人的气息涌入体育馆一层，跑得慢的已经被它吃掉。
　　
　　戚眠咳嗽出声：“竟然没死……”但该庆幸，这只嘲衣受到爆炸重创，进阶是不可能了，现在只能疯狂寻找生物补充损伤，远远好过它成功进二阶，那样连她也没办法。
　　
　　戚眠颤抖着推开戚文睿，缓慢而坚定地走到楼道口，手指按在地上，扭曲的重力一层层向前方蔓延过去，挣扎着想要往上爬的地衣被重力撕扯破碎，发出婴儿般痛苦的啼哭。
　　
　　嘲衣显然认出这个就是放火烧它的人，看见戚眠一人站在楼道门外，身后是连片火光，竟然一时胆怯不敢上前。
　　她一人便令异种胆寒。
　　
　　嘲衣在楼道里如浪花一般翻涌，终究不甘心地慢慢后退。
　　
　　却在这时，戚眠一顿，忽然咳出一口血。
　　
　　异能消耗过度、便会直接损耗大脑中的晶核，连带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碾碎一般扭曲，她的身体支撑不住地软倒，眼泪汹涌而出。
　　
　　“姐！”戚文睿扶住她，焦急大喊。
　　
　　嘲衣的啼哭顿了几秒，突然发出几声“哗哗”摩擦声，像是后知后觉的狂喜。
　　
　　黑潮猛地向上涌来，与之一同，实验大楼内里伸出来一个黑色的巨型利爪，将燃烧着的大楼撕开。嘲衣在火中立起，组成数十米的怪物向体育馆走来，一掌拍下，将体育馆拍塌三分之一。
　　
　　“退、退！”戚文睿背着两人，扶着姐姐掉头就跑。
　　
　　他身后罗明嚎得撕心裂肺：“别！后面一样的！”
　　
　　话音刚落，只见他们头顶的杀神眉头拧紧，像是极度不适，暴虐地将一只章鱼型异种撕成七八块，几乎同时也被这只异种穿透肩胛骨。
　　残肢和血撒了众人满头满脸，有一道刀风从戚文睿头顶掠过去，将他末世后长长些许的头发直接削成平头。
　　
　　戚文睿：…………
　　戚文睿：“淦！”
　　
　　江行舟和嘲衣已经打起来，不相上下。
　　可对二楼的普通人，哪怕是两方打斗中砸下来的大石都可能致命。几十个人被困在二层的体育馆十几平米里，哭声连片。
　　
　　戚眠蜷缩着，抬起一双泪眼，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到一把长刀，流转着她熟悉的黑色光泽，将火都劈开。
　　
　　嘲衣毕竟是一阶异种战力天花板，江行舟状态本就不对，在刚刚和嘲衣养的章鱼异种搏斗时又受了伤。一时不查，嘲衣尖利的爪子划过他前胸，鲜血当即泼出。
　　嘲衣扑向江行舟。
　　
　　“不能死……”
　　戚眠悬在空中的手骤然握拳，“趴下！”
　　
　　重力陡然扩开，嘲衣轰然砸落在二楼看台，地面被砸出蛛网裂痕。长刀落下，嘲衣怒吼着抬头，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切开自己的身体。
　　江行舟同样力竭，和嘲衣一样从空中坠落，砸入体育馆一楼的碎石中。
　　
　　尘灰四起，朝四面八方荡开。下方什么都看不清。
　　
　　罗明喜极而泣：“快走！趁现在！”
　　
　　戚文睿大喊：“那个哥哥怎么办？！”
　　
　　罗明：“没办法！必须等他恢复正常再去救他！现在去我们都会被他杀死！”
　　
　　剧痛几乎撕裂戚眠的大脑，她甚至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脑海中晶核上的裂纹。人群正从断裂的墙壁往下跳，戚文睿扶着她跟上去。
　　
　　戚眠艰难回过头，往江行舟坠落的地方看去，那里此刻全是腾起的烟尘，什么都看不清。
　　
　　不、他是异能过度损耗，晶核都可能碎成粉末，他要死了。
　　
　　可竹栖刀在那里，植物系异种死后大多会吸引大量异种群居，如果之后再去拿刀，难度不亚于杀死一只嘲衣……
　　
　　戚眠咬牙：“你们先走！”
　　她猛地回头，跳下二楼，跳入烟尘中。
　　
　　戚文睿惊恐大叫：“姐！”“姐姐！”
　　“妹子！”
　　
　　*
　　戚眠深一脚浅一脚在灰尘中搜寻。她的视线受阻，眼睛不断涌出泪水，还要忍受脑海中的剧痛。
　　竹栖是黑色的刀，落在废墟里难以发现，更别说有可能被掩埋，她不得不放慢脚步，时不时蹲下去摸索。
　　
　　忽然，她看见前方隐约躺倒的人形，对方一动不动，是江行舟！
　　江行舟是提着竹栖刀掉下来的，刀必然离他不远。
　　
　　她惊喜不已，急忙跑过去，不想因为身体虚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嘤咛出声：“嘤嘤——”
　　她揉了揉擦破的皮肤，咬着牙艰难站起，踉踉跄跄走到他身边。
　　
　　江行舟果然握着刀，可出乎她意料，他竟然还活着。他的胸膛还在低缓地起伏，只是越来越慢。
　　
　　爆发出那样强大的力量、受了这样重的伤，竟然还能活着？
　　戚眠讶异，跪下来轻轻伏在他胸前，确认自己仍旧听到他的心跳，固执地响着，像是坚持着不肯死去。
　　
　　她内心五味陈杂，终究从衣服内袋里拿出那枚异种母种的晶核喂到他嘴里。
　　
　　“江行舟……”
　　她总觉得自己不但没拿到竹栖，还付出去一枚辛苦打下来的晶核，真心有点血亏，纠结片刻，还是决定趁火打劫：“等我们出去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啊？”
　　
　　比如把竹栖刀借给她、甚至最好直接送给她什么的。
　　
　　江行舟当然不可能有回应，但不妨碍她满意点头：“那我当你答应啦！”
　　
　　……
　　江行舟躺在废墟之中。
　　他清楚地知道刚才自己又失控了，他连续杀了几天异种，他太累了，拔出刀的时候就知道他将完全无法克制自己。
　　面前烟尘遮掩视线，他能感觉到血从身上飞速流失，然后在身边迅速冰冷。
　　
　　……没有人会来救他。
　　他的父亲抛弃他，母亲恨不得他死，罗家悉心照顾他却也怕他，在他失控的时候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已经……习惯了。
　　还不如……就这样死了吧。
　　江行舟慢慢合上眼。
　　
　　就在这时，他听见细弱的咳嗽声和脚步声。模糊的尘灰中走出一个纤弱的身影，她的脸在视线中逐渐清晰，白皙细腻的脸颊上满是眼泪，竟然是那朵无用的菟丝花。
　　
　　她看见他，这才展露出一个难过的笑颜，艰难却坚定地往这边跑来，中途狠狠跌了一跤也不管不顾，最终在他身边停下，眼眶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为什么？
　　为什么会来救他？
　　他失控的时候有多可怕，他一清二楚，连罗明都不敢靠近。更别说他现在一身血污伤痕，面目可憎，身边就是恐怖的怪物尸体。
　　
　　同情吗？可他不需要。
　　
　　女孩突然跪倒，伏倒在他的胸口，女孩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入胸膛，竟让他胸膛不自觉滚烫，脑海中炸出轰鸣礼花。
　　
　　她在干什么？她怎么敢这么靠近！
　　
　　她给他喂了什么，那东西落入喉中瞬间融化，大脑的剧痛竟被稍稍安抚。她的嗓音软软的，因为哭过有些哑，委屈地喊他：“江行舟……”
　　她伸出手来的样子，和梦里的她奇妙地重合：“等我们出去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啊……”
　　
　　呵……原来有所图谋，不愧是他母亲一样的菟丝花，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不管她想要什么，他都绝不可能答应。
　　
　　江行舟的身体已经被她撑起，她气喘的声音飘入耳朵，还有可怜的抽噎声。
　　
　　……算了。
　　看在冲进来救他的份上。
　　如果是一些小的条件，他会考虑的。




16.  第十六章   环岛西路一

　　“这么俊的男人，跟了我吧。”
　　“那是被异种王毁掉的城镇。你的家人在那里吗？”
　　“诶，原来是个小哑巴。”
　　
　　……
　　戚眠倏然睁眼。
　　阳光落在眼皮上，有种久违的温暖感。
　　
　　她竟然梦到上辈子的爱人了。
　　说是爱人其实也算不上，他过于弱小，被迫依附她生活，她试图暖过他的心，可惜怎么也捂不热。
　　这辈子，她还是想找一个她爱的，也爱她的人。
　　
　　戚眠起身，小包子最先发现她苏醒，嗷一声扑上来紧紧抱住她。
　　在一旁守着她的戚文睿惊喜不已，急忙扶她起来：“姐怎么样？”
　　
　　“我没事。”戚眠摸摸戚文睿狗狗一样的大脑袋，环顾周围。
　　这应该是关理工教职工单身宿舍，很简单的一房一厅，意外地比较完整，可能是红夜期间没有人。罗明身边就放着竹栖刀，正是戚眠记忆中的实心石头刀鞘，刀鞘上面刻着一丛苍劲竹子。
　　
　　戚文睿想到她擅自跳下去救人就气：“姐，你真是……”
　　
　　罗明就在旁边，他不可能说出“不该救”的话，纠结了半天，气馁道：“以后你得叫我一起。”
　　
　　戚眠眨眨眼，笑眯眯点头应了。
　　
　　罗明哪里不晓得戚文睿想说什么，也因此更觉得戚眠会去救江行舟难得。
　　他的枯枝捏着大勺子，在煮面的铁水壶里捞了捞，夹出一大碗泡面，还剥了根火腿肠：“来吃来吃。谢谢你救我弟弟。”
　　戚文睿救了他，戚眠救了江行舟，这是两份恩情。
　　
　　戚眠弯着眉眼没说话，毕竟她总不可能说我跳下去其实是想去摸尸体吧……
　　
　　“江行舟呢？”戚眠没忘记她的“债务人”。
　　她当然不会把趁火打劫的玩笑话当真，到了她还是得和人好好商量，至少关系得搞好，后面问问能不能把竹栖刀交易给她。
　　竹栖刀的工艺太神秘，可以扩大异能者的异能强度、范围。上辈子她将竹栖刀交给科研院，试图复制其工艺，可惜没成功。
　　
　　“他去搜物资了，我们没什么吃的。”罗明回答。
　　
　　戚眠的大部分物资都抛弃在见到小包子的那间办公室，戚文睿和罗明被囚禁好几天，江行舟更不用说。
　　
　　“这么快，他伤好了？”戚眠惊讶。那可是差不多碾碎晶核的程度，怎么她还躺着他就能往外跑。
　　
　　罗明点点头，吸溜一大筷子泡面：“他一直这体质，伤好得贼拉快。”
　　
　　戚眠迷惑：“你一点都不意外，难道他末世前就这样？”
　　如果末世前有这样的体质也太不正常了，会进研究机构的。
　　
　　罗明挠挠头：“也没，末世前没这么夸张，但确实比常人恢复更快。我是习惯了，他再怎么不一样我都觉得正常，他爸也这样，估计是基因。再说现在末世了，异能觉醒后什么都有可能不是么？”
　　
　　戚眠想了想，感觉确实是这个道理。异能觉醒本身就有基因层面的原因，就好比蝙蝠可以发出人类发不出的超声波，异种寄生强化基因后，人类也可以做到末世前想象不到的事情。
　　
　　戚眠目光扫过罗明身边的竹栖，若无其事问：“这就是昨天他用的那把刀？看上去好厉害。”
　　
　　罗明轻轻叹口气，愁秃头：“厉害是厉害，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他的传家宝。他一用这刀就失控，所以平时都是我锁起来的，这次我也是以为自己活不下去才给回他……”
　　罗明没再说下去，戚眠却听得出他的潜台词——他当真失控，差点把命弄丢了。
　　
　　是传家宝啊……
　　戚眠皱眉，没有再问。她用竹栖时未曾有失控的情况，这传家宝的地位对她不是好消息。
　　
　　戚文睿：“姐，接下来去哪？罗哥说我们要不一起走。”
　　戚眠犹豫片刻，发出个语气词：“唔……”
　　
　　罗明急吼吼道：“当然一起！等行舟回来了我们好好商量怎么走，他不拿刀的时候还是很厉害很理智的，绝对能安全送你们到家。”
　　他们的救命恩人，怎么也得好好照顾。
　　
　　戚文睿看了看自家姐姐，没说什么。
　　罗明不了解戚眠，但他不一样，一听戚眠的语气就知道她可能不太想一起走。
　　
　　门忽然推开，戚眠抬眼看去，是江行舟。
　　他提着一柄消防斧，另一手空空如也，大概是没有找到食物。
　　
　　罗明突然弹起来，枯枝拖着身体溜到角落，一副面壁思过的样子。
　　
　　戚文睿憋笑不已，小声：“红夜前罗哥自作主张支开舟哥，舟哥以为他变异了，为了找他杀了好多天异种，罚他今天不许吃饭。”
　　戚眠：……原来江行舟那一身血是这么来的。
　　
　　江行舟眼风冷冷扫过罗明，又扫过已经空了的碗，没戳穿罗明偷吃的事。他让开身体，就见他身后张牙舞爪地挪进来两个丧尸，身上绑着绳子，拖着身后成箱食物。
　　
　　戚眠：…………
　　戚文睿＆肖瑞：…………
　　
　　丧尸疯狂向前，渴望地伸手朝向面前新鲜的血肉，江行舟拧断两个丧尸的脖子，一点不见血地把两个免费劳工扔出去。
　　
　　戚眠表情复杂。
　　
　　江行舟忽然抬手，扔给她一个小袋子。戚眠双手接住，打开一看，之间哗哗滚出来一大把晶核，五光十色。
　　
　　戚眠瞪大眼睛。
　　
　　江行舟嗓音低低的：“谢礼。吃这个能恢复异能，我会送你们回家，便算抵了你救我的命。”
　　江行舟听罗明提完一起走的话就想到这个，抢先提出来，也是警告，别想再有别的条件。
　　
　　戚眠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算了，后面再看。毕竟是传家宝，也没那么容易就能给她。等以后熟悉了兴许能更好说话。
　　
　　罗明欣喜：“我的呢老弟？”
　　
　　江行舟面无表情抬头看一眼罗明，扔过去颗指甲尖大小的晶核，还灰不溜秋沾着血，都没洗。
　　
　　罗明：“…………”
　　他看看戚眠手里一袋子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晶核，再看看自己的，悲愤了。
　　辣鸡老弟！
　　
　　*
　　因为江行舟暴走，把学校最大的宿舍区异种群屠杀光，关理工和邻校相比反而安全许多，他们难得度过短暂的相对安静的时光。
　　
　　养了两天，把晶核当零嘴咳的戚眠恢复迅速，决定干活：“现在通讯全部中断，我得去一趟你们学校最高那栋楼确定一条安全路线，好让外面的军队进来。”
　　高处她可以看得更清楚。
　　
　　罗明立即道：“最高的是实验楼和主教学楼，一南一北，主教学楼离这边有点远。”
　　经过戚眠指点，他发现自己可以用枯枝向内生长、固定自己骨折的手脚。只是这么做的话他无法用异能向外发起攻击，异能者体质强化的特点也没有展现，相当于一个普通人。
　　他作为除了小包子的战斗力最低点，非常积极地承包所有信息、后勤事务，戚文睿的松紧弹力裤就是他用枯枝将两片弹力布对缝起来的，毕竟戚文睿异能发动后身形会变庞大，普通衣服承受不住。
　　
　　“从环岛外有四条公路可以过来。”戚眠在自己凭记忆画出来的粗糙地图上写画，标注出四条公路。
　　
　　江行舟看着地图，沉默片刻：“不，只有一条通。”
　　
　　戚眠望向他。
　　
　　“南面这条公路半个月因为大面积地陷检修，已经封死；东北面这个在红夜那晚出现特大车祸，我曾经想从那里回校，最后因为车祸绕路北面这座桥，也就是离我们学校不远的这座，然后……”
　　
　　江行舟面无表情地转向鹌鹑一样缩着头的罗明，“这座桥可以直拍小蛮腰，我找他的时候在桥上发现他的手机和里面的女装视频，中途遇见一个异种，我和它打的时候——”
　　“不小心把桥分解了二十多米。”
　　
　　戚眠：“……”
　　江行舟沉默地和她对视：“……”
　　
　　除非车队现在变异出一对翅膀飞过来，否则绝不可能从这座桥上通过。
　　
　　戚眠的舌头在牙齿后过了一下。
　　江行舟和她一样同属特殊异能，手上碰触的东西会在瞬间分解成粉末，分解范围、程度随异能释放情况而定。
　　竹栖那夜展现出来的分解能力，就是将他的异能放大的结果。
　　
　　“那就只剩一条路。”戚眠把地图卷起来，“如此就不需要去主教学楼，直接去环岛西路。”
　　但是西路距离高校区最远，而且出去是市中心，异种和丧尸密集度可能极高，万一这条路也不行……戚眠拧眉。
　　
　　罗明惊讶地“啊”了一声：“那比去主教学楼还远……”
　　
　　不料面前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盯着他，把他盯得寒毛直竖欲哭无泪：“……我错了我不该去桥上拍女装视频T_T。”
　　呜呜你们俩怎么动作都一毛一样的T_T。
　　
　　五个人动静大，不可能像戚眠一个人的时候涂点异种血肉混过去。戚文睿和罗明用枯枝加固登山包，把登山包做成一个小背篓，将小包子放进去。
　　
　　小包子乖乖蜷着，戚文睿把外套给他罩好，想了想又拧了个找到的手压小电筒：“有光就不怕了。”
　　
　　肖瑞咬咬牙：“我不怕。”
　　
　　戚文睿按按它小脑瓜，失笑。
　　
　　在这个教职工宿舍，他们还找到两个小一些的书包，装上碾碎的泡面和水交给罗明和戚眠。剩下的食物一部分搬到在地下车库找到的一辆车上，一部分串了绳子被江行舟提在手里。
　　江行舟再俯身，拎起竹栖。
　　
　　戚眠忙露出个友善的笑：“要不这把刀我背。”
　　给我摸摸╰(：з╰∠)_。
　　
　　江行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冷道：“胡闹。”
　　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身把她背着的小书包也拎了过去。
　　
　　……
　　地下车库没有性能强大的越野车，他们选的是一个六座面包车。
　　这次他们选择白天出发，在坚定否决江行舟试图让一只异种给他们开车的想法后，戚眠踩下油门，从地下车库冲出，驶向西面公路。




17.  第十七章   环岛西路二

　　环岛西路距离关洲理工大学较远，大半条路临江，在去的路上都能看到银灰色的江水翻涌。
　　
　　“这风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戚文睿在车里听外面呼啸的风声，胆战心惊。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灰白浪花翻涌上来，戚眠手刹一拉，面包车横向偏移过半个圈，完美避开那道巨浪。
　　
　　戚文睿和罗明小包子被这个甩尾挤到一边，脸色煞白。
　　“姐开慢……呕！”
　　
　　戚文睿打开车窗吐了个稀里哗啦。
　　
　　戚眠看向那浪，浪花褪去后地面上留下黑色的烧灼痕迹，并不深，但多来几次这辆车怕是也撑不住。
　　“那不是浪花，是水生异种在捕食。”戚眠皱皱眉，对这条路的安全性再次担忧。
　　
　　“鱼也会变异？”罗明急忙给戚文睿递塑料袋和纸巾。
　　“孢子溶于水。”
　　
　　不过水生动植物异变成异种的概率确实会低于哺乳动物。大部分是进化成更凶猛的变异动植物，不少仍可以食用甚至更美味。
　　如果在野外，捕鱼会比抓陆地动植物更安全，毒性更小。
　　
　　驶过这段临江的路，便是环岛住宅区，不少末世前百万千万的学区房，也有一些牵手楼或城中村。
　　异种和丧尸一下子多起来，戚眠第三次调转车头甩掉小型丧尸潮，忽然看到车后出现一辆吉普车。
　　戚眠一开始没注意，不少被困在家中的人都会想办法往外逃，环岛上高校、住宅太多，人口密度也比关洲市很多区大。
　　
　　可那吉普车跟着跟着，戚眠就察觉到不妙。
　　
　　那辆吉普车也太会招丧尸和异种了。
　　
　　吉普车拿他们当开路先锋，每次她甩掉小型丧尸潮、打算换一条新的路，对方就会车速慢下来等得远远的，发现他们安全再一踩油门追上来，但这种时候停在大街上就是明晃晃在说来追我，等他再跟上来后面已经挂了一长串丧尸。
　　
　　多来几次，戚眠车技再好也被他引过来的丧尸困在巷子里。
　　
　　江行舟和戚文睿不得不下车清理丧尸，戚眠留在车上，眼神不善。
　　
　　丧尸在抓挠后面的车，身后的车里传出一阵阵女人尖叫，车窗探出来一个光头男人破口大骂：“怎么开车的！故意带我们进丧尸堆，你想害死我们！”
　　
　　戚文睿气得脸都红了：“要不是你他妈……”
　　戴着手套提着斧头的江行舟忽然高高跃起，直接跳到楼上抓住一个异种，“砰”一声扔到吉普车车顶。
　　
　　异种懵逼了一瞬，闻到身下香喷喷的人类气息，高高兴兴地一爪子扎进去。
　　
　　车主当即崩溃，吉普车如得了羊癫疯一样往后疯狂倒退，一下子轧出一条宽阔大道，最后一声巨响撞上巷子另一头，有三四个人急忙从车上跳下来，钻进旁边的区民楼。
　　
　　戚眠啧了一声：“哇哦——”
　　我喜欢，爽。
　　
　　没有吉普车打扰，他们的路顺利许多，终于在天彻底黑下去前到达环岛西路。
　　环岛西路是一条宽近五十米的大道，入口处倒是没什么车，再远眺就被丧尸群遮住视线，不知道大道中央怎么样。
　　
　　风很大，站在这头都可以看见浪花一层迭一层地往大道上扑。正好天黑，几个人直接上路旁的望海宾馆。
　　罗明架起锅，把掰碎的面饼小心往里倒。戚眠站在窗前往大道中央看，银灰色的浪花还在一次又一次地扑打，大约是因为浪花的冲击，道路中央比较空，车和丧尸都很少。
　　兴许是因为这个，所以市中心的异种没能通过这条大道，大肆入侵环岛。
　　
　　戚眠带上登山绳，把防水外套往身上一裹：“我得去路中看一下，你们在这等我，你们谁同我去一趟？”
　　
　　戚文睿急忙站起，再一抬眼江行舟已经跟上戚眠，罗明用力拽住戚文睿的胳膊把他往下拉：“嘿嘿，你们去你们去。你们战斗力最强，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行。”
　　戚眠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拧紧一瞬。
　　
　　……她不想他一起？
　　江行舟抬眼看她，没说话，将消防斧绑在背上。
　　
　　银色的浪花在道路两侧往中央扑打，戚眠和江行舟踩着道路两侧栏杆飞速奔跑，眨眼穿过路口密密麻麻的丧尸群，到达道路中央。
　　
　　“这点程度的丧尸群，如果军队有足够的火力还是可以通过的。”戚眠估算了一下道路两头的丧尸群，和现在环岛上的丧尸密度相差不多，属于正常范围。
　　
　　“但是路中央……”戚眠想了想，脚上使力踩断挣扎着要爬出车的丧尸脖颈，“这里的潮水没有腐蚀痕迹，不好说这种浪花是变异鱼类还是异种鱼类导致的。”
　　变异鱼类掀起浪花，有的只是单纯因为它周期性地在附近巡游。如果是这种情况，车队自然可以安全通过。
　　
　　戚眠看了一会儿潮水，坐在栏杆上脱鞋：“我要下去看看。”
　　
　　江行舟看着汹涌的江水，脑海忽然陷入某种空洞的境地，口鼻都仿佛被水灌入，胸口满是描述不出的沉闷感，仿佛马上就要窒息。他艰难回神，移开凝视江水的目光，再落到戚眠身上时一滞。
　　戚眠已经脱掉外套，露出贴身短打。柔软的曲线清晰地展现在面前，肌肤雪白细腻，江行舟不自在地移开目光，阻止她：“我下去。”
　　
　　戚眠摇头：“你怕水。”
　　江行舟微微一顿。
　　
　　“再说我对异种的了解比你多的多，如果真的遇见什么危险，我知道怎么针对——至少应该不会把这条路再分解个二十多米的大坑。”戚眠将登山绳在自己腰上捆紧，“而且，我的命可是在你手上。”
　　
　　戚眠把绳子另一头扔给江行舟：“日本采珠女下海前，会在身上绑一根绳子，另一头交给自己的丈夫。如果在海底遇到危险就拉动绳子，让岸上的人拉她上去。所以也有种说法，如果丈夫想要抛弃自己的妻子，那就在她下水后，悄悄将绳子扔在水里。”
　　她对着他眨眨眼：“江行舟，你会扔掉我的绳子吗？”
　　
　　江行舟怔住，耳后倏然一烫。
　　戚眠已经哈哈大笑出声，一个鱼跃跳进江水中，白皙柔软的身体在银色浪花中消失不见。
　　
　　戚眠双腿飞快地在水中摆动，异能小心地释放出些许，帮助自己快速下潜。
　　
　　从岸上看江水是一片银色，可入水以后迅速黑下来，里外似乎两个世界。她左右四顾，隐约看到远方飞快掠过去一抹银色，她迅速往那个方向游去。
　　
　　江水有些深，水底有一条长长的隧道，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车或躯体残骸，但……没有完整的人的尸体。
　　戚眠扒在一块大石后面探头，看到两条巨型胖头三尾鱼慢吞吞地巡游，在某个瞬间忽然大张嘴巴，将江水囫囵吞下，腮部打开挤出大量江水，身子左右一摆。
　　一股可怕的推力从三尾鱼的方向传来，戚眠死死扒住大石才没有被带走。
　　
　　戚眠松了口气。
　　庆幸当真是变异鱼，这种鱼在的地方，一般也不会有别的异种鱼进入。而且这种鱼有一定巡游周期，每隔七天会换地方，只要再过几天，连扑上路面的浪潮都会没有。
　　
　　难怪环岛西路上并没有被腐蚀的痕迹。
　　
　　戚眠胸腔有些憋闷，她不再停留，松手上浮。
　　
　　她脑后忽然传来一阵凉意。
　　
　　像是什么东西扒开她的头发，在细细地往头皮上吹凉气，戚眠回身，瞳孔骤然放大。
　　
　　她的肺部被猛地穿透：“噗——”
　　憋在口中的气体一下子咕咕放空，一缕鲜血顺着她肋骨间的伤口徐徐飘散。戚眠面前本漆黑的斜坡如灯板缓缓亮起，无数卵发出幽幽绿光，丝线在水中摇曳。
　　
　　背生透明双翅的节肢异种以拥抱的姿势将她纳入怀中，锋利的前肢从背后穿透她的肺部，环抱着她向那些卵游去。
　　
　　二阶异种水翅！
　　它附生在水下堤岸，捕捉坠入水中或沿岸的哺乳生物放入卵中成为养料，所以水底没有完整的人类尸体！
　　
　　戚眠颤抖抬起手，竭尽全力拉动系在腰间的绳子。
　　
　　绳子一拉即松，在她面前往下坠落。
　　
　　江、行、舟！
　　
　　戚眠通红的眼底闪过狠意，她应该带戚文睿来！
　　
　　戚眠的手软绵绵搭在穿透自己的外骨骼前肢上，骤然握紧！
　　
　　局部重力骤然增加，异种前肢被猛地往下扯断，还连在上面的戚眠也跟着下落，随即重力骤然减少，戚眠飞速上浮。
　　
　　水翅发出愤怒的咆哮，飞快扇动双翅向她游来。戚眠用力拔出锋利前肢，以握刀的姿势不退反进，将前肢狠狠扎进它的前胸。
　　
　　一声脆响，水翅的外骨骼被掀开一大块，可这并不能真正伤害一个二阶异种。戚眠按着肋间，用全部异能减轻自身重力快速上浮，因为速度过快，全身关节都剧烈疼痛起来，眼前一片眩晕，双耳嗡鸣。
　　
　　潜水减压病！水下高压停留一定时间后，回到水面常压时，因为速度太快，溶解于体内的气体来不及随呼吸排出体外，在组织和血液中形成气泡。
　　
　　可她必须快、再快一点！水翅就在下方！
　　
　　水面近在咫尺，她脚踝突然满是凉意。戚眠挣扎着朝下看去，水翅已经握住她的脚踝。戚眠竭力调转身体，伸手向水翅。
　　
　　她眼底的毛细血管爆裂，双眼已经布满血丝。
　　
　　它竟敢如此穷追不舍，那就死！




18.  第十八章   环岛西路三

　　戚眠狠狠捏住水翅的右翅，异能扩开，用力撕扯下来大半。
　　水翅的翅膀看上去柔软，实际上却是坚硬又锋利的质地，戚眠的手当即被割破，鲜血四散开来。
　　
　　水翅的前肢同时刺穿戚眠的腿。
　　
　　二者纠缠在一起，水翅惨叫着想将戚眠往下拖。
　　
　　戚眠眼前突然一花，紧跟着被拖住的身体一轻。
　　一柄斧头对准水翅狠狠砸下去，水翅被惊叫着逼退，戚眠腰间一紧，江行舟死死扣住她的身体往上浮。
　　
　　江行舟脸色惨白，黑色的发丝在透出绿光的水里漂浮，往事如同潮水涌来，沉闷的感觉让心跳渐渐失序。他浮上水面，揽着咳嗽的戚眠大步往岸上跨，大道中央全是各种小水翅的尸体。
　　等上了岸，两个人身上的血水一起往下流。
　　
　　“睁开眼！”江行舟厉声喊。
　　
　　“……我没事。”戚眠按住自己肺部的伤不住咳嗽，声音虚弱，“它的弱点……是翅膀，不能离开水太远。”
　　
　　江行舟一脚将爬到近前的小水翅踩在地上，握住它的双翅狠厉一撕。小水翅发出惨叫，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直至生机断绝。
　　
　　江行舟肯定没怎么抱过女人，他以一种抱小孩的姿势横臂抱着她，戚眠的手揽着他的脖颈，苍白的脸颊靠在他温热的颈脉旁，闻到很浓的血腥味，他的呼吸也十分急促。
　　
　　他受伤了？
　　
　　前方的江忽然破开水花，从江里迅速爬出数只水翅，前肢90°垂直地面，背后双翅飞快扇动。
　　
　　戚眠：“它是群居。”
　　
　　江行舟停步，冷冷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咬住黑色手套尖脱下手套。
　　
　　戚眠感觉到他的脸颊在她发顶蹭了一下，像在询问什么，不禁低笑：“咳……分解吧，这条路军队不可能过了。”
　　
　　水翅集体产卵的堤岸，就像进去就会被搅碎的通道，它们不会放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江行舟把手套随手扔掉，冷道：“我不会带一具尸体回去。”
　　
　　“放心。”戚眠低声答，“这点小伤。”
　　
　　水翅朝他们扑涌过去，外骨骼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江行舟抱着戚眠冲入异种潮中，直接手撕异种，所过之处皆是粉末。
　　
　　戚眠的手按在他身后，一只水翅扑向他的后背，她毫不留力，张开的重力场瞬间将它的翅膀碾入地上。江行舟稍稍一顿，当即不再顾虑后方，径直往前直冲：“别死了！”
　　
　　“……好。”
　　
　　突然一声穿通的闷响，一根冰凌从江行舟面前飞过，击飞扑上来的水翅。身边又是接连几声连响，他们面前被清出一条道路。
　　江行舟的脚深深踏入地面，戚眠的手用力握拳转换异能，江行舟带着她轻飘飘起跳，转瞬掠过剩下的道路，落到路口。
　　
　　路口仍旧聚满丧尸群，路旁低矮的连片城中村有不少人探出头来，用自制的弓.弩掩护他们撤退，其中一个外貌冷艳的女人手上凝结冰块，大喊：“快过来！”
　　
　　戚文睿不知为何出现在城中村的铁门路障后，用力将路障推开，江行舟迅速冲入，身体突然一重。
　　戚眠减轻重力的异能停下了。
　　
　　“戚眠！”
　　江行舟心里没由来一慌，将她放下，只见她肋骨间和腿部都有洞穿伤口。
　　
　　“我们有治愈系异能者。”用冰的女人大步迈来，“把她交给我们。”
　　
　　戚文睿夺过戚眠，扭头朝楼上奔去。
　　
　　“我叫舒玉。”女人转过头，挑剔的目光在江行舟身上扫过，露出个满意的笑，伸出右手朝向他，“你也受伤了，去上面包扎一下吧。要从那群长翅膀的怪物手中保护一个女人出来，你很强大。”
　　
　　江行舟无视她的手，怔愣看向戚文睿消失的楼梯，又抬起手看着自己手上的绳圈。登山绳在他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可末端却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斩断。
　　
　　江行舟没有回应舒玉，罗明跨步上前来与她握手，笑眯眯地代为示好：“这是我弟，他社恐，不擅长交际。有什么和我说就好。”
　　
　　舒玉笑着收回手，满不在意：“末世了，强大的人都有自己的脾气。我先上去看看她，我们的治愈系异能者已经很疲惫了，可能只能治愈一些致命伤。”
　　
　　“感激不尽。”罗明点头笑道。
　　
　　舒玉转身往楼上走，一直没反应的江行舟这才动了，紧跟在她身后，长长的绳子拖在地上。
　　
　　“你下水了，你不怕了？这绳子是什么？”罗明脸上的笑一下子散去，满是担忧。
　　
　　江行舟没回答。
　　戚眠下水不久，四周忽然爬出来很多小水翅，密密麻麻。他没有保护好绳子，当他发现的时候，绳子只剩短短一截。
　　
　　他竟让她在那样的水下停留那么久……
　　
　　沉闷的水声在耳边哗哗作响，胸口闷得无以复加，眼耳口鼻似乎都被液体填满，仿佛头发再次被抓住按进水里，有一种濒临窒息的痛苦。
　　
　　舒玉听到后面的动静，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怎么现在男人都喜欢那种柔弱款的？
　　
　　……
　　他们走进三楼一个小屋。
　　屋里点着蜡烛，他们进去的时候，那个治愈系异能者刚刚收回手，满头大汗，声音细弱，是一个很胆怯的小女孩。
　　
　　“小鳕，她怎么样？”舒玉出声问。
　　小鳕包扎完伤口，飞快地看一眼舒玉，怯怯地回：“我的异能只能治一点，还是有可能发炎的危险。如果没有处方药肯定不行……真的，一定要处方药。”
　　
　　“什么药？”沙哑的男声吓了她一大跳。
　　
　　小鳕不安地抓抓衣服，看看面前如同水鬼的青年，再次往舒玉那看了一眼，报了几个药名：“外面商业街有家医院，里面药房应该有，但是、但是……”
　　
　　不等她说完但是，江行舟已经转头离开。舒玉讶异，迅速跟上：“那边很危险，有一只我们解决不了的异种。我们一起过去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两人远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小鳕不安地左顾右盼，小声呐呐道：“我去照顾肖瑞弟弟，不知道他睡着有没有踢被子。”
　　
　　“嗯，谢谢你。”戚文睿回过神来，真诚道谢，小鳕如蒙大赦，急忙揪着衣角跑出去。
　　
　　戚文睿发愣：“她怎么怪怪的。”
　　
　　罗明笑了下，平静道：“她们想利用我们，偏偏不会撒谎，可不得怪怪的吗？”
　　
　　戚文睿怔住。
　　
　　“我们五个人在望海宾馆呆了那么久他们没出现，行舟和你姐姐一走他们就过来，哪有这么巧的事情？”罗明用枯枝慢慢生起支架，把水壶掏出来煮盐糖水。
　　“他们是这里的住户，早就知道桥上有那种异种，故意不说，是想我们去探路帮他们看看情况。结果发现行舟和戚眠居然能从那上面逃回来，又起了拉拢的心思。”
　　
　　“估计需要药是假，他们想去那个药店是真，想借行舟的手清理出来，其实可以直说。”这样隐瞒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但终归让人不喜，有点把人当傻子。
　　罗明叹口气：“不过，利益交换。他们想要我们的物资，我们想要他们帮忙接应，两不相欠。总好过海哥团伙。”
　　
　　戚文睿咋舌，半晌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戚眠动了一下，戚文睿忙凑上前去。
　　戚眠睁开眼睛，按住自己的伤口，微微侧头。
　　
　　“姐。”戚文睿要哭不哭的。
　　
　　戚眠无奈：“大男人的哭什么……”
　　
　　“江行舟呢？”戚眠哑声，“他没事吧？”
　　
　　江行舟……下水救她。
　　也许过去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所以让他面对江水时流露出那样的表情。可哪怕是这样，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仍旧入水，将她带离危险。
　　
　　如果他丢掉绳子，断不可能有这样的行为。
　　戚眠内心五味成杂。她本来对他的要求仅仅是不会扔掉绳索。
　　
　　“他没事，去找药了。姐你别动，伤还没好。”
　　
　　戚眠按着纱布半坐起身，她受过的伤比这重的多得多，和水翅在水下搏斗的时候也避开致命部位：“是小伤，我没……”
　　
　　话音刚落，她周身如同潮水卸去般无力，戚眠吸吸鼻子，感觉到一阵酸涩。
　　
　　戚眠：“…………”异能耗尽的副作用来了。
　　眼眶无声涌出泪水，她立即紧抿嘴唇，害怕自己张口一连串嘤嘤，把对面惊慌失措的两个人都吓飞。
　　
　　戚文睿慌了：“姐！是不是很疼，我给你吹吹。”
　　“我去叫小鳕！”
　　
　　戚眠拉住无法淡定的两个人，屋门忽然打开。
　　
　　舒玉劝了一路，声音仍然是友善的：“你做这些有意义？平白冒险罢了。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你也不会受伤。她不在乎你的命，更不会关注你为她做了什么，哪怕你把这只伤害她的异种杀掉。”
　　她的声音忽然带了点奇妙的语调：“而且末世了，你配得上更强大的女人……”
　　
　　大片大片水花顺着江行舟的衣摆落在地上，他像水鬼在夜间行走。
　　呵，他杀这只水翅，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所以想杀来泄愤而已。
　　他根本不在乎她会有什么反应。
　　
　　他用力推开房门，拖着右边翅膀被撕去大半的二阶水翅，僵在门口。
　　
　　正对着他的小姑娘蜷成一团，正在默默流泪，紧紧抿住嘴唇，像在竭力压抑着哭声。
　　她抬头望过来，眼睛漆黑又透亮，像是看到什么生气的事情，忽然用力咬住苍白嘴唇，眼泪奔涌得更厉害。
　　
　　江行舟：“…………”
　　不是都杀了水翅给你报仇了吗？！
　　
　　江行舟心脏莫名灼痛，捏着水翅的手骤然收紧，水翅化为飞灰。
　　给你把它化成灰总行了吧！
　　
　　舒玉吓了一跳，往里一看，心里无名火起，暗自翻了个大白眼，轻拍江行舟的手臂：“别打扰戚小姐休息，我们去后面商量事情。”
　　现在可是末世，还玩这种装柔弱的把戏，有意义么。最好再闹点脾气，直接分手得了。
　　
　　戚眠看着这一幕，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像是气急了，想说什么却一个字没说出来，最后极其委屈地闭上嘴，气鼓鼓地别开脸。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像砸进他心里，灼得他心口滚烫、无法忍受。
　　
　　江行舟的心情顿时极度暴躁。
　　
　　你以为你哭就会惯着你吗？
　　做梦！




19.  第十九章   环岛西地铁站一

　　气氛过于诡异。
　　屋子外站着江行舟和舒玉, 后者还搭着前者的手臂。屋子里躺着戚眠，戚文睿和罗明边煮糖水边守着她。
　　
　　戚文睿看看外面，再看看里面, 心里产生一种正室病重，老公携小三耀武扬威的离谱想法。
　　
　　戚眠看着江行舟, 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居然打了只二阶水翅回来、她的替代武器有着落了, 熟悉的酸涩感突然冲脑。
　　她急忙用力咬住嘴唇, 怕自己嘤嘤出声。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水翅在江行舟手里变成了灰。
　　
　　戚眠：“……”
　　戚眠：“？？？”
　　
　　戚眠心态瞬间崩了。
　　你既然都把这只水翅拖回来了, 干嘛还当着她面把这只水翅分解了？它的前肢可是优秀的制刀材料, 她现在拿不到竹栖, 就指望着打个异种材料做把刀。
　　
　　然后，你提着它来，就为了在她面前磨成粉？人干事！
　　
　　她心里委屈极了，一下子眼泪掉得更凶，一张嘴忍不住软哭出声：“嘤……”
　　
　　才嘤了没几声, 就见江行舟眉头拧得更紧，忽然大步上前，俯身把她横臂抱起。
　　
　　滚烫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还带着些许缠绵的潮气。
　　戚眠猝不及防, 坐在他的手臂上揽着他的脖颈，软白的小手搭在他的肩头, 眼眸里难得冒出了点傻气。
　　
　　戚眠：……？
　　你干嘛。
　　
　　江行舟从罗明身边抽出竹栖刀，罗明一慌急忙要拦，被江行舟冷漠的眼风一扫。
　　罗明秒怂。
　　
　　江行舟抱着戚眠往外走，舒玉连忙快步跟上：“你要去哪。”
　　
　　末世里，人类回到最原始的火光照明。城中村里燃着几处篝火, 围坐的人絮絮聊着天，丧尸在铁门外抓挠，腐烂的手从门的缝隙中伸进来，发出一阵阵呼号声。
　　
　　江行舟面无表情道：“开门。”
　　
　　夜间轮值的人愣住，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身后的舒玉，舒玉脸色不太好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你想干什么？外面现在全是丧尸，正好是晚上最活跃的时候。你想带她出去也不该这么莽撞。”
　　
　　戚眠也懵逼地和江行舟对视，吸吸鼻子问出声：“你干嘛？”
　　
　　江行舟没回答，舒玉看着守门人，不做声地摇摇头。
　　守门人不肯开门。
　　
　　江行舟皱眉，向侧边墙头看了眼，忽然退后几步，纵身起跳跃上墙头，军靴在墙头一踏，径直翻出去落进丧尸群中。
　　
　　闻声出来的小鳕惊声尖叫。
　　
　　铁门后的人眼睁睁看着两人淹没在丧尸群中，戚文睿和罗明当场急了，动手要开铁门，守门人急忙站起拦住：“他们自杀别害我们啊！这个时间点的丧尸有多恐怖你们不知道？这门不能开！”
　　
　　舒玉窒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外：他想干嘛？他疯了，就算莫名其妙自己想死，还拉着她一起殉情的吗？
　　
　　却在这时，只见丧尸群中泼开一道漆黑的光，那刀似乎卷着风，在橙黄的篝火中生辉。
　　
　　江行舟抱着白净的小姑娘，肆意挥舞长刀，发起一次又一次流畅的攻击，刀光所过之处无数丧尸头颅掉落。眨眼间，聚集在门口的丧尸硬生生被他清去大半。
　　他抱着她飞快地在丧尸群中穿行，迅速清出一条路。
　　
　　他冲入环岛上最大的商圈大厦。
　　
　　门内的人纷纷惊呼出声。
　　“这怎么可能！”
　　“那是丧尸群，他他他还抱着一个人。”
　　“他好厉害啊。”
　　
　　舒玉满身热血忽然上涌，心中只剩狂热：就他，她要他！
　　只有他才能与她般配！
　　
　　丧尸肉眼可见地少下去，舒玉一声令下：“趁现在攻出去，去商场拿物资！”
　　
　　城中村的人一呼百应，迅速拿起武器推开门，戚文睿和罗明最先冲出去。
　　
　　戚眠一直被江行舟抱进大厦，整个人都还有点懵逼。
　　她的眼泪仍旧不止，眼睛有点疼，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他脖颈旁的衣服上蹭了蹭，他的脖颈血脉处十分暖和，她索性不起来了，下巴搭着他肩头取暖，只是还在抽噎。
　　
　　“……”怎么就能哭成这样？
　　江行舟一顿，另一手轻轻环上来虚虚拥抱她一下作为安抚。
　　
　　“你想做什么？”戚眠满心不解。
　　这大半夜的跑来这儿，是脑回路实在不同？
　　
　　江行舟一声不吭，劈开大楼内的丧尸，通过已经停止运行的扶梯，径直走上七楼奢侈品区。
　　
　　他把戚眠放在玻璃柜台上，转身折入商场，再回来的时候将成堆口红包包小裙子推到她面前。他站得离她很近，身体前倾，双手按在她身侧的玻璃柜台上，是将她禁锢在怀中的姿势。
　　
　　戚眠仰头望着他，迷惑不已。
　　一双温热的大手忽然托住她细软的脸颊，江行舟略带薄茧的手指用力擦去她的眼泪：“不许哭！”
　　
　　她的眼泪每掉一颗，他的心都仿佛被烧灼。好像有某种很遥远的情绪穿越时空落在他心口，让他心痛难忍。
　　
　　戚眠怔住。
　　最酸软的那阵副作用过去，她的眼泪正好止住，愣愣地和他在夜里对视。今夜有些浅淡的月色，他漆黑的眼眸意外地好看。
　　
　　她很慢地眨眨眼，江行舟嘴唇紧抿，面色冷峻又紧张。
　　他……竟是因为不想她哭，才一路杀过丧尸群，给拿她包包和裙子吗？
　　
　　戚眠仰头看进他眼瞳中，软绵绵地笑了：“那以后我要什么，你都可以给我吗？”
　　
　　江行舟点头。
　　
　　戚眠的目光在他手上竹栖绕了一圈，伸出蠢蠢欲动的爪爪，和他同握刀柄：“那我要这个也可以给我吗？”
　　
　　软嫩的小手带着温热的气息盖在他手上。
　　江行舟一僵，从接触的皮肤上迅速窜起一阵可怕的麻意，瞬间顺着脊骨在大脑深处炸开，像一下子点燃了一百响礼花。
　　
　　她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她……想要他？
　　她怎么敢！
　　
　　江行舟的迟疑落在戚眠眼里，戚眠顿时觉得好笑。
　　她就知道男人的话不能信。她的小哑巴还发过誓爱她呢。
　　
　　好在她没有提前说要这把刀，不然被他警觉可不是好事，现在他们关系算不得亲近。
　　不过，至少也是进步。
　　
　　戚眠露出个无害的笑：“逗你的，你真信了呀？”
　　
　　江行舟僵住的背脊松下来：“当然没有。”
　　……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更火了。
　　甚至很想出去再杀几个丧尸。
　　
　　江行舟皱紧眉头按按烦闷的胸口，他理所当然地将这归为对戚眠不正经的不悦。
　　
　　戚文睿、罗明和舒玉等人冲上来，看到的就是戚眠坐在玻璃柜台上，高兴地翻看繁杂织花小裙子，时不时比在自己身上照镜子。
　　江行舟坐在她身边，乌黑发间还挂着小水珠，长腿松散地搭在地上，黑色的竹栖长刀靠在一旁，看向戚眠是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深邃。
　　
　　戚文睿：？？？我觉得气氛有点怪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
　　罗明：！哇？
　　
　　“……”舒玉看着眼前这一幕，嫉妒得差点吐血。
　　
　　她到底哪里不如这种小白花？！
　　
　　他们上来的那一瞬间，江行舟眼神已经收敛下去，他找了一双手套重新戴好，这才再去提刀。
　　
　　罗明看到他没暴走，简直谢天谢地：“幸好你情绪还算稳定。”
　　江行舟情绪稳定的时候是可以用刀的，但之前大部分用刀的时候，他都已经进入失控的状态，因而被竹栖刀进一步放大情绪。
　　
　　戚眠又拿了一件精致的刺绣旗袍比划，舒玉酸酸地说：“现在可是末世，这些裙子中看不中用，没危险还好，遇到危险怎么办？”
　　
　　戚眠望着她眨巴眼，满脸天真无害，因为受伤声音还有些虚，却格外理直气壮：“没关系呀，我周围可是有三个异能者的。特别行舟那么厉害，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江行舟沉默地点了下头，戚眠无辜地看向舒玉，眼神里写满没办法呀我被保护得太好真是很苦恼。
　　
　　就见江行舟忽然起身，从小裙子堆里挑出一件死亡芭比粉纱裙，递向她，眼神认真写满“我觉得这件很适合你”。
　　
　　戚眠的笑一滞，眼角抽了抽。
　　
　　罗明笑眯眯答：“确实，我们都会好好保护小戚，就算我俩保护不了还有行舟。”
　　而且你嫉妒的这个女生，可是可以用八百种方式把你弄死的人啊，哪里用得着他们保护。
　　
　　罗明砸吧了下嘴，转移话题：“舒小姐不是要收集物资？不去下面看看吗？”
　　
　　舒玉哪里不明白他不喜她，转头生气离去。
　　小鳕纠结了片刻，没有立即跟着她出去，捏住衣角，红着脸对罗明说：“对不起。”
　　罗明莫名：“干嘛突然跟我说对不起？”
　　
　　“你、你完全没有提要给戚小姐用药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是不是知道她说需要药都是骗人的？
　　“噢。”罗明应了声，“知道啊。”
　　
　　小鳕的脸涨红，再次小声说了声对不起，飞快跑走。
　　
　　“还挺可爱的妹子。”罗明嘿嘿笑了声，“就是太没主见。”
　　
　　……
　　戚眠不可能真的穿那些华丽的大裙子，她的腿伤和肺部的伤不算轻，戚文睿扶着她进更衣间，她倚靠着换上冲锋衣裤。
　　
　　等换完衣服，戚文睿还想去扶她，江行舟已经先一步上前，再度横臂抱起她。
　　
　　戚眠被他抱到窗前，看向那条长长的堤岸。此刻堤岸两边的江水已经不再是宁和的银色，一望过去就是幽幽绿光。
　　无数水翅从水下爬出来，聚集在两侧水面和大道上，不住地发出哀鸣。
　　
　　“我在水下的时候没看清。”戚眠问江行舟，“那只水翅背上有几片翅膀？”
　　江行舟:“三片。”
　　
　　“那就是雄性水翅了。”戚眠若有所思，“水翅的生活习性有点像蜜蜂，一只母虫产卵，雄虫将‘养料’放入卵中，剩下的则负责保卫，一只雄虫死去，整个族群都会哀鸣。它在二阶异种里不算强，但是往往群体行动，杀伤力巨大。”
　　“如果有二阶雷电系异能者倒是很克它。”往水里一通电什么都搞定，但是上辈子无论是什么时候，雷电系异能都很稀缺，稀缺程度仅次于她的重力压制，现在可能再加上江行舟的物体分解。
　　
　　如今不可能从天而降一个雷电异能者。
　　
　　“那可咋整？”罗明郁闷不已，“现在不光军队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啊。”
　　
　　戚眠幽幽看他一眼:“因为军队本来可以从北面桥通过。”
　　她再盘了一遍上辈子军队路线，当时她和徐白焰跟上车队，后面还经过了关洲医药大学、关洲工业大学，最后才是关理工。
　　所以，车队是从距离关洲大学较近的西路或者北桥上的。
　　
　　罗明泪流满面。女装视频害人啊。
　　
　　戚眠看着那连片的绿光，在水下的场景再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银色的变异鱼，异种水翅卵，还有……
　　
　　一条漆黑的隧道在她脑海中出现。
　　
　　“不，进环岛的路不止四条。”戚眠眸光大亮，“还有第五条路——地铁！”
　　
　　*
　　关洲市地铁8号线，横穿中心城区后，从江底隧道进入环岛西，再从环岛东面穿出。
　　没什么时间给戚眠修整，她嗑了不少晶核，身体恢复些许，便匆匆从七楼奢侈品区下去，路过正在疯狂收集物资的众人，径直往地下去了。
　　
　　这种大商场通常都会有一个地铁站出入口，就在正对着的地下。只是因为关洲市全城的紧急通知令，这个地铁站被关闭。
　　
　　戚文睿肌肉暴起，将连在地上的菱形闸门抬起，一阵钢筋的扭曲吱呀声，黑洞洞的地铁站暴露在几人面前。
　　下面太黑，仿佛一张无形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戚文睿拿来几个高功率手电。舒玉犹豫后，最终拒绝带人下去，只承诺在上面接应。
　　
　　戚眠本来也没对她报什么希望。这是一个很精明的利己主义者，在末世里能活得很好。她也不信任舒玉，安排戚文睿和罗明在上面等。
　　
　　江行舟想只他下去，被戚眠坚决拒绝，这本来是她的任务，她反而想自己单独下去，同样被江行舟拒绝。
　　
　　江行舟抱着戚眠往下走，他的伤好得比戚眠快得多，之前还有些喘和血味，和戚眠一样在楼上换了身衣服，那些令人不悦的气味便散去。
　　
　　四周都是潮湿的水声，还有很多蛇虫鼠蚁在飞快爬过。戚眠手下的躯体有些不易察觉的绷紧，她微微一怔，用暖和的身体轻轻环住他。
　　
　　“要是不舒服就不下去了。 ”戚眠劝道，接连两次，江行舟的状态都不太对。
　　
　　“……”江行舟没想到自己微妙的反应，也被她发觉。
　　
　　江行舟没有听话，一步步走下台阶，手电扫过地铁站里被各种异种毁掉的器材和尸体。穿过闸机，再继续往下走，水滴声更加明显，甚至还有细细的水流声。
　　
　　“……我的母亲试图杀死我。”江行舟忽然低声。
　　
　　戚眠静静听。
　　
　　江行舟继续说:“最初是把我关在黑暗里，后来差点淹死我。我只有她，她只有我，可她仍然想杀我。”
　　
　　戚眠的手微微环紧。
　　
　　手电小小的圈照亮了玻璃门，投射出两个人阴森可怖的人影。江行舟用竹栖捅穿玻璃门，玻璃门迅速龟裂出蜘蛛网，然后轰然破碎落地。
　　从里面迅速爬出无数黑色甲壳的虫蚁，没过他的脚背向后爬去。他护着她跳下去。
　　
　　“因为怕水让你被困在水下的事情，一次就够了。”




20.  第二十章   环岛西地铁站二

　　戚眠听得怔住。
　　他是……把她纳入庇护范围了？
　　
　　戚眠轻笑, 嗓音又奶又温柔：“好。”
　　
　　地铁通道是天然的孵化场，此刻无数的变异虫蛇从当中爬出，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样往外涌去。
　　江行舟等到潮水渐渐消散, 抱着戚眠慢慢往深处走，圆形的墙壁上时不时爬过长形的变异生物, 从手电筒圆形的光圈里一闪而过。
　　
　　“看上去倒是蛮安全的……”戚眠嘀咕, “我现在是不敢相信一切看上去安全的地方了。”
　　
　　他们越走越深, 水流声也越来越明显。一直估计快走到水翅堤岸路口，戚眠按了下江行舟背脊, 江行舟将她放下。
　　
　　戚眠抬起手摸了下墙壁, 并没有摸到潮湿的苔藓, 这上面只是单纯的凝结水流，从不知道哪里慢慢淌下来：“不是嘲衣。”
　　
　　戚眠抬起潮湿的手放在鼻尖闻了一下，闻到一股腥味。
　　她想到什么，手电筒迅速往头顶转去。
　　
　　戚眠的呼吸有短暂的停滞。
　　江行舟将她护在身后。
　　
　　无数双复眼。
　　
　　距离他们所站位置不足半米的前上方，鼓凸出来的复眼堆积在不平整的通道顶端, 随着光源的移动而转动，无数只瞳孔齐齐转动时发出铃铛般清脆的声音，密集程度令人头皮发麻。
　　
　　一只小壁虎飞快地从复眼上踩过, 复眼突然变成一张尖齿利嘴, 将小壁虎一下子吞吃进去。
　　
　　戚眠慢慢将手电筒再转向前方，前方仍旧漆黑一片, 可那黑在戚眠心中，突然变得如有凝质。
　　
　　戚眠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那片黑扔去。
　　石头直直往前飞，突然像撞上什么有弹性的液体，被那片黑暗弹回来。头顶的复眼哗哗溜走, 一下子全部溜到那片黑色当中，黑色的夜里突然同时睁开上万双眼。
　　
　　这无疑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戚眠却反而笑了，看着那片黑暗朝这边疯狂涌动，却在到达某个界线上忽然停止，再靠不近分毫。
　　
　　它看着他们咆哮，千万只复眼死死盯过来，铜铃声铃铃脆响。
　　它在界线后无能狂怒。
　　
　　“不是异种，是很常见的异种的伴生生物。”戚眠拉着江行舟往后退，“一种叫‘眼蚓’的动物，水翅的卵分解‘食物’后的养料从缝隙中漏下来，慢慢滋养出的变异生物，生活在黑暗处，形似蚯蚓，它的体型随生存空间大小而变化，小的几厘米，大的可以膨胀成这样。”
　　
　　手电筒的光绕着地铁通道转了一圈，将这只长满整个地铁通道的眼蚓照出来，那些复眼跟着那光飞快地移动，有一些移动到交界处的复眼，忽然变成嘴贴在顶端，不停吮吸上方渗下来的液体。
　　那些液体从嘴旁漏出来，就变成了细细的水流声。
　　
　　“难怪这里这么多虫蚁，它消化养料后还会漏出些残渣吸引虫蚁，遇到危险的时候会保护它。”
　　“它的移动界限受到异种生存范围限制，估计我们头顶就是陆地和江水的交界线。”戚眠玩味地挑唇笑了下，“最有意思的是它的弱点……呵呵。”
　　
　　“回去吧，得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戚眠伸手向江行舟，江行舟俯身抱起她，“现在没有信号，我们得想办法告诉秦焱他们走地下。如果他们那边有异能者就好办，不然只能寄希望于他们火力充足。如果火力也不充足，我们就一起在环岛上饿死吧，这条眼蚓可是最好打通的了。”
　　
　　他们原路返回，江行舟踩碎无数甲壳，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从负二楼地铁层上到负一楼闸机层，戚眠看一眼旁边没关门的店铺，“唔”了一声：“去下那里。”
　　
　　地铁负一楼有面包铺和快捷商店，戚眠翻了一下面包铺，发现大部分真空面包都被撕碎吃光，毕竟这里是眼蚓养虫子的温床。
　　快捷商店幸存一点铝箔真空包装的肉食，她还发现一大盒马蹄铁罐装糖。
　　
　　“等下叫文睿和罗哥下来带点走。”她环着江行舟的脖子，在他背后徒手劈开马蹄铁罐，吧嗒一下含了颗糖，又剥了一颗，小手捏着糖给江行舟喂了一颗。
　　
　　江行舟：“……这什么？”
　　
　　戚眠嚼得喀嘣喀嘣响：“薄荷糖，不喜欢吃吗？”
　　
　　“太呛了。”江行舟皱紧眉，只觉得呼吸变得很凉，空荡荡得仿佛鼻腔都消失了。他的舌头搅了搅糖，咔一下咬碎糖，随便嚼了几口吞下去。
　　
　　戚眠耸耸肩。
　　
　　他们回到商场，戚文睿和罗明迎上来，戚眠把糖罐抛给戚文睿，戚文睿眼睛都亮了，一次性剥开好几颗往嘴里塞。
　　一下子耳边全是喀嘣喀嘣嚼糖声，江行舟看过去，只见两姐弟动作出奇一致，腮帮子松鼠一样鼓起，还时不时左右腮帮轮回换。
　　
　　……有点可爱。
　　
　　江行舟没有注意到自己被戚眠可爱到了，只觉得忽然又不想放下她，就算原地聊天也要抱着。
　　
　　舒玉迎上前去：“下面怎么样？”
　　
　　“能过，但是有个变异生物，不凶，想办法杀掉就行。”戚眠随口道。
　　
　　舒玉看一眼江行舟，露出个友善的笑：“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我是冰系异能，我想也能在战斗中起到点作用。”
　　这才是她的part，精力要用在刀刃上，探查情况什么的就算了，并肩作战才是她的主场，如果真的有谁遇到危险，不管谁救谁都能大大增进感情，这可是柔弱小白花不可能有的经历。
　　
　　戚眠想了想，点头：“如果能帮忙就太好了，你们有没有人懂电？”
　　
　　*
　　舒玉很快找来人，末世前是一位电工师傅。
　　
　　“要做什么？”电工师傅憨厚地笑。
　　戚眠：“商场顶楼的射灯，您能帮忙接起来用吗？”
　　
　　“没问题，搞个发电机就行，就是耗油。”
　　众人帮忙将发电机搬上顶楼，电工师傅动作熟练，把射灯接上亮起。
　　
　　蓝色的光柱穿透黑夜，戚眠递给戚文睿一张纸：“把这个用摩斯密码打出来。”
　　【地铁。变异生物。24h后同时进攻】
　　
　　戚文睿玩数学奥赛的，从小就喜欢研究各种密码学，但他以前都是小打小闹，还没真正传递过这么重要的信息。戚文睿接过纸条，兴冲冲去摆弄射灯。
　　
　　戚眠自己其实也会摩斯码，但她还有别的要忙。她弄了一根金属索套，绑了只变异老鼠当诱饵，从江水中钓出来一只小水翅。
　　
　　小水翅被拖上岸，戚眠干脆利落地扒掉它的翅膀，最后跟江行舟借了竹栖，握着刀咔咔把它前肢剁下来，断端再砍一砍、修一修做成手柄，就形成一柄短刀。
　　
　　江行舟帮她按着水翅，罗明对她能拿得动刀惊叹不已：“这刀我背着都嫌重。”
　　
　　戚眠回以笑颜。
　　骗(划掉)刀第一步：先让他们熟悉自己拿刀的样子。
　　
　　戚眠刚削好新武器，舒玉的人下来传信息：“岛外有回应了！”
　　
　　戚眠惊讶了一下，看来秦焱一直在关注这边。原先她和秦焱约定的是在相对安全的道路路口放烟花，因为决定走地铁通道才选用射灯打摩斯码。
　　
　　戚眠爬上顶楼前，一直都以为会看到岛外同样用摩斯码回应，直到……她面前慢悠悠降下来一架无人机。
　　
　　戚眠：？无人机？现在电磁信号不是紊乱吗？
　　
　　无人机上还载着一个屏幕，戚眠望一眼画面就明白过来，这是属于信息传递的精神系异能，精神力取代电磁信号连接无人机，无人机相当于异能者的另一双眼睛。
　　
　　秦焱这操作是真的骚。
　　
　　视频接通，戚眠看到屏幕上满满当当都是人，一眼望去有十多个。秦焱站在最前，语速飞快：“只有五分钟。我这边异能者小队随时可以出发，地铁口已经清开，下面的异种你确定有把握吗？我们扔进去的动物都被它的复眼迅速吞掉了。”
　　
　　戚眠回答：“它并非异种，是一种叫‘眼蚓’的变异生物，贸然闯入危险系数很高，但它有一个致命弱点——它经常生长在狭小通道中，头部位置全看复眼在哪。如果我们从两个方向同时攻击，它的头部只能朝向一个方向，这时候同时从它的尾部攻击，可以直接破入它内脏。”
　　
　　秦焱那边的人一脸迷惑，有一个人福至心灵：“就是爆菊？！”
　　
　　戚眠：“……”
　　不禁失笑。不得不说这个说法不管哪辈子，都是最深入人心的。
　　
　　“可以这么理解。”戚眠认出来这是当时在医院里的幸存者之一，再一看后面小队里还有几个眼熟的面孔，看来经过医院的事，异能者觉醒的概率都有提升。
　　“它会选择将头部朝向遭受攻击更猛烈的方向。所以你们那边的异能者必须足够强大，至少当眼蚓的头部在我们这边的时候，你们那边的人能够一直打穿它的内脏。它的内脏坚韧程度远超你们想象，体内还养了大量虫蚁，也会护卫它。”
　　
　　秦焱身后的肌肉男满不在乎地出声：“你大可放心。呵，我倒担心万一它头部朝向我们，你们能不能搞穿它？”
　　他身边的红发女人帮腔：“就是啊，我们是出于救人的心才过来，主意是你们出的，你们自己可不能掉链子。不然我们听你的去打它，最后你们那边半天打不穿岂不是坑我们？”
　　
　　原先说“爆菊”的医院幸存者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冷笑一声：“老羊你放心，你是没见识过戚姐本事，戚姐靠谱，信就完事！”
　　肌肉男讽刺看他一眼：“就闭眼吹，一条长虫‘贪食’也值得你们这么吹。”
　　
　　戚眠看到异能者小队都隐隐分成两拨，心里无声感叹，哪怕人类进化成为异能者，阶级内的互斗欲望仍然埋在骨子里。
　　
　　秦焱打断两人争执：“还有一分钟。就这么办，24小时后同时动手。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戚眠忽然想起来：“火系异能者不能下。”
　　
　　肌肉男一方凝滞一瞬，忽然骚动起来，医院幸存者幸灾乐祸地看向红发女人，红发女人当即炸毛：“凭什么？”
　　医院幸存者哄笑：“你放把火把下面氧气烧完了，我们还呼吸什么啊！”
　　
　　对面又爆发一轮争执，无人机就在这种吵嚷中摇晃几下，突然断开落在地上。
　　看了秦焱说的五分钟是极限时间，无人机都无法回收。
　　
　　而且，这可以看出来另一件事。
　　秦焱很可能没有觉醒异能。
　　
　　一个没有觉醒异能的普通人，会慢慢无法压制住异能者。他们能当着秦焱的面吵起来，心里已经对秦焱少了些许敬畏，哪怕他是组建基地、组织营救的人。
　　
　　戚眠若有所思。
　　
　　发电机的轰鸣声里，戚眠回过神，笑着看向舒玉：“走吧，准备一下打通地铁通道。舒小姐，如果你们也有进攻力强的异能者，希望能与我们并肩作战。”
　　
　　舒玉笑道：“当然，环岛资源有限，我们肯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不过我们异能者大多能力有限，如果帮不上什么忙也请不要介意。”
　　
　　她的话处处留有余地，哪怕他们临阵脱逃，都已早早找好借口。
　　舒玉自觉说得无错漏，不成想突然对上她的笑眼，心底没由来一阵不自在，匆匆补上一句：“当然我们都会尽力。”
　　
　　戚眠眉眼再弯：“我相信你们。”
　　
　　*
　　治愈系异能者小鳕再次给戚眠治疗，这一次帮她腿部的伤口恢复大半，戚眠的行动基本不受影响，只是还不能跑快。
　　
　　罗明的异能要维持他骨折的四肢，被留在上面照顾小包子。戚眠三人，加上舒玉(冰系)和她带的一个土系异能者一同前往地下，小鳕和其他人则在商场地铁站出口随时候命。
　　
　　舒玉没想到戚眠也一起下去，意外挑眉：“戚小姐要在身后指导我们战斗吗？”
　　她知道戚眠知道很多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理所当然地把戚眠归为收集信息的精神系异能。
　　
　　戚眠羞赧点头：“是啊，毕竟行舟会保护我。”
　　江行舟偏头看她一眼，耳朵颇为熨帖。
　　
　　舒玉：“…………”她就不该问！
　　
　　复眼没有出现在她们这边，秦焱那边人多，眼蚓选择防备他们。
　　
　　“滴、滴——”
　　水流声不断，时间静默流逝。
　　分针无声归零！
　　
　　冰霜瞬间从舒玉踩着的脚下结过去，冰凌悬浮在她周身，朝眼蚓射出，同一时间，地铁通道轰隆作响，四周都冒出土刺，狠狠扎向眼蚓。
　　地面震动，不断掉下碎石，眼蚓跟着颠摇痛叫，但复眼并没有过来，冰凌和土刺在碰到眼蚓皮肤的那一刻也大多折断。
　　
　　无数虫蚁从眼蚓体内爬出，舒玉低估虫潮的程度，手上发抖，艰难压抑着自己尖叫的冲动，却见她一直看不起的小白花突然动了！
　　
　　戚眠面色冷俏，手指按在地上握拳，不均匀的重力场铺开，眼蚓尾部几处皮肤猛然受力，如同断崖突然坠落，被硬生生碾入尘土粉碎。
　　
　　她竟然直接撕开了眼蚓的皮肤！
　　
　　“走！”
　　
　　江行舟竹栖挥出，在戚眠已经撕开的地方进一步扩大伤口，戚眠手握水翅前肢做的短刀，两人脚尖点地，径直冲入！
　　
　　舒玉震惊：“她？！”她不是小白花吗？她怎么也进去了！
　　
　　戚文睿猛地迈步上前，身形膨胀，握住扑向舒玉的毒蛇七寸，用力捏断：“专心！”
　　
　　舒玉悚然一惊：“好、好！”
　　
　　……
　　戚眠和江行舟一同攻入。
　　以戚眠的重力异能为辅助，两人迎着泼面而来的虫蚁不断前行，江行舟的竹栖挽出刀花将虫蚁搅碎，戚眠则疯狂撕裂眼蚓内脏。
　　
　　戚眠突然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她惊声：“退！”
　　
　　几乎同时，江行舟揽住她腰肢往后急跳，连退出去数米才止住。只见无数只复眼从远处黑暗中冲来，清脆的铃铛声入耳不断。
　　
　　“嘶——”不管听多少次，她依旧觉得这声音瘆得慌。
　　
　　她几乎毫不意外眼蚓会换头自救，毕竟它再不过来就完了，就不知道那边的人要多久才能打穿这只眼蚓的内脏。
　　
　　戚眠第一时间转化异能，重力下压，复眼从头顶被按到脚下，动作凝滞。戚眠用短刀刺入复眼，复眼流出血泪，却很快再长出一只，甚至瞬间变成嘴咬住她的短刀。
　　
　　无形的力量拂过，短刀附近的复眼同时化为飞灰。
　　
　　复眼太多，铃声还有微弱的迷幻作用，他们不可能从眼蚓正面打穿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戚眠察觉到不对，皱紧眉：“他们怎么这么慢！”
　　
　　江行舟身上已经满是血，他无声地与她对视，竹栖猛地抬起扎穿她身旁的血盆大口，戚眠同时刺穿他脚边长舌。
　　
　　“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两人心生不妙，同时向回跑去。
　　
　　只见复眼的尽头，舒玉被一条长舌卷住脚踝拖曳进来，她艰难地用冰凌砸断长舌，抬手结出冰盾牌，艰难抵挡上方下压的巨嘴。可在巨嘴的施压下，冰盾牌正在破碎，她的双手已经打颤，看向戚眠和江行舟的眼中满是绝望。
　　
　　她被拖进来了！
　　
　　“送我过去！”戚眠大喊，江行舟瞬间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双手交握叠于膝上，戚眠借力一踏，身体轻且迅疾地倒飞出去，却在快要到达之时以千钧之势下压，将那张巨嘴斩断。
　　
　　舒玉的盾牌同时破碎，戚眠用力拉起她翻滚躲开才下方凸起的复眼，以一种拥抱的姿势将她保护在怀中。
　　
　　“……”舒玉仰望着她，她面颊上的血无声滴在她的衣衫上。
　　舒玉的眼瞳突然剧颤，恨不能嚎啕大哭。
　　她好强大！她要她！
　　
　　戚眠没有关注她的行为在舒玉心中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她扶起舒玉，把自己手上的前肢短刀递给她防身。
　　
　　随即回头，看向急速跑来的江行舟，笑靥如花：“舟哥，打个商量呗，你刀借我用用？”
　　
　　江行舟的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直接拒绝：“这刀太危险。”
　　
　　“试试呗，没准我不会暴走呢。就算我暴走了不也还有你吗？控制住我就行了。”她仰着脸，漆黑的眼睛里满是笑意，让江行舟想起她下水前，将绳子交给他时狡黠的笑。
　　
　　……哪怕经历过一次水下危险，她依旧愿意如此信任他？
　　
　　沉默片刻，他将握紧的刀扔过去，他注视着她平静道：“尽管去，一切有我。”
　　
　　他将始终带在手上的手套摘掉，在这四处汹涌着恐怖黑液的地方，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矜贵。
　　
　　竹栖入手！
　　戚眠几乎瞬间就感受到里面涌出的熟悉的气息，她轻笑出声，朝着复眼走去：“果然还是得帮那些人一把啊。”
　　
　　异能灌入长刀之中，长刀发出颤栗的嗡鸣。
　　
　　江行舟双手挥出，两道无形的力量向前扑涌，将阻拦戚眠的蛇虫鼠蚁和复眼都粉碎。
　　
　　戚眠在纷纷扬扬的飞灰中奔跑起来，发间擦过稀碎的粉末。长刀扬起，用力斩下！
　　“希望他们躲得够快！”
　　
　　隧道另一端，才刚刚轰开眼蚓尾部的一行人艰难前行，眼蚓体内养着的蛇虫鼠蚁将他们绊住，半天才前进是数十米，隐约触摸到似乎是内脏的器官，器官还极其坚韧，怎么也打不烂。
　　
　　“轰轰轰——”
　　
　　医院的那名幸存者茫然抬头问：“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一身黑血的肌肉男冷笑反驳：“听个屁！周围全是……”
　　
　　端枪扫射蛇虫的秦焱脸色一变：“躲开！”
　　
　　巨响从隧道前方迅速传过来，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在出现，却仿佛有巨刃刀风斩来，将那些器官齐齐震碎大半，更在地上碾压出一道深痕！
　　
　　秦焱大喊：“快！那边在接应我们，趁现在撕碎它！”
　　
　　……
　　戚眠一刀落下，手上力道顿时松了大半，庆幸此刻是通过竹栖放大异能效果，她没到异能枯竭的状态，江行舟给她嗑的那些晶核零嘴十分有用。
　　
　　随着另一端进度的迅速推进，复眼一个接一个破碎，如同铃铛被碾碎在脚底。
　　
　　最后一颗复眼被碾碎，面前的黑暗被从那端撕开一道大口，秦焱最先冲出，紧跟着是其他异能者。
　　
　　秦焱大步上前，又倏然在戚眠眼前站定，敬了个军礼。
　　戚眠弯唇笑，江行舟看着两人皱皱眉，但最终没有动作。
　　
　　不想秦焱之后，肌肉男紧跟着扑上来，眼中满是狂热：“刚才那是你的异能吗？你就是戚眠？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孙鸿，诚挚邀请你加入我的飞鸿战队，有你在，我们战队一定能发扬光大！”
　　
　　肌肉男伸手就要去握戚眠的手，戚眠的后衣领忽然一紧，人已经被江行舟提起来，放在他手臂上坐好，右手轻揽住腰肢。
　　
　　戚眠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很自然地环过他的脖子。
　　温软的小手搭在他滚烫的脖颈上，几乎能感觉到他颈后肌肤的纹理。
　　
　　江行舟背过身去，挡住孙鸿热切看向戚眠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一条眼蚓都打不穿，也配？”




21.  第二十一章   自来水厂

　　孙鸿脸色像打翻了调料盘, 五颜六色接连变幻，最后居然变回原来的颜色，笑嘻嘻又跟上来：“哪里的话, 这次是我们准备不足。但我们战队正在飞速成长中，现在一共二十三人, 过半都是异能者, 未来各方面的资源、能力都会迅速跟进, 相信很快就会成为关洲基地最强战队之一。”
　　“戚小姐加入绝不会吃亏，而且只要戚小姐现在加入, 可以直接担任副队长, 队里获得的所有资源都将享有优先分配权。”
　　孙鸿：你看这饼它又大又圆。
　　
　　戚眠稍感惊讶。
　　这个时候的二十多人、过半都是异能者的战队确实算得上数一数二。
　　孢子的异能觉醒率很低, 就拿戚眠他们自己来说，觉醒异能的实际上只有她和江行舟，罗明和戚文睿是已经变成异种，只不过在感染侵蚀神智之前被液氮中断。所以他们两个发动异能时，外貌都会出现不同的异变, 比如罗明变成枯枝的手臂，戚文睿庞大的身形。
　　
　　现在晶核能够激发异能还基本处于未知信息，戚眠并不觉得秦焱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并不对盘的孙鸿。
　　
　　除非孙鸿自己试了……或者让人试了。
　　
　　但是用晶核激发异能有很高的失败率, 没有作用倒是次要的, 服用超出自身异能等级的晶核有直接异化成异种的可能，用晶核堆出来的异能也远不及自身在战斗中成长。
　　所以戚眠虽然手上有水翅的二阶晶核, 但仍旧在认认真真嗑一阶晶核。她想要的是强大，并不是异能阶数上的等级。
　　
　　不过对异能者来说，还有一个更快捷安全，但十分血腥且不人道的方法。
　　直接吃异能者的晶核，“继承”晶核里的能力和等阶。而且, 必须是异能者活着时剜下来的晶核，死后的晶核黯淡无光，没有催动进阶的能力。
　　所以上辈子她脑子里的那枚晶核，吸引了多少异能者前仆后继。
　　
　　戚眠若有所思，孙鸿和江行舟误以为她当真在认真考虑，一个欣喜不已，一个脸色冰冷，揽着小姑娘转身就走。
　　
　　孙鸿怕自己步步紧逼让人厌烦，后面秦焱又在喊他，扬着手大喊：“戚小姐，我等你好消息！”
　　
　　戚眠回神，露出个礼貌的笑。
　　
　　江行舟眉头拧得更紧。
　　前天她还说想要他，今天就转移目标到别的狗身上了？？
　　
　　戚眠没注意到江行舟不善的面色，那一头戚文睿包扎好伤口过来，头上缠了一圈绷带，还绑了两个蝴蝶结小揪揪，脸庞气鼓鼓的。
　　
　　戚眠被他的样子给萌得心都化了：“唉怎么了？这小表情。”
　　
　　戚文睿看到戚眠，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开口就是：“姐，我们什么时候走？”
　　戚眠微讶：“随时都可以，怎么了？”
　　
　　“这什么傻……”戚文睿忽然想起这是在姐姐面前，把脏话恶狠狠地咽下去，“这什么坑人的队友，那个用冰的女人莫名其妙就走进界线里被拖走，我想去救人，一回头那个土系异能者又溜得飞快，队长都不要的。说什么‘能力有限不要介意’，能力有限就可以当逃兵吗？这要是以前我打撸，他早被我祖安十八代了！”
　　
　　舒玉待人始终留有余地，就不能怪人待她同样如此。
　　
　　“铃铛声有迷幻作用，情绪不稳就会被迷住走进去。”戚眠想了想，又说，“你也没必要去救她，萍水相逢而已，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要救任何人。”
　　
　　戚文睿显然一直没想过这方面问题，下意识要反驳戚眠的话，忽然顿住，陷入沉默。
　　
　　末世一来，他一直知道戚眠在，所以才能这么毫无心理负担地到处捡人。戚眠也没有禁止他这种行为，可如果以后他为了救人，把自己搭上去，再连累戚眠去救他……
　　戚文睿陡然醒悟，郑重点头：“好。”
　　
　　地铁通道被打通，军队直接开车进来，开始营救各高校、住宅区幸存者。
　　
　　戚眠站在商场落地窗前，看着几辆军卡直接倾轧出去，士兵站在军卡车斗上朝外射击、清理丧尸，异能者负责异种，形成有序的阵列，缓慢但坚定地轧过大道，朝着异种丧尸群集的高校去了。
　　秦焱的组织能力毋庸置疑。
　　
　　昼夜周期正在慢慢恢复，此刻道路两旁到处都是倾倒的砖石和破碎的肢体，灰和血红仍旧是这个世界的主色调。
　　可是有些许杂草已经挣扎着从缝隙中长出来，蒙着灰的翠绿显示出不一样的生命力。
　　
　　戚眠内心说不出来的宁静。
　　
　　舒玉不知何时到她身边，：“戚眠姐。”
　　
　　戚眠怔愣一下，笑着点头示意。
　　
　　舒玉稍松一口气：“之前的事情对不起，谢谢你还愿意救我。”
　　
　　“不用谢。”戚眠摇摇头，舒玉算不得坏人，也确实帮过他们。
　　在她的视角内，随手搭救这种人和看着去死都没有心理负担。
　　
　　舒玉又说：“是这样的，前些天辛苦了，我末世前开了家高档私人会所，里面设置有人工温泉，离这边不远，备用电源重启一下还能用。要不要我们一起去泡温泉、聊聊天，好好放松一下。”
　　
　　戚眠听完笑了：“里面也有你解决不了的异种吗？”
　　她在指之前骗他们需要消炎药、实际上是药店有他们杀不死的异种的事情。
　　
　　舒玉美艳的面庞一红，忙道：“没有没有，是真的感谢你救我。我为我曾经的失礼表示歉意。红夜前关洲市下达紧急通知，会所里面没人，我刚才去看过，各项设施都很完好。”
　　
　　戚眠思索片刻，舒玉紧张地看着她。
　　
　　“泡温泉啊……”戚眠启唇，“还是算了。”
　　舒玉有点失望。
　　
　　戚眠的目光落在一片废墟里的绿色杂草上，杂草长得高且茎叶粗壮，人类的活动大幅度减少后，连植物都有更好的生存环境：“不过，我过来的时候路过一片果园，不知道你了不了解果园那边情况？”
　　
　　舒玉又高兴起来：“了解的！那是个类似农家乐的果园，各种果树都种了点，这里大学生多，不少愿意花钱自己动手踩果子做活动。但末世以后我还没去过，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
　　
　　“好。”
　　
　　戚眠本来打算就带戚文睿过去，结果戚文睿想带一直情绪低落的小包子去散散心，小包子再给罗明一说，便连江行舟也跟上车。
　　
　　舒玉再带上一个小鳕，总共七个人，不得不分两辆车。舒玉抢先挤上戚眠那辆车的副驾驶座，歉然对江行舟笑了：“不好意思啊，我坐惯自己这辆车，做别的车会晕车的。”
　　
　　江行舟背着刀，面无表情地看她。
　　
　　他的眸色极深，舒玉对上去莫名有些怂，鼓起勇气坚持：“哎呀，麻烦你去后面那辆车了，作为男人不能这么粘人的，女孩子会烦。”
　　
　　江行舟的眉头稍稍蹙起。
　　他很粘人？
　　
　　本来都蠢蠢欲动的手按捺下去，他转头走向后车副驾驶座，背刀的背影笔挺又冷漠。
　　舒玉得意洋洋，拍着胸脯松口气：“男人啊，不能要太粘人的，以后没有个人空间多难受。”
　　
　　回应她的却是一声车门关响，戚眠下车往后车走，舒玉傻眼，探出身体大喊：“戚眠姐？”
　　
　　戚眠笑着回：“他们没人会开车，你开这辆吧，正好你坐别的车会晕车。”
　　
　　舒玉：“……”
　　
　　舒玉带他们到达果园。
　　
　　末世之后，动植物都出现大量变异物种，果树也不例外。他们到达的地方正是果园破损的墙面，有几个丧尸被变异果树的树枝吊着，正在疯狂扑腾。
　　
　　“别太靠近变异果树，那些我会去摘。”变异果树也是果树，只要没有变成植物型异种，果实大部分依旧能吃，甚至营养价值更高，前提当然是能摘下来。
　　如果是上辈子戚眠一个人，可能去惹一园子变异果树前还是会仔细考虑，可现在多了个江行舟，她觉得哪怕想上天都好说。
　　
　　戚眠和戚文睿加上小包子认认真真划分等下每个人的摘果区域。
　　
　　舒玉本来想上去，努力刷戚眠好感值，看到江行舟走到戚眠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而立，一个美丽精致，一个丰神俊朗，在阳光下说不出的般配和谐。
　　她的脚步顿时就停住了，看着俩人，忽然觉得无论是戚眠还是江行舟，她都插不进去。
　　
　　罗明回头看到舒玉的眼神，有些好奇：“你不嫉妒了？”
　　舒玉瞥罗明一眼：“强大的人自然要与强大的人相配。”
　　
　　罗明怔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你之前那么嫉妒小戚，就是因为觉得她很弱、配不上行舟？你不是喜欢行舟？”
　　
　　舒玉点头。
　　
　　罗明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般配？”
　　
　　舒玉沉默片刻：“我末世前有个男朋友，懒惰自私爱喝酒，是个废物，我爸妈并不同意我和他在一起。我没听爸妈的话，结果他还出去撩别的女人，那女人除了会哭处处不如我，我是真的呕得慌。所以我想，人若是和自己同等水平的在一起，大概可以免去很多烦恼，至少在他想出轨的时候不会觉得那么恶心。”
　　
　　罗明叹气：“可是你到底是怪你们从一开始‘不般配’，还是在怪他不再爱你？如果你不爱他，你还会不停找你们分开的理由吗？”
　　
　　舒玉听得怔住。
　　
　　远处果树上，小鳕晃晃悠悠地踩在竹梯上去够上面的果实，竹梯有些地方破损，吱呀吱呀地响，她抻着身体，努力想要摘到最漂亮那一个。
　　
　　罗明脸色一变：“唉你这怎么就上去了？”
　　
　　他连忙跑过去，手腕上长出来的枯枝将破损的地方加固，竹梯不再发出噪声。
　　
　　小鳕面色微红，伸手摘下来那个苹果，蹲下来递给他：“你吃。”
　　
　　戚文睿在远处举着肖瑞，他用了异能，身形高大地像一堵小山，肖瑞坐在他肩头咯咯直笑，从树上摘下果子擦了擦，抱着戚文睿的脑袋塞给他吃。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下青翠的树叶和熟透的果实相互掩映，让人几乎暂时忘记这是残忍的末世。
　　
　　舒玉坐在车前盖上，突然哭了。
　　
　　她末世前有个男友，他懒惰、自私、爱喝酒。
　　可废物如他，依旧在异种破窗而入的那一瞬间把她推上阳台，自己徒劳地挥舞菜刀，却没有打到异种一下就被异种活生生挖出心脏。
　　
　　如果他足够强大就不会死。
　　她也不会因为他的死，如此伤心。
　　
　　*
　　戚眠站在砖石墙头上，对着面前的变异葡萄暗暗流口水。连串葡萄沉甸甸地挂在木架上，每一颗都有婴儿拳头大小，表皮黑紫，内里饱满。
　　
　　葡萄藤似乎是感知到什么，藤条十分紧张地挥舞，在戚眠眼中仿佛一个女人在惊慌失措地环抱臂弯，哭喊你不要过来。
　　
　　戚眠被自己的脑补逗笑。
　　
　　末世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这些变异果树的挂果期都会变长，果实也更加甜美好吃。
　　
　　江行舟站在她身前，刀都拔.出.来了，等她说怎么摘葡萄。他刚才的路上看到另一个葡萄藤区域挂着几具尸体，大概是想进来取食，结果被这种变异藤反杀。
　　
　　戚眠撑着他肩头站起来：“不不不，我们要以礼相待，先劝劝它。”
　　
　　江行舟：？
　　
　　戚眠的手搭上木架，面色仍旧是笑吟吟的，突然加深的重力一下子荡开，上百平米的葡萄藤架同时错位、摇摇欲坠，还有几根刚才还十分嚣张想抽他们的葡萄藤啪叽扯断掉在地上。
　　可这仅仅是一瞬的事情。戚文睿罗明那边只好像听到一声震响，她这边就恢复和平。
　　
　　刚才还在空中抽得啪啪作响的藤条瞬间乖了，颤颤巍巍地自摘果实，抖着送到他们面前的竹筐中。
　　江行舟甚至隐约听到一点抽泣的声音。
　　
　　江行舟：“……原来还可以劝。”
　　
　　戚眠看着竹筐里满当当的葡萄，眉开眼笑：“它打不过我们的时候，还是劝得通的。”
　　
　　葡萄藤：赶紧滚！
　　
　　戚眠其实是嘴馋了。
　　她看到商场里有蜂蜜和白砂糖，忽然就想起来上辈子为了保存采摘的水果，自己做的果干和蜜饯。
　　
　　把葡萄摘下来洗干净，用竹签挑掉里面的种子，最后放进蜂蜜糖水里熬，熬到差不多干了就可以，撤火前加些柠檬汁调味。
　　和末世前规范的做法不能比，但是末世后变异动植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凶残，能轻易获取的食物越来越少，这种较好保存蜜饯果干就变得非常受欢迎，它含糖量高，如果长途奔袭也能迅速补充能量。
　　
　　就是做起来麻烦，一个是竹签挑籽，还要人一直等在旁边熬煮。
　　
　　把竹筐绑在车顶上，一行人回到城中村。城中村众人哼哧哼哧挑籽熬煮了大半天，终于把几大框葡萄苹果全部处理掉。
　　
　　商场有很多密封的玻璃罐，戚眠这边分到一大罐蜜饯，她把玻璃罐和那盒马蹄铁薄荷糖放在一起。
　　
　　她的房门被敲响。
　　
　　孙鸿穿着健身房常用的速干衣，看上去似乎小一号，勾勒出的肌肉线条紧绷清晰。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了那个火系异能的红发女人，后者头颅昂得高高的，鼻孔冲人。
　　
　　这一次孙鸿笑得自信很多：“戚小姐，我已经二阶了，之前那样的眼蚓我现在能撕十条。我的邀请仍然作数，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以后可不一定有这么丰厚的条件。”
　　孙鸿是力量型异能者，他属于红夜期间正常觉醒异能，力量蕴藏在强化后的肌肉中，不会像戚文睿一样身形膨大。
　　
　　戚眠这下确认他确实是用晶核升级。
　　
　　戚眠自己有江行舟打的晶核零嘴嗑，又一直在战斗，甚至在生死边缘游走，到现在她仍旧是一阶水平，距离二阶始终差了那么一线。
　　
　　她有这个自信，就算是江行舟，也不一定会比她快。
　　
　　“你去打了水翅？”戚眠直接问道，“你用的水翅的晶核升级的吗？”
　　
　　孙鸿一愣，没想到她连这个也知道，转念一想她之前指挥时游刃有余的模样，又觉得不意外了：“对。”
　　小水翅都是一阶的，为了打这枚二阶水翅晶核，他们还折了不少人，最终这枚晶核优先用在他身上。
　　
　　戚眠又问：“你升二阶的事情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了？秦焱知道吗？”
　　
　　孙鸿自信满满：“当然，秦焱很高兴。”
　　
　　嗬，这都不喊秦哥，直接喊上名字了。
　　
　　戚眠于是露出一个和(核)善的笑容：“那你们加油啊。”
　　
　　她退了一步想关房门，孙鸿忽然一手拍在门上阻止，身体前倾逼近戚眠，裤子提得很低，小一号的速干衣下刻意露出几块腹肌，声音暧昧：“我觉得你可以再考虑一下，眠眠，加入我们你不会吃亏的。”
　　
　　戚眠心里“嘶”了一声，觉得自己眼睛辣得慌。
　　
　　她的目光转向他身后：“这位女士现在就恨不能活剥了我，我要是加入还得了？我是真的害怕。”
　　
　　孙鸿一听怔住，猛地扭回头去看红发女人，女人脸上快要喷火的嫉恨还没完全收干净，顿时慌乱地抬手遮掩。
　　
　　“啪——”趁他回头手劲松懈，戚眠一下子关上房门。
　　
　　孙鸿再敲门也没用，压抑着怒火带着红发女人往外走，走远了才勃然大怒：“钱永永！让你不要跟来你非要跟！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强，如果能拉拢她进我们战队，我们绝对会变成关洲基地第一战队，要什么什么没有？！”
　　
　　钱永永脾气火爆地回应：“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就看她不爽，当时下地铁站就跟我过不去，谁都能下就我不行！”
　　
　　孙鸿：“她那时根本都不认识你！你的火系异能就是不适合，不然我们都得被你的异能捂死在下面。”
　　
　　“那我不是双异能吗！”
　　
　　“你另一个异能就是个鸡肋的隐身！不能防丧尸不能防异种，你下去找死吗？”
　　
　　钱永永一噎，怒气冲冲地吼：“你根本就是有别的心思，穿这么骚给谁看？我第一次给你了，你要杀掉那些不听话的人我也杀了，你他妈现在想甩开我没门！”
　　
　　孙鸿的指骨捏得咔咔作响，却又迅速冷静下来，她说的对，他让她下了不少黑手，她手上捏着他所有脏料，而且钱永永确实好用，不说床上，隐身异能对丧尸和异种没用，对人却是一等一的致命。
　　
　　孙鸿忍住气：“你真误会我了。我确实是只想让她加入我们战队，这么穿只是手段，你不是说理解的吗？等她加入了我们战队，我借她的能力成为基地主，你可就是基地夫人了。”
　　
　　钱永永仍旧满心怒气，面色却松解下来。
　　
　　孙鸿把她揽进怀里：“好了好了，我这些天是冷落了你，我赔罪行不行？今晚我去你屋，好好补偿你。”
　　
　　钱永永面颊飞红：“讨厌。”
　　
　　“我们得好好想办法怎么拉拢她。最好能借她和秦焱的关系，把秦焱直接……”孙鸿做了个拉脖子的动作。
　　
　　“好嘛……都听你的。”
　　
　　*
　　戚眠关上门，戚文睿刚好给小包子洗完澡，香香软软的小包子哒哒哒跑出来扑进戚眠环抱，奶声奶气地喊：“姐姐！”
　　
　　戚眠一下把他抱紧怀里，在白嫩嫩的脸颊上香了一个。
　　戚文睿边擦手边问：“刚才谁？”
　　
　　戚眠奇怪地笑了一下：“一个很有勇气，但快要死的人。”
　　
　　戚文睿：“啊？”
　　
　　戚眠抱着小包子给他找外套：“孙鸿那群人吃属性不同的晶核升级。”
　　
　　戚文睿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
　　
　　戚眠轻笑了一下。
　　吃同阶的晶核任何属性都可以，不过是晶核能量吸收效率的问题。
　　可越阶吃晶核不一样，晶核能量在体内冲撞，异变成异种的可能性呈指数上涨……孙鸿是个力量型异能者、吃水属性的二阶水翅晶核也就罢了，要是他旁边那个火系的女人也吃……
　　
　　而这一切，秦焱都没有告诉他。
　　
　　末世了，谁都不是善茬，警察叔叔也要清理刺头了。
　　
　　*
　　三天后，秦焱传来消息，长南市基地已经初步建立，双方互通物资和资料，第一架运输机将在下周末从关洲直飞长南。
　　
　　同时，还有另一个消息：还有一架运输机会从关洲基地直飞帝都基地。
　　
　　帝都基地那边作为华国中心，虽然红夜前没有按照关洲市传递过去的讯息戒备，但末世开启后反应迅速，军队已经初步建立起基地核心区，包括现在联系各基地的通讯，都是依靠帝都基地一位精神系异能者完成的。
　　
　　能过天南地北达到远程覆盖，这样的精神系异能者不可谓不强悍。只是戚眠问过秦焱对方的名字，却并不是上辈子听过的。
　　联想到上辈子沦为百万异种城的帝都，原基地也被迫迁到燕津市，戚眠大致能猜出原因。
　　
　　可她的刀还没到手呢，要不要告诉他们这件事……
　　说吧，江行舟把刀带走了，她要再去帝都基地找他又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不说吧，心里又总是有点愧疚，她父母安好所以她不担心，可江行舟和罗明也有家人。
　　
　　戚眠想到这里，心里一愣。
　　
　　如果是上辈子的她，哪里会有这种愧疚心思，都是怎么对自己好怎么来，这条消息到这里就会被彻底捂死，江行舟和罗明都不可能有知道的机会。
　　
　　是因为把他们当同伴，所以下意识开始在他们的角度思考了吗……
　　
　　戚眠心事重重，坐在副驾驶的江行舟偏头看她：“怎么了？”
　　
　　戚眠回神，摇头：“没事。”
　　
　　“前面就是自来水厂。”罗明从后座探前来，他展开一张地图，“无人机侦查确定有一只二阶异种，能催生植物，现在水厂附近到处都是它长出来的爬藤。”
　　
　　“萝子。攻击性比较低但防守能力很高，晶核在它中央本体的茎里。舟哥掩护我进去，很快就能拿到。”
　　
　　“这只异种有什么特殊的吗？”戚文睿问。
　　
　　戚眠咸鱼了好几天，这期间各方邀请她出去都没有出去，罗明和戚文睿都有挑自己想接的任务去实战提升。
　　唯独这只萝子，她像是早有准备，提前安排好，秦焱一发布就直接接下任务。
　　
　　“萝子是很稀少的植物异种，它的晶核可以净化水源。”戚眠停下车，“如果有它的晶核，以后不管在哪里都不用担心饮用水的问题，它甚至可以将异种丧尸的血净化成甜汁。”
　　
　　戚文睿脑补了一下，疯狂摇头：“这谁敢吃！我不要。”
　　
　　戚眠失笑。末世很怕生病，干净的水源极其重要。上辈子她侥幸拿到一枚萝子的晶核，不知道救了她多少次。
　　走到绝境的时候，哪怕是异种的酸液也要往下咽，拼着异变的风险也要活下去。
　　
　　“罗哥你用异能守住四周，文睿你接应我们。我和舟哥进去。”
　　
　　四个人往下走，罗明看了眼坐在车里紧张到绞衣角的小鳕，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头：“你在这里等我们。我们很快就回来。”
　　
　　舒玉忙着跟基地赚功勋，想在基地里给城中村部分人弄一个好些的住处。城中村的人轮流跟着她出任务，小鳕轮休的时候就会跟着罗明他们，治愈他们在战斗中的伤。
　　
　　小鳕乖乖点头，虽然她胆子小，对离开城中村这件事十分恐惧，可是只要是罗明在，她就觉得都可以尝试。
　　
　　罗明点点头，让她在越野车上好好等候，手掌变成枯枝生长，慢慢遮掩了这辆越野车，在萝子的衬托下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
　　有小鳕一次次给他治疗，他因为异变骨折的四肢都慢慢恢复，已经可以将枯枝外用。
　　
　　四人一起向内走去，戚文睿用力扒开外层的爬藤，有爬藤迅速围攻过来，被罗明的枯枝织成的网笼阻拦在外面。
　　
　　罗明拉了拉江行舟，江行舟看他一眼，出声：“戚眠。”
　　
　　戚眠回头：“怎么了？”
　　
　　罗明挠了挠头，有些赧意，用商量的语气问：“过几天不是搭运输机回长南吗？能不能带上宁鳕。”
　　宁鳕是小鳕的全名。
　　
　　戚眠怔愣，脑子里忽然闪过还有一架运输机会飞往帝都的事情，她沉默了一下，抛开这个念头笑着回答：“行啊。她知道吗？”
　　
　　罗明嘿嘿直笑：“她知道，我已经跟她商量过，要是你同意我们就一起走。她家人都在红夜里死了，以后我照顾她。”
　　
　　戚文睿在前面揶揄：“罗哥，你之前不还说她没主见吗？”
　　
　　罗明理直气壮地回：“一家之主有主见就行了。”
　　
　　“啧——”戚文睿牙酸，“这就一家之主上了，美得你。”
　　
　　罗明抽出枯枝用力戳了下戚文睿屁股，戚文睿在前面气得哎呦直叫。
　　
　　罗明用手肘捅捅江行舟，小声嘀咕：“弟啊，你哥我脱单了，你也得加把劲啊。”
　　他朝前面戚眠方向努努嘴，江行舟皱眉：“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想保护她到家。”有那个意思的是她。
　　
　　罗明狠狠朝天翻了个白眼。
　　
　　呵，榆木脑袋。
　　真香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
　　萝子爬满整个自来水厂的水池，翠绿的爬藤如一层厚厚的地毯，不断朝他们几人攻来。
　　越往中心攻击越强，到后面戚文睿和罗明不得不停下。
　　
　　江行舟抽出竹栖扔给戚眠。
　　
　　“嗯？”戚眠挑眉。
　　
　　“刀在你手上能发挥比我更大的用处。”江行舟把刀鞘重新背回背上，“它限制了我的能力。”
　　
　　江行舟要用竹栖必须带手套，他带手套则用不了异能。而他每次仍旧使用竹栖，只是为了在遇到极度危险的事情时，哪怕失控也仍有一线生机。
　　
　　戚眠若不会失控，那么她握刀远比他合适。
　　
　　戚眠提着刀，面上矜持地笑了：“那么就暂时借用了。”
　　她迟早划掉这个暂时_(：зゝ∠)_。
　　
　　他们一同向自来水厂最中心走去。
　　江行舟的手所触及之处延伸出去数十米都骤然空白，戚眠紧跟着挥刀斩落，交错的重力差铺开，将萝子的爬藤如刀切一般割裂、碾断。
　　
　　萝子的爬藤以更快的速度生长起来，覆盖住受伤的地方，甚至比之前结得更厚。
　　
　　戚眠不退反进，刀风再度扬起劈落，江行舟将所有欲靠近它的爬藤全部粉碎。
　　
　　萝子的进攻力不强，但防御能力强得过分，若不是他们两个都一线进阶的人，只怕劳累大半天也只能无功而返。
　　
　　戚眠艰难迈近水厂最中央，竹栖用力砍进去，一声细细的尖啸，萝子的茎被竖向剖开，露出翠绿的晶核。
　　她喜不自胜，伸手将晶核用力取出来，所有翠绿爬藤瞬间枯萎。
　　
　　萝子已死，他们把自来水厂其他区域检查完毕，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物种存在，并肩往外走。
　　
　　“今天晚上不知道吃什么。”戚眠小声嘀咕。
　　江行舟给她剧透：“罗明说做素炒黄瓜。”
　　
　　戚眠倒吸一口凉气，又吃草？她觉得自己都要变成羊了。
　　
　　江行舟补充了一句：“他说宁鳕喜欢吃。”
　　
　　“……”这恋爱的酸臭味，“再这样我可受不了，得和罗哥商……” 
　　
　　戚眠脚步忽然一顿，本该等待他们回来的戚文睿和罗明不知所踪，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外飞奔。
　　
　　“姐！”戚文睿大叫，“别过来！”
　　
　　他站在车顶，朝这边费劲地挥手：“是丧尸潮！”
　　
　　自来水厂内道铁门被枯枝层层封住，铁门之外，丧尸与异种一重重往上扑涌，戚文睿和几个人站在他们开来的车顶，正在用异能不停的反抗。
　　他身边的人，竟是孙鸿和那个红发女人带的战队。
　　
　　“蛛人抓住了宁鳕和罗哥！”戚文睿大喊着传递信息，“那边水塔！先救他！”
　　
　　“我们来帮你戚小姐！”孙鸿大喊，和红发女人欲冲破丧尸潮跟上来，不想一个异种猛地弹起，利爪当头拍下，孙鸿下意识从身边抓了个队员抵挡，队员瞬间被利爪撕得四分五裂。
　　
　　戚文睿震惊地看向他。
　　
　　异种太多，孙鸿和红发女人被逼退，重新落回车顶，眼睁睁看着戚眠和江行舟飞奔而去，孙鸿暗骂：艹！
　　
　　江行舟当即往水塔方向跑去，戚眠立即跟上。两个人踩着墙头飞掠，看到几只巨型人面蜘蛛占据水塔上部，已经结出巨大的网，正在攻击网上挂着的木笼。
　　
　　罗明艰难地用枯枝织出木笼子，把两个人都保护在内部。蛛人尖厉的异肢不断攻击木笼的外层，将木笼不断削去，甚至直接穿透木笼。
　　
　　罗明竭力咽下惨叫和嘴里的血沫，将小鳕死死护在怀里，低头咧嘴一笑：“不怕！他们就快到了。”
　　
　　小鳕紧紧环着他，木笼遮盖了外面的光，她的手上亮起微弱的莹莹光芒，不断给他治愈，闻声哭得涕泪四流，拼命点头。
　　
　　戚眠低咒一声，竹栖挥出，一道刀风铺去，将聚集在水塔旁的异种齐齐下压碾入地面，大地龟裂出裂纹。
　　几个蛛人坠落在地，江行舟硬抗着她铺设的重力，径直杀入，将所有靠近的丧尸和异种直接撕碎。
　　
　　可是仍有一个蛛人死死扣住木笼，疯狂地穿透木笼。如果戚眠对它施加重力，木笼也会被它带着从那种高度坠落。
　　
　　“上去！”戚眠大喊，江行舟立即拧身，踏碎一个蛛人的头颅，重力急剧减轻，直接起跳。
　　
　　罗明在蛛人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中艰难支撑，听到外面的动静不禁狂喜，声音虚弱：“小鳕……小鳕别怕……他们来了！我们有救了！”
　　
　　他低头看去，同样环着他的小鳕艰难抬起头，苍白的嘴唇勾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太好啦……”
　　
　　罗明脸色剧变：“小鳕！”
　　
　　她背脊处被一根刺入的尖锐口器扎穿，罗明的枯枝立即绞紧，将那口器生生绞断，翻身护住她，穿入的异肢刺入他的背上。
　　
　　他看到她手上的光还在源源不断向他体内涌入。
　　“停下异能！停下！治你自己，治你自己听到没有！”罗明捏住她的肩头怒吼，身后又是一根异肢穿入，几乎扎穿他的颈侧，他发出一声闷哼，鲜血喷出。
　　
　　小鳕已经逐渐呆滞的眼睛里再度涌出泪水，她的手死死捏在罗明的手臂上。
　　极其微弱的白光最后亮了一瞬，骤然熄灭。
　　
　　小鳕的面前泼开大片的白光，木笼被从外面撕开，阳光涌入，她看到罗明弟弟的脸，他伸手进来，将两人一同揽了出去。
　　
　　他得救了。
　　
　　五脏六腑如同融化一般灼烧，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拥抱爱人，缓缓闭上眼。
　　太好了。
　　
　　……
　　暮色四合。
　　
　　戚文睿等人坐在车顶喘息，此刻除了他，孙鸿和红发女人，其他人都已经被涌上的丧尸潮撕碎。
　　
　　戚文睿始终记着孙鸿将队友推在身前抵挡攻击的样子，一直警惕地看着他。
　　孙鸿牵动受伤的嘴角，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我们也算并肩战斗过了，别这么紧张。”
　　
　　戚文睿露出个假笑。
　　
　　持续大半天的丧尸潮退去，他们都气喘吁吁。戚文睿焦急地冲着罗明和宁鳕被抓走的方向看去，终于看到远处出现几个小点。
　　
　　他高兴大喊：“姐！江哥，罗……”
　　他的笑骤倏然凝滞。
　　
　　戚眠和江行舟沉默着。
　　他们前方，罗明怀抱着宁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宁鳕面颊上尚带着一丝恬静羞怯的笑，永远地凝固在这个表情。
　　
　　她轻飘飘的，只剩一张皮。
　　她被蛛人的毒液融化了。
　　
　　戚文睿跳下车，狂奔到三人面前，想碰宁鳕又不敢：“这、这是怎么了？”
　　
　　戚文睿不知所措地看向戚眠：“姐、还有救的对吧？还有救的对不对！”
　　
　　戚眠提着刀默然，她第一时间给宁鳕喂了一枚晶核，可是那枚晶核没有融化，现在还含在嘴里。
　　
　　罗明捏着拳头，嘲讽似的自语：“她最后的主见，竟然用在这里……”
　　他跪在地上，又哭又笑。
　　
　　孙鸿和钱永永对视一眼，心里极其惶恐不安，勉强定了定神，从车上跳下来，快步朝他们走去。
　　
　　“怎么了？”孙鸿面露悲戚，“人死不能复生……万望节哀。”
　　
　　竹栖刀猛地破风，从他面颊侧穿过，沾满丧尸血的刀锋在他脸上划过一道深痕，最后钉入车上，直至没柄。
　　
　　孙鸿的呼吸停止，心跳速度飙升。
　　她、她……？
　　
　　戚眠走向他，她的笑在风中格外冰冷：“孙鸿，谁给你的胆子，算计到我头上？”




22.  第二十二章   城中村

　　孙鸿的手在不住地抖。
　　他、他不是二阶异能者吗？可为什么, 在那柄刀飞过来时他连看都没看清！
　　
　　孙鸿勉强笑道：“戚小姐，你在说什么？”
　　
　　“自来水厂附近根本没有这种程度的丧尸潮。”戚眠面色冰冷，“哪怕是嘲衣的汁液, 也要将中心城区的丧尸吸引过来，才有可能造成这样的丧尸潮, 来到这里的, 只有你们。”
　　“普通的丧尸潮根本不会退去, 只有嘲衣引来的丧尸潮，当涂有它汁液的生物被撕碎, 才会自然退去。”
　　
　　孙鸿的脸色很差：“戚小姐, 我们只是恰好路过, 看到你的车才过来想看看你们有没有要帮忙的，什么事都要讲证据。”
　　
　　戚眠略略偏头笑了一下，漆黑的发丝后一双眼睛如同结了冰：“你以为，我还在跟你讲证据吗？”
　　
　　她骤然加速，脚下踏出的重力迅速铺开, 孙鸿心里一片寒凉，大喝一声双臂抬起，小臂交握, 被戚眠重重踏在手臂上。
　　
　　无法承受的力量从上方传来, 他的手臂传来清晰的喀嚓声，整个身体都往地下陷入半米, 腿骨亦是剧痛。孙鸿大骇，立即用力朝地面一拳，轰出一个大坑，翻身而起，警惕地看向戚眠。
　　
　　尘灰四起。
　　
　　他们的碰撞太快, 在场谁都没有反应过来，钱永永一声尖骂，手掌上浮现出五支燃火长箭，朝着戚眠射去。
　　几乎同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江行舟的双手硬生生将那火撕开，撕成无数火星，在空中变成黑色的灰烬坠落，江行舟并未停止，伸手向前。
　　
　　钱永永突然感觉到一阵死亡的战栗感，经过感染强化的身体猛地向后弯折，身体向后滑去——
　　
　　她左半边肩膀已经粉碎，露出鲜血淋漓的骨骼。
　　
　　江行舟的手指尖正在淅淅沥沥往下滴着血，他握着半块血肉一用力，瞬间变成粉末。
　　
　　钱永永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剧痛，脸色煞白。
　　
　　孙鸿大骂一声，想要移动，身体却骤然受到千钧的重力，寸步难行。他眼瞳一冷，肌肉猛地膨胀，衣服层层爆开，露出精壮的上半身。他的异能彻底提升到二阶，直接挣脱重力束缚冲向江行舟。
　　
　　江行舟撤步急退，身形轻飘飘地后退，落在戚眠身旁，淡漠的眼神穿透暮色，落在两人身上，仿佛在看死人。
　　
　　孙鸿冷笑：“戚小姐，你动手之前都不考虑清楚的吗？我可是二阶的异能者！你还是一阶吧？”
　　
　　戚眠将刀从车上拔.出.来，脸上的笑有些奇异：“你在说什么啊，在我面前，哪有什么二阶异能者。”
　　
　　长刀轻扬，画出一个圆满的圆，那动作在对面两人眼中却仿佛慢放，漆黑的刀刃诗意般滑过光辉。
　　
　　“给我跪下！”戚眠一声厉喝，从她站着的地方迅速朝外蔓延出可怕的蛛网型龟裂，一直蔓延到孙鸿和钱永永脚下。
　　
　　孙鸿揽住钱永永，肌肉虬结朝地面挥出凝结的气浪，将异能灌入土地，试图对抗蔓延过来的异能。那异能却毫无停止的意思，迅速将他包围，孙鸿全身的关节都仿佛被碾碎，灌入肌肉的能量尽数消散！
　　
　　他竟被生生压制回一阶！
　　孙鸿瞳仁剧震，他不敢相信地再次运动异能，却明显地感觉到异能的回退！
　　
　　他双膝一痛，支撑不住重重跪下。
　　
　　钱永永见势不妙，火箭飞射而出，江行舟冷冷抬起右手，在两人面前张开无形的屏障，肉眼可见的空气震颤，火色长箭在触及到那屏障的时候瞬间消湮，连残肢和土地都破碎成粉。
　　他的左手再次挥动，空气中漂浮的碎叶和石子在那无形的气旋掠过时尽数粉碎，将尽头钱永永的右手也废掉。
　　
　　戚眠跃起，身形轻得不像话，却眨眼落到孙鸿面前，竹栖刺穿他肩胛骨，灌入异能，孙鸿的肩胛骨瞬间被压碎，孙鸿呕出一大口血，动弹不得。
　　
　　“重力压制。”戚眠轻笑出声，“意思就是——所有超出我等阶的异能者，都会被强制压制至与我同阶！” 
　　
　　戚眠扣着他的伤口，把死狗一样的人拖到小鳕面前：“对着被你害死的人跪下！”
　　
　　孙鸿跪趴在地上，因为又怕又痛浑身颤抖，忽然大小便失禁，空气中弥漫出难以言喻的腥臊味。
　　
　　“为什么？”罗明轻声问。
　　
　　“我想、想你们受困，再来救下你们，咳！”孙鸿颤抖地哭说，“我错了、饶了……”
　　
　　“噗——”
　　一根枯枝狠狠扎穿他的心脏，孙鸿气息猛地下咽，气绝死去。
　　
　　罗明拥着小鳕，低下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啊啊啊！”钱永永爆发出惨烈的尖叫，“我杀了你！”
　　
　　她浑身燃起大火，猛地朝这边扑过来。戚眠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到江行舟扑到近前，扛着火将她半边身体撕开。
　　
　　“咯。”钱永永呕出一口血，慢慢跪倒下去，烈火熄灭，她还有些气，不住抽搐。
　　
　　江行舟缓缓抬起被灼伤的手掌，钱永永的血在坠落中变成火星飘摇。
　　
　　罗明抱起小鳕，声音平静得可怕：“回吧。我要安全把她送回家。”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破损的汽车摇晃几下，慢慢驶入黑暗。远处的风呜咽着卷过，死去的人永远沉睡，只余活着的人缅怀。
　　
　　离去的人没有注意到，一地的残肢里，在静默燃烧的中心点，浑身焦黑的人忽然抽搐一下，一枚二阶水翅晶核慢慢放入嘴中：“去死、死……”烧焦的眼眶周围已经没有眼泪流出。
　　
　　“呃啊——”
　　焦黑的皮肤迅速剥落，一对透明的双翅撕开背部肌肉展开，四肢尖端异化成尖锐的刺，身躯拱起的女人面目呆滞，身形慢慢隐去，空气中只剩诡异的咯咯笑声：“死、死啊……”
　　
　　*
　　所有城中村的人静默地聚拢在一起，看着枯枝中沉睡的女孩，这个唯一的治愈系异能者，怯懦又善良，帮助过这里每一个人。
　　
　　舒玉将火把递给罗明。
　　罗明低头在小鳕额上落下一吻，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苹果放在她手心，那是她爬上竹梯给他摘下的最好的苹果。他退后一步，火把点燃枯枝。
　　
　　熊熊大火燃烧起来，笑容恬静的面庞被迅速吞没。
　　
　　戚眠几人静静等待大火灭去，小鳕只剩一张皮，连骨灰都没有。
　　戚眠上前一步，弯腰在灰烬中捡出一枚暗淡的晶核，递交给罗明，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若你舍不得，还可以带上她，等你放下的那一天再将她埋入地下长眠。”
　　
　　罗明接过晶核按在心口，跪在灰烬里嚎啕大哭。
　　
　　夜色渐深，戚眠敲响江行舟的门。门没有锁，戚眠等了一会儿，直接推开。
　　
　　江行舟坐在飘窗上，紧紧包裹着黑色长裤的腿抵着窗沿，手搭在膝盖上，竹栖依靠在他身边。他静默的看着下方痛哭失声的罗明，没有回头。
　　
　　“你叫我？”戚眠关上门，拿着药走到飘窗边上。
　　
　　她坐在江行舟对面，把烫伤药膏挤在自己手心，摩擦着在手心推匀：“手给我。”
　　
　　江行舟看向她，眼眸里露出点困惑，乖乖抬起手递过去。
　　
　　柔软的小手轻轻合拢。
　　江行舟的大手被她的包裹住，他愕然，下意识想回抽，被戚眠拉住。
　　
　　冰凉的烫伤膏药轻轻摩擦，白净的手擦过他的手心和手指，确保每个地方都擦到。明明药膏是凉的，可江行舟却觉得手掌越来越滚烫。
　　
　　戚眠低着头细心给他擦药，再问：“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说，关于下周运输机的事情。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江行舟开口：“我想把竹栖交给你。”
　　
　　戚眠愣住。
　　
　　江行舟的身体坐直了些，想想也不再矫情，稍稍向她前倾，索性另一只手也抬起，反过来包裹住戚眠的手，一点点把她手心里的药膏蹭到自己手上，反复摩挲。
　　他的手掌很大，因为烧伤显得有些黑，戚眠雪白的小手在他掌心显得格外小巧。
　　
　　他低声：“如果今天竹栖刀鞘在你身上，你就不会因为从我这里取刀多花那几秒的时间。也许宁鳕能早一点吃下晶核。”
　　他自嘲地笑了：“如果罗明知道会恨不得杀了我吧。”
　　
　　戚眠沉默片刻，轻声问：“你在折磨自己吗？”
　　
　　江行舟的手一停顿，没说话。
　　
　　“如果你非要责怪自己的话，就连我一起吧。”她声音平静又温柔，“毕竟，是我提出去自来水厂的，不是吗？”
　　“不管什么情绪，如果可以，我想陪着你。”
　　
　　两人在黑夜中对视，飘窗雪白的纱帘轻轻飞舞，夜色缱绻，交握的双手散发出淡淡的药膏气味。
　　
　　……
　　都是因为你！你爸爸才抛弃了我！
　　他是怪物，你也是！都怪你，你就不该出生！
　　你怎么还活着？ 
　　
　　来自那个血缘上母亲的刀骤然挥下，面前忽然泼开大片血红，鲜血沾染额发，慢慢下淌，濡湿眼前。
　　……
　　
　　“如果你非要责怪自己的话，就连我一起吧。”
　　“如果可以，我想陪着你。”
　　
　　江行舟的心跳骤然失跳。
　　他掀起眼睑，又慢慢垂下。
　　
　　这小姑娘……哪能这么轻易，就说陪着你啊。
　　他是怪物啊。
　　
　　他抬起手挤了一些烧伤药在她手心，捏着她的手慢慢往自己手上抹，抹完后，戚眠想抽回手，他却轻轻回握：“知道了。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以后我会保护你。”
　　
　　算了，喜欢就喜欢他吧。这样好的小姑娘，他忽然有点舍不得，那就留在他身边吧。
　　
　　他声音带了点浅淡的笑意和温度：“你说你想跟我说什么？”
　　
　　“哦。”戚眠点头，“是下周的运输机，有一架会直飞帝都，你们可以乘那架运输机回去——你以后也不必担心我，若是竹栖在我身边，我很安全。”
　　
　　江行舟面上浅淡的笑微微一僵。




23.  第二十三章   不是竹栖，一切好说……

　　江行舟的气息有些不稳。
　　他仿佛没听清似的, 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就是……”戚眠忽然顿住，看着他表情隐隐有些崩裂，心里一个咯噔, 想出口的话一咕噜咽下去。
　　
　　空气诡异地凝滞了几秒，她试着对他的脸色做阅读理解：“你、不想回去吗？”
　　
　　江行舟表情仍旧阴森森的。
　　
　　这下连她的语气也不稳了：“你想要回竹栖？”
　　
　　似乎是察觉到她语气的波动, 江行舟的表情更黑了, 几乎要融入这黑夜里。
　　
　　哦……
　　不是竹栖那就好。
　　
　　阅读理解难度有点高, 但是戚眠觉得不是竹栖就稳得一批，各种想法在脑子里转过一圈, 她想起他们最初的安排, 试探着再次发问：“你想同我去长南？”
　　
　　江行舟的脸色仍旧很黑, 但是她感觉得到他捏着她的手似乎没那么用力了。
　　
　　可他还是不说话，戚眠看着他的眼睛，脑子突然在电光火石间对上了：“……我想你同我回长南？”
　　
　　“好。”生怕她再有什么别的话，江行舟一口答应，他甚至抬起手, 以一种几乎算得上温柔的动作轻轻摸摸她的头，“我说了，我会安全送你回家。”
　　顿了顿, 他露出个核善的笑：“和竹栖一起。”
　　
　　戚眠：“…………”疲惫微笑。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梦醒后还是很感动。
　　
　　*
　　最终确定安排，罗明带着“小鳕”直飞帝都照顾父母, 江行舟和戚眠姐弟、肖瑞回长南，两辆运输机相隔两天起飞。
　　
　　送走罗明，秦焱同徐白焰过来。
　　
　　徐白焰直接用力拥抱戚眠，下巴靠在她肩头许久没有说话，戚眠看她情绪不太对, 秦焱叹息：“幸好你给她留了手.枪。”
　　
　　他没有说下去，戚眠已经明白，回抱徐白焰。
　　仅有三枚子弹的手.枪能防的绝不是异种或丧尸。一个在末世里有一屋食物的房间，对谁而言都是无法抵抗的诱惑。
　　
　　等两人叙旧完毕，秦焱开口：“最近丧尸潮有些频繁，基地总负责人想和你们聊聊——你别担心，绝不会阻拦你们明天离开，是还有些未解决的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戚眠警惕，内心有些排斥。
　　
　　徐白焰拉了拉她的衣服，眼眶还红着：“你放心，是我爸。”
　　
　　徐白焰的父亲徐安全，原先是关洲市厅级警监，后来调入“某政府部门”，总负责关洲市政治保卫。
　　末世到来后，也是他在得到秦焱拍摄的证据后力排众议，联合公安厅第一时间发布紧急通知，宣布闭城，并将军队驻派到工业园区，迅速转移了关洲市政府核心组织，得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开展救援。
　　
　　尽管因为孢子孵化，长夜异变率还是达到可怕的60%，但相比上辈子已经好了太多。
　　
　　晚餐，戚眠和江行舟两人到达用餐处。
　　徐安全是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就像小区门口穿着白色汗衫，拿着蒲扇的老大爷形象。把他放到人群中大概都找不出来。
　　
　　可当他认真谈起最近情况的时候，他周身却散发出来不怒自威的庄正气场，语气郑重：“小戚，你提到两个月后会有一场尸潮冲破关洲市基地，消息确认属实吗？”
　　
　　戚眠：“能确定有丧尸潮。”
　　
　　这句话在徐安全脑海里转了两转，眼睛稍稍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们能抵挡住丧尸潮。”
　　
　　“我不确定现在关洲市火力和异能者情况……”
　　
　　“关洲市军区重新整编后有一个团的兵力，火力充足。记录在册的异能者核实有两百二十四人，有半数编入军队活动，另外半数以散人或自建团队的形式存在。”
　　
　　自建团队就是类似孙鸿的“飞鸿战队”，因为各项规章制度还没法成型，所以还有各种各样“踏雪寻梅雇佣团”“98king屠杀小队”的队伍。
　　这种团队是以接任务、换取食物和住处的方式运行的，现在还处于较原始的以物易物的模式，上辈子比较成熟的积分体系暂时无法铺开。
　　
　　戚眠本意没想打听具体军队实力，听他直接说出来也是一愣，继而明白他是在示好。
　　
　　戚眠思考片刻：“两个月后的丧尸潮大概会持续三天，规模约十万，如果你们将现在基地两千幸存者都整编训练，加上建筑工事、军队和异能者也许能够抵挡丧尸潮。但是最要注意的是……可能会出现三阶异种。”
　　
　　徐安全和秦焱的呼吸都几不可察地一滞。
　　
　　戚眠仔细回想。
　　她上辈子的第一年其实一直被困在高校区，后来辗转到了市区也没去过基地。只是听说过末世后第三个月出现尸潮，关洲市基地在尸潮冲击下脆弱地如同一张纸，被瞬间撕碎。
　　
　　最根本的原因，是出现了第一只三阶精神系半人形异种“歌者”，第一时间将所有异能者精神防御瓦解。
　　
　　“我不确定。”这辈子很多都改变了，关洲市幸存人数大大增加，运气好的话也许那位歌者并没有异变，“建议你们集中开始训练异能者，优先提升精神系异能者的异能等级，精神系异能者的防御可以叠加，也许能抵抗这只歌者。其次是建筑工事，丧尸尸体会不断往上堆积，必须足够高。”
　　
　　徐安全郑重点头，想到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秦焱看到他的眼神会意，看向戚眠：“普通人能吃晶核进阶吗？”
　　
　　戚眠平静反问：“你不是知道么，为什么你现在还没有那么做？”
　　普通人吃异种晶核失败的概率极大，只有在战斗中进阶，或者……生剖一名异能者，获取异能者晶核。
　　
　　“……”秦焱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语气稍低，“我知道了。”
　　他断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徐白焰下意识拥住他的手臂。
　　
　　徐安全长长一叹：“如果生剖异能者获取晶核可以升级的消息传出去，对基地才是真正的毁灭性打击。”
　　这种行为，是在生生磋磨一个基地有生力量。
　　
　　戚眠想了想：“使用异种的身躯、晶核打造武器，可以提升普通人的战斗力，你们可以将部分研究精力放在这个方向上，另外……”
　　她犹豫片刻：“如果你难以管理异能者，你们可以拉拢这几个人，前提是他们自愿——”
　　
　　“乔良，三十三岁，浓眉国字脸，水系异能。”
　　“名字里有一个‘鱼’的女人，速度系异能。”
　　“关理工研究生彭陵辛，金属系异能。”
　　……
　　
　　用完晚餐，徐安全送几人出来：“现在食物紧缺，只有些素菜小吃，招待不周。”
　　“哪里。”戚眠摇头，看得出那些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食物。
　　
　　他的目光久久地在戚眠三人身上，终了都没有说出希望他们留下来的话：“希望未来还有再见的一天。”
　　
　　戚眠：“当然会有的。”
　　
　　徐安全自己琢磨了一下，笑着摇摇头：“也是，看我说的什么话。”
　　他看着并肩而立的戚眠和江行舟，目露祝福：“等白焰和秦焱结婚一定邀请你们，要么你们邀请我们，总是会有机会的。”
　　
　　“……”
　　戚眠看到徐安全的眼神显然是误会了，不禁失笑，正要解释，江行舟忽然握住她的手，偏过头看向远处，表情凝重。
　　
　　戚眠以为他发现什么，立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面色警惕。
　　
　　只见远处夜色深深，只有错乱摇曳的绿植和飞滚的石子。
　　宁静得不能更宁静，安全得不能更安全。
　　
　　戚眠：“……？”
　　她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异常，迷惑问道：“怎么了？”
　　
　　江行舟回过头，握住她的手也没松开，若无其事道：“看错了。”
　　
　　“……你也会看错？”戚眠小声嘀咕。
　　被他这一打岔，戚眠已经忘记徐安全刚刚说的什么，徐安全见没事再次出声：“今晚你们好好休息，明天运输机十一点出发。”
　　
　　他话音刚落，江行舟刚才凝视的方向忽然跑过来一个警卫员，稍息立正大声报告：“运输机坪出现三只飞行异种，已被当场击毙，看守人员伤亡两名，运输机经检查无事。”
　　
　　“运输机坪？”秦焱眉头一拧，“我去看看。”
　　徐安全点头。
　　
　　戚眠想去拉江行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其实一直被他牵着，他牵得很紧，戚眠勾着指头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明明有事，怎么不说？以后发现异常不要瞒着。”
　　
　　江行舟：……实不相瞒，他也没想到真会有事。
　　
　　*
　　第二日，戚家姐弟、江行舟和肖瑞登上运输机。
　　
　　运输机内部装了不少军用物资和生活物资，除了他们四人还有其他家属、军人等。运输机的观测窗狭小，肖瑞好奇地扒在戚文睿身上，贴着窗户往外看：“我们真的要坐这个超帅的大飞机吗？”
　　
　　戚文睿被他逗笑：“是，快下来坐好。”
　　
　　肖瑞高兴地跳到位置上，忽然皱皱眉：“咦，睿睿哥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像蚊子嗡嗡嗡叫。”
　　
　　戚文睿听了一下，耳边全是发动机的轰鸣：“没有啊。”
　　
　　肖瑞小眉头拧得很紧，显然那声音还在纠缠他，气呼呼地抬起手捂住耳朵。
　　戚眠看他一眼，心里莫名掠过一丝不安，目光下意识掠过绑在身边的竹栖刀。
　　
　　运输机轰鸣声起，直入云霄。肖瑞皱巴巴的小脸依旧没有舒展开，手还捂在耳朵上。
　　
　　江行舟突然看向运输机前部：“不太对，有股腥臭的味道。”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啊——！”
　　
　　正好奇在机舱内部走动的一名家属，突然凭空从腰部解体，那双脚已经停下，上半截身躯却因为惯性直直飞了过来，鲜血满地！




24.  第二十四章   飞机

　　鲜血勾勒出透明的尖锐形状, 肖瑞坐得离那里最近，一下被吓哭，却在发出声音前毫不犹豫把自己的小拳头塞进嘴里, 不发出一点声音。
　　
　　戚文睿把他抱起护在身后，那血肢同时扎穿肖瑞身后机舱壁。
　　
　　因为机舱壁破损, 正在飞行中的飞机受到损伤, 气压骤降, 机舱内风狂卷而起，在一名风系异能的随行军人手中控制住。
　　
　　“往后退！”随性军人护在众人面前大喊, 忽然感受到机舱里的风一阵诡异的流动, 与异种战斗磨炼出来的直觉让他猛地双手绞紧, 数道风刃朝前方扑出。
　　
　　面前明明什么都没有，风刃却像撞上什么东西瞬间破散，只发出一声尖锐的碰撞声。
　　有什么东西刺破风刃，向军人刺来。
　　
　　“隐身的二阶异种！”戚眠倏地拔出竹栖，快速点地奔跑, “舟哥！”
　　
　　她眨眼出现在军人面前，竹栖刀一挑，斜向上格住那隐形的尖锐异肢, 发出尖厉的哗擦声。二阶异种力量强大, 戚眠双臂震麻，异能鼓涌进入手臂才缓解。
　　
　　戚眠厉喝:“报位置！”
　　
　　军人猛然醒悟:“右侧！”
　　
　　一双手抬起, 几乎可以捏碎空间的力量浮荡开，防护的盾牌挡在她右侧，肉眼可见的搅碎所有飞进那块区域的所有物品，却仍被那隐形的尖肢刺穿一半。
　　
　　它的等阶高于江行舟，对他的异能有一定抵抗性。但分解区域显然对它依旧不利, 异种立即想将异肢抽出，却在这时一道黑色光刃闪过。
　　
　　戚眠凭借刚才抵挡下的那一招和江行舟勾出来的定位、还染着血的异肢，迅速确定怪物大致大小，光影在身侧翻飞。
　　异种来挡，同黑色刀影连对数招，碰撞出铿锵的撞击声。
　　
　　戚眠将异能灌注于刀中，以极度的精准在撞击那一瞬间扩散再收回，每一次的对撞都仿佛重力成倍的施加，崩裂异种身躯。江行舟同时扑出，与戚眠配合，将异能施展在每个能碰触到的地方。
　　
　　倏然，两人与异种骤然分开。
　　因为激烈的战斗运输机出现震颤和下坠，驾驶舱有人试图出来询问情况，被守在机舱的军人大声喝止。
　　
　　竹栖尖端有透明液体顺着滑落，滴在机舱内，它受伤了。
　　
　　戚眠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眼睛里燃起极其明亮的光。
　　
　　是她，一定是她……
　　
　　没有会隐身的异种。
　　只有隐身异能者，吃异种的晶核进阶失败，变成了腐生者——表面上以新的形态、生命归来，内里已依存于腐烂的异种，故称腐生！
　　
　　而拥有隐身异能的，只有上辈子隐身、火系双异能的“血腥女刺”！
　　
　　“血腥女刺”是外号，无人知晓她真容。因为她拥有隐身、火系双异能，性格嗜杀，只要钱给够，她便会潜入基地刺杀高阶异能者，戚眠有个心腹就是被她暗杀。
　　她追杀她多次，却总是因为她的隐身异能功亏一篑，直到女刺死于他人手上。
　　
　　如果是她——
　　她便可以亲手复仇！
　　
　　戚眠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军人大喊:“它扑过来了！”
　　
　　戚眠倏然后撤步，双脚在地面一踏，直接与之对冲，她将竹栖横在身前劈开冲来的异肢，伸手向前——
　　
　　她摸到一张人脸！
　　几乎瞬间确认自己的想法，她用力抓住那张人脸，身躯旋拧骑在它的脖子上，握着竹栖刀猛地下坠，一刀刺穿！
　　
　　运输机在这倏然加强的重力施压下直坠，一直降下数百米才重新稳住，众人纷纷拉紧身边固定物。机舱内响起警报声，车窗外几乎可以看见变异森林的树梢，几乎就从机腹下方掠过。
　　运输机艰难地重新爬升，众人才再朝戚眠方向看去。
　　
　　竹栖刀洞穿异种身躯，大股透明的液体喷涌而出，喷涌中渐渐变成红黑色，朝众人蔓延开。重伤之下，异种渐渐显形，露出尖锐的水翅四肢和半个女人身体。
　　戚眠眼神一厉。
　　
　　竟然是跟在孙鸿身边的红发女！火系、隐身双异能！
　　
　　戚眠心中大快，拔出竹栖，再次刺穿！
　　
　　异种再次吐出一大口血。
　　戚眠刺下第三刀，红发女却呆滞地咯咯乱笑起来，属于水翅的透明翅膀快速扇动：“死、死啊——” 
　　
　　肖瑞捂住耳朵哭道:“好吵！”
　　蚊音，高频率的震动，只有孩子能听到。当时起飞前已有预兆，只是他们都没发觉。
　　
　　只见红发女周身迅速燃起大火，瞬间烧穿机舱地面！
　　
　　戚眠大骇欲退，红发女头颅突然90°拧转，笑容诡谲，异肢扭曲狠狠扎入戚眠腹部！
　　两人脚下悬空，从高空直坠而下！
　　
　　“姐！”“戚眠！”
　　红发女和她在半空中扭缠在一起，戚眠死死夹着它的腰肢，长刀一下又一下地捅穿红发女。
　　
　　红发女气绝，戚眠竭力忍住腹腔剧痛，扭转身形朝地面拍去，却以可怕的速度往下直坠。
　　戚眠重重砸入变异森林中，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惊叫声。
　　
　　一个漆黑的身影紧跟着她，从运输机上一跃而下！
　　
　　*
　　“咳——”戚眠躺在烧焦的大坑里，一动不动。她身体应该多处骨折，腹腔也破了，稍微的挪动都会带来钻心的剧痛。
　　她已经在这里躺了两天。疼还好说，就是饿，因为异能耗尽哭了挺久，所以眼睛也很疼。
　　
　　她都多少年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除掉和异种王的最后一战，再往前数就是捡到小哑巴之前。那是和异种王第一次交手，中途不小心点燃一个加油站，整个世界一片火海。
　　
　　她伤得不轻，拖着刀往外走的时候遇见地上躺着个人，模样俊得不行，就是太消瘦。
　　她起了调笑的心思，从此带上他。
　　
　　却是没想到，今天会在这个女人身上栽个跟头。
　　倒也不亏，上辈子这个女人算计她那么多次，到最后她都没能亲手杀掉她，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能把她早早按死在这里。
　　
　　戚眠睁开眼睛，雨淅淅沥沥地穿过变异森林的枝叶落在她眼皮上。
　　罢了，就先躺一会儿，等恢复了再走。
　　
　　……就是，不会真的，有人跳下来吧？
　　
　　戚眠低声喃喃:“别吧……得有多憨批才会跟着我跳。”
　　
　　“……”
　　她的视线里，慢慢出现一双长腿:“憨批说谁？”
　　
　　戚眠:“…………”
　　江行舟一身鲜血，俯下身子把她小心翼翼抱起来。
　　
　　戚眠人都傻了:“你……怎么跳下来了？”
　　江行舟的头还很痛，闻言脾气很爆地冷笑:“你带走了我的竹栖。”
　　
　　……你这样，我会觉得我是抢走了你的老婆。
　　戚眠:“这能一样吗，我有重力异能，我掉下来不会摔死，你不一样……”
　　
　　江行舟再次冷笑了一声。
　　
　　戚眠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站着的是他，躺着的是她:“……所以你怎么没事？你有降落伞？”
　　不能够吧，他车都不会开，难道还会降落伞？就算会，那么点时间也来不及吧。
　　
　　江行舟没回答，单手抱着她朝一个方向走。
　　
　　戚眠看着还躺在坑底的竹栖:“唉刀！”
　　
　　江行舟:“回来拿。”
　　
　　戚眠:“……”她眼睁睁看着在自己手上才不过一周的刀越来越远，心痛得无以复加。
　　
　　江行舟把她抱进了一个山洞。他大概之前就已经处理过，洞外下了一天的小雨，洞里却很干燥，还燃着小小的篝火。因为下雨，木头剥掉皮里面也是润湿的，烧起来有些烟。
　　
　　所以江行舟没有往里走，把她走洞口放下，自己在坐在外面给她挡飘进来的雨。
　　
　　火光明灭，江行舟先给她嘴里塞了一把晶核差点噎死她，再低头用牙齿和单手咬开她衣服上的扣子，轻轻揭掉黏在模糊血肉上的碎布。
　　幸好晶核入嘴即化，戚眠含了一会儿晶核就全部入肚，眼睛一转，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黑脑勺，随口道:“再下面，被那个异种捅了一下。我猜我右下肋骨可能也穿出来了，因为好疼。”
　　
　　江行舟正好咬开到她右下肋骨的扣子，看着那刺出来的森森骨碴，再一听她若无其事的声音，内心极度暴躁：“你不会疼吗？”
　　
　　戚眠“呃”了一声，试探着说：“……那，我要不嘤两声？”
　　
　　江行舟：“……”
　　
　　戚眠看着他额头爆起的青筋，乖巧地闭嘴。
　　
　　江行舟再低下头去，被她一打岔，忽然就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后知后觉地发觉……此刻的行为似乎堪称香艳。
　　他的耳朵和面颊忽然爆红。
　　
　　偏偏还被戚眠发觉：“你脸怎么这么红？”
　　
　　江行舟：“……闭嘴，我没有。”
　　
　　戚眠又问：“是因为离我太近了？”
　　
　　江行舟：“不是！”
　　
　　戚眠惊叹：“哇，舟哥你这么纯情不会还是个雏吧？”
　　
　　江行舟：“怎么可！……？”
　　
　　江行舟突然抬头，目光森森地看着戚眠，声音更是冰冷：“那、个、男、人、是谁？”
　　
　　戚眠觉得自己要是回答不好，可能会当场表演暴毙，忙露出个乖巧无辜地微笑：“我也是、我也是。”
　　至少这辈子她还是。
　　
　　戚眠觉得他不信。
　　
　　因为他额头上青筋爆起得她都快看见了，她觉得可能下一秒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可下一秒，他再次低下头，清理她坠落时刺入身体的碎木。
　　
　　这一回，他的脖子弯得更下，所以戚眠清楚地看到他脖颈后延伸出来的伤痕，还没完全愈合，是新生的粉色肉。
　　
　　戚眠的心突然被拧紧。
　　
　　他没有降落伞。
　　他只是跳下来，受了几乎致死的重伤，又因为他可怕的自愈能力重新站起，穿过这片森林。
　　只为找到她。




25.  第二十五章   岭南平安基地一

　　戚眠和江行舟在山洞里呆了两天, 森林里的雨一直没停，起先还能出去，后来雨里带了酸蚀, 便只能呆在山洞里。
　　
　　庆幸附近有树结了很青涩的果子，江行舟还打了只很瘦的普通野鸡, 撕成肉块以后一串, 往篝火上烤。除了没盐, 滋味还凑活。
　　戚眠张嘴，等着江行舟把撕下来的鸡腿肉喂给她吃, 像小鸟等着鸟妈妈投食：“等我出去给你做好吃的。”
　　
　　江行舟：“你会？”
　　
　　戚眠大言不惭：“把东西扔一锅煮熟, 加点调料怎么都好吃, 毕竟我做的。”
　　
　　江行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戚眠没看懂什么意思，催促：“吃饱了。雨停了，你快去把你老……不是，把竹栖捡回来。”
　　
　　江行舟瞥她一眼, 这回到底没有拒绝，起身走出山洞。
　　
　　“这恢复速度可是让人嫉妒。”戚眠嘀咕，已经慢慢好转的手在身下摸索, 掏出藏起来的一根木棍, 咬在嘴里。
　　她的双手沿着肋骨向下，摸到断骨, 疼得嘶了一声，忽然用力往下一按，强行将断骨推回复原。
　　
　　齿关几乎将木棍咬碎，她满头大汗地吐掉木棍，颤抖着手摸过来最后几枚晶核, 全部吞吃。
　　
　　晶核的暖流从口腔里往身体各处涌去，她喘息着靠倒，露出个艰难的轻松的笑。
　　戚眠：我真机智，只要我动作足够快，我的大脑就反应不过来疼。
　　
　　戚眠在心里彩虹屁自己，一偏头，看到江行舟提着刀站在洞口，身后黑暗，眼神冷得要滴水。
　　戚眠差点表演一个当场吓出鹅叫。
　　
　　江行舟慢慢走近：“我说过会带你去找医生，你不必如此对自己。”
　　
　　戚眠立即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我不是故意的，就想摸一摸伤口有多严重，结果不小心按进去了。”
　　
　　江行舟面无表情：“哦？不是因为怕我扔下你？”
　　
　　“当然不是。”戚眠面不改色地扯谎，“怎么会呢，你答应了会保护我，我当然相信你。”
　　
　　江行舟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慢慢垂下眼睑，把竹栖放在她身边，指节却捏得很紧。
　　
　　……她从未真正依赖他。
　　她强大、自信，像是一个在末世里生活多年的人，不敢将自己的全部性命交给任何人，所以哪怕重伤也要强行复原。
　　她不相信他。
　　想到这里，江行舟的心情如同逼仄又潮湿的山洞，无法释怀。
　　
　　又过了两天，天气大好，异能者的恢复力强大，戚眠恢复了些许，慢慢可以坐起来挪动。
　　
　　江行舟用柔软的叶子拧成绳索，把戚眠固定在自己背上：“我过来的时候似乎看到了树木被砍伐的痕迹，这片森林外面应该有人，等下你要是不舒服就说，我放你下来休息。”
　　
　　戚眠盯着山洞里的那片篝火：“好哦。”
　　江行舟到底哪里来的火源？她之前就在纠结这个问题。
　　
　　江行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像是明白过来她在看什么，把篝火扑灭，从篝火中心拎出一个被捆住的、体型很小、尾巴有一簇小火苗的变异小动物，捏着它脖子的手用力。
　　
　　小动物歇斯底里地挣扎尖叫：别杀我！我为组织流过血，我为老板出过力！不要杀我、撒手嘤T_T！
　　
　　哦，原来他的火源来自这里。
　　“要不留着吧。”戚眠出声，“当便携火种也不错，马上十一月份降温了，会进入挺长的冬季，火种很重要。”
　　就像萝子的晶核一样，所以这几天他们仍然有饮用水。
　　
　　江行舟皱皱眉：“它会咬人。”
　　戚眠：“哦，那杀了吧。”
　　
　　变异动物疯狂的挣扎瞬间停了，白玉似的身体和小尾巴打了个圈，谄媚地蹭蹭他的手指，大眼睛里写满超乖、超萌、超可爱。
　　
　　戚眠被逗乐了：“这小东西求生欲还挺强。”
　　
　　江行舟最终还是没杀，把用草叶捆住一条后肢的小东西拎着往肩膀上一放，提上竹栖往外面走。
　　戚眠捻着那根草叶，就趴在他背上逗小动物。
　　
　　小动物看不出物种，四爪长尾，浑身玉雪可爱，就尾巴尖尖上一小簇红色火，不动的时候就像一个小巧的玉质摆件。
　　小动物落在江行舟肩膀上，四肢一踩实，当即撒欢似的往外跑，结果戚眠轻轻一拽，草叶绷直，小东西扑通一下摔回来翻个四脚朝天，火红的小尾巴护着白玉似的腹部，一脸懵逼。
　　
　　戚眠哈哈笑：“智商有点低啊。”
　　明明用尾巴尖上的火烧掉捆住它的草叶就能跑，怎么这么质朴的。
　　
　　戚眠重复戳趴、看它挣扎想跑、再戳趴的动作，玩得不亦乐乎。
　　
　　变异森林树木太高，他们方向并不好找，一路用竹栖劈砍开路，以远处的山为方向，找了三天才看到一条人为踩踏出来的小路。
　　他们顺着小路往前走，扒在江行舟肩膀上的小东西忽然一僵，一骨碌顺着江行舟的脖子爬到他后脑勺，躲在头发里瑟瑟发抖。
　　
　　紧跟着，两人都听到前方传来豺狗叫声。
　　
　　江行舟手中竹栖立即握紧，警惕地避开声音爬上一处高坡，居高临下的看到下方的豺狗群。
　　
　　豺狗群正对着什么直叫，身形高大可怖。
　　
　　“也变异了。”这是变异森林，树木都高达百米，郁郁葱葱，森林里的动物也大多变异，但是，“有点奇怪，都这么近了也没有攻击我们。”
　　
　　江行舟攀上一个小高坡，凝目望去：“在那。”
　　下方树上或坐或蹲着三个猎户模样的人，树下一群豺狗正在啃食两具开膛破肚的尸体，有一具尸体上半身还扒着树干，显然没有跑过。
　　
　　“成群的豺狗可不好办……”戚眠喃喃，尤其他们似乎有人受伤了，血腥味在哪都吸引大面积的食肉动物。
　　按理说此刻最好的选择是抛弃他，可其他人没有丝毫想抛弃受伤那人的意思。
　　
　　树上的一人站得高，一眼看到他们，大喊：“救命！帮我们引开它们！”
　　
　　他们说的是方言，戚眠听不懂，但是看着对方央求的眼神能猜出来意思。可他的声音实在太大，一下子就有豺狗移动起来，最近一个几乎就从他们下方的高坡下走过！
　　
　　“蠢货。”戚眠低骂，“上树，我们跑不过！”
　　江行舟反应迅速，抓住树干枝桠快速往上爬 。
　　
　　“闭嘴！”血留得很多的那个人却一声低骂，喝止还在叫嚷求救的人。
　　“王大哥，再不出去就遭了！”
　　
　　受伤那人却抬起按住脚踝的手，鲜血立即从断肢涌出，将那些似乎嗅到戚眠他们气息的豺狗重新吸引回他所在树下。
　　
　　“大哥你疯了！”
　　
　　“不能连累别人。”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变得更加苍白，他沉默地望着那两人的方向，“我说了你们顺着树枝先走！等豺狗散去我就跟上。”
　　
　　“绝不！我们都在山里长大，这些畜生的习性我们难道还不知道吗？我就说不要接幸福基地那边的任务，去劳什子搞研究的所！那里面都是怪物！”
　　
　　他们在树上大声吵嚷，将豺狗死死吸引在树下。
　　因为豺狗没有追来，江行舟观察了一下，跳回地面，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他娘的！他们真的跑了！”
　　“艹！见死不救的渣滓，下次非弄死他们！”
　　
　　“其实也不是不能救。” 他们的方言晦涩难懂，戚眠也就没理，只跟江行舟咬耳朵，“森林环境复杂，我们两个人出不去。”
　　
　　江行舟完全没有理她的意思，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他们受伤了，就算救下来也不一定能跑掉，会拖累我们。”
　　
　　确实，那个男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戚眠想了想，把扒在他漆黑发间的雪白小东西扒下来，顺手薅了一把树枝：“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她捏着小东西，用它的尾巴点燃树枝，等烧得比较大的时候，点燃路过的松枝树木。
　　
　　戚眠小声说：“刚刚下过雨，空气还很潮湿，火烧不太起来，但是烟会很浓。”如果豺狗被烟熏跑，他们能把握机会的话兴许还能逃出去。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暖乎乎的气息扑在他耳尖，又晕起一片微红。
　　他瞥她一眼，戚眠小声解释：“他们肯定是附近住民，没准就存个福报呢。”
　　
　　江行舟又沉默一会儿，随手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柴，多点燃了一些潮湿的树枝。
　　
　　浓烟滚滚，江行舟背着她穿出，从侧面绕行。
　　
　　这几个猎户经过的地方有折断的树枝，但在一些树木枝叶比较茂密的地方会消失，需要重新找。如此折腾三天，他们终于摸到森林边缘，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的炊烟。
　　戚眠已不再需要江行舟背负，他砍了一根长树枝，把两段削得干干净净、毫不扎手，两个人前后牵着往外走。
　　
　　不知道小东西是熟悉了还是贪他们会给口吃的，解了它绳子反而不跑了，只是很明晃晃的不喜欢江行舟，从江行舟的肩膀上转移到了戚眠的头发间。
　　它不动的时候还挺像发饰，白玉火红撞色分外好看，烧了一两次戚眠的头发被江行舟差点捏死，自己就知道要高高翘起尾巴，免得燎着戚眠。
　　
　　走出森林，是一条湍急的窄河流，河流上没有桥，对岸是一个很小的村庄，村庄外围用铁丝网紧紧缠绕一圈，上面绑着尖木削成的防御篱笆和路障。
　　
　　两个狼狈的人出现在森林出口的那一刻，看守村庄入口的人打着呼哨，小村庄里响起敲锣打鼓声，立即有无数人涌过来举着刀、弓.弩和尖竹对准他们。
　　
　　戚眠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气温在下降还有些发抖：“我们是意外路过森林的迷路人，能不能借住一下，换些抗寒的衣服，我们很快就走。”
　　
　　她试着往前方走去，才走出一步，对面忽然武器齐齐一动对准他们，连弓.箭都绷紧。他们大声呵斥叫嚷，模模糊糊中戚眠听到大骂：“滚！”
　　江行舟立即挡住她，长刀扬起。
　　
　　就在这时，人群被分开，两个粗壮的汉子大步迈出来，正是那天豺狗群围住、没有受伤的两人。他们仔细辨认了一下，面上露出狂喜，用戚眠和江行舟听不懂的方言大声呼喊了几句。
　　路障被搬开，对面抬起一排竹板在河流上放下，有人过来搀扶他们，迎进基地里。
　　
　　“你看舟哥，还真是福报。” 戚眠嘻笑，她被搀扶着往前走，脚步忽然顿住，指着上方对江行舟说，“我们掉到岭南了。”
　　用木头削尖的路障上方悬着一个铁牌，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写着：“岭南平安基地”。




26.  第二十六章   岭南平安基地二

　　岭南多密林山丘, 这是岭南洼地的一个小村庄，一面是水和山林，另外三面都是大山, 通过崎岖的山路和外界相通。
　　这样接近与世隔绝的村庄有很多，在长夜中要么全村覆灭, 要么像这个如今名叫平安基地的小村落一样, 反而因为地形避开了外来的攻击。
　　
　　“之前森林里出来很多怪物, 阿爸就把河上的桥撤了。有的怪物是猴子变的，有的就是人, 们怕出事都不让进, 所以刚才会那样。”
　　女孩扎着麻花辫, 皮肤略黑，眼眸明亮，把抱着的衣服放在桌上，脸红扑扑地瞥一眼衣衫褴褛的江行舟，又赶快转回来看着戚眠, “河里有怪物没法洗，所以只能打井水在屋子里洗澡，这里有两身阿爸和我的衣服, 你们可以换, 要还有什么跟我说。”
　　
　　“谢谢，我们好一些了就去林子里打猎, 跟你们换。”
　　
　　“不用不用！”女孩慌张地摆手，“你们救了阿爸，是大恩人，应该的。”
　　
　　江行舟在她提进来的水桶里摸了一下，微微皱眉, 问清厨房在哪里，提着水桶又出去了。
　　
　　小村庄破落，戚眠也不在意，盘腿坐在草席子垫的地上，一边拿着剪子剪自己打结的头发，一边和小姑娘聊天：“没关系，我们之后还想多换些棉衣。你叫什么名字？你的普通话说得真好，幸好有你，不然都不知道怎么沟通。”
　　
　　“我叫王小晴。”女孩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骄傲的模样很可爱，“我们这儿方言多得很，我在县里上初中都是讲普通话的，国庆节回家农活，结果就世界末日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稍稍黯淡：“本来明年都要考高中，阿爸还说如果我能考到岭南市的高中，就把家里的大猪杀了，一直供我读大学。结果……”
　　
　　戚眠揉了揉她的头发。
　　
　　王小晴憨憨一笑，两个人正聊着，忽然听到外面一迭声“鹅鹅”叫。她猛地想起什么，急忙跑出去大喊：“大鹅不许啄……人。”
　　
　　她看着院子里傻眼。
　　
　　戚眠还没完全恢复，慢慢跟出来，看着院子里江行舟提着一只大鹅脖子，站在院子里一脸嫌弃。大鹅疯狂挣扎，展翅超过一米，扑腾地羽毛乱飞。
　　
　　戚眠噗嗤一下笑出声：“快松开，这是人家护院的。”
　　
　　江行舟讶异，王小晴急忙跑上去张开双臂：“给我给我。”
　　大鹅被她抱紧怀里，张开大嘴还想去啄江行舟，江行舟眼眸微微一眯，大鹅翅膀立即抬起遮住脑袋，缩在王小晴怀里鹅鹅鹅地叫，声音里似乎还有点委屈。
　　
　　王小晴小声说：“哥哥你真厉害，农村里的大鹅比狗还厉害呢。”
　　
　　江行舟提着水桶大步朝戚眠过来：“出来干什么。”
　　
　　“等你啊。”戚眠笑眯眯地说，如她所料看到江行舟耳尖稍稍一红。
　　嗨呀，没想到舟哥看上又高又冷，竟然这么不经撩，反而让人忍不住就想欺负。
　　
　　水桶上方蒸腾出热气，戚眠这才知道他刚才是觉得水凉，重新烧热了。
　　环境不好，只能擦洗，江行舟拧干毛巾轻轻按在她满是伤口的背脊上，戚眠没准备好，“嘶”一下出声。
　　
　　江行舟的手再轻几分，戚眠把头发别在肩上，用衣服掩住胸前，开口道：“这里离县城不远。王小晴初三，县城的初高中顶多放两天假，半天内肯定能来回才会回家。山路上也不会有什么丧尸。”
　　“等换到过冬的衣服，我们就去县城给你找手套，竹栖也需要个刀鞘。”
　　
　　竹栖太重，戚眠自己拿不动。江行舟不带手套直接握刀柄又危险。
　　
　　血痂和脏污慢慢被热水融化脱落，露出雪白的肌肤。江行舟眸色不自觉加深，忽然回神，将毛巾扔进热水里：“剩下的自己擦。”
　　
　　戚眠愕然，抬头看到江行舟近乎落荒而逃的模样，大笑出声。
　　
　　江行舟刚出门就听到里面爆发出的大笑，脸色瞬间变得又红又黑。
　　护院的大鹅路过，他阴恻恻上前一步，大鹅如同被狗撵了一样原地起飞，扑腾着往院子外跑了。
　　
　　……
　　住在小村落的时间悠闲地不像话，戚眠每天就是和王小晴择菜剥豆角聊天，江行舟则跟着村子里的男人一起出去打猎。
　　
　　“嘿，周老弟真不错！有你在咱居然连野猪都敢去打。”
　　
　　“分肉分肉，我要肩胛骨那块，给我婆娘吃，她刚生完就被怪物吓着了，我炖个汤给她补身体。还有公猪血驱邪，我也要。”
　　
　　“成，你俩功劳最大。那脆骨、里脊和猪肝这块儿就给周行，他媳妇受伤也得好好补。”
　　
　　周免是江行舟用的名字。他们为了照顾他，用的半白半方言的话，连猜带蒙能听懂。
　　
　　江行舟听到最后这句话微微一怔，正好戚眠和王小晴也和大家出来看热闹，他不由自主地就往戚眠那看去，只见戚眠笑吟吟道谢，接过递来的草绳串着的野猪肉。
　　
　　她听到了吗？听到了吧。
　　她听到了也没有介意……
　　
　　戚眠看他一眼，笑着问：“什么事情这么开心？眼神都温柔了。”
　　
　　江行舟面色一僵，转头看向别处，戚眠也不追问，两人连同王小晴一同走回院子，戚眠把所有猪肉都递给王小晴，王小晴瞪大眼睛：“全部做掉？这么多，我们一餐吃不完啊。”
　　
　　“做一部分吧，你看着来。剩下的我想和你换点腊肉，我们打算走了。”
　　
　　王小晴刚接过猪肉，闻言更慌：“走？为什么要走？”
　　
　　戚眠：“我们是县城的人，被怪物追着跑进森林里迷了路，现在伤好了，当然要回去看看。”
　　
　　“啊——真的要走啊。”王小晴抿着嘴，语气失落。
　　
　　戚眠和江行舟回到小屋里收拾东西，这几天江行舟在，外出打猎的队伍战利品丰厚，拿回来和各家陆陆续续换了不少必须品，包括布包、棉衣、盐等。
　　也在这个过程中，戚眠得知这个小村庄的大致情况。王小晴的爸爸王兵、也就是遇见豺狗群那天受伤的汉子，在末世前是村书记，有村子里唯一一部手机，在末世发生的第一时间分区隔离、果断打死已经变成丧尸的人。
　　
　　虽然当时闹得很激烈，但后来县里零星传来的消息和附近几个小村落悄无声息的灭亡，让幸存的一半人拥有了比末世前更强的凝聚力。
　　
　　这几天王兵在家里养伤，只在江行舟在的时候会出来和她们说说情况，江行舟出去了就回屋里，免得戚眠不自在。
　　
　　他们正收拾东西，屋门忽然被敲响。江行舟拉开门一看，王兵拄着木头拐杖提着一大袋腊肉，憨憨地递过来：“给你们。”
　　
　　戚眠哭笑不得：“太多了，我们带不了。”
　　
　　王兵豪爽摆手：“不妨事！明天我牵个车，给你们送回县城去。”
　　
　　王兵不知道戚眠说的是借口，执意要都给他们，再三拉扯下才把一半腊肉换了床旧棉被。
　　四人边吃饭边聊天，戚眠想起什么：“我听舟哥说你们其实打猎不去那么深，怎么那天我们遇见你们是在深林？”
　　
　　“唉别说了。”想到这个，王兵仍是愤愤，“县里说这片山里有个炸了的研究所，里面有很重要的科研资料，非要我们找找研究所在哪。嗐，这片山那么大，我们找了大半个月才找着，跑去那一看，研究所附近全是怪物，跟对山小岗村一样！我们躲怪物的时候没注意路，蹿进林子里才遇见豺狗。”
　　
　　“炸了？”戚眠惊讶，“什么时候炸的？”
　　不会这么巧吧？戚眠对那个害她困在关洲市的研究所爆炸案记忆犹新。
　　
　　“就上个月初。”
　　
　　时间上合上了，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同一件事情。但案子都交到省公安厅，秦焱他们应该也仔细调查过，如果真的有什么重要科研资料，怎么会这个时候还让王兵去找。
　　
　　王兵说到这里有些愤愤，眼圈有些红了：“县里那些忒不是人！说得好听，找到研究所位置报上去就会给我们五袋米面，我们折了人、我现在还不知道会不会瘸，结果到现在没丁点消息，什么屁奖助都没，呸！”
　　
　　王小晴微微红着眼眶拉拉王兵的衣服。
　　
　　“不说这些糟心的。”王兵摆摆手，“吃饭！”
　　
　　王兵热情地把大肉推到两人面前，又聊起县城的情况，戚眠打听到县城那边已经建立起来一个有点规模的小基地，幸存者似乎不少，名叫“幸福基地”，他们这个小村落当时跟风才取的“平安基地”。
　　平安基地现在的负责人是个叫李民贵的人，王兵说他似乎能操控树木结起防护的木墙，木墙十分结实还有倒刺。
　　
　　他们只觉得神奇，甚至村子里还有神化李民贵的，但戚眠一听就明白这是个木系异能者。
　　
　　就在这时，院子门突然被嗙嗙敲响，有人扯着嗓子高兴大喊：“王大哥快出来！县里来人了，说是送米面过来，整整十大袋子，是答应我们的两倍！”
　　
　　王兵呆了片刻，连拐杖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就往外跑，姜小晴连忙拿上拐杖追出去，连大鹅都扑闪着翅膀在后面追。
　　
　　戚眠和江行舟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之间村子口站着个人，明明瘦骨嶙峋，却轻轻巧巧地把旁边一大袋米放在手里掂着玩。黄白图案的米袋被他高高抛弃，再轻松接住，像接石子那样轻松。
　　他身边是小山一样的堆起的蛇皮袋，每一个都鼓鼓囊囊。




