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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医救世小妖女》
作者：年少不相思
内容简介：
    五六岁的辛韶气定闲神地骑在他胯上，笑靥如花：“签了这份卖身契，你就是我的人啦！”
    傲娇腹黑，君临天下的黎戮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一个谷里长大的乡野丫头坑了。
    她变着法子扮猪吃老虎地坑他，缚灵契，血印，一坑再坑，边坑边宠，亲手养出一个陪吃陪睡的二十四孝童养夫。
    他体内有赤火噬主？好办，她帮他镇压。
    他是外人？好说，她把他变成内人。
    至于其他跳梁小丑，不急不急，见一个，废一个！
    【1V1处】一个青梅竹马，双双强大腹黑，互撩互宠，一路虐渣，顺道指点江山，把事业办了的故事。
    PS：新文各种求，各种跪求！！Orz！！


第1章 金陵不归谷（1）
    “黎戮，你献身魔道，十恶不赦，不可饶恕！今日吾等替天行道，你可还有怨言？”
    “玉珩，少在我面前假仁假义！倘若你们所谓的假仁假义就是天道正义，我宁可此生永堕魔道，不得超生！”
    万丈云阶之上，两名绝世的男子已经大战一天一夜，仍旧不分上下。
    云阶底下，站满修道世家的天之骄子，无一人敢上前，生怕稍有差池，殃及到自己。
    直到。
    一柄晶莹如雪的长剑出鞘，带着冰凝冷霜的寒气，一剑刺穿其中一名男子的胸膛！
    “辛……韶？”
    他不敢置信地抓住那只手，深邃的黑瞳一瞬失去所有光芒，不再矜贵嚣张，没有那不可一世的傲气，唯有遭受到背叛后的死寂，以及最后一丝希冀。
    长剑狠狠颤抖！
    那名倾世无双的女子双手亦抖得厉害。
    男子锦袍的胸口染满鲜血，原本俊削挺拔的身子此时看起来羸弱不堪，可他死死撑着紧紧盯着她。
    女子看着他，轻颤地拔剑，由始至终，没有解释一个字。
    男子忽地一笑，本就殷红的薄唇沾染鲜血，邪魅而妖娆，却冷若万丈冰潭下的寒冰玄铁，没有一点温度。
    血，一滴滴如瀑一般滴落，落在光可鉴人的云砖上。
    每滴一滴，便燃起一簇腥红的火焰，不过须臾，万丈云阶竟开出一片妖冶如鬼魅的曼陀罗花海，绝美得令人窒息。
    万里晴空倏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风声萧瑟，犹如万鬼恸哭。
    女子空洞的美眸怔怔地望着那抹血红的身影，眼角落下两行血色的泪。
    “天啊，黎戮真的死了？那个大魔头……就这么死了？”
    不知谁最先反应过来，呢喃的一句自问，令震惊的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他竟死在那个女人的手里……”
    “如果我没看错，用的好像还是他的佩剑……追……追魂？”
    “报应！他为那女人做尽丧尽天良的事情，这都是报应！”
    “就是，他死了才好！此等堕入魔道的大魔头，若不尽早除去，指不定还要祸害多少无辜生灵！”
    ……………
    （本文不虐，不虐，不虐，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十五年前。
    玄元大陆。
    三九寒天，瑞雪兆丰年。
    世间生灵，万籁俱静。
    唯独金陵不归谷，繁花似锦，春意盎然。
    入夜。
    两个五六岁的女娃娃，一个一身白，一个一身黑，一前一后，横穿后山的花海。
    俩女娃长得都很清秀，尤其是走在前头的那个，一双清澈的瞳眸黑白分明，轻轻一眨便是流光溢彩。
    走了一会儿，察觉身后的脚步又慢了一些，辛韶停下来，往后看了一眼：“不许偷懒。”
    软软糯糯的四个字，却有一种强大的威慑力。
    眼下她虽只有糯米团子那么大，可已然是文杀第一，更是文长老最得意的弟子，天赋异禀，不可谓不逆天。
    不归谷与世隔绝，听命于不归令。
    谷内七十八名武杀武功卓绝，杀人封喉从未失手，二十八名文杀深谙兵法，最擅玄门毒阵，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倾覆一万铁甲精兵。
    对于金陵不归谷，世人无不谈及色变。
    殊不知，令人胆寒的文杀和武杀也分高低贵贱。
    辛韶一身白衣锦缎，衣襟和袖口处都绣有一朵精致的卧水冰莲，一看便是上位文杀。
    而身后那个孩子，穿着玄色金莲纹粗制布衣，自然是末位武杀。
    “那个，天都黑了，”唐糖怯怯地从一株瓣鳞花后头走出来，抬着疲惫的小脸，对上那道目光，又心虚地低下去，“明，明日再练行吗……”
    “不行！”辛韶淡淡道，“明日复明日，哪有那么多明日？”
    “呜呜。”唐糖两眼委屈。
    一阵窸窣的动静。
    “辛韶……”
    “嘘！”
    辛韶一把捂住唐糖的嘴，半蹲着身子，轻轻拨开一株瓣鳞花——
    只见花海有一处塌陷，异常突兀，月色之下，娇艳欲滴的花蕾摇摇欲坠，姿态婀娜。
    “阿心，别，万一被人看到就糟了……”
    “哪有人？还是说你不想？嗯？”
    “不！想！我想！”
    ……
    “眉心？”璨亮的瞳眸一缩，有些不确定。
    眉心排行武杀第一，她随文老头去武杀殿的时候见过一次，十三四岁的模样，深受武长老器重，是个城府很深的女子。
    可眉心深更半夜来后山干什么？还带着一个少年。
    后山灵气稀薄，不适合上位文武杀修炼，如果不是陪唐糖锻炼体魄，她也不可能上后山。
    “唔！”
    辛韶松开唐糖，得到了答案。
    “另一个是我们武杀排名第三的李刀。”唐糖小声解释。
    也是上位武杀？
    “那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练功吧，他俩时常一起练功的。”
    练功？嗯，虽说这后山不是最佳修炼之所，可谁也没规定修炼必须找一个灵气充沛的地方。
    辛韶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而后小手一抬，一落。
    “咚！”
    “看看人家，一个武杀第一，一个武杀第三，还如此勤学苦练。再看看你，一个末位武杀，有没有点自觉？”
    唐糖吃痛地捂住脑袋，便听眉心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叫声——
    “啊~~”
    ……

第2章 金陵不归谷（2）
    两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眉心和李刀衣衫不整，身子纠缠在一起，打得正激烈。
    “练功就练功，脱衣服干什么？”辛韶顺手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一摇一摇。
    唐糖随口瞎掰：“修炼上乘功法都是要脱衣服的。”
    “哦？”辛韶成功被带偏。
    偷窥可耻，可这武杀上乘的功法当前，不耻白不耻！
    “唐糖，累不累？我们吃个橘子再走？”
    何为文杀？一群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的风雅之人。
    何为第一文杀？一个不吃会死的吃货。
    辛韶吐掉狗尾巴草，从兜里掏出两颗黄澄澄的橘子，笑得比黄鼠狼还真诚。
    唐糖哈喇子流了一嘴：“好呀！”
    夜风徐徐，花团锦簇。
    良辰美景，最适合看戏。
    “李刀脱得只剩一件亵裤了！”唐糖兴奋地摇了摇辛韶的肩膀。
    辛韶温吞吞地吧唧两口橘子，“脱不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他怎么出招，”说着，眸底敛下一抹深色，“还有，他的破绽！”
    “哦……哇塞！他把眉心的肚兜给撕了！”
    辛韶：“……”说了那不重要！！！
    “啊——”
    一声惨叫凄厉如鬼。
    月光之下，一剑，穿心。
    李刀双目圆睁，血丝崩裂，死不瞑目。边上，眉心慢条斯理地穿上一件玄色地涌金莲锦袍。
    血腥味一瞬弥漫开来。
    辛韶皱眉，抬手捂住口鼻。
    唐糖脸色发白：“私杀同门是大忌，如果被眉心发现我们就在这儿，她……”
    “她一定会杀我们灭口。”辛韶沉声。
    私杀同门者，轻则废除修为逐出谷外，重则丢进往生竹化为枯骨。眉心既已杀了一人，就不会在乎多杀两个。
    尽管一个眉心不足为惧，可她这副身子毕竟屁点大，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太早树敌终究不好。
    想到这，辛韶欲示意唐糖别出声。
    “救——命——啊——”
    叫声犹如杀猪一般，响彻云霄，五丈开外，听不见的都是聋子。
    眉心面上一惊，猛地阴沉下脸，挥手就是一剑：“谁？给我滚出来！”
    辛韶飞快按住唐糖的脑袋俯身，这才惊险避开头顶那道凌厉的剑气。
    “唰——”数十株瓣鳞花顷刻间化为灰烬。
    辛韶回过头，低声喝道：“刚刚怎么回事？”
    “刚刚……蛇……”
    蛇？
    “嘶嘶~~”
    唐糖三魂没了七魄，而她剑柄上那条菜花蛇倒是扭了扭身体。
    辛韶顿时满脸黑线：“就这么一条瘦不拉几的菜鸡蛇，有什么好怕的？”
    “……”
    菜花蛇吐了吐泛白的蛇信子，似乎有点不高兴。
    辛韶深吸一口气，强忍下连人带蛇一起搓圆捏扁再胖揍的冲动，催动蛊情散，驱使菜花蛇去攻击眉心。
    “嘶嘶。”菜花蛇浑身一激灵，立刻钻进花丛，朝眉心冲过去。
    文杀文渊的蛊毒之术独步天下，八位嫡传弟子中数她最有天赋，小小年纪已然得心应手，炉火纯青。
    辛韶乌黑的瞳眸微微一敛，只不过菜花蛇无毒，拖延不了眉心太久。
    如此下去，她们早晚会暴露。

第3章 奈何有人一心求死（1）
    眉心的袖口被菜花蛇咬破一道口子，反手一剑刺伤蛇的七寸！
    辛韶看着蛇血外涌，袖下的小手动了动，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跟着转动起来。
    那菜花蛇仿若受到什么指引，不再玩命地攻击眉心，而是麻溜地遁入花丛，逃了。
    辛韶淡淡收回视线：“哎，当不成缩头乌龟，替武长老清理一次门户也好。”
    奶声奶气的声音像棉花一样软，语气却比腊梅上结出的寒霜还要冷。
    “别躲了，乖乖滚出来，给你留个全尸！”眉心受蛇啃咬，又怒又恨，连砍数剑，剑剑狠辣。
    若非她们在暗，眉心早已杀过来。
    可只要她们一动，眉心就能立马发现她们。
    唐糖害怕地咽了口口水：“辛韶……”
    “放心，礼尚往来，我也还她一具全尸。”辛韶大方起来，连她自己都怕。
    “可……”
    “滚出来！不然叫你死无全尸！”眉心渐渐变得浮躁，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
    “咦，一个女儿家说话这么粗鲁。”辛韶嫌弃地摇摇头。
    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比看折子戏还轻松，哪有一点警惕。
    唐糖急得不行：“可是辛韶，你忘记自己把毒都丢给文七了？”
    一语落，晴天霹雳。
    辛韶大大的眼睛一眨，又一眨，这才想起不久前的一个小插曲。
    文七带着他的黄毛狗拦路，非要和她斗毒，结果自然毫无悬念，文七一败涂地，阿黄倒追着她摇尾巴。
    可她为了显摆自己大气，豪迈潇洒地砸了文七一脸的毒药瓶子。
    “……现在想起来了。”辛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如今她身上除了一瓶蛊情散，一颗定魂丹，就只剩下两袖清风，以及她这张还没长开但已精致绝世的脸……
    “完蛋了！”唐糖转身抱住那炳比她还高的剑，满眼悲伤。
    辛韶挑眉，玩蛋？不不，她从不玩蛋！
    “丧什么丧，不是跟你说过，能力不行，气势凑！要是在三军阵前你这就是反叛！算了，等我引开眉心，你就往回跑，回去后把这事烂肚子里。”
    唐糖听得热血沸腾，一把抓住辛韶的手：“不行，我要跟你同生共死！”
    辛韶嘴角轻抽，内心狂飙一句，可她只想好好活着！！
    “咕咚！”
    望着唐糖垮下的小脸，辛韶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服定魂丹者，一炷香内浑身无力，喑哑失声，直至药效散尽才能行动自如……
    ……
    辛韶并不想和眉心正面起冲突。
    一是不愿过早树敌，二是不想给师父惹麻烦，眼下师父和六位师兄出谷不在，还是少惹是非为好。
    因此她并未主动出击，一路都在闪躲，利用地形和蛊毒之术驱引毒虫掩护自己。
    她跑的方向也不是文心斋，而是莫老头的百草阁。
    百草阁就在后山山脚，离她最近，即便路上有个万一，半山腰还有一处可去，何况她还有……
    辛韶低头看了眼手腕上润色的玉镯，眸底飞快淹没一抹凛色。
    但愿没有万一……

第4章 奈何有人一心求死（2）
    “原来是文杀的辛韶妹妹，怎么，见到姐姐，不打声招呼就走？”眉心阴柔的声音响彻后山，在夜色的衬托下森森可怖。
    辛韶眸光沉了沉，避让这么久就是不想招麻烦，这眉心还真是阴魂不散。
    不过既然避无可避，何须再避？
    “什么姐姐妹妹的，别乱认家亲，小心我这天煞孤星的命格，克死你。”辛韶回过身，软绵的声音透着三分凉意。
    “牙尖嘴利，带着我的秘密下阴曹地府吧！”
    眉心身为武杀第一，实力不容小觑，剑气之凌厉，所到之处皆化为乌有。
    可在辛韶眼中，那就是一只花里胡哨的母螳螂。
    玉镯轻轻转了半圈，一条巨蟒从灌木丛中倏地冲出，狠狠扑向眉心。
    眉心惊得后退，看来路上那些毒虫蛇蚁都是这个死丫头搞的鬼。
    蛊惑人心，操纵毒物，这可是文杀的蛊毒之术！
    眉心本能地心生忌惮，不过想到自己一路应付自如，又嚣张起来。
    “我倒要看看这蛊毒之术凭什么闻名天下！”
    音落，巨蟒被眉心刺中，蛇血洒满瓣鳞花。
    辛韶用蛊情散催动蛊毒之术，令巨蟒离开，同时淡淡看向眉心。
    “现在停手，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你我往后仍旧井水不犯河水。”
    其实从头至尾，她都没有施展出蛊毒之术的十分之一，包括刚刚那条巨蟒，也不过是平日用来逗弄阿黄的小玩意。
    可眉心却以为她打肿脸充胖子：“小娃娃，你是不是没搞清楚情况？现在掌控你生死的人是我，你还敢和我谈条件？”
    “我再说一遍，就此打住，你我相安无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辛韶目光清冷，杀意一闪而过。
    那眼神清冷如霜，哪像一个没断奶的小孩子！
    眉心心中一惊，但很快冷静下来，这死丫头才多大，能有多少作为？文杀向来狡诈，这死丫头定是在故弄玄虚。
    “不愧是一人灭了满门十七口人的小妖女，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
    “只不过，没想到你这么不堪一击，妖女二字还真是徒有虚名！”
    嗡！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我不想死，救我，救救我！”
    “就是那个孩子，她杀了古家一门七十一口忠烈！”
    “住手！她还只是个孩子！”
    “什么孩子？她就是妖女！杀人不眨眼的妖女！”
    ……
    又是那些烦人的声音。
    辛韶用力闭了闭眼睛，平息下胸口剧烈的起伏：“子虚乌有的事也信，这四肢发达的人，怎么都这么蠢呢？”
    “你！”眉心大怒，“叫你逞口舌之快，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
    “哦？”辛韶缓缓睁开眼，眸底已经恢复一片清冷。
    蛊情散耗尽，不能再用文老头传授的蛊毒之术，那么就只能用另一种。
    她本无意杀人，奈何有人一心求死。
    衣袖下，玉镯轻轻颤抖起来，发出一抹森冷的幽光。
    眉心原以为她会跪地求饶，可她却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丝毫不见恐惧，这令眉心暗觉不妙。
    “辛韶，别想耍什么花样！你的命，我是要定了！”
    “嘶嘶~~”
    来了。
    “要我的命？”辛韶唇角轻勾，似笑非笑，“前提是，你有命来取。”
    淡淡的语气，却有着脚踏万里山河的气势，威慑骇人。
    眉心下意识后退。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一条比树干还粗的毒环蛇便从辛韶身后一跃而起，张着血盆大口，朝她狂吐蛇信子。
    蛇身之庞大，完全遮蔽掉月光，留一片绝对压迫的阴影。
    “这蛇……不，这是什么鬼东西！”
    眉心从未如此惊慌，更不曾有过如此惧意。
    可在这条蛇面前，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像颗砂砾，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毒环蛇，俗称毒蛇之王，”辛韶善解人意地解释，“对了，它一小口唾沫星子就能让一个大汉瞬间化成一摊浓水，你要不要试试？”
    “嘶嘶！”毒环蛇嘶鸣两声，以示赞同。
    眉心脸色顿时煞白：“不……”
    “不过比起毒人，它更喜欢直接把人吞进肚子，慢慢咀嚼。”
    “嘶嘶！”毒环蛇配合地摆动蛇头，跃跃欲试。
    眉心四肢僵硬，吓得连连后退：“不！不要！”
    “这就怕了？”辛韶意犹未尽地摸了摸玉镯，“还没完呢。”
    她不喜欢招惹是非，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可人若犯我，必定斩草除根！
    “嘶嘶~~”毒环蛇接收到指令，立刻发出两声嘶鸣。
    没多久，十条膘肥体壮的竹叶青从四面八方爬来，围着毒环蛇嘶嘶一阵后，扭动蛇身齐刷刷地待到辛韶身边，毕恭毕敬地吐着蛇信子。
    就好像……万事俱备，只差她的一声令下。
    “妖……妖女……”

第5章 血瞳（1）
    “妖……妖女……”
    小小年纪，就能用蛊毒之术召来毒蛇之王，还让一群凶猛毒蛇乖乖俯首，不是妖女是什么？
    眉心手中的剑止不住的颤抖，终于明白这才是蛊毒之术的真正威力。
    不仅能召出至毒之物，还能让人从骨子里对对方产生恐惧。
    “妖女？”辛韶细细品味这两个字，摇摇头，“刚说完我徒有虚名，就啪啪打脸，啧啧，女人。”
    “嘶嘶~~”
    眉心警惕地后退，见毒蛇没有发动攻击，才勉强稳下心神。
    这群毒蛇与那些小蛇明显不同，尤其是为首的毒环蛇，看得人心惊肉跳。
    看样子，今晚还要不了这死丫头的小命。
    “辛韶乖巧可人，怎么会是妖女呢？”眉心收起剑，掩下不甘和杀意转瞬变脸，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都是误会。”
    这副温柔的嘴脸不知骗过多少涉世未深的少男少女，眉心自以为也能轻易哄骗辛韶。
    可辛韶却连正眼都没看她：“不不，你想杀我，这不是误会。”
    眉心见她不给面子，也懒得再装模作样：“那你想怎样！难不成还想杀我不成？”
    事实上，眉心根本不觉得她敢要自己的性命，妖女一说是真是假无从可知，但一个五六岁的大的孩子敢杀人？眉心怎么都不信！
    “咦。”
    眉心听到一声惊奇的叹息，皱眉看过去，就见辛韶笑脸笑靥如花。
    “你怎么知道……我想杀你呀。”
    那笑，天真无邪，却渗得人心慌。
    眉心一颤，又惊又怒：“你敢！我是武杀的人，你敢得罪整个武杀？”话虽如此，她还是不信辛韶真敢动手。
    辛韶却仿佛听到一个笑话：“我有什么不敢的？别忘了，我可是妖女啊。这妖女，不都是会杀人的吗？”
    “嘶嘶~~”毒环蛇欣赏地吐了吐蛇信子，这女娃娃不错，不像那个墨迹的小老头！
    竹叶青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跟着吐蛇信子，生怕拍不到蛇王的马屁。
    眉心再没有先前的嚣张，从兜里掏出一颗灵丹紧紧攥在手里：“辛韶，我是武长老最看重的弟子，你要是敢杀我，武长老不会放过你的！”
    武严？他又算什么？
    辛韶浅浅一笑。
    一缕夜风拂过，树影摇曳，花香弥漫。
    “杀。”
    轻不可闻的一个字，柔柔软软的，却没有一丝温度。
    “嘶嘶！”毒环蛇昂起蛇头，所有竹叶青有如饿狼扑食一般涌向眉心。
    ……
    风声萧瑟，这场人蛇大战还在僵持。
    听着那一声声惨叫，辛韶始终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
    反倒是毒环蛇觉得很羞愧，嘶嘶两声，这帮蛇太废，本王亲自出马！
    “不用。”
    在毒环蛇面前，辛韶宛如一只白嫩脆弱的软虫子，一捏就死。
    可就是这么一只软虫子，一旦开口，便有种无法言喻的气势，令蛇忍不住臣服。
    “嘶嘶嘶~”本王出马，可以让她生不如死哦！
    “不用。”
    “嘶？”毒环蛇愣住，什么情况，本王被拒绝了？
    “啊——”一声痛苦的哀嚎响彻花海。
    辛韶看过去，只见眉心体力不支，被一条竹叶青狠狠咬碎左肩，血肉模糊。
    “会不会有点残忍？”稚嫩的小脸闪过一丝茫然。
    “嘶嘶~~”毒环蛇见竹叶青终于得手，松了口气，懒懒吐了两下蛇信子，这有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吗？
    辛韶抿了抿唇，不语。
    “嘶嘶~~”毒环蛇磨牙嚯嚯，不如本王命小青它们再折磨折磨那女人，替你出口气？
    辛韶收回视线，淡淡看过去一眼：“一个死人的尊严，有什么好践踏的？”

第6章 血瞳（2）
    那云淡风轻的一眼，却令毒环蛇蛇身一颤。
    这小丫头有些吓人呐。
    不过想着花间那女人被竹叶青咬了一口，必定丧命，也就转而命令众蛇撤退。
    ……
    本该尘埃落定，可一股妖风突然席卷而来！
    “呼——”
    说是妖风，更像是走火入魔后暴走出的强大内力。
    漫天的瓣鳞花飞起，连同辛韶整个人，一瞬卷入风中。
    这是什么鬼东西？！
    毒环蛇大惊，嘶嘶两声想要抢人，却被妖风的力量一把弹开。
    等到竹叶青们回来邀功的时候，早已不见女娃娃的身影。
    而它们的蛇王大人不知为何冷着蛇脸，死死盯着东南方向的那片鬼竹林。
    与此同时。
    花海深处，那个理应死透的女子，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
    “啪！”
    辛韶又一次摔了个狗吃屎。
    当时她好端端待在毒环蛇身边，身后却突然有异样，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卷进风里失去知觉。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竹林。
    “真倒霉。”辛韶呸呸两声吐掉嘴里的沙石。
    因为竹林漆黑一片，她只能摸瞎走。
    可没走两步，她就觉得不太对劲。
    这片竹林阴气森森，不像普通的竹林，要是没有猜错，这里是不归谷声名狼藉的禁地，往生竹。
    这往生竹毗邻花海，离百草阁不远，她本来还打算必要时将眉心骗进竹林，没想到最后尘埃落定，自己却稀里糊涂进来了。
    都说往生竹里亡魂冤灵无数，迷障遮蔽，阴湿无光，除了绿如葱油的竹子，寸草不生，因此日不透光，夜无月色，就像一座死人墓。
    辛韶翘着鼻子嗅了嗅，确实有点腐烂的酸臭味，还真有那么一点像死人墓。
    这算什么，重温旧梦？
    辛韶自嘲地掰下一节竹节当摸路石，听着黑暗中竹叶摇曳的声响，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好在她对黑暗不陌生，没多久就能行走自如。
    竹子多喜阴，从竹节的长短和竹叶的稀疏程度可以判断南北方向，一直往南走，便能走出竹林。
    只不过周遭静如死寂，一路坦途，辛韶越走越无聊。
    “一没奇珍异宝，二没诡谲陷阱，连个破阵法都没有，这么个鬼地方也配禁地？咦……”
    “噼啪！”
    辛韶脚下一顿，摸了摸凭空掉进手里的东西，半根竹节？
    竹节！璇玑阵法！
    此阵以竹为形，四象环生生阵爆破凶残，一旦找错生门，入阵者就会和阵法一同爆裂而亡。
    辛韶顿时满脸黑线，这是什么要面子的破林子，她不就数落了两句，就这么较真把璇玑阵送上来？至于吗？
    深深吸了口气，却也不敢耽误，立刻屏息凝神，开始摸黑破阵。
    ……
    良久。
    随着一阵滔天的巨响，一片竹子断裂。
    阵破！
    辛韶一屁股瘫在地上，后怕地捶了捶自己的小心脏，后背全是冷汗，风一吹，刺骨的冷。
    “阿嚏！”
    辛韶一怔，低头，愤愤地戳了戳肥嘟嘟的小肚腩。
    “每天好吃好喝伺候你，关键时候屁用没有，养你何用？”
    就在她越想越生气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低沉森冷的小奶音。
    “你是什么人？”

第7章 悲催的竹叶青（1）
    辛韶回过头，蓦地顿住。
    一双血瞳赫然放大在眼前，鼻尖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令人毛孔悚然，而那目光更是犹如盯着一头困兽猎物。
    幽深如魅，散发着强烈的戾气。
    辛韶吞了口口水：“不是吧，这鬼地方还有鬼？”
    很久以前倒是和这些玩意打过交道，可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何况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委实没必要再招惹这些麻烦。
    隐约记得他们好像比较喜欢新鲜的活物，要不……趴下装死？
    可她痴傻的样子，却好像激怒对方，那血瞳一凛，瞳心立即燃起两簇滋滋的怒火，连带周遭数十根长竹一瞬点燃。
    熊熊烈火飞快蔓延，宛若地狱曼陀罗之花花开遍地，带着毁灭的强烈戾气，却又妖冶得摄人心魄。
    “说！你是什么人！”
    啧，还是个没耐性的。
    辛韶心中腹诽，却又不敢看它，浑身的汗毛竖到一半，都跟着颤了颤：“辛韶！欢喜忽悲辛的辛，韶光如梦里的韶！”
    “辛……韶……”那寒冷的戾气忽地散去。
    竹林里的火焰也顷刻间化为乌有，转而变成一股浓郁的烧焦味，呛得辛韶连连猛咳。
    不过眨眼，眼前再次陷入一片漆黑，辛韶有些不适应地闭了闭眼睛。
    轰！
    一团黑影压下。
    辛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就被压倒在地，脸朝下，又是一嘴的泥。
    特么的这次又是什么鬼东西？！
    辛韶咬牙吐掉泥巴，就听身上传来一个轻微的闷哼声。
    “嗯……”
    那血瞳的声音？
    辛韶愣了愣，从那坨“东西”身下爬出来，而后，又伸手摸回去。
    嗯，有胳膊有腿有体温，是人不是鬼，个头不大，和她一样还是孩子，呃，确切的说，是个男孩子。
    从脉象上看，他的心脉受损，奇经八脉紊乱，体内还有一股强大到诡异的力量暴走，很像走火入魔的症状。
    所以说，刚才的血瞳压根就不是什么妖鬼邪祟，而是这小子发狂失控的眼睛。
    “……”
    辛韶冷静下来，抬腿就是一脚丫：“你个劳什子的熊孩子，走火入魔还瞎跑，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
    不过……
    往生竹阴森吓人，还有诡谲的阴阳阵，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难不成和她一样，莫名其妙就被风卷进来了？
    辛韶两只小手交叉在胸前，陷入深思。
    “嘶嘶？”一条青蛇缠着某根竹子探头探脑，正是方才那群竹叶青中的一条，小女娃，是不是你？是的话，吱个声。
    辛韶听到动静，楞了一下：“我有召你吗？”
    小青一溜烟爬过来：“嘶嘶！”不是不是，是蛇王大人担心你出什么事，命众蛇出来寻你。
    她被风卷走的时候，那毒蛇王确实想要救她，没想到还这么有心。
    不过她天性冷淡，喜怒不形于色。
    “哦，我没事。”
    “嘶嘶~~”小青欢快地扭过蛇身，那我回去复命啦。
    “等等。”
    “嘶？”小青茫然。
    辛韶：“把我和他驮到百草阁。”
    他？
    小青这才注意到地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小鬼。
    可它堂堂竹叶青，一蛇之下万蛇之上，怎能沦为人类小孩的坐骑？
    “嘶嘶！”
    “不愿意？”辛韶皱了下眉。

第8章 悲催的竹叶青（2）
    “嘶嘶！”当然不愿意，要是那帮菜花蛇看到他被人类压在屁股底下，他以后还怎么在这座山头混？
    辛韶摸了摸玉镯，不想和它多纠缠：“驮我们出去，或者……死在这里。”
    音落，小青立刻蜷缩成一团，难受得就好像被人死死掐住七寸。
    这女娃娃有毒啊！比毒蛇还毒！
    “……嘶嘶！”
    奄奄一息的小青泪目，我驮，我驮还不行吗！
    ……
    唐糖迟迟不见眉心回武杀殿，又跑到文心斋，得知辛韶没回去，文长老和文杀七子也不在。
    心急如焚的唐糖冒冒失失地跑到百草阁求见药长老。
    可她一个末位武杀连见武长老的资格都没有，何况其他长老？刚到百草阁就被守门的黑白药童拦了下来。
    唐糖进不去，却也不走，呆呆站在门口，一个劲地原地打转。
    期间，白药童劝了几句，她都没听进去。
    直到黑药童轻飘飘说了一句“走吧，就算你等到天亮，药长老也不可能见你的”，唐糖急哭了。
    起先只是小声呜咽，后来却越哭越凶，响彻整座百草阁，直接惊动药长老莫霆，这才有了转机。
    百草阁前院。
    两名少年和一名小女娃笔直地站成一排。
    “我和兄长若因此被长老责罚，我定饶不了你！”黑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唐糖。
    唐糖眼泪不值钱地往下掉：“呜呜……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
    “行了，你吓唬她干什么？说到底，还不是你把人家惹哭的？”白旭淡淡开口。
    黑冥原本还想再说，可对上兄长的目光，又憋了回去：“哼！”
    “别哭了，药长老不喜欢人哭哭啼啼的。”
    一只白白净净的手伸到唐糖眼前，手里一条暗色菱纹的帕子，很干净，也很好看。
    唐糖看出了神，哭声停了，怔怔地去接：“谢谢。”
    “武严的弟子可真有出息，都敢半夜在老夫的百草阁前哭坟了。”一个苍劲的声音带着些许嘲讽响起，三分浑厚七分森寒。
    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从后院走来，身侧一名药侍朝黑冥和白旭二人挤眉弄眼。
    两人同时行礼，恭敬道：“药长老。”
    “嗯。”莫霆扫了一眼底下的三人，踱步到上座，药侍跟在身后斟茶倒水。
    这就是百草阁的药长老！
    唐糖浑身一哆嗦，慌忙收好帕子，握着拳头心里默念，为了辛韶的安危，这时候不能胆怯，不能退缩。
    “说吧，你一个末位小武杀，有何事非要见老夫？”莫霆放下茶碗，气势不威而怒，“想清楚再说……”
    若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这小武杀怕就要惨了。
    药侍同情地看了眼唐糖，却见她小脸一白，“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药长老，求您救救辛韶吧！”

第9章 给你把天炸下来（1）
    不归谷谷主行踪飘忽不定，谷中事务多由三大长老掌控，文渊主掌文心斋，武严掌司武杀殿，而百草阁则归属莫霆。
    三人起初互不干涉，可近两年文武两派日渐壮大，难免就有人起了逐鹿问鼎之心。
    只不过尚未明目张胆撕破脸皮，还只是暗地里较量，外加想方设法拉拢不具威胁的药系一派。
    文渊和武严行事作风迥异，但在如何拉拢莫霆这件事上，却是心有灵犀。
    莫霆入谷多年，除了两名药童和十余名药侍随身，迄今尚未收徒。若门内弟子可继承他的衣钵，岂不顺理成章地就拉拢了他？
    于是，隔三差五便有上位文杀或武杀的人求见莫霆，或谄媚献宝，或吟诗歌颂，或耍剑卖弄，或用计吸引。
    为了得到莫霆的青睐，可谓绞尽脑汁，但无一例外，都被黑白药童拒之门外。
    真正见到莫霆的也只有眉心和文杀六子，但也仅仅只见了一面，便没了下文。
    唐糖如此赖在门口不走，自然被认为又是一个妄图用苦肉计拜师的武杀。
    若非白旭看她年纪小，心有不忍，黑冥早就动手撵人，哪儿还轮得到她嚎啕大哭？
    眼下听她道明缘由，两人面上皆一惊，她求见药长老竟是为了辛韶？
    旁人兴许不知，可他们俩却清楚不过，药长老迟迟不收徒，还不是因为早就相中了一个叫辛韶的小丫头？
    莫霆盯着躺下瑟瑟发抖的小人，脸色一沉：“说明白，韶丫头怎么了？”
    唐糖呜咽着把前因后果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可当她说完，空气却莫名的静。
    “就这么点小事？”半晌，莫霆挑眉问了这么一句。
    他对眉心还算有点印象，武杀中难得能看的一个弟子，天资尚可，也有城府。
    只不过比起辛韶那个鬼灵精还是相差太远，想杀辛韶？不反过来扒掉一层皮就阿弥陀佛了。
    药侍埋头斟茶，白旭脸色从容，黑冥却是想起一些一言难尽的往事，神色微微变化。
    唐糖以为莫霆不肯出手相救，又急又怕，颤抖得厉害，“文长老不在，能救她的人只有您了，她是文长老最疼爱的弟子，您要是救了她……文长老一定会感激您的！”
    “呸！文渊老儿他算个屁！”不提文渊还好，一提文渊，莫霆就来气。
    要不是那老儿当年耍诈截胡了辛韶，他怎么会苦逼到现在还没徒弟！
    “药长老……”
    “行了，回你的武杀殿，念在你救人心切情有可原，姑且不追究你夜闹百草阁之过。”莫霆拂袖。
    “可是辛韶……”
    “嗯？”莫霆斜睨过去，目光冷淡。
    “还不多谢药长老不罚之恩！”白旭扯了一把唐糖，又附耳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相信我，就算辛韶无毒在身，眉心也伤不了她。”
    唐糖泪眼汪汪，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眉心有多恐怖，那女人会掏人心，斩杀毒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砰！”
    “来，来人啊！有人骑着毒蛇闯进来了！”

第10章 给你把天炸下来（2）
    两名药侍喊到一半，被蛇尾扫到一个踉跄，顿时人仰马翻。
    庞大的竹叶青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在黑冥身边蜷缩成一团巨大的麻花。
    偌大的前院一瞬小了大半。
    黑冥和唐糖吓得浑身僵硬，就连白旭也不敢妄动，毕竟竹叶青的毒液算得上毒中翘楚，稍有不慎就会一命呜呼。
    但至毒之物，若利用得当，也能成为至纯的良药。
    莫霆兴奋地摩挲起大拇指上的一只祖母绿扳指，那是他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动作。
    正要动手，却被一个小奶音打断——
    “哈~欠~可算到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两条小短腿，凌空蹦跶两下后从蛇背上跳下来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
    可不就是辛韶那丫头片子？
    好家伙，居然驯服了至毒之蛇当坐骑！
    莫霆络腮白须抽了抽，松开扳指。
    唐糖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不敢置信地出声：“辛韶？”为什么突然觉得，辛韶比眉心还彪悍……
    辛韶闻声看去也是一怔：“唐糖？”
    “嘶嘶~”被遗忘的小青惨兮兮地吐了吐蛇信子，小女娃，我可以走了吗？
    辛韶这才想起小青，把昏迷的男娃娃拽到地上，嘿嘿一笑，“谢啦，回去代我向毒蛇王也道声谢。”
    “嘶嘶！嘶嘶！”小青痛哭流涕，好的好的！呜呜，终于可以走了！
    竹叶青逃命一般地冲出百草阁。
    众人面面相觑，趴在地上的俩药侍更是一脸懵逼。
    不是说竹叶青乃毒中翘楚吗？这么怂？假的吧！
    “呜呜，辛韶你没事太好了！”唐糖反应过来，哇的一声扑上去，抱住辛韶嚎啕大哭。
    辛韶被人抱得死死的，勉强露出一双眼睛，“你怎么来这儿了？”
    莫霆冷冷咳了一声：“这小武杀以为你快死了，不知天高地厚，跑百草阁哭丧来了。”
    唐糖点头如捣蒜：“呜呜！”
    得，怪她没和唐糖说明白。
    “那个，莫老头，对不住啊，给你添麻烦了。”辛韶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哼！”
    “药长老并未为难这位小武杀。”白旭道。
    “那是自然，莫……不，药长老德高望重，怎么会和我们小辈斤斤计较。”辛韶审时度势地及时送上彩虹屁。
    她那声音本就软绵绵的，再带点讨好的语气，任凭谁听了都得心软。
    “少拍马屁。”莫霆冷哼，神色却明显很受用。
    辛韶挑眉，想起来百草阁的目的，转而又道：“晚辈还有一事相求，药长老能否将炼药房借晚辈几日？”
    炼药房？小丫头不是一直看不上他的炼药房吗，怎么突然又要借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霆老眼眯了眯：“何用？”
    “救人。”辛韶伸手指向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血球，一副医者仁心的欠扁模样。
    原来如此，百草阁炼药房共一十三间，其中一间设有密道，与世间罕见的寒泉相连，泉水对疗伤有奇效。
    小丫头借炼药房是假，用寒泉替人疗伤是真。而此事他只告诉了她一人，她自然不能明言。
    莫霆看过去，眸底却不易察觉地一沉，这小子……
    “一个将死之人，救了也是白救。”
    辛韶皱眉：“那是我的事。”
    “你非救他不可？”莫霆脸上闪过一丝探究，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菩萨心肠了？
    非救他不可？
    扪心自问，也不是非救不可。
    只是看他在昏迷中痛苦到咬破嘴唇还不吭一声的样子，她觉得……很碍眼。
    “圣人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辛韶莞尔。
    小丫头爱笑，尤其在撒谎的时候。
    莫霆见她如此坚持，心下顿出一计：“老夫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但炼药房是百草阁重地，若轻易借给外人，岂不是对我门人不公？”
    一干门人：“……”不知道当初是谁死乞白赖求着人家收炼药房……
    辛韶也不墨迹：“说吧，什么条件。”

第11章 给你把天炸下来（3）
    “离开文杀，转拜老夫门下。”莫霆捋了捋花白的胡子。
    “不行，换一个。”
    莫霆见她决绝，咬牙让步：“这样，老夫委屈一点，和文渊老儿平起平坐，你还是他弟子，同时也拜老夫为师，这总行了吧？”
    一个师父就已够麻烦了，再来一个？
    辛韶果断摇头：“不行，再换。”
    小丫头不懂世故圆滑，说话一向随性不顾他人脸面。
    旁人也就罢了，可莫霆是什么人？
    堂堂天圣毒医，挥一挥衣袖，整个江湖都得颤上一颤的人物，哪儿受得了一个小丫头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不拜老夫为师，就休想进炼药房！”莫霆胡子都飞了起来。
    满屋的药侍齐刷刷低下头，黑冥和白旭颔首不语，唐糖担忧地看着辛韶。
    一时间，噤若寒颤。
    辛韶顿了顿，等老人家差不多吹完胡子瞪完眼，又确认一句，“真不借？”
    “不借！”莫霆笃定她会乖乖就范。
    然，这丫头偏不按常理出牌。
    “既然如此，晚辈不打扰药长老歇息了，先行告退。”
    辛韶福身行了一礼，也没等莫霆发话，拎起唐糖的领子就走。
    众人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凉气。
    “哼！不拜拉倒，想拜老夫为师的好娃娃多了去了！”
    早知道，早知道两年前他就该先下手为强！
    两年前——
    他和文渊接到不归令一同出谷，途经花城郊外的一处乱葬岗，瞧见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坐在成山的尸体上啃一颗烂掉的果子。
    三四岁大，小小的一只很不起眼，警惕心却出奇的惊人。
    她像饿狼护食一般把果子护在胸口，恶狠狠瞪着他们，眼睛明亮却布满血丝，像只受惊的小兽。
    那时候天下分崩离析，战火四起，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活不下去爬到乱葬岗等死的难民多如蝼蚁。
    可一个懂得护食的人，自然是还想活命。而且看起来还算机灵，倒是可以带回不归谷。
    两个六旬老头对视一眼，算达成默契。
    只是还没等他们开口，小丫头却叼着果子一头钻回死人堆，不见了踪影……
    ……
    “药长老？药长老？”
    思绪拉回，莫霆见辛韶已经不在，气不打一处来，吼道：“又怎么了？”
    黑冥话到嗓子眼，又吓了回去。
    莫霆多年前就已立誓有生之年不再救人，可辛韶带走那武杀，却把半死不活的孩子留下，不知何意。
    想着，白旭敛眸淡道：“药长老，地上这个孩子如何处置？”
    莫霆冷冷瞥了一眼：“丢出去喂狗。”
    白旭一怔，就连黑冥也是一惊：“啊？”
    “罢了，送去文心斋，谁捡的谁管。”莫霆又道。
    白旭心有不忍：“他伤得很重，只怕还没到文心斋，人就断气了。”
    “是啊，弟子刚给他把了脉，脉息十分微弱。”一药侍怯生生附和。
    “不然，你们救？”莫霆反问一句。
    一句话堵掉所有人的嘴。
    若他们天资卓越，医术了得，又怎会只是采药煎药的药侍和药童？
    就在所有人朝那孩子投去怜悯的目光时，平地一声巨响——
    “轰！”

第12章 给你把天炸下来（4）
    “什，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后院传来的。”
    后院？十三间炼药房好像就在后院。
    黑冥和白旭不约而同地看向莫霆，果不其然，莫霆神色也略有变化。
    如此动静，恐怕是爆破丹。
    敢在他百草阁明目张胆闹事的，除了辛韶那丫头，他也想不出有第二个。
    小家伙无毒在身，十有八九是在炼药房现炼的。
    虽说他猜到小家伙会有后招，可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后招竟然如此暴力。
    若是其他花里胡哨的丹药也就罢了，偏偏是威力惊人的爆破丹，这丫头摆明要炸他的炼药房啊！
    莫霆脸色铁青，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
    寻常药师炼制一颗爆破丹，少则一月，多则小半年。就算他亲自动手，也得一炷香的功夫。
    小丫头尽管天赋异禀，可毕竟不过五岁，哪怕打从娘胎里就开始炼药，撑死也才炼了五六年，如何比得过他数十年的功力？
    “药长老！不好了！辛韶在炼爆破丹！”一个药侍慌慌张张跑进来。
    话音未落，又一个药侍跑进来：“不对不对！已经炼成了！辛韶炼成了爆破丹，在炸炼药房！”
    还真是爆破丹！
    莫霆激动地两手都抖了起来。
    “反了天了，她还不是百草阁的弟子呢，就这么肆无忌惮，看我逮着她不好好教训她一顿！”黑冥抄上鸡毛掸子就要往后院冲。
    莫霆却是当头一喝：“你才反天了！敢伤韶丫头一根汗毛，老子打断你的腿！”
    传话的俩药侍惊得目瞪口呆。
    黑冥手上的鸡毛掸子一抖，两片鸡毛落到他头上。
    唯有白旭一脸平静：“药长老如何打算？”
    “你们都别插手，难得丫头天赋惊人，让她多练练手，再说老夫那么多炼药房，她还能把十三间全炸了不成？”莫霆不慌不忙地捋了捋胡子。
    小丫头性子又倔又急，软的不行就硬抢，怕是想生生靠自己把寒泉炸出来。
    只不过他百草阁的密道岂是随随便便就能炸开的？
    那丫头年纪太小，能耐太大，趁早挫挫她的锐气也好，不然，指不定将来得吃多大的亏。
    当然，众人不知其良苦用心，只觉得那张淡定的老脸完美诠释什么叫慈母多败儿……
    “话虽如此，但炼药房毕竟放有不少灵丹妙药，临安沈家前些时日送来的千年雪参也还在白芷房间，若都炸了，多少有点可惜。”白旭颔首道。
    千年雪参，那可是能令弥留之人起死回生的东西！何止有点可惜，若是炸了，简直暴殄天物啊！
    莫霆总算有了迟疑：“白旭，你去把千年雪参先救出来。”
    言外之意，其他东西由她去。
    众人：“……”
    “是。”白旭应声，一个飞身就不见了。
    “无碍，她一个小娃娃一口气能炼出多少爆破丹？仅仅一颗，已经不可思议了。”莫霆喃喃自语，也不知在安慰谁。
    然，话刚落，又一声——
    “轰！”
    众人屏息。
    莫霆咬牙大笑：“……哈哈！不错不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炼出两颗爆破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天赋，不愧是老夫看好的徒儿……”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
    “轰！”
    莫霆终于坐不住，扯着嗓子吼道：“你以为炸俩炼药房就能威胁老子了？”
    于是，又一声——
    “轰！”
    “炸炸炸！有能耐把天炸下来，老子就借你炼药房！”莫霆飞着胡子怒吼。
    这一吼，后院倏地安静下来。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后院再次爆发——
    “轰！轰！轰！轰！轰……”

第13章 给你把天炸下来（5）
    后院鸡飞狗跳，前院一片死寂。
    莫霆正襟危坐堂上，脸色忽青忽白，忽红忽黑，似狂怒，又似狂喜。
    “药长老，辛韶让我们传话，说是她最会炸天了，您要是有闲情雅致，不妨挪步去后院，亲眼看看她怎么把天给您炸下来。”
    看着自家萌蠢的药侍，莫霆怒拍桌子。
    “你们都是死人啊！她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你们就不会拦着点吗！白旭不是去后院了吗？还帮她传话？一个个的都想气死老夫？”
    黑冥：“……”刚刚谁说让她练手来着？
    “您自个儿让她炸的，”药侍小声嘟囔，“再说她那么吓人，一口气炼出一整瓶的爆破丹，谁敢拦她……”
    “你说什么？她一口气炼了多少？”莫霆大惊，一把拎起药侍的衣领。
    药侍吓到磕巴：“……一瓶，我也就远远看了一眼，差不多数十颗吧……”
    不到一炷香，就炼化出数十颗爆破丹，此等天赋……
    数十颗啊，搓成一团，都能攻下一座城池了！
    莫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走，都随老夫去后院！”
    夜凉如水，一轮明月当空，月光皎皎，本是赏月的好天气。
    可炼药房上空一片浓烟滚滚，犹如白昼。
    至于底下的炼药房，一大半断壁残垣，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白旭一身深红色曼陀花锦衫，手捧一只长长的沉木锦盒，见到莫霆，缓缓走过去：“药长老，千年雪参无碍，紫叩、砂仁、肉蔻、肉桂四间炼药房已毁，其余炼药房尚在。”
    莫霆看了眼白旭手中的锦盒，又看了眼眼前惨淡的景象，深吸一口气，想把怒气忍下去，但忍了忍，没忍下去。
    “辛——韶——”
    “在！”
    随着脆生生的一个字，一个乌漆墨黑的小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一顶鸡窝头，口吐白烟，手里还捏着三颗乳白色的丹药。
    “晚辈炸的这天，不知您老还满意吗？”辛韶莞尔，一双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宛若两颗夜明珠，熠熠生辉。
    众人抬头望了一眼漫天的白烟，心中皆叹惋，小丫头活的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想不开？
    莫霆看了眼辛韶手里的爆破丹，又看了眼惨兮兮的炼药房，咬一咬牙，道：“满意！”
    众人：“……”
    “那……炼药房？”
    众人纷纷摇头，把人家炼药房炸得稀巴烂，还有脸再借？当药长老人傻么？
    莫霆皱眉，可见到她挥动的手里若隐若现一只白净瓶，目光当即一沉：“借！”
    众人：“……”药长老莫不是真气傻了？
    辛韶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小奶牙：“嘿嘿，多谢药长老！”
    之后，莫霆“随手”指了那一间悬着“白芷”木牌的炼药房，又传音辛韶一句话，便冷哼着拂袖走了。
    黑冥紧随其后，众药侍也纷纷散去。
    白旭将雪参放回白芷，临走时却往辛韶身后看了看，随口问道：“那位小武杀呢？”
    小武杀，指的自然是唐糖。
    辛韶不想让唐糖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从百草阁出来后，她就送唐糖回了武杀殿，自己则去而复返，再折回百草阁……

第14章 可疑的药侍（1）
    “她回武杀殿了。”辛韶有些狐疑地看向白旭。
    这个十四五岁上下，相貌清秀俊逸的少年，在百草阁的地位不低。
    先前她出入百草阁时，也曾和他擦肩见过两面，但他只点头微笑，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攀谈。
    印象中，此人寡言少语，眉眼间始终含笑，却高深莫测，令人亲近不起来。
    见他敛眸不语，辛韶又道：“你找她有事？”
    “没事，”白旭回过神，淡笑，“不过你今夜若不回文心斋，是否需要向文长老知会一声？或者，让药侍跑一趟？”
    不归谷的禁忌不多，只有两条，一禁私杀同门，二禁踏入往生竹。
    武杀多半莽夫出身，不可能受教条约束，而药系一派有个放浪形骸的长老，也就上梁不正下梁歪。
    唯有文杀戒律非一般的森严，宵禁，酒禁，惰禁……明明是旁门左道的地方，作风却像极了名门正派，没有半分歪门邪道的自觉。
    若在平时，辛韶自然得回去知会一声，不过今天嘛……
    “用不着，文老头他们都不在文心斋。”辛韶摆摆手，自觉无视文杀七子中的废柴文七。
    不归谷中人无事不会出谷，但凡出谷便只有一种可能——
    接到不归令。
    不归令一出，不成事，不可归。
    同时出动文长老和文杀七子之事，恐怕还不是小事。
    白旭眼底黯了黯，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便又像平时那般淡然。
    “既然如此，你早些歇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我就住隔壁。”白旭笑着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间厢房。
    那厢房与她要住的炼药房仅隔一排竹篱，用隔壁来形容很是贴切。
    想着唐糖在百草阁没待多久，不至于得罪这位白旭，辛韶也就没多想，点点头道：“好，多谢。”
    子时。
    白芷炼药房。
    烛光摇曳，檀香弥漫。
    炼药房的陈设比辛韶想象中的更简单，也更干净一些。
    一只比她还大的圆鼎炼药炉，一张沉香木桌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摞书，桌边横摆一扇屏风，屏风后设有一张软塌，塌前一盏镂空香鼎缓缓吐着檀香。
    因为不得泄露寒泉所在，辛韶想着等那男娃娃苏醒后，再带他下寒泉疗伤，喂他吃了一颗护心丹，便找来一名药侍。
    药侍搬来浴桶，在屏风后替他沐浴更衣，辛韶则坐在屏风外的桌前等。
    然而桌上的红烛燃了将近一半，屏风后仙气缭绕。
    辛韶百无聊赖地合上书：“还没好吗？”
    屏风倒映着药侍的一举一动，有无偷懒一目了然，可辛韶等得实在无聊，就忍不住催了一句。
    “……这个……快了快了……”
    说完，就听哗啦一声溅起一抹水花，隔着屏风都能感觉到对方的紧张。
    “……不急，你慢慢来。”
    “好的好的……”
    辛韶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挂在浴桶上的那个小影子，顿了顿，又道：“对了，他身上可能有伤，你下手轻点。”
    “好的……好的……”那声音颤颤巍巍，分明是惊吓过度。
    辛韶：“……”炸了四间炼药房而已，至于吗？

第15章 可疑的药侍（2）
    辛韶郁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桌上，发出叩叩叩的声响。
    又过了许久，药侍捧着木盆走出来。
    百草阁的药侍和药童清一色男儿身，没什么讲究，洗澡什么都是去后山的清雅湖。
    可小家伙伤重，要在室内沐浴，药侍只能把污水倒出去，再换干净的热水进来。
    如此，辛韶看着药侍进进出出三十六回，在这第三十七回的时候，忍不住发牢骚。
    “那小子有这么脏吗？”
    “啊？”药侍刚打开房门，听到声音整个人楞在原地。
    辛韶将书丢回桌角，幽幽道：“我是让你帮他沐浴，可没叫你扒他一层皮。”
    “我没有！”药侍猛地抬头，面露惊恐。
    辛韶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只以为是自己炸炼药房的后遗症，缓了缓又道：“你别紧张，我就是跟你说声，这白菜娇弱得很，泡一泡就行，没必要把叶子一片片摘下来洗，明白？”
    药侍脸上的惊恐化为茫然。
    “……算了，当我没说。”辛韶放弃游说，摆摆手。
    “哐当！”
    也不知是她太吓人，还是药侍心里有鬼，那木盆摔到了地上，洒了一摊的水。
    “哗——”
    “……”
    “……”
    药侍怔了一下，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收拾。
    辛韶拿起桌上一块抹布也走过去，嘴里不满地嘀咕：“话说我一个小孩子，哪儿可怕了……”
    走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哒。”
    脚尖点在那血红的水上，猛地一僵。
    竟是血水！
    白芷房间点着檀香，熏香的气味很浓郁，若非她走近，还真闻不出这股隐藏在檀香中的淡淡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回想先前那三十六盆，辛韶清眸豁然一凛。
    “你对他都做了什么！”
    他，指的当然是屏风后那个小家伙。
    稚嫩的声音染上一丝凉意，仿佛只要药侍说错一个字，她就会立刻大开杀戒。
    药侍欲哭无泪：“我……我什么都没干……我……”
    辛韶盯了他半晌，丢下抹布，快步往屏风后走去。
    药侍捡起抹布，颤抖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刚刚她说什么来着，她一个孩子哪儿可怕了？呜呜，她倒是说说她从头到脚哪一处……不可怕了？
    屏风后，热气弥漫，乍一眼什么都看不清。
    辛韶挥手拂开雾气，微微抬头，便在浴桶上看到一张脸。
    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在雾气中泛着烛光淡淡的光泽，尽管还很稚嫩，可鼻梁高挺，五官仿若由天神一一精雕细琢般鬼斧神工，眉宇间散发着一股冷傲而矜贵的气质，简直就是
    妖孽。
    辛韶暗叹一声，竟对他的脸发起呆来。
    只见小家伙赤裸着上身半挂在浴桶上，脸蛋朝下，气息均匀，根根分明的睫毛乖顺垂着，不似有痛苦，那个药侍应该没对他做什么。
    看了一会儿，辛韶眸底的凛色尽数褪去，可视线不经意落到他肩上，却又一顿。
    血迹斑驳，伤口还流着脓。
    辛韶眸光微沉，若有所思地爬上浴桶，便看到以下触目惊心的一幕。
    他那白皙的后背上，剑伤，刀伤，鞭伤，烙伤……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有的已经结痂，但更多的已经化脓溃烂，还在流血。
    招招阴毒，却又避开要害，下手之人分明是要他生不如死…………

第16章 妖孽的男孩子（1）
    这么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蛋，怎么看怎么像那种在雕栏玉栋中被好生侍奉的小公子。
    殊不知，身体却如此狼藉。
    哪怕当年混迹乱葬岗的时候，她都鲜少见过如此凌虐的尸体，何况是个活蹦乱跳的孩子？
    方才多少盆血水来着？三十七盆！
    啧啧，一个女子一生的葵水恐怕都没这么多。
    也难怪那药侍从头到尾都战战兢兢的，就连她乍一看，都被这小子狼狈的样子吓一跳。
    “那小子命中带煞，天生赤火焚身与天夺命，凡人不与天争，修道之人更不可逆天而为，慎之。”
    想起莫老头单独传音给她的这句话，辛韶清眸敛了敛，划过一抹困惑。
    一个孩子的性命而已，怎么就逆天了？
    “这孩子伤得重，要不给他擦点金疮药？”药侍弱弱出声。
    辛韶回过神，淡淡道：“不用。”
    她已经喂他吃了护心丹，那是最好的治伤药。
    再说他伤口溃烂异常，分明是中了毒，一般的金疮药涂了也是白涂。
    当务之急，要先替他解毒。
    辛韶本能地伸手去抱人，可看到自己两条细细软软的小胳膊，宛若一盆凉水浇在头顶。
    噢！她现在只是个孩子！
    辛韶长叹一口气，压抑着憋屈愤愤道：“……帮忙把人抱到床上，再给他找件干净的衣裳。”
    ……
    药侍找来一件药系弟子的常服。
    一件深红色锦缎长袍，落肩处绣有两朵娇艳欲滴的曼陀罗花，精巧别致，与百草阁放浪不羁的门风迥然不同。
    之后，辛韶要给小家伙解毒，药侍收拾一番便退了出去。
    烛光宁静，白绒绒的软塌上静静躺着一个精致如玉的男孩子。
    本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作，可多了一个辛韶，画风就变了。
    只见她三两下爬上床，两腿一迈坐到小家伙的胯上，先是盯着他的脸发了一会儿呆，随后从兜里掏出一卷阴森森的银针，捏起一根……
    除了蛊毒之术，她最拿手的就是银针解毒之术。
    不过两三针，小家伙就有了反应。
    冷峻的眉眼微微动了动，睁开一双琥珀般幽深的黑瞳，目光略微松怔，还没有完全清醒。
    辛韶惊奇地凑近：“咦，怎么不是红色的？”
    在往生竹的时候明明是双血瞳，怎么现在就变黑了？
    对了，那时他走火入魔，血气大乱，现在平静下来，自然恢复和常人无异。
    辛韶很快反应过来，自我安慰道：“变回来也好，虽说血瞳更像妖孽，不过黑瞳也好看。”
    于是，黎戮醒来的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一个粉嫩的女娃娃凌驾在自己身上，两条小短腿跪在他腰间，两手趴在他脸颊两侧，一张精致的脸蛋近在咫尺，肌肤娇嫩如蛋壳，小鼻挺翘，一双大大的眼睛宛若一泓清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大眼对大眼。
    长长的眼睫不过微微轻闪，根部就一阵酥酥麻麻的摩挲。
    沉默一阵，黎戮耳根子轰然一烫：“滚开！”

第17章 妖孽的男孩子（2）
    然，鸦雀无声。
    黎戮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下意识伸手去摸喉咙，可胳膊却像压了千斤巨鼎，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这是被下降头了？！
    辛韶见他突然愣神，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我封了你身上八大穴位，所以你现在动不了。”
    软绵绵的小奶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听在黎戮的耳中，无疑是赤果果的挑衅。
    放肆！
    黎戮怒目张嘴，小脸狰狞，但还是没有声音。
    “对了，我还顺道封了你的哑门。”辛韶浅浅一笑，又落一针。
    她好像捡回来一只小狼崽，带着锋利爪子，很危险的那种。
    不过看起来很有意思，一逗就怒，比文七还有意思。
    黎戮暴怒地瞪着她，尤其在看到自己浑身上下除了一条亵裤外一丝不挂，而这个乡野丫头居然，居然正儿八经地坐在他的裤裆上，在他身上扎针玩，更是泛起滔天的怒意。
    其实也不能怪黎戮误会，实在是她一个奶娃娃嬉皮笑脸拿着银针的样子，相当地不靠谱，就跟闹着玩似的，鬼才能想到她在给他解毒！
    那漆黑无底的瞳眸若隐若现血丝，眸光冷冽而犀利，仿若一头困在牢笼里的小兽怒极将近暴走。
    不愧是小小年纪就能走火入魔的小子，发起火来，戾气沉得就像七老八十的糟老头。
    辛韶暗暗一叹，察觉周遭气息阴沉下去，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冻结成冰。
    “想不想解开哑门？”辛韶轻咳一声。
    黎戮不能说话，只瞪着她，奶凶的眼神似乎在说你大可以试试不解的后果。
    尽管这点凶狠的程度在辛韶眼里，也就是凶着随便玩玩。
    不过她一个人确实闷得慌，有人说说话解解闷也好。
    于是，辛韶解了他的哑门。
    黎戮只觉得喉咙一阵轻微的刺痛，一口怒气便直冲天灵盖。
    “滚！”
    是的，黎戮醒来冲辛韶说的第一句话只有一个字，滚。
    辛韶手上还捏着一根针，顿时皱了眉：“滚？你让我滚？”
    一连两问，充满了不敢置信，仿佛黎戮说了什么天理不容的话。
    “你个小没良心的，知道自己怎么捡回这条小命的吗？”辛韶愤愤然又落下一针。
    小腹一阵刺痛，黎戮板着小脸猛地一僵，捡回小命？
    他本是想趁着三九寒天镇压赤火，不料遭到反噬，还被困在往生竹的璇玑阵，后来好像闯进一个人……
    难道那人就是她？
    黎戮质疑地看过去，便见她翘着下巴睨过来。
    “我！我捡的！要不是我把你捡回来，你早死在往生竹了！亏得我心地善良，大发慈悲救你回来，你才能好端端地躺在这儿，醒过来不好生谢我也就算了，还让我滚……哼，没良心！”
    明明是她封了他的穴道，将他死死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怎么说得好像他忘恩负义，很没良心？
    再说那璇玑阵变幻多端，岂是她一个乡野丫头能轻易破解的？
    还救他？
    真是大言不惭！
    黎戮傲娇地紧抿薄唇，满脸写着你编，接着编………

第18章 妖孽的男孩子（3）
    辛韶一眼看穿他的质疑：“你不信？”
    黎戮冷淡地看着她，用目光回答，不信！
    这可不好办了，她还想指望小家伙好好报恩，可他不信，如何报恩？
    辛韶凝眸想了想，难得耐着性子开解道：“如果我能证明我可破璇玑阵，你是不是就相信我救了你的命？”
    黎戮没想到她一句话就点到要害，看向她的视线微微眯了眯，多了一丝厉色。
    难道她没有撒谎？
    辛韶把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唇角轻勾，小手在半空横横竖竖勾勒一会儿，继而催动阵符，一个极其小的璇玑阵瞬间凝于半空。
    黎戮大惊，而她接下来有条不紊的动作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只听“砰砰砰”三声，阵破！
    她居然可以信手拈出一个璇玑阵，又近乎碾压地将阵销毁于无形！
    这是怎样逆天的布阵能力！
    黎戮突然就相信了她的话，别说往生竹的璇玑阵，以她的能力，毁了往生竹都不成问题。
    可与此同时，他对她也更加忌惮。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为何会有如此出神入化的阵法？这又不是内功法力，强行灌入体内就能吸收的。
    还有，她又为何救他？会不会别有居心？
    辛韶哪里知道他脑子里那么多小九九，见他半天没动静，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怎么样，现在信了吧！”
    “嗯。”黎戮板着小脸闷哼，她的实力摆在眼前，容不得他狡辩。
    那愤懑不已却咬着嘴唇承认的模样，看得辛韶忍俊不禁。
    就算他戾气再重，可到底还是个孩子，不懂偷奸耍滑，老实得紧，若以后有机会，看来要好好调教调教他。
    辛韶暗暗想着，却是忽地生出一个狡黠的想法来……
    “在往生竹的时候，我自报过名讳，你可还记得？”
    笑话！
    他自打出生起，就过目不忘，一岁能言，三岁成诗，听过看过的东西哪有记不住的？
    黎戮倨傲地抿唇：“辛韶。”
    辛韶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能答得上来。
    那个时候他分明走火入魔，神志不清，没想到还能感知到周遭的声音，可见其定力之强大，神识之纯粹！
    辛韶心中惊叹，却也更加坚定救他的心思。
    难得有人和她一样逆天，当然要救下来，闲来无事当镜子照着玩一玩，想想就很有意思。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辛韶心情大好，连带动作也轻挑许多，小手捏着黎戮的下巴，就像捏着玩偶似的。
    那软软的指腹沾着白玉化毒膏擦拭着他下颌一处擦伤的地方，柔软的触感带着一丝清凉，令黎戮浑身陡然一僵，头皮狠狠发麻。
    “黎……”低沉的声音在唇角顿了顿，而后狠狠一沉，暴吼，“滚开！”
    五岁的黎戮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只不过本能地厌恶旁人靠近。
    极其厌恶。
    他知道这个乡……小丫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所以强忍不适没有发作，可忍了半天，终究还是压不住体内暴走的因子…………

第19章 妖孽的男孩子（4）
    辛韶揉了揉耳朵，那瓶白玉化毒膏就被搁到床头。
    黎戮眉头紧蹙，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看，生怕她又亲近自己。
    那眼神就好像良家妇女看到市井恶霸，一脸的冰清玉洁，誓死也要守身如玉。
    辛韶顿觉无语，可对上他认真而警惕的表情，又觉得此时不调戏，更待何时？
    “可是我不会滚啊，要不你先给我示范一个？”她眉眼弯弯地下垂，笑得软软糯糯，和刚出炉的桂花糕一样香甜。
    黎戮看得一怔，竟忘了生气：“那你把我穴道解开。”
    解穴？
    辛韶断然拒绝：“不解不解，你受伤太重，中毒太深，这要解了，你可就翘辫子啦。”
    “中毒？”受伤他知道，这两年他的身体就没一寸地方是好的，可中毒从何说起？
    辛韶见银针溢满毒素，挨个拔针，听他语气诧异，心中不由得腹诽。
    看起来奶凶奶凶的，没想到这么迷糊，连自个儿身中剧毒都不知道。
    “你中了石心草的毒，这毒无色无味，不易被人察觉。中毒之人一旦手上，伤口极难愈合，会一直溃烂化脓流血，若是放任不管，毒素会侵入五脏六腑，危及性命。”
    “你体内的毒素已渗入心肺。”
    “药侍给你更衣的时候，找到一瓶东西，我刚刚闻了闻，是石心草。”
    黎戮两眼一点点地下沉，直到听到这里，猛地激动起来：“我身上哪有石心草！那是金疮药！”
    辛韶被他突然一声吼吓一跳：“哦~~那我知道了，原来你小子不是想不开自虐，而是中了的套，把石心草当金疮药了。”
    空气一瞬死寂下去。
    辛韶觉得这大概又是一个凄惨而狗血的故事。
    “你也别太伤心，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
    辛韶轻咳一声，本来都做好长篇大论的准备，可惜人家不领情。
    “你到底是什么人？”稚气未脱的声音，却有着极其可怕的冷静。
    嗳？
    辛韶低头，对上那道幽深冷冽的目光，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我？”
    奇怪，一般人得知自己遭人暗害，不应该情绪激动，愤恨不已吗？他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反倒质问起她来了？
    辛韶不知道，其实黎戮心中早已一片狼藉，震惊，愤怒，受伤，无助，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只不过他太能忍，硬是咬碎了牙忍下去。
    于是，就只剩下对她深深的警惕。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玄门阵法高深莫测，还能一眼看穿他身中石心草，她究竟是什么人？日后是敌是友？
    若可能为敌，不如趁早……
    思及此，黎戮漆黑的瞳眸闪过一丝凛色。
    “你问我是谁？我这一身衣裳，不是很招摇吗？”目光中，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两手一摊，满脸无辜。
    衣裳？
    黎戮凝眸看去，这才发现她雪白的锦缎上云纹精致，衣襟处还有一朵精致的卧水冰莲，栩栩如生。
    文杀！

第20章 妖孽的男孩子（5）
    而看她一副骄傲的样子，难不成她还有些来头？
    文杀中五六岁大，还有点来头的……那不就是文渊最得意的弟子，那个人人敬而远之的小妖女吗！
    黎戮顿地一惊：“你是……”
    辛韶欣慰地点点头：“不错，我就是……”
    黎戮目光凛了凛，果然是……
    “女！人！”
    脆生生的两个字，令黎戮当场石化。
    “我不单是女人，还是个五六岁的小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听过没？我这一占就占两种，厉害吧！”辛韶满脸得意地又道。
    黎戮：“……”
    虽然她东拉西扯，但他已经确定她就是文渊那个唯一的外姓嫡传弟子。
    只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救他一命的人会是文渊的徒弟。
    黎戮墨眸微微涌动，可下一刻，嘴角冷不丁一陷，软软的触感令黎戮倏而一僵。
    “你老板着一张脸干什么？跟小老头似的，来，笑一个。”
    那双月牙般明亮的眉眼其实并不让人生厌，可是黎戮感觉胸口剧烈狂跳，这近乎自爆的感觉比往常然汗毛直立还清晰，下意识就沉下脸。
    “滚……”薄薄的嘴唇紧抿，咬着牙，挤出这么一个字。
    但，轻不可闻，细细听去其实没有一点底气。
    不过黎戮安慰自己，她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对她说话还是要客气一些。
    “滚？你讨厌我碰你？”辛韶也终于察觉到他的异常，好像一靠近他，这小子就会瞬间炸毛。
    “嗯。”黎戮闷着脸应了一声，应完又皱了皱眉，道，“我不喜欢所有人的触碰。”
    也就是不单单只针对她。
    可辛韶没有理解这层深意，不满地嘟囔：“为什么？你的命都是我救回来的，我为什么不能碰？”
    她救了他，那他的命就是她的，身体自然也是她的，她不过碰一碰，有什么不可以？
    那语气理直气壮，反倒令黎戮喉咙一哽，半天找不出错处。
    “你这是毛病，得治！不然以后怎么娶媳妇儿入洞房？”辛韶煞有其事地绷着脸，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越不敢与旁人触碰，就越得多触碰触碰，一回生二回熟，知道么？”
    黎戮虽不知入洞房是怎么一回事，但曾听太傅讲过，男子成亲才算成人，大概就是她所说的娶媳妇入洞房。
    这么听起来，有这异症就无法成亲，那他还如何成人，如何复仇？
    黎戮紧紧皱起眉头，不行，这异症必须医治！她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不外乎就是以毒攻毒之法……
    “你就当提前适应，反正等会儿还得给你抹药，总是要习惯的。”
    抹药？
    他的伤口遍布全身，她要给他上药，岂不是得摸遍他全身？！
    黎戮看着眼前缓缓逼近的两根手指头，俊脸顿时扭曲，刚下的决心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宁可不成亲不成人，也不要与旁人触碰！
    “我不用上药！”
    “嗯嗯，我不给你上药，我给你的伤口上药。”
    那有什么区别？！
    黎戮心中怒吼，眼看那粉嫩的手指就快戳到嘴角，急急出声：“我不会笑！”
    “不会笑？”
    黎戮见她停住，长长吐了口气。
    他也不算撒谎，自从两年前国破家亡，沦为前朝余孽，他便再没有笑过……
    ……

第21章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1）
    “不会。”
    稚气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静得就像在说天气很好，未用早膳。
    但，怎么可能？
    婴儿呱呱坠地就会哭会笑。
    虽说这小家伙长相妖孽，性子嚣张，一看就不是寻常在泥地里滚大的孩子，势必少了诸如打山鸡掏鸟蛋的乐趣，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了无生趣才对。
    辛韶垂下眸，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却又似乎可以理解他为何不会笑。
    他这个年纪，本该在爹娘膝下撒泼打滚，无忧无虑，可他却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打滚……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只不过，他如果不笑，她要怎么拔针？
    辛韶为难地看着他小腹上那一根渐渐变黑的银针，刚刚一激动，手抖扎到他秘冲穴，这要再多耽搁个一时半刻，恐怕这小子终生都得不举了。
    可偏偏秘冲穴与笑穴对冲，唯有人笑时，才能拔针，若是硬拔，后果不堪设想。
    这损人命根，断人子嗣的事太损阴德，更何况人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想着，辛韶没脸没皮地笑道：“不怕，我教你！别的不说，这笑……我最拿手了，包管你一学就会！”
    黎戮：“……”
    圣贤有云，传道受业解惑也，莘莘学子学的是诸子百家，复刻五行八卦，指点行军兵法，诸如此类，再不济也是精研琴棋书画，推敲诗词歌赋，哪，哪里有人学……笑？
    亏她说得出口教！
    “不学。”黎戮黑着脸，一副宁死不从的口吻。
    辛韶以为他怕学不会，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不难不难，我先笑给你看，你依样画葫芦，很快就会了。”
    黎戮满脸黑线，这不是难不难的问题！！
    辛韶注意力都在那根银针上，顾不上黎戮的抗议，搓了搓自己的脸，放松一会儿后，气沉丹田，小嘴微张。
    “哈哈哈哈哈哈！”
    奶声奶气的笑声瞬间响彻整间白芷炼药房。
    床头的檀香燃至一半，青烟轻轻飘过来，又轻轻化开。
    黎戮惊呆了。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像她这般不成体统地笑。
    龇牙咧嘴，花枝乱颤的，宛如一个两百斤的大傻子。
    可当那笑声戛然而止，他却又莫名觉得失落，就好像突然失去什么怅然若失。
    辛韶余光瞥了一眼那银针，黑色的毒素已经覆上银针的一半，心下大急。
    “快，快学！”
    她的眼睛本就好看，安静的时候宛如一片清澈的湖水，认真注视的时候更是会荡漾出一道幽深的漩涡，可以蛊惑人心，将人深深吸引进去，丧失理智。
    “……换一个。”
    “啊？”辛韶愣神。
    就连黎戮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中了什么邪？居然想配合她？
    辛韶回过神，眨了眨眼睛道：“……你想换什么？微笑？冷笑？讪笑？奸笑？哪一种？”
    可话既已说出口，就没收回的道理。
    黎戮看着眼前这张傻里傻气的笑脸，半晌，嘴角扯动一下：“随便……看上去聪明一点就行。”

第22章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2）
    聪明一点？
    他这是嫌她笑得太蠢？
    劳什子的熊孩子，老娘看你母胎缺爱才勉为其难哄哄你，还嫌三嫌四！
    辛韶冷哼一声，心中却是大惊。
    她方才都对他用了禁术，可这小子居然还存有理智？
    如此心性坚定之人，还真是修道界的一股清流！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样的笑算聪明？
    脑海中本能地闪现六个聪明绝顶的人，她的六位师兄，同时也是修道世家中最拔尖的君子。
    六位师兄中，又数排名第三的文三最谙计谋，比肩卧龙诸葛，那薄唇不过轻轻一勾，便可令人首异处，血溅当场。
    辛韶闭了闭眼，立即回想文三笑时的模样，睁开眼时，已模仿了有七分像。
    黎戮脸色却顿地冷下来，这样的笑他见过太多，虚与委蛇，人面兽心，两面三刀之人皆是如此。
    这些虚伪的笑，可以蒙蔽人的双眼，混淆视听，更会趁你不备，在背后捅你一刀！
    “你喜欢这种聪明的……假笑？”辛韶搓了搓脸蛋。
    黎戮语塞，可要求又是他自己提的，一时别扭起来：“……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辛韶揉着脸，斩钉截铁道，“这一假笑，脸就抽筋。”
    就刚刚那一下，怎么可能笑到脸抽筋？
    黎戮知道她睁着眼说瞎话，可她这瞎话说得好顺耳：“嗯，所以不学。”
    不喜欢，所以不学。
    有毛病吗？没毛病！
    辛韶：“……”可小子你知道自个儿很快就要有毛病了吗？
    深深吸了口气，辛韶小手一抬打了个响指。
    “喏，再给你笑一个，看仔细了，争取一遍就会。”
    圆嘟嘟的小脸略微下收，粉嫩的唇轻抿，嘴角缓缓上扬，那微笑形成的刹那，那双清亮的水眸也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唇畔的弧度一点点还在加深，直至两颗小虎牙露了出来，将这抹笑容衬得动人心魄。
    那一刹，黎戮望着她，却像看到漫山烂漫春花齐绽，又像日暮红霞织锦延绵绮丽。
    他这才明白，原来一个人笑起来可以如此生动，如此鲜活，如此地让人难忘。
    而且不知怎的，一想到她是为他一人所笑，心脏就跳得厉害。
    黎戮顿地皱眉，他这异症好像愈发厉害了。
    “怎么样？学会了吗？”辛韶挥了挥手，一脸老母亲的担忧表情。
    黎戮别过脸，矜持地抿住嘴角：“差强人意。”
    可她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发现什么惊奇的东西，眼里蓄满流光溢彩。
    黎戮被盯得不自在，皱了皱眉眉：“你看什么？”
    “你刚刚也笑了。”她道。
    笑？
    怎么可能？他已经两年没笑了，什么是开心，什么是笑，他早忘得一干二净。
    然，嘴角微微下滑的弧度又分明告诉他，她没有撒谎。
    “没有！”黎戮沉声。
    口是心非的小孩子。
    她明明看到了，他只是轻轻一笑，便将漫天的浩瀚星辰都盛进了他的眼睛，而当那笑容收住，就好像世间万物瞬间失了颜色，令人一阵遗憾。
    她手里那根黑了半截的银针就是最好的证据。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我都看到了。”
    黎戮：“……”
    辛韶将银针收好，顿了顿，又道：“以后没事多笑笑，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空气安静好一会儿。
    “……好。”

第23章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3）
    最棘手的一根银针拔取，其余的银针自然手到擒来。
    辛韶将一堆银针收好，而后拿起搁到一边许久的膏药。
    “刚刚的银针虽然帮你拔出不少毒素，但这白玉化毒膏非擦，不然你身上的伤口都会溃烂成疮。”辛韶好整以暇地解释。
    黎戮当然明白自己的伤有多重，可对上那逼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一僵。
    自从两年前突逢巨变，他便无法忍受旁人的靠近，一旦靠近，浑身的汗毛都会竖起来。
    “要不你先把眼睛闭上？你这么瞪着眼睛，好像我轻薄你似的。”辛韶无奈道。
    轻薄？
    黎戮嘴角一抽，刚要发作，对上她极其认真的目光，又忍了下去。
    算了算了，一个谷里长大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和她计较什么？
    黎戮宽容地闭上眼睛。
    辛韶见他乖乖不吭声，倒是有点惊讶，不过眼看他伤口血迹斑斑，也没耽搁立刻给他上药。
    “白玉化毒膏对伤口愈合有奇效，连擦七日，这些皮肉伤就能痊愈。”
    “……嗯。”
    擦了半天，除了这一声答应，黎戮从头到尾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辛韶疑惑地看了眼白玉化毒膏，这东西腐蚀烂肉，催生新肉，按理说涂到伤口上就会产生切肤之痛，怎么到他这儿，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不成，这药放太久，药效弱了？
    这一出神，手指戳进他腰腹一处伤口。
    “嗯！”
    身下，发出一声沉痛的闷哼。
    辛韶抬眸，便看见他紧闭着双眼，精致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唇上全是血。
    这样子，跟看到他第一眼时一模一样。
    一样的碍眼。
    原来药效没坏，他也很疼，只不过他全忍了下去，才没有吱声。
    这小屁孩，小小年纪装什么成熟稳重？
    辛韶皱眉：“忍得住吗？”
    “嗯！”他紧咬着牙根道。
    辛韶顿时打消去找止痛丹药的念头。
    “那就忍着！”
    说着，指腹沾了一大坨白玉化毒膏，在血窟窿上哒哒哒连戳三下。
    黎戮小脸几乎扭曲得不成人形，额头满满全是冷汗。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死鸭子嘴硬。
    辛韶心里腹诽，可没戳几下就已狠不下心，动作轻柔许多。
    檀香的香气微醺。
    那血腥的味道终于淡去些许。
    轻纱帷幔之中，两个粉雕精致的小娃娃，一上一下，一坐一躺，一个明媚如风，一个沉静似雪，说不出的古怪，又说不出的和谐。
    “哎，你到底是什么人？富家公子？还是乡绅富甲的私生子？犯了错被家里人赶出来？还是有什么仇家？”
    “……”
    “你来不归谷做什么，这总可以告诉我吧。”
    “找人。”
    “找什么人？不归谷我熟啊，我最会找人了，我……”
    “我自己找！”
    “哦，那你可知，你体内有股强大的力量，若不尽早化为己用，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反噬心神，一命呜呼？”
    走火入魔……
    可不就是因为走火入魔，他现在才会像咸鱼一样躺在这里，动弹不得！
    “……知道。”
    “哦，”辛韶若有所思一会儿，“哎？”
    “黎戮！”
    她一口一个哎喂你这么久，黎戮的忍耐早就到了极限。
    “藜芦？你叫藜芦？可那不是一种草药吗？”
    看着她怔楞的神情，黎戮一本正经地黑下脸：“黎！戮！黎庶涂炭的黎，天地诛戮的戮。”
    “噗嗤！”
    黎戮抬眼，便见她忍着笑意在抖，被他抓了个现行后索性放开嗓门大笑，在他身上前仆后仰。
    “……很好笑吗？”
    “不好笑，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这么解释名字很有气势……甚好，甚好。”
    辛韶笑着摆手，心中却是嗔道，笑死人了！小孩子家家，故作什么深沉？还黎庶涂炭，天地诛戮？也不怕话大闪了舌头。

第24章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4）
    不过经她这么一闹，黎戮却是猛地反应过来，除了伤口疼得厉害，自己竟没有因为她的触碰而感到一丝一毫的不适。
    相反的，她手指很软，像棉花一样软软绵绵，一点都不讨厌。
    难道真如她所言，一回生二回熟？还是这白玉化毒膏药效神奇，连他的异症都能治好？
    黎戮迷糊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回味起她的笑容，有些意犹未尽。
    “你很喜欢笑？”
    “还好。”辛韶涂着药，应得漫不经心。
    “你好像随时随地都在笑，甚至说笑就能笑。”对于他而言，这是一件极其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后，他听到一番值得铭记于心一辈子的真知灼见。
    “笑不是心情，只是一种表情，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是一种利器，爱笑的人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利器？”黎戮一怔。
    “当然，不然哪儿来那么昏庸帝君为博红颜一笑，烽火戏诸侯？”辛韶云淡风轻地道。
    她不知，背对着自己的黎戮在听到昏庸帝君的那一刹，眼底掀起怎样暴虐的戾气。
    “不过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很多虚情假意的笑是可以瞧出端倪的。”辛韶又道。
    世人只道分善恶，断真假，还从未听说有人能辨虚情假意。
    黎戮微怔，眸底的波澜平静下来：“如何看出端倪？”
    “不知道了吧？今儿心情不错，跟你说说也无妨。算不上多玄乎，只不过冷笑，假笑，奸笑诸如此类的笑，归根结底不过三个字，不真心。笑意若非发自肺腑，往往唇角上扬，眼角却岿然不动，这便是虚情假意。”
    辛韶挑眉说完，见他听得认真，又多说了两句。
    “也有一些人深谙门道，伪装地很好，但其实还是有很多破绽，譬如时间，一个人真心的笑意往往只有一刹那，如昙花一现，若笑得太久，那么十有八九都是绵里藏针。”
    之后半晌，黎戮都在沉默。
    辛韶十分欣慰，看来自己颇有为人师表的潜能。
    然而，辛韶还没沾沾自喜多久，就被黎戮浇了一桶凉水。
    “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假笑。”
    这话说的，她何时不假笑了？
    还有，再？
    辛韶懵懵地眨了眨眼，继而反应过来，他很可能边听边对比自己先前冲他的各种笑容，鉴别出不少假笑。
    用文老头的话说，他这叫活学活用，举一反三，无论学啥都会是个好苗子。
    辛韶：“……”不知怎的，突然有点后悔教他这些有的没的……
    另一边，黎戮上纲上线上了瘾。
    “见一次，打一次。”低低沉沉的声音带着一股矜贵的冷傲，好像他说的话就是圣命，不得违背。
    不过，打她？
    认真的？
    辛韶眉尖跳了跳，只觉得小手突然酸得很，手一抖，白玉化毒膏便“砰”的一声砸下去。
    黎戮半天都没再说一个字。
    见他消停，辛韶这才接着给他上药。
    当然了，后来下手的轻重全凭她的心情……
    这时的辛韶压根想不到，日后回想起对他倾囊相授的情景，心中有多百感交集。
    而黎戮则是从这番真知灼见正式入门，自此，在读妻的漫漫长路上孜孜不倦，乐此不彼，并且一去不复返……

第25章 风雨欲来（1）
    黎明破晓，天边一抹鱼肚微微泛白。
    百草阁渐渐平静下来，可武杀殿却是风雨欲来。
    武杀殿后院上位武杀的上等厢房还一片寂静。
    一抹纤细的身影从后门闪入，偷偷摸摸窜入其中的一间。
    屋内的油灯早已燃尽。
    随着一声倒吸声，一件满是窟窿的玄色衣衫扔到了地上。
    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坐到梳妆台前，脸蛋温婉柔和，一身玄色地涌金莲锦衫一尘不染，全然不见进屋时的狼狈和不堪，正是被毒蛇摧残过的眉心。
    微微偏过脸，看着镜子中那两道红色的血痕，姣好的面容一瞬阴鸷下来。
    一排的胭脂水粉尽数推翻在地。
    该死的辛韶！
    要不是她有一颗可解百毒的灵丹在身，真就栽在那个死丫头手上！
    想起那些毒蛇，眉心便一阵胆寒。
    可那又怎样？那臭丫头还不是被一阵妖风卷入了往生竹？
    入往生竹者，非人不可归。
    会蛊毒之术，能召毒蛇为她所用又怎样？还不是照样死无全尸！
    想着，眉心冷冷一笑，弯身捡起一盒胭脂，沾着指尖涂到脸颊上，一点一点，直至完全遮掩住那两道血痕。
    “叩叩！”
    这个时辰，不该有人敲门。
    “谁？”
    “眉师姐，出大事了！李刀师兄在后山遇害了！”
    眉心眼底顿地闪过一道凛色：“胡说八道什么！”
    “真，真的，我都把李刀师兄的尸首带回来了。”
    眉心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
    半个时辰后。
    武杀殿练功阁。
    一名身形魁梧的老者端坐堂上，三丈开外都能感受到老者身上的肃杀之气，正是掌管武杀殿七十八名武杀的武严。
    数十位玄衣武杀站成两排，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不时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眉心站在众人前面，脸色淡然，袖下两手却死死攥拳。
    她特地将李刀的尸首沉入清雅湖，毁尸灭迹，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小小末位武杀带了回来！
    该死！
    “啪！”
    一只茶碗摔得稀巴烂。
    众人齐刷刷低下头，眉心亦颔首，一时间鸦雀无声。
    武严踩着碎片走到众人跟前，大手一拂，凌空撩起裹尸布，一具肿胀发臭的尸体便暴露在外。
    ——死不瞑目，伤口还血肉模糊，唯一还能看的就是那张脸。
    “李刀？”武严看了一眼，冷厉的老脸神色不明，“一个上位武杀，居然横死后山？”
    无人敢吱声，唯有眉心上前一步：“师父息怒。”
    武严松开手，裹尸布重新遮住李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心儿，此事交由你去查，务必找出凶手！”
    “是！”
    眉心唇角轻勾，余光若有似无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一个瘦弱的少年当即一颤，从人群中畏畏缩缩走出来：“启……启禀武长老，其实弟子在清雅发现李刀的时候，还在湖边找到这个瓶子。”
    少年身着粗布玄衣，衣襟处那一朵地涌金莲的勾线也是最粗糙的麻线，正是带回李刀尸首的洛林，一个微不足道的末位武杀。

第26章 风雨欲来（2）
    上位武杀纷纷嗤之以鼻，亦只有眉心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白净瓷瓶，闻了闻，脸色霎时大变：“蛊情散！”
    空气一瞬凝滞。
    “心儿，可看仔细了？”武严沉声。
    “回禀师父，确是文杀的蛊情散。”眉心颔首，双手负于背后。
    那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块美玉，成色极好，无暇通透。
    洛林看得神色大变，颤着音急急又道：“弟子去清雅湖的时候，还看到文杀的辛韶从后山下来，很可能与李刀师兄的死有关！”
    众人一片哗然。
    眉心唇角一勾，将玉收回袖中。
    洛林向她禀报时，李刀尸首已在练功阁。虽说不归谷七十八名武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可李刀排行第三上位，在武严心中多少有点分量。
    眉心料定武严会严查，很可能还是交由自己查办，于是先下手为强，以洛林在谷外的胞弟性命要挟，逼其作伪证，让辛韶成为她的替罪羊。
    反正辛韶断不可能从往生竹中生还，死无对证。若是还能趁机挑唆武杀和文杀彻底反目成仇，那便是锦上添花，妙上加妙。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眼下只差最后一步。
    “师父，既然洛林师弟亲眼见到文杀辛韶上山，不如由弟子去一趟文杀，让洛林师弟与辛韶当面对峙。”
    武严眼角眯了眯，似有所顾虑，可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又沉了下去：“务必查出凶手，生死无论！”
    “弟子遵命！”
    眉心眼底划过一丝得逞，转过身，看向众人，“众武杀听令。”
    “在。”
    “随我去文心斋。”
    “是！”
    与此同时，练功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身影趁着众人不注意，从偏门溜了出去……
    跑出的去的小身影便是末位武杀唐糖。
    杀害李刀的凶手，她再清楚不过。可昨夜辛韶千叮咛万嘱咐叫她把这事烂肚子里，她没敢贸然指认眉心。
    况且练功阁内阵势如此之大，她也没胆子吱声，只好先偷溜出来给辛韶通风报信。
    好在她知道近路，早早跑到文心斋。
    文心斋巍峨森严，门庭青砖铺地，大门上浮雕刻着两朵栩栩如生的冰莲，人未进，文杀出尘不染的气派已经扑面而来。
    “站住！文心斋重地，非文杀之人不得入内！”管家张恒冷声喝道。
    文心斋文杀二十八人，以辛韶为首，文杀七子为尊，听命于文长老文渊的号令，其他杂务小事则交由管家张恒打理。
    “张管家，是我，我有急事找辛韶。”唐糖焦急地朝门后张望。
    “唐糖？”张恒看清她的脸，神色一缓，多了丝无奈，“你怎么又来了，虽说你和小小姐交好，可文武两派到底有别，你还是赶紧走吧，这要是被武杀的人瞧见，你也没好果子吃。”
    唐糖刚入武杀殿时，因为被人瞧见与辛韶走在一起，三天两头的挨人揍。后来，她学会偷偷摸摸出来，再加上自己实在太废柴，才没人再管她。
    “张管家，求求你，通融一次放我进去好不好？”唐糖泪目，要不是后门的狗洞被人填了，她早就进去了。

第27章 风雨欲来（3）
    “规矩就是规矩，你求我，我也不能放你进去。”
    “张管家……”
    “哎，就算我放你进去，你也见不到人，实话跟你说吧，小小姐昨儿一晚上都没回来。”
    唐糖傻眼：“没回来？”
    “这样，你有什么事不妨告诉张叔，等小小姐回来，我替你转告她，你就先回武杀殿……”
    “可是，再等就来不及了！”
    张恒赶她不是，不赶也不是，正头疼，就见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公子从门后走出来。
    “谁啊！一大清早的就在门口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小公子身着白衣锦衫，衣襟绣有一朵傲霜冰莲，眉眼俊秀，稍稍敛眸便自成一股气宇，目光中带着一丝锐利，正是文渊的小儿子，鼎鼎有名的文杀七子中的老幺，文七。
    “小公子。”张恒颔首。
    唐糖听到声音立马低下头。
    文七素来与辛韶不对盘，连带看和辛韶走得近的人都不顺眼，此事不归谷人尽皆知。
    况且昨日辛韶用毒瓶子砸他脸的时候，她也在场。
    “唐糖？”文七认出她，眼睛顿地眯起，傲慢的语气多了一丝不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再来找臭丫头，不然，我就让阿黄咬死你？”
    这臭丫头指的自然是辛韶。
    “汪！”
    一条黄毛狗从文七身后走出来，头顶一撮淡黄色的狗毛威风凛凛，昂着狗头，完美诠释什么叫狗仗人势。
    “有……”唐糖害怕地往后退，“可，可我找辛韶真有急事……”
    “急事？”文七挑眉，一双银丝线云雕黑靴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地，阿黄当即又吠一声。
    “汪！”
    文七睨着唐糖，高傲道：“你倒是说说看，有什么急事？”
    “我……”唐糖胆子本来就小，经文七和狗这么一吓，更是捋不直舌头。
    都说这人是臭丫头一年前从谷外捡回来的小乞丐，因为丹田生有灵根，被武杀殿硬抢了去。
    哪知，却是假灵根，真废柴，修炼一年，连最基本的御剑飞行都还不会。
    废柴也就罢了，还不守本分。
    小小末位武杀，隔三差五就来找臭丫头，说是废柴，用的法子却都很刁钻，就说后门那狗洞，要不是他无意间发现，还不知道被她钻多少空子！
    看起来呆头呆脑的，谁知道骨子里藏没藏一肚子坏水？
    “我什么我？废柴到连话都不会说了？”文七看到唐糖那磕磕巴巴的脸就厌烦。
    唐糖深吸一口气：“武杀……”
    “老远就闻到一股焦炭味，这是谁招惹七公子了？”一道温润的笑声。
    唐糖闻声眼睛一亮，连忙转过头。
    就见一个十分俊秀的少年从远处翩翩而来，一袭红衣，曼陀罗花雕于云袖，不多时便站定在他们面前。
    “白旭。”文七皱眉，明显也不待见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白药童。
    白旭却无介怀之意，淡笑作揖：“七公子。”
    文七冷哼：“少惺惺作态，你一个药童，不在百草阁烧火看炉子，跑文心斋来做什么？”
    虽说看守药炉确是药童职责所在，可文七这话实在太过讽刺。
    白旭笑意不易察觉地一顿。

第28章 风雨欲来（4）
    “白药童莫怪，小公子早起不见小小姐，才会有些烦躁。”张恒连忙向白旭投去抱歉的目光。
    文心斋最讲礼数，文家家风也是出名的严谨，奈何一门六位清雅君子，末了却生出个桀骜不驯的老幺排行第七。
    为此，上至文渊，下至管家，除了辛韶之外，无不头疼不已。
    “原来如此。”白旭回以一笑。
    这一句只是礼数，可文七却认为他在笑话自己。
    “张叔！我是因为臭丫头不在，没法找她晦气，所以才……”
    “是是，”张恒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小少年赌气跳脚，一脸慈祥道，“所以小公子看不到小小姐，就会心烦气躁。”
    文七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但又挑不出错，一时气闷不作声。
    反倒是白旭听了，淡淡开口：“巧了，白某就是为辛韶而来的。”
    “你也是冲臭丫头来的？”文七顿地警觉。
    “也？”
    白旭语气斟酌，这才注意到身边还站着一个不及自己腰身的小女娃。
    是她？昨晚跑百草阁大哭的小武杀。
    张恒瞧出白旭看唐糖的目光有波动：“白药童……和唐糖相识？”
    “不久前见过一面。”白旭并未隐瞒。
    “管你们认不认识，你，还有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文心斋不待见你们。”
    文七天生暴脾气，除了在找辛韶麻烦这件事上孜孜不倦外，凡事又急又躁，没一点耐性，说话也没个遮拦。
    只不过，对唐糖如此也就罢了，白旭毕竟是百草阁的药童，在莫霆面前颇有地位。
    张恒连忙打圆场：“小公子年少，白药童多担待。”
    “一个烧炉子的药童，跟他客气什么！”文七不满地嘟囔。
    “无妨，我不会放在心上。”白旭淡笑。
    文七哟呵一声，接着抬杠：“你就算放心上又能如何？”
    张恒听不下去道：“小公子忘了！少公子们走前特别叮嘱，不与武杀相争，不与药门交恶。”
    在这不归谷，文七最讨厌的人是辛韶，最害怕的人则是他的兄长。
    听到张恒提及兄长，文七瞬间消停下来。
    “不过小小姐确实不在文心斋，白药童只怕要白跑这一趟了。”张恒又对白旭道。
    “七公子和张管家误会了，白某并非来找辛韶，而是奉药长老之命，过来知会一声，辛韶昨夜留宿在百草阁，之后，还可能会多住些时日。”
    听到白旭的解释，一直没插上话的唐糖惊得张大嘴巴：“啊？”
    青阶上的小公子反应更夸张。
    “什么！”
    文七一脚把阿黄踹下青砖石阶，俊秀的五官扭曲到一起：“好你个臭丫头，就知道你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一夜不回，居然偷跑去了百草阁！”

第29章 风雨欲来（5）
    阿黄四仰八叉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狗头搭在石阶上，求饶地朝文七看去。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会叫不咬人的狗，养你有屁用！”文七气不打一处来，竟是连狗都骂上了。
    可怜的阿黄呜咽两声。
    “话已带到，就不叨扰了，告辞。”白旭双手作揖。
    “慢着！”
    “七公子还有事？”
    “你把话说明白，究竟是臭丫头自己跑去的，还是……你们图谋不轨，把人软禁在百草阁？”文七冷冷地道。
    阿黄蹬了一下狗腿。
    张恒亦皱了皱眉：“可否请问白药童，小小姐为何会去百草阁？”
    “昨夜辛韶带回一个重伤的孩子，问药长老借了炼药房，为救人所用。”
    白旭如实相告，却听文七冷喝一声。
    “笑话！她要用炼药房犯得着管你们借？文心斋又不是没有上好的炉子，她干嘛想不开去挤你们那个破地方？”
    “个中缘由如何，七公子不该问我，应该去问辛韶，”白旭声音淡淡，语气却难得透着凉意，“不过，奉劝七公子最好注意自己的言辞，百草阁虽不比文心斋修葺精致，但也是药系一派正经修炼之所，怎么也轮不到旁人随意诋毁。”
    文七冷哼一声。
    “白药童莫动气，老夫代小公子赔礼道歉。”
    “赔礼就不必了，只不过祸从口出，七公子往后好自为之。”白旭甩袖就欲离开。
    然，衣角却被一只小手扯住。
    “白，白药童……你能不能带我去百草阁？”
    唐糖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因为她下意识信任白旭，就连眉心才是杀害李刀的真凶一事也和盘托出。
    白旭听完，神色略微凝重道：“我带你去找辛韶。”
    眼看白旭要带人走，文七从震惊中回过神，冷冷道：“白旭，你走可以，这个废柴得留下！等会儿她必须在武杀面前澄清真相！”
    白旭侧过身，直接反驳：“不可，唐糖在武杀人微言轻，即便道出真相也未必有人信，辛韶让她闭口不提是对的。既然辛韶并未杀人，还是让她过来与武杀对峙，才是上上策。”
    事实上，他更好奇眉心为何会找辛韶当替罪羊，辛韶排名文杀第一，还是文长老的嫡传弟子，牵连甚多，绝非替罪羊的最佳人选。
    “放屁！我看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看谁敢让这废柴走！”一想到那臭丫头被人冤枉，文七怒极，跳下青阶就要去抓唐糖。
    唐糖大惊失色，下意识躲开，但白旭比她更快，素手一点便定住了文七。
    “白药童手下留情！”张恒惊呼。
    “放心，白某不会伤害七公子一根汗毛。”白旭淡淡开口，却是看向唐糖，“带上我的手牌，去百草阁的白芷炼药房找辛韶。”
    想起白芷房昨晚一直折腾到天亮，又道：“若她不肯来，就说七公子和武杀打起来了。”
    文七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额头青筋狂跳，姓白的，你敢诬陷我！

第30章 报恩（1）
    唐糖接过白旭手中方方正正的檀木手牌，不敢耽搁，连忙往百草阁跑。
    “白药童，能否先解开小公子的穴道？”
    白旭回过身，看向张恒：“白某认为，在辛韶回来之前，小公子还是不说话为好，张管家觉得呢？”
    张恒看了眼眼神凶狠得不行的文七，若有所思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希望小小姐早些赶回来。”
    ……
    而张恒心心念念的小小姐本尊，此刻正饿的前胸贴后背。
    尽管她已经解开黎戮的穴道，可他伤的太重，至少得有一炷香的时辰才能下床。
    于是，辛韶便捧着一整盒的糕点和水果，坐到床榻上，对这同样饥肠辘辘的黎戮，大快朵颐地吃起来。
    当然，不忘和他讨论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黎戮，我这璇玑阵中的救命之恩，外加石心草的解毒之恩，两恩相并，恩同再造，你打算怎么报恩呐？”
    黎戮也不想欠一个谷里长大的乡野丫头的人情。
    从她手里那块凤梨酥上挪开视线，矜贵道：“你想要什么？”
    先不说他眼下能给得起什么，反正气势是有了。
    明明浑身上下穷得叮当响，说得却好像她要什么，他就能给什么。
    辛韶舔了舔手指，竖起一根：“黄金一百两。”
    银两数目是随便报的，反正她知道他没钱给不了，哪怕他曾经可能很有钱。
    可黎戮却认真思量起来，她给自己涂抹的白玉化毒膏乃疗伤圣药，有价无市，单单那一瓶就不止黄金一百两，这野丫头倒还算道义。
    当然，若辛韶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嗤之以鼻，白玉化毒膏算什么？老娘还喂了你一颗天价的护心丹！那才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银两。”黎戮皱眉，第一次为囊中羞涩而耻辱。
    这种无力的感觉，让他很想往墙上狠狠揍一拳。
    “早知道你身无分文。”软绵的声音轻快地如同黄鹂鸟，没有一点失望，反而有那么一点雀跃。
    对，雀跃。
    黎戮不解地看着她，直到见她亮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的脖子看，顿时一个激灵。
    “坠子不能给你！”
    这是他确认她是他救命之人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暴怒。
    那双幽邃的瞳眸一瞬覆上寒冰，如同一只被人死死困住却还想护住食物的小兽。
    别问辛韶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曾经的她不止一次像他现在这样。
    惊恐，愤怒，却无能为力。
    “我才不稀罕你那坠子。”辛韶吧唧又一口凤梨酥。
    她不过是看那坠子缺了一半有些奇怪，多看了两眼而已，搞得好像她要强取豪夺似的。
    她是那种人吗？
    再说她想要的东西，需要她抢？
    黎戮听她不要坠子，浑身的戾气也就缓了下去，绷着略微尴尬的小脸，一板一眼道：“虽然我现在给不出这么银两，但日后我……”
    “不好意思，本人年幼，概不赊账。”
    黎戮眉峰拧成了一股绳：“可是我没有银两。”
    没有银两才好啊！
    辛韶一个激动，嘴角喷出一小口凤梨酥酥末：“好办！没有银两，那便以身相许好了！”

第31章 报恩（2）
    “放肆！”
    这绝对是黎戮本能的反应，是他体内蔑视万物生灵倨傲一切的血脉在愤怒。
    那睥睨天下的气势，与生俱来的矜贵，深入骨髓，是寻常凡夫俗子无论投胎多少回都学不出的。
    当然，辛韶同样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呵。”
    那清眸平静如水，唇角不过轻轻一勾，便比鲜花还要娇嫩。
    假笑。
    事实上，她提出这个要求也不算苛刻，毕竟她救了自己的性命，这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可自小接收的圣贤教诲，以及体内高贵的血脉不容他答应。
    他堂堂男儿怎能以身相许一个小女孩？还是一个谷里长大的野丫头！
    况且他俩才多大，还没三媒六聘，如此就谈婚论嫁，成何体统？！
    黎戮忽然闪现一个危险的念头，士可杀不可辱，若她一意孤行，大不了和她同归于尽，也算一命还一命，报了她的救命之恩。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时候，辛韶一个挑眉，将怀里的吃的小心翼翼地搁到床头，然后跳到地上，蹬蹬蹬跑开。
    她又要搞什么鬼？
    黎戮不能动弹，只听到她翻箱倒柜好一阵，又在书桌那待了许久。
    而她回来的时候，满面春风，小手抓着一张金色的宣纸，以及一方红印泥。
    “喏，你在这上面签字画押，就当报了我的救命之恩啦。”
    黎戮看了眼她那有些渗人的微笑，莫名觉得不安，皱着眉看向那纸。
    那纸薄如蝉翼，通体烫金名贵。
    就是上头的字很掉价，字迹龙飞凤舞，歪歪斜斜地布满整张纸。
    黎戮认了好半天，依稀认出一部分。
    ——卖身契，卖身为奴，为期一年。
    黎戮从头看到尾，小脸黑如锅底：“……所以你说的以身相许，是让我签卖身为奴的卖身契？”
    “对对，”辛韶点头如捣蒜，“签了这份卖身契，接下来的一年，你就是我的人啦！”
    她笑起来人畜无害，用她自己的话说，这叫绵里藏针。
    可他怎么可能签这种辱没血脉的卖身契？！
    他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沦为他人的奴！！！
    原本他顾念她救了自己，不愿对其出手，可眼下看来，也只能忘恩负义一回，待来日有机会，再报这救命之恩。
    “不签。”
    他冷冷看着她，却是在丹田深处凝出一股内力。
    他身体虽未复原，可若催动内力，还是可以立刻行动自如。
    尽管有点冒险，但也顾不得太多了。
    他一心强行凝聚内力，殊不知此时此刻自己身上那个小丫头却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辛韶此刻只觉得这小子太乱来。
    终身未愈就敢运气冲破穴道，不要命了？
    问题是他还快成功了！这丹田根基深厚的特么的也太让人嫉妒了！
    修道之人的魂灵藏于神识，但决定天赋及修为的却是灵根。
    灵根长于丹田，如同一枚泉眼，可以源源不断地供给修炼所需的灵气。
    大多普通人没有灵根，不能修道，只能考取功名，或经商务农。
    少数生有灵根者，则被世人视为天之骄子，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修道世家都十分重视拉拢这些修为不可限量的子弟。
    不归谷不少上位的文杀和武杀就有灵根，有些还出身名门世家，据说修为突破一定境界，可参悟得道，更有甚可白日飞升，直接羽化登仙。
    在往生竹时她就探过黎戮的丹田，虽没有灵根，但有一簇异火。
    那簇异火诡谲得很，威力巨大，就和灵根一样，散发着灵气，可又有点不一样，隐约带着一丝邪气，似乎很想侵蚀他的心神。
    得亏这小子心智异常坚定，就连走火入魔的时候都没被蛊惑。
    思绪拉回，辛韶悻悻道：“签不签的，可由不得你。”
    “我的事从来只由我！”
    黎戮目光倏而一凛，浑身的穴道瞬间冲破，一个挺身就去抓辛韶。
    掌风凌厉，辛韶肩头两缕黑发倏而飞起，他没有一丝迟疑，当机立断地掌控主导权。
    辛韶很想告诉他话别说的那么绝对，不过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他浑身一僵，手就那么定在半空，就像一只瞪大眼睛的瓷娃娃，一动不动。

第32章 报恩（3）
    黎戮撑大眼睛，再次无法动弹。
    不用说也知道，他有多惊怒：“你！”
    “哈哈，没想到我还留了一手吧？你个小样，就知道你不能乖乖听话！”
    辛韶超得意地拔出他头顶那一根银针，小手不过轻轻一推，他便乖乖躺回床上。
    “辛韶！”
    “在~~”
    “你敢！”
    “别生气嘛，按个手印而已，多大点事啊，眼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辛！韶！”
    “在~~在~~”
    “……”
    黎戮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签字画押，突然就沉默了。
    他也是没脑子，和她较口舌之争干什么？不过是一纸契约，画押又如何？日后抢来撕了烧了不就好了。
    辛韶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眉眼轻轻弯下来，狡黠地像一只刚刚偷到腥的猫咪。
    “别动什么歪脑筋，这卖身契一旦签下，除非契约期满，不死，不休。”
    不死不悔？
    黎戮当然不信。
    可辛韶却是笑盈盈地看着他，而那张卖身契也缓缓发出淡淡的白光，一点点自燃起来，直至最后，竟化为一缕青烟朝他飘去。
    “这是……”
    黎戮大惊失色，想抬手去挡，可身体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抹青烟钻入额心，消失在眼前……
    薄如蝉翼，纸体锡箔如金，还会自燃以青烟遁入眉额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件神器！
    “缚……缚……”
    黎戮震惊地瞪大双眼，答案呼之欲出，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辛韶见他半天拉不出屎，忍不住帮他：“缚，缚，缚灵契。”
    轰！
    上古神器典籍有载，以纸为媒，执笔撰诺，签字画押，缚灵为契，是为缚灵契。
    缚灵契作为上古神器之一，真身为一张金色云纹宣纸，契约一旦生效，便会化成一缕青烟融入许诺之人骨血，若背弃契约，会遭到缚灵契反噬。
    轻则神识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她刚刚在缚灵契上签署一年，也就是说这一年，他得如影随形，遵照缚灵契约定，还不得对她有半分杀意不敬，否则同样，灰飞烟灭！
    缚灵契！竟是一诺万山无阻的缚灵契！
    他堂堂皇室后裔，难道真要给一个乡野丫头为奴？！
    黎戮甚至没有深思熟虑去想一个小丫头为何会有缚灵契，只觉得一口血腥的怒气直冲天灵盖。
    “辛！韶！”
    那股强烈的戾气如临大敌一般从他体内倾巢而出。
    “在~”
    辛韶对上他那寒冷的目光，悻悻地后退一步，幽幽道，“别怪我没提醒你，缚灵契认定你我是主仆关系，我为主，你为仆，你要是敢弑主，可是会被缚灵契灭灵的。”
    弑主？这天下谁能做他的主？！
    谁敢？！
    黎戮彻底暴走。
    那尊崇无比的王者血脉狂怒呼啸，若无缚灵契的压制，恐怕早已冲出体外将辛韶千刀万剐。
    但上古神器的力量也不是吃素的，哪能轻易服软，何况还是尚未激活的血脉！
    来自蛮荒上古的神力一瞬压下来，直接让黎戮感受到什么叫不自量力。
    嗡！
    感受到神识猛地一痛，黎戮脸色煞白，狠狠一咬牙，便咬出了一股血腥味。
    好在他虽然怒气，但未动杀念，神力也只敲打这么一下，就遁于无形。
    可经过这么一折腾，黎戮深刻地认识到一点。
    他一定要尽快强大！强大到可以不惧神器！不惧一切！

第33章 报恩（4）
    其实缚灵契反应如此之快，辛韶也是震惊不已。
    本想施针替他减轻痛苦，可见他自己平静下来，就不留痕迹地收好银针，又变回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哎呀呀，好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居然为了一纸卖身契，就对你的救命恩人动杀心？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叫人心寒呐，心寒。”
    黎戮默念清心咒，声音微哑：“你在缚灵契上都写了什么？一五一十地给我交代清楚。”
    咦，什么态度？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她主子。
    辛韶皱眉，不过想想也确实得交代清楚，不然他哪天犯了忌讳，灰飞烟灭，她上哪儿再找一个便宜仆人？
    “我说我说，不过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辛韶好整以暇地眯起眼睛，一看就有什么算计。
    杀人放火？夺宝敛财？灭门夺嫡？……
    黎戮紧绷着脸将所有可能想了一遍，谁知那乡野丫头却是轻快地道。
    “给我做饭，陪我睡觉，护我周全，嗯，这三件事是稍稍艰巨了一点，不过辛苦你啦！”
    那双清澈的水眸荡漾着盈盈的笑意，同时倒映着黎戮黑如铁锅的小脸。
    一件两件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个暴殄天物的小丫头，杀鸡焉用牛刀！！
    “只有这些？”黎戮黑着脸问。
    辛韶心情很好地点头：“嗯嗯！”
    黎戮看着那张傻气横秋的脸，只觉得无语透顶，果然是谷里长大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
    “放心，这一年我不会亏待你的。”
    辛韶说到一半，见黎戮还板着张脸，讨好地拿起一盒米糕，一块块地往黎戮嘴里塞。
    “我保证，有我一口肉吃，就一定有你一口汤喝。”
    “黎戮，你喝酒吗？我还会酿酒，我酿的酒，那可是天下一绝！”
    ……
    “嗳，黎戮，你怎么不说话？”
    辛韶疑惑地抬眸，便见黎戮怒目地瞪着自己，满满一嘴全是米糕，嘴上是，脖子上也是。
    辛韶怔了怔，笑道：“多吃点，多吃才好长高高。”
    黎戮：“！！！”
    “砰！”
    一声巨响，两个小人都楞了住。
    辛韶还舔着手指，偏过头，看清来人后，轻轻挑了下眉。
    “唐糖？”
    ……
    另一边。
    武杀浩浩荡荡二十多人已经齐聚文心斋门庭前。
    清一色全是玄色锦衣的上位武杀，个个腰间佩剑，眉眼锋利，锐气逼人，齐刷刷站成一排，严阵以待。
    为首的眉心窈窕纤细，巧笑嫣然。
    “白药童也在？”眉心看到白旭，美眸闪过一丝诧异。
    倒不是白旭有多吸引人，实在是百草阁的朱红色锦衫太过抢眼，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白某来文心斋替药长老传话，话刚带到。”白旭声音淡淡，往眉心身后看了一眼，明知故问，“倒是武杀殿……怎么突然兴师动众，出动如此多上位武杀？”
    眉心朝白旭浅浅一笑，继而看向青阶上那抹白色身影，扬声道。
    “昨夜武杀第三的李刀横死后山，有人亲眼目睹文杀的辛韶从后山下来。我奉师父之命，追查杀害李刀的凶手，特地带人过来与辛韶对峙，还望文七公子行个方便！”
    呸！贼喊捉贼还装什么大义凛然，虚伪！
    文七心底怒吼。
    身后，张恒上前一步道：“小小姐现在不在文心斋，不过已在回来的路上，若诸位要找小小姐，劳请稍等片刻。”

第34章 作妖？不作不死（1）
    回来的路上？应该是在去投胎的路上吧。
    眉心唇角轻勾，只当张恒故作拖延：“好，我等就在门口等，不过师命如山，不敢懈怠，倘若一炷香内还见不到辛韶，恕眉心冒昧，我等只能硬闯文心斋搜人了。”
    他们声势如此之大，张恒却只站在文七身边，迟迟不进去通传，也就坐实了传闻，文渊果然接了不归令携六子出了谷，只留下一个不成气候的文七看家。
    不趁此时挑唆文武两派结怨，更待何时？
    “唔！”
    文七哪受得了眉心如此大放厥词，可他被白旭封住穴道，愣是说不出话，也动不了身子。
    “汪！”阿黄怒吠一声。
    眉心极其厌恶狗，气恼喝道：“畜牲！”
    利剑出鞘，一剑劈向阿黄。
    却有另一道掌风从白旭手中飞出，刚好打散她的剑气。
    随着一缕残余的剑气，那一撮凛凛的狗毛落了下来，阿黄成了一只秃顶的狗，狗眼一晕，瘫在了地上。
    这狗趴在文心斋门庭前，自是文心斋家养，眉心却说砍就砍，分明没把文杀放在眼里。
    可恶！
    文七暴怒地瞪向白旭的背影，见他无动于衷，又转动眼珠子瞪向张恒，张叔，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姓白的解开我的穴道！
    张恒担忧地看了眼文七，却另有所虑。
    武杀来势汹汹，就算出动文心斋所有弟子，恐怕都难以抵挡。更有甚，万一伤及七公子，他如何向老爷交代？
    这白旭虽非文杀中人，但其在不归谷的风评还算不错，百草阁又一向中立，而且看这情形，他似乎也有意出手相助……
    这时，又响起眉心阴柔的声音——
    “白药童这是何意？难道我们和文杀的恩怨，百草阁也打算插上一脚？”
    “非也，”白旭薄唇微抿，道，“白某只是觉得眉武杀犯不着和一条狗计较，况且，打狗也得看主人，这狗乃七公子所养，眉武杀还是手下留情些的好。”
    一番话，滴水不漏。
    眉心本就是故意挑起是非，想激怒文七，可白旭说的如此直白，她若再咄咄逼人，反倒落人口实。
    这个白旭……
    眉心双手攥拳，冷冷道：“白药童说的甚是，先前不知这狗主人是谁，多有得罪，还请七公子见谅。”
    话冲文七说，目光却是盯着白旭看。
    倒是白旭淡淡看向文七。
    文七阴沉着脸，死死瞪着底下这一男一女，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此时，忧心忡忡的张恒也已打定主意：“既然如此，还请眉武杀和武杀诸位在门外稍作等候，老夫让人送些茶点出来。至于白药童……若无其他要事，不如留下做个见证？”
    “好。”
    看着白旭淡然的面容，眉心眸底一闪而过阴鸷，不过很快又消退下去。
    白旭留下又如何？他能敌得过武杀殿所有上位武杀？反正辛韶不可能活着回来，到时候文杀交不出人，她照样带人杀进去。
    他最好有胆子替文杀出头，将百草阁也一同搅和进来，如此……不归谷便再无宁日！

