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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二月十八是建宁侯府老夫人六十大寿，京城各家各户都有接到帖子。冲着建宁侯身为九门提督，手握大权，这次老夫人寿辰来客众多。
  汪子涵同二妹妹汪子林一起接待女客，她引着两三个客人到了位置之后借口累了就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歇着了。不是她不热情，实在是她口舌笨拙，与人说不了几句话，这些客人也不是看她的面子来的。
  一直到用饭的时间，她才施施然走到花厅，向上座的祖母行了个礼，就在下手找了个位置坐下了。桌上的人已经开始吃饭了，谁也没有搭理她。汪子涵拿起筷子，尽量优雅又快速的填饱了肚子。
  啪嗒一下，上首传来筷子放下的声音，大家也陆续停止用膳。建宁侯老夫人啜了一口茶水，轻缓的说“老了，上午我和几个老姐妹叙叙旧，这中午就扛不住了。老大家的，老二家的，你们好好招待客人，晚上都不必过来了。”建宁侯夫人林氏站起身，带着几个姑娘和妯娌一起应声是，就退下了。
  汪子林临走前狠狠的瞪了一眼汪子涵，到底没有说话。
  汪子涵上前对建宁候老夫人说“祖母，我这上午也有些累了，下午我就不出来了？”建宁侯老夫人嗯了一声，没有多话，汪子涵便回去了。
  汪子涵是有个贴身丫鬟叫做红豆的，但是今天客人多，人手不够，被借到大厨房了。所以他就一个人回了后院自己的院子，九门提督府里安全还是可以保证的。
  汪子涵的院子在整个府邸的最西边，虽然面积很大，但是位置最偏，后巷就是府外了。倒不是林氏故意搓磨她，将他安排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这是当年老太爷还在的时候，汪子涵自己要求的。年幼的时候她一定要跟着六叔一起学武，老太爷出生武勋世家，当年老太太也是跟着他上过战场的，所以对女孩子学武倒是支持的态度。她就这样和六叔一起随老太爷学了三年，在自己住的院子里也还做了一个小的练武场，每日勤练不辍。
  她的小院名为潇湘苑，四周院墙内侧种了不少竹子，中间是一座二层砖瓦小楼，前边就是一块平整的练武场。这个时候她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汪子涵打着哈欠，随手锁上了一楼的大门，上了二楼的卧室。
  这个时候的人多喜欢木楼，雕栏画栋的，但汪子林不同，她从前世21世纪而来，总觉得木楼不防火，还是砖瓦砌成的安全保暖。当年仗着老太爷的宠爱，就起了这么一幢两层小楼，而且在一楼楼道里还安了一道门儿，将这道门一关，他在二楼，想做什么做什么，别人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到。
  汪子涵自个儿洗漱了下就倒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她说有点累了倒不是假话，她的例假应该快到了，这两天一直都不大舒服。
  正梦周公呢突然间她就醒了，刚将手插进枕头底下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醒了过来，只觉得全身酸痛，尤其是那私密的地方。她是前世活了30年，也有过男朋友的人的，自然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就算此时衣着整齐，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他还是掀开了衣服看了看：果然，裤子上有血迹。挪了挪身体，身下的床单上没有痕迹，干干净净。她又摸了一把自个儿腰间，收回手放在鼻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进贡的伤药白玉膏。当年她习武时受了伤，祖父就曾给她用过这个，说她是个女孩子不能留疤，所以对这个香味比较熟悉。但白玉膏毕竟是贡品，产量很少，京中能有的人家只有圣上御赐，一般人是得不到的，所以祖父去后她是再也没有用过了。这个采花大盗不是一般人！
  汪子涵掀起帐子，环顾了房间一圈：房门还是锁着的，窗户也还是半开着的：贼人应该是从窗户进来的。他这房间没有阳台，但前后两扇窗户都很大。那人能从窗户进来，必是从一楼爬上来的，能在自己清醒的一瞬间就翻窗进来，并制住了自己，自己连影子都没看见，那人必是身手不凡。而且自己床上、身上都收拾的干干净净，房间里也没有什么气味，这个采花大盗不一般哪。
  她正想起身查看一下窗户上可有痕迹，就听到楼下有声音：是红豆回来了，索性又躺回了床上。这个时候查看恐怕也是无用功，这个贼人既然做得这么干净，恐怕也没有什么线索留下来。
  想了想，汪子涵又掀开枕头看了看，那把前端磨得很利的钢钗还在枕头下边，那人没动。但当她捋起左边的袖子，却发现她手腕上的迷你手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羊脂白玉佩，用红色丝带系住缠绕在手臂上。她正想细细研究一下这枚玉佩，就听见红豆在外面敲门了。
  勉强爬起来开了门，汪子涵又趴回床上，有气无力的说“红豆，我今天好难受啊，全身都痛死了，大概是要来月事了。你叫人送一桶水上来，加点艾，我要好好泡个澡。”
  红豆应着马上就下了楼，很快就有两个粗使婆子，互相配合着用滑轮组将一冷一热两整桶水提上了二楼。这套滑轮组也是汪子涵自己画的图纸，叫人做的，非常实用，可惜府里其他人都不愿意使用。
  红豆调好水温又加了一些花草药材，汪子涵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走进隔间好好的泡了一个澡，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从水里出来。红豆过来服侍他擦头发，并低声说道“姑娘，您的月事已经来了，奴婢已经准备好了物事，您现在就用上吧。”
  汪子涵叹了口气，穿好衣服坐在桌子边叫红豆提早上晚膳，她想早点休息，这一中午又是噩梦，又是不舒服的，一点都没有休息好。
  勉强用了晚膳汪子涵就叫红豆她们都去休息了，晚上不要来吵她，她是惯不用人值夜的。等人声尽去，红豆也锁好门去了她自己的在西厢的房间了，汪子涵一咕噜就爬了起来。她现在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要做，避孕！




第二章

  京城戌正宵禁，此时已快酉时了。汪子涵迅速对着镜子给自己化了个妆，皮肤擦了粉，看起来稍微有点黄；眼角上方涂了点液体，很快那两边皮肤紧缩上翘，眼睛显得更大了；眉毛本来就比较粗，稍微画了一点眉稍，看起来眉毛往下压，整个人看起来就软和多了；又含了两颗金丝小枣，一边一个。这下镜子里的那个人就变成了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圆圆的脸，有点婴儿肥，十分可爱，眉毛向下，看起来有点儿愁苦，整个人显得非常有亲和力，很容易让人心软，这种妆容非常减龄。
  “搞定！”汪子涵松了一口气，又找了一套早前出门就穿过的小丫头的衣服换上，再披了个斗篷，终于可以出门了。
  从二楼窗户抓着飞爪向下跳的时候，汪子涵听到红豆那边有点声音，但她并不担心，她知道红豆一直清楚她的事情，但她并没有向建宁侯夫人告状，不然就他房间里藏的那些东西，还有自己时不时偷溜出门，早就被林氏发现了，还有现在的好日子过？下到一楼，汪子涵左右看了看，应该没有其他人看到，她迅速跑到院墙边按动绳枪，正中墙头，抓住绳子一个跳跃就上了墙，外面是汪府的后巷，后门在巷口那儿离这还远着呢，所以她观察了下两边没有人，很是大胆的跳了下去。
  建宁侯府在京都西边长宁街上，都说东富西贵，长宁街就是一条贵人街，只住达官贵人。当初建宁侯府还是宁国公府的时候，这条街的北边全部都是公府的范围。这条街叫长宁街，就是因为宁国公府在这里。后来随着袭爵，爵位降等变成了侯府，国公府就分成了三户人家，建宁侯府在街口，里面的两户，一个是赵大将军府，一个是平首辅家，都是地位煊赫的人家。
  汪子涵下了地，迅速向东走，经过侯府后门时也是目不斜视。东边路口过去，再过两个路口就有个很大的药店——同心堂。同心堂的大夫医术高明，掌柜的将药堂开在这边，主要就是为了长宁街这边的贵人，所以关门都比较晚，夜里也有人值夜，以防有贵人使唤。但京城有宵禁，她又不能出示身份，若是被巡夜的官兵抓到，那就一切休矣。
  一路上她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她，但是当她借着拐弯或者低头捡东西时突然回头，都没有发现有人盯着自己，想想应该是发生了这些事，自己今天提心吊胆的想多了吧。
  她速度极快的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进了药堂，药堂里已经没有病人了，汪子涵长舒了一口气。只有两个伙计在收拾柜台上、还有药柜里的一些东西，掌柜的坐在柜台后低头算着账。
  汪子涵顿了顿，拖着脚步慢慢吞吞的走到柜台前，“掌柜的这里有没有……有没有……芜子汤？”
  听到这话，掌柜的抬起头，眼睛稍稍上翻，打量了他一眼，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眉心偏左有一颗小小的胭脂痣，圆圆的脸，弯弯的眉，圆圆的眼，圆圆的鼻头，看起来就是个可爱的圆圆的小姑娘。此时她眼睛泛红，含着泪水，哀求的看着他。
  掌柜的见多识广，一见这小姑娘的样子就知道他要的芜子汤不是给别人的，是自己要。他沉吟了下，正想开口，小姑娘就抢先说话了。
  “我……我们少爷他……要是少奶奶发现了，我就没命了，我有钱……你帮我煎一副药，我一辈子都感激你……”小姑娘嘤嘤的哭着。掌柜的叹口气，没办法的道“快要宵禁了，恐怕来不及呀。”掌柜的也清楚，像小丫头这样的做人家下人的，怎么可能在贵人府里随随便便的煎药呢，一被发现怕是命都没了，这是要在药堂里煎药呀。小姑娘塞过来一锭银子，掌柜的没办法了，接过银子对小伙计道：“拣一副芜子汤。”，就走出了柜台。伙计迅速进了药柜拣药。小姑娘双手合十对着掌柜的，又是求，又是笑，又是感激的对掌柜的说着好话，颠三倒四的。
  “你这也不是办法，回头还是想办法，求求你们少奶奶过了明路，好歹也是条活路呀！”掌柜的看着这姑娘年纪又小，长得又这么的可怜，终是忍不住说了句话。
  “嗯，我已经求了李……妈妈帮我了……”汪子涵含糊的说着。她现在非常感激前世看的那么多的小说，不然怎么知道这么编故事呢？
  伙计拣好了药王子涵过去要自己煎，伙计同情的看她一眼，道，“我们都是老煎这个的，还是让我来吧，快的很。快要宵禁了，等你自己煎好怕是到时间了都还没入口呢。”
  汪子涵也没心情多话，她站在后门口焦急的等着小伙计把药煎好。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看到小伙计用托盘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碗上热气腾腾，显然是刚刚倒出来的。伙计把药放到柜台上又对汪子涵说，“你等着我给你再拿个碗来。”果然他又很快返回，端了一盆水来，水面上还飘着一个葫芦瓢。
  汪子涵感激的看着他一笑，“多谢你了。”小伙计被那个笑容笑的红了脸，还帮她把药倒进了葫芦瓢里，放在水上晾着。
  汪子涵喝了药，又千恩万谢的和掌柜的与伙计道了别，这才带上斗篷，出了门。
  一出门才发现天早就已经黑了，现在还是春日，天黑的也早。“梆”，“梆”，“梆”，已经有打更声了，汪子涵赶紧跑了起来。快到侯府路口的时候，她都听到巡城官兵从另一条路走过来的声音，好在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又停了下来，这才叫她冲进了巷子。一路上有惊无险的回到了侯府，她才发现自己一身的汗，下午的澡白洗了。不过除了后患，她还是觉得非常值得。
  这个府里留不得了，她想。她的二妹妹汪子林是建宁侯继室林氏的嫡女，今年刚满十四，也是时候说亲了，她们也早有了目标。今日的寿宴说是寿宴，其实建宁侯夫人主要是给她相看的，也早就禀报了老夫人。今日午膳林氏与汪子林都没有多话，老夫人也没有多言，想必已然成了事，应该是两家互相都有了默契，那么定亲的事怕是很快就要提上日程，那么自己这个原配嫡长女就很碍眼了：长姐已经十九了，尚未说亲，长幼有序，嫡次女如何说亲？自己怕是很快就要被打发出去了。与其被林氏他们打发出去，还不如自己先出府。




第3章

  汪子涵，原名汪梓涵，从21世纪被人害死后胎穿到大梁朝。
  她生母徐氏生产之日娘家父兄出征战败生死的消息传了过来。徐氏千辛万苦生下汪子涵，就产后大出血。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之后，就开始想尽办法要保存自己的母亲和弟弟们，月子里变卖嫁妆想要走路子让母亲弟弟能从大牢里出来。
  徐氏娘家父亲徐老将军也是武将世家，曾经做到过大将军，徐家军也是非常骁勇善战。二十年前随先帝梁徽宗御驾亲征北金，不料中了埋伏，北金要活捉梁徽宗，徐老将军拼死一战，徐氏大哥穿上徽宗衣饰，让徽宗逃出了包围圈，自己却被恼羞成怒的北金人一刀砍了。那一战梁朝损了十多万将兵，徐老将军及两个儿子也都死在这一战中。
  徽宗逃回后又惊又怕病倒了，听了当时首辅陈阳的话，割让燕云十六州，这才敢班师回朝。北金得了燕云十六州也没有再衔尾追杀梁军，让徽宗顺利回京。回到梁都汴京之后，徽宗禅位于长子英宗，做了太上皇，并要追究徐老将军消极备战、导致战败之罪，徐家一家大小都被下入天牢。
  好在英宗上位后，对徐家并无恶感。徐家老小在大牢里关了二十来天之后，被英宗赦免，但也被勒令回乡不得再留京城。
  徐氏变卖嫁妆所得先是送不出去，各路人马都不敢收，后来徐氏母亲徐老夫人出狱后不愿收女儿的银钱，仅留了些路费，就带着小儿子、孙子还有几个媳妇儿回了老家，让她留在京城好生过活。
  徐老夫人等人走后，徐氏身体就垮了，她本就产后大出血，没有调养又一直奔波，就这么缠绵病榻，没等两个月就这么去了。她死后，汪子涵的父亲建宁侯不到三个月就迎娶了现在的继室林氏。
  林氏进门，三年抱俩，这两个儿子让她马上在侯府站住了脚，比徐氏进门六年无子更得建宁侯之心。
  原本汪子涵身为女子与她没有什么冲突，林氏对她还算可以，让她也安安生生活到了4岁。不想两年后林氏又产一女，渐渐就对汪子涵占了嫡长女之位，有些不豫，对服侍汪子涵的徐氏留下来的奶娘和几个大丫头等人开始下手。汪梓涵又不是真的五六岁的孩子，从自己的大丫头莫名其妙的有了个盗窃的罪名被打发走了之后，她就想办法让奶娘和丫鬟们出府自保，而她自己也想办法得到了祖父汪老将军的喜爱有了个护身符，这才好生长到了十几岁。
  四年前汪老将军过世，她那时已经快要及笄了。汪老将军临终前，除了放心不下自己的幼子六爷汪晨，另外就是汪子涵了。他原想为她订一门亲事，但汪子涵没有同意，并表明自己有别的打算，老将军也没有勉强他。为老将军守孝三年后，她本就有想法要离开侯府的，只是有些事情没有准备好才拖到现在。
  她母亲当年将嫁妆除了大件的家具等物都已变卖了，所得银票藏在自己用的陪嫁来的千工床暗格里，她死后自己贴身服侍的奶娘丫头都被连夜打发了，这份银钱就没有被人发现了。却不想当初徐氏藏钱的时候，被无意中醒过来的汪子涵看见。
  林氏进门因为家世不高，初初是不敢动徐氏住过的正房的；而汪子涵，当初徐氏在时，一直为娘家奔忙顾不上她，也没有为她安排独立的住处，她就一直住在正房，林氏进门后也未动她。等到汪子林出世后不久，林氏提出要为小姐们单独辟个院子。汪子涵就住到现在的潇湘苑，而徐氏陪嫁的家具也都锁入了库房，她在那之前偷偷取出银票，藏进了潇湘苑。
  徐氏在娘家时深受父兄宠爱，嫁妆颇多，当初短时间内变卖，虽有些贱卖了，但也还有十几万两银子，徐老夫人当初也只收了不到一万两做的路费和安家费，剩下的这十多万两银子就都在汪子涵的手中了。
  她母亲当初变卖嫁妆时，留了一个位于京郊的小庄子，未曾卖出。后来奶娘与丫头他们必须要出府的时候就先都去了那里。再后来为防止林氏拿捏奶娘他们，子涵也放了他们良籍，但是奶娘一家也还是一直听从汪子涵吩咐，还将她奶爹的奴籍偷偷留在她手中。丫头们出嫁时都放了良籍，嫁的也都是外面的体面好人家。
  奶兄学了木工，汪子涵出本钱，让他带着自己一家老小在京都开了个木匠铺子，她平时也常为他们画些图纸，奶兄手艺也极好，铺子生意非常火，在京城极有名气。
  她早已让奶兄在京郊买了个小庄子，安排了人手与田地，只是梁朝女户难立，一直不曾找到合适的人家附翼。
  七日前奶娘过来时，说有一个失子的孤寡老人同意让她假做失婚无子的女儿，可以为她立女户，只要子涵愿意为她儿子继承香火，日后逢年过节都给他上坟祭扫。汪子涵立刻答应了，但是女户不是那么容易立的，人家官府必须要查证后才会同意，她关系尚未完全打通，需要时间，所以暂时还不准备出府，谁曾想就发生了这种事。
  翌日，汪梓涵晨起后就对红豆说：
  “晚上我要吃鸭血粉丝汤，你让厨房准备下吧！”
  红豆一震，有些踌躇。
  “姑娘你真要吃这个呀？要是……怎么办？”
  她语焉不清，汪子涵却是很清楚她想说什么，肯定的回答：
  “就吃这个！”。
  “是”
  镜子里汪子涵看着红豆给她梳妆的手都在抖，笑了笑，
  “你怕什么？又不会死人。”
  “奴婢不怕……只是有些心疼小姐……也舍不得小姐……”
  汪子涵回过头拉住红豆的手，笑眯眯的说：
  “放心，我离开也会把你安排好的。等你也出府后，我们还是可以见面的呀。”
  “我知道的……小姐。”
  红豆深吸口气，继续为她梳理头发，没再多言，早膳后她就去大厨房使了银子点了晚上的菜。
  到了晚上，汪子涵看着桌上的鸭血粉丝汤正要开动，又见红豆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就莞尔一笑，
  “你也快去吃饭吧，别都凉了。”
  红豆终是应声出去了。
  汪子涵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拿起了筷子，三两口吃完了鸭血粉丝，还将汤也喝尽了——不都吃光不行，量太少，病症不严重，出不了府呀。




第四章

  此时，同在西城，离长宁街三个坊市紧邻皇宫大内的平王府中，正有几个人谈起了汪子涵。
  “你是说那位汪大姑娘指明要鸭血粉丝汤，但汤中没有任何毒物？”
  平王继妃齐氏道。
  她问的正是站在下首的女暗卫，今晚她已经几次打断这位暗卫的回禀，誓要将汪大姑娘今晚的行动每一个细节都问个清楚明白。
  “正是，属下仔细检查了那碗汤，的确什么都没有发现，就是平平常常的一碗汤，各种调料香料都非常正常，也没有什么相克食物。”
  暗卫回答。
  “既然这样，你先回去守着，保护她的安全，如果再有什么变故，你们再让人过来禀报吧！”
  齐氏独子——平王第四子——赵瑜一直坐在王妃旁边，暗卫回报时一直都没有说话，此时终于吐出一句。
  暗卫走后齐氏对着赵瑜欣喜的说，
  “瑜儿，这个儿媳妇我认了。”
  “我早说过她当得起我媳妇儿！”
  没有外人，赵瑜这会儿也不装深沉了，喜滋滋地道。
  昨天以前，赵瑜在这个家里十分苦闷。
  他是平王第四子，虽是嫡子，却并不受父王宠爱。他的大哥赵瑾比他大了二十来岁，早已受封世子。他是继妃之子，原本父王并不希望继室有子，偏偏母妃有了他，之后，母妃便也失宠了。
  他的生身父亲也一直都在打压他，怕他影响原配之子赵瑾的地位，他已经年过弱冠，却因为出生王家，不得科考；一身武艺也是求了外祖父，常年住在外祖家由外祖亲授。
  平王祖父与当今圣上祖父是同胞兄弟，两支的关系一直很好，尤其是到现在，血缘关系已经很淡薄了，正好不影响皇位，深得当今皇帝信任，平王更是担着守护皇宫大内的羽林卫大统领之职。
  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平王之子，靠祖荫，赵瑜完全可以补进羽林卫，或者城防军都可以。但平王并不同意，甚至先报了赵瑜庶兄庶弟的名，占了王爵可荫两名子弟的名额，甚至口口声声赵瑜武艺高强，完全可以凭自己打拼。连赵瑜外祖为他走的城防军的路子都给破坏了，以至于赵瑜都二十了，还整日无所事事。
  至于赵瑜的亲事，更是从不关心，王妃看中的女子，凡是门第与世子妃家世相当的一律不同意，那平王世子妃娘家原本家世显赫，近几年来却衰落了。齐氏如何同意自己独子也降低要求，委屈个小门小户的，故而赵瑜一直蹉跎至今。
  昨天以前赵瑜一直以为自己必定要到征战沙场之后，若能荣耀归来，再娶个门第相当的女子；或是马革裹尸，叫母妃从此孤苦半生。
  而今日，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好不容易搭上的平首辅次子平川终于传来口信，他大哥——三皇子伴读平山帮他在三皇子率领的定北军中谋了个职，可以带上赵瑜。只是马上就要出发，顶多可以拖个三天。
  而在此之前，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能定下来了，两件事撞在一起，就叫赵瑜十分焦虑了：他完全不想等到自己荣耀归来之时再娶子涵，要是自己一年半载不能回来，或是三年五年，以那个女人现在的表现，八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找都找不到。他就想赶紧把她娶回家，既能叫她和母亲互相依靠，又能叫母亲看着她，帮他打动她的心，让她在府里踏踏实实的等他。即便自己不能归来，以母亲的性子，只要真心疼她，让她老人家多个女儿疼爱也是一样可以慰藉母亲失子之痛。
  “母亲……这三天之内，可以吗？”
  “唉，儿子，你昨日归来说了那事，母妃原本都打算好了，三个月之内必把人姑娘好生生娶回家来……你现在又说三天之内，母妃又不是神仙，怎么做得到呀？”齐氏故意愁眉苦脸的说。
  “母妃，你就帮帮儿子吧！那么好的姑娘，儿子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我都不想放弃，母妃——”
  赵瑜牵着齐氏的衣袖摇着撒娇。
  他不受平王重视，一直与齐氏关系极好，平日里撒娇扮丑是家常事，齐氏也因为有他郁闷稍减。
  “好啦好啦，你是母妃唯一的孩子，母妃还能怎地，这就去帮你想办法，你也回去准备准备吧，总要赶紧把行李准备好，三天后就要走啦！”
  齐氏拍开赵瑜的手。
  “马上要当新郎了，还这么孩子气！”
  “谢谢娘，全靠娘啦！”
  齐氏无奈笑开，推着赵瑜赶紧走。
  等赵瑜喜气洋洋的离开后，齐氏却阴下了脸，一直立在齐氏身后静默没有打搅母子天伦的荣妈妈这才开口。
  “王妃，你现在要用那个承诺了吗？”
  “呵呵，你以为不用那个承诺，那个男人会答应吗？”
  “毕竟事关小公子的终身大事，他身为父亲……总不能挡了儿子的官路，还要磋磨亲生儿子的终身……”
  容妈妈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她也没自信，知道那人就是能。
  “呵呵，亲生儿子！亲生父亲！他有把他当儿子吗？他配当父亲吗？”
  齐氏咬牙切齿，双手紧握，若是那人就在她面前她必要抓花他的脸！只恨在娘家时，有父兄疼爱，养的天真烂漫，她只顾着玩了，没学武艺。所以她对汪子涵敢爬墙，孤身犯夜，十分欣赏。
  这个女孩她打听过，是原配独女，生母早亡，一直在继室手中讨生活，在京城十分低调，外人只道汪大小姐性情平和，并无他言。
  但齐氏却打听到，其实她早年随其祖父习武，耍的一手好鞭子，在汪府却并未传出什么仗着武艺欺凌他人的名声。
  这姑娘既能不让自己被人欺负，又保护了自己的名声，这样聪明的女孩必定珍惜自身，不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方才暗卫来禀，这姑娘在发现自己失身之后，不曾哭闹，惹来他人注目，反而当机立断，悍然犯夜，喝药断了“后患”。且其一手“变脸术”出神入化；在药铺里，又舌灿莲花，会编瞎话，让人误解，不叫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而且听暗卫的意思，她正在想办法离开汪府，以防万一。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办法，但观其行事，必是有的放矢。这样的好姑娘，她不赶紧娶回家，就她儿子那性子要打一辈子光棍吗？
  即使此次她要去见那老东西，又要翻那陈年旧账，又要受一回剜心之痛，为了自己的儿子的终身幸福，这点委屈算什么？




第五章

  赵瑜身为平王第四子，虽然目前文不成武不就，但他生的好呀，身高八尺，相貌英俊，素日一袭锦袍，衣带当风，风度翩翩；一双桃花眼，微微一笑，就能叫京城的姑娘们捂着胸口直喊不能呼吸了。
  只是他自幼不被父亲所喜，由母亲教养长大，性格自有他温柔体贴的一面。他母亲曾跟他说过，当初就是与父亲相看时为他的笑容所迷，同意嫁给当时比他大了整十岁的平王，从此蹉跎一生。当初她娘家父亲虽然官职不高，但也不至于叫独女嫁个鳏夫呀！
  母亲说男孩子经常笑不好，他就在外面一直装着副严肃的表情，所以京城里都流传着他是一个自持身份难以接近的人。但在自己母亲面前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放飞自我，哭笑随心——母亲平日够苦了，他不想让母亲看着他不高兴。
  他知道自己生的好，在外面从不在姑娘家面前说笑。因为亲事不顺，母亲让他多出来走走，他也照做了：如果能自己认识个姑娘，母子俩想想办法，他父王总没话说了吧。
  建宁侯府三太太是他姑母，那日是她婆婆的生日。这位姑母是他父亲的庶妹，平日里只喜欢捧着他大哥一家。虽然他与这姑母两看两相厌，但是为了母亲不再着急他的亲事，他还是跟着大哥大嫂他们过去了。
  用母亲的话说：“若是能认识个合适的姑娘订了亲事，怕是你姑母才不高兴呢！”
  谁料想，因为前段时间他母亲看中了一位姑娘，又被他父王否了，但还是叫他大哥寝食难安，宴会上居然安排人在他用的酒里和菜里下了一种**药，又叫人引着他往一群姑娘聚集的地方去，想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丑态毕露，从此没了名声，再也娶不到好姑娘。
  他发现端倪，打晕了引路的人，叫侍从带着他往偏僻的地方去，却不想入了潇湘苑。本以为这里有个小练武场，是哪个少爷的住所，现在众人都在参加宴会，此时应该无人，正好先躲一下，试试能否解决了身上的迷药，谁知却发现楼中有个姑娘！
  侍从怕那人醒来惊动旁人，一进院中就跳进二楼窗户里，点了她的穴道，叫她昏睡不醒了。而他也发现身上带的解药是没有办法解除中的毒，自己也难以坚持下去了。
  若教侍从随便挑个小丫鬟，或是从花楼里找个姑娘，他又万万不愿，觉得辱没了自己，毕竟自己辛苦努力二十年，可不是叫人侮辱采了去的！
  在知道汪大姑娘的身份后，觉得她家世身份勉强不算太差，但毕竟汪子涵是个丧母长女，在外又默默无名，他很担心将来若是娶了她，被长房利用，会给自己和母亲带来麻烦。但如今，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这样将就一下了，否则若是闹出个平王四公子与小丫鬟的闹剧那就丢大人了。
  这位姑娘却给了他一个惊喜：他被侍从带着跳窗进屋，坐在床前掀开被子后，却发现这姑娘右手插进枕头底下，正攥着一把尖锐的簪子，只是侍从出手太快，没给人姑娘反击的机会；而在他褪下姑娘衣服时，又发现她左手臂上扣着一架臂弩：这架臂弩小巧精致，只比这姑娘手臂略宽一些，只是他当时急于做某事，没有细看，只将已经架在弦上的三枚细针给取了下来。
  ……
  ……
  （此处省去5000字，你懂得。）
  再后来在侍从的提醒下，担心当时已过未时，会有人回院子发现他们，他急急忙忙给这姑娘擦洗、收拾了一番后，取下了这架臂弩，留了自己常用的玉佩系在她手腕上，就羞愧难安的跑了。
  是的，他就这么跑了。
  他活过了二十岁，这几十年来，虽有小错，却从未做过如此无耻、叫人有愧于心之事。无论他怎么安慰自己，这姑娘能嫁给自己，是走了大运，是她占了大便宜了；但他还是不敢等着姑娘醒来向她解释求谅解，完全不知道如何出口，明知道此时不说，以后更难说清楚；也不敢久留，若是叫人发现，即便自己不会不负责任，这姑娘也不能为正室了。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回府之后就立刻找到他母亲，请母亲拿个主意。
  齐氏听说过汪大姑娘，对她没有什么印象，本不是很喜欢：不是因为什么丧母长女，而是她担心没有长辈教导，这位汪姑娘恐怕无法担起掌家之任。毕竟她儿子是要在外出征，常年不在府里，若是娶了一个没有担当的儿媳妇，家宅混乱，到时被长房世子和二房三房他们一搅和，恐怕就永无宁日了。
  但事已至此，齐氏也做好了教导媳妇的准备了。不想后来听儿子细细一说，这姑娘居然很是大胆心细，她很不必担心太多。
  但齐氏也怕这姑娘遭逢大变，若是一个想不开……就派了自己两个女暗卫过去守着他，以防万一。
  这些暗卫都是齐氏发现真相后，求了父亲，赵瑜外祖家为了保护女儿和外孙，特意训练的，只对齐氏与赵瑜忠心，这20年来，多次帮助赵瑜避开了府中其他人的算计，他的侍从齐小石也是暗卫，武艺与他也不遑多让。
  赵瑜今日前程已定，亲事也有了眉目，心情很是不错，就想去找平川请他喝酒，谢谢他的举荐。
  齐小石却在一边说：“公子，你不去汪府了？”
  赵瑜一愣，沉默一瞬。
  “唔……这个……今天有事，我明天再去吧！”
  其实他知道，他应该早去向汪姑娘解释清楚的好，可是他不敢：那姑娘又是簪子、又是臂弩、又耍得一手好鞭子，大晚上出门，谎话出口就来，这么厉害的人，叫她知道那日的人是自己，怕不是要叫他皮开肉绽？
  回击？
  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做了这种事，在那女人面前还能挺直腰杆子吗？动她一根手指，怕是都要叫自己灰头土脸。
  若是叫那人把他打得遍体鳞伤的，三天后他还如何与平川一起前往边关？万一误了军情，那可是大罪。就算她将来是未来的平王府四太太，那也吃罪不起呀……
  赵瑜越想越是这样，完全忘了自己与平川还未入营，压根就不是军人呢，也没有接到什么任务，并没有什么军情可言。他自己安慰自己：这是为了那姑娘好，还是等到他们成亲的前一天再去找她，到时光明正大的去拜访，想必她也不敢出手教训他了。




第六章

  再说回建宁侯府这边，还未入夜，汪子涵就发现全身上下开始起疹子。
  她自幼就发现自己对鸭血过敏，第一次病发时，将奶娘他们吓的差点魂飞天外，还是因为自己拥有前世的记忆，猜到是什么原因，不吃发物，小心翼翼休养了两天，疹子就消下去了。
  但是那段时间服侍他的奶娘与丫头们却都心惊胆战，小心翼翼的隐藏着她的病情，因为担心会被建宁侯夫人发现，到时被送出府，说不定一辈子都回不来了，更何况说不定就没有一辈子。
  她是知道在古代对于天花麻疹这类的传染性很强的病，没有特效药，只能靠体质，自己扛过来就能活；扛不过来也没办法治。但也没想到身为侯府的小姐如果得了天花麻疹之类，居然都不说症治，也是直接送出去圈禁起来。
  当时她自己其实也非常担心，若真的是天花能不能扛过去，幸好真的只是过敏。
  原本大家都不知道过敏原是什么，后来还是当时的奶娘，子涵问叫她仔细想想，她母亲在世时不吃什么东西，或者说吃什么之后就会不舒服。
  奶娘阿曼是自幼服侍徐氏的贴身大丫头，陪嫁进汪府后嫁了原徐府陪房的管事，做了嬷嬷后又回到徐氏身边，帮她管着膳食。子涵出生后就指派给大小姐做了奶娘。
  徐氏死后，另外三个大丫鬟都被打发走了，只有阿曼因为照顾汪子涵还留在府里。
  阿曼说了几样徐氏自幼不喜欢吃的食物，他们一样一样的试，最后锁定了鸭血——单独吃鸭血还好，顶多全身有些不自在，如果加了香菜，子涵必会发疹子。
  这里没有检测条件，她也不知道具体是里面的某一样或者是某几样结合造成了过敏的效果，但是从那以后香菜和鸭血，子涵是不会同时吃了。
  这一次她就希望她的过敏反应稍微严重一点，看起来吓人更好，但也不能真的造成很强烈的反应，毕竟前世她也听说有些过敏严重的人呼吸不过来就那么去了的，所以一碗鸭血粉丝汤正好。
  当天晚上疹子才发，她就让红豆偷偷去禀告林氏。
  自从她将奶娘和身边的几个丫头放出府后，再来服侍她的人，都是林氏指派来的。那些丫头不敢明目张胆的欺负她，都想拿捏她，总想引着她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她就故意装作脾气暴躁，仗着年纪小，鞭子甩得啪啪响，一发作就将人赶走，所以那几年他身边的丫头时不时就换一茬。
  一直到她及笄以后，脾性渐稳，不再动不动甩鞭子，红豆就被派到她身边来。那时她在别人心里性格已定，红豆就没有被指派引她学坏的任务，只是让她盯着汪子涵，有什么动静都要回禀林氏。
  红豆是个聪明人，到了子涵身边没多长时间，就发现其实这个大小姐心性坚定，手段百出，即便没有老建宁侯的保护，她也能很好的处理府内的纷争，还不留痕迹。府里几位小姐，都只敢背后逞口舌之快，从不敢在她面前造次。而且后来红豆哥哥办事出了纰漏还是大小姐偷偷帮她补上的。从那以后红豆对汪子涵的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汪子涵在房间里研究那些弓弩，画那些木工图表，身为贴身侍候的人如何会不知道？但她从来没有向林氏禀报。
  林氏虽然觉得红豆有些没用，但是现在汪子涵也不是她容易拿捏的人了，想要调离她的贴身丫头没有充分的理由也是不行的。
  林氏这个时候正在正屋里洗漱，准备休息了。她现在也是三十多岁快四十的人了，与建宁侯早已不是当初刚嫁进来的时候蜜里调油的状态，府里又新进了个小妾，甚得建宁侯心，不是初一十五他都不在她房里，今日也是这样。老夫人还在，她这做人媳妇的每日都要晨昏定省，所以早早就准备休息了。听说红豆有事来报，林氏思索片刻就让人进来了。
  红豆一进门就跪下了。
  “夫人，大小姐……大小姐怕是不好了。”
  声音颤抖，表情惊恐，可以给个90分。
  “如何？”
  林氏瞟过来，勺子缓缓搅着银耳汤，慢条斯理的说。
  “大小姐，大小姐……似是见喜了……”
  林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听明白之后碗一放，一下站了起来。
  “你确定？！”
  “这两天大小姐总说不大舒服，不想出门……刚刚吃过晚饭后奴婢发现她脸上有几个疹子，就寝时……疹子更明显，奴婢发现她手臂上也有，大小姐还不让奴婢服侍她……”
  红豆似乎还在惊魂未定。
  “有发烧吗？”
  林氏眼中似有喜意，却又强自控制着，平静的问。
  “应……应该没有吧？小姐不让奴婢近身，奴婢也不清楚，但是她看起来精神很好，晚上还吃了一碗鸭血粉丝汤。”
  林氏有些失望，沉吟半响，招来她最信任的刘妈妈，两人进内室商量了会。
  片刻后，刘妈妈走出来，打了赏，就将红豆打发走了，还叫她接着盯着此事，随时来报。
  那刘妈妈出了林氏正院后就叫她男人——负责车马房的刘大力——准备好，明日一早就找个大夫进府给汪子涵看诊，叫他与大夫通个气，就算不是天花也要把人弄出府去。
  红豆回到潇湘苑，将事情向子涵一一回禀，子涵深吸一口气。
  “成了。”
  转身从梳妆匣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红豆手里。
  “这个你拿着，明日一早你就找刘妈妈打点一下，我出府你就不要跟着了。”
  “这……不行，小姐若真的得了‘传染的毛病’，奴婢身为贴身丫头，哪有不跟着去的？”
  红豆手掌一翻，不接银票。
  “傻子。”
  子涵白了他一眼，“我被送走后你不能留在府里，帮我把东西送出来呀！不然我们两个都被压走了，我这藏的那些东西不就全都被别人给分啦！”
  本来在她的计划里没有这么快就离府，东西可以慢一点，慢慢往外顺。现在不是没办法吗？但这些东西也不能便宜了林氏啊！银票可以随身带走，小玩物把件等虽然不值几个钱，也是他一件一件添置的；还有她的那些图纸，还有做好的几架弓弩，小机关匣子等……都是自己辛辛苦苦做成的，虽然一时用不上，难不成都要她烧掉，以后再做吗？她做的这些小机关都是迷你版，做时很伤眼睛和手的！
  这就是没有准备，事到临头才发现有那么多东西舍不得丢。这断舍离，从前世到今生，都是汪子涵做的最差的。




第七章

  当晚，汪子涵与红豆一起将东西收拾整齐，装箱的装箱，都拿锁头锁好；能贴身带走的银票、值钱的小物件等且缝进宽宽的腰带里。等都收拾妥当了，都快亥时了，两人这才洗漱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子涵尚在软枕高卧，红豆已经引着大夫进了外间，刘妈妈陪在一边。
  “姑娘，夫人这几天身上不大舒畅，一大早就请了大夫过来看诊，过后说是正好顺便来给您请个平安脉？”
  红豆立在卧室门口恭敬的说。
  “啊呀——什么时辰啦？”
  子涵迷迷糊糊的说。
  “刚过卯时。”
  “哦……是有点迟了……红豆，你进来吧！”
  “吱呀”一声，红豆推开门走进卧室，回身又将门掩上了。她一边服侍子涵洗漱梳头，一边低声问。
  “小姐，真的要这样做吗？要是……若夫人直接封了院子，将我们封死在里面……或者报了官，让官府把我们抓去隔离怎么办？”
  昨晚上忙忙乱乱的收拾东西，什么都没想；如今事到临头，红豆突然又担心起来，梳子在子涵头上梳了十几下，另一只手还未能握住头发。
  她怕死。
  满京城都说建宁侯夫人林氏温柔贤惠，待人接物都开朗大方，帮助建宁侯打理内务，应酬相和，样样得心应手；对原配之女也视同亲生，悉心教养，不像有些继室对原配子女采取捧杀的手段，大姑娘十几年来在外都没有什么不好的名头。虽然年逾十九，尚未婚配，那也是因为大姑娘孝顺，自请给祖父守孝三年，这才耽误了亲事。大姑娘这么孝顺知礼，那也是嫡母林氏的功劳。
  大姑娘身边，在她服侍之前，那些被打发走的丫鬟们后来都如何了？别人只知道有几个还在府里其他岗位上继续当差，有几个退回了庄子上；却不知道，当初顶着大丫鬟名头，领着教坏大姑娘的任务的那几个人，坟头草都不知道有多高了。
  之中有一位是她哥哥的青梅竹马——红菱姐姐，两家人早私底下约好了，等到了年龄，禀了家主就能让两人成亲了。
  那时候红菱姐姐与她哥哥说，领了夫人一个任务，赏银有不少，到时他们成婚时正好做嫁妆。谁知道没几天就听说红菱做事出了岔子，被大姑娘赶出院子了，红菱姐姐心气高，一时想不开，投了井。
  哥哥大病一场后，从此恨上了大姑娘，还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后来红豆被选出来服侍大姑娘，她大哥还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唆使她一定要叫姑娘吃个大亏。
  再后来，大哥因为酗酒误了府里一件大事，被她偶然回家发现时，一家人差点儿要吊死他了。
  他们一家人都明白：虽然他们是夫人的人，但是误了夫人的事，她也不会网开一面的，一家人不说被处死，至少都会被赶出去。好在事情尚未爆发，红豆情急之下，病急乱投医，赶回府求到了姑娘身上。
  她自服侍姑娘后，总觉得姑娘不是简单的人，什么事情到了姑娘手上，都能解决，总会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那一次姑娘帮他们出了个主意，他们半信半疑照着做了之后，居然真的解决了那个大麻烦，反而还得了夫人的青眼，哥哥也另得了个采买的位置，油水充足。
  从那以后哥哥再不提叫她对姑娘使坏了，也戒了酒，从此踏踏实实当差，一家人都发自内心的感激姑娘。
  即使她相信姑娘足智多谋，但对天花这类“瘟疫”，自古以来都是隔离——封闭——烧、死、处、理。若是夫人趁此机会，以此为借口真的弄死姑娘，她自己怕也是绝无生路了。
  “放心，她自己女儿正在与平首辅三公子议亲，这种时候如果说家里有人得了恶性传染病，怕不是隔壁大将军府和平首府家的人都要逃走啦，还如何说亲？”
  平家三公子是嫡幼子，自幼最得平首辅宠爱，又风流倜傥，文采斐然，年方十六岁就满腹经纶，外传明年下场必能中举。满京城有适龄姑娘的人家，打破头都想与他家结亲。这次因着两家近邻，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首辅夫人念着二妹妹知根知底的，从小看着长大的情分上，愿意给个机会，你说夫人能放过吗？”
  子涵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再说，前两日府里才开过宴会，这时候说我得了天花，你说其他的客人会怎么想？”子涵乜了她一眼。
  红豆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果然，大夫进来后询问了几句，就说大姑娘是饮食上不注意，有些不适应才生的疹子，不确定传染不传染——但或许不会，因为贴身服侍的丫头到现在也没有事——这就是红豆刚才给大夫和刘妈妈塞了银子的结果。
  “不过老夫还是建议隔离开来，以防万一。城内侯府所在人口密集，贵人众多，若是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老大夫捻着胡须，意味深长的说。
  “既然如此——”
  站在门口离得远远的刘妈妈立刻转向汪子涵，
  “大姑娘，您看——”
  刘妈妈斜眼看着子涵，一手捂着鼻子，似乎那疹子就要被穿堂风吹到她身上去了，一边拉长了声调，慢悠悠的道。
  子涵坐在桌边，手还放在桌面上，低着头一直沉默不语。遮面的丝巾有些大，将头脸都给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这一低头，本来就离得远，刘妈妈更加看不清她的表情，以为她不愿意。
  哈，她当然不会愿意，这小蹄子滑不溜手，行事看起来粗莽鲁直，却总能有办法叫夫人无法发作。
  以前有老太爷在，总不能叫夫人一力降十会，先处理了人再想办法随便掰个名头。再后来守孝期间，为了侯爷起复不受影响，一家子小心翼翼，不敢闹出什么响动来。本来夫人为了小姐的亲事，都先将这小蹄子的事放在一边了，想等小姐亲事定下后再来处理她，不想这就撞上了。
  刘妈妈内心十分得意，嘴上还得语重心长。
  “大姑娘，咱这府里上上下下，老夫人、侯爷、夫人、大少爷，二少爷还有几个小姐，他们哪一个不对您关爱有加？你得了这毛病，不说传染不传染，总得防着过了病气吧？老夫人那样疼爱你，你舍得叫她也受这病痛？”
  刘妈妈歇了一口气，有些口渴，但茶水都在大姑娘旁边，她不敢过去，只好咳了两声，继续道：“而且，咱侯府所在周边皆是贵人，要叫你这病传了出去，叫哪个身体娇弱的贵人出了事，你是万死莫辞，咱们侯府就万劫不复啦！！还有，侯爷每日上朝，若是……”
  听刘妈妈说的，似乎房间里毒气弥漫，马上就要传染到全京城，似乎羽林卫和城防军都要上来抓人。
  “我去庄子上。”
  子涵只好“万般无奈，不甘不愿”的答应了。
  但她也提了条件，只去母亲徐氏留下的那个庄子。刘妈妈也代林氏答应了：只要出了府，不管是哪个庄子都一样，那些泥腿子还能不听主子的话了不成？
  子涵倒想痛痛快快的走，但为了不让人起疑，还跟刘妈妈因为带不带衣物首饰等起了争执。正热闹间，就听楼下有小丫头喊刘妈妈。
  “刘妈妈，刘妈妈，夫人让您过去，有媒人上门啦！”




第八章

  上回说到汪子涵正与刘妈妈掰扯呢，就听到外头有人喊媒人上门了。
  子涵心想，这平首辅家是对子林多么的满意呀？才几天功夫就让媒人上门了。
  今天这出，妥了。
  果然刘妈妈一听到媒人上门，立刻不再与子涵拉扯：事有轻重缓急，大姑娘房里的财物大家都想要，但也万万不能耽误了夫人的事情呀！
  眼见刘妈妈“噔噔噔”的下楼了，子涵立马示意红豆叫人进来，赶快将东西搬下去。昨儿个晚上红豆就已经和哥哥牛石头说好了，牛石头又叫了几个相熟的兄弟们，连马车都已经进了二门，赶到小院门口了。
  大家七手八脚很快就将昨晚上收拾好的几个箱子全部搬上了马车，子涵也不嫌挤，自己也上了车。牛石头驾车，缰绳一挽，车子就慢悠悠的向二门驶去。
  红豆送到二门，子涵就让她回去了。早上子涵醒来之前，她就已经“说服”了刘妈妈，不跟大姑娘出府了。她哥哥牛石头会送子涵去庄子上，一路保护大姑娘，顺便认认门。
  一路上车门紧闭，子涵坐在车内，垂着车帘。听着窗外寂静无声，似乎偌大的侯府里都空无一人，只有车轮“吱吱呀呀”滚动的声音。
  虽然早知道自己在侯府里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人，但住一起十几年，就算是陌生人也能说句道别的话吧？几个妹妹且不说，碍着二妹子林不敢过来，那那几个兄弟呢？
  汪子涵前世有一个弟弟，她与弟弟关系处得特别好。到了这一世，虽然这几个弟弟与她不是同一个母亲，但男孩子从小养在外院，不像妹妹们心思细腻，被林氏教养的小家子气重，弟弟们个个都与她很聊得来。
  他们羡慕她从小就能跟着祖父习武，子涵也当仁不让，几个小的都叫她调教过习武基本功。一直到她十岁左右，林氏对祖父说她已经长大，不能再去前院，祖父这才惊觉，从此见面才少了些。
  不过还有个最小的弟弟，叫做汪立坤，今年才六岁，刚刚送去前院，正是人嫌狗憎的时候，听几个哥哥说大姐姐会武功，十分有兴趣，天天跑到她的院子里缠着她教导：哥哥们要不已经有了差事，要不就还在书院里，谁也没功夫也没那个耐心仔细教导他。
  几个大的就算了，今日又不是休沐日，肯定早就已经出门了，小的居然也不在？
  子涵想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也不能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只能催着牛石头走快些。她总觉得再留在府里好像会出什么事。
  潇湘苑比较偏，离后门有些远，府内也不能让马车跑起来，一炷香的时间才到门口。
  守门的两个婆子早就得了吩咐，知道今日要送大姑娘出府，板着脸迎了上来，正要开口，子涵就从车窗递出来两个荷包。婆子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立即伸手来接。
  正在这时就听后头远远的有人在喊：“等一等！大姑娘，等一等！”
  子涵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必定不是好事。
  她倒是很想叫牛石头马上闯出去，但人家到底不是她的人，用起来后续麻烦太多，且不一定就听她的话。
  只要出了侯府，她的人早已守在外面了。昨日她就已经传信奶兄，今日只要出了这个门，她就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偏偏就这一门之隔，她竟是飞不出去。
  很快追在后头的人赶了过来，居然是侯爷身边的小厮书砚。
  “大姑娘……侯爷……让您……去前院。”书砚气喘吁吁的说，他从前院跑到后院，又从潇湘苑跑到后门，这一路上就没歇一口气。
  “什么事？我今日有恙，不宜见客。”
  虽然很想装听不见，但她到底不能，还是应声了。
  “平王府前来向大姑娘提亲了，侯爷让您过去一趟，老夫人也在。”
  书砚终于喘匀了气。
  平王府？
  子涵甚是吃惊，她与平王府从无关联。但这时候也不方便多问，书砚一直催着，总不能叫一府的主子都等着她吧？子涵只能由着牛石头将车头一转又驶了回去。
  一路上，子涵隔着车窗询问书砚前院的情况，书砚也不清楚，只道一大早，侯爷还未上朝，就有人递来帖子。侯爷散朝后就回了府，几个少爷也都没让出门儿，说是上午有贵人来访。
  “哪位贵人？”子涵追问。
  “是长安长公主。”书砚的语气里满是激动。
  长安长公主是先帝长女，不爱红妆爱武装，自幼习武，身手不凡，深受先帝宠爱。二十年前，先帝御驾亲征，长安长公主也随行伴驾。徽宗中伏被围，长安长公主奋力拼杀，连斩二十余级，保护徽宗冲出了重围，自身却中了三刀，浑身浴血，差点没救过来。回京后，虽然被太上皇视若掌上明珠，弟弟英宗也对她敬重有加，但她却因伤了胞宫，一生未嫁。至现在，不光皇帝依然十分看重她，就是几个皇子也因为敬重，百般手段想要获得她的青睐。京中无论文武百官，还是平民百姓都十分崇拜她，故而京城中，长安长公主最是德高望重。
  这样一位贵人居然来替平王府向自己求亲？是谁这样大的面子，不会是平王……想要纳自己为妾吧？子涵有些方了。
  但再怎么胡乱猜测，车子还是停到了前院。
  子涵定定神，下了马车。
  不管怎么样，纳妾是不可能让长公主做媒的——平王府四位公子有三位，都早已娶妻生子，只有嫡幼子是继室所出，尚未成亲，看来就是他了。
  前院，正厅外。
  几个弟弟排排站在门口，见到子涵过来，纷纷对着她挤眉弄眼，却一个都不敢吭声。左边的偏房里隐隐有几个小姑娘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
  子涵目不斜视，缓缓踏上台阶，门外的小厮刚刚已经进去禀报过，她就这样跨过门槛，进了侯府前院待客的正厅。
  这里是侯府招待重要男宾的场所，幼时她也曾随着祖父来过。如今进来，她却也来不及打量这十几年来有无变化，先往上首看去。




第九章

  只见上首坐着一位三十来岁宫装丽人，面如满月，剑眉凤目，浑身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场，斜斜靠在太师椅上，却丝毫不减气势。建宁侯与侯夫人两人站在一旁，侧着身体，面露笑容，正与她说着什么。
  在自己家里，竟连坐都不敢坐了吗？子涵轻嗤。
  “你就是汪大姑娘？上前来让本宫看看！”
  长公主面相严肃，看起来不好亲近，声音却柔和婉转，十分悦耳。
  “汪氏子涵，拜见长公主！”
  子涵上前一步，轻盈行礼，礼毕后起身，抬头直视上首之人。
  一旁建宁侯见她不等公主免礼，就自行站起来，很想开口训斥。只是他身为男子，出声斥责女儿不合身份。他转头看向身侧建宁侯夫人，林氏却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她倒想子涵失礼，惹怒长公主，叫这门亲事做罢才好呢！
  这时长公主再度让子涵上前，并直起身拉住子涵的手，细细打量。只见眼前这姑娘，虽然面罩细纱，看不清长相如何，但身板挺直，行走时举步生风，毫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个爽朗大气的人。再一捏手掌与指肚，都有一层细细的薄茧，不似京中其她女眷的细白柔软。
  “好孩子！你尚在习武？”
  长公主心中有了些肯定。
  “也算不上习武，也就每日锻炼一个时辰罢了。”子涵回答。
  “嗯，你擅长哪样兵器？”
  长公主稍稍提起了些兴致。
  提起这个，子涵微有羞赧。
  “幼时祖父十八般兵器都曾教导于我，但我天资愚钝，都未曾学成；只有长鞭，学了这十几年，好歹舞起来不会伤了自己……”
  这话一点不谦虚。
  那时候老侯爷见自己的孙女儿喜欢武艺，那是内力外功，都想叫她样样精通的。却没想到子涵前世活到三十多岁，自信是个唯物主义者，无论怎么冥想，也不能产生内力气劲。眼见着六叔和几个弟弟纷纷能够举起百十斤的石锁，急得直哭，那内力口诀倒背如流却一丝气感都无。
  没有内力，重兵器、长兵器那是不要想了，虽然她也不想。
  长剑、大刀这些普通兵器，因为没有内力，轻身功夫不行，她的续航能力极差，稍微练习一会儿，那兵器就不是朝着目标而去，径直向脚上坠落。别的叔伯兄弟用的都是真刀真枪真剑，只有她用的木头做的，还经常伤着自己。
  老侯爷见着白白嫩嫩的小姑娘，每日里灰头土脸，浑身青紫的，十分舍不得，最后挑了长鞭叫她修习。虽然一开始鞭梢总是卷到自己身上，很是疼痛，但再没有武器可以挑选，子涵也不愿放弃。这十几年练习下来虽然不能说出神入化，但也是指哪打哪，一鞭碎苹果那也是小菜一碟了。
  武艺不行，但她眼力不错。那些武器又都是曾经学过的，弟弟们习武时稍有差错她都能挑得出来，故而几个弟弟都喜欢找她教导。因为子涵面对他们虽然不算柔声细语，但也不会体罚，不必担心武教头的斥骂。
  “嗯，不错，女孩子就是应该身体强健，不说保家卫国，有一个良好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长公主轻轻颔首，面上隐有笑意，整个人气势顿变，一下子柔和许多。
  “不过你这脸上是……”她又面露疑色。
  “殿下恕罪容禀！臣妇这个女儿近日应是吃坏了东西，身体不适，面上起了些疹子。臣妇已为她请了大夫，大夫说修养几日就能痊愈，并不会传染。”
  见着长公主态度变化，林氏也忙出声答话。怕子涵不识抬举，说些不应该的话，林氏立即转向子涵发问。
  “子涵，长公主殿下此来是为平王府四公子与你提亲，你何时与平王四公子相识？竟叫四公子对你情根深种？”
  长公主早上叫人递帖子时并未说明原因，后来到了府上只说提亲之事，也不曾说到这两人是如何认识的。
  林氏心里早有一股气，只是不敢发作：虽然平王早已经定了世子之位，四公子赵瑜不能继承王位，只是个普通宗室子弟，又不能如寒门子弟通过考科举改变身份，武艺又稀松平常；还不得平王宠爱，与几位兄长关系也不睦，等平王百年后，怕是连个镇国将军都捞不到。但到底是王府，有爵位的人家，京中那些四品官、五品官，有待嫁女儿的人家都是趋之若鹜。这样的好人家，她如何甘心便宜了汪子涵？
  其实对汪子涵，林氏一开始并未看在眼中，只是将她当个玩意儿，多一双筷子罢了。继室难做，当她不存在就行了。再后来自己有了女儿，见着她就有些碍眼了，也不曾想着打杀了或者害了她的性命，就是想着叫她名声有个瑕疵，将来不要挡了自己女儿的路。偏偏指派的几个丫头的蠢笨的很，一个都没有成功。等她心里不畅快了，想要给她立个规矩时，那贱胚子就巴上了老侯爷，叫她硬生生的憋屈了十来年，任由她在府里耀武扬威。
  这两年她为了子林的终身大事忙忙碌碌，就将子涵丢在一边。不过她早想好了，等子林的亲事定下，就将她或是下嫁个寒门子弟，或是送入高门大户为侯爷的官途添砖加瓦，总之既要叫侯爷满意，也不能让外人说嘴。
  今日这人却有这样一门好姻缘，并不比她的女儿与平首辅家的差！
  林氏倒也不算什么恶毒的人，只是身份所限，身为继室，总想与原配比较，以为在方方面面将原配比下去心里才舒畅。
  她的出身不如徐氏出自大将军府，但现在也无法比较了，只看现在建宁侯夫人是她；她生了三子一女，膝下还有两个庶女，比徐氏成亲六年，只有一女，还不让侯爷纳妾更得侯爷之心；现在孩子们都大了，她又想比一比孩子们的将来、亲事等等。原本徐氏是样样不如她的，她自觉一切尽在掌握中，很是志得意满，平王府突然间冒出来求亲，她一时意难平，气不顺，话一出口就含着酸味。
  平王府与侯府有亲，怕是这小蹄子借着侯府的关系，偷偷与赵瑜私会了吧？




第十章

  “我不曾见过他。”
  子涵实话实说。
  虽然两家有亲，但三婶娘是老平王庶女，与平王这个嫡兄关系并不好。
  三婶娘赵氏是老平王老来女，在娘家时颇得老平王宠爱。当时老平王妃已故，老平王没有续娶，掌家的是先平王妃乔氏。
  赵氏年纪小，比乔氏的长子还要小一岁，仗着老平王宠爱，对乔氏这个嫂子半点没放在心上，还经常与大侄儿争宠。乔氏面上十分大度，对这个小姑子宽容之极，只等着老平王死后再来收拾她。却不想老平王死后不过半年，乔氏也病死了。这就叫赵氏在娘家从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一进入汪家，简直像进了地狱。
  赵氏与侯府三老爷这门亲事是老平王还在时定下的，当初赵氏也相看过，三老爷当初也曾仪表堂堂过，赵氏一见就同意了。
  即便再得老平王宠爱，赵氏也只是个庶女，能与侯府的嫡三子婚配，已经是人家侯府看在老王爷的情面，才会答应娶个庶女。
  当初两家才定下亲事，老平王就故去了，赵氏要守孝三年。当时三老爷本是要退亲，但平王不同意：那时先平王妃乔氏已故，齐氏进门已经七年，膝下却无一儿半女，府里正因平王世子的婚事推后三年而忙碌，哪有功夫顾着赵氏？
  齐氏刚进府时底气不足，一切看平王的眼色行事，总是谨小慎微的样子。赵氏瞧不起齐氏娘家身份低微，手上也抠抠缩缩的，经常在客人面前下她面子。齐氏又不是个傻的，自然也与她就是个面子情。
  老王爷临终前逼着平王发下誓言，要好好照顾赵氏这个妹妹。但因为赵氏不尊长嫂，平王早就厌了她，根本不愿意为她费心。当时的建宁侯没有实权，又只是个三子，就说等两年再成亲也无妨。
  但两年后等赵氏嫁入王府时，三老爷庶长子都已经快两岁了。赵氏新婚之夜大闹汪府，跑回了娘家，但平王根本就没有见她，齐氏也装病，不与她撑腰。等不到三老爷来接，赵氏就灰溜溜的回了汪府，从此开始了与三老爷天天打架，鸡飞狗跳的生活。
  再后来，掌家的权利到了平王世子妃的手中，世子妃与世子同仇敌慨，对欺负过自己母妃的人不屑一顾。所以王府除了红白喜事，不得不广邀亲朋，才会给赵氏下个帖子，一般的宴会，赵氏是占不了边的。
  赵氏都进不了王府，汪家的其他人更是不能去；侯府的宴会，王府的人几乎也不曾参加。偶尔在别人家的宴会上遇到过，但男女有别，两人从未正式见面过。
  女眷马车都是二门进、二门出，所以子涵说她从未遇到过赵瑜，并非假话。
  京中也有类似于年轻男女相亲的宴会，但是林氏从未带她出席过。赵瑜有没有参加过，子涵不知道，但她自己是没有去过的。
  林氏不相信子涵的话，还想再问，但长公主一个眼神就阻止了她。
  “本宫听瑜儿那孩子说过，是前日贵府上举办宴会，他偶然远远见到了大姑娘，一见钟情。本是求了他母妃，想要遣了媒人，按部就班的求娶——不想昨日军中来了贴子，他被三皇子的定北军要了去，马上要从军了。”
  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子涵的手，安抚的对她一笑。
  “那孩子年岁也不小了，贵府的大姑娘正与他般配。那孩子也担心等他从军归来，大姑娘被许了出去，就想趁着这几天，把婚事办了。”
  长安长公主其实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这马上要出征，还要与人家姑娘定下亲事，这事本就不地道，那小子居然还要马上迎亲。
  虽然她与赵瑜平时交集不多，毕竟也是自己侄儿，且他马上就要去定北军中为三皇子效力，还是要为他说说好话。
  长安长公主不想参与皇家之争，对圣上几个儿子都不怎么搭理。但对三皇子，内里却是不同的，因为他成年后一直镇守边关，不曾回京，故而她对三皇子观感很好。
  所以赵瑜向她求救时，长公主看在他要去投定北军的面子上就想帮他一把，好叫他无牵无挂的去边塞。
  “那孩子武艺不错，本宫也是亲自考较过的，建宁侯与夫人可以放心。”不会叫人守活寡。
  “他母妃性情温和，是个和善人。”婆媳关系不用担心。
  “兄嫂年纪长他们许多，看他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似的。”妯娌关系不用打点，人家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瞧不上她那点手段。
  “那孩子也是个好的，外面人传他性情冷漠，但他求娶你时情真意切。好孩子，你放心……”
  长公主多少年都没有与人这么低姿态的说话，很有些不习惯。但她对赵瑜与子涵这对小儿女印象很好，还是尽力为他们说和。
  说完话，她直视子涵的眼睛，又拍了拍她的手。
  一旁的林氏并不相信这些鬼话，但她不相信也没有办法，府里做主的是侯爷。
  侯爷倒是挺想结这门亲，但是他倾向于先定下亲事，等赵瑜回来后再成亲：毕竟三天内——现在只剩两天了——就嫁过去也太急了些，只怕外人说起来他面上也不好看。
  “有长公主为媒，鄙人没有不同意的。只是这三天内成亲也太仓促了吧？”侯爷迟疑道。
  “是啊！要不咱们先定亲，等四公子回来后再成亲，这样也有时间让我们为女儿准备嫁妆，三书六礼也要时间走走。”
  林氏也在一边插话。她希望时间拖长一点，到时候出点什么变故更好。
  “大姑娘，你的看法呢？”
  长公主望着子涵，想要知道她的想法。
  那小子知道不能隐瞒，也不敢隐瞒，对于她是实话实说的，所以她也知道赵瑜急于成亲的理由。她相信子涵不会拒绝的，毕竟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一般女子除了从了那个人还能怎么办？
  只要子涵同意了，建宁侯与侯夫人的想法就不必在意了。
  “长公主殿下，谢谢您的好意！我不想现在就成亲。我与四公子从未谋面，他对我也只是一面之缘，并不了解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虽说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还是希望两人能够互相有个基本的了解，这样婚后才能和谐美满。”
  子涵抬起头，直视着长公主。
  “况且我现在身体有恙，不宜见人，如何能够成亲？”
  她一把扯下面纱，将满是红疹还有些浮肿的脸露了出来。




第十一章

  子涵一把扯下了面纱，露出来那张满是疹子的脸，林氏在一旁阻拦不及，只好向长公主道歉。
  “殿下恕罪！这孩子性子也太急躁了些，这脸上的疹子也不知道传人不传人，长公主殿下还是离远一些为好。”
  对于汪子涵来说，成亲从来不是一个好的选项。
  她前世在21世纪看过多少古代言情小说，对于那些宫斗宅斗的事情，可以说是了解的一清二楚了。她今年十九岁，对于现在这个年代已经是老姑娘了，别的女孩子这个时候早已成亲生子，她依然未曾定亲，除了担心林氏会使坏以外，也是对封建社会的男人没有信心。
  不要说高门大族都是三妻四妾，就是寒门小户多收了三五斗，还想要纳个妾回来呢。除非她甘于平凡、一生清贫，说不定家里一贫如洗，丈夫就不会纳妾，一辈子守着她了。
  前世她出身农家，家境不算很好，但后来也接近小康了，可以说后半辈子都没吃过苦，总不能到第二辈子还要叫自己洗衣做饭，伺候男人？她花钱叫别人伺候自己不香吗？
  所以从自己能够独立生活开始，她就想为自己谋一个自由自在的未来。为此她刚刚识字就开始研究《大梁律》，想要找出女子在这个年代独立生活又能保护自己的办法。
  她考虑过很多种办法，但首先就是要离开侯府，因为留在侯府，不嫁人是不可能的。对于侯爷来说，有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儿那是污点；对于林氏来说，她嫁一个对侯府有好处，但是对她自己不好的人家那是最好。
  离开侯府以后，对于一个女性来说，这个世界太不友好：失了侯府的庇护，她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欺负。如果招个夫婿的话，以她看过的大多小说来讲，招来的夫婿就算一开始对妻主言听计从，等到有了一些实力之后，以前越是被压制，爆发以后越是恶心。自己脑子也不是那么聪明，想要一辈子钳制住个男人，只怕也没那个本事；找个不聪明、没能力的男人吧，她也不屑。
  最理想的就是立一个女户，自身也有一定的经济实力，最好还能有有权势的人的庇护，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想做的别人也不能逼迫。这样不管她是想单身一辈子，还是挑个男朋友处处都可以。这十几年来，她一直在为此而努力。
  十天前她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肯嫁人？还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家庭关系一听就非常复杂的人家？而且这么急着把她娶回去，那男人恐怕不是要从军，而是前天，就是这个人！做了那等事！
  这种恶心变态，呵呵！不说嫁给他，若他出现在面前，她就想“宫”了他！
  虽然她对长公主十分崇敬，但事关自己终身，她还是不想勉强自己。
  现在她万分庆幸自己得了疹子，毕竟谁也不知道这疹子什么时候能好，这也算是恶疾了吧？！
  不想长公主十分镇定，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很快就松了一口气，接着伸手似乎还想要摸一摸，子涵忙头一仰，没叫她碰到。
  “傻孩子，你这是癣，大概是什么花粉草木引起的，不必担心，待会儿我叫个太医过来给你看看，过几天就能好。真不行，你盖头下面再系个面纱也没关系，本宫帮你和平王说一下，包管没人说闲话！”
  长公主忍俊不禁，很是轻松地道。
  她出生皇室，在深宫大内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脸没有见识过！这种明显是中了招，会发一段时间疹子，虽然当时恶心人，但只要后续能够照顾好，并不会留疤。对于那些争宠的妃子，不管是用在别人身上，还是用在自己身上，都是常规手段。
  不管汪家大姑娘这身疹子到底是谁动的手，自己既然来保媒，这门亲事就必定能成。
  长公主说到做到，立即叫自己的随身宫女去喊太医过来。她备受皇帝信重，身体又不是很好，随行是有太医随侍的。
  子涵一听叫太医，心一跳，手一抖，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长公主正握住她的手，含笑看着她。这下她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等着太医过来号脉。
  这个太医是有真才实学的，诊了脉，又问了子涵几句平日里吃食、作息。
  子涵一只手还在长公主的手心里，后背冷汗都出来了，一句谎话都不敢说。
  很快太医开口：“姑娘这是吃食上不适宜，可能是鸭血。老夫以前也遇到过这种病症，患者可以吃鸭肉，鸭内脏，但就是鸭血不行。不必开药，只要小心不食发物，过个三五天就能自行消退。”
  长公主在一边说：“她两天后就要成亲，你还是给她开几服药吧！”
  太医立刻答应了，保证不影响婚礼，很快就开了三服药，还立马就叫丫头下去煎了。
  子涵想说：小说误我！
  她看那些宅斗宫斗的小说，那里面那些妃子或者夫人、太太、姑娘、小姐们，脸上中了招，要不很快就失宠了，要不就传出貌丑无盐的名声，从此再无人问津。即便能治好，也是十天半个月以后的事了，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怎么到她头上居然两天就能好？
  不过其实这事，脸不是问题，主要还是亲事成不成的问题，刚才因为这张脸，把长公主来的目的都给跑偏了。
  子涵与长公主一起转头看向建宁侯，只是一个希望他不答应，一个希望他答应。
  建宁侯同意亲事，却并不想答应让他们三天内就成亲。
  他是个典型的封建士大夫，只管在外拼搏，内宅一切事宜都交由夫人处理。儿子经常带在身边还好些，几个女儿感情都并不深刻。更何况子涵并不是真正的小孩，没有孩子那样渴求父爱，也就不怎么主动与他联系感情，所以他对子涵并没有多深的父爱。
  对他来说，女儿的亲事与他的官职、前程息息相关。与平王府联姻虽然好，但四公子并不受平王宠爱，与平王世子关系也不睦，从长远看，这门婚事就是个鸡肋。虽有长公主保媒，日后能与长公主拉上关系，亲事可行；但三天内就成亲，那就不一样了。他是想联姻，不是卖女儿！没有三书六礼，从说媒到成亲，三天工夫，只怕满京城都要嘲笑他吃相难看了。
  正当他为难时，就听外面有人禀报：“平王四公子求见！”。




第十二章

  正当建宁侯左右为难，不知道怎么成全这件事时，就听到平王四公子来了。他立刻吩咐下人：“快请快请！”
  平王四公子来的正是时候，不管待会儿四公子怎么说，侯爷正好说是自己有感于他对女儿一往情深，又钦佩他从军的满腔热血，这才同意将女儿三天内嫁给他。
  但这对子涵来说，就不是个好消息了，只能希望于这个平王四公子是来反悔的。但她也很清楚：你越不想它发生的事情它越是会发生；你越是想它发生的，它越不会发生。
  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应该是那几个弟弟见到“未来姐夫”在那儿搞小动作呢！
  很快小厮进来禀报，将平王四公子迎了进来。
  只见那人身高接近八尺，长身玉立，但体型偏瘦，看起来有点文质彬彬的味道。与子涵想象中，能自请去参军，必定虎背熊腰，一副山东大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倒正中她的异性偏好点上。
  赵瑜一进来，匆匆扫过一眼，只见着下首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不及细看，忙上前一步，便向长公主行了个礼。
  此次求亲，母亲已经答应帮他说服父王，但是向建宁侯府提亲，必须得他自己找一个德高望重，让人无法拒绝的长辈。
  建宁侯府虽然没落了两代，但到这一代建宁侯，因为在现任皇帝尚在潜邸时，就已附骥，登基时也出了力，一直受英宗信任。他现在被陛下任命为九门提督，总领整个汴京城防。
  本朝九门提督，负责内城九座城门内外的守卫和门禁，还负责巡夜、救火、编查保甲、禁令、缉捕等，但九座城门各有统领，九门提督虽为上司，却只有督察权，并无兵权，每日里处理的事情多是各个城门防区之间扯皮事项，或是单个城门防守统领职权所在，却难以处置的贵人犯事案件等，类似于汴京府尹，但又无审案的权力。这个位置非皇帝信任的人不可坐，但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却都不能长久。
  建宁侯也一样。能做到九门提督，表示他深受皇帝信重。但这个位置坐的久了，得罪的人就多了。他现在就想在任期内安安稳稳的度过，年底述职时想办法另谋一个职务。
  但是到了他这种正二品的官位以后，每一次变动都是大动筋骨。他做得好，陛下叫他接任下一任九门提督怎么办？做的不好，直接丢官去职——那还是轻的。但如果有人帮忙在陛下面前给他说说好话，那么到了述职的时候，平调到一个比较轻松又体面的位置，那他就心满意足了。
  长公主这个时候来为平王府提亲，简直是喝水就来了杯子：他的女儿若是嫁给了平王四公子，陛下就是为了平衡，也会将他从九门提督的位置上挪一挪：平王身为羽林卫大统领，他的儿女亲家居然位在九门提督，若是两家有所勾结，那陛下屁股底下的位置就不稳了。光是为这，他就不会不答应这门亲，更何况现在有长公主的关系，他年底真的能平调的话，就不会调到一些冷衙门了。
  赵瑜正是因为了解这一点，才会想尽办法求到长公主。
  他那日出门后就去找了平川，要了平川兄长平山的来信，然后携信亲自去求见长公主。
  长公主平日里与各王府和皇子们私下并无过多往来。但赵瑜是他侄儿，亲自求见，还是不妨事的。
  当知道赵瑜此来是为请长公主做保山，她一开始心里其实是拒绝的。但赵瑜和盘托出，言辞恳切，长公主顾念他身为赵家男儿，做出了这种事情，若是不负责任，实在是太过无耻！而且他马上要去从军，去的还是定北军，三皇子都能接受他，想必这孩子还是有点本事的。正是因着这种种原因，长公主才同意为他出马。
  但亲事好定，想要马上成亲却难，这事只有他自己亲自出马了！
  他上前向长公主行了礼，又与建宁侯夫妇见过礼，这才看向子涵。
  只见这姑娘身形挺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英姿飒爽的气质，与那日昏睡在床的感觉完全不同。那姑娘也毫无羞涩，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倒是赵瑜被那双眼睛看着反而低下了头，脸一下子就红了。
  旁边长公主扑哧笑出了声。
  “这孩子，还害羞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既喜欢大姑娘，还得你自己来求。”
  长公主转头看向建宁侯。
  “这门亲事想必建宁侯与侯夫人应是同意了，但这毕竟是大姑娘自个儿的终身大事，还是要她自己同意为好。咱们这些长辈跟他们年轻人想法不一样，就叫他们年轻人自行商量吧！”
  长公主面带笑意，看起来完全不担心子涵会拒绝。
  她明白，女孩子年轻的时候总是对未来有很多幻想，以为自己面对各种选择，可以由心而出。事实上真的到了选择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你其实并无选择，只有那一条路可以选。
  这个女孩子现在想必心里满是愤懑吧？！她本来有着自己的梦想，无尽的未来，如今却因为别人的错误，走上了另外一条路。就像自己，明明当年也是与他两情相悦，满怀憧憬，却不想一场战事，从此两人天人永隔。漫漫长夜，孤独寂寞，她却再不想要人陪。
  即便是贵为长公主，也有自己不能掌控的事情，何况是她这样不受宠爱的侯爷之女？
  长公主垂下眼睑，突然不想再说话了。
  建宁侯十分热情，笑容满面的招呼赵瑜与子涵去偏殿“好好商量”。
  子涵无语，率先进了偏殿。赵瑜跟在后面，脸红到了脖子根。
  两人先是一阵沉默。
  “你——”
  “我——”
  又一起开口。
  “我先说吧！”子涵道。
  “那日是你吧？”她从袖袋里掏出那枚玉佩，向赵瑜展示。
  “是……是我……”赵瑜垂着头，只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
  “抱歉，是我对不住你……那日，我也是被人下了药……”他又抬起头，真诚的道：
  “我不是那种人！我会对你负责的！”
  “呵呵！”
  子涵只想呵他一脸。




第十三章

  赵瑜向子涵道歉，希望能获得她的谅解。
  子涵此时确实是满腔愤懑，气得浑身颤抖：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
  这就是个MJ犯！居然还有脸站到我面前，说要娶我！
  要是在21世纪，早就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了！
  还能站在外面找了一堆人来逼迫我嫁给他？！
  然而，自己现在不是在21世纪！
  子涵想哭。
  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被人强了，居然不能报官，不能曝光，连家人都要瞒着。因为家人只有两条路给她：
  若是良善之家，平时也是真的宠爱这个女孩，那她就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若是只重视门风，那就只能一条白绫，急病而亡，还要担心会不会影响家中其她姊妹的名声。
  而一个**犯同意娶被他祸害的女人，女人及其家人还要感激涕零。
  这一刻，子涵无比想念21世纪，想念她的爸爸妈妈，想念她的姐姐和弟弟，想念她的电脑，想念她的手机，想念她在21世纪的闺蜜，想念她那两个前男友，想念曾经讨厌的上司……
  当年在21世纪，她经常与朋友吐槽食品安全，药品安全，空气污染，环境污染等等。那个时候那么多的怨念，觉得古代才是天然纯真。然而真的到了古代，才知道天然纯真的周围是多么的残忍。
  从此以后，她就要做一个封建朝代的后宅妇人了吗？每日为了一个男人的裤腰带与其他的女人争夺？为了自己子女的未来，陷害其他人，害死别人的孩子？从此就在四面高高的院墙里争来斗去，再也看不到外面的风景。
  子涵眼前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冬天的玻璃，模糊中立在身前的那个黑影突然矮了一截。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满脸泪水，而眼前的这个人正跪在她脚边。
  “对不住！是我对不住你！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
  赵瑜看着对面的姑娘泪水扑簌簌地落下，一下子惊呆了。姑娘眼里的愤怒、伤心和绝望是那么的直接，叫他一下子完完全全的接受到了这种感情，这一刻，愧疚淹没了他。
  在与子涵直接面对之前，他一直没有想到自己无奈之举，会对这个姑娘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他以为自己消除了所有痕迹，这个姑娘或许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或者就算是有所疑问，他留下了信物，且没有惊动他人，并不会叫姑娘害怕，或许人家还有所期待呢！
  他及时向母亲禀报，并派人过来贴身保护，以防她寻短见。
  为了负责，他也是准备要娶她，并且一直在努力，已经在行动了。
  他以为见到自己过来娶她，这姑娘会开心，喜极而泣？
  然而看到那双满是痛苦的眼睛，还有滴落到眼前地上的泪水，他无法欺骗自己，她很开心？
  这一刻他很后悔。
  当初若是再忍忍，挺到出了侯府，再过两个路口就有药铺，就算路上或许会出点丑，也不会就这样伤害了别人，毁了别人的一生！
  他一下子跪到了地上。
  曾经，他对自己充满自信：他觉得自己身为平王四公子，身为宗室子弟，虽不为平王所喜，但自己也长成了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伟男子。他以为自己品性高洁，不欺暗室，善待妇孺；可事实上他为了自己的面子，伤了别人，毁了别人的一生，却还独自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勇于承担责任。
  明明就是个卑劣小人。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女孩子遭受了这种不幸的事，会有什么后果吗？就因为他会来娶，难道这种伤害就因此而消散了吗？或许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因为他的横插一脚，从此与心爱的人再不能在一起？或许……
  这一刻愧疚击中了他的心脏。
  他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能让这姑娘不要这么伤心，这么难过。
  “我很抱歉，是我的错……没能控制住自己——怎样才能让你不这么难过？你想要我怎么做，我都答应你。”
  眼泪还在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整个偏殿里似乎除了水珠滴落的声音与极力压抑的抽噎声以外，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轻轻的抽噎声终于停止了，只有细碎的衣袂摩擦。
  “你起来吧。”
  上方传来女孩平静无波的声音，似乎一切都过去了。
  赵瑜松了一口气。
  他先抬头偷偷看了姑娘一眼：她不再哭泣，脸上也擦拭过了，原本就因为过敏，面部浮肿，有许多疹子，现在又因为哭泣，眼皮也红肿着。此刻的她看起来十分难看，赵瑜却半句也不敢吭声。
  他低下头，默默的站了起来。
  “你能不娶我吗？你能对长公主说不要提亲了吗？你能对我父亲说，你是认错人了，其实你不想娶我？”
  子涵嗓音沙哑，垂死挣扎。
  面前低着头的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其实她也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不嫁也得嫁了。建宁侯不会让她不嫁；若是不嫁，侯夫人也再不会容忍她去庄子上逍遥度日。
  要么嫁，要么死。
  她不想死。
  前世她被歹人劫持，割喉，窒息而死。那种面临死亡的恐惧，一直到现在她还偶有梦到。
  她那有着荷塘月色、弯弯的小船、梦里水乡的农庄，她那有着野花、转经、青藏高原、梦想……再见了……
  再见了，桂林。
  再见了，南海姑娘。
  ……
  想多了都是泪。
  “我不想嫁你……”
  子涵抽噎了一声。
  “我害怕……”
  她原是想用衣袖捂住脸，却发现刚才拭泪的时候已经用过了，帕子不够用，早已经湿透了。
  于是她只好用面纱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什么都不会，我母亲去世的早……”
  “我脾气不好，又不会说话，一生气就只会甩鞭子打人……”
  “嫡母从来不让我服侍她，我不知道怎么服侍长辈……”
  “我父亲不怎么和我见面，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家几个妹妹都不喜欢我，我不知道怎么和年轻女孩子相处……”
  她一句一句的吐出话来，双眼紧紧盯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