27.  第二十七章（一更）   幸福基地……

　　那瘦子见到王兵, 嬉笑着扯开嘴角，露出一口有点尖的黄色小牙齿，把手上的米袋往王兵方向一扔：“大兵, 你们这次工作的报酬我可送到了啊，基地里最近把大岗村那边清开, 救了不少幸存者, 忙起来才疏忽了这边, 你也得理解上面工作。这么大人了，别闹小孩子脾气, 十天半月都不来基地汇报情况。”
　　他说的是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 话里的基地就是县城, 现在改名叫幸福基地。
　　
　　王兵把抛过来的米袋接住，不敢置信地颠了又颠，被这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兴奋不已，把米袋搂在怀里撕开一个角，抓出一把晶莹剔透的大米。
　　他的眼眶登时红了, 招呼村民上前：“搬进去！”
　　
　　给死去的两个壮年人家里各分了两包米面，他家和另外两个汉子各一包面，剩下的用大米缸倒出来, 每家每户都匀了一点。
　　月光下, 倒出来的米面晶莹得不像话，每一粒都饱满得像是吸足了水。
　　
　　瘦子站在村口笑眯眯地看着众人分米面, 忽然鼻子翕动了一下，惊讶道：“大兵，你把家里那头留着给猪杀了？什么喜事啊，这猪肉炖得可真香，末世后我再也没尝过。”
　　
　　“哪能呢, 家里那大猪还没出栏。”王兵高兴地回答，“是打的林子里的大野猪，好大一头，够我们村子吃上几天。”
　　
　　瘦子咋舌：“林子里的野猪不都变异了，这你们也敢去打？”
　　
　　“哈哈！正好你在。”王兵拉过江行舟，“多亏了这兄弟，叫周免，那可厉害的，多亏了他，那么大一头野猪真的叫我们打下来，我们村子今儿才能吃上猪肉。他和他媳妇就县城人，明天回去县城里你可得好好照顾他们。”
　　
　　“那可不得了。”瘦子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过江行舟，只见一个瘦瘦高高、肤色白净的青年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
　　
　　“你力气那么大，不也看着不像。”王兵听到瘦子怀疑他的话，立即怼回去。
　　
　　瘦子像是明白过来，咧着嘴笑了，突然迅疾地冲向江行舟，一拳打向江行舟面庞。
　　
　　江行舟眸色倏冷，身体一侧，抬手准确地挡住瘦子的进攻，手指顺势反扣住他的手腕，瘦子见势不妙，立即变招勾握成爪形，向江行舟的脖子抓去。
　　
　　两人眨眼过了几招，瘦子的臂膀被他牢牢按住，眼神狰狞，在江行舟背后的手掌忽然甩出一柄白色的弧刀，打着旋削向江行舟后背！
　　
　　“舟哥背后！”戚眠大喊。
　　江行舟拧身躲开弧刀，彻底被他激起怒火，手上用力，一声咔嚓脆响，又是提膝一踢，瘦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哎哎哎，我认输我认输！”瘦子叫嚷，“疼疼疼，我就想试试你身手，没别的意思！”
　　
　　戚眠反笑：“你步步都是杀招，还是试试身手？”
　　
　　“咱幸福基地都这样，没事就切磋切磋！”瘦子折着手腕大喊，“我也是提前帮你适应，省得到时候回去基地里不习惯不是。这刀实际上是假的，软脚得很，不信你看。”
　　
　　王兵吓出一身冷汗，被突然动手的瘦子气得不清，偏偏这人是县里下来的惹不起，这次也是给他们送米面，不能真叫江行舟弄出什么事，闻声急忙上前去，捡起那掉在地上碎裂的弧刀。
　　弧刀在王兵手上旋转，原来是一个白色塑料板，被削成刀的形状，还精心打薄了刀刃。
　　
　　王兵松了口气，商量着说：“小周，现在县城确实是这样的规矩，支持大家互相切磋，他也没坏心，要不你就松开？你们也要回去县里，少不得县里照顾。”
　　
　　瘦子赔笑：“是这个理哩。”
　　
　　戚眠轻轻拉了一把江行舟，江行舟这才松开。
　　
　　瘦子托着自己的手腕跳起，看着江行舟的眼神里掩不住的欣赏：“确实好身手，去咱基地不会吃亏，咱基地不养废人。大兵你放心！明儿到了基地就报我的外号‘瘦猴’，我让人给他俩安排好地方住进去赔罪，我叫瘦猴。嘿，光冲着大兵你的朋友这一条，我肯定好好关照。”
　　
　　“嗳。”王兵应声，担心江行舟压不下这口气，急忙送瘦猴出村。
　　
　　瘦猴最后的目光落在依靠江行舟的戚眠身上，戚眠皱皱眉。
　　
　　他的眼神让她不太舒服。
　　
　　不是色眯眯的那种，但具体也说不上来，如果没有对比倒也没什么异常，可有前面看江行舟时发着光的眼神，此刻再落在戚眠身上的冷淡视线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且……
　　“能带在身上的武器，怎么可能真是塑料。”戚眠若有所思，可捡起那弧刀，确实是从不知道哪里削下来的塑料。
　　“看来那幸福基地不一般啊。”戚眠被江行舟扶着往回走，“要是顺利的话，我们去县城换了东西就走。”
　　
　　*
　　第二日一大早，戚眠和江行舟被王小晴敲门叫醒。王兵已经套好一架牛车，一瘸一拐地把东西往窄车上搬。
　　“既然去县里一趟，正好再置换点东西，家里啥都缺。”王兵憨憨一笑，“小周你让你媳妇坐上去，我俩走路就成。路上有几只怪物，都能避开，就记得千万别出声。”
　　
　　“阿爸，要不我一起去吧？”王小晴不放心他。
　　
　　王兵拒绝：“遭这罪干啥，你在家好好待着，家里米那些都放在厨房里，你饿了管吃，有事去隔壁找你叔。”
　　
　　王小晴这才依依不舍地和戚眠道别，抿着嘴角一直目送他们到村子口，村口看守的人把路障搬开，牛车慢吞吞地朝山路走去。
　　
　　山路崎岖，只有这种特制的小车能过，老牛拉着戚眠，后面跟着王兵和提着竹栖的江行舟，中途路过一片小山坳，小山坳里传来异常的嗥叫。
　　王兵小心地绕行过去，戚眠和王兵聊着天，江行舟悄无声息地落后一大截，提着竹栖走进小山坳，没一会儿那嗥叫声便停了。
　　
　　一直走到快到县城，王兵才忽然反应过来，疑惑地往回望，“这条路上有好几个山坳里有怪物，咋今天都不叫了？”
　　
　　戚眠笑吟吟道：“可能是天冷，都休息了。”
　　
　　江行舟神色如常，把竹栖放在牛车上，将用溪水涮干净的晶核悄悄塞给戚眠。
　　
　　从天蒙蒙亮走到日上三竿，他们到达幸福基地。
　　
　　幸福基地实际上是以原来的县政府为中心，往外扩进几个小区，规模上来说不算小。
　　以小区本来的墙为基础，用长着倒刺的木头藤条填补缺漏，形成一个颇高的围墙，把基地整个围起来，挂着的广告牌上写着“幸福基地”四个字，旁边还有“幸福基地你的家”的口号，透着一股子售楼部的味道。
　　
　　这些木头藤条大概就是那位木系异能者、也是现在幸福基地负责人李民贵弄出来的。戚眠往远处眺望，居然没看到尽头。
　　
　　基地门口被用路障封住，但是在入口处左右，用床单被套各搭了两个很小的隔帘，外面排着很长的队伍，基本上都神情憔悴十分狼狈，目光里满是麻木，有的身上还有血。
　　
　　“左边男的，右边女的。每个进去的人都要全身检查，投奔‘幸福基地’的都要上交所有物资统一调配。”站在左右帐篷外的人吆喝，手上端着步.枪，忽然用力踹向一个老人，“草，给老子快点，磨磨唧唧。”
　　
　　干干净净的三个人一出现，立即吸引大部分人的目光。
　　赶着牛车的男人似有残疾，跟在后面的瘦高男人斯文俊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牛车上的小姑娘，肌肤跟雪似的，嘴唇红润，下巴尖巧，哪怕穿着粗布夹袄，也掩盖不掉一身气质，精致得像矜贵的瓷娃娃。
　　
　　吆喝那两人的视线一下子黏在戚眠身上，互视一眼，眼神赤.裸，脸上露出奇怪的笑。
　　
　　王兵的川字眉拧得很紧，让两人在后面等，自己上前给吆喝那人递了个牌子。
　　那两人看到牌子，脸色立即黑了，不悦地在自己单子上检查一遍又一遍，才臭着脸拉开路障让他们进去。
　　
　　有形销骨立的男人在队伍里叫嚷，声音嘶哑：“凭什么他们能进去，不用检查！”
　　
　　领路那人骂骂咧咧吼回去：“他们是来赶集的，你们是逃难的，能一样？不想排队，行啊，那你去那边搜寻小队报名。”
　　
　　男人一噎，畏畏缩缩地缩回头。
　　
　　“吃我们基地住我们基地的废物……”
　　
　　他回过头，脾气很拽地问：“她是你老婆？”
　　在他眼里，这个长得过分俊气的男人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公子哥，在末世里就是废物。
　　
　　江行舟的眼神暗下来，王兵生怕他们再打起来，忙说：“是是，这个是我堂侄子，这个我堂侄媳。”
　　
　　领路人的眼神黏在戚眠身上，被江行舟上前一步挡住。那人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脸上再次浮出很古怪的笑：“现在是，以后可不一定。这么好的东西，也要守得住才行。”
　　
　　戚眠心里一动，牵住江行舟捏拳的手。
　　
　　“到了，你们自己去里面登记，要进去还是要检查的。男人跟我过来。”
　　前方是两个并在一起的、宽敞许多的房间，进出的人外表上明显区别外面的人，算不上过得好，但干净许多。
　　
　　王兵和江行舟进去一个房间有一会儿，戚眠才被引着往另一个房间走。
　　
　　检查的女人仔仔细细打量她一下，面前的女人脸颊精致，躯体纤细娇美，光站着就让人遐想，好像整个黯淡的屋子都变成背景板。
　　
　　她眼睛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脱光，看看你身上有没有被丧尸抓伤。”
　　
　　戚眠先把头发上的小东西摘下来放在桌上，女人被这玉雪可爱的发饰吸引，眼睛咕噜噜直转，开口问戚眠：“你有特异功能没？”
　　
　　“特异功能？”戚眠敲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困惑，“那是什么？”
　　
　　“没什么。”女人摆摆手，这下看向小东西的目光是再不掩饰的贪婪，“你这玉很贵吧？”
　　
　　戚眠：“还行，祖传的。”
　　
　　戚眠的手指慢吞吞按在扣子上，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和惨叫，凄厉的喊声穿过房门：“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救命，救我！”
　　
　　检查的女人闻声急匆匆出去。
　　没一会儿外面叫声平息，她再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视线也不敢往小东西上看了，语气硬邦邦的：“没事，你脱吧，有人想在外面偷看，被你男人抓住弄瞎了。”




28.  第二十八章（二更）   幸福基地二……

　　戚眠“啊”了一下, 忙问：“那舟哥会受惩罚吗？”
　　
　　女人奇怪地看她一眼：“受什么惩罚？谁让那人打不过，只要没死，就是被砍断手脚变成废人也没事。”
　　
　　戚眠眼神闪烁, 检查完毕往外出去，江行舟目光不善地提着刀站在厅堂中央, 一身煞气, 周围人先前放肆的目光都收敛许多。
　　
　　他脚下踩着一个人, 正是之前给他们带路、眼神赤裸的男人，那人捂着眼睛和嘴哀嚎, 血不停从三处涌出来。
　　原来刚才声音小下去不是事情解决了, 而是江行舟嫌他吵, 顺手把他的嘴也扎穿了。
　　
　　旁边已经有穿白大褂的人到旁边，却每一个人上去劝。等到男人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这才有人上来，小声劝道：“再不救他就死了，我们基地禁止杀人。”
　　
　　江行舟冷冷地扫过去一眼, 那人噤声，退了一步小声吩咐身边人，身边人立即跑了出去。
　　
　　戚眠上前一步, 拉了下江行舟的手, 江行舟这才后退一步，白大褂立即上去把人拖出来, 放在担架上溜得飞快。
　　
　　王兵怒视周围人，愤恨不已：“他们当我们好欺负！”
　　
　　“怎么会！”门口有人大笑道，昨天送米到村子里的瘦猴大步迈进来，“幸福基地规矩就这样，想要的东西就去挑战, 打过了就搞到了，打不过变成残废也活该。血性文化！”
　　瘦猴的目光在竹栖上转了几转，扬起笑脸：“王大哥你们怎么才到，到了的第一时间就要报我的名字哇，也不会叫这些人撞你们跟前。”
　　
　　瘦猴进来没几秒，紧跟着又一队握枪的人快步进来，这一队人手臂上都扣着袖章，写着“巡逻”二字，身边就是之前跑出去的白大褂。
　　
　　瘦猴迎上去：“没事，那个人送医院去了，死不了。这几个我朋友。”
　　
　　巡逻的人蛮横的目光温和下来：“没死就行。”
　　
　　瘦猴几句话寥寥，就把巡逻队的人劝走，回头从检查室外桌子上取下两本小册子，塞进戚眠和江行舟手里：“幸福基地的规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都在这里了。你们以后住在这儿，每一条都得记熟，不合规矩的行为惩罚很重。不过嘛，只要不打死人，一般也不会不合规矩。”
　　
　　戚眠翻开一看，册子第一页就是三禁止：
　　1、禁止杀人。
　　2、禁止非法抢夺食物、女人。
　　3、禁止私自前往医院。
　　
　　看来在这里，女人是和食物相提并论的。
　　
　　戚眠指着后两天问瘦猴：“猴叔，这个非法抢夺财物，是指什么？你说想要的东西就可以挑战。”
　　
　　“这条其实和上一条并存。在这里，只有打死人算非法。如果你为了食物和女人打伤了人，离开后对方死了，也算违规。”
　　瘦猴解释，“所以你们拿到东西立即通知巡逻队，巡逻队会把人送进医院里，那就不算违规。”
　　
　　送进医院就不违规，说得好像送进医院里就不会死？联系第三条禁令，这实在有些微妙啊。
　　
　　戚眠想了想，没有接着问第三条禁令。
　　结果瘦猴主动给她解释：“第三条是因为怕医疗资源浪费，末世了，基地内医疗物资紧张，所以省着用。你们要是受伤了，跟巡逻队登记一下伤情，巡逻队检查后确认需要去医院处理才行。”
　　
　　四人走到登记台，瘦猴问：“我们这，刚来的人都是先按照原来家庭地址分配住宿，后面再按照你们的贡献兑换更好的房子。你们原来家在哪？”
　　
　　“岭南县一中家属小区，3栋203。”戚眠说道，之前和王小晴聊天的时候，得知她在的初中已经沦陷，不会有人去核实她说的是真是假，末世里没有网络，也不可能联网核实。
　　
　　“嗬，学区房。”瘦猴在钥匙架上提出来两枚，“位置就在县政府外边，员工宿舍委屈点先住着，等赚到贡献值再换个大房子。周免你可以去西区看有没合心意的工作，不过我给你打包票，没哪个工作比我们巡逻队更好，活少贡献值多。”
　　“还有这个。”瘦猴给江行舟和戚眠一人一个彩色领章，让扣在衣服上，“新入住有一天保护期，带着这个没人会来挑战你们。”
　　还给了王兵一个其他款式的，大概是外来基地人员保护。
　　
　　戚眠温婉笑着道谢，瘦猴本来打算把他们带到住处，中途来了一个人对瘦猴耳语几句，瘦猴脸色微沉，扭头笑称巡逻队还有别的事情，先行离开。
　　
　　王兵赶着牛车，三个人便先往北区集市走。说是集市其实很小，大概圈出来半条街，沿街摆开摊子，人多的摊子基本都是换食物、衣服，奢侈点的有卖肉食的，人少的则多是黄金、钻石这样的首饰。
　　
　　“只要不打死就允许打人，这明明是鼓励斗殴，偏偏还要出一条禁令禁止杀人，禁止杀人也就罢了，在对方咽气前送进医院居然不算杀人。”戚眠表情玩味，和江行舟小声咬耳朵。
　　
　　再一抬眼，发现他们路过哪里，哪里就有男人不由自主地站直，表情发光地望着戚眠，看到他们衣领上的领章后没有进一步动作，仍对江行舟握拳、挑衅不已。
　　
　　“看来他们是在等一天保护期过，估计明天想你挑战的人可不少。”戚眠揶揄，江行舟瞥她一眼，默默握紧竹栖。
　　戚眠：“明明这里的规矩这么突破认知，这里的人还这么遵守规则，肯定有令他们不敢违规的东西。”
　　
　　王兵停下牛车摆摊，戚眠和江行舟抱着他们那份腊肉去各个摊子上看，换了几身质量好的羽绒服和皮质手套。
　　
　　江行舟在等摊主回家抱被子，戚眠看到不远处一个摊子上的东西，眼睛一亮，快步过去：“这个怎么卖？”
　　
　　守着摊子的是一个半大少年，少年抬头看一眼她，兴致缺缺地说：“这个头，两块饼干，这个翅膀一块，这个牙齿半块就行。”
　　他旁边摊子主人噗嗤一下嘲笑：“你那些破烂谁要，还敢卖两块饼干。小姑娘你可别被骗了，这些东西都有毒，谁知道会不会那天割破自己的手变成怪物。”
　　
　　少年龇牙骂回去：“给老子爬！”
　　
　　戚眠没想到会卖得这么便宜，听完摊主的话明白过来，现在发现异种身躯可以锻造武器的人不多，这些血不拉呼的残肢在别人眼里都是垃圾，估计都觉得也就这个半大少年什么都没有，才拿这些怪物的残肢凑数。
　　
　　戚眠：“这些都是你打的？”
　　少年奇怪地觑她一眼：“当然是捡的。这些怪物都巡逻队的人才打得过。”
　　
　　戚眠明白了，想了想：“你有比这个更坚硬的东西吗？有的话我拿一小截腊肉给你换。”
　　现在摊子上的都是可以炼攻击武器的异种躯体，她不太需要。
　　
　　少年一听，这才发现她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一下蹦起来换了副脸：“有的有的，我去给你拿。”
　　少年一溜烟冲进后面的小房子里，抱出一大堆破烂，黑血顺着他裤脚流了一地：“这里有！这个，是从一个表面都是岩石的怪物身上扒下来的，这个是……”
　　
　　他滔滔不绝，戚眠惊讶他居然已经见过这么多种异种，一指其中一副银色的背壳：“我要这个。”
　　一阶异种苦行的壳，出了名的坚硬，还可以防御精神力的攻击，在异种锻造普及以后变得十分抢手。
　　
　　隔壁摊主傻眼：“小姑娘你别上当，你买那些破烂不如买我的手机，还有电，打开还能玩单机消消乐！”
　　
　　“滚滚滚！”少年高高兴兴地把背壳用草绳一扎递给戚眠，接过戚眠递来的一小截腊肉。
　　
　　“这个尖长的爪子能不能送我？”戚眠问，看少年毫不犹豫把黑色爪子也困好，状似随口问，“这附近很多不同的怪物？”
　　少年：“多得很，少说几十种。”
　　
　　戚眠心底惊讶，这远超她对一、二阶异种的认知。
　　
　　戚眠又问清附近哪里有打铁、买刀的地方，少年殷勤地指了个方向，说是县城里老字号的打铁手艺。
　　
　　江行舟提着刀，两人跟王兵提了一句，一同前往铁匠铺。
　　铁匠铺的主人是个老大爷，得知他们想用怪物身躯做副刀鞘，惊诧不已。但因为戚眠给的酬劳丰厚，听完她的想法决定试试。
　　
　　老大爷：“但我这儿没有能砍破这种壳的玩意，而且做刀鞘也要合适刀才行，大了晃荡小了塞不进，你们得把这把黑刀留给我，过三天来拿，我正好把你要的小匕首一起做了。”
　　
　　戚眠想了想：“成。”
　　
　　竹栖寄放在铁匠铺中，戚眠走出铁匠铺，看到老大爷艰难地用重刀给背壳劈开个两小缺口，对上去拿绳子绑好、比对是否合适竹栖。
　　
　　戚眠忽然就想起上辈子小哑巴的事情，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倒霉似曾相识，忍不住笑了。
　　
　　她捡到小哑巴的时候异能耗尽，两个人都虚弱得像废柴，她提不动竹栖，小哑巴哼哧哼哧地去火场里扒出来一个行李箱，刀放在里面拖着走。
　　后来行李箱被竹栖割破，他还每走一段路就要检查刀还在不在，最后坐在火边，低着头笨手笨脚地用针线和异种躯壳补行李箱。
　　火光明灭，他漆黑的头发垂住眼眸，咬针线的嘴唇被勒出痕迹，线头上还泛着点水泽。
　　那模样……让她想吻他。
　　
　　戚眠勾唇一笑，走向她的江行舟一顿，发觉她似乎思念着谁出了神，眼神满是他不曾见过的柔情，脸色唰得黑透。
　　
　　江行舟淡淡开口：“你为什么和你前男友分开？”
　　
　　戚眠眼前明灭的火光倏然散去，眼神稍淡：“他背叛了我。”
　　
　　江行舟暗爽，故作无事道：“会背叛，只能说明还不够爱。”
　　
　　戚眠怔愣片刻，慢慢抿了下嘴唇。
　　
　　*
　　当夜，县政府。
　　
　　唯一一间奢侈地用上发电机、亮着灯的办公室里，瘦猴站在办公桌前汇报。
　　
　　瘦猴：“贵哥，医院那个男人处理掉了，他家里就一个八十岁老母，活不了多久。没几个人知道，就我和几个心腹。”
　　
　　李民贵靠在老板椅上，随手把手上的医疗档案撕掉，扔进碎纸机里：“办得好，自己去下面领十颗晶核。”
　　
　　“谢谢哥！”瘦猴高兴极了，迈步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到，“对了哥，我今天看见一把刀，和上面文件里说的那个刀很像，长一米多，刀身全黑。但是没有石头刀鞘，握刀的男人也不是文件里说的四五十岁江姓中年男人，姓周。”
　　
　　李民贵斜靠的身体一下坐直了，沉吟片刻：“宁认错不放过，你去把那把刀搞来。”




29.  第二十九章（三更）   幸福基地三……

　　戚眠恢复前用不了竹栖, 所以想要把隐蔽的小匕首防身。
　　
　　刀鞘和小匕首要三天后才能拿到，戚眠和江行舟决定在幸福基地里多停留几天。王兵还要帮村子里孤寡换东西、一时半会换不完，他们又领到了新住处, 所以王兵索性也不赶夜路回村。
　　
　　第二天天一亮，瘦猴让人传话, 问江行舟有没有意愿今天跟巡逻队出去清理异种、解救幸存者。
　　再仔细问, 才知晓就算他们食物充足, 男人也是需要每天上工的，怕养成不好的风气, 幸福基地不养废人。
　　
　　“女人可以在家, 如果你想出去工作, 我就让人给你安排检查站的工作。”瘦猴体贴道，“轻松，贡献值高，早点换大房子。”
　　
　　“谢谢猴叔。”戚眠羞赧地笑。
　　
　　瘦猴：“客气什么，我们顺路, 正好送你去检查站。你过了保护期就不能乱走，家里男人不在，没个顶事的。” 
　　
　　王兵驾着牛车继续去集市换物。瘦猴带戚眠回到那天的检查站, 安排她在屋子里做物资登记。
　　工作是轮岗制度, 那天给戚眠检查的女人正好轮换过来，和她一个岗, 她眼睛一亮，立即凑上前去主动要求带戚眠。
　　
　　其他人称呼女人为“钟姐”。
　　钟姐已经从昨天血不拉呼的一幕里恢复过来，看着戚眠头发间挂着的小东西垂涎三尺：“王家妹子，你这块玉成色真好，这尾巴上一点红, 可真衬你头发黑。”
　　“谢谢姐，主要还是人漂亮。”羞涩笑×1。
　　
　　“这玉不便宜吧，你家里可真有钱，可惜末世了都变成废纸。”
　　“一般般，也就几套房。而且家里喜欢屯粮，过几天和舟哥去取回来，大概还能换不少贡献分。”羞涩笑×2。
　　
　　“你男人可真俊，身手还好，不过……小心这样的男人都是银样镴枪头。”
　　戚眠面色微红，没回答她，但微扭的身体和并紧的双腿无一不在诉说着她的感受。
　　
　　钟姐：表情渐渐扭曲.jpg。
　　
　　戚眠再恰到好处地来点惊讶：“唉，钟姐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钟姐：……
　　钟姐：艹。
　　
　　戚眠看着两个眼睛都无声写着“草”的钟姐，羞涩地笑：“谢谢钟姐，快别夸我了。本来看姐你这么喜欢这块玉，送给你也没关系。”
　　
　　钟姐两眼放光。
　　戚眠轻轻捋了下头发：“但这是我家舟哥送给我的传家宝，要是送人，他肯定会生气，弄不好动手再抢回来。你昨天也看到了，他脾气很不好。”
　　
　　钟姐面色一僵，再次被她提醒起昨天鲜血淋漓的一幕。
　　就算这个叫王粥的女人过了保护期、她打赢了她抢到这块玉，转头再被她家男人打一顿抢回去，好像除了白白挨一顿打也没捞着别的，钟姐自己的男人可打不过她家男人。
　　
　　想到这里，她暗暗咬牙。
　　
　　检查站的工作确实轻松，主要要细心，听钟姐的意思是这个岗位会轮换，如果轮值到里面、检查进基地的人是否被咬伤就要很小心，似乎是曾经有人没被检查到，放进去以后吃了一层楼的人，最后巡逻队赶到才打死。
　　
　　戚眠悠闲地和钟姐聊着天，另一边，气氛却十分凝重。
　　瘦猴没想到，离基地很近的一个小区里，居然有形态不太一样的速度型丧尸。
　　
　　巡逻小队和搜寻小队的成员能力差不多，所以偶尔会互换工作，保持对外界丧尸、异种的作战敏感度。但瘦猴自己是巡逻队的负责人之一，给自己分配的任务不会多危险。
　　却没想到还是碰上意外，一个照面就损失了两个人，都是一个照面就被挠了一爪子，还没拉回房间里就异变了。
　　
　　门窗紧闭，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细微的光。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商量。
　　
　　“我的精神系防御异能完全没用。”
　　“我是空间系异能，可以存储物品、切割丧尸，但是它速度太快我跟不上。如果能把它逼近一个小角落，也许我能把它角落一起切开。”
　　
　　“我是力量系异能。”瘦猴说道，“但是现在麻烦的是我们都没人能跟上他。你怎么看，周免？你是什么异能。”
　　
　　江行舟想起戚眠昨天说的“瘦猴的异能绝对不简单”，淡淡开口：“我也是力量系。”
　　
　　“不能够吧。”瘦猴吃惊，“那天我试你身手，那么近的一把刀你都能躲过。”
　　
　　江行舟：“反应速度比较快。”
　　他说着，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实心砖头捏得粉碎：“确实是力量系。”
　　
　　瘦猴半开玩笑道：“没准你是双异能，只是你自己没发现。”
　　
　　江行舟茫然脸：“原来还有双异能吗？”
　　
　　瘦猴一噎，想套话反而被套出来，内心简直操蛋。
　　
　　窗外丧尸正在吼叫，几人面露菜色，江行舟从窗缝往外看，忽然一声嘶吼，一只丧尸眼睛从窗外往里看。
　　其他人齐齐被吓得惊叫一声往后退，只有江行舟还在原地不动。
　　
　　丧尸的手疯狂地扒拉窗缝，碎石滚落。
　　
　　“它好像……”江行舟看了一会儿，“有点蠢。”
　　
　　变异丧尸：？？？你他妈？
　　
　　……
　　戚眠和钟姐聊了一天，她的保护章早在中午就摘下。摘下后，周围人的眼神立即就变了，似乎把戚眠当做假想敌，只是暂时还没出手。
　　
　　戚眠都做好了准备，要是有人上来想要抢她的东西，就一脸委屈、娇滴滴地把东西主动输出去，等江行舟再抢回来就行。
　　结果一天也没等到人，戚眠突然想明白，检查站这些人昨天是都见过江行舟的残忍的，心里肯定在掂量。
　　
　　没等到这个基地十分鼓励的挑战，戚眠等来了归来的搜寻小队。
　　
　　出去时八人一队，回来时只剩下三个，全身是血，其中还有一个被扛在肩头上，人事不省。
　　
　　戚眠脸色微变，冲出检查站：“舟哥你没事吧？”
　　
　　“没事。”江行舟的眼神柔和下来，揉了下她的耳垂，“不是我的血。”
　　她果然会担心我。
　　他的心里悄无声息地冒出点小泡泡。
　　
　　戚眠松了口气，紧紧拉住他的手臂。
　　长期保镖不能有事。
　　
　　江行舟安抚地盖住她的手，那一头瘦猴放下伤员，大步走来：“这次多亏了你，才能活着出来。必备的检查还是要，回去洗个澡，今晚上我请你吃饭。”
　　
　　江行舟检查完毕后，和被安排直接下班的戚眠一起往回走：“是一只速度很快的丧尸，我全速下才能跟上。”
　　“变异丧尸？”戚眠脸色凝重，“可是变异丧尸按理是在末世半年后、二阶异种大面积出现的时候才有，怎么这里就遇上了。”
　　
　　“不止这个。”江行舟低声，“巡逻队的人，异能比例很高。今天我问出来，这里的巡逻队和搜寻队共有一百人左右，超过80%都有异能，只是强度和熟练度都不高。”
　　
　　戚眠吃惊不已。以之前徐安全告诉她关洲基地的情况，一个团一千五百人，幸存者两千人，总共约三千五百人出头，记录在册的也不过两百多个异能者，觉醒概率很低。
　　这个基地满打满算五百人，就至少有八十多个异能者，这个概率远超想象。
　　
　　江行舟：“我们把绳子套上速度变异丧尸的手臂，它力量不够，本来跑不脱，那个受伤的人使用空间切割异能失误把绳子切断，死了几个人，自己也差点被变异丧尸咬。”
　　关键时刻被瘦猴拉开，最后变异丧尸是被瘦猴砸死的。
　　
　　“瘦猴的异能确定了吗？”
　　
　　江行舟摇头。
　　
　　就在这时，瘦猴和一个中年微胖男人到达宿舍楼下。中年微胖男人外表憨厚，形态温和。
　　看到两人出来，瘦猴给他们介绍：“这是我们幸福基地负责人李民贵，出现变异丧尸的事情，贵哥很重视，想一起吃饭，顺便了解情况……贵哥、贵哥？”
　　
　　李民贵盯着江行舟久久没说话，听到瘦猴小声提醒才回过神，与笑眯眯地江行舟握手：“你好，多亏你这次救了他们，年少有为。”
　　
　　戚眠和江行舟对视一眼。
　　李民贵？那位用木系异能建筑这个基地城墙的异能者，为什么他会到这里来？
　　
　　江行舟客气答：“我应该做的。”
　　
　　李民贵笑起来像弥勒佛，拍拍自己的啤酒肚：“也是太危险，小杨现在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我有点担心你身体，要不要也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
　　小杨是那位受伤的空间系异能者。
　　
　　江行舟皱眉：“我没有受伤。”
　　戚眠没错过瘦猴脸上细微的诧异，显然这是李民贵看到江行舟后突然的想法。
　　
　　“我知道。”李民贵呵呵笑，“也是以防万一。全身检查一下比较好。”
　　
　　李民贵一个吩咐，瘦猴立即去安排，强势地不容两人拒绝。
　　
　　医院在基地后方，是一个比县政府还要安全的位置。从外面看是不起眼的白色小楼，只是层层把守有些古怪，走进里面便会发现这里十分干净，有专门的发动机供电，所以反而比任何地方都更像末世前。
　　
　　最先安排的是抽血。
　　
　　戚眠看着那一管满满的血被护士放入小竹篓，和江行舟对视一眼。等护士走到另一个方向时，江行舟移开棉签，快步上前询问为何血止不住。
　　
　　小护士面色绯红，着急忙慌地再去拿棉签。
　　戚眠从竹篓里拿出江行舟和另一人的管，把江行舟的贴条覆盖在另一人，江行舟的管藏在手心里。
　　她快步离开护士站，在卫生间里将管子捏碎，冲进下水道。
　　
　　刚刚做完这一切，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吵闹声。她站在窗口朝外看去，只见一个八十岁左右的老人家扑通跪在医院里，满天撒着雪白纸钱。
　　她哭道：“还我儿命来！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劈死这些吃人血肉的东西！我的儿，我的儿啊！”
　　
　　才喊出一句，就有人扑上来把老太打晕，野蛮地拖了下去。
　　
　　戚眠牙齿轻轻磕响，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说的，会不会只是字面意思。




30.  第三十章（一更）   幸福基地四……

　　戚眠深吸一口气, 匆匆回到江行舟身边。
　　
　　李民贵已经不在医院大厅，瘦猴解释他有事情先走，改天再请两人吃饭。说这话的时候, 瘦猴的视线止不住地往外瞟，看着院子里的神态有些紧张：“你们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声响？”
　　
　　戚眠摇头：“没有啊, 是有什么事情吗？”
　　
　　瘦猴似乎放下心来：“最近医院附近不安生。末世伤亡率高, 送医院后出现死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有的病人家属不理解会医闹，你们要是听见这样的传闻别搭理。”
　　
　　戚眠愤慨：“好。人心真是可怕, 你们这么尽心尽力地救人, 到头来还不被理解。”
　　
　　瘦猴唉声叹气：“可不是。”
　　
　　三人一同穿出医院, 院子里的纸钱已经被清理干净，戚眠的目光悄无声息的落在一处灌木丛下，那里有半片白纸，大概是老太到过这里的唯一证据。
　　
　　这家医院，绝对不像看上去这么简单。
　　
　　“我明天去集市上换两个背包, 等竹栖拿到了我们悄悄走。”戚眠小声给江行舟咬耳朵。
　　这个基地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
　　和铁匠师傅约定的时间是第三天上午。
　　
　　戚眠一早到达铁匠铺，铁匠铺里叮叮当当，老大爷已经醒了正在打铁, 看上去精瘦的老人, 挥舞起铁锤的手又快又稳。
　　他一见戚眠进来，笑呵呵地从后面一大堆货物里拖出竹栖和一把小刀：“我还是头回用那些怪物的身体做东西, 没想到做出来效果这么好。”
　　
　　银色的背壳被削成合适的大小，两头整整齐齐地磕开数道小口，用很粗的牛皮绳绑牢固定，还加了两根带子可以用来背。
　　戚眠从这银色刀鞘里拔出竹栖，漆黑的刀刃在红彤彤的炉火边像淬了光。
　　
　　戚眠又拿起旁边的小匕首, 小匕首也是漆黑，刀刃锋利，刀背上有一抹琥珀般的浅黄，稍稍旋转还可以看到上面流转的光。同样用银色的背壳做了一个刀鞘。
　　老大爷估计是猜到刀是戚眠用的，还别出心裁的在刀柄上缠了一圈细细的浅色软绳，显得精致又小巧。
　　
　　戚眠用着匕首随手一削，用来试刀的厚铁直接被削去一大块。
　　手艺人就是不一样。
　　
　　老大爷显然也十分满意，表情很是骄傲。
　　
　　戚眠笑着说：“您要是有兴趣，以后可以继续用异种的身体做武器。”
　　
　　老大爷叹气：“这些怪物的躯壳太结实，没有这把黑刀，也不知道该怎么切削躯壳。”
　　
　　戚眠：“同样用异种制成的刀具就可以，只是需要您去试，不同的异种的外壳有不同的性能。”
　　
　　老大爷眼睛一亮。
　　
　　戚眠把小匕首揣进怀里，拖着竹栖往外走。铁匠铺就在集市边上，她绕了道去取昨天定好的两个麻布背包，提在手里往宿舍走。
　　
　　集市里有保护，但集市外面没有，因为这个基地古怪的机制，几乎一出集市就能看见路边正扭打在一起的人，有男有女，男的打脸女的撕头发，令人叹为观止。
　　
　　戚眠忽然被拦住。嗅到味道的路人立即围拢过来。
　　
　　五大三粗的汉子粗声粗气地嚷：“老子要你的东西！你乖乖给出来还是挨一顿打再给？”
　　
　　男强女还是让人瞧不起，大汉一说完这话，周围立即传来嘘声。
　　“钟老二，你要不要脸！抢这么个娇滴滴的大美人，有本事你去打她家男人啊，直接把女人抢过来，看你不被打的满地找牙！”
　　“就是就是，昨天吴家那个独苗被她家男人打折了三条腿，哈哈哈绝户咯。”
　　“钟老二你咋这么孬。”
　　
　　“干你们屁事！”钟老二涨红了脸，破口大骂回去。
　　周围人哄笑起来，空气中充满快活的气氛。
　　
　　戚眠也温温柔柔地笑，嗓音又软又糯的：“你想要什么东西？”
　　在这里，女人是依附男人的物资，想要抢女人必须向男人挑战，但江行舟打废好几个人以后就没人敢去挑战。所以钟老二现在想要的肯定是她现在身上的东西。
　　
　　戚眠悄悄捏紧竹栖刀柄，如果他想要竹栖，她少不得要真的跟他打一架。
　　
　　钟老二一指她头上：“老子要你头发上那块玉。”
　　
　　戚眠毫不犹豫把小东西摘下来给他：“哦给你。”
　　
　　小东西：“……”
　　草？(字面意思)
　　
　　小东西再也顾不得假扮首饰，一溜烟从她手掌上顺着袖筒往上爬，趴会她发间死死扒住，极其讨好地蹭蹭她的头皮，还发出呜咽呜咽的叫声。
　　
　　戚眠：……这小东西撒起娇来还挺有天赋。
　　
　　众人看到那小东西在戚眠手臂上蹿得飞快，被惊了一跳，这才发现这是个活物。钟老二也瞠目结舌。
　　
　　戚眠伸手去抓小东西，小东西躲来躲去，最后三分委屈三分埋怨四分不高兴地翘起尾巴燎了她一下，克制着没燎伤，戚眠只能收回手。
　　
　　“那……打吧。”戚眠小声说道。
　　周围众人静默一瞬，继而沸腾，“别啊，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别伤着了！”
　　“打起来，打起来！”
　　
　　钟老二一滞，虎目瞪得溜圆：“打？”
　　
　　“什么手段都可以吧？”戚眠问。
　　
　　“对！”周围人欢呼着给出答案。
　　
　　钟老二骑虎难下，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娇娇女会真的同意，如果真的打了她男人肯定会找上门来，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打不过那个男人，可是……打伤人和抢一块玉，程度总归是不一样的吧？这玉现在看来还不是玉。
　　
　　他这边还在胡思乱想，面前娇滴滴的女人已经一声娇喝，冲了上来。
　　
　　“万一我伤到你……”
　　他不知所措。
　　
　　戚眠眨眼已经出现他身前，柔软白皙的手指握拳，嗓音有点奶地一声喊：“哈！”
　　
　　仿佛慢动作，那拳头轻轻地在钟老二胸口上碰了一下。
　　
　　钟老二却如同滚筒洗衣机一样，飞快地倒旋着飞了出去！
　　
　　轰咣咣咣——！
　　地面深深砸出一条长痕，连尽头的破损砖屋都被钟老二飞出去的身体倒塌大半，世界一片寂静，所有人目瞪口呆。
　　
　　？？？
　　满世界都在刷着问号。
　　
　　“不用担心的，你伤不到我。”精致的小姑娘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她重新站好，所有人不自觉给她让出一条路。
　　
　　戚眠把放在地上的两个包提起，又提起搭在地上的竹栖。还残留在掌心的异能尚处于暴走状态，她一握竹栖刀柄，异能自动灌入。
　　
　　“噼啪——”紧合的刀鞘内，传来细微的崩裂声。
　　
　　*
　　王兵跑得满头大汗，他刚刚换完货，才刚刚走出集市就听说有人想抢周免媳妇的东西，车也顾不上牛头就往回跑，想着帮忙挡一挡。
　　
　　等到了那边，却见戚眠背对人群站着，提着长刀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地上明显一道人砸出来的深痕，被砸出一个大洞的砖屋里冲出一个满头是血的大汉，咆哮着从戚眠背后冲了过去，重重挥拳。
　　
　　王兵大骇，极度惊恐下反而什么都没喊出来。
　　却见身形纤弱的小姑娘倏然回身，与大汉直接对拳，大汉像是受到什么剧烈的冲击再度倒飞出去，这回彻底把整个砖屋砸塌，甚至砸进后面紧邻那家的屋子里！
　　
　　戚眠抬起头，不再是那副娇滴滴楚楚可怜的样子，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不好意思，我心情不太好。”
　　
　　有人大呼小叫着喊巡逻队。
　　
　　戚眠抬起头，看向站在外围傻眼的王兵，走进前去把两个包和“竹栖刀”都塞进王兵怀里：“王叔，麻烦您帮我去找一找周免，让他直接去铁匠铺找我。但是不要让人知道，跟别人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在家里等他。”
　　
　　王兵傻愣愣地点头，就见戚眠已经转过身，捏着把小匕首一下子不见了。
　　
　　……
　　戚眠的心情是真的暴。
　　
　　居然叫雁啄了眼，没看出来竹栖刀已经被掉了包！
　　
　　她飞快地冲回铁匠铺，老大爷还在咣咣砸铁，见她去而复返脸色一变，强笑着问：“闺女，怎么回来了？是不是那匕首不合你心意？”
　　
　　戚眠直接掐住她的脖子，把他提起来按在屋柱上！
　　
　　老大爷脸部迅速充血，用力去掰她的手：“你、咳……”
　　
　　戚眠感受到他掰的力道，挑眉：“原来你也是异能者？我的刀呢！”
　　
　　“给、给你了。”他艰难回答。
　　
　　戚眠再度用力，半掩的里屋里传来哭闹声，戚眠偏头看去，弯唇一笑：“你的小孙子？他哭了呢。”
　　
　　老大爷面色剧变，发觉自己的异能根本无法撼动掐住自己脖子的手，面露绝望：“巡逻队……一定要换。”
　　
　　“巡逻队？换去哪里了！”戚眠没想到巡逻队也卷了进了，她之前只以为是这老头见财起意，想把刀偷偷留下。
　　
　　“不、不知道……”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戚眠松手，老大爷滑坐在地上抚着脖子喘气。戚眠眼神冰冷：“你的小孙子哭得厉害，我去帮你照顾他。”
　　
　　“你！”老大爷目眦欲裂。
　　
　　戚眠已经闪身钻进里屋，不一会儿，里屋的哭闹声果真小下去。
　　
　　老大爷双腿颤抖地坐在地上，来人绕过打铁台，看到他疑惑不已：“老头，你咋趴地上。”
　　
　　老大爷抖着腿站起来，嘴张了张，声音有点抖：“年纪大了、站不住，捡个东西半天。”
　　
　　来人嗤笑：“老废物。让你办的事办妥没？那女人来拿刀没怀疑吧？”
　　
　　“没有。”老大爷咳嗽，“她拿了刀就走了，什么都没发现。”
　　
　　“那就好。末世了啊，你的晶核也差不多养成型了吧？”来人漫不经心地拿起桌面上正在敲打的尖铁。
　　
　　老大爷诺诺道：“是、成型了。但是为什么、我的异能好像作用不大？”
　　
　　“你吃的是力量系的米吧，是这样的。你本来就是打铁的，有的是把子力气，你没这个天赋，继承的又不多，区别确实不大。”
　　
　　老大爷：“这样……”
　　
　　“既然成型了，是不是也该回报基地了？”
　　来人语调古怪，尖铁猛地刺穿老大爷的喉咙，老大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喉咙里发出灼烧的刺啦声和血沫疯狂外涌的咕噜声。
　　
　　抱着婴儿站在门缝处的戚眠大吃一惊，婴儿被吓得嚎啕大哭，只出了一声就被戚眠死死按住嘴巴。
　　
　　“嗯？”来人皱皱眉看向里屋，他就站在炉子旁边，火炉噼啪声太响，他好像听到小孩很尖的哭声，细听又什么都没有。
　　
　　老大爷俯趴在地上，生命力在迅速流逝，他没多少时间，立即掏出工具蹲下身去，嘴中喃喃：“最近老闹暴动，跑了不少人，急着要东西，所以只能先拿你的应急了。都怪那个不安分的男人，他八十多岁的妈也是个老不死的东西。”
　　“明明给足了吃喝，为什么还要跑呢？”




31.  第三十一章（二更）   幸福基地五……

　　那人匆匆离开, 铁匠铺里此刻只剩火炉爆响的声音。
　　戚眠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手有点抖，一直等到火炉里的火都渐渐熄灭，戚眠才推开屋门往外走。
　　
　　打铁台旁, 老大爷死不瞑目的趴在地上，喉咙处一个烧焦的大洞, 最关键的是, 后脑脑干处被人深深剖开。
　　
　　晶核的位置！
　　
　　戚眠骇然, 婴儿在她手臂里挣扎，戚眠把小娃娃放在地上, 娃娃边哭边爬到老大爷身边, 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推搡他：“乃乃、乃乃……”
　　
　　戚眠身后忽然迅速贴近一个高大的身体, 戚眠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按耐住了自己的反应。
　　
　　温热的手掌绕过头，轻轻掩住她的眼睛：“看多了不好。”
　　“我没事。”戚眠轻轻摘下江行舟的手掌，“比这更残忍的我也见过。”
　　
　　江行舟没有多问她在哪里见过更残忍的：“走吧，这里庭院有个后门。回去商量。”
　　戚眠起身, 看着还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娃娃，终究不忍心地蹲下，合上老大爷双目, 把孩子抱起。
　　
　　她一脚踢翻火炉, 火炉里的炭屑滚落在老大爷的尸体上，迅速点燃衣服和附近的炭堆, 燃起熊熊大火。戚眠用外套兜着婴儿绑在自己身上，让江行舟用布给婴儿嘴绑上，跟着江行舟匆匆往外走。
　　
　　他们绕的小路、还爬的墙，最后没走宿舍楼正门，从墙后直接翻回阳台。
　　等在宿舍里焦虑不已的王兵给吓一跳, 再一看两个人居然还带回来一个小的，立时傻眼：“你们这出去一趟怎么连孩子都有了？”
　　
　　戚眠：……
　　江行舟：……
　　
　　王兵立即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傻话，帮着把婴儿接过来，小心地把绑住婴儿嘴的布条摘掉：“哎呦小可怜孩，哭累了啊？大伯爷给你冲糖水喝。”
　　婴儿已经哭累了，吮吸着小手在抽搐。
　　
　　戚眠：“王叔，你帮忙照看下孩子，这个基地有问题，我们回来前谁来都别开门。”
　　
　　王兵傻眼：“嗳，啥问题？你们这是还要去哪？”
　　
　　“我们很快回来。”
　　
　　说完，两个人又从阳台翻下去，动作灵敏矫捷，一下子就不见了。
　　
　　王兵咋舌：“没想到他媳妇也这么厉害……”
　　
　　戚眠和江行舟沿着不起眼的小路迅速往前赶，戚眠小声道：“那个人是巡逻队的人，我不认识，但能来处理这种事情一定是小高层，而且今天是轮休，否则容易让普通队员起疑。”
　　
　　巡逻队的小高层基本都升级了住房，升级后的住址在一栋联排别墅内。两个人潜伏在联排别墅后山腰上，借用茂密的树丛遮挡自己身形。
　　没过多久，戚眠就在其中一栋别墅看到了那张脸。
　　
　　别墅的窗帘没有拉，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那人将一把满是血的晶核洗干净，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铁盒中，最后揣在怀里匆匆往外走。
　　
　　戚眠和江行舟跟到医院，因为医院把手的人太多，他们不能太靠近。等那个人再出来，他怀里的小铁盒已经不见了。
　　
　　医院果然有问题。
　　
　　戚眠和江行舟对视一眼，按耐住动手的冲动，静静跟着那人再回到别墅，发觉那人没有别的计划，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潜入联排别墅花园。
　　一个直接翻窗、一个摸进楼下，上下同时动手。
　　
　　那人的异能还没有发出来就被江行舟按倒，压制住的手腕肌肉被江行舟直接分解，鲜血喷涌而出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剧痛。
　　戚眠则把正在楼下做饭的女人绑了，堵上嘴推进储物间。
　　
　　“你要干什么？我是巡逻队的领导！”那人怕极了，色厉内荏地嚷，“你怎么进来的！看守的人呢，救命！”
　　
　　戚眠走进屋子里来，悄无声息的关上门。
　　
　　那人看着两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逃不掉。戚眠撕了根布条勒紧他断掉的手腕，喷涌而出的鲜血慢慢止住，那人脸色苍白。
　　
　　“你叫方勇？”戚眠俯视他，“水系异能者？”
　　她看到他的巡逻队工牌。
　　
　　“你、你既然认识老子，识相点就赶快把老子放开！”方勇强撑着道。
　　
　　“三个问题，答得好你还有活命机会。答不好，你的死法就全看我心情怎么样了。”
　　
　　戚眠拖了张凳子，在他面前坐下：“第一个问题，之前被你们巡逻队换掉的那把刀在哪里？”
　　
　　“什、什么刀？”方勇声音发抖，稍稍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会惹上这两人。
　　
　　戚眠手里的匕首倒转，狠狠扎进他的断手中：“回答错误。”
　　
　　“啊！！”方勇惨叫，被戚眠眼疾手快地塞了块抹布堵住。
　　
　　戚眠：“想清楚了吗？刀在哪里，想清楚了就点点头。”
　　
　　方勇喘着粗气，疼得满头大汗，颤抖着点头。
　　
　　戚眠拉开抹布，他艰难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但是我、我把刀给老侯了，是他让我换刀的！”
　　
　　老侯就是瘦猴，戚眠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瘦猴是巡逻队负责人之一，也只有他会这么清楚竹栖这把刀在哪里。
　　
　　“第二个问题。”戚眠伸出第二根手指，“你们杀人夺晶核，是不是也是瘦猴吩咐的，他是什么异能？还有谁了？”
　　
　　方勇粗喘着点头，又报了两个名字，这一次是搜寻小队的负责人，又说：“瘦猴”
　　
　　“第三个问题。”戚眠伸出第三根手指，“你们的晶核都送到哪里？”
　　
　　方勇眼珠子稍稍一转：“我、我都交给老侯……”
　　
　　戚眠按进他断手中的匕首猛地旋转，抹布塞进嘴里，方勇痛得一句话都喊不出来。戚眠语气危险：“不是医院吗？”
　　
　　良久，他才点点头，抖着声音答：“是医院，把晶核送到医院里，里面有个信箱，每个人把自己的任务数量晶核放进信箱里，就会有人去取。我是外围负责搜刮东西的，我真的不知道谁处理后面的晶核啊！”
　　
　　“哦。”戚眠歪了歪脑袋，一刀扎穿他的喉咙。江行舟迅速跟上，在鲜血喷涌出来那一刻卷起被褥掩住他的脖子，免得溅到两人身上。
　　
　　被褥上迅速晕开大片鲜血，戚眠垂着手，大脑纷乱不已，江行舟忽然抬手，轻轻揉散她紧蹙的眉头。
　　
　　“我去处理他。”江行舟低声道，“你回家等我。”
　　
　　戚眠的面颊轻轻在他掌心蹭了蹭：“他们杀人夺晶核，以这个县城的人口基数至少能堆出两个二阶异能者，如果一个是瘦猴，另一个肯定是李民贵。”
　　
　　她冷静分析道：“瘦猴的异能情况我们现在还没弄清楚，县城更是李民贵的地盘，整个城墙都由他的异能加固。我的身体没恢复，刀也不在手上，我们同时对两个人没胜算。”
　　
　　戚眠起身，牵住江行舟：“走吧，先回去，我去上报我的‘特异功能’，反正也瞒不住了。”
　　毕竟钟老二还躺在医院里。
　　
　　当夜，江行舟被叫去巡逻队开大会。
　　
　　据说是在联排别墅区发生血案，巡逻队重要高层惨死家中，毫无线索，影响极其恶劣。李民贵得知后震怒，要求巡逻队立即查出凶手。
　　
　　同一时间，戚眠上报觉醒异能力量系，因为她和钟老二的交手，巡逻队迅速通过她的入队申请，并依照俩人的意愿，同编入瘦猴所带的巡逻小队。
　　
　　联排别墅案子查得轰轰烈烈，后来又慢慢沉寂下去。家里的女人什么都没看到，死者平时树敌太多，看谁都有可能，排查下来什么都没发现，更别提找出凶手是谁。
　　
　　没过几天，戚眠他们小队接到新的任务，和搜寻小队轮换外出，去县城郊区粮仓查看粮食储备情况。
　　
　　“让我们轮换期间去这么远的地方查看情况，还是瘦猴亲自带队。”戚眠把玩着小匕首，“你说他们是不是怀疑到我们了？”
　　
　　江行舟：“应该是。”
　　
　　方勇实际上也是个异能者，基地里满打满算能干过他的其实不多，江行舟算一个，再加上戚眠同一天暴露出力量系异能、铁匠铺大火，哪怕没有证据也多少会让瘦猴往他们身上想。
　　
　　王兵已经清楚情况，抱着孩子边哄边小声说：“他们既然怀疑，为什么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仅限于怀疑。”戚眠指着名单说，“你看，明天出发的队伍成员实际上全都是怀疑对象，其中还有比我们动机更大的，我们反而不是重点。”
　　比如被方勇夺妻的人，或者是家人跟着方勇的巡逻小队出去、不明不白就没了的人。
　　
　　“瘦猴家没有刀，李民贵家也搜了没有，接下来就只剩医院，医院允许人进去，说明至少明面上没有问题，但它要剥离送进去的异能者晶核，肯定有不一样的暗处。可惜把守太严密，我们现在进不去，进去了估计也找不到。”
　　戚眠抵着下颚看着明天出发的地图，粮仓距离县城很远，现在路上又全是丧尸和异种，如果过去没有两天回不来。
　　
　　“王叔，明天你带着小乃，在城里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戚眠说道，“巡逻队要挟制我们肯定不会让你出城，身上藏点吃的，等我们回来。”




32.  第三十二章(三更)   粮仓一

　　第二天, 戚眠和江行舟到的时候，小队的人已经到了七七八八。
　　
　　除去瘦猴，还有两个背着包的精壮男人, 两个脸嫩点的少年，最后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看到江行舟牵着戚眠过来, 表情各异。
　　
　　“这就是你那个小媳妇？”站在最中央、三角眼的男人眯着眼, 上上下下打量戚眠一遍, “真标致。也是异能者？”
　　
　　戚眠抓着江行舟的臂膀，怂怂地往江行舟身后一缩, 江行舟挡住她, 危险地眯起眼睛。
　　
　　男人立即举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妇人宽厚一笑:“这个是阿良, 他就逗小姑娘玩呢。这个是老格，这个是茂古子。至于我，你们叫我琴婶就行。”
　　
　　琴婶一一介绍过去，老格是站在阿良身边，浓眉冷眼的汉子, 茂古子是两个少年中的一个，十五岁，脸庞清秀又周正, 黑色眼珠子咕噜噜转。
　　古子是这个地方的方言, 是对男孩亲切的称呼。
　　
　　瘦猴接了最后一个高竹竿一样的人过来，看到他们已经热络地聊开, 都在揶揄胆小的戚眠，笑着解围:“别看人媳妇胆子小，她的异能可比你们谁都厉害。”
　　
　　一句话出来，本来热闹的气氛忽然有点冷，老格的视线在被逗得要哭不哭的戚眠脸上划过, 说出到现在第一句话:“什么异能？”
　　
　　“报上来的力量系。”瘦猴耸耸肩，嘻笑，“兴许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隐藏异能呢。”
　　
　　在场的几个人互相对视，都没说话，诡异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只有那个模样清秀的少年茂古子像是没察觉到，热情天真地反问:“隐藏异能？异能还能隐藏的吗？”
　　
　　瘦猴身边的高竹竿冷讽:“想隐藏，不就变成隐藏异能了吗？”
　　
　　老格面无表情:“有机会，打一场。”
　　
　　气氛很压抑。
　　直到被一声委屈的啜泣打破。
　　
　　“我、我……”戚眠止不住地掉眼泪，“我没有隐瞒，你你们为什么不信我，嘤呜呜嘤……”
　　
　　作为一个异能耗尽，就会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戚眠修炼多次，眼泪掉得恰到好处，既不叫人生厌，又不会没效果。
　　江行舟把她拉开小声哄，本来压抑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琴婶一叠声心肝闺女地劝，茂古子气愤地瞪了老格一眼，老格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一共九个人，分坐在两辆面包车上。江行舟背着“竹栖刀”，和戚眠坐在第二辆面包车最后一排，戚眠始终畏畏缩缩地依靠着江行舟。
　　她前面的少年茂古子回头，热情地嚷:“姐姐你伤心，他们那群人就是这样，脾气又臭又拽，对谁都好像欠了他钱似的，不理他们就是了。”
　　
　　他旁边的少年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这样，茂古子没理:“我叫余茂，姐姐你叫什么？”
　　
　　戚眠羞涩地笑了一下:“王粥，稀粥的粥。”
　　
　　“好名字！”余茂情绪饱满，“就适合姐姐你这么温柔好看的人！姐姐我和你说，我刚才看到你的时候以为是仙女呢，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又仙又美！小时候读的那些绝世美人一定都长姐姐你的样子。”
　　
　　戚眠:……
　　
　　余茂疯狂吹彩虹屁，江行舟额头上冒出一个小井号:“叫、嫂、子。”
　　基地里以男人排辈分，要论起来确实喊嫂子更合适。
　　
　　余茂笑嘻嘻地转头看他:“叔你怎么会这样讲，叫婶婶多不匹配姐姐的年纪啊。”
　　
　　江行舟:……
　　所以你叫他叔就匹配了？？？
　　江行舟额头上再冒出一个井号。
　　
　　戚眠抿着嘴笑:“我刚刚加入我们小队，人都不太认识。你了不了解他们呀？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我想熟悉一些就不会这样不喜欢我了吧。”
　　
　　“谁会不喜欢姐姐！”余茂毫不犹豫反驳，“他们就那德行，总想和人争高下、比谁更厉害。”
　　
　　和余茂小声地聊了一路，从他口中，戚眠大概了解到其他几人的异能。
　　
　　三角眼、上来就戏谑戚眠的那个阿良是金土双系。
　　浓眉冷眼、想和戚眠打一架的老格是力量速度双系。
　　琴婶是治愈系，同时右手可以变成金属刀刃。
　　余茂自己是枪械系。他的朋友，另一个少年是辅助系，精神力可以看到一定区域内的同阶及以下的怪物活动情况，是一个活地图。
　　
　　高竹竿的异能余茂不清楚，但据说是瘦猴的第一打手。
　　
　　戚眠正想再问知不知道瘦猴的异能，车已经停下，九人纷纷下车，原来前方山体滑坡，已经没路了。
　　
　　“只能步行过去，翻过这个山头就是粮仓。”瘦猴指着前方的一座小山包，“毅古子，山上有什么东西？”
　　
　　地图少年的眼睛变成淡淡的金棕色，眼睛前仿佛弥漫着白色的雾，过了一会儿，他额头渗出汗珠:“有三只一阶异种，还有一些丧尸。没什么威胁。”
　　
　　“那出发。”
　　瘦猴吆喝一声，一行九人一起往山上的小路走。老格和阿良带路，速度飞快，两个人分工合作，迅速把小山包里藏着的三只异种绞杀，晶核收拢在一起扔给瘦猴。
　　
　　“等回去以后我们按照功劳分配。”瘦猴解释，“这样可以吗？琴婶，小周？”
　　
　　“可以可以。”琴婶忙道，憨憨笑着。
　　
　　江行舟沉默地点了一下头，他们两人缀在队伍的后面，最后是余茂，周身各种各样的子弹咻咻乱窜，按照他的说法是要保护粥粥姐姐。
　　
　　岭南地形奇特，从他们下车这一面看小山包好像不大，实际上后面还绵延了两三个小山头。彻底绕过去已经到下午。
　　
　　山坡下方就是粮仓，圆形建筑，白色钢制墙面，占地面积颇大。瘦猴看向地图少年，地图少年再次发动异能，仔仔细细地探查粮仓和粮仓周围:“粮仓前好像没什么东西、等等……”
　　
　　他倒吸一口凉气:“很多、很多……至少十多只一阶异种和变异丧尸，还挤满了丧尸！”
　　
　　瘦猴皱眉:“十多只？怎么可能，末世前这里就人迹罕至，就算附近动物多，也没道理异变出这么多异种，还都挤在一个屋子里。”
　　
　　余茂随口回答:“这附近不是个很大的居民小区吗，没准都惦记这这里的食物。”
　　
　　确实有这个可能。
　　
　　他又咕囔:“粮仓门被锁，里面的人有一个被咬了没发现，一个晚上就能让整个仓库的人变成怪物。就是怪物养怪物，跟养蛊似的，不知道有没有变出很厉害……”
　　
　　瘦猴:“走，下去看看，这个粮仓我们势在必得。”
　　
　　九人慢慢滑下陡峭的山坡，戚眠看着远处宁静得不像话的粮仓，轻轻握紧江行舟的手。
　　
　　瘦猴让阿良在粮仓外挖出一个巨大的坑，阿良的双手按在地上，土地隆起、开裂，内里斜向上竖起许多尖锐的土刺。
　　“老格，你负责引诱丧尸，茂古子掩护老格，毅古子防备偷袭，其他人接应老格，将冲过来的异种处理干净。”
　　
　　几人按照吩咐纷纷就位，粮仓内的丧尸闻到气味开始撞击金属门。戚眠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粮仓顶端鼓风机出口，那里伸出来几朵白色的小花。
　　
　　“准备！”瘦猴一声喝令，“动手！”
　　
　　金土双系的阿良远程操控粮仓的金属门，金属门倏然打开，速度力量双系的老格朝他们的方向冲来，身形转瞬掠过大半，却有几个丧尸速度极快，几乎就要抓挠到他。
　　数枚子弹呼啸着从那几个丧尸头颅穿过，有一枚稍微准头差一点，仅仅削掉丧尸的部分颅骨。老格沉息屏气，回头一拳轰出，将这个丧尸击飞，后面的丧尸被这个丧尸带倒，速度阻隔一瞬。
　　
　　老格跳过深坑，大部分普通的丧尸纷纷跌落深坑，被深坑扎穿或动弹不得。也有部分变异丧尸或异种跟着跳起，冲到九人面前。
　　
　　瘦猴、戚眠、江行舟三个“力量系”的，加上右手已经具化成金属刀刃的琴婶纷纷动手，将地图少年围拢在中间。地图少年快速汇报异种和丧尸的情况，额头不断沁出冷汗。
　　
　　互相配合下也算有条不紊，九人一直清理到傍晚时分，粮仓里的丧尸都被吸引出来，陆陆续续清理干净。戚眠看向高竹竿，他也展现出来稍次一些的力量和速度异能，但是如果他是像戚眠和江行舟这样的即将二阶的异能者，光靠异能等阶也可以达到这种程度。
　　
　　十几个异种的晶核都被剖出，被瘦猴收拾妥帖。
　　
　　从外面也可以看到，粮仓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瘦猴松了口气:“保持警戒，下去看看，如果没问题今晚在这里过夜。”
　　
　　戚眠再次握紧江行舟的手，阿良调笑:“小媳妇，这么离不开你男人啊？”
　　
　　气氛被他这一句调笑活跃起来，连老格脸上都带了点笑意，戚眠再次羞红了脸缩到江行舟身后，贴着他的背脊悄悄写了几个字。
　　
　　九人走进粮仓，纷纷按亮手电筒。夜幕渐渐沉下，一路宁和，戚眠四顾，从外面看粮仓不显，从内部往外看，便知道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建筑。
　　
　　“安全。”瘦猴松了口气，“阿良关门，今晚好好休息……”
　　
　　“啊！”地图少年的惨叫声打破了这份宁和。
　　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踉跄后退，血不断从他的指缝间溢出:“还有个精神系的二阶异种，它发现我了！”
　　
　　像是应和他的话，粮仓墙壁上慢慢爬起几条长长的触手，触手尖端长着巨大的白色妖冶花苞，几个花苞徐徐张开，淡黄色的蕊迎风轻抖，最后慢慢转向他们的方向。
　　
　　“戒备！”瘦猴大喊。
　　
　　几人同时运起异能，护着受伤的地图少年，那妖冶的花却没有攻击，似乎发现他们的紧张，挂着墙壁上娇弱地颤抖，送来它零碎的笑声:“嘻嘻……好、吃……”
　　
　　“救……！”
　　站在外围的几人背后同时空了，地图少年的叫声一瞬消失，有液体哗哗滴落在几人身上，聚在一起的八人同时跳开。
　　手电筒晃荡，高悬在半空中的地图少年已经被白色花朵吃掉大半，还发出嘎吱的咀嚼声，似乎美味极了。
　　
　　“干！”余茂眼眶瞬间红了，子弹朝花朵倾泻而去，花朵大口一张，竟然将所有子弹全部吞噬！
　　
　　几人毫不留力，拼力抵挡飞来的花朵，花朵看似柔软，却刀枪不入，还有细长的花枝抽来。
　　
　　手电筒早已掉在地上，可视范围有限，八人被打散在各处。戚眠陆陆续续听到阿良、琴婶和余茂的惨叫。
　　
　　戚眠在地上翻滚躲过卷来的花枝，瘦猴的声音响起:“小心后面！”
　　
　　戚眠回身，只见一朵巨大花苞在她面前张开，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扑来。
　　她身后狠狠挨了一脚，身体不受控制地朝花的芳香飞去，手电筒里一瞬照出瘦猴面上的狞笑:“去死吧！”
　　
　　他的狞笑还未结束，身后却再笼罩下一个高大的身影。
　　
　　“哦？”沉沉的男声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动我的人，问过我同意了吗？”
　　
　　




33.  第三十三章   粮仓二

　　瘦猴骇然回头, 身形急速后退，江行舟伸手向前，分解的力量将瘦猴的衣领分解成细小的纤维, 擦着江行舟漆黑的头发掠过去。
　　
　　瘦猴猛地缩身，身形忽然消失, 转瞬又在更远处出现：“你果然不是力量系！”
　　他想到什么, 面色狰狞又狂妄：“哈哈哈, 你与其这样追我，不如去看看你的宝贝媳妇, 现在恐怕都已经被吃得渣都不剩了！”
　　
　　“嗯？你在说我吗？”他身后温柔地响起一个女声, “猴叔, 小心身后啊！”
　　
　　瘦猴想也不想就往前方瞬移，却在出现那一瞬间被白色花藤击碎落脚点，一股清香随着花藤的出现而徐徐飘出。
　　他的身形如同古旧电视机闪烁了一下，第三次强行瞬移。
　　
　　“第二种异能是瞬移吗？”戚眠的声音带了点恍然，“你果然早知道这里有二阶异种。”
　　
　　二阶异种“温吻”, 以巨大的花苞为特点，花朵绽放的时候会散发出清香，这种清香会迷惑人的心智, 同时是对异能者最致命的——抑制剂。
　　异能者在闻到花香的第一时间就会失去对异能的掌控, 吸入花香的程度决定失去异能的时间长短，瘦猴显然是知道这一点, 在花朵绽放的那一瞬间屏住呼吸，所以仍然能够使用瞬移异能。
　　
　　江行舟已经再度掠身紧随而上，瘦猴仓促应对，怒骂：“你们早有准备？”
　　
　　“听到阿良和琴婶的惨叫的时候明白过来的，阿良土系防御力极强, 琴婶治愈系可以迅速恢复，绝不会短短几分钟被攻破防线，除非你在背后偷袭。”戚眠手中的匕首翻飞，刚刚削掉袭击过来的巨大花朵，转头在瘦猴的胳膊上狠狠划了一刀，“你带我们来的目的不是找出谁杀害方勇，而是让所有有嫌疑杀害方勇的人都去死！”
　　
　　瘦猴被戚眠的匕首刺中，这枚取材自异种爪子的匕首还有腐蚀能力，缓慢地从瘦猴的伤口边缘向里销蚀，瘦猴一个分神，江行舟的手已经按到他脖子前。
　　
　　瘦猴惊出一身冷汗，一道薄薄的土层阻拦江行舟的手一瞬，但他颈前的大片血肉依旧被那无形的力量分解掉一大块，鲜血泼出，痛得他怒骂一声，脖子上迅速亮起治愈系的白光。
　　
　　“第三种异能土系，第四种治愈。”戚眠声音发冷，“你手上究竟很沾染多少条人命！”
　　
　　“怎么，要给他们报仇？”瘦猴语气恶劣，“想要的东西就去抢，他们打不过就该死！”
　　
　　他不再留力，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古怪，像是某种很奇特的语调，戚眠面前忽然亮起柔和的暖光，她的父母张开双臂，正柔声呼唤她的名字，香气从他们身边飘过来。
　　“眠眠，我们的乖女儿……”
　　
　　瘦猴的右手结出一根尖利的土刺，刺向戚眠背后。
　　
　　戚眠眸色冷漠，毫不留情地将父母的幻象割喉，手上的匕首在掌心挽出刀花，反手向后抛出。
　　
　　瘦猴被匕首飞中，目眦尽裂：“为什么你这么快脱出幻境！”
　　
　　“这种程度也配叫幻境？”戚眠的手掌同时按在地面，以她为圆心，地面瞬间裂出巨大的蛛网，正欲再次瞬移的瘦猴被死死按在地上，戚眠厉喝，“舟哥！”
　　
　　江行舟迅疾地往前冲，一拳正中瘦猴的腹部，瘦猴的腹部瞬间腐蚀露出内脏，被冲得高高飞起，花藤紧随着将瘦猴卷住，巨大的花苞一张，瘦猴竭力偏开身体，被花苞生生撕下一条臂膀！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响起，瘦猴惨叫，拼命催动治愈异能。
　　
　　戚眠同时察觉到一阵极度的危机感，她的身体向后下弯，看着面前掠过一条极长的手臂，她与高竹竿对视，高竹竿的手臂突然在空中扭曲出一个极其尖锐的折角，弯指成爪，向她的眼睛扣来，掌心喷出细丝。
　　
　　他的速度太快！
　　
　　戚眠无法完全避开，双臂交叠于眼前，打算直接硬抗。
　　
　　“咻咻——”余茂的子弹接连打穿那条手臂，长手臂脱力软软垂下。
　　
　　戚眠毫不犹豫，伸手抓住手臂按在地上，掌心异能爆开，手臂瞬间粉碎！
　　
　　高竹竿痛呼，戚眠手上一轻，再一看高竹竿吸附在墙面上，直接断腕求生，鲜血淋漓的断肢上已经再度长出新的肢体。
　　
　　“拟态异能？”戚眠双眼眯起。
　　
　　高竹竿见势不妙，直接顺着墙面从鼓风机出口迅速爬走。
　　
　　“姐姐你没事吧？”余茂大声喊，他显然受了伤，说话带着粗喘。
　　
　　戚眠想追高竹竿，却被温吻花枝阻断去路，不禁暗恼，大声喊道：“舟哥留活口！”
　　
　　江行舟本准备冷眼看着瘦猴被温吻吞吃，闻言立即飞身而上，将卷住瘦猴的花枝劈断，夹着手臂尽失的瘦猴在墙壁上飞踩，不断躲开击来的花枝。
　　
　　余茂大喊：“我的子弹对这怪物没用！它的花一打烂立即再长出来！”
　　
　　“打花茎，掩护我！”
　　
　　戚眠在余茂制造出的弹雨中跳起，跃至高空，看到粮仓中央长着一朵娇嫩的白花，被一簇簇花苞遮掩，比其它花苞明显小上一号。戚眠握着匕首急速下坠，不断劈斩开所有阻拦她的花枝，逼到小花苞上方。
　　那花苞忽然张开对准她喷出一股浓香，香气拂面，如同女子温柔的亲吻，久久不散。
　　
　　戚眠却丝毫不退，挥刀破开花苞。
　　
　　花苞中央蜷缩着一个奶娃，奶娃黑葡萄似的眼睛满是泪水，发出一声啼哭，对着她抬起藕节似的胖手臂，好似要她抱。
　　
　　戚眠伸手按住奶娃的头，匕首狠狠从奶娃心口剖去，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晶核。
　　
　　奶娃的大哭只响了一声便气绝，黑血溅了戚眠满头满脸，戚眠挑出晶核，正在飞速攻击的花苞同时枯萎凋谢。
　　
　　余茂摇摇晃晃地朝戚眠走去，看到花苞中央的被剖心的婴儿，婴儿无辜的黑眼珠正对上他的，眼眶里满是泪水，仿佛在责问他为什么不救他。
　　余茂别开视线，粗骂一声：“这异种也忒狡猾，居然还会用这种幻觉。”
　　
　　戚眠提了下手上婴孩的尸体，眼色淡淡：“这个不是幻觉。”
　　
　　余茂面色一窒。
　　
　　“大概是逃到这里的居民的孩子，被异种将晶核藏在心脏。大概算得上……”戚眠想了想合适的词，“共生。”
　　
　　至少在戚眠动手之前，这个孩子还是真实地活着的，能哭能笑能长大，等到未来能跑了，只要他不死，温吻就不会死。
　　要杀死温吻，就必须杀人。
　　
　　瘦猴在她身后尖利地笑：“你也杀人了，你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哈哈！”
　　
　　戚眠看着他，面色冷漠：“你说的对。至少你们有一个观念我很喜欢，想要什么就去抢，就如同我想要你的命，你打不过就该死。”
　　瘦猴脸色一白。
　　
　　余茂不忍心再看婴孩，捡起手电四顾，琴婶和阿良的尸体躺在不远处，和地图少年一样身首分离、死无全尸，老格受了重伤但还有一口气，立即逃避似的跑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江行舟踩着他的伤口，戚眠走到瘦猴身边，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你可真是贪心，力量、瞬移、土系、治愈、精神，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不够好。我以为你至少会把其中一个堆到二阶，没想到竟然那么蠢。”
　　
　　瘦猴骂道：“草你……啊！”
　　
　　江行舟碾住瘦猴伤口的脚用力，鲜血汩汩涌出。
　　
　　戚眠：“你那个逃跑的同伴除了能拟态成壁虎，还有什么异能？还有李民贵，他似乎比你聪明，至少他的木系异能明显已经两阶。除了这还有什么异能？”
　　
　　瘦猴深喘：“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戚眠：“大概会让你死的不那么痛苦？你也看到了，舟哥的异能是分解，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他可以一寸寸分解你的肌肉、血管，唯独绕过神经，让痛苦分毫不差地传递到你的大脑里，还有，看着自己的肠胃从肚子里流出来却不能死，这种感觉想必也很美妙。”
　　
　　瘦猴目眦尽裂。
　　
　　他突然古怪地笑，轻声：“还有一种感觉，更美妙。”
　　
　　“挚爱死去的感觉！”
　　
　　瘦猴只剩一半的手肘忽然抱向江行舟。
　　
　　江行舟不退不让，看着那手肘环上来，似乎早有准备。不想下一刻被推开，戚眠取代了他的位置，迎向瘦猴的手肘。
　　
　　江行舟面色剧变，咬牙切齿：“戚眠！”
　　
　　戚眠抬头与他对视，被瘦猴带着瞬移出粮仓，一双极长的手臂将两人捞住，高竹竿掌心的白丝飞快将两人团成茧，背在背上向黑夜里狂奔，眨眼跑出数公里。
　　
　　瘦猴看清自己手上的人，不疑有他，大喜：“这么相爱，都愿意替他去死？”
　　
　　一根尖锐的针头扎进戚眠的脖颈，戚眠全身发软，异能飞快流逝，毫无反抗能力。
　　
　　瘦猴面色狰狞，狂妄大笑：“知道被生剥晶核是什么感觉吗？马上就让你尝尝那滋味！”
　　
　　戚眠抬起头，平静看着他，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她轻声说：“知道。”声音却在外面的风声中迅速散去，没有谁能听清。
　　
　　针剂渐渐起效，她的视野迅速黑下去。




34.  第三十四章   花房

　　戚眠面前漆黑一片, 但她的意识始终保持清醒，感觉瘦猴带着她停下来，她被带上镣铐固定住。
　　脖颈处又扎入一根针头、推注药物, 戚眠的眼前慢慢恢复光明。
　　
　　这是一个很大的钢化玻璃房，灯光暖黄, 遍地都是漂亮的花植, 是一个装扮精致的花园。花园上首是一个高台, 高台上延伸出去很多沾血的锁链，锁链中央扣着一个穿很华丽大裙子的少女, 长长的裙摆从高台边沿垂落、铺到地上。
　　
　　少女仰着头表情痛苦, 脑后穿出一根细铁链, 让她无法做出任何扭头的动作。
　　此刻她面前流水线一般绑着一排人，她正注视着其中一个男人。
　　
　　男人浑身颤抖，牙齿打颤，像是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
　　
　　戚眠就被绑在男人下一个位置，她无力地斜靠在架子上, 缓慢呼吸。
　　
　　“清醒的时候生剥晶核效果最好。”瘦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绕到她面前，脸色苍白，身躯正在快速复原中, 不知道刚才又吞了多少晶核：“下一个就是你, 开不开心？”
　　
　　“这是生剥晶核？”戚眠的声音似乎因为害怕有点抖，稍稍皱眉, “和铁匠铺里看到的不一样。”
　　
　　“杀方勇的果然是你。”瘦猴阴恻恻笑了一下，他们仔细调查过铁匠铺，自然知道老大爷因何而死，“当然不一样，你的异能那么独特, 怎么能用那种粗鲁的方法？让你的晶核在脑子里被融化，晶核融进每一寸血肉，这样每吃一块你的血肉，就能继承你的异能。多么美妙的方式。”
　　
　　戚眠瞳孔倏然收缩：“晶核怎么能……”
　　晶核质地坚硬，难以破损，怎么会融……
　　
　　她忽然看向少女，醒悟过来：“这是她的异能？！”
　　
　　“真聪明。”瘦猴拍掌。
　　
　　竟然是能溶解晶核的异能，若如此，医院那位老太哭喊的吃人血肉，便都是真的！
　　
　　“你们竟然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制造异能者。”戚眠遍体发寒。
　　
　　“这有什么。”瘦猴哈哈大笑，“一个活着的异能者，用这种方式可以至少制造出三个，要是遇见有天赋的还能快速进阶，稳赚不赔的买卖。异能者多了，晶核才多，我们也有更大的能力保护基地，不是吗？”
　　
　　戚眠气笑：“你不过是用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你们肮脏、扭曲的私欲，如同阴沟里的蛆虫令人作呕。”
　　
　　瘦猴脸色一沉，忽然用力一拉少女脑后的细铁链，少女发出尖锐的痛呼，眼眶里涌出大滴大滴的眼泪。
　　
　　“还不快点！”瘦猴骂道。
　　
　　少女哆嗦了一下，口中喃喃：“快、快……”
　　与她对视的男人挣扎地更加厉害，骨骼哪怕被镣铐绑住都在发出嘎吱的声响，好像要生生扭断。
　　
　　瘦猴又怒又笑，眼神扭曲变态，死死盯着戚眠：“要不是晶核溶解不能中断，现在死的就是你！”
　　“也没关系，这一个很快了。”他极其快意。
　　
　　这时，高台后面绕出来一个穿着棉布睡裙、抱着小熊玩偶的女孩，女孩揉着眼睛，声音稚嫩地喊：“侯叔叔，媛媛姐姐还在忙吗？我想要姐姐陪我玩。”
　　
　　满园花植在女孩出现的那一瞬间变得躁动不安，枝叶和藤条在空气中抽动。
　　
　　瘦猴狰狞的脸色倏然褪去，他快步跳下高台，抱起女孩轻声哄：“是呀，媛媛姐姐现在没时间。小心心是不是睡不着？”
　　女孩点头：“是呀，爸爸说有大坏人在破坏大城堡，他去加固城墙啦。”
　　
　　瘦猴的表情扭曲一瞬，又笑起来：“这样呀，侯叔叔叫保姆给你唱摇篮曲好不好？现在这里很多血，不能沾脏小心心的睡裙的，等媛媛姐姐忙完了，我再带你来。”
　　
　　“好哇。”李心心高兴地欢呼，朝着高台上的少女挥手，“那媛媛姐姐快点忙，心心晚点再来找你玩呀！”
　　
　　瘦猴抱着李心心往玻璃房外走，整个花房都仿佛在哭泣，少女泪水满睫，漂亮的眼珠无力转动向瘦猴的方向。
　　
　　戚眠忽然看明白这一切，目光悲悯：“你对李民贵的女儿这么好，却忍心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
　　
　　瘦猴冷脸，再次一拉少女脑后的细铁链：“给老子再快点！”
　　
　　少女痛得整张脸皱在一起：“好、快……爸爸、对、不起……”
　　
　　男人彻底气绝，他的脑干处向下深深凹陷，被高台下的人取下来抬走。
　　
　　戚眠被放到少女面前，她的头被固定住，强迫立于少女面前。
　　
　　戚眠脑子里一阵绞痛，她艰难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我的刀在哪里？”
　　
　　瘦猴大笑：“下地狱去问吧！”
　　
　　戚眠看着狂妄大笑的瘦猴和哭泣的少女，闭了闭眼。
　　她双手握拳，金属的镣铐同时扭曲断裂，她站起身来：“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真麻烦。”
　　
　　瘦猴的笑卡在喉咙里，戚眠抬起手:“就凭你这种蛆虫，也妄想让我下地狱？”
　　
　　她站在花房最中央，双眸一眯，脚下猛地下陷、裂出巨大的裂缝。四周的玻璃同时破裂，爆发出巨大声响，花房顶端的钢架断裂坠落！
　　响声震天！
　　
　　瘦猴震惊：“你……不可能！你明明打了抑制剂！”
　　
　　“你是说温吻的浓缩汁液吗？你们对异种的了解倒挺多。”戚眠弯唇一笑，眉眼耀目，她接住坠落下来的锋利钢架，在膝盖上一折，折成一米长的刀形。
　　戚眠的舌轻轻抬起，露出舌苔下半片白色温吻花瓣：“那想必也知道它的解药就是它本身吧？”
　　
　　她的身形迅疾落在高台上，向瘦猴劈下！
　　
　　“女儿！”瘦猴惊骇大喊，一根花藤飞快卷住他的腰往后送去，可仍旧慢了一步，瘦猴的额头被劈开一道长缝。
　　
　　被铁链禁锢的少女情绪激动，枝条花藤疯狂攻向戚眠：“放、爸爸……快、跑……”
　　
　　瘦猴满头是血，扭头想跑，戚眠脚下一跺，蛛网的裂缝迅速蔓延到他脚下。
　　
　　可怕的重力席卷，瘦猴整个人都被压得跪在地面，最先碎裂的是手骨脚骨，接着弓起的脊骨也节节下塌。
　　
　　脊骨被碾碎的剧痛传入大脑，却不能立即死去，瘦猴大口大口地呕血，惊恐地看着状似随意挥刀，却次次击中袭去的花藤，颤声：“一阶、怎么可能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因为怎么突破等阶限制、碾碎自己的晶核而不死，我比你们有经验的多啊。”戚眠轻轻扼着他的脖颈，“最后一次机会，我的刀在哪里？”
　　
　　瘦猴满脸是血，嘴一张吐出一枚白色塑料小刀，狞笑：“去……呃！”
　　
　　钢架狠狠打飞小刀，最后贯穿他的喉咙。小刀旋转着飞出去击中墙面，因为瘦猴的死去，白色塑料变成冰冷的金属小刀。
　　
　　“原来是遮目，这种障眼法异能。”所以他能替换竹栖，连她也无法从肉眼上看出刀是假的。
　　
　　戚眠遗憾地摇头：“如此不珍惜最后的机会。还是得去问李民贵啊，要让舟哥留活口。”
　　
　　她喃喃，枝条和花藤再次向她卷来，戚眠原地起跳，衣服里鼓进狂风，像有白鸟即将飞出。
　　
　　“为什么还将他当成父亲呢？”戚眠低语，左手掌心朝下，巨大的重力涌向少女的脊骨，打算将少女的脊骨同样节节碾碎。
　　
　　少女对着她颤抖地抬起手，花藤有片刻凝滞，花园温暖得不像话，她们在空中对视。
　　
　　戚眠看到她的眼神，微微一怔。
　　
　　她心中轻叹，将左手的重力异能收回，将锋利的钢架横起，以一种快且轻的方式，春风化雨般掠过少女的脖颈。
　　
　　少女的头颅飞落在地上，她的嘴角勾起一个笑，无声地说：“谢谢……”
　　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少女阖目，在这痛苦生命最后的一刻，迎来温柔的解脱。
　　
　　戚眠站在高台上，大脑中晶核裂出一条长缝，她皱皱眉，提着钢架往外走，一身血气。冲进来的人来不及施展异能，就被她轻跺一脚按在地上，碾碎手骨。
　　
　　她碾碎的手骨越多，脑海中晶核的裂缝越多。
　　最后走到大街上，只见大街上已经全部都是火，医院被烧塌一大半，城墙处破开一个巨大的洞口，丧尸和异种从那个洞口涌进。
　　有人在哭叫救命，有人穿着病号服，正浑身是血、大声控诉基地血腥的行径，疯疯癫癫。
　　
　　她还看到王兵背着小乃。
　　王兵提着油举着火把正在到处点火，他看着她，粗壮的汉子额头青筋暴起，满面泪水，他颤着嘴唇说：“那些米……”
　　
　　半个小时前，城墙被江行舟撕裂，他趁机火烧医院，却听见从医院里逃出来的人歇斯底里的控诉。
　　异能者血肉如此珍贵，远不及基地需求速度。他们便在异能者血肉中掺杂融化的异种晶核，制成溶液。
　　
　　那些送到村子里的米，浸泡过这种剧毒的液体，再用东西漂白，成为培育新的异能者的食物。
　　
　　他们邻村小岗村根本不是覆灭于长夜，而是死于这种可怕的救济粮。活下来的成为异能者，反之变成异种或丧尸。
　　
　　“怎么办……小晴，我的女儿。”王兵嚎啕大哭。
　　
　　戚眠心中悲戚，脑海中浮现那个女孩淳朴羞赧的笑，她深吸一口气，抛开这个可怕的念头，追问江行舟的下落。
　　
　　就在这时，县政府大楼被从中部掀开。
　　一个巨大的肉球团在大楼上半部分，一半已经被生生手撕分解，漫天都是瓢泼的血雨。无数人尖叫。
　　江行舟倒滑出去，却在踩到对面大楼的时候不管不顾，再次发起进攻！




35.  第三十五章   县政府大楼

　　肉球再次被手撕, 发出痛极的惨叫，戚眠听出那是扭曲后的高竹竿的声音，高竹竿想跑却已然不行, 打斗中的两人所过之处尽皆血雨。
　　
　　戚眠忽觉不妙。
　　
　　江行舟的异能是分解，可他如今每一次的攻击越来越少使用到异能, 而是更多地直接暴力手撕。
　　而且……他的状态已经明显不正常。
　　
　　她提着刀往县政府大楼跑, 被王兵拉住：“他已经疯了！别去！他杀了好多人, 还放进来那些怪物！他已经认不出我了，你去的话也会被他杀死的！”
　　
　　“他在找我。”
　　戚眠挣脱王兵的手, 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大脑中迅速蔓延开撕裂的疼痛。她皱皱眉, 依旧逆着奔逃的人流往前跑，最后一脚踏在县政府大门破损的石狮子上，纤弱的身体扶摇而起。
　　
　　高竹竿被彻底捏碎喉管，江行舟踩在他膨胀成肉球的身躯上，伸手刺入血肉中, 将那枚沾染无数生命的晶核拔.出.来。
　　因为晶核过度损耗，他的眼内赤红，眼角蜿蜒出一线细细的血, 显得整个人更加妖异。
　　
　　戚眠提着刀到达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他从高竹竿的尸体上站起来，手指滴着血, 脸色白得像鬼。
　　
　　戚眠心惊，轻声：“舟……”
　　
　　话音未落，那通红的眼睛已经凝视住她，一道身形瞬间欺到她面前，张开的指骨毫不犹豫扣向她的脖子。
　　
　　！！！
　　戚眠快速后滑, 钢架刀横在胸口前试图抵挡，被他掌心蔓延出来的异能分解成细小的铁屑，坠落在她的身上。
　　
　　戚眠瞳孔骤然收缩——他进阶二阶了！
　　
　　他本就距离二阶仅剩一线，如今在战斗中直接突破界限，难怪高竹竿竟然生生被他手撕，而他亦因为进阶时极度不稳定的精神直接失控！
　　
　　“舟哥！是我！”
　　
　　戚眠大喊，江行舟已经再度攻来，戚眠咬牙，脚下瞬间张开重力场。
　　
　　异能：压制！
　　
　　江行舟的异能被瞬间压制回一阶，江行舟的动作有极其短暂的凝滞，戚眠趁此机会原地起跳，后跃出数十米。
　　
　　却不想江行舟踏地起跳，速度竟分毫不慢，紧追而来！
　　
　　戚眠不得不在残刀和双臂上灌注异能，强行与他的异能相抗衡，在相撞那一瞬陡然爆发出巨大的冲力。
　　
　　双方骤然弹开，江行舟被倒砸在对面大楼高墙上，戚眠摔进县政府废墟之中，双手肌肤和部分血肉已经消融不见。
　　
　　“……”
　　我艹你啊（非字面意思）。
　　
　　戚眠无声地爆出一声国骂，她旧伤未愈，刚才在花房又添新伤，此刻已接近强弩之末。她浑身鲜血淋漓，大脑中的晶核爬出无数裂缝，因为剧痛眼前一阵昏黑。
　　
　　江行舟从对面大楼站起，再次跳到县政府倒塌的墙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戚眠挣扎着爬起，仰头看着江行舟冰冷的血红眼眸。
　　
　　江行舟跳起，朝她冲来。
　　
　　戚眠咳出一口血，自暴自弃般把只剩一个柄的钢架刀一扔，放弃挣扎，对着和他伸出手，像是一个迎接拥抱的姿势。
　　
　　也许是异能耗尽的副作用，又也许此刻身体的疼和内心的伤心占了上风，她突然很想哭，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下来，声音虚弱又委屈：“舟哥。”
　　
　　她难过地撒娇：“我好疼啊嘤。”
　　
　　“你要是不给我口红包包小裙子，我就好不了了。”
　　
　　……
　　江行舟漆黑的视线里，慢慢显露出来一个模糊纤弱的人影。
　　她仰着头看他，浑身是血，湿润的眼珠黑亮又清透，精致的眉眼苦巴巴地皱着，眼泪从沾满灰的脸颊两侧滑落，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仿佛落在他的心里，剧烈地焦灼他的心脏。
　　
　　他的心揪紧，和她掉落的眼泪一起变得很难过、很难过。
　　
　　仿佛很久远的曾经，他曾经让她这样悲伤地哭泣过，她身后烈焰滔天，她就站在那里望着一具尸体，那具尸体有和他一样的脸，而他拼了命也不能往她身边去。
　　
　　他……让她哭了。
　　明明……他不想的。
　　
　　不想、让她哭。
　　
　　……不能，让她哭。
　　
　　分解异能掠过细碎砖石，砖石瞬间化为粉末。戚眠睁着眼睛，不避不退，似乎就要这么拥抱死亡。
　　
　　那力量忽然尽数收敛，他拥抱着她扑倒在废墟之中，紧紧把她扣在怀里。
　　弥漫的尘烟中，他在她哭泣的眼角克制地落下一个吻。
　　
　　“不哭了。”
　　“想要什么，都给你。”
　　
　　*
　　县政府大楼安静下去。
　　
　　因为城墙破了，无数的丧尸和异种涌入，基地在疯狂的躁动之后陷入寂静，街道上没有一个活人，而躲在屋子里的人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断有躺在地上的尸体发出骨骼扭曲的嘎吱声响，慢慢爬起来成为丧尸或异种大军中新的一员。
　　
　　尘灰弥散的县政府大楼废墟中，慢慢走出来一个颀长的身影。
　　
　　青年单手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姑娘，小姑娘露出白骨的手臂环着青年的脖颈，鲜血流了两个人一身。
　　
　　青年的动作闲适，甚至显得有点闲庭信步，有异种察觉到他们的气息扑过去，他的右手轻轻一挥，异种粉身碎骨，露出晶莹剔透的晶核，被他俯身捡起。
　　
　　他们杀了一路，收集了一路晶核，觉得差不多了，小姑娘的手掌向下一按，青年顺势跳起，身形猛地拔高几十米，跳到一栋住宅楼的阳台上。
　　
　　这家住户在丧尸和异种进城时迅速躲进屋内，已经熬过第一波大袭击，此刻听到阳台一声巨响，看到窗外落下来的几乎不像人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哭着瑟瑟发抖。
　　
　　小姑娘抬起白生生的小胳膊，礼貌地敲了敲落地窗，声音清脆又软糯：“我们进来啦，不会伤害你们的。”
　　
　　一家人被吓得双股狂抖，涕泪四流，青年的手掌按在窗子锁旁溶出一个小洞，伸进去把窗子锁打开。
　　
　　江行舟抱着戚眠走进屋内卫生间，戚眠环着一大把晶核，边洗上面的血，边一人一个往嘴里塞。
　　
　　戚眠嘀咕：“舟哥你也太笨了吧，怎么他们说我死了你就信。”
　　
　　江行舟的眼神有些漂移。
　　
　　戚眠继续碎碎念：“你也不想想我敢被他们抓，肯定有我自己的把握，我哪有这么容易死，不超出我两阶的人我都可以压制成和我同阶，和我同阶的没人比我强。”
　　
　　她碎碎念的时候，也许是这个感觉过于熟悉，江行舟轻轻地眯了一下眼，某种朦胧又遥远的感觉翻涌起来。
　　
　　像是某个画面的模糊复刻。
　　
　　她面对面坐在他的腿上，柔软的双臂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一点点给他擦拭面颊上的伤口，气息滚烫，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
　　她一直在说，他一句都听不清楚，她忽然低头亲吻下来，烛光暧昧得令人目眩神迷。
　　
　　江行舟看向她：“所以，你是要我忽略掉本来商量好的我主动被抓，结果却变成你代替我被他们带走的事情？”
　　
　　戚眠噎住，目光里难得有了些心虚：“我觉得这件小事可以揭过。”
　　
　　“在粮仓里推开我，让我因为担心你失控，最后在我失控的时候胆子大到直接跑进来阻拦我。”江行舟声音咸淡，“三件小事，你挑一件揭过。”
　　
　　戚眠：“……”
　　
　　戚眠恼羞成怒，一下抬起手，把刚刚洗干净的一把晶核全部给他塞进嘴里。
　　
　　“说正事。”戚眠强行转移话题，“你说你从高竹竿嘴里问出竹栖的下落，所以刀呢？”
　　
　　“在医院顶楼。”江行舟回答，“医院天台有个停机坪，他们本来想把竹栖装箱运走，但因为直升机一个月过来一次，上一次刚刚好在两周前。”
　　
　　戚眠讶异：“运走？运到哪里，还有别人想要这把刀？”
　　
　　“不知道。”江行舟回答，“他说似乎是上面的人想要，他只是负责装箱的。我毁掉城墙进来时，李民贵逃跑了，他受了重伤，只能带上自己的女儿，竹栖刀太重他带不了。”
　　
　　竹栖刀也相当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了。
　　
　　说到李民贵的女儿，戚眠又忍不住想起花房里那个异能可以融化晶核的少女，还有村子里生死不明的王小晴。
　　
　　他们前往正在燃烧的医院，借由戚眠的异能直接跳上顶楼，果然在医院天台一个很隐蔽的角落看到装箱的竹栖刀。
　　戚眠握着刀灌入异能，竹栖传来熟悉的嗡鸣声，扩散出去的重力将医院剩下一半墙体也压塌。
　　
　　也随着医院的倒塌，露出一个空洞洞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一片狼藉，一地破碎的血样和仪器，还有捆着不少正在挣扎的异种，还有一些半个身体已经异变、但意识上还保留着人类意识的……
　　
　　戚眠看着那些写着编号的病床，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称呼这些实验体为人类。
　　
　　废墟中还有一个保险箱。
　　
　　江行舟抬起手，将保险箱门分解，露出里面几沓厚厚的文件。
　　戚眠让江行舟放她下来，盘腿坐在保险箱前阅读文件，江行舟就在一旁继续清理异种和变异丧尸、收集晶核。
　　
　　戚眠翻文件的速度很快，一边翻一边说：“有人在指导他们做这一切。一份是这个基地的建设图，包括医院、县政府大楼、停机坪、基地各项规章。这份文件是一二阶异种的介绍，和异能者晶核的作用。这个文件是竹栖刀的介绍，确实还有人知道竹栖刀的特殊，除了这个还有……”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拎着异种尸体正在挖晶核的江行舟回头：“还有什么？”
　　
　　戚眠定了定神，将手上的文件悄悄藏在身后：“还有岭南生化研究所的资料。我们必须去这里一趟，李民贵逃跑了，他只有这个地方可以去。”
　　
　　江行舟：“好。”
　　
　　戚眠的手捏着身后的文件，已经折出深痕。
　　
　　《帝都1号实验室：实验体A48#号观察记录，10月23日》
　　实验体：刑伊云[照片]。
　　年龄：46岁。
　　婚姻状态：离异。
　　亲属：有一子，江行舟（20岁）。




36.  第三十六章   蜃楼

　　江行舟不疑有他, 继续剥晶核，剥得差不多了就去附近的房子里洗，用小篓子装好递给戚眠, 大有一种拿去吃个饱的豪迈。
　　
　　路过一个狼藉的首饰店，他拐进去, 再出来的时候提着一包首饰, 蹲在盘腿坐着的戚眠面前, 给她带上一根项链，仔细打量了一下, 又给她别发饰、手腕上套了手镯。
　　
　　戚眠在认真看资料, 由着他折腾, 要抬胳膊抬胳膊，要低头低头。等她回过神来，从半面玻璃窗里看到自己的样子，额角狠狠跳动了一下。
　　
　　戚眠脖子上挂了一根钻石项链两根金项链，两只手腕上银银金金套了七八个手镯, 头发上也是镶钻石的发卡。江行舟不知道是不是玩戚眠暖暖找到了乐趣，甚至让她把jiojio也抬起来，试图把项链给她当脚链戴。
　　
　　这个夜晚, 戚眠又想起了当初被死亡芭比粉大裙子支配的恐惧。
　　
　　要她真戴着这些首饰, 遇上金属系异能者，被勒死的第一个就是她。
　　
　　戚眠在江行舟让抬脚的催促中强笑：“这些首饰在战斗中容易变形, 我舍不得你送我的礼物毁掉，我想好好收藏。” 
　　
　　江行舟心中一颤，在她不舍的目光下十分感动。
　　
　　首饰太多，戚眠看着江行舟认真地挑拣他觉得最好看的首饰装包，全是一些硕大钻石、大金链子金手镯, 感觉到一阵窒息。
　　
　　求生欲让戚眠开口：“找到王叔才有可能到研究所。基地分发毒米给村子，你冷静下来到现在也已经几个小时，他没有来找我们，肯定是回村找小晴。”
　　
　　岭南生化研究所表面上废弃，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可怕研究，连秦焱他们都误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所，背后的势力让人不寒而栗。
　　也因此，知道研究所地点的人极少。瘦猴和高竹竿死了，李民贵带着女儿李心心逃跑，如今只剩找到研究所的王兵知晓具体位置。
　　
　　她顿了顿，轻轻垂下眼睑：“村子现在恐怕已经……”
　　
　　把资料看完，戚眠将重要的几份收在怀里，另外的和那些生死不知的实验体一同付之一炬。
　　
　　戚眠的手臂草草裹了两件干净的衣服止血，江行舟抱着她出城，身形在重重叶影中飞掠。
　　
　　夜深，山路崎岖不好辨认，再加上时不时有闻讯过来的异种攻击，两个人奔袭一夜，才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看到平安基地外那一条窄深的河流。
　　
　　他们在河流的下游，只见水里混杂着很多血，还有不少残肢或人体组织顺着水流被冲下来。两个人目光皆是一凛，迅速沿着河流往上寻。
　　
　　他们止步在村子外。
　　此刻村子里一片狼藉，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房屋，到处都是火烧灼的焦黑和流淌的血，有戚眠眼熟的村民仰面躺在废墟上，还有的死前逃到河流边，只剩半个身子，被河里变异的鱼虾不断啄食。
　　王小晴写的那块“岭南平安基地”的牌匾折断成数块插在地上，红漆被溅出的血掩去大半。
　　
　　王兵跪在村子口，半边臂膀都是被丧尸抓挠的伤痕，小乃在他背上哭得断气，五大三粗的汉子的脸埋在手掌心里，破碎的哭声从喉咙间迸出。
　　
　　这样灭村的惨剧，戚眠的记忆中经历过无数次，她默默别开脸，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兵被丧尸抓伤，戚眠从小篓子里扒拉找高竹竿的晶核，异能者并不能免疫丧尸的抓挠，但如果在感染时进化，有一定几率中止感染。
　　
　　她还没找到，就见王兵猛地站起来向村子里跑，戚眠脸色大变：“拦住他！”
　　
　　此刻村子看上去是平静的废墟，可是能到这样惨烈的程度，绝对有异种潜伏狩猎，王兵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江行舟速度极快，眨眼出现在王兵面前将他按倒。粗壮的汉子已经显露出感染的异状，赤红眼睛、情绪亢奋，疯狂挣扎甚至想要撕咬江行舟，被反剪双手脸朝下按在土里。小乃趴在王兵背上挥舞小手臂，哭道：“乃乃、乃乃……”
　　
　　“小晴、我的女儿！”
　　
　　“扒开他的嘴！”
　　戚眠厉喝，将高竹竿的晶核强行给他塞进去。她用力给了他一巴掌，怒骂，“你就是要死，也给我找到李民贵再死！是他害死了全村的人，你若是个男人还有点血性，就亲手给他们报仇！”
　　“想想你的女儿，如果不是那些毒米，她还能继续活下去，活到结婚生子，活到给你养老送终！可她现在没了，是李民贵害死了她！”
　　
　　王兵嚎啕，属于丧尸的红黑色瘢痕从他裸露的臂膀往上蔓延，在脖颈处上来来回回。
　　
　　戚眠情绪紧张，死死盯着那些红黑色的痕迹。那些瘢痕最终不甘心地回落，王兵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粗糙的脸贴着红土地，心如死灰。
　　
　　戚眠松了口气，再次抬眼望向村子，村子里似乎和她刚才看见的有点不一样，可仔细看过去又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王兵忽然低声喃喃：“小晴没死。”
　　
　　戚眠面露悲哀，无法接受事实的人她见过太多。
　　
　　王兵却再次挣扎起来，他已经继承了高竹竿的异能，脖子忽然变得很长，扭转一百八十度急切地往村子里看，疯狂自语：“她没死！我听见她叫爸爸，还有大白、我听见它在叫……”
　　
　　听到后半句，戚眠忽然觉得不对。
　　如果说王兵因为接受不了王小晴的死去而出现幻觉，那不至于连大白鹅的叫声都听得到，大白鹅是王小晴养大的，王兵自己只想吃鹅。
　　
　　王兵还想往上看，因为异能的极度使用而五官渗血，戚眠当即铺开重力场强行将他拉下来压制住，王兵激动地想要反抗，戚眠按着他额头，语气又快又急：“在哪个位置？”
　　
　　王兵错乱的神经稍稍回复：“我不知道、地下，是地下传过来的声音，隔壁她叔家里有个地下室，会放很多年货……”
　　
　　戚眠一眨眼，发现村子似乎再变了一瞬。
　　
　　这一回她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戚眠抽出竹栖刀喝道：“如果你想要你女儿活着就冷静下来！我没有多余的异能用来控制你。”
　　
　　王兵呆愣片刻，终于不再试图冲破戚眠给他的压制。
　　
　　“舟哥，应该是二阶异种‘蜃楼’，一种可以生活在水里、也可以生活在陆地上的两栖异种，同时兼具精神和物理两种攻击。”
　　戚眠看着村子第三次变幻，声音压低：“我给你压阵，它攻击我的时候你进去带人出来。如果遇到危险或是发现我不对，立即动手杀了我，不要害怕，那是假的。”
　　
　　“王叔，你的异能是壁虎拟态，可以断臂求生，我要你变成引诱‘蜃楼’的诱饵。”戚眠低下头，用刀尖一指村子，“只有活物能够吸引‘蜃楼’。现在整个村子都是它，只有勾出蜃楼本体所在，我们才有可能突破。”
　　
　　王兵本不是异能者，完全不懂这些“特异功能者”的世界，可女儿就在村子里，这一刻他忽然什么都明白。
　　他把小乃放在地上，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绑在身边，又撕下衣摆遮住小乃的眼睛，自己也咬了快布。
　　
　　王兵伸手向前，右手臂快速伸长冲进村子内，模糊的、仿佛被火烧灼而扭曲的空间忽然波动了一下，有什么透明的东西猛地一张一合，将他那半截手臂咬下。
　　
　　“村口路障上方。”戚眠眼睛一眨不眨。
　　
　　王兵脸色惨白、瞬间断臂，在右手臂重新生长的时候，左手臂毫不犹豫地再次往前冲。
　　
　　“左边断裂的墙垣。”
　　
　　王兵这次反应迅速，手臂直接躲开没有被蜃楼咬住，他的手臂再空中软绵绵地打了个圈，也不收回，再度伸长。
　　
　　“动手！”戚眠当先一步，竹栖刀扬起劈下，两道刀气挥出，巨大的深沟沿着她正前方快速前爬，同时击碎门栏和左边墙垣。
　　
　　村子猛震，如同波浪般急剧涌动，中央像是浪潮后涌，露出一个很细的波纹裂缝。江行舟当先从中间突破，在冲过村口路障的那一瞬间消失，如同一滴水汇入海洋。
　　戚眠紧跟其后，口鼻都像是涌进了粘稠的液体，有极其短暂的窒息的感觉。
　　
　　她冲入蜃楼体内。
　　
　　面前已经不再是在村子外面看到的那种废墟的景色，朝霞扑散在天空中，小村子里鸡犬相闻，阡陌纵横，看到过的熟悉的脸庞一一从面前走过，分给他们野猪身上最好部位的大叔，对门那个大嗓门热心的婶婶。
　　
　　王小晴愁眉苦脸地抱着村中恶霸大鹅逃跑，被啄了的王兵捂着屁股腚骂骂咧咧地嚷下餐就炖鹅。气氛和美又宁静，一切美好得不像话。
　　
　　她是一阶，没有理由直接免疫蜃楼的精神攻击。
　　
　　可戚眠没想到蜃楼会给她看这样的场景，这是她脑海中最想看到的？
　　
　　未免太过奇怪。让她看到爸妈都比看到这些靠谱。
　　
　　脑子里才刚想过家人，戚眠就看到前方的二层平房上出现父母忙碌的身影，叔和戚文睿在院子里下棋。
　　
　　戚眠面无表情地扬起刀打算直接破开幻境。
　　
　　却在这时，从院子里走出一个高瘦的身影。
　　
　　她的小哑巴，低下头轻轻咬住她的耳垂，湿热的舌尖轻轻舔过，戚眠背脊上蹿过一阵麻意。
　　他用眼神湿漉漉地诱惑她，无声地做口型：“你回来了，是要先吃饭，还是……先吃我？”




37.  第三十七章   蜃楼二

　　“…………”
　　戚眠的表情有细微的崩裂。
　　
　　用小哑巴那张极致禁欲的脸说这样的话, 这蜃楼还挺会。
　　
　　戚眠的视线不自在地从小哑巴身上掠过，再四顾，明白过来这依然是她最期望的生活。
　　
　　在小哑巴为了逃离她身边、不惜冲进异种王出没的城镇之前, 她最大的心愿是亲人在世、而他也在她身边。
　　他们在山好水好的地方定居，建起一个小小的宁静基地, 她会保护好基地里每一个人。
　　
　　戚眠深吸一口气, 因为被二阶蜃楼精神攻击, 全身有些虚软无力，有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连刀都拿不起来, 就像是噩梦里告诉自己要醒, 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戚眠用力咬了一下自己嘴唇, 嘴角溢出一抹血，力气有一瞬间的回归，她毫不犹豫把面前身形瘦高的人捅了个对穿。
　　
　　想什么不好还想着他，下一个更乖好吗？
　　
　　戚眠如此想着，就见面前被捅吐血的人, 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痛苦的表情，而是垂着头勾着笑看她。那张因为被异种半感染而消瘦、骨骼明晰的脸稍稍变幻，就换成了江行舟的脸, 两人在这一刻有诡异的相似。
　　他淡漠的眼眸微垂, 轻轻低下头吻在她眼角。
　　
　　戚眠：“……”
　　……还挺与时俱进。
　　
　　戚眠脸一黑，迅速清空自己的大脑, 用力再咬了一下，手中的刀微微旋转，横向将“江行舟”劈开。
　　
　　最核心的幻象被破开，她脚下加速，一路劈开幻象, 每一个幻象都是蜃楼用自己的身躯凝结起来的，她不断听到蜃楼受伤的闷哼，周围透明的躯体都在不停抖动。
　　冲出幻象那一刻发现自己从村口不过前进数十米，燃烧的断木才烧去半寸，脑海中却仿佛已经度过许久。
　　
　　江行舟双手沾血，亦刚从幻境中破出，戚眠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猛地别开脸，戚眠看到他整个脖颈和耳后都是通红。
　　
　　戚眠:“……”
　　不用问了，这只与时俱进的蜃楼肯定也给他看了些东西，脸红判断程度，搞不好还是限制级。
　　
　　听到戚眠忍俊不禁的笑声，江行舟走的更快了。
　　
　　他们在蜃楼体内，蜃楼起先不断用透明的果冻躯体挤压过来，试图把他们一点点磨碎，却被江行舟分解成粉末，戚眠甚至从他的动作中隐隐察觉到一丝恼怒的意味。
　　
　　因为没有沦陷在蜃楼的精神攻击中，蜃楼这种对内攻击力并不算强悍的异种硬生生被两人撕开一道长口，两人沿着长口飞奔，即将到达王兵家的时候，戚眠忽然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危机感。
　　
　　江行舟猛地转身朝她扑来，两个人紧紧抱着向一旁，而原来所站的地方已经炸开。
　　
　　前方透明的果冻里不断喷出浅色的液体，液体所过之处全部都发出滋啦滋啦的灼烧声。
　　
　　两个人立即飞速躲开，戚眠大喊:“这是胃液，它想直接把我们消化！”
　　
　　两个人飞快地在残余废墟上奔跑，胃液在碰触到砖石时消溶稍慢，可很快又将石块消融。他们试图往上跳破开笼罩着的蜃楼，可蜃楼透明的躯体再次不管不顾压下来，他们无法长期滞空。
　　
　　眼看胃液要追上，戚眠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
　　
　　蜃楼的胃液虽然只有两个小时大量分泌的时间，可他们离开村子这么久，如果王小晴真的在地下，那就算再怎么牢靠的地下室，也会被强行消融。
　　
　　除非……
　　
　　戚眠忽然抬头看天，天色透白，唯有一处似乎有半片轻纱似的圆形云团，在不住地随着蜃楼的颤抖摇晃。
　　
　　戚眠长刀向地，大脑晶核再裂一份，她眼眶染着血色，大喊:“舟哥！在天上！”
　　
　　江行舟会意，猛地跳起，一瞬间铺开的放大过的轻重力场落地，整个村子所有东西都同时离地，如同失重一般悬浮在空中，连蜃楼也稍稍离地，出现短暂的愕然，喷涌的胃液停顿片刻。
　　
　　江行舟动作飞快，眨眼出现在那片圆形云团中，瞳孔微微睁大。
　　只见一只雪白的大鹅疯狂扑扇翅膀悬浮着，它的背上站着整个村子仅剩的九个幸存者，王小晴惨白着脸张开一个白色的玻璃弹珠似的屏障，将所有人连同大鹅都笼罩在一起。
　　
　　玻璃弹珠屏障只剩很薄的一层，外面是一阵厮磨的声音，蜃楼透明的躯体一直在玻璃珠外壁啃咬，口涎和胃液不断腐蚀玻璃弹珠，试图突破冲入其中。
　　
　　江行舟身形再闪，面前瞬间被他分解出一个长洞，蜃楼陡然发出阵阵作呕声，他反身一喘，将玻璃弹珠直接从大洞里踢出去。
　　
　　他同时回落，将撑着刀跪在地上的戚眠抱起，朝外突围。
　　戚眠脸色惨白，因为过度消耗已经露出死气。江行舟面色冷峻，嘴唇紧紧绷成一条线。
　　
　　戚眠艰难抬头，对他露出个无奈的笑:“别怕……不会死的。”
　　
　　江行舟的面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好转，他的脚步忽然停下，面前蜃楼已经重新合拢，封住他们的去路，他不断用异能试图突围，蜃楼却似出离愤怒，破损的躯体疯长。
　　
　　“它狂暴了。”戚眠低声解释。
　　
　　江行舟伸手，握住她怀里的刀。
　　
　　戚眠却躲开，一个翻身脱离他的怀抱:“我开路，你抱我出去，我们都可以走。”
　　
　　就是那样，她的伤势会再加重一分，晶核也许会真正濒临粉碎。
　　但这样的情况她在生死边缘经历过无数次，再来一次，也没问题。
　　
　　“停下！”江行舟面带愠色，想要上前去抢，却被戚眠强行压制，动作慢了一瞬。
　　
　　“我绝不会，再让你失控了。”
　　你每一次失控，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哪怕上一次我侥幸能够阻止，可若这次失败了，你必死无疑。
　　
　　异能猛地灌注进刀中，她强行把涌到喉间的血咽下，竹栖在颤抖中稍稍抬起，试图再次劈开一个轻重力场。
　　没关系……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很熟练……
　　
　　长刀就要下落，却在这时，地面忽然涌过来一长串细火，还有子弹夹在当中呼啸，蜃楼被打得发出绝望嘶叫。
　　
　　那火沾上似乎就无法熄灭，不一会儿就将蜃楼的躯体烧穿。
　　一个玻璃弹珠咕噜噜滚进来，气泡一样噗嗤把两个人纳入其中，一双长长的手抓住玻璃弹珠，将玻璃弹珠连同两个人一齐拉了出去。
　　
　　*
　　房屋被彻底烧毁，但村子里的人都是靠山长大的，不一会儿就在山林里砍下树木做成宽板，建起几座简陋的小屋。
　　
　　戚眠抱着膝盖一边揉眼睛，一边问抱着一个大苹果啃的小东西:“他还在生气吗？”
　　
　　小东西已经整个钻进苹果里，苹果外面只剩一小截白玉尾巴，尾巴尖上一簇冒着火苗。听到戚眠发问，随便摇了摇尾巴算是回应。
　　
　　戚眠气馁，边掉眼泪边说:“为什么他不信我，我真的能把握好，绝对是刚好不会死的地步。而且让他暴走，蜃楼是杀掉了，谁能再来阻止失控的他？道理他都懂，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大叶子做的门帘被掀开，戚眠高兴地抬眼看去，却是余茂一矮身钻进来，手里举着半条烤熟的鱼尾巴。
　　
　　“姐姐你吃！”他欢喜地把鱼递给戚眠，戚眠沮丧地垂眼。
　　
　　余茂一条鱼举在那里不上不下，正在啃苹果的小东西闻到香味，从苹果另一端嗖一下蹿出来，就要往烤鱼上跳。
　　
　　“唉！你怎么这样，这是周哥烤给粥姐的东西！你不能吃，走开走开。”余茂急得上蹿下跳，高高举着鱼生怕真的被这小东西一口啃了。
　　
　　再一眨眼，手里的鱼已经没了，戚眠举着烤鱼吸了吸鼻子，嗓音哑哑的:“舟哥烤的？”
　　
　　余茂傻愣愣点了头:“啊。”
　　
　　“他在哪？”
　　
　　“河边。”
　　
　　戚眠鼓了一下脸，毫不犹豫地掀开门帘，往外走去。
　　
　　幸存的村民围着一个很小的篝火在取暖，王兵父女俩抱头痛哭后，王小晴开始将他们离开后村子里发生的事情。
　　王兵离开当天，村子里就出了事，被分到两袋米面的那家寡妇变成丧尸。但是当时只当是独自出门时受了伤，怀着悲痛把人处理掉，村子便恢复正常。
　　王小晴也舍不得，直到王兵原先说的是最多三天就回来，她中午才弄出来一点点米蒸饭，面加一点肉做成包子想等王兵回来。
　　
　　结果王兵被困在基地没回，末世下不可能浪费那些米面肉，她就带到隔壁叔叔家分了，连大白鹅都分到半个包子。
　　包子刚刚落肚，王小晴就眼睁睁看着叔叔身躯膨胀爆裂，变成异种。
　　
　　王小晴被同样异变的大白鹅救下，大白鹅驮着她跑出屋子，才喊了两声那米有毒，蜃楼异变成型，将整个村子覆灭。
　　王小晴有天赋，她的玻璃弹珠可以同时抵抗精神和物理攻击，防御力极高。而其他活下来的几个人也都是这场异变中觉醒异能的幸运儿，他们平时躲在地下室里，遇见蜃楼分泌胃酸的两个小时就让大白鹅带着飞起来硬抗，免得地下室被销蚀。
　　
　　戚眠听了一会儿就大致猜到他们怎么逃出来的，举着焦香的烤鱼转身往河边去。
　　入夜，天气很冷，林子里的树叶上开始结透明薄霜。她忍不住拉了拉身上的羽绒服，擦掉在脸上吹得冰冰的眼泪。
　　
　　她要留着眼泪，等下到他面前去嘤个够。
　　
　　如此想着，她绕过大树，看到河边那个漆黑的身影。
　　
　　漆黑的身影身边，煮着香气扑鼻的浓稠鱼汤，他的手上举着被除去鱼尾的烤鱼身，面前还有铁碗，装着香喷喷的粗粮饭。
　　
　　戚眠看着自己手上寒酸的鱼尾巴，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38.  第三十八章（一更）   岭南生化研究所一……

　　戚眠本来只是想掉一点点眼泪的。
　　
　　结果这一哭, 就止不住了。
　　眼泪跟珠子似的往下掉，她甚至听到眼泪掉在鱼尾巴上啪嗒的声音。
　　
　　她就是委屈，真委屈。这件事情她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不是谁都可以从晶核碎裂中全身而退。她上辈子也有过很惊险的时候，也是惊险着惊险着习惯了, 才慢慢的掌握到那一个临界点。
　　临界点是个很玄妙的东西, 但她一直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可是江行舟就是不听她的, 亏她还以为他信她，不听她跟她发脾气也就算了, 结果他居然想出这么残忍的法子折磨她, 还是人嘛？！
　　
　　戚眠越想越难过, 本来异能用过后就十分虚弱，来这么一出，她简直看江行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横竖都不是人。
　　
　　江行舟看着她，自己傻站在那里举着鱼愣住, 然后就盯着他的锅哗哗掉眼泪，就差嘴角没留点口水，眉心狠狠一拧。
　　
　　江行舟语气硬邦邦的：“馋哭了？”
　　
　　戚眠瞪大眼睛：“……”我不是我没有！你当我没吃过好吃的吗？她是那样贪吃的人吗？你这样问简直是在侮辱人！
　　结果一张嘴一串嘤嘤嘤出来, 伤心得不得了。她气傻了, 一气脑子就气血上涌不清醒，张嘴在鱼肉上泄愤似的再大啃一口, 她还没找好位置，咬了一嘴碎鱼骨……味道、真的很不错。
　　
　　烤得椒香，鱼尾巴上也抹了盐和香料，香香脆脆，一入嘴她就忍不住吧唧吧唧卷进嘴里多啃几口, 把酥脆的鱼骨都用力嚼烂了、吮吸干净味道再吐掉。
　　
　　江行舟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你就这么馋？？”
　　
　　江行舟用力按了按眉心。
　　白天他是异能消耗太大，想要出去难免得手撕，那还不如拿刀开路，没想用竹栖放大异能。结果她那么紧张，自己伤痕累累也要自己来，还对他用压制异能，连听他说一句想做什么的时间都不给。
　　这种对他的不信任让他心里很闷得慌，似乎她坚信他无法自控。
　　
　　他本来打算再晾她一会儿，也存心想用好吃的讲讲条件，至少未来能多给他一些信任。可他想到白日里她那一副模样，宁愿自己出事也不让他动手，心里本来就软。
　　此刻再看着她一哭，虽然是馋的，他心里那点芥蒂一下子哗哗被那眼泪泡涨，自己先败下阵来。
　　
　　他冷着嗓子，朝她挥手，示意她过来。
　　
　　戚眠瞪大眼睛，看到他的手挥向她那半截鱼尾巴，眼泪汹涌地更厉害，脑海中想起当初他明明拖回来，却非当着她的面分解的小水翅。
　　他干嘛？！他难道还想把她这半截鱼尾巴也分解掉？？干点人事啊！！
　　
　　戚眠倔强地后退一步，再退一步，抓住机会转身就跑，不给吃就不给吃，至少这截鱼尾巴到她手里，他绝不要想要回去！
　　
　　江行舟的眉头再皱一份，大步迈过来。他身高腿长，身影一下子笼罩戚眠，把身体虚软、跑到一半的小短腿眠横抱起来，怕串烤鱼的竹签扎到她，他还体贴地把烤鱼先拿到自己手里。
　　
　　先是手里空了的戚眠：…………
　　再是自己悬空的戚眠：…………
　　
　　他果然存心不想给她吃鱼！他这人怎么这样！
　　
　　戚眠哭得伤心极了，把头埋到他胸口，鼻涕眼泪一起往上擦。
　　
　　江行舟：“……”他怎么也没想到戚眠会为了一口吃的哭成这样。
　　他重新坐回火堆旁，把人放坐在腿弯里圈起来，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空碗里装了一大碗浓稠鱼汤鱼肉，自己捧着怕烫到她，一点一点去掉大鱼刺，喂到她嘴里。
　　
　　戚眠吸吸鼻子，秒张嘴，生怕江行舟跟她抢似的，昂唔一口就把鱼肉吃掉。
　　
　　江行舟再次无言以对：“……别吃这么快，小心卡着。”这么说着，他挑鱼刺的动作更慢、少不得更仔细，怕她真伤着自己。
　　
　　戚眠急得要死，总想去抢他手里的碗，江行舟又怕她还虚弱抱不住，硬是自己端着喂给她吃，他动作又慢，戚眠看他抬手还以为是要喂给她吃了，结果还是在挑刺×n，一惊一乍，到最后戚眠都佛了，一副你爱给我不给我的样子。
　　
　　如此喂了大半天，吃了两碗鱼肉，又慢吞吞吃了点粗粮饭，戚眠才摸着还有些虚弱的脾胃饱了。
　　
　　“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
　　戚眠看着浓稠香甜的鱼汤感慨，她忽然想起来当初在山洞里，他听到她说给他做好吃的、而她做的好吃的就是把所有东西放进锅里去一锅焖，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原来是嘲笑！他自己就知道怎么做的好吃，也确实，当时没盐没调料的，他都能把那只柴瘦的野鸡做得味道差不离十，这手艺确实不一样。
　　
　　戚眠鼓了鼓脸，这样也好，她还以为罗明走了以后就只能去外面吃东西，味道怎么样全看遇到的人手艺，如今江行舟不但是保镖还是大型饭票，以后生活有保障了啊。
　　
　　“小的时候自己住，总是要能做点东西吃的，全依靠别人不放心。”
　　江行舟的情绪很淡，就好像是在随口说别人家的故事，而不是自己近乎孤儿的人生。
　　
　　戚眠怔了一下，忽然想到罗明说过他家里关系不太好，父亲似乎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他们走了，母亲因为被抛弃精神不太好，出现暴力倾向，最严重的时候在江行舟身上捅了一刀，还试图往他脸上浇热油毁掉那张和他父亲相似的脸，后来被送到精神病院养着去了。
　　如果不是江行舟的自愈能力异于常人，他大概长不成现在这样周正的样子。
　　
　　戚眠忽然就想到那张资料，他的母亲已经变成了这个黑暗实验室的实验体，更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告诉他、又该怎么告诉他。
　　
　　罗明说过江行舟对他母亲的感情并不深。本来对他就不好，后来送进医院里，他一去探望母亲母亲就发疯砸东西，医生说对病人的病情不好，江行舟也就不去了。
　　
　　戚眠这边在胡思乱想，头顶江行舟又舀了一碗鱼汤，自己先喝了一口，再把同样的位置喂到她嘴边。
　　戚眠没注意到他的心机，直接就着他喝过的位置喝了汤，吧唧吧唧嘴在回味。
　　
　　江行舟把她喝过的碗沿又凑回自己再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淡（表面上）：“真的很好吃？”
　　戚眠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超好吃！鱼汤鲜香，鱼肉饱满有弹性，真的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江行舟轻咳一声，有意无意道，“看来你前男友做不了这么好吃的东西。”
　　
　　戚眠一怔，小哑巴？
　　小哑巴其实也做得一手好菜，他依附于她生活，为了能让自己过得舒服，总是会想方设法琢磨她的喜好。
　　毕竟他除了给她吃就是给她吃的，她在外面忙的时候，他就在家里鼓捣，尤其会做她最喜欢的烤肉和扇贝粉丝。
　　
　　想到这里，戚眠仰着头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个真诚又热烈的目光：“当然！他根本不会做饭的，和你比差这么~~~~远！”
　　
　　江行舟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戚眠也很满意，她已经看到了未来光明又美味的路，此路名为饭票。
　　
　　*
　　之前他们虽然从蜃楼体内逃了出来，但是并没有杀掉蜃楼。
　　
　　戚眠距离二阶本就只差一线，经历了这几日的事情，迈往二阶的壁垒已经松脱大半，她觉得时间差不多，直接把剩下的所有一阶晶核都吃掉，在江行舟怀里缩了一整夜，再睁眼的时候耳聪目明，身体轻盈有力，已经和昨夜入睡前有明显区别。
　　
　　进阶时，机体都会自动强化、进行高程度的自我修复，她本来碎裂的晶核和受伤的躯体恢复大半，两个人再加上小东西，直接把蜃楼收拾掉，收获一枚亮晶晶的透明晶核，依旧是被戚眠吃掉填补晶核裂缝。
　　
　　也是这会儿，戚眠才知道那天看到的一条细火是什么。
　　小东西的尾巴上一直燃烧着的是普通的火焰，吐出来的是会自动蔓延的蓝色液态火，液态火会顺着地面蔓延，不畏水、不易熄灭，对异种尤其如此。
　　
　　通人性、异能不错，奈何（幸亏）仍然智商不高，瓜皮得要命，戚眠故而给它取名瓜瓜。
　　
　　戚眠把瓜瓜别在头发上，瓜瓜经历粮仓里戚眠被抓、它没揪住被甩脱，这下更谨慎，玉雪可爱的四个爪爪尖都死死扣紧她一缕头发，绝对不会再被甩开。
　　
　　幸存者留在他们新搭建的小屋子里，戚眠和江行舟在王兵的带领下，朝着山林深处进发。
　　
　　从这里到达科研所，也花去他们一整天的时间。
　　
　　“那个地方位置偏僻又奇怪，不好找。”王兵有山里长大的人独特的认路能力，他劈砍开荆棘灌木，往一处背山处山谷走去，“到了那里才会发现，有一条大道直通外界，看似开阔，可反过来却很难找到。”
　　
　　所以秦焱他们过来调查，因为有带领所以不觉得地方偏僻古怪。
　　
　　王兵指着山谷处一个城镇，从上往下看，那个城镇在末世前大概还有些繁华，至少是一个配得上设立二流研究所的地方，附近各项设施齐全，餐厅、住宿、影院都有。难怪当时爆炸案会波及旁边的无辜人。
　　
　　“上面那个炸掉的建筑就是研究所，镇子里面异种和丧尸都很多。”王兵再挥了一下手，戚眠和江行舟循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方正的城镇左上角有一栋建筑只剩下残墙，残墙尽是焦黑，显然当时爆炸的威力并不小。
　　
　　“我们当时在这里确定了位置就往下走，走到下面的时候被袭击逃进山林，遇见豺狗群。”
　　王兵看向两人：“所以，我想李民贵逃进去的研究所不是表面上这个。”
　　
　　戚眠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还有藏起来的研究所？”
　　
　　“对。”王兵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两个人动作轻一点。
　　他们站的地方是一个凸出来的石台，可以俯瞰全城，下面是汩汩的瀑布。
　　
　　他带着两个人往前方又走了一段路，还连下几十米野生的潮湿台阶，几乎是垂直下到一个深沟中。他让两个人稍等片刻，发动异能，伸长脖颈绕过一块陡峭大石去看。
　　
　　确认这一回没有上次袭击过来的可怕异种，他让两人过来。
　　
　　两人几乎是以攀岩垂吊的姿势，跟着他绕过大石，戚眠眼前视野骤然开阔，瞳孔微缩。
　　
　　那处城镇看上去是在山谷，可实际上是在一条巨山脉的山腰处，因为这条山脉太过绵延宽广而不被察觉。
　　而此刻他们所立，却能看到这座山真正隐藏的部分。只见远处是被掏空的大山腹部，那处平台开阔，上顶山壁，左侧是陡崖峭壁，面朝着更绵延浓密的深林，绝无人迹，还有一条瀑布从那处倾斜而下，再度遮掩一二。
　　
　　山林里风景极美，还有灰鸟展翅在深林上空盘旋。
　　
　　王兵指着那处开阔平台，那里有一栋灰黑色建筑，直接和上方山壁相连，设计高端冷锐，是和上面朴实的城镇截然不同的风格：“我们画了一下地图，这个地方和城镇里的研究所在同一条线上，也就是如果从上面那个研究所进，可以直接下到这里。”




39.  第三十九章（二更）   岭南生化研究所二……

　　“我们上次来这里的是, 对面全部都是怪物，我们就是下到这里被袭击的。”王兵说，“一只很大的蜘蛛顺着网爬过来, 我们差点被它捉住，跑得快才跑脱, 不知道现在都去了哪里。”
　　
　　戚眠：“如果有人试图进到研究所里, 它们很可能会被吸引过去。” 
　　
　　“这里怎么过去？”王兵惊讶, 因为他们站着的地方是一个宽至三十多米的山涧，就算是非速度异能者也不能直接跳过去, 而以这里的山涧高度, 如果坠落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李民贵二阶异能, 他是木系异能者，架起一座通过这里的桥并不难。”戚眠轻轻抬手，在一旁树枝上用手指一勾，摸到一手的坚韧蛛丝，末端都是断的, 显然是被人为拉断。她又蹲下去拨开杂草，只见地上溅着几滴黑血。
　　
　　“他不从城镇过去，说明这里的危险系数小于城镇, 我们也从这里过。”
　　
　　戚眠从两侧山壁扯下长长的藤蔓, 递给王兵：“王叔，麻烦你把这些系到那边, 我们好过去。”
　　
　　“好嘞！”王兵立即应道，他手长脚长，直接一步跨过去，把藤蔓系在山间对面的一块大石头上。
　　戚眠和江行舟一直防着有袭击，最后一直到王兵系好也没有动静。王兵拉了拉绳子确认稳固, “过来吧！”
　　
　　戚眠和江行舟拉着绳子攀过山涧，两人踩上对面宽阔的平台，王兵刚刚跨过来想跟着，戚眠示意他留在山涧另一头。
　　王兵没想到他们不打算带上他，急了：“为什么不让我去？你们放心，我绝不会拖累你们。”
　　
　　戚眠摇头：“我们需要有人在这里接应，这座绳桥不能断。”
　　
　　王兵咬牙：“我想亲手报仇，我亲弟弟、大爸、姆妈……都死在这群豺狼手里！”
　　
　　戚眠：“保护我们也是其中一种方式。如果我们能活捉李民贵，我会把他带到你面前。”
　　
　　王兵眼眶有点红，许久用力点头：“你们放心，只要我还活着，这条路绝对不会断！”
　　
　　得到王兵的承诺，戚眠抽出刀，和江行舟往研究所走去。
　　
　　他们之前站在山涧的另一头不觉得，等到走上这片宽广的平台，才发现这里很大。戚眠低下头，甚至看见了飞机降落的漆画线，从朝着深林的那一面一直延伸到研究所旁。
　　研究所也极大，六边形建筑，若是绕它一周都可能要上一个小时。
　　
　　戚眠稍稍眯起眼，发现原来这栋研究所并非是真正的灰黑色，而是外面爬了一层还不成熟的嘲衣等植物型异种。
　　这些植物型异种在墙面爬行，彼此竞争，却仅仅流连在外面，明明有打碎的窗户，却也不敢真正进去。偏偏里面应该有它十分渴望的东西，甚至哪怕他们走到这附近，它也不会掉转头来攻击他们。
　　
　　戚眠沿着外墙铺开重力场，属于二级异能者的威压顺着墙面蔓延开去，附在墙面的植物型异种因为出自本能的恐惧，小心地爬开了一些，露出金属材质的墙面。
　　
　　戚眠握着竹栖，朝那面墙用力插进去，一压一敲，一整块墙面都被翘起破开，露出一个大洞。
　　
　　洞内漆黑，仿佛一张巨口等待人的进入，连外面的阳光都无法透入分毫，而窗户也被爬满的异种遮得严严实实。
　　江行舟弯腰先进去，戚眠跟在后面。戚眠取出之前就准备好的火把，她按了按头发上瓜瓜的小脑瓜，瓜瓜的张嘴吐出蓝色的液态火，点燃火把，蓝红相间的火光照亮这个庞大的空间。
　　
　　这里安静到诡异，他们看清面前的情况，江行舟第一时间遮住她的眼睛。
　　
　　戚眠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慢慢把他的手掌摘下来：“看来原来在外面的异种确实都涌进来了。”
　　
　　他们面前是异种尸体，都被踩踏成很扁的一滩肉汤，和着血凝固成粘稠恶心的流体，隐约只能分辨出蛛人爆出的八条蛛腿和眼睛，都像是陷在地里，大概抠都抠不出来。
　　
　　这还只是一个狭小的走廊入口，这些异种大概是被硬生生践踏踩死的，戚眠几乎可以想象出当时异种挤满这个狭小的过道、推推搡搡中被挤爆出汁液的画面。
　　
　　饶是戚眠经历过这么多，在这一幕和扑鼻的恶臭里还是觉得恶心。江行舟拿过竹栖刀，在墙面上用力劈了一道，墙体下落，砸进肉汤里，做出简易的桥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砖石往里走，庆幸到后面，大概是因为地带空旷了，也可能是大部分异种已经被挤死了，那恶心的流体渐渐消失。
　　
　　戚眠驻足，皱了皱眉。
　　她的右手边是一个实验室，实验室门是很坚固的防火门和钢化玻璃窗，钢化玻璃从内部喷溅出放射性的黑血，上面还有一个模糊的下滑的人脸形状，大概有人当时想要逃跑，跑到门边的时候被杀，趴在钢化玻璃门上往下滑。
　　
　　她又往前走了走，发现已经到了整层比较中心的位置，面前这个比较大的实验室也是类似情况，不过这个实验室不是钢化玻璃上有血，而是对着钢化玻璃的另外一面墙上沾满喷溅状血肉，桌面上还有摆放开的实验仪器，有的药剂磨口玻璃盖都没合上，显然是在做实验的时候突然被袭击。
　　
　　“爆炸案发生在红夜前，案子已经报到省公安厅。” 戚眠皱皱眉，“如果这些人死于长夜，那他们胆子可真大，居然扛着公安厅在上面检查，自己在下面做实验。” 
　　
　　她上前一步，想再仔细透过玻璃窗看里面的摆设，忽然一只异种猛扑上来，贴着玻璃窗拍打嘶叫，丑陋腐烂的蛇脸不住流着口涎。
　　
　　江行舟一步上前，竹栖狠狠捅进去，玻璃窗连着那只异种都被捅穿，那只异种连挣扎都没挣扎就气绝。
　　
　　戚眠的心跳仅仅快了一瞬，事态已经平息。她眯眼看着那只吊在竹栖上的异种，沉声：“我没见过的异种。”
　　
　　之前听那个卖异种残躯给她的少年说，他见过很多不同种异种，数量超过戚眠自己所知。她却是直到今天才在这里看到。
　　
　　她忽然反应过来，那个少年很可能就是在上面的城镇看到的。哪怕是植物性异种，也不会乖乖留在一个狭小的楼里的，自然有可能破开通往上面的地面进入城镇，进一步感染城镇里的其他人。
　　搜寻小队搜物资搜到这里，在外围打了异种，少年也就这样捡到了异种残躯，并看到异种种类数。
　　
　　可是……戚眠上辈子是南方基地异能者军队总指挥，她能获得大量的科研资料，因为这个才熟知末世以来各种各样的异种，按理说就算有她不知晓的异种，也不应该这么多。
　　
　　“我进去看看。”戚眠推门进去。
　　
　　异种已经顺着门滑落，她这才看到它的全貌，瞳孔稍稍收缩。
　　
　　这不是异种。
　　
　　更准确来说，应该叫它实验体。它的下半身还保留着人的形态，上半身已经是长着吸盘触手的蛇形，因为上半身过于沉重，下半身支撑不起来，已经被自己压成很扁的一层，大概是靠上半身拖着走的。
　　
　　戚眠举起竹栖，在它的脑袋里捅了又捅，确实没有晶核，这种人工合成的实验体异种无法形成自己的晶核。
　　
　　“它的攻击力不高，连钢化玻璃窗都不能打破。”戚眠收回竹栖，“但应该也不差。”
　　她已经看到了死在这只实验体手下的四个实验员，躯体都是残缺的，显然被这个实验体吃了。
　　
　　“这里有个洞。”江行舟忽然说。
　　
　　他站在门外，戚眠起身走出去，跟着他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她举起火把，被火光隐隐照亮的天花板上破开一个接近三米的不规则大洞，边缘都被腐蚀得很光滑，像是异种哧溜往上游走。
　　
　　“这里上不去，找楼梯。”这一层高达五米，这个洞还是异种一起往上涌的洞口，这个洞口上去是什么情况他们都不清楚。
　　
　　江行舟点了另一根火把，和她分作两头往两边找去。
　　
　　按理说这种大型研究所，应该各个方位都会有楼梯或者电梯，可是戚眠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她拧紧眉，正要回身去找江行舟，忽然听到附近似乎有很细的呼吸声。
　　
　　进入二阶后，她的听力和感知力都不一样，那呼吸声显然已经在拼命压低自己的动静。戚眠循声走过去，那呼吸声骤然消失，大概是屏住了。
　　
　　她脚步一顿，往远处走了几步，随后又悄无声息地走回来。呼吸声果然再次出现，戚眠的目光落在镶嵌在墙上的一个银色柜子上，柜子看上去不大，但如果她蜷起身体，也勉强可以躲进去。
　　
　　大概是察觉到她去而复返，呼吸声骤然急促，紧跟着是一连串的细碎摩擦碰撞声，戚眠毫不犹豫拉开柜子门，一个样貌脏污的灰头土脸的小孩发出急促的尖叫，试图往上爬躲开。
　　
　　戚眠伸手进去用力拉住小孩的脚，直接将人拉出柜子。
　　没有小孩的身体阻挡，她看清柜子里是什么情况，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一层根本没有楼梯！




40.  第四十章(三更)   岭南生化研究所三……

　　没有楼梯, 是因为银色柜子里面就是楼梯！
　　里面钉了一排脚手架，就像是施工作业的那种梯井，顺着手脚架可以往上爬。
　　
　　戚眠没想到这里的楼梯做的这么隐蔽, 提着小孩出去喊江行舟，这时看到江行舟也从一个实验室出来, 原来他在那个实验室也发现了一样的柜子。
　　
　　这里每一个实验室都有直接通往上层的脚手架。
　　
　　小孩敢呆的地方显然更安全, 江行舟从小孩藏的那个柜子里上去看情况, 戚眠把小孩放在实验台上:“你怎么在这里？”
　　小孩睁着眼睛有点呆，看着她不说话。
　　
　　戚眠:“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从长夜以后一直在这里吗？”
　　
　　小孩瞅准她手劲稍松, 转身想跑, 被戚眠再次拎起来。
　　
　　她提着他到水池旁, 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拧开水龙头，没想到真的有水汩汩流出，虽然很小。
　　她本来都打算拿萝子的晶核净化异种血，倒是省了这一步骤。这样一来，这个小孩没有饿死也是正常, 水总是比食物难保存的。
　　
　　她用那流出来的一点水给小孩擦脸，小孩的眼神仍旧是木木的，可这会儿却有了点愤愤的神色, 特别是看到她接了水居然不是用来喝以后。
　　
　　可他逃不出戚眠的镇压, 戚眠按着他把那张脸擦干净，发现这居然是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因为长时间不怎么吃东西很瘦，戚眠几乎能摸到他突出来的胸骨，眼睛十分野性，眼角细长，因而显得很凶。
　　
　　“你不会说话？”戚眠给他擦干净脸, 慢吞吞问，“如果不是的话，你再不说话，我就把这个水龙头一直开着，还给锁上，就算我们走了也会一直流。”
　　
　　“龟儿子！”小男孩暴跳如雷，机关枪似的骂，“狗娘养的臭婊子操你妈她就是个贱货你祖宗坟他妈全泼的……”
　　
　　戚眠把刚刚给小男孩擦过脸的抹布直接塞了进去。
　　
　　小男孩被她塞得差点翻白眼没直接撅过去。
　　
　　“语速也太快了。”戚眠嘀咕，就那么一瞬间，他居然能骂出这么多字。
　　
　　就在这时，江行舟从她身后的银色柜子里跳出来，里面显然又脏又窄，江行舟显得有些灰头土脸，摇了摇头都抖落一层灰。
　　
　　“上面也很安静，和这里环境一样，天花板同样有一个大洞，看来异种沿着洞还在往上爬。”
　　他们之前估算这座研究所有八楼，现在底下两层这么高，上面恢复正常层高也就五层。
　　
　　江行舟指指小孩:“他要带？”
　　“带上，他了解这里。”戚眠用竹栖削断登山绳，把堵住嘴的小孩用村子里捆野猪的手法捆了一圈，放在底端，两个人先爬到上一层，再把他扯上来。
　　
　　戚眠爬到一半的时候，还看到用铁网封住的通风管道。铁网被拆下来，里面有一床破烂的被子和一个破破烂烂的奥特曼。
　　
　　“你住这？”戚眠指着那个小窝问，小男孩垂着脑袋装死。
　　
　　等上到二层，戚眠把小孩子提出来，发现这是一个和下面实验室设计一样的实验室，只不过这里完整很多，也没有下面的恶臭，玻璃门窗都是完好的，他们还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层天花板上的大洞，和地板上的相对。
　　这个通道在这层同样被伪装成银色柜子，戚眠在银色挡板旁的一个悬空橱柜里看到藏在异种残躯后面的食物，再旁边还有一床小被子。
　　
　　“狡兔三窟？还不错。”戚眠勾唇笑了一下，“你答应我不乱说话，我可以把你嘴里的抹布拿出来。”
　　
　　小男孩瘪着眼睛，眼珠子一转，点头。
　　
　　戚眠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没再想好事，笑眯眯地说:“再敢骂一个字，我就把你丢去喂怪物。”
　　
　　小男孩表情一僵，再次点头。戚眠这才把抹布抽出来，小孩弯着眼睛笑恶劣地笑:“这位大叔，你是不是晚上都不能满足这个大婶啊，她火气那么大泄不出去，你是不是不行？”
　　
　　戚眠:“……”
　　她头皮一阵发麻，几乎能感受到脑后那可怕的杀气，毫不犹豫把抹布再塞回去。
　　
　　这小孩寥寥几句把他们俩都惹恼，也是个人才。
　　
　　只是经此一事，江行舟也不肯再让戚眠提着他，小孩到他手上就没有在戚眠手上舒服，他提着他的衣领，领子口前段几乎把他勒死。
　　
　　戚眠摸了下银色柜子，柜子顶是实心的，脚手架只上到这一层:“肯定还有别的楼梯。”
　　
　　江行舟提着小孩，小孩眼睛一亮，一副乖巧我认错的样子，同时往一个方向抬脚示意。
　　戚眠看到他用脚指的确实是一个安全出口，被用很多杂物堆积堵住。她冷笑一声，毫不犹豫让江行舟提着他放在前面，往那个安全出口去了。
　　
　　越往那边走，小孩越大汗淋漓，快走到消防门的时候几乎挣扎得恨不能扭断自己的手逃跑，戚眠也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异样的吼叫，仍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几乎就要拉开安全门，把他先扔进去探探路的样子。
　　
　　小孩被吓得痛哭流涕，戚眠这才让江行舟退回来，两个人重新找上去的路。
　　
　　除了已经上不去的安全通道，他们在六个面上分别发现一个楼梯。有四个后面有叫声，两个很安静，戚眠贴在门上想听哪一个有可能上去。
　　
　　小孩蹭在她脚边，用孩子独有的柔韧性避开勒住的登山绳，居然用膝盖把嘴里的抹布拿出来，戚眠扬了扬眉，等他说话。
　　
　　小孩眼神颓丧:“这六个通道都上不去。”
　　
　　戚眠:“为什么？”
　　
　　小孩回答:“这里和上面不一样，这里虽然有怪物经过，但那些怪物不会来吃人，他们都急着上去朝拜，所以只有下面两层是安全的。”
　　
　　戚眠眉心一跳:“朝拜是什么意思？”
　　
　　小孩瞥她一眼:“就是上面有一个像皇帝老子的大怪物，很厉害那种，他每天饿了就叫，然后就会有很多怪物从那个洞里爬出来到上面自愿给他吃，我还能听到它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你是说——”戚眠沉声，“咀嚼？它直接吃异种吗？”
　　
　　“是啊。”小孩反问，“不然它吃什么？”
　　
　　戚眠微愕。
　　虽然异种之间有因为竞争地盘和食物会有争斗现象，但这种情况极少，而且异种肉是不吃的，就好像丧尸不会啃丧尸一样。
　　
　　“反正上面是绝对不会有任何活人。”小孩的情绪明显变得焦灼，像是马上有什么事情发生，“你们要去自己去，别带上我。”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屏息听了一会儿，表情上露出很难以形容的惊恐，他还被绑着，急切地喊:“快！快回去，今天的朝拜开始了，我不想死！”
　　
　　江行舟立即提起他，三个人往来时的银色柜子狂奔，刚刚合上实验室的钢化玻璃门，只听楼下传来异种爬行时摩擦的刺耳声音，中央地面那个大洞涌出无数异种，疯狂地彼此攀爬往上而去，灌入天花板洞口，如同黑色瀑布的逆流！
　　
　　三个人注视着这异种瀑布的上涌，一直过去一个多小时，瀑布才渐渐小下去，时不时有异种没能爬上去掉落在这一层，也仍然没头苍蝇一般疯狂寻找墙壁，攀着墙壁也要钻进天花板大洞往上一层去了。
　　
　　“朝拜”结束，两个相对的大洞再次被异种腐蚀一些，直径扩大约半米，几乎已经要到他们所在实验室的墙面。
　　
　　戚眠问:“朝拜持续多少天了？”
　　
　　“六七次了吧，大约半天一次。具体时间我哪晓得，我躲在这里没日没夜的，早就不计时间。”
　　
　　戚眠看他一眼:“你就没想过出去？”
　　
　　小男孩垂着脑袋:“我小胳膊小腿的能往哪里去？外面全部都是怪物。”
　　
　　“那你在这里呆着，有见过一个会用木头的中年男人进来吗？”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是不是还抱着一个一直在哭的女娃？他们往上面去了。”
　　
　　戚眠:“这样……”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掉队的蛛人艰难地从地面的大洞上爬出来，戚眠看着那只蛛人执着地四处探方向，最后扒到他们所在实验室外面的玻璃墙上，嘴唇一勾，竹栖指向玻璃墙抬起。
　　
　　玻璃墙被劈落，一声巨响在地上砸得粉碎，小男孩脸色骤变发出尖叫:“你干什么！”
　　
　　“实验一下你说的对不对。”戚眠和江行舟对视一眼，戚眠团着小男孩，江行舟揽着戚眠的腰肢踏地一跃，直接挂在那蛛人的蛛腿上。
　　
　　蛛人果真没有对他们发动进攻，这面玻璃幕墙损毁，它扭头又去找别的墙面，最后扒着墙往上爬，顺着天花板爬上三楼。
　　小孩脸色煞白，真正挂在那蛛人身上又不敢再叫，死死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他们搭了蛛人的顺风车，顺利上到三层，甫一上去，就被面前的一切所震撼。
　　
　　这是……异种的海洋。
　　
　　往上连续大概三四层，都已经没有了天花板，整个就是一个巨大的六边形空间。目之所及，都是挤挤攘攘的异种，一个挨着一个，连墙面上都爬满巨型变异的虫子或动物。
　　腐蚀的酸臭传来，他们三人挤在蛛人的背上，如同海潮里渺小的扁舟。
　　
　　他们头顶是巨大的树网，枯木形成的枝条密密麻麻交织，建造出无数个空间，每一个空间里都有一种异种在产卵、工作，五颜六色、甚至发着光的卵如同彩灯一样照亮这个诡异的黑色空间。
　　树网中央是李民贵，李民贵腰以下已经彻底变成树木，他如同这个空间的王，平静地望着他的臣民。
　　他已经不再是人类。
　　
　　小孩脸色煞白，被眼前一幕吓得要昏厥，他咬牙切齿:“草你妈了个巴子，你他妈要害我！”
　　
　　戚眠红润的嘴角微弯，抱着他的手轻轻上移，抚摸似的放在他细细的颈子上，笑了一下，附耳下去:“怎么会呢，毕竟……在异种面前，哪里有真正的视而不见。你说对不对？”




41.  第四十一章（一更）   岭南生化研究所四……

　　小孩被扼住命运的后脖颈。
　　
　　一层寒毛随着那只手落在他颈子上齐齐竖起,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戚眠，声音干巴巴的，居然难得有了一点示弱的意思：“你啥子意思？”
　　
　　“异种以血肉为食, 这是它们刻在骨子里的欲望，哪怕是朝拜, 也绝不会忽略掉朝拜路上的你, 它们更可能在路过的时候顺手将你碾碎。”戚眠轻声, “偏偏你做到了，那么你是谁呢？你如果拥有被他们无视的异能, 那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这里, 你明明可以安全离开这里甚至离开城镇——”
　　“所以, 你究竟仍是人类，还是……已经成为它们的同伴？”
　　
　　小男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似要开口，忽然用力咬向戚眠按着他脖颈的手腕，戚眠立即松手, 他扭头整个身子向前跳，跳到一半被悬吊在空中，戚眠另一只手勾着捆在他身上的绳子, 表情闲适带笑, 原来是早有准备。
　　
　　这个状态，他无论怎么也无法咬到戚眠, 不禁生气地直蹬腿，悬在空中无能狂怒。
　　
　　“你真的要跳？”戚眠挑了挑眉，故意勾了下手，把小孩悬在一个面貌恶心的异种上方，“要不要试一下他们到底会不会咬你？”
　　
　　小男孩拼命抬腿, 免得被那异种尖利的牙齿和上面的黏液沾到，他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哭泣道：“不要放手！求求你，不要放手呜呜……我不想死。”
　　
　　戚眠故意多等了一会儿，才把被吓得语无伦次的小孩拎回来，戚眠语气微凉：“说清楚你是谁，如果我确信你还保留人类意识，我不会杀你。”
　　不过，被感染后，能真正保留人类意识的很少啊……有的就算现在可以，未来也不一定能保持理智。
　　
　　她上辈子末世后活了那么久，也就见过小哑巴一个半感染态存活的。
　　也是因为上辈子的小哑巴，让她没有在发现小男孩有问题的时候第一时间将他杀掉。
　　
　　小男孩抽噎：“我发誓！我、我还有人类意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给我打了一针，我睡着了，再一觉醒来就这样了……”
　　
　　戚眠一下子明白过来。
　　
　　他是实验体。
　　
　　小男孩：“我本来是镇子里的人，被研究所的王八蛋拐过来做实验。我是被爆炸声吵醒的，整个研究所都烧掉了，我想从这里上去镇子里，可是往地上的路被封死，周围很多怪物在爬。”
　　他难过地抽噎一下：“呜呜……我不知道那些坏蛋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我只知道我不太对，因为我发现、我发现，我竟然可以听懂那些怪物的心声！我知道它们想去哪、它们也不会攻击我。我害怕，我不敢出去，我怕出去别人发现我不对会杀掉我，我宁愿一直躲在这里，至少这些怪物不会伤害我！”
　　他越说越气：“结果你们来了！你们两个都是坏蛋！草……”
　　
　　戚眠在他骂出口的那一瞬间用他自己的拳头堵住他自己的嘴。
　　
　　这小孩也是，命都在人家手上还由着自己的情绪骂人，要是真出去了，末世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恐怕真的没几下就会被杀掉。
　　
　　戚眠低声：“既然你听得懂他们的叫声，那你就告诉我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小孩嗫嚅了一下，小声：“我不知道、我，能听懂也只能听懂它们一点点想法，它们本身没什么脑子，想的也零碎，不是饿、吃，就是来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们，没有什么具体目的。”
　　
　　戚眠敏锐地捕捉到他口中的关键词，召唤！
　　
　　只有异种王能够召唤异种！
　　
　　戚眠脸色变了，她还没能理清思绪，忽然听到所有异种齐齐发出吼叫声。只见坐在树网中央的李民贵慢慢直起上半身，以一种召唤臣民的姿态举起手。树木疯长，如同串葫芦一样将四周的异种刺穿。
　　没有一个异种挣扎，它们的血也没有滴落下来，而是顺着空心的树木逆流，仿佛注射器一样被抽干。
　　
　　被抽干的异种尸体又放在树网上，树网如同有自我意识一般疯狂搅动，将尸体绞成粉末，发出嘎吱嘎吱的碰撞声响。
　　粉末落在树网最中央的一枚巨大的透明卵上，铺了厚厚一层，变成孵化的温床和养料，正在飞快地融入卵壳内。
　　
　　“这是你听到的咀嚼声音？”戚眠问小孩。
　　
　　小孩呆呆点下头：“是。”
　　
　　他们扒着的蛛人也在这个过程中粉碎，整个空间少了大半异种，显得有些空荡。
　　
　　“你听一下那个怪物脑子里在想什么。”戚眠指了指李民贵，小孩瘪着嘴，不情不愿地侧过脑袋，耳朵冲着李民贵去听，过一会儿茫然回答，“听不见啊，他好像啥都没想。可是哪有什么都不想的怪物……”
　　
　　他再伸长了脖子，小眉毛一拧，像是发了力拼命去听一样，就在这时，江行舟环着戚眠腰间的手臂一紧，戚眠一抬头，发现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无数双森然的眼睛，所有异种在注视他们！
　　
　　“……！！”戚眠夹着小孩，和江行舟向两个方向骤然跳开，一声巨响，一柄巨型骨锤砸在他们原来站立的地方。尽管这里的地面也是特制，由金属水泥混合浇筑的地面，却仍然被砸裂，骨锤上蔓延下来的腐蚀的液体不住消融，发出嘶嘶的灼烧声。
　　
　　他们被发现了！
　　
　　李民贵幽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坐在王座之中，语气阴森：“我已经决定放你们一条命，你们竟然还跑来送死。”
　　
　　戚眠忍不住心里暗骂一声，忽然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看向李民贵。
　　
　　“你还有人类意识！”戚眠手中长刀快速收割掉袭击过来的几个异种。
　　
　　李民贵古怪地笑了一下：“当然，毕竟我仍是人类。”
　　
　　戚眠讽刺：“你看看你的样子，当真觉得自己还算得上人？”
　　
　　李民贵像是被刺中，树枝疯狂地向他们刺去，戚眠一抬手把小孩从大洞里扔回到楼下，换来小孩一连串没有停息的咒骂声。
　　
　　紧跟着，她手中竹栖猛地挥地，在减轻的重力下径直跳到树网上，压低身体一扫，将最近的几个卵直接踢落。
　　
　　几个卵在地面上砸碎，露出里面形态古怪的幼体异种，因为过早离开卵，抽搐几下直接死去。
　　
　　李民贵大怒，空间里树枝飞长，戚眠和江行舟在巨大的树网上飞走，李民贵投鼠忌器，怕误伤到其他的卵，动作不得不慢下来。
　　可戚眠和江行舟不管这些，会被李民贵如此保护的卵，孵化出来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戚眠和江行舟边跑边扫落那些卵，李民贵又不得不再分出一些树枝去接住坠落的卵，再回头就见两个人也不踢了，一个直接用刀捅，一个直接手撕。
　　
　　李民贵气得双目通红，发出尖啸。
　　
　　树网震动、封闭，最中心那枚巨大的透明卵更是被他层层缠裹、保护妥帖，送到高处。听从他命令的异种没了顾忌，和爬上树网追逐戚眠和江行舟，李民贵的树网也扭曲起来，恨不能将他们直接绞死。
　　
　　戚眠看一眼李民贵的位置，勾起一个冷笑，竹栖轻描淡写的在空中飞舞，铺开来的却是成倍翻番的重力场，连串的轰然巨响，树网被强加的重力生生撕裂，连那特制的地面都被撕开，所有异种同时坠落碾碎！
　　
　　她再次挥刀，在第一重重力的基础上，将她与江行舟两人所在之处叠加轻重力场，两人同时同时跃上李民贵身边，在巨大的树网上奔跑。
　　
　　二阶状态，她可以同时施展两种重力场！
　　
　　“一个保留人类意识的腐生者而已，真当自己还是个人？”戚眠讽笑，竹栖在手中肆意挥舞，轻而易举地收割异种生命。
　　
　　“住嘴！住嘴！”李民贵被刺激得大叫。
　　
　　他的树枝和竹栖与江行舟的异能发出尖锐的碰撞声，狭小的空间里全是火光和粉末。
　　
　　戚眠：“你的女儿呢？你带着她逃到这里，你将她藏到了哪里？只不知道你如此丑陋，你的女儿可还认得你？”
　　
　　李民贵暴跳如雷，戚眠再开口：“又或者……你的女儿是不是已经死了？”
　　
　　“你麻痹！”李民贵双眼赤红，是之前数倍的枝条从他身边扬起，他再也不管其他异种，那些卵因为他的震怒纷纷落地摔碎，戚眠和他连对数招，忽然发现树枝里的空隙，猛地跃起，身形迅疾地穿越其中，快成一道残影。
　　
　　异能灌注进刀中，她携着千钧之势重重劈砍下，将李民贵挡在身前的层层树枝都劈碎！
　　
　　李民贵骇然欲退，身后江行舟却已经鬼魅般落到，染血的双手朝着他，陡然爆发出澎湃力量！
　　
　　李民贵被前后夹击，身躯里长出无数树枝试图阻拦，却仍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破开，满目绝望。
　　
　　却在这时，他们头顶传来一声尖叫。
　　那尖叫声冲入戚眠和江行舟耳中，两人大脑中一片眩晕，那强横的精神攻击似乎要震碎他们的大脑，耳朵和嘴里都涌出血来，让两人骤然僵在空中。
　　
　　这么一个极其短暂的僵持，李民贵已经找到脱身的机会，他狂喜着落泪、呼喊，大叫着用树枝托起自身：“心心，我的女儿，爸爸没害死你，我的女儿！”
　　
　　他到达那枚巨大的透明的卵边，卵里伸出一只幼白细嫩的小手，正在艰难撕扯卵壳。李民贵用力帮忙撕开，一个穿着沾满粘液的棉布睡裙、拎着小熊的玩偶的女孩走出来，她的眼睛只剩瞳孔，变成了一圈圈金色的螺纹，正在不断旋转。
　　
　　她垂着头，俯视下面三个人。
　　如同女皇。