第35章 作妖？不作不死（2）
    于是，一干上位武杀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等在文心斋门口。
    张恒命人搬出两张木桌，放了些许茶点，但都原封未动。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武杀意志不坚定，偷瞄两眼，也被眉心盯了回去。
    一炷香后。
    眉心装模作样地拂了拂衣袖：“时辰已经到了，可辛韶还没回来。”
    白旭不动声色，似乎无疑插手。
    张恒神色凝重道：“可能是路上耽搁了，还请诸位再稍等片刻。”
    “再等片刻？”眉心挑眉，阴阳怪气道，“我看也别等了，这辛韶肯定在文心斋，不过是心虚，不敢出来罢了。”
    众武杀接到暗示，都跟着应和。
    “辛韶杀了李刀，必须偿命！”
    “让辛韶滚出来！”
    “辛韶小儿，奶喝够了就给你爷爷滚出来！”
    ……
    习武之人不比文人雅士，骂的都是些污言秽语。
    青阶之上，众文杀弟子无不听得咬牙切齿，可看到文七都还稳如泰山地站着，又一一忍了下来。
    文杀门规第三百七十一条，禁嗔禁怒，静观其变，不欲其乱。
    文七小公子都能忍，他们如何忍不了？
    殊不知，文七干瞪着两眼，早就呲呲冒烟。
    张恒好言相劝：“小小姐真不在文心斋，诸位就算进去搜，也只会无功而返。”
    无功而返？那就对了！
    眉心勾唇：“在与不在，搜过才知道。我等倾巢而出，为枉死的李刀讨回一个公道，不可能因为张管家一句话就打道回府。说句不好听的，今日即便是硬闯，硬搜，也非见到辛韶不可！”
    这话太过狂妄，好像文杀不值一提，撕破脸也无关紧要。
    文七怒到极点，就连张恒也沉了脸。
    身后，一众白衣文杀不约而同地握紧手中的白净瓶。
    “莽夫休得放肆！文心斋岂是你们说搜就搜的地方！”不知谁吼了一句
    “说谁莽夫，有种出来和老子干一架！”
    眉心浅笑，抬手拦住被激怒的武杀：“我等已经先礼后兵，搜文心斋，也是无奈之举。”
    一派胡言！
    文七怒目而视，同时凝气丹田，试图冲破穴道。
    “趁文心斋强者不在，硬闯入内，眉武杀就不担心强者日后归来，兴师问罪？”半天没吭声的白旭忽地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师命不可违。”眉心挑眉，又反问一句，“白药童这是打算阻挠我？”
    她倒是很想白旭猪脑，可白旭却毫不犹豫地撇开关系。
    “文武两派之间的恩怨，百草阁从不干涉。”
    眉心眸底掩过失望，没好气道：“白药童既如此怕事，那就请往边上站站。”
    白旭淡笑，后退两步，负于身后的手却是凝聚出一缕内力，朝文七飞去。
    只见文七往前一个踉跄，站定后，俊秀的小脸先是有些许恍惚，随即反应过来，指着白旭便是一吼。
    “姓白的，改日再找你算这笔账！”
    吼完，转过身，斜眼睨着底下的一帮武杀，冷笑：“硬闯？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踏入文心斋半步！”

第36章 作妖？不作不死（3）
    音落，文七手心忽地发出一抹亮光，光芒一瞬即灭，熄灭后手中却多出一支金色的穿云箭。
    箭身通体闪着金光，箭头锋利无比，却非寻常的箭，而是一把可以启动文心斋攻防结界的钥匙。
    攻防结界乃文渊耗毕生所学，呕心沥血所炼。
    一旦开启，宛如一道铜墙铁壁，火攻不进，剑穿不入。同时，还会有数千万支毒箭飞出，方圆三里之内，凡是活物，皆无所遁形。
    但，结界只能启动两次。
    十年前，天玄皇朝倾举国之力强攻不归谷时，开启过一次。那一战，死伤无数，尸横遍野，两败俱伤。
    没想到文渊竟将最后这一支穿云箭给了文七。
    除了少数入谷不久的人还不明就里，大多数人看向文七的目光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震惊，或忌惮，或贪婪……
    张恒看到穿云箭，吓得差点从青阶上滑下去：“小公子三思！老爷再三叮嘱，这支穿云箭非危难关头不可用，若打开攻防结界，后果不堪设想！况且小小姐根本没杀人，还是等少公子们回来……”
    “等等等，我能等，你看他们能等吗？没瞧见人家都蹬鼻子上脸了吗？”文七甩开张恒的手，怒道，“叫我说，这些人找臭丫头对峙是假，借口上门滋事才是真！特么的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真当自己是颗葱了！”
    亏得白旭点了他的穴，他才清晰地认知一件事——他与他们实力悬殊，要想一举退敌，除了开启结界，别无他法。
    尽管他也知道这穿云箭有且只剩一支，珍贵非常，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文杀的脸都快没了，还留着这支破箭做什么？
    众文杀看着眼前暴跳如雷的文七，感动得热泪盈眶，还好还好，七公子还是原来的七公子……
    而众武杀对结界心有忌惮，生怕一个不慎万箭穿心，都不敢轻举妄动。
    然，眉心唯恐天下不乱，自是恨不得立刻开启结界。
    她早就看出文七被人封了穴道，先前不过装作不知罢了。若她早知道文七这么沉不住气，连文心斋最后的杀手锏都敢轻易丢出来，她早就替他解穴，哪还用等到现在？
    “谁都知道文心斋的攻防结界非万不得已，不会开启，七公子这玩笑未免开得大了些。”眉心唇角冷笑，心中却是道，最好能把结界打开，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原先还畏畏缩缩的武杀，顿时挺直了腰杆，是啊，文长老七个儿子，数这个文七最纨绔不化，最不学无术，怎么可能将结界的钥匙交给他？
    只听眉心轻喝一声——
    “众武杀听令。”
    “在！”所有武杀握紧腰间佩剑。
    白旭垂眸，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烟雾弹。
    文七目光一凛，紧握着穿云箭的手轻轻颤了颤。
    身后，众文杀屏息凝神，蓄势待发。
    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软绵绵的小奶音从屋檐顶上温吞吞地传来——
    “我说小七，有你这么败家的吗？区区几个跳梁小丑，犯得着动用师父的结界？”

第37章 作妖？不作不死（4）
    原本辛韶是不打算来的，折腾了一宿，好不容易搞定黎戮，哪还有力气管这些幺蛾子。
    是，眉心死而复生，确实可疑，敢让她当替罪羊，更是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但，天大地大，也没她睡觉事大。
    好在唐糖想起白旭的吩咐就说文七和武杀打起来了，辛韶顿时清醒，大骂一句“他那点三脚猫功夫除了阿黄打得过谁”，拽上精神不振的黎戮就往这边赶。
    紧赶慢赶，总算赶了个正着。
    众人听到动静，纷纷寻声看去。
    只见巍峨的三角重檐之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砌的女孩子，一身白衣，两条短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见他们抬头看她，清澈的眸子里多出一丝晶莹的笑意。
    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精致如玉的男孩子，和辛韶一般大，个头比她稍稍高一些，那张脸蛋说是祸国殃民也不为过，只是他板着脸皱着眉，看上去不像辛韶那么明媚。
    “臭丫头！”文七第一个反应过来，见她一副悠悠然的样子，没好气地哼了声，“回来的还真是时候！”
    “好说，好说，”辛韶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哼！一天到晚净惹麻烦！”文七冷哼别过脸，却是反手握住穿云箭。
    不过须臾，箭身再次发出一抹微弱的亮光，而后一点点熄灭，化为一枚墨绿色的琥珀扳指，落入他手心。
    辛韶挑眉，不置与否。
    众文杀抱成一团，泪泗横流：“太好了，小妖女回来了！”
    最重要的是，这群武杀要倒大霉了！
    三丈开外，白旭不留痕迹地把烟雾弹收回袖中。
    张恒见穿云箭幻化回绿扳指，亦长长松了一口气，总算避免了一场大祸。
    几家欢喜几家愁。
    入往生竹者，如何能生还？
    可眼下，辛韶分明在她面前活蹦乱跳……
    眉心僵在原地，一时方寸大乱，边上有武杀附耳跟她说了两句话，也都没听见。
    只看到屋顶上那丫头小手一挥，众武杀便齐刷刷后退一步。
    再一挥，又是一步。
    连连数步，一干武杀竟无力招架！
    反观那小小的身影，神情自若，游刃有余，明明可以一举将他们困于阵中，却偏点到即止，就好像意犹未尽，故意耍着他们玩儿似的。
    其他武杀读书少见识浅。
    可眉心却是大骇，那死丫头除了蛊毒之术，竟还会如此高深的玄门阵法！
    七星北斗移魂阵！这可是七星北斗移魂阵啊！
    “小小黄毛丫头，竟敢口出狂言，还敢戏弄我们，老子先宰了你！”一个满脸腮胡的武杀忍不了辛韶的戏弄，赤红着脸纵身一跃到半空。
    剑芒锃亮锋利，杀意凛凛，承载了一个上位武杀十成十内力。
    若被刺中，必死无疑。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眉心激动地攥住拳头，对，杀了她，只要现在杀了她，就还是死无对证！
    ……
    屋檐之上。
    辛韶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咬着米糕，软软的声音混着米糕的软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甜。
    “黎戮，这一剑，你能不能接住？”
    黎戮还对缚灵契耿耿于怀，加上睡眠不足，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怨气：“不能。”
    “……哦。”
    意味深长的一个字。
    黎戮皱了皱眉，又道：“伤没好。”
    “哦……”
    “……”
    “受死吧！”
    一道强而有力的剑气迎面而来。
    黎戮瞳眸倏地一凛，手心已然凝出一团赤火……

第38章 作妖？不作不死（5）
    那一剑凝聚了骇人的杀意，剑气凌厉，带着一股冷冽的阴风，将辛韶乌黑的长发一瞬掀起。
    众人屏息。
    武杀一个个捏紧拳头，尤其是眉心，满脸激动。
    而众文杀虽觉得小妖女不可能出事，可眼看那剑直抵她脑门，而她却还在出神发呆，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
    这生死关头的，小妖女发什么呆？
    黎戮也是同样的心思，见辛韶傻乎乎的一动不动，又见那人直逼而来，下意识把她拉到身后。
    这一拉扯，他手心的米糕掉了下去。
    辛韶眼睛顿地一亮，小手那么一接，稳稳地接住那块觊觎许久的小东西。
    亏她刚刚还想半天不知道怎么问黎戮要这米糕，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辛韶喜滋滋地吧唧一口，眼睫微垂，却是看见黎戮手心一团淡赤色的力量蠢蠢欲动。
    这小子疯了？重伤未愈就动用内力，找死啊？！
    辛韶直接喷出一口糯米渣子：“住手！”
    什么？住手？
    众人沸腾了！
    可屋檐上突然生出一团白雾，遮掩住一切，什么都看不清。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亮芒猛地刺破白雾，烟消云散！
    辛韶死了？
    不，没死，非但没死，那二郎腿还翘得神采奕奕。
    而那个武杀呢？
    哟，耍着长剑在半空打转呢！
    两眼空洞，步伐紊乱，一圈又一圈，又蠢又滑稽。
    她分明可以杀他，可她偏偏不杀，只为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出尽洋相，让武杀颜面扫地。
    一片寂静。
    直到，文杀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噗嗤！”
    众武杀脸上无光，忍无可忍。
    “妖女，你对师兄做了什么！”
    “还不快放人！”
    ……
    众武杀气得咬牙切齿，可看不惯人家又干不过，一个个都快憋出内伤。
    “最讨厌别人在我吃东西的时候，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了。”
    辛韶慢条斯理地吞掉最后一口米糕，又舔了舔手指头，才幽幽地道，“还有，你们说话能不能小声点？我被狗咬过，有阴影的。”
    她能被狗咬？她不咬狗就不错了！
    文七嘴角狠狠一抽。
    脚边，趴着装死的阿黄狗头一抖，放屁！
    “再说了，光会叫有什么用？有本事跳上来咬我啊？”
    一脸两句，骂得恰到好处。
    文七连忙跟着煽风点火：“臭丫头，悠着点，这些狗刚刚在门口叫得可凶了，当心人家狗急跳墙，真扑上去把你咬了！”
    两人一唱一和，让众武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小妖女，你别仗势欺人！”
    “喲，这话说的，好像你们平日里没少仗势似的。”辛韶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小手一扬。
    那武杀脚下顿时生出一道蓝光，噼里啪啦一阵，脚底竟冷冻结冰。
    “妖女！不归谷有不归谷的规矩，你敢对我们动手！”
    “规矩？你们硬闯文心斋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讲规矩，这会儿打不过我，就想起规矩了？”辛韶冷冷一笑，小手一抬，又是一道蓝光。
    “妖女！你这个妖女！妖……”
    两个武杀气急败坏地大喊，可他们越喊，那冰就越往上蔓延，直到没过膝盖，两人再不敢乱叫一个字。
    众武杀噤若寒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几步。
    唯有众文杀吃瓜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要知道小妖女的玄门阵法诡谲多变，除了火系，雷电冰水无往不利，就连文长老都拿她没辙，你们还敢在她的地盘上咋咋呼呼？活该！
    “诸位既是为李刀之死来找小小姐对峙，是否言归正传？”
    张恒一句和稀泥，无疑给了武杀天大的颜面。
    众武杀自然顺杆子往下爬。
    洛林被重重地推出来，差点没摔到地上，他先朝眉心看了一眼，而后低下头，小声地说。
    “我……我昨晚上后山夜浴，正好见到辛韶下山，之后我就在清雅湖发现了李刀的尸体……”
    辛韶垂眸看着那个瘦瘦弱弱的少年，挑眉道：“哦？那你有没有看清我当时穿了什么衣裳？”
    “天色太暗，我没有看清……”洛林声音轻颤。
    “那我下山时，是孤身一人，还是两人？”
    “孤，孤身一人？”
    “错。”
    洛林一个激灵，慌忙改口：“两人！我说错了，是两人！”
    “只有两人？”
    “……是！”
    “又错，应该是两人一蛇才对，”辛韶俯视着那张煞白的脸，摇摇头，“那蛇有人形之高，你若看到了我，就不可能不提它。昨夜我从后山回来的时候，途经山脚的百草阁，百草阁所有人都能为我作证。”
    白旭适时出声：“确如辛韶所言。”
    言及至此，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众人哗然。
    辛韶看了眼瑟瑟发抖的洛林，又看了眼脸色阴沉的眉心，幽幽道——
    “一番证词漏洞百出，不堪一击不说，还一问三不知。啧啧，如此草率就敢往我身上泼脏水，你们这是对自己太自信，还是觉得我一个小孩子……很好欺负？”

第39章 作妖？不作不死（6）
    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不由得令眉心想起那条毒环蛇，想起自己无路可退，遍体鳞伤地在地上打滚，还有脸上被胭脂水粉掩住的两道伤……
    早晚有一天，她会让这死丫头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眉心眸底飞快掩没一丝狠戾，继而转身，拔剑直至洛林：“说！你蒙蔽师父，欺瞒众人，挑唆武杀和文杀结仇，居心何在！”
    所有上位武杀随她倾巢而出，又在文心斋门口叫嚣这么久，若她给不出一个交代，武严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此举弃卒保车，把她自己和武杀殿撇得干干净净，却将那末位武杀置于死地。
    最毒妇人心，说的果然不错。
    辛韶眸光轻敛，看着那个颤抖的羸弱少年，动了一点恻隐之心：“那个谁，你要有什么隐情，不妨说出来，众目睽睽之下，没人敢对你怎样。”
    洛林猛地怔住，若他当众揭穿眉心，真能为自己和子旭求得一线生机？
    见洛林快被辛韶说动，眉心姣好的面容一瞬阴鸷下去。
    “其实……”
    “砯！”
    一只玉佩在眉心手中碎裂，清脆的声响微乎其微，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洛林却听得一清二楚，脸色猛地惨白。
    他死不足惜，可子旭还小，有似锦的前程，若受他牵累丧命，他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爹娘？
    眉心森然冷喝：“其实什么？还不从实招来，杀死李刀的真凶究竟是何人？还是说……根本是你贼喊捉贼！”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洛林颤着双手，痛苦地闭上眼睛，认命道。
    “是，是我杀了李刀！李刀他仗着自己是上位武杀，平日里对我们百般欺凌，动不动就拳打脚踢，我早对他恨之入骨了。昨晚他在清雅湖夜泳，还喝了点酒，意识不清，我觉得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趁他不备，一剑刺死了他。
    那瓶蛊情散是我在路上捡的，本以为栽赃给文杀，武长老顾忌文杀不会深究，没想到还是败露了……一命抵一命，我杀了李刀，给他赔命便是！”
    一剑，刺穿咽喉。
    眉心的剑，却是洛林自己动的手。
    这算什么？畏罪自杀？
    不，怕是不敢不死。
    辛韶淡淡垂眸。
    却见眉心抬眼看过来，嗪着一抹得意的笑意，红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用唇形告诉她三个字。
    往生竹。
    原来如此，眉心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张胆，是因为亲眼目睹她进入往生竹，以为她必死无疑。
    换句话说，不归谷的禁忌，她们一人犯了一条，互为把柄。
    这倒是一个可以让她闭嘴的威胁。
    一缕清风拂过，银杏树上落下两片叶子，一片落在洛林身上，一片飞起，轻轻落进辛韶的手里。
    小手握了一下，松开，那金色的银杏叶便又随风而去。
    黎戮看着她：“你生气了？”
    “没有。”
    辛韶转过脸，两眼一弯，宛若一泓清泉。
    黎戮盯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语气却再笃定不过：“你生气了！”

第40章 作妖？不作不死（7）
    是的，她生气了。
    她在气头上的时候，可是六亲不认的。
    “关你屁事。”
    轻飘飘的四个字，吹散在风中。
    黎戮瞬间浑身一僵。
    人有七情六欲，会动怒，就会迁怒，他如此不留余地地一再戳穿，当然会令她恼羞成怒。
    事实上，他本就是故意气她。
    无缘无故受制缚灵契，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轻易接受，何况是他？
    可当他看到她真的气恼，甚至不屑一顾地说出“关你屁事”，他非但没有感受到一丝畅快，反而觉得浑身哪那都不对劲，烦躁得想杀人。
    这一躁动，丹田深处的赤火趁机作祟，压抑的戾气顿时倾泄而出。
    剑眉下，那双幽深的黑瞳若隐若现血色的黯芒，俨然一只随时可能暴走的小兽。
    辛韶自然感受到了他的怒气，可她自己都不痛快，哪有闲情逸致管他，于是打定主意就这么晾着他。
    “今日多有冒犯，还望七公子与诸位文杀同门海涵。”眉心见好就收，率众武杀赔礼。
    来时趾高气昂的武杀，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
    被一个小丫头碾压到毫无还手之力也就算了，自己人还畏罪自杀，丢人现眼到这个地步，还不灰头土脸？
    众文杀抬头望天。
    文七冷哼：“不敢当！”
    不过对于眉心而言，虽然辛韶搅了她一盘好棋，但经此一闹，文武两派芥蒂总算更近一步，她也不算无功而返。
    眉心唇角轻勾，可还没来得及离开，头顶那个梦魇一般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慢着！”
    眉心顿时生出警惕：“还有何事？”
    “看你们忘了个人，提醒一声。”
    对了，还有师兄！
    众人纷纷仰头看去。
    只见那彪悍的身影还在刺空气，握剑的手却已颤得厉害，步伐也很凌乱，明显体力不支，可他就像被人摄了心魂，一味地只知道刺剑，收剑，再刺剑。
    换作别人也就罢了，可那是师兄啊！他们武杀殿的门面，如何能遭受这般侮辱！
    众武杀脸色都不太好，但又忌惮辛韶那恐怖的阵法，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良久，好不容易有人冒死喊了一句：“辛韶，你，你别欺人太甚，赶，赶紧放了师兄！”
    辛韶眼眸顿地一亮，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可是你说的，那就，如你所愿。”
    音落，凌在半空中的武杀豁然一怔，落到地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突然调转剑锋，直直冲着眉心砍去，一连数剑，剑剑拼命。
    此人天生神力，灵根卓绝，正是武杀殿排名第二的段鸿鸣。
    本就是上位武杀，不要命起来，自然以一当十。
    哪怕是排名第一的眉心，也接连后退。
    辛韶淡淡看着段鸿鸣疯魔一般追着众武杀离开，眸光不动声色地一沉。
    希望这个段鸿鸣争点气，让武杀殿多鸡犬不宁一阵……
    ……

第41章 对我唯命是从（1）
    所有武杀落荒而逃，留下众人两两相望。
    好一会儿，一阵哄然大笑。
    文七笑得最放肆，单手插着腰，指着眉心颤颤巍巍的背影，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哈哈！”
    唯有白旭神色凝重，他与辛韶相隔不过数尺屋檐，竟连她何时动的手都未看清。
    如此诡秘的手法，难道就是蛊毒之术？
    “你对段鸿鸣施了蛊毒之术？”白旭略有迟疑。
    辛韶倒是不避讳：“一点点，放心，我有分寸。”
    一点点？有分寸？
    还要不要脸了？她哪回下手知道分寸了？
    文七冷哼，朝头顶丢去一个白眼：“说吧，这次是让那个武杀死去活来呢，还是让那一群武杀都死去活来？”
    “汪！”阿黄昂着狗头吠道。
    辛韶懒懒瞥过去，阿黄顿时蹲到地上，乖巧地摇起尾巴。
    文七嫌弃地剜了眼阿黄，低声嗔骂：“没用的东西，我让你叫了吗？叫就叫了，只叫一声当放屁啊？以后要么多叫两声，要么就闭嘴，再这么不痛不痒地叫一声，我打断你的狗腿！”
    阿黄委屈地趴在地上发出呜咽。
    辛韶挑眉看着，一时百无聊赖，还真煞有其事地思考起文七的问题。
    死去活来？
    哪能啊，像她这么心地纯良的人，一贯都是饶人处且饶人的好孩子。
    只不过在出手的那一刹，突然想起师父老人家的谆谆教诲，有道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来而不往非礼也。
    她才在蛊毒之术上多加了一点禁术。
    其实也不会怎样，就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段鸿鸣会时颠时狂，视所有武杀为眼中钉肉中刺，搅得武杀殿人仰马翻而已。
    不过这么一来，文七说的死去活来倒是有可能。
    当然，也可能比这更惨。
    那她该如何回答？
    斟酌一会儿，辛韶相当保守地道：“反正死不了。”
    众人：“……”
    文七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白旭若有所思地敛眸，果然是蛊毒之术。
    传闻此法精进到一定地步可称霸天下，辛韶都已如此出神入化，文渊想必更加高深莫测。
    文心斋和武杀殿势均力敌的局势，怕是早就破了……
    ……
    众人各自散去。
    白旭回百草阁，文杀则回文心斋做早课。
    文心斋戒律森严，对弟子言行举止、饮食起居都有近乎苛刻的规定，尤其是上位文杀，必须克己复礼，严格遵照门规行事。
    譬如现在日上三竿，巳时刚过，正是斗毒的时辰。
    斗毒，斗的其实就是蛊毒之术。
    此术以歧黄阴阳为底，以九宫八卦为辅，既可控毁心神，又能困缚身躯，进可攻，退可守，是文渊独创的功法，除了自己亲生的七个儿子，就只传给了辛韶。
    因此斗毒也是文杀七子和辛韶独有的必修功课。
    辛韶没来文心斋前，文七是斗毒中最差的。
    辛韶来了之后，文七还是最差的。
    七八岁，正是最叛逆的年纪。
    文七不惜荒废其他修炼，一心扑到蛊毒之术上，这两年来，他每日必做之事便是找辛韶斗毒。
    日复一日，无一日懈怠。
    屡战屡败。
    再，屡败屡战。
    张恒见文七杵在门口半天不动，回头叫了一声：“小公子？”

第42章 对我唯命是从（2）
    “臭丫头，你屁股定屋顶上了？”文七吼了一声，见辛韶没反应，又皱着眉往外走了两步，“喂！还不赶紧滚下来跟小爷斗……”
    毒……
    声音戛然而止。
    方才在屋檐下没瞧见，这一走出来才发现，臭丫头的边上居然还有一人？
    那是一个比他还小的小子，穿着一件宽大不合身的深红色锦衫，半朵曼陀罗花绣纹耷拉在肩头，分明是百草阁独有的图腾。
    而那张沐浴在阳光下的脸，精致，夺目，得天独厚地仿若能将所有人都比下去，眉宇稍稍一偏，便浑然天成一股非凡的气质，绝非池中之物。
    白旭说臭丫头为了一个病重的孩子问药长老借炼药房，而她现在身边还真多了一个小子，难道白旭没有撒谎？
    文七皱着眉头，看着屋檐那身红衣，再看着那张脸，一口怒气涌上来：“那小子谁啊！”
    这一吼，那股偃旗息鼓不久的冷厉之气一瞬死灰复燃。
    辛韶背脊陡然升起一阵凉意。
    要死了，叫什么叫，叫谁不好，非叫黎戮？
    她好不容易借武杀扯开话题，这作死的文七，哪壶不开提哪壶！
    辛韶扭头看了一眼，便看到黎戮寒着脸，目光冷彻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不说话，他眼底的戾气就更重。
    “我是谁，关你屁事。”
    这话自然不是冲辛韶说的。
    可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她是不是说过？
    空气安静好一会儿。
    “关我屁事？臭小子！等你下来，看小爷怎么收拾你！你给……”
    听着文七叫嚣不停，辛韶头疼地摁了摁眉心。
    黎戮依旧看着她，幽邃的眸子如同浸染在千丈的深潭之底，冷得人嘴角微僵。
    辛韶哑然。
    看来她那一句关你屁事，真的伤了这小子的心。
    确实也是她的过错，刚强迫他签下缚灵契，没好好安抚也就算了，居然还凶他？
    想养人家，还不给人家顺毛，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就在辛韶陷入深刻反省的时候，文七炸了。
    “臭丫头，屋顶坐上瘾了是吧，你还下不下来了！”
    下去？
    下，当然要下，可问题是怎么下去。
    赶到文心斋的时候，她随口一句看不清，便被黎戮拎到这高高的重檐上。
    这上来容易，下去难。
    关键她还把人给气了。
    辛韶满脸黑线地看着脚下那只芝麻点大的花盆，深深吸了口气，酝酿出一个软绵的微笑。
    “黎戮，要不像拎我上来那样，把我拎下去？”
    她笑得很认真，却是弄巧成拙。
    “我说过，不要再在我面前假笑。”
    黎戮冷冷地看着她，周身的戾气顿时失控地肆虐，仿佛她再说错一句，他就会将她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如果把凶起来的文七比喻成恶犬，那么黎戮凶起来的样子，却是一头可以撕碎人的孤狼。
    胸口怦怦声如鼓，辛韶果断抿平嘴角的弧度，平静地重复一遍：“麻烦像拎我上来那样，把我拎下去。”
    那无孔不入的戾气总算缓了一些。
    辛韶暗暗松了口气。
    然后，黎戮冷冷地拒绝了她：“不拎。”
    “不拎？”辛韶挑眉，顿了顿，若有所思道，“那，你是想背我下去？”
    “……不背。”
    “哦~~我知道了，你想抱我下去！”
    “……不！抱！”
    忽悠半天不成的辛韶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经道：“缚灵契。”

第43章 对我唯命是从（3）
    “没有白纸黑字写在缚灵契上的事情，我可以不做。”稚嫩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一丝寒冷的坚持。
    辛韶：“……”
    这小子至于吗？
    她都这么示弱了，还不肯让步？
    辛韶决定拿出主子的派头，振一振主纲，于是倏然爬起来。
    “不拎就不拎，不背就不背，不抱就不抱，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娘有胳膊有腿的自己下！”
    “臭丫头你当心点！要是掉下来，你不废也残！”
    屋檐陡峭，辛韶本就走得踉跄，这一分神，更是险上加险。
    “把你的乌鸦嘴给我闭上！”
    可有的时候霉运来得就是那么猝不及防。
    下一脚，一脚踏空，整个人飞了出去。
    檐瓦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臭丫头！”
    “小小姐！”
    屋檐下，两声惊呼。
    屋檐上，辛韶惊险地抓住檐边的一只脊兽，吊在半空的小身子摇摇欲坠，看得人心惊肉跳。
    “张叔！快去找个长梯！”
    ……
    辛韶咬着牙，死死扒着脊兽，一动不敢动。
    嘎吱。
    一双小小的黑靴踩住她手边的一块檐瓦。
    辛韶一时五味杂陈。
    她的蛊毒之术可以惑人心神，玄门阵法可以缚人于无形，可她有个死穴，畏高！
    其他功法她修习起来都能得心应手，唯独这上天入地的飞身之术，怎么学都学不会。
    所以说，她一个不会飞的走地鸡，在房顶上摆什么谱？落地再摆会死？！
    现在好了，人在屋檐挂不得不低头。
    要不，哄哄他？
    可她哪里会哄人？这和安慰人是一个道理，她不走心吧，活人能被她气死，她走点心吧，死人能被她气到诈尸。
    这么一想，辛韶干脆放弃自我道：“喂，你救命恩人危在旦夕，还不赶紧的救驾！”
    其实黎戮在她摔出去的那一刹，已经伸手去拉，只不过看她顽强地挂在檐角，这副安分守己的模样甚是顺眼，便打算多看两眼。
    “我不救，你能如何？”他缓缓俯下身，那张祸国殃民的小脸带着幽冷疏离的气息定格在她眼前。
    如何？她还能如何？
    扒在檐瓦上的手指关节一点点的泛白……
    辛韶额头涔出一丝冷汗，颤音道：“你可是在缚灵契上画押签字认了主的……你敢见死不救？”
    缚灵契以魂献契，若见死不救，必遭缚反噬，魂飞魄散。
    黎戮听到缚灵契，脸色顿地黑下去：“从这里掉下去，死不了。”
    死不了，他就不用反噬，就可以不救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辛韶气得口水都喷了出来，拿出自以为很凶的架势，“死不了，可我会残啊！”
    可黎戮只觉得她怒起来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狐狸，龇牙咧嘴的样子莫名又萌又蠢。
    良久。
    他忽地倾身靠近，嘴角带着戏谑的意味，轻轻一勾：“关我屁事。”
    辛韶顿时风中凌乱。
    又来？
    一句关你屁事没完，又来一句关我屁事。
    这是打算上纲上线，没完没了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签了她的卖身契？缚灵契的那种！
    “你说你一个男……孩子，怎么心眼比针尖还小？”辛韶深深吸了口气，一副主子谆谆教诲的口吻。
    黎戮闻声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辛韶苦口婆心地又道：“你再这么耍小孩脾气，我真生气了。”
    换来，他矜贵冷漠的一个字——
    “呵。”

第44章 对我唯命是从（4）
    呵？
    辛韶一个头两个大。
    底下文七还在幸灾乐祸：“臭丫头，你也有今天，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辛韶：“……”
    黑着脸刚要发作，却见文七两手拖着一个偌大的长梯，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张恒追在他后头，嘴里叨叨念着当心脚下。
    还算有那么一点良心。
    辛韶挑眉：“少废话，等我爬下去，就算欠你个人情。”
    虽说这臭丫头鬼话连篇，撒起慌来脸不红心不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她一旦允诺人情，却是一诺千金，万山不阻。
    文七生怕晚一步她会后悔似的急急吼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救命之恩大过天，如果事后赖账，天打五雷……”
    一道凌厉的掌风俯冲而下，呼啸着吞没了后话。
    “砰！”
    风驰电掣之间，文七连人带梯飞了出去。
    辛韶先是一惊，而后凝重地垂眸，不用抬头她也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事。
    只是……
    她虽替他解了石心草的毒，可渗入他心肺的毒素仍未彻底拔除，何况他重伤未愈甚是虚弱，怎么可能使出如此强大的掌风？
    先前他半死不活，她还未觉什么，如今亲眼目睹他出手，倒是有些后怕。
    只怕等他痊愈，不归谷各派弟子无人可敌。
    更恐怖的是，他现在才多大？假以时日长大成人，那还了得？
    辛韶敛下眼帘，清澈的眸光随着思绪波澜暗涌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她留的那一手，没准真有必要……
    ……
    而黎戮此时的心中所想却与辛韶大相径庭。
    救命之恩大过天？
    这话耳熟得很。
    她也说，救命之恩大过天。
    可她还说，拿不出银子，就以身相许。
    如此推断，她若从那长梯爬下，岂不是也要对那个小子以身相许？
    一想到自己以身相许的人，却要许给别人，黎戮猛地一僵，周身冰冷刺骨的戾气再也无法控制。
    他盯上的猎物岂容他人觊觎？
    那双幽深的黑瞳一沉再沉，沉无可沉，终于不顾大伤初愈，一手扬起，将那多管闲事的小子掀出老远。
    没人救她，自然也就没报恩一说。
    这就是黎戮的想法。
    而他看着远处在地上连滚好几圈的身影，眯了眯眼睛，也觉得甚是满意。
    只不过，他满意了，辛韶却很不满意。
    “黎戮！”
    黎戮扭过头，脸上还没来得及蔓延什么情绪，便见她目光平静无澜地看着自己。
    “你闹够了没有？自己冷眼旁观就算了，还不让别人出手，你就这么想我摔下去？”
    那明媚的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冰霜，冷得让他皱眉。
    他极不喜欢她用这种眼神看他，但又说不出自己其实不想她受伤。
    一时间，他就像一个犯了错却固执得不肯认错的孩子，矛盾地瞪着她看，一动不动。
    他不说话，她的目光就一点点凉下去。
    直到冷得人心慌，他才抿着唇出声：“那你求我啊。”
    辛韶以为风太闪了耳朵：“你说什么？”
    黎戮冷峻的小脸紧绷，带着一丝不苟的矜贵气质，傲娇道：“我说如果你好好求我，我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救一下你。”

第45章 对我唯命是从（5）
    这次，辛韶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求他？
    小兔崽子！你怕是不知道你主子吃荤不吃素！
    辛韶气急，手指咯吱咯吱擦着檐瓦。
    “求他，快啊，快求他啊！”银杏树后头忽地闪出一个小小的玄色身影，一脸焦急地跺着脚。
    唐糖？
    辛韶突然有种被自己人戳脊梁骨的感觉：“谁要求他！”
    这心绪一乱，左手不受力地一崴，整个人便在空中剧烈摇晃起来，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辛韶，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就求求他吧，他不是说只要你开口，他就救你吗！”唐糖看得胆战心惊，急得都快哭了。
    黎戮稚嫩的剑眉拧到一起。
    他是让辛韶求他，可他原话是她得好好求他，他才可能勉为其难地考虑救她。
    怎么就变成只要她开口，他就救她了？
    不过看她死死咬着嘴唇，隐隐的发出磨牙的声音，黎戮心绪一滞，薄唇抿了抿。
    “嗯。”
    低沉沙哑的奶音，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嗯？
    辛韶火大，非常火大，到底谁是主子！
    “不求！我就算摔下去断手断脚一辈子，也不求他！”她这个主子是有尊严的！
    黎戮没想到她会斩钉截铁地拒绝，抬到一半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小小的身子顷刻间冻成一座冰雕。
    “辛韶，你就求……”
    “姓唐的，你给小爷闭嘴！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那臭小子算什么东西？你再敢怂恿臭丫头，小爷打断你的腿！”
    文七拖着长梯狼狈地走回来，边拖边骂，骂完又冲辛韶吼道，“臭丫头你再撑一会儿，小爷过来了！”
    过来再被掀飞一次？
    辛韶心里腹诽，再看黎戮还在“冷眼旁观”，气得小脸都青了。
    好小子，不给你点颜色看看，就真当你主子我是个摆设？！
    “辛韶！”
    “臭丫头！”
    “小小姐！”
    黎戮见她突然松手，大惊失色，反应过来后，眸底猝然燃起滔天的怒火。
    “你这个蠢材！开个口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他暴怒地冲她扑过去。
    两人近在咫尺，他琥珀色的黑瞳中甚至倒映出她微微挑起的眉梢。
    他向她伸出手。
    她却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推开了他。
    她宁可摔下去就此半身不遂，也不肯求他？
    黎戮踩着檐瓦踉跄后退一步，落空的手上还残余着她的温度，有那么一点无措，还有一点迷茫。
    她，疯了吗？
    “臭丫头，这时候你发什么疯！”
    很明显，认为她发疯的不止黎戮一人。
    可她怎么可能疯？
    辛韶失去平衡后仰，小脸却是气定闲神，丝毫没有惊慌。
    她自有办法让他乖乖救她，但，绝不是低声下气地求他，而是……
    不容抗拒地命令他！
    呼啸的风声中，响起她软绵的声音——
    “黎戮，我以缚灵契的名义命令你，速来救我！”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每一字都蓄满气吞山河的力量。
    屋檐上的黎戮顿时狠狠一颤，仿若遭受到什么无形的重击……

第46章 对我唯命是从（6）
    毋庸置疑，那是缚灵契的力量。
    缚灵契，缚灵为契，一诺既出，山河无阻。
    不死，不休。
    黎戮只觉得有一股强大到令他颤抖的力量忽地从天灵盖涌入，贯穿自己的身体，飞快冻结他浑身的血液。
    紧接着，血液一瞬上涌，整个人猛地一颤，便再不受控制地俯身，直直冲向那个下坠的身影。
    那一刹，他的心神受缚灵契的支配，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他皱着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砰！”
    他重重地摔到地上。
    “砰！”
    辛韶重重摔到他身上。
    黎戮当然知道这是缚灵契在对他施压，强行逼他救人。
    可他一个掌风就能将她吸上去，为何非得多此一举，让他当她的肉垫子？
    精致如玉的小脸顿时黑如焦炭，要不是他内力深厚，已经被她活活压死。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发现她好像骗了他。
    “你究竟还在缚灵契上写了什么？”话还没说完，一口腥气涌上嗓子眼，黎戮猛地一颤，胀红着脸硬生生咽下去。
    低哑的声音微微轻颤，不用看都知道他此时必定强忍着巨大的痛楚。
    辛韶胸口同样一阵堵塞，吸入一口凉气猛烈呛咳起来，好一阵恢复平静，才拍拍屁股慢悠悠地起身：“哟，反应这么快？”
    她果然骗了他！
    她竟敢……骗他！
    黎戮小脸彻底阴沉下去，眉眼青筋暴跳：“辛！韶！”
    辛韶下意识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可一想到自个才是主子，又挺直了腰杆，笑吟吟地转过身。
    波光粼粼的清眸倒映着明媚的阳光，以及气愤的黎戮。
    “在~~”
    “你……”
    “别紧张，我只是在缚灵契上多加封了一道血印。”辛韶昂着小脸，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十分像一名主子。
    黎戮脸色彻底黑成焦炭。
    血印！
    以血为引，覆印为歃，其实就是以命换命。
    上古神器典籍中有记载，缚灵契除了约定契约，还可加封血印。
    血印听从契主指令，一旦启动，缚灵契将吸纳天地之气以助之，天下凡人无人可挡。
    可相对的，契主要将自身的灵魂力量奉献于神器，若耗时太久，很可能会遭到缚灵契的反噬，身消玉陨。
    再看她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黎戮哑然。
    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到底在得意什么？
    “那你在血印中提了什么？”黎戮淡淡又问。
    血印只有在契主喊出以缚灵契之命时才会启动，听她在半空中说的那一句，似乎是命令他救她？
    果然是乡野丫头，用血印保命，也不知她是怕死还是不怕死。
    就在黎戮对辛韶满是嫌弃的时候，辛韶朝他缓缓走过来，一双晶莹剔透盛满星辰的眼睛，点缀着聪慧的笑意。
    “好说好说，字数不多，六个字而已。”
    吃喝拉撒睡？
    黎戮心中腹诽。
    却听她幽幽又道：“不过就是……对我唯命是从。”
    空气一瞬凝固起来。
    字数是不多。
    可她这六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第47章 跟我回家吃饭（1）
    黎戮眸光微敛，这个乡野丫头，似乎也没他想的那么愚蠢。
    而辛韶见黎戮发怔，甚感欣慰地点点头，她这主子的高大形象总算是竖起来了。
    本还想再装模作样地教训两句，不过见到他嘴唇上咬破的血，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可怜，遇上她这么个救命恩人，被强行缚上缚灵契不说，被加封一道血印，想想也是惨。
    这要换成她，没准都要同归于尽了。
    他不过就是闹闹脾气，而且还是她先出口伤人的，再说他一个小孩子，闹闹脾气怎么了？
    辛韶越想越觉得是自己有点小心眼。
    “放心，以后我不会动用血印的。”那软绵的声音仿佛立誓一般认真。
    黎戮倒是没想到她突然说这么一句，有点错愕：“哦。”
    事实上，辛韶就算为了自保，也不敢再动用血印。
    血印以灵魂精养，虽说有极强的桎梏力量，却犹如以命换命。
    她大概脑里长屎了才会用血印来体现自己的主子威严！
    本来以为典籍是夸大其词，她抱着一丝侥幸才尝试血印，却没料到那反噬的感觉如此深刻，呛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她当时加封一道血印，不过是忌惮黎戮的力量，毕竟他体内的赤火尚未镇压炼化，万一走火入魔，或有朝一日行差踏错，也好有所禁锢。
    不过，这都是她愚蠢的一念之仁。
    现在辛韶只觉得自己脑子被门压了！
    他走火入魔如何？杀人放火又如何？和她有一个铜板的关系？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要管闲事，桎梏人的法子千千万万，用毒，施蛊，立阵，哪一个不行？
    非得把自己搭进去！
    蠢！
    辛韶深深吸了口气，陷入深刻的自我反省。
    好一会儿，抬眸，却见黎戮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辛韶以为他还介怀血印的事情，立马摆出一副我说谎就天打雷劈的样子：“我保证，真不动用血印。”
    其实黎戮只是想告诉她，她头发上有泥土渣子，可看到她一脸傻气地冲自己保证，嘴角抽了抽，索性直接抬手帮她拂掉。
    与此同时，辛韶心有灵犀一般，伸手去抹他嘴角的血渍。
    两个等高的小孩，便同时顿住。
    “辛韶！你没受伤吧！”唐糖一跑过来，就拽着辛韶看前看后。
    嘴角那抹柔软倏地消失，令黎戮皱了皱眉。
    不过，他无法触碰人的异症好像消失了？
    黎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些许疑惑。
    可紧接着，他马上否定了这个荒诞的想法。
    因为当他看到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冲辛韶跑来的时候，宛若看到一坨移动的屎，本能地就往一侧闪，避之唯恐不及。
    看来他的异症有所异变，时好，时坏……
    这时文七也走了过来，见辛韶活蹦乱跳，先是松了口气，可随即看到那个一言不发却气场强大的小子，眉尖顿时警惕地挑起来。
    这小子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毫发无损？
    还那么奋不顾身地去救臭丫头……究竟有何居心？
    辛韶没注意文七看黎戮的眼神充满敌意，反倒是想起午膳，冲张恒甜甜道：“对了，张叔，午膳麻烦多加一双筷子。”
    她可吃不惯百草阁的清汤寡水……

第48章 跟我回家吃饭（2）
    “多加一双筷子？”张恒想当然地以为这双筷子是给唐糖的，面露难色，“这文武有别，不太妥当吧？”
    文武有别？
    辛韶不解，黎戮非文非武，哪儿来的文武有别？
    唐糖也是自作多情，为难道：“虽然我也很想留下来用膳，但这不合规矩。”
    辛韶：“……”
    这一个两个的眼睛都瞎了吗？
    她边上还巍巍立着一个惊世绝伦的小不点，没一个人看得见？
    辛韶望了下天：“唐糖，巳时就快到了。”
    唐糖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拉肚子偷溜出来的，不能“拉”太久，否则少不了挨一顿不思进取的板子。
    话都没来得及说，一溜烟就跑了。
    “这？”张恒见唐糖撒腿就跑，有些摸不着头脑。
    辛韶算不准他们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索性往边上挪开一步，挑明了解释：“介绍一下，黎戮，从今往后，他会和我一起住在文心斋。”
    这一挪开，身后那个粉雕玉砌的小男孩便再也无法被挡住。
    “这个孩子……”
    张恒抬眼看去，本想问这孩子是何底细，可嘴巴张了张却半天问不出口。
    好强大的气场！
    虽说个子只是小小的一只，可那幽邃的瞳眸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不过轻轻一眼，就令人不寒而栗。
    张恒自小跟随文渊，也算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可像眼前这样叫人心惊的孩子却还是头一次见。
    “小爷不同意！”文七抢在张恒之前，断然拒绝。
    “小公子……”
    文七撇开张恒的手，斜眼睨着薄唇紧抿的黎戮，冷哼一声，“这种不三不四，没有教养的小子也想进文心斋？做梦！”
    不三不四？没有教养？
    这混小子！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辛韶顿地蹙起眉头：“小……”
    “你说谁不三不四，没有教养？”
    黎戮却是先有反应，漆黑的眸光微微动了动，宛若沉在千丈深渊底下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文七被那骇人的戾气惊得一个激灵，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他可是堂堂的文杀七子，他爹的蛊毒之术无人可敌，掌司二十八文杀无人可觑，而他的六位兄长更是名扬天下，个个卓绝非凡，他会怕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笑话！
    而且这小子刚刚一掌将他打飞，害他在臭丫头面前出尽洋相，这口气一定要讨回来！
    想着，文七下颌抬起，用轻狂的语气叫嚣道：“说的就是你，不三不四，没有教养！没教养的臭小子，有娘生，没娘教！”
    轰！
    黎戮整个人一瞬阴沉下来，眸光阴鸷冷冻成冰，而后冰上咯吱裂出一道碎痕，燃起一簇熊熊的赤火，死死地盯着文七，仿若看着的只是一个死人。
    辛韶离他最近，陡然一僵。
    那疯狂外泄戾气凶猛而残暴，与先前的怒气截然不同，此刻的他杀意凛然。
    他是真的想杀文七……
    偏偏那个脑残的二世祖还在不怕死地冲他挑衅——
    “哟呵，还动怒了？对，小爷就是骂你了，可你能奈我何？没教养的臭小子！”

第49章 跟我回家吃饭（3）
    “文七！”
    辛韶怒了，很怒。
    当着她的面，骂她的人，当她是死的吗？
    奶声奶气的声音覆上一层寒霜，便多了一分凌厉的气势。
    文七狠狠一怔，就连黎戮也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文七反应过来，却仍是不敢置信。
    是，打从这个臭丫头第一天进文心斋，当众破了他的蛊毒阵让他颜面扫地，他俩便算结了梁子。
    这梁子一结就是两年。
    两年来，他故意喊她臭丫头，想法设法地找她晦气，就是想看到她气急败坏的样子。
    可她总是笑盈盈的，跟三哥一个德行，笑容还诡谲得很，时而春花烂漫，时而令人心怵发慌。
    好不容易惹恼她一回，她也只是像猫一样眯起眼睛，不慌不忙地将他撂倒，毒哑，关禁闭。
    偶尔那么一两次气得她咬牙，他都能偷偷乐上好些天。
    她也从不叫他名字，明明比他还小，却学着六位兄长喊他小七，明目张胆地占他便宜。
    心情好的时候，软软糯糯的声音和蜜糖一样甜，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有些阴阳怪气，可声音还是软软的，任人再恼恨也都只能一拳抡进棉花使不上劲。
    然而，她现在却疾言厉色地喊他全名！
    为了一个外人！
    “臭丫头，你敢为这小子多一句话，小爷跟你势不两立！”
    文七紧紧攥着两只手，每一个字都带着噼里啪啦的怒火，还有那么一丝紧张。
    辛韶也觉得语气重了些，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念起门规：“文杀门规第三百八十七条，君子风雅，慎言。”
    其实她之所以喝文七，不全是护短。
    毕竟黎戮随随便便一掌就能将文七掀飞，若是蓄力较真起来，那还不真要了这个二世祖的小命？
    可黎戮只以为她在自己和那小子之间，完全站在了自己这边，闻着她身上栀子花一般的奶香味，浑身的戾气便不由自主地烟消云散。
    辛韶察觉到他平静下来，也松了口气，连带教训人的口吻也飘起来。
    “我说小七，你刚刚那些市井纨绔的粗鄙言语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若是被师父听见了，少不了去一趟慎思堂。”
    说起来，辛韶也是为文七好，毕竟他因为失言不知被师父关过多少次慎思堂。
    可这话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不是摆明了要替那什么黎戮的小子撑腰，跟他作对？
    “你少拿门规压我！”
    文七见她紧紧挨着那个小子，眼底噌噌全是火，“门规第二百一十七条，同甘共苦，一致对外！可你呢？胳膊肘朝外拐，帮着这臭小子跟我抬杠！”
    一语如醍醐灌顶。
    辛韶若有所思：“对哦，黎戮并非文杀中人，又与我们非亲非故，好像确实是外人。”
    “你知道就好！”文七冷哼着抬起下巴，一脸写着你自己看着办。
    “不过，让师父收他为徒，把他变成内人不就好了？”
    软绵绵的小奶音说得漫不经心，却让那股差点死灰复燃的阴翳之气重新归于沉寂……

第50章 跟我回家吃饭（4）
    文七脑子卡壳半晌，反应过来后暴跳如雷：“臭丫头，你成心跟我对着干！”
    辛韶浅浅一笑，其实她很清楚师父不会再收弟子。
    可她那神情看在文七眼里，就好像在说即便如此，你又能拿我怎样？
    “只要有我在，这小子休想踏进文心斋半步！”文气气到脑门冒烟。
    “小七，你拦不住我。”
    她淡淡开口，不轻不重的语气令文七哑然。
    若她气恼，他还能怼上两句，可她说得如此坦然，他便连一句可以怼的话都没了。
    因为他真的拦不住她。
    就算带上那个臭小子，他也拦不住。
    想到这，文七垂在身侧的两手用力地捏了捏，指节咯吱作响泛着白：“反正我把话晾这儿，文心斋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坚定。
    辛韶没想到文七这么决绝，微微怔了怔，这小子认真的？
    “让他进去吃顿午膳也不行？”辛韶没正经地眨了下眼睛。
    文七一愣，斩钉截铁地大吼：“不行！想都别想！做他的春秋大梦！”
    啧啧。
    如今的男孩子怎么都这个样子？
    一个小鸡肚肠，一个剑拔弩张。
    不可爱，一点都不可爱。
    “不行就不行，反正这两天我们住百草阁，有吃有喝饿不死。”辛韶无所谓地摊手。
    文七听到前半句脸上一喜，可听完后半句倏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而她眼眸始终清亮甚至嗪着一丝悠悠然的笑意，文七顿时两眼一红，沉下脸狠狠甩袖。
    “你爱住哪住哪，反正爹和兄长不在，没人管得住你！”
    “小公子……这……小小姐……”
    辛韶望着那抹稚气的身影愤然冲进文心斋，头疼地摁了摁眉心：“张叔，你不用管我，我在百草阁住些时日就回。”
    尽管她在文家的地位与小姐无二，张恒身为管家都会尊称一句小小姐，但与七位公子相比，终归亲疏有别。
    何况文七走时怒气冲天，张恒生怕那小祖宗又迁怒文心斋其他人，不敢多停留。
    “好好，我先去看看小公子。”
    ……
    门庭前，只剩下辛韶和黎戮两人。
    她转过身，甜甜一笑：“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辛韶其实是表示自己是个称职的主子。
    可那骄傲的小表情，看在黎戮眼里，却更像一只斗退了野狗回来邀宠的小猫。
    那么他应该如何奖励一只小猫？
    “嘿！我问你话呢。”
    黎戮黑瞳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漆黑的瞳仁倒映着她活泼的小手，想着她都这么邀宠了，自己确实要有点反应。
    于是，摸了摸她的头发，以示勉励。
    “嗯，很好。”
    尽管他还是很气愤她强行让他敷上缚灵契，可方才看到她为了自己与相识的门人对峙，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流淌过。
    比石蜜还甜，比炭火还暖。
    他确实觉得她刚刚那么做，很好。
    感受到发顶生硬的抚摸，辛韶倏而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危险，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打，可对上黎戮“乖顺”的模样，又硬是忍了下来。
    这小狼崽难得撒回娇，她做人家主人的，还是大方点好了。
    事实上，黎戮那因为悦心而泛红的脸蛋那么妖孽，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在撒娇。
    而黎戮看着辛韶眼睛眯在一起，宛如一只顺了毛的小猫咪，一时心情大好，又摸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那动作，还带有一点点的得意。
    不过辛韶没有注意，反倒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好了，好了就帮我一起收尸吧。”
    收尸？
    黎戮一怔，顺着辛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具被武杀遗忘的尸体，目光一顿。
    “你认识他？”
    银杏树下，血染红了树根。
    辛韶摇摇头：“不认识。”
    黎戮下颌偏转，目光冷淡无温，仿佛在问，那你多管什么闲事？忘了他还诬陷过你？

第51章 跟我回家吃饭（5）
    文心斋背面的小山丘上。
    凉风习习，掺着淡淡的瓣鳞花的芬芳。
    两个小小的身影弓着背，埋头挖土。
    “奇了怪了，前天才刚下过雨，这地怎么还硬得跟石头似的……”辛韶噘着嘴，想到什么两眼倏地一亮，“黎戮，往地上打一掌吧，打个坑出来！”
    静默片刻。
    他道：“我是人，不是神。”
    又静默片刻。
    她回：“……哦。”
    周遭跟着安静下来。
    安静得除了风声，鸟声，就只有他和她挖坑的声音。
    可少了她叽叽喳喳的抱怨，脚下的泥土突然变硬，难挖了很多。
    良久，黎戮忍不住扭头看过去。
    就见她乖顺地垂着脸，婴儿肥的脸颊两侧都沾了泥泞，鼻尖也有一点黑，两只衣袖挽得高高的，白嫩的小手早已脏得一塌糊涂。
    可那手上除了污泥，竟还有……
    血！
    手心上有，手背上有，手指头上也有，和砂砾混在一起，又红又黑的一片模糊。
    都说十指连心，她却若无其事地将流血不止的手伸进土里，刨出一抔，又飞快地伸回去再刨，如此反复，一遍，又一遍。
    如此下去，没等挖好坑，她的手就先废了。
    黎戮看了一小会儿，眉峰便突突直跳：“别挖了。”
    他人虽小，可骨子里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尤其较真动怒的时候，如王命一般不可违逆。
    “……这么一点小伤不打紧，回头抹点白玉化毒膏，很快就好了。”辛韶浅浅一笑。
    她笑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甚至说得上轻松。
    可黎戮觉得刺眼。
    明明痛的要死，非得嘴硬！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如果不是我逼得太紧，眉心不会那么着急逼他自尽。”
    想起半个时辰前她神色黯然说的这句话，又见她没有停手的意思，黎戮深深皱眉，如小老头一样。
    “我叫你别挖了！你不欠他什么，本就是他污蔑你在先，况且狡兔死走狗烹，他即便今日不死，也活不了多久。”
    是，那人助纣为虐是有错，眉心也确实不可能留他活口。
    这些她都知道。
    但若非她紧逼……
    辛韶手心一紧，指缝中的土“沙沙”地往下掉：“……他至少不用死得这么突然，连和家人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她认真起来的声音很轻，风一吹，便散了。
    那双清澈的眼睛，此时此刻恍若蒙尘的明珠，失去了光泽。
    黎戮看着她，幽邃的黑瞳微微动了动。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世人口中乖戾善变的小妖女？
    “说到底，还是我太轻敌，轻敌啊，这可是大忌。不给自己吃点苦头，不痛到心里去，怎么能长记性？”
    原来，她真正介怀的是这个。
    她手上的伤，也是她故意放任，而非意外划伤。
    反应过来的黎戮，眉头紧成了一股麻花，眼看她的手就快染满血水，下意识冲她伸出手。
    可没等他够到她，她却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在他诧异的目光中走到边上的一个浅水坑，弯身蹲下去。
    而后小胳膊一伸，施施然地搓洗起来……

第52章 跟我回家吃饭（6）
    “可是特么的这记性也太痛了！谁爱长谁长！反正我已经这么聪明伶俐，要是再多长点记性，那还得了？还让不让其他废柴草包好好活了？”
    “对了，黎戮，你接着挖，挖的坑还是要填的。”
    她软糯的声音呛着一点鼻音，说的那叫一个一板一眼。
    黎戮风中凌乱，只觉得太傅说的一点没错，这女人，真的是善变……
    ……
    辛韶有随身带一瓶白玉化毒膏的习惯，冲掉污泥后轻轻抹上一层，双手立即止血，化瘀，消肿。
    抹完药，她就待在一边，靠在树根上悠哉地看黎戮挖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黎戮应得烦了不搭理她，她便抬起脚丫，往坑里踹上两脚。
    一脚，一抔土。
    尘土飞扬，黎戮阴沉的小脸会瞬间黑下去，每每这个时候，都会响起辛韶银铃般的咯咯笑声。
    如此，转眼到了午时。
    坑已经挖好。
    眼看黎戮起身去拖尸体，辛韶突然升起一股恶趣。
    荒郊野岭，人迹罕至，要是有鬼，这小子不得吓得魂飞魄散？
    一想到那张冰雕小脸惊恐失色，辛韶自己就先乐了起来。
    于是，转身的功夫，黎戮发现她不见了。
    风声萧萧，树影斑驳，天地之大好像突然只剩下他一人。
    周遭一片死寂。
    胸口猛地一滞。
    漆黑幽深的眸子波澜涌动，那是暴风雨前夕的征兆。
    直到。
    “黎~~戮~~我死得好冤啊~~下面好冷，好黑~~”
    听得出她故意捏着鼻子憋着气，费了不少劲才发出这么阴阳怪气的声音。
    黎戮眸底的戾气顿时消散，原来她躲起来装神弄鬼想吓唬他。
    平心而论，她装鬼装得像模像样。
    若换作一般孩子，可能就吓哭吓傻了，哪怕是成年男子，胆子小些的恐怕也会吓得迈不开腿。
    只可惜，他一眼看穿她的小伎俩。
    而且他不怕鬼，一点都不怕。
    反倒是听出她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小小的剑眉刹时拧作一团，三两步走上前，低头，垂眸。
    果不其然，看到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翘着二郎腿躺在大坑里。
    因为埋的那个少年个头不小，他特地把坑挖的比较大，她小小的身子躺在里面，就好像一口大锅里的一粒米，看得黎戮满脸黑线。
    “出来！”
    乡野丫头，懂不懂忌讳？！
    辛韶原本都做好冲出去抱抱哭包小可怜的准备，却是听到头顶一声低喝，一抬头便对上黎戮沉冷的目光。
    ……
    那脸上除了冷漠还是冷漠，哪儿有一丝惊慌的影子？
    辛韶甚是挫败地皱眉。
    上回她吓文七的时候，文七可是在卧榻上足足躺了七日。
    这黎戮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黎戮看她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甚至躺在里面傻里傻气地灵魂出窍，脸蛋沉下去黑得不能再黑：“还舍不得爬出来？你想和那具尸体一起合葬？”
    他居高临下地看过去，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辛韶相信自己再不出去，真的会被他活埋。
    “爬！爬！我爬出来！”
    辛韶浑身一个激灵，两腿一蹬，连滚带爬地往坑外跳……

第53章 跟我回家吃饭（7）
    其实有缚灵契在，黎戮根本不可能对她怎样。
    就算没有缚灵契，凭她那出神入化的蛊毒之术，真较量起来，他也未必能从她这里讨到便宜。
    只是有的时候对上他鹰隼般犀利的眼睛，脑子一空就忘了个干净。
    想想也是丢脸，她不惧千虫百蛊，受万毒臣服，却怕这么一个小屁孩的眼睛？
    不行不行，她可是名正言顺的契主，怎么能怂！
    辛韶边爬边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这小子的软肋，让他服服帖帖的，对自己唯命是从！
    殊不知，俯视着她的黎戮，正满心嫌弃。
    这乡野丫头，爬个坑都这么墨迹，弱得像只桑叶软虫子。
    于是，他手心凝出一丝内力，好心帮她上来。
    “啊！”
    只听一声尖叫，从坑里出来的辛韶直接扑过来，一把抱住黎戮的腿。
    黎戮浑身一僵，手心里本就不多的掌风顷刻间化为乌有。
    她这是干什么？
    虽然他出手帮了她，不过这算举手之劳，犯不着行这么大的礼吧。
    黎戮拧着小眉，一时不知该说平身还是免礼。
    而完全不知道黎戮想法的辛韶，只觉得方才那从脚底涌上来的气息阴森可怕的紧，还一把就将她整个人顶出坑外……
    想着，辛韶抱着黎戮的手又紧了紧，闭着眼道：“你看看，那坑里有没有什么脏东西！”
    尽管她克制的很好，但黎戮还是瞧出她在轻轻颤抖。
    那软白软白的身子微微蜷缩着，极其不安，哪还有文心斋前睥睨天下的嚣张气势？
    黎戮大概猜出她为何突然如此害怕，轻咳一声，略有心虚道：“你刚刚是不是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托你上来？”
    “嗯嗯。”辛韶像一只受惊的猫咪往他腿上蹭了蹭。
    黎戮忍不住抬手顺了顺她的头：“其实那是我凝出的一缕内力。”
    …………
    辛韶几乎是从地上炸起来的。
    “多大的人了，还装神弄鬼吓唬人？幼稚！幼稚死了！”
    “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还有，你以为我被你吓到了吗？没有！一点都没有！”
    黎戮静静地等她发完所有火，才幽幽问了一句：“你怕鬼？”
    不怕！
    辛韶很想这么吼回去，可对上黎戮匪夷所思还带有一丝戏谑的目光，话在嘴边，一股无名火猛地涌上来。
    “天底下有哪个小孩不怕鬼的！”
    辛韶那叫一个气啊！
    这死小孩长相好看就算了，修为还那么高，修为高也就算了，连天赋都那么高，最重要的是，特么的还不怕鬼！
    而黎戮被她这么一吼，却是若有所思起来。
    据典籍记载，凡人死后魂灵往生，只有极少数执念太深，或有血海深仇之人放弃往生，甘愿化为邪祟留在人间，也就是世人口中的厉鬼。
    这些邪祟并不能恣意妄为，若安分守己地了却执念，可以没有痛苦地化为灰烬，但若敢残害无辜，便会被天下修道之士猎捕诛杀，逃不过灰飞烟灭的下场。
    当然，这些都只是说书先生在茶馆津津乐道的鬼神之说。
    道听途说，不知真假。
    毕竟执念深到甘愿魂飞魄散之人终归寥寥无几，可以诛灭邪祟的修道子弟更是凤毛麟角，于世人而言只可远观不可亵渎，自是不知个中秘辛。
    想到这，黎戮眸底闪过一丝不屑，别说他不信鬼神之说，即便真有邪祟，那又如何？
    活人阴毒起来，比起厉鬼，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底下有哪个小孩不怕鬼？那他便是。
    只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乡野丫头居然会怕鬼。
    而她鼓着腮帮生闷气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嘴里塞满萝卜的兔子。
    黎戮越看越觉得好笑，万年不动的薄唇轻不可闻地一勾，便是一抹惊天养眼的微笑。
    不知自己弱点已经被人发现的辛韶，看到那抹笑容，先是惊艳地怔了怔，而后反应过来，狠狠跺了两下脚。
    “黎戮！不许笑！”
    不笑？
    不，她说过让他多笑笑。
    她亲口说的。
    ……

第54章 跟我回家吃饭（8）
    洛林的坟很简单，因为不知其还有什么亲人，墓前只寥寥写了洛林之墓四字。
    “咕噜噜——”
    日照当空，一声嘹亮的腹鸣响起。
    辛韶鼓着腮帮扭头：“黎戮，你饿了？”
    黎戮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一副你说我听的表情。
    辛韶仰头望了下天：“要不我们去吃点东西？”
    那装模作样的小表情尤其令人忍俊不禁。
    黎戮抿了抿唇：“好。”
    “走，上百草阁蹭饭！”辛韶气势汹汹道。
    刚和文七吵过架，可不得上百草阁蹭饭？
    不过黎戮很满意，因为不用见到那只上跳下窜的猴子，甚好。
    “好。”
    “辛韶！”
    一道清朗的喊声忽地从远处传来。
    黎戮下意识皱眉，抬眸，一个白衣少年映入眼帘，正迎风朝他们而来。
    少年十三四岁左右，身形偏瘦，但也不是文弱的书生，一身白色锦袍，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自有一番恣意的气度。
    正是文杀中仅次于辛韶和文杀七子，排名第九的萧玄逸。
    来自汴梁萧家，其父萧壑乃当朝将军，位高权重，母族又是姑苏白家，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世家公子，将门之后，是不归谷所有弟子中出身最尊贵的。
    眉心带人上文心斋滋事的时候，他在后院入定喂炼灵根，等他听到风声出去，武杀等人已经被辛韶收拾得服服帖帖。
    “饿了吗？”萧玄逸低头，温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对于这个年幼却逆天的小师姐，萧玄逸打从心底里喜欢得紧。
    辛韶顺手采了一把蒲公英，吧唧一口：“饿。”
    都饿到吃草了，还不饿？
    萧玄逸神色温柔：“那随我回去用膳吧，大伙儿也都在等你开饭。”
    原来他是出来喊她吃饭的。
    “不去。”辛韶摇头，又嚼了两口蒲公英。
    涩涩苦苦的味道很快溢满整个喉咙。
    辛韶顿地皱眉，谁说饿的时候吃屎都是香的？呸！
    小女孩婴儿肥的圆脸水水嫩嫩，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似乎想舒展开，可眉峰却倔强地纠结在一起，甚是可爱。
    要不是萧玄逸清楚她不准旁人摸她的头发，会忍不住摸摸她的脑袋。
    “还生文七的气？”
    辛韶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和他计较。”
    “那是因为这位小兄弟？”萧玄逸看向黎戮。
    黎戮对上萧玄逸的目光瞬间浮现出警惕。
    萧玄逸不留痕迹地挪开视线，又看向辛韶：“放心，文七也不是爱计较的孩子。”
    文七不爱计较？
    他计较起来，比她还像女孩子！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之前就知道萧玄逸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没想到连文七都能搞定。
    厉害。
    辛韶暗叹一声，气势汹汹地嚼着嘴里苦涩的东西：“那还等什么，回去吃饭！”
    萧玄逸浅笑，若有似无地看了眼那抹沉冷的身影，率先踱步往回走。
    辛韶回过身喊黎戮，发现他不知何时走开，一个人站在坟前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那两手垂在身侧，小小的身板笔直如松，比她被夫子罚站时的站姿还挺拔。
    辛韶喊了两声见他没反应，拔高声音喊了一句。
    “黎戮，走了，回家吃饭！”
    家！
    黎戮猛地浑身僵硬。
    脆生生的一句话，宛若一颗石子“砰”的一声砸进他的心湖，激起一阵汹涌的涟漪。
    他转过身，没有朝她走去，却是定定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那星辰一般的黑瞳，涌动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强烈的情绪。
    辛韶腹中一叫，又往嘴里塞了两把蒲公英，嚼了两口，皱着眉道：“我说，吃饭去。”

第55章 跟我回家吃饭（9）
    黎戮纯粹是看到辛韶和萧玄逸熟络的样子，觉得心烦才走开。
    这少年一身贵锦白衣，衣襟两朵卧水冰莲，明显跟那只猴子一样，与辛韶同出一门都是不归谷的文杀。
    无论是之前那只猴子，还是眼前这个看似温文有礼的少年，都对他怀有敌意。
    当然，他看他们更不顺眼。
    他没聋，她喊了他三声也都听见了，可不知怎的，他就是不想吱声，哪怕她刚为他和那只猴子抬过扛。
    可是她跟他说……回家？
    陌生的字眼犹如一道惊雷狠狠劈下来，让这个和自己闹别扭的孩子陡然一僵。
    ——“戮儿，你是当朝太子！一言一行都要深思熟虑，不可行差踏错，帝王之家不比寻常百姓家，明白吗？”
    自他出世起，母后，太妃，太傅……诸如此类之人，无论远近亲疏，好像一直都在告诫他，他没有“家”。
    记忆中，那座富丽堂皇，雄伟巍峨的宫殿冰冷得叫人生厌。
    他不仅一次想过逃离那里，可两年前，当他亲眼目睹偌大的宫殿燃起熊熊大火，七天七夜，犹如白昼一般将一切烧得一干二净，他的心却痛得厉害。
    那个时候，他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家不像家的地方，毁了不是很好？
    直到后来——
    他的帝王之家覆灭殆尽，父皇暴毙，母后疯魔，而他也在一夕之间，从皇亲贵胄的太子殿下沦为十恶不赦的前朝余孽……
    两年来，但凡听到旁人提起这个字，他皆嗤之以鼻，可这个字由那个软绵绵的声音说出来，却莫名生不起厌恶。
    “前半句……”他僵硬地张嘴，稚气的声音格外的低沉沙哑。
    前半句？
    辛韶仔细回忆一会儿，不确定道：“走了？”
    这小子又抽什么风？
    听着小腹声震如鼓，辛韶轻轻蹙了蹙眉。
    谁知，黎戮眉头皱得比她还厉害：“不是。”
    “黎戮？走了？”
    “……不是。”
    “咕噜噜——”
    辛韶狠狠嚼了两下嘴里的蒲公英，深深吸了口气：“好好的，你又耍什么性子？”
    他这么没头没尾地找茬，在辛韶看来，自然是小孩子无厘头的耍性子。
    可现在她饿得要死，哪有耐性哄孩子？
    而黎戮更是眉宇紧绷，他耍性子？
    想听的话没听到，又见她精致的脸蛋闪现不耐，那冷峻的小脸瞬间沉下去，带着不悦的寒气，满脸写着本人很怒，生人勿进。
    萧玄逸走了一会儿见辛韶没跟上来，回头叫了一声。
    辛韶冲他挥了挥手，又转过来对黎戮发出最后通牒：“一句话，跟不跟我回家吃饭！”
    先前那一声，他背对着她，听得很模糊。
    可现在这声，带着轻微的愠怒，一字一顿，他听得很清楚。
    她说，跟她回家。
    那双漆黑的黑眸顷刻间褪去所有戾气，如蒙尘的明珠褪去尘埃，瞬间闪耀璀璨星辰光芒，潋滟的光泽微微流动，澄澈剔透，恍若这世间最干净的一样东西。
    “好。”
    他终于不再“耍性子”。
    辛韶却是一顿。
    他刚刚这是……笑了？

第56章 这小子傻了（1）
    那薄唇微微上抿，唇线的弧度如蜻蜓点水一般轻不可闻，带着一点矜持，笑意一直深入幽邃的黑瞳，如流光潋滟，摄人心魄。
    尽管嘴角的弧度才刚绽开，就又克制地抿了下去，但那抹昙花一现的笑容还是被她捕捉到。
    这个认真笑起来就像初雪融化了的妖孽。
    辛韶暗暗喟叹，也不知他长大后，会祸害多少良家小女子。
    “那走吧。”惊艳完毕的辛韶朝他招了招手。
    黎戮看着眼前白衣锦袍，玉雪可爱的小丫头，乖顺地朝她走过去。
    “好。”
    没有一句废话，半点不墨迹，连同周身与生俱来的冷冽气息都少了许多。
    或许，他是说或许，在她身边待上一年也不无不可……
    小山丘离文心斋不远。
    萧玄逸走在前面。
    辛韶和黎戮两人腿短落在后面。
    因为惦记午膳，辛韶走得很急，这一急眼就不着地，差点摔地上。
    这叫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什么破石头，长哪儿不好，非长到我脚上？”辛韶皱眉，对准那块绊倒自己的石头就是一脚。
    “砰！”
    石头没动，她的小脸倒是瞬间扭曲。
    “呲！”
    苍了个天，她居然被这么一块破石头崴到脚？！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掉毛的凤凰不如鸡，她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辛韶无语，还想再踹一脚，小胳膊却被一只小手一把搀扶住。
    “我背你。”
    低沉和缓的声音带着一点稚气，以及……不容抗拒的君王锋芒。
    嗳？
    回过头，便见黎戮抬起她的手，钻过她的胳膊肘绕到她跟前，然后缓缓地蹲下去。
    辛韶大大的眼睛充满惊奇地一眨，又一眨。
    “你自己都还是孩子，”萧玄逸闻声停下来，冲黎戮说了一句，又看向辛韶，“还是我来背辛韶吧。”
    一个是身姿挺拔的少年，一个是小不拉几的孩子。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谁的后背更加坚实可靠。
    然，黎戮没有给辛韶自己抉择的机会。
    他先看了一眼萧玄逸，继而冷冷出声：“上来。”
    浑然天成的王者霸气，俨然一道命令。
    再看萧玄逸僵在嘴角的笑意，可想而知他方才那一眼的威慑力有多大。
    辛韶原地犹豫一小会儿，当了一回没脑子的人……
    不过黎戮毕竟还小，背着她几乎一步一小颤，十步一大颤。
    背上，辛韶的脑子也跟着一颠一颠。
    这小子是不是傻？这种体力活也抢着干？
    莫非被她刚才那一句吼傻了？
    想着，辛韶若有所思地偏过头，摇摇晃晃地看着眼前这张鬼斧神工的侧脸：“黎戮，我沉不沉？”
    沉！
    沉得和猪有的一拼！
    黎戮小脸忽青忽白，反握着她的两手却死死不放手，听到她软糯香甜的声音，更是鬼使神差地违背本心。
    “不、沉……”

第57章 这小子傻了（2）
    不沉？
    辛韶不确定地捏捏自己肉嘟嘟的脸颊。
    “黎戮。”
    “嗯？”
    “啊~~”
    那白白嫩嫩的手指带着柔软的触碰忽地戳过来，黎戮嘴角一僵，两撮白绒绒的“草”便顺势塞进他的嘴巴。
    “好吃吗？”
    “……嗯？”
    “甜不甜？”
    辛韶蹭在他耳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那淡淡的奶香便深刻地涌入黎戮的呼吸里，甜甜的，如蜜糖一样涂在钩子上，勾出他的神识，令他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
    “……甜。”
    甜？
    辛韶将信将疑地盯着手里毛茸茸的白色蒲公英，本来都打算仍了，听他这么说又摘下一朵放嘴里嚼了嚼。
    苦的。
    难不成……蒲公英有的苦，有的甜？
    辛韶若有所思地又吃一朵。
    还是苦的。
    ……
    如此，吃完整整一把蒲公英的辛韶，打了一个饱嗝，小眉轻轻蹙起，浮现出姨母般深深的担忧。
    完了完了，黎戮这小子好像真傻了，要不然就是舌头坏了。
    这又涩又苦的东西，哪儿甜了？
    ……
    午时一刻，骄阳似火。
    辛韶却没在文心斋大快朵颐。
    半路上，黎戮体内赤火突然失控，辛韶情急之下封住他的穴道，让萧玄逸帮忙将他送去百草阁。
    萧玄逸回到文心斋，将前因后果如实说了一遍。
    文七一气之下把自己关进静室。
    众文杀没人敢这时候去触文七的霉头，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怒火殃及到自己。
    静室里，摔东西的声响一阵一阵。
    张恒杵在门外，脸上写满忧虑：“小小姐一日不回，小公子这无名火就一日不得消停。”
    “七公子人在文心斋，还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我反而有点担心辛韶，她身边那个孩子，让我觉得很不安……”
    想起当时那个孩子鹰隼一般凛然的目光，萧玄逸不由得皱眉，“张管家，你可知道那孩子是何来历？”
    “我先前也未曾见过，只是听白药童说小小姐救了那孩子，为了给他疗伤还问药长老借了一间炼药房。”
    原来是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萧玄逸淡然的眸色瞬间染上些许深色。
    “武杀这才刚闹完，小小姐又去了百草阁，小公子还把自己关在静室，而老爷和少公子们也不知何时归谷，这可如何是好……”张恒愁容满面。
    “张管家莫急，不妨先飞鸽传书告知文长老今日之事。至于辛韶那边，我晚点再去一趟百草阁。”萧玄逸思忖道。
    张恒望着静室紧闭的房门，长长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
    百草阁。
    白芷炼药房。
    一老一小从床下的密道中走出来。
    莫霆踱步到木桌前，辛韶屁颠地跟过去，站在一旁奉茶。
    “莫老头，寒泉是不是能助他炼化体内的赤火？”小丫头两眼浅眯，如同一只乖顺的猫咪，格外讨人喜欢。
    “那小子天生煞气，赤火焚烧五脏六腑，能保住小命已是万幸，你还想帮他炼化赤火？想都别想！”
    莫霆冷哼一声，抬手去拿小丫头沏好的茶。
    可大手一挥，却抓了个空。
    …………茶呢？

第58章 找个便宜师父（1）
    想都别想？
    那她不是白炸那四间炼药房了？
    辛韶一手按住茶碗，一手撑着木桌，幽幽道：“仅凭寒泉不行的话，再吞服千年雪参呢？”
    莫霆老脸唰的一白，捋胡子以掩饰紧张：“小丫头片子，说得轻巧！千年雪参长于天山雪峰之巅，上百年才长那么一点，除了临安沈棠那个老不死有一根，天底下谁有？你想要，那就得跑临安当贼去。”
    辛韶朝上翻了个白眼：“你个为老不尊的老头，少给我出馊主意，教坏好孩子！”
    好孩子？
    莫霆一口老血喷出来：“丫头，你这没脸没皮的功夫日益见长啊！”
    “彼此彼此，”辛韶粲然一笑，“您老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叫晚辈佩服得紧呀。”
    莫霆心中一个激灵，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小丫头小手一抬，软绵的声音波澜不惊：“墙角书柜最顶层那个金檀木……”
    那方向，不就是千年雪参吗！
    敢情这死丫头一直在明知故问！
    “那可是老子好不容易从沈棠那搞到手的宝贝！不准你打它的主意！”既然被人戳穿，莫霆索性倚老卖老，豁出老脸认下来。
    辛韶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我们一物换一物，怎样？”
    “天底下有什么比这雪参还名贵的东西？”莫霆冷哼。
    辛韶微笑：“徒弟。”
    果然是他看重的好徒儿，人狠话不多，戳人软肋一戳一个准！
    莫霆轻咳一声，故作姿态道：“愿意拜我为师了？”
    “不是我。”辛韶笑意不减。
    莫霆刚舒展开的眼尾纹瞬间挤了回去：“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免谈！”
    “不过我可以为您老找一个天赋更高的徒弟。”辛韶眉眼轻弯，宛若迷迭白雾中走出的一只灵狐，满眼闪烁着狡黠的算计。
    莫霆脸色顿时黑下去，他就知道这丫头满嘴跑炮，又想忽悠他？没门！
    “哼，你倒是说说不归谷里还有谁的天赋高过你？”
    辛韶两手负于背后，一本正经道：“黎戮。”
    “黎戮？”莫霆不悦地皱眉，“武严新收的乡野莽夫，还是文渊新收的文弱书生？”
    辛韶摇摇头，道：“这人您刚见过，只不过现在还泡在寒泉里昏迷不醒。”
    那个孩子？
    莫霆眼角挑了一下，思索着摸了摸白须。
    刚刚那个孩子骨骼倒是清奇，虽说丹田没有灵根，但体内赤火的威力无可限量，若有朝一日可以炼化，放眼修道界的世家子弟，怕是无人可敌。
    而他这两年想尽了法子都没能说动韶丫头拜自己为师，也不能一味干等下去。
    虽说千年雪参名贵非常，可若能换一个便宜徒弟，也不失为物有所值。
    想着，莫霆眯了眯眼睛：“你能替那小子做主？他要是事后反悔，该当如何？”
    “我可以替他做主，”对上莫霆怀疑的目光，那稚嫩的声音尤为坚定，“如果他反悔，我就拜您为师。”
    莫霆两眼一亮，顿地一拍桌子：“成交！”
    ……

第59章 找个便宜师父（2）
    七日后。
    莫霆悠闲恣意地躺在后院凉亭的躺椅上，老不正经地翘着腿，一边喂池子里的鱼，一边听白旭和黑冥汇报文武两派的动向。
    “自从上次武杀大闹文心斋却空手而归，武严大发雷霆，所有武杀都受了罚。”
    “据弟子了解，眉心受伤，功力大减，段鸿鸣突然与眉心决裂，日日找她比武私杀。”
    “这些时日，武杀内部的争端多了许多，把武长老气得不行，听说昨儿夜里气得癔症都发了。”
    黑冥兴致勃勃地说着，愈发幸灾乐祸起来：“有传闻说是辛韶对他们下了蛊毒之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谁让他们平日里嚣张不可一世，现在被一个小丫头搞得这么狼狈，活该！”
    “黑冥。”白旭淡淡瞥过去一眼，目光中带着警告。
    “无妨，小丫头既敢下蛊毒之术，就不怕他们发现，何况武杀理亏在先，即便知道是她搞的鬼也不敢大肆声张。黑冥说的不错，活该武匹夫吃这个哑巴亏！”
    一想到武匹夫癔症复发的样子，莫霆那叫一个神清气爽，对鱼都愈加大方起来，一撒一大把鱼食。
    池子里顿时跳出数十条锦鲤争先恐后地抢鱼食。
    莫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问：“文杀那边呢？”
    白旭颔首道：“除了七公子闹脾气摔碎一些名贵物件外，没什么异动，文长老和六位少公子至今尚未归谷。”
    算算时日，文老头出谷也有半个多月了，什么事这么棘手？
    莫霆翻身躺回躺椅上，闭目养神道：“韶丫头还待在白芷炼药房？”
    “是的，和那个孩子一直待在房间闭门不出。一日三餐都有药侍准时送到门口，按您的吩咐，没有进屋打扰。”
    “嗯。”
    莫霆不紧不慢地摸了摸胡须，心里却是着急，这都七日了怎么还不出来？
    “药长老，武杀又来人了，说是要见辛韶。”一药侍急匆匆从前院跑进来。
    “文杀又来人了，也是要见辛韶。”又一药侍跑进来。
    莫霆睁开眼，冷冷道：“见什么见？韶丫头忙得很，没功夫见这些闲杂人等！”
    “可……可他们都说有急事，非见不可。”
    “急个劳什子，武杀那边不过是拿蛊毒之术没辙，文杀那边更幼稚，小孩子家家闹别扭，有什么好见的？让他们都等着！老子的事比他们急多了！”莫霆没好气地吼道。
    天大地大，老子收徒最大！
    一干门人：“……”您确定您有急事？急着喂鱼还是急着浇花？
    不过见莫霆心意已决，给文杀传话的药侍还是走了。
    另一个药侍却没敢动。
    文杀君子动口不动手，可武杀是什么人？一言不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主！
    白旭淡淡道：“蛊毒之术维持不了多久，最多十日，也就自行解除。”
    闻言，那药侍仿若拿到一块免死金牌，感激地冲白旭点点头，这才小跑离开。
    “你倒是懂得不少。”莫霆略有诧异地看了眼白旭。
    白旭当即垂眸：“……只是偶然听人提起过一次，便记下了。”

第60章 找个便宜师父（3）
    白旭和黑冥打小就跟在莫霆身边，若说谁是莫霆的亲信，非他们二人莫属。
    莫霆方才也不过随口一说，并无深意。
    “嗯。”
    池水泛着粼粼波光，三两条锦鲤还在讨好地跳跃。
    旭日当空，凉风习习。
    莫霆斜靠在躺椅上小憩，白旭只身而立，黑冥坐没坐相地坐在石凳上嗑瓜子。
    一老两小，不用言语也十分和谐。
    直到——
    “药长老！”
    “不见！一律不见！通通打发走！”莫霆闭着眼睛不耐地挥挥手，这一个两个的还没完没了了？
    药侍明显一楞：“哦！那我这就去打发辛韶走……”
    “等等！你说的是谁？”莫霆倏地睁开眼睛。
    “辛韶啊，她让我转告您说一句，说是大功就快告成，让你有空过去一趟。”
    “倒霉孩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早说！”莫霆两腿一蹬，直接从躺椅上跳起来，“告诉韶丫头，老夫马上过去！”
    药侍一脸懵逼：“……哦。”
    ……
    亭子里，那个不威而怒的老者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嘴里大笑不止，兴奋得像个孩子。
    黑冥从未见莫霆如此模样，震惊到忘记咀嚼就把嘴里的东西一口吞下去。
    于是，瓜子仁全卡在嗓子眼……
    “药长老，是有什么喜事吗？”白旭沏着茶，淡淡道。
    莫霆满脸春风，连捋胡子的动作都带着一丝得意：“喜事，大喜！老夫就要收徒了！”
    收徒？！
    黑冥两眼撑大，一口气提上来，原本都快咽下去的瓜子仁又卡了回来，整张脸瞬间涨得血红。
    白旭手上一顿：“辛韶……终于答应拜您为师了？”
    “还指不定是谁，不过收徒这事儿算是板上钉钉，跑不了了！”莫霆沉浸在喜悦当中，并未察觉白旭一闪而过的异样。
    “既是如此，恭喜药长老。”白旭敛眸，抬起衣袖不留痕迹地擦去石桌上的茶水。
    “嗯。”莫霆满意地笑笑。
    一根千年雪参，换一个便宜徒弟，稳赚不赔的买卖，可不得好好恭喜？
    等等，千年雪参……
    莫霆眼皮子跳了跳。
    那个叫黎戮的小子天赋异禀不假，可他体内的赤火亦正亦邪，哪是轻易就能完全炼化的？就算服下千年雪参，恐怕也只能镇压个三五年。
    可一日为师，却是终身为父。
    三五年后徒儿遭受邪火反噬，他这个当师父的能坐视不管？
    这哪是他捡了一个便宜徒弟，分明是那狡猾的丫头给那小子找了一个便宜师父！还是保他不死，由他啃老的那种！
    莫霆：“……”
    所以，这徒弟还要不要收？
    收！当然收！
    自己脑子抽风用千年雪参换回来的徒弟，哭着也得收下来！
    “好一个聪明绝顶的丫头！”
    莫霆猛地一拍大腿，咬着牙，气势汹汹地朝白芷炼药房走去。
    ……
    身后，好不容易把瓜子仁咽下去的黑冥，提起茶壶就往喉咙猛灌两口。
    嘴里囫囵两圈，才温吞吞道：“哥，你说药长老刚刚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要收的徒弟是辛韶吗？”
    “哥？”
    半天没见白旭有反应，黑冥偏过头，却是狠狠一僵。
    他哥这是……动怒了吗……

第61章 找个便宜师父（4）
    白芷炼药房。
    密道之下，寒泉。
    泉水自地底下源源不断上涌，冒着幽蓝的寒气，黎戮就泡在池子里，身子背靠石岸，小脸微垂，紧闭着一双眼眸，眼睫轻轻颤抖，俊脸被寒气映得微微发白。
    那赤火与寒泉两股强大的力量在他体内不断相冲相撞，此时的他正处于半迷离的状态，也是最危险的时候，稍有不慎就可能走火入魔。
    辛韶坐在他旁边的石板上，浑身密不透风地裹着厚厚的被褥，身体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两腿中间夹着一个火光微弱的暖炉，脸上同样没什么血色。
    不同于黎戮，她的脸是被寒泉活活冻白的。
    原本她想坑莫老头过来，但那老头说什么事务繁忙，溜得比兔子还快。
    她也曾抱着侥幸的心里离开过半天，可回来的时候，黎戮气血逆流，差点魔障。
    百般无奈的辛韶，只好把被褥抱下来，守在这小子身边。
    这些日子，黎戮一直都是半昏迷的状态，没有说过一句话。
    辛韶除了上去拿一日三餐外，几乎寸步不离，无聊的时候吸两口寒气，更无聊的时候自言自语和空气说两句话。
    好不容易挨过这七日，如今万事俱备，只差莫老头的一点东风……
    “韶丫头，老夫的徒儿怎么样了？”
    说曹操曹操到。
    忽略那语气中若有似无的气愤，辛韶两眼一亮，掀开被褥的一角，露出一双眼睛：“莫老头，等你很久了！”
    等他很久了？
    这话怎么感觉有陷阱？
    莫霆下意识皱眉，不过想想千年雪参都搭进去了，他还怕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走下去……
    在密道里的时候还不曾发现，走到寒泉边才看清辛韶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
    莫霆憋了一路的怒气顿时消散一半，想好的教训也没说口，反倒先关心一句：“丫头，你没事吧？”
    辛韶裹紧自己的脖子，露出一个脑袋摇了摇：“我没事，有事的是你徒弟。”
    听到徒弟二字，莫霆抬手就往她脑门一敲：“你个死丫头！”
    辛韶一听就知道傻老头已经算明白账目，不过雪参已在黎戮肚子里，不管老头反不反悔，她和黎戮都不亏。
    想着，辛韶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笑了笑：“好说好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救你徒弟。”
    那笑意带着服软和讨好的意味，就算认了错。
    莫霆冷哼一声，也没真和她计较，转而伸手去探黎戮的气息。
    这一探，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这小子的奇经八脉紊乱得厉害，一冰一火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猛烈相撞。
    尽管丹田深处有一道属于千年雪参的清幽之气，可那邪火过于霸道，将其死死抑制在丹田，无法动弹。
    而他这具身体又太过年幼，还遭过重创，根本无法自行炼化雪参。
    如此下去，小家伙很可能因为承受不住那两股力量而自爆身亡！
    辛韶半天不见莫霆开口，忍不住开门见山：“莫老头，反正你都打算收他为徒了，不如先给份见面礼，随便渡他点功力，十几二十年的都可以，够他炼化千年雪参就行！”

第62章 找个便宜师父（5）
    莫霆一口老血喷出来：“死丫头，你当渡功力是渡着玩儿的吗？还十几二十年，你倒不如说让老头把这条命换给这小子得了！”
    辛韶淡淡地看着老头原地吹胡子瞪眼老半天，吸了吸鼻子，才不紧不慢地道。
    “莫老头，你要是不救他，你这辈子可就没徒弟了，别自欺欺人地说什么以后还会遇到资质更好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遇不到了。”
    “还有，那根雪参已经在他的肚子里，如果他死了，等于白白浪费一根惊世罕见的千年雪参，你午夜梦回恐怕都得呕死。”
    “还有……”
    “死丫头，别说了！”莫霆黑着脸打断，这一句比一句扎心，再听下去他能活活气死！
    “那，渡不渡功力？”
    莫霆沉声吼道：“渡！”
    小丫头嘴巴虽然刻薄，可说的话倒是没错，他连千年雪参都送了，还差这么点功力？
    十年……不就十年的功力，他这把老骨头勉强还送得起！
    莫霆咬着牙又道：“不过这小子身子太虚无法直接渡他内力，况且老夫立过重誓此生不亲手救人，等老夫先去取渡灵珠……”
    “我有我有！”
    说时迟那时快。
    辛韶从被褥里钻出来，蹬蹬蹬跑到莫霆跟前，双手奉上一颗渡灵珠。
    珠身通透澄澈，还是颗新鲜出炉不到一日的上好渡灵珠。
    莫霆猛地看向池边那座备用的炉鼎，果不其然，有烧过的痕迹。
    这炉鼎荒废已久，没想到……她竟能用这破炉子炼出这么一颗成色顶尖的渡灵珠。
    这丫头分明早有预谋，只要他一上勾，就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莫霆顿时五谷杂陈，又怒又喜，还有那么一点惋惜，这么好的丫头终究当不了自己的徒弟！
    “辛韶！”
    “哎~~”
    辛韶悻悻地应了声，连忙脚底抹油，一溜烟钻回被褥，裹着被褥半晌，才重新蹭出脑袋偷偷朝莫霆瞄了一眼。
    见他还瞪着自己，眼睛眨了眨，没脸没皮地回过去一个笑脸：“莫老头，再磨蹭两下，你徒弟可就真没了。”
    插科打诨，装傻卖乖，他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个鸡贼的丫头？！
    莫霆深深吸了口气，待心平气和后，盘膝而坐，不多时头顶就生出一缕纯净的青烟，源源不断地灌入渡灵珠。
    待那缕青烟消散，莫霆仍然端坐不动，同时封住五识，摆明了要掩耳盗铃。
    这老头看起来比谁都浪荡不羁，实际上比谁都墨守成规，为了一个誓言宁可荒废一身绝世的医术。
    辛韶惋惜一叹，顶着寒气小碎步钻出被褥，捡起滚烫的渡灵珠就跑到黎戮身边，以玄门之阵催动渡灵珠。
    珠体霎时发出橙色的光芒，带着一缕细细的青烟缓缓涌入黎戮的额心。
    那煞白的小脸渐渐红润起来，如同刷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水粉，眼睫上细细碎碎的寒冰渣子也跟着融化，微微一动，便是掀开一双惊心动魄的瞳眸。
    辛韶呆呆望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特么的这是采阴补阳吧……”

第63章 找个便宜师父（6）
    “嗯！”
    眼前那张鬼斧神工的小脸突然痛苦地皱到一起，发出一声闷哼。
    辛韶从惊艳中回过神，抬手去探他的脉息。
    可是，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脉息？
    一会儿静若处子，一会儿动若脱兔，还时不时地曲径通幽一番，他的奇经八脉这是要集体造反吗？
    还是说，以莫老头十多年的修为也无法炼化千年雪参？
    若封闭五识的莫霆知道辛韶居然质疑自己的修为，一定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过辛韶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要是莫老头十多年的修为还不足以炼化一根千年雪参，那他还有什么脸天天嚷着要收徒弟？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死老头抠门，舍不得渡黎戮那么多修为！
    这么抠，还想当人师父，脸呢？
    就在辛韶愤愤腹诽的时候，黎戮猛地一僵，整个身子轻颤起来。
    辛韶担心他滑倒，连忙伸开双手抱住他，可她一碰到他，他抖得反而更加厉害。
    “黎戮！你没事吧？听不听得见我说话？”
    辛韶慌了，先前之所以淡定是因为她有把握说服莫霆渡黎戮修为，可现在修为渡了，黎戮却不见好，这就超出她的预期了。
    冰凉的小手胡乱搓了两下，冲着黎戮的脸就一通胡乱的拍。
    “黎戮！醒醒！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快醒醒，你可别走火入魔了！”
    没多久，那张精致如玉的脸重新红润起来，红润中带着一点浮肿。
    而那浓密修长的睫毛轻轻发颤，却有些许不太正常。
    走火入魔？
    他睁开眼才会走火入魔！
    方才一股充沛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将丹田深处那一缕纯净的气息解脱出来，黎戮能明显感觉到体内两股水火不容的力量受那气息牵引，一点点地融为一体。
    那种宛若洗髓重生的感觉，就好像飞身徜徉于天地之间，轻松自在，逍遥快活。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闻到一股熟悉的甜甜的味道。
    这七日，他虽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但并非全无意识。
    他隐约感觉到有股甜甜的香味始终陪在他身边，带着一种魔力，令他莫名心安。好几次险些熬不过去，都是靠这股甜味才支撑下来。
    他也知道这股香甜的味道属于谁，是那个说要带他回家的小丫头。
    所以当他恢复意识和知觉，第一件事便是睁开眼睛。
    不出他意料，是那张粉雕玉砌的小圆脸。
    只不过这乡野丫头变傻很多，嘴角流着口水，迷迷糊糊地盯着他看，还念念有词什么采阴补阳。
    他本想问她什么是采阴补阳，她却突然靠近他。
    这一靠近，她身上甜甜的奶香味便一瞬涌入他的鼻息。
    轰！
    黎戮只觉得浑身被人定住，就好像被缚灵契抑制了神识一般，无法动弹。
    直到感受到体内两股力量趁他分神妄图反扑，黎戮慌忙闭上眼睛。
    可看不到她的样子，还能听到她的声音，根本无法专心凝力。
    黎戮只能强行催动内力封住听觉，眼看紊乱的气息就快归于平静。
    谁知下一秒，她竟直接抱上来。
    那软绵绵的触感，如同猫的爪子，在他心尖一挠一挠，酥酥麻麻的，终于令他彻底崩溃……

第64章 找个便宜师父（7）
    事实上，此时的黎戮拥有莫霆不少修为，已经炼化千年雪参，只要静下心，就能轻而易举地镇压体内反扑的力量。
    可辛韶不明情况，担心他昏迷堕入魔障，一心只想把他叫醒。
    寒泉幽静。
    半晌，黎戮那精致如玉的小脸已经肿成刚出炉的馒头。
    辛韶揉了揉自个儿通红的小手，脸上浮现出苦恼的神色。
    脸怕是不能打了。
    可莫老头又自封五识，无法帮忙，这可如何是好？
    也不知黎戮能不能撑到莫老头醒来。
    想着，辛韶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这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没气了？！
    辛韶眉尖猛地一跳，下意识从额心凝出一缕淡淡的玉色华光。
    与此同时，紧闭双眼的黎戮却十分忐忑。
    方才感受到鼻息上一阵柔软，他一时慌乱屏住了呼吸，可这会儿怎么突然没动静了？
    好一会儿，黎戮疑惑地睁开眼，却是惊愕地看到辛韶低头缓缓朝自己而来，更让他震惊的是，她的眉间居然若隐若现神识的光芒！
    神识！
    那可是修道之人最软弱，最不可视人的地方！
    一旦被人掠夺，要么生不如死，要么万劫不复！
    她疯了吗？就这么把自己的神识暴露出来？
    其实这并非辛韶的神识，只不过是她七星北斗移魂阵凝出的虚幻神识，借此引发黎戮的共鸣。
    可黎戮修为尚欠分辨不出，一想到她没有警惕，随随便便就亮出自己的神识，眸底就灼满了愤怒。
    这一怒，阴错阳差地将千年雪参的灵气发挥到极致，体内两股蠢蠢欲动的力量顷刻间归于平静。
    不过相较他的惊怒，辛韶却是一脸得意，她的阵法也太厉害了吧，这都还没靠近，就把人给叫醒了。
    于是，破开封印的莫霆，睁开眼就看到这么一幕。
    辛韶强行扑倒黎戮，一手摸着他的脸，小嘴勾着得意的弧度，一副调戏良家妇女的模样。
    在她身下，黎戮小脸涨红，怒目圆瞪，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这天杀的丫头，小小年纪就这么流氓？
    他不过打了个盹儿，这就要霸王硬上弓了？
    莫霆眉峰跳了跳，沉声喝道：“小流氓，快放开我徒儿！”
    辛韶手脚冻僵得厉害，还来不及抬手，就被快步走过来的莫霆一把拎起。
    辛韶下意识缩起两条小短腿，直到落地才怒目瞪过去：“莫老头你干嘛？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黎戮看着抓住辛韶的那只胳膊，眸底狠狠一凛，手心瞬间凝出一团赤色的华光。
    “你这小流氓，还恶人先告状？知不知道男女大防？授受不亲？你怎么能趁老夫自封五识的时候，欺负老夫的徒儿？”
    黎戮不知自己就是莫霆口中的徒弟，以为说的另有其人，不过听到男女大防的时候，眸底闪过一丝好奇，那是什么东西？
    倒是辛韶听完，笑到飙泪：“噗！莫老头你老糊涂！我们俩才多大，能发生点什么？还男女大防，我防你个大头鬼！”

第65章 拐人（1）
    实在是辛韶太机灵，行事作风又甚是诡谲，莫霆才会误以为她轻薄黎戮。
    冷静下来后，莫霆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
    虽说修道之人比普通人成熟得早，十三四岁便能开窍。
    可眼前这俩小不点也太小了！就算小丫头有心耍流氓，她那小身板也没那个力啊。
    如此一想，莫霆羞愧地咳了一声：“咳！”
    随后机智地转移话题：“黎戮小子，还不赶紧过来叩拜你师父？”
    这老者一身红袍，辛韶又叫他莫老头，极有可能是不归谷的药长老。
    可是，拜师？
    黎戮一怔，手心若隐若现的华光一瞬灭了下去，眸底一闪而过质疑，此话从何说起？
    钻回被褥的辛韶还没把手脚捂热乎，就听见莫霆急着捡便宜，忍不住冒头损上一句。
    “咦，你个老不要脸的，渡个十年修为都缺斤少两的，还好意思让人家拜师？”
    十年修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不是非渡不可，可哪有答应下来又临阵反悔的道理？
    这一损，倒是解了黎戮的困惑。
    原先他还纳闷自己为何突然就能镇压住赤火，没想到竟是有人给自己渡了修为。
    虽说那赤火阴魂不散地在丹田留有一丝火种，但在短时间内已经构不成威胁。
    十年修为？
    黎戮抬头望着莫霆，眸底闪过一丝不确定。
    那股力量宛若净髓重生，应该不止十年才对。
    果不其然。
    “十年？你个缺心眼的小丫头！老子渡了他整整三十年的修为！三十年！”
    莫霆气到跳脚，这三十年的修为从嘴里说出来都觉得肉疼，这死丫头居然还怀疑他缺斤少两？
    黎戮顿地一怔，莫霆渡了自己三十年的功力？！
    辛韶同样大惊，她都不知道该夸这老头大方，还是该骂他赔了棺材本。
    好一会儿，辛韶若有所思地看向黎戮那张红彤彤的脸：“那刚刚他怎么还会昏迷过去，差点陷入魔障？”
    黎戮下意识避开辛韶的目光，这原因他自己清楚，不过是他那诡异难懂的异症在作祟。
    可莫霆见他脸色忽白忽红，却突然担心起他这年幼的身体，或许无法一下子承受住自己三十年的深厚修为。
    莫霆一步走到黎戮跟前，便抬手去探他的脉息。
    黎戮因为心虚，竟也没有反抗，乖顺地让一旁的辛韶看得目瞪口呆。
    莫霆一探就知道这小子方才之所以脉息紊乱，只是源于凝气时不够专注，不过想着他还年幼，易受干扰也情有可原。
    可除此之外，这小子神识坚韧，血脉灵力充沛，根基也很扎实，一口气吸收三十年修为，竟没有一点排斥现象。
    莫霆欣喜若狂，这可是修道界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然，就在他打算收手的时候，突然探得另一道霸道的神识力量，而那道力量在发现他的同时迅速反击。
    莫霆刚渡出数十年修为，心神耗损严重，根本不敌，后退三步竟吐出一口血。
    “莫老头！”辛韶惊呼着跑过去。
    “前辈！”黎戮也吓了一跳，这绝不是他动的手。
    莫霆踉跄地站稳，看向黎戮的目光再没有片刻之前的惊喜：“说，你身上为何会有上古神器的力量！”
    黎戮一时没反应过来，可辛韶却一下子明白了。
    “那个，其实我对黎戮用了缚灵契，所以他体内会有缚灵契的神识。”
    小丫头搀扶着自己，一脸乖巧。
    莫霆只觉得一口老血逼到嗓子眼，教训不是，不教训也不是，沉着脸吼道。
    “胡闹！你简直是胡闹！！”

第66章 拐人（2）
    辛韶看莫霆真动了肝火，也不敢油腔滑调，一五一十地交代。
    “契主是我，期限一年，我保证，绝不让他做杀人放火的勾当。”
    “偷鸡摸狗的也不行！”
    “……好的。”
    莫霆见她态度端正，语气稍稍缓了一点：“文老儿知道此事吗？”
    辛韶认真摇头：“等他老人家归谷，就知道了。”
    莫霆：“……”果然！要是文老儿知晓，这丫头还能在他这百草阁逍遥？
    “死丫头，你就等着文老儿回来收拾你吧！缚灵契是什么东西？随随便便用在一个外人身上，你……”
    “不对不对，等您老收黎戮为徒，他就是百草阁的弟子，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辛韶连忙纠正。
    还是多亏文七，她才有意算计莫老头。
    莫霆顿时哑然。
    本来就怀疑这丫头是不是故意给自己下套，这么一听，也不用怀疑了，就是这丫头一步一步诱他入勾，才让他现在骑虎难下！
    “好个第一小文杀，为了逃脱惩处，居然连老夫都敢算计！”莫霆咬牙。
    辛韶也不否认，仰着小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那黎戮这徒弟，您老还收吗？”
    他能不收吗？
    一个天赋绝顶的苗子！一根千年雪参！三十年的修为！
    哪一样不要了他这条老命？！
    这狡猾的小丫头！计谋其实不算多高明，可每一步都打到人的软肋，让人不得不认栽！
    莫霆愤愤地剜过去一眼：“收！”
    与此同时，被这一老一小忽视许久的黎戮，在心中暗自权衡厉害。
    莫霆渡他三十年修为，这份恩情必定要还。
    既然莫霆有意收他为徒，不如顺势为之。
    毕竟不归谷药长老的名望响彻修道世家，对于他日后招兵买马，复兴王室大有裨益。
    思来想去，黎戮打定主意拜莫霆为师。
    尽管，莫霆和辛韶并没有很在意他的主意……
    于是，在这个天朗气清的黄道吉日，莫霆爱恨交织地喝下黎戮敬上的拜师茶。
    而此事在不归谷中掀起不小的震动。
    药长老收了一个徒弟，既非文武杀众人，也非名门世家之后，而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毛头小子！
    各种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传闻那小徒弟是个没断奶的小孩子，来历甚是可疑。
    传闻那小徒弟和文杀的辛韶走得很近，药系日后很可能近文杀而远武杀。
    ……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文心斋和武杀殿纷纷派人上门道贺，道贺是假，一探究竟是真。
    然而，药长老直接下令闭门谢客，那小徒弟的真面目就更神秘了。
    有人说是因为那小徒弟上不了台面，也有人说药长老太过小气，收个徒弟还搞金屋藏娇。
    唯有百草阁门人知道，药长老并非小气，而是动了大气。
    原因是那小徒弟刚拜完师，当天就被人拐跑了。
    拐人的罪魁祸首正是文杀大名鼎鼎的小妖女，辛韶是也。
    拐就拐了，还留下一封字迹极丑，恶意挑衅的书信。
    ——接不归令出谷，事态紧急，借用黎戮一段时日，事后一定完璧归赵。另：我对百草阁的斋饭很不满意，建议改良。（笑脸）
    ……

第67章 破剑追魂
    不归谷地处金陵城北，以一道沟渠为线，五行阵法为防，金陵城的百姓一旦越界，杀无赦。
    但，不归谷中人可以进出金陵城，畅通无阻。
    金陵城依山傍水，一条护城河从城北一直贯通城南，土地肥沃，收成富饶，可谓名副其实的江南鱼米之乡。
    辛韶此次执行不归令的地点就是金陵城。
    黎戮一下子吸收莫霆三十年深厚修为，已经可以御剑飞行，就算带上辛韶也绰绰有余。
    出乎意料的是，黎戮的佩剑竟是他脖子上的碎玉，碎玉置于掌心就可幻化为一柄削铁如泥的绝世宝剑，剑芒是抹淡蓝色华光，剑身晶莹如雪，散发着凝霜冰雪的寒气，远看仙气飘逸，近看更是灵气逼人。
    此外，这剑还认主，颇有几分冰清玉洁的意味，除了黎戮，不许旁人靠近觊觎。
    辛韶起初被这剑惊艳到，忍不住去碰，差点没被那凌厉的剑气废了手。
    一把绝世好看，又绝世傲娇的剑！
    直到飞在云端，辛韶还很郁闷，闲来无聊损上一句：“黎戮，你是从哪儿得的这把破剑？”
    脚下，剑气隐隐波动。
    但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黎戮一个凝神狠狠压制下去。
    剑身一颤，发出一声巨大的悲鸣，却也安安分分下来，没敢再有躁动。
    不明所以的辛韶只感觉脚下一抖，整个身子没站稳，慌忙倾身，抓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抱住黎戮。
    那股香甜的味道和云端清新的空气混在一起，格外沁人心脾。
    黎戮怔了怔，却是心情大好，连带被剑惹恼的气息都顺了很多。
    “我出生时，这剑就以碎玉之形戴在我的脖子上。两年前，我无意间发现它能幻化成剑，剑身刻有追魂二字，而且灵力惊人，就一直随身带着。”
    “哦……”
    虽说含剑出生有些匪夷所思，可修道界诡异之事多了去了，辛韶也没太大惊小怪。
    微微低头，果然在剑身靠近剑柄的地方发现两个小小的刻字。
    字迹神韵超逸，遒劲有力。
    ——追魂。
    原来这把破剑叫追魂。
    辛韶挑眉，难怪黎戮以为她想抢玉坠时会那么激动，丢开羡慕嫉妒恨不说，她要是有这么一把剑，铁定比黎戮还宝贝。
    不知道她为何出神的黎戮，只觉得腰间两只小手明显没方才抱得紧，不由得皱起眉头。
    想到刚刚剑气一波动她就从背后扑上来，黎戮若有所思地用内力命令追魂再发出一声悲鸣。
    追魂剑傲娇装死。
    又一道深厚的内力。
    追魂剑咬牙继续装死。
    黎戮面无表情的脸上一闪而过一丝冷笑，继而覆上十成十的内力强行镇压。
    追魂剑顿时剧烈颤动，剑气带着极大的痛苦和郁闷一泻千里，宛若狂狮怒吼，所到之处，鸟兽颤栗，云雾尽消！
    可想而知，站在剑身上的辛韶，受到了多大的惊吓。
    那死死抱住黎戮不放的样子，活脱脱一只受惊炸了毛的兔子。
    “黎戮！你这破剑也太菜了！飞这么一会儿就抖成这样！特么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辛韶惊魂甫定，仗着自己抱着剑主人，愤愤地教训起剑来。
    黎戮感受到小腹上那两只小手抱愈发紧，心情却是愈发的好，仿佛重新净髓了一次，连奇经八脉都顺畅很多。
    “嗯，破剑。”
    追魂剑：“！！！”
    …………

第68章 地主家的傻孩子（1）
    趁着没到金陵城，辛韶见缝插针地交代谷主此次给她的不归令。
    “金陵城近段时间突然有很多小孩失踪，我们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然后救出那些孩子。”
    那奶声奶气的强调说的极其认真，可黎戮却觉得自己幻听了。
    不归令与缚灵契一样都是上古八大神器之一，神器的神识中残留着上古蛮荒的强大力量。
    但典籍中对于不归令的记载甚少，没有人见过其长什么样子，只是流传一个传言。
    不归谷不归令，屠人灭门，非见血不得归。
    可见不归令在世人眼中，与歪门邪道没有两样。
    但她却说她接到的不归令是去救人？！
    “你确定是去救人，不是杀人？”黎戮很怀疑这个谷里长大的丫头脑子不太好使。
    “砰！”
    辛韶对准黎戮的后脑勺就是一拳。
    “瞎说八道什么？不归谷杀人，也做拿人钱替人消灾的买卖，但也不是什么钱都收。不归谷所杀之人，所灭之门，都是该死的祸害。”
    一语惊醒黎戮。
    世人眼瞎的不多，可心瞎的太多，何况不归谷修道高手如云，必定为多方势力忌惮，背地里恶意中伤不归谷也不无可能。
    或许，辛韶那小妖女的骂名也是这么来的。
    想到这，辛韶忽然沉默下来。
    辛韶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不信，气得把手摊开。
    “喏，你自己看！”
    黎戮垂眸，便见她摊开的小手手心凝出一缕橙色的光芒，光芒变幻一番，缓缓凝出几个字。
    ——金陵城，小孩子失踪多人，救，查。
    还真是救人。
    可这抹华光的灵力并不充沛。
    黎戮不太确定：“这是不归令？”
    上古神器的力量不可能相差太多，但这一束灵力比起缚灵契，宛若一个天一个地。
    “不归令在谷主手中，这只是不归令幻化出的一缕灵力。”
    “谷中所有人都受了不归令的神识洗涤，哪怕谷主人在千里之外，也可以对我们下达指令。”
    “听师父说，谷主极少下不归令，可一旦下令，便是令不践，不得归，若任务没有完成，那么一生都会遭受神识反噬的折磨。”
    “这还是我入谷以来，接到的第一个不归令。”
    等辛韶说完，黎戮已经冻成一座冰雕。
    辛韶以为他介怀不归令，又道。
    “不过你放心，虽然你拜了莫老头为师，也算不归谷的人，但你体内有缚灵契的神识，不归令左右不了你。”
    “而且你入了百草阁，才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不归谷找你的人，开心点嘛。”
    软绵绵的声音宛若猫的爪子在黎戮的心尖上狠狠挠了一下。
    这个无知的乡野丫头，现在还有心思惦记他找人？
    本来见她慢慢吞吞的，他还不觉得事态紧急。
    可现在知道不归令可能反噬她的神识，黎戮哪儿还能淡定！
    神识反噬的痛楚他最清楚，那种感受，近乎毁灭，生不如死，这野丫头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了？
    黎戮越想脸就越沉，眉头皱得能活活夹紧一只苍蝇。
    于是，辛韶就一脸懵逼地看着追魂剑再次暴走……

第69章 地主家的傻孩子（2）
    以黎戮的修为，从不归谷御剑飞行到金陵城需要一个时辰，带上辛韶，那就得两个时辰。
    可黎戮火力全开，硬是缩短到半个时辰。
    抵达金陵城的时候，辛韶只觉得脑子里全是风，稍稍一摇就能听到呼呼，呼呼呼。
    金陵城没有归顺玄元皇朝，不受朝廷管辖，城门守卫并不森严，辛韶和黎戮小小的两只混在人群里很顺利就进了城。
    由于不归谷的常服太招摇，而且谷外不比谷内四季如春，入了冬很可能下雪，所以辛韶出谷前就回文心斋换了一身鹅黄绒貂小袄，又给黎戮找了一件夹绒的靛青色雪缎小衫。
    两个粉雕玉砌的小娃娃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自然招惹了不少目光。
    这金陵城里接二连三有孩子失踪，也不知哪户人家心这么大，居然还敢让自家小孩出门！
    再看这俩娃娃还一身贵气，那些目光不由得又多了同情和惋惜。
    当然，其中也不乏邪恶之人，对两个孩子生出了歪念。
    辛韶也注意到了这些目光，只不过沉浸在出谷潇洒的兴奋中，懒得和跳梁小丑计较。
    可黎戮眼里哪儿容得下沙子，尤其看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辛韶身上，便觉得有股强大的无名火一瞬涌上天灵穴，又一瞬凝结于掌心。
    蕴含着三成内力的掌风，一掌一个。
    不会致死，但足够让人魂飞魄散，再不敢动什么妄念。
    如此走了一会儿，乱七八糟的打量总算消停。
    黎戮浑身的戾气这才缓和下去，打算督促辛韶执行不归令，却见她一会儿好奇地盯着泥人看，一会儿冲着糖葫芦流口水。
    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得黎戮僵了脸，她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不归令在身？！
    而辛韶此刻被一屉蒸熟的肉包香气所吸引，压根没空理会黎戮，兴冲冲地就用两个铜板买了两个大肉包。
    一个肉包，裹了一片翠绿的荷叶。
    辛韶两只小手，一手拿一个，低头冲着一个就是吧唧一口，再看着冒着热气的另一个，只觉得一道暖意涌遍全身，就连神识都得到了净化。
    直到一个压抑的小奶音把她从沉醉中叫醒。
    “辛韶！”
    抬眸看去，就见黎戮满眼阴郁地瞪着自己，俨然风雨欲来山满楼。
    好端端的，他又怎么了？
    辛韶一脸迷茫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咽下嘴里那口肉包才恍然反应过来。
    哦，自己在百草阁那会儿冲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过，有她一口肉，就少不了他一口汤。
    可她现在在做什么？当着他的面明目张胆地吃独食！这和那些背信弃义的负心汉有什么差别？
    辛韶在心里狠狠鄙视自己一回，继而忍着痛将那只没咬过的肉包递过去。
    “喏，新鲜出炉的金陵大肉包，分你一个！”
    黎戮看着她那一脸大义凛然的表情，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要她的包子干什么！他要她赶紧去办不归令！！
    可辛韶见他还是沉着脸抑郁不满，不由得蹙了蹙眉。
    她都分他一个了，怎么还不满意？
    这小子到底想怎样？
    难不成……他想一个人独吞两个肉包？！
    于是，还没等黎戮开口，就见那瓷娃娃一般的小丫头迈着小碎步朝边上挪了挪，把那只自己咬过的包子紧紧护在怀里，一副誓死护食的模样。