第十四章

  她已经无法避免要嫁给他了，那么能给自己一些保证更安全。
  如果这人对自己的要求非常反感，那么，即便再难，她也不能嫁。
  然而，事情比想象中的好得多。
  “我母亲已经答应我了，等我走后好会好好照顾你，教导你。”
  “她老人家待人和善，又很喜欢你，也不用你亲自服侍他，有丫鬟仆妇呢！你平日里多去陪她说说话就行了！”
  “父王对我一直平平，但他对后宅之事一概不管，你不必担心。再说还有我母妃帮你。”
  “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没有妹妹了，姐姐们也都出嫁了，你不用担心。如果你嫌府里没有女孩子说话，也可以请你的朋友过来玩。”
  他一句一句地回答了子涵的问题。
  突然间，子涵觉得也许嫁过去也还好了。
  不过这人似乎有点直男，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还是说是在故意装傻？
  “你院子里现在有几个通房小妾？”
  子涵直言。
  “没有，没有，尚未成亲，岂可纳妾！”
  赵瑜摆手。
  “成亲后你准备要纳几个妾？”
  子涵追问。
  “我不准备纳妾！”
  赵瑜定定神，慢慢醒悟过来了。
  “母妃说没有女人不妒忌，妻妾和睦都是假话。我只要你一个就行了……”
  话说出口，赵瑜才发现这句话十分暧昧，此时他真正的脸红了。
  同时，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她能问这些说明她答应嫁给自己了。
  果然。
  对面的姑娘脸色好转了很多。
  “你还有什么需要和我说的吗？”
  子涵轻声问他，她希望这个男人明白自己想要问什么，能够主动的告诉他。
  “呃——”赵瑜有些懵，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
  可是看着人姑娘盯着他，满眼期待的样子，他只好绞尽脑汁，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手腕上的臂弩是在哪儿买的？”
  一问出口，他就发现姑娘的脸变了。
  问错了吗？
  不是买的吗？
  是一个秘密？！
  “不是买的。”
  听着姑娘似乎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话，赵瑜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
  “那——”
  他使劲想，还是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这一刻，他万分想念平川！虽然平时嫌他油嘴滑舌，到处撩动姑娘芳心，不是个好人，但如果他在，必定能明白子涵到底需要什么。
  “要不，你给个提示——”
  赵瑜看着子涵，小心翼翼的说。
  子涵有些失望，但是看着对面的八尺男儿在自己面前颤颤惊惊的样子，子涵觉得，也许，自己能把控他？
  如果以后他做不到今日说的话，自己再想办法吧！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且看以后。
  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商量了一些婚后事宜，很快就无话可说了。
  赵瑜其实还很想跟她接着再说说话，但平时在母亲面前，经常哄得她前仰后合的舌头，似乎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再不能吐出莲花来。
  须臾，有小厮过来提醒，侯爷请他们过去。
  两人整整衣衫，一起回到正厅。
  此时长辈们已经交换过八字，将聘礼和嫁妆都说好了。
  长公主将赵瑜交由她的聘礼单子递给了侯夫人。
  侯夫人也脸上挂着笑，满满的保证：虽然时间短，有很多缺失，但她一定不会伤了两府颜面。
  那个女人的嫁妆几乎都已经变卖了，剩下的笨重家具几乎都是用过的，大姑娘根本就没有准备嫁妆。
  但那又如何？
  这门亲事对侯爷有利，那么既便她没有嫁妆，自己的女儿却是有的。
  一想到自己为女儿辛辛苦苦攒下的嫁妆，林氏心如刀割。
  但真的只准备面子货，她也不敢：平王府，不是那下等人家。若是坏了侯爷的事，只怕自己也讨不了好。
  她现在只期望自己将大姑娘的婚事办得好，侯爷能对子林有所补偿。
  很快所有事项商议完成，长公主也提出告辞，赵瑜也要一同离开。只有三天，时间太紧，三书六礼虽然都经过了精简，但也需要争分夺秒。
  长公主行在前面已经跨过了门槛，赵瑜本跟着她也要出门，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候爷与侯夫人错愕之下也停了步。
  赵瑜转过身，向子涵行了一礼。待子涵回礼后，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跨出了门。
  很快，侯府里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婚礼准备，子涵回到自己的小院，也迎来了自己的妹妹们。
  在子林的带领下，几个妹妹、堂妹们一个个酸气冲天，却又不得不送出了自己的礼物。
  子涵干脆的收下，也不管他们说些什么，从此她就要去另一个后宅拼搏，谁也不知道将来会遇到什么，拥有的财物越多，底气越足。
  她先前整理的箱子也不用再收拾了，明天直接抬过去就行。
  太医开的药很快被煎好送了过来，子涵端起碗，一饮而尽：既然确定要嫁过去了，她就必须要尽量对自己好一点，既是给自己尊重，也是尊重赵家的人。
  第二天一早，子涵刚端起饭碗，二妹子林就冲了进来。
  “你要用我的嫁妆？！休想！”
  汪子林披散着头发，衣服都没扣好，就圾垃着鞋冲进了院子，想是刚起床就听说了。
  “我的嫁妆都是我娘给我准备的，你叫你娘给你准备去！”
  平日里顾忌名声，也是忌惮汪子涵那条鞭子和她混不吝的脾气，汪子林只是和妹妹们用言语挤兑她，从不敢与她明刀明枪的干仗，但现在忍无可忍了！
  “那都是我的，凭什么就给你用了？”
  汪子林眼睛都红了。
  子涵却慢条斯理地放下碗，又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慢悠悠地说：“你去问你娘。”
  “我不用问！”
  子林会冲过来，那是早就已经打听清楚了，只不过故意打扮的急切，她从来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你去和爹说，你不要我的嫁妆，你把你娘的嫁妆搬去就行了！”
  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徐氏的嫁妆，那些值钱的小物件都早就已经没有了，大件的床，桌子，椅子等，叫她和母亲用又嫌膈应，放在库房里又占地方。
  这些东西都是需要时间才能打造完成，但徐氏的东西，当初她在府里六七年，早就已经用过了。
  汪子林自己的嫁妆里这些东西，光收集木材就花了十年多，又费了三年时间才将将打好，那都是母亲对自己的心意。她觉得徐氏的嫁妆，母亲和自己用不了，完全可以擦洗干净，给她自己的女儿用，凭什么要用自己的东西给汪子涵撑门面！




第十五章

  “你怕不是傻了吧！我的嫁妆都是府里出的，长辈给的我接着就是，你有意见你自己和你爹说去！”
  子涵翻了个白眼，她觉得汪子林就是过来膈应人的。
  她倒是想将娘的嫁妆都带走，但是徐氏嫁妆只剩下那些已经使用过的家具。新婚夫妇家具等都是用新东西，侯府真要把那些东西送过去，只怕就要得罪平王府了。
  等以后要是分家了倒是可以把这些家具运出来，暂时就放在侯府的库房里吧。
  这个二妹妹平时聪明的很，又怎么会不知道过来找自己没有用？不过是来发泄一通罢了！
  子涵懒得理她，执起筷子继续吃饭。
  汪子林气得直喘粗气，想扑过来，撕扯她一通。但她院子里的奶嬷嬷已经跟过来了，抱住了她的腰，一叠声的道：
  “小祖宗，大姑娘马上就要出门子了，你们姊妹情深，可不能闹大了，夫人会不高兴……”
  “姊妹情深”，汪子涵有些想笑。
  但回头想想，她在侯府这十几年，与子林几个妹妹她们关系是不太好，但自个儿也没怎么吃过亏。
  这一家子都是要脸的，外人面前都是姊妹和睦，家庭幸福；姐妹们私下在一起时，子林和她们总会说些充满内涵的话，但这不痛不痒，子涵一向不在乎。
  偶尔她们在长辈们面前上眼药，子涵也不在乎，对于她来说，这个府里只分两种人：可以被她争取过来，能保证她好好生活的人；先天立场不对，不能争取的人。
  老侯爷和老夫人就是她一直以来的攻略目标。
  如果没有老侯爷十几年来的宠爱与保护，她不可能活的像现在这么舒服。但老夫人对她一直不冷不热，从不插手她们姐妹间的官司，这对子涵来说就够了。
  她看过的小说里，很多主角家里总有一个偏心的老太太，总是宠着炮灰女配与主角打擂台，所以她从小就开始仗着嫡长女的身份去老夫人身边献殷勤。这么多年下来，老夫人对她和几个妹妹们似乎没什么差别，这可以算是另一种成功了。
  很快子林被她的奶嬷嬷拉走了，但潇湘苑也安静不下来。
  天衣坊将昨日连夜赶制的嫁衣送了过来。这是昨儿上午侯府才请了来的，当场量体裁衣，天衣坊安排了十二个绣娘，一日一夜不停针才完成的，今儿过来试衣。
  绣坊掌柜的带着几个绣娘，帮着红豆一起给子涵穿上了嫁衣。
  与子涵想象中的凤冠霞帔不一样，这套嫁衣是青色的，冠子、霞帔、大袖衫，穿起来十分麻烦。她本以为会有的红盖头却没有，她还准备好了，要在上面缝一针呢。
  此时子涵才发现自己对梁朝的婚俗完全不了解。以前家里亲戚有红白事，她都不想去，觉得跟在林氏后面，与几个妹妹们表演姊妹情深很没意思。
  现在倒有点儿后悔了。
  昨晚她还拿绣花针扎了好几次手帕，想要练练手来着，现在手指上还有好几个窟窿。
  失策呀！
  好在这时祖母身边的李嬷嬷来了，她是祖母吩咐过来教导子涵嫁娶礼仪的。
  几句话的功夫，李嬷嬷就发现子涵对婚俗礼仪一窍不通，她简直不敢相信，瞪着子涵欲言又止。
  子涵脸都红了，却硬挺着，昂着头，等着李嬷嬷发话。
  无奈，李嬷嬷只好从出嫁前夜的准备开始，正日子的流程，再到婚礼结束，入了洞房，新人结发等等，说的她连喝了两盏茶，子涵还是半懂不懂。
  最后，李嬷嬷只好先回了祖母那儿。
  到了晚上，整个侯府的主子们都聚在一起，陪子涵吃未嫁前的最后一餐饭。
  席上几个妹妹说话好听讨喜，侯爷也乐呵呵的，与两个儿子连喝好几杯酒，还是夫人劝说明天事情多，让他少喝几杯。
  席罢，老夫人让人将李嬷嬷一家的身契给了子涵，她也没想到子涵对人情物理有这么陌生，现在想教也来不及了，只能叫李嬷嬷在一旁提点。但以这孩子的性子，不将李嬷嬷一家的身契都给她，这人她就不敢用。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习惯，从小就那么防着人。
  几个弟弟在离开前都给她送了礼物，还握着拳头对子涵说：如果姐夫将来欺负她，一定要回家来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帮她讨回公道。
  这一刻，子涵感动得无以复加。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来似乎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就错过了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打起精神，想想以后，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站住脚。
  这几天太忙，还没与奶娘他们联系上，也不知道去了平王府以后可能方便联系。
  林氏已经将四家陪房与四个陪嫁丫头的卖身契送了过来，红豆也在其中，但她家人的身契不在里面。
  林氏还是这么留一手！搞得她现在十分被动，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让红豆传信。要是她有小说里写的读心术就好了！
  子涵想直接问问红豆，能不能帮忙传信给奶娘，又觉得这话有点伤人。
  最后她想，侯府与平王府联姻，这么大的事，奶娘她们一定也知道了，就算不传信也没关系。
  这一夜她睡得很早，但仿佛刚一闭眼就被人叫醒了。
  她被人牵着，像个偶人似的度过了兵荒马乱的一天。
  婚事到底办的还是太急了，整体虽然没有出什么岔子，但到处都乱糟糟的，子涵觉得自己像是在春运的火车站里，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等到闹洞房的人被赵瑜哄出去，只剩她坐在婚床上，她才觉得自己终于能够痛快呼吸。
  “累了吧，我叫人上一桌席面，你用一些，先休息会儿。”
  赵瑜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语气很是柔和。
  “多谢！”
  子涵对他感激的笑了笑，从早晨到现在她就吃了两块茶杯底大的糕点，早就饿过头了。
  “不必谢我，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赵瑜似是有些羞涩，说着说着脸就红了。
  “我先出去敬酒，你要不先休息吧？”
  “好。”
  子涵应了一声，坐着没动，她现在就等赵瑜赶快出去，她好方便一下。
  赵瑜盯着看了她一会儿，这才说：“我先出去了！”语气似乎有些低落。
  子涵却没发觉，只觉得这人有点黏黏糊糊的，做事不利落。说走说了好几遍，现在还站在这儿呢！
  等赵瑜转头大踏步的出去了，子涵立刻站起身，小声喊着红豆：“红豆，快来，快来……”
  她快憋死了：中间扛不住，她偷偷喝了一口水，谁知道就这么寸！




第十六章

  等子涵终于从净房出来，时间都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了。此时她已经将那一身厚重的凤冠霞帔全部换下来了，穿着轻便的寝衣，只觉得呼气都轻松多了。
  外间已经摆了一桌菜，都是清淡好消化的，子涵坐下去立马开动。吃到一半终于觉得不再心慌意乱，这才想起红豆跟着自己，似乎中午也没吃到饭。
  “这个，这个，这两个菜我都还没动，红豆你拿过去赶快吃吧！”
  子涵点了两个菜叫红豆赶紧去吃。眼一撇，却看见李嬷嬷站在自己身边，比红豆离自己还近一些，而另外三个丫头也守在门边，似乎中午都没吃上饭？
  子涵一下子顿住了。
  好像……做的不太对？
  这么多年来，子涵都不要人近身服侍，只有红豆在自己身边时间比较长，她已经习惯了红豆一人，但现在不一样了。
  “娘子，要不让明月她们先去用饭，先由小人服侍您吧？”李嬷嬷在一旁恭敬的请示，另外三个丫头分别叫明月，春香，夏荷。
  “李嬷嬷你和她们先去吃吧，我吃饭一向不用人伺候的。”
  子涵觉得李嬷嬷年纪大了，叫她站一旁看自己吃饭，她做不到。
  李嬷嬷看了子涵一瞬，本想坚持留下来，又一想刚到平王府，第一个命令不能逆了她的意思，怕叫人看轻了大姑娘。
  李嬷嬷领着几个丫头行了出去，红豆与子涵对视一眼，也跟在了后头。
  子涵吁了口气，只觉得人越多事儿也越多。
  她又继续吃了两口，觉得晚上也差不多了。刚放下了筷子，门外就走进来两个丫头，长相周正，身姿挺拔，一看就知道规矩很好。
  “娘子，奴等秋月、冬香拜见娘子！”
  两人盈盈下拜，待子涵请起后，方才起身。
  原来这两人是平王妃身边的二等丫头，赵瑜院里一向不用女子，平王妃担心子涵进来不适应，吩咐她们过来伺候。
  子涵有些担心，是不是婆婆现在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安插人手了？
  只是这两个人行事利落，手脚勤快，很快就服侍子涵漱了口，擦了脸，一切完毕后又自发站到一边等候吩咐。
  不一会儿，李嬷嬷与几个丫头也回来了，见到秋月冬香，十分热情，这两丫头也积极回应。
  李嬷嬷故作看了看子涵，又给两丫头打了赏，一时间房间里气氛融融，十分热闹。
  一直到二更鼓响，赵瑜才回到新房。
  应是明早就要出发，府里有了准备，他虽然满身酒气，却眼神清明。
  甫一跨进门，见到子涵，赵瑜就面露笑意。
  “娘子——可曾用过膳了？”
  先前他还喊不出“娘子”二字，只喝了些酒，胆子似乎就大了。
  “吃过啦，谢谢你！”
  子涵坐在那儿回道。
  李嬷嬷在一旁有些着急，走到子涵身边，轻轻提了一把子涵的胳膊。子涵恍然，站了起来。
  “郎君回来啦！娘子吩咐我等准备了醒酒汤，这就端上来……”
  李嬷嬷立在子涵身后，一个眼神，明月立即从隔间端来了醒酒汤。
  赵瑜很高兴，咧着嘴接过醒酒汤，一口灌下。
  秋月冬香也奉上热手巾与香汤，赵瑜接了过来，并不要人服侍。那两丫头也没有上赶着过去帮忙。
  李嬷嬷在一旁很是松了口气。
  净脸后，赵瑜并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他同子涵道：
  “我明日寅时就要出发，父亲清早也要上朝，怕是来不及敬茶了。我与父亲母亲说好，咱们现在就过去行礼，明早你不用再起来了。”
  子涵一听，也觉得这样很好。今天一整天累得慌，明儿早上怕是不容易起身了，现在就敬过茶，全府上下都能睡个懒觉。
  红豆立刻找来原本预备明天早上穿的礼服，秋月冬香与另外三个丫头也涌了上来，很快帮着子涵另梳了头，穿好了衣服。
  秋月、冬香打着灯笼走在前头，赵瑜与子涵并肩而行，身后跟着李嬷嬷与红豆等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正院。
  正院里平王与平王妃早已准备妥当，堂屋里头有个中堂，二人分坐供桌两旁。
  平王面无表情，十分严肃，有些不耐的样子；平王妃则十分可亲，见到赵瑜与子涵进来就连声笑语：
  “好孩子，快过来！”
  有丫头在平王面前放下两个蒲团，两人跪下行了大礼。
  平王痛痛快快的喝了茶，送了赵瑜一方砚台，子涵一块璞玉，这份礼显然没怎么用心。
  到平王妃时，不等两人行完礼平王妃就叫起了，还给两人送了一块同心玉。
  平王世子与世子妃坐在平王下首，二人都是同一号商业表情——微笑——一看就是对夫妻，待赵瑜与子涵躬身行了礼，喊了兄嫂后又客气的与二人寒暄几句。
  世子送了一套湖笔，世子妃却送了子涵一套金玉头面，这份礼倒不轻了。
  子涵不知道该不该收，侧脸瞄了一眼平王妃，见她含笑点了点头，这才痛快收下。
  等赵瑜与世子夫妇见了礼以后，平王就先行出了门，王妃好似没看见一般，依旧坐在那笑盈盈观礼。
  赵瑜另外两位兄长都是庶出，这两位庶兄对赵瑜倒是没什么热情的样子，感情平平，礼物也平平，两位庶嫂对子涵倒是十分热情，明明已经深夜，两人却很有精神，一直想拉她手到一旁说话，弄得子涵只好躲到赵瑜身后。
  因着给赵瑜挡酒，几个侄儿都喝的多了，几个小的也不能熬夜，所以都没过来。已经娶亲的几个，媳妇儿因也要照顾人，今晚就都没过来了。
  王妃很快就叫人都散了。
  子涵见没人再要应酬，终于松了口气：连日来都没睡好，今晚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不想几位兄嫂告辞后，王妃却将她与赵瑜留了下来，她微微使了个眼色，一群丫头仆妇就在一位年约四十的嬷嬷带领下出了堂屋，还顺手掩上了门。
  “瑜儿、涵丫头，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你们现在已经成为夫妻。夫妻一体——”
  她执着赵瑜与子涵的手，叠放到一起，对着赵瑜说道：
  “瑜儿在外为前程打拼，上阵杀敌，也要想着家里媳妇儿为你侍奉老人，等你归来，你务必要保重身体，安全为先。”
  她又转向子涵：
  “涵丫头，我知道你们才新婚，瑜儿就要离开家，去往边关，这对你实在不公平；但男儿郎为国效力，报效国家，咱们女儿家为他们打理家务，让他们安心在外杀敌，这也是应有之义。”
  “你且放心，我必将你像女儿一般疼惜！”
  她两手分别握紧赵瑜与子涵的手臂，既是向子涵保证，也是给赵瑜一份安心。




第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子涵本以为可以睡个懒觉，不想还未到卯时就被李嬷嬷小心的喊醒了。
  她有起床气，但是看见李嬷嬷那张老脸又不好意思发火了，只好老老实实的爬了起来。
  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
  “赵瑜已经走了？”
  昨晚他们从正院回来，子涵脸都没再洗一个，倒床上就睡着了，也不知道后来赵瑜是怎么安排的，反正她闭眼再睁眼就是现在了。
  “郎君一个时辰前就已出发，临走前让小的们不要吵醒了娘子。”
  红豆上前给她更衣，这成亲以后，身份变化，她的服装也有了很大的变化。闺中时为了习武方便她多穿窄袖，侯府里也没人管她。现在进了平王府，入乡随俗，她也得跟着王府的衣着来，宽衣长大袖，这走起路来十分挑战平衡感，稍有不慎就会踩到裙摆。
  待洗漱过后，红豆几个下去了，只有李嬷嬷留在这伺候子涵用餐。
  子涵有些怀疑，朝她看了一眼。
  “娘子，昨日您休息后，郎君要了两次水。”
  李嬷嬷表情有些古怪，子涵不太懂。
  要两次水，洗个头、洗个脚，正常啊？这有什么好说的：人家大概是想着马上要从军，路上没时间洗澡了，现在先痛快洗一个？这是没话找话讲吗？
  子涵让她也下去用饭，不用服侍她。
  用完膳后，李嬷嬷建议她先去正院向王妃请安，子涵担心王妃昨晚休息的太晚，现在还没起来呢！但李嬷嬷说为人媳妇就算婆婆尚未起身，去她院子里等着也是应该的。
  唉，这些事情她前世看的小说里面都有，她也是清楚的，只是先前总想着逃避成家的事，还以为自己这辈子不用受被婆婆搓磨的苦呢！
  又是一番折腾后，子涵终于收拾好，准备去晨昏定省了。外头禀报，荣妈妈来了。
  容妈妈是平王妃身边的管事妈妈，在王府里十分得脸。子涵有些惊异，王妃的人这么早就过来了，难道他们昨晚都没休息吗？
  容妈妈一进来就对着子涵行礼，十分殷切。见子涵问起来意，她便笑呵呵的说：
  “王妃怕娘子昨晚歇的迟，早上免了请安，让娘子多歇会；另外娘子若是觉得府里无趣，下午可以陪她出去逛逛长英街。”
  长英街是这边有名的首饰、服装、休闲一条龙的女子步行街。
  这下子涵十分惊喜：她在这个世界十几年，也没个要好的可以一起逛街的闺蜜、朋友。有时她在侯府里呆的烦了，也是用其他的装扮出去瞎逛，长英街那样的贵女集中地，她是从来不敢一个人过去的。但是女人逛街嘛，总想有人参谋嘛，一个人逛有什么意思呢？
  王妃对她这么好，她也会好好帮她长长眼。
  见子涵答应，荣妈妈也很高兴，一叠声说王妃很久不曾出过门，必定喜欢有她这个儿媳妇陪伴。
  她说着话，却不知怎的和李嬷嬷对视了一眼，李嬷嬷就上前将她引到一边，两人一起进了内室。
  很快两人又有说有笑的走了出来，容妈妈的手里还捧着一个匣子。
  子涵以为李嬷嬷是代她打赏就没多话，她也站起身，想先回房休息去，下午要逛街，她可一定要保存体力。
  荣妈妈经过她身边时，还噙着一抹古怪的笑，对她行了一礼。
  “娘子大喜，恭喜娘子！”
  这些老嬷嬷都古古怪怪的！
  子涵这一觉直睡了两个时辰，醒来时只觉得通体舒泰，浑身都是劲儿。她觉得嫁了人以后遇到个好婆婆，能够像闺蜜一样处，看来嫁人还是件好事呢！
  只是这个“闺蜜”与她习惯不一样，她要是逛街的话，肯定会先在外面吃饭，王妃却是在她去正院邀请时，请她一起在正院里用午膳。
  王妃的膳食也很寻常，不见奢靡，据说平时也就六个菜，今次她来，厨房备了八个菜，也很丰盛了。
  子涵原本想照李嬷嬷先前所说，站在一旁帮着王妃布菜，但王妃拒绝了，叫她和她一起用膳，并说现在就她们母女俩，没必要这么生分，她也不是那种会立规矩的婆婆，没外人在时，她们两个坐一起好好聊聊不好吗？
  子涵只觉得十分欢喜，这个婆婆太对她的心意了。她一直很担心会遇上小说里写的那种恶婆婆，小说女主角总会有话能将人怼回去，看小说时遇到这种场面总是觉得很是舒适；但自己却不行，她一直有些迟钝，不会说话，真遇到这种情况，怕到时候被别人欺负了，或是自己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子涵立刻欢欢喜喜做到王妃身旁，两人一起和和气气的用餐，子涵用公筷给王妃夹了菜，王妃也痛快吃了，还给子涵回夹了。
  这一餐，子涵十分开心。
  饭后，两人稍歇了会就出发了。
  王妃出行，因只是出门闲逛，排场不大，但也有三辆马车。子涵与王妃同乘，丫鬟婆子挤在后面两辆马车上。
  王妃的马车十分华丽，也有许多精巧的小机关：怕她在车上不舒服，王妃还亲自从马车隔板抽屉里取出一些零嘴儿。
  王妃对她这么好，子涵也投桃报李，一路上找了许多话题与王妃沟通，还将她那蹩脚的彩虹屁技能拿出来现了现。
  “王妃您皮肤这么好，身材也特别纤细，我们站一起人家都以为是姐妹呢！您都是怎么保养的呀？不像我，我多喝点水都会长胖！”
  子涵有些烦恼，这一世她的体质与前世差不多，不节制饮食，不运动的话都会发胖。所以她自小习武，且每天都要练习，就是怕毁了身材。像她这样喜欢睡懒觉的人，每天不到7点就要起来，可以说为了保持现在的身材也是很有毅力了。
  王妃听她这么说话，一时有些愣住了。
  她活了快五十岁了，从没听见有女人说话这么直白，难怪这孩子出嫁前老祖母还要将身边最受重用的嬷嬷赐给她！原以为是宠爱她，原来是发现了她真正的性子，怕损了侯府姑娘的名声。亏得汪大姑娘闺中时，几乎从不出门！
  看来短时间内自己是不能带着她出门见人了，这性子，这说话，都需要好好调教调教，齐氏此时真有眼前一黑的感觉。




第十八章

  自从那次逛街以后，子涵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天之后第二日，本是她回门的日子。但因为赵瑜不在，她一个人回去也不合适，两府早已商量好，暂不回门。
  清早去正院给王妃请安，王妃留下子涵一起用膳，之后问她在侯府都有学过什么，是否会当家理事之类，子涵直言不讳。
  这方面她看过的小说太多了，很清楚古代女孩子嫁人后除了相夫教子，就是要主持中馈。
  汪府女孩子长到六岁就会由公中请了女师教导女红，琴棋书画之类。
  子涵也是六岁就与其他几房的姐妹们开始学习功课，只是因为她要随祖父习武，每日上午都不能参加女学，这些功课就由其自行挑选，并不强求一定要学到什么程度。
  子涵试了两节女红课，发现这玩意儿跟前世的十字绣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手指都快戳烂了，一条线都没绣出来，她便完全放弃了：她又不靠这个吃饭，富贵人家，养的有绣娘。
  小说里都是这么说的，会欣赏，能认出有什么稀奇的针法就完全够用。
  而琴，她选了七弦琴，因为前世她在网上了解到古人推崇七弦琴，觉得古筝比较轻佻。
  前世，幼时她家境不好，没机会上兴趣班，所以一直很羡慕别的小朋友会那么多的特长，还曾想着将来自己有小宝宝了，一定要叫TA学琴。
  现在有这个重来的机会，本来她是很兴奋的，想要好好学习的，圆梦当下嘛！
  然而，往日在画图、制作“小东西”时特别灵巧的手指在琴弦上居然会打滑，练了十几年也只会固定的两首曲子。
  不提也罢！
  至于棋，前世她就是个臭棋篓子，这一世怎么学也还是个臭棋篓子。
  倒是书法，因为比几个妹妹多练了几年，身体也比她们健康强壮，腕力足够，写出来的字很是“劲瘦有力，锋芒毕露”，这是教导她书法的师父的原话。
  当然，师父在背后与人谈论，说她的字，不像女孩子的，好像是个男子的字，这就没和她说过了。
  画之一途，子涵一直觉得自己学得不错。
  前世她就喜欢画画，幼时自己瞎画，教科书上、作业本上到处都是涂鸦；工作以后有大把业余时间，她自学了素描。后来因为喜欢上手工制作，为了画一些图纸，自己从网上学了很多的制图技巧。
  本以为自己可以凭这一手一鸣惊人，但女师父却说她：“所绘全无灵气，朽木不可雕也！”
  这话将几个妹妹们笑的全无仪态。
  以为气的她会从此放弃了绘画？
  没有，她从此捡回了素描！
  还给几个妹妹都画了超真实的人像画。汪子林几个，又厌恶她，又忌惮她，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素描：那黑白的立体的素描，太过真实，比照镜子更可怕，如同将人的灵魂捕捉进了画里，被摄了魂。
  此时的人们都相信有灵魂的存在，如同照相机刚出现的时候，大家都以为照相机是因为将人的魂照进片子里去了才会那么像。
  她的那一手画技不被汪府女眷所喜，却叫老侯爷如获至宝。老侯爷叫人专门培养她画山川地形，行军布防图。她结合前世经验，对这类图形的画法有了极大的改进。
  老侯爷几十个孙子孙女，对她最为宠爱，她能在侯府里横行无忌十几年，其实都是为此。只是为了保护她，老侯爷将消息都封锁了，连一府女眷都不知道，更遑论府外之人。
  老侯爷去世后，知道她这一手绘画技能的人都被遣散了，现在的侯爷——子涵的父亲并不知道这件事。
  若是他知道以前老父亲在时，因为改进图纸的画法而倍受皇帝敬重的事，居然有自己女儿一份功劳的话，赵瑜想要顺利娶走子涵，只怕就不要想了。
  到了十二岁，女学散了。各位姑娘回到自己母亲身边，由自己母亲教导主持中馈。
  但那时林氏早已有了自己亲生的女儿，根本不愿意教她，只叫了个嬷嬷过来应付差事。那嬷嬷过来不到三天，就说她天赋异禀，不教自会，就这样回去复命了。
  当时子涵习武、绘图正是兴致勃勃的时候，对此也完全不在乎，她认为术业有专攻，这完全可以交给有管理才能的人才，自己完全不必全知全能——何况未来她不一定会嫁入高门大户，那时她已经打定主意等祖父不在了就想办法出府了——前世她活到30岁，不也没专门学过什么管家的技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呀？
  然而平王妃并不这么觉得。
  她问了子涵几个问题：
  比如某个亲朋，与家里是什么关系，若是年礼，送什么？若是红白喜事，又送什么？
  ……
  某位夫人，夫君是什么职位？她自己出身何家，若是上门拜访，应该如何迎接，如何待客？
  ……
  若是府里举办宴会，主题是什么？该请什么人？提前多长时间下贴子？以谁名义下帖子？宴会预算多少？由谁主持？该如何预备宴席？预算多少？
  ……
  若是府里亲眷。家中出了些事情，求到府上，该不该答应？答应后该如何处理？如果不答应，该如何拒绝？拒绝后又会导致什么后果？
  ……
  ……
  子涵懵圈。
  她一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
  当时看着王妃惊诧的眼神，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子涵面红耳赤，恨不得变成个鸵鸟。
  正当室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垂着头，恨不得自己不存在的时候，世子妃来了。
  平王世子妃与平王妃，并非亲婆媳，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且她每日需要打理中馈，故而只每月初一十五前来请安。
  但这次子涵刚入府，大家都很陌生，世子妃来正院也是想要与子涵接触一下。
  子涵以为嫡长媳与继婆婆肯定是死对头，但却见着齐氏与世子妃二人，你来我往，笑语盈盈，气氛十分和谐。
  这就是高门贵妇吗？
  这就是小说里那种当面笑嘻嘻，背后MMP？
  高手过招！
  这种名场面，她在汪府里可不多见。
  汪府里林氏与几个姐妹对她都是无视的态度，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做，没跟在林氏身边过，如今有机会实地体验，像是电视剧的剧情发生在身边，子涵有些兴奋。




第十九章

  汪子涵以为自己能在现实里看到电视剧情上演，正在兴奋时，却见世子妃转身与她招呼。
  “弟妹初来家，想是对咱们府上诸多事宜不太清楚，母亲年事已高，咱们也不好常打搅她老人家，若有什么事，弟妹使个人过来说一声……”
  平王世子妃体型偏瘦，气质温婉，样貌并非绝佳，但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大家出身。虽然快到四十岁了，但保养的极好，看起来才三十许，很有前世“LY有约”的LY风范。
  子涵觉得她长相很亲切。
  但是她找自己说话，子涵就觉得有些尴尬，她一向不擅长尬聊。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嫂嫂！”
  她只能礼貌的微笑。
  平王妃也在一旁点头。
  接下来世子妃又与她聊起了几个话题，此时的她因为受到王妃先前的暴击，情绪尚未恢复，性情还不能像以前一样爽快，只好尽量简洁的回复她。
  “是的。”
  “呃，我不清楚……”
  “是吗？”
  “原来是这样？”
  “嫂嫂果然厉害！”
  ……
  世子妃到底是掌家多年的贵妇人，聊的话题，说话的方式，都与汪家那几个妹妹们完全不同。
  原本子涵还有些担心她们说不到一起去，但是在换了几个有关服饰搭配，妆容搭配等子涵接不上话的话题后，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聊到了京城中其他府邸八卦的事情上。
  她们现在说的是户部尚书李凌府上嫡长女及笄宴上的事。
  李凌是坚定的太子一党，李家嫡长女上个月十八及笄，因是还在正月里，朝廷尚未开印，官员还在休假中，许多同僚正好趁此机会都去了李府恭贺。
  平王府虽未站队，但这种时候也不能不与人来往，府里便是世子妃带着几位小娘子一起去了。
  李家嫡长女李嫣娘在京城中名声极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管家理事也是素有美名，此次及笄宴据传也是由她本人打理。
  当日宴会极其盛大，几位皇孙都有到场。当后院传话说太子长子赵煜、次子赵炫与二皇子长子赵炬三个皇孙一起莅临时，多少人都羡慕李嫣娘，恨不得自己就是李家女？
  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但是偏偏就在这样重要的场合，李家出事了！
  当时男客在前院比拼才艺，女客在后院游玩，各有李家人招待。突然前院有待客的丫头因曾在内院服侍过几天，认出有位男宾随身佩戴的玉佩，正是自家大姑娘贴身常用的一枚，她立即想回到后院，向大姑娘禀报。
  但因大姑娘管家极为严苛，她们这些下人需要各司其职，且马上就要传膳，一时间居然脱不了身。
  丫头担心待会儿用膳时会有人发现端倪儿，认出那枚玉佩。正焦急时她遇到了相熟的小厮，其刚好已经交办完了差事，现在并无杂事在身。她便请托那小厮去二门那，寻大姑娘身边的嬷嬷前来处理此事。
  小厮知道此事也十分担心，急忙忙就去了二门上。但当时已近午，二门上两个婆子有一个已经先行用膳去了，另一个职责所在，既不敢放小厮进二门，也不愿离开去后院喊人。
  两相僵持下，小厮一时情急闯进了二门。
  婆子大惊之下，呼喊起来，招来了院中女客。
  小厮没闯进几步远，便被闻声赶来的婆子们摁住。
  李大姑娘当时正与几位闺中好友言谈，听闻此事，有些没脸。
  因着闯进来的人已被抓住，朋友们提议要一起过去看看。于是大家就一起行了过去。
  大姑娘见着小厮穿着样貌，便知是自家下人，她御下甚严，遇见此事，甚是不喜，瞪了那小厮一眼，就要让人将他拖下去。
  小厮素来知晓大姑娘平日威严，见她横眉怒目，便知自己没了好下场。惊慌之下，便将玉佩之事嚷嚷了出来。
  当时在场女眷虽然不多，但李大姑娘平日气性大，当时就被气晕了过去。一众仆妇只会围着李大姑娘转，此事便未来得及封口，于是很快就传遍了李府前厅、后院。
  等到府里长辈发现此事，满堂宾客都已知晓了。李大姑娘醒时，大势已去，几位皇孙都头也不回的回宫了。
  随着宾客离席，这件事也传遍了京城。
  从原本的准皇长孙妃，沦落到无人问津，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
  子涵原本正与世子妃唏嘘，便听平王妃在一旁问道：
  “四娘，你且说说这位李姑娘犯了几个错？”
  啥？
  子涵呆住。
  她转头愣愣的看向平王妃，王妃目光坚定，对她点了点头：是的，请回答这个问题。
  她又转向世子妃。
  世子妃对她鼓励的一笑：加油，你熊的！
  这一刻，她回到了大学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她已经几十年没有做过案例分析了。
  她很想能有福尔摩斯附体。不行，来个华生也行。
  但最终，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绞尽脑汁，坐在那儿分析案例。
  “那李姑娘……御下太严了……小厮害怕被处罚，就把主子的隐私说出来了？”
  “嗯……二门上的婆子也太呆板了点，她完全可以把门关上，然后去喊人。那个时候已近午时，宴席想必已经准备好了，应该没什么人要经过那扇门了吧？”
  子涵终于想出了两点。
  “还有呢？”
  王妃不动身色，又问她。
  还有？
  子涵又偷偷瞄了瞄世子妃。
  世子妃嘴角微提，一派雍容华贵，似乎连头发丝都含着期待。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狠。
  子涵只好又自己开动脑筋。
  “他们家没有安排人前后传话吗？”
  这一次王妃点了点头。
  见子涵一脸艰难，似是真的再也想不出来了，王妃这才放过了她。
  她转向平王妃：“大娘，你弟妹在娘家从未学过家事，你且为她说说，叫她也明些事理？”
  虽是问句，但语气却是很肯定。
  “好，谨遵母妃之意。”
  世子妃对平王妃点点头，唇边噙着一抹笑，转而对子涵道：
  “李尚书府上以前不曾经过这么大的宴会，人手不足，又叫个大姑娘掌事，经验也不足……”
  “那大姑娘想要面面俱到，人尽其用，却忘了安排后手……”
  “这种大型宴会，除了明面上招待客人的下人，还应有一队人处理突发状况……”
  “后院闯进了外人，做主人的首要是将客人聚拢到一起，以防冲撞……”
  “无论发生了什么意外，也不该带着客人去见识……”
  “听说闯入者被抓，就应该叫人立马关押起来，有什么事必然有其他人汇报……”
  ……
  “他们府上只想着叫大姑娘扬名，引得皇长孙看重，却没考虑过会出意外。”




第二十章

  那日之后，子涵就被王妃打发到世子妃身边去，每日上午向她学习人情往来，管家理事。
  毕竟日后，赵瑜与她总会被分出来，拥有自己的小家，她总有一日会当家作主。王妃年事已高，也不知道还能再为他们撑几年了。
  每日里，她用过早膳就去世子妃理事的花厅等着，世子妃在前面理事，她坐在后面旁听，世子妃长媳却站在一旁侍候。时不时的世子妃处理完一件事后，还会回头同她们说明会这么处理这件事的原因，还有其他的什么办法，各自利弊等等。
  因为每日的信息量都很大，为了防止自己忘了前面的知识，她将自己画图制作的碳笔带了过来，记起了笔记。世子妃见她这样，也不说她，有时候看见她记得有误，还会提醒她。
  平王世子已经年过四十，育有三子四女，其中长子赵燝，次子赵炯都是世子妃所生。
  赵燝年已二十三了，比赵瑜还大三岁，前几年就已成亲，他嫡妻是国子监祭酒之女曲氏。
  曲氏进门五年，膝下已有一子一女，现在正跟世子妃卢氏学着打理家务。
  曲氏家学渊源，对诗词歌赋十分擅长，与赵燝倒是琴瑟和鸣，对当家理事却也是苦手。
  曲氏身为儿媳妇，在婆婆面前是没有座位的，她心里十分羡慕子涵这个年轻的婶婶。见到子涵的笔记，她踌躇半天，还是向子涵借来抄写了一遍。两个难姐难妹，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
  原本卢氏很是为曲氏这个儿媳妇担忧，自从曲氏生下长孙后，卢氏便开始教导她，但这孩子一直不开窍，四年来没有半点长进，交给她打理的花园子还是一团糟。
  曲氏毕竟是长媳，将来平王府整个家业还是要交给长子长媳的，即便次媳柳氏进门已经三年，也有了一女，她也不曾将其带在身边教导，毕竟她也不好越过曲氏，将王府交给次媳管理吧！
  但曲氏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只会每日与赵燝吟诗作对，诗赋风流，当初便是赵燝看中了她，卢氏这才聘了她为媳。
  但女子会那些又如何？那只是陶冶情操的东西，平日里穿衣吃饭还是要靠当家理事的本领。更何况诺大一个平王府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小家，二房三房，可是一直对府里大权虎视眈眈。
  当年平王与现在的王妃齐氏不和，故意抬举二房三房，养大了他们的野心，他们看不上老四赵瑜，却瞄准了平王世子的位置。
  现在因为来了子涵，两人时常一起探讨（吐槽），曲氏对管家之术开始有了些兴趣。便是为了这个，卢氏也会尽心教导子涵，更何况她本身与齐氏一向便无龃龉，利益一致。
  子涵虽然置疑齐氏与卢氏婆媳之间的关系，常常将人往坏了里想，担心卢氏会把她带沟里去，但卢氏的真心教导她也是能感受到的。
  而且曲氏大概在娘家一直被宠爱，嫁进平王府后与平王长孙二人夫妻感情也一直很好，很有些小儿女的性子，甚是天真纯粹。她们渐渐倒是真的成了朋友，王妃也给曲氏添了把椅子，好叫她们可以一边讨论一边记录下来，两人成立了一个学习小组。
  且因着三人时常讨论，子涵也慢慢想起前世一些管理理论，她将其中一些不太惊世骇俗的观点，用自己的语言表述出来，向世子妃讨教。
  世子妃沉默良久，才叹了一口气。
  “你的话虽然有些大胆，但却是一针见血。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如果有两成利润，资本就会蠢蠢欲动；如果有一半的利润，资本就会冒险；如果有一倍的利润，资本就敢于冒绞首的危险；如果有三倍的利润，资本就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
  “所以你们在管家之时，对于下人绝对不能给予他太多的利益。人都是贪得无厌的，当你给予的比他付出的多，渐渐习惯以后，他的胃口就会越来越大，当你给予的没有他想要的那么多，他就会自己来取！”
  背叛就在所难免。
  子涵与曲氏一起点头称是，虽然不知道卢氏是怎么从资本论一下子转到用人之术上去了，但大佬就是大佬！
  她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一个念头，却没有抓住。
  在平王府的日子极其充实：卯时起，锻炼半个时辰，早饭，然后便是学习与“工作”时间了。
  上午的学习时间过后，中午子涵会与王妃一起用膳，并向她做个学习汇报。
  每日下午她也不能闲着，李嬷嬷与王妃报备之后，综合侯府与王府的资料，开始与她讲解各大世家之间的关系、纠葛、秘辛。
  这些世家大族的家庭成员关系，姻亲，仇敌，师门，同年，上下级，派系之别等等，盘根错节，堪比猫抓过的毛线团，叫子涵脑袋都要打结了。
  她知道这些知识是世家大族的不传之秘，一般新贵都不能知晓。以前看过的小说里，许多女主若能够知道这些知识，在人际交往中都能如鱼得水，游刃有余，都是有大气运的人，才能有这个机会得到。
  但她就是个普通人，还是个宅了几十年的普通人，前世回老家，连自己小时候常打交道的亲戚都不能认全。一下子学这么复杂的人物关系，只能越听越头晕。
  最后她只好学着后世的人物关系图，请李嬷嬷一个个的帮她填写。当她将京中某一族中某一房的人物关系，家族小传，人物小传等用图册表述出来时，李嬷嬷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然后下午的时间变成了她与李嬷嬷整理京城各类人际关系的时间。她们每整理完一族，就会由识字的丫头们抄写两份，一份送给王妃，一份送给老侯夫人。这份工作一直做到三个月后，子涵有了别的事情，这才安排了其他人继续。
  这中间她每十日有一天休息。趁着休息的时间，他也终于与奶娘他们联系上了。




第二十一章

  奶娘阿曼是徐家的家生子，当年徐家遭难，她的父母与兄弟姐妹也被发卖。
  徐氏还在时，也曾让人在人市上，将以前家里的老人买回来重新安置，只是那时她在侯府已经失势，办事的人不出力，有许多已经找不回来了，阿曼一家也在其中。
  再后来，徐氏故去，幼主尚是吃奶的小儿，寻找家人一事就这么放了下来。
  子涵长大，开始重用他们一家后，每年她都会拿出一部分钱寻找阿曼的家人，但这么多年来一直杳无音信。
  这次子涵成亲，诸事繁杂，他一直没时间找人与奶娘他们联系。况且新入王府，她也不知道这边的规矩。
  待她与世子妃相熟以后，与世子妃提了此事。世子妃倒是大度，言她想出门暂时不行，但可以将人请进府里来。于是，等到确定了“休沐日”，她立刻派人去通知了奶娘。
  到她休息那天，子涵提早了半个时辰锻炼，沐浴、用膳后就坐在院子里等。
  三月的京城，清晨还是很有些冷。
  直到巳时，她脚都有些冻僵了，才有小丫头前来禀报，奶娘到了。
  子涵站起身，欢欢喜喜来到小院门口迎接奶娘。
  其实，这些年她与奶娘见面并不算多。自从她将奶娘一家放了出去，并归还了身契以后，因着她们一家不再是侯府的奴仆，再入府，便是访客。
  因着身份低下，侯府的门槛高，每次总要花费不低，还总被人欺辱。奶娘他们舍不得花这个钱，子涵也管不住侯府的门房，她也舍不得他们被欺负。渐渐地，奶娘他们一年也来不了府里一次。
  一开始子涵也曾乔装打扮成男孩子，出去与奶娘他们见面。但奶娘是个老实人，担心子涵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让她千万不能一个人出门儿，并保证一定不会辜负徐氏的嘱托，保护好大姑娘。
  所以后来她每次出门，也不会去找奶娘，只偶尔会跑到奶兄的店门口，打量一下经营状况。
  一开始，奶兄售卖她画的衣柜、椅子、床等家具时，因比老式家具更方便实用，且又样式新颖，引起京城一阵追捧，生意非常火爆。后来虽然被其他商家仿制，分流了不少客源，但因着毕竟是第一家新式家具店，子涵时不时也会提供一些新颖的图纸，店里的营业额不好不坏，算是细水长流吧。
  但这两年这家店开的不死不活的，每次子涵的新式家具推出，就能挣一笔钱，然后被仿制，生意就又变差了。
  可惜奶兄胆子小，一开始子涵让他扩大店面或者开几个分店，好抢占市场，但他一直不敢，说是怕京城权贵多，保不住，再后来，就没机会了。
  古代要是有个专利法就好了，不过如果真有专利法，自己也不能把后世的那些家具样式拿来就用了，唉！
  上次奶娘进府也曾叹息过奶兄做生意不行，那么大一家店，现在也将将能够养活家里人罢了，实在愧对了子涵的信任。
  子涵倒不在乎这一些，她本也没想着要挣多少钱，只想给奶娘一家找个活计罢了。这家店她也只象征性的拿着一成的利润罢了，她并不缺钱。她认为一个人不论有多大能力，能够做什么，至少必须得自己养活自己，养活自己一家人。奶娘一家人能够自给自足，也不枉费她当年奶自己一场了。
  阿曼这次来，依然如上次一般打扮的清清爽爽，虽然穿着半旧的禙子，但浆洗的挺括，十分干净。
  阿曼她一直是个讲究人。
  一进门，阿曼就抱住子涵，拉着她的手哭了起来。
  “姑娘啊，你吓死老奴啦！”
  她眼泪滚落下来，引得子涵也觉得鼻子酸酸的。
  “上次老奴来看您，您可一句风声都没露，怎么突然就嫁进了平王府？”
  好一会，她才在子涵的劝慰下，控制住了情绪。两人进了屋，阿曼这便问道。
  子涵不想让她担心，就拿现在王府往外流传的那些话搪塞了他。阿曼这才安心下来。
  “那姑娘——先前那事儿怎么办？”阿曼吞吞吐吐的问道。
  子涵知道她说的是先前立女户的事。
  但现在那事儿怕是不成了。
  平王府是皇家贵胄，赵氏皇室十几代下来，都无休妻之夫，和离之妇。自她嫁入平王府，她便已熄了出府的心思了。
  现在她只想着怎么拿捏住赵瑜，叫他不敢在外拈花惹草，家里头也不要置什么通房小妾，这样她勉强还能与他安安生生过一辈子；如果他不愿意，她也只能眼不见为净，将来想个办法与他析产另居罢了。
  有时候，她也忍不住感叹：看小说里，人家女主角穿越以后混的风生水起，想混商道，那就是银子大把的挣；走宫斗，那必是未来的皇后、太后；即便是种田，那也是未来的首辅夫人或是将军夫人。
  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人家都是春风得意。
  而她呢？因为是胎穿，自从该“懂事”以后，她就十分小心谨慎，万不敢张扬，生怕做了早期穿越女，造什么玻璃、水泥等，然后被人利用。
  她想做后期的穿越女，低调聪明，闷声发大财。但她实在没那个脑子，来到梁朝十几年，也没能收到什么靠谱的小弟帮忙，仅有的帮手奶兄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只能勉强不叫她担心奶娘一家的生计罢了。
  子涵将屋里几个丫头打发出去，李嬷嬷她打发不走，就留在了室内。
  倒不是李嬷嬷想要监视子涵，而是这些晚上，子涵学习了平王府的家规。家规里有一条，主子身边，除了休息，无时无刻必须有下人守护。
  平王府的家规是从宫规脱胎而来，这条规矩是防着后宫阴私之事而立。王妃也曾与她讲解过，主子与奴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关系。李嬷嬷一家的身契都在她手上，她便也渐渐放了些信任给她。
  阿曼见李嬷嬷站在子涵身后不动，忍不住用敌视的眼光看着她。
  子涵只好开口说道：
  “李嬷嬷是我的人，你放心，他不会说出去的！”
  但阿曼还是有些不放心，几次欲言又止，只是子涵态度很坚定，她这才无奈的放弃了。
  “咱们为了买通那个老太太，还找了几位官爷，已经付出了很多，田地都买了，现在怎么办？”




第二十二章

  子涵原先想要立女户，让奶娘找了一个孤寡老人，准备认她做干娘，为她养老送终，并为她已经死去的儿子传承香火。
  只是现在立女户已经成为不可能了，但是那个老人家，子涵还是愿意为她养老的。
  她觉得老人家本来没那个想法，是她的做法让别人心里升起了盼望。如果现在又拒绝了她，说不定别人心里不知道怎么失落呢！要是一个想不开……那就是子涵的罪过了！
  反正就是多一个人吃饭而已，奶娘一家子不也是靠她的吗？反正都是养，她也无所谓了。
  “曼娘子，当初毕竟是我们先提的那个要求，虽则现在我也不需要了，但也不能叫老人家白欢喜一场，咱们雇她到我的庄子上做事吧！以后老了，不能动弹了，就养着她吧，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和兄长常去看望她。”
  奶娘已经不再是奶娘，现在也是良家身份，她在奶兄家里也是个在享清福的老太太了，所以子涵也称呼她为曼娘子而不是奶娘了。
  这也是尊敬他们。子涵也发现了，奶兄似乎对自己原先的家奴出身有些忌讳。他现在也开了一家那么大的家具铺子，大小也是个东家了，他儿子据说还送去了私塾念书，想要将来不做个泥腿子呢！
  子涵倒不在乎这些，她认为人都有向上爬的野心，上去了的人肯定不会想再下来，就是像奶兄这样的人，她也不能太过信任罢了。谁叫她没有人手呢？
  奶娘有些踌躇。
  “姑娘，倒不是老奴推脱，只是那位老人家眼睛不好，怕是做不了活，咱们雇了她，恐怕还要请人照顾呢，这花费也太大了点吧，还不如现在就给她几两银子打发了去才好呢！”
  “她眼睛不好？那你给她银子，她也花不了呀！还是我们请人照顾吧。”
  子涵坚持道，她觉得自己这事办的不地道，不找个人好好给老人家养老送终，自觉心里有愧。
  “这样吧，你问问她同村的有没有人愿意照顾她，我每年出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在乡下，管农人一家三口一年的花费了。
  子涵常偷偷出门，对当代银子的消费力还是比较了解的。
  “二两银子？”
  阿曼叫起来。
  “姑娘，您不常在外行走，倒是不知道，这二两银子雇个人照顾老太婆，根本找不到人哪！”
  她眉头一扬，表情夸张。
  “现在这世道，银子不值钱喽！可不比十几年前，那时候，二两银子能叫人一家几口都能吃饱穿暖。”
  “哪！姑娘，老奴给您算笔账：咱们雇个人照顾老人一年，按照现在的物价起码也得十两银子，老人体弱多病，时不时还得请医问药，一年下来，怕是十两都打不住！这一年起码也得二十两了。”
  阿曼越说越是激动，手臂几次想要挥动起来，比划几下，却又想到什么似的克制的按了下去。
  子涵觉得她比小的时候变化很大：以前她是个很讲究的妇人，现在可能是在市井里呆久了，越来越没那种感觉了。
  “那老太婆……老太太，年纪越来越大，花费越来越高，咱们家可没那么多银子养一个光吃饭的老太婆呢！”
  “张娘子，你怕是误会啦！”
  李嬷嬷在一旁言道。
  阿曼夫家姓张，以前在侯府里，大家都称呼她张娘子。
  李嬷嬷上前一步，站到子涵身侧。
  “咱们娘子说的是在同村里找个人照顾一下这位老太太，并不是请个仆妇专门服侍她的。”
  李嬷嬷嘴角微翘。
  “这样只是在一旁搭把手，平时注意一下老人的安全，二两银子足矣。二十两怕是买个人都足够了。”
  曼娘一时有些呆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却不接李嬷嬷的话。
  “姑娘，你不要听别人胡扯，你们都住在深宅大院里，哪知道庄户人家的苦。平时一年到头，都埋在地里，哪有时间去照顾别人？”
  她越说越激动，开始挥舞手臂。
  “再说，一个瞎眼的老太太，本来就不好照顾，稍一不注意就会摔了，瘫了。到时候……哎哟，太不雅了，老奴都不稀的说！”
  她掩住鼻子，做嫌弃状。
  “所以呀，照顾老太太的活最是累，你不加钱根本就没人干！”
  语气斩钉截铁，极其肯定。
  子涵看着她这一番表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凉。
  她呆呆看着阿曼，没有出声。李嬷嬷似乎也看出什么来了，她也没有插话。
  须臾，子涵回过神来，她对着阿曼轻轻牵动唇角，做出个笑模样来。
  “那我叫王府安排个人过去吧！”
  子涵转头看着李嬷嬷。
  李嬷嬷点头：“小的下晌就安排人过去看看。”
  “好……那就交给嬷嬷了。”
  子涵声音有些发哑，她只觉得心里很难过，不想再说话。
  很快，她将人都打发走了。
  虽然阿曼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告诉她，她进府的主要目的还没有说出来。
  但她已不想再听。
  有些后悔，不该听世子妃讲课。
  人还是蠢点好，做什么要这么聪明？
  你看，看清了背后赤**的利益，再不能欺骗自己，你还拥有亲情。
  十九年前，她孤零零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远离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这一世的母亲也不过陪伴她两个月，父亲也日常忽视了她。她在孤独中，只有阿曼一直照顾她，保护她。
  她以为她会像自己前世的母亲一样，真心爱护自己，即便相隔千里，再次见面，还是把自己当成手心里的宝。
  这一刻，她忍不住抱住了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稍稍整理了下，便唤李嬷嬷她们进来了。
  李嬷嬷很是有眼色，她刚刚将阿曼“请”了出去，还顺手掩上了门，叫她有个独处的空间发泄一下。
  等她净过面后，子涵让人都退了下去，只留李嬷嬷在身边。
  空气里一片静默。
  子涵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腰间，眼帘下垂。
  这一刻，李嬷嬷觉得她终于有点像个大家闺秀了。
  子涵没有出声，李嬷嬷也没有催问。
  “你……你下晌叫人出门，顺便叫他查一下阿曼……曼娘子，和他儿子的事。”
  子涵终于开口。
  有些事，不是不闻、不看、不想，就不存在的。
  也好叫自己死心。
  这个世间，本来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又何必强求有人陪伴。




第二十三章

  李嬷嬷吩咐子涵陪房的家下人去查这件事，十分简单，连王府都没有惊动。
  老太太的事下午就有了回应：的确是有这么一个瞎眼老太太，但她并没有失子，只是儿媳妇不太孝顺，老太太想要自己攒点钱，才会答应阿曼的要求。
  查探的下人，稍微使了点钱，老太太就承认了：如果子涵要求先去见见老太太，就让她欺骗子涵，说自己无儿无女。
  阿曼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把子涵骗出去。
  至于自己出去以后，发现不能立女户，会有什么后果？
  子涵冷哼了一声。
  那个时候，她已经失去了侯府的庇护，只能靠着她这个奶娘。到时，自然是他们怎么说，自己怎么做了。
  自己的下场，她随便想想，就能想出一本《悲惨世界》。
  这可真是瞎了自己这双阅小说无数的狗眼。
  既然他们对自己已经不怀好意了，那么先前的庄子地契恐怕也不太对。
  果然，当子涵将先前添置的田庄地契拿出来，让李嬷嬷参详时，李嬷嬷一口断定这是假的。
  “呵呵，他们这是多久之前就开始打我的主意了？”
  子涵苦笑。
  “娘子，老夫人将小的一家子都给了您，小的这后半辈子都要依靠着您过活了，咱们主仆之间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有些话，小的不吐不快。”
  子涵无力的摆摆手。
  “你说吧。”
  她现在也想听听别人的意见。
  “听上午您和张娘子的话，娘子曾经想出府，立女户？”
  李嬷嬷在“曾经”一词上加重了读音。
  “那时，咱家刚出孝，林氏就为我相了两门亲……”
  子涵没有否认。
  “一个是礼部侍郎嫡次子，长相端正，身上已有举人功名；一个是淮安郡王嫡幼子，端的风流倜傥，文采斐然……”
  子涵望向李嬷嬷：
  “此事老夫人也知道吧？林氏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她必定会先向老夫人禀报，老夫人没有异意，她才会给我安排相看。”
  “是，当初这两家，老夫人也曾思忖过，她老人家觉得两家都是家风清正的人家，与娘子倒也般配。虽非嫡长子，但娘子在家时，对管家经济之事一向不感兴趣，这样若以后嫁过去，娘子就不必主持中馈……”
  李嬷嬷说话很是委婉，她何止是不感兴趣，她从未学过！
  子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说林氏手段高超，她完全不是对手。
  “那两户人家，我亲自去打听过……”
  子涵说话时，眼角稍稍瞥了一下李嬷嬷的脸，果见她终于忍不住露出吃惊的样子来。
  “礼部侍郎家的，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是他姑母家的。从小一直住在侍郎府，据说原与他有婚约，只是这个表妹家道中落，与他府上已经门不当户不对了。”
  子涵面无表情，语气淡淡的道。
  “那表妹投靠来时就已说好，先解除婚约，等她表哥成亲后，给他做个贵妾——现在也过去十几年了，也没几个人知道了……”
  子涵斜眼看着李嬷嬷，语气微妙。
  “至于淮安郡王嫡幼子——他倒是没有什么表妹表弟的——他不过是有许多美婢，个个是弱柳扶风样，与我完全是两个样子……”
  子涵顿了下。
  “且，庶长子、庶长女，都已经有了。”
  子涵莞尔一笑。
  “我若过去，就可以做个现成的娘了，以后怕也不用受生育之苦。”
  李嬷嬷目瞪口呆。
  都是女人，后宅那点事谁还不懂？
  难怪了，侍郎家的公子，身有举人功名，年过弱冠了，居然还未定亲？
  有这么一房贵妾，哪家疼爱女儿的人家，会把爱女嫁过去？
  郡王家的嫡子，居然是个色鬼？且只喜好娇妾类型的女子！
  现在的高门贵女，哪个不是往端庄大气上教养的？
  “这……这……，娘子是如何打听到的？”
  李嬷嬷有些不敢相信。
  她服侍老夫人时，与老夫人也经常外出，参加各种宴会，居然从未听说过此事？
  子涵抿唇，
  “你可以叫人到侍郎府后巷胭脂胡同左数第三家问问——那里住着那位表姑娘贴身丫头的父母家人……”
  子涵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当时她就觉得林氏没有好心眼，不相信这两个人有那么完美无缺。那段时间她使了不少银子，找了一班叫花子盯着两府前后门。
  “那丫头侍候位表姑娘，怕家里人嫌她前途无亮，偷偷跟家人说了……她家里人嘴巴松，还很得意这事儿，随便使点银子就说了……”
  “至于郡王府……郡王府经常有美貌丫头送去乱葬岗……”
  “郡王世子那边倒还算家风清正四字，但是这位嫡幼子嘛——他又没有王位要继承——被淮安郡王妃宠得无法无天，他房里的丫头们争斗的厉害，郡王妃怕影响他娶妻，一直压着不让外传——他现在就缺个镇、宅、的！！！”
  子涵后面一句，一字一顿，语气强烈，那“镇宅的”三个字说的咬牙切齿。
  她有那么厉害吗？居然被人当成母老虎！不就是小时候甩过几次鞭子吗？
  子涵深吸一口气，接着道。
  “这个你可以盯着他们家前门，隔几个月他们家就要采买一批美貌丫头；也可以守着后门，隔个个把月，你就会发现有麻袋从后门趁夜被送出去……”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这种事，若是在现代早就被人举报了，再是皇亲国戚，也要吃枪子儿。但在这儿，她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去首告——告了也没用。
  李嬷嬷听了子涵的话，沉默良久。
  “您为何不与老夫人说说，而是想要自行出府，立女户？”
  “事情都没有传出去，别人都不知道，就我知道？”子涵不雅的翻了个白眼。
  “况且这两户人家顾忌父亲的势力，即便我嫁过去了，也不会真的如何了我，一辈子做个嫡妻正室，谁也不会亏待我——就是对于父亲来说，这两家对他的前途，也有帮助呀！”
  至于自己这个女儿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呵，谁会看到荣华富贵背后的眼泪？
  “你……错了！”
  李嬷嬷虽然被子涵刚才所说的话震惊到了，但是她还是正色劝告。
  “你以为嫁入了高门大户，以后日子难过，那你可想过，你自己出府后，就算是立了女户，无权无势，如何保护自己？”
  她又问：“您在侯府十几年，从未学过经济之事，出府之后，以何为生？”
  这个子涵倒不怵。
  “这些方面，我自有打算。”
  只是不方便说出来罢了。




第二十五章

  那日过后，子涵便每日上午随着世子妃学习掌家之事，中午与世子妃和曲氏一起用膳，下午同李嬷嬷整理世家关系，晚上去给平王妃请安，顺便一起用膳，说说话，聊聊王府的规矩——日子过得相当充实。
  她觉得自己又上了一次高中。
  中间她也遇见过几次二房三房的嫂嫂们与世子妃的交锋：这两人虽因着平王偏爱庶子而底气十足，但手段话术低级，世子妃三言两语便将她俩抵回去了。
  再后来，这两人便想拉子涵下水，像是打听过，这天下午便找过来了。
  当时子涵正坐在书桌旁听李嬷嬷讲古，明月则坐在书桌前，依着李嬷嬷的讲叙记录下来。
  子涵手下几个丫头都会识文断字，她们几个轮流做这项工作。
  几人正议论着，便听外头有丫头禀报。
  “二夫人、三夫人来访。”
  话音未落，便听有笑声传来。
  “四弟妹可真是个大忙人，进府快一个月了，咱们都还没见着面……”
  人未至，声先至。
  不等子涵招呼，便见两位看起来三十许的贵妇人依次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那个，面如满月，柳眉高挑，体态微丰的，正是二夫人许氏；后头身材干瘦，薄唇微抿，满脸严肃的是三夫人小乔氏。
  听平王妃身边的容妈妈说过，二爷三爷年轻时因是庶出，本身又向无才名，婚事很是艰难。平王爷因着不放心，两人的婚事都是自己挑选，全不让王妃插手，王妃倒乐得清闲。
  后来二爷娶了自个儿姨娘远房姨侄女，便是现在的许氏。但佟姨娘本就出身低下，娘家靠着她入了平王府才有了点起色，教导出来的姑娘只有皮相能看。
  许氏出了几次丑后，平王就觉得儿子不能再娶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到了三儿子，他就寻了原配乔氏娘家侄女小乔氏。
  乔家也曾辉煌过，但乔氏死后没几年，乔家老太爷也故去后，乔府便走了下坡路。小乔氏自幼听着家里大人缅怀以往富贵的日子长大，对银钱看得很紧，将三爷从头管到脚。
  别看她看起来精瘦一小把的人，其实泼辣的厉害，三爷房里不说姨娘，便是个通房丫头都无。
  这两人进了门，头几年平王妃确实很是受了些气。那时王妃多年无子，在王府里根脚不深，虽然没让她们占什么便宜，但总被她们往痛处戳。
  后来王妃有了四爷，这两人便再找不到乱吠的理由了。
  正好当时世孙也满了三岁，王妃要照顾四爷，也抽不开身再主持中馈，王爷又嫌府里乌烟瘴气的，王妃便将府里掌事大权一股脑全交给了世子妃。
  从此王妃倒清静了。
  那两房人便又缠上了世子妃，要这要那。
  这两位庶媳中，经常是小乔氏在后面偷偷怂恿，许氏在前面当枪。
  今次过来，站前面先开声的也正是许氏。
  “两位嫂嫂贵客临门，快请坐！”
  子涵站起身，将两人往明间引。
  后头李嬷嬷也向前一步，遮住了书桌，好让明月赶紧收拾干净。
  但还是没逃过小乔氏的利眼，她轻轻推了推许氏的胳膊，向书桌方向努了努嘴。
  许氏与她互相配合多年，立马停住脚步，绕到书桌前，止住了明月的动作。
  “哎哟，弟妹可真是诗礼传家，连个小丫头都能写的这么一手好字儿，让我来看看，写的什么呀？”
  许氏说着，就劈手抢过了面上的一页纸。这页纸上墨迹未干，她这一伸手便糊了一大块。
  她全然不顾手上的墨迹，张口就要照着读出来。
  “平……氏……”
  “《平氏传说》。”
  子涵无所谓的道。
  她上前一步，将纸张从许氏手里抽出来，摊开在桌上，这页正是一个故事的开头，才写了几十个字。
  “我在闺中时，不怎么出门，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便是隔邻的几家，也是万事不清楚……这不入了平王府，怕惹人笑话，就让李嬷嬷给我讲讲京中故事，免得什么时候说错话，得罪了人，还不知道。”平氏便是平首辅家，在建宁侯府隔邻。
  她抿唇一笑。
  “我这记性也不好，只好叫丫头记下来了，平时没事看一看，就当是看个话本儿吧！”
  子涵低下头，做羞赧状。
  许氏扑哧一笑。
  “还真有人这么不理世事啊！”
  子涵故作羞涩，手指攥着衣角不说话。
  “这位李嬷嬷说的什么故事？”
  小乔氏站在许氏后头，忍不住问道。
  “嬷嬷才开始说呢！正说到平首辅出生寒门，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从一个寒门子弟成为首辅的。”
  子涵精神一振，急急插话。
  许氏脸上便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来：这个故事不说人尽皆知，也是家喻户晓，这个四弟妹居然都不知道，怕真是被继母关傻了。
  小乔氏还有些不信。
  “正好咱们妯娌闲来无事，一起来找四弟妹说说话，便一起听听这个故事吧！”
  子涵与李嬷嬷对视了一眼，便应了下来。
  于是几人一起移步明间。
  等小丫头上了茶点，李嬷嬷便坐在小凳子上，开始讲故事。
  二十年前，徽宗退位。当时的首辅陈阳，因着提议割让燕云十六州，不容于朝野，首辅出缺。朝中众臣为了首辅之位，争权夺势，一团污糟。
  英宗天正元年，朝廷开了恩科，平湛便是这一年中的进士。
  他家祖上也曾为官，官至三品。但后人不肖，至平湛父亲时，已彻底沦落为农家子，靠着三亩薄田辛苦度日。但他儿子平湛却自幼聪颖，很有读书天赋。
  为了改变家人困境，平湛自幼刻苦读书，十八岁便中了举。但接下来几年，他连考两次，一直不能成为贡生，家境每况愈下。正当他心灰意冷，想要找个差事补贴家用时，皇帝开了恩科。
  正是这次恩科，他便乘风直上，又娶了当时的户部尚书刘家庶女为妻，外放江南一处小县为县令。
  因着他出身农家，深体民间疾苦，他为县尊时，勤政爱民，给该县子民带来诸多好处。离职时，民众争相送他万民伞，叫他名声直达天听，很快便被皇帝重用。
  陈阳之后几任首辅，因着不能服众，频频变更，几至上任三五日便被弹劾下去。
  平湛回京后，先从户部做起，六部轮转，很快官至从三品刑部侍郎。
  当时的首辅被弹劾下去后，圣上震怒。正巧平湛此时办结了一件大案，为众人称道，陛下便超濯任用了他为首辅。
  平湛为首辅后，一心为民，与陛下多有争执，几度上下，还曾下入天牢，最后陛下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又将他放了出来。
  他稳坐首辅之位，已有十一年了。
  李嬷嬷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李嬷嬷故事讲完，两个嫂子觉得了无意趣，就差打个哈欠表达敬意了。
  子涵却一幅意犹未尽的样子，对李嬷嬷说：“嬷嬷说的真好，这平首辅可真厉害呀！他还在刑部待过，下次嬷嬷跟我说说平首辅以前审案的故事吧？”
  “哎哟，我的娘子哎！小的又不是女先生，哪知道什么审案的故事哟？！”
  李嬷嬷哭笑不得。
  “再说小的这口才也不行，也就是娘子听的少，才觉得有趣儿，您看——”
  她转头向子涵示意。
  只见二夫人、三夫人坐在椅子上，两人都垂着眼帘，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马上就要睡着了。
  这下子涵不好意思了。
  “二嫂，三嫂，对不住了，我这一听故事就给迷住了……”
  许氏轻哼了一下，小乔氏立刻在旁轻咳一声，许氏立刻转成了笑脸。
  “弟妹这嬷嬷，说故事的确是不怎么行——回头你让世子妃给府里请个女先儿，好好讲几部书，保管你听了还想听！”
  许氏笑道，顺手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弟妹这是什么茶？怎么闻起来怪怪的，像是陈茶？”
  她放下茶盏，大惊小怪的叫道。
  “你可是王妃嫡嫡亲的儿媳妇，怎么世子妃就给你们这些嚼用？”
  子涵愣了下。
  “这是早春洞庭茶，是今年的新叶，香的很呀？是我没保存好吗？”
  子涵疑惑地端起自己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闻了闻。
  “挺好的呀！这茶是前日王妃赏赐给我的。两位嫂嫂不常来，都是贵客，我这才拿出来招待你们。”
  许氏憋住了，这话不好接，总不能说王妃给的茶不是好东西。
  小乔氏连忙打圆场：
  “咱们妯娌俩哪见识过什么好东西呀？不都是世子妃分的什么咱们就用什么？这洞庭茶咱们只听过名头，从来没见到过，这还是借的弟妹的光，咱们才能闻闻香——你二嫂性子直，嘴巴快，以为茶叶都那样，甫一闻到这洞庭茶的异香，还以为是坏了呢！”
  她说便说吧，还在里面放刀子。
  “还是弟妹有福份，有王妃护着你——不像咱们俩，姨奶奶年纪老大了，爷们又不争气，也不是从王妃肚子里出来的，在这府里没人疼没人爱的，真是随便别人搓圆搓扁喽——”
  小乔氏说着说着，就用帕子捂住眼睛，一副伤心难以抑制的模样。
  许氏跳了起来，手往桌子上一拍，恨声道：
  “卢氏不就仗着自个是嫡出吗？就这般欺辱咱们庶房！”
  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许氏面前的茶水更是飞溅出来，打湿了坐在她旁边的小乔氏的衣袖。
  许氏原本已经抬起了手臂，正伸向子涵的方向，大概是想要握住子涵的手吧，此时见到污了小乔氏的衣服，就有些懵了。
  小乔氏反应快，手腕一翻便将湿了的那块衣襟藏了起来。
  于是许氏继续，又来抓子涵的手，但这时子涵有了防备，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许氏这才放弃。
  “好在现在弟妹来了，瑜哥也是正室嫡出，弟妹就不用像咱们两个大的，不中用，只能捡人家剩下的不要的，还没处说理！谁叫咱们是庶出！”
  许氏很快便将湿了的衣襟抛之脑后，语气越来越激昂。
  “但弟妹也别大意了！王爷年事已高，咱们这几个庶枝是肯定会被分出去的，咱们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弟妹与咱们不同，四房同是嫡枝，却与大房并非一母同胞，若是卢氏从中做了什么……动了什么念头……”
  许氏一挑眉，对着子涵使了个眼色。
  “且四叔年龄又小，你也没经过事，怕是什么都不懂吧？！真要分出去了，你与四叔可怎么活？”
  许氏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世子妃会使坏，把四房该分得的东西吞了，还说的这么清楚明白，生怕子涵不懂。
  子涵也实在不好不懂，她只能尴尬地说：“不会的……不会的，世子妃天天教我看帐理事呢！就是怕我将来撑不起四房……”
  “哎哟，四弟妹！这是王妃还在呢，现在有她老人家镇着，卢氏她敢亏待你吗？！以后呢？”
  许氏义愤填膺，手都举了起来，只差拍桌子了，却又想起先前的事，只好讪讪的又放下了。
  “是啊，二嫂说的没错……”小乔氏也在一旁敲边鼓。
  “王妃是嫡母，将来还要靠着大房养老呢——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世上不只是婆婆搓磨媳妇，还有些反过来的道道呀！”
  小乔氏意味深长的看着子涵，那目光里满是恶意。
  “弟妹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那语气满是“年轻人，Tooyoung，toosimple”，若不是子涵一直对庶房有警惕，怕是真的要对世子妃疑神疑鬼了。
  不过她对世子妃也没那么信任就是。
  她与这俩妯娌也没什么话好讲，只做老实巴交状，半信半疑的样子，将两人给应付过去了。
  等着终于将这两人送走了，她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与人尬聊可真累呀！
  她回房连灌了两杯水，才觉得头脑清醒下来，又想起李嬷嬷刚才说的故事。
  “嬷嬷，你刚才说平首辅娶了尚书的女儿为妻，他那个时候已经二十来岁了吧，还没有娶妻吗？会不会在乡下已经娶过亲了，然后为了攀富贵，就假称没有妻氏？”
  子涵有些好奇，她看过的许多古典言情小说里，许多男配都是这种凤凰男的身份，最后都做了陈世美。
  这个平首辅后来能够平步青云，最大的助力就是他现在的妻子——原户部尚书之女刘氏。
  这个刘家，她先前听李嬷嬷一语带过，据说现在虽然没有人官居尚书之位，但枝繁叶茂，朝中四品以上就有两个，还有几个外放州府的，可以说依然是个不容人小觑的大家族。
  李嬷嬷失笑：“没有的事——平首辅年轻时家境贫寒，一家子全靠平太夫人一手绣活渡日，为了读书，老人家做主将田地都给卖了；后来平湛中了举人，平太夫人说‘好媳妇能旺三代’，不许首辅大人随便许亲；一直到他中了进士，平太夫人进京，这才为他挑中的刘氏。”
  “哦——”
  子涵有些失望，她还以为是科举小说里常见的“榜下捉婿”呢！
  “平首辅只有两子一女，都是刘氏所出。长子平山，年一十九，进士功名，因着年纪还小，不愿选官，随三皇子去了定北军，为参军。”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
  “尚未娶妻。”