42.  第四十二章（二更）   岭南生化研究所五……

　　“你竟然……将自己的女儿变成异种王！”戚眠瞳孔急剧收缩, 骇然道。
　　
　　李民贵抱起李心心狞笑：“你懂什么，不过是让母皇将她重新孕育出来，赋予她强大的力量！我的女儿再也不用害怕了, 没人能伤害到她！”
　　
　　异种母皇？！
　　
　　“你们养出了异种母皇？”戚眠惊诧，异种王是异种中统领的存在, 象征一个区域内最强力量, 是末世里真实存在。
　　而异种母皇是一种停留在理论上的学说：异种最初都是由生物异变而来, 但当异种进化到一定程度，是否会进化出自己的母皇, 拥有独立孕育异种物种、甚至直接孕育异种王的能力？
　　
　　上辈子科研院花了不少时间去验证这一种学说, 但是没有人真的找到异种母皇, 有可能是没有，也可能是没被发现。
　　
　　却没想到、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真的出现了异种母皇！
　　
　　戚眠：“用人类培育异能者，对人类进行异种融合实验，甚至将自己的女儿变成异种王, 你所作所为，有哪一件还算得上人！”
　　
　　李民贵轻蔑笑道：“基因本身就在优胜劣汰，这是一种更优越的种族, 我们在进化。当进化成为新的更优等的种族, 原来的人类就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我们的食物！你会觉得野猪被吃掉可惜吗？不过是物竞天择而已！”
　　
　　戚眠握紧竹栖, 手背青筋暴起：“你不过是从人类堕落而成的怪物，接上丑陋的身躯便当真以为自己获得力量！你如此鄙视人类，若最初没有人类的力量，你根本没有可能到今天这地步！你、不配为人！”
　　
　　戚眠勃然大怒，手中竹栖扬起劈下, 澎湃的异能倾斜而出，刹那间地动山摇，特制的地面瞬间崩裂，连墙面都迅速裂开大缝。江行舟紧随而上，李民贵抱着李心心急退，被那重力拉得身形直坠，树枝如同触手一样扎入墙面PanPan，才艰难稳住身形，不断躲避。
　　
　　李心心表情木讷，再次尖叫，召唤存活的所有异种对他们发动攻击，戚眠和江行舟大脑里嗡嗡作响。
　　
　　“舟哥！不能让他们离开这里！”戚眠大喊，绝不可以让刚刚诞生的异种王活着离开，否则必然成为人类浩劫！
　　戚眠想起上辈子被那个异种王所杀，心中绞痛，和江行舟交替飞身攻去。
　　
　　李心心刚刚诞生，实力尚弱，她自己本身是个孩子，思维易受母皇智商影响、现在还十分呆滞，分不清情况，之前为了将她孵化出来，李民贵已经屠杀过一批异种作为养料，短期内再次召唤的异种有限，戚眠和江行舟硬抗着她的精神攻击，她便没了作用。
　　
　　李民贵不得不以一敌二，抱着李心心抵抗两人，却被越打越凶的两个人攻得节节败退，就连戚眠头顶的瓜瓜也在时不时朝他的树枝上吐液态火，火瞬间顺着枝条蔓延开来，李民贵不得不抛弃燃烧的树枝，攻势进一步受限。
　　
　　戚眠再次一刀落下，将他腰以下长出来的枯木从根部削去大半，鲜血瞬间泼洒。
　　
　　李心心发觉父亲受伤，哭泣尖叫不已，一阵阵精神攻击将两人刺得耳根流血，双目通红，却愈发凶悍，李民贵被江行舟徒手撕开臂膀。
　　
　　李民贵几欲疯狂，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上空传来发动机轰鸣的巨响。
　　李民贵狂喜，抱着李心心往上爬去。
　　
　　戚眠同时听出那是直升机的声音：“有人来接应，拦住他！”
　　
　　江行舟在戚眠的异能帮助下跳起，正对着李民贵脸上，狠狠一脚将他踩落。李民贵猝不及防中了一脚，再被那重力疯狂撕扯着下坠，最后艰难悬吊在墙壁上，呕出一大口血。
　　
　　“爸爸……”李心心不知所措，茫然地在他脸上摩挲。
　　
　　李民贵满脸是血，却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爸没事，不怕，他们来救我们心心了——”
　　
　　应和着他的话，他们头顶的山壁直接炸开！
　　
　　飞石乱坠，通往上层研究所的地面被炮弹东西轰开。江行舟飞身扑上护住戚眠，哪怕有戚眠的重力异能保护，依旧被这可怕的冲击波狠狠掀翻在墙壁上。
　　
　　阳光骤然洒入，穿着嘻哈运动服的平头男人放下大型炮筒，握着直升机扶手看向下方争斗的两方，流里流气地笑：“谁是融合了异种基因的人？上来。”他的头发被直升机带起的狂风往上卷去。
　　
　　李民贵狂喜，树枝用力扎入墙面，向上飞速延长：“是我！我的女儿也是，她被母皇孕育出来，她会成为异种王！”
　　他激动大喊：“是那位大人派你来的吗？救救我们，我们要被他们杀死了！”
　　
　　“不是说融合了基因吗，还这么废柴，连两个异能者都打不过，没骗我吧？”男人痞气地挑挑眉尾。
　　
　　“他们很强！”
　　
　　“能强到哪里去。”男人嗤笑，靠磕晶核扬起来的二阶就是废物，虽然有二阶的名头，只怕连他这个一阶巅峰的人都打不过。
　　
　　李民贵不甘心：“那也是我受了伤！若非如此……”
　　他刚举起李心心，想要递到男人手上，直升机忽然猛地向下拉了一大截，螺旋桨叶发出晦涩扭曲的旋转声，两边直接错开。
　　男人脸色倏变，反应迅速朝下拍出一掌，狂风怒卷托起直升机，直升机才在两方角力下堪堪稳住。
　　
　　“什么玩意？”男人玩赖的语气终于变了，他低着头看向废墟之中，只见一个女人慢慢从乱石中站起。
　　哪怕如此狼狈，却依然能看出这是一个艳极的女人，一双漆黑的眼睛如同深夜独行的狼，满是狠意。
　　
　　重力异能？！
　　
　　就见手握长刀对准他们的方向再次轻挥几下，直升机再次被狠狠朝下拉去，哪怕他全力施展异能，他的狂风依旧无法与她施加的力量抗衡！
　　
　　她比他更强！
　　
　　男人不禁怒骂：“混账！你怎么会引来这么厉害的异能者？！”
　　
　　李民贵慌张：“她很强！还有她身边那个男人，就是那位大人说过的黑刀的主人！”
　　
　　“黑刀？那如果我能带它和他——”男人眼睛里露出一丝贪婪，却在下一秒看见风中破出来的黑色身影，对方双手一挥，男人立即察觉到难言的压迫感，挥出风刃与之相对。
　　风刃旋转，却在半空中竟然被一点点消融！
　　
　　男人头颅后仰，依旧感觉到面颊上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他抬手去摸，已是满手鲜血。
　　
　　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这个男人同样打不过，立即举起炮筒，对着漆黑的身影狠狠打出一炮。
　　
　　江行舟不得不退，被戚眠施加重力快速下落躲开，即将落地时反向作用、安全落地。
　　
　　这支炮弹显然经过改良，在山壁上再次砸开巨响，几乎将半个山壁都击碎，烟尘弥漫，乱石砸落。
　　
　　趁此机会，男人狠狠啐了一口：“把你女儿给我！”
　　
　　李民贵立即举起李心心，狂风将抱着小熊玩偶的女孩卷入直升机。李民贵也想上直升机，被男人一脚踏在胸上：“你还想往哪跑？她的是重力异能，你不去拦着她我们直升机根本飞不起来，你女儿也完了！”
　　
　　李民贵被一脚踏开，傻了一般看着他。
　　
　　仿佛印证他的话，直升机再次被下拉一大截，几乎要撞到地面上。
　　
　　李民贵眼睛里流出血泪，树枝用力握住直升机的起落架，将直升机艰难往上一送，转身投入研究所废墟之中。
　　
　　“爸爸！”李心心尖叫，如此近距离的精神攻击，男人耳朵当即被震得流出鲜血，怒骂一声，转身打开皮箱抽出注射器，在李心心脖子上用力扎进去。
　　
　　“别想跑！”黑暗的废墟里往上快速奔跑出来一人，男人本来以为达到极限的重力竟然还在继续往上疯狂叠加！
　　
　　男人低咒，从同一个皮箱里拿出一管药剂往下一扔：“交给你了。”
　　
　　李民贵在半空中咬碎那玻璃管，血红的液体溅了一嘴。
　　
　　戚眠长刀抬起，拼着命不要也要把这架直升机拉下来，却见面前李民贵身体忽然膨胀，由内往外爆出无数树枝，将他整张人皮都彻底撑破！
　　
　　这是什么？！
　　
　　乌黑的树枝疯长，铺天盖地，眨眼间长满整个天空，上面慢慢沁出粘稠的液体附着，接触到的石头都被溶解，有数滴落在戚眠手脚肩头，瞬间溶出血洞。戚眠身形飞闪，在当中快速躲避，就连瓜瓜也试图点燃这些黑色的树枝，速度却远不及它再次生长出了。
　　
　　乌黑的树枝兜头笼罩下来，江行舟出现在戚眠身前，双手张开屏障，将滴落下来的液体全部分解。
　　
　　“不对劲，快跑！”江行舟揽住戚眠往后飞退，戚眠按住受伤的肩膀，无法继续施加高强度的重力场。
　　
　　直升机终于在狂风和机械的力量下挣脱重力场，满脸是血的男人举起昏睡的小孩，啧笑一声：“有你女儿就够了。”
　　
　　戚眠的目光透过正在疯长的树枝，看到那架直升机朝着高空飞去，彻底消失，恨得眼眶发红。
　　
　　眼前的树枝还在疯长，她低下头，用力埋头进江行舟肩膀上，逼自己冷静下来：“肯定是某种可以迅速激发能力的药，但撑不了多久！去王叔那里，不能让他过山涧！”
　　
　　巨大化的怪物在他们身后追逐，江行舟抱着戚眠，踩着乱石飞快往外跑，他前面还有一个屁滚尿流的小男孩，一边嚎一边骂：“草你妈了个巴乌龟王八蛋你们差点害死我总有一天老子要日死你们……”
　　
　　王兵一直守在山涧上，哪怕是之前异种疯狂涌入研究所、心里再想进去也没有动，如今看到多出来一个小屁孩懵了一瞬，直接就把小男孩捞了过去，江行舟紧随其后踏地起跳，脚踝却已经被长到的枯枝握住。
　　
　　江行舟的大脑快过思维，立即侧过身体将滴下来的所有腐蚀性溶液都挡住，毫不犹豫将戚眠先行送出，被王兵接住。
　　
　　戚眠回身朝他伸出手，指间却与他的擦过，眼睁睁看着他被拖入重重叠叠的黑色树枝当中，消失不见！
　　
　　“行舟！！！”戚眠被王兵拉扯着落在山涧的另一头。
　　
　　黑色树枝将江行舟一层层裹住，他不断施展异能试图突围，刚刚分解的枝条却在瞬间再次长起，将他的身形彻底掩盖下去。
　　
　　江行舟与怪物搏斗，最终一同坠落到山涧之中，顺着汩汩水流冲入水潭。




43.  第四十三章（三更）   岭南生化研究所六……

　　……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末世里少见的晴朗天气,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格子在地板上蔓延。
　　空气有点潮湿，大概刚刚下过雨，呼吸间全是水汽, 夹杂着女人身上浅淡的体香。
　　
　　“我在问你话！他要基地防卫图给他就是了，不过是个想玩阴的搞偷袭的渣滓, 我在那边押阵, 他当真以为自己光靠一张图就能突入了？他这么能怎么还被我撕碎了呢？你怎么这么木, 他们已经打进来了，那张防卫图给他们也没用处。”
　　表情冷锐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碎碎念, 同时在他凸出胸膛的肋骨上一按, 躺在床上的男人痛得大汗淋漓, 却因为哑了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瘦削的男人低着头，在她手掌上写字：我不知道那个是什么，但你说那个很重要，如果丢了基地就没了。
　　
　　“你……”女人气极，同时又有点心虚。
　　他用命保护下来的那张基地图其实是假的, 末世第四年了，和丧尸时、异种的战斗趋于某种平衡，基地之间便开始激流暗涌。
　　当时基地里出了事, 查出来高层里有间谍, 戚眠怀疑是自己身边的人漏出去的，故意在他面前藏起的那张基地图, 并再三强调这张图的重要性。
　　
　　最后敌方基地确实利用另外的防卫图进攻了，却不是按照他知道的那张。她结束战斗以后松了一口气，再赶回家却发现他浑身是伤，被按在水池里奄奄一息。
　　他被敌方刑讯逼供，将人倒吊着悬挂在水池上方, 水一层一层漫上来，会眼睁睁看着那水没过口鼻，快要窒息的时候才被拉出来，如果不说再放回去。
　　
　　她再晚回来一会儿，他就直接被溺毙了。
　　
　　男人握着她长期握刀、生着茧子的手，继续写字：我喜欢这个基地，包子很好吃，楼下种番茄的老大爷很热心，我还在裁缝店给你定了一身连衣裙，是很漂亮的粉色，你一定会喜欢。我不舍得这些被毁掉。
　　
　　女人想到他口中的“很漂亮的粉色”是死亡芭比粉，眼前一黑。
　　
　　他最后写：我喜欢这里的一切，因为这里有你。
　　
　　他其实没说，他一直很怕水，小的时候被他母亲按在水里差点窒息，所以后来一直不敢下水，哪怕被感染后，他变得很强了，可以把那些压着他、几乎把他淹死的人都瞬间撕碎，他可以离水远远的，一丁点都不沾。
　　
　　可是想到这样就会离开她，便都算了。
　　
　　他是真的，喜欢这里的一切。
　　因为这里有她。
　　
　　为了你，我收敛了可怕的爪牙，小心翼翼地藏好一切。
　　
　　……
　　模糊的梦境仿佛被割裂成无数块，破碎地涌入脑海，结束在对方落下来的吻里。
　　江行舟吐出嘴里撕咬下来的怪物血肉，轻轻地漂浮在水中，阳光穿过灰绿色的潭水落下来，湿漉漉的，很像那天被窗格割裂的阳光。
　　
　　一双手用力揽住他的身躯，似乎有柔软的嘴唇落在唇角，和梦里一样缠绵悱恻。
　　
　　……
　　戚眠拖着江行舟往岸上走，趴在地上给江行舟做人工呼吸和心脏按压。
　　江行舟终于喘出一大口水，不住地咳嗽。
　　
　　戚眠松了一口气，脱力跌倒在地上。江行舟的身躯大半被销蚀，同时也在肉眼可见地恢复。
　　这样可怕的恢复力让在水潭边捏着瓜瓜生火的两个人目瞪口呆，戚眠用力瞪两人一眼，警告道：“不许说出去！”
　　
　　王兵和小孩连忙点头。
　　
　　戚眠撕开他的衣领给他通气，看他已经模模糊糊有了点意识，想起来水潭里似乎有可以吃的变异鱼，起身想去抓，被江行舟拉住衣袖。
　　
　　他的眼睛里难得的脆弱，轻声：“别走。”
　　
　　戚眠纠结了一下，还是顺从他的意愿重新坐下来，拿过自己下水前脱掉的羽绒服盖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和自己团起来：“好，我不走。”
　　
　　戚眠抬眼看向王兵和小孩，用眼神逼视他们去抓鱼。
　　
　　江行舟满足地笑了一下，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睛积蓄了一会儿力气，说道：“我吃了它的晶核。”
　　
　　戚眠一开始还没听懂：“谁？”
　　
　　江行舟便再重复一遍：“我吃了它的晶核，太混乱了，我不记得自己咬到了什么，但能确定里面有晶核。不知道吃下去会有什么结果，如果我变成那种怪物，在我变成那种怪物前杀了我。”
　　
　　可能是天冷，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戚眠的手臂很冷很僵，她久久没有吭声，最后低下头，用滚烫的脸颊捂热他冰冷的额头：“别担心。不管他算人还是算异种，你现在也是二阶，吃下去都不怕的。”
　　
　　江行舟靠着她昏睡过去，没再说话，戚眠紧紧环着他，也一言不发。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超出她的认知，异种母皇，被孕育出来的异种王，还有那管可以瞬间强化力量的药剂……经过实验制造出来的异种，吃下它的晶核会不会有问题？
　　
　　这一辈子和上一辈子已经大相径庭，是她重生的蝴蝶效应吗？ 
　　
　　戚眠抬眼看到小男孩光着脚跑回来：“你是什么时候被抓进去的？”
　　小屁孩捏着一条才拇指长的鱼跑过来，强作镇定想要烤，戚眠一出声把他吓一跳，那鱼从手指间滚出去，在潮湿的河滩上跳了两跳落进小水洼里，咻一下消失不见。
　　
　　小男孩欲哭无泪：“就、就长夜前一星期吧，才在那里呆了两天就爆炸了，很多怪物往外跑。”
　　
　　戚眠一怔，忽然察觉到之前她以为的时间线上的错误：“你是说，长夜前那里就有很多怪物了？”
　　
　　“昂。”小男孩点头。
　　
　　戚眠陷入沉思。
　　长夜前，这个研究所就出现了怪物……那会不会，那一场爆炸案，其实就是里面的人试图突围才弄出来的？
　　
　　这也说得通案子的疑惑点，明明是一个废弃的研究所（表面上），却会发生那样严重的爆炸，因为下面根本就一直在运行。
　　但是也没道理啊，如果是下面发生爆炸案，那省公安厅过去检查的时候，应该发现下面的异常。
　　
　　戚眠迅速过了一遍所有线索，想起来小男孩曾经说过的话：“你说你醒来以后，往地面的路被封了，是什么意思？”
　　
　　小男孩挠挠脑壳：“就字面意思啊，我被当时还没搞清楚情况，爆炸响了很多声，我醒来后很快就又被震晕了。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很多怪物，它们一开始还挺弱的，虽然不咬我但是我害怕，我就想往上出去。结果本来被炸通的天花板被封住，我被困在里面，在那里住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个男人抱着他女儿进来。”
　　
　　戚眠想到今天看到的那架直升机，突然明白过来。
　　
　　爆炸案确实是发生在下面的，是里面的人为了求生，用白糖和特殊消毒剂弄出来的。但是这只是个下属实验室，上面很快有人反应过来，甚至有可能已经发现了地下全部是比较弱的初生怪物，将天花板封死隐瞒真相，弄不好还在上面再次搞了个小爆炸，遮掩掉最初的痕迹。
　　
　　而且他们必然极有势力，因为做得很好，秦焱后来调查爆炸案的时候完全没有发现这些。
　　
　　戚眠又问了些别的问题，小孩更多的也不知道。戚眠暗自思索肯定要上去看一看情况，就是不知道经历了这么混乱的战斗，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落下，而她本来还想着找一些关于江行舟母亲的线索。
　　
　　王兵和小孩追不过变异鱼，又打不过森林里的变异树，最后只逮到几个酸酸涩涩的果子和一个很小的扇贝，都被戚眠喂给江行舟吃了。
　　
　　他们用木头和大叶子搭了两个很简陋的小棚子，他俩住一个，戚眠和江行舟住一个，王兵把自己的外套给江行舟换掉破烂的湿衣服。
　　
　　山里的夜已经很冷，树叶上结的霜比前几日又厚了许多，特别他们在水潭边上，水的潮气不断涌过来。江行舟的体温在不停下降，戚眠背朝水潭帮他挡湿气，紧紧抱着江行舟，所有的羽绒服和能找到的干草都盖在两个人身上。
　　
　　可到了半夜，江行舟的体温忽然急剧上升，变成了一个火笼。
　　
　　戚眠是被他硬生生烫醒的，睁开眼睛江行舟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浑身灼热。那枚晶核绝对不正常。
　　
　　戚眠毫不犹豫，把所有羽绒服推开，剥光他身上的衣服，抱着他往水潭里跳。
　　
　　水潭潭面结了一层薄冰，她记得江行舟怕水，可是他比她高不少，只能自己闭气踩在潭底，拼命将他托起来，让他尽可能多的地方接触潭水，又不会被潭水触碰到口鼻。
　　他的睫毛上不一会儿就结了一层冰，她被冻得直打抖，紧紧环住他的腰不让他沉下。
　　
　　“行舟，别怕。”她苍白的脸颊贴在他耳边轻轻喊，“别怕，我在。你坚持下，不过是一枚晶核，你从飞机上跳下来都没事，这么一枚小小的晶核算得了什么。”
　　
　　“我不喜欢我前男友了，他哪有你好，你做的鱼汤好喝多了。”
　　“你坚持住，明天我们就回家，你挑的裙子我都穿，钻石项链什么的想怎么带怎么带，你别抛下我，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一不留神被狠狠呛了一水，眼泪都涌出来，被风一吹直接结成了冰，她坚信这只是生理性眼泪，不是因为害怕。
　　
　　在潭水里泡了一会儿，江行舟的体温回落，却又仿佛没了尽头，一降差点降成了冰疙瘩。戚眠急忙又把他拖起来，用羽绒服一层层重新裹好他，紧紧环着他。
　　暖了一会儿，体温再度升高，她便抱着他再次跳入寒潭。
　　
　　“坚持住，坚持住。”
　　重复了一整夜，她哆哆嗦嗦，最后整个脑子都已经不再清醒，嘴里只剩这三个字。
　　
　　迷迷糊糊间，她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她经历过的最大的基地之间的战争。
　　那时候基地之间夺权，她是南方基地的异能者象征，是敌方所有人的眼中钉。他们想方设法策反了她身边的一个跟随多年的心腹，从心腹手上拿到基地防卫图。
　　
　　她到现在还记得，她发现对方拿到的是真的防卫图时，心里有多高兴。
　　
　　不是她的小哑巴，不是他背叛了她。
　　
　　她在战斗中受了重伤，却仍在战斗结束第一时间返回家里。
　　
　　也幸好，她没有听从治愈系异能者的多留那么一点时间。
　　幸好，她赶到家里的时候，那群战败的、丧心病狂的废物看见重伤的她出现，立即放弃继续溺死她的小哑巴，选择了杀向她。
　　
　　她有很多次，晶核即将破碎、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经验。
　　
　　唯独那一次，她倒下前是真的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仍然挥舞长刀，砍掉最后一人的头颅。
　　
　　因为她倒下前不杀了他，下一个死的，就是她的小哑巴。




44.  第四十四章   药？

　　戚眠再睁开眼的时候, 身上盖着厚厚的羽绒服，原先裹在江行舟身上的衣服和干草全部在这里。
　　
　　周围没有人。
　　戚眠一惊，立即坐起, 刚刚掀开大叶子门帘，入目仍是水潭, 王兵坐在水潭边上煮汤, 听到动静看向她憨笑：“你好啦？”
　　
　　戚眠忙问：“舟哥呢？”
　　
　　王兵：“他去搭个住处, 找到了我们就都搬过去，歇上几天再走。”
　　
　　戚眠松了口气, 脑子里的一根筋一松, 立即大大打了个喷嚏, 脑子也嗡嗡响，立即回去拖出羽绒服把自己裹起来，不禁感叹恢复能力强就是牛逼，先前半死不活的还是他，眨眼只剩她。
　　
　　王兵用一个陶瓷碗舀了碗鸡汤, 递给她：“他给你煮的，让我一直温着，你醒了就可以喝。你先暖暖。”
　　
　　戚眠嘴角压抑不住的翘, 接过, 坐在篝火旁小口小口地啜汤，她端起瓷碗仔细看了看, 瓷碗花纹精致、完好，看得出来是城镇家庭里的工艺。虽然城镇里丧尸、异种横行，但是有小屁孩在，他们可以安全进去收集物资。
　　
　　江行舟的手艺比上一次更好，可能是有城镇里调料比较齐全的原因。
　　白色的雾气蒸腾而起, 戚眠的鼻腔和眼睛都被熨热，透过雾气看那个方向有些模糊。
　　
　　眼前忽然飘下来一粒雪花，轻飘飘落在浅黄色的鸡汤里。
　　戚眠稍愕，抬头看到四面都落下来雪花，纷纷扬扬。
　　“这才十一月，咋就下雪了？”王兵傻眼，急忙去找大叶子，要给旁边的干柴盖上，免得雪飘得多了融化把木柴浸湿。
　　
　　戚眠却低低笑了一下，第一次觉得之前如此厌恶的寒冷天气，都带着说不出来的熨帖。
　　
　　简陋小屋子的大叶子动了一下，被冻醒的瓜瓜爬出来，一脸懵逼地左右四顾了一下，下意识抬起爪爪要往王兵在的篝火那里去，爬到一半发现戚眠，毫不犹豫转移目标，白玉小尾巴一扭蹬蹬蹬爬到戚眠眼前。
　　
　　戚眠的手放下去，小家伙爬上她的手心，撒娇似的蹭了蹭，顺着胳膊蹬蹬蹬爬上她肩膀，挨着她温热的脖子舒舒服服地团成一团，发出一声细小的满足的喟叹。
　　
　　戚眠被它逗笑，只觉得什么都很好，心情更好。
　　她小声问瓜瓜:“你说我要是跟他表白，他会同意不？”
　　
　　“也是该往前看了，上辈子都过去那么久，他不喜欢我又怎么样，为了躲我宁愿死又怎么样。反正这辈子什么都不同了，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戚眠又吧唧了一口鱼汤，瓜瓜换了个姿势，细细的鳞片擦着她的脖子，她煞有介事点头:“你也赞同，对的吧。”
　　
　　瓜瓜:嗯？我同意了什么？
　　
　　一直喝完鸡汤，肚子半饱，戚眠也没有间江行舟回来，不禁疑惑:“他去哪儿找住处了，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没细说，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就是。”王兵也奇怪，起身要去找，戚眠按下他，“我去就行。”
　　
　　她想早点见到他。
　　
　　*
　　城镇里，小孩背着两床棉被，拖着一个折叠沙发，哼哧哼哧地往镇子外面一个高地走，累得满头大汗。
　　他身后是身形颀长的人，提着竹栖刀慢吞吞地跟，小孩动作一慢，竹栖刀立即捅屁股，把小孩扎得原地起跳嗷嗷叫。
　　周围的异种对他们视而不见，哪怕就从身旁过去也不会有丝毫想攻击过来的欲望。
　　
　　王八蛋，周扒皮，黄世仁，就知道压迫童工的辣鸡，还特么用刀捅老子屁股，老子洗干净了这么可爱居然还用刀捅我！
　　
　　心里面把身后的人翻来倒去骂了一百遍，小孩也一句不敢说出口，毕竟说脏话被扎屁股的血泪教训犹在眼前。
　　“不就在这里住两三天吗，至于这么大费周章搞得这么像样，还又是床又是沙发的。”小孩露出个假笑，“很快就走了，那个液化气灶就不用了吧，那一罐可沉，咱就烧柴不行吗？”
　　
　　江行舟对他进行死亡凝视，小孩僵了片刻，垂头丧气的转头又往镇子里去。
　　江行舟的手落下，四周树木立即爬行过来，在他面前按照他的想法生长。花纹古朴的细枝交叠编制做成帘子，枯木一根一根垒上去，中央竖起一根顶梁柱，扁平的木材搭乘屋顶。
　　搭完主梁架，枯木又迅速爬到摞在地上的家具、被褥旁，十分拟人化地捧着一一摆进木屋里。
　　
　　江行舟走进木屋，在给戚眠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思考片刻后一扬手，一个精致大气的木质梳妆台拔地而起，他按照在镇子里见过的那些梳妆台，分出格子、抽屉、放置发饰的木架，把刚才搜罗出来的口红面膜化妆品整整齐齐码好。
　　做完梳妆台，他看向空空荡荡的墙壁，手一挥分割出一个放衣间。枯枝搭出横梁和衣架，一件件他精心挑选的粉色裙子整整齐齐地摆好，最后那枯枝还朝向他开出一朵粉色(？)的小花。
　　
　　江行舟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
　　她肯定喜欢。
　　
　　木屋外忽然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上狂滚。小屁孩的哀嚎穿过木窗进来，江行舟走出木屋，在蓝色液化气罐即将撞上木屋的一瞬间，枯枝狂涌将之拦住。
　　
　　小屁孩松了口气，他想一次性多拿一点、少跑几趟，就滚着液化气罐，抱着东西回来。没想到中途遇上一个陡坡，液化气罐一去不复返，他在后面嗷嗷追，本来抱在怀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他回头看撒了一路的东西欲哭无泪。
　　怪他，他就不该贪心，不贪心就不会作死成这样。
　　
　　小孩垂头丧气地跑回去捡东西，最后东西摞得很高，他摇摇晃晃抱着往屋子里走，还没走进去，被江行舟按住脑门寸步不得前进。
　　
　　“给老……”他秒咽话，乖巧，“哥哥让一下好不好啦~我去给你收拾新居~”
　　江行舟脸色很黑，拿起摞在东西最上方的两盒药:“谁让你拿这个？”
　　
　　小孩看一眼那盒子，心虚了一下，表面上气势不能输，挺起小胸膛:“男人保持雄风必备良药，你伤没好全身体虚，不能让姐姐嫌弃你！这药管用，我……有个朋友家常备，据说特有用。”
　　
　　江行舟额头再暴起一根青筋:“我不需要，给我扔远点。”
　　
　　他周身杀气凛然，小孩硬着头皮坚持:“怎么能不需要呢？你不能讳疾忌医。你不知道，女人不能被满足的话，是容易红杏出墙的！我那个朋友就是这样，他爸那啥啥不太行，他妈就跟别的行的男人跑了！退一万万步来说，就算现在用不上以后也用的上啊，这药可不是哪儿都能弄到，备一盒妥妥的。”
　　
　　怂是绝对不可能承认怂的！要就这么听了，岂不是说明老子怕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怂的！
　　
　　江行舟长刀一提，面色风雨欲来。小孩脖子一缩，把手上东西一扔，赶紧接过那两盒药往外跑，边跑边不怕死大声嚷:“你就是讳疾忌医！我特意趁姐姐不在帮你拿伟x，你不识好人心就算了，你还威胁我！你这个……”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戚眠站在门口，耳朵里他刚才嚷嚷的话还在反复回旋，她震惊的目光顺着小孩的脸挪到小孩手上的药盒，再顺着江行舟的脸往下落，挪到……
　　
　　江行舟:……艹！！！
　　
　　戚眠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咽了口唾沫，艰难道:“那什么，我刚刚才到，什么都没听见。”
　　
　　江行舟:你那脸明明就是听到了啊？！
　　
　　江行舟黑线:“你听我说，都是他自作主张，我没有……”
　　
　　戚眠:“我懂我懂！！不用解释，我知道，都是他皮！舟哥你如此英武、气魄盖世，怎么会需要这玩意呢。”
　　
　　戚眠毫不犹豫地抢过一盒药盒扔远，再一低头发现小孩手上还有一盒，手按在药盒上，终究犹豫片刻，揣着手手试探性问:“这盒……也扔吗？”
　　
　　江行舟:……“扔！！！”(暴龙咆哮.jpg)
　　
　　……
　　小屁孩被挂在外面风干一夜。王兵出于一颗老父心，陪着作死的小屁孩在外面谈天。
　　
　　戚眠和江行舟去了一趟研究所废墟，把里面仅剩的资料从废墟中翻出来。
　　虽然研究所大多损毁，但是最底下两层实验室还在，里面存放资料的档案柜和档案袋又大多是比较厚实的材质，一一清理过后还是有些能看。
　　
　　外面飘起了大雪，他们把资料带回江行舟搭建的木屋里看。江行舟还用砖石垒出了一个壁炉，瓜瓜躲在里面取暖，顺便保持火焰不灭，两个人穿着羽绒服团在一起。
　　
　　“这个研究所在末世前就从事基因融合、改造的工作，但是一直没有进展，似乎是……什么时候忽然发现一种新物种，该物种有很强的适应能力和进化能力。他们的研究方向就变成了基因嫁接，就是把该物种的基因嫁接到胚胎上，试图延长寿命。”
　　戚眠用零碎的资料拼出一个大概，“结果该新物种基因展现出过于强大的侵略性，导致基因失控，怪物诞生。”




45.  第四十五章（已重修）   木屋

　　“长生不老果真是致命的吸引力啊。”戚眠翻出一个档案, 档案上写着几个名字，都是末世前社会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而且根据档案的文字意思, 这几个还只是外围投资者，接触到的甚至不是科研核心。
　　当人的财富或权势无可匹敌, 活下去的欲望也就越发浓烈,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戚眠把这些档案烧掉, 又拿起下一个，这一回似乎是一本实验记录本, 是从下两层的实验室里翻出来的, 上面不但有实验记录, 里面还夹着几张纸，看起来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面的内容简单地用栅栏法加密，解密出来是偷偷摸摸写的日记。
　　每个做实验的人心里都有摸鱼的欲望。
　　
　　13号。实验体出现不良反应后很快死亡，这个月又白干, 马上开会，不知道能汇报什么，希望不会被老师解雇。神, 为什么不能让我再幸运一点。
　　17号。白干again。
　　28号。操。
　　……
　　04号。老师说发现一个新物种, 来源未知，基因序列高度复杂、前所未见, 说肯定对项目有帮助。我都听过多少次了！真后悔进了这个项目组，大概该考虑跳槽了。
　　19号。好像有点不一样……
　　02号。我们成功了！！这个物种的基因太强大了，我没见过自适应性这么完美的基因！我们明天就可以导入胚胎！希望能如预期，求求您了神，保佑我们。
　　……
　　怪物！我们养出来了怪物！他们想炸掉整个研究所杀死他们, 可是我知道这不可能！它们的适应性太强了，他们很快就会给世界带来灾难。
　　神救救我！我不想歹
　　
　　后面是泼开的血。看得出来死前这个人有多绝望。
　　
　　戚眠陷入沉思，总觉得还是有点说不通。
　　
　　假设他们合成的怪物是末世真正的起源，那为什么最终爆发范围是全世界，而不是从岭南生化研究所点到面式爆发。为什么最初传播方式是母种自爆产生孢子，也不是怪物出来扑咬感染，毕竟在末世前，社交媒体那么发达，都没有任何关于怪物的消息。
　　
　　还有红夜，这无法解释红夜的出现。红夜就像是一个信号。
　　
　　又或许……
　　
　　戚眠看着日记里写着的来源未知的“新物种”。
　　
　　或许……根本不是他们合成出来的怪物。
　　而是这种“新物种”，最终都会变成怪物。
　　
　　他们只是发现了这种“新物种”，而基因融合、催化加速了怪物的孵化，所以在岭南生化研究所，异种提前降临。
　　
　　戚眠托着下颚，轻轻点了点档案，斩钉截铁：“如果还有更上层的实验室，我必须去看看背后到底是什么。”
　　
　　末世前就可以做到这种地步，连省公安厅都能瞒过去……这背后势力，必定盘根错节，而且一直延续到末世后。
　　
　　因为上辈子科研院做了那么多努力，试图寻找异种和红夜出现的真相，都没有她如今这么接近。
　　岭南生化研究所可能是最先发现这种新物种的研究所，甚至可能是唯一一个，所以只要捂住那些实验室，就没有人知道这里，更无从谈起寻找异种的来源。
　　
　　末世和这些人脱不开干系，她要活下去，就必然是毫无后顾之忧地活。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会主动出击，绝不随波逐流。
　　
　　“我会同你去。”江行舟说道，“你去哪我都一起。”
　　
　　戚眠放下实验记录本，拿起最后一份档案，才看一行，“哦豁”出声。
　　
　　江行舟听见瓜瓜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连声叫唤，吵得不行。
　　
　　搞什么？
　　他皱眉到壁炉前把瓜瓜提起来，听到戚眠的“哦豁”随口问：“怎么了？”
　　
　　戚眠挥了挥手里的档案，啧啧道：“小屁孩不是实验体。”
　　
　　江行舟想到白天的乌龙，脸色一黑。
　　
　　戚眠显然看懂他的表情，捧腹大笑，笑够了才解释：“这一份是他的实验档案，他叫李辟，他确实被打了一针，不过那一针是镇定剂，所以他睡了过去。还没有来得及在他身上做实验，怪物就已经屠了整个研究所。”
　　
　　“我最初怀疑他是成长中的异种王，但既然李心心成为了异种王，同一片区域内不可能觉醒两个，所以他只能是异能者。而且这种异能我也没听过，会被丧尸、异种无视，甚至可以听懂异种的想法。”
　　“他当时听不到李民贵的想法，因为李民贵还不算真正的异种。我们被李民贵发现，也是因为他的异能实际上算对李民贵发起进攻。”
　　
　　“不过这也说明，研究所还没能合成保留人类意识、且形态和人一模一样的异种，李心心和李民贵都有很明显的异样特征。”
　　
　　“啧。”戚眠最后总结，“他不是融合异种体质的实验体，外面这冰天雪地的可能会死哦，你要不要把他放下来。”
　　
　　江行舟冷着脸没说话，屋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恰在这时，不知道窗外王兵和小屁孩说了什么，小屁孩哑着嗓子小声逼逼：“老子偏要说！王八蛋！日你老子，不就是不行吗，怕个锤子啊怕！狗咬吕洞宾，好心当作驴肝肺，我、操、你、大、爷！”
　　
　　戚眠被笑傻，江行舟脸色更黑，整个木屋震动起来，小屁孩没想到这也被听见，被挂得更高，吓得嗷嗷叫：“我错了！爸爸我错了呜呜呜，爸爸放我下来！儿子给你跪下了！”
　　
　　戚眠乐不可支，所有通往外面的木窗猛地啪啪关上，烛火被吹灭大半，只剩一根。
　　
　　昏黄的光里，江行舟忽然低下头，手掌按在她的肩上，把她推到在柔软的地毯上，漆黑的海藻般的长发铺散开来，女孩肤色白皙得像玉。
　　
　　江行舟咬牙切齿：“我到底行不行，总要试过才知道！”
　　
　　戚眠一怔，嘴角慢慢咧开妩媚的笑，极其缓慢地转了转眼睛，声音又娇又软，像带着撩人的钩子：“那、我的行舟哥哥……”
　　
　　她稍稍抬起脖子，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扑出：“你的第一次，要在上面、还是下面呢？”
　　
　　江行舟：“……”
　　
　　烛火都掩盖不掉他爆红的脸颊，戚眠哈哈大笑，空气暧昧得有些缠绵的味道，她仰着头要去吻他。
　　
　　却在这时，瓜瓜突然一声尖叫，嘴一张喷出一长串液态火，朝着它始终注视着的空白角落迅速蔓延。
　　这本身是木屋，被它这一燎，火势立即蔓延开来。要不是江行舟反应迅速，树木狂长将那火闷灭，这个屋子都会被它瞬间烧掉。
　　
　　任谁在这时候被打断都会炸裂，江行舟黑这脸去提瓜瓜，想把瓜瓜扔出屋子，就见一点残火火星溅起，落在虚空中，却没有穿过那一片空间，反而迅速地在空中蔓延开来。
　　随着火的蔓延，本来透明的墙角浮出一只黑色异种乌鸦！
　　
　　这只异种乌鸦一直在屋子里不知道看了他们多久！
　　
　　异种乌鸦的翅膀被燎，却好像不会痛似的，等烧到它的脖子，才后知后觉地扑腾剩下半边翅膀飞起，却撞在刚刚被封死的窗户上。
　　
　　江行舟和戚眠脸色大变，同时出手，乌鸦被撕扯着拉在地上，竹栖飞射过去钉穿它的身体，分解的力量将它的皮肉一同消解。
　　
　　可是它的头颅，却像被什么保护住了，从分解的力量中幸存。皮毛被分解成细碎的粉末，露出里面的电子设备，那对黑色的眼睛是摄像头，后面的是一个方形的电子板，上面一盏红色的小灯在一闪一闪，显然还在传输信号。
　　
　　戚眠面色一变，手掌落下将那摄像头拍得粉碎，摄像头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镜头已经粉碎，红灯却仍在微弱且固执地亮着。
　　
　　戚眠：“谁？！”
　　
　　是谁，是谁在看着他们？
　　现在电磁信号全部消失，为什么还能使用摄像头？！ 
　　
　　那摄像头的刺啦刺啦声不断，忽然出现一个模糊后的男人声音，对方像是听到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诡谲：“对——我在看着你们。”
　　
　　江行舟猛地挥手，分解的力量扑涌过去，那摄像头却纹丝不动。
　　
　　“我就知道岭南实验基地拦不住你，不愧是江承的儿子。”
　　“江行舟，你的母亲在我手上。你很恨她吧，所以我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份她的实验资料，你看到了吗？开不开心？”
　　“她真优秀啊，如此出色的实验体。当然，如果是你或者你的父亲，肯定会比她更优秀的。你们的基因最适合我的实验了。”
　　
　　“你父亲抛弃了你，你是不是这样以为？可他是因为你才走的，他多可怜，他想救你们母子，最后命都没了，亏我还以为他能活着回来，活着死在我的手上。”
　　
　　“你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你来吧，带上那把刀，我在帝都基地等你。”
　　“你来，我就全部告诉你。”
　　
　　江行舟眼睛瞬间通红，分解的力量无法毁掉这个摄像头，他周身枯枝猛长，瞬间将摄像头的残渣都撕碎，可那声音还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中循环——
　　
　　“不愧是你，江承的儿子……你的母亲在我手上。你很恨她吧……”
　　“他多可怜，他想救你们母子，最后命都没了……活着死在我的手上。”
　　“……我在帝都基地等你。你来，我就全部告诉你。”
　　
　　像是早早录好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循环，被枯枝穿插无数次，最后只剩下模糊的电流音，直至熄灭。
　　
　　江行舟情绪激动，最后骤然爆发出强大的异能，枯木猛地将摄像头彻底碾碎，连好好的木屋都因为他激动的情绪而扭曲变形，暴涨出许多不属于装饰性的纹路来，挂着粉色裙子的衣架上卖萌的小花都被碾成泥渣。
　　
　　戚眠看着那些枯木，上面熟悉又繁杂的纹路刺痛她的眼睛。
　　上辈子死前，被这冷锐的纹路洞穿的痛仿佛又回到胸腔，她头晕目眩、无法呼吸。
　　
　　“舟哥……”
　　她哑声，“这是你新异能、真正的样子吗？”
　　
　　江行舟眼眶通红，骤然抬头看她，像是察觉到她的惶恐，他闭了闭眼竭力压制自己的情绪，放缓声音：“是。”
　　他像是仍然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够温柔，深呼吸一口气，将木屋慢慢恢复成原样，走过去试图抱她：“不怕，这个人是冲我来的，我会保护你。”
　　
　　戚眠却躲开他的怀抱，声音嘶哑：“你知道这个纹路……”
　　
　　每个人的纹路都是独特的，比如异变前的李民贵的是枯枝是带着褐黄色的树皮，而罗明的木系异能是很有生命力的深绿色，光看着就让人心中充满希望。
　　
　　哪怕是继承，也会根据个人基因而出现适应性改变。
　　
　　而江行舟的木系异能，这些冷锐仿佛利刃的红黑纹路，她印象深刻。
　　
　　因为拥有这种异能的异种王，杀死了她。




46.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屋内一片死寂, 戚眠的情绪太奇怪，江行舟下意识止住脚步，望着她的目光极沉：“这个纹路怎么了？”
　　
　　戚眠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算不得笑的笑：“没事，我看错了。你把屋子恢复原样吧, 他们俩在外面得被你吓到了。”
　　
　　确实如她所说, 王兵和李辟被这动静惊了一大跳, 正在嗙嗙嗙砸着门，连声呼喊发生了什么。
　　江行舟垂着眼, 慢慢抬起一只手, 屋子不断回退, 摄像头残渣被裹在木篓里扔出去，挂着粉色裙的衣架上开出一连串桃色小花，向着她似乎想要讨好，却不敢上前。
　　
　　戚眠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好晚了, 我去隔壁屋睡，你也早点休息。”
　　
　　江行舟目光一黯，大步上前, 先一步走出房间：“这屋子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我去隔壁。有任何事都可以叫我。”
　　
　　他转身就走，不需要戚眠动手, 木门缓缓合上。戚眠脸色苍白，半晌按住额头，自闭地笑了一下。
　　
　　真是——
　　什么运气啊。
　　
　　上辈子爱的人不爱她，最终宁死也要逃离她；这一世以为遇见势均力敌的爱人，却是上一世不死不休的仇敌。
　　
　　戚眠无声低咒, 面颊埋入掌心，内心仿佛一万头草泥马飞奔而过。
　　
　　她该怎么和江行舟解释，又该怎么……再和他相处。
　　
　　上一世，她活到末世第五年，总共遇到过两只异种王。遇到的第一只诞生自覆灭后的关洲市基地，十分幼小，心智不成熟，只知道通过召唤其他异种保护自身，情绪易怒且不可控，最终落入陷阱，被南方基联合绞杀。
　　这只小异种王死后一年，才在华国最中心出现第二只异种王——也就是，上一世的江行舟。
　　
　　强大、无敌，且残忍。
　　
　　他如同幽灵巡游在大地上，从南向北，悄无声息地前进着，每一个路过的城市都会出现拔地而起的黑色荆棘丛，环绕纠缠着，如同无上的荆棘王座，他是荆棘王座中的王，四周簇拥着的异种都是他的臣民。
　　
　　他并不嗜血，也不会主动袭击基地——当时他就从距离南方基地不足五十公里的地方路过，戚眠带领异能者抵御了末世以来的最大的丧尸异种潮，她站在城墙上看到那一片行进着的红黑色荆棘，竟然像末世里盛开的一朵巨大的荆棘花。
　　
　　前提是，这座基地不在他直线前进的道路上。他似乎有明确的目标，挡在他路上的一切都要死。
　　
　　所以她不想和他对上，一个成熟、拥有超越大多数人智商的异种王不是人类能抵抗的。
　　直到当时山海基地派遣高阶治愈系异能者医疗队到她所在的南方基地，中途飞机撞上异种鸟失事、落入异种王所在城市边缘，向他们求援。
　　
　　她需要医疗队救治自己的心腹，于是前往救援，本想悄悄带出来，可最终使用竹栖刀劈开道路的时候，还是惊动了异种王。
　　他第一次改变了自己前进的路线，选择追杀她。
　　
　　她的竹栖劈开无数黑色的荆棘和枯木，挥舞出去的扭曲的重力重伤异种王，同时也被他的枯木穿透身躯。
　　他们在城市中厮杀了整整三天，最后点燃了城市中心最大的加油站，整个世界都陷入火海，她才得以脱身。
　　
　　也是那一次，她遇见了小哑巴。
　　她异能耗尽，重伤难愈，拖着刀往外走的时候，遇见躺在地上的小哑巴，他整个人蜷缩在阴暗中，伤势很重，像黑暗的夜里不融化的一抔雪。
　　
　　他们用行李箱拖着刀往回走，度过后面一整年平静又宁和的时光。
　　两个失去所有家人的人互相取暖，至少那个时候他们只有彼此。
　　
　　……如果要说来，若非是上辈子的江行舟，她大概遇不见她的小哑巴。
　　
　　而他将她最后的温暖也夺走了。
　　小哑巴逃入异种王所在的城镇，最终死在异种王的手下，她沉默地凝视小哑巴的尸体，身后烈焰滔天。
　　
　　回去之后，她答应燕津基地的邀请，参与围剿已经占据帝都基地的异种王。
　　
　　最终，同归于尽、至死方休。
　　
　　……
　　戚眠用力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沉痛的哀嚎。
　　这算什么？因为上一世死也同穴，所以这一世才会如此相遇吗？
　　
　　*
　　第二日一早，雪便停了，气温稍微回暖，山林里下了一夜的厚厚积雪慢慢融化。
　　
　　戚眠回想了一下上一世的这时候，昼夜温差大，每夜都会下大雪，但相比于之后大雪封路，实际上算得上晴朗。
　　他们如果想回家，必须在大寒潮之前赶回去，否则会被困在路上至少半个月。
　　
　　“距离这里一百公里，有个市基地。我打算带村子里的人过去看看，如果那边合适的话就在留在那边。人嘛，哪怕遇到再多事情也是要活下去的。”
　　王兵把屋子里能够打包的地方都用被褥包好，扛上肩膀，他叹了一口气：“我是运气好，小晴还活着，我也没什么望的，大家平平安安，有口饭有个住的地方就成。”
　　
　　戚眠想了想，问：“那个市的基地叫什么？”
　　
　　王兵：“崇亦基地，那个地方叫崇亦。”
　　
　　戚眠在脑子里对上号，笑了一下：“那个基地很适合你们，基地奉行异能崇拜，你们村子里的人加大鹅都有异能，在基地里能过得相当不错。”
　　这个基地后来加入南方基地，在她死的时候还存在。
　　
　　王兵听了高兴不已，用力一拍小屁孩后脑：“以后你跟着我们村姆妈，她人心善，会好好照顾你。不过你得收敛你这暴脾气和脏话，别伤她心，而且她没有丈夫又失了独子，以后你得赡养她到走。”
　　
　　李辟用力哼了一声，别别扭扭点头。
　　
　　“那你们呢？”王兵问，“你们继续去长南？”
　　
　　“对。”戚眠看了眼自早上起来，就一直沉默着编织竹框、打包能用的东西的江行舟，摸了摸鼻子回头，“再过不久，雪就会封路。我们要在那之前回去，等下路上找一辆车就走。”
　　
　　李辟看看她，又看看江行舟，嘻笑：“姐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今天一早上你们俩都不太对，吃饭都不挨着了，我就没见你们这么客气过！”
　　他贱不兮兮地一笑，压低声音：“是不是昨天晚上‘试’了一下，发现他真……”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一根树枝穿过他衣服后背，直接把人捆起来扔到水潭里。
　　
　　“我、草——”李辟的话还没骂完，就被树枝疯狂抽脸，李辟疯狂扑腾，王兵唉声叹气，赶紧放掉背上的被褥伸长双手去捞人。
　　
　　戚眠:“……”
　　不必说话都能感受到舟哥的暴躁。
　　
　　戚眠轻咳一声：“舟哥，那条粉色裙子就不要了、钻石项链也不用……带上吃的和羽绒服——你要是想顶多再带个铁碗，路上熬汤喝，还想喝你做的汤。”
　　
　　江行舟顿了一下，没吭声，一直情绪低落且暴躁的树枝却一下子活泼起来，动作都利索许多。
　　
　　戚眠:……舟哥，真好哄。
　　
　　四人回到村子附近，接到村子的幸存者，一同朝北行进，最终在一个镇子里找到几辆车，戚眠和江行舟在小晴依依不舍的挥别中分路前行。
　　
　　“王兵说这里往前就出省了，要是高速公路没什么车，我们就走高速。”戚眠一手按着方向盘，一手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他们现在走的是乡道，岔路很多，被堵住或者有丧尸潮绕开就可以，所以还算顺畅。
　　
　　高速公路不一样，逃亡者多，如果出现超大车祸或者丧尸潮就会很麻烦。但高速公路毕竟快，所以戚眠打算先上去看一看，能走多少走多少，除非入口处都进不去，就继续走乡道。
　　
　　江行舟一直看着窗外，若出现了挡路的车或杂物就提前用异能挪开，闻言低低“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空气凝滞得让人不适，戚眠沉默片刻，开口：“昨天、我是看到那只乌鸦有点害怕，没有其他意思。”
　　虽然他们已经不可能再进一步，但江行舟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变成异种，她仍旧高兴，以后只想保护好他。
　　
　　江行舟沉默片刻：“嗯。”
　　
　　简单的对话结束，气氛更加尴尬，戚眠不安地捏了捏指，江行舟忽然开口：“你想去找他吗？”
　　
　　戚眠一怔，下意识反问：“谁？”
　　
　　江行舟慢慢转过头来，眸色漆黑，戚眠忽然间脑电波和他的对上，头皮发麻：“啊……你是说我前男友？”
　　
　　江行舟默然，慢慢点头，良久才说：“如果你想去找他，我也同你去，我说过会保护你。”
　　
　　戚眠抿了抿嘴：“舟哥，其实你不用这样。你这么强大，不要这样……”卑微。
　　如果她真的这样做，那也太不是人了。让喜欢自己的人救他的情敌？这是什么惨绝人寰的剧情。
　　
　　江行舟没说话，可是他的视线平静而坚决，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誓。
　　
　　在这样的视线里，戚眠握紧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无奈摇头：“舟哥，我不会去找他，实际上他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的，我也不爱他了。”
　　
　　江行舟的眼神稍稍有了些许神采，转瞬却又是一黯，再次偏开头不说话。
　　
　　……舟哥这情绪怎么跟心电图似的。
　　戚眠惴惴不安地追问，就听江行舟幽幽开口：“罗明说，死了的人，才更加无法超越。”
　　
　　戚眠：“……”
　　她张了张嘴，车已经行驶到高速公路的入口，看着面前的场景她一愣，立即忘了刚才的话题。
　　
　　可以想见末世后有相当多人开车涌上这个路口，试图逃离岭南市。因为距离入口不远的主路上，显然发生过一场绵延百米的特大车祸。
　　
　　可让她震惊的不是这个。
　　而是因为剧烈相撞扭曲在一起的车，此刻规规整整地排开在路两旁，仿佛让开一条康庄大道，等着他们的进入。




47.  第四十七章   高速公路一

　　毫无疑问, 前面有人帮忙开路。
　　
　　戚眠毫不犹豫车头一拧，轧上高速公路。对方大概目的地和他们一样，而且对方应该是比较早路过这里, 以至于本来被清开的路面上重新出现了小股丧尸潮，虽然阻拦他们的速度, 但正好给江行舟进一步适应他的新异能, 不用下车就把异种和变异丧尸串糖葫芦一样穿起来, 将它们脑子里的晶核剥离，带着血放进车后座的竹楼里。
　　因为这样, 路两旁紧跟着他们追爬着黑色的荆棘, 已经有了上辈子跟随他的荆棘丛林的初步规模。
　　
　　直到傍晚, 他们开到柑洲市的时候，前面堵塞的车道没有再被打开。他们遇见了“开路者”。
　　
　　柑洲市服务区里，一辆大巴车和一辆皮卡车靠在一起，隐约传来人声。戚眠看了眼天色，就知道他们是留下来打算在服务区过夜, 想了想，车一拧也开进服务区。
　　
　　戚眠抬眼望去，看见很小的火堆旁边挤挤挨挨放了七八个帐篷, 不禁啧声：“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半夜突围进来一个丧尸或者异种，都得玩。”
　　
　　戚眠忽然对上大巴顶上一个男人的视线, 眨了眨眼，笑了：“当然，如果有一个很强的人守夜，一切丧尸或者异种都是纸老虎。”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上辈子同困在关洲市的战友，最后一起突围、并共同归入南方基地异能者军队。
　　
　　“哗——”耳边传来一声响。
　　
　　戚眠急忙偏头看去, 只见江行舟笑了一下，眼神平静地把打碎进来的玻璃窗往外扫出去：“异能一下没控制好，不小心打碎了。服务区车子不少，麻烦你等下再开一辆。”
　　
　　戚眠看着他身边挥舞的树枝一脸懵逼。
　　舟哥这异能果然强，强得到现在还不稳定，这可是要成为王的男人。
　　
　　戚眠的车开进服务区，正围在一起准备用餐的十几人同时停下交谈，大巴车顶上那个男生的身体不由自主坐直，但是没有阻拦她。只在戚眠想要停车的时候喊了一句：“停到我们一百米以外的地方。”
　　似乎是怕她不听，他稍稍抬起手臂，服务区外面的金属栏杆扭曲扬起，拦在戚眠和他们的车中间，彰显他的武力。
　　
　　戚眠顺从地听了，将车开远停下，还给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彭陵辛松了口气，抬起的手臂放下，栏杆自然地垂落，在两方之中形成一个屏障。他不怕打架，车队走得慢，路上有人看他们老弱病残孕齐全想动手，都被他和扣子收拾了，到现在他还没有遇见异能强于他和扣子的人，遇见打不过的异种他们也跑得过。
　　但是能不打还是高兴的，他们只是想平安回到玉春市，之后他再去帝都基地救他女神，现在能不耗费异能最好。
　　
　　对方两个人就敢上路，不是傻就是有真本事。
　　
　　他的目光垂落，示意大家继续准备晚餐。围坐在篝火旁的人纷纷松了口气，负责做饭的魏阿姨拿出一个铁壶，挂在彭陵辛打出来的铁架子上。
　　说是晚餐，其实根本算不上。魏阿姨小心地从怀里拿出来四块压缩饼干，将一点点矿泉水烧热后，把压缩饼干扔进去泡涨、溶开，锅里迅速变成饼干糊，每个人轮流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互相谦让，慢慢吃着这其实难以下咽的晚餐。
　　
　　彭陵辛的视线落在皮卡车的车斗上，车斗上坐着一个抱黑色胖鸡的少女，他扬声喊她：“扣子，车后座还有一个蛋糕和一包牛奶，再不吃就坏了。”
　　
　　扣子歪头想了想，声音呆呆的，一板一眼地回复：“那是你的，你要我吃吗？”黑鸡的小黑眼睛也看向他，咕噜噜地转。
　　
　　彭陵辛：“我不喝牛奶。”
　　
　　扣子又想了想：“哦——你在让给我吗？”
　　
　　彭陵辛已经习惯她这有点呆萌呆萌的样子，摇头：“不是让，真的是我不爱吃蛋糕和牛奶。”
　　
　　扣子困惑地看他，没看出个结果，也就不想了，把黑鸡往自己头顶一放，顶着鸡去车后座拿晚餐。蛋糕很松软很甜，她很喜欢吃，也吃的少，一个蛋糕一包牛奶刚刚好。
　　
　　彭陵辛跳下车顶，其他人立即给他让开位置，把最后大半饼干糊全部让给他，彭陵辛皱眉：“说了不用省着吃，之后我们再去搜集物资就行。”
　　几个人连忙摆手，憨厚笑道：“真的饱了、饱了。”
　　
　　彭陵辛心里有点堵，抬头看向被他用金属棍封住的服务区超市。那里明明有充沛的物资，却有一只三级的异种和四五只二级异种、变异丧尸，就算是和扣子一起他也没把握，他们两个折了谁，都不可能把这一堆老弱病残孕安全送到玉春。
　　
　　还是下一个服务区再看，再不然就中途下高速，去镇子里搜搜东西。队里有小孩有孕妇，都不能缺了营养。
　　
　　这么想着，他落手下去拿起铁壶，打算直接吃。
　　却在这时，距离他们一百多米的新来者那里，传来了一股浓郁的、沁人心脾的、令人窒息的肉汤香气。
　　
　　彭陵辛：“…………”
　　扣子转头：“啊——”
　　所有人：“吸溜吸溜！”
　　
　　*
　　戚眠无比虔诚地注视着江行舟执意带上的锅碗瓢盆。
　　
　　砂锅里放着萝子晶核净化过的水，用瓜瓜点起篝火，他们在林子里打的野猪肉剁成块，焯水两次，加入姜片、清水、切块的山药，放在砂锅上慢慢煮。一边再另起一个铁锅，倒入热油，加入处理腌制过的半透明小黄鱼，煎得两面金黄酥脆，撒入姜丝葱白辣椒粉炒香，最后料酒和酱一加，香味几乎飘出十里去。
　　准备这些的功夫，早早下锅蒸的米饭也好了。明明只有两个人，还是末世，硬生生吃出了野外大餐的感觉。
　　
　　戚眠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叹，江行舟看着她揉着小肚子的样子，低下头一笑，蒸腾的雾气遮掩住他带着冷意的唇角。
　　
　　不能让她心留在自己身上，就先让她的胃不舍得离开。
　　
　　养刁了，就不跑了。
　　
　　他轻描淡写地问：“还有些拇指长的小黄鱼，趁今天有时间，一会儿我都炸成酥脆小黄鱼，路上给你当零嘴。”
　　
　　戚眠狂点头，感动地泪流满面。
　　
　　他们这边美滋滋得像是在野炊，苦了那边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留着口水，有几个实在忍不了想躲进帐篷里睡觉，想着睡觉就不会觉得肚子饿了，结果那香味竟然还好像会钻缝，专门往他们鼻子里钻。
　　“别看了，他们不会给我们吃的。”彭陵辛艰难扭头，擦了擦嘴角，生怕有口水留下来。他也馋啊，末世后就没吃过好东西、更没吃过热的好东西，可现在这种世道，怎么可能会有人肯分给别人吃的。
　　
　　“啊！扣子姐姐过去了……”队里小孩惊呼。
　　
　　彭陵辛急忙转头看去，眼前一黑。
　　这哪里是过去了，简直是快到了！
　　
　　扣子头顶着黑鸡一步一步走过去，少女瘦弱又纤薄，动作看上去慢吞吞的，实际上却极快，眨眼就到戚眠和江行舟面前。
　　
　　她直勾勾地盯着汤，留着口水说：“我、能尝尝吗？”
　　想了想，她想起来那个用金属的男人说末世没有白吃的晚餐，想要什么都要换，只不过是代价大小问题，她又开口：“我可以跟你们换——”
　　
　　她毫不犹豫地抬手向上握住黑鸡，黑鸡像是察觉到她的想法，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
　　扣子坚定道：“鸡肉、好吃、超好吃。”
　　
　　黑鸡：“…………”
　　黑鸡叫得声泪俱下，一双黑色鸡爪子牢牢抓住她的头发，扣子拧眉呵斥：“听话。”
　　
　　黑鸡：听你个鬼喔！！！
　　
　　戚眠：……
　　这卸磨杀驴的姿势，和当初江行舟试图捏死瓜瓜的情景微妙重合。戚眠眼尾抽搐了一下，还没开口，彭陵辛已经飞速赶到，十分警惕：“扣子，别任性。”
　　
　　先不说对方愿不愿意换，扣子这只鸡是她的武器，被吃掉了他们的战力骤降，他一个人可护不住这么多人，势必要放弃一些人。
　　他冷哼一声。而且这俩人故意搞这么多吃的，显然就是在钓他们，居心叵测！
　　
　　扣子发现真的拔不下这只鸡来，又听到彭陵辛这么说，不禁沮丧地垂下头，委屈巴巴地盯着还剩下大半锅的饭菜，快要哭出来。
　　自从她的辣鸡老爹抛弃她，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常的东西了。
　　
　　戚眠被她的表情逗得有点乐，又看彭陵辛也到了，无辜地眨眨眼，抛出自己的问题：“你们要去哪？我们想去长南，不知道顺不顺路？”
　　
　　彭陵辛脑子里过了下地图，毫不犹豫道：“不顺路，我们到玉春市，前面就分开。”
　　
　　“哦——这样。”戚眠拖长了语调，毫不意外他的答案，因为彭陵辛自己就是玉春人，他们算得上同一个省的老乡，“我们煮的有点多，你们要是想吃的话端去吃吧。”
　　江行舟神色自如，在旁边慢吞吞炸小黄鱼。他其实是看出来戚眠想拉拢的心思，才故意煮这么多。
　　
　　彭陵辛双眼明亮，扣子口水更是直接流下来，上手哧溜抓起一枚小黄鱼，连骨头都咬碎了咽下去，彭陵辛都没来得及阻止。
　　彭陵辛：……
　　
　　考虑到车队里的小孩和孕妇，他不再犹豫：“那谢谢了。”他立即端起锅。
　　有什么代价后面再说，如果对方太过分非要提付不起的代价，打一架就是了，打完就不需要付了。
　　
　　戚眠幽幽叹道：“我们之前从岭南市过，收集到不少物资，车上还有鸡鸭鹅鱼，唉估计吃不完都要浪费，可惜了，我们不顺路，不然我还挺喜欢你的金属异能，那路上的车都是你挪开的吧？”
　　
　　彭陵辛一抹口水，斩钉截铁：“不，我们可以很顺路！”




48.  第四十八章【捉虫】   高速公路二……

　　玉春市距离长南市其实不远, 只是要折一段距离，更合理的确实是前面的高速路口分路走，其实戚眠他们先去玉春放下这些老弱病残、再折返长南也可以。
　　
　　但是……戚眠稍稍垂下眼睑。
　　玉春市已经没了。
　　
　　玉春市的反应太慢, 市长自己先逃，长夜结束后完全没有组织起政府力量, 再加上异种进化速度过快, 全市沦陷。
　　
　　但这个, 不该是戚眠告诉他。所以戚眠佯作惊喜，毫不犹豫把这件事情定下来：“行。”
　　她答应的太快, 彭陵辛心里浮上一种被套路的诡异感觉, 但再一回头看见在帐篷那边眼巴巴望着这里的人, 饿得面黄肌瘦、明显营养不良，在心底轻轻叹息：算了，被套路就被套路吧，反正绕个路的事情，代价他付得起。
　　
　　双方愉快地达成一致, 彭陵辛端着锅饭往回走，到那边解释后，众人小小地沸腾欢呼了一下, 互相谦让着吃东西, 一个和彭陵辛年纪相当的女生也从帐篷里钻出来，整个小团队忽然安静了一下。
　　
　　煮压缩饼干的魏阿姨尴尬不已, 扯了一下就要第一个动手去拈大块肉的女生：“右右，让宜姐他们先吃。”
　　
　　宜姐就是队伍里的孕妇，孩子四个月大，她的丈夫为了之前也在队伍里，从关洲市突围的时候为了掩护大家牺牲了。
　　蒋右被母亲阻拦, 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但看到大家的目光都有些冷，还是不情愿地让到一边。扭头看到彭陵辛先乘了一大碗饭和猪肉小黄鱼给扣子，张嘴嚷嚷：“凭什么她可以先吃？”
　　
　　好不容易热络回去一点的气氛再冷下来，魏阿姨拼命扯她袖子，蒋右理直气壮：“我又没说错，她又不是小孩又不是孕妇，她怎么就可以先吃！还吃那么多，别人不要吃的吗？”
　　
　　队里老奶奶和颜悦色地说：“小扣子保护我们，消耗大，她也还在长身体，不能饿着，她又还要喂小黑鸡，实际上吃不到多少。”
　　
　　“我也还在长身体啊！”蒋右气道，“我还有胃病。”
　　
　　“噗嗤。”队里小男孩笑出声，“24岁了长哪里，光长胸吗？末世里没什么用，切了吧。”
　　
　　蒋右脸都气红了：“一个小孩子家家把女孩子胸挂在嘴上，知不知道害臊？你家教这样教的吗？”
　　
　　小男孩讽道：“是啊，没爹教没娘养，比不过你……”
　　他顿了顿，看到魏阿姨窘迫的样子，没再说下去，蒋右见他不说话自以为胜利，气势汹汹挤过去坐到彭陵辛和扣子中间，甜甜地喊了声“彭哥”，到底没敢去抢扣子的碗。
　　扣子看上去安全无害，真正打起来极其凶残，她看过一次就再也不敢惹她，她头顶的鸡又护食，她要真敢动手她就废了。
　　
　　扣子吃东西和她走路一样，看上去慢条斯理，实际上和黑鸡你一口我一口，迅速把一大碗饭吃光。
　　吃完后，她用黑鸡翅膀擦了擦嘴，爬进皮卡车里把自己的小棉被和小存钱罐抱出来，被子包住小存钱罐，打成捆往戚眠方向去。
　　
　　戚眠正在和江行舟撬车，因为江行舟“不小心”打算了副驾驶的车窗，他们在服务区里挑了一个看上去颇为结实的面包车，后面正好可以放鸡鸭鱼鹅。
　　
　　戚眠一回头，正对上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的扣子，少女留着齐刘海，肤色雪白，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漆黑又明亮。
　　
　　戚眠看了看她的被子，心里隐约猜到她想干嘛，还是确认道：“你要跟我们一起？”
　　
　　扣子毫不犹豫用力点头，她的目光扫过戚眠，落在江行舟的脸上，指着他不假思索道：“大辣鸡。”
　　江行舟：“？？？”
　　
　　又指了指自己：“小辣鸡。”
　　指头顶鸡：“小小辣鸡。”
　　
　　最后回到戚眠身上，歪着头想了半天，说出唯一一个不是骂人的称呼：“嫂嫂。”
　　戚眠：“…………”
　　
　　江行舟身边气温嗖嗖地降，戚眠头皮发麻，连忙哄道：“她看上去不懂，别生气。”
　　戚眠转头向扣子：“我们没有帐篷，就睡车上，没有那边舒服。”
　　
　　扣子摇头：“小辣鸡哪里都能睡、站着也能。”
　　戚眠意识到她说的小辣鸡是指她自己，哭笑不得：“这是骂人的话，以后不能说了。”
　　扣子顿了顿，不情愿地说：“哦。”
　　
　　戚眠拉开后座车门让她爬进去。扣子虔诚地把被子叠两折铺开，存钱罐放在被子里，黑鸡跳到被子上帮忙踩，除开隆起的存钱罐，其他地方抻得一丝褶皱也无才结束。
　　戚眠看得饶有兴致，江行舟忍着额头暴起的青筋，去原来的车上搬物资。戚眠正想去帮忙，扣子蹭爬下来，拉住她：“嫂嫂，里面、有好吃的。”
　　
　　戚眠抬眼看向服务区超市，那边已经被金属棍封死，十分安静。彭陵辛队伍明显物资缺乏，却不敢进去，里面的异种想必十分强大。
　　她的内心无动于衷，毕竟她是用吃的诱惑彭陵辛和他们一道，如果他们获得了充足的物资，那她不是白搭。
　　
　　扣子看她没什么意向，十分不解的样子，随即“啊”了一下，又说：“里面有只‘肉莲’。”
　　
　　戚眠眼睛猛亮，看向扣子：“‘肉莲’？你是说三级变异动物‘肉莲’？”
　　
　　扣子点头，毫不意外看到戚眠精神大振，正巧彭陵辛过来，看到扣子连床都已经铺好，不得不放弃带她回去。
　　戚眠问：“你们是不是进过那里面？里面危险吗？”
　　
　　彭陵辛拧眉，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危险。里面有一只三阶异种，还有几只变异丧尸和二阶异种。我们刚进去就被打出来，差点折了人。”
　　他顿了顿，疑惑问到：“你想进去？”
　　
　　“对。”戚眠看向车后的江行舟，“能给我描述一下那只三阶异种是什么样子的吗？”
　　
　　彭陵辛想了想：“很肥，很粗壮，像一朵肉色的花，占据了整个超市大半的位置，它会散发出很苦的气味，闻到会让人头晕目眩、呕吐。但是攻击力不高，主要是它的气味下，我们没办法抵抗其他的二阶异种和变异丧尸。所以我们只能退出来，它也没有追出来。”
　　
　　彭陵辛提醒：“我不清楚你们的水平，我当你们和我的水平差不多，但就算是我们四个人一起进去，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它的气味太浓重，我们在里面无法呼吸，很容易背过气去。有变异丧尸在，我们无法承担被抓挠一下的危险，哪怕是异能者被同阶的二级变异丧尸抓伤也会异变。”
　　
　　戚眠一听他的描述便彻底确认了，忍不住轻笑，因为心情不错，她还很亲昵的摸了摸扣子的头：“没有任何三阶异种会这么温和，除了气味让人呕吐就没有其他副作用。那是一株变异植物，名叫‘肉莲’，形似肉质的莲花，形貌丑陋，本来应该是莲花的清香被恶臭所代替。”
　　她顿了顿，又说：“它周围确实容易聚集变异丧尸和异种，这也是它自保的一种方法。但是……有一个东西你一定喜欢。”
　　
　　戚眠：“‘肉莲’的‘莲子’可以吃，它是臭味的来源，你可以把它等同于榴莲，营养价值极其高，尤其对孕妇和小孩好，不但可以迅速补足过去缺失的能量，还可以很长一段时间不摄入其他营养物质。一株‘肉莲’大概会产生七枚‘莲子’，一人一半也够你们团队的人生存到玉春市。”
　　
　　彭陵辛显然心动，眼神闪烁不定，但是没有直接答应，十分谨慎地问：“你们帮我们打？那你们想要什么？”
　　
　　戚眠笑了，这才是他，凡事都先讲好交换条件，和他交易很放心。
　　
　　戚眠平静回答：“我们两个要的自然也不便宜——如果打下来，你们可以拿走它的肉和‘莲子’，但是我要它的晶核。”
　　
　　彭陵辛正色：“那可是三阶晶核，我觉得我可以和你‘莲子’对半分，晶核再根据我们个人贡献分配，越高阶的晶核未来会越难打。”
　　
　　戚眠啧了一下，果然依旧如此敏锐，三阶以后的变异动植物才有晶核，而且比异种和丧尸的晶核更安全且珍贵。
　　她一口否决：“不，我只要晶核，除了它的晶核，其他的包括变异丧尸和异种的晶核我都可以给你，只有这个没得谈。”
　　戚眠向着彭陵辛伸出手：“怎么样，要不要合作？”
　　
　　彭陵辛再次讲价：“二阶晶核对我作用也不大。”
　　他现在是二阶中期，晶核的作用确实越来越小，基本上就是回复异能的作用。
　　
　　戚眠笑眯眯道：“那我不管。”
　　
　　彭陵辛看着她很久，心里飞速地盘算，其实他现在就算打下来三阶的晶核他也不敢吃，肉莲明显不是金属系的晶核，根据当时在关洲市基地的宣传，不合适的晶核吃了会出事。二阶的晶核他虽然用不上，但是扣子的鸡很喜欢，她的鸡满意了就是扣子满意了。
　　
　　他最终点点头，伸出手和戚眠交握：“行。但是我和扣子会优先保全自己，我们两个谁受伤都不能保护大家回去。”
　　戚眠：“这个你放心，我们都要避免不必要的受伤。”
　　
　　彭陵辛：“那你打算怎么做？那种气味太难闻，说实在的，我一点都不想进去第二次。”
　　
　　戚眠弯唇一笑：“对付肉莲的恶臭，其实有个极其简单的办法。”




49.  第四十九章（一更）   高速公路三……

　　第四十九章
　　彭陵辛听完, 表情宛如被雷劈了似的，忍不住反问：“用嘴呼吸就行了？”
　　
　　“对。”戚眠笑眯眯的，“嗅觉感受器本来就只位于鼻腔顶部嗅粘膜, 肉莲的呕吐感是因为对嗅觉的刺激太大，实际上没有任何危险, 毕竟散发出这种味道的‘莲子’可是高级营养品。当然, 进去以后还是要防范争斗中, 丧尸和异种血肉落入嘴里，以及千万不要因为习惯重新使用鼻子呼吸, 肉莲的气味堪比生化武器。”
　　事实上科研院所后期确实发明出了肉莲的生化武器, 用于对人作战,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
　　
　　“此外，你们要注意在采摘结束前不能让肉莲受伤，否则它的花瓣闭合，要一个月以后才会再张开。”
　　戚眠：“进去以后，我迅速把‘莲子’都摘下来, 气味很快就会散去。超市里的物资也都可以随便拿，我建议是趁天还没完全黑，早点进去速战速决, 这样晚上还可以给你们队员加一餐夜宵。”
　　
　　彭陵辛风中凌乱了片刻, 果断点头：“好。”
　　
　　彭陵辛回去安排了一下，扣子被留在外面保护大家, 戚眠、江行舟和彭陵辛三人进去，超市里有三只变异丧尸和四只普通异种，打起来应该不慢。
　　戚眠虽然不知道彭陵辛现在具体到什么水平，但他是天才，上辈子如果不是和女友归隐, 她接管异能者军后有他的帮助，也不会那么辛苦。
　　
　　“要用刀吗？”江行舟随口问。
　　
　　戚眠：“用，否则不好挖晶核。”她顿了顿，看向江行舟，在彭陵辛离去后声音放低：“你等下只用木系异能，分解异能暂时不要暴露。”
　　她信任彭陵辛，但不代表对其他人也是如此。现在有人显然盯上江行舟，江行舟的能力藏得越多越好。
　　
　　江行舟点头，把刀从车里拿出来，戚眠从白色的苦行背壳刀鞘中抽出刀来，漆黑的寒光滑过，扣子的眼睛陡然亮得令人心惊，怀里的鸡却与她反应相反，惊恐地要扑腾出她怀里，被无情掐脖镇压。
　　
　　黑鸡惨叫：“喔叽！——”辣鸡的刀、辣鸡的刀！叽命危矣！
　　
　　戚眠看那边一人一鸡搏斗，觉得好笑，边往超市走边问彭陵辛：“你在哪里遇到扣子的？”
　　
　　彭陵辛回头望了一眼，发现人鸡又开始每日互斗日常，一言难尽：“严格来说不是我遇见的，是扣子主动来找我，刚见面的时候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我当时还以为她是话痨，没想到那居然是巅峰。”
　　
　　“奇怪的话？”
　　
　　“说是在网上看到一篇小说，一个叫衣秋的傻逼作者写了个主角叫彭陵辛，刚好和我同名。”彭陵辛无语吐槽，“唉简直太傻了，一个工具人，全程就是护送男配女配回家、帮男配a救女配b或者反过来，关键自己最后救下女朋友以后居然回家种田了。”
　　“这作者绝对是女的，我们男的那有那么儿女情长，要是我的金属异能最后能有小说里那么强、都可以提取人体内铁元素瞬间秒杀了，去称霸天下不好吗？哪会回老家学习物理造拖拉机。”
　　
　　彭陵辛顿了顿，轻轻一叹：“不过扣子像是坚信那是事实，说跟着我就能找到她哥。我猜测她可能在末世里失去家人，刺激太大，所以很多事情不能分辨真假，你们也注意不能刺激到她。毕竟也是我占了便宜，她的异能很强，分担了我大部分压力。”
　　
　　戚眠：“…………”
　　她默默看着他，表情诡异。
　　
　　彭陵辛看着她诡异的视线，茫然：“怎么了？”
　　
　　戚眠偏开头，掩唇轻咳一声：“没什么。”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超市门口，里面的丧尸和异种察觉到外面鲜活的人气，激动地开始撞击被封死的门。
　　彭陵辛把异能捏出来的铁鼻夹给两人分了，适应了一下，彭陵辛抬手，在三人身后先用铁筑出一道铁栅围墙，避免丧尸扑出来的时候往外跑。
　　
　　后路封死，拧在门口的钢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慢慢向两边张开。
　　
　　三个人同时将扑上来的丧尸击回超市，一同冲入！
　　
　　暮色尚在，从铁杆投射入室内，三人都是高度强化过的视力，瞬间看清楚室内情景。超市占地约一百平，中央靠后的位置张开一朵肉质莲花，莲花下方的水泥地被肉莲的根影响，十分松软，仿佛沼泽流动，显然一踏入就会瞬间下陷。
　　
　　戚眠面前闪过一道残影，速度型变异丧尸扑来，戚眠实际上并看不清它的动作，但磨砺过的反应速度让她毫不犹豫地扬刀砍去。
　　丧尸的残影骤然一顿，一只手掉落在地上，戚眠闭嘴屏息后退，避开它泼洒出来的血，回头在身躯厚重的二阶石妖异种头上一踏，再和第三只异种对了一刀，将之逼退。
　　
　　“分隔它们！”
　　
　　超市里的铁质货架发出嘎吱的扭曲声，抖落所有货物后，铁不断扭曲拉长，嗖嗖嗖刺入墙上，将扑上来的五只怪物分别困在一个小空间里。
　　
　　“舟哥！”
　　被她砍断一只手的变异丧尸大怒，再次袭来，戚眠闪身避开，毫不犹豫踩着货架往肉莲奔去。
　　
　　她的速度极快，眨眼逼近，肉莲不安地挥动肉质莲瓣，一直守在肉莲上、没有发动进攻的两只异种扑来，戚眠暗暗在竹栖中灌注重力，想要一刀将两只异种同时斩杀，忽然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危机感，陡然抬头扬刀。
　　
　　头顶探来的利爪和竹栖铮然相碰，如果她再慢一点会被当场揭开天灵盖！
　　
　　双脚异变、可以勾在天花板上的变异丧尸是力量型，对刀之后，悬在空中的戚眠身体不受控制地下落，松软的水泥地簌簌涌动，等着她落进去的一瞬间彻底拉入地下。
　　
　　“舟哥！”
　　几乎同时，她即将落脚之处陡然升起一条长藤蔓，有力地将她坠落的身形托举起，戚眠借力之后身躯弓起，猛地向上方探去，胳膊从后死死勒住变异丧尸的脖颈，竹栖横向从它的太阳穴扎穿大脑。
　　戚眠再次后跳，翻身落在肉莲的中央，本该是花蕊的地方是类似莲蓬一样的小平台，戚眠挥刀逼退同时攻来的两个异种，长刀一落，将最外面两个莲子齐齐挖出。
　　
　　肉莲痛苦地瑟缩，所有异种丧尸同时回转，却被飞舞的荆棘和铁架阻拦甚至穿透。戚眠身边荆棘飞舞，将她护得密不透风，彭陵辛忍不住多看了江行舟一眼，没想到对方竟然在对上两只二阶异种的同时还有余力保护爱人，他绝不弱于他。
　　
　　戚眠瞬间把七枚莲子收割，最后一道直穿中心到底，她毫不犹豫伸手进去，肉莲分泌的汁液快速涌入她的手臂肌肤，她纤细的手臂立即红肿出一大圈。
　　戚眠在肉质里不停摸索，摸到晶核后立即拔出。肉莲急剧地萎缩，缩入地下，戚眠在落入沼泽水泥地前起跳，半空中抓住早已停好的藤蔓，带着她回到江行舟身边。
　　
　　三人同时退出，两个男人不再需要担心伤到肉莲，不再留力，荆棘和藤蔓如箭一般飞射而出，瞬间将超市穿透成筛子。
　　戚眠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么轻松的战斗，不需要担心背后，随时有人接应。她心情很好，揽着七枚莲子倒给彭陵辛，从地上捡了个矿泉水，把肉莲的木色晶核冲洗干净。
　　
　　三人走出超市，天已经在慢慢飘着雪，今夜月色寒凉。
　　江行舟看向她想说回车上休息，脸色突然一变，伸手握住她的左臂，用力从她衣服肩部撕开袖筒。
　　戚眠的手臂肿得很高，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通红的，像是对什么东西过敏，还泛出细密的紫点。
　　
　　他的语气极冷，眼神阴森:“怎么回事？”
　　
　　“啊……”戚眠有些懊恼，上辈子这辈子受伤太频繁，已经完全没有将这种很快能恢复的小伤放在心上，以至于被他发现，“不小心沾上肉莲的汁，过几天就代谢掉了。”
　　
　　戚眠强调:“真的没事，这种汁无毒。”
　　就是会让人的手极其寒冷，再麻痹酸痛个一整夜。
　　
　　江行舟呼出来的空气凝成白雾，极慢地飘过戚眠耳边，像是在隐忍愤怒。
　　戚眠本来无所谓，对上他阴恻恻的目光莫名有点怂。
　　
　　彭陵辛默默在挥开笼着四周的铁栅栏，并在超市地上捡了一包狗粮。
　　
　　江行舟放轻呼吸：“有没有办法能缓解？”
　　
　　戚眠回：“没……”剩下一个字被她怂怂地咽回去，弱声，“可能穿得暖和一点、不冻着就行？”
　　
　　江行舟立即跑向车去拿新羽绒服。
　　
　　戚眠暗自唾弃了一下自己的怂，彭陵辛看到地面上有一次性毛巾，先给她拆了几包，给她裹在手臂上。戚眠也不敢说这其实并莫得什么用。
　　
　　帐篷那边的人看见铁栅栏分开，急忙跑过去，再听彭陵辛的回车上拿厚衣服，留下一个女生双眼喷火，怒视彭陵辛给她裹毛巾。
　　
　　蒋右挤蹭过去，低胸睡衣下几乎呼之欲出，假笑：“彭哥不用你做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彭陵虽然不明白她想干什么，但因为她的前科下意识不让她动手：“回去帐篷里休息就行，这里用不上你。”
　　
　　蒋右觉得他这是在讽刺她没用，脸上没面，眼睛恶狠狠剜向戚眠。彭陵辛给戚眠裹好，看到江行舟已经带着衣服过来，自觉退开进超市里拿物资：“你先回去休息，超市里的物资等下我们会搬一半去你车上。”
　　
　　“凭什么……”蒋右瞪大眼睛，在彭陵辛警告的眼神下渐渐消声。
　　
　　彭陵辛进去，蒋右阴阳怪气道：“唉我是太没用了，不如小妹妹长得好看又能打，是个男人都会被你勾走。”
　　
　　戚眠立即明白她的恶意从何而来，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扯了扯毛巾。
　　小朋友，你的情敌可不是我，而是一个让帝都基地和南方基地差点开战的海伦一般的女神。
　　
　　蒋右见她不答更是来劲，想到什么激动道：“小妹妹经验不少吧？也教教我呀，别藏私。对外的和床上的都可以，末世了，我们女人都要找一条生路，哪能真这样一直打打杀杀的，都不像个女人了。”
　　“诶诶，你这么漂亮肯定很有经验。你胸又不大，肯定有别的地方让他们满意？”
　　“我都还没经历过，彭哥又是个榆木脑袋，我好愁。”
　　“你别不说话啊！你脸这么好看，想睡你的人肯定不少吧，不知道你跟多少……”
　　
　　“嗖——”突然一声刺穿的闷响。
　　
　　黑色荆棘横向刺穿那张嘴，寒凉的月色下慢慢拉扯着蒋右吊起，蒋右痛极，浑身颤抖地去握荆棘，又被上面的尖刺扎得鲜血淋漓。
　　
　　远处抱着衣服的魏阿姨发出一声尖叫，扔掉东西朝这里跑来。
　　
　　戚眠诧异回头，一件温热的黑色羽绒服裹住她，江行舟把自己穿着的羽绒服给她穿好，才把冷的羽绒服穿在自己身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蒋右，语气冷淡：“不会说话，嘴就别要了。”




50.  第五十章（二更）    高速公路四……

　　蒋右脸色惊恐, 眼泪不停滚落，浑身哆嗦颤抖，呜咽着看向魏阿姨。
　　
　　魏阿姨嘶声尖叫, 扑上去捶打江行舟，被黑色的荆棘卷住腰腹, 要不是戚眠阻止得及时, 人就被他扔了出去。
　　
　　车队的人立刻找工具想去砍断荆棘, 可二阶异能者的荆棘怎么可能是普通人能弄断的。
　　他们发现以后赶紧回去求扣子帮忙，扣子抱着鸡慢吞吞走在后面, 掀起眼睑兴致缺缺的看了眼还挂着的蒋右,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径直走到戚眠身边上推她的袖口，似乎对她肿起来的手臂更感兴趣。
　　
　　一时间两边泾渭分明，互相敌视。彭陵辛听到动静赶紧出来，就看到蒋右被众人托举着吊在荆棘上，满脸是血, 奄奄一息。
　　
　　彭陵辛下意识站在车队众人面前，看向江行舟，右手微抬声音很冷：“你什么意思？”
　　
　　戚眠叹气, 知晓彭陵辛现在肯定是优先护着车队人的, 开口解释：“她嘴不干净，对我不尊重。”
　　
　　魏阿姨嚎哭：“那你们也不该下这样的狠手啊！说你几句你又不会少块肉！右右是任性了一点, 心是不坏的。末世了，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活？”
　　
　　戚眠看着魏阿姨：“原来你也知道这是末世了？没有制度、没有约束，强者为尊废物命如蝼蚁的世界，你还敢纵容你女儿这样放肆？仗着彭陵辛会保护你们，什么都不怕了！”
　　
　　她若无其事地转了下右手握着的竹栖, 漆黑的光泽在刀上流转，扬起一个明净的笑：“实话说如果不是舟哥先一步动手，她可能命都没了。”
　　
　　“你！”车队里的人怒视二人，愤恨不已地喊，“扣子快过来，他们不是好人！”
　　
　　扣子刚刚拿手指戳了一下戚眠肿得像莲藕一样的手，发现被叫茫然地抬头：“啊？”
　　她不动，眨眨黑水晶般的眼，再看看两边，抬手一指蒋右：“她、嘴脏、我听到了、恶心。”
　　
　　车队里的人愤怒的气焰顿时下去许多，彭陵辛又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看着戚眠挡在江行舟身前、周身瞬间爆发出来的强势，叹口气不好：“是她不好。但毕竟是我们车队里的人，给我一个面子。”
　　
　　江行舟看着他，面无表情。蒋右彻底昏厥过去，戚眠才轻轻拍了拍江行舟的胳膊。黑色荆棘这才慢慢收敛，回向拔出，尖刺划过创口，蒋右又从昏迷中痛醒。
　　
　　车队的人急忙把人抬回去包扎，戚眠和江行舟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扣子想跟上，被彭陵辛叫住。
　　
　　彭陵辛语气不太好：“扣子，你明两天还回车队住吗？”
　　
　　扣子毫不犹豫摇头：“不、我跟他们一起。”
　　
　　彭陵辛：“以后都不回来了？”
　　扣子：“嗯。”
　　
　　彭陵辛心里的不安应验了：“为什么？你不和我们一起找你哥哥了吗？”
　　
　　扣子面容更加迷惑，遥遥一指戚眠的方向：“找到了。”
　　彭陵辛惊诧：“江行舟？？”
　　
　　扣子点头：“他、是大辣鸡！”
　　彭陵辛：“……”
　　
　　扣子斩钉截铁：“用那把刀的、是我嫂嫂。”
　　“嫂嫂，已经有了，哥哥还会、远吗？”
　　
　　扣子坚定摇头：“不会！”
　　
　　彭陵辛再次：“…………”
　　
　　*
　　戚眠回到车上，一拉开车门，差点被里面的热气闷到窒息。她面色狰狞地看着车里暖烘烘的铁桶，瓜瓜仍在锲而不舍地往里喷液态火，将车里的温度进一步拔高。
　　
　　戚眠：我想静静。
　　
　　戚眠：“其实这么热也不好……”
　　
　　江行舟立即把瓜瓜扔出去，桶里的木柴倒出大半：“这样呢？会不会冷？或者再倒掉一点，把被子裹上更合适？”
　　
　　戚眠眼睁睁看着他要去拿棉被，赶紧拦住，艰难道：“就这样可以，刚刚好，我已经感觉手臂舒服多了。”
　　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谎话来圆……
　　
　　车前盖里已经积了一层薄雪，戚眠在江行舟的坚持下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搭在铁桶边上慢慢烤，没一会儿就自食谎言恶果大汗淋漓。江行舟搭着她的手，试图给她揉散红肿，车门忽然被推开，扣子抱着几乎冻僵的鸡钻进来。
　　
　　她看到江行舟给戚眠的手臂烤火，眼睛里浮上一层困惑：“大……哥哥，你在干什么？”
　　
　　戚眠觉得她没说完的称呼是骂人的“大辣鸡”三个字。
　　
　　江行舟头也不抬，扣子气得鼓起脸，戚眠连忙安抚：“我沾上了肉莲的汁，烤烤火、帮忙揉揉好得快。”
　　
　　扣子直直看向江行舟，大概是她的视线太灼热，江行舟感受到抬起头，觉得自己在她眼睛里看见“智障”两个字。
　　
　　江行舟：……他的刀呢。
　　
　　扣子在他找到竹栖前出声：“不是这样、弄。”
　　
　　戚眠脸色一变，已经来不及拦住扣子开口：“割开个小口子，吸出来、就可以。像吸蛇毒那样。”
　　
　　江行舟扭头看住戚眠，正好捉住她有些惊慌的表情，立即醒悟自己又被她蒙了，咬牙切齿：“戚、眠。”
　　
　　戚眠一抖。
　　
　　她坚持：“你信她还是信我？”
　　扣子瞪大眼睛：“嫂嫂、居然会骗人？”
　　
　　戚眠：“…………”扣子住嘴啊！！
　　
　　戚眠垂死挣扎：“这肿顶多一天就消了……”
　　扣子插刀：“最少三天半。”
　　
　　“……”戚眠面露绝望，“我没有故意骗你。肉莲的汁太苦，接触到舌头会瞬间麻痹，几天都吃不出味道。”
　　“也就两天。”扣子想了想，“苦、是真的、很苦、苦得会死。”可爱的小脸盘皱成一团。
　　
　　戚眠想附和扣子，掌心却已经传来柔软酥痒的触感，顺着戚眠的神经飞速上爬直冲天灵盖。
　　江行舟低下头，寒冷的汁液顺着温热的唇快速涌出去，他的眉一瞬间拧得很紧，显然那苦味的味道超乎他的预料。
　　
　　眉却只有这一瞬的皱，江行舟鼓着脸抬头，把汁液吐掉，再次低下头，温热的唇吻在她掌心，舌尖意外碰到伤口，又麻又痒。
　　
　　戚眠的脸突然爆红。
　　
　　扣子“哇”了一声：“嫂嫂，你脸……”
　　
　　戚眠忍无可忍，抓着鸡盖在她脸上：“别说话！！！”
　　
　　然而已经迟了，江行舟抬起头，看到她火光也掩盖不住的绯红面颊，忽然恶劣地笑了，握着她的手，伸出舌头，再次舔了下她的伤口。
　　濡湿的触感顺着割开的伤口传达到肌肤上，戚眠整个后颈皮一瞬炸毛。
　　
　　戚眠欲哭无泪，如放弃挣扎的咸鱼一般别过头，躺在车座上装死。
　　
　　“眠眠。”江行舟附耳，“上次你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
　　他的气息扑出，清晰咬字：“上面下面，我都可以。”
　　
　　……
　　“咚咚。”车窗被敲响。
　　
　　江行舟下车，拉回车门免得寒风顺着吹进去。
　　
　　彭陵辛诧异：“戚眠呢？她没事吧？”
　　
　　“没事。”江行舟看了眼车里咸鱼瘫的戚眠，不易察觉地低笑了一下，“有事？”
　　
　　“给你们送超市里的物资。”彭陵辛把打包成箱的压缩饼干和泡面、饮用水放在地上，“然后，他们想和你们道歉，刚才对你们态度不好。”
　　
　　彭陵辛指了下站在不远处惴惴不安的众人，江行舟的表情淡淡：“没必要，你们已经有物资，后面怎么走你们自己可以决定。”
　　
　　彭陵辛苦涩地笑：“确实是认识到错误了，蒋右脾性不好，大家其实都明白，主要是怕魏阿姨受伤，她人是好的，只是对孩子有些溺爱。”
　　
　　江行舟古怪地看他一眼：“你不觉得你这句话和那位母亲所说，‘任性了一点但心不坏’一模一样吗？”
　　
　　“……”彭陵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垂头丧气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是想和你们一起走。”
　　
　　其实本来他们最好的选择是收集到物资以后分开，他们直接前往玉春。可是……
　　扣子走了。
　　
　　他只能舔着脸跟着江行舟走，他需要他们三个人的庇护，希望他们看在他还有用、可以开路的份上，遇到危险的时候帮一把。
　　
　　江行舟再望了一眼戚眠，戚眠没有说分道扬镳的事情，她大概还是想拉拢彭陵辛的，于是简单回了一个“嗯”，算作应下。
　　
　　彭陵辛松口气：“那明天一早出发，我们的车会在前面开路，到长南以后我们自己再折向玉春。”
　　
　　江行舟想到什么，喊住他：“你们那里有多余的司机吗？”
　　
　　*
　　第二日，天蒙蒙亮。
　　
　　彭陵辛带着车队里的小男孩过来，约莫十岁，正激动地眼睛咕噜噜转，一看到扣子高兴地黏上去：“扣子姐姐，我真的可以开车吗？”
　　
　　扣子推开他：“我不要和你、站一起。”
　　
　　戚眠表情纠结：“你确定会开车？”
　　
　　小男孩昂起胸膛：“当然！秋名山车神！”
　　
　　彭陵辛解释：“队里会开车的只有三个人，我和开公交车的老大爷再加他，但他只能开小型车。”
　　而彭陵辛自己不可能过来给他们开车，那样四个异能者都在一辆车上，另外两辆车出事的话救援不及。
　　
　　也行吧。
　　
　　安全的地方他来开也好，换着开她也能喘口气。
　　
　　几人一起回到帐篷边吃东西，还是煮的昨天切剩下的野猪肉，怕坏。魏阿姨煮了粥又做了个肉炒粉，满脸尴尬地给两人递，蒋右本来缩在她身边玩手机，嘴已经被纱布裹得很严实，看到江行舟出现瑟瑟发抖。
　　
　　戚眠努了努嘴：“现在手机还有电？”
　　
　　小男孩撇撇嘴：“一路上搜集的充电宝都给她了，一直在拍拍拍，烦死。”
　　
　　蒋右听到他们在谈论她，恨恨瞪戚眠一眼，被魏阿姨眼神训斥，忙缩回头去翻看以前的视频。
　　
　　戚眠“哦”了一声表示明白，刚低下头去喝汤，忽然听见她的手机里传出来一阵连续的杂乱嗡鸣声，很细微，如果不是戚眠听过，也只会当这声音是背景音。
　　
　　戚眠脸色倏变，夺过她的手机，看到自拍的女孩身后，遥远的地平线上浮起若隐若现的黄云。
　　
　　她厉喝：“这什么时候拍的？！”




51.  第五十一章（三更） 高速公路五   高速……

　　蒋右下意识就要瞪回去, 看到她冰冷的面色，气短地缩回头，比划：就昨天早上八点多……
　　
　　戚眠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 大喊：“别吃了！快走！”
　　
　　她这里喊得没头没脑，江行舟和扣子却第一时间站起, 往面包车狂奔, 黑色荆棘还勾上小男孩的后衣领把人一起迎风提走。
　　
　　彭陵辛懵了一瞬, 当即喊：“走！”
　　
　　众人才刚开始吃，顿时手忙脚乱、或者不舍得刚刚煮好的早餐：“咋回事啊？”
　　“不知道啊。”
　　“这么多肉不吃可惜啊……”
　　
　　戚眠他们已经上车, 都已经快要发动出去, 他们还在磨磨蹭蹭收拾碗和帐篷, 戚眠大喊：“东西别要了！再不走都得死！”
　　
　　三辆车从服务区呼啸而出，彭陵辛开的皮卡走在最前面，在金属异能的作用下，前方堵路的车车轮转动，迅速向两边排开让出大道。
　　戚眠回头看去, 天已经再亮几分，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那片黄云再度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而且比视频里高出许多。
　　
　　大巴车上的人也看见了, 纷纷惊慌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啊……看, 它还在动！”
　　“是沙尘暴吗？”
　　
　　戚眠在物资里飞快翻找，扣子问：“嫂嫂你在找什么？”
　　
　　“柑洲市的地图！”
　　
　　“哦, 我有。”扣子把头顶的鸡拔下来，扒开鸡的翅膀折了一下，黑鸡迅速地变幻，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悬浮沙盘。
　　
　　扣子的手在沙盘上快速摆动，调出整个柑洲市的俯瞰图, 戚眠来不及震惊她的鸡还有这种功能，迅速地在地图上放大寻找。
　　
　　她很快找到想要的地形：“到彭陵辛那辆车旁边去，告诉他前面右拐进度宁县！柑宁江从那里过，直接开进水里去！”
　　
　　“好嘞！”小男孩油门一踩，四人同时被压在车座上感受到背部狂野的推力，小男孩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面包车越过中间的大巴车，很快和皮卡并行，小男孩大声喊着路线，彭陵辛听完直接右拐换路。
　　
　　在这个时候，他们也终于看见后面的黄云到底是什么。
　　
　　蝗虫群！
　　
　　变异过的蝗虫展翅达半米，天亮起飞，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所过之处从绿林迅速变成光秃秃的地面，连石头和泥土都被啃碎、刨开，挖出里面的根茎吃掉。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们躲起来不可以吗？”小男孩玩闹的表情也没了，唇色都发白。
　　
　　戚眠：“这种规模的变异蝗虫群，只要闻到一点人味铁和砖石都能啃掉，我们赌不起。”
　　
　　夹在中间的大巴车动力不足，蝗虫迅速逼近，他们已经可以看到蝗虫狰狞的节肢，车上的人发出阵阵尖叫。
　　
　　戚眠打开车窗，扒着车窗翻上去，再伸手把扣子拉出来，江行舟也已经从另一边出来，他的藤蔓牢牢将三个人绑在车顶，头发在狂风中被吹乱。
　　戚眠拔出长刀：“舟哥送我上去。”
　　
　　藤蔓缠在她的腰上，在蝗虫群不足他们百米的时候，藤蔓带着她高高腾起，戚眠将异能灌入竹栖中，对准两侧泥土连续劈落数刀。
　　
　　无数砂石尘土飞扬而起，竹栖一横，减轻的重力令石块快速上扬，悬在蝗虫群前方，当蝗虫群飞入时，重力陡然倒转，落石急速坠落，将飞行中的蝗虫砸落地面。
　　戚眠不断重复这一步骤，黑色荆棘护在她身边，将所有突围出来的蝗虫抽飞。扣子把从沙盘变回来的黑鸡朝天上一扔，黑鸡悬在空中再次变化，变成一张悬浮的巨大半球形钢索网，将三辆车罩住。
　　
　　蝗虫群比他们飞得快，眨眼他们就身处黄云之中，前方也是一片暗黄。彭陵辛几乎看不清路，抬手使用异能，两边的金属栏杆飞快扭曲，将拦在眼前的蝗虫劈开，勉强能看见十米内的路况。
　　
　　钢索网上已经落满啃咬的蝗虫，因为太重被越压越低，戚眠竭力用轻重力场将之托举住，但有几处铁索甚至已经被啃断，有蝗虫从中突入，被黑荆棘抽飞。
　　
　　“到度宁县了！”小男孩大吼。
　　
　　戚眠脸色发白，她快托不住钢索网，包括钢索网也在时不时闪成虚影，扣子脸色很差，显然黑鸡也要支撑不住。
　　
　　三辆车再开了十多分钟，前面的皮卡忽然发出一阵轰鸣，油门踩到底，向前狂冲撞开柑宁江边石质护栏，飞腾在半空后坠落入江水中。
　　
　　后面两辆车紧跟着落水，在入水那一刹那，钢索网彻底消失，光秃秃的黑鸡下坠委屈地扎入扣子怀中，无数蝗虫朝着戚眠扑去，戚眠腰上的藤蔓一紧，被拉入江行舟怀中，一同落入水里。
　　
　　江水并不深，刚刚没过车顶半米，三辆车栽入水中，因为车窗缝隙和车底盘都被彭陵辛用金属异能扭曲封住，所以变成密闭的铁盒，里面留存着空气。
　　透过车窗和灰色的水，所有人躲在车里注视着上方飞舞过去的漫长黄云。
　　
　　不知过去了多久，黄云才慢慢变得稀疏。
　　
　　柑宁江边上有一个观景餐厅，因为里面没有活物，只被蝗虫群啃掉两层，还剩半个屋顶和三个墙面。
　　江行舟抱着戚眠上岸，将餐厅里的木椅全部劈碎，捏着瓜瓜点火，拥着戚眠坐到篝火旁，翻出来的一条干燥薄毯也裹在戚眠身上。
　　
　　戚眠的左手臂之前被肉莲的汁浸润过，汁液多少顺着体循环进入她体内，哪怕江行舟已经吸过一次，此刻入了冰冷江水，她的左臂和左半身仍旧结出冰霜。江行舟脱掉上衣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一边在篝火处取暖，一边快速搓动她的肌肤。
　　
　　戚眠被冻得神志不清，半天才稍稍回复神智，再一抬头，江行舟握着她双手的手臂也已经和她的肤色一样冻得青紫。
　　
　　扣子蜷在一旁，抱着自己的鸡取暖，小裙子贴在自己身上，头上全是泥沙和水草。
　　
　　彭陵辛用金属扎碎玻璃窗，把三辆车的人陆续拖上岸，众人筋疲力尽，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几个身体稍好的人陆续下水去捞物资。
　　
　　戚眠的左半身结的冰霜慢慢融化，她略微能动以后，第一反应是去掏自己的左边内袋，发现肉莲的晶核还安稳地在里面，不禁松了口气。
　　肉莲木色的晶核已经变淡，变得晶莹剔透，露出里面漂浮着的一枚绿色莲芯，戚眠捏着晶核，软声软气地说：“舟哥，张嘴。”
　　
　　江行舟目露疑惑，还是听话地张开嘴。
　　
　　戚眠把肉莲的晶核塞进他嘴里，晶核入嘴即化，苦涩的清香立即散开，冲淡了昨天晚上吸食肉莲的汁液的苦味，江行舟怔住。
　　
　　“肉莲的晶核要养12个小时以后，外面的汁散去、露出莲芯再吃最好，不然又苦、效果也不好。”戚眠笑着说，“肉莲的晶核特殊，可以无视等级限制，迅速地巩固木系异能者的异能。你不是说你的异能还不稳定吗？吃这个最好。”
　　
　　江行舟瞳孔震颤，哑声：“所以……你才一定要肉莲的晶核？”
　　
　　“对呀。”戚眠弯着眉眼笑了，“它只对木系异能者起作用。”
　　
　　江行舟陷入沉默。
　　
　　戚眠：“哎舟哥轻点、我要被勒死了。”
　　
　　篝火静默地燃烧着，铺天盖地的蝗虫群过去以后，整个世界开阔又荒凉。江行舟又给她吸了两次肉莲的汁液，确认再也吸不出来以后只能放弃，转身到达江边，双手朝向江水，稍稍向下一按。
　　黑色的荆棘骤然拔地而起，是比吃下晶核前充沛许多的异能，瞬间将江底的三辆车同时托起，放到岸边。
　　
　　本来还在江底和岸上奔波的彭陵辛探出头来，一脸懵逼的看着这冲天的荆棘丛，心里羡慕又嫉妒地看向江行舟，一抹脸拉着车窗跟着一同上岸。
　　
　　大部分的物资都已经进水泡涨，不能够使用，戚眠他们车上之前的活鸡活鸭那些也被闷死了。
　　不下水的魏阿姨几人在挑拣物资，发现的几套干燥、密封的衣服都先给三个在水里泡得久的人送过来。
　　
　　扣子勉强坐起，她怀里秃了的鸡仍然在委屈地喔喔叫，被扣子对着秃脑门拍了一下就安静了。扣子四顾，看见远处还有一点墙面的卫生间。
　　
　　“嫂嫂，洗澡澡。”她指着卫生间，看向戚眠，声音平静。
　　
　　戚眠回转注视着江行舟的视线，点头：“你去吧，我们都在这里。”
　　
　　扣子认真地说：“我不要、一个人洗澡。”
　　
　　戚眠怔了一下：“啊？”
　　
　　扣子：“以前、爸爸在，陪我洗。现在、有你，所以一起洗。”
　　
　　戚眠的脸色不太好：“爸爸陪你洗是什么意思？”
　　
　　扣子：“五岁，爸爸在，陪我洗。没妈妈。”
　　
　　“……”戚眠松口气，站起来牵着她去卫生间，随口问，“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嫂嫂？”
　　彭陵辛说她之前失去家人，精神受了刺激，所以她一直想着是不是因为她认错人。
　　
　　扣子一指江行舟：“他，我哥哥。你，他妻子，我嫂嫂。”
　　
　　戚眠的脚步当即停了，看着她认真解释：“没有，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扣子比她更懵：“你不是他、妻子？”
　　
　　戚眠摇头：“不是。妻子是结婚以后的称呼，我们连男女朋友都不是。”
　　
　　扣子眼睛里一片茫然，戚眠几乎可以觉得她脑子里现在乱成一团线，她纠结很久，转头走向江行舟：“那、我让哥哥陪我洗。”
　　
　　戚眠：？？？
　　
　　她怕扣子刚出口就被江行舟打，急忙哄：“我还是可以陪你洗澡啊，我们都是女的，可以的。你很大了，他才不可以。”
　　
　　扣子看着她的目光变得十分谨慎，后退一步：“不行，只有爸爸、哥哥、嫂嫂可以帮我洗。”
　　扣子反问：“你是我嫂嫂吗？”
　　
　　戚眠：“……不是。”
　　
　　扣子：“我去找哥……”
　　
　　戚眠一把拦住他她，用力搓了一下脸，心情沉重道：“我是！”




52.  第五十二章（一更）【捉虫】   度宁县实……

　　扣子看着戚眠的眼神明晃晃在说, 你看吧，你还想骗我，嫂嫂你坏。
　　
　　戚眠：“……”
　　
　　一脸虚弱.jpg
　　
　　江行舟提了一桶烧开的水过去, 兑着凉水变温，抽抽噎噎的黑鸡变成淋浴喷头, 将温热的水吸上去, 慢吞吞地往下洒水。
　　扣子坐在小板凳上背对她, 乖乖地任由戚眠给她理顺头发，把夹在里面的泥沙和水草冲掉。
　　
　　戚眠按了两泵洗发水, 在手里打起泡沫：“扣子, 那之前我和你哥哥都不在, 你是怎么洗的？”
　　
　　可别说是彭陵辛，她敢说一个彭字，她绝对把彭陵辛原地砍了。小孩子不懂，他一个成年人还不懂吗？
　　
　　扣子回答：“不在，不洗澡澡。”
　　
　　戚眠松了口气,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你爸爸五岁的时候离开，那你到现在都不洗吗？”
　　
　　扣子大力拍了拍喷淋浴头：“黑黑变、爸爸的照片，就在了。”
　　
　　戚眠心底一酸, 看着扣子的眼神更加怜爱。
　　
　　扣子：这样还可以把臭爸爸的照片垫在脚下当脚垫[O_Ov耶]。
　　
　　戚眠无声叹气：“扣子, 以后我可以帮你洗。但是你不可以说让成年男人给你洗澡，哪怕是爸爸和哥哥也不行。”
　　
　　扣子目露疑惑：“为什么？”
　　
　　戚眠：“因为他们和你性别不同, 不合适的，要记住啊。”
　　
　　扣子迷惑歪歪头：“那你和哥哥为什么可以一起洗z……”
　　
　　戚眠：“我们没有！！！”
　　
　　扣子微张小嘴：“啊……你不是我嫂嫂？”
　　
　　戚眠有气无力：“是……”
　　
　　扣子：“那不就可以？”
　　
　　“……”戚眠心力交瘁，“反正你不可以，别问！问也不可以！”
　　
　　扣子“哦”了一下，乖乖抿着小嘴不再追问。
　　
　　给她洗个白白简直要了戚眠老命, 等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在洗谁，香喷喷的小女孩穿上江行舟送过来的粉色芭比裙，漂亮得像真正的公主，高高兴兴地转圈。
　　
　　江行舟更加坚定粉色大裙子的美，一手运动衣一手大裙子，大裙子递得很前，试图把它先塞给步伐虚浮的戚眠。
　　扣子在后面开口：“哥哥你、要和嫂嫂……”
　　
　　“砰——”戚眠抢过运动衣，卫生间的门轰然拍上。
　　
　　江行舟：“……？”
　　
　　扣子挠挠头：“一起吃饭吗？我饿了。”
　　
　　*
　　所有人修整完毕，一齐去找车。但蝗虫所过之处只见断壁颓垣，路上的车大多只剩一个底架。
　　他们最后在一个地下停车场找到两辆还能开的车，庆幸其中一辆是小型厢式货车，后面勉强挤得下。
　　
　　货车彭陵辛开，孕妇坐在副驾驶座上，后面载着车队里的人。戚眠开越野车在后面，除了她们三个再加小男孩和一位老奶奶。
　　
　　度宁县是柑洲市里最上端的县城。再往北穿过禹洲市就到达长南，长南市和彭陵辛想去的玉春市并排。
　　
　　开进禹洲市没多久，天色渐黑，车队寻找地方休息，最后找到一个还算完好的二层砖楼。
　　铺好被褥，扣子抱着小存钱罐和鸡，从打卷的被子一头蹭蹭蹭钻进去，一点没弄散被卷。戚眠今晚守夜，给她掖了掖被角，抬头看到江行舟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起身走到他身边。
　　
　　窗外是一所小学，从大门一进去是水泥地操场，水泥板龟裂、翻起，上面徘徊不少小丧尸，连孵化的异种也是小一号的。
　　学校各处都涂抹着幼小的血，看得出十分惨烈。
　　
　　“怎么了？”惨烈的场景很多，戚眠想知道为什么这个让他这么在意。
　　
　　“度宁实验小学。”江行舟眼睑稍垂，“我父亲以前在这里教书。”
　　
　　戚眠惊讶，江行舟继续说：“他在哪里都留不长久，小学老师，消防员，乡村无证医生，片区辅警……什么都干，什么地方都去。”
　　“我母亲说，她怀孕的时候大概是他停留最久的时候，在帝都停留了三年。然后还是走了，抛妻弃子。”
　　
　　戚眠犹豫了一下，开口：“舟哥，有没有可能他是有苦衷的？我觉得他不是不爱你妈妈。”
　　
　　江行舟看向她，戚眠继续道：“你的妈妈姓邢，你的名字其实是你父母的姓氏拼合在一起，如果不爱，不会这样精心取名吧。”
　　
　　江行舟没有意外的表情，大概早就知道这个，只是他的眼神依旧很淡，语气亦然：“也许只是巧合。”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爷爷也说他很爱我们。”
　　他有点讽刺地笑了笑，“可我实际上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有亲眼见过，除了六岁时见过他一回，还是在梦里。母亲精神病发作送去医院、爷爷过世，他都没有出现。”
　　“如果这是爱，也未免太薄凉。”
　　
　　戚眠无言以对，一偏头，却发现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两人身边，顶着鸡扒着窗口往外看。
　　“那里——”扣子拧着秀气的小眉头，指着小学说，“辣鸡，在那里生活过？”
　　
　　戚眠和江行舟没有听懂她的意思，扣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不高兴地鼓起脸，踮着脚拉开窗户，风雪一齐往里飘，她手脚并用往外爬，被江行舟眼疾手快用黑荆棘勾住。
　　
　　江行舟黑着脸：“你干什么？”
　　
　　扣子挣扎着去扒拉黑荆棘，发现没办法挣脱后气呼呼地指着小学说：“辣鸡、喜欢埋垃圾。里面、有宝贝。”
　　她十分坚定地重复：“宝贝！叽喜欢！”
　　黑鸡十分配合地在她头顶喔了一声。
　　
　　戚眠小声问江行舟：“你真的有妹妹？”
　　
　　“没有。”江行舟不假思索地否认，“我母亲身体不好，只生了我一个。”
　　
　　“嘶……”戚眠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如果扣子真是他妹妹……岂不是江父离家之后？
　　
　　江行舟面无表情：“几分钟前你还在说他很爱我母亲。”
　　
　　戚眠：“……”
　　她尴尬地咳嗽了一下：“那可能确实是扣子认错了。”
　　错认江行舟是她的哥哥，再误会戚眠是嫂嫂。可以想见她之前其实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扣子还吊在空中，生气道：“臭哥哥！放我下去，宝贝、不分给你了！”
　　
　　他们的争执吵醒了彭陵辛，彭陵辛过来询问有什么异状，戚眠正想把扣子抱回来，至少也要明天白天再去小学看看情况，就听小学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刺啦——”
　　教学楼屋顶被整个撕开掀飞，一只巨大的类人形生物身形迅速膨胀，被电光灼焦的巨爪向上挥起，重重抓在教学楼破败的墙壁上站起，另一手抓着惊叫的几个孩子和一个女老师，迈着巨大的步伐往他们这里跑。
　　
　　它的身形实在太过巨大，每一步落下的时候都会踏碎不少建筑物，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眼见巨脚就要踏过来，江行舟和彭陵辛迅速张开尖刺织的网，人形生物的脚掌瞬间被刺穿，急忙缩回脚去，低头看他们一眼，换了个方向继续逃。
　　
　　它低头看过来的眼神十分拟人化，戚眠一怔，看着它抓着孩子和老师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被惊醒的众人都松了口气，不约而同地不去想那几个孩子和老师会怎么样。
　　救不下来了。
　　
　　扣子发现自己真的挣脱不开，嗷得一下就哭了，撒泼打滚全部用上。
　　江行舟听得额头青筋暴起，戚眠在他把这个“妹妹”手撕前出声：“那我同她去一趟，刚才那个不像是异种也不像是变异动物，我也想去看看学校里是什么情况。”
　　
　　扣子嗷呜一声，委屈巴巴地抱住戚眠的腰，怒气冲冲地瞪了江行舟一眼：“大辣鸡！”
　　戚眠：“……”
　　
　　江行舟不可能让戚眠一个人去，最后变成彭陵辛留守，他们三个人顺着藤蔓直接从窗口出去，落在小学操场外的墙壁上。
　　
　　这里的丧尸基本都是孩子，墙并不高，三个人沿着墙壁往教学楼走，再被藤蔓一个个从被掀开的屋顶送进去。
　　
　　教学楼共六层，有一面墙塌了大半，大概并非主承重墙，所以整个教学楼还是稳固的，从残缺处可以看见下面几层，月光和雪色下并没有什么异常。
　　教学楼后面是一个小菜圃，小菜圃的泥地上清楚地落着半个巨型脚印，菜都被踩烂，但是没有被踩坏的菜十分水灵，在末世里显然可以高价和人交易。
　　
　　江行舟慢慢把她放下去，戚眠提着竹栖从断口处下落，落到四层的时候，发现落石堆里有一点动静。戚眠给江行舟打了个手势，藤蔓把她放下，紧跟着他和扣子也落下来，戚眠提着刀过去扒开落石，露出一个衣服破损、呼吸虚弱的女童。
　　
　　“放开她！”却听一声怒吼，一道电光如蛇一般朝他们的方向蹿来。
　　戚眠立即回身，以刀扬起石块，和荆棘一同织成一道绝缘网，电光撞上去只炸开一小块凹陷便彻底消湮，高倍的重力和黑色荆棘一同逆向冲去，将来人迅速按倒绑结实。
　　
　　来人愤怒地大吼大叫，戚眠抱着女童也十分惊诧，抬手挥散乱石，走到那人面前。
　　
　　那人被按在地上，再之前显然经历了另一场恶战，浑身是血伤和沙土，以至于戚眠一时不敢认，犹豫许久才说：“范憨憨？”
　　
　　她的表情莫测：“你在这里干嘛，你不是应该在长南么？”
　　
　　范淮其人，雷电异能罕见且强大，但也有致命的缺点，脑子不太好使，很容易被亲朋骗，因此在上辈子的异能者军里得了个“范憨憨”的外号，后来跟在彭陵辛手下被彭陵辛罩着，才算真正发挥效用。
　　
　　范淮被绑住，凶悍的抬起头怒视她：“你们要是敢伤害孩子，我绝不会放过你！”
　　
　　戚眠觉得好笑：“你都这样了，还谈什么放过不放过？”
　　
　　戚眠倏然抬头，看向黑暗的楼梯口处走出来的几个青壮年。
　　领头的男人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他带着碎了一半的黑框眼镜，神色憔悴：“范哥，他们应该没有恶意，否则直接对你动手了，你看孩子也没事。”
　　
　　范淮一呆。
　　
　　男人又看向戚眠：“抱歉，我们这个朋友做事冲动，没有想清楚就对你们出手，也是担心孩子的安危，这是个误会，希望你们谅解。”
　　
　　戚眠看了他一会儿，挥手收回加倍的重力，黑色荆棘也慢慢撤去，但仍然悬在他们几人身边。范淮一骨碌站起，站在黑框眼镜身边。
　　
　　他自我介绍：“我叫贾义博，是这个学校的数学老师。孩子给我吧，我们那里还有一点药水，可以给她包扎。”
　　
　　戚眠抱着女童，看到女童的衣服破损，脖子和大腿都受了伤，伤倒是不重。她客气地说：“带我过去吧，我给她包扎。”
　　
　　贾义博犹豫不决，其他几个男人想说话，贾义博示意他们安静，让开楼梯口：“我带你去。”
　　
　　贾义博带他们下了一楼，往走廊尽头一个房间走去。房间里竟然亮着灯，一个电动车电瓶放在桌上，很粗糙地连接上一个小灯泡，照亮这个不大的屋子。
　　贾义博看见戚眠多留意了一下灯泡，笑了一下：“做的一点小玩意。”
　　
　　戚眠四顾，明白过来为什么其他几个青年人神色紧张。房间里码了很多物资，估计全在这。
　　
　　她状似无意问：“你们这么多人，只有那个用雷电的一个人是异能者吗？”
　　
　　贾义博苦涩地笑了一下：“是啊，我们其他人运气不太好。”
　　
　　戚眠：“但我看你们那个菜圃的菜种的不错，下着雪又没棚子，长得还挺水灵。”
　　
　　贾义博神色黯淡：“你们也是听到动静才过来的吧？刚才那个怪物抓走了我女友，她是植物系异能，菜圃里的菜都是她种的。”
　　他语气十分难过：“那个怪物是我们收留的一个人，谁都没想到他其实被咬了，今天晚上突然异变，杀了我们好几个同事还抓走瑶瑶，如果不是范哥我们都会死。”
　　瑶瑶大概是被怪物带走的那个女老师。
　　
　　戚眠：“他被咬了？丧尸吗？”
　　
　　贾义博点头：“大概是吧，他也不可能告诉我们。”
　　
　　“这样。”戚眠点头表示明白。
　　
　　贾义博从木柜里提出一个医疗箱，医疗箱里算得上齐全，除了常备药和纱布，连一次性手套、缝线都有。他把医疗箱递给戚眠：“辛苦你了。”
　　
　　女童躺在小床上，表情还是呆呆的，受了伤也不哭不闹，双眼无神、近乎呆痴，明显区别于扣子的呆萌。她的衣领破损，戚眠想检查一下她脖子的伤口，正要解衣领扣子，抬头发现贾义博还在，客客气气地问：“你不回避一下吗？”
　　
　　贾义博一怔，急忙说：“抱歉，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情叫我。”
　　
　　贾义博退出房间，戚眠解开扣子，发现女童的脖子被乱石擦伤，血渗得有些厉害。
　　她小心地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扣子坐在椅子上玩弄秃鸡，终于在连续几次把它拍得嗷嗷叫的时候，秃鸡头猛地一转，朝向屋子里一个角落。
　　
　　扣子高兴不已，顶着秃鸡四处找工具，最后硬生生拔下来一处铁柜门掰成铁铲，蹲到角落里咣咣刨地板。
　　
　　戚眠：“…………”
　　女童脖子上沾着的泥沙都冲干净，戚眠看到那幼嫩肌肤上一个红色的印迹，稍稍喘了一下，伸出左手覆盖上那个印迹。
　　那印迹明显是一个手型，而且……明显比她的手大一圈。
　　
　　这是一个男人手。
　　
　　戚眠努力平息急促的呼吸，给她身上伤口包扎好后，仔细检查过女童全身，确认小孩除了脖子上的手痕没有其他的伤，大概对方还没来得及。
　　
　　戚眠从物资里翻出一件小棉袄，仔仔细细地给她裹好，摸摸她的脑袋：“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告诉姐姐。姐姐保护你。”
　　
　　女童木木的眼珠子注视她一会儿，冷淡地偏开，一言不发。
　　
　　戚眠也不在意，抱起女童，从物资里戳开一盒早餐奶，让她抱在怀里慢慢喝。
　　扣子已经结束她的刨地板工作，高兴地从瓷砖地面下面刨出来一簇无根小花，秃鸡喔一下脖子一伸啄掉一朵，身上的秃掉的毛似乎长出来一些，而那被啄断的花茎迅速渗出乳白色汁液，将断处包裹。
　　
　　戚眠抱着女童提着刀，扣子牵着她的衣角往外走。贾义博正在门口和江行舟说话，看到她们出来立即站直了许多。
　　
　　其他几个青年看到女童手里的早餐奶，眼神有些不悦，戚眠无视他们的目光，看向贾义博：“范哥呢？”
　　
　　贾义博并不知道她之前就叫破范淮的姓氏，范淮这个憨憨也没发现这不正常，还以为是他自己之前叫范哥被她听到，于是回答：“他去检查车子了。”
　　
　　戚眠点点头表示明白：“你们刚在聊什么？”
　　
　　贾义博苦笑解释：“是这样的，我们怕那个怪物还会回来，想离开这里。但是我们能力有限，范哥在刚才又受了伤，想问下你们能不能带上我们一起走，我们可以用所有的物资和你们换。”
　　
　　他刚才竭力想劝江行舟，在他眼里女人再厉害，最后还是要和男人商量结果。可江行舟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他嘴都磨破了他也没个回应。
　　
　　戚眠“哦”了一下，问：“你为什么觉得他还会回来？”
　　
　　“就是担心。”贾义博说道，可他的视线却悄悄扫过戚眠抱着的女童，自以为做得隐秘，戚眠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压住嘴角冰冷的笑，扬了扬刀：“那没事，来了杀掉就行，这样的‘异种’脑子里肯定有晶核，我在这里就等他来。”
　　
　　贾义博有点急：“那是个很强大的怪物，范哥都挡不住，你怎么行？还是先走，安全要紧。”
　　
　　“它的强大，也是相对于你们而言，放心我有办法。”
　　戚眠笑着坚持，她看向江行舟：“舟哥，你去我们车上把那个收件人是‘彭陵辛’的快递盒子拿过来，里面有玩具，过来得时候动作轻一点，别吓着孩子。”
　　
　　江行舟眼神闪烁，应声往楼下走去，沿着墙面奔跑，很快消失在夜色下。戚眠抱着女童站在窗户前，低头看到破碎的窗户上有不少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显然不是异种或丧尸流出来的。
　　扣子头顶的鸡再次喔喔叫起来，扣子眼睛大亮，眼巴巴地举着铁铲望她，戚眠失笑：“去吧，注意安全。”
　　
　　江行舟消失的那一刻，戚眠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几个青壮年蠢蠢欲动的氛围，顾及戚眠的武力又按捺下来。
　　贾义博回头用目光警告几人，用温和的语气说：“去帮范哥搬物资，别的事离开这再说。”
　　
　　他们几人也陆续散去，戚眠慢慢转着刀，抱着孩子静静等。
　　
　　而教学楼后，扣子举着小铲子站定，穿着精致的袄裙，十分不讲究地蹲在菜圃角落里挖挖挖，她头顶的鸡激动地扑扇翅膀，显然十分期待坑里的东西。
　　
　　一人一鸡似乎都没有看见，从身后教学楼里走出来一个黑色身影，默默靠到她身后。




53.  第五十三章（二更）【捉虫】   度宁县实……

　　下楼时, 几个青壮的男人迭声抱怨：“义博哥，我们真要和他们一起走？那么多物资就都给他们了？”
　　
　　贾义博推了下眼睛，眼神冷淡：“当然不。”
　　
　　“那你还和他们这样说？”
　　
　　贾义博：“梁栋变成什么样子你们自己也看见了, 他明显还有自己的意识，肯定记恨我们, 连范淮都拿他没办法, 我们把人弄成那样, 他要是真想跟我们同归于尽，你们谁挡得住？”
　　
　　说话的男人一噎, 愤恨地说：“当初就不该手软, 直接弄死得了。”
　　
　　贾义博：“弄死他范淮肯定起疑, 范淮虽然傻，但还没傻到那地步。”
　　
　　男人啐了一口：“好不容易在这里搞了地盘，那么多漂亮小女孩，还有那个标致的女老师，就因为这……”
　　
　　他突然顿住, 看到外面蹲在菜圃里挖东西玩的少女，眼睛一亮：“不过那几个都没这个可爱。”
　　
　　贾义博训斥：“忍着，至少等他们带我们出去。”
　　
　　“知道。”那男人嘿嘿一笑, “我就去套套近乎, 小女孩嘛，没什么戒心。”
　　
　　贾义博皱眉, 没再说什么，带着其他人先一步去停车场。
　　
　　男人悄无声息靠近蹲着挖铲铲的扣子。少女娇小可爱，漆黑的头发向上梳起，被包出两个饱满的丸子头，露出白皙娇嫩的后脖子。
　　
　　男人咽了口口水, 嘟着嘴凑上去想亲，就见丸子头中间蹲着的秃鸡一百八十度拧头，侧着的小黑眼珠直勾勾盯着他。
　　
　　这一幕着实显得有些阴森，他顿时嘟嘴卡在半空。
　　
　　扣子正好挖到想要的宝贝，高高兴兴地把玻璃瓶从土里拔.出来。玻璃瓶里面荡漾着纯净的液体，看上去像是香水。
　　她好像浑然不觉的男人靠得太近，举起香水开心地喊：“叔叔你看，是香水嗳！”
　　
　　男人面露尴尬，发现少女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想干嘛，松了口气，哄道：“是啊，好像真的是香水，你好厉害。”
　　
　　“我也觉得！”扣子骄傲地挺起小胸膛，“叔叔给你喷！”
　　
　　男人表情一僵，还没来得及拒绝，扣子已经一把拔开香水盖，啪啪对着男人裸露的皮肤喷了好几下。男人急忙去拍皮肤，可那香水迅速干透，他嗅了一下，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气味，不禁疑惑。
　　
　　应该没什么事吧？看上去像是水，就不知道为什么装在香水瓶子里。反正没进嘴，喷一点应该不会怎么样。
　　
　　男人看着她精致的小脸，故意板脸：“那叔叔给你喷了香水，你是不是要回报叔叔点东西？”
　　
　　扣子眨巴眨巴眼，声音软软的：“那你要什么呀？”
　　
　　男人：“那你闭上眼睛。”
　　
　　扣子天真道：“好哇。”
　　
　　她当真闭上眼睛，男人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嘟着肥硕的嘴巴再次凑上前去。
　　
　　……
　　戚眠一直坐在窗前，女童蜷在她怀里，没多久就困得睡去，小手环着自己打小呼噜，只是睡得并不太.安稳，戚眠轻轻拍着她肩膀哄她，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远处走来的庞然大物，六层楼高，来势汹汹。
　　
　　她提着刀站起来，女童惊醒，瑟缩一下，戚眠低声哄了句“放心”，抱着女童一脚踢开墙面，从三楼一跃而下。
　　
　　她用了轻重力场，一脚点在墙头后立即再度跃起，连着女童也觉得自己轻飘飘地，慢慢停下惊叫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像飞鸟一样一落一跃，像是小时候爸爸抛着她玩，不禁咯咯笑起来。
　　
　　戚眠笑了一下，她迅速地在楼宇间穿行，低下头问女童：“小妹妹，帮姐姐看一下那个大猩猩肩膀上站着的人是谁，你认不认识？”
　　
　　女童本来还害怕那个庞然大物，闻声还是鼓起勇气往对方肩膀上一看，顿时惊喜叫出声：“韩老师！”
　　
　　之前被抓走的女老师站在巨大生物的肩膀上，抓着庞然大物的耳朵固定自己的身形，因为太高不停发抖，裹得很高的衣领都挡不住残忍的痕迹。
　　她紧张地看着学校的方向，颤抖地对着生物的耳朵喊：“梁栋，听我的，找到笑笑就跑，别报仇。你打不过他们，我们带着孩子去山里找地方住下，你不能冲动听到没有？”
　　
　　梁栋置若罔闻，等快要走到学校的时候，巨爪忽然抬起，勾着她的衣服把她从自己耳廓上拔开，放在一个没有屋顶的屋子里。
　　韩瑶几乎要疯了，疯狂挣扎要去抱他的手，却被死死按住。
　　
　　梁栋打手势：等下我去抢到笑笑，你带她走，别回头。
　　
　　韩瑶哭得肝肠寸断，追到断墙边上嘶叫：“王八蛋！梁栋你王八蛋！”
　　
　　梁栋迈开步子往小学走去，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前面下方传来软软的哭声：“韩老师！大坏蛋，你把韩老师怎么了！”
　　
　　梁栋低头看去，只见前方一个黑影几下起落，一个拿刀的女人抱着笑笑停在他面前。他看着那女人的脸，觉得有些眼熟，皱皱眉却并不能想起她是谁。
　　
　　韩瑶从断墙往下看，也看到女人和笑笑，喜悦叫出声：“笑笑！梁栋那是笑笑！”
　　
　　戚眠仍旧握着刀，警惕地横在她和巨大生物面前，侧头问女童：“你要跟他们走，还是回去？”
　　
　　女童毫不犹豫：“要韩老师！”
　　
　　戚眠心里松了口气，垂下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她把女童放在平台上，慢慢后退。
　　女童一踩在地上，张着手臂踉踉跄跄朝韩瑶跑，小脚一歪差点摔倒，被巨大生物及时伸出一根手指扶住，他捏着女童的衣服，女童害怕地连声尖叫，直到被他拎着放到韩瑶身边。
　　
　　韩瑶把女童紧紧抱在怀里，朝巨大生物喊：“梁栋！可以了，我们回去！你带我回去，我一个人不敢！”
　　
　　戚眠抬起刀，声音下沉喝道：“回去吧！你现在是半感染状态，如果不再使用这种能力仍旧可以平安过完这一生。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保护好他们。那些人渣我会收拾，一个都不会放过。”
　　
　　韩瑶听完喜悦大叫：“梁栋，听到没有？没事的！我们离开这里，去你当初答应我的地方！”
　　巨大生物不动，韩瑶心里极其不安，大喊：“你当初当兵已经骗过我一次，你现在还想骗我第二次吗？带我走，我怕！梁栋你个王八蛋，你听到没有！”
　　
　　她翻来覆去只骂得出一句王八蛋，梁栋站了很久，又低头看向戚眠，戚眠目光坚定，他终究回头，伸手向韩瑶，韩瑶欣喜若狂，赶紧抱着笑笑站上他手掌心。
　　
　　却在这时，戚眠身后的小学教学楼忽然爆出一声巨响，戚眠倏然转身，只见教学楼轰隆倒塌！
　　
　　扣子！
　　
　　戚眠朝着小学狂奔，异能加到极限，在空中几个起落，以最快速度到达小学外。
　　
　　面前已是一片废墟。
　　废墟的中央，江行舟和彭陵辛站在扣子身前，张开一个球型的导电网，等四周噼里啪啦的电光散去，导电网才徐徐张开。
　　
　　他们对面是八个青壮年，以扇形的姿态将三人围拢在中央，范淮站在最前面，神色激愤。
　　
　　……
　　几分钟前。
　　
　　贾义博将手中的矿泉水箱推进货车里：“这是最后一箱了。”
　　范淮刚好检修完货车，抬头对着贾义博比了一个大大的OK：“好嘞！明天就能走，看他们去哪我们跟一程出去，这辆车可以坐接近二十个人、刚……”
　　他忽然收声，神色低落，贾义博安慰：“梁哥会被感染我们谁都没想到，他杀了我们同事还带走了孩子们，你已经尽力阻止了。现在是末世，我们要习惯分离，把死难的人记在心里就行。”
　　
　　“唉。”范淮叹气，“说的是，就好歹并肩作战过，突然人没了……”
　　
　　贾义博拍拍他肩头：“走吧，我们上去喊人。”
　　
　　范淮应声，一起往楼上走，忽然听到一阵嘈杂，有惨叫和骂声，还有鸡尖锐的“喔喔”声。
　　
　　两人急忙往声音传来处跑，只见菜圃里，一个男人捂着眼睛哀嚎打滚，不停喊着：“我的眼睛！”
　　其他人已经围拢过去检查男人伤情，而先前那个女人带来的少女抱着鸡，一脸冷淡地站在另一边，她怀里的鸡凶得整个翅膀都炸开，鸡喙上全是血，还叼着一枚眼珠子。
　　
　　秃鸡突然仰起头，将眼珠子咕一下吞掉，扣子表情这才有点生气，用力拍了一下鸡头：“什么垃圾都吃？”
　　
　　其他几人惊骇地看着这一幕，范淮大怒，一步冲到中间质问：“你竟然养着这种怪物，无端端啄人的眼睛吃！”
　　
　　扣子不解地看着他，表情困惑：“都被啄瞎了，怎么还是无端的？”
　　
　　秃鸡配合地“喔”了一声，鸡眼激动地怒视范淮，好像随时准备再啄一只眼睛下来。
　　
　　范淮一卡，怒道：“那你说，他到底做了什么！”
　　
　　扣子语气平静道：“他、很坏，想亲我。”
　　“我的叽、很气。就啄了。”
　　
　　立即有人反驳：“你血口喷人！范哥，我们几个兄弟的品性你清楚，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们兄弟只是看她在挖东西想帮帮她，一片好心却有这样的结果！”
　　“就是！而且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她撒谎！”
　　
　　范淮深以为然，表情愤慨。
　　
　　扣子看了范淮一眼，下定义：“一个憨憨——”
　　目光又扫过其他男人：“和七个大坏蛋。”
　　
　　被她毫不掩饰鄙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出离愤怒：“范哥，不能这么算了！他瞎了眼，以后在末世里怎么活！”
　　“抓住她！”
　　“那个拿刀的女人还挟持了一个小孩！她等下肯定会用那个小孩威胁我们，我们先抓住她好讲条件！”
　　
　　范淮神情不禁犹豫，贾义博却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其他人同时前扑要去抓扣子。
　　秃鸡的头高高昂起，尖利的鸡喙眼见就要落在即将扑倒的人眼睛上，范淮惊怒之下不再犹豫，直接上前去抓鸡脖子。
　　
　　扣子立即抱着鸡脚下一踏，身体迅速后滑，范淮抓了个空。
　　
　　贾义博忙道：“范哥小心！她也有异能！”
　　
　　范淮正因为被她躲开而心惊，他对自己的速度一直十分自信。
　　
　　贾义博的眸色沉了沉，仍然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这样，小朋友，我们兄弟伤了眼睛，总是要东西赔的。你把这只鸡给我们，我们一切既往不咎，你说好不好？”
　　
　　范淮听完觉得挺有道理，点头附和。
　　
　　扣子左眼写着“傻”，右眼写着“逼”，赤裸裸轻视的目光让范淮大怒，手上电光立即爆闪，一下捶入地底，噼里啪啦顺着地面走蛇过去：“熊孩子，总是要吃点苦头才晓得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那电光实际上并不强烈，范淮控制住刚刚好在电晕她的地步，他看着那电光飞速蹿到扣子眼前，十分自信地迈步向前准备去提电晕的人，忽然电光前猛地扭起一根金属棍，金属棍扭曲回转射向范淮，那电光立即被导着反向冲回。
　　
　　贾义博反应极其迅速，拉着范淮敏捷后退，其他几人也分别向各个方向跳去，落地点极其精妙，恰好避开戚眠的攻击，还正好以扇形合围的阵势把扣子和刚刚出现的两个男人围在中间。
　　
　　被金属棍导出的电流最终击在地面砖石上，电光与金属共同作用，炸开一片乱石，深坑显现。
　　
　　彭陵辛身边飞舞着无数金属物体，冷声：“真是好阵势，八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
　　
　　贾义博的脸色稍稍一变，目光凝视他。
　　
　　两方僵持，扣子一直冷淡的表情突然变了，嘤一下委屈哭出声，大声告状：“哥哥！他们、好坏，不但按着小扣子想亲，还想掀我小裙子，甚至想酿酿酱酱！我好怕，呜呜呜……”
　　
　　扣子本来想去拉江行舟的手，想到江行舟这个大辣鸡的就是个狗币，伸到一半拐个弯拉住了彭陵辛。
　　
　　彭陵辛勃然大怒，周身的金属物品同时扭曲，锋利的尖头朝向几人。
　　
　　扣子躲在他身后，表面上瑟瑟发抖，实际上探出头来，对着范淮恶意地做了个鬼脸。
　　“就那个用电的、大坏蛋！他带头欺负扣子，我的叽、都被他电秃了！”
　　
　　你那鸡明明本就是秃的！
　　范淮气得吐血，大怒：“果然是骗子！刚才你都不是这样说的！”
　　
　　扣子哭道：“你看，他还凶我！”
　　
　　范淮：“……”
　　
　　他再也忍不住，周身电光爆闪，对着三人直冲上去，黑荆棘和金属棍同时飞舞，与他相对，在半空中飞速过招，四周电光火石，乱石四射。
　　
　　“轰！”
　　
　　三种异能在半空中轰然炸开，整个教学楼在这样可怕的力量下轰然倒塌。
　　
　　范淮赤红着眼睛从废墟中站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雷电异能竟然打不过对方。
　　江行舟和彭陵辛也有些诧异，他们两人异能强大，却没想到合力对付范淮一人也未能拿下。
　　
　　贾义博和其他几个男人也是灰头土脸，贾义博收回悄悄按向地面的手掌，暗自心惊，低声：“不行，范哥我们打不过他们，不如先走。”
　　
　　范淮恼怒：“那他的眼睛……”
　　
　　“吃亏就吃亏，哪里有命重要！我们几个都是废人，帮不上你忙，我们已经损失好几个兄弟，不希望你再出事。”
　　
　　范淮怒视几人，不甘心地点头。
　　
　　彭陵辛听到对方竟然想走，怒极反笑，立即踩着金属物体飞身上前，范淮迅速回头再次挥出电光和他相对，彭陵辛被迫稍稍停滞。
　　
　　贾义博喊：“范哥走！”
　　
　　却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冷戾怒喝：“动了我的人，就想这样算了？”
　　
　　“咣！”竹栖落地，无数道裂缝顺着刀劈下的地方迅速开裂爬向数人，贾义博没来得及再次展开手，范淮手上的电光已经和涌来的重力相对，却在对上的一瞬间被戚眠的异能反向击破，倒着涌到他脚下！
　　
　　戚眠的眸色比冬夜更冷：“你做梦！”




54.  第五十四章   度宁县实验小学三

　　范淮全然没有之前对上江行舟和彭陵辛两人时的得心应手, 电光被戚眠一瞬即溃，一个犹疑便让他彻底失去躲开的时机，重力携裹着下压的土壤到他脚下。范淮的膝盖最先弯倒直直砸在地上, 紧跟着是腰腹、胸膛、头颅，都感受到一阵几乎碾碎的痛。
　　
　　贾义博见势不妙, 立即抬手要挥向范淮, 不想戚眠像是早有预料, 脚下滑地迅速拦在他与范淮中间，贾义博大惊, 敛手回退。
　　
　　“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贾义博看向她, “我们没有伤害你的人的意思。”
　　
　　戚眠冷笑:“这话留着骗鬼去吧！”
　　
　　戚眠足尖一点, 身形贴地奔跑，挥刀劈向他，却只听一声铮然厉响，她下落的竹栖被一个男人高举的手臂格挡住，男人交叠的手臂上布满坚硬的钻石, 硬生生吃下这一刀。
　　贾义博的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几乎看不清的白光从他的手掌下灌入男人体内。男人在他的支持下，本来弯软的双腿慢慢站直, 甚至试图起身反击。
　　
　　贾义博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虚伪的温和, 取而代之的是恶意与得意，似乎在说你能奈我何。
　　
　　戚眠目露讽刺:“真当自己是个人？”
　　她握刀的双手倏然转向下, 澎湃的重力场瞬间令土地开裂，男人膝盖重重跪地，化为钻石的双臂同时破碎成无数结晶，惨叫不断。如果不是贾义博发现不对、抛弃男人后退，他也会被这汹涌的重力留下！
　　
　　纵使他已经推退开, 还是被掠到的刀风伤到，手臂上伤可见骨。
　　贾义博脸色这才真正变了:“你怎么会这么强！”
　　
　　晶莹的钻石碎屑掠过额发，戚眠脚尖点在趴地的男人背上，加重的重力瞬间灌入，连声咔嚓脆响，男人被碾断脊骨，痛昏过去，她再次向贾义博冲去。
　　
　　贾义博抬手朝向范淮，哭着大喊：“范哥救命！她杀了猴子！”
　　
　　本来被江行舟和彭陵辛压制得死死的范淮，周身的电光忽然百倍爆发。
　　范淮一瞬炸开两人，打向戚眠双目赤红：“你要偿命！”
　　
　　戚眠本来前冲的身形被他所阻拦，不得不抬刀和范淮对了一招，巨响之后，两人同时向后滑出四五米。
　　
　　戚眠怒极骂道：“范憨憨！你真当他们是需要你保护的无辜人？你自己看看，他们有多少人有异能！”
　　
　　范淮回头看去，看到黑荆棘和钢筋飞舞，拦住江行舟和彭陵辛的几个男人并不全有异能，却配合精妙，传送、速度、力量的相互加持下，再加上贾义博抬起的手，竟也绊住两人的脚步。
　　
　　戚眠怒说:“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浑身充满力量？那是贾义博的异能‘燃命’！用你自己的寿命提前透支未来的力量！”
　　
　　“范哥！”贾义博脸色苍白，“别听她挑拨！什么‘燃命’都是无稽之谈，她就是在用离心计，她的话一句都不可以信！”
　　
　　范淮听完，再次坚定挡在贾义博面前:“我绝不会再给你伤害我兄弟的机会！想要过去，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戚眠极其失望，面色冰冷。
　　
　　“那你就去死吧！”
　　戚眠全身的异能尽数灌入长刀，长刀发出可怕的嗡鸣，天际仿佛响起雷声，再一看是大地裂出深缝，乱石滚落，她的刀重重劈落。
　　
　　范淮全力回击，却在那样可怕的异能冲击下如纸一般被瞬间撕碎。
　　
　　范淮骇然，全身骨骼都发出爆裂的声音，扑通一声跪倒。
　　
　　太强了……
　　
　　她，怎么能这么强……
　　
　　明明贾义博说，他的异能是无敌的。
　　贾义博那么信任他，如果他倒下了，谁来保护贾义博？
　　他在福利院长大，考进小初中也是被校园霸凌的那个，从小到大没有朋友，只有贾义博在末世到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收留他，给他吃的，待他真心。而他连保护他都做不到。
　　
　　如果他倒下了，他怎么办？
　　
　　这个女人、这个疯女人，一定会杀了他的！
　　
　　脑海中在一瞬间爆出无数个想法，范淮突然爆发出百倍的电光，他猝然回身，电光屏障以一种近乎自爆的方式展开，他满头满脸是血地回头:“快走！”
　　
　　贾义博那边已经再度折损四人，被黑荆棘掏出的心脏、钢筋挂起的尸体在电光中迅速融化，却完美避开贾义博和剩下两人。
　　
　　贾义博目光悲戚地注视范淮一眼，转过头头也不回地往外奔逃。
　　
　　范淮此刻的电光不止加持了贾义博的燃命，更相当于自爆了脑内晶核，威力堪比三阶异能巅峰。戚眠低骂了一声，奔跑向江行舟，被江行舟准确护进怀里，彭陵辛抱着扣子，木铁交织的导电网深深扎入地下，形成一个巨大的环状球体。
　　
　　球体外噼里啪啦爆响，似乎要击穿这个球体，被电光融化的黑荆棘和金属瞬间再长回。
　　
　　雷声和电光闪过即灭，黑荆棘金属球慢慢张开，彭陵辛和江行舟咳嗽不已，范淮躺在地上抽搐竟然还有气，贾义博开着地下的货车，已经撞开小学的铁门冲到几百米外街道上。
　　
　　“舟哥我们追！”
　　黑色荆棘冲天，带着她一同往前飞速奔赶，戚眠恨恨咬牙，眼见那货车几乎要消失在夜色里，忽然凭空落下一只巨爪，将货车重重锤烂。
　　
　　货车驾驶座只跳出来贾义博一个，贾义博拖着断腿，跌跌撞撞往小巷里钻，被巨爪抓起，直接往尖嘴里塞去。
　　
　　“不、不——”贾义博惊恐大叫，疯狂挣扎，最后一声消失在合拢的尖牙里，爆出一蓬鲜血。
　　
　　巨大生物嘎吱嘎吱咀嚼残躯，瞳孔放大的眼睛血红一片，注视着他们，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他的肌肉虬结出可怕的肉瘤。
　　戚眠止住脚步，警惕地看着巨大的生物，压低声音:“小心，他可能已经被彻底感染了。”
　　
　　他们和巨大化的梁栋僵持，韩瑶抱着女童跌跌撞撞追来，哭叫:“梁栋！冷静点好吗？我是瑶瑶，你看看我！”
　　
　　梁栋血红的眼珠子慢慢旋转，居高临下注视着才到他小腿的女人。
　　
　　抱着鸡走过来的扣子走到韩瑶身边，叽口夺食，把那丛挖出来的乳白色小花递给韩瑶:“给他吃掉。”
　　扣子歪歪头:“当然也可能你先被他吃掉，他感染程度已经95%，看你的命咯叽。”
　　
　　韩瑶颤抖着手，向戚眠投来哀求的目光，她把女童放在地上让她到戚眠身边去，自己抖着腿走向梁栋，
　　
　　“梁栋，栋哥。”韩瑶举着小花，像是举着希望，眼泪糊花姣美的脸，“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你说大学毕业就娶我。”
　　“结果你骗了我，大一才结束，你就瞒着我应征入伍，最后还当了什么特种兵，要经常执行机密任务，我怎么也找不到你，你也从来不会说句安慰的话。”
　　
　　“我读完研究生，你才回来，你个呆子，明明冒大雪在外面蹲了三天，看见我连一句挽回的话都不会说，说完一句‘你好就成’，居然真的又走了。”
　　“我气得哭了一整夜，你知不知道？”
　　
　　“那时候恨死你了。整整六年，我都在恨你恨得要死，你摧毁了我所有的自信，更恨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够好你才不要我。”
　　“我以为我一辈子就这样了。结果末世了，那些禽兽欺负我们，依旧只有你来救我，哪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要带我走。”
　　
　　“梁栋，我没有什么学长。那是我骗你的，我的学长只有你一个。那天下大雪，我只是帮我室友给她哥哥送伞。”
　　“你混账、可恨、自私、无耻、大男子主义、臭袜子从来不洗、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我想要一个苹果你偏偏给我一只梨子。”
　　“可我还是爱你。”
　　
　　她走到梁栋脚边，张开双臂抱住他的小腿，高高举起小花:“以后我们一起，你保护我，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如果你敢说一句不好，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梁栋血红色的瞳孔里剧烈震颤，巨爪不安地在肌肉上撕扯，很快扯出无数道血痕。腥臭的脓液顺着伤口涌下，很快浇了韩瑶一身，她不管不顾地举着小花，朝向他。
　　
　　寒风呜咽呼啸，不知过了多久，爪尖下落，勾住她的衣服吊到自己眼前。
　　韩瑶哆哆嗦嗦地抖，看着那还沾着贾义博血肉的尖嘴张开，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韩瑶和他在月色下对视，她将小花扔进梁栋的嘴里。梁栋一脸茫然地，不知道她扔了什么，突然把她用力扔开，痛苦焦躁地捶胸顿足，嘶叫不已。
　　
　　彭陵辛反应迅速，立即挥舞金属桌飞上去接住坠落的韩瑶。
　　韩瑶趴在金属桌边缘，涕泪四流，看着梁栋痛苦地在大楼间翻滚，跌跌撞撞中又碰出一身伤口。
　　
　　梁栋最后摔进一片楼宇中，尘土飞扬，当尘土散去，巨大的身形已经不见。
　　
　　韩瑶朝着他倒下的那个方向狂奔，徒手刨动废墟，最后抓到一只焦黑的脚，顺着把人找出来，发现他还有气以后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戚眠心里酸涩，别开眼。她走到货车边上，看到里面支离破碎的两具尸体，再加上贾义博和死在小学废墟上的四具尸体，再和之前在楼里见过的人数一比对，发现似乎少了一个。
　　
　　好像是那个……她赶到的时候，正捂着眼睛在地上哀嚎的人。
　　
　　终究跑掉一个，戚眠心情很差，回头看到扣子提着一个香水瓶晃荡，秃鸡十分嫌弃地离那香水瓶很远。
　　
　　戚眠随口问:“扣子，这瓶子里是什么？”




55.  第五十五章   度宁县实验小学三

　　此刻, 被啄瞎双眼的男人摸着墙壁摇摇晃晃往前走，空荡荡的眼窝里全都是血。
　　“日你妈……”
　　
　　他咒骂，忽然听到身后悉悉嗦嗦的声音, 一只丧尸从背后抓上来，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形消失, 出现在十几米外的空地上。
　　
　　他出了一头冷汗。幸好他是瞬移异能, 刚才发现不对, 趁那些人没注意直接就跑了。
　　有丧尸想攻击他，他再次瞬移逃跑, 脸色发白。可他渐渐发现, 他的落地点周围总全是丧尸。
　　
　　他看不见, 所以不知道附近几公里的丧尸和异种都在朝他涌去，他正在陷入丧尸的海洋。
　　
　　“救命……”男人已经被抓挠出伤口，他惨叫挣扎着再次催动异能，最后瞬移到中途异能耗尽，他绝望地从半空中坠落。
　　“呃啊啊！”血肉瞬间被撕碎。
　　
　　……
　　另一边, 戚眠随口问：“扣子，你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扣子：“嗷？这个嘛？这个是进阶状态下嘲衣的汁液~~丧尸超喜欢哒。”
　　
　　扣子掰开叽嘴巴，把香水瓶往叽嘴里一塞, 秃鸡被噎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委屈唧唧地打了个嗝。
　　
　　戚眠：“……”
　　
　　戚眠没放在心上，彭陵辛从附近超市里拖出来一个购物推车, 把昏迷的男人叠起来放到车上。
　　
　　戚眠提着刀，单臂抱起女童，女童却在她怀里挣扎不已，探出大半个身体闹着要“韩老师”。戚眠本来就因为异能连续使用，身体发软, 女童促然一挣扎，她直接被带倒在地上，即将落地时拼命扭身，帮女童垫在地上。
　　
　　柔软的藤蔓飞速从戚眠身下长起，避免她直接摔在乱石和钢筋上。
　　
　　江行舟脸黑如墨，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用藤蔓把女童拎起来。女童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得一个深深“鹅”叫，哭声顿止。
　　
　　戚眠坐起来揉自己胳膊，反而笑了：“舟哥，没想到你还有止小儿哭啼的作用。”
　　
　　江行舟就要把女童扔出去，戚眠连忙叫道：“别扔，她那么小懂什么，我又没事。”
　　
　　女童嚎了一下，急忙抱住藤蔓死不松手。
　　
　　江行舟的眼神十分嫌弃。
　　
　　戚眠:“把她放下来吧，让她去她老师那里。”
　　
　　戚眠也不强求，小朋友受过伤害，总归是亲近的人身边更有安全感。她手掌撑地要站起来，身体忽然失重，已经被江行舟抱起。
　　不是单臂抱小孩的姿势，胳膊肘挽过膝弯和后背，她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按理她已经决定和他关系回退到普通朋友，肯定是要拒绝这么亲密的接触的，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被抱得太多了还是怎么的，她的挣扎慢了一点，再回过神来，自己的胳膊都已经熟练地搭在他脖颈后。
　　
　　戚眠：emmmm。
　　
　　再挣扎反而显得矫情。戚眠决定装死。
　　
　　女童抱着藤蔓被吊到韩瑶身边，抱了没一会儿就发软了，小手一松往下掉，藤蔓迅速在她身下编出一个小椅子，她稳稳当当地坐在小椅子上，伸手就可以抱到韩瑶。
　　韩瑶感激地看了江行舟一眼，结果江行舟连头也没回。
　　
　　几人回到小学旁边的那栋二层砖楼，车队里的人连忙帮忙安顿。戚眠忽然想起小学那里大概率还躺着个活人：“范憨憨——就那个用电的还活着，能提回来吗？”
　　
　　彭陵辛诧异：“他怎么还活着？”
　　
　　因为我本来就不想杀他。
　　
　　“他还有用。”而且是很有用。
　　戚眠回答，彭陵辛便转身从窗户出去，把人提回来。
　　
　　扣子蹲在焦黑的梁栋身边，兴致勃勃地徒手剥梁栋没有完全消失的爪鳞。她剥一块梁栋抽搐一下，韩瑶也跟着抖，可是是扣子的花救了梁栋，她一句话也不敢说。
　　剥得多了，梁栋本来往外渗的黑色血被鲜红血取代，扣子把鳞片摞起来，又全部塞给秃鸡吃掉。
　　
　　显然鳞片味道很不好，秃鸡含泪啄掉，秃掉的皮肤长出一层黑色小绒毛，它抗议地直叫，被扣子用力锤了下头：“花、他吃了，四舍五入、你吃的就是花。”
　　
　　秃鸡愤怒，张开翅膀要去啄梁栋脑门，梁栋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只脱了毛还很肥的鸡啄下来。
　　
　　他的身体反应速度远快于大脑思考速度，手毫不犹豫抓住鸡喙。
　　抓住鸡喙.jpg。
　　
　　一人一鸡僵持住，直到韩瑶紧紧抱住梁栋，扣子把秃鸡抱回来，那一边彭陵辛也拎着半死不活的范淮回来，丢在戚眠面前。
　　外面大雪飘摇，范淮几乎冻成一个冰人，因为骨折，四肢和身体还扭曲出很奇怪的弧度。
　　
　　与之相对，戚眠几人抱着车队的人热的牛奶，坐在暖和的被褥里审视他，江行舟甚至已经摆出锅，在给戚眠煮参鸡汤。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范淮气得双目通红，想到废墟上兄弟们的尸体和心脏，悲从中来：“要杀要剐来就是！”
　　
　　“我知道。”江行舟捞出一块鸡肉递到她嘴边，戚眠下意识张开嘴就吃，边嚼边说，“你不怕死。”
　　范憨憨是真不怕死，上辈子无论什么危险的事情都冲在第一个，这次为了掩护贾义博撤退几乎自爆也是如此。
　　
　　韩瑶欲言又止，范淮这才注意到她，情绪更加激动，大骂：“挟持他们这些无辜人算什么，你放了他们，我的命给你！”
　　他痛苦地落泪：“对不起，是我没能救回你们。”
　　
　　戚眠指着范淮对韩瑶说：“给他解释清楚，这次我们在，没人能伤害你。”
　　
　　韩瑶这才开口：“范淮，你知道我本来救了多少个孩子吗？”
　　
　　范淮不懂她想说什么，韩瑶比出两个手：“十六个。”
　　她的眼泪无声滚落，收回一只手：“现在，只剩这么多，活下来的只有女孩，男孩都被贾义博扔出去了，因为浪费粮食。”
　　
　　范淮惊怒道：“你胡说什么，贾义博救了你们！”
　　
　　“是，如果他没有别的目的，我会很感激他。”韩瑶紧紧牵住梁栋的手，像是这样能给她力量，“可后来，我宁愿我自己死在丧尸爆发当天，这样就不会看着孩子们出事我却无能为力。你来我们学校半个多月，当真一点都没有发现不对吗？”
　　
　　范淮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画面，为什么学校里只有女老师和小女孩，为什么大一点的孩子表情那么木讷，为什么会撞见男人从学生宿舍出来，而韩瑶脸上总是带伤。
　　
　　那一刻，范淮却忽然有点明白韩瑶的意思，大声反驳：“他不会做出这种事！他说……”
　　
　　“他说孩子们被吓到了，说我和他是男女朋友有点小情趣，或者只是给孩子们送吃的，是吗？”韩瑶眼神失望，“你真的有脑子吗？”
　　
　　我有……
　　范淮下意识想反驳，却对上韩瑶谴责的视线，想起最后一战，贾义博他们爆发出来的异能，当时他正在战斗中来不及细想，现在却恍惚明白过来，他是不是……真的骗了他？
　　有这么一个念头，所有疑虑忽然如种子破土而出，迅速张开。
　　
　　孩子们脸上的敌意，韩瑶眼神里的防备，梁栋出现时贾义博的紧张，甚至怂恿过他杀掉梁栋。可如果梁栋真的是想要保护韩瑶，那贾义博……他想干什么？
　　
　　他说的那些，又有多少是谎言？
　　又或者……全是谎言。
　　
　　原来朋友之间……也会有欺骗吗？
　　朋友怎么是这样的？他看别人的朋友，都是推心置腹、彼此保护，遇见危险共同进退，哪怕牺牲也无所畏惧。
　　他也想要这样的朋友，他没有过。
　　
　　可为什么，他的朋友是这样的？
　　
　　为什么……他的朋友是这样的。
　　
　　范淮失魂落魄：“你……当初我问你，为什么你不说？”
　　
　　他半个多月前被丧尸追，是贾义博收留了他。他也问过韩瑶之前发生了什么，韩瑶只是匆匆低下头，避而不谈。
　　
　　“那个手臂上有一个疤的男人，你记得吗？”韩瑶语气艰涩，“他当初假装和贾义博是陌生人，去套笑笑的话。笑笑信了，什么都告诉了他……”
　　
　　笑笑已经蜷在她怀里睡着了，身体缩成很小一团，睡得很不安稳。
　　
　　她们曾经求助，结果被欺骗。后来遇见范淮，贾义博说什么他都信，她们更不敢求援。直到梁栋两天前来小学找韩瑶，她们才真正获得帮助。
　　
　　她们差点都跑出去了，范淮却听信贾义博的话阻拦，梁栋被缚，怒骂范淮是个傻子，范淮看到韩瑶求情便不让杀梁栋，直到梁栋今夜进入半感染状态异变，带韩瑶和几个孩子突围，后来又为了落下的笑笑回来救。
　　
　　范淮精神恍惚，大脑一会儿一团乱麻，一会儿又十分清晰。他终于慢慢明白过来，痛苦地蜷在地上哀嚎：“我、我竟然害了你们……”
　　
　　韩瑶眼神复杂：“如果不是你来了之后，至少他们不敢再碰孩子，我恨不得你也去死。”
　　可终究，范淮脑筋直，想保护孩子也是真的，范淮到的那天撞见男人从学生宿舍出来，贾义博差点没圆过去，严令其他人不能碰孩子，只是受折磨的变成了韩瑶，如果不是梁栋来救不知还会延续多久。
　　
　　范淮傻愣愣的目光转向戚眠：“你当时到学校才不到一个小时，就发现了真相？”
　　
　　戚眠嗤笑：“能让那么大型的生物逃跑，怎么可能只有你一个人有异能，你可真是个憨憨。”
　　
　　范淮大受打击。
　　
　　“而且……”
　　戚眠看着他，“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相信他们。”




56.  第五十六章   长南基地一

　　范淮不甘心反问：“为什么？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戚眠：“因为你交友水平有够差, 你自己交的朋友，都不会是什么好人。”
　　
　　范淮：“…………”
　　会心一击。
　　
　　范憨憨蜷在一旁失去光泽，韩瑶看向戚眠, 忽然深深伏地，带着哭腔道：“谢谢……如果不是你, 阿栋和笑笑都回不来了。”
　　
　　她再看向扣子：“谢谢你, 是你救了阿栋, 也救了我。”如果梁栋死了，她也不会独活, 他们黄泉路上也能凑个伴。
　　
　　梁栋缓慢抬起手敬了一个军礼。
　　
　　戚眠看着仍旧有着明显半感染特征的他, 稍稍抿了下嘴。
　　
　　梁栋和韩瑶身体和精神都损伤巨大, 把范淮处理完，几人辟开另两个房间，各自休息。旁边扣子抱着肥鸡，两只都打着幸福的小呼噜，戚眠的刀放在身边, 自己双手垫着后脑，有一下没一下的踮着脚。
　　
　　封死的窗外传来异种和丧尸徘徊的声音，隔壁梁栋一直在压抑着哀叫呻.吟, 他很疼, 所以照顾他的韩瑶也在很小声地哭，只因为他们是异能者, 所以这些声音全都听得见。
　　
　　半感染很疼的。
　　都是这样的。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她遇见的唯一一例半感染。
　　
　　她在大火中带他回家，他不会说话，因为肺部和嗓子都长满丛生的尖刺，连呼吸都是痛的。
　　那时候他常半夜悄悄咯血，直到她用了特权, 让科研院所研制抑制感染的药剂，每天给他在喉咙里滴一点，那之后他才好受许多。
　　
　　戚眠的眼睛里忽然晕起烛火，她面对面坐在他腿上，撩开他的额发，用滴管小心地把药剂滴在他喉咙根部的尖刺上。那些尖刺稍稍收敛，被刺穿的喉壁便渗出鲜血，他不适地吞咽鲜血，那些尖刺因为他频繁的吞咽再次划破他的喉壁，浓浓的血腥味涌出来。
　　她便低头去吻他，他吞咽的动作就会慢慢停下，那血被她轻轻吮入喉咙，他们的纠缠让血交融。
　　
　　戚眠眸色微凉，忽然眼前一黑，江行舟的双手撑在她脸颊两侧，戚眠看着江行舟，弯着眉眼笑：“怎么？”
　　
　　你在想他。
　　江行舟抬手蒙住她的耳朵，随便找了个别的理由：“他们吵。”
　　
　　戚眠一怔，隔壁痛苦的呻.吟和哭泣当真被捂下去，戚眠再一偏头看，只见藤蔓密密麻麻地在墙壁上裹了一层又一层，进一步隔绝声音的传递。
　　
　　戚眠眨眨眼：“你帮我捂耳朵，你不要睡啊？”
　　
　　江行舟还没来得及说话，戚眠已经轻轻推开他的手：“休息吧。那些声音没关系。”再吵的环境也一样睡过来了。
　　
　　江行舟被她拒绝，被推开的手略微蜷缩一下再张开。明明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行为，可江行舟莫名就觉得她是在故意拉远距离。
　　他心口发闷，靠倒下去，强行拉过她的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冷道：“我睡不着，那你帮我捂。”
　　
　　戚眠：“……”她愕然，看见他当真已经合上眼作势要睡，不禁失笑，到底没有抽回来被他握住的手，轻轻贴住他的耳朵，自己也合眼入睡。
　　
　　入睡姿势奇怪，第二天的结果就是戚眠落枕了。脖子一转就疼，扣子自告奋勇想给她揉脖子，结果戚眠看见她兴致勃勃地把鸡变成一个巨锤，吓得直接拒绝，最后是韩瑶和笑笑过来，给她按了一会儿穴位。
　　
　　笑笑那是纯粹来凑数的，坐在她怀里到处乱捏揉，韩瑶倒是确实会，按照她的说法是梁栋之前参军，她帮忙照顾过梁栋重病的父亲直到去世。
　　
　　韩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戚眠主动开口：“你想说什么？”
　　
　　韩瑶咬唇：“梁栋他的病……有没有好的可能？”
　　
　　戚眠沉默。
　　半感染状态不是孵化终止，而是孵化被暂时压制。上辈子最顶尖的科研院，也顶多让小哑巴维持在半感染状态。这辈子她都还没有参与管理南方基地，那种药剂自然无法研发出来。
　　
　　她的沉默让韩瑶眼眶通红，坐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撸鸡的扣子歪头，看着她似有不解：“他已经好了哇。”
　　
　　戚眠忽然想到扣子给梁栋喂的那朵花：“你的花能治好他？”
　　
　　韩瑶眼睛里重新亮起光芒，不料扣子摇头：“不能呀。”
　　扣子：“但、那花是臭爸爸捡的垃圾，实际上也、是一种变异植物，会在他体内不停长，花在、坏东西就长不动啦。”
　　
　　戚眠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梁栋吃了那花，那花会和孵化中的异种争抢占据梁栋的身体，花在，梁栋的意识就不会被异种吞噬。
　　
　　韩瑶刚喜极而泣，扣子又说：“然后、花一直一直长，他最后也会、变成好大一株小白花，超漂亮的！”
　　韩瑶：“……”
　　
　　扣子突然站起来，趾高气昂的样子可爱得不行：“快来、拜见救命恩人！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了！”
　　
　　梁栋从门口进来，揽住韩瑶擦掉她的眼泪，沙哑着声音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有什么要我做的随时可以吩咐，谢谢你救了我和瑶瑶。”
　　
　　她也有小弟了！
　　扣子高兴不已，如果她有尾巴肯定也翘得高高的，当即转来转去想要找事情吩咐新收的小弟，最后双手握起秃鸡往前一送：“那你、帮我喂鸡。”
　　
　　梁栋：“……”
　　他和秃鸡大眼对小眼，一个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人，如今抱着一只秃鸡不知所措。
　　
　　韩瑶也跟着纠结，她急忙翻出口袋里水灵的小水果，结果秃鸡傲娇地头一拧，一点也看不上她的小水果。
　　扣子上前来用力砸了一下鸡脑袋，把小水果抢过来，指着梁栋皮肤上新长出来的鳞片说：“给它吃这个、就行，它吃多了，你的花也长不大。”你就不会变成小白花啦！
　　
　　秃鸡悲愤地看她，哭着在梁栋手臂上啄下半块鳞片。
　　
　　韩瑶彻底明白过来，抱着梁栋嚎啕大哭，扣子骄傲地拍拍自己小胸脯：“小弟跟着大哥、不亏的！”
　　
　　一行人重新分配车辆，再次上路。他们绕道度宁县城边缘，把韩瑶藏起来的几个小女孩接上。几个女孩躲在长满瓜果的小卫生间里，一直抱成一团等他们。
　　
　　韩瑶接到孩子们，再把瓜果全部摘下来抱上车。他们这一回换了一辆小型校车，跟在之前那辆货车后面，安全离开度宁县。
　　
　　扣子盯着瓜果馋得直流口水，和秃鸡炫耀自己收了个有用的小弟，还附带上一个会种水果的温柔姐姐，韩瑶被夸得羞赧，一边用湿巾擦水果给扣子和孩子们分，一边问：“接下来打算去哪？”
　　
　　梁栋开车。
　　戚眠跟扣子一起坐在孩子们中间啃鲜瓜：“长南，我的家人在那里等我，等安顿好家人还要去帝都基地，你们要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
　　
　　“你们去哪，我们跟着去哪。”韩瑶急忙说，像是急于证明自己，握着一节藤使用异能，长出小串剔透的葡萄，“我异能也就能种点东西，没有杀伤力。”
　　扣子“哇”了一声，突然跳下椅子跑到江行舟身边，揪住江行舟身边一节黑色荆棘，拖到韩瑶面前：“你试试、这个能长出什么？”
　　
　　“……”江行舟额头爆起一根青筋，冷着脸把荆棘要抽回去，扣子抱着荆棘不撒手，嗷嗷地嚎：“叽、啄他！”
　　
　　已经长出大半黑色羽毛的鸡张开翅膀扑上去，被半空中甩回来拍在车窗上拍扁。韩瑶和孩子们被黑荆棘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吓得抱成一团，连梁栋都大气不敢出。
　　
　　江行舟被闹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扣子不依不饶地哭。
　　
　　戚眠抱着瓜懵逼，试探着说：“你要不……就给她一节？”
　　……实不相瞒，我也想看看你的荆棘能不能结出什么东西。
　　
　　江行舟：“……”
　　
　　韩瑶小声劝：“要不算……”
　　
　　“啪嗒——”一小段黑荆棘掉在地上。
　　
　　韩瑶、梁栋：“？？？”
　　
　　扣子高兴地跳下来，捡起那一小段黑荆棘兴冲冲递给韩瑶，韩瑶接过的时候精神都是恍惚的，差点把异能用到自己身上。
　　
　　最后，江行舟的黑荆棘经过韩瑶努力，什么都没长出来。
　　
　　扣子嫌弃地把黑荆棘扔出窗外，并在十秒钟后成为了第二个被黑荆棘迎风悬挂的人。
　　
　　在扣子和鸡交叠的骂声中，两辆车驶出度宁县，穿过禹洲市后，正式进入长南市地界。
　　
　　戚眠深深呼吸，内心各种滋味一齐上涌，感慨：“终于回来了。”
　　
　　梁栋指着前方的路：“我对长南不熟，本来是和接任务的兄弟一起离开长南，我去度宁找瑶瑶。我们出来的时候就是走这条路，比较安全。
　　
　　“接任务？是雇佣团？”戚眠惊诧，“你离开的时候，已经有雇佣团敢接任务出来吗？”
　　
　　“有的。”梁栋点头，“不过我的兄弟不是雇佣团，我们都是军人，执行命令的。”
　　他忽然皱皱眉，再次看向戚眠：“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有点眼熟，但就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不一样的车声，大刺刺地按着喇叭，催促彭陵辛开的货车让路，他看向前方：“你们看，那个就是雇佣团了。”