第70章 地主家的傻孩子（3）
    辛韶生动的表情根本不需要言语，黎戮一看就知道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两只破包子，谁要抢了！
    黎戮压抑着暴怒，咬牙道：“我不吃包子。”
    不吃？
    辛韶听他这么说，反倒心上一颤。
    他这是认真的？还是在欲擒故纵？
    “真的？”辛韶目光怀疑。
    这小子现在身上可是有莫老头三十年的修为，说句不好听的，功高震主！她又天性比常人警惕，自然多疑了一下。
    黎戮见她还敢不信自己，瞬间黑了脸，如同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尽头。
    三分神似听到她那句关你屁事后的反应。
    辛韶顿时一个激灵，那会儿的黎戮就已经难缠得很，这会儿的黎戮更是今非昔比。
    作为一个智慧的主子，她应该审时度势，多用怀柔策略。
    想到这，辛韶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起鬼淡：“真的的意思是，这刚出炉的肉包真的特别香，呐，你也尝尝！”
    说着，讨好似的又把包子递出去。
    黎戮不接，她就一直递着，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手好酸。”
    黎戮完全是被她矫揉造作的样子恶心到，才勉强把那包子接过来。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方才分明就是在怀疑他。
    用这么一个破包子就想让他消气？
    呵，异想天开，他是那种会被一个肉包收买的人吗？
    黎戮倨傲地抿着唇，余光却看向她，只见她吃得狼吞虎咽，三两下就把一个肉包全塞进了嘴里，仿佛那是什么绝顶好吃的东西。
    就那么一个包子？！
    黎戮皱了皱眉，小小地咬了一口。
    软软的，烫烫的，香倒是挺香，但离美味佳肴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这个在谷里长大的乡野丫头，一定没吃过什么好吃的，才会连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包子都吃得这么津津有味。
    黎戮暗暗腹诽，抿着唇又咬了一口。
    “金陵城城内有那么多孩子离奇失踪，城主不可能坐视不理，想必已经派人查过一二，我们今夜去一趟城主府探探情况，一来节省排查的时间，二来看看这城主有没有问题。”
    “还是你有其他打算？”
    黎戮见她不吭声，停下来看向她。
    打算？
    她这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性子，能有什么打算？她要是有打算，眉心怕是早死上千千万万回了。
    她不过是佩服他边走边说还可以把包子吃得如此矜贵优雅，一时看出了神。
    现在反应过来，两眼才倏地发光：“夜探城主府？这个好玩！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我最在行了！”
    黎戮嘴里含着东西，差点没呛到喉咙，再看她原地欢呼雀跃，更是满脸黑线：“那好，我们天黑后再动手。”
    虽然他着急替这没心没肺的蠢丫头完成不归令，但夜探这种事还真不能操之过急。
    “好好好！”
    辛韶笑眯眯地应着，正想着白天应该见缝插针去哪儿浪的时候，黎戮凉凉又道。
    “现在我们先找间布庄，给你买件新衣裳。”
    “为啥？”
    黎戮嘴角冷嗤一声，她还问为啥？
    他忍她这身行头很久了！
    不动的时候像朵招蜂引蝶的牡丹花，动起来更可怕，如同摇摇欲坠的花蕾引诱人去采摘。
    一想起方才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黎戮就觉得烦躁到想杀人！

第71章 地主家的傻孩子（4）
    黎戮最终没有交代为什么要给她买新衣裳。
    不过辛韶也没纠结，难得这小子费心思讨好自己，再说她又不吃亏，天底下有哪个女孩儿嫌自个儿衣裳多？
    金陵城的布庄不多，他们挑了一家离城主府最近的。
    黎戮走进布庄，直接开门见山：“掌柜的，有没有五六岁女孩能穿的衣裳？”
    那冷淡梳理的口吻，俨然一个出身高贵的富家公子。
    布庄的掌柜抱着一匹华丽的锦缎刚好从里屋出来，闻声抬头看去：“有有有，不知小公子想要什么样的款式？”
    声音一顿，空气忽地凝出些许尴尬。
    人呢？
    这空无一物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哪来什么小公子？
    掌柜两眼迷茫，却听一个小女孩清脆的笑声从正前下方传来。
    “噗！掌柜的，你往下看。”
    布庄掌柜低头，这才看到眼前站着两个好看到不可思议的糯米团子，
    粉雕玉琢的比他见过所有的小孩都精致，穿着打扮也贵气得很，看起来五六岁出头，一个灵动狡黠，另一个，呃，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辛韶看出黎戮很郁闷，憋着笑道：“掌柜的，有适合我穿的吗？”
    这两个小娃娃一看就非富即贵，布庄掌柜自然不敢懈怠，连忙招呼起来。
    “有的有的，小小姐请看，这些，还有这些，都是用上等的雪缎及貂绒精心制成的，款式多样，您可以慢慢挑选。”
    其实布庄掌柜心里有些纳闷，这位小小姐所穿的乃雪缎中最稀有的苏缎，他这儿的衣裳通通加起来还没她一件名贵，怎么还看得上这间布庄？
    再看这俩小贵人身边连个婢女侍从都没有，布庄掌柜不由得皱了皱眉。
    “两位小贵人可有带下人出来？这段时间金陵城可不太平，像小贵人这样养尊处优的更得小心点，千万别赌气故意将下人甩开。”
    更？
    辛韶一下子抓到重点：“为什么像我们这样养尊处优的更得小心？”
    沉默许久的黎戮同样抬眸，眸底一片漆黑。
    布庄掌柜朝外看了一眼，见没人进来，才压低声音道：“我外甥在城主府当差，说是这段时间无缘无故失踪的孩子大多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孩，一个个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大户人家。
    辛韶默念这四个字，眼底缓缓掠过一抹狡黠。
    黎戮见她唇角轻勾不知又要生什么幺蛾子，下意识皱起眉头。
    果不其然。
    一个晃神，就见她扯下腰间的一只荷包，姿势阔绰地往桌上一丢，一副我人傻钱多的架势：“掌柜的，把你们店里最名贵的衣裳拿出来！”
    布庄掌柜误以为她在羞辱自己，讪笑道：“小小姐，您别打趣我了，我知道您就不是来挑衣裳的。”
    辛韶以为他嫌钱不够，索性把另一只荷包也甩上去。
    黎戮脸色黑如锅底，掌柜更是瞳孔放大，就听她小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气势汹汹地又道。
    “要最贵最骚气的，只有地主家的傻孩子才穿得起的那种！”

第72章 逛吃逛吃（1）
    没等掌柜的吱声，黎戮就先冷淡开口。
    “不行！”
    他知道这乡野丫头不知死活想用自己作饵引蛇出洞，可他本来就嫌她穿着花枝招展，她还想穿得骚气？
    想都别想！
    懵逼的布庄掌柜便看着两个小贵人四目相对对峙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而后，小公子阴沉着脸突然踱步到一边，似乎在挑衣裳。
    布庄掌柜很想提醒那边的布料都是寻常百姓穿的布衣，不符小小姐的身份，可还来得及开口，小公子已经相中一件走回来。
    冷峻的小脸绷得比弦还紧，走到小小姐的跟前，面无表情地举起一件黑白相间的棉布小袄。
    质地粗糙，衣襟一朵孤梅还露着两撮线头。
    “这件。”淡淡的两个字，带着强势的命令口吻。
    布庄掌柜傻眼，这件？小小姐的侍婢恐怕都穿的比这件好吧。
    辛韶：“……”
    她原以为这小子被自己气跑了，见到他跑去给自己挑衣服，她还欣慰了那么一下，心想这小子总算良心发现，不和她抬杠了。
    没想到他给她挑了这么一件道姑服回来。
    再看他一丝不苟，态度坚定的模样，也不想恶意的玩笑，辛韶突然深深担忧起这小子的将来。
    都说三岁看到老，以他目前这超脱世俗的品味，怕是迟早四大皆空，看破红尘。
    不明所以的布庄掌柜以为两个小贵人剑拔弩张，小声地道：“其实我手边这件红锦小袄的质地和做工都不错，小小姐和小公子不妨考虑一下？”
    两个小人闻声看过去。
    红色？
    辛韶皱眉。
    艳俗。
    黎戮同样皱眉。
    “不好看。”
    “不考虑。”
    布庄掌柜：“……”好吧，人家到底是一条心的一家人，他一个外人瞎操个什么心？
    最终，辛韶和黎戮各让一步，挑了一件浅湖蓝色的窄肩小袄。
    名贵但不浮夸，贵气但不招人。
    黎戮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小不点，尽管还是有些不满意，但看她笑得跟蠢驴一样，又不忍心再反对。
    反正如果真有人敢不怕死地打她的主意，也不打紧，他见一个，废一个就是。
    深不见底的瞳眸飞快淹没凛色，淡淡又道：“掌柜的，你可知道金陵城中的达官贵人平日里都喜欢去哪儿消遣？”
    午时刚过，离入夜尚早，总得找个地方打发打发时间，能顺道探听一些消息自然更好。
    布庄掌柜小心翼翼地将辛韶换下的衣裳装进一只紫檀木盒中，封好递回。
    “那应该非清雅居莫属，文人墨客和富家子弟最爱上那去吟诗作画，以文会友。而且自从前些时日文杀七子去过一次，不少修道的世家子弟也都不远千里，慕名而来。”
    “哦？”
    六位师兄来过金陵城？
    可他们不是出谷执行不归令了吗？
    辛韶若有所思地伸出手，但黎戮比她快一步接住盒子。
    看着黎戮那张一脸傲娇的小脸，辛韶的思绪顿时打断，只剩下满满的欣慰。
    不错不错，都懂得帮主子拿东西了。
    然而，就在辛韶打算拿荷包结账的时候，黎戮却是一本正经地捡起她的荷包，在她和布庄掌柜错愕的两脸下，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皱着眉头走回来：“还不走？”
    见她撑大眼睛傻乎乎的没有反应，黎戮眉间又紧三分，抓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哎~~小公子请留步！小店小本经营，实在赊不起账啊！”回过神的布庄掌柜连忙追上来。
    黎戮脚下一顿，偏过头，见掌柜一脸惊慌失措，矜贵冷傲的小脸缓缓浮现出一丝困惑。
    “什么赊账？”

第73章 逛吃逛吃（2）
    “您这行头自然不是赊账的人，小小姐身上这件小袄出自姑苏锦绣，五两白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布庄掌柜耐着性子道。
    黎戮一头雾水：“为什么要付银子？”
    布庄掌柜：“……”现在连有钱人家的小公子都吃霸王餐吗？
    “这你买我衣裳，当然要付我银子。”布庄掌柜觉得自己也是活久见，小公子难不成出门从不带银两？
    黎戮沉思片刻，皱着眉头，再次向掌柜确认：“我也要付银两？”
    “您为什么不要？”布庄掌柜简直要被他气笑，这小公子怕是被家里宠坏了吧？
    可黎戮却岿然不动，看着掌柜的目光冷冷淡淡，俨然主子动怒前的征兆。
    布庄掌柜莫名感受到一丝寒意，半天没往下吱声。
    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却对一个屁大的小孩心生畏惧。
    辛韶暗叹一声，默默留下五两银子。
    然后，在布庄掌柜惊魂甫定的视线中，拽上黎戮就往外走，边走边苦口婆心地劝诫。
    “你说你，一出门就恃强凌弱。”
    “哦，对了，刚刚那五两银子算我借你的，记得还我。”
    “哎，黎戮你走慢点！”
    ……
    掌柜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脆生生的小奶音，后怕地拍了拍胸脯。
    刚刚那小公子的眼神，也忒可怕了。
    “唰！”
    里屋的帘子被人一把撩开。
    布衣掌柜听到动静，下意识低下头，恭恭敬敬道：“将军！”
    那果决的反应，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商人？分明是个久经沙场，浑身煞气的将士。
    “嗯。”
    只听一声沉冷的应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出来。
    浓眉大眼，五官平平但不难看，不过那错根复杂的络腮胡散发着凛凛的肃杀之气，满脸写着生人勿进。
    这便是前朝名震天下的战神胡非翎，因其生有灵根颇受器重，凭一人之力多次在战况濒危时力王狂澜，骁勇善战到可以说无人能敌。
    两年前，若非如今的玄元太子用计调虎离山将胡非翎骗出城，前朝也不可能一夕覆灭。
    大火燃尽宫廷，所有朝臣噤若寒蝉，唯有胡非翎单枪匹马杀回都城，冲入宫廷救出前朝小太子，就此消失匿迹。
    玄元皇朝当即下令追杀前朝余孽，可两年过去，别说前太子和胡非翎的踪迹，哪怕前朝余孽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久而久之自然懈怠下来。
    殊不知，并非没有蛛丝马迹，而是早在前朝覆灭之前，就有一支以一敌百的将士藏匿于民间，以备不时之需。
    辗转数载，这支精锐之师早已渗入士、农、工、商。
    论眼线，上至高官，下至乞丐，都有他们的人。
    想查？那也让你查无可查。
    这间布庄的掌柜正是其中的一员。
    只不过他先前从未亲眼目睹将军的非凡英姿，多是以书信禀报，此番将军亲临，布庄掌柜惊喜之余还很惶恐。
    “嗯。”胡非翎沉声应了一句，目光锐利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布庄，“我再给你三日，务必将金陵城内五六岁大的男孩子通通带到我面前！”
    明明只是一个少年，可那一身肃杀的刚气愣是让布庄掌柜抬不起来头。
    “将，将军容禀……”

第74章 逛吃逛吃（3）
    胡非翎见掌柜吞吞吐吐，眼底不由得划过一丝危险。
    “办不到？”
    “属下不敢！只，只不过金陵城这段时间平白无故没了很多孩子，如果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搜查全城的男孩，恐怕会引人注目，将军是否三思？”
    布庄掌柜从头到尾说完，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我说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那个孩子！”
    胡非翎眯了眯眼，一掌震碎手下的茶几。
    引人注目又如何？没有任何人或事比主子的安危更重要！
    可事关主子，他又不敢轻易声张，哪怕是这支他亲手组建的精锐之师！
    布庄掌柜吓得一个哆嗦，也不知这孩子是何身份，竟让将军如此在意。
    “属下一定谨遵将军之令！可，可将军能否说说那孩子相貌上有何特征？”布庄掌柜简直想哭。
    十日前将军骤然亲临金陵城，动用所有暗卫寻找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却又不给任何特征信息。
    他们只好一一将年纪相符的男孩偷偷抓过来让将军辨认，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胡非翎看了眼布庄掌柜，也觉得他们耽误太久，沉思片刻，道：“惊为天人。”
    哪那都是鬼斧神工，无可挑剔。
    若主子长大成人，风华必定盖过天下所有男子！
    布庄掌柜傻眼。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惊为天人？
    等等！惊为天人！
    刚刚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吗不就惊为天人吗？！
    “将军，方才就有一个容貌逆天，气质不凡的小公子来过布庄，差不多就是五六岁。”布庄掌柜连忙禀告。
    胡非翎倏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主子来过布庄？！
    是啊，怎么没想到！
    先前和主子途经金陵城时就来过这间布庄，虽说当时主子没有亲自进来，但主子知道这家布庄是他们的据点。
    现在和他走散，主子很可能会来这儿寻他！
    胡非翎自作多情地猛拍一下脑门，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榆木脑袋！
    “他来这儿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交代要上哪儿去？”
    布庄掌柜被将军激动的眼神吓到，怔道：“那位小公子是来给一位小小姐挑新衣裳的，中途还问了金陵城的达官贵人都上哪消遣，我就说了清雅居，这会儿应该带着那位小小姐过去了。”
    胡非翎踱步到门口，听到这句，又走回来：“小小姐？”
    “是是，一个与小公子气质不相伯仲的小小姐。”
    胡非翎顿时有种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底的感觉。
    那就不可能是主子了！
    主子最厌恶外人近身，平时连他都不怎么待见，怎么可能和一个什么小小姐混到一起？还给人挑新衣裳？
    呸！他英明神武的主子就不可能做这种自掉身价的事情！
    再说主子一向喜静，如何会对消遣之地感兴趣？
    胡非翎越想越不对，喜悦之色一扫而空，只剩阴翳的冷色：“限你两日内，将金陵城内所有相貌出众的男孩找出来！”
    布庄掌柜浑身一颤，不敢有半点懈怠，慌忙发出信号。
    “是！”
    青天白日，一束不易察觉的亮光从布庄直冲云霄，在云端破开一道图腾诡异的口子。
    似星非星，似月非月，似日非日，但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图腾蕴含着的深厚传承。
    胡非翎微微抬头，凌厉的杏目划过一丝痛意。
    主子，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否则非翎就算千刀万剐，也难辞其咎！

第75章 逛吃逛吃（4）
    清雅居离城主府也不远，离布庄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一座独立的三层小仙楼，修葺得秀丽清雅，乍一看朴素规整，多看两眼却会觉得每一处都精雕细琢。
    有钱。
    辛韶暗叹一句，摸了摸腰间的荷包，犹豫地顿下脚步，不过余光瞥过一脸淡定的黎戮，又瞬间挺直腰杆，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黎戮已经习惯她莫名其妙地变化表情，见怪不怪地跟在身后。
    清雅居不愧为清雅居。
    一入内，就有一种淡雅高贵的檀香味道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再看四周，皆用木篱笆虚挡，隐约瞧见些许人影晃动，也都举止优雅得很，或吟诗作对，或切磋棋艺，或研磨作画，做的全是风雅之事。
    辛韶顿时意兴阑珊，忍不住小声嘟囔。
    “这算什么消遣之地？吃喝嫖赌，要什么没什么，和文心斋有什么区别？现在的富家子弟，啧啧，道貌盎然！”
    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差点把黎戮气到发作。
    但转念一想，她一个谷里长大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想要吃喝玩乐也是人之常情。
    黎戮又忍了下来，算了，本来就没指望这乡野丫头，和她置什么气？
    而“没心没肺”的辛韶则是悄然地观察了一遍整个清雅居。
    说是清雅居，却借清雅美名，将这些清雅之士分了个三六九等。
    一楼以木篱相隔，二楼却是山水墨画的屏风阻挡，同时以珠帘相掩，明显更有档次。
    那些美艳又不失端庄的侍婢也很有趣，一个个举止落落大方得像大家闺秀不说，发鬓上还都插着一根沾了剧毒的发簪，甚至有那么一两个似乎还有点修为。
    辛韶反手拢了拢衣袖，遮掩住那只泛着微弱华光的玉镯。
    唇角不留痕迹地浅勾，难怪她六位师兄都曾来过，这个地方是有点有趣。
    也不知这清雅居的主人是何许人也。
    想着，辛韶乌黑的眼珠子有些吊儿郎当地四处乱瞟。
    很快就被一个年轻女子吸引。
    那女子十七八岁左右，只身一人站在书桌前信手作画，红唇如朱砂，嘴角带着一抹轻微的弧度，一身最寻常的侍婢打扮，举手投足间却有一股杀伐决断的气质。
    时不时还会有一两个婢女走到她身边，毕恭毕敬地附耳两句，俨然向她请示的姿态。
    原来清雅居的主人是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辛韶漫不经心地打量过去，却见那女子忽地朝自己看来。
    那姣好的容颜温婉如水，但辛韶觉得她不怀好意，下意识想提醒黎戮小心。
    然，没等她出声，黎戮已经拽着她的手，走到那女子面前。
    仰着头，用绝对命令的口吻，奶声奶气道：“你就是清雅居的主人？”
    声音不大，没有修为的凡夫俗子听不见，但那些有修为的侍婢听得清楚，一时间数十道狠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个小人身上。
    眼前温柔的女子同样一闪而过凛色。
    但或许是看他们实在太过年幼，不惧威胁，又收敛起杀意，娇媚勾唇道：“小公子眼力可真刁钻。”

第76章 妖女，妖孽，绝世公子（1）
    就在那女子开口的一瞬，辛韶手腕上的玉镯微微颤动起来。
    动静不算太大，却是近两年来反应最大的一次。
    辛韶仰着脸望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子，心中只有四个字。
    蛇蝎美人。
    黎戮倒是淡然，又道：“给我们安排一间二楼的雅间。”
    那女子凝眸看了他好一会儿，先是抬手示意暗处的侍婢退下，而后浅笑点头：“好。”
    辛韶都已经做好干架的准备，听到这一声好，顿时挑眉，好？！
    随后，一名侍婢恭敬上前引路。
    两个让人心生爱怜的奶娃娃就这么一个蹦跳，一个沉静地上了楼。
    女子脸上的笑意一瞬冻结，娇媚的美眸眯了眯，一丝凛色悄然划过。
    边上的侍婢恭敬弯身：“娇娘，这两个孩子细皮嫩肉的，脑子看上去也很灵光，不如……”
    “先别轻举妄动！这段时间风声太紧，两个如此绝色的孩子突然自己送上门，你不觉得很蹊跷？”
    娇娘眸底飞快淹没贪婪，柔柔地走回桌边，将那支搁在一边的鬃毛笔重新提起。
    “不过让人把这俩孩子看紧了，再看看有没有人尾随其后，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我禀告。”
    “是！”
    她们的谈话都是用修为单独传音，旁人一个字都听不到。
    “娇娘，可是做好画了？”一名相貌清秀的书生走了进来。
    娇娘眸底的凛色眼睑淹没，唇畔浅笑低吟：“就快了。”
    音落，一笔朱砂红落在画中一名可爱的婴儿额头。
    娇娘满脸柔和地望着手中这张百子千孙图，修长的手指抚上去，激动地轻轻颤抖，快了，很快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
    另一边。
    进入雅间的辛韶第一时间熄灭燃着的香炉，又喂黎戮服下一枚解毒丹药，这才盘膝而坐，安心地抱着糕点狼吞虎咽起来。
    “这清雅居不简单，连檀香都有问题，闻久了就会迷失人的心智，心性不定之人还可能就此上瘾。”
    “你啊，多亏有我在，不然凭你修为再高，也得中他们的套。”
    “你看，你这又欠我一个人情。”
    黎戮看着她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下意识就想到午膳没吃就把她拉到这儿来打探消息，不由得生出一点愧疚。
    “嗯。”
    其实他一进清雅居就用内力封了嗅觉，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警惕心。那颗解毒丹对他而言可有可无，可见她得意得像只偷到腥的狐狸，黎戮没忍心破坏她的好心情。
    而这清雅居……
    黎戮环顾一遍这间雅间，幽深的瞳眸一时间深不见底。
    他之所以去找清雅居的主人，是故意打草惊蛇。
    以他目前的修为，五识已不受阻隔，方圆三里之内，只要他想听，想看，没有听不到，看不到的地方。
    刚进清雅居时，他就在诸多繁杂的声音中听到一声婴孩的啼哭声。
    可当他凝神再探，那声音却凭空消失，似乎有人用修为故意阻挡。
    他怀疑清雅居背地里干了些不清雅的邪恶勾当，才去试探清雅居的主人……
    想到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邪恶灵力，黎戮不由得皱眉，看样子得找个机会把辛韶安顿到别处去。
    至于大快朵颐的辛韶，压根不知道黎戮心里想了这么多，单纯见他乖顺，心情大好，就连嘴里的酥点都跟着美味很多。
    “那我们怎么打探消息？这雅间虽不隔音，但偷听起来还是蛮费劲的。”
    银铃般的声音因为嚼着东西，还有点含糊。
    黎戮顿地一怔，幽邃的黑瞳波澜微荡，她早就知道自己来此的目的？
    这个傻里傻气的乡野丫头究竟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第77章 妖女，妖孽，绝世公子（2）
    “我的五识已经不受实物阻隔。”
    是啊！他现在有莫老头三十年修为，一个凝神连蚊子叫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偷听，干嘛还费劲去趴墙角？
    辛韶顿时两眼发光：“那还等什么？赶紧的，打听正事要紧！”
    话虽如此，可她那扒着糕点的小手却一点不含糊，反而慵懒地眯起眼睛，一副坐等吃瓜看戏的姿态。
    分明意不在打听情报，而是纯粹对偷听这件事感兴趣。
    黎戮满脸黑线，这乡野丫头在不归谷都耳濡目染学了什么东西？！
    而没等他用修为探听周遭的声音，一只软绒绒的小包子一溜烟滚了过来。
    带着一捧满满的糕点，仰着粉嫩的小脸，一对流光溢彩的大眼睛定格在他眼睫咫尺的地方，宛若讨好地扑闪扑闪。
    那本就香甜的味道混着糕点的甜味，简直甜得腻死人。
    黎戮浑身一僵：“干，干什么？”
    辛韶舔了舔唇角的酥末，弯着小月牙的眼睛笑眯眯道：“我也要听。”
    黎戮如今修为深厚，动用一点修就能轻而易举与辛韶共享所见所闻。
    见她兴致勃勃，黎戮抿了抿唇，抬手凌于她头顶，一缕淡淡的华光自他手心落入辛韶的天灵穴，同时，丹田运气将听识扩散。
    一时间，那些模糊的声音通通变得清晰起来。
    明明相隔数丈，却好像近在咫尺，与自己促膝相谈般清清楚楚。
    辛韶惊奇地瞪大双眼，而黎戮见她吃得满嘴都是，实在受不了，忍不住伸手。
    然，手刚一抬起，就扑了个空。
    那乡野丫头得了他的听识，居然捧着糕点扭头就走，爬回雅座，边听边吃，时不时还津津有味地点点头。
    这么小就知道过河拆桥，长大还得了？
    黎戮拧着眉头，暗暗打定主意，有机会要把她这些陋习一个一个地矫正过来。
    “噗！”辛韶忽地喷出一口口水。
    此处别无他人，能让她有这么大反应的，只有他听识中的声音。
    难道，她听到了什么线索？
    黎戮小脸猛地紧绷，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凝神去听。
    “你们说，那么多孩子，怎么说失踪就失踪了呢？”
    “我听城主府的管事说，很可能是邪祟造孽。”
    “荒谬！文杀七子就在城北的不归谷，哪个邪祟敢在这儿造次？”
    “哎呀呀，这位道兄，你可别忘了，不归谷不止有文杀七子，还有那个恶名昭彰的小妖女！”
    “说的也是，那小妖女两年前血洗古家满门七十一口人，就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若说是她造的孽，我倒是有几分相信。”
    “可那小妖女不也是个孩子吗？据说文杀七子当年一念之仁，看其年幼不忍诛杀，才将其带回不归谷训教，这一晃两年，应该改邪归正了吧。”
    “未必，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
    辛韶刚刚吃得太急，噎了一口水，这会儿听着这帮文人墨客在背后对自己评头论足，却是跟没事人一样。
    该吃吃，该喝喝，就好像自己和他们口中的小妖女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第78章 妖女，妖孽，绝世公子（3）
    可黎戮越听脸越黑，黑得烧焦的锅底似的特别影响辛韶的食欲。
    “黎戮，这个方向应该听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要不换个方向听听？”
    “黎戮。”
    “黎戮？”
    “黎戮黎戮！”
    “……”
    “看我暗器！”
    一个黄澄澄的雪梨直直飞向那个阴沉着脸的小人。
    “中！”
    辛韶两眼放光，却见黎戮浑身未动，只是小手轻轻一抬，便轻而易举地接住她发射的“暗器”。
    冷峻的小脸偏过一半，琥珀般的眸子冷冷淡淡，还有那么一点无语：“幼稚。”
    “那是你没童真，你无聊。”辛韶噘着嘴哼哼两声，算了算了，这小孩少年老成，和童真注定无缘。
    童真？无聊？
    他很无聊吗？
    黎戮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想着还是以不归令为先，把听识往东南方向偏转——
    “真是造孽！昨晚又有一个孩子无缘无故失踪。”
    “我也听说了，好像还是官宦人家的孩子，女眷在客栈歇脚，不过一宿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
    “官宦人家？岂不是会惊动朝廷的人？”
    “听闻玄元皇朝的太子殿下文韬武略，爱民如子，若能惊动他，没准孩子为何离奇失踪就能水落石出了。”
    “想得美！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儿有空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再说咱们金陵城又没归顺朝廷，人家凭什么为咱们劳心费神？”
    “也是，都说太子玉珩励精图治，事必躬亲，不到两年就让当初哀鸿遍野的玄元皇朝死而复生，呈现如今欣欣向荣的盛世，堪称真龙转世，绝世公子。”
    “现太子人中龙凤，也算是黎民百姓之福，想想前朝那个妖孽太子，为了自保弑父君，杀忠良，就连到死都护着他的太傅也不放过……哎，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哎！”
    ……
    耳畔，只剩下一片唉声叹气。
    辛韶磕着瓜子，越磕越乏味。
    “这都是些什么风雅之士？一个个跟长舌妇一样背后嚼人舌根，明明没一个亲身经历，说的却都活灵活现，就好像自个儿在场亲眼目睹了一样，啧啧，没劲。”
    “黎戮，再换个方向。”辛韶抬眸，一个吃惊，嘴里含着的一片瓜子皮脆生生咬成两半。
    黎戮这是怎么了？
    怎么听到他们这番谈话后，反应这么大？
    一股强烈的戾气一瞬喷涌而出。
    辛韶下意识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黎戮！醒醒！”
    软绵微凉的小手落在滚烫的手腕上，宛若一根银针轻轻扎下，便瞬间刺破他那差点暴走的怒火。
    血红的双瞳这才缓缓冷静下来，再次漆黑一片。
    经此折腾，辛韶身上没了黎戮的听识，只听见雅间中晶莹的珠帘因为黎戮的躁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黎戮？黎戮？”
    辛韶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见他没有反应，想也没想先探他的脉息。
    还好，体内的赤火没有异样。
    那就是说，这纯粹是他自身动怒。
    想到这，辛韶一脸懵逼。
    刚刚那帮人都说什么了？让他动这么大的肝火？

第79章 我要一只烤鸡！（1）
    “你没事吧？”辛韶上手抓了捏了两下他的脸。
    黎戮看着眼前这双蓄满紧张的眸子，想到她若知晓他就是前朝太子也可能像这些人一样厌弃他，就觉得心口一滞，下意识拂开她的手，后退一步。
    “没事。”
    低低沉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听上去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不过想着他那不喜欢人触碰的陋习，辛韶也没和他计较，但为了表示自己的不高兴，顺手将一块酥糖塞进他嘴里。
    黎戮顿时瞪大眼睛。
    “不许吐！”
    黎戮：“……”
    就在这时，守在雅间外的侍婢闯了进来：“两位小客官，出什么事了吗？”
    先前黎戮与辛韶共享听识，监视他们的侍婢正愁听不见他们的动静，这会儿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听到有声响，自然就冲了进来。
    不过，除了珠帘微有动乱，并无其他可疑行迹，也没有高人暗中尾随，会不会是娇娘太过谨慎多虑了？
    侍婢敛眸若有所思。
    黎戮嘴里含着酥糖，浑身的戾气已经平复下来：“没事。”
    “那就好。”侍婢浅笑点头，目光却是暗暗地又扫了一遍雅间。
    辛韶将这侍婢的小动作悉数看在眼里，眸底不由得划过一丝狡黠。
    她就知道这清雅居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连个雅间还有人在外时刻监视。
    “别乱来！”
    低沉的三个字飘入耳中，可那侍婢却没一点反应，辛韶就知道黎戮单独传音给自己。
    只是，她什么时候乱来了？
    辛韶挑眉，不满地给了黎戮一记白眼。
    黎戮被她那眼白闪到脸色阴沉。
    原本只是怀疑她想用她自己当诱饵引贼人动手，可现在看她一副冒险前激动不已的样子，直接肯定了这个怀疑。
    这不知死活的乡野丫头！
    “清雅居的底细尚未查清，不要轻举妄动！”
    辛韶不以为然地轻哼，也不知道是谁贸贸然就去戳穿人家主人的身份，还好意思说她轻举妄动。
    黎戮一眼洞悉她的想法：“方才我是故意试探，引蛇出洞，你……”
    可话还没说完，就听辛韶打了个响指，脆脆的声音响遍雅间。
    “这位姐姐，我们家小公子饿了，能不能送些吃的进来？”
    侍婢听到声音，立刻回过身，浅笑道：“清雅居的凤梨酥和桂花糕香甜可口，远近闻名，不知小公子想要哪种？”
    黎戮的脸色已经黑到不允许他开口。
    于是辛韶善解人意地替他回答：“我家小公子不爱吃这种索然无味的玩意，给我们来一斤牛肉，一只烤鸡，两只猪肘子，再来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头至尾一气呵成，俨然无视清雅居是附庸风雅之地，就好像待的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小酒馆，说得那叫一个放浪不羁。
    身侧，黎戮黑不见底的脸色微微动了动。
    珠帘外，侍婢更是不敢置信，以为这小丫片子跟自己闹着玩。
    “小小姐，我没听清，您说您想要什么？”
    ……………………

第80章 我要一只烤鸡！（2）
    以清雅居在金陵城的名望，即便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也不敢在此地造次。
    侍婢这一问是在告诉辛韶骄纵也不能太过分。
    可惜，辛韶不懂，扯着嗓子直接重复一遍：“我说！给我们来一斤牛肉！一只烤鸡！两只猪肘子！再来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辛韶平日疏于修炼，并没有深厚的内力，但胜在嗓音清脆，五六岁大的女孩，声音本就如黄鹂一般动听，带着点软糯的鼻音，吼起来的辨识度也很高。
    清雅居本就是个清净之地，她这么一吼，至少惊动二楼一半的客人。
    侍婢压根没想到眼前这个衣着不凡的小丫头居然会像乡野村姑一样大吼大叫，脸色顿时一青一白的难看至极。
    “小，小小姐，清雅居不许大声喧哗。”侍婢忍着上去撕人的冲动，咬牙道。
    “是吗？”辛韶好奇地撑大眼睛，就好像她真不知情。
    所谓不知者不罪，侍婢也不好发作，铁青着脸应道：“是。”
    “那我小声点再说一遍，我要一斤牛肉~一只烤鸡~两只猪肘子~再来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嘘~”
    那张精致无暇的小脸天真地上仰，将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十分克制地降低自己的声音。
    乍一看，乖巧懂事，惹人怜爱。
    可熟悉她的人就会知道，她在故意使坏。
    至于使坏的成效，从那侍婢扭曲得不成人形的面孔就可见一斑。
    她倒是不留余地地想把麻烦往她自己身上惹。
    黎戮又生气又想笑，两种情绪相互排斥，万年冰封的小脸憋得微微泛红。
    “小小姐，清雅居没有这些下酒菜……”侍婢觉得自己平生所有的耐性都快消耗殆尽了。
    然，对方还在锲而不舍地一再挑衅她的忍耐力。
    “没有？行行行，那我少点一点！给我来一只烤鸡就好！”辛韶相当大方地摆摆手，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退让。
    侍婢几乎是咬碎了牙道：“没有！清雅居没有烤鸡！”
    然后，便听那小丫头拔高声音，极其嫌弃地冷哼一声。
    “咦，连只像样的烤鸡都没有！还好意思开门做生意！”
    音落，隔壁间发出一声噗嗤的笑声。
    侍婢再没什么好脸色，黑着脸低声道：“清雅居只有茶点，凤梨酥和桂花糕，小小姐你看要哪一种？”
    辛韶玩得尽兴，这会儿倒也利落：“桂花糕！”
    “好的！”
    眼看着那侍婢带着浓浓怨气离开静室，辛韶一溜烟躺回座椅上，翘着二郎腿，冲沉默良久的黎戮抛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嘿，我这骄纵富家千金，演的是不是很生动？”
    “你猜，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对我下手？”
    黎戮被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不行，开口先纠正一句：“是我们。”
    说完，突然想到什么，清寒的小脸瞬间紧绷起来，黑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带着强烈的质问，目光森冷如冰。
    “还是说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想到还有我，只打算自己一人当饵？”

第81章 太子玉珩（1）
    当然！
    辛韶差点脱口而出，可对上黎戮通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妈呀，他这是什么眼神？
    气她不带他一起玩？
    还是，他在担心她的安危？
    辛韶被自己突然蹦出的这个想法蠢到，刚刚那帮人说的话，他肯定也听见了，她可是沾了人命的妖女，何时需要别人忧心她的安危了？
    对了，缚灵契！
    缚灵契认主，若她这个契主遭遇不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不错不错，他一定是因为缚灵契才担心她！
    也怪她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才让他反过来替主子担忧。
    辛韶越想越心虚，已然完全忘记最初之所以喊上黎戮，纯粹是她懒，贪图他御剑飞行的便利。
    说白了，跟骑一头小毛驴没还什么两样，无非一个快点，一个慢点。
    黎戮见她默不吱声，琥珀般的瞳眸一瞬变得冷厉，连名带姓地喊她。
    “辛韶！”
    没大没小！
    辛韶皱眉，心尖老实地颤了颤，轻咳一声，道：“谁说我打算一个人当饵了？这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的道理，我会不懂？”
    黎戮盯着她，冰冻的寒气缓了一点：“真的？”
    “真的！”
    辛韶立马挺直腰杆，就差没把日月可表苍天可鉴这八个大字写在脸上。
    黎戮看了她一会儿，皱着眉沉声：“下不为例。”
    “嗯嗯！”辛韶满意地点头，她就知道，自己在师父手底下练就的撒谎本事怎么可能哄不好一个孩子？
    等等！
    他说的是……下不为例？！
    辛韶瞪大眼睛，却见他忽地像没事人一样就着她边上的椅子坐下。
    “我再听听还有没有能用的消息。”
    说着，两手手心向下，微微上抬至丹田处，重新凝神运气探听四周的情况。
    那坐姿端端正正如松柏一样，与她斜躺在椅子上，半勾着二郎腿的姿势形成鲜明的对比。
    辛韶瞥过去一眼，挑了挑眉，默默将挂在凳脚上的小腿腿放下来。
    之后，那侍婢如约送了糕点进来，没有其他异常举动，也没继续躲在外头监视偷听。
    糕点并未下毒，可以食用。
    辛韶用玉镯凌于糕点一遍后，欣欣然捧起其中一碟，就开始大快朵颐。
    吃了半晌，突然意识到黎戮没用午膳，而且进入清雅居后，除了她硬塞给他的那一块点心，滴水未进。
    辛韶呆呆望着那个双腿盘坐，专心致志探听听识的小人，发自肺腑地问了一句。
    “黎戮，你不饿吗？”
    对方一声为吭，甚至纹丝不动。
    辛韶皱眉，嗯，有些人一旦听识入定，是没法一心二用的。
    可他大半天不吃东西，还一个劲地消耗内力，会不会饿到晕过去？
    想着，辛韶拿起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黎戮张嘴，啊~~”
    作为主子，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饿晕过去。
    好在黎戮虽然五识入定，但还知道吃喂到嘴边的东西。
    辛韶看着他细嚼慢咽地吃了一口，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说说，这缚灵契的契主明明是我，现在变成我伺候你。”

第82章 太子玉珩（2）
    “哼，一点儿主仆的样子都没有。”
    “哎，你慢点吃，小心噎着，哎哟我的天，来来来，喝口水。”
    辛韶简直要被黎戮气死，心想要不是他五识入定，要不是他入定也是为了她的不归令，非得给他点教训不可！
    因为太过气闷，辛韶也就没有发现其实自己触碰到的唇角勾着一抹弧度。
    那弧度轻不可闻，矜贵地抿着，似惩罚，似捉弄，带着一丝丝的得逞，傲娇得很。
    ……
    黎戮用听识探听了不少消息——
    这次失踪的小孩多半是养在深闺的富家孩子，年龄大多为五六岁，但也有尚在襁褓的婴儿失踪。
    除了昨日失踪的孩子是朝廷某高官的，其余孩子都是金陵城内土生土长的，之前并未惊动官府，但有风声说那名高官权位颇重，今早已经亲自登门城主府。
    那些孩子失踪前并无任何异常，都是一夜之间离奇失踪。
    起初失踪一两个，只当孩子贪玩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多小孩消失，这才人心惶惶，家中有孩子的都不眠不休地看护。
    可诡异的是，无论戒备如何森严，该失踪的照样失踪，且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有人危言耸听说是邪祟闹得鬼，一在城主府当差的护卫煞有其事地说了一句“别不信邪祟这玩意，城主府一到晚上就会有婴孩的啼哭声，可城主膝下没有子嗣，哪儿来的孩子？”
    ……
    不出一个时辰，黎戮心中基本已有定夺。
    但为了让辛韶吃饱喝足，两人愣是在清雅居待到申时才走。
    与此同时。
    隔壁雅间里，一名谪仙一般的少年将茶碗轻轻放下，唇角微微上扬，似乎心情不错。
    少年身侧站着两名容貌清秀的女婢，一青一白，腰间皆有佩剑，看到少年脸上的笑容，纷纷惊艳得楞住。
    她们侍奉主子多年，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主子展露笑颜。
    “殿下因何事悦心？”白衣女子回过神，上前斟茶。
    眼前这位风华无双的少年正是轩辕皇朝贤名在外的太子殿下玉珩，玉珩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尚书令随同。
    谁知尚书令的家眷携子尾随，夜宿金陵城客栈时嫡子离奇失踪。
    玉珩获悉金陵城孩子频频消失，决定亲自勘察一番，不出半日便发现清雅居有猫腻，这才乔装过来看看，没想到遇上一个有趣的小丫头。
    想起那丫头如何捉弄清雅居侍婢，又如何嘴硬心软喂食她的小伙伴，玉珩嘴角就忍不住地往上勾。
    温润的眉眼不过微微一笑，便是一片净化天地的流光溢彩。
    “白霜，你跟上隔壁雅间这两个孩子，若是清雅居的人对他们动手，护着点。”
    白霜闪过诧异，还没开口，青衣女婢就先不满道。
    “金陵城并未归顺朝廷，他们也不是玄元皇朝的子民，殿下何必操心？”
    “青黛！”玉珩好听的嗓音多了一丝冷意。
    青黛立刻煞白了脸，低下头，噤声不语。
    感受到主子的愠怒，白霜也不敢耽搁：“奴婢这就去！”

第83章 住店（1）
    入夜。
    某条小巷的拐角处。
    那名清雅居的侍婢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白霜一剑抵在咽喉。
    侍婢自知不敌，死前不甘地说了一句：“阁下看起来并非金陵城中人，为何要多管的闲事？和清雅居作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错了，我家主子还没打定主意是否要管这闲事，若是他管，别说你们小小的清雅居，就算踏平金陵城，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白霜面上覆着一层白纱，笑意微冷。
    侍婢皱眉：“你主子是谁？”
    “你还不配知道我主子的身份！”
    白霜瞥了一眼那渐渐消失的两个小身影，继而冷冷又道，“我无意取你性命，但主子交代让我护那俩孩子周全，你可以继续尾随死在我的剑下，或者现在离开，保全自己的小命。”
    侍婢没想到对方还能放自己一条生路，连忙提剑就走：“多，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
    “黎戮，你说身后那俩人是一路的吗？”辛韶抬起手里的一串糖葫芦，低头对准就是咬下整整一颗。
    因为还不到夜深人静的时辰，他们决定先在城主府边上找间客栈落脚。
    而那只尾随的苍蝇，以及另一只不知何来历的物种的存在，他们也都很清楚。
    “听他们打斗的动静，不像一路……”
    黎戮还没说完，一串糖葫芦“啪”的粘在他的嘴唇上。
    “吃一颗。”辛韶翘了翘下巴。
    黎戮其实不怎么吃甜食，可见她一脸期待的模样，还是勉强张嘴咬了一颗。
    甜甜的，黏黏的，不像她身上的奶香味甜得沁人心扉，这种食物的甜味腻得要死。
    黎戮顿时皱起眉头，这乡野丫头是不是觉得没人陪她吃，吃东西就不香了？
    殊不知，辛韶其实是想起之前那只大肉包，觉得这小子就算想吃也不会开口，这才好心好意地喂他。
    眼下看他吃得细嚼慢咽，品得津津有味，再看他眉头微微皱着，更是笃定地暗暗叫道。
    这小子果然是个死傲娇，口是心非得很啊！
    “不过他们这双双撤退，我们还怎么做饵？”成功打岔的辛韶自觉地回到正题。
    这一句认真的疑问，落进黎戮的耳中，却只剩下两个字。
    我们。
    黎戮对她这声我们十分满意，就连嘴里的糖葫芦都跟着美味很多。
    “无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稚气的声音带着气吞山河的气焰，一字一顿，宛若置身苍云之巅，俯瞰天下芸芸众生。
    辛韶怔了怔，扬起手里的糖葫芦就往他头顶一砸。
    “妨什么妨？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一样，好好说话！”
    一脚踏入客栈的黎戮：“……”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呐？”
    明月客栈的小二隐约瞧见门口多了两道黑影，连忙起身吆喝，可眼看着门口两个还不到自个儿腰的小不点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下子就懵了。
    “两位……小客官？来打尖……吗？”
    ……………………………………

第84章 住店（2）
    “住店。”黎戮阴沉着脸，冷冷又道，“两间厢房。”
    “啊？”小二傻眼，这两个小娃娃不好好跟着娘亲喝奶，上他们这捣什么乱？
    辛韶咬着糖葫芦，含糊地纠正道：“一间！”
    黎戮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一间？开什么玩笑？一张床还能睡两个人？
    “两间！”
    语气掷地有声，似乎不给他开两间，他会立马翻脸给你看。
    辛韶咽下嘴里的糖葫芦，见他还一脸傻逼地坚持，忍不住提醒道：“给我做饭，陪我睡觉，护我周全。”
    软绵绵的声音犹如一个巨大的钟鼎，在黎戮脑门狠狠撞了一下。
    缚灵契！
    他怎么忘了还有这个鬼东西？！
    “两位小客官，真要住店？”小二拿不定主意找来掌柜。
    辛韶看了眼面如土色的黎戮，眉眼轻弯，就好像刚抢到一块糖似的格外开心。
    “住！给我们开一间最好的头房。”
    掌柜站定在两个粉雕玉砌的小不点跟前，神色担忧地道：“两位小客官，是不是和家里人走失了？要不我让小二送你们去城主府……”
    “啪！”
    还是那只荷包。
    对上掌柜错愕的脸，辛韶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放心，有钱！”
    客栈掌柜苦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小二，给两位小客官准备一间厢房。”
    “可是掌柜的，哪有小孩来住店的？”小二弱弱道。
    “我们开门做生意的，也没把客人拦在门外的道理，还不快去？”
    见掌柜如此，小二也没好说什么，将抹布一搭肩上，瘪着嘴道：“两位客，不，小客官，楼上请。”
    “好勒！”辛韶提步就走。
    黎戮黑着脸跟在后头，没走两步，又听掌柜的急急道。
    “对了，金陵城近些时日不太平，安全起见，两位小客官入夜后千万关紧门窗。”
    “嗯。”黎戮应得相当敷衍。
    但凡有点修为之人，轻轻松松就能破门而入，修为早高深一些的，更是穿墙如无人之境，关门关窗顶个屁用？
    然，辛韶听了，欢快的小短腿若有所思地顿了顿：“掌柜所言甚是有理，这门窗确实得关紧。”
    掌柜见那小男孩不以为然，本来还有所顾虑，现在听这小丫头明理懂事，瞬间放心很多。
    黎戮挑眉，怀疑地抬眸看去。
    果不其然，见她气汹汹地眯起眼睛，咬牙切齿地接着往下说。
    “这金陵城一到晚上可怕得很，大街小巷全是香喷喷的味道，什么猪肘子，烤肥肠，酱烧鹅，每次来完回去，脸都肿得跟猪头一样，连阿黄都敢冲我吠两声！”
    这乡野丫头上辈子一定是饿死的！
    黎戮深深吸了口气，偏过头道：“掌柜的，麻烦准备一些小菜送到厢房，她没吃饱。”
    “啊？哦，好的！”掌柜从怔楞中回过神，连忙点头答应。
    “嗯。”
    黎戮转身走了一步，觉得不放心，又停下来交代几句。
    “要荤的。”
    “如果有牛肉，烤鸡，猪肘子最好。”
    “多准备一些，她饿得快。”

第85章 夜探城主府（1）
    夜色渐浓，更深露重。
    小二又抱了一摞吃完的碗碟下楼：“我滴个亲娘啊，这丫头可算是吃饱了！”
    这会儿客栈已经打样，没有其他客人。
    “小客官吃饱就好。”
    客栈掌柜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能吃的小孩子，不过比起小二，总算多点世面，没有那么惊讶，“对了，现在刚入冬，夜里寒得很，你等会儿给两位小客官多送床褥子。”
    小二累的要死，把碗碟搁下，就趴到长椅上：“不用不用，我出门的时候就看到他们熄灯了，估计这会儿都能打上呼了。”
    “吃饱就睡？”客栈掌柜一愣。
    “可不？一看就是倆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败家子。”
    “啪！”
    一块抹布稳稳地砸在小二的头上。
    “少议论客官的是非！祸从口出知不知道！”客栈掌柜低喝。
    小二摸了摸头，悻悻地哼了一声。
    “不过你说的也有点道理，这俩小客官气质不凡，尤其是那个男孩子，举手投足都透着贵气，必然不是出自小门小户，若在我们这儿出了什么事，回头家里人找上门，我们可没法交代。”
    “掌柜的，要不我去趟城主府，跟城主报备一声？”
    “不妥，天色已晚不宜去城主府打搅，这样，明儿一早咱们先劝劝这俩小客官，若他们能自行归家最好，若他们还打算长住，你再去城主府报备，免得出了什么事，咱们担待不起。”客栈掌柜道。
    “嗯嗯，我看成！”小二盯着眼前那堆积如山的碗碟，狠狠点头。
    明儿一定要把这俩小祖宗请走，否则他指不定还要多干多少活呢！
    “你夜里多出来走动走动，格外留意点他们那房的动静，知道吗？”客栈掌柜又叮嘱一句。
    小二哈欠连连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就在客栈掌柜还在忧心忡忡的时候，辛韶和黎戮已经翻窗出了客栈，一个御剑飞行到了城主府。
    城主府戒备森严，府内各处都有护卫把守，颇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辛韶和黎戮默契地达成一致意见，直奔收纳金陵城大小案件的卷宗阁。
    为了不打草惊蛇，辛韶没让黎戮打晕卷宗阁的守卫，而是用蛊毒之术迷了守卫的心智，让其将他们错认为城主，放行入内。
    一入卷宗阁，辛韶就像只脱了绳的野猴子，四处张望。
    “哎，抓紧时间，我给护卫下的蛊毒之术只能支撑一炷香的时间。”
    空气，一瞬安静下来。
    辛韶察觉到不太对劲，回过身，果然瞧见黎戮深如琥珀的眸子淡淡地看着自己，带着一点戏谑的意味。
    辛韶炸了，他这是嫌她的蛊毒之术太弱？
    “你这什么眼神？外头那些没有灵根的凡夫俗子，下手太重的话，会死人的！”
    那连连跺脚的气急败坏的模样，落在黎戮眼里，化为点点星辰缓缓溢开。
    “哦。”
    怎么办？他突然觉得戏弄她，是件相当有趣的事情。
    ……………………………………………

第86章 夜探城主府（2）
    闹归闹，俩人也没耽误正经事，很快找到此次小孩失踪的案卷。
    辛韶一边翻看卷宗，一边感慨：“算上昨夜失踪的尚书令之子，已经有四十七名小孩凭空消失，这城主的办事效率相当惊人啊。”
    “何止？四十六户人家集体请命全城戒严搜查，前后三次，都被城主驳回，有情绪激动的家人跪在城主府门口，还被关押入狱。”黎戮合上纪要，眸底结出一片寒霜。
    这种不顾百姓死活的城主，要来何用？
    半空中，黎戮一个抬手，十余卷卷宗同时凌空从架子上飞出，在他眼前一字排成一排，一点点翻开。
    货真价实的一目十行。
    辛韶第一个念头是，厉害。
    继而清澈的眼眸轻轻一眨，瞥向桌上那盘觊觎许久的糕点。
    小手更是老实，捡起一块，凑到嘴边便是吧唧一口，闭着眼睛细细品尝。
    嗯，不愧是城主府的糕点，透着一股清新的桂花香，花香四溢，唇齿留香。
    等等，桂花香？！
    一个危险的念头闪过。
    辛韶顿地睁开眼睛：“黎……”
    声音戛然而止。
    他不知何时走到她眼前，板着那张鬼斧神工的俊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辛韶暗叫一声。
    惨了，偷懒被人抓包了！
    可转念一想，她一个缚灵契契主，偷下懒怎么了？
    想着，又昂首挺胸地咳了一声：“那个……”
    “晚膳我饿着你了？”黎戮冷着脸率先开口。
    “啊？”
    辛韶傻眼，她满脑子在想偷懒的事情，他却问她晚膳有没有饿着她？
    这是什么话？
    他那堪比满汉全席的晚膳，她要是再饿着，和猪还有什么区别？
    辛韶回过神，果断摇头：“没有！”
    也就是说，她纯粹嘴馋，才会看到吃食就忍不住往嘴里塞。
    这是什么寒碜的陋习？！
    黎戮强忍着怒气，沉声道：“吐出来，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敢随便乱吃！”
    听到这话，辛韶终于明白他在担心自己，微弱的心虚一瞬躺平，幽幽道：“安啦，我能识百毒，等闲的毒物入不了我的口。”
    “你”
    黎戮被她气定闲神的样子气到，正要发作，却听外头有动静，小手一抬熄灭烛火，拎起辛韶的后领子就飞出窗外。
    辛韶也第一时间解开了守卫的蛊毒之术。
    守卫只以为自己打了个瞌睡，没有任何怀疑地向来人请安：“见过城主！军师！”
    “城主来了。”辛韶挑眉看向黎戮，两眼冒着金光。
    黎戮一看就知道她想偷听，提着她直接飞到屋檐上，用修为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护盾，然后掰开一片檐瓦。
    卷宗阁重新点了灯，灯火通明，从屋顶往下看，可以将城主和军师的凝重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城主，四十六户人家又递来请命书，这次都按了血手指，若再不顾，属下担心，会因此失掉民心。”
    “这四十六户还不算麻烦，那个尚书令才叫人头疼，说什么嫡子在金陵城境内无故失踪，非得让我三日内给他一个交代！”

第87章 夜探城主府（3）
    “城主稍安勿躁，属下有一缓兵之计，既可敷衍城中百姓，又能让那尚书令知难而退。”
    “哦？”
    “他们不过是要一个交代，我们给他们一个便是。”
    “此话怎讲？”
    “找一个无从下手的替罪羊，比如不归谷的妖女辛韶，再比如前朝太子。”
    “妙！这两人声名狼藉，早就罪行累累，被世人视为异类，若说他们所为，也不会有人怀疑。而他们一个被文杀七子囚于不归谷忏悔反省，另一个恐怕早躲进深山老林苟且偷生，本城主就算想拿人归案，那也是有心无力。”
    “不过，不过属下听闻前不久文杀七子来过金陵城，相较之下，把前朝太子推出去更妥当。如此，城中百姓无从查究，即便那尚书令奏请太子追查前朝余孽，可两年都未曾追查到的余孽自然是查无可查。”
    “妙，军师此法甚妙！”
    ……
    屋檐上，那片掀开的檐瓦悄然合上。
    “俩没脸没皮的老家伙，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要不是怕暴露身份，辛韶真想让底下那俩老不死尝尝什么叫妖女之怒。
    辛韶冷哼一声，抬眸看向黎戮，咬牙切齿道：“这城主一定有问题，刚刚那糕点和清雅居的桂花糕一模一样！”
    “嗯。”黎戮淡淡点头，其实他在卷宗中就发现了城主与清雅居之间的猫腻。
    只不过，低哑的声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似乎在想其他什么事情。
    辛韶见他看着自己出神，忽地就想起方才那俩老不死贬低自己的话，当即打了个激灵。
    先前在清雅居听到有人诋毁自己的时候，她还没上心，现在想想，这小子还太嫩，很可能受人蛊惑啊！
    殊不知，黎戮心中另有纠结。
    耳畔一遍又一遍，全是旁人对自己的风评，清雅居那帮虚伪之徒，以及底下这两个心怀鬼胎之辈。
    为了自保弑杀父君，诛杀忠良，就连到死到护着他的太傅都不放过！
    声名狼藉，早就罪行累累，被世人视为异类！
    原本，他从不在意世人的眼光，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种沽名钓誉的风评又有何用？
    可这次来金陵城，却跟中了邪似的，每每听旁人提及自己，胸口就波澜起伏，怒不可遏。
    尤其看到乡野丫头听到前朝太子时那漫不经心的态度，更是浑身烦躁。
    除了烦躁，他还忍不住地去想，她是否也和这些人一样认为他是异类？
    倘若她知晓他就是前朝太子，会不会也像世人那般厌恶他，甚至……想杀他？
    一想到她可能厌恶自己，黎戮顿时觉得心口被什么割了一下，双手狠狠攥紧。
    而他这副模样，却让辛韶笃定自己的猜测。
    惨了！他一定是听信这些风言风语，以为她是什么暴戾妖女了。
    此刻的辛韶显然忘了自己在文心斋前就已展现过相当暴戾强悍的手段，露出一抹纯良无害的微笑。
    “黎戮，你别听他们瞎说八道，这人云亦云的，哪能轻信呐！”
    黎戮站在她面前，一眼就能将她光泽流动如璀璨星芒的眼眸映入眸底最深处。
    静谧的夜色中，仿佛只剩下他冷淡的一句话。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

第88章 受凉（1）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辛韶风中凌乱，深深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纵容这小子了。
    回客栈的一路上，辛韶小脸冷漠，等着黎戮向自己赔礼道歉。
    黎戮同样一声不吭。
    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多，认得出他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只要他有心隐瞒，就算瞒这个乡野丫头一辈子都不成问题。
    可问题在于他不知道还会有多少该死的人在背后议论他的是非，也不知道这乡野丫头还会听到多少次有关他的斑斑劣迹。
    更不知道自己下一次看到她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还能不能忍住不失控！
    说白了，他想向她坦白身份，却又担心她因此厌弃疏远他。
    如此纠结，鬼斧神工的眉眼跟着紧紧皱起，犹如烙印下一个深刻的川字。
    然而，他的默不吱声看在辛韶眼里，就是耳根子软！软到家了！
    放着她的话不听，偏听那帮坏东西的鬼话，这小子蠢！简直蠢爆了！
    辛韶在心里把黎戮骂了个狗血淋头，可若有似无地瞄了眼悬空的脚下，又不自觉地缩了缩脚。
    不急不急，再让他冷静一会儿，等到了客栈再说……
    夜半子时，客栈早已打烊。
    为了不惊动他人，黎戮带着辛韶飞窗原路返回。
    辛韶一够到窗台，立刻拍掉衣领上那只手，两腿一蹬跳下窗。
    黎戮见她明目张胆地过河拆桥，薄唇抿了抿，却在眸底遁过一丝凛色。
    房梁上有人！
    从蹲点的手法来看，似乎还是他手下的人！
    “黎戮，你少听那帮蠢材胡说，我一没作奸犯科，二没打家劫舍，可是正正经经修道的好娃娃。”
    辛韶一心扑在解释上，没有注意那股危险的气息。
    当然，这并不影响蜷缩在房梁上的黑衣人一瞬被强大的内力包裹，动弹不得之余，周身都被设下结界。
    黑衣人：“……”
    “黎戮，你听到没？”
    “砰！”
    “啊！”
    黎戮听到她的叫声，蓦地收回内力，同时凝成一缕火焰。
    顷刻间，满屋子烛光摇曳，灯火通明。
    “怎么了？”
    他匆匆飞落屋中，没走两步，就见她手捂脑门，皱眉踹了一脚自个儿跟前的桌几，而后偏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问你，听到没？”
    那样子就像一只想发火又无处发泄的兔子炸了毛。
    黎戮忍俊不禁，一路凝在眸底的郁结忽地就烟消云散。
    “听到了。”
    他知道她误会了，可他突然觉得像现在这样就好，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也就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生厌。
    如此，至少并不糟糕。
    “我看看，”黎戮上前扒开她的手，见她额头没有红肿，这才恢复冷淡的口吻，“还好，没有撞伤。”
    他的指腹带着赤火的余温，温温热热的，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辛韶看得愣神，这小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温柔？
    虽说自打她在寒泉守了他七天，又替他找了个便宜师父后，他对她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颇有知恩图报的意思。
    但，也不至于突然温柔成这个鬼样子吧？！

第89章 受凉（2）
    不对不对，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辛韶越看黎戮越觉得他行为可疑，两眼眯了眯，恶狠狠道。
    “说！你是不是其实也和那些人一样，觉得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小妖女？”
    黎戮有种被她抢走台词的错觉，冷峻的小脸闪过一丝错愕，顿了顿，反问一句。
    “就算是小妖女，又如何？”
    稚气的声音带着低沉的质问，宛如一块石子冷不丁砸进一片平静的湖水，泛起一阵汹涌的涟漪。
    辛韶脑子蓦地一空，两眼松怔地盯着他，又好像不是在看他。
    “我从小在乱葬岗长大，每天在尸体上搜腐烂的吃食，活得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直到两年前的一天，我在不归谷醒来，师父和六位师兄给了我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
    “没多久，我的脑海里开始时不时浮现一些从未见过的人，那些人的脸模糊得很，一个个浑身是血在地上打滚，不停地求饶，哭喊。”
    “我不知道这些记忆是真是假，每每强迫自己去想，头就疼得厉害。”
    “六位师兄马虎眼打得贼溜，我就冒冒失失地去找师父，结果被师父训了一顿，说我胡思乱想偷懒，罚我在慎思堂闭门思过三日。”
    “可他们不说，自有大把的闲人津津乐道。如你所见，世人茶余饭后最爱念叨的，除了那位未曾谋过面的前朝太子，就是我这个灭人七十一口满门的妖女了。”
    “听得多了，不由得连自己都怀疑，这双手，究竟有没有沾过那么多无辜的鲜血。”
    她奶声奶气的声音很平静，说得上没有一丝波澜。
    可她微微颔首，凝着自己双手认真发愣的神情，却刺痛黎戮的眼睛。
    “不要说了！”
    黎戮皱眉，警告地抓住她的手，仿佛她敢再往下说，他就会对她动手。
    谁知，她忽地发出一声低笑。
    “你看，我随便编个故事你就信。”
    “你啊，年纪小就是太单纯，耳根子太软，往后千万别听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免得上当受骗。”
    那乌黑的清眸璀璨如星，除了戏谑和狡黠，哪有沉浸在痛苦中的痕迹？
    可她说什么？
    他太单纯？耳根子太软？
    黎戮满脸黑线，如刀削般精致的五官微微僵硬。
    这乡野丫头大概是唯一一个把他当成傻子的白痴了。
    不过蠢丫头的脸，好像有点红。
    还有这手，好像也有点烫。
    黎戮皱了皱眉，抬起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
    刚刚手心凝出火焰，没有察觉，眼下冷却下来再探，立刻发现她不对劲。
    “你受凉了。”
    如果细细去听，低沉的小奶音中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只不过辛韶被深深的挫败感包裹，压根没听出来。
    她苦口婆心半天，他非但没悟出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反倒打岔到什么她受凉了？
    嗳，等等。
    她受凉了？
    辛韶眨了一下眼睛，抬手摸了摸额头，顿了片刻，转身直接走向洗漱盆，边走边小声嘟囔地埋怨。
    “所以说，我最讨厌冬天，尤其是现在三九寒天的节气，一天到晚对我冻手冻脚，冷得要死不说，一不小心还受凉，麻烦，真麻烦！”

第90章 受凉（3）
    眼看她走到洗漱台前，轻车熟路地挽起两只衣袖，就要往冰水里伸，
    黎戮大惊，想也没想将她一把吸过来。
    “你疯了？受了凉，发着烫，还敢碰凉水？爬床上去，躺好！”
    辛韶两手还笔直地伸着，人却已经被黎戮连拖带拽到软塌，刚想出声，蓬松柔软的被褥“砰”的一声盖在她的嘴巴上。
    “哎呀，你不懂！我用冷水冲冲脸和手脚，再在被窝里闷一晚就能好了！以前我都是这么做的！”
    辛韶胡乱扒开褥子，露出一张涨红的小脸，却见黎戮忽地停下动作，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自己。
    “你以前着凉都是这么做的？”
    “对啊，一入冬就是家常便饭的事情，”辛韶漫不经心地掀开被褥就要起身，“再说，在寒泉待了七天，要是不受点凉，那才奇了怪了。”
    一副又傻又认真的样子，简直让黎戮嫌弃地像把她从窗户扔出去。
    受凉发烫成这样，还敢碰冷水？亏得她平安长到五六岁还没夭折！
    可听到她早在寒泉就受了凉，黎戮又心软了下来。
    “不准，躺好！”
    沉冷的奶音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和矜贵，以及若有似无的紧张和担忧。
    “呵，你说不准就不准？”辛韶不以为然地坐起来。
    然后，黎戮点了她的穴道，在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将她缓缓放平。
    “黎戮！你想造反啊？你当我这个缚灵契契主是吃素的吗！”辛韶怎么都没想到他敢对自己动手，眼睛瞪得和铜铃有的一拼。
    缚灵契！
    是了，缚灵契认主，若判定他对契主不利，必会反噬他的神识。
    黎戮动作一滞，精致的眉宇闪过片刻的犹豫。
    “还不赶紧解开我的穴道？”辛韶得意地轻哼，有缚灵契那根定海神针，还怕制不住你？
    “可……”
    可？
    辛韶心头一个激灵，就见他那薄薄的嘴唇幽幽勾起。
    “可到目前为止，缚灵契没有任何动静。也就是说，上古神器通灵，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并非叛主，而是为了你好。”
    黎戮那张小脸剑眉星目，哪怕稚气未脱也丝毫不影响身上矜贵无双的气质，尤其嘴上扬起弧度的时候，更是摄人心魄到令人咬牙切齿。
    那双不大的小手慢条斯理地替她盖好被褥，又煞有其事地掖了掖被角。
    辛韶瞪圆了眼睛，只觉得如果她现在能动，大概会扑上去狠狠咬他一口。
    还有那什么破缚灵契，不是说绝对护主吗？这都以下犯上到这种地步了，也不管管？！
    玩忽职守！特么的上古神器还能玩忽职守的吗！
    随后，黎戮凝火烧了热水，用热水替辛韶擦了脸，再用凉水浸湿汗巾，敷在她的额头。
    当然，这些都是在辛韶怒目中完成的。
    不过黎戮看起来一点不在意，又让小二熬了一碗热乎的姜汤。
    等半梦半醒的小二把姜汤送进来的时候，早已过了子时。
    “张嘴，喝姜汤。”
    黎戮声音冷淡，但黑瞳中深处一片漆黑中有一抹烟尘白云一般的柔和。
    只是辛韶还在气头上，哪儿会乖乖听话？
    “不喝！”
    黎戮从没有喂人喝过东西，更不懂这种时候应该如何哄人，纯粹见她不听话，不悦地皱紧眉头。
    她不喝，如何能好？
    顿了顿，他矜贵地轻启薄唇，道：“我喂，你喝，或者，我想法子，灌你喝。”

第91章 他是他们的王！（1）
    辛韶听了，却像捡到宝似的两眼一亮。
    灌？
    哪有契主被灌的？
    缚灵契啊，听到没？黎戮这绝对算以下犯上！
    然，好一会儿，她既没听到黎戮发出呻吟，也没在他脸上瞧出一丝半点痛苦的踪迹。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
    反而是黎戮见她莫名其妙地两眼发光，以为她烧糊涂坏了脑子，心里一急，带着绝对命令的口吻冷冷道。
    “想好了吗？”
    辛韶：“……”
    看来缚灵契是指望不上了，只能自力更生，清理门户了。
    可她被他点住穴道，没有蛊情散施展不了蛊毒之术，也无法布出玄门阵法，和砧板上的鱼肉没什么区别。
    除非，狠狠心动用禁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辛韶自己都吓一跳，算了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不喝，我最讨厌生姜蒜葱了。”虽说大势已定，可辛韶还是垂死挣扎。
    黎戮望着她委屈兮兮瘪起的嘴巴，迟疑片刻，终于哄了一句：“不难喝。”
    不难喝？
    那味道一闻就不像好喝的东西。
    辛韶挑眉：“那你自己试试？”
    她这是想让他言传身教？
    黎戮看了眼手中让人不安的深棕色汤汁，轻抿一口，停顿一会儿，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很好喝。”
    这三个字对于辛韶这种吃货而言，有极其强大的诱惑力。
    辛韶当即喝下黎戮喂过来的一勺姜汤，汤汁顺着喉咙咽下去，小小的柳眉顿地颤抖到一起。
    “黎戮，你个小骗子！”辛韶扯着嗓子大骂。
    黎戮见她吞下去，强撑着的表情瞬间垮下来，眉头轻轻蹙到一起。
    他从未受过风寒，只是想起母后受凉时都会喝姜汤，才让小二给乡野丫头也熬了一碗。
    没想到这姜汤的味道如此一言难尽，又辛又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有一股灼烧的味道，简直比黄莲还难以下咽！
    这要让乡野丫头一个人喝下一整碗，的确残忍了些。
    就在黎戮动了恻隐之时，辛韶嚷嚷又道：“你也觉得难喝对吧？这么难喝的东西，怎么能让契主喝？”
    只要他敢承认，她就不信缚灵契还敢坐视不理！
    辛韶眸底闪过一抹狡黠，却万万没料到黎戮思忖须臾后，竟是紧绷着小脸，视死如归地道。
    “良药苦口，姜汤有利于驱寒，你一定要喝，不过我可以陪你一起喝，我喝一口，你再喝一口。”
    在黎戮心中，这叫同甘共苦。
    可辛韶却觉得这小子要么成心报复她坑他签缚灵契，要么就是脑子糊掉了。
    特么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可以吗？”黎戮淡淡又道，傲慢的声音因为担忧柔和许多。
    辛韶没好气地抬眼，却是蓦地一怔。
    这小子这么腻死人的眼神想祸害谁啊？
    她是那种会被美色迷惑的人吗？
    “可以吗？”黎戮又问一遍，心中却是做好打算，若她拒绝，立刻把姜汤灌下去。
    望着眼前那双琥珀般漆黑通透的瞳仁，辛韶抿了抿唇，十分憋屈且不痛快地从喉咙里闷出一个字。
    “好……”
    于是，辛韶一边深深地鄙视自己，一边狰狞地咽下半碗姜汤后，渐渐入眠。
    黎戮冷峻的小脸同样微微僵了僵，不过很快平复下来，手指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嘴角的口水，继而抬手，在她周身覆上一层结界。
    同时，朝房梁上打出凌厉的一掌。
    “砰！”
    一个黑衣男子从房梁上重重摔下来，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声。
    黎戮缓缓踱步过去，小小的身子站定在黑衣男子面前，如鹰隼一般的冷眸倨傲地眯起，眸底一片漆黑，散发着强大到骇人的王者霸气。
    “说！金陵城内孩子离奇失踪一事，是否与你们有关？”

第92章 他是他们的王！（2）
    原先面对辛韶时还有所收敛的戾气一瞬倾巢而出，咄咄逼人的压迫感令黑衣人狠狠一颤。
    如此强大的气场，如此深厚的修为，怎么可能出自这么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黑衣人心中大骇，本打算潜入客栈伺机将小公子迷晕带走，可现在于他而言，全身而退就已是万幸！
    认清现实的黑衣人，拼尽全身的力气飞快往门口冲。
    然，一股掌风比他更快。
    “砰！”
    黑衣人再次狠狠摔在地上，就连蒙面的黑巾也掉了下来。
    一张沧桑却不失硬气的面孔，正是白天他们光顾过的布庄的掌柜，只不过换了一身夜行衣，少了商人的和颜悦色，多了三分暗卫的肃杀之气。
    “布庄掌柜？”黎戮墨黑的瞳眸浅浅眯了眯，没有过多惊讶，只是眉头皱了一下。
    胡非翎究竟搞什么鬼，居然把金陵城暗卫的头都给派出来了？
    布庄掌柜见自己身份暴露，又逃跑不成，颤抖着拿着手里的蒙面巾，脸上一闪而过绝望和坚定。
    嗡！
    自爆丹田的内力刚刚凝起，便被另一股强悍的内力砰然瓦解。
    布庄掌柜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那一步步走近的孩子，不，他哪像一个孩子！
    “我，我无可奉告！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凡入暗卫者，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若有叛离，天诛地灭。
    这支暗卫的每一人都曾在军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单个拎出来也都能独当一面。
    可他们甘愿在前朝盛世时听从胡非翎将军的指令，大隐于市，只因胡非翎奉前朝太子之命，而他们所有人都欠前朝太子一条命！
    他们大多遭受过奸人陷害，锒铛入狱，生死关头的时候，前朝太子查清真相还了他们清白，这才有他们在军中后来的仕途。
    而这布庄掌柜就曾得罪权贵，被人诬陷贪污军饷，满门抄斩。若非前朝太子为他伸冤，他满门老小早已命丧黄泉！
    于他们而言，世人口诛笔伐的前朝太子却是他们一生的信仰！
    尽管他们大多未曾有幸亲眼目睹太子殿下，但不影响他们愿意为太子殿下牺牲的决心！
    布庄掌柜两眼血丝崩裂，担心自己可能失去神智，打定主意就算耗尽灵根也要封死自己的命门。
    黎戮看穿他想做什么，一双光泽透亮的黑眸微微动了动，薄唇轻启，声音淡淡：“算了，我不和你纠缠，你让胡非翎到这儿来见我。”
    事实上，他白天就已发现暗卫发出的信号。
    日月争辉的图腾交融于云端深处，这是暗卫在发生重大变故时才会发出的警示，即便这布庄掌柜自己不送上门，他也打算今晚安顿好辛韶后，找胡非翎好好问一问。
    布庄掌柜都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听到这话，顿时傻眼。
    他怎么知道自己听命胡将军？
    还用如此不咸不淡的口吻直言将军的名讳，就好像玄元大陆上跺一跺脚都能威震四方的将军，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侍从！！

第93章 他是他们的王！（3）
    布庄掌柜以为自己中了什么邪术幻听了。
    要不是他技不如人，无法动弹，真想冲上去给这混小子一拳！
    胡将军是什么人？那可是太子殿下身边最得力的干将！岂能随随便便被人呼来喝去？
    还让胡将军来这儿见他？
    他也不怕胡将军真来了，把他身上没长齐的奶毛都给拔了？
    “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最好现在杀了我，否则将军一到，你必死无疑！”布庄掌柜气急，差点没把竖子骂出口。
    当然，也不怪他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是从未见过心目中高山仰止的太子殿下，更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与殿下说上话。
    眼下纯粹是见眼前这孩子太过逆天，生怕对方是敌非友，藏了多年的匪气也都被气了出来。
    而那视死如归的表情同样把黎戮气得半死。
    事实上，这些暗卫全是他亲自从军中百里挑一选出来的，要么足智多谋，要么勇猛过人，两年前都是军中难能可贵的栋梁之才。
    他虽没有亲自栽培，可他过目不忘，对这个金陵城的布庄掌柜也有点印象。
    杨天华，出生寒门，刚正不阿不懂世故变通，两军对战时骁勇善战，多次兵行险招反败为胜，也算是不可多得的聪慧之人。
    可这短短数年光景，怎么就蠢成驴了？
    被俘后不懂诈降反间也就算了，居然蠢到一个劲地激人赐死？
    蠢！蠢到他都不想承认这是他挑的兵！
    黎戮头疼地摁了摁眉心，索性从指间丢出一簇赤火，直直飞入布庄掌柜的手心。
    感受到手心倏地温热起来，杨天华心慌大喝：“你以为用这种邪术就能逼我就范？呸！老子宁死不从！”
    黎戮无语地瞥过去一眼，抬手解开他的穴道。
    “等你见到胡非翎，手上禁锢之术自解，他看到之后自会过来见我。”
    杨天华一个踉跄晃悠悠地站定，盯着自己打不开的拳头，目光有些迟疑。
    这孩子语气说得如此笃定，难不成，他真和胡将军相识？
    黎戮见他那副和蠢驴没什么区别的表情，千年寒冰般的眸子终于沉了沉：“杨天华，我这人的耐心不多，最好别让我重复一遍。”
    杨天华！
    听到自己大名的杨天华宛如被雷狠狠劈了一道。
    数年前，他投身暗卫，奉命改名换姓在金陵城扎根据点，城内无人洞悉他的过去，就连他的妻儿也都习惯他的假名。
    若说还有谁知晓他的本名，那么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胡非翎将军，另一个是……
    他实在不敢往下想啊！
    望着眼前这个还不及自己腰身，气势却比肩至尊帝王的男孩子，杨天华怔怔地咽了口口水。
    “我，我这就去找将军！”
    说完，一个飞身飞出窗外，直奔布庄。
    一炷香后。
    黎戮踱步到床榻边，取下辛韶额头的汗巾，伸手探了探，剑眉星目跟着皱了皱，浸凉汗巾后又敷回去。
    这时，忽地响起一声巨响。
    “砰！”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窗户外滚了进来……

第94章 他的小故人（1）
    “主子！”
    粗狂豪迈的少年声音瞬间响彻整间厢房。
    “小点声！”
    黎戮连头都没偏，矜贵的眉宇下意识皱到一起，直到见小丫头两手扒着被褥安稳地流着口水，才松了口气。
    对了，他给她布了结界，即便电闪雷鸣，也不会惊扰到她。
    梦里还想着吃，她也不怕把自己的肚子撑破了。
    黎戮看着她啃着自己那只白嫩嫩的小手，心中腹诽一句，而后轻轻掰扯下她的手，放进被褥。
    胡非翎听出主子英明神武的声音，激动地从地上跳起来，他就知道是主子！他一看到杨天华手里那簇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飞过来的。
    可想到主子方才那句小点声，又听话地压低自己略微粗狂的嗓音。
    “这七日真是急死属下了，还好还好，主子安然无恙，属下也就放心了。”
    胡非翎本就留了一脸的络腮胡，这些时日因为忧心主子的安危，更是无心洗漱洗面，一个好好的少儿郎活生生苍老了十岁。
    黎戮偏头看了一眼，顿时满脸嫌弃。
    他两岁随父君出宫狩猎，旁人猎了一打一打的奇珍野兽，唯有他莫名其妙猎到一个野人，也就是现在名扬天下的少年战神胡非翎。
    在外人眼里，胡非翎战功赫赫，英姿飒爽，彪悍如神。
    可在黎戮眼中，胡非翎就是一只怎么撵都撵不走的跟屁虫。
    一个不喊他太子，也不喊他殿下，由始至终都执拗地尊他为主子的跟屁虫。
    他走到哪儿，胡非翎就跟到哪儿，尤其出宫的时候，这二愣子简直形影不离，草木皆兵到看每一个路过的百姓都像想要行刺的可疑之人。
    两年前，他最烦的人除了太傅，便是胡非翎这个二愣子。
    不过，自从他国破家亡，陪伴在他身边的，好像也只剩下这个二愣子，以及这支他未雨绸缪，以防万一而组建的暗卫。
    想到这，黎戮深黑色的冷眸涌动起些许涟漪，想想来金陵城后没有第一时间告知这个二愣子，确实是他思虑不周。
    “七日前，我在金陵城外发现一点故人的踪迹，沿迹追去，误入不归谷，这才耽搁了一些时日。”
    低低沉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其实并未交代清楚，可胡非翎威猛高大的身躯却是狠狠一怔。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主子居然对他解释行踪？
    不过胡非翎还没来得及受宠若惊，见主子朝自己看过来，心上一个激灵，慌忙像小媳妇似的低下头。
    两只满是硬茧子的大手胡乱抹了抹自己的脸，顺道拔掉一些硬邦邦的胡茬子，觉得自己稍稍能看一些，才又一本正经地抬头，嘿嘿笑道。
    “主子所说的故人，可是那个寻了两年还没寻到的小故人？”
    自前朝覆灭，主子为了大业殚精竭虑，悉心谋划之余，一直执着地在找一个故人。
    据主子说，那是一个曾经救过他性命，对他极其重要的故人。
    原本以暗卫之势，举国搜捕一个人并非难事，可偏偏主子对那故人一无所知。
    声音，相貌，家世，背景，无一可查。
    只知道那故人年纪很小，修为高深，一怒即可震动天地，用盈盈淡色的华光就能引来天下至阴至毒。

第95章 他的小故人（2）
    “嗯。”
    黎戮幽邃的眸光一时犹如渺远的天际，泛起迷茫的沉思。
    那个小故人，或许应该称其为小恩人。
    两年前，他遭心腹陷害，倒在一片血泊中，若非有那人，他根本撑不到胡非翎赶回都城。
    至于为什么说或许，是因为当时他五识具丧，神志不清，只在昏死过去前，看到万箭齐发而来，一个朦胧不清的身影挡在自己跟前……
    等他十日后苏醒，人已被胡非翎救出宫外，宫殿也被新帝一把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一片断壁残垣，所有宫女太监，无一人生还。
    世人津津乐道前太子如何泯灭人性，少将军胡非翎如何愚忠救主，以及太子玉珩如何英明神武，兵不血刃一统江山。
    却无人谈及那个年纪不大，修为逆天的高人。
    他知道，若真有如此强悍天赋的孩子，以玉珩的行事作风，必定会恩赦以纳为己用。
    然，没有这样一个人。
    有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怀疑，那个模糊的身影是否是他走火入魔后产生的幻觉。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死心。
    两年来，从未放弃找寻小恩人的下落。
    来到金陵城后，他听闻不归谷小妖女的名声，怀疑她是自己要寻觅的恩人。
    但这只是猜测，直到他在金陵城外的护城渠看到一条奄奄一息的巨蟒。
    那巨蟒七寸之处有一道很深的剑伤，剑伤上泛着金色光芒，散发着若隐若现的灵力，似在帮它疗伤。
    那时，他倏地想起小恩人周身的华光亦是淡淡的金色，激动不已，才没有知会胡非翎便贸然入谷。
    之后，误入往生竹，困在璇玑阵险些走火入魔，也阴差阳错见到了不归谷的小妖女。
    只是……
    思绪停顿到此，黎戮看了眼那个在梦中又啃起手指的蠢丫头，琥珀般的墨眸闪过一丝无奈。
    “主子不会以为不归谷的小妖女就是主子要找的人吧。”
    胡非翎这数年形影不离的相处不是白处的，立刻猜到主子的想法，大惊失色。
    “那不归谷的妖女灭人满门，弑杀成性，主子万万不可犯险！属下愿请命潜入不归谷为主子一探究竟！”
    胡非翎神色紧张地望过去，却见黎戮顿了顿，漆黑的星目染上三分自嘲的笑意。
    “灭人满门，嗜杀成性又如何？我为了自保弑君杀父，诛杀忠良，就连到死都护着我的太傅都不放过……”
    “和我比起来，她又算得了什么？”
    小手小心翼翼地将辛韶嘴里的手扯下来，动作轻柔地像对待一件珍宝。
    可那稚气未脱的声音却泛着冷淡的疏离，孤寂落寞，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截然一人。
    “那都是世人愚昧！”胡非翎攥紧双拳。
    事实上，胡非翎迄今都不知那一日深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并非黎戮不坦诚布公，而是胡非翎不愿听，不想听。
    黎戮目光一顿，矜贵地偏过脸，冷漠的语气中多了一种叫做残忍的东西。
    “如果我告诉你，世人所言都是真的呢？”

第96章 她不是我要找的人（1）
    “那一定是他们逼主子动手！反正不管主子做什么，属下都誓死追随到底！”
    十五六岁的少年高高大大，比二十多岁的男子还健硕。
    可在黎戮这个五六岁的主子面前，却始终战战兢兢，忐忑不安又想得到嘉许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想要糖的孩子。
    黎戮被他那副立誓一般庄重又带着点讨好的表情噎到无语，收回视线淡淡吐出两个字。
    “愚忠。”
    世人人云亦云，以讹传讹。
    唯独那句少年将军胡非翎眼盲愚忠，倒是真的不能再真，比真金白银还真。
    不过那一眼，孤傲却不盛气，就连凌厉的凛然之气都缓了很多。
    胡非翎便自觉将主子这句愚忠理解成对自己的褒奖。
    试问这天地间，还能有谁比他对主子更愚忠？
    没有！
    胡非翎相当自信地抬起头：“不过既然主子怀疑那妖……不，那位名声不小的女娃娃是主子想找的人，属下这就走一趟不归谷……”
    作为一个愚忠之人，自然要先主子之忧而忧。
    可没等他说完，就听清脆的一声响。
    “啪！”
    一只小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在了……
    扇在了他英明神武的主子的俊脸上！！
    胡非翎差点没原地爆炸，竟有人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伤到主子！
    “主子快退后！让属下破了这刺客的结界将其碎尸万段！”
    胡非翎如临大敌地拔剑，却见黎戮抓着那只葱白如豆腐的小手，铁青着脸，薄薄的嘴唇狠狠扯了一下。
    “结界是我布下的，她不是刺客。”
    只不过这饿死鬼投胎的丫头，在梦中啃手不算，还以为他要和她夺食！
    见胡非翎一脸困惑，黎戮拂手一抬。
    一个嘴角流着晶莹口水的粉雕玉砌的女娃娃赫然出现在眼前。
    一只手的手腕被主子抓着，另一只手滋滋吸吮在嘴里，仿若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
    杨天华提及主子身边有个女孩的时候，他还不以为然，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目光落在主子抓着那奶娃娃的手上，胡非翎只觉得晴天霹雳，语无伦次道：“主，主子，你，她……”
    “她就是辛韶。”黎戮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只不安分的小手重新放回被褥。
    胡非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顿时有种电闪雷鸣的错乱感。
    主子不是从不让人靠近吗？不是最烦叽叽喳喳的女的吗？
    可现在是怎么了？
    非但主动碰了这个小丫头的手，就连被她扇了一巴掌，居然都没拧掉对方的天灵盖！！
    这还是他那个绝对冷酷，并且有着深度洁癖的主子吗？
    而且主子还如此亲昵地喊她的名讳！
    辛韶，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名！
    等等，辛韶？！
    “那她不就，就是不归谷的那个小妖女吗？”胡非翎惊得舌头错乱，下意识握紧剑柄。
    虽说他不相信这个睡觉啃手流口水的黄毛丫头，有能力屠人满门，可主子的安危在上，宁可错杀，也决不能放过一个！
    黎戮洞悉他的杀意，淡漠地瞥过去一眼，眸底淬着凛然的寒意，深入骨髓。
    “收好你的剑。”
    “还有，我不喜欢听人喊她小妖女。”

第97章 她不是我要找的人（2）
    强大迫人的气场一瞬袭来，胡非翎陡然一颤，颓然地将剑收鞘。
    “属下失言……”
    “嗯。”
    黎戮薄唇轻抿，察觉到那丫头嘴唇不安分地一舔一舔，先一步按住她的手。
    可她反应更快，黎戮只好伸手去抓，谁知她反手将他的手抓住，伸出舌头就是轻轻一舔。
    动作灵动，沾着晶莹粘稠的口水，令黎戮那张万年冰封的冰雕脸瞬间风化。
    空气缓缓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胡非翎两只不大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浑身热血沸腾。
    这小丫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趁睡着的时候舔主子的手？
    主子这回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把她的天灵盖给拧下来！
    然而，就在胡非翎激动万分的时候，周遭那层冰霜忽地……融化了……
    “她和传闻中的不一样。”黎戮淡淡开口。
    世人皆道她嗜杀乖戾，避之唯恐不及，可在黎戮眼中，她只是一个故里长大没见过的乡野丫头。
    试问一个在梦中都能吃得津津有味的丫头，能坏到哪儿去？
    黎戮凝着她唇角那浅浅上勾的满足的弧度，一时忘了自己的深度洁癖，心中想的是，她如果非但要啃一只手才能睡得安稳，还是啃他的比较好。
    毕竟他在给她换汗巾的时候洗过手。
    胡非翎呆住了。
    空气蓦地安静下来。
    黎戮漆黑如墨的眼眸轻轻落在辛韶吹弹可破的脸颊上，微微敛下一抹不露痕迹的宠溺。
    “不过，她也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要找的恩人修为高深，一人能挡万箭，可她连最浅显的御剑飞行都不会，若被人点了穴道，无法施展蛊毒之术和玄门阵法，便和路边的软虫子一样脆弱，轻轻一捏就死。”
    事实上，他在百草阁醒来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不是他要找的人。
    她身上的修为弱得就像狩猎场里一逮一个准的小白兔，她在文心斋的屋檐上无法自行下去就是最好的证据。
    胡非翎听得络腮胡子一抽一抽，所以说还是自家主子彪悍，小妖女算什么？在主子眼里，不过是条软趴趴的小虫子！
    想着，胡非翎精神抖擞起来：“既然如此，主子打算何时启程去临安沈家？”
    临安沈家是神医世家，家主沈棠华佗在世，术精岐黄，一手回春之术，可令人起死回骸，在民间颇有声望，哪怕改朝换代，其名望地位也丝毫没有动摇。
    世人只道沈家置身朝堂之外，殊不知沈家其实是前朝皇后的母族，只不过当初沈氏一意孤行嫁入帝王家，自叛家门从族谱中除名，才无人知晓沈家这门皇亲国戚。
    前朝覆灭后，沈棠二老心疼外孙黎戮，拼尽老命替他镇压体内的赤火。
    但他为了不牵累沈家，这两年鲜少踏足临安境地。
    半个月前，他体内的赤火受三九寒天刺激隐有噬主的倾向，他才打算巡视金陵城后去一趟临安城。
    然而。
    黎戮目光柔和地看了眼辛韶，冷淡的声音不易察觉地多了一丝暖意。
    “犯不着去麻烦老人家，短时间内，我体内的赤火已经不足为惧。”

第98章 缚灵契可解！（1）
    胡非翎以为主子担心连累沈家才不愿去临安，心急如焚。
    “不行！主子先前被赤火反噬得那么痛苦，要是再不到沈家取千年雪参，身子如何吃得消！”
    “千年雪参？”
    黎戮深眸淡淡一笑，手心凝练出一簇火焰：“二愣子，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不一样？
    火焰还是一如既往的纯净啊。
    不过再凑近看，火焰的颜色略微深了一些，火焰深处还有一缕清新淡雅的雪白色的华光若隐若现。
    胡非翎本是粗人一个，从杨天华手中那簇火焰感知到主子的气息，满脑子只想尽快见到主子，哪有什么心思细细观察火焰。
    眼下认真探知气息，才惊喜地发现主子修为突飞猛进，不仅如此，原本狂暴的赤火现在也如同一只被人顺了毛的野兽没了戾气。
    更让他惊奇的是，在主子凝出的火焰中，还有一丝来自天山之巅的万籁俱静的宁静的气息。
    “主子这，这是已经服了千年雪参了？”胡非翎终于反应过来，两眼冒光。
    黎戮淡笑熄灭火焰，转而望着那个还在啃他手的乡野丫头，幽邃的眸光泛着星辰一般柔和的光芒。
    “嗯，是她替我从一个老人家手里坑来的。”
    原来如此。
    难怪那黄毛丫头这般以下犯上，主子都能纵容！
    原来是因为一根千年雪参。
    虽说胡非翎不认为这是多大的恩惠，不过总算看辛韶顺眼了一点。
    “那主子可想好接下来去哪儿？”
    一语，如同钟鸣，在黎戮心中猛地敲了一下。
    这两年，他和胡非翎可以说居无定所，在一座城池待的时日最多不会超过七日。
    一是避免引起玄元皇朝的注意，二是他自己不习惯在一处扎根太久。
    待的时日不多，也就不会产生任何羁绊。
    可他现在……还能走吗？
    黎戮低头望着那张粉嫩得像糯米团子的小脸，剑眉迷茫地拧到一起，好一会儿，轻声呢喃地开口道。
    “二愣子，我可能会在不归谷待一年。”
    嗡！
    胡非翎错愕地放大瞳孔。
    “我拜了不归谷的药长老为师。”
    胡非翎心神陡然一颤。
    “我与她签了缚灵契，一年为限，不死不悔。”
    胡非翎听见自己心脏碎成稀巴烂的声音。
    “咚！”佩剑落地。
    胡非翎两眼被愤怒和委屈染得通红，他用生命守护的主子怎么能屈尊给一个臭丫头为奴！！
    “我要杀了她！”威猛的身躯直接冲那个宁静安睡的小人扑去。
    然，连她的头发丝都没碰到，就被黎戮的结界狠狠反弹。
    “谁敢碰她，我见一个，废一个！”
    黎戮的声音冷冷淡淡，没有丝毫波澜起伏，却莫名有种冷到骇人骨髓的凉意。
    胡非翎虎躯狠狠一个哆嗦，对啊，主子还有缚灵契在身，他对契主动手，岂不是会伤到主子？
    猪脑子！
    胡非翎悲愤地猛拍一下自己的脑袋。
    这一拍，倒是灵光乍现，倏地从地上跳起来。
    “主子莫慌！属下有法子可解缚灵契！只要找到长生镯，缚灵契迎刃自解！”

第99章 缚灵契可解！（2）
    黎戮听到前半句时，漆黑的墨眸映过一丝轻微紧张，听完后半句，那如黑曜石般的光华才又淡定自若。
    “上古神器长生镯？”黎戮下颌轻抬。
    “主子英明！缚灵契缚灵，长生镯救灵，两者相生相克……”
    胡非翎点头如捣蒜，说得正起劲，被黎戮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亏你还知道长生镯是上古神器，你当上古神器是地里的萝卜，说种就种，说拔就拔？”
    冷冷淡淡的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淡漠，字字珠玑，令胡非翎顿时哑然。
    自从百前年缘机道人将长生镯封印于广陵忘忧山，并封山与世隔绝后，一直就没有听闻长生镯有何异动。
    且不说忘忧山戒备森严，门中弟子道行高深，单单那个已悟了一重道，长生不死的缘机老道就十分不好对付。
    想夺取长生镯，恐怕要从长计议，少则小半年，多则三两年。
    可那时主子缚灵契契约都满了，还夺什么长生镯？
    胡非翎越想越认同主子对自己的爱称，他又傻又楞，可不就是个二愣子？
    “不过主子真打算纡尊降贵，给这个小妖……丫头为奴一年？”胡非翎压抑着大嗓门，小心翼翼地问。
    奴。
    黎戮默念这个字，剑眉星目轻轻拧了拧，处变不惊地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
    “若能用一年换取不归谷药系一派的支持，有何不可？”
    胡非翎霎时恍然，原来主子这是能屈能伸，为了大业才忍辱负重契约缚灵契！
    “主子英明！”
    不明所以的胡非翎对自家主子的敬佩之情一瞬高涨，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黎戮瞥了眼那愚忠的忠犬脸，轻咳一声，又道：“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我另有一事要彻查，刻不容缓。”
    胡非翎暗叫不好，装傻道：“主子要查什么事？”
    黎戮看出他心虚，声音当即沉下去，追问：“金陵城数十名孩子无故失踪，是否与暗卫有关？”
    早在暗卫建立之初，他就定下一个规矩，不得伤及无辜百姓。
    胡非翎浑身一颤，连忙正襟站好。
    “主子容禀，属下担心主子安危，确实下令搜查城内与主子年纪相仿的孩子，但属下保证，未曾伤及无辜，那些失踪的孩子也与暗卫没有干系！”
    黎戮一听就有了数，与他先前所想的不出其右。
    这个二愣子，满脑子除了他的安危，怕是就只剩下一坨屎了。
    “知道错了？”黎戮冷淡看着他，寒眸中一丝细缝隐隐碎裂。
    “属下知错！属下如此顶风冒险，很可能暴露暗卫的行踪！”
    “但属下不后悔！若主子出了事，留着这支暗卫又有何用？”
    黎戮被他那副死不认错的模样气到不行，懒得和他解释什么黎民苍生为重的道义，冷冷地道。
    “事后自行领罚。”
    暗卫的惩戒相当残酷，并非皮开肉绽那么简单，而是身与心双重的烈狱折磨。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将士，一提起惩戒都会不寒而栗。
    可胡非翎没有一句求饶。
    “是！”
    于他而言，主子平安归来即是万幸。
    对主子敬谨如命，不问缘由，不问对错，一概唯命是从，哪怕要他自尽当场，他都甘之如饴。
    这就是胡非翎对黎戮的愚忠。
    黎戮头疼地摁了摁眉心，又道：“城中孩子离奇失踪，你可知道其中隐情？”
    “属下并未细查，不过前些时日玉珩太子暗中潜入金陵城，倒是让一些人露出了马脚，清雅居，城主府，还有城外的高府，都有问题。”
    “高府？”黎戮墨眸浅浅眯了眯，从记忆中找出一个身影。
    胡非翎颔首道：“高府的主人，正是对玉珩投诚，出卖主子的前丞相高知山，一朝帝君一朝臣，高知山于一年前受同僚排挤，被迫告老还乡，回金陵城养老。”
    “高知山？”黎戮深如黑潭的眸子一瞬黯下，漆黑不见底的光泽若有似无地怔了怔，“他还活着？”
    两年前，他亲眼目睹满朝大臣用鲜血染红宫殿整整百阶高台。
    没想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丞相却苟活至今……

第100章 将就一点（1）
    一股冷冽的杀意波涛暗涌。
    胡非翎不自觉咽了口口水：“高知山非但活的好好的，而且越活越年轻，年过五十，却跟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似的纳了十房妾室，还不要脸地要大肆操办他的五十大寿……”
    “何时？”
    “明，明日。”胡非翎怔怔道。
    黎戮幽暗深邃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沉了沉：“高府除了这个高知山，还有何问题？”
    “有暗卫曾听到高府深夜传出小孩的哭叫声，但高知山膝下并无子嗣。”
    胡非翎如实禀告，见黎戮不说话，摸着胡渣子说风凉话。
    “纳了十个妾却连一个不带把的都生不出，摆明了缺德事做太多，阴德有亏，遭了断子绝孙的报应。”
    一道轻微的闷哼声忽地响起。
    黎戮心头一惊，偏过头，果然瞧见那小丫头又不踏实了。
    粉雕玉琢的小脸因为痛苦拧在一起，好好一个糯米粉团子成了一堆褶子。
    站在一旁的胡非翎别提有多痛快了。
    让你给主子契约缚灵契！让你甩主子耳光子！活该做的梦都是噩梦！
    然，还没痛快过瘾。
    下一刻，天之骄子的主子抬起矜贵的指腹，轻轻抚平她蹙得不成样子的眉，又极尽温柔地替她擦拭额头的冷汗。
    胡非翎呆在原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都没觉得疼。
    “给我安排一个妥当的身份，明日我亲自去一趟高府，你不准跟着。”黎戮反手探了一下辛韶的额头，冷峻的眉眼紧绷出一丝担忧。
    热怎么还没退？
    拽着汗巾，两条小腿砰的跳下床，迈着略微紧张的步伐到洗漱台。
    “不，属下要随身保护主子！”胡非翎从怔楞中回过神，连忙道。
    “不行，你太高大，太引人注目，人还没进去，就先打草惊蛇了。”
    黎戮断然拒绝，踱步回来将拧干的汗巾重新敷在辛韶的额头，声音淡淡，“这是命令。”
    一语敲定，完全不给胡非翎讨价还价的余地。
    “是……”
    “没事就退下吧。”
    “……”
    “你还有事？”
    胡非翎吸了吸鼻子：“没有。”
    “那还不走？”
    “……是。”
    胡非翎临走前，深深望了一眼那个被主子悉心呵护的小丫头。
    那一眼，蕴含了探究，质疑，以及警惕。
    可碍于主子的命令，胡非翎只得暂时按捺住心中的不安，飞身离开。
    …………………
    那一晚，辛韶陷入一个又一个的梦魇，时而抬手，时而踢腿，单单被褥就掀了不下二三十回。
    于是，次日一早，当辛韶神采奕奕地睁开明亮的眼眸，就看到黎戮那张精神萎靡的俊脸放大在自己眼前。
    “哎哟喂，你这是被谁摧残过了？”辛韶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
    入眠前，这小家伙还是一个明眸皓齿，精致如玉的小公子。而现在的他，满脸疲惫，眼睑下还有两抹浅浅的青色，宛若被人狠狠揍了两拳。
    还不是因为替她盖了一整宿的被子，他才彻夜不眠到现在？
    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夜着凉的人是他。
    黎戮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抬手去探她的额头，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还好，已经退热了。”
    说来也怪，即便疲惫，狼狈，可他双幽邃的黑瞳依然好看，眼眸熠熠，泛着令人惊艳的光芒。
    小小年纪，就如此妖娆魅惑，果真是只妖孽！
    辛韶暗叹一句，拍掉他的手，用脚踢开被褥，从床上跳下去，满口不以为然：“我早说过了，受凉而已，小事一桩，在被窝里闷一晚也就好了。”
    黎戮望着那个光着脚就蹬蹬跑到桌边倒茶喝的丫头，眉头再也没法松开。
    “体质阴寒还这么没忌讳，早知道昨晚就该遂了你的愿，把你整个人丢进冷水里泡一夜，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黎戮气得小脸涨红，大步走过去，就着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那样一把将她凌空拎起。

第101章 将就一点（2）
    辛韶觉得他这火来的简直莫名其妙，几乎本能地缩起小短腿，反应过来后，板着一张认真严谨的小脸严肃地开始讲道理。
    “黎戮，你以为得了莫老头三十年的修为就好随意欺负我了？”
    “就算能！你拜了莫老头为师，你我也算谷中一家人，一家人不应该和和睦睦，相亲相爱吗？”
    黎戮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幽邃的眸光缓缓荡漾出绝美的涟漪，就连青色的眼圈都跟着淡化许多。
    “嗯，你说的很对。”
    嗳？
    这么容易就听进去了？
    辛韶楞了一下。
    眼帘中，黎戮浅笑打出两道掌风。
    一道吸来她那双横七竖八倒在床榻前的黑靴。
    一道凝出一蹙火焰，火焰从他手心坠落，瞬间飞落到她脚底，围绕着她的脚丫如水滴一般缓缓荡漾出一个洗脸盆那么大的涟漪。
    黎戮一松手，辛韶便噗通落地。
    可这次落地，赤/裸的脚丫却没有一点冰冷的感觉。
    脚底淡淡的红色的火焰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热，从脚心一直涌入丹田。
    她走一步，那火焰就跟着她挪动一步，如影随形。
    她凌空跳起来，火焰便很吃力地奋力一跳，在空中闪一颗颗晶莹细碎的红色火花。
    好玩！
    辛韶玩的不亦乐乎，一时忘了自己下床是为了倒水喝。
    “果真是故里长大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一簇火都能玩得这么开心。”黎戮嫌弃地抿了抿薄唇，可语气细细听去，却是带着一丝温柔的宠溺。
    辛韶冷哼一声，兴冲冲地对准脚下俏皮的火焰便是一脚。
    “你懂什么？我五行缺火，玄门阵法更是常年少一味厉害的火，所谓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自然对火情有独钟。”
    黎戮正凝内力温热桌上的凉茶，没听清她的话：“五行缺我？”
    辛韶一脚踩着火焰，两眼向上一翻，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他：“火！我天生体质阴寒，五行缺火。”
    这回，黎戮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不以为然。
    他浑身上下都是火，就连丹田长出的都是火，她说她五行缺火，说的难道不是五行缺他？
    薄薄的小唇尴尬不失矜贵地抿了抿，轻咳一声，将热好的茶倒出两杯。
    慢条斯理地喝完一杯，见她还没记起口渴的事情，目光淡淡抬过去一眼，漫不经心道。
    “喝茶吗？”
    三个字，成功钓到一只口干舌燥的糯米团子。
    “喝！”
    不多时，小二按照黎戮的吩咐，送来早膳。
    两碗香糯的小米粥，两屉素馅小笼包，四只水煮蛋，以及四只桂花馅儿的米糕。
    由于昨夜见识到辛韶的饭量，黎戮特地多点了一些。
    对于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已经相当丰盛。
    为了照顾她受寒初愈，黎戮还特地挑了清淡的菜式，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然，辛韶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她这是嫌菜式不精致，还是嫌菜量不够多？
    目光扫过满满当当一桌子的早点，黎戮断定是前者。
    “出门在外，将就一点。”
    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就好像一个懂事的大户小公子安慰一个骄纵的富家小小姐。
    小二见那小小姐黑着脸闷声不吭，以为听进了劝，便拖着睡眠不足的疲惫身躯往外走。
    黎戮亦不紧不慢地坐下来，正打算拾起碗筷，就听“啪”的一声，满脸黑线的辛韶拍案而起。
    “我可以将就吃，但绝不将就饿肚子！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点个早膳都不知道点两人份！当着我的面吃独食，你良心不会痛的吗！”
    奶凶奶凶的声音响彻整间厢房。
    只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单脚踩在凳子上，两手叉腰，略有一点婴儿肥的腮帮子鼓得跟刚出炉的包子一样大。
    空气忽地静谧下来。
    她这是以为他点了这么一桌一个人吃？
    她到底哪儿来的自信觉得他和她一样嗜吃如猪？
    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小人，黎戮唇角轻轻抽了抽，一贯冷酷冰冷的寒眸轻不可闻地裂出一条细细的口子。
    倒是小二在门槛处一个踉跄，探着半个身子回来，提醒道：“小小姐，您别误会，桌上的早膳都是双份的。”
    “废话，我眼睛又没瞎！”
    辛韶气不打一处来，剜了一眼淡漠矜贵的黎戮，哼唧唧地冷哼一声，“不给我点，我自己点，小二！”
    被点名的小二一脸懵逼：“啊？”
    “给我来四碗米粥，四屉小笼，八只蛋，八只米糕！”
    脆生生的小奶音一字一顿，铿锵有力，说得那叫一个潇洒狂放，豪迈不羁。
    小二被门槛绊了一跤。
    黎戮葱白娇嫩的手指亦被筷子夹了一下。
    这乡野丫头哪是什么饿死鬼投胎，分明就是投错了胎……………

第102章 换你带路（1）
    食不言，寝不语。
    虽说辛韶百无禁忌，但用膳的时候很正经，简直就是一个大家闺秀，饿了十天半个月的那种。
    吞完满满当当两桌早膳，辛韶心满意足地靠在躺椅上，餍足地摸摸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腩，终于想起不归令这档子正事。
    “昨夜可有什么人夜探客栈？”
    “没有。”
    如果辛韶认真观察黎戮的表情，不难发现那双漆黑如水的墨眸若有似无地敛过一丝紧张的涟漪。
    可辛韶打了个饱嗝，不以为然地拔高声音：“不会吧，昨晚那两人，就没一个回马枪杀回来对我们下手？”
    “没有。”这回，黎戮应得从容不迫。
    没有？
    怎么可能？
    辛韶惊得从躺椅上跳起来，摸瞎似的把厢房转了一遍。
    结果除了在墙角看到两只蜘蛛网，连个屁都没有。
    本以为偷懒睡上一宿，醒来就有俩五花大绑的人肉粽子。
    没想到，鱼不上钩。
    听着心底的小算盘噼里啪啦碎一地，辛韶精致白嫩的脸蛋顿时垮了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又瘪又苦。
    黎戮抿了抿唇，安慰道：“不过也并非没有一点进展，至少得知孩子无故失踪，与城主府，清雅居，还有高府脱不了干系。”
    “高府？”辛韶惊讶地提起一口气，梗在嗓子眼，“哪个高府？”
    黎戮黑瞳微顿，眸光似蒙上一层慌乱的迷雾，但很快又冷淡如常。
    “昨夜有追查此事的朝廷中人留宿客栈，提到城外告老还乡的前朝丞相高知山可疑。”
    朝廷？
    对了，尚书令在金陵城丢了嫡子。
    虽说金陵城尚未归顺朝廷，但对朝廷的势力一直敬畏三分，这尚书令官衔不低，丢了嫡子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辛韶恍然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既是朝廷的人插手，那估计八九不离十，嗝！我们不如顺他们的藤，嗝！摸他们的瓜，嗝！”
    黎戮见她噎得说不顺溜一句话，剑眉皱了皱眉，往她茶碗里斟满茶。
    辛韶默契地一饮而尽，胡乱抹了两把湿漉漉的小嘴，接着往下道。
    “你看，我们现在也算一筹莫展，清雅居的人畏首畏尾不上钩，城主府搜来搜去只有那点破案卷……要不，去一趟高府？”
    这想法与黎戮不谋而合，漆黑的眸子泛着高深莫测的幽光：“嗯。今日高知山五十大寿，高府拜寿之人鱼龙混杂，最”
    最易露出马脚。
    “最宜过去蹭吃蹭喝！”辛韶猛地一拍自个儿的小短腿，一双大大的眼睛绽放出夜明珠一般璀璨明亮的光芒。
    黎戮嘴角狠狠一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她一把拽住往外走。
    “事不宜迟！不归令在身，耽误不得！咱们现在就出发！”
    “前丞相的五十大寿啊，想想就很有味道！”
    她那架势，俨然赶着去投胎。
    黎戮看得哭笑不得：“你知道高府在哪儿吗？就这么兴冲冲地走？”
    空气静谧片刻。
    辛韶尴尬不失挽尊地轻咳一声，悻悻地松开他的手，而后在他淡淡戏谑的目光中，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手里，见他手指僵硬又善解人意地替他压了压。
    感受到他握住自己的手后，嘴角轻轻一咧，露出两颗白白的小虎牙。
    “好了！换你带路！”

第103章 换你带路（2）
    那软软的像豆腐一样的手指，猝不及防地钻进他的的手心，令黎戮整个人蓦地一僵。
    御剑飞行带她飞行时，要么她抱住他的腰，要么他拎着她的后衣领子，都没有肌肤之亲，也就不会激发他那不知所云的异症。
    可现在她实实在在地握住他的手，不仅如此，还死死握着不放，得寸进尺地把她的手塞进他的手里。
    她就不怕他异症发作，对她不利？
    还是说，她就这么相信缚灵契？
    黎戮还未张开的剑眉星目纠结的皱了皱，严阵以待地在丹田凝聚内力，以防异症发作及时压制自己。
    然，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异症发作。
    甚至看着她不厌其烦地将他的手指一一按住，他都没有生出拧碎她天灵盖的想法。
    相反的，当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的时候，莫名觉得有种又吃了一根千年雪参的感觉，浑身的经络都随之通畅了许多。
    与在寒泉时，见到她逼近自己，体内奇经八脉狂乱暴走的情形迥然不同。
    黎戮漆黑如墨的眼眸深深一沉，得出一个结论。
    他的异症果真是罕见的疑难杂症，时好时坏，怕是此生无解了。
    辛韶见他像个二傻子似的突然杵在原地装深沉，不悦地抬手挥了挥。
    “发什么楞？还不赶紧带路，赶着去吃……查案呢！”
    “让让让让，快让开——”
    “黎戮小心！”
    风驰电掣间，辛韶一把推开还在愣神的黎戮，自己立刻灵活躲避，但还是避之不及，被迎面冲来的人影狠狠撞了一下。
    “砰！”
    重重一声响，辛韶的后脑勺磕在坚硬的门壁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门房咯吱咯吱剧烈晃动。
    门前，小二一个扑空，摔了个狗吃屎，十多个碗碟碎成稀巴烂。
    一根香蕉皮飞起又飞落，只听“啪叽”一声，稳稳倒扣在小二的脑袋上。
    辛韶一口火气涌上来，嘴唇颤了颤，没忍住笑出声：“噗嗤！”
    “小，小客官，没伤着您吧？”小二担心他们向掌柜告状，吓得脸都白了。
    “没，噗！不过你能先把香蕉皮摘下来再说话吗？”
    “噢噢。”
    “噗！这样看更搞笑，算了算了，噗！你还是走吧。”
    小二见她莫名其妙笑个不停，应该没有动怒，慌忙收拾干净溜之大吉。
    辛韶摸了摸自个儿的后脑勺，悠悠然道：“黎戮，我们也走吧。”
    清脆的小奶音带着一丝笑意，轻快得像迷雾林间的黄鹂鸟，悦耳动听地令黎戮僵住的身子猛地一怔。
    冷峻如刀削一般的小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一般，鬼斧神工的精致的五官覆着了一层若有似无的探究。
    辛韶半天没听他出声，偏过头，便是看到这么一双深如万丈寒潭的黑眸死死盯着自己。
    那瞳眸漆黑不见底，但细细看去，却能见到眸底深处荡漾一个深刻的漩涡，极尽克制，却又汹涌澎湃，看得人头皮微微发麻。
    “怎，怎么了？”辛韶两只眼睛茫然一眨，别提有多无辜了。
    嗡！
    ——“黎戮小心！”
    嗡！
    ——“黎戮小心！”
    脑袋里突然蹦出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与她方才下意识喊出的声音不断地重叠在一起。
    一次，又一次。
    黎戮陡然一颤，只觉得神识蓦地一痛，眼前便突然一片模糊，唯一还能看见的只有那只晃动不停的小手。
    “黎戮？黎戮？你没事吧？”
    辛韶满脸懵逼地挥着手，撞的不是她的头吗？怎么好像他被撞傻了？
    然而，更让她懵逼的还在后头。
    “啪！”
    凌空的小手被他一把抓住。
    辛韶懵懵地抬眸，就见他琥珀一般的墨眸粹染着如同寒潭深沉的眸色，幽邃的目光波澜暗涌。
    深沉的，希冀的，忐忑的……
    这些复杂难懂的强烈情绪揉在一起，破天荒地同时出现在他万年冰封的冰雕小脸上。
    半晌，在她茫然的视线中，他轻启薄唇，褪去高贵不可一世的傲气，小心翼翼地问她。
    “两年前，你是不是去过都城？”

第104章 你骗我
    辛韶以为他酝酿这么久，是想到此案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没想到问了这么无厘头的一句。
    都城？
    辛韶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没去过。”
    “你骗我。”
    黎戮不信，毕竟她斑斑劣迹在前，缚灵契骗他是卖身契，血印又瞒着他，现在也不是没可能再骗他一次。
    手腕的力道一点一点加重，连同周身紧张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可他有莫霆所渡的三十年深厚修为，辛韶平日里怠于修炼，丹田的内力弱得就像一株脆弱的小草一吹就倒，哪能承受得住。
    不到须臾，就听到手腕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我骗你干什么？没去过就是没去过！你给我松手！”
    辛韶吃痛，连掏蛊情散的力气都没有，可他就像入了魔障一般，死死钳制着她的手腕，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掐越紧。
    “见鬼了！缚灵契是死了吗？还是说年久失修生锈不好使了？契主的手都快断了，还敢坐视不理？”
    辛韶痛得哇哇大叫，可她在抖，黎戮抖得比她还厉害。
    那张妖冶精致的小脸痛苦得已经不成人形，额上，眉梢，鬓边，无不浸染涔涔冷汗，煞白的脸色比其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小子疯了还是喜欢自虐？
    来自上古神器的神识禁锢是凡夫俗子可以随随便便承受的吗？
    要不是他有莫老头那三十年的修为，怕是早灰飞烟灭了！
    “我不信。”低低轻颤的声音蕴含着他的万分执念。
    一颗豆大的冷汗从他眉间落下，啪嗒落在她的手上。
    也不知是被他捏的太疼，还是被这滴冷汗冻伤了肌肤，辛韶猛地一颤，连骂带吼道。
    “放手！你还要不要命了！”
    他不听，或者说，不想听。
    “我生在花城，长在花城，两年前随师父入不归谷，除了这金陵城，从未踏足其他城池，别说两年前我没去过都城，我活了五六年这么久，也没去过一次都城！”
    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一字一拳，将黎戮心中那一缕虚无缥缈的希冀打得粉碎。
    是啊，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不是自己苦苦寻了两年的人。
    且不说她身体弱不禁风地像只一捏就死的软虫子，单单她绣花枕头点大的内力修为，怎么可能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黎戮颓然松手，深邃的眸底划过一丝自嘲。
    辛韶顿时收回手，本想狠狠骂他两句，可对上他还未缓过来的惨白的脸，又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气。
    “你这自虐的毛病得改！真当自己神识无坚不摧？”
    “嗯。”
    冷静下来的黎戮，认错态度好得惊人，反倒让辛韶嘴唇努了半天，不晓得说什么好。
    就在辛韶怒火无处发泄的时候，胡非翎领着杨天华跳窗而入，在地上打了个滚后，恭恭敬敬走到黎戮面前，弯身行礼。
    “主子！”
    辛韶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如黑熊的少年，再看向他身边那个眼熟的布庄掌柜，顿了顿，挑眉看向黎戮：“主子？”
    “他们都是我在金陵城的暗卫。”
    黎戮没有任何躲闪，目不转睛地看着辛韶，墨眸深沉如万丈深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暗卫二字，是他的底牌。
    自前朝覆灭，他从未对人提及过暗卫的存在，就连沈家二老知道的也不尽清楚。
    可他却毫不犹豫地坦白，证明他对她绝对信任。
    胡非翎和杨天华一瞬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思索如何杀人灭口，就见黎戮伸出一只手。
    “金疮药。”
    暗卫受伤如同家常便饭，身上少不了自备一瓶金疮药。
    他原本也有一瓶，只不过他那瓶被人换成了石心草