第二十七章

  见子涵对平家很感兴趣，李嬷嬷便多说了几句。
  “平家二公子平川比其兄长小了两岁。自幼不喜学文，酷爱武枪弄棒，刚十来岁就想去参军报国。那孩子小时候就生的着急……”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李嬷嬷“噗嗤”笑出了声。
  “才十二岁，平二公子就跟一般人家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差不多高了，那年征兵，他假称满了十六，还真被他报上了名，要不是平家人警惕，将他抓了回来，平二公子现在说不定也是个小将军了。”
  子涵也笑了，这孩子大概从小就营养过剩。
  “他兄长一介文人都能从军，怎么他就不行？”
  “他兄长也是先随三皇子离了京，才有信送回来的……”李嬷嬷笑眯眯的道。
  “这才是做事的态度呀——人狠话不多！”
  子涵乐得哈哈大笑。
  她觉得这个平大公子平山是个很有趣的人！当初还在侯府时，一直把自己锁在院子里面，太可惜了——那么近的距离，若是认识了他，正好也是青梅竹马呀！能文能武，家庭简单，若是能从小调教一下，岂不是……
  子涵抹了一下嘴，生怕有口水淋下来了。
  她想的很美。
  不过在古代，男女有别，即便是邻居，没有长辈引荐，他们也没办法相识。老侯爷还在时，对文臣不太感冒，即便两家住的极近，也只是点头之交。府里女眷也不是爱出门会客的，更不必说带着小辈了。
  李嬷嬷等子涵笑声渐歇，这才继续笑道：
  “平二公子这次也是先斩后奏呢！平家本就对平大公子尚未娶妻就从了军，十分担心，怕若是有个万一，还没能留个后，所以对他看的极紧——没料到还是叫他钻了空子……”
  李嬷嬷朝子涵使了个眼色，子涵一时没明白过来。
  “他与咱们四爷是至交好友，据说是咱们四爷派人给他往边关送的信，这才叫平参军帮忙在今年的兵册里加了他们俩的名。”李嬷嬷见她没想起来，就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兵册里有了姓名，就是正式的军籍了，没有正当理由，若不在规定时间内去军营报到就是逃兵。所以赵瑜新婚之后就急着赶去边关了。
  日后遇到平家人还得注意一下，以防被迁怒。
  子涵觉得下午的八卦，比平时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有趣得多，央求李嬷嬷多给她讲讲这些故事。
  被子涵拉着手摇晃，李嬷嬷无奈的答应了，但她也先声明她知道的都是些传言，不一定真实。
  从那以后，下午的人际关系课里，便开始穿插着一些这些家族的小故事，让子涵感觉轻松了许多，便是记忆似乎都好了起来。
  王妃对子涵十分关心，府里半个月就请一次御医，给她请个平安脉。只是两三次后，她便很有些失望。
  子涵知道她在失望什么，却也假作不知，反倒长松一口气：她也很担心古代版的“避孕药”概率问题啊！
  现在过去快两个月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那药还是很有效果的。
  她并不想生孩子。
  至少，现在不想。
  时间便在忙忙碌碌中过去，子涵也慢慢的适应了王府的生活。
  期间，世子妃还带她与曲氏出门参加了别府的宴会，对她与曲氏一视同仁。
  她为她们介绍相熟的高门主母，提点她们这些人的性格好恶，遇到状况时，还会主动为她们解围。
  不管她对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子涵都十分感激她。
  平王妃毕竟辈分太高，不适合做她这个小儿媳妇的引路人了。
  随着天气渐渐变热，京城便入了热闹的五月。
  京城每年五月端午节，总会有赛龙舟。子涵幼时倒是随老侯爷去参观过，为自家的龙舟队打气加油，越来越大后，嫌人挤人，又热的慌，便死活不愿意出门了。
  那时她也算是个大姑娘了，老侯爷与她六叔也不会不管她同不同意，就把她架在肩膀上出门了。
  不过今年她刚归家，王府里阖府出行的大事，她也不好不参加。府里男子已经骑马先行，她们这些女眷只能坐马车。
  子涵叫人备足了冰，这才上了王妃的马车。
  但王妃并不喜欢太凉快，她叫人将冰块撤了一半。
  都已经上了车，她也不好再提出单独坐一辆马车了：这次出行，大房世子妃与两个媳妇儿，二房三房的两位夫人与他们的儿媳妇，还有几位未嫁的侄女儿，都一起出行，府里马车本就不太够——其他房都是三四个人挤一辆马车呢！
  “心静自然凉！”
  见她一手拿着团扇招来招去，一手持着帕子，时不时在额上、脖子上拭汗，就没一刻歇的，王妃终于忍不住了。
  子涵稍稍停了扇子，但很快又开始擦拭鼻尖的汗水。
  “母亲，我一向火气旺，一到夏天，恨不得住在冰室里。”
  子涵哀叹。
  “女子不可多用冰，到你年纪大了就晓得了——”
  王妃语重心长的道，不过她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稍后丫头送进来的冰碗，她倒也没叫人撤下去，任由子涵欢欢喜喜的吃光了。
  她自己的那一份，却叫人送给后头下人马车里的容妈妈了。
  京城每年的龙舟赛都在汴水河边，每到这个时节，河边就搭建了一溜的观景台凉棚。
  不过达官贵人的凉棚自然与平民百姓的不一样，为防冲撞，凉棚前用帷幔隔开了。
  这次因着建宁侯侯府与平王府联姻，两府的凉棚搭在了一起。
  因有官府的人维持秩序，马车很快就靠近了凉棚。凉棚里观赛的多是女眷，故而大家远远的就在帷幔外下了马车。
  刚从帷幔处绕进去，子涵就见到旁边凉棚里，汪家的人都已经来了。
  见到王妃被一群女眷拥了进来，林氏立刻起身，带着身后的几位姑娘太太一起迎上来。
  “王妃娘娘安！”
  一群人齐齐行了个礼，王妃也不等人弯下腰去就叫了起，态度十分和蔼。
  很快两家人便聚在一起厮见，互相给了见面礼。
  寒暄过后，王妃与世子妃、二夫人、三夫人、林氏等人坐在凉棚里闲话，挥手叫小辈的年轻人自行玩乐去，不必陪着她们这些老人家。
  子涵一出凉棚，便被汪子林堵住了。




第二十八章

  子涵刚出凉棚，便被子林带着几个姐妹堵在那儿，王府几位姑娘以为她们姐妹要联系感情，很识趣的闪到了一边等候。
  “子林想和我一起玩？”
  子涵故意笑眯眯的问她，想也知道不可能。
  “呵！咱们的子涵姐姐可真是孝顺，一嫁出去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你还记得咱们侯府大门朝哪儿开吗？祖母白疼你了！出了门子就不回家了！”
  子林一脸鄙夷，恨不得抬手指着她骂，但以前吃过她的亏，已经多年不敢用手指指着汪子涵了。
  听见这一番话，子涵有些懵。
  “我……我这初进王府有很多东西都不懂，被王妃和世子妃拘着学规矩呢……”
  她勉强砌词辩驳，但越说声音越低，她是真的把侯府都忘了。
  “学规矩？好，就算你是学规矩吧，但你好歹往家里递个信吧，也能问候一下长辈们？你出门子快三个月了，家里都没接到过你一封信——你身边那群下人都死光了吗？居然连给主子送封信都办不到？！”
  子林见她面有羞色，语气越发凌厉，她与子涵争锋，很少能占上风，总被子涵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给气的倒仰，这次终于能叫她自惭形秽，子林如何不得意？
  汪子涵被她斥责到面红耳赤，很想找个借口反驳回去，但她脑子里很清楚，汪子林说的完全正确，并没有冤枉了她，所以此刻她只能低着头，任由人接着往下说。
  “二姐姐，咱们也理解，您现在嫁入了平王府，跟在家时不一样，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行事需要婆婆的允准——”
  二房的六妹妹子钰开口，话音轻缓柔和，帮子涵打了圆场。
  子涵在族中排行为二，上头是二房的一位姐姐，早已嫁了出去，几个妹妹，除了汪子林都是称她“二姐姐”。
  此刻，六妹能为她讲话，子涵心下分外感激，忍不住抬起头望着她。
  “——今年上巳节，咱们几个姐妹一起去了汴水河边踏青，六姐姐还说可惜二姐姐不能来了呢！也不知道你在王府过得怎么样，一点音信都没有。”
  三房的老七——子琪站在一旁，笑盈盈的道。
  “我……我……”子涵尴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上已节时，她随着世子妃，带着府里几个侄女儿，其实也是出去踏青了的，不过不是汴水河边，而是去了万岁山。她那时也没想起来，问一问侯府里的几个妹妹们，要不要同行。
  怎么就没人提醒她呢？子涵心里有些不舒服。
  “前些日子祖母小恙，府里还请了太医，二姐姐怎么也不回来探望一二呢？”
  六妹睁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睛，疑惑地望着她。
  这下子，子涵更加的不知所措了。
  “我……我不知道……”
  “呵呵，你什么都不知道！”汪子林冷哼一声，那一脸的鄙夷叫子涵越发难以接受。
  其实，祖母生病，子涵是知道的，只是她知道的有些迟。那时候她听下人回禀，侯府已经找了太医，祖母也没事了。她便没放在心上，也没想过还要派人去问候一下。
  好在原本一旁等候的平王府的几位姑娘见事不妙，过来解了围。
  只是子涵也再没心情游玩。
  好不容易撑着回到王府，子涵借口疲累，先行回了自己的小院。她不知道在她走后，王妃与世子妃有一段对话。
  “教了她两个多月，你觉得如何？”
  “虽没有坏心眼，但在人情世故上一点天分也没有——有些……冷情。”她为“她”稍作掩饰。
  这个“她”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唉，何止冷情，简直就是冷心冷肺！”
  那是一个难以捂热的孩子。
  王妃的心里有了动摇。
  五月底的时候，边关来了一封信，王妃叫来了子涵。
  赵瑜出征已有三个月了，期间书信不断。子涵面上不显，心里还是有气，一直不曾回信。王妃心知肚明，倒也没有强迫她。
  这一次将子涵找过来，却是因为赵瑜书信里写道，他立了两次军功，升了都头，希望子涵可以随军。
  “涵娘，我也知你与瑜哥先前有些不愉，只是你毕竟已经嫁进了咱们王府，与瑜哥已经是夫妻了……”
  见子涵看完了信，王妃放下茶盏，语重心长的道。
  “何为丈夫，一丈之内为夫。你们一直分隔两地，如何能够相知？”
  子涵不语，她并不想去边关。
  无论是前世学过的历史资料，还是看过的各种小说电视，都很清楚的表明了战争的残酷性。
  更何况梁朝与前世北宋相似，都是一个重文轻武，经济繁荣，边境却屡屡被外族蹂躏的国家。
  梁朝失了燕云十六州，迟早会因为没有骑兵而失去遮挡，终会与宋时一般，亡国灭种了。
  所以她在这里，一直很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头。她不想生儿育女，因为她觉得自己一生，都不一定能平安度过，又何必让孩子们做亡国奴？
  不要说她一个后世穿越女，将火.药的配方说出来，不就能打败蛮夷，收回国土了吗？
  就看前世网文里那些自以为自己是主角的穿越人士，将玻璃，肥皂，火.药，印刷术等带到了古代，前期混的风生水起，后来却都投靠了金大腿，否则光是别人的觊觎就没办法应付。
  她先天有出身的好条件，一出世便是侯府的嫡长女，然而她母亲早亡，父亲心里只有利益。若她将这些技术拿出来，只会被父亲利用，对她自己却益处不大，毕竟她是个女人。
  在这个时代，女戒女则已经开始流传，对女性的束缚也已经慢慢加重。
  她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宅女，没有精明的头脑，一往无前的勇气。
  没有利益，她那位侯爷父亲不会保护她。
  她不是工科女，适合当代的、她知道的知识也不多，还有更多已经还给了老师。
  等他们从她口中再也榨不出利益来，会怎么对付她？会被当成妖孽被火烧死吗？会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日日审问吗？她的家人、朋友会被找来威胁她吗？……
  无论哪一种，她都接受不了，所以索性什么都不做。
  她不与人交往，这样她就不会被威胁；她若出了事，也没有人会伤心。
  十几年来，她一直秉承着这个信念。
  如果去了边关，若有战乱，她该怎么保护自己？




第二十九章

  京城官宦人家，如果公婆俱在，身为儿媳一般都不会随任的。身为正妻，她们需要伺奉公婆，最多派一两名妾室随夫君赴任，照料起居。
  更何况，梁朝重文轻武，一般守边大将，家小俱留京城，隐有为质之意。
  赵瑜将将身为都头，妻室自然不必为质，且他父母尚在，即便将来升官加爵，也不必非要留着妻室在京城。
  最后，平王妃将话说得十分直白了。
  “涵娘，你婆母我如今尚能动弹，不必尔等守在一边服侍，你也暂无儿女牵累，正好与瑜哥夫妻团聚。你们夫妻二人感情好，能够白头到老，这才是我们这些长辈想要看到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子涵再无籍口拒绝。她总不能说自己怕死吧？人家儿子上阵杀敌，她只是过去享福，人家都敢，自己如何言不敢？
  但她也不能就这么去往边关，不做准备吧？
  她向王妃提出想要做好准备再行出发，况且马上就是六月，天气实在太热，不宜赶路。
  王妃答应了她，还从自己娘家找来行伍之人，让他帮助子涵做好准备。
  从开封到赵瑜所在雁门关，若无耽搁，马车需要一个月左右，但子涵担心这古代的行路条件。
  果然，从齐家来人——齐四口中，子涵确定了，梁朝京城以外，道路难行，盗匪丛生。且北方气候寒冷，九月便会降雪，故而他们最迟八月之前就要起程。
  即便王府会派侍卫随行保护，子涵也不能将自身安危全盘交托他人之手。更何况，照她以前看过的古装电视剧来看，古代那些兵丁侍卫都是能被人一剑一个，一刀一个解决的；且她曾看过的比较写实的网文里，有提到古代人营养不良，身体素质不高，个人武力不强。王府里安排的侍卫最多不过五十人，若真遇到势大一些的盗匪……
  她思虑良久，将自己先前曾画过的弩箭图纸交给了王妃。
  王妃不懂兵事，但齐四懂。他见到这些图纸，简直如获至宝。
  齐家以武起家，至齐氏嫁入王府，已是中层武官。到后来，也曾官至大将军。齐父已经卸甲归田多年，算是梁朝武将中难得的能得善终之人。齐氏三个兄长也曾入伍，后随其父一同卸职，不再掌兵，现在都做了文职。
  齐府家将多为退伍之人，或身有残疾，或无家累。也有部分退伍兵将被安排，学了些打铁、种田之术，齐府也一直多有照顾。
  齐四将图纸拿回去，很快齐家大老爷齐明便召集工匠，先打造了一份送了过来。
  子涵这份臂弩的图纸，并不是她自己原先手臂上的那一份。她以前担心被人发现，那张弩是她用一些常用物件改造而成，威力不大，有效射程不足三米，仅用于女子防身。
  她现在拿出的这一份，若是条件足够，三十米内，指哪打哪，蒙的牛皮的草靶都能一箭穿透，可以说是居家旅行，防身护体，打家劫舍的利器。
  当然，因为当今铁器铸造条件不足，齐府送来的这张臂弩只能在十五米内称霸，且连续发射超过5次以后，弩机就会变形，需要变更元器件。
  然而这在当朝已经是难得的利器了，若用在战场上，能帮助士兵多杀一轮敌军，那便是能救下千万人的性命了。更何况子涵的图纸虽然精细，但并不难以制造，因为子涵当年也曾制造过这些武器，多是买了一些半成品，自行加工拼装而成。
  所以说这样制作工艺简单，威力强大的武器，没有哪个武人不喜欢。
  为此齐家大老爷亲自来了王府。
  兄长来了王府，平王妃还以为是找平王，有正事相商。故而她等在自己的院子里，想等两人商量好了再去见人。不想，收到禀报不过一刻钟，兄长就来了他的院子。
  一进门，他就吩咐人去将他外甥媳妇找来。
  子涵过来时，王妃已然明白她那份图纸的意义，望过来的视线里满是惊奇。她曾听赵瑜说过，子涵有一张臂弩很是精巧，但那臂弩只适合女子防身，用处不大——不想她居然还有这种大杀伤力的弓弩图纸。
  “涵娘……嗯，是涵娘吧？你这弩箭图纸从何而来？还有没有其他的图样？”
  齐大老爷不等子涵行礼，急急问道。
  子涵起身，见王妃并无意见，便平静的道：“这是我祖父晚年所绘。他那时自感时日无多，而府里儿孙都没有征战沙场的勇气，这份图纸对我们侯府，既是荣耀，也是催命符，他便留给了我，供我把玩。”
  这是她一早就想好的借口：建宁侯府的爵位到老建宁侯时，其实已经降等为伯了，但老建宁侯以军功成功保住了侯爵之位，且后来又立了功，还能延续三代。所以说，他老人家年轻时，也算是一位骁勇善战的猛将。他能设计出这样一种沙场利器，也并不令人生疑。
  “我自幼不喜针线，就喜欢这些东西，也曾亲自动手，折腾出一两件来。”
  她继续解释，给自己曾经做出来的那些“小东西”过了明路。
  “原来是出自老侯爷之手——”齐明满是钦佩的道。
  他比老侯爷小了十来岁，老侯爷成名时，他刚刚入伍。
  “他老人家在沙场上英勇无敌，是我等楷模；自身也博学多才，除了绘制舆图——”大概是自觉说错了话，他立刻住了口。
  “——他设计的武器也能这般凌厉，可惜可惜……”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不知是可惜这份武器图纸没有及早拿出，还是可惜汪家后继无人。
  他又问子涵还有没有其他图样，子涵摇了摇头。他也不失望，有了这份武器，已能让大梁朝在对外作战中多一分胜算了。
  转头，他便将这张弩与图纸上交给了皇帝，并说明图纸的来由。
  皇帝虽然惋惜，没能及早拿到图纸，但也并不生气。他很清楚，人老之后，对自家后代子孙，更加看重。
  若是老建宁侯当年便上交了图纸，怕是现在的建宁侯府会更加蒸蒸日上，但府里子孙也必会有人参军。他自己征战沙场多年，自然担心儿孙不能平安归来；又不想埋没了这等利器，索性给了孙女儿，将来或有重见天日之时。




第三十章

  一个月后，王府为子涵佩备的卫队及武器都已准备好了，行路时应该带上的食物、药物等也都已经装车，她也该出发了。
  出发前，子涵还记得先回了一趟侯府，向侯府众人拜别。
  侯府众人都知道，她将老侯爷生前留下的弩箭图纸给了王妃母家。
  建宁侯心里有些不痛快，并未见她：虽然齐家并未抹去侯府的功劳，皇帝也有奖赏，但这和他们侯府提出，所得的赏赐自然不一样。
  老夫人心眼澄澈，稍一思索，便明白老侯爷如此做的原因，她内心倒是十分感激子涵：如果没有子涵将这张图拿出来，怕是老侯爷的功劳，便永远埋没了。
  这次子涵要远行边塞，老夫人将当年老侯爷每次出征前，她做的准备清单，找出来誊抄了一份，另外还将自己收藏的一份百年人参，赠给了子涵。
  见子涵就要拒绝，老人家慢悠悠的道：
  “这份清单你拿回去参考对照一下，看看可有疏漏。这都是几十年前你祖父出征前，我为他准备的行囊，现在或有变动，你自个儿钻详吧！至于人参，我知道平王府里也不少，但你们王府准备的归你们王府的，你终究是我们汪家出来的姑娘！”
  已经出嫁的大姐也回了府，在书院读书的几个弟弟也都请了假回来，兄弟姐妹齐聚一堂。
  大家七嘴八舌，询问子涵在王府的生活，又问她去往边塞，都做了些什么准备？还按照各自的生活经历，给她出主意。便是几个妹妹也没说怪话，在一旁满是同情的看着她。
  子涵从未想过，自己在侯府居然也能受到这么多人的关怀，心里要说不感动，那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内敛，这次也只能苍白的感谢他们而己。
  大家都赠了她一些临别礼物，毕竟王府车队出发必定很早，让他们过去送别也不现实。
  这一次，便是林氏也送了她二百两银票作为盘缠。
  回到王府后，王妃又将她唤了过去，细细叮嘱一番，这才放她回房。
  次日寅时，子涵便上了马车，在王妃与世子妃的送别下出了王府。
  平王并未出现。
  子涵在府里四个月了，除了新婚之日，再未见过他。据说王爷与王妃早已分居，平日里或是在府衙，或是在爱妾院中。
  待出了城，马车便停了下来。
  子涵掀开车帘，便见城门外，汪家的几个弟弟牵着马等在那里。
  见子涵出来，大弟子坤带着几个弟弟迎上来。
  “二姐姐，你之后一路辛苦，咱们也不能跟着护送，只能在此送别，祝你一路顺风——”
  子坤与弟弟们一同拜下，起身时，几人眼眶都红了。
  子涵也觉得有几分难过。
  她这几个弟弟小时候都受过她的“教导”，却个个还是很喜欢她。便是因着男女有别，不再经常见面，但逢年过节，各类小节庆日，只要有空闲，每人都会给她带些小礼物。府里几个妹妹，因着此事，还十分的嫉妒呢。
  此次远行，汪府里众人，怕也只有他们几个，才是真的舍不得自己。
  只是，王府此次安排，也是为了他们小夫妻团聚，并非故意搓磨子涵，弟弟们也没办法据此打上门去。他们便一起来送别，好让王府知道，子涵深受娘家看重，不叫婆家人轻视了她。
  子涵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劝道：
  “你们快回去吧，今日并非休沐日，别误了学业。”
  站在后排的三弟子钊将他一直提着的一个食盒送进马车。
  “二姐姐，这是咱们几个在珍馐居定的糕点，今儿早上现做的，还能放三天，你这几天尽快把它吃了吧！”
  “好！”
  子涵感动得一下子笑出来，差点冒出个鼻涕泡来。
  她很喜欢吃珍馐居的糕点，几个弟弟们居然都还记得。
  现在虽是夏天，日头长，但也不过刚刚出太阳。珍馐居都还未开门吧，这几人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叫人大师傅现做。
  即便再是感动，再是不舍，但他们也不能误了时辰。
  依依惜别后，两支队伍便分道扬镳。
  出了京城十里，官道便没有先前那么平整了，坐在马车里面也不是那么舒适了。
  子涵只好出了马车，自己骑马前行。
  她前世不会骑马，但今世跟着老建宁侯，倒很是锻炼了一番马术。虽然不能与人马战，但全速奔跑也是不输于人的。
  只是，这也有四年不曾上过马了，没骑出三里地，她就觉得大腿之间有些不好了。加上太阳也火辣辣的，她只好悻悻的又回了马车。
  她带了不少硝石，可以用来制冰，马车里倒是不热，还有李嬷嬷与红豆服侍她。
  这次出行，她本来觉得李嬷嬷年事已高，并不想带上她。但王妃顾虑到她来了边城后，还要帮助赵瑜打理后宅、官场往来等事宜。李嬷嬷不来，王妃便要叫自己身边的嬷嬷来帮忙了。
  李嬷嬷如何能干？她是子涵娘家带来的人，后宅事宜若都叫婆家人把持了，那以后姑娘如何在王府立足？
  李嬷嬷主动请缨，她也只好同意了。
  为了她们一群女人在路上的舒适日子，子涵对她们座下的马车也是做了好一番改造。
  马车车厢分为三层，外层是木材的，与其他马车相同；中间是一层结实的铁板；里面一层，则是用厚实的布料粘在上面，除了装饰性，主要是为了防撞。两边窗户旁的车厢夹层里是一层铁丝网，若遇到危险，往下一拉，挡在窗户上，便能挡住刀枪剑矢。
  为了车内的凉气不至于散去，她们几个将木头窗户关上，只留一条缝。
  子涵趴在皮质的抱枕上，痛苦的呻吟。
  “这才刚出城，路就这么差，还有一个月呀，我可怎么活呀……”
  她愤愤的捶打着抱枕。
  一旁的李嬷嬷笑道。
  “娘子且宽心，很快就习惯了——且这车子十分的平稳，哪有您说的那么颠簸呀！”
  那是因为为了自己的PP，子涵叫人给这车子做了减震装置。但路况不行，聊胜于无吧！
  想着未来还有最起码三十天，要过这样的日子——她就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一觉睡到边关去。




第三十一章

  行了一个多时辰，便是马车里有冰鉴，子涵也觉得热气从窗缝里扑进来，闷得慌。她忍不住将窗户又打开了些，探头向外张望。
  窗外便是领头的侍卫头领——齐四。
  此次出行，王府出了二十名侍卫，齐家也出了二十人，都是从军营里退出来的，各个骁勇善战。齐家倒是想都出了的，只是到底是王府的人，不好反客为主。
  但到底齐家的人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气势不同，卫队以齐四为头领，王府里那些个侍卫倒也没有半句多话，反而很是热情，与齐府的家将套着近乎，想要学两手防身。
  子涵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还有骑在马上，满身汗湿的侍卫们，还是忍不住出声同齐四打了个招呼。
  “四叔，这天也太热了，你看大家伙儿是不是也有些扛不住了？这路上行程，我也不懂，就不插口，不过咱们也不必太急着赶路，这七月天要是叫人中暑，伤了身子就不好了。大不了下晚咱们多赶点路。”
  子涵本是准备过了中秋再行出发，正好一个月到边关，路上也能清凉点。不想六月底的时候赵瑜又来了一封信催她。王妃见赵瑜这么焦急，怕是有正事要办，子涵万般无奈，只好这七月炎天里出发北上。
  七月哪是赶路的天？现在这个点也才巳时，官道上就已被太阳炙烤的热气四溢，空气都是扭曲的。马蹄“哒哒”向前，徒留一行行汗渍滴在道上，冒起一阵烟后，很快便又干了。
  齐四手搭凉棚，眯眼看了下太阳的方向，这才道：
  “往前探路，找个阴凉的地方午休！”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又行了一刻钟左右，车队在一个小树林间停下了。
  林子不大，但旁边有流动的水源，是个不错的歇脚地。
  随队的下人立刻打水，埋锅造饭，侍卫们则一个个将马牵进林子里，找了水桶打了水，先叫它们喝足了水，再细细的给马擦身子。
  大梁朝马匹金贵，此次出行，因着天气太热，王妃怕随侍的下人不适应，到时候不能好好服侍主子，王府花了大价钱，每个人都配了一匹马。
  怕马也扛不住热，大家停驻后也顾不上自己，先把马给伺候好了。
  子涵叫粗使婆子煮了一大锅绿豆汤，晾凉了一些后，又让人加了些干净的冰块和糖，这才招呼人过来，一人用一碗。
  侍卫们在这炎炎夏日，喝到这一碗凉浸浸的绿豆汤，一个个都觉得那一上午的疲累与暑热尽去。
  早上起得太早，子涵没有胃口，上午在这颠簸的马车里她也吃不下糕点，光喝了一肚子水。这下终于出了马车，婆子们拥上来，搭了个幔帐，她在丫鬟婆子的侍候下净了手，又用温水稍稍擦了擦，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但皮肤上的那一点点凉意很快便蒸发了，热气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子涵觉得就一会儿工夫，她全身上下都汗湿了。
  这才刚出发，队伍里还有些新鲜的菜蔬，府里带出来的肉食，中午便给子涵下了个鸡汤面，面条上几片绿色的菜叶子看着就叫人胃口大开。
  但上午水喝的多了，子涵吃了几口就觉得有些饱了。又想想这才刚开始，要是把身体熬坏了，这时代可没有120，她只好又勉强用了些。
  停箸后，她也没有立马休息，而是带着李嬷嬷在林间散步消食。
  侍卫们就着肉汤，啃了大饼后，大多都去了小溪边消暑去了。只有几个值守的大汉敞着胸膛，坐在林边闲聊。
  一名侍卫举着水囊，灌了几口
  后，与同伴道：“这天也太热了，水一点都不解渴！”
  他同伴也点头，“我刚从溪里打了一囊水，现在都已经喝光了。”
  另一名侍卫见到子涵过来了，忙扯了扯两位同伴衣襟，三人急忙掩上衣服站起来，向子涵行礼。
  子涵摆了摆手，并没过去，与李嬷嬷又折返回了马车边。
  她与李嬷嬷商量了几句，等齐四回来后便让人叫了他过来。
  因着有女眷，齐四过来时已经整理好了衣着，他向子涵拱了拱手。
  “四太太有何吩咐？”
  “吩咐倒谈不上——”
  子涵让红豆将东西呈上来。
  “刚才我看侍卫大哥们都是直接喝的溪水，这生水不干净，也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虫子，若是得了痢疾可就不好了……咱们这行程可还长着呢！”
  她不好说细菌什么的，只能说成虫子。
  “你让大家尽量将水煮开了喝，水里加一些茶叶和盐，这天太热，喝点盐水可以防止中暑；这还有些糖粉，也可以加一点进去，可以保持体力。”
  她见齐四瞪大了眼，想是觉得这水又咸又甜，味道古怪，便笑道：“味道是不大好，你问问他们，若能接受的便都加进去，若不行光喝点盐水也可以。总比喝生水强。”
  齐四略一思忖，觉得她言之有理，便接过了红豆手里的包袱。
  他回到侍卫队里，将话一说，有几个汉子便嚷嚷起来。
  子涵她们离得远，只听见几个字：“怪……娘们……”
  不过齐四在队伍中很有威望，他又说了几句话，很快便有人又起了锅灶，开始煮水。
  最后所有人都灌了一水囊的淡盐茶水。
  下午申时才出发。
  依然是先派一队顶盔披甲的斥候先行探路，半个时辰便回转，又换另一队人出发。
  天气实在太热，盔甲穿在身上简直就是蒸笼一般，齐四只好这样安排：大部队都着便服，轮值的为安全计先辛苦一些，交班后便去后头专门设的一辆空马车里凉快一下。
  子涵倒是想多制些冰出来给大家用，但李嬷嬷说这么热的天，冷热交加，容易生病，她这才作罢。
  她在马车里昏昏沉沉，醒了睡，睡了醒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早上弟弟们送来的糕点除了分给侍候的丫头们外，也被她就着茶水吃了个干净。
  等到她再一次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发现日已黄昏，李嬷嬷将窗户打开来，夏日的晚风轻轻拂过，将车内的闷气吹了出去，子涵深吸一口气，只觉精神一振。
  齐四听到动静，驭马行到车边：“四太太，再有半个时辰咱们就能到驿站了，您且再辛苦一会儿，等到了驿站，大家伙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第三十二章

  等终于到了驿站，子涵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午膳用的太早，晚上又太迟。
  到了驿站，前头打点的下人已经与驿丞安排好了，凭着王府的牌子，腾出来间院子给了子涵她们。
  马车径直驶进了院子，隔着车窗纱帘，子涵发现驿站里人很多，大概是天气太热，吃过了饭都出来乘凉了罢。
  丫头婆子们一下马车，便飞快地将院子收拾了一通，内室里的铺盖蚊帐都给换了，连厨房都换上了自带的大厨。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上了三菜一汤，都是开胃好克化的。子涵先喝了半碗汤，只觉得口舌生津，就着那三个菜，吃下去一碗半的米饭，唬的李嬷嬷拉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
  院子里点了艾，蚊虫不多，子涵一手摇着扇子，与李嬷嬷边走边聊。
  “嬷嬷，我看这驿站里怎么这么多人？这时节也有很多官员来京吗？”
  “应该不会的，官员述职都是年底……刚咱们进来的时候，小的见着一路上那些个都不似官身……”
  好些个都是直接铺了张席子在廊上，或躺或坐的。
  李嬷嬷有些迟疑，她是汪家的家生子，徐氏嫁进来后，府里一番人事变动，她便入了老夫人的院子，就这么一直伺候着老夫人，渐渐便成了嬷嬷，这一辈子都没出过京城。
  她也不了解驿站。
  不过这也不难。
  李嬷嬷一个眼色，廊下的丫头飞快的出了门，很快便将齐四领了进来。
  子涵原以为这都半个时辰了，侍卫们必都安顿好了，却见齐四还穿着白日的衣裳，满头满身的汗。
  “四叔怎地还未修整？可是有何难处？”
  齐四有些尴尬，只是主子见问，他也不好瞒着。
  “是属下没安排好。原以为咱们这些人都能住得下，谁想驿站早住满了，只好安排一部分兄弟去了左近的客栈。”
  子涵正要问这个，顺口便问了原因。
  齐四吭哧半天，这才将原因道了出来。
  却原来这些住在驿站里的人，多半是官属或官眷，真正有官身的人都入了城，跑官去了。
  大梁朝开国，距今已经二百多年了，每隔三年便有一次科考，每逢大赦，必开恩科，每科取士三百余人，即便因着官场沉浮或是自然减员，再加上荫补官制度，大梁朝的官员数目到如今已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天下有定官，无限员。这些多出来的官员们没有职位，只能停留京城，四处跑官。但像这类小官，多半身家不丰，又因没差事，无薪俸，在京城里更是难以下脚。
  京城居，大不易，并不是一句空话。
  所以这些人多半自己单身入城，跟其他人抱成团，合租个小院子，四处跑官要官。而自个儿的家属、家眷等就留在驿站，蹭个免费住所。即便人多拥挤，也比住在下等的客栈里安全的多。
  齐四以前来往京城与边关，多是与大军随行，或是作为信使紧急传信，要不住在军队的营帐里，要不就是驿站里专门的信使房间。
  这次作为护卫，他亮出了王府的牌子，也只能给主子腾出来一个院子，其他院子各个都是拉拉杂杂一大家子人，便是真的赶出来了，这一夜也收拾不干净，索性便了了。
  他只好安排一部分人值夜，一部分人去客栈住了。现在天气热，就这么在院子外守一夜倒也不碍事儿。
  子涵听到这儿，便想起了前世的宋朝，北宋有“三冗”问题，后来便被北方的蛮族攻破了国都。也不知道大梁朝的国运还有几多年，能不能撑到自己老死以后？想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她就慌的紧……
  哦，不对，这是清朝的，不是宋朝，她历史学的不好，但也清楚，若是国破，后果也一样好不了多少。
  她一边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做出一些努力，将后世的一些技术带到现在，或许能改变将来国破家亡的命运？
  一边又觉得，不一定就这么惨，就轮到自己还在时便亡了国。若是现在自己真的搞出些水泥、炸药、枪炮之类的东西，会不会自己先行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纠结了一会儿，便又放松下来：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没必要杞人忧天！都脱离学生生涯二三十年了，说的好像自己真的能记得水泥、炸药、枪炮的配方一样？顺其自然吧。
  这一夜子涵睡的挺香，相对于后面来说：到底是离京城最近的驿站，各项设施齐全，安全方面也能保证。
  等上了京北路，官道废弛，便是再热，子涵也受不住那马车的颠簸了，凭着每晚给腿上搽药，也要跟着齐四等人骑马而行。才两三日，便晒黑了一圈。
  队伍里也有两三个丫头扛不住这道上的艰难，发起了热，幸好出发时子涵准备充足，各类药品都有，这才没丢下人。
  至于侍卫们，因为子涵下了令，不管多么热的天气都不能喝生水，她那盐茶水虽然味道古怪，倒真是很有效果。一路行来，侍卫队都没有一个掉队的，到得后来，每次休息，也不用人催，个个都给自己装一囊的咸茶水。
  只是在古代骑马，除了风吹日晒之外还有一项坏处：一路上时有路倒，看得子涵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开始她还以为能救回来，后来才发现，这么热的天，人一倒下去，很快便会脱水而亡，更有许多早都已经发臭了。
  齐四他们对这些都习以为常了，他说百姓们总有日子过不下去的，大热的天还要出来讨生活，没有饭吃，混个水饱，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子涵听着这些，越来越沉默。
  也不知道京城的那些大人们知不知道这些事情？便是久居庙堂，那些外放回京的人应该也是清楚的吧，只是大家都已经视若无睹了。
  她在京城时，不也想过外面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可最后，不还是过着自己纸醉金迷的日子？
  她一日沉默过一日，一日消瘦过一日，急坏了以李嬷嬷为首的仆妇们。




第三十三章

  都说六月的天，孩儿的脸，7月也是一样。
  这日一大早，天气便极闷热。到了中午，只见天边乌云密布，狂风呼啸，一场大雨倏忽而至。
  车队行在途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幸好前头探路的人早已打点好，赶在大雨倾盆而下之前进了个破庙。
  此庙无名，庙门上的牌匾也不知哪里去了，神龛上的泥塑也已毁损，也不知供奉的是哪位菩萨。侧殿的屋顶都已塌了，只有个大殿，勉强还能住人。
  子涵便在侍卫仆妇的拥趸下，进了大殿。
  大殿的角落里还坐着几个生人，畏畏缩缩不敢过来，衣衫褴褛，地上也有几样破旧的农具，应是附近的农人吧！
  子涵也不在意，竟自在仆妇们收拾出来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丫头们一拥而上，很快又在她四周围上了帷幔，服侍她净脸更衣。
  等她洗漱完毕，走出帷幔，才发现齐四已经在指挥人将马车上的行李卸下来。
  子涵走过去问他：“四叔，这夏天的雨，一会儿就能停了，您怎么让人把行李都给卸下来了？”
  “太太，这雨停了，路也不行啊，咱们这么多马车，怕是很容易陷进泥坑里，还是等路干了，明天再出发吧！”
  齐四见是她，便停了动作，走到子涵身边回答。
  子涵一想也是！这时候官道上都是黄土路，一下雨，路上便都是泥，哪能像前世的柏油路面，不管风吹、雨打、日晒，都可以轻轻松松的压过去。
  只是，六七月雨水多，前几天他们刚出发时晴了四五天，现在下雨也不知道会持续几天？要是天天来个大风暴，难不成每天都只走个半天路？
  果然，这场雨时间不长，不到半个时辰便稀拉下来，很快就停住了。
  大殿角落那几个农人不等雨完全停住，便卷起裤脚，扛起放在一边的农具，贴着墙角一起小心翼翼的出了门。
  见庙里没有了外人，齐四这才松了下眉头，他吩咐几名侍卫检查一下破庙里里外外，今晚就歇在这儿了。
  子涵换上木屐，与红豆一起，在几名侍卫的保护下，也在破庙外头散了散心。
  这里离官道有一段距离，附近也有许多农田，但田地荒芜，几乎都是野草，偶尔才有几块田里稀稀拉拉有几根麦子，刚才那几个农人想是来割麦的。
  “这些田地怎么都荒在那儿？百姓们都不吃麦子么？”子涵自言自语。
  “四太太有所不知，这一片都是佃户，那些泥腿子都懒得很，情愿赖在家里挨饿，也不愿意出来种田。”一旁一名侍卫接话。
  见子涵转头看向他，面无异色，他又接着道：
  “京北路这一片离京城近，快马三日即到，田地肥沃，多半已被京城官宦富商人家买了去，雇了这些农人耕种。只是到底不在眼皮子底下，派来的管事们，不一定就能管得住这些懒虫，所以产出不多，勉强也就能供应一下府里的吃用吧！”
  他家在附近就有个庄子，虽是公中的，但已经定了，等他分出去后要划给他的，所以他也注意了下这方面的事。
  子涵没有回话。
  谁会宁愿挨饿，也不出去劳动呢？不过是劳动所得填不饱肚子而已。
  “现在的田租一般是几成？”
  她随口问了句。
  “六成吧，京城边上，地主老爷们都仁慈得多。据说南边那些地主富户们心黑的很，别说八成，九成都有呢，那些泥腿子照样乐滋滋，每年的产出比我们这儿多的多，可惜咱们家钱不够，不然也去南边买块地去。”
  侍卫咂咂嘴，很有些惋惜的样子。他兄长是平王府长史，虽有些权势，但在京城却也算不得什么。
  子涵又沉默了下来。
  回到破庙后，她的寝室已经布置好了，子涵便歇了个午觉。
  因着刚刚那场大雨，空气已经凉爽了下来，难得的好天气，子涵却一直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李嬷嬷在一边冷眼旁观了这么多天，渐渐也明白了子涵的心情。她捡了个小杌子，持着扇子，坐到子涵旁边为她打扇。
  “娘子，您这几天寝食不安，可是心中怜悯京外的百姓困苦？”
  子涵翻个身，将脸埋在枕头上，没有出声。
  “唉，您是贵人，一直住在京城里，哪知道外边的艰难？这样的事情多着呢，你以后见的多了就不会这样难受了。”
  她见子涵还是不说话，又接着说了下去。
  “人分三六九等，您一出生，便是侯府的贵人；这些平民百姓，一投胎便是泥腿子出身——这都是老天爷注定的。若是他们自己愿意努力，勤奋向学，也不是没有改变命运的法子，您看朝廷不也有那么多寒门出身的官员么？这些泥腿子自甘堕落，不知上进，活该要过这些苦日子！娘子这样的贵人，一出世便是金钟玉粟的养大，一辈子锦衣玉食，若是沦落到这样的境地，怕是比这些天生的泥腿子还要苦……”
  李嬷嬷有些担心子涵还有出府立女户的念头，借此时机顺便恐吓她。她见子涵这些时日瘦了这么多，人也沉默下来，便怀疑她是被外面的情景吓到了。
  于是，转口她又开始安抚子涵。
  “娘子，您现在不仅是侯府的姑奶奶，也是平王府的四太太，四爷人也上进，您很快便会是四夫人了，以后的日子必定会富贵荣华，事事顺心，与这些泥腿子没有半点干系，您且放宽心吧！以后的日子，好着呢！”
  这些人都不明白子涵的担忧，即便她说出来，怕也没有人能够理解。
  在他们眼里，大梁朝皇权稳固，歌舞升平，皇帝也励精图治，皇朝将来还会再繁荣三百年的！
  但在子涵眼里，就算没有边事外忧，光是内患，大梁朝也撑不久了。
  人终有一死，不管早死晚死，只要活着的时候没有遗憾就可以了。
  说不定撑不到自己寿终正寝，便真的要经历国破家亡了，还不如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真有那一天——便痛快赴死吧！
  想到这里，她突然又可以淡然处之了，晚上吃了两大碗饭。




第三十四章

  连日来，因着每日午间都有个暴风雨，车队被困在了个小镇上。
  云安镇是从京都到边关必经之地，但大多车队都不会在此镇停留，因为下一站平山县离此地也不过半日路程。
  县上客栈多，条件也比镇上好得多，且物产丰富，适宜车队补给。
  因着下雨路滑，子涵他们被困在这里两天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都被他们包圆了，还租了几间民宿。
  不过子涵听齐四讲，明天应该就没有雨了——当地有会看天气的老农是这样说的——所以他们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晚上子涵洗漱过后正准备休息，却听见有人敲门，李嬷嬷走过去问了一声，却是齐四来找。
  子涵有些奇怪，齐四很守规矩，晚上从来不会主动找她。他随手将头发挽了个道髻，披上件长袍，这便示意李嬷嬷开门儿。
  “四叔可是有事儿？”
  子涵对刚进来的齐四问道。
  齐四一脸严肃地回答：“太太，咱们在镇上这两天，总有人在咱们周围探头探脑的，属下本以为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有些好奇罢了；不过刚才属下无意中注意到，这几天在附近逡巡的那些人似乎是固定的几个人。”
  子涵一惊，立刻反应过来：“是有盗匪吗？”
  齐四点了点头。
  “手下抓了个人，审问了下，不过是群流贼罢了！这里是他们的老巢，他们一般流窜在平山县以北，最近行路的人少，他们便回了老巢。咱们住在这里有两天了，这些人见多了富贵，便忍不住眼热，想吃回窝边草了，准备明天就对咱们下手。”
  子涵见齐四话语间虽然很是严肃，但面上却有轻松之色，心下不由一松，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他们有多少人，咱们能对付他们吗？”
  “太太放心，虽有近百人，但皆乌合之众！”
  齐四十分有自信。
  “咦，为什么他们不晚上下手呀？趁着咱们都睡着了，不是更容易得手吗？”
  子涵想起刚才齐四的话，说是那群毛贼准备明天下手。她看过的小说、网文里不都是写：大晚上，四更天，最是人困马乏，贼人趁着月黑风高，溜进院子，偷鸡摸狗，杀人放火？
  一旁的李嬷嬷笑了，她刚才听见齐四的禀报，原本还有些担心，不过后来听齐四一讲，又一想：侍卫队便有四十多人，再加上仆从脚夫之流，车队合计有七八十人之多——百十个匪类，委实不必惧怕。
  “娘子，那些匪类大多是附近的流民堕落而成，体质可没有咱们卫队的大爷们那么好，晚上伸手都看不见五指，哪里能够出手抢劫？”
  子涵听李嬷嬷这么讲，恍然大悟：古代平民百姓营养不良，多缺乏维生素a，一到晚上便是睁眼瞎。所以这些盗贼即便知道晚上更容易得手，也不敢出来。
  第二天一早，车队的人都事先得了吩咐，子涵与李嬷嬷她们也坐在车上将车门锁紧，又将两边窗户的铁网拉下来扣好，紧张又激动地等着盗匪上场。
  然而，这一路上十分平静。中间有一匹运载硝石的马车滑进了一道浅坑里，仆从费了些力气才将车子推出来。
  眼看着再有十多里路便要望见县城了，最前面的马车停了下来。原来是路中央有个大坑，土石就堆在旁边，又占了一部分路——明显是现挖的坑。
  余下的道路两边都比较窄，想过去比较麻烦，需要车夫下来牵着马，贴着路边一点点的绕过去。
  正前后巡视的齐四一个手势，卫队立刻变更了阵型。
  子涵心道：来了！
  果然，才绕过去两辆马车，路边的草窠里便跳出来几个人，光着膀子，满脸横肉，手里持着些棍棒、锄头等物。
  “呔，兀那贼厮！你们车子太重，将咱路给压坏了，快些赔给爷爷们！”
  一个领头的胖子喝道，手里挥舞着一道齐眉棍。
  旁边拎着锄头的几个小子也跟着鼓噪。
  “就是！给咱爷爷添麻烦了！”
  “快些交出银两，否则必不与尔等过去！”
  齐四拔出腰间宝刀，驭马上前，还未等他开口说话，那胖子见他持刀向前，立刻往后一跳，口里大叫：
  “尔等安敢伤人！小的们，快出来！”
  只见那几人身后的草丛里，呼啦啦又跳出来百十个汉子，路上站不下，便有两队人分散开来，沿着大路两边的草丛往车队这边包围了过来。
  他们也不上前，就是手持棍棒，不停挥舞，口中呼哨不歇，以期能予人压力，好让看中的肥羊主动献出财物。
  侍卫队半点不惧，不过是一群泥腿子罢了！
  齐四一摆手，大家按照队列将主子马车护卫住，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大声喝道：
  “定北军麾下正六品骁骑尉齐正明在此，尔等安敢袭击官兵？”
  原本正群魔乱舞的一群人突然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们也没听清齐四到底说的什么，只听到“定北军”、“官兵”等字眼，一下子就懵住了。
  有人高呼：“他们是官兵！”
  立刻便有许多人高喊着“快跑！”，便沿着官道旁的小路跑了。有些人惊慌失措，找不到路，直接从田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行而过，一下子便都没影了。
  他们呼啦啦地消失了，正如他们呼啦啦的来，不带走一块银两。
  子涵她们还躲在马车里偷偷瞄着外面的情景，本以为还有的扯皮，或许车队还会留下一份买路钱等等。
  毕竟前面就是县城，这些人手里也就是些棍棒锄头之类，并没有真的武器，且多半是恐吓之用——侍卫们也不好就此打杀了他们。若是他们耍起无赖，为了不耽搁行程，总要放点血吧？
  谁想他们听见“官兵”二字，就慌忙逃窜？
  若是在21世纪，遇到这种情况，便是你有理有据，官府出于人道主义，都会叫你出点血。
  看来在大梁朝，官兵名声极大呀！
  子涵先以为要请县里衙门的老爷过来帮衬，昨晚她还让齐四先遣人过去禀报一声，齐四却说不必，这群人都是土鸡瓦狗，大喝一声便会四散奔逃。
  当时子涵还以为他听多了讲书，以为自己是常山赵子龙了呢！
  ……
  之后的路十分安宁，车队顺顺利利地进了县城，挑了家大客栈住下。安顿下来不过盏茶功夫，就有下人来报，县尊来访。




第三十五章

  平山县是个小县，本县的县尊是正八品县令。子涵并不准备见他，只让齐四与他交际，李嬷嬷也认为这样最好。
  齐四回来后向子涵禀报：平山县令是朝中一位大员的族人，举人出身，任职平山县期间，平日里辖内也算太平。县令称那些盗匪并非本地人士，是他处流窜而来，他日后必会小心注意，以保境内平安云云。
  子涵听到那位大员名字，仔细想了想：“似乎跟齐家也是拐了个弯的亲戚？”
  她看向李嬷嬷，李嬷嬷微笑着点点头：
  “娘子所言极是！……”
  接着她便将此人与齐家的亲戚关系，还有与其他大族之间的瓜葛一一道来。
  子涵听得满头包，只想把刚才那个想要现一现知识的自己给打回去。
  闲话休提，且说那县令的来意吧。
  齐四说那县令对他十分热情，一直力邀他去县衙接风洗尘。
  本朝一向重文轻武，齐四虽为正六品，但在一县之尊面前，人家还真不一定怵他。
  不过是冲着他的姓氏来的——齐老爷子虽从大将军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但两个儿子弃武从文后，在朝中也已有所建树。齐家这样文武两全的，一般人家还真不敢慢待了。
  子涵认为他与那些流民必定有关系，否则不会这么快便来拜访齐四。
  他很有可能通过那些流寇之口，知道了齐四的官职姓名，却对子涵并无了解，否则，这次过来肯定会带上女眷。毕竟她是平王府女眷，即便没有诰命，也不是一个小小县令所能得罪的。
  齐四拒绝了他，并声称任务在身，明日一早就要启程，那县令这才作罢。
  到了晚间，便有人送来各类土仪风物，米油干粮，并若干盘缠。来人声称是县令所属，替县尊大人送些仪程给亲戚。
  对于这些子涵并未拒绝，叫人回了礼。据李嬷嬷所说，这也是官场应有之义。
  次日一早，车队又再次启程，热辣辣的太阳又一次炙烤着大地，以及大地上的车队。
  子涵经过这小半个月来的骑行，对于马术更加得心应手，只是即便做了各种防晒措施，她依然黑了一大圈儿。
  李嬷嬷与红豆她们很是担心，子涵却觉得多晒太阳多流汗反而能健身，她觉得若是每年来这么一次远足，也是很有意义的事。
  日日复日日，行行复行行，每一日便在旅途中过去。
  因着天气太热，每个人都很疲惫，路途中也有各种事情发生，或晴或雨，或走或停，但再没人觉得新鲜，都只在内心渴盼着，赶快到达终点。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终于有一天，他们到了樊城。
  樊城是距离是雁门关最近的一座大城。出了樊城，再有三日便是雁门关。
  进了樊城后，齐四明显放松了许多。他在本城有许多生死兄弟，入城不久，刚将众人安顿在驿站，便有好几个武将来找。
  齐四禀了子涵后，安排好防护，便同他们一起出去说话了。
  一直到次日，齐四酒醒之后才来向子涵禀告昨日所得。
  每年的七月到九月，草原气候适宜，牧草丰茂，羊肥马壮，算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北金人这时候一般也不会南侵，是北金与大梁朝关系最为和睦的一段时日。
  过了九月，草原便会进入雪季。牛羊大批冻死，北金人缺衣少食，便会南下，劫掠大梁朝边境，一般也不会深入，抢到足够的粮粖即回。
  但这几年，草原王帐里的老汗王病重，三名王子正在争夺汗位。为了获得其他部族的支持，三位王子的拥护者各有招数，对南边的态度也大不相同了。
  齐氏听他以前的同僚说，他离开边关这几年，边关形势有了极大的变化：
  北金的大王子支持南侵，他认为，若是北金人挥军南下，攻下大梁朝，叫老汗王在江南好好休养，必能叫他身体康健，颐养天年。
  二王子、三王子则认为若是能团结草原各部族，合力推举出一位天可汗，就能改变草原现在各自为政的态势，改善牧民们的生活。
  他们互相争斗，但对南人却都并无好感：大王子的麾下时常向南劫掠，其他王子偶有出手，却不是制止他们的暴行，而是想要黑吃黑，既灭了大王子的势力，又能抢走他们的战利品。
  故而现在即便不是平常的劫掠季节，也时常有金人在附近逡巡。
  自从去年三皇子巡边，坐镇定北军，他率领部下，搞出了一些新奇的招数，对北金人偶有杀伤，但于战局并无大的影响——据传金人今冬必定大举南下，边关各所城镇俱在调集匠人修缮城墙，准备城防工事。
  所以，齐四建议子涵暂时先在樊城休整几天，他先派人去雁门关与赵瑜联系，再观后续。
  子涵想了想，也觉得他说的对。
  作为穿越众，很多主角配角都是事故体质，一般事先说到某一段路上有可能会遇到敌人，就必定会遇到。
  她很担心。自己这群人，也就齐四率领的二十人，有些对战经验；其他人都是些少爷兵，口嗨可以，真遇到敌人，只怕也要先折损一大半；至于仆从、脚夫们遇到北金人，只怕屁滚尿流，脚都软了；更不要说子涵这些女眷了。
  若真被金人掳走，即便能被救回来，大家恐怕也没办法在梁朝生存了。
  于是，子涵安排人在齐四的指点下，在城内租了个大院子，一行人都搬了过去。
  这趟出行所花费银钱，皆是王府公中所出，子涵也不客气，索性租了个大宅，叫众人都能好生安歇。
  待齐四派人去了雁门关，子涵好好休整一日后，第二日她便精神抖擞的带着李嬷嬷与红豆等人，一起去城内四处游玩。
  樊城在本国，也算是一座历史名城。前朝名将曾在此抗击鞑靼，战争极为激烈，樊城几度易手。后来在本朝开国太祖手里才被光复，并一直往北挺进，现在北金人的王庭当初都在本朝的领土内，樊城也成了一座内陆城市。
  可惜后来先皇亲征失败，一下子失了燕云十六州，导致樊城成为了边城。
  现在的樊城虽然称不上萧条，但也没有开国初期的繁华了。且大战在即，城中富户有那嗅觉灵敏的，也早已向内陆城市搬迁，故而城内安宁了不少。
  子涵很快便没了兴趣，即便有些地方特色，也不过前世乡下小镇光景。




第三十六章

  第三日下午，赵瑜便从雁门关赶回了樊城。
  大概是从战场上下来也没来得及收拾，就直接出发了，他身上还穿着甲胄，衣角还有发黑的血迹，显见先前那一仗十分激烈。
  他身边的马儿也喘着粗气，口角白沫，眼见就要撑不住了。
  身后的几名兵丁早已横七竖八坐在地上了。
  子涵初见赵瑜时，根本没把人认出来，毕竟真算起来，这才是她第三次见到赵瑜：
  前面两次，一次是赵瑜前往侯府提亲。当时两边长辈都在身边，子涵也就是眼角余光一扫而过，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印象里他面皮白净，五官端正，身量颀长；
  第二次是新婚之夜，那时她累了一天，只想赶紧休息，对赵瑜的印象便是一身红衣，咧着嘴很憨厚的样子。
  这第三次见面，赵瑜十分邋遢，身上的脏污且不说，便是头脸也不甚干净。他戴着头盔，头发梳没梳不知道，但脸明显是没洗过的——胡子拉碴，皮肤粗糙，早没了在京城时的白净样子。
  子涵见了他这么有“气质”，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李嬷嬷却从后推了她一把，将她一下子推进了赵瑜的怀里。
  顿时，一股酸爽的味道溢满了子涵的口鼻，她屏住呼吸，整个人往后一跳，迅速离开了赵瑜的怀抱。
  子涵终于能够大口呼吸的时候，赵瑜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一团柔软温香撞进自己怀里，还来不及握住，就已然远离。
  他怅然若失，手心有些痒痒的。
  “娘子这是欢喜傻了，郎君都到家门口了，还不赶紧迎进来，都站在门口作甚？——四郎君刚回家，是不是先行洗沐一下？”
  李嬷嬷见子涵这么不争气，只好自己开口了。
  好在子涵也不是真傻，反应过来后，立刻抬脚向内院赶，并一叠声的吩咐婆子们备水、备膳。
  一听说洗澡，赵瑜立刻觉得全身都痒痒。
  昨天下午他刚下战场，听说子涵已经到了樊城，立刻向上峰告了假，快马加鞭，星夜赶往樊城。一路上也就啃了些出关时同僚扔给他的干粮，饭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餐热的，更不要说洗澡了。
  现在的他，浑身血腥味与汗臭味混杂，味道十分的……一言难尽！
  他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兵丁，自有下人安排他们的起居，自己跟在子涵后面进了内院。
  一路上他从后看着子涵风风火火的背影，心里头只觉得十分妥贴：自个儿也是有娘子疼的人了！
  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子涵回过头，想要问他是先用膳再洗澡，还是先洗漱再用膳，便见到了那个明媚的笑容，一时间仿佛见到了路边正在盛开的一朵向阳花——虽在路边有些污浊，但开的十分热烈。
  她稍一怔忪，便回过了神，立即询问赵瑜的意见。
  赵瑜叫人直接送两桶冷水过来，他在边关已经习惯用冷水沐浴：这一身的味道实在叫人尴尬，即便肚子再饿，他也要洗漱过后才能见人。
  家下人等早知男主子这两日便会过来，厨下早已备好新鲜的菜蔬，捡那味道清爽，用时简单的菜肴速速备了一桌，抬进了正院。
  等赵瑜沐浴完出来，见到那满桌的菜，眼都绿了，只来得及同子涵打了个招呼，便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吃菜，全无京城贵族子弟的优雅风范。
  连吃了三碗米饭，桌子上的菜也下去一大半后，他这才放缓了速度。见子涵坐在桌旁，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吃饭，赵瑜脸一红。
  “你怎么不吃了？你也吃……”
  他扫了一眼狼藉的桌面，这话就说不下去了。
  “我晚上吃面条，待会儿就要送来了。”
  子涵笑眯眯的，这人洗刷干净后还是很能看的：他头发还是湿的，刚才也来不及擦干，水珠顺着头发，将他肩膀与背后的衣服都淋湿了。
  他吃饭时头部有些前倾，有几缕头发便披散在前胸，便有水珠濡湿了单衣。沾水后的白色单衣，宛如透明，能够看见起伏贲张的肌肉，以及凸起的两点，水渍蜿蜒而下，一直到了腰间……
  十分养眼。
  他这身衣服是子涵从京城带过来的。因为是随军，谁也不知道赵瑜何时能回京城，府里先将她与赵瑜近段时日能用到的衣食起居各项用品都带齐了，赵瑜夏季的里外衣物都带了很多套——至于秋冬用品，王府里正在准备，后续会慢慢送过来。
  一直到子涵将自个儿的晚膳用完，赵瑜这才与她去书房说话。
  也便是到这时，子涵才知道赵瑜连着两封信，催她赶往边关的原因。原来还是赵瑜“拿”走的那张臂弩惹的祸。
  赵瑜取走子涵的臂弩后，一直揣在怀里，去往边关时也没有落下。一般有战时，他都会将其与私人物品收拾在一起。
  但有一次追踪一小股北金人的劫掠队时，被北金人趁夜偷袭了。当时他正在把玩臂弩，听到敌情，他顺手便将臂弩扣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其后作战时，因他动作灵活，伤了好几个敌军，一时间吸引了三个金人围攻他。正在他手忙脚乱，险象环生时，无意中注意到手上的臂弩，随手发射了一发，正中其中一人头脸。
  黑夜里也看不清射中了哪里，但那人立刻丧失了战斗力，并且因为他凄惶惨叫，手脚狂舞，拖住了另外两人，终叫他死里逃生，反杀了敌人。
  天亮后他仔细检查了敌军的尸体，才发现晚上那一发钢针，有一枚正中敌人的眼睛，从眼球一直穿入脑部，便是不用他随后补刀，那人也死定了。
  他这才发现这张臂弩的穿透力极强——先前他看见弩上的“绣花针”，只以为是女孩子之间有趣的玩物而已，只见精巧，不见杀伤力。
  他返回军营后，便将此物拆解，细细研究。然而他的手指弯弓射箭，挥舞长枪都还可以，叫他做这种精细活儿，确实难为他了。
  最后没办法，他便将散架的零件带到军器监那里，请军中匠人帮忙。然而军器监的几位大匠组装之后，此弩再无当夜的力度。
  赵瑜不甘心，与大匠争执起来。正好遇到三皇子巡查，见到吵闹，便问情由。
  赵瑜将事情那么一说，大匠们立刻反驳，说这么精巧的玩物，完全不可能穿透眼球。
  双方争执不下，三皇子便让人将引起争执的物件呈了上来。
  然后便有了子涵这一行。




第三十七章

  赵瑜与军器监的大匠们争执，引来了三皇子。
  三皇子对这种能够穿透眼球，直入脑髓的臂弩很感兴趣，他本身便对这种改装过的武器十分偏好。等他看到被大匠们拼装完成的臂弩后，更是浑身一震，立刻询问赵瑜是何人制作。
  等他知道是赵瑜新娶的娘子所制，又细细问了子涵的姓名年岁等等，便向赵瑜要求一定要将人带过来。他觉得子涵在武器改装上十分有天赋，若有此人帮助，边关将士的武器可以有更大的改善，也能多杀几个敌人。
  赵瑜只好写信回京，请子涵随军。虽然他也觉得现在天气炎热，不适合长途旅行，但是为了能够尽量减少边关将士的牺牲，也只好让自己的娇妻受累了。
  三皇子对此十分上心，此后多次询问子涵的行程。
  子涵到了樊城，送信到雁门关，赵瑜去请假，他的上峰直接准假，并称已代他向三皇子禀报。
  所以，若是三皇子有闲暇，怕是明天便会宣子涵觐见，或者会更早。
  果然，他们两个人尚在书房议论，便有人来报：三皇子遣人来宣。
  此时三皇子正好便在樊城。
  三皇子赵泽，受封雍王，与太子乃一母同胞，同是中宫所出。但与太子不同，赵泽自幼爱习武，年方十六，便随其外祖靖国公驻守边关。弱冠大婚后，便接手靖国公麾下定北军，常年受皇命巡视九边，不大回京。
  他去年因次子出生，回京看了一眼，之后便直接去了樊城，率领定北军镇守北疆。也是这一次，他顺便将幼时的伴读平山也带入了军中。
  樊城是座边城，更是一座军城，各城门附近皆驻扎了重兵。
  樊城有座雍王府，便在北城门附近，取其出城迎战、杀敌方便之意。
  但子涵租的院子却在西城，两者距离不近。好在三皇子到底体恤下属，让赵瑜明日一早再带子涵前去。
  这天晚上两人在书房坐了良久，皆是子涵向赵瑜询问边关战事、三皇子素日的威武事迹等等。赵瑜也不拒绝，面带微笑，将能说的都说了。
  一直到李嬷嬷觉得不太适合了，悄声提醒了子涵，她才发觉赵瑜已经很困了。
  两人回到卧室，子涵有些尴尬，正想说自己去客房休息，却见房门已被李嬷嬷锁上，而赵瑜根本没注意她，径直脱衣上床，很快便想起了酣畅的呼噜声。
  子涵立在门口良久，这才轻轻走向隔间。果然，隔间里早已准备好热水与她的沐浴用品，这些必定是李嬷嬷准备的，其他人不敢拿主意。
  她又回头望向床榻的方向，见那人似乎真的已经睡熟了，这才闪身入了隔间。
  小心翼翼的洗了个战斗澡，穿上长袖的寝衣，子涵又偷偷摸摸打开门，先向床榻望去，注意到那人似乎一直没有动过，她这才松了口气。
  夏日的晚上也一样炎热，子涵一向睡在碧纱橱里，又凉快又防蚊。她轻轻挪动步子，来到窗旁的碧纱橱，撩开帘子一看——李嬷嬷到底还是没太过分，寝具还在。
  终于躺上床，可以放松休息时，子涵却总觉得不安心。平日睡在纱橱里，她就觉得又凉快又静谧，很快便能睡着——但今天却总感觉热：空气里有一股热意包裹着她，长袖的寝衣也包裹着她，身体本身也在往外散发着热度……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面向窗外。
  今日已是八月十三了，透过窗户，子涵看到边关的月亮，又大又亮，和京城的八月十五也差不多，和前世的月亮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
  她想起一直对她很好的祖父，那位老人家其实也知道自己性格不好，和家里其他人都不亲近，只在他面前做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
  有一回中秋，其他的姐妹们一起去拜月了，自己却觉得这种封建迷信活动实在没什么意思，便一直陪在祖父祖母身边不走，听他们讲古。祖母扫了她一眼说：小姑娘还是合群些好。祖父却道难得有孩子对他们年轻时候的事情感兴趣，还不兴让她们孝顺自己吗？更何况“二妞”一向与她们谈不来，与他们老人家一起渡中秋，不正是月圆人更圆吗？
  “二妞”是她的小名，前世她的小名也是“二妞”。
  她还记得前世有一年中秋，月亮已经出来了，她与父亲还在棉花田里摘棉花。那天的月亮又大又圆，还泛着红光。她抬头看见那红光，十分惊奇，想起自己看过的灵异小说里六十年一度的帝流浆，便怀疑是不是就是帝流浆。
  她喊父亲一起看月亮，父亲却说二妞赶快干活，天都黑啦！
  她和父亲谈起自己看过的小说和帝流浆，父亲却笑她要是把这股钻研的劲儿用在学习上，他们睡着了梦里都能笑醒。她只好讪讪的住了嘴，紧赶两步，与父亲接上了，没叫父亲真的从垅尾一直摘到头。
  有一年她读高三，弟弟高一，他们同一所学校。高三年级中秋不放假，下午弟弟来找她，说他马上要回家了，问姐姐要不要和他一起？她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好想回家。
  好想回家。
  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样，姐姐会照顾好他们吗？弟弟有没有逃过那些人的魔爪？爸妈知道自己死了，一定很伤心吧。还有弟弟，若是他也出事了，可叫爸妈怎么接受呀……
  刚刚出生在梁朝的时候，她日夜啼哭，脑子里只有前世的家人，一直到徐氏不治身亡，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已经转世投胎了。那以后她便渐渐学着遗忘，遗忘前世，遗忘前世的亲人，前世的朋友……
  她开始学习本朝的常识，本朝的礼仪，本朝的历史——然后便被大梁朝的历史给当头棒喝。
  在这个时空，梁朝之前是周朝，周朝之前是隋，那以前的历史与她前世都差不离。但隋末之后，也不知哪里的蝴蝶扇了下翅膀，盛唐没有了，倒有了一个大周盛世，之后便是大梁。
  而此时的历史却又拐了一个弯，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梁朝重文轻武，又失了燕云十六州，与北宋相类。距离学识最丰富的高中已经太远，她已经记不清当初宋朝绵延了多少年，但如果历史的洪流不可阻挡，终有一日，她的家园必将会被战火所燃……




第三十八章

  第二日天光微熹，子涵就醒了过来。昨夜也不知何时入睡的，此时她眼皮肿胀，枕头上濡湿一片，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想起昨晚的明月，梦里的家人，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你昨夜怎的哭了？”
  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子涵一激灵，身体一翻，平躺在床上，这才发现碧纱橱的帐子被人掀起一角，赵瑜那张大脸便在帐幔间，目光定定的看着她，很是关切。
  “流氓！”
  子涵尖叫一声，顺手在被褥上拿起什么往外一扔，正中赵瑜的脸部。那东西与赵瑜鼻尖亲密接触后又滑了下来，落到帐幔上，翻滚着又落回了褥子上——原来是一柄小团扇。
  经过这么一遭，子涵完全清醒了过来，她有些尴尬的朝赵瑜一笑。
  “……早……你这么早就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赵瑜回她一个性感的微笑。
  “很好。”
  然后他便转身出了卧室。
  子涵这才发觉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后背汗湿了一块，行走间脚步如风，十分精神。
  她松了口气，赶紧起身，红豆几个听见动静也立即进来服侍她。
  子涵也不拒绝，任由几人帮他收拾了头脸，这才问道：
  “几时了？”
  “刚刚卯时。”红豆轻声应道。
  “娘子的眼睛？……”
  “无事，你准备个鸡蛋，等我锻炼过后，滚一滚就好了。”
  子涵不在意这个，昨夜她情绪陷入低潮才会流泪，早上醒过来就已经没事了，要不是刚才赵瑜问起，她也不会再提。
  她走出卧房时四周环顾了一圈，没见到赵瑜。
  “姑爷一个时辰前就起了，在外面园子里打了一趟拳才回房。刚刚有小丫头见他去了客房，还叫了水。”
  红豆知道她是在找四郎君，在一旁小声提醒。
  子涵嗯了一声没说话，提着鞭子去了惯常练武的小花园。等她满身臭汗地回到房间时，赵瑜已经等在那里，早膳摆了满桌，热腾腾的包子，饺子，馒头，一看就叫人感觉肚子饿了，他却没有先吃。
  子涵有些不自在，她现在的样子有些……不体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只丢下句：“你先吃不用等我——”就一溜烟地跑进了卧室里。
  等她从浴房出来，整理好衣饰，却见赵瑜依然坐在桌边没有动箸，也不知从哪找了一本书，正津津有味的看着呢！
  早膳已是有些凉了，但正好入口。子涵坐下来，先开始喝粥。赵瑜见她过来也放下了书本，开始用膳。
  子涵早晨胃口大，她也不羞怯，连吃了三个包子，一笼饺子还有一碗稀饭，这才停箸。
  赵瑜原本慢吞吞的喝着稀粥，见她停了还让她再用些，等子涵明言已经饱了，他这才开始大口大口的用餐。碗口大的包子他三两口就下去了，饺子更是一口一个，眨眼间的功夫，满桌的早点已被他一扫而空。
  子涵有些明白过来：这人怕是没吃饱，恐怕昨晚就饿了肚子了！
  “红豆，叫厨房再上一份早点来！”
  “不必了，也差不多了。待会儿中午多吃点就行。”赵瑜制止了她。
  “你收拾下，咱们马上出发吧！殿下召见，咱们不好太迟。”
  子涵不置可否，稍作收拾，便与他一同出发。
  出得院门，子涵上了马车，刚坐定，却见赵瑜也上了来。
  他见子涵盯着他看，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我想和你说个事儿。”
  子涵哦了一声。
  “你早上说我流氓是不是？抱歉，我现在还未分家，不好在外置产……咱们先在樊城买座宅子，行不？在这边置产，府里没人说话，京城暂时不行。我已吩咐人去了牙行，等咱们从雍王府回来，一同参商一下？”
  子涵被他说得懵了，她是骂了他一句“流氓”，怎么和房子扯上了？“流氓”在古代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在古代这个词与现代的意义似乎真的不一样，不过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也记不得了。后来她问了李嬷嬷才知道，原来“流氓”在古代是没有房没有地的人的意思。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不过，让赵瑜误会成这个意思也不错，省得让她来解释，更不好措辞。
  一路上赵瑜同她商量着要买的宅子的大小、方位、价格等等，倒是一点不无聊。子涵也渐渐发现两人审美类似，都喜欢那种带着个大院子的宅子，可以方便每日的习武锻炼，至于花木假山什么的，都可以忽略。
  说到习武，两人又就刀枪剑戟等等的特性争论了一番。子涵虽然练不了别的武器，却也是学习了一番理论知识的，还曾指点过几个弟弟的学习，可以说也是很有经验了。而赵瑜自幼习武，虽然惯用长枪，但十八般武器皆有涉猎，拿起来就能舞两把，防身还是可以的。
  两人互相印证，都很开心，不觉相视而笑了。
  等到了雍王府门口，赵瑜先下了马车，转身伸手便要来扶子涵，却见她已经自行跳了下来。
  子涵站定后也看见了赵瑜伸出来的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他笑了笑，她没那个习惯。
  转身后却在心里捶胸顿足：又露馅儿了！怎么自己就这么女汉子呢，就不能小鸟一把？一点都不大家闺秀……
  门子应是已经得了吩咐，赵瑜夫妇刚走到门前，便已敞开了侧门。
  他们刚走进去没几步，便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迎上前来，向子涵施了一礼并自我介绍。
  “四郎君、涵娘子安，我是王府二管事，我姓王，您可以称呼我王嬷嬷。咱们府上院子宽阔，王爷为您准备了软轿，请上轿！”
  子涵觉得有些夸张，不过这是人家的好意，她也不会拒绝。她乐颠颠的上了软轿，王嬷嬷确认了下，这才让人抬了起来。
  子涵这时才发现抬轿的是两个小太监。这么说来，王嬷嬷应该也是有品级的女官了。
  这位王爷就这么重视她做的臂弩吗？子涵觉得有些不像，会不会是沾了他族弟赵瑜的光？一转脸便看到赵瑜跟在她轿子旁边与赵嬷嬷一起走动，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心里胡思乱想的，一时也不得安宁，脸上就不由得带了出来。
  赵瑜虽然正与王嬷嬷闲话，却也一直注意着子涵，见她紧张便安慰道：“娘子不用紧张，殿下是个很慈和的人，他只对敌人无情，对咱们这些属下都非常关照——且今日他宣你过去也只是想问问有关臂弩的事，待会儿殿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要隐瞒就行了。”




第三十九章

  子涵听他这么说，总觉得他话里有话：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答了吗？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意会错了，本来不紧张，现在倒真的有点儿紧张了。
  她上辈子就是个屁民，这辈子又一向不参加什么大场面，在京城也就远远参观过年节时帝后与民同乐的场景，近距离接触却从来没有。那时顾着侯府的面子，即便心里激动的要死，面上却深藏不露。
  这一次，即将有一位活的皇亲国戚，活的帝国皇子接见自己——她便更激动了：前世生活在社会主义国家的人们，有几个能像她一样能够见到封建皇朝的皇子——注意！是亲眼见到哦，还会跟你互动的哦！感觉像是三次元的人在本世界遇到了二次元的人一样。
  赵瑜看她表情更加不对了，倒是有些无奈，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能够宽慰他这娇妻。
  一旁的王嬷嬷抿嘴一笑。
  “涵娘子，咱们王爷最是喜欢鼓捣些弓箭、机关等物，府里有个院子，专门安置这些东西。王爷常在前线，这座王府他也不大住——王妃留在京城，王爷身边也没个人服饰，皇后娘娘便命我来帮忙打理内务……”
  王嬷嬷脚下不停，脸扭向子涵，开始向她介绍这座府邸，并着重介绍了那所专门研究机关箭矢的院子：除了弓弩外，还有其他大型攻城、守城利器，可惜她对这方面研究不多，也不大认识，不然也能跟子涵多说说——不过待会儿子涵可以向王爷请教一二，他老人家一向喜欢与人讨论这方面。
  结合赵瑜与王嬷嬷的话，子涵脑海里浮现了一位王爷的形象：大概三四十来岁，蓄着短须，严肃端正，喜欢板着脸，对百姓温和慈爱，对敌人冷血无情；喜欢研究机关，与人谈到感兴趣的事，或许会破坏脸上的严肃，成为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
  与人聊着天，很快时间就过去了，轿子在书房门口停了下来。子涵这次没有自己下轿，由着赵瑜扶着她，像一位娇娇贵女那样下了轿。
  两人由王嬷嬷领着径直入了书房，书房门口的守卫只微微躬了躬身，并未出声阻拦。
  王嬷嬷在前领路，子涵走在赵瑜身后，亦步亦趋。
  “殿下，瑜郎与涵娘子到了！”
  王嬷嬷行礼禀告，子涵也顾不得看看坐在书桌边的雍王爷到底是何等模样，也跟着赵瑜一起躬身下拜。
  只听一个年轻醇厚的声音响起：“免礼——这位便是汪娘子了吧，你快过来看看这臂弩到底如何拼装才有更大的杀伤力？”
  子涵心里一松，抬头去看那人，不由得吃了一惊。
  你道为何？却原来那位王爷根本就不是子涵想象中的三四十岁的中年大叔，而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庞微黑，浓眉大眼，下巴方正，是个很有气质的国字脸帅哥。
  这位雍王殿下面像有些老成，看起来比赵瑜大了四五岁的模样，但气质比他成熟的多。此时他从桌后站了起来，一脸殷切地看着子涵，并招手让她赶紧过去。
  子涵被他一招呼，便迷迷糊糊顺从地走了过去。
  只见那桌子上散放着一堆零件，正是她原先自己制作的臂弩。大概拆卸、拼装的多了，有几个零件微微有些变形。子涵眉头一皱，上前拿起那几个零件稍稍调整了几下，顺手便将整张弩都给拼了出来。
  她将整张弩拼出来后，顺手扣在自己腕上，又将放在一边匣子里的三根钢针也给装上了。全部装备完整后，她又顺手将准星对准了门背后，“嗖嗖嗖”三声过后，钢针穿过门上的窗纸，不见了踪影，而门外则传来一声闷哼。
  “完蛋！”
  子涵一下子惊醒，这不是自己房间的木门，可以当靶子用。她赶紧往外跑，想要去看看门外伤得怎么样了。而赵瑜与这位雍王殿下速度比她快的多，两人三两步就上前，飞快地打开了房门。
  子涵便看见刚才站在门口的其中一名侍卫面露痛苦，手捂着大腿，从指缝中有鲜血渗出。
  她踟蹰上前，有些手足无措：“这……十分抱歉……医……快找大夫来看看！”
  不必她再多言，便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
  好在这张弩已经被发射过几次，弹簧的力道已经消减了几分，只射入那名侍卫的大腿寸许，并未伤到骨头，拔出钢针后稍微涂些药，便无大碍了。
  只是子涵还是有些担心。
  赵瑜见她满脸愧疚，忍不住劝解道：“娘子不必担忧，咱们在战场上受过的伤，比这重的多，这就是针扎了下，无事！”
  雍王殿下也劝她不必放在心上，他的属下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子涵摇了摇头，犹豫半天还是问道：“那几根针你们是如何收着的？可有粘到脏污过？对了，我听赵瑜说这针曾经用来杀过敌人？那你们拔出来后有没有消过毒？”
  房里陷入了寂静，突然便听雍王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个姐姐呀，你可真傻！你还以为这是赵瑜先前杀人用的那几根针呀？我早换了！原先那几根就是绣花针，用一次就全断了！”
  子涵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只是心底有些奇怪，这个雍王殿下说话语气还真是熟悉，一点不认生。
  “我哪晓得嗻——又冇人跟我港啊——”她撅了撅嘴，有些娇嗔的道，却无意识的将前世她与弟弟说话的调调带了出来。
  “嗯季己的东子，哪不晓得用一回就坏着——”雍王殿下也回道。
  如平地一声雷，子涵刷地一下回头，往雍王殿下看去。
  只见他也向自己看来，眼中激动莫名。
  子涵心脏怦怦跳，她紧紧盯着雍王赵泽，试探地问道：“妹呀？——”
  她用的是前世他们老家话，在他们老家，对小孩子的爱称就是“妹”，无论男孩女孩，比自己小都是妹。她对自己弟弟一直称“妹”，便是两人都成年已久，也一直如此称呼他。
  只见这位雍王殿下赵泽虎目含泪，嘴唇颤抖着，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
  “嗯”