57.  第五十七章   长南基地二

　　前方开过来一辆改装后的悍马车, 整辆车加装钢板，车轮大且坚硬，四向都被竖起成排的尖刺, 大概遇见丧尸群就可以放平抵御。悍马车最前面的车标被掰掉，换成了一个GM的金属焊接标识。
　　也因为这辆悍马是改装的, 所以普通的道路对它而言略显局促, 彭陵辛开的货车同样庞大, 两辆车在县级公路上相遇，立即进退两难。
　　
　　悍马车里探出个刺猬头, 举枪威胁：“光明佣兵团出入！闲人退避！”
　　
　　他大声喝令, 彭陵辛好脾气地打开车窗喊：“你们就在入口, 我们不好退。你们让我们先出去。”
　　
　　彭陵辛后面还有戚眠他们的校车，两辆车已经到路的尽头，而悍马车才刚刚驶入，显然他们退更合适。
　　
　　车里面的人和刺猬头说了什么，刺猬头点头应是, 直接把枪一放对准彭陵辛的驾驶位：“滚开！我们佣兵团从不让路，不长眼的东西！”
　　他讽笑，对面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遇见他们佣兵团敢不退让。
　　
　　副驾驶座的孕妇惊叫, 彭陵辛拧眉心中不悦，立即又想到一车的老弱病残孕, 真闹出矛盾来他绝对护不住，只能咽下这口气，换上倒挡，并按喇叭示意后面的校车也先退到人行道上。
　　
　　结果倒车灯刚刚亮起，悍马车四周忽然涌出大丛的暴躁黑荆棘。黑荆棘瞬间穿过车窗, 把整辆车猛地侧向掀翻！
　　路，重新宽敞起来。
　　
　　彭陵辛：……好的，没想到江学弟这么暴躁。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扣子和鸡在后面随风飘摇，不知道又做了什么事。
　　他默默地重新挂挡，从侧翻的悍马车旁边开过去。悍马车的车门也被黑荆棘牢牢缠裹，此刻被从里面不停踢踹，鼓出一个又一个坑，显然有力量型异能者在试图暴力突破，随后被黑荆棘以百倍凶残的阵势按压回去，抽得悍马车啪啪作响，凹下一个又一个深痕。
　　
　　梁栋看向江行舟，语气有点虚：“他们是光明佣兵团，还是有不少高手的……”
　　
　　江行舟冷声：“开。”
　　
　　冷冰冰一字下来，梁栋莫名觉得有了底气，腰板忍不住直了直，发动校车跟上货车往前走。戚眠忍不住指着那辆悍马问：“就这？”
　　悍马里面的人尝试这么久，到现在还没出来。
　　
　　是你们太强。
　　梁栋默默在心里吐槽。
　　
　　就在这时，悍马车的车忽然从内部融化，连黑荆棘都被消融大半。江行舟的眼神这才落过去稍许，只见那里面一人拉扯着另外三人突围出来，神色狼狈地避开游走过来的丧尸和异种，冲进旁边的居民楼。
　　被扯着的一个年轻男人对着他们愤怒咆哮：“老子不会放过你！”
　　
　　梁栋立即升起车窗，眉毛拧成一个疙瘩：“糟了，是于明权。”
　　
　　戚眠：“于明权是谁？”
　　
　　“光明佣兵团团长叫于光权，是长南基地异能者第一人，这个于明权是他弟弟，行事无赖霸道，和他一起出任务的团基本都吃过亏，但是因为他们团高手多，所以敢怒不敢言。”
　　梁栋回答，“他极其好面子，凡事睚眦必报，手段很不入流。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们的脸，如果看见了，我们到长南肯定会被他报复。”
　　
　　戚眠眯了眯眼，从车窗往后看去，那几人已经躲进居民楼，隔着窗户都能看到对方阴毒的目光，戚眠稍稍磕了一下牙。
　　
　　“不过有点奇怪。”梁栋又说，“于明权异能并不算强，他刚愎自负又怕死，为什么会主动出来外面？”
　　
　　“刚才那个拉他们出来的男人，异能是销蚀，看舟哥的黑荆棘销蚀情况，他应该是一阶巅峰。”戚眠偏过头看着那边，“有高手保护，大概觉得自己又可以了吧。”
　　
　　“一阶巅峰啊，确实很强。”梁栋语气向往，转瞬又想到这车上几个都不知道是多少阶水平，又闭上嘴。
　　
　　在他们开车往长南市走的时候，躲进居民区的几个人暴跳如雷。年轻男人怒吼：“搞死他们！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不能让他们觉得光明是好惹的！”
　　
　　瘦高白脸神色凝重：“那个用黑荆棘的人很强，我们四个人破车那么久才出来，他的木系异能绝不弱于我，甚至很有可能已经进阶。”
　　
　　年轻男人听后惊了一下，刺猬头小弟忙道：“再怎么强能强过老大去？”
　　
　　瘦高白脸比较了一下黑荆棘和于光权的异能，语气松了些：“这倒是。”
　　
　　刺猬头又对年轻男人说：“明哥别急，他们这个方向肯定是去长南，长南基地可是我们的地盘，就算我们收拾不了他还有光老大！再说，就算那个黑荆棘厉害，他还能时时刻刻保护好身边的人？我可看到了，那两辆车上坐满了人，总不能都有异能，叫他们吃点苦头不是轻而易举。”
　　
　　于明权深以为然地点头，瘦高白脸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我们得再找辆好车，再往南走就出了长南地界，那边情况不清楚，想穿过去到岭南找人不太容易。”
　　
　　于明权嗤笑：“谁说我们要去岭南？”
　　
　　瘦高白脸愣住：“接的任务不是让去岭南找人吗？那是佣金最高的任务，难不成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去？”
　　
　　“当然。”于明权冷笑回答，“跟被感染后的异能者打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还从飞机上掉进密林，谁他妈可能活下来。不然你以为我磨蹭时间，十多天才到这里是为什么？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绕一圈回去交任务，那就是白赚的一百个积分。”
　　
　　瘦高白脸有些迟疑：“雇佣大厅那里是要审核的，能瞒得过去吗？”
　　
　　“呵，你放心，我有准备。”于明权不屑道，“就算他们真发现不对，有我哥在他们敢说什么？整个长南基地的安全都掌握在我哥手里，他们敢质疑，先得看看有没有命！”
　　
　　小弟们又是一连串彩虹屁，瘦高白脸不再疑问，点头应是。
　　
　　*
　　越往长南郊区基地方向走，路况越好，不再需要彭陵辛使用异能开路，零星也能看见路边停着比较完好的车，看得出来有人同样在往基地赶。
　　他们在傍晚前到达长南基地外，远远的便能望见高墙耸立。他们前面排着好几辆车，跟着车龟速前移，最先经过一圈粗铁丝网，穿绿色军装的军人守在两侧，用捆在棍子上的尖刀清理靠近的丧尸。
　　
　　铁丝网打开，他们顺利进入，越靠近高墙，帐篷和车越多，而且每辆车和帐篷之间都拉了简单的铁丝网，是独立区域隔离，戚眠他们两辆车被引导到一个较大的空地上。
　　四周徘徊着不少守卫，有军人，也有带着各种胸章的人，在各个区域里来回巡查，梁栋解释这些就是雇佣团。
　　
　　引导他们停车的是一个很干瘦的军人，天生一张带笑娃娃脸：“刚来的都要在外面隔离三天，你们的人得下来接受检查，车得打开。”
　　
　　彭陵辛应是，让货车车厢里的人一一下来，几个军人看一个个下车的都是老弱病残，惊讶地嘴都合不拢，再一看后面那辆校车，更出来一堆小萝卜头，还加只鸡。
　　
　　几个军人不禁对视，这个车队里五毒俱全，也就三个男人看上去有战斗力，没想到竟然能护送这么多人穿过异种、丧尸群行的长南市区，到达位于郊区的基地。
　　
　　移动帐篷被挪过来，分男女检查有无外伤，其他人都没有问题，只在梁栋和范淮身上有些存疑。最后两人被单独开辟出一个粗铁丝网的隔离单间，也就在车子旁。
　　
　　娃娃脸给每个人手腕上扣了一个铁质的手环，又在两辆车车头喷漆今天的日期，登记过名字后一齐离开。后面紧跟的车被引导他们旁边，车里只剩一对爷孙，形容枯槁，娃娃脸看到两人身上单薄的衣衫，还抱了两件军大衣过来给他们御寒，并解释衣服可以先租用三天，之后进入基地赚取积分再来偿还。
　　
　　戚眠抬眼看向彭陵辛：“长南市基地发展不错，积分体系比较成熟，你们要是觉得合适可以在这里留下来，玉春市不一定比这好。”
　　
　　彭陵辛望向铁丝网入口的方向，那边还在陆续进车，沉默很久才说：“我会考虑的。”
　　
　　开进来的车牌过半都是玉春市的K代码。如果玉春市已经建立起具有抵抗力的基地，不可能有这么多人逃亡过来。
　　
　　周围的人情况都不太好，戚眠他们也就没有架锅拉仇恨，一群人挤在车围出来的小区域里分面饼。暮色四合，铁丝网已经封闭，不接受车辆夜晚进入。
　　娃娃脸军人和同伴抱枪在来回巡查，娃娃脸神色忧虑：“这三天又是这么多车，要真漏了什么也不知道。”
　　
　　同伴跟着说：“是要警醒一点，上次隔离区出事，就是……”
　　他没说下去，两人同时陷入沉默，显然同时想到上一次那血腥的景象。
　　
　　娃娃脸安慰：“没事，我看过了，这批人里看得出来有不少异能者，那两辆大车你还记得不？就今天刚进来的，能保护那么多人过来，那几个男人肯定有两把刷子。”
　　
　　旁边忽然有人嗤笑，那人胸口扣着一个很大的银色自制GM胸章，显然十分自豪自己的工作。
　　他嘲道：“在这种安全地方干这么久，都干成软骨头了？还当兵的，好在就没指望过你们保家卫国！怂个屁，今天我们光明佣兵团在，老大都亲自过来帮你们忙，你们躺着睡大觉都行哈哈！”
　　他身边的人一起哄笑起来。
　　
　　娃娃脸的同伴怒道：“你！”




58.  第五十八章    长南基地三

　　同伴血气方刚, 被激得握紧枪身体前倾，娃娃脸拦住，不吭声地拉他走开, 身后还能听到那群人的嘲弄，在说着什么“软兵蛋子”。
　　
　　末世之后, 异能成为最直接的区分阶层的能力。军人身体素质好, 觉醒概率并不低, 可他们是第一批冲在前线的人，损耗率远超过民众组建的佣兵团。长南基地也是如此, 如今各佣兵团势大, 军队依靠军火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他们就是没有觉醒异能的军人, 被分来这里，和那些冲在一线的人比确实安全许多。
　　
　　“这群人！”同伴愤愤。
　　“和他们争什么。”娃娃脸淡淡地说，“我们无愧于心。”
　　
　　嘲笑两人的异能者看着他们“落荒而逃”，得意极了，一小队人转而走向高墙脚下, 那里有一个明显比其他应急帐篷高大的方形帐篷，点头哈腰地和方形帐篷外的人汇报刚才巡逻情况。
　　
　　帐篷里，光头刺青中年人面容沉重, 外面的交谈声很快小下去, 他沉默着给自己的双手擦拭护手霜，擦完后两手轻轻拍了一下, 双手手心燃起一个火球，被他随手扔到帐篷中央的火盆里。
　　火盆再烧得旺了些，他把那一罐护手霜小心地收起来，一旁的女人笑着说：“明权就听你说了句手冻伤，特意给你收集护手霜。”
　　
　　于光权低低笑了一下：“他一直有心。”
　　
　　“可不是。”女人靠在他肩上, “那样随口一句话，我听了都没在意，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能这么细心，你可也要好好保护他。”
　　
　　于光权点点头，催促：“瞎操心，也不怕肚子里孩子跟着你整天愁眉苦脸。去休息，明天一早带你进城。”
　　
　　女人乖乖躺好。于光权给她掖好被角，女人忙问:“你还要出去？”
　　
　　于光权:“今天到的车太多，以往这种情况晚上都会出乱子，我去盯着。”
　　女人娇嗔:“不是有他们在，你担心什么。”
　　
　　于光权哄道:“乖，睡。”
　　
　　女人这才合上眼，于光权这才走出帐篷。
　　外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军靴踩在雪里，踩过的地方都迅速融化成水，他往外面的隔离区走去。
　　
　　*
　　平和、宁静的氛围，周围还有巡视的握枪士兵和异能者，这样的环境，容易让逃亡许久的人们放松警惕。
　　
　　各个区域都渐渐陷入安静，戚眠也在帐篷里合眼浅眠。涌动的声音从地底传达到地面，戚眠睁开眼睛，从睡袋中坐起。
　　
　　江行舟同一时间睁眼，漆黑的眼睛在依稀透进来的雪光里显得十分幽亮：“怎么了？”
　　
　　扣子揉着眼睛也要坐起来，戚眠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对江行舟说：“感觉有点不太对，我去看看。”
　　
　　她提刀钻出帐篷，正看到白天引导的娃娃脸和他的同伴们站在隔离区外，一旁还有几个没有握枪的异能者，当头那个胸口带着巨大的GM银色勋章，两边壁垒分明。
　　
　　娃娃脸：“怎么出来了？”
　　
　　戚眠：“帐篷里闷，出来走走。你们这是？”
　　
　　娃娃脸指了下西区的方向：“等战友过来交接。”
　　他们是三班倒，这会儿午夜正好到点。
　　
　　银勋章看着她的刀，好奇地吹了声口哨：“你提这刀看上去不错，你难道杀过丧尸？”
　　
　　戚眠看向西区的方向，含糊道：“杀过几只。”
　　
　　银勋章“哟”了声，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吹牛皮的本事o的k。”
　　
　　几人哄笑，戚眠没理，走到娃娃脸他们旁边，隔着一个铁丝网。那几个异能者还在后面指指点点地笑，帐篷里再传来拉链的声音，一身黑色羽绒服的江行舟钻出来，把呼呼大睡的瓜瓜捏醒，点燃一个金属暖炉里的木炭，塞到戚眠手里。
　　
　　江行舟一出来，那几个异能者的声音立即小下去：“原来有男人护着，就说这么漂亮干净的女人……”
　　
　　他冷漠的目光一扫，那边一下连这点声音都没了。
　　
　　戚眠握着小暖炉，娃娃脸见她一直望着西区的方向，忍不住问：“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娃娃脸的同伴也望向西区，嘀咕：“今天交班好像是迟了点？”
　　银勋章不屑道：“能出什么事，就算来了也不怕，咱光明佣兵团在！”
　　
　　这三天的车辆和流亡者太多，划分出来的隔离区非常大，横向跨了足有一公里，再加上大雪有几个燃烧着的火把上方的遮雪棚都被压塌，燃烧的火被雪扑灭，能见度很低。
　　
　　戚眠按了按江行舟的手背，黑色藤蔓立即温柔地卷住她的腰肢，将她升起来。她眯眼远眺，强化过的视线里隐约看见西区上空，突然出现几个弹跳的黑影，倏然落在西区里！
　　她脸色一变：“舟哥，把大家叫起来回车上去！”
　　
　　黑荆棘瞬间涌出，将帐篷一个个卷起来掀翻，暴力扔进货车内部。
　　
　　娃娃脸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几个异能者也神色紧张，可看了一会儿也没见那边有什么动静，这边区域却已经有不少人被他们这动静惊醒，纷纷紧张地议论。
　　
　　银勋章喉咙发紧：“你不要故意制造紧张情绪！”
　　
　　却在这时，西区的方向依稀出现人影，此起彼伏的枪声越来越清晰，紧随而来的是被风声模糊的惨叫声，这才传达到他们这里。
　　几个巡卫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边退边朝后开枪。一只变异丧尸紧随其后，忽然高高弹跳而起，准确地越过重重隔离的铁丝网扑到一个开枪的军人身上，对准脖子狠狠咬下去！
　　血腥的咀嚼声响起，恐慌和惊叫蔓延。
　　
　　“丧尸！是变异丧尸潮！”
　　“快跑啊！”
　　“西区沦陷，请求支援！”
　　
　　本来用于隔离的隔离网变成了牢笼，动作快一点的能躲进车里苟延残喘，慢一点的都成了无法逃脱的羔羊，在变异丧尸潮的飞快涌入下迅速覆灭。
　　
　　银勋章：“怎么会有丧尸？怎么会有丧尸能进来！”
　　
　　彭陵辛已经从被打包的帐篷里挣扎出来，看到不少人被铁丝网困住脸色一厉，手掌抬起，将所有铁丝网同时扭曲压扁。那些被困在网里的人这才有了活路，连滚带爬地往这边来。
　　
　　银勋章实际上从未真正面对过丧尸，手脚哆嗦地尖叫：“别过来，别把它们引过来啊！”
　　不但如此，他甚至下意识发动异能，那些想要逃过来的人被风猛地吹开，倒着送到丧尸潮里。
　　
　　娃娃脸眼眶通红，用枪柄狠狠砸倒他：“住手！”
　　
　　“他们会害死我们！”银勋章抬手就用风把娃娃脸掀开，忽然一只细白女人手抓住娃娃脸的后领，同时一道黑光猛地钉进他脖子，他的脖颈骤然火辣辣地疼，一身的怒火顿时冷却。
　　
　　那个拿刀的女人眼神极其冰冷，甚至比之前那个男人更让他感觉到极度的濒死感，她冷冷地说：“在其位不谋其职，不如死！”
　　
　　她的刀几乎就要从他脖子上抹过去，他惨叫：“我救！我救他们！”
　　
　　黑色长刀距离他的脖子只差几毫米，女人倏然抬头，猛地跳起，以几道黑藤蔓为指点，飞快借力高高腾起，一刀劈下，几乎要扑倒的变异丧尸潮猛地朝地面压去，在地面蜿蜒前爬。
　　
　　娃娃脸立即抬枪打出，掩护奔逃的人：“往城墙跑！快！”
　　
　　货车被彭陵辛推着飞速往城墙驶去。他们同样边战边退，无数异能在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照亮雪夜。
　　
　　不断有异能者和军人加入战斗，情势好转，尤其光明佣兵团站出几个队列，列出阵型、根据异能匹配进退有度地发起进攻，战线不再后退。
　　一个用火的男人轰开一个弹跳型的丧尸，大步迈到最前方。最前方站着娃娃脸和几个异能者，此外还有几个脸生的人，大概是这次逃亡过来的异能者。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明显看上去就很强的男人，落在一个提着刀、轻揉胳膊的女人身上，女人如一朵柔弱无力的花，眼眶泛着点红。
　　搞什么？
　　
　　多死一个人都是打光明佣兵团的脸，他皱眉喝道：“女人到后面去。”
　　
　　戚眠没说话，于光权又道：“分列阵型，改进攻阵，把战线推回去。”
　　他的命令下，原先光明佣兵团的阵型迅速变化，盾型防御者减少，攻击性异能者纷纷回击。于光权正要回头加入战场，忽然那女人眸色一冷，将手中黑刀狠狠掷来，就从他耳边擦过去，击碎飞雪。
　　
　　于光权瞳孔骤然收缩，他根本连反应过来躲的速度都没有，就觉后背上泼上腥臭的液体，顺着风衣往下滴。
　　一只浑身雪白、肢体如同飘摇的雪的丧尸往后倒飞出去，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它躲得快，刀只穿透它的手掌，它用力一抽就把手掌抽了出来，伤口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补。
　　
　　紧跟着那女人突然跃起，在他肩上用力踏了一下，身形迅疾地朝他身后扑过去。
　　
　　三阶变异丧尸，诡形！
　　全身会随周围的环境变幻颜色，已经有了一定捕猎思维，是极其擅长潜伏和偷袭的变异丧尸。
　　
　　戚眠按耐住激动的心情，诡形愤怒地朝她嘶张嘴，发出阵阵令人目眩的声音。戚眠毫不犹豫迎着这声波前压。
　　
　　它的晶核是她的了！




59.  第五十九章   长南基地四

　　戚眠冲向那进化程度明显高过其他丧尸一大截的雪形丧尸, 狰狞的丧尸怒吼着与她对冲，白色的身躯裂开条条褐纹，纤弱的女人在它面前就像一根随时会被吹走的纤羽。
　　
　　所有人都被这悬殊的力量差距骇得失去言语能力, 脑海中同时出现一个念头——
　　她死定了！
　　
　　下一秒，却见那个纤细窈窕的身形从三阶丧尸的身下倏然跃出, 黑色刀光连片, 交织出一张细密锋利的刀网, 将丧尸身上磨削出无数道血痕。
　　
　　娃娃脸惊呆了:“她这么强？”
　　银勋章旁边的人感觉自己脸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没想到她真能杀丧尸……”
　　
　　话音刚落，女人高高跃起的身形急速坠落, 长刀扎入丧尸背部, 同一时间, 丧尸的巨型尖爪拍向女人，女人立即弃刀倒跳出去，就在所有人以为她即将力竭摔入雪堆之时，雪地里猛地腾起一根长藤，她借力一踏, 再次跳回变异丧尸的背上，顺势将刀拔出。
　　
　　众人向一旁看去，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抬着手, 召唤出无数黑荆棘层层缠裹住变异丧尸, 爆发出的强大气势让普通异能者几乎窒息。
　　
　　两个人配合极其默契，女人的身形时而轻盈如鸿雁, 时而重如玄陨直坠，周围环绕着黑色荆棘和藤蔓，她在飞舞的藤蔓上灵巧借力跳跃，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三阶丧尸在她与黑荆棘的配合下节节败退，雪地上全是它身上的红黑色血迹, 不一会儿发出哀叫，转身四肢着地想跑。
　　
　　有异能者高呼：“它想跑！”
　　他们纷纷用出异能，异能却和子弹一样被它的皮肤弹开，扎入雪地之中。
　　
　　戚眠手上的刀倒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她飞快地在藤蔓上跳跃，紧紧跟在诡形身后。
　　
　　就在这时，诡形前方三个方向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如同有意识一般在上空合拢，如同一个巨大的火鸟笼，诡形无处可逃。
　　
　　戚眠趁此机会迅速冲上，她的刀在诡形已经破开的背脊上再次插入，整个人悬在刀上，身形骤然下坠后，诡形的整条脊柱被硬生生剖开，剖到腰部的时候，戚眠终于在一节脊骨上看到雪白的晶核，她毫不犹豫伸手进去拿出晶核。
　　
　　诡形是这一波丧尸潮中最强的战力，诡形被杀以后，其余的一阶、二阶丧尸在众人有条不紊的反击下渐渐溃败，最后重新立起粗铁丝网，这一场丧尸潮彻底结束。
　　
　　大火渐渐熄灭，将土地都融化出深深的沟壑。
　　
　　戚眠揣着晶核，心情颇好地朝江行舟走去，结果走到一半就被拦住，银勋章带着人挡在他们面前，表情不善：“基地规定，基地获得的所有晶核都要上交，根据战斗中的功勋再进行分配，否则算作违规要被驱逐出基地。那只三阶变异丧尸的晶核你拿了吧，交出来。”
　　
　　戚眠眯了眯眼，露出一个无害又单纯的笑，手上的刀却倏地抬起直接抵住他的脖子，属于丧尸的粘稠黄液和血还在静静地往下滴，银勋章的呼吸骤然停止。
　　
　　戚眠：“根据战斗中功勋再分配？好，你要算我跟你算。是谁最先发现这只丧尸，是谁将它打得重伤逃跑，又是谁最后击杀了它？就你们那点攻击，连这只变异丧尸的皮都打不穿，有脸跟我说算功勋？”
　　“算什么功勋，算你明明身为巡卫人员，不但不保护群众，还将群众吹到丧尸潮中，只为了他们不会把丧尸引导你身边？算你威胁我，要将救了这里所有人的我驱逐出基地？还是算你不要脸，甚至觉得你们在战斗中的贡献能与我相提并论？”
　　
　　银勋章脸色又红又白，喉咙还不敢放肆呼吸，身体后仰，生怕那刀稍微再近一点就把他喉咙割破，那是变异丧尸的体液和血，只要沾上他会立即变异。
　　他旁边的人不悦呛声：“这是基地的规定！我们也是按照制度办事，今天你破例，明天怎么管理基地其他人。”
　　
　　“管理的人是你？还是你有资格进行功勋评定物资分配？”她讽刺地勾起一个笑，“废物，就要有废物的自觉。”
　　
　　她这么一说，那群人立即炸了，七嘴八舌地嚷起来：“就算你出力最多，也要守规矩！”
　　“我们也动了手，凭什么你算是什么就是什么？”
　　“把晶核交出来！”
　　
　　“晶核交不交我说了算，想要的，自己过来拿。”戚眠提着刀在地上用力横劈，雪和泥沙被刀气掠起，划出一道深沟，“想拿但有没有命拿，你们自己看着办！”
　　黑色荆棘从她身边腾起，江行舟面无表情地站到她身边去，没一会儿又从人群中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抱鸡女孩，紧跟着是一个控制着金属利器的男人，这个男人他们也印象深刻，刚才他操控的金属网和扭曲的钢筋杀了不少丧尸。
　　
　　本来还在躁动的人立即冷却许多，娃娃脸终于能插上话：“他们都还没进过城，算不上长南基地的人啊。”
　　
　　他的话一出，几个跳得最厉害的人一时哑口，银勋章喘了口气，还在坚持：“至少我们老大伤到了这只丧尸，要不是有他的火阻拦，你能不能拿到这个晶核还不好说！”
　　
　　银勋章话音刚落，于光权已经处理完别的地方的安抚工作，听到这边骚乱大步走来：“怎么回事？”
　　
　　光明佣兵团的人像是一下子有了主心骨，纷纷控诉戚眠不肯交出晶核：“就是，老大你也出力了，他们竟然想独占晶核！”
　　
　　于光权神色不耐：“这么点小事在这浪费时间？晶核本就是谁杀的归谁！都回去干活。”
　　
　　他一开口，光明佣兵团的人立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离开。其他佣兵团散团看着他们的模样扬眉吐气，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小声道：“一群无赖，成天盯着别人的东西。”
　　“就是，明眼人都看得到晶核该归谁。”
　　“美女飒得一比！”
　　“可他们这终究是惹到光明佣兵团的人，以后可不好过啊……”
　　“你们在干什么，光明团老大可就在这！”
　　
　　散团的人齐齐收声，心虚得对视，心说他们说的小声应该不会被听见，转身就逃。
　　
　　戚眠挑了挑眉，他们不知道二阶异能者的各方面感官都要敏锐于一阶，他们的话虽然模糊，可大致还是可以拼凑得出他们在说什么。
　　让她意外的是，于光权应该也听见了，但他表情很平静，仿佛一点也不在意。
　　
　　戚眠看向于光权：“光明佣兵团团长？你不在乎他们说的话？”
　　
　　于光权神色淡淡：“作为长南基地第一大团，总是会有很多恶意中伤的话，我不能封住他们的嘴，也没必要，当做听不见就好了。”
　　
　　这个回答倒是令戚眠意外，没想到于光权目前表现出来的是一个这样洒脱的人。
　　
　　于光权目光转向她手中的刀，目露欣赏：“身手不错，刀用的很好。”
　　他又看向江行舟，江行舟冷淡的眼神和他的在半空中相撞，莫名激起同属于男性强者的争斗意识，是以他只没有像赞美戚眠一样开口，反而眼神里有一丝戒备。
　　
　　一个穿着驼色呢子裙、头上戴着白色绒帽的女人跑出来，身形娇弱，扑进于光权的怀抱：“你吓死我了！”
　　
　　于光权把她搂在怀里，满不在乎地说：“能有什么事。叫你别出来，你还跑，也不小心点孩子。”
　　
　　女人埋怨：“刚才听说有三阶的变异丧尸，我一听就知道肯定是你去打，一直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等平息下来我才出来，看见你好好的我才放心。”
　　“你没事吧？三阶丧尸没伤害到你吧，你杀掉了还是打跑了？”
　　
　　于光权摇头：“不是我动手，是他们杀掉了那只三阶的变异丧尸。”
　　于光权指了一下戚眠，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赞赏：“这位女异能者很强，她的身手不输给我们基地里任何人，我本来想把那只丧尸打跑就行，她却直接将它斩杀了。”
　　
　　女人看向戚眠，却看到一张比她更为殊丽的面庞，是与丧尸战斗过都无法遮掩的美丽，眼角还有一些红，她几乎可以想见，只要这个女人想，稍稍落个泪撒个娇，没有男人能够抵抗她的魅力。
　　女人眼神里不禁浮起一点不安，她紧紧抱着于光权的腰：“比你还厉害吗？”
　　
　　于光权想了想：“不知道。”
　　他有了些兴致：“有时间打一场，切磋切磋。”
　　
　　戚眠目光掠过依偎着于光权的女人，不感兴趣地抬起，没有直接回答。
　　于光权也没有在意：“你很强，我邀请你加入我的佣兵团，我会给你足够的待遇和地位。过两天你们隔离结束，我会再来接你们。”
　　
　　戚眠点头，于光权拥着女人离开，风雪中还传来女人撒娇的声音：“我不管，反正我心里没人比你厉害，你全世界最厉害了。”
　　于光权似乎心情不错，轻轻拍了下女人腰臀，没有再说话，相拥着一同走进城里。
　　
　　戚眠提着刀回转，四肢有些酸软，但应该很快就能恢复。结果发现江行舟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
　　
　　戚眠也跟着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怎么了？”
　　
　　江行舟：“为什么那个女人会认为没人比他更强？”
　　
　　戚眠明白他疑惑什么了，失笑：“因为于光权是她的爱人，在她眼里，当然是自己的爱人最厉害，这就和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一个道理。”
　　
　　“哦。”
　　江行舟转过头来，眼神看上去很是风轻云淡，用黑荆棘自然地卷过竹栖刀柄，往货车走去。
　　
　　走到车斗里，戚眠把卷在帐篷里的银色刀鞘找出来，抬头看向江行舟：“刀给我吧。”
　　
　　江行舟坐在车斗边缘，背后是火光和雪色，他的刀在身后，被黑荆棘卷着，矜持地悬空。江行舟看着她，用平和的语气问：“我是全世界上最厉害的吗？”
　　
　　戚眠的表情僵住了。
　　
　　她看了看刀，又看了看他五分平静四分理智一分暗搓搓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若是答得不好，恐怕今天就是见这把刀的最后一面。




60.  第六十章   长南基地五

　　她这一个僵硬, 江行舟那眼神瞬间变成了十分的冰冷，连带着周围的温度都在嗖嗖下降，比外面飘着的雪更加寒冷。
　　
　　戚眠急忙露出一个假笑：“当然是你最强大了, 无论是你个人的战斗能力还是和我配合，都没有其他人能超过你。”
　　毕竟是上辈子的异种王, 那可是挥挥手一个城池灰飞烟灭的角色, 这辈子就算重来也是个大魔王级别的人物 。
　　
　　江行舟满意点头, 戚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江行舟阴恻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没有骗我吧？”
　　
　　戚眠背脊上爬出来一层寒毛, 后脖子都恨不得炸开给他看, 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让她意识到言语已经无法让他心安。
　　她慢慢抬起头, 不需要任何酝酿，眼眶里已经盈盈颤颤满是泪水，她“坚强”地不让泪水落下，软声：“行舟，你不相信我吗？”
　　
　　又娇又软的声音入耳, 那双泛红的眼睛瞬间让江行舟傻眼，他立即将竹栖放在一边，语气慌张：“我没有。”
　　
　　戚眠委屈地把嘴一扁, 声音里染上一丝哭腔：“你明明就有！你刚刚都用那样那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你不是怀疑是什么？”
　　
　　江行舟被逼问得节节败退，道歉：“是我语气重了, 别生气。”
　　
　　戚眠吸了吸鼻子：“那你以后不能说这样的话了！”
　　顿了顿，她赶紧补充：“也不可以问这样的问题，你看我回答了你又不信，白白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友情），这样多不好。”
　　
　　江行舟试图回避前半个要求：“我没有不信。”
　　
　　戚眠立即撅起小嘴, 忍着极度的羞耻，使出撒娇大法：“我不管！你答应，你不答应我就不理你！”
　　
　　江行舟只得点头。
　　
　　戚眠这才“破涕为笑”，江行舟松了口气，一声轻叹，俯身托住她的脸颊擦去眼泪：“不哭了。”
　　顿了顿，他想起来罗明吐槽过，恋爱中的女人都是不讲道理不听恋人解释的，心里莫名有点高兴。
　　
　　戚眠内心却虚脱一般葛优躺：……太累了。
　　
　　这是什么小学恋爱鸡般的对话啊。
　　太羞耻了。
　　
　　戚眠默默捂住了脸，幸好舟哥真好哄，舟哥答应了以后就绝对不会再问，以后她再也不用担心遇上这种难题。
　　
　　她放下的心还没有轻松多久，被挡住的江行舟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碰撞的巨响，戚眠抬头看去，彭陵辛捂着撞痛的头连连后退，尴尬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走出去几步，他又急匆匆倒退回来，用金属异能把帐篷和金属支架一起带出去，还十分妥帖地把货车的防雨篷布放下来，将所有的火光和可能窥探的视线都遮住，再把中途误入的扣子和黑鸡一起抱走。
　　“你们放心，我们都不会过来！也不会有其他人来，你们做什么都可以，动静大一点也没关系！”
　　
　　戚眠：…………
　　
　　你听我解释！尔康手.jpg。
　　
　　*
　　他们在外隔离够时间，进入到城墙处的时候才知道还有一层检查关，梁栋的伤形态异常（鸡啄的），被送进移动医院里全套检查，确认伤口形态确实不是丧尸抓咬、血液里也没有检测出丧尸毒素，这才得到进城的临时身份卡。
　　如此又多折腾了一天。
　　
　　娃娃脸：“我们基地现在实行积分制度，所有人通过工作、上交物资、杀死丧尸换取积分，积分可以用来租房，在我们军方负责的菜市购买食物和日用品，还可以去交易市场和其他居民换物资。”
　　娃娃脸把最后一张IC卡在机器上一刷，递给戚眠：“所以这个身份卡不能丢，丢了虽然能补办，但是里面的积分无法挽回，还有可能会被误认为私自潜入长南基地，被带走调查。”
　　
　　戚眠：“这是谁想出来的？”
　　娃娃脸：“我们基地负责人齐长官，他大前天带队出去做任务了，明天才能回来。”
　　
　　他说了很多，也不觉得口干舌燥，兴致勃勃地问：“你们接下来想去哪？你们在隔离区杀的丧尸都给你们记录进积分里了，打算是去租房还是去登记异能？登记异能就可以接更好的工作。”
　　他的语气里很是羡慕。
　　
　　戚眠笑了下，手掌捏紧：“我先回家。”
　　
　　娃娃脸见多了逃亡过来、一大家子只剩一个人的惨象，如今听到她说家里人在长南基地安好，心里也有些感慨。
　　
　　结果一走出身份登记站，于光权早已经等在门口。戚眠解释自己要回家，于光权不在意地摆摆手：“我送你们过去，之后再带你们出来走走。”
　　
　　戚眠也就不再推辞，基地内不允许行车，但负责维护秩序的军队和雇佣团不同。于光权很快调来一辆景区观光车，戚眠也就没有再拒绝。
　　
　　观光车在异能者的加速下快速驶向别墅区。
　　
　　娃娃脸一一给他们介绍：“那个就是菜市，旁边是交易市场。都有人维持秩序，市场内是安全的。”
　　言下之意，市场外就不好说了。人手有限，也确实看顾不到那么多。
　　
　　戚眠抬眼望去，军方负责的菜市井然有序，但显然物品种类不丰富，门可罗雀。同样的，旁边的交易市场里人明显多了，看得出来有吸引人的好东西。
　　
　　娃娃脸：“那个是租房区。你们这么多人要是想换大房子，去那里就行。除非末世前就在基地内有房产，其他的人统一租房。”
　　他的手指忽然划过一大片街区，沉默片刻：“……那些是黑街。”
　　
　　戚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黑街是什么，街口站着穿着裸露的人，男女都有，面容风尘又疲惫，看见有人路过便上去勾搭，街道里蜷缩着很多人，恶臭、脏污的水就从他们身边流过，也不管不顾。
　　如果不是长南基地已经基本步入正规，这才是末世的常态。
　　
　　娃娃脸颓丧的语气很快重新活跃起来：“那个圆顶的建筑就是任务大厅！你们要是想获得积分，除了自己出去杀丧尸找物资，就是接工作。工作有两种模式，一种是军方发布的工作，比如修建城墙、种植蔬果；还有一种是雇佣模式，登记过的雇佣团或者异能者散人可以领取其他居民发布的任务，完成后交易积分。”
　　“你们登记异能也是在那里登记。”
　　
　　他的眼神十分向往，戚眠便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里面来往的都是人，门口还蹲了很多举牌子的廉价工，这种是不希望被任务大厅扣除手续费的人，同样的也要承担被赖账的风险。
　　戚眠跟着娃娃脸的介绍又看向下一个地点，却在这时，忽然看到有异能者列队跑进大厅里，大厅里还传来歇斯底里的哭叫。
　　
　　戚眠倏然回头，毫不犹豫地从车上一跃而下。
　　
　　此刻，人来人往的雇佣大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黄美华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她捏着手里一节米色的带子：“不可能！他们根本没有找到我的女儿，他们骗我们！我的女儿还没有确认身亡，你们怎么能这样就算了！”
　　
　　戚眠的婶婶欧阳静紧紧抱着她，同样在愤怒嚎哭，戚家三个强壮的男人往雇佣大厅一站，均是眼神通红、肌肉暴起，大有不给个解释就砸了这个地方的意思，惹得本来任务大厅里的防卫人员都不敢上前。
　　
　　负责提交任务的工作人员见多了这种无法接受家人死去的发布者，不耐烦地说：“我们审核过他们提交的证物，这是你女儿的内衣肩带，你自己也确认了。他们确实到达岭南密林找到你女儿的尸体，也按照你们之前谈好的，因为尸体无法长途携带，所以妥善火化后将骨灰带回。”
　　
　　工作人员朝着黄美华旁边的盒子努了努嘴：“就在你身边。你有时间在这里哭，不如早点将她下葬。”
　　
　　黄美华愤怒反驳：“这是她的，但这不是她带去学校的东西！我女儿在我家里留了什么我会不知道吗，他们从我家里偷走东西，竟然拿这个糊弄我们！”
　　工作人员嘲道：“让你拿出证据证明这是你家里的东西你又拿不出来。”
　　
　　四周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
　　“又是一个接受不了亲人死了的，最烦这种了，发布任务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就是说，告诉你死了还不信，非要给你变出个活人才行。这不为难接任务的吗，人家也是用命混口饭吃。”
　　
　　也有人开始劝：“阿姨节哀，如果你的女儿在天上看见了，看到你这样也会伤心的。”
　　“别扰乱大厅秩序啊！你们不工作，我们还要吃饭呢！”
　　
　　戚国一掌拍在桌子上，厚实的铁桌都被拍出一个深深的手印：“说了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他们敢偷东西、做出这种事情糊弄人，难道还会留下把柄？”
　　工作人员看着那深深的手印，笑容顿时有些勉强：“那你的意思就是你女儿肯定不会死，不管接任务的人拿什么东西你们都不会信？那你们当初不如不要发布任务，自己去找，找到死都行。”
　　
　　戚国：“明明是他们根本没有找到我女儿，不只是接任务的光明雇佣团，你们也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周围人的风向有了些动摇。
　　“是光明雇佣团的？”
　　“对，还是三队，就是于明权那个队伍。”
　　
　　“于明权啊，他名声可不好。”
　　“不可能！就算是于明权也不敢这么做，雇佣的任务都会审核的，违反的惩罚很严重！”
　　“但那是于明权，什么事干不出来……”
　　
　　就在这时，所有人忽然噤声，于明权带着异能者队伍从大厅外进来，他压了压手掌，示意队伍先不要动手。
　　本来势弱的大厅防卫人员立即有了底气，气势汹汹地压前，戚家三个男人立即挡在两个女人身前，警惕地看着于明权。
　　
　　于明权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一声长叹：“我能理解你们思念女儿的心，但是这个东西确实是我从你们女儿身上取下来的，因为她高空坠落，又是掉在丛林里，她的尸骨都被野兽撕裂，只有胸口以上的地方因为掉在溪水里，天气冷才保留得比较完好，我们得以认出是她。”
　　
　　“但是，我相信她死前应该没有受什么痛苦。”于明权把袖子拉起来，显露出胳膊上的大片青紫，“我们当时为了捞她残存的尸骨还撞在山石上，阿姨，请你们相信光明雇佣团的信誉，也相信任务大厅审核人员的能力。”
　　“接受这个结果，好好将你的女儿安葬吧，入土为安。”




61.  第六十一章   长南基地六

　　“看上去不像作假啊, 于明权有这么善良了？”
　　“人都是会变的。”
　　“而且他胆子再怎么大，也不敢蒙骗任务厅啊。”
　　
　　黄美华颤抖着举起手，厉声质问：“你敢对天发誓, 这真的是你在我女儿尸体上找到的吗？如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于明权神色不变, 温和笑着说：“我发誓, 如有半句谎言, 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他的表情太有欺骗性，四周的议论顿时倾向于明权, 黄美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扑上去要打他：“怎么会有这样丧良心的人！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她不及扑到就被一个瘦高白脸架住, 戚文睿立即上前，上衣爆裂、肌肉虬结，将自己的伯母护在身后。大厅里混乱一片，于明权冷笑着后退，冷眼看着面前一切。
　　
　　异能者队伍将戚家人一一制服, 瘦高白脸要将黄美华脸朝下、按倒在地的时候，一柄纯黑的刀破风而来，将瘦高白脸的手直接斩断, 钉入地面不住铮响！
　　
　　那刀来的太快, 所有人都没有看清楚，瘦高白脸后知后觉地发出惨叫, 握着断腕在地上打滚，异能者队伍同时将武器朝向大厅门口，门口处站着一个急促呼吸的女人，女人艳极，眼角一抹红痕飞入黑发间, 满是戾气。
　　
　　戚眠抬起手，一字一句道：“你敢动她，试试！”
　　
　　所有人都被她这骇然的气势震住。
　　
　　黄美华坐在地上，看着她，泪水再次奔涌而出，跪爬着朝她跑去：“眠眠、女儿……”
　　
　　戚眠单臂将自己瘦小的母亲紧紧抱住，她眼神里满是狠意，一步步朝里走去，每走过一个戚家人身边，按着戚家人的异能者便不由自主地松开自己的手。
　　她扶着母亲走到刀旁，将刀抽出，踩住瘦高白脸的胸膛：“你刚刚还有哪里碰了我的母亲？另一只手也碰了吧？”
　　
　　瘦高白脸骇然：“没、没……啊！”
　　
　　戚眠捂住黄美华的眼睛，斩落他第二只手，又走到婶婶欧阳静边上，本来站在欧阳静身边的异能者疯狂摇头：“我还没有碰到她！”
　　
　　戚眠倒握着刀，用拳头把婶婶扶起来。欧阳静抱着她痛哭，戚家三个男人眼眶彻底红了，纷纷站到她身边上，戚国颤抖着手轻轻搭在戚眠的发顶，嘴唇蠕动许久，只说出来一句话：“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侄女……”
　　“姐！”
　　
　　“那是她女儿！她真的没死？！”
　　
　　“于明权骗了任务厅！”
　　“他竟然真敢骗任务厅！”
　　
　　“他胆子也太大了吧……”
　　“他怕什么，有他哥哥于光权在，什么事都不怕。倒是那家人这下是彻底惹到光明雇佣团，以后在长南市可怎么办啊……”
　　
　　于明权脸色惨白，万万没想到这个任务里掉下飞机、落入密林的人当真活着，还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一出现就斩断他身边最强的人两只手，谁都没反应过来……
　　
　　听着四周议论纷纷，他面色急剧变化，大喝：“还愣着干什么！任务大厅不能使用异能，还不把这家违反规定的人全部抓起来！”
　　他带来的队伍立即动起来，将抱在一起的一家人团团围住。于明权高高举起手：“雇佣团办事！闲人退避，如若误伤，概不负责！”
　　
　　闻言，大厅里的人一窝蜂朝外涌去。于明权眼睛一眯，手掌挥下，所有异能者同时列阵意欲动手，忽然平地拔起无数黑色荆棘丛，将戚家人团团护住。
　　
　　于明权瞳孔骤缩，是那天的黑荆棘！
　　
　　发起的攻击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打掉，荆棘丛陡然倒涌，将所有发起进攻的异能者卷起，荆棘疯狂收紧扭曲，尖刺扎入腰肢血肉，似乎要活生生将他们勒断，于明权更是瞬间变成血人，在半空中垂死挣扎。
　　
　　一道火铺天盖地地卷来，将黑荆棘丛烧去大半。江行舟眼神极冷，看向于光权，身后涌出大批荆棘向他袭去。
　　
　　于光权一道身形暴闪，把于明权救下，同时在面前挥出一道火墙阻拦黑荆棘丛。两种异能在中央相遇，轰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将所有窗户都瞬间震碎，天花板爆裂、成块水泥板坠落粉碎，墙面裂出巨缝。
　　尘烟散去，双方都完好无损，黑色荆棘丛在大厅里游动，将护在里面的戚家人露出。
　　
　　围观者惊叫：“那是谁！好强，竟然和于光权势均力敌！”
　　“没听过啊，是今天进来的人吗？”
　　
　　于明权几乎死在这里，一看到于光权出现，立即扑上去抱住哥哥的大腿：“哥！他们要杀了我，他们要杀了我！不能让他们活着出去！”
　　
　　于光权急促喘息，一脚踹开他：“你自己做了什么你清楚！”
　　
　　于明权愣愣跌坐在地上，这才想起来一切的起因，看着对面握刀的女人和气势极凌厉的男人，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到底惹到了什么样的人。
　　他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哀嚎：“我不敢了，对不起！我就是贪心，我贪那一百积分，我不该这样骗你们！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于光权抬起头，他的头在刚才被飞石划破，几道血痕从光头上留下来：“事出有因，你们所做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追究。但这是在长南基地，怎么惩治犯事的人也有我们自己的规矩。”
　　
　　戚眠冷笑：“你要包庇你的弟弟吗？”
　　
　　一句话出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于光权。于明权手抖如筛糠，重新爬过去抱于光权的大腿：“不要、哥，我不要去监狱。哥！”
　　
　　“肯定不会的，监狱那是什么地方……去一次就要脱一次皮，欺骗任务厅可是整整一个月的刑罚，他怎么舍得。”
　　“那就这样算了？要不是这家人女儿刚好回来拆穿他们，这家人可惨了。”
　　“可不是，唉谁让人有权有势。”
　　
　　于光权站直了，咬着牙：“于明权，提交虚假任务信息、蒙骗审核人员，送入监狱苦劳一个月，以儆效尤！”
　　
　　于明权：“哥！”
　　
　　异能者将于明权制服拖下去，于光权显然也绝了拉拢戚眠的心思，转身大步跟着离开。
　　
　　混乱的秩序渐渐恢复正常，赶到的土系异能者重新修缮房屋，工作人员被从坍塌的泥板下刨出来，脸色又红又白，对着黄美华深深鞠了一躬：“抱歉，我审核不力，是我的工作过失。我这个月的工作积分会被扣除移交到您的账户上，此外还有于明权欺骗您的一百积分，将会三倍对您进行补偿。”
　　
　　面前的一家人显然不在乎他说的事情。黄美华死死捏着戚眠的手，又哭又笑：“眠眠回来了，走，我们回家。”
　　
　　戚眠声音微哑，轻声回答：“好，回家。”
　　
　　*
　　戚眠末世前的那套小别墅被归入了长南基地，是末世前的房产，也一直有人住，所以仍旧在他们名下。彭陵辛则带着他车队里的人去租房，最后租到戚眠家隔壁的别墅。这片别墅区价格不菲，但进城之前，他杀的丧尸、救的人不少，都被一一折算成积分打入了他的IC卡。
　　
　　戚眠听黄美华絮絮叨叨地话，才听出个大概。红夜前秦焱让两个下属带液氮过来，他们几人靠着戚眠之前囤的食物平安度过长夜，戚国也因此觉醒力量异能。
　　戚文睿和肖瑞坐飞机回到长南，说了戚眠意外坠机的事情后，一家人拼命做工，辛苦攒够了一百积分去发布任务，被于明权接下。结果于明权派人偷了戚眠留在家里的东西，试图以此蒙骗任务厅。
　　
　　肖瑞一直等在家里，戚家去要说法没敢带他，一看到一家人浩浩荡荡好好地回来，中间还就是他做梦梦见就想哭的人，哇一下嚎啕大哭，边擦眼泪还边高兴地笑，整个小脸滑稽极了。
　　戚眠弯下腰去抱起肖瑞，戚文睿扁了扁嘴，变异后高近两米的大汉要哭不哭：“姐……我没保护好你。”
　　
　　戚眠失笑，拍拍她的肩膀表示自己没事。
　　
　　晚上，戚眠和黄美华一间屋。戚眠枕着自己的头看着窗外，黄美华已经在她身边睡着，她极其瘦小，身子骨嶙峋，为了攒积分，什么活都干，甚至是上城墙抹泥这种忙碌一整天才半分的也接，每天的忙碌让她憔悴又虚弱，原先雍容美丽的面庞也被摧残地爬上皱纹。
　　
　　戚眠默默规划后面的计划，父母这种情况她肯定不可能立即走，她才刚刚刚回来，父母的心还没有安定，她走了只会让他们再次提心吊胆。
　　此外，光明雇佣团的于明权一个月以后也会放出来，他们万一报复也会是个麻烦事。于光权虽然看上去秉公执法，但是难说她走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是帝都基地她也非去不可，一个是岭南基地的真相，然后是江行舟的母亲和彭陵辛的女朋友，都是十分不稳定的因素。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好好盘算。
　　
　　想着想着，时间飞速流逝，夜色渐深，她合上眼，忽然听到一声凄惨的惊呼：“眠眠！”
　　黄美华从噩梦中惊醒，手足无措地探手过来摸她的位置，她的手掌痉挛成鸡爪，因为极度恐惧而颤抖，凹陷的眼窝里大滴大滴地奔涌泪水。
　　
　　戚眠急忙伸手迎上她的手，黄美华确认摸到了一个温热的人体，这才慢慢放松下来，自己对自己喃喃：“眠眠回来了，眠眠没事……”
　　
　　她混乱的情绪渐渐恢复正常，睁眼看着戚眠，急忙擦掉眼泪，不好意思地说：“吓到你了吧？对不起，妈不是故意的，妈梦见你没回来，你半个身子掉在水里，水那么冷，怎么捞都捞不回来……”
　　戚眠紧紧抱住母亲：“妈，我在，我好好的呢，别怕。”
　　
　　疲惫的黄美华这才又睡过去，戚眠轻轻捏了捏手指，眼神闪过一丝厉光。
　　既然如此，就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解决吧。
　　
　　让他回不来就可以了。




62.  第六十二章    长南基地七

　　此刻, 长南基地中心城区，于光权沉默地将一罐罐护手霜码好，雪白的膏体反复在手背上摩挲。
　　
　　女人垂着头哭泣：“你真的舍得让明权去受那种苦？监狱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个月，都不知道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做了不好的事。”于光权神色疲惫, “应该受到惩罚。”
　　
　　“可他是你弟弟。”女人回道, “你让他受苦, 你自己心里能好受？你建立光明雇佣团就是为了保护好他，结果却因为同样的原因要比他去死……”
　　
　　于光权沉默很久：“睡吧。”
　　
　　他按了按女人的肩头, 起身走出房间。
　　
　　*
　　黄美华睡得很不安稳, 惊醒数次去找戚眠的存在, 后来才稍微好了些。
　　
　　天色未亮，她早早醒来，看见戚眠还睡着，牵着女儿看了很久，下楼准备做早餐。
　　
　　不想有人比她起得更早, 那个和女儿一起回来的黑羽绒服男人已经忙活开。
　　他熟练地片鱼、片肉，滚水煮过后，加入熬得香稠的米粥里, 在撒上一点葱花和调香的草叶。
　　
　　黄美华惊讶：“你在做什么？”
　　江行舟像是意外黄美华的出现似的, 局促地放下菜刀：“阿姨好，在做粥, 戚眠早上喜欢吃这个。”
　　
　　黄美华目光更是惊诧，这么一大早特意起来给绵绵做粥？听着意思还似乎每天的早餐都是他准备的。
　　
　　她先前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一直保护他们，看上去又白又瘦，像个不经风霜的贵公子, 异能却强大得连于光权都奈何不得。
　　她的声音十分温柔：“我来吧，眠眠回家，当然应该是我这个当妈的来弄，你一路辛苦，好好休息。”
　　
　　江行舟这才应了，退到一边，却不肯出厨房，盯着她的动作，像是想偷师。
　　黄美华被他直勾勾的眼神逗得有点乐：“你是不是想学？”
　　
　　江行舟点头。
　　
　　黄美华笑了：“眠眠早上最喜欢吃拌的长南米粉。你过来看仔细一点，我教你。”
　　
　　黄美华先把米粉放在水里泡，同时煮开一锅清汤，把米粉在清汤里煮熟捞出，过冷水急骤降温，滤干后倒入碗中，加入盐、酱油、蒜末、花生米、青菜等辅料拌匀，干菇提鲜，最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罐辣椒酱，点在米粉里再拌。
　　
　　“这个是我们家自己做的辣酱，眠眠从小吃到大。”
　　拌粉变得通红有光泽，让人看着就十分有食欲，江行舟的眼睛亮晶晶地，像是恨不得把这一整罐辣椒酱立即偷走。
　　
　　做到一半，戚眠的婶婶欧阳静也早早裹着羽绒服下来，看到厨房里多了个人还怔愣片刻，看到黄美华的眼神立即明白过来，掩嘴咯咯笑了一下。
　　她招呼他过去：“眠眠还爱吃我做的蛋炒饭，用酱油、辣酱兑水后往里加，味道那个一绝。”
　　
　　三个人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不一会儿香味飘满整个别墅，睡着的人都被香醒，戚文睿探头进来嗷了一声：“妈我想吃长南炒粉。”
　　欧阳静无情道：“自己做。”
　　
　　戚文睿：“……”真实的母亲。
　　他打着哈欠进屋，把剩下的煮熟的粉炒了，在险些炒焦的时候被欧阳静骂骂咧咧赶出去：“这么大人了还不会做饭，你看看人家小江，上手多快。”
　　
　　“嗐，这能一样吗。”戚文睿满不在乎地说，“他立志我做姐夫，能不用心吗？”
　　都能为了他姐跳飞机了，再傻也看得出来。
　　
　　江行舟耳根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黄美华和欧阳静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笑得更加欣慰。
　　
　　于是，戚眠睡醒下楼的时候，就看到自家母亲和婶母一副慈爱地和江行舟闲聊，就差没在江行舟额头上贴个女婿认证。
　　
　　戚眠：……不是，你们这样叛变我很绝望啊。
　　
　　整个别墅里住的人很多，除了戚家、江行舟和扣子，梁栋韩瑶带着一群萝卜头住在院子里的小洋房，带着孩子们过来认人。
　　他们想接手院子里荒芜的菜圃，打算种点新鲜蔬果改善饮食。
　　
　　戚眠美滋滋吃过早餐，给父亲使了个眼色，戚国和戚民哄着各自妻子回去休息。
　　戚文睿这小傻子还在哼哧哼哧吃炒粉，忽然感觉周围安静下来，一抬头看见姐姐的死亡凝视，当即吓得嘴里粉都掉了。
　　
　　戚文睿：“……姐。”
　　他局促不安地放下筷子，等着戚眠开口。
　　
　　戚眠：“听说你早恋了？”
　　
　　戚文睿涨红了脸：“都末世了，也不算早恋了吧。”
　　
　　戚眠指甲在桌面上敲了敲，和蔼可亲道：“你怕什么啊，确实没关系。你也十七岁了，我相信你有分寸。我就想了解下情况，她是你同学？一年前偷偷在一起的？”
　　
　　戚文睿不疑有他：“昂，她叫李舒恬，是三中文科班的，年级第一，特别温柔。姐你要是见到了也会喜欢的。”
　　末世后，她来求助，他想着环境不同了，这才把这段早恋告诉家人。
　　
　　他看眼江行舟，果断拍了个马屁：“就像我当初见到舟哥第一眼就觉得他和你特配。”
　　
　　戚眠嘴角的笑一僵。
　　
　　这小傻子还不知道自己拍到马腿上，看到江行舟眉目愉悦就放松下来，乐得傻颠颠的。
　　
　　戚眠压下把这小傻子爆锤一顿的冲动，轻叹道：“文睿，你知道末世里，就算是恋人也要提防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于明权拿得到我贴身衣物的肩带，普通人又怎么会想到拿肩带做信物？”
　　
　　戚文睿立即知道她想说什么，情绪有些激动：“她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父母其实曾经委婉说过李舒恬手脚不太干净，他想着李舒恬饿惨了，偷拿点吃的也能理解，他提过以后她也确实没再偷过。
　　再说李舒恬是知道戚眠对他们一家人的重要性的，怎么会做出这种偷东西蒙骗他们的举动？
　　
　　看戚文睿坚持，戚眠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怕以后姐弟变仇敌，大不了之后她私下把人处理了就行。
　　
　　她一不说话，戚文睿一肚子反驳的话没了出口，心里反而慌了：“姐、你是开玩笑的吧？”
　　戚眠给他的安全感和父母不一样，她是经历过足够多、如同方向标一样的存在，连她也这么说，面对父母时多少有点叛逆的心思慢慢熄下去。
　　
　　戚文睿却更生气了，有被怀疑的愤慨也有一丝慌乱：“姐！我带你去看看她，你看到她就知道她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戚文睿拽着戚眠往外走，不一会儿到达一处平房，结果刚到门口就僵住。
　　身着军装的娃娃脸带队守在门口，任务大厅的工作人员在他的女友家里进进出出。她看到戚文睿到了，慌张地扑出来惊叫：“睿哥，他们怀疑我偷你家东西骗任务厅，你帮我说说话，我没有的！”
　　
　　戚眠的眼神在女生身上扫了一下，眉目十分清秀，柔弱且毫无攻击力，哭起来的时候十分惹人怜爱。
　　
　　可她话音刚落，任务厅的工作人员就带着一个证物袋出来，娃娃脸确认后走到女生身边：“你涉嫌参与于明权欺诈基地案，麻烦跟我们接受调查。”
　　
　　女生软倒在地上，哭道：“睿哥！你帮帮我，我真的是觉得她回不来了，我不想你们总为一个死的人伤神，我的出发点是好的！你理解我，你理解我的对不对！”
　　
　　戚文睿抢过证物袋，再三确认后，眼眶彻底红了。
　　
　　……
　　娃娃脸没想到会被戚文睿看见，想着要和戚眠他们搞好关系，耐着心思多安慰了他一下，还陪同送失魂落魄的戚文睿回到家中。
　　
　　娃娃脸和戚文睿的父母解释清楚缘由便退出来，眼珠子一转，安排好工作，陪同戚眠和江行舟两人在基地内走。
　　
　　别墅区这一带的租房积分要求都比较高，能生活在这里的积分都比较富足，大多是异能者和他们的家人，戚眠两人路过的时候，他们还好奇地从窗口往外张望，像是想要看看传说中差点掀了任务厅的异能者是什么样子。
　　
　　但越往城门，路旁的景象越来越惨烈。除了黑街，就连菜市外、无法管辖之处，也出现抢夺、斗殴现象。
　　
　　戚眠看着前方：“你们现在人手是不是很不足？”
　　城内主要维持秩序的是幸存军队，几个壮年男人抢完东西，在维持秩序的小队赶到前一哄而散，小队根本来不及应对频发抢劫盗窃事故。
　　
　　娃娃脸挠挠头：“是挺不足的……我们在前期战斗中损耗太大，异能者的数量和等阶都有些跟不上。”
　　等他们意识到异能者在基地控制权中，占据绝对的话语权时，已经来不及了。
　　
　　戚眠点点头，暗自道军方不但是人手不足，估计还很穷，所以没什么积分来雇佣更多人。
　　
　　不知道现在管理长南的是什么样的人……
　　戚眠远眺城门口守卫的军队，陷入沉思。
　　
　　长南基地就是后来的南方基地核心区。她当初回到长南的时候，长南刚刚因为内斗失去基地负责人，接下来的几个负责人都命不长。
　　直到她和彭陵辛、范淮联手控制异能者军，推上一位盛姓负责人管理行政，她负责军事力量，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但那位盛姓领导人是和她同批进入长南的，所以至少也要一年以后。而且他的政治才能实际并不出众，只是因为有她建起来的异能者军，才能成为南方基地的掌权人。
　　
　　他们绕了大半个城市，戚眠基本上在心里记下基地的平面图。
　　他们走到城门口时，正巧看见城门口打开，有维持秩序的小队高声呼喊着让路，街道上摆出来的摊子纷纷往店铺里收拢。
　　
　　一列军车从城门口驶入，跟车小跑的军人表情都十分愉悦，而飞卷的篷布下可以看到无数物资或者异种躯体，看得出来收获颇丰。
　　
　　“看来我们军方能有钱上几天了！”娃娃脸高兴地说，“每个月军队都会出去搜集物资、救助幸存者。我们军队的主要收入来源除了各项租金、任务手续费外就是这个，换取到的积分再通过设立建设城墙、锻造铠甲、种植的岗位流出去，支撑城里一些没有外出能力的居民的生活。”
　　
　　娃娃脸骄傲地指着最后一辆军车：“这一次任务是我们军七团出的，最后那辆车就是我们团长官的车，你看他那车上的异种，多得用篷布都盖不住。”
　　
　　戚眠本来想去任务大厅看看，顺便登记异能，在长南基地里想要使用异能必须登记，否则会被罚积分。
　　结果娃娃脸一脸为难：“昨天任务大厅不是损毁严重吗，任务发布这些都暂停了一天，如果你们要登记，得要明天才行。”
　　
　　戚眠：“……”
　　她懂，毕竟她是毁掉任务大厅的始作俑者。
　　
　　第二天一早，娃娃脸等在别墅门口，带他们前往任务大厅。任务大厅虽然还是破破烂烂的，但已经恢复之前看到的忙碌景象，戚眠在娃娃脸的带领下前往登记台，登记好一大家子的异能，还琢磨着在，把梁栋、扣子的异能分别模糊成巨大化和形态转变。
　　
　　这时，门口进来一小队军装列队，娃娃脸挺直胸膛对着那队列敬了一个礼，和戚眠解释：“这就是我在的军七团，他们过来交任务、兑换积分。”
　　娃娃脸语带崇敬：“站在侧面的就是那位长官，他是二阶初阶光异能者，可以操控光线切割丧尸，十分强大。”
　　
　　戚眠点点头，就见娃娃脸口中那位长官的目光倏然盯住她，热烈又深情，随即快速呼喝了几句，将队列原地解散，扭头枪都不放就朝戚眠跑来。
　　
　　他嗖一下冲到戚眠身边，语气激动道：“你好、你好，你还记得我吗？你当初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关洲市了！”




63.  第六十三章   长南基地八

　　戚眠看着面前这张脸, 始终没有怎脑海中搜寻到相关记忆，男人继续兴冲冲自我介绍：“我叫宋淮迪！红夜前在关洲，我被一只寄生鼠母种咬了, 幸亏你及时送我到医院！”
　　
　　戚眠的眼神还是有些茫然，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 我醒来后听说你因为送我去医院被抓, 后来还被困在关洲市……”
　　
　　他这么说, 戚眠就想起来了，不咸不淡地应了声：“你好。”
　　
　　他毫不在乎她的冷淡, 深情地说：“你知道我最信什么吗？——不信神不信佛, 唯独幸好有你！”
　　
　　话音刚落, 他忽然看到戚眠背后，一根黑荆棘慢吞吞扬起，如同刀尖一般的尖头朝向他，和她身边的男人眼眸一样闪着森森寒光。
　　江行舟眼神核善：再说一句试试？
　　
　　宋淮迪咽了口唾沫：“……”
　　等等，他记得她当初说过有爱人了, 不会正好让他遇上了吧？
　　
　　宋淮迪默默捂了把脸，咳嗽一声带过，看到他们所在位置：“你们在登记异能？有想好加入什么队伍吗, 我在军七团, 实力强大！你们要是想加入，我十分欢迎, 我们队伍氛围很好，大家都很照顾新人。”
　　娃娃脸在一旁咳嗽：“长官，你昨天还抱怨谁拆了任务大厅，可就是你面前这两位，哪里用你照顾他们？嘿嘿。”
　　
　　宋淮迪震惊了一下, 立即改口：“那更欢迎你们加入我军七团，我们团待遇、咳，待遇很好的！”
　　娃娃脸更乐了：“长官，你确定待遇很好？”
　　
　　宋淮迪对着娃娃脸屁股就是一脚：“还是不是我的兵，尽拆我台。”
　　
　　戚眠若有所思：“散人可以跟队伍活动吗？”
　　宋淮迪想到确实有不少登记在册的高手不喜欢身份上的束缚，立即应下：“可以，分配规则一样，上交后再分配，不过实际上都是谁杀的归谁，只需要额外交一些给任务厅作为信息费。”
　　
　　戚眠指了指面板上，刚刚确定归属于军七团的一个清剿任务：“我想要那个，要怎么接任务？”
　　
　　宋淮迪抬眼望去，“啊”了一下：“可以，你在大厅工作人员那里登记一下就行。不过……”
　　他顿了顿，“那个任务难度系数很大，而且虽然是以我们团的名义接的，实际上还有其他好几个雇佣团一起完成任务，其中就有光明雇佣团的一队，就是于光权亲自带的那支队伍。”
　　
　　而你和于光权昨天才打了一架，还把人弟弟弄去监狱那种干苦力的地方。于光权怕是会记恨你。
　　
　　戚眠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不，正是因为知道光明雇佣团也接了这个任务，她才想去。
　　
　　*
　　任务规定的集合时间是三天后的早晨七点半。
　　末世天亮得晚，戚眠和江行舟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江行舟烤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红薯，两个人依偎着边走边吃。
　　
　　他们到达任务厅门口的空地上，那里停着一辆军卡，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一部分穿军装，是宋淮迪带的军七团，一部分常服，是佣兵团的人。
　　普通人和一阶异能者居多，但听他们聊天，似乎还有几个二阶初阶的异能者。
　　
　　大部分人身上都穿着异种躯壳制成的盔甲，现在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因此还诞生了专门的炼师，研究异种各部分躯体的特性来锻造武器、防具。
　　这些防具大部分具有同一个特点，就是丑。毕竟异种大部分外貌丑陋，要专门去设计外形会更贵，也没有必要。
　　
　　因此，两个什么防具都没有，穿着同色系羽绒服的人一出现，吸引了大部分人目光。
　　男人个子很高，面容清俊冷淡，眼眸因为过于漆黑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女人因为靠在他身边，身形看上去有些娇小，背上背一个沉重的石头刀鞘，漆黑的剑柄从她肩膀后方伸出来。
　　
　　“这两个是什么人物？也一起的？”
　　“嘿，怎么还带上个女人。”
　　
　　“别小看那个女人，他们就是前几天和于光权打了一架，于光权都没能占到便宜的那两个。”
　　“那个女人的刀可不是装样子的，她进城那天就杀了一个三阶变异丧尸，厉害得很。”
　　
　　“烤红薯啊……真香。”
　　“……馋哭了。”
　　
　　四周都在议论，话题也越跑越偏，宋淮迪从军卡上一跃而下，大步迈来：“来啦，再等等光明雇佣团，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没等多久，另一辆标识着GM的民用大车载着十几人出来，和这辆军卡上的人截然不同的是，大车上的人都是统一的制式铠甲，保护住心肺等重要部位，显得训练有素。
　　和他们一比，军卡这边反而成了杂牌军。
　　
　　于光权坐在副驾驶座上，表情冷硬，看到垂着小腿在军卡后面晃荡、啃着热红薯的戚眠，目光也只是淡淡扫过去。
　　
　　本来等着看好戏的众人不禁都有些失望。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长南基地，宋淮迪在车斗中央宣布任务：“我们的目标是长南市人民医院，在城北郊区，需要清剿医院里所有的丧尸和异种，将医院里的重要仪器搬回来。”
　　
　　治愈系异能者毕竟少，在外出杀丧尸的时候受伤，主要的治疗方法还是医院，但是现代医疗技术主要依靠仪器进行诊断，哪怕再高明的医生也受到颇多限制。
　　
　　戚眠呲了一下牙，和江行舟咬耳朵：“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真的只是搬仪器回来，不可能会出动这么多人，连于光权都亲自出马。
　　
　　显然宋淮迪也是这个意思，他的目光在戚眠和江行舟身上多停留了一下，微微颔首示意。
　　
　　他们没有穿城而过，而是沿着郊外观光线绕了一圈，一路遇到的丧尸并不多，军队和光明佣兵团的人训练有素，小型的丧尸潮无法阻拦他们，中午就到达医院所在的长平区外围。
　　
　　但再往里，情况就截然不同。
　　
　　以人民医院为中心，仿佛辐射出一个圆形区域，区域内丧尸和异种的密集度极大，区域外却只零星徘徊了几只，两侧以他们所在的这条街区为界限。
　　
　　在宋淮迪的指挥下，三十余人有秩序地分散成四支小队，迅速进入界限外的四栋高楼，呈扇形合围态。
　　
　　每支小队里都有金属系异能者和木系异能者，他们同时使用异能，通过结网的方式将钢筋、木藤交织在一起，如同蜘蛛结网，一点点向医院的九层延伸过去。
　　异能入侵医院区域，有弹跳型的变异丧尸和会飞行的异种上来阻碍，远程的异能者训练有序地进行防卫保护。
　　
　　戚眠惊讶，再次看了一眼宋淮迪。
　　
　　这是上辈子她和彭陵辛一起研究出来的高空转移方法，可以避开地面丧尸和异种，达成快速在楼宇间移动的目的。
　　只不过彭陵辛异能强大，他一个人就可以架起一座高空桥。
　　
　　倒是没想到宋淮迪能在这个基础上延伸出来团队模式。想来宋淮迪作为军方顾问，从关洲市调到长南基地，也是有他的能力原因。
　　
　　四座长桥架好，通往医院三面。
　　宋淮迪打了个手势，异能者间隔一米依次上桥。枪械的声音和异能纷纷炸开，彼此掩护往前疾跑。
　　
　　一只变异丧尸猛地弹跳起来，正好扒在他们这座桥的桥头，宋淮迪的双手合拢再张开，金色的光线从他的手掌间横向拨出，准确地切下变异丧尸的手臂。
　　
　　不料这只变异丧尸刚刚落地，从医院上方大楼直跳下数只爬虫型异种，落在四座长桥上，飞快地向他们爬来。
　　四座长桥被它们的动作震得摇晃不止，脚软的当即被震下去摔得粉碎，连宋淮迪的异能也大大失了准头，上方还有飞行异种飞掠下来，尖爪直接摘取头颅。
　　
　　就在这时，宋淮迪的身边猛地掠过一道风，窈窕的女人踩着黑色的藤蔓在长桥之间飞舞，身形如同蝴蝶一般蹁跹。
　　她身形后仰，先避开飞行异种的攻击，手中漆黑的长刀划过，震动长桥异种同时被她削下头颅，连腔子里的晶核都收入囊中，她再踏这藤蔓飞起，异能随着刀气扩开，飞行的异种被她折断翅膀，惨叫着坠落。
　　
　　好不容易站稳的众人，扶着桥后怕不已。
　　
　　“这身手真的炫！”
　　“难怪能和于光权打个平手，这刀法看都看不清。”
　　“服了，真服了！”
　　
　　宋淮迪高喊：“迅速前进！不要退！”
　　
　　众人一鼓作气，往医院冲去。
　　
　　冲到了医院里面，本来清楚明了的四支队伍被分别阻隔，戚眠所在的队伍进入了较为狭小的楼梯间，三面皆是黑暗，再一看于光权和其他几个二阶异能者都在这里。
　　
　　戚眠明白过来，宋淮迪带队来这里果然有别的目的。
　　
　　宋淮迪点亮手上的火花棒，把手上的地图在地上铺开，这是一张医院的立体地图，从地上十三层到地下三层，都画得一清二楚。
　　
　　宋淮迪的手指在地图上飞画：“我们之前有一支队伍提前到达过这里，他们过来救一位很重要的医学家，但是现在被困在地下三层。”
　　
　　有一个人出声：“是上周失踪的军二团吗？他们不是阵亡了吗？”
　　
　　宋淮迪：“不确定。他们中间有三个人戴着精神力连接的生命体征记录仪，记录仪确认还有心跳。”
　　
　　他抬起头：“但这个心跳是否真的属于人类，就无法知晓了。”




64.  第六十四章   长南基地九

　　那人呼吸一滞。
　　
　　宋淮迪：“正因为不知晓, 所以我们只能亲自去看。”
　　
　　他的手指按在一个点上：“他们的位置已经确认，在地下三层中央，和地下二层都是太平间, 这个楼梯只能下到地面二楼，再想下去只能暴力劈开楼层。”
　　
　　连同戚眠和江行舟, 一共是八个人。队伍里的土系异能者扭曲墙面, 用墙面里的沙土堵死上面往下的路, 最前方的是一个盾型异能者，手中凝结出巨大的土色盾牌, 慢慢往下移动。
　　
　　戚眠和一位短发女性异能者走在中间, 女性异能者是精神系地图异能, 此刻眼睛蒙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每下一层都会提前指出下一层的危险，宋淮迪再根据下一层的异种和丧尸情况进行战术调整。
　　
　　不同的异能配合，可以打出远超过个人高阶异能者的效果，一路下来没有戚眠和江行舟、于光权三人出手的机会。
　　
　　越往下, 结在地面上的冰越多，下到二楼，几乎看不见原本的瓷砖颜色。
　　戚眠忽然停住, 她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土系异能者的臂膀：“等下。”
　　
　　正要封堵的窗口停住, 戚眠从窗户向外看去，现在白天也在下雪, 暗淡的灰色天空下，可以看见外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丧尸和异种，可它们的行为却没有分毫受阻，就好像不会陷入那厚厚的雪层里。
　　
　　戚眠拔出长刀敲碎玻璃，仔细看去, 看到大楼根部正在徐徐往外蔓延出长须一样的冰，猝然倒吸一口凉气：“上去！”
　　
　　可是已经迟了！
　　
　　他们脚下的结冰楼梯骤然碎裂，几人身体同时急坠，戚眠立即挥刀向下，倒转的重力让几人悬空，黑色的藤蔓迅速飞卷，把所有人连成串悬在半空中。
　　
　　极度的寒气倒涌上来，所过墙面迅速结冰，空气中的水汽也凝结成漂浮的六角冰晶，于光权抬手一展，火光隐隐笼罩众人。
　　背这寒冷压得喘不过来气的几个二阶初阶异能者同时松了口气。
　　
　　“不太对。”戚眠被江行舟拉在怀里，“这里的冰太多了，普通的冰系异种或丧尸没有能力将整个区域都覆盖上冰面，至少要三阶甚至四阶。”
　　
　　窗外的那些不是雪，是已经结起来的冰，所以那些丧尸不会行动困难。
　　
　　“如果是三阶异种‘雪域’还好，如果是四阶……”戚眠忽然喘了一下，呛进一大口冰晶，那冰晶深入肺中，似乎瞬间将她的肺管和血管冻结。
　　
　　所有人本来都在等她继续说，忽然没了声音都转头看去，就看见戚眠哇得吐出一大口血！
　　
　　江行舟：“眠眠！”
　　
　　扒着她头发的瓜瓜惊叫着爬下来，用小尾巴上的火探在她鼻尖，急得团团转。
　　悬在他们对面的于光权也低咒一声，在墙壁上一踩，立即荡过去扒住系着她的藤蔓，手上浮出火球熨热她正在结冰的面庞。
　　
　　被瞬间冻住的口鼻再次吐出白气，戚眠竭尽全力：“上、去……”
　　
　　藤蔓迅速往上升去，异能者互相掩护，却几乎同时，察觉到他们想离开的墙面迅速结冰，立即超过了藤蔓攀升的速度。
　　
　　溶解在血管里的冰晶再次凝结，像是已经被标记，巨大的拉力从脚下传来，她毫无挣扎能力，被硬生生从江行舟的怀中拉出，直坠地下！
　　
　　戚眠的长发腾开，对着他扬起的面庞已经结满薄冰。江行舟瞳孔骤缩，毫不犹豫松开自己抓住的藤蔓，急速下坠。
　　
　　藤蔓飞长，将戚眠和他遥遥系在一起，寒冷一层层蔓延上来，江行舟一身的血都仿佛被冻得不能流动，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他却只想着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异能疯狂倾泻，藤蔓以可怕的速度缠裹，终于将两人紧紧缠在一起，江行舟护着戚眠，坠落在厚厚的雪堆里。
　　
　　……
　　面前漆黑一片，寒冷入骨。
　　戚眠分不清这是不是梦，只记得上辈子小哑巴死后、她寻找异种王的踪迹，意外坠入雪窝中，被雪掩埋。
　　
　　被雪掩埋后，因为四周漆黑、神经系统的失衡，她无法判断自然重力的方向。
　　她握着刀茫然刨了很久，最后冻得陷入昏迷状态，混沌中她看不清是谁救了她，只记得似乎有重重的柔软藤蔓刨开几吨重的雪，蔓延下来将她拥裹。
　　
　　很用力。
　　但很温暖。
　　
　　她最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一个小镇里，是一个好心人路过，把她救了下来。
　　
　　……
　　戚眠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一簇小小的火光。
　　
　　瓜瓜扭着身体，用小尾巴上一点点微弱的火暖她的口鼻，细弱的声音像是在哭。
　　
　　戚眠抬手摸了摸瓜瓜小脑袋，发现自己被江行舟拥抱着，两人被保护在藤蔓编成的狭小球体里，她伏趴在他的身上。
　　他紧闭着眼睛，抱着她的双臂很用力，和她梦里拥裹的藤蔓有一样的温度。
　　
　　戚眠咳出一口带血的冰晶，捏着瓜瓜仔细看去，脸色苍白。
　　
　　江行舟的口鼻已经被带血的薄冰覆盖，他胸口前和她的衣襟上都是血，戚眠慌了，急忙拍打他的脸颊，嗓子沙哑：“舟哥，舟哥醒醒。”
　　
　　江行舟不发一言，仿佛陷入长眠，只有颈部的脉搏还在微弱跳动，可如果他的口鼻再被封住，他也迟早窒息而死。
　　
　　戚眠握着拳头，用力去封住他嘴唇的血冰。血冰的碎末迸溅开来，像有意识一样，还想倒转扑回江行舟的口鼻处。
　　她毫不犹豫低头吻下去，大口大口地吞食那些碎末，逼那些碎末融化在自己的口腔里。
　　
　　温热的气息呼出，冰晶再度融进她的血液里，仿佛活了一般在她的肺里游走，血冰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融化。
　　她触到他冰冷的嘴唇，深深地将温热的气体送进他喉咙根部。
　　
　　他们拥在一起，如同世界仅剩他们两人，是暴风雪中紧紧缠绕的两株草。这种感觉十分熟悉，似乎很久以前曾经有过。
　　
　　她吞掉一半的冰晶，呛咳出声。江行舟终于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丝迷惶。
　　
　　瓜瓜哭得嗷唧唧的，他猛然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神变得极其可怕。
　　戚眠轻轻按住他的胸膛，示意自己没事。
　　
　　“是四阶的变异丧尸‘长眠’。”戚眠低声，有些难受地按着喉咙，“从尸体里孵化出来的怪物，在大雪里具有绝对的控制能力。它的冰晶可以标记它看上的猎物，将猎物卷入地下圈养，通过吞食血液而活。”
　　
　　戚眠咳嗽了一下：“我们现在都被标记了，如果不杀掉它，逃离它的领地时，所有的血液会瞬间结冰、从内刺穿我们的身体。”
　　
　　她低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冰晶很喜欢你，明明一开始已经标记了我为猎物，随后又转移到你身上。它一次只能标记一个生物，但可以强行转移一半，这样两个人都还能暂时活下来。”
　　刚才她封死了齿关，才没有让那些碎冰重新涌回江行舟的口鼻。
　　
　　“走吧舟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戚眠撑了一下藤蔓的球体，江行舟的眸光极深，他最终不发一言地撤开团团裹住两人的藤蔓，背起竹栖，抱着她在雪地中站起来。
　　
　　这是地面一楼，入目皆是皑皑白雪，江行舟抱着她每走一步都会陷入半个小腿。
　　
　　戚眠依靠着他，呼吸有些虚弱：“‘长眠’一定是由尸体孵化的，而且是冷冻的新死的尸体，细胞、神经还有活力，所以才能够供它使用。长南市人民医院地下是太平间，之前失踪的军二团的记录仪也出现在地下三层，它的本体虽然可以游离，但是肯定不会离开那两层。”
　　
　　戚眠喉咙里结满冰凌，锋利的尖端撕刮着她的喉壁，涌出大量的鲜血后又转瞬结冰，新结起的冰又将她不住吞咽的喉咙再次撕开。
　　戚眠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半感染的小哑巴，那些木刺是否也是这样折磨他的？
　　
　　江行舟找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把戚眠用藤蔓掩住，拔出长刀，连续几下用力劈开结冰的防火门。
　　锋利的冰碴扑在他脸上，刮出新鲜的血，转瞬再凝结。
　　
　　瓜瓜的尾巴能照亮的有限，它朝前噗噗吐火，蓝色的火顺着楼梯往下延伸。四周都长满白色的须状冰凌，在它蓝色的液态火里折射出极其瑰丽的光。
　　
　　他们一路下到地下二层，江行舟推开门走进去。太平间所有停尸格都被拉开了，白布冻结在角落里，冻僵的尸体沉默着躺在地上。
　　
　　“‘长眠’不在这一层。”戚眠说道，江行舟点点头，转身退出去，继续往楼下走。
　　
　　却在他刚转身的那一刹那，他身后的尸体纷纷张开嘴，无数白色的晶莹冰线张开来，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在空中飘浮，明明这里没有风，却一层一层朝他们俩飞来。
　　
　　江行舟立即飞身急退，他周身飞腾起无数黑色的藤蔓，将飞过来的白色冰线搅碎成雪沫。戚眠默契地接过长刀用力挥下，将那些雪沫死死压在地上无法飞起。
　　
　　他们边打边退，终于退出二层太平间。
　　
　　“那只有楼下了。”戚眠平静地说，她从江行舟的怀里下来，低咳一声，“舟哥，你在前面走，我跟着你。你的木系异能是远程，可以提前示警。”
　　
　　江行舟不疑有他，走在前面，因此没有看到戚眠在他身后露出有点悲戚的表情。
　　
　　四阶啊……
　　
　　他们两个二阶巅峰也打不过。
　　
　　戚眠从口袋里拿出几天前打下的诡形晶核，眉眼微垂，轻轻含入嘴中。




65.  第六十五章   她翻车了~~

　　冰凉的晶核入口即化, 戚眠表情平静，江行舟下到第三层。
　　
　　地下第三层全是雪，双臂紧环的丧尸阖目躺在巨大的冰簇, 那是一个很秀美的女人，五官柔和唇角带笑, 此刻安静地如同沉睡。
　　地上除了太平间尸体, 还埋着几个人, 只露出头在雪面上。有一两个周围的雪都被大片染红、已经气绝，剩下的还有微弱呼吸。
　　
　　戚眠直接提刀朝女人砍去。
　　
　　厚雪卷起, 挡住她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地上的尸体摇摇晃晃爬起来, 张开嘴, 像地下二层那样吐出白色的冰线。
　　
　　黑色荆棘保护在戚眠身边，搅碎冰线，刺穿尸体。戚眠近到女人身侧，一刀劈落，女人面前忽然结出一根冰刺, 格挡住她的攻击。
　　冰刺倏然反向划开，女人脖子猛地伸长，头颅探到她的脖颈边, 深深一嗅：“你……很香。”
　　
　　女人仍旧合眼, 双唇紧闭，声音直接传到两人脑海中。
　　
　　黑藤蔓卷住戚眠飞速后退, 地上划出深痕。
　　
　　戚眠急促喘息，刚才仅仅为了破开长眠的防御，她已经消耗大量的异能，二阶到四阶之间宛如天堑。
　　
　　“为什么，只有一半的我的孩子？”这只四阶的变异丧尸表现出良好的表达能力, 长长的脖子慢慢缩回去，表情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冰晶在戚眠的血液里涌动，仿佛响应长眠的召唤。江行舟同样不适地皱眉。
　　
　　长眠的头颅稍稍转向江行舟，传递到他们脑海里的声音更加欢愉:“香、你更……香，我要你……我要你！”
　　雪面上结出一重重的冰簇，飞快地向他们的方向蔓延过来，尖端坠着瑰丽的蓝紫色。
　　
　　黑荆棘猛地向上长起，却在瞬间被冰簇突破。江行舟揽着戚眠倒转攀到天花板上，挥手将冰簇分解。
　　
　　“长眠”被冰簇拥裹着，如同无数双冰手托举着它，它快速地逼近，像是追寻他们的气息，可江行舟的反应速度极快，几次极限躲开它的攻击，同时竹栖与冰簇相撞，破碎的冰四处飞溅。
　　
　　戚眠的动作突然一慢，被羽绒服裹住的皮肤上冒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像是爬过无数细小的爬虫。
　　她牙齿一咬，下意识看了一眼江行舟，江行舟正带着她飞快游移。
　　
　　戚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太阳穴突突的跳起，一簇蓝色冰簇猛地从江行舟背后天花板上长出来。她旋身。一刀捅穿隆起的冰凌，手背不住发抖:“这样下去不行！”
　　
　　长眠突然停下，冰簇托着女人焦躁地在地面转动，显然持续的进攻消耗了它的力量。它猛地伸长脖子，樱桃小嘴瞬间咧到耳后根，露出一嘴细密尖齿，用力咬断地面上一个人的颈动脉。
　　那人一点声响都没发出，女人的嘴唇包住他整个颈项，大口大口地吮吸鲜血。
　　
　　戚眠趁机一刀砍下，女人背后张开透明坚韧的冰面，竹栖一层层地破开，最后卡在底层，冰迅速地凝结回去，竹栖被冻住，还顺着刀身往刀柄迅速蔓延。
　　戚眠单膝跪在冰面上喘息，江行舟伸手要来拉她，她慢慢抬头，一双猩红的眼睛直直望入江行舟的眼底。
　　
　　江行舟的脸色陡变，戚眠抬手朝向他，正在剧变的身体内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将他拉扯着压向门外。
　　
　　厚雪陡然卷起，遮掩住江行舟的视线。戚眠再压不住体内爆发的能量和游走的冰晶，猛地咳出一口血。
　　那血宛如燃着的火，一路融化冰晶，淬在竹栖上，竹栖瞬间变成血刃，猛地扎穿冰层。
　　
　　变异丧尸发出惊叫，始终不动的眉眼稍稍裂开一条缝。
　　
　　戚眠提着火刃朝她跃去，在半空中黑暗降临，她任由大脑沉入那片黑暗中。
　　
　　黑暗里漂浮着白蓝的光点，她一动不动，浑身都是进阶下的剧痛。
　　
　　光点慢慢幻化，勾勒出消瘦的面部线条，戚眠看着他，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小哑巴走到她面前，他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长发，然后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要向来的方向走去。
　　
　　他的力气并不大，可戚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上，她仰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上辈子，似乎也有这样牵过手。
　　
　　大概是因为失去了第二位异种王，那时候所有异种、丧尸都在疯狂进化，攻击各大基地。
　　
　　当时她刚收留他。她紧急训练南方各基地联军，每天都在训练场对练到趴下。
　　他起先会在家里熬好汤等她，总会等到趴着睡着。她便不想他等到深夜，借口基地有夜宵，他因此赌气了一段时间，早早睡觉，什么也不做。
　　
　　戚眠没法子，怕吵醒他，每晚偷偷用水充饥，感慨家里多了个人，反而什么都不方便。
　　
　　结果有一天，他直接扛着一锅汤跑到她的训练场，试图与训练场的厨师一较高下。
　　
　　然后，他发现这个厨师不存在。
　　
　　戚眠满心欣慰，觉得他能明白自己多为他着想，这个念头才刚在脑子里转一圈，就看见他……委屈地要哭了。
　　
　　其实他一贯没什么表情，但戚眠看着他冻得红红的眼角，低着头抱着锅，蹲在墙角，就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被他可爱到了。
　　
　　下一秒他比划:你宁愿不吃饭，也不肯喝我做的汤？
　　戚眠:？？？
　　
　　不是你等等为什么你能得出这个结论啊喂？！
　　
　　她风中凌乱，他转身要走，被她劈手夺下那罐汤喝个痛快，还烫到了舌尖，他的眉眼这才舒展开。
　　
　　训练场其他人满眼羡慕，她有些飘飘然，忽然有个人嚷了一句“靠女人养的小白脸”，戚眠看着他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莫名就觉得心里不爽快。
　　于是把汤碗一甩，她跳上训练场，十分“友好且亲切”地把那人“切磋”了个半死。
　　
　　再回家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很开心，因为他主动牵她的手，抱着锅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她就像现在这样看着他后脑勺，搞不懂为什么他这么高兴，心想男人的心才是海底针。
　　
　　戚眠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她浑身的剧痛已经少了很多，小哑巴带着她在黑暗中走了很远。
　　
　　她弯着嘴角笑，止步。
　　
　　小哑巴回头，疑惑看她。他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
　　
　　戚眠眉眼弯弯，眼角因为抵抗撕扯蜿蜒出一条血痕，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对不起啊。”
　　
　　戚眠笑着轻声说:“我爱上别人了。”
　　
　　小哑巴的眼神像是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直到看见她扭头往回跑，这才变了脸色，想来拉她。
　　戚眠躲开他，纵身跳出黑暗。
　　
　　周身黑白与血交织，江行舟一身血，护着她就站在长眠的冰层上，注视她的视线极其愤怒。
　　戚眠当做没看见，全身的伤口因为进阶迅速修复:“我可以破开冰层，你直接分解它的右肋骨，它的晶核在右肋下。”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巨响和宋淮迪的呼喊，大火顺着楼层一路烧融下来，长眠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它宛如凝固的表情裂开。
　　
　　江行舟的指节咔咔作响，戚眠相信如果可以他一定第一个掐死她，当机立断一刀劈下，三阶快速回涌的异能皆灌注于一刀，冰层在这一刀下重重破裂，直达长眠身躯，楼宇震颤。
　　
　　江行舟周身荆棘猛长，从她破开的地方扎入进去，长眠嘶叫着，双眼骤然睁开合并成一只雪白重瞳，蓝白的光正要射出，被戚眠握着的竹栖精准捅穿。
　　
　　长眠惨号，江行舟彻底分解掉那冰封的肋骨，拔出雪白的晶核。
　　
　　轰然坍塌的冰层里，江行舟盯住戚眠，表情危险。戚眠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在阵阵轰响中，果断地吸了下鼻子，娇滴滴地往前扑进他怀中，委屈嘤咛出声:“呜呜呜，舟哥哥，眠眠好怕怕嘤嘤嘤！”
　　
　　刀都举起来的江行舟:……草(并非一种植物)。
　　
　　*
　　雪里掩埋的那些人正是军二团，其中三枚生命体征记录仪中有一个在战斗中停跳，是那个被长眠咬断颈动脉的人。
　　最终总共存活下来六人，其中两个是他们救援的医学家和他的母亲。
　　
　　等看清脸，戚眠才明白这趟救援意义多么重要。
　　上一世科研院重点项目负责人之一、感染阻断剂发明者梁宵教授，研制出约15%可能阻断感染的针剂，是开创感染可阻断理论第一人。
　　
　　戚眠坐在篝火边啃干饼，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对母子。
　　
　　那对母子此刻坐在房间另一头，分吃一袋自热米饭。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慢慢把米饭吃掉，中途梁宵抬头看到戚眠直勾勾的眼神，有些不安地往母亲那里缩了缩，他的母亲安抚地轻拍他的肩背。
　　
　　视线忽然被挡住，江行舟提着一盒自热小火锅，坐到她面前。
　　戚眠正好啃干饼啃得喉咙疼，一见小火锅眼睛都在冒绿光，一看江行舟凉凉的眼神又忍不住缩缩脖子，直觉他肯定有什么手段故意折磨她。
　　
　　结果江行舟什么都没说，还给她拆加热包，注水，煮热。
　　
　　不，他一定是想之后吃给她看，让她看得见吃不着，以此折磨她，渣男！
　　
　　一直吃到嘴里，戚眠还是发懵的，不敢相信江行舟居然没有因为她偷吃三级晶核、强行升阶而责怪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并深觉嘤嘤嘤果然好用。
　　
　　江行舟漫不经心开口:“你进阶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戚眠眨眨眼，嘻笑着故意逗他:“我看见我前男友了，他还是那么帅。”
　　
　　“是吗？”江行舟居然没气，淡淡看向她，语气温柔，“然后你对他说，你爱上别人了？”
　　
　　“噗——”戚眠呛得惊天动地。
　　……？！！




66.  第六十六章   长南基地

　　戚眠懵逼了。
　　不是, 这次觉醒她还带说梦话的吗？真特喵的不是在搞她吗！
　　
　　江行舟的眼睛在明灭的火光中格外漆黑，黑色藤蔓无声地蔓延生长，他们本就在角落, 大家战斗一天都陆续疲惫睡去，藤蔓慢吞吞隔离出内外两个世界, 空气逼仄, 戚眠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江行舟眼尾微挑：“让我听听, 你爱上谁了？”
　　
　　他的声音末尾像带着钩子，沙哑又好听, 撕刮她的耳膜, 戚眠后颈发麻。
　　
　　戚眠硬着头皮：“我觉得, 我可以解释？”
　　
　　滚烫的手倏地握在她的脚踝上，戚眠被烫得一哆嗦，脚踝怎么也抽不出来。
　　江行舟倾身过来，浓烈的男性气息拥裹住她，语调危险：“你的意思是, 除了我还有别的男人？谁，彭陵辛，还是那个姓宋的？”
　　
　　戚眠哽住, 她这说哪个都是一场凶杀案啊。
　　
　　他附耳, 声音又哑又苏：“乖眠眠，说给你舟哥哥听, 嗯？”
　　
　　戚眠：“…………”啊啊啊挖坑埋自己。
　　
　　电一样的酥麻感顺着飞窜上后脑，戚眠颤颤巍巍地举起小火锅抵住他下压的胸膛，声音有点抖：“舟舟舟舟哥，小火锅它它它都凉了，咱要不先吃……”
　　如果说不过, 就转移话题吧。
　　
　　江行舟的眼眸划过一抹光，慢条斯理地收回已经上滑到腿弯的手。戚眠怂怂地抱成一团啃小火锅，可藤蔓卷出来的空间就那么大点地儿，她的胳臂紧挨着他的胸口。
　　
　　江行舟问：“好吃吗？”
　　
　　戚眠斟酌了一下，有点怕他会来抢，小声回答：“也不是特别好吃？”
　　
　　她边说边吸溜了一根粉条，红红的辣椒染得小嘴通红。
　　江行舟倏地低头下去吻住她，手掌按着她的后颈，是一个不容许后退的姿势，温热的舌轻巧地探进来，将那根粉条卷走。
　　他稍稍别开头，声音沙哑：“那我帮你吃。”
　　
　　……
　　于光权闷闷地敲了敲已经结成茧的藤蔓。
　　
　　他的机会不多，明天整个队伍就要回基地，基地里面他更没有单独和他们说话的机会。
　　
　　他敲了很久，暴脾气恨不得动手直接上火烧了，藤蔓才慢吞吞打开。
　　
　　戚眠一脸生无可恋地靠在墙上，抱着空了的小火锅碗十分可怜，江行舟脸色阴沉地快滴水，嘴唇颇红，乌发黑衣，衬得人更像黑夜里的水鬼。
　　他看他的视线极其不爽，像是恨不能原地把他脑壳开瓢。
　　
　　于光权:？
　　他看看戚眠，又看看江行舟，光光的脑袋上浮出大大的问号。
　　
　　这种自热小火锅又不是没有，这两个人至于抢一碗吗？人姑娘家抢不过都哭了。
　　
　　于光权在戚眠面前坐下。
　　
　　戚眠悲壮地揉了下嘴:“有事？”
　　
　　于光权搓了个火球，把他们面前的篝火燃得更旺了些，他语气平静:“明权野惯了，我为他做的事情道歉，他也已经因此受到惩罚。”
　　
　　戚眠不动声色地问:“你想说什么？”
　　
　　于光权淡淡回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如果你有后面的计划，放弃吧。”
　　
　　戚眠一听就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于哥，我可什么都没做。”
　　
　　于光权:“如果真的没打算做什么，那就最好。但如果不是，我也想告诉你，他做的不好的地方自有我这个哥哥管教，不必你来替我管，他只是还小，很多事情看不明白。”
　　
　　戚眠琢磨了一下他的话，玩味轻笑:“还小？？”
　　巨婴么呵？
　　
　　她的语调十分奇特，于光权心中不悦，正要反驳和自己年近四十相比，于明权二十岁确实只是个小不点，再一看面前戚眠的脸，忽然想起对方也不过这个年纪，不禁合上嘴。
　　
　　戚眠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我听说上个月，光明和一个叫19的雇佣团一起出任务，你弟弟于明权带队。19雇佣团最后十个人只回来三个，其余人为了掩护大家撤退牺牲，最后却只分配到所有物资十分之一，战死几人家属更是分毫没有，是真的不是？”
　　
　　“……真。”于光权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能力不足，明权所做无可厚非。”
　　
　　戚眠又问:“还有你们原先的死对头银风、Kitty，酒，甚至是原先的军十三团……都是和于明权出去的时候出事，人死团灭，你还要说是能力不足么？”
　　
　　于光权哑口无言。
　　
　　戚眠又道:“他之前完成的任务，有多少个是假的，你敢查吗？我的家人发现他造假，如果不是我刚好回来，他们身上会发生什么？退一步说，如果我的家人信以为真，甚至因此出事，你又该怎么给他洗！”
　　
　　于光权:“他会改。”
　　
　　戚眠啧了一声:“屡教不改，你有什么资格说你能管教他？”
　　
　　于光权有些狼狈，半晌冷道:“说到底，你不肯放过他。”
　　
　　戚眠觉得好笑:“于哥，我不过列举了他的种种恶行，可没有说放不放过他。而且，你会这么主动过来找我谈，不就是担心我知道他睚眦必报的性格，为除后患会对他动手么？这么看来，该担心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你吧，你真的能管住他不对我家人动手？”
　　“再说，来找我谈的是你，你这是什么解决办法都没给出来，光凭几句话就让我放过他？”
　　
　　于光权沉默良久，干燥开裂的手在篝火旁反复摩挲，低声:“如果我把他对你们的记忆洗去，你能否答应放过他。”
　　
　　戚眠心里噔了一下，不动声色反问:“说清楚。”
　　
　　“他不会记得和你们的过节，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我也会处理掉，他无从知晓，自然不会去找你们的麻烦。”
　　
　　戚眠:“你是精神双异能？”
　　
　　“与你无关。”于光权揉捏自己干裂的皮肤，剥下来一块块的死皮，扔进火里燃烧出特殊气味，“这是给你的诚意，也希望能看到你的。”
　　他看着戚眠，眼睛里是冷意和傲然:“光明雇佣团是因为他才存在，我无意和你敌对，但也不怕。”
　　
　　戚眠与他对视，忽然轻轻笑了:“若你真能做到，我自然也能让步。”
　　
　　于光权与她击掌起誓，起身离去。
　　
　　江行舟在旁开口:“这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确实。”戚眠眉眼弯起，“死人才不会寻仇。哥哥费尽心思给弟弟寻条生路，也得弟弟接得住才是。”
　　
　　*
　　第二日，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基地。
　　
　　他们不在的这两天，基地热闹许多，集市里穿行着各种各样的人，粗看上去也没什么区别，但整个基地的气势截然不同。
　　
　　长眠那枚四级晶核上交给基地后，被宋淮迪做主再绕了回来，仍旧还给两人，鉴于戚眠有偷吃晶核进阶的前科，这枚晶核被江行舟收缴。
　　
　　梁宵母子被戚眠热情地邀请到别墅里，梁宵母子显然十分局促不安，戚母安慰很久才稍好一些。
　　
　　同天下午，在监狱服苦役的于明权受伤砸到腰椎，监狱的人害怕他出事，违反规定将他送回基地内。
　　
　　韩瑶蹲在菜圃里拔杂草，见戚眠和江行舟回来，从藤上拔下两根小黄瓜:“梁栋说一会儿就回来。”
　　
　　戚眠边啃小黄瓜边点头，小黄瓜脆爽清口，一抬头看见母亲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立即乳燕归巢般飞扑入怀中。
　　
　　黄美华两眼湿润:“瘦了。”
　　
　　戚眠:？？？这才两天。
　　
　　眼见黄美华还想检查她有没有受伤，戚眠嗷了一下糊弄过去，把母亲哄回楼上，那一头梁栋和彭陵辛从窗户里翻进来，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戚眠:“于明权真的腰椎砸伤了？”
　　
　　彭陵辛:“没看清，我还没来得及动手。监狱那边情况超出我的预期，他们以人为诱饵，驱使丧尸做耕地、担水、发电一类的活，管理很严格。”
　　
　　戚眠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基地的齐姓管理者还有这样的奇思妙想。
　　
　　梁栋又补充:“光明雇佣团倒是动静不小，他们外派做任务的小队这几天都被召回来了，占据的北区热闹得不行，但很奇怪一直没有进一步动静。我战友也得到命令，要求保持高度警惕。”
　　
　　“因为于光权不想夺权。”戚眠圈了一下北区，“他只是有备无患。他其实清楚基地一直提防他，如今基地明显站在我这边，于明权和我已经撕破脸，我们谁都不可能让步。如果我对于明权动手，他们光明雇佣团就会立即夺权。”
　　戚眠抵着下巴:“长南基地长齐姓长官外出任务至今未归，正是基地军方乱的时候，机会千载难逢。但同样的，如果他真要夺权，他就不会跟着军方出任务。”
　　
　　在可控范围内，于光权不想撕破脸，他对基地没有仇，相反，他很满意基地的环境，可以让他家人安稳生活。
　　再加上她意外进阶三阶，他心里的顾虑更多，才会提出剥离于明权的记忆换安定。
　　
　　彭陵辛有些忧虑:“就我们这些人，够抵挡光明雇佣团吗？”
　　
　　戚眠失笑:“谁说只有我们了，你当军方真是吃素的吗？夺的可不是我们的权。等着吧，就这几天有结果了。”
　　
　　却没想到，当天夜晚，火就烧到了他们别墅区。
　　
　　戚眠站在藤蔓上，看着于明权带人走上山头，手中提着一物，志得意满。
　　戚眠看清他手中的东西，瞳孔骤然紧缩！




67.  第六十七章   地下室一

　　戚眠抽出长刀, 目光掠过他手中于光权的头颅，落在他的脸上。
　　
　　戚眠：“你杀了你哥哥。”
　　她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陈述。
　　
　　她突然想起昨天回基地的路上，也许是争取他们理解, 也许是希望她同情，于光权总在跟她聊这个相差二十岁的二胎亲弟。他们的妈妈高龄生产去世, 怀孕时一直念叨要他这个哥哥保护好弟弟, 他努力做到了, 既当哥哥又当爸。
　　
　　于明权面色狰狞：“我是他亲弟弟，他不保护我也就算了, 竟然害我去那样的地方受苦, 还想剥走我的记忆, 在你们手底下讨生活，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这么窝囊过！”
　　
　　戚眠轻叹：“果然年轻。没有你哥哥，哪里来你的不窝囊。”
　　
　　于明权狞笑：“没有他，才是真正的不窝囊！现在基地已经在我手中, 接下来就该你们了！”
　　
　　他将手中的死不瞑目的头颅扔到地上，抬起的手向下一挥，他周围的光明雇佣团异能者一起向着别墅冲去。
　　黑荆棘疯长, 地面隆起裂开大条裂缝, 戚眠手握长刀劈落，重力场一瞬间铺展开来, 属于三阶异能者的威压瞬间辐射，冲杀的一阶异能者瞬间跪趴在地，陷入松软的泥土中，面露惊恐。
　　
　　“怎么回事？！”
　　“我动不了了！救我！”
　　“二阶可以这么强的吗？”
　　
　　黑荆棘猛地一串，俯趴的一阶异能者肩胛骨被穿透, 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金属异能紧随而上，异能者拿着的枪与武器同时扭曲，将手腕强行捆缚。
　　
　　于明权挥出火球，将金属和黑荆棘烧融，怒吼：“继续冲！冲进她的别墅，把藏在里面的人都抓出来！”
　　
　　戚眠的双眸狠狠一眯，轻重力场铺开，踩着黑藤蔓快速奔袭，眨眼到达于明权身前。
　　围拢着于明权的异能者立即回护，各种异能张开，却只觉身边一道风掠过，手腕俱是一痛，手筋已被长刀切断，躲得快的想再次攻击，重力却让他们寸步难行，被黑荆棘刺穿。
　　
　　一人骇然大喊：“她不是二阶！她进阶了，她是三阶强者！”
　　
　　戚眠已经欺近于明权面前，锋锐的黑光闪过，于明权急速后仰，翻身落地，他眼中闪过无法抑制的惊恐，强行爆出一身大火，让她无法近身。
　　
　　戚眠折身后退，以刀为盾劈开大火：“你哥哥也是三阶？你竟然知道如何继承他的异能！”
　　
　　于明权桀桀怪笑：“他迂腐、愚蠢，有人跟他做大生意他不做，空有一生好本事，简直浪费！不如给我，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戚眠一惊：“那人是谁？”
　　
　　于明权这才醒悟过来她在套话，恼羞成怒：“你不配知道！”
　　他双手抬起，燃烧在他身边的大火猛地圈围，在上空合拢，将戚眠困在鸟笼一般的火中。他倏地握拳，火鸟笼急剧收缩，最后爆成一抔火花。
　　
　　远处江行舟面色急变，飞掠而来，于明权狂妄大笑：“死吧！都得死，哈哈哈……！！”
　　他脸色骤变：“你！”
　　
　　黑刀破开大火，一只白色小动物趴在竹栖刀柄上，大火如同有形倒涌入刀中，顺着被瓜瓜全数吸入口里，最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趴着，晃动玉一般的小尾巴。
　　
　　戚眠连头发丝都没被燎着，风一般落在于明权身边，长刀斩去：“我从未见过如此愚蠢之人，占领基地后不巩固权力，急于泄私愤，此为一蠢。”
　　于明权立即发动精神攻击，可在他手中，那精神攻击微弱得可怜，戚眠轻轻一挥，那精神攻击立即粉碎。
　　
　　戚眠：“不自量力，妄图挑战不该挑战之人，伤害不该伤害之人，此为二蠢！”一刀挑起，于明权被断一手，发出惨叫。
　　
　　戚眠最后将他钉在地上，压低身子：“第三蠢，也是最致命的——你杀了你哥哥，世界上最后一个会保护你的人。”
　　
　　于明权痛得昏死过去，戚眠站起身来，回望还在山下冲杀的人，扬声喝道：“于明权已死，降者不杀！”
　　
　　几乎同时，反攻成功的基地方也已支援到位，一句接一句的“降者不杀”响彻夜空。光明佣兵团才刚刚经历权力更迭，哪怕短暂地冲破了基地防卫，人心终究松散，被戚眠强势“击杀”首领后溃不成军，犹豫着停下异能，最后束手就擒。
　　
　　持续一夜的战斗至此终结，庞大的光明雇佣团被军方彻底接收、重新编队，长南基地彻底由军方控制。
　　
　　天亮时，宋淮迪整队归来，戚眠和江行舟同他前往于光权兄弟住处。
　　于光权在住处养了三条变异藏獒，最大那只身形如小山，察觉到豪宅附近逼近的异能者军，不安地按地低吼。
　　
　　异能者军试图活捉，折腾许久，最后宋淮迪抬手一挥：“藏獒护主，活捉也驯服不了，杀了吃肉吧。”
　　
　　异能者军发出欢呼，末世里肉食不多，没一会儿，三只藏獒鲜血淋漓地倒地。这栋豪宅失去了它的主人，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坍塌。
　　
　　这对兄弟的地盘分属于豪宅两侧，戚眠问于明权怎么知道继承异能的时候，于明权提到一个“做生意”的人，她十分在意，径直走进右侧豪宅，忽然听见一声痛呼。
　　
　　柔弱的女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俯面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宋淮迪吓了一跳，箭步上去扶她，女人仰着头望他，眸光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如同有光，格外惹人怜惜，她颤声：“救救我、我的孩子……”
　　
　　宋淮迪看了一眼，她白色裙子已经迅速晕开大片血迹，他立即回头呼喊：“叫个治愈系异能者过来！”
　　
　　女人用力掐住他的手腕：“痛……你别走！”
　　她哭得梨花带雨，宋淮迪手足无措，忙道：“好、好，我不……”
　　
　　他话未说完，黑荆棘猛长，绞住女人的肩头，将她按在地上。
　　江行舟语气冷漠：“再乱说话，我不介意废了你。”
　　
　　女人猝然倒吸一口凉气，哭得伤心欲绝，慢慢收敛异能，她乌黑的头发失去光泽，脸与唇色变得苍白，变成一个稍有姿色的憔悴女人，再没有方才柔弱、却格外惹人怜惜的光芒。
　　
　　宋淮迪懵了一瞬，立即明白过来自己中招了：“这是什么异能？”
　　
　　戚眠也是才明白过来，蹲下来打量半晌，摸着下巴下结论：“让自己越变越美的异能，挺鸡肋的，只能依附男人生活。不过我也见过用得好的，靠征服他人征服半个世界，男女不限。”
　　
　　戚眠拍拍女的脸：“既然是异能者，这么点楼梯滚下来流产简直玩笑。于光权死的时候就打算了找下家吧？这才赶着到小叔子家，没想到于明权命也短，立即又盯好下家，眼光倒是不错。”
　　
　　宋淮迪蜜汁觉得自己被夸，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戚眠叹了口气：“可惜啊，你觉得孩子是征服新男人的障碍，却没想过孩子若能继承于光权的异能，至少你未来无忧。”
　　
　　女人急促喘息，眼里流露出后悔的光，随即重新变得坚定，眼神不住往其他男人身上溜。
　　戚眠便笑了，举起刀在她脸上深深划了几刀。女人浑身剧震，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凄厉尖叫一声晕倒过去。
　　
　　戚眠又看向江行舟：“舟哥，思维要发散，不要觉得废异能只能挖晶核。这种鸡肋异能毁脸一样的，以后照镜子都不敢。”
　　
　　这种女人哪有她见过的那位魄力，明明毁了容，却硬生生靠个人魅力和坚定的信念，不但重新焕发光彩、还差点掀起南北基地战争，最后从群狼环伺的环境里全身而退，留下风华传闻隐居。
　　
　　宋淮迪招呼着搜索宅子里的物资，戚眠和江行舟往楼上于明权的办公室去，戚眠推开办公室随口问：“不过舟哥，你反应是真的快，我都没反应过来她有那种异能。”
　　
　　江行舟摇头：“我并不知道那是异能。”
　　
　　戚眠讶异，江行舟说道：“是我单纯厌恶这样的女人。她和我的母亲一模一样，一朵美丽的菟丝花，只能依附男人生存，当男人离开便会枯死。”
　　
　　戚眠下意识挺直背脊，还把手中的刀扬起来些许，眼神有点傲然。
　　
　　江行舟突然笑了，在她耳尖亲昵地吻了下：“我知道你不是。”
　　
　　戚眠：“……”
　　不是，她刚刚在做什么啊啊？为什么下意识想向他炫耀自己的武力！她fong球了吗？！
　　
　　“别动手动脚。”戚眠的脸爆红，江行舟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手脚都没动，藤蔓却扬起，抵着戚眠后腰不让后退，他低下头轻啄她唇角，说不出的缱绻温柔。
　　
　　两个人在于明权的办公室搜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和那个“生意人”有关的线索。
　　
　　戚眠翻着资料陷入沉思，这辈子除了秦焱他们是戚眠告知继承方法，岭南幸福基地是从帝都实验室处得知，如今又出现一个生意人，看样子还是先和于光权谈过“生意”，但被于光权拒绝，这个生意人才转而找到于明权。
　　
　　这个生意人会和帝都那边有关系吗？
　　
　　戚眠的思绪被冲进来的士兵打断，士兵敬了个礼，语气急促：“地下室发现二阶临界嘲衣，齐麟基地长被囚禁在里面，请求您立即支援！”




68.  第六十八章   地下室二

　　戚眠迅速捕捉到他话里那个名字, 脸色急变：“齐麟？是从关洲市过来那个吗？”
　　
　　士兵追着她往下跑：“是的！两个月前基地长接手长南基地。”
　　
　　戚眠到达一楼，士兵和异能者站在被挖开的厨房墙壁，纷纷让开。戚眠往里一看, 只见斜向下的是一个很深的地下室，里面爬满棕黑色的嘲衣。
　　嘲衣碰到门框便退了回去, 戚眠剥开木条, 发现里面用槐木钉了一圈翠绿色苔藓, 苔藓还在蠕动，是植物型二阶异种“活苔”。
　　
　　它和嘲衣同类, 二者相斥、都有极强的排他性, 但活苔数量稀少, 主要长在深山老林、以变异植物为食，对嘲衣有一定压制性，同时会被槐木压制。
　　
　　但普通人不可能想到用活苔压制嘲衣。
　　
　　戚眠心中微惊，这时黑漆漆的地下室里忽然出现一处黄色微弱的光，光罩下是站着两个人, 他们搀扶着一个昏迷的齐麟，艰难支撑光罩抵抗嘲衣。
　　
　　“嘲衣快进阶了，只能‘捞鱼’。”戚眠飞快脱掉羽绒服, “让所有人退出三公里外, 留治愈系、光系和力量系异能者，彭陵辛快去把范淮提过来。”
　　
　　她只留下贴身衣服, 光脚踩在藤蔓上。宋淮迪立即下达命令疏散人群，几分钟后，周围环境已经清空，留下来的都是二阶初阶的精英。
　　
　　宋淮迪带领光系异能者用光线编织两张厚网，彭陵辛在速度系异能者帮助下赶回家里, 把累瘫的范淮扛过来。
　　
　　戚眠给范淮塞了一嘴晶核，把光网延伸出来的两根光线塞到他手里：“嘲衣敢碰网就电，电一电就乖了。”
　　
　　范淮脑袋里一头乱线：“那不把你一起电了吗？”
　　
　　戚眠无情道：“我已经三阶，你的异能对我影响不大。”
　　
　　范淮：“……”
　　
　　戚眠拉着藤蔓钻进网里，提上长刀，一猫腰穿过钉着活苔的门框。嘲衣立即察觉到活物的进入，久磨光罩不破的嘲衣愤愤转移目标，朝着戚眠扑去。
　　
　　戚眠不管不顾，异能灌入刀中，向着地下的光罩劈去，刀气所到之处嘲衣如浪一般被劈开，眼见那浪即将破到光罩处，光罩里的人目眦欲裂，正要大骂戚眠敌我不分，刀气到达光罩处陡然转变，反向的力场将光罩球猛地拉起。
　　几乎同时，光罩球再也无法维持，三个人几乎要被嘲衣吞噬那一瞬，戚眠扔出另一张网，把三人全部兜在里面。
　　
　　范淮精神紧张，立即给网上灌电，嘲衣意外碰到，发出尖锐的惨叫。
　　
　　“捞到了！上去！”戚眠提着三个人，藤蔓拉扯着他们快速上升。嘲衣大怒，黑色浪潮突然高跃起四五米，瞬间淹没两张光网。
　　
　　范淮懵了一瞬，黑色浪潮下传出厉喝：“范淮！”
　　
　　范淮惊出一身冷汗，所有异能同时灌入，肉眼可见的白色电光顺着光线快速灌入黑色浪潮中，如泥牛入海，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几秒后，黑色浪潮下绽放出四射的电光，戚眠使用竹栖向四面劈出电光，将阻拦的嘲衣劈得粉碎，地下室中亮如白昼。
　　
　　藤蔓紧紧护在戚眠身边，江行舟探身进入地下室，将聚拢在门框附近的嘲衣逼退，把卷上来的戚眠抱入怀中，向后翻倒出来。
　　
　　另三个人被电晕，治愈系异能者立即上前救治，一边治疗，一边被力量系异能者扛着，火急火燎地往外狂奔。嘲衣一下失去所有猎物，勃然大怒，在潮湿的地下室疯狂拍击，忽然飞卷上涌，攻向钉在门框的活苔。
　　
　　戚眠撬开钉在门框上的槐木，翠绿色的活苔陡然膨胀，与嘲衣撕咬争斗，宋淮迪大喊：“火系异能者就位！”
　　
　　藤蔓卷着戚眠几人迅速后退，一直守在别墅外的火系异能者迅速补位，大火同时从四向燃起涌向豪宅，极度的高温下，豪宅轰然爆炸，将两只二阶异种一同烧死。
　　
　　戚眠摸了摸自己被电焦的头发，拿竹栖刀干脆利落地削短，黑色的头发往后一抛，在大火里迅速烧掉。
　　
　　……
　　长南基地彻底恢复宁静。
　　
　　本来各雇佣团还有些骚动，在基地长安全回归的消息传遍以后，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平和下去，可见齐麟管理基地的两个月威望甚深。
　　
　　第三天，宋淮迪过来接她去医院，齐麟醒了。
　　
　　齐麟的精神受创严重，耗空了长南基地所有治愈系异能者的异能才度过危险期。听宋淮迪说，齐麟在红夜时觉醒了类似强化异能的辅助系异能，被于明权抓住困在地下室期间，一直在消耗异能支撑，戚眠他们再晚一天发现人就没了。
　　
　　宋淮迪招手：“齐哥。”
　　戚眠到的时候，齐麟正在医院散步。他没穿病号服，换了身黑色夹克，身形高大挺拔，已经颇有上位者的内敛与威严。
　　末世至今接近三个月，所有人都在飞速成长，宋淮迪和齐麟都是如此。
　　
　　齐麟笑了下：“戚眠，好久不见。”
　　
　　再见故人，戚眠笑答：“好久不见，你怎么会过来这边？秦焱那边压力也很大吧。”
　　
　　齐麟不能久站，两人在长椅坐下，齐麟解释：“你飞机失事，消息传回关洲市，我们那边就决定从长南和关洲两个方向向中间探路找你。秦焱和徐长官在关洲，我坐下一趟运输机到长南。”
　　
　　“当时长南政权混乱，我整合了军队，依靠你U盘中关于积分基地的描述制定规则，基地雏形就出来了。基本框架打好，剩下的很多东西都能自动填补整合。”
　　国人对于安定生活的追求就是最好的动力，规则在运行中自洽，造就了如今的长南基地。
　　
　　长南基地相对稳定后，齐麟会接任务出去，也是因为得到戚眠的消息去求证，不想那个根本就是于明权放的假消息，他回基地的过程中被袭击，基地开始陷入混乱，于明权趁此快速扩张、直至夺权。
　　
　　戚眠看向外面：“你管理得很好。”
　　医院落地窗内是大厅，里面人来人往，一切光明又坦荡，这才是真正的医院模样。
　　
　　齐麟看着她，眸光稍稍一动，笑道：“谢谢，我记得你U盘里描述过希望的基地的样子，我只是朝着你描述的方向努力，未来无论是异能者还是普通人，都可以拥有像末世前那样安定的生活。”
　　
　　戚眠：“这很好。”
　　上辈子的长南政权过于混乱，各方势力都在疯狂倾轧争斗，以至于培养出来的异能者都极富攻击力，哪怕后来她组建的异能者军队占据绝对的武力优势，将长南统一，基地底子也已经走歪，她无法重塑。
　　
　　可这辈子不同了。
　　齐麟的管理能力显然超过上辈子和她合作的那位盛姓基地长，相比下来他也属于自己人范畴，她之后前往帝都基地，将家人留在长南基地也更加放心。
　　
　　齐麟哈哈一笑：“我可是记得当初那句话，红夜前你保护了我们，以后我们保护你，丧尸我们杀、怪物我们打。”
　　
　　戚眠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心底开始盘算前往帝都的计划。
　　
　　齐麟忽然抬起手指向园区里一棵粗壮梅花树，红色的花在稍融的雪里格外惹眼：“梅花开了，我现在站不起来，能帮我折一支吗？小宋说它是变异树，我还是第一次见不攻击人的变异树。”
　　
　　他深藏住眼神里的期待，戚眠不疑有他，起身随手折了支梅花。她回头正要递给齐麟，突然感觉到一阵令人窒息的被注视感。
　　
　　她头皮发麻地抬头望去，园区转角处默默站着一个黑色身影，幽怨的目光穿越飞雪，落在她身上。
　　
　　“……”戚眠有种在外偷喂野猫，却被自家猫主子抓个现行的窒息感。
　　
　　手上的梅花，它突然就烫手了。
　　
　　戚眠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把手中梅花递给迷惑的齐麟，在那愈发快把她扎成筛子、仿佛和她说着回去算♂账♀的灼热目光中，回头豪迈地握住梅花树大腿粗的分支，气沉丹田、用力一折。
　　
　　变异梅花树狂抖：尼玛？！
　　
　　巨型梅花枝掉落，比人还高，花重重叠叠开了满枝。戚眠抱着花枝小跑到江行舟面前，把梅花枝整个往他脸上一拍：“送你。”
　　
　　清俊的青年抱着庞大到夸张的梅花，梅花枝轻颤，掉落了几枚花瓣在江行舟乌黑的发间，猫主子这才慢慢露出一个浅笑。
　　
　　戚眠回身向齐麟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江行舟，我们打算过了下个月初的寒潮就出发去帝都。我们不在长南的时候，拜托你多关照我的家人。”
　　
　　齐麟的眸光在瞬间黯淡下去，点头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戚眠告别齐麟，和江行舟牵着手往家走，走到无人的巷口，江行舟突然停住，藤蔓卷着梅花枝掩在巷口，他扣着戚眠手腕推在墙上。
　　
　　戚眠呼吸顿止，心脏狂跳。
　　
　　“这么多人觊觎我的东西，真令人不爽。”
　　梅花和雪一起飘落，猫主子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扑在她耳边，膝盖轻轻别住她的腿：“怎么办，突然就想听你哭了。”




69.  第六十九章   长南基地

　　戚眠的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面前却是灼热的体温，双腿微软。
　　
　　不行，不能输, 她身经百战，怎么能输给一个雏儿！
　　
　　她正要发起反攻, 江行舟忽然附身下来, 滚烫的脖颈抵在她的颈侧, 低头在她下颚轻咬：“乖眠，哭一声给你舟哥哥听？”
　　
　　……
　　戚眠怂得当天就溜去和戚母同住, 戚国被迫连续睡了一周书房。
　　
　　眨眼半月过去, 整个冬季最大的寒潮即将到来。
　　
　　长南基地早早开始准备, 土系异能者整体加固工事、房屋，金属系异能者建立暖气通道，对个人来说，建立基础设施所需积分也很低。
　　
　　戚眠一大家子不缺异能者，丛生的藤蔓和荆棘环绕高墙, 将别墅加固得如同城堡，固若金汤。
　　藤蔓没有到此停止，再沿着墙壁向上蔓延, 彼此交织, 筑起两面厚重藤蔓墙，中间空出约30厘米的空腔, 外墙甚至还很有心思地编出巨大的花纹，点缀着数朵桃粉色的小花。
　　
　　戚文睿和戚眠一起揣手手蹲着看，小声问：“姐夫只能开粉色的花？”
　　
　　戚眠也小声回答：“不，但他觉得这颜色最好看。”
　　
　　戚文睿咋舌：“真俗。”
　　
　　戚眠深以为然：“你是没见过……”
　　
　　话没说完，两个人就被自家婶母（母亲）拍了下后脑：“说什么呢！”
　　欧阳静笑得合不拢嘴：“粉粉嫩嫩多好看！”
　　
　　戚家姐弟：“……”
　　
　　空腔里放上特制的长铁盒, 铁盒里铺着厚厚一层变异树木制成的炭，瓜瓜顺着炭跑了一溜，尾巴上的火一路点燃，浓烈的暖意透过藤蔓向里渗去。
　　
　　屋子里温暖如春。
　　
　　今年过年晚，在二月中旬，戚眠他们等不到那时候再走，彭陵辛心里急，戚眠的记忆里，彭陵辛的恋人金梦也正是在年后正月底被毁容。
　　
　　因此，在寒潮到达的这天夜晚，戚家提前过年，大火锅在桌子中央一架，鸡鸭鱼肉瓜果蔬菜摆了一桌，梁栋韩瑶去大棚里摘水果，扣子闻着鸡汤香、对着黑鸡流口水，戚文睿牵着一群萝卜头偷吃，被自家母亲拎着耳朵踢出厨房，气氛热闹得不行。
　　
　　得知女儿和江行舟在一起，戚国这个老父亲再看江行舟，简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和江行舟拼了一晚上酒，喝着喝着忽然老泪纵横：“照顾好我闺女、她不容易，爸妈帮不上忙……”
　　
　　他们最希望的自然是孩子不要再出去冒险，可理智上却也清楚，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完成。
　　
　　窗外雪下得很大，还有狂风呼啸，却不能撼坚实的藤蔓墙分毫，连里面燃烧的火都没有颤动。
　　
　　热闹了一夜，各自回屋休息，江行舟作为客人住在一层，刚洗完热水澡就听到窗户被敲响。
　　他打开被雪封住的窗户，顶着一头厚雪的戚眠跳进来，提着一袋子东西，冻得脸都僵了，连打几个大喷嚏。
　　
　　“我爸把我屋那门轴卸了一个，一开门动静特大，只能从窗台下来。”戚眠就住在他楼上，随便一翻就能下来，就没想到江行舟正好在洗澡。
　　
　　外面风雪太大，戚眠也扛不住，溜进他刚洗完还热气蒸腾的浴室洗澡，洗完她坐在床上拆自己提的东西，江行舟在她后面拿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我前几天出去收集物资，发现好多好东西。罗明哥说你大年初一出生，到时候在路上没法给你过生日，就提前送你礼物了。”
　　
　　戚眠拿出一个空心铁球，上面雕刻着精致的镂空花纹。她又从袋子里摸出两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深蓝色晶核，握着对撞几下，两枚晶核上面流窜过幽蓝的电光，彼此吸引，如同双子星般悬浮旋转起来。
　　
　　“这种名叫‘星云’的一阶异种晶核没什么用，唯独好看。”
　　末世里经常被用来送心上人。
　　
　　戚眠把晶核放进空心铁球里，再把空心铁球挂在天花板上。
　　她关掉灯，神秘的光透过铁球的花纹投射在四周白墙上，铺开大片大片深邃的星空黑，中间闪烁着碎钻般的繁星和绵延铺展的星云，如同置身银河。
　　
　　戚眠眸光狡黠：“带你玩个好玩的。”
　　
　　她牵住江行舟的手，轻重力场铺开，屋内各种物品失重腾起，两人一同漂浮在空中，跟着周围幽蓝璀璨的星河，诗意又温柔地旋转。
　　江行舟惊艳地环顾四周，回落的眼神迷恋又温情，他们的身形慢慢纠缠，像两株彼此依靠的水草般飘摇。
　　
　　江行舟低头去吻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戚眠仰着头回应：“我也是。”
　　
　　……
　　不知过了多久，星光趋于黑暗，江行舟拥着她漂浮，忽然摸到她口袋里方硬的小盒子，顺手抽出。
　　
　　戚眠大脑骤然清醒，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个是我打算给韩瑶的。毕竟之后一路奔波，揣个孩子不太好。”
　　
　　江行舟伏在她耳边，低低笑了一下：“确实不信。”
　　
　　戚眠：“不是、这不行的。”
　　戚眠：“你松开，这别墅隔音不好，被我爸妈听见就完了。”
　　
　　江行舟：“那捂着。”
　　
　　戚眠：“……”
　　捂尼玛。
　　
　　她张嘴，用力咬在他肩头，江行舟低声闷笑一下，俯身下去：“小野猫。”
　　
　　…………
　　虽然我们仍未知晓那天她究竟哭了没，但持续两周的寒潮，终于在破云的阳光到达后渐渐散去。
　　
　　因为有所准备，长南市基地受灾不算严重，仅有位于南区的平房被暴风雪刮飞压塌一大片，受伤的人也都在第一时间得到救助。
　　
　　长南基地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大雪仍在下，全国各地都无法通航，要等到四月份雪停那实在太晚。
　　寒潮结束第二天，他们一切准备就绪，两层豪华房车，四周加固，里面备好食物、汽油，够他们一路直往帝都基地。
　　
　　戚家人依依不舍，齐麟和宋淮迪过来送别。
　　
　　齐麟挥挥手，示意一直望着这边的梁宵过来，对戚眠说:“梁教授是国家重要科研人才，是燕津大学医学实验室总负责人，一直在感染病领域攻坚。北上的队伍里你们是最稳妥的，如果可以就让他们跟你们一起走。”
　　
　　戚眠毫不意外，和齐麟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戚眠的U盘里提到过梁宵最后会制成阻断剂，所以当时齐麟会派出战力优秀的军二团去救梁教授。
　　梁宵并不知道这一层，连连道谢。
　　
　　梁宵和他的母亲去准备行李，齐麟示意戚眠借一步说话。
　　
　　齐麟:“联系于明权的那个‘生意人’找到了，死的。”
　　
　　戚眠稍讶，立即明白那个生意人肯定也就是个棋子。
　　
　　果不其然，齐麟接着解释:“那个生意人是精神系异能，只是个传话筒，他有记录自己传递的内容，包括袭击我、利用活苔压制嘲衣，除此之外价值不高，只知道联系他的人来自帝都，但不清楚是帝都哪块势力。”
　　“之前联系帝都的时候，帝都已经分裂，是中央一个大块、周围各种势力盘踞的形式，情况很复杂，你们过去注意安全。”
　　
　　又是帝都。
　　戚眠心情沉重。到现在已经有多件事情都牵扯到帝都那边，一个是江行舟的母亲邢伊云，一个是彭陵辛的女神金梦，再就是如今的于明权，就不知道这三件事是不是来自同一方势力。
　　
　　那边的人动作很快，有不输于戚眠的对异种的了解，而且明显盯上舟哥，因为在岭南的时候，那份邢伊云的实验体报告和那只顶着他们的异种乌鸦，都是对他们的挑衅。
　　
　　戚眠点头道谢:“我明白，多谢。长南基地不能成为孤岛，南方基地联盟越早越好。”
　　
　　这辈子和上辈子不一样，上辈子她回到长南就已经是一年后，组建异能军再一年，南方基地联合又在其后。
　　
　　这辈子一切如同按下加速键，到这里长南基地已经基本稳定，联合自然可以提上日程。
　　
　　齐麟应允:“你放心，如果最终帝都基地大厦倾颓，你们仍旧可以回到长南基地。一年内，长南基地会成为华国中心。”
　　
　　有他的承诺，戚眠长松一口气，正要回身去找江行舟，齐麟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江行舟之前，你还有没有谈过一个男朋友？”
　　
　　戚眠一怔，立即就想到小哑巴，他一直是江行舟口中那个令她念念不忘的“前男友”，可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戚眠摇摇头:“没有，只有舟哥。”
　　
　　齐麟也这么记得，之前在关洲的时候，他因为忍不住多关注了些戚眠，和戚眠的室友徐白焰有意打听过，戚眠确实不曾谈过恋爱。
　　
　　如此一来，他也就明白了，果然是那些北来的流亡者图谋钱财，故意编造故事:“大概有人听说过你的名气，想借机攀交情，给你编了一个男朋友出来。我本来也不信，看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才来问问。”
　　
　　戚眠哈哈一笑，这种人上辈子也见过，被追随她的异能者军打一顿挂出去就没人再敢了，她好奇反问:“这回又编了什么模样的，是不是丰神俊朗、如天神下凡，一拳一个十阶异种？”
　　
　　齐麟忍俊不禁:“刚好相反，不但没有异能，还是个哑巴。从北方逃过来的人说他被帝都抢走了，被抢走之前用一枚二阶晶核求他们带话到长南，这才到了我这里。”




70.  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戚眠有些魂不守舍, 以至于被扔去发电的范憨憨回来送她们，都察觉到她不太对，悄摸摸电了她一下, 才刚咧开一个得逞的窃笑就被一顿暴打。
　　
　　房车开出基地。
　　戚眠和江行舟、彭陵辛，再加上扣子、必须跟着扣子的梁栋韩瑶, 最后是梁宵母子, 一共八人一起北上。
　　
　　寒潮余韵仍在, 公路上全是冰雪。扣子把鸡爆捶一顿，黑鸡哭唧唧地变成破冰钢齿, 被彭陵辛用金属异能绞在车前, 一路往前突进。
　　
　　*
　　高速路旁的一个小基地里, 举着宽阔镰刀的男人颤颤巍巍地走在前面，他带领的小队背靠背围成一圈，警惕地戒备周围。
　　
　　“别怕、我们有阿兰的异能，她能看到周围的丧尸和异种，只要不是二阶的怪物, 它们冲出来我们能提早知道，不用怕的。”举镰刀的男人声音有点抖，也不知道这番话是说给谁听的。
　　
　　雪地跋涉并不容易, 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到一处坍塌了一半的地窖旁, 看到被冻得梆硬的土豆，发出一声欢呼:“真的有吃的！快挖。”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土豆刨出来, 用衣服兜住。被保护在中间的阿兰忽然看到土豆堆下面有一根白须。
　　
　　她警惕地用地图异能看了一下附近，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脚边的土豆正好滚动了一下，从白须上压过去。
　　
　　白须突然暴涨，无数白丝猛地从地下喷出, 将他们迅速缠裹起来。几只巨型蛛人从地下爬出，熟练地晃动前肢把几人分开捆住。
　　
　　是二阶蛛人！她要害死大家了。
　　阿兰绝望地想，忽然一片黑色刀光强势插入，踩着藤蔓飞跑的女人身形轻盈，将正在缠裹蛛丝的蛛人砍成两截，其他几只蛛人也突然身躯和蛛腿分离，被碾压在地上变成一瘫浆。
　　
　　丛林里爬出更多怪物，地面伸出无数根黑荆棘和金属棍，将那些可怕的蛛人捅了个对穿，如同串糖葫芦一样高高扬起。
　　
　　黑荆棘盘旋着升起，把那个拿刀的女人保护得滴水不漏。
　　
　　举镰刀的男人跑入雪林，试图引开蛛人。结果才跑到林子边缘，就被守株待兔的蛛人缠成一个白色的茧。
　　他不断挥舞镰刀想劈开茧子，可手脚越来越疲软，头脑昏沉。
　　
　　一柄黑刀从上至下划开白茧，戚眠看着里面还活着的人松了口气，这一次没有来不及。
　　
　　在他们眼中强大无比的二阶异种群，就这样被面前这支小队轻而易举地团灭。
　　
　　女人随手把刀插入背上的石头刀鞘:“往济关高速是走哪边？”
　　
　　从当地人口中得到答案，戚眠背着刀回到房车，无情吐槽：“彭哥，难怪你当初回玉春市会和我们碰上，敢情你是走错高速路了。”
　　
　　彭陵辛面色发红，默默拧了个车屁股，朝县道另一个岔路开去。
　　
　　他们之前在沪语高速路上遇见大规模丧尸潮，于是开进县道，打算绕开丧尸潮再上高速。结果县道弯弯曲曲，没走多远就迷了路，好不容易看见个被暴风雪吹得东倒西歪的路牌，彭陵辛又坚持按照地图走另一个方向。
　　
　　戚眠缩回房车里搓手暖和，破冰车启动慢，刚开始十几米，忽然看到后面他们救的人挥舞双手，着急忙慌地追上来。
　　
　　举镰刀的男人腿脚不便，是阿兰上来解释：“长夜的时候，济关高速就地陷塌了，要走安和高速绕一圈才行，安和高速是好的。”
　　
　　戚眠：“……”
　　
　　最终还是按照彭陵辛选的路走，上安和高速的匝道在另一头，正好经过阿兰他们在的小基地，到的时候已经天黑，戚眠他们只能借宿一晚。
　　
　　这个基地比之前王兵他们的基地规模稍大一些，但地理环境差很多。岭南有天然的山和水作为隔离屏障，但华国中部多平原，他们只能依靠人力建筑工事，工事在暴风雪和丧尸潮的冲击下不堪一击，基地如今只剩寥寥十几人，显得死气沉沉。
　　他们被困多日，基地存粮耗空，才不得不冒着大雪出来找吃的。
　　
　　举镰刀的男人是基地长，特意给他们排出来一个两层的小洋房，床品都特意换新，铺得整整齐齐。
　　
　　阿兰蹲在厨房里洗土豆，旁边蹲着个腹胀如卵的小孩，不住流口水，阿兰小声斥责：“这是给客人吃的。阿妈给你做了菜馍，自己去吃。”
　　小孩想到菜馍，极其排斥地摇头。阿兰要发怒，戚眠抱起孩子，在孩子鼓凸的腹部揉了揉：“你们吃，我们带了自己的食物。”
　　
　　戚眠揭开锅盖，毫不意外地看到里面蒸着观音土，只揉了很少量的野菜，这就成了菜馍。
　　观音土实际上就是泥土，吃下去可以充饥，但其实没有任何营养，无法吸收与排泄，吃多了会活活胀死。
　　
　　戚眠把菜馍取出，在锅里倒入泥沙水，放入萝子的晶核净化后，掰碎压缩饼干在里面煮。压缩饼干的香气蒸腾出来，小孩接连咽口水，戚眠喂了一点不敢再喂：“附近有没有更大的基地，有治愈系异能者的？”
　　
　　小孩显然观音土吃多了，肚子已经胀得很大。阿兰看了一眼就别开脸，难受得直抹眼泪：“没了，本来我们基地就有的，上周怪物冲进来，出去抵抗的异能者都被掳走了，只剩下我们这些异能太弱，什么吃的都找不着。”
　　
　　戚眠惊讶反问：“掳走？没有当场吃掉？”
　　
　　“没有，血都没见着。”
　　
　　会掳走猎物的异种都有圈养意识，同时也说明它们至少三阶起步。江行舟在路上磕晶核的时候进阶三阶，彭陵辛则是二阶临界，再往下是梁栋韩瑶。扣子没有品阶，战力上和彭陵辛相当。
　　这个时候，他们很需要三阶以上的晶核。
　　
　　戚眠：“什么样子的异种？”
　　阿兰想了想：“白色的，会飘，像一把大伞，走的速度很慢，但是一旦被伞罩住，就会被抓走。”
　　
　　戚眠眸光稍亮。
　　是三阶临界雪域，又叫雪蘑菇。攻击力很强，但是有致命弱点。
　　
　　阿兰眼神慌张：“你们真的要去？那可是三阶的异种，打不过的！那么多人……一下子就全部被它掳走了。”
　　
　　戚眠摸了摸小孩脑袋：“你放心，我过来也正是想问你附近有没有三阶以上的异种。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梁栋留在基地照顾其他人，戚眠、江行舟、扣子和彭陵辛前往阿兰口中的地点。
　　
　　平原辽阔，深色的夜空下是雪地，中间流转着雪白柔美的光。
　　雪域沐浴在光中，雾一般的白色伞盖张开，内卷的伞缘垂下来水母般的莹亮细丝，十几个雪白的半透明气球抵在伞盖下方，里面都有张朦胧的人脸。
　　
　　它的身躯绵延数公里，飘动的时候发出类似海豚的叫声，在茫茫雪原重重扩散开来。
　　
　　“是谁？很香。”雪域察觉到他们的到来，慢条斯理地旋转身体，半透明气球在伞盖下方弹跳，里面的人露出痛苦的神色。
　　
　　它的触手绵延，看上去十分缓慢地伸展过来:“很香、来、到我怀里来……”
　　
　　等到近前，才会发现那触手实际上速度极快，尖锐且坚硬，一下刺穿几米厚的冰层。冰层四向爆开，藤蔓飞快立起厚墙，将三个人裹在里面。
　　
　　那些触手一击不中，慢吞吞地收回去，雪域在空中悠悠旋转，层叠的伞盖一层层张开蠕动，一下子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在呼喊:“乖孩子、到母亲这里来……”
　　
　　精神攻击同时笼罩四人，属于四阶异种的强大威压铺开，扣子手中黑鸡噼啪一折，变成一个尖锐的精神系盾牌挡住这一波攻击。
　　
　　戚眠和江行舟从盾牌后面跃出，沿着两个方向风一般前掠，触手飞绞下来，戚眠一刀劈落，轻重力场铺开，她与江行舟一同腾起，落在异种柔软的伞盖上方。
　　
　　伞盖触之绵软，如同松散的雪窝，当中还藏着无数尖锐的小触手，稍有不慎就会直接陷入，一直被拉扯着往下落去。
　　
　　但有江行舟的荆棘丛和藤蔓，托着他们往中央跑去。
　　
　　雪域不慌不忙，散发着荧光的伞沿倒转，从伞形反向变成巨大的碗状。四周骤然升起数百米的高墙，还在上方缓缓合拢。雪窝里还不断吐出一颗颗白色气球，部分破裂，爬出满身粘液的小异种，嘶叫着爬向两人，部分腾空向他们慢悠悠飞去，两人躲开飞到的白色气球，转身击杀小异种。
　　
　　远处，一直等待的彭陵辛和扣子终于动了。
　　扣子举起盾牌，用一种豪放大气、拿去用吧的豪迈，将黑鸡盾牌狠狠朝着雪域扔去。空气中响起凄厉绵长的鸡叫，和海豚音一唱一和，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反反复复扩散。
　　
　　彭陵辛用金属异能将自己连在盾牌上，被盾牌扯着，滑雪般飞往雪域伞盖下方。他捏着锋利的金属片，在盾牌滑到雪域伞盖下方时，把那一连串的气球全部收割下来，拽着下面长长的丝线再次飞出去。
　　
　　“孩子、我的孩子……”雪域发出痛叫，正在上浮合拢的伞盖骤然停止、追向彭陵辛，眼见要触到彭陵辛后背，衣服帽子已经被触手瞬间腐蚀，黑荆棘却在这时从雪地中破出，穿透巨型伞盖，将那些人形小异种绞得粉碎。
　　
　　戚眠踏着藤蔓飞行，刀气所过之处，白色伞盖碎成无数片雪坠落，她纵身一跃，如同落进连片白雾中，在白雾中看到一处莹白的亮光，果断用刀将晶核挑出。
　　
　　雪域周身环绕的荧光熄灭，这一片庞大云慢悠悠粉碎、散开，如同下了一场浩瀚无垠的银雪。
　　
　　彭陵辛已经停下，他站在银雪里，牵着气球仰头去接雪：“没想到它死的时候这么浪漫，小梦最喜欢看雪了，所以才会去北方读书。”
　　
　　站在银雪上方的戚眠幽幽说：“你知道这里每一片雪，都是被它吃掉的人类骨灰……”
　　
　　彭陵辛连连作呕，急忙退出银雪范围。
　　
　　“别吵吵，在给你拆了。”
　　扣子蹲在旁边，对黑鸡愤怒的喔喔控诉置若罔闻，以拆快递的快乐心情撕扯白色气球。白色气球被扯开，大股透明的水涌入雪中，露出痛苦咳嗽的人脸。
　　她连拆几个都是活人，表情渐渐失控，直到拆到一个被感染的异种，她高兴地把那只异种小脑壳锤爆，揪出一大片半凝固雪胶塞进黑鸡喋喋的嘴里。
　　
　　黑鸡一下被收买，吧唧鸡嘴享受美味。
　　
　　“大恩人！谢谢，谢谢！”
　　远处躲藏的基地村民哭叫着道谢，他们把被救下的人捆在门板上，拖回基地。最后被固定好的是一个昏迷的小个子男人，旁边跟着一位老妇人，哭天抢地、骂骂咧咧，似乎是怪基地长没第一个救自家孩子，基地长脸色不太好，想还嘴但还是忍住了。
　　
　　一直死气沉沉的基地重新热闹起来，但基地长没让打扰他们，在房车上哐当了七八天的戚眠几人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上午大雪才停。彭陵辛和梁栋蹲在基地长身边，满面严肃地在地图上做笔记：“这里右拐三十度？还是四十五度？我想再确认一下。”
　　
　　戚眠站在院子里刷牙，小孩抱着几颗土豆跑过来，害羞地塞到她手里。
　　
　　“你们留着吃吧。”戚眠把土豆放下，随手摸摸他的小肚子。
　　小孩鼓凸的肚子柔软了一些，大概是那个治愈系异能者已经醒了，戚眠道:“跟你爸爸妈妈说，要是没食物可以去凿冰冻、钓河里的鱼，变异鱼很喜欢吃那个大怪物的气球卵壳。”
　　
　　小孩点点头，高兴地在她腰上抱了一下表示感谢。
　　他们收拾完毕正要走，村子里开出来一辆老人代步小车，坐在驾驶位上的男人身形佝偻，正是那天的小个子男人，副驾驶座上是那天咒骂不断的老妇人。
　　
　　基地长的表情当即就变了，似乎想斥责男人，结果老妇人像察觉到他的想法，抢先探出车窗来用方言一顿骂，基地长被唾沫喷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没管他们，他的脸色很苍白，把烧到屁股的烟头扔在地上：“抱歉，如果可以能不能带我一程？我认路，你们要去的安和高速入口匝道就在我市郊家里旁边，大雪后地形复杂，你们不是本地人不好认。”
　　
　　本来打算拒绝的戚眠眯了眯眼，再一看彭陵辛和梁栋，两人都是渴求的目光。
　　
　　……俩路痴。
　　
　　戚眠拒绝承认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她询问地看向基地长。
　　基地长面色难堪，还是如实对戚眠解释：“他确实晓得路。”
　　
　　小个子男人再次开口：“我有浮空异能，关键时候能带我母亲自保。食物我们也有，不占你们的。”
　　
　　基地长闻言，怒急攻心：“曹成业，当初基地食物统一管理，你们说一点都没有了，才让你们白吃凑出来的食物三个月！现在你哪来的食物？”
　　
　　老妇人骂回去：“食物我藏的，干我仔嘛事！当个管人的芝麻官真当自己有面，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不要脸的东西！”
　　
　　在车里的梁宵母亲林识听到动静走出来，问声讶异道：“曹成业？”
　　
　　戚眠随口道：“你认识？”
　　
　　“我有个教授朋友，他女婿叫这个名字，挺聪明一孩子。”林识忧心忡忡地看向代步车里的人，却只看见一对母子、没有年轻女人，心里一咯噔，“应该只是同名吧……”
　　
　　小个子男人看向戚眠。
　　戚眠并不在乎他们基地内部恩怨，衡量之后点头同意。
　　基地长只得忍下气去，再三叮嘱他们小心：“儿子心不坏，异能也强，但架不住有那么个自私什子娘，爱磋磨人，他又是个大孝子，什么事都先护着他老娘。”
　　
　　两辆车开上乡道，老妇人对基地长用力啐了口痰，得意洋洋：“儿啊，还是你出息，说走就走，以后咱娘儿俩再也不受这腌臜气！让交食物我们就真得交？呸。要不是你妈脑子好把食物藏起来，现在我们怎么出来。”
　　
　　“嗯。”曹成业淡淡应了声，“妈做得对，好好休息，雪太大、路被冰封了，回家估计要两天。”
　　
　　老妇人喜滋滋盖上毯子睡去，曹成业从烟盒里再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
　　
　　……
　　曹成业确实对道路很熟悉，在戚眠他们眼里一模一样的冰路，曹成业就是能说出一二三，每一条通向哪里都一清二楚。
　　
　　原本计划要绕三四天的路，在他的指路下，当天夜里已经走过一半。
　　两辆车找了个避风口并在一起，曹成业母子啃冷硬的干馍，曹母闻着房车上浓郁的菜香，把干馍一甩就要上去。
　　
　　曹成业拉住她:“妈你干嘛去？”
　　曹母嘀咕道:“我们给他们带路，怎么也得给我们点好处吧？哪有他们在车上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在这啃干馍的道理。”
　　
　　曹成业:“谈好的就这样，是有他们带我们才敢走。”
　　曹母不悦:“那怎么说我也是个老人家，是个人也晓得要尊老的哇？仔不怕，我带你上车吃去。”
　　
　　这一次曹成业却没有依从，他握着母亲枯槁的手腕，眼神平静。
　　曹母现在看到他这眼神就有点发怵，总觉得末世后，以前百依百顺的儿子有什么不同了，可真细说又找不出不对。
　　最后她只能归于儿子才刚刚死里逃生，太累了。
　　
　　见曹母不再执意要去闹，曹成业松了口气:“妈，我们平平安安回家就好。家里存了很多吃的，我们能过很久，别去惹他们，他们真的会杀人。”
　　
　　曹母被吓一跳:“不能吧？他们那么辛苦才救你出来嘞，哪能真杀人。”
　　曹成业:“他们只是顺便救我。”
　　
　　曹成业没有多说，等曹母早睡过去，他在代步车地垫下摸摸搜搜，最后掏出一小袋红枣和真空包装的肉食，提着敲响房车门。
　　
　　开门的是梁栋，提着枪凶神恶煞。
　　曹成业举起食物示意自己并无蹭吃的意思:“我想见见梁宵梁教授。”
　　
　　梁栋神色松缓，回头喊:“梁宵，后边车那小子找你。”
　　
　　刚洗完脸的梁宵从车前面绕出来，看向曹成业:“找我干啥？”
　　
　　曹成业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沉默了一下，掂了掂手里的食物：“之前在学校的时候远远见过您母亲几次，听说您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特意来送一点红枣和肉食，再一起聊聊天。”
　　
　　梁宵的脸色稍变：“你认识我母亲？”
　　
　　曹成业点头，语气平静:“恩师与您母亲是好友，我夫人也是您母亲看着长大的，一直承蒙关照。末世后不知道恩师情况如何，想了解一下。”
　　他迎着梁宵不太自在的眼神，勾唇笑了一下:“确定不让我进去吗？”




71.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梁宵和曹成业在车内外僵持, 连梁栋都察觉到不对劲，梁宵身后传来柔和的女声：“怎么都在这挡着，有事情进来说。”
　　
　　房车里有分出来小隔间, 梁宵的母亲林识看向曹成业：“我还担心认错，原来真的是张老师的学生。”
　　她给他倒了杯水, 试探着问：“你为什么在这里？页页呢？她嫁给你以后就跟你回老家了, 两三年没见, 只能从张老师那里听到些消息。”
　　
　　而且，大多并不是好消息, 张教授提起这个曾经最引以为豪的寒门学生、后来的女婿, 总是以沉默带过。
　　
　　梁宵听到熟悉的名字：“张页姐姐？”
　　
　　曹成业的手下意识勾了一下衬衣前胸口袋, 摸到里面一包烟以后，才想起来现在不适合抽烟。
　　他的指尖焦躁地摩挲一下，低下头没什么表情地回答：“红夜的时候我没赶回家，她被冲进阳台的异种撕碎了。”
　　
　　梁宵情绪激动：“你说什么？！”
　　
　　林识握着的纸杯狠狠抖了一下，曹成业的手稳稳接上去：“您小心, 水在末世是很珍贵的资源。”
　　
　　曹成业淡淡瞥梁宵一眼，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又问林识：“为什么您会在这里？您知道恩师的情况吗？”
　　
　　林识脸色苍白, 半晌才说：“我们和张教授夫妇一起在长南大学参加会议, 末世后，张教授夫妇想去找你和页页, 开车出去没多远，正好遇上第一波丧尸潮……”
　　
　　张家灭门了。
　　
　　实际上，这才是世界上大部分家庭真实的情况。
　　
　　曹成业的呼吸几不可觉地一滞，像是痛苦，又像是觉得解脱, 露出个似哭非哭的苦涩表情，按住眼睛很久，放下手：“那也挺好的，没什么牵挂了。”
　　
　　梁宵揪住他的衣领，怒骂：“你还是不是人！张叔叔走了，你就是这样说话的吗？还有张页姐姐、原来她嫁给了你？她结婚后就没有一天过得快乐！”
　　
　　曹成业无动于衷，唯有在听到后半句的时候眼神里有了些神采：“她告诉你她过得不快乐？”
　　
　　梁宵：“她结婚以后就变了！以前朋友圈里她积极、阳光。后来只剩阴暗，我甚至看到过她的抑郁诊断书！你不要告诉我这些你都不知道，你还是人吗？”
　　
　　“她没告诉过我……”曹成业声音有些哑，忽然顿了下，古怪地笑起来，“不，我都知道，我都应该知道。”
　　确实，她嫁过来以后，有几时露出过婚前那样开心的笑靥？破烂的房子里永远都是药味，是他母亲求来的各种偏方古方。
　　他却从不在意，看着她一碗一碗地吃。
　　
　　他冷漠地甩开梁宵的手：“我再怎么不是人，也是张页的老公，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再怎么是人，一口一个张页姐姐，看见她的诊断书的时候不也一样什么都没做？你也没救她，不是么。”
　　
　　梁宵噎住。
　　
　　曹成业把红枣和肉食放在桌上，看着林识：“谢谢您告诉我岳父岳母的情况。以后清明寒食，如果您记得一二，劳烦您帮我祭拜恩师。”
　　
　　林识大脑一片混乱，忽然听到车门处传来一声枪响。他们冲出去，看到远处雪地中摇摇晃晃地走来七八只丧尸，梁栋正举枪瞄准。
　　
　　有一只低阶变异丧尸跳得很高，梁栋只打掉它的一条臂膀，变异丧尸跳上老年代步车，尖齿撕咬代步车脆弱的车皮。老妇人被吓得涕泪四流地尖叫。
　　
　　曹成业站在房车门口，很奇怪地停顿了片刻，那一瞬间他平静的眼神让人微妙地觉得他想看着丧尸撕碎代步车。
　　但很快他就动了，不要命地抄起一旁的除草刀往上冲，差点被咬到，那只变异丧尸被他按住后脑，一刀下去脑浆四溅。
　　
　　梁栋都被他这不怕死的打法吓了一跳，连续几枪把剩下的丧尸都打死，跳下去看他有没有事。
　　
　　曹成业脸上溅了脑浆，他的母亲抱着他嚎得惊天动地：“儿啊！我的儿，差点娘就见不到你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曹母怒视梁栋：“什么腌臜玩意！带我们出来不管我死活，没天理啊！你家里迟早死绝户，闺女做鸡，儿子没p眼！”
　　
　　曹成业来不及阻止母亲，梁栋猛地举起枪对准曹母脸侧扣动扳机。
　　枪声再响，枪擦过曹母脸颊，曹母抖如筛糠。
　　
　　韩瑶正好揉着睡眼出来，梁栋转头眸色温柔，哄道：“瑶瑶乖，这边没事你继续睡。”
　　
　　曹成业护着母亲，梁栋冷冷一讽:“你母亲迟早死在这张嘴里。”
　　
　　房车门重重拍上，曹母双股战战，空气中弥漫着尿臊味，她哭着骂:“我不就说了两句，我又没说错！”
　　
　　曹成业垂眼哄:“妈你没错，我去给你拿条干净裤子，天冷别冻着了。早点睡，明天傍晚咱就到家了。”
　　
　　……
　　第二日一早，他们到达一处断路，明显是长夜的时候被孵化的异种钻松，因为下面就是地下河所以直接塌陷。
　　
　　曹成业在雪地上画图:“麻烦了，上高速的只有两条里，除了这条，另一条是泥土村道，这种大房车过不去。”
　　
　　他一焦躁就想去拿烟，彭陵辛站在坑边看了看:“搭个桥就过去了。”
　　
　　曹成业有些不耐烦:“怎么可能，这坑二十多米，两边水泥地已经松软，合在一起要架五十米的长桥。钢桥自重、承重都高，你二阶巅峰也做不到，别费事了。”
　　
　　“我搞不定有人行啊。”彭陵辛抬手哐哐拍车门，“学弟下来搭桥！”
　　
　　江行舟随便看了眼巨坑，稍稍抬手，巨坑两侧同时涌出黑色荆棘丛，在巨坑上方铺出结实的网。
　　彭陵辛再把铁抽出，铺在荆棘上变成窄道。
　　
　　这样浩大的工程眨眼完成，曹成业眼睛里满是羡慕，他看向江行舟:“傍晚到我家，能帮我个忙吗，我拿三阶晶核跟你们换。”
　　
　　蹲在车上啃瓜的戚眠笑了:“你才刚二阶，哪来的三阶晶核？”
　　
　　曹成业:“当然要你们自己猎。但我能有三阶异种的消息。我听基地长说了，你们缺三阶晶核。”
　　
　　戚眠想了想:“那要看你想舟哥帮你什么。”
　　
　　曹成业指着那张黑荆棘的巨网:“到家以后，帮我把我家缠起来，要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也出不来。”
　　
　　里面的也出不来？
　　戚眠歪歪头:“你先给我三阶异种消息。”
　　
　　曹成业:“现在没有，傍晚就有了。你放心，如果我说了假话你可以直接杀了我。”
　　他继续说:“另外，我还可以再卖给你个人情，你们不是去帝都基地么？帝都基地我认识个人，跟关洲那边军方高层有点关系，红夜前一个小时就告诉过我世界末日的事。你们把这个东西给他，他会待你们如上宾。”
　　
　　曹成业扔过来一个绒缎锦盒，戚眠打开来一看，发现里面是一枚玉质护身符，中央刻了一个“曌”字。
　　戚眠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名，不动声色地反问他:“那个人叫什么？”
　　
　　曹成业:“秦曌。他有地位、讲义气，我帮过他，他不会对我见死不救。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北上的车队，你们很强，但不要小瞧帝都。”
　　他意味深长:“帝都水深，随便进去怕是会淹死。”
　　
　　戚眠笑吟吟点头，随手挥了挥，把闻味逼近的丧尸压扁:“你说得对。不过我倒有个疑问，你说你红夜前一个小时就知道世界末日，那为什么连你的母亲都活下来了，却没来得及救你的妻子？”
　　
　　曹成业面色一僵。
　　
　　林识得知张页出事后，胸口一直闷，在车里休息。
　　梁宵则跟了出来，听到这里眼圈瞪红:“张页姐姐长得好看家里条件也好，不嫌弃你家穷得锅都烂的下嫁给你，你就这么对她！真他妈扶贫！”
　　
　　曹成业精神有点恍惚，忽然就像回到在恩师门下读博的时候，白净可爱的女生给他们端西瓜，吃得嘴上沾着黑色西瓜籽，鼓起的脸颊像仓鼠，干净明媚地像太阳。
　　恩师笑着斥责她，再让她悄悄把家里藏的私房钱拿出来，接济他窘迫的生活。
　　
　　表白那天是个夏夜，他亲了她，她很慌，但是没拒绝。
　　他很开心，甚至想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那一刻，可结婚五年后，他全然忘了这一切。
　　
　　曹成业嘲讽地笑了一下，看也不看梁宵:“关你屁事。”
　　
　　曹母听到声响大骂:“呸！那就是个赔钱货，肚子里三四年长不出个蛋来，好不容易下下来还是个丫头片子！还不肯再生，女娃顶什么用！她哪配得上我儿，从小出息，读个博士顶呱呱还能娶到大城市独生女，要不是这世道，钱都是我儿的！”
　　
　　梁宵暴怒，戚眠慢吞吞抬起头看曹成业:“这话我不爱听，还是栋哥昨天没给够教训。”
　　
　　戚眠提着刀飘过去，竹栖在曹母嘴里一搅，那长舌和血一起泼出去落在雪地上。
　　
　　曹母痛昏，曹成业迈出一步想上前，最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站住了，从地上捞了一抔雪，塞进曹母嘴里止血。
　　两辆车重新启动，开到傍晚，曹母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摸到一嘴血，惊怒交加，差点又厥过去。
　　
　　曹成业抽烟抽得很凶，看曹母一眼:“妈没事，舌头断了而已，吃东西还是不影响的，放心，你还能活很久很久。”
　　:“你看，咱家到了，这车我就停咱家楼下吧，页页买给你的，不能被外面那些丧尸糟蹋了。”
　　
　　他看着曹母:“妈，我们逃出来的时候我碰见邻居丽姐了，她说红夜开始的时候页页和囡囡都在阳台上，没进屋开空调，你知道为什么吗？”