第105章 等我回来！（1）
    五六岁孩子的肌肤本就嫩，辛韶一身白白嫩嫩的皮肤更是嫩得像煮透了的豆腐，一碰就化。
    平日里稍稍用点力都能印出乌青，何况方才黎戮那么偏执。
    白皙娇嫩的手腕上赫然一圈又青又紫的红肿，就好像遭受过什么非人的摧残。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黎戮胸口起伏涌动，犹如一柄锋利的刀刃在心头狠狠剜了一刀。
    “金疮药！”低沉的嗓音和他心底的情绪一样汹涌。
    杨天华被那强大的气势吓得不敢动，胡非翎虎躯颤了颤，连忙掏出金疮药递过去。
    黎戮一手接过金疮药，一手小心地抬起辛韶那只惨兮兮的小手，上药的动作轻柔无比，带着深深的愧疚，漆黑的瞳眸都似蒙了一层薄薄的云雾。
    鬼斧神工的俊脸柔和下来的杀伤力，堪比她的蛊毒之术，足以蛊惑人心。
    辛韶甚至忘了自己身上的白玉化毒膏胜过所有金疮药，呆呆看着他给自己上药，小嘴毫无威慑力地嘟囔。
    “哼，扇一巴掌，再给一颗糖！”
    黎戮动作一僵，黑瞳抬起，眸底蕴含着浓浓的愧疚：“你生我的气了？”
    废话！
    手上莫名其妙抓出一圈青紫，换谁谁不生气？！
    辛韶翻了个白眼，可对上眼前这双闪烁着紧张的琥珀瞳眸，一口怒气卡在嗓子眼却怎么也发泄不出去。
    “……没有。”
    “真的？”
    黎戮琥珀色的黑眸倏而一亮，那一刹，仿佛倒映出一片璀璨绚烂的星辰，点点星光，如寸寸蛊毒，让辛韶的神识都跟着轻轻颤了颤。
    这小子难道也会蛊毒之术？
    辛韶皱眉，却听他轻声又唤一句：“嗯？”
    温和的语气瞬间击溃她最后的理智。
    “真！的！”
    辛韶愤懑大吼，心中把自己鄙视了千次万次。
    她一个深谙蛊毒之术的蛊惑人心的小祖宗，居然被一个小子的皮囊外相所迷惑。
    丢人！
    而黎戮见她明明气得跳脚却闷声不吭，冷峻的小脸却浮现一抹担忧。
    他在不归谷的时候就看出这乡野丫头嘴硬心软，放过所有闹事的武杀，还替诬陷她的末位武杀收了尸。
    换成是他，早就屠了那帮武杀，平了整个武杀殿。
    原本他只以为她一时心慈手软，可眼下看来她就是天性太善良，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轻易原谅他人。
    此时此刻的黎戮还不知道有一种腹黑叫忍一时之气秋后算账，可以狠到剥皮拆骨，一心深深担忧这个乡野丫头如此心善下去，早晚会吃大亏。
    而被他担忧着的辛韶，在手腕抹好金疮药后，毫不犹豫地收回手。
    感受到身侧那一强一弱的两道注视，终于想起自己问到一半的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黎戮。
    “少打岔，你刚说的暗卫是什么意思？”
    其实打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他来历不可能简单。
    只不过她并非养在深闺的弱质小姐，行事也没什么规矩，人救了就是救了，哪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地痞乞丐。
    在不归谷时没问，因为风平浪静，但现在凭空冒出两个属下，她总得装模作样地问一声以表示她作为契主的关怀。
    她问的云淡风轻，并非质问的语气。
    可那双浅浅眯起的大眼睛，却令黎戮以为她对自己有所防范，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看着他，他同样看着她。
    好一会儿，他率先败下阵来，幽邃的眸光归于平静，漆黑的瞳仁满满的映着她轻轻扑闪的眼睫。
    “暗卫二百一十一人，皆兵戎战甲出身，由我亲手挑选，潜伏在玄元大陆各地，或经商，或为官，或耕地，身份多变莫测，都可以一当百。”
    黎戮的声音平静地和让她喝水时没什么两样。
    辛韶也很平静，站没站相地靠在门上，如同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神魔大战，时不时地点一下头。
    唯有胡非翎和杨天华浑身一个激灵，如临大敌地跳出门外，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好一阵，确定无人偷听，才慌慌张张用内力布下一道结界。
    胡非翎走回来的时候，死死瞪着辛韶，简直像看自己的杀父仇人。
    辛韶权当他是空气，小短腿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目光始终定定地看着黎戮。
    “所以，你是什么人？”

第106章 等我回来！（2）
    吊儿郎当的语气带着三分随意，三分认真。
    她这人有个怪癖，要么不问，要么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这一问，却令黎戮有所迟疑。
    周遭的空气忽地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严冬萧瑟的风声，以及胡非翎粗狂的喝声。
    “放肆！主子的身份岂是你一个小丫头能问的？”
    辛韶粉雕玉琢的脸蛋气定安闲，看着黎戮，粉嫩的小嘴扬起一抹轻微的弧度。
    “哦？我不能问？”
    黎戮精致如玉的脸上顿时闪现一丝挣扎。
    在百草阁听她一番对笑的真知灼见，加上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他多少可以分辨出她各种笑容背后的真实情绪。
    好比现在，她这笑的背后蕴含着不悦，怀疑，甚至是……疏离。
    明明他打定主意暂且对她隐瞒自己的身份，可眼看她冲自己这般冷笑，原先那些顾忌突然就变得不值一提。
    衣袖下，两只小小的拳头死死攥紧：“其实我是……”
    “主子容禀！”
    豪放的声音犹如惊雷一般，劈得黎戮一头黑线。
    辛韶挑眉，就这么看着那个高头大马的傻大个防贼似防着她，把人请到一边窃窃私语。
    隔着点距离，辛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黎戮剑眉越皱越深，不多时，神色凝重地走回来，站定在她面前，语气郑重其事道。
    “我临时有急事要离开一会儿。”
    “给你安排了高府远亲的身份，可以名正言顺进入高府拜寿。”
    “但你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也不可以身犯险！”
    “我处理完事情，就会马上赶去高府与你汇合！”
    那一副着急却又不放心她的样子，像极了出门前一步一回头的长辈。
    这小家伙平日里寡言少语，但一向很有分寸，会浮现出这种表情，自然是出了什么大变故。
    不过有缚灵契在，她不担心他敢趁机溜走，反正晚上他不滚回来给她暖床，遭罪的是他又不是她。
    所以辛韶相当大方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另一边，胡非翎唯恐主子与这小丫头多待下去，真会将所有秘密坦然相告，急急催促：“主子，再晚就来不及了！”
    黎戮星眸中溢满复杂的光芒，漆黑的眸底忽明忽暗，最终两手猛地按住辛韶的肩膀，神色坚定道：“等我回来，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话音未落，没等辛韶回答，黎戮和胡非翎一个飞身，就消失了无影无踪。
    空气中，只留下他的一句命令。
    “保护好辛韶！”
    这句命令，自是说给杨天华听的。
    辛韶一声茫然的“哦”卡在嘴边，幽幽地偏过头，却见那个三四十岁的男子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高大的身躯轻轻颤抖，沉浸在太子殿下亲自授命的亢奋中，良久反应过来，激动地对着宁静的天空大吼一声——
    “属下遵命！属下一定用性命保全辛韶小姐！”
    两只乌鸦慢悠悠地飞过，发出两声鸣叫。
    辛韶：“……”
    ……
    从明月客栈到城外的高府要走一段时间。
    杨天华手捧寿礼，一边给自己易容，一边将一些要紧的事情告知辛韶。
    辛韶初来乍到金陵城，本就是生面孔，无需易容，得空啃了两个果子吃。
    一路吃，一路漫不经心地听，这才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们暗卫昨夜在城外掳了高知山的远亲，一对十岁不到的兄妹，以及一个管家。
    得知是那种极其远房的穷酸远亲，之前从未到过高府，便决定冒名顶替打着拜寿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进入高府。
    反正没人见过这俩倒霉远亲，换人顶包也不会被人戳穿。
    那俩兄妹一个叫柳潇潇，一个叫柳大山。
    辛韶自然是冒充柳潇潇，杨天华则假扮她的管家。
    至于柳大山……
    水土不服卧病客栈，也算情有可原吧？

第107章 绝世公子，奈何姓高？（1）
    出城后，人烟明显稀少很多。
    眼看就快到高府，辛韶忽地崴了一下脚：“哎哟！”
    “小小姐！你没事吧！”杨天华惊得扔掉手里的寿礼，连忙伸手去搀扶。
    自从他知晓那矜贵无比的小公子就是至高无上的太子殿下，他这一颗心就像漂浮在空中，怎么都没法落地。
    太子殿下！
    那可是他们所有暗卫一生的信仰啊！
    他做梦都不曾想过太子殿下会亲授命令给他！
    这辈子兴许也就这么一次，他岂能辜负殿下的信任！
    在太子殿下回来之前，他一定不能让这位小小姐伤及分毫，一根头发丝都不允许！
    然，当他急急蹲下的刹那，一股淡淡的花香迎面而来。
    沧桑的人皮脸猛地一僵，两眼瞬间失去焦距，空洞无神得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辛韶在他眼前挥了两下手，见他没有反应，轻勾着唇缓缓起身：“告诉我，黎戮是不是你的主子？”
    杨天华跟着站起来，但动作明显迟钝，就连声音也磕磕碰碰的：“是，是，我，一生的主子。”
    “嗯，告诉我，他是什么身份，有何弱点？”辛韶施施然收好蛊情散。
    蛊毒之术在于迷乱人心智，她尽得文渊真传，可以说无往而不利。
    迄今为止只失手过一次，便是在不归谷时对黎戮施展的那一次。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心智坚定之人？都是肉体凡胎，为七情六欲所扰，轻易就能受人蛊惑。
    因此辛韶断定这个杨天华经不住蛊惑。
    可算让她找到法子挖黎戮那小子的弱点了！敢强她喝姜汤，还掐她手，看她回头不好好整他一回！
    辛韶得意地抿了抿嘴角甜甜的果汁，静静等待杨天华的回答。
    然，杨天华僵硬地绷着脸，两眼涨红犹豫良久，只憋出一句话。
    “不，能，说。”
    辛韶顿时满脸黑线：“不能？”
    “不，能。”杨天华呆滞地摇头。
    辛韶：“…………”
    当杨天华回过神的时候，辛韶已经气得走了老远。
    可他除了感觉头昏脑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片刻之前发生了什么，晃了晃脑子，连忙捡起地上的两盒寿礼追上去。
    “小，小小姐，等等我！”
    ……
    一阵清浅的微风拂过。
    腊梅纷纷扬扬洒落，晶莹如雪，唯美而瑰丽。
    有一朵悠悠地落进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中，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无双的风华。
    而那手不过微微倾覆，腊梅便安然落入泥地中，犹如得到救赎一般，心甘情愿地化作春泥更护花。
    少年一身白衣不染纤尘，一举一动宛若凝聚天地灵气，汇集万物生灵的精华于一身，世间一切凡夫俗子在他面前都要自惭形秽。
    在他身侧，站着一青一白两名侍女，素裙雅致，姿态翩然，容貌虽不算不上绝色，但妆容清丽素净，看起来与她们的主子一样不食人间烟火。
    “太子殿下，方才那女孩子，就是您让我护住的那孩子。”白霜淡淡颔首道。
    “是她？”
    少年望着远处那抹玉雪可爱的小身影，唇角微微勾起，蕴藏了天底下最璀璨绚丽的光彩，“没想到，这小丫头竟会蛊毒之术。”

第108章 绝世公子，奈何姓高？（2）
    高府的宅院修葺得十分华丽。
    两只高大威猛的石狮坐镇门庭，入门即是鹅卵石铺就的甬路，花团锦簇，百花盛开，一条细细的小溪曲径通幽地延伸到后院内宅。
    由于辛韶冒名顶替的柳潇潇只是穷乡僻壤来的没落远亲，高府的管家嫌弃地接过寿礼，看都没看，随便一指让他们在角落入座后，就扬着笑脸招呼其他人去了。
    从门庭到宴请宾客的前院，随处可见大红灯笼，红绸锦缎，以及写满寿字的寿桃和寿包。
    目及所至，皆是喜庆的红色。
    辛韶原本都做好了大快朵颐的准备，看到这一片刺眼的颜色，顿时索然乏味。
    “小小姐，这高府不太对劲！”杨天华紧绷着身子，小声地道。
    辛韶轻哼一声：“废话，三九寒天，除了腊梅，百花都该凋零，这高府的花却照开不误，反而独缺梅花，何止有不对劲，简直古怪透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还是小小姐独具慧眼！难怪我一进来就看那些花草瘆得慌。”杨天华沧桑的眉眼恍然舒展开。
    本来他还担心这位小小姐任性拖他后腿，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所谓近朱者赤，小丫头与殿下走得近，又能蠢到哪儿去。
    来高府贺寿的人络绎不绝，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高府的管家就会狗腿地大声通传。
    比如修道世家中声名显赫的姑苏白家。
    一大堆人蜂拥而上，簇拥着白家那只不知是雌是雄的孔雀，亦步亦趋地缓缓挪至主桌。
    辛韶瞥了那黑压压的一帮人，单手托腮，目光泛起一丝疑惑。
    “奇了怪了，不是说人走茶凉吗？高知山一个告老还乡的前朝叛臣，值得这么多人不远千里赶赴为他拜寿？”
    “一个个的还都是修道世家的子弟，自个儿就有钱有势得很，尤其是白家，那可是连朝廷都不敢得罪的人物，总不至于是来攀附高知山的吧。”
    辛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在桌上，越想越迷茫。
    “小小姐有所不知，高知山未踏足仕途前，曾是惩奸除恶的修道之人，其母幼时被白家家主收为义女，算起来与白家沾点亲，白家派人过来拜寿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其他世家，应该是听说白家会来，才闻风而动，以拜寿的名义伺机拉拢白家。”杨天华耐心解释道。
    “原来如此。”
    辛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白家高冷的孔雀好不容易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开一次屏，总得好好把握。
    前院的正中央有一座三层高的檐角戏楼，玲珑精致，金碧辉煌。
    只听“哐当”一声锣响，一个妆容精致的青衣率先登台，提着细细柔柔的声音娓娓开唱——
    “蟠桃未熟~~千岁容与且人间~~”
    辛韶漫不经心地看过去，意外在人群中看到一抹眼熟的身影。
    那身影风姿绰约，分明是清雅居那位年轻的女主人，她的步履略微匆忙，一个闪身，从戏台一侧的小道拐进高府的内院。
    辛韶猛地一拍桌子，两眼兴奋地发光：“高府果然和清雅居关系匪浅！管家，快随我去踩狐狸尾巴！”
    “哗啦！”
    戏楼一楼忽地喷出惊天的水花，四名纤细的花旦身姿轻盈地拂起翩跹无尘的衣袖，如仙子一般飞至三楼戏楼。
    天外飞仙，不过如此。
    底下，响起一片惊艳的叫好声。
    辛韶那点声音完全被掩盖，杨天华见她情绪激动地站起来，以为她和其他宾客一样为这出戏拍案叫绝，想了想，斟酌道。
    “高府的戏楼出了名的震撼，小小姐既然爱看，不妨在这儿看一会儿，我先潜入后院，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与小小姐汇合……”
    杨天华说的郑重其事，可目光微低，哪儿还有小小姐的影子？
    抬眼看去，只见那抹湖蓝色的小身影迈着放荡不羁的步伐，都快走没影了。
    杨天华大惊，慌忙跟上去。
    与此同时。
    从高府门庭传来管家颤巍巍的一道声音。
    声音颤抖得如一颗颗圆珠狠狠砸在地上，声声都踉跄着巨大的震惊，慌乱，以及无上的敬畏。
    “恭，恭迎……太，太子殿下！”

第109章 绝世公子，奈何姓高？（3）
    一个俊逸非凡的少年赫然出现众人眼前。
    一袭白衣，只身一人便是一幅缱绻人间的精美画卷。
    在他身后，一青一白两个容貌姣好的侍女翩然站在两侧，高府管家则是一脸的惊魂甫定。
    前院忽地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就连戏楼中深受宾客追捧的“仙子”们也一个个怔然地“跌落”回凡尘，失神落魄地望着那抹超然于世外的白色身影。
    世间风华万千，也抵不过那一人的一眼。
    众世家公子同样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吱一声。
    白家为何在修道世家中地位斐然？
    因为白家百年前出了一位悟了二重道的闲散道人，那闲散道人天赋相当高，百岁大寿时参悟一重道，五百多岁时悟道二重，离羽化登仙只有一步之遥。
    修道世家有仅只有三位悟了二重道的高人，白家的盛誉可想而知。
    可太子玉珩呢？
    且不论其文韬武略，运筹帷幄，单说其在修道上的修为，年纪轻轻却已堪破道义玄机，参悟一重道！
    要知道古往今来，玄元大陆就未曾有人在百岁之前悟道！
    闲散道人能在百岁时悟道，都已成为修道青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这位玉珩太子却以其逆天的天赋，在两年前一举参悟一重道，从此得以苍生不老，不受岁月蹉跎！
    现在的玉珩不过十四岁。
    两年前，更是年仅十二岁！！
    在这个鲜衣怒马的年纪，修道世家的子弟若能筑基灵根，或仅仅扎实修习正道，就能获得族中长辈慈眉善目的褒奖。
    可玉珩却用绝对变态的天赋，绝对碾压世人的实力，告知世人——
    原来悟道并非一定要等到百岁鬓发花白才能悟！
    原来十二岁就能参悟一重道！
    原来在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一旦出现在你眼前，就再无法否认自己的渺小，只能自惭形秽地低下头！
    什么世家公子，什么天之骄子，在玉珩面前，与蝼蚁有何区别？
    对于修道世家而言，玉珩是一块不可逾越，不容亵渎的丰碑。
    对于世家公子而言，玉珩是一个只能遥遥瞻仰，穷极一生望其项背的存在。
    为此，修道世家心甘情愿与玄元皇朝缔结盟约，修道之人绝不无故干涉朝廷之事。
    因为他们相信朝廷有玉珩，便有黎明百姓的安居乐业。
    修道界，无一人会，也无一人敢对玉珩语出不敬。
    至于这些自诩天赋过人的世家小公子，自然一个个乖顺得像被人逮住的小白兔。
    什么狐狸尾巴，什么巴结拉拢的心思，通通都忘了。
    眼里心里，唯有那一位风华无双的公子，玉珩。
    而他们眼中至高无上的玉珩，浅色的瞳仁淡淡扫过一眼偌大的前院后，轻启薄唇，发出一道如沐春风的嗓音。
    “有劳管家通传一声，玉珩有事求见高大人。”
    求见？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高府好大的架子！
    高府管家听到这句话，两腿软地差点没当场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一个劲地擦拭额头上涔涔的冷汗，低着头颤巍巍道。
    “太，太子殿下说笑了，老爷此时应该在更衣，烦请您随我移驾后院。”
    ……………
    由于玉珩太子突然莅临，众世家公子以及在座的宾客纷纷思绪万千，原本恭维巴结白家的一帮人也都消停下来。
    那只被众人围攻许久的白家“孔雀”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手肘捅了一下身边乔装易容的文斌。
    “哎，大师兄，你说玉珩来此，会不会也是为金陵城孩子一事而来？”
    文斌眉头轻皱，望着戏楼斜后方那一处僻静的小道，眸光微深：“玉珩为人光明磊落，修为又甚高，根本无需操心，只是……刚刚有个孩子一闪而过，那背影和韶儿颇为神似。”
    “辛韶？”
    萧玄逸顿了顿，浅笑着拍拍文斌的肩，不以为然道。
    “大师兄一定是看错了，我是接到不归令才出谷与你汇合的，那丫头才多大，又不可能接到谷主的不归令，这会儿八成还和文七斗气，待在百草阁逍遥，怎么可能跑高府来？”
    闻言，文斌温润的瞳眸微微动了动：“或许真是我看错了……”

第110章 绝世公子，奈何姓高？（4）
    由于辛韶不会飞檐走壁，杨天华一手抱着她，一路隐藏气息尾随娇娘。
    路上，杨天华还顺道交代了清雅居的一些事情。
    原来清雅居的女主人名叫娇娘，根本不是什么年轻女子，而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妇人。
    这个娇娘青楼风尘出身，早年与高知山有一段情，可惜高知山为了功名利禄娶了都城一位高官的嫡女为妻。
    心灰意冷的娇娘本想自尽，可后来不知遇到什么奇遇，突然振作起来，还用银两为自己赎了身，在金陵城内盘下一座小楼，做起风雅的生意，便是如今的清雅居。
    大概是介怀往昔的出身，娇娘从不抛头露面，同时对清雅居内婢女要求严厉苛刻，宛若培养大家闺秀那般悉心栽培每一个婢女。
    清雅居的名声少不了娇娘的用心打理，眼看生意如火如荼，这位受过情伤的女子却始终不愿再委身他人。
    也曾有人倾心相待，都被娇娘拒之门外。
    时光易逝，红颜易老。
    曾经如花似玉的娇娘终于变成男人看都不愿再看一眼的样子，人老珠黄，青丝发白。
    娇娘的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不似原先那般温柔体贴，动不动就对清雅居的女婢拳打脚踢。
    直到一年前，高知山告老还乡。
    不知是余情未了，还是心有愧疚，高知山去找了娇娘。
    随后，娇娘的容颜悄然发生变化，日复一日地年轻起来，如同吞了什么返老还童的仙丹。
    而高知山更是神奇，明明已有五十高寿，看起来却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没什么两样，一年前丧妻后，一口气连纳十房妾室，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辛韶听完，总结一句：“所以说，那娇娘和高知山都是从一年前开始，突然变年轻的？”
    “不错。”
    杨天华点点头，为了不被娇娘发现，并未跟得太紧，声音也压得很低。
    “不过娇娘从不露面，高知山又闭门不出，此事除了清雅居的婢女以及高府中人，并没有多少人知情。”
    “其实一年前就有孩子陆续失踪，只不过没有近段时间失踪得如此密集，都以为是孩子贪玩自己偷跑出去走丢，才没闹出动静。”
    辛韶边听边陷入沉思。
    驻颜术不罕见，可让一个五十老头连娶十房妾室的驻颜术怕是没有。
    而且孩子频频失踪……
    辛韶心底忽地一个激灵，难不成是精元填补之术？
    她刚入文心斋的时候，不与旁人说话，只喜欢一个人待着，便时常把自己藏在藏书阁。
    藏书阁存放诸多修道界无上功法，同时还有两三本禁书，估摸着是师父忘记销毁的。
    这精元填补之术就是禁书中记载的一种极其诡秘的邪术功法。
    吸食孩子的精元精血，填补自身元气的亏空，以达到返老还童的功效。
    对于修炼此法之人而言，十岁以下，精气神饱满的孩子就是最佳的营养品。
    可此术违背天道伦理，乃修道世家严令禁止的邪术，胆敢擅用者，修道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她在藏书阁偷看的时候被师父发现，屁股差点没被打得皮开肉绽。
    想到这，辛韶望着眼前那抹腰肢纤细的倩影，再生不出半点欣赏之意
    小小的眉峰紧紧皱到一起，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第111章 绝世公子，奈何姓高？（5）
    娇娘在高府后院兜兜转转饶了一圈后，拐进一间偏僻的厢房。
    杨天华却停了下来，神色凝重道：“小小姐，前方设有结界，以我的修为突破不了。”
    辛韶盯着那抹消失的身影，眸底微有黯色，不留痕迹地扯了扯衣袖，掩下光芒若隐若现的玉镯。
    事实上，打从踏入高府，玉镯的反应就很异常，尤其到了此地，更是忽明忽暗，不断发出强烈不安的示警。
    虽说她用玄门阵法未必不能破这结界，但玄门阵法并非内力修为，受天时地利影响甚大。
    她对高府一无所知，不像文心斋那般摸黑都能行走自如，保守估计，成败五五等分。
    与其贸然动手，不如先守株待兔，再伺机而动。
    何况黎戮那小子走的时候一板一眼地让她别轻举妄动，如果搞出什么事，回头那小子指不定得闹多大脾气。
    想着，辛韶忍下心中的冲动，点点头：“那就等她出来……等等，有人！”
    她认真起来的时候，反应极其敏锐，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感应得到。
    杨天华几乎是下意识抱着她，一个飞身就近窜到高耸入天的常青树上。
    最先映入的是高府势力的管家，而后是两名衣袂翩跹的女子，一名年轻男子，以及一名白衣少年。
    只见高府管家畏畏缩缩地站在耷拉着头，两名女子恭敬站在一旁似是侍婢。
    年轻男子与白衣少年在交谈，从常青树上看过去，依稀瞧见那年轻男子身姿挺拔，而那白衣少年的背影更是风华绝代。
    耳畔，呼呼的冷风咆哮得耳朵生疼。
    “管家，你能不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辛韶紧紧抱着树干，轻轻揉了揉耳根子道。
    杨天华惭愧摇头：“不能，我只能认出那个站在高府身边的年轻男子是高知山。”
    “高知山？”辛韶一惊，指腹抠下一小块树皮，“那个满头乌发，挺拔如松的年轻男子有五十高龄？”
    “不错！”杨天华沉声道，“修道之人悟道一重可长生不老，容颜永驻，但高知山的修为根本没到那个境界。”
    闻言，辛韶看过去的目光顿时眯了眯，闪过一丝凛色：“精元填补之术。”
    如果她之前还有怀疑，那么眼下见到高知山本人，则是确定无疑。
    “精元填补之术？那是什么？”杨天华满脸茫然。
    辛韶被他无知的样子蠢到，翻了个白眼，幽幽道：“一种被修道世家明令禁止的……”
    奶声奶气的声音乍然而止。
    一缕寒冷的清风吹过。
    常青树沙沙摇曳，斑驳的树影悉数落在白衣少年的身上。
    树下，少年微微抬眸，肤如碎月堆雪，如静水浮皎月，长翎睫羽，一身风骨仙姿，风华无双，宛如九重天上的神砥，用出淤泥而不染都不足以形容其万分之一。
    细碎的流光中，少年静静地看着她，蓄满浩瀚星辰的黑眸映入她小小的身影，嗪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一眼，惊心动魄得令人不得不震撼。
    辛韶只觉得脑子蓦地一空，唯有他那深邃无比的天籁之音。
    “邪术。”

第112章 绝世公子，奈何姓高？（6）
    “诸如此类的邪术为正道不容，小丫头还是少接触为好。”
    少年嗓音深邃，浅色的瞳仁如琥珀一般晶莹剔透，令辛韶莫名想起黎戮。
    只不过黎戮终究还是孩子，与眼前的少年比起来，多少有些吃亏。
    而且黎戮骨子里就透着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孤傲清冷，而这少年一身仙气，不食人间烟火，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也无从比较。
    可辛韶毕竟与世人敬仰的文杀七子朝夕相处了两年，对美男子还算招架得住，不至于沉迷美色无法自拔。
    兀自惊艳一会儿，很快回过神，却相当看不惯对方那副说教的口吻。
    “哦。”
    辛韶垂着修长浓密的睫毛，闪着清澈无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少年。
    那目光平静如万里无云的晴空，闪耀着树影间细碎的光亮，可少年却捕捉到她眼中那不易察觉的一丝挑衅。
    果不其然。
    下一刻，她微微翘起下颌，啧啧两声，摇头道：“哎，绝世公子，奈何姓高？”
    小丫头一身湖蓝锦缎，粉雕玉砌的，小小的一只，死死抱着树干分明是怕高，可偏偏心性更高，容不得他人说她一句。
    说一句，便要怼一句，也不管自己怼的对不对。
    玉珩从未见过如此有趣的小丫头，不由得轻轻失笑。
    辛韶怔怔地看着他，粉嫩的脸蛋因为惊艳浮现一抹淡淡的红晕。
    其实她也知道如此风华的少年不可能出身泥泞一般的高府，方才那句话不过是仗着对方没有袒露身份，故意讽一讽。
    没想到，对方直接一笑置之。
    不仅如此，还笑得……
    史书有载，美人一笑倾城，二笑倾国。
    可眼前这位一笑，却足以倾覆尘世万千生灵。
    空气，忽地静谧下来。
    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白衣的少年，蓝衣的丫头。
    直到，一声粗狂的吼声打破此时宁静的美好。
    “贼人！拿命来！”
    辛韶一个激灵，下意识抱紧树干，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出声：“管家！住手！”
    可杨天华哪里听得进去？
    两年前，如果不是玉珩这个贼人，少将军就不会中了调虎离山计，前朝就不会覆灭，殿下就不会过得如此艰辛！
    这一切都是玉珩害的！
    他知道应以大局为重，可眼看玉珩安然站在眼前侃侃而谈，他实在忍无可忍！
    玉珩他，该死！
    杨天华凝聚全身修为于丹田，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软剑噼啪延展在空中变幻为坚硬的利剑，与他一起飞身冲向玉珩。
    玉珩眉眼温润，却如置若罔闻，不动声色。
    杨天华拼死一战，掌风之强大，顿时掀起一片尘土，砂砾和落叶漫天飞扬。
    然，玉珩脚下一片净土仍旧风平浪静，一袭白衣始终不染纤尘。
    “殿下小心！”
    “殿下小心！”
    只听两声娇怒，一青一白两名侍女飞身赶到，豁地拔出腰间的佩剑。
    刀光剑影一阵，杨天华不敌两名侍女败下阵，被人反手扣住压到玉珩跟前。
    玉珩垂眸，俊雅的眼眸云淡风轻：“你我之间，有何恩怨？”
    杨天华穴道被封无法动弹，怒瞪一眼玉珩，愤懑地别过头：“无可奉告！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玉珩清泓一般的黑眸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如此倔强的人，颇像那孩子教出的人……
    “那好！我这就杀了你！”青黛娇颜大怒，一剑搁在杨天华的脖子上。
    “青黛，住手。”玉珩眸光清浅，淡淡道。
    与此同时，从树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小奶音——
    “慢着慢着！这位姐姐，手下留情！”

第113章 抱大腿（1）（有更新！）
    刚刚杨天华冲出去的时候，辛韶就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那少年的修为高深莫测，这才出声喝止。
    可杨天华自己不听劝，硬要飞蛾扑火。
    她从不救自找死路的人。
    于是待在树上一边看戏，一边在心中大骂杨天华愚蠢，敢把她丢在树上，也不怕她秋后算账！
    差不多骂痛快了，后知后觉地想起杨天华是黎戮的属下，算起来也是她的人，这才急急出声。
    青黛和白霜闻声抬眸。
    “是你？”白霜认出辛韶，神色有那么一刹寒冰笼罩。
    青黛也认出她是来高府路上见到的那孩子，想起殿下那温柔的笑意，目光冷却三分，充满警惕和敌意。
    “说！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殿下，是否就是处心积虑，为了刺杀殿下？”
    辛韶简直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两手抱着树干，探出一个迷茫的小脑袋：“什么叫我接近殿下？”
    青黛美眸狠厉：“黄毛小丫头，殿下在此，休得装糊涂！”
    辛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瘪着小嘴，奶声奶气道。
    “不不不，我是真糊涂，你说说，你不告诉我殿下是谁，也不说我在哪儿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殿下，直接扣我一顶刺杀的帽子，叫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青黛性子急，被她的话绕晕了脑子，索性拔剑相向：“好你个嘴硬的小丫头！不给你点颜色看看，看来不会从实招来了！”
    “哎哟！有没有管管呐？这儿有个婆娘冤枉小孩！欺负小孩了！”辛韶两手扒着树干，没脸没皮地大叫。
    可话虽如此，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却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掠过一丝狡黠。
    她最喜欢的，就是旁人近身，一旦近身，便躲不过她的蛊毒之术！
    玉珩自然没有错过那双灵动如小狐狸的眼睛，薄唇轻抿，轻微的弧度几不可闻：“退下。”
    “殿下！”青黛皱眉，美眸闪过不甘。
    “退下。”
    云淡风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如水，可细细去听，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凉意。
    青黛和白霜再不敢多吭一声，颔首退至一侧。
    辛韶微微挑眉，就见那少年往前一步，抬眸看着自己，星眸深处一片清潭无波，薄薄的嘴唇轻启，吐出清浅如风的两个字。
    “玉珩。”
    辛韶精致无暇的小脸闪过一抹错愕。
    她不过随口一说，激将那侍女罢了，这做主子的怎么如此沉不住气，就来自报家门了？
    等等。
    他说他叫什么？
    辛韶倏地瞪大眼睛，脆生生的奶音如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的：“玉珩？”
    “嗯。”玉珩轻轻莞尔。
    辛韶小小的眉梢蹙了蹙，顿了顿，不甘心地又问：“哪家的玉珩？”
    音落，青黛和白霜隐隐有所躁动。
    玉珩素手一抬，两人又不甘地低下头。
    “玄元皇室，玉珩。”
    风声萧瑟，却难掩那嗓音的深邃。
    辛韶顿时垮了小脸，心情五谷杂陈，复杂得很。
    玄元皇室有几个玉珩？
    一个！
    就只有那个变态到天怒人怨的太子玉珩！
    要知道，她背地里没少骂过这个未曾谋过面的太子殿下。
    甚至在她年幼的认知中，一度认为玉珩太子的美名就是靠她遗臭万年的骂名衬托出来的！
    此时的辛韶遗忘了那位和自己一样悲剧的前朝太子，两眼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风华绝代的少年，越看越不爽。
    早先没见过本尊也就罢了，她好歹还可以理直气壮地骂世人有眼无珠，骂玉珩徒有虚名。
    可如今亲眼目睹了本人，辛韶凄惨地发现，世人的眼睛好像还是挺明亮的……
    而玉珩见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以为她还介怀青黛所言，微微一顿，正色又道。
    “先前在清雅居与小友雅间相邻，但未曾谋面，小友不知玉珩，玉珩却知小友。”
    辛韶淡淡点头，对上那双谪仙一般的眸子，无辜地瞪大眼睛。
    “呐呐呐，这可是你亲口承认的！你知我，我不知你，所以说，还不赶紧跟你这俩侍婢解释解释，其实是你对我图谋不轨，一路尾随我来高府的嘛！”

第114章 抱大腿！（2）
    玉珩本是好心好意解释，一番君子之腹，却被曲解为小人之心。
    他好笑地望着树上踹着脚丫冲自己挤眉弄眼的小丫头。
    他看惯了世间之人敬他畏他的神情，倒是头一回被一个小不点信口雌黄地当面指点。
    冰色琉璃般的浅眸淡若清风拂过，竟起了与她玩笑的心思：“既是图谋不轨，何必多作解释？”
    辛韶自然知晓他并非那种心眼蔫坏的纨绔。
    事实上，仅凭他一身尘无双的风华气质，天底下就无人能将任何肮脏的辞藻用于他身上。
    因为那不仅亵渎了他，还显得自己愚昧无知。
    可辛韶偏偏嘴欠，啧啧两声，扯着奶声奶气的声音道。
    “世人都说太子殿下参悟一重道，看破红尘三千繁华，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怎么就盯上我了呢？”
    “哦~~我知道了，太子殿下并非不爱花，而是不爱绽放的鲜花，独爱我这样干巴巴的小花苞。”
    音落，空气静谧三分。
    居高临下看过去，细碎的流光映在那张清隽如神砥的面庞上，微微一僵。
    传闻太子玉珩大情大爱，亦无情无爱，早已超脱凡尘俗世。
    看来传闻不可尽信嘛。
    想着，辛韶唇角轻勾，捏着鼻子哎呀一声，小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摇起来，嘴里没羞没臊地嚷嚷又道。
    “咦~~伦家可是正经人家的好娃娃，太子殿下还是放过我吧，我要是和你做了此等败坏伦常的事，铁定会被家主逐出家门的！”
    常青树枝丫错根复杂，那个软糯的小团子就死死扒在树干上，稚嫩的声音带着颤音，乍一听，好不委屈可怜。
    可认真凝眸，不难发现那双流光溢彩的大眼睛扑闪着一丝狡黠，甚至是浓浓的恶趣。
    玉珩自认心性淡然若水，也忍不住默念一遍静心咒。
    白霜不敢置信地仰头，青黛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剑，手指的指节因为捏的太狠斑驳泛白。
    像殿下这般高贵的人，背后妄议一句都是天大的罪过，这个野丫头竟敢当面胡言乱语，损害殿下的清誉！
    两个侍女娇好的面容皆笼罩着一层厚厚的寒霜，恨不得立刻飞身上去将人捉下来摁在殿下面前磕头谢罪。
    半跪在地上的杨天华身子亦轻轻颤了颤。
    若非他被点了穴道不得动弹，真想站起来拍手叫好啊！
    有生之年，他能亲眼目睹玉珩如此吃瘪，也算死而无憾了！
    小小姐不愧是和殿下亲近之人，损人不带一个脏字，气死人不偿命！厉害！
    杨天华对辛韶的敬佩之情简直如同滔滔江山，延绵不绝。
    而玉珩看着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好一会儿，浅色的瞳仁平静地淹没那一丝轻微的涟漪，淡淡启齿道。
    “不知小友家门何处？”
    辛韶单手揉了揉发麻的小短腿，听到他若无其事的这一句，小小的眉毛顿时蹙到一起。
    不是说玉珩太子人狠话不多，心系天下黎民百姓，从不与闲人聊天的吗？
    她本来还指望着胡搅蛮缠将人气走呢，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还来劲了？
    这个玉珩，是假的玉珩吧？
    辛韶越想越郁闷，丢过去一个白眼：“我傻呀？你都对我图谋不轨了，我还告诉你？”

第115章 抱大腿（3）
    话音未落，却是听到一个糟心的叫骂声。
    “大胆柳潇潇！竟敢行刺太子殿下！”
    高府管家奉命出来稳住太子，见有人行刺太子，激动地藏身在树后观望，眼看那俩侍女三两下就将人制服，这才急急忙忙跑出来。
    “太子殿下恕罪！这俩人并非高府中人，乃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突然赶来贺寿的，奴才这就把两人带下去严刑拷打，待审问出结果再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高府管家说着，冲身后两名小厮使眼色，小厮立刻上前拿人。
    可两名侍女拔剑相向，小厮根本碰不到人。
    “这……”高府管家神色为难地望向玉珩。
    杨天华这个时候已经相当悔恨，若小小姐受他牵累落入贼人之手，他怕是死上千次万次都无法赎清自己的罪孽。
    辛韶低头望着吃软怕硬的高府管家，顿时觉得头疼不已。
    没把玉珩气走，反倒招来一只黄鼠狼，这叫什么个事儿？
    “柳潇潇？”
    至始至终，玉珩的目光只落在树上玉雪可爱的小人身上，正眼都没瞧高府的管家。
    辛韶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想起自己冒名顶替柳潇潇来的，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玉珩没有错过她眼里一掩而过的怔楞，琥珀似的黑眸仿若看穿一切，“刚刚只是误会，无人行刺，无需大动干戈。”
    没有行刺？呸，他亲眼目睹的还能有假？
    不过人家太子都不追究，他又何必引火烧身？
    “是是……”高府管家连忙点头，又道，“启禀太子殿下，老爷刚刚找陈年案卷时突发旧疾，晕了过去，恐怕得劳烦殿下在府中住三天，待老爷醒来再向殿下陈情。”
    “放肆！你当殿下是什么闲人？还敢让殿下留宿，你这高府也配？”青黛扬声冷喝，先前因辛韶挤压在胸口的怨气一股脑地全发泄了出来。
    白霜相对冷静，凉凉道：“不知高大人是何旧疾，白霜略懂医术，愿为大人诊脉。”
    高府管家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是，是多年的老毛病了……金陵城内最好的大夫已经为老爷诊过脉，只要静养两三日就能痊愈。”
    “白霜师承沈家神医沈棠，医术精进，管家还是给白霜领路吧。”玉珩淡淡开口，音色缥缈如云，分量沉如山河。
    “是，是。”高府管家除了点头还是点头，“白霜姑娘，请随我来。”
    直到走出好些路，高府管家才猛地想起那个柳潇潇还在后院撒野，冲身后的小厮道：“你们两个赶紧将那个柳潇潇赶出府，免得惊扰太子殿下！”
    可回过头，却瞧见玉珩翩跹飞身，素手将柳潇潇从树上抱下来。
    一举一动温柔如水，嘴角甚至还洋溢着一抹轻微的弧度。
    这是那个对世人一视同仁的大爱，却又极其寡淡的玉珩太子吗？
    高府管家狐疑地看向白霜：“白霜姑娘，太子殿下……与那柳潇潇相识？”
    白霜一双美眸飞快淹没寒意，语气凉薄道：“太子殿下的私事，岂是你能私下评议的？”
    “白霜姑娘教训的是，老奴多嘴，多嘴。”高府管家低头，心中暗骂一句，一个小小侍女，敢在老子面前吆五喝六？等三日过后，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管家，那柳潇潇，还赶吗？”俩小厮愣愣地摸摸头。
    高府管家瞥了眼那一白一蓝，一高一矮的两抹身影，没好气地嗤了声：“赶个屁赶！没瞧见太子殿下待她与众不同？”

第116章 抱大腿（4）
    玉珩不计前嫌，替她与杨天华遮掩不说，还主动将她从树上抱下来，这让辛韶发自肺腑地认为这位太子殿下果真名不虚传。
    一个烂好人，冤大头。
    玉珩身姿挺拔，单手抱住她犹如抱一只乖巧软绵的小猫。
    眼看翩然落地，辛韶缩起的小短腿顿时撒开，噗通一声跳到地上，仰着小脸，露出一副自认为最无辜的表情。
    “太子殿下，我这管家脑子受过刺激，老把好看的人错认成是他的杀父仇人。”
    杨天华一脸迷茫，他什么时候受过刺激了？
    青黛手中的剑柄一抖，差点没掉到地上，什么刺激能把好看的人错认成杀父仇人？亏她说得出口！
    玉珩感受到怀中一空，清浅的眸心若有似无地一敛，继而颔首，对上那双认真扯谎的大眼睛，反问一句。
    “是吗？”
    不同于师父凌厉的眼神，他的目光清澈得让人打从心底不愿对他撒谎。
    好在辛韶的良心不多，修长浓密的睫毛轻轻扑闪一下，就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是啊。”
    玉珩看着她，眸若点漆，静若碧波无痕。
    辛韶下意识挺直小腰，咧嘴露出两颗单纯无害的小虎牙。
    “真的！尤其像玉珩太子这样的绝世美男子，在我那管家眼里，应该不止是杀父仇人，估计是杀父，杀母，杀兄，杀他满门的大仇人！”
    秉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辛韶笑着献上彩虹屁，浑然不自觉这屁拍得其实有点血腥。
    玉珩淡然的眉宇微微一蹙，顿了顿，道：“青黛，放人。”
    青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殿下信那丫头的鬼话？
    不仅如此，还要放掉那个刺客？
    别说青黛了，就连辛韶本人也没想到玉珩太子这么容易骗。
    本来她都想好一哭二闹三撒泼了，现在好像通通用不上了？
    精致粉嫩的小脸轻轻一歪，见他身后那青衣侍女一动不动，狐假虎威地吆喝道：“喂，玉珩太子让你放人呢，你敢抗命？”
    “你！”
    眼看那侍女被自己气得拔剑，辛韶忙不迭溜到玉珩身后，拽着那云纹锦袍的衣袂，只探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嘴里哎呀哎呀地叫个不听。
    “杀人啦！杀小孩啦！草菅人命啦！”
    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充满挑衅，满眼写着我抱着你家主子的大腿，你有本事冲过来砍我啊？
    青黛手快最笨，不似白霜心思细腻，被辛韶一气顿时涨红了脸：“你……殿下，她，她冤枉我！”
    她可不就是冤枉人？
    然，玉珩颔首看着腰上那只小小的手，却莫名想纵容她。
    “她不敢。”
    玉珩温润的嗓音淡淡，清隽的脸庞漾着一抹蜻蜓点水的笑意。
    青黛一怔，便感受到一道纯净而强大的掌风迎面而来——
    “砰！”
    她后退一步，杨天华的穴道瞬间解开。
    青黛当即跪到地上，她知道殿下并非为了那小丫头出气，而是惩罚她没有第一时间执行命令！
    解开穴道的杨天华，两眼错愕。
    玉珩不应该是那种斩草除根之人吗？怎么会听信小小姐的无稽之谈，轻易地放过他？
    “我说管家，还不谢过太子殿下不杀之恩？”辛韶见杨天华发呆，担心他又发疯找死，连忙递过去一道凶狠的眼神。
    她想抱的大腿，不论你有什么私人恩怨，都给她暂且撇到一边。
    杨天华这才回过神，看了眼纤尘不染的玉珩，又看了眼冲自己使眼色的小小姐，紧紧攥着拳头，闷声道：“多，多谢。”
    他还是不会放过玉珩，但不能在高府动手。
    方才他一时冲动差点连累小小姐，绝不可以再令小小姐陷入险境。
    辛韶满意地点点头，而后仰着精致的小脸，冲玉珩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
    “玉珩太子，既然误会解除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方才高府管家所说的陈年案卷是怎么回事？”
    “您莅临高府，所为何事？是不是……也是为金陵城失踪的孩子而来？”

第117章 装聋卖傻（1）
    “是。”
    “那，可以带上我吗？我保证，绝不像刚刚那样皮，也绝不给玉珩太子添麻烦。”
    玉珩垂眸，看着眼前这个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实际狡黠如狐的小丫头，浅眸微敛：“可以。”
    “殿下！”
    “小小姐！”
    青黛和杨天华异口同声，但俩主子置若罔闻。
    “玉珩太子可是在等那白衣姐姐探虚实回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前院看看戏？高府那座戏楼震撼得很，那帮世家公子都看得可起劲了。”
    辛韶借花献佛地讨好玉珩，两眼扑闪晶莹的碎光，宛若剔透的琉璃，明媚如朝阳。
    玉珩生来就如一尊神砥，无欲无求，就连膳食都没有特别的喜好，何况听戏。
    不过见小丫头有心讨好，倒是破天荒地问了一句：“哦？很震撼？”
    其实辛韶对戏一窍不通，回想了之前看到的一幕，煞有其事地挑了挑眉，“是啊！叮呤咣啷的，青衣花旦上蹿下跳的，还啪啪喷水，可震撼了！”
    杨天华：“……”您这确定是夸不是损？
    青黛：“……”果然是无知的野丫头，高府重金砸出的戏楼硬是被她说成了江湖卖艺……
    玉珩同样顿了顿，对上那双卖力讨好的大眼睛，淡淡道：“好，那就去看看。”
    若他一直待在后院，有的人就无法松懈下来……
    当他们回到前院的时候，白家的“孔雀”因为水土不服前往后院休息。
    玉珩到来后，前院的空气都似如沐春风一般，令人心旷神怡，以至于大伙儿未曾太注意太子身边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玉珩太子，能透露下方才和高府管家说的陈年案卷是什么吗？”辛韶两只胳膊支在高凳上，小短腿蹬了两下没蹬上去。
    玉珩两手将她抱上来，素手轻轻一拂，在他们两人身上布下一道结界。
    “两年前，发生两件事，令我迄今无法释怀。”
    “古家七十一口满门忠烈遭人屠杀，就是其中之一，当年古家被人一把火销毁所有证据，无从追查，但前些时日古家有一后人现身，说出一些隐情，我来金陵城便是为了追查此事。”
    听到前一句，辛韶本来还很好奇天底下能有什么事令玉珩这样的人物介怀整整两年。
    直到听到古家七十一口满门血案，辛韶突然就闭嘴了。
    她两年前的记忆一片空白，但那些血红的记忆时不时就会从脑海里跳出来，
    坦白而言，她对于自己是不是屠人满门的凶手十分怀疑。
    精致如玉的小脸纠结好一会儿，吞了口口水，道：“玉珩太子如果追查到那灭门的凶手，打算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古家一门忠烈一夕枉死，还有那个无辜的孩子……
    玉珩浅色的眸敛了敛，平静无波地从薄唇吐出一个字。
    “杀。”
    辛韶顿时觉得浑身一凉。
    万一她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凶手……
    她这么跟在玉珩身边，不就等于自投罗网？
    重点是这玉珩，特么的还是个年仅十多岁就悟了一重道的变态！她打不过！打不过！！
    就在辛韶提心吊胆的时候，玉珩忽地看向她，仿佛想到什么，如水的眸光深沉如清潭。
    “小丫头，你会蛊毒之术，是否来自不归谷？”

第118章 装聋卖傻（2）
    “不是！”
    辛韶毅然决然地摇头，甚至忘了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会蛊毒之术。
    玉珩淡淡看着她，清眸若有似无地掠过一丝轻不可闻的涟漪。
    他知道那个被文渊带回不归谷的“小妖女”不是血洗古家的真凶。
    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他不止一次向文渊提出想见见那位“小妖女”，试图寻找当年遗漏的线索，却被文渊用各种理由推脱搪塞。
    来高府的路上，他目睹她施展蛊毒之术，推断她是“小妖女”，才会亲自走高府这一趟。
    只是现在看起来，小丫头好像有难言之隐，不愿承认。
    “两年前可曾去过都城古家？”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令辛韶瞬间觉得喉咙口多了一柄白森森的利剑。
    妈呀，他怀疑她！
    “没有！”辛韶摇头如拨浪鼓。
    玉珩温润的眉眼轻轻一蹙，难不成她真有什么苦衷不能袒露身份？
    “殿下，高知山确实昏迷不醒，至少要三日才能苏醒。”
    辛韶因为白霜打岔松了口气，随即想起高府管家让玉珩在高府住三日。
    这么巧？
    高知山病倒前还能未卜先知自己三日后醒？
    白霜很快解了她这个疑惑：“不过高知山并非突发旧疾，而是吞服了一种毒药，此毒无害，只不过服下后会昏睡三日，如同染了风寒，寻常大夫瞧不出异样。”
    “看来，我们还真要在高府待上三天了。”玉珩倒是一点不惊讶。
    而坐在高凳上的辛韶，扑腾着两只凌空的小短腿，蠢蠢欲动。
    本来她还想抱住玉珩这条大腿，可现在她是不是应该改变下策略？
    毕竟这条大腿有点危险……
    “太子殿下，您看，老爷确实昏迷不醒，陈年案卷所在只有老爷一人知晓，只能委屈殿下在高府先住下，待三日后老爷醒来，定不敢懈怠。”
    高府管家受结界影响不知他们说什么，嘿嘿赔着笑。
    “好。”
    玉珩偏过头，见那丫头坐没坐姿就快摔下凳子，素手一拂，将她往自己身上揽了揽，淡淡又道。
    “对了，劳烦管家多安排一间厢房，我答应这位小友，这几日都带着她。”
    “啊？”高府管家一愣。
    辛韶苦哈哈地看着玉珩修长白皙的手，简直想哭。
    “呵呵呵，我只是高府一个偏到不能再偏的远亲，身份卑贱得很，哪配住高府大宅？我住城内的客栈就好……”
    “哎哟！！柳小姐说的是哪儿的话！您可是老爷娘舅家的千金小姐，身娇肉贵，卑贱的是老奴！老奴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是太子殿下的小友，先前多有冒犯，您大人有大量别放心上，老奴立刻让人收拾东厢院！”
    辛韶：“……”
    这人能比她还势利眼，也是不容易……
    一日下来，风平浪静。
    高府管家将整个东厢院都腾出来给玉珩，辛韶的房间紧挨着玉珩的房间，仅一墙之隔。
    不过自从知晓玉珩要追查古家灭门的凶手，辛韶没敢招惹这位悟了一重道的太子，索性待在房间里，顺道审问杨天华。
    杨天华解释玉珩曾害死他兄弟，才冲动对玉珩动手。
    辛韶抬手把玉镯凌于糕点之上，见玉镯平静，捡起一块，吧唧就是一口。
    “听我一句劝，你还是把仇恨忘了吧，你连玉珩的侍女都打不过，这辈子怕是报不了仇了。”
    杨天华双手攥拳，好一会儿，道：“小小姐放心，我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嗯嗯。”
    辛韶甚是欣慰地抹了一把嘴巴上的糕点粉末，瞥了眼外头漆黑的夜色，澄澈的水眸闪过一丝黯色。
    “不过黎戮怎么还没来找我……”
    “今早来找殿……主子的人有些复杂，主子今夜恐怕来不了高府。”
    “不行！”
    辛韶猛地皱眉，稚气的声音难得沉了下去，“他受缚灵契所缚，契约有写，若不在我身侧入寝，神识会遭反噬！”
    “什么？”杨天华大惊。
    尽管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他还是本能地信了她的话。
    只不过这一点就连少将军都不知道！
    辛韶小小的柳眉紧了紧。
    黎戮那家伙好像特别能忍，在不归谷走火入魔时咬碎了牙都没叫一声疼。
    若真遇上什么棘手的事脱不开身……
    辛韶莫名觉得很不安：“你一定知道黎戮在哪儿，现在就去看看他是否安好。”
    她以柳潇潇的身份入住高府，如果突然消失，太引人注目，只能让杨天华走一趟。
    “但主子交代让我护好小小姐……”
    “蠢材！我重要还是你主子重要！你主子的安危，和你主子的破交代，哪个重要！”
    辛韶气急，抬手冲着桌子就是狠狠一拍。
    “啪！”
    杨天华其实想说都重要，可一股强大的气场迎面而来，忽地就有种殿下亲临的错觉。
    甚至忘了自己并非她的奴才，想也没想就道：“小小姐教训的是，属下这就去！”
    杨天华前脚刚走，辛韶后脚就偷偷摸摸出了门。
    然，房门还没关上，就听一个淡如清泉的嗓音响在耳边。
    “小丫头，这么晚了，打算上哪儿去？”

第119章 布局（1）
    “不上哪儿，睡不着出来赏赏月亮！”辛韶乖巧地露出两颗小虎牙。
    玉珩望了一眼天：“月亮？”
    “嗯啊。”辛韶仰起小脸。
    嗯个屁！这夜黑压压一片，哪儿来的月亮？
    “呵呵呵，那个，我其实是出来看星星……”
    辛韶眯着眼睛，好不容易发现一颗微弱的星星，顿时眼冒金光：“喏！你看，就那颗！”
    “紫微帝星……”玉珩清隽如玉的俊脸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凉意。
    辛韶呆呆歪头：“啊？”
    玉珩垂眸，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回屋，走了两步，淡淡留下一句。
    “高府错综复杂，小丫头一个人还是不要闲逛得好。”
    辛韶：……
    他怎么知道她要夜逛高府？
    再说，她凭什么听他的？他说不逛就不逛了？
    辛韶不悦地揉了揉自己被他碰过的头发，头也没回地往外走。
    然，任她怎么使劲，哪怕用上玄门阵法，也无济于事。
    有人布了结界，结界外的人可入内，结界内的人却无法出去。
    一阵嗖嗖的冷风吹过。
    “阿嚏！”
    辛韶吸了吸鼻子，瞪了一眼那间掌着灯却关着门的厢房，不情不愿地回到自个儿屋里。
    “砰！”
    一墙之隔的玉珩，听到那声饱含怨气的关门声，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素手一拂，熄灯。
    之后的三日，黎戮未归，就连杨天华也杳无音讯。
    辛韶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玉镯的强烈反应更是与日俱增。
    无奈自己被结界所困，没有玉珩应允，别说出高府，东厢院她都出不去。
    玉珩真的是她见过所有人里最枯燥无趣的。
    看书，下棋，观星，除了用膳的时候稍稍有点人气，其他时候跟一尊玉佛没什么两样。
    她就这么跟他过了三天枯燥乏味的日子。
    这日午膳过后，辛韶终于耐不住，也不管会不会激怒玉珩，气势汹汹地走过去，一把拍在他那黑白分明的棋局上。
    “玉珩太子，如果你不打算亲自查高府，劳烦打开结界放我出去，我可以代劳！”
    常青树下，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跳了跳。
    玉珩修长的指腹轻轻一挪，将棋子挪回原位，浅笑道：“小丫头，稍安勿躁，坐下来陪我下一局棋。”
    “这都什么时候还下棋？那高知山摆明了拖延时间……”
    “给我一局棋的时间。”
    玉珩抬眸，暴跳急躁的小丫头映入他清澈的眸底，缓缓荡漾出一抹涟漪，终究化为宁静。
    “好吧……”
    辛韶瘪嘴走到他对面，盘腿坐到蒲团上，心不在焉地捡起一颗黑子，随手而落……
    好在玉珩并未诓骗她，棋下到一半，青黛和白霜带着一名眼熟的女子回到东厢院。
    “娇娘？”辛韶惊的从蒲团上跳起来。
    只见娇娘走到那个坐姿如仙的男子跟前，恭恭敬敬地福身：“太子殿下，已按您的吩咐将所有孩子救出府外。”
    白霜和青黛不太友好地看了一眼辛韶，颔首道：“殿下，各家修道世家的公子都已表态，以您马首是瞻，只要您一声令下，整个高府瞬间就能夷为平地！”

第120章 布局（2）
    从她们仨人的口中，辛韶大概听明白来龙去脉。
    原来玉珩和她一样去过清雅居。
    原来一年前高知山回到金陵城，重逢娇娘是一场阴谋。
    高知山看中娇娘清雅居的势力，用花言巧语重新赢得娇娘的心，不久娇娘怀上他的孩子。
    可高知山丧心病狂，把他们刚出世的孩子当成养分吸干精元，哄骗娇娘只要帮他抓到四十九个孩子，就能让他们的孩子死而复生。
    娇娘起初十分犹豫，但高知山一边用母子亲情怂恿，一边让娇娘也尝到返老还童的甜头，娇娘便助纣为虐至今。
    然，高知山做梦都想不到，当初娇娘之所以能脱离苦海，经营清雅居，全是受了玉珩的恩惠。
    只要玉珩一句话，即便让娇娘当场自尽也在所不惜。
    何况，玉珩还替她查明的真相，让她认清高知山人面兽心的真面目。
    因此，娇娘把最后两个孩子换成了死婴，并用御尸丹令其看起来和活婴一样，以此骗过高知山。
    除此之外，玉珩还调了一千精兵将金陵城团团围住，若城主敢有异动，即刻攻克城池。
    三日前，更是用自身修为在高府周边布下锁魂阵，除非高知山魂飞魄散，可谓插翅难逃。
    辛韶静静地听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个修为彪悍也就罢了，城府还如此细致，这就吓人了。
    此生要么离玉珩远远的，要么与他交好，反正坚决不能与之为敌！
    坚决不能！
    风声萧瑟，天色突变，乌云接踵而至，仿佛很快就要下起倾盆大雨。
    “还请殿下示意！”
    玉珩指腹缓缓摩挲手中的白子，看向辛韶：“小丫头，下完这局棋，还是完事后再回来接着下？”
    辛韶一愣，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下棋？
    她差点脱口而出不下了，可对上那双温润认真的眸，又改口道：“正事要紧，先把高知山办了再说。”
    “好。”
    素手一拂，棋盘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与此同时，东厢院的结界不碰自破。
    辛韶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被玉珩抱入怀中，便凌空直直飞向西厢院那一处设有结界的诡异之地。
    青黛，白霜和娇娘紧随其后。
    那些被高府留宿在府内世家公子也都自觉站到玉珩的阵营。
    高府管家被这庞大的阵仗吓到结巴：“太子殿下……诸位公子……可是高府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
    玉珩凌于空中，宛若天人一般垂眸，淡淡道：“并无不周，但高知山修习精元填补之术，天理难容，玉珩不能坐视不管。”
    字字淡如云烟，却有着山海之势，居高临下，一股强大而纯净的力量倾泻而下，令众人神识一颤。
    这，就是悟道一重之人的力量吗？
    “这……这一定是有人中伤我家老爷，老爷出身修道世家白家，怎么可能修习那种邪术？”高府管家冷汗涔涔，声音因为心虚而微微颤抖。
    辛韶“咦”了一声，窝在玉珩怀里，说话不腰疼道：“白家？你觉得玉珩太子会惧怕白家？”

第121章 凄惨下场（1）
    “不，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是这个意思又如何？我神功已成，何须对他唯唯诺诺！”
    只听一阵狂妄的笑声，一个黑色身影破瓦而出，带着一股强大而邪气的灵力，令高府管家狠狠一振奋。
    “恭贺老爷炼成神功！”
    高知山一身黑衣长袍，样貌比三日前更年轻，印堂处泛着一丝若隐若现的黑色黯芒。
    他与玉珩一样凌空，年轻的五官因为嚣张显得有些狰狞。
    “太子殿下，你果然是有备而来，不过你万万没想到，我这么快就炼成金身吧！”
    没等玉珩开口，辛韶先被那张老不老，小不小的脸恶心到：“见过狂妄自大的，这么盲目狂妄自大的，还真少见。”
    小丫头的声音很轻，底下的人都听不见，可高知山修为突飞猛进，自然听得清楚。
    “无知小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毁天灭地的力量！”
    高知山冷喝一声，双手凝力，狠狠朝玉珩和辛韶打过去。
    虽说辛韶知道高知山有两个死婴，不可能炼成邪术，可迎面而来的力量太过邪气，还是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玉珩感受到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而后眸色一敛，一道金色的华芒由他神识之中打出，与高知山的掌风猛烈相撞。
    轰！
    电闪雷鸣之间，金色和黑色两股力量在空中激烈相冲。
    只听一声爆破声，一缕金色的亮光如黎明破晓时的朝阳，直击高知山。
    轰！
    毫无疑问地，高知山遭受重创的一击，如一只斗败的公鸡狼狈地坠落到地上。
    “怎……怎么可能……”
    纵使高知山再蠢，此刻望着自己神识中止不住地泻出的灵力，也明白了发生什么，顿时暴怒地大吼，“娇娘！你背叛我！”
    原本他对所有吸取精元的小孩都会仔细检查，可玉珩突然造访，令他方寸大乱，等娇娘送来最后两个孩子，他便匆匆下了手。
    没想到，那个贱女人竟敢背叛他！
    “高知山，是你先背叛我的，你毁了我这一辈子，就连我们的孩子……你也狠得下心动手……你究竟有没有心？”
    娇娘从空中飞落，一步步走向他，握着佩剑，双手狠狠颤抖。
    “心？你忘了，我早就跟你说过，无毒不丈夫！”
    高知山冷笑，与此同时，灵力不断地外泄，头发一点点变白，肌肤也一点点褶皱起来，没一会儿就成为一个头发花白的古稀老人。
    “啊——”
    察觉到自己变化的高知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辛韶大大的眼睛闪过一抹厌恶，随即听到玉珩淡淡开口。
    “高知山，你可还有话说？”
    高府管家早已吓得溜之大吉，世家公子纷纷望向一个人。
    萧玄逸。
    他是白家嫡亲的外孙，白家与高府有些渊源，不知是否会替高知山求情。
    萧玄逸正看着玉珩怀中那抹蓝色小身影愣神，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轻咳一声，凉凉道。
    “我萧玄逸以白家长子嫡孙的身份向世人承诺，白家绝不做有违天道之事，自今日起，白家与高府再无任何瓜葛！”
    也就是彻底摆明立场，打算袖手旁观了。
    见萧玄逸如此，众人立即附和。
    “高知山修习邪术，此罪当诛！”
    “还请太子殿下主持大局，将此等妖邪之徒就地正法！”
    “我等愿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请太子殿下即刻诛杀修道妖邪高知山！”
    ……
    声震如山，一声声皆是要高知山的命。
    高知山苍老的面容终于闪过一丝恐惧，他心知玉珩不可能放过自己，像抓住救命稻草那般看向娇娘。
    “阿娇！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吧？我们曾经海誓山盟，我们还有过一个孩子，你怎么忍心看着我被他们诛杀灰飞烟灭？”

第122章 凄惨下场（2）
    娇娘的容颜随着高知山的灵力外泄，也渐渐苍老。
    精元填补之术伤天害理，违背天道，灵力外泄后，会比原先更加苍老，直至油尽灯枯。
    “那些被你吸了精元的那些孩子，都被我放了。”
    “虽然他们的精元都快被你吸完，大多已成了痴儿，但……至少还能活着，也算为你我减少一点罪孽。”
    “知山，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不是说要与我白头偕老吗？你骗了我一辈子，总算有一件事没骗我了……”
    娇娘走到高知山的面前，缓缓蹲下来，眉眼中褪去仇恨，枯朽的双眸闪烁着贪恋的光芒。
    “真想回到最初见到你的时候，那时你刚高中举人，纠结继续修道还是踏入仕途。”
    “好多次午夜梦回，我时常在想，假如当初我没有鼓励你入朝为官，或许你就不会被功名利禄诱惑，不会抛弃我，不会变成如今丧心病狂的样子……”
    娇娘说得动情，高知山眸底却闪过一抹厌弃，随即想到什么，闪过一丝狠厉的亮芒。
    “娇娘，是我负了你……”
    “知山……”娇娘眼角落下两行清泪，朝凌空的那抹白色身影恭敬道，“太子殿下，娇娘为虎作伥，罪大恶极，甘愿陪同高知山一起魂飞魄散！”
    众人一片唏嘘。
    没想到罪大恶极如高知山，还能有女子为他生死相随。
    “她也是受人蒙蔽，并非不可饶恕。”辛韶看了眼玉珩，小声嘟囔。
    玉珩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润的眉眼微垂。
    没等他开口，高知山忽地一把拉过娇娘：“贱女人！老子才不要和你一起死！你去死！你替老子去死！”
    娇娘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周身刮起一阵诡异的强风，黑色的浓烟将她和高知山两人团团围住。
    “这是什么鬼东西！”某个修道世家的公子大喝一声。
    辛韶只觉得胸口一阵心惊，本能地皱起眉头：“不好！”
    玉珩清润的眸狠狠一凛，旋即凝出修为开启锁魂阵。
    高府上空立刻出现一层淡淡的金色的结界华光。
    然，一抹黑色身影趁着华光没有完全闭合，从缝隙中逃了出去。
    黑雾散去，地上只剩一具高知山的尸体，却无娇娘的踪影。
    “高知山……死了？”辛韶疑惑地歪头，不知怎的，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玉珩摇头：“死的不是高知山，而是娇娘，高知山利用移魂术与娇娘换灵，占据娇娘的身体，逃了。”
    移魂术，另一种被修道世家明令禁止的邪术！恰好能躲锁魂阵！
    辛韶：“……”
    为了苟活，宁可不男不女？特么的还要不要脸了？！
    玉珩低头，淡声道：“小丫头，你留在高府……”
    “不行！”高知山身怀双重邪术，凶狠非常不假，但这种打架斗殴的场合，怎么能少了她？
    玉珩想将她放下，无奈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襟，一副他敢强行掰开，她就敢当众扒他衣裳的倔强表情。
    眼看那抹黑影消失，玉珩抿了抿唇，抱紧她，顷刻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青黛和白霜相互对视一眼，飞身追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大师兄，你有没有瞧见太子殿下手中抱着的那个孩子？”萧玄逸揉了揉脑袋，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文斌，“好像与辛韶有几分相似……”
    “那就是韶丫头！”
    文斌遥望着玉珩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眼自己掌心的不归令，微微皱眉，“没想到谷主也把不归令发给了韶丫头……”
    “可她怎么会和太子殿下在一起？”萧玄逸茫然地呢喃，却见文斌已经御剑飞行往玉珩那赶。
    “哎~~大师兄你等等我！”
    众人见白家人都跟着去看热闹，纷纷用不是太高的修为紧追慢赶地跟上去。
    留在高府的世家子弟寥寥无几。
    黎戮匆匆赶到时，只逮到一个。
    “辛韶呢？”
    黎戮见到高府一片狼藉，因疲惫布满血丝的黑瞳一闪而过冷冽的寒光。
    无辜的世家公子被他身上散发出戾气所吓到：“什……什么辛韶？”
    身后，胡非翎瞥了一眼杨天华，杨天华吞了口口水，憋着气小心翼翼地道：“这位公子，可曾见到玉珩身边有一个五六岁大，长得十分精致的小孩子？”
    那世家公子当即领悟。
    “哦~~原来你们也是瞻仰太子殿下风采的道友啊，可惜你们来晚一步，错过太子殿下镇压高知山的好戏。”
    “至于你们说的小女孩……太子殿下手里还真抱了一个，不过长得怎么样，我没大看清……”

第123章 天皇山脉（1）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世家公子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腰身的男孩子，却莫名感受到一股直击神识的寒意。
    “东，东南方向，朝天皇山脉去了。”世家公子说完也就走了。
    天皇山脉……那可是邪祟聚集的至阴至寒之地！
    “主子，天皇山脉与您体质相冲，您……”
    万万去不得
    胡非翎的声音戛然而止，望着那抹毫不犹豫往天皇山脉飞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怔然。
    那个叫辛韶的小丫头，在主子的心目中就如此重要吗？
    “胡非翎！我黎戮哥哥呢？”
    随着一个骄纵的小奶音，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赶到，怀里恭恭敬敬地抱着一个小女娃。
    女娃皮肤白皙娇嫩，一双杏目虽还稚嫩，但已显露三分美艳。
    正是与主子定了娃娃亲的那位小主，亦是临安沈家家主沈棠唯一的嫡孙女，沈婉。
    胡非翎只看了一眼，就十分不耐，甚至有些厌烦。
    三日前，沈家来人声称沈婉来金陵城寻主子，半路突然失踪。
    主子虽对其碍于沈家二老的关系，无法置之不理，甚至不顾缚灵契的反噬之痛，彻夜不眠地搜寻沈婉的踪迹。
    尽管他知道主子如此急迫，是为了早些与小妖女汇合。
    但，可恨这沈婉的失踪根本就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不过是为了吸引主子的目光！
    一个如此儿戏任性的闺阁小姐，将来如何成为主子的贤内助？
    胡非翎突然想起小妖女那张婴儿肥的小圆脸，浓眉一皱，就连那小妖女都比这个沈婉讨人喜欢！
    “杨天华，你留下护好沈小姐。”说完，一个纵身飞远。
    杨天华：“……”为什么他有一种自己是个累赘的感觉……
    “哼，什么态度？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将军？要不是看在黎戮哥哥的面子上，本小姐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沈婉被沈管家抱着，奶里奶气的声音因为骄纵格外尖利。
    杨天华眸底一凛，但想起少将军的吩咐，又将怒气忍了下来，沧桑的脸因为愤懑略微涨红。
    沈婉视若无睹地抬着下巴，扫了一眼这断壁残垣的高府，乌黑晶莹的眼睛里不易察觉地淹没一丝深色，继而盯着杨天华，用命令的口吻道。
    “喂，你，给我带路，我要去见黎戮哥哥！”
    ……
    天皇山脉的地势极其险峻，延绵不绝的山脉深处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阴邪之气。
    高知山一路逃至山脉最深处，似乎想要吸收那股至阴至邪的力量。
    “传闻一些怨念深重无处藏身的邪祟都藏匿在天皇山脉。”辛韶抓着玉珩的衣襟，望着脚下黑压压的森林迷雾，莫名觉得不安。
    “高知山修习邪术，最缺阴邪之气，倘若不早点找出他，后果不堪设想。”
    玉珩温润的嗓音多了一丝沉重，令辛韶蓦地一怔。
    “那个，玉珩太子，你有把握击败高知山吗？”如果没有，她觉得她现在就可以打道回府。
    “丫头，你担心我？”玉珩浅笑。
    笑声极淡，如阳光和煦，如春花烂漫，如鸟语花香，丝丝沁人心扉。
    辛韶抬眸看着他，抿了抿唇，终归没有说实话。
    “嗯。”
    “放心，天底下能伤我之人，尚不存在。”
    语气云淡风轻，没有半点狂妄自大，足以叫人深信不疑。
    若细细去听，还能听出一抹轻不可闻的喜悦。
    可惜辛韶没听出来，若有所思地松了口气，满脑子想的却是在想。
    难道参悟二重道的缘机道人和闲散道人也伤不了他？
    “轰！”
    天皇山脉深处忽地发出一阵巨响。

第124章 天皇山脉（2）
    漫山的邪祟瞬间沸腾，犹如从忘川最深处发出的鬼哭狼嚎，阴戾得令辛韶忍不住舔了舔干涩的唇。
    真特么造孽，早知道这天皇山脉有这么多邪祟，她宁可闷死，也不会来凑这个热闹！
    “这么大的动静，不会是高知山弄出来的吧？”
    辛韶嘴角轻抽，却听玉珩沉声道。
    “不错，他在吸收天皇山脉的邪气，想以此为自己疗伤。”
    吸收邪气？
    辛韶下意识抓紧玉珩的衣襟，粉嫩的小手因为拽得太紧微微颤动。
    玉珩感应到她的不安，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旋即，径直飞入方才那声巨响的黑暗深处。
    玉珩落地的那一刹，天皇山脉的所有邪祟都发出了悲鸣。
    而那吸收着邪气的一处地方同样感受到了这股悲天悯人的力量，黑雾猛地一颤，愈发加剧吸收的速度，似乎想赶在玉珩过去之前，尽快复原。
    与此同时，辛韶左手手腕上的玉镯倏而散发出强大的华光。
    这镯子灵气充沛，天皇山脉鱼龙混杂，还有那么多怨气横生的邪祟，若在此地暴露，绝对会给她招来无妄之灾。
    辛韶慌忙扯下衣袖遮掩玉镯。
    可方才那抹光亮太过耀眼，又怎能逃过玉珩的眼睛？
    “长生镯。”
    玉珩垂眸望着她，眸底凝出一抹幽深。
    还没等辛韶开口，他便拂袖在她身上设下一道结界，随着金色的光芒一点点笼罩住辛韶全身，长生镯的光华渐渐褪去，重新变回一只普通的名贵玉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索性我与你一起，旁人即便注意到刚刚的动静，也会以为是我造成的。”玉珩收手，语气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辛韶仰着小脸，呆呆地望着他。
    长生镯可是上古八大神器之一。
    他竟然不抢？
    不抢也就罢了，还为她布下结界，替她遮掩？
    这玉珩太子莫不是修道修傻了？
    看他一脸认真，辛韶犹豫着要不要敷衍地点点头，就听又一声巨响。
    “轰！”
    只见不远处那股强大的黑雾倏地变幻成一个庞大的漩涡，无数的邪祟哭嚎着吸到漩涡里，化为一团浓浓的黑色雾气，雾气直冲云霄，甚至有蔓延云端的趋势。
    “他不仅仅想吸收天皇山脉的邪气，还想将把尘世间的所有邪祟都聚集到这里，为他所用……”辛韶皱眉，下意识摸了摸长生镯。
    只要她施展毒魂术，就能立刻制止高知山。
    可她如果在所有人面前施展禁术，尤其当着玉珩的面，恐怕也会和高知山一样，被修道世家判为邪门歪道。
    一时间，粉雕玉琢的脸蛋纠结成了一坨揉扁的面团。
    玉珩看穿她的心思，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和高知山不一样，他用邪术为己害人，但你从未害过人。”
    怦！
    辛韶只觉得胸口狠狠一悸动，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害过人？”
    “因为你的灵气很纯粹，没有任何妖邪之气。”
    玉珩清浅的眸色染上点点漆黑，淡淡又道。
    “不过……禁术之所以为禁术，不仅因其有违天道，更因其伤人伤己，你所修习的毒魂术是蛊毒之术中最霸道的一种，一旦完全释放，力量足以毁天灭地。”
    “长生镯有悯生的力量，的确可以抑制毒魂术的威力。”
    “但你灵根根基不稳，稍有不慎，还是会走火入魔，无法控制自己。”
    “听我一句，这毒魂术，少碰为好。”
    天籁般的声音，一声声，一字字，如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辛韶的心上，吓得她面色惨白。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一个字没说，玉珩却什么都知道？
    等等，他说她的灵气没有妖邪之气，是不是意味着她并非古家灭门的凶手？
    “轰！”
    又一声巨响。
    黑压压的雾气直冲云霄。
    玉珩见辛韶半天怔楞在原地，以为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将她放下。
    事实上，打从进入天皇山脉起，他就感受到她很不安。
    不过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会惧怕邪祟也属人之常情。何况，这天皇山脉的邪祟可不止一个。
    “青黛，白霜，你们二人照顾好她。”
    玉珩瞥了一眼追上来的两抹身影，淡淡交代一句，便飞身至黑雾湍急的最深处……

第125章 一箭双雕
    天皇山脉犹如一座庞大的人间炼狱，四处皆是黑雾迷障。
    玉珩所到之处，纯净的气息顷刻间净化黑雾。
    他这一走，周遭的黑雾立刻浓起来。
    “殿下！”青黛一脸焦急，却被白霜拦了下来。
    “没听见殿下吩咐，让我们照顾这个丫头？”白霜望着那抹决然离去的白色身影，红唇抿了抿，道。
    太子殿下的命令，令出必行，谁敢忤逆？
    青黛再不甘愿，也只能照办。
    “辛韶！”
    随着一个稚嫩而急促的喊声，一道寒如冷霜的凌厉剑气从天而降，在黑雾中赫然劈开一束白光。
    辛韶……
    青黛和白霜听到这个名讳，凤眸不由得一敛，但并没有太过惊讶。
    世间会施展蛊毒之术的人屈指可数，而年纪五六岁大的，唯有一人。
    不归谷文渊长老唯一的外姓嫡传弟子，名声与太子殿下齐名。
    只不过一个人中龙凤，一个十恶不赦。
    云泥之别。
    她们也曾向太子殿下进言，此等声名狼藉之人势必会影响殿下清誉。
    可殿下非但不听，反而命她们念了整整一日的清心咒。
    修道世家之人都在数丈之外偷偷观望，没敢明目张胆地上前凑热闹。
    这个冲小妖女来的还是头一个。
    然，当她们看清来人后，娇容狠狠一僵。
    一个与辛韶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一身精致的湛蓝色锦缎，小小的一团，却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强大而冷冽的气场。
    “黎……”
    青黛握住白霜的手，微微颤抖：“白霜，我有没有看错，此人是前朝太子……黎戮？”
    “是。”白霜性子静，但轻颤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的震惊。
    “轰！”
    身后，又一声滔天的巨响。
    白霜看了眼那两个粉雕玉砌的孩子，又看了眼周遭蠢蠢欲动的邪祟，淡淡道：“青黛，我们去护殿下。”
    “可殿下的命令……”
    “有黎戮在，那个丫头死不了。可殿下若因此伤及圣体，你我万死难辞其咎。”白霜沉声说完，转身飞向黑色漩涡。
    青黛思忖片刻，毫不犹豫跟上去。
    另一边。
    辛韶看到眼前这个满脸疲惫的男孩子，乌黑的瞳眸先是怔了一下，见他身上并无其他伤痕，还可以御剑飞行，总算松了口气。
    “你这三天究竟去哪儿了，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后话被黎戮的拥抱吞没。
    黎戮从没有抱过任何人，小小的胳膊很僵硬，甚至因为十分用力，让辛韶喘不过来气。
    “唔。”
    “还好，还好你没事……”
    黎戮的手带着赤火的温热，在三九寒天里并不讨人厌。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淹没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三日，他无时不刻不想早些找到那个该死的沈婉，好让外祖父和外祖母放心。
    可当他目睹高府一片狼藉的时候，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他为什么要为了别人将这个乡野丫头置于险境？
    好在，她安然无恙。
    否则，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放心，这三日我跟着玉珩太子，在高府过得好好的，而且孩子走失一事也已水落石出，罪魁祸首就是高知山，他修炼邪术，以孩子的精元填补自身的亏空。”
    辛韶小手一抬，一落，终是敷衍地拍了拍黎戮的背。
    谁知她一句安慰的话反倒令他瞬间浑身僵硬。
    “玉珩？”黎戮皱眉，盯着她，眸色复杂，“哪个玉珩？”
    咦。
    他倒是和自己心有灵犀，问的问题都如出一辙。
    辛韶乌黑的水眸扑闪扑闪，嘿嘿笑道：“玄元皇朝的太子，玉珩。”
    音落，一股凶险的戾气倏而从四面八方涌来。
    邪祟！
    黎戮暂且将玉珩的事抛诸脑后，将眼前的小丫头护在身后：“当心点，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
    方才他飞至天皇山脉上空时，从云端俯瞰，一眼看到此处灵力充沛，这才飞身下来。
    此时，散去的黑雾再次凝聚，邪气深重。
    不远处，刚追上来的世家公子们同样一阵骚动。
    “他们不是人。”
    辛韶下意识拽紧黎戮的手，眼睛警惕地望着阴森森的林子，蹙着眉头小声道。
    “是邪祟……通俗点说，是恶鬼，能躲进天皇山脉的，生前不是有血海深仇，就是恨世怨生，早晚都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因此根本不把天道放在眼里。”
    黎戮眸底沉了沉，原来世间真有邪祟这回事。
    “沙沙——”
    辛韶吞了口口水，不自觉地往黎戮身上靠。
    黎戮低头看着她那只不安的小手，不知怎的，浑身的疲惫忽地减轻许多。
    直至。
    一道邪恶而贪婪的声音响起。
    “原本声东击西支走玉珩，只是为了你这个小丫头，没想到一箭双雕，哈哈哈哈，只要吞掉你们，就算是玉珩，也奈何不了我！”

第126章 我会回来救你的！
    “高知山！”辛韶冷喝。
    不远之处，玉珩一身金色华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净化黑色漩涡。
    奉命保护她的青黛和白霜已不见踪影。
    “小娃娃反应倒是快，正好，老夫最爱吸食的就是像你这样聪慧可人的小娃娃！”
    高知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人不人鬼不鬼的脸上布满可怕的皱纹，如刀刻之后一道道凸起的疤痕，雌雄难辨，狰狞骇人。
    与她在高府后院见到的“年轻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而他一现身，那些觊觎她和黎戮的邪祟忽地连连发出哀嚎，如飞蛾扑火一般往高知山的神识涌去。
    黎戮握住追魂的手紧了紧，作势就要拔剑。
    辛韶轻轻扯了一下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不能和他硬碰硬，如果我没猜错，这是吸魂大法，此法以吸食邪祟来养伤，邪祟越多，他愈合得越快。”
    “你是说那些被他吸入神识的黑雾？”黎戮不解地皱眉。
    “眼下尚未入夜，邪祟无法幻化成形，只能以黑雾的形态存在。”
    辛韶点点头，又道，“此法我只在古籍中见到，据说凶狠非常，别说你只有莫老头三十年修为，就算莫老头把毕生修为都渡给你，也不一定能有胜算。”
    连玉珩也未必有绝对的把握擒住高知山。
    她本想说这句，不过想了想，还是没讲出口。
    黎戮第一次见她如此正经，黑瞳沉了沉，当即单手拎住她的后衣领，飞身离开。
    然，高知山比他快一步。
    “想跑？”
    高知山提着沙哑的嗓音大笑。
    林间突然就生出一个红色的八卦阵法，在他们三人周围轰地笼罩出一抹诡异无比的红光。
    红光如一个庞大的罩子将他们三人死死困住，黎戮和辛韶飞至半空，数十道强而尖锐的光束自上而下，如万剑齐发，齐刷刷扑面而来。
    追魂感知到危险，发出声声凌厉的剑鸣。
    一道道淡蓝色的剑芒，与红色的光束不断相击相撞，在空中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红蓝色火焰。
    黎戮一人还能勉强应付，可因为还要护着辛韶，很快就力不从心。
    “唰！”
    眼看一抹红光就要刺穿辛韶胸口，黎戮想也没想侧身去挡。
    红光瞬间穿透他右肩的肩胛骨，生出一个血色的窟窿。
    血，一瞬染满他湛蓝色的锦袄。
    “黎戮！”辛韶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虽说她知道有缚灵契在，他不可能对自己置之不理，可当她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时候，还是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在胸口汹涌泛滥。
    又甜又酸，还烫得心口炽疼，就连眼眶都忍不住热得出了汗。
    追魂感应到主子重伤，剑身颤了颤，终究回到地面。
    直到将辛韶放下，黎戮才紧皱着眉头发出一声闷哼，吐出一口黑血，整个身子摇摇欲坠。
    “黎戮……”
    辛韶惊慌失措地接住他，见他右肩泛起一团阴森森的黑雾，心神陡然一颤。
    “放心，我会护你周全。”
    ——“辛韶，相信我，我会回来救你的！”
    一个很稚嫩的声音。
    谁？
    谁在跟她保证？
    辛韶用力摇了摇头，想让那个令她头疼欲裂的声音消失……
    高知山一步步朝他们走来，浑身笼罩着阴戾的黑雾，一步一顿，宛如一具行走的邪祟。
    他用贪婪的目光看着地上那两个细嫩精致的脸蛋。
    看清之后，先是一怔，而后丑陋的老脸浮现出巨大的狂喜，阴阳怪气的声音因激动而轻轻颤动。
    “太子黎戮……辛家丫头……本以为是两个普通孩子，没想到……竟是你们！”
    “只要吸干你们的精元，再吸食天皇山脉所有邪祟，老夫就可直接突破悟道二重的境界！”
    “到那时，世间还有谁能奈何得了老夫！”

第127章 一起重温旧梦
    太子黎戮？
    辛韶看向黎戮。
    那双黑如点漆的瞳眸却躲避她的目光。
    “原来你是前朝太子……”
    难怪他言谈举止总透着一股矜贵，有意无意便散发出命令般的迫人气势。
    原来出身皇室，血脉天生高人一等。
    “嗯……”黎戮闷哼一声，仍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好你个黎戮，连我也防，你……”
    辛韶气得很想给他一拳，可视线落在他鲜血淋漓的右肩，又忍了下来，转而抬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黑血。
    “等解决了高知山，回去再跟你算账。”
    说归说，语气却带着强烈的担忧，根本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
    事实上，自打胡非翎和杨天华出现，她就猜到七八分。
    只不过她在等黎戮对他坦诚相告，没想到从高知山口中得知，心中才有那么一丝不爽。
    黎戮听到她的话，重重松了口气。
    她没说一刀两断，而是说回头算账。
    还好，还好……
    “好。”精致而惨白的小脸缓缓勾起一抹淡淡释然的浅笑。
    那是一种病态到极致的阴柔而黑魅的美。
    辛韶微微愣神，就听高知山阴柔又道。
    “你们两年前就好的不得了，如今装作不认识，是想糊弄玄虚，拖延时间？”
    “呵呵，不过老夫不会重蹈两年前的覆辙，给你们喘息的机会了！”
    闻声，黎戮浑身狠狠一颤，漆黑无底的瞳眸一瞬失去焦距：“你说什么？”
    “你听他胡说八道，这死老头修习不止一种邪术，指不定又打什么鬼主意。”
    辛韶不以为然地蹙眉，从兜里掏出白玉化毒膏，飞快抹在黎戮的右肩处。
    然，不抹还好，一抹伤口处原本只是小小一团的黑雾霎时浓郁起来。
    “怎……怎么会这样……”辛韶小手一僵，白玉化毒膏“砰”的摔到地上。
    黎戮紧抿着唇，抿出一条黑色的唇线。
    尽管他强行忍住，甚至将涌上喉咙的血腥咽回腹中，但嘴角还是溢出不少黑血，看得辛韶大惊失色。
    “黎戮！”
    先前黎戮还能勉强站立，此刻却连跪在地上都很艰难。
    感受到辛韶的惊慌失措，黎戮唇角轻弯：“你这谷里长大的乡野丫头，真是没见过世面，这么点小伤不算什么，别大惊小怪。”
    他每说一个字，唇角的黑血就多溢出一些。
    明明脸色惨白如纸，还想着安慰她。
    这个傻子！
    “黎戮，你，你别说话……”
    辛韶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两只小手惊慌失措地凌在半空，不知该怎么办。
    高知山一脚一团黑雾，一边狂笑，一边逼近。
    “小伤？被邪祟打出的伤，邪气深入骨髓，太子殿下倒是能忍！”
    “微臣记得两年前太子殿下初次见这漫天血雨时，还迫不及待地就把辛家丫头推出来当箭靶子。”
    “没想到才过两年，太子殿下就已毫无惧色，甚至轻松言之小伤，着实长进不少啊。”
    高知山阴邪地笑着，非男非女的老脸浮现夸张的兴奋情绪，站定在两个小人面前，“既然如此，就让我们三人一起重温旧梦吧！”
    嗡！
    ——“辛韶，对不起！对不起！”
    一声悠久的忏悔猛地响在耳畔。
    黎戮幽邃的瞳仁豁而一僵，一口血腥涌至嗓子眼直接喷出来。
    “黎戮！”
    辛韶连忙搀扶住他，以为高知山对他施了什么蛊惑邪术，抬眸，目光警惕而寒冷。
    “死老头，这可是你逼我的，魂飞魄散后，别把孽债算在我的头上！”
    脆生生的声音泛着冰冷森寒的气息，再无丁点稚嫩。
    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更是覆满冰霜。
    高知山低着头，浑浊的眼睛抽搐一下，继而浮现出极度的兴奋，老脸瞬间扭曲到变形。
    “辛家丫头，来，让老夫再看看你那毁天灭地的力量！”

第128章 自身难保
    辛韶看着眼前这个癫狂到非人的高知山，目光冷到了极致：“脑子有病。”
    衣袖下，小手轻拈，催生内力开始布阵。
    砂砾，泥土，清风，乃至叶子，都成了她阵中棋子，乾坤逆转，在高知山布下的红色罩中赫然出现一个小小的玄色阵法。
    那阵法虽小，可力量不容小觑，刚一出现，就令高知山警戒地后退两步。
    “七星北斗移魂阵？”高知山丑陋的脸一凛，“不对，还有璇玑阵！呵呵，辛家丫头，果真天赋异禀，不过可惜，天皇山脉漫山邪祟，这些正道阵法，一概无用！”
    大手一挥，玄色的漩涡渐渐减弱，直至化为一缕青色的烟。
    辛韶呼吸一窒：“怎么可能……”
    她已经将最霸道的阵法布出，甚至耗费灵根并不多的所有修为，布下双重阵法！
    可高知山不过轻轻一挥手，阵法就消失了……
    “辛家丫头，你不用毒魂术，是伤不了我的！”高知山张狂大笑。
    阴邪的笑声响彻整片天皇山脉，令本就头疼欲裂的黎戮，愈发崩溃。
    ——“微臣也不想以下犯上，只要你乖乖交出辛家丫头，微臣就放你离开，如何？”
    那响在神识深处的声音，并非出现在当下，而是很久很久以前。
    语气阳奉阴违，不怀好意，分明是高知山！
    可他入不归谷前，从未见过辛韶，何谈把人交出去？
    黎戮跪在地上，双手深深嵌入砂砾之中。
    邪祟邪气噬髓之痛，尘封记忆冲击之痛，两痛叠加，堪比凌迟虐刑，令那张清隽矜贵的小脸惨白如雪。
    与此同时，高知山掀出一道黑色的雾气。
    辛韶周身顿时浮现出一团黑雾，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漂浮起来。
    黎戮想抓，却被高知山用结界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辛韶被黑雾包裹住，直直飞向高知山！
    “放……放开她！”
    “放了她？呵呵，老夫最大的遗憾，就是在两年前没有及时享用这个绝好的丫头！”
    “小太子莫急，待老夫吸食完她，就来好好招待你。”
    风声萧瑟咆哮，黎戮漆黑的瞳一瞬染上血红，那连莫霆都无法挣脱的结界，莫名出现了一道裂痕。
    而辛韶慌张片刻后，听到黎戮的声音，已然冷静下来，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令人作呕的老脸，清眸冷然一凛。
    “老不死的，你真想见识毒魂术？”
    “两年前见识过一次，至今午夜梦回，念念不忘。”
    高知山望着她极其稚嫩的脸，眼中露出淫邪的光，满是皱纹的手抹上辛韶细嫩的脸蛋，感叹道，“可惜了，要不是老夫重伤在身，急需精元充沛的孩子填补亏空，还真舍不得将你就这么吸干殆尽。”
    辛韶眸光豁地一冷，强行按捺住恶心的冲动，勾唇：“老不死的，既然如此，如你所愿！”
    长生镯被玉珩封印了力量，无法再抑制她的毒魂术。
    而此术阴邪霸道至极，早被修道界视为邪术，虽不及精元填补之术狠毒，威力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高知山满口胡言，妄图蛊惑她心神，唯独那句毁天灭地，倒是说的真切。
    不少修道世家的公子在不远处旁观，她本来还有顾虑，担心伤及无辜。
    可眼下，她自身难保，何以去顾他人性命？

第129章 漫天血雨
    音落，辛韶轻轻闭上眼睛。
    长长的黑发忽地泛起点点光芒，宛若密密麻麻的海藻在风中浮动，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色风华，与黑色的雾气狠狠冲撞一会儿后，倏而发出耀眼到惊心动魄的红黑色的光！
    她居然吸收了邪祟的邪气！
    她……
    黎戮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副场景，脑海深处原本模糊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清晰起来……
    “毒魂术！”高知山喊出了黎戮心中所想。
    随着这一声兴奋的呼唤，天皇山脉邪气暴动，漆黑汹涌的邪气瞬间撕扯爆裂，风云变色！
    嗡！
    黎戮神识狠狠一痛，源于辛韶受了伤。
    由于缚灵契的契约关系，她受到伤害，他同样会遭到缚灵契的神识反噬。
    可黎戮没有顾及这点痛楚，定定地望着那个发光的背影，目光复杂。
    莫名地，他觉得乡野丫头酷似他的小恩人……
    莫非……他中了高知山的蛊惑邪术？
    下一刻，一幕幕悉而陌生的情景猝不及防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双琥珀色的冰眸先是一怔，继而蓦地碎出一道裂痕！
    “辛韶！不可以在他面前施展毒魂术！”
    然，晚了一步。
    “九幽幽魂，听我号令！”辛韶缓缓睁开眼睛，眸底绽着玄色的冰霜，没有一点温度，“以魂为舍，献舍己身，杀！”
    没有长生镯的禁锢，毒魂术的控魂之力犹如一头牢笼里放出的凶兽，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戾气直冲九重之霄。
    风沙走石，尘土飞扬，一股肃杀决然的凶戾之其迅速蔓延，天际渐渐黯下的夜色亦多了几分凶残的血腥味。
    天皇山脉诸多邪祟听到她的召唤，如潮水一般飞到她身边，以绝对疯狂的速度凝聚到一起，冲向高知山的神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知山放肆狂笑，身体吸纳邪气后不断肿胀，如同蒸熟的馒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高知山化为一团粉末。
    “辛韶当心……”黎戮双眸腥红，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另一边，辛韶已经落到地上。
    原本清澈如水的瞳眸此刻泛着玄色的冷芒，瞳仁没有焦距，就像失去灵魂的躯壳。
    听到黎戮的声音，那小小的身子怔了一下，僵硬地偏转过来，盯着他，目光空洞地让人心尖都揪了一下。
    “当……心……什么？”她问。
    黎戮承受着无尽的痛苦，缓缓站起来：“高知山不惧邪气，天皇山脉的邪祟再凶残，也伤不了他……”
    伤不了？
    怎么可能？
    高知山就算修炼了邪术，可吸食一些邪祟助其复原，但他毕竟只是肉体凡胎，如何承受得了整片山脉所有的邪气？
    再者，他方才不是爆体而亡了吗？
    辛韶玄色的眸光微微闪了闪，便听高知山放肆的笑声在耳畔咆哮。
    “哈哈哈哈哈，晚了！”
    那笑声，带着一股庞大的邪气，但凡有灵根修为者，皆会感受到来自神识的压力。
    黎戮已有三十年修为，直接喷出一口黑血。
    辛韶平日疏于修炼，只感受到轻微的不适，可她刚释放毒魂术，神识尚未复原，体内奇经八脉紊乱游走，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
    随着诡异的笑声，高知山爆裂在空气中的碎片重新凝聚，竟凝成一个年轻的高知山。
    衣不蔽体，身躯矫健无暇，浑身上下散发着凌厉的邪气。
    “好一个辛家丫头，好一个独霸天下的毒魂术，居然轻而易举就把天皇山脉的邪祟淬炼成纯净的邪气，多亏有你，老夫才能如此快突破一重道境界！”
    “小太子，还记得两年前都城那场血雨吗？”
    血雨！
    黎戮狠狠一僵。
    下一刻，浓郁的黑色邪气与红色阵法瞬间融合，化为漫天汹涌的红色之雨，倾覆而下，直直朝他和辛韶涌来。
    “辛韶！”
    黎戮想也没想，拼尽浑身修为朝辛韶扑去。
    他想为她挡下血雨，然，她蓦地一颤，在他扑过来的刹那，反手将他扯到身后。
    那一瞬，黎戮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辛韶小小的身躯为他挡掉数以千计的血雨……

第130章 尊贵血脉
    黎戮顿时醍醐灌顶。
    原来他之所以会淡忘那一日发生的事情，是因为有人曾刻意抹去他的记忆！
    原来当年致命的不是万箭穿心，而是漫天血雨！
    原来他找了两年的人，是这个乡野丫头！
    两年前，她救他一次，两年后，竟还是她……
    就在他恍然的这一刹那——
    “轰！”
    如两年一样。
    血雨化成一道狠厉的光束直直穿过她的左胸！
    她冰冷僵硬的身子软软倒在他的怀里。
    黎戮陡然一震：“为……为什么救我……”
    他漆黑的眸被泪浸湿，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依稀瞧见她精致苍白的小脸怔了怔，继而努出一抹清浅的笑容。
    “清晨天亮的时候，我用长生镯解了缚灵契的生死约，你的生死已经不再与我捆绑。”
    “你骗我。”
    他不信，她一定在骗他。
    否则他为何会如此痛，胸口痛，眼睛痛，浑身痛，就连神识都有一种被人撕裂开的强烈痛楚。
    “呼……你说说……我难得君子一回，还要被你……小人之心度之……”
    原本清脆如夜莺的小奶音，此刻比受寒发热时还要沙哑。
    “小太子，乖乖束手就擒，微臣念在往日君臣一场，可以给你一个痛快！”高知山狂妄大笑，话语间，双手又凝出一股强大的黑风。
    黎戮抱着辛韶，黑瞳转瞬染得血红。
    “高知山，你该死！”
    白皙如玉的肌肤忽地涌上赤红的雾气，雾气越来越重，几乎将黎戮整个人吞没。
    刹那间，一道汹涌的金色华光从他体内猛地冲出，带着远古传来的低吼，直逼九重云霄，撕裂整片天皇山脉的黑雾。
    那力量太过强烈，散发着从烈狱中苏醒的黑暗力量，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高知山离得最近，连连后退，震惊地放大瞳孔：“你的血脉……不！这不可能！”
    ……
    与此同时。
    玉珩素手一挥，将黑雾漩涡净化，瞧见青黛和白霜，顿时皱眉：“我不是让你们护住那丫头？”
    青黛抿了抿唇，看向白霜。
    白霜颔首，第一次以下犯上道：“那丫头与黎戮是一伙的，殿下又何必操心她的安慰？”
    “黎戮？”玉珩凌厉的眉宇闪过一丝诧异，旋即低头，见到辛韶所在之处生出血色的雾气，再听那一声犹如巨龙咆哮的动静，心中一个激灵，什么都没说，一个纵身飞过去。
    “白霜姐，你说殿下他为什么这么在乎那个小丫头？”
    白霜敛眸，声音淡淡：“不清楚……”
    天皇山脉的林子里。
    一众修道世家的公子听到那一声惊心动魄的嘶吼，纷纷一颤，心绪不宁地望向白家的外孙萧玄逸。
    “萧公子，您看咱们是继续在这儿听候太子殿下调遣，还是先行撤退为好？”某公子被众人推搡着出来道。
    不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阵法忽明忽暗，忽黑忽红，分明是有人用深厚的修为布下一道结界，并在其中设下决绝顶尖的玄门阵法。
    萧玄逸偏过头，神色凝重道：“大师兄，你认为呢？”
    可身边哪儿还有大师兄的影子。
    只见文斌一把撕开人皮面具，直直朝那抹血光的中央飞去。
    萧玄逸见状，二话不说御剑跟上。
    留下众修道世家的公子面面相觑，一个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我刚刚眼睛花了吗？萧公子身边那位小厮居然是文杀七子中的老大文斌？”
    “没错没错，就是文大公子！天呐，我刚刚还在他面前放了一个屁！”
    “文大公子飞过去了！等等，萧公子也跟过去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快看，太子殿下也飞过去了！”
    “唉呀妈呀，那我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去啊！”
    ……

第131章 血色过往（1）
    两年前。
    都城王宫。
    九重檐楼之上，一个锦衣华服，粉雕玉琢的孩子望着这片宫殿，清冷的眸光中带着一丝厌恶。
    他是当朝太子，是帝后唯一的嫡子，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却无一人与他交心。
    哪怕是温柔如水的母后，也不曾倾听过他的心声。
    世上三年，他过得孤独而乏味。
    “主子，按你的吩咐，所有暗卫都已秘密派出都城，潜伏入民间。”身后，一个身着银色盔甲的少年恭敬道。
    “好。”
    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眸底一闪而过深色。
    初见之时，这少年一身草叶遮羞，满脸胡渣，可怜兮兮地抱住他的腿，嘴里嚷嚷：“主子！属下终于找到你了！”
    随侍的宫女太监惊呼野人，唯有他皱了皱眉，看着脚下这个莫名熟悉的人，一念之仁，将其带回王宫。
    后来，他发现胡非翎并非“野人”。
    相反，胡非翎丹田怀有灵根，天生神力，锐不可当，在武试中一举得魁，被父皇破格封为骠骑将军，成为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上至丞相，下至巡抚，外至修道世家之人，无不有拉拢之一。
    可胡非翎口口声声此生只效忠太子一人。
    只效忠他一人……
    为什么？
    他不过三岁，羽翼未丰，就连组建一支暗卫都得偷偷摸摸，生怕被人发现。
    跟着他，一无名利，二无兵权，更无高深的武学秘籍。
    那双幽深的瞳眸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就在这时，一只白色的纸鸢缓缓飞到他手中，一道清脆的小奶音传进他耳中。
    “黎戮，我做了两只兔子灯，日落酉时，老地方不见不散哦。”
    对了，今日上元，他与古家那个小义女约好今夜一起看花灯。
    半年前，他微服出宫，途经古家时，她正在翻墙，当着他的面，在他眼前砸出一个泥坑，差点没被他随身的侍卫当成刺客砍了脑袋。
    他隐瞒了自己真实的身份，她也不老实，谎称是古家的婢女，编了一个听者落泪的可怜身世，坑骗他的银子。
    他知晓她的身份后，哭笑不得。
    要知道古家家主乃当朝御史大夫古刑帆，为人刚正不阿，膝下三子皆是有名的儒雅学士，没想到竟会收一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为义女。
    不过他喜欢看她毫不遮掩地袒露欲望的样子，不仅没有戳穿她的谎话，还教她用纸鸢给自己传音。
    每每心情不好，他便出宫给她送银两。
    如果清点这半年送她的银两，或许都能去一户富贵人家下聘了。
    至于她说的老地方，自然是古家那堵被她翻了无数次的白墙。
    “主子，发生什么事了吗？”胡非翎问道。
    他小手倾覆，手中的纸鸢顿时化为一缕青烟。
    他的纸鸢，除了他和那个小丫头，没有人能听。
    “没事，校场练功不可松懈，你还是早点过去吧。”他淡淡开口。
    “是！”胡非翎郑重点头，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批新武士很想瞻仰主子的尊容，主子若无事，能否趁着上元佳节来一趟校场，鼓舞一下士气？”
    上元佳节……
    他矜贵的小脸上微微出神：“上元佳节？为何称之为佳节？”
    “这个……上元又叫做元夕，每逢这一日，家中子嗣都会团圆，民间更有祭祀大典，以问上苍祈求福报……除此之外，都城还会在这日举办灯会，总而言之，是个十分重要的日子……”
    很重要？
    那么那个小丫头在这个日子约他，是否说明他在她心里也很重要？
    想着，他冷淡的唇角不由得轻轻勾起：“知道了。”
    胡非翎以为他这是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喜上眉梢道：“那属下先行一步，在校场恭候主子大驾！”
    直到胡非翎闪出视线，他小小的剑眉才不解地皱起。
    他什么时候说要去校场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误会，在这个注定血色的夜晚，令胡非翎丧失正确的判断力，正中敌人下怀，落入调虎离山的圈套……

第132章 血色过往（2）
    当他走到古家偏门时，一个粉团子从天而降，啪嗒摔在他的身上。
    他尊贵无比的身躯就被她笑着压在身下，还咬了满嘴的泥巴。
    好在他今日没带任何侍从，不然她如此以下犯上，怕是死上十遍都不足以抵消她的罪孽。
    “哈哈哈哈哈哈！黎戮，你怎么那么蠢！这都大半年了，还是一摔一个准！”
    辛韶坐在他身上，一张精致的小脸荡漾着放肆的笑容，眸底流光溢彩，乍一看，比天际美轮美奂的晚霞还好看。
    只是，她这坐姿实在太不成体统……
    他忍了忍，没忍住，吐掉一口泥，吼道：“辛韶！给我起来！”
    “啊？哈哈，哦，哈哈，好，哈哈……”
    毕竟是自己的钱袋子，辛韶见好就收，连忙将他扶起来。
    “哼！”他傲娇地拍开她的手，皱着眉站起来，一丝不苟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裳。
    下一刻，一只精巧通透的兔子灯递到他眼前。
    “喏，送你一只兔子灯，好啦，别生气了。”辛韶眉眼弯弯，满眼星光点点。
    他怔了怔，稳住心神冷冷地道：“不要。”这么幼稚的东西，谁要提着？
    “不要也得要！我花了一整天的功夫，好不容易才做好的！”辛韶噘着嘴，索性直接把灯硬塞到他手里。
    他双手顿时一僵。
    以他一贯的行事作风，这个时候就算没有一掌将灯灭成灰烬，也该立刻将灯扔出去。
    可目光落到她裹着纱布的两只手指，又听她说花了一整天的功夫，不由得心软下来，抿了抿唇，学着她的样子，握住灯的长柄。
    再瞧手中的灯，形如玉兔，两笔朱砂点睛，栩栩如生，提在手里，应该不会太丢人吧……
    辛韶见他不吭声，满意地扯住他的衣袖往街上走：“快些，听说今晚猜灯谜的魁首可以得到白银一百两！”
    古家在城北，两个小人走到城南时，夜幕已经降临。
    他抬手一挥，两人手中的灯瞬间点亮，发着光的两只兔子灯肩挨着肩，亦步亦趋，萌化不少路人的心。
    一路上，辛韶一直催促他。
    他忍不住问道：“你很缺银子？还是说，古家苛待你了？”
    夜色下，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睛楞了一下，随即回了一句：“古家不曾苛待我，只是我穷怕了，也饿怕了。兜里有银两，才会让我觉得踏实，安心……”
    说完，辛韶笑了笑，脸颊一侧的酒窝缓缓陷下去，陷进他的心里。
    他只知她是古家收养的义女，却不知她被收养前经历过什么。
    “你要是可怜我，大可以多给我些银子。”辛韶凑近，小脸映着兔子灯的光芒，晶莹剔透的眼眸带着一丝狡黠。
    好吧，又是这丫头要钱的伎俩。
    他唇角轻抽一下：“想得美。”
    辛韶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就是一个人傻钱多还好骗的冤大头，以为她被自己强大的气场唬住，得意地抬了抬矜贵的下巴。
    直到。
    黑压压的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呼——
    “谁能将龙舟上悬挂着的十盏花灯上的灯谜如数猜出，就可获得白银一百两！”
    闻言，他看向那群围着龙舟摩肩擦踵的百姓，不悦地皱眉。
    为了区区一百两白银，犯得着把自己挤成傻子？
    他薄唇紧抿，正想着要不要直接许了这贪财的丫头一百两，就被她连拉带拽地拖进让他不忍直视的人群！
    他们俩小小的两只，见到人脚下有空隙就钻，不一会儿就挤到第一排。
    辛韶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抬眸飞快瞥了一眼十盏花灯上谜面，顿时眉开眼笑：“黎戮，白银一百两很快就到手了！”
    回应她的是一股强大而冷冽的气息。
    辛韶不用扭头，都能猜到他脸色有多臭。
    这冤大头什么都好，就是黑脸的时候有点吓人。
    这时，一个年轻嚣张的声音响起：“今儿这头筹，归小爷了，识趣的赶紧都散了！”
    “那小子什么人啊？这可是官家办的灯谜会，他敢明目张胆地耍流氓？”
    “嘘，小点声，那是高丞相的外甥！”
    “哎，民不与官争，散了散了，就当空欢喜一场……”
    ……
    随着一声声的叹息，原本水泄不通的龙舟，一下子门可罗雀。
    那个丞相外甥带着两个小厮，一脚踩碎龙舟的龙头，大声喝道：“还不赶紧把小爷的一百两献上来？”
    黎戮冷冷盯着那人，漆黑的瞳眸闪过一丝凛色，正要发作，被人一把扯住胳膊。
    “那个……我们也走吧。”她低着头道。
    “为什么？你不是很想要这一百两？”他不解地看向她，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已经抖成了一个筛子……

第133章 血色过往（3）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他抬手去探她的额头，手背瞬间沾上一片冷汗。
    “没，没事……”辛韶摇头，恨不得将自己的小脸埋进衣襟里。
    相识半年，黎戮从未见她如此惊慌失措：“你认识高家那个纨绔？还是你们有仇？”
    仇？
    辛韶一愣，就听身后一名小厮冲他们吼道：“看什么看，说你们呢，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要不是亲眼所见，还真无法相信德高望重的高丞相竟会纵容内戚当街横行霸道！
    黎戮本就愠怒，这一听，瞳眸深处覆上一层冰霜：“我就看了，你能奈我何？”
    一股强烈的寒意顷刻涌过去，连带悬挂在龙舟上的花灯灯芯都跟着忽明忽灭地颤了颤。
    “我……”小厮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蠢货！一个屁点大的孩子都怕，怎么当我丞相府的奴才！”
    丞相外甥一脚踹开小厮，恶狠狠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胆敢冲我的下人吆五喝六，不怕给你满门带去灭顶之灾？”
    音落，不少围观的百姓纷纷看过去。
    只见两个精致到不可思议的孩子一人提着一只兔子灯，小脸无暇，小女孩目光略有闪躲，小男孩眼神凛凛，浑身散发着矜贵的气质。
    明明只是一个孩子，却莫名令人感受到一股君王睥睨天下的强大气势。
    “呵。”
    那孩子不过冷哼一声，不少百姓便忍不住低下头。
    丞相外甥到底出自官宦之家，见过世面，自然瞧出眼前这男孩不一般，很可能有些来头。
    尽管舅舅权倾朝野，可万一是舅舅想拉拢的胡非翎的人……
    “喂，臭小子，你什么身份？”丞相外甥斜着眼，纡尊降贵地问了一句。
    黎戮薄唇冷淡道：“我的身份，你也配知道？”
    “你……”丞相外甥怒目圆瞪。
    百姓一片倒吸声。
    “上元灯谜的赏金一百两由当今圣上御笔亲批，户部拨款，寓意帝王与民同乐。哪怕天子亲临，都无权中饱私囊，何况你一个小小的丞相外甥！”黎戮冷冷又道。
    空气凝结。
    辛韶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两步，蓦地撞上一个高大的身躯。
    一个熟悉的嗓音从头顶缓缓传来——
    “谁敢在天子脚下中饱私囊？”
    男子身姿挺拔，双十出头样子，容貌清隽，英气而不粗鲁，正是古刑帆的长子，户部侍郎古天河。
    辛韶抬头瞟了一眼，飞快低下头，小小的柳眉纠结地拧在一起。
    惨了，大哥怎么来了？
    丞相外甥认出古天河，狠狠眯了眯眼睛，啐了一口痰，带着俩小厮走了。
    辛韶长长松了口气，想起大哥还在，又慌忙扬起小脸，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大哥，我错了，我不该一个人偷跑出来……”
    她打定主意，倘若大哥不依不饶，她就哭！
    谁知大哥只是用手点了点她的脑门，就越过她，恭敬弯身道：“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哪儿来的太子殿下？
    辛韶困惑地扭过头。
    就见黎戮矜贵地微抬下颌，淡淡道：“免礼。”
    辛韶顿时傻眼：“……”
    她的便宜钱袋子……居然是当朝太子？
    ……

第134章 血色过往（4）
    “黎戮，你骗我！你说你是富甲之子！”辛韶反应过来，小嘴嘟得可以挂上一个闷油瓶。
    “韶儿，不得在太子殿下面前放肆！”古天河低声呵斥，慌忙看向黎戮，“殿下息怒，舍妹不懂规矩冲撞殿下，微臣愿代其受过……”
    “无妨。”
    黎戮淡笑，看着那丫头想怒又憋着不敢怒的神情，漆黑的瞳眸星光点点，“你骗我一次，我骗你一回，就当扯平。”
    扯平？
    唔，好像是这个道理……
    很快，灯谜会群雄逐鹿有了结果，抬起手都不足以够到花灯的小丫头夺得魁首。
    当晚戌时。
    古天河步伐矫健地回古家，一名小厮捧着沉甸甸的百两白银跟在身后。
    月色皎洁，将走在他们前头的两个小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黎戮，不，太子殿下。”
    “……叫我黎戮。”
    “哦，黎戮，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偷溜出王宫的？”
    “嗯。”
    “我就知道！不过这么晚了，你不回你的王宫，跟我回古家干什么？”
    “怕你回府受罚，替你撑腰。”
    黎戮说的很理所当然，反倒让伶牙俐齿的辛韶懵住：“啊？哦，好……”
    直到四人入了古府，一条小巷中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公子，原来那个小男娃是当朝太子，还好刚刚咱们没动手。”
    “太子？呵呵，他很快就要变成前朝余孽了！只不过……那个小女娃，有点眼熟，让本公子甚是不安……”
    “公子这么说，奴才也觉得似曾相识……对了！是半年前从府中逃走的那个辛家小丫头！”
    “辛家，辛韶？没想到她被古家收为义女，成了官家小姐，难怪啊，翻遍都城都找不到她……”
    月色下，少年舔了舔红紫色的唇，唇色泛着变态的白光，“好一个御史大夫古刑帆，好一个户部侍郎古天河，收养辛韶，接近太子，摆明了想扳倒舅舅！”
    “公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少年冷笑一声：“回府，给舅舅通风报信！”
    另一边。
    古府前院响起古刑帆一声怒吼——
    “韶儿，说了多少遍，你现在已经是官家小姐，要像个大家闺秀修身养性，修习琴棋书画，还一天到晚往外跑！看我这次不打断你的腿……”
    “父亲，有贵客。”古天河适时提醒。
    闻声，古刑帆扬在半空的鸡毛掸子偏了偏，这才发现有一位矜贵无比的小贵客！
    “太，太子殿下，微臣拜见太子殿下！”古刑帆一个激动，把鸡毛掸子丢给古天河，连忙俯身行礼。
    “古老免礼……”
    黎戮说到一半，就接收到辛韶投来的殷切的目光，薄唇抿了抿，道，“辛韶受我之邀才会去灯谜会，古老非要罚的话，就罚我好了。”
    “太子殿下不要折煞微臣，微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以下犯上……”古刑帆战战兢兢地躬身，“只不过小女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微臣斗胆一问，小女怎么会与太子殿下相识啊？”
    古刑帆出了名的直言不讳，可听上去莫名有种兴师问罪黎戮右拐其女的意思。
    辛韶抬头看了看月亮。
    古天河低头摸了摸手里的鸡毛掸子。
    黎戮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一日途经贵府，古老贵女翻墙而出，机缘巧合正好砸在我眼前，仅此而已。”
    古刑帆：“……”
    就在这时，一个女婢兴冲冲地从后院跑来，气喘吁吁道——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二少夫人诞下麟儿，母子平安！”
    没等古刑帆反应过来，辛韶就已经原地兴奋到爆炸：“真的吗？二嫂生了？快快快，快带我去见我那刚出世的小侄子！”