第四十章

  如同有无数烟花在眼前绽放，一时间外界的声音都消失在耳边，只有面前的那个人越发清晰。
  子涵只觉目眩神迷，又想哭，又想笑，喷发的火山般的情感充斥着她的心房。她站在书桌前握紧双拳，极力控制着自己，内心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不要冲动，不要冲动，这里不是现代……
  ——那是弟弟，他在这儿
  这里还有其他人……
  ——还有爸妈，他们怎么样了？
  会被烧死的……
  ——他们也来了吗？
  会伤害到弟弟……
  如是数次，最终保护弟弟的想法终于占了上风，她终于按捺住了扑过去抱住弟弟的冲动。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一个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
  “……娘子……子涵……娘子……你怎么了？不怕不怕啊！……”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是赵瑜。他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轻轻呼喊。
  他大概以为自己伤了人还在害怕吧！
  子涵垂下头，想掩饰住脸上的表情，却见两滴泪从胸前顺着衣襟滑落在地，更多的水珠随之而下。
  她微一凝滞，索性嚎啕大哭起来。
  赵瑜手足无措，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便听雍王压低声音道：“你先扶她坐下，多哄哄就好了！”
  他如蒙圣听，感激的冲雍王点了点头，便上前一步，拥住子涵，扶着她在书桌旁坐下，抚着她的背笨拙地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你别怕，原先我用过的那几根针已经都扔掉了，刚才那位兄弟不会有事的，明天我带你去他家看望，好不好？你快别哭了……殿下还在看着你呢……”
  好在赵泽刚才便让下人都退了出去，否则赵瑜会更窘迫。
  子涵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几下便控制住了自己。她抽噎着断断续续的道：“我以为……我以为……会得破伤风的……害怕……害死人……”
  她顺着赵瑜的话，将先前的事情含混了过去。
  “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没先告诉你……”赵瑜站在她身边，弓着腰低声下气的安慰她。
  女人生气伤心的时候都不能同她们争执，先认错就好了——这是他母亲齐氏的教诲。
  等到完全收拾好情绪，子涵不好意思的抽出帕子擦了把脸，这才站起身向雍王道歉。
  “殿下，刚才是我一时想左了，在您面前出丑了，十分抱歉！”她行了个礼，起身后又抬头向赵泽露出个笑脸来。
  这个笑容让人十分不忍直视，太傻了！
  她现在十分开心，很想大声呼喊，叫全世界都能听到：我找到家人了，我找到弟弟了，这个世上再也不是我一个人了！
  只是场合不对，还有个讨人厌的赵瑜站在旁边，他们不能引人怀疑，反正自己已经来了樊城，弟弟也在这里，他们迟早还能见面。
  弟弟，不，现在是雍王赵泽，大概是身份不同了，性格也有了变化，除了刚才那一刹那，他露出了破绽，此时的他已是满脸和煦，充满着上位者的包容与关爱。
  “不必介怀，这只是个误会。汪娘子性情中人，心地善良，为误伤了个陌生人而感到愧疚，本王不如！”
  赵泽抬手虚扶了下她，扭头又对赵瑜道：“瑜哥，已至午时了，本王叫人准备了羊肉锅子，你们夫妻一起用过午膳再回去吧！”
  赵瑜与赵泽是未出五服的堂兄弟，在京都时关系一般。但从他走了赵泽的关系，也来到边关后，两人到底是兄弟，关系倒渐渐好了起来——他原本就准备在王府用膳的。
  只是现在……他转向子涵，询问地望着她。
  子涵爽快的点了点头：“正好，我刚才被吓了一大跳，现在都饿了！”
  她现在心情很好，也能感觉到肚子饿了，感觉能吃下一头羊。
  雍王府的铜锅子十分先进，居然是鸳鸯锅底，一边是鲜香的羊肉汤，一边是鲜红的辣椒油，羊肉片成薄薄的卷子装了一大盆，洗干净的野山珍也不少，只有蔬菜很少，只有波棱菜和芫荽，至于两盘洗切好的莱菔和菘菜，早被子涵忽略不计。
  北方与南方不同，蔬菜比较少。京城时还好，到底是一国之都，便是本地没有的，也有人从南方运过来，侯府与王府也不至于吃不起菜。
  到了往北的路上，一直到樊城，子涵吃的最多的便是莱菔与菘菜，早吃腻了。此刻她眼里只有波棱菜，十分期待。
  雍王用膳，一向不用下人侍候。三人围着个锅子，自己动手倒更加有意境。
  赵瑜在关外待了小一个月，天天干粮与肉食，早馋蔬菜馋的不行了，他抓起公筷，夹了一大把芫荽就要放入羊肉汤那一边。
  “等等——”
  赵泽出声制止了他。
  “有没有人不吃芫荽？”
  子涵立即举手示意：“我不吃这个！我先烫点菠菜捞起来你们再放芫荽吧！”
  像是平时在家里一样，她先烫熟了一半波棱菜，捞到一个空碗里，又加了两勺羊肉汤，这才对另两人示意：“好啦，你们自便吧！”
  想起了什么，她又加了一句：“辣的这边别放芫荽了！”
  说完她便开心的大口吃了起来，留下两位男性尴尬的互相看了一眼，赵瑜的眼里含着歉意，赵泽释然一笑，并不介意，两人照着她的话只在羊肉汤里放芫荽。
  这个天吃锅子还是有些热了，吃到一半，子涵放下筷子，眼睛在桌子上扫了一圈，便听赵泽唤了句“来人！”。
  便有仆从端进来冰镇过的酸梅汤，给三人一人倒了一碗。
  子涵喝了一口，叹了一声：“爽！”，面上露出十分惬意的神色来：还是妹懂我呀！吃火锅就要配冰镇饮料，这是绝配！
  用膳完毕后，赵瑜便要回府了：他只有三天假，现在已经过了两天，晚上就要出发回雁门关。
  但子涵还没有与弟弟说上话，并不想离开。只是她身为人妇，单身一人留在雍王府里，于理不合，只好依依不舍地与赵泽告别，上了软轿。
  看着弟弟站在门内向两人摆手，子涵恨不得立即从轿子里跳起来，奔向他，拉着他的手，亲亲热热的唤他一声“妹呀！我想死你们啦！”。
  然而她不能。
  赵泽仿佛看出她想要做什么，目光里带着制止；怕她难过，又安抚地对她笑了笑。




第四十一章

  出了雍王府，子涵便发现自家的一位管事正等在门口。
  她扭头朝赵瑜看了一眼，赵瑜立刻笑道：“想是牙行那里有适合的宅子了，咱们先去看看吧！若是可以，咱今天下午就定下来，我留几个人帮你整理，下次我休假的时候咱们一起搬过去？”
  子涵抬头看了看天，“来得及吗？你不是说你下午还要回雁门关去？”
  今天她情绪变化激烈，饭后便有些犯困了，现在不想动弹了。
  赵瑜牵着她的手，将她送上了马车，对她说：“娘子先在车里休息一下，等到了我再喊你来看。”
  说着，他还帮着子涵将身体放平，歪在座椅上，斜靠着软枕，等确定即便马车有些动荡，她也不会摔倒，这才出了车门。
  李嬷嬷在一旁见了他俩互动，内心老怀甚慰：这位涵娘子倒是有福气，瑜郎君虽是一介武夫，但对妻室却十分温柔，这就十分难得了，希望涵娘子日后也知道珍惜。
  她自己从旁边踩了脚凳上了马车，一进车厢，便见子涵手捂着唇打了个哈欠。这位主是个每日必午休的讲究人，今日这个点还没睡着已是少有了。她挨到子涵腰边坐下，轻声道：“娘子先休息吧，嬷嬷帮你看着呢！”
  子涵又一个哈欠出了唇，她迷迷糊糊的谢了一声，便闭上了眼睛，呼吸声随着马车的轻轻摇晃很快便绵长了起来。
  到底是在车上，心里又有事，马车甫一停下时，她便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沾湿的帕子，随便在眼睛周围擦了擦。还没完全清醒呢，便听车门轻轻被推开了。
  “娘子醒了？咱们到地方了，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吧？”赵瑜的声音轻快，低沉又温柔，子涵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这便是能让耳朵怀孕的声音吧！这人今天的感觉好像与往日不同了？
  子涵没有多想。
  刚睡醒，浑身都没力气，她扶着李嬷嬷的手，正想跳下马车，却被人一把抱住，还没等她从那一瞬腾空的感觉中回过神，又被放下了。
  子涵扭头，瞪了一眼赵瑜：这人发什么神经？她又不是没腿！
  她怏怏的回头，打量了下四周的环境。
  这里应该还在北城。这两日她乘车在樊城闲逛，倒是去了不少地方，这里虽不曾来过，却也知道这么个地方。
  此地属临北坊，府衙、军营都在这一片区域，算是樊城内最为繁华的街市了。距离雍王府倒也不远，乘车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但牙人介绍的这所宅子不在坊市口，而是在后面一排。宅子的前门正对着樊城府衙的后门，安全上倒是无虞。且旁边都是住户，并非市场，又树木众多，可算得上是闹中取静，远离喧嚣的好住处了。
  牙人是个年近四十的干瘦汉子，姓方，话不多，将宅子的情形介绍了一遍，便领着一众人等进去实地勘察。
  这所宅子原先也是一位武官在本地置的产业，他籍贯不在此地，家小都在京城，这里只住了几位在本地新添的妾室，所以宅子不算小，却也不大。
  虽说他家世好，又有后台，来边城也不过是混个履历罢了；但北地到底清苦，没两年，他便走了门路，调回了京城，那几个小妾也便一起跟着回了京都。
  那武官是不准备再回边城了，便将原先置办的宅子托给了牙行，也算填补一下回京的花费。
  这所宅子分三进，正房五间，并配有耳房。正房建筑高大，都有廊子，廊柱上油漆有些脱落。东、西厢房各三间。厢房往南，有山墙把庭院分开，自成一个院落，山墙中央开有垂花月亮门，出了垂花门，便是外院。
  外院东西各有两间厢房，要比里院的厢房小一些，可用作厨房或仆人的居室。临街是五间倒座南房，最东面一间开作大门，接着是门房，再是客厅或书房，最西面的一间是车房。
  这也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住赵瑜、子涵这一家子，可算是绰绰有余了。
  且前院、后院的院子都很空旷，前房主大概本就没准备在北地多留，宅子里也没添什么花木，也就后院屋角有棵石榴树，有些年头了。
  这倒方便赵瑜子涵两人每日习武锻炼了，都不必叫人再收拾个场地出来了。
  赵瑜觉得这所宅子很中意，自己的要求都达到了，他看向子涵，询问她的意思。
  子涵比他更爽快。
  “挺好的，就这所吧？！”
  她看中这所房子离雍王府近，且自己原先的各项要求也都达成了。
  她暗下决定：等搬过来后，抽时间探一探有没有更近的去往雍王府的小道。
  双方讨价还价了几番后，便定下了买卖。
  两人很快随牙人穿过后门去府衙前厅办理了过户，一盏茶的功夫房契便到手了，屋主便写了子涵的名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父母在，不分家，赵瑜此时还不能有私产，还是算作子涵的嫁妆比较方便，以免以后引起什么纠纷。
  不过宅子暂时还不能住人，前房主走前将所有家具都单独变卖了出去，且宅子的廊柱、院墙等地，都有些脱落，还需要修葺粉刷。
  一事不烦二主，子涵索性便要全权托付给牙人，让他找几个本分的匠人一并处理了。赵瑜却让她不用操心，他在本地还是有些门道的，会找人整理好。转头他便找了平川，从他兄长那借了几个人。
  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赵瑜他做下了这等买房置产的大事后，自觉终于摆脱了“流氓”的称号，乐颠颠地又连夜赶回了雁门关。
  等他走了后，子涵如平日里一般作息。等她躺到床上，准备休息时，这才放任自己的大脑回顾今日见到弟弟的种种情形。
  弟弟的变化太大了。
  他以前是个咋咋呼呼的性子，做事总是马虎大意。
  他喜欢玩极限运动，但那玩意儿不安全。为了做好防护，他找了许多视频、论坛研究，买了许多防护用品。只是随着他胆子越来越大，那些安全措施越来越不能保证安全了。且越是安全的措施，越是不好安装，“赵泽”没耐心，总是马虎了事，几次差点酿成了大祸。
  一家人里他与子涵关系最好，只有子涵知道他一直在玩极限运动。
  为了保护弟弟，她自学了各种安全绳的结法，钉枪的制作等，后来便是身体轮滑、弓弩等制作都不在话下了，若不是国内禁枪，说不定她连手-枪，也能手工制作出来了。




第四十二章

  可惜后来出了意外……不过若不是那个意外，他们两个说不定都要进去了……
  ……
  次日一早，还不等子涵想出见弟弟的办法就有下人来报：雍王府派人求见。
  来人便是那位王嬷嬷。
  王嬷嬷道：“王爷说昨日有事耽误了，今日他再请涵娘子过去一趟，商议将您的臂弩在军中推广的事情。”
  子涵想到那个“事”便有些尴尬，不过只要能见到弟弟，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能克服。
  今日的王嬷嬷待她更是热情。这些能从宫里混出头来的嬷嬷们都是人精，只看昨日王爷待她的宽和，一个个都改变了态度。
  这次他们并未去王府的书房，而是那个王嬷嬷口中的“工作间”。
  “工作间”在王府的西边，院门匾上写着“墨院”两个大字，这便是它的真名了。
  子涵进墨院时，除了她自己，下人仆妇等都不能进入。院外的侍卫直接指了指第一间房子，子涵便抬脚，一个人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排有七八间房的样子，每间房的门都紧闭着。第一间房子的门边写了个“弩”字，子涵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子里除了雍王外，里面还有三位大匠，这几人正在研究那架臂弩。赵泽将臂弩扣在手上，试射了一发，钢钉隔着五丈远射中了一块木板，且还入木三分。那几人都很吃惊，这才相信了赵瑜原先说的话，原来这种小把戏真的能伤人。
  子涵进来时，几人正讨论的热火朝天，并未发觉她的到来，守在门里的小厮正想提醒赵泽一声，子涵却摆手阻止了他。
  她缓步上前，方行两步，赵泽便发现了她，也不等她行礼，便招手让她也过去。
  那三位大匠却还在争论：“按照咱们的安装方法，明明也能射出钢针，为何杀伤力与这种拼装方法相差这么多？”
  “是不是咱们少安装了什么？”
  “没有，我刚刚数过，一共有23种零件，一件不少，都在这儿了？”
  “是这个、这个，这两样我们安装的和他正好相反。为何会这样呢？”
  “是啊，明明都可以发射，只是安装时将这枚零件反过来，为何杀伤力相差数倍不止？”
  子涵见他们找到了关键点，便在一旁插口道：“这是因为这枚零件里面……”她将那枚零件的安装原理细细的告诉这几人，虽然有些不明白，但三人都很高兴，上手拆装了几次试了试，果然如此。
  便有其中一人道：“这枚零件若是等比放大了，安装到咱们的床弩上是不是也有效果？”
  三人的目光一起望过来，钉在子涵身上，便是一旁的赵泽也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这种零件只能使用在安装了……和……的发射装置上，一般床弩不能直接使用，但改造过后应该也可以。”
  子涵认真想了想，慎重的道。
  “我要先看看床弩的样式才能确定行不行。”
  “随我来！”
  赵泽一挥手，子涵便跟着他往房间深处行去，几位大匠也一起跟着。
  但见这房间呈长条形，前半间放了七八张工作台，其上放着擘张弩、角弓弩，木车弩、大本车弩、竹竿弩、竹竿弩、伏远弩等，但都比较小巧，应该是改造弩。后半段占了整间房子的一半，却没有工作台，所有器件都摊在地上，中间摆着个床弩的雏形。
  几人走了过去，子涵蹲下身仔细的研究了一番这张床弩。
  宋官方编修的《武经总要》上有载：床弩，自2弓至4弓，种类很多，多弓床弩张弦时绞轴的人数，小型的用5～7人；大型的如“八牛弩”，需用100人以上。地上的这张床弩虽有3弓，但臂长仅两米左右，应该也是小型改造版本。
  子涵摸索着将弩弓、弦、弩臂、弩机组合在一起，试了试想要抱起来——好重，没撼动。
  一旁立着的几人上前，几双手一起使劲，将这张弩从房间的后门抬了出去。
  门后便是校场，占地不下1000平，正对的院墙边立着一排靶子，距此应有200米左右。
  几个人一起动手，将床弩安装完成，调整好方向，五个人同时用力拍扳悬刀，弩箭如流星般发射出去，直接贯穿了那块靶子，射在院墙上。
  子涵站起身，甩了甩发麻的双手。
  “虽然射的很远，力气也大，但是好费劲！”
  她撇了撇嘴，觉得古代这种大名鼎鼎的守城利器也不过如此罢了：安装慢，发射也费劲，难怪这种武器后来便被淘汰了。
  “正是如此，每次金人来犯，咱们发射个两三回，便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一名大匠面现愁容，他接着道：“王爷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召集了咱们这些大匠来研究改进，只是一直以来进展不大。是小的们无能，辜负了王爷的期许……”
  他说着说着，便与另两人一同掉下了眼泪。
  子涵吓了一跳，她万没想到这几个大男人居然也能说哭就哭。
  “好了，你们且歇了这幅做张做致的样子，本王请来汪娘子便是帮助你们的，只要你们虚心求教，汪娘子必不会敷衍你们。”
  他扭头看向子涵，目光里也含着期待。
  子涵心里得意，嘴角一翘，故作谦虚的道：“我会的也不多，仅是皮毛，且大多只是知道个大概，但也没上手真的做过。”
  她说的倒是实情，毕竟她前世所在是个和平的年代，国家又管控的严，她有没地方使用这些器具，只是因为感兴趣，多了些研究罢了。真正做出来的也大多是给弟弟用的钉枪一类，后来是做过几张折叠弩，也是因为弟弟在外与人产生矛盾，央她做出来防身用的。弟弟也向她保证过，仅作震慑，绝不杀人。
  但在这个时空却不同，治安混乱，便是在京都，即便官家下了大力气整治，也时有犯罪案件发生；更不必说京都以外的地方，她从开封来到樊城，一路上便听说了无数起，自己也遇到过不下十出。
  这样混乱的年代，人身安全尚且不能自保，还有外敌入侵，且即将大举进犯。可以说：在这种时候，个人拥有的武器是杀伤力越大越好。
  以前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自忖只是个小女子，为了保命，便躲在家人的羽翼之下，得过且过；但现在有了弟弟，如果可以帮上他，又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她觉得上天对她实在不薄。




第43章

  那一天子涵便在墨院与那几名大匠研究改进现有的武器，一直到天擦黑才被送回家。
  而赵泽在带着子涵认识了这几位大匠后，便离开了墨院，他还有许多军务需要处理，并没有时间在此盘旋。
  子涵也并未介意，她回家之后还觉得意犹未尽，便是中秋的圆月，都未吸引住她的目光。
  与人面对面的讨论和在前世与人在网上隔着电脑交流感觉完全不同，更直观，而且有些事情一时用话语描述不出来的时候，也可以直接操作出来；各种细微的区别也能够一目了然，与在网上研究视频时反复观看也没找到华点不一样。
  今儿个下午她还顺手用现有的材料做了一张折叠弩，用的真正的箭头，射程18米，能扎穿两毫米的钢板。射程范围内，那真正是指哪打哪，误差不超过一厘米。那三名大匠对她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夸赞的话儿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子涵心里十分得意。
  以前可没这么有成就感。
  那时候她是自己摸到一个手工制作发烧友的论坛里面的。一开始，她就是个小透明，到处瞻仰大神们的制作视频和试发视频；后来她的技术得到了提高，渐渐也有人向她讨教，只是平时还有一份工作要干，只有晚上有点空闲，且她生性又喜欢拖延，成果不多，后来慢慢的便从那个论坛上神隐了。
  而且和这几名大匠讨论对她来说也是获益良多，有许多基础的武器知识她都没有学过，而这些大匠们几代人都是研究这个的，他们有许多小窍门，能够将武器变得更加锋利。
  第二天，子涵又被接去了雍王府。
  几个人根据子涵画的神臂弩图纸改造了一个改良版神臂弩，请匠人们试做出来几把，又请了王府里的侍卫们试射，让他们说出使用后的感想。
  之后便是改进再改进，半个月后最终版本的，可大量供给士兵们使用的神臂弩定版了。
  此神臂弩重达十二斤，以山桑为身，檀为弰，铁为枪膛，钢为机，麻索系札，丝为弦，可同时或连续发射5枚箭矢；弓身长三尺，弦长二尺二，最大射程远达三百五十多步；但因为使用了辅助机关，士兵可以很轻易的使用机械装置辅助上弦，单人可用。
  一个熟练工填充箭矢加上弦需要一弹指的功夫，快的三息即可；连续5次射空箭矢后需要换弦。
  25枚箭矢，这基本上已经适合士兵们一次大战时使用了。
  将成品的神臂弩敬献给雍王府后，子涵暂时不想再琢磨武器的事了，她就想见到弟弟和他说说话。
  她也就中秋那天上午和弟弟见了一面，后来便再也没见到他了，听说他又去了边关巡查。
  子涵十分想念他，她向王府内的从人打听了几次雍王的行踪，不光未能问出来什么结果，还引得王嬷嬷看她的目光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便不好再问了。
  好在两天后赵泽便回了樊城。一回来就召了子涵过府相见。
  他先是将子涵一通夸，然后便领着她去了前院凉亭喝茶。
  此亭名为瞻远，取其登高望远之意，站在其上能看见整个王府全景。
  挥退下人后，赵泽亲手为子涵煮了一壶茶，两人边饮茶边谈心。
  子涵这才知道前世她死后发生的事情。
  那一天她本待在家里休假，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突然有几名劫匪闯了进来，用刀比着她，逼问某件东西的下落。子涵完全懵逼了，那些人说的是某样东西的简称，她完全不能理解，只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然而这群人却误以为她在装傻，一刀扎进了她的喉咙，干净利落，连血都没有飙出多少来。
  子涵捂着喉咙想要止住狂喷的鲜血，却根本无能为力，她无法呼吸，极其痛苦，却无法求救——她在一开始那些人闯进来时没能反应过来，被那些人收走了手机。
  她只担心先前说好今天要回家的弟弟，若是他也撞上了这群人该怎么办？……
  就在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神志也不甚清醒时，她看见自己的弟弟闯了进来，她只来得及发出个气音“走——”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便是被徐氏生出来了。
  她一直很担心弟弟的安危。
  赵泽其实一直知道子涵想要问的是什么，也知道她快憋不住了，所以才安排了今天的见面。
  他饮尽一盏茶后，这才沉吟着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她。
  首先，他与子涵不同，子涵是胎穿，而他是魂穿。真正的赵泽，三岁时落水而亡，他穿越过来后附在了赵泽身上。一开始他语言不通，大梁朝开封话与前世开封话完全不同，他装了一年的傻子，等到日常用语都学会了以后，这才敢开口。
  好在他也曾在子涵的推荐下翻过几本穿越小说，虽然都是跳着看的，但一般的套路他也都能了解。在了解到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平行时空，历史上没有的朝代后，与子涵随波逐流的做法不同，他希望自己能够改变世界，改变历史。
  他充分运用自己的身份便利，协助兄长成为太子；为了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他不惧艰苦，随赵泽的外祖靖国公前往边关，从一个小兵做起，切实了解古代的战事。
  并没有因为身份背景的不同而高人一等，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是真真正正凭着自己的战功升为上将军——当然能完全接手定北军，自然是有他外祖的原因。
  “其实我早便怀疑建宁侯府大姑娘便是你了。”赵泽突然笑了。
  “啥？你知道是我，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子涵这下是真的吃惊了，不光觉得很意外，还有些生气！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呀！等我发现你是你时，你都已经十来岁了，我身为男子，怎么好去找你？”
  他为子涵又湛了一杯茶。
  “况且那时候汪老侯爷一直在保护你，我觉得你在侯府过的很好，没必要打扰你的生活……”
  “那你就不想见见我吗？我一直想着你那时候怎么样？有没有逃脱？还有爸爸妈妈他们……”
  子涵愤然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但是我们都来到了这个世界，即便再想念前世的家人，那也已经是前世了！”
  赵泽凝望着她：“那个时候我每天都要读书习武，还要帮助兄长保住自己的位子，防止其他兄弟的倾轧陷害，若是与你扯上了关系，便是汪老侯爷也保不住你！”




第44章

  赵泽说的的确是实话。
  他是在军中发现了现代画法的军事地图，顺藤摸瓜，找到了汪老侯爷头上。他并不相信这种画法是汪老侯爷的独创，再后来发现他有个孙女也叫汪子涵，与她姐姐同音不同字，他便有了怀疑。找人打听一番后，他便觉得此人极有可能便是自己前世的那位姐姐。
  但他那时刚刚帮助兄长取得了太子之位，正是其他几位皇子死死盯着他们兄弟的时候。他已经决定要随外祖去往边关，既是为了实现自己改变历史的梦想，也是为了躲开其他皇子的迫害。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与子涵有了联系，必定会被人误认为对她有意。那些人从太子一家与自己这个太子亲兄弟的身上找不出弱点，还不能从他有意的姑娘身上下手吗？
  更何况那个时候汪老侯爷将子涵保护得密不透风，他去打听的人还不小心被老侯爷发现了，汪老侯爷还亲自出面敲打了他一番。
  他那时已经与现在的雍王妃议亲了，若是与子涵之间有了说不清的牵扯，那门亲事怕是就要有波折了，对子涵的名声也不好。
  后来他成亲后，与自己的王妃也交代了一番，只说子涵曾在他小的时候救过他一次，不是什么大事，汪大姑娘本人说不定都不记得了，但他作为被救的人必然记在了心底，让他的王妃日后若是遇到了，护她一护，也算还了恩情。
  他的王妃是他从小便看中的翰林院掌院之女王氏，他一开始便看中了她的清秀文雅，谈吐举止都十分有文气，是个典型的书香门第之女。
  他自己从前世到现世都是个学渣，长于运动，喜欢舞枪弄棒，梦想做一个家喻户晓的大英雄拯救世界；内心却一直住着个文艺青年，前世也曾作过几首现代诗发表在学校的报刊上，还曾有几位女同学慕名表白。
  若不是后来他为了“行侠仗义”的事业，放弃了文艺青年这条路，说不定他现在还和姐姐好端端的生活在21世纪呢！
  他也说不上是前世更好，还是现世更能实现他的梦想，但是他对前世的姐姐、前世的父母，都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抱歉。
  他辜负了前世父母二十几年的细心教养，关心与爱护，不光让他们人到晚年，还要承受痛失爱子爱女的痛苦，还害得姐姐也跟着自己命丧黄泉。
  当他发现姐姐和他一样，虽然从前世离开了，却还能生活在现世，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保护好姐姐，让她一生快乐无忧。
  他也曾找寻过其他家人，只是并无蛛丝马迹，他也不希望真的在现世见到他们，因为那代表着那些人杀死了二姐和自己后，还没有放过家里其他人。
  其实子涵的婚事他也一直在为她筹谋，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京城贵族子弟总有这样那样不足之处，而且姐姐本身性格就不讨喜，他也要注意两人能否合得来这方面。
  前世汪紫涵交了两个男朋友都无疾而终。紫涵不明不明白为什么，赵泽从旁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姐姐只看中人家的颜，两人相处过程中又一直不把对方放在心上，只嘴上甜甜蜜蜜，转过身就忘得一干二净，完全就是个没有心的渣女。人心都是肉长的，时日久了，谁感觉不出来？哪个男人能够忍受？又不是小说里的男女主角，有天道绑定了，拆都拆不开。
  他二姐可以是个好姐姐，却不是个好对象。
  “对了，二姐，你怎么突然和赵瑜成亲了，而且还那么急？你们之前一点交往都没有？”
  赵泽想到这里便开口问她。
  “呃——”子涵有些尴尬，不好说出口。
  “是他欺负你了吗？”
  赵泽危险的眯起了眼睛。
  “——算是吧……”
  子涵想了想，还是把当初的事情说了出来，她对自己的弟弟是百分百的信任。而且在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安全感，也没有好闺蜜，她有许多话没有人可以倾诉，早已憋不住了。
  “砰！”
  赵泽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也泼了一桌子，顺着桌巾流到了地上。
  “这个赵瑜，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人，你放心！我必会好好教训他一顿！”
  子涵为这事已经发愁了好长时间了，她也知道此事不完全是他的错误，但是这件事在她心里一直如梗在喉，没有给赵瑜一个教训，她心里十分不甘心。现在能完全交给弟弟，她便放心了，她不擅长想什么主意。
  她嘱咐弟弟别让她做寡妇就行。
  两人说了一会话，便到了午时了。直到赵泽提起，子涵才发觉自己肚子已经咕噜噜做响了。
  可是他们还有许多话没有说，赵泽也还有许多事情没有交代清楚呢，子涵不想离开。
  但这次没有赵瑜陪伴，雍王府里也没个女主人，她不好在王府里用膳，只好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她与赵泽约定，下次他有时间就来见她，一定要将所有事情告诉她，还有家人的情况没说呢！
  回到赵府后她懒散了好几天，什么都觉得没意思。最后终于想起了新房子还没有装修好，便决定看看新宅去。
  新宅在临北坊，他们也没准备大动，就是修整下墙壁、地面和柱子等，最大的工程也不过是将后院地面碾平整，做成个小练武场，方便子涵习武罢了。
  不过子涵没能进去宅子，里面有许多工人正在施工，现在的天气还比较热，里面多有不雅场面，李嬷嬷劝阻了她。
  无奈之下，她只好又在街上闲逛，但这边许多店铺都关张了，剩下的一些小铺子实在没吸引力。最后百无聊赖的，她又回到了赵府。
  就这么颓废了几天，她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当初在京城时也没觉得日子很难过呀，为什么来到边关居然这样难受？
  她认真想了想，或许那个时候是因为心中没有追求，无论是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像一条咸鱼等着被风吹干；而现在她希望自己能够做出一番改变来，便是咸鱼也能打个挺，像这样浪费光阴，便再不能忍受了。
  她想起从京城带的，一路上制冰用的硝石，叫人又去买了些硫磺和猪油等物，开始折腾肥皂和硝化甘油来。
  她决定要雄起了！




第45章

  赵泽念书时就对理科那些公式定理等很搞不清，不过他对文科的背诵更加无能为力，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他没办法”发明”什么，只能凭着以前使用过的武器的印象来让工匠改进现有的武器。
  但子涵不同，若说赵泽是个学渣，她便是个学霸，尤其是理科的化学、物理，那是一点就通，按照课本上的知识，很轻易便能够真正的作出成果来。
  前世也就是法律道德不允许，不然按照她后来的发展方向，成为一名业余的射击、爆破方向的武器专家，那也是指日可待。
  现在，为了实现弟弟的梦想，为了保卫大梁国，在这个异时空，她决定好好研究一番热武器，争取将北金人赶出大梁朝的国土，夺回燕云十六州，改变中华民族为异族统治的将来。
  虽然，她已经遗忘了很多知识了。
  不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制作肥皂还好，不过是气味大了些，但它的副产品甘油，若是不能储藏好了容易起火。且她是想要制作硝化甘油的，这东西更加不好保存。除了不好保存外，对人体也有许多不良影响。
  所以她想找一个独立的空间来专门做实验室，等她能从实验室提取硝化甘油后，便交给赵泽，让他自行处理吧！
  至于肥皂则留给自己，那便是她赚钱的买卖了！
  她问李嬷嬷：“咱们新宅那里有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建一所房子，周围三丈范围内都没有房屋？”她仔细考虑了一下，十米范围外应该还是比较安全的，毕竟它只是在实验室少量提取，量不大的话，危险性应该不会很大。
  然而李嬷嬷给了她一个让人失望的答案：他们的新宅仅够住人，想要这样一所房子，恐怕要将前院那一排房子全部拆了。
  子涵叹了一口气，“那便只能向雍王府借一所实验室了！”
  她面上很是遗憾的样子，其实心里很开心：又可以有理由去雍王府了，在那里等着弟弟回来总比在家干等好。
  子涵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到了雍王府。那几名大匠听说她要实验一种新的武器，威力更加强大，立刻帮她安排好了场所。
  子涵过去后，却哭笑不得地发现，这些人将她的实验室安排在了墨院。
  这怎么能行？
  她向那些人解释实验的危险性，却没有人相信。
  她只好找人要了几套道士炼丹的用具，现场做了一次试验。
  一开始制作甘油倒是十分顺利，她用水加上猪油和烧碱，煮了几个小时后便分离出来了甘油，皂化物被她放到了一边。
  但是从绿矾制作硫酸、从硝石制作硝酸这两样，危险性便大了不少。因为气密性不好，气体泄漏，好在量少，很快便融入了水中；几次实验还都烧穿了锅底，溶液露了出来，腐蚀了桌面。几个大匠以为她给的是毒药方子，眼神惊恐的退到一边，不敢在上手了。
  她本来是不想自己上的，毕竟危险嘛，要是溅到手上或者脸上，这辈子就不好见人了。
  现在为了实验，她也只好自己上了。但在实验之前她也要做好安全防护工作。
  她画了图纸，让人制作了一套瓷坩埚、坩埚钳、瓷棒、水晶杯和一套蒸馏提取设备，又做了一张瓷面具，眼睛部位安装水晶镜片，鼻子部位可拆卸安装活性炭吸附剂；还有一套包住了头脸和身子的厚厚的防护服与手套；还专门制作了大理石的桌面，以防溶液溅漏。
  等这些准备好，时间都过去三天了。要是在前世，跑一趟市场三个小时不到就买齐了。
  雍王府的下人大概以为面具是她要来玩的，做的非常有艺术感，镶上水晶镜片后更是美轮美奂，就是那猪鼻子有些美中不足。
  她惋惜了两句，便带上了面具，又在红豆的侍候下穿戴好手套与防护服，这才单独一个人进了实验室——那几名大匠都围在上风口的窗户边，不敢进来。
  这次有了防护，她胆子大的多了，很快便制备了稀硫酸、稀硝酸。她又小心翼翼的蒸馏出了浓硫酸，再从浓硫酸制出了浓硝酸。
  此时此刻，她万分感激高中时的化学老师，虽然他不让他们做这些危险的实验，但做这些危险实验时的操作规范，倒是让他们背得滚瓜烂熟。
  所以她现在做出了这么危险的东西后，居然还有条命在。
  也感谢千度，她当年突发奇想，想要做传信烟花时，随手搜索了一下古代炼丹术，发现古代就有了两酸一碱，当时稍稍研究了一下，便记在了心里。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满是后怕——这古代版的防护服居然真的有效果，只是在手臂上烧了几个大洞，露出了里衣；手套焦黑，双手轻拍两下便脱落了，居然也没有真的伤了自己的手；古代版的防毒面具也很给力，她没被毒死当场。
  其实她现在已经打退堂鼓了。制造浓硫酸浓硝酸便这么危险，更何况是硝化甘油了。
  只是几名大匠见她做出来的浓硫酸与浓硝酸便这么有危险性，更想知道最终的硝化甘油有多大的杀伤性。骑虎难下，子涵只好接着做了下去。但这次她再不敢动手，先前只是侥幸成功，若是让她再来一次，八成做不出来不说，还会伤了自己。
  那几名大匠也不敢动手，最后请府里的管事招了几名炼丹技术高超的道士来，子涵口述方法，由他们操作。
  这些个道士一开始对子涵不以为然，对她让他们穿戴上防护服，更是嗤之以鼻。
  子涵当着他们的面滴了一滴浓硫酸在木头上，听着那滋滋声，所有人都乖觉了。
  所有人争先恐后的穿戴好防护服，还有些聪明的弄了些长夹子过来远距离操作。
  他们算是在古代的专业的化学家，技术好，手法稳定，在废掉一些器具后，居然真的被他们做出来了硝化甘油。
  看着研制出来成品，抱在一起欢呼的“古代人”，子涵却无比后悔。
  她觉得按照现在的社会发展并不适合这么剧烈的爆炸物。不光是制备和贮藏、运输时极易造成惨烈的伤亡，便是使用时稍有不慎，也会对己方形成极大的伤害。
  她迫切的希望赵泽马上回来，他必定知道这件事该如何选择，如何处理。




第46章

  说曹操，曹操到。
  当天下午赵泽便赶了回来。
  子涵立刻冲到他面前，眼泪哗哗的往下流，她猛扑过去，想要赶紧向他倾诉，也没注意到这人风尘仆仆，一脸的疲惫，更没注意他漆黑如锅底的脸色。
  赵泽伸手，比了个“停止”的手势。
  “你就站那儿别动！”
  子涵委屈巴巴的看着他，身形顿了顿，倒也没再扑上去了。她一小步一小步挪到赵泽身边，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小泽，我是不是做错了？现在怎么办呀？我把硝化甘油带到了这个世界，会不会害死很多人呢？……”
  那满心的忐忑与惶恐都从她的双眼里流露了出来，她现在很不安。
  赵泽看着她那副可怜样，也有些心软了，但是一想起她做的事情，又硬起心肠开始训斥。
  “你知不知道你做这些有多危险？！稍有差池，就会把你自己也给炸上天！你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生命就没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又要我眼睁睁看着你离开吗？”
  “我……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试试看，没想到居然就成功了……就是实验器材质量太差，这才有些危险……后来我也没自己动手了，我找别人做了呀！”
  她还挺得意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发生了爆炸，那些人怎么办？炸死当场还是好的，若是缺胳膊断腿或是瘫痪在床上，落个半身不遂——人家会有多么痛苦？他们的家人又有多么伤心？”
  他还不知道这些实验的中间产物是那些有毒气体和易挥发的液体，若是吸入了那些有毒气体，那些人还会受到更大、更持续的伤害。
  赵泽面露痛苦，他手捂着额头，内心却十分平静。
  他很清楚这个姐姐的秉性，他生性善良，对自己的事情无所谓，却很不想给其他人添麻烦。若是能认识到自己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的痛苦和遗憾，她这才会有所收敛。
  他不怪姐姐，只怪自己带坏了他。
  他这个姐姐自幼胆子不大，人又单纯老实，除了会读书，什么都不会。本来毕业后她就找到了一份安稳的工作，日后再找个合适的男人，这辈子平平淡淡的也就过去了。
  但是因为自己的兴趣爱好，她也开始接触各种极限运动。一开始是为自己设计方便好用的安全防护设施，再后来是钉枪，再后来自己加入了那个团队，为了在组织里有排面，更是鼓励她开始研究折叠弩和各种精巧的小机关。
  她外在还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可内心已经不把那些看起来小巧精致，实则杀伤力惊人的小东西放在眼里了。
  前世那些易燃易爆物都属于管制物品，他从没让子涵接触过这些，他也没想过她会对爆炸物感兴趣，更不知道她还能记得制作方法，万万没想到在现世她会给自己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他先前听下人汇报，说是瑜四郎家的汪娘子要做什么甘油，据说威力强大，比军中的火炮要强的多，但是做的过程很危险，她想要申请一个独立的院子。
  他当时便想到了硝化甘油，虽有些担心，但一直以为二三十年过去了，汪子涵便是有再好的记忆，怕也想不起来做法了。
  他自己就不记得了，也完全不知道还要使用浓硫酸和浓硝酸这两种在前世凡是读过书的人都知道大概危险程度的溶剂。若是知道，他当时就赶回来阻止子涵了。
  因为他当年的学渣，完全没有发现整个过程的危险性，拖了半个多月他才赶回来。
  他觉得只要做不出来硝化甘油，便不必太过担心，做实验而已。但到底是姐弟，不回来看看怎么也不能放心，他这才丢开手头的巡查工作，赶回了樊城。
  汪子涵知道这些违禁物品，都是前世从书本或者网站上看到，她并没有真正的接触过。而赵瑜不同，他加入那个组织以后，同他们一起办了很多事，他是真正了解那些物品的性能并使用过的，所以他非常清楚它们的危险性。
  以后绝不能叫汪子涵碰到这些危险物品！
  只要一想到，就在他的家里，自己的这个姐姐“轰隆”一声巨响，再次在他面前失去了生命，他就浑身颤抖，想要将这个还在拉着他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恐惧和不知所措的女人狠狠揍一顿，叫她知道敬畏和惧怕。
  然而，他现在没有资格了。
  她现在的身份只是自己的一个远房族弟媳妇儿，男女授受不亲，打不得。
  想要骂的话，话太多，也没多大作用。
  赵泽闭了闭眼，抬头望天，内心一句句说服自己：这是姐姐，这是亲姐，打不得，我要以理服人……
  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多年了，他虽然从了军，但对外一直是个风度翩翩，儒雅风流的贵族公子，满京城多少闺秀贵妇对他很有好感？不然也不能将翰林院掌院的闺女娶回家呀！
  然而就在今天，他还是忍不住爆了粗口。
  深呼吸几次后，赵泽总算能平静的说话了。
  “这件事你不要再管，所有的东西都交给我。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做出来，也没找过什么人来做实验，谁也不准说——我也会下封口令，府里知情的人都不会再谈论此事。”
  赵泽严肃着脸，紧紧盯着子涵。
  “以后这些危险的东西，你再也不要碰！便是有什么想法，先来跟我商量再做决定！”
  子涵被他那张黑脸吓住了，只好诺诺的点头。
  “姐呀，我知道你是想要帮我，但是你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你若都不在了，还怎么保护我帮助我？”
  赵泽话锋一转，开始软语劝慰，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姐姐的狗脾气，最喜欢和人对着干。刚才他话说的那么严厉，要是她起了逆反心理，偷偷摸摸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搞研究……
  一想到这些，赵泽就觉得全身上下哪哪都不好了。
  不过这时候，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汪子涵现在已经结婚了，她现在不是自己的责任了，已经有另一个男人接手了！
  虽然他对赵瑜还是不怎么满意，出去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磨练”他，但这个瑜四郎到底也是赵家的男人，还是挺有担当的。
  他决定要与赵瑜好好谈谈。




第四十七章

  汪子涵将事情推给了赵泽之后，她自个便轻轻松松地回了赵府。
  回府以后，她方觉得饿极了。
  今天这一整天，她先是在实验室外面，杵着个盾牌，盯着那些道士们做实验。身边的大匠们和那些人一样，都是懵里懵懂的，一点都不知道那危险性，还笑话她太夸张。只有她在外面紧张的快要不能呼吸，生怕一个不慎便会“轰隆”一声巨响，所有人都飞上了天。后来实验成功，则是担心弟弟回来会生气，她午饭都没吃几口。
  提前用过晚膳后，她靠在软榻上，思考以后该做点什么：每天这么无所事事，真的有点浪费光阴啊！不能再研究那个，研制黑火药就没什么意思了。听那几个大匠的意思，军中黑火药的应用倒是挺广泛的，枪炮也不少，就是限制极多，真不行就研究突火枪吧……
  她正在想要怎么向赵泽要几把突火枪的样本来研究一下，便听一旁的李嬷嬷有些犹豫的道：“娘子，老奴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子涵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一般以这种话开头的都是不当讲，不中听的话。
  但李嬷嬷到底是教养嬷嬷，还是祖母赐下的，她终究要给她几分脸面，便有些无奈的道：“你先说说吧！”
  李嬷嬷先让其他人都退下了，又上前行了个礼，这才郑重地对子涵说了一番话。
  “娘子，自从咱们来到樊城，四郎君与你便同雍王府亲近起来，这原本是好事。四郎君在军中，若是有雍王爷照拂，自然比他独自打拼有奔头且安全的多。四郎君走后，你每日都去雍王府与那些大匠一起造什么东西，老奴虽不懂你们在忙什么，但也知道这必是有益于四郎君的事，有益于社稷的事，老奴也不当说些什么。只是——”
  她面色有些艰难，吞吞吐吐的道：“雍王爷回来了，雍王府里也没个女眷，咱们四郎君还在外征战，也不能陪您一起过去，是否有些……不妥？”
  她在“一起”与“不妥”这两个词上加重了读音。这位四太太在人情世故上有些不开窍，说话不能太过掩藏，不然她根本就听不懂，但也不能太直白，说的太过就是恶语伤人了。
  她现在说的这么明白，子涵自然也清楚了她的意思，不就是孤男寡女、使君有妇、罗敷有夫？
  子涵翻了个白眼，不过也没解释什么，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这些人也不会明白她与赵泽之间纯洁的姐弟情谊的。
  她敷衍的对李嬷嬷道：“知道了知道了，以后等赵瑜回来我们一起过去行了吧，真是！——我跟雍王见面的时候，你们不都是在外边侍候的吗？门窗都开着呢！”
  后半节话，她是含在嘴里小声嘟囔着，没有发出声来。
  不过李嬷嬷是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只看子涵的面部表情便知道她相当不以为然。
  但她到底只是个下人，当主子的能纵容她这么说话，已经十分宽宏大量了，她也不能太过勉强。她现在只盼着男主子多回家来，主子夫妇感情若是好，便没有别人什么事了。
  此时正被众人念叨的赵瑜刚刚趁黑回到住处，刚进门便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心想：可别是这几天追踪那个金国斥候，在外面风餐露宿的，染了风寒吧？他还想这次任务结束，再请几天假回去与子涵团聚呢。！
  他把人从京城那个富贵窝请到了北地这个穷乡僻壤，也不能陪伴在她身边，竟让她跟着自己吃苦了。至于把人送回京城？想都没想过。在樊城，他每个月还能见她一面；送回京，怕是几年也见不到面了。
  子涵已经完成了她来此的任务，与军中大将们研制出了威力巨大的神臂弩，听说军中很快便会组建弩军，专门使用神臂弩在金人冲锋时狙击一波。回雁门关后，他一定要向上峰申请，加入弩军，早日建功立业，带着子涵风光回京！
  赵泽回到樊城没待两天，又要重回边关。根据现有的蛛丝马迹，已经可以肯定今年冬天金人必定会大举入侵。赵泽只能趁着如今还未上冻，赶紧布置好边防。还要督促军器监加快制造新式武器，分发到各个防区。
  士兵们早一天拿到新式武器，早一天熟悉武器，便多一分保命的本领。
  更何况军中还有些其他皇子的拥趸和耳目，一直在与他作对，稍有不注意，便会捅下大篓子。
  但对于子涵的要求，他还是很爽快的答应了，让人送了几把突火枪给她。
  突火枪这玩意儿实在没意思的紧，像个爆竹似的，还是哑炮：五把枪一发弹都没发出来，前面的枪管——竹筒还被震裂了，要不就直接烧着了。
  难怪人家都说突火枪最大的作用便是震慑。
  好歹便是火铳也好呀，至少还能发出去。
  火铳？
  自己怎么这么笨？光是觉得突火枪的名字有趣，把火铳给忘了。好像火铳也是差不多时期发明的？时间太久远，她也记不清到底现在有没有。不过她不知道，找知道的人问问就行了。
  她又命人去了雍王府，这次雍王不在府里，找的那些大匠们，那些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儿了，李嬷嬷便未曾多说。
  不想派去的下人回来时还带了几个大匠回来。
  “汪娘子，听说你要造火铳？火铳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比突火枪厉害的多？”
  那几名大匠自从子涵造出了比黑火药厉害的多的甘油，便对她真正的佩服的五体投地，再不是为了哄她拿出图纸而嘴上生花的时候了。
  他们造出来的那些“油”，赵泽跟子涵说是已经处理了，也的确被人小心翼翼地运出了雍王府，但并没有被简单的销毁，而是运到了荒山里。
  赵泽带着那几位大匠，亲自盯着，安排人完成了一次试爆。爆炸的效果极其震撼，与黑火药靠着浓烟与有毒气体杀伤敌人不同，在它的爆炸范围内，大地震动，山石崩裂，裹了三层牛皮的草靶被炸得粉碎。
  但这种油的性质也极不稳定：黑火药需要引信点燃，这种油，只不过烧断了吊着的绳子，从半人高处坠落到地上，便发生了爆炸。
  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所以他们对子涵的印象便是：此人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威力惊人之物。
  所以一听下人口中“火铳”二字，便对这个陌生的玩意儿起了莫大的兴趣——“油”被雍王爷连同那几名道士一起送走了——至于到了哪里，去干什么，那不是他们该感兴趣的事。他们现在只想研制出火铳，并且它要是能比那种油更稳定，可以真正使用在战场上，那边再好不过了。




第48章

  然而火铳这东西，对于子涵来说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研发出来的，古人的创造力与想象力，也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没用。
  她印象里只有历史课本上有一个简单的图画，像一把中间粗了一截的吹火筒；再后来便是《鹿鼎记》里面韦小宝曾经得到过一把，大概有三个手掌长，造型和现代的手枪类似。
  但那时候已经是清朝了，时代变迁，火铳的构造自然也就有了变化。
  时间太过久远，她对火铳的具体构造已经遗忘的一干二净，只记得使用前要点火，使用过后要扫膛。
  以此反推，她大概明白了该怎么做，但却有个最大的难题——火铳的枪管是铜铸或者是铁铸——而在大梁朝，从汉时至今，铁器禁榷，而铜器更是连买卖都受限制。
  本朝的铜器铁器冶炼技术，只要看他们这些贵族人士饭桌上的菜便知道了——几乎都是炖煮类的，子涵穿越至今还从未吃过小炒。
  她从开封出发时听说京城里有家酒店推出了小炒，城中达官贵人，趋之若鹜，一位难求。这也说明铁器的冶炼技术似乎刚刚有了突破。
  但用在火铳上的铁器，似乎也不是铁锅可比的。
  冶铁技术也不是她一个锁在深闺里的柔弱女子该知道的知识。
  另一个便是火药。
  火药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但它的发展也是随着装盛的容器的发展而越发的威力大增。若是铜铁管的铸造技术得不到改进，依然使用竹管的话，火药的威力越强大，对使用的人越危险，怕是还没发射出去便会炸膛了。
  所以一切又绕回了原点：炼钢。
  她造出了硝化甘油，已经为此寝食难安，但到底是在赵泽的势力范围内，知道的人少，他还可以hold得住。
  若她拿出来炼钢技术，本朝铜铁的铸造都不行，她直接跳到炼钢？这东西又不能直接在自家院子里建个炼钢炉，那知道的人就多了，赵泽能兜得住吗？
  再有炼钢需要煤炭，本朝的煤在哪里？
  而且在整个社会的发展未能达到统一的程度时，被她这个蝴蝶一扇翅膀，只有钢铁的铸造领先时代几百上千年，这真的好吗？
  她觉得头痛，急需有人商议。而她想要商议的对象——赵泽正在边关忙碌，根本没法抽身，这么重要的事，她也不能通过传信问他办法，万一泄露了出去，她完全没办法想象。
  那几名大匠都很高兴，每天都来赵府拜访。子涵随口指点了些火枪构造，他们很快便造出了火铳的雏形。
  虽然铜管上坑坑洼洼，发射的速度也比突火枪快的多，方向也大致可控，且安全性提高了不少，可连发五次再等待冷却，紧急时用湿布擦拭枪管也可降温。
  但这对子涵来说还只是哄人的玩意儿。
  它里面装填的是适合突火枪的火药，威力不大，虽能迸出个几十米，但也要击中了才有杀伤力，而它能击中目标吗？压根就不能瞄准。
  且开枪时浓烟滚滚，倒是能遮蔽敌人视线，但自己人也被呛得不能呼吸，窒息倒地。
  这种枪有什么用呢？
  而一旦修改火药配方，提升杀伤力，必定还会炸膛。
  在这中间他们在临北坊的宅子已经装修完毕，赵瑜还未归来，子涵便决定先搬过去。
  那几名大匠每天来赵府报到，早已引起她现在的街坊邻居的侧目，还有人向下人打听赵府的女主子是做什么的。
  李嬷嬷知道此事后，也不再要求子涵等到赵瑜归来后再搬去新宅了。
  新宅离府衙近，安全性大增，且现在一时也等不到赵泽，子涵便开始将记忆里的炼钢炉画了出来。
  她当年曾随大姐去京都钢铁冶炼厂参观过，当时弟弟只顾着看铁水的轨迹，她则跟在那群参观视察的领导后面，听着向导的介绍，将炼铁的过程与机器的作用听了个清清楚楚。
  虽然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几年了，但当时的震撼导致她对那时的场景记忆犹新，有许多知识点她还能记得，某些机器的外形她也还能凭着记忆画出来。
  这段时间，她非常想念在21世纪的生活，若是手里有只手机，有台电脑，她用得着这么费尽脑汁，翻找二十几年前的回忆吗？在手机上点一点，电脑上搜一搜，想要什么知识没有？便是真的在大梁朝建一座炼钢厂也不在话下。
  为什么人家穿越都有金手指，就她什么都没有？这破记忆还是原装的，连个过目不忘都没有？
  还有她弟弟赵泽，都穿越成皇子了，明明是一个妥妥的起点男主角，也和前世一个中二样，满心都是拯救世界，当一个力挽狂澜的大英雄，为什么连个金手指都没有，还是那个学渣样？
  若是自己不来，他连折叠弩都没有，只能靠着穿越后学来的那些用兵知识去战场上拼杀，那不是白穿越了吗？前世所学哪里能用得上？
  还是说自己就是他的金手指？他认了我这个姐姐，我送给他神臂弩、违禁爆炸物，再来个炼钢厂……
  子涵想到这些不由，扑哧一笑。
  “娘子，我回来啦！”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子涵扭头一看，便见赵瑜满脸傻笑的跨步走了进来，依然还是上次那幅灰头土脸的挫样——他身上还是披着铠甲，满身的泥灰。这次还加上了满脸青紫与吊起的右手臂。
  虽然不大待见他，子涵还是站起身来，一脸关切的问道：“四郎回来了！你这身伤是怎么回事？”
  “无事！无事！抓一名敌将时，因要活口，与他近身搏斗了一阵。都是小伤，不碍事！”
  赵瑜满不在乎的挥了挥完好的那只左手。他这次因伤还多了三天假，可以在家呆五天了，这个伤受的值。
  但对子涵来说，在她的观念里面，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胳膊都断了，可不是小伤。
  李嬷嬷她们更是紧张的不行，又是备热水又是请大夫，整个府里那是忙得热火朝天，人仰马翻。
  等到确定赵瑜只是胳膊脱臼，全身大多是皮肉伤，再送走大夫后，两人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第49章

  赵瑜回樊城是要陪伴子涵的，但这也不妨碍他表达对子涵的钦佩。
  “娘子，我听说咱们军中马上要佩备的神臂弩便是出自你之手，你可真厉害呀！……”
  他激动地将神臂弩的种种优势给描述了一遍，满心赞叹。
  对于这方面，子涵还是很有自信的，她笑眯眯地听着赵瑜对她吹彩虹屁，全盘接收了不说，时不时还加两句话跟他说明神臂弩的优越之处与使用中的小技巧。
  两人谈得很起劲，子涵渐渐对赵瑜的看法也有了好转，觉得这人也不是一开始的那种憨憨傻傻的样子了。
  午膳过后，两人稍作休息，赵瑜便想带子涵出去逛逛，他准备观察一下子涵的喜好，送些礼物给自己的娘子，以增进感情。
  只是子涵无聊之时把个樊城都跑遍了，本来便是个偏远城市，许多富户还都已经跑了，哪有什么值得一逛的地方？
  况且现在都已经是九月下旬了，北地气温已经降了下来，初雪都已经过了，现在出门那就是出去喝冷风的。
  子涵前世是南方人，一直不大适应这古代北方的气候，在开封时每年冬天她都是缩在屋里不出门。到了这北方边境，便是想勉强自己不扫赵瑜的兴，陪他出去逛逛，她的身体条件也不允许。
  赵瑜有些失望，又劝解了几句，但子涵抱着手炉，窝在椅子上只是摇头，还微笑着道：“这天气好多店铺都关门了，咱们在家里也挺好，还暖和的多。”
  赵瑜这才注意到，子涵在这天气已经穿上了厚厚的裘衣，手里的暖炉也一直没有放下。他在房间里扫视一圈，这才发现墙角居然已经放了两个火盆——难怪他从先前沐浴出来到现在，一直只穿了个单衣，也丝毫没觉得寒冷。
  他想，他明白该给娘子送什么礼物了。
  他趁着更衣出去与人吩咐了几句，又回到了书房。
  子涵这段时间一直在画炼钢厂的图，因为记忆有很多都已经遗忘了，她是想起了一点就加一点，现在已经画了不下十张的图了，但她还是觉得不能完整的描述从铁矿石到钢的冶炼过程。
  赵瑜坐在一边，随手拿了本书在一旁翻看，并不打搅她的工作。
  子涵也不赶他。
  不管怎样，她现在已经嫁给了这个男人，他们便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便是让他看见这些图，懂不懂另说，他若是泄露出去对他本人也没什么好处，更何况自己还有弟弟在后面撑腰呢！
  等到告一段落，子涵放下笔，站起身来舒缓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导致的颈椎酸痛，又揉了揉手腕。赵瑜赶紧凑过来，为她倒了一杯茶。
  “娘子，快歇歇！”
  见子涵伸手敲打着后脖颈，赵瑜不由伸手，试图为她揉捏一下后颈。
  子涵一偏头，让开了身体，她不太习惯让不熟悉的人碰触自己。
  赵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若无其事的放下了，顺便转移了话题。
  “娘子现在画的是什么？”
  “唔，是一种机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用，回头我跟刘大匠他们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真的做出来。”其实是问一下赵泽，看看有没有实用性。
  这一下午，两人都在书房。子涵画她的图，赵瑜坐在一旁看书，瞅着空与她闲聊。因为他并没有对子涵指手画脚，也没有打断她的思绪，子涵倒也没觉有何不便，两人就这么十分和谐地相处了一下午。
  时间很快便到了晚上，两人终于有了分歧。
  子涵在新宅，为赵瑜专门准备了一间单独的卧室。虽然李嬷嬷很不赞同，劝解了她好久——即便两人已经成亲，但子涵对他还十分陌生，想到要和陌生男人同床共枕，她便心里发怵，浑身不得劲；且若是他要求自己履行夫妻义务怎么办？若是有了孩子怎么办？
  说起来，两人会有今天这样的关系，也是因为那次事件。遇到那种事，对子涵一个平凡女子来说肯定会有影响，但因为当时她处于昏迷之中，对那件事没有半点印象，且事后赵瑜又做了及时的补救，所以子涵对他并没有什么恐惧心理。
  她只是因为清楚这个人对自己做了什么事，有些厌恶，但因为没有心理阴影，也不至于难以忍受。
  她也清楚，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以她与赵瑜的身份地位，两人既然已经成亲，那便没有离婚之说，只能一辈子同甘共苦，共富贵，共患难。即便她有赵泽作为后盾，也不能为她插手他们的婚姻关系。
  她本应该像李嬷嬷所说，学着低头向夫主弯腰，笼络他的心，尽快生下嫡子。毕竟以他们夫妻这样聚少离多的情况来看，她本就不易怀上。不趁着此时身边无其他妾室，若是等到将来夫主战事完结、荣耀归来之后，再来服软，怕是连身都挨不上了。
  但子涵还没有做好准备。她无法想象自己将来的孩子，要与TA的庶出的兄弟姐妹争执，还要随时提防会被其他人陷害。
  孩子应该是父母的心血结晶，是受到父母期盼而出生，应该备受父母宠爱而长大；而不是因为一些内宅手段，在还未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便夭折凋零。
  虽然没人直接跟她说过，她也很明白自己情商很低，玩不来内宅那一套。若将来她与赵瑜有了自己的孩子，却因为自己的无能，不能保护TA，让TA了受了什么伤害，她恐怕会疯掉。
  就像自己与弟弟在前世因为意外丧失了性命，只要一想到两人父母接到他们的噩耗后，会是什么样的痛苦，她便不想有孩子。
  说到底，便是她不信任赵瑜。即便求娶之时，他信誓旦旦，只要她一人。
  但不管是她看过的小说网文里，只要不是男女主，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就是被用来打破的；还是现实里她认识的、知道的夫妻，哪一对结婚前不是山盟海誓，但最后都是惨淡收场——若没有孩子还好，有了孩子的，即便因为孩子而妥协，最终只会引来更大的悲剧。
  她觉得还不如不要孩子，将来赵瑜若有要求，让他同妾室生吧，这样自己还能不争不抢，坐等吃瓜。
  只这些话，她现在不好同赵瑜分说。毕竟两人相处还未多久，这人现在看起来兴冲冲的要与自己培养感情，说这话不是泼人冷水吗？
  但现在便有难题摆在前面，她该怎么不伤赵瑜自尊的，请他去他自个的卧室呢？




第50章

  子涵想尽了办法拖延就寝的时间，但随着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了。他们到底不能再对坐书房。
  她故作自然的打了个哈欠，状似随意说道：“四郎，我先就寝了，你随意，待会儿让红豆带你去卧室。”
  赵瑜跟着站起身，随在子涵身后。
  “一起吧！”
  她身形顿住，极缓慢的扭过头来，露出个僵硬的笑容来。
  “四郎寝室在明间那一头，不在这边。”
  “娘子记错了，咱们是夫妻，夫妻自然用同一间寝室！”
  赵瑜裂开嘴，对着子涵回以一笑。
  明明那笑容看起来极是风流倜傥，在子涵眼里却觉那是一张黑洞般的大嘴巴，正要将自己吞了下去。
  她还想找些话将赵瑜支过去，但他此时已经走到自己身后，在她腰间轻轻一推，子涵便踉跄着走进了卧室。
  一只手臂轻轻环在她腰间，力道轻柔的带着她走进卧室，来到了拔步床前。
  赵瑜轻轻将她推坐到床前，轻柔的道：“娘子，该就寝了！”
  子涵心间警铃大作，却怎么也找不出合适的借口。
  脑子里想了许多的理由，又一个一个的被推翻，就在这种拉锯中，她被推倒了……
  次日清晨，子涵醒过来时，那个男人已经起床不在卧室了，她将脑袋抵在床栏上，砰砰砰的使劲撞头。
  她怎么就这么没用？！
  过程中她几次想要反抗，然而那个控制住他的男人温柔又不容她拒绝的压制了她。她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拒绝，并不能做出太过激的反抗，否则只要狠狠一按那人受伤的右臂……但她不敢。正如赵瑜所说，他们已经是合法夫妻，在他没有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之前，这是她应尽的义务。
  于是，就这么被他得逞了。
  事情已经发生，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想办法提高日后自己的生活质量。
  赵瑜晨练回来后，对子涵态度更加温柔体贴，半点不提昨夜之事，即便心中得意，面上完全不显。
  他与子涵成亲已逾半载，但子涵对他还是全无亲近之意。上次他回樊城，虽然假期短暂，但他自是有心，只是被她借机躲了过去。
  他心里焦虑，被平川都看在了眼里。二人到底是至交好友，他踟蹰着将事情那么一说，平川便给他出了这个主意：他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夫妻敦伦是应有之事，他娘子想必心里也有了准备——但到底是女子，在这些事情上放不开，只要他行事之时温柔小意，不叫她心生不安，必能得手——女人嘛，只要身子给了你，心也自然便给了你。
  赵瑜对此话并不全信，但他也想早日打破两人之间的隔阂，便采用了一半。
  今早起身，他也是故意先她一步出门，晨练回来后也一直偷偷观察她的表情，见她满脸懊恼后悔，却并无恨意，便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并未引起她的反感。
  他们昨夜同房，今早李嬷嬷便已知道了。虽然心内十分高兴，但怕子涵脸皮薄，她脸上倒是控制得很好，未曾表露半分，只早膳比往日丰盛了几分。
  子涵今日要去雍王府，与几名大匠共同试验新制出的火铳的射程。赵瑜无事，便也陪同她一并去了。
  赵瑜毕竟也是皇室子弟，来到边境后，与赵泽关系也亲密了不少，他进雍王府并无人阻拦；进墨院时，那几名大匠看在子涵面子上也放了他进去。
  赵瑜倒没觉得自己不如娘子，靠着自个儿娘子的面子才能进这种机密之处。他只觉得自己运气好，眼光好，能够遇到这么棒的娘子。
  几人在校场试射，为策安全，无关人等皆在试射士兵身后一丈远处。
  当前版本的火铳五轮发射后，士兵停止了射击。报靶人上前观察，很快便传来此次射击成果：射击距离三十二丈，五发中有三发上靶，其中一发中在五环，算是近来最好的成绩了。
  子涵摇了摇头，有些失望。他们抽调来的试射士兵，算是军中有数的神射手了，骑射功夫与眼力，都算是难得的佼佼者了。但在火铳这种新式武器上，还是无法做到百发百中。
  赵瑜在一旁见到新式火铳，本就有些见猎心喜，此时见子涵对试射成果不甚满意，便上前了一步，提出要由自己来试试。
  子涵对此并无所谓，几名大匠见结果达不到子涵的预期，心中有愧，现在由她的外子试验，更是没有意见。
  其中一人上前向赵瑜阐明发射方法，几人便等在那里观看。
  赵瑜压住心里的兴奋，沉稳地按照大匠所言，一步一步的装填火药、弹丸，点燃了火铳，瞄准了靶子。
  “砰”的一声响后，一枚弹丸从枪管中飞了出去，前方三十米远处地面上一处冒起一股烟尘。
  子涵嘴角勾起一抹笑，几名大匠面上却认真了几分：他们先前请来的士兵一开始连方向都不能把握，这位宗室子第一回碰火铳，便能将弹丸发射出去正前方十丈远，算是很有天赋了。
  后面四枪，一枪更比一枪接近靶子，最后一枪居然也上了靶，叫大匠们对赵瑜的射击天赋有了很大的了解。
  然后，赵瑜在休假期间变成了他们的临时试射人员。
  他对射击是真的很有天赋，通过实地训练与射击体验，他对火铳的改造也提出了他自己的意见。
  大匠们按照他的提议，给火铳安装了把手与望山，虽然在铸造上造成了一些麻烦，但火铳射击的稳定性与精准性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最后，困扰大家的还是铸造冶炼问题。
  若是能够获得质量更高的钢，能够铸造更加平滑的枪管，不光可以减少炸膛的几率，也能提高射击距离与精准度。
  就现在的杀伤力，火铳完全比不上神臂弩，且射击难度更高。
  但子涵清楚，神臂弩想要充分发挥威力，便需要足够的距离来提升加速度；而火铳不同，弹丸从枪管中发射出来时，便已经完成了加速过程，它其实是比弓弩更方便的战争利器，远近皆宜。且热武器也是未来战争的发展方向，如果他们能在一开始便走在世界前列，便能保证不受外族侵略，或许便能改变日后西方列强侵略中华，中华大地百年沉沦之事。
  但她现在凭自己根本没办法作出选择，她担心自己承担不起。




第51章

  子涵嫌冷，后来便不再参加试射活动了。
  赵瑜返回雁门关后，天气愈发冷了。他走之前送给子涵的狐裘，子涵很是喜欢，既保暖又漂亮，穿上后十分可爱。
  然而随着天气越发的寒冷，樊城的气氛也更加的紧张。除了富户外，城中其他的百姓也有人开始举家搬迁到内地城镇了。官府也并没有制止，樊城的南门依然打开。
  于是城中愈发的萧条。
  因为赵瑜既是宗室又是武官，子涵身为其家眷，也被樊城中其他武官家眷邀请，也参加了几次聚会。她在聚会中极少发言，但因为身份高，其他人也不敢小瞧了她，每次聚会都会邀请，只是她与这些人也没什么共同语言，几次过后很快便都拒绝了，与这些人也就混了个脸熟。
  到了十月中，她分别收到了赵泽与赵瑜两人的来信，都是说战事紧张，樊城已不再安全，且安排了人护送她离开樊城，前往更南边的襄城。
  子涵也不啰嗦，直接召集府内人手，将事情分发下去，定在两日后——十月十五凌晨，从南门，争取最早出城，直接去襄城。
  然而，边关的战事瞬息万变。十四的晚上他们都已经收拾妥当，就准备两个时辰后出发了，却听北门那边阵阵喊杀声响彻云天。
  金人破了北城门！
  子涵他们所在离北门最近，她不知道那些金人是怎么悄无声息就破了城门，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和府里的人。
  好在大家都早已收拾停当，只将一些笨重的家什丢弃，趁着金人尚未杀入坊内，便随着赵泽派来的侍卫首领从侧门出了府。
  这种紧急关头，大家连马车也不敢驾，或是骑马或是步行。子涵让几个年轻的丫鬟与她一起换了男装，涂黑了脸，金银等物贴身藏了；并嘱咐大家，能跟上大部队便跟上，真不行，便往西行，西边穷苦人家多——金人攻城多是为了劫掠财物，贫民窟他们即便杀破了，也抢不到什么东西，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她希望大家都能逃出生天。
  然而，在这黑夜里，城内的居民早被那震天的喊杀声吓破了胆，金人还未杀到，便到处都是哭叫声，也不知有多少金人入了城。
  樊城也就是这二十年才算边城，以前都是内地城市，即便府衙的老爷们三令五申，城中的居民对战事也很陌生，一遇到城破，便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
  子涵的队伍才出坊门，便被乱窜的人流冲散了，只有李嬷嬷和三、五个侍卫护着她，往南门冲去。
  李嬷嬷到底年长，从随子涵来边关便防着有这么一日。她来到樊城后便找了人教她骑马，红豆他们几个不耐日晒，不愿意学，她也没强求。但这时候也只有她骑在马上跟住了子涵，其他人被人流一冲，便不知了去向。
  等他们冲到南门时，城门早不知被谁打开了。人群闹哄哄地向城门涌去，门口处挤挤挨挨，到处都是人，他们几个骑着马根本冲不出去。
  齐四心急，往回看了一眼，只见后面乌丫丫又是一群人涌了过来。人越来越多，也不知金兵什么时候就杀过来了。若只有他们兄弟几个，倒也不惧，与那些金人拼死一战而已，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赚了一个。但现在他们身负保护主子的重任，如何就能陷在这里了？
  他一咬牙，与手下做了个手势，一提缰绳，驭马贴近子涵，“得罪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抓住子涵腰带，将她带到自己马上。另一名侍卫将李嬷嬷也拉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几个人一起大吼一声“：让开了！”
  便连成一条线，向城门冲去。但有挡路者，都被马鞭子卷起，扔到了人群中。
  就这样，也不顾人群中的哀嚎，他们几个人从重重的人墙中冲出了城门。
  好在他们的马都是军马，那两匹空马也随着众人一并出了城。
  直到出了城有十里远，齐四才吁停了马，将子涵放下马背，他自己也立刻下马，向其请罪。
  子涵根本不在乎此事，在这种紧急时刻能保住命，便已是万幸，若是讲究其他的那才是蠢。
  她与李嬷嬷上了自己的马后，跟上众人向襄城赶去。
  然而今夜黯淡无光，乌云遮住了月亮。刚从樊城冲出来时，因着十分紧急，也没顾上看路。出城后，道路便不像城里那么平整、熟悉，几人的速度很快降了下来。再行了十来里后，就有马匹崴了脚，将人从马背上掀了下来。好在那名侍卫身手好，及时跳下马背，并未受伤。
  但众人也无法赶路了。
  有熟悉道路的人引着，大家牵着马，准备找个偏僻的村庄去借宿。
  但等众人摸黑赶到村庄时，却发现村子里早没人了。也不知他们如何消息如此灵通，居然全村人都逃光了，村子里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
  子涵见到这样的无人村，有些不安。但大家奔波了半夜，急需休息，只好随着众人一起悄默声的进了村。
  齐四打头，另外几个侍卫围在子涵四周保护，小心翼翼的接近了村口一家民宅。
  那家的院门半开着，齐四没有推门，而是顺着半开的那半截溜了进去。几乎是转瞬间，他便又从门里跳了回来。
  后面的人立刻握紧了武器，凝神戒备起来。
  齐四比了几个手势，子涵也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其他人却都更加戒备起来，将子涵围在了中间，只有一人跟上齐四去查探其他宅子。
  也不过一刻钟，两人便返回了村头。
  齐四阴沉着脸，低声对子涵回禀道：
  “全村的人都被杀了！无一活口！”
  子涵踉跄了一下，脸一下煞白了。
  “看他们的伤口，应该都是金人的弯刀造成的——金人不知如何绕过了樊城，将这里屠了村。这群畜生！”
  另一名侍卫恶狠狠的道，手掌重重拍在了门框上，发出了“啪！”的一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了老远。
  “禁声！”
  齐四低声呵斥。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咱们自己，襄城恐怕也不安全了！”
  子涵心头一惊，齐四说的不错：金人攻破了樊城北门，还有一队金人在襄城与樊城之间，悄没声地屠了村，这代表着什么？金人不知用何种办法绕到了樊城背后，樊城必是保不住了，而襄城——襄城此时还在不在大梁朝之手，还无法确定呢！现在往襄城去，那便是死路一条。
  他们这些人，该何去何从？




第五十二章

  担心再多也没有用，他们现在只有这几个人，还身负保护女主子的重任。
  齐四带人进了院子，先将屋内整理了一番，这才请子涵进去。
  虽然没有看到什么，但子涵也清楚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只是他们现在的处境恐怕也不比这些村民好多少，子涵也没得挑剔了。
  此时已过了三更，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去，月光洒在院子里，朦朦胧胧能看清一些东西了：院子里歪倒着一些农具，空无一人，几间房门都是敞开着的。但屋子里黑洞洞的，有人掏出火折子，正要点燃，子涵轻声道：“先不要点火！”
  那人一怔，很快便停止了动作。
  子涵扶着李嬷嬷的手臂，跟在齐四后面，先摸黑进了间正屋。后面的人鱼贯而入，将几匹马也都牵进了院子拴好。
  等最后进来的人提着门板轻轻将门关上后，子涵这才道：
  “生火前先将门窗漏光的地方遮住。”
  大家摸索着用棉被遮住了窗户，这才打着了火折子，点上了自带的蜡烛。
  昏黄的灯光下，子涵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情景，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农村房子，墙壁都是厚实的夯土，刷了一层石灰，已经有些泛黄了。为了保暖，房间窗户很小，只用了一床孩子用的小被子，便将窗户完全遮住了。子涵看着窗户上的小被子，心里有些难受：这家还有个小孩子。
  屋子里还有一道长长的大炕，子涵与李嬷嬷坐在了大炕上，炕上一点温度都没有，但现在大家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比先前在外面已经暖和多了。
  “齐叔，这个村子离樊城也不远，全村的人都被害了，怎么樊城里一点消息都没有？”
  子涵一知道全村被屠后就有这个想法，他们家离府衙近，还有军中的关系在，居然也没有收到一点风声，这实在不对劲。
  齐四其实也觉得有古怪，但他先前并未说出来，因为他也想不通。
  子涵接着道：“而且这股金人既然已经绕到樊城后面来了，为何不从南门杀进去？咱们南门一直是敞开着的，若他们从南门杀进去，攻占樊城，恐怕是不费吹灰之力！怎么反而是从北门破的城？”
  齐四也道：“前日的军报上，雁门关那边金人的主力并未变动，这两队金人从何而来？”
  他与前线一直有联系，也随时关注着前线的战事情况：明明前线的消息称这次金人倾巢而出，雁门关压力大增，几次险些告破，急需支援。因为雍王早有准备，目前雁门关还能支撑几日，但本朝惯例，军队调动需要层层审批，总要耽搁几日。因为担心援兵不能及时赶到，赵泽与赵瑜才会让子涵先行撤出。
  所以他们才会决定明日才出发，离开樊城——与雍王府的侍卫也是这么约定的。不想今晚就破了城，雍王府的侍卫，也还未赶到赵府就与他们失散了。
  “我有个想法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你们且听听？”
  子涵思考了一会儿，套用了以前看过的小说影视剧情，倒是摸索出了一些线索。
  “你们觉得有没有可能：攻占樊城北门的和绕道樊城背后的是两个部族？”
  齐四一惊，仔细一想，不由得点了点头，“不错，看情况这村子里的人被害也有一天时间了，樊城内却一点消息都无，若是这队人返身进攻樊城，咱们恐怕绝无幸理了！”
  子涵便接着说了下去。
  “这两个部族可能完全没有配合，只是分了工，樊城归一队人，襄城归另一队人，他们之间应该是竞争关系！所以咱们从南门出来，并未遇到金人，否则若是他们在南门外有埋伏，樊城里出来的百姓怕是一个都逃不掉！”
  齐四被子涵这么一分析，立刻便想通了先前不明白的事。
  “攻入北城的金人与绕道南边的金人，应该数目不多，否则不会雁门关那边完全没有察觉！”
  “而且这个村子恐怕便是那些绕道金兵必经之路！”子涵补充。
  “否则那些人不会将全村人屠杀个干净，樊城里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下众人都吃了一惊，难怪刚刚子涵不让点火，若是有金兵正好从这条路过来或者回去遇到了，就凭他们这几个人，恐怕很难抵挡得了。
  “还有，如果雁门关无事，那这些人是如何到了樊城的？又是如何破开了樊城的北门？这中间也有些问题——但如果雁门关真的无事，这些金人在咱们领土内也猖狂不了多久，雍王殿下很快就会回军扫荡，所以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等候雍王殿下的大军归来。”
  子涵对赵泽是信心满满，以前不知道他是自己的弟弟时便听说了他的战神之名，现在又有自己的帮助，军中也配备了不少神臂弩，必定很快就能将这些金人打出去！
  几人商量一番，也都赞同子涵的说法，但在之后的行程上有了分歧——齐四想要先护送子涵离开本地，找一个不在金人行军路线上的隐蔽之所暂时安置下来；但另两名赵瑜派回来的士兵则认为应该先查清楚金人行军的道路，等大军回返时，或是堵住金人撤退的路线，或是沿着这条小路杀进金人的腹地，他们就这几个人，完全可以隐藏在这个村庄里：那些金人连个把守的人都未留下，想必这里已经被他们放弃了。
  子涵想了想还是同意了齐四的选择。
  她觉得自己没有主角的命，而身为配角，遇到要紧的事时，凡是你不想它发生的必定会发生。
  但话不能这么说。
  “那些金人人数不多，即便攻破了襄城、樊城，也不能就此控制了全城，驻扎于此。他们多半也是为了劫掠，等他们抢够了财物后，必会撤退回关外。如果两队人马真的没有配合的话，这一队人恐怕还是会从这条小路退回关外！”
  子涵这话一出，几个人便都没了意见：如果他们有配合的话，也不会让自己这些人逃了出来。
  “若是咱们人手再多些就好了，必能将这群畜生都留在这里！”
  一名士兵愤愤的道。
  他在赵瑜麾下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这次被派了护送女眷的任务，虽然并没有什么怨言，但也很可惜不能上阵杀敌。现在居然在后方也发现了敌人，却不能去剿灭他们，心有不甘。
  便在此时，屋外传来了“吱呀”一声，有人打开了院门——众人皆提起了心，抓紧了武器：几人这才发觉他们所有人都进了屋，还未安排人值守。