72.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曹母瞪大眼睛, 雪水和血混着一起出来，激动地手舞足蹈，恨不能指着他的鼻子骂, 没一会儿就开始抹眼泪按心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曹成业明白她的意思, 无非是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她不听娘话, 非闹着要出去, 这你也要怪娘吗？娘哪里敢做她的主！娘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 你这什么问题啊老天爷, 儿大不要娘, 娘心关痛！”
　　
　　如今她不能说话，他反而觉得无比轻松自在。
　　
　　曹成业低眉顺目道：“妈我知道错了，晓得你最爱的就是我，我是你的命。咱回去吧。”
　　
　　他杀掉公寓里徘徊的异种和丧尸，送曹母在客厅躺下, 曹母按着心口，背对他擦眼泪。
　　
　　曹成业检查了一下，老人家上辈子饿过来的, 爱存东西, 储藏室堆了很多干货饮用水，加上他从老家基地里带了一些回来, 曹母一个人能吃很久。他把屋子里所有锋利的东西都扔出去，桌角、墙面全部裹上厚厚的海绵，固定在高处，光靠曹母绝对撕扯不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阳台。
　　阳台上的不锈钢防盗网被掰断了, 地上躺着两具残缺的尸体，大的那个只剩半个身子，护着小的，小的被摘掉头颅，两个衣服上全部是黑血。
　　
　　如果是末世前，她会羞赧地告诉他今天特意煲了汤，他的小公主会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如果他的母亲没有搬来的话。
　　
　　曹母看见他站在阳台上看那两具尸体，心里莫名发慌，忙起来比划：快进来！外面多危险，我的心肝儿！
　　
　　曹成业对着母亲笑了一下，侧头看向站在对面高楼楼顶的戚眠等人，轻轻摆了摆手。
　　
　　江行舟抬起手，黑色的藤蔓和荆棘飞速生长，迅速将那一层楼上下左右缠起来，独独穿过阳台。
　　
　　梁宵看着曹成业紧紧抱住两具残缺的尸体，啐道：“假惺惺！人都死了，装相给谁看！”
　　他的母亲却下意识拉住梁宵的衣角，心里涌上一阵不详。
　　
　　公寓里，曹母看着落地窗也被封上，将她和曹成业分割在内外，不禁慌了，扑在荆棘和藤蔓上扒拉，刺得双手鲜血淋漓。
　　
　　她啊啊地叫着，曹成业看着她，笑着说：“妈，您过的苦日子太多了。爸被草机轧死，村里想占我们自留地，是您拿着除草刀拿命逼他们滚，大饥荒的时候，您割自己身上的肉给我吃，落下残疾，再后来，带我出来打工，用命供我上大学、读硕读博。”
　　“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二十多年，你是最爱我的，是不是？”
　　
　　曹成业笑着笑着就哭了：“可是您为什么，要害死我同样最爱的两个人。”
　　“为什么，要把她们锁在阳台上，不让她们活下去。”
　　
　　他紧搂妻女，一个大男人哭得涕泪四流。曹母被阻拦在屋子里，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在叫“儿”，血和浑浊的眼泪一起流，哭叫着比划。
　　
　　“页页也曾经是恩师娇宠的宝贝，嫁给我吃苦、受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囡囡出生的时候，您嘴上说着高兴，为什么转头要把她忘在车站。”
　　“最蠢的是我，我竟然丁点没有怀疑，我竟然真的让页页喝那些补药，让囡囡吃那些没营养的豆粉，她才那么点大，她一直哭，我怎么会觉得那是正常的？”
　　
　　曹母艰难地从荆棘中伸出鲜血淋漓的手臂，抓住他的手，曹成业慢且坚定地将她的手推回去，下一秒藤蔓长密，只剩下一条窄缝。
　　
　　曹成业看着她：“妈，我不可能对你动手，我只能用自己给她们赔罪。”
　　“您要好好活下去，长命百岁地活下去。做儿子的自私，黄泉路窄，容不下再多一个您。”
　　
　　他突然微微仰起头，嘴里爆发出一声很细的尖啸。那尖啸声并不大，却径直穿透钢筋水泥，梁栋、韩瑶以及梁宵母子蹲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耳朵，仿佛灵魂深处发出震颤的疼痛，连彭陵辛和扣子都不适地退了一步。
　　
　　戚眠稍稍站直：“他不只是浮空异能。”
　　“他还是——坐标！”
　　
　　她抽出长刀，眼睛里是等待战斗的狂喜：“以他为坐标，吸引丧尸和异种吞食他的躯体。这种强度，他至少已经二阶中期，绝对能吸引到三阶的异种！”
　　“难怪他说有三阶异种的消息！”
　　
　　四面八方涌动起嘈杂的声音，各色异种和丧尸脚步蹒跚，朝着曹成业的方向前去，一阶二阶的异种无法数清，中间甚至夹杂着数只三阶的贪食、苦行，甚至有一只四阶的诡形。
　　
　　曹成业带着笑合上眼，在这样疯狂的潮涌中被瞬间撕碎。曹母发出泣血的尖叫，伏趴在藤蔓上撕打痛哭。梁宵被这一幕深深震撼，被彭陵辛拉扯着往后躲进铁笼里。
　　
　　戚眠和江行舟一同从藤蔓上滑下，一路收割异种和变异丧尸的头颅和晶核。彭陵辛和顶鸡的扣子紧跟其后，用袋子装还带血的晶核。
　　唯独对上那只四阶诡形稍微花了些时间，在四人设计围剿下，团队最终收入第二枚四阶晶核。
　　
　　曹成业被撕碎，他们收割了大半异种，剩下的察觉到他们可怕的威压自动退去。饶是如此，这也是他们最丰收的一次，合计下来三阶晶核7枚，四阶1枚，二阶晶核不计其数。
　　
　　戚眠提着刀走到阳台上，用刀拨开层叠的异种尸体，看到曹成业只剩一只手，被他自己用铁丝和地上两具尸体的手捆在一起，重重叠叠缠了很多圈，才免于分开。
　　
　　按照约定，彭陵辛使用异能，将地上两枚婚戒和孩子断颈旁的长命锁放到同一个盒子里。戚眠捏着瓜瓜朝那三具尸体一晃，呱呱嘴一张吐出一串液态火，三具残躯同时烧成灰烬。
　　
　　曹母发出尖利的嘶叫，戚眠淡淡瞥她一眼，让江行舟再把里面的墙面再次扑了一层柔软的藤蔓。四人握着藤蔓往后撤退，留下曹母在这座绝对安全的屋子里，长命百岁。




73.  第七十三章   燕津基地一

　　房车狭小逼仄, 空气不太流通。
　　
　　林识将盒子里的婚戒取出，用清水仔细擦拭，时不时一声叹息, 梁宵在旁边帮着递纸和棉签，呼吸沉重。
　　梁宵：“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戚眠在一旁说：“那只三阶异种雪域虽然攻击性强, 但不会主动攻击漂浮在它上方的人。他有浮空异能却仍然被抓, 那个时候大概就想死了。结果被救, 又遇见我们北上，才想出来这个计划。”
　　
　　梁宵表情复杂, 林识长长叹出一口气：“你去把张老师夫妻的遗物取过来。”
　　
　　梁宵从行李箱里扒拉出来一只男士手表和一副秀气眼镜, 在盒子里一一固定好, 林识在一旁双手合十祈祷。
　　
　　“等会儿。”戚眠把手里的绒盒也递给梁宵，里面是之前曹成业交给她的刻有“曌”字的玉佩。
　　
　　梁宵诧异:“这个也放进去？他不是说这玉在帝都很有用？”
　　
　　“嗯。”戚眠啃了口江行舟喂到嘴边的小饼干，“最好用不上。而且……”
　　她轻轻笑了下，“近在咫尺的美人，和一块作用有限的玉, 哪个重要还需要说？”
　　
　　秦曌讲情义、重义气确实不错。可若说偏执和占有欲，犹在二者之上。
　　金梦可就是因为他被毁的容。
　　
　　他们最好的方法是悄悄摸进他的地盘，直接把金梦偷走。要是用上这块玉, 真成了他座上宾, 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再想带金梦出来, 少不得一场厮杀。
　　
　　彭陵辛下颚微微收紧。
　　
　　梁宵把绒盒也放进去，最后摸到那枚孩子的长命锁，忽然犹疑地喊了一声，觉得这个锁身厚得有些不自然，伸手一掰, 居然当真将这个长命锁掰开。
　　
　　里面夹着一张纸，笔迹缭乱，显然是临时写成、硬塞进去的。
　　
　　戚眠接过纸来一看，突然想起来林识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曹成业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上面清楚地写着他们接下来走的路和标志性建筑，甚至连那条路上可能有什么危险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是坐标异能，确定这些轻而易举。
　　
　　如果他们没有按照约定收敛尸骨，这张纸条他们拿不到。
　　
　　戚眠笑了一下，这才露出点满意的神色。
　　
　　*
　　按照曹成业给的标志，一车人避免了很多冤枉路，还一路收割高阶异种和变异丧尸，高阶晶核当饭磕。
　　一行人到达燕津、帝都的邻省——北鹤的时候，戚眠和江行舟已经接近三阶临界，彭陵辛三阶中期，梁栋韩瑶二阶临界。
　　
　　这样一支车队，威亚一旦放出去，四周的异能者和低阶异种都会自动退避。
　　
　　到达北鹤省，梁宵母子已经熟悉许多。梁宵指着前方一座残缺电视塔:“那个是省会电视塔，末世前从那边再东开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到燕津。”
　　
　　“行，那就先送你们过去。”梁宵是重要的科研人才，她不可能跟着他们去帝都抢人，“再歇一晚，明天一天到达燕津。”
　　
　　众人面上都显出轻松的笑，找了处高地，用荆棘和金属异能筑起篱笆，搭起帐篷过夜。
　　
　　戚眠在地上画地图。
　　
　　和帝都基地相比，燕津基地会和平很多，基地长强势、魄力，不止军事和异能者势力统一，还很会赚钱，上辈子就用梁宵研制出来的阻断剂和各个基地交易，赚得盆满锅满。
　　
　　帝都基地则不然，四分五裂，秦曌占据东部与燕津相接，还有另外至少五个叫得出名字的势力虎视眈眈，小势力不计其数。
　　但帝都底蕴深厚、实力出众，所以他们当时抢人困难重重，差点掀起南北基地战争，最后以彭陵辛金梦隐居做终。
　　
　　——这一切，都是在舟哥这位异种王占领帝都之前。
　　他过于强大，帝都基地一夕覆灭，成为荆棘丛林，无人可犯。
　　
　　戚眠画完帝都势力图，托着腮看向江行舟，弯着眼睛笑，突然拉过他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这可是她的异种王，她咋这么牛逼。
　　
　　江行舟眸色瞬间转深，迅速占据主动。
　　
　　戚眠被闹得咯咯直笑，用膝盖去踹他:“想吃油炸黄豆饼，给我做好不好？”
　　豆饼是长南市特产，戚母把所有她爱吃的菜谱都给他了，她就是欺负他宠她。
　　
　　江行舟被气笑，泄愤似的在她鼻尖上咬了一口，在帐篷里平缓了一会儿才出去，捏着瓜瓜架起油锅，和面准备给她煎豆饼。
　　
　　面饼才刚下锅，东向遥远的地平线上突然爆出一条细长白光，震动感在白光之后许久到来。
　　黑荆棘立即举着锅到半空中免得被颠坏，众人从帐篷里出来，只见白光之后绽放出更加耀眼的血色光芒。
　　
　　戚眠脸色倏变，立即拉过林识捂住她的眼睛:“都趴下！”
　　
　　八人伏趴在地上，藤蔓和金属在背上重重叠叠铺了一层，依旧被那到达的红光消融大半，高立的房车更不用说。
　　戚眠死死按着林识的眼睛，看见前方的道路涌过来不少车，都在哭天抢地地逃命。
　　
　　他们在一处高地上，江行舟纵身一跃砸在一辆轿车车顶，把整辆车都提起来拉回去。
　　干瘦男人被吓得肝胆俱裂，戚眠拉着他衣领扇了他几巴掌，男人这才从不断的哀求中回过神来。
　　
　　戚眠:“燕津？是燕津出事了？！”
　　
　　男人嚎啕:“燕津没了！燕津大学炸了，有一只浑身是岩浆的腐生者把基地全毁了！”
　　
　　林识扑到干瘦男人身前，急火攻心:“燕津大学炸了？实验室呢，实验室怎么样！”
　　
　　干瘦男人:“没了，都炸没了！帝都那边来人闯进燕津基地，要杀一个叫梁宵的大学教授，后来又来了一批要救，两边打起来，燕津大学就直接被炸光了，还养出来一个大怪物！”
　　
　　梁宵脸色煞白，牢牢扶住母亲。
　　林识摇摇欲坠，颤抖着落泪:“所有的实验资料都在燕津大学……”
　　
　　她这句话一出口，戚眠当即明白事情起因。
　　之前她便觉得帝都什么事情都跟得死死的，甚至在她之先，要么是帝都那边也有和她一样的重生者，要么就是有别的奇遇。
　　现在想来也是因为这个，梁宵是发明阻断剂的人，有人不想让她活着回到燕津大学！
　　
　　可若是重生者，她翻遍上辈子记忆，也不记得谁能有这么大能量与她如此抗衡！
　　
　　燕津通往这边的路上忽然传出大片的惨叫，这样大的逃亡浪潮，已经引来大批丧尸和异种。
　　
　　再往远处，还有各种颜色的异能光芒，在白夜里明灭。
　　有人追来了。
　　
　　戚眠拔出长刀，站在高处眯眼远眺燕津方向，回身把梁宵扔到彭陵辛身边:“我们人太多，目标太明显！彭陵辛、梁栋韩瑶，你们带他往帝都跑，混进帝都东部秦曌的势力里，找到金梦，等我汇合！”
　　干瘦男人也被顺带着塞给彭陵辛，让他带着一起逃。
　　
　　戚眠和江行舟、扣子，则把林识按进男人的轿车，显然想和他们分开走。
　　
　　梁宵扑到车门前:“妈！”
　　林识慌张想拉他的手，被扣子扯回来按在座椅上。
　　扣子小脸严峻:“不许捣乱！不然不保护你了！”
　　
　　彭陵辛急道:“我们保护不了梁宵！”
　　这个分队，他们这边可用的战力只有他和梁栋。追杀梁宵的人能够闯进偌大的燕津基地，实力绝不可小觑。
　　
　　戚眠大喊:“跑就是！他们不会追你们，我们要去的地方你们到不了！梁宵绝不能死！”
　　
　　她一脚油门到底，轿车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
　　林识眼看儿子被甩在身后，状若疯妇，歇斯底里地惨叫医惨叫一声“识识”，被扣子举着黑鸡咣一下敲晕。
　　扣子虎着小脸气鼓鼓的:“不听话！你跟他在一起他才更危险，这都不晓得，笨死了！”
　　
　　戚眠一路飙车往南回去，他们路过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万级异种城，内里有高阶异种占据，当时为求稳妥，甚至饶了很远的路来避开。
　　
　　如今她毫不犹豫地开车直接冲入其中，脆弱的小轿车被异种群瞬间撕碎。
　　
　　戚眠掩着林识，以免林识被破碎的车体刺伤。
　　藤蔓迅速将四人裹成一个球，戚眠脚尖在球内轻踏几下，藤蔓球轻飘飘腾起，在黑荆棘丛的掩护下砸入一栋高楼。
　　
　　把林识和扣子扔进去，藤蔓牢牢封堵破损的落地窗缺口，四周都是闻着气息涌过来的异种。戚眠和江行舟站在楼顶远眺。
　　城市的另一端传来一声怒吼，带着四阶巅峰异种强悍的精神威压，所有的异种和变异丧尸同时扭头，目光森森。
　　
　　“四阶异种‘统领’。”戚眠姣美的面容在月色下稍显苍白。
　　
　　统领，所在之处，皆为其臣。
　　几乎是，仅次于异种王的存在。
　　
　　在“统领”的命令下，异种已经开始攀爬大楼，发动攻击。玻璃幕墙摇摇欲坠。
　　
　　戚眠反而笑了，眼中癫狂。她轻按江行舟的手，握紧长刀，踩着藤蔓飞飘起来。
　　竹栖在月华下流转过极其耀目的光芒，她的额头上攀爬起红色的血纹，毛细血管在皮下层层爆裂，脑中晶核更是碎到临界。
　　
　　一刀劈落，白光泼世。
　　
　　她，从不为臣！




74.  第七十四章   燕津基地二

　　“统领”的精神力与她的异能相撞, 将整个黑夜点亮为白昼。白光所到之处，异种和变异丧尸惨叫着坠落。
　　一刀威慑，“统领”遥遥怒叫一声, 最终畏惧地撤回精神力，将扑涌的异种和变异丧尸召回, 虎视眈眈地在外围逡巡。
　　
　　戚眠自高空中坠落, 藤蔓将她捞起, 江行舟面色苍白，拥着她冲进高楼之中。
　　脸上身上都是爆开的血, 江行舟将晶核大把大把地给她塞, 这才从几乎濒死的环境下脱出来, 一声深喘。
　　
　　“舟哥……”戚眠忽然就觉得鼻子酸，委屈地嘤咛，“疼。”
　　
　　“乖眠，不疼啊，我给你吹吹。”江行紧紧搂着她不住地哄, 衣服被血沾湿，立即脱下自己的衣衫换上。
　　扣子在旁边哭，掰开鸡嘴, 拿出各种各样的伤药花草, 有用的全给她用上，慌得鸡都乖了。
　　
　　江行舟:“现在怎么样, 还很疼吗？我去给你打晶核，外面很多三阶四阶的，吃了就不疼了。”说完，他提刀就要走。
　　
　　“别走。”戚眠在他怀中蜷成小小的一团，红着眼眶抽噎, 拉住他的袖子，极其虚弱地开口:“豆饼……没吃到。”
　　
　　江行舟:“……”
　　他环着她，亲亲她额角:“给你做，现在就给你做。”
　　他哪里不晓得她担心他安全，如他所说，现在外面全是高阶异种，他一个人出去有多危险。
　　
　　这栋高楼是一个办公区，把桌椅劈了当柴烧，扣子揉着红红的兔子眼睛，从鸡嘴里掏出面粉和花生，又逼鸡变成锅。
　　鸡在火上嗷嗷哭着被烤，江行舟和面、炸饼、放花生米，最后煎出来酥脆的小豆饼，用外面的雪稍稍放凉，掰碎了一点点给她喂。
　　
　　戚眠其实根本吃不了东西，她张嘴咬了半块花生米就昏迷过去，江行舟将她裹在怀里，从巨大的落地窗往外看，看到沉沉的夜色下，外面仍然逡巡着无数异种，隐隐有想进攻的意思。
　　
　　“统领”似乎察觉到来自这里的威压减弱，再次跃跃欲试。
　　
　　一种难以言说的怒气从他的心口中蓬勃爆出，曾经发现罗明不见、握住竹栖刀时他有过这样的感觉，又似乎能够再往前追溯，回到更遥远的从前。
　　大火滔天的小镇里，他站在暗处看着那具和他有同一张脸的假尸体，她在尸体前哭泣，他的意识一点点陷入深渊，黑荆棘兴奋地在他身边拥裹涌动，它们告诉他那个女人是极致的美味，蛊惑他，吃掉她。
　　
　　愤怒一瞬间喷涌而出，他撕裂自己的喉咙，将寄生在那里的异种撕扯出来大半。异种惊恐尖叫，他的手上全部是黑色红色的血，它终究退却，他们在黑色荆棘丛中远去，顺着黑暗离开光明。
　　
　　如今她在他怀中，他依旧只能拥着她，仿佛曾经远远遥望，终不可及。
　　
　　扣子察觉到他周身气息涌动，猛地抬起头，只见江行舟眼白转黑，周身黑荆棘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失声：“哥！”
　　
　　黑荆棘骤然穿出，在窗外卷起黑色巨浪，荆棘所触及之处异种和变异丧尸被瞬间分解，亮晶晶的晶核像雨一样坠落，被兜在下面的藤蔓卷住，一重重往高楼上递。
　　
　　昏迷中的戚眠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安地动了一下，江行舟纯黑的眼睛恢复正常，伸出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柔声轻哄：“没事，睡吧。”
　　
　　扣子骇然看着屋内两人宁静相拥，窗外却是血雨泼天、惨叫连连，下意识抱紧了黑鸡。
　　
　　……
　　黑荆棘丛屠杀了一夜，本就被先前那刀震慑的“统领”彻底畏惧，放弃进攻这边，与他们各自占据城市两端。
　　直到燕津基地方向涌入追来的异能者，这座异种城才再次骚动起来。
　　
　　天际亮起微光，扣子蹲在一旁洗晶核，江行舟一颗一颗给戚眠喂。
　　
　　扣子递过去最后几颗，半晌小声说：“你吃、几颗，不然嫂嫂发现，会、很担心。”
　　她扁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以后、不要了，太危险。”
　　
　　江行舟沉默许久，接过那几颗自己吃掉，平复躁动的双异能：“别告诉她。”
　　扣子咬着嘴唇点头。
　　
　　戚眠睁开眼睛，看到江行舟平静的面容，不疑有他，仰着头在他唇角亲了一下，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窗前。
　　
　　通往燕津基地的方向声响震天，有另一批人想要闯入这座异种城，结果和“统领”的丧尸潮对上。那些人实力并不低，到现在还能看见硝烟弥漫，大概还在恶战。
　　
　　戚眠啧了声：“当真是冲着梁宵来的，真是冲动，这样一座异种城也敢闯。”
　　全然不提自己也是头也不回地就往城里冲。
　　
　　再没过多久，被扣子敲晕的林识也苏醒过来，她晕了很久才明白自己的处境，长久地看着戚眠注视的方向，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戚眠坐回来，掰着昨天没吃完的豆饼小口咬：“知道什么？你和你儿子互换名字，隐瞒你才是梁宵的事情吗？”
　　
　　“林识”——真正的梁宵，燕津大学教授，也是阻断剂发明者，慢慢低下头：“我想保护他。在长南基地的时候，军二团特意来救，我就知道这个名字很重要，虽然我不知道原因。”
　　
　　“能理解。”戚眠耸耸肩。
　　
　　梁宵迷惑：“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我和我儿子都是燕津大学的教研人员，除了遇见曹成业，我想不到其他原因，他有不逊于我的科研能力。”
　　
　　因为上辈子我就见过你了。
　　而且，你儿子并没能活着回到燕津基地。
　　
　　“大概是年龄吧。”戚眠含糊地回答，她揉揉在一旁玩鸡的扣子小脑瓜：“扣子，有没有东西能保护梁阿姨的？”
　　
　　扣子想了想，跟着拍了拍黑鸡小脑瓜，掰开鸡嘴，伸手进去捞了很久，扯出个巨大的摩托车头盔来，黑鸡被噎得眼泪哗哗流。
　　
　　“这个。”扣子把头盔给梁宵扣上。
　　
　　头盔过于巨大，梁宵不得不扶着才能让头盔不至于乱晃，被压得脖子都断了一截，艰难道：“这个是不是……太大了点？”
　　
　　“不关扣子的事啊。”扣子一脸无辜道，“辣鸡的头盔，保护力，超强！”
　　
　　“辣鸡”这个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戚眠的印象里，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指扣子失踪的父亲，继而下意识地看向江行舟。
　　
　　江行舟坚定道：“她爸不是我爸，我爸头没那么大。”
　　
　　扣子气鼓鼓地瞪江行舟一眼：“把你、开除出辣鸡籍！”
　　
　　江行舟眼角抽搐了一下：“……”到底谁稀罕啊？
　　
　　扣子在头盔上敲了几下，梁宵忽然就觉得头盔轻了很多，甚至贴合头型、不再乱晃，不禁好奇，想再摘下来看看原理。
　　扣子：“只能辣鸡家族的摘哦，不然头会咕噜噜断掉的！”
　　
　　梁宵手抖了一下，默默把已经放在锁扣上的手放下。
　　
　　扣子又看向黑鸡：“还有没有好东西、给嫂嫂来一个。”
　　
　　黑鸡疯狂摇头，摇着摇着忽然干呕一下，扣子眼睛锃一下亮了，黑鸡用翅膀捂着自己鸡喙不肯张开，扣子举着黑鸡嚷：“你存不下就吐出来嘛、吐出来，让我康康是什么。”
　　
　　她提着鸡脚晃，黑鸡的眼珠子晃出蚊香，最后当真吐出来……一朵红黑色的荆棘花。
　　
　　扣子瞳孔骤张：！！！
　　
　　荆棘花仿佛是活的，一被吐出来就张开花瓣腾起，像是温柔的轻纱，想要飞走，扣子狂喜，跳起来一把抓住那花，将那荆棘花控在掌心，拍在戚眠的额头处。
　　
　　她的速度太快，戚眠都没反应过来，那朵荆棘花已经被拍进戚眠的肌肤里。荆棘花顺着戚眠的脖子往下钻，最后定格在她的锁骨，徐徐张开花瓣，看上去像是一朵纹身。
　　
　　被不知名的东西钻进身体的感觉并不心安，戚眠强行压抑住去摸竹栖刀的冲动，抚摸没有丝毫凸起感的皮肤，定了定神：“扣子，这是什么？”
　　
　　“替命、的东西，会假死，不被分尸、都能活下来。”扣子挠挠头，“好像是、辣鸡想送给老婆的东西，只能女的用。”
　　
　　江行舟一怔，下颚稍稍收紧，什么话都没说。
　　
　　他没有如他表现出来那样，真的将自己和扣子分割开，扣子把他当做哥哥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
　　又也许他甚至会有一丝希望，也许扣子口中的父亲真的与他的是同一人，这样他大概还能从扣子口中了解到那个叫江承的男人，明明生下他又抛弃他，可扣子和那只异种乌鸦口中，都在说他深爱他和他的母亲。
　　
　　戚眠拉低他的头用力吻了他一下，打断他复杂的情绪。她远眺燕津基地方向，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这座城市的一角此刻一片火海，异种和变异丧尸在废墟上撕咬尸体。
　　
　　“追来的人都死了。”她的目光转向帝都基地，指尖轻微摩擦，“我们直接去帝都。”
　　燕津基地被毁、帝都基地情况变化巨大。就好像她快速推进了长南基地的建立一样，帝都基地也在这辈子被人操控，走出截然不同的路。
　　
　　荆棘丛和藤蔓铺开，四人一鸡沿着藤蔓往下滑。威压幅散，异种和丧尸不敢离他们太近，畏缩地蜷回黑暗中。
　　
　　四散开的怪物群中露出道路，戚眠撬开一辆车，向帝都方向驶去。
　　
　　*
　　同一时刻，这座异种城通往燕津基地的方向边缘，坍塌的废墟与火海边缘停下几辆车。
　　
　　最先下车的是一个花衬衫、嘻哈运动短裤的平头男人，脸上一道极深的疤痕，仿佛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分解。
　　他怀中抱着一个女童，女童没有眼白，眼睛里只有一圈圈金色的螺纹，正在不断旋转。
　　
　　平头男人语气玩赖：“啧，当真是一群蠢货，这样的异种城也敢探都不探就往里闯，难怪大人要把我们分成两批。想抢功劳，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水平。”
　　
　　异种和丧尸察觉到人的气息，向他们靠近。
　　
　　他拍拍女童的背脊：“心心，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很厉害的异种？让它过来，告诉你那群坏人去了哪，给你爸爸报仇。”
　　
　　李心心情绪激动，金色螺纹的眼睛加速旋转，口中发出尖啸，簇拥着他们的人齐齐后退一步，耳根渗出鲜血。
　　无形的波纹迅速荡开，靠近的异种丧尸动作一滞，同时发出嘶叫，压低身体做臣服状，再不多时，从地底慢慢爬出来一只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软体触须，额生柔软触角的异种。
　　
　　如果戚眠在此，一眼便能认出来这是那只“统领”。
　　
　　统领跪伏在李心心面前，额头两根触角往前颤抖地延伸，接入李心心的眉心。
　　
　　片刻后，李心心小手一抬，指向帝都基地。平头男人露出个恶劣的笑，风刃飞出削断“统领”的脖子，从脊柱里挑出晶亮的四阶晶核，收入口袋。
　　
　　“追。”平头男人抱着李心心坐回敞篷越野车上，“收人头，让大人高兴一下。”




75.  第七十五章   燕津基地三

　　这座异种城距离燕津和帝都都不远。以荆棘开路, 轿车在宽阔的大地上疾驰。
　　
　　梁宵戴着头盔神色不安：“燕津大学实验室都被炸了，我们的实验数据都没了。”
　　做科研的最心疼这些，要重建一个完整医学、生化实验室的难度, 不亚于重建一座中型城市。
　　
　　戚眠：“人在就是希望。”
　　
　　戚眠的手搭在窗子上往外看，若有所思：“追杀梁宵教授和想救梁教授的, 一共两拨人, 如果死在刚才那座异种城的是想杀梁教授的, 那想救她的人会去哪里？”
　　
　　他们从长南基地出发前，齐麟曾经直接与燕津、帝都基地联系过, 那边确实承诺过会来保护梁宵, 可是如今燕津基地被摧毁, 帝都那边来救她的势力是否有变化？原先的人还能相信吗？
　　
　　“可惜我们这里没有精神系异能者，不然至少能通过讯息了解一下帝都情况。”戚眠看着窗外。
　　
　　世界的电磁信号紊乱后，只有精神系异能者可以构建长距离传递信息的网络，哪怕像曹成业那样的坐标型、非典型精神系异能，哪怕不能主动传输, 也可以主动接受大地上各种传递的精神信号。
　　
　　戚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感觉。
　　长距离信号……步步占先……
　　
　　两个词在她脑海中转了几下，那种模糊的感觉转瞬即逝，她最终没能理清思路。
　　
　　趴在她头发上的瓜瓜突然叫起来, 小尾巴一扭, 脑瓜瓜朝着车后。戚眠从后视镜里看到它不停晃动的尾巴，摸了摸它脑袋：“怎么了？”
　　
　　几乎同时, 扣子怀里的黑鸡也扑扇翅膀跳起来，在车厢里乱窜，黑色羽毛乱飞。
　　
　　梁宵被鸡扑得狼狈不已：“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追来了！”戚眠大喊，“抓紧！”
　　
　　梁宵和扣子在后座拉紧扶手，紧跟着身体猛地腾起失重, 顺着黑色藤蔓压过巨石，在沿山公路上提速狂飙。
　　黑色荆棘丛在后方搭建起高大的墙面，突然数声巨响，十几发火箭弹竟然打穿荆棘墙，在天空上方炸开。
　　
　　“呦吼！”后方传来兴奋的狂呼。
　　
　　巨大的冲击波将他们这辆脆弱的小车冲得车身猛震，梁宵脑袋直接磕上车门，车门被撞开，她半个身子都倒出去，车门锋利的碴几乎顺着她的脸刺进去，被头盔死死格住。
　　
　　扣子用力拉住梁宵，在藤蔓的帮助下把她扯回来。
　　
　　戚眠从后视镜往后看，待看清楚站在敞篷越野车上的男人时，瞳孔骤缩。
　　
　　竟然是他！
　　
　　当初他们在岭南实验基地追杀李民贵，李民贵将自己的女儿李心心用异种母皇再次孵化、养成异种王，她本来想将李心心直接灭杀在刚刚出生的时候，却被一个身穿嘻哈运动服的男人打断，最后被他用直升机将李心心带走！
　　他甚至将某种未名试剂扔给李民贵，李民贵因之失控，和江行舟缠斗后落下山涧，江行舟误吞李民贵的晶核，被激发出木系黑荆棘异能。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那到底是冲着梁宵来，还是冲着他们来！
　　
　　“舟哥！拦住他们！”
　　
　　黑荆棘丛再次生长，平头男人显然没想到黑荆棘丛被哄碎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建，骂了一声还想再举起火箭筒，不想这次黑荆棘不再是起阻拦作用，而是直接冲着他们的头颅去的，瞬间绞杀落在后面的两辆车司机，车辆失控抛出公路，砸在山壁上炸得粉碎。
　　
　　平头男人立即扔掉火箭筒，张开风刃，以此对抗黑荆棘，却在碰触到黑荆棘的那一瞬风刃被消解。
　　
　　他身边的司机惊叫：“陈哥！不行啊，他们的速度太快了！后面的兄弟也扛不住！”
　　
　　前面的小破车像是踩着风，顺着一下飘远，甚至借着藤蔓在两条公路间直接跃迁。
　　他们却与之截然相反，在重力异能的作用下，哪怕越野车性能极其优异，也被压制地无法进一步提速，平头男人再回头望去，又是两辆车被钉死在荆棘丛中，车上的人被荆棘丛扎成了筛子。
　　
　　他不禁暗骂一声：“还是这么难搞！”
　　
　　“心心。”他拍了一下女童，“想办法，让他们停下来。”
　　
　　李心心按着头，提着小熊玩偶慢慢站起来。金色螺纹瞳孔反向旋转，她的头发在风中飞扬。
　　
　　盘山公路下的丛林忽然骚动起来。
　　
　　戚眠坐在残缺的小破车里往外望，看到丛林上爬出无数动植物型异种、丧尸，沿着山壁往上攀爬。
　　
　　小破车疯狂漂移，闪开扑到的一个又一个异种。
　　梁宵是普通人，她的身体素质远跟不上戚眠他们，不一会儿就被晃得晕眩过去，扣子不得不按着她免得她被甩脱，把人用黑藤蔓往车上一绑。
　　
　　她扭头捏着黑鸡，用力一折，在狂风中爬上车顶，黑鸡膨胀成一个巨型的黑球，她举起球，向前用力一扔。
　　黑球在小破车前方张开成黑色的通道，她大喊:“开进去！”
　　
　　戚眠油门一踩，径直冲进黑色通道中，眼前骤然黑暗后再次开阔，他们已然穿过这连绵的几座盘山公路，直接出现在丛林之中。
　　丛林中的异种因为被召唤离开，显得空空荡荡。扣子趁此机会跑过去抱起黑球再一折，变成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薄膜中，把停下的小破车整个罩去。
　　
　　有零星的异种还在往盘山公路爬去，却径直穿过他们的身体，仿佛他们不存在同一个空间中。
　　已经聚集到盘山公路上的异种因为骤然失去目标而原地打转，茫然无措。
　　
　　扣子呼吸急促，按着小胸脯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
　　
　　戚眠抱起她，给她喂晶核和甜水。江行舟走到薄膜边缘，脑海中无数次回闪刚才冲进黑色通道的那一幕，莫名窒息。
　　
　　戚眠察觉到他不对:“舟哥怎么了？”
　　
　　江行舟摇头，自己也不明所以。
　　
　　扣子已经缓过气来，她哒哒跑到梁宵身边，看到梁宵的头盔裂开一条深缝，但好在还相对完整，长长松了口气。
　　
　　“她、只有五分钟。”扣子紧张地敲了敲薄膜，戚眠隐约听到黑鸡一声抽噎，委屈地吐出一卷胶带。
　　扣子扯开胶带在头盔上的深缝粘了又粘:“普通人，不能在这种空间、呆太久，会变成黑色的灰。”
　　
　　江行舟脑海中有一个模糊的画面回闪，似乎是幼年时模糊的梦，那时候他的母亲已经因为精神病入院，他和苍老的祖父住在一起，他梦见他的父亲坐在他的床前，用很温柔的大手轻抚他的头顶。
　　那是他有记忆中的唯一一面。
　　
　　戚眠看向盘山公路上，那里已经密密麻麻堆满了异种，平头男人抱着李心心在路口徘徊，因为莫名失去他们的踪迹而暴怒。
　　
　　梁宵不能在这种空间停留超过五分钟，但是她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戚眠沉声:“我们呢？我们能在这里停留多久。”
　　
　　扣子一怔，咬着手指甲想了一下:“辣鸡，最多可以十三年。你们，大概七个小时，不然，也会变成灰。”
　　
　　戚眠抽出刀:“足够了。”
　　
　　她让江行舟将梁宵重重叠叠地缠成一个茧，戚眠轻轻一踏，薄膜带着四人轻轻落到百米的变异高树顶端，将梁宵挂在上面。
　　
　　小破车在离开薄膜的那一瞬间就被发现，异种和丧尸迅速回返聚集到树下，平头男人抱着李心心，带着剩下的几人冲下来。
　　
　　“李心心满打满算，仍然属于异种王幼体，她能同时控制的高阶异种不会超过十只，而且为了安全，她只召唤了一只四阶异种。”此刻正以臣服的姿态围拢在他们身边。
　　上辈子第一只异种王，便是因为年幼、弱小，被南方基地联合绞杀，远没有后来江行舟异化成的异种王危险。
　　
　　“既然躲不掉，那就杀！”
　　戚眠一声厉喝，薄膜撤去，她的身形直坠而下！
　　
　　所有异种同时抬头看向上方，尖叫着跃起，李心心抬头张嘴发出尖啸，磅礴的精神攻击疯狂涌入，戚眠即将正中攻击时，扣子扔出黑色的球，戚眠砸入黑球之中，骤然消失。
　　
　　平头男人面色急变，大喊:“人呢？！”
　　
　　黑球爆闪，戚眠从黑球中一跃而出，竹栖长刀刺穿一只三阶临界异种，一侧身再削掉旁边的一只三阶异种头颅，一瞬现身后被黑球中伸出的藤蔓拉回去，再度消失。
　　
　　“干！”平头男人怒骂，“所有异能铺开，让她无法近身！”
　　
　　各色的异能炸开，狂风、火与电、涌起的树木和林土疯狂旋转。
　　
　　黑球却再次在这些异能的缝隙中出现，这一次是生长出来的尖利荆棘，瞬间刺穿两人下颚，在收回的时候还掏走第三人的心脏。
　　
　　荆棘被风刃斩断，却已经来不及了，两颗头颅和一颗还跳动的心脏落在地上，平头男人恼怒至极，突然直跃而起，借着风势向上方飞起，手上凝聚出风刃，朝停留的扣子抓去：“他们杀不了，就先杀了你！”
　　
　　扣子身前突然出现黑色的大球，戚眠从中跃出，竹栖劈下与他的风刃相对。
　　
　　男人立即感觉到一种难言的、极致的压制感，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坠落，戚眠与他在极短的距离中对视，他喉咙中几乎一瞬窒息，瞬间被压入地面中，砸出大坑。
　　
　　“妄想动我的人？”戚眠冷笑，“做梦！”
　　
　　她的长刀再度下压，男人手中的扑涌出去的风在那骇人的压制倒刮出巨大的漩涡，竟然不能伤及她分毫！
　　
　　平头男人惊恐惨叫：“心心！杀了她！”




76.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

　　守护李心心的四阶异种瞬间扑到, 长长的猿臂砸下，戚眠旋身后腿，在地上滑出长痕。
　　
　　李心心站在巨猿头顶, 双眼因为金色螺纹高速旋转，几乎变成了纯金色。她的额头伸出无数根触肢, 飞舞在空中如同长蛇, 没入巨猿脑部。
　　
　　“去死。”稚嫩的声音像癫狂又像是极致的冷静, 在所有人脑海中来来回回地震荡，力量弱的人当即脑部剧痛、俯趴在地上。
　　
　　梁宵挂在树梢, 头盔再崩开无数条细缝。扣子举着胶带咣咣一通贴。
　　
　　与她的声音一道的, 是巨猿猛抓下来的尖爪, 正好拦在她和戚眠之间的参天大树被直接折断。戚眠在树林中快速跳跃。
　　
　　平头男人快意大笑:“对！就这样，心心，杀了她，杀了这些害死你爸爸的人！”
　　
　　巨猿追着戚眠飞速往上攀爬，戚眠抬头:“死的该是你！”
　　
　　她猛地松手, 身体飞坠而下，巨猿俯身去抓，锋利的爪尖几乎要抓到她, 戚眠身后骤然张开黑色的球, 她瞬间消失，下一秒出现在李心心上方！
　　
　　重力加到极致, 她直坠而下，刺向李心心！
　　
　　“锵——”
　　
　　这一击竟被李心心挡下！舞如飞蛇的触肢与戚眠相格，她似早有准备！
　　
　　李心心狞笑:“你以为……”
　　
　　她的声音蓦然消失，因为她看见被她的触肢格住的并不是那柄黑色的竹栖，而是一节黑色荆棘！
　　
　　她身后一截刀光没入她的背心, 几乎同时，黑色荆棘再次刺穿她和她身下的四阶巨猿异种。
　　
　　“呃啊——”李心心张口吐出黑色的血。
　　
　　小小的身体被戚眠和江行舟一上一下格在中间，不断抽搐，丑陋的女童因为剧痛和愤怒而大口大口吐血，尖叫。
　　
　　“你们去死、去死！”
　　
　　戚眠脸色顿变:“她狂化了！”
　　
　　她和江行舟同时退开，巨猿尸体坠落，李心心的背部鼓突出来，锋利森然的骨骼刺穿小棉裙，张开成巨大的湿漉漉的飞蛾翅膀，腹部膨胀，悬浮在空中。
　　
　　白色破碎的小棉裙沾满黑色的血和蛾翅的粉末，那粉末随着翅膀的扇动飞散开，落在地上平头男人等人脸上，迅速消融。
　　几个异能者本来在进攻扣子和梁宵，逼得扣子顶着梁宵在丛林中奔逃，蛾翅上的粉融化后，他们纷纷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打滚嚎叫，一个接一个变成异种。
　　
　　唯有平头男人暗骂一声，眼疾手快地咬碎一管试剂，再抽出一个折叠的面具扣在脸上。
　　
　　那粉同样落在戚眠的面颊上，戚眠脑海中出现短暂的混沌，随即坚定地将之挥去。
　　她立即看向江行舟，江行舟脸色稍白，比她慢了半拍挣脱。
　　
　　就是这半拍，李心心的蛾足刺到，看似柔软却比钢铁更坚硬，戚眠拉着江行舟飞速后退，原先站的巨树树干瞬间被扎穿，锋利的树枝划穿戚眠眼角。
　　
　　“怎么了？”戚眠在间隙中担忧问道。
　　江行舟看到她因为他受伤，荆棘丛瞬间爆发，掩护他们的身形，他护着她一言不发。
　　
　　锋利的荆棘和李心心的触肢屡屡硬撞，发出锵然声响。李心心越发左支右绌，召唤而来的异种如同浪潮，却不及到达他们的战场，就被荆棘丛或重力异能碾碎。
　　
　　“噗！”
　　一声刺穿血肉的闷响，李心心被荆棘丛捅成筛子。
　　
　　江行舟表情阴郁，将李心心半边身体踩在巨树树干上，握住蛾翅根部冷声:“什么异种王，不过是另一种形态腐生者！”
　　
　　丑陋的人头飞蛾彻底被撕碎，翅膀碎成无数片，和她身上的粉一起坠落。
　　
　　平头男人迎着这些粉末，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李心心……死了？
　　
　　她怎么会死了？！
　　
　　她不是异种王吗，她怎么会死！他们有这么多异种在，还来了这么多人，竟然没能杀掉他们！
　　
　　大人会杀了他！他会死！
　　
　　平头男人扭头就跑，他没了李心心，四周的异种不再听从他们的命令，不断地向这个鲜嫩的人发起攻击，不一会儿他就浑身是血。
　　
　　黑荆棘将他绊倒，他被捆起来，锋利的尖刺深深刺进血肉中，他疼得哀叫不已。
　　
　　她提着他，黑藤蔓卷起扣子扛着的梁宵，五人再次穿过黑球通道，眨眼离开异种群，到达一处高地。
　　
　　江行舟搜干净他身上的东西，连花衬衫的标牌都被绞下来，戚眠捻着标牌，又看了一眼他后颈上的花体E字纹身，稍稍眯了下眼。
　　
　　他不属于她上辈子知道的任何一方帝都势力，也不属于这辈子齐麟告诉她的。
　　
　　“是你派人追杀梁宵的？”
　　
　　平头男人哀嚎着，不肯回答，戚眠当即从关节处剔断他半个手掌，平头男人惨叫一声几乎昏厥，却再被收紧的黑荆棘弄醒。
　　
　　“再叫一声就让你想死都不能。”戚眠冷笑。
　　
　　敢直接进燕津抓梁宵，带着这么多异能者、甚至是异种王追到这里，这样的实力在那个基地，都会令该基地一跃至霸主地位。
　　
　　戚眠忽然想起他之前一个举动，拿起标牌，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回手削下花衬衫的衣角，用雪水冲淡上面的血。
　　
　　她低头再闻了一下，面色笃定:“你来自北部。”
　　
　　平头男人已经痛得没力气哀嚎，却在听到她这句话时下颚稍稍抽搐。
　　
　　“帝都北部有一片沼泽林，里面充斥温吻一类的花香型植物异种，所以你才能在李心心异变成飞蛾、翅膀上的粉末扑散时，那么快取出面具，因为你平时的生存环境就是如此。”
　　“你们能在沼泽林全是异种的情况下生存下来……有比李心心更强的存在。”
　　
　　平头男人面色扭曲。
　　
　　戚眠的指尖轻轻磕着刀鞘。
　　上辈子，帝都北部那片新生的沼泽林，没有归属于任何基地。因为里面异种横行，没有任何人敢踏足，直到江行舟覆灭帝都，沼泽林自然而然地归顺于异种王。
　　
　　看来这辈子，有人掌握了在里面建立基地的方法。
　　
　　男人抱着自己半个手掌喘息:“别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事！弄死我，你们也活不了多久！我们已经知道你们是谁，你、你，还有你，你们都会死！”
　　
　　戚眠表情冷淡:“既然问不出什么，杀了吧。”
　　
　　扣子的鸡躺在她怀里哼哼唧唧地哭，扣子心疼地给鸡做按摩马杀鸡，闻言立即抬起头，冲到男人身边，从鸡嘴里掏出一堆改锥、鸭嘴锤、螺丝刀等。
　　
　　平头男人面露骇然与恨意，突然桀桀怪笑:“死吧，死！等我死了，你的哑巴就跟着我陪葬！”




77.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戚眠擦刀的手骤然一顿, 江行舟身后的黑荆棘丛拔地而起，扣子顿住拿改锥的小手。
　　
　　江行舟看向戚眠，平头男人快意大笑:“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是不是？那个哑巴从我们手上逃出去南下, 跑到一半再被抓回来，我们派出了好多人去追。”
　　“他对你好痴情, 我们让他做了个美梦, 他居然梦里都在哭。”
　　
　　戚眠一刀扎进他肩膀:“撒谎！他根本不记得我！”
　　
　　平头男人边哀嚎边大笑:“哈哈……那你又为什么记得他？”
　　
　　戚眠眉毛一跳, 平头男人满目是血地对做口型:重生者啊……我说的对不对？
　　
　　戚眠的手抖得厉害。
　　
　　“哈哈哈哈，可怜他跑了那么远, 你却已经有了新欢！现在他腿骨被打断, 眼睛毒瞎, 你说……他还能不能活着见你？”
　　
　　“嚓！”
　　尖利的刺穿声，鲜血溅了扣子一脸。
　　
　　少女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小改锥穿透男人喉管，男人怒目圆睁。
　　扣子冷道:“聒噪。”
　　
　　戚眠倏然回神，在鼻部摸到一指紊乱精神的蛾粉。她看着男人, 声音平静下来:“他对我的痴情，早在他背叛我的时候就全部一笔勾销。”
　　“我和行舟的感情，不容你这个废物离间。”
　　
　　竹栖落下, 平头男人彻底咽气。江行舟低着头情绪莫辨, 忽然起身往外走。
　　
　　“舟哥！”戚眠忙起身，江行舟按按她的肩膀, “我去找辆车，他们开过来的可能还有能用的。”
　　
　　戚眠却觉得，如果真让他自己去了，他们可能也就去了，坚决不松手:“我们一起去。”
　　
　　江行舟动了动嘴唇, 俯身把她揽进怀里抱起来，踩着藤蔓往远处去。
　　才起身十几米，扣子的黑鸡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怒叫，紧跟着一声巨响，扣子扛着梁宵飞退出去几十米砸在树上。
　　
　　本该已经死去的平头男人异变了！
　　
　　男人身形扭曲蠕动，变成丑陋的蛾型异种，刚才偷袭扣子的异肢被巨大化的鸡爪狠狠摁在地上，黑鸡边抖边战斗，男人的身体却仍在膨胀！
　　
　　戚眠和江行舟迅速落地，拔刀冲向这只巨大的异种，它的身形全黑，异肢无数，还有黑色的粘稠液体滴落，落在黑荆棘和土地上销蚀出大坑。
　　
　　“和当初李民贵一模一样！”
　　李民贵当初咬碎平头男人抛下的血红试剂管，异变成铺天盖地的黑色粘稠树枝，更因此困住江行舟，最后江行舟意外吞下它的晶核才脱身。
　　
　　戚眠飞身而起，一刀劈落，阻拦她的异肢被砍断，却以更快的速度再次生长！
　　
　　戚眠当即回头:“撤！”
　　
　　藤蔓卷起梁宵，三个人在丛林中狂奔，扣子再扔出几次黑球，却只拉开一点距离就再次被飞起的异种追上。
　　黑色怪物刨开山林，紧追不舍，背后的黑色蛾翅扇起狂风，狂风有意识地朝着它卷去，三人逆风奔跑，更加艰难。
　　
　　扣子最先坚持不住，她抱着鸡突然腾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戚眠立即劈落一刀，扣子骤然落地，竭力拉住参天大树。戚眠咬牙回头，放任身体腾空向黑色飞蛾冲去，手中的竹栖却突然空了。
　　
　　江行舟抢过刀，藤蔓飞卷将她绑在树上，戚眠看着他提刀前冲，脸色骤变:“舟哥！”
　　
　　异能灌入长刀，黑荆棘丛暴涨，所过之处尽皆被分解成碎末，异种发出痛苦的嘶叫。
　　戚眠嘶叫:“停下！你会失控的！”
　　
　　黑色身影却没有分毫犹疑，异能经过竹栖放大，膨胀出数百米的黑色刀气，黑荆棘丛盘旋生长，扭曲成一朵巨大的荆棘花。
　　
　　！
　　上辈子属于异种王的荆棘花！
　　
　　戚眠扭脱自己的胳膊，从藤蔓的一丝缝隙中铺开重力场，撕开藤蔓。她向着荆棘花中央奔去，江行舟站在花的中央，手持长刀，看到她来立即抬手，试图再次制住她。
　　
　　戚眠出离愤怒:“你再碰我试试！”
　　
　　江行舟的动作一顿，戚眠立即抓住机会从缝隙中滑进去，一拳击中江行舟下颚，在江行舟错愕的眼神中抢过长刀，急剧喘息:“花！把花收起来！”
　　
　　江行舟试图解释:“我没有失控……”
　　
　　“收起来！”戚眠面无血色，几乎疯狂般厉喝，江行舟怔了一下，顺从地收起还在疯长绽放的荆棘花。
　　
　　那令戚眠骇然的荆棘花渐渐分解，成为一簇簇荆棘丛，戚眠狂跳的心才和缓。异种失去压制，再次腾起巨翅，向他们攻来。
　　
　　戚眠一腔愤怒无处发作，见它再来，直接与它相迎，一刀下去异种被破开大半边身体，戚眠也握刀后退几步，被江行舟牢牢托住。
　　
　　异种的半边翅膀随着那半边身体坠落，瞬间被附带分解力量的黑荆棘丛碾成粉末。
　　
　　它用剩下半边翅膀在地上扑腾、挣扎，突然一动不动，黑色的翅膀收缩到极致再舒张，其上张开无数双闪光的复眼，复眼齐颤，爆发出光束扫射四周，澎湃的精神攻击爆开。
　　
　　戚眠艰难睁眼，江行舟正揽着她扫射的白光中跳跃，双目紧闭、眼角与耳根都带血，分明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纯靠被光扫到断裂的荆棘判断位置。
　　
　　她恨得双目发红，用力握了下他的手，拧身坠落，竹栖刀气暴吐，迎着光劈落。异种察觉到，所有攻击同时转向她。
　　
　　戚眠咬牙不退，大脑嗡鸣，如同千万只飞蛾的复眼同时盯住她，脑中晶核裂开千万条细缝。
　　
　　就在这时，一道比这只异种更强大、汹涌的精神力覆盖过来，瞬间中和这只异种造成的精神攻击，戚眠如同沐浴在春风中，所有的伤痛都被安抚。
　　
　　一列车队从丛林中咆哮驶出，最前面那辆军车，从天窗处探出一个长发美人，一头银白的长发在风中飘扬，食指中指并拢抵在眉心处，强大的精神力凝聚成实体，将那只异种直接向后掀翻！
　　
　　车队轰鸣，异能者从军车车篷里鱼跃而出，井然有序地围捕垂死挣扎的异种。
　　长发美人飞身而起，想去接下落的戚眠，藤蔓却更先一步将戚眠环拢，最后重重叠叠送到目不能视的江行舟怀中。
　　
　　长发美人失笑，大方地迈步上前伸出右手，发出男人的声音:“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恩，是这次营救梁宵教授行动负责人。”




78.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八章

　　戚眠急道:“你们有带治愈系异能者吗？我们需要救治。”
　　江行舟的眼角蜿蜒的血还在滴, 林恩回头挥手，立即跑过来几个抬担架的人，将江行舟安置上去。
　　
　　江行舟想拒绝, 戚眠强硬地按住他，跟着走了几步, 林恩轻叹一声拍拍她肩头:“你比他更需要治疗。”
　　
　　随着他拍肩的动作, 原先裹在戚眠大脑上那一层安抚的精神力量突然撤去, 戚眠头痛欲裂，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
　　
　　她按着头颅压抑呻吟, 牙齿几乎咬碎, 被救助队抬上担架。
　　林恩紧跟着上车, 语速很快:“安抚的精神力会影响救治诊断，坚持一下，回去有止疼药。”
　　
　　痛到极致，戚眠的眼前晕开大片黑色，齿关抽搐, 救治的医生手忙脚乱:“她会咬到自己的舌头，拿布来。”
　　
　　林恩直接掰开她的嘴，曲指抵住牙齿, 手指皮肤很快被咬破, 鲜血渗出，直到医生递上软纱布。
　　
　　戚眠渐渐恢复平静。
　　
　　林恩抬起手, 看着自己正在渗血的伤口，稍稍皱眉，医生问:“林队，给你包扎一下？”
　　
　　林恩笑着摇摇头:“不用，我体质特殊, 受伤好得很快，你看。”
　　
　　那几道细小的伤已经开始结痂，就在医生啧啧称奇的功夫，部分彻底愈合。
　　
　　“你们看顾好她，我去看看其他几个人。”
　　
　　他安排完毕，向另外两辆车走去。他的视线里出现个抱着黑鸡的女孩，她灰头土脸地蹲在一辆车的后门外，低着头撸鸡。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只造型奇特的鸡一眼，扣子抬头和他对视几秒，面无表情指着车门：“我要、进去。”
　　
　　“那怎么不进去？让他们给你检查一下。”林恩问道，随手想要拉车门，里面的人急忙摆手，又指指女孩疯狂摇头。
　　林恩的手顿住，看到黑鸡鸡嘴鲜血淋漓，蹲下身子耐心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欺负你了吗？”
　　
　　“他们、想摘头盔。”扣子认真回答，她举起黑鸡，“叽啄，他们流血，就不让我进去。”
　　头盔是辣鸡老爹的，只能江家人摘。要是叽再慢一点，梁宵脑袋就会和头盔一起咕噜噜滚下来，那群人还不听她解释。
　　
　　“他们这是、蓄意报复！”小脸愤愤的，看到车门里的人还惊恐地看她，不高兴地别开头。
　　
　　林恩被她奶凶奶凶的小模样逗笑了，伸手不顾她意愿薅了两把头发：“我跟他们说，别生气。接下来要靠你照顾好梁教授，你的哥哥姐姐都身受重伤，现在只有你能保护好她。”
　　
　　“哥哥、嫂嫂。”扣子强调了一遍，脑袋低下去，声音有点萎靡，“他们伤得很重吗？”
　　
　　“对，很重。”林恩强调，突然顿住，“嫂嫂？她是不是叫戚眠，她和那个男人是恋人？”
　　
　　“嗯。”扣子再次坚定点头，“嫂嫂！”
　　
　　林恩半晌没有说话，目光露出点尴尬，抬手再拍了拍小姑娘的脑壳：“我叫人给你送点吃的。”
　　
　　林恩回身往戚眠在的那辆车上走，步伐很快，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结果走到一半，看到车上已经多出来一个男人，正是之前那个用藤蔓的男人。
　　男人眼睛还裹着纱布，低头握着戚眠的手，正在听医生讲病情，表情很沉，辨不清表情。
　　
　　“糟了……”他低低喃了一声，放慢脚步，等到医生那边讲解完，故意弄出点声音，车里的人同时注意到他已经到来。
　　
　　“那你们好好休息，晚点我再来治疗。”医生放下医疗板。
　　
　　戚眠无法动弹，精神上浑噩不清，因为挣扎被束缚带固定在病床上。可纵使如此，她仍旧紧紧握着男人的手。
　　
　　林恩盯着那交握的手很久，面色如常地看向男人：“我们过来赶时间，就穿过了整个燕岭。但是现在车上有你们几个重伤病人，我的意思是和临时营地汇合后，就不原路返回，绕路走平稳一点、丧尸和异种少一点，也方便你们养伤。她的精神受损太严重，实在不适合急速奔袭。”
　　
　　江行舟：“绕路走哪里？”
　　
　　“从西南的燕岭水库那边过，那边末世前人少，因为风景不错，土地主要开发用于户外商业活动场所，比如滑雪场、高尔夫球场、度假村，丛林面积不大，异种和丧尸都不多。”
　　
　　江行舟点头，确认这个方案可以。
　　
　　林恩看着还昏迷的戚眠，最后什么都没说，稍稍掩上门：“我们原地休息一会儿就出发，她情况不太好，要早点回临时营地才有止疼药，否则不因为受伤，也会活活疼死。你也知道，她为了保护你……正面了那个异种所有精神攻击。”
　　
　　江行舟握着戚眠的手骤然收紧。
　　
　　*
　　下午，戚眠的精神稍微稳定，林恩下令出发。
　　
　　他坐在戚眠这辆车的副驾驶位，江行舟守在担架旁。医生已经把另外一辆车上的医用监护器搬过来，给江行舟上简单的监护。
　　
　　医生看着江行舟平稳的心跳，目光又移在他已经拆掉纱布的眼睛上，语气有些羡慕：“你的恢复速度真不错，和林队一模一样，要是我也觉醒这种异能多好。”
　　
　　林恩笑着应：“羡慕了也给不了你。真要说恢复速度，我都比不上他，那样重的伤换了我，少也要三四天才能恢复光明。”
　　
　　这种情况下，江行舟没可能隐藏自己超强的恢复能力，他看向林恩：“你的恢复能力是末世后进化出来的吗？”
　　
　　“是啊，当然。”林恩笑着回，“不然呢，你的不是吗？”
　　
　　“我的也是。”江行舟抬手轻轻掖了掖被角，手指按在戚眠紧皱的眉头上，温柔地给她抚平。
　　
　　林恩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表情有些古怪。
　　
　　车队按商定的路线往帝都去，绕了很远，但如林恩所说这条路相当平和，走了好几天也只遇到几波小型的异种潮，都是一些低阶异种，车队的实力不俗，轻而易举将异种潮破开，其中一次甚至都是开过去了，江行舟才得知。
　　
　　这个过程中，林恩表现出极强的精神力量。他的精神力强悍到可以直接具化出细长的精神丝，切碎扑过来的异种头颅，对于精神系攻击的异种，他张开的精神力屏障可以笼罩前后整整四辆车。
　　
　　也是因为他的精神力量太强，所以当他的精神力安抚戚眠时，治愈系异能者无法对她的大脑使用异能，但如果直接治疗，过程中的造成的剧痛可能直接让她崩溃。
　　
　　到达临时营地的当天，戚眠用上止疼药，治愈系异能者终于敢对她的大脑进行治疗。江行舟把扣子提到车子里盯着，自己空手走进丛林中猎杀异种。
　　
　　治愈完毕，戚眠渐渐苏醒，林恩推开车门和医生交谈几句，医生离开了一会儿，林恩跟扣子说：“你去看看医生大哥哥怎么还没回来？”
　　
　　扣子歪头看他一会儿：“你为什么不去？”
　　
　　林恩一噎。
　　
　　戚眠看了他一眼，出声：“扣子，他有要紧的事情和我商量。你去看看你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可以吗？”
　　
　　扣子这才把鸡往头上一放，顶着鸡离开。林恩哽了半晌，才出声：“你知道我有要紧的事情要说，还这么直接告诉她？”
　　
　　“她和舟哥都没什么不能知道的。”戚眠语气淡淡，“什么事情？”
　　
　　“你和江行舟感情很好？”林恩试探发问。
　　
　　戚眠奇怪的看他一眼，仿佛在说明知故问。
　　
　　林恩呐呐点头：“也是……”
　　
　　“有什么事情直说就好。”
　　
　　他默然半晌：“出发来这边前，我刚完成另一个任务，剿毁帝都北部沼泽，一个用人体进行实验的实验室，从里面救出来一个人。”
　　
　　“是男是女？是姓刑吗？”戚眠稍稍坐直。
　　
　　“不是。”林恩摇头，看着她，“他是逃出来再被抓回去的，因为他身份特殊。我们救出他的时候，他双腿已经骨折、眼睛被刺瞎，现在在中央基地救治，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应该能恢复地差不多。”
　　
　　戚眠忽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他自称是南方基地异能军统领戚眠的爱人，他逃亡也是为了去找你——他说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知道你叫他小哑巴。”
　　
　　戚眠瞳孔震颤。
　　
　　林恩面露怜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见他，我们可以给你安排。如果你不想，我们也不会告诉他我们遇到过你。不管你选择什么，你都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末世变数太大，失去的人永远回不来，活下去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既然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不管是谁都要往前看。”
　　
　　戚眠半晌没说出一句话，忽然听到车外传来扣子的呼喊：“哥哥。”
　　
　　戚眠向车门看去，车门打开，江行舟提着篓子刚到的样子，看到车里两个人皱了皱眉：“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林恩立即道，抬着手退出车里，“你们说，等出发我再来通知你们。”
　　
　　他隐晦地看了戚眠一眼，戚眠慢慢垂下眼睑。
　　
　　江行舟钻进车来，手上已经提了整整一篓晶核，不少还是高阶异种，看震惊了一路人，最后还是林恩的副手哭着让他把藤篓遮掩一下，免得叫其他异能者心态崩了。
　　
　　戚眠伸出手。
　　
　　江行舟接过她的手握在掌心，在篓子里挑拣晶核，从高阶一直喂到低阶。喂到一半，戚眠抬起手挡住他的手，低笑出声：“再喂就成猪了，你也帮我吃点。”
　　
　　江行舟平静地再喂了一颗：“喂成猪也是我的。”




79.  第七十九章   帝都第三医院一

　　戚眠失笑：“你听到了还装。”
　　
　　江行舟不赞同地摇头：“我没有装, 是你没问。”
　　
　　戚眠撑着头笑着看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才开口：“你吃醋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否定句。
　　她记得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情境, 大概还是早在度宁县实验小学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发现他是异种王不久。梁栋因为半感染疼痛呻.吟的时候, 她忽然就想到曾经小哑巴疼的时候, 江行舟打断她的思绪, 非要说隔壁吵，要给她捂耳朵。
　　
　　其实要真说, 和现在分明是一致的情况。
　　他嘴上总是不说, 小心思全写在脸上。
　　
　　江行舟被她戳穿, 面上立即涌出一抹薄红，他静了半晌，居然硬生生将这抹红再压下去，直视她回应：“对，我吃醋了, 不应该吗？”
　　
　　戚眠笑，拉过他的手在他指尖咬了一下：“你应该，不然我也要怀疑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
　　“你应该能猜到我有些不一样的经历, 末世前我做了预知梦, 完整地梦见了整个末世的爆发，所以我能够提前知道很多事情。”
　　“他大概和我有同样的情况, 所以仍然记得我。”
　　
　　这些东西不用说，江行舟和罗明其实也能猜出来。末世带来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梦里我和他曾是恋人，但他死前与我发生争执，用假消息诱骗我前往一处市区基地救援，让我留守在原基地的一支大队, 全军覆没。
　　“他亦误入异种王所在之处身死。”
　　
　　戚眠平静地注视江行舟：“从他背叛我那一刻起，我与他就彻底结束。无论过去，还是将来。”
　　
　　江行舟同样看着她。
　　
　　戚眠握紧他的手：“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一起去探望他。”
　　
　　江行舟意动，却沉默片刻，摇头：“你去就行，你可以处理好。”
　　
　　戚眠笑得眉眼弯弯，点了下自己嘴唇。
　　
　　江行舟低头亲了一下。
　　
　　她又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这里也要。”
　　
　　江行舟跟上。
　　
　　“这，还有这……”
　　
　　……
　　扣子守在梁宵身边，低头玩鸡玩得啪啪响。梁宵捏着笔奋笔疾书，将自己还记得的知识全数写下，有记不清的便跳过，最后看着大片的空白长吁短叹。
　　
　　知识的损失最难以复原，特别她的实验室已经多年历史。
　　
　　林恩敲门进来，看到梁宵脸色不太好，又注意到她手上的资料：“梁教授。”
　　
　　“你好。”梁宵应声。
　　
　　林恩双手递上一个箱子：“刚才才听说您在汇总过往的实验资料，我们到的时候还有部分电子设备未被损毁，拯救出来的资料备份在这里，抱歉没有及时赶到您的实验室挽回更多损失。”
　　
　　梁宵又惊又喜，接过箱子打开。箱子自动上下延展，翻开便组合成一台电脑，电脑上自动开启、回闪过无数数据，林恩敲击电脑下达几个指令，正常的电脑界面开启后，密密麻麻的都是分门别类放置的文件夹。
　　
　　梁宵和自己的记录本比对，虽然却有缺失，但已经基本填补百分之八十，和先前相比天壤之别。
　　她的手渐渐发抖，最后坐在电脑前不住擦眼泪，连声道谢：“谢谢，你救下了我们实验室几代人的成果！太难了……太感谢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所有辛苦得到的科研成果都应该被保存。”林恩郑重道，“末世下，我们更需要您这样的人才，你们的科研成果可以拯救更多的人类。”
　　
　　“好孩子……”梁宵擦干净眼泪，不住点头，“谢谢！”
　　
　　林恩安抚好梁宵，转头看见扣子抱着鸡直勾勾看着他，友好地笑笑：“怎么了？”
　　
　　扣子鼓起小脸：“你不好。”
　　
　　林恩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扣子控诉：“你想拆散我哥哥嫂嫂，你是坏人。”
　　
　　林恩：“……”
　　他面露尴尬：“我没有这个意思。有的事情她总是要知道，她才有处理的资格。”
　　
　　“一样的。”扣子奶凶奶凶地瞪他，“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大恶人。”
　　
　　林恩露出个礼貌又不失尴尬的笑，心里无奈喊冤，最后什么都没说，抬手用力揉乱她的头发，默默退出车子。
　　小朋友嘛，就是有资格不讲道理的。
　　
　　*
　　在临时营地休整一日，所有车装备完毕，出发返程。
　　
　　按照林恩的路线，他们需要绕过燕岭水库，经过几个高档别墅区和滑雪场，才能到达帝都最大的度假村。到了那里才算正是进入中央基地的范围。
　　
　　车队行绕过燕岭水库，林恩忽然停下车队，他的食指中指并拢抵在眉心处，看向远处掩映在异常的绿树繁花中的几栋灰白欧式建筑。
　　
　　江行舟看着那个方向，下颚稍稍收紧。
　　
　　戚眠没有注意到他面色有异，一看就清楚里面肯定有强大的异种，果不其然，林恩下令整队，车队里强大的异能者纷纷聚拢过来。
　　
　　“前方是帝都三院精神专院，里面有至少两只四阶异种，超过十只三阶异种。最强的精神系我可以应对，其他的战力并不强，如果我们突袭可以收割。”
　　
　　“了解！”众人齐声。
　　
　　“还是老规矩，谁打的晶核归谁，低阶晶核回基地以后兑换物资，物资同样按照功劳分配。要去的报数。”
　　
　　“1！”
　　“2！”
　　……
　　
　　一共有二十三人参加。
　　
　　戚眠有些心动，她和江行舟都即将进阶四阶，四阶晶核对他们用处极大。但她的伤势并未痊愈，如果要去必然要江行舟保护，变相还是让江行舟来猎杀四阶异种。
　　
　　她有些遗憾，在林恩的目光落过来时，正想摇头，身边的人忽然缓慢地抬手示意：“二十四。”
　　
　　戚眠诧异地看住江行舟。
　　他极少如此主动，以往每一次活动，都是她先作出决定，而他始终在她背后配合，她从来不需要担心自己身后。
　　
　　江行舟面色平静，没有做任何解释。
　　在他身边突然又举起一只鸡，扣子的声音稚嫩：“二十五。”
　　
　　其他异能者诧异不已，有人调笑：“那里很危险，不适合小孩子去哦。”
　　也有人表情不赞同：“就是，小孩子就会拖后腿，万一看见异种跑不动怎么办！这可不是过家家。”
　　
　　林恩一扬手示意噤声：“在上千异种潮中保护一个普通人，你们做得到？”
　　
　　私语声顿止。
　　
　　戚眠看着两人，心里忽然也静下来，抬手报数：“二十六。”
　　不管他怎么想，她一同去就是了。
　　
　　林恩点头。
　　
　　二十六人最后分为三队，十人在外部远程进攻掩护，剩下十六人，分为八人进攻队和八人突入队。
　　
　　戚眠、江行舟、扣子被林恩一同分入突入队，目标是三院内部的两只四阶异种。
　　
　　戚眠提起长刀，江行舟直接接过背在自己背上，戚眠怔愣一下正想发问，林恩已经到达：“三队在外围开始攻击后，二队会掩护我们，我们直接降落在院区中央天台，从天台上方突入。”
　　
　　戚眠：“按照地图，我们要穿过三层院区直接降落，有把握吗？”
　　
　　林恩点头：“可以，对方最强的是一个精神系异种，我的精神力可以融入对方精神防卫中，不惊动对方直接到达天台。当然，我们降落过去就需要行舟的木系异能，落地以后我的异能护盾也会被打破，需要高度警戒。”
　　
　　江行舟默认。
　　
　　众人各就各位，江行舟揽住戚眠，扣子牵住江行舟的手，一行八人被卷在藤蔓上，慢慢升高。
　　
　　林恩做了一个手势，外围两支队伍同时发起进攻，震天的声响炸开，院区内的异种躁动着往外涌。
　　
　　精神力裹住藤蔓和八人，在喧闹声中从上方过去，不需要林恩指路，江行舟已经熟稔地路过外围几座高楼，准确地到达中央大楼上方。
　　
　　林恩诧异地看他一眼：“准备落地。”
　　
　　藤蔓慢慢下放，戚眠的鞋底无声踩上地面，疑惑地低头看一眼，地面干净整洁，全然没有异种或丧尸反复徘徊造成的污浊，就好像……
　　有人每天认真打扫过。
　　
　　戚眠再抬头，却见本来清晰的周围突然卷起乳白色浓雾，瞬间将他们三人和其他人分割开。
　　
　　戚眠瞬间警戒。他们竟然一落地就中招了！
　　
　　一道光从远处照过来，像是开辟出一条道路，末端直直通向他们。
　　
　　浓雾外传来惨叫，属于另外五人的声音，他们这里却十分和平，像是有人在特意迎接他们的到来。
　　
　　三人不知道走了多远，面前豁然开朗。
　　
　　他们先前明明落在天台上，此刻一直走，却不知如何走到一处草坪上。草坪中央放置着一套长铁质花艺桌椅，桌椅前方站着一个身着蕾丝布裙的女人，正低着头认认真真擦拭桌椅，旁边的瓷壶壶口正汩汩冒着带茶香的白色雾气。
　　
　　女人很年轻，很美，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形纤细，像一朵娇弱的花。可她身后却是两只形容可怖的四阶异种，两只异种面前各放着一大盆雪，用异肢滑稽地夹着两柄大蒲扇，以固定的节奏认认真真地摇扇。
　　
　　她竟然可以直接操控四阶异种，还没有被林恩的精神异能发现！
　　
　　女人迎上她的目光，友善地笑了一下：“来呀，快过来。”
　　
　　戚眠警惕地盯着她，江行舟却已经从惊诧中回神，他牵起戚眠，平静地走到女人面前：“母亲。”
　　
　　扣子也乖乖喊：“妈妈。”
　　
　　“？！”
　　戚眠心底大震。
　　
　　邢伊云？！
　　
　　戚眠脑海里突然回闪过无数信息，那份实验室文件记录上双目紧闭、面容秀丽柔美的中年女人，面容确实和现在的她相近，这座医院的全称“帝都第三医院精神病人疗养专院”，和罗明曾经说过的关于江行舟母亲的事情。
　　
　　邢伊云眼眶湿润，上前来拉着江行舟左看右看：“……你长大了，长大了好。”
　　
　　江行舟垂着眼睑，发丝在眼睛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邢伊云又看向扣子，目光露出一点疑惑，便转到戚眠身上，语气有些期待：“这是……”
　　
　　江行舟答：“我女朋友，戚眠。”
　　
　　邢伊云表情雀跃又小心，接过戚眠的手，仔细看了再看，毫不掩饰自己眼睛里的喜欢：“好、好……快，快叫妈。”
　　
　　戚眠一脸懵，傻傻跟着喊了声“妈”，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颊顿时通红一片。
　　不是，这怎么突然就见家长了啊？
　　
　　江行舟看向她，泛着苦的眼睛里这才有了一点笑意，看得邢伊云眼眶彻底红了，背过身去擦拭眼睛。
　　
　　“过来坐，妈发现你来了，一直在准备，可惜只有茶。这里没有烤箱，不能给你做喜欢的烤蛋糕。”邢伊云一手拉一个，引着坐到桌前。
　　
　　这情形实在古怪，刑伊云面容年轻，看上去只比她大上几岁。戚眠身后还正是一只正在摇扇的四阶异种，温度适中的凉风吹过来，正好驱散他们到达这个繁花似锦的世界后的热气。
　　
　　戚眠背脊发毛，回头看一眼，异种竭力挤出一个恐怖的笑。
　　戚眠：“……”
　　
　　刑伊云动作优雅地斟茶，脊骨停止，头颅微垂，动作一丝不苟，显然曾经专门学过。温醇的茶香从瓷壶里倾倒出来，与她白净的手相衬，整个画面都显得美好。
　　
　　戚眠接过茶轻轻一闻，确实是正常好茶，没有问题。
　　
　　刑伊云与江行舟一一说着末世后发生的事情，听到他受伤，眼泪止不住地掉，听到他化险为夷又欣喜不已。
　　戚眠一时不清楚，她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他们已经陷入精神系异种的陷阱。
　　
　　但是显然，不管是哪种情况，江行舟都没有挣脱的意思。
　　
　　戚眠下意识握紧江行舟的手，江行舟用力回握，他看着刑伊云的眼睛，眼神有痛苦也有挣扎：“妈，爸当初真的是抛弃我们的吗？”




80.  第八十章   帝都第三医院二

　　刑伊云的手一抖, 嘴唇颤动几下，声音努力平静：“不是说好不谈他吗？”
　　
　　江行舟看着她：“从我有记忆起，父亲已经离开家中。但那时候, 您没有找过他，家里一切如常, 您每天擦拭结婚照, 告诉我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他很快回来，就好像……您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刑伊云情绪激动。
　　
　　江行舟继续说：“直到两年后, 您突然发疯一样说他抛弃您, 并将对他的恨转移到我身上。明明前后不过一个月, 您的所做所为截然不同，结婚照摔碎，衣服烧毁，杀我、烫我、试图淹死我……”
　　
　　“他就是抛弃了我！他答应我两年会回来，可是他没有！他欺骗了我, 欺骗了我们！”刑伊云厉声反驳，眼泪忽然唰的一下掉下来，“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你们长得太像了, 我看见你就忍不住……你原谅妈妈，你原谅妈妈好吗？我太苦了, 我过得好苦。”
　　
　　江行舟半晌没有说话，他的眼眸平静地垂着，里面无悲又无喜，早已经习惯每次母亲发作之后，这样声泪俱下的道歉。
　　
　　戚眠心脏抽疼, 想起他身上陈年的刀伤、烫伤和对水的恐惧，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扣子。
　　
　　当初仅仅一面，她就坚定地说江行舟是她的哥哥，会不会是因为……江行舟和他的父亲长得很像？
　　
　　在她犹疑的目光中，扣子紧紧抱着鸡开口：“妈，我是、爸后来收养的、孩子。”
　　
　　刑伊云看她的眼神很警惕，可在戚眠看来，那并不是看陌生人的警惕，倒像是看天敌的警惕。
　　
　　扣子抬起头，白生生的小脸稍稍一鼓：“爸离开你、的时候，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刑伊云斩钉截铁回答。
　　
　　扣子呆萌地歪了下头，竟然笑了，这是戚眠第一次见她这样情绪化的表情，娇俏的小脸上嘴角咧得很开，像是很开心，可眼睛里大滴地涌出眼泪：“一个这、样的东西。”
　　
　　黑鸡主动张开嘴，她伸手进去拔出一个小存钱罐，是戚眠与她初见时，她抱在怀里视若珍宝的小存钱罐。她把小存钱罐放在桌上，举起鸡把存钱罐咣一下砸碎，里面露出半块血色如滴的红玉。
　　
　　她举起红玉，直直伸向刑伊云，固执地问：“他给你了、对不对？他还说你说过，会用生命保护它。”
　　
　　刑伊云爆发出尖叫：“住嘴！他没有！他没有！”
　　
　　她的脸猛地扭曲，突出巨大丑陋的嘴，大张着向扣子咬去。
　　
　　戚眠来不及拔刀，扣子轻飘飘飞出去，仍旧执着的举着那块玉：“你没有、保护好这块玉，是吗？他想回来，可他回不来，他试了一次又一次，他浑身是血、粉身碎骨的样子，夜深了你可梦见过？”
　　
　　两只本在摇扇的四阶异种同时扑到扣子面前，扣子怀里的黑鸡瞬间变大，翅膀左右狠狠一拍，两只异种倒砸在院墙上，很快如蜘蛛一样手脚倒折，扒着大洞再爬出来，畏惧又贪婪地注视黑鸡。
　　
　　“我不是故意的，他没说那块玉那么重要，他没说！”刑伊云的头已经完全异变，她焦虑地站起来来回走动，精致的蕾丝裙里不断突出异肢，突然转头看向江行舟，“孩子，我的舟舟，你别怕妈妈，别怕。妈妈不会再伤害你，你留下来陪妈妈好吗？”
　　
　　江行舟已经拔出竹栖，将戚眠护在他身后。他的眼神依旧如古井无波，可戚眠却从他的身上感到浓厚的悲伤，无尽地弥散开来。
　　
　　刑伊云的眼泪落在草地上，绿草大片大片地枯死，繁花似锦骤变枯木残枝，戚眠心惊胆战，下意识想去接刀，被江行舟轻轻按住。
　　
　　刑伊云怔怔看他许久，忽然从喉间溢出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刑伊云的眼睛变得怔忪，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形态也淡去，身形膨胀扭曲，彻底异化。
　　
　　这只异化后的异种仍留保留着人的形态，头发变得很长，海藻一般垂落在地，数根异肢上抬，轻轻捋顺自己的长发，属于异种的头颅露出拟人化的悲伤神色。
　　它语气平和又温柔：“她很想你留下来，我能听见。”
　　
　　江行舟扬起刀，朝向它。它慢吞吞地站起来，裙摆一般的晶莹长发和异肢随着它的走动拖在身后，所过之处的土地都被烧灼。它着迷般叹息：“真是少见的，她愿意把身体让给我。她知道你来了，不知道有多高兴，可你伤了她的心。”
　　“我不喜欢她不高兴，她会自残，伤害这具好看的身体。”
　　“所以——只能把你们都留下来了！”
　　
　　海藻般的长发突然在空气中激射，织出巨大的黑色的网，细密地朝他们笼罩下去。扣子拔下黑鸡三根羽毛，啪一下往两人眉心一扬，羽毛悬在他们面前化出无形的屏障，将蜘蛛网一般的发丝阻拦在外，发丝如同长蛇一般在屏障上游移。
　　
　　异种尖利的异肢破开发丝，直冲扣子抓去。扣子手中黑鸡骤然扭曲，在她手上变成一柄巨斧，白净软糯的少女跃起，定格在半空中用力劈下！
　　
　　“轰——！”
　　巨斧入地，少女站在飞石之中，黑发飞扬。
　　
　　她的脸颊被飞石划出血痕，一滴血滴落在钉在地上的异肢上，顺着飞速向上侵染融化，一直没什么情绪的异种这才低吼一声，直接撕断手腕，将断腕抽回轻舔。
　　
　　它的断腕迅速长好，露出个诧异困惑的表情：“你，在我继承的记忆里出现过，我们对你有天生的畏惧。你也不属于这里，为什么要来这个世界？”
　　
　　扣子拔出巨斧，神态悲伤：“来找他，以及告诉你们、他爱你们。”
　　
　　她的身形骤然压低，飞速踩在墙面上奔跑，巨斧在她手中急剧变化，变成一只长鞭横甩，她的速度太快，整个人身形快到变成黑色残影，眨眼和异种连连相撞再分开。
　　
　　两只四阶异种同时跳起，被戚眠和江行舟拦截。
　　黑荆棘和扭曲的重力墙在四周铺开，人形异种不断挥舞手臂，光和雾气如同活了一般涌动，从院墙后面不断爬出高阶异种，争先恐后朝三人扑去。
　　
　　扣子被雾气不断缠裹，再一次次从雾气中破出来，稚嫩的声音厉喝：“我在这里、感知到他的气息。他在哪里？”




81.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一章

　　刑伊云彻底异变, 这只异种连连后退，四周重重叠叠结出晶体阻挡，那些结晶突然炸开, 如同倒飞的流星汇往扣子所在之处，再被扣子挥舞斧头击碎, 风浪挟裹着粉末倒卷。
　　
　　不一会儿, 地上就堆积起厚厚的粉末。粉末越多, 异种越高兴、越癫狂，到最后整个天空都响起它猖狂的大笑声, 戚眠正在阻拦涌入异种, 心中莫名浮现出一丝不安。
　　
　　扣子小脸冷漠, 异种出现一瞬的失误，她立即抓住间隙，挥舞斧头破开阻碍，小身体出现在异种面前，用力下劈几乎要砍到异种脖颈。
　　
　　异种挥出白色晶体阻拦, 表情嘲讽。扣子在那晶体上突然看到什么，动作凝固。
　　
　　针一样的长发差点将她刺穿，戚眠身形急掠扑去, 拉住她躲开。
　　
　　巨斧变回黑鸡, 扑在她身边焦急地直叫，扣子受了伤, 一抹脸上的血，面色狰狞地站起来：“你做了什么？”
　　
　　异种咯咯直笑，半个身体化为光华流转的浓雾，声音回响：“你在这些晶体里看见了什么？你看见了对吧？”
　　它身形迤逦，飘摇着伏下来, 将一块破碎的晶体捡起融在手心，化成一个透明气泡，在他们面前张开。
　　
　　“看见了他吗、你那早死了的爸爸？咯咯——”
　　
　　晶莹的气泡里闪过一个男人，与江行舟有八分相似，留着点胡茬、脑后扎着一个小揪揪，眼睑微垂，十足的厌世与不羁。
　　他背着一个豆丁大的婴儿，叼着烟踩机车，在夜风中狂飙，一头乱发糊了自家崽满脸，崽生无可恋。
　　
　　画面一转，变成了男人抱着崽挨训，女人在庭院里凶他们，男人嘻嘻哈哈不以为意，直到女人嗷一声哭出来才手忙脚乱地去哄，温暖的阳光被树叶割裂。
　　
　　泡泡骤然爆开，扣子痛呼：“不要！”
　　
　　异种狂笑出声：“不要什么！这些都是我剥离出来的她的记忆，打碎这些记忆的可都是你啊！看看你脚边的粉末，看看你做出来的事情！”
　　
　　它周身的气流急速旋转，空气中凝结出更多雪白晶体。
　　
　　扣子步步掣肘，只能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晶体中狼狈躲避，再添伤痕。
　　
　　她被逼得几乎无路可退，头顶一块巨大的记忆结晶坠落，锋利的晶体棱角直指向她。
　　
　　“轰——”平地骤然爆开巨大的黑荆棘丛，如同花一般旋转扭曲，将结晶体毫不留情地击碎，把扣子护在中央。
　　
　　泡沫从这块巨大的结晶中腾起，笑着的母亲，踉踉跄跄刚会爬的崽，蹲在草坪上笑得二不愣登的男人……都在飞起的过程中一个跟着一个破裂。
　　
　　“哥！”那都是关于你们的记忆……
　　
　　江行舟在她身前，慢慢站直身体。
　　
　　异种都怔在那里，随即咯咯直笑：“还真是舍得，一个没血缘的小东西都不敢动手，你这个亲生的反而比谁都狠心。她的记忆被你毁了，可再也回不来了……”
　　
　　“她本来……”江行舟低着头，“就回不来了。”
　　
　　从她想杀他的时候……
　　就回不来了。
　　
　　江行舟抽身急掠，黑荆棘猛地刺穿异种的肩部。
　　
　　异种猝不及防被钉在地上，面色狰狞地撕掉自己的肩膀，飞快地后退爬到墙上，轻叹，语气十分幽怨：“当真是和你父亲一样无情。”
　　
　　他的语调拿捏得幽幽的，分明是刑伊云的声音。
　　
　　闻声，江行舟攻势更猛：“你不配用她的声音说话。”
　　
　　戚眠与他相配合，一前一后同时进攻。
　　
　　两人一怪物在瞬息之间过了无数招，带腐蚀性的血撒了漫天。异种几次想说话都被抢先长出的黑荆棘打断，黑荆棘猛地刺向它的眼睛。
　　
　　那非人的巨瞳中央突然睁开一个女人眼睛，分明是刑伊云的眼眸，黑荆棘悬停在距离那眼球不足1毫米的地方。
　　江行舟僵住，异肢趁机捅进江行舟的腹腔，他一声闷哼。
　　
　　戚眠立即砍断异肢，撑着他后退。
　　
　　“嘴硬什么？”异种的发丝裹缠着地上的断肢，凑到嘴边轻舔上面残留的血迹，“说得这么义正言辞，最后还不是一只眼睛就让你动不了手，你们人类，惯会口是心非。”
　　
　　刑伊云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怔忪，像猛地想起来他是谁，看住江行舟，大滴大滴地涌出眼泪，神色癫狂。
　　
　　“他毁了你这么多记忆，你还记得他？”异种高兴不已，“那你开心吗？他为了你宁愿自己受伤呢~”
　　
　　那张血盆大口隐去一半，露出邢伊云下半张脸，她歇斯底里地尖叫：“小行舟！”
　　
　　江行舟一僵，握着黑荆棘的手忽然抖得很厉害。
　　
　　那是他的小名，她如今只有他幼时的记忆，却仍在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黑色的异躯迅速重新覆盖那张嘴，邢伊云的声音再次被吞没，异种狞笑：“看着吧，看着他是怎么被我撕碎的！”
　　
　　“真可怜，除了看什么也做不了。”异种猖狂大笑。
　　
　　异种骤然出现在江行舟身后，戚眠快速回拦，异肢敲在竹栖刀上，两人重重倒飞出去，黑荆棘迅速拥住二人。
　　像是发现了一种报复江行舟的方式，它兴奋地发出嗬嗬笑声，在不断的互相冲击中，故意用刑伊云的躯体迎上黑荆棘与竹栖刀，两人不得不再次退开。
　　
　　江行舟的动作却越发狠厉，几乎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体，也要拼着在异种放出母亲的躯体前伤到异种，也许是心中的怒，也许是……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的、面对已经变成异种的母亲的无能为力。
　　
　　他不要命的打法震撼到异种，异种逐渐失去那种随心所欲的张狂，它再强悍的恢复能力也在旋转的黑荆棘丛中被绞碎，腥臭的血和肉充斥整个世界。
　　它本是故意报复江行舟，如今却不得不使用邢伊云的身体来作为挡箭牌，它挥舞刑伊云的手臂，用来挡开横刺的黑荆棘。
　　
　　再这样的对决中，江行舟伤口越来越多，一身是血。
　　
　　异种面上突然浮出刑伊云的半张脸，嘶叫：“我要杀了你！”
　　
　　异种表情一变：“回去！”
　　它面色扭曲，强行将刑伊云的半张脸收回去，却在这时，邢伊云裸露在外的眼睛染上一抹血红，那只被当做挡箭牌的手臂猛地向地面挥去。
　　
　　异种面上涌出极度的惊恐。
　　
　　那只手臂硬生生插入地面，骨茬斜刺出来，阻拦了异种半秒。
　　
　　就这半秒，黑荆棘丛刺穿异种的后颈，穿透黑色的晶核。
　　
　　异种整个身体一顿，所有的生机转瞬流逝，庞大的躯体慢慢跪倒下去。
　　邢伊云此刻只有左臂和一只眼睛裸露在外，她痛苦又绝望地看着江行舟，眼睛里全是血泪，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江行舟慢慢走到她面前跪下。
　　
　　“妈。”
　　江行舟扔掉手上的刀，轻轻俯下去，握住她的折断的手，用额头贴着她的眼旁。
　　
　　他的背脊痛苦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绝望的哭声。
　　
　　邢伊云拼命眨眼，想要看清楚自己的儿子，却被眼泪模糊。她的断臂哆嗦许久，想抬起来想去摸一摸自己的儿子，一下就好
　　
　　最终却重重砸下，连最后摸一摸孩子的脸都做不到，那双柔美的、满是悲泣的眼睛，也露出一丝叹息般的茫然，慢慢合上。
　　
　　我的孩子……
　　妈妈带你到这个世界，却不曾给过你半天温暖的时光。
　　对不起，我的孩子……
　　
　　黑色的异躯迅速覆盖上她的眼和手臂，她彻底被融入这具濒死的异种躯壳中。
　　江行舟握着那断臂无声哀嚎。
　　
　　异种突然出声：“你们……这些人类，真的是……很奇怪……”
　　
　　它的晶核被刺穿，已经不可能活下去。
　　
　　幻境正在弥散，天空缤彩纷呈，美得如同梦境。
　　它咳嗽几声呕出黑血，那双巨大的漆黑的眼睛直直望着，发出喟叹：“是爱你吗？还是那个……她记忆中的男人？……好奇妙的感觉。”
　　“爱和恨，为什么可以同时存在？”
　　
　　“你们人类，为什么会有这样丰富的感情？”
　　
　　它像是陷入久久的迷茫，忽然想起什么，抬起锋利的异肢。
　　
　　因为幻境的消失，林恩终于带队冲了出来，幸存的人已不多，都是满身鲜血、损失惨重。他们看到异种对着跪地的江行舟亮出异肢，纷纷惊叫出声：“小心！”
　　
　　结果，异种只是轻轻地将那只异肢搭在江行舟的肩膀上，生疏的拍了两下，又虚虚环过他的后背。
　　
　　“她一直……想这样拍拍你，抱抱你。很强烈的愿望，真是，奇怪……”
　　“这些动作……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异种语带不解，忽然用那根异肢划开自己的胸膛，在心脏的地方慢慢剥出来一枚很小的白色晶体。
　　
　　“这是她最后的记忆……她不让我碰，我看了以后，也觉得舍不得……好笑，我居然会舍不得……这可能是、我学会的唯一一种人类情感。”
　　
　　它将晶体放进江行舟手中，叹息般轻语，“她真的很爱你……还有那个男人。”
　　“爱到哪怕恨那么浓烈……也始终将容貌停留在、与他在一起的最美好的时候……”
　　
　　异种最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巨大的眼睛慢慢合上。它的晶核彻底爆开，碎裂成晶莹的粉末，渐渐失去光彩。




82.  第八十二章   帝都中央基地一

　　帝都三院精神专院上空, 巨大的幻境穹顶正在缓慢消散，瑰丽得如同梦境。
　　医院一共三层院区，大概是末世后内部还有人生活过一段时间, 附近的丧尸都被吸引过来，数量多到无法清理。最后是封死了通向外围的门, 由队里的木系和风系异能者将梁教授和其他清理人员运进来, 整理中间和内部两个院区的资料。
　　
　　每一个进来的人都惊讶于内部院区的生活环境, 病房、办公室都干净整洁，食堂里甚至还有正在蒸的米饭。
　　温柔的变异植物在阳台上肆意生长, 绿叶和红花在阳光下相拥, 如果不是末世, 应当是十分美好的一幕。
　　
　　戚眠不需要想，就清楚这都是清醒状态下的刑伊云所做，她本该是一个温柔又强大的女人。
　　戚眠望着被木塔拥裹在内里的巨大异种，捏着呱呱点燃了木柴，递给江行舟。江行舟接过木柴, 一点点点燃木塔下的引燃物。
　　
　　呱呱特有的蓝色火焰冲天而起，滚滚热浪涌出，整个世界扭曲。其他忿忿的异能者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戚眠上前一步站在江行舟身边, 轻轻牵住他的手。
　　扣子抱着热得嗷嗷叫的黑鸡，也站在他们身旁。
　　
　　他们在热浪中平静地看着巨大的异种被烧成灰烬。
　　
　　远处的异能者恼怒道：“梁教授都说了, 那只异种的实验成果极其珍贵，他们竟然就这样烧了……”
　　“就是说，这个医院里做了那么多实验，就得了这么一个还保留人时意志的异种。”
　　“万一这个就是研究疫苗的关键呢……”
　　“一点都不为人类着想！”
　　“要是我肯定同意了，活着的人才重要。”
　　
　　“你能说出这句话, 都是因为你没有真的有一个异变的母亲。”林识听见了，生气地讽刺回去。
　　他的母亲梁宵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心中感慨。以自身相替，若是儿子异变成异种，她也不会希望他死后也不得安宁，被当做实验体在实验台上解剖研究。
　　
　　这就和那些打着幌子为了人类，却私下囚禁异能者进行非法试验的行为一样，所有洗白都不过是粉饰。
　　
　　那些异能者还想再说什么，车队队长林恩已经冷冷瞥过来。他们只能将一肚子火憋下去。
　　
　　要不是他们合在一起都打不过这两人，他们肯定抢过来，毕竟是人类生死攸关的大事。
　　偏偏他们队里唯一能抗衡的林恩又没有出手的意思。
　　
　　火化掉异种尸体，风轻轻卷着剩余的灰烬飞往遥远的天际。
　　
　　与他们相同，距离此处并不远的帝都西部某基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仰起头，眼睛转向南方，他身后守着他的护士以为他有需要，低下头询问:“怎么了？有不舒服吗？”
　　
　　男人张了张嘴，用还不适应的嗓子哑声说:“她回来了吗？”
　　
　　护士面上不自觉露出点同情，庆幸他现在还看不见，声音不见半分异常:“林队已经去接了，很快会带她过来见你。你别担心，马上要做眼睛手术，保持好的心态才能早点康复，和她相见。”
　　她笑着说:“她肯定也很想你。”
　　
　　男人面上有点羞赧，点点头:“我也是。”
　　他合上其实并看不见的眼睛，顺从地被护士推回病房。
　　
　　*
　　林恩汇总了所有医院数据，最后确认这是北部沼泽的另一个实验室。
　　
　　“我们在核心实验室的计算机中发现，它的资料库与北部沼泽实验室共享。在过去半年中，它向北部沼泽实验室提供了大量数据，过半都是邢伊云女士的资料。”林恩解释。
　　
　　戚眠沉吟片刻:“北部沼泽实验室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林恩摇头:“只有个代号叫八十，在交战中逃跑，我们的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死在了沼泽中心。”
　　
　　林恩从手里的资料本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戚眠。戚眠仔细辨认了一下，并不是她印象中的人物。
　　
　　“我怀疑像这样的实验室还有不少。”林恩叹息，“但是我们也无能为力，北部沼泽实验室的资料全部被八十清理，无法确定具体实验室数量和地点，只能碰上一个算一个。”
　　
　　戚眠沉默许久。
　　
　　林恩看了眼窗外，扣子提着小铲子从走廊经过，江行舟跟在她后面。
　　
　　他等江行舟过去才开口:“还有三天我们就能回到中央基地，我会安排你和他见面。”
　　
　　戚眠没说话，看向外面的眸色很淡，背上竹栖大步往外走。
　　
　　江行舟和扣子站在一个墙面雪白的病房里，扣子踮着脚拿小铲子在墙面上磕，江行舟站在她背后等。
　　
　　戚眠小声问:“她在干什么？”
　　
　　江行舟:“她说爸在这里留了东西。”
　　
　　戚眠环顾四周，因为车队的人来搜过，所以房间很乱，床品和刺绣旗袍扯开扔在地上，阳台边摔碎几盆小绿植，书桌也被拆散了，空心的钢管被锯开，确认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如果一切还原，不难猜出这是邢伊云的房间。
　　优雅，且温和。
　　
　　黑鸡站在扣子头顶兴奋的咕咕直叫，扣子已经把整面墙凿穿大半，最后一铲子下去，裂开一整片薄板。
　　
　　半块完整的血红色的玉，静静躺在一个枯萎的、不知是什么植物的根旁。
　　
　　扣子怔愣半天，把那半块血红色的玉取出来。
　　
　　细看才能发现，玉上有一条裂纹，曾经从中央断过，但是看得出来被上好的玉匠精心修补过。
　　
　　扣子得手忽然有点抖。
　　
　　记忆里男人扛着竹栖，胡子拉碴，迎着阳光在她前面大步地走，她一双小短腿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跟不上还摔倒了，嗷一下哭出声。
　　她哭声奶奶的，话还说不利索:“臭、臭粑粑……”
　　
　　男人回过头，无可奈何回去捡她。
　　竹栖刀鞘上拿绳子一绑，另一端连在她身上，像挑水一样把小崽挑着走，啧啧直叹气:“哭什么，又没说不要你。这点你要学你妈，她从小被欺负也不吭声，大一些了被打破头，还能兴高采烈地跟我说‘打回去了’。”
　　“啧，看上去柔柔弱弱，实际上比我都性子倔。”
　　
　　奶娃娃被吊在空中走，挣扎半天下不来，心里有气，故意刺他:“她，坏麻、麻，不、要你了，你都，回不去。”
　　
　　男人回转头，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怎么说妈妈的，不礼貌。她只是出了些意外。”
　　他的语气忽然嘶哑:“如果玉碎了，她肯定遭受了比那更严重的伤害。”
　　
　　……
　　回忆犹在眼前，血色的玉证明着男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难怪男人最后还是回去了，虽然比原定的吃了百倍的苦。
　　
　　扣子把半块红玉交给江行舟，拿过那旁边的枯萎的根，委屈地扁着小嘴:“臭粑粑。”
　　
　　“这是什么？”戚眠安抚地轻柔她的长发。
　　
　　扣子指了下戚眠锁骨的位置:“荆棘花根。这种花可以假死替命，花朵只能给女的用，但根他可以吃，吃了就能再活半年。但同一朵花，只有一个部位能替命。”
　　扣子:“所以，妈被感染了，仍然保留神智。”
　　他将那朵花给邢伊云用了，根不再有效力。
　　
　　戚眠的锁骨处，之前被扣子拍进去的荆棘花宛如活纹身，正在悄无声息地舒展花瓣。
　　
　　扣子举起鸡，鸡咕一声把枯萎花根囫囵吞了:“爸死前来过这里，但没有死在这里。我要继续找，直到找到他的尸骨，为他收尸。”
　　她轻声:“如果他没有死在这里，那他会死在哪里？”
　　
　　……
　　队伍穿过别墅区，到达城南基地。
　　
　　如今帝都四分五裂，中央基地稍大，除去北方沼泽难以生存，其他三面均有基地环绕。
　　但相比于占据城东的秦曌、占据城西的未知姓名的基地主，城南基地内斗严重，本质上已经四分五裂，无数个小基地实质上归属于不同领导者。
　　
　　林恩显然早已经做好准备，在各个小基地中穿行，畅通无阻地穿过整个城南，回到中央基地。
　　中央基地的现任基地长名叫吴维，专管行政事务，所有防卫事宜则由林恩负责，和上一世戚眠所在地南方基地类似。
　　
　　吴维礼貌地与几人握手表达欢迎，再看向林恩的目光显露些许焦急:“南方基地连续发消息询问，你不在信号网混乱，我们不确定对方是否接收到。”
　　
　　林恩眉头一皱:“我稍后就过去，我先送他们去住处。”
　　
　　吴维如释重负，匆匆忙忙离开。
　　
　　戚眠略微惊讶:“是你搭建的全国范围的通讯用精神网？”
　　话音刚落，她又觉得应当就是如此。林恩的精神异能极强，可以直接具化攻击异种，末世初期就有听说过帝都有人直接搭起联络网，大概只有他能做到。
　　
　　果不其然，林恩笑道:“也只搭了个主干连往各主要城市，更细节的是大家一起完成。”
　　
　　说是这么说，这一张精神网的范围、强度仍旧不可小觑，甚至可以在他短暂离开中心城后依然保持稳定。
　　
　　如果不是林恩的近战较差，戚眠或者江行舟也无法与他抗衡。
　　戚眠由衷赞道:“你很强大。”
　　
　　林恩谦逊地笑了一下，送他们到一套公寓门口:“你们就住这里，你那几位朋友我已经安排人去东部秦曌基地搜寻，但是东部基地与我们一直不太对付，可能慢一些。”
　　
　　“好，多谢。”
　　
　　扣子抱着鸡去看房间，江行舟径直走向厨房，林恩没走，看了下时间:“傍晚我安排车过来接你。”
　　
　　戚眠怔愣一下，半晌才点了下头。
　　
　　公寓不小，是一个二层小复式，住他们三个人绰绰有余。
　　
　　扣子已经挑好房间，满屋子追鸡要给鸡洗澡。
　　
　　戚眠上了楼，才卸下竹栖，身后忽然响起“咔哒”一声。
　　
　　锁舌咬合。
　　
　　猫主子身高腿长，立如玉树，斜倚门背，目光幽幽。




83.  第八十三章   帝都中央基地二

　　实不相瞒, 戚眠有点头皮发麻。
　　
　　那是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怂，让她想到还在长南基地里时，一口小牙下紧实的肌肉。
　　
　　她清了清嗓子, 若无其事地，把撩到一半的贴身短衫放下。
　　
　　江行舟的目光扫过来, 在那已经被遮掩的白皙小腹上停了片刻 , 边往里走边脱外套。
　　
　　“上来洗个澡。”他淡淡道, 绕过她，从柜子里翻出基地准备的毛巾。
　　
　　他的表情实在太正人君子, 要不是他刚才锁门她就信了。
　　
　　戚眠心里大声逼逼, 嘴里却不自觉气弱：“那你先洗, 我去看看楼下有什么吃的。”
　　
　　戚眠才动，就感觉腰上一紧。
　　
　　江行舟人在卧室那头，藤蔓遥遥延伸到这一头圈着她腰，把人拖过去，用一种很慵懒的语气淡淡说：“急什么。”
　　
　　戚眠一噎, 猫主子露出个一无所知的纯洁眼神：“头发都打结了也顾不上，是急着去见谁吗？”
　　
　　戚眠：“……”
　　她不是，她没有！
　　
　　江行舟长腿一勾, 把她圈过来坐下。他比她高一个头, 她陷在他怀抱里。
　　
　　戚眠身体紧绷，江行舟附在她耳边低低笑了一下, 酥酥的：“怕什么，就给你梳个头发，免得等下洗澡洗不干净。”
　　
　　她还没想清楚怎么等下就要洗澡了，江行舟已经抽出梳子，当真一缕一缕给她梳开头发, 遇见少许实在梳不开的，就用小剪子咔嚓剪断。
　　一路奔波，条件有限。虽然车队有提供免洗喷雾，但毕竟比不上水，之前又确实没工夫细心打理。
　　
　　戚眠僵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在梳头，松了口气，拿自己被剪下来的头发捋着玩。
　　
　　猫主子梳完头发，开始给铲屎官踩背：“之后有什么打算？在这里等他们找到彭陵辛？”
　　
　　“不。”戚眠被揉按得舒舒服服，“去找金梦。中央基地人手有限，就算林恩有心帮我们，能投入的人力也不太多。”
　　
　　她继续说：“而且金梦的事情很复杂，普通人去也搞不定。”
　　
　　戚眠发觉他似乎没那么紧张了，不禁疑惑：“你担心什么？”
　　
　　猫主子指腹搭在她脖颈肌肤上，来回擦了下：“没什么，我担心彭陵辛，是该早点走。”
　　
　　戚眠直觉他在骗鬼，但她没有证据。
　　
　　猫主子幽幽又问：“除了我们三，还有其他人一起走吗？”
　　
　　“当然有。”
　　
　　猫主子爪爪一紧。
　　
　　她趴着哼唧：“最好能带上你弟罗明一家回南方基地，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起来，回去更安全。”
　　
　　猫爪松开，重新温温柔柔地踩背。
　　
　　一直在战斗的紧绷的身体被揉得舒展开，困意顿时冲脑，戚眠自己都没注意已经被放倒。
　　
　　直到一只大手贴在她腰腹后，滚烫的肌肤相贴，纹理都似乎能够感知到。
　　
　　戚眠脑子一下清醒，奈何猫主子已经占据高地，摁着她长臂一捞，挟着人往浴室去:“洗个澡再睡。”
　　
　　戚眠艰难反抗:“不、我自己洗……我晚上还有事呢！……你撒手，绝不！”
　　
　　……
　　
　　傍晚，接戚眠的车等在楼下。
　　
　　江行舟头发还湿着：“她太累了，还在上面休息。”
　　
　　来接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年，不疑有他，爽朗笑道：“没关系，我听说你们护送梁教授过来的事迹，一路辛苦了。”
　　
　　正说着，戚眠背上竹栖匆匆下来，打着哈欠，奶凶奶凶地瞪了江行舟一眼：“走吧。”
　　
　　少年带戚眠前往中央基地医院：“也是意外发现北部沼泽有人体实验室，林恩队长带人打了几次才打下来。”
　　
　　戚眠：“救出来多少人？”
　　
　　“不多。”少年叹了声气，“因为哑巴是重生者，所以被重点关照才活下来。中途逃出来一次被抓回去，挺苦的。”
　　
　　戚眠：“沼泽实验室判断他是重生者的依据是什么？”
　　
　　少年似乎被问到了：“好像是他自己说的，似乎是红夜苏醒后就自称重生。”
　　
　　戚眠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这个问题：“你们这里有谁特别厉害吗？”
　　
　　少年挺起小胸膛，骄傲道：“林队。”
　　
　　戚眠被他与有荣焉的小表情逗笑：“他厉害到什么程度？”
　　
　　少年回答：“末世刚发生那段时间，整个世界乱成一锅粥。是林队力挽狂澜，搭建全国信息网稳定局势，头发都忙白了。”
　　
　　戚眠想到林恩的一头银发，稍稍惊讶：“他以前不是白发？”
　　
　　“对。”少年语气里有些难过，“当时太乱了，他先联系上关洲市获得末世消息，帝都才能迅速应对。没有他，说不定整个帝都都得没。”
　　
　　这倒不至于，但确实会乱上很久。
　　
　　帝都毕竟是国家中心，人才辈出，就算是上辈子，帝都基地也一直稳定存在，直到江姓异种王出现。
　　
　　大概是她重生回来的蝴蝶效应，也许上一世林恩也联系过其他城市，可没有人给他末世生存方法。
　　
　　少年声音一扬：“到了。”
　　
　　医院窗明几净，来往的人行色匆匆。少年带她一路上到顶层，走到最里的房间，轻轻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大概里面的人已经等了很久。
　　
　　当真是他。
　　面庞清隽，与上辈子有几分相似，但更瘦些。他的眼睛上蒙着白布，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听到动静：“是不是她来了？”
　　
　　少年给护士打了个手势，护士跟着一起出去。
　　
　　戚眠看着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是一种很陌生又很熟悉、模模糊糊的感觉。
　　
　　小哑巴没有得到回应，有些急切地要伸手去摸，戚眠出声：“是我，你别乱动。”
　　
　　他的手固执地朝她伸去，差点要栽下来，戚眠眼疾手快，用小臂托住他，把他送回病床上，始终捏着她的衣袖。
　　
　　小哑巴有些激动：“你还记得我。”
　　
　　戚眠不否认：“我末世前做过预知梦，所以依稀记得你。”
　　
　　察觉到她有些疏离的嗓音，小哑巴一僵，低下头去：“只是依稀啊……”
　　戚眠不得不错开眼，上辈子他惯常用这方式装柔弱，面色苍白，眼眶微红，一言不发。
　　
　　她不喝他做的汤，或是觉得她在外面有新欢，都是这个可怜的表情，像一只无措的小奶狗。
　　只是如今比那时显得依赖许多。
　　
　　戚眠从旁边果盘里拿起一个梨削皮，塞进他手里。
　　他很好哄，捏着梨一点点啃，像一个孩子在母亲面前般乖巧，声音有点委屈：“你不来救我。”
　　
　　“不是故意不来救你，我不知道你重生。”她顿了顿。
　　
　　而且上辈子，他罕有真的出过什么危险。
　　
　　上辈子她是南方基地的实际掌权人，她的爱人遇见的危险不计其数。但那时的小哑巴是很聪明的人，从没有真的出过什么事，唯一一次是那次她用假基地图寻找反叛者。
　　反叛者进攻太快，他大概没来得及跑。
　　
　　戚眠有心转移话题：“听说沼泽那边防守严密，但你逃出来一次。怎么逃出来的？”
　　
　　“用你教我的听声音判断人数，和鱼骨解锁的方法。”他声音又轻又温柔，“但是运气差，快到南方基地的时候被抓回去。” 
　　
　　“不过没事，马上就可以回南方基地了。眠眠，我想念我们家。”他语气雀跃，弯着嘴角。
　　
　　戚眠没回应，把他手里的果核接过来：“想不想吃凉果干？”
　　
　　“想。”小哑巴果然很开心。
　　这次来帝都，戚眠正好带了很多长南凉果干，因为江行舟似乎很喜欢吃这种硬邦邦的食物，每次吃都慢吞吞的，她怀疑他是在磨牙。
　　
　　戚眠想到江行舟，眼眸温柔了些。
　　
　　“等我回去了，我要在院子里种凉果，种活以后四季都有，晒干以后慢慢吃。还有……”
　　
　　凉果干太硬，戚眠给他递水，却一直没有说话。
　　
　　小哑巴的声音越来越小，忽然意识到什么，用力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不打算带我回去了？”
　　
　　戚眠慢慢将他冰凉的手推开，放回被子下，掖好被角：“帝都基地很适合你，这边医疗水平和环境都比南方基地优越。”
　　
　　“不。”他的语气十分激动，“你会走对不对？我要回去，我要去有你的地方。”
　　
　　“如果你不喜欢帝都，我会托林恩帮忙送你到山海基地。但我建议不要，那边会有海上的异种，比帝都危险。”
　　
　　“眠眠。”他像孩子一样哭起来，拔高语调，“你别抛下我。”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戚眠平静看着他，问出此行的真正目的，“我们最后一次争吵后，你交给我假消息，骗我前往另一处基地救援。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基地已经失守。”
　　“是你想离开我，逃出去时被异种入侵城墙，对不对？”
　　
　　小哑巴怔愣，哀道：“……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你信吗？我重生回来，很多事情都忘了。”
　　
　　“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敢回答？”
　　
　　他反复强调：“我忘了，我真的不记得。重生回来，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看着他激动的脸，戚眠心中的郁气忽然一消而散。其实她何必要这个答案，不管他当时是否真的背叛她，都已经过去了。
　　
　　“你爱上别人了吗？”小哑巴忽然发问。
　　
　　戚眠没有犹豫：“对。”
　　
　　他没有想到真的得到肯定的回答，大叫：“你怎么可以，你说过你爱我！你不能背叛我。眠眠，求你了别走。”
　　
　　他将床头柜上的碗杯扫在地上，疯狂砸能摸到的所有东西。
　　
　　护士听到动静，冲进来控制小哑巴。
　　
　　少年飞快地打着手势，送她出去：“他受伤太重，似乎精神上已经不太好了。你放心，以后我们会照顾好他。”
　　
　　戚眠皱了皱眉，上辈子他们一直到末世后期，遇见很多惊险，他也不曾如此失控过。北部沼泽实验室究竟对他做了什么事情？
　　
　　戚眠心里多少有些压抑，一直到少年送她回去，再看到那栋小公寓，想到里面的人，心中才安定下来。
　　
　　不料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桌上还放着热气腾腾的粥和小菜，江行舟和扣子却消失不见。




84.  第八十四章   帝都航天所一

　　戚眠推开公寓门, 里面却空无一人。
　　
　　桌子上的菜食丰盛又精致，被竹编的菜罩盖着。锅里也温着吃食，显然他们离开时并不匆忙。
　　
　　她立即往外走, 送她回来的少年满头大汗地迎上来:“姐没事，刚我去问了, 说是回城南基地接亲戚, 叫罗明。”
　　
　　戚眠顿了一下, 再回头看一眼屋里平静的一切，更加坚定往外走。
　　
　　“舟哥不会让我等。”
　　
　　“他们出事了, 我要去城南基地的车。”
　　
　　每天出中央基地的车都需要备案, 到备案处一问, 才知晓江行舟和扣子坐的正是最后一辆车。
　　
　　本来是去城南基地交换即时物资，一个小时前就该回来，备案处的人也在慌。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时候出什么事都正常吧……”
　　
　　“你不懂，去城南基地那条线是林队长亲自开辟的，沿路都有人守, 非常安全。有没有可能是换物资拖延了？”
　　
　　“不可能，他们每天都去，跟那边熟得很。”
　　
　　戚眠听了几句就大概清楚情况:“给我一辆车, 我要出去。”
　　
　　备案处的人惊了一下:“快天黑了怎么出去？能活到现在的异种几乎都进化了, 正是他们躁动的时候。”
　　
　　戚眠:“这你不用管，给我一辆车, 还有他们的行车路线图。”
　　
　　备案处的人仍然拒绝:“那也不行，现在车和油都是战略物资，不能随便给人。你开出去开不回来怎么办？”
　　
　　戚眠皱紧眉，想去外面看有没有私人出城杀丧尸的车，林恩径直迈入, 表情冷肃:“出事了，还有没有能开的车……戚眠？”
　　
　　“带我出城，之后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就可以。”戚眠立即道。
　　
　　林恩摇了摇头:“不，我目的地和你一样。他们全部失踪了。”
　　
　　*
　　
　　两辆小型军卡驶出中央基地。
　　
　　戚眠和林恩坐后面那辆，林恩面色凝重:“通往城南的路线是我开辟的，因为是重要的物资交换通道，再往外还扩出了一百米的安全区，定期派人往外清扫。”
　　
　　“我的人在城南基地找到了罗家人，这才告诉行舟和扣子，让他们随物资车去往城南基地接人。”
　　
　　林恩沉默片刻，“戚眠，抱歉。我以为这条路很安全。”
　　
　　“这和你没有关系。”戚眠摇头，“而且舟哥和扣子很强大，能困住他们的东西，不是常人可以想象。”
　　
　　“我明白。”林恩眼神有些悲伤，“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出事了。”
　　
　　车灯黯淡，灰夜浓重，他的眼睛却很亮，在那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映衬下显得很悲凉。
　　
　　“有的时候恨不能以身相替。”他看着戚眠，“如果牺牲一个人能拯救世界，你会做吗？”
　　
　　戚眠不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正要开口安慰，猛地转头看向前方:“前面的车呢？”
　　
　　司机一脚急刹，车外宁静地可怕。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灰扑扑的浓雾，车灯照进黑夜里，不过几米就被吞没。
　　
　　原本在前方的车已经没了踪影。
　　
　　林恩的食指中指并拢抵在眉心处，磅礴的精神力扭曲了光线，穿透挡风玻璃向前延伸。
　　
　　戚眠无声地伸出手，探着身子，在前挡风玻璃上轻轻抹了一下，擦掉车窗上凝结的一层寒冷雾气。
　　
　　雾气被擦去，清晰的视野里，一股灰色雾气骤然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击打在挡风玻璃上！
　　
　　林恩的脸裂出蛛网状血痕，哗地吐出一口血:“退！”
　　
　　司机大汗淋漓，打到倒挡疯狂倒车，那灰色雾气咆哮着紧跟上来，被撞翻的林木刮擦车壁倒下，车厢猛震。
　　
　　戚眠大喊:“前面的人呢！”
　　
　　林恩擦掉嘴角的血:“没了！”
　　
　　“什么？”戚眠没听清楚。
　　
　　林恩:“没了，这东西把一切都吃了！”
　　
　　戚眠还没反应过来，疯狂倒退的车猛地斜撞上一块巨石，整辆车腾飞，戚眠立即按住车厢，重力卸去，急速向后斜飞栽进丛林。
　　
　　戚眠厉喝：“快出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车厢变形严重，几名异能者被压住，戚眠用竹栖削开铁板，他们互相搀扶着往外逃。
　　
　　雾气的速度却远远超过他们，不一会儿就欺到身后。
　　
　　受伤最重那个异能者脱力栽在地上，雾气从他的肩膀旁边擦过去，瞬间擦出血肉模糊的大洞，正是雾气的形状。
　　
　　异能者惨叫，戚眠和林恩猝然转身，林恩左手按地，右手抵在额前，张开精神异能。
　　
　　雾气冲撞上来，沿着他支起的防护盾向两侧涌去，刮出巨大的半球形，雾气与防护盾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声。
　　
　　雾气疯狂蚕食他的精神异能，防护盾肉眼可见地往里下陷，仿佛千万只手在按压。
　　
　　林恩吐出一大口血：“我撑不住了！”
　　
　　戚眠深吸一口气，站在防护盾后，异能灌入长刀中，尖锐的啸声和刀的铮鸣一起响在黑夜里。
　　
　　磅礴的异能灌注入竹栖中，她举起重重劈下，如同刀劈波浪，一道巨型刀气自防护盾后向前冲出。
　　
　　灰色雾气骤然一空，爆发出比先前尖锐百倍的尖叫，整个都被震散，化为无数股灰色细小雾气，惊恐地四向逃窜。
　　
　　铺天盖地的灰色雾气渐渐散去。
　　
　　林恩跌坐在地上喘息，看向竹栖，又看向握刀而立的戚眠：“幸好有你。”  
　　
　　“那是什么？”受伤的异能者惊恐道。
　　
　　戚眠提着刀慢慢往前走，刀光映着的地面，几小撮烟灰状粉末惊恐地挣扎，想要汇聚成成股的雾气逃窜，被戚眠一脚踩散，爆出一小捧烟尘。
　　
　　她抬起军靴，轻轻捻起一点粉末，半晌才道：“是虫。”
　　
　　“虫？”异能者不解。
　　
　　戚眠将粉末放在竹栖上，送到几人面前，光滑的刀面流动过依稀微光，将那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针尖大小的蠕虫，外披完整丑陋的甲壳，一张嘴占据整个身体三分之二，开裂的口器里是极其细密的牙齿，若非他们都是强化过的异能者，根本看不清楚。
　　
　　那种灰色的雾气，实际上是无数只这种虫子组成的怪物。
　　
　　受伤最重的那人面色发苦，想到自己的肩膀就是被这样的东西啃光，顿觉喉中一阵作呕:“太恶心了。”
　　
　　“末世了，这些东西越长越随便。”戚眠轻抖长剑，将上面的灰尘抖开。
　　
　　她提着刀，抬步往灰雾来的方向走。
　　
　　“你去哪？”林恩急道。
　　
　　戚眠:“这玩意很危险。我虽然将它打散，但明显没有造成多大伤害，用不了多久它们又能重新汇聚起来。”
　　
　　四周灰色的雾气还在蠢蠢欲动，但不只是因为被那一刀所震慑，还是没有汇聚起足够的力量，始终在她一米开外飞舞。
　　
　　戚眠继续说:“只要挨到血肉，便能瞬间将血肉啃食干净，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异种，舟哥很可能被它困住，我要去找他。”
　　
　　“你们尽快回去，在这些灰虫侵入前做好准备。”
　　
　　林恩更急:“你既然知道它很危险，就更不应该冲动！先回基地，我们找援兵再一起来。”
　　
　　戚眠的军靴踩过地上的枯叶，发出沉闷的断裂脆响，她语气平静:“不。”
　　
　　“他在等我。”
　　
　　林恩想要起身，身形一个踉跄，按着头颅半跪在地上，眼底稍稍充血。
　　
　　“林队！”几名异能者忙叫。
　　
　　林恩咬紧牙根，冷静道:“你们回去，马上通知各大基地，组织封锁城池，在这些虫还没有到的地方用火建立拦截墙。”
　　
　　“那你怎么办？”异能者试图搀扶他，“我们不可能丢下队长逃命。”
　　
　　“服从命令！”林恩喝道，摇摇晃晃站起来，脚步慢慢快起来，追着戚眠冲入黑夜中 
　　
　　*
　　
　　夜色深沉，四下寂静。
　　
　　戚眠又挥了几次刀，将几小股试探性的灰雾打散，但仍然被灰雾伤了，小臂上擦开一大片皮。
　　
　　戚眠仿佛没有痛觉，仍然坚定不移地往前走。
　　
　　戚眠忽然停步，挑眉。
　　
　　自擦破小臂后，那些灰雾反而更加畏缩，直接退到距离戚眠十米的地方，不敢逼近。
　　
　　戚眠想了想，揭开随便裹住小臂伤口的手巾，在小臂上摸了一把血，抬手一弹。
　　
　　几滴血正中一小股灰雾，灰雾发出细小的惨叫，一缕几乎看不清的烟蒸腾起。
　　
　　这种虫被她的血消融了。
　　
　　戚眠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身后传来悉索的细响。
　　
　　戚眠警惕回头，一道黑影从她身后掠过。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刚走几步，身后猛地扑上来两只变异丧尸。
　　
　　戚眠身体折成可怕的角度躲开，回身一刀挑起，两只三阶变异丧尸一前一后，被可怕的重力异能直接碾入土中，脊椎尽碎。
　　
　　四周还飞掠过几道黑影，戚眠定定望了一会儿，踏地腾起，一刀削掉树上趴着的变异丧尸头颅，身形再次爆闪躲开偷袭，转身刺穿偷袭的变异丧尸。
　　
　　不远处传来激烈的争斗声，戚眠抬头一看，直接将竹栖用力掷出，把压住林恩的丧尸钉穿在树上。
　　
　　戚眠快步过去，林恩已经彻底脱力，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身上受了新伤，好在并不多，和她一样擦破几处皮。
　　
　　哪怕他再强大，终究还是一名精神系的弱搏斗异能者，更别提他不久前才张开过防护盾，损耗巨大。
　　
　　“……”戚眠看着他，蹲下来将自己的血淋在他身上，林恩吓了一跳，很快发现她的血的妙用。
　　
　　“谢谢。”林恩低声道谢。
　　
　　“我同样感谢你。”这种凶险之地他本来不用来，他的精神异能保护能减轻她很多压力。
　　
　　戚眠托着他手肘扶他起来，目光在他新鲜的几处伤口上转了几转，“别离我太远。”
　　
　　他们一同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远，戚眠抬眼看到什么，眉头皱紧，停住脚步。




85.  第八十五章   帝都航天所二

　　戚眠停住脚步, 看着不远处那辆车。
　　
　　那是和他们一起出城的另一辆车，之前开在前面。戚眠当时察觉不对，就是因为前面的车看不见了。
　　
　　她此刻驻足, 却是因为她看见了极为骇人的一幕。
　　
　　几具骷髅七扭八歪地倒在车里，其中有一两个还呈逃跑姿态, 骨头上带着血。
　　驾驶室后的破损车厢中, 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异能者, 被极细的灰色的线悬吊在空中。她的四肢扭曲到极致，仰面向后看着戚眠, 眼泪和血一起倒着流进头发里, 转瞬结冰。
　　
　　灰色的雾气穿过她的身体, 吃掉她的脏器，染成血雾，造出成千上万个洞，像是养着口粮。
　　
　　她还活着。
　　生不如死。
　　
　　她看见戚眠，像是看见希望, 抽搐了一下，流着泪发出虚弱的声音:“……杀了我。”
　　“疼…好……”
　　
　　戚眠对她有些印象，是登记处的小女生, 圆脸杏眼, 眼睛很清澈，很招人喜欢。因为她很怕冷, 所以总是裹着毛绒绒的旧毛毯，登记处的其他人都善意地将烧水壶旁边的位置让给她。
　　
　　她这次冒着风雪也要来，是因为去给她换冬袄的丈夫没回来，他在江行舟那辆车上。
　　
　　林恩踉跄一步，呕出一口血, 心神俱裂。
　　
　　“杀、杀…呃……”又有一捧灰雾穿透她的腹间，她皱眉发出呻吟。
　　
　　林恩再听不下去，抬手，强悍的精神异能凝成实体，向她涌过去。
　　
　　戚眠却已经先一步踏地腾起，挥舞竹栖，向前砍去，表情冷锐。
　　
　　排着队等待啃食口粮的灰雾被戚眠一瞬击散，再一刀，绑住女孩的一根灰线也被斩断。
　　
　　女孩的身体骤然下坠半米，再次被勒在空中，她痛苦地发出惨叫。
　　
　　林恩大喊:“住手！她已经没救了，别让她承受更多痛苦！”
　　
　　戚眠不管不顾，在他说这句话之间，竹栖旋转起来，寒光闪过，灰线在同一时间全部断裂。
　　
　　剩下的灰雾纷纷逃窜。戚眠飞起将女孩抱入怀中，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
　　
　　女孩长长吐出一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出白雾。她的头靠在戚眠臂弯间，几不可查地轻轻蹭了一下:“……好温暖。”
　　
　　林恩看不下去，他抬步上前，手指按在她的额间。
　　女孩像是慢慢陷入一场温暖的美梦，甜美地笑着，合上双眼:“岩哥……”
　　
　　戚眠闭了闭眼，取下她手上的戒指，将尸体用外套裹好，用刀劈落无数巨树枝条，捏着瓜瓜点燃。
　　熊熊大火熨热空气，黑色的灰烬拂过两人发梢。
　　
　　林恩不忍看向这边，头发更加白了。
　　
　　“这种异种知道圈养‘食物’，还知道如何食用，才能让‘食物’死得不那么快。”
　　戚眠将竹栖收回刀鞘，沉默片刻:“别太难过，你救不下所有人。”
　　
　　林恩默然点头。
　　
　　“不过现在倒是有办法找到他们了。”戚眠苦笑了一下，“也许算难得的好消息吧。”
　　她将那枚戒指翻在掌心上，戒指的中央并非钻石，而是一粒米粒大小的幽绿晶核。
　　
　　“三阶异种‘双生子’，互相吞噬的异种里长出两枚晶核，彼此可以感应定位，就和末世前的情侣定位APP一样。”
　　戚眠带上戒指，在她的视界里，镶嵌在戒托上的晶核辐射出绿色光芒，那光芒粒子在黑夜中慢慢涌动，拉成一条细长的线，没入黑夜。
　　
　　她抬步向前走:“我们得加快速度了，‘双生子’只能在夜间使用，天亮前我们要找到他们的踪迹。”
　　
　　*
　　此刻，半面倒塌的墙垣内，两个满身脏污的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年长些的男人是光系异能，撑开光幕抵御灰雾的攻击，但光芒已经十分微弱，另一个被他护在怀里，还只是十多岁的少年。
　　
　　他们是这整片黑夜里唯一的光，也因此，灰雾在他们的光幕外反复盘旋，乌泱泱地往上压。
　　
　　少年带着哭腔问道: “岩哥，我们会不会死这儿？”
　　
　　“别怕。”方岩护紧他，用下巴紧紧贴着他的发顶，“哥在，哥答应了带你回家。”
　　
　　少年恨道:“都怪他们！如果他们带上我，我们就不会被困在这里。”
　　他的情绪因为极度紧张濒临崩溃:“岩哥，我连累你了，要不是我被他们抛下，也不会要你来救我，你要是出事，小嫂嫂怎么办？”
　　
　　“说这些话干甚。”方岩嘴里发苦，在破烂的兜里搜索许久，发现晶核已经被他全部吃光。
　　
　　他眼神黯淡了一下，男孩立即敏锐地察觉到:“是不是没晶核了？”
　　
　　“不是。”方岩勉强扯出个笑，拍拍他的头，“别怕，我还有一枚三阶的晶核，我们熬一熬，等天亮了，我们变得不那么显眼，就可以边挖晶核边往外走了。”
　　
　　他的语气极其坚定，男孩闻言放松些许。方岩看向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移开目光，手中光球忽然如同坏掉的电灯一样闪烁几下。
　　
　　方岩急忙凝神，光球稳定下来，他松了口气。
　　
　　“岩哥，它们在干什么？”男孩惊呼。
　　
　　只见光幕外的灰雾急速旋拧起来，像是有什么在指挥，聚成极浓的一股，在他们上方不断升高，疯狂嘶叫。
　　
　　方岩脸色急变:“糟了，它们又来了！”
　　
　　他再不多想，抬起手指直接将戒指上的晶核咬下来，晶核入口即化，本来已经干涸的异能再次涌出，光幕大放，大小和亮度都成倍增加。
　　
　　可随着灰雾的拧成，他的眼神却越发绝望。
　　
　　他不行的，这种攻击，连那个用荆棘的男人和顶鸡的女孩联手都没有抵抗住。虽然这一股灰雾远不及当时的大小，可也不是他能扛住的。
　　
　　他可能真的要死了，他未出世的孩子，他的妻子，他的亲人……
　　
　　灰雾静止，如同高悬的达摩克利斯剑，蓦地爆出锐利尖啸，直坠而下！
　　
　　他真的要死了！
　　
　　光幕在瞬间撕破，他绝望地闭上眼，却听到额头上方传来更凌厉的格挡摩擦声！
　　
　　他睁开眼，距离他眼睛上方不足五厘米处，一柄黑色的唐刀狠狠抵住灰雾的尖端！
　　二者相撞，尖叫声和摩擦声响彻夜空，极度的切磨倒卷出灰色的狂风！
　　
　　戚眠面色狰狞，眼眶极红，单膝跪在地上，用横抬的小臂抵住竹栖上半刀身，以此托住竹栖，对抗那恐怖的力道。
　　
　　纵使如此，她的整个身体也被硬生生下压半寸，膝盖和脚陷入地里 。
　　
　　“林恩！”戚眠大喊，方岩和少年只觉腰间一紧，两个人被无形的力量勒着往后倒飞，落在一银发人身边。
　　
　　“林队！”方岩狂喜。
　　
　　“躲好了。”林恩的将他们护在身后，旋身迎上灰雾，肩部张开半球形护盾，以身相抵。
　　
　　灰色虫雾出奇愤怒，嘶叫着要将他撕碎，不断卷起旋风，却在他的保护下不能再进一毫。
　　
　　少年惊惧地望着这一切，突然大叫出声:“那个姐姐！”
　　
　　话刚出口，灰雾猛地砸落，将他们不远处那个纤薄的女人吞没！
　　
　　“戚眠！”林恩色变，下一秒，远处那个盘旋的灰球猛烈炸开，一道火光自内爆发！
　　
　　戚眠用掌心在刀刃上一抹，沾着她血的刀旋转起来，如同燃火的刃，所过之处尽皆消融！
　　
　　这璀璨的火光照耀下，林恩几人这才真正看清这夜幕真正模样。
　　
　　天空中央缓慢地盘旋着黑色的星云漩涡，漩涡的范围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巨大的漩涡中心裂开一条缝隙，像是睁开一只眼睛，灰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从天直落，袭向戚眠！
　　
　　灰雾仿佛巨型龙卷风笼罩着戚眠。她站在风眼正中央，抬着眸，望着这一切，眼神清冷又锐利，仿佛一切都不能撼动她分毫。
　　
　　她扬刀，再落，每一刀落下都是不容置疑的威势，令异种胆寒！
　　
　　灰雾惨叫，不甘心地来回旋转，终究败退，顺着地面上一个巨大的黑洞缩入地底。
　　
　　戚眠也垂下手臂，撑着刀站着，稍稍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鲜血不断地顺着她掌心和身上的伤口留下来，不一会儿就在灰雪覆盖的地面上晕开一大片。
　　
　　林恩冲过去:“戚眠，你怎么样？”
　　
　　戚眠略一仰头看他，眼眶通红，眼角润湿，没有说一句话，偏过视线看向方岩，稍稍转了一下手，露出带着的戒指给方岩看，眼神问询。
　　
　　方岩看着她的戒指，意识到什么，双目立即红了。
　　
　　林恩问:“江行舟呢？他跟你们一辆车，用荆棘的那个男人。”
　　
　　“……死了。”方岩艰难道。
　　
　　林恩急问:“不可能！他怎么会死。”
　　
　　方岩哑着嗓子:“我们进这片地区没多久天就黑了，那种灰色的雾吞了好几个人，江行舟掩护我们到这里，结果遇到刚才那种怪象。”
　　“他和他的妹妹联手抵抗，但那灰雾太强大了，比刚才强大很多，灰雾刺穿了他。他死前将我们一小半的人送出来，剩下的都被卷入地底。”
　　
　　他指向远处，刚才灰雾逃窜钻入的那个黑洞:“就是那里，灰雾将他们全部带下去，不可能还活着。”
　　
　　戚眠看着那个黑洞，仍然没有说一句话，哪怕听到他说江行舟被刺穿，眼神也平静得好似没有任何波动，只稍稍垂眸、点头，站直身体。
　　
　　林恩察觉到一丝不详。
　　
　　竹栖一挥，她整个人似一只飞翔的鸟，轻飘飘地腾起来。
　　
　　“戚眠！”林恩惊叫，“别去！”
　　
　　戚眠飘到黑洞上方，再一刀，如同陨星坠落！




86.  第八十六章   帝都航天所三

　　这个洞似乎极深, 她仿佛坠落了很久，又也许是她已经完全丧失感觉，只坠落了一瞬, 眼前黑与红交织。
　　
　　灰雾在她身边肆虐，将她周身撕扯得鲜血淋漓。
　　
　　她落在坑底, 眼眶通红, 挥舞手中的竹栖劈砍。
　　竹栖破风, 鲜红滚烫的血泼洒，整个地下空洞的灰雾都震动起来。
　　
　　“戚眠！戚眠！”
　　身后传来狂呼, 竟然是林恩也跳了下来, 但他并没有戚眠减轻重力的异能, 用精神异能硬抗坠落，身上显然受了伤。
　　
　　但随着他站起、跑动的动作，身上那些伤肉眼可见地恢复。
　　等追上戚眠，他已经完全恢复，张开的精神异能护盾, 勉强前行。
　　
　　“戚眠！”林恩看见前面的人不要命似的往前走，挥舞黑刀，整个人都快疯了, “停下！你在做什么？你要给他殉情吗？他还没有死, 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你别冲动！”
　　
　　戚眠置若罔闻。
　　她只是机械地抬手, 灌注异能，挥刀，面前的灰雾荡然一空，再被迅速填满，她再挥刀, 如此重复 。
　　
　　他不可能有事。
　　他是上一世的异种王，强大、无敌，令多少基地闻风丧胆，畏惧胆怯。
　　
　　再一刀……
　　而且扣子也在，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了如指掌，他们联手，她不相信这区区灰虫能奈他们何。
　　
　　林恩看着前方的人固执地挥刀。
　　忽然，灰雾抓住一瞬漏洞，冲破刀风和血网，拉成极细的一根线，割向戚眠颈动脉。
　　
　　林恩骇得肝胆俱裂:“戚眠！”
　　他飞扑上前，所有的防御力量都不要，全部转为攻击，试图击散那缕灰雾。
　　
　　可以的，可以的！来得及，她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在我面前！”
　　他咬牙，甚至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拦那缕灰雾——
　　
　　却在这时，平地骤然卷起无数黑色荆棘，在巨大的地下通道掀起狂风，瞬间绞碎戚眠周身所有灰雾！
　　
　　戚眠放下竹栖，黑色的荆棘丛内部，柔软的藤蔓织成巨大的网，温柔地将戚眠拥裹。
　　藤蔓一重接一重传递，直至将她递到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中。
　　
　　江行舟怀抱着戚眠，站在荆棘丛和狂风之中，如同立于王座之上。
　　
　　江行舟的眼睛没有眼白，只剩极黑的黑色，隐隐泛着血红色的光。
　　
　　他抬头望向林恩的方向，声音极冷:“我的女孩，我自己会保护，不容他人染指。”
　　
　　令人窒息的威压覆盖过来，林恩的呼吸骤然止住，不由自主地稍低下头。
　　
　　江行舟再低头，看着满身是血的戚眠，难忍怒气：“你……胡闹！”
　　
　　戚眠伸手揽住他，疲惫地笑了下，想亲亲他让他别担心，嘴唇却只能轻轻碰了碰他的外套。
　　江行舟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满心心疼，吻在她额头上。
　　
　　江行舟抱着戚眠，荆棘丛护卫在四周，凡碰触到荆棘的灰雾都在瞬间被分解。
　　他已经将分解异能彻底融入荆棘丛，双异能合而为一。
　　
　　戚眠贴着他的颈窝，熟悉的温度透过衣衫传递到面颊上，只觉无比安心，深深吸了下鼻子，哭泣出声:“没吃上嘤……”
　　
　　“……？”
　　江行舟没说话，只略略低头，下巴抵在她额头上，那是一个问询的意思。
　　
　　戚眠不住落泪，委屈极了:“嘤……你在家做好了饭，有粥有菜还有汤，都没吃上嘤嘤……”
　　“都怪你不等我回家嘤呜呜……”
　　
　　她越想越难过，哭的好大声。
　　那么多菜，桌上的，水池里的，显然江行舟打算将罗家人接回来，一起吃顿大餐。
　　她馋啊，可如今啥都没了。
　　
　　念及此，她哭得更悲伤了:“嘤嘤嘤舟哥王八蛋……”
　　
　　江行舟挨着她的面颊，默然许久，轻笑出声，声音低低的，又苏又哑:“是，都怪我，辛苦我的女孩千里救夫，回去你想吃什么都做给你吃。”
　　
　　戚眠吸吸鼻子:“那我想吃雪糕。”
　　
　　“不行。”江行舟毫不犹豫，“天冷对胃不好。”
　　
　　戚眠:“……”尼玛。
　　
　　林恩一脸懵逼，没想到如此强悍的戚眠还有这样一面，也没想到刚才还满身杀气的江行舟，竟然这么良家煮夫。
　　
　　江行舟纯黑的眼睛慢慢恢复正常，但瞳仁边缘还剩一圈红色的光。
　　
　　他闭了闭眼，将戚眠搂紧了些，在荆棘丛的护卫下，回身往里走。
　　
　　被荆棘丛掀起的狂风仍然不停歇。
　　林恩看了看被挡在荆棘丛外的灰雾，心有余悸，看江行舟走了，急忙追上去:“你还活着，太好了。现在去哪？”
　　
　　江行舟淡淡道:“这是一个航天所，带科研性质，地下部分用于研究外太空材料、宇宙射线和μ介子，有相当庞大的地下通道，如今被灰雾作为巢穴。”
　　
　　江行舟操纵着荆棘，拧开通道上一个机械旋钮:“这里距地面估计超过四百米，我们要上去，只能通过这个航天所本身的电梯装置。”
　　
　　“末世这么久了，这里的电梯还有用？”林恩惊讶。
　　
　　“坏了。”随着旋钮打开，三人面前打开一扇扭曲的轿厢门，他们站上去。
　　
　　脚下一震，轿厢竟然开始下移，原来是荆棘丛爬到顶端，“手动”将轿厢往下吊，林恩急忙要扶周围轿厢。
　　
　　江行舟瞟了一眼:“最好别碰。”
　　
　　但已经迟了，林恩在轿厢上摸到满手血污。
　　
　　江行舟语气平淡:“这就是他们坏掉的其中一个电梯，并不直达地面，他们为了逃出去挤满了人，结果被当时的异种从外挤压轿厢，全部活活挤死在这个小空间里，血渗出来毁掉了电梯线路。”
　　
　　“……”林恩差点吐出来。
　　
　　轿厢大概下移了一层的距离。
　　
　　在这个过程中，灰雾始终试图攻击他们，都被江行舟的荆棘丛拦下。
　　直到他们进入轿厢，到达下一层，灰雾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地面上挣扎的几抔烟。
　　
　　扣子站在走廊的尽头接他们，头顶着鸡，面无表情地扫过林恩，担忧的目光落在戚眠身上。
　　
　　她举起鸡，将鸡的尖嘴准确地往实验室门上一磕，怼开坏掉的门锁芯，实验室门哐一下弹开。
　　
　　屋子里聚拢着坐了八九个人，见门开了，江行舟的表哥罗明、小包子肖瑞和罗家父母都聚过来，罗明认出戚眠，还没来得及高兴久别重逢，脸色一变：“伤这么重？”
　　
　　戚眠失血过多，有点蔫蔫的：“不重，看着恐怖。”
　　
　　“闭嘴。”江行舟声音冰冷，把戚眠放在藤床上，“扣子，药。”
　　
　　扣子把鸡一阵揉搓，才揉得鸡吐出来一个喷雾。
　　
　　江行舟展开她的手掌，再小心揭开已经被血冻结的羽绒服，看见大片已经被灰雾消融、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还是难以控制地难看许多。
　　
　　戚眠揉了揉他冰冻的脸：“我错了。”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她确实可以想别的办法，可直接跳下来，是最快找到他的办法。
　　
　　喷雾一喷，伤口上像是蒙了一层淡淡的白绒，彼此交联止住血。
　　
　　罗家父母急忙让出毯子，戚眠没裹，将自己身上沾着的血冰蹭下来：“这血都是宝贝。”
　　
　　罗明不明所以看着她，戚眠从地上捻了一点灰烟，轻轻洒在绒毯上。
　　
　　灰烟瞬间消融，罗明惊叹：“我擦牛逼！”
　　
　　话音刚落，就被自家母亲狠狠扇了后脑勺，罗母凶巴巴的：“不许说脏话。”
　　罗明：“……T_T”妈都什么时候了。
　　
　　罗明的母亲抱着肖瑞守在边上，小包子瑞泪汪汪的。
　　戚眠伸手rua了把他的包子脸，把沾血的绒毯交还给罗家父母，声音还有点弱气：“虽然脏了点，但是安全。”
　　
　　小包子小小声地哭：“姐姐……呼呼，不疼。”
　　
　　罗母眼眶噙着泪，忙道：“好孩子，你先歇息——你父母要是看见你这模样，该有多伤心……”
　　
　　罗父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背。
　　
　　林恩已经去另一边人那里了解情况，除去随车的家属，大部分都是异能者。他们被灰雾裹下来后，有江行舟和扣子的保护，暂时没有生命安全。
　　
　　一开始只能停留在那个巨洞下面，靠灰雾进出携裹的氧气生存。
　　后来发现随行家属中有一个电力工程师，他们冒着危险，顶着灰雾，将地下场所的部分备用电力系统启动，足以维持部分区域的通风。
　　
　　林恩松了口气，情况比他想象中好：“那再把电梯系统修好，就可以上去了。”
　　
　　他这话一出，却没有人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林恩忽然反应过来，如果像他说的这么简单，江行舟和扣子也不会在地下困这么久。
　　
　　扣子是个不爱说话的，江行舟一心在戚眠身上，最后还是罗明给他解释：“我们一直在等戚眠，这里太奇怪了，没有她的异能，我们出不去。”
　　
　　罗明抬手，林恩这才发现另一端是用他的绿藤封住，绿藤快速向两边撤去，露出一个窄窄的视窗。
　　从视窗往外看去，只见外面如临深渊，深渊地步缓缓流动着浓稠的红黑色血河，在尽头是血墙，缓缓下落，时不时漂浮出些残肢，人类、各种动物都有，甚至还有异种。
　　
　　罗明指挥着一根绿藤往外探去。




87.  第八十七章   帝都航天所四

　　绿藤在他的操控下向外探去。
　　结果, 刚刚探出去一点，那绿藤被直接压折、压扁，变成一片“绿叶”, 直坠血河。
　　下一秒，血河上腾起细细的血雾, 将那片绿叶瞬间分食, 连粉末都没剩下。
　　
　　林恩窒住。
　　
　　“我们找到了这座地下研究所的地图。它直通地面的电梯只有两架, 都在血河的另一头。其他的都是地下层间的短梯。”罗明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构造。
　　
　　林恩点头，就像他们来的那一架短梯, 只有小几层的高度。
　　
　　“出了这面墙, 重力加大到极致, 连光都会被吞噬。我们一行人只有行舟的荆棘可以勉强支撑，但也仅仅是他，我们因此无法到对面寻找电力系统维修间。”
　　罗明指了下对面，对面漆黑一片，因为光被大部分吞噬, 用光使劲照才能照出一点点模糊的模样，相距大概十几米。
　　
　　“没有别的办法上去？从我们下来的那个巨洞，借用荆棘和藤蔓往上爬呢？”林恩给出另一个方案。
　　
　　“还是那句话。”罗明摇头, “除了行舟, 我们谁可以？他一个人不可能带我们所有人上去。若是不依靠他，只让他搭建手脚梯, 攀爬四百米高度不坠落，你行么？”  
　　
　　林恩摇头：“我是精神系异能，体能并非我的长项。”
　　
　　“我们大部分人都是。”罗明再补充了一句，“而且灰雾还会不间断进出巢穴，都是从那个巨洞进出, 一旦有疏忽，我们全部都会死在那。”
　　
　　实际上，但凡江行舟能保证罗家人安然无恙，都不会停留在下面。
　　他会选择抛弃其他人，他们的生死他并不在乎。
　　
　　林恩站在视窗后面，面色忧虑。
　　他有些不信邪，实体化精神异能，小心翼翼朝血河上方探出，无形的潮涌蔓延过去。
　　潮涌感受到巨大的拉力，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如同瀑布一般落向血河，他试图抗争，憋得满头大汗，却毫无作用。
　　
　　这结果只比罗明的藤蔓好一些。
　　
　　这边林恩和罗明在交谈，那边江行舟一摸戚眠额头，差点炸起来。
　　
　　“怎么了？”戚眠不明所以，看江行舟忽然把她勒得很紧，还把冰凉的藤蔓往她额头上敷。
　　
　　“你在发烧，你自己感觉不到？”江行舟又摸了摸她的手，脸色再难看了几分。
　　
　　戚眠呆了片刻，下意识拿自己的手去摸下自己额头：“没感觉啊……”
　　看江行舟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表情有丝毫好转，下意识安抚：“真没有，除了失血过多有点困，没其他问题。你是不是感觉错了？”
　　
　　罗母满目忧虑，用手背在她额上一摸。
　　罗母的手背立即烫红一大块。
　　
　　戚眠：“……”
　　不是，她进化成开水壶了吗？
　　
　　江行舟叫扣子过来，就这么一个转身的功夫，戚眠的体温再上升些许。
　　扣子抱着黑鸡要往戚眠胸口放，黑鸡脚爪被烫得嗷嗷直叫，振翅想要飞走，被江行舟凶狠地摁回去。
　　
　　黑鸡：“……叽！”  
　　我虽不是人，但你们都是狗！
　　
　　戚眠被他们的架势弄得一怔一怔的，她始终没有感觉，可当自己垂手按在地上，看到冻土都融化，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到不对。
　　
　　“好像……是有点烫。”戚眠怔怔地。
　　扣子小脸苍白，和鸡光速大吵一架，退让一步，同意鸡窝在戚眠腕脉上。
　　黑鸡变形，变成一个护腕，裹住戚眠手腕。
　　
　　片刻后，鸡羽毛表面浮现出古怪的文字，扣子看了一会儿，小脸皱成一团。
　　
　　“嫂嫂、你，吃了不好的东西？”扣子发问。
　　
　　“什么意思？”江行舟冷声追问。
　　
　　戚眠体温还在升，黑鸡抖着羽毛跳下来，两只爪子烫得反复横跳，把翅膀张开朝向扣子。
　　
　　扣子再看一眼黑鸡羽毛上的数据，肯定道：“吃了不好的东西，在体内繁殖，像病毒一样。”
　　她再看了一会儿，稍稍松了口气：“没事，是免疫反应。幸好、有花花，嫂嫂产生抗体，嫂嫂才没变坏，血还可以克制灰虫虫。”
　　
　　江行舟明白过来。
　　
　　扣子说的花花，应是当初她拍进戚眠身体里的荆棘花，那种花让他的母亲变成异种后仍能保持人类意识。
　　戚眠误食了什么东西，因为荆棘花的作用，她没有出问题，反而因此产生抗体，血液产生消融灰雾的效果。
　　
　　扣子再次肯定点头:“烧完这会儿就好了。”
　　
　　江行舟眉眼这才稍微舒展，沉声：“什么时候吃的？”
　　
　　扣子小眉头再次紧皱，在鸡脑袋上咣得敲了一下。
　　黑鸡飚出一大泡眼泪，小翅膀委屈地捂住自己脑袋瓜，变成流泪颜文字，不情不愿地屁股一抖，孔雀开屏一般张开。
　　
　　黑鸡的羽毛变幻，所有数据飞到图上变成一个个点，渐渐形成一张曲线图。
　　
　　戚眠:还是动态的。
　　
　　扣子盯了半天：“……两周到三周前吃的。更细致的无法确定。”
　　
　　两周到三周前——
　　那是遭遇李心心的时候，之后平头男异变为异种飞蛾，他们被林恩所救，回帝都基地途中遇见他的母亲。
　　
　　林恩察觉到这边气氛沉默，快步过来：“戚眠怎么样？”
　　
　　江行舟抬头看他一眼:“没什么。”
　　
　　林恩没觉得他的语气有什么不同，他在他面前一直是冷淡，偶尔因为戚眠有些敌视的态度。
　　
　　但戚眠却能感知到，他是对他升起戒心。
　　转念一想，她就明白过来。
　　
　　李心心和平头男的变异，导致出来的受伤、和吸入的平头男异变后的变异飞蛾粉，当时连同梁教授在内有四个人接触到。
　　
　　但是其他三人都没有事情，问题便很有可能出在林恩接到他们以后，比如药物，比如食物。
　　如果林恩是没问题的，问题就出现在他带来那批人里，所以才能针对戚眠投不好的东西。
　　
　　是以此事暂不能让林恩知晓，以免打草惊蛇。
　　
　　江行舟抱戚眠抱得很紧，林恩不可能碰她，也没看出来戚眠有什么异常，开口道:“我看过情况，有个想法。”
　　
　　江行舟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戚眠的重力异能可以抵抗外界扭曲的重力，只有有她铺开轻重力场，行舟你的异能才可以顺利搭建通到另一头的通道，供所有人通过。”
　　
　　江行舟没有回应，但林恩知道自己说对了，因为若非如此，他们不会困在这里，罗明不会说他们在等戚眠找过来。
　　
　　他再次开口，“那条血河实际上是由灰雾里的虫子汇成的，只是汇聚的形态略有区别。”
　　
　　江行舟反问:“你怎么发现的？”
　　
　　“我的精神异能被这里的重力场拉下去，陷落入血河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只要我想，我的异能就是我的眼睛，我可以看见一切。”
　　“我想，你虽然不能像我一样去看，但是你肯定试探过。并且你已经发现了它就是灰虫，因为你的荆棘丛会被啃食，对吗？”
　　
　　江行舟默认。
　　
　　林恩对自己的计划更有几分信心:“这条通道只要你们两人就够了，但我想我能另外帮上些忙。”
　　
　　“我的精神异能，可以将你们两人的异能融合。”
　　
　　他一字一句道，“最简单的施行方式，是戚眠铺开重力场，行舟的荆棘在重力场内铺设通道。”
　　“这样可行，但如果灰虫在我们通过时攻击，我们与之对抗范围越大，戚眠要铺开的轻重力场越大，你们两人的压力都会成倍增加。”
　　
　　“但我的精神异能，可以将轻重力场与荆棘融合，你的荆棘所到之处自动附带轻重力场，极大地减轻戚眠的压力，我也可以借由你的荆棘稳定展开精神力护盾，起些保护。”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他极力强调，“我不相信血河会让我们顺利过去，如果你们信任我，这是最好的办法。”
　　
　　江行舟盯着他的眼睛，冷漠戳穿:“你需要我们的信任，这个方法有缺点。”
　　
　　林恩一顿，想先说些别的含混过去，对上江行舟冷淡的眼神，忽然浑身生出一种被看穿的冰冷错觉。
　　他的脸色白了些许，点头承认:“……因为用我的精神异能做融合剂，你们会看到一些东西。”
　　
　　“我的精神碎片，一些我过去的记忆。”看到江行舟皱眉，他急忙解释，“只是有这个可能，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有些难堪地移开视线:“但，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他们聊天的过程中，扣子通过和鸡“友好谈判”，“劝说”哭唧唧的鸡变成了冰鸡凌，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地盘在戚眠额头上。
　　
　　戚眠顶着冰鸡凌，窝在江行舟怀里。
　　听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林恩这一头银发的由来，基地众人对林恩如出一辙的感激，和这一路过来林恩面对他人死亡时，异常的悲戚与自责。
　　
　　江行舟把戚眠托到背上，背着她走到罗明的藤墙边。
　　戚眠看见他手臂被她的体温烫得通红，想跳下来，被江行舟摸了下额头，强行按回去。
　　
　　江行舟同意:“准备渡河。”
　　