第135章 血色过往（5）
    一时间，古家上下全部涌向后院，婴孩哇哇的啼哭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令人舒心喜悦。
    辛韶兴冲冲地跑进屋，惊奇地盯着巴掌点大的婴孩，好一会儿，跑出来满脸激动地嚷道：“爹爹，小侄子的鼻子和嘴巴都像极了二哥！”
    那是黎戮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灿烂，不似看到银子时的金光闪闪，而是温柔如皎洁月光一般，柔和恬静。
    从古天河口中，他了解了一些她的过去。
    她生在花城辛家，因其生母是娼妓，一出生便被当家主母遗弃在乱葬岗。
    半年前，辛家突然接她回老宅，让她认祖归宗入族谱，然后将她送入当朝丞相高知山的府中为奴为婢。
    古刑帆下朝回府时，在门庭见到奄奄一息的辛韶，心有不忍带其回府。
    每每问及她在高府的遭遇，她不是浑身战栗，就是支支吾吾，古刑帆问了两次未果，就没再逼问她。
    她体质至阴至寒，丹田生有灵根，天赋极高，但因受伤太重，灵根毁了一半，修养整整一个月才可以下床。
    古刑帆见她孤苦无依又激灵可爱，加上自己膝下三子却无一女，索性收她为义女，悉心抚养。
    这一养，就是大半年。
    “时至今日，她都没告诉我们，在高府待的那三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古天河声音温雅而淡然，“但，最近我与父亲发现高丞相在练一种邪门功法，韶儿当初之所以会被辛家送入高府，很可能与她至阴的体质有关。”
    “邪门功法？”黎戮皱眉。
    古天河点头，凝重道：“不错，高府小厮隔三差五就会趁午夜之时，运出一些死尸。死尸体身形小如孩子，容貌枯朽如老人，如同被人吸干精元，提前枯萎，
    高丞相入仕前曾是修道之士，懂得禁术也不足为奇。为此，我翻阅典籍，在一本禁书中找到两种邪术，一种叫精元填补术，另一种叫精元双修术，
    无论哪一种，都是枉顾天道的邪恶之术。微臣斗胆进言，高丞相此举与天理不容，望殿下彻查，还那些无辜孩子一个公道！”
    “混账！太子殿下面前，岂容你胡说八道！”
    古刑帆从屋里出来，听见古天河这番话，一颗心霎时提到嗓子眼，“太子殿下，此事尚未查明，天河所言还只是臆想……”
    “父亲，我知道你不想与高丞相为敌，可今夜灯谜会上，高府的人已经见到韶儿了！”古天河沉声打断，“以高丞相的为人，若知晓我们救了韶儿，势必认为我们有意与他为敌，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事实上，古天河故意在灯谜会上现身，一方面是为了逼退那纨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逼自己这位明哲保身的父亲下定决心惩恶扬善！
    “这……”古刑帆仍有犹豫。
    黎戮幽邃的冰眸敛过一丝黯色：“古老无需担忧，倘若高知山真有问题，我会站在古老这边。”
    婴孩哇哇的啼哭声，以及女眷清脆的笑声响彻了后院，一声一声如同魔咒让古刑帆沧桑的脸上浮现出纠结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名守卫捂着胸口，满身是血地跑过来——
    “老爷……少爷……快，快跑……”

第136章 血色过往（6）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杀手闯进古家，见人杀人，毫不留情。
    古家护卫不乏怀有灵根的高手，却都连连败退。
    “轰！”
    一片混乱中，古家二公子引爆灵根与数名黑衣杀手同归于尽，刚诞下麟儿的新妇当场殉情。
    古天河看了眼手中刚降世的小侄子，抹去眼角的泪水，眸底闪过一丝痛色：“究竟是什么人……”
    “哇哇——哇哇——”婴孩哭声不止，愈发撕心裂肺。
    “高……是高家的人……”辛韶听到婴孩的哭声，空洞的眼睛留下两行冰冷的泪。
    “你说什么？高家？高知山？”古天河一把抓住辛韶的手，力道之重，可以清晰地听到咯吱一声脆响。
    辛韶感受不到手腕上的疼痛，喃喃道：“是，不会错的，我在高家的时候见过这帮黑衣人，听高家的管家说，这些都是修道界的高手，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修为内力也很了得……”
    古天河双瞳猛地一缩，继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是我！是我害了古家！是我害了二弟和弟妹！”
    要不是他自作主张在灯谜会上现身，就不会招致如此大祸！
    “混账东西！这个时候还说这些混账话！”
    古刑帆亲眼目睹次子死在眼前，浑身颤抖，可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一语中的。
    “这帮人来势汹汹，轻而易举就突破我们的布放戒备，若非有人从中接应，古家护卫何以如此不堪一击？”
    古天河这才反应过来：“父亲的意思是……古家出了内奸！”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屠杀。”
    古刑帆沉痛地看了眼次子死后燃起的火，转过身，望向身侧年幼的三人。
    太子黎戮，义女辛韶，还有他年仅十岁的幼子古天恒。
    “天恒，与你兄长杀出去，要拼死护住你韶妹妹，小侄子，以及太子殿下，知道吗？”古刑帆摸了摸古天恒的头。
    古天恒只比辛韶高一个头，还是半大的孩子，听到父亲的叮咛，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父亲放心，孩儿明白。”
    古家血腥弥漫，哀嚎声不断，古刑帆没察觉到古天恒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僵硬，转而又看向辛韶，蹲下身子道。
    “韶儿，若能活着逃出去，隐姓埋名，再也别回都城。若……在劫难逃，为父请求你，哪怕牺牲麟儿，哪怕牺牲你自己，也要保全太子殿下。”
    辛韶忍住鼻音，两眼通红：“爹爹放心，我会替爹爹护好太子，直到我死。”
    她知道父亲一生忠义，就如眼下，哪怕突逢巨变，想的都不是为古家留下一丝血脉，而是太子的安危。
    这场浩劫因她而起，父亲却毫无责备之意，她又怎能让他心有不安？
    “古老，你想做什么？”黎戮下意识皱眉，只怪他修为太弱，帮不上忙反倒成了累赘！
    “微臣自认为社稷殚精竭虑，无愧天地，只求太子殿下逃生后，为微臣全府上下枉死之人讨个公道！”
    “呵呵，今天谁都别想活着走出古家！”一个黑衣人在火光中张狂大笑，飞身逼近。
    古刑帆神色一凛，腥红的眼睛闪过决然，立刻凝聚浑身的内力。
    “父亲！”
    古天河大惊失色，伸手去拉古刑帆。
    下一刻，一道强烈的掌风迎面而来，他们直接被震出数丈开外。
    “走！”
    “轰！”
    随着一声巨响，古刑帆所在之处燃起熊熊的烈火，白烟滚滚照亮古家上方的夜空，犹如白昼……

第137章 血色过往（7）
    古刑帆虽是学士，但修为并不低，若非绝望，何以自爆为其后人争得一线生机？
    古天河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古家，咽下嗓子眼的一口血腥，沉声道：“走！先护送太子殿下回宫！”
    古天恒眸光沉静。
    辛韶红着眼点头：“嗯！”
    天子脚下，一帮黑衣人杀进朝廷命官府中却如无人之境。
    火光滔天，却无一禁卫军援助。
    父皇优柔寡断，对臣下之事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早知如此下去会出乱子。
    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高知山胆敢在都城对当朝御史大夫痛下杀手！
    可就算高知山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杀进王宫。
    想着，黎戮漆黑的瞳眸微微动了动：“好。”
    古天河抱着麟儿的手紧了紧，劈开后门：“趁后门还没有埋伏，快走！”
    辛韶和黎戮走出去，古天河却被人拽住衣角。
    “天恒，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古天河神色关切地抬手。
    “大哥，你们走不了的。”
    古天恒冷笑一声，一柄锋利的短刀便扎进古天河的胸膛。
    “天恒……你……是你出卖了古家……”
    “不错。”古天恒抬头，与古天河有八成相似的俊脸满是坦然的背叛。
    古天河胸膛的血流如瀑，一双杏目血丝崩裂：“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母亲，你，还有二哥，你们何时将我视为家人？你听父亲方才交代了什么？比起我，他甚至更稀罕辛韶那个野丫头！”
    古天恒病态地冷笑，带着些许内力，将刀刃又往古天河身体扎深三分。
    “大哥！”辛韶回过头，看到这惊人的一幕，小脸顿时惨白。
    黎戮无力地握紧拳头，轻轻颤抖。
    每逢三九寒天，他体内的赤火就会是失控，无法动用内力……
    “辛韶，把太子交给我，我就放了大哥和这个刚出世的小侄子！”古天恒拔出短刀，冷血地架在古天河的脖子上。
    古天河与黑衣人恶战早已大失元气，胸口再中一刀，根本无力反抗，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紧紧抱着麟儿不放。
    “三哥……”辛韶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整个脑子都是空的。
    “别喊我三哥，你我可没有血缘关系！”古天恒嫌弃地啐了一声，恶狠狠道，“快把太子殿下交给我，否则，我就杀了大哥，还有这个刚出世的臭小子！”
    音落，古天河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
    “哇哇——哇哇——”婴孩的啼哭声，声声震天。
    “不要！”
    辛韶惊慌失措地大喊，小脸浮现出巨大的痛苦和绝望。
    为什么一夕之间，古家满门被害，血流成河？
    为什么一向温柔的三哥说叛变就叛变？
    为什么自家人可以用刀子捅自家人？
    她不懂，真的不懂……
    “韶儿，带太子殿下走……快走！”
    “你给我闭嘴！”
    “快！他们在后门！快追！”
    眼看黑衣人就快追来，古天河悲痛地看了眼怀中的麟儿，沉声道。
    “韶儿，你听着，古家一门忠烈，没有古天恒这种败类……古家后人也绝不贪生怕死……护好太子殿下，为古家……报仇！”
    下一刻。
    “轰！”
    一声巨响，高墙瞬间坍塌。
    夜，忽地静得可怕。
    静得只剩下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
    辛韶呆呆站在原地，瞳眸中还映着大哥自爆前的眼神。
    那目光溢满遭受背叛的悲愤，无能为力的绝望，以及令她无法承受的心疼……
    “对不起……”黎戮声音微哑，嘴角咬破一道鲜红的血迹。
    辛韶一怔，僵硬地偏过头，看着他，只觉得喉咙倏地涌上一口腥甜，“噗！”

第138章 血色过往（8）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苍白如雪，唯一的血色便是那口喷出的鲜血，唇角，衣襟，乃至黎戮的手上，都溅满了她的血。
    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没有一点神采，空洞的样子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孑然一身，孤寂地让人心尖剜着疼。
    “辛韶……对不起！对不起！”
    黎戮小手轻颤地擦拭她的血，黑瞳深处浮现出从未有过的不安和无措。
    温热的指腹点在她冰凉的唇角，令她瞳孔缓缓放大。
    “辛韶……我……”
    黎戮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谁知她一把抓住他的手。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她的声音原本像夜莺一样清脆动听，带着奶声奶气的鼻腔，软软糯糯的就像粉团子。
    可现在，她的声音低哑难辨，平静如一潭死水，散发着死寂的气息。
    她怨恨他，更怨恨她自己，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崩溃。
    否则九泉下的爹爹，大哥，二哥，二嫂，甚至是她那刚出世的小侄子，都会死不瞑目。
    她暗暗祈求上苍，杀她剐她都无所谓，但……让她送黎戮回宫。
    因为那是古家的忠义之心。
    然而，上苍何曾听过她的祈求？
    从未！
    王宫正南门。
    永宁门。
    等待他们的除了王宫的禁卫军，还有高知山。
    “太子殿下，微臣在此恭候多时了。”
    音落，一支长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来。
    “黎戮小心！”辛韶推开黎戮，左肩的衣袍瞬间划破一道血口子。
    永宁门巍巍耸立，百名银铠禁卫军齐刷刷站成两排，严阵以待。
    高知山轻笑一声：“不错不错，在高家养尊处半年，警戒心却丝毫不减，不愧是老夫看上的丫头。”
    阴阳怪气的声音令辛韶陡然一颤。
    黎戮扶住她，望着站在高知山身边的禁卫军，怒不可遏：“你们……敢与高知山谋反！”
    禁卫军面面相觑，有一些人心虚地低下头。
    黎戮眸光冻结如冰。
    下一刻，一股强大内力带着不可遏制的戾气，从他周身倾泻而出，如汹涌的漩涡涌向永宁门。
    高知山当即后退，十余名禁卫军一拥而上。
    但，他们连黎戮的身都未近，就狠狠摔到地上。
    飞沙走石，尘起飞扬。
    “围住他们！”高知山急急大喝。
    手握护盾的禁卫军立即将城门前两个小小的孩子团团围住。
    高知山对黎戮那一掌心有余悸，装模作样道：“太子殿下，微臣也不想以下犯上，只要你乖乖交出辛家丫头，微臣就放你离开，如何？”
    永宁门的禁卫军都已归降高知山，可想而知王宫内的情况只会更糟。
    至于黎戮……
    打出刚刚那一掌后，明显气息凌乱，只要多周旋片刻，高知山定会察觉到异样，介时他们谁都逃不了。
    想着，辛韶冷冷看向高知山：“你真能放过太子？”
    “当然！”高知山摸了摸灰白的胡须，嚣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
    辛家丫头的血脉尚未觉醒，还没有杀伤力，只要稳住不成气候的小太子，一切就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辛韶深深吸了口气，踱步向前，手腕却传来一阵痛楚。
    “我允许你过去了吗？”
    “如果你死了，爹爹和大哥就白死了……”辛韶偏过头，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
    一颗接着一颗，如同豆子一般，啪嗒啪嗒掉下来。
    有那么两颗砸在黎戮的手上，令他黑瞳缩了缩。
    可他没有松手，反而执拗地加重了力道：“即便如此，我也不会丢下你，绝对不会！”
    辛韶蓦地一怔。
    他说他不会丢下她。
    绝对……不会……
    “太子殿下，微臣劝你三思。”高知山眯了眯眼睛，一个抬手，一名禁卫军便压着一个华贵的妇人缓缓走了出来。
    夜半子时，明月当空。
    只听那妇人婉转柔弱的声音微微轻颤：“戮……戮儿……”

第139章 血色过往（9）
    黎戮对高知山的话不屑一顾，可等他听到妇人的声音，却狠狠一怔：“母后？”
    那妇人一身百花飞蝶锦衣，一头乌黑如墨的秀发挽成高高的髻，头戴金凤簪，容貌娟秀，一举一动透着华贵的气质。
    看到黎戮后，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戮儿，只要你把身边那个小丫头交给高丞相，我们母子就可以团圆了！”
    皇后的声音很温柔，即便说的话很扎心，辛韶也没觉得生气。
    毕竟设身处地去想，与尊贵无比的皇后和太子相比，她只是一介草民，卑贱如一粒砂砾尘埃。
    用她一条贱命，换他们无恙……何其荣幸？
    黎戮听罢，黑瞳挣扎涌动，陷入两难的境地。
    他宁可与辛韶同死，也不愿为了苟且偷生出卖辛韶，但母后……
    “看来太子殿下一时还无法取舍，不如让微臣帮帮太子殿下？”高知山轻嗤一声，抬手。
    一名禁卫军立刻挥起大刀，大刀在夜色中闪过锃亮的光。
    不过须臾，皇后白皙纤瘦的脖子便多了一道小小的血口子。
    皇后身娇肉贵，哪儿受得了痛楚？
    这一割，吓得魂都没了，甚至不顾端庄仪态，色厉内荏地大喊：“戮儿！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母后死吗？”
    黎戮琥珀似的黑瞳挣扎了好一会儿，颓然地松开辛韶的手，低哑道：“辛韶，相信我，我会回来救你的！”
    嗡！
    辛韶僵在原地。
    她早就做好牺牲自己的准备，她不怕死，更不会辜负爹爹和大哥的期许。
    可是。
    他明明说绝对不会丢下她的。
    言犹在耳，他这么快就反悔了。
    胸口蓦地一空，仿佛突然被人夺走什么东西，空空荡荡的，不知如何跳动。
    这种被人遗弃的感觉，如同半年前，辛家人不知从哪知晓她是至阴体质，将她接回老宅，百般疼爱，却在她生辰当日对她下药，把她送进高府换取满门荣华。
    辛韶咬着唇，直到舔舐到腥甜的味道，忽然就笑了。
    “不必了，像我这种贱婢，是生是死，都不劳太子殿下挂心。”
    她的声音像银铃一般，乍一听，轻松如夜莺欢鸣。
    可黎戮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冷漠：“辛，辛韶……”
    皇后见他犹豫，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戮儿！母后都快死了！你还不赶紧把那个丫头交出来！”
    闻声，黎戮抬到半空的手狠狠攥成拳，指节泛白，青筋暴露……
    辛韶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走向高知山。
    精致的小脸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怨气，没有一丝恐惧，宛如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高知山兴奋到老脸扭曲：“对，过来，朝老夫这边来！”
    禁卫军让出一条道。
    那抹小小的身影一点点淹没在禁卫军中。
    黎戮痛苦地握紧拳头，“高知山，还不放了母后！”
    高知山伸手，贪婪地摸着小丫头的头发，抬起另一手示意放人。
    “戮儿！戮儿！”皇后踉跄两步，飞快跑到黎戮身后。
    这个年仅三岁的“儿子”，天生赤火焚身，与妖孽无异，她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平日里多半以勤勉读书为由将他打发给太傅。
    不过眼下王宫失陷，皇上生死未卜，宫内危机四伏，她只能依仗这个小妖孽。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高知山所忌惮的从来就不是黎戮，而是那个让她连正眼都未看过的小丫头！
    下一瞬，一道血色阵法凭空亮起，在黎戮和皇后的周身生出一个巨大的血色罩子。
    半空中，耀眼的红光凝聚成一根根如银针一般大的冰刃，远远望去，宛如一滴滴凌在半空中的血雨。
    这股力量充满邪气，绝非名门正派，但对于三岁的黎戮而言，强大到无力抗衡。
    “太子殿下，不要怪微臣心狠，怪只怪你天赋太高，微臣不得不斩草除根！”高知山冷笑，挥手引爆血色阵法。
    一场漫天血雨俯冲而下！
    黎戮脸色霎时惨白：“母后快走！”
    他想用最后一丝内力把母后推出阵法。
    不成想，皇后比他还快，蹲到他身后，理所应当把他当成盾铠：“戮儿，你的命是母后给的！就算你死，也要护住母后啊！”

第140章 血色过往（10）加更
    月色下，黎戮僵直着身体，站在蜷缩成团的妇人面前，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是什么心情。
    他冷眼看着漫天的血雨，只觉得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闪过一抹抽搐的疼。
    因为他对辛韶的背叛，因为母后对他的背叛。
    揪着心，像针扎刀戳一样，一下，又一下。
    疼得他闭上眼睛，甚至不想反抗。
    高知山以为他被这血阵吓懵，得意地摸了摸胡子，“一个血阵就吓得手足无措，到底还是个孩子。”
    末了，看向边上一名禁卫军，冷冷吩咐道，“回头找辆风光点的马车，带着太子和皇后的尸体去城外的乱葬岗，扔了喂狗……”
    音尚未落，高知山胸口正中一股凌厉的气息，一个踉跄，喷出一大口血。
    “糟糕！快！快阻止她！”高知山一脚踹开扶住自己的禁卫军，慌张大喊。
    然，所有人都追不上她。
    众目睽睽之下，那抹小小的身躯挡在同样大的黎戮跟前。
    “轰！”
    万雨凝结成一道强烈的红光，瞬间刺穿辛韶的胸膛！
    皇后第一个反应过来，趁着阵法削弱，慌忙逃窜到一边。
    黎戮没有感受到该有的痛楚，睁开眼睛，看到挡在眼前的辛韶，目光狠狠一怔，依次浮现出震惊，愧疚，懊悔……
    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令本就苍白的小脸染上浓浓的绝望。
    “为，为什么要救我……”
    他食言而肥背弃她，她为何还要舍身救他？
    她软绵绵的小身体重重跌在他身上，大大的眼睛望着夜空中的月亮。
    月光皎洁如水，仿佛倒映着爹爹，大哥，二哥，二嫂……
    他们微笑着对她挥手，对她张开怀抱
    “因为这是我欠古家的。”
    她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便再忍受不住，闭上眼睛。
    黎戮双手陡然一颤，脸色惨白！
    一种陌生的恐惧迅速蔓延全身，犹如一股强烈的寒气，所到之处，血液冻结，脉息紊乱。
    以至于他整个人如同冰雕一般，一动不敢动。
    “该死的贱丫头！非要自找死路！”高知山以为辛韶已死，怒气攻心道，“既然如此，黎戮，受死吧！”
    黎戮充耳不闻地抱着辛韶。
    却听“砯”的一声，一柄锃亮的长剑从天而降，落在黎戮身边，形成一道强而有力的护盾，将高知山的掌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高知山警觉地后退两步：“何方高人？既已出手，何必再藏头露尾？”
    音落，一名白衣少年从黑暗中飞身而出，稳稳落定在黎戮身边。
    少年容貌清隽，一身白衣一尘不染，衣襟上绣有一朵栩栩如生的卧水冰莲。
    “不归谷文斌，见过高丞相。”
    不归谷！
    文斌！
    文杀七子中的老大！
    众人一阵屏息，先前威风凛凛的禁卫军，此刻齐刷刷地后退，恨不得立即躲回城门。
    “原来是文大公子……”
    高知山同样一个激灵，可想起文杀七子在修道界的盛誉，又放大了胆子道，“怎么？文杀七子如今也想插手过问朝廷之事？”
    文斌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脚边两个精致的孩子，一个昏迷不醒，一个失魂落魄，两人都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伤及丹田，气息都很微弱。
    古井无波的眸子微微动了动，看向高知山，淡淡道：“不归谷不插手朝廷之事，但家父有命，这个叫辛韶的孩子，我必须带走。”
    “倘若老夫不同意呢？”高知山咬牙。
    那丫头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至阴体质，若与之双修，绝对能助他速成神功！
    让他拱手相送他人，无疑在他心头上割肉啊！
    文斌漆黑如墨的深眸没有一点情绪，却散发出咄咄逼人的气势：“那文某也不介意，在带走她之前，斩杀所有人。”
    高知山终是败下阵来，论修为，他的邪术尚未炼成，根本不是文杀七子的对手：“文大公子只带走辛韶一人即可？”
    文斌犹豫一下，淡淡吐出两个字：“不错。”
    “好，辛家丫头就归文大公子了。”高知山强压着怒气，心中暗暗发誓，这笔账迟早要讨回来！
    文斌转过身，伸手去碰那个小丫头。
    可手还没触及，就被人一把拍开。
    “我不准你动她！”黎戮静静地抬眸，冷峻的小脸阴郁的可怕，一股强悍到逆天的戾气隐隐而动。
    文斌深深看着他，好一会儿，果决抬手封住他体内暴走的气息，压低声音道。
    “如果你不把她交给我，她绝对活不过今晚，你想让她死吗？”
    你想让她死吗？
    “黎戮！你想让辛韶死吗！”

第141章 原来是你！
    “黎戮！住手！”
    文斌凌于天皇山脉之上，一双清眸透着浓浓的急切和担忧。
    与两年前一样，他想救辛韶。
    但不同于两年前，他冲不破用精元填补之术铸就的结界，更无力阻止冲破血脉封印的黎戮！
    风起云涌，汹涌澎湃的乌云遮蔽了最后一点晚霞的余晖。
    偌大的天皇山脉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邪祟躁动，哀嚎恸哭，一声一声，如同猫爪子抓在人的心尖，凄厉挠心。
    一道金色华如破茧之火，直冲云霄，充斥着毁灭天地的暗黑力量。
    光芒万丈，却又霸道至极！
    所到之处，乌云散尽，鸟兽退却！
    就连天皇山脉中最穷凶极恶的邪祟都不敢再放肆！
    一时间，万鬼乖顺退散，众修道世家的公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什么，就被那股强悍到神识颤抖的力量震到晕厥。
    天与地，万籁俱寂。
    清醒之人屈指可数。
    文斌用全力抵挡，都被震出数丈。
    “这……这怎么可能……莫非他的血脉是……”文斌不敢置信地俯瞰着那抹黑色的小身影，目光波澜涌动。
    这时，萧玄逸捂着胸口赶上来，所御之剑还在剧烈颤抖：“大师兄！刚刚一股力量震晕所有世家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文斌垂眸，眸光深沉：“你自己看。”
    居高临下望去，只见天皇山脉深处的血色阵法破了一个口子，黑色的雾气如同战败逃窜一般，仓皇外泄。
    阵法之中，高知山似受了重伤，两个孩子浑身是血，生死不明。
    不对，昏迷不醒的只有辛韶！
    她身边那个孩子很清醒！
    不仅清醒，而且周身散发出强大到耸人听闻的黑暗气息，甚至碾压天皇山脉的邪气，源源不断地冲向云霄，在夜空中酿成出一道又一道电闪雷鸣！
    萧玄逸眯了眯眼睛，惊呼道：“黎戮？怎么是他？”
    文斌当即转过身：“你认识他？”
    萧玄逸摇摇头，顿了顿，又点点头：“他就是辛韶救下的那个孩子，也是因为他，文七才会在文心斋耍性子。”
    文斌云淡风轻的眸底闪过一抹深色：“糟了。”
    糟了？
    萧玄逸一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文斌已经飞入血色阵法中。
    “以你的修为无法承受他的力量，不必跟来！”
    事实上，就算文斌不提醒，萧玄逸也不会傻乎乎地再跟上去。
    他刚刚就差点无法承受住那股强大的暗黑力量，眼下亲眼目睹血色阵法中的形势，更是令人望而生畏。
    再靠近，无疑自找死路。
    只不过想起方才接二连三的异象，萧玄逸目光中泛起深深的担忧。
    那个孩子……
    脚下的剑猛地一颤，剑气紊乱，眼看剑气游走就要爆破。
    萧玄逸顾不上他人，慌忙在天皇山脉中寻找一处邪气稍弱点的地方，飞身落地……
    另一边，血色阵法被黎戮冲破，文斌不费吹灰之力就突破结界。
    出尘不染的白色身影缓缓落在黎戮跟前，一如两年前，温润的声音凉薄如水。
    “黎戮，把辛韶交给我。”
    夜色中，黎戮湛蓝色的衣袍早被鲜血染黑。
    他静静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怀里虚弱不已的小人。
    听到文斌的声音，那双漆黑无温的冰眸豁地掀开，泛着一层濒临覆灭的死气，夜色中血色的雷电乍响！
    时不时有细细的电丝缠绕到黎戮的身上，映得那一张鬼斧神工的小脸苍白如雪，没有一点情绪。
    他衣衫猎猎褴褛，墨发狂乱飞舞，空气中霸道的血脉气息狂暴到令人窒息！
    “两年前，抢走辛韶，封印我血脉和记忆的人，原来是你！”

第142章 可惜，晚了！
    两年前，黎戮血脉初次觉醒之时，天象其实就有异样。
    只不过当时他体内赤火濒临崩溃，修为又尚浅薄，才没有惊动世人。
    文斌自小随文渊观星卜卦，看得出那是来自上古蛮荒的力量。
    数百年前，上古八大神器就曾令芸芸众生癫狂疯魔，玄元大陆血流成河数十载。
    若上古蛮荒残余支脉的后人现世，岂非会造成更大的动荡？
    于是，文斌当断则断，趁黎戮弱小伤重，强行封住他身体中刚刚觉醒来得及反抗的血脉，并在他神识中施加一道印记，让他渐渐忘却当日发生的一切。
    原以为他会在那场皇权争斗中丧生。
    没想到，他活了下来。
    更没想到，他会在两年后闯入不归谷，重识辛韶！
    非但恢复了记忆，还突破封印，再次觉醒血脉！
    之前文斌还无法断定黎戮是上古蛮荒哪一种血脉。
    如今亲眼目睹这天地风云变色的力量，一个可怕的猜测几乎呼之欲出。
    那是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尊崇无比，凌于万千生灵之上，却又带着毁灭一切的黑暗力量。
    文斌仅仅在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就觉得浑身不寒而栗。
    “封你血脉，消你记忆，实属不得已而为之。”文斌眉心深皱，当年碍于门规，他袖手旁观，任由高知山将其带走，多少有些愧疚。
    “但辛韶，我必须带走！”她伤入心脉，邪气侵体，必须尽快找到父亲！
    事态紧急，文斌顾不上趁人之危，对准黎戮就是一掌。
    文杀七子并非浪得虚名，除了蹭名声的文七，其余六人的修为皆不容小觑。
    尤其是文斌，放眼修道世家中年纪相仿的公子，无人可与之敌。
    他的一掌，足以令一块千年玄铁碎成稀巴烂！
    然，掌风凌厉地打出，却在黎戮的眼前倏而停滞。
    一股黑色的强烈气息瞬间将那道掌风团团围住。
    不同于天皇山脉的邪气，这股黑色的气息冷冽而纯粹，带着绝对强势的压力，直接碾压！
    如蝼蚁啃噬嗫咬，飞快将掌风侵蚀为一缕白烟，消散于无形！
    文斌手僵在半空，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你……”
    纵使他的血脉再尊贵，可他到底只是孩子，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击溃凝聚自己八成内力的一掌？
    “同样的错误，你以为我还会再犯？”黎戮漆黑的寒眸没有一丝温度，浑身的戾气越来越重，“不想死的话，离我远一点。”
    文家对辛韶有恩，所以他竭力按捺住泛滥的杀意。
    可即便如此，他看上去还是暴戾嗜血，犹如暗夜中冷血的修罗附身，就连稚嫩的脸蛋都无法掩饰那股浓浓的阴翳之气。
    两年前要不是文斌封他血脉，他何以内力尽失？
    何以眼睁睁看着太傅横死却无能为力，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文斌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慑住，却听一个窸窣的声音响起。
    “沙沙。”
    只见高知山颤抖着身子，鬼鬼祟祟地朝林子深处爬去，身上的黑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黎戮冷冷望过去，黑瞳泛着妖邪残忍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诡异凶残。
    “高知山。”
    冷漠的三个字，一字一顿，带着极其强大的压迫感，令那佝偻的身子狠狠一抖。
    “太子殿下饶命！微，微臣实在不知你的血脉如此尊贵，微臣实在……”高知山止不住地哆嗦，眼神在暗处闪过一抹狠厉。
    他最悔恨的事，莫过于当年没有第一时间斩草除根，留下这么大一个祸害！
    黎戮把他的算计看在眼里，缓缓勾唇，唇角干透的黑血顿时勾勒出一抹嗜杀的弧度。
    “实在后悔当年没来得及杀我，是不是？”
    “可惜，晚了！”

第143章 你可以救她？
    高知山没来由地一阵惊恐。
    虽说上古血脉不可能一下子彻底觉醒，这小子很可能只觉醒了一点点，就算真的分庭抗礼，他未必会屈居下风。
    可刚刚那天地天色的动静实在太过渗人，而且文斌和玉珩都在，如果这三人联手，他在劫难逃。
    高知山飞快思忖，决定挑拨离间，再伺机利用邪祟的诡谲之气遁走。
    “太子容禀，当年微臣迫于玉珩的淫威，才不得已犯上，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的话，找玉珩才对……”
    然，没等他说完，一道惊雷当空劈下。
    “轰！”
    高知山甚至来不及瞪大眼睛，就被活活劈成两半！
    一团黑色的雾气从高知山的躯体中缓缓升起，散发着一缕若隐若现的晦暗亮光。
    那是高知山的魂魄。
    黎戮冷冷盯着那抹一点点凝聚成形的魂魄，目光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却听又一声。
    “轰！”
    第二道惊雷劈下。
    高知山就此，魂飞魄散！
    可黎戮还不满意，冷戾的黑瞳微微一敛，数十道惊雷俯冲而下。
    “轰！轰！轰！轰！轰！……”
    天皇山脉上空，顿时犹如白昼。
    死寂的大地剧烈震动！
    群山邪祟感受到来自上古的震怒力量，一个劲地鬼哭狼嚎，痛苦的恸哭声一阵比一阵凄厉！
    不知过了多久，夜空中终于不再劈下惊雷，只剩几道闪电忽明忽暗地闪动。
    高知山的尸首早已被雷劈成焦炭，就连炭都成了灰烬！
    平地之上，凹陷一个硕大的天坑！
    可想而知，方才那些雷电承载了多大的愤怒和恨意！
    黎戮双瞳丧失焦距，漆黑的瞳眸染满腥红，泛着冷血麻木的幽光。
    文斌望着眼前狼藉的景象，更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直到。
    一声温润如玉的嗓音响起。
    “黎戮。”
    音落，玉珩已经飞身落地。
    一袭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眸如辰星，风华无双，一如两年前，一副遗世独立，高高在上的样子。
    一些封印在神识中的陈旧记忆顿时复苏。
    原来，害他国破家亡的人，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拜玉珩所赐，满朝文武百官血溅百丈青阶！
    可若非玉珩现身，他难逃高知山的魔爪。
    黎戮思绪如麻，眼神渐渐冷漠，脸色亦渐渐阴霾下来：“玉珩。”
    玉珩看出小家伙对自己有敌意，也没有恼意，踱步缓缓朝他走去。
    黎戮下意识抱紧辛韶，浑身的戾气骤然汹涌起来，冲玉珩发出警告的信号。
    玉珩顿了顿，垂眸看了眼那个安静倒在黎戮怀里的小丫头，继而屈膝半跪，平静地看向黎戮：“小丫头伤重，需要医治。”
    闻声，黎戮整个人似乎被鬼神附体一般，浑身一怔，脸色变得苍白：“你可以救她？”
    自从血脉觉醒，他就一直不停地给辛韶渡内力。
    可她的身体就像一汪死潭，无论他渡多少内力，都没有一点涟漪反应，甚至慢慢变得冰冷。
    那数十道癫狂的雷电不是愤怒，而是他不敢面对的巨大恐惧……
    “可以。”
    玉珩淡淡点头，见黎戮不再敌对，抬手凌于辛韶神识之上，源源不断地将灵根深处的力量传入辛韶神识之中。
    不一会儿，辛韶的神识隐隐发出金色的光芒，身体一点点温暖起来，就连煞白的小脸都有了些许血气。
    见她无恙，玉珩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缓缓起身道：“我已经护住这丫头的灵根和心脉，不过要想恢复元气，至少还得好生调理大半年。”
    黎戮小手摸着辛韶的脸颊，冰冷的眸子颤了颤，冷冻的冰陡然化了一半。
    “谢谢。”
    稚嫩低哑的声音带着生疏的僵硬，却也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玉珩云淡风轻的目光轻轻敛了敛：“你不用谢我，我把这丫头带来，自然要将她平安带回去。”
    “恕文某冒昧，太子殿下莫非和韶丫头一样，都是至阴之体？”旁观良久的文斌回过神，怔怔地问道。
    至阴之体，对于修道之人而言，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大补体质。
    之所以称之为大补，原因有二。
    其一，至阴之体之人修道天赋极高，通俗而言，就是天生高人一等。
    旁人勤修数载才能筑基灵根，可他们一出生就是筑基灵根。
    他们往往比普通人更易悟道，修炼数载，就能超越旁人数十载刻苦修炼的成果。
    其二，至阴之体之人还是一枚十全大补丸，与他们双修，堪比吞服神阶的灵丹大补药，修为必定与日精进。
    这也是修道中人大多对至阴之体贪婪不已的原因。
    不过至阴之体也并非百利而无一弊。
    唯一的弊端在于其体质太过阴寒特殊，一旦受伤，尤其伤及神识或灵根时，只能祈祷遇见另一个至阴之体为其渡修为，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文斌不是没想过玉珩如此天赋，很可能也是至阴之体。
    他只是诧异玉珩这样的人，竟愿意纡尊降贵，为韶丫头引渡修为……

第144章 传音纸鸢
    “不错。”玉珩浅色的瞳仁望着那个昏迷的丫头，淡淡又道，“文兄不必疑虑，我与这丫头虽萍水相逢，但，修道之人悲悯，怎能见死不救？”
    他问的坦坦荡荡，倒是让文斌羞愧不已。
    “是在下浅薄了。”
    ……
    另一边。
    金陵城内，文渊坐镇城主府，揭露城主与高知山勾结，出卖百姓的罪行。
    城中民怨四起，尤其是那四十六户富贵人家，怨愤至极，众人一怒之下群起攻之，将城主活活斩杀！
    明月客栈。
    文渊和五个儿子齐刷刷坐在门口，如六尊白衣神佛，让人望而生畏。
    “掌柜的，我不敢招呼他们，要不……你亲自上吧……”小二求助地用手肘捅了捅掌柜。
    他不过是去了一趟城主府，上报有俩孩子住店。
    然后，城主死了。
    再然后，大名鼎鼎的文杀七子中的五子和文渊长老，随自己回了客栈。
    不归谷的文杀七子！文渊长老！
    哪个不是勾勾指头，就能要人小命的主？
    苍了个天了，他还没娶媳妇呢！
    “有什么不敢的？你看看，自打他们进门，就没其他客人敢光顾，不招呼他们，我们俩喝西北风吗？”掌柜的白过去一眼。
    “哦……”小二委屈地点点头，老老实实走过去。
    掌柜这才满意地挑了挑眉，什么叫你不敢去，说得好像老子就敢似的！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询问。
    一行六人，文渊气场最强，就连眼角的皱纹都凛凛有神，浑身散发着儒雅且肃杀的气质。
    “我们等人。”文渊看了一眼客栈，目光闪过深沉。
    这家客栈中和那小二的身上，都有一股极淡的至阴之气。
    韶儿一定在此歇过脚。
    “等人？”
    特么的一坐从白天坐到晚上，还不打算住店？
    小二嘴角抽了抽，不敢发火，僵硬地笑了笑，“那……小的还是再给各位客官上点茶水吧。”
    “父亲，不归令的印迹消失了。”文三见小二走开，淡淡出声。
    文渊摊开掌心，果不其然，来自上古神器的印迹已经消散。
    “看来大哥和九师弟那边很顺利。”文二松了口气。
    这些时日，一直有人暗中阻挠他们调查金陵城，还都是修为不浅的高人，几番交手，双方势均力敌，僵持不下。
    一筹莫展之时，他们决定兵分两路。
    一方面，大哥乔装成随从，与九师弟入高府打探消息。
    另一方面，他们留在金陵城内，与那帮暗处势力周旋，同时阻断城主对高府的接应，为百姓除去这一祸害。
    “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不太安心。”文渊皱眉。
    文三：“父亲是在担心韶儿？”
    “那丫头贪玩成性，没个正经……”
    话还没说完，就被文二接过去：“韶儿虽然贪玩一些，但机灵聪颖，不会出事的。”
    文三一双桃花杏目微微缩了缩：“谁敢让她出事，我让他万毒噬心。”
    温文尔雅的声音，带着幽幽的杀意，令人心惊胆寒。
    “客官慢用。”小二放下茶点，慌忙逃回掌柜身边。
    这时，一只白色的纸鸢飞进客栈，停在文渊眼前，一对翅膀翩跹晃动。
    “是大哥的传音纸鸢！”文六惊呼。
    只见纸鸢化为一缕白烟，文斌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高知山在天皇山脉伏诛，但韶儿受了重伤，我已将其带回不归谷。”

第145章 救出我家主子
    文渊眸底霎时一凛：“归谷！”
    五道白光旋即闪出客栈，眨眼只剩下文六一人。
    “这……这？客官且慢！”掌柜担心文六也飞走，急急出声。
    文六自觉掏出一锭银子搁到桌上：“不用找了。”
    掌柜没看银两，抱起一个精致的锦盒追上去，“客官且慢！那位小小姐落了一件名贵的衣裳在小店，公子能否帮忙转交？”
    文六不习惯被人拉扯，下意识蹙眉，可掀开锦盒，却是一愣。
    这不是大师兄送给韶儿的苏锦小袄吗？
    要知道苏锦有价无市，珍稀无比，大哥无意中得到一匹，都没给父亲，只给韶儿做了这件新衣。
    还好大哥不在，不然指不定多伤心呢。
    文六摇摇头，接过锦盒，向掌柜道了声谢后，转身离开。
    “砰！”
    膝盖上一痛。
    文六低头，就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孩子仰着名贵的小脸，张牙舞爪地冲自己喷唾沫。
    “喂！你眼睛瞎的啊！走路不看路！”
    文六本想道歉，听到这句话，决定直接无视，走人。
    “想走？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沈家的千金小姐！你得罪了我，就是得罪整个沈家！”沈婉气呼呼地抓住他的衣角不放。
    文六皱眉，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觉得十分厌恶她触碰自己，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松手。”
    在不归谷，他所接触到的女孩子只有韶儿一人。
    出门在外，兄长们负责前线斩杀，他只需要适时殿后，偶尔像刚刚那样付付银两即可，同样没有机会接触其他女孩子。
    他一直以为世间所有女孩子都如韶儿那般直爽可爱，看来是他太天真。
    “不放！除非你向本小姐磕头认错！”沈婉翘着小下巴，傲慢地命令道。
    就在文六眉头紧蹙，考虑将她扔十丈还是二十丈远的时候，胡非翎认出他衣襟上的冰莲图腾，出声道。
    “这位公子……可是不归谷的文杀？”
    他无法接近天皇山脉，只能在山脉之外干等。
    看到天地风云变色，他就知道主子的至尊血脉已经觉醒！
    大喜之余，他静静等候主子出山，眼看一道寒光从天皇山脉上空急速飞向不归谷，他连忙追上，无奈对方修为太高，他远远不及，反倒在路上碰见沈婉和杨天华。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文六抬手，一把推开沈婉，戒备地盯着胡非翎。
    沈婉一个踉跄扑向胡非翎。
    胡非翎往边上一挪，完美避开，而后抬眸，严肃道：“辛韶把我家主子诱拐到不归谷，望公子施以援手，带我入不归谷，救出我家公子。”
    胡非翎没有信口雌黄，在他眼中，主子绝对被辛韶那小妖女下了降头！
    否则，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视他与暗卫如无物？
    文六：“……”他五位兄长个个都是人中龙凤，韶儿怎么还想着诱拐别人？
    胡非翎见他不说话，当即沉下脸，满脸的胡渣子覆上一层厚厚的冰霜：“不然，休怪我带兵踏平不归谷！”

第146章 那就杀了她！
    “胡非翎，身为前朝少将军，说话还是别太嚣张为好。”文七眯了眯眼睛，一语中的。
    事实上，他早就认出胡非翎。
    世间满脸胡渣的少年少见，修为高深的更少，再把兵字挂在嘴边的，普天之下，就只有前朝这位铮铮铁骨的少将军了。
    胡非翎显然没想到对方一眼洞悉自己的身份，一下子警惕起来：“所以，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末了，布满老茧的手心凝聚七成内力。
    文六感受到杀意，挑眉淡淡道，“不不，我么文杀从不喝罚酒，罢了罢了，既然你这么想入谷，那就随我来吧。”
    胡非翎这才松懈
    “少将军……”杨天华小声开口。
    胡非翎看过去一眼：“你留在金陵城接应。”
    “胡非翎！”这一次喊的是沈婉。
    胡非翎同样看过去一眼，目光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沈婉被文六推了一把本就委屈，再看胡非翎也要忤逆自己，当街撒起泼来，“你要敢不带上我，我就跟黎戮哥哥告状，说你趁他不在，欺负我！”
    胡非翎：“……”
    本以为这个沈小姐只是骄纵一点，现在看来，特么的压根没脑子。
    主子什么时候认真听她说过话？
    不过，念在沈婉到底是沈家小姐，胡非翎终究还是顺道捎上了她。
    夜半。
    金陵城的大街小巷重归宁静。
    两抹纤瘦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一人白衣翩跹，举止柔弱无骨，正是玉珩身边的女婢白霜。
    另一人身着玄色地涌金莲锦袍，却是不归谷第一武杀眉心。
    “白姐……”
    “啪！”
    眉心狠狠一怔，捂着左脸当即跪下，惨白着脸道“白姐息怒！”
    “息怒？不归谷的水你搅和不了，现在就连高知山这枚棋子都看不住，你倒是说说，要我如何息怒？”
    白霜美眸浅眯，眸底杀意忽明忽暗，与先前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眉心被那股迫人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颤抖地低下头。
    说起高知山，眉心就一肚子火。
    那个沉迷双修的老不死，一不盯着就给她惹麻烦！
    她早就提醒过他，做事不可太招摇，可他这两年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愈发明目张胆。
    前段时间，她就打算找机会警告他，偏偏武杀殿又因辛韶鸡飞狗跳，她根本抽不开身。
    没想到高知山就栽了，还是栽在文杀手里！
    夜色中，白霜杀意渐浓。
    眉心浑身一个激灵，慌忙求饶：“恳请白姐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我有办法搅得不归谷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白霜两年前培养高知山这枚棋子，就是为了日后毁灭不归谷，若眉心一人就能成事，自然算得上将功赎罪。
    “哦？你有何办法？”白霜挑眉，白皙如葱的手指轻轻摩挲指腹。
    “辛韶！”眉心脱口而出，轻颤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恨意，“文渊对这个嫡传弟子尤其宠爱，莫霆对她也很赏识，只要我杀了她，再嫁祸给其他武杀，必定能引起不归谷内乱！”
    “辛韶？”
    白霜盈盈美眸一滞，想起玉珩飞身去救那小丫头的情景，眸底深处顿时碎出一道裂痕，“那就杀了她！”

第147章 最锋利的一把刀刃
    “是！”
    “这次最好别再失手，你只剩一年时间。”
    白霜居高临下睥睨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眉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一年后，不归谷如果还没动静，你知道下场是什么。”
    下场
    眉心想起什么，整个人陡然一僵，颤栗不已：“这一次绝不会再让白姐失望！我会杀了辛韶！一年内，不归谷也一定会大乱！”
    “如此，最好。”
    白霜斜睨看了眼暗处，一名黑衣人带着一名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七八岁左右，相貌清秀，瞪着眼睛惊慌地看着她们，明显被人点了穴道。
    “这是我给你找的新帮手，你带他入不归谷，他能帮你做事。”
    眉心一看到那少年就十分嫌弃，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帮她什么？
    “白姐，我一个人就能成事。”
    “看不上人家？”
    白霜倒是不恼，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别小瞧了他，高知山掳走四十七个孩子，魂魄精元九成已空，非死即痴。”
    “唯有他，救出的时候神智清醒，与常人无异。”
    “悉心栽培他，他会是你最锋利的一把刀刃。”
    被高知山吸食了精元，还不痴傻？
    这怎么可能？
    眉心还没来得及问，白霜和黑衣人就已消失在黑夜中，只留下一句——
    “玉珩去了不归谷，你速速回去，将他的一举一动传音于我，事无巨细！”
    最后四个字，带着八成内力修为。
    眉心遭受到压迫，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是！眉心一定照办！”
    空气安静好一会儿。
    那少年身上的穴道已解，见她不动，踱步过去，道：“她已经走远了，你可以起来了。”
    稚气未脱的声音一字一顿，平静如云淡风轻，丝毫没有方才惊慌失措的样子，倒是让人不免惊艳。
    “你为何替她办事？”眉心回过神，缓缓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眼眸微眯。
    他抬起头，直言不讳道：“因为我要进不归谷，我要找我兄长。”
    “你兄长……也在不归谷？”眉心蹙了蹙眉，“他叫什么名字？”
    “洛林。”少年淡淡道。
    洛林？
    不就是那个诬陷辛韶不成，害她功亏一篑的废物吗？
    一个废物的胞弟……又能了得到哪儿去？
    “原来你是洛林的胞弟。”
    眉心眸底闪过一抹深色，素手一抬，直接去探他的神识。
    少年猝不及防，只觉得浑身一僵，身子便不受自己控制地被她吸过去。
    这一探，眉心目光轻颤，终于明白白霜所言非虚。
    此人灵根坚韧，神识纯净，是修道的好根骨。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灵根似乎还有某种自我修复的力量，可以不断重生，这也是他被高知山吸干精元还不痴傻的缘故。
    没想到洛林那个废物，竟有这么一个天赋超群的弟弟！
    眉心收手，顿时像变了一个人，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你叫什么名字？”
    她也不过十三岁，正是如花的豆蔻年华。
    少年先是一怔，继而有轻微的红晕在脸上浮现：“我……我叫洛子旭。”
    “洛子旭，”眉心念了一遍，轻轻柔柔的声音如柳絮拂风，十分悦耳动听，“我长你几岁，往后就唤你子旭，可好？”

第148章 过河拆桥的小狐狸
    “……好。”
    月光皎皎，眉心温柔的眉眼深深烙印在洛子旭的心底。
    这一烙，便是一生。
    以至于错把杀兄仇人当恩人，错将砒霜毒瘤当心头朱砂。
    终究错付，一烟相思凉透。
    那一夜，金陵城的上空忽然飘下鹅毛大雪。
    雪花片片白皙晶莹，随着寒风纷飞起舞。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给这座千疮百孔的城池一片短暂的安宁。
    当然，城北不归谷，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如春。
    “什么？师父把黎戮关在慎思堂三天了？”
    “哐当！”
    一个白色的小身影夺门而出。
    粉雕玉琢的小脸因为虚弱没什么血色，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衫，小小的一团奔走在廊道里，好像随时都可能摔上一个跟头。
    “小小姐，慢点走，当心脚下！”张恒捧着一件锦裘，急急追上去。
    话音刚落，就听“砰”的一声，辛韶鼻子狠狠一吃疼，身子就往后仰。
    眼看摔到屁股盹，一道纯粹的内力将她整个人吸起来。
    下一刻，小短腿凌空，落入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
    “玉珩太子？”辛韶抬眸，浓密的睫毛怔怔地眨了一下。
    那日在天皇山脉，她挡下漫天血雨后就陷入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方才她在后院醒来，身边只有张叔一人。
    张叔告诉她，是玉珩救了她，并和大公子一起将她带回不归谷。
    当她问及黎戮，张叔先是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坦白黎戮三日前被师父关进慎思堂。
    慎思堂乃文心斋惩戒弟子的地方，由最铁面无私的大师兄亲自执法，鞭笞，杖责，无论亲疏，严惩不贷。
    除此之外，但凡入慎思堂者，断水断粮，曾经就有犯了大错的弟子挺过酷刑，却活活饿死在里头。
    黎戮三天前被师父关进慎思堂，意味着已经滴水未进整整三日！
    她这才心急如焚地跑出来，没想到先撞上了玉珩。
    玉珩垂眸，望着怀里这一小团糯米团子，唇角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刚醒？身上可有哪儿还不舒服？”
    三日了，这丫头总算安然无恙。
    辛韶摇摇头，绷着小脸认真道：“多谢玉珩太子救命之恩！”
    闻声，玉珩淡泊如水的眸底划过一抹轻不可闻的涟漪。
    他救人无数，一向施恩不望报，因为他追求的是天道，救人救世是他的本分，可现在听到她一板一眼地道谢，心底莫名有种不一样的情绪缓缓荡漾。
    “然后呢？”他忽地开口，尽管声音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然后？
    辛韶若有所思地歪了一下小脑袋。
    “然后……我还要向玉珩太子道歉！在高府的时候，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对殿下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希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
    说着，小嘴轻轻上咧，露出两颗奶白奶白的小虎牙。
    反正，绝口不再提救命之恩这档子事就对了。
    玉珩没有忽略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淡薄的唇勾出一抹无奈的弧度。
    好一个过河拆桥的小狐狸！

第149章 断魂鞭（1）
    “见过太子殿下！”张恒追上来见到玉珩，连忙行礼，对于这位冰壶秋月的公子，修道界中无人敢对其不敬。
    玉珩淡淡点头，继而抬手，吸过张恒手中的锦裘。
    “刚苏醒就这么咋咋呼呼地跑出来，赶着去哪儿？”玉珩随手将裘衣裹住辛韶，温润的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关切。
    “我去慎思堂，”辛韶脱口而出，大大的眼睛咕噜转了一圈，拽住他的衣襟道，“玉珩太子，你有事吗？如果闲来无事，不如跟我一起去慎思堂逛逛？”
    张恒听得差点没闪到老腰。
    慎思堂……那是逛的地方吗？！
    “你想让我为黎戮求情？”玉珩温和开口，一语中的。
    辛韶一点没有被戳破的心虚，没脸没皮地点点头，一副赞叹不已的模样：“不愧是绝世公子，一猜就中。”
    “你可知他是前朝太子？”
    “知道。”
    “而我是玄元皇室的太子。”
    “可你也是受修道界敬仰的玉珩啊！行大道者，披荆斩棘，普度众生，既是众生，为何独独撇开黎戮？”
    艳阳之下，玉珩一双浅色的瞳眸映着点点光泽，如琉璃一般聚拢光华，映着辛韶始终坦然的小脸。
    “你就这么信任我？”
    信任？
    不，她谁都不信。
    不过拍人马屁的时候，得有道德操守。
    “当然！”辛韶一本正经地点头如捣蒜。
    玉珩垂眸，眼底泛起一抹轻不可闻的涟漪。
    事实上，本就打算给黎戮求情，多此一问只是好奇她会怎样说服自己。
    没想到这张伶牙俐齿的小嘴，说起迂腐的大道理，也如此顺溜。
    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小丫头。
    “好，我就随你走一趟。”
    ……
    与此同时。
    慎思堂。
    “啪！啪！啪！啪！……”
    一桌，一椅，一蒲团，一盅香炉。
    香炉燃着上等的迷迭香，却也无法掩盖那股浓浓的新鲜的血腥味。
    文渊盘坐在蒲团上，缓缓放下茶碗：“住手。”
    音落，文斌反手握住手中的断魂鞭，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明媚的阳光洒落进来。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地晃了两下，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那张妖冶如魅的小脸如雪一般惨白，他体内的奇经八脉早已崩溃紊乱，就连神识都很虚弱。
    可他硬是咬紧压根没有倒下去，就连跪，也只是半跪。
    “为什么……停手？”
    沙哑稚气的声音低低沉沉，带着一丝颤抖，令堂上的两个人都为之震撼。
    要知道文心斋的断魂鞭，以腐灵为根，在烈狱中炼化了数十载，拥有毁灵灭魂的力量。
    那种力量，无视血脉，无视修为，只与神识和灵魂的精神力休戚相关。
    普通的修道之人哪怕受一鞭，都得卧榻数日。
    可这个孩子受了整整十七鞭，却只半跪到地上，甚至还能开口说话？
    若非拥有惊世骇俗的超然精神力，就必定有什么入骨的执念。
    思及此，文渊苍老的眼睛狠狠眯了眯，无论哪一种，这个前朝的小太子都不能留在不归谷！

第150章 断魂鞭（2）
    无论哪一种，这个前朝的小太子都不能留在不归谷！
    “不是要四十九鞭吗？现在……才十七鞭，还有三十二鞭……”黎戮一手撑着地，一手捂住丹田，强撑运气。
    可眼下他体内的气息早已被断魂鞭打散，运气调息也只是杯水车薪。
    断魂鞭的每一鞭，都带着腐烂侵蚀的力量，深入神识。
    那种痛苦，堪称生不如死。
    一连十七鞭，只要他稍稍意志不坚定，早已魂飞魄散。
    而他的后背，更是一片狼藉不堪。
    血肉模糊，伤口入骨，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先是染黑他的衣衫，继而溅到地上，染红脚下的青砖。
    一滴一滴，在他脚下凝成一片腥红，触目惊心。
    文斌一向铁面无私，此时却也动了恻隐之心。
    “黎戮，到此为止吧，我们文家的断魂鞭传了数百年，但凡受过断魂鞭四十九鞭者，无一生还。”
    文家祖训有言，受断魂鞭四十九鞭不死者，可向文家家主提一个要求，文家不可拒绝。
    但文家代代相传迄今，还未有先例。
    文渊看着那个几近崩溃却还倔强地不肯倒下的孩子，目光敛了敛，道：“只要你现在放弃，我可以立刻为你疗伤……”
    “不必！”
    黎戮捂住胸口，将翻腾的气血强行压住，一字，一颤。
    “明明说好，只要我三日辟谷后，受四十九鞭断魂鞭不死，文心斋就敞开大门，不再阻止我与辛韶往来。怎么，堂堂文长老，要失信一个孩子？”
    文渊大怒，“砰”的捏碎茶碗：“执迷不悟！”
    黎戮红唇似血，闻声倏而一笑：“劳烦文大公子动手！”
    “黎戮，四十九鞭下去，你会死的！”文斌握着鞭子的手隐隐一颤。
    三日前，父亲忌惮黎戮身上的血脉，唯恐日后招致灭顶之灾，决意将其逐出不归谷。
    可药长老护短这个刚收的嫡传弟子，声称谁敢赶他徒弟，就是和整个百草阁作对。
    就在两位老者僵持不下之时，黎戮主动提出入慎思堂接受断魂鞭鞭刑，只为可以光明正大地踏入文心斋大门。
    他还记得药长老走时神色有多复杂，而文杀中人的表情同样一言难尽，就连他也不敢置信。
    一个五岁的孩子，竟有魄力接受断魂鞭之刑！
    甚至不图绝世功法，也不图文家势力！
    想起两年前在都城初见黎戮和韶儿时的情景，文斌实在不忍下手。
    静谧的空气中，响起黎戮微微颤抖的声音。
    “文大公子，打完这四十九鞭，两年前见死不救的恩怨，一笔勾销。”黎戮咽下一口血腥，唇角腥红，如血色的曼陀罗花，妖冶冷冽。
    文斌整个人顿地一僵，修道之人最忌见死不救。
    尽管他有难言之隐，可两年前他见死不救，以至于前朝满殿朝臣血溅青阶台是事实。
    此事一直是扎在他心中的一个刺。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虚弱无比的孩子，目光深了深：“就算四十九鞭下去，你可能魂飞魄散，也不后悔？”

第151章 断魂鞭（3）
    “不后悔。”黎戮没有一丝犹豫。
    自从他恢复记忆，对辛韶只有无尽的愧疚，他发誓此生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护她周全。
    他看的出现在的文家在辛韶心中的地位，与两年前的古家不分伯仲。
    他不知文渊为何对自己有那么强烈的成见，但他清楚一个可以让文渊无条件接受自己的方法，便是文家祖训中提及的四十九鞭断魂鞭。
    他当然也清楚受断魂鞭鞭刑意味着什么，可他宁可冒险，也不愿见到辛韶日后在他和文渊之间为难。
    两年前，辛韶救他一次。
    两年后，辛韶救他一次又一次。
    年仅五岁的黎戮还不懂什么叫执念，只是单纯不想让辛韶受到一丁点的委屈。
    哪怕是因他而起的，可能有的委屈也不行。
    魂飞魄散而已，又如何？
    “断魂鞭的力量不可用内力抵挡，撑着点！”文斌见他执意如此，眸光敛了敛，终是手起，挥鞭。
    “啪！”
    “啪！”
    “啪！”
    ……
    一声，又一声，响在偌大空旷的慎思堂。
    黎戮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浑身染满鲜血，小小的身子远远看去，就是一团血色的小包子。
    可即便如此，他始终未吭一声。
    打到第三十九鞭的时候，文斌看着那抹轻轻颤抖的小身影，手中的长鞭僵了僵。
    “黎戮，可还能撑住？”
    事实上，别说文斌震惊，就连文渊心中也是震撼不已。
    本以为这个孩子绝对撑不过二十鞭，可眼看着一鞭又一鞭，二十鞭，三十鞭，这都三十九鞭了，他居然还没死！
    黎戮眼前早已模糊一片，肉身和神识双重猛烈的痛苦几近让他崩溃，唯一支撑他不倒下的，只有心底深处那抹为他两次挡下血雨的身影。
    “能……”他吸吮着嘴唇上的血腥，以此刺激自己的神智，颤着音道，“但……可不可以跟我讲讲……两年前，你将辛韶带回不归谷后发生了什么……”
    文斌看出他已经濒临崩溃，看了眼神情复杂的父亲，犹豫片刻，终是淡淡开口。
    “两年前，我将韶儿带回不归谷的时候，她神识和灵根都受了极大的损伤，苏醒过来后，却把两年前发生的所有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或许是那段记忆太过痛苦，高家，古家，辛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那段被家人遗弃在乱葬岗，终日与邪祟夺食的日子。”
    “韶儿不喜欢红色，从不穿红色的衣裳。”
    “她特别怕火，虽然她总是假装自己喜欢火，但其实见到火堆那般大的火焰，都会吓得脸色惨白。因为这个缘故，她无法修习火系功法。”
    “她很怕鬼，怕到仅仅听到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忍不住缩脖子。”
    “她还很怕饿，哪怕刚用过晚膳，还是会下意识去找吃食。并非她贪吃，而是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她饿怕了……”
    “所以她很爱银两，用她的话说，屯够吃穿不愁一辈子的银两，她才不会担惊受怕……”
    ……

第152章 断魂鞭（4）
    文斌声音很淡，可每一个字，都如千斤巨石砸在黎戮的心湖，一字一句，激起一道又一道滔天的巨浪。
    黎戮看不见任何东西，一双琥珀黑瞳空洞失焦距，眸底腥红一片，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他不能倒下！
    他亏欠辛韶两年光阴，还欠她古家满门性命。
    他不可以死……
    艳阳之下，他的后背鲜血淋漓，没有一寸肌肤完好。
    断魂鞭打出的伤口，鞭鞭入骨，带着诡谲的血色，噬心噬魂之痛，可想而知。
    他的手脚早已麻木，就连心脏的跳动都仿佛停滞。
    小小的背脊始终挺拔如松，哪怕浑身是血，也遮掩不掉那深入骨髓的无上矜贵骨气。
    半晌，黎戮紧紧握拳，僵硬的指节咯吱泛白：“剩下十鞭，一口气解决吧。”
    文斌感受到黎戮虚弱的气息，鞭子抬到半空，迟迟下不去手。
    他自十三岁起执掌慎思堂戒律，一贯铁面无私，从未手下留情。
    可黎戮还只是孩子，何以承受四十九鞭断魂鞭？
    方才若不是他一直说着韶儿的消息，恐怕这孩子早就支撑不住了。
    就在文斌犹豫不决时，一股凌厉的内力倏地涌来。
    文斌手上一痛，整个人踉跄一退，断魂鞭就到了文渊的手中。
    “父亲！”
    文渊瞬移到黎戮跟前，用眼神喝退文斌，继而居高临下看向那张惨白却丝毫不见狼狈的小脸，冷声道。
    “黎戮，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向天起誓，此生与韶儿不复相见，老夫便立刻放你离开。”
    眼前这个孩子，拥有上古蛮荒尊贵无上的血脉，天生赤火炼烧奇经八脉，是不可多得的修道之才。
    只可惜，那血脉亦正亦邪，成佛成魔不过一念之差，实在太过凶险。
    倘若这孩子所执念的不是辛韶，他倒是会惜才，与莫霆那个老匹夫一同引其向正道。
    只是，这孩子的执念不是其他，偏偏是辛韶！
    辛韶乃天命之女，身系天下苍生，岂能有一丝闪失？
    他不能冒险，也不敢冒险。
    原本赶黎戮出不归谷是一劳永逸的法子，奈何莫霆那老匹夫非要留人。
    先前，他不知黎戮对辛韶执念深浅，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如今，亲眼目睹黎戮对辛韶深入骨髓的执念，震惊之余，已然下定决心，决不能让如此偏执之人接近辛韶，影响辛韶！
    然而，文渊还是低估了黎戮对辛韶的执念。
    “前辈，我念你是辛韶的师父，才尊你一声前辈。”
    黎戮目无焦距地抬眸，血色的瞳眸波澜汹涌，沾满鲜血的薄唇倔强地紧抿，稚气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
    “但，你无权，也不配，让我起誓！”
    空气，一瞬冻结成冰。
    文斌从怔楞中回过神，低喝道：“黎戮，不得无礼！”
    文渊抬手示意文斌住嘴，望着眼前这个风骨冷傲的孩子，眸底泛起一闪而过欣赏，迟疑，以及……杀意。
    “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别怪老夫心狠了。”
    虽说修道之人最忌滥杀无辜，可大道牺牲！
    哪怕此时错杀一人，也好过有朝一日，山河尽毁，生灵涂炭！

第153章 师父你不爱我了！
    断魂鞭的魂灭之力与施行者修为并无关系，但断魂鞭也和普通鞭子一样，能令肉体凡胎皮开肉绽。
    修为越高，打出的伤口自然越深。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文渊这九鞭，用了十成十的内力。
    打到一半的时候，黎戮终于支撑不住倒地。
    文渊动容之余，并未停手。
    九鞭打完，黎戮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如同一具死尸，一动不动，显然到了极限。
    要不是莫霆渡他三十年修为，他此刻已经魂归九泉。
    “还剩……一鞭……”
    低低沉沉的声音沙哑难辨，却令文渊蓦地一僵。
    这孩子的奇经八脉完全崩溃，神识更是虚弱无光，居然还能说得出话？
    他不过五岁，何以有如此入骨深刻的执念？
    甚至赌上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世上的执念数以万计，很多人追逐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只有极少数人执着令人糟心的情。
    道友之交，家人之亲，师徒之恩，道侣之爱……
    诸如此类，深浅不一，数不胜数。
    而这小子，怕是对辛韶心有亏欠而执念了。
    修道之人一旦沉迷执念，极易偏执，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想到这，文渊眸底闪过一丝决然，握紧断魂鞭，猛地挥下！
    “啪！”
    一声脆响。
    的确是皮开肉绽的声音。
    但，并非打在黎戮鲜血淋漓的背上，而是落在一个白衣小丫头的后背。
    那纤尘不染的白衣瞬间打出一道血口子，鲜血很快蔓延开来，浸染出一片血迹。
    “辛韶？”文渊手抖了一下。
    辛韶神识一阵痛楚，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包裹，凌迟，就连呼吸都跟着狠狠一滞。
    好一会儿，那种痛楚渐渐缓解，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
    “啊！”
    随着一声尖叫，辛韶仰起小脸，张口就是兴师问罪。
    “师父！你一个五十好几，一只脚都进棺材的老人家，怎么好意思拿断魂鞭欺负我们两个小娃娃？还用内力？你……你不害臊的呀！”
    辛韶痛到不行，自然吼得理直气壮。
    她那姿势，看似随意一跪，实则完全护住黎戮。
    站在暗处的文斌将一切看在眼里，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种深深的担忧。
    文渊误伤辛韶，原本心疼不已，可听完这丫头说的话，顿时脸黑如焦炭。
    她既有力气为黎戮说话，就证明她伤得还不够重！
    不过，仅凭围魏救赵这点伎俩，能救黎戮？
    文渊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沉声道：“韶儿，不要故意拖延时间，让开！”
    让开？
    开什么玩笑？
    就黎戮那点气息，都快嗝屁了，别说断魂鞭一鞭，哪怕是普通的油鞭下去，都能要他的命！
    辛韶抿了抿唇，想着既然撒泼没用，那就耍赖好了。
    “不让！”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落下，一股强大的肃杀之气迎面压来。
    辛韶缩了缩脑袋，当即审时度势地挤出两滴晶莹的眼泪。
    “呜呜，师父你不爱我了！无缘无故就抽我一鞭子，现在还要凶我！”

第154章 你想气死为师？
    说着，小嘴一撇，装模作样地把袖子当抹布，一下一下地往脸上擦，配上委屈兮兮的小奶音，别提多逼真了。
    哪怕文渊清楚她在假哭，也不忍心再逼她，转而好言劝道。
    “是他自己求的这四十九鞭断魂鞭，如今四十八鞭已落，只差最后一鞭。为师倒是无所谓，只怕这小子自己会不甘心。”
    黎戮自己求的？
    辛韶怔了一下，从衣袖中露出一双炯亮的大眼睛：“师父，文心斋内不准口蜜腹剑，不准睁眼说瞎话，这可是您自个儿定的规矩。”
    文渊何许人也？
    风雅君子，行事光明磊落，何曾受过旁人质疑？
    何况还是为人品行？
    文渊简直要被这孽徒气到吐血！
    “混账！为师什么时候说瞎话了？不信你自己问这小子！”
    “哦。”辛韶乖巧地点了点头，扭头看了眼黎戮，又转回来，满眼无辜道，“师父，人家都快被你屈打成招了，我还怎么问啊。”
    文渊气得不行，甚至顾不上风雅的仪态，气到胡子横飞：“什么屈打成招！分明是他自己精神力不够，经受不住断魂鞭……”
    “反正把他打死了，师父想说什么都可以，把白的说成黑的也行咯。”
    辛韶吸了吸鼻子，不留痕迹地挤了挤眉梢的眼皮，又挤下两颗豆点大的晶莹。
    “你……”
    文渊一向正人君子，第一次遭人污蔑，还是自个儿最宝贝的嫡传小弟子，气愤之余，莫名还很郁闷。
    直到瞧见文斌，老眼顿时一亮。
    “三日前，这小子亲口在文心斋提出接受断魂鞭刑，以换取文家一个承诺。”
    “此事在文心斋人尽皆知，当时药长老也在。文杀所有人都能替为师作证，文斌，你说是不是？”
    被点名的文斌顿了顿，对上父亲那道犀利的目光，轻咳一声，道：“确是如此。”
    文渊得意地摸了摸胡子，心想这下小丫头必定无计可施，没想到小丫头顺杆子往上爬，接着往下绕。
    “是是是，当然是了，大师兄是师父的儿子，不向着师父，还能向着谁？”
    “至于其余文杀也都听命师父，以师父马首是瞻，平日里，师父放个屁，他们都觉得是香的，谁还敢说师父的不是？”
    辛韶捏着鼻音，嘤嘤哼哼地抬头，望了眼房梁上的井藻。
    精致的小脸蛋灵动精怪，七分委屈兮兮，三分冷嘲热讽，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一起，令文渊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你……你这丫头，你想气死为师？”
    辛韶见火烧得旺，没急着加柴火：“师父莫急，清者自清嘛，徒儿相信师父的为人。”
    话是如此，可那小小的柳眉轻轻下垂，水汪汪的大眼睛都快耷拉到梨涡了，这叫相信师父的为人？
    文渊深深吸了口气，眼看满腔的气愤渐渐平息下去，就听那小丫头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
    “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万一有人误会师父有什么虐童的癖好，还不怕死地传出去，只怕师父一世清誉，会毁于一旦呐……”

第155章 丫头，适可而止！
    文渊修为深厚，为人正派，蛊毒之术又炉火纯青，什么时候受过威胁？
    又有谁敢？
    眼看文渊脸色的精彩程度就快突破极限，辛韶立马端正态度，一板一眼道。
    “但是！这不还有药长老吗？药长老并非文杀中人，既然当天他也在，有他作证，天下人自然不会误会师父！”
    “倘若有人把你杀了，你觉得为师还有闲情逸致给那人作证吗？”文渊气到天灵盖生烟。
    若不是风雅君子的修养早已根深蒂固，这会儿怕是能暴走。
    辛韶恹恹地耷拉下脑袋，弱弱地应了一声：“哦……应该……没有……”
    在文渊看不到的地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却是一闪而过一抹狡黠。
    莫老头脾气差还护短，不归谷中人人尽皆知。
    她当然知道莫老头不可能给师父作证，提到莫老头，不过是借此旁敲侧击，让师父记起个中利害罢了。
    黎戮是莫老头唯一的嫡传弟子，如果死在文心斋，哪怕是他莫名其妙自己找死，莫老头也会如鲠在喉，对文杀心存芥蒂。
    如此，必会影响文杀和药系一派的关系，没准武杀还会趁机生事。
    师父一向在乎不归谷的安宁，不可能不三思。
    果不其然。
    文渊目光忽明忽暗一阵，忽地抬手，手心涌出一股纯净的治愈内力，温和地涌入黎戮额心。
    至阴之体的内力自带治愈，犹如一颗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生死关头，可救人一命。
    这不，原本气息近无的黎戮顿时有了微弱的气息。
    辛韶大喜，也没看文渊脸色如何，直接扑过去，屁股蹲在脚丫上，趴成龟状盯着黎戮看。
    只见他仍旧半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目光毫无灵气，和死尸没什么两样。
    “黎戮？”辛韶唤了一声。
    青砖之上，那双指节泛白的小手轻不可闻地动了一下。
    然，辛韶没有注意，着急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见他不动，小手一抬，“啪”的一声打在他脸上。
    “黎戮？”
    这一次，那双修长到让女孩子都自惭形秽的睫毛终于动了动。
    可辛韶着急偏过头，华丽错过：“师父！你的功力是不是倒退了，怎么黎戮还是没反应？”
    刚质疑完师父的品行，现在又质疑师父的功力？
    他怎么教出这么一个糟心玩意儿？
    文渊觉得再说下去，自己能被这丫头活活气死。
    他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师父名声，什么药长老，在这丫头眼里，都没有这小子的命重要！
    “丫头，适可而止！”
    “可是……”
    辛韶抿了抿唇，小嘴果断一撇，正要蓄势待发什么，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辛韶……”
    辛韶：“……”
    夜明珠一般的乌瞳尴尬地扑闪一下，顶着那道威严的目光愈来愈凌厉，顿了一会儿，继而露出一口没长齐的奶牙，脸不红心不跳地大叫一声。
    “哎哟！我就知道师父的修为高深莫测！出神入化！举世无双！撼天动地！空前绝后！简直就是……天人合一呀！”

第156章 黎戮，松手
    文渊听到这通扯淡的马屁，脸色忽青忽白，如同吃鱼卡了刺，精彩得让人不忍直视。
    文斌默默站在一边，没有吭声。
    辛韶自顾自干笑了两声，而后歪头看向黎戮：“那个……黎戮，你老实说，是不是我师父逼你进慎思堂的呀？”
    两只大而晶莹的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黎戮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在她挤眉弄眼的暗示中，轻颤地伸出手，死死抓住她在自己眼前挥动的小手。
    凉凉的体温自指尖传来的那一刹，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以玉珩至阴之体，必能救她，可见到她活蹦乱跳地站在面前，胸口还是一阵如释重负。
    或许，失去过，方知何为珍惜。
    这种感受，与年纪无关，只关乎心境。
    断魂鞭之痛，痛到何种地步？
    痛到他每说一个字，都能感受到咽喉深处鬼火猛烈灼烧。
    哪怕轻轻眨一下眼睛，都会让他撕心裂肺。
    可他看着她，却忘了身上这些痛楚。
    宛若坠入万丈深潭的人，在绝望中抓到一块浮木，怎么都不愿松手。
    “还好，你没事……”
    他的声音很抖，抵在青砖上的一只手更是抖成了筛子。
    辛韶见他非但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说些有的没的，眉峰拧成了一团小麻花。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她师父对他动了杀心？
    她为了救他，连脸都豁出去了，他还有心思关心她有没有事？
    她不是说了已经解除缚灵契的生死禁锢，也就是说她这契主死了，他也能活的好好的。
    这小子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
    在天皇山脉的时候，就很莫名其妙，还给她挡血雨？
    哼，要不是她手脚灵活，当机立断推开他，特么的现在得欠他一条命！
    就在辛韶腹诽不止的时候，黎戮忽地发出一声闷哼。
    辛韶见他想起身，伸手去扶，却猝不及防地被他反扯一手。
    下一刻，一头扎进黎戮冰冷的怀里。
    “对不起。”
    他颤着双手抱着她，小心翼翼地就像对待一件绝世的珍宝，细细去听，那轻轻颤抖的声音里带着深沉的愧疚和坚定的决心。
    然，辛韶一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就已经僵硬如石雕，哪儿还有精力听他说了什么？
    要不是顾及他伤重，她早就一脚飞过去了。
    “黎戮，松手！”
    “不松！”
    他紧紧抱着她，小脸埋在她散落的墨发中，低沉的小奶音掺杂一点鼻音，带着三分撒娇的意味。
    一头小野狼突然像小奶狗一样撒起娇来，可还行？
    辛韶顿时一个激灵，深深吸了口气：“松手，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那双漆黑如墨的黑瞳不易察觉地黯了黯。
    他知道她担心他承受不住最后一鞭，他也知道她想听什么。
    可要他就此放弃，他做不到！
    “文前辈并未威逼，是我自己有事相求，才向前辈自请这四十九鞭断魂鞭。”
    沙哑难辨的一句话，令辛韶一下子僵在原地。
    她能不能一巴掌拍死他，再拍死她自己？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文渊暴怒的吼声——
    “混账东西！还不松手！”

第157章 最后一鞭
    混账东西？
    辛韶愣了一下，师父骂的是黎戮，还是她？
    就在这时，一道深沉的冷哼从屋外传来。
    “文老儿，老夫的徒儿还只是个孩子，年少气盛想不开来求断魂鞭，你让文杀做做样子应付一下也就得了，犯得着亲自动手，要人性命吗？”
    音落，一玄一白两个身影瞬移进慎思堂。
    一个肃杀怒气冲天，另一个孑然于世，灵力浩瀚。
    “见过药长老，玉珩太子。”文斌点头行礼。
    莫霆轻哼一声。
    玉珩点了一下头，浅色的瞳眸轻抬，看着黎戮抱着辛韶的一幕，目光略微一顿，继而落在辛韶背上那道鲜红的鞭伤，波澜不惊的眸底飞快淹没一抹不易察觉的涟漪。
    “真是为师的好徒儿！先是胡搅蛮缠，缓兵之计拖延时间，后搬救兵当说客，为了一个外人，用为师传授的兵法对付为师？”
    倘若文渊这时候还瞧不出小丫头的伎俩，也就枉为人师了
    “谁让师父为老不尊，以大欺小，做师父的糊涂，做徒弟的自然得帮师父悬崖勒马，以免坏了文杀的名声不是？”辛韶摸了摸鼻子，倒是坦荡。
    “你这……好丫头！”
    “啪！”
    断魂鞭被狠狠摔在地上！
    莫霆一怔，等反应过来，花白的胡子激动地抖了三抖。
    文老儿自诩谦谦君子，平日里礼义廉耻面面俱到，生个气都能慢条斯理说出一堆的道理。
    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气急败坏，连祖传的断魂鞭都给扔了！
    若非念及玉珩在场，多少要给文老儿留点颜面，他绝壁要在文心斋笑他个三天三夜！
    人中诸葛怎样？风雅君子怎样？
    生了七个儿子凑了个七子又怎样？
    还不是照样晚节不保，栽在一个小丫头手上？
    嘚瑟！
    活该！
    莫霆心中极度舒适，白须得意地翘起，故意用文渊一贯说教的口吻，气死人不偿命道。
    “文老儿，咱们作为师父的，对徒弟要多些耐心，要循循善诱，少疾言厉色。”
    文渊的脸色已经黑到不能再黑，咬着牙才没有丧失风度：“莫霆！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莫霆挑眉，正要接着说风凉话，却见地上那团血包子倏地动了动，仰起一张清隽毫无血色的小脸，望向自己。
    “师父，四十九鞭断魂鞭，只差最后一鞭，徒儿甘愿领受，还望师父成全。”
    一句话，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令莫霆瞬间从天上摔到地下。
    “臭小子！知不知道你现在内息紊乱！奇经八脉气若游丝！还想自虐？你不要命了！”莫霆一怔，胡子瞬间飞了起来。
    “你疯啦！”不止莫霆震惊，辛韶同样皱眉，压低声音道，“我师父并未给你渡多少内力，以你现在的身体，不一定能受得住最后一鞭！”
    一摊血水之上，两个年幼的孩子，一个倔强，一个焦急，纠缠在一起，莫名看得人双目隐隐刺痛。
    玉珩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瞳仁清澈如水，眸底深邃沉敛，好一会儿，终是薄唇轻启，声音清淡如水。
    “黎戮受得住最后一鞭断魂鞭。”

第158章 是不是气得想骂人？
    在修道界，玉珩所言，即是圣言，分量之重，与缘机道人的天机预言无出其右。
    玉珩，从不妄言。
    他金口玉言一句，胜过千言万语的规劝。
    一局僵死之局，迎刃而解。
    辛韶若有所思地松开手。
    莫霆亦不再坚持，甚至大方道：“莫老儿，动手吧！对了，打完记得信守承诺，可别出尔反尔！”
    唯有文渊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动手？
    他还怎么动手？
    难道他还能当着莫霆和玉珩的面，亲手杀了莫霆的徒弟吗？
    可他又不能违背祖训，而且四十九鞭断魂鞭刑乃他亲口允诺，岂能反悔？
    “啪！”
    文渊黑着脸，吸起断魂鞭，打出最后一鞭。
    嗡！
    黎戮神识深处剧烈一痛，攥紧的拳头泛着森森的白芒，唇角再次咬出一道血痕，溢出触目惊心的鲜血。
    一秒，两秒，三秒……
    黎戮终于抬起头，那张轮廓逆天精致的小脸煞白如雪，他望着文渊，凉薄的小嘴紧紧抿了抿，道：“多谢文长老手下留情。”
    一谢文渊最后一鞭，只用一成内力。
    二谢文渊先前那鞭，手下留情。
    不然辛韶重伤初愈，即便精神力坚韧承受得住神识的压力，她那单薄的身子也受不了承载文渊十成内力的一鞭。
    既然辛韶还能活蹦乱跳，也就说明文渊早在那时就已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因此，黎戮发自肺腑地道谢。
    恩与怨，他一向泾渭分明。
    “少在老夫面前卖乖！”文渊冷喝一声，将断魂鞭重重按在桌上，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沉了沉，“传我令，即日起，文心斋之门，不拦黎戮！”
    文斌明显怔了一下：“……是！”
    辛韶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道，“宵禁也不拦？”
    文斌倒吸一口凉气。
    文渊老脸狠狠一抽：“不拦！”
    “哦。”辛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大的眼睛贼溜溜地转上一圈，一个不成熟的小想法悄然而生。
    莫霆偷偷给黎戮渡内力，不忘冲文渊吹了个挑衅的口哨，“怎么样文老儿，是不是气得想骂人？”
    “住口！”文渊黑着脸沉声，声音带着三成内力直逼莫霆。
    莫霆一个激灵收手，运气打出一掌，“啧啧，你这老头也太不经逗了！”
    两股深厚的内力在暗中相撞，难分高下，只殃及了池中的两条小鱼仔。
    辛韶一个没站稳，小脸前倾，直线往青砖冲。
    眼看就快脸朝地摔个狗吃屎，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带着金色的华光出现，将她整个人托起，轻柔地抱在怀里。
    一股治愈的内力便从他的掌心注入她的身体，后背上的痛楚瞬间缓解了许多。
    与此同时，他另一手微抬，凝出一道纯粹的掌风，扶住踉跄的黎戮。
    明亮的阳光下，玉珩浅色的瞳眸纯净似水，又似天空中熠熠发光的璀璨星辰。
    辛韶刚想道谢，见到这么一双眼睛，却莫名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文三匆匆赶至，对玉珩和莫霆行礼后，神色凝重地看向文渊。
    “父亲，那帮修道世家的人一直不肯走，声称……非见韶儿不可！”

第159章 你的目的是什么？
    三日前，天皇山脉上空，先有一道浩瀚灵力直冲云霄，后有天幻异象，电闪雷鸣，万鬼恸哭。
    可惜所有修道世家的公子被那股灭顶的暗黑力量波及，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陷入昏迷。
    次日醒来之时，天皇山脉已是一座废墟，邪祟哀嚎，邪气肆虐，看得人触目惊心。
    之后，不知何人透露“消息”，说那异象与不归谷的妖女辛韶有关。
    众多世家公子就此齐聚不归谷，借口拜访文心斋，一探虚实。
    当然，文心斋戒律森严，阵法亦诡谲多变，怎么可能说探就弹？
    他们折腾了三日，一无所获不说，还得厚着脸皮问文三讨要白玉化毒膏，简直颜面扫地。
    “见我？”辛韶眼睛眨巴一下，弱弱地伸出一根指头，指向自己。
    文渊看了眼辛韶，没有言语，无声胜有声。
    辛韶：“……”莫非她在昏迷的这三天，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这个念头很快被她自己否认，她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干什么？
    想着，辛韶委屈地鼓了鼓腮帮子，义愤填膺地竖起三根白嫩的指头：“我发誓，绝对没有招惹修道世家的人！”
    一字一顿，那叫一个铿锵有力！
    可她说完，文渊仍没有表态。
    就在辛韶快炸毛的时候，玉珩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淡淡：“他们要找的人不是你。”
    “不是我？”辛韶太过诧异，以至于忘记打掉他的手，“那是谁？”
    “是……”玉珩浅色的瞳仁泛起也一抹清浅的涟漪。
    “我。”
    黎戮喑哑出声，目光死死盯着玉珩那只手，无可挑剔的深邃小轮廓上，琥珀色的眸底闪过一道寒芒。
    辛韶却懵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待在玉珩怀里，偏过头，一双琉璃剔透的眼睛闪烁着迷茫。
    那一日，她为他挡下高知山一击就陷入昏迷，自然没有看到之后撼动天地的异象。
    黎戮眸光微敛，没有犹豫：“其实……”
    “其实那日，我在诛灭高知山时，一时疏忽，未将其体内倾泻而出的邪气净化，以至于天生异象。”玉珩温润的嗓音及时打断。
    说着，欣长挺拔的身子微微偏转，看向文渊淡淡又道，“文前辈放心，玉珩会给修道界一个解释。”
    音落，除了辛韶和文三，其余四人的神色或多或少都有所变化。
    文渊最先从石化中反应过来，激动地冲玉珩作揖道：“老夫代天下苍生谢过太子殿下！”
    莫霆亦神色感激地朝玉珩点点头。
    玉珩金口玉言，修道界中谁人不听？
    想要隐瞒黎戮的血脉，避免生灵涂炭，这无疑是最好的法子。
    如此也算保全黎戮一条小命。
    哪知，黎戮并不领情。
    鹰隼一般的黑瞳盯着玉珩，锐利一凛：“你的目的是什么？”
    “黎戮，休要不知好歹！”文渊本就看他不顺眼，见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万分后悔方才没要他的命！
    莫霆难得没和文渊抬杠，轻咳一声，道：“徒儿啊，这个……说话可以客气一点。”

第160章 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玉珩一袭白衣锦袍，就那么云淡风轻地看着黎戮，薄唇轻抿：“无妨，他还只是孩子。”
    黎戮漆黑的瞳眸一凛，单独传音给玉珩：“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玉珩微微垂眸，看着他，湖泊潋滟的眸子泛起一抹轻不可闻的涟漪。
    事关天下苍生，谈何目的？
    直到。
    辛韶“噌”的一声跳出他的怀抱。
    文三恭敬地对他道：“烦请太子殿下随我来。”
    玉珩缓缓踱步至慎思堂外，听着那银铃般的奶音一声声地唤黎戮，脚下的步伐莫名就停了下来。
    文三跟着停住脚步：“太子殿下？”
    只见玉珩杵在原地，完美无瑕的如同一尊神砥，周身透着纯净的灵气，以及淡淡的疏离。
    “没事，走吧。”天籁一般的嗓音，犹如潺潺的流水，温和，包容，强大，令人甘心臣服。
    文三颔首：“是。”
    殊不知，刚刚那一刹，玉珩已经用传音之法给一人传了一句话。
    ——“为了护一个小丫头周全。”
    慎思堂中，那个小小的身影顿时狠狠一僵。
    ……
    之后，文斌带俩孩子去后院疗伤。
    偌大的慎思堂就只剩下莫霆和文渊两人。
    正午的阳光明媚如初，洋洋洒洒地在血色的青砖上拉出两道影子。
    一个坐如松柏，一个躺得七扭八歪。
    文渊板着冷脸，劈头就是一顿训斥：“莫霆，你怎么能收黎戮为徒呢？糊涂！简直糊涂透顶！”
    “我怎么就收不得了？”莫霆挑眉，不以为然道，“黎戮骨骼精奇，天赋异禀，我看你是嫉妒我徒儿强过你那七个儿子，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强词夺理！”文渊脸色铁青。
    莫霆捋了捋白须，胸有成竹道，“放心，我既收了黎戮为徒，就会尽到为人师的责任，言传身教，让他成为修道界一代传奇！”
    说着，头枕门槛，背躺青砖，一双老寒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大门。
    文渊被他那副一言难尽的躺姿气到失语，深深吸了口气：“他若能行正道，当然皆大欢喜，怕只怕有朝一日，他会背弃天道……”
    “若真有那日，无需旁人动手，我自会清理门户！”莫霆懒懒闭上眼睛，若有似无地打了个哈欠。
    文渊见他漫不经心，两手死死攥成拳头，冷声喝道，“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你可知黎戮是何血脉？你可知他的血脉一旦暴露，会引发怎样的争斗？会令多少无辜生灵枉死？又会给不归谷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方才如果不是玉珩挺身而出，你，我，不归谷，乃至万千生灵，都可能因为他一人而万劫不复！”
    莫霆静静听了好一会儿，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那我问你一句，文家祖训有言，文家不收外姓人为徒，你一向视家规如命，为什么破例收韶丫头为徒？”
    这插科打诨的一问，问得文渊猝不及防。
    莫霆半晌没听他开口，索性睁开眼睛，自问自答。
    “因为你知道她是天凤神女血脉，肩负拯救苍生的大任，可她又是至阴之体，年幼不能自保，你不忍她受苦，所以宁可违背祖训，也要收她为徒！”

第161章 谁听谁的号令
    “你能护韶丫头，为何我就不能护黎戮？”莫霆说得理直气壮。
    “不可理喻！”文渊用力甩袖，“黎戮和辛韶能一样吗？天皇山脉那日异象诡谲，天地撼动，黎戮的血脉，十有八九是，是……”
    “不就是神魔主宰血脉嘛，”莫霆一个鲤鱼打挺，背靠大门，换了个悠闲的坐姿翘起二郎腿，“这又没外人，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听得我都想去拉屎了！”
    文渊脸色黑成锅底，嘴角狠狠抽了抽：“莫霆！能不能有点正经！那可是神魔主宰血脉！”
    上古蛮荒主宰一切的血脉！
    还是神魔主宰！
    一念成佛，一念入魔！
    世间生灵，万物福祉，皆只在其一念之间！
    何其逆天！何其恐怖！
    “可不？他若成神，尘世将万泰永安数千载！”相比之下，莫霆十分乐观。
    文渊气到不行，甚至忘了仪态，额头青筋暴跳：“但他一旦入魔，封疆山河，三千生灵，都将万劫不复！”
    莫霆无从反驳，老眼微敛，一闪而过一抹深沉。
    文渊以为他总算醒悟过来，暗暗松了口气，谁知下一刻，就听他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文老儿，你少诅咒我徒儿！他好端端的放着康庄正道不走，去走魔道？你当他傻啊？”
    “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放心，我反正不会逐黎戮出师门！”
    如今黎戮可以自由出入文心斋，若不说服莫霆将其逐出师门，难不成眼睁睁任由其留在不归谷，接近韶丫头？
    文渊心急如焚，好言相劝，“修道之人最忌执念，刚刚黎戮什么样子，你也瞧见了，你敢保证他不会行差踏错？”
    刚刚黎戮的样子？
    明明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目光却如出鞘的刀锋，锋利，坚韧，坚定到令人心惊。
    莫霆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小子的确有些固执……不怕，日后我传他清心诀就好。”
    “这不是清心诀的事情……”
    “好了，你也别太杞人忧天，神魔主宰血脉到底是上古蛮荒的神脉，尊贵无上，怎么可能轻易就入魔？”
    莫霆翘着二郎腿，无视文渊难看的脸色往下说。
    “眼下有玉珩出面，黎戮的血脉不会暴露，咱们能护一时是一时。”
    “退一万步说，就算黎戮将来成为十恶不赦之人，可他现在仍是无辜的孩子，我们怎能弃他不顾？”
    莫霆说着，偷偷看了眼文渊，见他微有动容，趁胜再下一剂猛药。
    “文斌的修为一向日与精进，为何这两天突然止步不前？你可曾想过原因？”
    “山有猛虎，重伤即死，救与不救？”
    “想想玉珩所言所为，格局之浩大，胸襟之宽广，文老儿啊，你我都应该汗颜！”
    良久沉默。
    文渊掩下眸底的挣扎，长长叹了一声，“大道牺牲，可大道也仁慈，罢了罢了，如你所言，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
    话音一顿，文渊坚决看向莫霆，“我有一个要求，待黎戮伤好之后，必须同文杀一起，每日入文心斋上早课。”
    文心斋的早课，可是文渊亲自督导，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岐黄兵法，无一不精，无一不教。
    莫霆生怕他反悔，忙应道：“这有什么问题？一言为定！”
    文渊这才勉强满意，用内力吸过茶碗，打算喝杯茶降降火。
    身后，莫霆惬意地翘着二郎腿，嘴上不停又道：“上古秘录有载，你徒儿的天凤神女血脉福泽世间万物，超脱天神管辖，而我徒儿的神魔主宰血脉却又主宰天地魔三千生灵，哎，文老儿，你说这要是追本溯源，他们俩谁听谁的号令？”
    文渊懒得陪他攀比，充耳不闻地端起茶碗。
    然，手凌到半空，察觉到一个轻微的动静，眸底赫然闪过一道凛色。
    “谁！”

第162章 血誓
    一道凌厉的掌风狠狠打过，白墙上立马破出一个大洞。
    墙瓦坍塌，一个白衣小少年团成球，和倒下的墙一起滚出来，呸呸两声吐掉嘴里的泥灰，高举两只手挠有求生欲地喊道。
    “父亲手下留情！是我！”
    音落，一张俊逸的脸抬起，精细的五官与文渊有七八分相似。
    “小七？”文渊老眼猛地一缩，偏过头，瞪向莫霆。
    莫霆认出来是文七，当即收手，对上文渊的目光，事不关己地挑了挑眉：“看我干嘛？这是你的地盘，人也是你儿子，你自己防不了家贼，关我屁事？”
    一句话怼得文渊吃瘪，只能看向玩世不恭的小儿子，挑软的拿捏：“谁准你进慎思堂的！”
    文七吃痛地摸着屁股起身，听到这句话，发顶一撮毛“噌”的就竖了起来。
    什么叫谁准他进慎思堂？
    慎思堂这种鬼地方，他当然是被人关进来的嘛！
    要不是对方实力太强，还是自个儿的老子，文七真想敲开他的脑子给他放放水。
    当然，也只是想想。
    “父亲，不是你大发雷霆，让大哥把我关进慎思堂闭门思过的吗……”文七弱弱开口。
    别看他平日里张牙舞爪像个小霸王，可在父亲和六位兄长面前，却乖顺如绵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文渊：“……”他的命令？
    文渊顿了顿，终于想起来三日前听到东院有异动，就让文斌将文七关进慎思堂。
    后来他一心挂念辛韶的伤势，也就忘了这回事。
    没想到，这臭小子老老实实在这儿待了三天。
    可怜的文七以为父亲还在气自己与辛韶闹别扭，低着脑袋，没敢吱声。
    “小侄子，既然你一直在慎思堂，与我们仅一墙之隔，岂不是什么都听到了？”莫霆摸了摸白须，挠有深意地看了眼文渊。
    文渊双手缓缓握拳似有挣扎，继而看向文七，目光带着些许复杂和深沉。
    “小七，辛韶和黎戮的血脉兹事体大，决不能外泄，不是为父不信你，可事关天下苍生安危，为父不能不谨慎……”
    “为父命你凝血向天起誓，将所见所闻永远烂在腹中，再不提及！”
    血誓！
    以血为凭，魂献天地的血誓！
    一旦立下，非死不悔！
    一旦违誓，天诛地灭！
    莫霆怔了一下：“文老儿，那可是你亲生儿子，至于让他立血誓吗？你要是不放心，用修为化去他今日的记忆不就好了？”
    记忆可化，但，并非不可逆。
    黎戮就是最好的例子。
    此事事关重大，文渊赌不起！
    “文七！”
    文渊这一声低喝，带着五成内力震得文七神识剧烈一痛。
    文七饿了三天，精神力脆弱无比，根本抵挡不住，“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父……亲？”他轻颤着抬眸，不敢置信地仰望着自己的父亲。
    他就算再顽劣，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对外人言道，否则必定天下大乱。
    可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不相信他？
    在父亲心中，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第163章 你怎么也来了
    文渊垂眸，眸底微微波动一阵，终是在那道受伤的目光中，冷漠地吐出两个字。
    “起誓！”
    文七脸色煞白，怔怔地瞪大双眼，眼底一片腥红。
    “我说文老儿……”
    “我发誓！”
    文七定定地看着文渊，红着眼睛，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我文七对天起誓，不会将黎戮和辛韶血脉告知他人，如若对外泄露一个字，天地共诛，神魂俱灭，不得轮回！”
    音落的刹那，一道微弱的光芒从他手心凝出割破手腕，一缕鲜血涌出，在他周身渡上一层淡淡的浅红色光晕，继而缓缓没入他神识，消失于无形。
    文渊没有忽略他眼中的伤痛，犹豫地抬手，僵在半空片刻，又收了回来：“回去休息吧。”
    文七嘴角努了努，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是。”
    那白色的背影少了平日里的桀骜，竟有些落寞。
    就连莫霆看了，都于心不忍：“文老儿，真有你的，逼自个儿亲生儿子立血誓，为了道义，你这是六亲不认啊！”
    文渊眸底一掩而过挣扎，冷声道：“大道牺牲，再说血誓而已，算不上什么牺牲，只要这小子不违背誓言，自然平安无事。”
    “得得得，全天下数你最无私。”
    莫霆摆摆手，一脚迈出慎思堂，望了眼头顶的太阳，又把脚缩回来，“对了，文心斋今儿的午膳能不能算我一份？”
    “百草阁没米了？”文渊皱眉，满脸写着不乐意。
    “呸！老子像是没米的人吗？”莫霆挑眉对上文渊质疑的目光，“还是说，你自知文心斋的饭菜寒碜，怕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文渊：“……”
    ……
    那一日，玉珩站在众修道世家公子跟前，揭露高知山修习邪术的累累罪行，同时告知众人，古家七十一口满门血案乃高知山所为，与辛韶无关。
    原来，不归谷的小妖女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原来，天皇山脉之巅的异象出自玉珩！
    修道界众人震惊之余，痛定思痛，纷纷辞行各回各家，潜心修炼。
    两年前，年仅十三岁的玉珩悟道一重，撼动整个修道界！
    如今又生出如此诡谲浩瀚的异象，只怕是要趁胜追击，一举成为玄元大陆首位悟道二重的高人啊！
    一时间，修道界热血沸腾！
    世人众说纷纭，茶余饭后，无不对玉珩津津乐道。
    与此同时。
    辛韶拽着黎戮直接去了百草阁的白芷炼药房。
    寒泉对愈伤有奇效。
    不出半日，辛韶所受的神识之伤就已痊愈。
    黎戮屏息凝神，运气调息，也恢复不少元气。
    傍晚时分，两人懒懒地从寒泉回到炼药房，刚打开房门，就见白旭和玉珩远远走来。
    玉珩一身白衣，衣袍翩翩，一如既往地如同谪仙。
    慎思堂内，那一句传音言犹在耳。
    他说，为护一个小丫头周全。
    黎戮冷冷盯着那抹白色身影，小脸顿时覆上一层淡淡的冰霜。
    辛韶裹着一床厚厚的褥子，两只小手各拽一只褥角，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见到来人，诧异地往边上一歪：“玉珩太子？你怎么也来了？”

第164章 此事我问心无愧
    玉珩看到她也有些意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道，“我找黎戮。”
    黎戮？
    一个当朝太子，找前朝太子，能有什么好事？
    辛韶小嘴一撇，悻悻道，“太子殿下，你不会想以大欺小吧？”
    “我只是与他谈谈。”玉珩薄唇轻抿，清浅的嗓音如清风徐过，波澜不惊，没有一丝情绪。
    “可是……”辛韶皱眉，还是有些担心。
    身侧，白旭浅笑：“难道你连太子殿下的为人都信不过？”
    辛韶婴儿肥的腮帮子鼓了鼓，不置与否。
    不是她不信玉珩，而是她谁都不信。
    玉珩没有忽略她眼中的迟疑，浅色的瞳仁一敛而过一抹极浅的涟漪。
    黎戮盯着玉珩，看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摸辛韶的头发，再无法沉默下去。
    “好。”他冷冷开口。
    稚气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冷冽肃杀的气息，不容人抗拒。
    闻声，辛韶摸了摸鼻子，不再自讨没趣，索性跟着白旭去觅食。
    眼看辛韶走远，黎戮抬眸看向玉珩，黑瞳锐利冷厉，“你在慎思堂所言何意？什么叫护一个小丫头周全？我的血脉与辛韶有何关系？”
    虽说他这五岁的身体比玉珩矮了一大截，身形相差甚大，可即便仰着头，身上那股王者之气比起玉珩，也毫不逊色。
    玉珩负手而立，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薄唇淡淡轻启。
    “那一日，在你血脉觉醒之前，辛韶身上的长生镯曾放出一道通天华光，惊动众人。若你的血脉暴露，世人必会追究到底，就极有可能发现长生镯在辛韶手里。”
    长生镯？
    与缚灵契相生相克的长生镯！
    黎戮心中一个激灵，这才明白那日辛韶提及解除缚灵契生死契约并非骗他！
    可她凭什么自作主张！
    黎戮恨急，恨自己不够强大，恨自己在生死关头无力救她！
    “你明知长生镯在辛韶身上，却不作为？”好一会儿，黎戮回过神，质疑地看向玉珩。
    长生镯乃上古八大神器之一，自从数百年前封印在忘忧山脚下，就不曾现世。
    传闻长生镯灵力非凡，可避邪祟，可延年益寿，总而言之，并非凡人能有之物。
    修道之人最爱将大道正义挂在嘴边，玉珩又是修道界的翘楚，岂会不知长生镯的重要？
    非但不夺神器，反而为辛韶遮掩？
    一定别有居心！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那丫头眼下根基尚浅，离不开长生镯的庇佑，等她修为足以自保，我自会亲自将长生镯送回忘忧山。”
    玉珩清浅的目光没有一点闪躲，坦坦荡荡，“救世人是救，救一人也是救，此事我问心无愧。”
    “好一个救一人也是救！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大义凛然的玉珩！”
    黎戮先是一怔，而后黑瞳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怒气噌的燃起，黑瞳转瞬变成了朱红色。
    “那你可还记得两年前，那百丈青阶台上染了多少忠臣良将的血？”
    “可还记得你下令放的那把大火？”
    “那些宫女，太监，惊恐地逃窜，呼喊，可你的大军死死封住城门，眼睁睁看着他们像蝼蚁一样活活被火烧死！”

第165章 终有一日，伤己伤人
    “扪心自问，你就不曾有过一丝内疚吗！”黎戮双手狠狠攥拳。
    玉珩垂眸，眸光始终平静无波：“两年前的事，我很遗憾，但，紫微帝星移位，乾坤已变，改朝换代乃顺应天意，前朝腐败，迟早会灭。”
    “玉珩！”
    黎戮两眼一瞬血红，周身浓浓的血色戾气隐隐而动。
    两年前，他被文斌封印血脉和记忆，一些尘封在心底深处的记忆碎片一直模糊不清。
    直到天皇山脉那日，他体内血脉觉醒，那些记忆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高知山反叛之时，挟持他逼群臣就范，太傅为了救他，挥剑自刎！
    后来，满朝大臣放弃抵抗，可还是没有逃过，一个接一个地被乱刀砍死，死在他眼前。
    那些尸首就这么被人像草芥一样踹下青阶台。
    那一日，艳阳高照，百丈青阶台上，染满红艳艳的鲜血，刺眼得让人眼睛生疼。
    再后来，一场大火烧了一切，宫女，太监，宫殿……与前朝相关的一切都成了灰烬。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前朝自取灭亡，他不恨任何人！
    可他一想到太傅惨死的样子，想到满朝大臣血溅青阶的惨象，他就无法平静！
    一道强大的暗黑力量自他身体倏而涌向玉珩！
    与此同时，额头隐隐浮现神识的光泽，一点殷红簇于眉间，是让人心惊的色彩！
    白芷炼药房剧烈颤抖，房梁上抖落一片细沙，一道暗黑色的漩涡汹涌掀起，除了他与玉珩二人，一切死物蓦地凌空而起！
    玉珩淡淡看着他，手心凝出一道金色华芒，正面相挡！
    “砰！”
    悬在半空的东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黎戮手捂胸口，嘴角渗出一缕血痕。
    玉珩轻不可闻地后退一步，白衣猎猎，如瀑的墨发狂乱飞舞。
    “神魔主宰血脉力量浩瀚，不可能一次性彻底觉醒。你在天皇山脉之巅，只唤醒了一成血脉的力量。”
    “别说你刚受四十九鞭断魂鞭，元气大损，即便你痊愈无恙，也不是我的对手。”
    淡然如风的一番话，令黎戮浑身陡然一僵。
    他想为太傅报仇！
    如今仇人就站在他眼前，他却无能为力！
    因为他的血脉才觉醒一成！
    因为他的修为太浅！
    除了不甘地握紧拳头，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最好现在动手杀我，否则，我定不会放过你。”好一会儿，黎戮沙哑出声，一点点舔掉嘴角的鲜血，眸底泛着浓浓的杀意。
    那双血瞳火光滔天，一如两年前初次见玉珩时，张狂而阴戾，像极了一头被人困缚想要挣脱牢笼的小兽。
    “我不杀无辜之人。”玉珩敛眸调息片刻，平息下紊乱的气息。
    墨发垂落，一袭白衣便又一尘不染，不见一丝狼狈，“你若想报仇，玉珩随时恭候。但前提是……你足够强大！”
    话音一顿，手中飞出一道浅色华光。
    黎戮下意识抬手去挡，可没等他出手，体内的赤火抢他一步，贪婪地吸收掉这股纯粹的治愈力量。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玉珩清浅如水的声音。
    “黎戮，切勿执念过深，不然终有一日，伤己伤人。”

第166章 相赠玉佩
    玉珩离开百草阁后，赶赴文心斋向文渊辞行。
    文渊亲率众文杀相送，除了文七，文心斋倾巢出动。
    辛韶前脚从百草阁回来在后厨扒包子，后脚就被文渊连人带包拎出来给人践行。
    毕竟刚刚忤逆过文渊，辛韶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照办。
    小小的一只，走一步，跑两步，边走边听大伙儿对玉珩的追捧，边听边啃她的大肉包，啃完手里的，又从兜底掏出两只。
    “韶儿！”
    随着文渊这声低喝，众文杀让出一条道。
    一股清凉的空气涌入鼻息，辛韶一口包子噎在嗓子眼，她特地藏在文杀当中偷吃，这样还能被师父发现？
    “在！”辛韶囫囵吞下嘴里的包子，然后眼疾手快地把最后一只肉包藏在身后，“师父有何吩咐？”
    文渊一眼看到她嘴角的肉末馅，老脸抽了抽，“太子殿下和你说话，没听见？”
    玉珩太子？
    辛韶抬头，看了眼文渊身侧那抹不动声色的白色身影，诚实地摇摇头，“没听见。”
    文渊：“……”
    文斌连忙打圆场：“韶儿重伤初愈，走得慢些，情有可原……”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清风拂过。
    下一刻，玉珩衣袂翩翩，已经瞬移到辛韶眼前，微微颔首，清浅的瞳仁倒映着她清澈迷茫的大眼睛。
    “小丫头，毒魂术损心伤身，切记莫再修习。”他先以传音之法单独传音给辛韶。
    随后，眸光轻敛，淡淡开口道，“他日若有难处，随时找我，但凡玉珩所及，绝不推辞。”
    最后这句话并未单独传音，所有武杀包括文渊在内，听得清清楚楚。
    论身份，玉珩乃当朝太子，玄元皇室将来的帝君。
    论修为，玉珩年纪轻轻就已参悟一重道，超脱生老病死，。
    按理说玉珩早已无欲无求，对天下苍生一视同仁，怎会对辛韶许下如此承诺？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复杂各异，就连文斌和文渊的脸色也有轻微的变化。
    “真的？”辛韶倒是心大，歪着头寻思着玉珩这番话的分量。
    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打量地望着他，蓄满坦荡的怀疑，和那与生俱来的狡黠。
    这丫头怕是世上唯一一个胆敢怀疑他的人了。
    玉珩失笑，修长的手摸了摸她呆萌的脑袋，“玉珩从不打诳语。”
    “还说不打诳语？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我只是一介草民，我连王宫城墙都翻不进去，还怎么找你？”辛韶小嘴一撇，舌头舔到嘴角的肉末，抿了抿，不留痕迹地嚼起来。
    玉珩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唇畔浅浅勾了勾，手心顿时多出一块洁白无瑕的玉佩。
    “此玉乃我随身之物，只要在玄元境内，对朝廷之人出示此玉，我自会出现在你面前。”
    “这么神？”辛韶挑眉看过去。
    玉珩浅笑，不置与否。
    而他手中的玉，色泽温润淡雅，质地致密细润，坚韧无比，玉身还刻着一个“珩”字，散发着盈盈通透的光泽。
    一看就……价值连城！
    且不说他的话是真是假，又有何意图，可这玉绝对是块好玉！
    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那……我就却之不恭啦！”辛韶眼冒金光，二话不说接过来。

第167章 践行
    西山天际，晚霞披著夕阳的余光，色彩斑斓，艳得像一幅金粉画。
    两抹白色身影相对而视。
    一个仰着脸，眸光狡黠灵动，欢欣雀跃白捡一个不得了的好东西。
    另一个垂着眸，眸底一丝轻不可闻的涟漪微漾。
    可那涟漪太微弱，犹如蜻蜓点水触及小荷尖尖角，轻轻颤动一会儿也就很快平静下来，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文渊从震惊中回过神，急急出声：“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玉佩太过贵重，小徒万万承受不起！”
    辛韶：“……”师父对她的承受能力是不是有些误解？
    没等她开口，文斌跟着附和，“还望太子殿下收回玉佩。”
    众武杀当即缄默。
    玉珩不动声色地看向文渊：“东西既已送出，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那淡若清风的嗓音没有一丝起伏，令文渊猛地一个激灵。
    玉珩为何执意要送韶儿玉佩？
    依照玄元大陆亘古相传下来的习俗，男婴一出世，家中父母就会给其挑选一块玉佩随身佩戴。
    玉分好坏，却独一无二，可以说象征其身家背景，权利地位，《君子说》有记载，皎皎君子以玉化之，君子可死，而玉不可碎。
    因此，男子不会轻易取下随身的玉佩，除非遇上倾心相许的女子，才可将玉佩相赠。
    韶儿还是孩子，不懂这些习俗情有可原，可玉珩饱读诗书，岂会不知这些？
    还是说，玉珩参悟一重道，取得长生的同时，顺道看破了红尘？
    文渊思绪紊乱，偏偏那丫头没搞清楚状况还来添乱。
    “就是，玉珩太子是谁？心怀天下，胸襟浩瀚，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辛韶小声嘟囔，到嘴的鸭子想让她吐出来？没门！
    玉珩闻声，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自然。”
    文渊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玉珩在修道界的地位尊崇，他本就很难驳其面子，再加上韶儿一唱一和，他还能说什么？
    其实辛韶也有小算盘，只不过她想的是赶紧打发走玉珩，这样她就不用还玉佩了。
    想着，辛韶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我呢，也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你送我一块玉佩，作为回报……”
    话音到这顿了一下，精致无暇的小脸浮现一丝纠结，好一会儿，才咬牙道，“哎，算了算了，喏，我拿我最爱的东西给你践行！”
    说着，从背后拿出那只完全冷掉的肉包，一副肉疼兮兮的模样，“别小看这个肉包，它肉汁鲜美，肉馅肥嫩，一口下去，余香绕梁，三日不绝，可谓只应天上有，人间哪能几回尝呐！”
    众人：“……”说得再天花乱坠，也只是文心斋午膳剩下没人吃的包子！
    再说玉珩两年前参悟一重道时就已辟谷，如此冰清玉洁之人，怎么可能吃包子？何况是最庸俗的肉包？
    众人纷纷向辛韶投去同情的目光。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玉珩伸出修长的手，接过那只寒碜到不行的肉包！
    不仅接了过去，而且缓缓抬至唇角，薄唇轻启，咬了一口！
    众人：“！！！”
    辛韶呆呆地望着玉珩一口一口吃完，却是有些不耐烦，包子都吃完了，怎么还不走？

第168章 小丫头，后会有期
    日落西斜，一青一白两名侍女早早等在文心斋外。
    辛韶眼睛贼好，扯了扯玉珩的衣角，指着远处那两抹倩影，奶声奶气道，“玉珩太子，你的人到了，可以启程啦！”
    “拜见太子殿下！”白霜和青黛二人恭敬行礼。
    “嗯。”玉珩淡淡应声，目光却始终落在辛韶身上，“小丫头，后会有期。”
    来日方长，所以我们后会有期。
    ……
    晚霞殷红，玉珩一个飞身，衣袂翩翩，转瞬消失在众人眼前。
    白霜和青黛看了一眼辛韶，随玉珩御剑而去，也很快不见踪影。
    文斌若有所思：“父亲，你说玉珩赠韶儿玉佩，究竟有没有其他深意？”
    “若说有，韶儿才多大，谈何男女之情？”文渊神色略有凝重，“可若说没有，从高府到天皇山脉，再到不归谷，玉珩待韶儿明显不同其他人，甚至连随身的玉佩都送了，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师父捉摸不透什么？”辛韶闻声凑过来，明亮的眼睛蓄满了天真烂漫。
    文渊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沉声道：“韶儿……”
    “咕噜噜！”一个不切时宜的声音打断。
    文渊皱眉：“饿了？”
    辛韶后知后觉地捂住小腹，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嗯嗯。”
    众人：“……”一路上，她吃了不下八个包子，还饿？
    文渊本想叮嘱她莫和玉珩走太近，见她这样没心没肺，倒是不知该说什么。
    文斌上前一步，浅笑道，“晚膳有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快进去吧。”
    “我就知道大师兄最疼我了！”辛韶一听糖醋排骨，顿时两眼发光，一溜烟冲进文心斋。
    申时刚过，正是午膳的时辰。
    其他文杀亦前往膳堂。
    文心斋门庭之外，便只剩下文渊和他的五个儿子。
    “父亲，玉珩在修道界名望颇高，修道世家多少人想高攀还高攀不上，你怎么好像……还不愿韶儿与他过多亲近？”文二疑惑道。
    文渊一听，愠色大喝：“你懂什么！”
    一道内力倾泻而出。
    文四和文五一个踉跄，险些跪到地上。
    “唰！”文三眼疾手快取出山水云扇，挡住冲击，才勉强站稳。
    文斌和文二的修为相对深厚，只后退一小步：“父亲息怒！”
    只是文二想不通自己哪儿说错了，直到文渊甩袖入文心斋，仍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父亲为何如此恼怒？”
    文斌敛眸，思绪万千。
    文三摇了摇云扇，幽幽出声：“二哥糊涂，父亲大人只有两个忌讳，一是朝廷，二是辛韶。二哥先说高攀玉珩，后说用辛韶接近玉珩，父亲怎能不怒？”
    一语，如醍醐灌顶。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去找父亲解释清楚！”文二急到结巴，连忙去追文渊。
    文斌心不在焉地跟上，文三紧随其后。
    文四和文五相互搀扶着起身，慢了一步。
    “哎，四哥，你有没有觉得少了什么人？”
    “嗯？大哥，二哥，三哥刚进去，你和我在这儿，至于小七，不是在慎思堂，就是在去慎思堂的路上，这不都在么？还少谁？”
    对啊，还少谁？