第五十三章

  有人瞬间吹熄了蜡烛，屋子里一片漆黑。子涵紧紧抓住李嬷嬷的手，屏住了呼吸，两人紧握的掌心一片濡湿。
  屋里屋外一片寂静，只有院子里的马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突然门外传来“笃、笃、笃、笃”四声响，每一声之间相隔时间不同，似有独特的规律。
  旋即，屋里有人也敲击了几下门板，发出“笃、笃、笃、笃”四声，却与对方四声相隔时间也不相同。
  “雍王殿下亲卫赵卓在此，屋内可是汪娘子等人？”
  门外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对方自报家门，又询问子涵等人的身份。
  屋子里众人长吁了一口气。
  刘忠，赵瑜麾下的那位士兵，轻声道：“是他的声音！”
  便打开了屋门向外走去。
  “赵卓大哥，卑下刘忠，护送汪娘子等人在此暂留。”他曾随赵瑜拜见过雍王殿下，对雍王殿下麾下亲卫比较熟悉。这位赵卓正是雍王殿下亲卫副统领，他曾与其搭上过话，算是老熟人了。
  那位赵卓显然也松了一口气。
  他今晚也奔波了大半夜。他被殿下派遣护送汪娘子的任务，两边也早商量好，明日一早出发离开樊城。本来他正在王府里准备提前休息，蓄养体力，却突然收到急信，北门被破。他身上负有重任，其麾下将士不多，北门如何情况也不清楚，且汪娘子为他们设计出神臂弩这种利器，也是万万不能有失，一时之间他们只能先赶往赵府。
  但他们冲出雍王府时，有小股敌军已经杀了过来。他领着众人剿灭了这群敌人后，再来到赵府时，赵府已是人去楼空。他们一边打听，一边赶路，还要喝退乱窜的人群，等冲出南门时，早已见不到子涵他们的身影了。
  好在队伍里人员齐备，个个能力出众，有从斥候中挑选出来的队员找到了他们的踪迹，大家终于也来到了这个小村庄。
  现在能找到他们的任务目标，也算不负雍王殿下的信任。
  子涵见是熟人，也从屋内走出：两天前这位赵卓便来拜见过她，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他，子涵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赵卓见了他们后，便要带他们往西去凉城，襄城已经不安全了。
  这些人人手多，一到村庄便已经探查过了庄内情形，自然明白襄城不保了。
  “等等，赵统领先稍等一下，我们发现了一些事，你且听听看如何选择？”
  子涵先叫住了他，见他同意的站定后，这才对齐四使了个眼色。
  齐氏便将几人先前的发现与推测同赵卓那么一说，赵卓眉头一皱，却是立刻道：“先护送汪娘子到安全之所，咱们再回来伏击这群金人！”
  他这话显见得也是赞同他们的推测的，只是担心子涵的安危，要先完成本分的任务。
  刘忠一听便急了。谁也不知道那群金兵何时便会撤回关外，若是在他们护送之时就已经从这里撤出，岂不是白白放跑了这群畜生了吗？！他正要反驳，便被赵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们是军人，军人要服从命令！”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汪娘子，而不是绞杀敌军。
  刘忠很是不甘。他不过赵瑜麾下士兵，像他们这样的小兵，并不知道最近军中新配的利器神臂弩是何人所创，只知道是军器监所出。他以为自己的任务只是护送上峰的妻室，只是因为上峰信任他，才会将这样私密的任务交给他。
  却没想到赵瑜选中他，的确是看中他的能力，也是信任他的能力。凭着刘忠的能力，完全可以顺顺利利将子涵护送到襄城。他当时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而刘忠在有可能遇到敌军时，更倾向于与敌军作战，而非这个护送任务。
  但赵卓不同，身为雍王殿下信任的亲卫，将来军中的高级将领，身份地位比刘忠高的多，也知晓更多的机密，他只能听从赵卓的指挥。
  子涵原本沉默的在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也注意到了刘忠和另外几个随赵卓一起进了院子的亲卫的面色。此时月亮已经挣脱了乌云，院子里亮堂堂的，几个人的面部表情虽说不是十分清晰，那份遗憾扼腕却也一览无余。
  子涵叹了口气开口。
  “赵统领带了多少人？”
  赵卓不加思索的回道：“包括属下在内，共计三十四人都已到齐。”
  子涵这才道：“赵统领，刚才齐叔他们查看过，这群金兵人数不多，大约百来个人。若是可以将他们留在这里，就不要放过了吧！咱们队伍里现在只有我和李嬷嬷两个累赘，你们先就近找个地窖或者山洞把我和李嬷嬷安置了，再自行安排如何截杀那群金兵吧！”
  倒不是她如何大义，而是队伍里这群军人内心都是想要杀敌的，若是勉强他们先护送自己离开倒也可以，只是难免会伤了他们的一腔报国之心，且对自己也心有抱怨，若是遇到危急情况，不一定会为自己全力以赴。
  赵卓有些犹豫，他自然明白麾下的心情，只是汪娘子十分重要，雍王殿下派他回来时，是让他立了军令状的。
  子涵接着劝道：“况且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咱们也不清楚，即便你护送我往西，去到凉城，也不知路上会不会遇到这群金兵，若不能在此以有心算无心，平地上遇到金人的骑兵，咱们胜算不大。”
  子涵这话倒也不假。金人善骑射，弓马娴熟，一般出征时都是一骑三乘，而大梁人身体孱弱，骑兵稀少，骑术也不如金人精湛，每每只有步兵方阵方可阻住金人骑兵刀锋，且多半需要三名步兵才可换取金人一名骑兵性命。故而每每与金人对战，兵力少于对方三倍，便无有胜算。若不能设陷埋伏，他们这三十几个人怎么可能留得下百来个金兵？
  而子涵有信心通过陷阱将这百来个金兵留在这里，也是因为她知道这三十几名亲卫都是配备了神臂弩的百战精兵，作为赵泽的亲卫，他们本就是可以以一敌百的精兵良将。
  而且她在逃出樊城时，也顺手带了一些最近配置出来的黑火药，因为改进了配方，性质比较稳定，威力也比较大，用在火铳上还不太合适，但如果做成炸药预先埋在地里，相信也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
  她不懂兵事，但也看过不少历史战争方面的小说，纸上谈兵，给这些人做个提醒也还是可以的。




第54章

  第二日清晨，子涵与李嬷嬷两人互相依偎着坐在地窖里，目光呆滞的望着灯火。地上铺了几床被子，她们身上也围了两床，本应该是感觉不到冷的，但两人心中俱都冰冷一片。
  先前赵卓接受了子涵的建议，在村中找了一家十分隐蔽的地窖让她与李嬷嬷两人安身，也留了两三名亲卫在附近保护，两人安全上倒是无虞了。
  而他则领着剩下的人，带上子涵提供的火药，沿着金人留下的痕迹去追踪他们过来的小道。
  子涵本来准备了有一马车的火药，只是昨夜出门急，也不方便携带马车，便将那一车厢火药，放到隐蔽处掩藏了起来，她只顺手装了几罐塞在马背上的搭链里。这种火药由于性质较稳定，不猛烈撞击或是遇明火一般不会爆炸。因为是分隔插在搭链里，即便是在马背上，罐体之间也没有互相撞击。
  她准备了一些引线，但并未插入火药罐的罐口，因为火药的纯度高，完全可以在里面添加一些辣椒粉，刺激性药物等一类可以扩大杀伤力的东西。等各种粉末充分混合后再将引线埋入，更加方便安全。
  昨夜她将火药罐子拿出来，并向他们解说用法的时候，刘忠几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只以为这位赵太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只不过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公器私用，叫他们来保护她。万没想到那个女人手中居然有这么爆烈的武器。
  刘忠更是为自己昨夜对她的不敬而感到担忧：看雍王殿下的亲卫都对她如此尊敬，这个人的身份与能力必然十分不简单。会不会影响自己以后能不能使用这些武器？
  子涵并未放在心上，她清楚这些人并非有意对她态度不好，只因为他们不理解自己的任务，在这样城破人亡的危难时刻，他们却被派出来保护一介妇人。但他们都拥有一腔爱国之心，她若有能力，也会义不容辞。
  然而大话说的太早。
  昨夜大家在村庄里寻找隐蔽的藏身之所，以及一些刺激性的药粉。辣椒粉好找，隐蔽、干净、可以藏人的地窖却不好找。等他们终于找到合适的地方时，天都快蒙蒙亮了。子涵扶着李嬷嬷，深一脚浅一脚的随他们去往那户人家，一进院子便见到地上倒着一具尸体，还有几个凌乱的血脚印，一直延伸到了屋里。
  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次齐四没有预先为她打理干净——先前打理过的那间民宅，后续还要恢复原来的模样，掩藏他们来过的痕迹。时间紧张，只能让她直面这种冲击性的场面了。
  “唔！”
  子涵一手死死地捂住嘴巴，一手紧紧掐住了李嬷嬷的手腕，腿如筛糠，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以为李嬷嬷比她年长，经历的多，应该会好一点，能够拉她一把。
  然而两人立在当场好一会，子涵才发现李嬷嬷比她更不济。这么冷的天，李嬷嬷额头上的汗一直往下淌，与脸上的泪水混合在一起，看起来极其狼狈。
  子涵勉强镇定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带有血腥味的空气，捏了捏李嬷嬷的手腕，这才干涩的低声道：“嬷嬷，咱们先进去吧！待会儿天亮了，被人发现的话……”
  李嬷嬷一个激灵，顿时醒过神来。她反手握住了子涵的胳膊，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进了屋。
  堂屋里趴着个妇人，昏暗的晨光下只见她光裸着下身，一滩血迹从她身下洇出来，可见她生前遭到了怎样的凌辱。
  子涵勉强伸手遮住了自己的眼，她现在连给这个妇人盖上一件衣服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继续随齐四往前走。
  若哪一日她孤身遇上这群金兵，或许她的下场也如是吧。
  地窖在里屋。
  屋子里十分昏暗，但挡不住子涵的眼睛。只不过是随意的一扫，她便看见里屋的炕上倒着两个孩子，黑红的血迹从炕上延伸到了地面。
  屋子里的血腥气比屋外更浓。
  她不敢再看，垂下眼眸，在地上寻着地窖入口。然而地窖的入口处还仰躺着个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大概是堂屋里那位妇人的女儿，同她母亲一样，生前也遭受了极致的凌辱。
  子涵眼前一片模糊，连呼吸都艰难了起来。她似乎听到有人啜泣了一声，但她已经分辨不出是自己、还是李嬷嬷、或者是哪位随行的兵丁了。
  等她们俩终于颤颤惊惊地下了地窖，跌坐在铺好的床铺上时，两人俱都已是惊弓之鸟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下来的了。
  齐四等子涵稍许平静之后，这才告辞离开：他还要上去收拾他们这些人留下来的踪迹，无法陪在她们身边，且在上面才能更好的保护主子。他现在手下只剩一名侍卫，其余的都在昨晚失散了。赵卓留下三人与他们一起保护太太，他也要安排好岗哨。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稍稍捡回了些神志，却都没有吭声，只是齐齐盯着那晃动的火苗发呆。
  这地窖里唯一的一盏灯，是齐四走前留下来的，他担心她们两个女子在黑暗中会害怕。先前齐四离开前似乎说了些什么，但两人都没听进去，大概也不过是些安慰的话吧！
  突然火苗晃了晃，一下子熄灭了。
  子涵低呼一声，又立刻反应了过来，将拳头塞进了嘴里，想要止住自己的害怕；李嬷嬷则一把抱住了她的手臂，浑身颤抖得子涵觉得自己也在晃动了。
  两人抱在一起，哆嗦了半响，这才注意到地窖的顶上有一束光漏了下来。
  外面，天已经亮了。
  地窖里虽然还是一片昏暗，但因为有那一束光，两人心中安定多了，精神也慢慢的放松了下来，渐渐地感觉到了身体上的不适。
  子涵昨夜骑了大半夜的马，这会儿放松下来才发现浑身酸痛，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至于李嬷嬷则比她更甚，她的骑术远不如子涵，昨夜秉着一腔逃命的急迫，努力跟上子涵的队伍，也是子涵照顾她，她才没有半路掉队。但现在，她也觉得下半身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几乎都不能动弹了。
  而经过昨夜的那一场奔逃，两人都已是饥肠辘辘。
  李嬷嬷到底经历的多，她在平静下来后，很快就借着微光，发现在两人床铺旁边，有那些侍卫留下来的干粮与饮水。因为下半身不便，她几乎是爬在地上，这才将干粮够到手中，并递了一份给子涵。
  两人用过些东西后，这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腿脚也能动弹了。
  略过一些尴尬的事，两人这才有心情说说话了。




第55章

  “娘子，你说那位赵统领能将那些金兵全部剿灭吗？”
  子涵去雍王府去的多了后，李嬷嬷便不再随行。当然，即便她随行了，那些机密地方她也不能进去，所以她对子涵造出来的东西的威力并无印象。
  她对赵统领有所怀疑也很正常——世人都知道金兵骁勇，大梁人不如其多矣。一般一百来个金人至少需要三四百大梁朝步军结阵才有可能抵挡。现在赵统领率领三十几个人便要去埋伏，在李嬷嬷心中便是去送死了。
  只是，她到底只是个妇道人家，在内宅事务上还能出些主意，对这些军事作战那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她对子涵放弃现在就让这些人护送去凉城的做法，十分不理解。但自己毕竟只是个内宅下人，这种外事上她自然不能插嘴。
  经历了刚才的恐慌刺激后，她现在对金兵的凶恶残忍更加恐惧，安定下来后终于忍不住将她的怀疑说了出来。
  “应该可以吧，如果他们能够充分运用炸药，在合适的地方设下埋伏，完全可以将那百来个人全部绞杀。”
  子涵其实也很担忧，但她不想引起更多恐慌，故意装作十分淡定的样子。其实先前她流了一身冷汗，现在还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连头发丝都给包住了。
  突然，李嬷嬷用力扯了扯她腿上的被子。子涵发觉后，扭头看过去，却见她面现恐慌，伸手指着地窖角落里那一堆物什。
  因为恐惧，她的手一直颤抖着，都有些举不起来了。
  “有……有什么声音……”
  子涵心里咯噔一下，也提心吊胆得看向对面角落。
  “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从那堆杂物上滚了下来。
  “是……是老鼠吗？”
  如果是老鼠，子涵倒不怕。她小的时候，家里粮食多，老鼠也多，她随父母还捉过老鼠呢。
  就怕是蛇。
  这种东西她真没办法。
  先前她下来的时候，因为恐惧，只稍微扫了一眼整个地窖的环境。记得那个方位是有一堆主人家的杂物，好像有什么萝卜、白菜、破旧的被单什么的，也没仔细看。
  听到子涵说可能是老鼠，李嬷嬷更加害怕了。她这一辈子都生活在建宁侯府里，侯府最落魄的时候，也养了不少的下人。她们作为贴身服侍主子的大丫鬟，与一般人家的闺秀也没什么差别了。她们生活的地方，早就有人将老鼠蛇虫这类东西清理过了。对于她们来说，老鼠就是一种肮脏、恶心的传说之物，光听说这个词都恨不得要尖叫。
  李嬷嬷强忍着恶心，死死抓住被子不敢动。子涵指望不上她，只能自己按住手腕上的臂弩，对准那堆杂物，费劲的分辨到底是什么发出来的声音。
  “阿娘？阿姐？……”
  一道低低的宛如幼猫啼叫声响起，是个孩子的声音。
  子涵松了一口气，然而身边的李嬷嬷更加害怕，脑子里也不知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鬼……鬼……”
  她的牙齿互相碰撞，发出“咯咯咯”的声音，比眼前黑暗中的怪声更让子涵有恐惧感。
  杂物堆上陆续有东西滚落下来，声音越来越大，还有个黑影慢慢向她们爬了过来。
  李嬷嬷吓得一动都不敢动，尖叫声淹没在喉咙里。
  子涵虽然脑子里也闪过鬼怪、狐妖的影子，但她到底接受过现代唯物主义教育，从内心深处相信世上是没有鬼的——即便她自己就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做人。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块火折子，吹亮了火星。
  出门在外，火折子、调料粉都是她的必备之物。
  她高举着火折子，往杂物堆那边一照，渐渐分辨出来那爬过来的黑影是个两三岁的小孩子。
  那孩子身上的衣服比较大，应该是他哥哥的旧衣。从他的衣着，子涵也分不出他是男孩女孩。
  他应该是这家主人的幼子。
  子涵想起地窖入口处的那个小姑娘，再看看这个小孩子，不禁有些沉默。
  “阿娘，阿姐，小宝饿——”
  那个孩子迎着亮光爬到了子涵脚下，抬起头向子涵乞求。
  因为有了光明，李嬷嬷终于镇定了下来，也看清眼前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将自己手边掉落的吃食递给了那个孩子。
  刚才她心里太过担忧，自己的那份食物只吃了两口，便再也咽不下去，后来因为害怕都掉到了被子上。
  孩子接过食物，一阵狼吞虎咽，李嬷嬷怕他噎到，将他抱到怀里，一边安抚着他，一边给他喂了些水。
  因为这个孩子，子涵与李嬷嬷两人恐惧大减，她们一起照顾着他，时间也过的飞快。
  等到地窖顶上的那束光快要看不见时，她们终于听到上面有了些动静。
  “唰啦，唰啦……”
  似是重物拖动的声音，还有些火把凌乱的光影。
  李嬷嬷伸手捂住孩子的嘴巴，两人屏气凝神，仔细听着声响。
  “太太，敌人已经消灭了，我马上放你们出来！”
  是齐四的声音。
  他的声音里满是喜悦。
  地窖的门很快被翻了上去。
  子涵几个大步冲出了地窖，李嬷嬷则抱着那个孩子慢慢从后面跟了上来，她的一只手一直掩在孩子的眼睛上。
  “汪娘子，你的火药果然厉害！”
  赵统领也跟了过来，他站在门口，向子涵竖起了大拇指。
  站在他身后的刘忠更是佩服不已，一直在说那火药罐子的妙处，却突然间就住了口，眼睛盯着子涵身后。
  子涵回过头，余光中发现炕上与地上的尸体已经都不见了，所有人都盯着李嬷嬷怀里的那个孩子。
  齐四高举着火把，打量了一阵那孩子，立刻单膝跪地，向子涵告罪。
  “属下失职！未曾仔细搜寻，让太太受惊了！”
  子涵忙上前扶了他一把。
  “这也不关你们的事，孩子个子太小，又藏在杂物堆里，本就难以发现……”
  她转而又对跟着请罪的赵统领虚扶了一把，道：
  “赵统领快快请起！”
  “先前咱们过来时是在晚上，又事态紧急，有些地方没有搜寻周全也是正常。若是将士们还有余力，在这村子里再仔细的搜寻一遍，若有活口，咱们也好赶紧救治。赵统领，你说可好？”
  子涵语气轻柔的问他。




第56章

  再次搜寻，村里却没有如那个孩子一样幸运的人了。
  他们准备在村子里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先派人回樊城打探一番再做决定。
  据赵卓所说，那群绕到樊城背后的金人是在燕山找到了一条小道，绕过了关口，直接插进了大梁朝腹地。
  赵卓分析，那条小道应该是边境一些走私贩子用来走私盐铁到草原上趟出来的小路。也不知道是谁将这条路透露给了金人，导致那些北金兵丁居然真的闯进了襄城。
  襄城那边因为全无防备，被这百来名金兵杀入了城，城中百姓损失惨重，而这些金兵则满载而归，离去前还放了一把大火，让襄城剩下的幸存百姓无家可归。这些都是后来两城被夺回后，大家才听说到的。
  赵卓他们将那些畜牲全部坑杀后，带回来的战利品虽然有一部分已被炸药损毁，但还有更多，他们三十几个人都没办法全部运回来。
  因为有了充足的人手保护，子涵这一夜是歇在村子里，不用再躲在地窖里了。
  村人的遗体暂且安置在本村祠堂。所有人都很疲惫，暂时没有余力让他们入土为安。
  现在已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时节了，想要挖一个足够的深坑掩埋他们，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好在气温低，再过几天处理也没有什么异味。
  说实话，住在刚刚发生过那样惨烈事情的村庄里，子涵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她本想让李嬷嬷带着那个孩子单独一间屋子，最后还是让他们同自己一间房了。
  李嬷嬷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惊吓，恐怕将来有一段时间都不敢一个人呆着了。
  入夜，除了放哨的人以外，整个村庄都安静了下来。
  子涵躺在温暖的炕上，全身暖洋洋的，明明很疲惫，却一直不敢闭上眼睛，只是望着屋角那一盏如豆的灯火。
  李嬷嬷也是。
  她一手拍哄着那个小孩子，孩子早已睡着，她的手却一直没停。眼皮子刚一闭上，马上又一激灵睁了开来——她完全不敢闭上眼睛，总觉得这房间里黑黢黢的地方，会有些什么东西藏匿在那里，等他们都睡着了就会出来……
  子涵的眼前一直浮现出这家主人的一幕幕，那位男主人、女主人、还有那个小姑娘，和那两个孩子，那凄惨可怕的影象，一直在她脑中回放。
  如果不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份地位，还有赵泽的保护，那也便是她的下场了。而在她眼睛没有看见的地方，还有更多的梁人被异族、被土匪，杀害、凌虐、祸害。
  所以弟弟成为赵泽后，才会那么想要将那些侵略中原的异族人赶出大梁朝的国土吧！只有将他们打怕了，才会永远不敢再犯我中华。
  她不认为弟弟的理想能够实现。
  毕竟在这种封建王朝，人的行为受到思想所限，一代又一代的王朝崛起，又一代又一代的没落。每一次，下一个王朝刚刚开国时或许看起来比上一代更能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但是很快，既得利益者为了保护自己的权利，又会开始压榨普通平民百姓，整个国家的大部分资源又被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那些掌控着王朝运行方向的大人物们只顾着争权夺利，却浑然抛却了王朝和百姓的安危。
  在这样的背景下，赵泽即便战神下凡，岳飞在世，真能在他有生之年夺回燕云十六州，将金人赶回白山黑水之间去，最后的下场比岳飞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甚至因为他皇族的身份，恐怕还会为下一代的皇帝所忌——即便现在的太子与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能不能顺利登基还不能断言；登基以后，经过权力的熏陶，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护这个弟弟吗？
  一直以来，她是真的觉得奋力拼搏还不如随波逐流，多做多错，少做不错。
  她本以为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日子离她还很远，毕竟前世的宋朝还有个南宋在苟延残喘，她以为自己至少能活到寿终正寝。
  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
  但这两日的所见所闻，对她来说就如醍醐灌顶。
  现世不是前世，谁知道还有没有一个南梁能容她安身？
  本朝已经有那么多的挖自家墙角的人，在奋力挥舞着锄头，大梁朝大厦将倾。若非有人通敌，这次那些金人就不会能避开雍王赵泽在边关沿线布下的坚固防线，闯进大梁朝的腹地，接连攻陷了襄城、樊城。
  又有赵泽堂堂一位嫡皇子，本朝的雍王殿下，连自己的府邸都保不住；且在金兵尚未攻破防线前，他便命人将自己送离樊城。这又说明了什么？他对自己的军队无法完全控制！他对自己的大后方心存疑虑！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如果危险来自遥远的未来，子涵还能装作视而不见。但现在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弟弟赵泽，都已是危在旦夕，此时她再也不能掩耳盗铃。
  她是真的迫切需要改变了。
  当生存都没有办法保证的时候，谁还管蝴蝶不蝴蝶了？！
  赵泽现在怎么样？他还安全吗？有没有重新夺回樊城？日后回朝后，会不会因为曾经丢失两城而受到朝野谴责？……
  她满心都是赵泽，赵泽此时还在处理军务。他已经领兵夺回了襄城、樊城，正在安抚城中百姓，重新布置防线，忙得分身乏术。
  最先出现在她面前的，是赵瑜。
  第二日一早，半夜未合眼的子涵便听到院子外面人喊马嘶，似是有兵马到来。
  她刚坐起身，准备出去看看，房门便被人一把推了开来。赵瑜一身戎装，比前两次更加狼狈的冲了进来。
  “娘子，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他一进来，便冲到了炕边，一把握住子涵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子涵一低头，这才发现李嬷嬷早就起身，已然出门了，炕上只有那个孩子。
  她伸出手指，轻嘘了一声，指了指那个还趴在炕头睡得香甜的孩子。
  赵瑜看见孩子，当即就一呆：他们有孩子了？随即反应过来，不由自失的一笑。他见子涵精神很好，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外伤，立马放松了很多，一屁股便坐到了炕上。
  他这几天无一刻休息：先是率军随着雍王殿下抵御金人的攻击；后来听说后方有变，樊城被破，他立刻向上峰申请回樊城查看情况，顺便查找子涵的下落。
  一想到樊城被破时，子涵尚未离开，他一颗心宛如油煎似的。




第五十七章

  那群攻破樊城的金兵根本不想长驻樊城，他们也没觉得自己能守住，只想抢一把就跑，所以他率领着自己的队伍很轻松便冲进了城。
  他进城的时候，大多数金人已经抢掠完了，退出了樊城；只有少数贪心不足，还留在城中肆虐。他只能先将这些金人除掉，顺便制住一些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
  等他能够回到自己家时，家里早已人去楼空。
  他们家人口少，院子空旷，也没有什么值钱的摆设，他们夫妻俩对这些都没有什么兴趣。先前就因为要退出樊城，已经将贵重物品收拾过了，只剩下些笨重的家具。那些金人闯进来没找到什么值钱又容易携带的财物，府里的下人都因为子涵的吩咐早就跑光了，所以赵府的损失很小，只是被金人随手劈坏了几扇门罢了。
  但是金人退去后，有附近的地痞流氓跑进去搜寻，正好赵瑜回来的及时，双方就撞上了。
  藏在假山石里的那几箱子炸药没有被这些金人发现。
  万幸金人赶着去别的地方抢掠，没有在府里放把火。否则若是炸药爆炸了，附近几百米范围内人家都要遭殃了。
  ——这是梓涵后来听说金人放火烧了襄城后的感慨。她让下人逃出去时，特意叫人敞开了大门，便是让那些金人以为里面没有贵重物品了，最好不要进去。
  但是那些火药罐子却被闯进去的几个地痞发现了。
  这几个地痞都是当地的老油条了，与衙门里上下都是相熟的，时常在府衙附近晃荡。这边经常有富贵人家来衙门办事，他们就靠着心眼活，在这些人与衙门办公的吏员之间再吃一道。
  对于新搬来的赵府，他们早就注意上了。这一家的男女主子都和雍王殿下关系亲密。中间，男主子不在府里，这家的女主人居然还能天天进入雍王府，雍王府那几个眼高如顶的大匠也曾来赵府拜访过，还对这家的女主子毕恭毕敬。
  他们就觉得赵府可能有什么东西十分重要，重要到雍王殿下也十分重视，连他手下的大匠也想要。现在他们府里所有人都不在，这些人就想趁此机会，偷偷进去寻摸一把，若是能找到什么，将来与某些人打交道时，也能让人高看一把。
  这些家伙都是本地人，牵线搭桥、两边吃回扣都是老手，和牙行也是老关系，对于各个府邸哪里最适宜藏东西，哪里有可能藏有值钱的东西那也是门清。
  赵府在先前那个武官手里翻修过，就是通过他们找的工匠，这些人对赵府里哪里有个储藏间，哪里有个适合藏人藏物的洞等都一清二楚，比赵瑜他们这些主子还要清楚的多。
  至少赵瑜就不知道，在他们后院书房的长榻下面有一个地窖。
  那些人一进府，便直奔后院书房，没有找到东西后，这才去了前院搜寻，所以才能等到赵瑜回来。那些人目的明确，也没有浪费时间在其他地方寻找，直接去了假山那儿。当然，寻找的过程中，随手将一些暗格里的值钱小物件揣到身上，也是很正常的事。
  赵瑜带人冲进府门时，那些人已经打开了装火药罐的箱子，正在那里研究罐子里到底是什么。
  亏得赵瑜动作快——其中一人见到他们过来，受到惊吓，手中的罐子掉了下来，赵瑜一把抱住了，这才没有爆炸。
  这些炸药并非子涵一个人制作完成。她胆子小，并不敢亲手操作，尤其是最后一步。府里有一批手巧的下人，专门按照子涵的指点，一步一步造出来火药，并小心的装进了铁罐子里。
  这些事都没有瞒着赵瑜，所以他很清楚这些铁罐子里面是什么。
  赵瑜将这些地痞制住，并仔细搜寻了一遍，确认没有其它的罐子被他们藏到别的地方后这才放心。
  地痞们为了减轻责罚，争相将赵府人的动向告诉了赵瑜。其中有人消息灵通，和南门那边有些关系，有朋友亲眼见到，赵府的女主子被人护送着离开了樊城，似乎是往襄城方向。
  于是赵瑜又从南门出了城，往襄城搜寻子涵。路上也收罗到了一些赵府的侍卫以下人，他们逃出的及时，装扮又不起眼，还都藏到了城西的贫民窟里，手上又有那么两下子，互相帮助下，倒是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等那些金人退出大半，城里稍微平静些后，一部分人就出来救助民众，顺便搜寻失散的亲戚朋友了。
  遇到赵瑜后，几名侍卫就跟上去，一起寻找赵太太了。
  不想，一行人还在半路上，就遇到了从襄城逃出来的难民了。
  赵瑜他们就接收到了这样一个噩耗：襄城也被金人攻破，并且被一把火给烧了。这些难民是襄城起火后，从里面逃出来的，他们离北门更近，便一直往樊城方向逃去。
  赵瑜连着作战、奔波了三天两夜，听到这个消息差点从马上翻了下来。还是他们的队伍里有名侍卫跟在齐四身边比较多，受齐四器重，发现了齐四留下来的暗号，找到了子涵他们的方向。
  赵瑜发现他们偏离了襄城的方向，这才稍有放心。
  但是整个队伍早已是人困马乏，现在有了子涵的消息，虽然很想立刻见到他们，但是赵瑜的人马早已体力耗尽、坚持不住了。他们在原地休息了两个时辰后，这才找了过来。
  半路又发现了金兵路过的痕迹，可把赵瑜吓得亡魂大冒，以为子涵已被金兵所虏。所以在找到子涵后，他才会那么担心，恨不得将她全身上下都检查过一遍。
  两人相见后，将自己的情况互相做了个讲解。赵瑜很高兴火烧襄城的那群金人被子涵他们一锅端了，但他更关心子涵这段时间的遭遇，怕她没有经历过这些危险会感到害怕，存了一肚子的安慰的话语，还没说出口，便被子涵打断了。
  “四郎，雍王殿下现在怎么样？神臂弩好用吗？边关的那些金人被打退了没有？樊城、襄城都被攻破了，会不会对他——你们有什么影响？”
  赵瑜听见这些话，心里总有些不太得劲。但他心大，很快便明白过来，子涵是关心她参与制造的神臂弩的效果；且他现在也在定北军中，正是雍王麾下最精锐的弩军某队都尉，可算是他嫡系心腹了。
  若是雍王殿下为此事在朝中为人所攻忓，他恐也没甚好下场。




第五十八章

  雍王赵泽为了应对此次边关险情，可以说是想尽了办法。
  神臂弩是好用，但从设计出来到批量制造时间太短，现在军中除了两支专门的弩军营以外，只有零星几位将领能够配备神臂弩。
  而且这玩意儿当初子涵设计时，为了能够省力方便，设计了辅助上弦设备，这确实能让人不费什么力，可以很轻易装填好弩矢，上好弦。
  但是能够省力，便代表着它有机关。
  有机关，便代表它的制作工艺比较精巧，它的操作方法比较繁复，或者说必须要恰到好处。如果不能按照规程操作，便没有办法使用它。
  这两样既限制了它的产量，又限制了它的使用人数。
  为了让人能够尽快使用上神臂弩，赵泽只好将辅助上弦机关去掉，先将脚踏式神臂弩分发下去，这样军中一部分力气大的军士不用费脑子就可以拉开上弦了。
  只是这样一来，它的发射速度便降了下来，对敌军的打击力度也大幅度下降。实战中，梁军发射2~3轮后，敌军便已冲锋到不适宜使用神臂弩的范围内了——距离太短，神臂弩的速度达不到，杀伤力太低。
  可以说，虽然使用神臂弩不会随便伤着自己人，但目前来看：
  ——它的威慑效果比突火枪大得多，仅此而已。
  如果多给赵泽一段时间，让他对士兵进行系统的培训与训练，那么这次的战斗，梁军将赢面大增，甚至若能天时地利人和，必其功于一役，也不在话下。
  目前还靠不上神臂弩，为了不过早的暴露，他将弩军安排在隐蔽处，伪装成神射手，专门狙击敌方将领。
  此次战役中，赵瑜便成功射杀过三名金人将领。
  只是北金国本就是草原上各个部落组织在一起形成的多部落国家，本身它的统治就相当分散：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领头人，领头人下面也有自己的心腹将领，所谓的金国的王，也不过是其中一支势力最大的部落首领被其他部落推举而成。
  他们的将领实在太多。
  杀了这几名将领，只会对他本身所在的部落有一定的威慑力；对其他部落来说，却是叫他们少了一个争夺草原资源的敌手。而且这些草原民族性情彪悍，见血后越发兴奋，打起仗来简直舍身忘死！
  只有一直杀伤敌军性命，一直杀，一直杀，直到剩下的部落人不足原先的三分之一，这些人才会觉得害怕，才会溃败而逃。
  在此次战役中，赵泽还做不到这样大的赢面。
  他只能使用大梁朝一直以来对付草原骑兵的办法——以步兵羁糜骑兵，先降低骑兵冲锋的速度，再行斩杀。
  只是这样的战法，对我军的伤亡太大。
  多年来的战斗，证明了这样的战法虽然战损较大，但确实是行之有效的办法。
  战前，他与军中宿将对即将到来的战役的推衍，他们的胜率高达六成以上。这对大梁朝的军队来说，已经算是很高的战绩了。
  然而当战争双方抵达目标地点后，作为主帅的赵泽却发现我军防线出现了多个漏洞，金国骑兵从那些漏洞中撕开缺口，带走了大量梁人的性命。虽然他及时调兵遣将，没有让防线崩溃，却再无余力反击，达到战前设定好的目标。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军中有不少政敌安插的耳目，但他以为同为大梁人，即便政见不同，面对家国生死存亡之际，必然会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但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太让他失望。
  在前线，这些人就敢罔顾国家利益，人民安危；那在后方，在樊城呢？
  他立即派人去樊城保护子涵，若有不谐，便立刻撤往襄城。
  他做了种种准备，但还是没能阻止有心人趁夜打开了樊城北门，放金兵入城。
  只能说，庆幸这些金人对梁人奸佃也信不过，只派了三个百人队与这些梁人奸细接洽。
  所以这些金兵发现真的能入城后，也不敢久留，烧杀抢掠一番，大多都退出了樊城。这才让赵瑜率了一都人，轻而易举便抢回了樊城。
  襄城、樊城的信息传到赵泽这里，他立即指派人回后方稳定局势，而他自己还需要同关外那些虎视眈眈的金兵对峙。
  他现在后方不稳，前线军心也不太安定，可以说是焦头烂额，也顾不上子涵，只能派那个他看不上眼的姐夫回去保护她了。
  赵瑜对前方军情十分了解，但他不敢直说，怕子涵担忧。只说雍王殿下用兵如神，明见万里，早已料到有人背叛大梁，拟派人前往处理，只是金兵势大，抽调出的人手一时被耽误了，没能及时赶回樊城，才叫樊城遭此大难。
  现在樊城已经重归雍王麾下，衙门里的老爷们正在安抚民众。
  子涵也觉得赵泽先前就派人要送自己走，必然对情势早有预料，故而对赵瑜的话完全没有怀疑。
  她放下心来，这才有余力看到赵瑜那一身的狼狈。
  她吃惊地发现赵瑜右肩处的盔甲被挑破，鲜血正从胡乱绑缚其上的布条下渗出。
  赵瑜受伤了！
  子涵立刻站起身来，伸手便要查看赵瑜伤处。
  赵瑜伸出左手挡住了子涵。
  “娘子不必担心，不过些许小伤，很快便好！”
  他心情着实不错，脸上便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来。
  这道伤是他在樊城时，错眼见到个姑娘被金人祸害了，其身形衣着浑似子涵，一时心神震动，被金人所乘，在右肩斩了一刀。
  他急着寻找子涵，胡乱包扎后就冲出了樊城。
  昨夜里黑灯瞎火的，同伴们也没发现，他自己注意力也不在这上头，就没有重新包扎，到现在也差不多有七八个时辰了，原本早已止血。
  只是这回动作大了些，伤口被撕裂，便又开始流血了。
  子涵让人送来干净的热水和绷带，取出自己早前备好的药物，准备亲自给赵瑜换药。
  赵瑜嘴上一直说：“小伤，小伤，不碍事儿，别污了娘子的眼……”，但那阻挡的手臂却绵软无力，早恨不得搭在子涵的手上了，若不是知道子涵一向爱干净，便是整个身体也要靠过去了。
  子涵先帮他将身上的盔甲脱去。她一直自诩自己是名女汉子，跟京中那些柔弱的娇小姐不同，但等她整个儿抱住赵瑜上身的甲衣后，也觉得手上一沉，整个人往前一窜，还是赵瑜扶了她一把，她才能站稳。
  等赵瑜除去外衣，暴露那血淋淋的伤口后，她更是不好了——只一眼，她整个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五十九章

  汪子涵坐在书房中，仔细回想炼钢的流程，并将所有能记起来的步骤记在纸上，又将自己所了解的各类注意事项也记载了下来。
  现在她的想法有了很大的改变，与以前那种施舍般，被人千求万请才拿出一项现代技术教给古代人推广，完全不同了。
  与以前首推自保相比，现在的她更希望能够提升整个大梁朝的军事素质，先将外敌赶出去，然后才能谈保住弟弟，保住自己。
  他们已经回到樊城两日了，樊城已经平安。
  因为受伤，赵瑜暂时还未归队，便留在樊城养伤，顺便协助府衙安抚城中百姓，每日里早出晚归，与子涵几乎碰不上面。
  自从上次子涵主动要给赵瑜包扎伤口，却因为晕血倒地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尴尬了。
  汪子涵从来不知自己竟有晕血的毛病。
  她前世也是个农村娃，乡里乡亲杀猪杀鸡之时，她在旁边看着一点感觉都没有；长大后的各种抽血化验，她也只有疼痛的感觉；再说，就在前一天，她刚刚直面过那种血腥的场面，当时也只有恐惧弥漫，丝毫没有要晕的感觉。
  其实吧，晕血并不可耻——让子涵感到羞耻的是晕倒之后的事。
  她晕倒之时，赵瑜正兀自欢喜，反应便慢了一拍，没能及时扶住她，只下意识的伸出左手挡了一下。
  这一下便坏了事——汪子涵原本是往前倒的，因为这一挡，她便往后倒去，整个人就仰倒在炕上，脑袋正正好将那个趴在炕头睡得正香的孩子给压着了。
  于是一时间，被压醒的孩子尖叫着哭了起来。
  赵瑜见没能接住子涵晕倒的身体，便上前弯腰，去查看她的情况。
  守在门外的李嬷嬷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何事，只听见孩子的大哭声与赵瑜呼喊娘子的声音。她在门外喊了两声“太太”，见里面没有人应答，一时情急便推开了门闯了进去。
  等在堂屋的赵卓与齐四，原本是听说赵瑜过来了，两人先后过来拜见。听李嬷嬷说，他现在在内屋说话，两人也没有立刻就走：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这个村庄，赵瑜过来正好三人商量一下后面的安排。
  此时听里屋的动静不对，他们两个忍不住也冲到了里屋的门口，往内看去：
  屋子里虽然有些昏暗，但不妨碍他们看清里面每个人的动作。
  只见那位赵瑜赵都尉，仅着单衣，手撑着炕沿，俯身压在炕上；他身下的汪娘子平平躺在炕上，不敢动弹；炕头有个小孩子，坐在被子上嚎啕大哭。
  ——显然，这是久别重逢的小夫妻办事时忘了情，却忘了旁边还有个小孩子！
  李嬷嬷反应快，她一醒过神来，便冲去将那孩子抱了出来。
  门口偷窥的两人也都是有家小的，很能理解赵都尉的猴急。只是现在可不是时候呀！啧啧！
  子涵醒过来后也有解释过，只是连李嬷嬷在内都是一幅“你不用说啦，咱们都明白，都理解！”的表情。
  得，还不如不解释呢！
  只是后来她一看见赵瑜，便想起自己醒来时，眼前一堆围观的人，个个满脸的揶揄。
  她便再不想看见他了。
  赵瑜这几天起得早，她便故意挨到他出门再起床；他回来的晚，她便故意提早用晚膳，早洗漱，等他回来时便装作睡着了。
  就这么过了几日，赵瑜的伤口便差不多癒合了，他也要回到雁门关领兵作战了。
  他满腹离愁，正准备依依不舍地与子涵告别，前线来了一封急信，告知赵瑜：战争已经结束，梁军获得了胜利。
  子涵与他面面相觑，两人都有些疑惑，赵瑜离开边关时，梁金双方战事正处于胶着状态，按照往常惯例，没有十天半个月之久，分不出胜负——这才七天，我军是如何创造了奇迹？
  赵瑜当场询问送信的斥侯详细情况，也并未叫子涵回避。
  那名斥候大概也知道子涵的事迹，并未反感此事，反而对子涵感激的一笑。
  “这都多亏了汪娘子的火油！”
  汪子涵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这些人不明白她取的那四个字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便用“火油”来称呼它。
  “那个硝……火油很不稳定，非常危险，不是都销毁了吗？”
  子涵有些疑惑，当时赵泽明明跟她说这东西太过危险，不适宜现世人制造与使用，让全部交由他处理了。
  “处理”？
  难道他是这样“处理”的，并不是要销毁？
  ……
  经过这位斥候的讲解，两人才明白，这次战役的胜利还真的是全靠了子涵。
  赵泽在前线临阵处理了那些奸细，但是我方军士的士气依然低落，一时间根本无法抵挡金人骑兵的冲锋，多个关隘失陷，我军伤亡人数剧增。长此下去，他们不光不能将金人抵挡在关外，此次在前线的梁军，恐怕也有全军覆没之险。
  眼看着再无良策，明日一战，雁门关怕也要陷落了。雁门关一旦失陷，金兵便能长驱直入，直抵京师。赵泽无奈之下只好动用了“火油”。
  他对子涵说是这些东西不能做，那是针对子涵而言。事实上，他将那些已经学会了的道士都征用了，还让他们推荐自己的朋友一起过来研究。那些个道士虽然不喜欢赵泽将他们囚禁于一处院落，但是能够研究这种及其“有趣”的东西，他们也不介意找几个朋友与自己一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所以后来加入制造“火油”大军的人越来越多。
  好在赵泽还算靠谱，允许这些道士们拿少量成品做实验：每次新人培训几天，要正式开干前，总会叫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火油的性质极其不稳定”这句实验须知。
  于是，这些道士们一个个心甘情愿的留了下来。
  这段时间下来，他们也攒了不少的成品。
  赵泽另外安排人将成品带走，制成了固体包袱。
  他前世混到后来，也仅是个小喽啰，没能提干，毕竟他不是专业出身。但这些常人不知道的东西他还是很熟悉的，毕竟他使用并拆解过。
  他原本也没想现在就使用这东西，毕竟从原材料到成品都没有经过科学的测验，做出来的固体包袱也没有经过科学的实验，对它的杀伤力完全没有数据，全靠估计——甚至连能不能真的爆炸，都只能靠老天保佑。
  能一举将金国王帐中正在为明日出兵顺序而争执的部落头人们全部炸上天，只能说是——天佑大梁！




第六十章

  此次战役，北金三位王子与众部落头人一起被炸死，老汗王听闻噩耗，当场吐血而亡；金人上层一片混乱，为争夺汗王之位，无数兄弟部落刀兵相向。
  消息传回开封，满朝哗然。
  封赏可以随后再说，目前最重要的是我军该何去何从——趁此良机，是一举反攻，夺回燕云十六州？还是稳扎稳打，缓慢推进？
  朝中文武官员争吵不断，各持己见。最后是殿上高坐的英宗下了决定：“众位先看看雍王上的折子吧！”
  殿中有武将听见此话，不觉欣喜，以为雍王殿下必定与自己看法相同，此时北金国一片混乱，正是大梁朝一举夺回失地，开疆拓土的大好时机。
  然而，前头几位老臣一一阅看过雍王殿下的折子后，个个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将其向下传阅。大殿中几十位官员全部传阅完毕以后，殿中一片寂静，再无人出言。
  雍王殿下在折子中写道：此次战役，不过侥天之幸，夺了北金各部落头人性命，但各部落本身军事力量并未受到打击，中下层将领完整无缺，各部落年轻男子数量更是没有损失。
  此时出战，只有两个结果：
  其一，战事顺利，我军迅速推进，往北夺回数州，但因为行军快捷，不能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大量金人溃兵骚扰我朝边防，我军因后勤不稳，无法再度深入，原先所下州府，极易成为孤州，难以长期驻扎；
  其二，金人建制仍在，各部落迅速推举出一位或几位首领，趁我军急于求成，窥我朝防线虚实，趁虚而入，直抵中原。
  总之，此时并非出战最好时机，宜重建我军防线，夺回先前所失关隘足矣。
  众官员之所以沉默无言，是因为雍王所说的确是实言。
  我朝军民身体素质不如金人太多，梁人军民大多畏惧金兵，北金溃军若是冲击梁朝府县，百十人可下一城。
  即便趁着此时金人内乱，夺下几城，转眼也会失去，不过是多耗梁人性命罢了。
  若要北上，为了达到军事目的，对金兵形成沉重的打击，我军只能全力出击，无法兼顾边防。
  若是此时金人士兵重新归于领导，待我军北上，边防空虚，一举南下……京师危矣！
  很快，朝中决断传到了边关。
  不过，此时边关早已经按照雍王的安排行事了。
  他趁着金人还处在混乱之中，大军压上，将这些惶惶不知方向的金兵赶出了大梁朝国土。
  为了减少我军伤亡，震慑敌军，他还让人时不时在各个金人聚集之地外放上几个炮仗。
  这些金人大多只知道当时一声“轰隆”巨响，地上腾起一朵蘑菇云，他们的头人与首领便被掀上了半空，尸骨无存。
  有人说是旱天雷，是长生天对不敬之人的惩罚；有人说是梁人被仙人授了仙法，能使雷电……
  不管是哪种说法，他们现在听到这种“轰隆”巨响，都会赶紧驱马奔逃。即便有人脑子清醒，也会被其他溃兵裹挟而去。
  靠着这种办法，赵泽三天内将先前失去的关隘都夺了回来。
  之后，他便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布置防线，肃清防线内残余溃军，力争在北金重新推举出汗王之前，将我军的防线扎紧了。
  最后便是严正以待，谨防金人再度叩边——至于派遣人手入金，给那些金国的贵族们找点事情，让他们不能及早推举出首领，或者推举出一个对梁朝更有利的首领，这也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
  他将樊城的军务全权交给了赵瑜，升其为樊城卫军步兵营指挥使，负责樊城的防务。
  赵瑜升官后越加繁忙。
  城破之日，原先的卫军指挥使正使、副使都战死当场，卫军也多有伤亡。
  他上任后，从自己原先的部下中拔擢了几人充任副手，又从民兵中挑选精干，充实卫军。他自个儿毕竟年轻，以前也不曾管理过一座大城，这段时间还虚心向城内老兵求教……如此种种，总算将城内各项军务处理的有模有样，樊城治安管理的井井有条。
  且子涵也不再与他置气，每日与他嘘寒问暖，体贴细致。
  这段时日，无论是外事还是内务，赵瑜都颇有几分志得意满。
  说实在的，汪子涵并未生他的气。她这段时日只是在思考如何在本朝建立一个实用的炼钢炉，脑子都快想出花儿来了，哪有心力关注他？
  ——不过是李嬷嬷打着她的名头，每日早中晚给赵瑜送去膳食，顺带说两句“太太嘱咐”的话罢了。
  经过这段时日的思索，炼钢大概的流程已经完善了，只是有些器件、材料不知道本朝能不能得到。
  这方面子涵没有经验，她倒是想再找那几名大匠一起研讨，不过这段时日那几人都被前线征调，子涵只能自个儿想办法查找资料了。
  她如今也算是本城内武官太太中的第一人了，研究到了瓶颈，便开始在城中走起了太太外交，顺便对外放出话来，想要找些有关各地风物、特产、地理风光之类的书籍。
  可惜樊城毕竟只是个小小的边城，各家少有藏书。即便有几人献上了些书籍，也不堪大用。
  好在入了十二月后，金人终于推举出了一个首领，向大梁递了国书求和。
  今年冬天，气候比往年更加寒冷。北金人没能及时在冬初从大梁这边抢到一笔过冬的粮草，牧民家中牛羊大批冻死，便是马匹也大半冻饿而死。他们再无余力南侵，只好乞求大梁朝接济粮草，重开互市。
  这些朝堂上的事情，子涵不懂，她也并不在意，她只知道今年没有仗要打了，赵泽可以回来了。
  腊月初八，赵泽终于回到了樊城。
  一回雍王府，他便召见了赵瑜夫妇。
  汪子涵满心欢喜，将她这段时日所绘图纸一并装在盒子里带上了马车。赵瑜扶着她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顺手接过李嬷嬷手中的暖炉，塞到了子涵怀里。
  “娘子，你这段时日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为夫看你废寝忘食，极为辛苦，是新的攻城利器吗？”
  他其实对子涵画的图好奇已久，子涵未曾对他避忌，只是他看着那些图样，因为从未见过，所以也说不出来它的用处。每次问起，子涵笑而不答，总说不一定能成。现在她都带上雍王府了，必定是有一定的把握了。
  他也很想看到子涵所绘图纸成为现实，必然是一种极为厉害的兵器吧！




第六十一章

  子涵这次没再藏着了，直接答道：
  “我想造一种高炉，可以炼出钢来，锻造出能够承受更高压力的钢管，这样制作的火铳，它的射程更远、更精确，也可以装填威力更大的火药……”
  她随手比划了下枪管的形状，做了个炸膛的动作。
  “除了锻造火铳的枪管外，也可以打造更加锋利耐用的冷兵器……就是刀枪剑戟之类……”
  子涵见他还有些疑惑，便随口解释了下。
  “就是不使用燃烧物，在战斗中直接杀伤敌人，保护自己的武器装备——就是咱们常说的十八般兵器啦，我称其为冷兵器；与之相对的就是热兵器了。”
  赵瑜立刻兴致勃**来。
  “就好比上次我试射的火铳，就是热兵器？”
  “不错！突火枪、火铳其实都算热兵器，都是利用燃料快速燃烧后产生的高压气体推进发射物的射击，咱们现在使用的基本都是黑火药作为燃料……”
  子涵见他本来好像明白了，被自己一说反而有些糊涂了的样子逗笑了。
  “火药被点燃后会爆炸，你知道吧？”
  赵瑜点点头，他小时候就喜欢玩炮仗，还曾经点着了个炮仗扔到父王的书房里，最后被罚跪祠堂。
  “其实爆炸吧，就是因为一时间产生的气体太多太快，火铳呢，就是把这种爆炸束缚在了枪管里，让它顺着枪管的方向冲出去，正好将枪管里的弹丸一起带了出去。爆炸越烈，弹丸冲出去的速度越快，距离越远。”
  子涵想了想，说了一个不是解释的解释。她一向拙于言辞，也不知道怎么向赵瑜讲述火药射击的原理。
  “其实现在的黑火药威力不大，火铳也没什么大用。你上次也试过，是不是不大好用？！”
  子涵顺口问他，赵瑜却大声反驳道：
  “你造的火铳非常好用！我上次回来，试验到最后已经可以射中30丈外的靶子了！十五丈内基本不会脱靶！十丈内可以穿透铠甲！”
  “比起弓箭如何？”
  赵瑜哑然，随即又道：“弓箭射程稍远一些，但是费力气，而且咱们军中好的弓箭手少有；火铳短距离内杀伤力更强，如果选派一队人加以训练，应该可以弥补弓箭短距离内的缺陷，这不是正好用上吗？”
  子涵叹了一口气，她作为未来人，自然明白火铳的长处，只是目前使用，却有更多的缺陷。
  新武器的出现必须要有相对应的配套设施、战术、后勤保障体系、训练体系等等。一把理想状态下有效射程为50米的火铳，需要时时保养，若是锈迹斑斑就会影响使用；火铳手必须经过训练，装药太多可能直接炸膛，装药太少可能打不着火；缺乏训练的士兵可能会举枪不稳导致精度丧失；发射弹丸的大小不一可能导致气密性的差异而影响弹丸初速度进而影响射程和威力……
  为了弥补这些缺陷，子涵认为，首先就是要有好的钢材。
  好的钢材可以铸造承压大，不易炸膛的钢管，也不会随随便便就生锈了。到时候对士兵们稍稍培训一些保养知识，就能够保证他们能够长久使用火铳了。
  其次才是火药的升级改造。
  但是如果不能对钢管进行升级，越是高明的火药越容易炸膛，那再厉害都是白费了。
  所以钢材才是一切的基石，是重中之重。
  “我希望我造出来的火铳，能够很轻易穿透三十丈外的铁靶子，一名普通的士兵，经过简单的培训就可以做到，而不是只有军中精英才能够完成这个任务；我希望我造出来的火铳，能够快速重新装填火药，不会炸膛、偏向，伤到自己人；我希望我造出来的火铳，每一把都是同一种参数，可以匹配所有弹药；弹药……所有弹丸都是统一口径，嗯，最好能够将火药与弹丸装配在一起，就像……一样……”
  子涵原本慷慨激昂，像是在发表一篇“Ihaveadream”演讲，说到后来，想到了现代的枪支弹药，又开始在脑中画起了构造。
  ——可惜当年未参军。
  赵瑜见她正在思考，没有打扰她，自己也开始想象，如果真的有这么一种高炉，能够造出如她所说的那样的钢铁，那么这个世间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首先，这种钢铁能够承受火药炸弹的压力，那么它必定十分坚硬，用这样坚硬的钢铁铸造的战刀，会比他们现在使用的更加坚硬锋利，不易卷刃，使用它的人也更加省力，可以多砍几个敌人。若是用来格挡金人的弯刀，说不定还能把弯刀给斩断呢！
  其次，如果用这种钢铁铸造箭头，咱们的强弓手射出的箭矢穿透力更强，若是能够穿透马身，一箭贯穿马匹和那些习惯镫里藏身的金兵身体……嘿嘿……
  想想就觉得很美呢！
  他倒是想继续畅想下去，不过马车已经进了雍王府大门了——他们一家与雍王府关系不同，早不必禀告主人就可以直接进去了。
  王嬷嬷迎上来，热情的迎接子涵。
  “涵娘子安！四郎君安！涵娘子可有段时日未来咱们王府了？听说那日您受惊不小，现下可还安稳？”
  城破那日，雍王府上下紧守大门，居然没让金兵闯入，府内家下人等俱都逃过了一劫。这也是托了王府院墙高，大门也厚实的福，府里留守的家将们趴在院墙上一直往外射箭，阻挡金人攻击大门。
  那些金人只想捞一把就走，对这种硬柿子不愿花费太多时间，见一时攻不下，立刻换了个目标——虽然知道里面的东西肯定更加精美值钱，不过对他们来说，那时的樊城就像是一个敞开大门的藏宝库，一样宝贝拿不起来，还有更多容易拿的，自然是捡便宜带走的东西喽！
  王嬷嬷身为王府二管家，那日也带领府内女眷，帮着家将们整理箭囊，运送兵器等，还组织丫头仆妇们救治伤兵，忙得分身乏术，一时也没顾上赵府汪娘子的安危了。
  后来听说子涵平安归来，她双手合什，连着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她自个儿是北地出身，年幼时家境尚可，后来出了变故，她便入宫当了宫女。她从小便亲眼见过金兵肆虐，对金人恨之入骨，来樊城随侍王爷也是她主动提出，雍王殿下权衡一番后，便也就选择了她。
  她不惧这些执着弯弓大刀的强盗，但汪娘子一个京城里长大的娇滴滴的小娘子，自然不能像她一样皮糙肉厚，怕是被那些惨况吓坏了吧？
  子涵微微一笑，并未接茬，只是与王嬷嬷打听赵泽归来后的种种情形，她更关心赵泽本人的情况。
  ——已经过了最恐惧的时候，现在想起来，她只觉嗟叹，金人何其残忍！
  子涵依然坐着小轿，赵瑜还是走在一侧，王嬷嬷在另一侧，口中说着闲话，伴着两人一起往王府的书房行去。




第六十二章

  赵泽也听说了子涵此次的遭遇，他回来后将赵卓狠狠的批评了一顿，并罚了军棍。此后，他告诫赵卓，他的任务是保护汪子涵，而不是与金兵作战，他没有分清主次，犯下了大错。
  那次若非有汪子涵的炸药帮助，就凭他们三十几人，即便是在望虎坡设下埋伏，也留不下那一百多个金兵，反而会将自己搭进去。
  到时候就凭齐四几个人，如何能够保护子涵？
  赵卓挨了训，心中也不觉得冤枉，他那时的确是行事鲁莽了，被那村庄里的惨状一激，便也不管不顾，只想将那群畜生斩尽杀绝。
  若非汪娘子的炸药，他不光报不了仇，还会连累追随自己的兄弟们。
  所以子涵与赵瑜来到书房门口，便看到赵卓立在门外，一见到子涵便上前一步向她行了个大礼。
  “汪娘子大安！上次是末将失职了，未能保护好您，还差点将您陷于险境而不自知，莫将羞愧难安，在此向您赔个不是了！”
  他又鞠了一躬，再次向子涵道歉。
  子涵忙从轿子里站起来，两步就要下轿，动作大了些，有些踉跄，一旁的赵瑜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
  子涵没有在意，快步上前，伸手将赵卓扶住。
  “赵统领言重了！当时也并非你一人之过！咱们都是大梁人，见到那种情形谁不是义愤填膺？当初先去埋伏那群金人也是我同意的，你们也是先将我安置在了安全的地方才去的呀！”
  赵卓不肯起身，他原先不知究底，回家后被自己的娘子一顿猛捶，才知道自己犯了何等错误——汪娘子是位千金小姐，如何能跟他们这些糙汉子相比？亲眼见到金兵过境的惨状，怕是将她吓坏了吧？否则也不会见到夫郎后便晕了过去……
  “末将身负保护娘子的重任，却让娘子受惊了！”
  他低着头，实在是羞愧难言。
  子涵后来也听人传言，说她被村人惨况所惊，危险时还能强撑着，等安全后见到自个儿丈夫便晕了过去。
  她听说后心下哭笑不得，却也不能出面解释，毕竟若说是被赵瑜身上的伤口血迹吓到了，就更加没脸了。
  她只好安慰道：
  “那也不是你们的错，是我见识少了！我现在身在北地，迟早也会见到那些场景，且当时有你们保护，我心中还安定的多。”
  又一想，她觉得这话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便又握拳道：
  “我夫君也是军人，我身为军人的眷属，虽没能为上阵杀敌，在后方也要坚强勇敢，万不可堕了咱们北地女子的威风！”
  赵卓终于被她说动，站起身来，一脸的感激，他口中向赵瑜与子涵道歉，心里却有些同情起赵瑜来：听起来这位汪娘子与他们家的母老虎很有共同话题呀！
  家里那头胭脂虎也是每天都“女子当自强”、“谁说女子不如男”的絮叨，说若是王府里组建娘子军，她必定头一个报名。
  城破那日，她还从王府墙头扔下去个板砖，砸死了一名金兵。
  他听说后三天都不敢回家，还是被母老虎揪着耳朵才敢入了正房。
  这位汪娘子武艺低微，身板子也不如他们家的女金刚，但是她能制造出比武力更可怕的武器，不管是神臂弩还是炸药，都不是一般男人能够扛得住的。
  寒暄了几句后，赵卓让开了路，子涵与赵瑜终于前后脚进了书房。
  书房里，赵泽早已等在那儿了，他站在窗边，向着门口这儿望过来。
  赵瑜上前一步，忙向他拜倒。
  “末将参见王爷！”
  赵泽几步行了过来，亲手扶起了赵瑜。
  子涵立在门口，贪婪的打量着赵泽的身形，眼里含着泪花，却始终发不出声来。
  看他行走的姿势和俯身的动作，应该没有受伤，这便好！这便好了！
  她也是后来才听赵瑜说漏了嘴，道是赵泽处理奸细时，有奸细拒不承认，还煽动兵将欲图反抗，有刺客趁机向雍王下手，差点重伤了赵泽后背。
  她担心不已，只是赵泽一直留在边关，以她现在的身份也不好贸然前去探望，只能内心焦虑不已，靠着绘图转移注意力。
  现在见到真人安然无恙，她才放下心来，这才想起刚才还未行礼问安。
  还未等她蹲身，赵泽便抬手止住了她。
  “汪娘子免礼！”
  三人寒暄几句后，便到书桌旁分主次坐下。
  赵瑜向他禀报了这段时日来樊城的境况，先前的人口、财物的损失，以及现在经过安抚后的现状。
  两人就此提出一些看法与建议，并商谈起后续的动作来。
  子涵对政治不敏感，若是将这些话写成文字装订成册，她或许还能慢慢研究，然后搞懂他们背后的意图。但她现在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此时也不过是面带微笑，托腮旁观两人商讨正事。
  她注意着两人的面部表情，猜测着他们说话时内心的真实想法，心里腹诽：这两人怎么话那么多呢？不知道我也想和弟弟说话吗？
  好不容易，这两人的商谈终于告一段落。子涵赶紧让人将她带过来的盒子送进来，打开盖子，先将底层的腊八粥端上来。
  “今天是腊八节，你们两个少谈些正事，先把腊八粥喝了吧！”
  一直像影子一样贴墙站着的一名大太监走了过来，想要帮子涵盛粥，子涵挡了下。
  “就这么一点点粥，我自己来就行了！”
  说是“一点点”，也的确是一点点。本来盛粥的小陶罐就很小，分盛的三只碗更小，只能装下一口粥，连汤匙都用不上了。
  “这是我昨晚上就开始熬的腊八粥，是我亲自熬的哟——”
  她得意洋洋的说，浑然忘了自己本来是熬了一大锅，到早上去看时，却只剩了一小碗——水放太多，料放的太少。
  赵泽嘴角含笑，对那太监摆了摆手，那人便又退回了墙边，消失在了阴影中。
  子涵对此全无察觉，只有赵瑜盯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过了头，含笑望着子涵为他们盛粥。
  一“碗”腊八粥下去，两个男人都没开口说话。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子涵不放弃。
  “有营养！”
  赵泽伸出大拇指，满面真诚的夸赞。
  赵瑜心里有些想法也不敢表露出来，只是跟着点头：
  “美味！”
  其实这腊八粥味道倒没什么不好，就是没有放糖，只有点淡淡的红枣甜味，和时下殷实人家喜欢在腊八粥里多放糖完全不同。
  “我跟你们说，粥里不能放糖，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只有少油少盐少吃糖，才能预防三高——不然老了会中风的！”
  子涵前世是个宅女，找的工作也是坐在办公室里，一天到晚都不出来走动，回家又接着坐在办公桌前研究感兴趣的东西，年纪轻轻便满身都是些亚健康的小毛病了。
  为了预防将来的一些不得已，她便开始查找一些健身养生方法，从网上干了不少鸡汤。现在正好有机会，自己也熬了一些给这两个男人听一听，大家分享一下。




第六十三章

  喝过粥后两人便不再商谈公务，气氛便一下子温馨起来，三人开始谈论近期的一些时事逸闻。
  子涵想起近日从夫人聚会上听来的消息：“听说北金国那边新选出来的汗王是老汗王的小儿子，那老汗王不是只有三位王子么？上次被你一举全灭了，哪里又冒出来个儿子了？”
  她同赵泽说话，从来就是“你你我我”，也没用过敬词。赵瑜虽说觉得有点不妥，但他看雍王殿下心胸宽广，不曾与子涵计较过，再者怎么说他们与赵泽也是同族，便也没有多规劝于她。
  其实私下里他也说过两句，但子涵没放在心上。
  ——她就没觉着赵泽是自己的弟弟，换了个身份地位就会不认她了。
  “现在的小铁木尔未必就是老汗王的子嗣，只不过是他和其他人需要那个身份罢了！”
  赵泽说得有些意味深长，子涵也很快明白过来。
  小说里常有这些情节，《寻秦记》里，项少龙的徒弟盘儿不也变成了嬴政吗？
  不过是占个名分，好高举名正言顺的大旗将北金各个部落暂时统一起来。等解决了目前的困难，若是这个小铁木耳手段高超，说不定便真能落实了这个汗位；若是不行，也不过是几个大部落内部再行推举一位大汗罢了。
  子涵满脸八卦的问：“那你知道这个小铁木耳到底是谁的孩子吗？听说他才15岁？我还听说他与老汗王的几位妃子都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她的表情暧昧，故意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赵瑜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别过脸理也不理，只扯回了自己的袖子，继续盯着赵泽。
  赵泽无语。
  这个小姐姐还是像以前一样，内向又八卦，简称内秀。
  赵瑜怕雍王殿下生气，赶紧劝阻：“娘子，这些不过是小道消息，切莫拿来烦扰殿下……”
  又怕子涵面上挂不住，他紧接着便小声安慰子涵：“回府后，为夫再为你打听打听。”
  子涵有些失望，赵泽自从换了身份，整个人便变了，跟她还拘谨起来，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
  赵泽心中叹了一口气，姐姐还是一点都没变！不过，见赵瑜这么紧张自己的姐姐，心里又有些欣慰：没白瞎了自己对这小子的栽培与提拔！
  不过今日他还有正事未说，闲事不提，他稍微坐正了身子，又轻咳了一声，这才一脸严肃的问子涵：
  “涵娘，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本王的吗？”
  子涵懵逼了一下：刚刚不是问过了吗？你还装佯不回答哩！
  赵泽扶额。
  “关于火油的事，你就没有什么疑问？”
  子涵这才明白过来。
  “哦，你是说火油？你不是说都给你处理了吗？那东西太不稳定不能实际运用？后来你怎么又使用了？有没有人受伤啊？”
  她终于想起来了。
  “抱歉！我原本的确没想用它，只是后来战事紧急，只好用它暂时缓解当时的危急情况！是本王食言了！”
  赵泽起身向子涵行礼道歉。
  子涵老神在在坐那没动弹，就这么受了这一礼。赵瑜却吓了一跳，赶紧跳起身还礼。
  “殿下太言重了！当时的情况，只要能让我军获得胜利，不管是什么手段，都要使出来的。末将内子有些须贡献，这也是份内之事，不管先前殿下答应了什么，都不及我大梁军民的安危重要，不值当殿下道歉了！”
  他并不知道“火油”这种东西有什么不妥之处，只听军中传言，雍王殿下军中有人发明了新式的炸药，名为“火油”，效果极其震撼，金人众部落头领就是被火油炸死的。大家津津乐道，都想知道是谁发明了这种战争利器，以后对付那些金人，是不是都可以用上这种火油炸药了？咱们大梁朝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惧怕金人的骑兵，甚至兵不血刃，就此全歼了金人？
  现在听自个儿娘子与雍王殿下所言，这种火油便是自个儿娘子发明出来的，但它使用起来恐怕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方便安全。
  赵泽苦笑一声，没有接话，却也顺势站起了身。
  “原本王府上下都被我封了口，没人知道是你研发出来的‘火油’。但咱们使用时，因为情况已经很危急了，便没那么讲究，消息就被传了出去——涵娘，这事本王要上报到朝廷，你可愿出头，领了这份奖赏？”
  子涵倒没想过这个。来到大梁，她一直韬光养晦，生怕自己贸然出头会引来祸事——毕竟在古代，女子本就地位低下，她拿出来的东西如果使用合理，是能够带来庞大的利益的。财帛动人心，她却没有相应的手段保护自己。
  故而，她一直不敢将自己研究的东西拿出来，也不敢出这个头，将露出来的东西正名，表示是自己做出来的。
  她宁愿不出这个名。
  但是现在赵泽却问她是否愿意向大家宣告，是她造出来的这种给大梁朝带来胜利的武器？他既然这样问，便是她说出来也没有关系吧？
  现在她有当今的雍王殿下作为后盾，似乎真的也不惧旁人的觊觎了。
  不过她说出自己的功绩，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处呀！
  她现在都已经嫁人了，公婆对她也不错，妯娌也不难相处。就算她顶着那些功劳，受了什么封赏，按照平王府的身份地位，对她的态度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顶多就是她回娘家时，娘家那群人会捧着她些——不过她现在嫁入了平王府，本身就被他们捧着了，那一家子都对她客客气气，再无一句怨言。
  所以无论她要不要这个名头，对自己来说都不重要。
  “我出不出这个名，对我也没什么好处呀？无所谓喽！还不如给那些大匠师爷爷们，他们几辈子人都在研究这些东西，也没见有什么奖赏和风光。更何况我一介闺中女流，从没接触过这种危险的东西，不过是天马行空，脑子里想法多，随口提了个意见，正好被匠师爷爷们采用，让他们突破了瓶颈，研究出了这种火油。”
  更何况，若是出了这种名，将来有刺客暗杀怎么办？
  说到“刺客”，她正好有些疑惑。
  “小——殿下！”
  她本来顺口就要称呼“小泽”，瞄到赵瑜就在身边便改了口。
  “刚刚殿下是否身体有些不便？尤其是左手边？”
  她刚才就注意到，赵泽喝粥、行礼时左手的动作都有些僵硬，不过是配合着右手的动作，完全只有辅助功能。
  而她弟弟，其实应该是左右手都可以。
  他弟弟小的时候十分顽皮，有一次作死的从田埂上往下跳时摔断了右手。有那么三个多月，他都是用左手吃饭写字，等到右手完全痊愈后，他也没有放弃锻炼左手——毕竟对当时才七八岁的小男孩来说，能够左右开弓，是一件在小伙伴们中间非常长脸的事。他经常在人前装作不在意的用左手，一直到他上了初中才没有再在人前表现。




第六十四章

  赵泽放下右手中的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笑，淡淡的道：“前段时日遇上刺客，左肩受了点伤，现在已经无碍了！”
  “都一个多月了还没完全好，你的伤很严重吧？”
  子涵越想越担心，她站起身来，伸手要做些什么，立刻又止住了动作，只能满含担忧的看着赵泽。
  赵泽用眼神制止了她，故作轻松的道：“本王身边有护卫保护，哪里会受多严重的伤，不过是先前身在边关，每日都要顶盔带甲，捂得久了，伤势不容易好罢了！如今也不过是动起来有些酸痛，本王才会少用左手……”
  他说着说着就止住了话头，因为汪子涵此时正斜着眼睛看他，那表情明显在说：“编！你接着编！我看你能编到哪儿去！”
  赵泽从小就是一说谎，说话便滔滔不绝。
  他来到大梁朝后，其实已经很努力在改变自己原先的习惯了。他现在身为上位者，必须要有高深莫测的气势，绝不能轻易被人看出内心的想法，只是在姐姐面前还是不由自主的破功了。
  这下就尴尬了。
  赵泽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右手忍不住抬起来摸了摸鼻子。
  “多谢涵娘关心，本王无事！”他在“涵娘”二字上加重了读音，意在提醒子涵现在是什么场合。
  子涵心情低落下来，她垂眸，再没有说话。
  坐在子涵身侧的赵瑜，说实话，原先他还有些懵逼。
  自家娘子这么关心雍王殿下，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只是他仔细观察过汪子涵与雍王殿下两人的面部表情，两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种男女之间暧昧的感情。
  他这位娘子性情温和，才能也不缺，只是很容易七情上脸，是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女人。
  他们成亲快一年了，他的娘子对自己还没有那种夫妻之间的感情。但他们已经成亲了，他相信天长日久，他们总会有那种相濡以沫的感情；他也相信子涵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只是，现在眼睁睁的看着自个儿的娘子对大伯哥嘘寒问暖，对自己的夫郎却冷眼相待……
  赵瑜酸了。
  凭甚赵泽能够享受娘子对真正亲人般的照顾？居然还超过了自己这个真正的亲人！也是因为有自己，他们才成为了亲戚！
  ——因为你一开始就做了错事，导致子涵心中对你有怨气。
  赵瑜原本高涨的气势一下子一泻千里。
  他也注意到，此时的雍王殿下也被娘子的过分热情尴尬到了。但自个儿的娘子现在被雍王殿下拒绝的态度伤到，连话都不想说，只能他上来打圆场。
  “殿下伤势无碍就好，我娘子生性良善，见人流血受伤便心生感慨，忍不住便要关怀照顾。还请殿下宽恕我娘子她此次的唐突！”
  他说话时，语气也不由得在“我娘子”这个词上加重起来。
  不过这话说完后，他又想起那天子涵见到他流血的伤口，扑通一下，就晕倒在地了。
  然后，他忍不住又瞄了一眼子涵的表情，只见他娘子脸色愈加不好了。
  ——显然她也想起了那件事。
  这下，屋里的三个人都不太好了。
  沉默，沉默，寂寞无声的沉默……
  不是在沉默中爆发，便是在沉默中灭亡。
  最后还是赵泽脸皮厚些，他若无其事的放下右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既然汪娘子不准备担这个名头，那本王就将王大匠他们报上去了！在此本王先行谢过汪娘子的大度！”
  赵泽站起身，退开一步，面对子涵，深深施了一礼。
  “本王与朝廷也不会忘了汪娘子的功劳，只是暂且在上表的折子里一笔带过，回头等你——你们回了京，本王必有重谢！”
  赵瑜与子涵二人乘坐马车回到赵府。
  等到两人回到正院，又将下人挥退后，赵瑜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问了出来。
  “娘子，你是何时，与雍王殿下那么熟稔了？为夫与他还是堂兄弟呢，相处几十年，自觉与他还十分生疏呢！”
  这话里话外的酸味简直可以熏屋子防病毒了。
  原本在马车上他就想要问子涵了，只是旁边有下人在，他还要点脸。
  汪子涵一路上也阴沉着个脸，一言不发，两人就那么沉默了一路。
  子涵原本是不想回答他的，她心里还难受着呢！
  ——自个儿弟弟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自己不能看看他的伤势，也不能照顾他，连关心两句都会引人怀疑，这人还在一边唧唧歪歪，忒讨厌了！
  以前弟弟参加那些极限活动，时不时便会带了一身的伤回来，他不敢让父母知道，也怕大姐絮絮叨叨，每次都是来找自己这个二姐姐疗伤。因为这个，还锻炼了她的疗伤技能，她缠绷带的技巧可是被弟弟夸赞过无数回的——包扎紧密，外表却全无痕迹，穿上外衣后，别人都不知道我受了伤。
  她不想理会赵瑜，转过身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榻上。
  赵瑜却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
  “娘子，你对雍王殿下那么关心，对你夫郎我却一点都不关心，我心都痛了！不信你摸摸看！”
  他抓着子涵的手，便往自己的胸口摸去。子涵待要挣扎，他便故意“唉哟、唉哟”叫唤，说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又疼了。
  子涵顿时止住了挣扎，任由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摁在他的胸口。这家伙还很不老实，故意引着子涵的手往他衣襟内摸去。
  子涵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给气笑了，啐了他一口，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胸大肌。
  “你这癞子，胡扯些什么！我什么时候对雍王殿下比对你好了？不过是听说他被刺客伤到，关心几句罢了！这也值得你胡思乱想？你再胡乱攀扯，若是被人传了出去，对咱们府里、对雍王殿下都没甚好处！”
  赵瑜唉唉叫着，装作疼得受不住的样子，倒在子涵胸口，两人闹作一团，子涵本来保持了一路的晚娘脸也再绷不住了。
  子涵心里其实还是有点虚，她心想：莫不是刚才自己面上表情真的有些不对，叫这小子看出来了？
  虽然她与赵泽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但她对一个不是自己夫君的人这样异样的关心，还是会引起旁人侧目。
  只是，在这个异国他乡，在她最举目无依的时候，遇到自己最亲的亲人，她真的有点控制不住。
  一切都不同了。
  日后，她一定要时时提醒自己，不能再露出马脚。她与弟弟再没有姐弟的名分，也没有血缘上的关系。在他们都已经另外成了家，有了两个家庭的时候，他们两人之间的亲密在其他人眼里便有了另外的解读。
  弟弟还有他的大业需要完成，自己绝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而现在，她便需要耐心的哄哄这个赖在自己身边，像一只大狗子一样的夫君。