88.  第八十八章   帝都航天所五

　　江行舟决定渡河, 林恩明显松了口气，眼神真挚且感激：“谢谢。”
　　
　　江行舟没有理会，林恩也不在意, 高兴地着手渡河事宜，似乎被信任本身就是极让他开心的事情。
　　
　　他和罗明一道检查已经获得的物资。
　　
　　他们已经搜刮了大半实验室, 将实验室存留的真空包装食物、被褥都带上, 此外还有那位电力工程师的工具箱, 分配至各自手中，也有不清的分量。
　　
　　伤重者不可能从灰雾中存活, 如今能站在这地下的, 都是有一定自保能力、或者有人保护, 并不会拖整个队伍的后腿。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去要面对的是什么，始终沉默着收拾物品，地下一时显得十分压抑。
　　
　　在一群忙碌的人中，唯有戚眠被勒令休息。她蹲在角落里，和鸡大眼瞪小眼, 面面相觑。
　　
　　黑鸡无聊地直晃小脚，像是想到什么，从她怀里跳下去, 翅膀在冻土上咣咣砸, 冻得梆硬的冻土被它生生铲出两大坨。
　　它的屁股抵着两大坨冻土，小短腿拱了再拱, 像屎壳郎似的，把冻土拱到戚眠面前。
　　
　　戚眠对上它期待的小黑豆眼，再看看两坨冻土，一脸懵：“你要怎么？”
　　
　　黑鸡见她竟然不懂，气得嗷嗷叫, 再把冻土往她手边拱，还跳过来，用翅膀去推她的手。
　　
　　下一秒——
　　
　　“叽！”烫烫烫！
　　
　　它烫得嗷了一下，哭唧唧跳远，翅膀已经冒出一股黑烟。
　　
　　戚眠惊了一下，刚一抬手，黑鸡嗖一下往后蹿出大半米，翅膀往脑袋上一护，黑豆眼满是杀气。
　　
　　黑鸡：莫挨老子！
　　
　　戚眠：“……”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再看向它推过来的冰坨坨，联想它刚才推搡的动作，试探地抬起手，探向冻土。
　　
　　黑鸡眼神充满鼓励。
　　
　　戚眠的手落在两坨冻土上，冰融化，冻土变软，再被冰水湿润一下，成了一团湿泥。
　　
　　戚眠收回手，黑鸡兴高采烈地扑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翅膀在泥上揉捏，不一会儿，竟然捏出形状来。
　　
　　戚眠：“……”
　　
　　戚眠收回手，黑鸡兴高采烈地扑回来，两脚一蹬，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起翅膀在泥上拍打。
　　
　　戚眠：“……”
　　
　　就离谱，她竟然看见一只鸡在玩泥巴。
　　更离谱的是，这只鸡还不止是“玩”。
　　
　　它先捏了一只威风凛凛的雄鸡。
　　再捏了一个脸被踩进地里的女孩。
　　
　　前者的鸡爪狠狠按在后者的后脑勺上，甚至十分细致地捏出了女孩哭得丑不拉几的脸。
　　
　　戚眠：“……”这要看不出来是它和扣子就是傻子。
　　
　　戚眠有些凌乱，扣子这时走过来：“嫂、嫂，哥——”
　　
　　扣子低下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泥塑，一jio把泥塑踹得稀巴烂。
　　
　　戚眠：……
　　黑鸡：叽！！（炸毛）
　　
　　扣子淡定对戚眠道：“哥找你。”
　　
　　戚眠呆呆地点头，脚步飘忽地往江行舟的方向走，走到一半，不放心地回头。
　　
　　正看到黑鸡扑扇着翅膀，翅膀后浮现巨大黑影，一瞬间张开数米，充斥整个地下通道，凌厉地向扣子扑去。
　　
　　扣子被黑影笼罩，她仰着头，像一株黑色的草，显得十分渺小。
　　她嗷一下张大嘴，以一种十分不合理的形态，猛地将黑鸡和黑影全部吞掉！
　　
　　戚眠：！！！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戚眠石化当场，扣子鼓着小脸，皱着小眉头，似乎在磨咬什么难啃的东西。露在外面的黑屁股后，羽毛疯狂抖动，可以看出里面的黑鸡正拼命挣扎。
　　
　　过了一会儿，扣子把黑鸡吐出来，黑鸡一身湿漉，秃了大半，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半天回不过来神。
　　黑鸡抽噎，扣子舔了舔嘴唇，表情餮足，像极了得到满足的渣男。
　　
　　戚眠：……
　　戚眠表情麻木地回转头，有些问题她这辈子都不会问，比如扣子本体究竟是什么。
　　
　　罗明和林恩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
　　
　　江行舟站在藤墙边缘，看到戚眠，抬手招了一下：“眠眠。”
　　
　　“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她握住江行舟探过来的藤蔓，正要发动异能附上去.
　　
　　江行舟按了一下她的手背，制止她，藤蔓打了个圈，沿着她的胳膊往上爬。
　　藤蔓温柔的缠住腰腹、背脊，从颈后滑过，在耳边调情般打了个圈，最后从耳后探出来，到达她眼前，小小地晃了一下。
　　
　　戚眠想起曾经情浓时，藤蔓张扬开，蔓延满整个视界，脸颊不禁微微发红。
　　下一秒，就见那尖端“哗”得开出的连串粉色小花，顿时噎住。
　　
　　她不知道是该继续脸红下去，还是该先吐槽为敬。
　　
　　死亡芭比粉小花催促地晃了一下，戚眠艰难地将小花摘下：“……能开这么多朵了，真厉害。”
　　
　　江行舟眼神淡淡：“一般。”
　　
　　戚眠朝他身后看去，似乎有藤蔓小小的、骄傲地摇了摇。
　　戚眠：……
　　
　　藤蔓绑住戚眠，另一端长在江行舟身上，两人被紧紧连在一起。
　　
　　除了他们，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用黑色的藤蔓相连，最大程度上保证他们过河安全。
　　
　　林恩快步过来：“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戚眠点头：“我随时都可以。”
　　
　　四周的人聚拢过来，站在他们身后。
　　罗明挥手，藤墙向两侧飞快收束，交错撤离，露出黑漆漆的深渊。
　　
　　血河涌动，腥臭扑鼻，普通人和较弱的异能者受不了这样的味道，呕吐出来。
　　戚眠几人眼也不眨，上前几步，站到深渊边缘。
　　
　　光线也不能在这深渊幸免，在巨大的拉力作用下，探照灯光投射过去，末端下坠，弯成明显的半拱形。
　　
　　林恩将江行舟的藤蔓缠在手上，另一手指向戚眠。
　　
　　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他的引导下，缓慢地覆盖到戚眠的身上。
　　戚眠的脑海陡然一阵，世界在一瞬间改变，仿佛进入另一种境地。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世界与她似乎隔着一层朦胧斑驳的光影，空间在她眼前缓慢波动，清晰可见波动时的痕迹。它如同呼吸一般一张一吸，光线在这种呼吸下不停改变方向，形成透明泡沫一般的鼓胀感。
　　
　　周围环境分毫毕现，深渊里涌动的河流，实际上是血和无数极其细微的灰雾在流动。身后有人动了几步，脚下轻轻碾过泥土，土粒在鞋底缝隙间摩擦。
　　空气中，无数灰尘划拉出慢且长的线条，在到达深渊上方时再直线下坠，这些灰尘划过的地方挤开空气，变成空白通道，旁边的空气粒子蜂拥入内，将之补足。
　　
　　数不清的透明翅膀在空间中扇动、游离，时不时搅起气息的颤动，仿佛不可见的蜉蝣在游动，翅膀的边缘流转出五色的光彩。
　　戚眠盯着一只“蜉蝣”看了一会儿，脑海中忽然浸入某种奇妙的场景，闪过一片竹林，竹子上荡着一个笑容放肆的熊孩子，和现在的林恩有几分外貌上的相似，却在神态上截然不同。
　　
　　戚眠从那种奇妙中脱出，忽然醒悟，这就是林恩所提到的记忆碎片。
　　
　　那些记忆碎片零星且迅速，还会刻意避开他们的周围，眨眼游到不知何处，只要不盯着看，完全不会被他的记忆片段入侵。
　　难怪林恩说影响不大。
　　
　　戚眠不禁震惊地看向林恩，这样强大且清晰的精神控制，他的等级必远在他们之上。
　　
　　林恩脸色有些苍白，他迎上戚眠的目光，仍旧勉强笑了一下。
　　
　　在他的引导下，戚眠对异能的控制精确到可怕的地步，重力异能第一次具化出来，在她手中裂解成璀璨的、金色的细丝，经过林恩的精神引带领，一丝一丝覆盖在江行舟的黑色藤蔓和荆棘上。
　　因为异能的交叠，江行舟的荆棘丛也被染成浅淡的金色。
　　
　　林恩仰头看着金色的荆棘丛，眼神温柔，转头对戚眠道：“你的异能好美，我从未见过。”
　　
　　他的赞美真诚且平静，不含一丝撩拨的情欲，只是单纯的着迷于美好的事物。
　　他脚下踏着染着金光的碎石，身后更是万丈光芒，辐射状从他脑后照开，他整个人都像超脱物外。
　　
　　林恩开口问：“你想说什么？”
　　
　　“我的表情有这么明显吗？”戚眠忍不住摸了摸脸。
　　
　　林恩失笑：“恨不能写在脸上。”
　　
　　戚眠诚实道：“我觉得你像是天上来的人。”
　　
　　“天使？”林恩眉眼稍弯。
　　
　　戚眠摇头：“我佛慈悲。”
　　
　　林恩：“…………”
　　
　　林恩眼尾狠狠一抽。
　　
　　江行舟深深看了林恩一眼，保持沉默，抬起手，已经被重力异能覆盖的藤蔓如臂使指，飞快地彼此交织、缠编，从他们脚下蔓延过去。
　　
　　一进入深渊上方领域，戚眠立即感觉到来自下方巨大的拉力，一时没有准备，差点被拉下去。
　　
　　林恩眼神担忧，戚眠回以安抚的眼神，彻底释放异能，将下垂的拱桥重新拉起。
　　
　　通道前端昂扬，往前交织，渐渐成型，好似昂扬的金光黑龙，从灰色雾气肆虐的血河上方强势突围，毫无畏惧。
　　
　　这是一座中空的通道，并不大，无法两人并行，只能一人弓腰通过，桥上顶多同时过四人。
　　四周藤蔓和荆棘交织缠绕，保护得密不通风，其内本该漆黑一片，却在戚眠的异能作用下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微微照亮脚下的路。
　　
　　罗明忙道：“快走！”
　　
　　他当先，带着罗家人率先进入通道中。
　　
　　通道无法如浇筑的水泥桥一般平稳，随着人的走动开始摇晃，江行舟和戚眠抵抗来自血河诡异的重力影响，脸色发白。
　　血河察觉到上方的异动，无数灰雾腾起攻击，通道剧烈摇晃，不少藤蔓和荆棘抽出去对抗灰雾，露出些微缝隙，腥臭味直接扑面，瞬间充斥满整个通道，是刚才他们站在深渊边缘几十倍的浓度。
　　
　　罗家父母面对越晃越厉害的通道，无法抑制心中的慌乱，脚步慢下些许，罗明毫不犹豫回头，紧紧拉住藤蔓，牵扯住父母、肖瑞，坚定且不容抗拒地将他们往前带去。
　　
　　他的脸在微弱的金光中显得十分朦胧，面对父母，一向怂怂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提高了的、命令的声音：“继续走！我们在桥上停留的每一刻，都是加给行舟成倍的风险。”
　　
　　他从未对自己的父母如此严厉过，哪怕是曾经他刚到帝都、为了守住安全区房子险些搭上性命，也始终给人一种不着调的感觉。
　　可此刻，他的语气极其冰冷。
　　
　　罗家父母骤然醒悟，强迫自己从腥臭味中回神，用力咬住自己的舌头，剧痛中保持清醒，握紧绑在身上的藤蔓，一步步向前走。
　　
　　通道看上去不长，实际上走起来却要极久。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慢慢摸索到边缘，都哇得一声吐出来，连罗明也不例外。
　　
　　他们一到达另一头，扣子顶着鸡，用藤蔓牵着后面三个人，开始带第二批人走。
　　
　　第二批人状态比罗家差许多，其中两人甚至被腥臭的气味直接熏晕过去，再被荆棘狠狠抽醒。
　　
　　血河愤怒，血红色的河流沿着墙壁往上倒流。
　　眨眼流动到通道边缘，腾出沾染血色的灰雾，准确地定位到通道上的人，将通道溶出一个半人高的大洞。
　　
　　大洞旁两人顿时失去平衡，头朝外前后栽出去，扣子眼疾手快抓住先掉出去那人的脚，鸡抓着她的肩膀，用鸡嘴夹着另一个、还有大半个身体在通道里的人裤腰带。
　　
　　被黑鸡夹住裤腰带的人不停扑腾，终于挣扎着抓住绑在身上的藤条，跌回通道，急剧喘息。
　　他刚想道谢，被扣子抓住脚踝、不住大叫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一物被灰雾携裹着向上飞起数十米，在空中被解离成碎末。
　　
　　那人惊喘：“那是什么？！”
　　
　　扣子松开手，把手中已经不动了的人扔下去：“他的上半身。”
　　
　　那人：“！！！”
　　
　　血河仍在不断发起攻击，江行舟低下头，用发丝遮掩自己的眼睛，再次在地面上重重一按，铺天盖地的黑色荆棘丛旋转着从他们身后冲出，淬染过戚眠的异能，接连扎在血河上沿，透出极深的孔洞。
　　
　　染金的荆棘丛猛然荡开黑色的能量，黑色能量弥散成雾气，爆发出不输于血河的死亡气息，抵挡灰雾。
　　
　　扣子猝然回头，紧紧盯住江行舟，似乎想要呼喊，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黑色能量愈发浓厚，精确地控制在通道下，最中央扭曲成漩涡，接触到漩涡边缘的血河瞬间消融。
　　
　　扣子一言不发，在昏厥过去的人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小孩的手指本该细嫩柔软，那人的脸上却被刮开清晰的爪形深痕，脱出大片血肉。
　　
　　那人疼醒，扣子声音极冷：“要么走，要么死。”
　　
　　那人的大脑被疼痛刺醒，半跌坐着和她对视，从他的角度似乎看到极为恐怖的东西，骇得肝胆俱裂，求生欲爆发，手脚并用往前爬。
　　
　　那人的大脑被疼痛刺醒，跌坐着和她对视，似乎看到极为恐怖的东西，骇得肝胆俱裂，屁滚尿流往前爬。
　　
　　还有一人也不敢拖延，扒着藤蔓墙壁前进。
　　扣子犹嫌他们速度太慢，黑鸡在她手上一晃，变成一条黑色雾状手环，如同活物一般翕忽，手环一端延伸出来，变成一条拖网，串葫芦般网住两人，硬拖着跑。
　　
　　扣子带着两人在另一端站定，漆黑的眼睛回望，满是催促。
　　
　　第三批人紧跟着出发，已经有前面两波人的示范，他们虽然走得同样艰难，终更显顺遂了些。
　　
　　除去戚眠三人，这边还剩最后两个，其中一人是唯一能够看懂这个地下工程的工程师。
　　
　　第三批的人即将上岸。
　　这边两人紧跟着要出发，刚踏上通道，带领他们的林恩忽然停住，表情严峻，似乎在聆听什么。
　　
　　“好像有些变化。”他明明没有张嘴，戚眠和江行舟却同时听到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直接响在他们的脑海，音量并不大，一字一句，却格外清晰。
　　随着他说话，周围光怪陆离的空间跟着波动，流转出瑰丽的色彩，戚眠的世界显得格外不真实。
　　
　　林恩脸色倏变，“它愤怒了！”
　　
　　他拉着两人猛地回退，摔在地上。
　　下一秒，血河剧烈沸腾，如同岩浆爆开无数炎熔泡沫，所有残余的肢体和骨骼眨眼消解，中央旋拧出一张血盆大口，冲天而起！
　　
　　整条藤桥都被冲天的血河淹没，完全无法看见对面情况，只有满目血色，给戚眠眼中不真实的世界染满血腥。
　　空气中鼓噪着虫子们的尖叫嘶鸣，混杂在一起，极其刺耳。声波在庞大的地下空间来回折返，戚眠鼻间和耳根一热，抬手一抹，已是满手鲜血。
　　
　　鲜血流过脸颊和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出一连串水泡，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身上的热量。
　　
　　大掌轻轻覆盖在她的眼睛上，手心冰凉，如同酷暑中忽然出现的冰块，江行舟垂着眼遮掩瞳色，低头看着她，温柔地擦去她鼻间和耳根的鲜血。
　　
　　戚眠皮肤上的烧灼感瞬间减轻。
　　
　　江行舟确认她没有继续流血，在她眉心落下安抚的一个吻，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心背转过去，他手心沾血之处已腐蚀见骨，又以更快的速度复原。
　　
　　戚眠再睁眼的时候，江行舟已经别开眼。
　　
　　林恩的手臂被血河腐蚀，灰虫还试图往上吞噬，林恩另一只手立即按在伤口上沿，精神异能浸润进去。
　　碰触到精神异能的灰虫直接被销蚀，连灰烬都没有，和血肉融为一体。
　　
　　林恩一声闷哼，脸色难看地注视着自己的臂膀，半晌后，转移视线望向江行舟：“怎么办？”
　　
　　血河仍在尖啸着往上冲，但不知为何，并没有向两边的地下通道涌动，少有冲出来的灰虫，也被江行舟的荆棘丛碾碎。
　　
　　江行舟回道：“它快结束了。”
　　
　　戚眠怔了一下，林恩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怎么知道？我的精神异能和血河连在一起，也不知道这个。”
　　
　　江行舟的面上闪过一丝只有戚眠能看到的茫然，随即恢复平静：“我就是知道。”
　　
　　林恩没有再问。
　　
　　戚眠不自禁看向倒冲的血河，血河仍在尖啸，形态、状态都没有丝毫会结束的征兆。
　　
　　可偏偏十分钟后，血河骤然停止，轰然回落，无数灰虫将空气中弥散的血肉携裹着坠下，再次融入血河。
　　
　　江行舟和戚眠联合架起的通道，已经在血河的冲击下消失不见，连同刚才还在桥上的最末两人，一起成为了血河的一部分。
　　他们距离上岸只有一步之遥。
　　
　　林恩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能再搭一条吗？不需要原来那样的桥，能通到那边去的几根就行。”
　　
　　他再回头礼貌地道了声歉，用精神异能具化出一个圆形护盾，一把把工程师推入其中。
　　
　　工程师惊恐大叫：“还过？这怎么过，它还会吃人！”
　　
　　“留在这里，也一样是被它吃掉的命运。”林恩正要去抓另一个人，伸手抓了个空。
　　另一人吓破了胆，转身拔腿就跑。
　　
　　林恩大喊：“回来！”
　　
　　另一人跑出去才十几米，身前轻飘飘落下一个纤细身影，戚眠在他面前站直，这大汉惊恐之下出手攻击，毫无章法的拳头被纤长的手指捏住。
　　
　　拳头一捏、再一拧，竹栖刀柄在后脖颈上一敲，那人软倒，意识还清醒，眼睛瞪如铜铃。
　　
　　戚眠把这大汉拖到河边，大汉噫呜呜噫地哭起来，鼻涕眼泪一起流。
　　戚眠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他含糊说的是“上有……岁老……下……儿女，不要……”
　　
　　戚眠堪称慈爱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卸下背上的实心石头刀鞘，扬手拍了拍江行舟身边环绕的荆棘丛。
　　一条荆棘抢在最先，急吼吼蹿到戚眠眼前。戚眠却摆摆手，荆棘沮丧地退下，另一根藤蔓立即殷勤地替补上来，讨好地往她面前送自己。
　　
　　戚眠满意地把这根藤抽出，把大汉和实心石头刀鞘五花大绑，再一并推进林恩的精神护盾中。
　　藤蔓十分会来事，主动把那个不停拍击护盾想要出去的工程师一并绑了，两人面对面，中间抱着竹栖的石头刀鞘。
　　
　　戚眠拍拍手，看向林恩。
　　
　　林恩似有些担忧，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也走入护盾中，把自己和他们绑在一起。
　　
　　戚眠仰起头看向江行舟，江行舟默契地抬起手，他身后的荆棘丛席卷着涌过来，将护盾团团包裹。
　　血河上方，再次拉起一条藤索。荆棘和藤蔓还在不断纠缠绑结、加固。
　　
　　护盾荆棘球挂上藤索，戚眠拉着荆棘球上的绳索，向后拉出弧度，一脚踩住荆棘球，猛地蹬出。
　　
　　荆棘球飞速滑落，滑至中央最低处。血河仿佛不敢相信，再度焦躁沸腾，腾起的灰雾扑向慢下来的荆棘球。
　　
　　荆棘和护盾在灰雾的冲击下飞快剥落，工程师和大汉吓得哇哇乱叫，林恩苦苦支撑。
　　
　　戚眠站在岸的这头，刀尖抵地，助跑、轻飘飘跃起——
　　
　　一刀劈落，重如万钧的刀气咆哮冲出，沿着藤索极速奔涌，在漆黑的地下霸道荡开，眨眼肃清所有灰雾！
　　
　　林恩耳边骤然清静，虫叫、摩擦，还有过于敏感的精神异能带回来的，来自血河中尸骨上残存的痛苦嘶叫，全都没有了。
　　仿佛都被这一刀斩断，世界从未如此安静。
　　
　　实心的石头刀鞘，也在刀气到来的那一刻爆发出强烈的能量，抹杀所有已经侵入护盾的灰虫，变得极轻、向上腾起，和绞动的藤蔓一起把已经减缓速度的荆棘球推动，逆向而上冲入对岸。
　　
　　罗明急忙把球里的人拖出来，工程师和大汉已经昏厥，林恩跪在地上呕吐不已，强撑着站起来，望向这头。
　　
　　他咬牙，按住藤索，精神异能顺着藤索蔓延过来，试图在这边成型、给他们一样的护盾，勉强扭成拳头大小的薄膜，忽然火花一样爆裂。
　　
　　戚眠见状，直接挥灭他仍在传递过来的异能，罗明立即将他拖开。
　　
　　“幸好虽然他状态不好，给我们的这个融合世界仍然稳固。”戚眠环顾周围，她的世界仍然光怪陆离。
　　她的重力异能始终牢固附在江行舟的藤蔓上。
　　
　　江行舟嘴角扬起抹很浅的笑，伸手拉她入怀。
　　
　　他的怀抱很冷，戚眠抬起手臂拥住他，忽然狡黠一笑，在他下巴啃了一下。
　　
　　江行舟在她耳边笑出声，双臂用力，把温暖的她用力按进自己怀抱，声音哑哑的：“你故意的。”
　　
　　“你没有证据。”戚眠嬉笑，张嘴再咬了一口，紧跟着就被他的唇捉住，江行舟狠狠还击。
　　
　　藤蔓飞卷，绑住两人，如图两株长在一起的藤，渐渐缠做一体。
　　
　　戚眠扬了扬竹栖，江行舟握着藤蔓，拥着她一跃而下。
　　血河在他们脚下流动，更加满，也更加鲜红。腥臭让戚眠也忍不住屏息。
　　
　　耳边风声呼啸，这条路比他们想象中更长。血河咆哮，灰雾源源不断地攻击，戚眠挥舞竹栖，铺开的重力场碾杀灰虫，将两人身边护得密不透风。
　　
　　血河奈何他们不得，他们在不断靠近目的岸边，扣子和罗明不禁欣喜，扑到岸边。
　　
　　却在这时，戚眠抬起头，看向空中不知何处。
　　
　　她的视界里，斑驳的空间加剧波动，扭曲的光线反复折射，四周如呼吸般大幅鼓胀，她一时间看不清前方。
　　数不清的透明“翅膀”极速旋转，凝成光点，四处乱窜——
　　
　　“那是……”她稍稍睁大眼。
　　
　　光点如箭，猛地穿透她的身体！
　　




89.  第八十九章   帝都地下研究所五

　　密集的光点穿透戚眠的身体！
　　
　　戚眠的眼前浸开大片白光, 侵入的记忆碎片迅速放大，她似乎在坠落，各色的建筑、场景反复回闪, 尖顶的石质建筑藏在茂盛的竹林后。
　　
　　耳边充斥躁动、重合的声音，各种音调交杂, 有笑有哭, 皆是十分晦涩的语言, 她完全听不懂。
　　
　　戚眠的思绪变得模糊，直到一个短暂的侧脸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那个侧脸沉在逆向的光芒中, 光在他眼睛的位置凝聚, 割裂出耀眼的轮廓, 以至于她完全看不清他的模样，只在脑后似乎有一个东西来回晃。
　　戚眠辨认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个扎得高高的小揪揪。
　　
　　那个侧脸在看着谁，很贱地笑：“你搞咩？我是你得不到的爸爸。”
　　
　　戚眠：“……”
　　
　　这句话入耳，戚眠模糊的思绪骤然清醒, 她被从沉重的场景中捞出，如同溺水的人脱离深海。
　　
　　冰凉粘稠的液体接连滴在她的脸上，转瞬干涸。
　　
　　“眠眠！”
　　
　　戚眠睁开眼睛, 江行舟仰面朝下, 紧紧拉着她的手。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滴落，滴在她的眉心发间。
　　藤蔓绑缚在她的身上, 另一端却是荆棘，深深刺入他的血肉。
　　
　　江行舟竭力压住声音的颤抖：“别怕，我拉你上来。”
　　
　　戚眠悬挂在藤桥与血河之间，唯一的连接处只有与江行舟交握的左手。
　　血河不断纠结起血雾向上扑来，都被江行舟的荆棘丛挥退, 可是他们拉扯的范围太大，他把她护得密不透风，却暴露出身后大片血肉，被灰雾撕扯得鲜血淋漓。
　　
　　戚眠双瞳骤缩。
　　
　　不只是灰雾。
　　
　　他的荆棘丛最上端已经被压扁成纸状，厚厚地堆叠起来，荆棘还在不断往上涌，试图抵抗不断加诸在他们身上的强大重力。
　　
　　“戚眠！”林恩扒在岸边嘶吼，“我的融合失效了！江行舟在用自己的异能对抗这里的重力，他撑不了多久！快把你的轻重力场加给他，否则他会先死在这里！”  
　　
　　戚眠急忙扬手，试图使用轻重力场为他冲抵，异能刚涌出来一点就被封住，再用不出来。
　　
　　江行舟望着惊惶的她，露出一个很平静的、安抚的笑：“没关系，是它异变了，它有意识。所有人的异能在它的领域内都用不了，除了我。”
　　
　　戚眠和他在半空中对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岸上，林恩握着藤索，试图将他们的异能重新融合，始终没有成功，急得满头大汗。
　　
　　江行舟抬起头，估计了一下距离，探出几根最坚固的藤蔓和荆棘，勉强送上岸边。
　　
　　众人立即过来接，扣子将黑鸡往地上一锤，黑鸡变成一根长杆，一段深深扎入地下，另一端向后昂扬出长翎鸟头，藤蔓绕长杆几周，再被鸟头叼在嘴里。
　　
　　黑曜石般的鸟瞳里，裂开闪电一般的金色纹路。探过来的藤蔓上面渐次覆盖上漆黑的鳞片，一路生长到深渊中来。
　　
　　扣子用锋利的鳞片割开腕脉，鲜血被鳞片大口吞食，漆黑的表面泛出浓艳的血色，沿着流到他们所在之处。
　　灰雾顿时瑟缩，远远避开扣子的血，仿佛这是什么令它极其惧怕的存在。
　　
　　江行舟的藤蔓绑着竹栖，垂落到戚眠面前：“眠眠，握紧刀，它们不敢靠近。”
　　
　　戚眠顺从地握紧长刀。她方才陷入混沌，竹栖必定脱了手，他用藤蔓拦住，才没让刀坠入血河。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用，明明现在只有他还有异能，能发挥竹栖的效果。
　　
　　江行舟并没有撤下藤蔓，帮着她托住竹栖，回转头，荆棘丛向外延伸出去，试图往上攀爬。
　　
　　荆棘丛在巨大的压力下显得萎靡不振，挪动得格外艰难，扎入岸边墙壁，带着他们一寸一寸往上挪。
　　
　　血河发出尖啸，却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愤怒的咆哮声，更像是一种讽刺的嘲笑，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血河卷起波浪，从江行舟的荆棘丛外刮过，荆棘丛立即被消融大半。
　　
　　血河腾起的部分已经碰触到戚眠，发出喑哑的欣喜狂叫，贪婪地卷住戚眠的脚踝。
　　
　　戚眠清晰地感觉到身上一沉，脚下传来巨大的拉力，两个人往下滑坠半米。
　　这是血河的挑衅和玩弄，它分明可以直接扑向江行舟的荆棘丛、折断悬挂他们的藤索，可它故意绕开，像是逗弄一个竭尽全力又毫无办法的孩子。
　　
　　戚眠忽然想起来很经典的小学题，蜗牛爬井，爬一米，滑落半米，问多久能爬出深井。
　　可他们这样下去，永远都爬不上去。
　　
　　戚眠先前受的伤崩裂开，鲜血染透衣裳，缠住她脚踝的血河狡猾地避开她的血，死死不放。
　　仿佛清楚，只要它抓住了她，他们就都逃不掉。
　　
　　江行舟忽然一声闷哼。
　　
　　一缕灰雾钻进他的背心，再从前胸穿出来，狡猾地在他的血肉中游蹿。
　　江行舟咬紧牙，咽下满口血，单手按在洞口的位置，催动分解异能，将自己感染的血肉和灰虫一并分解。
　　
　　戚眠仰着头，直直看向江行舟，江行舟在她悲戚的目光中察觉到一丝不详。
　　
　　江行舟厉声:“戚眠！”
　　
　　戚眠轻声:“放开我吧，没有我你才能上去。我有办法活下去，相信我。”
　　
　　“你做梦！”江行舟一字字道，“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允许！”
　　
　　“拉他上去！“
　　戚眠对着罗明大喊，倏然抬刀，猛地砍向自己的手腕！
　　
　　江行舟脸色煞白，不得不松开手，竹栖惊险地擦着戚眠的左手过去。
　　
　　戚眠下坠半米，再被藤蔓狠狠吊住，戚眠毫不犹豫又是一刀，将藤蔓砍断。
　　
　　藤蔓追逐她坠落的身影而去，一头扎入猛然涌起的灰雾中，再不能前进分毫。
　　江行舟恨得目眦尽裂，就要紧随跃下，林恩一把握住长满鳞片的藤索，精神异能猛然爆发，顺着藤索蔓延过去，化为护盾，将江行舟强行困住。
　　
　　他将藤索捆在自己身上，强忍泪水:“拉他上来，不能让戚眠白死！”
　　……
　　
　　*
　　戚眠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在不停下坠，穿过重重灰雾，血液没有沾到的地方被啃食，再涌出新鲜的血，将碰触到的灰虫焚烧。
　　
　　她不住调整呼吸，手中的异能短路般明灭，因为和灰雾接触，烧出一簇又一簇小小的火花。
　　
　　她仍不放弃，尽最大的力量催动异能，冲击来自血河的封锁。
　　
　　异能终于冲开封锁，重新流出，在她的体外汇成一个薄薄的轻重力场，她重新捏紧竹栖，掌心抵住刀刃。
　　
　　握紧，横向一划——
　　
　　她的鲜血染透竹栖，竹栖挥舞，看上去缓慢至极，实际上却迅猛无比，化为耀眼的火刃，划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弧，在她四周燃烧。
　　
　　巨大的风卷着火，将血河冲出风柱形状的深坑，波浪被迫四向荡开，灰虫尖叫着逃散。
　　
　　轰——
　　
　　戚眠握着刀，慢慢站直。
　　她的脚下裂开长达百米的蛛网裂痕，血河高高立起，在蛛网边缘反复幽荡，形成悬崖。
　　
　　她喘息，露出个极其嘲讽的笑：“你畏惧我。”
　　
　　血河发出羞恼的咆哮。
　　
　　“无能狂怒。”戚眠冷淡地下了个结论，按住血流不止的掌心，拖着刀往前走。
　　
　　灰虫逃窜离开，原地只剩下尸骨血肉。骷髅骨骼在血河侵蚀下变得易碎，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和残余的血混合，变成湿漉漉的黑色粘液。
　　
　　她走着走着，停下。
　　她的靴子在地上碾了碾，把那些粘稠的黑色液体拨开，露出下面裂纹清晰的金属复合地板。
　　
　　她稍稍皱眉。
　　
　　这是末世前，人工浇筑的地面。
　　
　　此处极深，非末世情况下，受地热影响，温度不低。可他们仍旧选择金属复合板，这种材料能够适应这里的闷热潮湿的环境，造价不可能低。
　　
　　花大价钱配这种金属板，还是全浇筑的，是不差钱，还是不得不这么做？
　　
　　如果是不得不，他们在防什么东西？
　　而且正好是这里，孕育出血河这样的异种。
　　
　　地上的粘液缓慢流动，再露出一些金属板面，戚眠眯起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脑海中电光一闪。
　　岭南生化研究所的外墙和地面，也是用这种材质搭建。
　　
　　当初，李民贵就是在岭南生化研究所，将自己的女儿李心心重新孵化成为异种母皇。
　　平头的直升机接走了李心心，还扔给李民贵一管血状药品，李民贵受到刺激异变。江行舟和他搏斗时坠入瀑布，最后吞食了李民贵的晶核，激发出木系异能，才有了如今的荆棘丛。
　　
　　戚眠再次辨认了一下，确定自己的判断。
　　
　　可如果那一管血状药品来自这里，那为什么他们进入帝都前擒获平头男人，平头男人身上沾染的花粉，会来自城北植物型异种？
　　
　　这里是岭南生化研究所的上属机关，还是……这里也只是幕后者其中一个基地？
　　
　　她继续往前走，血河在她面前分开，想上前又畏惧她燃烧的血与刀。
　　她能感受到自己不止是在往前，还在往下走，越走越深，特制的金属复合板也越来越多，到最后连墙面都是这种材质。
　　
　　戚眠忽然止步。
　　她停在一块巨大的金属板旁，本来想直接路过，脚下却鬼使神差地停住。
　　
　　血河骚动，似是十分不安，几次试图扑上去掩盖那块金属板，都被戚眠手中的火刃逼退。
　　
　　戚眠伸手，按在金属板旁。
　　金属板上死死依附的灰虫燃烧成灰烬，边缘的虫惨叫着退开，露出金属板的全貌。
　　
　　这是一扇巨大的门。
　　一个与金属门完全融合、活着且正在进食的、悬挂着奄奄一息的人类作为食物的——
　　繁殖中的异种。




90.  第九十章   帝都研究所七

　　眼前的一切过于血腥, 引人不适，戚眠合了合眼。
　　
　　这扇“门”太过巨大，她仰着头才能勉强看到顶端的异种。
　　
　　“门”上的苦难者就算救下来, 也已经没有存活的可能，密密麻麻的灰雾从他们的身上飞起, 汇入血河中。这里是它们的出生地。
　　
　　戚眠摸到藏在头发里面、因为低温一直在打瞌睡的瓜瓜。
　　
　　瓜瓜下意识想抱她的手指, 精致的爪爪挥了个空,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讨好地用下巴蹭蹭戚眠的指腹。
　　
　　戚眠点点它的小脑瓜, 它翘起尾巴尖, 那里有一点黯淡的火星, 它张嘴朝尾巴尖一喷，尾巴尖被点着，燃起一小簇蓝色火苗。
　　
　　——烧着戚眠头发无数次以后，瓜瓜终于进阶掌握的技能。
　　
　　戚眠将瓜瓜放在刀身上，举起刀。
　　
　　血河骚动, 发出警告的咆哮，正在繁殖的异种蠕动了一下，因为太过庞大无法回头, 门上挂着的人齐齐抖动起来, 灰虫乱飞。
　　
　　戚眠一刀插进金属板上，瓜瓜的尾巴点在竹栖上, 长刀燃烧。
　　
　　异种痛叫。
　　
　　戚眠按着刀奔跑，燃烧的火刃横向切开金属板，异种身上挂着的繁殖巢一个接一个掉下，被蓝色的火焰吞噬，眨眼烧得焦黑。
　　
　　血河愤怒, 灰雾腾起，将她淹没。
　　
　　片刻后，沉黑的浓雾中发出四射的火光，灰雾裂开，戚眠手持长刀，神色极淡。
　　
　　她站在火的中央，黑刀握在身前，瓜瓜昂着头趴在刀上，火将他们勾勒出剪影。
　　
　　血河畏缩，不敢再近分毫。可它仍然在火的外围徘徊，不能进，也不肯退。
　　
　　戚眠低下头，用火点燃一具又一具尸骨。她握刀的手忍不住颤抖，受伤的地方汩汩涌出鲜血，眼前一片昏黑。
　　
　　她仍撑着，直到最后一位苦难者在火中结束痛苦，倚着刀单膝跪下来，不住喘息。
　　
　　血河发出后知后觉的狂喜，在火之外涌动更加激烈。
　　
　　戚眠冷漠地注视着它，撑着刀，沉默地思考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浓雾之后，传来一道明亮的光芒。如同金光破云，血河与灰虫在光芒中消融，半空中升起一个太阳与一个月亮，将这个地下通道照得如同白昼。
　　
　　戚眠微怔。
　　
　　日月之后，血河退散。
　　
　　一行人从浓雾中走出，为首那个二十出头模样，皮肤白皙，眉眼邪气，穿着风衣，衣摆扬在身后，被逃窜的血河掀起的风浪吹得很高。
　　
　　戚眠在那一对日月出现的时候，已经猜到来人是谁。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秦曌，秦曌同样沉默地看着她。
　　
　　片刻后，秦曌夸张地弯起嘴角，扬了下手:“快帮帮这位美丽的女士，别让这些肮脏污染这双明亮的眼睛。”
　　
　　他身后训练有素的全男性异能者队伍围拢上来，垂着眼，无一人直视戚眠，分散在她的周围，手中举起一枚小太阳似的光球，重重按入地下。
　　
　　光芒闪电般四向裂开，血河嘶叫着溃逃，不一会儿散得无影无踪。
　　
　　一位治愈系异能者单膝跪在戚眠面前，低着头，将一枚浅黄色柔和光球捏碎，想敷在戚眠的伤口处。
　　
　　戚眠用刀柄抵住那位治愈系异能者的手腕，客气道:“不必，让它自然愈合吧。”
　　
　　治愈系异能者手中捏着光球，有些惶恐，忍不住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哀求。
　　
　　下一秒，他惨叫起来，捂着眼睛在地上哀嚎，眼睛的位置被烧灼成两个黑色的孔洞。
　　
　　秦曌的声音阴冷:“谁允许你直视这份美貌？”
　　
　　治愈系异能者跪在地上颤抖:“请大人原谅！”
　　
　　他连连磕头，秦曌精致的皮鞋踩在他头上，将他的头狠狠压到泥土中去。
　　
　　治愈系异能者一开始还能透出点祈求原谅的声音，很快因为窒息，本能地开始挣扎，四肢无力地撑着地面，手指抠出血。
　　
　　秦曌踩着他，充满期待地看向戚眠，不期正对上一双冷淡且毫无波澜的眼。
　　
　　戚眠按着自己的伤口，冷眼他对下属施虐，一句求情也没有。
　　
　　秦曌顿觉兴致缺缺，松开脚，施舍般地一踹。治愈系异能者滚倒在地，爬到一旁去给自己疗伤。
　　
　　戚眠移开目光，低下头撕开袖子，往自己的伤口上绑。她的伤口愈合明显加快，手背碰触到鲜血，发觉自己的体温相比下已经降下来。
　　
　　秦曌在一旁看着她:“我救了你，你不应该有所表示？”
　　
　　“有所表示？”四个字在戚眠的嘴里来回转了一下，她歪头，“看看你们的的状态……”
　　
　　她的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这里除了你尚还精致，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虽然也算不上狼狈，但你们在这地下待了很久吧。”
　　
　　她玩味道:“能让你这样的人留在地下，分明是迷了路。迷路的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我刚才的战斗，给了你们指引？”
　　
　　“真要算，你是不是应当反过来，有所表示？”
　　
　　秦曌凝视着她，双眸炯炯发亮。他击掌:“我表示了，可你拒绝了。”
　　
　　他看向佝偻在另一边治愈自己眼睛的下属，戚眠目光跟着望过去一瞬，再收回:“你既然不觉得是我救了你，又何来感谢？这种表示，别有用心。”
　　
　　秦曌失笑:“这么警惕，难怪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谁能走进你的世界？”
　　
　　戚眠也笑着看她他，只是那笑不达眼底。
　　
　　不是没有人能走进她的世界，而是她的世界，绝不可能让他出现。
　　
　　上一世，戚眠与秦曌接触不算少。
　　
　　秦曌原名不叫这个，他原是华裔，末世爆发时恰好在华谈生意，后来觉醒稀有的异能，给自己改了名字为“曌”——他的异能爆发时，区域内会同时出现日与月，在这个区域内他的强大毋庸置疑，无论对异种，还是对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与戚眠的异能同属一类，都是空间范围内的攻击，在这个空间范围内强大且无敌。
　　
　　但从势力上来说，他虽然名义上并不是上辈子帝都基地的掌权者，但在暗地里却是真正的控制者，在因金梦一事和南方基地结仇后，全凭喜怒，一步步将事态推到险些无法挽回的地步。
　　
　　甚至如果不是最后一刻金梦假死离开，那场战争上辈子已经打响。
　　
　　说来讽刺，当环境趋于稳定，真正的敌人却不来自外部，而来自同为人类的同胞。
　　
　　秦曌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容浅淡下去，眼睛却更亮。他退后一步，绅士地伸出手:“我为我的小心思向你表示歉意，但希望你理解，全是因为你的美丽，令我想要将你留下来，这才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戚眠心中呵呵一笑，这锅还能甩到她身上？
　　
　　他轻轻拍了拍手，掌心再浮起一个光球，雪白，比刚才治愈系异能者捏碎的那个纯粹、且蕴含更浓的力量。
　　
　　“这一枚剔除了傀儡效果，你可以放心疗伤。”他无所谓道，仿佛自己说的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戚眠心里一惊，再看向那个已经治疗好自己双眼，低眉顺目、敛手站在后面的治愈系异能者，动作规范、标准，仔细看去，却能隐约看见他几处关节，为了这个完美的动作，微微扭曲出不自然的角度。
　　
　　再一扫其他几人，动作竟是一模一样，明明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侍立之时，却透出一种极度精致的整齐感。
　　
　　她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她初见金梦之时，金梦面容已经被毁，身上好几处关节都透出鲜血！
　　
　　秦曌见她在看他的下属，笑得更加无邪:“他们都是自愿成为我的傀儡，不止他们，想分享我的光辉的人都必须出于自愿。这下你能明白，我是多么被你吸引吗？为了留下你，我第一次打破我的原则。”
　　
　　戚眠忍了再忍，才没有抽出刀来，现在就和他干架。
　　
　　秦曌再次举起手中的光球，兴奋地再递近一分:“我允许你在不被我控制的情况下分享我的光辉，这是我的表示，也是你的荣幸。”
　　
　　戚眠再退后一步，直接拒绝。
　　
　　秦曌眼中划过一丝晦暗，弯着眉眼，故作惋惜:“还没有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你还是不放心吗？看着你这一身伤，我都觉得心疼。”
　　
　　戚眠冷淡地与他保持距离:“大可不必。有这心思，不如想想怎么离开这里，免得再迷了路。”
　　
　　“谁说我要离开这里？”
　　
　　秦曌扬眉。
　　
　　他见戚眠当真没有接过光球的意思，失望过后，眼神燃起更加炽热的火。
　　他回过头，手中的光球挥了挥，身后的下属同时露出渴求的目光。
　　
　　“你看他们都那么喜欢，渴求着力量。”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光球直接捏碎了，“可这份力量是给你的，他们不配。”
　　
　　稀碎的光从他的指间流出，沙砾一般坠落，不及落地就消湮无踪。戚眠亲眼看着那些下属眼中渴求的光渐次熄灭，透出一种暮气来。
　　
　　秦曌看向戚眠，兴致勃勃:“我们要去更深处，杀死这场末世的起源异种。你应当与我一同前去，见证我的荣耀。”
　　
　　……
　　
　　血河退去后，地面露出大片黑色的、被血染透的泥土，当中还混着无数尸骨碎片。
　　
　　戚眠烧死了那只繁殖异种，秦曌的下属将尸骨粉碎、残存金属板溶蚀后，露出金后面的大斜坡。
　　
　　这坡并不算陡，但是能看出来很深。
　　
　　戚眠用刀挑了个大石头扔下去，石头咕噜噜滚了很久，一直到它彻底没有了声响，也没有听见碰撞停下的动静，仿佛被黑暗吞噬。
　　
　　那位治愈系异能者被派到她身边为她解释，仍旧低垂着眉眼不敢看她:“我们大人的母亲是预言异能，她‘看见’城南地下藏着这个末世的起源，并将在未来孕育出一名极其强大的异种王。”
　　
　　戚眠皱眉:“什么样的异种王？”
　　
　　




91.  第九十一章   末世起源一

　　戚眠皱眉。
　　
　　上辈子不曾有过末世起源的说法, 除了舟哥，也没有听到过第二个帝都的异种王。
　　
　　治愈系异能者弓着身体，唱诗一般说到:“
　　牠诞生自深渊——
　　血河为袍, 尸骨作冕，
　　怪物向牠奉上忠诚, 
　　为牠坚盾, 守卫王座, 
　　为牠利刃，屠戮世间;
　　牠碰触之物尽皆消解, 
　　世界将爬满牠罪恶的荆棘——”
　　
　　戚眠停下脚步。
　　
　　她的手紧紧攥着刀,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须臾，冷笑一声:“这预言也未必准确。”
　　
　　治愈系异能者本是带着傲然说出这句话的，与有荣焉的表情，她这句话一出，不禁怔住, 还急了：“怎么会，那是我们大人的亲生母亲！”
　　
　　秦曌的脸忽然凑得很近：“你好像很在意？而且不但在意……好像还很紧张。”
　　
　　他低着头，与戚眠对视, 他的眼睛大而稍圆, 看上去显得有些无辜，漆黑的瞳孔在黑夜里张开, 将很浅的虹膜逼得收缩到极致。
　　
　　他咧着嘴笑开：“和你有关？”
　　
　　戚眠仰着头，毫不逼退的与他对视，不屑道：“这样神神叨叨的神婆，末世前的乡村可以找出几百个，更别提现在末世了, 做个梦都能称作异能。”
　　顿了顿，她又说:“就算偶尔有撞对的‘预言’，又怎么知道不是事物本身必然的发展结果，只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治愈系异能者显然十分不服，正欲反驳，秦曌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得对，她确实是个疯婆子。”
　　
　　他如此满不在意地非议自己的母亲，挥挥手仿佛那是不值得提起的物件。治愈系异能者顿时噤声，这话他不敢接。
　　
　　戚眠皱皱眉，抬起脚即将落下，忽然顿住。
　　
　　她的脚悬在半空，神情古怪地看向自己的靴子，瓜瓜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滑，靠近鞋底，玉色的小脑袋左右摇了一下，分叉的粉舌头弹出去一瞬，触电一样缩回来，疯狂往上逃窜。
　　
　　它一直蹿到戚眠的头发里，把自己整个藏进去、一丝也看不清了，才算停下。
　　
　　秦曌看着那小玩意，眼神里充满好奇：“这是什么？你的宠物吗，看上去很不错，送给我吧。”
　　
　　戚眠理都没有理他，还停留在地上的脚左右磨了磨，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黏腻感。
　　
　　这股黏腻感又并非她之前走在泥泞血路中那种，它要更让人心生恶心、也更难抬起脚。
　　
　　所有人都因为她突然凝重的神情停下了，连秦曌也意识到她应当是发现了什么，安静下来，齐齐向脚下看去。
　　
　　无数双手突然伸出，紧紧抓住他们的脚！
　　
　　“这什么！”
　　“手，好多人手！他们在把我们往地下拉，快闪开！”
　　“好他娘恶心！快砍断他们！”
　　“不行，它们太多了，砍掉还会再长。点火，快，烧掉它们。”
　　
　　“升起来！”
　　
　　有人已经被抓着往地下陷去，旁边的人急忙去拉:“把鞋子脱掉！”
　　
　　那人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解开鞋带，好容易蹬掉两只鞋，即将脱离的时候，鞋子一绊，他扑倒在地上。
　　黑色的手立即缠上他的腰，四向都有手争先恐后地向他的身体伸去，将整个人拖着朝下，浸入越发柔软的泥土中。
　　
　　“不、不要。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
　　“唔、唔——”
　　
　　拉住他的人早已惊恐地松开了手，眼睁睁的看着他完全沉入地下，口鼻都被手长入、塞满。
　　四周充斥着手的爬动声和咀嚼声。
　　
　　“这是什么啊？”一人带着哭腔问，“我不要这么死！”
　　
　　“不想死就闭嘴！升起来！”
　　
　　一人大声呵斥，众人如梦初醒。
　　
　　笃笃笃——
　　几声闷响，每个人都抬起手腕，固定在手腕上的钩爪发射出去，钉入顶上石壁。
　　
　　他们收紧钩爪，和地上长出的手斗力，稳住身形，以免像刚才的同伴一样被拉入地下。
　　异能者们纷纷用刀斧或异能砍断拉住自己的手，彻底挣脱的立即上升，悬在半空。
　　
　　为首的异能者扔给戚眠一个备用钩爪，戚眠来不及绑缚固定，直接绞在手腕上向上升。
　　刚刚离地，几只手猛地腾起，抓住她的小腿往下拖。
　　
　　上升的身形猛地落回地面，钩爪发出卡扣倒位的刺耳声响，钉入的周围岩石略有松脱，碎石坠落。
　　不知何处响起来嘶叫声，洞穴摇晃。
　　
　　戚眠一落地，更多的手疯狂地扒上来，黏腻的摩擦声不绝于耳，是比其他人多几倍的数量，仿佛她是什么令它疯狂的存在。
　　
　　秦曌就悬在她不远，抬手，一枚金色袖箭射出，钉穿戚眠脚边几只手，袖箭瞬间融化，变成一抹阳光消散。
　　
　　戚眠正要站起来，他紧跟着再发一支，却钉入戚眠想要站的位置，戚眠重新跌倒。
　　
　　他停下，笑容夸张:“求我，求我我就救你。”
　　
　　戚眠被拉得单膝跪在地上，她用刀撑着地，仰头和他对视，漆黑的眼睛没有丝毫感情。
　　
　　秦曌满眼期待。
　　
　　戚眠蓦然扬起讽笑，眼神充满怜悯:“你这么神经病，有人爱你吗？”
　　
　　浅色的瞳仁剧颤，夸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戚眠不再看他，双手同时握上刀柄，深深抵住地面——
　　
　　竹栖燃起血色的光，以她为圆心，向周围绽放。
　　她的腕脉汩汩流着血，将刀喂得愈发血红，再顺着刀深入地下，她用力将刀按入地下，地面剧震，地下不知何物发出痛苦的哀嚎。
　　
　　缠在她身上的手疯狂逃跑，连带着还困在地面的其他人也顺利脱逃，相继上升。
　　
　　竹栖留下的刀孔还在不断自我扩大，将周围的手灼成焦炭。
　　戚眠用布条快速绑紧腕脉止血，在血红的光里上升。
　　
　　她的上方，忽然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不需要我，那就去死吧。”
　　
　　戚眠倏然抬头，秦曌笑意收敛，浅色的瞳孔充满漠然。
　　他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军工刀，在掌心翻转一圈，染上太阳的金色。
　　
　　他割断了她的悬索！
　　
　　毫无温度的瞳孔看着下方纤细的身影坠落，夸张的笑容重新爬上脸颊，秦曌笑眼弯弯，嘴角几乎咧到耳后根:“现在，就没有人不需要我了。”
　　
　　他不再注视下方，手腕上装置快速收缩绳索，他越升越高，很快就到了所有人前面。
　　
　　直到身后传来鬼魅一般的女声，叹息一般动听:“你是有多么缺爱……”
　　
　　他猛地回头，眼前一暗，手中一松——
　　
　　本该在下方的女人轻盈地停在更高处，攀着他的绳索，竹栖漆黑的刀刃划过钢丝。
　　“才会在每个人身上都寻找需求感？”她的笑很冷。
　　
　　秦曌瞳孔骤然收缩再舒张，她的身影深刻地印入他的眼中，如同一朵美艳的花怒放，清晰得连她的发丝，都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连用刀划过他救命的钢索，动作都如同诗意一般温柔。
　　她的毒和她的美一样令人惊心动魄。
　　
　　耳边充斥着风声，他体内肾上腺素飙升，心跳急剧鼓噪，明明在坠落，秦曌却再次夸张地笑起来，眼神充满渴求的疯狂。
　　
　　他快要坠落到底，终于被一名下属险而又险地拉住。
　　
　　他和下属共用一根绳索，上升缓慢，秦曌反手抓住下属的绳索，抬脚一踹，把下属从绳索上蹬下去，下属的惨叫声回响在地下通道，转瞬消失不见。
　　
　　戚眠有些惋惜，但这个结果却也不意外。他的下属的力量都来源自他，必定会拼命去救。
　　可一旦拉到秦曌，后者断然不会有和自己的傀儡共用一根绳索的打算，更别提这绳索有停止上升的风险。
　　
　　秦曌拉着绳索重新升上来，他与戚眠比肩，浅色的瞳孔里光华璀璨:“你说得对，我需要被爱。”
　　
　　戚眠:“？”
　　她眼神古怪，觉得他更神经质了。
　　他砍断她的绳索，她再砍回去，他反过来说她说的对，眼神还亮得比日还日。
　　
　　他笑起来，一扫先前的阴霾狠毒，眼神纯粹得像一个单纯的邻家大男孩，如果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此刻的表情可以蒙蔽所有人。
　　
　　他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不容拒绝地握住她的手，低下头，缠绵地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温热的唇瓣吻住她的血，吞下腹中。
　　
　　他呢喃:“那么……”
　　“眠眠，你可以爱我吗？”
　　
　　戚眠:“……”
　　戚眠:草，真踏马是个神经病。
　　
　　上辈子她就知道这是个神经病，没想到这辈子更疯得厉害。
　　她满心荒唐，冷漠地收回自己的手，厌嫌地在衣服上反复磨蹭，将他的嘴唇的触感从手背上擦去。
　　
　　他们在半空中不知道悬挂了多久，地面涌动的黑手终于慢吞吞地停下，重新消融在地底。
　　地面一派平静，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连之前岩壁坠落的碎石都被地面吞噬得彻底。
　　
　　“这是结束了？”
　　“现在可以下去吗？”
　　有异能者开口问，惊魂未定。
　　
　　“再看看。”先前扔钩爪给戚眠的下属首领说道。
　　
　　“眠眠，你说这是什么东西？”秦曌悬在戚眠身边，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她。
　　
　　戚眠恶心得快吐，她索性眼不见为净，转到另一面去观察地面。
　　
　　此刻的地面平静到诡异，但形态相较之前，已经有了不小变化。
　　
　　她悬在高处，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地面并不是平的，而是呈现出中间稍凸，两边下陷的形态，像一个鼓起的弧面。
　　
　　除此之外，洞壁也变得光滑许多，与地面相接的地方呈现出弯曲的形态，但相比于地面是不明显的弧面，可以清楚地认出来这是一个巨大的圆。
　　
　　地面中央不知道何时裂出一条浅浅的沟，从洞壁的一头，裂到另一头。
　　
　　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等等……这是！




92.  第九十二章   末世起源二

　　仿佛应和着她的思绪, 整个空间剧烈震动，那道裂缝在剧烈震动中渐渐裂开，越变越宽, 越变越深——
　　
　　他们的下方，睁开了一只眼睛。
　　
　　这只眼睛美得令人窒息, 金灿灿的无机质虹膜里蜿蜒爬行着浓艳的红, 规规整整的棱线将它分割成万千碎片, 光芒流转，它如同万花筒一般令人目眩神迷。
　　
　　戚眠只看了一眼, 大脑便如同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洗濯, 从未有过如此宁静空白。
　　仿佛下一秒, 就可以卸掉所有防备，只想高举双手跪在地上，虔诚叩拜。
　　
　　戚眠恍惚了一瞬，倏然回神，惊出一身冷汗。
　　
　　“这不对劲！”她大喊, “闭上眼睛，支起精神防护！”
　　
　　可她喊的已经迟了，悬挂在半空中的人一个接一个松开手, 接连坠落入那如同太阳般的瞳孔中, 因为温度太高，连火星和焦灰都没有, 直接被融化成气体。
　　
　　只有秦曌在她的呼喊下苏醒过来，脸色终于变了，再没有刚才的调笑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和阴鸷，显然刚才中招让他心情极差。
　　
　　“回神！”他厉声, 他的下属在他的操控下渐渐苏醒。
　　
　　这只巨大的眼睛还在注视着他们，持续的精神攻击令人失常，精神系护盾张开，所有人都在勉强支撑，脸色惨白。
　　
　　“怎么办，为什么这里会有这样的异种，它会怎么吃我们？”
　　“为什么它不攻击我们？它在等着我们坠落吗？”
　　“这是嘲笑！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对它来说我们怎么样都逃不掉，晚一些进食又有什么关系？”
　　“太痛苦了！与其这样一直不上不下，不如和它拼了！”
　　“拼？怎么拼！”
　　
　　长时间的悬挂，让看不到希望的众人渐渐失去了冷静的情绪。无意义的发泄从他们口中脱出，恐惧渐渐弥漫到每个人身上。
　　
　　这只眼睛单单注视带来的精神攻击，就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秦曌忽然一声笑:“母亲啊，你可没说这地底下还有这东西——”
　　
　　他开口:“多么美丽的眼睛，配得上我们的‘核心’拿出来。”
　　
　　下属首领一惊，下意识看向他:“可是‘核心’是用来炸死起源的，我们现在就用了，之后怎么……”
　　
　　“你在教我做事？”邪气的眼睛扫向下属首领，秦曌笑得乖觉无比。
　　
　　下属首领心口一疼，右胸被烧灼出一个大洞，他的肺部被烧穿，大口大口的呼吸空气而不得，憋红了脸:“大人……我错……原谅……”
　　
　　他右胸的大洞停止扩散，他喘息着吞了一大把晶核，那血淋淋的洞肉眼可见地愈合。
　　幸好他等阶足够高，身体足够强悍，才能抗住这种伤。
　　
　　他不敢再多嘴，哆哆嗦嗦地从腰包里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盒子，在盒子表面的密码锁按下几个数字，恭恭敬敬地交给秦曌。
　　
　　秦曌掂量了一下盒子，似乎对这个重量十分满意，打开盒子的动作优雅又从容。
　　仿佛他不是被困在此处、正在打开一个威力巨大的杀伤性武器，而是坐在顶级的鉴赏会现场，旁边还有小提琴伴奏，穿着高档西服，正慢条斯理的开启一个装有绝世珠宝的黑丝绒盒。
　　
　　戚眠的角度正好能将盒子里的东西完全看清楚。
　　
　　好吧，那还真是装在黑丝绒布上的东西……
　　
　　几千枚精致的、宛如珠宝的晶核看上去挤挤挨挨的放在一起，实际上彼此却靠着绒布分割开来，没有任何两个彼此接触。
　　
　　戚眠忽然想起上辈子秦曌使用的，一种很疯的武器。
　　
　　有一种特殊的晶核，其内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可以通过特殊手段引爆，其威力堪比当代先进的热武器。如果将这些晶核叠加，甚至连最先进的热武器都无法比拟。
　　
　　但这种晶核，只有一种产出方法——
　　
　　将脑死亡的异能者的身体，通过特殊异能转化成可以储存能量的容器，填鸭式灌输能量，最后凝聚在小小的晶核中，将这种晶核剥离出来。
　　
　　这样养出来的晶核，每一枚都是最优异的微型炸弹，当初在和秦曌小范围的冲突中，她因此吃过大亏。
　　
　　而如今，这一个盒子里就有这么多储能晶核，这背后又有多少人……
　　
　　戚眠不敢再往下想。
　　
　　秦曌已经看完盒子，他的指尖随手拨了几个最好看的晶核，在中间空出一个小小的圈。
　　
　　他的掌心浮出一枚太阳似的赤红光球，他把光球按在那个空出来的圈里。
　　
　　小太阳很快接触到旁边的晶核，迅速将晶核吞噬，急剧膨胀。
　　小太阳的表面反复跳跃弧光，时不时炸出小小的火浪，让人觉得下一秒它就会爆炸，偏偏始终没有爆开。
　　
　　他松开手，盒子自由坠落 。
　　以下属首领当前，所有下属同时展开异能，在下方撑出一张巨大的防护网
　　
　　坠落的过程中，那枚小太阳吞噬晶核的速度加快，很快整个盒子都被它赤红的浪吞没。
　　
　　能量急剧积蓄，赤红逐渐变浅，在落入金色的眼睛那一瞬间，彻底变成耀眼的白色，爆开——
　　
　　瞳孔剧颤，嘶鸣响彻四周，坠石不断，可下一秒连声音都被这种爆炸吞噬，化为进一步的能量，向四面八方散播。
　　
　　世界无声！
　　极亮的光之后，更浓重的黑暗笼罩下来。
　　
　　*
　　戚眠躺在坑底，睁开眼睛。
　　
　　……见了鬼了，她竟然真的相信秦曌能有什么靠谱的方法。
　　那个盒子本身的爆炸悄无声息，它更像是一种球形的空间武器，白色光芒笼罩的地方，完美地与光芒外进行割离。
　　戚眠还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片光划过的侧壁，被悄无声次的切出弧形缺口。
　　
　　如果仅仅如此到没有什么问题，这个地下本身就是掏空的，这种爆炸武器是他们特意携带的，正好适应环境，不会导致剧烈的坍塌。
　　
　　但是，结果出乎他们的意料——
　　这枚威力巨大的武器，重伤了那只眼睛，却没能将它杀死。
　　
　　那只眼睛崩裂出无数血痕，异频率的尖啸刺痛他们的耳膜，最后地面震动，整个眼睛愤怒地翻动，顶上的岩石大片坍塌，他们不得不逃跑，并在逃跑过程中被坠石分散，险遭活埋。
　　
　　戚眠满吐一口气，舒缓身体上的疼痛，她全身动了一下，听到骨头嘎吱嘎吱的声响，有的地方应该还骨折了。
　　她现在的身体强度已经基本恢复到上一世的八成，可以抵抗一辆重卡冲撞，仍然在这种情况下受了重伤。
　　
　　戚眠内心吐槽的弹幕已经刷满，她慢慢坐起来，看到自己的伤口正在飞速合拢，伤口自发地联结、愈合。
　　
　　她一怔。
　　
　　就这一眨眼的时间，她清楚地感知到肌肉主动牵引着断裂的谷骨骼，将之拉到正确的位置上，随后骨骼对齐、裂缝愈合，她甚至能察觉到细胞正在迅速增殖。
　　
　　这就是……高速自愈的能力吗？和舟哥、林恩那种一样？
　　
　　戚眠好奇的戳了戳自己受伤的小腿，那里的伤比较浅，现在已经愈合的差不多，肌肤表面趴着粉红色的增生疤痕，连那疤痕也在飞快的自我修复，一条接一条消失不见。
　　
　　戚眠表示还挺不错，感觉又活过来了，她又可以了。
　　就是有点不适应，毕竟伤口很痒，又不能挠。
　　
　　不过这句话有点欠打，戚眠都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收起来。
　　
　　她为什么忽然拥有舟哥那样的自愈能力？难怪她之前坠落、流了那么多血，仍然没有感觉到身体上的疲惫。
　　难道还是扣子说的那件事情，她之前误食过什么不好的东西，因为荆棘花的作用，反而因祸得福，不但她的血液令灰虫畏惧，还拥有了这种远超其他异能者的自愈能力？
　　
　　戚眠心中盘算，等回去以后，势必要让扣子给她做一个更详细的全身体检。
　　
　　戚眠撑着刀站起来，从头发里摸出瑟瑟发抖的瓜瓜，点亮。
　　
　　黑暗被驱散，戚眠举灯一样举着瓜瓜，慢慢在四处摸索。
　　
　　洞穴坍塌了大半，但幸好有地下通道本身进行支撑，这个通道的抗冲击能力显然顶级，才没有直接把他们埋死在这里。
　　
　　戚眠不远处，一个人艰难地求救：“救、救救我……”
　　
　　戚眠把瓜瓜往头顶一放，俯下身去看，原来是秦曌手下那位治愈系异能者，他受了重伤，但因为治愈系异能可以自我回复，所以还能勉强呼救。
　　
　　他的半个身子被埋在泥土中，仰头哀求地看着戚眠，眼角流出污浊的泪水：“大人，我可以向您奉献我的忠诚，请您救救我。”
　　
　　戚眠叹了口气，将刀刺入地下，把压住他身体的泥土挖开：“我不需要你的忠诚，我不是秦曌。”
　　
　　他怔住，戚眠伸手把他从泥土中拖出来：“治疗一下自己，能走吗？”
　　
　　他有些受宠若惊：“能、能的，大人。”
　　
　　“不要叫我大人。”戚眠摇头，“你叫什么名字？”
　　
　　治愈系异能者小声回答：“柒三。”
　　
　　戚眠随口道：“这名字怎么这么古怪？”
　　
　　“这是秦曌大人给护卫队的代号，我是第七十三号。”他解释。
　　
　　“……”秦曌还搞数字军团。
　　
　　她对秦曌已经无力吐槽：“你本来的名字呢？”
　　
　　治愈系异能者犹豫许久，嗫嚅：“没有名字，我叫柒三。”
　　
　　戚眠：“……”行吧。
　　
　　他不愿意说，戚眠也不强求，她并没有重塑他人独立人格的义务：“你知道其他人在哪里了吗？”
　　
　　她本来就是随口一问，毕竟地下环境复杂，她并不觉得柒三清楚其他人的位置。结果出乎她的意料，柒三点点头，从背包的密封内袋里取出一枚绿色的晶核。
　　
　　戚眠觉得这枚晶核有些眼熟：“双生子……？”可以指引情侣之间的联系，只能在黑暗情况下使用，她就是用它寻找到江行舟。
　　可这枚晶核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这枚晶核更大一些、且内里隐约透着一点金色的光，同样眼熟。
　　
　　“原本是‘双生子’，但秦曌大人赋予它新生。”柒三语气充满崇敬。
　　
　　哦，难怪眼熟，又是秦曌。
　　
　　“它可以指引具有同样气息的伙伴。”柒三手上的晶核散发出莹莹绿光，浮在空中，慢慢变幻。
　　
　　“……所以它现在指向四面八方，以至于我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戚眠诚心发问。
　　
　　柒三瞪着面前快纠结成渔网的绿光，半晌说不出话。
　　
　　戚眠心累，戚眠叹气：“地下环境不一样，异种的能量干扰过于强大，如果你的晶核是依靠秦曌的能量作为指引，很可能会被掩蔽。你们低估了这里。”
　　
　　看到戚眠抬脚往前走，柒三急忙追上：“您去哪里？”
　　
　　“我要想办法出去。”她的手指摩挲了一下竹栖刀柄，“还有人在上面等我，如果你想要去救你的秦曌大人，你也随意。你们的人不少，随便走走看也许能再遇到一个，当然，也可能谁都遇不到，你最后一个人死在这里。”
　　
　　柒三顿时止步，戚眠听到后面安静了一瞬，半晌，再次响起。
　　“我、我跟您出去……”身后传来讨好、怯懦的声音。
　　
　　戚眠看他一眼：“那就听我的。”
　　
　　柒三连忙点头，戚眠声音平静，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你们的那位预言者——也就是秦曌的妈妈，她没有预言到这种情况吗？”
　　她顿了顿，再次问:“她的异能，能预言到什么程度？”




93.  第九十三章   末世起源三

　　治愈系异能者不疑有他：“具体多详细我也不太清楚, 我没有资格亲自聆听预言降临。但预言可以指引我们正确的方向，比如末世的起源和异种王的存在，但无法预言我们为了改变预言做出的行径及结果。”
　　他思考了一下：“所以我们在地下遇到那只眼睛, 没有被预言到吧？”
　　
　　戚眠不置可否，她清楚地听到了秦曌决定使用“核心”时说的那句话：“母亲啊, 你可没说这地底下还有这东西——”
　　
　　也就是说, 秦曌是觉得她的妈妈可以预言到这只眼睛, 只是没有告诉他。也许是真的没看见，末世的起源比这只眼睛级别更高, 也许是想要让秦曌死在地下。
　　
　　秦曌的家庭, 怕也不是什么良善的地方。
　　
　　戚眠陷入沉思, 柒三惴惴不安地看着她的表情，以为是自己回答的太少，引来她的不悦，忙道：“但预言异能是真的存在的，秦曌大人的母亲预言到了几次风暴、异种潮, 还有我们基地的一处金矿，无一不准。还有这次城南基地的覆灭，她指引我们地下通道的位置, 我们才能顺着找下来。”
　　
　　顺着找死？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 可以听出来这位预言异能者预言的方向并不恒定，天气、异种潮, 甚至还有某处矿产，看上去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
　　
　　“她怎么为你们做预言？聆听神谕，还是可以看到什么异常现象？”
　　
　　柒三崇敬回答：“做梦。”
　　
　　戚眠：“……”难怪预言这么不稳定了。
　　
　　戚眠没有什么想继续问的，她转而开始讨论如何离开此处。柒三又拿出许多探测性工具，这一回有一些确实派上用场, 都是传统的测量仪器，并非晶核相关的改造物。
　　
　　他们现在在地下超过八百米的地方，因为靠近地心，本来应当极热，但巨型异种的作用下，这里的温度相当低。此外，大概因为灰虫的孵化需要人类给予养料，这里也并没有出现缺氧的症状，大概是灰雾进出地下的时候，挟裹了大量的氧气。
　　
　　“灰雾能带着人进出，必定有入口。”戚眠回想自己跳下来的那个巨洞，“寻找这样的洞，我们可以出去。”
　　
　　柒三点头如啄米，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脸色：“大人，您真的会带我出去吧？”
　　
　　“如果你不拖我后腿的话。”戚眠道。
　　
　　“您放心！”柒三压抑语气里的激动。
　　
　　戚眠带着他往前走，终于在走了不知道多久后，看到熟悉的金属板。
　　
　　“是研究所的金属板。”戚眠的脚步加快。
　　
　　柒三主动上前，扒开埋在金属板上的泥土，伸手去抓，结果一下子将之拔起来。
　　这个金属板只是残骸，被拦腰斩断，散落在泥土处。
　　
　　柒三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萎靡，戚眠却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上方：“别沮丧，这块金属板上面凹凸不平，还有被异种酸液腐蚀的痕迹和新鲜的异种黏液，很可能是某只繁殖异种的融合体，在之前的震动中被折断抛出来。这些繁殖异种只会出现在研究所附近，我们离想去的地方不远。”
　　
　　柒三眼睛重新亮起，热切地往前探索，很快找到更多金属板，一块比一块庞大。一直到他看见斜插在上方的板子，下意识想去拔，一个趔趄竟然没有拔动。
　　
　　他飞快地往上拨开泥土，激动到：“到研究所了！”
　　
　　这块板子并没有被折断，往上与同样金属材质的天花板相连，泥土被很轻易地拨扫开，他们确实回到了研究所。
　　
　　戚眠也松了口气：“走吧。这里应当会有通往上方的电梯或者通风井。”　　
　　
　　她的目光扫过金属的墙面，墙壁湿漉漉的，可以看到呈流动状的凝固血痕，血痕上方呈现饱满的半球状，下方接近干涸，天花板还挂着不少尸骨，脚下倒是比较干净，没有尸骨残骸。四周十分安静，连他们踩在地上的声音都十分细微，几乎听不见。
　　
　　一丝古怪的感觉从她脑海中掠过，可去细想，有什么都没抓住。
　　
　　这个深度的地下实验室并不大，和之前江行舟他们停留的那一层相比，只有那一层的十分之一。他们两人合力，拆开一处半米厚的水泥金属复合门，发现通往上方的简陋直井。
　　
　　直井本来是有直升的、人工拉动的升降梯，但在震动中已经损毁。但壁上还有钢铸的脚手架，通往上方不知何处，尽头漆黑一片。
　　
　　“可以出去了。”柒三喜极，二话不说往上爬。他攀爬的动作十分怪异，双手折成锐角，根本不需要费力打直，轻轻一按就往上爬一阶，连两只脚也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在脚手架上一踏，就能往上去。
　　
　　他明明重伤，就算有治愈异能自疗，身体情况也算不得好，可眨眼的功夫，就已经爬上去十多米。
　　
　　他爬了十多米，才发现后面没有丝毫声响，他立即惶恐地回头：“大人？”
　　
　　他的脸红得过分，仿佛充血过度。
　　戚眠眼前回闪过一路走来的情景，斜插在上方的金属板，附在天花板上、很轻易就能拨扫开的泥土，还有他轻而易举的攀爬——
　　
　　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她大喊：“回来！”
　　
　　柒三眼露惊恐，急忙手脚并用，开始向下探，想要回到她的身边。可明明只要放松就能下落的脚，怎么也伸不出去，松手就可以够到的下一个脚手架，他憋红了脸用力下探，才勉强勾到钢筋。
　　他退不回来。
　　
　　他察觉到不对劲，惊恐颤声：“大人！”
　　
　　几乎同时，梯井震动，似是察觉到猎物想要逃离，他想要下落的手遭到巨大的阻力，被推着向上，似是逼着柒三继续往上爬。
　　
　　戚眠暗骂一声，大喝：“抓紧！”
　　
　　柒三手脚如八爪鱼一样缠死在钢筋上，死死抓住，连头都用力抵在脚手架之间。
　　
　　戚眠手中竹栖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笔直地刺入梯井井壁，气息下沉，将重力异能尽数灌入！
　　
　　重力场经过竹栖放大，以刺穿之处为圆心四向幅散，虚假的重力场被击碎，井壁骤然扭曲，上下倒转！
　　
　　柒三本来是向上攀爬，如今猛地倒转，他整个人变成了倒立的姿势，挂在脚手架上，头朝下、脚朝上。原先脚手架通往上方的出口，如今变成了通往下方的无底洞，不知有什么怪物等待着他主动爬入！　　
　　
　　“这这这……”柒三已经失去思考能力，若不是他缠得紧，刚才就会掉下去。
　　
　　“血河可以改变重力场，将位于其上方的猎物拉下吞吃。”戚眠早已经抓住脚手架，另一手仍然死死按着竹栖，挂在井壁喘息，“同样的，它也可以改变我们的重力场，混淆我们对重力方向的感知，我们以为自己在往上爬，实际上是在下坠！”
　　
　　所以刚才路上，墙壁上的凝固的血痕滴落状态才会相反，才会出现不少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尸骨。
　　
　　戚眠拔出竹栖，再刺！
　　
　　这一次，井壁再震，柒三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来回挣扎，一会儿觉得自己头朝上，轻松不少；一会儿觉得自己挂得难受、五脏六腑都仿佛在被挤压。
　　
　　戚眠竭力与作怪的重力场抗争，第三次拔出竹栖、刺入，井壁终于在剧烈的震动后停歇，黑漆漆的洞口传来愤怒又无能的嘶鸣。
　　
　　戚眠收回竹栖，这一次，无需她再释放重力场与之对抗，梯井真正平静下来。
　　
　　柒三犹在后怕：“大人，这……是结束了吗？”
　　
　　“暂时。”戚眠语气不是很好，“我们只要还没出去，就没有脱离危险。”
　　
　　戚眠看他一眼：“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跟着秦曌下来？就我观察，除去你的异能属性比较特殊，你实际上并无攻击能力。这意味着你不能落单，这次如果不是遇见我，你必死。”
　　
　　柒三抖索半天，咬牙：“因为预言，只要掐灭末世起源，那个会毁灭世界的异种王就不会被孕育出来，我们才算完成了神的指令。是神赐予我们异能，我们自当为神效力。”
　　
　　戚眠无语：“如果预言是错误的呢？”　　
　　
　　“不可能！”柒三激烈反对，“秦曌大人是被神选中的人，他是神的使者，所以他才能拥有那样强大的异能。我愿誓死效忠秦曌大人！”
　　
　　戚眠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眼神骤然冷下来，盯着他，幽幽发问：“那么，秦曌有没有说过，如果遇见使用类似异能的人类，应该怎么办？”
　　
　　柒三毫无防备：“宁杀错不放过——自然是，直接抹杀。”
　　
　　戚眠没有说话，柒三没有察觉，仍在解释：“异种王大概率是由人类转化，如果可以将未来的异种王扼杀在摇篮中，何乐而不为？实际上，秦曌大人早已经考虑到这点，他在得知预言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将可能成为异种王的异能者特征通知各大基地。”
　　“能成为异种王的异能者强大无比，大人已经组织好各处力量，会倾尽全部力量诛杀对方。”
　　
　　戚眠正要说话，两人上方的井梯忽然传来震动。窄小的梯井不断震动，上方不断坠落碎石。
　　他们的视线所及，看见一物慢慢降下来，甚至还没有到达，就能感受到那上面刻意散发出来的高阶威压。
　　
　　那是一个很小的轿厢，仅能站立两人，而且显然经过多次挤压、碎裂，显得千疮百孔。
　　但是偏偏它还存在，甚至在一点点往下降。
　　
　　戚眠的视力远优于柒三，她仰起头看了一会儿，看到那个轿厢破损处，爬满黑色的藤蔓和荆棘。
　　
　　戚眠看向还在努力辨认上方是什么东西的柒三，轻声：“是我的同伴，他在刻意放出威压，逼退异种。他的异能太强大，会伤到你，所以闭上眼，不要看。”




94.  第九十四章   末世起源四

　　戚眠的声音很平静, 甚至称得上温柔。她注视着柒三的视线也没有任何波澜，虽然说是劝导他不要看，可眼神里也没有任何的催促, 仿佛这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他闭不闭眼都可以。
　　
　　柒三不假思索：“是, 大人。”
　　
　　他不禁闭上了眼睛, 甚至还恭恭敬敬往后退了几步, 背过身去，仿佛来的人也是什么地位崇高的人。实际上从他的角度来说, 也确实如此认为。
　　
　　戚眠看了柒三一会儿, 发现他是真的听从她的话, 没有任何好奇想回头的意思，甚至还主动避开了金属板的位置，连一丝反光也看不到。
　　
　　如果柒三没有回过头，就会看见戚眠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 又像是有些失望。
　　她重新迈入梯井，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个缓慢下落的轿厢，释放出异能, 将梯井内的重力放轻, 如同托着一片云，以此告知轿厢上的人, 她已经看见轿厢。
　　
　　轿厢顿了一下，随即以更快的速度下降。藤蔓飞速攀爬，一端的破损处已经交错这扯开，江行舟甚至等不及轿厢落地，直接从几十米的高空跳下。
　　
　　他一落地, 就将戚眠紧紧拥进怀里，力气之大，让戚眠觉得他是想要掐死她。
　　
　　戚眠想到这里，一时有些心虚，因为以她对江行舟的了解，悬在血河上时，她那样逼他放开她，确实会挺让他火大……
　　
　　戚眠的视线有些飘飞，她努力回抱江行舟，甚至主动用脸颊贴上他的脖颈，试图换得谅解。
　　
　　“你再这样、再……”江行舟咬牙切齿。
　　
　　“再这样你就怎么样？咬我噻？”戚眠还有心情和他皮。
　　
　　他低下头，“再这样，就等着死在床上，免得死在外面，浪费了。”
　　
　　戚眠：“……”
　　草。这她怎么想的到。
　　
　　她的脸瞬间通红，幸好这里只有瓜瓜一点火，昏暗得什么都看不清。
　　
　　轿厢没了江行舟的控制，一下子猛坠，得亏里面的人反应迅速，铺开护盾缓冲。
　　
　　林恩被砸了个灰头土脸，从轿厢里跳下来，拍拍头发，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十分解风情地等了一会儿，两人分开才上前：“戚眠，你没事吧？”
　　
　　“没事，血河畏惧我的血，所以它拿我无可奈何。”
　　
　　林恩长舒一口气，有些懊悔，又有些庆幸：“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抱歉，我没有下来搜寻就认为你死了，如果你因为我这种不信任而出事，我这辈子都难以心安。”
　　
　　“与你无关，那种环境普通人本就难以存活，会做出这种推论再正常不过。”她说到这里，又有些意外，“不过既然你认为我已经出事，为什么还会下来？”
　　
　　“他说服了我。”林恩无奈地摊开手，“也幸好，他说服了我。”
　　
　　戚眠惊讶：“舟哥，你口才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明明是惜字如金的人，怎么忽然就能将整个基地的负责人林恩说动了？
　　
　　江行舟面色吐出两个字：“武力。”
　　林恩一脸心酸地捂了一下脸。
　　
　　戚眠：“……”
　　好的，武力说服，不愧是她舟哥，本来会成为异种王的男人。
　　
　　林恩耸耸肩，望向柒三：“这位是？……这身制服有点眼熟。”
　　
　　柒三仍然背着身，两手捂着眼睛，没有回头。
　　
　　戚眠面上的笑淡了一些，她指了指江行舟的藤蔓，示意他将异能收起来，这才出声：“可以睁眼了。”
　　
　　柒三这才小心地回过头，手指岔开一条缝，看到三人都在注视着他，着急忙慌地行礼：“三位大人。”
　　
　　林恩：“……这种调调有点耳熟。”
　　
　　柒三：“我是秦曌大人的护卫队一员，排序七十三，名叫柒三。”
　　
　　林恩：“……”他说呢。
　　
　　林恩皱眉：“秦曌在这里？你们下来干什么？”
　　
　　“是末世起源，和未来的异种王的事情。”柒三毕恭毕敬地解释，“秦曌大人曾经给各大基地都发过讯息，警告城南基地下存在异常。但帝都基地没有回应，只能独自带队下来，想要毁掉地下的起源，以免孵化出会毁灭世界的异种王。”
　　
　　林恩表情诡异：“到底是为了阻止异种王的孵化，还是为了要‘种子’？拥有代表起源的‘种子’，就可以直接号令数以百万级的丧尸、异种。秦曌会下来的的根本原因是这个吧！甚至发现无法怂恿我帝都基地派人前往，干脆自己下来，正好可以独吞‘种子’，对吗？”
　　
　　柒三顿时结巴：“您、您是……”
　　
　　“我就是帝都基地接受秦曌讯息的人，也是我做出的指令，帝都基地不响应东部基地号召，因为我认为‘种子’的事情应当从长计议。”
　　他忽然想到什么东西，大步上前，“你们什么时候下来的？灰虫是你们放出来的吗？”
　　
　　柒三哆哆嗦嗦，不敢回答，林恩立即明白，勃然大怒：“他葬送了城南基地几十万人的命！”
　　
　　戚眠皱眉，看着柒三的制服，还有制服上扣着的大大小小的仪器、之前看到的一行人早有准备的样子，猛然醒悟。
　　
　　秦曌不是在城南基地上方出现灰雾以后才下来、试图剿灭起源的，而是在那之前他就已经潜入城南基地地下研究所寻找“种子”，甚至正是因为他的行为，激怒了地下的怪物！
　　
　　林恩用力将柒三打倒在地，扑上去拳脚相加。
　　柒三不敢还手，不一会儿眼鼻就见了血。
　　
　　戚眠阻止林恩：“先这样吧，上去再说。秦曌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已经死了，这是他贪婪的报应。”
　　柒三捂着头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说他身上还有秦曌的异能感应，秦曌肯定还活着。
　　
　　林恩颓然停手，张开手掌用力按住脸颊，声音还在发抖：“几十万人的命……来不及……”
　　
　　几十万人的命，最终养出来一条地下血河，还有那只可怕的独眼异种。
　　戚眠心中说不出的苦涩，她的脸颊忽然贴上温热的颈动脉，江行舟将她按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心。
　　
　　“别想。”他低声。
　　戚眠闷闷点头：“舟哥，我想回南方基地。”
　　
　　“好，我们出去就回家。”
　　
　　通过林恩的解释，戚眠大致明白整个地下研究所的构造。
　　
　　他们先前所在的地下四百米那一层，是一个比较大的物理科研实验室，可以掩蔽大部分宇宙射线，进行要求较高的粒子实验。
　　
　　那个实验室公开面向高校、科研机构、高精尖公司。
　　但是再往下，是一条笔直往下的通道和通道两侧实验室，仅有那个大实验室十分之一，一直延伸到地下一千多米的深度。
　　从大概五百米开始有金属板的出现，越往深处金属板越多。
　　
　　就不知道这地底深处、从不对外开放的实验室，究竟在研究什么。
　　
　　轿厢已经损坏，不靠江行舟的异能不可能上去。
　　戚眠让江行舟只放出藤蔓，并将藤蔓伪装一下，甚至破天荒地主动要求他多开几串粉色小花，努力冲淡上面的凶残气息。
　　
　　林恩进了两侧的实验室搜索物资。
　　戚眠也在实验室搜索资料，想看一看有没有关于“种子”的信息。
　　
　　“咣——”
　　林恩不小心撞到一处铁皮柜，玻璃门发出撞击的巨响，他被砸得头晕眼花。
　　几本厚重的资料摔下来，他翻了几页，不感兴趣地放到戚眠面前。
　　
　　戚眠打开一看，发现是很普通的实验资料，在某一本实验记录本后面还有摸鱼记录，记录内容相当扯。
　　
　　“隔壁实验室的新人小妹妹来给我连送了一个月玫瑰，今天问我想得怎么样，我诚挚的表达了感谢，并表示味道真不错，老婆很爱吃玫瑰花饼。她哭着跑开了。
　　到点了，下班回家抱老婆喽”
　　
　　“傻逼实验室，什么东西都敢研究，连累老子不能回家。
　　守卫太严密了，那玩意搞不出来，要不直接炸了？就怕孢子飞得到处都是，可能得去别的位面找个罩子。
　　……啊我老婆咋这么好看”
　　
　　“同事说他女朋友怀孕了，乐得跟个大傻子。这是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小屁孩那么烦。真无法理解人类这种生命体。
　　下班回家！老婆老婆老婆[吸猫.jpg]”
　　
　　“——请假一天，老婆说她有重要的事要和我商量。”
　　
　　“……操！老婆怀孕了！怎么解释这孩子不能要都不听，妈的还问出来我是不是不爱她这种话，她是不是脑子被孩子吃了！”
　　“不行，这事没得商量。女人不能惯着，今天可以松口同意，明天就能蹬鼻子上脸，在我头上拉屎撒尿！我绝不退让！”
　　
　　“……”
　　“她竟然跟我闹离婚！”
　　“是不爱了吗？！”
　　“…………”
　　“养个女儿也不是不行。”
　　
　　“要是和老婆长得一样好看，到也还行，正好补上没能把老婆从婴儿时期养大的缺憾。”
　　
　　“……”
　　“老婆问我想要男孩还是女孩，我诚实回答要个女儿，被她打了一顿，她觉得我骗她[黑人问号脸]我骗她有好处？”
　　“今天又问要男孩还是女孩，我勉为其难说男孩，她骂我重男轻女，还挠我。我特么……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很好，这个问题我有答案了，男孩女孩我都喜欢，是你的就行。妈的，我真是机智。”
　　“……草！她问我找哪个小妹妹请教过，这我上哪编个小妹妹出来？？？”
　　
　　“底下不知道搞什么，我闻到那种气味了。炸掉的事情必须提上日程。”
　　
　　“求女。”！
　　“老婆这么爱哭肯定怀了个闺女！”
　　“求女！！”
　　
　　“干，是个儿子。”
　　“老子要女儿啊他大爷的”
　　“真踏马是个男娃！能不能塞回去还给我个闺女？”
　　
　　“我儿砸真可爱！
　　太踏马可爱了！
　　噢我的心肝宝贝甜蜜饯儿，爸爸亲亲~”
　　
　　……
　　
　　江行舟从这本不着调的实验记录本兼日记本中，抽出一张门禁卡。
　　
　　他平静地注视门禁卡上的男人，男人连拍证件照都透着一股子懒贱懒贱的感觉，下巴扬的很高，眼睛漫不经心地下垂，薄唇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甚至稍稍侧着头，以至于露出脑后放荡不羁的小揪揪，看上去更想一个流浪的艺术家，而不是一个科研工作者。
　　
　　江行舟和照片上的男人对视，他们的面容有八分相似，他的名字叫江承。
　　
　　他看的时间太久，林恩好奇地探过来，发问：“这是谁？”
　　
　　戚眠：“你不认识？”
　　
　　林恩有些惊讶：“我应该认识吗？”
　　
　　戚眠移开目光，没有说什么，江行舟已经收起门禁卡，手指用力按在照片上，手指遮掉男人的脸：“走吧。”
　　
　　戚眠没动，轻声：“想去寻找真相吗？”
　　
　　江行舟沉默。
　　
　　戚眠眼睛里盛满柔和笑意：“去看看吧，我陪你。你爸爸不是普通人，有些真相我们应该知道。”
　　
　　江行舟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太危险，我们回去吧。”
　　
　　“然后你再回来吗？你知道我不会让你独自冒险。”戚眠笑着摇摇头，“你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了解真相，既然你想去，我们就一起。”
　　
　　江行舟长久地注视着她，蓦地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一言不发。
　　
　　林恩叹口气，柒三站在一旁发蒙，心中极度不安：“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恩道：“我们要再下去。”
　　
　　柒三整个人都傻了：“可是、可是既然能出去，为什么还要回头？大人，您说过下面很危险啊。”
　　
　　戚眠：“我们有必须要知道的真相。”
　　
　　戚眠的目光停在柒三身上，随即转向林恩，林恩先一步开口：“我跟着你们，而且上面有一些地方，没有行舟上不去。”
　　
　　戚眠只能转向柒三：“你在这里等我们，我们办完事情就回来找你。”
　　
　　“不。”柒三快哭了，“大人，别留我一个人。”
　　
　　他不敢想象自己一个人停留在这里的结果，他们是不是想抛下他，如果他们不回来了呢？或者遇到什么意外，通往这里的道路被封死，他们又要怎么重新打通，在超过八百米的茫茫地下寻找一个人？他们并没有有效的定位仪器，如果找不到他们不可能为了他一直找下去，他会孤单地死在地下。
　　他必须紧紧跟着他们。
　　
　　“大人，带上我吧。”柒三把自己身上各种装备都拆出来，竭力推销自己，“我很有用，这是微型炸弹、这是可以探测土壤酸性以推算异种黏液程度和停留时间，还有这个可以快速扫描到过的地方，构建三维立体地图，这个、这个……”
　　
　　“这些东西只有我一个人能用。”他强调，生怕戚眠抛下他。
　　
　　戚眠拧眉，这些东西他们实际上用不上，少数虽然有用，也抵不过江行舟使用异能，被他发现的风险。
　　可是她看一眼柒三，柒三表情极度惶恐，再加上如果真的将他留在这里，发生战斗后回来找确实麻烦。
　　
　　她叹气：“跟紧我们，无论我说什么，都必须做到。”
　　
　　柒三喜极而泣：“您放心！”
　　
　　四人翻找实验室，特别是江承的工位，每个文件都被拆开，边缝角落都不放过，就差掘地三尺。
　　
　　最后，江行舟当真在工位的空心脚柱里，拧开，发现了一卷纸。
　　
　　这是一张随手撕下来的快递单，快递单的地址指向地面的员工宿舍，旁边是他粗糙的火柴人画，画的是男人溜崽图。
　　
　　戚眠正疑惑为什么这个要藏的这么严实，江行舟翻过面，背面画着整个地下实验室的安防地图。
　　
　　戚眠:“……”竟然用这么随意的纸画这种东西。
　　
　　戚眠默了一会儿，仔细研究地图，看到在这个呈上大地下的锥形实验室，中下部分打满红叉和惊叹号，底部再用红笔反复勾画出一个问号。
　　
　　戚眠开口:“东西在最底层，我们要下去。”
　　
　　林恩指着锥形实验室上一条笔直红线：“这个是什么意思？”
　　
　　戚眠拿着地图走了一圈，摸到一处墙面。
　　
　　她仔细比对后，确认这个红线指向的就是这里，位置正好在江承的工位旁边，被他管理的大型仪器挡住大半。
　　
　　他们将大型分析仪器挪开，露出整个面。
　　
　　“墙壁上有一圈墙漆，比旁边的更新。”戚眠仔细观察了一下，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而且刷过很多层。他不止一次进出过这里。”
　　两层墙漆实际上区别不明显，如果是末世前的科研环境下，确实不容易被人发现。
　　
　　竹栖提在手中，对准那圈墙漆刺下去。竹栖穿过墙漆，先是触及到金属板，这种金属板是特制的，哪怕是削铁如泥的竹栖刺入也出现钝感。再往里用力，手中骤然卸力——
　　里面是空的。
　　
　　戚眠按着刀，沿墙漆画了个圈，再往外一橇，这小块墙面完整地向外倒下来，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视野，甚至墙面上的碎屑坠落下去，还隐隐约约出现回声。
　　
　　内里风声呼呼，戚眠探头向下一望，有了结论：“是通风管道。”
　　
　　这是一组庞大的通风管道，戚眠挖开的通风管道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刚好能通过一个成年男人，应该是从四百米出那个大实验室处，接续下来的附属管道。
　　通风管道笔直，材质很优异，没有在刚才的震动中过多损毁，而且设计得相当好，仍在通过自然压强自上而下输送氧气。
　　
　　“之前我们遇到一只独眼异种，这里大部分已经坍塌、通道被毁。我们从这里下去。”她的目光投在林恩和柒三身上，最后一次询问，“能行吗？如果不行的话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接。”
　　
　　林恩笑：“虽然我是精神系异能，但身体素质也不差，有你们的异能托底我没问题。”
　　柒三也急着道：“大人放心，不用管我。”
　　
　　江行舟当先，把瓜瓜挂在鞋面上，钻入通风管道。　　
　　戚眠带着林恩和柒三紧随其后。
　　
　　他们本以为落脚都难，需要靠利器和异能保持身形，结果进了通风管道，他们发现通风管道内壁有不少人力钉入的粗钉，刚好是一个很高大的成年男性攀爬、手脚可以放置的位置。
　　仔细一思索，不难明白这是江承做的这些，他相比没有少使用这个通风管道探查事情。
　　
　　有江承钉下的落脚点，他们下降的速度快很多，一路顺利。中途戚眠还摸到墙面上有一些规整的裂痕，她摸索了一下，用竹栖割开其中一个，推开以后，发现是另一间实验室。
　　只是这间实验室的墙上全是泼开的鲜血，还有几具被吸干的尸骨，东倒西歪，想必当时出现了什么事情，让里面的人惨死。
　　
　　戚眠往下又看了几间，发现大多如此，唯一的区别是越往下尸骨越少，死状却越惨烈，场景也更加残酷。
　　
　　戚眠忽然想到什么，打开江承的地图一看，发觉她推开的实验室，正好和地图上的红叉与惊叹号重合。
　　
　　“这些实验室应该都是当时项目的主力实验室，研究对象应该就是江承所说的应该炸掉的东西。”戚眠心里有了大概的猜测，“所以，这几间实验室的人死得都很惨，可能异种孵化以后，第一个受到袭击的就是他们。”
　　
　　林恩赞同：“那这几间实验室出事，应该是末世前还是末世后？”
　　
　　戚眠沉吟片刻：“如果江伯父他所说的应该炸掉的东西就是末世的起点，这里出事应当是末世前。在岭南有另一座生化实验所，那间实验室应当是这里的下属组织，他们就是在末世前就出了事、还引发了爆炸案。他们的研究会比这里慢一些。”
　　
　　戚眠的手忽然一停，她想起来当时还在岭南的时候，那只警告的乌鸦。
　　
　　乌鸦说，“他”一直在注视着他们，一直在注视着江承的儿子。
　　
　　“他”是冲着江承来的，包括岭南的那些异能者实验、平头男人、被做实验导致异种化的刑伊云，以及后来燕津大学爆炸，都有他们的手笔。
　　这个人，会不会从很早就开始筹划这一切？什么样的人，可以在末世开启不久，就跨越南北，一手安排这一切？
　　
　　戚眠心中模模糊糊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她忽视了，可仔细去想，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不知不觉，江行舟下方已经到了底。
　　
　　这个通风管道没有直接通往最底下的核心实验室，大概江承还在这里的时候，没能成功进入那里，所以地图上最底端是一个问号，偏偏那里是他所关注的核心所在。
　　
　　江行舟踹开通风管道上的小门，四人一个跟一个，钻了出去。
　　
　　戚眠环顾，愣在那里。
　　
　　这是一个封闭的、很精致的小密室，说它精致，是因为哪怕末世，它也仍然保持干净，显然没有被异种入侵过。
　　这个密室只有两种东西，一种是衣服铺成的简单的床，衣服大且厚，可以看出来穿这些衣服的人非常高大，戚眠估计了一下，江承身高应当接近两米，但这个密室并不大，他缩在这里应当很辛苦。
　　
　　另一种，是很多手工艺品。
　　
　　这些手工艺品摆满了床的周围，有木质品，也有这里特有的金属制品，还有很多别致的编织物。
　　床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木质女性手办，看得出来是一个人从少女到成年，还有怀孕的形象，这些手办都是刑伊云的脸。
　　除了少女手办，其他的都是超小号的婴儿用具，比如粉色小围兜、粉红色小鞋子、粉红色小手绢……全是粉色，就算是金属雕出来的精致手镯，也刷了一层粉粉嫩嫩漆。
　　
　　看着这些东西，戚眠心里有一种微妙的，“难怪舟哥一直对粉色这么执着”的破案感。
　　
　　最后，有几个在礼盒里包了一半的机器人手办。同时使用了木质和金属，甚至可以拆卸、变形。虽然盒子仍然是粉色的，但是这个礼物绝对是给男孩子准备的。
　　
　　戚眠轻声：“舟哥，这些都是给你的礼物。”
　　
　　江行舟的视线扫过所有礼物，无动于衷地移开，小步走到密室另一端，拨开卡在墙上的金属片。
　　
　　金属片后面是一个很小的孔，和江承坐起来眼睛的位置差不多高，他应当是通过这个孔进行观察。
　　
　　江行舟从这个孔观察了一会儿外面，忽然出手，直接将密室的金属墙破开。
　　
　　墙面裂开一个大洞，他们朝外望去，戚眠和林恩呼吸骤然停止，柒三差点原地昏厥。
　　
　　一只金色的、巨大的眼睛，立在密室外的空间里，沉默且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戚眠下意识想要将他护在身后，那只眼睛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她凝神看去，发觉那透亮的金色光芒里爬满了受伤的细小血痕，本该清晰的棱线消失了，每一块晶体只是单纯的拼接在一起，色泽仍然耀眼，却没有之前的凝视感。
　　有点像……待机状态。
　　
　　江行舟已经走出去，他站在眼睛前方仰望这只巨大且美丽的眼睛，抬手在眼球上印了下去。
　　
　　柒三的尖叫都跑到了喉咙。
　　
　　这只将他同伴融化的眼睛，在江行舟的手下却仿佛具象化，变成了一面完整的、巨大的金色玻璃，他的手掌按在上面，眼球表面还划过一道光，仔仔细细地在他的手掌下扫过，最后还探出一只金色的细针，在江行舟的手指上扎了一下。
　　细针取走江行舟一滴血，回到眼球中，片刻后，金色眼球上的菱形晶体也淡化下去，变成一块整色的无机质玻璃珠。
　　
　　江行舟的手稍稍用力，直接按入玻璃珠内，手腕边缘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直接走入玻璃珠，戚眠和林恩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走入玻璃珠，四周再次变幻，面前铺开大片黑暗，大片大片的星河环绕在四周，弥散着烟粉色星云和尘埃。
　　
　　戚眠震惊于眼前景象：“这是什么？”
　　
　　江行舟扬手一划，星河随着他的手势飞速旋转，不一会儿定格在一颗星球上，拇指和中指张开放大：“……是罩子。”
　　“展开以后，里面的人不能出去，外面的人也不能进来。”
　　
　　戚眠一开始没明白过来，随即恍然大悟。
　　
　　江承真的去别的世界找了一个罩子，防止动手引爆这里之后，孢子飞散！
　　
　　所以这只眼睛并不是异种，当时他们被它攻击，也是它启动了防入侵程序，自动将他们判定为入侵者、发动了进攻。
　　
　　那为什么，江承放出了这个罩子，却没有将这个地下实验室炸毁？是来不及，还是不能够？
　　
　　江行舟手中仿佛把玩着那颗星球，星球本是蔚蓝色，此刻却大面积覆盖着冰霜，由内自外散发出一种暗淡的灰色。
　　
　　林恩看了一会儿，如醍醐灌顶：“这是地球！原来如此，孢子扩散后，在空气中急剧增殖、扩散，再以特定波频持续施加能量，形成当初的‘红夜’。这种生物来自外界，它的入侵和生存方式，远超人类科学认知。”
　　
　　柒三傻眼：“这、这真的能用理论解释的吗？这明明是神降啊！”
　　
　　林恩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开口：“你的理解也没有错。”
　　“毕竟神，也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套法则。”
　　




95.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

　　戚眠听到这话, 抬头看了林恩一眼，林恩怔了一下，坦然回答：“我确实如此认为, 这个世界的科技基于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为什么不会有其他的世界, 物质本身法则与我们不同, 因而得出另一套理论体系？星空太大, 我们的视界不应当局限。”
　　
　　戚眠点头：“我没有不赞同你的说法。”
　　
　　她没有多说，目光重新投注在江行舟身上。江行舟已经将那颗蔚蓝的星球挥开, 整片星空都随着他的动作变化, 展现出一个宁静又温和的金色世界。
　　中央一个四向的玻璃台, 他们还没上前，玻璃台前突然模模糊糊显现出一个人影，男人身材十分高大，宽肩瘦腰、比例有力且强劲，嘴里叼着根草根, 笑嘻嘻的没个正形，脑后的小揪揪在空气中一晃一晃。
　　
　　他站在桌前，两只手撑在桌上, 抬起自己的手向前, 在玻璃台中央滴了一滴血。
　　
　　那血在玻璃台上渐渐变淡、消失，仿佛被玻璃台吸收。
　　他开口, 声音像是受损的电波一样断断续续：“还是……这个……科技……认DNA。要……死……认我崽。”
　　
　　玻璃台上面金光反复闪烁，像是在识别、确认他的话，最后熄灭。
　　
　　男人很满意地拍拍手，看了眼自己还在滴血的手：“哎呀……受伤……媳妇亲亲……来。”
　　
　　他背着手离开玻璃台，留下金色的玻璃台和这只巨大的眼睛, 身影在他们身边闪烁了几下，随后消失。
　　
　　“是江伯父。”林恩叹了口气，“他将这个防护的眼睛交给你了，难怪它会承认你。你要不要试一下与它进行更多交流？我觉得这个并不属于地球的科技，也许会有更多功能。”
　　
　　江行舟没有说话，但他已经上前一步，在那个玻璃台上站定。
　　
　　林恩正想再说些什么，江行舟如影像中他的父亲一样，伸出手。
　　
　　他的藤蔓叶子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结果那血还未流出来，他伤口两侧的肌肉、皮肤主动向中间合拢，将血拦在皮肤内，直接愈合。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他的愈合能力进一步加强，他渡过血河之后就发现了。
　　
　　柒三看得眼睛都直了，戚眠向中间走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眠眠，刀。”江行舟说道。
　　
　　戚眠抿了一下嘴唇，没有把刀直接递给他，而是握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在他的指尖划了一个特别细的口。
　　
　　可就算这个口十分细小，这一次却没有像刚才一样连血都没留出来。血液很快汇集在他的指尖，滴落在玻璃台上，戚眠连忙把他的手指含进嘴里，小心地舔了一下，看到血液凝固、结了痂，她才放手。
　　
　　刚一放手，就被江行舟反手再将手握住。
　　
　　四周金光大盛，他们的眼前一片缭乱，眼前的光芒越来越浓，眼睛被闪，到最后连近在咫尺的对方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地面猛震，耳边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四面八方的金色玻璃龟裂出蛛网裂痕。
　　
　　戚眠稍愕，下意识想顺着握住的手去找江行舟，江行舟忽然有力地回握过来，低下头覆在她耳边，声音收紧：“是种子！江承不是没有盖住它，是人类把它重新打破，放出了它！”
　　戚眠来不及反应，他的声音很快：“必须把这东西收起来，带到下面、重新盖住它们！”
　　
　　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玻璃坠落在地面砸碎的巨响，在地下空间荡出回声。在这些巨响之后越来越清晰的，是远处汹涌过来的血河和异种的咆哮声。
　　
　　戚眠忽然明白他的意思，捏紧长刀，对着他声音的方向一笑：“你放心，我保护你。”
　　
　　她此刻其实完全看不见他的模样，他在的位置金光最浓，且光芒极其耀眼，她睁开眼望向他时，被耀眼的光芒一照，视线一片空白。
　　她甚至能感觉到眼底被灼伤的疼痛，那种可怕的温度和威压告诉她，此乃她不可直视之物。可她仍然睁着眼，笑容温柔且恬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疼痛：“你去做吧，好了告诉我一声。”
　　
　　声音平静得好像他是去做饭，她只要乖乖等吃就好。
　　
　　江行舟站在金光之中，低下头注视着他的女孩。戚眠不知道，他的视角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光芒之外，戚眠眼角慢慢流下的血，可是她仍然笑意浅淡，仿佛这些疼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的容貌在血和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艳丽且凄美。
　　
　　他的心如同绞紧一般剧烈疼痛起来，胸口一阵憋闷的痛，眼睛滚下滚烫的液体。
　　
　　他又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她和他不一样，她应该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他和她一样，甚至更加惨烈，她不知道，这样很好。
　　
　　“好。”江行舟的声音平静又温柔，听不出任何异常。他抬起手挡住她的眼睛，低下头顺着手掌在她眼睛轻轻地吹了一下，随后将她转了个身，面朝外面。
　　
　　他轻轻吹的那口气拂过戚眠的眼睛，滚烫的眼底顿时被凉风熨帖一样，疼痛散去。她顺着江行舟的手转过身去，再平缓了片刻，她强大的自愈能力让眼睛渐渐恢复。
　　
　　黑色的视界里，世界渐渐清晰。远处的玻璃罩子已经被外面的异种和灰虫硬生生撬开一个大洞，碎裂的玻璃片不住往下掉，不及落地就化成光消散。
　　血河在更远处咆哮，之前一直没有出现的异种，终于被它全部送到了这里！
　　
　　异种咆哮着冲进来，林恩脸色煞白、食指点在眉心，柒三哆哆嗦嗦地握着自己的“装备”，看上去快要哭了。
　　
　　戚眠的长刀在掌心挽出刀花，直接冲了出去。
　　
　　一只五阶诡形眨眼突到她面前，尖利的爪子径直掏向她的眼球。她不避不闪，那爪尖即将割裂她眼皮的时候，竹栖划过一道虚影，将它的手斩下，翻身踏在它的胸膛上跳起，她腾起来的模样如同一只黑色的鸟。
　　随即，重力场铺开，她握着刀猛地下坠！
　　
　　诡形被竹栖从头盖骨中央钉入，穿透下巴钉在地上。戚眠按着竹栖顺势深深插入地下，重力异能再度灌入，以她为圆心、一米开外，地面层层下陷！
　　
　　巨响爆开，她周围的异种骤然失重，跟着地面下坠、跌落坑底，再被上方坠落的巨石掩埋。
　　巨石砸到它们身上还未停止，仍然在可怕的重力场下急速往下旋碾，一直到将异种坚硬的外壳碾碎，穿透它们柔软的内部肌理、血肉，将自己也碾为齑粉，才慢慢停止。
　　
　　柒三握着攻击用的武器，本来抖如筛糠，忽然间面前拂来强大的威压、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脚下一抖，眼前一花，眼前密密麻麻、令他反胃的异种群瞬间清空。
　　
　　柒三看着面前空荡荡的一大片空地，陷入短暂的迷茫。
　　
　　“不要走神！”耳边传来厉喝，一道强势的精神力自后从他的脑海中央狠狠扫过，他刚刚才经历过前方威压的大脑再次遭到重击，脆弱的脑子在中间仿佛夹成脑花。
　　
　　他陡然一醒，面前已经是一张放大的怪物脸，腐蚀性的酸液几乎就要喷到他的脸上。
　　
　　他骇然惨叫，哭着向后倒去，握在手中的武器一下子张开，漆黑的伞面一百八十度倒折，伞骨在更远处合拢成尖端，尖端射出阳光，瞬间洞穿那只异种。
　　柒三抖着手在伞柄上一扭，那些阳光又旋转着回落下来，变成了一个乌龟壳，牢牢罩住柒三。
　　他还十分配合地趴伏在地上，配上拼命往阳光下面缩的四肢，比乌龟更像乌龟。
　　
　　林恩：“……”
　　秦曌的手下是来逗笑的吗？
　　
　　他已经冲到柒三身边，刚刚戚眠虽然清空了不少异种，但是异种仍然源源不断地往里冲，此外还有一些抗性强大的飞行类异种，摇摇晃晃地从坑底飞起来、避开巨石，当中一个就直扑向柒三，它的叫声大概还有一些精神迷惑的作用，柒三直接懵在原地。
　　
　　柒三确认自己四肢都在秦曌牌阳光式乌龟壳下，长长地松了口气，再加上林恩已经冲到他的身边，顿时安全感爆棚，颤着声音：“谢、谢谢……”
　　
　　“……不用。”林恩表情复杂。
　　如果秦曌的护卫队都是这个模样的……
　　
　　忽然熏疼.jpg。
　　
　　他躲进乌龟壳，林恩不再管他，精神异能金属释放到戚眠身上，为她形成精神护盾、免疫外界伤害。他另一手亦扬起，汹涌的精神异能直接具化，击退破开她范围攻击的漏网之鱼。
　　
　　戚眠看了林恩一眼，下意识想要将他护在脑海中的精神护盾排除出去，顿了一顿，强迫自己按压下这个冲动，专心致志守在江行舟身边，对付扑来的异种。
　　
　　他们不知道战斗了多久，忽然，巨大的金色玻璃罩停止碎裂，裂痕飞速愈合，血色的痕迹在此处流窜，仿佛有生命一般为自己疗伤，甚至连正在坠落的碎片也停止坠落，倒向上升，彼此凭借在一起，重新弥合。
　　
　　金色玻璃罩正在痊愈，金色光芒重新亮起，威压下压，血河在远处发出咆哮，所有异种和灰虫同时看向——江行舟！
　　
　　不详的尖啸响彻地下。
　　
　　“他们要狂化了！”戚眠眼神一厉，顾不上抓向她的数只爪子，拧身冲向江行舟。
　　
　　数不清的异种同时扑向江行舟，江行舟仍然站在原地，处于无法感知外界的状态。戚眠的刀挑穿狂化的“统领”，回身再踢断身后异种的脊椎、重力场强行覆盖压扁一大片，忽然一声闷哼。
　　
　　“戚眠！”林恩脸色惨白。
　　
　　“统领”明明被刺穿，却没有死去，狂化后的肌肉甚至将竹栖死死卡在骨骼一侧、避开脊椎，趁戚眠无法立即抽刀之时，尖锐的触角狠狠刺穿她的腰腹！
　　
　　林恩立即扑上去，却被重重异种阻拦。
　　柒三龟缩在乌龟壳里，瞳孔惊恐地缩紧，治愈系异能流转一瞬，可周围的异种太强大，终究没敢迈出来。
　　
　　戚眠咬牙，双手也无法将竹栖拔出来，她索性不拔了，一手捏住那根触角生生拗断，撑刀飞起按住统领的头颅，另一手握在刀上，两手同时灌入异能！
　　
　　统领的头颅和身躯在她手下碎裂，腥臭的血液溅了她一身。戚眠跌在原地，按着伤口喘息。
　　
　　她摊开手一看，伤口沾到了统领的粘液，没有再像之前一样迅速愈合。
　　
　　异种像是顿时发现了突破她防线的最有效方式，齐齐扑上前去，不再谋求击败她，只求哪怕同归于尽，也要在她身上留下重创！
　　
　　“戚眠！”
　　“大人！”
　　
　　眨眼，戚眠的肩头被撕裂、背后被划开巨大的伤口。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剧痛让她的大脑反而陷入一种空旷的、感知不到任何外界刺激的境地，进一步降低她的反应力。
　　
　　“刺啦——”
　　
　　她的肺部被贯穿，同时她掏出面前异种的晶核。
　　
　　她跪在地上喘息，合了合眼，眼眶通红，咬紧牙才没有让自己的软弱泄露出来。
　　她的异能耗尽了。
　　
　　又是一只异种扑上来，这一只极其庞大，与之一同的是强悍的冲撞和咆哮声，可她身后就是江行舟。
　　
　　她再次握紧刀，站起来，身形猛地摇晃一下，鲜血染红她脚下的土地。她其实已经看不清眼前是什么异种了，更不用说根据异种类型判断如何击败它们。
　　她只记得，捏断它们，砍死它们，碾碎它们——
　　
　　只有这样，她身后的人，才是安全的。
　　只要她活着，绝不可能让它们跨过一步。
　　
　　她高高跃起，竖刀向下，这一次想用身体作为武器，直接砸穿这只异种——
　　
　　身后陡然绽开暖光，涌过来一种很温暖的温度，好像陷入某种怀抱，她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藤蔓飞长，风声猎猎，她眼睛彻底红了。
　　
　　她对柒三喊完“闭上眼睛！”，终于，安心的，陷入他的怀抱。




96.  第九十六章   末世起源六

　　戚眠安心地陷入温暖的怀抱中。
　　
　　柒三听到她的喊话, 其实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眼前金光盛放，强悍的威压势不可挡地入侵到他的眼底，他的眼底顿时滚烫, 他的眼前一片空白，眼睛失去知觉, 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究竟是否闭上眼睛, 因为薄薄的眼皮并不能阻挡光的侵入。
　　他只能用力使用眼眶周围的肌肉, 尽力让自己做出“闭眼”的动作。
　　
　　直到金色的光突然消失，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耳边出现一瞬的寂静。
　　
　　咆哮声、嘶鸣声、尖爪摩擦声、啃咬他的“乌龟壳”的声音都在那短暂的一刻消失不见,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突然失聪, 下一刻，身前掀起巨大的风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生长。
　　
　　仿佛有什么东西急速掠过他身旁，将空气抽得啪啪作响，他身后接连响起异种的咆哮和哀嚎, 接着是躯体重重倒地、撕碎的闷响，他的后背溅上大片的液体，黏腻的、酸臭的, 他在末世中存活这么久, 不难清楚那些就是异种的血。
　　
　　这种声音一直在响，时间太久了, 渐渐的连异种的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风的声音。
　　
　　柒三抖着腿，大脑渐渐要麻木于这种单调的声响中，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戚眠战斗的声音，林恩涌过来的精神护盾，通通消失不见，他蜷缩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一座荒岛。
　　
　　“大、大人？”他小声地喊，试图安抚自己的内心。
　　
　　没有回应，风声依旧。
　　
　　他恐惧开始笼罩内心，怀疑是不是已经被抛下，他们是不是已经用这种方式逃开，将毫无作用的他遗弃在这里。
　　
　　他越来越大声地呼喊“大人”，可声音一出口就消湮在风声中。
　　
　　之前不是这样的。
　　他想，就算两位大人再危险，都始终在他身边，会时不时出声安抚，不会让他过于恐惧。
　　
　　不安和惶恐在内心中放大，这种想法一旦有了点点火苗，就会迅速传染整个大脑。他不安地在乌龟壳中蠕动，手掌反复握紧伞柄，想要睁开眼睛，顾忌戚眠的命令，又重新低下头。
　　
　　悄悄看一眼……应该没事吧。
　　不被发现的话。
　　
　　如果他们还在，他就安心地闭上眼、等待他们来救，如果他们走了，他也要早早想好办法、怎么从异种潮中突围，他的“乌龟壳”只要秦曌大人还活着，就不会被轻易打破，他抱着乌龟壳一点点挪、一点点找，也许总会找到秦曌大人，只要秦曌大人没有抛弃他。
　　
　　他就看一眼。
　　戚眠大人如此仁慈，愿意在冰冷的地下带上他，就算发现了，肯定也不会说什么。
　　
　　他如此想着，眼睛稍稍眯开一条缝。
　　
　　下一瞬，他骇然地睁大眼。
　　
　　眼前爬满了铺天盖地的荆棘丛，墙顶、地面、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最核心的位置正是站在不远处的那个男人，荆棘丛环绕着他，仿佛一张巨型的王座。那个男人脚下是成山的异种尸骨，还有不少荆棘搅动着，所碰触到的物体被分解成粉末。
　　荆棘丛还在飞速地舞动着，从近处向远处席卷过去，他们的身边已经清出一大片空地，开始屠戮远处的异种，所以他的耳边才只有风声、没有异种的声响。
　　
　　柒三窒住，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具突出重围的异种被荆棘丛活活搅碎，从他的上方坠落，大块的血肉砸在他的乌龟壳上，乌龟可以防范攻击但不能防范这样的实物，他被浇了个彻底。
　　
　　随着这具异种尸体的坠落，重重叠叠的荆棘丛缓缓分开，露出坐在王座里面、按压伤口的戚眠。戚眠如古井无波的眼睛跟着下落，最后和柒三的视线相对——
　　
　　柒三趴在地上，仰头望着她，一时间忘记动作。
　　
　　就见这个染血的艳绝的女人平静地俯视他，无声地做口型：[你睁眼了。]
　　
　　柒三的大脑轰然炸开：！！！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一种前所未有的死亡临近感笼罩了他，他惊恐地摇头，后知后觉地想要闭眼补救，视线再扫到身边疯狂的黑色荆棘丛、还有那些被分解的纷纷扬扬的血色碎末……
　　
　　这个男人就是预言中终将变异的异种王！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意识到戚眠之前所说的不要睁眼是一种避开死亡的忠告，也意识到他看到的这一切，意味着她的仁慈在他知道这件事之后，将彻底消散。
　　
　　恐惧攥住他的心脏，他痛哭流涕，咣咣在乌龟壳中磕头，想说他绝对不会说出去，可喉咙像是哽住了，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以至于，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共享王座的女人，将鲜血淋漓的手按在荆棘丛上。
　　
　　男人略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暗红色的瞳仁连半丝波动也无，随手抬了一下，荆棘丛就如浪一般碾压过来。
　　
　　“太阳乌龟壳”在黑色的荆棘浪潮中，如同一抔火花，瞬间就被碾灭了。
　　
　　……
　　戚眠：“……”
　　
　　她的视线在乌龟壳亮过的地方停留，心情一半怅惘，一半放松。
　　这毕竟是她之前想要救下来的人，可如今也是不能留的人。她不想冒任何江行舟会被秦曌发现异常的风险，一切有可能阻碍他们回到南方基地的可能性都要抹杀。
　　
　　林恩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向戚眠，结果戚眠也正好在看着他。
　　
　　他也受了伤，正在一旁修养。只不过他不可能如戚眠一样被江行舟拥着坐在荆棘丛中，他按着自己正在愈合的伤口，站在那里，身边都是急速涌动的荆棘丛，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他和戚眠对视，想到那个几分钟前还在保护、转眼就死在荆棘丛下的秦曌的手下，只是因为这个手下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忽然就懂了戚眠的眼神。
　　林恩无奈苦笑了一下，举起血不拉几的双手：“我是听过秦曌关于荆棘丛的预言，但我一向不信那个。”
　　
　　戚眠平静反问：“为什么不信？”
　　
　　林恩心说难道你希望我信不成，长长叹气：“你之前不在帝都，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秦曌的母亲……”
　　他纠结了一下用词：“是个神经病。”
　　
　　戚眠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他的父亲很迷信，她的母亲就是买通所谓的玄学大师，将她以‘纯净处女’的身份送给他的父亲，那个时候她就很擅长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谋求利益。秦曌最初是私生子的身份，因为他的父亲不敢反抗原配家族的势力，她又故技重施，和他的父亲一起逼疯原配，登堂入室。”林恩努力回想自己听过的八卦。
　　“原配最后自杀，也有原配家里的人说她没疯，是被丈夫害死在精神病院的，也许是浸淫在这其中太久，又也许是真的怕因果循环、最后报应在她自己身上，总之，她后来开始自称真的能够听到神的谕旨，变得十分神经病，后来再被秦曌亲手送进精神病院‘休养’。”
　　
　　戚眠没什么表情，林恩其实并没有什么把握她在听他说话，但他还是继续：“末世之后更是如此，她所谓的预言，我找人调查过，十个有九个都是秦曌为了造势自己弄出来的，所以他们传信给我，我半个字都没有信，你放心。”
　　
　　戚眠忽然抬起眼，看着他：“既然你查过她的预言是假的，那为什么她的这则预言里，会出现荆棘丛、分解异能这么详细的形容？”
　　
　　“你是不是忘记了？”林恩摇头，“南方的基地传过讯息给我们，告诉帝都方面去接你们，为我们讲过你们的信息。但是当时帝都还十分混乱，实际上我都还没有完全掌权，所以这条信息最终送到了多少人的手中，难以估量，毕竟只要是精神异能就可以感知到，更何况秦曌喜欢网罗各种异能者，用他的日月异能控制他们。”
　　
　　林恩：“此外，燕津基地爆炸，我一直没要调查到与我们敌对的另一方是谁，但另一方肯定知道是你们拦截了他们的计划、还杀了他们的人。只要稍微调查一下，行舟的异能并非是秘密，再以此对号入座，用早已经造势的预言者身份，鼓动各方面基地敌对行舟，连带着可以围攻保护你们的帝都基地，何乐而不为？”
　　
　　戚眠歪了歪头：“你的意思是，毁掉燕津基地的人是他们？”
　　
　　林恩：“当然，这是我的猜测，他们敢做这种事情，自然不会漏把柄给我，论阴谋诡计、鼓动人心，我不如他们。但是从帝都势力分布上、还有预言出现的时机来说，只有他们有将巨型炎熔腐生者引入燕津基地的能力，他们的可能性很大，我也一直在查证据。”
　　
　　“但是请你相信我。”他再次露出酸涩的苦笑，“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想过，对这个语言做什么反应。”
　　
　　“因为我知道，真正想要救下世界的人，和虚伪的、只是想要登上权力高峰的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97.  第九十七章   末世起源七

　　戚眠注视着他, 林恩渐渐在这种注视下感到压力，额头和手心沁出汗意。
　　
　　江行舟站在戚眠身边，对他们的对话恍若未觉, 可他清楚地知道，只要戚眠开口, 江行舟会毫不犹豫的发动攻击。
　　
　　他的喉咙发紧, 手也忍不住有些抖, 在戚眠的注视和荆棘丛的环绕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理智告诉他, 他现在应该做好准备, 用精神异能构建护盾, 至少抵挡最初的攻击，给他拖延时间，让他可以有逃窜的机会。
　　
　　可理智同样也在告诉他，将后背暴露给戚眠是更可怕的行为。
　　
　　他是精神系异能，并不十分擅长攻击, 戚眠和江行舟又都是精神力强悍、可以硬扛的人，如果他们真的想对他动手，他完全没有把握。
　　
　　他努力站直, 戚眠终于移开目光。
　　
　　林恩长舒一口气, 腿一软差点跌倒。
　　
　　戚眠站起来，把自己鲜血淋漓的外套撕掉, 露出身上几道愈合缓慢的巨大裂开伤。
　　
　　荆棘丛滑过来，在她和林恩之间搭起一面墙，把她遮的严严实实。
　　
　　又有几根光滑藤蔓探过来，小心翼翼将她裂开的伤口对合，一部分变成极细的线, 一部分末端变成薄且锋利的钩形，勾着线给她缝合。
　　
　　江行舟专注地操纵藤蔓，戚眠则专注地看着他，抬起稍好那只手，指尖在他眼眶边缘轻触，拂过他暗红色的眼睛：“真好看。”
　　
　　他的虹膜是纯粹的、如同鸽血宝石般的红，眼睛里的瞳孔色泽变得很淡，中央切割着很细密的、几不可见的暗金色棱线，仔细辨认就能发现那是她之前看过的罩子的形态。
　　
　　二者融合起来，让他的眼睛有一种诡异的美感，仿佛有千万束光蕴含在里面。
　　
　　但同样的，这绝不是人类的眼睛。
　　
　　江行舟顿住，藤蔓却没有停，脱离他的控制，并十分积极地表示自己学会了，已经是独立的藤藤了，可以自己缝合伤口，在戚眠面前透着一股子乖巧且贤惠的味道。
　　
　　藤蔓还转过头对江行舟耀武扬威地摇了一下，仿佛在斥责他停住的行为，心疼地蹭了蹭戚眠。
　　
　　江行舟：“……”他想把这个很茶的藤扔出去。
　　
　　藤继续缝合，他握住她按在脸颊上的手，拉到唇边，在掌心吻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我怕你会怕。”
　　
　　不是觉得，不是担心，而是怕。
　　
　　他从未如此恐惧过什么。
　　
　　戚眠笑了：“你在乱说什么？”
　　
　　江行舟再在她的掌心吻了一下，这一次，他的嘴唇久久地贴在上面，不知是因为终于放下心来，还是为她这一句话，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你的异种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行舟稍垂眼睑:“从我吞下李民贵的晶核开始。”
　　
　　戚眠微愕:“竟然这么早啊。”
　　
　　江行舟低低“嗯”了一声:“进入燕津基地之后，我能更清楚地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异变。”
　　
　　“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戚眠顿了顿，“会和你妈妈一样吗？”
　　
　　江行舟知道她担心什么，温柔地抚摸她的长发：“我没有被感染，不会变成异种。我知道如何控制它，我和……妈妈不一样。”
　　
　　他的眉眼中划过一丝怅惘，眉宇稍皱，几乎同时，戚眠的手指已经轻轻按在他眉头：“我知道了，这样就很好。”
　　
　　江行舟空荡荡的眼神清晰地生动起来。
　　
　　戚眠的衣服全是血，江行舟的藤蔓从外面的实验室找到了干净的实验服，殷勤地递到她的面前，讨好地凑上头去求摸摸。
　　
　　戚眠看他的藤看笑了，温柔地撸了一把黑藤，藤蔓立即骄傲地昂起头，还左右摇摆甚至想跳舞。
　　
　　江行舟：“……”还是把这株茶藤扔出去吧。
　　
　　江行舟掐着藤蔓，把它摁到后面。
　　
　　戚眠换好衣服，江行舟出声：“江承不是没有进到最底层，而是他到达最底层的时候已经很迟了，迟到‘种子’已经进入萌芽状态。”
　　
　　他继续说：“这个罩子无法杀灭已经萌芽的种子，只能暂时中止。他封死这里，但是外出寻找彻底摧毁‘种子’的方法时，这里被人类重新打开、发现，这个罩子因人类研究开裂，导致‘种子’再度萌芽。”
　　
　　“种子成熟后，孢子很快弥散整个世界。”
　　
　　江行舟的目光看向远方，荆棘丛渐渐散开，已经没有新的异种冲上来，之前的异种已经被他清空，尸骨在四周堆成了小山。
　　
　　他沉默了很久，低声说道：“他尽力了。”
　　
　　戚眠看了一眼江行舟，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对江承的正面评价。
　　
　　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荆棘丛渐渐撤去，露出某个方向的大洞，通往黑漆漆的地下。
　　
　　林恩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缓步走到他们身边：“还要往下面去？下面还有什么？”
　　
　　戚眠看到他只清出来一条路，就知道他的目的地：“是‘种子’，也就是末世的起源。”
　　
　　林恩眼神充满期待:“如果将种子毁灭，末世是不是就能结束了？”
　　
　　戚眠沉默片刻:“我们无法毁掉种子。”
　　
　　林恩怔愣，戚眠又道:“这个眼睛本是一个限制它的罩子，被人类破坏，散发出孢子，孢子感染人类、导致异变。”
　　
　　“它无法毁掉种子，所以我们也暂时没有办法。”
　　
　　林恩有些失望，忽然察觉到她的某句话，不可思议道：“等下，难道说异种是人类自己——”
　　
　　看到戚眠颔首，他窒住，眼神中失去光彩。
　　许久，他又道：“人类真是……自作自受……”
　　
　　戚眠默然。
　　
　　有荆棘丛的帮助，他们往大洞探下去。越往深处去，耳边的声音越清晰，是血河在他们脚下涌动，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却又在他们逼近的时候怯懦地后退。
　　
　　藤蔓张牙舞爪，他们终于踩到底。
　　
　　戚眠不适地按了按胸口：“这里氧气不足。”
　　
　　这里的深度已经无法测量，而且显然，因为没有人类作为养料被饲养在这里，血河没有可以携带氧气进出。
　　
　　江行舟牵着戚眠，朝某个方向前去。
　　
　　他止步在一处，戚眠睁大眼睛。
　　
　　她的面前，是一个完全看不到尽头的深坑，宽阔的血河环绕在深坑外围，灰虫腾起又下落，往里是重重叠叠、挤挤挨挨的异种群，以一种扭曲的方式一个压着一个，堆得很高，还在不断试图朝前涌去。
　　
　　最中间，生长着一个巨大的茧，茧上和周围爬满灰绿色的、令人反胃的菌丝，菌丝上淌着粘液，还在不住往下滴，被下方的异种争抢舔舐。
　　
　　“那中间是什么？”戚眠皱眉，远眺菌群的核心部位。
　　
　　灰绿色的菌丝中间，密密麻麻的簇拥着一小片饱满的绒球，球体呈橙绿色，表面沁着一层厚厚的蜜汁，饱满的像要溢出来。
　　
　　她看了很久：“看上去有点像孢子。”
　　
　　戚眠话音一落，最尖端的绒球忽然急速变换色泽，绿色褪去，橙色愈发饱满，随后甚至带着点红，蜜汁不断从表皮涌出来。
　　
　　最后绒球中央裂开一道缝，发出“噗”的细微声响，所有异种、血河同时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往上涌，不断靠近中央，却又载碰触到菌丝的一瞬间被缠裹、吸成空壳。
　　纵然如此，它们仿若未觉，一个接一个往上扑，称为菌丝的养料。
　　
　　绒球中央的裂缝处弥散出橙色的粉，随地下躁动的空气飘动、散开，一下子消失不见。
　　
　　距离橙色孢子最近的异种在地面打滚、咆哮，身躯肉眼可见地庞大起来，生出更多利爪、触肢，沾满粘液的牙齿突出口腔。
　　
　　戚眠脸色变了：“它们在进化！”
　　
　　刚刚爆开的绒球迅速枯竭，被周围绒球挤下去，新的绒球继续膨胀。
　　
　　“这就是种子。”
　　江行舟看向那枚茧，“不知何时、不知缘由出现在人类世界，人们欢欣鼓舞地将它带回去研究，却不知道他们带回了地狱。”
　　
　　“江承在这里担任实验员，他曾经警告他们，可他们没有听，以至于他将罩子带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开始孵化。
　　
　　他只能先用罩子中止它的孵化，再去另寻可以摧毁‘种子’的武器，谁能想到后来……”
　　后来研究员竟将罩子打破，开启末世。
　　
　　他想起什么，淡淡道，“岭南生化研究所也是如此，他们将它的基因多次嫁接、改性，被短暂的成功冲昏头脑，后面事态恶化也没有选择停手，最后困在生化实验室，所有人都死在那里。”
　　
　　也许是多少已经有些异种化，江行舟的眼神和表情都很平静，更多的像是在阐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林恩站在他们身侧，蓦然笑了：“你说的对。”
　　他的声音很哑，眼神黯淡：“人类虚伪、贪婪、无能，明明是最弱小的物种，偏偏妄自尊大、以为什么都臣服于脚下，最后付出代价，再痛哭流涕说着后悔。”
　　
　　“可是这有有什么办法呢？”林恩摇头，“就算后悔，也回不到过去。就算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也总会因为贪婪重新走上毁灭的道路。就算没有末世，他们也会因为其他被毁灭。”
　　
　　戚眠拧眉，声音冷然：“人类并非全是你所说的这样。”
　　
　　林恩的声音一顿，从自怨自艾的状态中脱离，转过头来歉意看她：“抱歉，我失态了，只是想到这末世是人类自己做出来的，心里就……”
　　
　　林恩急切地解释:“我当然知道人类并非全是我说的这样，我认识很不一样的人，他拼尽全力保护家人和家人所在的这个世界，和你们一样。”
　　“这也是人类在他们的时间尺度上，可以绵延这么久的原因。”
　　
　　戚眠没有和他继续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争论无意义，现在更重要的是阻止种子继续成长、爆出孢子催动异种进化。
　　她扬了扬刀：“不能任由异种进化。”
　　
　　林恩眼神还有点怔怔的，像是有什么想说，但张了张嘴，又再次闭上。
　　
　　戚眠对江行舟说：“舟哥，之前你说罩子可以重新盖住‘种子’，需要怎么做？”
　　
　　江行舟言简意赅：“去那里，最核心的地方，有办法。”
　　
　　他遥遥一指，准确地定向最中央处、藏在密密麻麻绒球下的茧子。
　　
　　藤蔓顺着环视一圈，最终定在深坑边缘一处高点。
　　戚眠立即会意：“如果我们速度够快，就可以尽量不和异种接触，将罩子展开就走，速战速决。”
　　
　　江行舟点头应允，牵着她往他们的目标地点走。
　　
　　林恩站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们完全没有安排他的位置，快步上前：“你们忘了吗？我可以帮忙，我的精神护盾能蒙蔽异种，你们过去会更安全。”
　　
　　戚眠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点头：“是忘了。”
　　
　　林恩：“……”
　　可你的表情分明不是忘记了的意思啊？想骗他也不用这么敷衍吧。
　　
　　林恩强打精神：“我知道，你开始不放心我了。你对我收到了城东基地预言，却没有提前告诉你这件事心怀芥蒂，这是我的疏忽，疏忽了城东基地的威胁，戚眠，我再次恳请你的原谅。”
　　
　　戚眠摇头：“你不需要我的原谅，你是帝都基地的负责人，你怎么做决定有你对基地的考虑，而这与我无关。”
　　
　　林恩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她还是对他保持警惕，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视线扫向江行舟，恍然大悟：“你还担心，这地下的一切会被我透露出去。”
　　
　　戚眠沉默。
　　
　　他竖起一只手掌，真诚道：“对此，我起誓，地下的一切我都会保密，包括……你的爱人的情况，绝不有半字外泄。如有外泄，我将失去异能，失去我所爱的这个世界，此生注定得不到所求之物，死无葬身之地。”
　　
　　戚眠注视他许久，最终伸出一掌，轻轻在他的手掌上碰了一下，击掌为誓。
　　
　　戚眠终于默许他的加入，林恩长松口气，看她已经在着手准备进攻路线，犹豫开口：“戚眠，你有没有想过，异种的进化是不可阻止的。”
　　
　　林恩：“就算没有了种子，也会有自进化，他们会在日复一日的争斗中，修缮自己的基因，变得更强。也许会慢一点，但那一天终将到来。”
　　
　　他说完，心里忐忑不安，担心戚眠因为此事再次加深对他的不悦，不料戚眠很淡定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她说，“孢子本就不是必要条件，高阶的异种有智商、会学习，异能者堕落成腐生者，也会携带为人时期的记忆。他们的进化是必然趋势，就和人类异能进化一样。”
　　
　　她的刀指向最中心：“而我要做的，其实仅仅是拖延它们进化的脚步，让人们有更多喘息的时间。只要人们进化得比异种快，我们就不必畏惧异种的进化。”
　　“而且我们有比异种更大的优势，我们除去基因还有传承。无论文字和语言，都会一辈一辈地指引我们，带着我们在困境中生存下来。”
　　
　　*
　　林恩握住一根藤蔓，精神异能顺着藤蔓蔓延开，覆盖在两人身上，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掩蔽。
　　藤蔓卷着戚眠，戚眠提着刀，顺着交织的藤蔓腾飞。
　　
　　以藤蔓为支撑，他们在深坑上方掠过，真正到达上方，才近距离地看清下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异种彼此相挨，谁的尖爪刺穿谁的胸膛，谁的触肢在一个转身的瞬间，把旁边的异种头颅削下来。
　　被削下来的头颅或者残肢又迅速被异种分食，哪怕前一刻它还是同伴身上的一个部件，都会在下一秒被撕得粉碎，分食的异种再因此获取基因，努力朝进化的方向前去。
　　
　　“真像是养蛊。”戚眠感叹。
　　
　　血河的咆哮声响起，异种骚动，不少异种被林恩的精神异能护盾蒙蔽，没头苍蝇一般在深坑之中乱撞。
　　
　　但也有不少高阶异种，或者是通过特殊异能锁定他们的位置，发起进攻。
　　
　　轻重力场瞬间铺开，到达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异种被迅速惊动，血河发出“你踏马怎么还在”的悲怆咆哮。
　　
　　异种一波波地向他们发起进攻，深坑之中跳跃出来的、本身就会飞行的和一开始就在岩壁上方倒挂着的，江行舟的藤蔓阻挡一波又一波进攻，戚眠挥刀破路向前。
　　
　　“快到了！”戚眠喊道，她眼睛一亮，前方再不远，就是菌丝最边缘。
　　
　　江行舟可以控制罩子后，了解到更多关于罩子的信息。
　　
　　罩子可以覆盖的范围正好比茧子大一些，他们只需要到达茧子上方，罩子放出，那只金色的眼睛坠落进菌丝后自己就会展开。
　　这只金色的眼睛本身就是一只眼睛，眼睛的主人天生以这种“种子”为食，所以江城才会选择这个作为防护罩。
　　
　　戚眠借着藤蔓和异能破开阻碍，冲入菌丝范围，却突然发现茧不见了。
　　
　　大概是发现他们的威胁，菌丝急速涌动起来，绒球四散，如同绒被一样极其厚重，上面缠满了各种各样的异种残躯，将下面盖得严严实实。
　　
　　而且，它的覆盖范围比他们在深坑外看到的更宽、更大，上面可以清楚看见的一小簇橙色绒球状孢子，当他们到达这个地方时，变成了一张巨型的绒毯，将下面最核心的绒球与茧藏得严严实实。
　　
　　戚眠和江行舟一边躲避异种的进攻，一边寻找茧。
　　
　　菌丝向他们蛇形用来，不断有细小的菌丝试图落在荆棘上，眨眼长开一大片。
　　
　　荆棘丛吃了第一波亏，瞬间被菌丝长满大半，菌丝迅速扎入荆棘当中，沿着内组织飞快生长，入侵每一处。
　　江行舟直接自断被菌丝感染的荆棘，荆棘落在绒被上，菌丝一拥而上将之吸碎，最后连粉末都不剩。
　　
　　荆棘丛卷起狂风，边缘爆散出分解异能，靠近的菌丝被狂风吹走，要么在瞬间消湮无形，无法再靠近二人身体。
　　
　　但菌丝源源不绝。
　　
　　更远处的菌丝攀爬过来，远处的菌丝变薄，他们脚下的越积越厚，到最后甚至要直接够到他们脚下。
　　
　　“这样下去我们耗不过。”戚眠捏紧长刀，思考直接一刀破开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前仆后继的异种忽然停顿了一下。
　　
　　所有异种的目光齐刷刷向远处看去。
　　只听沉闷的“砰”的一声，前方变薄的绒被菌丝被炸开一道口子，菌丝四向散开，在炙热的光芒中融化。
　　
　　一道耀眼的日光从那个炸开的口子中爆发，与之辉映的，是温和的月亮笼罩着其中的人，他们深陷在最底下。
　　
　　数道钩爪向岩顶射去，里面的人搀扶着脸色惨白的秦曌，开始上升。
　　
　　数名异能者心中满是劫后重生的狂喜。
　　
　　他们遭遇那只金色眼睛后失散，好不容易通过改良后的“双生子”，一个跟一个聚拢到秦曌身边，在地下不知道走了多久，再次遭遇血河。
　　
　　这一次，血河不知道经历过什么，裹着无数残缺的异种往回收束，路上遇见他们，欣喜得像看见肉的饿狼。
　　
　　他们打不过血河，最后靠秦曌一带多撑着才没有被杀。
　　
　　血河啃秦曌的光球啃了半天发现硌牙，愤愤的把他们打包带回下面。
　　
　　他们被扔进深坑，那个骇然的茧朝他们蠕动过来，菌丝爬满，一点点腐蚀秦曌的光球，上方被盖了一层又一层，如同绒被将他们深深掩埋，根本无法出去。
　　直到上方的菌丝忽然变薄，秦曌才得以破开菌丝突围。
　　
　　……
　　“快走！”
　　“保护大人！”
　　
　　异能者将秦曌保护得密不透风，周围的菌丝猛扑上去，被风系异能者的狂风搅碎吹开。
　　也有实在抵挡不住的，他们便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反应快的能迅速将落了丁点菌丝的肉剥下来，反应慢的，瞬间被吞噬成一具皮囊，皮囊下坠着，还没到底就被撕扯干净。
　　
　　“出去了！”撑着秦曌的异能者首领大喊。
　　
　　却在这时，他们头上一黑。
　　
　　戚眠的身形暴闪到他们上方——
　　
　　重力场倒置！
　　
　　她的重力场可以将高阶异种碾得粉碎，又怎么是几根钩爪可以承受的，钩爪同时脱钩，将大片岩石带下。
　　
　　跟在首领后面的人还没看清楚上方发生了什么，兜头笼罩下来极致的压力和足以令人窒息的空气，他们的身体被强大的重力拉扯着下坠，重新跌回底部。
　　
　　几名异能者惊恐抬头，只看见极深的洞口上方，戚眠如同一只黑色的鸟般漂浮。
　　她的长发向后腾起，一手朝向他们，眼神中满是杀意。
　　
　　他们试图往其他方向突围，好不容易被太阳破开的菌丝再次蜿蜒着爬过来，他们被迫逼回。
　　
　　秦曌吐了一口血，着迷般地看着上方漂浮的戚眠：“你想杀我吗？我乖的话，你是不是就会爱我了？”
　　
　　“不、不会。”
　　他夸张地笑起来，被血染红的唇角向两边咧得很开，神经质一样自问自答，“我要活着，把你囚禁在我身边，我要一直在你身边，总有一天，我会拥有你的爱。”
　　
　　他抬起两只手：“你是我的，来陪我好不好？”
　　
　　他的两手间爆开剧烈的阳光，戚眠咬牙沉气，握着刀将手中的异能加至最大，强悍且不容置疑地下压。
　　
　　阳光被重力场生生倒压出半球形，投射到两边的菌丝接触到光芒，尖叫着瞬间消解，空气中弥散着烧焦的恶心气味。
　　
　　菌丝极速融化，茧子和绒球裸露出来。
　　
　　他们一上一下对峙着，光芒照耀之处，菌丝不敢碰触，核心的茧察觉到他们可怕的威压，终于发出惊惧的细小声音，应和着血河在远处躁动的咆哮，开始向外逃窜。
　　
　　“戚眠，茧想逃！”林恩艰难抵抗着异种的精神攻击，还试图探出精神异能，阻碍茧的移动，“秦曌的光和‘眼睛’相冲，‘眼睛’无法展开！”
　　
　　戚眠恍若未闻，林恩大喊：“我知道你恨不能他死！可现在不是时机，再这样僵持下去，‘眼睛’无法展开，茧逃走就完了！放过秦曌！”
　　
　　林恩被异种击中，哇得吐出一大口血：“戚眠！”
　　
　　秦曌其实已经听不清外面嗡嗡的声音，但他在阳光中，可以清楚地看见戚眠紧皱的眉头。
　　他的声音蓦地温柔：“你别皱眉，我心疼。你来陪我，我就心甘情愿去死，好不好？”
　　
　　戚眠脸色再寒一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已经来不及杀掉秦曌的同时拦住茧的逃离。
　　
　　可是如果秦曌逃出这里，带回去江行舟异种化的消息……
　　
　　“戚眠！”林恩几乎绝望。
　　
　　戚眠满是阳光的世界里，温柔地抚上一只手掌。
　　
　　江行舟身边的荆棘丛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收敛锋芒的藤蔓树枝。
　　他隐藏了自己所有的攻击性，同时因为收敛了分解异能，不断有菌丝落在藤蔓上，藤蔓不断被长满、自断、再长满。
　　
　　他用自己强大的异能量弥补这种损耗。
　　
　　“放过他，我不希望你未来自责。”他的藤蔓温柔地按住她握刀的手。
　　
　　戚眠与他僵持，最终在他平静的眼神中败北。
　　重力场撤去，戚眠被江行舟裹着躲开，阳光直直投射出来，照亮整个岩洞，将岩顶都射穿上百米。
　　
　　本来已经万念俱灰的异能者惊喜的发现，头顶的压制撤去了。
　　
　　他们惊喜地呼喊秦曌的名字，秦曌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看见戚眠收手，露出狂热又得意的笑：“我知道，你爱我的，你舍不得我死。”
　　
　　江行舟带着戚眠去寻找茧子，阳光在秦曌手中熄灭。
　　
　　首领背着秦曌趁机射出钩爪，刚刚上来，就看见江行舟和戚眠背对着他们。
　　
　　茧子已经显露出颓势，它不能阻拦他们太久。
　　
　　不，他们跑不掉的。
　　
　　他能看见他的藤蔓就在他们身边虎视眈眈，如果他们轻易杀了这只异种，转身就可以来追杀他们……
　　
　　他必须想办法拖延他们！
　　
　　首领将秦曌交给下属，将背包狠狠掷向他们。
　　江行舟反应迅速，回身拦在戚眠身前，背包爆开浓烈的血腥味，引得异种狂热。
　　
　　首领整个人扑到江行舟身上，手脚紧紧锁住他，将微型炸弹拍在他身上。
　　
　　异种一个接一个扑上，江行舟为了抵挡连退数步，一直躲藏的绒球悄悄探出头，猛地扑上来，孢子在江行舟背后张开，一张巨口妄想将他整个吞下。
　　
　　林恩瞳孔骤缩：“小心！”
　　
　　林恩飞扑上去，用身体硬生生扛了这一下，孢子在他的背脊处撕开一大条伤口，鲜血泼洒出去，扑了异能者首领和江行舟满嘴满脸。
　　
　　异能者首领顾不得这些，趁江行舟去接林恩，转身就跑。
　　
　　江行舟身上的微型炸弹爆开，他将藤蔓聚拢以抵抗炸弹，仍然被炸得血肉模糊。
　　
　　戚眠怒不可遏。
　　
　　江行舟咳血:“茧。”
　　
　　茧子一击不成，已经快逃到血河旁，因为之前被分解、碾压，它本就重伤，再被秦曌的阳光灼烧去一大半，此刻正是虚弱到极致的时候。
　　
　　藤蔓和竹栖同时插入茧子四周，将茧子困在一方地中。
　　
　　江行舟暗红色的左眼里，裂开金色的线条，线条越发明显，不断扩散，最后将整个眼睛都染成璀璨的金色。
　　
　　金色的光从他的左眼中逸散而出，聚集、拼接，从上至下滑出金色的边缘，渐渐形成一只巨大的眼睛。
　　
　　金色眼睛直直下坠，把整个茧笼罩在内。
　　
　　失去了茧和孢子的支撑，躁动的洞沉静许多，异种互相吞噬，血河在远处发出悲鸣，构成血河的灰虫不断蒸腾起、消散，血河转瞬干涸。
　　
　　江行舟再支撑不住，跌在地上，藤蔓慌张地在他身边试图缝合炸伤的地方，却发现伤口太严重，根本无法缝合。
　　
　　庆幸他本身自愈能力强悍，再加上已经有一定程度异种化，这样可怕的伤口也能飞快自愈。
　　
　　戚眠暴怒，看着深坑另一端，异能者拖着秦曌飞速逃跑。
　　
　　他们显然有空间系异能者，没有了菌丝和戚眠压制，一个通道接一个通道逃得飞快，开启的通道再被岩石重新弥合，在地下又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戚眠脸色阴沉，一刀劈开弥合的岩石，拖着刀极速追赶，紧紧坠在他们后面。
　　林恩紧随其后。
　　
　　一名逃亡的异能者尖叫：“他们要追上来了！”
　　
　　“闭嘴！”他的尖叫声刺得首领耳朵嗡嗡的，他口中亦是一片火辣，抬手抹了一把，摸到的全是血，是刚才林恩受伤泼在他脸上的。
　　
　　下属首领咬牙，背着秦曌一路狂奔，身后忽然传出命令：“回头。”
　　
　　首领骇然：“大人！”
　　
　　秦曌笑得很疯狂：“她爱我！我应当回到她身边，她不能没有我。”
　　
　　下属首领快崩溃了：“大人！”
　　
　　秦曌的手扼住他的喉管，下属首领被迫仰着头才能呼吸，脸色憋得通红：“是、我这就回去。”
　　
　　他转身，背着秦曌往回跑，秦曌的手这才松开，无力垂落。
　　首领的脑袋嗡嗡的，面颊滚烫，不知道是被掐的，还是被气得，整张脸像是涂了漆，红得异常。
　　
　　他沿路返回，但很快，他发现自己不必担心和戚眠他们撞上。
　　因为他们再次迷失了方向。
　　
　　他们的异能继承自秦曌，虽然在普通人中算强，但是在地下这种高阶异种遍地的地方，仍然受到极大压制，难以辨清方向。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地对秦曌解释。
　　秦曌没有回应，他清楚这就是他认可了他的解释，不再急着往前跑，放慢脚步。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嘴。
　　他的嘴里好像更辣了。
　　
　　……
　　戚眠破开岩壁，发现自己没能追上。
　　
　　她恼火地一刀劈开一大片岩石，再回头，发现林恩紧跟了上来。
　　
　　林恩表情紧张，看见她的眼神，很快调整过来，叹着气道：“我担心你，以后不要一个人追这么快了。”




98.  第九十八章   末世起源八

　　戚眠的刀不由自主捏紧了:“舟哥呢？”
　　
　　林恩回答:“在原地休息, 他没事。”
　　
　　林恩向她走来。
　　
　　戚眠的脚步没有动，但全身的肌肉都隐隐调动，形成一种随时可以后撤的姿势:“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知道。”林恩摊了下手, “你也知道，我总是容易过度思虑。”
　　
　　林恩也察觉到她全身的气势变了, 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没有纠结她仍然对他保持警惕。
　　他转向另一个方向, 走了几步，明显示意自己没有任何逼近的意思:“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我去追, 你回去照顾行舟就好。”
　　
　　戚眠沉默片刻:“你并非攻击性异能, 你拦不住他们, 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没关系。”他的手按在刚刚“愈合”的岩石上，“自保还是可以的，我也没有想对他们怎么样，只是牵扯住他们，再等你来, 不就可以了吗？”
　　
　　他的笑容和煦且温暖，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问题，戚眠沉默片刻, 将刀垂落在地上:“也好。我先回去, 如果你找到他们，再通知我。你的精神异能如此强大, 应当有办法？”
　　
　　林恩果真没有拒绝，他说道:“你快去吧，行舟伤不轻。”
　　
　　戚眠看着他掌心下，岩石已经随着他的心意向两边剖开，露出后面虚虚遮掩的漆黑通道。
　　
　　林恩大步走入漆黑通道中, 回头看向戚眠的眼神里带了点关切的催促。
　　
　　戚眠提着刀往回走，走出几步去再回头，林恩已经走到通道中很深，像是一下子迈出去很多，可距离她背过身去也不过眨眼。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急切。
　　
　　戚眠心中浮起一丝疑虑，终究没有去探究他到底怎么了，再往前走了几步。
　　
　　她身侧的岩石忽然裂开，被空间系异能破开一个圆形大洞，戚眠眯起眼睛，看到大洞深处慢慢走出来眼神迷茫的一行人。
　　
　　……
　　下属首领要窒息了。
　　
　　不是被自己背着的秦曌掐的，也不是受了什么伤，只是单纯的、简单的、为自己非到离谱的运气感到窒息。
　　
　　为什么明明故意偏离来时的路，他还能绕来绕去再转回来？！
　　
　　下属首领看着他们这行人之前打下的大洞、已经被林恩破开，成为追踪他们的道路，和现在他们刚刚破开的道路，正好成垂直九十度角。
　　
　　这踏马都成直角了！还刚刚好在她在的时候撞上！
　　
　　下属首领感觉到身后背着的秦曌似乎有苏醒的动静，几乎同时，面前汹涌而来强大的杀气——
　　
　　一身血色“白大褂”的戚眠脚尖点地，急速而来，身形快到几乎变成残影！
　　
　　她四周土地层层断裂压扁，她的异能甚至追不上她的身形！
　　
　　下属首领大脑嗡然，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他本来绝对做不到的反应，背着秦曌向侧面一跃。
　　
　　下一瞬，原来站着的地面已经裂成万千块，站在旁边的两名异能者当即身死！
　　
　　土石飞溅，下属首领心跳狂涨，一头冷汗，脸色通红。
　　
　　他来不及想自己怎么能有这样的反应速度，顾不上秦曌的命令，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风声狂卷，以一种侵袭的速度逼近，他能感觉到那刀几乎贴着他的脚后跟落下，血腥气扑鼻，死亡的威胁降落。
　　
　　他再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过身体，那刀气堪堪切开他脚后跟，鲜血飙出，可他感觉不到痛。
　　
　　她会杀了大人！
　　她会杀了他们！
　　
　　绝不能停下，他不能停下！
　　
　　这种信念在心底深处狂长，充盈所有思绪。
　　他的速度达到可怕的高度，随行的空间异能者根本跟不上他，他纯粹靠蛮力硬将岩壁和泥土撞穿。
　　
　　可他身后有人比他更快！
　　
　　实际上，从他们在通道深处和戚眠对视、彼此发现，到此刻，也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漫长的通道距离瞬间被追上，那女人已经在他身后。
　　
　　重力异能已经席卷到他前面的路，他脚下重如千钧，每落下一步都会留下近二十厘米的脚印。
　　
　　死亡的刀锋已经旋转到他喉前！
　　
　　太、太快了，他躲不开！
　　
　　下属首领面露绝望。
　　
　　下一瞬，他被远远扔出去。
　　
　　秦曌左手挡住竹栖，竹栖切开他掌心皮肤就停住，他的掌心裂开璀璨的光，如同一个太阳。
　　
　　光芒猛烈到竹栖也一时进不得。
　　
　　戚眠面色一厉，异能灌入，强行下压。
　　
　　光芒核心爆出一抔血，太阳变成血日，秦曌也被重力异能压倒在地上，与戚眠一下一上对峙。
　　
　　他和戚眠对视，裂开一个夸张至极、即将得逞的坏笑。
　　
　　他掌心的阳光爆开，他的左手掌变为爪形，紧紧握住竹栖往自己胸腹处拉，右手闪电一般探向戚眠后颈，扣住戚眠，将她的脸颊往自己唇边压，做出亲吻的姿势。
　　
　　戚眠猝不及防，秦曌张嘴，在戚眠下颚处留下一个带血的咬痕。
　　咬痕亮起月色般柔和的光，在戚眠脸颊上勾出月牙，似要深深灼入皮肤中。
　　
　　秦曌疯狂大笑:“就此结契，从此你我共生，日月同辉！”
　　“我伤亦在你，你伤亦在我，哪怕星移斗转，我们注定……”
　　
　　“噗——”一刀捅进他的心脏处。
　　
　　“咳！”戚眠同时呕出一口血。
　　她的心脏破开一个极深的刀口，又在以飞快的速度自愈。
　　
　　“谁他妈要和你生命共享。”戚眠冰冷道。
　　她的脸上溅着不知道他们谁的血，她的肘关节和膝盖抵着秦曌，面无表情地抽出刀，再次捅入他的心口。
　　
　　她哇得再吐出一口血，秦曌也在她手下抽搐。
　　
　　她拔出刀还要再捅第三刀，秦曌的夸张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痕:“你疯了！”
　　
　　“呵。”戚眠学着他的样子，嘴角咧得很开，在满面想血中，却显得更加眉眼疯狂，“跟我结契？”
　　
　　“你也配！”
　　第三刀捅入，秦曌的身体开始明灭，像是太阳熄灭又亮起。
　　
　　戚眠冷笑:“果然不容易死，来，让我看看你还能扛多少刀？”
　　秦曌:“……”艹。
　　
　　秦曌难杀，这是上辈子她就知道的事情。
　　他体质特殊，寿命与他异能中的日月同长，日月不灭他不死，金梦因为这个吃过很大亏。
　　
　　下属首领被扔出去，眼冒金星，清醒过来，要再冲上来，眼前落下一人。
　　
　　林恩背过去的掌心浮动着诡谲的光，他面上仍然温和笑着:“你想去哪里？”
　　
　　他瞥一眼仍在僵持的两人:“嘘。”
　　他竖指在唇前，“保持安静，不要去打扰他们。”
　　
　　他的精神异能朝着下属首领袭去。
　　
　　……
　　戚眠捅到第七刀，两个人都成了血人，痛得眼前漆黑，神智模糊。
　　戚眠压抑着手抖，再次握紧竹栖刀柄，这一回却连竹栖都不让她动手，拔出以后再拿不起来。
　　
　　戚眠眸光一冷，指骨关节凸起，用力握紧竹栖，竹栖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她拿起来，重新抵在胸腹间。
　　
　　秦曌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他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戚眠，秀白的脸上全是血迹，眼角有泪:“不要了……疼……”
　　
　　秦曌哭得像个孩子:“我错了，不要了……呜呜……”
　　
　　他摸索着握住戚眠的小臂，脸颊雏鸟般挨蹭过去，眼泪和血一起流:“我错了、你要什么，我都听你的……不要疼疼，要呼呼……”
　　
　　戚眠冷笑:“把你的结契撤回去，现在不杀你。”
　　
　　他在她掌下，蜷缩着身体，治愈的光芒也显得有气无力。
　　
　　戚眠下颚处的月牙光芒渐渐淡去，流回秦曌体内。
　　戚眠全身一松，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枷锁退去。
　　
　　他啜泣着，敛去锋芒后显露出来鹿一般的眼睛，在血和泪中显得可怜极了:“我听话，乖乖的，原谅我……你别不要我，你也疼，我乖乖的……”
　　
　　戚眠弓起身体站起来，把人拎着后脖衣领拖起，听到不远处传来炸响，似乎是林恩和下属首领正在搏斗。
　　
　　下属首领扔出最后一个微型炸弹，却没有阻拦住林恩。
　　
　　林恩的身形穿过下坠的重重沙石，轻描淡写地掐住他的脖子，按在洞穴墙面上。
　　
　　正巧那边戚眠提着秦曌站起来，林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再恰到好处地遮掩下去。
　　
　　戚眠提着秦曌，遥遥问他:“能搞定吗？”
　　
　　下属首领被他掐着，两脚无力在空中蹬，踩落一片沙石，他正好在洞穴凹陷处，看不到戚眠和秦曌，戚眠也看不见他。
　　戚眠的角度，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正在伸手，查看下属首领的状态。
　　
　　林恩露出个艰难但抚慰的笑:“放心，收拾个跟班还是没问题的。”
　　
　　戚眠向这边走:“死了吗？没死的话留条命，带回去给舟哥。”
　　
　　林恩声音再柔和一分，做出犹豫表情:“啊……他已经死了，尸体要带上吗？”
　　
　　戚眠提着秦曌停下，看向林恩，摇摇头:“那就算了，本来就是想给舟哥亲自杀了。秦曌在就行。”
　　
　　“我也这么觉得。”林恩仍然是谦和的笑，还带着点歉意，“抱歉，可能是我下手重了。”
　　
　　呃、呃……
　　他的掌中，下属首领用力挣扎，试图给外面的人一点动静，因为窒息口舌大张，试图呼 吸空气。
　　
　　“没事，回吧。”戚眠提着秦曌往回走，很快转过转角，看不见了。
　　
　　林恩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回下属首领脸上，他的手背手指渐渐暴起青筋，骨节也愈发凸显。
　　他以一种不符合他纤细身型的力量，把近两米的壮汉掐在墙上。
　　
　　下属首领知晓，已经不可能让外面的人知晓救自己一命。
　　他徒劳地拉着林恩的手，林恩指骨再次收紧。
　　
　　终于，“咔哒”——
　　
　　一声脆响，下属首领的颈骨被折断，挣扎的动作凝固在那里，双手无力下垂。
　　
　　但林恩仍然没有松手，他面上甚至带了点笑，凝视着尸体大张到快裂开的嘴。




99.  第九十九章   中央基地

　　下属首领大张的嘴忽然裂开, 血肉扯到耳根前，整个下巴都掉落。
　　从他的喉咙根部，慢慢探出来几根触肢, 皆生长着菌丝一般的表皮，缓慢的像外蔓延。
　　
　　林恩探手, 直插喉管根部。
　　
　　他的手捏紧, 准确地碰触到目标, 将生长在其中的软体异种扯出。
　　他用力，软体异种在掌心捏爆。
　　
　　灰绿色的血液四溅, 他慢条斯理地用下属首领的衣服擦手, 一边擦一边往回走。
　　他甚至心情不错地哼起点歌。
　　
　　转过转角, 歌声戛然而止，他正对上戚眠平静的眼眸。
　　
　　林恩的呼吸凝滞了一瞬，笑着问:“怎么在这？”
　　
　　戚眠的视线落在他手上。
　　
　　林恩忙解释:“刚才遇到一个小异种，随手收拾了，手上不小心沾了它的血。”
　　
　　“这样。”戚眠的目光收回到他的脸上, 拎着秦曌的手往上提了提，“看你一直没跟上来。”
　　
　　林恩眉眼一弯:“我没事，不用担心。”
　　
　　戚眠的目光从他肩膀上房穿过去, 落在他身后的黑色虚空中, 没有多问，拖着秦曌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 就和跟过来的江行舟迎面碰头。
　　
　　江行舟的伤势不轻，下属首领使用的微型炸弹实际上是简易版的“核心”，破坏力巨大，内里蕴含的异能还会强势冲入异能者躯体中，大肆破坏。
　　
　　江行舟是被贴身炸的, 先前收拢“眼睛”时也受了伤，再加上战斗过程中各种伤势叠加，他鲜有在戚眠面前展现出如此虚弱的时候。
　　
　　藤蔓簇拥着江行舟过来，他按着嘴不住咳嗽，迎上戚眠:“没事吧？”
　　
　　戚眠忙搀住他，在一旁大石上坐下:“我没事，他们不能将我怎么样，你应该在原地等我。”
　　
　　江行舟没反驳什么，只默默握紧她的手，用加重的力量表示自己的担心。
　　
　　“下面的孢子被眼睛罩住，暂时遏制住发育，血河也已经消失，原先的城南基地会慢慢恢复正常。”戚眠望了一眼江行舟来的方向，顿了片刻。
　　但已经死在血河灰虫中的人，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这种悲伤的情绪也仅仅占据她一瞬的思绪，她很快脱离出来:“我们回去吧。”
　　
　　她提了提手里的秦曌:“舟哥，你想怎么处置他？我想用他换金梦，如果你想现在杀了也行，他活有活的换法，死有死的路子，区别不大。不过他挺难杀的，我们得在地下多待几天。”
　　
　　“上去吧。”江行舟淡淡道，“他是城东基地的领袖，活着更有用。”
　　
　　她点头，把秦曌交给藤蔓挂着，又问:“你们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安置好扣子他们？他们有没有找到出去的路？”
　　
　　林恩估计了一下时间:“安置好了，他们是走这个地下研究所原有的货梯上去，如果顺利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到达地面。”
　　
　　戚眠点头，林恩又说:“但那个货梯是只通地下四百米的大实验室的，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太深了，我们要想找到那个货梯，得另想办法上去。”
　　
　　“先原路返回，兴许江伯父通往地下的那个管道还在。”戚眠撑着刀站起来。
　　
　　“咳咳……”江行舟本来想用藤蔓直接裹着她走，刚使用异能便止不住咳嗽。
　　
　　“怎么回事。”戚眠担忧，“无法自愈吗？”
　　
　　江行舟摇头，林恩建议:“等回去我安排医生做个全身检查。”
　　
　　戚眠蹙眉，正要开口应下，江行舟已经哑着嗓子说道:“不必。”
　　
　　他稍一挥手，藤蔓立即主动将戚眠拉到他身边，接过竹栖，一端体贴地弯成拐杖模样，数十根拧成一股，笔直笔直，强有力地表现这根拐杖质地的坚硬与靠谱。
　　
　　戚眠一直紧绷的情绪终于有了放松的机会，她温和地摸了摸藤蔓的顶端，改用藤蔓往前探路。
　　
　　他们沿着之前“眼睛”指引的路往上，回到江承停留过的密室。
　　
　　戚眠的目光扫过密室中的各种礼物，温柔地拍拍藤蔓，藤蔓立即昂着身体，变成一个大篓子，把礼物团吧团吧卷起来放入。
　　
　　他们顺利找到江承下来用的管道。
　　管道在剧烈的震动中有部分变形，但在藤蔓和戚眠的重力牵引作用下，扭曲的部位恢复正常。
　　
　　沿着管道出去，一只手有力地探下来，托住戚眠的手肘，罗明将她扶上去。
　　
　　扣子紧跟着在他身边探出小脸。
　　
　　“嫂嫂，你们、安全。”扣子瘪着小嘴，眼睛里含着一大泡眼泪。
　　
　　戚眠看着她要掉不掉的眼泪，欣慰笑起来:“我们都没事。”
　　
　　江行舟紧随其后，扣子表情一怔，踢踏着小jiojio跑过去，盯着他半晌，小小地松了口气。
　　江行舟用藤蔓在自己妹妹头上轻拍两下，以示安慰。
　　
　　“你们怎么下来了？其他人呢？”戚眠发问。
　　
　　罗明解释:“其他人已经在地面，安全送回帝都中央基地，包括我父母。我和扣子本来在开放实验室区等，后来地面下震动太明显，就继续往下探，发现你们活动的痕迹，找到这条管道。”
　　
　　扣子抱着自己的黑鸡，黑鸡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显然在他们往下探的过程中经历过不小的摧残。
　　
　　藤蔓向上收束，被绑住的秦曌也被带了上来，最后是林恩。
　　
　　林恩细心地拍打着自己的衣衫。
　　
　　戚眠拉过身边藤蔓变成的小篓子，藤蔓盖四向撤去，露出里面的各种礼物。
　　粉色的围兜、鞋子、手绢、手镯，还有精致漂亮的木质芭比公主，她把江承给自己女儿准备的所有礼物都从下面带了上来。
　　
　　“看得出来，江伯父真的很期待一个女儿，所以后来才会收养你吧。”戚眠把小篓子放进扣子怀里。
　　
　　扣子抱着一篓子粉色玩具，十分嫌弃：“这什么辣鸡审美……”
　　小鼻子一皱，眼泪却已经掉下来。
　　
　　戚眠又从篓子里拿出几个礼盒，从林恩身边穿过去，在罗明和林恩面前拆开礼盒，露出那几个可以拆卸的精巧机器人手办：“这个是当初江伯父给还未出生的舟哥的礼物，舟哥不方便携带，麻烦罗哥你帮忙收拾一下。”
　　
　　罗明急忙应下，将礼盒全部抱过去。
　　
　　戚眠笑着：“都是很细致的礼物，罗哥你检查一下，可能有些配件震动中掉落出来，不要遗失了，你应该会比我更了解这些。”
　　
　　罗明深以为然，将手办稍稍取出，心心翼翼反复检查，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谨慎地重新收回盒子里妥善放好。
　　
　　林恩不知何时停下来自己拍打的动作，目光直直注视着这些机械手办，笑了一下：“可惜再多的礼物，也比不上他陪在孩子身边。”
　　
　　“确实如此。”戚眠点了点头，又感叹道，“不过往好处想，至少他给孩子留下了礼物，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不是吗？”
　　
　　林恩顿时住声。
　　
　　他们回到地面。
　　
　　笼罩在城南基地上的灰雾已经散去，世界在阴沉的天气中清晰可见，到处都是灰虫肆虐过的痕迹，血涂满每一个角落，腥臭扑鼻。
　　原先的城南基地是无数个小基地的集合，高墙和铁网林立，不少院落彼此相邻。可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尸骨残躯随处可见，破损的墙面上全是异种爬行过留下的粘液痕迹，也有不少战斗中异能留下的痕迹，戛然而止在异能者的尸骨前，有的甚至连尸骨都没有。
　　
　　四周万籁寂静，除了他们，这里已经没有存活的生命。
　　
　　这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扣子站在荒芜的城池中央很久，低落着心情，把黑鸡揍了一顿。
　　
　　黑鸡：？呸。
　　你是真的狗。
　　
　　黑鸡骂骂咧咧地叫，张嘴吐出一包草籽。
　　
　　江行舟的藤蔓接过草籽，四向爬行，翻开碎砖，在泥土上抛下草籽。
　　
　　草籽见风就长，迅速蔓延，很快向着四周生长开去。虽然相比于整片漆黑的土地，这绿色仍然只是不起眼的一点，总归会给人以一种希望的感觉。
　　
　　“这种草、很霸道，其他植物难以和它竞争，是超可怕的入侵类植物。”扣子抱着鸡，“但是在这种生物灭绝的土地上，又是很好的种子，它会吸引其他土地的生物过来，让这里尽快恢复。”
　　
　　戚眠温和地抚摸她的发顶，看着蔓延出去的绿色，心中燃起一丝慰藉。
　　
　　*
　　戚眠一行人回到帝都中央基地。
　　
　　戚眠原先被安排到的二层小复式不小，罗家人也直接入住。
　　
　　戚眠牵着一身脏污的扣子去洗澡。
　　
　　戚眠在一旁给她放水，扣子把藤蔓小篓子打开，里面的粉色物品整整齐齐摆在梳妆台上，看了很久，又把黑鸡一拍，变成印着一个男人照片的方形毯子，戚眠认出来那个正是江承。
　　
　　戚眠心里柔软成了一团：“是不是想爸……”
　　
　　扣子啪一下把毯子扔在地上，jiojio往那张桀骜不羁的脸上一踩，开开心心地开始冲澡澡：“嫂嫂你说什么？”
　　
　　戚眠看着她jio下的江承，默了一下：“没什么。”
　　
　　戚眠小心给扣子梳头发，血和污物在水流的冲刷下流走。戚眠打满一手泡沫，边揉边问：“扣子，你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吗？”
　　
　　扣子点头，昂着小脑瓜给她揉：“鸡、我，都是。”
　　
　　戚眠：“那你爸爸呢？他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扣子犹豫片刻，却没有立即点头，想了半天才回答：“我不确定。”
　　
　　戚眠意外地眨眨眼。
　　
　　扣子解释：“他、很老，没说过。我也没问。”
　　
　　戚眠有些不解，江承那张脸怎么看也和老搭不上关系，她正琢磨着从哪个角度继续问，脑海中电光一闪，忽然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他的实际年龄很大？”
　　
　　扣子点头：“是鸭。他体质特殊，不怕基因污染，所以天生可以在各个世界反复横跳，年龄凝固在他开始穿行的那一刻。”