第169章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夜，漆黑如墨，几颗残星散发着微弱的光。
    文心斋前的银杏树下，悄然走出两个黑影。
    “玉珩已经离开不归谷，你可以向白霜交差了。”洛子旭还是金陵城那一身布衣穿着，平稳的语气中压抑着一种极其隐晦的情感。
    这三日，洛子旭凭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混入修道世家的人中，不留痕迹地散播谣言。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以至于短短三日，天皇山脉那日的天象异动传遍修道界。
    眉心并非不经人事，当然看得出洛子旭对她有情感依赖。
    那是一种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情感，也是她最喜欢玩弄的东西。
    “交差？子旭啊，你太天真了，白霜为人阴狠毒辣，哪儿那么好交差？除非毁灭不归谷，杀了辛韶……”眉心凝视着洛子旭，目光中带着令人怜惜的柔弱。
    “那个辛韶……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大，非杀她不可吗？”洛子旭有些不忍。
    眉心心里满是不耐，杀一个人而已，都这么墨迹！
    不过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她还是忍下所有厌恶，温柔如水道。
    “人心险恶，有的人虽然只是孩子，可心肠比蛇蝎还狠毒。辛韶用那张乖巧的面孔不知骗了多少人，就连洛林也是被她……”
    说到这，眉心欲言又止，慌慌张张地捂住嘴巴。
    “兄长他被她怎么了？”欲擒故纵的戏码很有成效，洛子旭一把扯住她，“难道……害兄长的人是她？”
    眉心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只告诉他洛林死讯，绝口不提其死因，就是为了在不经意中透露给他，好让他深信不疑！
    “子旭，你别问了！洛林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不要你报仇，只要你好好活着。”
    眉心轻颤着握住他的肩膀，姣好的容颜好不动容，“白霜已走，不会有人再威胁你，你赶紧离开不归谷，连夜就走！”
    一切如她所料。
    在洛子旭看来，她越“遮掩”，就越可疑。
    “你为什么突然急着让我走？”洛子旭盯着眉心，眸底倏而浮现一丝狠厉，“因为我说中了，害兄长丧命的人就是辛韶？”
    “子旭你别问了！她有文渊和莫霆当靠山，现在还蒙骗了玉珩太子，我们斗不过她的！”
    “果然是她！”洛子旭轻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继而目光狠狠一凛，周身瞬间散发出浓浓的杀意，“我兄长是怎么死的？为何没有尸首？”
    眉心红唇张了张，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颤着音道。
    “辛韶杀了一名武杀，毁尸灭迹不成，就想让洛林当她的替罪羊。”
    “洛林当然不肯就范，可辛韶用你的性命威逼，洛林为了保全你，在这棵银杏树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认罪，自刎身亡……尸首被她下令喂狗，死无全尸……”
    眉心美眸嗪着泪花，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洛子旭怔怔地看着身侧这棵擎天之高的银杏树，只觉得心脏骤然一痛，手缓缓抚上树干，声音冷冻成冰。
    “兄长，你放心，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170章 辛韶怎么还没到
    “我会留在不归谷，为兄长报仇。”
    此时此刻的洛子旭，再不是那个笑起来单纯无害的少年。
    又或者，这样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眉心内心狂喜，脸上却还在装模作样：“子旭，我不希望你趟这淌浑水，我……”
    “你不用再劝，别说杀兄之仇不共戴天，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会杀了辛韶！”
    洛子旭深深凝望过去，看着眉心梨花带雨的美眸，良久，僵硬地别过脸，“文六困在往生竹三天，应该已到极限，我过去看看……”
    三日前，眉心见文六在金陵城落单，还带着两个累赘，顿时心生一计苦肉计。
    而苦肉计的关键在于洛子旭。
    眉心并未像白霜那样威逼利诱，而是以退为进，为他“着想”，劝他离开，反倒让他心甘情愿为她做事。
    眼看少年飞快跑开消失在夜色中，眉心红唇轻勾，再没有一点温柔：“子旭，我对你寄予厚望，可别像李刀一样，让我失望。”
    ……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一股淡淡的瓣鳞花香徐徐飘入文心斋的学堂。
    一片白衣之中，一个玄色的小身影鹤立鸡群。
    玄色锦袍，地涌金莲，那可是百草阁的图腾。
    “这位前朝小太子不是药长老的徒弟吗？怎么和我们一起上早课？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文二满脸费解。
    “父亲的心思谁琢磨得透？二哥若想知道，不妨直接去问父亲。”文三轻摇云扇，挑眉打趣道。
    文二：“……”先前刚瞎问一次，他哪儿还敢再去犯忌讳？
    文四事不关己地笑笑，想到什么，扭头在文七的方桌上敲了两下：“小七，听说你之所以和韶儿闹别扭，也是因为这个黎戮？”
    听到黎戮和臭丫头的名字，文七浑身蓦地一颤。
    没等他开口，文五反应慢半拍地转过身，“哦？真的假的？”
    文七抿了抿唇，闷声道：“嗯。”
    文四与文五相对而视一眼，就见文三收拢云扇，目光犀利地盯着文七，“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黎戮那里吃亏了？”
    吃亏？
    想起在自家门口受过的一掌，文七猛地一个激灵，后背一阵凉飕飕：“没有，他多大，我多大，我怎么可能在吃他的亏？”
    文三将信将疑地眯起眼睛，一双桃花杏目散发出强烈的危险讯号：“真的没有？”
    “真，真的没有！”文七紧张到捋不直舌头。
    文三握住云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手的虎口处，在文七将近忍受不住的时候，幽幽挑眉，“最好如此。”
    文七倒吸一口凉气，好在下一刻，文斌与文渊一同进入学堂，这个话题就此打断。
    所有文杀齐刷刷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文长老好！大师兄好！”
    人群中，那抹玄色的身影略微顿了一下，但还是跟着起身行礼。
    文渊看在眼里，满意地捋了捋长须，目光扫过众人，老眼却又沉下去，“辛韶怎么还没到？”
    话音未落，学堂大门“哐当”一声剧烈摇晃。
    一个粉雕玉琢的白色团子从门外滚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滚在文渊的脚边。

第171章 晚到
    文杀门规明确写道，文杀卯时入学堂，自学和督导各一个时辰后，巳时可出。
    学堂门口有一日晷，日影偏斜，分明已是辰时。
    意味着辛韶晚到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股凛冽的气息瞬间蔓延整个学堂。
    “师父容禀！”辛韶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仰起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酝酿道，“我不是故意晚到的……”
    众文杀相当自觉地沉默下来。
    嗯，她不是故意晚到，不过是两年来一直晚到而已。
    “这次是丢了文房四宝，还是丢了脑子，然后一找就是一个时辰？”文渊冷嗤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这个小徒弟。
    辛韶怔怔地眨了两下眼睛，这么听起来，丢三落四的借口怕是不能用了。
    “不，这次没丢东西。”辛韶当机立断否认，对上文渊黑成锅底的脸色，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一板一眼道，“这次，我想和师父讲讲道理。”
    文渊想着自个儿连她丢脑子都能忍，还能忍不了一个道理？
    “说！为师倒想听听，你早课晚到，还能说出什么个所以然来？”
    众人亦挠有兴致地看过去。
    黎戮翻开《文杀门规》，幽邃的目光一目十行而下，在密密麻麻的门规中找到这么一条。
    ——早课晚到者，罚其午膳不得进食。
    显而易见，这条门规是为谁量身定制的。
    “师父稍安勿躁。”
    辛韶仰着小脸，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闪烁着点点星光，奶声奶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彻整间学堂。
    “世人常说，压轴大戏，压轴压轴，最好的总是最后登台，我记得师父也曾说过，大道正义不怕晚，不缺席便可福泽天下。或许好的东西，都会来的晚一些。所以……凭什么我不能晚到？”
    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尤其最后一句话，理直气壮，道理不见得多站得住脚，不过气势反正是很足了。
    众人目瞪口呆之余，不由得为她捏上一把冷汗。
    果不其然。
    文渊一口怒气直冲天灵盖：“出去！”
    “哦！”辛韶二话没说，迈着小短腿跨出门槛，潇洒走出学堂。
    金灿灿的阳光倾泻在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白皙粉嫩的脸颊蓄满盈盈的笑意和狡黠。
    众文杀看破不说破，静默不吱声。
    可黎戮不知辛韶在打小算盘，见不得她受“委屈”，鹰眸里寒光一闪而过，带着骇人的寒气，一个瞬移直接闪出门口。
    速度之快，堪比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文渊甚至来不及制止，眼睁睁看着那抹玄色的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
    静谧的空气顷刻间变得紧张。
    众人屏息，就听文渊沉声，连下两道命令。
    “辛韶晚到，罚其午膳不得进食！”
    “黎戮早退，罚辛韶晚膳不得进食！”
    众文杀一脸懵逼，这是什么罚法？
    还是说，这黎戮取代辛韶，成为文长老新一任的心头肉？
    “父亲……”
    文斌刚想向文渊求情，学堂门口那个小丫头就已经跳了起来。
    “凭什么！”

第172章 认罚
    辛韶瞪大眼睛，眸底一种滔滔的情绪蓄势待发。
    文渊却视若无睹，直接把话说死：“黎戮并非文杀中人，不受门规约束，从今往后，但凡黎戮犯错，皆由辛韶代为受过！”
    什么？！
    辛韶怔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黎戮一双幽暗的星眸冷如寒冰，犀利地射向文渊，身上的寒意和凛冽隐隐而动，“你威胁我？”
    众文杀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文长老并非偏袒黎戮，而是用辛韶胁迫黎戮就范！
    这黎戮只不过是前朝余孽，何以让文长老如此费心？
    要知道文长老一心向道，刚正不阿，多年来，除了文七和辛韶，就连其他六个儿子，都不曾怎么上心。
    一时间，众文杀看向黎戮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
    那具身体明明那么小，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却如同一头凶猛的小兽，那双黑瞳冻结成冰，寒气涔涔，只一眼，就足以让人心惊胆颤。
    文渊居高临下看着黎戮，不置与否：“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既然他无法赶走这个孩子，既然神魔主宰血脉的后人注定要留在不归谷，那么他就只能尽他所能，隐瞒这孩子的血脉，将其引上正道，以免他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他不放心莫霆那个老不正经，因此提出让黎戮与文杀一起上早课，由他亲自教习。
    可神魔主宰血脉至尊无上，天生傲骨，一身君临天下的王者霸气，又岂会轻易听他教导？
    好比现在，一个不高兴，瞬移出学堂，他甚至都没有立场训斥什么。
    直到目光掠过自己的小徒弟，这才想到这个法子。
    虽说用一个孩子胁迫另一个孩子就范，绝非君子行径，可大道当前，他也顾不了这么多。
    然，黎戮不知文渊的良苦用心，眸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玄色衣袖下，双手青筋暴起，竭力压抑着某种暴跳的因子。
    “文……”
    话说到一半，一只小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打断道，“徒儿认罚！”
    圣人有云，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能撒泼打滚，同样也能屈能伸。
    反正无论师父怎么罚，罚多久，都会有人给她送吃送喝，她怕什么？
    倒是这枯燥乏味的早课，她一点儿都不想听。
    灵动清澈的眼眸转了一圈，她仰起小脸，两眼晶莹，乖巧懂事道：“师父莫气，徒儿知错了，徒儿这就去慎思堂面壁思过！”
    一如既往的积极认错，坚决不改。
    以往这个时候，文渊黑着脸训斥两句，就会眼不见为净地轰她去面壁，所以她才先发制人，主动提及面壁。
    可惜，这次棋差一招。
    文渊绷紧老脸，冷哼一声：“你面壁面了两年，也没面出个名堂，甭面了！索性把文杀门规手抄三遍，长长记性！”
    文杀门规！
    九百一十九条的文杀门规！
    抄三遍！
    手抄！
    辛韶呆呆望着文渊，脑海终不断循环着这几个字，只觉得脑门被雷劈了一下，两眼一懵，带着些许真诚，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师父，我错了，真的错了……”

第173章 不准再受伤
    最终，辛韶还是去了慎思堂。
    当然，黎戮抱着笔墨纸砚，迈着和她一样的小短腿一起过去。
    “黎戮，你可真仗义！不枉我在天皇山脉为你挡下致命一击。”辛韶没心没肺地伸了个懒腰。
    黎戮闻声，黑瞳顿时一黯。
    那一日，她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历历在目。
    手脚冰凉，心脉微弱，如同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那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什么叫恐惧。
    那是一种来自神识最深处的剧烈颤抖。
    哪怕他亲手杀死高知山，甚至毁其神识，灭其魂魄，也无法彻底平息的恐惧。
    每每想起，都还心有余悸。
    “从今往后，不准再受伤，更不许为我挡伤！”黎戮定定地看着她，黑瞳幽邃冷冽，透露出一股妖冶魅惑却挣扎复杂的气息。
    辛韶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小嘴不满地嘟起来，“那还不是你先挡在我前面的？”
    天皇山脉上，若非黎戮先舍身护她，她怎么可能因为有所触动，反手将他扯到身后？
    归根究底，她之所以会受伤，还不是他惹出的麻烦？
    黎戮听她不知悔改，还在找借口，剑眉皱成一团麻绳，“无论什么原因都不可以！”
    那稚嫩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绝对命令的口吻。
    辛韶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那个……我只是用长生镯解了缚灵契的生死之约，并没有完全解开缚灵契，也就是说，你除了不用给我殉葬之外，一切照旧。”
    “一年的契约还在，我还是你的契主，你……这么对契主大呼小叫，不怕缚灵契反噬？”
    黎戮静静听完，冷峻的小脸没有一丝情绪，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怕。”
    辛韶呛得半天没说出话，脸颊上两颗小梨涡无语地凹陷下去：“行行行，你，你能耐！”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走着走着，辛韶从兜里掏出一块米糕。
    黎戮忽地出声：“两年前……都城发生的一切，你真的都忘了吗？”
    “在金陵城的时候，我不就跟你说过了？我自小长在花城，从没去过都城。”辛韶对准米糕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桂花香，软软糯糯的小奶音有些含糊不清。
    周遭的空气莫名安静下来。
    “咕咚。”一口米糕咽进肚子。
    辛韶修长的睫毛眨了眨，随即敏锐地往上一掀：“你很纠结我有没有去过都城？”
    她真的都忘了，如文斌所言，她忘了与都城有关的一切人和事。
    好的，坏的，忘得一干二净。
    她不记得曾和他朝夕相处半年，也不记得他曾在生死关头，放弃过她……
    或许，这是上苍在给他机会，让他弥补对她的亏欠？
    想着，黎戮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似松了口气，又似自我安慰，“以后，再也不会纠结了。”
    那双黑不见底的瞳眸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辛韶看不懂。
    即使撑大眼睛去看，也看不明白。
    直到一抹灵光闪现。
    辛韶恍然，轻咳一声，压低自己的小奶音，深沉地开导道：“那个，黎戮啊，我知道你是前朝太子，对都城有着深深的眷恋，可是前朝都已经覆灭两年了，这人呐，还是得向前看。”

第174章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黎戮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竟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你会介意我是前朝余孽吗？”
    他的暗卫以一敌百，其中不乏足智多谋，运筹帷幄的将帅之才。
    他苦心经营数载，隐忍蓄力两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夺回江山，让那些背叛他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若她介意他的身份，他也不是不可以……提前发兵。
    “前朝余孽？”辛韶怔了一下。
    一个前朝太子，自贬为前朝余孽，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不过也能理解，一朝从云端跌落泥泞，家破人亡，还受世人冷言冷语，难免自暴自弃。
    他在金陵城的那俩属下，一个卖布讨生活，一个堕落到满脸胡渣，可想而知他这个当主子的，也体面不到哪儿去。
    他这两年，一定东躲西藏，吃不饱穿不暖。
    想到这，辛韶爱心有点泛滥，像大人鼓励小孩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奶声奶气地开导道。
    “你也别妄自菲薄，这潜龙在渊，人生有高潮就有低谷，我们在低谷的时候不能迷失，要养精蓄锐，时刻准备，待时而发……””
    在金陵城，因为沈婉出事，他走得匆忙，没有亲口向她解释自己的身份。
    那日在慎思堂，他伤势严重，也没来得及问她。
    他原以为她就算不厌弃他，也会因此疏远他，他得下很多功夫才能让她放下芥蒂。
    没想到，她不仅没有一句质问，反而担心他会一蹶不振，不胜其烦地出言开导他！
    她那双盛满星星的猫眼晶莹剔透，开导他的时候眼里会绽放出明亮的光，好看到不可思议，只是……
    在她眼中，他就这么脆弱？
    还妄自菲薄？
    一想到自己在她心目中，形象如此脆弱，黎戮顿时感觉浑身上下哪那都不痛快。
    低头垂眸，再看自己这具小胳膊小短腿的弱小身板，黎戮整个人都不好了。
    没有健壮的肌肉，没有宽厚的肩膀，更没有伟岸的身姿。
    他才五岁，太小了。
    辛韶受伤昏迷的时候，他甚至抱不起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玉珩将她从自己怀里抢走……
    那双漆黑的瞳孔渐渐覆上一层阴郁的暗黑戾气，一字一顿，带着浩瀚的王者气势，以及不易察觉的坚定。
    “我会变强的。”
    终有一日，他会强过所有人，无惧一切，不再让她收到一点伤害！
    辛韶嘴里咬着米糕，欣慰地点点头，“不错不错，振作起来就对了。”
    至于做不做得到，那是另一回事。
    “小辛韶？这么快又来慎思堂报道了？”慎思堂的护卫见到辛韶，熟络地打招呼，在看她身后跟着一个精致如玉的男孩子，打趣道，“你这是……还连累人家小兄弟了？”
    “什么叫连累？”辛韶挑眉，小嘴轻哼，“我们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一句无心的话，在黎戮心中掀起汹涌的波澜。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世人大多厌弃他，恨不得他死在深山老林，再不现世。
    寥寥一些忠心之人，奉他为主，恪守尊卑，从不愉矩半步。
    唯有她，明知他的身份，还敢与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第175章 不麻烦
    黎戮只觉得胸口被一股温热的气流支配，不同于赤火绝对压迫的力量，而是像湖畔袅袅飘拂的杨柳枝，令人浑身舒缓，宁静。
    “嗯。”
    他看向那个护卫，低沉的奶音带着些许肯定。
    因为心情愉悦，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寒冰之气都仿佛融化了一半。
    然而，那护卫对上他的目光，却直接僵在原地。
    这，这是一双什么眼睛啊！
    怎么看一眼，就挪不动腿了呢？
    辛韶对黎戮的回答很满意，得意地打了个响指，清声道，“还是老规矩，你帮我放风，回头送你两坛好酒。”
    清脆的小奶音犹如一只小夜莺，语气轻快明亮，一点没有要去受罚的幽怨，反倒像来串门。
    放风，也就是帮她盯梢，以防文渊突击。
    文心斋禁酒，而这护卫好酒，用酒贿赂，一贿一个准。
    只是护卫的反应明显有些僵硬：“行……”
    “谢啦！”
    辛韶没多注意，蹦蹦跳跳地走进慎思堂。
    黎戮板着一张寒冰小脸，矜贵淡漠地跟在她身后。
    小小的玄色身影就那么与护卫擦肩而过。
    一股寒冷的气息迎面而来，又随风而去。
    直到慎思堂前只剩下护卫一人，他才惊魂甫定地打了个哆嗦。
    唉呀妈呀，可怕！
    ……
    慎思堂不大，只有北斗和南斗两间厢房。
    北斗厢房僻静，空无一物，多用以面壁思过，鞭笞用刑，也就是上回黎戮受刑断魂的地方。
    南斗厢房与北斗厢房一墙之隔，环境更为优雅，屏风阻隔，轻纱帷幔，窗前摆放着两株翠绿的君子兰。
    这一次，辛韶和黎戮去了南斗厢房。
    “黎戮，你真打算帮我手抄？”辛韶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
    黎戮慢条斯理地放下笔墨纸砚，将砚台搁在小手上掂了掂，淡淡抬眸，“你不是说，如果手抄三遍门规，你会死？”
    呃，这话好像是她一炷香前说的。
    辛韶咧开嘴，嘿嘿一笑：“但我知道黎戮不会见死不救的。”
    那讨好的小眼神，简直萌到人流鼻血。
    黎戮黑瞳微微一缩，低头研墨：“所以，我帮你抄。”
    辛韶趴在桌子上，单手托腮看着他研墨。
    到底是出身皇家的孩子，举手投足无不透着矜贵得体的气质，就连研墨的动作都这么赏心悦目。
    黎戮将砚台搁在一边，执笔行云流水地书写下“辛韶”二字。
    一撇一捺，笔锋刚劲有力，就连小小的一点，都透着一股冷傲睥睨天下的锋利气势。
    “黎戮，你的字好漂亮啊。”辛韶发自肺腑地叹了一声。
    执笔的小手僵硬一顿，下一刻，一个反手，那只毛笔从他手中抽离，横到她眼前。
    “你随意写两个字，我来模仿你的笔迹。”
    一听到要她写字，辛韶顿时一僵，讪讪笑道。
    “不用这么麻烦，手抄抄好后一般都是给大师兄检查，大师兄最疼我了，就算看出字迹不同，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黎戮抓到重点，她说大师兄最疼她！
    她的大师兄，也就是文杀七子中的老大文斌。
    那个在两年前，封他血脉，消他记忆，将她抢走的男人！
    辛韶只觉得周遭的空气一瞬冷冻成冰，就听到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不麻烦！”

第176章 一团黑墨（加更）
    辛韶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如他所愿，写！
    她如临大敌地抓住毛笔，屏息凝神，提笔，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笔尖滴落一颗黑墨，她终于落笔！
    洋洋洒洒，行云流水！
    “大功告成！”辛韶如释重负地抹了抹脸上的汗，仿佛完成了一件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原本粉雕玉砌的小丫头，左脸两画，右脸两点，俨然成了一只小花猫。
    而她大动干戈的成果是，在纸上涂了一团黑漆漆的墨。
    黎戮看了她一眼，目光停顿在那团黑墨上，眉头轻轻一皱，果断放弃辨认，“你写的是什么字？”
    “你的名字啊，”辛韶伸出一根食指，比划道，“喏，这是黎，这是戮。”
    黎戮：“……”原来这团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他的名字？
    因为她的字迹实在无迹可寻，他只能学着她那涂鸦的精髓，尽可能让自己的字看上去不太像字。
    黎戮执笔手抄《文杀门规》，辛韶则在一旁无所事事。
    柔软的小身板半挂在椅背上，小短腿恣意悠哉地搭在桌角，嘴里啃着她的米糕。
    幸好她有屯粮的习惯，就算在慎思堂待上一天，也饿不到她的肚子。
    吃了好一会儿，她摸着微胀的小肚子，懒懒道，“对了，莫老头有没有欺负你？”
    “师父待我很好。”
    “哦，那就好，改……嗝！”辛韶饱嗝上来，差点没噎死在椅子上。
    黎戮手抄不停，另一手运力从茶壶中倒出一杯水，凌空送过去，“喝水。”
    辛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呼噜呼噜两口下去。
    “咳咳！改日有空去藏书阁吧，那里有不少兵法典籍，修道世家的绝学，有的还是神阶秘法。”
    “平日里，藏书阁都被结界重重封死，就连大师兄都无法随意进出。”
    “不过你不一样，师父已经下令，准你自由出入整个文心斋，你要是想去藏书阁，护卫不会拦你的。”
    黎戮听出她语气中轻微的雀跃，不自觉地被她牵动情绪，“好。”
    “虽说你自讨四十九鞭断魂鞭，冲动得有些离谱，不过能换取藏书阁的通行权，也算伤得其所啦。”辛韶满意地咬下一口米糕，脆生生的小奶音伴随着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黎戮指间的毛笔蓦地一顿。
    与此同时，一股冷冽的气息忽从他周身弥漫开来。
    “我出入文心斋，不是为了藏书阁。”
    “嗯……嗯？”辛韶惊得喷出一口米糕。
    文心斋的藏书阁天下闻名，收藏了不少诡谲奇幻的兵法，以及高深莫测的神阶秘法。
    多年以来，无论是朝廷，还是修道界，都有不少狼子野心之人一直虎视眈眈。
    若非文心斋的结界固若金汤，又有一支凝聚文渊功力的穿云箭相护，藏书阁恐怕早就被人洗劫一空了。
    那日在北斗厢房，他濒临崩溃也不肯放弃，那样不要命，竟不是为了藏书阁？
    难不成文心斋还有比藏书阁更珍稀的东西？
    辛韶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微微偏过头，琉璃一般澄澈的眼眸闪烁着明亮的困惑，“那是为了什么？”

第177章 赠玉
    他看着她，漆黑幽邃的瞳眸冷静无波，“为了你。”
    辛韶楞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门：“对哦！按照缚灵契那些契约，如果你不能随意进出文心斋，怎么帮我烧火做饭，怎么陪我睡觉。”
    黎戮：“……”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
    难怪金陵城离开她的那三晚，神识剧痛，彻夜不能眠！
    ……
    文杀门规九百一十九条，足足有一万八千多个字。
    黎戮擅书法，若在平时，两个时辰也就绰绰有余。
    可辛韶笔迹的精髓实在诡谲，两个时辰过去，也才抄完一遍。
    午后的阳光和煦温暖，从窗前投进来，散发着一股慵懒的气息。
    辛韶把米糕分给他一半，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咯噔。”她睡着的时候，小手很不安分，喜欢乱动。
    黎戮扶起被她碰翻的笔搁，脱下玄色的外衣披到她身上，而后不动声色地继续抄门规。
    毛笔落在宣纸上发出轻微沙沙的声响，与她均匀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宁静而和谐。
    日落西斜。
    一缕清风从窗户吹进来。
    那两株君子兰随风而动。
    黎戮停笔，抬眸，认出那抹白色身影，黑瞳蓦地一凛：“文斌。”
    “父亲让我过来看看韶儿抄得怎么样了。”
    文斌踱步入内，站定在桌前，淡淡垂眸。
    只见辛韶披着一件玄色的小锦袍，整个人趴在桌上，修长的睫毛恬静地轻阖，嘴角嗪着一点晶莹，时不时发出吧唧的声音，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在慎思堂都能呼呼大睡，还真是没心没肺的丫头。
    文斌眉眼掠过一丝浅浅的宠溺，继而偏过头，看向书桌上那一卷长长的手抄。
    尽管字迹刻意潦草，但认真观察，还是不难发现一些笔锋刚劲有力，绝非辛韶可以写出的字。
    可文斌视而不见：“看来韶儿已经抄好，我也能向父亲复命了。”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黎戮心情有些复杂，回想起辛韶那样笃定文斌会偏帮她，丹田深处的赤火倏地汹涌泛滥，黑瞳瞳仁噌的点起一簇火苗。
    “她说你很疼她。”黎戮冷冷看着文斌，小手一挥，在辛韶周身设下一道结界。
    她，自然指的是辛韶。
    只是这么一句话，令人有些猝不及防。
    文斌微怔，对上那道充斥着敌意的目光，不置与否：“她是我的家人。”
    空气莫名沉默下来。
    文斌以为他介怀两年前的事情，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一只精致的食盒放到桌上，淡淡道，“抄完之后，早些回去歇息。”
    黎戮没有说话，淡漠地盯着那食盒，似有所思。
    “对了，七日之后，水镜秘境会开启，不归谷所有弟子都要入内接受试炼，”快到门口的时候，文斌忽地停下来，“水镜秘境凶险非常，务必要当心。”
    对于那晚见死不救，他一直耿耿于怀，黎戮现身后，他更是无法静下心去修炼。
    他不后悔带走辛韶。
    但，他是真心想补偿这个孩子。
    想了想，文斌拿出一块玉，用掌风送至黎戮眼前，那玉和青山一个颜色，刻着一个“斌”字，一看就十分不凡。
    “如若遇到危险，你就捏碎这块玉，我会来救你。”
    听他这么说，黎戮手心一触即发的赤火才松懈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补偿吗？”

第178章 偷吃
    “是。”文斌平静的目光微微颤动。
    黎戮没有错过他眼中的愧疚，低头看着自己抄写了三遍的文杀门规出神。
    “文杀门规第一百三十一条，文杀弟子不得干涉朝廷之事。那个时候，你就是因为这条门规，才不出手，是吗？”
    “……是。”文斌温润的嗓音略有沙哑。
    原来，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还抵不上一条死规矩。
    黎戮猛地攥紧拳头，一双黑瞳闪烁一点腥红忽明忽暗，好一会儿克制地平息下去，才恢复一片漆黑。
    “补偿就不必了，文大公子与前朝没有瓜葛，救人是道义，不救也无不可，没有亏欠一说，也就无需补偿。”
    随着淡漠的奶音，那块玉又飞回文斌眼前。
    文斌皱眉，迟迟不肯收回，就听一个苍劲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徒儿此言差矣，文贤侄身为修道之人，见死不救就是错！当年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就剩你一个，你要是不让他弥补，叫他如何心安？”
    一个鹤发童颜的玄衣老者走进来，正是药长老莫霆。
    对于这位便宜师父，黎戮心怀感激，十分敬重。
    “见过师父。”黎戮颔首，将眸底阴鸷的戾气掩下去。
    “嗯。”莫霆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不错，还懂在师父面前收敛戾气，是个乖孩子。
    “药长老？您老怎么来了？”
    父亲并未相邀，玉珩太子也已离开不归谷，药长老怎么还会出现在文心斋？
    甚至没有一个护卫通传，没有任何动静，直达慎思堂？
    文斌错愕，一时忘了那块悬在半空的玉。
    莫霆眼疾手快地接住玉，听到这一问，煞有其事地轻咳一声：“来你们这……试菜啊！”
    黎戮冰封的小脸微微一僵。
    文斌一愣：“试……试菜？”
    堂堂药系一派长老，来文心斋试菜？
    空气一瞬静到诡异。
    直到一个脆生生的小奶音打破静谧。
    “哦~~我说呢，怎么最近的饭菜分量见少，原来都被莫老头偷吃掉了！”
    黎戮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就见辛韶趴在椅子上，两只大大的眼睛带着些许刚醒的懵松，小手随意搭在椅背上。
    她指尖凝着一丝赤色和金色交融的华光，像某种阵法冲破他赤火结界残留下的力量。
    原来，她就算没有内力，也可以用阵法轻而易举地突破他的结界。
    ——
    之后，有护卫慌慌张张入内，附耳对文斌禀告什么。
    文斌脸色大变，匆匆离去。
    辛韶双腿盘坐，俩手抱着那只大大的食盒，边吃边道：“大师兄很少这么紧张，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七日后就是水镜秘境开放的日子，现在分配给文杀试炼的境域却突然出现裂痕，你说他能不紧张吗？”莫霆挑眉，一口吞没一块桂花糕。
    辛韶小脸顿时一变，和文斌走时的神情如出一辙：“什么？”
    水镜秘境乃天地灵力幻变出的秘境，一旦出现裂痕，意味着境域空间扭曲，若强行入内，很可能危及性命。
    但秘境入口一年只开一次，错过这次，意味着要再等一年！

第179章 我真不乱来！
    “水镜秘境不是固若金汤吗？怎么会出现裂痕？”辛韶一激动，糕点卡在嗓子眼，小脸胀得通红。
    黎戮递过去一杯水：“别急，等师父说完。”
    不急？
    她怎能不急？
    去年因为生病，已经错过一次，今年绝不能再错过！
    辛韶鼓着腮帮子接过水。
    “还是徒儿沉得住气，”莫霆摸了摸胡子，看向埋头喝水的辛韶，“那条裂缝不大，以文老儿的修为，不出七日就能复原，影响不了你们试炼。”
    “境域裂了还能复原？”辛韶捧着茶碗喝茶，露出一双惊奇的大眼睛。
    黎戮也有些诧异：“上古秘录有记载，秘境其实是上古蛮荒残留的一缕神力，秘境结界坚不可摧，除了参悟道义的高人，无人可破其结界。但结界一旦破裂，神力就会瞬间外泄，境域空间内的一切都会彻底消失，无法修复。”
    “其他秘境确实无法修复，但水镜秘境不同，前谷主在其原本的结界上加了一道生死结界，除非有人用不归令破除生死结界，否则，不论水镜秘境出现多少裂痕，都能被修复。”莫霆随口解释。
    “生死结界？那可是牺牲自己性命才能布下的结界！”黎戮黑瞳若有所思片刻，一语问中重点，“师父，水镜秘境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莫霆老脸立刻不自然起来，“什么秘密？水镜秘境就是一个普通秘境而已，能，能有什么秘密？”
    黎戮见他目光闪躲，心中愈发确定水镜秘境有问题，正要开口，却听辛韶扬着脆生生的奶音道。
    “甭问了，你这师父墨迹起来，跟我师父有的一拼。反正七天后秘境入口开启，我们都会进去，有什么猫腻，一看就知。”
    黎戮漆黑的眸色微深，从她手中接过空的茶碗，不置与否，“嗯。”
    莫霆没有注意黎戮细微的表情变化，只看到小丫头狡黠眯起的眼睛，本能就打了一个激灵，“丫头，你想干什么？水镜秘境危机重重，你可别乱来！”
    真不是莫霆小题大做，实在是辛韶劣迹斑斑，上回炸掉的那两间炼药房，至今还没修葺回去。
    “放心吧，我不乱来，”辛韶一掩而过眸底的精光，摆摆小手，见莫霆满脸写着不相信，深沉又道，“哎哟，我真不乱来！”
    “丫头，说出的话可要做到啊。”莫霆将信将疑，指腹摩挲着那块精致不凡的玉。
    玉缓缓偏转，泛着青色的光泽，那一个“斌”字就映入辛韶的眼里。
    “当然……嗳？这不是大师兄的玉吗？”
    “好眼力！你那大师兄出手是真大方，连祖传的青玉都送出来了。”莫霆挑眉，斜睨一眼黎戮，“我说徒儿啊，且不说捏碎这玉的作用如何，单说这玉本身，质地上乘，绝对价值连城，你当真不要？”
    黎戮重新爬上椅子，矜贵地伏在桌上，执笔抄写最后一条文杀门规，连眼睑都没掀，直接拒绝。
    “不要。”

第180章 没良心的臭小子
    大师兄把祖传的青玉送给黎戮？
    黎戮还不要？
    辛韶呆呆地眨了一下眼睛，黎戮是不是傻？
    “你不要的话，不如……给我？”辛韶往前一倾，椅背“砰”的一声靠到桌子上，一双晶莹剔透的瞳眸闪烁着贪婪而灿烂的亮光。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怕失去记忆，她这贪财的习性仍然一点没变。
    黎戮对上她如星辰一般璀璨的眼神，恍惚须臾，低下头，凉薄的唇角微微轻抿，“可以。”
    莫霆傻眼，没良心的臭小子，就算自己不要，还有师父的嘛！
    “耶！”辛韶小短腿愉快地凌空荡秋千。
    “不行！”
    莫霆下意识捂住青玉，暗示性地看了眼黎戮。
    “文家祖传一块青玉，可镇定心神，被文老儿一分为七，让七个儿子随身佩戴，说是将来娶妻之时，当成聘礼下聘。若文老儿知道大儿子把这么重要的玉轻易送了人，一定会气到吐血。老夫这辈子，别无他愿，只求见到文老儿气死在我前头，那样老夫死也能瞑目了……”
    辛韶：“……”嗷，这老头不要脸，也打这玉的主意！
    黎戮捕捉到其中一个重要讯息，笔下一点黑墨狠狠一僵。
    “莫老头，拦人财路，可是会遭天谴的！”眼看到嘴的鸭子要飞，辛韶倏地扑过去，伸手就要抢。
    莫霆瞬移避开，装模作样道，“丫头，女儿家家的不能随便收男子的玉佩……”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值钱，我就收！”辛韶没听进玉佩的深意，一心想的是这玉色泽青翠，与玉珩那块白玉相辅相成，一起送去当铺典当的话，一定可以赚他个盆满钵盈！
    想着，小身板朝前一扑。
    “砰！”
    两个差不多高的小人撞了个满怀。
    只见辛韶双手抱住黎戮的脖子，双脚凌空，一脸呆萌地盯着黎戮看。
    黎戮被她一撞，整个人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撞上桌角，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哼，可双手还是紧紧抱住她的腰，没有让她摔下去。
    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淡淡道，“为了师父日后死能瞑目，这玉我还是收下了。”
    按理说，他出尔反尔，辛韶应该十分生气才对。
    可不知怎的，辛韶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说不出的舒坦。
    凌空缩起的小短腿在落地的一刹那，膝盖缓冲地蹲了蹲，大大方方地露出一个笑脸：“成！死者为大，为了莫老头日后瞑目，这玉我不要了！”
    这下轮到莫霆不好了，这俩小兔崽子居然合起伙来数落他！
    趁着莫霆不注意，黎戮吸过那块青玉，用一种蓄满戒备的冷冽目光扫了一眼，就放进袖中，随即伸出另一只手，凝出一道淡红色的华光
    桌上那卷长出天际的宣纸瞬间卷成一轴卷宗，凌空而起，朝他飞过来，在他周身停顿片刻，缓缓飞入辛韶的小手。
    他看着她，矜贵地抬起下颌，冷峻的小脸没有一丝情绪：“文杀门规，手抄三遍，一字不差。”
    辛韶是个好哄的孩子，这会儿已经忘了青玉那码事，乐呵呵地接过来：“太好了，这样就能向师父交差了！”
    见她开心，黎戮紧绷的脸色也有些许舒缓。
    唯有莫霆一口老血涌上来，老脸通红，俨然一只胀了气的青蛙，随时都能炸。
    是了，他听到护卫谈及辛韶在慎思堂受罚，才特地转悠过来看看热闹。
    原本他还诧异怎么韶丫头怎么还有心思呼呼大睡，敢情是他这没出息的徒弟在替她受罚！
    好家伙！
    他莫霆唯一的嫡传弟子！在文渊的慎思堂，帮文渊的徒弟，抄文杀的门规？！

第181章 她最爱吃烤鸡了！
    然而，让莫霆更气的还在后面。
    莫霆提出让辛韶解除缚灵契的禁锢，没等丫头开口，他那混账徒弟反倒先开口，说什么自愿定下契约，恳请他老人家不要插手。
    特么的，要不是他只有这么一个徒弟，他犯得着操这份咸蛋心吗！
    当然，莫霆再生气也只能生闷气。
    因为压根没人理他。
    天色渐渐黑下来。
    辛韶啃完食盒里的东西，满足地摸着自个儿圆鼓鼓的小肚腩，打了个饱嗝，幽幽道：“咱们去哪儿用晚膳呢？”
    “废话，当然是就近解决啊！”莫霆脑门的青烟袅袅盘成一个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文长老罚了辛韶的晚膳，文心斋是吃不了了，”黎戮顿了顿，看向辛韶，“要不……去百草阁？”
    “不去，你们那饭菜清汤寡水的，上回吃了七天，我差点没瘦脱相。”辛韶双手捧着自个儿肥嘟嘟的脸颊，一个劲地摇头。
    莫霆：“……”瘦脱相？就你那双下巴？脸呢？
    黎戮想起在寒泉的那七日，心头涌过一阵暖流，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嗯，那就不去。”
    莫霆：“……”什么叫就不去？问过他意见了吗？
    辛韶单手托腮，若有所思一会儿，两眼倏地放光：“要不，咱们上后山打野鸡烤着吃？”
    她最爱吃烤鸡了！
    那双盛满星光璀璨的眼眸，带着轻微的甜笑，让黎戮的心蓦地一颤，等回过神，矜持地抿起薄唇。
    “……好。”
    莫霆：“！！！”好什么好？他发话了吗？！
    辛韶一想到烤鸡的香味，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出发！”她蹦蹦跳跳冲到门口，被护卫拦了下来。
    嗯，心心念念着烤鸡，就把手抄给忘了。
    黎戮克制地掩下眸底的笑意，弯身捡起地上那卷手抄，掌心凝出一道赤红色的华光，将手抄送至护卫手中。
    护卫自然不再拦人。
    “师父，去后山打野？”察觉到空气中那道哀怨的目光，黎戮停下脚步，看向莫霆。
    “臭小子，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师父？啊？”当了半晌空气的莫霆，都快自爆了，“老子不去！哼！”
    辛韶见他们还没动身，急切地挥了挥手：“黎戮！走啦！”
    他们不一起走，谁抓鸡，谁生火，谁烤鸡？她吗？
    “徒儿听说师父料理野味的功夫一绝，还望师父一同前往，指点一二。”黎戮没有忘记缚灵契的契约，在百草阁无意听到药侍提及，一直记在心里。
    “不去！老子回百草阁吃！”莫霆态度坚决地吹起胡子，当他傻吗？如果去了，他还不变成这俩奶娃娃的伙夫？
    “哦，原本徒儿还想着借此气一气文长老，不过既然师父不愿去，那就作罢吧。”黎戮两手一摊，不动声色地往外走。
    莫霆生平最大的嗜好就是气文渊，一听能够气文渊，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等等！你给为师说清楚，上后山打野，和气文渊老儿，有什么关系？”
    黎戮唇角不易察觉地一勾，偏过身，对上莫霆怀疑的目光，一本正经地开口……

第182章 另有隐情
    “师父，辛韶是文长老最看重的徒弟。”黎戮道。
    “废话，全天下都知道文渊有个外姓徒弟，比亲闺女还亲。”莫霆皱眉。
    黎戮不紧不慢地往下提醒，“师父，文杀有宵禁。”
    嗯哼！
    这下莫霆听明白了。
    若他能把文渊最看重的小徒弟拐到后山打野味，顺道犯个宵禁，还怕文渊那老头没火气？
    算起来那丫头上次拐走黎戮的账都还没好好清算，正好，一箭双雕。
    莫霆心情顿时大悦，畅快地拍了拍黎戮的肩膀：“哈哈！不愧是我的好徒弟！走！为师这就带你们上后山！”
    “好的，师父。”黎戮薄唇轻抿，唇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暗黑系的狡黠。
    他当然不会让辛韶犯宵禁，不过先把师父骗上后山总是对的。
    毕竟，他和辛韶需要一个伙夫。
    ——
    待三人离开慎思堂，其中一名护卫捧着手抄，走到槐花树下恭敬道：“文长老，大公子，这就是小小姐交上来的手抄。”
    “辛苦了。”文斌将手抄递给文渊，示意护卫退下。
    “没想到黎戮这小子还懂得模仿人的笔迹。”文渊扫了一眼卷轴，眸光一闪而过一丝惊艳，语气不乏赞许，“要不是韶儿的字太一言难尽，乍一看，还真难以分辨。”
    “不过黎戮一字不落地抄完三遍门规，也算没有辜负父亲的良苦用心。”
    “嗯？此话怎讲？”
    “父亲难道不是故意借机让黎戮抄写文杀门规，让他修身养性？”
    文渊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欣慰一笑：“你们兄弟七人，就你最懂为父的心思。”
    文斌想到什么，接着又道，“父亲让孩儿把青玉送给黎戮，可是为了抑制他体内的血脉？”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血脉，那日打他的时候，我发现他体内有一股非同寻常的力量在保护他，那力量炽热而强大，一旦失控，极易走火入魔。”
    文渊皱着眉，又道，“虽说那力量被人用法子控制住，但，终归是个隐患。”
    “文家祖传的青玉有平心静气的功效，必能助黎戮化解戾气，父亲可以宽心了。”文斌淡淡出声。
    “但愿如此。”文渊叹了口气，却陷入长久的沉思。
    “父亲还在担心水镜秘境结界破裂一事？”文斌问。
    文渊遥遥望了一眼后山，不置与否：“水镜秘境数突然出现裂痕，不是人为也就罢了，若是人为，那对方的实力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父亲多心了，药长老和武长老都说结界的裂痕乃天雷所劈，您亲自去看，也没看出异样，也许真的只是意外。”
    “话虽如此，可为父这心，总是惴惴不安，总感觉会发生什么大事……”
    文渊眼睛眯起一半，眼角的皱纹深沉地皱到一起，“还有七日就是秘境试炼的日子，在那之前，你多留意各派动静，有什么异动，随时向我禀告。”
    “是！”文斌颔首，微微一顿，迟疑道，“还有一事……父亲这一次，是否允许韶儿入秘境试炼？”
    去年秘境开启前夕，辛韶“突然”昏睡三日，错过试炼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辛韶贪玩才着了凉。
    殊不知，其实另有隐情。

第183章 大丈夫抬头挺胸
    “我倒是真不愿意她去，可那丫头太聪明，上次她已经有所怀疑，这次如果故技重施，只怕会露馅。”文渊头疼地摁了摁眉心。
    文斌敛眸片刻，犹豫道，“儿子斗胆，秘境试炼虽然凶险，但韶儿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相反，除了内力，她在玄门阵法和蛊毒之术上的造诣连我都比之不及，父亲为何这么抗拒让她接受试炼？”
    为何？
    文渊脸色一闪而过一抹隐忍，蓦地沉默下来。
    文斌一看就知道缘由一定不简单，没再往下追问，转而迂回道。
    “父亲也清楚韶儿的性子，她既然知晓水镜秘境中有不少提升修为的灵石灵兽，若不一探究竟，势必不会轻易罢休，我们就算拦她一次两次，也不可能拦她一辈子。”
    空气静默良久。
    文渊沉声道：“不可，绝不能让韶儿入水镜秘境！”
    文渊既已下令，文斌唯有遵命。
    “孩儿知道了。”
    哪怕他再不忍心，也只能委屈那个重伤初愈的小丫头在接下来的七日内，“大病”一场。
    “这次带领文杀入试炼，切记小心谨慎，不要贪恋寻宝，点到即止。”临走前，文渊不放心地叮嘱一句。
    文杀试炼的境域出现裂痕，文渊赶回文心斋交代完琐事，自然要立刻赶赴秘境修复结界。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文斌目送文渊离开，缓缓抬手，解开一道结界：“出来！”
    “砰！”
    文七从树上直接掉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文三相对好些，坠到一半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打开云扇，凌空掀起一股纯白色的掌风，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翻，勉强两脚先着地，不算太狼狈。
    “大哥，你下手也太重了吧？”文三微蹙眉头，扬着云扇慢条斯理地拍掉身上的泥土。
    文斌脸色瞬间冷下来：“这就下手重了？敢偷听父亲说话，我看你们是想去慎思堂小住两天！”
    文三一双桃花眼一闪而过紧张，但很快反应过来：“大哥就别吓唬我们了，如果大哥真有心罚我们，方才就不会布下结界为我们遮掩，嘿嘿，多谢大哥！”
    文杀七子中，数文三最深谙计谋，也最油嘴滑舌。
    辛韶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绝对少不了文三的言传身教。
    文七从地上爬起来，绷着一张俊俏的少年脸，抿唇道：“大哥，我知道错了……”
    “啪！”
    一把云扇狠狠敲在文七的头上。
    “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有气无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大哥联手欺负自家老幺！大丈夫说话抬头挺胸，掷地有声，给我把头抬起来！”
    文斌同样看出文七不太对劲，事实上，这次回谷他就发现文七莫名沉默很多，尤其从慎思堂领罚出来，简直变了个人似的，比文五还寡言少语。
    文七双手紧紧攥着拳头，缓缓抬起头，似乎在克制着什么汹涌的情绪：“我错了！”
    “小七……”
    文斌皱眉，却见文三丢过来一个眼色。

第184章 我讨厌他
    这些时日，文七没有胡闹，没有撒野，没有找辛韶斗毒，就连辛韶早课晚到，都没有趁机落井下石。
    一副蔫儿菜的死样子，要嚣张没嚣张，要狂妄没狂妄。
    一个混账小东西，莫名其妙突然变得这么窝囊。
    文三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把他拉出来干点他该干的事情。
    比如往伙食里加作料，比如放阿黄狗仗人势，再比如……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趴墙角。
    原本想着逮到哪个捉弄哪个，没想到逮到家里的老太爷，差点摔个大跟头。
    文三用传音之法单独传音给文斌，好说歹说地求饶。
    文斌皱眉，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文七揪住他的衣袖，小声地说，“大哥，那个黎戮，往后是不是都要待在文心斋了？”
    文斌垂眸看着文七那双蓄满抗拒和紧张的眼睛，不置与否：“他虽是药长老的徒弟，可父亲允他自由出入文心斋，还准他一同上早课，往后与我们的确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就知道……”文七眼眸一闪，咬着唇，声音喃喃，“可是大哥，我讨厌他，讨厌他和臭丫头走那么近，讨厌他修为比我高，讨厌他害臭丫头受伤，我还讨厌他的血……”
    张恒早就上禀文七和辛韶吵过一架，文斌早已知晓，因此并不意外。
    但那一个血字一出来，文斌顿地一个激灵，喝道：“文七！”
    那日若非他疏漏，文七不会被遗忘在慎思堂，也就不会听到惊天的秘密，更不会被父亲勒令立下血誓。
    这两日文七之所以会如此恹态，恐怕和血誓脱不了干系。
    毕竟是亲生父亲逼迫立誓，这样的阴影，恐怕这辈子都抹煞不掉。
    但正因如此，文七一定要养成淡忘的习惯，否则，一旦提及血脉一事，那就是魂飞魄散啊！
    文七一怔，便听到文斌单独传音——
    “你忘了当着父亲的面立下过血誓吗！”
    文七脸色瞬间煞白，“我……”
    忘了。
    方才若是脱口而出，他会顷刻间烟消云散！
    “过分了啊，当着我的面说悄悄话，还是不是兄弟了？”文三不高兴地叫唤，浑然忘了自己刚刚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文斌没有搭理他，一手搭在文七的肩膀上，安抚道：“大哥知道你和黎戮有过节，但既然父亲已经打算引他入正道，他就是半个文杀弟子，你要试着放下对他的成见。”
    见文七不吭声，文斌又道，“他和韶儿一样，都是可怜的孩子，大哥相信你既能接受韶儿，假以时日，也一定能接受黎戮。”
    文七呆呆望着文斌那极其信任的目光，胸口某处冰封住的地方缓缓融化，只是嘴上不愿承认：“谁说我已经接受臭丫头了？再说……那个黎戮能和臭丫头一样吗？”
    话是这么说，可小声嘟囔的语气显然明快很多，不再死气沉沉。
    文斌温润的眉眼嗪上淡淡的笑意。
    文三手中云扇哐当一折，一双桃花杏眸覆上一层懵逼的水雾。
    他哄了文七半天不见成效，大哥不过说了两句话，就哄好了？

第185章 大哥，你唬我？
    “你前阵子不是吵嚷着要去打野味？韶儿和黎戮这会儿就在后山打野，黎戮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韶儿又是个嘴把式……”
    文斌看着文七，顿了一下，饱含深意道，“你如果过去帮忙，一定能缓和你们之间的关系。”
    “什么？那小子安的什么心！这都戌时了，还上后山？他存心要让臭丫头犯宵禁是不是！”文七瞪大眼睛，一双眼睛燃满了火花。
    “哎~小七，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啊？”文三悠闲地转了一下云扇。
    文七早已跑远，那愤愤的吼声掺杂着夜晚的风声，声声呼啸。
    “我去后山把臭丫头逮回来！”
    “这混账小屁孩，可算打起精神了。”文三欣长的身子半倚在树干上，一头墨发垂落下来，莫名多了三分魅惑。
    文斌从远处收回目光：“小七恢复精神固然是好，只是……不晓得又要惹出什么是非来。”
    “要我说，惹是生非也比窝窝囊囊强，咱们文家好不容易出一个混世的祖宗，倘若也变得你我这般循规蹈矩，文心斋岂不了无生趣？”
    文三低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云扇，末了，冲文斌抛去一个媚眼，“大哥觉得呢？”
    “说什么胡话？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文斌皱眉。
    “是是是，大哥教训的是，是我失言了。”
    文三双手捧起云扇，恭恭敬敬作了个揖，继而抬眸，眼底划过一丝狡黠。
    “不过我有些好奇，方才大哥让小七去后山，是真的想让他缓和与黎戮之间的关系，还是……大哥不放心韶儿与黎戮多相处，让小七去监视他们？”
    “沙沙。”槐花树的叶子交相摇曳。
    文斌目光平静：“文三，你想说什么？”
    文斌极少直呼六个胞弟的名讳。
    文三下意识后退一步，幽幽道，“我只是想提醒大哥……韶儿乃世间罕见至极的至阴之体，多少修道之人求都求不来，大哥还是看紧一些，不然哪天一个不留神，自家养的小白菜就被外头的猪给拱了。”
    文斌不解地看过去。
    文三各种挤眉弄眼地暗示。
    半晌，文斌反应过来，脸色顿时黑如锅底：“荒唐！你……简直混账！韶儿她才多大！你就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我……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文家着想吗？”文三没料到文斌反应这么大，悻悻地咽了口口水，“韶儿是还很小，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而且我们现在都把她当自家人看待，要是将来还能亲上加亲，不好吗？”
    事实上，除了文七和文斌本人，他们兄弟五个都觉得这个想法很圆满。
    可文斌听到这话，血气直涌天灵穴。
    韶儿是什么身份？天凤神女血脉的天命之女！
    岂是他们文家能肖想的？
    “荒谬！荒谬透顶！”文斌气到整个人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自个儿的亲弟弟居然打这样的主意，“你最好趁早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否则，被父亲知道了，指不定会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
    文三满脸怀疑：“大哥，你唬我？”

第186章 抓山鸡（1）
    文斌淡漠地看过去一眼：“父亲刚离开没多久，应该还没闭关。”
    文三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大哥不会要去告状吧？
    “哎！大哥，冷静，我刚刚都是胡说八道，往后韶儿就是我们文家的女儿，我文三的亲妹妹，这总行了吧？”文三连忙追上去。
    文斌停下来，目光冷冽道：“此话发自肺腑？”
    “当然！”文三正了正衣冠，正经点头。
    文斌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不像敷衍，这才没往下深究，淡淡道，“不告诉父亲也可以，但你要抄十遍清心经和梵天咒，好好养养你的心性。”
    “啊？”文三俊美的脸顿时变成霜打的茄子，可对上文斌决绝的脸色，立刻识相地答应下来，“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反省！”
    之后，文斌又吩咐慎思堂的护卫两句，就离开了。
    文三正想跟上，就听护卫上前一步怯怯道：“三公子请留步，大公子交代，您要在慎思堂抄完十遍清心经和梵天咒才能离开。”
    “看来大哥真动气了。”文三手中云扇轻摇，星眸闪过一抹犹豫。
    他是真的疼爱辛韶那丫头，可女子终究要外嫁，一想到这么聪明伶俐的丫头却要便宜其他混小子，他也是真的不痛快。
    不过大哥说的也没错，韶儿太小了，待她长大，大哥恐怕早已娶亲生子……
    文三微微蹙眉，就听护卫用畏惧的口吻又道，“往日来慎思堂的都是七公子，没想到这次竟是三公子，属，属下……”
    小七？
    对了，他怎么把小七给忘了！
    他们兄弟六人年纪都偏大，我
    小七与韶儿年纪相仿，来日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正好一起谈婚论嫁！
    想到这，文三瞬间心情大好，看向护卫的目光都柔和许多，“别紧张，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既是大哥的吩咐，本公子照办就是了。”
    ——
    “咯咯哒~咯咯哒~咯咯咯咯哒~~~”
    山鸡漫山地跑。
    夜色中，一个暗红的身影穿梭在林间，因为身手没有那么矫健，所以看起来略显心酸。
    辛韶嘴里叼着一颗蒲公英，两只小手下意识伸进兜里，摸空一圈后，悻悻地拿出来：“黎戮，你说莫老头天亮前能抓到鸡吗？”
    她斜躺在一棵大树下，那是典型的等开饭的姿势。
    黎戮在她边上烧柴火，火花噼里啪啦作响，他可以明显感受到她对火的恐惧，但又如文斌所言，她怕火，却也对火有一种莫名的好奇。
    或许就是这种矛盾的心理，之前在金陵城的客栈时，她才会和一缕火苗玩得那么起劲。
    黎戮拉回思绪，翻了翻柴火，抬眸看了眼林间那抹忙碌的身影，一双漂亮的星眸不太确定地闪动一下，“说不准。”
    师父该不会为了让辛韶犯宵禁，故意拖延时间吧？
    “咕噜噜——”辛韶的肚子先叫一声。
    黎戮抬眸看向她：“饿了？”
    “嗯。”辛韶重重点头，这问题问的，她什么时候吃饱过了？
    黎戮盘腿坐下来稍稍比她高那么一点，幽邃的眸光映着火光微微挣扎一会儿，将手里的柴火放到一边，起身道，“我去抓山鸡。”
    “你不是不会抓山鸡吗？”辛韶眨眼。

第187章 抓山鸡（2）
    黎戮当然不会抓山鸡，别说抓了，他平日里对吃食甚是挑剔，家养的芦花鸡都看不上，何况山鸡？
    一想到山鸡那沾满污泥和粪便的鸡毛，黎戮整个人都不好了。
    可她喜欢，有什么办法？
    看着她捂在小腹上的小手，黎戮僵硬的身子动了动，下定决心道，“不会，但可以学！”
    话音刚落，人已经瞬移进了林子。
    速度之快，恐怕连大师兄都望尘莫及。
    经过天皇山脉一战，黎戮的修为似乎又精进不少。
    那抹小小的背影既不健硕，也不伟岸，和她一样小小一团跟包子没什么两样，却因为一股倔强的意念，莫名显得有点高大。
    辛韶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不经意瞥及那团熊熊燃烧的柴火，小脸猛地煞白。
    噼啪，噼啪。
    方才黎戮在身边，她还没觉得怎样，现在黎戮离开，眼前这团火一下子变得可怕，焰火鲜红，如同鲜血……
    “呲！”
    嘴角一点血腥流入舌尖，才令她回过神。
    “啪啪！”
    辛韶倒吸一口凉气，两只小手重重拍了两下脸蛋：“不就是火吗？有什么好怕的？”
    “呼——”
    一阵凉风吹过，火堆的火焰瞬息偃下。
    辛韶捡起一根树杈，深深吸了口气，小碎步靠过去，举着干瘦的小树杈，尝试松动火堆。
    这一动，原本偃旗息鼓的火苗“噌”的一声重新爆燃。
    辛韶突然有种被这堆火欺骗的感觉，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蹦三丈远。
    可怕！
    “轰！”
    林子里倏而发出一道巨响。
    “嘶嘶！”
    下一刻，毒环蛇出现在她眼前。
    蛇脸灰头土脸，蛇信子沾着一根狗尾巴草，焦急地吐来吐去。
    “嘶嘶！”小丫头，那死老头为了两只破山鸡，要把老子的后山给掀了，你也不管管？
    “毒蛇王？好久不见啊。”辛韶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小手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反应过来，“你说莫老头要把后山掀了？”
    辛韶疑惑地抬眸，就见小树林白烟滚滚，目及所至，不少苍天大树东倒西歪，俨然是一场激烈的大战。
    “这是……什么情况？”
    毒环蛇激动了：“嘶嘶！”还不是那个糟老头子！弄出这么大动静，都没逮到山鸡！那个蠢老头！
    原来莫霆之前设了结界，屏蔽掉林子里的动静，可这会儿莫霆被山鸡折腾没了耐性，顾不上结界，自然无法继续掩饰如此大的动静。
    “轰！”又一声响动。
    白烟之中多出一股赤色的华光，比起先前的掌风，有过之而无不及。
    毒环蛇蛇身狠狠一僵，这是什么恐怖的力量……
    辛韶若有所思地托腮：“看来莫老头和黎戮对打山鸡打得很开心啊。”
    “嘶嘶！！！”毒环蛇蛇身一个激灵，本王不开心！本王的老巢都要被他们踏平了！
    见辛韶无动于衷，毒环蛇急切地扭动蛇身，庞大的黑影完全遮蔽辛韶小小的身体。
    “嘶嘶！”小丫头，上次本王帮过你，你可不能袖手旁观！你不是会毒魂术吗？只要你一声令下，区区两只最低等的山鸡，还敢不听从你的号令？

第188章 抓山鸡（3）
    嗯哼？
    蛊毒之术可蛊意志不坚定的凡人，可控低等毒物，驱使禽类生灵。
    毒魂术作为蛊毒之术中的最高秘法，则可以蛊惑一切肉体凡胎，可号令天下所有毒物。
    两只山鸡而已，犯得着用毒魂术？
    再说……
    辛韶不留痕迹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长生镯，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白衣翩翩的身影。
    “毒魂术威力太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再用。”
    长生镯被玉珩设下封印，无法再控制她施展毒魂术时的暴戾之气。
    天皇山脉之巅，她虽然陷入昏迷，但昏迷之前，毒魂术失控以至于群山邪祟癫狂的情景，历历在目，犹如烙印一般挥之不去。
    她算不上慈悲，但也不愿徒添杀戮。
    毒环蛇急了，它堂堂毒蛇之王，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要不是感受到有一股上古神魔之力坐镇后山，它早就发飙了！
    “嘶嘶嘶嘶！！！”毒魂术不能用，那用蛊毒之术啊！虽然缺点霸气，但对付俩山鸡绰绰有余了！
    辛韶认真思忖片刻，摇摇头：“不行，他们抓得正起劲，我不能扫了他们的兴。”
    毒环蛇：“……”
    “砰！”又一声巨响。
    毒环蛇察觉到那股可怕的力量靠近，本能地缩起蛇头，嗖嗖两声，躲进林子。
    “嘶嘶！！！！”小丫头，本王的耐性也是有限的，他们如果再这么闹下去，别怪本王亲自出手了！
    毒环蛇走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两人四手空空，一看就一无所获。
    “韶丫头，咱不吃这破山鸡了！回头老夫让百草阁的厨子给你炖满汉全席！”莫霆一身狼狈，头顶沾着两根鸡毛，哪里还有一派长老的风范。
    后山的山鸡比起寻常的鸡，走位风骚且灵活，甚至还能遁地，折腾这么半天，除了两根鸡毛，什么都没打到。
    再看黎戮，虽不及莫霆狼狈，但精致如玉的小脸黑如锅底，剑眉郁闷地皱在一起，隐隐透着一股郁闷。
    辛韶明媚的眼眸闪了闪，想起毒环蛇的提醒，脆生生道，“其实我可以……”
    她想说她可以用蛊毒之术让山鸡自投罗网。
    然，没等她说完，就被人打断。
    “连只山鸡都抓不到，真没用！”
    嚣张跋扈到欠扁的语气，除了文七还能有谁？
    辛韶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白衣小少年，楞了一下：“小七？你从慎思堂出来啦？”
    她回谷那天，文七就被关进慎思堂，早上去学堂的时候，她一心盘算对付师父，也没仔细看学堂里的人。
    算起来，从上次和文七发生争执迄今，都大半个月过去了。
    “早出来了，我本来就没犯什么错。”文七听到慎思堂，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瞪着一双星眸看过去，“哼，现在知道关心我了？你不是只惦记那个前朝太子吗？”
    这一看，莫名看出了神。
    早上在学堂隔得远，不像此时此刻，咫尺的距离，可以清晰看见她吹弹可破的小圆脸，以及她乌黑亮丽的墨发又长长了一点点。

第189章 抓山鸡（4）
    莫霆：“……”哟，这是什么精彩的好戏？
    辛韶：“……”大半个月不见，文七这小子的脑子糊了？
    什么叫她现在知道关心他？她什么时候关心过他了？
    辛韶一脸懵逼，可她不说话的样子，看上去很像默认。
    与此同时，黎戮在看到文七的瞬间，小脸立马紧绷起来。
    之前在文心斋门口，他就察觉到这只上蹿下跳的猴子对自己有很大的敌意。
    不难看出，那份敌意源自辛韶。
    他本就看文七不顺眼，如今记忆复苏，更是愈发不顺眼。
    “你有意见？”他冷淡开口，低低沉沉的奶音打破寂静的空气。
    辛韶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上就一紧，偏过头，只见黎戮紧紧捏着她的手，一双琥珀色的黑瞳死死盯着文七。
    文七没想到他语气这么嚣张，怔了一下，连忙回瞪过去，眼中暗含警告的意味：“我和臭丫头说话，你插什么嘴？”
    文七毕竟还小，并不知神魔主宰血脉意味着什么，只是单纯不想让旁人把臭丫头抢走。
    黎戮听完，薄唇轻抿：“如果，我非要插嘴不可呢？”
    冷厉如刀锋的视线与文七对视的一瞬间，似有无形的杀气蔓延。
    莫霆挑了挑眉，老脸一闪而过兴奋。
    边上的辛韶无语地抿着唇，竭力按捺住满腔的闷气。
    这俩小子
    自己互相看不顺眼要干架，非得拿她当借口？当她不存在的吗？
    文七看到黎戮握住辛韶的手，再看辛韶没有甩开，猛地就握紧双拳，一字一顿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黎戮浅笑：“当然，不用客气。”
    音落，他左手手心便凝出一股赤色的掌风。
    那力量纯粹浑厚，带着一丝上古的灵力，一瞬掀起地上一片尘土。
    辛韶一惊，扬声吼道：“行了！你们两个很有精力是不是？想动手是不是？那进林子抓山鸡去！”
    这一吼，甩开了黎戮的手。
    手心那软绵绵的温度突然消失，令黎戮胸口一闷，但听到她的怒吼，又将所有不满都忍了下来。
    这乡野丫头一向饿得快，在后山等了这么久，这会儿肯定前胸贴后背了。
    想到这，黎戮周身的暴戾之气顷刻间消散，剑眉微微皱起，认真道，“好。”
    一直看戏的莫霆差点被站稳。
    神魔主宰血脉不是很霸道的血脉吗？
    传承者不应该唯我独尊，目空一切吗？
    “嗯？”辛韶也没想到黎戮这么好说话，可没等她说什么，黎戮已经瞬移进了林子。
    呃。
    辛韶眨了眨眼睛，就听文七大吼一声，紧随其后冲过去。
    “臭丫头，你等着，小爷一定帮你抓到山鸡！”
    “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阿黄朝文七飞奔而去。
    “轰！轰！轰！”
    黎戮一个飞身凌于半空，对准山鸡连打三掌，那山鸡吓得六神无主，疯狂遁地逃窜，鸡毛飞了一地。
    黎戮盯着那只落荒而逃的鸡，眼神冷得可怕。
    “后山地形复杂，地洞多如牛毛，像你这样光用蛮力，怎么可能抓得到山鸡？”文七气喘吁吁地爬到黎戮对面的树上，语气讥讽，毫不留情。
    “呵。”黎戮冷笑一声，那树便当场断成两截！
    “啊！”

第190章 第190 抓山鸡（5）
    “汪！”关键时刻，阿黄从草丛里飞出来。
    只听“砰”的一声，人仰狗翻的一幕出现了。
    “呜呜~”阿黄挣扎着蹬了两下狗腿，从文七的屁股底下钻出半只狗头，狗眼翻了翻差点没背过气去。
    文七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气得牙痒痒：“黎戮，你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
    黎戮有样学样，在林子外设下一道结界，既然辛韶看不见里面的动静，他也就没有顾忌了。
    “暗箭伤人？文七公子，你的眼睛怕是瞎了吧？”
    他凌在半空，唇角勾笑，墨黑的发轻扬，在夜色中不过小小的一个红点，可散发出的气场却张狂肆虐，俨然一名王者，“我明明是当着你的面，明目张胆地伤你啊。”
    “你……”文七哪里受过这样的挑衅，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但不知怎的，对上那双居高临下的黑瞳，话莫名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发不出来。
    该死的，这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被人支配，无法动弹！
    “哼！小爷忙着给臭丫头抓鸡，懒得跟你计较！”文七给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台阶。
    “你最好能抓到。”黎戮唇畔冰冷，似笑非笑地平息掌心红如血的掌风。
    文七恨透了这种看他不顺眼又干不过他的感觉，重重哼了一声，冲阿黄吼道，“死狗，还不爬起来！”
    “呜呜~~”
    “再不起来，小爷打断你的狗腿！”
    “汪！”阿黄狗眼一瞪，连忙抖擞精神竖起狗毛。
    “冲！给小爷叼一只山鸡回来！”
    “汪！”
    一时间，林子里鸡飞狗跳。
    让狗抓鸡？
    黎戮剑眉若有似无地挑了一下，果真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狗，亏得他们一人一狗一个说得出口，一个真的去抓。
    眼看文七忙碌于抓鸡，黎戮也没闲着，手心掌风涌动须臾，对准暗处一只瑟瑟发抖的山鸡狠狠打去！
    ——
    “咕噜噜！”
    “好饿啊，”辛韶小手捂着肚子，两只大大的眼睛蓄满饥饿的光芒：“莫老头，你饿吗？”
    噼啪。
    莫霆想着要给自个儿徒弟挣点颜面，拾掇着柴火口是心非道：“不饿不饿，老夫还挺得住，等黎戮打到山鸡就行了。”
    还不饿？
    辛韶小手摩挲着一瓶蛊情散，神色掠过一丝为难。
    先前她为了让莫霆和黎戮尽兴，已经忍了很久，现在黎戮和文七还是老半天没动静，这么下去，没等他们抓尽兴，她就先饿死了！
    “轰！”
    随着一声巨响，两个小小的身影冲出林子。
    黎戮只是墨发有些许凌乱，可文七就狼狈了，灰头土脸不说，满身污泥，还连连呛咳。
    “黎戮！你……咳咳咳咳咳！”
    再看后头，那条黄毛狗被浓烟熏得狗眼迷离，好像被人灌了一坛酒，呜呜咽咽两声，直接瘫在文七脚边。
    “你们俩这是去打山鸡，还是偷偷去干架了？”莫霆老眼看过去，难掩嫌弃。
    “药，药长老？你怎么也在这儿？”文七看到莫霆，整个人僵了一下。
    “老子一直都在这！”莫霆神情一言难尽，敢情这小子先前就没看见过他？！
    另一边，黎戮心虚地看向辛韶。
    刚刚一只蠢山鸡撞到那黄毛狗的嘴里，他看不惯文七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直接飞了一掌过去。
    可现在看到辛韶，突然就后悔了。
    他不应该那么冲动的，哪怕他再讨厌文七，也不该让她饿肚子。

第191章 抓山鸡（6）
    辛韶盘在一起的小短腿动了动，扬起脸蛋，露出一抹迫不及待的浅笑：“所以说，你们俩都没抓到山鸡，对不对？”
    对上眼前这张精致的小脸，黎戮心中愧疚更深：“抱歉……”
    “你可不得抱歉！臭丫头，你不知道这小子有多坏，他自己抓不到山鸡，看到阿黄逮到一只，愣是出手把那山鸡打飞了！”文七扯着嗓子告状，用极其挑衅的眼神看向黎戮。
    “呜呜~~”阿黄也很委屈，趴在草丛里一阵呜咽。
    “自己没本事抓到山鸡，怪我？”黎戮冷峻的小脸有些许皴裂，冷冷看过去，空气中流动的凉风瞬间冷冻成冰。
    阿黄陡然一颤，识相地闭上狗眼，装死。
    那股逼人的寒意凛凛，就连文七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嘴上仍旧不依不饶，“不怪你怪谁？”
    莫霆轻咳一声，正想护短，就听辛韶脆生生道，“黎戮，小七说的是真的吗？”
    黎戮琥珀色的瞳眸猛地一黯，瞥过文七得意的眼神，双手紧了紧，周身的戾气沸腾掀起又如潮水一般急流勇退。
    待平息下来后，他缓缓抬眸看向她，那幽邃的眸光竟通透得像一块纯净无暇的琉璃石，仿佛是这世间最干净的一件东西。
    “你怀疑我？”他轻声地问，瞳眸深处似有一丝受伤的情愫流动。
    平日里，他的嗓音低沉带着点微哑，有一点稚气，更散发着与生俱来的逼迫感。
    可此时此刻，这柔软委屈的口吻是怎么一回事？
    辛韶咽了口口水，本来就只是随口一问，被他倒打一耙，莫名有一种自己冤枉他，他好无辜好可怜的感觉。
    “那个……我当然没有怀疑你啊。”辛韶说完，顿时觉得不妙。
    她不怀疑黎戮，不就意味着她不相信文七？
    以文七的性子，还不炸了？
    那她什么时候能吃上晚膳？猴年马月吗？
    黎戮漆黑如点墨的眼眸一瞬蒙上一层喜悦的色彩，小手轻抬，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嘉奖一般给她顺毛：“嗯，我就知道凭我们共过生死的交情，你不会怀疑我的。”
    说着，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僵硬的文七。
    文七对上那道暗含冷芒的目光，原地石化。
    比起黎戮的生死之交，他和臭丫头打打闹闹的两年简直微不足道。
    所以……这就是臭丫头三番两次护黎戮的原因？
    她甚至还允许黎戮摸她的头发！
    她最讨厌旁人碰她的头发，有一回，他不小心摸了一下她的头，差点没被她用爆破丹炸了手！
    可她现在却像一只小白兔，乖顺地一动不动！
    文七瞪大眼睛，眼眶微微泛红，那样子衬着夜色的暗光，莫名孤寂且可怜。
    莫霆不忍心道：“哎哟，多大点事啊，不就两只山鸡吗？”
    “就是，多大点事嘛！”辛韶点头如捣蒜，同时二话不说将蛊情散撒在手心，“不就是抓山鸡吗？容易，容易得很！”
    她早就想出手了！
    “咯、咯、哒、咯、咯、哒……”
    月色下，除了辛韶，三脸懵逼。
    只见两只秃了一半的山鸡，扑哧着鸡毛，一前一后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乖巧得如同两只假山鸡……

第192章 此人城府极深（1）
    莫霆：“……”
    黎戮：“……”
    文七：“……”
    原来蛊毒之术还能这么用？！
    清雅湖离得不远，拔鸡毛很方便。
    为了避免再等两个时辰的痛苦，辛韶果断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黎戮一声不吭地跟上去。
    “汪？”阿黄着急地蹭了蹭文七的腿。
    文七猛地反应过来，也要跟上去，却被莫霆叫住：“七侄子，留下来陪老夫聊一会儿？”
    文七脚步顿了一下，辛韶和黎戮就已经走远。
    “呜呜。”阿黄感受到主子低落的情绪，连忙趴下装死。
    “药长老，有事吩咐晚辈？”文七回过头，脸色不太好看。
    莫霆放下手中的柴火，捋了捋白须，意味深长地开口……
    ——
    “我来。”
    辛韶刚打算把两只山鸡涮水里洗，手腕上就多了一只手，对上黎戮幽邃而坚定的目光，她很怀疑，“你……杀过鸡？”
    “没有。”
    果然。
    黎戮回得很坦然，可漆黑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一副她不交给他处理，他绝不罢休的表情。
    辛韶被盯得头皮发麻，好一会儿，终究扛不住让步，将山鸡递给他：“行行行，你来，你来。”
    “嗯。”黎戮下颌微抬，面无表情地接过来。
    辛韶只好忍着饥饿，就着脚边一块青石板坐下。
    就在这时，山鸡从蛊毒之术中回过神，惊吓到想挣脱，但黎戮反应更快，眸底一闪而过一道冷芒，两只山鸡彻底蔫菜。
    鸡血瞬间染红他的双手，青石板上滴滴答答全是血，不过由于夜色遮蔽，并不引人注目。
    他很快蹲下身子，将山鸡浸泡到湖水中，那股血腥的味道还没来得及散发出来就已经消散。
    一时间，潋滟的湖水泛起许多涟漪，将一片鸡毛缓缓推向另一头的瀑布。
    而黎戮脚下这片湖水，还倒映着他那双幽冷的黑瞳，带着些许坚决，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执念。
    她，就应该像她身上的白衣一样，一尘不染，洁白无瑕。
    她厌恶血的颜色，就不该沾染一丁点血腥。
    一切血腥之事，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由他代劳就好了。
    黎戮眸色一凛，强行按捺下内心对山鸡的抵触，加快手中的动作。
    当他拎着两只光溜溜的山鸡，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辛韶呆了一小会儿，竖起大拇指，由衷地称赞道，“厉害。”
    黎戮薄唇微微上抿一下，又很快抿平，催促道，“走吧，师父也该把火烧旺了。”
    “好！”辛韶眉眼璀璨一弯，麻溜地从青石板上跳起来，“总算可以吃上烤鸡了！”
    然而——
    “轰！”
    一道巨响从林子深处猛地传来，声响震天，就连大地都跟着颤了三颤。
    “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在后山？”辛韶偏过头，望着那滚滚涌起的白烟，粉雕玉琢的脸蛋浮现一抹疑惑。
    黎戮若有所思道，“方才在捉山鸡的时候，就听到有这动静了。”
    辛韶仰着小脸，踮起脚尖，越看越觉得生出白烟的地方很眼熟，“可是，那里好像是往生竹哎”

第193章 此人城府极深（2）
    “算了，管他什么人？填饱肚子要紧。”辛韶纠结地摇摇头。
    “嗯。”黎戮面无表情地点头。
    可没走两步，又一声。
    “轰！”
    比起上一声，声势更浩大，白烟更汹涌。
    辛韶迈开的小短腿不听使唤地顿了顿，继而脚尖调转方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要不，我们还是过去看看？”
    黎戮担心她饿坏，本想拒绝，但对上那双盛满星辰的眼睛，他没有其他选择：“好。”
    音落，碎玉瞬间化为追魂剑，绽放出耀眼的白光，划破漆黑的夜色。
    往生竹就在树林的最深处，御剑飞行片刻就能到。
    须臾之后。
    往生竹上空，追魂剑稳稳盘旋，剑身散发着纯净而倨傲的剑气，明显很排斥竹林的阴气。
    都说好剑通灵，上次黎戮在往生竹险些走火入魔，追魂剑对这破竹林的印象自然好不到哪去。
    而此时的往生竹仍旧白烟滚滚，居高临下看去，依稀看得见有几个狼狈的身影被困在阵法之中。
    其中，一个白衣身影最为醒目。
    “六师兄？”辛韶一眼认出那是文六，慌忙扯住黎戮的衣袖，“快，快下去救人。”
    她的六师兄？
    那就是文杀七子中的文六了。
    黎戮眸底掠过一丝黯色，淡淡点头，一手拎着两只山鸡，一手凝力驱使追魂剑降落。
    尽管追魂剑百般不愿下去，无奈主人之命不可违，只好朝白烟俯冲而去。
    与此同时，辛韶用微弱的内力在指间画出若干符咒，在冲入阵法的那一刹，飞身跳进生门：“此阵凶险，你在阵外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黎戮想也没想直接跟她跳进去，掌心凝出一道赤色的掌风，戒备地盯着周遭的情形。
    辛韶一心破阵，见他跟进来也没多说什么，便在生门狂走起来，很快，一个虚幻的北斗七星移魂阵有了雏形，发出淡淡的蓝色华光。
    只听“砰砰砰”三声，阵破！
    滚滚白烟顷刻间消散大半。
    被主人遗忘的追魂剑在半空放了三次剑气后，委屈巴巴地飞到黎戮眼前。
    剑刃对准辛韶，剑柄陡然一颤，像在抗议什么。
    黎戮冷峻的小脸仍旧没有一点表情，冷冷看着追魂剑，似乎在回应它什么。
    辛韶敏锐地捕捉到追魂剑对自己不满，不由得挑眉，“追魂，你对我有意见？”
    不问还好，这一问，追魂剑还真上下浮动一下，它何止是有意见？它有很大的意见！
    它至尊无上的主人，怎么可以被一个黄毛丫头迷惑？
    红颜祸水！
    好在追魂剑无法像生灵那样开口说话，不然就这红颜祸水四个字，辛韶怕是能怼到它想回炉重造。
    “……哟，看样子，真对我有意见。”辛韶瞪大眼睛，新奇地看着这把“破剑”。
    追魂剑傲娇地放出一道凌厉的剑气。
    “它不敢。”黎戮淡淡出声，稚气而冷漠的声音响在夜色中，带着三分冷意，令追魂剑陡然僵住。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对上那双晶莹的眼眸，漆黑的眸底嗪上一丝轻不可闻的宠溺，语气如云淡风轻一般轻松，“如果它敢，我就毁了它。”
    话音刚落，追魂剑仿佛遭受到巨大的威压，剑身剧烈颤抖，剑气四射，将偌大的往生竹照的如同白昼……

第194章 此人城府极深（3）
    在修道界，贴身佩剑关乎身家性命，重要性仅次于双修伴侣，修道之人从小有意识地调教佩剑并不稀奇。
    辛韶也就没有多嘴。
    黎戮微微敛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闪过一道凛色。
    “为何对辛韶有敌意？”神识虚空中，他冷冷开口。
    追魂乃上古神剑，尽管神魔大战后剑灵受损，灵气削弱，但与主人感应还是绰绰有余的。
    剑灵刚经受那股强悍的威压，已经奄奄一息，根本不敢造次，老实交代了自己讨厌辛韶的缘故。
    然而，它每说一个字，神识空间的威压就强一分，可见那个小丫头在主人心中的地位！
    眼看自个儿的剑灵快被主人泯灭，追魂剑大骇。
    主上息怒！主上饶命！
    因为剑灵战栗，剑身也止不住地颤抖。
    辛韶听不见他们的神识对话，只是看到追魂抖成筛子，轻轻扯了一下黎戮，“那个……意思意思，小惩大诫就好了。”
    追魂剑处在崩溃的边缘，听到这话，犹如抓到一根浮萍，连连求饶。
    黎戮听到辛韶的声音，眸底的杀意瞬间掩去大半，在神识中冷声警告道，“还敢不敢对辛韶有意见？”
    追魂剑发出凄厉的悲鸣，不敢了，呜呜，再也不敢了！
    灵剑并非生灵，先天智窍不足，不可能撒谎。
    黎戮这才停止释放威压，从神识空间中抽身。
    追魂剑劫后重生，在空中轻颤两下，颤巍巍地飞到黎戮眼前，转了一圈，用剑柄小心翼翼地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嗯哼，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
    棍棒底下出孝子。
    辛韶暗叹一声，就见黎戮握住追魂，将其幻化为碎玉，收入手中。
    这一幻化，竹林中刺眼的光芒一瞬湮灭。
    月色如水，静静地洒落下来。
    阴森森的气息，缓缓弥漫开。
    辛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黎戮身上靠去。
    黎戮察觉到她的依赖，心底涌过一丝暖意，因为追魂而产生的怒气瞬间荡然无存。
    她紧紧挽着他的胳膊，柔软的触感令他指间一麻，两只扒干洗净的山鸡“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文斌说过，她怕鬼，很怕。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下一刻，三道欣喜的声音响起。
    “韶儿！”
    “主子！”
    “黎戮哥哥！”
    三个蓬头垢面的人冲了过来。
    文六和胡非翎首当其冲。
    两股汹涌的热情迎面而来，吓得辛韶和黎戮不约而同后退一步，异口同声道：“你们怎么走到一起？还一起被困在往生竹？”
    “这个……此事说来话长。”文六清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主子！主子真的是你！这些日子属下为了找你，差点把命都丢了……还好，还好主子安然无恙！”胡非翎激动到哽咽。
    一个高高大大的少年，在一个奶娃娃面前痛哭流涕，这是什么场面？
    辛韶不忍直视地别过脸，却见胡非翎边上还有一个小女孩。
    一个肌肤雪白，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子，见她看过去，同样瞪着眼睛看过来，对视一会儿，那女孩忽地皱起眉头，尖利地大喊一声。
    “啊！你是什么人啊！凭什么拽着黎戮哥哥的手！”

第195章 此人城府极深（4）
    辛韶没有见过沈婉，先是一愣，随即悻悻松开死拽着黎戮的手，挠有深意地看过去一眼：“黎戮……哥哥？她是你妹妹？”
    “母族家的表妹，沈婉。”
    那柔软的触感一瞬间松开，令黎戮莫名有种失落感，索然应了这么一句后，目光落在沈婉身上，淡漠而疏离：“你怎么跟过来了？”
    沈家是神医世家，无论在朝廷，还是在修道界，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沈婉是沈家唯一的血脉，家主沈棠对这个孙女极其宠爱，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把玩。
    于是乎，年仅五岁的沈婉愈发骄纵蛮横，甚至学会了撒谎！
    在金陵城时，若非沈婉伙同沈家管家扯谎，他不会折返，辛韶就不会孤身涉险，天皇山脉之事也许就不会发生！
    这笔账，理所当然要算沈婉一笔。
    他本就对这个表妹没有好感，如今更是多了一分厌弃，若非念及沈家二老，他会直接给她一掌！
    沈婉毕竟出身世家，见过世面，一眼看出黎戮的敌意。
    没有惊讶，更没有惊喜，而是敌意！
    沈婉咬着唇唤了一声，“黎戮哥哥，我……”
    黎戮漆黑的眸光更冷了。
    沈婉走了两步，不敢再往前，委屈地停下来，带着些许哭腔道，“我，我听说你被人绑到不归谷，我很担心你，才恳求少将军带我一起来的……”
    文六：“……”
    胡非翎：“……”
    沈婉的哭从来只闻哭声，不见雨点。
    可她既能哭，说明多少有点真心。
    黎戮烦心地皱眉，口吻仍旧冷淡，但已经稍稍缓和一点，“没有人绑我，我安然无恙，你可以放心了，明日一早，你就随胡非翎出谷。”
    “我不！”
    “不行！”
    沈婉和胡非翎同时出声，沈婉气鼓鼓地直跺脚，胡非翎紧张道：“除非主子和我一同出谷，不然属下也要留在不归谷！”
    主子曾说过，可能会留在谷中一年。
    而主子一身红色锦袍，绣有曼陀罗花纹，正是药系一派的服饰，是去是留，显而易见。
    他作为主子的左膀右臂，怎能不与主子共进退？
    “黎戮哥哥不走，婉儿也不走！”沈婉很坚定地鼓起小脸。
    黎戮头疼地摁了摁额心，却听往生竹外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尔等擅入不归谷禁地，还想出谷？休想！”
    沈婉到底还是孩子，被沈家保护得很好，哪儿受过这种惊吓，一溜烟躲到黎戮身后，怯生生道，“黎戮哥哥保护我！”
    胡非翎当即站到黎戮身边，摆出防护的姿势。
    文六看向辛韶，脸色微微变化，“你觉得这声音像不像……武长老？”
    辛韶欲哭无泪，“这声音，让人听了连屎都不想拉，除了武严那老匹夫还能有谁？”
    用莫老头的话说，武严空有高深的修为，却无半点胸怀，凡事斤斤计较，毫无肚量。
    她前不久搅得武杀人仰马翻，让众武杀在文心斋前颜面扫地，这次如果被逮个正着，武严还不趁机狠狠扒她一层皮？

第196章 此人城府极深（5）
    然而，辛韶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武严与所有上位武杀布下金刚锁魂阵，将整个往生竹团团围住，除非会遁地之术，就只能乖乖走出竹林。
    武杀殿几乎倾巢出动，放眼看去，居然连唐糖都在。
    只见唐糖那个小不点，跟在武杀末尾，焦急地探出半个小脑袋，半个多月不见，她瘦了很多。
    这会儿武杀都在，她只能焦急地给辛韶使眼色，让辛韶赶紧溜。
    后山地形平坦，玄门阵法的威力只能发挥一成，再者武严的修为境界已濒临悟道，寻常蛊毒之术只怕无法轻易蛊惑其心智。
    看着唐糖焦急地用手脚比划着什么，辛韶回以一抹苦涩的微笑。
    这种情形，还真有些棘手啊。
    “老夫还当是哪个黄毛小子胆大包天擅入往生竹，没想到来头都不小，文杀第一，文杀第七，就连老莫刚收的小徒弟也在，这可如何是好？若秉公惩处，老文好歹还有六个儿子，可老莫……就后继无人了。”
    武严站在众人跟前，一身玄衣凛凛肃杀，话虽如此，可那语气冰冷，根本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
    身后，一干上位武杀一个个摩拳擦掌，自从上次在辛韶那吃瘪，他们一直想找机会反击，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决不能轻易放过她！
    眉心站在一侧，唇角不留痕迹地轻勾，她算好时辰，将武严和众武杀引上后山就是为了守株待兔，看这出好戏。
    文六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辛韶身边的小子是药长老的弟子，惊讶之余，镇定地对武严禀明实情。
    “武长老息怒，数日之前，晚辈归谷时误入往生竹，辛韶和黎戮纯粹为了救人才受牵累，还望药长老网开一面，放过他们，晚辈愿接受谷规一切惩处，绝无怨言！”
    辛韶皱眉，正要开口，莫霆和文七寻着动静找了过来。
    “六哥？”文七先是吃了一惊，随后见文六白衣凌乱伸手去扶，后想到什么，看向辛韶，“臭丫头，你没事吧？”
    方才这边声震动天，阿黄又连连狂吠，他才与莫霆往这边赶。
    辛韶摸了摸鼻子：“现在还没事……”
    “老莫来了啊，正好，你说说，这几个孩子擅入往生竹，依照谷主禁令，擅闯不归谷者，理应如何？”武严冷笑，语气狂妄到让人极其不爽。
    莫霆老脸冷肃，沉声道，“轻则废其修为逐出不归谷，重则取其性命，丢入乱葬岗。”
    空气瞬间冻结。
    黎戮眸底一沉，下意识挡在辛韶面前。
    “本小姐管你们要惩罚谁？反正不能动我的黎戮哥哥，否则就是与我临安沈家为敌！”沈婉见对方是人非鬼，胆子也就回来了，双手插着腰走了出来。
    “临安沈家？”武严眼睛好整以暇地眯起一半。
    莫霆也有些意外，看向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娃娃，皱眉道，“哪个沈家？”
    沈婉得意地翘起下巴：“神医沈棠是我外祖父。”
    沈婉不知沈家在世人眼中地位非凡，可不归谷中的人，乖张放肆惯了，根本不会买账。
    除了莫霆早年与沈棠有过一点私交外，其他人哪会将沈家放在眼里？
    就连修道世家白家家主的亲外孙孙萧玄逸，都只能屈居文杀第九，何况她一个沈家的小小姐？
    武严冷嗤一声：“无知小儿，就拿你第一个开刀！”

第197章 此人城府极深（6）
    武严一掌打过去，却被莫霆用掌风拦了下来。
    莫霆之前渡过黎戮修为，若与武严硬碰硬，必定占下风。
    好在武严并未使出全力，莫霆才勉强混过去，随即轻咳一声，道，“武匹夫，临安沈家到底也算个世家，到了孙子辈只有这么一个女娃，你何必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沈婉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如一摊烂泥瘫倒在地上。
    武严不知莫霆少了三十年修为，心有忌惮，冷笑道，“怎么，老莫这是打算护短，无视谷规了？”
    “谷规乃谷主所立，老夫不敢违背，但，谷主另有一规矩，不知者无罪，六侄子无意中误入往生竹，并非有意擅闯，应该网开一面。”莫霆一本正经地胡扯，见武严不为所动，又道，“武匹夫，能否借一步说话？”
    一炷香后，莫霆和武严回来，武严只说了一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人五十灵板，一板都不能少”，就带着武杀走了。
    眉心走的时候，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辛韶，眸底掩过一丝凛色。
    呵，还好她另有准备！
    辛韶没有忽视眉心那道冷厉的目光，顿了顿，看向莫霆，“莫老头，你是不是答应武匹夫什么条件了？”
    不然，以武严睚眦必报的胸襟，怎么可能轻易让步？
    “师父，那老头有没有威胁你？”黎戮话少，但不代表他迟钝，方才武严来势汹汹，杀气甚重，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打发。
    “没有，啊哟，我都没说什么，你们倒先问个没完了，”莫霆拉下脸，咳了一声，道，“总而言之，我和武匹夫谈妥了，明儿武严会派武杀的人过来监刑，在场所有人一人五十灵板子，谁都逃不了。”
    灵板子是修道界最常见的刑罚，以灵力灌溉的板子，打在肉身上，简直酸爽到爆，五十板下去，皮开肉绽是必然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比起不归谷禁令所述，已经从轻发落了。
    算起来，辛韶并非初次进入往生竹，受罚并不冤枉。
    黎戮敛眸，不知在沉思什么。
    文六在文七的搀扶下，行礼作揖，“多谢药长老。”
    “免了免了！老夫这是救自个儿的徒弟。”别看莫霆放荡不羁，实际上最见不得这种感激涕零的眼神。
    文六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点头道，“无论如何，今日这份恩情，晚辈记下了。”
    然而，也有些状况外的，不知感恩。
    “喂！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连本小姐也要罚？”自武杀撤走后，沈婉反应过来便是一声尖叫。
    莫霆最烦人大吵大闹，瞬间没了耐性，“闭嘴！你当不归谷是你沈家的别苑？要不是老夫顾念与你外祖父有点交情，信不信老夫一掌毙了你？”
    沈婉当即不说话了。
    胡非翎心知主子拜莫霆为师，不宜忤逆莫霆，犹豫一会儿后，道，“莫……药长老，我甘愿受罚，只是……能否将主子的五十板也算在我头上？”
    “你？你又是谁？”莫霆不解地看过去，这个满脸胡须的小子虽不比黎戮天赋卓越，但骨骼惊奇，算是一个好苗子。
    胡非翎抱拳：“晚辈胡非翎，还望前辈成全！”
    两年前，胡非翎少年将军名声远扬，他所言的主子自然是黎戮。
    “不归谷的刑罚，没有谁代谁受罚一说，黎戮既已拜我为师，就当遵从谷规。”莫霆冷声道。
    “可……”
    “无需多言，”黎戮抢先一步，道，“徒儿甘愿受罚。”
    不为其他，只为辛韶轻扯他衣角的举动，他甘愿受罚。
    闻言，莫霆稍稍露出满意之色，“嗯。”
    敢作敢当，这才是他莫霆的好徒儿。
    文七盯着辛韶拽住黎戮的手，猛地攥紧拳头，却听身后响起一个咳嗽声。
    “咳，咳咳……”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纷纷转过头，只见一个被众人忽略良久的少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少年样貌清秀，浑身狼狈，似乎是和他们一同从往生竹出来的。
    辛韶下意识蹙起眉头，不知怎的，这人给她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第198章 此人城府极深（7）
    文六被胡非翎和沈婉纠缠，以为两人心怀不轨，途经后山时利用地形将两人引入往生竹。
    原本可以就此了结，可后来一股迷香飘过，文六晕倒，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往生竹之中，没多久，他在一个玄门阵法里遇上了被他甩开的胡非翎和沈婉。
    好在沈婉年纪小，胡非翎又是一根筋，文六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搪塞过去。
    往生竹玄门阵法诡谲多变，文六在阵法上的建树不深，勉强自保还行，若想出谷就难了。
    一连如数，三人一筹莫展，眼看随身空间里的口粮消耗殆尽，一个布衣少年突然出现。
    也就是眼前这个五官干净，咳嗽不止的少年。
    “此人精通五行八卦，在玄门阵法上的造诣远高于我，此番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恐怕我就要命丧往生竹了。”文六半靠在文七身上，白着脸虚弱道。
    文七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满脸疑惑：“可是他并没有内力修为啊。”
    “所以六师兄的意思是……这个来历不明，没有内力，且精通玄门阵法的少年，凭空出现救了你们？”辛韶总结道。
    文六觉得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呃，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方才武杀声势如此浩大，这少年却无声无息没有一点惊叫，若非极其淡定，就是城府极深。
    辛韶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半天没有说话。
    黎戮看了眼辛韶，又看了眼胡非翎。
    胡非翎连忙应声解释，说法与文六大抵一致。
    这时，那少年踉跄着脚步走过来，“既然诸位已无大碍，小生先行告辞。”
    “慢着！”
    最先开口的是莫霆，“小子，没听见老夫的话？一人五十灵板，谁也逃不了！还有，你并非谷中之人，若不好好解释为何出现在此处，老夫现在就要了你的首级！”
    音落，一股凌厉的掌风幻化成无形的枷锁，将那人困死。
    “药长老手下留情！”文六急急出声，却被辛韶拦了下来。
    胡非翎上前一步，也被黎戮用目光制止。
    沈婉一个骄纵的千金小姐，自然不会为他人求情。
    少年感受到咽喉被人锁住，清秀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惊慌和恐惧，“这位前辈有话好说！晚辈，晚辈洛子旭，乃金陵城人士，听闻不归谷有不少名贵草药，才，才偷偷入谷……晚辈知错！还望前辈饶命！”
    “你既是金陵城人，难道没听过，擅入不归谷者，死？”莫霆眼底凛过一丝杀意，双手微微一缩，洛子旭就被掐住脖子凌空而起。
    “咳……前辈饶，饶命……”
    “药长老且慢！他是自己人！”文六不忍恩人惨死在眼前，推开辛韶和文七，沙哑喊道。
    莫霆闻声一顿，手上力道却不减，“此人身着平民布衣，谈何自己人？六侄子，老夫知道你们文家人都重情义，这样吧，老夫可以把他的尸首交给你，你替他风光大葬，就算报了他的恩情，如何？”
    “咳……咳咳……”洛子旭的脸色越来越痛苦，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辛韶蹙了蹙眉，一颗心莫名一起一伏。
    随后，便听文六坚定道，“晚辈看中他在玄门阵法的造诣，决定向父亲举荐，等他拜入文杀门下，就是不归谷自己人，还请药长老不要为难我未来的师弟！”
    辛韶：“……”这救人的手段，好不似曾相识……

第199章 怀疑
    辛韶满眼不敢置信地瞪着文六，这……应该只是权宜之计吧。
    然，文六感受到她的目光，苍白的俊脸浮现出认真的神色，似在告诉她，又似告诉莫霆，“我没有开玩笑。”
    “既然如此，老夫就给贤侄一个面子，如果这洛子旭当真成为文杀弟子，老夫自然不会对他怎样，可若没有，贤侄莫怪老夫秉公执法。”莫霆沉声道。
    文六连忙答应：“多谢前辈！”
    莫霆当即收回内力，那洛子旭便重重摔到地上，连连呛咳。
    这一夜，如此折腾，烤鸡肯定是吃不上了。
    黎明破晓之际，众人各回各家，黎戮随莫霆回百草阁，胡非翎和沈婉紧随其后。
    辛韶等人毋庸置疑回文心斋，包括……那个洛子旭。
    一路上，文六对洛子旭赞不绝口，辛韶很想劝他三思，每每话到嘴边，又被文六的赞美之词给堵了回去。
    回到文心斋后，文六马不停蹄地去了文渊的书房。
    依照文杀门规，凡资质不俗，身家清白，且一心向善向道者，可收入门下。
    然而，辛韶越看这个洛子旭，越觉得胸口起伏难安。
    即便是眉心那个老妖婆，都不曾让她有过这种感觉。
    文六走后，辛韶和文七带洛子旭入后院厢房稍作歇息。
    途经庭院时，辛韶蓦地停下来，冷冷出声，“洛子旭，你接近六师兄，究竟有何目的？”
    小小的身子一瞬散发出一股凉意，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眸也不像往日那般人畜无害，带着咄咄逼人的质问，冷得令人心惊。
    她，就是残害兄长死无全尸的凶手！
    洛子旭微敛的眸底一闪而过阴翳的恨意，但很快就遮掩下去，抬起眼睛的时候，眼底一片澄澈如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入谷采药，与六公子相遇纯属意外。”
    “六师兄重情重义，被恩情蒙蔽，但你骗不了我！”
    辛韶水眸一凛，奶声奶气的声音冻结如霜，“是，你假装疲惫，动作羸弱，乍一看，没一点毛病，可惜，你忘了掩饰你的气息，一个没有修为，被困往生竹数日的人，怎么可能气息平稳？”
    音落，花坛中数十朵瓣鳞花突然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光芒丝丝交融成一张透明的网，瞬间缠裹住洛子旭，令其无法动弹。
    洛子旭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愤怒和杀意，用平静的目光看向辛韶：“没想到世间还能有人信手拈来百花阵，子旭佩服之至。”
    辛韶：“……”
    事实上，她只是找个借口炸他。
    百花阵的威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取洛子旭的性命绰绰有余。
    常人拟百花阵，至少要大半天，而她一炷香即可。若在文心斋，须臾即可成阵，用信手拈来形容，并未夸大其词。
    可是……
    对方不见任何慌张，甚至如此坦然，难不成……真是她想多了？
    辛韶蹙了蹙眉，指间凌空画出若干符咒，令那网一点点缩紧，“再不招供，我要你的命！”
    那一道道网线如同一刀刀利刃，不伤肉身，只伤神魂。
    洛子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心中默念洛林的名字，咬牙道，“我已经道明事实，信不信……由你……”
    辛韶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震惊不已的文七回过神，一把扯住她的手，“臭丫头，还不住手？你想杀了洛子旭吗？”
    辛韶眉头狠狠一皱，覆手灭掉阵法。
    “洛子旭来历不明，不能留在文心斋。”她认真地对文七说。
    文七望着眼前这张无比认真的小脸，忽地就笑了，那笑带着淡淡的苦涩：“来历不明？这话可真耳熟啊。”
    耳熟？
    辛韶不解地看着他，直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受伤，这才想起自己带黎戮现身文心斋时，文七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第200章 他要变强！
    洛子旭在后山受到莫霆重击，此刻又受到百花阵的攻击，心力交瘁，直接晕了过去。
    文渊未了修复水镜秘境提前闭关，文六扑空后遇见文斌，文斌与其一同过来，恰巧看见辛韶“虐待”洛子旭的一幕。
    “韶儿！你在干什么？”文六一怔，厉声吼道。
    辛韶其实并没有下狠手，可洛子旭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她百口难辩。
    文七薄唇紧抿，眸光压抑着某种情绪微微颤抖。
    文六顿时疾言厉色：“罢了，往后洛子旭在文心斋的饮食起居，由我亲自操办，你们谁都别插手！”
    “六师兄……”没等辛韶开口，文六就扛着洛子旭离开了。
    文杀七子中数文六性子最温顺，如此怒气冲天的样子，就连文七和文斌都吓了一跳。
    “大师兄，我只是怀疑那人的来历，并没有恶意……”辛韶觉得很无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没有真凭实据证明洛子旭有问题，仅凭一己揣测动手伤人，的确不妥当。
    文斌看出她的挣扎，柔和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的顾虑没有错，水镜秘境出了点状况，父亲闭关修复结界，这个紧要关头，出现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放松警惕。”
    “水镜秘境的结界怎么了？”文七一惊。
    文斌点头，想起父亲走前的叮嘱，眸底若有似无地一深。
    辛韶已听说过秘境一事，并不惊讶，只是想起洛子旭那平静如水的神情，隐隐担心。
    “六师兄是个重情义的人，方才我若没出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我让洛子旭伤上加伤，只怕六师兄更不会置他于不顾了……都怪我，我太冲动了！”
    说到这，辛韶后悔不已！
    “哼，你哪次不冲动？依我看，这洛子旭没什么问题，倒是那个前朝太子黎戮……你以后最好离他远一点！”文七冷哼一声，还想往下说，对上文斌投来的目光，嘴角努了努，又咽了回去。
    “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听到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文斌从文七身上收回视线，淡淡又道，“至于洛子旭……他对文六确有救命之恩，文杀门规有恩必报，姑且让他留在文心斋养伤，待他伤好，再送他出谷。”
    对此，辛韶和文七都无异议。
    次日晌午，在眉心的督刑下，辛韶，黎戮，文六，沈婉，胡非翎，洛子旭五人一同受刑。
    辛韶最怕痛，第一板子下去的时候，就忍不住哇哇大叫，一直叫到最后一板。
    知情的，知道她在受罚，不知情的，还以为大戒堂在杀猪。
    沈婉细皮嫩/肉的，嚎得也很厉害，可她神识的精神力远不及辛韶，没几板就晕了过去，受完刑的时候，和担架抬进来的洛子旭，一起被担架抬出去。
    文六和胡非翎都是汉子，轻微发出几声闷哼也就挺了过去。
    黎戮如同一块玄铁，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是听到辛韶的叫声，那两只手始终紧紧攥着，指节咯吱泛白，透着冰冷的寒意。
    他要变强！
    只有变得强大，他才可以保护她！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见她遭罪却无能为力！
    受刑结束，眉心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辛韶，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看得辛韶咬牙切齿。
    当初在后山那会儿，她怎么就没让毒蛇把这讨人嫌的女人给撕了呢？

第201章 一言为定！
    回到文心斋后，辛韶越想越气，气到睡不着。
    因为屁股皮开肉绽，辛韶只能像乌龟一样趴在床榻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床头的香炉，两簇火焰在瞳眸深处若隐若现。
    五十灵板的仇，她该怎么报呢？
    “吱呀。”
    随着房门打开，一股香喷喷的烤鸡味道飘了进来。
    辛韶气得晚膳没吃，以为文斌来喂食，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弹起来，“这烤鸡的香味绝了！我就知道大师兄对我最好了！”
    门口暗红色的小身影顿时一僵。
    四目相对，辛韶尴尬地摸了摸屁股，“那个……黎戮？你怎么来了？”
    黎戮定定看着她，漆黑的眸底一片波澜暗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不悦的情绪。
    在他手中，两只金黄脆皮的烤鸡用草绳吊着，一手一只，冒着金灿灿的油光，一眼就能让人十指大动。
    他的来意不言而喻。
    呲，很香啊。
    辛韶直勾勾盯着烤鸡，馋涎欲滴地舔了舔嘴唇，“我就说嘛，以大师兄那手艺怎么可能把鸡烤得这么香，原来是黎戮烤的。”
    又是大师兄！
    在她心中，文斌就这么重要吗？
    黎戮双手猛地一紧，因为愠怒手心凝出淡淡的赤火，两只烤鸡如同炙烤，那诱人的香味就更浓了。
    辛韶咽了口口水，“哎哟，我就知道黎戮对我最好了！”
    她微微仰起小脸，水嫩无暇的脸蛋上浮现出一抹诚挚的笑容。
    那一瞬，黎戮仿佛看到无边黑夜中劈开一道亮光，僵硬的身子终于动了动“但你刚刚还说，文斌对你最好。”
    低沉的小奶音略微沙哑，一听就还在闹别扭。
    “咳！这不你送烤鸡来了嘛。”辛韶一本正经地解释。
    黎戮似笑非笑，“所以说，如果给你送烤鸡的是文斌，你就觉得他对你最好，是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该拍马屁就该拍啊，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嘛！
    辛韶大大的眼睛扑闪两下，随即感受到一股凉意缓缓涌上背脊，顿时摒弃出息，口不对心道，“不！黎戮对我最好了！”
    这话也不算太违心。
    昨夜在往生竹，那两只山鸡早就在阵法中化为灰烬。
    短短两个时辰，他不顾刚受刑之痛，为她重新抓山鸡料理，怎么说也对她用了心。
    不枉她三番两次救他，还算有点良心，懂得知恩图报！
    黎戮对上她一双星星眼，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浑身竖起的戾气瞬间偃旗息鼓。
    “嗯。”
    他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抿，继而抬手吸起桌上一只空碟碗，另一手在空中随意比划十余下，两只烤鸡顷刻间被均匀地砍断成若干小块，整整齐齐地摆好盘，最终缓缓落入辛韶手中。
    辛韶二话不说拿起一只鸡腿就大快朵颐起来，啃完一只，又拿另一只，贝齿不停地啃，彩虹屁接连不断，“哇塞！这真是你烤的？这手艺，都比得上酒馆里的大厨了！”
    黎戮看着她，眸底掠过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和，不留痕迹地挽下衣袖遮住手背上的猎猎伤痕，平静无波道，“你喜欢的话，我天天做给你吃。”
    那声音明明稚气未脱，却给人一种山河无阻的感觉。
    辛韶叼着鸡腿，撞上那双幽邃淡然的瞳眸，眨了一下眼睛，笑嘻嘻道：“一言为定！”

第202章 枕头之争
    “不过你大晚上过来……不会只是为了给我送烤？”辛韶吃饱喝足躺在软塌上，漫不经心地翘着二郎腿，像餍足的懒兽摸肚子消食。
    “嗯，过来履行缚灵契的契约。”黎戮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下一刻，人已经瞬移到榻上。
    黎戮天生赤火焚身，浑身天然温热，但其自带冷淡的寒气，近距离接触，就像冰和火燃烧在一起，感觉有点诡异，但出乎意料地，不讨人厌。
    辛韶对上那双通透的瞳眸，楞了一下，恍然过来，“陪我睡觉？”
    “嗯。”黎戮淡淡应了一声，往床榻里挪了挪，小手扒着枕头就躺了下去。
    那熟稔的动作，简直把这当成他在百草阁的厢房了。
    这家伙在金陵城的时候不还很排斥和她共处一室吗？
    辛韶皱眉，眼看他堂而皇之地闭上眼睛，立马抗议，“喂！床大你要睡就睡了，可枕头只有一个，你不能抢我的！”
    “嘘，我这两天一直失眠无法入睡……”
    辛韶：“……”
    你失不失眠的关她屁事？她没有枕头也会失眠好吗？
    再说了，契约中提及陪她睡觉，不过是帮她暖被窝而已，谁准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就霸占她一半软塌了！
    辛韶深深吸了口气，小手一抬，一落，正要将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蓦地传入耳中。
    辛韶：“……”特么的这叫失眠？
    长长吐了口气，她打算把他叫起来。
    然，小脸不过凑近一点，对上他静若处子的睡颜，却莫名看出了神。
    如果说这张鬼斧神工的脸在苏醒时，散发着冷峻而强大的气场，那么他睡着的时候，倒是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浓密修长的睫毛乖顺地垂在眼睑上，好看到不可思议。
    “男孩子的睫毛怎么可以这么长？”辛韶喃喃自语，不安分地伸出手指，对准睫毛戳了一下。
    黎戮警觉性一向很好，若在以往早就清醒过来，可他嗅到那股熟悉的奶香，莫名就放下了戒备，只轻轻皱了皱眉头。
    不过这么一点动静，足以阻止辛韶乱动。
    夜风徐徐，树影窸窣摇曳。
    辛韶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扯枕头，但不知怎的，无论她怎么使劲，黎戮那头就跟玄铁似的，死死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良久，气鼓鼓的辛韶干瞪了一眼黎戮，小脚一蹬也钻进被窝里。
    由于黎戮身上的赤火，被窝很暖和，暖和到辛韶都没打哆嗦，很快就有了睡意。
    “哼，看在两只烤鸡的份上，枕头让你一晚。”她小声嘟囔，打定主意，才明日起誓死守卫自己的枕头，绝不妥协。
    然而，接下来的六日，黎戮夜夜准时出现在她的房间，先用各种美味佳肴混淆视听，然后趁她不备，一举抢占她的枕头。
    最可恶的是，这家伙长得太好看，尤其是睡着的时候，简直人畜无害，岁月静好，但凡有点人性，都不可能忍心把他从睡梦中叫醒。
    于是，第六日的时候，辛韶吸取教训，早早将枕头藏了起来。
    眼看黎戮瞬移到床上，满床找枕头，辛韶嘚瑟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腿，幽幽道……

第203章 我可以进来吗？
    “哼，这次我可学乖了，今天你休想抢我的枕头！”辛韶傲娇地抬起下巴，就着鸡腿又是吧唧一口。
    “哦？是吗？”
    黎戮坐在榻上，因为脱了外袍，一身白色的里衣上铺满如瀑的墨发，衬着那张鬼斧神工的小脸，犹如因魅惑而生的妖孽，看得辛韶楞了楞。
    奇了怪了，朝夕相处这么久，怎么还会觉得这张脸好看？
    回过神，辛韶故作镇定地咀嚼鸡腿，见他还盯着自己看，自信地一抬下颌：“嗯！”
    黎戮看着她，不动声色地扬起嘴角。
    漆黑一片的眸底若有似无地荡漾起一道涟漪，如清风拂过宁静的湖面，细腻而柔和，看得人心尖一痒。
    辛韶蹙了蹙眉，下意识朝床底下看了一眼。
    这飞快的一眼，被黎戮捕捉个正着。
    那双如清泓般幽邃的黑瞳淡淡一笑，冷峻的小脸仍旧波澜不惊，手心却已经凝出一股淡赤色的内力。
    下一刻，一只金丝云绣的枕头从床底飞出，乖乖落入他手中。
    辛韶瞪大眼睛，一口鸡腿卡在嗓子眼，猛咳两声咳出来，鼓着腮帮怒吼，“你耍诈！”说完，连鸡腿都顾不上，直接飞身去抢。
    俗话说得好，事不过三，她要是在自己的地盘，被人连抢五天枕头，传出去还怎么治底下那帮贼文杀？
    眼看那抹白色身影向自己扑来，黎戮往后一仰，灵活躲开，对上她瞪大的清眸，唇角狡黠一勾，“这叫兵不厌诈。”
    说着，将枕头往床头一搁，合衣躺下，一如过去的五日，毫无违和感。
    辛韶扑了个空，半跪在榻上，抡起小手冲着他脑瓜就是一拳，“兵不厌诈？炸你个祖宗！姑奶奶忍你很多天了！”
    紧接着，拽枕头，掀被子，弹脑门……辛韶十八般武艺都用了。
    一阵纠缠后，辛韶气喘吁吁地跪在黎戮身上，而黎戮平躺在床上，乌黑的墨发略微凌乱，小脸迷茫而无辜，仿佛刚经受过什么强烈的凌虐。
    辛韶折腾许久，也已筋疲力尽，两腿无力地蜷曲，垂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看着黎戮，“黎戮，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谈。”
    黎戮担心伤到她，斟酌用力半天也有些气喘：“……好。”
    辛韶见他听话，轻轻莞尔：“你说说看，你睡我的床，还抢我的枕头，这像话吗？”
    黎戮平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似乎也觉得不太像话，一双盛满星辰的黑瞳顿时覆上一层浅浅的雾气，陷入沉思。
    然后，他悟出一句，“要不，明日你来百草阁，我们在我房间睡？”
    辛韶：“……”
    虽说这逻辑没错，但怎么听起来不对劲呢？
    “叩叩！”
    一道敲门声打断俩娃娃严禁的对话。
    “韶儿，睡了吗？”
    大师兄？
    辛韶怔了一下，手悬在半空没打下去，扬声道，“还没，大师兄有什么事吗？”
    “明日就要入水镜秘境试炼，给你熬了一点补气的药膳，喝了有助于提升修为。”文斌站在门外温声道。
    修道之人用药膳调理身子，辅助提升修为再寻常不过。
    更何况像药膳这种美味的东西，辛韶一向来者不拒。
    只是，目光瞥及身下突然散发出汹涌寒气的小团子，辛韶不禁咽了口口水。
    不知为何，总觉得大师兄现在进来，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韶儿？我可以进来吗？”