第六十五章

  从那以后子涵对赵瑜的态度变好了许多，二人之间的夫妻感情渐入佳境，他们身边侍候的下人们也觉十分欣慰，就连平王妃写来的家信里也很高兴。
  此次大捷后，朝廷与北金国签署了和平条约，两国在大梁朝西北边境，两国之间的一个小镇——万隆镇，开放了互市。
  年前，负责主持互市的文臣便已经到达了西北边关，很快便将这个互市开办的有声有色。
  樊城距离万隆镇有些距离，坐马车需要三四天，基本上一个来回后便要到新年了，但赵瑜还是喜滋滋的陪着娘子专程去看了一回。
  子涵会去万隆镇，倒不是想要从金人那里买点什么，不过是想看看金人的模样。再者，今年过年赵泽要回京城，她不想过去送别，免得心里难受，让人看出来，那就不好了。
  原本樊城也有金人过来做生意，只是她到的时候不巧，那时两国之间已经有开战的兆头了，为防奸细潜入，城门那查的很严，不准金人进出。
  ——不过那样的防备又有什么用？真正的奸细是梁奸！
  那日打开城门，放金兵进来的可都是大梁人！
  在万隆镇做生意的金人，和她想象中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样子不同，也都是一些普通老百姓的模样，男女老幼都有，不过穿的是金人的传统服饰。
  他们脸上的笑容和善卑微，同梁人说话时语气和缓，讨价还价也彬彬有礼，一点都没有抢掠大梁朝边境时的恶行恶状。
  看起来都是讲理的人。
  除了大梁人和北金人外，也还有一些其他地方来的胡商。
  互市上的人很多，无论是大梁人还是北金人，或者波斯胡人等，说话都是轻声细语，谈吐举止都十分有礼貌，往往几句话便能确定一笔生意可做还是不可做。
  可做的话，两边便会一起去市舶司建造的茶室商谈具体情况，谈成了正好在市舶司的见证下签订合约；若是不行，也绝不拖泥带水，便往下一个摊位行去。
  市场上也有市舶司的兵丁在来回巡逻，只是这里的商业氛围良好，根本就没有人吵架闹事，连个小偷小摸都没遇到。
  子涵觉得十分怪异。
  她偷偷询问赵瑜，赵瑜摇了摇头，没和她说什么，只是引着她往那些卖珠宝、皮毛的摊位边走去。
  他们在一个专门卖珠宝的西域商人的摊位上买了不少宝石。子涵从中发现了一块拇指大的祖母绿，立即指着它，兴奋地抱住赵瑜蹦了起来：她前世只在图片上看过这种宝石，早就想亲眼看一看了。来到大梁后，她亲娘的嫁妆都给发卖了，而侯府毕竟也落魄了，府里女眷都没有这种宝石。
  赵瑜知道了她的喜好，心里也很高兴：以后可以更好的讨她欢心！
  他们还买了一些硝制好的皮毛。
  子涵挑了一些毛色鲜艳的毛皮，准备送回去给平王妃与世子妃她们作为年礼。
  她自己是不准备用的，在她心里还是觉得杀戮这些小动物是犯法的事，使用貂皮就是在杀害这些可爱的小动物。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不过他们现在身在大梁朝，自己不用也不能让别人不用呀！
  过年总要送些特产回去。
  子涵本来还想找些人参送回去，只是她整个市场都走遍了，都没有找到。
  赵瑜见她每个摊子都有光顾，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便问了一句。
  “娘子，你在找什么？我帮你问问看？”
  子涵便将自己的疑问告诉了他。
  “怎么没有卖人参的？不是说北方人参特别多吗？”
  “你听谁说的北边人参多？”
  “那啥，不是有句话——北方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
  子涵记得是有这么句话呀！也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赵瑜哭笑不得。
  “那是东北，东北有人参，咱们现在在西北呀！更何况现在东北在金人手里……”
  赵瑜没有再说下去，脸色也沉重下来。
  气氛一下子凝重下来。
  子涵有些不适，便说逛的有些累了，两人就回了驿站。
  其实她更想和弟弟一起出来逛逛，她以前逛街总是带着弟弟出来做拎包的，自己买回来的大包小包的东西里总会有弟弟一样，算是跑腿费。
  弟弟的审美和她完全不同，不过好在他在一边从不胡乱插嘴。
  每一次她试衣服、买首饰，弟弟只看她脸色说话。
  她若面现欢喜，弟弟便一直高呼：“姐姐你穿戴这个真好看，像仙女一样！”
  她若觉得可有可无，弟弟便说：“这件衣服首饰不能表现出姐姐的美！下一件更好看！”
  所以每次和小泽逛街，她总是很开心。
  ——虽然回家后看着挂在衣橱里的衣服又后悔。
  和赵瑜逛街就不行了，这家伙审美直男就算了，还总是喜欢指手画脚。
  她看中了雪貂皮，赵瑜却说她皮肤黑，不大适合。
  ——她当然知道自己皮肤黑，要他说出来？
  这是送给大嫂子平王世子妃的，世子妃肤白貌美，虽然现在也上了一些年纪，但如果用上雪貂皮，则更显雍容华贵。
  她看中了祖母绿，赵瑜却指着旁边的红宝石说那种更好看，最后他们将两种都买了下来。
  不然他们怕是会打起来了。
  如此种种。
  当然子涵也不是不喜欢红宝石，只是祖母绿看到的更少，而且这也是她从前世到现在一直求而不得的想念。
  她只是以为她只能买一样罢了，那自然要选最喜欢的那种。
  她前世也不过是小康水平，真正的奢侈品是买不起的，顶多攒上几个月的工资，买一件轻奢品，带出来自个儿美一美；来到大梁朝后，虽然手里握着母亲的嫁妆银子，却也没有底气挥霍，这些珠宝首饰她自然也是喜欢，却从未按照自己的心意置办过。
  对于赵瑜的私产，她也从来没有打过主意，毕竟她从内心里就没将这人当成自己的丈夫过。即便是夫妻，也不一定要财产共通。
  更何况赵瑜现在也不过是个五品武官罢了，他在平王府也只是个嫡幼子，别说未分家前，他就不该有私产；便是分家后，以他的幼子身份，还不受平王待见，平王府的家业也没他的份，顶多将来平王妃的嫁妆可以留给他。
  她完全没想到，赵瑜到边关不到一年，便斩获了许多战利品，其实内囊颇丰。而且在这个互市上，这些宝石的价格其实相当低廉，根本不是京城里那些首饰店中动辄几十上百倍的高价。
  所以最后他们买了一匣子宝石回去。
  等他们回到樊城时，快要过小年了。
  赵泽今年被皇帝召了回去，还带走了不少下属，连同那几名大匠师，准备论功行赏。
  赵瑜本也在此行列之中，但他家眷都已经来了樊城，再来回折腾，他怕子涵不愿再跟她过来了，毕竟这里这么辛苦，就拒绝了此次回京。
  他准备在这边呆够三年，攒足了军功，再与子涵一起回京。




第六十六章

  子涵回到樊城，便要准备今年的年礼了。
  这是她出嫁之后的第一年，也是她第一次在外过年，为亲人准备拜年礼是应有之理。
  但是当她将自己原先准备的东西稍微一整理，她便发现自个儿准备的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够。她为平王妃与世子妃准备了若干皮子和红宝石，为建宁侯府的老夫人也准备了不少毛皮和上好的药材。
  但是其他人的礼物，她也不能不准备。
  等她乘着马车去城中商铺准备再买些年礼的时候，却发现城中大多数的商铺都已经关门，大多数商家都已回家过年了。留下来的几个开的门的店铺，大多是本地人开的杂货铺子，实在不适合做他们家的年节礼。
  她只能兴冲冲的出门，又怏怏不乐的回了家。
  回家后看着那贫瘠的礼单，她只觉得头疼。
  李嬷嬷见她在那长吁短叹，一开始也不搭理她，只在她身前身后时不时走动，偶尔回头瞄她一眼，却也不主动说话，任由她在那儿发愁。
  子涵原本没注意到她，只是后来李嬷嬷故意搬凳子、挪椅子的，总是发出一些声响，终于让她注意到她了。
  她看着李嬷嬷在打扫屋子，心想着李嬷嬷经验多，说不定她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虽然心里并不抱着希望，但是向她求教已是最后一条路了。
  然后李嬷嬷便给了她一个暴击。
  “夫人，原来您今年的年礼还没准备好吗？奴以为你早都准备好了才会与瑜郎君一起出去闲逛呢！”
  子涵面红耳赤，她怎么知道古代年礼都是那么早就要准备的呀，前世她年三十下午还能买到年货呢！
  想起年货，她今年自家要用的年货也没准备……完蛋了！
  子涵忍不住以手覆面，只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这要是正月里樊城里的官太太们来拜访她，居然连个回礼都没有，她的吝啬之名怕是要传遍整个樊城了。
  “夫人，奴也不知道您会这么……心大，不过奴原本在老夫人身边时也是负责为老夫人准备人情往来、四时节礼之事，早在进入冬月时，老奴便已经开始准备拜年礼物了。这都是惯例，不管主子们用不用的上，奴也要先准备着，正好这次夫人先用老奴准备的节礼吧……”
  李嬷嬷的这一番话虽然没有说任何一个难听的词句，但是却叫子涵面如火烧，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身为一府的主母，说起来还是被平王府世子妃调教过的，居然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还要一个老奴来救场。
  若是传了出去，她怕是再无脸见人了。
  ——便是平王妃、世子妃她们也要面上无光。
  李嬷嬷取出自己准备的礼单，恭恭敬敬地递到子涵手上：“夫人瞧瞧可有疏漏，老奴只按照平常惯例准备，也不知道是否适合您的心意。”
  她的话平平淡淡，语气中不带半丝得意，却总叫子涵抬不起头来。
  子涵忍着羞耻，接过了那一叠礼单。
  甫一看见第一行字，她便觉得自个儿这么多年都白活了。
  人家的礼单上将平王府、建宁侯府、雍王府及子涵婆娘二家其他亲戚等，各家的礼物都写得清清楚楚。从辈分最高的男女主子，到底下的小辈们写的一清二楚，便是连主子们身前有头有脸的下人都有份，每个人的礼物按照身份地位的不同各有区别，详尽细致，绝不会落人口舌。
  不像她，只给自己熟悉的几个人准备了毛皮、红宝石还有药材，其它什么都没有，对比鲜明，简直就是现场打脸。
  到最后子涵准备的毛皮、宝石等物，成为她个人送给自个儿亲近人的私人礼物，不算在年礼礼单里了。
  如果建宁侯府老夫人或者平王妃她们愿意，也可以将那些东西转送给小辈们，那便不是子涵会管的事情了。
  这次年礼事件，有李嬷嬷给她兜底，总算没有出什么纰漏。而府里过年的年货，李嬷嬷也早有所准备，保证整个赵府上上下下都能过个好年。
  此时此刻的李嬷嬷在子涵眼中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没有她，自己这个年根本就没法过了。
  小年之前几日，子涵与李嬷嬷准备好的年礼，终于整理齐全，找了个靠谱的商队运往京城。
  年前肯定是不能送到了，现在北方的道路因为天寒地冻，极不好行走，子涵也只要求他们元宵节之前能到京城，送到各府主子手中即可。
  因为雍王去了京城，樊城周边的安全又落到了赵瑜的手中。
  虽然梁金两国签署了合约，但是谁也不知道有没有饿红了眼的金人会突然杀过来？
  今年的气候尤其寒冷，北方的草原上据说冻死了不少牛羊，那些金国的牧民们都快饿死了。一部分人赶到西北那边与大梁朝互市交易，用牛羊肉、皮毛等物换取粮食；一部分更加桀骜不驯的人，就又开始抢劫边境的村庄。
  虽然金国的大军不会攻击大梁朝的关卡，但谁也不能肯定那些洗劫大梁边境村庄的金人里就没有金国的士兵。
  只不过两国现在都需要大面上的稳定，暂时没人提起这个。
  ——金国底层的士兵也同大梁朝士卒一样，并没有多少财富。对于他们来说，只有抢劫敌人的财富才能够养活自己，当他们不能靠劫掠为生之时就会饿肚子。
  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赵瑜自那日与子涵一起从万隆镇回来后，便再无一日清闲，他每日要率领兵卒，巡逻樊城周边各个重要路口，还要与雁门关等重要关卡交流情报，及时掌握金人小股部队的动向，以防有不长眼的靠近樊城。
  樊城刚刚受过重创，如果再来一次破城，怕是再没有百姓愿意留在这里。
  事实上，若不是雍王一直驻守在此，这次破城之后，便再没有商人会来此行商了。到时候，原本还算繁华的樊城便会彻底成为一座死城。
  而现在，至少是此前，李嬷嬷还能在樊城中购置到合适的年货、年礼。
  一直到年三十下午，日近黄昏了，赵瑜才从军营赶往赵府。
  那时整个樊城到处都是鞭炮热闹的响声与氤氲的硝烟味，家家户户都已经聚在一起吃年饭了。
  他本也想早一点回来，只是军中的兄弟们拉着他，提早庆祝新年。
  ——毕竟他家有如花美眷在等着，而他们这些大头兵，要不就是孤家寡人，要不就是家小都远在千里之外，只能和兄弟们凑合着过年了，怎么能不妒忌他这个老大呢？哪能简简单单就放他回去与家人团聚？
  他被连灌了三大碗酒，这才得以离开军营。
  入了樊城后，大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影了，大家都聚在家里团圆。透过低矮的院墙，他能看见其内的百姓们个个眉开眼笑，兴高采烈的样子。
  他忍不住一夹马腹，让胯下的马儿加快了速度。
  速度的增加，让迎面吹来的寒风更加如刀般刺骨，他本来便喝了酒，被冷风这么一吹，浑身就有些不大好了。
  等他赶到赵府门口，守门的小厮刚一牵过他手中的缰绳，他几乎就从马上坠落了下来。唬得他身后的几名家将赶紧上前，搀扶住了他。
  等到子涵接到消息，前来迎接时，便只见到一个醉鬼。
  赵瑜身后的家将面有尴尬，赔笑地对子涵道：
  “夫人恕罪！大人也是却不过兄弟们的情面，才多喝了几杯……”
  子涵撑着一副大度的表情，摆手让这些家将们赶紧回家团聚，他们跟着赵瑜也是辛苦了！
  家将们立刻乱七八糟的说了几句恭贺新年之类的话，便迅速遁了。
  “这大过年的，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
  子涵想叹气，便见李嬷嬷一个凌厉的眼神盯了过来，立刻将那口气吞了回去。
  过年了，不能叹气，不然不吉利！
  也不能骂人，更不吉利！
  “算你逃过一劫！”
  她恨恨的在肚子里将赵瑜翻来覆去的骂了一通，这才让人将他扶进了后院。
  她生平最讨厌喝醉酒的人。
  她年幼时，父亲经常喝醉酒。他一喝醉了就会呻吟呼痛，还一定要母亲服侍他。
  那时年幼的子涵在一边冷眼旁观，只觉得又是心疼又是气恨：明知道喝醉了会难受，为什么还要喝这么多酒？还带累的母亲劳累一整夜不得休息，第二日还要照常劳作。
  因为这个，她在父亲母亲之间总是会更加偏向母亲一些，父亲偶尔喝多了酒，总会感叹自己最疼这个小女儿，小女儿却一点都不贴心！
  现在闻到赵瑜身上的酒臭味，她心里面便不大舒服。
  一半是因为想起了前世的父亲母亲，心有感叹，接着又想起了远在京城的弟弟赵泽，心中更加思念；一半是想到晚上会有个醉鬼在身边吵闹，便觉得全身都不好了。
  不过，一切都是她想太多了。
  现在，她在大梁朝。
  他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服侍喝醉了的男主子，府里是有一整套流程的。
  子涵领着人刚进后院，厨房便将醒酒汤送了过来。婆子们拥上来，先将醒酒汤给赵瑜灌了下去，然后将他扶到净室，几下功夫，便听里面传来“呃——呃——”的呕吐声。
  丫鬟们端进来热水毛巾，拧了热帕子递进去。
  等呕吐声止住后，也不过片刻工夫，赵瑜便清清爽爽的自己走出了净室。
  只是他现在的形象不太好，盔甲七零八落的歪戴着，里面衣服像咸菜干一样挂在身上，头顶的金光也歪斜着，整个人一个大写的衣冠不整。
  他靠在净室的门上，一言不发，脸上带着迷离的笑意。
  婆子们迅速将净室清理干净，又有人抬了热水进来，然后所有下人都退下去了，只留子涵瞪着赵瑜发气。
  李嬷嬷出门前，那明显的面部表情，便是个呆子也明白，她是示意子涵去服侍赵瑜沐浴。
  子涵心里有些厌烦，但是看着那个靠在门边，一直望着自己傻笑的大个子又有些担心。
  他到底是醉着还是醒着的？醒了就赶紧自己去沐浴，将那一身的酒气去一去；要是还醉着——放个醉鬼自己洗澡，要是滑进了浴桶可怎么办？
  自家的浴桶可不小啊！
  让人家知道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最后居然是淹死在浴桶里，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她思虑再三，还是走上前，虎着脸对赵瑜说：“赶紧去洗澡！净给我添麻烦！”
  半晌，见赵瑜靠在那儿不动，还是咧着嘴“嘿嘿嘿……”的朝着她笑，她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自己去洗，别想我给你动手啊！”
  赵瑜还是不动。
  子涵只好迈着重重的步伐，走到赵瑜身边，要扶他进去净室。
  刚到他身边，却被赵瑜一把抱住了。
  子涵正要挣扎，赵瑜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下巴抵着子涵的额头，懵懂的道：“娘子，我想你了！”。
  他语气真诚又带着天真，明显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子涵心里鄙薄，却又感觉身体被这样直白的话语弄的有些燥热。
  这样的土味情话，她在小说、电视里不知道看过、听过多少，那时候只觉得搞笑，怎么会有人被这样笨拙的话语给感动到以身相许？不过是做戏罢！
  她前世谈过的那两个男朋友，也总喜欢说这种话，不过她都全无感觉，只觉得像小孩子一样，没意思！
  今天也不知怎的，总觉得内心有些躁动，大概是这人酒气扑到自个儿脸上，让自己也有些醉了吧！
  她甩甩头，将这种感觉扔到脑后，又拧了一把赵瑜腰侧，那里是他的敏感区域。
  果然赵瑜松开了胳膊。
  子涵单手叉腰，一手指着净室，对赵瑜喝道：“快点进去！洗澡！”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有母老虎的风范，不过如果这人再不听话，她不介意还能更彪悍一些！
  赵瑜很委屈，他鼓着嘴，向子涵讨饶：“我要娘子给我洗！”
  哟呵，还真变小孩子啦！
  子涵火上心头，伸手便将赵瑜推进了净室。
  净室里早就准备好了个硕大的浴桶，里面的热水也早已准备妥当。
  子涵三两下将赵瑜身上的甲衣给扒了下来，扔出了净室。
  ——这半年来她经常帮这人穿戴盔甲，这一套早已是轻车熟路了。
  然后又将他里衣连同中衣整个儿剥下来，只剩一条亵裤，子涵这才提着裤头将他往浴桶里推。
  这醉酒的人力气居然也那么大，子涵推了两三下，这人纹丝不动。
  子涵愤愤的身手拍向他光裸的胸脯：“你快点进去，想冻死吗——”
  话没说完，便是一个天旋地转，她被涌进口鼻里的热水呛住了。等她好不容易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也被这个大傻子拉进了浴桶里！
  “我的衣服——”
  这是冬日，子涵及其怕冷，穿的衣服特别多，现在一入水中，这些衣服吸饱了水，她便浑身都不能动弹了。
  话说到一半，她便被两片炽热的物体堵住了嘴巴……
  此处省略2021字。
  等到子涵终于回过神来，她已经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半躺在温暖的炕上了。
  她的背后靠着赵瑜的大腿。这只餍足了的大猫，正拿着干毛巾，有一下没一下的为子涵擦干头发。
  子涵拧了一把身后的大腿，背后这人不疼不痒，反而殷切的道：“娘子，手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他放下毛巾，真的持起子涵的右手，轻轻吹拂。没两下，他又开始作怪，伸出舌头在子涵手掌舔舐。
  子涵反手拍在他脸上：“别闹了，我肚子好饿！咱们的年夜饭都错过啦！”
  赵瑜这才收敛，扶着她起身，又殷勤的帮她穿好了外衣与鞋子，揽着她来到外间。
  原来外间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年夜饭。




第六十七章

  两人亲亲热热的吃完了年夜饭，全程汪子涵只是高冷的自己吃自己的，默不吭声。
  只有赵瑜，一直黏黏糊糊的，一会儿给子涵夹菜，一会儿又要子涵喂他，变成了个大宝宝，忙得不亦乐乎，整个人缠在子涵身上，特别爱撒娇。
  汪子涵斜睨一眼赵瑜这毁三观的模样，心想待会儿若是下人们进来看到，怕是都不敢认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醉了，还是故意在装醉，等到他们用罢膳，李嬷嬷等人在门口听见动静，推门而入时，这家伙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又是以前那副威严坚毅、正人君子的模样了。
  丫鬟仆妇们上前将桌子收拾干净，又服侍两人洗漱整理了下。
  两人这才站起身，来到外间。
  外间早已站满了家丁仆妇们，他们轮流上前给男女主子们行礼拜年，顺便领取今年的红包，个个喜笑颜开，满口子的吉利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吐。
  子涵也很高兴，往年她都是作为小辈，由别人给她发红包，今年她也是成了一家之主，变成给别人发红包的人了。
  这种感觉嘛，兴奋之中夹杂着一点点心痛。
  ——看来自己这吝啬的毛病是真的改不了了。
  等所有人都从李嬷嬷手中领到了红包，子涵这才站起身，亲手将剩下的所有的红包全部放入李嬷嬷的手中，又拿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匣子一起送给了她。
  子涵拉着李嬷嬷的手，万分信赖的道：
  “这一年来，多亏了嬷嬷帮我。嬷嬷劳苦功高，再多的感谢也不为过！还望嬷嬷日后继续帮我，日后我也绝不会亏待你们！”
  这句话子涵即是对李嬷嬷所说，更是对站在下面的其他下人们的敲打。
  他们这些人或是建宁侯府那边陪嫁过去的，或是平王府家生子，都不是子涵的心腹。他们原本不大看得上这位四太太，丧妇长女，夫婿也只是个低品武官，自己也不受婆母青眼，被打发到这不毛之地，还害得他们也不得不来这边关受苦。
  所以他们跟随子涵这一年来也是得过且过，在谁手下不是当差呢！
  下人们高声一起应“是！”
  他们心中对李嬷嬷万分艳羡，也有人渐渐存了心，要向李嬷嬷学习，日后必要急主子之所急，思主子之所思，也能获得主子的信重。
  毕竟已经是四房的人了，又已经来到这边城，既来之，则安之，总要有个奔头！
  将家下人等的新年利是下发后，子涵便陪着赵瑜去前院给侍卫们奖赏。
  赵瑜因为酒醉，全程都当个吉祥物，任由子涵出面帮他分发赏赐，他只是面带笑意对着这些前来感谢的人点点头，倒是让府里上上下下对子涵更加高看了些。
  这个年过去以后，赵瑜又开始了他原先忙碌的日子，子涵则又开始了她在樊城夫人太太团中的新年活动。
  新年新气象。
  去年刚来樊城时，赵瑜官位不高，每次参加那些夫人太太讨论活动时，她仅是个边缘人物。子涵本就不善言辞，每次聚会便只能当个小透明，极没意思。多去了几次后，她便不愿再出门了。
  后来赵瑜擢升，成为樊城实际上的军事长官，她在城中走动时，各位夫人太太对她的态度转变了许多，走动起来也有意思了许多。
  如今新年伊始，各位太太夫人们互相拜年，一时间城中又热闹了起来。
  过了正月，赵泽又回到了樊城。
  其实有赵瑜帮他坐镇樊城，他本可以多待一段时日再回边境，只是他心中挂念炸药包的进展，哪里能在京城待得住？
  即便是有娇妻幼子相伴，对于男人来说还是事业更加重要一些。
  他心中对这个自己求来的千娇万宠的妻子十分愧疚，只是他暂时还不能将她带在身边。他身为皇子，目前并没有就藩，而是正在为皇帝办事，身份上便是高等武官，那就没有携带家眷的先例。
  他讨厌赵瑜，一半也是因为他们能够夫妻团聚，而自己却只能相隔千里，每夜独守空房。
  赵泽回到樊城，极大的鼓舞了边境军民的士气。城中许多原本开得半死不活的商铺，立刻就敞开了大门，货物也很快铺满了整个铺子。
  很快，樊城就变得重新繁荣起来。
  子涵再逛樊城商铺之时，便发现了其明显的改变。这与她去年刚来之时简直是天壤之别，若那时候她初来樊城时，此地就有如此的繁华，说不定她对这里也就有更多的信心与归属感。
  天正二十三年，子涵与赵瑜在边境已经满了三年了。
  这三年里，大梁与北金国时有摩擦，双方都会派小股军队试探对方虚实，但像天正二十年那样的大战却再没有了。
  北金国的小铁木尔大汗，居然真的站稳了脚跟，保住了汗位。据细作探报，他迎娶了北金国几大部落头领家女眷。靠着后宫这一套，平衡各大部落之间的势力纠葛，终于坐稳了汗位。
  目前的北金国脱离了当初的群龙无首的窘迫，又开始野心勃勃，想要往南进军。
  赵泽与赵瑜都和子涵说过，这两年梁金必有一战，让她随时做好准备。
  不过他们的准备也做的差不多了，现在的大梁边关固若金汤，可不是先前能比的了。
  子涵也就没什么好准备的了。
  这三年赵泽还是在秘密制作炸药包，他现在囤积了不少的炸药，还在子涵与那几名受到过皇帝封赏的大匠师的主持下，开发出了新的武器。
  新式武器比原先子涵设计出来的火铳更加先进、更加贴近现代工艺的手枪，它的射程与精度都有了极大的提高。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子涵设计的炼钢厂成功变现的基础上。
  说实话，赵泽一开始看到子涵提供的炼钢厂示意图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与姐姐同时都去了炼钢厂参观，他只看见了火红的铁水从炼钢炉中倒出来，最后通过模具的挤压变成一节节钢锭；而这个二姐姐却记住了从铁矿石到变成钢锭这一步步的煅造过程。
  当然，炼钢厂的建造并非一蹴而就，一开始他们就遇到了难题。
  他们没有炼钢器械。
  那段时日，子涵都快愁白了头发，发际线都汲汲可危了。
  最后，还是那几位大匠师们想出了办法，召集人手一块零件、一块零件，硬是用手工拼造出了各种炼钢机械。
  他们三年的准备，有两年多便是在造这些机器。
  虽然这些手工铸造的机械与零件都不能与现代的那些零件或机械相比，极易磨损，但至少他们真的炼出了比当世百炼钢更加坚韧的钢锭。
  子涵倒是十分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去参加那些车床厂呢？若是她能记得住一两个冲压设备的架构，说不定就用不着梁朝的这些工匠们一个一个零件的雕刻、凿琢了。
  至于赵泽，他对子涵能够将炼钢设备照搬过来，已经崇拜的简直要五体投地，心中满是感激涕零了。对于车床他倒没有那么大的遗憾，他认为大梁朝的劳动人民也和天朝人一样的聪慧、勇敢：只要有需求，总有一天劳动人民也可以创造出比那个世界更加辉煌的科技与未来。
  这几年子涵与赵瑜的关系也算有了些进展，虽然不到赵瑜心中梦想达到的那种地步，但他也已经十分满足了。
  如果说一开始他便是冲着那张臂弩才娶了子涵，那么他现在完全就是捡了个大便宜，太超所值了。
  他第一次随雍王殿下参观炼钢厂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个一眼就能看清的、白纸一般的夫人、小娘子，居然能够创造出这么伟大的炼钢设施。
  ——可以说日后对北金国作战胜利之时，子涵在其中的功劳起码要占一半以上。
  天正二十三年，冬月。
  北金国撕毁与大梁朝的合约，铁木尔大汗率领北金三十多个部落，共计四十万金国骑兵悍然犯边。
  消息传到朝廷，边关告急，朝野震惊！
  朝中文武大臣们又炒作一团，有不少人开始后悔天正二十年时没能趁虚而入，一举灭了北金国，这才有了现如今这样的危难。
  有不少文臣居然在这生死关头弹劾赵泽贪生怕死，放纵敌军，便如放虎归山，要求朝廷严惩赵泽。
  当此时，赵泽胞兄——太子殿下挺身而出。他向众臣阐明，三年前赵泽对北金国的处置意图，并向大家保证，雍王必定会将金人隔绝在关外。
  只是几位年轻的小皇子们都已长大成人，入朝为官了。对权势的渴望使得他们针锋相对，但目前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便是太子殿下。
  故而这次他们联手了。
  而远在边关，手握重兵的雍王殿下，正是太子手下首要拥趸。
  若能除了他，不啻于除掉了太子的重要臂膀。
  于是赵泽便成为了他们的首要目标。
  他们在这种紧急的时刻，也不忘争权夺利，在朝堂上纵横捭阖，联络人攻忓雍王。
  因为这些人的步步紧逼，太子殿下只能步步后退，不得不答应他们一些过分的要求，在金銮殿上，当着众臣的面立下了军令状：绝不让北金人跨进我大梁朝领土一步！若是像三年前，樊城、襄城二城一般，失我大梁朝国体，那太子殿下与雍王殿下同罪。
  因为这一次胜利，那几名同谋的皇子们兴高采烈大肆庆祝，仿似已经看到太子与雍王失势后的样子，完全没想过，若是太子与雍王失势，背后代表着什么样的结果？
  他们表露出来的对亲兄弟的残忍与对百姓的漠不关心，引起了当朝帝王英宗的反感。
  他如今年逾花甲，对于帝王来说这个年龄已然是高寿了。虽然也有着帝王的通病——多疑，但他对自己选定的太子殿下还是十分满意。
  这位太子殿下也才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温文尔雅，文采斐然，深受众臣的喜爱。但自己目前还在位，自然担心在自己生前就不能完全掌握权力，心中有所忌惮也是难免。
  太子是他登基前所生，原本并非嫡长，只是前面几个孩子生下来不久便夭折了，没能序齿，太子是他立住的第一个儿子。
  后来他又有了几个儿子，只是大多还是没能立住，他心中便有些迁怒现在的皇后、当时的王妃，有很多年都不曾与她交心过。
  那年事变之前，他与王妃正好感情稍有升温，于是便有了老三赵泽。
  也是因为老三的存在，本有些动摇的靖国公，还是帮助他顺利禅位成功，所以一直以来他对老三一向都表现得宠爱有加，放任他自由行事。
  原本因为太子与老三的外祖家执掌本朝超过三成的兵权，为了祖宗基业着想，英宗对他们两个内心并没有多么宠爱，也将二人排除在继承人范围外。
  他嫌太子太过文弱，明明拥有武将的血统，却对武学一窍不通，将来更不能领兵作战。而雍王则是年龄幼小，活泼好动，胆大妄为，明显心性不定。
  后来老三小小年纪，就立志要当大将军王，辅佐皇兄，且一直在往这个方向努力，刚满十六，便随他外祖去往边关上阵杀敌。
  这些年竟让他真的闯出了一条路来，还完全接手了其外祖手中的兵权。
  此时的英宗不得不考虑他们兄弟俩了，如果不能选择他们，那么原本已经回归皇室的兵权，必将引来流血厮杀，这对一个已经步入了老年的帝王来说，绝不是他想看到的一幕。
  于是此时，雍王与太子之间的兄弟情深，便成了最好的枷锁。有太子的牵制，他也能更好的使用老三。
  而太子本人也并不是那扶不起的阿斗，在他的悉心调教下，渐渐有了储君的风范。
  他对自己培育出的成果还是放心的，他相信若太子为帝，必能成为守成之君。
  如今底下这几个小的这样针对太子与老三，那便是看不惯他自己，对他心有不满，他心中自然不虞。
  于是这几名还在欢欣鼓舞的小皇子们便接到了英宗申斥的旨意，圣旨措辞严厉，基本断送了这几位年轻的皇子们将来登位的可能性。
  从天上瞬间坠落云端，甚至堕入了地狱，这几名皇子立刻蔫了。
  剩下几名年纪稍大的王爷们见到这前车之鉴，心下暗自庆幸，好在自己没有轻举妄动，否则陛下对他们这几名当哥哥的，可没有对小的们那么宠爱，犯下大错，还能保有荣宠，不贬为庶人才怪。
  虽然帝王惩罚了那些跳梁小丑，但太子殿下的承诺却依然存在。
  京城之中，暗流汹涌，赵泽的处境依然岌岌可危。
  然而，事实上，在京城中各位皇子、大臣们所不知道的暗地里，这都是雍王与太子殿下的诡计。
  这三年来，赵泽终于有了万全的准备。
  他将炸药与新制武器捂在手心，一直没有再拿出来过，即便看到小股伪装成流匪的金人在边境肆虐，他也咬牙含泪忍住了反击的冲动。
  这也使得北金人相信了三年前他们传出的流言：当年那一局炸死了北金国所有头人的爆炸，并非大梁人找到了什么仙法，而只是一次偶然。这种炼金产物伤人更伤己，根本没办法大规模使用。于是他们慢慢放松了警惕，重新燃起了南侵的野望。
  多次的试探，南梁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孱弱，即便有反抗的勇气，却没有与之相匹敌的体质，他们大金人依然是草原上最雄伟的猎鹰。




第六十八章

  因为游牧生活的困苦，这些生在草原，长在草原，也死在草原上的牧民们内心极度渴望向外扩张，蛰伏三年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有了铁木尔的牵头，草原上大大小小三十几个部落的人们全部集结在一起，整装待发，想要像他们的先辈们一样，从南人的朝廷手中再咬下一大块肥肉，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将南朝整个吞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战争，一触即发。
  虽然赵泽亲自向他胞兄——太子殿下做了保证，他们已然有了万全的准备。但身为大梁朝的太子，一国的储君，面对这样紧张的局面，心中还是忐忑难安。更何况就算老三在武器、人员上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打仗，便是打的后勤保障。
  大梁朝堂上乌烟瘴气，即便那几个小的已然被父皇摁住了，再不能翻身瞎蹦哒，但几名年长的兄弟们却也一直虎视眈眈。
  这一次他们没有出头，却撺掇了那几个小兄弟们入场，若非这几人的旁敲侧击，那几个小的哪里来的勇气与他这长兄为敌？
  因为太子殿下自身在朝堂上立下的军令状，此次坐镇后勤的是靖国公——他们的外祖父。但靖国公之下的副职则是个面上忠心于父皇，暗地里却是二皇弟的人；其下十几名粮草转任使，大多也都是那些兄弟们安插的人手。
  可以说本次战役若不能速战速决，在一个月内结束战事，那么无论输赢，老三与他，都将万劫不复。
  正当太子守在京城，遥望边境，焦急等待之时，前方紧急军报接连飞马送入京城：雁门关大捷！佳定关大捷！马尾坡大捷！
  一日之内，三封捷报！
  信使从城门口便开始高呼捷报，满京城人都知道了大梁朝边境大捷之事。有见识的人家早已杀猪宰羊，庆贺本朝二十年来首度大捷。
  雁门关距京城远隔千里，信使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最快也要十天左右。所以这三封捷报已经是十天前的事情了。那么现在我军的情况又如何呢？
  若是咱们的雍王殿下在此，他会告诉你：我军已然开始反攻，进入燕云境内。
  这一次大梁朝必然要重新夺回燕云十六州，将金人赶出去，恢复我华夏旧貌。
  与满京城老百姓们单纯的欢欣鼓舞不同，朝堂上却是怪声四起。
  “一日之内，连下三关！杀敌十余万！这怕不是在做梦吧？十余万人便是站在那任由你杀，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全给杀光了吧？雍王殿下是不是太过担心太子殿下，才会说些胡话哄骗我等？”
  “就是，那些北金人骁勇善战，我军与他们作战，每次伤亡都超过敌方三倍，这才勉强可以言胜。雍王殿下莫非是习得了什么仙法，可以指点杀人？”
  “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那人呵斥一声，转而又道：“是不是雍王殿下年轻气盛，怕自己迟迟未能获得胜利叫人耻笑，故意在军报上弄虚作假？”
  “不可能！雍王殿下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孩子，他跟随靖国公戌边十来年了，怎么会犯这种不可饶恕的错误？怕不是底下人担心雍王殿下颜面受损，故意瞒着他做下的事吧？”
  “不错，若说是杀敌十余人，那还有点真实性，十余万？简直是白日做梦，不会是写军报的人笔误吧？”
  “笔误？稍有常识的人便知道不可能！重要的捷报有多人互相监督检查，这是一条线的人都有问题了吗？”
  “这样重要的军报上居然有错漏，太不把我大梁军纪放在心上了！臣提议，对此事必要详查，对于这种马虎了事，尸位素餐之辈必要开革到底！”
  “臣附议！”
  “臣等附议！”
  ……
  一时间朝堂上皆是声讨雍王的声音，只有御座上的英宗陛下与各部的主官们保持了静默，还不到他们发话的时候。
  太子站在御阶上，面上是稳如泰山，不慌不忙的模样，对面前这如热闹的菜市场一般的金銮殿视若无睹。
  他内心其实也在打鼓，担心弟弟为了一鸣惊人，做了些错事。
  北金国此次南下，说是拥兵四十万人，事实上真正能战的也不过二十来万，其余都是老弱妇孺，随军打劫来的，真正上阵杀敌用不上他们。
  若真能一天之内去除十来万金国士兵，那岂不是一战就斩杀了金人将近一半人马？
  咱们的太子殿下也无法相信这种天方夜谭。
  但他身为一国储君，又是雍王殿下的背后靠山，他绝不能在此时拖老三的后腿。
  等朝堂中的争执稍微告一段落，鼎沸的人声也稍有平息后，他才闲庭信步般从御阶上来回踱步，不缓不徐的对众人道：
  “卿等都是国之重臣，对国事自有卿等个人的看法。但现如今的战争，已不似从前，你一刀我一枪全靠个人武力；如今咱们大梁朝军队已经掌握了火枪、大炮的运用，对敌人的杀伤力不是原先刀枪所能比拟。卿等不相信雍王殿下的军报，自是因为尔等还不曾见过火枪的威力。”
  太子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他背着双手，站定在当下，一副衣带当风，踌躇满志的样子。
  “不必再争执了！布政使司的汇报很快也将传来，卿等且先耐心等一等！”
  堂下的大臣们顿时住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使着眼色：他们虽然嘴上BB的欢快，其实内心也在忐忑不安，都想知道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直端坐在御座上的英宗陛下，此时也终于开了金口。
  “先退朝吧！枢密院与六部主官留下！”
  “臣等告退！”
  底下齐声高呼后，大多数人都退出了金銮殿，只有寥寥几位正二品以上主官，与太子殿下一同跟在领路的大太监身后去了御书房。
  英宗皇帝早已等在了桌案后面。
  早朝上他一直面无表情，任由底下人吵成了一团也不出声阻止，实则他内地里也是心乱如麻。
  他很了解自己这个三儿子，他从小飞扬跳脱，任性妄为，但在大事上从不会弄虚作假，他说杀敌十余万，那便绝不会少于十万人！
  他再怎么不相信，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心里也很明白，这必定就是事实！
  那么，问题来了：在他这个老子还能视事，还想继续视事的时候，儿子已经有了改天换地的能力，他日后该以何种态度对待这个儿子？
  还有他的长子，老三的胞兄，如今的太子殿下，他是否也有了其他的想法？
  随着太子殿下率群臣领先进入御书房，英宗的目光也一直跟随在他脸上，想要看出这个儿子心中是不是有了那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当年他自己是如何从一个太平郡王，起了心想要取父王而代之的呢？
  那时他的父王雄心勃勃，从未想过后继之事，他与几位兄弟都只被封了郡王。因为没有太子在前，他们这些皇子们，一个个暗地里斗的极其凶狠。但却从未有人想过对那个位子直接出手——当时他们的父皇陛下春秋鼎盛，天威正隆。
  他当年是哪里来的勇气，伸出了手？
  不就是当时他的亲亲父皇，徽宗陛下北伐失败，灰溜溜回到京都！他从一位英明神武的大梁国君，变成了导致我朝丧失十余万将兵，还割让国土四十余万方，民众二百多万的亡国之君。从此威望大跌，朝野上下，人心不稳，他座下的皇位也开始摇动。
  这才叫他从中看到了希望。
  于是他联络大臣，私通内宧，最主要的是他有了岳家靖国公的支持，一时间势力大涨，压住了众位皇弟，终于成功让徽宗“禅位”于他。
  如今他也要禅位了吗？
  他的脑海中快速滑过这一生自己所做过的所有事情。作为一名帝王，大面上来说他还算是个明君，但有些暗地里的事自然也是避不可免的。但他可以很肯定的说，自己并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最大恶极之事，应该不至于让这两个小子抓到什么把柄，以此推翻他的统治吧？
  至于那些阴私之事，自然早有人处理干净……
  他切不可先行慌张失态，叫人瞧了笑话去。
  此时此刻，他的脑中不由浮现当年父皇禅位于自己之前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神态，以及终于尘埃落定后，那种既不甘心，又觉得事情终于有了结果，总算可以安心度日的表情。
  他当年也与自己这般忐忑吗？
  那时他满腔的意气风发，全没注意到失败者的内心想法，如今他也终于能够感同身受了！
  太子殿下进入御书房后，依然如同往日般恭恭敬敬，对英宗陛下行礼如仪；站在其后的众大臣们更是安静肃穆，除了行礼外俱都一言不发。
  御书房中，大家坐的坐、站的站，所有人都在焦急的等待着布政使司那一封能够判定真伪、终结群臣的彷徨的书信。
  “报！河北道布政使司来信！”
  门外有小黄门高声报道。
  “快传！”
  “快拿进来！”
  “快！”
  ……
  御书房里一时响起四五道声音。
  堂上几人面面相觑，最后一同望向桌案后的英宗陛下。
  英宗摆了摆手，小黄门立刻向外高声喊道。
  “传——河北道布政使司信使觐见！”
  “传——河北道布政使司信使觐见！”
  “传——河北道布政使司信使觐见！”
  ……
  声音一道接一道的传了下去，那阵阵回音却叫人更加焦急。
  似是过了许久，其实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河北道布政使司信使到了。
  来人满面尘土，也分辨不清面目，一进门便趴在地上高呼：“大捷……”。
  但事实上，此人声音低微，沙哑几不可闻，他高举着一封插了三只雉羽的信封，勉力抬头，想要亲口汇报这封消息。
  “快呈上来！”
  英宗陛下终于也坐不住了，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随侍的大太监几步赶过去，从信使手中接过了信封，又几个大步跨回来，将信递到了英宗的手中。
  英宗匆匆检查了一遍火漆印信，这才急不可待的打开了书信。
  他看着书信，面色几度变幻。最后终于哈哈大笑：
  “我儿果然勇武！”
  他将书信递了过去，几名六部主官“轰”的一下，一同围了上去，一起观看这封书信。
  “什么？我朝大军居然已经到了瀛州？”
  “这！这怎么可能？……”
  众相公们大惊失色。
  若非这封信从信封到内页都有布政使司的暗记，的的确确不可能是人造假而来，这些人简直要比先前金銮殿中那些低等官员还要激动了。
  他们想要抓住信使，询问详细内情，扭头却见到那信使，早已保持着跪趴的姿势，卧在地上呼呼大睡去了。
  布政使司的信使比雍王殿下军中派来的稍微晚了一些到，但他们也是一样日夜兼程，十日未曾好好休息了。此时见完成了使命，他也终于撑不住了，便是御前失仪这等大罪也叫不醒他了。
  到这种时候，众人才终于有了真实感。
  “雍王殿下到底是使了什么仙法，居然真能一战杀敌十余万？”
  战报上其实写的是十二万叁仟两百余人，但大家都说成十余万，心里更加舒坦些。
  “而且你看这里——我军伤亡，居然才一千六百七十一人，大多还是轻伤！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一向以眼神犀利着称的平首辅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将这封书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这才放下信，双手重重一击掌。
  “干得好！”
  当年我朝丢失燕云十六州时，他也曾动过心思，想要投笔从戎，去北方边境复我河山，只是后来被家中老母亲给阻止住了。
  老母亲说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去了北方只会给当地的军人添麻烦，还不如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打理好民政之事，一样是为国做贡献。
  那时正好传来朝廷重开恩科的消息，他便踌躇满志，一心想要高中进士，最后以文辅武，夺回我朝河山。
  只可惜他入朝二十年来，即便做到了首辅之位，本朝却依然没有北伐收复失地的能力。
  就在他心灰意冷，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看不到我朝北伐的脚步时，那位在他心中，一直只是一位赳赳武夫的三皇子——雍王殿下，正在实现他的梦想。
  此刻他万分的后悔，当年雍王殿下还在上书房追随自己念书时，没能好好看看他。
  那时候他身为众位皇子的启蒙老师，对三皇子这位刺儿头很没有好感。在一次被此子惹毛了后，一时气愤之下，曾断言他太过顽皮，不通文理，难成大器。
  那孩子也不生气，之后便找皇帝停了上书房的课，每日只去靖国公府，随靖国公习武去了。
  他当时便有些后悔，只是后来几乎再没单独见过他了，他的这点悔意，便再也没有机会道出了。
  如今这个孩子完成了这样的壮举，可见当年他的断言全无逻辑，他的眼光不行呀！
  不过随着他无意间的一瞥，发现了僵立在桌案后的英宗陛下那难看的面色，他心中一凛。
  不过是稍一转圜，他便明了了英宗的想法，于是他立刻哈哈大笑，打断了群臣的惊叹之声。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陛下英明神武，才能培育出雍王殿下这般用兵如神的猛将！陛下坐镇朝堂，指挥八方，这才有雍王殿下如今的些许胜利！陛下圣明！”
  其他人也不是傻子，立刻反应了过来，同时弯腰行礼，高呼：“陛下圣明！”
  还有人上前说道：“陛下若是能在天正年间，将金人赶出燕云十六州，从此再不敢南下，那陛下便是我朝开国三百年来最英明神武的大帝，也不啻于当初开疆拓土的太祖爷了！”
  “不错！陛下，若是战事顺利，说不定明年元日，咱们便能在陛下的带领下去天坛祭天了……”
  ……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变着花儿将英宗陛下吹捧的飘飘欲仙，英宗心中那些阴霾也似乎随着众臣口中的文治武功飘散了。




第六十九章

  矗立在一旁，紧张的将攥紧的拳头缩在衣袖里的太子殿下，这才长长的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一直在偷偷注意父皇的面色。有那么一个时刻，他从父皇的脸上见到了杀气。当时他心中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但是之后平首辅等人迅速转移了父皇的注意力，他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此时他已非常清楚，若是老三不能迅速结束战争，他怕是再不能回到京城；便是有一天，他能够回到京城，也再见不到自己了。
  不光是他们的政敌，便是他们的父皇也不容于他们了。
  天正二十三年，梁金于雁门关大战，大梁朝首次在战争中大规模运用热武器，将北金国军队引入埋伏圈后，使用炸药、排枪等，消灭了北金国十二万余人。当时惨烈的场景引起北金国军队哗变，大量逃兵往北逃窜，进入燕云地界。梁军衔尾追杀，进入瀛州（今河北河间），后从瀛州开始，一个月内光复了燕云十六州，震惊了整个世界。
  这样的战绩是举世罕见的，但事实上，这并不是赵泽所希望看到的。他更希望梁军能稳扎稳打，一步步推进，尽量减少梁军与燕云地界百姓的伤亡。
  但是太子殿下八百里加急，将朝中动向给他们做了详细的转述，尤其是英宗皇帝的真实意图。在这种情况下，若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争，只怕后方必然不稳，极有可能，这次北伐又将无疾而终。
  最后，赵泽使用汪子涵通过肥皂、玻璃等的制造贩卖得来的银钱，自行筹备粮草，又收买商队随军运输粮草，瓜分战利品等手段，终将大梁朝定北军支撑到拿下整个燕云十六州。
  但在这个过程中，对燕云十六州现存的汉民百姓们十分不友好。
  北金人本就对汉人，即便是已经划分在金国内的汉民百姓，态度恶劣，律法严苛。他们败退之时，对大梁朝军民恨之入骨，对他们自己统治下内的汉民百姓也因迁怒而造就了大量杀戮。
  为了抵挡大梁朝军人的射击，他们驱使汉人百姓挡在阵前。原本若是时间充足，大梁军人完全可以先救下这些百姓，再全歼敌军，然而因为后方大梁朝君臣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太过紧迫，赵泽只能下令，“无视阻挡，奋勇前进！”。
  这道命令，导致金人统治内的汉民百姓既恨北金人，却更恨大梁人。
  在他们心中，北金国人毕竟是蛮夷，而大梁人与他们是同胞兄弟。他们在蛮夷的铁蹄下卑躬屈膝，忍辱偷生了二十多年，从正当年的年轻人到如今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心中却一直记着，他们的故国在大梁！这二十多年成长起来的孩子们，也在他们的教育培养下，对故国心存向往。然而，就在他们欢欣鼓舞于故国杀回了故地，他们即将得到解救之时，事实告诉他们，他们皆是白高兴一场。大梁朝的军队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死亡。
  ——北金国人屠戮他们，而大梁军队也不管他们死活，还亲手将他们射杀。
  于是，一部分死于梁金交战的汉民百姓的亲友们聚集起来，为北金人带路、掩护，甚至开始袭击大梁朝运送粮草的商队，这直接导致大梁前线粮草运送不及时，伤员也不能及时得到救治。
  遇到这种情况，赵泽只能下令：“凡阻碍我军前行者，皆就地斩杀！”。
  这导致了北地百姓们更加的反弹。
  所以，越到后来，大梁朝军队越感觉如深陷泥泞，举步维艰。
  而赵泽也在燕云汉民百姓中得了一个“魔鬼王”的称号，在他们的口中，赵泽身高八丈，虎背熊腰，茹毛饮血，生啖小儿，他的名声几可止小儿夜啼。
  听到这种传闻，赵泽心中极为悲愤，但他别无他法——若不能及早收复燕云十六州，一旦朝廷从后掣肘，追随他北上的定北军，定然腹背受敌；即便他们侥幸得以生还，这辈子也再无机会北伐了。
  若他们能够顺利拿下燕云，那么即便这些百姓们对他恨之入骨，他也有时间来安抚他们。
  半途而废，他自己必是英年早逝的下场，而他手中的新式武器必将落入他人手中。将来那些人到底会不会使用这种武器继续北伐，谁也说不定；甚至那些人会用这种武器做什么？他都不敢想象。
  他死不要紧，但若他死了，这些追随自己的将士们必然也没了好下场，太子殿下必然也保不住现在的身份地位，性命也岌岌可危。
  那么还有谁来保护他们的皇后母亲？还有与他聚少离多，为他生儿育女的娘子？还有那个前后两世都在为他奔忙，做出了极多贡献的姐姐？还有他那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们……
  他绝不能死！北伐也绝不能半途而废！
  他强忍着内心的伤痛，无视了北地汉民的痛苦，终于光复了燕云。
  但他心中全无雀跃。
  他带领众将士来到古老的界碑前，双膝下跪，仔细的擦拭着上面的文字，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滴落在冻结的土地上。
  身后是一片哭嚎。
  ——燕云，离开祖国二十年，终于又回到了大梁朝的怀抱！
  天正二十三年腊月，雍王赵泽率领定北军，光复燕云十六州全境。朝廷派遣来的文臣队伍也挺进了燕云，一路从东向西，安抚战后的百姓，抚慰他们受伤的心灵——最重要的是接管各州的民政大权，巩固大梁朝的统治。
  赵泽率领的定北军终于可以不再战斗，获得了充足的休息。这一个月来，他们与溃逃的北金人一样风餐露宿，日夜追袭，防止有溃兵转头向南。
  但在休息之后，他们还有更多的任务要做。他们需要安抚当地百姓，重新布置边防，防止北方蛮族卷土重来。
  但现在，这些都不再是雍王赵泽的任务了，他将军队托付给信任的人手，自己则需要率领部下回京面圣，接受朝廷的封赏。
  这一次回京，赵瑜与子涵也一同上路了。
  可以说未来几十年，他们应该都用不着再北上抗敌了。
  这一战，他们灭杀了北金国十八万多军事力量，仅仅只余少许溃军夹杂着部分老弱病残往更北方撤退。但更北方的气候不是这些在中部的草原上游牧生活的民族可以忍耐的，他们的人口将会有更多的减员……或许某一天这个世上便不存在金人了吧！
  也许某一天，北方还会再度崛起另一个蛮族，但那已经不再是他们这一代的任务了，就留给大梁朝未来的年轻人吧。
  路上随行的将士们心中极为高兴，他们完成了国人二十年来最高的梦想，成为了光复河山的大英雄，即将回到家乡，接受朝廷的封赏和民众的欢呼。
  但是一路从最西北的朔州退回来的赵泽却无法笑出来，从樊城与他汇合的汪子涵也笑不出来。
  他们此次回京，手中的新式武器与炼钢炉便再也不能掩藏下去。枪支与弹药、炸药包都是战争武器，他们超越了这个时代近千年，远远的甩开了这个时代其他文明的发展。还有炼钢炉，这也是把双刃剑，若一直运用在战争方面，那对这个国家的破坏力？简直不可想象！
  ……
  他们这两只蝴蝶到底会将这个世界带入什么样的未来？
  子涵一直坚信，西汉的王莽便是后世的穿越者，他给那个朝代带来了极大的变革。他的初心都是好的：他制定了超前的制度，土地国有，平均分配；还废除了奴隶制度，甚至还允许农商向国家贷款，这和21世纪的中华有什么区别？
  但他不被当时的年代所容纳，最终，他也被时代的车轮所碾压。在他死后，他所主持的改革被全部推翻，历史的车轮甚至还倒退了一截。
  那么他们俩人呢？
  他们也会像王莽一样的下场吗？
  虽然在他们决定拿出这些技术之前，便已有所考虑；但事情不到眼前，谁也不能肯定它带来的结果，到底是好？还是坏？
  天正二十三年腊月二十八，雍王殿下凯旋归来的大军终于到达了京城近郊。
  英宗皇帝率领文武大臣迎出汴梁城北门十里外，并在汴梁城北城楼上发表激情演讲，歌颂了本次北伐的胜利与雍王赵泽在其中所做出的贡献。
  在城下拜伏的百姓们齐声欢呼，高声歌颂英宗皇帝“英明神武，教子有方”。
  子涵坐在车队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从掀开的一条车窗缝隙里，看见了城下的这一幕，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弟弟的这位亲兄长，倒还有几分本事！但愿这样子好歹能降低几分英宗皇帝的忌惮吧！
  后来她才知道，这一手并不是太子殿下所为。
  自从一日三捷之后，太子便被英宗皇帝软禁在东宫，时刻都有人监视着他的举动，美其名曰：担心北金人狗急跳墙，派遣刺客，想要刺杀当朝太子，雍王殿下的亲兄长——以乱军心。那封八百里急信，若非他发出的及时，恐怕也会被皇帝老儿给截下来，还会给他再安插个什么罪名吧！
  事实上他在东宫还真遇上了几波“北金国人”的刺客。若非身边的大伴都是老三悉心调教过的高手，他怕是真会身受重伤。
  到时自有人将这个消息传到老三耳中，但凡老三稍有动摇，军队不能继续前进，他们兄弟俩便只能在阴间再聚了。
  但他们此时的处境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光荣：赵泽本就已是亲王头衔，已是封无可封——他又立下如此不世功业，即便是亲生儿子，英宗陛下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
  英宗只能对外做出一幅以子为荣的模样，为他夸功，给他极致的荣耀，祈祷这个孩子不要对自己心生不满，不要太早叫自己退位让贤。
  这些外事，赵泽都不让子涵操心。
  子涵也懒得多想，反正她和赵瑜与雍王府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赵瑜都没多话，依旧每日跟在雍王殿下身后为他处理各项事务，自己又何必多问？
  她不知道，赵瑜心中也有些不安。
  他在军中最好的袍泽便是平川，平首辅的二子。当年还是平川，带领着他投奔了雍王殿下。他心中一直记着平氏兄弟的恩德，在军中和他们关系极好。
  平川的长兄平山，本是雍王殿下的心腹参将，却在军中作出与雍王不睦的假象。他经常在军中指出雍王种种不足，批判雍王太过暴虐，对百姓不慈，引得雍王不喜。他原本便是进士出身，又是首辅嫡长子，本应在军中得到大用，却因此事，多年下来还是小小无品参军。
  平山收到京中有心人来信，得知朝中，有人想要在我军凯旋归来之日，故意引导百姓对雍王殿下歌功颂德，以引起英宗皇帝对其强烈不满，好卸磨杀驴，诛杀功臣。
  他父亲平首辅偷偷派人将此事抹平，并安排了大量人手深入百姓，歌颂传唱当今英宗陛下的文成武德，以解危机。
  赵瑜与他们都知道，京城就是他们的另一个战场，在这个战场上，他们将会遇到一场前所未有的厮杀，比在边境的厮杀更加激烈，更加诡谲！
  进了城后，赵瑜要追随赵泽入宫觐见，接受封赏。而汪子涵则乘坐马车，调转车头，先行回了平王府。
  她还未到王府门口，便见门前乌压压一群人等在那里。见她的马车停下，众人迎了上来，给她见了礼后，便簇拥着她从正门入了府。
  王府的正门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打开的，想不到她今生也有如此荣耀！
  绕过影壁，子涵便望见二门口平王妃带着世子妃等人立在那里焦急的张望。
  子涵抢前几步，高呼一声母亲，便拜倒在地，泣不成声。平王妃也俯下身将她扶起，二人抱头痛哭。
  世子妃与另外两位嫂嫂也上前劝解她们，间或留下几滴感动的泪水。
  众人一起，演出了一幅“多年未见，一朝相逢”的经典画面。
  等到平王妃被人劝解，终于止住了泪水，她抓住子涵的手，拉着她一起进了正院。众人也随之转移阵地，一起拥进了正院明间。
  在这里，子涵重新郑重拜见了平王妃、世子妃与两个嫂嫂，而她的那些侄儿侄女这些晚辈们也十分客气热情的与她行礼。
  子涵将她带回的礼单奉上。这一次，她再没有犯当年的错误，没有落下一人，也没有送出不适合的礼物。
  这些年她不光在公务上帮助赵泽与赵瑜，主持研发了火枪与子弹，建造了炼钢炉，还跟李嬷嬷学习了更多的掌家理事的本事与人情往来的手段。
  见到她今日的表现和她奉上的礼单，平王妃与平王世子妃，不禁都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总算有所长进！
  第一年，她从北方送回来的年礼，虽然大多让人挑不出错来，但明显不是她自己的手笔，只有那几样私人礼物才像是她能送出来的东西。
  当时平王妃看着那些礼物，心里不由发凉：好歹也跟随世子妃学习了好几个月，这就是她学习的成果吗？
  后来，听说她又掺和进那些男人们在外面的事，巾帼不让须眉，还做出些成绩来。平王妃虽然心里有些骄傲，谁说女子不如男了？但心中也更加担心了，怕她只顾着外事，将这些当家理事，女子立身之本给忘在了脑后。
  他们终有归来之日，也将在京城生活下去，迟早要与京中贵族人家打交道。若子涵依然不懂人情世故，怕他们夫妇会难以在京中立足。
  即便她与世子妃还能给他们撑几年，也能再调教她一段时间，但若是性子玩野了，又哪里能拉得回来？
  现在见到这份礼单，她心中由衷的感激建宁侯老夫人，是她调教出来的好人儿，这才将这个儿媳妇引导上了正路！




第七十章

  到了晚上，平王府里开了家宴，庆祝赵瑜与子涵凯旋归来。但事实上，赵瑜到家宴开始了都还没回来，他与赵泽一起被留在皇宫，参加英宗皇帝今晚举办的庆功宴。平王及平王世子都留在那里参加了宴会。
  府里剩下的二老爷和三老爷因为官位低微，还不到能去参加国宴的级别，今晚两人都没留在府里，随便找了借口出去了，男子便只有小辈的几名公子在，在屏风外单另设了一桌。
  女眷们坐在席上其乐融融，此时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了。大家想到什么说什么，向子涵打听在北方的经历。子涵也不腼腆，将她在樊城发生的一些事，能说的都说了出来，引起大家一阵阵惊叹。便是那几个侄女儿，也瞪大了双眼崇拜的看着她。
  只是有点奇怪，这次宴席上她那两个原先一直对她阿谀奉承的两位嫂嫂居然没有上前对她说些吉利话。倒不是子涵希望有人奉承她，而是这两人原先一直巴结讨好，现在怎么没有动静了？
  要知道这两人最是势利眼，原先赵瑜不过是平王妃的亲生子，这两人为了对抗世子妃，都能对她一个新媳妇儿放低身段，温言软语，更何况现在赵瑜荣耀归来，前途似锦？即便是还未获封的现在，不算王爵，也算是平王府里官位最高的了。
  子涵怀疑是不是在她不在的时间，府里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她本来在樊城时对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的情况不大了解，也没想着要去打听消息，还是李嬷嬷教导她，他们将来终有回到京城的一天，以后还是会住在平王府里。
  即便有那么一天，她与四爷会从王府里分出来，那也不是一天两天便能办到的事情。
  那么能够将府里大体上的事情了解清楚，将有助于她在王府里站稳脚跟——更何况李嬷嬷心中还有其他的顾虑，只是此时并未说出。
  有些事只有自己亲身去体会了，才会明白过来，别人说的再利害也无济于事。
  那天晚上一直到了亥时，赵瑜他们才被下人们扶了回来。
  平王也喝得醉醺醺的，被赵瑜和世子爷两人一起搀扶着。他今夜被许多同僚敬酒，恭贺他生了一位英勇善战的儿子，将来他们兄弟齐心，后继有人啦！
  平王心里却并不是那么开心。一直以来他对赵瑜这个四子便不大待见。在他心里他的王妃一直是嫡长子的母亲，若不是王府里需要有位主母主持家事，给长子找一门好亲，他才不会迎了齐氏进门。
  当时明明是个低等武官家族，他本以为自己能将齐家死死的拿捏住，这个齐氏在他们平王府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却不料齐家居然翻了身，将齐氏的心也养大了，偏偏要生个孩子，最后还叫她得了逞。
  因为一开始便不被他所期待，所以日后即便这人做出再高的成绩，他心中也并无欢喜。
  更何况他越是有出息，越衬托的他的长子平庸无能，不过是靠的祖荫才能成为平王世子。
  他担心长子心中郁闷，却没想过，四子赵瑜被他忽略了这么多年，如今稍有成绩还要被他所忌惮，心中又该是如何苦闷伤痛？
  赵瑜与长兄二人将平王送往他常住的院子，平王已经多年未入后院正房了，那里早已是平王妃一个人的住所了。
  赵瑜回了四房院子后，一扫原先醉醺醺的模样。他接过子涵递过来的热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这才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长吁一口气。
  “还是家里舒坦！”
  他接过丫头递过来的醒酒茶，一口饮了干净。
  “今晚你没去可亏了，宴席上有异国舞妓表演呢！”
  赵瑜故意与子涵调笑，这些年他与子涵相处，两人渐渐也互相了解对方的性子，自然知道她对这种程度的玩笑不会反感。
  “哎哟，那可是亏了，什么时候把那些舞妓请回来，咱们也一起看一看他们的表演？”
  “那恐怕不行，那是尼罗国送过来的舞妓，都被留在了宫里，一般人可看不到他们的表演了……”
  他顿了顿，勾起一边嘴角笑到道：“过几日宫里会开宫宴，邀请女眷参加，说不定到时候你便能见识一番啦！”
  子涵有些惊奇：“我也要去吗？”她记得自己初嫁入平王府时，那半年时间，可没什么宴会会邀请她的，虽然她本来就不想参加什么聚会，但人家连邀请都没有，这心里总会有些不爽。
  赵瑜不由失笑。
  “你现在可是二品大员辅国将军的夫人，无论是怎样的宴会，你都有资格参加！”
  他这话说的十分骄傲。
  此次庆功宴上，他与同僚都获得了封赏。他被封为正二品辅国将军，赐将军宅邸，黄金万两，敕封妻汪氏为二品诰命夫人。
  他的军功都是自己一刀一枪、出生入死挣来的。
  这些年来，汪子涵对定北军、对大梁朝所做出的贡献，凡是知道内情的人都有目共睹，雍王赵泽也一直极为欣赏她，连带着对自己也十分看重。
  但因为她身为女子，在大梁朝她不能获得其应有的荣誉，只能凭着夫荣妻贵获得他人的尊重。她对大梁朝的贡献不能公之于众；甚至，若被有心人知道了她的能力，还很有可能引来不测。
  他作为子涵的夫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所以只能更加奋勇作战，争取获得更高的地位，这才稍稍能够让子涵获得些许荣耀。
  他能升为二品武官，其中的确有一部分是因为子涵不能领受这些奖赏，雍王殿下转而对他更加重视，提拔于他；但更重要的还是他自身的努力，获得了雍王的认可。
  所以他心中十分骄傲：咱终于也能凭自己的能力，让娘子过上更好的生活，不再受委屈！
  如果说一开始他是因为那枚精巧的臂弩而对子涵有了良好印象，那么他们成亲之后，朝夕相处中，他自然发现了这个女人更多缺点。
  汪子涵虽然对物理化学知识十分擅长，还能学以致用，但她本人情商很低，与人相处都极为不擅长，更不必说人情世故。
  有很多次她与自己这个夫郎说话相处，都需要李嬷嬷在旁指点。
  但他却觉得这样笨笨的，汪子涵十分可爱。
  因为她的心思都在这些利国利民的大事业上，所以她也不会像汴京城中那些世家大族的贵女们一样，眼光只看在后宅那一亩三分地上，争来斗去，把个好好的宅邸斗得乌烟瘴气。他清楚的知道，等到将来他们分家另过，只要自己不作死，他们未来的日子必将甜甜蜜蜜，白头到老。
  他一直向往的日子便在眼前。
  但他们现在面临着一个极大的危险——来自朝堂，来自帝位上的那一位的明枪暗箭。
  他与赵泽之间互有默契，不将现在朝廷中这些暗潮汹涌波及到自己的家人。
  且这些也不在子涵的能力范围内，自然要由他这位夫郎一肩扛了。而子涵，她陪着自己在边关忍受风吹日晒、炎热酷寒之苦，整整四年了，现在也该是她享受回报的时候了。
  “到时你在宴会上也不必担心什么言行不当，你是咱们大梁朝堂堂二品诰命夫人，可没几个女人地位在你之上，至于宫里的那些女子——”
  他略一思忖，便直言道：“太子妃与雍王妃必会帮你，那些个公主与后宫女子也不敢得罪你！”
  子涵这下也笑开了怀。
  她不喜欢去参加宴会，便是因为那些个贵族女子总是十分讲究，莫名其妙便会得罪了人。在她地位低微的时候，那些人自然可以踩着她，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她不像那些京城中常年浸淫在宅斗中的后宅女子们一样听话听音，总要过了良久才反应过来那些人话里的真实意图。所以她觉得参加这些人的宴会总要东猜西想，十分疲累。
  但现在她也成了上位者，到时候她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被别人细细咀嚼。她的不合时宜便会成为高深莫测，她的反应迟钝还会变成大肚能容？
  ……
  想想便觉得有趣。
  就像后来她在樊城之中横行，过得极之舒畅。
  人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看来这小女子也是一样。
  第二日一早，宫里的敕封旨意便到了平王府，王府上下跪迎圣旨。阖府上下，欢欣鼓舞，年夜饭上众人的兴奋劲都还没过去，一个个喝的酩酊大醉。
  汪子涵在平王府中地位水涨船高，他们四房的人走出去都抬头挺胸，受人尊敬，在府中的任何事便是还未开口，都有人帮忙办妥了。
  又过了两日，到了正月初三，宫中果然举办了宫宴。汪子涵盛装打扮，与平王妃世子妃三人一起高高兴兴的参加了这次宴会。
  果然，在这次宴会上，她极受人尊重。世子妃为她介绍的身份地位差不多的世家贵妇们，一个个都对她温柔和蔼；至于身份地位不如她的，便是没有阿谀奉承，也对她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自己。
  汪子涵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小人得志。
  不过，我愿意！
  但“得志”了几日之后，她又开始嫌烦了。这些贵妇人们整天就没个正事要做吗？天天就是宴会？宴会？宴会？天天把那车轱辘话一遍遍说来说去，不觉得没意思吗？
  京城中从地位高的人家开始，一家家筹办起了宴会，既是正月里的各家亲戚之间往来聚会，也是给这些朝廷新贵们融入京城贵族圈的机会。
  子涵参加过几次后，便不再去了，待在府里研究新的发明。
  她没发现，随着她在府里待的时间越长，平王府中渐渐开始刮起了一股妖风。
  一开始是四房的下人们办事受到了大厨房的人的怠慢，原本早已定下的午膳，居然被别房的丫头要走了；再到后来四房的月例用度也受到了苛扣，如此种种。
  李嬷嬷起先并未将这些事报到子涵这里，而是自己先命人调查清楚情况。
  不过是稍一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便一清二楚了。她立刻将事情原原本本向子涵作了禀报，子涵不敢自专，将事情又报给了平王妃。
  原来京城中有一股流言，声称：子涵四房夫人地位不保，即将下堂。至于下堂的原因，便是七出之罪——无子！
  王府里那些人以为汪子涵即将失势，便开始对她落井下石。
  汪子涵与赵瑜成婚已逾四年，二人还未有一子，这位汪氏夫人甚至至今尚未开怀，房里也没放个通房丫头之类，可谓极之善妒了，早已引起平王妃的不满。
  她娘家不过一介落魄侯府，当家的还是个继夫人，建宁侯爷又不重视她，怕是迟早会被平王妃退回去吧！
  这个流言起先便是从王府里流传出去，传到京城中，便有许多人家开始起了心思，要将自家的女儿、妹妹等未嫁之女与平王府牵线搭桥早早做好准备。
  这段时间，邀约平王妃与世子妃的贴子，更是雪片般飞来。他们俩还以为是众人都看好赵瑜的未来，命各家的夫人们巴结她们这些女眷。虽然有些疑惑怎么不请四夫人汪氏，但他们也都清楚，子涵对这些不感兴趣，也就没有多想。
  现在知道了真实原因，平王妃震怒，命令荣妈妈严查。
  要说对子涵的不满，平王妃有许多，但那都是小事，身边多放几个晓事的嬷嬷，自然便不会出了岔子，不必多提。但对于无子一事，她心里却一直都在惦记着。
  只是她也清楚他们夫妻俩一开始分隔两地，后面几年虽在一起，却是在边关。在那种朝不保夕的环境下如何能够生儿育女？更何况他们那时正在准备那样一个宏伟的计划，自不能被儿女情长所耽搁了。
  她即便心中焦急，也不能催促两个孩子。
  等到他们回到京城，她倒是想提一提，但儿子明显对汪子涵言听计从，且他早有过宣言，这辈子只要一妻，绝不纳妾。
  她不能为了这件事，伤了儿子的心，影响母子感情。
  她本来已有计划要催促子涵或是赶紧自己怀个孩子，或是给儿子添个房里人，将来也好去母留子。但现在这种流言传了出来，她却绝不能认了。
  这种时刻，若她承认自己因为无子而对子涵不满，还闹得满城风雨，儿子绝不会原谅她，还会影响王府的声誉。
  到底是何人在这种时候传出如此诛心的流言？
  荣妈妈的调查最后指向了二房三房那两位夫人。
  这两人因为嫉恨子涵后来者先致，身份地位都比她们这些嫂子们高了，本就心有不甘。后来两人找出了子涵的缺点——四年无子。他们以己度人，认为平王妃必然也对其不满，只是碍着自己平日的良善名声和高贵的地位，不好开口；于是她们便替平王妃说话，顺便也给嫡房的人泼一些脏水。
  正所谓一举两得！
  平王妃气的直颤抖，这两房一直对嫡房不满，但他们四房说是嫡支，在王府里的处境其实还不如他们两支庶房。不过是赵瑜他们有了些出息，便这样看不过眼！
  看来这些年是自己太过放纵他们两房了，叫他们忘了自己当年的厉害！




第七十一章

  这一次遇到这种事，子涵没有亲身上阵，而是将事情推给了平王妃，足见她这几年来跟随李嬷嬷等人学习颇有成效。
  若是以前，被她查出端倪儿来，肯定会冲过去与人对质，到时就是放两句狠话而已，事情能不能解决还得两说。
  但将事情捅到平王妃面前就不同了，平王妃必定将这事处理的周周道道，不留后患。
  汪子涵刚刚被敕封为诰命夫人，外面就风言风语传她即将下堂，她自己不出面，便是受了大委屈了。若是不处理了那些造谣的人，不光是污蔑朝廷二品诰命夫人，也是对平王府名声的抹黑。
  平王妃叫人传二夫人许氏与三夫人小乔氏过来。她这里除了初一十五，也不叫媳妇们过来问安，所以一般日子里，在王妃这儿是见不到那两人的。
  若是以前那两人对平王妃还很有些瞧不上，真要找她们，没个三催四请那是叫不来人的。
  但现在赵瑜官位高升，这两人自不敢怠慢二品大员之母。即便知道平王妃请她们过来准没有好事，也不敢不立刻过来。
  许氏与小乔氏来到王妃的正院后，恭恭敬敬地向王妃与世子妃行了一礼，又与坐在下首的子涵行了个平辈礼。
  ——不管怎样，这汪氏现在还没下堂，她们面上可不能得罪了她。
  子涵起身回礼，没有与她们多言便径自坐下了。
  平王妃也不与这两人绕圈子，不等两人起身，直截了当的问道：
  “如今王府内外的流言是你们传出去的？你们就这么见不得人好？”
  “王妃可冤枉我们了，咱们与四弟妹关系好着呢，怎么会传她的流言？”
  许氏与小乔氏来之前，两人都知道怕是事发了。小乔氏与她说好了应对之策，那就是死不承认。
  所以见王妃询问，许氏不承认的话立刻就冲了出来。
  小乔氏在一旁瞪了她一眼，她还没反应过来：说的没错呀，你不是说就是不承认吗？
  平王妃呵呵两声，“我有说是你们四弟妹的事吗？立马就对号入座了！你这是承认，是你们往外传的流言！”
  “王妃言重了，咱们可不敢担这个责任！最近四房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咱们都听到了，心里一直担心四弟妹呢！所以您一说到流言，二嫂就以为说的是四弟妹的事，您误解她了！”
  小乔氏赶紧在一旁出言为许氏开脱，众人皆知她们两个一向关系要好，共同进退，自没有许氏身上背了个污名，而她还能清白无辜之理。
  小乔氏稍一偏头，便看见端坐在桌旁的汪子涵，立刻向子涵高声道：“弟妹，你快些与母妃解释清楚，咱们妯娌之间关系和睦，可从没有什么龃龉……”
  子涵静默不语，端坐在桌旁，低垂眼睑，双手交握。她眼观鼻、鼻观心，仿似没有听到屋子里的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你们也不必再狡辩了，人证物证俱在！咱们这儿又不是公堂，用不着你们签字画押！”
  王妃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搁，“当啷”一身轻响，却叫屋子里顿时静默无声。
  她微一抬手，便有人从屋外将几名婆子与管事嬷嬷们推了进来，还有些男管事便只叫人跪在院子里了。这些人都被绑缚了身体，堵住了口，形容狼狈。其中还有一名居然是世孙妃曲氏院子里的陪嫁肖嬷嬷。
  站在世子妃身后的曲氏一见肖嬷嬷，面上便是一惊：肖嬷嬷是她娘家母亲专门挑选出来给她陪嫁的管事嬷嬷，为人能力是有，却有些爱占小便宜，还总仗着是母亲所赠，有些拿大。她一向不大喜欢，但到底是自己的人，便叫她管着院子里的花木，素日里也不大爱见她。
  不想今日这人竟然掺和进了二房、三房与四房之间的事？
  小乔氏见着肖嬷嬷，心中便是一定，事情扯到世孙妃的头上，看这齐氏怎么处理！
  她从一开始便找好了后路，花了些小钱，便将世孙妃曲氏院子里的人给收买到了，让这人出头好将长房都牵扯进去。
  果然这些人一被松了绑，便七嘴八舌，争相叫着都是听那肖嬷嬷的话，误以为是从曲氏那里得来的消息。他们都信以为真了，这才悄悄与家人说了两句，也不过是感叹一声四夫人命运多舛——跟着四爷去了边关，吃了多年的苦，好不容易能够享福了，却又遇上这种事——并没有恶意。
  谁也没想到流言就这么传了出去，越传越远，事情也就闹得越来越大了。
  曲氏心中焦急。果然，这事牵扯到了她的身上，那便是也将整个长房拖下了水，她偷偷瞄了一眼婆母卢氏，卢氏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她望向子涵，子涵也低垂着双目，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咬着唇，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用力摇着头，满含愧疚的向子涵示意：不是我！我从没说过这种话！
  子涵也不会相信曲氏会做这种事：这孩子单纯的很，大概是书读的多了，为人有些迂腐，总以书中的君子之道来严格要求自己。她们虽说有四五年没见了，回来这几天，子涵也发觉曲氏没有以前那么活泼明艳了，但人的本性却没有变化——她依然还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怎么会随便说人闲话呢？
  子涵面带微笑，对着曲氏轻轻点了点头，曲氏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一抹笑，原本紧掐在一起的双手也松了开来，还小心翼翼的在胸口拍了拍，很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子涵心想，难怪这孩子在后院争风中占不了上风，面上的表情也太容易被人看穿了。
  她这次回来就发现长房世孙院子里多添了几房美妾，李嬷嬷说世孙也不大去正房了。也不知这两人原本那样夫唱妇随，琴瑟和鸣，怎么就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男人，呵呵！
  果然，这位肖嬷嬷能被曲氏娘家老夫人选为女儿陪嫁的管事嬷嬷，本身除了贪婪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她见屋子里被抓到现行的几位婆子、管事们异口同声指认是自己最先传的流言也不慌不忙，淡定地将小乔氏收买她的证据亮了出来。
  为了减少中间环节，免得更多人知晓事情真相，小乔氏是亲自上阵收买肖嬷嬷的。她准备的那些财物都是没有标记，在外面容易买卖的金银之物，原也可说是算无遗策了。
  但这个肖嬷嬷为了防止日后小乔氏反水，居然在两人私下单独相处时偷偷拿了小乔氏衣服上的配饰，用以证明两人有过密谋，是小乔氏指使她传播四房的流言。
  本就是衣服上的小配饰，丢了就是丢了，小乔氏也没在意，现在却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虽然肖嬷嬷没有其他的人证证明自己的话，但小乔氏连物证都没有，更是不能证明自身的清白。
  她百口莫辩，只好自认倒霉，原本谋算好的一个局，就这么被一个不起眼的管事嬷嬷给推翻了。
  小乔氏都已经认了命，那许氏更没办法反击，两人就算死犟着不承认，也已经大势已去了。
  王妃罚这两人向子涵赔礼道歉，并将流言给收回去。
  至于那些乱传话的管事和婆子们一律打了板子，赶到庄子上做苦力了。
  道歉容易，这将流言收回去可怎么做得到？
  许、乔两人嗫嚅着不敢答应。
  “怎么——你们可是还有不服？”
  平王妃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轻啜了一口后，这才拖长声调，慢条斯理地问道。
  “儿不敢！只是，这，这，这说话又不像是东西，可以拿出去再拿回来，只听说过传流言，可怎么将流言收回来？”
  许氏低垂着眉头，愁眉苦脸的问道。
  “自然是当初你们怎么传的流言，怎么给它收回来了！”
  王妃意有所指地缓声道，她轻叱一声：“还不道歉！”
  两人浑身一颤，只好涨红着脸一步一挪的向子涵行去，口中称歉，双双向子涵行了个大礼。
  子涵坦然受之。
  这两人因着心中一点嫉恨，便在外面传出这种流言，若教有些人当了真，做出些不当之事，日后怕是难以收拾。况且这种事说的多了，若叫平王妃真的起心思了怎么办？
  她先前与王妃相处的那么好，但王妃毕竟是赵瑜的亲生母亲，是自己的婆母，天然偏向自己的亲儿子。
  若平王妃亲口提出来要给赵瑜纳妾，那自己无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都是两难。
  王妃只叫这两人收回流言，也太便宜他们了吧，子涵心里有些不痛快，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心中有任何一点想法，脸上便显现出来的宛如一张白纸的汪子涵了。
  这几年，除了李嬷嬷日常在她身边提点之外，雍王府的王嬷嬷也向她传授了不少应对行事之法。
  王嬷嬷也是个人精，她见雍王殿下十分看重汪娘子，汪娘子在雍王府里的那些大事业她不懂，但汪娘子对雍王殿下的帮助，她却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所以她见到子涵在为人处事上的短板，便悉心整理出了一套办法，叫她日常练习。如今的汪子涵，脸上跟心中真实的想法，那完全是两个样，总叫人不能分辨她真实的心意。
  现在，请叫我纽祜禄.子涵！
  将这两人打发走之后，平王妃拉着子涵的手，好一顿安抚。她许诺道：“好孩子，母亲绝不会做出那种事，你与瑜哥小两口好好的，母亲便心满意足了！孩子什么时候要都行。”
  她又感叹：”母亲年岁大了，什么事情也都管不了喽！”
  她也没再多说话，叫众人都散了，只将卢氏留了下来。
  子涵与曲氏一同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到长房与四房的分岔路口上这才停了下来。
  曲氏叫住了子涵。
  “四婶婶，请留步！”
  子涵转过身看向曲氏。
  “四婶婶实在是抱歉，都是我的错！是我管家不力，才导致府内流言乱传，我连身边的管事嬷嬷都管不住，实在是没用，难怪燝郎都嫌弃我了……”
  曲氏眼眶泛红，不停用手绢按压着眼角，也止不住那滚滚的泪珠。她也不光是因为这件事觉得对子涵感到抱歉，更多的是由此联想到她如今的处境，一时自怨自怜。
  子涵心中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原先的那股的灵气都没了，整个儿变成了一个深宅怨妇。
  她原本也想晾着曲氏一段时间，好叫她反省一下，也好早日振作起来。
  但这女人越哭越厉害，怎么也停不下来。曲氏本就生的柔美，哭泣之时，不闻泣音，只有眼泪从细白的面颊上滑落，点点滴滴，极有美感。
  子涵觉得这就是——那一低头的温柔，白莲花的娇羞。
  她走前上前，握住曲氏的手腕。
  “你先去我那坐坐吧！”
  曲氏亦步亦趋的跟在子涵后面，去了四房的院子。
  子涵请她去了花厅小坐，又叫人备了热水毛巾先服侍她洗漱了一通。两人摒退了下人，这才开始好好说话。
  “嫣娘，我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你也不必自责，咱们还是好朋友！”
  子涵握住曲氏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她。
  “谢谢婶婶！我知道你对我好……我……我好苦呀——”
  曲氏一时情难自控，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他……”
  从曲氏呜咽的话语里，子涵渐渐明白了她与赵燝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才导致两人从一对恩爱夫妻变成了如今的怨偶。
  一句话，七年之痒。
  曲氏与赵燝成亲已有九年了。
  子涵去往边关之前，他们便已有了一儿一女。一年前他们又有了一个儿子，这本来应该是锦上添花之事。
  但怀这个孩子之时，曲氏反应极大，有几个月便完全顾不到赵燝的生活起居。府里就有些传言，说她善妒，自己怀着孕，还把着个爷们儿不放手，太委屈世孙殿下了。
  她那时心情起伏太大，听到那些传言，心里便很不舒服。与赵燝说话时，心里便憋着一股气，两人也不知怎么的，就有了些争执。话赶话，就说到了纳妾之事。
  她本是一时气言，赵燝却当了真，几天后果真从外面纳了名小家碧玉回来，便是现在的红姨娘。
  自从这个红姨娘入了府后，她与赵燝之间总是不对付，好像无论说什么话，到最后都会吵了起来。孩子生下来后，曲氏的身体久久难以恢复，两人之间的感情也迟迟不能修复。
  红姨娘的父亲原是个穷秀才，她也识得几个字，念过几首诗。入了王府后，便靠着这些，与赵燝一唱一和，渐渐代替了曲氏原先的角色。
  为了将赵燝拉回来，她又听了身边人的劝，给赵燝又纳了一门美妾。
  然而，这一切做法都是饮鸩止渴，她强忍着心痛抬进来的妾室，也不过留住了赵燝三五天的目光，很快他又不再理睬她了。
  于是，她又抬了一名妾室进来，又是以上的情形再现……
  如是再三。
  最后两人终于从原先的红袖添香、琴瑟和鸣，变成了如今的形同陌路，也不过一年时间。
  子涵听了她的话，久久不语，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这个小姐妹。
  男人变了心，岂是能够拉得回头的？
  她有一肚子的话，却没办法跟这个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的女孩子说。
  曲氏毕竟不是现代人，只是个受过封建礼教熏陶的贵族仕女。在她心里，丈夫便是她的天。天不要她了，她存在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如果她能将注意力不再放在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上就好了！
  子涵心中一动，终于想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第七十二章