100.  第一百章   中央基地二

　　戚眠脑海中忽然闪过江承那句话——“正好补上没能把老婆从婴儿时期养大的缺憾”。
　　
　　戚眠又问:“那不怕基因污染是什么意思？”
　　
　　扣子回答:“不同世界、不一样, 有的世界有脏东西，到那个世界、就会被污染，就像异种一样。”
　　
　　“异种的孢子、就是基因污染。臭粑粑都不怕哒, 他很变态哒。”
　　
　　“你的意思是……他不会被感染变成异种？那舟哥呢？”戚眠提出推测，“他遗传了江伯父的自愈能力, 这种能力会不会也有遗传？”
　　
　　“嗯。”扣子用力点头, “所以哥哥也不怕哒, 除非是超超超级初代过来咬了他一口，都不会变哒, 就算变了也会保留意识, 嫂嫂、放心鸭。”
　　
　　戚眠被她认真用力的小表情逗笑, 心中微暖。
　　
　　扣子也看出她对江行舟异状的担忧，才特意这样安慰她。
　　
　　这么说，难怪上辈子舟哥如此强大，一个保留着人类清醒意识的感染体，省去了异种进化过程中的学习时间, 又兼有异种本身的强大——
　　
　　那进一步，是不是可以推测，当初她和舟哥初次对上, 是不是因为看见她使用的竹栖？包括后来他围攻她, 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
　　
　　戚眠沉思之后，转问起另一件事:“那你知道, 江伯父除了舟哥和你，还接触过这个世界上别的人吗？”
　　
　　“不认识，太多了。”扣子回答的很快，小奶音都透出来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他, 海王，养鱼，渣男！”
　　
　　戚眠:“……”
　　
　　她懂了。
　　
　　戚眠把她搓干净的头发一缕缕梳好，等擦干净了，用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香喷喷的扣子洗出来，戚眠给她扎完头发，把还在卫生间的方形毯子刷干净拿出，交到扣子手中。
　　
　　门外，罗母轻轻敲击门扉，温和道:“眠眠，刚才林队长那边来了人，说城东基地那边有回复了，让你早些过去看看。”
　　
　　是金梦的事情，就不知道戚眠之前提出的交涉，对方答应到几成。
　　
　　戚眠回答:“谢谢伯母，我这就过去。”
　　
　　戚眠看一眼门外，再看一眼扣子手中已经变回来、被摁在吹风机前吹毛、正在嗷嗷惨叫的黑鸡:“扣子，你还有没有之前在燕津基地的那种通道？”
　　
　　扣子歪头:“没有啦，那种瞬移的通道碎了就没有了。”
　　
　　戚眠:“那不需要瞬移，能将人装走、不被人发现就行，有吗？哪怕只能装下一两个人也行。”
　　
　　“不用瞬移的话就可以。”扣子肯定地点头，举起黑鸡，“这个很容易的，鸡本来就是。”
　　
　　戚眠点头，继续说:“那太好了，我还希望有可以伪装的东西，让我们带人走之后，一段时间内其他人无法发觉……”
　　
　　……
　　给扣子洗完澡，戚眠出去见林恩派过来的人。
　　
　　还是之前那个少年，只是换了一身黑衣，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只白色小花。
　　
　　“城南基地覆灭，死难的人太多了。”他看到戚眠在注视着那朵小白花，“林队给基地所有在职人员都发了花，以示哀悼。”
　　
　　他顿了顿，眉眼中闪过一丝悲伤:“我也曾经去城南基地交换过物资，认识那里几个人……没想到忽然有一天就再也见不到了。”
　　
　　戚眠轻轻按了一下左肩:“节哀。”
　　
　　少年的眉眼稍稍舒展：“不过，毕竟是末世，这样的结果我已经有心理准备，至少你们回来了，还是有人从浩劫中生还。林队已经安排队伍去搜寻，兴许在城南还能发现幸存者。”
　　
　　他的语气充满期待，戚眠没有说，那样可怕的灰虫异种，生还的概率小之又小。
　　
　　戚眠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城东基地那边怎么回应？”
　　
　　“他们基本同意我们的要求，不过又出现了一些麻烦的事情，所以才让我过来接您过去一趟。”少年解释。
　　
　　戚眠皱眉:“一定要我去？”
　　
　　“对的，非您不可。”少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戚眠想问清楚一些，少年的面上露出些许尴尬，不欲在此处多说的样子。
　　
　　戚眠只能道:“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少年立即示意她先忙，戚眠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江行舟正在休息，她一开门就被发现。
　　
　　“还在发烧吗？”戚眠发觉他已经坐起来，不再收敛脚步，从一旁的水壶中倒出药茶，确认温度适宜才递过去。
　　
　　“好多了。”江行舟神色恹恹的，掀起眼睑，不是很乐意喝药的样子，看戚眠坚持，才勉强接过，声音愈发沙哑。
　　
　　他被扣子的药茶苦得皱眉：“她绝对是在报复。”
　　
　　戚眠被他孩子气的小表情逗笑，接过杯子，抿了点残液：“扣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嘶，还真苦。”
　　
　　戚眠的脸也皱成苦瓜，两只苦瓜对着看了一会儿，一起笑起来。
　　
　　“城东基地那边回信了，我要去林恩那边一趟，接到金梦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
　　
　　果不其然，江行舟掀开被子要下床，戚眠提前按住他，“你好好休息，之后有消息和你说。”
　　
　　“你不能一个人去。”江行舟对林恩仍然心怀戒心。
　　
　　“我会很警惕，有竹栖在，没什么能伤到我。”戚眠温声劝慰，“你尽快恢复，等你恢复了我们就可以回南方基地，有别的事情，我交给你来做才放心。”
　　
　　*
　　
　　少年开着车，给戚眠讲这次城东基地传过来的消息:“城东基地来人，表示可以付出相当的资源交换秦曌，您要找的那位金梦小姐也在里面，双方同时交换人质。”
　　
　　戚眠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秦曌的异能强大，是城东基地的守护者，他们付不起失去秦曌的代价，随口应了声“嗯”。
　　
　　少年犹豫:“现在问题是，我们没办法送秦曌回去，所以交换无法进行下去。”
　　
　　戚眠“唔”了一声，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出门的时候，江行舟神色不振的模样，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没办法送他回去是什么意思？他受伤不能动了？”
　　
　　“不。”少年露出刚才在公寓里的尴尬表情，“秦曌说，您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戚眠:“……”
　　
　　戚眠:“？？？”
　　
　　少年继续道：“他被您的魅力深深吸引，愿意放弃一切跟随你，他说他就是……”
　　少年面色微红：“他就是您的小羊，您的皮鞭就是他的方向，他热切地期待您温柔的鞭挞。”
　　少年：“因为他的异能太强，如果我们动用强硬手段损失会很大，林队这才派我来找您，想和您商量具体怎么办。”
　　
　　戚眠：“…………”
　　
　　戚眠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在地下的所作所为，割绳子，把他摁在绒毯下面不让他出来，最后拿着竹栖捅了他七八刀，把人弄得血不拉几奄奄一息。
　　最后他说，他是她的小羊，期盼着她“温柔”的鞭挞。
　　
　　戚眠：……
　　
　　少年看戚眠表情诡异，忙说：“当然，这些话我们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现在除了林队、我，还有极少量审讯人员，没有人知道他对您的爱慕，您不必担忧这件事被江先生知道，影响感情。”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戚眠沉吟半晌，“是早知道他是个受虐狂，我一开始就该多捅他几刀，后面还省事了。”
　　弄得她一开始遇上，还和他虚与委蛇半天。
　　
　　少年：“…………”
　　少年一噎。
　　
　　他看戚眠并没有因为秦曌的事情多想什么，顿了顿，试探着提起另一件事：“那戚小姐……”
　　
　　戚眠抬头：“嗯？”
　　
　　少年咽了咽口水：“那您还记得，医院里还有一个刚刚做完眼睛手术的小哑巴，在等你再次去探望吗？”
　　
　　戚眠：“……”
　　
　　少年小声道：“他本来是不愿意做手术的，一直闹着要再见您，但他的眼睛被感染，不做手术清除会危机生命。林队估计着您可能不会同意，考虑到他是重生者、记忆力还有不少上一世的事情，还是动用药物，强行给他做了治疗。”
　　
　　他继续说：“他醒来以后精神陷入混乱，状态愈发不好，医生表示最好还是能遵从他的意愿，请您过去见一面……当然，我们也只是建议，去不去肯定还是您来决定的。”
　　
　　戚眠：“…………”
　　
　　“这些我们也没有和江先生说，当然如果您不介意，由江先生过去探望一下也可以，毕竟那位也对您的爱人十分好奇……”少年补充。
　　
　　“……不、不要告诉他。”提到小哑巴，戚眠这才真的感觉到头疼，按了按眉心，“这件事情我能处理好，后面会再考虑，暂时搁置吧。”
　　
　　少年呐呐点了点头。
　　
　　带着一脑袋包，戚眠头疼地跟着少年，走进中央基地中心大楼。
　　
　　大楼高且明亮，应当是末世前写字楼那一类建筑，四面都是落地的玻璃窗。人来人往的异能者、职工皆穿制服，被带领着进来办事的民众也井然有序地排着队，一派秩序良好的模样。
　　如果不是清楚地记得这是末世，窗外就是末世后的略显萧条的景象，说这里是末世前的政府办公大楼，也没有任何问题。
　　
　　戚眠跟着坐电梯上楼，脑海中闪过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此情此景她曾经来过，可细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到了。”少年推开门，他没有进去，而是由林恩亲自出来带领，往大楼更深处走去，“戚眠。”
　　
　　他已经换上银白色的制服，佩戴着臂章，因为他的头发也是银白色的，所以整个人都像覆盖着霜雪一般苍白。
　　他打开精神网络，给戚眠投影最新的讯息：“城东基地最新传回消息，他们同意先交付部分物资，但是如果你想要金小姐回来，必须将秦曌同时交给他们。”
　　
　　他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由于某些你也知道的原因……我们无法送秦曌回去，同时交换人质。”
　　
　　戚眠：……也不必将这个原因说得这么隐晦，这样显得这个原因很不可说。
　　
　　林恩无奈道：“城东基地现在是秦曌的母亲的情人掌权，他们也得知了秦曌的打算，并且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劝秦曌回去……所以他们希望你可以送秦曌过去，在中央基地和城东基地的交界处交换。”
　　
　　戚眠不解：“我不可能留在城东基地，难道他们有办法留下秦曌，让秦曌不跟着我离开？”
　　
　　林恩犹豫片刻：“我也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是他们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麻烦。”
　　林恩：“我推测，他们可能也有什么手段，可以让秦曌踏入城东基地之后，再也离不开。你也知道，秦曌离开城东基地太久了。”




101.  第一百零一章   中央基地三

　　林恩解释道：“秦曌确实强, 但是他还是过于相信他的母亲了，更准确的说是低估。他的母亲也许没什么能力，是个只能作为预言象征的傀儡, 可是架不住她有情人，还不止一个……”
　　
　　戚眠呆了一下, 转念一想, 如果不是秦曌相信他的母亲的“预言”, 作为一基地之主，他不会亲自带队去下面, 最后被困在下面那么久。
　　
　　城东基地布置这一切的人不做点什么, 确实说不过去。
　　
　　林恩:“秦曌离开的这段时间, 城东基地进行了权利更迭，他的母亲的大情人掌权，二情人辅助，还有很多相好从旁协助，把他的母亲从疗养院中带出来。”
　　
　　林恩:“不过, 他们原先可能没打算闹到明面上，只是想让秦曌重伤，把他架空。结果……”
　　
　　林恩看了戚眠好几眼, 再看了好几眼, 声音说不出来的复杂意味:“结果你在地下直接把他捅成那样，成了俘虏, 他们又掌握了控制秦曌的办法，形势就变成现在的样子。”
　　
　　戚眠:“……”嚯。又跟她有关系。
　　
　　“其实秦曌不同意回去，我觉得他已经知道城东基地不是他的，至少知道出现了超出他控制的事情。”
　　林恩摊了下手，露出个轻松点的表情:“不过, 对你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戚眠没什么很大表情改变。
　　
　　“关于秦曌母亲指向未来异种王的预言，也就是和行舟的异能形态有关的，他们除了传给各大基地负责人，就只有他们内部高层知道。”
　　
　　他继续说，“当然，我还是不建议行舟和你一起去城东基地。他的异能虽然可以伪装，但是真的遇到危险，伪装状态下肯定发挥不出全部实力，被城东基地的人知道会很危险。”
　　
　　“你期望我答应他们的要求，送秦曌去城东？”
　　戚眠没有回答他关于江行舟的建议，直接跳过。
　　“我以为中央基地势力强大，不会答应这样的条件。毕竟我们是谈判优势一方，还是我帮你们生擒了秦曌。”
　　
　　林恩僵了一下，只能道:“如果你不愿意过去，我们也会想办法带回那位金小姐。只是秦曌的异能太强大，我们会期望尽量选择损失最小的方法。”
　　
　　他强调:“当然，去还是不去，最终还是由你来决定。我关于金小姐的承诺不会改变。”
　　
　　戚眠平静地看他半晌，露出一个浅笑:“我开玩笑的，当基地长不容易。金梦在谁的手上我都不放心，肯定是要自己去接回来的，有确定什么时间出发吗？”
　　
　　林恩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城东基地那边急需秦曌回去，所以安排了明天的车队。”
　　
　　戚眠皱了皱眉。
　　
　　林恩忙道:“我知道时间有点紧，但是秦曌三天内不回去，城东基地的核心守卫就无法维护——毕竟，很多人还接受着他日月异能的福泽。”
　　
　　戚眠想了想秦曌的日月异能，和地下那些追随他的异能者下属，按照秦曌的性格，那必然只是很少一部分。
　　
　　他是个天生的控制狂，让下属没有他就无法维持异能、甚至无法存活，是他干得出来的事。
　　
　　她没有多说，点头应下。
　　
　　林恩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苍白的面容上重新有了笑容。
　　
　　他又给戚眠讲了些第二天的具体安排，两人确定完细节，他送戚眠出去。
　　
　　可能是因为大楼太高，哪怕今日天气尚晴，楼里也总是带着点冷。
　　
　　此刻一离开大楼，阳光直接落在身上，才真正有了一种冬日温暖的感觉。
　　
　　林恩正想说什么，大楼的最顶层忽然被掀开，天色陡变，一双日月冉冉升起，像是竭尽全力挣脱束缚。
　　
　　下一刻又急速暗淡下去，像是坏掉的灯泡一样闪烁几下，彻底消失。
　　
　　戚眠:“……？秦曌在那上面？”
　　
　　林恩无奈点头:“是的。他的异能很特殊，只有我可以稍微压制，所以只能让他待在我附近。”
　　
　　“他之前都挺安静，可能是……在楼上看到你来了，比较激动。”
　　他的语气里带了些揶揄，“你要不要回去，上去探望他一眼？”
　　
　　戚眠:“……”
　　“不，不用，大可不必。”戚眠很冷静道，“激动对身体不好，打一针镇定吧。”
　　
　　林恩轻笑出声。
　　
　　他银色的发在金色的阳光下，像是冬日待融的霜雪。
　　金色的光衬得他格外圣洁。
　　
　　他回首望着大楼，凝视的神情很温柔，甚至称得上缱绻:“戚眠，我有个请求。”
　　
　　戚眠抬了下手:“你说。”
　　
　　“帝都分裂太久了。”
　　他的目光从大楼落回来，看进戚眠的眼睛中，“城南基地已无人迹，前些时间，城西基地的基地长现身，回传讯息表示期望合并，城西资源匮乏，已经到了支撑不下去的地步。”
　　
　　戚眠第一次听到他谈起城西基地，城西基地那位基地长一直没有露过面。
　　
　　倒是有传闻是一个耽于享乐的人，偏偏物资和异种情况均十分严峻，末世以后不断有人逃离，转投中央基地，能一直苟到现在可以说是个奇迹。
　　
　　戚眠有听少年吐槽过，现在的城西基地就是个全是痦子疙瘩的烂饼。
　　民众饥饿、生存环境极差，异能者也在一波又一波的异种潮冲击下损耗得差不多。
　　
　　他们合并过来实际上是用中央基地的资源去养城西基地，少年愤愤对方利用林恩的好心，逼他无条件同意。
　　
　　林恩沉默片刻，还是说出他真实的目的:“城东基地已经应允谈判联盟事宜，这是秦曌在的时候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戚眠听懂了他的话。
　　
　　林恩稍稍垂下眼睑:“不要让秦曌重新掌握城东基地。也许他的母亲生活上不光彩，现在的掌权人是个情人身份，但对民众来说，他们是最好的。”
　　
　　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空蒙，眼神里全是期待和诚挚的期盼。
　　
　　戚眠脑海中一瞬间翻涌起无数画面，他脸色苍白、殚精竭虑的样子，为了人类一夜白发的场景，仿佛可以听见他的心声，诚挚地让人不由自主去相信、去遵从。
　　
　　她几乎要陷入他的思绪当中，脑海中猛地回想起血河上他的记忆碎片，那个光影脑后的小揪揪一跳一跳。
　　
　　戚眠的瞳孔重新聚焦，她回望他许久，才略一点头:“我知道了。”
　　
　　*
　　戚眠被少年送回公寓。
　　
　　少年临走时，眼巴巴地往屋里看了好几眼。
　　
　　戚眠出声:“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是这样的，医院那一位刚才又闹了，他这次悄悄拔掉了自己的鼻饲管，差点……”
　　
　　少年试探道:“我知道您明日要前往城东基地，脱不开身。实在不行……让您的爱人去探望一下，也绝了他的心思可以吗？我们真不能让他出事。”
　　
　　戚眠:“……”
　　
　　戚眠冷着脸:“这样伤害自己不好，给他打一针镇定吧。”
　　
　　少年有些失望。
　　
　　戚眠眼神警告：“如果你敢在舟哥面前乱说，我会杀了你。”
　　
　　少年一哽，呐呐点头。
　　
　　关上门，戚眠将插在石头刀鞘的竹栖放下，罗父握着汤勺从厨房蹑手蹑脚地出来，指了指小阳台，声音很轻：“他在晒太阳。”
　　
　　戚眠心里微软，脚步也轻了许多，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去。
　　
　　罗明也在阳台上，看到戚眠，小心翼翼出来，用气音说：“睡着了。”
　　
　　戚眠点头，和他换了个位置。
　　
　　阳台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
　　戚眠认出来这不是江行舟的藤蔓会有的颜色，大概是罗明觉得江行舟的木系异能锋芒太盛，用自己翠绿的、充满生机的颜色给江行舟搭了一个小吊床。
　　
　　戚眠坐在藤蔓制成的椅子上，刚刚坐下没一会儿，江行舟苏醒过来。
　　
　　他为了等她，显然睡得并不沉，伸手拉住戚眠的手，声音十分沙哑，带着点笑：“我就知道罗明不会告诉我你回来。”
　　
　　戚眠失笑，顺着他的拉力坐到他身边去，跟着在吊床上轻轻摇。
　　
　　江行舟挨着她，手指在空中轻轻打了个响指，身边爬起来木色的藤，上面缀着非常小巧的粉色小花。
　　
　　戚眠噗嗤笑出声，想起来地下密室里那些粉色的手绢，忽然觉得这种粉色小花也相当能入眼。
　　
　　她把小花摘下来，聚拢成一捧圈在手里。
　　
　　阳光暖暖地照耀在他们身上，粉色的小花也好像蒙了一层软和的光芒，藤蔓也浸满绿色，让人看上去就心生愉悦。
　　
　　这是难得的温和时光。
　　
　　戚眠的身体仿佛这一刻才得到了短暂的休憩，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在往下沉，沉入柔软的被子里，和江行舟紧紧地靠在一起。
　　
　　窗外是大片的景区，林恩为了示好，把他们安排在了中央基地最好的公寓楼里，旁边就是景区山林。
　　
　　景区山林在末世初期变异过，但是经过强力的清扫，保留下来对人类无害、更加美丽的变异动植物，反而比末世前更多了份野生的美丽。
　　
　　鸟雀的脆鸣遥遥穿过天空，落在他们的耳畔。
　　
　　戚眠的视线落在阳台边缘台面上。
　　
　　那里摆着地下密室那几个精巧的机械手办。
　　机械手办本来有部分是拆开的，此刻都已经拼合起来，是末世前很热门的变形机器人的形状，还有上色，完整地展示着制作者制作时柔软的内心。
　　
　　明明应当是那样一个放肆、不羁的人，可是他摆弄这些精巧部件的时候，又充满了细心和爱意。
　　大概满心的都是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吧。
　　
　　这几个机械手办放在阳台边缘，在他们和景区之间。
　　
　　戚眠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看景区的景色，还是在注视着这些精致的手办。
　　
　　江行舟合了合眼，将她的手握得再紧一些：“我梦见他了。”
　　
　　戚眠知道他说的是江承。
　　
　　他说完这句话就陷入沉默中。
　　
　　戚眠下意识就觉得，这个时候他不是在等她说话，他只是需要她陪伴在他的身边。
　　
　　沉默了很久，江行舟再次出声，他低低笑了一下：“我见过他的唯一一面，还是在小时候的梦里。他坐在我的床头，脚边放着竹栖，告诉我他回来了。”
　　
　　“他抛弃妈妈、抛弃我，在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失踪了，后来妈妈因为他自残、自杀，又担心她走了以后我会受欺负，想把我一起带走。”
　　
　　“我差点被亲生母亲淹死、捅死，也许我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无数次想他要是回来就好了，妈妈就会变回妈妈，可他都没有回来。”
　　
　　“我过去所有的痛苦，都是来源于他。”
　　
　　他稍稍抬起头，漆黑的发和眼的映衬下，冷硬的唇白得像纸。
　　
　　“可是，哪怕这样，那个梦里我看到他，我的第一个反应，还是高兴地问他，你不走了吧？”




102.  第一百零二章   城东基地一

　　江行舟低低咳嗽了几声, 似乎极为不适的吞咽了几下，才接着说:“尽管那只是个梦，我依旧为我对他的期待感到恨意。现在告诉我我恨错了, 他可能真的在为我们拯救世界。”
　　
　　他短暂地笑了一下，半阖着眼睛, 陷入阳光中。
　　
　　他们相依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行舟再度开口，已经提起另一件事:“你明天去城东基地？”
　　
　　“嗯。”戚眠稍显讶异, “你怎么知道？”
　　
　　“刚才听到的, 你们在门口说话的时候。”江行舟回答, “我的听力被强化了。”
　　
　　异种化后，能强化到这地步？
　　
　　刚开始，戚眠脑子里还只有惊叹。
　　几秒钟后，忽然察觉到不对。
　　再几秒后，她呆滞地偏了下头, 直直对上江行舟漆黑的眼睛。
　　
　　戚眠:“……”
　　戚眠干干地说:“那我们在门口说的另一件事……”
　　
　　江行舟平静回望:“什么事情？”
　　
　　戚眠哽在喉咙里的石头还没落回心里。
　　
　　江行舟又开口:“你是说，那位你前世恋人为情所困、闹着自杀，只想见你一面, 或者见我一面的事情？”
　　
　　戚眠:“……”
　　戚眠:“…………”
　　
　　戚眠心肌梗塞, 羞愤欲死。
　　
　　江行舟的眼睛里不禁带了点笑意:“如果需要，我去见见他也不是不行。毕竟也是我抢了他的位子？”
　　
　　戚眠立即指天发誓:“你胡说什么, 什么抢不抢的，我只爱你一个人。你要相信我，我能处理好，不会烦到你面前。”
　　
　　江行舟的眼睛再弯了一些:“逗你的。我知道，因为我也是。”
　　
　　戚眠反应了一下, 才意识到他是在说“我也只爱你”，他难得说这样隐晦的情话，她面颊微红。
　　
　　吊床慢悠悠摇着，江行舟轻叹：“如果这能减轻你的负担，我去见一见，确实没有什么。”
　　
　　江行舟的语气平静，只是简单的陈述这件事情。
　　
　　戚眠想到林恩曾经说的小哑巴遭受的磨难，又想起当初在医院里与他相见、他已经不太正常的模样，蹙紧眉头：“其实我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是说不清楚，感觉他不太一样了，大概确实受太多苦了吧。”
　　
　　江行舟眉眼温和，偏头看向她：“眠眠。”
　　“他能为你所受的磨难，我一样可以，而且更多。”
　　
　　戚眠失笑：“怎么比起这个来。”
　　
　　江行舟也笑了：“重来一世，我仍会爱上你。”
　　
　　阳光依旧温暖且热烈地照耀着他们，景区里的雪覆盖着变异后翠绿的植株，藏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耳边依旧回响着鸟雀婉转的呦鸣，爬满阳台的翠绿藤蔓张扬着铺开，仿佛连时空都沉静下来，给人以宁静美好的时光。
　　
　　*
　　第二日。
　　
　　前往城东的车队等在公寓下，少年上来敲门。
　　
　　戚眠背着竹栖一人跟上车队，秦曌在她的后一辆车。
　　
　　林恩过来送他们，看到戚眠回身望向公寓，神色担忧，安抚她:“我会照顾好他们。”
　　
　　戚眠点头:“嗯，麻烦你了。舟哥从地下回来以后一直不太舒服，一直在休息，我回来前不要打扰他们。”
　　
　　林恩应允:“你放心，我会安排人守好这一带，不会打扰到他。”
　　
　　车队慢慢开出围起来的院子，戚眠抬头望了一眼公寓阳台，江行舟站在阳台边缘垂着眼眸看着她，眼神里看不出来任何情绪。
　　
　　只是他的身形显得更加单薄了，比之前刚刚从地下出来的时候更甚，在漫长冬季的寒风中仿佛一吹就回倒。
　　
　　他似乎喉咙十分不适，捂着嘴唇咳嗽了很久。
　　
　　戚眠的心里涌上一层不安，她强行将这种不安的感觉压下去，目光直视前方。
　　
　　中央基地的核心居住区实际上只有原先帝都四环以内，和城东基地并不完全接壤，虽然林恩辛苦经营了很久，时常组织人向外轻扫、开拓道路，仍然有不少小范围的地区出现异种潮聚居、暂时没来得及清理，他们的路并不好走。　
　　
　　少年跟着戚眠这车：“中央基地出去有一片无人区，那里出现特殊的植物型异种，整片区域都被棉花球笼罩。”
　　
　　“棉花球？”戚眠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异种。
　　
　　少年回答:“那几栋大楼都被一种棉花球一样的花朵笼罩，异种的根茎长在天空，像一种簇拥着的加大号棉花糖。花部分可以吃，但是吃多了会出现幻觉，跟着声音走入里面再也出不来。之前有两个物资队折在那里，林队就不允许大家再过去了。”
　　少年：“那条路本来是去往城东基地的必经之路，后来林队往北开辟了一条，崎岖一些，但是安全很多。”
　　
　　话音刚落，整辆车连续震起来，原来是已经踏上他口中所说的崎岖山路，碎石、死去的植物性异种尸体、固化的根茎盘桓在路上，所有人都跟着抖，戚眠差点没撞上车顶。
　　
　　戚眠抖得脑壳嗡嗡响，紧紧拉着车扶手，心想过了这段路就好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想法。
　　
　　几分钟后，戚眠后面的车猛地被掀开，没有了林恩的精神异能压制，一双日月飞快升起，天际在明暗中急速变化。
　　
　　日月升得飞快，眼看就要高悬于天际中，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量死死拉住，挣扎着往上跳了两跳，再也上不去。
　　
　　戚眠提着刀从窗户出来，拧着眉盯着那一对日月，被颠得嗡嗡的大脑青筋一阵跳。
　　
　　她又是一左一右两刀下去，那一对日月立即做自由落体一样往回坠落，啪嗒掉回地平线下。
　　
　　天空不再如频闪一样明暗横跳，恢复了正常。
　　
　　戚眠提着刀从自己车上跳下去，跳到秦曌的车前盖上。
　　
　　秦曌一脸乖巧地仰头看着她，濡湿的眼睛里满满的写着“嗯？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这样看我？”的表情，无辜极了。
　　
　　他的手铐已经被他自己拧断了，赶在戚眠发现前又被他重新连好，仿佛一切没有发生。
　　
　　他控诉，声音又乖又娇气：“他们不让我和你同一辆车。”
　　
　　戚眠冷笑：“幸好没有让你和我同一辆车，否则你怕是要被我扔到外面，跑着去城东基地。”
　　
　　秦曌装傻，眼神含情脉脉：“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去你的心里。”
　　
　　戚眠：“……”什么古早的土味情话。
　　
　　他这辆车已经被掀开一大半，戚眠想了一想，把他那辆车一削，脚下灌入异能一踏，整个上半部分车板都被她踏弯，正好把司机和守卫林恩的异能者罩住，又独独把秦曌上半身卡住，令他动弹不得。
　　
　　戚眠最后一刀，在他脚下铺下一个重力场，将他的下半身死死按在座位上。
　　
　　做完这一切，冷笑：“恭喜你，你拥有了一个单人敞篷车。”
　　
　　秦曌：“……”
　　
　　戚眠神清气爽，提着刀回到自己车里，车队重新启动。
　　
　　整个车队的人都注视着那一颗脑袋迎着风，头发在狂风中做出极其优秀的造型，随着道路上下颠簸，顿时心情都美妙许多，崎岖的道路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
　　他们颠了整整两天。
　　
　　这条山路弯弯绕绕，还时不时有一些异种出现，他们边走边打，打完继续颠，到后面戚眠都有些反胃，总算到达他们这一次行动的目的地。
　　
　　中央基地和城东基地的交界处，一座末世前用于参观游玩的度假村，景致优美，变异的温和大脸盘子花开了满山，追随着冬日的暖阳旋转花盘，给人以一种希望的感觉。
　　
　　戚眠他们的车刚刚驶入度假村范围，车还没停稳，就听见里面的人暴跳如雷的声音：“嘛玩意？还没来！他们可以慢悠悠在路上来，我们城东基地可等不起！林恩那家伙就不把我们城东基地放在眼里！”
　　
　　这人暴跳喊完这句话，似乎被旁边的人提醒车队到了，顿时沉寂下去。
　　
　　几分钟后，度假村中央小楼的门被推开，一行人簇拥着出来，最中间那个人个子高挑、容貌精致似女，表情却臭得仿佛隔夜饭。
　　
　　少年惊讶地叫了一声：“那不是末世前那个大明星……”
　　
　　戚眠看了一眼，她是重生回来的，早已经记不住末世前的明星都长什么模样。
　　
　　“就是演了一部偶像剧突然爆红，一下子成了国民顶流的那个，叫谕西的大明星。”少年解释，“虽然没演技，但架不住脸好看、招人喜欢，末世前天天刷屏，我那时候的女朋友还因为他和我吵架闹得分手。”
　　他感叹：“没想到末世后能见到真人，大明星就是大明星，在哪里都混得开。”
　　
　　戚眠仔细看了一眼，表情莫测：“这样就能做明星？”
　　
　　少年对她的质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转念一想又悟了：“那是，眠姐你天天对着你男朋友早就有免疫力了，对这些明星肯定不感冒。”
　　
　　那一边，谕西看着车队靠近，脸色几度变化，勉强压下自己内心的不满，挂着难看的笑走上来：“林基地长，好久不见。”
　　
　　戚眠看向少年：“我认可你的评价，他演技不好。”
　　
　　少年憨笑两声。
　　
　　车停下，戚眠背着竹栖推开车门。
　　
　　谕西瞪大眼睛，再三确认车里没有其他人、带队的就是戚眠，彻底爆发：“林恩呢！为什么不是他亲自来，只派了个女人过来？他的情人吗？”
　　
　　谕西完全不像少年说的“招人喜欢”，大失风度地怒骂：“这次见面十分重要，是要代表帝都最大的两个基地签署联盟协议的！他派个情人来算什么事，他是不是根本不把这件事当成大事？我告诉你们，我们城东基地更不稀罕！”




103.  第一百零三章   城东基地二

　　戚眠眉头拧紧:“我并不是谁的情人。”
　　
　　“呸！做情人的谁会承认自己是。”
　　
　　谕西身边的胖子疯狂拽他, 示意他闭嘴以后，给戚眠鞠躬道歉:“抱歉，谕西说话就是直, 他没有恶意……”
　　
　　“道你麻痹歉！”谕西更炸了，“你是我们的人, 你代表的是城东基地！他们看不起我们, 你还舔着脸送上去让人踩？你不要脸, 老子还要！”
　　
　　道歉的胖子一脸生无可恋，戚眠冷眼看着谕西, 谕西被她毫无反应的眼神激怒:“不签了！这协议我们不签了, 不把我们放眼里……”
　　
　　胖子大惊失色, 就差给跪，戚眠失去看戏的心情:“金梦呢？”
　　
　　胖子正要赔笑开口，谕西大放厥词:“我说了不签了！人你也别想带走！反正他已经离不开这里，你们把人挟持在你们那里，林恩一开始就不安好心。现在再派个情人来羞辱我们, 你算什么不入流的玩意！叫林恩亲自来！”
　　
　　戚眠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觉得秦曌已经走不开，才这么放肆？
　　
　　戚眠失去耐心, 捏着刀正想教他做人好好说话, 天际一暗，一个黑影从空中掠过, 穿过人群，重重掐着谕西的脖颈压在车上。
　　
　　秦曌捏紧他的脖子，柔情似水地说道:“于大强，请你再说一遍，情人算什么不入流的玩意。”
　　“再说一遍, 给我理由杀了你。你勾引我妈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想过？”
　　
　　谕西捏着他的手，眼睛瞪得快要脱眶，不知道是震惊的还是吓的，呜呜啊啊地叫，被掐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胖子尖叫:“秦大人快住手！他要死了！”
　　
　　戚眠被这一连串闹剧似的情景弄得额角突突直跳，伸手拎着秦曌的衣服后脖拎下来:“闹什么。城东基地怎么派了个情人过来，是真不想换人质？”
　　
　　胖子立即尖叫起来:“不是的！我们抱着十足的诚意过来，城东基地正急切地期盼着秦大人回家！”
　　
　　秦曌在戚眠手里乖得像一只小绵羊，自己主动捏着断掉的手铐退到她身边。
　　
　　谕西，又叫于大强，重新呼吸新鲜空气，捏着喉咙急剧喘息，惊恐地看着秦曌，又给胖子疯狂使眼色，仿佛在质疑什么。
　　
　　胖子也慌，他看到秦曌行动力完全不受影响、冲过来把谕西掐住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但他明显比谕西稳得住，身体卑微的几乎弯成九十度:“两位大人一路辛苦了，谕西就是性子急了些，他没有恶意。”
　　“您们看稍后照常签订联盟协议可好？您们要找的金梦小姐也已经带过来了。”
　　
　　听到金梦，戚眠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
　　
　　胖子已经修炼成人精，察言观色的本领一流，讨好道:“您先去休息，舟车劳顿辛苦了，我们这就让金梦去大人您那边服侍。”
　　
　　谈到金梦，戚眠也一下子变得非常好说话:“可以。”
　　
　　胖子弓着腰给她引路，两边人分散开，分别进入了两栋相邻的小楼。
　　
　　胖子眼看着秦曌跟着去了中央基地那边，犹豫了一下，没有制止。
　　
　　因为刚才秦曌的扼颈，谕西的嗓子变得沙哑，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不是说那东西……”
　　
　　胖子有苦难言，苦笑:“别在这说。你可长点心，你好不容易换来的肥差……我们先回去看看，为什么那东西不起作用。”
　　
　　……
　　戚眠一行人走进小楼，少年带人四处检查楼内安全。
　　
　　签订联盟协议的事情并不是戚眠负责，戚眠只负责用武力压制把秦曌送到这里，换回金梦。
　　
　　她把刀放在一旁的桌子脚边，目送中央基地的谈判团出去，自己在屋里坐下，等着金梦过来。
　　
　　她盘算着等他们签完协议，自己能否带金梦提前离开。
　　舟哥不适的表情一直印在她的脑海中。
　　
　　房门推开，她蹬了一下地面，转移转动，房门口出现的却不是金梦，而是秦曌。
　　
　　戚眠惊讶:“你怎么还没回城东基地那边？”
　　
　　不是去交换人质了吗？
　　
　　秦曌湿漉漉的眼睛瞅着她:“你在这里。”
　　
　　戚眠露出“……”的表情。
　　
　　秦曌将门关上，挨着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委屈:“眠眠，我疼。”
　　
　　戚眠战术性后仰，刚想说话，秦曌的露出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袖口，手掌根部缓慢的渗出鲜血。
　　
　　血腥气扑面而来，桌面留下一个血手印。
　　
　　他慢慢拉起袖子，露出皮肤，原本白净的皮肤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出血点，此刻正在一滴一滴地凝聚，不一会儿就汇聚成一股往下流。
　　
　　他发现戚眠的关注，声音又可怜又雀跃：“他们坏，他们不知道下了什么限制，我一碰到那个人就疼。这个地方不好，你带我走好吗？”
　　
　　戚眠顿时意识到这个就是林恩口中“城东基地的手段”，她移开目光，发现他整条手臂的衣袖都已经被从内到外的血液浸透，沉默片刻，认真道：“这样挺好的，你也该回家了。”
　　
　　秦曌：“……”
　　秦曌的眼睛再次濡湿，声音更难过：“你不要我了吗？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反抗，因为是你。”
　　
　　他低下头，想去握戚眠的手，戚眠闪得飞快，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沾到他：“我是有家室的人。”
　　
　　秦曌要哭不哭的样子，向前靠过去：“我不介意当你的情……”
　　
　　“不不不，我介意。”戚眠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以后回到城东基地，好好改造。”
　　
　　秦曌：“……”
　　
　　戚眠提起刀：“你喜欢这屋就给你了，好好休息，我去接人。”
　　
　　秦曌：“…………”
　　他因为刚才扑得过猛，一下子伏趴在沙发上，眼看着戚眠离开，门咣的一下关上，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眼神里带着嫉恨。
　　
　　他起身站在镜子前，面色沉黑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将外套、衬衣脱下，扔在地上印出一整圈血迹。镜子里显现出他精壮的上半身，光裸的肌肤上全是血点。
　　
　　他看了眼自己的右手，仅仅因为刚才掐了一下于大强，便出现如此严重的伤痕。
　　
　　“林恩……”他一拳砸碎了穿衣镜，转念又想到戚眠，和那个始终站在她身边的男人，眼神迷离起来，“没关系啊。”
　　“他更想杀的不是我……迟早，迟早，我会是你独一无二的小羊。”
　　
　　……
　　戚眠走出房门，松了口气。
　　
　　城东基地显然掌握了什么区域性的武器，可以用来针对秦曌，这也是他们敢夺权的底气。
　　
　　就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是对秦曌有特异性，还是可以更换对象，再指向其他人……
　　上辈子的城东基地，不曾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啊。
　　
　　戚眠背着刀往外走，刚刚走到客厅，就看见一众中央基地的随行人员盯着外面的小花园，露出十分痴迷的神色。
　　
　　戚眠随着望出去，饶是她已经有预料，仍旧心跳漏了半拍。
　　
　　小花园中，金梦正在小心翼翼地挑拣花朵，一身白衣，金色阳光落了满身，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的美感，圣洁得如同天使。
　　
　　她站起身，似乎是累了，缓缓舒展身体。
　　
　　天鹅颈、直角肩，纤长的手臂挑过刘海，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加了慢镜头的特效，在阳光与花的滤镜下显得格外美丽。
　　
　　“她好美……”
　　“卧槽卧槽卧槽……有文化的人会吟几句诗，我这种没文化的就只剩卧槽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戚眠失笑。
　　
　　金梦的异能无法控制，她本身美貌，加上异能光环，给她的美貌带上了精神蛊惑的因素，因而更难以克制自己的容貌光芒。
　　
　　上一世她因此被毁容、遭遇过多挫折，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迟了，庆幸这一世她还没有经受那些苦难。
　　
　　戚眠正想推门出去，金梦抬起头，看到四周沉湎于她的容貌的人，似乎十分开心地昂了下头，神色骄傲。
　　
　　她又看到站在众人中间的戚眠，立即露出一个微笑，眼神热切，生怕她久等似的，急忙站起身子，举着花小步向她跑来。
　　
　　戚眠的脚步一顿，还是举步往外走。
　　
　　金梦已经跑到她身边，带来香风一阵。
　　她将手中精挑细选的花束成一股，递到戚眠手边，柔声说道：“我看见花园里开了不少花，想着你会喜欢，特意给你采了不少，你要是还想要，我再去摘。”
　　
　　戚眠接过她手中的花：“你认识我？”
　　
　　金梦怔了一下，仿佛她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弯着眉眼：“你是陵辛的朋友吧？他们说中央基地点名要我交换，我那个时候就想着应当是他会为了我做这些。”
　　
　　“这样。”戚眠随手摇了摇自己手中的花束，叹息道，“可惜你男朋友没在，不然你会更高兴吧？”
　　
　　金梦明显雀跃起来，脸色多了一丝羞红:“他都没有表白，还不是男朋友呢。”
　　
　　戚眠“唔”了一声。
　　
　　上一世这个时间点，彭陵辛确实还没有正式向金梦表白。
　　金梦是十分注重仪式感的人，他们是在之后的逃亡中确认的关系。
　　
　　金梦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我们进去吧。下午签订了联盟协议，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戚眠看着她挽上来的手臂，眸色更深。
　　
　　两个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往小楼里走，秦曌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血迹大概都被他的月系异能抹去。
　　
　　戚眠感觉身边的人僵了片刻，金梦似乎有些恐惧秦曌，强行让自己放松下来。
　　
　　挽着戚眠的手被收回，她双手交叠按在腹前，做了个标准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躬身礼:“秦曌大人，中午好。”
　　
　　戚眠捏着花束的手收紧了。
　　
　　秦曌神色冷淡，看也没有看金梦一眼，他看见戚眠，热情地想要挨上来。
　　
　　戚眠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我接到人了，所以我打算现在就走。”
　　
　　“那我……”秦曌委屈。
　　
　　戚眠露出一个很无辜的笑:“你是小羊嘛，用完的小羊当然是该丢就丢，不是吗？”
　　
　　秦曌:“……”




104.  第一百零四章   城东基地三

　　戚眠握着金梦的手腕往外走。
　　
　　她用的力气有些大, 金梦的皮肤格外娇嫩，不一会儿就被她捏出很重的红痕，她痛呼：“戚小眠, 疼！”
　　
　　戚眠的脚步顿时止住，她回头：“你叫我什么？”
　　
　　她的眼神算不上和善, 金梦有点被吓到, 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戚、戚小眠, 我听谕西大人的护卫说过您叫戚眠，这样称呼……不可以吗？”
　　
　　金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表情十分不安。
　　
　　戚眠盯着她那张绝美的脸颊, 忽然轻轻咧开嘴角, 神色一下子悠然下来，漆黑的眼神幽幽，深邃地盯住金梦。
　　
　　金梦感觉她的笑容十分危险，比之前更甚，但是她又分辨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回首想要求助, 忽然发现其他人都站得退离了好几步，连始终想要粘着戚眠的秦曌，也在戚眠笑起来的那一瞬间, 不知不觉溜到了安全距离外。
　　
　　像是嗅到羊肉火锅的小羊, 先退出去就是了。
　　
　　她们两个在小楼大厅僵持，金梦无助地向城东基地的守卫求助, 城东基地的守卫偷偷去报告谕西。
　　
　　金梦的内心惶惑，勉强笑了一下：“你这是怎么了？”
　　
　　“唰——”
　　戚眠用出鞘的刀声回答了她。
　　
　　金梦眼前光芒一闪，戚眠手中的竹栖扬起又落下，刀锋处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雪面上, 泅开一朵朵红梅。
　　
　　血？为什么会有血？这是谁的血？
　　
　　金梦茫然且无助地站着，她望着戚眠眼中的冷意，自己的身体也自上而下浸染出冰凉的气息。
　　
　　她后知后觉地觉察到脸部剧痛。
　　
　　和戚眠刀上一模一样的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到达下颚处，汇聚在下巴往下滴。
　　她低下头，正好看见自己穿的白色纱衣上迅速染红一片，她下意识抬手在脸上一摸。
　　
　　“啊！！！”她尖叫起来。
　　
　　歇斯底里的尖叫几乎撕裂云霄，将赶到的谕西和胖子都吓了一大跳，再一看她脸上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惊吓程度更甚。
　　
　　“这、这是怎么了？”胖子翘着兰花指，哆哆嗦嗦地问，“这张脸、这样一张脸……”
　　
　　这样一张脸，她怎么下得去手，说毁了就毁了？
　　
　　金梦不是中央基地要的人吗？
　　
　　谕西也惊呆了，面对提着刀一身煞气的戚眠，想起戚眠一直期望金梦的出现，顿悟了：“你嫉妒她，所以抢先毁掉她的脸？你们女人真可怕！”　　
　　
　　城东基地的人也明白过来。
　　
　　原来是嫉妒！她害怕这样一张脸回到中央基地，会吸引统治者的目光。
　　
　　这个用刀的女人，原来真的是林恩的情人？
　　
　　美丽的女人，果然会更加地为难另一个美丽的女人。
　　
　　城东基地的人视线愈发复杂起来，他们厌恶地看着戚眠，评判着再美的女人也会嫉妒。
　　他们一边感叹金梦这样一张美丽的脸的毁去，一边又因为金梦的异能失效，而淡去了之前对金梦那种近乎痴狂的爱意。
　　
　　金梦接受着四周惋惜、感叹的眼神，两眼一翻，就要昏厥过去。
　　
　　然而，在她昏厥下去之前，那柄毁了她容貌的刀又抵住了她的腰，让她不敢动弹分毫，连昏厥都要找好方向。
　　
　　戚眠看着她的脸，冷笑：“别演了，真正的金梦在哪里？”
　　
　　胖子抖了一下，强笑着：“戚、戚小姐您在说什么？金梦小姐不就在您面前，还是您亲手毁了……”
　　
　　戚眠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一瞬间指到胖子的颈间，她歪着头：“看来你听懂我说的话了，是个知道内情的。金梦呢？她是什么样子我最清楚，别说谎话，我耐心有限。”
　　
　　胖子上下嘴唇一碰，还强撑着想要说什么，忽然一股危机感直冲天灵盖，他敏锐地感知到脖子上那柄还沾着血的刀稍稍一旋，刀尖就和他的颈动脉隔着一层皮。
　　他的防线溃不成军，几乎要失声尖叫出来：“她在……”
　　
　　谕西暴跳起来：“你别血口喷人！你嫉妒她的脸毁了她容，现在倒打一耙，诬陷我们城东基地没有给你人？”
　　“你要不要脸！你们中央基地自己爱恨情仇关我们屁事，所有人都有眼睛在这里看着，你做了什么大家一清二楚！”
　　
　　胖子眼前一黑：吾命休矣！
　　
　　戚眠冷漠地看着面如死灰的胖子，连眼神都没有施舍一个给谕西，竹栖倒转，刀柄在张扬舞爪的谕西腹上重重一砸。
　　
　　谕西瞬间吐出了隔夜的饭。
　　
　　城东基地的人同时色变，纷纷想要动手。
　　
　　戚眠脚下一踏，以她脚尖落地处为圆心，飞快向外辐射出巨大的裂纹，整块地面层层下坠，裂出千万道细小沟壑。
　　
　　扑到一半的人同时被巨大的重力拉住压在地面，以一种拜服的姿态伏倒，所有的异能都被压制下去，艰涩的在身体内流动，哪怕使用出来，都不受控制地向地面上涌去。
　　
　　连空气都收到巨大重力的影响，在靠近地面处堆积，凝固得仿佛粘稠的液体，呼吸变得十分困难，所有城东基地的人如同鱼一般喘息。
　　
　　整个天际都仿佛黯淡下去，这里唯有中央基地的人还能站立，而中央基地的中间，是持刀站立的冷艳女人，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抓小鸡似的，将手边弯腰哀嚎的谕西抓在手里，朝向少年扔去。
　　
　　少年懵懵地把谕西接住。
　　
　　戚眠：“问他，城东基地到底准备了什么，可以限制秦曌，是谁教他们的方法。”
　　
　　秦曌的眼睛里燃起两簇小火苗。
　　
　　她果然是爱他的，她知道他不能亲自审问，所以让少年来，帮他解开束缚！
　　秦小羊骄傲握拳。
　　
　　戚眠把胖子提到金梦身边，金梦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戚眠没有在她身上加注重力，可她在这样压制性的气场下根本连站都站不稳。
　　
　　戚眠用刀抵着金梦的脸：“自己把这张脸剥下来，还是我帮你？”
　　
　　金梦抽噎着，颤抖着手在自己满是鲜血的脸上摩挲，很快将脸皮一点点剥开，露出下面一层满是淤青和疮斑的脸。
　　所有爱慕于她原来那张脸皮的人，都会为她现在这真实的样貌感到作呕。
　　
　　“我说过我耐心有限。”戚眠神色淡淡，“中央基地和城东基地是否建立联盟，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在意，我只在意我想在意的人是否安全，是否在我身边。”
　　“我和你们要金梦，不是要你们拿一个假的来糊弄我，还假得这么离谱。金梦要是这种虚荣、卑微、懦弱、无法承受打击的性格，她早就在你们城东基地被吃得皮都不剩。”
　　
　　胖子的四肢被重力异能压制在地面上，抖如筛糠：“我、我们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听解释。”戚眠的刀再次压在他的脖颈上，“我最后问一遍，真正的金梦在哪里？”
　　
　　胖子哭泣道：“她、她逃了……”
　　
　　几百斤的大汉，在死亡的威胁下哭得涕泪四流：“就在上个月，秦曌大人离开城东基地，前往地下不久，有三个人闯入秦曌大人的府邸，抢走了金梦。他们杀了不少人，我们一直有在追查，可是一直没找到，直到中央基地提出要金梦做人质交换。”
　　“我们不敢啊！没有秦曌大人，整个城东基地都会支撑不下□□基地也是我们惹不起的，林恩、林恩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只能用一个人替过来，我们以为是林恩听说了她的美貌想要她，并不知道是您……”
　　
　　胖子嚎啕：“您原谅我们，我们真的错了！我们不是故意的。”
　　
　　戚眠抓着他的衣领，把人提起来：“三个人闯入？什么样子的三个人？”
　　
　　“看不清。”胖子呜呜地抽噎，“他们速度太快了，等守卫队反应过来的时候，金梦已经被他们带走了。我们只知道其中有一个是女的，植物系异能，假扮成打理花园的园丁混进来，给另外两个男人开了门，其中一个男人是金属系异能。”
　　
　　是韩瑶老师和彭陵辛！
　　
　　韩瑶的植物系异能没有攻击性，但是对于植物有极佳的亲和力，十分适合种植。末世情况下，那些大人物想要维持他们奢侈的生活水平，必然不会放过这样优秀的植物系异能者。
　　
　　戚眠心中大定，金属系异能是彭陵辛无疑，有彭陵辛在金梦身边，她的安全不必担忧。
　　
　　戚眠问完自己想要问的东西，松开抓着胖子的手。胖子死里逃生，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身下传出一股难闻的尿骚味。
　　
　　戚眠皱眉，避开了些气味，看向正在审谕西的少年。
　　
　　秦曌敛着大衣坐在一旁，十分积极地口头上出谋划策，包括如何让谕西两腿之间一寒，如何让他恨自己生为男人。
　　
　　“怎么样？”
　　戚眠没有多看秦曌一眼，秦曌就是个捣乱的，唯恐天下不乱。
　　
　　少年摇了摇头：“他好像真的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限制秦曌，至少这个没有让他知道。”
　　
　　秦曌听了，十分嘲讽地笑了：“于大强，你看呐，枉你这么费力讨我妈欢心、讨我妈一二三号情人欢心，最后他们连这种机密都不告诉你，纯粹让你来跑腿的。”
　　“哦，说是跑腿还好听了，就是想要把你支开、远离中心，免得碍着他们的事吧？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好像条狗，一条只会床上卖力、骚得很的公狗。”
　　
　　谕西面色听了面色一阵青白，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来，最后婉转哀痛地“啊”了一声，晕倒了过去。
　　
　　“啊这……”秦曌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好脆弱噢。”
　　
　　他的语气充满恶意，显然内心极度厌恶谕西，或许从一开始就对他妈妈有情人这件事十分恶心，绝非城东基地传出来的不管不问。
　　
　　“行了。”戚眠蹙眉，“去问那个胖子，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
　　
　　秦曌急切起身：“你去哪？”
　　
　　戚眠把刀擦干净，插回石头实心刀鞘中，拎起瘫倒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怕得哭泣不已，连声哀求，戚眠却完全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戚眠提这着人:“我要接的人已经被接走，我要沿路回□□基地找他们，兴许能碰上。你们城东基地的权力争夺也与我无关，我只是不喜他们骗我这件事本身。”
　　
　　秦曌眼神再染上一丝哀怨：“你就不能等等我，等我问出来是什么困住我，我就可以跟你走。”
　　
　　戚眠脚步顿了一下，继而加速往外溜。
　　
　　秦曌：“…………”
　　你他mua的！
　　
　　少年看了看戚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任劳任怨地去审胖子。戚眠可以走，那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送秦曌和接金梦来的。
　　现在秦曌送到了，金梦在路上，她确实没有理由留下。
　　
　　可他不行，他是接了任务，要把协议落实到位。
　　
　　但是林队的意思是，最好还是由现在城东基地的掌权者来和他们谈合作，不能给秦曌重新掌权的机会，可是戚小姐又说找出限制秦曌的东西……
　　
　　他犹犹豫豫，纠结中向着胖子又走了几步。
　　
　　胖子吓尿了，跪在地上抖：“我说，我都说！是基地长叶大人，给了我们……”
　　
　　话音刚落，忽然一声惨叫，他浑身抖动，瘫倒在地。
　　
　　他浑身撕裂，已然气绝。
　　
　　从他裂开的口中，“嘎嘎嘎”的，振翅飞出一只黑色乌鸦，黑色鸦羽划过天际。




105.  第一百零五章   城东基地四

　　戚眠骇然色变。
　　
　　乌鸦嘎嘎嘎地还在往更远处飞去, 戚眠扔开提着的假金梦，一刀抵在地上，腾身飞起。
　　
　　乌鸦察觉到危险, 翅膀收敛试图闪避，却感觉到更加强大的压力, 将它的翅膀不断往下拉。
　　
　　它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周身羽毛忽然炸开, 像是某种脱壳一般的能力，试图将羽毛型态的触肢泼到戚眠的脸上, 从而脱身。
　　
　　下一秒, 一刀刀光从它的正前方出现, 以无法看清楚的速度从它的头颅正中央劈落，乌鸦发出惨叫。
　　
　　那刀劈破了它的头骨，露出里面刺啦作响的电路板。戚眠双眸一厉，竹栖稍稍一偏，刀锋完美的躲开那块电路板, 将它半边翅膀整个切下。
　　
　　失去翅膀，再被强大的重力异能拉拽，整只乌鸦掉落在地上, 还在疯狂地扑腾挣扎, 半晌之后终于断气，蜷缩的爪子不住的抽搐。
　　
　　戚眠大步上前, 用竹栖拨开它的头盖骨，将内里的电路板暴露出来。
　　
　　果真和当初他们在岭南时，那只始终注视着他们的乌鸦的一模一样！
　　
　　戚眠眼神冰冷，她蹲下身，仔细打量。
　　
　　大概是失去了乌鸦的生命供能, 尽管她避开了电路板、保证了电路板的完整，可是电路板依旧出现了不可逆的破损。
　　
　　电路板还在固执地叫着。
　　
　　[我在看着你、看着你
　　他逃不掉，你逃不掉
　　呀、呀，世界终将爬满荆棘
　　呀、呀，你会死在他手里
　　呀、呀——
　　乌鸦在叫
　　你听我在笑]
　　
　　乌鸦提到荆棘的时候，戚眠明显察觉到谕西的表情变了，显然他已经知道关于“使用荆棘的异种王”预言。
　　但其他的城东基地的人都一头雾水，确实如林恩所说，这一个预言并没有流传很广。
　　
　　戚眠眯起眼睛，她看见电路板的中央似乎亮着一个很小的光点。
　　这个光点太小了，只有针尖大小，伸出丝一般的线，蔓延在电路板上。
　　
　　她忽然意识到，真正支持着电路板、甚至整个乌鸦的，可能正是这一个小小的光点。
　　
　　她伸手下去，正想再仔细辨认这个光点到底是什么，光点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抢在她碰触之前炸开，变成一小抔带着金色光芒的尘粒，在空气中急速地消散。
　　
　　戚眠急切地伸手去捞，可是那些光芒从她的指尖飞快的穿过，眨眼消失不见。
　　
　　戚眠的手指上只残余着那些光芒的温度，细密的触感如同雨滴，从皮肤上一触而过。
　　隐约……有点熟悉。
　　
　　戚眠大脑疯狂转动，试图寻找出这到底是什么感觉、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身后传来少年惊恐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这是异种吧？为什么这只乌鸦异种从这个胖子嘴里出来，这个胖子早就被异种寄生了吗？”少年三连问，一向活泼的声音里都带上了恐慌。
　　“可是他没有丝毫异常，如果异种可以附身在人的身上，完全不被察觉，那岂不是……它们可以隐藏自己，潜入基地中，要是那样的话……”
　　
　　更多的人意识到他所说的事情的危险性和恐惧性，最害怕的当属谕西和城东基地的其他人，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到胖子嘴里会爬出来一只异种，再回想之前，他们一直同吃同住……
　　
　　所有人都不寒而栗，戚眠沉声：“都冷静！”
　　
　　她强大的实力伴随着落下的刀，让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
　　
　　戚眠：“现在情况还不明朗，停止无端的猜疑、给自己带来过度的恐惧。胖子更可能是触犯了某种禁制型异能，在即将说出什么东西的时候，被埋在身体里的乌鸦破体。如果你们没有参与相关的禁制、或者接受这种禁制，暂时无需担心！”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真的是某种新型的异种……”她深吸一口气，“现在恐惧也迟了。会被感染的已经被感染，你们与其恐惧自己的死亡，不如将心思放在寻找它的来源，抵御它的入侵，避免造成更大的危害。”
　　“你们都是基地里的精英，基地中也许还有你们的至亲、朋友、爱人，为了他们，也要拼了命活下去。”
　　
　　中央基地的人听完，心中大定，他们一直跟随戚眠，戚眠的强大有目共睹，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她能够成为他们的领袖。
　　
　　可城东基地的人并不如此认为，对他们来说，戚眠是一个刚刚杀了他们领头者的人，虽然那个领头者疑似异种、她也表现出强大的实力，可她的凶狠也令人忌惮，中央基地和城东基地已经敌对许久，签订的协议墨迹未干，他们无法接受她的带领。
　　
　　是以，有城东基地的人当即喊出来：“你算什么东西！你杀了他，当然话说得好听！”
　　“就是！”
　　“你刚刚还想逃走，谁知道是不是你早就发现他有问题，要不是那乌鸦突然出现，没准你已经离开这里，任由那个异种屠杀我们全部人！”
　　“说得对，你必须给个说法！中央基地肯定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会不会就是你们的阴谋，是不是你们感染的大人？”
　　
　　城东基地的人越说越离谱，中央基地的人越听越气愤，怒视对方。
　　
　　少年也失了一贯的好相处的脾性，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皮！地点是你们选的，换人也是你们定的时间，我们才刚刚到这里，这个死胖子都不认识，怎么给你们感染？”
　　“说的没错！一群傻逼，为什么正好是你们城东基地的人出事，到底是谁动的手，你们不从自己那边找问题，现在来诬我们，要不要脸？”
　　“人不要脸，至贱无敌！”
　　
　　两边互相大骂起来，眼看就要动上手，戚眠一刀砍落，两边中央的地面出现一道深深的沟壑。
　　
　　一声巨响，地面震动，所有人站不住地向两边倒去，更有异能等级弱的，当即被压得跪趴在地，耳鼻出血。
　　
　　两边人同时安静了。
　　
　　“我真的不是很有耐心。”戚眠冷声，“跟随我的，立即把这个地方仔仔细细搜索一遍，其他的人要去要留请自便，但不要被我看见你们碍事，否则下场和他一样。”
　　
　　戚眠指着地上死状可怖的胖子，眼神肃杀，她站在龟裂的地面的正中心，一身黑衣在风中飒飒作响，漆黑的刀格外明亮。
　　
　　“现在，听懂了？”
　　
　　城东基地的人慌张地看着戚眠，面面相觑。
　　
　　“啧……”一声无意义的感叹，一直乖巧站在一边、以一种崇拜眼神看着戚眠的秦曌最先站起来，懒洋洋地拍了拍地上谕西细嫩的脸。
　　
　　他的手背上再次出现一层细密的血点，禁制没有消除，但明显比之前那血人的形态好上许多，应该是禁制对他的限制有所减弱。
　　发现这点，他眼睛一亮，又用力跺了谕西几脚，才背着手慢吞吞地往小楼里面去了。
　　
　　少年跟在他后面，中央基地的其他人再随后，有序地分散开，开始搜查整个度假村。
　　
　　城东基地的人看到秦曌都听从，再加上已经失去了他们的领头人，有一部分在反复的权衡之后，加入了中央基地的队伍。
　　也有一部分，对视之后，结成小团体，警惕地盯着戚眠，从度假村退出去。
　　
　　空地上，只剩下戚眠。戚眠用竹栖把乌鸦彻底肢解，发现除了那个电路板没有其他东西，用刀将之彻底销毁，也走向城东基地原先在的那栋小楼。
　　
　　“他们的方向……”
　　秦曌不知何时出来了，坐在小楼前的台阶上，眨巴眨巴浅色的瞳仁，看着正在退离度假村的人，“大概是回城东基地报信吧。毕竟现在城东基地已经不算是我的了，他们选择留下与否，实际上是在选择是否要重新效忠于我。”
　　
　　他一脸期盼地看着戚眠，声音柔情似水：“你帮了我，你在乎我。不管我是否还有以前的权力，是否还是城东基地的统治者，你都会支持我的，对吧？”
　　
　　“不对，不在乎，滚。”戚眠冷着脸，用竹栖把他挨近的身体无情推开。
　　
　　秦曌的血手托着腮：“没关系，我觉得你在乎我就行啦，小羊乖乖，主人喜欢。”
　　
　　他的眼睛一眨一眨，像是藏着星星，可惜媚眼都抛给了瞎子看。
　　
　　戚眠提着刀无情问：“有没有发现东西？没有的话别挡道，你想像他一样死吗？”
　　
　　秦曌轻笑出声，漂亮的眼睛无辜地睁着：“好嘛好嘛，当然有东西啦。乖乖的小羊一发现，就赶快来献给主人了。”
　　
　　他从身边拿起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举到戚眠面前：“你看。”
　　
　　亚克力盒子外，用他的日月异能蕴了一层光，灵动地在盒子表面流转，将盒子里的东西封死。
　　盒子内壁长了一层细碎的绒状光球，活着一般在亚克力盒子里流动，不断冲击着盒子，试图突破。
　　
　　“这是……”戚眠瞳孔震颤。
　　
　　“和地下那枚茧很像，对吧。”他举起盒子，他的日月光芒下，盒子里面的绒光反复折射着，将空间都似乎折出千万种琉璃般的光影，反而显出一种奇诡的美丽，“但是这并不是孢子。”
　　“我捕获它的时候感知到了，它是一种……异能。”
　　
　　他无机质般的浅色瞳仁从盒子侧方露出来：“眠眠，设计这一切的，要么是异种，要么是异能者。”
　　
　　他弯着眉眼笑：“我想到一个人，但是你不会信，我也没有证据。所以你再等等，等你的小羊给你带想要的答案来，会很快的。”
　　
　　戚眠和他在光芒下对视，他的眼睛明亮又纯粹，那一刻单纯得像一个真正的孩子。
　　
　　可他实际上是一个疯子，手上染着无数鲜血、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戚眠别开视线，没有回应他目光里期盼。
　　
　　她也没有再向小楼里走，而是折身向外，抓住那个假金梦。
　　
　　假金梦还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了，试图逃跑，但城东基地离开的人没有谁愿意带她。
　　
　　戚眠把她拖回小楼里，她坐在台阶的另一边，手里提着竹栖抵在假金梦喉咙上，平静问：“谁告诉你的，戚小眠的叫法？”
　　
　　戚小眠，是上一世，独属于金梦对她的称呼。




106.  第一百零六章   城东基地五

　　上辈子, 金梦被她和彭陵辛救下后，成为了他们团队中的一员。
　　
　　金梦喜欢叫她戚小眠，也只有她叫她戚小眠。
　　带着一点姐姐对妹妹的宠溺, 哪怕戚眠再强大，也始终照顾着她。
　　
　　如今, 戚小眠这个称呼, 却从一个假冒者口中呼出。
　　这个假冒者与金梦如同云泥, 可是她知道彭陵辛，知道戚眠, 甚至知道只有上辈子的金梦才知道的事情。
　　
　　因为就算这辈子的金梦, 也尚未和戚眠相遇。
　　她不认识现在的戚眠, 更不必谈这样一个亲昵、柔软的称呼。
　　
　　如果这个假冒者知道彭陵辛，还可以说是因为彭陵辛抢走金梦，被他们查出身份，那这个连现在的金梦自己都不知道的称呼，假冒者究竟如何知晓？
　　
　　“你知道什么？说。”戚眠的刀再落下一分, 几乎就要切开这个假冒的女人喉咙。
　　
　　女人恐惧极了，浑身颤抖，张了张口, 视线又往死在地上的胖子身上看, 生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也被异种破体而出。
　　
　　戚眠冷声:“你不说的话, 不用等异种撕开你，你现在就会死。”
　　“我一个个问，你一个个答。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女人哭着点头，面颊上的脓液和着眼泪一起流:“我、我叫小红, 是他们找来，顶替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他们让我□□基地享福。”
　　
　　“什么异能？”
　　
　　“呜呜……我的异能是克隆，只要有对方的DNA，头发、指甲、血肉，我就能模拟出对方的外貌、指纹、甚至是异能。”
　　
　　戚眠毫不意外地点头。
　　金梦最美的不仅在外貌，还在于异能带给他人的天然好感。
　　看见金梦的第一眼，除非异能等级比她高、能不受影响，否则很难对她心生厌恶。
　　
　　所以这个叫小红的假冒者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就连戚眠，刚看见她的时候也没有怀疑。
　　
　　难怪城东基地的人如此有恃无恐，他们想必是真的觉得假冒者不会被发现。
　　
　　女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们给了我很多金梦的头发，够我用到老死……他们说中央基地的领导者点名要我，我是过去服侍的。”
　　“反正我……在哪服侍不是服侍。”
　　
　　戚眠拧了拧眉，意识到她是做什么生意的。
　　她的这个异能，想必会很受一些男女的喜欢，末世里用身体做交换并不是什么鲜见的事情。
　　就不知道那些人知不知道她真正的是这样一张脸……
　　
　　戚眠沉声:“戚小眠这个称呼是谁告诉你的？”
　　女人缩着脑袋，发现自己还没有被异种破体，胆子稍稍大了一些，声音弱弱的:“没有人告诉我……”
　　
　　戚眠的刀立时正了正，女人吓得从喉咙根部呜咽惨叫，胸脯急促抖动，抵着刀的皮肤却连抖抖不敢:“真的！”
　　
　　“我…我变成金梦后，他们给了我一管血！那管血喝完，我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梦……就梦见金梦和我们在一起。”
　　“有我、彭陵辛，还有一个叫小哑巴的人。”
　　
　　戚眠:“！！！”
　　
　　女人没有察觉到戚眠的震惊，继续说:“我们几个关系很好，金梦喊出来的戚小眠、阿辛的称呼，小哑巴是戚小眠的爱人，我听这次带队的大人提过，您叫戚眠，所以……”
　　
　　女人十分怨念，早知道就不提戚小眠，她还以为提了以后对方会觉得亲近，会加好感。
　　结果这个名字竟然是什么不得了的称呼，弄得她落到现在这地步。
　　
　　戚眠的大脑一片混乱。
　　
　　“我还梦见最后，就是金梦和彭陵辛一起，牵着一匹棕色的狼，离开一个很大的基地。我们一起送他们离开，他们骑着狼去往山林，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再然后我就醒了……”
　　
　　女人害怕极了:“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真的做了这样一个梦，给我那管血的人告诉我，就按照梦里的关系去认人，如果认错了，就说自己记错了……”
　　
　　“结果、结果……”她后怕地看了戚眠一眼，“我还没有机会说我记错了，就被大人您发现了……”
　　
　　她也没想到，戚眠能这么果断这么凶，连质问都不质问，直接认定她是假的。
　　
　　戚眠的手指在竹栖的刀柄上捏紧，她久久没有说话，眼神中一片空洞。
　　
　　这个假冒者为什么会梦见小哑巴？！
　　
　　“你梦见的小哑巴长什么样子？”戚眠仍旧不肯相信。
　　
　　女人懵了一瞬，结结巴巴的，试图描述:“很高、很瘦，但是长得很好，非常好看，棱角和眼睛都很漂亮，比那个大明星还要好看很多，就似乎有点营养不良，总是被人欺负……”
　　“他爱煲汤，每次都会送来训练场，但总被欺负，我有帮他教训回去，但是拦不住，后来就不让他来了。”
　　
　　她似乎觉得自己说的很笼统，皱着眉头苦思很久:“还有、还有，他有一个特点……”
　　
　　戚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啊！”女人猛地想起，“他不能说话，好像是因为他被异种感染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保留着人类神智。我们有去研究所给他找药，他滴了就会好一些，但是无法痊愈…”
　　
　　戚眠的心不断往下沉，她的这句话彻底让她没有了否认的可能。
　　
　　这个假冒者真的梦到了！
　　
　　梦到了她上辈子的事情！
　　
　　戚眠的手脚发凉，竹栖的刀柄握在掌心，都有些要握不住。
　　
　　瓜瓜迷迷糊糊地从她脑后的头发里爬出来，试图微微发热，给主人一点慰藉。
　　
　　这是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抖着身体，怯懦地说:“真的没有了，我的梦就是这些！大人放过我吧，我只是一时糊涂、听了享福的糊涂话，才来这里。我不是故意骗您的，要是早知道，我、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呜呜……”
　　
　　她怕得要命，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颤抖着抬了一点点头，发现面前拿刀的女人垂着头，眼神一片空洞。
　　
　　秦曌也难得安静，揣着血色的小手手坐在旁边，只是嘴撇得很厉害，很不悦女人口中那个戚眠的爱人，每次女人提起，眼神里的光都会冷一分。
　　
　　不过他转念一想，戚眠有一个这样的前任爱人，闹心的不止他，还有一个在中央基地的正宫更应该着急。
　　
　　想到江行舟会更不高兴，秦曌立即又开心起来。
　　
　　戚眠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中。
　　
　　假冒者不但知道上一世戚小眠的称呼，知道上一世金梦和彭陵辛最后归隐山林的事情，还知道上一世的小哑巴，甚至清楚自己和小哑巴的相处细节……
　　
　　到底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有什么细节是她忽略了？
　　
　　有什么地方是她明明感觉到了异常，却怎么也找不出来？
　　
　　……
　　戚眠脑海中电光火石般一闪。
　　
　　是……视角！
　　
　　女人用了好几次“我”、“我们”，可是说到金梦，又是直呼她的名字……
　　甚至有地方，是她和小哑巴的事情，金梦不应当出现……
　　
　　她的梦里，是用的谁的视角？
　　她在用谁的眼睛，做着这个梦？
　　
　　不是别人……正是戚眠自己！
　　
　　戚眠的呼吸越发沉重，慢慢抬头，对上女人惴惴不安的眼睛。
　　
　　女人误以为她还要问，哀求:“大人，其他的我真的不记得了。”
　　
　　戚眠瞳孔骤缩。
　　
　　这句话，她还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过！
　　
　　难道说……
　　
　　她的手重新握紧竹栖，几乎立即就要站起来，又强迫自己停下。
　　
　　没事的、没事，她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不会有事……
　　
　　她不能稳不住，她不能被幕后者提前发现。
　　
　　戚眠沉沉吐出一口气，看向还趴着的女人。
　　
　　正好少年抱着一大堆东西从小楼里走出来。
　　
　　她向少年示意:“把她带回小楼，关起来。”
　　
　　女人发出一声哭叫，少年不耐烦地推了一下:“把你关起来算好了，有胆子你自己出去，看谁管你。”
　　
　　女人的哭叫立即咽回喉咙里，乖顺无比地跟着进去了。
　　
　　戚眠提着刀，正等着少年再出来，安排下一步计划。
　　
　　度假村村口踉踉跄跄冲进来一队人，全部鲜血淋漓，当中甚至有几个肢体已经残缺。
　　
　　正是之前，城东基地中不服戚眠，带着队伍离开度假村的人。
　　
　　他们一冲进度假村就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戚眠在的小楼去。
　　一直到确认身后确实没有了危险，才如释重负地瘫倒，惨叫的惨叫，嚎哭的嚎哭。
　　
　　“救救我们！”
　　为首那个尚还健全，扑到秦曌脚下，“秦曌大人，救救我们……”
　　
　　“外面、外面被一只异种包围了！”




107.  第一百零七章   城东基地六

　　扑到秦曌脚下那人惊恐大喊:“救救我们, 秦曌大人！”
　　
　　秦曌看也懒得看他一眼，随脚把他踢开，还掸了掸自己衣袍上的血渍, 很是嫌弃被他弄脏。
　　
　　那人慌得连连磕头:“我是三十三啊，您看看我, 我是三十三！您一定记得我的！您会保护我们的吧, 您不是承诺一直会保护我们的吗？”
　　
　　“我又不保护卖主的狗。”秦曌很嫌弃地撇开他。
　　
　　男人悔不当初:“我们, 我们一直是追随您的！我们没想背叛您，是叶新华他逼我们的！他逼我们, 不顺从他就会死, 不听他的话就不给我们吃神血, 我们只能、只能……”
　　
　　“神血？”戚眠皱眉，“什么神血？”
　　
　　男人看到她又拿起了刀:“吃了可以变得更强大、不用、不用再依靠秦曌大人的异能…”
　　
　　和假冒金梦者喝的同样的血，只是不同功效？
　　
　　戚眠隐约觉得自己发现某种关联，度假村外传来淅淅索索的气球鼓胀声，男人吓得不停往前爬。
　　
　　“它来了, 那只异种来了！”他崩溃了，哇哇乱叫，“我们要死了, 我们都要死了！秦曌大人放弃我们了, 我们都完了！”
　　
　　他语无伦次，光顾着喊怕, 半天没有说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少年已经出来，听了几秒就失去耐心，抓着他的衣领提起:“一只异种怎么可能包围我们？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它做了什么把你们吓成这样？”
　　
　　“真的只有一只。”另一个躺在地上、失去双臂，只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的异能者, 喘息着回答。
　　
　　他身上还有许多伤口，骨头斜着插出来，他的表情十分痛苦。
　　如果不是身上流转着莹润的白光，保护住他的心脏和大脑，如果不是他正好是个治愈系异能者，他根本没有逃入度假村的机会。
　　
　　“那只异种是植物型异种，有巨大的棉花状花朵，它长满了整个度假村外，我们被它包在里面。”
　　他惊喘几声，“它里面还有很多细小绒毛。我们往外出，有人，有人呼吸的时候吸进了绒毛，接着就被控制一样往异种深处走，走到一半就……”
　　
　　他露出一个极度惊惧的表情，“被咬碎了！棉花糖里张开了一张嘴，它把他咬碎了，从头到脚，竖着整个咬开……”
　　
　　戚眠表情凝重起来。
　　
　　整个度假村并不小，尤其算上度假村花园、广场、草坪的面积，哪怕她的视力已经强化过，也难以四向望到尽头。
　　
　　就算是一只高阶的苔藓型异种，也很难直接长满，包围整个度假村。
　　
　　可是如今有一只植物型异种，却做到了这一点，让这群城东基地的精英无法绕开，只能硬闯，以至于在硬闯的过程中陷入巨大的棉花球中，最终身死……
　　
　　戚眠扫视回来的异能者，发现少了好几个高阶异能者，其中甚至有等阶仅次于她的，胖子和谕西的亲卫队队长。
　　
　　等等，棉花状的异种……
　　
　　戚眠微愕的眼神看向少年，少年同样想起来，呆呆地回望她。
　　
　　“这种异种，难道还有两只吗？”他问出个有点傻的问题。
　　
　　戚眠摇头:“不可能。这种特殊的异种……”
　　
　　她话还没说完，度假村外的气球鼓胀声越来越明显，一呼、一吸。
　　
　　所有人都掏出武器，严阵以待，背对背围成一圈，目光死死盯着度假村四周。
　　
　　声音已经大到几乎就在他们耳边吹气，四周却仍旧没有他们所说的棉花状异种闯入。
　　
　　“咻——啪！”橡胶崩裂的声音忽然炸开。
　　
　　戚眠忽然感受到一种难言的死亡威胁感，她来不及抬头:“趴下！”
　　
　　重力场铺开，众人被拉扯着跪趴在地上，同时刀气扫出，从众人头上掠过。
　　
　　“啊——！”然而还是有惨叫响起。
　　
　　头顶的云朵已经逼得极近，无数张血盆巨口冲着每个人兜头扣下。
　　
　　实力越强的，反而因为下意识抵抗戚眠的重力场，晚了一步弯下身体，被云朵中张开的大口叼住脑袋，往上升去。
　　
　　在上升的途中，再被戚眠几乎同时铺开的刀气拦腰斩断……
　　
　　鲜血、内脏泼了所有人满头满脸，小楼里一直偷摸观望着外面广场的假冒者小红，吓得发出一声尖叫，晕厥过去。
　　
　　这声尖叫提醒了戚眠，戚眠回身望，小楼尚还完好，立即喝道:“都进去！”
　　
　　众人慌忙弯腰，在戚眠劈开的刀气下小步快跑，一个跟一个往楼里冲。
　　
　　“救救我、救我，我要回家，救救我……”先前逃入度假的的重伤的异能者哀求，他们肢体残缺无法奔逃，有勉强爬了几下气绝身亡的，还有的还剩一口气。
　　
　　少年犹豫片刻，戚眠已经拎着他的衣领，把人狠狠踢进小楼。
　　
　　戚眠把少年踢进去，自己最后也弯腰滚入，在门外异能者渴求的眼神中，关上了门，身后就是骤然咬上的血盆大口，撕下她半片衣角。
　　
　　“……”逃进小楼里，正大口喘息的城东基地异能者大喊，“你为什么不救他！”
　　
　　“救不下来。”戚眠冷静道，快步往楼梯走。
　　
　　“怎么会救不下来，他明明就在你手边，你只要拉他一把，他就不会死！”另一人也跟着质问，“你存心的，冷血无情的刽子手！”
　　
　　少年急了:“你们这是道德绑架！她已经救了你们，你们还不满足？你们想救，自己去救啊！”
　　
　　“我们去救会死啊！”最先质问的那个人理直气壮地喊回来，“她不一样！她有能力救他，但是她没有！”
　　
　　中央基地的人气炸了:“那种情况那么危急，她能不能救下来是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知道的？”
　　
　　逃跑回来的城东基地的人毫不犹豫:“她是我们这里最强的，她不救人谁去救！她害死了他，他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女儿在等他，他孩子还那么小！”
　　
　　中央基地的人啐到地上:“怎么能有你们这么不要脸，被救了反咬救命恩人一口！”
　　“一群忘恩负义的毒蛇！呸，说蛇都糟蹋了，你们就是一窝蛆！”
　　
　　城东基地的人怒骂:“她就是刽子手，你们都是帮凶！”
　　“就是有你们这样的人在，才会让这种凶手横行，恃强凌弱，末世才成了真正的末世！”
　　“中央基地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戚眠已经把二楼晕厥的谕西和小红一起提下来，没想到他们还在吵。
　　
　　带头闹事的人已经跳到桌子上:“她救我们也是她自愿！我们逼她了吗？她自愿的事情，关我们卵事！”
　　
　　戚眠听不下去，把这名异能者拖下来。
　　
　　异能者脸色陡变:“你要干什么！”
　　
　　他完全无法挣脱，发现戚眠正在像门口走，骇然发觉她的意图:“你不能、你不能的！你好不容易救我下来，不会杀我的。你连陌生人都会救，连那个假冒的女人都忍了，我就说了几句话，你不会……”
　　
　　大门打开，人被扔出去，把试图闯入的棉花球逼退，再合上门。
　　
　　惨叫声瞬间消湮在愉悦的咀嚼声中。
　　
　　屋内寂静一片，城东基地的人眼神惊恐，一句话不敢说，中央基地的人也傻眼了。
　　
　　少年结结巴巴:“戚、戚队……”
　　就算是刚才，你不是也一直在努力救下所有人的命吗？为什么现在会把救下的人再……
　　
　　戚眠提着刀走回来，声音冰冷:“我愿意救，是我想救，但不代表是我的义务。我会救你们，也能杀你们。”
　　
　　那些逃跑回来的城东基地的人彻底乖了，被中央基地的人逼着瑟缩在一起，躲到角落。
　　
　　他们就是先前闹事的那波，因为不服戚眠才会离开，就算逃回来也是期望秦曌会救他们，始终没有把戚眠放在眼里。
　　再说戚眠看上去手段狠，细想却没有真的杀人，唯一死的胖子，也不是死在她手上。
　　所以他们才敢质问，他们从没想过她真的会杀同胞。
　　
　　最开始就留在度假村内、没有跟着造反的城东基地的人，面上都露出庆幸。
　　
　　戚眠把那些城东基地的人交给少年看管，自己回头继续审谕西和小红。
　　
　　秦曌一直笑笑的在看戏，这会儿才慢吞吞蹲到戚眠身边，帮着扒谕西，哪怕身上一直在流血也不管，似乎折磨谕西对他而言是一件十分令人愉悦的事情。
　　
　　他声音软软的:“我以为你不会生气呢。”
　　他眉眼再弯，“这群狗，就让他们去死好了，还救什么呐。”
　　
　　戚眠搜了一遍谕西和小红，坐在一旁思考想要的东西在哪，闻言抬头:“我会救人表现得这么明显吗？他们都能随便在我头上跳。”
　　
　　“难道不是呢？末世了，你还保护着这群废物，救人、殿后、险些受伤，多么伟大的行为。”
　　秦曌夸得特别笋，“就差没在右脸上写个圣，左脸上写个母。”
　　
　　戚眠沉默很久:“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
　　
　　上辈子，她带领南方基地，城内的人无一不是善良、知晓感恩的人。
　　如果不是民众们出人出物，保护她爱戴她，南方基地早就没了。
　　
　　甚至在小哑巴逃出基地、导致异种入侵基地、城墙失守之时，她被异种潮困死。
　　一群平时只会烧火、做饭、浇花的异能者，组成人潮、人梯，用命填着，给她送来一位治愈系异能者。
　　
　　她身后一直站着这样的人，所以也就习惯了身边都是他们。
　　
　　是以末世前，看到那个名叫宋淮迪的小警察，为了保护关洲市百姓不惜搭上自己的命，她终究心软救了他。
　　
　　他让她想起异种潮中，被瞬间冲散的人潮。想起异种缠绕的城墙上，不断坠落、断裂的人梯。
　　
　　还想起人梯的最顶端，一双手被几双手、几双手被无数双手拖举着。
　　在熹微晨光中，沾满鲜血地伸出，艰难却坚定地握住她的手。
　　
　　她是他们的城墙。
　　他们是她的信念。




108.  第一百零八章   城东基地七

　　他们一边说, 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一直在搜谕西的身。
　　
　　谕西早就从昏厥中苏醒过来，看到戚眠的脸恨不能再昏厥过去, 被戚眠先一步扼住下颚骨、扣住喉管。
　　
　　秦曌见状，跃跃欲试:“他全身基本都搜过了, 除了……”
　　
　　秦曌视线下移, 谕西两腿间一寒, 用力夹紧。
　　
　　秦曌语气充满期待:“你不方便搜，我来吧。”
　　
　　谕西:“！！！”
　　
　　“你连我要找什么都不知道, 净凑热闹。”戚眠无情拆穿。
　　
　　她确实没有发现自己在找的东西, 不禁陷入沉思。
　　谕西在她手下瑟瑟发抖, 见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以为自己能被放开，结果等了半天，戚眠一副想再搜一遍的样子，瞬间泪奔:“妹妹、不, 姐姐，大佬，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给您可以吗？”
　　
　　戚眠松开他, 正想问，忽然想起胖子惨死的模样, 谨慎发问:“你和胖子……就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是什么关系？你们有没有接受过一样的东西？”
　　
　　“他死了？是、是因为……”谕西倒吸一口凉气，哭丧着脸:“他末世前是我的经纪人，末世后……”
　　他哽了哽，怂怂地看了一眼秦曌:“负责照顾我, 但是实际上听从叶新华的命令。”
　　
　　“叶新华？”戚眠思考了一下，“是现在城东基地的掌权人？”
　　
　　“对……”谕西再看一眼秦曌，脖子缩得更厉害。
　　
　　秦曌如他所愿，慢悠悠地补充:“我妈的第一位情人，又老又丑的那个。”
　　
　　他这么肆无忌惮地说叶新华坏话，谕西显然害怕极了，慌忙摇头，甚至捂住了嘴。
　　
　　秦曌来了兴趣:“怎么于大强，以前你不是最喜欢说的吗？占了便宜的老男人，还没你持久的废物，怎么现在不敢说了？你怕了他了？”
　　
　　“谁怕他！”谕西立即跳脚，“要不是他……”
　　
　　戚眠按住他的腹部，之前她才在他肚子上狠狠来了一下，现在按在旧伤上，谕西差点再呕出胆汁来，剧痛成功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戚眠用眼神警告了一下秦曌，秦曌露出遗憾的表情，对谕西没有中招、像胖子一样被开膛破肚感到十分惋惜。
　　
　　谕西醒悟，满眼后怕。
　　
　　戚眠谨慎发问:“胖子死前说叶新华给了你们什么东西，是什么？不用说，直接给我们看。”
　　
　　谕西这才明白过来他们到底在找什么，试图装死。
　　
　　秦曌欣喜:“他知道，但不肯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不如我们杀了他吧！”
　　
　　谕西:！艹。
　　
　　他怂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脱掉外套，伸出一只胳膊，指了指自己脑袋下方的脊柱位置。
　　
　　竹栖直接割破衣服，露出谕西整个后脖颈，肌肤比女生还细腻，大概是末世后仍然保持着健身的习惯，肩背还有些肌肉，线条挺好看。
　　
　　戚眠扭过他线条好看的脖子，在谕西“哎呦哎呦”的叫唤声，看到他颈后长着一簇很小的灰绿色球状物。
　　
　　那簇球状物还在起搏跳动，如同心脏。
　　球状物边缘蔓延出许多绒毛细丝，深深地扎入他的血肉中，因为正在汲取他的血液，每根细丝都鲜红欲滴。
　　
　　这簇球状物，显然是活的。
　　
　　就是秦曌看到这寄生一般的场景，也难得地得住声。
　　
　　谕西还不知所觉，他并看不到那个位置:“就是一个很小的监控仪，跟痣一样，要是发觉我们说出背叛的话，就会直接把我们炸死。”
　　
　　他懵懂不觉:“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小红正好在这个时候醒来，她就躺在他身后，一睁眼正对上这一幕，那球状物还丑陋地突出谕西的皮肤，虫子一般爬出半截身体，绒丝朝着秦曌和戚眠的方向茫然地探。
　　
　　“啊！”小红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吓昏过去。
　　
　　谕西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僵硬地说:“你们……到底为什么不说话？”
　　
　　他回头，看到漆黑的竹栖上面倒映出他的背脊，那簇丑陋的、活着的球状物正在空气中探寻，探寻半晌后，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整个身子又缩了回去，只露出凸起的痣一般的小点。
　　
　　“啊啊啊！”谕西尖叫，疯狂伸手去抓挠背脊，想把那簇球状物从背上抠下来。
　　
　　血肉被他的指甲抓开，那簇球状物被他抠掉一个尖端，却露出深深嵌在里面的更多身躯。
　　
　　谕西面色极度惊恐。
　　
　　球状物似乎察觉到他的异常，蔓延开来的细丝粗壮好几倍，更加大口大口地吮吸他的血液。
　　
　　他又叫又跳，惨嚎着在地上打滚，球状物肉眼可见地长大，最后从中央爆开，生长出……
　　
　　橙色的绒球！
　　
　　戚眠色变，竹栖插入地下，强悍的重力场铺开。
　　
　　几乎同一时刻，绒球成熟、爆裂、孢子弥散，一切只在一瞬间！
　　
　　孢子尚未弥散开去，就被重力场牢牢禁锢聚拢，她当机立断，用刀在手掌心横向划开，鲜血浇在孢子上，瞬间消融殆尽。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大家聚拢过来，诧异地看着谕西乱叫乱滚。
　　
　　“别靠近！”戚眠厉喝，众人纷纷停住。
　　
　　谕西流出血泪:“救、救我……”
　　
　　绒丝眨眼间爬满他整个背脊，粗壮的根茎连皮带肉撕扯开，最后侵入他姣美的脸庞。
　　白净的脸被灰黑色的菌丝长满，他死死按住自己的喉咙和脸，绝望地在大厅中央倒下，伸出的手已经干瘦成骷髅，还在朝着戚眠的方向。
　　
　　谕西死了。
　　他被菌丝吃干，最后只剩一副裹着青皮的骨架。
　　青皮蠕动，隐约可见皮下一只青色的幼体异种正要破体，戚眠一刀将之钉死。
　　
　　众人惊惶:“这是什么！”
　　“他死了！他怎么突然死了？”
　　
　　从地下出来以后，秦曌第一次露出狠厉的表情:“所有城东基地的人，把上衣脱光！”
　　
　　他虽然已经名义上不是城东基地的控制者，可他的威严深深刻在所有人骨子里。
　　话刚说完没多久，城东基地的人已经飞快的脱光上衣。
　　
　　秦曌掌心浮出金色的阳光，一边渗血，一边检查，全部检查过后，他冷锐的脸稍稍松解开:“只有他。”
　　
　　戚眠也已经检查过还昏迷的小红，闻言，紧绷的手背略微舒张:“确实。看来这种寄生孢子有限，现在只用在地位比较高的人身上。”
　　
　　这是叶新华控制手下人的手段。
　　
　　戚眠看向秦曌，冷笑:“你们城东基地，控制人的手段真不少。”
　　
　　秦曌露出有点委屈的眼神:“你竟然拿我和他比？他比我肮脏多了，我可都是自愿。”
　　
　　自愿？戚眠露出个讽刺的眼神。
　　当初藏在治愈异能里的“傀儡”，可用在她身上的东西。
　　
　　“你认出来了对吧？”秦曌眼神里重新出现了一丝期待，他装作无辜又天真，“难怪我的妈妈会有‘预言’，让我去城南基地杀死所谓的末世起源。原来叶新华早就有这东西，他告诉了她。”
　　
　　“现在怎么办？不知道叶新华会干出什么事，要是让这种孢子扩散开，整个世界都会完蛋。我还被不知道什么东西限制，用不出异能，把孢子限制在城东里。”秦曌故作惋惜，“惨惨惨，光城南基地就死了几十万人，这……”
　　
　　“夺——”
　　
　　竹栖擦着他的脸颊过去，钉在墙上，还发出清脆的嗡鸣。
　　
　　秦曌脸颊上被划出一道血痕，他慢条斯理地用手摸了一下，放进嘴中舔干净。
　　
　　戚眠脸色很差，拔出钉在墙上的刀:“准备突围，去城东基地。”
　　
　　秦曌扬起得逞的笑。
　　
　　周围人早就被他们吓得大气不敢喘，半晌后，少年才弱弱有了声音:“可是外面……”
　　
　　外面还被那种棉花状异种包围着，甚至在他们此刻说话的时候，楼顶还传来嘎吱嘎吱的啃咬声，时不时掉落一些天花板碎屑。
　　
　　如果不是这栋小楼为了他们的见面，被城东基地的人用异能格外加固过，这栋小楼早就被这只异种破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戚眠身上。
　　
　　戚眠提着刀，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浓稠的雾一般的白，可以清楚地看见白色的“棉花”在玻璃上蠕动，不断地往内挤压。
　　
　　“能跟上的，就来。”戚眠已经扬起刀，“跟不上的，就死在这里。”
　　
　　秦曌的笑有些凝固:“等等，你不会是想直接……”
　　
　　竹栖在腕脉上再次滑下一刀深痕，竹栖染成火刃。
　　
　　秦曌:“干！”
　　
　　他竟然忘了，她根本就是个疯批！
　　
　　“哗啦！”
　　戚眠破窗而出！
　　
　　棉花异种懵逼过后，发出狂喜，雪白的躯体中裂开无数道缝隙，张开了血盆大口。
　　
　　秦曌狠狠骂了一声，大喊:“还不快跟上！”
　　
　　秦曌最先冲出去，他的异能实施展有限，仅仅能扛住异种不下压 。
　　所有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施展异能，跟在戚眠后面突围。
　　
　　戚眠手中的刀燃烧着血一般的火，所碰到的棉花异种的躯体被瞬间融化，她硬生生破开一条通道。
　　异种发出愤怒的吼叫，棉花不断下压，大部分却在碰触到她的火和重力场时消融。
　　
　　纵然如此，仍然有不少落在戚眠的手臂上、背上，将她啃食得皮开肉绽。
　　
　　秦曌恨不能把戚眠拉回来掐死，他骂骂咧咧地将手中的异能再逼出几分，灼热的光芒漫过戚眠身前，帮她抵挡几分攻击。
　　
　　他身上的血因为使用异能越流越多，他每走一步，地下都留下一个血脚印，到后面甚至汇聚成血泊。
　　
　　戚眠仍在挥刀，终于，异种被她强行打穿。
　　
　　他们突出到度假村外，才看见这只棉花状异种的全貌。
　　整个度假村都已经充满了它的身躯，巨大的根茎生长在上方，如同从天上垂落，无数细丝飘摇在空气中，风一吹过，带来细小的丝，可以轻易被呼吸进肺里。
　　
　　这些细小的丝被旋转的重力场隔离在外，跟着戚眠突围出来的人不少，都满身是血。
　　小红竟然也突围出来，挂在少年身上，哭得脓液和眼泪一起往少年身上流。
　　
　　少年恼火不已，他本来没想背她，结果路过她的时候扶了她一把，本意让她自己跑，就被她顺杆子爬上来，怎么也甩不开。
　　如果他不背她，他也会搭在里面。
　　
　　所有人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戚眠却没有任何动静，她站在度假村外的山坡顶端，垂首往下看。
　　
　　她的刀仍然紧紧握在手中，刀柄刀身全部是血，甚至连角度都没有下垂分毫。
　　她的身体依旧像一把紧绷的弓，似乎随时处在备战中。
　　
　　少年扯不下小红，只能背着她往外走。
　　他走到戚眠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向下一看，眼神惊骇:“这是……！”
　　




109.  第一百零九章   城东基地八

　　是小型兽潮！
　　
　　老鼠、野兔、豺狗、甲壳类爬虫……不少小型动物、变异动植物在下面奔逃, 浩浩荡荡掀起尘灰，仿佛一条薄薄的毯子一路铺过去。
　　
　　“它们为什么要跑？”少年疑惑不已。
　　
　　“那是城东基地的方向！”有人惊呼。
　　
　　戚眠的眉头皱得更紧，身后传来咆哮声。
　　
　　他们身后, 棉花状异种还在试图攻击他们，但它的外部攻击和内部攻击显然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被戚眠几刀挥下去, 再扯下布巾捂住口鼻一逼, 异种畏惧地缩回度假村。
　　
　　“高级异种都有一定智商，度假村它还是留下了一些人, 对它而言已经足够。”戚眠眉眼淡淡道。
　　
　　她不再管那只异种, 举目远眺兽潮奔逃的方向。
　　
　　“这里距离城东基地还有多远？过去要多久？”戚眠问。
　　
　　城东基地的人立即回答:“大概三十公里, 路途崎岖，异种也多，我们过来开了三天。”
　　
　　“这种小型兽潮，不超过一天就会抵达城南基地外。”
　　戚眠指了指在兽潮冲击下还完好的树木，“如果只是这种小型兽潮还好, 对一个成型的基地不会造成大规模影响。”
　　
　　“但更让我担心的是，如果这种小型兽潮只是预告……”戚眠声音低哑。
　　
　　“后面还会有什么？”有人忍不住发问，“兽潮而已, 城东基地能顶住的吧, 城东基地的城墙并不好攻破，异能者很多。”
　　
　　“不, 兽潮聚集之后，必然会引来更大的聚集体——异种潮。”
　　戚眠逆着兽潮的方向望去，神色十分凝重，“兽潮对于异种来说，本身也是一种食物。”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
　　
　　戚眠神色凝重:“就算是开车, 我们也赶不上回去预警，除非有什么能比它们更快。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波最先到达的小型兽潮，足够城东基地引起重视。”
　　
　　戚眠心中焦虑难安。
　　
　　兽潮不如异种潮，并不会充满对血肉的渴望，只要不是规模大到离谱，对城东基地造成的影响有限，而这种大城市里，短期内能聚集起来的动物本身就有限。
　　
　　但这种冲击，会对城墙造成难以计量的损失。
　　因为兽潮不会让开城东基地，它们会撞毁城墙，冲入其中。
　　
　　届时异种潮到来，才是真正的灾难。
　　
　　异种无孔不入，生长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且距离帝都不足两百公里，就是覆灭的燕津基地。
　　时隔多日，那里已经不知道养出来多少怪物，多少腐生者。
　　
　　如果那里的异种潮被吸引过来……
　　
　　戚眠不寒而栗。
　　
　　如果异种潮入城，城东基地沦为异种巢穴，那种孢子将再无限制地生长。
　　舟哥和舟哥的父亲在地下做出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这个她想与他共同生活的世界，会进一步滑入深渊。
　　
　　戚眠抿唇，将刀用力插回石头实心刀鞘，她四下望去，把小红扒下去，随手提起少年，扭头又往度假村里去。
　　
　　少年惊恐地被她提在手中，张牙舞爪。
　　
　　所有人都吓懵逼了，眼睁睁看着戚眠带着少年又去给度假村那只棉花异种投怀送抱。
　　
　　棉花异种全身心都愉悦起来，挥舞云朵般的肢体拥抱他们的到来，内里隐藏着锋利的触肢。
　　
　　……十几分钟后，从度假村里冲出两辆大车，棉花丝被车头撕碎，速度非常快，势不可挡。
　　
　　众人甚至觉得那棉花异种的触肢在推着车子，忙不迭把两辆车往外扔。
　　
　　异种:赶紧给老子滚！
　　
　　秦曌当先跳到戚眠的车上，机灵的人赶紧抢位置，纷纷往车后涌。
　　
　　少年开的军用大卡，把剩下的人一兜，两辆车油门轰到底，在山坡上跟着兽潮，朝同一个方向开去。
　　
　　车在戚眠的异能作用下，如同两只轻飘飘的鸟往前蹿，兽潮在山下飞奔。
　　两边一齐往前走，车的性能有限，还是赶不上兽潮，中途又遇见各种树木翻倒、异种袭击，他们的速度被一降再降。
　　
　　兽潮却没有这个影响，崎岖的山路可以直接跃过，遇到的异种试图捕食，反而被一拥而上的兽潮撕碎、踩死。
　　
　　越往后走，兽潮肉眼可见地变大，后面的追上来了。
　　
　　“它们真的是朝向城东基地的吗？”城东基地的人惴惴不安地发问。
　　
　　“对。”如果之前还有怀疑，走了这么远，戚眠已经可以肯定。
　　
　　另一人搭话:“它们图什么？”
　　
　　戚眠这辆车已经换了另一人开车，她一只手按着车壁，持续为前后两辆车施加轻重力场，令之飞速前行，一边转头看向兽潮。
　　
　　兽潮已经不只有之前的小型动物了，大型猛兽越来越多，变异后的高阶动植物也在不断汇入。
　　
　　“这些变异动植物大多已经产生智力。”戚眠回答，“如果后面有东西在追，你逃不掉，前方有更吸引后面怪物的东西，你会不会往那个地方去？”
　　
　　那人傻眼，呐呐开口:“它们、它们是想拿我们当替死鬼？”
　　
　　“不管什么异种，人体总是比动物更香甜。”戚眠点头。
　　
　　车内死寂，半晌，那人小声开口:“那我们，还回去城东基地？”
　　
　　戚眠的目光倏地盯住他，中央基地的人也满脸诧异:“那可是你们城东基地！你不回去救他们吗？”
　　
　　“我也想救啊。”那人怂头搭脑，“可是、可是，这不是可能救不下吗？我们为什么还要回去送死……”
　　“要不然，你们把我们放下？”他试探着问。
　　其他城东基地的人也沉默着，似乎在无声附和。
　　
　　中央基地的人皆面露不可思议。
　　
　　这实在是过于嘲讽的事情，他们中央基地在赶去想救城东基地，城东基地的异能者自己反而想跑。
　　
　　戚眠面露讽刺，看向秦曌，秦曌回望过来，笑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在说:“我说了，他们都是废物。”
　　
　　戚眠叹息。
　　
　　什么样的领导者，也往往意味着什么样的基地。先秦曌后叶新华，都不是靠谱、负责人的人，这个基地的人也难以有什么好的环境。
　　
　　车里一时沉默，城东基地的人显然意识到他们说的话有多么操蛋，戚眠不可能放他们走，都认命一般安静下去。
　　
　　小车还在咣咣往前跑。
　　
　　戚眠忽然听到下面的兽潮发生骚动，动物尖叫的噪声不断，甚至短暂地横向奔跑，似乎在避让什么东西，为此互相踩踏也在所不惜。
　　
　　不少动植物躲避不及，被生生踩死。
　　
　　戚眠立即向兽潮的后方看去，她什么都没看见。
　　下一秒，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兽潮的正上方跑过去，速度极快，带起的狂风差点掀翻小车。
　　
　　小车侧向剧烈摇晃，车内人急忙稳住身形，惊呼:“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有没来得及捕捉到的人紧跟着往车窗外看，却什么都没有看见，疑惑不解:“没什么啊，你看错了吧？”
　　
　　戚眠皱眉不语。
　　
　　她看到了，那是一道棕色的旋风，猛地从她的眼前刮过去，拉出巨大且长的残影，深深映在她的眼底。
　　
　　可是，这些兽潮之中，本身不乏一些速度型的动植物，它们在地面奔跑的身影已经快看不清楚，那道棕色的旋风却比那些动物更快上几倍。
　　
　　也是变异动物吧，竟能快到这地步？
　　能到这地步必然是相当高阶的变异动物，可若如此，智力应当可与人类媲美。
　　
　　但这种令人震撼的兽潮，又本身是动物，这只变异动物应当更加敏感于身后的危险，比下面奔跑的兽潮更清楚，朝向城东基地实际上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前是城东基地的异能者，后是异种潮，与其去往城东基地，不如直接横向避开，这是更好的选择。
　　
　　那它为什么不离开，而是要顺着兽潮的方向去往城东基地？
　　
　　他想对城东基地做什么？
　　
　　戚眠的神色忽然一怔，自己想起来不久前说的话，除非有什么比兽潮更快，能够回去预警——
　　
　　戚眠脑海中浮出一个相当荒唐的想法，这只变异动物，不会是想回去预警吧？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即逝，她自己先给否定了，变异动物到这种程度，本身对人类就存着更多警惕，不可能为了一个基地冒这种风险，极有可能被城东基地的异能者误杀。
　　
　　小车继续往前摇，他们的速度已经达到最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城东基地的人惊喜高呼：“看到基地了！”
　　
　　戚眠抬眼看去，只见远处偌大的平原上，横亘着一道极高的围墙，以中央的金属大门为核心，向两端延伸而去，一直隐藏在看不见的丛林之中。
　　
　　而在这道金属大门前，一头三人高的巨狼收拢爪子，站在不断冲击的兽潮中间仰头，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耳朵盖着，因为这种奇怪的造型显得多了几分呆萌。
　　
　　可当这头巨狼发出咆哮声时，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
　　
　　这种等阶的变异巨狼，不只是爪子、牙齿，连带着它的咆哮声，都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以它为中心猛烈的震荡开来，掀翻靠近的小型动物，连城东基地的人也被带着仰倒，差点翻下城墙。
　　
　　它没有冲击城墙，而是站在城墙之外，甚至带了一点守护的姿态。
　　
　　它还真是来报信的？
　　戚眠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
　　
　　可是这样的变异动物，是通了人性？可是谁能真的驯服它！
　　这种变异动物已经有了自己的思维，足以成为一地领袖，它们往往宁愿死亡也不愿臣服，就算是戚眠自己，她有自信杀掉这样一匹高阶变异巨狼，但完全没有把握驯服它。
　　
　　戚眠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
　　
　　不，有一个人，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完全有可能将高阶变异动物驯服！
　　
　　她正这么想着，仿佛印证她的答案，棕色巨狼毛绒绒的耳朵后面，慢慢爬起来一个白色的身影。
　　
　　白色的身影在巨狼头顶站直的那一刹，白色纱衣向后飘扬而起，漆黑的长发瞬间散开，戚眠几乎可以看见城东基地的所有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他，只因那份如天神落凡尘的美貌，足以令所有人在瞬间倾倒。
　　
　　金梦用力把巨狼盖着的那只耳朵掀开，从里面拖出半人高的音响，艰难地背在背上，又接上话筒，拧开手上破烂的喇叭。
　　
　　“里面的人听着！”她拼尽全力大喊，“异种潮要来了！”
　　
　　她的声音通过喇叭、音响层层放大，随着风一路飘过来，已经变得十分小声。
　　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过于嘈杂，其他人完全分辨不出来，只有戚眠和秦曌能勉强听清，但能传到这里，想必和她近在咫尺的城东基地异能者能听得一清二楚。
　　
　　城东基地的人果然一阵骚动，异种潮的信息令人惊骇，不少人在城墙上奔跑，有仍然警惕对着巨狼准备释放攻击的，也有飞奔着准备去报信的。
　　
　　金梦继续喊：“让所有人躲进地下，放弃地上建筑，给它们一座空城！兽潮还会持续半天，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按下喇叭，喇叭自动循环播放，背后的音响也跟着继续重复。她举着喇叭，很没形象的一屁股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息。
　　
　　巨狼的耳朵立即动了一下，扶住她差点歪到下面去的身形。
　　
　　音响重复了十几分钟后，城墙上终于再次传来骚动，无数异能者簇拥着一个面容冷戾的男人大步上来，男人站在高且巍峨的城墙上，垂眸冰冷地注视着她。
　　
　　巨狼感觉到危机，压低身形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金梦无所畏惧地站直，和他在城上下对视。
　　
　　男人看着她很久，蓦然后退一步，大声喝令：“反叛者金梦，背叛神殿、散播谣言、蛊惑人心，即刻诛杀！”




110.  第一百一十章   城东基地九

　　
　　叶新华你个不是人的东西！
　　
　　金梦破口大骂, 一根火系箭矢已经突到她眼前，巨狼的耳朵飞快往后一拦，将那枚箭矢打落, 箭矢连它的皮都没有打破。
　　
　　城墙上无数人影跑动，异能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 如同一张巨网盖向巨狼。　　
　　四面八方都有火, 风和电系异能灌注其中, 铁了心要把它和金梦一起弄死。
　　
　　巨狼被激怒，双眼通红一跃而起, 却被早已准备好的异能者狠狠掀翻, 倒击回去, 倒在地上。兽潮仍然在疯狂冲击城墙，有贪食的小兽闻到血腥味，立即扑上去啃咬巨狼，再被巨狼撕咬碾死，如此重复。
　　
　　巨狼的前肢被一道金色的光线洞穿, 鲜血汩汩流出。这一道光线仿佛是一个破防的信号，越来越多的异能攻击能在它的身上留下伤痕。
　　
　　巨狼不断跳跃躲闪，异能织就的巨网仍然在不断的缩拢, 它能跳跃的空间越来越小。
　　
　　他们进不去城墙, 兽潮也不允许他们离开，他们被困在城墙下, 明明想要来报信预警，却遭遇了同胞的致命攻击。
　　
　　金梦眼睁睁看着巨狼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眼睛瞪得通红，连骂叶新华祖宗十八代，把喇叭和音响一扔, 擦干净被燎得焦黑的脸，站直了朝向兽潮。
　　
　　熟悉的异能从它的头顶蔓延下去，似乎想要控制更多的兽潮，减缓一丝攻击给它以逃生的通道。
　　
　　巨狼顿了一下，立着的耳朵一盖，把金梦的脸一捂，扑得她一个大马趴。
　　
　　金梦的异能被打断，脸埋进它毛绒绒的头顶。
　　金梦：？？？
　　
　　金梦懵了一刻，不敢相信道：“你不会是吃醋吧？”
　　
　　巨狼的耳朵仍然死死盖着她，当作没听见。
　　
　　金梦气到窒息：“我是想让你突围，不是想养别的狗子！我说了只有你一个，就肯定只有你一个！你听到没有，你他妈听进去没有，给老娘撒开！”
　　
　　巨狼的耳朵纹丝不动，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金梦莫名就听出讽刺的意味。
　　
　　巨狼：你说好不会养别的狗，可还是被那个狗男人勾走了。输给他也就算了，毕竟不是同种感情，但你现在还想当着我的面去吸引兽潮，你是不是想摸别家的小崽子了？你就是喜欢毛绒绒，你甭解释，我不听我不听！
　　
　　金梦：“……”她要气得昏古七了。
　　
　　金梦抓着它的耳朵又撕又咬，巨狼一边闪躲城墙上的攻击，一边摁着她不让她动。金梦的异能完全没有强化身体机能的作用，被这样一只变异动物摁着，哪怕只是一只耳朵，她也完全没有动弹的可能。
　　
　　金梦一开始还有力气撕咬，后来很快就手脚酸痛，再后来彻底脱了力，挨着它的耳朵粗喘。
　　她看着巨狼的身体在异能的攻击下伤得越来越重，脸颊上不知不觉全是泪水，眼神渐渐染上绝望。
　　
　　“对不起……”她拉着巨狼耳朵尖上的长毛，低声呢喃，“我不该带你回来。”
　　
　　巨狼的耳朵动了动，柔软的长毛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在安抚，像是在告诉她不要担心，他们能离开这里，它不怕受伤，当初被她救下时，它本就伤痕累累。
　　
　　她想救的那几个人，它一定要救！
　　
　　巨狼的一双狼眼中满是恨意，它巨大的尾巴一扫，扫落身上撕咬着的兽潮，又卷起飓风抵挡大部分异能，整条背脊高高弓起，缩到极致，浑身毛发炸开，如同一张拉到极致的满弓。
　　
　　狼眼眯起，爪子狠狠在地上一按，爪子下裂出无数道裂缝，它再度跃起！
　　
　　“吼——！”
　　巨大的咆哮声贯穿城墙上异能者的耳膜，离得近的异能者耳朵里流出鲜血，脑子当即被震碎，从城墙上掀倒下去，眨眼被兽潮撕碎。
　　
　　第一层异能网被它撕碎，它几乎要探到城墙上！
　　
　　异能者没想到它明明看上去伤势惨重，几乎快要没有挣扎的余地，还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攻击力，登时手忙脚乱，被巨狼突破第二道防线。
　　
　　巨狼半个身体已经扒住城墙，张嘴就要咬。
　　
　　“没用的废物！”叶新华一声怒喝，手中的大衣在右手上一卷，极其迅速、却因为拳里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在所有人眼中都仿佛拉成了慢动作，光芒如日月一般照耀天地！
　　
　　他狠狠击出一拳！
　　
　　澎湃的异能在巨狼面前炸开，巨狼的脸被迎面击中，当即炸开大量的鲜血。五光十色的异能紧跟而上，将巨狼向后击飞。
　　
　　鲜血从空气中掠过，在金梦睁大的眼睛里，落在金梦洁白的纱衣上。
　　
　　巨狼发出惨痛的嚎叫，它跌倒在地上，剧痛让它全身都在抽搐，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蜂拥而上的兽潮更加疯狂地在它身上撕咬。
　　
　　城墙上，叶新华的手也在颤抖，他眼露惊骇，垂眸看着倒在地上的巨狼，又看了看自己裹着大衣的颤抖的手，深色的大衣被里面沁出来的血染得更黑，血还顺着在不断往下滴落。
　　
　　好厉害的畜生。
　　
　　他的眼睛里满是忌惮。
　　
　　“大人！”周围的异能者围拢上来。
　　
　　叶新华喝止：“趁现在杀了那畜生，不要让它跑了！”
　　
　　“是！”异能者得令，重新组起阵型，异能再次向地面的巨狼冲去。
　　
　　金梦惊恐大叫：“跑！快跑啊！”
　　
　　她的异能不受控制地朝外涌出，扑在巨狼身上的兽潮感知到她的渴望，停下了进攻巨狼的动作，绕开转向城东基地。
　　
　　巨狼得以站起，愤怒地扬起满是血的头颅，再次跃起！
　　
　　异能者的攻击再次到来，在他们眼前爆开！
　　
　　“不要！”金梦绝望尖叫。
　　
　　几乎同时，她只觉得身边掠过一道比巨狼更快的风，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感觉同时笼罩了她和巨狼。
　　巨狼的身形借势，猛地拔高近百米，远远超过城东基地的城墙！
　　
　　那些笼罩下来的异能都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击碎，异能碎片四溅，璀璨如同巨大的烟花雨。
　　
　　巨狼的狼眼里难得多了几分呆滞，它和金梦两张懵逼的脸同时朝着下方，看着那些仰头望着他们、满目惊骇的异能者，内心比他们还傻眼。
　　
　　金梦and狼狼：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我忽然跳了这么高？
　　
　　一个风一样的身影在金梦身边落下，从车里翻出来、一路异能加持疯狂奔袭的戚眠终于赶到。
　　
　　她握着刀，单膝跪下，温柔地摸了摸巨狼的头顶：“借你的大宝贝骑一骑，不要介意。”
　　
　　金梦：o((⊙﹏⊙))o
　　金梦：“哦哦、你请。”
　　
　　狼狼内心：她说我是梦梦的大宝贝！梦梦没否认耶耶耶狗男人滚开！(ノ￣▽￣)VVVV
　　
　　从来不让金梦以外的人碰一下的巨狼，难得多了一份温顺，没有把头顶上第二个人掀下去。
　　——绝对不是因为这个女人落下来的时候，身上弥散出巨大威压，这让它第一时间意识到它可能干不太过她。
　　
　　戚眠按住狼头，在它的头顶一踏，身形如同一只巨大的鸟，和巨狼一起越过城墙，随后从它的头顶跳了下去。
　　
　　异能者万万没想到，这头巨狼会忽然冲开他们的异能网，彻底跳入城内。更没想到，它的头顶会出现一个拿刀的女人，轻描淡写地挥刀，每一下分明都是千钧的力道！
　　
　　异能者手忙脚乱地想要抵挡，却在下一刻不受控制地腾起，失重一般飞到城墙外，再猛地坠落。
　　
　　戚眠站在城墙最高点，风呼啸而过，她整个人都显得极其单薄，仿佛站成了一根剑鞘。
　　她的声音在异能的作用下到达四面八方：“异种潮即将到来，停止无用的内耗，立即将民众撤到地下！”
　　
　　“胡言乱语！”暴喝响起，叶新华怒道，“休想再蛊惑人心，若是真有异种潮，神殿的语言早已经传达！”
　　
　　戚眠闻言略微诧异，他竟然真心实意地相信预言？
　　
　　“给我把她拿下！”叶新华喝道，异能者听令，再度组起阵型。
　　
　　戚眠目光如炬，她的视线长久地投注在叶新华的脸上，轻飘飘的身形忽然直坠，长刀横立，直冲向他！
　　
　　戚眠轻声：“很遗憾，我不准备让整个世界陪着你去死。”
　　
　　一刀劈下，叶新华骇然应战，卷着大衣的拳头仓促迎上刀气。
　　
　　“刺啦！”
　　
　　刀气和拳头冲抵，戚眠的身形下压，叶新华右手上裹着的大衣层层裂开！
　　
　　叶新华的眼睛骤然瞪到极致，大衣在风中碎成无数片，飞快地随风刮走，他似乎极其恐惧这只手暴露在空气中，试图撤招。
　　
　　戚眠却已经看见——
　　他一直裹着的，已经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只渗满黑色黏液的异种的触肢！
　　
　　他果然也变异了！
　　
　　叶新华眼神中满是惊恐，眼见最后一层遮挡的布就要在骇人的异能冲撞下粉碎，叶新华狠心自断右臂，将断掉的触肢踢下城墙，向后翻退。
　　
　　他的脸因为剧痛而发白：“拦住她，违者等同背叛！”
　　
　　异能者蜂拥上来掩护叶新华，后者按着汩汩流血的右臂急退。戚眠几刀劈开挡在面前的人群，却又有更多的人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仿佛不拦住她，他们就会死。
　　
　　戚眠立即意识到这是叶新华埋下的种子，当阻拦她被他上升到背叛的程度，那些人若不挡在他身前，一样会死。
　　
　　戚眠被不要命的异能者群阻拦，仅仅一瞬，叶新华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身边肯定跟着帮助他逃跑的空间系或瞬移异能者！
　　
　　她的心中颇为恼火，手中刀一时没了轻重，横扫下去，又是一片异能者摔出墙外。
　　
　　巨狼已经落在城墙内，在下面玩闹似的一个接一个去抓掉落的异能者，尖利的爪子仿佛切西瓜一样一切一个准，很快把异能者左左右右拍在墙上。
　　
　　那些异能者被拍在墙上，还没咽气，身体里忽然长出巨大的灰色菌菇，将他们的躯体眨眼吞食干净。
　　
　　巨狼还没反应过来，一脸好奇地看着这“蘑菇的生长过程”，金梦已经跳脚一般大叫：“他们被感染了！拍死，快全都拍死！”
　　
　　巨狼立即两爪加嘴并用，把即将破体的小异种拍死在墙面上，颇有大狗拍蚊子的既视感。
　　因为动静太大，墙上甚至簌簌落下尘灰，有不少人的骨头血肉都被拍进墙缝里。
　　
　　这一次，没有人阻止它，无论是大着胆子、探头出来的民众，还是城内正在值守的异能者。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那些人在坠落时的模样，有的还在空中，就已经有小异种挣扎着探出身体，然后被巨狼咬碎。
　　
　　他们终于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这只变异巨狼，似乎真的在保护他们。
　　而那些城墙上的、一贯被认为地位高于其他人的异能者，早已经被感染。
　　
　　他们甚至潜伏在他们身边这么久，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
　　
　　如果这些异能者已经被感染，那提拔、带领这些异能者的叶基地长，又会是什么……
　　
　　城墙上的异能者一波接一波，戚眠劈到最后手脚都酸了，城下，两辆小车终于姗姗来迟。
　　
　　他们没有了戚眠的异能加持，车速骤减，望山跑死马，明明早就看到城东基地，戚眠都已经冲出去、赶到城墙上，他们还是只能慢悠悠摇，还要抵挡兽潮的攻击。
　　
　　他们赶到，少年把城东基地的人推出去，城东基地的人齐声高呼：“叶新华已经被感染，异种潮即将到来，秦曌大人已回归，日月光辉将重新庇护我们！城内的人快停手，打开城门！”
　　
　　城墙上正惶恐不安的人向下一看，发现当前的小车上真的坐着百无聊赖的秦曌，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狂喜地欢呼：“是秦曌大人回来了！”
　　欢呼一传十十传百，城门打开，两辆小车一同驶入，再由里面的异能者一起将冲入的兽潮击退、强行关门。
　　
　　戚眠已经把城墙上的异能者清理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投降的异能者。
　　
　　少年带着人飞快跑上来，看到的就是戚眠提着刀，一人威胁上百人的场景。
　　
　　“戚队！”少年刚才看到戚眠直接翻窗出去，脸都吓白了，现在看到她安然无恙才恢复些血色。
　　
　　他松了口气，认命地接手城东基地的烂摊子：“戚队，你放心，这里我来安排，我会组织人员疏散民众进入地下设施，之后打开城门，让兽潮过去。”
　　
　　之前他们在车上就讨论过如何应对这次异种潮，最后是听到那个狼头上的女人的喊话，才真正得出结论。她给的方案，确实是现在人手不足的城东基地最好的选择。
　　
　　兽潮无论是大量死在城外，还是最终突入城内，都会引来异种潮在此处徘徊。只有打开城门，所有人躲在地下、由特殊系异能者掩蔽他们的气息，放兽潮过去，兽潮再带着后面跟着的异种潮离开，才有一线生机。
　　
　　城池毁了可以重建，但人没了，整座城池才是真的没有了。
　　
　　少年的组织能力毋庸置疑，他上来的时候已经在组织疏散，有秦曌在后面背书，这个习惯异能崇拜的基地自然而然地乖顺起来。
　　
　　戚眠点头应允，秦曌已经委屈巴巴上来，想给戚眠一身的伤治愈，被她无情拒绝。
　　
　　少年正想给城墙上投降的异能者安排工作，忽然想起脚边无数长满菌丝的尸体，清了清嗓子下令：“这里所有人脱光，检查身体是否被感染。”
　　
　　城东基地的人面面相觑，满眼都是惊恐和悲愤，迫于生存压力，不得不动手脱衣。
　　
　　戚眠站起来，提着刀指向他们：“不用。”
　　
　　她用清冷的声音说：“每个人说一句‘叶新华是狗’，活者不杀。”
　　
　　少年：“……”
　　异能者：“？？？”
　　秦曌：“哇哦~”这样的眠眠真好看，好想她的皮鞭落在他身上。
　　
　　……属于叶新华的异能者队伍，在此起彼伏的“叶新华是狗”的声音中，炸成了天边的烟花。




111.  第一百一十一章   城东基地十

　　戚眠站在城墙上, 从满是鲜血的衣襟内侧抽出一瓶香水，松手在城墙上打碎。
　　
　　没有香味的香水弥散开。
　　
　　竹栖立在脚边，戚眠垂着手远望中央基地的方向, 眼神中神情莫辨。
　　
　　兽潮越来越多，城东基地的大门被不断冲撞。
　　
　　少年不断疾呼:“快把人送下去！”
　　
　　城东基地的异能者一部分正在加紧开阔地下通道, 一部分携手与戚眠在城墙上抗击兽潮。
　　
　　兽潮越来越多, 已经达到可怖的程度。
　　城墙与大门都在发出巨响, 不少动物在冲向城墙时被异能者杀死，可它们仍然前赴后继, 尸体渐渐堆高。
　　
　　已经有附近的异种寻味而来。
　　
　　“不行啊！兽潮太多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扛不住的！”
　　“别管那些普通人了, 我们异能者才是世界的希望，我们快逃吧！”
　　“兽潮要冲开大门了！”
　　
　　城墙上勉励抵抗的人渐渐支撑不住，戚眠要起身，秦曌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我的眠眠，那群废物究竟有什么魔力, 让你愿意这样保护他们？庸人皆恶，跟我私奔吧。”
　　
　　“我并非保护他们。”戚眠平静看他，“我只是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他们也有想保护的人。”
　　“我还有等待的人, 在他们到来这里之前，我必须保护好这座城。”
　　
　　金梦正在城中纵狼飞奔, 寻找当初救过她、保护她免受侵害的一对老夫妇。
　　少年正在拼力组织人群，疏散城东基地十几万的民众。
　　还有异能者就算耗尽异能、晶核爆裂，也要将地下空间再扩宽、再加固。
　　以及她在等待的，一直在等待的那些人，也正在向着这里奔赴。
　　
　　这是她应当做到的事情。
　　
　　戚眠走到城墙边缘, 正在议论要不逃跑的异能者队伍不禁噤声，恐惧地看着她。
　　
　　戚眠站直，将竹栖插在城墙之上。
　　
　　巍峨城墙猛然一震，可怖的重力场扩散开去，城墙前方土地骤然裂开宽达数米的沟壑。
　　
　　沟壑一路蔓延，已经涌到近前的兽潮尖叫着坠落。
　　碎石飞扬，城池与外界转瞬分割出一条暂时的隔离带。
　　
　　戚眠眼圈通红，她全身的骨头都在痛，每一分血肉都仿佛在分裂再重组。
　　
　　她仍然抬眼，望着下方的兽潮，双手下压，竹栖再入城一分。
　　
　　“轰轰轰——”
　　
　　沟壑进一步加深、加宽，大地上的裂缝蛛网一般外爬，转瞬扩充到百尺！
　　
　　有变异动物尖叫着飞起、跃起，想要进攻她，却在距离她不足一米的地方被重力拉扯着坠落。
　　
　　大批的兽潮在沟壑底部碾压，尘土再坠落，将血腥气掩埋。
　　
　　戚眠哇得吐出一口血，耳朵嗡鸣。
　　
　　“秦曌大人！”有人惊叫。
　　
　　戚眠的身后，徐徐升起一双日月。
　　戚眠仰头看去，注视着这对日月从头顶转移到前方，光芒照耀着城墙前的沟壑。
　　
　　兽潮在碰触到光芒的一瞬间烧融，只剩下亮晶晶的晶核，在光芒中沙化，折射出万千线光。
　　
　　“秦曌大人！”越来越多的人惊呼。
　　
　　戚眠侧头望去，看到秦曌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到她身边来。
　　
　　他乖觉又温柔地在她身边跪坐，正在流血的脸颊俯下，在她肩头柔情款款地倚靠:“你是我想保护的人，我也能成为你想保护的人吗？”
　　
　　他浅色无机质的眼眸流转着日月的光辉，耀眼得灼人。
　　
　　戚眠却不躲不避，坦然直视他的眼眸:“这是城东基地，是你的城池，你本当保护他们。”
　　
　　秦曌抿唇一笑，仿佛没听见她的话，温柔地蹭了蹭自己的脸:“你已经在保护我。”
　　
　　秦曌的身体一直在流血，依靠着戚眠的身体越来越软。
　　城东基地对他的禁制依旧没有完全解除，他的日月异能用得越多，身上的血流的越多。
　　
　　如果没有倚靠着戚眠，他早已经栽倒到城下去。
　　
　　是以戚眠并没有推开他，他更是喜不自胜，眼睛里如孩童偷到糖果一般，幸福又雀跃。
　　
　　“我从来没有这么倚靠过谁。”他的声音藏着满满的小心机得逞的意味。
　　
　　他有母亲，她不配当母亲。
　　他有朋友，末世前因他权势，末世后因他能力。
　　
　　他养傀儡，傀儡不配。
　　
　　他没人爱，不被爱。
　　
　　戚眠沉默很久:“你失血过多，下去吧。城中人已经疏散大半。”
　　
　　“我要陪你。”
　　秦曌没动，他转而注视那对日月，眼睛里流转着迷离的光，一点点变沉。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变得昏黑。
　　
　　最后半昏半醒间，他的身体一轻，他被一直倚靠的那个人背扶起来，一起，一步步踉跄着往下走。
　　
　　他的脸颊贴下去，贴在戚眠的沾血的发鬓间，唇角偷摸摸地擦过去。
　　“又亲到你了，真好。”
　　
　　……
　　送秦曌下去，交给被他月系异能照拂的治愈系异能者，戚眠提着刀重新走上城墙。
　　
　　城中人已经疏散完毕，城墙上的人也已经下去大半，就差最后开门，放兽潮通过这一步。
　　
　　巨狼背着金梦在城中奔驰，在城墙前人立而起，金梦跳上城墙，大喊:“戚小眠，走了！”
　　
　　戚眠回过头，眼角通红，她垂眸注视着金梦担忧的眼神，笑了:“能再听到你这样叫我，真好。”
　　
　　金梦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满目疑惑。
　　
　　戚眠问:“彭陵辛呢？为什么他没有陪你一起？”
　　
　　“他送梁栋和韩瑶离开这里。”
　　金梦平静回答，“回城救人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他无关。此行生死未卜，我不希望他因为我做出任何于他不利的决定。”
　　
　　她明明已经逃出城东基地却回头，千里奔袭报信异种潮即将到来，想救下曾经帮过她的人，其实早就想过城东基地的人会对她动手。
　　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是她会因此而死。
　　
　　彭陵辛对她有情，他想和她一同回来，被她严厉拒绝。
　　若彭陵辛因为她想当救人者而受伤、甚至身死，她将于心不安，此生难眠。
　　
　　他们是独立的个体，她愿意搭上性命救人是她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的命她愿意付。
　　彭陵辛的命，她舍不得。
　　
　　戚眠再次笑起来，这就是她熟悉的金梦，独立且强大，无需任何人也能过得很好。
　　
　　“你们果然天生一对。”戚眠弯唇，“那你觉得，为何彭陵辛会明知你一人回去极其危险，仍然同意了你的计划？”
　　
　　金梦一愣。
　　
　　戚眠遥指远方:“因为他知晓，他若执意同你回来，反而是给你施加巨大的压力，这种故作善意的帮助，不过是在将你推远。”
　　
　　“他更愿如你所愿，和你在更高的地方比肩。”
　　
　　金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丛林中，正在徐徐隆起一道巨大的黑色铁幕。
　　铁幕成V型，一左一右将城东基地护在其中。其上生长着巨大的黑色巨刺。
　　
　　兽潮纷纷冲撞上去，血液涂抹在铁幕之上。
　　
　　经过铁幕之后，兽潮被向两边分流，虽然不能完全阻隔兽潮，但冲击城墙的兽潮明显减少，绕过城东的兽潮增加。
　　
　　他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着她。
　　他知道她回去他不能作陪，那就在远方为她护航，保她无虞。
　　
　　金梦远眺着，忽然惊觉自己已经热泪盈眶。
　　
　　“他会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戚眠将手按在巨型的铰链上，末世后一切回归原始，城东基地厚重的铁门在她的绞动下渐渐向两侧打开。
　　
　　经过分流的兽潮涌入，在异能者的异能护盾下，无法对地下防护造成实质伤害。
　　
　　戚眠劈落已经到达的几只异种，拉起金梦，跳到巨狼头上。
　　
　　戚眠拍了拍巨狼的头顶，巨狼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在她的拍击下怂出飞机耳。
　　
　　“走吧小小狼，我们去高点的地方避祸。”
　　
　　巨狼嗷呜一声，在戚眠轻重力场的作用下高高跃起，转眼跳离城东基地，在兽潮中几个点跳，直接越到远处高地。
　　巨狼体型太大，给它再挖个洞实在不划算。
　　
　　异种潮已经来临。
　　
　　它们蜿蜒爬上城墙、冲入城中，却没有在城中寻到值得停留的气息。
　　有部分发现地下异常的，也很快因为那地下气息过于微弱，被身边奔涌的新鲜兽潮吸引。
　　
　　新鲜的血液不断地绽放在这座空城中，有徘徊逡巡的异种，也有更多离开的。
　　
　　藏在地下的异能者听着头顶越来越震撼的声响，不敢想象如果这个时候他们还在城墙上，面对这样浩浩荡荡的异种潮冲击，他们可以支撑多少天，可以有多少人活下来。
　　
　　民众惊恐地彼此捂住嘴，不敢想象如果他们还在地面上，该是何等的惨象。
　　
　　这座城，会彻底被鲜血涂抹。
　　所有人都会死，都会死在这个曾经安定的城池中，称为第二个城南基地。
　　
　　如果没有秦曌大人，如果没有中央基地的人支援。
　　
　　如果没有那个女人。
　　那个……如同神明一样的女人。
　　
　　他们都会死在这里，无一生还。
　　
　　所有人都在心中默念。
　　
　　巨狼在高处盘卧，戚眠在她和金梦身边布下重力场，偶有脱离兽潮、被吸引过来的异种也被干脆利落地杀死，掏出晶核。
　　
　　兽潮和异种潮持续了整整七日，终于，在第七日晨光熹微中，异种潮结束了。
　　
　　巨狼背着戚眠和金梦跳下去。
　　
　　城门已经被重新关闭，少年领着人在往外清理还没有散去的异种。
　　
　　留下来的异种虽然同样可怕，但在他们的清理下一个个倒下。
　　
　　戚眠提着刀，把一个又一个的异种杀死，身边跟着一个水系异能者，十分殷勤地把她杀死的异种晶核洗干净，双手递给她。
　　
　　戚眠把晶核当做瓜子嗑，边杀边嗑，显得颇有闲情逸致。
　　
　　忽然，她似有所觉。
　　
　　她翻身轻飘飘跳上城墙，留下水系异能者一脸懵逼地站在城下。
　　
　　戚眠远望着远方出现的人影，慢慢露出笑意。
　　




112.  第一百一十二章   城东基地十一……

　　一线晨光中, 一个顶着黑鸡的女孩慢慢走来。
　　她被另一个更高大的身影牵在手里，后者背脊笔直，眼神清浅, 却在看见那个城墙上跳下来的身影时，一分一毫染上鲜活的色彩。
　　
　　戚眠飞扑入他的怀中。
　　
　　江行舟眼眸带笑, 被她冲入怀中, 牢牢站住, 铺天盖地的藤蔓在身后张开。
　　
　　戚眠小声：“你们怎么才来。”
　　
　　江行舟的眼睛里笑意再添几分，声音沙哑：“我也想你。”
　　
　　戚眠：“……”
　　脸色通红, 哪有她问怎么才来, 他回答也想你的。
　　
　　“路上遇见几个不长眼的异种, 绕路耽搁了些。”江行舟解释，低咳两声，温柔地抚摸戚眠的长发，“让我的女孩等久了。”
　　
　　“……”戚眠的头埋在他胸膛前，“不久。”
　　等你多久都不久。
　　
　　晨光带来暖意, 将周围寒冷的空气烘暖。
　　戚眠用发顶蹭了蹭他下颚，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不知道是否是晨光的原因，她只觉得江行舟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些, 神采却比之前在中央基地好很多。
　　
　　戚眠问：“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扣子声音脆脆的, 把头顶的黑鸡端下来，黑鸡漆黑的鸡喙被她常用的皮筋绑着, 腮帮子鼓得很开，一副想吐吐不出来的模样，眼角含着一大泡眼泪。
　　叽：都是一群人渣！
　　
　　江行舟接过她的话头解释：“扣子的黑鸡可以带走所有人，伯父伯母（罗家父母）和罗明都在里面休息。中央基地那边也有我们的模拟影像，瞒过十天不成问题。”
　　
　　戚眠欣喜点头。
　　他们终于能离开中央基地, 离开那个给她诡异感觉的地方。只要她回到南方基地，他们就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不再是孤立无援。
　　
　　她盘算着之后的安排，一低头，这才注意到江行舟身后的藤蔓还提着一个人。
　　
　　藤蔓是面朝下提着他的，那人委顿着身形，大概真的是被江行舟一路拖过来，先前她也没注意到，随口问：“这是谁？”
　　
　　戚眠看见那人的脸，忽然一噎。
　　她嘴角抽搐：“怎么、把他也带出来了……”
　　
　　江行舟眼里的笑意都快盛不住了，声音里带了点揶揄：“带他出来你不高兴？”
　　
　　戚眠心态有点崩：“……舟哥你一定是在搞我对吧？”
　　为什么要带小哑巴一起走？他应该好好的在中央基地，因为他特殊的体质被好好保护着，至少此生生存无忧。
　　当然，也不要再和她见面。
　　
　　江行舟轻笑，忍不住再咳了两下，嗓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嘶磨：“我们没想带他，是他自己逃了出来，大概是想来城东基地找你，我在半路上遇见他。”
　　“他当时已经陷入昏迷，应当是被某种植物型异种迷惑，但是还活着。他手无缚鸡之力，能孤身走过一半路程，这等心性非常人能及，他对你当真执着。”
　　
　　戚眠麻了：“……所以你就把他捡回来了？”
　　
　　“顺手。”江行舟强调了一下，再随手提了提昏迷中的小哑巴的衣领，表示自己真的只是非常地顺手。
　　“总不能让他留在那里，或者再回头送过去。扣子的鸡一旦使用就不能中途开启，就只能藤蔓提过来了。”
　　
　　藤蔓骄傲地昂起前端，展示出强壮的藤藤躯体，表示自己再提十个这样的弱鸡也没问题。
　　
　　……还不如真的留他在那。
　　戚眠面色扭曲，这下还要安置他，万一他又跟着跑，后面真跑到南方基地那才是没完了。
　　
　　戚眠正思考着如何在小哑巴苏醒前把他安排好，身后忽然传来柔柔的一声呼唤：“眠眠。”
　　
　　秦曌换了一身衣服，脸上身上的血污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迎着朝露走来，身形纤细得像柳，带着温和潮湿的气息，如同小羊一样温顺乖巧。
　　
　　他声音极其温柔，温柔得戚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
　　
　　他用着惊讶的语气，浅色的瞳仁里却没有丝毫惊讶的意思，甚至还写满无辜：“舟哥早上好。哎呀？这位是不是就是眠眠曾经的爱人？怎么昏在舟哥手里，眠眠会心疼的~~”
　　
　　戚眠差点没被他做作的语气原地送走。
　　
　　江行舟脸上的笑意倏然淡去，他平静地直视秦曌，秦曌毫不畏惧地对视回来。
　　
　　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容貌，一个身形笔直如竹的男人，一个柔弱如蒲公英的少年，争锋相对。
　　
　　江行舟冷声：“早就听闻秦先生母亲情人众多的事，想来秦先生在这种家风下熏陶多年，似乎对别人的女朋友格外感兴趣？”
　　
　　戚眠：“……”
　　戚眠捂了下脸。
　　夺笋呐，山上的笋都被舟哥你夺完了。
　　
　　秦曌脸色果然微微一变，随后露出个更加灿烂的笑颜，用很小奶狗的语气软软道：“谁说不是呢，若不是从母亲那里学到了，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追求我的真爱。”
　　
　　江行舟的眼神一厉。
　　
　　扣子端着鸡，两眼炯炯地望着眼前对峙的三个人，脑海中诡异地想起了人类曾经拍过的很火的宫斗剧。
　　皇后提着半死不活的妃嫔A，妃嫔B袅袅娜娜上来，亲亲热热地喊着皇后姐姐，再很绿茶地在皇帝面前挑拨离间。
　　
　　打起来，打起来！
　　
　　扣子唯恐天下不乱，就差没摇旗呐喊，心中还十分为难到底该怎么选，到底是她的辣鸡哥哥，还是让嫂嫂独美？
　　
　　……是的，戚眠独美的选项在她心目中，甚至要超过和她辣鸡哥哥在一起的选项。
　　
　　戚眠无语半晌，牵过江行舟的手：“你累不累？进城休息一下吧，等我把城东基地的孢子清理干净，我们就可以回南方基地了。”
　　
　　秦曌眼神稍变，急切地上前一步：“你会带上我吧？”
　　
　　戚眠皮笑肉不笑：“带你？”
　　她拍了拍藤蔓，藤蔓非常懂事地把昏迷的小哑巴往前一送，“城东基地很适合你们。”
　　
　　她顿了一下，诚恳说道：“比如家风。”
　　
　　秦曌：“……”
　　秦曌的眼神迅速变得哀婉幽怨，可惜戚眠瞥也不瞥秦曌一眼，和江行舟一同往城内走。
　　
　　扣子回头对着他做了个鬼脸，秦曌站在原地表情几番变幻，想到什么，重新扬起笑靥，快步跟上。
　　
　　城内已经清理得差不多。
　　
　　金梦已经找到当初保护她的那对老夫妇。
　　末世她觉醒异能后，因为异能的特殊性，很快吸引了末世初期一些异能者的注意，险些被囚禁。她百般躲避后藏身在那对老夫妇家中，得到老夫妇的庇护才免遭折磨。
　　后来秦曌上位，她被那些异能者抓住，讨好地送给秦曌，秦曌还没来得及见到她就前往了城南基地，在城南基地地下遇见戚眠。
　　
　　也因此阴差阳错，金梦避开了上一世和秦曌见面，引来嫉妒者毁容的结局。
　　
　　戚眠估计了一下，按照秦曌那变态的性格，很可能是金梦用她的异能给了他安抚，他又认准一个人死不撒手，所以对金梦才会那么疯。
　　
　　金梦没有戚眠那样强悍的攻击力，也不会在秦曌疯狂、给下日月同辉的时候，强拼着一起受伤也要连捅他七八刀、把人强行给“教化”了，所以她们和秦曌的关系截然不同。
　　
　　彭陵辛接到梁栋和韩瑶，已经回到城东基地。和当初偷偷摸摸要抢人不同，他们此刻光明正大地走入城中，和金梦一起帮助民众重建城东基地。
　　
　　戚眠刚踏入城门，眼前忽然哗哗跪下一大片人。
　　
　　领头的城东基地民众高呼:“神女降世，拯救世间！”
　　
　　他身后的人跟着一起喊:“神女降世！城东基地万万世不绝！”
　　
　　一呼百应，因为声音太齐，整个城池里都荡起回声，地面稍颤。
　　戚眠皱眉，中央基地的人也被这神叨叨得不行的一幕惊住。
　　
　　她想避开这些人的跪拜，为首那个已经跪行到她面前，眼神热切:“神女大人，泽披众生，生来便是为拯救世人，不舍弃，不枉顾任何一个生命。”
　　“如果不是神女大人，我们早已死在这里。还有秦曌大人，他的日月重新笼罩了我们！”
　　
　　“多亏了神女大人！神女大人千秋万代。”
　　“是啊是啊。”
　　“她救了我们，她好美！我的儿子说他看见了神女身上的圣光！”
　　
　　民众热烈而崇拜地讨论着:“神女会一直保护我们的吧？”
　　“废话！神女大人如此美丽善良，怎么会舍得背弃我们这些普通人，她的心皎皎如日月，清透如琉璃。”
　　“就是！我见到神女大人的第一眼，就要醉倒在她的容颜下。”
　　“有秦曌大人和神女大人，我们什么都不用怕了。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天作之合！”
　　“天啊，那可真是太好了！”
　　
　　不少人已经泪眼婆娑，哭得撕心裂肺 
　　“要是神女大人能再早来一些就好了，我家那苦命的小儿子……被该死的异种撕碎了啊。”
　　“我老婆也是！呜呜呜……”
　　“我我我，我的挚友，我的茱丽叶……”
　　
　　被无数双期待又狂热的目光注视着，戚眠心底油然而起一种极度诡异的感觉，和曾经在南方基地面对民众信任目光时，产生的誓死守护感完全不同。
　　
　　“噗嗤——”戚眠身边响起很小的，嘲讽的笑声。
　　
　　戚眠偏头看去，秦曌的脸颊上挂着讽刺又冷淡的笑，像是对着眼前这幕已经习以为常，又像是从内心深处透出来的疲惫，一层一层笼罩了他。
　　他整个人都如同染上了重重黑雾。
　　
　　秦曌察觉到戚眠的眼神，浅色的纯净瞳仁稍稍一转，声音又小又残忍:“眠眠，我说过了。”
　　“庸人皆恶。他们如今有多崇敬我们，曾经就有多崇敬叶新华。”




113.  第一百一十三章   城东基地十二……

　　戚眠一时无话。
　　
　　秦曌很快又将那副残忍的表情换下, 变脸一样，眼神满是柔情:“可是你不一样。”
　　“你是我世界的颜色。”
　　
　　话音刚落，一条藤蔓嗖的窜到秦曌眼前, 怒气冲冲地左右开弓，在秦曌白净的脸上抽出两道深痕。
　　
　　如果不是秦曌反应快, 用日月异能挡下大半攻击, 他当场就能破相。
　　结果他勉强没被藤蔓抽破相, 却因为他使用了异能，脸上重新渗起细小的血滴, 乍一看也和破相没什么区别。
　　
　　秦曌:“……”
　　
　　藤蔓抽完, 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江行舟身后, 江行舟皱着眉，不轻不重地点了藤蔓两下:“太不听话了。”
　　
　　秦曌:“……”你特么别说得好像这藤蔓和你是两回事！
　　
　　结果戚眠也跟着说，满眼忧虑:“舟哥你是不是不舒服，控制不太好它？我先带你去休息。”
　　语气还很认真。
　　
　　秦曌:“…………”自闭了。
　　
　　少年面对跪了一地的城东基地的人也头大，他心里也觉得这群人说话实在古怪, 又有一丝“你们还想和我们中央基地抢戚队”的别扭感。
　　
　　他立即上前，下令疏散城东基地的居民回去，空地上的人才渐渐散去。
　　
　　戚眠松了口气, 决定抓紧干活, 早日脱身。
　　
　　她扭头看向扣子：“秦曌现在被限制了异能，有没有办法找到限制他的原因？”
　　
　　扣子盯着秦曌看了半晌, 慢吞吞点头：“有啊，叽吞过可以探索的黑科技，什么都可以找出来。”
　　她又举起黑鸡：“不过，现在什么都拿不出来。要是拿出来了，他们一个月内不能再进去。”
　　
　　黑鸡的嘴还被封着, 里面藏着罗家一家人。简而言之，如果他们想要简单、快速地带罗家人离开这里，黑鸡这张嘴绝对不能开。
　　
　　戚眠忍不住皱了下眉，秦曌一直盯着她看，得知扣子也没有什么办法，抿了下嘴藏去欣喜的笑意，施施然地用面巾擦掉面颊上的血：“不用急，我不怕受伤。能限制我的东西肯定不好找，我们慢慢来。”
　　
　　找不到戚眠就不会走，最好一辈子找不到。
　　
　　戚眠一眼就看出来他心里的小九九：“如果两天内找不到，我们会直接离开。之后的事情，你只能自求多福。”
　　
　　秦曌有点急：“就算我的异能限制可以不解除，难道你不找那种孢子了吗？”
　　
　　“我不想拿他们冒险。”戚眠回答。
　　帝都基地终究不是南方基地，给不了她安全感，她总觉得自己再不走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尤其是城东基地的人流传出来的诡异的预言，直指舟哥的异能。
　　
　　如果戚眠不知道上辈子的事情，她会觉得舟哥毁灭世界是无稽之谈，可偏偏就是清楚他就是曾经的异种王，哪怕现在已经和上辈子截然不同，她还是不安。
　　
　　戚眠：“与其在这里停留，寻找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的孢子，我宁愿和舟哥回到南方基地，如果孢子真的扩散出来，我们会守好最后的南方基地。”
　　
　　戚眠的手指一紧，江行舟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戚眠眉眼稍弯，秦曌略有不甘地沉默下去，浅色的瞳仁一转：“那也行的，至少还有两天，我陪你一起找。”
　　
　　他话才说完，一名城东基地的异能者快步跑上来，激动地喊：“秦曌大人，我们在您的神殿中找到了疑似限制您的装置，我们无法拆除，您快去看看吧！”
　　
　　秦曌：“……”
　　
　　异能者刚刚喊完，就觉得秦曌的方向传来一股杀气，身上凉飕飕得要命。他哆嗦了一下，迷惑看去，发现秦曌仍然是一副不喜不悲的神情，不禁暗自吐槽自己多心。
　　这可是也许能解除秦曌大人日月异能限制的好消息，秦曌大人怎么会不高兴呢？
　　
　　戚眠眼睛一亮，快步跟着异能者往城东基地中央去。
　　
　　异能者所说的神殿，实际上秦曌和秦曌母亲共同的居所。原先是秦曌母亲所在的疗养院，后来秦曌找到母亲后，以疗养院为中心往外圈出基地范围，又由异能者重新搭建，为了表示对秦曌二人的崇敬，疗养院被建设成了神殿的模样。
　　
　　还没有真的走到神殿下，戚眠就已经看见了高耸入云霄的玻璃穹顶。穹顶在兽潮和异种潮的冲击下本该破碎不堪，但基地重建后，异能者不计代价地最先将神殿复原，是以一眼望去，它成为了废墟之中唯一完好的建筑。
　　
　　此刻已经有不少城东基地的人跪在神殿外朝拜，有不少明明饿得只剩皮包骨头，或者身受重伤，也不愿意去干活赚一点吃的，或者寻求医生、治愈系异能者的帮助。只靠神殿外正在布施的一点稀粥和“神水”活着。
　　
　　他们无一例外，都在喃喃低语，仿佛只要跪在此处，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秦曌和戚眠到来，那些跪着的人转而高呼“秦曌大人、神女大人”，秦曌看也没有看那些人一眼，带着戚眠几人走入神殿。
　　
　　神殿门关上，将所有渴求的呼喊和目光隔绝在外。
　　
　　神殿内里是极其宽阔的大堂，非常高，和外面的荒芜截然不同，此处闪耀到奢华，大理石地面、琉璃灯光可鉴人，阳光从五彩的穹顶照耀下来，在地面上投射出栩栩如生的鸟雀剪影，随着太阳的移动，宛如振翅欲飞的凤凰。
　　大堂的正中央，悬挂着一幅用珠宝编制的巨型精致画像，那是一个容貌妩媚的女人，眼眸用两块硕大饱满的黑曜石整个雕刻，手掌微垂，做出观世音轻抚净瓶的模样，看上去十分慈悲。
　　
　　扣子和鸡一起看着画像上的珠宝流口水，甚至很想去抠一抠看，那些珠宝到底是不是真的。
　　
　　戚眠本来以为这个大厅中应该供奉这秦曌的画像，没想到是一个女人：“这是谁？”
　　
　　秦曌淡淡回答：“我妈。”
　　
　　“啊……”戚眠恍然大悟，夸奖，“你妈还挺漂亮。”
　　
　　秦曌闻言：“大概？不然怎么上位，末世了没什么本事，还能勾得那些男人要死要活。叶新华掌握权力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她从我囚禁她的地方接出来。”
　　他将自己囚禁自己母亲的事情说得轻描淡写。
　　
　　先前那个报信的异能者指向穹顶：“我们发现的那个可疑装置就在上面，过来修建穹顶的人本来以为这里应该全部破碎，后来发现穹顶的骨架在兽潮和异种潮的冲击下保持完好，穹顶的尖端有一个不明物体一直亮着，和秦曌大人的日月异能很像，但是颜色暗淡很多、还有些灰扑扑的。”
　　“先前我们没有往这方面想，后来神女大人您的手下提到城中的异常现象，修建的人第一时间就想起它来。我们再过来看，发现那个东西时亮时暗，正好和秦曌大人使用异能的频率对应。”
　　
　　戚眠凝眸望去，心中一动。
　　
　　这样看来，这东西确实很大可能和秦曌的异能有关系。
　　
　　只是这栋建筑高耸入云，穹顶距离地面太远，那物体的光芒又十分明显，她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我们是卑微的臣民，没有资格登上二层。所以只能将这件事报告给两位大人。”带路的异能者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子，后退几步，表示自己已经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完。
　　
　　戚眠看了看上方：“这栋建筑一共就两层？我们能上去吗？”
　　
　　这个神殿很高，穹顶直通天际，将天光一路引到那副菩萨像上，映衬的那幅画像更加光彩夺目，如同活过来一般，眼神慈悲宽仁、怜悯众生。
　　
　　“可以啊。”秦曌很无所谓地点头，“我带你们上去。”
　　
　　秦曌带领他们走到一处镶满宝石的平台上。
　　
　　六名异能者身着朝拜的衣服，恭顺地围绕在平台后方，异能布施在齿轮上，将平台稳稳托起。
　　
　　明明这个平台只需要至多两人就可以升降，他们用了三倍的人来共同托举，只为了显示隆重、对神的敬重，不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究竟有多少异能者的力量白白浪费。
　　
　　奢华的平台上升过几十米，直至一楼的人都小如蚂蚁、只有珠宝菩萨像还能看清，平台终于停下。
　　
　　他们到了二楼，距离穹顶虽然还有距离，但已经能隐约看清楚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琉璃珠，珠子里盛着耀眼的光芒，光芒中却是不是划过一道道灰色的痕迹。
　　
　　扭曲的声音从平台对面、同样镶满宝石的房间里传出，充满愉悦、放浪、春情，毫不掩饰。
　　
　　戚眠的脚步骤然停下，江行舟已经紧紧捂住扣子的耳朵，手指也按住扣子的眼睛。
　　
　　秦曌的表情本来是很平静、甚至说得上是习惯的，一偏头下意识去寻找戚眠时，看见她古怪的眼神，忽然就觉得自己被刺痛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有波澜的心底忽然就掀起波浪，觉得这本来早已经习惯的声音无法忍受。
　　
　　他大步上前，用力锤击那扇宝石门：“安静点。”
　　
　　里面的人显然听到了，声音立即停了，随即传出悉悉嗦嗦穿衣服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打开。
　　
　　身子绰约的女人摇曳着腰臀出来，丝绸的睡衣也没有扣好，就大咧咧敞着雪白的胸脯。
　　
　　她的眉画得精致且漂亮，紧紧蹙起，哪怕语气是焦急的，每句话却仍在下意识地勾引人：“我的心肝乖乖，没事吧？听说外面你们打来打去，你还受了伤，伤到哪里了？让妈妈看看！”
　　
　　秦曌眼露恶心：“让里面那个男人滚，穿好你的衣服，保持安静，否则我现在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114.  第一百一十四章   城东基地十三……