第204章 药膳
    半天没听见辛韶回应，文斌的语气略微急切，“韶儿？”
    “在！”辛韶应了一声，对上身下那双散发着凛凛寒气的黑瞳，心一横，将被褥往那张精致如玉的小脸上一盖，磕磕巴巴道，“大师兄，进来吧！”
    “吱呀。”
    “我看你晚膳没吃两口，这会儿一定饿了，所以给你送些药膳。”文斌缓缓踱步入内，将药膳搁在桌上。
    辛韶爬下床，哒哒哒从屏风后走出来，黎戮带来的吃食已经被她一扫而空，所以桌上并没有留下痕迹。
    “多谢大师兄。”辛韶瞥了一眼，这药膳荤素搭配均匀，也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若再晚半个时辰，她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可她刚吃完慢慢一整桌盛宴，就算食量再大，也不可能再撑下一桌。
    眼看文斌用疼爱的目光看着自己，辛韶露出一抹尴尬的微笑，“那个……大师兄，如果你困的话，可以先回去歇息，我自己慢慢吃就好了。”
    文斌暗中试探过她手上长生镯被人设下封印，下意识皱眉，听到她委婉地赶自己走，神色一闪而过疑虑。
    难道，韶儿看出药膳有问题？
    “韶儿不是不喜欢一人进食？”文斌有点忐忑，听在辛韶耳中，同样也有些心虚。
    她不喜欢一个人吃饭，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平时见到美味佳肴，早扑上去疯狂扫盘了，哪还有心思顾及旁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明天就要进水镜秘境试炼了，大师兄还是早些休息，以免影响明日试炼。”辛韶硬着头皮道。
    文斌正在倒菌菇汤，闻声从碗碟边缘洒落两颗枸杞，“水镜秘境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不会有影响的，倒是你，去年错失了秘境，这次进去，不要一看到灵兽灵石就不管不顾地冲锋陷阵，一定要量力而为。”
    辛韶听到这话，忽上忽下的心脏一下子归了位，小身板往桌上一靠，斜睨着眼睛看过去，“所以送药膳是假，过来训人才是真。”
    文斌被她那狡黠慵懒的小眼神逗笑，递过去菌菇汤，“你说是就是吧，这菌菇汤注入一株灵草的精华，趁热喝，有助你明日的试炼。”
    “灵草？”辛韶惊奇地瞪大眼睛，接过来认真地盯着菌菇汤上漂浮着的一缕灵草灵气，“啧啧，不愧是大师兄，熬个菌菇汤都这么大手笔！”
    文斌淡笑，温润的视线落在那碗就快触碰到她嘴唇的汤，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挣扎。
    韶儿，抱歉，父命难违，这次仍旧不能让你入秘境，但大师兄会补偿你的……
    就在这时，屏风后忽地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谁？”文斌警惕地转过身，手上动作更快，当即凝出一道掌风。
    辛韶顾不上喝汤，慌忙伸手制止，“哎哟，我房间里还能有谁？是窗前的君子兰被风吹倒了！”
    不知是不是她语气透露出紧张，那个轻微的动静突然安分下来。
    文斌抬眸看过去，见纸窗大开，一株君子兰果然横躺在窗前，这才放下戒备。

第205章 这次试炼，势在必行
    “没事就好，快趁热喝吧，凉了灵草的功效就弱了。”文斌闻声又道。
    辛韶对文家人从不设防，毫不犹豫地点头：“嗯。”
    然而，意外再次打断。
    “快！趁大师兄还没发现，赶紧把火灭了！”屋外一阵骚动，不少白衣文杀捧着水桶朝西院奔去。
    辛韶耳力一向很好，听到那一声催促，看好戏地瞥了眼一旁紧绷的文斌，“啧啧，现在的师弟可真不像话，都敢知情不报了。”
    某个文杀被她的声音惊到，停下来朝屋里看，这一看，浑身猛地一哆嗦，差点没把手里的水桶砸下去，“大，大公子？”
    “着火了？”文斌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仍旧淡若清风，可莫名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
    那文杀咽了口口水，老实交代，“是，是西院突然起火，大伙正赶过去灭火。”
    “为何不上报？”文斌沉声又道。
    “火势其实不大，我们想着很快就能解决，就不必惊动大师兄了。”那文杀吞吞吐吐道。
    文心斋内，若说文渊代表绝对威严，那么大师兄文斌就是仅次于文渊的存在。
    知情不报是大忌讳。
    辛韶摸了摸鼻子，幽幽道，“后宅起火不算小事，大师兄还是过去坐镇吧。”
    “可你还没有喝汤……”文斌皱眉。
    “大师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我一定乖乖把这食盒中的东西乖乖吃完，然后在明日试炼的时候，绝不惹麻烦！”辛韶竖起三根手指，认认真真地保证。
    小丫头贪嘴，屋里的吃食从未过过夜。
    文斌眸底一深一浅，思忖片刻，终究点头，冲那文杀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灭火！”
    望着那文杀心虚地跟在文斌身后走远，辛韶幸灾乐祸地吹了个口哨，“可怜的师弟们，要被罚站一宿咯。”
    说着，慢悠悠地端起碗，就着碗口就要喝汤。
    “你要是不想错过明日的试炼，最好把汤吐出来。”屏风后，黎戮冷淡的声音像夜风一样吹进辛韶耳中，让她整个人一哆嗦。
    “噗！”
    辛韶喷了个衣襟全湿，“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师兄送来的药膳有问题？”
    “嗯。”
    随着一声轻哼，黎戮瞬移到她跟前，一袭暗红色的锦袍，落肩处一朵曼陀罗花娇艳欲滴。
    屋内灯火通明，那红色的小身影忽地闪现到眼前，距离支持，辛韶胸口陡然一颤，下意识闭上眼睛，黎戮似乎也感受到她的不适，不由得皱了皱眉。
    看来要向师父提一提，百草阁的服饰颜色还需再深再暗，亦或者……索性换一种颜色！
    “嗯？你把话说清楚，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辛韶很快回过神，睁开眼睛，就见黎戮一手提着阿黄，一手凌空吸过她手中的汤碗，然后以绝对冷漠的姿态，将整碗菌菇汤灌它喝下去。
    阿黄狗眼恐惧地瞪着黎戮，如同见鬼一般，僵直着狗腿甚至没敢反抗。
    黎戮松开手，阿黄“啪嗒”掉到地上，撒腿就想跑，可没动两步，就踉踉跄跄起来，然后“砰”的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辛韶脸色顿时煞白：“汤里有毒？不，不可能，大师兄不可能害我！”
    “他不是想害你，只是想让你错过秘境试炼，如他所言，他在汤里加了一种灵草，可这种灵草不仅可以补气固元，还会让人沉睡七日。”
    辛韶怔了一下，想起去年因为卧病错失试炼，蓦地一僵，不行，这次试炼，我势在必行！”
    “我知道，所以……”黎戮摸摸她的头，浅浅的星眸微微一眯，语气略带纵容，“我替你毁掉这些东西。”

第206章 可能另有隐情
    满桌佳肴一瞬腾空而起，只要他轻轻使劲，所有东西就会砰然消失。
    “等等！”辛韶急急开口，对上黎戮波澜暗涌的黑瞳，微微抿唇，“大师兄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他会阻止我进入秘境，很可能另有隐情。”
    所以？”黎戮收敛内力，可手心还残留一缕淡赤色的华光。
    辛韶敛眸顿了顿，扬起小脸，白皙粉嫩到无可比拟的脸蛋缓缓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所以，我要你帮我一个忙，这样我既可以顺利进入秘境，还能知晓大师兄的隐情。”
    ——
    翌日。
    冬日的暖阳熠熠洒满整个不归谷。
    不归谷后山清雅湖畔，文渊，莫霆以及武严三大长老凌于半空，以威严的姿态对底下的谷中弟子做出警示。
    大意是水镜秘境试炼并非儿戏，要全力以赴，也要顾全性命。
    说到最后，三位长老同时挥手，所有人手上便多了一块令牌，令牌闪闪发光，亮得刺眼。
    “大家务必保管好自己的令牌，遇到危险时，滴血在令牌上，就能立刻瞬移出秘境，若一切顺利，一个月后，可凭令牌突破结界出来。”文渊冷肃看着下方，淡淡道。
    “是！”所有人齐刷刷相应，声震撼谷。
    武严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文渊，冷冷道：“武杀听令！”
    “在！”
    莫霆吹了一下胡子，跟着道，“药系弟子听令！”
    “在！”
    文渊没管他们之间的较量，“文杀听令！”
    “在！”
    三人同时正色，下达指令：“整装待发，入秘境！”
    原本明亮的天空突然暗下来，众人抬头，就见头顶上方的云端突然破开一道暗色的口子，渐渐出现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座绵延山脉的一角，山脚处巍峨的镇山宫殿与日遮蔽，山脉深处似有湖泊水影，隐隐传出凶兽的嚎叫声，在秘境外盯久了，立即头晕目眩。
    “哇塞，这就是水镜秘境？”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药系一派中响起。
    但因为其音量太小，且本尊也太小，除了黎戮，无人察觉到他的声音。
    黎戮低头看了眼掌心那个翘着二郎腿，两眼闪烁着兴奋光芒的小小不点，冷峻的小脸浮现过一丝无奈和担忧，“你确定用缩骨功藏在我身上，等会儿入秘境的时候，不会被人发现？”
    “安啦！我师父是正人君子，只会严查文杀弟子，不会愉矩管别派的人，至于你师父……相信我，莫老头不仅不会管你们，也不会让武严管，所以只要我不吱声，就没人发现得了我。等进了秘境，我找个机会变大就是了。”
    辛韶此刻比一个果子还小，小短腿在黎戮手心左踩踩右踩踩，找了一块最暖和的地方坐下来，二郎腿敲得老高，一副很乐观的样子。
    虽说坐姿不雅，但黎戮却被她萌到心软化一片，伸手点了点她，幽幽道，“坐好，等会儿别从我手里摔出去了。”
    黎戮本想点她的脑门，可她太小，他的指腹直接蹂/躏了她整张小脸。
    待他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指的时候，辛韶气鼓鼓地瞪着他，“你，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动手动脚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没听过？”

第207章 被人动了手脚
    辛韶摆出一副很凶狠凶的表情，殊不知这个样子反而更可爱。
    “没听过。”黎戮忍俊不禁地抿住薄唇。
    辛韶气到天灵盖冒烟，狠狠掐了一把他指腹的肉，不过这么一点小举动还不够挠痒痒。
    黎戮唇角轻勾，又点了她一下。
    那鼓成牛蛙的小脸蛋顷刻间就泄了气，瞪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
    她发誓，变大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戳黎戮的脸，戳三下，不，戳一百下！
    黎戮用传音之法与辛韶对话，又在她周身布下结界，旁人见他瞅着自己的手傻笑，都十分不解。
    尤其是胡非翎，仿佛遭到雷霆暴击，“主子……居然笑了？”
    一旁的沈婉同样呆在原地，一双懵懵的大眼睛注视着黎戮那张笑脸，只觉得看到寒冰融化，严冬旭日初晴，整颗心都暖暖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黎戮哥哥展露笑颜。
    没想到，黎戮哥哥笑起来，这么好看。
    她一定要在试炼猎兽中夺得头筹，一定可以的！
    沈婉紧紧攥住拳头，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她临安沈家不仅仅有钱，就像这次试炼，祖父不过休书一封，三大长老不也得乖乖放她进去？
    就在沈婉下定决心的时候，一声冗长的嗡鸣声响彻天际，众人头顶那一片虚影发出光，光及所至，除了三大长老，所有不归谷弟子化为一道道光束朝它飞去。
    一时间，整个后山到处都是白色的流光。
    黎戮将辛韶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口，辛韶也没赌气，两只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襟，因为瞬移空间的缝隙流动很快，疾风凛冽，她索性整个人都钻进他的里衣。
    黎戮不喜旁人触碰，更别提触及他肌肤，身子本能地一僵，可随后想起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她摸了个遍，也就不觉得突兀了。
    随着周身一阵轻盈，黎戮稳稳着陆，他此时置身一处茂密的原始丛林之中，树冠遮天蔽日，脚下杂草丛生，足足有他腰身那么高。
    放眼望去，这一片丛林除了他，空无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人都没有？”辛韶第一时间变回原本大小，因为困惑，甚至忘了报复黎戮的蹂/躏之仇，“据我了解，秘境试炼虽分派别，但相同派系的弟子会传输到同一处试炼地点，不可能单独把一个人传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黎戮环顾一遍四周，面无表情的小脸微微紧绷，“此处的树和草都有数十年的灵气修为，吞食这些修炼的凶兽只怕会很棘手。”
    “哦，那你可得保护我。”辛韶似懂非懂地眨巴眼，认认真真道。
    她穿着一身白衣，梳着长长的鞭子，身上还挂了一个琉璃宫铃，如同一个误入森林的精灵，与周遭暗涌的戾气格格不入。
    黎戮从她眼中看到漫天的星辰，顿了顿，郑重道，“好。”
    “不过，还是很奇怪啊，你怎么会落单呢？”辛韶小手环在胸前，发出奶声奶气的疑惑，“要么是秘境结界又有裂痕，影响了传输，要么……”说着，若有所思地看向黎戮的手。
    黎戮很快反应过来，摊开手心，露出一块令牌，“你怀疑我的令牌被人动了手脚？”
    “嗯。”辛韶一脸严肃地点头，还想说什么，却听有人走近。
    黎戮与她对视一眼，两人瞬间飞身到树上……

第208章 天生一张好人脸
    “白旭，你确定黎戮真被传到这片山脉？”一个阴柔的女子声音最先传来。
    “眉心？”黎戮和辛韶心照不宣地相互看了一眼。
    “我在他的令牌上动过手脚，不会有错的。”另一个声音响起，音色温润，微微低沉。
    辛韶一时没想起在哪儿听过，就听黎戮压低声音道，“白旭。”
    白旭？
    他什么时候和眉心走到一起去了？
    辛韶略有诧异，这时，一玄一红两个身影走到树下。
    果不其然，一个长发飘飘，身段婀娜，是眉心无意，另一个墨发少年，玄色锦袍，地涌金莲，正是百草阁的白旭。
    树上，两个娃娃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可你看看，这哪有黎戮的影子？你自己留下慢慢找吧，我可没工夫陪你在这儿耗！”眉心不耐地蹙起眉头。
    “眉心，黎戮不死，我心里难受，你也别想好过。”
    白旭冷冷开口，看着眉心猛地顿住，唇角轻勾，“你费尽心机让洛子旭救文六，让他顺利住进文心斋，这么一颗有用的棋子，如果突然废了，岂不很可惜？”
    眉心眸底一瞬闪过汹涌的杀意，下一刻，佩剑直指白旭的咽喉，“你威胁我？”
    白旭看着锃亮的长剑，似笑非笑，“只要我丧命，黑冥会代我揭发一切，到时候就算无法将你定罪，恐怕你也无法再待在不归谷。”
    眉心轻轻一笑，收回剑，幽幽道，“白药童说笑了，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怎么会对你动手呢？我这就召所有武杀过来，一同找人，一定为你除去黎戮那个心头大患。”
    最后一句话，眉心咬着牙一字一顿。
    白旭也不介意，唇畔淡笑，“白某多谢眉武杀，等杀了黎戮，白某自然会践行承诺，与眉武杀里应外合，一举剿灭不归谷。”
    这番话倒是如清泉涌入天灵，听得眉心浑身舒畅。
    “白药童这欺师灭祖的样子，可比往日里那道貌岸然的模样勾人多了。”眉心浅笑，纤细的腰身柔弱无骨地往白旭身上歪去。
    白旭眼底掩过一丝清晰的厌恶，大手虚抬顺势推开她，冷声道，“我没有这种闲情逸致。”
    眉心扑了个空，与树干撞了个满怀。
    “沙沙。”两片叶子落下。
    辛韶差点没站稳，下意识扒住黎戮，黎戮顿时像煮熟的龙虾一样小脸通红，因为用力拽她，拽得通红。
    “不知情趣！”眉心站稳之后，恹恹地哼了哼，放出武杀独有的信号弹。
    眼看这眉心和白旭走远，黎戮才带着辛韶飞落到地上。
    “我就说那洛子旭有问题！”辛韶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文六百般护着那个洛子旭，越想越愤懑，“亏得六师兄对他那么好，原来就是条白眼狼！”
    黎戮顿了顿，伸手拿掉她头发上的一片落叶，不置与否，“有的人天生一张好人脸，轻易就能让你放下戒心，然后趁你不备，狠狠捅你一刀。”
    辛韶气得不行，对上黎戮漆黑的目光，却愣了一下，“你说的是洛子旭还是白旭啊？”

第209章 我是不是很厉害？
    黎戮盯着她不动，也不吱声，精致而稚嫩的小脸上没有一点情绪。
    辛韶摸了摸自己肥嘟嘟的脸颊，“总不至于说我吧？”
    黎戮：“……”
    别说，论起天生一张好人脸，谁能比得过她？不笑的时候，人畜无害，乖巧可爱，一笑起来，简直人神魔通吃。
    “犯什么傻？我指的自然是他们那两人。”黎戮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起白旭的话，瞳眸深处掠过一丝深沉，“只不过师父十分看重白旭，若知道他欺师灭祖，只怕会伤心。”
    莫老头平日里虽然不太正经，但骨子里还是很重情义的。
    这么多年，百草阁只有白旭和黑冥两名药童，可见他们二人在莫老头心中的地位匪浅。
    “那也没办法，谁让莫老头老眼昏花，错把白旭这种坏胚子当好苗子栽培？”辛韶微微叹了口气。
    黎戮眼中浮现出凛冽的杀气，“无妨，秘境要试炼一个月，足够我为师父清理门户了。”
    说完，空气一阵静谧。
    黎戮担心自己周身外泄的暴戾之气吓到辛韶，连忙收敛，眼下眸底的杀意，才抬起澄澈的瞳眸看向辛韶。
    谁知，小丫头闪烁着盈盈的大眼睛，激动地抱住他的胳膊：“就等你这句话！”
    黎戮和她一般高，被她扑得猝不及防，一个没站稳，两团粉团子一起滚进草丛。
    辛韶压在黎戮身上，在他皱起眉的刹那，举起小手，笑盈盈抢先道，“我刚刚趁他们不注意，在他们身上下了千里迷迭香，所以现在是猫~捉~老~鼠~”
    那肉肉的小爪子散发着一缕浅浅的金色光芒，光芒似受什么牵引，微微摇曳。
    “刚刚那两片落叶……”黎戮猛地反应过来，“是你动的手脚？”
    辛韶没有察觉到黎戮眼中的危险，得意地点点头：“对啊！我是不是很厉害？”
    小小的脑袋蹭着黎戮的下巴，软香的头发轻轻摩挲，如同一只乖顺的猫咪在向主人邀宠。
    黎戮原本想教训她做事太冲动，却被她萌到心里，严厉的话到嘴边变得软绵绵的，“……厉害，不过下次再遇上这种事情，不准亲自动手，交给我来处理。”
    以前他还不知这丫头的底细，但现在他算知根知底，她的内力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蛊毒之术只能一时蛊惑生灵，玄门阵法倒是精通，可阵法受地形天象影响甚大，一到陌生环境，便不可控。
    说白了多看时运，运气好，天时地利人和，她连凶兽都能镇压，运气不好，恐怕只能任人宰割。
    黎戮不知她还会毒魂术，因此在他眼中，自保能力全靠天的辛韶简直就是一只软绵的小白兔，十分需要他的保护。
    辛韶望着眼前这双死死盯着自己的黑瞳，修长的睫毛一闪，又一闪。
    他看上去不开心也就算了，怎么还冒着火呢？
    难不成，气她抢了他的风头？
    想着，辛韶大方地拍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道，“好说好说，下次交给你，让你也显摆显摆。”
    显摆？
    她居然会意成他想显摆？
    黎戮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漆黑的眸光忽明忽暗，薄唇紧抿，似在压抑着什么……

第210章 打个赌如何？
    好一会儿，黎戮平静下来，道，“武杀的人很快就到。”
    “嗯。”辛韶满眼无辜。
    黎戮见她光说不动，终于忍不住，“你这么压着我，我没法动手。”
    辛韶后知后觉地“呀”了一声，从他身上跳起来，“对对对，动，动手！先下手为强！想要安心去逮那两只大老鼠，自然要先摆平其他小喽啰。”
    因为太过激动，狠狠踩了一脚丫黎戮。
    黎戮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后揉了揉自个儿的手。
    “不过你打算怎么打发这帮小兔崽子？”辛韶一想到可以教训武杀，心情就如沐浴阳光一般酣畅淋漓。
    “看你。”黎戮看向她。
    辛韶歪头，“看我？”
    “你若只想困住他们，我帮你布下捆灵结界，你若想杀他们……我也可以让武杀所有人，有来无回。”
    黎戮说得不紧不慢，如同微风轻轻拂过杨柳，不带一丝涟漪。
    阳光之下，那双乌黑如黑曜石的瞳眸泛着点点幽光，妖冶如魅，看得人心口陡然一颤。
    辛韶心底忽地有种异常诡异的感觉。
    温热如火，却又阴寒如冰，仿若置身冰火两重天，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直到听到轻微的风声有所变动，黎戮掌心深赤色的火焰隐隐而动，辛韶猛地反应过来，揪住他的衣袖，“困住他们就好，困上十天半个月，不妨碍我们清理门户就行。”
    黎戮眉间一点殷红忽明忽暗，听到辛韶这话，才缓缓冷静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奶牙轻启，发出一个极尽蛊惑的字，“好。”
    辛韶望着他那微微勾起的薄唇发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从天皇山脉回来，这小家伙似乎比以前爱笑很多。
    呃，还笑得这么好看。
    ——
    水镜秘境外。
    三个年纪相仿的老头仍凌在半空，暗中较劲，搅和得后山上空风起云涌。
    “武匹夫，听说你把武杀殿镇店之宝芝灵水都给了眉心，如果眉心这次还是无法拔得头筹，可就丢人咯！”莫霆顶着一头冷汗，嘴硬地嘲讽道。
    武严脸色果然瞬间黑下来，鬓额上渗出两滴汗，“姓莫的，老来收个徒弟就得意成这个样子？有本事，让你那乳臭未干的小徒弟拔得此次试炼的头筹啊！”
    “老匹夫，把你的臭嘴放干净一点！什么叫乳臭未干？老子的徒弟有名有姓，姓黎名戮！”莫霆不服气地又使上劲，可因为失去那三十年的修为，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武严不屑地冷笑，“一个前朝余孽，也值得你这么维护？”
    “老子乐意！”莫霆听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借黎戮讽刺自己，气到面红耳赤。
    本是三人对峙的场面，两人之间突然汹涌起来。
    只不过，武严粗枝大叶并未发觉莫霆气息比起以往紊乱许多。
    就在这时，沉默良久的文渊忽地淡淡出声，“不如趁这次试炼，打个赌？”
    莫霆和武严皆一愣。
    “赌？”莫霆最先有兴致。
    武严疑惑地看向文渊。
    “不错，就赌我们的徒弟谁能拔得此次秘境试炼的头筹，赌注便用……”文渊神色不变，声音云淡风轻，可一字一句却如千斤巨石，砰的砸落平静的湖面，溅起数丈水浪，“不归令，如何？”

第211章 镜心之眼
    秘境丛林中，随着一道金色的阵法生起，一股淡赤色的光华瞬间笼罩整片丛林。
    那一个个飞身入林的玄衣武杀皆如瞎子摸象，完全迷失，明明就在眼前，却什么都看不清。
    辛韶和黎戮凌在半空，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惊慌失措，慌不择路……
    “没想到，在我的阵法上注入你的修为，威力会如此大。”辛韶小奶音说得不紧不慢，一双清眸闪烁着丝丝亮光。
    黎戮唇角轻勾，“你的阵法如蛛丝网一般密不透风，可华丽有余，韧劲不足，金木水土五行阴阳独独缺火。”
    音落，掌心那一簇明艳的血色火焰就如海草一般雀跃摇曳。
    “五行缺火？”辛韶懵懵地扑闪睫毛，眼眸里倒映着微弱的火苗忽明忽暗，那微微呆滞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萌蠢的小兔子。
    五行缺火？她当然缺，不止缺，她看到火就心悸害怕。
    就像现在，哪怕是这么一簇微乎其微的火苗，都会让她忍不住心头一颤。
    可是。
    眼看着火焰顷刻间点燃燃烧阵法，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仿佛心底深处某一个巨大的空洞，突然就这么被填补下来，内心犹如趟过一股暖流……
    ——
    辛韶和黎戮顺着千里迷迭香一直追到山脉深处。
    “气息到此处突然就断了，”辛韶皱眉，“难不成，他们发现中了我的千里迷迭香？”
    黎戮警戒地观察着四周，下意识地伸手把她护到身后，“当心一点，此处凶兽的气息很强烈，而且常年吸取灵草灵水，修为不低。”
    辛韶谨慎地点点头，“嗯。”小手同时从兜里揣出一瓶蛊情散。
    就在这时，脚下的土地突然发出光来，丝丝缕缕的灵气从草木鸟兽身上一点点凝结而出，这片山竟隐隐颤抖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辛韶大惊，环顾一圈，盯着底下渐渐碎裂的地，浑然不知发生什么。
    结果他们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别怕！”黎戮伸手去抱她，可小短手不足以抱住她，又费力地伸了伸，最后一使劲，两人顿时腾空而起。
    与此同时，他们原本站着的地方裂开一道缝！
    缝隙一点点扩大，散发着浓郁的黑色雾气！
    “黎戮？”辛韶本能地想要推开，而黎戮紧紧拽着她不放。
    “不要躲，这下面很可能是水镜秘境的境心之眼！”黎戮在他们周身设下结界，压低声音道。
    镜心之眼！
    那可是秘境最核心的地方！宝物最多的地方！
    当然，也是最具危险的地方！
    辛韶瞬间两眼亮起金光，“那还等什么？赶紧的，下去呀！”
    黎戮：“……”
    虽说他本意也是如此，虽说他体内的赤火不惧任何水镜之力，可见到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忧。
    这乡野丫头究竟知不知何为危险？
    黎戮皱了皱眉，抱着辛韶飞身入内，两人便一起掉入黑暗之中。
    那些黑色雾气，仿佛十分惧怕黎戮，都避之唯恐不及。
    他们身体不停地下坠，他们没办法飞起来，因此黎戮紧紧抱住辛韶，两只小短手尤其使劲，才勉强将她圈进自己怀里，确保她不会手上。
    不知道掉了多久，突然他们身体似乎被什么托住，然后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

第212章 赌注
    “没事吧？”黎戮松开辛韶，漆黑的眸底竟不自觉地染上一丝关切。
    不知从何时起，只有身边跟着这个乡野丫头，他就无法像以往难恣意冷漠。
    “没事没事。”相较谨慎小心的黎戮，辛韶看起来粗枝大叶很多，拍了拍屁股，兴冲冲道，“这儿就是镜心之眼了吧，让我看看，有什么稀罕的宝贝！”
    刚说完，人就傻眼了。
    一片白骨！
    此处辽阔如草原，却寸草不生，没有一点生灵活气，唯有无尽延伸的白骨，从她脚底，一直遍布目光所及之处。
    “这就是镜心之眼？”辛韶一脸懵逼。
    说好的灵力充沛，宝物很多呢？
    “不要分神，将所有内力凝聚丹田，跟着我慢慢走。”黎戮忽地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谨慎，“镜心之眼相当于秘境的心脏，可心脏那么柔软脆弱的地方，自然会有一道刚硬的屏障，这片白骨应该就是防止外人入内的屏障。”
    他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手，指腹冰凉如霜，辛韶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怎么了？”黎戮回过头。
    辛韶若有所思看着他，继而摇摇头，浅笑着将手递到他手里，“没什么，走吧。”
    走吧，假、黎、戮。
    ——
    “不归令？文老儿，你，你你老糊涂！那可是不归谷的命脉所在！咱们仨毕生修为都注在里头，赌不归令，岂不是赌命了？”莫霆一个激动，语无伦次地结巴起来。
    武严警惕地盯着文渊，脸色铁青，“文渊，你打什么鬼主意？我们在谷主面前歃血盟过誓，除非魂飞魄散，绝不叛离不归谷，终生守护不归令，用不归令开玩笑，你不想活了？”
    “武兄说的是，自然是玩笑话，罢了罢了，既然两位仁兄有顾虑，赌注一事就此作罢！”文渊故作遗憾道。
    武严在文渊这栽过不少跟头，听他一会儿要赌，一会儿又不赌，怀疑地皱起眉头。
    另一边，莫霆绷不住嚷道，“等等，文老儿，你这忒没道义了，把老子赌瘾勾起来，又不赌，你存心让老子难受是不是！”
    文渊脸上云淡风轻，使出的内力始终平稳如水，“两位仁兄不是不想赌吗？”
    “谁说我不赌了？”武严本能地否认他的话，因为疑虑，气息和莫霆一样有些不稳。
    “不错！赌！不仅要赌，还要赌个大的！”莫霆暗暗喘了口气，两手继续抵挡那两股强大的内力。
    这要再不赌，他可就撑不住了！
    文渊为难地皱眉，“既然两位仁兄执意要赌，我也不好扫兴，只是用还什么当赌注？”
    “咱们老哥仨怎么说也都在江湖上有点地位，赌注绝不能寒碜！”莫霆憋着力，老脸涨红，看起来就好像十分激动。
    “废话！”武严板着脸傲气地哼声。
    就在这时，文渊不紧不慢地提议道，“不归令清雅湖底的血珊瑚百年才得一株，算算日子，孩子们从秘境出来就能采撷，不如就以这株血珊瑚为赌注。”
    “哟哟哟，不愧是举世闻名的好老头，连行赌都是为了阻止弟子们自相残杀，啧啧，真真是阳春白雪的人物！”莫霆提着嗓音阴阳怪气地道。
    莫霆没心没肺，可武严内心却波澜汹涌！
    血珊瑚！
    那可是不逊色于千年雪参的稀罕之物！
    也就是不归谷四季如春的气候，清雅湖清澈见底，常年吸取后山仅有的灵气，后山土壤贫瘠，唯独清雅湖空气清新怡人，湖底的潮土更是灌注了不少灵力，长年累月之下竟能长出天下罕见的血珊瑚。
    吸食其入丹田，可以洗髓去浊，巩固筑基！
    百年难得一遇！可遇不可求！
    “血珊瑚……”武严老眼眯了眯，心上痒痒的，“好！就用血珊瑚为赌注！谁的徒弟夺得此次试炼的头筹，这一百年所生的唯一一株血珊瑚就归谁！”
    莫霆下意识斜看向武严，上次在往生竹外，他答应了武严将来为其办一件事，这才说服武严放水。
    只不过自那以后，武严闭口不提，仿佛忘了个干净。
    莫霆若有所思片刻，挑眉道，“一言为定！”
    尽管他徒弟只有黎戮一人，吃亏了些，不过他何时在赌场上认过怂？
    好不容易有了个徒弟能赌，不赌白不赌！
    “好。”文渊应得也很干脆。
    于是，三个修为高深的老头就此止戈为武，飞身到清雅湖畔的亭子，竟和睦地吃起酒来。
    微风习习，莫霆和武严两个糙老头拼酒拼得起劲，手脚并用，花式耍酒疯。
    文渊不胜酒力，小酌一点就静坐一旁，垂眸看着平静的湖面，若有所思，“也不知水镜秘境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噗通！噗通！”两条锦鲤游到湖畔的时候，被水草缠住不住地拍打鱼尾。
    文渊轻轻拂手，将水草撩开，那两条锦鲤便畅快恣意地遁入湖底消失不见。
    “但愿这一次，仍旧无人能入镜心之眼……”
    ——
    尘世中一日，秘境中十日。
    此时的辛韶已经跟随假黎戮在镜心之眼中走了大半日。
    天很阴沉，仿佛暴风雨就要来临，她迈着小短腿跟在假黎戮身后，看着他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将自己一步步引入阴气最重的地方。
    突然，一阵阴风从背后袭来，辛韶飞快一闪，那鬼影就扑了个空。

第213章 我看中的人
    辛韶回过头，发现偷袭她的是一个人形怪物！
    那怪物悬着一颗光溜溜的骷髅头，锃亮发光，身上干瘦如柴，如同一具干尸，浑身散发着磷绿色的淡光，如螳螂一般弓着身子，定定地盯着她看，仿佛要将她活活吞下去。
    辛韶不留痕迹地驱动蛊情散，可眼前这“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向她逼近。
    可怕！这死物长得也忒吓人了！
    辛韶微微蹙眉，衣袖下的小手不留痕迹地画出不少金色符咒。
    打从她进入镜心之眼的那一刹，就感受一股异样的妖风席卷全身，那一刻，她眼前的“黎戮”便不再是黎戮。
    她曾听师父不经意提起过，水镜秘境的镜心之眼有一重阴气极重的结界屏障，只有通过白骨考验才能进入镜心之眼深处。
    上万年来，成千上万觊觎珍宝的人飞蛾扑火，结果都沦为一具白骨，永生永世困镜花水月的秘境中不得超生，这才成就了这片骇人听闻的白骨结界！
    这一路她之所以没有戳穿”黎戮”的身份，一直按兵不动，一是察觉对方并无杀意，或者说不急着杀自己，便想看他意欲何为；二是黎戮不在，出了什么事，她都得自己动手，可这片骷髅地阴气诡异，她一时半会儿无法化为己用，只能慢慢吸收消化。
    一路走下来，她敷衍”黎戮”的同时，不断地吸取此地的阴气，如今掌心已有数道攻克阴气的符咒。
    若这些死物敢扑向她，她就让他们彻底魂飞魄散！
    “唰！”
    没等她出手，”黎戮”转过身，冷冷瞥了一眼那鬼玩意，你个杂碎东西，我看中的人，你也敢抢？”
    稚气的嗓音如地狱中传出的阴翳低吼，渗得人心尖莫名一抖。
    辛韶淡淡挑眉，就见那不人不鬼的死物对上”黎戮”的眼睛，狠狠一僵，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惊吓，连连后退。
    下一刻，”黎戮”手中多出一团黑色雾气，一个覆手，雾气直冲那死物，甚至没让其喘口气，顷刻间化为一股青烟！
    “碍眼的东西没了，我们继续走吧。”
    “黎戮”扭过头，或许是想安慰辛韶，嘴角努了努，给了她一记微笑。
    然，他身上邪气太重，剑眉上抬的弧度都带着阴翳的尸气。
    明明是同一张脸，精致的眉眼五官分毫不差，笑起来却是一个迷死人，一个恶心死人。
    辛韶强行按捺住呕吐的冲动，莞尔：“好。”
    罢了，忍了这么久，不妨就看看这鬼东西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很快，“黎戮”把她带到骷髅堆中阴气最重的地方。
    一只骷髅感应到他的靠近，砰的一声从骨头堆里飞出来，凌在半空，散发出腥红的寒光，就像刚被砍下的新鲜头颅，七窍的血不断地往外流。
    “黎戮”终于停下脚步，偏过头，满脸无辜地看着辛韶，“韶儿，你害怕吗？”
    那双乌黑的眼睛空洞如槁木，却又放射出极尽贪婪的欲/望，如同饥饿数日的豺狼虎豹盯上一只猎物，就连嘴角都流出了口水。

第214章 又香又软的小娃娃
    “怕~当然怕啦~”辛韶吧唧两声，甚是委屈地瘪嘴，“怕你不露出真面目，顶着这么一张好看的脸，本姑奶奶下不去手。”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是假的！也好，老子也不用恶心自己扮那黄毛小子了！”
    他冷笑一声，稚气的嗓音变得粗狂难听，精致的五官顿时扭曲变形，一对长长的獠牙从牙口里冒出来，身上长出比头发还长的青色毛发，如同一只凶猛的野兽。
    他这一喊，原本平静的骷髅们突然躁动起来。
    除了凌在高空中的那只血色骷髅头，如山的白色骷髅头一个接着一个从地上爬起来，仿佛受到什么召唤，一点点朝他们逼近。
    他们没有眼睛，可辛韶却觉得自己被他们视为一盘难得的美味。
    “已经好久没见过这么香/嫩的人了！”他像打量一块软白香糯的肉那样盯着辛韶，抬起长鼻深深嗅了嗅，似在嗅她身上的味道，“嗯~真香啊~”
    其余那些白骨同样兴奋不已，躁动地磕碰在一起，不时发出哐当的声响。
    “小娃娃！好吃！又香又软！”
    辛韶深深吸了口气，握住轻轻发抖的拳头，“香你个大头鬼！都给姑奶奶闭嘴！”
    下一刻，若干金色符咒从她手中非出，笔直地飞到空中连城一线，自那青面獠牙的怪物头顶洒出一层浅金色的光，如网一般缠绕住那些邪气，只听一阵爆破声，所有怪物都化为一抔抔黄土。
    而那最恐怖的怪物突然变回黎戮的样子，一双琉璃的黑瞳闪烁着惊恐，“韶儿，韶儿，我是黎戮啊，你，你不要杀我，我不想魂飞魄散！”
    辛韶轻轻蹙眉，扬起的小手顿在半空，指间丝丝绕着金色的余光噼啪作响。
    那怪物趁她不备，从背后放出庞大的邪气，直逼辛韶。
    “啧，倒是个有脑子的。”辛韶目光敛过一丝冷色，再没有任何犹豫，将手中符咒悉数放出。
    只听“轰”的一声，“黎戮”从头到脚劈成两半，顷刻间烟消云散！
    辛韶望着眼前重归平静的白骨之地，却不敢有半点松懈。
    此处阴气极重，必定还有极为难缠的东西！
    而她不知道，一颗血色骷髅头正凌在半空，看着困在白骨结界的她，发出低低沉沉的阴森笑声。
    “呵呵，亏你多稀罕她，亏你视她为执念，可她呢？对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却能毫不手软地下手！瞧瞧，那眼神多残酷啊！”
    血骷髅在空中转了一圈，似乎很兴奋，飞落到黎戮的跟前。
    黎戮单手支着追魂剑屈膝半跪，剑锋抵在地上轻轻颤抖，锃亮的剑芒自剑锋开始在他周身蔓延出一道屏障，将周遭的邪气阻隔在外，可他墨发凌乱，剑眉紧蹙，明显有些狼狈。
    “你……给我闭嘴！”
    在他的四周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冰窖，冰雪晶莹，洁白无瑕，是真正的镜心之眼。
    冰窖的井藻之中，若隐若现无数个形似蚕蛹的幻境，皆为白骨结界中的景象，包括他们追踪至此的眉心和白旭，亦包括辛韶。
    只有突破白骨结界，才能抵达这片冰窖境域……

第215章 他没有软肋！
    血骷髅乃寄宿魂体，已在水镜秘境中上万年，声音时而稚嫩如孩提，时而年迈人老妪，极尽蛊惑人心，但凡心智稍有不坚定，就会被其迷惑，永生永世成为它的傀儡，葬身于此。
    可任它使上浑身解数，还是无法蛊惑眼前这个小子。
    按理说，所有修道之人进入冰窖境域都无法使用修为法术，可这小子非但能够御剑，还可用修为与它对峙至今，实在令人不容小觑！
    于是，它动用冰窖境域中的上古神器窥心镜去读这小子的内心。
    它这才明白这个叫黎戮的娃娃，竟是神魔主宰血脉传承，难怪不惧一切邪火，神识异常坚韧，甚至可以突破万年不曾有人突破的白骨结界冲入冰窖境域！
    神魔主宰血脉啊！
    何其大补！
    若能吸食，它就可以脱离魂体，重塑金身，无需再守着这见鬼的镜心之眼！
    如此想着，血骷髅愈发积极地用窥心境去读黎戮的内心。
    然而。
    常人的心，或玲珑剔透，或腐朽不化，都有坚硬的地方，也有柔软的地方。
    可这小子的内心竟是一片千里冰封的雪地，白雪皑皑倾覆整片大地，空中翩翩若柳絮的雪花却如血一般红！
    那场景何其恢弘，却又诡谲！
    哪怕吸食万年邪气的血骷髅，都静默了片刻。
    好在它没有轻易气馁，孜孜不倦地盯着窥心镜，这才看到之后的一幕。
    漫天血色的雪花忽然化为锋利的冰锥，狠狠射向一个水灵粉嫩的孩子！
    那是一个十分好看的女娃娃，窥心镜中，响起黎戮呢喃的唤声——
    “辛韶。”
    血骷髅正是找出黎戮的软肋，这才命小骷髅幻化成黎戮的样子，去接近辛韶。
    果不其然，这小子一看到那丫头，周身就露出了破绽，让它得以趁虚而入，用邪气伤了他。
    眼下他气息不稳，只要再多刺激两下，还愁不成为它的补品？
    “黎戮，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那个叫辛韶的小丫头，就是你的软肋！”
    “你敢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捣了你这老巢！”黎戮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额前涔涔全是冷汗。
    他不断告诫自己这都是挑拨离间，扰乱心神的奸计，可他无法否认，当他看到辛韶决然令“自己”魂飞魄散，胸口便狠狠绞了一下。
    她那么聪明，肯定可以认出那个冒牌货，可不知怎的，他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难道真如这个死骷髅头所言，她是自己的软肋？
    不，他不能受其蛊惑！
    他没有软肋！没有！
    追魂剑感应到主子强烈的情绪波动，剑身狠狠战栗，倾泻出强大的剑气。
    只听“砰砰”两声在冰窖中砸出两个巨大的窟窿，凿开的地方瞬间钻出一股黑色的邪气。
    “小友是神魔主宰血脉的传承之人，我不过一缕寄生在骷髅上的魂魄，不敢造次！可……小友当真就不管那小丫头的死活了？”这次，血骷髅幻声成德高望重的老者声音。
    闻言，追魂剑缓缓平静下来。
    黎戮额前一丝墨发沾着汗狼狈地垂落，小手紧紧握着剑，指节咯吱咯吱作响，周身汹涌的戾气与压抑的赤火交相冲撞，令那本就紊乱的气息愈发凌乱。
    血骷髅用自身魂识掌控白骨结界，若灭了它，白骨结界会跟着消失，连同困在结界内的辛韶也会烟消云散。
    他怎么可能不管辛韶的死活？
    倘若不管，岂会陪这颗恶心的骷髅头耗这么久？
    血骷髅见他不说话，一时揣摩不透他的意思，索性把茧蛹幻影挪到他跟前，再下一剂猛药。
    “你看啊，那小丫头正在地狱岩浆池上走呢，呲~~瞧瞧，那娇滴滴的肌肤被岩浆烫得通红，真可怜！”血骷髅换了一个凄惨的女子声音。
    黎戮浑身一僵，一抬眸，就对上一片炽热的岩浆。
    如血骷髅所言，鲜艳的熔岩咕噜噜地冒泡，就连空气都是红色的，可见有多灼热！
    在岩浆中间，有一条石头穿起来的小路，石头被底下的岩浆蒸得通红，仿佛火焰中煅烧的铁剑，泛着黑红色的光。
    辛韶没有多少内力，无法飞身而过，只能凭借身体硬抗，她脸上没有痛苦，可小嘴紧紧抿着，似有血痕。
    她走的每一步，好像都走在黎戮的心上，令他胸口跟着滚烫，难受。
    “只要我一个念头，那条路就会崩塌，那个小丫头就会跌入滚烫的岩浆中，化为一摊血水。”血骷髅继续用蛊惑的声音道，“只要你乖乖让我吞食，我就放过她，你死，换她生，你可愿意？”
    “我死，换她生？”黎戮一怔，死死盯着幻影中的辛韶，一动不动……

第216章 我不信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辛韶，在她脚滑跌入岩浆的刹那，眸底一闪而过阴翳的冷芒，“我不会死，也不会允许她死！”
    血骷髅被他身上倾泻而出的寒气怔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通过茧蛹幻境，重返白骨结界！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从白骨结界到冰窖境域后，又返回白骨结界？”
    血骷髅呆呆地悬在茧蛹幻境跟前，好一会儿，激动地放肆狂笑。
    笑声带着漫天飞洒出的血色光芒，溅在冰壁之上，融化成一片片血水。
    “好，好一个神魔主宰血脉！好一个深入骨髓的执念！好！好啊！”
    ——
    黎戮在意念中强行萌生杀害辛韶的念头，引发缚灵契的神识强烈反噬，这才受到牵引，重新返回白骨结界。
    此时此刻，辛韶一脚踏空石子堆砌成的小路，飞快坠落，整个人被热浪席卷，一触即燃。
    千钧一发之际，黎戮飞身出现，拎着她的衣领子，直接飞身上去。
    而他们落地的瞬间，身后那滚烫的岩浆瞬间消失于无形，四周竟变成一片绿油油的果园子。
    辛韶一身白衣沾满了泥巴，小脸也被熏得乌漆墨黑，手里还抓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灵兽腿，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样子说不出的呆萌。
    黎戮原本满腔怒气，气她在入镜心之眼的时候没有抓紧他，更气自己差点没保护好她，可这会儿看到她，什么气都没了，反倒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过了良久，辛韶抬手，指腹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黎戮？”
    黎戮嘴角被那指腹戳到，不由得一僵，“嗯。”
    “我不信。”辛韶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黎戮，一口否决，只是说归说，身子悠闲惬意地靠在一棵果树上。
    黎戮微微皱眉，“你要怎样才能信？”
    “这结界诡异得很，我不能轻易相信你的话，”辛韶嘟着嘴，像解释似的小声嘟囔，然后偷偷瞟了一眼黎戮，煞有其事地抬起手中的灵兽腿，“我认识的黎戮身怀赤火，烤起飞禽走兽来，味道堪称一绝，你如果能把这腿给我烤好了，我就相信你是他！”
    黎戮：“……”
    他算是明白了。
    这个贪吃没底线的乡野丫头，方才哪是不慎跌落岩浆？分明打算用玄冰阵法护身入岩浆烤灵兽腿吃！
    她自然也不是没认出他，而是扮猪吃老虎，装作不认识他，理直气壮地拿他当仆人使唤！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一炷香后。
    黎戮和辛韶肩并肩坐在一堆柴火跟前，黎戮板着脸提着树杈，树杈的另一头插着灵兽腿。
    他随身带着一小瓶佐料，又加了两滴灵草甘露提味，氤氲的热气中，一股奇异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那味道沁人心脾，比烤鸡还香，令人一闻恨不得立马就能大快朵颐！
    辛韶眼巴巴望着那滴着油的腿肉，又吞了一口口水，“还，还没好吗？”
    就在辛韶按捺不住的时候，黎戮毫不客气地打了一下她偷吃的小手，挑眉道，“还没到时候。”
    辛韶闷闷地收回手，但一点都不生气，蹲在火堆旁，因为火堆噼啪的灼烧声，不自觉地往黎戮身上靠了靠，“你刚刚有碰见什么吗？”
    听她不再和自己打马虎眼，黎戮心照不宣地笑笑，没提冰窖境域中为了护她隐忍半天，也没提为了救她，自甘承受缚灵契反噬，只云淡风轻道，“没有。”
    “没有个屁！”辛韶白了他一眼，“你以为用个洁身术，我就嗅不到你身上的血腥味了？我的鼻子，可是比阿黄还灵的！”
    “……”黎戮不知道是不是该夸她一句鼻子真灵，大大的眼睛看着她，满是无言以对和无可奈何。
    “算了，你不想说就算了。”辛韶吐了吐舌头，扭头望着心爱的灵兽腿，干巴巴地吧唧一下嘴，又道，“不过说正经的，这里比典籍中记载的还要凶险，地形瞬息万变不说，还时常出没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就说刚刚，还有个东西幻化成你的样子来迷惑我。”
    黎戮顿时一僵，“是吗？那……你没被他骗吧？”
    辛韶没察觉到他有异样，仰起肥嘟嘟的小脸，满脸骄傲道，“当然没有，不止没有，我还亲手将那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劈成两半，让那鬼东西魂飞魄散！”

第217章 我乃主宰
    “怎么了？你不会生气了吧？”辛韶手肘捅了一下他的胳膊。
    黎戮提着树杈添柴加火，“我为什么要生气？”
    “也对，我这么聪明伶俐，一眼识破妖魔鬼怪，有什么好气的？这要是我师父和你师父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夸我呢。”
    辛韶一心都在那就快大功告成的烤腿肉上，没心没肺又道，“不过这结界里的玩意藏不住邪气，就算披上一层人皮，也掩盖不了那一股子阴邪的黑气。”
    是啊，白骨结界之中，千罗万象皆由白骨所化，哪怕皮囊再像，骨子里的邪气也是藏不住的。
    他和辛韶一样，一眼就识破幻化成人形的白骨。
    只是，他不像辛韶那般果决，他对着那个与辛韶一模一样的脸，怎么都下不去手，差点被其趁虚而入夺舍。
    “嗯。”黎戮回过神，将烤好的灵兽腿递给她。
    辛韶自然地接过来，啊呜一口，“呲~好烫好烫~”
    黎戮凝出一缕寒气送到她嘴里，辛韶舌头的灼热感顿时消了大半。
    “真羡慕你们这些水火两系都能修的人。”辛韶恭维一句，舔了舔嘴角的肉渣，马上好了伤疤不怕疼，继续啃起手里的肉。
    黎戮担心她吃太快噎着，淡淡出声，“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辛韶嚼着肉，听到他的话却停下来，掰开一半递过去，“喏，一起吃。”
    这么一点小腿肉，都不够她塞牙缝的。
    “我不吃。”黎戮别过脸，可她一个抬手，捏住他的下巴，直接将一大块肉塞进他嘴里。
    他瞪大眼睛，就见她闪烁着一对星眸，笑嘻嘻道，“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既是有肉，自然也得一起吃。”
    “……嗯。”黎戮怔怔地嚼了一下嘴里的肉，竟尝出一丝甜味。
    “小娃娃，死到临头，还有兴致烤肉吃？”
    随着一道阴森恐怖的声音，血骷髅凭空出现，周遭的花草树木顿时化作一片漫无边际的白骨，一如辛韶刚掉进白骨结界时看到的情景。
    “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我吃东西的时候来，真讨人嫌。”辛韶愤愤地连咬三口，把骨头缝里的肉也剔了出来，这才勉强罢休含糊着看向那颗血骷髅。
    “随你们怎么叫嚣，反正一会儿都会成为我的养分！”血骷髅狂笑，笑声阴戾，一时间掀起森森的阴风。
    “哟呵，一个连皮都没有的骷髅头，还敢打我的主意！”辛韶上前一步，却被黎戮一把拉住。
    “这只血骷髅的邪气比高知山还强烈，寻常阵法奈何不了它。”黎戮压低声音道。
    辛韶一听，迈出的小腿微微一顿，又退了回来，“那，那你来。”
    黎戮看出她恹恹的神色，善解人意地安慰道，“我帮你教训它。”
    “你打算怎么教训？”辛韶挑眉。
    黎戮想了想，淡淡道，“灭了它。”
    辛韶见他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情绪，不像开玩笑，便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嗯，像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死骷髅头，是该好好教训，不过咱们菩萨心肠，就别折磨它了，给它个痛快，让它灰飞烟灭就好。”
    黎戮浅笑，点了一下她的额心，“好。”
    眼看底下两个小娃娃你一言我一语，双簧唱的好不热闹，血骷髅怒了，掀起一阵狂暴的阴风，“我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然，就在尘土飞扬的刹那，黎戮身上忽地飞出一道暗黑色的龙形虚影，以绝对的优势冲破阴风，直逼那血骷髅。
    两股力量相撞，在死寂一般的结界中敲震出振聋发聩的巨响！
    “轰！”
    余威蔓延之处，白骨化为白沙，掀起阵阵白雾。
    “咳咳！”辛韶连连呛咳，用手捂住口鼻。
    黎戮幻化出追魂剑，在辛韶和自己周身设下剑气结界，却见一片白茫茫中，那颗血骷髅竟安然无损，血色的光芒甚至有增无减。
    “不愧是神魔主宰血脉的传承者，可惜啊，在这白骨结界中，我乃主宰！任你是羽化飞升的神，也动不了我！”

第218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黎戮站着未动，追魂剑噌噌作响。
    倒是辛韶笑了笑，“那可未必。”
    那笑声如丛林深处的夜莺低鸣，清脆悠扬，令魂体听了都忍不住想要夺舍。
    周遭那些骷髅头纷纷骚动起来，朝这边逼近。
    辛韶往黎戮挪了两步。
    黎戮不动声色地握起追魂剑，剑锋所指之处，邪气化为乌有，那些蠢蠢欲动的骷髅头如同见到洪水猛兽，没敢再靠近。
    “这破剑，关键时候还是挺威风的嘛。”辛韶笑笑。
    追魂剑则放出一道强烈的剑气，哼，本剑可是上古蛮荒最刚正不阿，威武不屈的剑！一两句阿谀奉承就想讨好本剑？休想！
    “让我一口气把你们两个一起炼化吞噬！”血骷髅的耐心耗尽，索性放出所有邪气，召唤遍地的骷髅头为它所用。
    黎戮握紧追魂，正要挥剑，却听辛韶低声道，“这死骷髅头说的没错，我们在它的结界里，只靠自身力量，肯定伤不了它。”
    黎戮微微一顿，当机立断道，“白骨结界中伤不了它，那就去冰窖境域，等会儿我拖住这些东西，就先把你送到冰窖境域去。”
    “不用这么麻烦，”辛韶轻声打断，对上黎戮的眼睛，狡黠一笑，“这些骷髅头想吃我们的魂魄，夺我们的肉身，自然要往我们的神识中灌入邪气，那些要命的邪气，如果好好利用，也是一柄锋利的刀刃，比起你的追魂剑，也不逊色。”
    这句话，辛韶是单独传音给黎戮的。
    先前在天皇山脉之时，高知山用禁术吸食邪气化为己用。
    如今她所言之法，如出一辙，无非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么必然用的也是邪术。
    他早就知道她身怀长生镯，必定另有原因，不曾想，竟是修习禁术！
    黎戮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目光冷冽坚定，细细看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辛韶见他呆傻没反应，急到跳脚，平日里多机灵一个小家伙，怎么这会儿突然就懵了？
    难不成，被邪气吓傻了？不至于啊，岩浆都不怕呢！
    另一边，血骷髅使劲浑身解数，汹涌澎湃的邪气源源不断地涌向他们。
    那股死夜的气息没有多恐怖，却能令人头皮忍不住发麻。
    辛韶下意识闭了闭眼睛，抬手放出一串金色的符咒，那些符咒如鬼影一般在所有骷髅头上晃悠，却不发作，最后飞到血骷髅的面前，飞快在空中画出一个繁琐的字符，就停了住！
    “住手！”
    灵剑结界中，黎戮冷声吼道，“邪术有违天道，伤身损心，你还想不想修道了？”
    “想啊。”辛韶无辜听一顿训斥，心里千万个后悔。
    早知道黎戮这么磨磨唧唧，她就不跟他说了！
    她就应该先斩后奏，横竖有缚灵契在，他还能不配合？
    “轰！”
    剑气结界与漫天的邪气相撞，发出响彻天际的巨响。
    整个白骨结界震荡，黎戮本能地护住她，辛韶趁机反扣住他的手，另一手从他腋下钻出，催动那些停滞的符咒！

第219章 天道第一人
    血骷髅起初没把符咒放在眼里，将所有邪气灌入剑气结界，然而，就在邪气凝聚成一个庞大的黑色虚影时，那符咒忽地绽放出耀眼的华光，一刹那破开剑气结界，与剑气融为一体，反过来吸食邪气！
    血骷髅大惊，想把邪气收回，但为时已晚。
    那金色的符咒吞噬邪气后，一点点染成黑色，迅速膨胀，如同上古的饕餮凶兽，飞快吞噬结界中的骷髅头。
    血骷髅甚至没来得及悲鸣，就被符咒生生吞得骨渣都不剩！
    空气，一瞬平静下来。
    黎戮紧紧抓着辛韶的手，瞳眸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情绪波澜，却莫名有种逮到人家小辫子的感觉。
    辛韶不觉得有什么，可她的手被他反剪在后，后脑勺也被他强力覆住，动弹不得，这就有些尴尬了。
    “那个，你被吓到了？”辛韶嘿嘿一笑，打算蒙混过关。
    黎戮却没应声，小脸布满阴霾，仿佛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看的她心底直发毛。
    只是辛韶脾气冲，憋不了多久就爆了，“不是，你灭不了人家，我才出手的，又不是存心抢你风头，你这生哪门子的气？”
    他生哪门子气？
    她自己不爱惜身体，视修道为儿戏，胡乱修习禁术，和他有什么干系？
    他为什么要生气？
    可是。
    他气啊！
    何止气，简直气到想杀人！
    “不是风头的事情，你少插科打诨！”黎戮板着脸，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你方才用的是什么禁术，也不管文渊知不知情，往后不准再修习这种危险的邪术，听到没？”
    辛韶瞪大眼睛，“你命令我？我可是你的契主，你敢命令我？”
    黎戮置若罔闻一般，眸光幽冷而玄寒，“邪术损心，你若还想悟道……”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答应你就是了！”辛韶最烦唠叨，慌忙求饶。
    这丫头鬼点子多得很，撒起慌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是真听进去了？
    黎戮皱眉，想着再说叨两句，却见脚下一阵剧烈颤抖。
    “糟了，血骷髅魂灭，只怕白骨结界要坍塌了！”黎戮一把抓住辛韶，“抓紧我！”
    有了先前走失的前车之鉴，辛韶二话没说照办。
    如黎戮所言，白骨结界坍塌，空间剧烈扭曲，他们二人顺着一道清澈的灵力落入他去过的冰窖境域。
    就在他们进入境域的那一刹，整个空间回荡起一个振聋发聩的玄靡之音！
    “神魔主宰血脉的后人，吾在此等候尔很久很久了，太上忘情，忘情而为公，孤焉不动，锁心可成大道！若尔愿意就此摒弃七情六欲，便可承袭天道之秘，直接悟道一重，超脱尘世七苦之外，成就天道第一人！”
    “天道之秘！”
    黎戮还没说话，辛韶就先惊呼起来，“据《上古秘录》记载，天道有秘，上万年前神魔大战后，诛天神将盘古开天地一瞬间的那一缕悟道力量封存，载入一卷书册，名曰天道之秘，威力巨大！是足以傲视俗世一切凡人的功法！”

第220章 没有主宰天下的欲念
    但《上古秘录》还写道此法失传近万年，修道世家的人穷极数代苦苦追踪亦毫无所获，不曾想竟然藏在此处！
    若练成这功法，只要不夭折，不行走偏差，必然可以超越玉珩，成为修道界年纪最小的悟道之人！指不定还能成为诸天界第一个飞升的人！
    只要他答应斩断凡尘七情六欲，灭情绝爱，这功法就是他囊中之物了！
    可这么好的事情，怎么就落不到她头上？
    辛韶一心想着《天道之秘》，忽略了神魔主宰血脉，羡慕地瞪着黎戮，酸酸道，“开心到爆炸了吧？只要抽离七情六欲，这无上的功法就是你的了！”
    开心？
    黎戮看着她，幽邃的瞳眸倒映着一脸酸相的她，却没有说话。
    辛韶噘着嘴，索性也不说话了。
    境域中的残魂有些吃惊，他沉睡了上万年才等来这么一个上古蛮荒至尊无比的血脉，虽然这血脉霸道蛮横了点，可毕竟出身尊崇，配得上他的托付。
    只是眼前这个男娃娃面对如此骇人的传承，居然没有欣喜若狂，甚至有些无动于衷，着实令他费解。
    于是乎，他现出真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顿时出现在半空，用年迈苍劲的声音敦促道，
    “只要断情绝爱，我就将这神级的承传交给你！到那时，你便是这天下的主宰，傲视群雄，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难道，你不想要这传承？”
    不想要？不！他当然想要！放眼修道界，谁能抵挡这样的诱惑！
    得到这个传承，他就能立刻变强，就能如他所愿，保护辛韶！
    只有强大，他才能让辛韶一世无忧，这功法，他很想要！
    可是，一定要斩断七情六欲吗？
    意味着他越修炼，就会越麻木，不会悲伤，不会喜悦，不会因为看到她的笑容，而忍不住扬起嘴角。
    她好不容易教会他如何为笑，倘若就这么通通割舍掉，岂不是枉费了她一番好意？
    谁知，辛韶没心没肺地替他接话，“要的要的，当然要了！天上掉馅饼，哪有不捡的道理！”说着，转过来冲他使了个眼色，“是吧，黎戮。”
    黎戮：“……”
    那老头自认天下无人会拒绝他的要求，魂识往前飘了两步，自信满满地笑着说。
    “好孩子，吾乃殒神之魂，不会诓骗你，别再犹豫了，修道之人毕生所求便是成为人世间的最强者，一朝得道，悟道三重，天霞庇荫，继而羽化飞升！大道无情，走到最后，七情六欲这些无用琐碎的情感，迟早也都是要割舍的。”
    辛韶十分赞同，边听边点头，但她敏锐地感受到黎戮的抗拒，因此没有再开口。
    黎戮深深吸了口气，伸出小手朝对方恭敬行了一礼，淡淡道，“多谢前辈好意，可晚辈志向浅薄，没有主宰天下的欲念，晚辈只求冰窖境域中的玄冰之玉。”
    “什么？！”
    别说那残魂老头接受不了，就连辛韶都忍不住惊呼一声，谁能想到黎戮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这个榆木脑袋！
    放着一步登天的机缘不要！要块破玉？
    玄冰之玉当然不是什么破玉，而是用寒泉淬炼万年才得一块的无价之宝，有了此玉，如同拥有一片寒泉，可治百伤，延年益寿不说，还能巩固丹田筑基，对至阴之体之人而言，更是大补的东西。
    黎戮之所以毅然决然进入镜心之眼，就是为了替辛韶取得这玄冰之玉！

第221章 绝顶的好事
    “为什么？！”
    残魂老头急了，这《天道之秘》虽无上厉害，可并不是随随便便拉个人就能练的，只有身具上古天神血脉的人，也就是神魔主宰血脉，或是天凤神女血脉的人，才可以修炼！
    他这缕神魂在这儿等了上万年，别说什么尊贵血脉的传人，就算是活人，他也只见到眼前这两个小娃娃。
    天可怜见，其中一个是神魔主宰血脉！可对方居然拒绝了？
    老头颤音道，“孩子，你可要想清楚，神魔主宰血脉固然尊贵无比，很可能飞升羽化，但同样万分凶险，一个不慎很可能堕入魔道，万年之前主导神魔大战的魔君可就是神魔主宰血脉！而你，如果修习《天道之秘》，等于拿到一块直通天界的令牌，无需担心误入歧途！你此时放弃，难道想成为第二个魔君，受诸天界唾弃，万劫不复吗？”
    老头一语道破他的弱点，黎戮顿时沉默。
    神魔主宰血脉之人，从小就有血脉传承的记忆，神识中保留上古天神的模糊印迹，那印迹随着血脉苏醒，会越来越清晰，直至血脉彻底复苏后，上古遗留下的印迹才会完全清晰，那时，也就是传承之人真正继承血脉力量的时候。
    然而，一念成神，一年成魔，一旦入魔，那神的印迹就会彻底湮灭，生生世世受天道摒弃，便和那位魔君一个下场。
    辛韶原本没怎么注意，听进话后，先是震惊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老前辈，那这《天道之秘》可以挡雷劫吗？”
    修道之人飞升得道前，会经历三次悟道，悟道悟道，悟世间情爱，悟天机妙语，最终不受六道轮回，飞升九重得以永生，实质上是逆天改命，只有挺过雷霆天劫才可悟道。
    数万年来，玄元大陆上悟道者之所以寥寥无几，一是因为自身修为能力不足，二是因为不少人在悟道时就已殒身雷霆之下。
    “小丫头这话问在刀刃上了！只要炼成《天道之秘》，就不用担心天雷天劫！”老头得意地说完，暗暗松了口气，差点忘了天劫这档子事，试问哪个修道之人不畏惧天劫？
    “这是绝顶的好事，你就接受吧！”辛韶强行忍住羡慕嫉妒，苦口婆心地劝黎戮。
    黎戮看着她，冷峻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情绪，垂在两侧的拳头却咯吱作响，“你也觉得是绝顶的好事？”
    辛韶很想点头，可对上他的目光，话到嘴边噎了回去。
    难道……不好吗？
    辛韶思索半天，也没想到不好的地方，无奈黎戮眼神平静到吓人，只能摇摇头。
    黎戮看着她，眸底漆黑一片，似有汹涌的暗潮涌过，良久，攥紧的拳头蓦地松开，竟笑了出来。
    “前辈说大道无情？”
    他掠过辛韶，微微抬眸看向那老头，“如若大道无情，为何开天辟地，造化万物生灵？为何滋养日月天地？为何庇佑红尘俗世？”
    他笔直地站在原地，手中的追魂剑剑气凛然如玄冰。
    “大道无情？晚辈不信！晚辈从不信这些迂腐之道，只信自己！悟道与否，天劫成否，取决于自身定力和修为，与情爱何干？是，世上的确有很多修道之人到最后，抛弃凡尘俗世的一切，斩断七情六欲，可那是他们不够强大！我与他们不同，即便不灭情绝爱，也能成就道义！”
    稚嫩的声音铿锵有力，久久回荡，一字一顿，没有一丝稚嫩的孩子气，反而带着万山不阻的气势，令整个冰窖境域都在轻颤！

第222章 这是人骨！
    话说到此，黎戮的态度已经很明朗。
    只是身后那残魂老头仍不甘心，难以想象，世间会有人为了微不足道的七情六欲，放弃傲视天下的机会！
    真没想到，神魔主宰血脉历经万年，竟变得如此胸无大志！
    老头义愤填膺道，如果有真身，他一定捶胸顿足，“今日你若不接受这份传承，你和你身边这个女娃娃，休想离开！”
    没等黎戮开口，辛韶就炸了毛，“喂，你这老头好没脸皮，人家不学就不学，你这么倒贴强塞有什么意思？再说了，这事和我有屁关系，稍上我干啥？我倒是想学那《天道之秘》，你给吗？”
    老头一愣，盯着底下嚷嚷大叫的小丫头，若有所思。
    他在此等了上万年，只等来这么两个小娃娃，男娃娃冥顽不灵，女娃娃倒是上道懂事，而且这丫头身上有一道神阶封印封住血脉，莫非也有来历？
    老头老眼微微一眯，正想动手为她解除封印，却见黎戮用身子挡住辛韶，神色戒备而阴冷，“前辈只是一缕魂，没有血骷髅的看护，只怕留不住晚辈。”
    话音刚落，追魂剑蓦地飞起，这片冰窖境域瞬间劈出一个口子！
    一颗七角冰锥样子的寒冰凭空跳出，落入黎戮手中，与他手心的赤火相融，幻化成一块拇指大小的瑰玉，放出万丈耀眼的蓝色华光。
    辛韶抬手掩了一半眼睛，叹道，“这就是玄冰之玉？”
    “嗯。”黎戮将玉塞到她手里，语气随意道，“这个给你，往后随身带着。”
    “给我？”辛韶一脸懵逼。
    她不是没想过，如果遇见什么宝贝，就诓黎戮冲锋陷阵，然后回头再从他那偷蒙拐骗过来。
    眼下他自觉双手奉上，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嗯，收好。”黎戮点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辛韶眨了眨眼睛，生怕他反悔似的，连忙在玄冰之玉上系上一条金丝线，左三圈右三圈地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玄冰之玉乃冰窖境域的心脏，随着玉的出现，整个冰窖境域开始凋零，晶莹剔透的冰壁寸寸崩塌，那凌在中央的老人，仿佛失了心魂，一动不动。
    这小丫头竟是天凤神女血脉！
    他不会看错的，方才玄冰之玉那般锋芒万丈！
    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万年等不到一个人影，好不容易等到两个娃娃，一个是神魔主宰血脉，一个是天凤神女血脉！
    可他又是倒了什么血霉！这俩娃娃一个没心没肺，另一个坚决不要，还不许另一个要！
    可怜他只是一缕神魂，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黎戮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外走，辛韶被他紧紧拽着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边走边唠叨，“镜心之眼就快崩塌了，你要是不继承，这《天道之秘》就得彻底绝迹啦！”
    残魂老头悬着心去听，却听黎戮轻声笑道，“绝迹就绝迹吧，与我们有何干系？”
    他乃神魔主宰血脉，即便辛韶血脉有所封印，他又岂会一点没有察觉？
    最后这句话，尤其是我们二字，带着强烈的封印气息，掐灭老头最后的希望！
    周遭，冰块大块大块地坠落，碎裂，他苍老的眼睛望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一个蹦蹦跳跳，一个毅然坚定。
    残魂老头呢喃自语，“绝迹吗？不，此法岂能绝迹？小娃娃，我们后会有期……”
    无人瞧见，在冰窖境域悉数坍塌的刹那，残魂老头化为一缕金光，瞬间消失。
    辛韶和黎戮回到水镜秘境的时候，境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花草树木枯萎严重，飞禽走兽异常暴走，四处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时不时还能踩到一些残肢骸骨。
    而黎戮自打从镜心之眼出来，就一直死死抓着她的手，怎么都不肯放。
    辛韶挣脱不掉，索性就由着他拉，因为千里迷迭香又有了反应，他们便一路采着野果子，一路追踪眉心和白旭。
    “你说说你，放着绝世的神级功法不要，以后有你后悔的。”辛韶一手被他拽着，一手啃着随手摘的青果子，边啃边牢骚。
    黎戮也不恼，反正她多说一句，他就拽得更紧一些，她瞪大眼睛看过来，他便从容不迫地迎上去，瞳眸漆黑幽邃，由始至终都蓄满坚定。
    辛韶吃痛又吃瘪，自然就不吭声了。
    哼！不听好人言！以后准后悔！
    “嘎吱！”
    辛韶一脚踹到半空的小腿顿了顿，后退两步，这才看到地上散落一堆白骨。
    “凶兽的骨头应该没这么秀气吧？”
    辛韶与黎戮对视一眼，蹲下身子，捡起其中一根，看了两眼，顿时吐了嘴里的果子，“这是人骨！”
    “嗯，而且从骨髓的血迹来看，死了还不到一日。”黎戮捡起另一根端详道。
    辛韶点点头，摸着光滑的骨头，轻轻蹙起眉头，“凶手杀了人后，用文杀独门秘制的化尸散销毁了尸体的皮肉……”
    说到这，辛韶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凝重起来，“出事了！”

第223章 人赃并获
    “来人啊！杀害何卿的凶手出现了！”
    随着一声尖叫，辛韶很快反应过来，“快走，有人栽赃！”
    黎戮与她想法一致，拎起她的衣领就凌空飞起，然而，他一动，脚下那堆白骨忽地发出白色光芒。
    一个入门级的阵法，终究绊了他们一小会儿。
    就这么一会儿，不归谷弟子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以眉心和白旭为首，武杀众人气势汹汹，药系一派站在白旭身后，一个个面面相觑，神色为难。
    眉心眼中满满都是算计，嘴上却说得大义凛然，“文杀辛韶勾结药系黎戮，谋害武杀何卿，人赃并获，还不拿下！”
    众武杀听到指令，立刻将辛韶和黎戮二人团团围住。
    黎戮面无表情地挥开一剑，剑气浩荡，将所有武杀震退数步，纷纷朝眉心看去。
    “你！”眉心暗暗咬牙，先前白旭发现那千里迷迭香，便将计就计，本以为镜心之眼凶险万分，这俩娃娃修为不足，必会死在里面，没想到竟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好在她听了白旭的意见，为保万无一失，安排了这一出栽赃陷害。
    这回死的武杀何卿，是个孤儿，就算死了也不打紧。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抵抗，否则一错再错，罪加一等，出了水镜秘境，就算是文长老和药长老，也保不了你们！”眉心嘴角轻勾，扬声道。
    辛韶一看就猜到七八分，小声嘟囔道，“看来这对欺师灭祖的东西，是打定主意陷害我们了。”
    黎戮不说话，凌在半空这么久，气息却没有一丝紊乱，只是那双漆黑幽邃的瞳眸太过平静，就好像看穿一切，却不着急动手，等着对方先慌乱。
    辛韶见他不吭声，挑了挑眉，就听底下白旭清声道，“黎戮，师父最厌恶没有担当之辈，若真是你做的……回头我会为你求情。”
    白旭语气苦口婆心，仿佛为黎戮思虑周全，可他这么一说，那些药侍看向黎戮的目光顿时变得冷漠。
    事实上，药侍们对这个药长老的大徒弟并不看好，平日里看在药长老的面子上，才没有多嘴，如今见到对方犯错，一个个脸色都黑得像烧焦的锅底，额头上似乎都印着一句话，看吧，就知道这个小子不配做药长老的徒弟！
    “呵，为我求情？你也得有命去求！”黎戮冷笑，手中追魂剑瞬间放出汹涌强烈的戾气。
    眉心和白旭相视一眼，眼底满是算计，黎戮在这个时候动手伤人，等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罪行！
    然而，那戾气如凶兽凶狠地俯冲下来，却在一句清脆的小奶音中，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不急不急，狗急才乱咬人，我们不跟狗一般见识。”
    底下一片寂静，众人反应过来，一个个咬牙切齿。
    “辛韶，你骂谁是狗？嘴巴放干净一点！”
    “眉师姐，白药童，你们就别为这叛徒说话了！你们好心好意为人家着想，可人家根本不领情，看看，没准还想杀人灭口呢！”
    “就是，依我看，也用不着叨扰长老，咱们不如一起动手，将这两个叛徒就地正法！”
    ……

第224章 君子动口不动手
    黎戮听着那些人的叫嚣，面无表情的小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辛韶感受他的情绪波动，学以致用地扯住他的手，他用右手挥剑，她扯右手，他换左手，她就扯左手。
    他拗不过她，只好转过头，无奈皱眉道，“放手。”
    如果他动真格，辛韶其实扯不住他。
    辛韶识相地见好就收，抢在他动手前，压低声音小声说，“眉心和白旭摆明了激怒你让你动手，你干嘛如他们的愿？俗话说的好，君子动口不动手。”
    黎戮顿了顿，反应过来，“你担心我？”
    担心？
    “呃，也可以这么理解。”辛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毕竟她和他现在算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出事，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黎戮掌心的赤火差一点就击了下去，听到这话，倏地收了回来。
    他并非看不出白旭那点心思，只不过，在他心中，这偌大的不归谷，只有辛韶和师父二人需要顾念。
    在他看来，麻烦的人就该趁早斩杀，省得日后作妖不断。
    当众除去眉心和白旭，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却是见效最快，一劳永逸的法子。
    至于后果，他不在乎，反正他打定主意一力承担。
    可是。
    辛韶说她担心他。
    担心，竟还有人担心他？
    他扭头看着她，目光幽邃深沉，像要将她看穿，“我不会让你担心的。”
    他还有法子，就是稍稍费一点口舌。
    不过能让她安心，费点口舌也无妨。
    可辛韶不信，就是不放手。
    黎戮如果动了手，在众人眼中就是杀人灭口，而她和黎戮一道，哪怕她有舌灿莲花的本事，到时候也说不清楚！
    黎戮感受手腕上的温暖，心底趟过一丝温热的暖流，唇角不自觉地轻扬，辛韶还没反应过来，就随他一起飞落到地上。
    眉心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方才黎戮虽及时收回掌风，可那威逼而下的气势真真切切，她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那日在文心斋前，这小子待在辛韶身边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内力修为如此深厚！
    眉心瞪了一眼白旭，白旭倒是冷静，视线掠过眉心，辛韶，最终落在黎戮身上，“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话听似为黎戮辩解，实则激怒武杀和药侍。
    “我们放出口风就是为了让凶手自投罗网，现在人赃并获，能有什么误会？”武杀段鸿鸣第一个开口，他被辛韶当众羞辱，此仇此恨铭记于心！
    众武杀连连应和，众药侍虽不出声，但神色凝重，似默认这个说法。
    辛韶原本没想搭理，可武杀野蛮粗俗，越骂越离谱，辛韶一忍再忍，终究没忍住，撩起两只衣袖就要往前冲。
    黎戮一把拉住她，“你干嘛？”
    辛韶鼓着腮帮，愤愤道，“别拦我，我要让他们闭嘴！”
    黎戮好笑地看着她，“你刚刚不是还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是！可我，我又不是君子！”辛韶理直气壮地反驳，小脸涨得通红，那模样张牙舞爪，一点不像个女孩子，但黎戮觉得很生动，很可爱。
    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不紧不慢地放下她刚卷上去的袖口子，“不气，他们很快就会向你道歉。”

第225章 骚气玩意儿
    “向我道歉？”辛韶呆呆地看着他，要不是和他同一条战线，差点问他是不是傻了。
    当然，认为他胡言乱语的不止辛韶一人。
    “黎戮，你说什么胡话？你和辛韶残杀何卿，不认罪伏诛，还敢口出狂言，你……”
    “砯！”
    一道剑气凌厉逼去，与那叫嚣的段鸿鸣擦发而过，正好砍断他一缕头发！
    这，这剑气怎么会如此强大！
    段鸿鸣瞳眸放大，一时忘了吱声。
    黎戮面无表情地抬手，在众人回过神前，放出一面镜子。
    那镜子通体晶莹剔透，镜面如磨光过一般，平整无痕，亮堂得能照到在场的每一个人。
    “此乃窥心镜，可窥人心，一切虚情假意，在此镜面前，皆无所遁形！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和辛韶是杀人凶手，是或不是，用此镜一眼便知！”
    黎戮看着眼前这群各怀心思的人，一字一顿，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就好像在说天很蓝，云很白。
    “什么！窥心镜！水镜秘境的至宝窥心镜！”不知是谁惊呼一句，所有人顿时沉默。
    辛韶摸了摸鼻子，暗暗腹诽道。
    一帮没见识的蠢货，一个窥心镜就激动成这样，如果知道黎戮拒绝传承《天道之秘》，还不晕过去？
    当然，她也没蠢到在这些人面前提天道之秘一事。
    这窥心镜，她听师父提起过，说是上古八大神器中最不中用的一个，自从上万年前被封印在水镜秘境，就不曾重见天日。
    八大神器大多存储诸天神陨灭时的一缕神力，就像缚灵契和长生镯，神器的神识之力甚至不比悟道高人逊色。
    唯独这窥心镜缺心眼，数万年来将所有神力付诸于洁净镜身，神识之力已经所剩无几，除了窥探人心之外，可以说一无是处。
    “你说这是窥心镜就是窥心镜了？”武杀里脑子转的快的一个提出疑问。
    黎戮早就猜到有人会质疑，笑着说，“是或不是，一试便知，不如，就从你开始吧。”
    在白骨结界，血骷髅散魂之时，这窥心镜就偷偷摸摸跟着他，并自作主张沾了他滴在白骨上的血，成功契约认他为主。
    没想到，这会儿还能派上用场。
    窥心镜感知到主人对自己有厌弃的情绪，听到主人吩咐，连忙屁颠屁颠地飞出来，它一定要好好表现，让主人知道它是有用的！
    窥心镜想着，将镜身所有的灵力汇到一处，来自上古蛮荒的神力，哪怕再微弱，依旧惊动了周遭的生灵，就连暴躁的鸟兽都缓缓平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面凌在半空的镜子。
    眉心和白旭的脸色有些难看，压抑着震惊、紧张、甚至还有点恐慌的情绪。
    万众瞩目下，只听“轰”的一声，窥心镜在空中优美地转了一个圈，绽放出耀眼绚烂的七彩流光！
    众人：“……”这窥心镜在干什么？玩呢？
    辛韶惊得小嘴一张一合，不知怎么开口。
    “哈哈！就知道你说大话！”方才那武杀指了一下黎戮，又指了一下窥心镜，放肆大笑，“就这骚气玩意儿，能是上古神器窥心镜？”

第226章 狗腿的窥心镜
    黎戮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情绪，可辛韶莫名觉得周遭变冷了一些，忍不住搓了搓手。
    就连窥心镜也陡然一颤，不好，主人动怒了！
    特么的都怪那个丑男人，谁骚气了？本镜这叫华丽！
    该死的，胆敢在主人面前诋毁本镜！非得扒你曾皮下来！
    窥心镜又怕又怒，飞到那武杀头上，放出一道锃亮的华光！
    华光先是散落成千丝万缕的金线，随后飞快地聚拢到一起，凝聚成一个茧蛹形的虚影。
    虚影中赫然出现那武杀，从孩提呱呱坠地，到入武杀殿拜师修道，从他对娘亲的依恋，到对眉心的爱慕，这个武杀的内心几乎被剖析了个遍。
    别说旁人，就连他自己都看得震惊不已。
    直到有武杀嘲笑一句，“看不出来啊，这小子居然肖想眉师姐！”
    那武杀顿时羞愤难当，话都没说一句，便逃了。
    窥心镜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随后，黎戮让窥心镜照出自己与辛韶刚入水镜秘境就误入镜心之眼，怎么可能是杀害何卿的凶手？
    眼看窥心镜快放出镜心之眼的景象，黎戮催动念力，命令窥心镜停手。
    窥心镜恋恋不舍地收回镜身上的流光溢彩，小心翼翼地看向自个儿的主子，也不知道主子满不满意，应该……不会再想着丢它了吧，嘤嘤嘤~~
    “现在，你们还觉得我和黎戮是凶手么？”辛韶本能地挺直腰杆，声音都跟着清脆许多。
    众药侍和众武杀神色都有些尴尬。
    沉默半晌，黎戮轻笑一声，道，“先前你们言之凿凿，咬定我和辛韶杀了人，如今真相大白，是否道声歉？”
    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压力，却令人不得不在意。
    辛韶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就听眉心磨着牙道，“抱歉，误会一场！”
    “啧啧，武杀可真喜欢误会。”辛韶莞尔，一双眉眼弯成新月，看得眉心咬牙切齿。
    黎戮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白旭。
    白旭对上那道眼神，袖下拳头咯吱作响，脸上仍旧一片云淡风轻，“还好有窥心镜在，否则百草阁这次可就平白无故蒙冤了。”
    众药侍原本还对白旭有所怀疑，这么一听，也就放下了心中的疑虑。
    白药童对药长老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出陷害黎戮的勾当？一定是被武杀的眉心利用了！
    “两位好脸皮，搪塞的嘴上功夫一个塞一个，佩服，着实佩服。”辛韶眨着大大的眼睛，笑笑道。
    眉心气到极点，可偏偏对着这么一张无辜的笑脸，还不能下手，只得强忍下来，“童言无忌，我不跟你计较。”
    辛韶没想到眉心脸皮厚到这种地步，挑了挑眉，看向黎戮。
    黎戮瞳眸一深，在神识中对窥心镜下达命令。
    窥心镜还沉浸在自身绚烂的流光之中，感知到黎戮冰冷的指令，镜身陡然一颤，忙不迭狗腿地点点头，坚定不移地朝眉心和白旭飞去。
    哎呀！主子看那两人不顺眼！飞过去照他们！往死里照！
    嗯，这样主子就不会把它丢掉了！

第227章 比猪还蠢的破镜子
    窥心镜想着，越发卖力地冲那俩坏人飞去！是时候展现它无与伦比的上古神力了！
    众人见那骚气的镜子突然镜光大作，像只吃醉酒的骚蝴蝶翩翩飞向眉心和白旭，心中便有了猜忌。
    难道何卿的死另有内情？
    黎戮脸上仍然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是被那闪瞎眼的镜光刺到眼睛的时候，掠过一丝嫌弃。
    辛韶双手抱胸，吊儿郎当地抖着小短腿，暗暗惋惜没把葵花籽带出来。
    眉心和白旭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窥心镜乃上古神器，若任由其照，岂不是什么都瞒不住了！
    白旭脸色煞白，若非多年隐忍成性，此刻早已崩溃。
    眉心同样惶恐不安，眼看那催命的骚镜子近在咫尺，她几乎是本能地打出一掌！
    那掌风带着她求生的欲/望，凝聚了她丹田所有内力，力量不容小觑！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的天平顿时倾斜。
    眉心若坦坦荡荡，为何不敢接近窥心镜？
    莫非，眉心真的有所隐瞒，才会紧张到做这种徒劳之事？
    窥心镜乃上古神器，蕴含诸天神的无上神力，岂是尚未悟道的凡夫俗子说打就能打的？眉心对窥心镜动手，无异于蚍蜉撼树，自然是徒劳。
    事实是眉心甚至冲不破追魂剑的剑气，打出的掌力还没击到窥心镜，就已被打歪，偏了方向。
    众人纷纷摇头，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就精彩了！
    那窥心镜不知是不是缺心眼，骚气冲天地转了一个圈，竟自己迎向了那道偏离的掌风！
    更搞笑的是，发出一声痛苦的碎裂声，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线坠落，“啪嗒”一声掉到地上，碎成了两半！
    堂堂八大上古神器之一的窥心镜，就这么碎了？！
    众人屏息，看得瞠目结舌！
    黎戮：“……”
    辛韶：“……”
    眉心：“……”
    白旭：“……”
    追魂剑呆呆地凌在半空，而后猛地一个激灵，用剑柄轻轻摩挲黎戮的手背。
    主人，这可不关我的事，是那破镜太蠢，自己非要撞上来的！呜呜，真的不关本剑剑的事情！
    “嗯。”黎戮淡淡收回视线，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追魂剑见黎戮没有动怒，长长松了一口气，趁机挑唆道。
    主人英明！这种比猪还蠢的破镜子，不要也罢！
    窥心镜正在脏兮兮的泥土里挣扎打滚，听到追魂剑落井下石，当即怒极攻心，溅了自己一身泥巴！
    这个时候眉心和白旭把握时机脱身。
    “还愣着干什么？把何卿的尸骨抬走，搜捕附近可疑之人，务必找出杀人凶手！”论起装模作样，眉心可谓炉火纯青。
    众武杀两两相望，一时没有主意，一根筋的段鸿鸣吼道，“没听见眉师姐下令？”
    众武杀这才收拾了那几根白骨，一哄而散。
    白旭寒暄了两句，假意让黎戮与他们一同回到药系一派的试炼境域。
    黎戮则看破不说破，以辛韶负伤为由，暂且留下，同时保证两日内必定追上药系众人。
    望着一干人等浩浩荡荡离开的背影，辛韶撅起小嘴，“就这么放他们走呀？”

第228章 主人救我！
    他们，指的当然是眉心和白旭。
    黎戮似笑非笑，“进入水镜秘境试炼的人，只有试炼满一个月，凭借长老分发的秘境令牌，才能出秘境，他们跑不了的。”
    辛韶听到这话，不甘的情绪平静下来，转而歪着脑袋打量黎戮。
    有的时候，她觉得他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他，可有的时候，她又觉得他很陌生，陌生到令她心生凉意。
    “走吧，给你找吃的去。”黎戮被她呆萌的样子萌到，忍不住点了一下她的脑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黎戮越发不把她当成契主了，想碰就碰，想摸就摸，不行不行，她逮着机会一定要重振契主的威严！
    辛韶鼓着脸，一把打开他的手，“找吃的就找吃的，别动手动脚！”
    黎戮也不生气，笑笑，“烤兽腿刚吃过，不如等会儿去灵水捕鱼，给你烤鱼吃？”
    烤鱼呀！
    辛韶舔了舔嘴唇，轻咳一声，不，她得稳住，找回契主的面子！
    “刚刚听到灵水牛的叫声，要不，给你做红烧炖牛肉？”黎戮耐着性子又道。
    辛韶吸吮了一下口水，内心的理智终究被馋虫击败，偷偷瞟过去一眼，“你还会红烧炖牛肉？”
    黎戮点点头。
    辛韶顿时眼冒金光，反过来催促道，“那还等什么？走走走，我都快饿死了！”
    “嘎吱！”
    “啊！”
    脚底传来一声惨叫，吓得辛韶刚抬起的小脚丫又踩下去。
    “啊~~大胆凡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踩本镜！”
    那面骚气冲天的窥心镜？
    “哟，看起来又呆又蠢的，没想到开了智会说话呀。”辛韶看得新奇，像逗小狗似的用脚尖一下下地戳土，把那陷在泥土里的傻镜子刨了出来。
    “你你，你敢再碰一下本镜试试！”
    窥心镜自诩不凡，哪受得了一介凡人的诋毁，尤其对方还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
    辛韶眨了眨眼睛，又踹一脚，“我试了，然后呢？”
    窥心镜：“……”
    空气凝固一阵，就听窥心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主人救我！有个臭丫头欺负我~~呜呜~~”
    黎戮闻声低下头，幽邃的瞳眸一片漆黑，目光平静，平静得令镜打了个哆嗦。
    窥心镜一边哆嗦，一边泪目，呜呜！主人动怒了！它就知道主人不会不管它的！
    在白骨结界的时候，它正是感受到主人身上的神魔主宰血脉，才果断攀附这条大腿的！
    哈哈，主人要为它做主了！这个胆大包天的臭丫头要倒霉啦！
    与此同时，将一切看在眼里的追魂剑，默默地往边边上飞了飞。
    敢对主子撒娇？还敢对主人心尖上的人出言不逊？
    哎哟喂，这窥心镜真有勇气！勇气可嘉啊！
    追魂剑飞了一会儿，听那缺心眼的镜子还在嚎叫，于心不忍地放出一道剑气示警。
    窥心镜没领悟其中内涵，但上古神力互相有牵引，受剑气影响，镜身本能地一亮。
    这一亮，清晰地倒映出那臭丫头的轮廓。
    呃，长得倒是挺好看的，而且，还有点眼熟啊？

第229章 天道沦丧
    何止眼熟，这，这张脸就是主人的执念啊！
    窥心镜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求饶，神识间一股灭顶的力量压来。
    下一刻，黎戮一脚碾过，碎成两半的窥心镜瞬间裂成稀巴烂！
    “呜呜~~”感受到主人那近乎恐怖的威压，窥心镜甚至不敢求饶，只能小声呜咽。
    惨了惨了，主人内心中想丢弃它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了！
    就在这时，追魂剑用神识传过去一句数落，“你这蠢货，不想镜碎魂灭，就赶紧去求那个小丫头！”
    窥心镜痛惨了，镜身四分五裂，稍稍一动就是一声清脆的“嘎吱”，可它神识并不糊涂。
    “开什么玩笑！本镜上古八大神器之一，岂能纡尊降贵求一个小丫头片子？”
    窥心镜在神识中嚷嚷，“我说你好歹也是上古神剑，封存诸天神的神旨，这种没骨气的馊主意，亏你说得出口！”
    “骨气？”追魂剑见它不听劝，冷笑道，“呵，你很快就会知道，在主人的怒气之下，骨气一文不值！本剑好心给你指条明路，你……”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黎戮若有似无地瞥过去一眼，追魂剑剑身一颤，一溜烟飞到辛韶身后。
    “嗯？”辛韶偏过头，就见追魂剑放出数道灵力充沛的剑气，那剑气讨好地在她身边饶了两圈，继而幻化出各种精致的吃食，凤梨，烤鸡，酥饼……都是她爱吃的东西，摆明了讨她开心。
    这剑私底下碰都不让她碰一下，当着黎戮的面，却要做出这种让她苦笑不得的举动。
    在黎戮手里讨生活，不容易啊。
    辛韶眉眼弯弯，给了追魂剑一记微笑。
    追魂剑下意识看向主人，见到那张冰雕脸融化一半，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果不其然，这丫头笑了，主人也就笑了。
    窥心镜看得目瞪口呆，追魂剑不是神剑中最不屈不折的一个吗？
    万年前，诸天神中一位上神仅仅想握一下它，甚至被它的剑气所伤！
    万年后，竟变成这么一副软骨头，天道沦丧，天道沦丧啊！
    就在窥心镜感慨万分的时候，神识中传来主人绝对的命令，让它解除契约，另觅新主！
    可它上哪儿去找新主？它等了万年，才等来这么一个神脉！
    窥心镜怕了，连连求饶，可黎戮充耳不闻，神识中的威压无情地碾过窥心镜的求饶声，眼看就要强行解开主仆契约，窥心镜一个激灵，抱着惨败的身子，啪嗒啪嗒地飞到辛韶脚下。
    “呜呜，小丫头，你帮本镜求求主人，让他不要赶我走……”
    辛韶好笑地看着那支离破碎的窥心镜，一口回绝，“不能，你骂我臭丫头，可见不是什么好镜子，让你跟在黎戮身边，岂不要教坏小孩子？”
    她一向记仇得很，锱铢必报呢。
    追魂剑朝窥心镜投过去一记同情的目光。
    窥心镜泪目，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愈发冷硬，咬一咬牙，学着追魂剑的样子，像花蝴蝶一样围着辛韶打转。
    “好丫头，你大人，不，你别跟本镜一般计较。”
    “本镜自造物以来，便避世于这水镜秘境之中，不曾踏出结界一步，至今冰清玉洁，绝对是面正正经经的好镜子，不会教坏小孩，不，我主子的！”

第230章 自闭的俩跟班
    辛韶没想到上古神器中还有这么死缠烂打的，深深吸了口气，看向黎戮，“要不，就收了吧？有用的时候，当读心术，没用的时候，好歹也是面镜子。”
    “是是是，本镜是正正经经的镜子！”
    窥心镜连忙用自愈术和洁身术把自己擦了个遍，狗腿地飞到辛韶跟前，正打算往死里拍她的马屁，却在她的内心感受到一股来自诸天神的神力，吓得差点又摔一次。
    “嗯，镜子不错，不过一边照人，一边读心的镜子，可不招人喜欢。”辛韶对准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睛，又伸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
    窥心镜听到声音，顿时反应过来，解释道，“丫头放心，窥探人心并非正道所为，有损修为，没有主人的命令，本镜不会自损神力去探人心的。”
    辛韶觉得此言有理，这才放下戒备，好好地照了照镜子，不得不说，比起铜镜，这窥心镜照得卓然好许多。
    窥心镜趁胜追击道，“哎呀，本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标致的小丫头，瞧瞧，这肌肤，白皙光滑，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还有这五官，如此精致，将来一定是绝世的大美女！”
    辛韶听得高兴，揉了揉自个儿的小脸，“哈哈，我也这么觉得！”
    就这样，窥心镜留了下来。
    留下来，和追魂剑一起去抓牛。
    烈日当空，一柄上古神剑，一面神器宝镜，两个能令天下人为之疯魔追捧的宝器就这么被主人打发出来干苦力。
    “追魂，本镜突然觉得自己不是神器宝镜了。”窥心镜自怜一叹。
    追魂怜悯地用剑气安慰一下，继而猛地俯冲到一条小溪，一剑刺中一头灵水牛。
    窥心镜飞过来的时候，追魂已经用神识禀报黎戮。
    从主仆神识中可以感知，主人心情不错。
    窥心镜自闭了。
    追魂剑看它情绪低落，发出低低的剑鸣，劝慰道，“虽然你不像本剑这般孔武有力，威风凛凛，但你也不要气馁，主人乃世上唯一的神魔主宰血脉，我们能跟随主人左右，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窥心镜深受鼓舞，“剑兄，你说的对！不愧是身负神旨，饱受主人器重的剑兄！字字珠玑啊！”
    黎戮和辛韶在林子里摘果子，感知到追魂剑的剑鸣，便走了过来。
    辛韶爬树脏了一身，走到溪水畔清洗衣袂，原本只是想洗掉衣裳上的泥渍，没想到溪水清澈，洗着洗着就挽起裤脚，坐在溪边玩起水来。
    黎戮站在岸边，浑然没有听进追魂剑和窥心镜啰啰嗦嗦说了什么，一双瞳眸始终只看得见那个狡黠灵动的小身影，朱红的薄唇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却一声不吭。
    “主人？主人？”
    “啊！”
    只听溪畔传来一声尖叫，那抹白色的小身影忽地不见踪影。
    “主人，小丫头有危险，要不要去看看？”
    追魂剑猛地紧张起来，可周遭一片空空荡荡，哪还有主人的影子？
    “……”本剑大概也不是上古神剑了……

第231章 我真有先见之明
    辛韶并没有出大事，只是上岸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踩空，滑了一跤。
    黎戮瞬移过去的时候，辛韶小手一拽，把他一起拉进溪里！
    “噗通！”
    ——
    艳阳高照，一堆柴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火堆边，一白一红两件小衣裳平摊开晾在枝丫上。
    追魂剑变回玉坠，窥心镜也遁回黎戮神识，岸上只剩下黎戮和辛韶两人。
    黎戮一早就摘了一些野果子让辛韶垫肚子。
    辛韶背靠一棵杨柳树，嘎吱嘎吱啃着果子。
    黎戮从有条不紊地做菜，一边熬汤，一边手脚麻利地切肉，剁骨，那一举一动，优雅从容，比起做菜，更像在舞文弄墨。
    太诗意了。
    辛韶暗叹一声，便去找了周公。
    一觉醒来的时候，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辛韶甚至没睁开眼，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好香啊！”
    她手脚并用地蹭过去，隔着一段距离，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肉，努力捂着嘴不让自己流口水。
    黎戮手里还拿着勺子，一偏头看到火堆边缩得小小的那一团，忍不住轻笑，“还要半柱香时间才能出锅。”
    “哦，那我能先喝口汤吗？”辛韶无辜地看了眼黎戮，问的同时，小手悄咪咪地伸了出去。
    汤和肉有什么区别？
    黎戮果断拒绝，“不能。”
    然而，手里的勺子已经被她一把抢去，并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飞快地喝了一口。
    再然后，她被烫得哇哇直叫，边叫边跺脚。
    黎戮连忙抢回勺子，紧张地看着她，刚要开口，就见她哈了两下嘴，一口把汤吞了下去。
    “你……”黎戮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紧锁着眉头，半天憋出一句，“有没有烫伤？”
    辛韶朝他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没有没有，虽说烫了一点，不过真的好好吃啊！”
    黎戮见她无恙，瞪了她一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喝汤前就不能吹两口？”
    “好好好，下次一定注意！”辛韶乖乖点头，余光偷瞄一下那一锅热气腾腾的牛肉，“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动了吗？”
    那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过来，但凡是人，都不会忍心拒绝。
    于是，辛韶如愿以偿地开始大快朵颐。
    这一顿，一直吃到傍晚。
    她就坐在草堆上，一口肉，一口汤，一双水眸水亮水亮，小嘴塞得鼓鼓的，嘴角沾满了油水，一脸的心满意足。
    黎戮的食量不大，只吃了两碗，而且吃东西的动作极尽优雅，一点声响都没有。
    晚霞映红天际的时候，辛韶终于满足地摸了摸肚子，“没想到你烧菜的手艺这么好，哈哈，我真是有先见之明，一早就在缚灵契上定下你这个厨子。”
    原来她以为缚灵契还能束缚他。
    原来她以为他为她做菜，是因为缚灵契。
    黎戮薄唇抿了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他从前是太子，一出世便养尊处优，就算后来没落，也有属下为他干这种粗活，怎么也轮不到他。
    这厨艺，是他抓了金陵城大大小小十七名厨子，在不归谷熬了七个晚上，烫伤两只手背，切伤七根手指，才学出来的。
    “是吧？”
    然而，对上她得意的目光，他再次用内力遮住满手的伤痕，轻轻笑道，“是。”

第232章 我不会阻拦你
    辛韶拍拍屁股起身，抬头看了一下天，“好啦，吃饱喝足，夜黑风高，可以去办正事了。”
    半天的功夫，足够眉心和白旭去找洛子旭了。
    “好。”黎戮淡淡点头，抬手熄灭火堆。
    ——
    文杀的试炼境域乃山脉之巅的悬崖峭壁，离他们不远，走一个时辰就能到。为了消食，黎戮和辛韶二人决定徒步爬上山。
    “你打算怎么处置洛子旭？”黎戮漫不经心地问。
    辛韶沉默一会儿，坚定道，“杀。”
    这下，轮到黎戮沉默了。
    “觉得我太残忍了？”辛韶见他不吭声，停了下来。
    夜色晦暗，她仰着小脸，神情掩藏在夜色中，唯有一双水灵的眼睛泛着清澈的光。
    黎戮摇摇头，“换做是我，也会如此，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原本他还担心她心善不忍动手，没想到，她比他想象中的更果决。
    辛韶笑了一声，稚嫩的声音多了一丝认真，“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文心斋，那洛子旭是我见过少有的能对自己痛下狠手的人，就连六师兄都被他蒙蔽，不除了他，我总觉得不安心。”
    她踩着一棵树的影子，黎戮看不出她可爱的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让他莫名觉得心疼。
    两年前，她为了古家，如今，她又为了文家，她什么时候能为她自己想一想？
    黎戮握了握拳头，缓缓道，“其实，前些时日，师父不止一次叮嘱我一件事，有关你的。”
    辛韶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黎戮看着她，如实道，“师父说，文长老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拦，不让你入秘境，但你是个倔脾气，一定会反着来。如果你最后进了秘境，就让我看着你，不准你冲动胡来。”
    辛韶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听到末了，猛地后退一步，戒备地盯着黎戮，“所以你打算听莫老头的话，阻拦我？”
    黎戮扫过她指间蠢蠢欲动的金色细丝，眸底微微一黯，继而笑笑，“如果我要阻拦你，进入秘境的时候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话不假，他若想听从师命，察觉大师兄在汤里下药时就不会出言提醒她。
    辛韶若有所思地收回指间微弱的阵法指令。
    几乎同时，黎戮脚下那隐隐闪烁的金色光芒也归于平静。
    “我不会阻拦你，永远不会，只要你想做的事，哪怕忤逆犯上，天理不容，我也会站在你这一边。”
    黑夜中，黎戮的声音很坚定，一字一顿，听得辛韶整个人都怔了住。
    忤逆犯上，天理不容。
    他的用词很严重。
    “那个……你这想法很危险啊，如果我真行差踏错，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你不应该及时阻止我吗？”辛韶瞪大眼睛，想了想，又摇摇头，“不对，天道大公，倘若我真违背了天道，只怕……”
    “不会有那一天的。”黎戮出声打断，他微微敛下眸，将眸底的情绪遮掩得很好。
    他不会让她出事，可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也会站在她那一边。
    哪怕，与天道为敌。

第233章 他在算计！
    “自然不会有那一天，本姑奶奶根正苗红，可是要悟道飞升的！”辛韶放松下来，翘着下巴接着往前走，“不过，莫老头有没有提到，师父为何不让我进秘境？”
    黎戮摇摇头，没有隐瞒，“师父没说，我原以为可以在镜心之眼找到答案……”
    “算了，甭想了，或许没那么复杂，”辛韶乐天地摆摆手，笑道，“我师父平日闲来无事就占星卜卦，没准占出我与水镜秘境八字相克，才不准我进来。”
    黎戮：“……”
    “臭丫头！”
    随着一声嘹亮的惊呼，辛韶和黎戮停了下来。
    文七见他们不动，三两步跑过来，他跑得很急，手中的火把星火明灭摇曳，映着那张年轻俊逸的脸忽明忽暗。
    他举起火把，端详了辛韶好一会儿，激动地一把扯住她，“真是你啊臭丫头！你，你怎么也在秘境？不是说你生病了，不能试炼吗？你病好了？”
    “你才有病呢，少咒我！”辛韶不悦地蹙起眉头，刚想甩开他的手，一只小手伸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将文七的手拿开。
    那动作看似慢条斯理，实则蕴含强大的压迫，文七被那指腹掐到的地方顿时通红，如果不是夜色太黑，都能看到一片红肿起来。
    “黎戮！你这臭小子怎么也在！”文七强忍着手上的痛楚，咬牙切齿道。
    “你管得着？”黎戮比文七还矮半个头，可站在文七面前，气场却绝对碾压，那双漆黑幽邃的瞳眸看着文七，眸底蕴含着浓浓的警告。
    辛韶看了眼暴跳如雷的文七，又看了眼蓄势待发的黎戮，头疼地摁了摁额心。
    就在这时，一个令她心头大惊的声音响起。
    “七公子在和谁说话呢？”
    洛子旭！
    “没谁！你先往前走，大哥和六哥就在前头，我一会儿追上来！”文七下意识掩护辛韶，扬声应了一句。
    这臭丫头先那日试炼集合不在文杀队伍，这会儿突然出现，就是犯了欺瞒的门规，若被大哥发现，铁定不会轻饶她！
    好在洛子旭似乎没什么心眼，听到他的话，顿了顿，笑着应道，“好！那我在前头等你！”
    “又呆又傻的小子，一点城府都没有。”文七嫌弃地嘟囔一句，转过身又道，“臭丫头，你……”
    人呢？
    “洛子旭！”
    辛韶冷声喝了一声，十指指间瞬间缠绕千丝万缕的血色幻线。
    那是灭灵阵的前兆，玄门阵法中极其残忍的一种，以洛子旭目前的修为，一旦被灭灵阵困住，在劫难逃！
    可洛子旭看着脚下生起的丝丝红光，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勾起一抹轻笑，“在下无意与小小姐起冲突，小小姐为何非要置在下于死地？”
    那笑映着月光，泛着凉薄的得意，看得辛韶心尖陡然一颤。
    他在算计！
    可他能算计什么？
    辛韶闭了闭眼睛，指间红光微微一晃，那灭灵阵一瞬启动，将洛子旭紧紧缠住！
    “臭丫头，住手！”
    “韶儿，住手！”
    “韶儿！”
    直到“砰砰砰”三声，灭灵阵破，她捂着心口，见到洛子旭嘴角那抹弧度，她才明白，这就是他的算计！

第234章 误会
    “韶儿！你够了！子旭招你惹你了？在文心斋的时候就喊打喊杀，现在还追到秘境暗下杀手！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带毒了！”
    “我文六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谁动洛子旭一根汗毛，就是与我过不去！”
    “你装病缺席试炼在先，如今凭空现身，与其找别人的麻烦，不如好好想想，出秘境后如何向父亲交代！你，好自为之吧！”
    ……
    文六扶着洛子旭决绝离开。
    文七看了眼文六冷漠的背影，又回头看向辛韶，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些许担忧。
    “臭丫头，可能你真误会洛子旭了，我看他挺敦厚的，不像心有鬼胎，而且他对六哥有恩……”
    辛韶怔怔地看着洛子旭一步一踉跄地倚在文六的肩膀上，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眼前仿佛还能看到洛子旭走前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是讽刺，嘲笑。
    嘲笑她无知，愚蠢。
    或许真的是她误会了，这两年在文心斋过得太顺当，她就误以为自己也是文家人，以为文家待她不同，以为师兄们在她和洛子旭之间，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她。
    然而，现实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辛韶忽地笑了，“嗯，你说的对，或许是我误会洛子旭了。”
    倘若月光再皎洁一点，文七就能瞧见她这笑有多落寞。
    不过仅仅听她的声音，也已经可以听出不对劲。
    “臭丫头，你别记恨六哥，他这人最重情义，洛子旭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是啊，一步一步，都在洛子旭的算计之中。
    “怎么，担心我记仇，回头报复六师兄？”辛韶一掩而过眸底的异样，幽幽挑眉。
    文七没好气地哼哼，“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辛韶笑笑，没有说话。
    “算了，你现在跟我去找大哥，那洛子旭是个蠢的，肯定不敢说你坏话，你就照平日里那样往死里哭，大哥最疼你了，只要你一哭，铁定心软，打伤洛子旭这事，还有你装病不试炼这事，也就能一笔勾销了。”文七谋划道。
    打伤洛子旭？装病不试炼？
    辛韶轻笑一声，一口拒绝，“不去，我眼睛干，哭不出来。”
    “你个臭丫头，服个软会死啊？都这个时候了，还犟什么？”文七气到失语，伸手就去抓她！
    辛韶微微一侧身，灵活避开，文七也不迟钝，反手去抓她肩膀，就差那么一点点，一个小身影强行瞬移到两人中间，挡在辛韶面前，隔开了文七气愤的视线。
    “她说不去，听不见吗？”
    文七丹田凝力才勉强站稳，闻声狭长的杏目一眯，盯着黎戮不善地道，“我和臭丫头说话，关你什么事？给小爷让开！”
    黎戮没有吭声，目光极尽，周身一股黑色的戾气强烈而汹涌，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我再说一遍，她说不去。”
    此时此刻，站在他身后的辛韶笼罩在斑驳的树影之中，听到他语气中蕴含着的怒气，心口莫名一暖。
    她看了眼暴跳如雷的文七，而后伸手轻轻扯了一下黎戮的衣角，软绵绵的奶音带着一丝疲惫，“我们走吧。”

第235章 她和黎戮在一起
    水镜秘境中的山脉蕴含灵气，尤其是山脉之巅，灵气充沛，在夜色的渲染下，俯视整个山脉的夜景，仿佛就能暂时忘却烦恼。
    文杀向来谨慎，入夜后，就下山在山脚处安营扎寨。
    黎戮见辛韶坐在悬崖边半天不动，眉头不由得皱起，神识中一剑一镜也很不淡定。
    “辛韶丫头不会想不开要跳崖吧？”追魂剑惊呼。
    窥心镜反驳，“不会不会，这丫头神识异常坚韧，不是那种寻死觅活的小白莲。”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想想，相处两年像家人一样的师兄，不信自己，反而为了一个相识不到数日的人，把剑锋对准自己，别说她一个小丫头，哪怕是成年的男子，也未必受得了！”追魂剑叹道。
    窥心镜叹了口气，道，“别说，那丫头浑身低落到谷底的情绪，不用读心都能感受出来。”
    “她心情真有那么糟糕？”魂识中，黎戮低沉微哑的声音忽地响起。
    修道之人修为到达一定境界，可瞬息感知神识内一切动向，包括随身佩剑以及契约神器的意念，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获悉。
    很显然，黎戮近日修为大涨，已经可以无时不刻感知追魂剑和窥心镜了。
    窥心镜不打自招，“主人，我们没有在您背后嚼舌根！”
    追魂剑：“……”
    神识中陷入一片死寂。
    窥心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怯生生道，“主人无需太过担心，辛韶丫头虽然心情低落，但其内心强大坚韧，不会跳崖的。”
    追魂剑：“！！！”
    空旷的神识空间裂出一条缝！
    窥心镜吓得镜窍差点没散，“不，不是，我是说，就算辛韶想不开要跳崖，她身上有上古诸天神的一缕神印，也不会有事的。”
    “轰！”神识空间坍塌一角！
    窥心镜陡然一颤，就听黎戮的声音带着强大的压迫响彻整个神识空间。
    “说清楚，她身上的神印，是怎么一回事！”
    ——
    “大哥，事情就是这样。”
    文七低着头，一五一十地交代完后，偷偷瞥了一眼文斌的神色。
    可火把光影明灭，看不清楚。
    “三哥！你可有带白玉化毒膏？子旭受伤了！”
    身后，文六着急的声音不绝于耳。
    文斌神色复杂地看着乱成一团的文六，以及那个被辛韶又一次打伤的洛子旭，眸底闪过一丝复杂，“韶儿现在在何处？”
    “她跟黎戮那臭小子一起走了，谁知道他们去哪儿野了。”文七瘪嘴，愤愤道。
    一想起那俩人手拉手飞走的样子，他烦躁！烦躁得想打人！
    文斌皱了皱眉，“她和黎戮在一起？”
    “可不嘛！这胳膊肘朝外拐的臭丫头！”文七越想越气，但气归气，又怕大哥真罚她，转而道，“不过大哥，你不会真罚她吧？依我看，洛子旭伤得不严重，丹田受那么一点伤，花个三年五载也就能痊愈了。至于她装病……呃，这个稍微棘手一些，可你不是最疼她了吗？回头帮她求求情……”
    文七认真地求情，却见文斌一侧的脸色越来越深沉，“小七，你错了，韶儿并非装病，而是我给她下了药！这是父亲的意思，不准她踏入水镜秘境一步！”

第236章 看我不宰了他
    “父亲不准臭丫头进秘境？”文七大惊失色，“没道理啊，为什么？”
    文斌目光挣扎一会儿，沉声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韶儿，倘若她在秘境中遭遇不测，天道就完了！”
    天道！
    又是天道！
    文七猛地一怔。
    在慎思堂时，他听到所谓关乎天道的秘密，也就是黎戮那小子的血脉，就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强迫立下血誓！
    “臭丫头她……和天道有什么干系？”哪怕他再粗枝大叶，此刻也感受到文斌极度的紧张。
    他这位大哥，身为文杀七子之首，即便面对凶尸恶兽，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可听到辛韶现身秘境，竟连脸色都变了！
    “大哥，你还有心思和小七在这小声嘀咕？小六可是全说了，韶儿也来了秘境，却跟着黎戮那小子混，你就不怕韶儿被那小子拐跑了？”文三慢悠悠走过来，手中折扇轻摇，一副隔岸观火的做派。
    “她敢！”文七听炸了。
    文三唇角雅痞一勾，一脸不以为然，“那可不一定……”
    话还没说完，一道掌风打向云扇，得亏文三反应快，抬手挡了一下。
    见文斌还要动手，文三连忙折起云扇，护到背后，“大哥有话好好说！何必拿三弟的命根子开玩笑！”
    有人视钱财如命，有人视权贵为一切，而文三公子却清新独到，视云扇为命根子。
    若在平时，文七铁定趁机嘲笑一番，可眼下文斌神色严肃，他不敢放肆，低着头没有吭声。
    “说正经的，小六这次是真生韶儿的气了，我劝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要不，大哥过去劝劝？”文三见文斌不说话，摸了摸鼻子，正色道。
    放眼看去，文杀一行人已经安营扎寨，洛子旭的帐篷里灯火通明，文六拿着白玉化毒膏钻进帐篷。
    文斌将一切看在眼里，声音淡淡，似说给文七和文三听，又似说给自己听，“那个洛子旭……或许不像表面那样纯良。”
    文三手中折扇一顿，杏眸眯了眯，“大哥觉得他有意挑唆韶儿和小六的关系？”
    文斌还没说话，文七就打断道，“不可能！臭丫头两次打伤洛子旭的时候，我都在场，我可以作证，洛子旭真没做什么。私底下，洛子旭还为臭丫头说好话，让六哥别放在心上。”
    “哦？”文三挑眉，明显不以为然，“可为何那么巧，韶儿两次伤他，两次都被小六撞了个正着？还有，你说洛子旭为韶儿说好话，那你觉着你六哥听了之后，气是消了呢，还是气得更凶了？”
    文七认真回想这些时日与洛子旭的相处，一时愣了住，“仔细想想，六哥每次听完洛子旭的话，好像脸色就更难看了……”
    “亏我们兄弟七人自诩不凡，没想到在自个儿的地盘上，栽给一个少儿郎。”文三自嘲地摇摇头。
    文七反应过来，整个人都爆了，“好啊！装孙子居然装到小爷跟前了！看我不宰了他！”