  子涵将想好的话在心中稍一打了个草稿，这才对曲氏道：
  “嫣娘，你觉得世孙变了心才会对你这样绝情——其实你想错了，变心的人不是他，而是你才对！”
  曲氏哽咽稍歇，她抬起了头，对子涵的话有些不认同。
  子涵见自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才继续说道。
  “你看，世孙成婚后，与你是志趣相投，喜欢吟诗作对，唱酬相和之美；纳妾之后，与妾室们也是红袖添香……你看他可有什么变化？他喜欢的从始至终便是诗词歌赋，吟诗作对！”
  “而你呢，你成婚之后，需要学习打理中馈之事；等你们有了孩子，你还要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教育前程等各种事情；再后来，我听说世子妃已经将府里中馈全权交给了你，你现在每天也要花一部分时间来打理家事，能空缺出来与世孙诗词相和的时间还剩下多少？你心里都是家事、孩子的事，那些风花雪月你还记得多少？”
  子涵的话像一把大锤重重的锤在曲氏心间，又像一阵狂风，将她心间的迷雾吹散，她终于看清，自己和世孙之间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并不能怪这个男人善变，而是因为她自己！已为人妇的她，心中不能再纯粹的只有诗书琴画。
  她身为宗妇，必须要掌理家业，因为自己未嫁前这方面的欠缺，她婚后花了大量的时间在学习中馈之事上，即便是这样偶尔还会出些纰漏，她本就已经是焦头烂额，又哪里顾得上自己的夫郎？
  她身为母亲，膝下有三个麟儿，一腔母爱，恨不得时时围绕在他们身边。小的时候担心她们冻着、饿着、摔着了，下人们会不会好好照顾他们？有没有坏心眼的人故意引导他们做一些不好的事情？稍微长大一些，又要操心他们的学业，能不能跟上老师的教导，有没有顽皮让老师生气，还有以他们的能力能不能考上好的书院，将来能够成才？……
  ……
  她的心思都在这些事情上，早将以前那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闺阁小娘子抛到了脑后。但是燝郎还是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喜欢与人谈诗论道的风雅男人。自己不能满足他的要求，还不兴他向外发展？
  曲氏痛苦地捂住了脸，哀嚎一声。
  “可我真的没有办法呀！我已经，我已经不是那个初嫁小娘子了，我必须担起掌家理事、相夫教子的重任。我……我没办法做到两全其美……我该怎么办？四婶，你教教我！教教我，救救我！……”
  曲氏抓住子涵的衣襟，苦苦哀求。
  子涵长叹一声，抽出帕子细细帮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傻孩子，这世上安得两全之法？只能是你自己作出选择。执掌平王府的中馈大权是你身为世孙妃的责任，做好这一项，是你的尊严所在；心牵幼子，时时爱护，这是你们母子天伦，是你的亲情与责任；与世孙风花雪月、吟诗作对，是你们夫妻维持感情的一种手段，是你的夫妇之爱，——在你心中到底是尊严与亲情重要，还是男人最重要？”
  “你好好想一想，这两者不能同时拥有，那么你更不能失去哪一样？”
  曲氏原本已经停了哭泣，听到子涵这些话以后，她心里极为痛苦，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不必子涵给她分析，她清楚自己最后的选择是什么，因为一直以来她的选择——都是她的尊严与责任。
  即便放弃他让她心中再痛，她也无法放弃这些。
  再也忍不住心痛若死的感觉，曲氏哭的停不下来，从椅子上滑落到地面，哽咽着说道：“救……我……”
  子涵也从椅子上站起，跟着蹲在地上，她用力将曲氏扶了起来。
  曲氏现在已经哭得浑身无力，子涵几乎半扶半抱着才将她扶到了榻上。
  她自己从衣柜里翻找出一条未用过的干毛巾，递给曲氏。但曲氏现在脑子已经一片混沌，拿着毛巾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子涵只好亲自给她擦了一遍脸，又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慢慢的，曲氏的情绪得到了缓解，渐渐地停止了抽噎。
  “我想来想去，有一个办法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你先试试看，如果不行，你便死了这条心吧！这世上夫妻感情不睦的人家多的是，也没见谁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子涵语气平淡，她心中对曲氏又恨又怜。
  当年的曲氏，活成了她心中最想要的穿越后古代仕女的样子，她与世孙之间志趣相投，感情和睦。
  子涵心里羡慕极了，当时就想着他们要是一辈子都能这么鹣鲽情深，那便好了。而现在，她也愿意为当时的那种羡慕付出一份心力——如果这两人还有和好可能的话。
  曲氏紧紧抓住子涵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她。曲氏的喉咙已经哭得嘶哑了，即便想再说几句感激的话，也已发不出声来。
  “你与赵燝原先感情和睦时可曾留下过笔墨？其中可有些文字优美，意境超然的诗句？这些诗句可有留下来？”
  曲氏有些疑惑，却也接连点了三次头。当年他们二人情投意合，兴致来时便会吟诗作赋，都被曲氏仔细记录了下来，好好收藏，以供把玩。
  子涵见状，心里松了一口气，有这些便好办了。
  “你现在处理家事已经算得上是得心应手了，平日里应该也能抽出一点时间来？”
  子涵询问的望向曲氏，曲氏又接着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是很擅长，但有婆母与太婆母撑腰，还有身边的几名管事嬷嬷的帮衬，其实平王府的家务事她基本上已经处理的很好了。只是大家族总是少不了有些人兴风作浪，她对这方面还是有些欠缺，才会显得不太利落。。
  但抽出一点时间来还是可以的。
  子涵这才和盘托出。
  “你抽空将当年你们感情好时留下的诗词挑一挑，专挑那些你们印象深刻的情景，然后配上一些诙谐风趣的文字，描述你们写诗时的情景与心境。最后将这些诗集装订成册，在京中出版发行。若是能在京中引起一些反响，给你造出个才女的名头，这样世孙必定能想起你们当年风花雪月、琴瑟和鸣的故事。若他心中还有你，必定会回转心意，知道你才是最好的——对象！”
  说到最后一句，子涵思来想去也找不到适合的词句来表达这个意思，最后她觉得这个“对象”二字比较恰当吧——吟诗作赋，琴箫相合的对象。
  如果这个赵燝喜欢的真的是才气的话，这两人还有救；若不是，那曲氏，便是遇上渣男中的渣男了。
  曲氏对子涵的话十分信服，她早已被子涵这先抑后扬的一套套路给打懵了，此刻的她便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看着她如今这副狼狈的模样，再不能让人相信她便是当年那个才气纵横的国子监祭酒之女。
  子涵心中叹息，希望赵燝不要让人失望吧！
  之后的一段时间曲氏废寝忘食地准备着诗集，子涵偶尔遇见她，见她面容憔悴却精神振奋，看见子涵还十分高兴的与她打了招呼。
  子涵心中担心，却也无法劝解了。
  半个月后，便是子涵娘家祖母建宁侯老夫人的生日，也是她与赵瑜相遇、相识的日子。
  这一日，赵瑜也请了假与子涵一起回侯府拜寿。
  正月里子涵与赵瑜回门时，那是她嫁进平王府后第一次回门。侯府对他们十分重视，专门空出一日来招待他们，府里只有汪家人，没有其他亲朋。侯府几名外嫁女都回到了汪府，只是子涵与她们出嫁前便没有共同语言，现在更是找不出什么话题来，各人只能戴着虚伪的面具，说着一些无聊的社交语言打发时间。
  那段时日，她每日跟着王妃与世子妃一起出门参加宴会，也没时间好好了解侯府这几年来的变化。但到现在事过境迁，她也差不多了解个七七八八了。
  建宁侯夫人林氏三个儿女都已成亲，长子已经为她添了个孙儿，她也是做了祖母的人了。
  至于汪子林，子涵原以为因着自己嫁的人家门第高，水涨船高，她应该也会嫁个不错的人家，但最后她居然还是嫁了当年林氏看中的那个从四品京官家的嫡幼孙，那人当年便是个秀才，现在也还是个秀才。
  子涵找人一打听便明白了原委，却原来是林氏在她出嫁后看上了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子，那个原本准备说给她的人家。
  林氏因为出身低，汪子林也非嫡长女，候府也就是面子光鲜，一般贵族人家都不愿与之结亲，原本亲事就有些上下不靠，她这才与原先那文官家有了默契。她心里打着将女儿低嫁的主意，将来也好拿捏住女婿，让女儿一辈子无忧无虑；且只要女婿有出息，也不怕女儿挺不直腰杆。
  但汪子涵出嫁后，他们汪家的女儿可以嫁入的人家档次提高了一大截，林氏就有些看不上原先那家人了。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林氏怎么想的，居然便看中了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子，那个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的举子。
  子涵怀疑林氏当年真的没有打听到真相，难道她当初对自己真的是一片好心吗？她到现在还是弄不明白林氏的想法。
  但她当年曾将那家人的事情和李嬷嬷说了个清楚明白，李嬷嬷将消息传回了建宁侯府，所以林氏的打算便没能成功，老夫人阻止了她。可她行事不密，事情还没一撇，她便与侍郎夫人搭上了话，将意思传递了过去。
  等到老夫人回绝了这门亲事，侍郎府就不干了，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满京城皆知汪家女眼光高，连侍郎府都看不上。
  汪家不敢直接与之闹翻道出真相，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于是汪子林的亲事便又有了些艰难，京城中再次一等的人家也不愿与她结亲，到最后林氏还是只能捏着鼻子选了原先的那家小官之子。
  而那家人即便心中看不上林氏的反复，却也不敢得罪了侯府，只能忍着恶心将汪子林迎进了府。
  所以汪子林在那户人家的日子可想而知，那一家人都对她十分冷漠，不过是碍着侯府的权势，不敢直接搓磨儿媳妇孙媳妇罢了。
  也难怪上次子涵回门见着汪子林时，她比以前变化太多，沉默寡言不说，面上还显了些老态，比子涵在边境风吹日晒也不遑多让，两人站一起，都难叫人分辨到底谁是长姐了。
  这次祖母寿宴，她们又一同回了侯府，也不知道林氏看到亲生女儿那幅模样，现在是否后悔？
  林氏的确是后悔了，她后悔当年不该对汪子涵太好！这个女人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她明明查到了那两户人家不妥之处，却隐瞒不报，害得她的女儿受尽苦楚，一辈子都将不得欢颜！
  她恨极了汪子涵，却拿她没有半点办法：如今的汪子涵升为正二品诰命夫人，早不是她一个落魄侯府的侯夫人能够企及的了，她的手也伸不进平王府，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女人荣耀加身，志得意满。
  子涵在老夫人处见到林氏与汪子林时，这母女俩正坐在角落里，林氏嘴上数落着什么，汪子林低着头表情呆板，一言不发。
  见到子涵在三房等人簇拥下进来，林氏面上还是艰难的堆起了虚假的笑意，站起身将她迎进了门。
  这种日子林氏本应在二门处迎接贵宾，但女儿又出了些事，她心中担忧，只能陪在一边安慰子林。此时看见子涵光彩照人的模样，心里越发愤恨。
  子涵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汪府的众人行礼招呼。
  她走到老夫人身边，与老夫人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在她心里，现在的汪府只有老夫人才是她最尊敬的人，若没有老夫人当年陪嫁给她的李嬷嬷等人，她现在在平王府绝做不到如今的轻松写意。
  几年的时光过去，老夫人还如当年那般精神矍铄，这怕也与她不理闲事有关吧！
  那日的生日宴会过后，子涵便听李嬷嬷说了汪子林的事情。
  子林所嫁的那户马姓人家家主官位有了升迁，她夫郎便有些看不上侯府了，本来还担心辅国将军夫人汪子涵与她姐妹情深，会干涉他们的家务事。他等了一个多月，却见这两人向无来往，便明白了过来，于是便在前段时间抬了一门贵妾进门。
  汪子林早已对这人没了指望，但他居然纳贵妾进门打自己的脸，这就让她难以接受。她哭过闹过，见全没效果，只能回娘家向母亲求救。但林氏清楚侯府的家底，根本没有底气过去为女儿讨回公道。汪子林在侯府一直住到了老夫人寿辰，那马家还没派人过来接她回府，女婿今日也只在前院打了个招呼，便径自回去了，全没管还住在娘家的汪子林。
  子涵听了这些，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现在有些怀疑当年自己的想法，是否有失偏颇：林氏真的有她以为的那么坏吗？她的内宅手段是不是真的像她想象中那么高明？汪子林似乎也没有印象中的那么嚣张跋扈？
  她是不是有些误解了他们？




第七十三章

  汪子涵坐在老夫人屋里，悠然的与座上另外几名夫人闲谈。她还记得四年前，也是祖母生日，她在这个房间里像一个隐形人般，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而现在她坐在主客的位置上，众人都在奉承她，话里话外都是顺着她的话音，再也没有人能够忽视她了。
  以前她以为自己内向，不愿与人沟通，现在才发现哪里是沉默寡言啊，不过是因为有自知之明罢了——即便她和其他人侃侃而谈，难道真的有人听她在说什么吗？
  还不如一默。
  这一刻，她有些飘了。
  权势的滋味如此美好，难怪那些上位者从来不愿意放弃到手的权力。
  正当她心里十分受用之时，人群里突然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冒了出来。
  “听说将军夫人与将军成婚也有四年了，有几个孩子了？怎么没带过来给他曾外祖母看看？”
  房间内霎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缄默了。众人都知道汪子涵与赵瑜成亲四载，膝下并无一儿半女——甚至前段时间还有流言，汪子涵即将下堂。但半月前，平王府又传出话来，那些流言皆是子虚乌有，不过是某些人污蔑罢了。
  一般来说，这种流言澄清的速度肯定比不上流言的传播速度，但这一次怕是平王府花了大价钱罢，不过是一夜之间，京城的大街小巷再无人谈论此事。
  毕竟是朝廷敕封的二品诰命夫人，平头老百姓们哪里敢多嚼舌根子？原先会闹得满城风雨，不过是有些人在其中推波助澜罢了。如今平王府花了大力气整治，自然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汪子林原本听说子涵可能会被下堂，感同身受，心里还有些同情她：这个女人原先在娘家时一直压在她的头上，出嫁后虽然地位高，但是却不得不去了那北边苦寒之地随夫戍边。回来后又遇上了这种事，与她如今的处境也差不多了。
  后来那些个流言突然便销声匿迹了，平王府反而传出话来，原先一切猜测都是有人造谣，她将军夫人的位置坐的稳着呢！
  但汪子林心中清楚，即便平王府出面又如何，汪子涵她还是没有个孩子呀！没有孩子再怎么澄清也是白搭，她终究有一天还是会因无子而被休弃，和自己又有什么差别呢？
  但是今日寿宴上，眼见着那个讨厌的人坐在上首，与那些地位崇高的贵夫人们谈笑风生，顾盼神飞；而自己却坐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她心里一时妒恨丛生。
  她无子又如何？将来会被休弃又如何？她现在还是最风光的，也在享受着风光。而自己呢？有子也和无子一样，照样不受夫家宠爱！她现在这样和下堂妇又有什么区别？
  汪子林一时气闷，便忍不住脱口而出了先前那句话。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
  她这样做，对她本人倒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反正都已经是这样了，再坏又能差到哪里去？但对林氏却是不同了。
  汪子林是林氏的亲生女儿，她与子涵是异母姐妹。在这样的重要场合，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在巴结奉承这位姐姐时，身为妹妹，居然当场揭姐姐的痛脚。人家心里怕不是都在笑话林氏教女无方，对嫡姐不敬。
  林氏原本见子林被她几句话安抚的似乎愿意回马家了便松了一口气，去找她熟悉的夫人们联络感情去了，哪想到就这么放松了一下，便让这个讨债的闯下了如此大祸！
  她涨红着脸，愣怔在当场。林氏嘴唇蠕动着，想要给子林找个借口掩饰，一时却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屋子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若是以前，她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现在却羞愤欲死，希望没有人注意到她才好，恨不得当年就将汪子林掐死在襁褓里，也免得现在让自己丢人现眼。
  她嗫嚅半响，终于哑着声开口：“这孩子，自从嫁进了马家，便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看她现在被马家人给搓磨的，脑子都糊涂了！我这可怜的女儿呀……”
  林氏捂着嘴，一副强忍着悲痛的模样，此刻她急切的希望那几个平时与她交好的夫人们能接句话，给她个台阶下，帮她圆了这个场子。
  然而屋子里还是静默无声。
  子涵板着脸，垂眸盯着手中的茶盏。汪子林的话的确戳到了她的痛处，让她极为不爽。
  如果说一开始，是她不想怀上孩子，担心在这个封建时代，有个亲生的孩子会有更大的牵绊与不得已，每次与赵瑜同房，她都会特别注意避孕；但后来其实她也开始渐渐相信赵瑜了，如果此时他们之间有个孩子，她觉得也可以接受，毕竟现在灭国的危机已经被打破了，这个孩子不会再生不逢时，遇到国破家亡的局面。
  等他们都回到京城后，她与赵瑜便已经没有再避孕了，但孩子的到来只能靠缘分，哪有说来就来的道理？然而周围的人似乎都在替他们着急，一个个都觉得她不能生了，恨不得塞几房小妾进他们的房里，替她怀孕生子。
  更让她心里不舒服的还是平王妃，她一开始见到平王妃处理流言事件时，还觉得王妃虽然处理这些人比较轻描淡写，让她不够痛快，但毕竟心中还是向着自己的；然而等回房间后仔细一思量，便知道王妃那话里还有其他的意思。连李嬷嬷也催她赶紧怀个孩子，若不然等到王妃发话之时，那一切便都晚了。
  汪子涵没有表示，屋子里也便没有人开口，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汪子林看到母亲因为她而如此难堪，心里既后悔又愤怒，可她再不敢冲动了：她现在是被马家人搓磨的脑子一时糊涂了，若再说话，恐怕就不只是一时的糊涂了。
  她坐在凳子上，十指紧紧绞在一起，急切的扫量着屋子里的人，期望着有人能打破这份寂静。
  她将焦急祈求的目光望向她的亲舅母林胡氏。然而林胡氏家世平平，不过是靠着林氏这门亲才坐到了侯府的席面上，现在还能仗着亲戚关系，坐在下首与人逢迎，但她若开口打岔，扫了将军夫人的面子，那便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汪子林在室内扫了一圈，她看向谁，谁便低垂下眼睑，视而未见。最后她只能将目光转向汪子涵，这个让她又妒又恨的女人。
  她这前半辈子与汪子涵打交道时虽然没有赢过几次，却也从未落尽下风，但二人成家后却有了天壤之别。汪子涵夫荣妻贵，成为了当朝二品诰命夫人，风光无限，大家都看着她的眼色说话；而她现在却沦落至此，在自己娘家说句话都会引人侧目，还连累母亲为她舍下颜面，却也依然不能平息事件。
  汪子林的目光里先是悔恨，后又是嫉妒，最后却满是祈求，希望汪子涵能高抬贵手，放过她母亲一马。
  望着她现在这副可怜的模样，子涵心里的那股子气也平息了下去。罢了，她现在也不过是个落魄妇人了，说几句酸话也是正常。
  子涵正要开口将前事岔过去，却听一直坐在主位静观事态发展未曾开口的老夫人清咳了一声，淡淡的道：
  “这孩子遇人不淑，那马家便不必再去了罢！”
  屋内众人皆是一震，这是说汪子林要与马家和离了。
  子涵倒不觉得奇怪，她一直认为老侯夫人是个明白人。马家这等人家脑子不清楚，行事也不体面，即便现在看起来蒸蒸日上，迟早有一天也会受反噬，与这等人家结亲本就与汪家无益；再说林氏当初选择了马家也是图的这家人能对女儿好，她能拿捏得住，但现在这家人明摆着将汪子林当成个跳板，还未过桥，就想要抽板了。如此人家，还留着干什么？等着过年吗？
  于是，子涵也跟着点头。
  “这样也好，省得咱们汪家好好的一个小娘子为了那等人家伤了性命。”
  听到子涵这话，汪子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以为在她说了那样的话后子涵不对她落井下石就已是宽宏大量了，不想此时子涵还能不计前嫌，帮她脱离了马家那个深渊。
  有辅国将军夫人这句话，便是马家想要再闹也是不能了。
  先前母亲逼着她回马家时，子林没有哭；刚刚说错了话，引得母亲丢尽颜面，她悔恨交加，也没有哭出来；现在知道自己即将脱离苦海，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颗的滚落下来。
  汪子林用帕子捂住脸，匆匆站起身，向众人施了一礼，便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门。
  林氏还有些懵，站在屋子中央举目四顾。
  女儿不用再回马家了吗？这是真的吗？她以为贵族人家对名声最是看重，一直不敢与侯爷商量接女儿回家，连为女儿撑腰都不敢大张旗鼓的做，以至于到得后来被马家看穿虚实，再不将她放在眼中。
  在她为女儿的处境艰难自己却无能为力而痛心之时，却是汪子涵——这个她此生最不愿服输之人的女儿，为她们说了一句话，解决了她们的困境。
  她不愿低头，最后也还是只能低头。
  “多谢将军夫人宽宏大量饶恕了小女！”
  她向子涵道歉，子涵既已放过了她们娘俩，便也不再为难，随意挥一挥手，便将此事翻了篇。
  见事情已经解决，屋子里顿时气氛一改，又重新欢乐了起来。众人聊着自己感兴趣的话，仿佛刚刚什么都未发生过。
  那日过后，子涵回府，心里便对孩子的事上起心来。
  只是可能便如俗话所说，欲速则不达，他们一直没有消息，府里又渐渐有了些别的声音。子涵想同曲氏旁敲侧击，让她将平王府内好好整顿一番，但曲氏忙于诗集，每日里分身乏术，只顾得上日常管理。
  子涵心情郁闷，但赵瑜回京之后被封辅国将军，担任了朝中的文职，每日里为案牍所劳形，根本没时间陪她。
  这种家务事她实在找不到人诉说，心里面越发的烦闷。
  李嬷嬷在此事上帮不了她的忙，只能陪着她一起郁闷。她比子涵忧心更重，作为一名在后宅中打滚了几十年的管事嬷嬷，她很清楚，在汪子涵身份地位如此之高的情况下，府里还有其它的声音，本就不正常。
  ——明显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对汪子涵有了不满，在此暗示呢！
  再后来，子涵身边的丫鬟们人心浮动，居然有人到子涵身边毛遂自荐，欲为主子分忧。子涵心中大怒，男人岂可共享！
  她怒意勃发，迅速将人打发走，却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在赵瑜下值回来时与之大吵了一架。
  赵瑜莫名其妙被栽了一顶渣男的帽子，百口莫辩。他也不是没脾气的人，不过是心中有子涵，才会对她百般退让。现在被人如此冤枉，他也不能接受，于是一怒之下搬到了书房。
  这下子满府里所有人都在谈论此事，只是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再没人敢将事情传出府去。
  争吵过后，子涵便后悔了，但她又放不下面子去找赵瑜和好。事情完全不关赵瑜的事，不过是她自己迁怒罢了。
  于是两人便这样僵持了下来。
  事情闹得这样大，平王妃自然也就知道了，第二日一早她便派人将子涵叫了过去。
  子涵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一次怕是要挨训了吧！
  到了平王妃的正院，院内的下人却道王妃不在屋子里，而是在后院的小花园中修剪枝桠。
  子涵本以为王妃是在为自己儿子出气，故意晾着她。不想等下人去禀报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平王妃便回来了。
  平王妃进了院子后，便有下人上前递上毛巾，她一边擦着手，一边望向子涵。
  “涵娘等久了吧！我生平最爱牡丹，但牡丹这种花十分娇贵，需要时时照拂，有些旁枝侧出还需经常修剪，以防夺了主枝的养分，开不出完美的花朵。”
  几句话的功夫，平王妃便来到了子涵身边，随手将毛巾递给一旁的侍女，她扶着子涵的胳膊与她一起进了屋。
  平王妃对她的态度与之前一般无二，子涵心中一定。
  两人分主次坐下，立刻便有下人奉上了热茶。
  平王妃嗅了一口茶香，这才慢声细语道。
  “我听说你与瑜哥吵起来了？”
  子涵顿时站起身，涨红着脸，呐呐不能言。
  平王妃安抚的牵过她的手，让她坐下说话。
  “我又没怪你，你这孩子！哪有夫妻不吵嘴的，瑜哥那小子都二十多岁了，还是个孩子脾气，稍一不顺心便不理人了！你也别担心，他那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晚上你再去好好哄哄他，包管他又欢欢喜喜跟你回房了！”
  子涵面现羞涩，她红着脸、低着头向王妃认错。
  “母亲，都是孩儿的错！我心里有气，迁怒于他，赵——瑜郎受了委屈了！我现在就去找他向他道歉！”
  子涵说着就要起身。
  平王妃却拉住子涵的手，对她道：“你这孩子，说风就是雨！现在瑜哥正在上值呢！你是他娘子，瑜哥那小子也不知道让着点，先晾着他，不必着急。”
  她叹了口气。“母亲也知道你心中在为孩子的事着急，但孩子的事那都是缘分，急也急不来的！咱们只要做好准备，安心等待便可！”
  说着话，平王妃握住了子涵的手腕。
  “母亲今日给你找了一位太医署的妇科圣手，给你先调养一下身子，也免得你们小两口年纪轻、面皮薄，只私下里折腾！”




第七十四章

  平王妃语气嗔怪，面上却极为柔和。
  “你可不要多想，母亲只是想，等你的身体调养好了，将来怀孩子时也能轻松些！”
  子涵心里感动，反握住平王妃的手。
  “母亲，你对我真好！”
  很快，那位妇科圣手便被请了进来，为子涵把脉。
  那人给子涵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几次变换之后便陷入沉思状态。稍倾，他又问了子涵一些平日的身体状况与作息时间，便捻着胡须沉吟良久，没有开声。
  子涵心中不由担忧。
  “太医，莫不是我的身体有些不妥？”
  她的语气含着担忧，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如果她的身体真的有毛病，怕是自己与赵瑜的婚姻就要走到尽头了。
  “夫人不必担心，您身体健康，不过是些脾肾阳虚的小毛病，待老夫为您开一些调养的方子，您按时服用即可！”
  听说是小毛病，子涵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要她按医嘱吃药，想必用不着担心了，要不了多久便会有好消息吧！
  送走了太医后，平王妃拉着子涵的手，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叫人完全看不清其内的神光。
  “这下可放心了吧！”
  子涵也很高兴，点头称是，二人又亲亲热热的说了一番话后，她这才告辞离开。
  汪子涵哼着歌儿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是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好心情了。
  她昨夜一夜辗转难眠，今日其实还有些头晕乏力，便坐到榻上准备小憩一番。却见李嬷嬷制止了她，还将她身边的丫头们都打发走了，并紧张的关上了房门。
  “嬷嬷，怎么啦？”
  子涵有些奇怪，李嬷嬷与她说话从来大方从容，此时却有些紧张兮兮的模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夫人，你可知道，脾肾阳虚导致的毛病是什么？”
  李嬷嬷板着脸，严肃地询问子涵。
  “那太医不是说是小毛病吗？难道不是？”
  子涵有些发懵，但心里更是担忧起来，这中医的术语她哪里懂得？
  “脾肾阳虚能够引起的毛病，其中有一样对于您来说非常严重——”
  子涵有些害怕了，莫不成是不治之症？
  “——宫寒！”
  宫寒？
  宫寒！
  ——就是那个不利子嗣的妇科病吗？
  如果是在21世纪女孩子有这种毛病，并没有什么大碍，也不影响一对夫妇想要自己的孩子，去正规的医院治疗，只要能正常排卵——即便不能，也可以药物促排——那你想要几个都行。
  但在大梁朝这个古代位面，若不能调养好，那对妇人来说，几乎便是判了死刑了。
  子涵呆呆的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刚刚那太医轻描淡写的问诊结果，平王妃那温柔和煦的微笑，还有她轻轻拍抚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全身都冰凉了。
  很快，丫头将那太医开的药，熬成了汁，送了进来。
  子涵摆了摆手，一语不发的让人退了下去。
  李嬷嬷有些担心，她站在子涵身边，语气沉重却依然劝解道：“夫人，咱们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这个毛病？您这毛病又能不能治好？您千万别冲动行事！这药您还是先喝着吧，回头奴再为您找个这方面的圣手，再给您把把脉！”
  子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却端起药碗一气喝了下去。
  没有什么冲动不冲动的。
  得了宫寒也不是说就被判了死刑，21世纪的女孩子一半都有宫寒或者其它的各种毛病，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吗？想生孩子？那也是只要你愿意花钱，找个靠谱的医院，医生们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但在这个纯靠中药调理的古代，她很清楚，这并不是一项容易办到的事。
  她需要好好考虑清楚自己与赵瑜的未来走向了。
  毕竟，赵瑜身为古代封建贵族男子，对于传宗接代有着刻在骨子里的天然需求。
  如果她真的不能生的话，自然也不该阻碍别人的追求。
  若叫她接受别人生下自己丈夫的孩子，那绝不可能！
  这天晚上子涵本想等赵瑜回来后与他谈一谈，但当天晚上赵瑜有应酬，回来的极晚还喝得醉醺醺的，实在不适合商量事情，她便将这事掩下不提，准备等两天看看。
  但第二天，她便接到了雍王府的邀请函，雍王妃下帖子邀请她去参加雍王府举办的赏花会。
  子涵与赵瑜回京之后与雍王妃也见过几面，但都是在别人的宴会上。
  雍王妃是个知书达理，温婉大方的女子，她出生书香门第，满腹才华，出口成章，与子涵不太合得来。但两人也没有什么冲突，那位雍王妃对她十分客气有礼，子涵视她为弟妹，自然也愿同她亲近。
  只是两人实在不是同一类型的女子，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雍王妃喜欢诗词歌赋、对掌家理事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女子妆发、衣着打扮等也十分有品位，和曲氏更有共同语言些；但子涵只喜欢搞研究，研究的还都是一般女子不感兴趣的东西，她每日的穿衣打扮都是李嬷嬷与丫头们给她挑选准备的，自己从没操心过这些事情；至于掌理家事的技能，她不过是勉强从李嬷嬷那里及格了而已——只能说由她管家出不了大事，这种情况下又如何能与别人的分享她的管家经验？
  她们二人便是典型的文、理科的代表，能不发生矛盾，全靠赵泽的存在了。
  要说赵泽本人，前世其实就是个学渣，但他拥有一颗文艺小青年的真实内心。
  这一世他成为了当朝皇子，还是中宫所出，且又受帝王宠爱，为他教授学问的都是朝中大儒。因他天资所限，对于这些诗词书画等他并不能算学有所成，但这不防碍他的鉴赏能力。
  他会这么喜欢自个儿的王妃王氏，便是因为他极喜欢这女子的书香之气：她满腹诗书，却又不迂腐不化、固步自封。两人私下相处时，都能互相找到对方的闪光点——即便他将自己那半通不通的打油诗念诵出来，他的王妃也不会笑话他，反而能从中体会到自己写诗时的真意。
  汪子涵是赵泽前世的亲姐姐，今生又为他的大业付出了许多心力。如果没有姐姐的帮助，就凭他自己的能力，说不定现在的大梁朝便如前世的北宋一般了；而他自己，若能马革裹尸还，便已经是幸事了。
  即便今生他跟随靖国公学习兵法多年，自信也算是个知兵之人。但他相信，前世的那些名将哪一个不比他更厉害，更英勇善战？但结果呢？北宋灭亡，南宋苟延残喘一百多年，最后还是被元朝所灭。
  以他的能力即便可以勉强将北金国的军队挡在关外，但也挡不住那些梁奸挖墙脚的速度，迟早还是会一败涂地。
  所以他在家中对子涵那是赞不绝口，又怕媳妇儿心里吃醋，还和雍王妃细细了说了子涵的丰功伟绩，以及自己对她的感激之情，直接让媳妇儿将她当小姑子看待。
  雍王妃王氏对汪子涵自然没有她男人那么感激，但她也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几次接触下来，觉得自己与这位将军夫人实在是不大合得来，但也不至于到会产生矛盾的地步——毕竟是自己夫郎的救命恩人，还是他的得力助手。
  于是一直以来两人就这么淡淡的相处着。反正两家人又不在一起住着，互相有着安全的距离，倒也还好。
  此时已经三月中了，京城中的各种花儿都早已开放，说实话，这个时候开赏花会已是有些迟了。
  这次的花会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但子涵还是高高兴兴的去了，毕竟是自个儿弟妹开的宴会，不管是什么目的，她自然要去捧场。
  原本她以为在雍王妃的赏花会上，自己这将军夫人的身份也算不了什么，毕竟雍王府正炙手可热，这里是那些公主王妃扎堆的地方，她只要坐在那儿捧个人场也就够了。
  不想刚一进王府二门，她便被雍王妃热情有礼的迎了进去，一路上雍王妃与她谈论的话题极合她的胃口，遣词用句都是些浅显的白话，叫汪子涵时而也能接上几句。
  雍王妃主动示好，汪子涵自然也不会不识好歹，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称姐道妹了，看起来倒是极为亲密。
  等到客人来齐了，雍王妃居然将她的位置安插在自己身旁，亲自为她介绍来访的客人；用膳时也十分关注她的情形，时不时便让侍候的下人将新上的菜式给她单独夹取一些。
  雍王妃这样的热情，子涵有些受宠若惊，但她心里一想，这是自己的弟妹，她便心安理得的受了。还投桃报李，给雍王妃与赵泽的两个孩子送了两份特别的玩具。长子那一份是双旱冰鞋，小的那一份是一幅儿童望远镜，都是适合男孩子玩的玩具。
  雍王妃王氏原本只是帮着自家夫君办事，给这位将军夫人撑腰罢了，但收到她给孩子的这两份新奇的礼物时，心里也不禁觉得这位小姑子倒也算是个明白人，对自家倒是真的当成了亲戚来往了。
  虽说雍王妃王氏是个大度的人，但一开始自家丈夫那样推崇另一个女人，还是个比自己更加年轻的女人，即便她已嫁为人妇，她心中也还是有些酸溜溜的。所以任由赵泽怎么解释他们之间完全就是兄妹之情外加感恩，她都不会轻信。一直到与汪子涵接触了几次后，她便发现放下了心。
  即便汪子涵已经很努力的掩饰自己的内心想法从面部表现出来，但有些人还是从能她的眼睛里看出来。
  而王氏便是这样一个聪慧的女子。她能看出来自家丈夫对汪子涵没有那份对女人的感情，随着与汪子涵的接触，她也发现了汪子涵对自家丈夫也没有那份心，两人完全就是亲人之间那种深厚感情。
  王氏心中虽然有些怀疑这两人如何发展成如此这般感情深厚，但只要不会妨碍她与赵泽之间夫妻之情，她也不会多此一举，故而也就不介意帮衬子涵一把。
  这次宴会上，雍王妃一直将子涵揽在自己身边，两人一直对外营造着相谈甚欢的样子。
  子涵虽然不明白这一次王氏如何会变了原先浅淡的模样，但她也不是个傻子，王氏这样做对自己只有好处，她只要倾力配合即可。
  到宴会快要结束时，两人感情越发的蜜里调油了。雍王妃拉着子涵的手依依不舍，最后还说道：
  “妹妹，咱们一见如故，姐姐实在舍不得你，要不咱们今日就义结金兰，成为真正的好姐妹吧！”
  子涵心中一震，她有些不敢置信的抬起了头，望着王氏的眼睛。
  王氏肯定的对她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妹妹不愿？”
  子涵连忙说道：“怎么会？姐姐如此深情厚谊，妹妹又怎会拒绝？”
  于是雍王妃便挽留住欲散的客人，在众人的见证下，与汪子涵结为了金兰姐妹。
  等到众位客人散去后，子涵没有急着走，她陪着雍王妃将客人送走，这才与她回到花厅说话。
  雍王妃将侍候的下人都打发走，汪子涵也对李嬷嬷使了个眼色，很快房间里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王妃娘娘今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何就到这一步啦？”
  子涵也不与她兜圈子，直接发问。她一直知道这位弟妹聪慧可人，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没必要与她打什么机锋。
  “妹妹还是称呼我为姐姐吧，用不着这么生疏。”
  王氏倒没有马上就变了脸色，依然面带微笑与子涵说话。
  “听说妹妹家中近日请了太医院的妇科圣手为你看诊？”王氏的话也一样直接，和汪子涵说话太过委婉那便是自找罪受。
  子涵心里便如针扎了一样，一阵刺痛。她没想到这事居然已经传到了雍王府里，那便是弟弟也知道了罢。
  这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是事实，在亲人面前更用不着隐藏。
  子涵点了点头。
  “是的，那位太医说我宫寒。”
  她只是陈述事实，语气毫无起伏，却引的王氏心头酸涩。同是女子，哪里不明白已婚女子身患宫寒之症的痛苦。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王氏将内心的叹息咽下，面上平静的问道。
  子涵露出一抹苦笑。
  “还能怎么办？先找医生——大夫看诊，若是能治，那便治；若是不行……就看赵瑜能不能接受没有孩子的一生了！”
  她这几天也想了很多。她与赵瑜之间也说不上有没有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但毕竟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
  赵瑜为人认真负责，工作上的事情不说，在家庭里也算得上一个顾家的好男人。他在家时从不与丫头仆妇们纠缠，平日里外面有什么活动都会提早与子涵报备，与同僚们吃酒从来不会去一些不良场所；即便是赴上司的约，必须去一些秦楼楚馆逢场作戏，他也洁身自好，不会真的夜宿青楼。
  在夫妻感情上，其实赵瑜付出的更多一些。子涵算是个直女了，赵瑜即便有些直男审美，但他其实情商很高。夫妻这么多年，逢年过节，便有礼物赠送给子涵，尤其是子涵的生日，总会收到赵瑜给予的惊喜。就是因为他这样一点一点的付出，子涵才会对他真正的产生了夫妻感情，现在才会这样的不舍，所以她将选择权留给了赵瑜。
  若是以前，她恐怕早就开口要与赵瑜和离了。
  毕竟在她心里，有没有男人都无所谓，她现在有弟弟做靠山，难道还有人会看她失了平王府的保障就敢欺负她不成。
  当初京城内外到处都是她的下堂流言，她也没放在心上过——不说她与赵瑜感情本就很好，便是孩子，也不过是她不想生而已，等他们想要孩子时，自然便有了。
  她不过是不想被人踩到了脚底，叫人小瞧了去，才会闹到平王妃面前。
  但真的到现在这个地步，自己有可能真的不能生孩子时，她却有些不能肯定赵瑜的想法了。




第七十五章

  “涵娘，不管最后你的选择是什么，我与你雍王兄长都会支持你，我们都是你的后盾，会一直为你撑腰！”
  汪子涵最后拜别雍王妃时，是事带着雍王妃王氏这句话离开的。她心中万分感动，几欲落泪：若是赵泽说这话，她心里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是亲姐弟；但王氏不同，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与赵泽的真正的关系，但她还是说了这种为自己撑腰的话，可见她对赵泽的感情极为深刻。
  这个臭弟弟怎么就这么幸运呢，有这么可爱的姑娘喜欢他。因为他，爱屋及乌，对自己这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也这样友善。
  汪子涵一行人刚行到二门便停住了脚步，原来是赵瑜过来接她了。
  “瑜郎今日不用上值吗？”
  汪子涵心里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露出一个微笑问赵瑜。
  赵云嘴角含着一抹温文的笑意，他缓缓走上前来牵住子涵的手。
  “这段时间为夫一直公务繁忙，近日总算告一段落。我本就打算这几日请半日假，带你出去踏青散心，先前回到家，下人们说你来雍王兄这赴宴来了，我就顺道过来接你。”
  汪子涵将她勉强牵起的嘴角缓缓放下。
  “哦。”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赵瑜这话说的十分平常，和平日里一个样，但子涵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是那个味。
  赵瑜面带微笑扶着子涵，上了马车二人一同出了雍王府。
  “娘子，你是不是生气了？上祀节那日我出差不在京城，未能陪你去溪水边祓禊，今日就让为夫陪你去城外踏青游玩，你说如何？”
  一进马车，赵瑜便揽住王梓涵的腰，低头望着子涵的眼睛，语带歉意的问她。
  子涵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她现在心情极为低落，不大想出门，但赵瑜的确也好久没有陪她出来玩了。算了，这次先与他出去游玩一通，回府后再谈那事儿吧！事情总归摆在那里，又不会跑掉。
  于是赵瑜便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去了城门外。
  一路上，赵瑜也发现子涵的情绪不对，他绞尽脑汁想出了很多的笑话或是八卦来给子涵听，想要叫她心情畅快些。
  王子涵即便心情再郁闷，看见赵瑜这样讨好自己，终于还是忍不住破涕为笑了。
  赵瑜夸张地松了一口气：“娘子，你可总算是笑了！”
  他将手背在身后神秘的道。
  “你猜——我背后是什么东西？”
  汪子涵翻了个白眼：“都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
  不过她心里却很是受用，也配合的故作苦恼状。
  “先前也没看见什么呀，我哪里猜得出来？你给个提示先！”
  两人笑闹一阵，赵瑜终于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了出来，只见他手心躺着一枚蝴蝶簪。这枚簪子造型新颖，蝴蝶的双翅可以随着佩戴之人的走动而轻轻颤动，展翅欲飞，轻盈灵动。
  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子涵很喜欢这份灵动。她伸手就要接过来，赵瑜却合掌盖住了蝴蝶簪子。
  “让我帮你带上吧！”赵瑜咧开嘴，露出个憨厚的笑来，他很喜欢与子涵之间这种闺房之乐。
  子涵含笑嗔他一眼，却也没有拒绝。她轻轻一侧身便将鬓角朝向赵瑜，由着赵瑜动作灵敏的将蝴蝶簪子插在了自己头发上。
  赵瑜插好簪子后担心位置歪了，他双手捧住子涵的脸颊，仔细端详一阵，这才道：“我娘子真好看！”
  说着他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来。
  即便已经成亲多年，子涵还是被这个笑容勾的有些愣神。当年她与赵瑜那样不堪的初见，最后自己还是原谅了他，有大半就是因为这个男人长相、气质都是她的菜，尤其是这样如百花盛开的微笑叫她深陷不可自拔。
  赵瑜对自己的优势显然了然于心，他也善用这个优势，常常单凭着笑容，便叫汪子涵晕头转向。即便后来王子涵反应过来，也对这个男人生不起气来：毕竟这个男人迷晕自己也不是想要做什么不好的事，不过都是闺房情趣罢了，不足以为问外人道也。
  等汪子涵醒过神来，两人早已贴在一起，再近一点便要亲上了。她有些羞恼地推开那张大脸。
  “你可别胡闹了，这是在外边！”
  “好好好，那等晚上咱们回去以后……”
  脸被推开，赵瑜也不生气。他抱着子涵低低的哄着她，在她耳边说着私密的话，引得子涵脸上一阵红晕。
  两人就这么和好了。
  三月的天，阳光晴好，路边野花盛开，草木繁茂，一派热闹景象。
  汪子涵与赵瑜沿着溪边缓缓走动，欣赏一路的风景，她的心情终于完全平复了下来，也有了心思欣赏晚春的美景。
  就在这时，耳边一道声音响起。
  “娘子，你最近因何事不开心？可是有人欺辱于你，且与为夫道来，为夫必为你讨还公道！”
  赵瑜紧紧握住汪子涵的手，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双眼，真诚的问道。
  汪子涵手心一跳，原本的好心情顿时无影无踪。
  她沉吟片刻便道：“我本想回府之后再与你商量，既然你等不及，那咱们找个地方将此事好好说说吧？”
  赵瑜便知道娘子真的有大事挂心，他们一起回到马车旁，将侍候的下人们皆遣散了。
  有赵瑜这个辅国将军在一旁，即便是在野外，汪子涵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
  他们双双坐在马车的车辕上。
  既然决定要说出来，汪子涵也不扭捏，直接了当的问起赵瑜。
  “若是咱们这辈子不能有亲生的孩子，你会如何？”
  她紧紧盯着赵瑜的眼睛，不敢错过他的每一丝表情。
  赵瑜一愣。
  “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咱们不能有亲生的孩子？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他赶紧向着地面呸了几下，抬头对着子涵说道。
  “咱们原先在边关不适宜要孩子，但现在边关已经安定了下来，咱们都回到了京城，自然都是顺其自然喽！这点咱们两个原先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
  汪子涵在边关时，也不是一个人偷偷做避孕的措施，而是开诚布公地与赵瑜商量了一番后，两人共同的决定。回到京城后，二人又默契的停止了避孕，虽然没有宣之于口，但两人皆知对方已经停了药。
  现在汪子涵却说这种话，赵瑜的表情马上严肃了下来。
  汪子涵张了张嘴，到了口边的话又缩了回去，几次之后她心一横，便将前日的事情说了出来。
  “昨日母妃为我请了一位妇科圣手，那太医说我脾肾阳虚……”
  说到这儿，子涵再也忍不住，眼泪从眼眶中滑落。
  赵瑜赶紧抱住她，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擦拭泪水。
  “傻娘子，太医只是说你脾肾阳虚，又没说你就不能生孩子了，你一个人兀自哭成这般模样，可把为夫心疼坏了……”
  他一边口花花的安抚子涵的情绪，一边赌咒发誓。
  “娘子，你放心，即便你真的不能生，我也不会变心！当年我求取你时发的誓言一直铭记在心，我只要你一个人就行了！”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将当年的誓言再一次复述了一遍。
  子涵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那，那我若无子，你也能做到这个誓言吗？”
  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封建贵族，真的能接受，将来没有儿子传承？
  “娘子，咱们家现在是住在平王府，但将来平王府的一切都没咱们的份，我们以后是要住在辅国将军府的。辅国将军并非世袭之职，没有爵位需要继承，有没有儿子有什么重要？”
  听到这话，子涵心里大定。但即便赵瑜不在乎，平王妃难道也不在乎吗？若她真的不在乎，昨日早上便不是那个反应了。
  “那将来谁来为咱们祭祀？”
  子涵不敢直接问起平王妃，因为她知道这母子两人感情极好，她的问话可能会引起赵瑜的反感。
  “娘子，你恐怕对咱们赵家有些误解了，咱们是皇族，香火祭祀都有专人负责，用不着咱们担心，即便真的绝后了，咱们百年之后照样有子侄供奉。”
  赵瑜失笑，自家的小娘子还是对这些礼仪常识不大精通。
  汪子涵有些羞愧，李嬷嬷与王嬷嬷他们都曾将这些知识教导过她，但她对这些东西实在没有兴趣，过耳即忘，现在这不就闹了大笑话了。
  赵瑜一手托起子涵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的道：
  “娘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放心，我赵瑜是一言九鼎之人，当初既然发下誓言，这辈子只你一个，便不准备食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遵守誓言！”
  他双眼真诚明亮，渐渐驱散了子涵心中的阴霾。
  “——更何况咱们现在还年轻，说这些话还早着呢！甚至那太医就这么一句话，居然就让你担心害怕到这种程度——你呀，总是把事情埋在心底，你若早点与我说明，昨晚上我就给你另找神医给你好好把脉，你就不会这样担忧彷徨啦！”
  赵瑜的话的确有道理，她也只是听李嬷嬷那么一说，李嬷嬷也只说脾肾阳虚引起的病症中有一样是宫寒，也没确定自己真的就是宫寒，自个儿就先在这给自己判了死刑，还引得弟弟弟妹们为自己担忧。
  她扑哧一笑。
  “有你这话，我心里就安定多了！——那咱们现在就回去吧？”
  她现在归心似箭，只想赶紧进城找个大夫仔细诊治一下，看看是不是真如昨日他们自己的猜测那般。若真是那样，早早做好准备，也省得自己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赵瑜一向听她的话，立刻将下人们召集回来，驾着马车便向城里冲去。
  他们来到京城最有名的医堂——杏霖馆时天都已经黑了，街上没几个人影在。赵瑜便让人将马车停到了医馆门口。他扶着子涵缓缓下了马车，二人一起入了杏霖馆。
  医馆的伙计已经在闩门了，但赵瑜出手大方，那伙计很快便将医馆中最有名的一名妇科大夫请了过来。
  那大夫七八十岁的模样，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显见得保养的极好，自身医术高明。
  老人家年老成精，一见这夫妇两人面色，又找的自己这位妇科大夫，便知究底。他也不多话，只示意子涵坐到案桌前，伸出一只手让他把脉。
  子涵有些坐立难安，但还是强忍着将手臂压在了桌面上，但因为紧张，整条手臂带动着全身都在颤抖，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砰砰”响声。她面上一红，用另一只手压住了那条颤抖的手臂，又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止住了那种抖动。
  等她整个人都平静下来，大夫才伸手按在了她的脉门上。
  “平心！静气！”
  大夫眉头一皱，头也不抬的道。
  子涵又是几个深呼吸，赵瑜见她这样，不由上前站到她身边，将手搭在了子涵的肩膀上。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子涵真正的安定了下来。
  这大夫一边低着头为子涵把脉，一边询问了几个女人家的问题，子涵一一如实回答。
  大夫这才抬起头，借着明亮的烛光，细细打量子涵的面色。他又继续问了几个问题，更加的私密。一旁的赵瑜都有些皱眉，心中有被冒犯的感觉。
  但子涵却不在乎这些，照样如实回答，在她心中，医者父母心，无论男女，在真正的医者面前都是患者，若不能将真实情况道出，影响了医生的判断，最后受害的还是自己。
  21世纪时，妇产科大多都是男医生，产妇们B超孕检的时候也没见谁因为是男医生便拒绝了检查的。
  老大夫问完问题，又让子涵换了一只手臂把脉。稍倾，他收回了手，示意子涵诊脉已经结束。
  “夫人脾肾阳虚，宫寒严重，对贤伉俪子嗣有些影响，但若能持续调养，三五年后，或能诞育。”
  汪子涵的心先被沉入谷底，后又拉回人间。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这才对那大夫道。
  “还请老人家开方。”
  老大夫点了点头，便有药童将笔墨呈了上来。
  赵瑜却问道：“这药可对我娘子身体有害？若是有害，这子嗣不要也罢！”
  子涵心中一惊，抓住了赵瑜的手，正要制止他免得冒犯了大夫。
  老大夫听见这话却也不恼，反而笑吟吟的看着两人。
  “只要贤伉俪同心协力，总能达成所愿！夫人因这宫寒，对身体也有害处，年纪大了必然会有不便之处。老夫这药便是为你调养身体，等到你体质与常人无异，自然便能有孕。即便你二人真是与子嗣无缘，身体调养好了，日后也能无病无痛，长命百岁！”
  老大夫的话极为恳切，赵瑜也再说不出其它的话来。他对子嗣本就抱着“有更好，没有也无妨”的想法，只怕子涵伤了身体，不能陪他白头偕老。这老大夫若真能将子涵身体调养好了，他也会重重谢了这人。
  夫妇俩取好药，回到平王府时，已经过了戌时，草草用了晚膳，二人便歇息去了。
  次日早晨，子涵照旧去平王妃那请安，平王妃对她一如既往，态度依然和善有加，还问她昨日的赏花会上与雍王妃义结金兰之事。
  她夸赞了几句子涵，便让她依旧去世子妃和世孙妃那儿旁听，平王年事已高，说不定过不了几年他们便要自立门户了，早点对家事上手，将来也好为赵瑜稳定内宅。
  汪子涵走在平王府中，却感觉府内的气氛与昨日完全不同了。昨日他她在道上，总能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对她指指点点；今日却个个束手而立，恭谨严肃。
  她都开始怀疑自己昨日是否多心了，是不是自己心里有鬼，便以为别人都在说自己？




第七十六章

  汪子涵见到曲氏时，发现曲氏比先前有精神的多，简直可以称得上容光焕发了。等处理完当日的家务事，二人一同走到花园聊天。
  汪子涵抿嘴一笑，对曲氏说：“世孙妃这段时间精神焕发，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呀？”
  曲氏白了她一眼，面上却不掩其开心：“婶婶明知故问——”
  她拉长了语调，语气娇俏，整个人都像年轻了十岁一样。
  子涵故意打了个冷战，掉了一地鸡皮疙瘩的样子，引的曲氏伸拳来打，子涵侧身躲开，二人追打了几下，最后以曲氏的拳头在子涵肩上敲了两下做为结束。
  两人一起大笑开来。
  周围的侍女们不明白两位主子在打什么哑谜，但主子们开心，她们也就跟着开心了。
  子涵艳羡的道：“昨日我在雍王府参加赏花会，好多人都提到了我们的燕然居士，称她诗词华美，才气纵横，可把我羡慕坏了！”
  燕然居士便是曲氏的笔名。
  前段时间曲氏听从子涵的建议，将她与赵燝二人成婚后所写的诗词整理出来，配以情景小故事之类文字，装订成册后，在京中出版了。
  一开始不过是在小范围内流传，最近却在京城贵族圈里人尽皆知了。
  但大家对这本诗集褒贬不一，有人说燕然居士文风绮丽，诗词上的造诣比其夫郎更加深厚；也有人称燕然居士文字婉约，有些小家子气，不如其夫郎大气磅礴，尤其是咏景的诗词更是对比鲜明。众人对诗词匹配的小故事倒是异口同声：文笔优美，描述了夫妻间浓情蜜意，词句诙谐，却叫人欲罢不能。
  大家都认为这对夫妇各有所长，却珠联璧合，便是传说中的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了。
  前天这个消息终于传到了平王世孙赵燝的耳中，今日看曲氏的面色，便知道她已得偿所愿了。
  汪子涵只希望他们能够和好的更久一点，曲氏的美梦能做得更长一点：他们夫妻之间已经插了那么多个人了，哪里还能回到从前？只不过是痴人做梦罢了！
  现在曲氏这样高兴的时刻，她便不要再泼冷水了吧！她原本也只是想转移曲氏的注意力，有点别的事情可以消耗她的精力，叫她不要总是胡思乱想。更何况她的诗书有了名气后，也算事业有成了吧？以后只管窜掇曲氏多去搞她的事业就好，说不定她未来便是大梁朝的李清照呢！
  汪子涵又开始了如同原先去边关以前那样每日学习的生活，就好像日光没有流转，还停留在四年前一般。
  但有些事情到底还是有了变化。
  四月底的一天，平王妃将她娘家侄女儿齐幼娘接进了府，说是这孩子今年运道不好，需要“躲五”，便去她姑姑家来过五月。
  齐幼娘是齐家这一辈最小的小娘子了，年方十三。虽是庶女，但一直养在嫡母跟前，与嫡女也没甚区别了。他们家哥哥、侄子等男孩子比较多，女孩子除了她都已经嫁了出去，所以她在家中备受宠爱，养成了天真烂漫的性格。
  她来到平王府后与汪子涵一见如故，最喜欢黏着汪子涵，天天在她身后喊着“表嫂，表嫂”的，子涵每日上午旁观曲氏处理家事，她要跟着；下午在自家书房里设计图纸，她要陪着；晚上吃饭她也要拉着子涵，与她一起同平王妃一起用晚膳；晚膳后还要亲自送子涵回到自己的院子——恨不得上厕所都要一起了。
  子涵想要拒绝，但这孩子实在是太可爱了，那双纯真的大眼睛望着你，拒绝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大概她也到了母爱泛滥的年纪了吧！
  这孩子对她的亲表哥赵瑜却很抗拒，每日都是等赵瑜出门上值后才会来汪子涵的院子；晚上若是赵瑜回来了，她便不送汪子涵回房；即便两人真的撞上了，她也是除了行礼，绝没有二话。
  汪子涵本来对这孩子满是防备，毕竟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但这孩子太过可爱，让人如何也防备不起来。
  平王妃应该不至于让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做妾吧？
  整个五月，她都被这个孩子缠着。赵瑜端午难得有了一日休沐，想要携子涵一起参观赛龙舟，都被这个孩子给破坏掉了——她要子涵陪她和其他女眷们一起观看。毕竟是客人，子涵只好让赵瑜等在外面。
  一直等到赛龙舟都开始了，观景棚里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河上的比赛，兴奋的为自己下注的参赛队伍加油鼓劲，汪子涵才找到机会偷偷溜出了观景棚。
  她与赵瑜在观景区外围会合后还心有余悸。
  “你那表妹眼睛可真利，我早先就想出来了，但被她给发现了又给抓住了，你等急了吧？”
  她上前挽住赵瑜的胳膊，顺手抽出帕子给赵瑜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五月的天，还是这么炎热。
  赵瑜从她手中接过帕子，自己胡乱呼噜了两下，就塞进了怀里。他一个大男人，流点汗怕什么？他自己不怕热，却从一旁拿过一把遮阳伞撑开来为子涵挡住烈日。
  “你看你，出来怎么不让人给你遮把伞？脸都晒红了！幸亏我早有准备！”
  赵瑜抬头对着汪子涵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子涵也对他回以一笑，二人浓情蜜意，更胜从前。
  为了防止齐幼娘转头看不到汪子涵，又叫人来找，他们两个共撑着一把伞，往远处去了。
  两人沿着汴河一直往上游行去。
  “今年一开春雨水就少，听说汴河的水位比往年要低了一大截，这次的龙舟会差点就没开起来。”
  子涵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随口与赵瑜说道，她也是听棚里几个女眷闲聊才知道的。
  “今年怕是要有干旱了！”
  子涵有些吃惊：汴河水位虽有下降，但也不到干旱的程度吧？
  赵瑜面色有些沉重，“近日户部下属有报，京畿多个州府今年开春以来一直都未曾下雨，多地已有干旱的苗头。往北几个府县也是一样，我有在燕云的同僚来信，西北方向今年的干旱尤其严重。”
  他心中担忧，去年冬天他们刚才拿下燕云，让大梁朝的国土重归完整，现在才第二年，西北就干旱，怕又有人不会安分了。
  他的忧郁果然没有错。
  初六的早朝上，便有官员上书今年西北多地无雨，已有大旱苗头，建议皇帝尽快安排人手准备抗旱。
  又有钦天监官员上奏，近日有天象金星凌日——太白经天，主本年多灾多难，西北的干旱只怕才是一切灾祸之始。
  朝中哗然。
  朝臣们都有些惊慌，上一次太白经天还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那一次之后，我朝便失了燕云十六州，多地有地动与洪水，百姓苦不堪言。
  明明这一次是收回了燕云十六州，对我朝来说是天大的喜事，为何还有太白经天？难不成咱们不该夺回燕云？
  朝臣中便有人这样出言。
  立刻有人将此人辩驳了回去，但很快那样的话就多了起来，朝堂上吵成了一团。
  赵泽站在朝臣之中，首位之后，他一言不发，任凭身后的朝臣们吵翻了天。
  他从边关凯旋回京，英宗皇帝对这个儿子面上极为欢喜，给他在南边另赐了大片的封地与人口，都是繁华之地，每年光南边封地上的收入便可让整个雍王府过着丰裕的日子还有余钱可以挥霍。
  几个兄弟嫉妒的眼都红了，老三的封地本就是他们这几个已成年的皇子们中最大的一个，虽然比较贫瘠，但架不住它大呀！现在又加上了南边，皇帝老子太过偏心啦！
  他们却没想过，雍王回京后便上交了兵权，从工部领了个闲职，偶尔去衙门里晃晃，大多时间便赋闲在家。从手握兵权，拥军几十万的实权王爷变成了如今坐困京城的工部侍郎，谁心里能够甘愿？
  但赵泽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安排，他毕竟是英宗皇帝的亲生儿子，他亲娘皇后娘娘还在，胞兄太子殿下也是处境艰难，故而他回京后不敢轻举妄动，连与姐姐汪子涵见面都不敢，生怕将皇帝与政敌们的目光引到了她的身上，只能托雍王妃照拂于她。
  如今这些人又开始针对他了，也不知又想出了什么诡计。
  朝堂中的喧闹声持续了很久，一直到英宗皇帝终于有了决断，调派大臣前往西北负责开凿沟渠，兴修水利。
  这个人选，朝臣们一致选择了雍王殿下：赵泽正好是工部侍郎，开沟凿渠本就是他份内之事；雍王殿下足智多谋，手下人才辈出，连燕云十六州都在他的筹谋下夺了回来，往西北负责水利抗旱，必然也能手到擒来，西北的百姓们会感激他的。
  然后也不等太子殿下与雍王反对，英宗皇帝便拍板定下了这个决定，很快圣旨便宣到了雍王府。
  汪子涵听说这件事时，已经到了下午。她简直不敢相信大梁朝君臣都是什么脑子，叫一个攻城略地的武将去修渠！
  怕不是脑子里都装了奥利给吧！
  这些人为了争权夺利，真是完全不把老百姓们的困苦放在眼中。
  然而圣旨已下，雍王赵泽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前往西北准备抗旱工作了。
  那日晚间，待赵瑜下职之后，便陪伴着汪子涵乔装去了雍王府。
  雍王赵泽与赵瑜在边境时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等回了京城却变成了文臣与武将。本朝文臣与武将互相勾结是大忌，他们也不敢光明正大的互相拜访。
  子涵过去时，赵泽早已等在了书房。
  “殿下，你去了西北可知道怎么抗旱修渠？工部可有人手对此有专长？”
  赵泽苦笑一声，他在工部便是混日子去的，连个脸熟的人都没有，更不要说了解他们的专长了。他自己对这个也是一窍不通，这大梁朝的君臣可真是高看他了。
  子涵见他表情便知道实情，但在抗旱一事上她也一筹莫展。前世今生，她对这事只在电视新闻上有过了解，完全没有实地印象。
  好在很快太子便偷偷来了雍王府，与众人一同商量。他为赵泽安排了一些人手，都是工部水部的老手了，他已将人安插进前往西北的队伍里，且应承稍后还会遍寻能人，送往西北，帮助赵泽新修水利。
  太子与雍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对雍王的安危，他比谁都要紧张：若这次雍王办差失利，朝堂上的损失不算，便是在民间的名声也会大损。
  但事实上，雍王在燕云西北地区根本就没有一个好名声，他在西北“魔鬼王”的赫赫大名，依然广为流传。由他去西北兴修水利，必然是事倍功半。但朝中上下仿佛都看不见一样，依然要求半月雍王赶赴西北，不得有误。
  汪子涵心中焦急，却也想不到任何办法能够帮助弟弟。太子的人与赵泽和赵瑜在一边商量去往西北后的各项事宜，汪子涵便坐到书桌前，执起笔，将她目前能想得起来的有关治水方策写了下来。
  然而她并非此行专业人员，脑子里思前想后，只不过就是打井、水车等几个词，连具体的印象都没有，如何打井，在什么地方打，打多深，她一窍不通；还有水车，小的时候老家是有一辆水车，但它存在的时候自己实在太小了，都没上去玩过，印象实在太过单薄。长大以后，水车在她的印象里跟荷兰的风车一样，只在影视作品或图片上看见了。她对水车的构造也说不出个一二来。
  汪子涵烦躁的将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她接着考虑自己所拥有的人脉优势，想要看看自己可认识什么对水利有专长的人选。
  但她出生武勋人家，嫁人前与人极少接触，嫁人后又跟着赵瑜，她认识的人赵瑜都认识，赵瑜都没提出来什么合适的人选，更不要说自己了。
  她苦思良久，最后想起了一个人选——武安侯嫡长子张博。
  张博是他祖父老建宁侯的徒弟，当年老人家还健在时，想把子涵许配给他，但被子涵拒绝了。他后来参了军，进了定北军中，正是雍王麾下。但等子涵也去了边关时，他已经从军中退伍了：他身为武安侯嫡长子，有武安侯的爵位在身，参军只不过是他一直以来的理想，现在他已经证明自己的能力了，他家人便不放心他依然在边关与敌人搏命对决，想办法让英宗皇帝将他召了回来。皇命难违，他只好回了京城。
  张博回京后的动向子涵也不太清楚，隐约记得说是他家里给他谋了个工部的缺，据说他也做得风生水起，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也不知道若是找上他，能不能给自己介绍几个能手？
  想到这里子涵站起身来，来到正讨论的热火朝天的三人面前，对赵泽问道：
  “殿下，你可认得张博，就是武安侯府嫡长子，这个人他现在在什么职位？”
  正在讨论的三个人都停了口，一起往汪子涵望了过来。
  “他是工部右侍郎，娘子认识这个人？”
  赵泽他们都有些惊奇，赵瑜首先问她。
  “他曾在定北军中参军，但这个人一向中立，从不插手皇子党争，这次本王被派往西北，他便与工部尚书坐镇京城。他不会帮我们的。”
  赵泽望着子涵断言道，他的语气中有些歉意，因为自己的事，姐姐也一直在为他担心，为他筹谋。
  子涵听到他的话却松了一口气，张博有能力、官位高就更好啦！
  “他是我祖父建宁侯的得意弟子，祖父逝世前，曾将我托付给他……”话说到这里，子涵的目光不由转向了赵瑜，想到自己与张博差点就成了未婚夫妻，她便有些心虚。
  不过现在自己早已经是赵瑜的娘子，与这张博没有半点关系，婚后两人也没怎么联系过，婚事的事当初也是祖父私下对自己和张博说的，外人哪里知道？




第七十七章

  子涵又抬起了头，继续说道：“此人重情重义，我若去信请求他帮忙，他即便自己不能亲自出马，介绍一两个能手应该还是可以的。”
  汪子涵面上平静无波，以为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却不知道自己先前所说“临终托付”便已经表明了一切：长辈临终前好好的将自家有父有母、未有婚配的孙女儿托付给适婚外男，那是什么含义，不言而喻！
  一旁的赵泽扶额，都恨不得替她捂住嘴巴了：姐姐呀，你可长点心吧！没见姐夫那脸色，快要从头绿到脚了！你还说这人好话，今晚不想回家了吧？
  ……
  汪子涵提出的这个人，如果真的如她所说，愿意帮这个忙的话，那对赵泽的帮助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当场子涵便写了一封信，由赵泽着人趁着夜色将信投递进了武安侯府，送到了张博手上。
  人手的事情也就这样了，那现在便是到了西北后如何防旱、抗旱的措施了。
  太子殿下道：“孤来这之前，也曾召集门客商议此事，大家提出的意见，刚才咱们也商量的差不多了，大多就是挖井、开渠，改种抗旱农作物等。只是不管是哪种办法，都需要大量的人力与物力，还需要这方面的能手才能做到事半功倍。大家都尽己所能，孤会尽快调集人手，从工部与户部中抽调各方面的人才，也会让人关注民间消息，若有人在这些方面有专长的话，也会尽量送他去西北。不管怎样，这一次老三绝不能输！”
  朝中的争斗越来越白热化，这次西北的差事便是那些人对太子一党设下的陷阱，赵泽若不能漂漂亮亮的完成这次任务，等他回到京城……
  太子不敢再想，他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老三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一切事情。
  一边的汪子涵听到抗旱农作物这几个字后，倒是想起了一些什么——她以前看的穿越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农作物……
  “殿下，北方有土豆，玉米，地瓜，红薯不？我好像听说这些农作物比较抗旱？”
  子涵看向赵泽询问的道。
  赵泽摇了摇头，“我在西北那从未听说过这些作物，若是有，西北那边也不会年年因为干旱死那么多人了！咱们大梁朝也不会年年有人饿死了！”
  这些农作物现在都还未传入中国。赵泽穿越以来，虽然一直有叫人留意这方面的消息，但大概是时候未到，目前还未听说有番人带来这些农作物的种子。
  怕其他人注意到汪子涵说的这一些从未出现在大梁朝的农作物名字，赵泽赶紧转移了话题。
  “西北人年年都有旱情，当地的百姓早已习惯了种植抗旱的农作物，这方面咱们没有太多的办法。现在最主要的是能够提升各项工程的进展速度，在田地里种植的农作物干死之前将水引进去，啧，这次咱们那些炸药可就派上用场啦！”
  提到炸药，房间里的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这项杀敌神器在开山凿土上一样可以派上它的用场，遇到坚硬的土石，人力难以挖开，用炸药就可以节省大量的人工。
  “对，咱们还有钢铁，可以让人打造一批坚硬耐用的器具，有趁手的工具，凿石之时也能节省不少人力！”
  “对，对，对，咱差点都把这个给忘了！”
  想到这些东西，众人的情绪终于回升，比先前好了不少。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最后，感觉前途都光明了起来。
  “若是有水泥就好了，那咱们造蓄水池时就不用凿石头也不用费人力搬运石头了！”
  赵泽想起这事，心中就有些叹息。
  这些年他和汪子涵一边备战，一边发展经济，穿越者常用的发财手段，像什么肥皂玻璃等他们都造了出来，却没想过造水泥。因为一开始他们面对的敌人就是北金国，草原上的金人。金人没有固定的城池，逐水草而放牧，而他们大梁人的梦想便是将这些金人赶回最北边去，夺回燕云十六州，所以建造再坚固的城堡都没有多大作用，反而会让将士们丧失北伐的勇气。
  赵泽从未提过水泥之事，汪子涵也不知是否也不清楚怎么造水泥，她也从未提过这项穿越神器。
  “水泥，我知道怎么造呀！”
  子涵弱弱的举起手来，她怎么把这项基建最重要的原材料给忘了呢？
  ——大概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奔着肥皂、玻璃去了吧，毕竟这些东西赚的多，好管理。
  但在这种重要时刻，她居然一直没有想起来，汪子涵心里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东西很好造，把石灰石、粘土磨成面儿，再煅烧成熟料。用熟料和炼铁后剩的矿渣同磨，就是水泥了。就是这东西对环境污染比较大，要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煅烧……”
  听到子涵的话，众人一时都有些懵了，还是雍王赵泽反应快，立刻高声叫道。
  “还不赶紧按照汪娘子的话去制备水泥，先造个几十斤看看效果，若是差不多的话，立刻遣人去西北就地煅烧！”
  屋外一直候在门口的心腹下人应了一声，马上退了出去找人准备烧制水泥去了。
  太子殿下有些惊奇，虽然他早知道这位汪娘子本事大，懂得的东西极多，他们兄弟俩能有今日全靠她带来的技术了，现在亲眼见到弟弟，随口一句话说到了水泥一词，这位汪娘子居然也知道，还清楚制作方法。
  简直就是他们兄弟俩的福星哪！
  制备水泥需要时间，他们几个人都是被众人所瞩目的人物，也不可能一直等在雍王府里，便先行离开了，等赵泽的实验有了结果后，通知他们一下即可。
  大家都还有自己需要做的准备工作。
  汪子涵与赵瑜同乘马车，从雍王府的后门往平王府驶去。为了防止有人跟踪，他们在城中绕了一个大弯，这就大大拉长了他们在路上的时间，他们只好在路上闲聊打发时间。
  “娘子，你和雍王殿下可真有灵犀，他说一样东西，你马上就想起来了，还知道它的制作方法——”
  赵瑜有些酸酸的道。
  “你们都看的一本书吗？”
  听到这话，子涵心中一跳，莫名觉得有些危险，她故作不在意的道：“我哪知道？这应该是很小的时候看过的书了吧？大多都忘记了，只记得那么一句话罢了，若不是雍王提起水泥，我也想不起来呀！”
  她手扶着额头，做思考状，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雍王殿下是从哪知道水泥的，若是有水泥具体的制造方法就好了。”
  子涵有些遗憾。
  “——我就记得那么一句话，谁知道能不能真的造出来？”
  这个时候赵瑜十分有眼色，他揽住子涵的肩膀。
  “必定能造出来的，我娘子是当世鲁班，还有什么东西是你能不会的？”
  听到这话，子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刚有些紧绷的气氛，顿时消失无踪。
  二人回府后，子涵便先行休息，而赵瑜还在忙着处理一些事情，希望赶在雍王远赴西北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三天后，赵泽便率领他挑选的一队人马，带上朝廷下发的赈灾物资一起前往西北。
  张博到底还是记得老建宁侯的恩情，他接到汪子涵的书信后，虽然不好明面上帮助他们，却也将工部内擅长水利的几位好手介绍给了赵泽，甚至还推荐了两名他认识的在民间对水利工程颇有研究的举人。
  汪子涵对他心里感激，却也不好亲自上门道谢。
  那晚从雍王府回来后，她虽然休息的早，但赵瑜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后，却故意将她吵醒，作弄了她一整晚，到最后才叫她知道原来是在吃张博的醋。
  这个醋坛子！
  汪子涵拿他没办法，只好命人送了些谢礼去武安侯府。
  就这，还引的赵瑜这几天在朝中见到张博时都没个好脸。好在张博是个明白人，为人也大气，不与赵瑜计较，不过一笑置之。
  赵泽去了西北后，一直没有传回来什么消息。
  京城里众说纷纭，有人说雍王殿下擅长兵事，对这些抚民之术却束手无策，西北民众依然饱受干旱之苦，建议朝廷另派良臣，早日将雍王替换回来，也好解民于危难之中；更多的人则说雍王殿下去了西北后不体民众疾苦，还残忍暴力，在当地加派徭役，不顾百姓死活，强令百姓开渠，已经逼死了许多人了，希望朝廷将这个“魔鬼王”捉拿归案，下狱问罪！
  朝堂上更是形势紧绷。除了雍王刚出发时携带的那一批赈灾物资，原本说好的后续赈灾物品一件都没能送往西北去。
  太子殿下在朝中稍一催促，户部便连连叫苦，只说去年西北大战，定北军耗费巨大，朝廷早已入不敷出，原先的那些赈灾物资都已是户部挪用了其他部门的资金置备出来的，再多也没有了。
  对方反而当堂催促雍王办事拖拉，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正事没见有效果，反而总是催促朝廷给他送物资。
  太子殿下差点气笑了出来。
  一个月的时间将将够赈灾物资抵达西北，老三即便先行赶赴灾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些人不过是故意破坏老三的名誉，想要趁机打压自己罢了！
  到了八月，形势越发危急。京城外已有西北灾区难民游荡，各地都有雍王赵泽在西北倒行逆施，强迫民众服徭役，胡乱挥霍赈灾物资，导致了西北民乱的流言。
  朝廷上下对雍王救灾成果都持怀疑的态度，更担心民乱扩大，会波及到京都的安危。几次大朝会上都有人提出要将雍王押解回京，以平民愤。
  因着天气实在炎热，进了七月京城周边便再没下过一滴雨了，子涵也不再出门，但她每日都会遣人在城中打听各路消息。对于这些关于雍王赵泽的流言，自然也不会错过。
  她压根就不信这些流言：赵泽从来就不是蛮干的人，何况随队还带了那么多的水利工程相关人才，那些专业人士也不会让他乱来。
  况且，她的水泥煅烧方法虽然比较简陋，但工匠们多试验几次后，烧出来的水泥对付目前的境况已是绰绰有余。有这样减少人力负担的神器在手，汪子涵相信赵泽必能做出一番功绩来。
  八月十五，宫里照常举办中秋夜宴，四品以上官员及命妇进宫赴宴，汪子涵身为二品诰命夫人也必须要参加。
  京城中也照样举办中秋灯会，帝后还会登楼与民同乐。为了保护皇帝的安危，赵瑜还要辅佐他的老岳父建宁侯这位九门提督大人做好当日的安保防护。
  ——建宁侯想了好几年，想要摆脱九门提督这个烂摊子，但五年过去了，他一直没能成功，到目前为止还在九门提督的位子上，熬的须发都快白了大半了。
  子涵对这位英宗皇帝嗤之以鼻，原先还以为这皇帝脑子清楚，还算贤明，当年她外祖家之事，这人没有像先帝那样迁怒，子涵还感激他来着；不想人到晚年，也开始糊涂了：京城外都有多少灾民了，他居然还举办宴会、灯会，有那些钱，能买多少米面，能救多少灾民哪！
  不过自古以来，总有些上位者不顾实际情况，偏要搞这种面子工程，营造一种歌舞升平的假象。
  当日吃过午饭后，子涵便与平王世子妃等人一起准备入宫事宜。平王妃到底年纪大了，受不得暑热，很长一段时间都病殃殃的，这次的宴会她便不再参加了。
  子涵先打理好自己，便带着下人们去王府长房与世子妃与曲氏等人会合。
  她进去正院时，这两人也早已准备好了，但子涵递过去一个眼色，曲氏便道：
  “时辰还早着呢！四婶，此次进宫赴宴，据说有西洋人敬献宝物，我听说——你们都先下去吧，待会儿时间差不多了再过来！”
  她故意欲言又止，做着神神秘秘的样子，将下人们都打发了下去，世子妃坐在一旁也不阻止，反而含笑偏头望着她们俩闲话。
  等人都退了出去后，汪子涵才从袖口拿出两套微型臂弩来。
  她压低声音：
  “四郎说今夜的宴会上必有变故，让我们注意安全，不要乱跑。这是经我改造过的臂弩，你们戴在手臂上，若是遇到什么情况可以防身。”
  曲氏吓了一跳，便是世子妃也极为震惊。但这两人都已是当家多年的大家主母了，遇事早已波澜不惊，很快便平静下来，也不多问，只听着子涵向她们介绍着臂弩的使用方法。
  子涵演示了一遍后，抬头询问的望了两人一眼。
  二人纷纷点头。
  于是三人互相帮助着将臂弩安装好，再仔细检查各人的装束，确定不露半点破绽，这才喊了人进来，准备出发了。
  为了安全，三人上了一辆马车。
  好在这是平王妃规制的马车，内里十分宽大，用上冰鉴后倒也不怎么热，坐她们这三个女人倒也绰绰有余，十分舒适了。
  马车鳞鳞，向着宫城驶去，一路上汇合了许多的车队，越近宫城马车的速度越慢。
  曲氏坐在世子妃身边，面色渐渐有些发白，额上也有些冷汗渗出。
  子涵轻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别怕，到时候跟紧了嫂子与我就好！”
  世子妃到这个时候依然十分镇定，她也活到这个岁数了，倒也生死不惧。
  马车停在宫墙外，排队入宫。因为身份地位不同，她们的马车很快便又动起来，先行进了宫。