　　秦曌的母亲愣了一下, 眼神十分不自然：“你怎么还管起妈妈的事情来了？他又没做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
　　
　　她说着说着，越说理越直气越壮：“都这么大了, 怎么还想小时候一样闹。乖，妈就玩玩。”
　　
　　她不说这句话还好, 一说, 秦曌忽然就想起来自己刻意深埋在记忆里的那些画面。
　　
　　高烧的孩童, 奢靡的建筑，昏黄的灯光, 还有沙发上□□裸纠缠着的、两具恶心的□□。
　　
　　他很怕、很慌乱,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还那么小。
　　
　　他忍不住大哭，她很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和她纠缠的男人装模作样要停下，被她重新按在自己的胸脯上。
　　
　　“小孩子懂什么，别管他……闹着吸引我关注罢了。”
　　
　　男人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笑着低下头，继续取悦女人。
　　
　　她从来不避讳他，也从来不管他, 她带回来的男人时常不同。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会哭、会闹, 再后来就习惯了。后来她成功上位、把他爸那个原配弄疯了，很是演了好一阵子贤妻良母, 那是他最清静的时候。可惜那段时间很短，他爸出事后，她有了大笔的钱，更加肆无忌惮。
　　他长大后，她找情人的时候甚至可以点评上几句, 反而把他们闹得浑身不自在，她反过来觉得，这个儿子冷心冷情的，一点也不如别人家的孩子贴心。
　　
　　秦曌母亲看到秦曌身后的人，目光落在江行舟身上，亮了一瞬，紧跟着就看到那个男人身边的女人，危险地侧了一下刀。
　　
　　那把刀很黑、很亮，她虽然放荡，但是不蠢，而且很会察言观色。
　　
　　不然也不会养着这么多情人，每一个情人都对她有情，叶新华跟了她最久，最后不爱了也会巴巴地把她救出来。
　　
　　她敛了波光琉璃的眼眸，秦曌却已经察觉到她心思的浮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唰得一下黑了。
　　
　　他愤怒地踢开房门，屋子里的大床上躺着一个半裸男，男人没觉得会有什么事，已经摆好了诱惑的姿势，还在等秦曌的母亲回去。
　　他一看是秦曌冲进去是，立即慌了，手忙脚乱地滚下床，跪在地上：“秦、秦曌大人……”
　　
　　秦曌扣住他的下颚骨和喉管，直接往外拖。
　　
　　秦曌的母亲尖叫：“住手！他是我最喜欢的男人！”
　　
　　“你喜欢的男人多了去。”秦曌笑意很冷，“隔一天换一个，必要的时候还可以一天两个，改天给你找个更好的，很快就可以忘记这一个。”
　　
　　秦曌母亲扑上去拉他的手，男人怎么也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如同一条被拖上岸的鱼般挣扎。
　　
　　他快疯了。
　　
　　他是特地打听过的，秦曌虽然囚禁了母亲，但确实不搭理她的私生活。
　　她喜欢的男人都能混得很好，不管是当时的叶新华，还是后来的谕西，秦曌一点也不介意用他们，秦夫人能把他们保护得很好。
　　
　　他倒是没想过能到叶新华那地步，他就觉得能活下去，特别是……
　　秦夫人，确实长得很不错。尤其她的画像被挂在了神殿的正中央，这让他每次欢愉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渎神的快感。
　　
　　他这才挖空了心思，混到了神殿里面工作，再如他所愿，借着这张不错的脸，爬上了秦夫人的床。
　　
　　结果却和他设想的完全不同。
　　
　　他一回来，听见了，他就要死了。
　　
　　他只是……不想那么累地活着。
　　
　　他竭力去掰秦曌的手，可他只是一个普通异能者，怎么可能敌得过秦曌？秦曌的十指扣紧，他甚至觉得不用等他扔下去，他的颈骨就已经要折断了。
　　
　　秦夫人也同样在拉秦曌，但她的想法和几分钟前还和自己在床上翻滚的男人所想截然不同，语带怒意：“你扔他下去，致我的脸面于何地？”
　　
　　秦曌像听到什么荒唐的话：“您还有——脸面？”
　　
　　他的眼神极尽讽刺，秦夫人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注视过了，登时脸色青白、气血上涌。
　　
　　她愤怒地一巴掌抽过去：“我是你妈！”
　　
　　秦曌完全没有在意她这一巴掌，她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异能者，现在来看，就连她预言的异能有多少水分、有多少叶新华起的作用也难以估计，她根本伤不到他。
　　
　　不只是秦曌，戚眠和江行舟在旁边看了这么久，也看出来秦夫人体虚气短，根本无法对秦曌造成伤害。
　　
　　却不想，那巴掌落在秦曌脸上，竟然生生刮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不仅如此，那几道血痕还飞快在秦曌的面颊上攀爬，本来光滑的边缘瞬间蔓延出细碎的血色枝丫，疯狂试探着往他完好的皮肤探去，开始撕裂他的骨血。
　　
　　同时，他的脸颊、身体也在以同样的速度，开始往外渗血。
　　但他根本没有使用异能。
　　
　　秦曌的表情十分错愕，秦夫人也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自己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秦曌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颊，摸到了一手的血。他清楚地感知到体内的日月异能不受控制地翻涌，仿佛那几道血痕是某种号令，异能瞬间失控，要撕开秦曌的身体冲出去。
　　
　　秦夫人忽然感觉到害怕：“妈、妈不是故意的，妈本来就只想吓唬吓唬你，你怎么、没事吧？”
　　
　　“噼啪——”
　　神殿内灯光全灭，穹顶明暗。灰色的能量不知从何而来，四下肆虐，将整座神殿冲撞得摇摇晃晃。
　　
　　一层大堂的异能者惊慌失措：“怎么回事？”
　　“有异常能量波动！”
　　“神殿是不是要塌了？！”
　　
　　秦曌按住剧痛的心脏，身体痛得弓成虾子状，跪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儿！”秦夫人花容失色，跪倒在地。
　　
　　扣子抱紧黑鸡，江行舟拉住扣子，在震动中稳住身形。
　　
　　戚眠提着刀，忽然仰头，看到穹顶之上，原先那个很小的光球已经彻底变成灰色。
　　
　　“舟哥，送我上去！”戚眠大喊。
　　
　　戚眠伸出手，藤蔓拔地而起，勾着她的手直冲穹顶。
　　
　　穹顶比戚眠想象中还要高，藤蔓一直往上拔高，一直到光球两米外，藤蔓忽然停住，怎么也不能再升上去。
　　
　　它还努力抻了抻，试图往前刚进一步，却没能成功。
　　
　　戚眠心下一突，低头看去，江行舟正按着口鼻咳嗽，像是喉咙间有什么令他极其不适的东西。
　　
　　戚眠莫名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似乎上辈子她也常常在高处，注视着下方的小哑巴低头咳嗽。
　　有的时候会被他发现，他发现她了，便会抬头露出个苍白的安抚的笑。
　　
　　江行舟正好抬头，在肆虐的灰色能量中和她对视，脸色苍白如纸，却缓缓露出个笑，似乎在说“我没事。”
　　
　　他因为生病而变得消瘦的脸庞，这一刻和上一世的小哑巴微妙地重合。
　　
　　戚眠脑海中转过千万种想法，现实中实际只过了一瞬。
　　
　　她只低头看了江行舟一眼，便重新望向那颗正在闪烁的琉璃珠。
　　
　　进了看，琉璃珠更加清晰。里面并不是单一的光源，而是秦曌的日月系异能，一炽热一柔和，双鱼一般在琉璃珠内旋转，如同两枚拇指大小的日月。
　　可这对日月外面，却密密麻麻爬着灰色的能量，菌丝一般将日月笼罩。
　　
　　在秦夫人那一巴掌下去后，秦曌身上的伤口决堤一般流血。
　　这些灰色能量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一部分拼命往日月中渗透，一部分冲出琉璃珠，将神殿冲撞得摇摇欲坠。
　　
　　秦曌不好杀，如果是普通人的体质，他早就在这种冲击下身亡。
　　他的血早该流尽。
　　
　　戚眠眸色转冷。
　　又是这种菌丝一般的能量。
　　
　　联想到叶新华的感染状态，他大概是早就知道这种方式可以限制秦曌的异能，所以将秦曌的日月异能抽出部分注入琉璃球中，再种植这种可怕的异种菌丝。
　　
　　藤蔓已经不能更近一步，她冷眼看着那枚琉璃珠，琉璃珠内的灰色能量在她刚到的时候，似乎察觉到她身上可怕的气势，微微地瑟缩了一下。
　　可它迟迟没等到戚眠动手，忽然间就意识到藤蔓并不能将她送得更近，灰色的菌丝陡然膨胀了一杯，将日月光芒掩得更暗。
　　
　　藤蔓也明显察觉到它的耀武扬威，气抖冷:靠！藤藤好气！
　　
　　戚眠冷笑，顺了顺藤蔓哆嗦成波浪线的躯体，扬起长刀。
　　
　　异能灌入，长刀对准琉璃珠劈下！
　　
　　周围肆虐的灰色能量凝滞片刻，巨大的穹顶静默，只有穹顶外呼啸的风还在冲击，发出呼号的巨响。
　　
　　紧跟着，琉璃珠周围发出细碎的崩裂声，镶嵌在穹顶上的琉璃窗一个接一个破碎，神殿内下起光怪陆离的琉璃雨，折射出诡谲又美丽的光。
　　
　　“啊！”下方的秦夫人尖叫。
　　
　　穹顶在她眼前破碎，无数异能者也在惊叫，神殿外朝拜的人发出了绝望的呼号。
　　
　　琉璃珠爬满菌丝的表面裂出无数道裂痕，菌丝惊惶地想要向外逃窜。
　　
　　它试图落到戚眠身上，藤蔓一个激灵，扯着戚眠往后飞退。
　　
　　菌丝仍然不甘，还在努力探出，架着琉璃珠的巨大钢架被切出整齐的形状，以它为中心向下坠落。
　　
　　琉璃珠外的碎片在坠落中剥落，灰色菌丝转而疯狂地向日月双鱼内侵入。
　　
　　秦曌蜷缩在二楼平台上，整个人泛起不详的死灰色。
　　他紧紧按着心口，仰头望着戚眠，因为剧痛，眼睛里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她所在的世界模糊又遥远。
　　
　　残缺的琉璃珠在坠落，菌丝肉眼可见地生长，转眼覆盖了厚厚一层，不甘心地啃食日月双鱼。
　　
　　就差一点、只差一点……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它能落在地上，它的菌丝可以立即寄生在秦曌身上，只要有他的身体，它还有什么好畏惧？他的身体是它最好的疗伤药。
　　
　　菌丝急剧收缩，灰色能量推着它向秦曌冲去。
　　
　　戚眠却已经出现在它的前方，用身体阻拦它。
　　
　　浓重灼热的血，被竹栖放大后猛地泼洒开来。
　　
　　菌丝猛地燃烧，燃成一枚鲜红的火球，菌丝发出尖细的惨叫。
　　已经被菌丝侵染、束缚得动弹不得的日月双鱼竭力一抖，冲出菌丝厚厚的捆缚，升腾起来。
　　
　　菌丝挣扎着从火球中伸出细细的丝线，还想向那对日月双鱼上探去。
　　
　　戚眠再一刀，火刃垂落，将划过之处的空气都燃得稀薄！
　　
　　火焰在空中如同流星一般散开，把每一丝挣脱出来的菌都点燃。
　　
　　神殿顶端在燃烧，精致的画像、奢华的墙壁都被点燃，所有仰望的人的瞳孔中，都倒映着这鲜红的一幕。
　　
　　菌丝在空气中燃烧，纷纷化成极细的灰，不及落地就被风吹散。
　　
　　彻底拜托初束缚的日月双鱼，凝结成两枚小光球，冲入秦曌体内。
　　
　　秦曌面颊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身躯上的死灰色飞快褪去。
　　
　　他站起，仰头看向还悬在空中的戚眠。
　　戚眠的手和刀滴着血，垂眸和他对视，瞳孔中无悲无喜，容颜盛极。
　　
　　秦曌的眼中露出狂热的光，抬起手，做出拥抱的姿势。
　　
　　他蓦地扬起个痴狂的笑:“你是我的神明啊。”
　　“请原谅我，我愿……囚神。”
　　
　　神殿之上，真正的日月升起！
　　
　　神殿再度动荡，整个空间都仿佛扭曲了，磅礴的异能辐散出，巨大的威压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霸道强势，让人无法抗拒地臣服。
　　
　　戚眠身处半空，因藤蔓和轻重力场而悬浮，这样强大的压力猛然盖下，她的身形陡然飘摇。
　　她被巨大的异能裹挟，藤蔓被夺走，四周的空间仿佛凝固成透明的膜，将她从世界中剥离开。
　　
　　这股力量对她极尽温柔，却也在将她完全囚禁。
　　
　　扣子裂开，尖叫:“他是毒蛇！现实版农夫与蛇！”
　　
　　戚眠的表情变了。
　　
　　秦曌痴笑:“留下来吧，陪伴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直到死亡。”
　　
　　他忽然扬手，一道光轻巧地从他掌间掠出，将袭上来的绿色藤蔓击碎。
　　
　　江行舟剧烈咳嗽，他一手稳住扣子的身形，一手擦掉自己嘴角的鲜血。
　　
　　他擦去鲜血的手重新按在地上，周身再次腾起大量的藤蔓，箭一般向秦曌刺去。
　　
　　秦曌大笑:“没用的！这里是我的领域，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拥有超过我的力量，只要我想，我可以将你们的力量无限压低。”
　　
　　似乎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他手掌一挥，所有藤蔓同时停顿在他面前，最近的距离他不超过十厘米。
　　
　　藤蔓再不能前进，纷纷委顿下去，更有甚者，部分倒转刺向江行舟。
　　江行舟提着扣子退开，原先站着的地方被击穿。
　　
　　江行舟的咳嗽怎么止也止不住，他似乎想说话，一张口，喉咙里涌出鲜血，他立即紧紧闭上，咬紧牙关。
　　
　　“你怎么还没打，就吐血吐成了这样？”秦曌好奇不已。
　　
　　江行舟眼眸很冷，他放开扣子，轻轻拍了一下扣子的背，让她站在身后更安全的地方。
　　
　　他的手掌稍稍合拢，漆黑的眼眸迅速染上猩红，身后的藤蔓一个接一个昂起前端，冷冷地盯住秦曌。
　　
　　“我说了，没用的。你这些弱不禁风的小藤蔓……”秦曌瞳孔骤然一缩。
　　
　　绿色的表皮从藤蔓尖端剥脱，黑色的、长满棱刺的荆棘丛缓缓升起。
　　比他之前强大无数倍的力量涌出，威压倒转，日月不稳。
　　
　　荆棘将江行舟簇拥在中间，如同王座。
　　
　　秦夫人崩溃尖叫:“你是末日！”
　　
　　秦曌显然想起母亲的那则预言，轻眨双眼:“你……”
　　
　　话刚出口，劲风卷到，荆棘丛在他周身张扬卷起，只一个照面，秦曌就知晓无法再如刚才那样轻易抵抗，抽身急跳，翻倒到一旁。
　　
　　他正想站起，忽然感觉腰侧火辣辣地疼。
　　
　　他低下头，腰间被破开一个巨大的豁口，血肉断面清晰可见，还在淋漓滴着血，仿佛被什么东西直接分解成微末。
　　他的反应明明已经足够快。
　　
　　“牠所碰触之物尽皆消解……”
　　
　　秦曌看着江行舟，眼中满是癫狂:“难怪、难怪你们要杀了七十三。”
　　
　　他的异能照拂着地下护卫队所有人，七十三死前借用了日月异能，铸造出一个乌龟壳一般的防护盾，他可以感知到七十三死前的情况。
　　
　　他知道七十三是被戚眠和江行舟所杀，可此前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毕竟连他自己，杀人也从来不谈原因。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的脑海中陡然转过无数思绪，荆棘丛已经再次杀到，秦曌已有准备。
　　
　　日月光芒大盛，他正想要还手，头顶忽然笼罩下巨大的阴影。
　　
　　他一抬头，正迎上戚眠冰冷的眼，和黑刀冷锐的芒。
　　
　　戚眠将重力场百倍加于自身，一刀斩落。
　　她的力量太过强悍，二人将楼面击穿，一同砸到一楼大堂，将地面砸出一个巨型的深坑。
　　
　　秦曌瘫倒在深坑中央，肋骨凹陷，断骨斜刺出来，大口大口呕着血。
　　
　　但他这样仍然未死，他破损的躯体迅速被月系异能治愈，下凹的胸膛重新鼓起。
　　
　　戚眠狞笑，举起长刀:“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秦曌:“……”
　　他的瞳孔骤然睁大:“等等不……”
　　
　　“噗嗤！”
　　鲜血飞溅在戚眠脸上。
　　
　　一刀捅穿，再一刀。
　　
　　秦曌差点翻过气去:“！”
　　
　　可喜可贺，继地下研究所出来后，秦曌喜提第二个刀x7。
　　
　　这一次不同，戚眠没有结契的影响，捅得酣畅淋漓，神清气爽。
　　
　　秦曌:“…………”
　　
　　第七刀抽出，戚眠停下。
　　
　　秦曌不住抽搐，胸腔上已经自发涌起月系异能疗伤。
　　
　　戚眠用刀背拍拍他的脸颊，俯下身去，声音又冷又媚:“既然是小羊，就要乖乖听主人的话，嗯？”
　　“别再妄想留下我，保护我们安稳离开帝都，这样才讨主人喜欢，可听见了？”
　　
　　秦曌痛得低泣不已:“知道、知道了……小羊错了，小羊乖。”
　　
　　戚眠这才起身，提刀看向二楼。
　　
　　秦夫人原先是昏厥的，被他们刚才的巨响惊醒，此刻趴在二楼的边沿惊恐地望着他们。
　　
　　一根黑色的柔软藤蔓落在她身边，戚眠伸手一搭，藤蔓带着她跃回二楼。
　　
　　秦夫人跌坐在地，诱惑的躯体在后挪中大片裸露，也一点都顾不上:“别杀我、别杀我……”
　　
　　戚眠平静问:“穹顶上的东西，是你放上去的吗？”
　　
　　那对日月双鱼，显然是秦曌自己剥离出来的核心力量，他的力量可以照拂他人，而值得他用上核心力量的只有他的母亲。
　　因此，只有秦夫人亲手，才能让菌丝感染日月双鱼。
　　
　　秦夫人痛哭流涕:“是叶新华！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说可以永葆青春，只需借用一点点我儿的力量，对我儿影响不大的！我不想变丑，我不知道……”
　　
　　戚眠的手掌在她面上拂过。
　　
　　秦夫人歪倒下去，口眼歪斜，鼻涕口水一起流，满目呆滞，再没有了先前妩媚动人的模样。
　　
　　“以后你的母亲就是真正的疯子了。”戚眠收回手，“舟哥，差不多时候了。”




115.  第一百一十五章   城东基地十四……

　　“舟哥, 我们该走了。”
　　戚眠语调平静，跪伏在地上的秦曌抬头:“带我走，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 你是我的神明。”
　　
　　戚眠置若罔闻。
　　
　　藤蔓将竹栖的石头刀鞘递到她的面前，江行舟提着扣子, 两人被藤蔓带着, 落到地上。
　　
　　戚眠背上刀鞘, 把竹栖上的血抖落，插回刀鞘中, 头也不回朝外走。
　　
　　戚眠的脚踝忽然被握住。
　　
　　秦曌的勉强半跪起, 用力拉住她, 语带哀求：“带小羊走……小羊乖，小羊保护你们，小羊很有用……”
　　
　　戚眠平静回答：“送我们到城外就可以，这座城市需要你，你的限制已经被解除, 你仍然是这座城市的神。”
　　
　　“他们要的是神，而不是我。”秦曌回答。
　　
　　戚眠默然片刻:“抱歉。”
　　
　　藤蔓涌入，将他的手卷开。
　　“帮我把人叫过来好吗？”戚眠示意少年去找金梦和彭陵辛, 冲着城中最大的那头狼去就好。
　　
　　少年似乎这才明白过来什么, 咬着牙，眼圈通红。
　　他停下, 又看向江行舟，一声不吭地应了，扭头往外去。
　　
　　没多久，戚眠就看见城中的那头狼撒着欢儿跑过来，咣里咣当震得地面都在抖, 金梦在它头顶晃得生无可恋。
　　
　　戚眠脸上露出点笑，看向江行舟:“舟哥，等我们回……”
　　
　　话到一半，周身气息陡然肃杀，无形的能量波从远处涤荡而来，世界沉寂，戚眠短暂失聪。
　　
　　四周的人面上的表情都似乎有短暂的凝固与诧异，身后似乎传来一身闷哼，戚眠最先反应过来，扭头向扣子看去。
　　
　　扣子的心口豁开一个大洞，不知所措的抬着手，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
　　
　　她抬起头看向戚眠，表情呆滞又无助:“……嫂嫂。”
　　
　　藤蔓飞长，卷住她倒下的身体，扣子大口大口地呕血，江行舟剧烈咳嗽。
　　
　　戚眠飞扑过去，接住扣子小小的身体，慌忙地按住她的胸口:“别怕，嫂嫂在。治愈系异能者呢？快去叫！”
　　
　　她嘶吼，周围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去找人。
　　
　　扣子紧紧捏着她的手指，声音颤抖:“林、林恩发现了替身娃娃。”
　　她激动地抬高声音:“他不是……”
　　
　　扣子一口气哽住，再没说出下个字来。
　　
　　她昏厥过去，窝在戚眠怀中，戚眠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咆哮，狂风骤起。
　　
　　黑鸡凄厉尖叫一声，身体急速膨胀，变作一只巨型黑色骨鸟，笼罩在戚眠上方。
　　
　　它的躯体覆盖坚硬的鳞片，漆黑羽毛如刀剑一般锋利，鸟喙尖利且长，眼瞳血红，翅膀中端生长着尖利的钩爪，重重落下，将地面岩石生生踩碎，爬行中发出尖细刺耳的声音。
　　
　　“桀——”
　　黑鸟的叫声痛苦又愤怒，之前一直被它含在嘴里的罗家人吐出，咕噜噜滚落，被丛生的藤蔓接住。
　　
　　它疯了一般低下头去，坚固的鸟喙张开再合，想将扣子含入嘴中保护起来。
　　
　　可不知为何，它和扣子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空气，它不断尝试，总是捞了个空，怎么也无法将她含进嘴里，它愈发暴躁，叫声狂暴。
　　
　　它倏地盯住抱住扣子的戚眠。.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有人大喊：“治愈系异能者来了！快……”
　　
　　“桀桀！——”
　　黑鸟愤怒尖啸，所有人耳根同时沁出鲜血，跑来的几名治愈系异能者被狠狠掀翻。
　　它将治愈系异能者们扔开，骤然回首，恶狠狠盯着戚眠，弓起脖颈，发出进攻的讯息。
　　
　　“桀桀！”还给我、还给我……
　　
　　它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流血，尖锐的鸟喙狠狠啄下，戚眠抱着扣子向后跳开。
　　
　　爆裂的碎石飞溅，藤蔓在戚眠面前织成保护盾挡开。戚眠看着它的眼神，恍然大悟。
　　戚眠抱紧扣子，大喊：“我没有阻拦你！你无法把她含进嘴里，就只能让治愈系异能者给它治疗！”
　　
　　它的翅膀前爪再次砸下，戚眠抱着扣子无法拔刀，只能再次躲开。
　　
　　“你冷静点！”戚眠的手在抖，扣子在她手中渐渐变冷，血还在不停地流，小小的脸白得可怕。
　　
　　戚眠看向之前被它掀翻的治愈系异能者们，他在黑鸟的另一端。
　　
　　戚眠抱紧扣子，弯起背脊，脚下轻重力场铺开，一踏地面腾起近百米，踩在高楼之间跳跃。
　　黑鸟跟着她的身形毁掉高楼，戚眠从它的头顶越过，奔向治愈系异能者。
　　
　　黑鸟嘶鸣，张开巨型翅膀向上腾起，尖嘴张开刺向戚眠。
　　
　　一道棕色的旋风狠狠冲来，砸在黑鸟的脖颈上，和黑鸟一起滚落，带倒连片楼宇。
　　
　　巨狼咬着黑鸟的脖颈，将它按在地上，喉咙间发出呜呜的低音。
　　
　　戚眠抓住机会，从楼上一跃而下，跳到惶恐的治愈系异能者面前。
　　
　　几名治愈系异能者抖着手，悬在扣子胸腔伤口上方，磅礴的异能毫无保留地涌出，尽数灌入扣子心口。
　　
　　扣子心口不再流血，渐渐有愈合的趋势。
　　
　　一颗巨石砸来，戚眠拔刀回身挥下，一气呵成，巨石碎成无数块射出，有的就从治愈系异能者头顶削过。
　　
　　“继续治！”戚眠厉喝。
　　
　　几名治愈系异能者哆哆嗦嗦，缩着脖子继续灌异能。
　　
　　巨狼咬着它的脖子，尖牙刺破些许鳞片皮肤，渗出血液，却无法再进分毫。
　　
　　黑羽丛生，骤然刺穿它的身体，黑鸟用尖爪撑地，庞大的身躯一点点伸展。
　　它将叼着它脖颈的狼硬生生抬起！
　　
　　巨狼的身上已经鲜血淋漓，因为黑鸟起身，它的前半身也被迫抬起、前爪离地，黑鸟用力甩头，将它甩飞，撞倒大片楼房。
　　
　　“小狼！”金梦痛叫。
　　
　　戚眠提着刀向前走，面前忽然落下重重黑色藤蔓，江行舟落在她面前，仍在剧烈咳嗽，死死按着胸腔：“眠眠，保护好扣子，不要让她被打扰。”
　　他的黑色荆棘丛显然有不少不受控制，正在四处飞舞，仿佛中毒的蛇在地上翻滚，不少深深扎入地下，向着不知何处去。
　　
　　戚眠不允，江行舟握着她的手，在她手上吻了一下，声音沙哑到戚眠几乎听不清：“听话。”
　　
　　戚眠掌心一痛，她的手掌被他的荆棘刺破。
　　
　　鲜血涌出，江行舟将她的血大口吞入，喉咙间腾起白色的雾气，戚眠清楚地听见他身体里穿出刺啦的灼烧声音。
　　原先暴走的藤蔓渐渐收拢，规规整整地盘旋在他身后，重新听从于他。
　　
　　戚眠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血……只对感染孢子的异种有用。
　　
　　江行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满是血的手隔着空气在她发边虚抚几下，踩着藤蔓向后腾起。
　　
　　戚眠抓了个空，她的手不可见地发抖，半晌后，她用力握紧刀，以保护的姿态守在扣子前方。
　　
　　黑鸟再度向她的方向昂首，张开翅膀，投下铺天盖地的阴影，狂风大卷，它振翅欲飞。
　　
　　重重荆棘丛向上腾起，把黑鸟重新拉回地面。江行舟和黑鸟的头颅平齐，猩红的眼睛冷漠地与它对视，轻轻抬手。
　　
　　荆棘飞起，擦着黑鸟的羽毛过去，掀开大量鳞片。黑鸟震怒，嘶鸣着甩头，翅膀扑下，风声都仿佛被撕裂。
　　
　　荆棘丛卷成浓重的一团，挡在江行舟面前。荆棘被锋利的羽毛斩断，羽毛也同样被消解粉碎。
　　
　　仿佛下了一场黑色的雨，半秃黑鸟出离愤怒，合拢鸟喙扑去。
　　
　　江行舟压住喉咙里腥甜的血液，抬手握住一根荆棘，顾不得掌心鲜血淋漓，直视漆黑的鸟喙，在啄到前猛地升起。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等黑鸟发现自己啄空，江行舟已经落在它的头顶。
　　
　　漆黑的荆棘从他的身上长出，盘旋缠裹住张开的翅膀，层层收紧。
　　他的双手用力揪住黑鸟脖颈顶部三枚倒长的鳞片，手指扣入血肉，黑鸟因为剧痛在地上翻滚，不断有荆棘在这个过程中断裂，同样有更多的荆棘丛涌来。
　　
　　“桀！”黑鸟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
　　
　　一枚鳞片被江行舟生生拔出，鲜血淋漓，黑鸟痛苦地仰起头颅。
　　
　　江行舟在它的头顶站起，一只手握着那巴掌大的鳞片，另一只手里长出荆棘，已经刺入另外两枚鳞片的血肉中。
　　
　　“冷静了吗？”江行舟嘶哑问道。
　　
　　黑鸟颈项倒转，还想攻击他。
　　
　　江行舟再拔出一枚倒长的鳞片，黑鸟痛得在地上翻滚，啼哭声不绝。
　　
　　“冷静了吗？”江行舟只再问。
　　
　　黑鸟惨叫，血红一片的眼睛里倒映着江行舟的身影，那张脸，仿佛一瞬间穿越了时空，和曾经的男人重合。
　　
　　几乎一模一样，那个男人站在它的头顶，以相似的面庞地注视它，脑袋后扎着一个小揪揪，手中握着它的鳞片，满手是血。
　　他的声音却是轻松的，尾音仿佛带着上翘的钩子，苦口婆心地劝：“乖了吗？”
　　“你以后是要做我闺女宠物的，不能脾气这么大。我闺女一个娇娇儿，哪里经受得住你一嘴。”
　　
　　它疯狂挣扎，他再扒一枚：“乖了没？”
　　他再劝：“你看啊，你还有一枚鳞片，拔出这枚你就离死差不远了。但是如果你乖乖的呢，我把鳞片插回去，你还能苟住，还能拥有一个可爱又讨人喜欢的小主人，她会对你很好很温柔。当然还有我这个大主人，一下子多了两个爸爸，这样多好！”
　　
　　当时尚是年幼体的黑鸟：“……”虽然你说的很认真，但我还是觉得你说的好狗。
　　
　　男人的手已经按在第三枚鳞片上，唉声叹气的，正在往外拔。黑鸟最终臣服，伏下头颅，将所有的羽毛收拢。
　　男人这才满意了，笑嘻嘻地拍拍它的脑壳，把鳞片插回去，疼得黑鸟疯狂哆嗦。
　　
　　男人跳下鸟头，看着它庞大的身躯，拍拍鸟喙：“你太大了，变小点，不然吓着我闺女怎么办。”
　　
　　“……”黑鸟委委屈屈地变小。
　　
　　“再小点，再小点。”男人催促。
　　
　　“……”不能再小了。
　　
　　男人看着小臂大小、如同黑鸡的黑鸟，不高兴地扁扁嘴：“你好废噢，你只能这么小，我闺女一个手掌都拿不下，还得费力抱着你。”
　　
　　“……”嫌我废你倒是别逮我啊！
　　
　　男人勉强满意，没再逼着它变小，从怀里抽出一根粉色的丝带，绑在它脖颈根部。
　　
　　他身后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立即变脸似的，嫌弃的表情变成慈爱温柔的老父亲形象，他拍拍手单膝跪下，张开双臂：“乖女儿~来叭叭怀里~”
　　
　　扣子看见黑鸡，眼睛噌一下亮了：“大、鸡！”
　　
　　黑鸟：“。”你才鸡！你全家都是辣鸡！
　　
　　扣子哒哒哒略过男人，扑住黑鸡，把黑鸡压了个严严实实，男人表情慈爱。
　　
　　黑鸟嫌弃地想啄她，打不过她爸爸，还打不过这个小屁孩不成？
　　
　　鸟嘴还没，扣子张开嘴嗷呜一下，把它整个鸟头吞了进去。
　　
　　黑鸟：“……”
　　黑鸟：“！！！”
　　
　　男人的表情陡然慌了，拉着她：“扣子吐出来，乖，这个不能吃吃！”
　　
　　扣子鼓着小脸，含着黑鸟的头，吊着大半身子还在外面的黑鸡，迷糊地看向父亲：“唔能次？”（不能吃？）
　　
　　黑鸡疯狂挣扎：不能吃！不能吃！
　　
　　男人看着扣子汪汪的大眼睛，迟疑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黑鸡：“……”你他妈比狗还狗！
　　
　　扣子的牙齿磕在鸟头上，似乎是觉得确实硌牙，一张嘴吐了出来。再从她的嘴里出来，黑鸡已经秃了，傻愣愣地顶着一头口水，坐在地上。
　　片刻后，嚎啕大哭，哭得好伤心。
　　
　　它、它秃了……
　　
　　“鸡、鸡，秃秃！”扣子拍着巴掌，笑得好大声。
　　
　　……
　　江行舟如今哑声问：“冷静了吗？”
　　
　　幼年体的黑鸡遭遇江承，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如今的它再次被江承的儿子踩在头上，他的身形唤醒它曾经的记忆。
　　
　　问的话不一样，语气也截然不同，可却在那一刻出现了重合，让它狂化后丧失的理智渐渐回归，重新回想起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与臣服。　　
　　
　　黑鸟伏下头，哀叫着压倒身体，以示臣服。
　　
　　江行舟咳嗽几声，将拔出的两枚鳞片重新插回它的身体上，收回捆绑它的荆棘。
　　它挣扎着朝戚眠的方向爬来，因为重伤动作缓慢，戚眠清晰地看见它眼睛里留下血泪。
　　
　　黑鸟再叫几声，戚眠明白它的意思，让开身形：“她还活着。”
　　
　　扣子躺在地上，胸口豁开的大洞正在艰难愈合，胸腔微弱地起伏，脸颊毫无血色，但确实还活着。
　　
　　黑鸟怔怔然望了一会儿，仰天尖啸了一声，翅膀的尖爪折到脑后，把江行舟刚刚插回去的两枚鳞片抠下，血淋淋送到戚眠手中。
　　
　　黑鸟：“桀！”给她吃。
　　
　　戚眠莫名理解它的意思，想把两片巴掌大的鳞片掰碎，却发现哪怕以她的力量也无法做到，最后是用上了竹栖才把鳞片碎成小块，一枚一枚放到扣子嘴里。
　　
　　扣子胸口的大洞迅速愈合，情况好转，戚眠身后刮起大风，她回头，黑鸟已经缩回原先黑鸡大小，搭着血呼呼的爪子，摇摇晃晃靠过来。
　　
　　它似乎害怕自己依旧碰不了扣子，小心翼翼用头先挨过去，发现再没有了那层空气的阻隔，发出连声悲伤的叽叽叫声，自己钻进她的手臂中，歪倒在她怀里，让她以环抱的姿势抱住它。
　　
　　戚眠抱起戚眠，黑鸡也窝得很圆。
　　
　　巨狼一跛一跛地过来，治愈系异能者很有眼色，急忙给它治疗。
　　金梦满目担忧：“怎么会这样？”
　　
　　戚眠面色深沉：“没有时间解释，你和彭陵辛，带着扣子与罗家人先走。她放在中央基地的替身被发现了，这里很快也不安全。”
　　
　　黑鸡发狂，想要保护扣子，因而吐出罗家人。现在罗家人还处于沉睡当中，被藤蔓裹着没被惊醒。
　　
　　藤蔓重重下涌，将罗家人送到金梦和彭陵辛身边。
　　
　　金梦把人都扶上巨狼的背，担忧道：“那你们呢？”
　　
　　戚眠把扣子和黑鸡交到彭陵辛手中，回头，看一眼在荆棘丛中央、双目紧闭的江行舟，沉声：“我们也马上就走。你们到了南方基地，找一个叫齐麟的人，告诉他是我让你们找他，他会安排好所有。”
　　
　　金梦紧紧握着她的手，半晌，强逼着自己放开，她和彭陵辛也骑上巨狼，彭陵辛的金属异能将几人和巨狼紧紧缠裹。
　　
　　“保重。”彭陵辛沉重地点头致意，护住金梦，巨狼高高跃起，径直朝向南方而去。
　　
　　所有人都已经离开。
　　
　　江行舟合着眼，被荆棘丛簇拥在中央，全身都在涌动着不详的黑气，黑气在荆棘丛上进出，将他整张脸都几乎掩住。
　　他的表情极其痛苦，仿佛在经历什么巨大的折磨，大汗淋漓。
　　
　　他使用了太多异种的力量，正在被异化，要么将寄生在他体内的异种制服，要么他变成异种。
　　
　　戚眠捏紧竹栖，一步步朝江行舟走过去，竹栖的尖端抵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舟哥，别怕，我守着你。”她轻轻跃起，跳到距离他不远的半座残缺楼房上，语气温柔，“你不会被异种侵蚀神智，我在这里守着你，等你醒来。”
　　
　　她看着江行舟。
　　
　　藤蔓上的黑气慢慢浓郁，江行舟的表情渐渐缓和，戚眠手中的刀却在握紧。
　　
　　丛生的荆棘丛没有退去。
　　
　　甚至相反，荆棘丛在他的身上越长越茂盛，他被簇拥在中央，如同王座上沉眠的王。
　　
　　世界正在黑暗，戚眠怔怔看着他的脸，眼眶有些湿。
　　
　　他怎么变得如此消瘦。
　　
　　原先冷硬的面庞变得嶙峋，眼窝有些深陷，因而眉弓显得颇高，向来薄的唇也变得更加锋利，似乎从地下出来以后，就总是紧抿着，仿佛有什么让他烦扰的事情。
　　她知道他有事，她也知道他上一世是异种王，这一世若被感染，同样会变成上一世的模样，她知道这一切，却仍然无可奈何。
　　
　　是什么时候被感染？在地下的时候吗，可分明她没有事情，秦曌也没有事。他们都从那个地方出来。
　　那孢子的感染力，显然不能让他们这样的高阶异能者感染，那感染他的，到底是什么？
　　
　　戚眠反复回想在地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没有找到答案。
　　
　　荆棘丛缓慢地游动着，戚眠也提着刀站直，江行舟在荆棘丛的中央睁开了眼睛。
　　
　　只对视一眼，戚眠的心不住往下沉。
　　
　　那是一双猩红的眼睛，瞳仁中央被万千棱线切割成无数块，每一块都仿佛折射着血红的瑰丽的光。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荆棘丛重重抽向戚眠，戚眠抽身跃开，荆棘将她脚下的残楼砸得粉碎。
　　
　　“舟哥……”戚眠踏上袭来的荆棘，反向跃起。
　　
　　她只防守，不进攻，在荆棘丛中迅速跳跃。
　　
　　“扣子说你的体质不一样，不怕基因污染，除非是初代异种感染，你都不会丧失神智。”戚眠再躲开一根藤条，“你只是太累了，才短暂地被控制。你醒一醒，我们回家，回去以后再也不用藤蔓，你会没事的。”
　　“你仔细看看我，是我啊！”
　　
　　荆棘丛一击落下，紧接着顿了顿，江行舟皱紧眉看向她，似乎内心正在剧烈挣扎。
　　
　　戚眠眼底重新燃起希望：“舟哥，你知道是我对吗？”
　　
　　回答她的是抽下来的一根荆棘。
　　
　　戚眠再躲，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满是怅惘和柔情：“就算你真的变了……”
　　
　　那我就离开人类，我和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去异种所在的城市。
　　我很强大，没有异种能伤害我，我会陪在你身边，陪在你想在的地方，我会一直在，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她抿嘴：“或者……”
　　
　　荆棘丛抽动速度越来越快，戚眠没能全部躲过，被抽中腰腹，倒飞出去。
　　
　　她一身都是血，从碎石砂砾中爬出来，踉踉跄跄地站好。
　　
　　她仰头看着江行舟，忽然就想起当初在幸福基地，他失控暴走，她委屈地落泪，最后他从失控中走出，给了她一个拥抱的时候。
　　
　　戚眠眼眶忽然很热，回想起曾经那一幕幕，他鲜活地站在她面前的模样。
　　
　　英俊、笔挺，身形如竹，注视她的目光柔和且缱绻。
　　
　　戚眠扔掉竹栖，抬起双臂，朝向他。
　　
　　荆棘丛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所到之处尽皆分解，将外界所有视线都遮掩。
　　
　　她扁了扁嘴，吸了吸鼻子：“或者……”
　　我和你一样，变成另一只异种，我的记忆中仍然有你，从此真正的、永远跟随你，除去第二次的死亡，再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荆棘丛扑下，她合上眼睛。
　　
　　半晌，也没有等到死亡的来临。
　　
　　戚眠睁开眼。
　　
　　江行舟悬在她上方，面颊和她挨得很近，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张开的喉咙中丛生着锋锐的尖刺，喉咙每蠕动一下，喉管就被割得鲜血淋漓。
　　
　　戚眠眼瞳微微放大。
　　
　　江行舟的眼睛仍然猩红一片，他竭力克制自己的荆棘按下去，眼神凶狠且愤怒。
　　
　　他的喉咙间发出模糊的吼叫：“嗬、嗬……”
　　
　　你怎么敢……
　　怎么敢就这样站在他面前！
　　
　　“舟哥，你……”戚眠看着他极度消瘦的面颊，和突起的喉结、与喉咙皮下正在蜿蜒爬行的异种，某种可能性在她脑海中炸开。
　　
　　这是……这是……
　　
　　她还没有想清楚，藤蔓骤然抽起，将她倒着卷出去，落地轻巧，她毫发无损。
　　
　　戚眠疯了一样朝他奔跑，再被藤蔓抽开。
　　
　　荆棘丛倒转，尖端朝向江行舟自己，全部指住他的喉咙。
　　
　　戚眠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尖叫：“停下！”
　　
　　荆棘丛齐发，江行舟眼神冷厉，将寄生在他喉咙里的异种狠狠刺穿！
　　
　　“噗！”江行舟同样吐出一大口血。
　　
　　戚眠几近疯狂，江行舟却仍然阻拦着她，操纵荆棘丛在他撕开的喉管中寻找，顺着一路寻到胸腔中去。
　　
　　寄生在他体内的异种却格外狡猾，被荆棘刺穿后立即断尾，向着他体内各个方向游走，甚至和他抢夺荆棘丛的力量，与他能控制的荆棘丛对抗。
　　
　　寄生异种被他这种不要命的方式，撕扯地无处可逃，忽然察觉到他想保护戚眠的意图，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兴奋的事情，操纵一半荆棘丛袭向戚眠。
　　
　　江行舟立即操纵另一半荆棘丛对抗，异种立即激动地伸出触肢，刺入他的心脏，试图夺取最后的控制权。
　　
　　江行舟眼神一厉，探手撕开胸口，死死按住异种的躯体，捏断触肢。异种发出尖啸，残余的触肢以同归于尽的方式蜿蜒长出，江行舟跪倒在地。
　　
　　戚眠被荆棘丛逼退，看着江行舟几乎被触肢撕裂，肝胆欲裂：“舟哥！”
　　
　　江行舟的气息越来越弱，皮肤呈现出死亡的颜色，寄生异种快速地在他体内生长，根须四散，占据每一个细胞、组织，激动地触肢颤动。
　　
　　这具身体、这具身体……
　　
　　终于要是它的了！
　　
　　异种触肢蔓延上表皮，忽然顿住。
　　
　　寄生异种不知所措，还在试图将根须穿透皮肤，生长到外界中去。
　　
　　一团极其耀眼、灼热的光球，缓缓从江行舟撕开的胸口落下。
　　旋转如双鱼的日月双核悬在他的心脏上方，一碰触到血肉，化成万千光点四向散开，融入他每一寸躯体中。
　　
　　秦曌不知何时突入他的荆棘丛，将江行舟紧紧按在地上。他的掌心操控着那对日月双鱼，小心翼翼地令日月异能在它体内游走，逼退已经长到的异种根须。
　　
　　异种触肢惨叫着退回，根须收拢，在江行舟体内逃窜。
　　
　　江行舟泛着死青色的皮肤迅速转白，丛生的荆棘丛不再互相争斗，乖顺地没入地下，只剩下最后围拢的一圈，还在沉默地隔绝外界的窥探。
　　
　　秦曌的脸颊越来越死灰，他却仍然没有保留，还在不停灌注异能。
　　
　　终于，他将异种最后逼退回江行舟的喉咙中，日月双鱼回到江行舟心脏处，幽幽旋转。
　　秦曌歪倒在地。
　　
　　戚眠跑到，颤抖地抱住江行舟。
　　
　　秦曌看着她，露出个乖巧的笑：“这下，你们俩……都离不开我了。”




116.  第一百一十六章   庸人皆恶一

　　日月双鱼压制住江行舟体内异种, 江行舟神智稍稍恢复，不住喘气。
　　
　　戚眠望向秦曌，内心五味陈杂。
　　
　　秦曌伤痕累累, 声音却无辜又雀跃:“这是日月同辉——只要我活着一天，他就不会死。”
　　他的眼睛晶亮, 充满期待:“我说过, 我会保护好你们……只要你带我走, 眠眠，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江行舟暴起, 凶狠地按倒他, 双目猩红:“嗬、嗬。”
　　
　　他一拳下去, 秦曌被打得头偏开。江行舟甚至探手入怀，想将那对日月双鱼再掏出来。
　　
　　秦曌挑衅地看着他，没有任何阻拦的动作，如他所料，戚眠先一步将他制止, 把他从秦曌的面前拖开。
　　江行舟还未能完全自控，试图再度攻击秦曌，被戚眠按住。
　　
　　“舟哥……”戚眠看着他, 半晌无言。
　　
　　戚眠擦掉他脸上的血:“我希望你活下去。”
　　“等扣子醒过来, 她肯定有办法解决你身上的异种，到时我们再把这个契约解除。”
　　
　　江行舟喉间发出愤怒的低吼。
　　
　　戚眠轻抚他的面颊, 眼眶涌出眼泪:“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如果实在不愿意。”
　　她的声音很轻:“那我们就不要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你如果真的异变了，我就来陪你。”
　　
　　秦曌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她。
　　
　　江行舟猩红的瞳仁震颤，痛苦地看住她, 颤抖的手将她虚虚环入怀中，吼声渐停。
　　
　　他的头颅骤然失力，搭在戚眠肩头，整个人歪倒下去，被戚眠紧紧抱住。
　　
　　戚眠的手指按在他后脑的位置，指尖正在微微发光，异能正灌入他的大脑中，将他暂时击昏。
　　
　　荆棘丛失去他的控制，尽数收拢，外界终于能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戚眠尝试扶他起来，走出去没多远，却发现有部分荆棘丛从他的背脊处生长出来，一路蜿蜒攀爬延伸向前，不知去往何处。
　　
　　戚眠心一凉，再抬手探入江行舟脑海，心脏更冷冷沉下去。
　　
　　“他的荆棘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晶核已经不在体内。”戚眠看着那丛的荆棘。
　　荆棘于他，只怕如触肢于异种，异种的晶核生于各个部位，皆有可能，已不可强行砍断。
　　
　　在他异种化的过程中，他的晶核、荆棘丛不顾一切也要朝向的东西是什么？
　　
　　“我去找，很快回来。”戚眠喘息着擦把脸。
　　
　　她必须快，足够快。
　　
　　秦曌张口想说一起去，眼睛一转，想到跟着戚眠没用，现在跟着江行舟才是抓住她、刷好感的好方法。
　　
　　他一脸乖巧:“我留在这里，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他的。”
　　
　　秦曌四下张望，很快看到城东基地畏惧不前的异能者，面对他们，他又重回那个冷漠恶劣的形象:“过来。”
　　
　　秦曌指挥人，将江行舟小心地抬起来，就近送入旁边的平房中，受荆棘丛所限，无法离开此处太远。
　　
　　戚眠拔出刀，看着地上攀爬的荆棘丛，举步向前。
　　
　　“戚队！”少年赶到，看到江行舟背脊上连着的藤蔓，立即察觉她的意图，快步跟上。
　　
　　荆棘丛虬结成巨大的根茎，破开地面，地上地下一同向着远处去。
　　戚眠提着刀越跑越快，少年带人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就追得气喘吁吁，眼见绕过一个转角就会不见，少年一急，想也不想用上异能，直接从房屋中间砸穿过去。
　　
　　刚从房屋那头出来，身体一个急刹，险些栽下悬崖。
　　
　　戚眠用刀背接住了他，少年的手在空中挥舞，艰难控制身体回来。
　　
　　少年有些傻眼：“这外面怎么是断崖？”
　　
　　“城东基地本来就处于帝都较高地势，北面依靠断崖，天然形成屏障。”戚眠口中的气体一呼出就变成了白色，“你听见了什么声音0-吗？”
　　
　　少年懵逼脸：“啊？”
　　
　　戚眠拧眉聆听了一会儿，旋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身体轻得仿佛一只渡塘的白鹤，一下子跟着荆棘丛生长的方向下去了。
　　
　　少年：“…………”奔跑的腿隐隐作痛。
　　
　　他带着一众傻眼的中央基地异能者，抖着腿，一个接一个，抓着荆棘丛将自己徐徐下放。
　　
　　有异能者不小心被荆棘丛刺破手掌，鲜血立即被荆棘丛吸收，不禁心里打鼓：“这荆棘丛……好邪性。”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有同一个想法。
　　
　　异能者的荆棘丛，怎么会吸人血？
　　
　　那位江先生……他还是人吗？
　　
　　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反复回转，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他们现在跟随的是戚眠，戚眠对江行舟有多坚持都看在眼里。
　　
　　几人陆陆续续沿着藤蔓滑到断崖底端。
　　
　　少年终于听到戚眠所说的声音——那是水流声，在断崖上并不明显，可到了这下面，就能清楚地听见水流坠落的声音，还有溪流的流动声，中途大概流经叶片，叶片被带着发出簌簌的声响。
　　
　　少年醒悟过来，戚眠为什么觉得不对。
　　
　　末世以后，寒潮来势汹汹，一直到现在持续数个月还未散去，帝都的溪流、湖泊早就冻得结结实实，难以开凿，更不可能说有流动的水源。
　　
　　他们中央基地也一贯是使用水系异能者的饮用水，还有专门的火系异能者或者锅炉暖着水，才能够维持正常的饮用。
　　
　　可是在这断崖底下，却还有溪流，个中蹊跷不言自明。
　　
　　他们循着荆棘丛，向水声的方向、也是戚眠刚才消失的方向走去。
　　
　　“副队你看！”有一个异能者惊呼。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他视线的方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少年瞳孔骤缩，“这不是瀑布！”
　　
　　他们的前方，荆棘丛盘桓成巨大的网状，尖端一路朝向上方。荆棘丛之间淅淅沥沥往下流着液体，因为荆棘丛是黑色的，所以起先并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直到他们的视线一路往上，看见盘踞在悬崖上方的丑陋的、巨大的蛇形异种，他们才看清楚那些正在流下的液体，全都是异种巨口中的涎液！
　　
　　“这这这……”有异能者已经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腿肚子发软，跌倒在地。
　　
　　少年的腿脚也在打抖，但很快他发现更让他胆寒的一幕：“戚队！”
　　
　　戚眠竟然在攀爬荆棘丛！
　　
　　荆棘丛在她攀爬的过程中抖动不已，蛇形异种似有所觉，巨口颤动。
　　
　　他想都没想，拔腿就冲过去，攀着荆棘丛想要上去，试图给戚眠帮助。
　　
　　但他的速度太慢，他还没到中间，戚眠已经逼近巨型蛇口，蛇头徐徐旋转，眼见就要对着戚眠落下来。
　　
　　少年肝胆欲裂，抬手一挥，想也不想挥出几道光刃卷过去，切断几根荆棘，直指蛇头！
　　
　　下一秒，戚眠抢先一步回身，一刀对上他挥出去的光刃，重重劈落！
　　
　　光刃和戚眠的重力异能相撞，完全不是后者的对手。重力异能完美的错开荆棘，将光刃一击溃散，连带着少年也受到冲击，闷哼一声向后坠落。
　　
　　“副队！”还悬在下方的异能者惊呼。
　　
　　他此处高度已经不低，再加上最下方已经被蛇形异种的涎液污染，如果坠落入涎液中非死即残，少年满脸愕然，似乎在问戚眠为什么。
　　
　　他的身体骤然一轻，戚眠重力场施加的瞬间，已经再落回来，伸手拉住他。
　　
　　少年悬在空中，满脸不解：“戚队……？”为什么想杀他又救他？
　　
　　戚眠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你刚才做什么？”
　　
　　“我、我……”少年手足无措，“我看到那异种想攻击你，我怕你有危险……”
　　
　　戚眠明白过来，脸色舒缓些许，但还是有些不太好：“不要动手，这些荆棘丛不能受伤。”
　　
　　少年怔了半天，醒悟过来一样抬头一看，只见他先前光刃划断的荆棘丛，断口处正在渗涌鲜红的血液。
　　
　　这荆棘丛怎么跟人似的……
　　他忽然懵住。
　　
　　难道这些荆棘丛已经成了江先生的一部分，那江先生真的还是……人吗？
　　
　　这个念头再度浮上脑海，少年心中不寒而栗。
　　
　　可是看着戚眠，似乎仍然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警惕感。
　　明明江先生很可能已经不是真正的人，明明她带领他们的这段时间，哪怕遇见再像人的异种，她也从来没有过手软，可在江先生变成异种上，她又表现得如此徇私。
　　
　　她明明知道的，他们都知道，异种……已经不是真的人。
　　
　　她怎么可以刻意忽略这件事，多么危险。
　　
　　如果她真的为了江先生与他们为敌，她如此强大，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阻止他？
　　
　　林队、林队可以吗？
　　只有林队，是不是只有林队了？
　　
　　少年脑海中一瞬间转过千万种想法，戚眠已经把他重新放到荆棘丛上：“你不必跟着我上去。”
　　
　　“不！”少年激动反驳，察觉到戚眠微蹙的眉，他立即描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他的手心沁出汗珠，心口发酸，忽然间满是悲伤。
　　
　　她真的很爱他，末世以后，已经有太多悲剧。
　　
　　可是，他仍然必须知道，江行舟到底还是不是人。
　　如果江行舟已经不是人类，有的事情，哪怕戚队事后会再伤心，再怨恨他，他也必须帮她下决断。
　　
　　他见过太多因为不忍心对亲人、爱人下手，异种异变，最后反而酿成更大惨剧的事情。
　　
　　他不能让戚队沉湎在爱人还活着的情绪中。
　　
　　戚眠没有看出他的心思，语气中似乎是有些无奈，再次强调：“那跟在我后面，小心一点，不要放异能。”
　　
　　少年不敢相信：“不用异能？那条蛇形异种会将我们都吃了！”
　　
　　“蛇？”戚眠皱了皱眉，明白过来，“那不是蛇，上面很安全。”
　　
　　想了下，她看到少年十分不赞同的表情，只觉解释无用：“我带你上去看。”




117.  第一百一十七章   庸人皆恶二

　　戚眠带着少年和一众中央基地异能者, 在轻重力场的加持下很快攀爬到顶端。
　　
　　几名异能者都早早捏紧手中异能虽然戚眠不允他们使用，担心误伤荆棘丛，但若真的有动静, 他们也不会手下留情。
　　
　　抱着这种想法，他们攀爬到了荆棘丛的最顶端。
　　
　　蛇形异种一直在动, 但知道他们到了近前, 也没有任何发起进攻的意思。
　　
　　少年怔然放下自己蓄积异能的手, 对上蛇形异种巨大的瞳仁，后者始终在沉默地注视他们。
　　
　　少年看了半天:“……死了？”
　　
　　“不是死了, 是它本身就并非异种。”戚眠解释, 同时腾跃起身, 竹栖轻飘飘地划过那只巨大的“眼瞳”。
　　
　　巨大的眼瞳如同一张纸，一划开就碎了，少年仔细辨认，才发觉那并不是什么眼睛，而是用某种暗沉的光构建而成的防护罩。
　　只是大概构建防护罩的人已经死了, 所以这扇“门”变得如此脆弱，失去光泽。
　　
　　少年明白过来:“有人用异能给自己建了一个安全屋。”
　　
　　这异能可以伪装成蛇形异种的样子，吓退想要入侵的敌人。
　　
　　戚眠点了点头, 又说:“再仔细看, 有没有觉得这种异能很熟悉。”
　　
　　少年凝目，忽然发现什么, 纵身一跃，跳到“异种”头顶，用手中光刃切割伪装的蛇皮。
　　
　　越往下且，蛇皮中蕴藏的能量越浓，少年自己就是光系异能, 对这类自然十分熟悉:“……这是秦曌的日月福泽？”
　　话音刚落，被他切开的皮中逸散出无数光点，在空气中慢慢消湮，蕴含的能量震荡开，十足十的护佑意味。
　　
　　“不错。”戚眠点头。
　　
　　秦曌的日月异能能打能治能辅助，不但续航持久，还可以作为光辉泽披他人。
　　
　　城东基地不少异能者，包括现在的江行舟，都是被他日月福泽所照拂的人。
　　
　　也是因为这个，叶新华哪怕心里再不情愿秦曌回去，在城东基地的运作崩塌威胁下，哪怕宁愿麻烦设立那么多限制禁制，也要把秦曌迎回。
　　
　　城东基地太多人收到秦曌日月异能的照拂，毕竟有他这么个不管事、喜怒哀乐都善变的人，城东基地能支撑到和中央基地平齐，都是因为他们的异能者太多太强。
　　
　　秦曌一人可以是千军万马。
　　
　　原来戚眠说这个不是蛇，是真的。
　　
　　少年心里轻松些，又问:“那为什么秦曌的日月异能会在这里？构建这个恫吓他人的蛇形异种的，是他的人？”
　　
　　“我有个猜测，虽然说秦曌不要钱似的往外福泽异能，但他负责出去的日月异能也有不同。比如地下研究所的七十三，城东基地的普通异能者，以及他的母亲。”
　　“这种异能能量显然是他母亲那个等级，他不蠢，不会随便给人，那谁能从秦曌母亲身上获得双鱼等级的能量？只有她的情人。”
　　戚眠跳到那扇破碎的“门”外，张望了一下，露出个果然如此的眼神，“确实是叶新华。”
　　
　　她没有进入门内，而是翻身也到了“蛇头”上，竹栖刺入蛇身。
　　
　　蛇身层层开裂，四向爆开，露出躺在中央一汪寒潭，还有寒潭中面朝下死亡的叶新华。
　　
　　叶新华身上长满菌丝，覆盖住大半个潭水，菌丝上还浮着很稀碎的日月异能光芒，一目望去，如同波光流转。
　　
　　寒潭在日月异能的温养下没有结冰，菌丝再污染了寒潭的水，寒潭水散发着阵阵恶臭。
　　之前少年看到的，误以为是巨蛇口涎的液体，就是这些被污染的寒潭水。
　　
　　“他怎么会死？”戚眠皱眉。
　　
　　少年回想一下:“伤重致死？当时戚队你不是和他对过，把他手都砍断了吗，可能流血过多。”
　　
　　戚眠攒眉，摇头:“他当时既然能逃跑，肯定带着空间系或者瞬移系异能，没道理不再带走一个治愈系异能者，最后这么容易又死在这里。而且，他死在了这里，跟着他的异能者又去了哪？这附近没有其他尸骨，也没有打斗痕迹。”
　　
　　“会不会是他的手下反水？”少年提出一个可能。
　　
　　“他在城墙上安排的守卫军都能种孢子，带他逃命的人体内不会没有。”
　　
　　少年转念一想，确实如此。
　　
　　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戚眠跳到一大块悬浮在寒潭上的碎裂蛇身，一刀刺穿厚厚的菌丝，稍稍一旋刀柄，燃起熊熊大火。
　　
　　菌丝急剧收缩，将叶新华的尸体完全暴露出来。
　　
　　叶新华的背脊横贯着一条脉搏似的菌体，已经因为吮吸鲜血变得通红，触目惊心。
　　菌体一端深深扎入脊柱最上端，以叶新华为养料，肆意生长。
　　
　　戚眠瞳孔微微放大。
　　
　　他也被种了和谕西一样的孢子？！
　　
　　他不会那么蠢，将那种控制人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那他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东西？是谁给他种的？
　　
　　而且，为什么这里会吸引江行舟的荆棘丛过来？
　　
　　戚眠盯着叶新华的尸体，在寒潭周围，荆棘丛盘旋簇拥，裹着这里，仿佛为此处遮风挡雨。
　　
　　她忽然看见这具尸骨压住的菌丝，似乎正在泛着难以察觉的暖光，她立即用竹栖将尸体翻了个面。
　　
　　叶新华的尸体下面，盛放着一朵菌丝卷成的花！
　　
　　重重叠叠的菌丝交织在一起，组成花瓣、花蕊、花芯。
　　
　　最中央一点光芒，光芒下方沁着蜜一样的液滴。
　　
　　这朵花形态莫名让戚眠觉得眼熟，再仔细一看，正好和她锁骨上那朵荆棘花外形一样，只除了颜色略有不同。
　　
　　尸体被翻开、菌丝花暴露在空气中那一瞬间，荆棘丛快速爬行起来，似乎想要往寒潭里下，仿佛这朵菌丝花有什么极致的吸引力。
　　
　　戚眠当即一刀劈碎这朵菌丝花。
　　
　　荆棘丛顿了许久，茫然在空气中探了半天，像是忽然失去了什么吸引，一时间不知去哪里。
　　
　　戚眠微松口气，正想回去，心里又觉得这有些太顺利了。
　　
　　她弯下腰，稍稍拨开菌丝花残骸，看到下面一颗碎开的透明亚克力盒子，里面是同样破碎的绒状光球。
　　
　　她立即再补了一刀，令绒状光球彻底破碎。
　　
　　绒状光球破碎的一瞬，荆棘丛彻底委顿，匍匐着退去。
　　这里已经没有了吸引它的东西，自然是要回到江行舟身边的。
　　
　　“这个盒子是什么？”少年也跳下来，和她站在同一块碎裂的蛇身上，弯下腰去扒拉透明盒。
　　
　　戚眠回答:“和当初在交接秦曌的度假村，找到的那个亚克力盒子一模一样。”
　　
　　那个亚克力盒子有一定压制秦曌的作用，只是不够完全，这个盒子也是一样的作用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叶新华总不能带着这么个易碎品逃命，毕竟之前的那个盒子，也没看出来对他们有多重要。
　　
　　她沉思着，又转了下身，按照他头朝向的方向举目望去。
　　
　　他死时应当背朝着城东基地，逃往的方向是……中央基地。
　　
　　林恩。
　　
　　戚眠心中一凛。
　　
　　林恩的这张网，早在他们前往城南基地就已经部下，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在帮城东基地叶新华夺权。
　　
　　若以此往前推，如果他更早，再更早就开始布局……
　　
　　戚眠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如果提早，再提早，再提早——
　　提早到末世之前！
　　
　　少年曾说:“末世刚发生那段时间，是林队力挽狂澜，搭建全国信息网稳定局势，一夜白头。”
　　
　　木屋之中的乌鸦:“我在看着你们……不愧是江承的儿子，你很恨他吧？”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带上那把刀，我在帝都基地等你。”
　　
　　还有她最初的猜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末世一开始，就连通了南北，部下这场大局。”
　　
　　如果有一个人，从末世前期就能联通南北，不断给他们设下陷阱，安排“岭南基地“小哑巴”“小红”，吸引他们到来，那只有目前最强的精神系异能者——林恩！
　　
　　她一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林恩保护了所有人，独独对他们抱有敌意，她从没有将他与那个策划异能者实验的人联系起来。
　　
　　可如果，他就是那个人，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江行舟？！
　　
　　那之前所有的不合理，被敌人步步占先，甚至是地下基地里，她看见的他的记忆碎片，里面一闪而过的江承……
　　
　　“我是你得不到的爸爸。”
　　
　　江承、林恩……
　　
　　曾经的猜测彻底得到证实。
　　林恩认识江承，他是来复仇的！
　　
　　戚眠想清楚这一点，正要回头往城东基地跑，目光却意外落到了少年的脖颈后。
　　
　　那是……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
　　
　　少年还未所觉:“我觉得还有些蹊跷，我们再翻翻这里，可能能找到其他线索。”
　　
　　戚眠沉了沉声:“我先回去了。”
　　
　　少年立即站起来:“这么快？可是这里我们还没有搜过，我觉得还有很多线索，像叶新华的那些异能者，还有他为什么死在这里，这些戚队你不是都没发现吗？”
　　
　　“那你留在这里。”戚眠轻踏蛇身，身体刚刚腾起 ，一股难言的压迫感自身后袭来。
　　
　　戚眠提刀，回身下劈，伸手来拉她的少年猝不及防，仓促后退，险些被劈掉手指。
　　
　　少年和几名异能者都面露惊愕，少年更是惶恐不安:“我、我只是想让你再看看。”
　　
　　戚眠提着刀，声音很冷:“是吗？”
　　“你确定不是不想让我回去？”
　　
　　少年哑然，没有否认，原本无辜的表情变得十分悲伤:“戚队，你明明知道。”
　　
　　戚眠反问:“知道什么？”
　　
　　少年:“他已经被感染了，戚队，他回不来了。”
　　“你看看这些荆棘，如果他真的还是人，怎么会才荆棘上流出血来，不要再固执了。”
　　
　　“林恩告诉你的？”
　　戚眠捏紧手中的刀，脑中急转，脸色大变，“是你把这个盒子放到这里，引我过来？！”
　　
　　他为什么要引她过来？除非……林恩已经来了！




118.  第一百一十八章   庸人皆恶二

　　一经想通, 戚眠拧身往城东基地跑，少年掠身急追，光刃迅速围拢, 在戚眠身前围出一个巨大的光笼。
　　
　　光刃一路切削下的树枝、绿叶乱飞，戚眠被迫向后折身, 躲开在前方合拢爆开的光, 耳边因为巨大的爆炸产生嗡鸣。
　　
　　“你藏得这么深。”戚眠落在一棵大树顶端, 手指按着树枝，整个人跟着树枝晃动。
　　
　　少年却也是一副诧异的样子, 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手中能爆开这样巨大的能量。
　　
　　戚眠顿时明白——林恩用那种手段加强了他的异能, 但没有告诉他。
　　
　　少年仅仅诧异了一瞬就重新冲上来, 其他中央基地的异能者也迅速站队，和少年一起，成合围式将戚眠包在其中。
　　
　　光刃和各种异能交织，形成巨大的网罩向戚眠。
　　
　　戚眠可以感觉到，其中并没有多大杀伤力, 却将所有的能量都用在留下她。
　　
　　戚眠劈开一道网，震开其他异能者。
　　
　　她厉喝：“林恩才是幕后凶手，我曾经和你说过的岭南基地、还有那些生长出来的乌鸦和异种, 都是他一手促成！”
　　
　　少年的眼球充血, 显然仅仅是留下她这个目的，已经让他难以维持。
　　
　　他毫不犹豫反呛回来：“林队果然没说错, 你为了脱身会回头污蔑他。他为了大家牺牲那么多，不许你这样包庇异种的人污蔑。”
　　
　　戚眠怒极反笑，在树枝上踩踏，向上腾起，少年紧随其后。
　　
　　戚眠突然向外跳开, 少年眼中出现坠落的树冠，下意识手臂交叉，捂住面庞。
　　
　　“啪——”
　　
　　他被树枝砸倒在地，戚眠还没送出一口气，满头是血的愣头青再次冲了出来，两只手臂都变成光网，一层层缠住戚眠的双臂。
　　
　　他大口大口吐血，拼着晶核裂开，哪怕死亡也要把她留下：“不能、不能让你走，这是林队的任务，是他的信任……”
　　
　　戚眠怒极，声音冷到极致：“现在不是人的不是舟哥，而是你！他在你颈后种了孢子！”
　　
　　少年凝固在原地。
　　
　　他们在对峙，戚眠握着刀用力切开光网，因为异能损耗巨大而剧烈喘息：“你自己看看你的脖子后面，和谕西、和那些死在你手里的异能者一样，你的颈后长着‘虫’！”
　　
　　少年暴怒:“你胡说！”
　　
　　“你有什么理由说他在为你们牺牲，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他自己！”
　　
　　“住嘴！”
　　
　　光芒重重爆开，以他为圆心，下陷震荡大片土地，雪在瞬间融化。
　　
　　戚眠用刀抵在身前，被爆开的气浪推出几十米，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她的双手都被光浪灼出焦痕，少年一步步从光浪中走出，明明身体已经摇晃，还固执地再次抬手。
　　
　　戚眠扬起刀，失望地沉下脸色，脚在地下轻轻一踏。
　　
　　她转瞬掠过他们之间几十米的距离，少年还没来得及反应，被她按住头压在地上。
　　
　　戚眠把他的头颅向后拧，竹栖倒映他脖颈上凸起的绒点。
　　
　　“睁开眼睛，看啊！”她咆哮。
　　
　　少年被她强迫扒开眼皮，清楚地看见漆黑的竹栖上，倒映着他脖颈上凸起蠕动的“虫”。
　　
　　“啊啊啊啊！”少年哀嚎痛哭。
　　
　　戚眠抽身向后，少年用力扒拉着那个凸点，菌丝从他颈后生长出来，却没有如谕西一样把他瞬间吞噬。
　　
　　戚眠疑惑中，少年停下抠动凸点的手，充血的眼球盯住戚眠:“不能、相信你。”
　　“林队……肯定有他的道理。”
　　
　　戚眠:“……”艹。
　　
　　到这地步，他还相信林恩？！所以菌丝没有立即把他吞食吗？
　　
　　少年的异变却已经很明显，他躬起身体，如同菌丝一样，寸寸舒展自己的四肢:“他怎么会错呢，我怎么能怀疑他。”
　　“是他救了大家，救了整个帝都，他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是优先考虑民众。”
　　
　　“他不会错的。”
　　
　　“我只要……追随林队。”
　　“服从他，信任他，完成他交予的任务。”
　　“——留下你！”
　　
　　他的口中漫出菌丝，菌丝携裹着光的碎片冲向戚眠。
　　
　　戚眠在雪地上反复躲闪，抽身急跃，菌丝险而又险地擦着她衣角过去。
　　
　　少年竭尽全力向上一扑。
　　
　　菌丝得到他的蓄力，尖端昂起，再伸出半寸长。
　　
　　菌丝的末端爆出一抔暖金色的光，堪堪撒在戚眠衣缝边缘。
　　
　　戚眠立即割掉那一大片衣角。
　　
　　暖金色的光却已经顺着衣服，流窜到她的眉心，钻了进去。
　　
　　少年力竭，往回坠落，他的身上已经爬满菌丝，原本清俊的面容干枯腐朽，如同老人。
　　
　　他砸落在地，身躯四分五裂。
　　
　　菌丝彻底将他吃掉，在雪地上留下浓重的血痕。
　　
　　戚眠险险挂在树上，眼前一片黑沉。
　　她强撑着，用竹栖作为探路工具，踉踉跄跄往回走。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闪黑白画面，有的她很遥远的以前曾见过，大部分没有。
　　
　　她握刀的手抖得很厉害。
　　
　　这是……什么。
　　回去、马上回去。
　　
　　舟哥……在等她。
　　回……
　　
　　大脑剧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急剧抽出，额头沁出大滴汗珠，在雪地中没走出去多远，猛地栽倒在地。
　　
　　*
　　在她晕倒的同时，城东基地昏迷中的江行舟，开始陷入一个梦。
　　
　　火、大火……
　　
　　他看见视野中，铺天盖地的大火。
　　
　　他的前方，戚眠站在一具的尸体前哭泣。
　　
　　那具尸体和那时的他长着一样的脸，与现在并不相像，大概是因为异变而显得格外消瘦。
　　
　　漫天的火被她的刀气逼退，在那具死去的尸骨前划出一个弧。
　　
　　她沉默地落泪，从夜幕站到天明。
　　
　　而她的身后，她不曾察觉的地方，始终笼罩着沉沉黑暗。
　　
　　他就站在这沉沉黑暗中，身上全是黑红的血，他注视着她，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视线。
　　
　　他心如刀绞，陪着她一直站到天明，直到一线晨光破开黑夜，丛生的荆棘从他的脚下腾起。
　　
　　他愤怒地撕开喉咙，将寄生的异种逼退。他的脸上爬起独属于异种的纹路，面目狰狞又悲伤。
　　他被荆棘丛簇拥着 ，顺着黑暗离开光明。
　　
　　他……是她的小哑巴。
　　
　　他也是……异种王。
　　
　　……
　　他陷入梦境的同一时刻，几乎所有城东基地的人，都陷入沉眠，梦见了他所梦见的东西。
　　
　　他们看见那个男人身体重重裂开，荆棘丛从他的脚下长起，环绕着他的周身，如同王座簇拥着他们的王。
　　
　　他们梦见他变成巨大的异种，一路向北，毁灭城市，屠杀异种。
　　梦见他为了一家人尸体，将整个帝都变成人间炼狱，人类的哭喊声消湮在破碎的血肉中。
　　梦见他将那家人的尸体摆在一座公寓里，每天摆几副碗筷，男人尸体坐主座，女人和青年坐一边，他在另一边，假装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是一家人。
　　
　　……
　　所有人从同一个梦境中苏醒，惊恐笼罩了整个城东基地。
　　
　　他们互相询问，纷纷确认梦境内容，发觉是同一个梦，最终定义为“神迹”。
　　
　　“死了！梦里我们都死了，会被用荆棘的异种王杀死。”
　　“一定是神！神看我们活得太苦了，特意降下预知梦，让我们改变那样的结局。”
　　
　　“荆棘、荆棘？”
　　“是那个男人！一定是他，我看到了！”
　　
　　惊恐的人们愈发激愤:“神女的伴侣！他就是用黑荆棘！”
　　“我们不能让他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害死了整个帝都基地。”
　　
　　“杀了他！”
　　“可他还不是异种？”
　　“迟早都会堕落成异种的，我们不能等一切发生了再补救，一切都迟了！”
　　
　　“神女会发怒的，她才刚刚保护了我们。”
　　
　　立即有人反驳:“我们又没有求她救我们！她是自愿的！”
　　“再说我们是为了神女好，她会理解我们的，她本来就应该保护我们！”
　　
　　“我不想死！”
　　“不能让世界毁灭在他手中！”
　　
　　群情激昂，越来越多的异能者参与到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声讨中。
　　直到第一个异能者拿起武器，武器上爆出火花，越来越多的异能者加入其中，向城内那座小楼中进发。
　　
　　……
　　秦曌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眼中的惊惧尚未散去，看向床上的江行舟，和梦中那个最后成为了异种王的人对上了号。
　　
　　他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这个梦，是真的吗？
　　
　　他忽然想起曾经他的母亲的预言，也是指向江行舟。
　　
　　可他的母亲的“预言”，已经无比确认是假的，是叶新华递的话。
　　叶新华则必然是受中央基地那个人的指示，就是为了让城东基地的人认为江行舟是异种王。
　　
　　那他现在做的这个梦，若也是那个人的手笔，也就毫不意外，那个人是世上最强大的精神系异能者。
　　
　　他脑海中猛地浮出一个想法。
　　
　　如果做这个梦的人……不止他一个？！
　　
　　秦曌面露骇然，立即喊进一个异能者。
　　
　　门口的异能者跑进来，抖着腿肚子，惊恐地往床上昏迷的江行舟连看好几眼，不等他问，就失控喊道:“大人，他是异种王，快杀了他！”
　　
　　秦曌一颗心沉到底:“闭嘴！”
　　
　　异能者噗通跪下。
　　
　　秦曌厉声:“马上走，离开这里！”
　　
　　“大人！”异能者大叫，“千真万确！我们都梦到了，他会长出好多好多荆棘，一卷，所有碰到的人都只剩骨头，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只能趁现在，趁现在先杀了他！”
　　
　　秦曌狠狠掀翻桌子，茶杯摔碎，茶水撒了一地。
　　他声音冰冷:“反了天了！不知道他是我要保护的人？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就敢这样犯上！”
　　“戚眠和他才刚刚保护了整个城东基地！”
　　
　　异能者桌子砸中额头，一头血地伏下去。
　　
　　秦曌命令:“带上他，我们走！”
　　
　　异能者受他的日月异能福泽，也同样是他的傀儡，只能听从命令，喊来人一起撑起江行舟，向外跑去。
　　
　　才到小院中，门外忽然涌进大量民众，每一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尖叫着要杀掉异种王。
　　
　　秦曌看着这些他福泽的人，内心忽然用上极度的失望和愤怒。
　　
　　这个人，他亲手救过。
　　那个人，他亲自将他的父母从异种潮中带出。
　　还有这些、那些……因为他的日月异能，他们才有了异能。
　　
　　口口声声，感恩他的福泽，感恩他的护佑的，是他们。
　　
　　如今刀斧相向，口出怨言的，也是他们。
　　
　　庸人皆恶。
　　
　　他们被困在小院里。
　　
　　秦曌停住脚步，回身，冷漠地看着所有人。
　　他冷声:“异能者列队，所有进犯此处者，杀。”
　　
　　异能者一抖:“可是、可是几乎全城的人都来了……”
　　
　　秦曌厉喝:“我的威严，不容他们这些蝼蚁进犯！”
　　
　　“……是！列队！”
　　
　　




119.  第一百一十九章   庸人皆恶三

　　小院外有异能者队伍拦着, 已经争斗起来，各色异能在天际爆开。
　　
　　“杀了那个怪物！”
　　“秦曌大人，我们必须让秦曌大人知道！”
　　
　　“大人在包庇他！”
　　“大人糊涂啊, 您听听我们的声音。”
　　
　　人群变得格外无畏，他们似乎忘记了平房里坐着的是他们的神明, 他们曾经无比恐惧。
　　
　　秦曌清楚地感知到, 他的异能者队伍在内斗中一个接一个死去。
　　
　　他的日月异能福泽了大部分人, 本该掌控着整个局势，可他一想大面积动用异能、杀掉进攻此处的异能者, 脑中便剧痛起来, 令他的精神愈发混乱。
　　
　　他逐渐失去对众人的控制。
　　
　　他头痛欲裂, 这时，荆棘丛回归。
　　
　　她快回来了！
　　
　　秦曌一喜，小院门已经被攻破。
　　
　　人从窄小的门冲进来，握着刀斧，如同被蛊惑一样, 冲着他们不久前还跪拜的神明。
　　
　　他们悍不畏死的模样，连秦曌都看愣了。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些泛红，秦曌心中生出不详。
　　
　　“大人, 兄弟们要撑不住了, 您先从后门离开吧。”浑身是血的下属跪在地上祈求。
　　
　　秦曌恼怒不已，除了在戚眠面前和在中央基地的时候, 他何曾受过这种气？
　　
　　他就要动手，额头再度剧痛。
　　之前的梦境仿佛化为无数根铁针，每当他的视野里回闪过那些画面，便会进攻一次他的大脑，令他难以自持。
　　
　　异能者见他一个了踉跄, 更加绝望:“大人，逃吧！不然都会死在这里。”
　　
　　他说这句话时，其实没有报任何希望。
　　
　　从他听到秦曌下杀令时就知道，秦曌已经愤怒到极点，他独裁且自大，绝不允许有人冒犯他的威严。
　　
　　他对生命的漠视无人能及，而这生命里包含他自己，打不过了，他就用命去扛，他不畏死亡。
　　
　　他不走，所有异能者也就不能走，他们都会给他陪葬。
　　
　　异能者心中被这一认知逼迫得无比绝望，就听上方传来冷静的一声:“开路。”
　　
　　异能者大喜，立即改变阵型，转而向后突围。
　　
　　进攻者已经逼到他们身后，异能者队伍组成人墙艰难抵抗。
　　
　　后门门外同样有人往里挤，异能者用力抵挡。
　　从人墙之中伸出来很多双手，每一只手都朝着江行舟，所有人推推搡搡，迅速向后门压过去。
　　
　　最先一个人就要碰触到秦曌。
　　
　　秦曌倏然回身，后退一步，眼神冰冷。
　　他抬起手，身后冉冉升起一双日月，光芒普照，空间扭曲。
　　
　　他的面前展开一道光墙，形成一面盾牌，耀眼夺目。
　　被光芒照到的人，哀叫着捂住脸和眼睛，躺在地上打滚哀嚎，再被后面的人踩在身上。
　　
　　他们的皮肤在光芒中烧焦，充血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剧痛让人潮稍缓。
　　
　　秦曌厉喝:“退开！”
　　
　　光浪荡开，众人向后倒下，不少人跪拜在日月神迹下，还有人因为惊惧转身逃窜。
　　异能者趁机推开后门，向外冲去。
　　
　　就在秦曌与江行舟踏上门槛时，那一对高悬于天际的日月陡然暗下，如同昏暗的灯泡反复闪烁，天空忽明忽暗。
　　
　　时间仿佛凝固，每个人的动作都被放缓，秦曌眼前划过一个石子，呈慢动作在他眼前拉长。
　　
　　秦曌眼神露出些许忌惮，他被囚于中央基地的高楼上，被那个人压制的时候，曾屡次有过这种感觉，仿佛他被割离在一个独立的空间中。
　　
　　他似有所感，猛地抬头看向平房上方。
　　
　　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平台最边缘，瘦高的身体如同一棵挺拔的松，银白的长发在这种环境下，飞舞的弧度都仿佛被拉扯放慢——
　　
　　他的脸色极其苍白，眼睛却是很深的红，瑰丽得如同镶嵌的宝石，容貌比女人更妖异。
　　
　　林恩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抵在眉心，从他的眉心逸散出黑色的气体。
　　
　　黑气爬上天空中那对日月上，日月很快似被蒙上黑色的纱，日月因此忽明忽暗。
　　
　　秦曌的喉咙感到一阵紧迫的窒息感，眼神却亮得惊人。
　　
　　看吧、看吧，他就知道——
　　布下整个局的人就是他，人面兽心、虚伪狡诈，要害死他的眠眠，要把整个世界拖入地狱。
　　
　　秦曌眼神中满是战斗的欲望，“异能者真的能强到这种地步？你怎么获得的这么强大又邪性的力量，滞缓时间、压制日月，你比江行舟更不像人。”
　　
　　林恩稍稍偏了下头，做了个微笑的表情，声音很沉，在缓滞的时间里显得空洞:“把他给我。”
　　
　　“他？”秦曌很快意识到他说的是谁，朝向江行舟看了一眼，眨眨眼，声音很无辜，“好像是个好选择。”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声音有些雀跃:“他悄无声息死在你手上，就没有人和我抢眠眠了。”
　　
　　林恩笑着点点头:“对，我帮你处理干净，她是你的。”
　　
　　秦曌也笑了：“那你想要他干什么？我很好奇。你想他死？你们什么仇什么怨，追着他这么久，还演这么多戏，不累的慌吗？”
　　
　　“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林恩伸出另一只手，“给我，嗯？你打不过我，你知道。”
　　
　　秦曌仰头看着染上黑气的日月，长长叹了一声：“如果你早一天告诉我，我就和你做这个交易了。”
　　
　　他的手骤然握拳下压，那对日月陡然爆发出巨大的光芒，将黑气瞬间燃尽。
　　
　　“可惜现在，他是我必须保护的人！”
　　
　　日月的光耀眼至极，属于他的绝对领域展开，林恩抵着眉心的右手被扭曲的空间拉扯，整个人遭受重击，按地倒滑出去。
　　
　　随着他的手离开眉心，时间重新流动，滑行缓慢的石子飞速砸在墙上，巨大的冲力将整面墙穿透。
　　
　　秦曌操纵领域，身形急掠，整个人瞬间出现在林恩面前，掌心在空气中翻搅，无形的能量急剧扭曲，浓缩在拳中砸向林恩。
　　
　　他掌中浓缩的力量在撞击到林恩那一瞬间爆发，林恩冷着脸，食指中指重新抵在眉心，逸散出的黑色能量急剧吞噬他的力量，两种能量碰撞下，发出急剧消磨的切割声，林恩的精神力猛地反冲。
　　
　　他们脚下的平房被炸得粉碎。
　　
　　林恩被逼得跳离平台，在院墙上站的笔直，身形仍然很轻，仿佛这一场冲击除了让他换个位置，没有其他任何影响。
　　他的眼神寒如冰霜，眉心的黑色能量进一步扩散。
　　
　　秦曌瞬移出现在江行舟身边，压下喉咙中一口腥甜的血，撑起江行舟，往外夺门而出：“快走！”
　　
　　江行舟恍惚抬头，声音极度沙哑：“他……是谁？”
　　
　　“强得过分的怪物。”
　　秦曌头顶的日月再度被黑气笼罩，这一次黑气直接侵入核心，他每走一步，心口都在剧痛。
　　
　　他回过头，看到林恩身后缓缓腾起的黑暗，指向头顶的日月，并指为剑向下一划。
　　那对被黑暗遮掩光芒的日月从天际坠落，急剧旋转中合并成一个光点，落在他们中间爆炸。
　　
　　林恩轻嗤一声：“垂死挣扎。”
　　
　　他的手指轻轻在眉心一点，时间再度凝滞，已经爆炸开的光凝固在原处，边缘呈现出绚烂的火花，火花悬在空气中。
　　
　　他伸手朝向这光，轻轻一晃，绚烂的火花急剧收缩回退，仿佛时间的倒流，最后浓缩回最初的一对日月。
　　
　　他的动作慢且诗意，好似这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件事情，他不过是在温柔地修剪花枝，采摘果实。
　　
　　林恩将手轻轻悬在日月之上。
　　
　　浓郁如血的暗红色眼睛染上浓重的黑气，一缕缕向外飘散。
　　他仰起头，黑气侵蚀，他掌下的日月迅速自内变黑，最后彻底沉沦，变为黑色日月。
　　
　　黑色日月化为一丝一缕黑气，顺着飘入他的口鼻中，林恩发出满足的喟叹。
　　
　　秦曌和江行舟的时间没有停滞，两人互相带着摔倒，秦曌哇得吐出大量血液，血液中甚至混杂着暗色的内脏碎片。
　　
　　江行舟体内的日月双鱼也受到影响，急切地想冲破江行舟的胸口，回到秦曌身体内，被秦曌狠狠按回去。
　　
　　“靠。”秦曌用力抹了把嘴角的血，“死变态，根本打不过，异能者怎么能这么强。”
　　
　　“你先……咳！”江行舟被喉咙间寄生的异种刺穿喉管，嘴里涌出鲜血，他按着嘴不听咳嗽。
　　
　　因为秦曌的力竭，那对日月双鱼也黯淡许多，压制住的异种趁机翻腾，想要夺取江行舟的身体。
　　
　　他恶狠狠盯着江行舟的胸口，狠狠把那对日月双鱼再往里送进半寸:“老子还活着一天，你就别想死！”
　　
　　江行舟面上泛出死色，用力刺入喉咙根部、锁骨上方，浑身是血，逼得异种不敢造次。
　　
　　“跑！去找眠眠。”眼见林恩已经将他那对日月吸收完毕，秦曌狠狠推了江行舟一把。
　　
　　江行舟踉踉跄跄站起来，他的荆棘丛试图往回生长、抵挡林恩，被秦曌残存的领域里力量一扯，向后腾去。
　　
　　秦曌转过身，面对林恩。他失去了日月照拂，领域力量所剩无几。
　　
　　林恩长长呼出一口气，慢吞吞走近前来，轻轻鼓掌:“真是感人至深，明明那么喜欢戚眠，还要为了她保护自己的情敌。”
　　
　　秦曌被他吞了日月，心情极差，阴阳怪气地嘲讽:“人的感情，自然是你这种怪物不能懂的。”
　　
　　林恩脸色骤冷。
　　
　　秦曌立即发觉踩到他的痛脚，更加起劲:“哦，既然你是怪物，想必从小到大也没人爱过吧？只能靠伪装成人类，才能够获得点卑微的感情的样子。”
　　
　　“好巧，这点上我虽然有点经验，不过比你还是幸运那么些。”秦曌阴恻恻讽刺，“我有父有母，有眠眠爱我，我也爱她，不像你，披着人皮、装成人样，却永远没有人爱真正的你自己。”
　　
　　林恩怒极，黑色的精神力如离弦的剑般冲去。
　　
　　卷成旋风的黑色精神力中，秦曌单脚踏地，踏出一个极深的坑，借力前冲。
　　
　　他用身体和黑色精神力冲撞，冲撞之后，林恩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去死吧！”最后的领域的力量被秦曌耗空，他瞬闪出现在林恩面前，一手已经按在林恩后脑。
　　
　　力量爆开！
　　
　　覆盖着银白色霜发的头颅炸开，秦曌眼中一喜，下一秒，变成真正的恐惧。
　　
　　被轰开一半的头颅下，徐徐伸展开黑色的怪物头颅与触肢。
　　
　　林恩的半张脸慢慢转过来，对着他露出一个残缺的笑:“被你发现了。”
　　
　　只剩一半的焦黑的嘴唇上上下蠕动，秦曌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扼住脖颈提在空中。
　　
　　林恩的面皮慢慢收拢，修复。
　　他噙着笑，弯着眉眼:“何必呢，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这么拼。”
　　
　　秦曌在空中挣扎，竭力伸手向抓他。
　　
　　林恩抬起手，慢条斯理地理顺霜白的长发，和因为爆炸扭曲的面庞:“你不好杀，戚眠都告诉我了。”
　　
　　秦曌因为窒息双目爆红。
　　
　　“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林恩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做出一个说秘密的嘘的表情，“我要用她上一世杀你的方法了——”
　　
　　他的脚下盘旋长出细长的黑色菌丝，飞快地沿着他的腿、腰、手臂爬行，顺着爬到秦曌的身上，沿着他的口鼻灌入。
　　
　　菌丝在秦曌的身体里生长，很快充盈肺部、血管、每一个细胞。
　　
　　“哦，你都不知道吧。”林恩笑了，“她才是真正的重生者，她上一世为了一个叫金梦的女人，将你困在铁箱里，铁箱里灌满蜡，你的肺、器官、大脑都凝固了，就这样日日月月地消耗，直到一年后你死亡。”
　　
　　秦曌口鼻同时冒出黑色的浓稠的液体。
　　
　　林恩轻笑:“不过这一次不一样——我的孩子们，都是剧毒。”
　　
　　菌丝迅速缠裹住秦曌，向下生长撑在地上，如同生长出来嶙峋的树。
　　
　　林恩松开手，扶正自己的嘴唇。秦曌保持着悬空的姿态，被菌丝撑着。
　　
　　秦曌只剩最后的口鼻和半截手臂还露在外面，他的眼珠向下转了半圈，嘴角艰难勾起，忽然咧出一个很浅、很恶劣的笑。
　　
　　他的手臂猛地探出，抠住林恩的正脸。
　　
　　“轰！”
　　
　　晶核在秦曌脑海中爆裂，最后一丝异能流出，全数按在林恩正脸上。
　　
　　“啊啊！”林恩猝不及防，还未完全修复的脸再度爆开，这一回彻彻底底，前后都被毁了个干净。
　　
　　秦曌的七窍都渗出浓稠的血，又很快被涌上的浓黑色黏液填满，他的手掌抖了很久，最后四指压向手心，只余中指立着，指背狠狠朝着他。
　　“丑逼。”
　　
　　林恩气急败坏，愤怒伸手，黑色菌丝加快渗入，秦曌最后一点手臂也被菌丝淹没。
　　
　　他的脸摇摇晃晃，摸索半天，才勉强把鼻子、耳朵扶到对应的位子上，眼珠按进眼眶里。
　　
　　林恩恨恨打了一个响指，缓滞的时间再度流动。异能者仍在争斗，进攻者仍在叫嚣，可无论是他们保护的，还是进攻的目标，都已经消失不见。
　　
　　地面上只剩下一棵纠缠而成的黑色的树，还有地面上满是暗红色的、带着荆棘印痕的血。
　　
　　林恩看着那些荆棘印痕，正想抬步去追，脸上还忽然掉下什么东西。
　　他低头去看，“眼”前又是一黑。
　　
　　他的眼珠子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他面前响起一个女人的尖叫，有一个居民看见他掉下来的五官和里面渗涌的黑色浓液，惊恐地后退。
　　
　　她的尖叫声在他“耳”中格外刺耳，秦曌的话又响在他的耳边。
　　
　　“……只能靠伪装成人类，才能够获得点卑微的感情的样子。”
　　“……披着人皮、装成人样。”
　　“却永远没有人爱真正的你自己。”
　　
　　“……”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黑色的黏液在林恩脚下蔓延。
　　
　　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中，女人被黏液中伸出的手拖拽下去，脚、腰、胸腹、口鼻……
　　
　　林恩终于从地上摸到眼球，重新按回眼眶，舒展脖颈。
　　
　　黑色的火转瞬燃遍他的四周，不少人被黑色黏液消融，更多的人尖叫着逃离。
　　
　　林恩循着地上荆棘的血痕，快步追了出去。
　　
　　……
　　
　　*
　　戚眠从昏迷中惊醒。
　　
　　她不敢相信自己梦见的内容，她看见上一世，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小哑巴站在她的身后，他身边环绕着荆棘，如同王座。
　　
　　荆棘簇拥着他离开，他带着末世伊始，就异变死在关洲的罗明尸体，前往帝都基地，想要回罗家父母的尸体和他们的家，却被帝都基地的人以罗家人的尸体为诱饵伏杀。
　　
　　他最终覆灭了整个帝都基地，异种横行，他成为了那座异种城中真正的王。
　　
　　戚眠提着刀，头还是阵阵眩晕，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越跑越快，到最后脑中的晶核清晰地裂出几条细痕。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是小哑巴！
　　
　　可是曾经种种都在眼前划过，异种感染后寄生的形态，他越发消瘦的面庞，还有梦里，他对罗家人的执念，让这个本该荒诞的梦变得无比真实。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过来——
　　
　　这不是梦，是上一世，小哑巴“死亡”的真相！
　　
　　江行舟就是小哑巴，小哑巴就是异种王！
　　
　　她在雪地上急掠，到最后，身形快到甚至不会在白雪上留下脚印。
　　
　　明明城东基地近在咫尺，明明她实际上跑回去的时间并不长，可在她的脑海中，时间仿佛漫长到无可忍受。
　　
　　她的脚步停在漫天黑炎前。
　　
　　平房已经被烧毁，黑色的气息肆虐，到处都是砖瓦碎石，地上拖长着无数人的血迹。
　　
　　戚眠的眼前一阵眩晕，她冲入小院中。
　　
　　巨大的黑色的菌丝“树”映入眼中，树上结着人高的茧，她的瞳孔骤缩。
　　
　　从菌丝之中，沿着几缕细丝，淅淅沥沥地往下漏着零星的金光。
　　察觉到她的到来，金光纷纷不舍地往她身上扑，柔情得令人伤悲。
　　
　　她几乎立即就明白过来，这是秦曌的日月异能。
　　
　　她飞扑过去，割开手掌，鲜血染红竹栖，竹栖燃火，逼退黑炎与黏液，将菌丝根部斩断。
　　
　　“茧”向下倾倒，她将茧抱在怀中，徒手撕扯菌丝，浓厚的黑色黏液从内渗出。
　　
　　菌丝看似柔软，实则坚韧如刀刃。她的手被割得鲜血淋漓，她越发暴怒，干脆将伤口撕得更彻底一些。
　　
　　菌丝见血，惊恐后退。
　　
　　她拼命撕开，终于看到秦曌的脸。
　　
　　“秦曌，秦曌。 ”她拍打他的脸，试图将他口鼻中不断外渗的黏液赶出。
　　
　　她愈发慌乱:“秦小羊！秦小羊！”
　　
　　秦曌的眼皮艰难抖了一下，艰难掀开，眼前仍然漆黑一片。
　　
　　他眼睛上覆盖着厚厚的黑色黏液，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想说话，拼命咳嗽，大股大股黑色液体从肺中呛出。
　　
　　戚眠割开腕脉，给他灌入自己的血，黑色的黏液退让些许，他终于有了声音出来。
　　
　　秦曌睁着眼睛，看着他其实并看不到的戚眠，笑容纯真又无辜:“我……从没有……被这么拥抱过。”




120.  第一百二十章   庸人皆恶四

　　戚眠有些不知所措, 她拼命给他喂血，可到最后，血满得溢出来, 黑色黏液也没有再下去，反而一丝丝逆向从他口中渗出。
　　
　　她忽然间意识到, 他已经没救了。
　　
　　“秦小羊……”她的声音染上自己也没察觉的颤抖。
　　
　　“你……看。”他抬起染黑的手, 把手心里一个极小的录音笔放到戚眠的手心, “小羊……给你答案了。林恩……小心……他是异种。”
　　
　　戚眠瞳仁震颤。
　　想起当初在度假村，他发现那个亚克力盒子, 骄傲又狡黠的告诉她, 他已经知道是谁。
　　如今他证明了他的答案, 用他自己的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蠕动半天，被涌出的黑色黏液呛回去，戚眠的血已经被挤出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极轻, 气若游丝。
　　
　　秦曌歪着头，在她怀里轻轻的、慢慢地蹭了一下:“小羊……有好好在保护他哦。”
　　
　　他的语气甚至带了点很小的骄傲。
　　
　　他漆黑的世界里慢慢展开大片白光，白光的另一边隐约有个人, 是戚眠的模样。
　　
　　他没人爱, 不被爱。
　　他的出生是筹码，没有期待, 没有爱。
　　
　　直到那天在地下，她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野性又强大，她身上充满生机，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存本身的力量。
　　他不曾见过太阳, 但他从此有了真正的光。
　　
　　秦曌看着光那头的“戚眠”，露出个干净又无邪的笑容，慢慢走进那片白光中。
　　
　　他的呼吸，慢慢停止。
　　
　　戚眠紧紧抱着他，雪花一直在下，在落地的瞬间被染成黑色。
　　属于他的金色日月异能，却在这一片黑暗中，从他的身上慢慢扩散出来，充盈天地。
　　
　　戚眠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紧紧包裹住他的尸身，试图给他一点温暖。
　　
　　她将手按在这一片黑色的土地上，地面裂开，他的尸体陷入地下，再被泥土掩埋。
　　
　　戚眠重重咳了一声，强忍泪水，用力咬住自己的腕脉，血止住以后，她提刀站起。
　　
　　循着地面的荆棘血痕，她快速奔跑，刚刚跑到城门口，忽然被大片的民众围住。
　　
　　“神女大人！救救我们吧！”
　　“留下来保护我们，这不是你们异能者的责任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们供奉了你们！”
　　“黑炎，黑炎要烧过来了啊啊。”
　　
　　众人七嘴八舌，不少人尖叫。
　　
　　“秦曌疯了，他竟然想保护那个异种！神女大人，我们只有您了！”
　　
　　“活该他死了！我早就知道他是个疯子！要不是我们发现了，那个异种真的就留在我们城啦。”
　　
　　“姓秦的死的太好了！”
　　
　　“明明只要保护好我们就行啊，为什么他要保护那个异种，他竟然还把异能指向我们。”
　　
　　“要没有我们，能有他秦曌这么厉害吗？”
　　
　　“幸好林恩大人来了！他来了，我们才能把他们都扼杀在摇篮里。”
　　“那也多亏了我们拖住了秦曌，不然就叫他们跑了。”
　　“是啊是啊，多亏我们在。”
　　
　　“神女大人，您可不能像他一样啊！虽然那是您的爱人，您也要考虑更多人的生命！”
　　“就是啊！”
　　
　　“您别走！您不能抛弃您的臣民，您不能不负责啊！”
　　“那个男人已经不是人了，不是人了！”
　　
　　戚眠耳朵里嗡嗡的，充斥着他们的质问、哀求、怒骂。
　　
　　她听了半晌，才轻轻开口，声音极其沙哑:“是你们，攻击的小院？”
　　“你们拖住了舟哥和秦曌，才导致他们被林恩截杀？”
　　“秦曌救了你们，我救了你们……”
　　
　　众人七嘴八舌地应和，也有察觉到她语气恍惚的，尖声回击。
　　
　　“神女，我们是为你好！”
　　“您是神女，必要的牺牲是应该的。”
　　
　　“您不能被异种蒙蔽了啊！我们都有在异种潮中失去的亲人，我们都挺过来了，您也可以的。”
　　
　　戚眠提高声音:“他还没有变成异种！”
　　
　　“他迟早会变的！”
　　“您要保护我们的噻，可不能这么自私的噻。”
　　“是哎是哎！”
　　“……”
　　
　　也许是声音太过嘈杂，又也许是她的内心太过悲伤，他们的声音一下离她很近，又仿佛离她很远。
　　
　　戚眠突然很悲戚地笑了。
　　
　　她想起来，秦曌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他们现在有多崇敬，背叛时就能有多恶毒。”
　　“……庸人皆恶。”
　　
　　戚眠咯咯轻笑起来，眼神疯狂:“庸人……皆恶。”
　　
　　她凄厉道:“庸人、皆恶！”
　　
　　她提起刀，磅礴的异能灌入，长刀在地面上横向一划，惊天动地的震动传达开去，整座城的地面都在裂开。
　　
　　天际昏暗，城池下陷。
　　
　　“发生了什么？”
　　“地震了！地震了快跑啊！”
　　
　　可他们很快意识到，这并非地震。
　　
　　地面自她长刀所到之处，重重裂开，露出深可见底的沟壑。巨大的重力从天而降，将他们碾压进泥土中。
　　无人可逃。
　　
　　没有人能抵抗，有异能者勉力支撑，惊声尖叫。
　　
　　“神女大人，是神女大人的愤怒！”
　　“大人要杀了我们！”
　　
　　“大人不可以！”
　　“您不是来保护我们的吗？”
　　
　　戚眠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渐渐陷入地下的人:“你们的生死，与我何干。”
　　
　　“不要啊，我不要死！”
　　“救命，圣母大人，秦曌、秦曌大人！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呜呜……”
　　
　　惊叫与哭泣响彻整个城池，戚眠冷眼看着他们跌进沟壑之中，血肉和死亡的绝望笼罩整座城池。
　　
　　庞大煊赫的城东基地，在她手中一瞬覆灭。
　　
　　她扭头，握着刀向外走去。
　　
　　刚刚踏到城门，忽然看见昏暗的光中，一个瘦削的虚弱男人在等她。
　　
　　那张脸她很熟悉，但她已经知道，他不是他。
　　
　　“小哑巴”惊恐地看着她瞬间屠杀了整座城的人，声音里有些抖，还是强撑着:“是他们不好，但我没有背叛你。”
　　
　　他哀求:“眠眠，带我走，我只有你了，我不介意你爱上别的男人了，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
　　
　　戚眠看着他，大概是因为做了手术，他的眼睛很脆弱，受到刺激容易落泪。
　　他也看不很清楚，摇晃着摸索过来，想倚靠她的手臂。
　　此刻他垂着头，委屈含泪，做着和上一世一样的动作，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上一世，小哑巴就是示弱都带着骄傲和小心机，而如今的他，只是一味地祈求她的保护。
　　他何曾有如此卑微的时候。
　　
　　以前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给她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如今她明白了。
　　
　　戚眠平静地说:“你的记忆是假的。”
　　
　　“小哑巴”僵住了，十分受伤:“眠眠，你不能这样，你不能用这样的理由。”
　　
　　戚眠横着刀，挡在两人之间:“你的记忆，是一次梦醒后复苏的，对吗？那是假的，是林恩读取了我的记忆，找了一个和上辈子的舟哥相像的你，给你灌输的。”
　　
　　“小哑巴”浑身颤抖:“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小哑巴，就是你爱的那个人！我也爱你！”
　　
　　“你是我记忆里剥离出来的人。”戚眠无情说出真相，“你所以为的深爱，所以为的感情，都是基于我的记忆。所以你的记忆，只到你逃离的那座基地覆灭为止——因为，我的记忆只到那里。”
　　
　　“你不是‘小哑巴’，舟哥才是。他从来没有背叛我，那座基地在他离开前就已经被异种入侵了，他为了保护其他人，被迫假死离开我身边。”
　　也是舟哥给的这场梦，她看到了上辈子未知的真相。
　　
　　当初她离开基地，没多久就因为守卫疏忽被异种入侵，是江行舟动用了异种的力量才保住最后一小批人。
　　
　　但和如今一样，他因此无法再压制体内寄生的怪物，保持正常的人形外貌，被迫假死离开。
　　
　　她也因此误会是异种王杀了小哑巴，一路追杀已经变为异种王的江行舟。
　　
　　兜兜转转，回到今世，她爱着的人，仍然是当初那个他。
　　
　　“小哑巴”尖叫:“我不听，我不听！你骗我！”
　　
　　戚眠心里极其悲凉:“你也是一个可怜人，罪恶的是做下这些的人，不过幸好，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眠眠！”“小哑巴”扑倒在她身后，恸哭，“别走。”
　　
　　戚眠大步前行，不曾回头。
　　
　　她追着荆棘血痕向前，渐渐的，雪上的黑色菌丝和黏液越来越多，周围萦绕若有若无的黑气。
　　
　　秦曌给的录音笔之前就已经放完，并不长。
　　
　　戚眠听到林恩说她上辈子如何杀秦曌，又联想到他精神系异能者的身份，再加上这一路走来，各种异常都和梦、精神脱不开关系，才有了对小哑巴身份的推测。
　　
　　每个异能者进阶的时候，记忆和精神都会和异种对接。
　　林恩从末世前她的觉醒，就已经盯上她、并开始动手利用她的记忆。
　　
　　她的手忍不住再握紧些。
　　
　　可是她还有些不明白。
　　
　　上一辈子，舟哥的身份没变，也就是说，江承是存在的，包括上一世的地下研究基地、地下孢子，都是存在的。
　　江承依旧是为了救这个世界，离开了这个世界，去寻找了“罩子”，试图覆盖孢子，阻止研究的进行。
　　
　　但上一世，没有林恩这一号人。
　　如果有，上个世界无法捱到末世第五年，舟哥也不会在她身边安稳停留那一整年。
　　
　　林恩明显为江承而来，也就是说，他挑在这一世，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林恩从何而来？
　　他如何到这个世界，而且为什么是她重生后，不是上辈子？
　　
　　还有江承，扣子说江承回来了，他去了哪里？
　　
　　戚眠奔跑的脚步突然停下。
　　
　　她看向自己刀上不知何时缠上的菌丝，慢慢抬头，看向前方。




121.  第一百二十一章   真相

　　菌丝抖动, 带动着连接的丝线也在颤，像是蜘蛛的蛛丝，在传递无声的讯息, 同时也阻断她后退的路。
　　
　　此刻菌丝的另一头，黑色制服的林恩慢慢从大树后走出, 霜雪一样的长发温柔地披在背后, 眉眼妖冶似女。
　　
　　戚眠横刀在身前, 警惕地盯住他。
　　
　　林恩轻轻笑：“我来帮你杀异种王了，你不开心吗？”
　　
　　戚眠不发一言。
　　
　　林恩也自顾自继续：“一定是开心的吧, 上辈子你追杀他这么久, 这辈子终于要得偿所愿。不过有点可惜, 他之前还不是异种王，所以我帮了你一把，不用太感谢。”
　　
　　戚眠面色一寒，脚下忽然掠起冷风，她的身体立即向后腾起, 折出一个人类难以达到的弧度，跳在树上。
　　
　　她原先站的地方不知何时蔓延开了大片黑色的粘液，地下探出的抓空的粘液手在愤怒地挥动, 如果她再慢上一步, 就会被这些黑色的手抓住，拖入地下。
　　
　　林恩露出有点惋惜的表情。
　　
　　戚眠站着的整棵树都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她面如寒霜：“舟哥呢？”
　　
　　林恩弯着眼睛：“还差一步，他就是异种王了，比上辈子更彻底的异种王。”
　　
　　戚眠的心一沉：“你果然知道上一世。你是谁？你跟着我重生的吗？”
　　
　　“重生？”林恩轻嗤出声，“那算什么，重来一次妄想弥补遗憾吗？已经发生的事情, 别人不记得就可以当做真的没发生吗？你上辈子杀了他，重生一次，照样没能留住他，不是么？”
　　
　　戚眠的刀骤然劈落，将他后面的话截断，巨大的力量顺着刀气冲出，沿路树木尽数折断，雪地掀开，巨石破碎。
　　
　　林恩的身形陡然化成黑色的虫雾散开，刀气掠过黑雾，没能伤到黑雾分毫，击中他身后的山，整座山都仿佛震颤地低吼起来。
　　
　　虫雾重新凝聚，凝结出林恩的身体，林恩爱惜的摸了摸自己的面颊，露出高兴的神色：“这张脸可不能再被毁了。”
　　
　　戚眠双目泛红，粗喘着看他。
　　她蓦地冷笑：“是吗？留着这张脸，免得江承见了你认不出来？你可能想太多了，我想就算他见到你，也根本不想认你。”
　　
　　林恩面色倏变，虫雾尖啸着冲向戚眠，戚眠咬牙在刀上一抹，火刃燃透，在掌心间旋转，转出一个火一般的盾牌，盾牌后她安然无恙。
　　
　　虫雾在林恩重新身后聚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血色的月：“没关系，他见不到我了。我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时间就是找他，可惜他已经死了，没死在我手里。”
　　他突然笑起来：“其实我能过来，还多亏了你。”
　　
　　戚眠瞳孔稍稍收缩。
　　
　　“时间和空间并非接续不断，它们之间的裂隙就是穿行的通道，你的重生是如此，我出现在这里也是如此，江承也是如此。”林恩的心情似乎很好，他提到江承的时候，眉眼都有些飞扬，“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用命带回来、想可以克制异种的刀，他的儿子不但不能用，最后还死在这把刀下！”
　　
　　戚眠的大脑有短暂的空白，她猛地看向手中捏紧的竹栖，竹栖在寒夜中折射出血色的冷光。
　　
　　“这个世界的科技不足以分析它的成分、也无法利用它使用到的技术。”林恩用一种近乎痴恋的眼神，盯着她手中的竹栖，“它和我的孩子们一样，来自我的世界，超出了你们的认知。”
　　
　　上辈子，她将刀交给研究院，研究院穷尽所有力量研究，也一无所获。
　　
　　因为这把刀的理论知识远超现在的认知水平，远超现在技术的极限，甚至它大部分的理论知识，现在根本无人知晓。
　　
　　在异能诞生的大背景下，一切变得真实又荒诞，原科学理论成为了限制，世界科技重回蒙昧时期。
　　
　　林恩的手在空中轻轻展开，虫雾在他掌心上方聚拢再分散，将她上一世与异种王同归于尽的一幕演绎出来：“它本身就是一柄空间钥匙，开启它的方式，是第一使用者及其子女再加上当前使用者的血。每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进程，进程之外的人想要穿行，要么如江承一样有穿行天赋，可以准确地捕捉到独立世界和外界短暂的接触点，要么等到它最脆弱的时候。”
　　
　　“你重生的时候，是这柄钥匙开启的时候，也是这个世界剧烈震动的时候，这是我唯一一次来这里的机会。”
　　
　　戚眠的大脑猛地一震，她怔怔回答：“……舟哥……和我。”
　　
　　上一世，她用这把刀杀了当时是异种王的江行舟，自己也死在江行舟的手下。
　　
　　他们的血融在一起，开启了这把钥匙，她重生回末世前。
　　同样的，这个世界空间时间重启，世界剧变，与外界的隔膜缩小到最小，是唯一可以入侵的机会。
　　
　　林恩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竹栖是使用者的第二次机会。”林恩掌心的虫雾散开，又凝成了江承的模样，江承脑后的小揪揪一晃一晃，林恩笑得乐不可支，“结果啊，他没想到，他会连第二次机会都没用出来就死了。我不过轻轻地诱惑了一下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就真的把那枚定位器砸碎了，似乎还因为这个疯了呢。”
　　
　　戚眠瞳仁剧颤：“刑伊云？那块红玉！”
　　
　　“是啊。”林恩理所应当地点头，“你们人类如此脆弱，连梦都能将你们摧毁，只要牵绊住江承，再让她梦见江承无数次惨死在异界，时间一久就会出现幻觉，冲动之下毁掉江承回来的定位点。”
　　“我至今都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信了，哈哈哈哈！”
　　
　　戚眠忽然想起江行舟曾经说过的，刑伊云在江承允诺归来的两年内都是正常的，结果江承失约，她连续做了整年的噩梦，精神彻底崩溃、最后伤害江行舟，被送进精神病院。
　　
　　他疯狂大笑：“人类如此容易被幻觉支配，真可怜！江承心心念念想保护的人类，经不住教唆、挑衅、恐惧、诱惑，异种轻而易举就能杀死他们，可笑的是他们还会自相残杀。”
　　“就是你们这样的物种，如飓风里的烛火一样的，随便一个低阶文明都能毁灭的物种，他竟然费心费力、横跨那么多世界，寻找‘眼睛’阻止异种种族进阶，甚至还去找来这样一把刀。”
　　
　　“他强大到可以横跨版图上所有位面，没有人可以杀死他，他应该停留在更好的位面，有更强大的随扈，凭什么会被你们牵绊，你们算什么东西，不配！”
　　“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自己一个人真的就能拯救这个注定毁灭的位面？痴心妄想！”
　　
　　“他还把那个怪物送到这里来，他以为有她的种族压制，我的孩子们就没有办法吗？她和她那只鸡，同样会死在我手里。”
　　“不知道他看到我如今的杰作，会不会高兴！会的吧，一定会的。他辛辛苦苦保护的世界，辛辛苦苦保护的人，就要死在我手里了，哈哈哈哈！”
　　
　　戚眠眼中满是愤怒，半晌后，忽然轻轻发问：“你……在嫉妒吗？”
　　
　　林恩的笑声戛然而止。
　　
　　戚眠又道：“嫉妒他没有选择你，选择了我们人类？还是嫉妒他放弃了你，嫉妒舟哥、嫉妒扣子，他们能拥有江承毫无保留的爱？”
　　她的眼神满是怜悯：“如你所说，我们的科技和认知水平远远不及你的世界，如果你从末世一开始就放出虫雾，我们这样的文明轻而易举就能被毁灭。”
　　
　　“但你没有这么做，你还是按照上一世的途径，一步步设局，折磨刑伊云，毁掉燕津基地的研究，用城南基地设局引诱我和舟哥下去。”
　　“你用扣子当作最后的引线，逼舟哥异化，你想要让舟哥变成异种王，重复上一个世界的毁灭结果？”曾经的迷雾渐渐明晰，曾经在林恩的精神碎片里看到的那一个场景，在她眼前一点一点擦去笼罩的光芒，变得清晰又生动。
　　
　　脑后扎着小揪揪，背着刀的男人弓着背脊，吊儿郎当地走在路上，一身脓血伤痕的小怪物套上它最好的皮，鼓起勇气拦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他吐掉嘴里含着的草，脑后的光被他的头发切割，变得格外耀眼又刺目。
　　
　　他笑着说：“我是你得不到的爸爸。”
　　
　　他在光中远去，那些光连同他的背影，都在一分一分地碎裂。
　　
　　“舟哥和刑伊云是他回来的理由，所以你恨他们；他不要你，却在之后又收养了扣子。扣子对你们有种族压制，你无法杀掉她，但舟哥可以。”
　　“你……渴望江承的爱。”
　　
　　“……”
　　
　　“轰！”一声巨响，戚眠所站的参天大树倒下，戚眠的神经绷到极致，连劈两刀，身形快得无法被肉眼捕捉，急速躲开地上生长出来的手与菌丝，出现在更高的树枝上。
　　
　　她大口喘息，按着腰腹的手慢慢松开，被菌丝啃咬出来的孔洞正在无声地流血。
　　
　　在那样极致的闪避下，她依旧受伤了。
　　
　　这一次的菌丝亦明显超过之前的菌丝，被她的血连续灌注了许久，才极其不甘地消融。
　　
　　“没关系。”
　　“我再也不需要他了。”
　　林恩的声音冷漠又平静，他出现在她身后，戚眠大骇扬刀，触肢和黑刀相触，巨大的冲力自刀身传递过来，戚眠被重击，身形急剧下坠深深砸入雪中。
　　
　　林恩垂着头，异变的触肢急速收缩，又变回人的手。他站立的身形笔直而纤细，雪色的长发在风中舞动。
　　
　　戚眠深陷在雪地泥土中，哇得吐出一大口血。
　　
　　她握刀的虎口崩裂，大股大股血涌出，整条手臂都碎了。
　　
　　他……太强了。
　　
　　她忽然想起秦曌死亡的情景，她发现叶新华，到她赶回城东基地，时间那么短，可秦曌在自己的领域中，依旧没能撑过多少时间。
　　
　　她有竹栖，竹栖克制异种，她的血也克制菌丝，可她依旧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林恩站在树上，他的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雪地下的菌丝根根破开，抽动着向戚眠涌来。
　　
　　重力场立即铺开，菌丝被拉得下坠，彼此纠缠，很快被缠成巨大的茧，无法再进攻。
　　
　　“你们，很弱。”林恩开口。
　　
　　戚眠双目赤红，咧开一个疯狂的微笑：“你想知道江承为什么不要你吗？”
　　
　　她双手拖刀，轻盈地腾起，踏着菌丝在树林和雪地上跳跃，身边的重力场加到极致。
　　光线在她身边收缩偏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漩涡，空间扭曲，发出崩裂的细微声响。
　　
　　她的身形暴闪，出现在林恩面前，长刀重重劈落。




122.  第一百二十二章   真相二

　　“你想知道江承为什么不要你吗？”
　　
　　林恩一僵。
　　
　　仅仅这么一个瞬间, 戚眠欺身近前，长刀劈落:“因为你不管装得多像，套上多么好的皮, 你都还是一个怪物。”
　　“一个留着脓血的、丑陋的小怪物！”
　　
　　刀锋所到之处，光芒如灼日, 菌丝和黑色触手一齐消融。
　　
　　林恩双手交叠来挡, 五指急速异化变为触肢, 亦在这灼热的光芒中消融。
　　
　　却只到此为止。
　　
　　光芒和触肢相抵，巨大的能量向外席卷, 竹栖不能再进分毫。
　　
　　林恩一声冷嘲, 双手仍然抵住竹栖, 背后的黑色制服却在撕裂，伸出巨大的触肢。
　　
　　触肢穿透戚眠的身体，林恩狞笑。
　　
　　戚眠不退反进，悍然前压，喷涌而出的血尽数浇到林恩身上。
　　
　　林恩发出惨叫 , 面上身上急剧灼烧，他愤怒甩开戚眠，戚眠被菌丝甩着倒飞出去, 菌丝飞长, 学弟被雪染出大片的红。
　　
　　戚眠砸在树上，树叶上的雪不断下坠, 在树根出堆出人高的雪堆。
　　
　　戚眠重重咳出一口血，眼前一片黑白交错。
　　
　　那几乎是压制性的实力。
　　他太强了……
　　
　　林恩轻巧跳下树，戚眠撑着刀狼狈地起身，左手握紧，右手在空中摇晃。
　　
　　林恩冷着脸：“疼吗？疼就叫吧, 这是你最后能发出声音的机会。”
　　
　　戚眠抹掉嘴角的血，重力异能顺着插在雪面上的刀身卷出，飞舞袭来的菌丝同时坠落，林恩的触肢砸落在地，精神异能张开巨大的球型盾牌。
　　
　　两种异能相撞，爆发出巨大的爆破声，雪和沙石同时飞扬，巨大的山峦在爆炸中裂成无数石头。
　　
　　戚眠在地面一扫，石头同时腾起，如骤雨般袭向林恩，林恩向后急退，菌丝回护，挡在脸上。
　　
　　石头在菌丝的腐蚀下变成更多粉末，菌丝抽动，锋利的石子向侧面划过，砸在更多山木间，爆开大片大片的碎石。
　　
　　烟尘与碎石弥散。
　　
　　林恩迎着烟尘前冲，戚眠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想跑？”林恩冷笑一声，毫不犹豫一掌按地，天际间的血月愈发通红，黑色的粘液以他为圆心蔓延，强大的精神力量笼罩在天地之间。
　　
　　精神力量飞快地向外界扫去，每一处山峦、每一处沟壑、每一处草叶，力量呼啸而过的地方都被荡平，戚眠背着刀在雪地上飞奔的身影很快映入眼中。
　　
　　林恩轻语：“不自量力。”
　　
　　他的喉咙间发出古怪的嘶叫声，漆黑的粘液已经蔓延至遥远的地方，一直蔓延过那个飞奔身影，到达更远处。
　　
　　戚眠眼前一片昏黑，她在黑色粘液到来前一秒警醒，翻身跳上巨树，伤重之下险些被扯到翻落，哇得吐出一大口血。
　　
　　林恩的声音直接传达她的脑海深处：“为什么不说话？求饶啊，求救吧，叫江行舟来救你，你们不想死在一起吗？你死在他面前，他会痛苦得彻底变成异种王吧，你不期待看到那样的情景吗！”
　　
　　他的声音诡谲又妖异，伴随着嘶嘶的鸣叫声，像某种引诱的旋律，刺在戚眠的耳膜和精神上，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的神智。
　　
　　戚眠差点如他所愿发出声音，最后一刻用力咬破舌头，鲜血涌出，她口中的血腥味更重。
　　
　　她徒劳地捂住耳朵。
　　
　　林恩的声音仍然遥遥递来：“你很强大，但还不够，你知道我们这个种族，到达我这样的力量要经历多少吗？”
　　
　　“上百次的战斗，才能拥有第一副完整的身躯，上千次之后有神智，还要吞噬同类的残躯，继承他们的力量，才能够拥有一个狭小的地盘。像我这样的，远远不止如此，自我的体内诞生了无数个这样位面的孢子，我一个一个将孩子们吞噬，才有江承和江扣子那样穿行的能力，来到这个世界。”
　　“而你们，你们人类，在几枚孢子的力量下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你们这些异能者在血海里苦苦挣扎，才能够苟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此脆弱、无用、不堪的种族，就该毁灭也不吭一声。强者应当和强者在一起，就像你，哪怕你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异能者，上一世甚至强大到可以杀掉继承了江承血脉的江行舟，在我的手下依旧躲不过一击。”
　　“江承那样强大，江行舟是他的儿子却如此脆弱不堪，都是因为他体内那一半人类的血，你们污染了江承的血脉。”
　　
　　黑色的黏液如同天幕，从戚眠四向升起，在戚眠头顶汇合，形成巨大的鸟笼。
　　血月的光透过天幕落到此处，一道黑色触肢飞快的冲向戚眠，戚眠被迫翻身后退，原先站着的大树在这样的攻击下轰然倒下。
　　
　　戚眠左手挂在大树末梢，汗水和血大滴大滴的沿着额头滚落，她仰头看着血月，眼睛和头发被鲜血糊在一起。
　　
　　她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她逃不掉了。
　　
　　她急剧喘息，看着林恩在黑色粘液和菌丝的簇拥下轻轻落到距离她不远的地方。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林恩笑容缥缈。
　　
　　戚眠双目通红，不发一言。
　　
　　林恩的菌丝从他身后扬起，每一根都在虎视眈眈瞪视戚眠：“我最恨你们不听话。江承不听我的放弃人类，留在我身边，为了一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肯收养我，反手却又收养了江扣子。”
　　“所以我毁掉了他回家的希望，得不到的，毁掉就行了。”
　　“他凭什么不要我？你们如此低劣的种族，不配。”
　　
　　强大的精神力量袭向戚眠，剧痛疯狂地啃食戚眠的意志力，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一直死死压着声音，明明这一声并不大，却在林恩精神异能的作用下扩大，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在空荡荡的原野上涟漪一般扩开。
　　
　　“对、叫吧，再叫大声一点。”
　　
　　林恩快意大喊：“大声一点！让他听见你的痛苦，喊他来救你！”
　　
　　戚眠的大脑在震荡的攻击下陷入短暂的混乱，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她的声音传达到远方，远方传来歇斯底里的嘶吼声。
　　
　　林恩向着那个方向看去，那个方向里涌动着大量的异种，荆棘丛一重重生长，肆意蔓延，很快长得高过巨树，在血月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感觉到了，哈哈哈！”
　　他疯狂地大笑：“快来吧，快来，看着我如何杀了你爱的女人，你身边的人都会死！”
　　
　　惨叫的女声倏然停止。
　　
　　林恩诧异低头，正对上戚眠清醒的、猩红的眼睛。
　　
　　戚眠眼前化开大片金光，背上的石头实心刀鞘烫得她的背脊剧痛，唤醒神智。
　　
　　戚眠竭力收声，重新咬住舌头，松开左手，从巨树上下坠。
　　
　　她的身体不停坠落，如同一只巨大的飞鸟，在半空中抽出滚烫的长刀，扭身向地，一道刀锋劈落，黑色的粘液在刀气下仿佛波浪一样被分开，她砸落在雪地中。
　　
　　菌丝紧随其后，即将击穿戚眠之时，戚眠反手握刀，长刀绞住菌丝往下一拉，她借力再度腾起，身形和血月重合。
　　
　　她的腕脉不知何时再次被割开了，连颈项间和心口也汩汩流着血。
　　
　　漆黑的长刀燃起火红的火，火在空气中急速蔓延，化成几股巨型火龙，瞬间将她身边的菌丝和黑色粘液烧空。
　　
　　她仿似火鸟坠落。
　　
　　林恩面色稍变，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
　　菌丝和黑色粘液在他身前急剧聚拢，巨大的触肢张扬开来。
　　
　　巨型火鸟与丑陋的触肢相撞，光芒爆开。
　　
　　戚眠的眼睛在这种炙热的光中灼伤，明明周围光亮如白昼，她的视线却一重重漆黑下去。
　　
　　光芒渐散，戚眠的身体倒飞出去，砸进巨大的山峦中，山峦被击碎，碎石坠落。
　　竹栖仍然握在她的手上，漆黑的刀身却已经黯淡，没有一丝光泽，在寒风中发出悲鸣，仿佛在哭泣主人正在急速流逝的生命。
　　
　　巨树之上，黑色的粘液天幕消散，菌丝已经全部在火中融化。
　　被灼烧得寥寥无几的触肢慢慢散开，林恩的双手颤抖地抵在眼前，他的脸被烧焦了，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正在往上腾着烟。
　　
　　他颤抖着手，一下又一下去触摸自己的脸，不断想要将这张脸修复，戚眠的血却已经渗入了面皮的每一个细胞中，阻止它的复原。
　　她的血，是对他的剧毒。
　　
　　林恩无法修复自己的脸，勃然大怒，触肢刺穿戚眠的身体。
　　
　　戚眠抽搐几下，被触肢洞穿的地方再也流不出一点血。
　　她已经耗空了她所有的血。
　　
　　失明的世界里，戚眠感觉到那个怪物走到近前，对他露出一个模糊又嘲讽的笑。
　　
　　她轻声：“就算……换了再多的皮，你也是……江承不要的那个怪物。”
　　“是……舟哥和扣子的父亲……也是你永远得不到的爸爸……”
　　
　　一根触肢从她的后心穿出，戚眠却感受不到疼痛。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际：“我死后……还会有人。”
　　“你所看不起的人类……终有一日会杀死你。”
　　“我们……生生不息。”
　　
　　这一世的死亡，和上一世截然不同，没有上一世的绝望，她的内心充满平静。
　　这一世，她的家人还在，她爱的人爱着她，该挽救的人都已经留下，她走在所有人前面，不必承担失去的痛苦。
　　
　　只是有些悲伤，她没能杀死他，这样的怪物，她终究只能留给他们面对了。　　
　　
　　戚眠轻轻吐出一口气，却再也没有气体吸入。
　　她停止了呼吸。
　　
　　林恩愤怒地嘶叫，烧焦的脸不断往下掉肉，他怪物的身体在结着的冰面清楚地倒映出来。
　　
　　记忆中，那个男人带着嘲意的笑又出现在眼前：“……不是剥了几个纯血人类的皮套上，你就和我是同样的人。”
　　“……我是你得不到的爸爸。”
　　
　　“啊啊啊！”林恩疯了一样操控触肢刺穿戚眠的身躯，更多的巨石坠落，将戚眠那嘲讽的脸彻底掩埋。
　　
　　“可恶、可恶……”他陷入癫狂，看着已经只剩手还露在外面的戚眠，踉跄上前。
　　
　　他抓住竹栖，慢慢提起：“毁掉，得不到的，都毁掉……”
　　
　　触肢用力，黯淡的刀身上迅速蔓开裂纹。
　　
　　“啪！”　　
　　竹栖裂成数块，洒落在地。
　　
　　“这下，彻底没有东西能杀了我了……”
　　他狂妄大笑，摇摇晃晃往血月的方向走去。
　　
　　……
　　他的身后，巨大的石堆形成天然的坟墓，将死亡的女人深深埋葬。
　　
　　高温过后，黑色的雪融化成雨，冲刷着石堆，不久后飘起黑色的雪，很快在坟墓上叠满厚厚的一层。
　　
　　重重的石头下，死去的女人指间溢出一缕缕黑色的细丝，扭缠成细细的荆棘。
　　
　　黑色的雪一直在下，从破晓到黑夜，再从黑夜到黎明。如此重复不知多少天，荆棘艰难地向上，顶开石块。
　　
　　它在石缝中，开出一朵红色的荆棘花。　




123.  第一百二十三章   真相三

　　扣子抱着黑鸡, 在广袤的雪原上跋涉，小脚深陷入雪中。
　　
　　她重伤初愈，脸色还很苍白, 黑鸡用长出了绒毛的脑壳壳挨着她心口，试图用身体温暖她。
　　
　　然后惨遭扣子无情嫌弃：“你都没有二两肉, 暖我暖了个寂寞, 暖自己吧。”
　　黑鸡：“……”终究是错付了！
　　
　　扣子咳嗽几声, 把鸡再往怀里拢了拢。
　　
　　她的面前落下一人。
　　
　　彭陵辛在雪地上跺了几下脚，把鞋底套着的铁板脱下提在手里, 跟提了两个秤砣似的, 快步过来。
　　
　　彭陵辛边走边说：“梦梦的狼在南向发现荆棘丛经过的痕迹, 我探清楚了，确实是学弟，应该是往东去了。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已经在城东基地外绕了一大圈。”
　　
　　“他在找嫂嫂。”扣子再咳嗽起来，彭陵辛急忙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扣子呼出的气在她的眼睫毛上结成了冰, 再加上帽子上堆着的雪和惨白的小脸，整个人都像挂满了冰：“他听见了嫂嫂的惨叫，当时本来就处于混沌状态, 被刺激后更加难以维持自己的神智, 只能凭着感觉到处寻找。”
　　
　　“是林恩？”彭陵辛忍不住问。
　　
　　“对。”扣子低声，“是我的错, 我一直没有发现他异种的身份，直到他攻击我的替身娃娃。”还在她的心口掏出一个大洞。
　　
　　彭陵辛十分不赞同：“这不是谁的错。”
　　
　　“中央基地和城西基地，逃出来的人不多，我们能救的都已经救出来了，梁栋和韩瑶正带他们往南方基地去。”彭陵辛面上露出不忍, 明显是想到他潜入中央基地时，看到的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南方基地那边也在准备，和关洲基地联合应对各地爆发式进阶的异种，世界要大乱了。”彭陵辛又道，“帝都已经没有活人，我们不能被林恩发现，接到学弟和戚眠，必须立即离开这里。”
　　
　　扣子点点头，毛茸茸的脑袋藏在很大的帽子里，向彭陵辛刚才说的东面走去。
　　
　　彭陵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快步追上去:“扣子，戚眠真的已经……”
　　
　　“……”扣子停住脚步，低着头没说话，帽子掩盖着她大半张小脸，显得极其压抑。
　　
　　她一直下意识不去想戚眠的情况，那夜戚眠的惨叫，传递到每个人的耳中。
　　
　　她心口重伤后就意识到林恩的身份，在发现戚眠和林恩遭遇时，立即意识到戚眠无法生还。
　　
　　时间太短了，这个世界的异能者还未进阶到可以和初代异种抗争的程度，就算是戚眠，就算她带着竹栖，也没有可能。
　　
　　扣子的眼眶凉凉的，黑鸡仰着脑袋，在她眼眶下啄下一小块冰来。
　　
　　彭陵辛鼓励道:“你不是说，她还可能活过来吗？还有希望。”
　　
　　“嗯。”扣子闷闷一点小脑袋，“前提是，我们找到哥哥的时候，他还认识我们。”
　　
　　彭陵辛心里一沉，只能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套上铁鞋套，在扣子身前蹲下:“我背你，一起去找。”
　　
　　扣子低低“嗯”了一声，黑鸡往脑壳壳上一放，顶着鸡，从雪里拔出小短腿，趴在彭陵辛的背上。
　　
　　彭陵辛驱动异能，鞋底踩着的铁鞋套托着两人拔高，他在雪地上奔跑，身形飞快。
　　
　　江行舟失控后，冲入雪原，至今始终浑浑噩噩地在大地上逡巡，他们跟不上他的速度，总是缀在后面，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踪迹，他却又已经离开。
　　
　　扣子小脑袋搭在彭陵辛肩膀上，她重伤未愈，大脑昏昏沉沉中，突然听到彭陵辛惊呼:“扣子！”
　　
　　彭陵辛停下，面露骇然。
　　
　　扣子从他肩上抬起头，跟着他一起抬头，远处，铺天盖地的荆棘丛漫过了巨树顶端，仿佛活着一般正在游走，严严实实地环卫着中央，以至于他们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何景象。
　　
　　不仅如此，更让他们震撼的，是荆棘丛外环绕着得密密麻麻的异种。
　　
　　异种在荆棘丛外，以一种臣服的姿态爬行，荆棘丛也并未攻击异种，甚至有爬行类的小异种在荆棘丛中进出。
　　
　　彭陵辛的喉咙哽得很厉害：“扣子，学弟他……”
　　
　　还是人吗？
　　
　　扣子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肩，从他背上滑下来，有异种察觉到他们，警惕地看着他们。
　　
　　彭陵辛立即做出防卫的姿态，扣子按下他的手：“你回去吧。”
　　
　　彭陵辛不明所以，就见扣子把头顶的黑鸡抱下来，抖了抖帽子上面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向着异种横行的荆棘丛林中走去。
　　
　　异种死死盯着她，不知是何原因，也许是忌惮，也许是别的，没有真正发出攻击。
　　
　　“扣子！”彭陵辛快步上前一步，那些保持警惕的异种又忽然动了，对着他们发出威胁的咆哮。
　　
　　彭陵辛不敢再上前。
　　
　　扣子抱着鸡，从雪坡上小心翼翼滑下去，在异种齐刷刷的视线中，慢慢走入荆棘丛。
　　
　　荆棘丛并没有为她让开道路，扣子靠着自己娇小的身形，从荆棘丛的缝隙中穿过。
　　
　　越往深处走越黑，到后面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荆棘丛在周身飞快地穿行，在空气中抽得啪啪作响。
　　
　　扣子前进到一定程度，荆棘丛像是得到了某种命令，同时支棱起来，在她面前编织出一面巨大的荆棘墙，无声地阻止她继续前进。
　　
　　“哥哥……”扣子嘴唇蠕动，她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荆棘丛立即发起攻击，被扣子怀里的黑鸡挡下。
　　
　　扣子只能后退，荆棘便又退回原处，两厢无事的模样。
　　
　　“果然不认识我了吗……”扣子再咳几声，无声地叹了口气，把黑鸡放在地上，从鸡嘴里往外掏掏，摸出一块绒毯。
　　
　　绒毯上血迹斑驳，已经结成了冰。她把鸡放回头顶，举起绒毯。
　　
　　漆黑的荆棘丛里，扣子举着绒毯仿佛举着一团火，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暖了一下自己快要冻僵的小手，再次前行。
　　
　　“哥哥，这毯子上面是嫂嫂的血。”她扬起声音解释，“当初在城南基地地下，嫂嫂重伤，发现自己的血可以驱散异种，给了叔叔姨姨一张沾着她的血的绒毯。”
　　
　　这一次，荆棘丛没有再攻击她。
　　
　　她一步一步往黑夜里去：“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必须在荆棘花枯萎前找到嫂嫂，她的荆棘花是爸爸采的，只有你有爸爸的血脉，没有你，她活不过来。”
　　
　　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语句中隐含的意思，荆棘丛焦躁地抽打起来，充满戾气，仿佛随时可以扑上来将她搅碎。
　　
　　扣子只能再度停下脚步：“……你别激动，也不要现在去找林恩复仇，你先苏醒过来，我们先救嫂嫂回来。”
　　
　　“苏醒过来，不要被异种支配，我们一起去找她，复活她。”扣子举着那染着血的绒毯，期盼地仰着头，看着笼罩住天际的荆棘丛，她不知道江行舟到底在哪个方向。
　　
　　可是她等了很久，等到整个人都冻僵，如同伫立在雪堆中的一具雕塑，也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黑鸡焦急得叽叽直叫，扣子的眼珠艰涩转动，泛起泪花。
　　
　　“哥……”扣子的声音沙哑，绝望笼罩了她。
　　
　　就在这时，她身侧的荆棘丛传来簌簌的响动，她转头过去，荆棘丛后很远的地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猩红的眼睛隔着荆棘丛注视着她，脸上长满狰狞的树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向后延伸出一段荆棘。
　　
　　“吼——”
　　他的眼睛里依旧没有瞳孔，没有属于人类的光，稍稍弓着身体，仍旧沉陷在混沌之中。
　　
　　但他就是站在那里，沉默着，等待着。
　　
　　扣子长长送出一口气，轻声说：“我带你去找她。”
　　
　　她把那张沾着戚眠的血的绒毯展开，盖在黑鸡的头顶。绒毯很大，盖下去以后整个黑鸡都看不见了，不一会儿，绒毯下面慢慢扩散开红色的暖光，如同夜色中的指引，慢悠悠飘向江行舟。
　　
　　江行舟吼叫一声，像是野兽遇见令他恐惧的东西，不由自主缩了一下头，但脑海中又有另一种力量克制他的动作，让他重新迎上红色暖光。
　　
　　红色暖光飘入他的眉心，江行舟皱了皱脸，红光再度飘出去，飘过荆棘丛和外面环绕的异种，不知去往何方。
　　
　　“吼——”
　　江行舟动了，他像是知道那是什么，直勾勾盯着红光，荆棘拖着身体，一步一步，循着红光前进。
　　
　　……
　　戚眠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久的梦，梦见死去的父母，梦见交好友，梦见身边不断阵亡的小队，还有她将竹栖刺入异种王的心口，再和异种王一同坠落。
　　
　　他们不停地坠落，四周很冷，荆棘丛一重重拥裹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中。
　　到最后，她似乎与异种王紧紧拥抱在一起，他的身体却意外地温暖，仿佛雪夜中的一个火炉，慢慢熨热她冰冷的血管和身躯。
　　
　　意识里的最后一瞬，整个世界仿佛急速地倒带，她将刀从异种王的心口拔出，倒退回南方基地，死去的人活过来，倒退回末世降临之前。
　　
　　她在地铁线里，看见身穿黑白菱格外套的江行舟，这一次他没有和她擦肩而过，而是轻轻低下头，在她唇间落下一个吻。
　　
　　……
　　巨大的荆棘丛涌入，抛开山石，尖刺褪去，化为漆黑的藤蔓，将深埋在山石的女人裹住，轻轻往外抱。
　　
　　女人指间的荆棘花只剩最后一片花瓣，在藤蔓拥抱的那一刻枯萎，而她陷入他的怀中，寒夜之中，渐渐有了呼吸。
　　
　　扣子喜极而泣，抽噎起来，彭陵辛也一直跟在荆棘丛外，见状欣喜若狂，见荆棘丛没有攻击他的意思，快步冲进来，想要查看戚眠的情况。
　　
　　荆棘丛重新涌起，阻隔他的视线。彭陵辛不服气咕哝：“我就想看看，这也醋。”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乐开了花，他蹲下身脱掉扣子湿透的棉鞋，给她换了一双干净的，背起扣子：“接下来我们去哪？”
　　
　　话刚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白问，因为荆棘丛已经重新穿行起来，簇拥着中央的男人向着另一个方向前去。
　　
　　“他恢复神智了？”彭陵辛小声问，“这是要去哪？”
　　
　　扣子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们不远不近的追在荆棘丛后面，一直走到天黑又天亮，终于看见荆棘丛慢了下来，前方出现一栋小楼。
　　
　　小楼外面全是异种，荆棘丛收敛在小楼外，一部分托着江行舟和戚眠，直接越过异种头顶，从小楼的二楼阳台进去。
　　
　　“……”彭陵辛认命地放下扣子，用异能把异种一个个收拾了，再将雕花铁门从内打开，背起扣子走进一楼。
　　
　　大概是因为这外面的异种出奇得多，这栋小楼似乎并没有被人闯入过，除了落了灰，还保留着末世前的装修，雅致素净，看上去十分舒适。
　　在一面墙上甚至还有一个壁炉，壁炉里面堆着湿透的柴。
　　
　　彭陵辛用金属异能拧出柴刀，把湿透的厚柴表皮剥去，将里面还算干燥的柴点燃，有些烟，他弄了一个薄的引烟铁罩，免得呛到扣子。
　　
　　“学弟怎么知道这里有个这样的小屋，真不错。”他拍拍手，站起来，就看见客厅中央的台面上立着几个相框。
　　
　　“……原来如此。”彭陵辛叹气。
　　
　　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照，中间一个豆丁大的娃，成年男人背着娃做飞翔状，他和江行舟有八分相像，脑后扎着一个小揪揪，十足十的放荡不羁。
　　
　　扣子也已经看到，她蜷缩在绒面长椅上，巴掌大的苍白小脸被毯子盖去一半：“我感觉到爸爸的气息了。”
　　
　　她沉默很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死在这里。”
　　
　　彭陵辛心中一震，扣子慢吞吞起身，抱着鸡上二楼，推开一间卧室的门。
　　
　　戚眠躺在床上，江行舟背对着他们，握着戚眠的手，他的异变状态还没有完全褪去，朝向门的半张脸上爬满可怖的树藤，眼瞳猩红，荆棘丛在半空中飞舞。
　　
　　他正将自己的异能源源不断地灌入戚眠的体内。
　　
　　扣子走到江行舟身边，把黑鸡按在江行舟脚边。
　　
　　江行舟这才掀起眼睑，淡淡瞥他们一眼，黑鸡怂得差点没炸毛，见江行舟没有进一步动作，这才抖着翅膀，慢慢张开覆盖住他脚下那块地砖。
　　
　　黑色的能量从它身上往外逸散，房间里黑下去。
　　
　　像是全息投影，时间清晰可见的在这个空间里回溯，一切变得古旧，室内的摆设有了变化，窗外也出现了末世以后再也没有见过的柔和月光，无声地洒在地面上。
　　
　　一个投影出现在床上，和沉睡的戚眠重合，那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正是小时候的江行舟。
　　
　　江行舟通红的眼睛微微一缩。
　　
　　门被推开了。
　　
　　半透明的高大男人提着石头实心刀鞘，刀鞘里插着黑色的长刀，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
　　
　　他的脸上全都是伤口，头发和胡子也很久没有修，满是沧桑。
　　他把刀放下，在床前坐下，身形和此刻的江行舟重合。
　　
　　江承稍稍弓着身，仿佛极度疲惫的旅人终于得到了片刻的休憩，久久地凝视着床上的男孩，下半张脸咧开很灿烂很傻的笑容，上半张脸眼睛里却盈满波光。
　　
　　“都长这么大了……”他咕哝了一下，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要摸一下男孩的头，又怕把孩子弄醒。
　　
　　他最后把手虚悬在男孩头顶，托着腮笑得傻不愣登：“真帅，随你妈。”
　　
　　男孩半梦半醒间睁开了眼，他看到男人的脸，睁大了一下眼，满是高兴，又满是委屈。
　　
　　“爸、爸……”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急着擦眼泪，哽咽着怎么也说不出来。
　　
　　江承难舍地看着他很久，虚悬的手轻轻拍在他的头顶，脸颊上流下两行泪：“乖孩子，做梦呢，快睡吧。”
　　
　　他的声音很低哑，带着某种魔力，哭泣的孩子立即被安抚，重新合上眼入睡。
　　
　　江承的面颊上湿漉漉一片，他扶着孩子的发，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亲吻。
　　
　　然后保持着这个动作，从他的头和手开始，一寸一寸，化为灰烬。
　　
　　“……！”江行舟惊惧退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什么，重新扑上去想要阻止他化为灰烬，可那些黑色的灰烬穿过他的手掌，落在床上、地上。
　　
　　江行舟的手抖得很厉害，幼年的记忆重新唤醒，不及他仔细回想，回溯的场景加速，天亮了。
　　
　　孩子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看到自己床前莫名其妙落了大片的黑渣，有些慌张地大喊一声。
　　
　　刑伊云前不久被送去精神病院，过来照顾他的罗母听到大叫，快步冲上来，见此一幕急忙抱开他，把他身上沾到的灰拍掉，不住轻哄：“不怕啊舟舟，阿姨帮你扫干净。”
　　
　　小江行舟抽噎着点点头，被哄着站到卧室门口，注视着罗母将那些灰烬，一点一点扫掉，倒进垃圾桶。




124.  第一百二十四章   终局一

　　江行舟踉踉跄跄走上前去, 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灰烬。
　　
　　无尽的悲恸涌上来，他蜷缩身体喘息, 痛苦不堪，却一点声音都叫不出。
　　
　　光影淡去, 回溯结束, 扣子胡乱擦拭泪花花的小脸, 抱起叽往下走去。
　　
　　她不伤心，她早就知道辣鸡爸爸回不来了。他一直是个混账。
　　
　　彭陵辛担忧的望了一眼江行舟, 快步跟上。
　　两个人刚刚走到一楼, 落地窗外皑皑白雪中, 忽然长出几片嫩色新叶。
　　
　　彭陵辛警惕:“那是什么？和林恩有关系吗？”
　　
　　两人一鸡注视着那几片新叶，很久也没见有更多异常。
　　
　　……
　　江行舟无声恸哭，直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盖在他发间。
　　
　　因为对决中重伤，戚眠的眼睛恢复很慢，眼前仍然漆黑一片。
　　她艰难的, 摸索着握住江行舟的手，低下头，轻轻挨着他的额头, 没有说话, 只无声陪伴。
　　
　　她摸到一手滚烫的液体。
　　
　　江行舟用力回握她的手，两个人彼此依偎, 成为此刻对方唯一的依靠。
　　
　　藤蔓和荆棘从屋外窗前爬行过来，将两人裹缠。
　　
　　悲伤慢慢平复，江行舟沙哑出声:“我要杀了他。”
　　
　　戚眠低声:“我们一起。”
　　
　　……
　　他们龟缩在这一间别墅里，停留了很久，戚眠的身体才稍有起色, 眼睛渐渐痊愈，恢复光明。
　　
　　她的身体在和林恩的对决中损毁，因为荆棘花才死而复生。
　　但这种死而复生并不是真的回到健康状态，而是损毁的躯体被荆棘花根渗透，被花根紧紧的收拢在一起，维持生命。
　　
　　而荆棘花的生存，取决于江行舟的荆棘。
　　
　　江行舟想要保持神智，又需要戚眠体内的荆棘花压制寄生异种。
　　
　　她和江行舟从此真正地生长在一起。
　　
　　“林恩……是初代异种，他通过时空狭缝到达这个世界，远超这个世界进程。”扣子抱着叽团成一团。
　　
　　戚眠看向江行舟:“他咬你了吗？”
　　
　　扣子说过，只有初代异种感染江行舟，他才会真正异变，所以上辈子江行舟是半异种状态，这辈子却差点彻底被同化。
　　
　　江行舟摇头，想到什么，皱紧眉:“是他的血。”
　　
　　戚眠也同时想起来。
　　
　　当时在城南地下基地，江行舟和秦曌下属搏斗，中途林恩“挡”了一下，他的血泼到两人嘴里。
　　
　　“难怪……”戚眠喃喃。
　　
　　难怪林恩会亲自去追杀下属首领，并且行事诡异，不让她看到下属首领的死状。
　　
　　他故意的，用自己的血感染江行舟。
　　
　　扣子望一眼窗外:“天空……更昏暗了，他在试图将孢子进阶，进阶完成，现存的异能者都会被感染。想要杀他，只有竹栖。”
　　
　　戚眠心中微凉:“竹栖被折断了。”
　　
　　彭陵辛把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长刀碎片。
　　
　　“可以修复。”扣子抿了抿唇。
　　
　　“这刀可以被修复？”彭陵辛惊喜。
　　
　　扣子拧着小眉头:“我……有叫人来……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来。”
　　
　　这个人，显然不是他们这个世界的人。
　　
　　“已经很久了。”扣子沉默下去。
　　
　　戚眠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竹栖，我们再想其他办法，江承可以从别的位面带来这把刀，我们也同样可以。”
　　
　　扣子点了点小脑瓜，叽忽然大叫起来。
　　
　　一只狼头从落地窗外往里看，叽瞬间和它对上眼神，确认是打过架的交情。
　　
　　金梦推门，迎着风雪往里迈，手脚冷得在地上狂跺。
　　
　　彭陵辛急忙递上热水，还想帮她把背上的竹篓卸下来。
　　
　　“你别碰！伤着崽崽怎么办？”金梦用力拍开他的爪子，转脸柔情似水，小心翼翼把竹篓放下来，“快，泡点糖水，崽崽喜欢喝甜的。”
　　
　　彭陵辛:“？？”
　　！一只狼还不够，你现在又从哪里捡了小崽子来？！
　　
　　金梦蹲下身，把盖在竹篓上的细绒布掀开:“崽崽，我们到啦，要不要出来烤火火？不怕，我在的嗷。”
　　
　　“……”彭陵辛绝望了，绝望的彭柠檬递上了一杯热糖水。
　　
　　金梦给戚眠几人解释:“我和小狼出去探路，在雪里找到的，整个人都埋进去了，实在可怜，哪个父母舍得扔这么漂亮的崽崽。”
　　
　　金梦握着热糖水，在竹篓外晃:“崽崽乖，出来喝水水烤火火，好不好哇~？”
　　
　　竹篓里安静很久，慢慢支棱起一朵黑色的小花。
　　
　　一双软软的小手搭在竹篓边缘，约摸三四岁的幼崽怯怯探出小脸，白净又漂亮，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睛眨巴眨巴，盯着热糖水流口水。
　　她伸出小手，声音奶得一屋子人心都化了:“要糖。”
　　
　　金梦乐开了花，顺势把幼崽抱出来搂到怀里，把糖水塞到她爪子里，抱着小口小口嘬。
　　
　　幼崽嘬完一杯糖水，乌溜溜的眼睛转动，看向扣子:“……扣子解解！”
　　
　　她张开手臂，从金梦臂弯里飞了出去！
　　
　　金梦:？？？
　　
　　金梦尚还错愕，扣子已经长长松了口气，她被扑过去的幼崽冲得倒退几步，从叽嘴里掏出一把亮晶晶的钻石。
　　
　　“崽崽乖。”她把钻石递给幼崽，“原来那些新叶是因为你。”
　　她哄道：“扣子姐姐有事要你帮忙，好不好呀？”
　　
　　“好鸭。”幼崽的眼弯成小月牙，高兴地接过钻石，往嘴里一塞。
　　一口一个，嚼得咯嘣脆。
　　
　　被投喂的幼崽开心得眉眼都化开了。
　　
　　目瞪口呆的几人:“……”
　　
　　扣子看向他们，一直紧绷的小脸露出个浅浅的笑:“修复的人来了。”
　　
　　扣子投喂完亮晶晶的钻石，把装有竹栖碎片的箱子推到她面前。
　　
　　幼崽晃着两条小短腿，抱着箱子，哒哒哒跑到壁炉边上。
　　她从大块的竹栖碎片开始，嚼干脆饼一样，一点一点小口啃，小脸一鼓一鼓。
　　
　　金梦心惊肉跳:“她吃那个真的没事？天啊那是刀刃！”
　　
　　“我们都是种族最后一只，这是她的天赋。”扣子抱着叽，缩在阴影中，注视着在边看故事书，边啃竹栖的鹿筘，“我比她幸运……我遇见了爸爸，但她……”
　　
　　扣子忽然沉默下去，似乎想起什么很悲伤的事情，神色落寞下来。
　　
　　几天后，鹿筘把竹栖修复完毕。
　　
　　她的小jiojio踩在棉拖里，头顶小黑花天线似的支棱着，晃了晃花花。
　　
　　黑色花花一重重生长，很快花团锦簇，长成一条长长的穗子，沉甸甸地垂落。
　　
　　鹿筘把穗子摘下来，头顶小黑花支棱回去，又变回原来五瓣的形态。
　　
　　扣子接过穗子，将花瓣一拂，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漆黑的光折射出来，完整的长刀显露在众人面前。
　　
　　鹿筘盘着小jiojio:“除了时空属性回复不了，其他的功能形态都和以前没区别，漂亮解解试试哇！”
　　
　　戚眠握住长刀，感知到刀身熟悉的嗡鸣，诚挚道:“谢谢。”
　　
　　鹿筘弯着一双乌溜溜的眼:“不谢鸭！”
　　她的花花又结出几枚穗子，全部交给扣子，软软道:“解解，筘筘要走了。”
　　
　　“你不留……”扣子微怔，“你找到了？”
　　
　　“嗯呢。”鹿筘眼眸亮晶晶的，“筘筘要销号重来了，以后不用再流浪啦。幸好解解你及时叫了我，不然就听不见了。”
　　
　　扣子眼中满是不舍。
　　她比谁都清楚，她这一离去，就是永远不见。
　　
　　她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狠狠蹭了几下，给她重新带好帽子、jiojio套上小棉拖。
　　
　　金梦依依不舍，把已经备好的小书包交给她，里面装着糖果、小裙子、宝石、还有一颗黑色的蛋。
　　
　　鹿筘摇晃着她头顶的发发，背上小书包，蹦跶蹦跶地走进大雪中。
　　脚印向着远方而去，不一会儿，豆丁大的身形彻底消失不见。
　　
　　她去前往她的未来了。
　　
　　金梦眼泪哗哗地流，彭陵辛又是柠檬又是不舍。
　　
　　戚眠轻拍扣子的背:“她有她的目的地，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终点。”
　　
　　扣子吸了吸鼻子，闷闷点头。
　　
　　江行舟的荆棘丛不知何时已经长满整个小屋，在围墙外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将这座小楼笼罩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攻击可以突破。
　　
　　哪怕他们此行失败，全部丧生于初代异种之手，最终世界上异种横行，这座小楼也会在丛生的异种中安然无恙，直到腐朽、直到时间尽头。
　　
　　*
　　天际破晓。
　　
　　小楼里渐渐聚集起数人，商定之后，扣子单独带叽往南，彭陵辛、金梦等人往中央基地遗址。
　　
　　计划定下，众人向着各自的方向出发。
　　
　　戚眠目送他们离去，右手提着刀，左手和江行舟十指相扣。
　　
　　荆棘生长，簇拥着两人，向着北面沼泽而去。
　　
　　此刻的北面沼泽，咕噜噜泛着粘稠的气泡，异种在高大的金属研究所里进出、逡巡。
　　
　　巨大而丑陋的怪物从沼泽下伏起，朝向敌人的方向，蓦地，发出桀桀怪笑。
　　
　　“来了、来了。”他感知到风雨欲来，长长的触肢从金属研究所里抽出，末端带着一个惨叫不已的人类。
　　
　　尖利的爪子轻轻一划，熟练地剥下皮来，人类浑身冒血，惨叫许久，才慢慢断了气。
　　
　　“……”他低头注视着那张脆弱的皮，触肢用力，将皮撕成碎片。




125. [最新] 第一百二十五章   终局二

　　巨大的怪物幻化成半人类的模样, 从沼泽中爬起，走进金属研究所。
　　
　　这座研究所的顶端被掀开了，侧面的墙也被黑色的粘液腐蚀, 他坐在最高层就像是坐在顶端，俯瞰自己的领土。
　　
　　地下的异能者在异种的带驱赶下, 战战兢兢地往外走。
　　他们都是实验体, 末世没多久就被一群人囚禁起来, 做各种各样的人体实验。
　　
　　他们在地下不知道承受了多久折磨，直到有一天, 那些异能者都忽然暴毙, 七窍流血, 仿佛被直接摧毁了精神。
　　
　　他们欣喜若狂，直到看见蜿蜒爬进来的异种，将他们献给一个人形的怪物。
　　
　　这座研究所真正的主人接管了他们。
　　他们不过是从一个地狱，到了另一个地狱。
　　
　　实验体满怀惊恐，看到坐在他们面前的“人”有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心中更加恐惧。
　　
　　“人”转过头，空洞洞的眼眶朝向他们，从眼眶中蔓延出暗色的雾, 争先恐后地涌入他们的身体。
　　
　　实验体痛苦地打滚, 煎熬之后，却完好无损地站了起来。
　　
　　“人”合上眼, 研究所的门徐徐打开，实验体面面相觑。
　　
　　紧跟着，有第一个胆子大的人扭头就跑，剩余的人见他真的活着离开，也争先恐后涌出研究所。
　　
　　合着眼的“人”身后张扬着黑色的触肢, 黑色触肢上长着黑色的眼，冷淡地注视着他们的逃离。
　　
　　他等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两个人并肩从沼泽的另一头走来，荆棘丛铺天盖地，靠近的异种都被绞碎。
　　
　　林恩站起身，触肢层层收拢，千疮百孔的皮勉强盖着脸，将那张被血灼毁的脸粗略修补。
　　
　　纵然如此，他的形容仍然十分恐怖。
　　他停步在金属研究所墙壁前，看着这张脸爆发出怨气。
　　
　　黑色的沼泽顺从他的心意翻卷，涌向正在靠近的戚眠和江行舟。
　　
　　荆棘丛冲天而起，戚眠侧身掠开，踩在荆棘的尖端腾起。
　　
　　她的背脊后生出黑色的荆棘，如同巨大的骨翅，支撑着她躲开沼泽中藏着的异种的第一波袭击。
　　
　　她掌间裂开巨大的轻重力场，急速辐散出去，将整个北部沼泽都笼罩。
　　
　　藏在沼泽中的异种不受控制地腾起身体，荆棘丛上涌将之撕碎。
　　
　　“你变强了。”林恩踏在空气中，如履平地般走向了两人，“是江承留下来的东西，复活了你吗？还将你们连在一起，你可以用他的异能，你们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可真是……”他癫狂地笑起来，“太好了！只要杀了你们其中一个，另一个会痛苦地立即去死吧。”
　　
　　戚眠厉喝：“痴心妄想！”
　　竹栖劈开的刀气擦着他的触肢过去，将他的触肢分解一大半。
　　
　　林恩避开，雪光掠过，被昏暗天色笼罩的天际似乎明亮了些，“这把刀也修复了——你们找来了江承遇到过的人？”
　　
　　戚眠一言不发，磅礴的重力场沿着她的脚下蔓延过去，碾碎周围涌来的异种和触肢。
　　江行舟站在她身后，努力操纵荆棘丛配合她。
　　
　　林恩忽然压身闪开戚眠，触肢疯长，冲向站在地上的江行舟。
　　
　　戚眠眼神一变，瞬间出现在江行舟身前，用身体抗住这一波攻击。
　　
　　触肢被竹栖和分解异能击退，林恩收回，也不急，眼神兴味:“原来不是异能共享。为了复活你，他把一切都给了你？人类的感情，真是如此可爱——又可笑。”
　　
　　戚眠一刀横挑，触肢同时上涌，巨大的精神攻击同步到来，戚眠脑海中的晶核崩裂出细小缝隙，大脑剧痛。
　　
　　荆棘丛在她面前迅速扭成一片盾牌，将大部分精神攻击吸收。
　　
　　竹栖卷起的刀风搅碎触肢，戚眠顶着剩下的攻击，悍不畏死地前冲，身形拉成虚影，在林恩周身瞬间劈下数刀。
　　
　　修复后的竹栖锋芒毕露，刀气与触肢相撞，爆开尖锐的撞击声，刀气却没有就此消散，灵活一拐，转而沿着触肢朝着林恩本体冲去。
　　
　　林恩措手不及，身躯被刀气割开大片伤口，脸色一变，触肢拦截刀气，自己抽身急退，退到金属研究所顶端不住喘息。
　　
　　他的手和触肢按着身上的伤口，慢慢抬起。
　　
　　红色的血急速浸透他的身躯，如同火一般灼热，令他的伤口无法愈合。
　　哪怕他飞快将血肉切掉，也无济于事。
　　
　　又是她剧毒的血！
　　林恩眼神极其阴鸷，死死盯住戚眠。
　　
　　戚眠感觉到身后一阵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头也不回，荆棘丛在背后编结成盾，同时竹栖倒转，横在背后。
　　
　　尖啸的虫雾冲击在荆棘丛和竹栖上，纵使戚眠已经层层防护，依旧被击飞，砸在参天巨树上，浑身骨头都再碎过一遍，被荆棘花根死死连起。
　　
　　林恩嘲讽:“就算活过来又怎么样？不过是在我手上再死一次！”
　　
　　触肢穿透戚眠身体，精神异能凶悍入侵大脑，戚眠哇得吐出一大口血，不住抽搐。
　　
　　戚眠咬牙，竹栖一转切开触肢，将钉在身体里的触肢硬生生拔出。
　　
　　她勉强站起，弓着腰，望着他，挑起一抹嘲讽的笑，操纵着荆棘和重力场，在沼泽和异种中穿行，“我们不止修复了这把刀，还在刀里发现了江承留下的信息——你想看看吗？”
　　
　　林恩冷笑:“他的信息与我何干。”
　　
　　“不。”戚眠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悲伤，“这条信息，正是留给你的。难道你真的没想过当初他不想收养你，也许是个误会吗？”
　　
　　林恩的动作一顿，戚眠欺近，林恩立即抬手掀起黑色沼泽，沼泽铁幕一般将二人隔开，自己急速后退，像是逃避。
　　
　　竹栖却破开铁幕一般的沼泽，戚眠冲出，到达距离他咫尺的地方，与他在半空中对视：“你为什么不敢看？你害怕了吗，害怕曾经一切都是误会，害怕自己错过了曾经最想要的东西？”
　　
　　竹栖在她手中挽出一个刀花，几缕琉璃一样的光从刀身上涌出，凝结成几片剔透的结晶。
　　
　　沼泽下落，即将污染那几枚结晶。
　　
　　林恩猛地扑上去，用巨大的身躯挡住下落的沼泽，把那几枚结晶握在漆黑粗糙的掌心。
　　再颤抖着，用力捏碎。
　　
　　戚眠微愕。
　　
　　巨大的怪物面庞抬起来看着她，狂笑：“哈哈哈，我再也不会被这些东西牵绊住，江承算什么东西，人类算什么东西！这种软弱的情感，我不需要！”
　　
　　他的触肢四向长去，和荆棘丛纠缠。
　　
　　戚眠借着荆棘丛在触肢中缝隙中穿梭，终于扛着触肢的攻击，一身是血地出现在林恩的正上方。
　　
　　她掌心悬浮着两枚同样染血的结晶，垂着眼眸，目光悲悯：“可你必须知道真相。”
　　
　　她化开两枚结晶，天地间大亮，雪光绽开。
　　
　　半虚幻的投影在整个天地间铺开，巨大的竹林一路蔓延到天的尽头，尖顶的古怪建筑隐藏在竹林后。
　　
　　各种尖锐古怪的音调交杂，说着晦涩难懂的语言。这些呕哑的声音中，石子小道上慢慢走来一个背刀的男人。
　　
　　男人脑后扎着高高的小揪揪，在雪原映射出来的光中一晃一晃，割裂出清晰的光色剪影。
　　他从记忆中走来，沐浴光辉。
　　
　　林恩颤抖着，情不自禁上前。
　　
　　巨大的怪物拖着手脚，站到前方，才意识到自己的丑陋，手忙脚乱地收拢触肢，将皮贴在身躯上，歪歪扭扭地搭着。
　　他不由自主的伏低身子，以一种卑微的姿态仰望男人。
　　
　　男人垂眸看着他，似乎被他的惨样吓了一跳，用调笑的语气问：“你搞咩？再跪也不行，我是你得不到的爸爸。”
　　
　　熟悉的一幕在眼前重演，怪物浑身战栗，抖着声音质问:“我已经杀光了同族，我披上了人皮，我是人了。你为什么不接我离开？”
　　
　　虚幻的投影在他身上投出千疮百孔，他浑身是伤，可以想见为了争取这个机会，他经历了怎样残酷艰绝的战斗。
　　
　　雪原的光陆离，在两个人中间分出鲜明的光暗交界线，怪物跪于黑暗，男人身处光明。
　　
　　怪物哀求地望着男人，男人笑容渐渐收敛，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伸出手，将他托起来。
　　“你不必如此。”
　　
　　怪物双眼大睁。
　　
　　怪物被引入光明中，被男人以一种拥抱挚友的姿势环抱:“你本就是足够独立的个体，我从未将你当作孩子。”
　　
　　林恩怔然。
　　
　　雪光落了他满脸，他眼角大滴滚落酸蚀液。
　　“我……等到你了。”
　　
　　下一秒，他的胸腹灼烧一般疼痛起来。
　　
　　他下意识挣扎，男人却将他拥抱得更紧，荆棘丛从男人的身体上涌出来，再贯穿这只巨大怪物全身，如同菌丝一般长遍每一个角落。
　　
　　每一根荆棘上都涌动着戚眠的血，这种对它的剧毒深入每一个细胞，点燃所到达的每一处。
　　
　　怪物怒目圆睁:“！！！”
　　
　　江行舟低着头，在它耳边低声:“做我弟弟，你不配。”
　　
　　怪物大口大口呕着酸蚀液，它猛地长出触肢，倒向穿透江行舟的身体。
　　
　　江行舟闷哼一声，他的身体在触肢的冲击下，几乎被捅成筛子，他却仍然死死抱紧他，荆棘将两个人连接在一起。
　　
　　怪物断尾求生，竭力切断自己被连上荆棘的部分，拼尽全身力气将江行舟击飞。
　　
　　荆棘丛上涌，将江行舟团团护住。
　　
　　林恩只剩一口气，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江行舟，又望向始终站在地面的另一个“江行舟”，强撑着挥起手，触肢冲向“江行舟”。
　　
　　戚眠挥动荆棘丛在“江行舟”面前结成护盾，触肢击碎护盾的同时力竭，最后在那个“江行舟”脸上轻轻一拂——
　　
　　“江行舟”的脸上出现一道伤口，伪装同步退去，露出一张满是淤青和疮斑的脸，身形也急剧缩小。
　　
　　正是曾经在城东基地、伪装过金梦的“小红”。
　　
　　小红此刻惊恐地跌坐在地上，不住摇头哭喊，做着口型：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为了让小红不发出声音毁掉这计划，他们用扣子的药暂时药哑了她。
　　
　　藤蔓从她的背后散开来，宽大的男性衣服里全部都是它，在刚才的血战中死死支撑着她的身体，不让她软倒。　　
　　
　　戚眠再次出现在怪物面前，这一次，它没有任何余力阻挡长刀的劈落。
　　
　　庞大的怪物半个身子从空中坠落，露出里面晶莹的晶核。
　　
　　林恩恍然，露出个惨烈的笑。
　　
　　长刀已经抵在他的晶核上，他所有的挣扎都会变成徒劳，他惨笑着，望向戚眠：“我终究败在这种可笑又软弱的情感下。”
　　
　　他不甘心地开口：“我死了，我的身躯可以滋养这个世界的所有异种，我送出去的孩子们会在短短几天内，生长满所有幸存者的体内。”
　　
　　戚眠喘息着，低下头，怜悯地看着他，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下颚上，烧灼出巨大的孔洞。
　　
　　林恩不解她为何是这嘲讽又毫不意外的眼神。
　　直到他的视线里，出现一只铺天盖地的黑鸟，黑鸟遍体生羽，带着可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是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物种。
　　
　　黑鸟头顶坐着一个精致的少女，少女身后是一个巨大的金色“眼睛”罩子。
　　
　　他们将南方基地地下的“眼睛”炼化了一半出来，用于覆盖他最后的尸体。
　　
　　“你送出去的那些实验体，也会有人处理。”北部沼泽通往外界，只有中央基地一个方向，彭陵辛和金梦已经在那里等候——戚眠声音毫无波澜，“这一切，也都是江承在刀里留下的信息告诉我们的，鹿筘炼化刀的时候意外提炼出来。他在知道你毁掉他回家定位器的时候，已经预料到今天的局面。”
　　
　　“……”林恩蓦地露出一抹凄惨的笑，“最了解我的，最终还是他。”
　　
　　“我杀了所有同族，否认自己的出生，披上人皮，就是为了成为和他同行的人。”
　　“我付出了这么多，却没有换来他的回应。”
　　
　　“你以为你们赢了吗？就算我死了，这个世界的异种也会一步步进化，进化到我希望它们成为的存在，终将成为整个星际宇宙的一枚版图。”
　　“末世的到来是宿命，版图化的未来不可逆转。”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人类要如此挣扎。他已经跨越过那么多世界，最清楚这是不可逃避的命运，为什么还要拼命阻止，明明他有更好的选择。”
　　
　　“为什么……就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为什么他不要我？”
　　
　　硕大的怪物眼中涌出浓稠的黑血。
　　
　　戚眠的刀刺入怪物身躯，挑出那枚晶核，平静回答：“因为我们是人类，生存刻在骨血中，代代传承。”
　　“我们，生生不息。”
　　
　　晶核脱离怪物身躯，他大睁着眼，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这场记忆，是真的吗？”
　　
　　戚眠轻声：“是真的。在你屠杀你那个世界所有人类之前，他真的有想过带你走。”
　　
　　林恩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长的叹息，疲惫地合上眼睛。
　　
　　金色的眼睛罩子覆盖下来，在怪物躯体即将消融的那一瞬间，把整个身躯盖住，黑色的气体在罩子中反复冲撞，再被金色的光慢慢溶解。
　　
　　十年、百年、千年以后，这具躯体会和地下那枚巨大的茧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消融。
　　
　　戚眠抬起头，四周雪光大亮。
　　
　　雪光当中，江行舟缓步朝她行来，身受重伤，却仍背脊挺直，面容染血，却仍清俊如霜雪。
　　
　　他向着她伸出手，一如曾经她的小哑巴，不发一言，却从未后退。
　　
　　戚眠将手搭在他的掌心，两只手紧紧交握，无法分开。
　　
　　戚眠弯着眼:“回家了。”
　　
　　江行舟颔首:“好。”
　　
　　雪光在他们交叠的掌心拉出耀眼的光线，跨越了时空，连接了生死。
　　
　　荆棘丛冲天，在黑白两色的世界中、在灿烂雪光中，簇拥着他们，走向艰难重重、却终将迷雾散去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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