第七十八章

  本次宫宴在集英殿举办，男宾都在大殿中参加宴会，由英宗皇帝主持；而女眷们则在偏殿赴宴，由皇后娘娘主持。
  平王府这一行人进了集英殿偏殿时，雍王妃已经到了。见到子涵她们，王氏面露微笑，对着子涵招了招手。
  “好长时间未曾见到妹妹啦，别是把姐姐都忘了吧？闲暇时你也要常来咱们府上看望姐姐呀！”
  子涵款款走上前，笑容绽开，伸手握住了王氏的手腕。
  “我也想呀，可是这不是天太热了吗？实在不想出门儿。”
  听到她这么直白的话，王氏莞尔一笑，随后与子涵身后的世子妃和曲氏打了个招呼，几人便聚到一起聊天去了。
  随着时间的过去，大殿中的人来的越来越多，有许多相熟的人过来同雍王妃与世子妃等人打招呼，互相攀谈。几个人很快便分散开来，但所有人都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其他人的方位，随时应变。
  酉时初，集英殿的大太监出来报了时，于是殿中所有正在与人交际的贵妇人们纷纷与亲友道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平王府的位子与雍王府相距不远，就在斜对面，汪子涵坐下时正好见到王氏对他对轻轻点了一下头，她也以微笑作为回应。
  有雍王妃在，她心里虽然担心，却也更加坚定。今日殿中没有其他下人，子涵心中暗暗下的决定，今日定要保护好弟妹她们。
  不过一刻钟左右，便听殿外传来一声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原本还有些私语声的大殿立刻沉寂下来，所有人站起身，静候娘娘圣驾。
  王子涵也同身边的世子妃与曲是一样，双手下垂，低头躬身静立。
  很快，在她下垂的视线范围里，看到了一行人迤逦而过，却几乎听不到什么脚步声，只有偶尔环佩叮当。
  有一道尖细的嗓子，拉长了声调，高喊了声：“礼”。
  众人都转过身，向着上手的位置行礼下拜。
  子涵听到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卿平身！”
  那道尖细的声音再次高喊。
  “起”
  众人纷纷起身，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汪子涵抬起头，看向殿上端坐的皇后娘娘。
  与她当初刚从边关回来时相比，皇后娘娘似乎有些瘦了。
  那时，她被赐了二品诰命夫人，与赵瑜一起进宫谢恩，皇后娘娘召见了她，问了她不少有关边关的事情。皇后娘娘对她的态度和蔼亲切，还赏赐了她不少东西。
  那时的皇后娘娘面上容光焕发，即便没有穿上皇后娘娘正服，也能让人感觉到浑身散发出的端庄与威严。
  汪子涵知道她对自己态度亲和是因为雍王赵泽的原因，所以她并不敢恃宠而骄，对于皇后娘娘的问话她极为谨慎，绝不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她与赵泽是姐弟关系，与这位皇后娘娘却没有半分关系，这位皇后娘娘也不像她前世的母亲那样气质温婉。
  她们会面的最后，皇后娘娘突然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到现在还不能明白皇后娘娘当时的意思，却也知道她对自己没有恶意。
  但是现在的皇后消瘦了很多，即便身穿正红色的皇后正装，也有一种撑不起来的感觉。因为短时间内过度消瘦，她的面颊骨感十足，颧骨突出，端庄雍容之感尽消，只留一种尖锐之气，比先前的压迫感更加强烈。
  汪子涵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头，这样气势强劲的皇后娘娘怕是这段时日不大好过。
  自从雍王爷立下大功，凯旋归来，英宗皇帝便对皇后与太子有了芥蒂。对于中宫，他面上依然十分尊重，初一、十五依然会去坤宁宫；内地里却由着尚宫局采买了不少年轻宫女，宫中也新添了几十位贵人。这些动作与他继位以来二十多年勤政爱民、不爱女色的表现完全不一致，皇宫内外都有了一些不和的声音。
  近段时间因为这些低等嫔妃，宫里据说很有些鸡飞狗跳，低等嫔妃们仗着帝宠，做了不少不合规矩的事，连皇后娘娘也受到了波及。
  皇后身侧是两位高等嫔妃——子涵对宫中贵人没有研究，也不知道是哪几位王爷的生母——这两人约摸三十来岁年纪，保养的极好，长相各有千秋，坐在位子上也不说话，含笑看着皇后娘娘行使后宫之主的职责。
  能在后宫中混到这种地位，想必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但左侧更偏一点位置上一位年轻的嫔妃，显然不像她的前辈们一样懂规矩，明明皇后娘娘还未发话，她便偏着头，嘴角微勾，看似是对皇后娘娘问话，实际眼角的余光一直扫向下方静坐的人群，眼中满是艳羡与野心。
  “皇后娘娘，原来这就是中秋夜宴呀，怎么陛下还不过来呢？”
  她的语气中对皇后娘娘操办的宴会似乎不屑一顾，却在提起陛下时语气婉转甜蜜，显然是正当宠的嫔妃。
  皇后根本不接她的话，只是吩咐宫女开宴。
  曲氏偷偷在子涵耳边道：“那便是皇上最近宠幸的兰贵人了，听说在宫里嚣张的很，连皇后娘娘都要退避一二。”
  不过今日看来，皇后娘娘也没怎么让着她，倒是对她不屑一顾的样子呀。
  ——那兰贵人正因皇后对她的无视而气红了脸，只是她的位分到底不高，也不敢当众对皇后无礼。
  宴会一开始，众人起立，齐声向皇后娘娘祝愿，皇后嘴角努力往上勾了勾，算是对众人的回应了。
  见到皇后这样，子涵心里倒是对今晚的安排越发的担忧起来。
  宫女们鱼贯而入，将宴席摆上，大殿的中央也有一队舞女在那表演。
  宴过三巡，殿门外，终于传来了皇帝驾到的声音，一时间歌舞停歇，殿中所有人都站起身向皇帝行礼。
  英宗皇帝来到主位上，携手皇后娘娘向众人说了一些祝愿的话以后便要离开，那个得宠的兰贵人却娇笑着向英宗皇帝撒娇，要皇帝带她一起去大殿。
  英宗皇帝到底还没完全糊涂，自然拒绝了她的要求，但那兰贵人不依不饶，扯着皇帝的袖子不放手。两人拉拉扯扯，在众位命妇面前上演了一出皇帝与宠妃的戏码。下方的人群俱都低垂着眼睑，不敢往上面看去。
  最后还是皇后娘娘看不下去了，冷哼了一声。
  “陛下还是将兰贵人带过去吧，她到底年纪还小，没经过这些宫宴。”
  都已经黄土埋了半截脖子的人了，还找这些小姑娘，以为别人稀得看你们在这表演祖孙情深呢？真是老不修！
  皇帝这才从善如流，将那位年轻美貌的小贵人揽入怀中，得意洋洋地往外走去。
  那位兰贵人在皇帝的怀中，眼眸流转，向皇后娘娘看去，面上露出一抹得意来。
  皇后娘娘等皇帝一行人离开了偏殿，继续与殿中的众命妇们饮宴，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众命妇们也都举杯应和，偏殿中觥筹交错，一派和谐。
  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开始离开座位，与相熟的人攀谈，偏殿的气氛越发的柔和。
  子涵与平王妃曲氏三个，却一直留在自己的位置上，悄悄留意四周的动静。她发现皇帝走后，偏殿的大门便被人关了起来，随着歌舞响起，还有伶俐的小太监趁着众人不注意，将门闩上了。
  子涵心道：终于来了！
  但她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生，一直到宴席快结束了，她们这个偏殿都没有异样。她的心中越发忧急，担心赵瑜那边是不是失手了？
  然而看着满头是汗的世子妃，和已经差不多是半瘫在坐榻上的曲氏，她只能故作淡定的勾起嘴角，劝她们再饮一杯。
  世子妃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子涵也不在意，只是偏头往主位上看去——却见也不知什么时候，皇后娘娘已经离开了座位，不知去向了。其下的众嫔妃们也走了一部分，只留几个低等的嫔妃还在殿里，趁着这个能够见到家人的机会，与自己的家人闲谈。
  看来事情还是发生了，只是他们这里没受到波及。
  戌时正，原本的安排是宴会结束，众位大臣与命妇们随皇帝陛下，皇后娘娘齐赴城楼观赏中秋灯会，与民同乐，但此时因为皇后娘娘的缺席，殿中众人渐渐自觉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静候消息。
  过了半个时辰有余，皇后娘娘依然不见人影，底下渐渐开始有了窃窃私语之声，命妇们都有些惊诧与犹疑，不知道宫中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大家都是见识过不少风浪的人，没有人将疑问问出口，也没有人找殿内的宫女太监们询问。
  有靠近殿门的命妇，听见外面传来了不祥的声音，那人提醒了与她相近的人，渐渐的偏殿里有了些恐慌的气氛。
  有些年轻的命妇撑不起事，被外面刀枪相击的声音惊吓到想要尖叫，却被一旁的宫女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嘴，其她原本也想尖叫的人立刻自行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原先的窃窃私语已经消失无踪，大殿里所有人屏气吞声，紧张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呼喝声与刀剑相击的声音渐行渐远，但是偏殿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紧绷。
  也不知过了多久，偏殿的大门被人撞了开来，殿里响起一片尖叫声，所有人的情绪早像一根紧绷的弦，只是因为强自忍耐，而没有崩溃，但在这一刻，终于崩断了。
  子涵这个时候已经拉着世子妃与曲氏钻到了雍王妃身边，她将这三个人挡在背后，将已经上好弦的臂弩对准了殿门的方向。
  只是从殿门走进来的不是敌人，而是一身血迹，全副武装的赵瑜。
  赵瑜一进偏殿，眼光一扫便发现了与雍王妃她们躲在一角的汪子涵。望着子涵那伸出来的手臂和警戒的模样，他那满是污渍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容。
  “收声！”
  一道粗粝的声音响起，大殿里的尖叫声顿时为之一止，却又迎来了更大的尖叫。
  从赵瑜的身后走进来一队人马，将整个偏殿的门窗守卫了一个水泄不通。
  看见越来越多的兵丁闯入，有些情绪太过激动的命妇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子涵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赵瑜能够到了这里，便表示外面的情况已经尽在掌握之中了。
  果然，不过须臾，皇后娘娘便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看到皇后娘娘进来，店里的命妇们的情绪终于渐渐缓和了下来。
  有人忍不住出声喊道：“娘娘……”
  皇后娘娘此时一改宴会开始前的沉郁，整个人神采飞扬，即便她极力绷住脸，却也掩不住那股开心的劲头，她伸出一只手。
  “众位爱卿宽心，外面已经无事了，且等尔等家人来接吧！”
  但这个来接却花了很长时间。皇后娘娘安抚了命妇们之后，便离开了集英殿，只命太监宫女们侍候大家。
  赵瑜也随着皇后的銮驾离开了，但守卫偏殿的兵丁却并没有撤退。
  殿中有一部分命妇面色大变，抖如筛糠，很快便有太监们走进来，将这些瘫软在地上的妇人们拖出了殿。其她没有受到殃及的命妇们沉默着，没有出声。
  一直到所有家里有人站错了队伍的女眷被带了出去，其他的人渐渐的也有了攀谈的性质。
  平王府三人和雍王妃坐到了一起，几人也开始聊起了天。
  一直到过了子时，宫里的事物才处理完毕，开始有大臣来接自己的家眷。
  子涵几个人，等到所有人都被接走了，依然还留在偏殿中，最后还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亲自过来传话，将她们几人带到了皇后的宫殿，让她们先洗漱歇息。
  这一夜，所有人彻夜未眠。
  等到第二日一早，赵瑜这才过来迎接她们。再回平王府之前，大家一起先将雍王妃送回了雍王府，这才回自己的平王府。
  一回平王府，世子妃与曲氏便软下了身子，唬得迎出来的世子与世孙差点跟着倒地了，最后两人被丫鬟仆妇们拥着抬进了长房。
  汪子涵看着她们那不济的模样，心里虽然有些担心，却也有一丝丝的得意：还是自己见多识广，这些场面不过是小意思罢了！
  正在得意间，却被赵瑜一把抱住，子涵有些懵，随即反应过来。
  “我没事！就是一晚上没睡，有些困了。”
  赵瑜却不听她解释，将她一路抱回了四房的院子。
  在自己的房子里，他们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等到醒过来之后才从赵瑜口中知道了外面的发展。
  昨夜趁着中秋夜宴，太子与雍王的军队里应外合拿下了皇宫，英宗皇帝已然禅位于太子殿下了。
  其中的细节，赵瑜没有与她细讲，但子涵也不会强求，左不过就是那些小说中写的逼宫情节罢了。
  她只要知道赵泽与他们这一方没有失败就好了。
  三日后，太子殿下登基为帝，封雍王赵泽为雍亲王，世袭罔替，永受皇朝供奉。
  赵瑜也被奉为郡王，赐郡王府邸，汪子涵也成为了郡王妃。
  趁此良机，赵瑜与子涵便和平王府长房分了家，搬进了郡王府。
  可惜平王还在，平王妃不能跟着搬出来。赵瑜心中惋惜，但两家府邸相隔很近，便在隔壁的隔壁，他想要探望母妃十分方便。
  汪子涵却觉得这样更好，她希望平王能够长命百岁，平王妃也能在平王府中长长久久。




第七十九章

  汪子涵终于从平王府搬了出来，她心里十分畅快，便想要办一个乔迁宴。也不准备大办，就请雍王妃、曲氏等人过来聚一聚。上次中秋宫宴，王氏还说她们好长时间没见过面了，正好现在已经进入农历九月，天气凉爽得多，局势也稳定下来了。
  她将这个想法和赵瑜说了下，赵瑜却劝她暂时不要办什么宴会，不合适。
  王子涵略一思忖，便明白了。
  “英宗皇帝——太上皇不大好了？”
  赵瑜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前段时间大梁皇朝权力变更，英宗皇帝禅位给了太子赵澜，自己做了太上皇。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汪子涵才从赵瑜与李嬷嬷等人口中拼凑出来了那日发生的事件真相。
  根据李嬷嬷说的话，京城中对于那晚发生的事情有多个版本，但可信度最高的是这样：
  八月十五中秋宴会上，英宗皇帝携自己近日最宠爱的兰贵人与群臣共饮，酒到酣时，却被兰贵人一刀刺伤了腹部。那刺客兰贵人正要再度行凶，却被太子殿下制住了。正当大殿内君臣都以为这只是一起刺杀行为时，二皇子站了出来，率领一队大内禁军羽林卫向英宗陛下逼宫，要求英宗皇帝禅位于自己。
  当时殿内君臣连同太子殿下都被二皇子的人马所制，为了去除后患，二皇子首先便要杀了太子殿下。据说当时二皇子的刀已经架在了太子殿下的脖子上，就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当时的辅国将军，现在的明郡王赵瑜正好带了一队人马出现，救了太子殿下，并挟持住二皇子。
  因为叛军首领二皇子被擒，他手下那批禁军瞬间陷入了混乱，虽然很快被一同叛乱的羽林卫副统领控制住了局面，但叛军终究被辅国将军赵瑜带领的人马阻挡住，没能及时抓住英宗皇帝与太子殿下，等到了宫外西山大营的人马入宫平叛。
  叛军大势已去，二皇子当场自刎，与他一同反叛的另外几位皇子也被下狱。
  原本太子殿下等人想等英宗皇帝伤势好转后，自行处理叛军与那几个皇子，但英宗皇帝那晚受了刺客的刺杀，行刺的匕首上涂有毒药，伤口一直不能愈合。
  国不可一日无君，英宗皇帝担心自己时日无多，皇朝动荡，便趁现在还能动弹，写下了禅位召书，传位于太子殿下赵澜。
  太子殿下坚辞不受，英宗皇帝心系大梁，苦劝未果，只好将大梁朝六位相公请进宫，当场宣读了自己的禅位诏书，太子殿下这才含泪接受了圣旨。
  为了让英宗皇帝早日静心休养，太子殿下在三日内匆匆举办了禅位大典。因为时间仓促，准备不足，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举办的十分简陋，所有仪式均被精简了。听说当时被太监们搀扶着的英宗皇帝给太子赵澜带上皇帝冠冕时老泪纵横，深感对不起太子殿下的孝义。
  禅位大典之后，英宗皇帝——太上皇并未迁出皇宫，依然住在他原本常住的紫宸殿休养，由当初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娘娘服侍照顾。当今圣上梁宣帝每日处理朝事之余，都会亲自前往紫宸殿探望太上皇。
  当然，汪子涵从赵瑜口中听到的版本与这个细节上有些不同，比如那个被当场斩杀的兰贵人，就不一定是和二皇子勾结；身负梁朝国祚，心怀大义的英宗皇帝也不一定就那么心甘情愿，会匆匆写下传位诏书。不过这些细节与大势无益，自然不宜广为流传。
  原本太上皇在宣宗皇帝的关怀下，伤势已有好转，不想后宫中叛逆皇子的生母原刘贵妃等人，因为担心自己深陷天牢的儿子们安危，居然闯进了紫宸殿，要求太上皇释放皇子们。
  太后娘娘体恤这些太妃们的爱子之情，没有及时将他们赶走，反而让出了房间，好让这些太妃们向太上皇求情。但太妃们言辞激烈，引起了太上皇的反感，没有答应她们的要求。见不能达到目的，刘贵妃居然大逆不道，将太上皇从病床上拖了下来，导致太上皇陛下伤口崩裂，病情加重。
  虽然这些人当时便被一旁服侍的太监宫女们制住了，并在随后赶回的太后娘娘的命令下关进了冷宫，但太上皇的伤势越发沉疴，渐渐药石罔效。
  赵瑜说他怕也就在这么几天了。
  宣帝对这些耽误了父皇养伤的庶母们非常恼怒，原本准备对这些皇弟们从轻发落的想法一扫而空。
  第二日，他便下了圣旨，将这些参与谋逆，无君无父的皇子们收回封地，贬为庶人。为防止还有逆党在外未能抓获，意图通过这些皇子们名义继续行反叛之事，他将这些已是庶人的皇子们及其家眷一同遣送到大梁皇陵，为大梁列祖列宗守陵，无诏永世不得出。
  那些导致太上皇伤势加重的太妃们则被剥夺封号，打入冷宫，若太上皇旦有不测，便由这些太妃们殉葬。
  大梁朝早已废除殉葬恶习，但群臣因为这些太妃们的行为，及其导致的恶果，对宣宗皇帝这一道圣旨并未有反驳。
  这段时日，朝中清查二皇子逆党，许多官员牵扯其中，便是平王府也受到了牵累。
  平王与其长子，平王世子便已牵扯其中，遭到三司详查。
  原本平王在英宗皇帝朝时，身为羽林卫大统领，掌管皇宫大内的安全防护之职，深受英宗皇帝信重，但他未能及时发现其手下副统领谋逆之心，导致英宗皇帝受刺客重伤，二皇子行逼宫谋逆之事，平王难辞其咎；且二皇子事发后，平王也未能及时召唤羽林卫救驾，以致太上皇伤势拖延，未能及时救治。
  宣宗皇帝登基后，便先停了平王大统领之职，提拔赵瑜先行代领大统领职务，保护皇宫安危。又命刑部与大理寺、御史台共同调查此案，案情结果直接面呈圣上。
  汪子涵不知道最后三司呈上的此案的结果到底是什么，但后来宣宗皇帝下了圣旨，大意是说平王年事已高，昏聩不查，无法胜任羽林卫大统领一职，许他告老去职，颐养天年；陛下怜其多年为国效力，保留其平王封号；而平王世子庸碌无能，难以承袭平王的嗣王(承袭亲王的为嗣王)爵位，削减封地，降等为郡公，为平郡公。
  不过汪子涵心中明白，这也是宣宗皇帝看在赵瑜的功劳上轻拿轻放了，若真查下去，便是赵瑜，身为人子，他也无法脱身。
  平王原本对赵瑜就有意见，见赵瑜偷偷入了定北军，在雍王麾下效力，那自然便是铁杆的太子党了，就他那个莫名其妙的脑子，不与赵瑜对着干才奇怪了：赵瑜保太子，他肯定会与二皇子接触。
  平王在二皇子谋逆之事上不一定涉入多深，但必定暗地里也是支持二皇子的。现在平王府，不，是平郡公府，平郡公府能够全身而退，全靠了赵瑜在此次宫变中立下的大功。
  赵瑜经此一事，对平王也非常失望。汪子涵提出要与平王府分家，他便也没有反驳，顺势就答应了，以极快的速度搬进了郡王府。
  因为平王的王爵封号并未被剥夺，平王妃依然还是王妃。两府虽然分了家，汪子涵却比之前更加勤快的前往平王妃的院子向她请安，日日不落。
  但平王妃因为前段时间大病了一场，至今未愈，对汪子涵的态度就有些冷淡。每次汪子涵请安，平王妃都以自己身体不适，不愿见人为由，将其打发出去。
  汪子涵倒不在乎，她本来这样频繁的过来请安，也不是为了平王妃，而是为了落个好名声，免得人家说赵瑜与她不孝顺父母，父母尚在便要分家，或是说他们趁着嫡兄落魄了就落井下石；也是为了曲氏的安危。
  宫变第二日，曲氏回到平王府后便见红了，请了太医才好不容易救了回来。那时候众人才知道她当时已经有了身孕，只是时日尚浅，未能发现罢了。
  曲氏与世孙赵燝好不容易破镜重圆，自然对腹中这个孩子十分看中，她每日遵循太医的嘱咐卧床休养，连家事都交还了她的婆母平郡公夫人卢氏。她每日躺在床上十分无聊，汪子涵便日常过来这边府邸，陪她说说话以解烦闷。
  这日汪子涵去平王妃的院子做完日常任务后，便又来到曲氏的房间。曲氏这段时日身体情况稍有好转，已经可以在房间内走动一二了，但依然不敢出了房门。
  见到汪子涵的到来，曲氏甚是高兴，面上便露出了抹明媚的笑容。她稍微加快了些步伐，想要过去迎接子涵，却被一旁的丫头嬷嬷们给拦住了——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还不宜快步行走。
  汪子涵瞪了她一眼，叫曲氏讪笑着立在当场，不敢再往前行。
  等汪子涵净过手脸，来到她身边后，两人这才手挽手回到榻边坐下。
  “你的身体刚刚可以由人扶着缓慢行走，你就想要来个大动作——你是不要命了吗？”
  曲氏抿嘴，低下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
  “我这不是想四婶了吗？感觉好久都没见过您啦！”
  子涵翻了个白眼，“我这不是天天都过来吗？还好久！我记得昨日我可是与你一同用过晚膳后才回的府，据现在也不过六七个时辰吧！”
  曲氏听到此话面上有些发烧，但她的手还是紧紧挽住了子涵的胳膊。
  子涵在室内环视了一周，没有看见赵燝身边伺候的丫头，便知道今日赵燝又没有过来。
  这两人宫变之前刚刚重归于好，感情更胜从前，自然是日日歇在一起。但自那日曲氏见红后，身子不济，赵燝便又住回了外院。先开始他还能每日回内宅探望曲氏，安抚曲氏。但随着曲氏体力不支，无法应和赵燝，他来的越来越少，隔一段时日才能见到他的人影。
  汪子涵担心曲氏多思忧郁，这才每日都来探望她，陪她聊天解闷。
  曲氏算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了，嗯，大概是她唯一的女性朋友吧！雍王妃王氏不算，那是弟妹，是亲人！
  随着赵燝过来的越来越少，汪子涵已经发现曲氏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
  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曲氏抑郁过度，很有可能做出不智之事。虽然自己已经嘱咐了曲氏贴身的嬷嬷们时刻关注曲氏的行为，保证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的身边都有两个以上的人贴身保护；但是如果她真有轻生的想法，别人即便整天跟着她，也难以制止。
  汪子涵这段时日和曲氏所说的话，几乎快超过她前半辈子说的所有话的总和了。为了不至于两人干坐着两看两相厌，她绞尽脑汁将前世看过的励志的、积极向上的尤其是些炮灰女配逆袭的小说故事改编了一下，当成话本子讲给曲氏听，希望能够改变她目前的精神状况。
  即便她前世看过的小说网文再多，但这整天整天的讲故事，说了快大半个月了，她也实在找不出什么没有新鲜的、讲过的情节了。
  等到曲氏这孩子又抬起头期盼的看着她时，子涵终于苦笑了出来。
  “嫣娘呀，四婶真的再没有故事可说了，昨天那个故事已经快叫我脑浆都想出来啦！”
  曲氏闻言有些失望，但也没有纠缠，她握着子涵的手，轻声说道：
  “我知道四婶用心良苦。这段时日以来，您为我讲了这么多的故事都是为了什么，我心里也明白，非常，非常感激您——”
  她顿了一下。
  “只是您也不必担心，我心里清楚，我与燝郎早已泼水难收，回天乏术。您当日建议我出诗集册子也不过是怜悯我，想叫我不要沉溺于过往的感情，多与人交流。只是我到底辜负了您的期盼，还是陷入了感情的漩涡……”
  曲氏眼中含泪，却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一抹微弱的笑魇来。
  “但经此一事，我已彻底看透了过往，看透了他……他不值得我将身托付。但我还有四个孩子，还有我的父母亲人，我不会做什么傻事，你们都放心吧！”
  她的目光在屋中环视了一周，没有回避子涵与嬷嬷们的视线。
  听见曲氏说的话，汪子涵与屋内的嬷嬷们都很震惊，这段时日，曲氏一直闷闷不乐，情绪低迷，若没有汪子涵的陪伴，她总是呆呆的坐在榻上，目光盯住空中的某一点，就像是魔怔了一样。
  即便没有汪子涵的嘱咐，这些嬷嬷们也会时时紧随着她：担心她做出一些令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来。
  也没见她这几日有什么大的变化，怎么今日突然就清醒了过来？
  “四婶，你这段时日讲的故事我都记在了心里。你说的对，若我一直沉迷在这段已经逝去的感情当中，甚至为此……那我走后，谁来安慰我那年迈的父母，还有我那三个孩子——我若走了，这三个孩子便没了母亲疼爱、保护，而燝郎，他，他——我在时就已经是这样了，我若不在了，他必定会续娶，继室若有了孩子，那我的孩子们该怎么办呢？”
  曲氏的眼泪终于从眼眶中缓缓流了下来，她抽出帕子捂住脸，哽咽了好一阵，这才止住了哭泣。她重又抬起头来，郑重的对汪子涵说道：“谢谢你！我已明白，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便是自我认识！未来的路我已明白该如何去走啦！”
  汪子涵脑中亮起一盏问号，我这搜肠刮肚说了半个月的故事，本来一点成效都没见，怎么突然这人就想开了呢？
  不过曲氏不再沉溺于过往，自然是好事。




第八十章

  那日之后，汪子涵还是连着陪了曲氏几日，直到确定曲氏真的已经洗心革面，积极调养身体，这才放心。她刚刚搬了新家，也有许多事情要忙，渐渐的去平王府便少了一些，但只要去了，必定会去探望曲氏。
  自赵瑜说了英宗皇帝命不久矣，不过四五天，皇城中响起了丧钟。
  好在子涵有赵瑜的提点，提前将国丧需要的各种物事都令人采买好了。一听见丧钟，不管当时在做什么，她立刻吩咐下人传令下去，将全府上下所有不合规制的东西统一取了下来，换上素色装饰。她自己也换了一身郡王妃的正服，不过也都是素色，她要去皇宫哭丧。
  汪子涵出门前先让人送了两套素服进宫给赵瑜。
  这段时日太上皇病情加重，为防有些人狗急跳墙，皇宫内外守卫森严，赵瑜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
  他虽然知道终有这么一天，但在太上皇驾崩之前，也不能提前将素服带进宫去，只能等着自家府里送进来。
  子涵上了马车，却并未立刻往皇宫而去，还是先到平郡公府门前停了下来。
  果然，很快，平郡公府的马车便驶出了侧门。汪子涵让人过去禀报一声，郡公府的马车停了下来。她便从自己的马车上跳下来，往郡公府的马车走去。
  马车里有人将帘子打起，子涵探头一看，只见里面只有平郡公夫人卢氏一人，她立刻松了一口气。
  前几日她便命人送了口信给卢氏，将赵瑜的话隐晦地传达给了她。
  平郡公夫人见她这样，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来。
  “母妃身体一直不见大好，此次实在不宜带病入宫，你侄媳妇儿又怀有身孕且孕吐的厉害，若是冲撞了贵人们就不好了，所以我先前便已派了人去宫里告了假，这次入宫哭丧，咱们府里便只我一人了。”
  “那就好！那就好！嫂子，咱府里的马车还没来得及造好，我先前这辆不合规制，这次进宫，先让我坐你的马车吧？！”
  汪子涵涎着脸，见卢氏没有反对，立马窜进了马车里，随行的丫头也跟着上了马车。
  明郡王府刚开府不到一个月，的确有许多符合身份规制的器物还未完全准备妥当，但像他们郡王府这样的新贵，其实坐其它的马车也不会有人敢瞧不起他们。
  只是平王府如今成为了郡公府，卢氏进了宫，只怕会有不少原先的好姐妹对她落井下石。
  卢氏毕竟曾教了她半年的中馈，虽然算不上她嫡亲的嫂子，但二人之间没有任何的龃龉与利益冲突，能帮一把是一把，也算还了当年卢氏对自己的教导之恩。
  卢氏是个明白人，见子涵将原先坐过来的马车退了回去，与自己同乘一辆，便也明白子涵的心意。她心内感叹：当年她与平王妃都觉得这个人心冷似铁，难以捂热，又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不想在去边关走了一遭后，到底还是有了长进，人也知道感恩了。
  平郡公府与明郡王府离皇宫大内距离不远，他们又是一听到丧钟便出发了的，所以她们最先到了宫门口。
  雍王殿下生母，如今的太后娘娘早已派了宫人在宫门处迎接汪子涵等人。因是原先在原皇后娘娘官中见过的人，子涵也不多讲究，顺口便问那嬷嬷：“雍王妃可到了？”
  嬷嬷屈膝行了一礼这才回话。
  “回郡王妃，雍王妃昨日便已进了宫，与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等人一起送走了太上皇，现在正陪侍在太后娘娘的慈宁宫中。雍王妃担心明郡王妃第一次经历国之殇，可能会有些紧张，便命老奴来接您一同去太后娘娘的慈宁宫。”
  听到这话，子涵心里热乎乎的分外安定，但是她转头一看卢氏，又觉得有些为难。
  卢氏见子涵模样便知她的想法，正要说不用管她，让子涵先去太后宫中就好，汪子涵的话却更快了一步。
  “嬷嬷，我是和我嫂子一起过来的，不知太后娘娘与雍王妃是否介意？”
  那嬷嬷板正的脸上勾起了一丝笑意。
  “雍王妃早料到您会与平郡公夫人一同到来，早已让老奴准备妥当了！”
  她一摆手，便有宫人抬了两顶肩舆过来。肩舆在宫中没有一定的身份，是不可以乘坐的，子涵正要拒绝，那嬷嬷却在一旁回道。
  “这是太后娘娘特地赐给您的荣耀，还请郡王妃不要拒绝！”
  话都说到这份上，子涵便挽着卢氏二人一起上了肩舆。
  这些抬轿的宫人们腿脚极为灵便，汪子涵觉得比她自己走路还要快的多了，也没多长时间，她们便到了慈宁宫。
  雍王妃果然在这里，她这几日与太后等人一起为太上皇守夜，此刻面上难免露出些倦容。汪子涵一见便有些心疼，她匆匆行了一礼，也不等雍王妃喊起就自行站起身，三两步走到雍王妃身边，拉起她的手，细细打量她的面容。
  “姐姐，你这段时间受累了，要不你先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外命妇来齐了，你再出来？”
  雍王妃含笑摇了摇头，没有接子涵这话，只是牵着她的手与走在后头的卢氏点了点头，免了卢氏的福礼。
  “先随我去拜见太后娘娘，因为太上皇崩逝，太后娘娘极为伤心，刚刚才被人扶了回去。你们待会儿就在寝殿外给娘娘行个礼就行了，不要有大的声响。”
  子涵便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她立刻闭上嘴，由着王氏领着她去了寝殿。
  三人在太后的寝殿外站定，果然便有宫女过来示意她们先退出去。
  几人站在院中向着寝殿行了礼，便随着宫女退出了寝殿。
  “娘娘凤体不适，刚用了些汤药，这才歇下。还请几位王妃与夫人们自便！”
  宫女将几人送出寝殿，匆匆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的退了回去。
  王氏也不恼怒，这段时日，太后的确有些凤体违和，侍候的宫人们都有些紧张。
  说起来，原先的皇后娘娘，如今的太后，与英宗皇帝也算是少年夫妻，同甘共苦携手至今，原本也该是感情深厚，生死两不疑——不过皇权这个东西总会将人篡改的面目全非。
  等到英宗皇帝疑心自己的两个儿子之后，他便与皇后娘娘二人夫妻离心，英宗对皇后心怀警惕，皇后对他便只剩了愤恨。但为了这大梁的江山社稷，二人又貌合神离，俨然还是那一对恩爱夫妻！
  但到英宗弥留之时，那人却又说出一些感伤悔过的话来，勾起了皇后娘娘，不，是太后娘娘对往日的回忆。太后娘娘陷入了往昔，一时将对英宗满腔的愤恨忘得一干二净，见英宗面色灰白，气息微弱，又对他起了不舍之意，只记得当年二人还只是王爷王妃之时的恩爱。等到太上皇真的驾鹤西去，太后娘娘一时承受不住夫妻二人天人永隔之痛，当场便晕了过去。
  太上皇崩逝后的一切事宜都是由皇后娘娘与雍王妃二人操办，将汪子涵接进慈宁宫，其实是雍王妃之意。
  如今丧钟已然敲响，外命妇即将入宫哭丧，皇后娘娘已先回了自己的宫殿，收拾行装，以便接见众命妇。雍王妃在宫里没有单独的住所，便在皇太后娘娘这儿休息，她知道汪子涵必定会早早进宫，这才派人去宫门处等候，将她先接进了慈宁宫。
  “妹妹，你也是咱们大梁皇室的一员，待会儿你与你嫂子一起帮我与皇后娘娘一同处理丧葬事宜吧！”
  子涵听到这话立刻便要拒绝，她对这些礼仪一窍不通，虽然当年也学过一些，但经过这四年的边关经历，对那些步骤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若是在这种庄严的场合出了什么岔子，怕是会失了大梁朝的颜面，也会连累到雍王妃与皇后娘娘吧？
  雍王妃望着她身边的卢氏但笑不语，子涵便明白了——此事能叫卢氏承办，也是对她身份极大的提升。
  卢氏弯腰对雍王妃施了一礼，感谢她的提拔，转头又对子涵深深谢了一回：她心里清楚明白，雍王妃这都是看在汪子涵的面子上才会这样抬举她，她对雍王妃用处不大，日后有些事上自己必然要回报给汪子涵。
  看来这二人果然是姐妹情深。
  时辰已经不早了，雍王妃匆匆整理了一下面容衣饰，便携汪子涵与卢氏二人一同去了紫宸殿。
  目前太上皇尚停灵紫宸殿，并未移梓。
  果然，等他们到了紫宸殿，皇后娘娘已经到了，几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便有外命妇入宫了。
  汪子涵跟在雍王妃与卢氏身后，一样忙的脚打脑后根。等她们终于能够稍稍坐下来歇息时，已经过了头七了。
  即便她很想与雍王妃谈谈西北的事情，也不好意思打搅她休息了，她自己也有些挺不住了。
  但雍王妃这人做事的确是面面俱到，等汪子涵回到明郡王府不久，她便命人送来了一封书信，正是雍王赵泽来信。
  宫变之前，因为二皇子与英宗皇帝等人从中做梗，西北与京城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虽然子涵相信赵泽的能力，但她依然非常担心那边的情形。
  宫变之后，太子殿下忙于登基与清理乱党，对西北那边一时也顾不上了。汪子涵每日命人去驿站等候，询问是否有西北的消息，却一直没有回应。
  这些事雍王妃也都知道，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做的，两府的下人在驿站遇到过多次。
  宫变至今也快一个月了，那边的信息终于通了。但因为不知道京城这边的情况，赵泽只能通过雍王府的暗卫传递了消息到雍王府，子涵这边就慢了一步。
  其实等她洗漱过后，李嬷嬷也拿出了一封从西北来的信。
  汪子涵将两封信都拆了开来，仔细研读。
  两封信的信息都差不多。
  因为有水泥这种基建神器，西北那边的水利工程进展顺利。虽然今年百姓们依然受了干旱之苦，但因为水车的推广，其实今年干旱对农作物的损害不算太大，百姓们今秋还是会有些收成。
  西北新近归附的燕云人，对赵泽的看法有了极大的改变。虽然“魔鬼王”这个称号还在西北流传，但已经有一部分人开始为赵泽歌功颂德了。
  等现在的水利工程顺利完工，以后的西北就算比不上江南的富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三年两旱，百姓们的生活也会越来越好。
  当然，即便造好了水库与沟渠，如果不能适时保养与维修，即便是水泥建造也撑不了多久，所以赵泽在那边还要观察当政者的能力与品格，也算得上是殚精竭虑了。
  为了一劳永逸，赵泽在西北下了一盘棋，格局甚大，一时难以完工，今年恐怕回不了京城了。
  这两封信写信的时间都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有宫变的事。现在英宗驾崩，即便赵泽不能回来，也不想回来，恐怕也必须得回来了。
  赵泽回来时，英宗皇帝已经过了三七了。他匆匆去往英宗陵寝祭拜后，又去了皇宫拜见宣宗皇帝。
  等到他终于能够与汪子涵见面时，距他回京已经过去了三日了。
  他们是在英宗的四七仪式上见到的。
  赵泽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比当年在西北领军时更显憔悴。他自嘲：“做工程比打仗难多了”。
  这话不假。打仗，那是对敌人，不用考虑他们的想法，只要一路向前，奋勇杀敌即可；而做工程，却是在国内，面对的是自家的老百姓，总要考虑百姓们的意见，这些利益纠葛可比杀敌纠结的多。不然怎见在20世纪时，每次有大的工程需要圈地拆迁时，总有拆迁户不满意政府的补偿措施呢？
  他这次去西北，即便带了不少文臣与工匠，与当地的那些地头蛇打交道也吃了不少亏。好在当初他的名声不好，那些人害怕他的武力威慑，不敢真的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来。
  没想到“魔鬼王”这个称号居然还能用在这里。
  他们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又分开了。
  毕竟这是在京城，不比在西北边境，到处都是别人的眼睛。
  英宗皇帝驾崩后不久，平王也薨逝了。
  平王受到宣宗皇帝的训斥后便病倒了。他这辈子因为与英宗皇帝情谊深厚，从未受过什么委屈，即便在夺嫡上站错了队，也没想过居然会被个侄子辈的那样训斥。
  他心气极高，难以接受这个打击，很快便缠绵病榻，药石罔效了。
  平王一死，平王妃的病就更加沉重了。
  赵瑜与汪子涵二人搬回了平郡公府，服侍平王妃。




第八十一章

  回平郡公府照顾平王妃，汪子涵并无异议，但平王妃是不是要她的照顾，那便是二话了。
  从一开始平王妃便不想见到她。
  即便有赵瑜陪着，平王妃还是表现的很明显，汪子涵心里也不痛快，但人家是长辈，还正在生病当中，她只能忍耐。
  她心里明白平王妃到底在不满什么，但她不想提出来，：有些事你不说，那还有转圜之地，若说了出来，那便是图穷匕现之时。
  她每日早早去平王妃那里，晚上亥时过后才能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房间。齐氏也不磋磨她，就是不理会，将她当做隐形人一般。正院的下人也是一样，她在平王妃正院一整天下来，没有一个人与她说话，所有人都无视了她。
  在这种环境下，她自己带过来的丫头们也不敢作声。
  她的辛苦更多是心理上的压力。
  赵瑜比她更加辛苦。他每日还要照常上值，下值后过来才能与她一起服侍平王妃。
  汪子涵与他说过平王妃对待自己的态度，但赵瑜也没有任何办法，这是他的亲娘，现在还病成了这般模样。
  他知道委屈了汪子涵，却也只能用满含歉意的目光看着她。等到二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早已筋疲力尽，谁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汪子涵很清楚王妃想要的是什么，她也在等着她亲口提出来。
  果然，就这样拖了快一个多月，平王妃终于等不下去了。
  有一天，是赵瑜的休沐日，他整天都陪在王妃身边，子涵则等到用过晚膳后再过去看望她。
  等汪子涵走到王妃院之门口时，却发现今日有些古怪，院中居然一个下人都没有。贴身的丫头有些奇怪，正想说话，子涵却伸手阻止了她，让她等在院外不要再进去了。
  有些事再怎么躲避，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一路穿过院子、走进明间，明间里还是没有人。
  汪子涵继续往王妃的寝室走去，一路上没有一个下人守卫侍候。
  等她走到寝室门口，汪子涵站住了脚。
  门内传出一道声音，是赵瑜。
  “母亲你不要再说了，我对她承诺过这辈子只要她一个！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
  另一道有些歇斯底里的声音响起：“你不能违背对她的承诺，难道就可以违背对我的承诺吗？你发过誓，要一辈子孝顺母亲的，现在你要违背这个诺言了吗？”
  是平王妃。
  “母亲，我是你的儿子，自然会孝顺你，但这件事不行。”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断子绝孙，那你让我怎么下去见你父王？”
  “父皇已经有大哥传宗接代，不会在乎我们这边的！”
  赵瑜的声音有些压抑，提到平王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开心的事。
  “他不在乎，我在乎！若不能看到你的孩子出生，我死了也闭不上眼！”
  屋子里安静下来，赵瑜很久没有说话。
  汪子涵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打断他们的交谈。她想，不论是什么样的结果，给自己一个痛快吧！
  赵瑜没有回应，平王妃继续说道：“母亲知道你二人夫妻恩爱，感情深厚，我也不是要你违背誓言纳妾给涵娘添堵，只是让你添个房里人，等她生下孩子后就把人打发走，孩子就抱到你娘子房里，充做嫡子。咱们再将两府下人们都换一遍，也就没有人知道了。那孩子从小就养在你们身边，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辈子都会孝顺你们俩的！”
  汪子涵站在门外，依然没有推门进去，她想听到赵瑜的回答，赵瑜的答案决定了她自己的选择。
  但是赵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直接起身打开了房门。
  看见汪子涵站在门外，他面上也毫无吃惊之色：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武将，门外有没有人偷听，他自然是一清二楚。
  汪子涵也知道，她知道赵瑜知道她在门外偷听：夫妻四年，如果这点了解都不知道，那也白做了这四年夫妻了。
  这种桥段，前世不知道多少的电视小说里面都有，那些女主角被婆婆这么一表演，一逼迫，即便自己万般不情愿，也会答应婆婆的要求，然后男女主角因为这个产生误会、冲突，推动了剧情的发展。
  但这些狗血剧情只不过是小说虚构的情节，汪子涵从未想过会发生在现实当中。原来小说语言都是从现实提炼而来，真的不是一句空话呀！
  汪子涵抬起头盯着赵瑜的面色仔细打量，赵瑜紧皱着眉头，显然对目前的局势他也极为苦恼。
  既然这人还没说出他的选择，那么自己在事情已成定局之前，先尽自己的努力来挽回这段婚姻；即便最后依然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但将来，她可以无愧于心。
  汪子涵侧过身子，从赵瑜的身边挤了进去。
  她看到平王妃躺在床上，与这段时日里一样，面色憔悴，额上绑着一条素色抹额，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老了十岁一样。见到汪子涵，平王妃泪水立刻滚滚而下。
  “你既然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谈话，那你也知道了母亲的意思。”
  平王妃用帕子掩住鼻，整个人又虚弱又可怜。
  “母亲年纪大了，怕也撑不了几天了！母亲这辈子再没有别的愿望，只想看到你们俩有个孩子。我一向知道涵娘你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不会忍心看到母亲死不瞑目吧？”
  “父王刚刚过世，咱们还要守孝三年，母妃说这话恐怕不大合适吧？再说儿媳这身体也没什么毛病，母妃先前不是请了太医为我诊脉吗？还让儿媳好好调养？有三年时间，我这小毛病怎么也能调养好了吧？”
  平王妃心中恼怒，这小蹄子居然跟我装傻！
  “涵娘，宋太医（上次平王妃请来为汪子涵诊脉的老太医，妇科圣手）上回没有当场说出你真正的病情，只是怕你心中焦急，这才只说是些小毛病，等你走后他与母亲细细说过，你这身体宫寒严重，只怕这辈子难有子嗣！母亲一向疼爱你，你也一向孝顺母亲。母亲担心你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愧疚，做出什么傻事来，这才瞒着你。本想着给你一些时间，让你慢慢调养，总能为我家四郎生儿育女，开枝散叶。那时候母亲身体还好，还以为能等得起；但现在母亲已是油尽灯枯，再也挺不到那一天了……我的好儿媳，你就在我闭眼之前让母亲知道你与四郎有后，母亲就心满意足了！”
  平王妃句句带着“母亲”二字，以孝压人。
  汪子涵心中冷笑，面无表情的道：“大哥有好几个孩子，孙子也有五六个了，瑜郎去与大哥说一声，想必他们也不会拒绝过继一个给咱们！咱们挑个年纪小的，从小养在身边，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辈子都会孝顺我们俩的！母亲见了想必也会高兴吧！”
  平王妃眼神一利，面上就要发作，但她很快便收敛了情绪，继续哀哀的道：“过继来的孩子没有四郎的血脉，那如何能成？”
  “那赵瑜与别人生的孩子没有我的血脉，那如何能成？”
  汪子涵寸步不让。
  平王妃一滞，随即扶床大哭。
  “儿啊……我怎么就给你找了这么个媳妇儿啊？赵家的列祖列宗呀——”
  平王妃到底也是大家闺秀，做不来泼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只是装着喘不过来气，一副马上就要翻白眼的样子。
  一直呆站在门口的赵瑜，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扶住了平王妃，给她又是抚胸又是拍背，好半天才让平王妃缓过气来。
  汪子涵站在床前，视若未见，任由这母子俩闹腾。
  只是闹了这么一通，平王妃体力不支，躺在大迎枕上低低的呻吟着，她不再看着汪子涵，直直望着床顶，眼神散乱。
  赵瑜终究是个孝子，见不得母亲这般万念俱灰的样子，他僵硬的转过头，嘴唇颤抖半响，才挤出了两个字。
  “娘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后面的意思却传递的淋漓尽致。
  汪子涵将她一直望向床头的目光转了过来，她直直的盯着赵瑜，没有接话。
  有些话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呢？你不说出来，我又能怎么死心呢？
  半晌，屋子里还是一片寂静，只有平王妃粗重的喘气声与低微的呻吟。
  良久，赵瑜明白汪子涵不会让自己含混过去，这才艰难的开口。
  “……只要一个，孩子养在外面，先让母亲安心……”
  听到这话，汪子涵只觉如遭雷击。虽然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听到赵瑜这话，依然觉得心如刀绞。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似乎漂浮在半空中，看见下方有一具人体与自己生的一般模样。
  那具身体嘴巴开合。
  “那我在外面养个男宠可好？不让他到你跟前闹。”
  这话立刻惹恼了赵瑜。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胡闹！”
  下方的人轻嗤一声。
  “我想到那不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的孩子，便如同你想到我有一个养在外面的男宠，都是一样的感觉！恶心！”
  大概是“恶心”这两个字杀伤力太强，赵瑜的面色顿时大变，眼神也凌厉起来，狠狠的瞪着汪子涵，居然对着她用起了威慑来。
  “女子生儿育女乃天经地义之事，你是我唯一的妻子，这永远不会变，将来我有了孩子，一样叫你母亲。但你也不要仗着我宠爱你就想胡来！”
  这种时候，汪子涵清楚他与赵瑜已经没了未来，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怎么是胡来？！你在外面养外室子，我就在外面养个外室，反正我也不能生孩子，不会玷污了你赵家的血脉！——”
  汪子涵还待再讲一些剜心的话，好叫赵瑜也心痛一回，躺在床上装死的平王妃躺不住了。
  “住口！”
  她这一声先喝止了汪子涵的口不择言，然后她紧着又喘了好几口气，这才颤颤巍巍的道：
  “你们，你们……两个不要再说气话了……都是母亲的错……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只是母亲我……快要不行了……一想到四郎这辈子都没个亲生的孩子……我就——”
  齐氏一翻身，做势要从床上。翻下来。
  “涵娘，母亲给你嗑头了！……求求你，求求你，让我们家四郎有个后吧——”
  她的眼泪鼻涕都糊在脸上，全没了当初矜持高贵的王妃模样。
  赵瑜本就站在床边，他扑过去扶住了自己的母亲，顺势也跪在了地上。
  平王妃挣扎着望向汪子涵，勉强抬起一只手臂，想要抓住她的衣角，继续祈求她；赵瑜两只手抱着平王妃，脑袋却也往汪子涵的方向扭过来。
  母子二人一起盯着汪子涵，目露祈求。
  事情到底还是到了这一步了。
  汪子涵飘浮在半空的神魂落了下去，如同她那颗坠入了万丈深渊的心一样。
  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回答这母子俩的要求。
  “好，我答应你们，让赵瑜有自己的孩子！”
  话音刚落，她不再看这母子二人的得意与兴奋，转过身，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平王妃的寝室。




第八十二章

  汪子涵走到院门外时，她的丫头还站在门口等她。见到主子步伐凌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来，那丫头立刻冲过来扶住了汪子涵。
  子涵早已撑不住了。
  她不过是不想在这母子二人面前露出孱弱的内在，这才勉强保持着平静，走出了这间宛若要吃人的院子。等见到自己的贴身丫头莱菔，她整个身体也忍不住整个儿倒了过去。
  莱菔吃了一惊，差点没扶住，却立刻双力用力，将子涵扶稳了。她也不问刚刚主子一个人进平王妃的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如何是现在这般模样，只是稳稳的扶住了子涵，将她半扶半抱地拖回了子涵自己的院子。
  子涵刚一进自己的院门，李嬷嬷便迎了上来，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们主仆俩早已明白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李嬷嬷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嬷嬷——”
  汪子涵一张嘴，便觉得尝到了一股咸腥味。
  “娘子不必说话，嬷嬷明白！”
  李嬷嬷扶住汪子涵，与莱菔一起搀着她往内室走。等将汪子涵安顿好，靠在了榻上后，李嬷嬷一擦眼泪，吩咐底下人将子涵的东西收拾起来，又叫人去马房那备车。
  东西——其实自从他们搬进平郡公府，汪子涵便早有准备，带进来的只有些常用的器俱与衣物，这些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众人便已收拾停当。
  李嬷嬷叫人将马车赶进了院子，这才与几个丫头一起扶着子涵上了马车。院子里的几个粗使婆子，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闹的哪一出：这天都黑了，马上便要宵禁，女主子这是要去往哪里？
  汪子涵身份特殊，她进出平郡公府的大门，无人敢拦。
  一行人顺顺利利的出了公府的大门，李嬷嬷这才问她。
  “娘子，咱们现在去哪里？”
  建宁侯府是去不得的，建宁侯那人就是棵墙头草，绝不会让自己夹在明郡王与郡王妃之间做个选择的。况且自己这样子回去，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怕是侯府的大门都不会为自己打开。
  她先前在京城买下的宅邸也不能去。她与赵瑜分开后，身边只有几个丫头，即便将当年祖父留给自己的人手召集过来，也不是赵瑜的对手。住在那种地方，明摆着是等赵瑜来抢。
  “去雍王府！”
  汪子涵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沙哑的声音听得李嬷嬷心惊胆战。她先遣人去雍王府报信，以免后面明郡王发现她们离开后追上来。
  既然已经心生去意，便要断得干干净净，若再与那人黏黏糊糊，这辈子便要过的糊里糊涂了。
  又不是演狗血言情偶像剧，还要搞什么监禁play不成？
  雍王府的人马来的很快，正好在赵瑜率人追上汪子涵的马车之前，将汪子涵保护了起来。
  毕竟是在外面，赵瑜不好当众与汪子涵拉扯，只能口称不放心子涵一个人夜行，亲自送她去雍王府拜访雍王妃这个姐姐。他的人马缀在子涵与雍王府的人马后面，一路尾随着没有离开。
  等到了雍王府门口，汪子涵的马车直接从侧门驶入了王府，赵瑜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了下来。
  这一夜一直折腾着，赵瑜的心情极为恶劣，但他也不好与雍王府的守门人起冲突，只能生生将怒气憋进了肚子里，面上还露出个儒雅的笑容来。
  “既然我娘子已经送到，那本王便先回了，明日再来接娘子回府。”
  他表现的云淡风轻，旁人果然没有发现事情的端倪儿，在他走后还有人聊起明郡王与王妃二人果然鹣鲽情深，女人家晚上出门访友，他不但不拦着，还亲自送过来。
  赵瑜转过身，却立刻沉下了脸。他一直知道汪子涵不会同意自己纳妾，但那女人一向温和，性子又比较软乎，不过是嘴上强硬罢了！虽然后面有雍王撑腰，但若那女人自己答应了，别人也无法置喙。
  今晚母亲突然发难，他也早有预料：他虽然不在乎孩子的事，但如果有自己亲生的孩子自然也很好，又不需要他亲自带，奶娘下人多的是。
  只要母亲开心就好。
  他一直以为他们母子二人联手，必能让汪子涵低头，然而这个女人居然耍了他们一把。
  她嘴上答应的好好的，等到自己将母亲安顿好，准备过去安抚她几句时，却发现这人居然已经出府了！
  她怕是早有所准备吧！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便能收拾妥当、坐上马车？
  ——这一点赵瑜到没有冤枉了子涵她们。自从发觉事情的走向，汪子涵便与李嬷嬷商谈过，她便同曲氏约好，在马房里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以便随时可以出府。今晚就是这样，她这边一去人通知，马房便将马车与车夫一同准备妥当。二门与大门处也是一样，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也是汪子涵这些年来终于长进了，否则今晚她必定会陷在平郡公府里，等赵瑜回过神来，再使些什么手段……
  ——因着雍王赵泽的存在，赵瑜是不敢伤害子涵，但他若做些恶心人的事，那也让人不舒坦呀！
  赵瑜怀着一腔怒火回了平郡公府，刚一进院子，便有下人来报，平王妃召见。
  他步履如飞，匆匆去了平王妃的院子。
  本以为母亲刚刚那会儿也受了气，现在又有些不好了呢！不想等他进去时，却见平王妃已经梳洗过了，面容红润有光泽，坐在榻上也是身姿挺拔、精神奕奕，完全不见原先的蜡黄面色。
  显然，她的“病”已经完全好了。
  赵瑜见她这样，心里也有些不大舒服，但他也没有说出口：自己的母亲，不管做出什么事来，为人子的也只能受着呗！
  “那女人回娘家了？”
  平王妃很有把握地道。
  她早已将汪子涵看透了：这个女人虽然有几分本事，但对内宅的事情却不擅长，为人性格又很软弱，极易受人影响；身边虽然有个嬷嬷，但若做主子的都发了话，下人还能反驳不成？
  大不了由着她发发脾气，回娘家闹几回罢了，等这边再答应她几个条件，能保住她身为嫡妻的体面，保管她立刻欢欢喜喜的回了平王府！
  齐氏相信，只要他们母子俩软下身段，必定能让汪子涵体谅自己这颗做母亲的心。
  今晚这个女人虽然出人意料的有些强硬，但最后不还是答应了吗？
  赵瑜却没有他母亲这样乐观。
  “她没有回建宁侯府，而是去了雍王府。”
  齐氏不以为然。
  “雍王府又怎地？雍王妃还能插手别人家的家事不成？即便她是雍王妃，也不能伸手管别人家男人房里的事！”
  赵瑜沉默了。他没有与母亲解释，汪子涵去雍王府，不是因为雍王妃，而是因为雍王——赵泽。
  有些事是不能随便与人说的，即便是自己的母亲。




第八十三章

  汪子涵进了雍王府，雍王赵泽与王妃王氏二人都尚未休息，就在书房里等着她。
  见到这两位一直被她视为亲人的人，汪子涵忍不住抱住王氏痛哭起来。
  为什么会叫她遇到这种事？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有了好转了，将来她的子嗣也不用担心会遇上国破家亡的命运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会有子嗣！
  王氏挥手，让屋内的下人与子涵带来的人通通下去，她抚着汪子涵的背，轻轻安抚着，一直到汪子涵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们怎么说？”
  赵泽此时才开了口，这个“他们”自然是指赵瑜母子。
  汪子涵拿帕子再度拭了拭眼角，喝了一口茶水，这才勉强用平静的口吻道：
  “他们想找个女人生个孩子，孩子母亲打发走，孩子，孩子，我若同意，就放在我膝下充作嫡子；我若不同意，那便养在外面……”
  汪子涵面上露出了个苦涩的笑容来。
  “哼，不过是哄你罢了！说什么你同不同意，等孩子生了出来，也由不得你不同意了！”
  赵泽一拍桌子，极为愤怒的道。
  “我就知道赵瑜那小子不是个好东西！当初便不该提拔那小子！”
  王氏却比她丈夫清醒的多。
  “你们家还要守三年孝，现在如何能有子？乔氏疯了不成，不要他儿子的前程了！再说，你的身体调养个三年，也不一定就不能生，他们家是怎么说的？”
  汪子涵苦笑。
  “他们母子逼着我现在就答应，将来让赵瑜有个亲生的孩子……”
  王氏心中叹息。说实话，作为一个母亲，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有个血脉传承，也是人之常情，乔氏的做法她也能够理解。只是，事情不要落在自己和自己的亲人的头上。事不关己，自然样样都能够理解；事若关己，到底还是意难平！
  “这个赵瑜！他们家又不是有皇——王位要继承！就他那郡王的爵位也不过就他这一代，并非世袭罔替的王爵，等到他的下一代，最多也就是个郡公罢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有出息呢！若是这个王爵，在他自己这辈子便保不住了，还谈什么子孙后代！”
  赵泽嗤之以鼻，在他心里一向认为，儿女都是缘分，若是有，他会好好爱护TA；没有，他也不会因此对自己的妻子不忠。
  但他也不能左右别人的想法，只能压下心中对赵瑜的鄙夷，关注现在最应该重视的问题。
  “你现在是如何打算？”
  汪子涵听到赵瑜的问话，苦笑着半天才嗫嚅：“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瑜自己怎么说？”
  到底是自己的姐姐，若真的和离了，她日后的日子也不一定好过，赵泽还是想要做个最后的挣扎。
  “他说，只要一个……”
  汪子涵艰难的将赵瑜的话复述出来。
  “赵瑜都已经作出选择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犹豫什么？
  原本她在平郡公府被赵瑜母子那么一通逼迫，只觉得对赵瑜一家都极为失望，感觉下半辈子再没办法与他们生活了。然而刚刚，她扑在王氏的怀里哭泣，却又想起了这四五年来，赵瑜对她的种种情谊：赵瑜扶着她下马车；赵瑜带她参加边关的花灯节；赵瑜从战场下来，来不及收拾一下自己，便先冲到自己面前，给自己报个平安；赵瑜在自己生日时，红着脸递给自己一只自己雕刻、打磨出来的玉簪子……
  ——许许多多。在他们这段感情里，其实赵瑜对她的付出，原来她也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所以现在才会让她这么难以抉择。
  “或许……或许，这都是齐氏的想法，赵瑜只是拗不过他母亲，这才先言语上哄哄她……”
  汪子涵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果然，赵泽冷笑一声。
  “你且长点心吧！若只是为了哄他母亲，有必要母子二人一同逼迫与你吗？赵瑜先前有与你通过气？让你配合他先哄骗齐氏？不过是他们母子二人的把戏！也就是你性子太软了，人家随便掉两粒猫尿，你便什么都能答应！”
  赵泽对汪子涵那是真正的恨铁不成钢啊！
  话说汪子涵在那些专业的事情上，他是拍马也比不上；但在这些感情的事情上，他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黏黏糊糊，分不清好赖呀！
  然而对于汪子涵来说，想要与赵瑜一刀两断，她真的难以抉择。
  若让她就此与赵瑜和离，日后她便再不能与他一同骑马打猎、一同走马观花、一同共赴巫山……想到这里，她的面前便闪现出赵瑜精壮的胸膛，然而，下一刻她又想起他们若是和离了，便再也不能看到那样的美景了。
  但，若是她闭着眼睛忍了这件事，那么除非三年出孝后，自己立马便能怀上孩子，否则日后赵瑜便会有一个不是出自于自己的“私生子”。而在这个时代，这个私生子，不但不会为人唾弃，相反TA还是合法合理的。自己不愿意、不同意TA的存在还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犯了妒嫉的证明。只要一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孩子，整日在自己面前晃，汪子涵便觉得要发疯了。
  不要说让自己出孝后立刻生一个了，她现在便觉得赵瑜极为膈应人，又如何能与他生子？
  现在想起那人的肉体都觉得恶心起来了。
  既然这样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汪子涵睁开眼睛坚定的道：
  “和离！”
  “痛快！这才是我的好姐……我们的好姐妹！”
  赵泽发现自己说错话了，立刻补救，一只手还拉住了王氏的胳膊，顺着手臂一直摸到了王氏的手掌并紧紧的握住。
  王氏挣了两下，没有挣脱，便随了他去。她严肃的问汪子涵：
  “妹子，你可真的想好了？这个决定一旦做下，你们和离之后再想反悔便不可能了？况且，和离对咱们女人实在没有什么好名声，你在京城恐怕……”
  汪子涵面露坚毅之色。
  “我若勉强忍了他们，这辈子就像吃了个苍蝇一般……就像王爷刚才所说，那个孩子一旦出生，便由不得我见不见了。”
  说到这里，汪子涵对着赵泽与王氏一笑。
  “我这辈子幸亏有你们俩帮我，若没有你们给了我底气，我也不敢下这个决定，我知道我和离后在京城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但只要有你们在，也不会有人敢对我做什么！”




第八十四章

  王氏见汪子涵已经做下了决定，便也不再多说：终究只是外人，有些话提点过了，便已经尽了自己的义务了。
  赵泽却一拍手，正好拍到王氏的手背上，换来王氏一对白眼。他对着王氏嘿嘿一笑，又转头跟汪子涵说话。
  “你知道过来找我们俩，我很高兴，你放心，有我……与你姐姐在，那赵瑜，明郡王府不敢拿你如何。日后你的生活也不必担心，将来你若想再找个人过日子，咱们做兄弟姐妹的都会为你把关；你若觉得一个人过也很好，只要我还在，必不会让人欺负你！即便有那一日，我与你姐姐先你而去，你侄子侄女们也不会忘了你！”
  赵泽这话说的极为郑重、大气，这也是他的心里话。
  这辈子若没有汪子涵，说不定他早已在雁门关丢了性命；即便他能在与金人的战争中捡回一条命，等他因为党争，被那群政敌打发到西北赈灾，没有水泥，他照样不能建造出可以保证西北百姓们足够温饱的水利工程，那他照样会被政敌们扒皮抽筋。
  他自己尚且不能自保，更何况他的孩子们？所以若是自己的子女将来不能孝顺汪子涵这个姑姑，他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人世间？
  更何况汪子涵还是他上辈子的亲姐姐，是为了救自己才会被敌人所害。
  ——虽然他并没有将这个事实告诉姐姐，姐姐一直以为当初那件事是个意外。
  无论前世今生，他都亏欠了汪子涵良多。
  那晚，他们商量了许久。
  第二日，赵瑜告了假，一大早便上门了。
  雍王府的门子早已接到上面的消息，恭恭敬敬将赵瑜迎了进来，有小厮将他引到外院书房之后便退了下去。
  他站在书房中，屋内空无一人，也无人给他上茶。
  不过这样的待遇，他昨晚便已经想到了。
  赵泽一向对汪子涵青睐有加，现在他们夫妻二人有了矛盾，赵泽站在汪子涵这一边也是情有可原了。
  他早已做好了准备，这次过来不管赵泽对他怎么责骂，他都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一定要将汪子涵请回去。若没有汪子涵，他难以在这京城立足。
  汪子涵随他在边关住了四年，为大梁朝立下了汗马功劳，虽然此事并未广为传播，但西北军中高层却是人人皆知。他以西北军起家，若在此时因为无子抛弃了汪子涵，必会遭到军中唾弃；更何况先贫贱后富贵者不能出，他当年不过一平庸宗室子，短短五年他已有了郡王爵，而他这个爵位的来由却也离不开汪子涵的功劳。即便京城贵族并不知道此事，却也不妨碍他们唾弃自己。
  他知道他们母子这样做不地道，但是母亲与他想要一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汪子涵现在已经二十有五了，再过三年便是二十八，女子到了这个年纪，本就难以受孕，更何况汪子涵还有宫寒？三年的时间，谁知道能调理到什么状况？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即便能够将身子调养好，年纪也老大了，又如何能够怀孕生子？
  不是他要违背自己当初的承诺，而是当初便没约定——若是无子，难道还要自己遵守承诺吗？
  他们母子愿意为了他去母留子，这还不够吗？自己将来也不会纳妾，这也不算违背了当初的诺言吧？
  赵瑜在心里安慰自己，但是他正在颤抖的手早已揭示了内心的虚弱。
  一直到了傍晚，赵泽才下值回府，听说赵瑜一直等在书房中，连午膳都没有用，他冷笑一声，“该！”
  如果他的女儿，将来也遇到汪子涵现在的境况，他也一样恨不得将那个男人碎尸万段。只要一想想他的小宝贝将来会怎么样，他就觉得恨不得女儿永远不要长大的好。
  赵泽没有理还等在书房的赵瑜，先去了后院。他与王氏亲亲热热的说了会儿话，又和几个孩子轮番打闹玩耍了一会儿，一家人一起用过了晚膳，还去汪子涵所住的客院探望了一回，这才与王氏告别去前院了。
  等他见到赵瑜时，看到因为一天水米未进，赵瑜的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明知道他是在施苦肉计，赵泽心里还是有些解气。
  见到赵泽，赵瑜上前恭敬的行了一礼。
  “见过雍亲王！”
  赵泽淡淡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现在发生了这种事，这两个原本亲密的战友也有了裂痕。许多话不用说的太过清楚，二人心中也明白。
  赵瑜将他来此的目的说了出来，他想接子涵回府，他没有和子涵分开的想法。
  然而汪子涵已经下定了决心，赵泽也必然会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两人起了些争执。
  但最后，当赵瑜发现，他这辈子与汪子涵已再无将来可言之时，他心中抽痛，却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或许他真的做错了，但是汪子涵如此决绝，也太过出乎他的意料：事情还未发生，他只不过是提出了这个想法，便让她与自己决裂了。
  看来他对汪子涵的看法也不是那么准。
  当天晚上，赵泽又去见了一回汪子涵，告诉她：赵瑜已经同意和离了。
  汪子涵听到这个消息，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谢谢你，小泽！”
  她缓缓弯下腰，对赵泽施了一礼。
  即便赵泽没有说明他与赵瑜谈话的具体内容，但汪子涵清楚，赵泽必定付出了某些代价，否则赵瑜不可能这么痛快答应与自己和离。
  成亲五年，她还是有些了解赵瑜这个人的。他是个识时务的人，努力上进，却也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明白汪子涵的决心不可动摇之后，他不会强求；但是如果得不到合适的补偿，他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放手。
  赵泽不愿跟她说清自己的付出，但汪子涵却不得不心怀愧疚。等到很久以后，汪子涵终于知道了赵泽付出的代价，她找到赵泽向他道歉，赵泽却道：“你只看到我付出的代价，却没想过我由此得到的好处。现在的皇帝是我的同胞兄长，我对他有从龙之功，他自然对我信赖有加，让我独掌军政大权——但兄长年岁大我良多，终有一日，皇位上的人会变成我的某一位侄子。对于下一任皇帝来说，他也有自己信赖有加的亲信，而我这位掌权多年的叔父自然会碍了他的路。现在那些皇子们已经长成，即便还没有接手这个位子，但对我的忌惮已经存在了。这个时候有赵瑜分走我一半的兵权，那便是分走了下一任皇帝对我的忌惮，所以我并不亏。”
  更何况，赵瑜本人野心勃勃，恐怕也不甘于现在郡王的位置。有他牵制着侄儿们的视线，他也能更好的保护自己的家人与姐姐，保证他们这辈子幸福平安。
  第二日，明郡王府便送来了和离书，并且很快将汪子涵的嫁妆整理好送到了汪子涵个人名下的宅邸。
  明郡王与郡王妃二人和离之事，在京城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家都不明白汪子涵的想法：明明赵瑜已经升为郡王，四房与长房也已分家，她以后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将满是荣耀与轻松惬意，她为什么会放弃这样一个良人？
  不过汪子涵自己放弃了这份荣耀，其他人却是打破了头也想要获得。她的离开，正好给那些想要上位的人腾出了空位。
  即便赵瑜还有三年孝期，也有不少人通过齐氏、卢氏、曲氏等人想要获得赵瑜的青睐，一时之间平郡公府又同以前一样，门庭若市，络绎不绝。
  齐氏对于这些送上门来的人家都没有好感，她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天纵奇才——短短五年，便从一介白身，成为当朝郡王，这大梁朝没有哪个女子真正能够配得上他。只是她希望有人能为自己的儿子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才从矮子里拔高子。那个居然敢放弃了自己儿子的女人是有眼无珠，将来终究会悔恨度日。她要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等着看汪子涵后悔的那一日，到时候她必要去那人面前狠狠奚落她一顿，出了心口这口恶气。
  齐氏还在从这些上门的人家里挑挑拣拣，却遭到娘家兄长齐大老爷齐明的训斥。
  齐大老爷还是等到二人和离之后，才知道的这个消息。他本就生气齐氏这么大的事都不与娘家人商量，况且汪子涵对齐家有大恩，齐氏居然放任外甥与其和离。但赵瑜毕竟已经是郡王爷了，他也不好直接上门训斥，齐大老爷便先派人调查他们和离的原因准备再行调解。他内心还是希望赵瑜与汪子涵还能再续前缘。
  等他调查清楚，这一切都是他妹子齐氏捣的鬼，装病逼着儿子儿媳纳妾——他本就窝了一肚子火，又见这个不省心的妹妹，居然在妹夫的孝期内为子大肆选媳，齐明立刻冲到平郡公府，将齐氏狠狠训斥了一顿。
  齐氏这段时日以来都有些飘——那个一直不待见他们母子的平王故去，一直压在他们母子头上的平王嫡长子变成了区区一个郡公，而自己亲生的儿子却成了郡王。
  她本来还在为汪子涵不能生养却又占了儿子嫡妻的位置而呕气难过，这女人却自请下堂了。
  可以说，这段时间，她是事事顺心，事事如意了，所以行事便开始不注意小节。
  如今被兄长披头盖脸的一顿骂，她顿时清醒过来，后怕不已：她自己无所谓，若是儿子因为她的胡作非为影响了前途，那是自己死一万次也没办法弥补的了。
  她立刻小心翼翼的向兄长赔礼道歉，感谢他的点醒。但齐明自然没这么简单就放过她，又问她为何要拆散赵瑜与汪子涵这对夫妻。
  说到汪子涵，齐氏便火上心头。
  当初她便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儿子，区区一个侯府的丧母嫡长女，还是因那种原因与自己儿子有了干系（她已经忘了是她儿子有错在先，毁了人家小娘子的清白），不过是儿子说她还有用，自己又巴望着这女人能够怀上孩子，齐氏这才忍了下来。将汪子涵接进府后，她又发现这女人果然没用，一点手段都没有，还特别天真。齐氏忍耐着调教了一段时间，便将其丢给了卢氏。
  等到确认汪氏没有身孕之后，齐氏的忍耐便已到了极限，儿子的一封信给了她摆脱这个女人的办法。她本以为以如今的世道，这个女人从京都去往边关，怕是半路上便会被人抢了去，也算是兵不血刃的解决了这个没用的废物。
  但汪子涵如同自己儿子所说，的确还有些用处。这点用处帮助了自己的娘家兄长，也救了她自己的性命。不过只要这人不在自己眼前，齐氏也觉得勉强可以忍受了。
  等到儿子凯旋归来，这个女人居然也在队伍之中，齐氏心里便又不舒服起来。这女人虽然比起几年前有了些长进，但依然还是那样蠢：自己让她初一十五才过来问安，她居然真的直到初一，十五才来正院；处理事情还是当初那样简单粗暴。
  等到发现汪子涵居然有宫寒，不能为自己儿子传宗接代之时，齐氏的不满达到了顶点。但在那个时候，她却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前途还不明朗，若自己行差踏错，将儿子的大靠山给得罪了，那以后的夺嫡之争，儿子便无法参与并趁势而起了。一直忍到儿子成为了郡王，她才下定了决心，就算因为雍王妃，她不能换个儿媳妇，也必定要让儿子拥有一个亲生的孩子。
  她在行事之前，也考虑过以汪子涵那样的脾气性格，有可能会一怒之下和离求去，但那又如何？儿子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没了汪子涵，她还没有能为儿子赵瑜生儿育女的女人了不成？
  在自家兄长面前，齐氏的不以为然就摆在了脸上。齐明摇了摇头，妹妹执迷不悟，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他劝的再多这人也听不进去。
  到最后齐明也没有多言，对于一个自以为是，陷入了自己臆想中的女人，有些话说了，反而害了自家的恩人。
  出了平郡公府，齐明转身就去了汪子涵的私宅，想要替齐氏向汪子涵赔理道歉，也不求汪子涵能够原谅齐氏，只希望她能放开胸怀，不沉溺过往，继续钻研出对大梁朝有益的各种技术。他相信，以这个女子的能力，只要她愿意，必定会为大梁朝带来变革与希望。
  汪子涵和离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感觉无所事事，心绪烦躁，做什么事情都觉得难以静下心来。
  有一天，赵泽将一封信递给了她，看完信，汪子涵思潮万千。
  信是从西北而来，信里说的是西北的水利工程终于完工了。因为有她发明的水泥这项利器，大大缩短了工程的工期，节省了人力和物力，西北人民都在感谢她。
  ——自从汪子涵与赵瑜和离以后，赵泽便慢慢开始将她的发明创造选择性的流传了出去，像水泥，便是大梁朝人都知道是汪氏的发明。
  还有她改良过的火铳的事。过了这么多年，火铳与火药的技术终于泄露了出去，民间已经有人开始自制火铳。
  而她曾经主持建造的炼钢厂，早在当年他们打败了金人，凯旋回京之后，因为朝廷的介入，部分钢锭流入了其它渠道。有一部分武装了大梁朝的军队，也有一部分被某些人运出了大梁朝，为自己谋利。周边一些国家都已听说了大梁朝的神兵利器，也开始研究火铳与钢铁的技术。
  可以想见未来的战争模式必然会发生变化。
  汪子涵心想，我从后世而来，带来了一些本不该现在就出现的技术，便如同一只蝴蝶，它轻轻的一扇翅膀，却导致了千里之外一场剧变。
  这些变化，有好有坏。
  而我，作为始作俑者，身负引导它往更先进的方向变化的重任，又哪里有时间在此伤春悲秋？
  汪子涵面带微笑，眼中似有一轮朝阳冉冉升起。
  未来不可预见，但我可以努力使它变得更美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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