第237章 小伤
    “等等。”
    文斌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说。
    “韶儿虽然有的时候行事做派诡异一些，但她秉性善良，心怀佛心，不可能平白无故要人性命。在文心斋时，她用百花阵对付洛子旭，应该只是试探，但刚刚她使出灭灵阵，可见已经动了杀念。”
    文三听出文斌的深意，“大哥的意思是，先不打草惊蛇，找到韶儿问清楚，再做决定？”
    “不错。”文斌看了眼文七，又看了眼文三，道，“此事姑且不惊动旁人，等会儿我叫上老二，我们兄弟四人沿着山脉往药系试炼境域一路找过去，尽可能在天亮前寻回韶儿。”
    “好！”
    文斌去叫文二，文七和文三就在原地等，文三喊了文七两声，文七却出了神没有听见。
    直到文三用云扇打他，才回过神，“三哥有事？”
    文三好笑地看着他，“你小子思春呢？和三哥说话，都心不在焉的。”
    “什，什么思春！”文七脸色“唰”的通红，羞愤地吼道，“三哥，你再胡说八道，我，我就把你私藏的春宫图都给撕了！”
    文三见他不经逗，转而挑眉，“那你想什么想这么入神呢？”
    文七别过脸，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营帐，缓缓皱起眉头。
    “先前没注意，可现在想起来，灭灵阵威力巨大，那洛子旭不过沾上一点阵法，就让六哥心疼得不行，若阵法强行被人逼退，是会反噬的，当时六哥急于救人，下手肯定没有轻重，不知道臭丫头有没有受伤……”
    ——
    “噗！”
    悬崖上，辛韶堵在嗓子眼的一口淤血终于吐了出来。
    那是她遭受灭灵阵反噬的后果，虽说她在文六出手的同时，已经停止阵法，但或多或少还是受到波及。
    她平静地抬手去擦嘴角的血，一只手却抢在她之前，微凉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的嘴角。
    此时坐在她身边的黎戮，胸口还在起伏，她甚至可以听到他清晰的心跳声，可见他跑得有多急。
    他没有说话，她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冷静却可怕的杀意。
    辛韶在悬崖边坐了半晌，被风吹得手脚冰凉，而他这冰冷的杀意，却莫名让她觉得身子暖了一些。
    “我没事。”她冲他咧嘴一笑，见他不信，又道，“真没事，阵法反噬而已，小伤！”
    这是发自肺腑的笑容，带着些许感激，可她太勉强自己，嘴角皴裂，轻轻一扯都能扯出血来，只不过她浑然不知，亦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
    黎戮绷着黑脸，浑身散发着汹涌的戾气，抬手就去探她的神识。
    神识乃修道之人最脆弱的地方，不可让外人随意触碰，可辛韶被他的眼神唬住，愣是没反抗，不仅乖乖让他探了神识，还让他探了脉息。
    直到确认她无恙，黎戮周身的戾气才算缓了一点，然而脸还是板着，没有说话，也不知闹什么别扭。
    辛韶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开口，索性掐了一下他的脸，嬉皮笑脸起来，“哎哟，受伤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第238章 我会对你好的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黎戮被她掐得没了脾气，掰下她放肆的小爪子，一边替她调理气息，一边道，“反正你能耐，能忍，受了伤也不吭声，吐个血都得吹完冷风才吐。”
    她是至阴之体，但玄冰之玉容纳万物，有抵挡一切的治愈力量，黎戮借用玉的力量就能为她疗伤。
    那温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丹田，带着安抚的力量，缓缓抚平她体内紊乱的脉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呼啸的风声中，辛韶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迷茫地看着他，其实她想问很久了，他会不会对她太好了？
    他忍受断魂鞭刑后，日日出入文心斋，却没有从藏书阁拿什么绝世功法，而是天天给她送吃送喝，不然就是入夜后自觉进入她的房间，给她暖好被窝，又在大半夜的时候功成身退。
    虽说这些也算缚灵契的契约，但，他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不由自主地反思自己，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回报他的好。
    “因为你也对我好。”黎戮探知她脉息平静，收回手，“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带我入寒泉，为我抢来千年雪参，帮我压制赤火反噬，还给我找了一个修为高深的师父，你对我这么好，我自然也要对你好的。”
    嗯，好像是这个道理。
    辛韶听得一愣一愣的，“哎，你是不是傻了？我还给你下了缚灵契怎么不说？”
    这话说出口，辛韶自己先郁闷了。
    她和他计较这些做什么？他对她好，难道不好吗？
    “若非缚灵契再三反噬，对上古血脉有所共鸣，我体内的血脉可能到现在都没觉醒。”黎戮脱下外袍，披到她身上。
    辛韶两只肉爪子搓着自己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脸蛋都陷进手里，“所以说，你能觉醒血脉，还得多谢我？”
    在镜心之眼的时候，她听到他是神魔主宰血脉时，没有多想，也就没什么反应，可回过头深思斟酌，心头却是一悸！
    神魔主宰血脉！据说是上古蛮荒第一神脉！
    而这神魔主宰血脉的复苏，竟也是拜她所赐？
    辛韶有点懵，一口凉气吸进喉咙：“阿嚏！”
    黎戮正在给她披衣服，闻声皱了皱眉，像摆弄玩偶似地把她生拉硬拽套进去，又将她衣领拢了拢，直到把她裹成一只粽子才满意地松了手，淡淡点头。
    “嗯，身为修道之人，有恩必报，否则就会遭天道厌弃，所以往后，我会对你好的，无关缚灵契，无关不归谷，我会一直护着你。”
    倘若黎戮大个十岁，这番话就成了情话，可现在他才五岁，声音甚至还有些奶音，听上去就有些诡异了。
    好在辛韶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肠子也是一根筋到底，见他不像虚情假意，便眉开眼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你护着我，我也会护着你的，往后谁敢欺负你，我就用灭灵阵灭了他！”
    明明还是黑夜，可她展颜一笑的刹那，黎戮却觉得看到了太阳，整颗心都暖了起来……

第239章 说吧，想做什么？
    “心情好点了？”黎戮见她不再愁容满面，心情也跟着轻松很多。
    辛韶一笑，“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
    黎戮看出她这笑带着狡黠的算计，薄唇微微轻勾，“说吧，想做什么？”
    这小子，居然轻而易举就看穿她的心思？！
    辛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最终百思不得其解，干瞪着他，嘴角一瘪道，“杀人，你跟我一起吗？”
    相较两年前在都城古家的时候，她更倔了一点，沾染了放浪不羁的江湖气息，就连杀人这么血腥的事情都能说出口了。
    黎戮微有触动，不知这就是心疼的感觉，只好笑地说了一句，“这种废话以后别再说了，我说过，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要杀人，我可以帮你杀，若你想亲自动手，我也可以给你递剑。”
    不得不说，对于刚被文六和文七“背叛”的辛韶而言，黎戮这番话就像一种信念，让她难受的心情一下子由阴转晴，都有闲情逸致开玩笑了。
    “噗，就你那把佩剑，冰清玉洁的像个大姑娘，要是被我碰了，不知道会不会自爆以示清白，哈哈！”
    神识空间中的追魂剑：“！！！”本剑这叫忠贞不二！所谓好女不侍二夫，好剑不配二主！懂吗？
    黎戮没有搭理追魂，陪着她笑了两声，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想好先杀谁了吗？”
    他的语气很轻，也很缓慢，可若细细去听，就能听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文六伤到辛韶固然可恶，可眉心，白旭，洛子旭三人也少不了记上一笔。
    这三人一个都别想跑，至于谁先谁后，他让辛韶定。
    而辛韶在悬崖边坐了这么久，早就做好打算，“洛子旭有六哥相护，有些棘手，不如从眉心和白旭入手我们先朝溪涧境域飞过去，碰见谁，就杀谁。”
    说到这，辛韶抬眸看向黎戮，想问他觉得如何，就听他淡淡一声“好”，便幻化出追魂剑，朝自己伸出手。
    如他所言，站在她这一边。
    辛韶不由得轻笑，亦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小手交到他手里……
    ——
    “我早说过黎戮不简单，你还不信，非要把他们引到镜心之眼，还弄出一具蹩脚的尸体，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杀人不成，嫁祸也不成，反倒是我们两个在众人面前出尽洋相，你满意了？”
    夜色中，白旭一袭红衣，森冷低喝。
    “你冲我发哪门子火？我怎么知道那个黎戮会是神魔主宰血脉，不惧一切邪祟之气？你气，难道我就不气了？”眉心本就气不顺，这一说也恼了。
    一提及神魔主宰血脉，白旭的脸都青了。
    谁能想到黎戮那小子竟是上古诸天神的传承后人？！
    那张温润的俊脸一改往日的风度，眸底杀意沸腾，好一会儿，才按捺下去，冷冷地道，“别吵了，有这力气内讧，不如好好想想怎么除去黎戮和辛韶这两个麻烦！”

第240章 嗯，我们
    白旭语气不善，听得眉心气怒，讥讽而笑，“你这是怕了吧？怕不先下手为抢，回头黎戮出了秘境，向药长老告发你，你就会失去一切，就此滚出不归谷。”
    白旭被戳中痛楚，脸色彻底冷了下去，“住口！”
    眉心听出他有杀意，悻悻收敛笑声，柔弱无骨地靠到树上，“行，我闭嘴，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妙计，可以一举除掉黎戮和辛韶？”
    白旭目光一闪而过凛色，正要开口，却听一个清脆的小奶音从头顶传来——
    “一举除掉我和黎戮？很狂妄嘛。”
    “辛韶！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眉心大惊失色，握紧佩剑就要出击，可对方更快，准确的说，是黎戮出手更快，覆手不过一刹，一道溢满黑气的结界便将白旭和眉心二人团团围住！
    “自然是千里迷迭香啊，虽说因为这香在你手上折过一回，可你没想到吧，我研制的迷迭香没那么容易抹去，除非用我栽种的灵草汁清洗，否则，哪怕你扒光衣服，洗掉一层皮，依然还能被我找到踪迹。”
    辛韶得意地摇了摇手里的白净瓶，“砰”的一声，那瓶子从天而降，正好摔在眉心的脚边。
    眉心一口怒气冲到天灵盖，把瓶子踩了个稀碎，“这可是你们自己送上门的！”
    说着，对准结界就是一剑，可一剑下去，结界岿然不动，丝毫无损！
    眉心握紧剑柄，接连又砍数剑，可那结界犹如铜墙铁壁，甚至连一条缝都没有！
    这黎戮的修为，竟到如此境地了吗？
    眉心慌了神，见白旭还在一旁隔岸观火，顿时急了，“白旭，你还愣着干什么？你以为你不动手，黎戮就能放过你？别做梦了！这俩小妖孽一个比一个精明，就算你不帮我，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
    诚然，这时的白旭还在犹豫。
    暗中害人和明目张胆撕破脸皮是两码事，只要他不承认，哪怕日后黎戮向莫霆揭发，也是无凭无据，可若他此时与眉心联手，那就彻底没有后路了。
    然而，黎戮帮他下了决心，“她说的没错，你们俩最好一起动手，我也好一并解决。”
    “是我们，我们俩一并解决他们。”辛韶指了指自己，纠正道。
    她的话让黎戮忍不住笑了，冷峻的小脸展颜的一瞬间，好似风华霁月，令人浑身一暖，“嗯，我们。”
    白旭闻声，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既然如此，动手吧！”
    白旭与眉心一样，用的都是长剑，两人相视一眼，便将长剑举到一起，同时灌注丹田内力，一举打向黎戮的结界，只听“砯”的一声，黑色结界裂了！
    “咦，你的结界被他们破了。”辛韶眨了一下眼睛。
    “嗯。”黎戮嘴角弧度不变，不动声色地抱着她，往后飞了飞，避免外泄的黑色雾气伤到她的眼睛。
    眼前，劈开结界的眉心连连咳了两声后，大声狂笑，“还以为有多厉害，也不过如此！”

第241章 别中了她的圈套
    白旭相对谨慎，先是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陷阱埋伏，才缓缓在佩剑上注入内力，打算趁乱给黎戮致命一击！
    黎戮这次没有拎辛韶的衣领，而是挽了她的小肥腰，因此她在空中的姿势还算舒适，“黎戮，她小看我们。”
    黎戮仔细扫过辛韶，见她墨发一尘不染，只有一缕青丝被风吹到眼睫上，便抬手将那一缕小心翼翼地撩出来，“强弩之末，让他们多说两句遗言也无妨。”
    他的声音很轻，可顺着清风飘到地上，眉心和白旭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强弩之末？呵，不愧是前朝太子，说话倒是狂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白旭彻底撕掉伪装的面具，目光一凛，一跃而起，夜空中顿时划开一道锃亮的剑芒。
    “彼此彼此。”黎戮双眼微眯，神识内敛，手中的追魂剑也在同一瞬放出强烈的剑气。
    “砰！”
    论剑，那柄庸俗的长剑自然比不过追魂，可上古神剑认主后，力量多少取决于主人修为高低，主人修为到一定境界，才能得心应手地运用上古神力。
    黎戮虽有莫霆三十年修为，但还远远不够，不足以完全驾驭追魂剑，因此打出的招式并没有绝对压制白旭，只是稍占上风。
    眉心看出情势，想也没想，拔剑就冲上来，只听“砯！”的一声，又是数道剑影！
    白旭和眉心相互配合，剑剑都往黎戮和辛韶的要害刺，黎戮一边后退，一边护着辛韶，手臂上终于割出一道口子！
    这一剑不轻，血的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令辛韶猛地蹙起眉头，指间几缕金色的细丝暴跳而起。
    眉心杀红了眼没注意，倒是白旭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冷笑道，“这片溪涧境域设有结界，玄门阵法根本用不了，你别白费心机了！”
    “那可未必。”辛韶勾唇，盯着白旭剑锋上那鲜红的血，眸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凉意，“溪涧境域是有结界，能阻隔一切，可你们忘了一样东西……”
    “别看她的眼睛！这丫头蛊毒之术了得！别中了她的圈套！”眉心大喝。
    白旭一个激灵，对那双水灵的眼睛避如蛇蝎，他可是亲眼目睹过这丫头的蛊毒之术，着实出神入化，不得不防！
    而他们这一分神，闪躲不及，被黎戮一剑逼退，两人胳膊上就都多了一道血痕！
    比起他身上的那道口子，更深，更狠！
    辛韶见缝插针地给黎戮上药，那价值连城的白玉化毒膏一倒就是整整一瓶，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黎戮苦笑不得，“我只是擦了点皮。”
    “见血了。”辛韶皱眉反驳，抬手，认认真真抹开膏药，随口又道，“我身上就只有这一瓶白玉化毒膏，你再受伤的话，可就没了。”
    原来，她是担心他。
    她设局请君入瓮，明知万无一失，却还是担心他！
    黎戮心上蓦地一暖，微微一笑，黑瞳中瞬间蓄满一片熠熠星辰，“好，不会再受伤了。”

第242章 你以为我会怕？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眉心冷笑，握紧长剑直逼上来。
    黎戮看了一眼辛韶，默契一笑，凌空而起，却是以退为进，没有急着出手。
    眉心紧追不舍，白旭从旁掩护，一剑接着一剑，没有给黎戮喘息的机会。
    直到。
    “呼——”
    一阵狂风吹过，枝叶剧烈摇曳！
    白旭猛地一个激灵，“糟糕！”
    眉心被白旭影响，差点没被黎戮的剑气所伤，回过头，狠狠剜了一眼白旭，“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白旭没有看她，而是死死瞪着那个巧笑嫣然的小丫头，“你故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这阵狂风！”
    眉心听的莫名其妙，就听辛韶脆生生地嗤笑一声。
    “哟，可算瞧出来了。”
    音落，那狂风忽地静止，飘零落下的枯叶一瞬悬在空中，一丝金色光芒从辛韶手中飞出，飞快绕过所有枯叶，而那些叶子沾染金光后，竟化为一片片锋利的刀刃，锃亮刺眼！
    “不好！是风刃阵！她居然利用风，破了境域的结界！”白旭脸色大变，手上一抖，慌忙用剑设下一道防护结界。
    眉心想也没想钻入他的结界中，同时助他一臂之力，“风刃阵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你我联手，就算取不了这俩小儿的性命，也不会让他们占了便宜！”
    白旭屏息凝神，没有言语。
    眉心所在的武杀殿尚武轻文，对玄门阵法不甚了解，可他却深知风刃阵威力巨大！
    果不其然，两相对峙不过一会儿，风刃阵就占了上风！
    白旭脸色越来越白，眉心也越来越力不从心，耳畔风声仍旧呼啸，伴随着辛韶清脆的小奶音。
    “黎戮，我看他们苦撑不容易，要不，你送他们一程？”
    她有所求，他岂能不应？
    黎戮薄唇抿起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好。”
    什么意思？
    白旭和眉心不约而同地抬眸，继而在看到黎戮掌心跳跃的赤火，瞬间明白过来，顺风纵火！
    风刃阵只是小试牛刀，火攻才是必杀！
    上古赤火，顺风而下，与风刃阵相融，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深陷其中的人，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在劫难逃！
    好缜密的心思！
    “黎戮，我跟随药长老多年，纵使我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你动手杀我！”
    风刃阵与赤火相叠的力量势不可挡，白旭不得不咬牙求饶。
    眉心同样不敌，哪儿还有嚣张的气焰，声音都跟着轻轻打颤，“辛韶，你敢杀我，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你以为我会怕？”辛韶笑了，弯起的眉眼倒映着头顶皎洁的月光，明亮，却冰冷，“后山那次，就该要你的命，拖到现在，这一次，我会亲眼看着你咽气再走。”
    明明是软绵绵的小奶音，如清风拂柳一般轻轻柔柔，可听起来却有一种渗人心魄的感觉。
    眉心手中长剑一抖，眼看自己和白旭就快被火包裹，果断将白旭推了出去！
    与其两个人一起死，不如他一个人去死，她还能活命！

第243章 求你饶我哥一命
    白旭一时不察，竟就成了靶子，生生被眉心推出去！
    “眉心！你个小人！”白旭瞪大双瞳，厉声大吼，却也无法抵挡迎面而来的漫天叶刃！
    叶刃锋利无比，瞬间将他一身玄衣割了个稀巴烂！
    黎戮凌在半空，漆黑的眸底微微一动，脸上仍旧没有一丝表情。
    倒是辛韶冲风刃阵中的白旭挑了下眉，“不气，我保证，她的下场，也会和你一样。”
    说着，指间凝出一丝金光，那风刃阵便瞬间光芒万丈！
    “轰！”阵法爆裂！
    火光中，浓浓的白烟骤然生起，遮蔽了一切视线。
    黎戮当即打出一道掌风，将雾气吹散，只见脚下一片残火焦灰，那阵法爆破之处横躺着一个玄衣少年，浑身静脉尽断，却仍撑着一口气，手朝着天上的方向，轻不可闻地动了一下。
    白旭倒在一旁，脸色惨白地盯着那人，去似失了魂魄，一动不动。
    这时，黎戮已经带着辛韶飞落到地上。
    黎戮看了一眼身受重伤的白旭，再看向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少年，顿时皱眉，“黑冥。”
    辛韶指间微微一滞，来不及收回指间的金光，就生生灼伤了自己两根手指。
    黎戮察觉到她有异样，一手握住微僵颤的肩膀，垂眸看着黑冥，一字一顿冷淡道，“白旭背叛师门，勾结眉心陷害我和辛韶，就连武杀的何卿也死在他们手里，我是在为师父清理门户。”
    “我……我知道我哥做了错事，可他不，不是有意的……”黑冥强忍着痛楚，竭尽全力朝黎戮爬去。
    他被风刃阵所伤，本该当场断气，可他拼着油尽灯枯的身子，只为给白旭求情。
    黎戮看着他，没有说话。
    空气中，只剩下黑冥断断续续的颤音，“他太敬重药长老，太想成为药长老的徒弟……他不坏的，他只是一时迷失了自己，才会被人利用……我，我代他死，求你，求求饶他一条性命……”
    这低声下气的祈求声，如同利刃一刀刀扎在白旭的心口！
    “别说了！别说了！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要偷偷跑出来！”
    白旭猛地反应过来，惨白的脸上同样没有一点血色，他想去抱黑冥，可没动两步，就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虽说黑冥在紧要关头，不顾一切冲入阵法，为他挡下致命一击，但他还是受到波及，丹田严重受损，元气大伤。
    黎戮看了眼黑冥，眸底仍旧漆黑一片，冷漠如冰，“他背叛师门，不可饶恕。”
    “哈哈哈哈！好啊！你杀我啊！你过来杀我啊！”
    白旭忽而大笑，那温润的眉眼狰狞扭曲，衬着那一身狼狈披散的黑发，如野鬼一般吓人。
    黎戮神色不变，手中缓缓凝出一道赤火，可下一刻，黑靴被人抱了住。
    “我求你！我求求你……求你饶我哥一命，求你饶他一……”
    直到黑冥烟下最后一口气，他仍死死抱着黎戮不放。
    这一幕，彻底令白旭崩溃。
    “啊——”

第244章 放虎归山，遗患无穷
    白旭仰天长啸一声，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这两个逆天的孩子。
    “黎戮！辛韶！你们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有朝一日，我必会让你们两个死无葬身之地！”
    黎戮眸底顿时闪过凛凛的杀意。
    他原本还打算看在黑冥的份上放过白旭，可现在看来，留着白旭就是留下祸患！
    此人，非除不可！
    一道暗黑色的赤火忽而涌现在掌心，眼看就要打过去，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抓住他的手腕。
    “算了，天道讲一命抵一命，黑冥已是一条性命，就放过白旭吧。”
    白旭冷笑，笑得如一具行尸走肉，“不用装慈悲，我说过，你们现在不杀我，就等着我将来取你们的命！”
    她还记得，两年前误闯百草阁，最先碰到的就是黑冥和白旭。
    那时候，黑冥脾气很暴躁，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一见到她，就质问她是否图谋不轨，抡起鸡毛掸子就追着她打。
    而白旭则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直到莫老头出现，才出手将她擒住。
    事实上，白旭一直是万丈深潭，丢一颗石子下去，都只能听到“咚”的一声，看不见一点激烈的水花。
    辛韶闭上眼睛，眼前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
    黑冥帮她开门，告诉她莫老头的行踪，为她取糕点……
    可那样一个明朗的少年，却为了一个心思不纯的兄长，死在了她的手里！
    胸口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一点愧疚，一点惋惜，还有一点为黑冥不值。
    “怎么？不敢动手了吗？”白旭的笑声比哭还难听。
    周遭，一股强烈的杀意赫然汹涌起来。
    辛韶深深吸了口气，睁开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清冷，“你住嘴！”
    倘若白旭再口不择言下去，只怕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他！
    黎戮想要动手，手却被辛韶抓住，他往前一步，她就跟着往前，亦步亦趋，步步相随。
    “放虎归山，遗患无穷。”黎戮皱眉，耐着性子跟她说道理。
    辛韶没有松手，声音淡淡，带着一丝轻不可闻的乞求，“他背叛师门，违背谷规，罪行不轻，我们出秘境后，将一切禀明莫老头，将他逐出不归谷，这样，他就不会是威胁。”
    黎戮还是觉得不妥，可又无法拒绝她，终究做出退让，“好，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废除他所有修为！”
    说完，垂在身侧的手覆上一团赤火，凌于白旭的天灵盖！
    只见那赤火熊熊燃烧，如同一只凶猛的野兽，大口大口地吞噬白旭的修为！
    白旭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就已瘫倒在地，双目空洞地瞪大，满脸不敢置信。
    “不——”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片溪涧境域！
    那一夜，药系门人及武杀众人被惨叫声惊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药系黑药童黑冥命丧溪涧，而白药童白旭一夕之间，修为散尽，沦为废人！

第245章 水镜秘境的秘密
    文渊从后山回文心斋后，为了恢复元气，闭门打坐修养，这一闭就是二十日。
    张恒早早让后厨熬好鸡汤，给文渊补身子。
    文渊胃口不佳，喝了两口就搁到桌上，“韶儿现在应该闹翻天了吧？”
    他给文斌的药量再三斟酌过，既可确保韶儿昏厥十日，错过秘境试炼，同时又不会伤及其本元分毫。
    以韶儿的性子，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秘境试炼，还不把文心斋的房梁都给掀了？
    “小小姐这次的风寒害得厉害，还没苏醒过来。”张恒愁眉苦脸道。
    “还没醒来？”文渊惊得站起来，“这怎么可能？不对！韶儿那丫头只怕……”
    “文长老，不好了！”
    一个守卫神色慌张地冲进房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文，文长老，我去给小小姐送午膳，却发现小小姐凭空不见了！我们找遍厢房，只在床榻上找到这一只木偶娃娃……”
    文渊一眼便知是那小丫头用傀儡术骗了所有人，声音轻颤道，“好一招顺水推舟，金蝉脱壳，不愧是老夫悉心栽培的徒儿。”
    “我这就让人去找小小姐，就算把不归谷翻过来，也要把小小姐找出来！”张恒着急地说。
    “不用了。”
    “可是小小姐她……”
    文渊将木偶放在桌上，叹息道，“如果我没猜错，她人就在水镜秘境。”
    “水镜秘境？若真如此，老爷也就可以放心了！诸位公子不都在试炼吗，自然会照拂小小姐的。”张恒顿时松了一大口气，眉眼舒展道，“小小姐去年错过秘境，就一直耿耿于怀，希望这次入秘境试炼，能有所收获。”
    “我不求这丫头有什么收获，只求她平安归来。”文渊神色隐忍，素来寡淡的语气隐隐有些起伏。
    好一会儿，那双苍老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决然。
    “不行！韶儿水镜在秘境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这次试炼必须提前终止！老张，即刻派人去百草阁和武杀殿，就说文某有要事与两位长老相商！”
    ——
    “辛韶，你不能杀我！我，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关系你生死！”眉心满身狼狈，嘴角吐着血，颤抖着一步步往后退。
    辛韶步步紧逼，握着从眉心手中夺过来的剑，剑锋一指，冷冷道，“你哪儿来的自信，认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夜色中，辛韶一身白衣，那张粉雕玉砌的小脸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却令人不寒而栗。
    洛子旭杀不得，白旭杀不得，倘若连这眉心还杀不得，她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而她身后，站在一身红衣的黎戮，浑身散发着强烈的黑色戾气，手里刚收回的赤火若隐若现地泛着红光，看得人心惊胆战！
    眉心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哈哈，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好过了吗？这水镜秘境藏着天大的秘密！辛韶，你很快也会葬身于此！我在九泉等着你！”
    辛韶面不改色地挥剑。
    眉心被黎戮重伤，再受一剑，必死无疑。
    然，剑气挥出，却被一道明亮的赤火倏地打散！
    “说清楚，水镜秘境有什么秘密，与辛韶又有什么关系？”

第246章 唯独她，不行
    辛韶皱眉，“你别理她，这女人连自己的师兄弟都能毫不留情地杀害，十句话里九句不怀好意，这种祸害，杀了就对了！”
    可黎戮抓着她的手不放，对上她的目光，眸底一片漆黑，不吭一声，却十分坚定。
    在悬崖上时，窥心镜说在辛韶身上看到神印，还说那神印似乎与水镜秘境相斥。
    世间万物，三千生灵，唯有上古蛮荒遗留下的神脉放能在神识中留下神印！
    就如他是神魔主宰血脉，天生就有神印，哪怕先前血脉被人封印，缚灵契的反噬也没能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如今他血脉复苏，便不惧邪气和魔障。
    他正是因为知晓自身情况，才敢带着辛韶入镜心之眼，为她取玄冰之玉。
    他很早的时候，就察觉到自己和她有一种莫名的牵引，原本以为那是缚灵契的缘故，现在看来，却是神印的共鸣！
    只可惜窥心镜只能确认辛韶必是某一神脉传承者，却无法看出其是何神脉，也无法断定其与水镜秘境那隐约的相斥感是怎么一回事。
    而黎戮无法用她的安危去赌，他可以无视一切，唯独她，不行！
    “放手！”辛韶扯了两下，没扯开他的手，顿时恼了，“你说过你不会拦我的！”
    “是，我不会拦你，无论是对是错……”黎戮看着她，眸底一抹黯色划过，辛韶趁他愣神动手，却见他眸色一敛，眸光恢复漆黑一片，手更是紧紧抓着她，寸步不让，“可关乎你安危的事情，除外！”
    辛韶：“……”
    这家伙什么情况？
    对付白旭的时候，还那么果决狠辣，怎么突然婆婆妈妈起来？
    天下秘境都一样，这水镜秘境能有什么特别的秘密？还关乎她生死，呸，谁信啊？
    对了，眼前有个信了的蠢蛋！
    蠢！
    “她摆明了诓你，你也信，你……”辛韶气到跳脚，对上他挣扎而执拗的目光，瞪大的双眼定了片刻，恼怒地别开脸，不想跟他说话！
    她不悦，黎戮心情自然也不好，何况这个眉心对辛韶动了杀心！
    黎戮深深吸了口气，克制住内心的杀意，冷冷看着趴在地上颤抖的眉心，“说，水镜秘境和辛韶有什么关系？”
    “哼，你以为我这么傻？我说了，你们立马就会杀了我！”眉心一口拒绝，“我不说，要么你就杀了我，反正有辛韶当垫背，一了百了！”
    说完，眉心突然变了脸，脸上毫无惊恐，一派视死如归的样子。
    这个黎戮果然看重那臭丫头，她一提个中利害，他就停了手。如今之计，便是拖延时间，等武杀的人找过来。
    他们总不敢为了杀她一人，灭掉武杀满门！
    眉心得意地想着，殊不知，眼前两个小人早已洞悉她的想法。
    辛韶瞪了一眼黎戮，目光微凉，示意自己忍耐到了极限。
    黎戮薄唇微抿，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转而垂眸看向地上的眉心，“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说，还是不说？”
    夜风萧瑟，他低低沉沉的声音飘在风里，含着一丝血腥，极尽凉薄。

第247章 诛杀神脉后人
    眉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竭力稳住颤抖的身子，闭上眼睛，咬死道，“不说，死也不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辛韶：“……”倒是聪明，知道她要施蛊毒之术，就闭了眼睛！
    黎戮感受到辛韶的郁闷，看向眉心的目光愈发冰冷，“我不会杀你，但，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薄薄的嘴唇不过一勾，一股汹涌的赤火瞬间飞向眉心。
    眉心甚至来不及震惊，整个人就被定住动弹不得，而她一睁开眼，就看到十根手指头烧起了火。
    是的，生生烧焦皮肉，她甚至可以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
    “啊——”
    眉心脸色顿时惨白如纸，犹如一个死人。
    十指连心，灼烧十指，本就痛彻心扉，何况是来自上古蛮荒的赤火。
    又何况，黎戮在赤火中加了一点神魔主宰血脉的黑暗力量。
    比起平素纯净的火焰，这缕赤火散发着恐怖的戾气，远远看上一眼，浑身的汗毛都会竖起来。
    辛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说话。
    眉心看上去很痛苦，叫声凄厉如鬼，比起被毒蛇啃咬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火光中，眉心十根手指头从皮肉一直灼烧到指骨，火焰忽红忽黑，带着一股强大的支配力量，让她甚至无法在地上打滚。
    如他所言，生不如死。
    辛韶被火刺到眼睛，微微敛下眸，耳畔一声一声，皆是眉心的惨叫。
    “啊——啊——啊——”
    黎戮上前一步，小小的黑靴践踏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现在，愿意说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比落叶碾碎的声音还轻，却令人止不住地发抖。
    “说……我说，我说，我说！”也不知是恨极，还是怕极，眉心的眼睛一片空洞，只剩下可怕的火光。
    黎戮轻轻抬手，前一刻还如洪水猛兽的赤火，下一刻便成为温顺的小绵羊，乖乖凝成一缕，回到黎戮的手中，继而烟消云散。
    眉心整个人瘫在地上，脸朝下，额头磕到一块石头，瞬间多了一道伤痕，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痛，失魂落魄地说，“我在逃离白骨结界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一块石碑，石碑散发着金色华光，上面刻有一行字……”
    黎戮眼底闪过一抹凛色，当时救辛韶心切，竟忘了白骨结界中还有旁人！
    “什么字？”
    强大的威压一瞬袭来，眉心又吐一口血，颤着音道，“上面刻着，凡天凤神女血脉者，不得踏入水镜秘境一步，否则，秘境境域内一切生灵，皆，皆可诛之！”
    天凤神女血脉不可入水镜秘境？
    不，不可能！
    世间秘境皆由诸天神殉道时最后一缕神魂所化，既是神力，岂会诛杀神脉后人？还是天凤神女血脉！
    黎戮攥紧拳头，脸上不动声色，却在神识中急急问道，“她可有撒谎？”
    他一边说，一边凝出一团赤火，打算让眉心灰飞烟灭。
    就在这时，窥心镜开口了，“主人，以本镜丰富的经验来看，这女人绝对没有撒谎，她说得每个字都是真的，比真金白银还真！”
    狂风突然大作！
    山脉深处，传出一阵振聋发聩的凶兽嘶吼声！

第248章 她是天凤神女血脉！
    辛韶怔怔地站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
    她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天凤神女血脉不是上古蛮荒的神脉吗？为何为水镜秘境所不容？
    还有，关她屁事？说好的和她相关呢？关系在哪儿？
    黎戮被这惊天的消息震撼到，楞了片刻，直到——
    一个低沉的低靡之音从山脉深处传来，带着上古蛮荒的力量，发出一声长鸣！
    “天凤神女血脉，胆敢入吾秘境！该死！”
    那是一种凡人绝对无法反抗的力量，仅仅一缕残魂，却令整个秘境为之动荡！
    群山震动，凶兽四起，咆哮声此起彼伏！
    然而。
    如今哪还有天凤神女血脉？
    《上古秘录》有载，天凤神女血脉，自上古蛮荒起一脉相承，独传女子，其一脉注定背负天道命运，为天道而生，拯救黎民于水火，最终殉道！
    相传数万年前，天凤神女以破魔箭封印魔君，而魔君在封印的那一刹那，也用魔剑斩灭神女！
    自那之后，世间再无天凤神女血脉，神魔两界元气大伤，邪祟趁机逃窜出来，横行人间近万年。
    当初，辛韶溜进藏经阁偷看功法秘籍的时候，因为好奇，多翻了两页，没想到越看越生气，最后甚至狂飙脏话，这才惊动藏书阁的守卫，被师父逮了个正着，以至于在慎思堂面壁思过三天三夜。
    可细细深思，那天凤神女何其无辜！为道而生，为道而死，凭什么？
    什么道理？！
    思绪拉回，辛韶皱了皱眉，却听“轰”的一声，脚下裂开一道裂缝！
    辛韶一个踉跄，下一刻腰间一紧，被黎戮抱住凌空而起。
    风声呼啸刮过脸颊，那片他们站过的地方瞬间坍塌，趴在地上的眉心就这么被卷了进去。
    “不，救命，救命啊！”
    眉心使劲往外扒，可她深受重伤，又精疲力竭，根本没有力气脱身，泥土很快淹没她的腰身，眼看着就要没过她的下巴，那张惨白的脸上布满了恐惧，“不，我不想死！不——”
    “沙沙——”落叶扬起尘沙，这片土地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如此活埋，应该活不了了吧。
    辛韶垂着眼帘，若有所思好一会儿，终于想起重点，小声呢喃，“天凤神女血脉，和我有什么关系？”
    尽管怎么想怎么匪夷所思，可不知怎的，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总是无法平静，方才听到那一声深沉的低靡之音时，神识中甚至产生了可怕的共鸣，汹涌而强烈。
    她，会不会真和那个见鬼的天风神女血脉，存在某种关系？
    辛韶心情复杂，黎戮情绪同样五谷杂陈，黑瞳暗涌波澜，似有挣扎。
    这个时候，窥心镜在神识中兴奋地嚷嚷，“主人，我知道了！这丫头是天凤神女血脉！虽然她神印模糊不清，但只有天凤神女血脉的传承者会引发水镜秘境暴动，没错，她是天凤神女血脉！一定有人封印了她的血脉！”
    对此，黎戮并不意外，倒是见到一只飞鸟张着双翼绕后袭击辛韶，漆黑的眸底闪过冰冷的杀意……

第249章 恶龙桀骜
    一只飞鸟，低阶走兽，岂是黎戮的对手？
    别说一只，就是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群，赤火扫过之处，鸟翼灼烧，化为灰烬！
    一股难闻而呛鼻的酸臭味瞬间弥漫整个秘境。
    辛韶捂住口鼻，黎戮不动声色地抱住她，又往腾空数丈，凌驾于雾气之上，那股难闻的气味才稍稍削弱一点。
    “天凤神女竟还有血脉在世？很好，很好，就让吾亲手灭了你这仅存的血脉，为魔君出口恶气！”又是方才那个冗长而低沉的吼声。
    秘境上空骤然狂风大作，风起云涌，不过眨眼，竟出现日月同辉的诡异天象！
    再看脚下，一道浓郁而诡谲的迷障笼罩了整个秘境！
    一时间，草木疯长，鸟兽癫狂，不归谷三派躁动异常，白衣，玄衣，红衣的弟子纠缠在一起，难分你我，渐渐杀红了眼。
    “这……白骨结界都破了，怎么还有这么重的邪气？”辛韶下意识往黎戮身上靠。
    黎戮知道她惧怕邪祟，看着她像蛇一样缠在他胳膊上，似笑非笑道，“别怕，这些应该不是邪气，而是魔气。”
    正常的修士一般是忌惮邪气，恐惧魔气，因为邪祟顶多夺舍，让其变成孤魂野鬼，而魔头却会吞食人的神魂，令其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然，对辛韶而言，管它是神是魔，只要不是鬼祟，什么都好说！
    小丫头顿时抬头挺胸，可转念一想，又眯起眼睛，“不过，你怎么知道这是魔气？修道之人仙修不修魔，悟道之前根本看不见魔气。”
    黎戮浅笑，“我是神魔主宰血脉。”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笑容愈发地好看，也愈发地欠扁了。
    可不是？人家天生就是仙魔同修的体质，厉害死了！还能看不见魔气？
    辛韶瘪着嘴，哼唧哼唧道，“可水镜秘境乃神祗之地，怎会有魔气？”
    黎戮同样不解，索性把窥心镜召了出来，“你知道个中缘由吗？”
    窥心镜激动地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便叽叽呱呱道来。
    “这说来话长，还得追溯到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当年神女用破魔箭封印魔君，魔君以魔剑灭杀神女，诸天神不忍神女魂飞魄散，在其弥留之际，拼尽全力将其一魄残魂留住，封入水镜秘境。
    魔君座下第一凶兽，恶龙桀骜眼睁睁看着主人被永世封印，悲愤不已，见神女一魄尚在，当场以血祭天，把自己生生打成魂魄，一同封入水镜秘境，还在白骨结界中刻下凡神女血脉者诛之的石碑。这些魔气，肯定是那桀骜搞的鬼。”
    辛韶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道，“桀骜？倒是一尾重情重义的龙，那魔君有这么一个忠心的属下，也算死而无憾了。”
    追魂剑倏而剧烈颤抖，强烈的剑气一瞬外泄，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
    黎戮不留痕迹地压制住追魂剑，仍旧看着她，漆黑的瞳眸越来越幽深。
    “难道不对吗？”辛韶眨了一下眼睛。
    空气静谧片刻。
    然后，她听到窥心镜杀鸡一般的叫声。
    “当然不对了！什么重情重义？还忠心？哎哟喂！你知不知道那恶龙助纣为虐，灭杀过多少无辜百姓！再说了，你可是天凤神女血脉，神脉啊！你你你，你怎么能夸那恶龙呢？”

第250章 我不听！你撒谎！
    “一码归一码，那桀骜滥杀无辜是恶，可它为主子牺牲，的确是忠。”辛韶不以为然地挑眉，神色幽幽地看着窥心镜，笑笑，“不然换作是你，主人死了，你会以身殉主，还是找个秘境休眠，过个数万年，再另觅新主？”
    窥心镜懵了，旧主若死，自然是另觅新主，周而复始，日月罔替，天道如此，有何不对？
    只是，为什么对上这丫头的笑颜，它会觉得心虚，惭愧？
    追魂剑沉默，自从知晓这丫头在主人心中的分量，它已经慢慢习惯沉默了。
    黎戮凝望着她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幽邃的眸底闪动着一种轻微的情绪。
    他们一人一剑一镜都不说话，辛韶尴尬地眨了眨眼睛，继而想起重点，一把揪过半空中的窥心镜，“等等，你刚刚说什么？你说我是天凤神女血脉？那个一出生就注定要殉道的倒霉玩意儿？”
    “是啊，本镜乃上古神器，不会看错的……”窥心镜一脸懵逼，如实道。
    黎戮的视线始终锁定辛韶，不发一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辛韶先是不敢置信，继而不愿相信，用力掐着窥心镜，“我不听！你撒谎！你个破镜，谎话连篇，还上古神器，丢不丢人！”
    窥心镜照着辛韶恐怖放大的脸蛋，只觉得自己天旋地转，快要被捏碎了，“哎哟，你真是神脉，不过激动归激动，你掐你自己，别掐我啊……啊啊啊，主人救命啊！主人救我！”
    “吾为魔君血战一生，天下修士视武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吾碎尸万段，胆敢说吾忠义为主的，小丫头，你是头一个！”
    一声长啸响彻水镜秘境。
    阴云密布，遮蔽夜空中的日月之辉，天空比之前更黑，迷障的魔气也更汹涌，那些飞禽走兽也更癫狂。
    辛韶愣了一下，窥心镜连滚带爬地飞到追魂剑的剑穗上。
    “当心！魔气越来越强，是桀骜的魔魂！”黎戮紧紧抓着辛韶的手，眸光微微一沉，就听那个低靡之音再次响起。
    “没想到修道界如此虚伪，竟养出这么一个通透的丫头！可惜，偏偏是天凤神女血脉，非我魔修！”
    整个秘境充斥着这尖啸的声音，遮天蔽日的魔气瞬间涌动！
    那黑压压的魔气忽而幻化出长长的虚体，继而在凶兽声声长鸣中，变成一条庞大的恶龙！
    那龙爪坚硬无比，轻轻一脚就碾碎一个山峰！
    而它长长的龙体上，每一片褐黑色的龙鳞都沾满了血腥的味道，它睁开龙眼，盯着辛韶的方向，发出一声阴鸷的龙鸣，一股强而有力的魔气疯狂涌来！
    辛韶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手腕上隐隐发光的长生镯，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然，黎戮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甚至有些用力，“桀骜是魔君座下的第一凶兽，就算你冒险用毒魂术，也未必降得住它。”
    他怎么能看出她想什么？还有，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辛韶怔了一下，继而狠狠瞪了一眼窥心镜。
    窥心镜：“……”天道可鉴，这都是主人英明神武，不关本镜的事情，本镜什么都没做啊，嘤嘤嘤~~

第251章 如果，非要阻碍呢？
    “小丫头，怪只怪你是那神女血脉，今日非死不可！”桀骜张着巨大的龙翼，冲破山脉，带着浓浓的血腥味道，冲入云端，继而朝他们俯冲过来！
    “黎戮，我们不是这龙的对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等会儿用风刃阵困住它，你就让追魂剑带我们跑！”辛韶冷静下来，指间立刻凝出几缕细细的金色光华。
    “这恶龙魔魂在秘境盘踞近万年，早已和秘境融为一体，除非我们逃出秘境，或是将秘境整个摧毁，否则，根本逃不出它的魔爪啊！”窥心镜扭动着镜身，紧紧贴着追魂镜，嗷嗷大叫。
    辛韶嘴角一抽，“秘境由神女一缕神魂所化，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摧毁的？”
    “所以我们只能赶紧离开秘境！主人，赶紧用秘境令牌，带我们出去吧！”窥心镜机智地提醒。
    辛韶同样看过去，黎戮眸底却闪过一抹黯色。
    事实上，在听到第一声龙吟时，他就尝试催动令牌，然而，直到现在也没有一点反应。
    “没用，秘境令牌上有时辰咒，恐怕只有一月试炼期满，才能将人带出秘境。”黎戮无奈道。
    辛韶：“……”这么坑！
    桀骜龙爪一勾，勾起一道阴风直冲而来！
    “当心！”黎戮紧紧抓住辛韶，一个偏身灵活躲过那黑色的龙掌风。
    那魔气落到山脉，一个山峰瞬间塌陷！
    残余的魔气打散入迷障后，迅速聚集在一起，再次冲上云端！
    黎戮目光一凛，手中的追魂剑顿时一震，放出锃亮的剑气，一仙一魔两股力量撞击到一起，发出一道巨响！
    “轰！”
    魔气和剑气一点点散去，那只庞大的桀骜恶龙在云中露出两只震惊的龙眼。
    “神魔主宰血脉！魔君竟也有传承之人……”
    “什么魔君？你这龙好生自以为是，人家神魔主宰血脉，一念成神，一念成魔，还不一定是你们魔君的传承后人呢！”辛韶冷哼一声，指间微动，开始操纵变幻莫测的风向。
    只一个眼神，黎戮就知道她想做什么，衣袖下赤黑色的火焰隐隐而动。
    “放肆！竟敢妄言魔君传承，该死！”桀骜暴怒，抬起魔爪，对准辛韶喷出一口黑火！
    辛韶当机立断启动风刃阵，丝丝金色的光一瞬缠绕住黑火，黎戮同时出手，赤火覆上金色丝网，俨然一道强大的攻击！
    桀骜没有想到两个娃娃竟有如此胆识和力量，连忙吐出一口龙息，不过还是有数片龙鳞被那赤火烧成灰烬！
    桀骜盯着龙爪上那片焦黑，好一会儿，抑制着愤怒而激动的情绪，看向黎戮，“小娃娃，你是魔君血脉的传承者，只要你不阻碍吾斩杀那丫头，吾可以饶你一命！”
    黎戮手握追魂剑，置若罔闻地上前一步，将辛韶护在身后，一字一顿，却是坚定不已，“如果，我非要阻碍你呢？
    辛韶没想到黎戮还敢义无反顾地护着她，心中既感动又复杂，他们根本不是这恶龙的对手，他留下来，不是陪她殉葬吗？

第252章 躲在我身后！
    桀骜在秘境待了万年，魔性非但没有消磨，反而因为对神女的怨恨，与日俱增，这会儿被黎戮护住辛韶的一幕刺激到，魔气瞬间爆发。
    “那吾就让你们两个，一起灰飞烟灭！”
    龙吟一怒，整个秘境都跟着颤动起来。
    山脉四处崩塌，凶兽的嘶鸣声伴随着呼啸的风声，震耳欲聋。
    辛韶摩挲着长生镯，目光挣扎。
    “当心！”黎戮护着辛韶避开桀骜那一击，追魂剑剑气倾泻而出，但力量仍旧悬殊，而黎戮为了护辛韶，肩胛骨上被魔气所伤，伤口的血冒着黑色的魔气，看得人心口一颤。
    “小子，你的血脉不过觉醒一点点，不是吾的对手，难道你真为这小丫头陪葬不成？”
    桀骜俯冲而来，黎戮带着辛韶御剑而退，那龙步步紧逼，却并未用尽全力，到底还是念在其和旧主拥有一样的血脉，没有痛下杀手。
    “我乐意！”
    黎戮擦掉唇边的血，嘴角微微一笑，这一笑终于刺激到桀骜，龙翼倏地外放魔气，疯狂地朝黎戮和辛韶攻击过去。
    “无知小儿，找死！”
    桀骜怒极，明明这两个弱小如蝼蚁的娃娃，一个血脉被封，一个血脉才觉醒一点点，根本不足以与自己抗衡，可此时他们的意志，却令它心惊！尤其是那个男娃娃，竟叫它害怕！
    想着，桀骜愈发疯狂地发动攻击！
    “躲在我身后！”黎戮为辛韶挡掉绝大多数魔气，身上已有不少伤口。
    狂风呼啸，带着强大的魔气，辛韶却感受不到疼痛，双眼微微眯起，看着身侧一心护着自己的人，她很想问他为什么这么护她，可话没说出口，桀骜再次发动攻击！
    “我用风刃阵缠住它爪子，你用赤火戳它眼睛。”辛韶按捺住内心汹涌泛滥的情绪，冷静地说。
    黎戮一剑打散一道直逼辛韶天灵盖的魔气，对上她的眼睛，没有犹豫，“好。”
    那双幽邃的黑瞳盛着昏天黑地中仅存的星辰，耀眼而夺目，如同他对她绝对的信任。
    他将赤火凝于追魂剑之上，挥出一剑，剑气带着血红的光芒，将桀骜紧紧包裹住！
    那是震撼天地的一剑，蕴含了他几乎全部的内力！
    辛韶见状，十分配合地将身体内仅有的内力消耗到极致，一瞬间，金光明灭的风刃阵伴随着咆哮的风声将死死缠住桀骜那两只硕大的龙爪！
    “轰！”剑气爆破！
    “轰！”风刃阵爆破！
    一股呛人的烧焦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
    整个秘境忽地安静下来。
    “天呐，桀骜就这么死了？哈哈，不愧是主人，连魔界第一恶龙都能斩杀，太厉害了！”窥心镜溜须拍马，倘若不是魔气太重，它一定立刻原地转个圈，发出优雅的神力之光！
    辛韶喘了两口气，盯着眼前这愈发阴森的迷障，没有那么乐观，“那龙……”
    “没死。”黎戮皱眉，在夜空劈下一道魔雷的刹那，一把护住辛韶，往后腾空一跃，薄唇紧抿，将溢出嘴角的鲜血舔了回去。

第253章 你想干什么？
    辛韶心头一紧，果不其然，魔气的魔障微微退散一点，那桀骜便吞吐着龙息从灰雾中张翼而起！
    黎戮不敢大意，一边护着辛韶，一边往山脉深处躲闪，桀骜一连数口龙息都落在山脉之地，只听一阵轰鸣声吼，巍峨的山脉已成半天废墟残垣。
    可即便如此，黎戮气息同样大乱，就连追魂剑也剧烈颤抖，明显力不从心。
    双方实力悬殊，若非他意念坚韧，桀骜第一道龙息喷出时，就已葬身秘境！
    辛韶将一切看在眼里，清澈的水眸闪过一丝迷茫。
    在她并不完整的记忆碎片里，从未有人这么护着她。
    她是在乱葬岗的尸堆里摸爬打滚长大的，她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和邪祟夺食，和比邪祟更阴狠的人周旋，她是这么活下来的。
    她从未奢求过有人能护她，所以文六为了洛子旭伤她的时候，她尽管难受，却不失望。
    因为她的心一直是一座孤岛，生与死，都只是她一人。
    可现在，居然有一个傻子，拼了命也要护着她。
    她明明告诉过他，缚灵契生死之约已废，他，听不懂吗？
    “可以了。”
    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响起她的小奶音。
    平日里，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稚气的拖音，明媚如风，可这三个字却很低沉。
    黎戮对付桀骜，听到她的声音一时分心，腹上正中一击，内息大乱，追魂剑陡然一颤，两人失去支撑从云端飞落！
    辛韶指尖戳破手心，飞溅出一滴血，血融于风，拂过迷障中枯萎凋零的花蕾，一时间，那些花瓣鬼使神差地漂浮起来，聚集在一起，稳稳接住了从天上掉下来的辛韶和黎戮。
    花瓣在遭受碾压的一瞬，化为乌有。
    一片黑色的花瓣飘进辛韶手中，沾上她手心的血迹，消失于无形。
    辛韶看着胳膊上那只自始至终都不曾松开的手，睫毛轻轻抬起，看着眼前满头冷汗的黎戮，“没事吧？”
    黎戮摇摇头，却是止不住地咳嗽，每咳一声，气息就更乱一分。
    这时，坠落的追魂剑飞了回来，剑穗上挂着的窥心镜大气不敢吱一声，可怕，太可怕了！
    “黎戮，你对我已经仁至义尽，我很感谢你护我到现在，但，以你我现在的修为，根本不是这龙的对手，你和我待在一起，除了多送一颗人头，别无他用。”
    软绵绵的小奶音飘入耳中，黎戮一怔，猛地反应过来，“你想干什么？”
    然，她比他快，在他抬眸的刹那，用风刃阵困住了他。
    “辛韶！我不准！你听清楚，我不准！”他瞪大眼睛，眸底一片腥红。
    这是他第一次大声吼她，嗓音稚气，沙哑，而伤痛。
    辛韶抿了抿唇，自我催眠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幽幽笑道。
    “毒魂术这种禁术，用一次，废半条命，天皇山脉之后，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用了。啧啧，你说你究竟走了什么狗屎运，有生之年，居然有幸瞧见两次！”

第254章 不，这是魔气！
    “辛韶！我们一起解决！我可以帮你！”
    黎戮额头青筋暴露，想要伸出手，可他受伤严重，又被风刃阵缠住手脚，动弹不得。
    “你伤成这样，还怎么帮我？”辛韶蹲在他眼前，眼睛眨巴两下，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仰着小脸望了下天，“再说，我从不欠人恩惠，就算是你，也不行。”
    走的时候，她摸了摸他的头，带着些许安慰的意味，肥嘟嘟的脸蛋上凹陷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不过，还是谢谢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视线。
    “辛韶……”
    “轰！”
    “辛韶！住手！”
    一道金光冲破重重魔气，直冲云端，一时间，整个秘境地动山摇，凶兽哀鸣，生灵癫狂！
    ——
    不归谷后山上，文渊，莫霆和武严正吵得难舍难分。
    文渊以文杀试炼境域有异样为由，提出三人合力，解开秘境令牌上的时辰咒，将众弟子全部唤出秘境。
    然而，武杀和药系的试炼境域并无异象，武严和莫霆自然不同意文渊的提议。
    “老夫不答应！说好的谁徒弟夺得此次试炼的头筹，这百年所结的血珊瑚就归谁！现在还不到一个月，这么提前终止，算谁的？”武严果断拒绝。
    莫霆摸了摸胡子，跟着附和，“就是，说好一个月就是一个月，哪有提前终止的道理？”
    就在文渊万分着急的时候，只听一声巨响。
    “轰！”
    后山上空，万里无云的碧天突然变色！
    一道天雷劈下，落在水镜秘境的虚影上，霎时劈出一条裂缝，黑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冒出来，那气息森冷吓人，绝非正道所修的灵气！
    “这是怎么回事？”武严一下子警觉起来。
    “邪气吗？”
    莫霆若有所思，随手掀过去一股掌风，凭他的修为，这一掌应该熄灭那团黑气，可两相冲撞，那黑气却反过来将那掌风吞噬得一干二净!
    “这，这是什么东西？”
    “或许，这不是邪气。”文渊沉声打断，盯着秘境虚影散发着的黑气，目光一凛，“《上古秘录》中有记载，除了神女一魄残魂，魔界的恶龙桀骜也将自己的魔魂封于水镜秘境。这黑气可以吸收我们的修为，如此逆天逆道，恐怕是桀骜的魔气……”
    “魔气？”莫霆大惊，“这玩笑可开不得！咱们尚未悟道的修士，丹田极其脆弱，若碰到魔气，可是会走回入魔的！”
    武严的脸色也变了变，皱眉道，“不归谷定下秘境试炼的规矩百余年之久，一直安然无事，恶龙桀骜与天凤神女的残魂一同封于秘境也万年无恙，怎么可能突然爆发？文老儿，就算你想唬我们解开时辰咒，也犯不着危言耸听！”
    “轰！”又一道雷劈下，秘境虚影上的裂痕顿时拉大，隐约传出鸟兽嘶鸣的怒吼声，起此彼伏，凄厉不绝于耳。
    他就知道辛韶入秘境，必会出事！
    文渊心中大乱，轻颤着双手，冷声喝道，“看到了？你们两个老糊涂！再不动手解除时辰咒，用令牌召回众弟子，秘境里所有人都得死！”

第255章 黎戮，还在秘境！
    莫霆和武严修为不浅，一掌不够，两掌足以感知到魔气的威胁，只是想起血珊瑚，多少有些不甘。
    “那血珊瑚……”
    不知哪个老头嘀咕一声，文渊又急又怒，直接吼道，“无论谁夺头筹，文杀之人绝不插手争夺血珊瑚，这总行了吧！”
    文渊虽然墨迹迂腐，但言出必行，莫霆和武严相对而视一眼，再没犹豫，“行！”
    三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反念时辰咒的咒语，没多久，三人天灵盖上同时凝出一丝白光，白光缓缓融到一起，化为一道光束，从黑色魔气的缝隙中挤入秘境。
    水镜秘境的虚影渐渐晃动起来，继而放出成千上万的白色光束，光束一一洒落在清雅湖畔的青石板上，光影忽明忽灭，化作活生生的人。
    他们在秘境中受魔气影响，神智不清，乍一下回到后山，一个个都很恍惚。
    很多人浑身是伤，还举着剑，这一回过神，吓得立马扔了剑，捂住自个儿鲜血淋漓的伤口哇哇直叫。
    武严脾气暴，顿时黑了脸，“荒唐！让你们试炼提升修为！谁让你们相互厮杀了！都嫌命太硬了是吗！”
    “武长老息怒，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只记得一股迷障笼罩整个秘境，然后，我们就不受控制地暴戾起来，见人就想砍，我们真的不是有意的！”段鸿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对武严行礼。
    莫霆见武严脸色臭，忍不住说一句公道话，“此事也不能怪他们，桀骜的魔气就连玉珩都未必承受得住，何况他们？”
    武严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段鸿鸣低着头，也没有吭声。
    莫霆微微挑眉，懒得多费口舌，转而扶起自家一个药侍，见其神智失常，顺手在其额心渡入一丝内力。
    “药，药长老！”那药侍清醒过来，见到莫霆却更紧张，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莫霆察觉到不对劲，声音沉下去，“出什么事了？”
    “黑……黑冥他死了，白，白旭也废了……”药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莫霆大惊，差点没站稳，好一会儿，咬着牙道，“谁干的！”
    药侍整个人伏在地上，莫霆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到令他气血逆流的两个字！
    “黎……黎戮……”
    “看来你收的这个嫡传弟子本事啊。”
    武严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莫霆脸色忽青忽白，却见段鸿鸣忽地抬起头，一脸悲愤道，“师父，在秘境试炼的时候，眉师姐与我们走散，很可能……也遭黎戮毒手了！”
    “放肆！”武严脸色大变，豁地站起来，“老夫的徒儿，谁敢动！”
    莫霆深深吸了口气，猛地睁开眼睛，催动内力，冷声道，“黎戮！”
    药系的所有秘境令牌倏而飘浮到空中，一道一道红光交相辉映，却独独缺了黎戮那一块！
    莫霆神色一僵，那些令牌便噼里啪啦地散落到地上。
    黎戮，还在水镜秘境！
    文斌正在向文渊禀报秘境中发生的一切，见到这一幕，俊脸瞬间惨白，“糟了！韶儿和黎戮待在一起，倘若黎戮没出来，只怕韶儿也还在秘境里！”

第256章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轰！”
    此时的水镜秘境已是一片废墟，迷障汹涌肆虐，花草树木惨败凋零。
    “丫头！你是天凤血脉，竟用魔修禁术毒魂术！你这是自寻死路！”桀骜怒吼，掺杂着一丝痛苦。
    辛韶低声笑了，她站在山峰之巅，前面就是悬崖峭壁，小小的身子被黑色的雾气紧紧包裹，有魔气，还有她被毒魂术反噬的邪气。
    “放心，就算死，也拉你当垫背！”
    没有长生镯的禁锢，她所施展的毒魂术彻底失去控制，那惊世骇俗的邪气犹如一条庞大的毒蛇死死缠住桀骜，令它行动受限，可同样地，她也被邪气反噬神识，额间一点殷红若隐若现！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两千的法子。
    但，总比被一爪子拍死来得强！
    “狂妄！该死！”
    遮天蔽日的秘境空中，桀骜张着恐怖的龙翼，那一片片龙鳞忽然变成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鬼面人头，七窍流血，神色骇人。
    辛韶心头一颤，为何桀骜身上也会有邪祟之气？
    这一分神，给了对方可趁之机，冲着她狠狠吐出一口龙息。
    “天凤血脉，都该死！该死！”
    以她的修为，以她此刻的气力，根本抵挡不住这一击。
    可不能抵挡，也得抵挡！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我亡了，你也得亡！
    辛韶眸底闪过一丝决然的冷意，沉下心，唇瓣一张一合，飞快默念灭灵咒，这一段散灵咒，还是她在藏书阁的时候，罚抄功法典籍时抄了两遍才记住的。
    一种很残酷的咒语，以散去自身神识灵力为代价，净化邪魔的咒法。
    这是修道界罕有的牺牲属性的除魔功法，自神魔大战后，就不曾有修士用过此法。
    一是因为蝼蚁尚且惜命，何况凡人？二是此法并非无敌，威力取决于施法者的修为是否高深。
    换而言之，即便丧命，也不一定能去除邪魔。
    “浮生三千，无上无我，
    人多险艰，独幸哀寂，
    遥知鞍马，回首白云，
    大道无疆，吾愿安宁！”
    她强忍着身体各处的伤痕，默念咒语，一道白光最先从她头顶冒出，继而浑身散发出黑色的光，一点点吞没那白色的光芒。
    桀骜本以为这丫头修为不高，翻不起大浪，可这会儿却不知怎的，犹如被人定住，龙爪甚至无法动弹！
    这丫头究竟在干什么！
    眼看她就快被黑色的光吞灭，一柄锃亮的长剑倏地飞过来，一剑扎入她脚边的土里，放出无法令人忽视的剑气！
    邪气瞬间退散，就连魔气也都望而却步，以辛韶为忠心，空出一片干净的地方。
    感应到一丝熟悉的气息，辛韶微微一怔，睁开眼睛，就看见黎戮站在自己眼前。
    他和她一样浑身是伤，走近的时候，带来一股血腥的味道，只不过，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她的，又或者是桀骜的龙血。
    “黎戮你……”
    没等她说完，黎戮就抱住她。
    她没有力气推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想骂他，可小嘴张了张，终究骂不出来……

第257章 快，出秘境！
    黎戮很气，气到浑身戾气外泄，犹如入了魔。
    可当他见到她的刹那，却只想抱住她。
    还好，她还活着。
    辛韶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微微皱眉，“你先放开。”
    “以后，不准再撇下我。”他却抱得更紧，薄唇压着她的脖子，闷声道。
    那低沉喑哑的小奶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仿佛她不答应，他就不放手。
    眼看着云端处的桀骜挣脱束缚，辛韶急急点头，“好好好，你，你先松开再说！”
    “不用担心，秘境令牌上的时辰咒已解，我们可以随时离开秘境。”黎戮放开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方才令牌忽而发出亮光，若非他眼疾手快用结界阻隔，只怕现在秘境中就只剩下辛韶一人了。
    “秘境令牌？”辛韶一惊，咳了两声，就见黎戮抬起手。
    “你看。”
    在他手中，秘境令牌忽明忽暗，正在召唤他们出秘境。
    “你们休想活着离开！”感应到秘境令牌的气息，桀骜暴怒，龙翼掀起一阵狂风，俯冲而来！
    辛韶没有犹豫，一把抓住黎戮，“快，出秘境！”
    他们不是桀骜的对手，先前和这死龙周旋，纯粹因为避无可避，只能拼死一搏，现在有的选，可以逃，那还打什么？
    傻子才打！
    “好。”黎戮看了一眼辛韶，也不墨迹，覆手催动秘境令牌，一道白光瞬间包裹住他们二人！
    “休想逃！”桀骜怒极，急急冲过去！
    然，终究晚了一步！
    桀骜凌在云端，龙鳞上染满自己的龙血，龙爪断了两根指节，它就眼睁睁看着那白光刺穿云端，又瞬息而灭！
    空荡荡的秘境中，只留下一个稚气未脱，却极尽冷漠的声音。
    “桀骜，今日伤她之仇，来日，必定让你十倍奉还！”
    无人察觉，残垣之下，一缕上古神魂有所异动，发出一声低低的长吟，似在渴求，又似悲鸣……
    ——
    “父亲三思！恶龙桀骜的魔魂突破封印，暴虐凶残，父亲身系文杀一门荣辱，绝不可只身犯险，孩儿愿代替父亲入内营救韶儿！”文斌拦在文渊身前。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你给我待在这里，看好文杀门人！”文渊一把推开道。
    “就是，大侄子，你那点修为，还不够那恶龙塞牙缝的，就别凑热闹了！”莫霆走了过来，“文老儿，我和你一同去！”
    文渊瞅了一眼他手中的秘境令牌，“你这是……”
    “一起救韶丫头，顺道，把我那逆徒抓出来，老子要问问他，为何杀了黑冥，废了白旭！”莫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黑冥和白旭自小就跟着他，虽不是嫡传弟子，却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不同于一般的药侍。
    他对黎戮寄予厚望，本想着这一趟秘境试炼出来，那小子修为能有大长进。
    的确长进，长进到残杀同门，对他一手带大的两个孩子下手！
    文渊朝莫霆淡淡点头，手握秘境令牌，正要催动，所有文杀和药侍齐刷刷伏地下跪。
    “秘境凶险，请文长老三思！”
    “请药长老三思！”

第258章 打脸（1）
    文渊皱眉，“你们这是做什么？都起来！”
    文杀和药侍众人相互交换眼神，齐声请命，“望文长老和药长老三思！若二位长老执意犯险，我等愿一同返回水镜秘境！”
    “你们想干什么？威胁？”莫霆眼眸血丝皴裂，他听闻黑冥死讯，本就激动，这下怒气上涌，顿时掀起一阵狂风！
    风声呼啸，带着沙尘和落叶，一干众人体力不支，倒了一片。
    “莫霆，下手悠着点！伤到我武杀门人，我跟你急！”武严冷哼。
    文渊拦住莫霆，刚要开口，人群中响起女子的咳嗽声。
    “咳咳……”
    “眉师姐！你，你这是怎么了？”
    随着一声惊呼，武杀中让出一条道，武严走到眉心跟前，顿了顿，沉声道，“你这是，被恶龙打伤了？”
    此时的眉心像狗一样狼狈，头发犹如鸡窝全是泥巴，身上更是无一处完好，她微微低着头，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目光闪过一丝狠厉。
    什么恶龙？她连龙鳞都没瞧见一片，就被活活埋到地下！
    好在生死一刻，秘境令牌突然发光，将她带了出来。
    方才她一直没出声，一是身子太虚弱，说不出话，二是想看看黎戮和辛韶在何处。
    天可怜见！
    那俩小贱人没能逃出秘境！
    传闻凶兽桀骜力大无穷，嗜杀成性，他们过了这么久还没出来，必定没有生还的可能！
    想到这，眉心没有了顾虑，瞥了一眼昏迷的白旭，道，“求师父为我做主！我这一身伤，全拜辛韶和黎戮所赐，他们设计杀死何卿，陷害我和白药童，又趁我们不备，对我们痛下杀手！”
    “什么话！白旭也就算了，你是嫡传的大弟子，还打不过两个奶娃娃？”武严一下子黑了脸。
    眉心感受到武严的威压，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师父息怒！他们暗箭伤人，我也是顾此失彼，防不胜防啊……”
    “混账东西！”
    武严大怒，重重拂袖，转身瞪向文渊和莫霆，“听听！你们教出两个什么狗东西！”
    莫霆没有说话，拳头“咯咯”作响，只听“砰”的一声，湖畔一块青石瞬间劈成两半！
    文渊皱着眉头，冷冷看了一眼眉心，眉心强装镇定没有动，文渊又看向武严，冷声道，“武兄慎言！这只是眉心一面之词，真相如何，尚未可知！”
    “晚辈所言，句句属实，晚辈愿与辛韶和黎戮当面对峙！”眉心怯生生抬眸，似乎畏惧文渊，说完立刻低下头。
    “怕什么？把头抬起来！我看谁敢当着我的面，杀人灭口！”武严恨铁不成钢地吼道。
    “砰！”又一块青石碎裂。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谁都不敢吱声。
    眉心唇角轻勾，暗暗得意，只要这三个老头生了嫌隙，不怕不归谷不大乱！
    然，就在所有人噤若寒蝉的时候，秘境虚影倏而一亮！
    空气中，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小奶音——
    “武长老别急着护短，到时候啪/啪打脸，脸疼的可是您老人家！”

第259章 打脸（2）
    “韶儿？”
    文斌惊呼一声，就见一道锃亮的剑芒划过，两个满身是血的小肉球出现在众人眼前。
    黎戮一手扶着辛韶，一手持剑，剑锋扎进土中放出逼人的剑芒，剑气凛冽，转瞬消失在众人眼前。
    哪来的神剑，剑气如此强悍！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楞在原地。
    眉心脸色大变，这俩妖孽居然没死！
    好在自己办事利落，没有留下把柄，就算他们没死，也拿不出她陷害他们的证据，只要她咬死不松口，这事就能不了了之。
    想着，眉心装出一副循循善诱的样子，“辛韶，黎戮，你们有心夺得头筹是好事，可，可你们也不能为此违背谷规，残杀同门，若你们现在就诚心忏悔，我想三位长老念在你们年纪小，会从轻发落的。”
    这女人，也太不要脸了！
    辛韶暗叹一声，小嘴张到一半，深深吸了口气，鼓在腮帮里半天没咽下去。
    黎戮站在她一侧，同样没有说话。
    这时，莫霆颤抖着声音道，“黎戮！黑冥身亡，白旭修为尽废……这些，可是你干的？”
    “莫老头……”辛韶偏过头，她没打算隐瞒误杀黑冥的事情，虽事出有因，但一人做事一人当，她做的，就不能冤枉黎戮。
    可黎戮拦住她，抢在她之前点头，“是。”
    在他眼中，黑冥尽管无辜，却是自己找死，与人无尤，因此他的语气极其淡然，淡然到令莫霆不敢置信，以至于怒极攻心。
    “真是你……”
    莫霆脸上一闪而过悲痛，老眼微敛片刻，抬起之时已有杀意，“逆徒！”
    音落，一道强大的掌风朝黎戮直直打去！
    这是要清理门户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眉心见到这一幕，强忍住激动的情绪，才安分待在武严身边不动。
    黎戮，去死吧！还有辛韶，最好一起死！
    辛韶没想到莫老头这么拎不清，又见黎戮杵着不动，情急之下，匆忙布出一个金色阵法，削弱那道掌凤。
    可她修为不足，元气还大伤，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莫霆这一击？
    那掌风不过虚弱一点点，就突破了阵法，径直朝黎戮恶心逼来！
    “黎戮，你傻站着干什么？人是我杀的，关你什么事？”辛韶急到跳脚，可黎戮反手扣住她的胳膊，始终挡在她跟前。
    “你杀的，也就等同于我杀的，没有区别。”
    辛韶一怔，下一刻，追魂剑带着窥心镜腾空而起，只听“砯”的一声，剑气狂戾外放，带着强大的压迫力量，令在场的所有人不敢直视，哪怕是三大长老也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吓死我了，好不容易躲过桀骜的龙爪子，这要是稀里糊涂死了，可就血亏了。”辛韶惊魂甫定地呼了口气。
    黎戮将追魂握在手里，薄唇轻抿，“不怕，我说过，会护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可辛韶听出了他的孤寂，甚是掺杂了那么一丝丝的伤痛。
    莫老头这一掌，大概真的伤到他心坎了……

第260章 打脸（3）
    回想六师兄毅然决然为了洛子旭，出手伤她以破阵救人，她觉得自己可以感同身受。
    “解释吧，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我这样冰雪聪明，你不解释，他们就不会知道。”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像在劝他，也像在劝自己。
    他天生赤火焚身，不惧严寒，手心常年温热，可此时此刻，他的手指却凉地令人一怔。
    “好。”
    感受到她柔软的小手，他微微一僵，反手握住她，仿佛在溺水中抓到一根浮木，就再无法放开。
    “黎戮，你伤我和黑白药童也就算了，现在连自己的师父都敢反抗，你简直目无尊长！”眉心趁机煽风点火。
    武严看了她一眼，虽有不悦，但也没制止。
    莫霆怒火攻心，眼看又要对黎戮下手，辛韶急急吼道，“莫老头！黑冥是我杀的，你若想为他报仇，应当找我！”
    众人哗然。
    对于莫霆而言，这句话又是一记重击。
    一个是他心心念念多年想收入门下的丫头，一个是他付出巨大代价换来的徒弟。
    无论哪一个，都足以他痛心疾首！
    莫霆望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心肺一痛，“是你？”
    “韶儿，休要胡言乱语！你和黑冥鲜少有往来，杀他作甚？”文渊低声喝道。
    辛韶冷声打断，“我所言句句属实，但，我想杀的并非黑冥，而是勾结眉心，一心置我和黎戮于死地的白旭，黑冥他……他是为了救白旭，才会被我误杀。”
    她一字一顿，没有一点含糊，视线扫过几个武杀，冷冷地说，“说起来，他们用何卿之死诬陷我们，想要痛下杀手的时候，所有武杀都在，如果你们眼睛没瞎，脑子没坏，应该记得才对。”
    抬起头的几个武杀下意识低下头，神色都有闪躲。
    那个时候，窥心镜窥心，眉师姐和白药童确实冤枉了辛韶和黎戮，可他们怎能为了外人，指证眉师姐？
    眉心见众人沉默，得意地勾了勾唇，凭她在武杀殿的威望，谁敢揭发她？
    就在这时，一个玄衣的小身影怯生生地爬起来。
    “武，武长老，辛韶没有说谎，在水镜秘境的时候，何卿突然惨死，眉师姐和白药童咬定辛韶和黎戮是凶手，让我们所有武杀设下埋伏，还……还是黎戮拿出窥心镜，才洗刷了他和辛韶的清白。”唐糖低着脑袋，身体抖得像筛子，声音比蚊子叫还轻。
    唐糖！
    该死的末位武杀！
    眉心阴鸷地剜过去一眼，恨不得当场要了这小贱人的命！
    坦白讲，辛韶也没想过唐糖会挺身而出。
    事实上，她把唐糖捡回谷里后，就没怎么上心，自从上回武杀打闹文心斋，更是有意疏远唐糖，甚至在水镜秘境中，她在众武杀中一眼认出唐糖，也假装视而不见。
    眉心为人心狠手辣，若知道唐糖与她走近，指不定会做出什么。
    她越疏远唐糖，唐糖便越安全。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唐糖胆敢在这么多人面前站起来，为她说出真相。
    唐糖不知道辛韶担忧自己，趴在地上，一味地颤抖，如果可以，她真想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好可怕，太可怕了！
    武严自然不记得还有唐糖这么一个废柴，但他认得那一声玄色地涌金莲衣袍。
    “心儿，这个小丫头所言，是不是真的？”

第261章 打脸（4）
    武严的声音带着三分压迫，压得眉心心中大乱。
    不过想到自己已将那窥心镜摔碎，七上八下的心又归了位。
    “师父息怒，当时何卿突然惨死，我带领众师弟寻迹彻查，那时白药童告知线索，这才误会了辛韶和黎戮，但我相信白药童并非有心诬陷，这只是误会而已！”
    眉心见武严不吭声，黛眉微蹙，手捂着心口，咳了两声，转过头又道，“若你们介怀此事，我可以向你们道歉！你们犯得着因此怀恨在心，反过来对我和白药童痛下杀手吗？黑冥如此善良，他何其无辜？”
    莫霆听到黑冥，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沉痛。
    辛韶怕自己瞎了眼，闭了闭眼睛，轻扯一下黎戮，“我听不下去了，快放窥心镜，再多听一会儿，我怕我会忍不住，当众杀了她！”
    黎戮本想说想杀就杀，他还能帮他动手。
    但想到她方才那句解释，又忍了下来，他微微一闭眼，扒在追魂剑剑穗上的某镜神识一痛，跟打了鸡血似的冲到空中。
    “主，主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窥心镜一边叫嚷，一边凌空转圈圈。
    众武杀震惊失色。
    这，这窥心镜不是被眉师姐摔碎了吗？怎么完好无损？
    众文杀和药侍也一脸懵逼，镜子还能说话？
    虽说修道界开智的神器并非没有，可这镜子灵气稀薄，华而不实，连黎戮手里那柄长剑都比不上，居然会开口说话？
    眉心脸色顿时煞白，本想着一口咬死这不是神器，却见三个老不死的不约而同用内力试探之后，异口同声道。
    “窥心镜！”
    是了，修为高深者，以灵力试探，就能辨别神器真伪。
    完了！
    眉心脸上再无血色，整个人软瘫在地上，像失了心疯一般，两眼空洞无神。
    “既然师父和两位长老已认可这是窥心镜，那么也该知道窥心镜窥心言真，眉心和白旭究竟做过什么，让窥心镜一探便知。”黎戮看着莫霆，漆黑的瞳眸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涟漪。
    莫霆莫名心口一滞，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或许真如韶丫头所言，白旭欺师灭祖，黑冥之死另有隐情。
    可若如此，他如何面对黎戮？
    方才那一掌，他真真切切用了全力，是真想打死这个徒弟啊！
    “不！我不要！别过来！我不要被窥心镜窥探！你们一定在那镜子里动了手脚，你们想害我！”眉心惊恐万分，抓着武严连连求饶，“师父，不要答应他们，他们这是要杀人灭口！师父！我可是你最得意的弟子啊！”
    武严若再瞧不出端倪，也枉为一门之主了！
    这个孽徒，没有能耐不说，还敢背着自己惹是生非！
    武严怒气上涌，狠狠一甩袖，眉心整个人便摔到地上。
    “不！你们休想害我！休想！”眉心瞪大眼睛，满脸惊恐地看着朝自己飞来窥心镜，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尽管她受伤严重，可躲起窥心镜来，灵敏得像只求生欲望极强的兔子。
    “要不，把这女人捆了？”辛韶摸了摸鼻子。
    “好。”黎戮薄唇轻抿，微微覆手，却听莫霆沉声道。
    “她心虚不敢，就从白旭下手！”

第262章 打脸（5）
    窥心镜转过来，见黎戮没有反对，便屁颠屁颠地飞到白旭头上。
    白旭伤重昏迷，而且莫霆都已下令，药侍自然不敢违逆长老。
    窥心镜也不含糊，白旭心中所想，瞬间大白于天下。
    幻影中，白旭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而是一个野心勃勃，表里不一的人。
    他心有妒恨，妒忌黎戮成为莫霆的弟子，怨恨莫霆宁可收一个前朝余孽为徒，也不愿收自己和胞弟为徒弟。
    他因恨而嗔，生起杀念，想趁着秘境试炼，让黎戮彻底消失。
    他因恨而悲，看到黑冥因自己葬身阵法时，悲愤交加。
    他绝不是一个正人君子，心底唯一柔软之处，也就是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黑冥。
    窥心镜在秘境中吸食一些魔气，灵力受损，照了一会儿就飞到追魂剑上，虚弱地说，“主子，我吃不消了……”
    “足够了。”黎戮抬手，将窥心镜收回神识空间。
    虽然就此中断，不过白旭和眉心之间的勾当已经公之于众。
    包括陷害黎戮和辛韶，以及欺师灭祖，妄图颠覆不归谷安宁。
    唯一遗憾的是，窥心镜没有撑到洛子旭那一茬，就歇菜了。
    辛韶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落在莫霆身上。
    相识两年，她还是第一次觉得莫老头如此可怜。
    “莫老头。”她轻轻唤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老人家。
    黎戮看着莫霆，手中握着追魂剑，仍旧一言不发。
    莫霆身子僵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黎戮一眼，似乎有些愧疚，避开了他们的视线，浑厚的声音沙哑难辨，“药系门人听令，从今日起，白旭逐出百草阁，永世不得踏入不归谷一步！”
    说完，他就走了。
    没看任何人，往百草阁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缓慢而苍凉。
    这个一贯精神焕发的老头好像真的就老了。
    众药侍先是望着莫霆的背影发呆，随后齐齐看向黎戮，长老不在，黑白药童又……自是长老首徒为尊。
    黎戮没有矫情，淡淡道，“如师父所言，将白旭抬出不归谷后，就回百草阁吧。”
    “是！”
    不得不说，黎戮发号施令的时候，霸气侧露，令人刮目相看。
    辛韶惊艳一小会儿，看向武严，“武长老，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眉心？”
    “老夫如何处置徒弟，何时轮到文杀一个小弟子指手画脚了！”武严眉头紧锁，诚然，眉心触犯谷规可恶，可这辛韶一再咄咄逼人，未免也太不把他这个武长老放在眼里！
    辛韶挑眉，见过拎不清，没见到这么拎不清的，这老头难不成还想包庇眉心？
    就连文斌都看不下去：“武长老……”
    “退下！”文渊冷冷喝了一声，“武长老公私分明，事实摆在眼前，岂会当众徇私袒护？”
    这一喝，明着教训辛韶和文斌，暗则给莫霆施压，倘若他不重罚眉心，往后何以服众？
    武严羞愤不已，这笔账自然都算在眉心头上。
    这个逆徒！亏他对她寄予厚望，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居然包藏祸心！这还不算，还被人抓住把柄，当众羞辱！简直丢尽他的颜面！
    “眉心残害同门，又与白旭勾结，陷害他人，罪行恶劣，即日起，关入戒堂，废去修为，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戒堂一步！”
    眉心没想到武严如此狠心，毫无血色的容颜一怔，紧紧拽住武严的衣角，哀求道，“师父！您不能废我修为，修道之人若没了修为，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原本英姿飒爽的少女，变得如此卑躬屈膝，趴在地上连连祈求。
    想起这些年她日夜勤勉练功，武严多少动了恻隐之心，“若你知错……”
    “徒儿知错了！徒儿真的知错了！”
    眉心还想继续哀求，一个冷酷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彻底灭了她最后的希望。
    ——“还有力气说这么多废话？看来我在你体内留的赤火，休眠太久了。”

第263章 秘密（1）
    那是黎戮的声音！
    眉心一怔，她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因为那声音一响起，她丹田就有一缕火焰灼烧起来，无论她如何使劲，都无法平息那股火焰。
    那火不仅烧她的丹田，还烧她的血液，令她奇经八脉倏地膨胀，这么下去，她必会爆体而亡！
    一定是在秘境那会儿，她一时不慎，糟了这小子的暗算！
    该死！
    眉心不甘心，但也只能认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修为非废不可，不如自废修为，还能挽回一点在武严心中的地位。
    这么想着，眉心咬一咬牙，颤音道，“徒儿令师父失望，罪无可赦，徒儿不求从轻发落，只求师父不要将徒儿逐出师门，徒儿愿意在戒堂静思己过，从头修炼！”
    音落，眉心抬手置于小腹上，一掌击碎筑基十年的丹田！
    手段之狠，就连辛韶都叹为观止，自然赢得了武严的不忍。
    众人很快散去。
    眉心是被人扛回武杀殿的。
    临走之时，一阵邪风吹过，尘土飞扬，伴随着黎戮残忍的声音，一字一顿，冷冷地传入眉心耳中。
    “若想活命，就安安分分待在武杀殿，别再打辛韶的主意，否则，我保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当天子夜，文渊，莫霆，武严三人重上后山，凌空打座至天明，齐力封闭了水镜秘境的出入结界，并下令，从今往后，不归谷再无秘境试炼。
    一时间，谷内一片怅然。
    三派弟子都有死伤，各自疗伤修养，难得一派祥和。
    辛韶让黎戮每日都来自己这里上药，黎戮没有理由拒绝，就是每次去的时候，都带了她爱吃的吃食，如此过了三日。
    这日，辛韶啃完鸡腿，正要给黎戮敷药，文斌和文七走了进来。
    “臭丫头，男女有别，你把药给我，我来给这臭小子上药。”文七有些别扭地开口。
    臭丫头和六哥因为洛子旭闹翻，他们兄弟几个夹在中间，委实为难。
    还有这个讨人厌的黎戮，百草阁穷得没药了吗？
    非得天天往文心斋跑，还不是冲着臭丫头而来！
    黎戮没有忽视文七对自己的敌意，黑瞳若有似无地眯起，就算他是司马昭之心，关这些路人屁事？
    不过辛韶是个懒人，一听有人代劳，乐呵地把药递过去，屁股一挪挨着软塌就躺了下去，“那就交给你了，记得下手轻点儿。”
    黎戮不动声色，神识中一剑一镜无辜遭受牵连，被强大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
    “放心，我一定轻手轻脚，好好给他上药。”文七磨着牙，一字一字道。
    辛韶乐得清闲，翘起二郎腿，打算小眯一会儿。
    文斌见她故意无视自己，无奈叹息道，“韶儿，躲避不是办法。”
    辛韶微微一动，眼睛仍旧闭着，“如果我不躲，就能知道个中隐情了？如果我去找师父，他老人家就不会隐瞒了？”
    自从后山回来，她就找了文渊，可文渊对水镜秘境一事避而不谈，反而追问她为何非杀洛子旭不可。
    她脾气上来，无视门规，直接顶撞了文渊，随后轻车熟路地走进慎思堂，自觉跪了一天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这三日，她除了黎戮，谁都不见。
    方才要不是黎戮忘了关门，文斌和文七根本进不来。

第264章 秘密（2）
    不过，辛韶终究还是去了文渊的书房。
    “师父。”
    她本就娇小，个头还没书桌高，脸色稍稍乖巧一点，便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文渊搁下毛笔，叹了口气道，“消气了吗？”
    辛韶轻轻莞尔，“徒弟不敢生师父的气。”
    文渊被她气笑了，“你不敢？文杀门规九百一十九条，你不到两年就犯了个遍，还有什么不敢的？”
    诚然，她犯了那么多戒律，还能在文心斋活蹦乱跳，没被逐出师门，除了她人见人爱外，文渊偏爱于她也是极其重要的一个原因。
    辛韶站得稍稍认真一些，“我知道师父疼爱我，可我不想活得不明不白。师父为何一再阻止我入水镜秘境？可是因为我是天凤神女血脉？”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却令文渊大惊失色，抬手就关上书房房门，在周身布下结界。
    “你是如何得知？”他沉声低问。
    辛韶一怔，如实回答，“那条魔龙说的，说我是天凤神女血脉，它旧主的仇人。”
    文渊沉吟片刻，又问，“除了那恶龙，可还有见到其他残魂？”
    辛韶想了想，道，“在镜心之眼见到一个老者。”
    “一个老者？不是一个年轻貌美的仙子？”
    “不是。”辛韶摇头。
    文渊定定地看着她，见她不像撒谎，悬着的一颗心才缓缓落地，“那就好。”
    辛韶一听，愈发笃定事有蹊跷，“师父，水镜秘境究竟有什么秘密？”
    三日前，三大长老连夜封闭秘境结界，不归谷上下都认为是此番试炼损兵折将，激怒了三位长老。
    可她总觉得另有原因，而那原因，十有八九与她休戚相关。
    “韶儿……”文渊垂下眼眸，对上小丫头明亮亮的大眼睛，犹豫一会儿，叹了口气，道，“罢了，为师能瞒你一时，也瞒不了你一世，你是天凤神女血脉，肩负天下苍生的命运，但你出世之时，不知被谁封印了血脉，力量受到压制，哪怕你是至阴之体，修炼也会受到阻碍。”
    难怪，凭她聪明绝顶的脑子，玄门阵法一学就会，偏偏内力修为迟迟跟不上，她本以为内力修炼就是如此麻烦，没练多久，便失去耐心，索性懒得去碰。
    亏她一度怀疑自己，没想到，竟是被人坑了！
    辛韶深深吸了口气，“可是，这和水镜秘境有什么关系？”
    “说来有些不可思议，水镜秘境封存了你血脉的力量，秘境被毁之日，便是你血脉觉醒之时。这是不归谷最大的秘密，先谷主离世前，让我们三个老头立下血誓，若有朝一日寻得神女血脉，在其可以自保之前，守护好水镜秘境。我们之所以封闭秘境出入结界，也是为了防范有人趁机作祟。”
    文渊说完，神色染上一丝凝重，“只是这么一来，镜心之眼中的玄冰之玉就取不出了……那玉不仅有滋补养血的奇效，还可以掩盖至阴之体的气息，若你随身佩戴，为师会放心很多，原本还想为你取出来，可现在……”

第265章 腹黑小心机（1）
    “师父所说的玄冰之玉，可是这一块？”
    不过一瞬，冰玉晶莹剔透的光亮就映满了整间书房。
    文渊楞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敢置信，视线在辛韶和冰玉之间来回停顿，“这，这，你把玄冰之玉都给取出来了？”
    “嗯。”辛韶没有隐瞒，把事实说了一遍，文渊思忖片刻，神色凝重道。
    “韶儿，这玉千万妥当收好，无论是你的血脉，至阴之体，或是这块玉，都不能对外泄露，这是为你好，明白吗？”
    她是神女血脉一事，师父和大师兄知道，她是至阴之体之事，文家人知道，至于这块玉，她只告诉师父一人。
    当然，还有黎戮知晓一切，不过她相信他。
    辛韶点点头，“好。”
    “你既已知晓自己是何血脉，就该知道自己肩负天下苍生的福祉，往后可要收起玩心，好好修炼，虽然你血脉尚未觉醒，但修炼不可荒废，为师会盯紧你，别想再偷懒。”末了，文渊又叮嘱一句。
    凭什么？
    这神女血脉又不是她想要的。
    想当初，她在尸堆里奄奄一息，活不下去只能喝自己血的时候，也不见天道怜悯她，给她一条活路，她凭什么要为天道鞠躬尽瘁？
    她偏不，她的命是她自己的，又不是天道的，她偏要不学无术，吃喝玩乐，怎么着吧！
    那水镜秘境最好一辈子都完好无损，这见鬼的神女血脉，谁爱要谁要，她才不稀罕！
    不过这些“忤逆犯上”的话，她自然没有当着文渊的面说出口。
    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微微一眨，便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瑕疵的笑脸，“好的，师父！徒儿一定谨遵师父教诲！”
    当她回到自个儿屋里的时候，文七和文斌已经不在。
    屋子里整整齐齐，一尘不染，黎戮蜷缩着身子，窝在软塌上，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在眼睑上，留下一排轻轻的暗影。
    辛韶忍不住伸手摸了两下，可摸了之后，心里又不平衡，这个小妖孽，五官长得好看也就算了，睫毛都这么长！
    腹诽两句，她伸手给他盖毯子，因为人矮胳膊短，她得爬上软塌才勉强够到毯子，好不容易手指勾了过来，一只手从身下突然挽住她的小肚腩，辛韶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摔在黎戮的身上。
    砰！
    她的鼻子重重地砸在他的鼻梁上。
    她楞了一下，他好像也没料到，睁开的瞳眸闪烁着晶莹的水雾，带着迷茫的神情，竟让辛韶自我怀疑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坏事。
    “你醒啦！”
    “你回来了。”
    她和他异口同声，空气又是一顿。
    “那个，文七有帮你好好上药吗？”辛韶扒在他身上，一时想不到说什么，直到视线瞥见他肩胛骨上的血迹，顿时蹙了眉，“伤口怎么又裂了？谁干的？文七？”
    那个上蹿下跳的猴子？
    黎戮眸底闪过一丝不屑，方才辛韶走后，文斌后脚也离开，那猴子的确不自量力想对他动手，但追魂剑一剑，那猴子就飞了，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不过，好像他一受伤，辛韶就会对他很好，还会用软香软香的身子抱住他。
    无论在天皇山脉，还是在水镜秘境，都是如此。
    这么一想，黎戮摇摇头。
    “不是。”
    话是这么说，可他黑瞳轻轻敛着，璨若星辰的眸光黯了一片，薄唇倔强地抿着，分明十分委屈。

第266章 腹黑小心机（2）
    黎戮一身红衣，血渍并不醒目，但扒开衣襟，裂开的伤口就很刺眼了。
    那是被魔龙龙爪抓住的伤痕，伤口还冒着黑气。
    若不是为了护她，他也不至于伤得这么严重，好在师父开明，听闻黎戮被魔气所伤，没等她央求，就把文心斋上好的丹药一股脑都拿了出来。
    至少，她得医好他这身伤才能安心。
    “回头我收拾他！”辛韶小心翼翼地上着药，越上越气，气到小脸都鼓了个通红
    黎戮躺在软塌上，看着小丫头心疼的样子，莫名觉得身心都舒畅，“好。”
    大概觉得他太乖，辛韶担心他疼傻了，抹完药后对着他的伤口吹了吹，“还疼吗？”
    疼？
    自然是疼。
    魔气侵蚀的痛楚，不比万蚁噬心逊色，可他伤惯了，这点痛楚也就不算什么。
    只是。
    若能让她一直紧张他，让她水亮水亮的眼睛里一直只有他一个人，似乎也很好。
    于是，他抬起漆黑若点漆的星眸，拖着尾音道，“疼……”
    见鬼了，这小子的声音干嘛突然这么软？
    辛韶呆了一下，只觉得脑子空了一瞬，猛地回过神，“噌”地从床上蹦跶下去，“你你你，你等着，我帮你拿止疼的丹药！”
    黎戮：“……”
    接着，辛韶哒哒哒地满屋子捯饬药瓶，时不时地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黎戮微微侧过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抹忙碌的身影，小手摸了摸空落落的胸口，疑惑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拿止疼药？不应该像刚刚那样给他吹吹吗？
    追魂剑耿直地出声：“主子，你肩上的伤口明明是动手教训文七的时候，自己扯开的，怎么欺骗小丫头啊？”
    黎戮：“……”
    窥心镜滑头，连忙数落追魂剑，“笨！那小子摆明和主人不对付，主人这叫先发制人，你懂什么？”
    追魂剑：“……”文七那小子在主人面前，就是一只小蝼蚁，主人动动指头就能捏死他，还需要先发制人？
    然而，没等它开口，黎戮就在神识中冷冷应了一声：“嗯。”
    追魂剑：“？？？”
    当辛韶捧着两手止疼丹药回来的时候，黎戮的内心是抗拒的，碍于叫疼的是自己，哭着也得她辛苦找出来的药吞下去。
    “你好好歇着，我去给你煲鸡汤。”辛韶见他乖乖吃完两大罐丹药，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黎戮眼睛一亮，这是她第一次提出为他煲汤，“好。”
    ——
    “小小姐来啦！”
    “小小姐好！”
    ……
    临近晚膳，后厨满满当当都是帮厨的人，见到辛韶进来，一个个都很热情，不到一会儿，精致的糕点就摆满了一桌。
    辛韶贪吃，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啊呜！”辛韶习惯地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
    “小小姐，可还好吃？”大厨阿升举着铁勺，慈爱地望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好吃！”辛韶点头如捣蒜，下意识去抓第二块，可小手纠结地摩挲两下，又缩了回来，“不过我这次来不是吃东西的，而是来学艺的，阿升叔，你教我煲鸡汤吧！”
    “啊？”阿升脸色一变，手里的铁勺哐当掉到地上。
    辛韶甜甜一笑。
    空气忽然静到诡异。
    直到。
    “啊！小小姐要做菜了！快跑啊！”
    不知谁大喊一声，后厨一阵躁动，原本人挤人的后厨，瞬间只剩下阿升和辛韶两人。

第267章 那人有大问题（1）
    一炷香后。
    后厨浓烟缭绕，三丈开外，雌雄不分。
    “这口锅也太经烧了，这么一会儿，就成了一口废铁。”辛韶噘着嘴，一脸嫌弃地把锅丢到地上，从灶台上吭哧吭哧爬下来，盯上了阿升怀里最后一口好锅。
    “阿升叔。”
    阿升都快哭了，“小小姐，您这身娇肉贵的，不合适干这种粗活，您想喝鸡汤的话，我来煲，保管汤汁鲜美，肉质鲜嫩！”
    辛韶本就不是勤快的人，很容易就被说动了，“可这鸡汤是要拿去向黎戮道谢的，如果不亲手做，会不会没有诚意？”
    也都怪黎戮对她太好，好得让她觉得不做点什么，心里过意不去。
    但她兜里穷得叮当响，
    阿升见她有所动摇，连忙鼓动道，“不会不会！没有小小姐的吩咐，我怎会熬汤？所以说，我熬，就等于小小姐熬，没差！”
    辛韶越听越觉得有道理，慢吞吞地点了点头，“行，那阿升叔，你来煲……”话音顿了顿，又道，“我看着你煲。”
    这样，也算有诚意了吧。
    “好勒！”阿升如获大赦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
    “黎戮，热腾腾香喷喷的鸡汤来啦！”鸡汤最讲究热气和香味，辛韶踮着脚尖一路跑回房间。
    黎戮等得太久，正考虑要不要去后厨，就见辛韶灰头土脸地跑了进来。
    “来来来，趁热喝！我刚刚尝了一口，那味道，简直了！保证你喝了还想喝！”
    原本白皙水嫩的肌肤，像在土里滚了一遍，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还沾着两片炭火烧焦的灰。
    就不该让她干这种粗活！
    黎戮皱眉，抬手轻轻将她头发上的灰拂去。
    可她满心只有她的鸡汤，盛出一碗汤就塞过去，“快趁热喝！”
    那双亮灿灿的眼睛蹭着热气，一闪一闪，就像拨开云雾的月亮，亮得人心头一颤。
    只是，视线落到她满是泥巴灰的小脸上，黎戮又皱了眉。
    “脸都脏了。”他伸手，指腹摩挲着她脸颊上的灰。
    她的脸肉嘟嘟的，尤其是腮帮子，全是肉，一掐一弹，手感特别好，黎戮摸了一会儿就有些爱不释手。
    辛韶：“……”
    这小子，听不见她说话吗？
    有汤不喝，摸她脸干什么？
    “黎戮，喝汤！”她一把拍掉他的手，拔高了小奶音命令道。
    赌起气来，肉肉的小脸就像涨了气的糖葫芦，又红又甜。
    黎戮轻笑，乖乖接过鸡汤，一口喝了个精光。
    “好喝吗？”辛韶凑过去，满怀期望地看着他。
    尽管他知道她熬不出这样的鸡汤，但这是她的心意，他感受到了，是甜的。
    “好喝。”黎戮莞尔，将空碗放下，淡淡又道，“不过，你不需要刻意为我做什么。”
    辛韶楞在原地。
    他这么直言不讳，倒是让她不知道如何回应。
    好在窥心镜突然冲进来，火急火燎地吼道，“主人主人，那洛子旭有问题，有大问题！他神识异常坚韧，我屡次刺探，都无法攻克其防线，他一定有问题！”

第268章 那人大有问题（2）
    追魂剑：“直接承认你没用就好了！”
    黎戮没有说话，可窥心镜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在半空中撒起泼来，“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居然说我没用，呜呜，主人，追魂又欺负我！”
    黎戮抬手就把这没用的糟心玩意收回神识空间。
    追魂剑剑鸣无声，可窥心镜的话，辛韶听得清清楚楚。
    她兀自出神一会儿，道，“这世间还有窥心镜探不了的人？”
    神识空间里，一剑一境吵得起劲。
    黎戮摁了摁眉心，道，“时隔万年，窥心镜的神力大减，遇上普通修士还好，可若遇上神识十分坚韧之人，就会受到阻碍。”
    说到这，话音一顿，扭头看向她，“譬如你我，倘若有心防着窥心镜，它也无从下手。”
    “如此说来，那镜子还真是挺没用的。”辛韶认真总结。
    窥心镜：“……”它自闭了！
    感受到神识空间安宁下来，黎戮眸光略微凝重，“只是这么一来，我们无法向大家证实洛子旭是眉心安插在文杀的奸细，往后你要当心。”
    “嗯。”辛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神识坚韧之人有多可怕？
    不仅在于他们不惧窥心镜，还在于他们能忍。
    或许他们没有高深的修为，可他们意志坚定，能忍下常人所不能忍，通常会对形势低头，甘心伏低做小，用人畜无害的面具伪装自己，一点点取得旁人的信任，继而看准一个时机，给出致命的一击。
    当年她就是如此，才从尸鬼丛生的乱葬岗里活下来。
    她比谁都了解，这类人的危险。
    事实上，洛子旭凭一己之力，短短数日就取得文六的信任，在文心斋混得顺风顺水，就连大师兄都挑不出他的错处，可见此人心思有多缜密！
    “如今眉心和白旭已废，洛子旭得知消息后，却按兵不动，原因不过两个。要么，他见自己孤掌难鸣，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要么，他仍不死心，留在文心斋伺机而动。”
    辛韶一边分析，一边挨着软塌躺下去，“我比较倾向后者。”
    她一吃饱就犯困，这习惯怕是改不了。
    黎戮抬手将细绒毯子盖到她的肚子上，淡淡道，“我也这么认为，倘若他洗心革面，这三日就不会卧病在床，间接令你和文六的关系冷到冰点。”
    想起文六看自己的眼神越发疏离，辛韶轻哼一声闭上眼睛，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微微动了动。
    “无所谓！本来就不是什么血缘关系的亲人，反正识人不清的不是我，到时候吃苦头的也不是我。”
    这句气话，她说的漫不经心。
    可她如果真不在乎，当初众武杀齐聚文心斋发难的时候，就不会那么急切地挺身而出，去救文七。
    口是心非的丫头。
    黎戮皱眉，思忖片刻，认真地说，“我可以帮你杀了他，只要我想，不归谷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怦！
    辛韶只觉得胸口被什么撞击了一下，豁地睁开眼睛，对上那双漆黑的瞳眸，又是一怔。
    然后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要！”

第269章 眨眼七年过去
    “我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黎戮黑瞳微敛，璨若星辰的瞳眸仿佛覆上一层淡淡的雾霾，轻不可闻，却能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种冷到骨子里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在水镜秘境中，黎戮对白旭和眉心下手的时候，她就感受到过。
    如今，这种感觉似乎越来越强烈了。
    辛韶怔了怔，但想到他也是为她好，渐渐平静下来，摇了摇头。
    “暂且不杀，洛子旭毕竟没做坏事，我会看着他，如果他真敢妄动，我再亲手了结他。”
    她终究还是念着与文家的情分，不想因为一个洛子旭和文家人撕破脸。
    “好，听你的。”黎戮摸了摸她的头发，黑瞳泛着柔和的涟漪，心底却是冰冷一片。
    那个洛子旭最好从此当一个怂包，离辛韶远远的，否则，他还是会动手，杀了这个祸害。
    ——
    自水镜秘境试炼后，不归谷元气大伤。
    三大长老意见一致，纷纷下令十年内门中弟子潜心修炼，严禁擅自出谷，除了文杀的萧玄逸受父命入朝为官，再无人踏出不归谷一步，就连惩奸除恶的文杀七子也就此绝迹江湖。
    莫霆嗜好不多，炼药算一个。
    因为没有再收药童，莫霆多数时候一个人待炼药房，一待就是小半天，偶尔炉火不够的时候，会没脸没皮地把黎戮叫过去。
    胡非翎在秘境试炼中，为了保护沈婉，受了重伤，修养了半年才下床，之后便像门神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黎戮。
    而沈婉在百草阁没待多久，临安沈家就来了人，沈婉不肯走，先在百草阁大哭一场，后跑到文心斋大闹一痛，最后是被黎戮将其绑到追魂剑上，硬生生飞出谷外的。
    武严对眉心失望透顶，将其关入戒堂后，便闭关修炼。如此，段鸿鸣从千年老二荣升长老首徒，在武杀中的声望与日俱增。
    戒堂由上位武杀把守，没有武严的命令，谁都不能进出。
    唐糖当众揭发眉心，并没有让其他人对她刮目相看，还是过着类似空气的安稳日子。
    文心斋则是一派祥和，师兄弟们和睦有爱。
    洛子旭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谦和有礼，很快融入文杀。
    起初，文渊和文斌还对洛子旭心有忌惮，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洛子旭始终没有异动，反而谦逊有礼，还时常督促文六和文七，颇有君子风范，他们也就渐渐放下了芥蒂。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俗话说的好，浪子回头金不换，洛子旭若能改邪归正，文家自然也有容人之量。
    期间，不归谷风调雨顺。
    三派之间虽有小打小闹，但总算相安无事。
    光阴荏苒，岁月蹉跎。
    黎戮神魔主宰血脉，得天独厚，无论是悟性还是天赋都堪称逆天，三不五时就有突破，放眼不归谷，可谓一骑绝尘，令人望尘莫及。
    相较之下，辛韶就没什么进取之心了。
    一想到自己一旦强大，就得为了狗屁的天下苍生去殉道，她连食欲都没了，哪儿还有闲情逸致修炼？
    试问哪头猪会蠢到把自己养肥，就为了给人宰杀享用的？
    她又不傻！
    于是，小丫头明目张胆地不学无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吃饱睡，睡醒吃，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
    如此，眨眼七年过去……

第270章 少女辛韶（1）
    自从七年前秘境试炼元气大伤，为了敦促诸弟子勤勉修炼，三位长老商议决定文武杀摒除芥蒂。
    每年中秋前一月，以后山为试炼场，文武杀同时入内，参与这场混杀试炼。
    虽然三位长老再三叮嘱，混杀试炼主旨在于认清自我实力，点到即止。为了将伤亡降至最低，每个弟子都会得到一颗水晶球，只要捏爆水晶球，就能得长老相助，直接退出试炼。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自甘止步更高的排名。
    可即便如此，每年仍有一两个末位的文武杀死在后山。
    这一日，天朗风清，既是民间最热闹的乞巧节，也是不归谷混杀试炼的日子。
    七年前，武杀激进，文杀内敛。
    七年后，却是反了过来。
    原本张扬跋扈的武杀收敛很多，就算是混杀试炼也没有那么冒进，反倒是文杀一干人等，一入后山就霍霍握瓶，跃跃欲试。
    “段哥，刚刚两个文杀火急火燎地往清雅湖跑，咱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一个武杀凑过来，讨好地说。
    段鸿鸣魁梧的大手抬起就是一挥。
    “啪！”
    “这些年，吃了这么多亏，还嫌没吃够？”段鸿鸣哼哼地把剑收起来，“再说了，清雅湖底的血珊瑚七年前不翼而飞，现在顶多就是一潭死水，有什么可瞧的？”
    “大师兄说的是，一潭死水有什么好看的！”其他武杀连忙溜须拍马。
    段鸿鸣粗枝大叶，但为人豪爽，不像眉心锱铢必较，待人也算宽容，七年下来，武杀众人渐渐忘了眉心那个狠辣决绝的大师姐，私底下都尊段鸿鸣为大师兄。
    “不过，唐糖不是去摘野果子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那废柴到现在灵根还没筑基，指不定被林子里的毒蛇给吞了。”
    两个武杀嬉笑打闹，将刚摘好的果子给了段鸿鸣一半，“大师兄，这些是孝敬你的。”
    段鸿鸣拿起一个，放在嘴前，若有所思地停下来道，“你们俩去林子里找找，天黑前把唐糖找回来。”
    “啊？”两人傻在原地。
    大师兄什么时候这么关心那个废物了？
    段鸿鸣粗鲁地咬了一口果子，那只跟手差不多大的青果子就缺了一半，见他们不动，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怎么，你们不想去？”
    当然不想去啊！
    那个扶不起的阿斗，要不是七年前长老下令封谷，凭她猪一样的脑子，早就被逐出谷外了。
    “大师兄，你大可放心，我们都看过了，林子里没有毒蛇，那个废……不是，唐糖就摘几个果子，不会有事的。”
    “呸！”段鸿鸣一口吐掉果核，冷笑一声。
    “两年前，你们这么说，那个唐糖从果子树上摔下来，直接把水晶球摔碎了，直接出局，一年前，你们也这么说，结果她被树上的毛毛虫吓到，捏了水晶球，又是第一个出局。
    放心？是，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一连七年，我们武杀年年包揽倒数第一的位置，你们倒是无关痛痒，反正师父跟前，背锅的都是老子！”

第271章 少女辛韶（2）
    “大师兄息怒，我们，我们俩这就去！一定把那废柴祖宗逮回来，这次倒数第一的位置，绝对轮不到我们武杀！”说完，那俩武杀就跑没影了。
    “大师兄别气，吃点果子，消消火。”
    “对对对，这次咱们拼尽全力，也会保护好唐糖，绝不会让她再有机会给你和武长老丢脸。”
    ……
    “最好如此。”段鸿鸣冷哼，烦躁地咬了一口果子。
    师父将眉心罚入戒堂之后，脾气愈发阴晴不定，暴躁易怒。
    他也想在混杀中夺得第一，好为师父扬眉吐气，可是，无论他怎么勤勉苦练，都有那么三个讨人厌的家伙堵在他前头，让他每每只能屈居第四。
    不过他也有自知之明，不会蠢到去争前三。
    既然注定无法为师父争脸，好歹不让师父丢脸。
    段鸿鸣想着，用力嚼了嚼嘴里的果子，恶狠狠地吼道。
    “所有武杀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就地安营扎寨！混杀前三天，不准单独行动，谁敢给老子第一个出局，老子让他在武杀殿殿前扫一整年的落叶！”
    ——
    入夜后，后山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月色光华，山路蜿蜒，散发着沁人心脾的瓣鳞花的芬芳，除了阴森吓人的往生竹，随处可见月光皎洁，漫步起来，宁静，闲适，还有一点诗情画意。
    文杀不像武杀那样战战兢兢，而是听从文渊的吩咐，大多只是两两结伴而行，将混杀试炼视为一次真正的试炼。
    文斌下令文杀弟子分散行动，并再三叮嘱量力而为，不可拼命。
    为了避嫌，文杀七子没有互相结伴，文斌本打算独行，谁知文七悄咪咪地一直跟他到山腰。
    这个混世的祖宗。
    文斌停下来，眸色微敛，“小七，还想跟多久？”
    “嘿嘿，大哥，你发现啦。”随着一声轻笑，文七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
    历经七年沉淀，他不再是半大的孩子，而是一个风姿卓华的翩翩少年。
    那张俊秀好看的脸棱角分明，与文斌有五六分相似，但不似文斌那般温润有礼，文七的俊逸多了三分放荡不羁，哪怕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言行举止也依旧洒脱恣意。
    “有言在先，混杀试炼全凭自己本事，我不会帮你。”文斌淡淡开口。
    “知道大哥铁面无私！”文七剑眉轻挑，甩了两下腰间的玉佩，大步走近，“我跟着大哥，不是想让大哥帮我，而是……帮大哥对付百草阁那个讨人厌的臭小子！”
    文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做了什么？”
    文七薄唇轻勾，挠有深意地往林子看了一眼，“大哥，你看。”
    只见夜色中，树影斑驳交错，一些盈盈的光像萤火虫般一亮一亮，乍一看，就像撒了一张很大的蜘蛛网，将大半个后山都网了起来。
    晚风徐徐吹过，掀起一点文斌额头上的碎长墨发。
    “灭灵阵？”他脸色一下子冷下来。
    “是啊！”文七得意地指着自己的杰作，“厉害吧，我和四哥五哥熬了三天才大功告成，一百一十七个小灭灵阵，威力之大，无与伦比！就算黎戮那小子会上天遁地，也插翅难逃！”
    文斌越听越沉默，文七却越说越兴奋，“大哥放心，这次混杀第一的位置非你莫属！”

第272章 少女辛韶（3）
    灭灵阵算是玄门阵法中最繁琐的阵法之一。
    文七半年前才学会此阵法，虽说布出的阵法还不够精湛，破绽不少，但如他所言，一百多个灭灵阵，就算单个阵法只能炸一只山鸡，百来个放在一起，也够炸秃一片山了。
    “大哥，到时候你可别手下留情，一定要把黎戮那臭小子打得鼻青脸肿，屁滚尿流，让他夹着尾巴出局！”
    文七对黎戮的不满，可谓久远而深沉。
    七年前，文心斋门前惊鸿一瞥，以及深刻的一掌，一直深深烙印在文七心中。
    后来，黎戮三天两头往文心斋跑，与辛韶形影不离，更成了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文七心中，越扎越深。
    文七脾气火爆，起初说打就打，还是在慎思堂待了几回才安分下来。
    可他没有就此罢休，文杀门规明令禁止私下斗殴，可混杀试炼可以动手啊，只要不死人，怎么打都可以！
    七年来，他每逢混杀试炼就去挑衅黎戮，单枪匹马，气势汹汹，但下场都不太好，要么鼻青脸肿，要么骨折晕厥，最丢脸的一次，他在臭丫头的面前被黎戮打掉了两颗牙。
    所以这次他学乖了。
    他找大哥帮忙，大哥每年惜败黎戮，屈居混杀第三，必定也对黎戮心有芥蒂。
    谁知，文斌抬手就猛敲一下他的头，“你忘了父亲教习灭灵阵时说的话吗？此阵威力太大，或伤及性命而不自知，谁让你对同门下此毒手了！”
    “啊！”文七吃痛，往后跳了一大步，“大哥，你打我干什么？我也是为你好，你堂堂文杀七子之首，每年混杀却只得第三，世人都要笑掉大牙了！再说了，那个黎戮算什么同门？他日日来蹭我们早课，那是他不要脸，你还真把人家当自己人了？”
    文七到底年少，容易尝鲜，也容易淡忘，这么些年过去，别说黎戮和辛韶好是何血脉，只怕自己曾发过血誓，也都忘了。
    文斌气得不行，抬手又要打，但这次被文七灵活避开。
    “你这番话若被父亲听见，有你好果子吃的！”文斌脸色铁青，命令道，“给你一个时辰，把所有灭灵阵撤了。”
    “什么？”
    文七瞪大眼睛，怔了一会儿，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不撤！我好不容易布下这么多灭灵阵，不撤！死都不撤！”
    文斌神色清冷地看着文七，态度也很坚决，“你不撤，我撤！”
    文七没想到文斌会阻拦自己，正要扑上去，却听一串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从树上传来。
    “不劳大师兄动手，小七这点三脚猫的阵法，我顺手就灭了。”
    “臭丫头！”
    文七反射性地抬头，果不其然，看到了辛韶那张人畜无害的绝美脸蛋。
    都说女大十八变，七年光阴，她原本肉嘟嘟的婴儿肥已然不见踪影，柳眉杏目，唇若粉樱，香腮胜雪，尤其那双含着秋水的明眸，时而楚楚可怜，时而狡黠灵动，全凭她的心情。
    夜风习习，吹起她衣袂一角，如瀑般的墨发轻轻飘起，有那么两缕若有似无地拂过白皙的脸颊。
    一眼，足以万年。

第273章 你想要的，都给你（1）
    或许是夜色太过静谧，文七和文斌兀自失神了片刻。
    直到。
    辛韶唇角抿起一丝浅浅的弧度，指尖一簇金光欢快地跳跃两下，一瞬飞入林中。
    只听一阵轰鸣声，林间所有微弱的光瞬间荡然无存，滚滚的白烟像后厨烧火做饭的炊烟，袅袅升起。
    文七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绷着俊脸直跳脚，“臭丫头，知道你布阵厉害，你天下无敌行了吧！可你犯得着这么羞辱我吗？”
    羞辱？
    辛韶回过头，看了眼身后娉婷的白烟，一脸茫然，“小七，你怕是不知道什么叫羞辱。”
    倘若真要羞辱他，她还会花这种闲功夫撤灭阵吗？
    侮辱谁呢？
    怎么着也得连人带阵炸上天，才配得起羞辱二字。
    当然，她没无聊到把这些说出来。
    事实上，仅凭她方才那句嚣张而不自知的话，就足以伤到文七的自尊。
    这些年，文七勤勉修炼，除了想教训黎戮，也是为了在辛韶昂起头颅。
    然而，他苦练七年的结果是，修为比不过天天为辛韶做菜烧饭的黎戮，蛊毒之术和玄门阵法，也照旧斗不过整天吃吃喝喝的辛韶。
    世人皆说勤练补拙，可在他这里，就是放屁！
    “臭丫头，你非要跟我作对吗？”文七一口气憋在胸口，好听的嗓音带着幽怨吼了出来。
    文斌看着林子里的白烟，惊叹辛韶愈发娴熟阵法之余，下意识看向她身侧，果不其然，在晦暗不明的树影中瞧见一抹暗红色的身影。
    近些年黎戮修为虽突飞猛进，但气息纯净，根基扎实，修的都是正正经经的天道。
    七年前，黎戮就以压倒性的上风优势，打败他，成为混杀第二。
    文斌若有所思，却听辛韶幽幽道，“你不跟黎戮作对，我自然不会找你的麻烦。”
    这话一出，文七炸了：“臭丫头，你你你，哪有你这样胳膊肘向外拐的……”
    “砰！”
    一颗果核精准无误地砸在文七头上。
    “你是不是傻？众所周知，黎戮凭实力夺得混杀第二，而我，七年游手好闲，却凭黎戮拱手相让，年年混杀第一。你说，我不帮他，帮谁呀？”
    文七：“……”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再说了……”
    辛韶话音一顿，凤眸浅浅一眯，从树上跳下来。
    白衣翩跹，掀起一缕清浅的微风，地上若干瓣鳞花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洒落，晶莹如雪，唯美而瑰丽。
    落花之上的白衣少女，素裙雅致，衣襟上一朵绣工精致的卧水冰莲栩栩如生，一点没有死板的味道，反而更衬得她灵动而出尘不染。
    “再说这做人得有良心，半年前你练灭灵阵差点走火入魔，还是黎戮大义出手，给你渡了些内力，才保住你这条小命……”
    文七打断，“谁要他救了！小爷六个兄长个个修为深厚，就算没有他，小爷也能逢凶化吉！”
    是了，文七生来姓文，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辛韶挑眉，没再说什么。
    倒是文斌眉头紧皱，越听越觉得文七不像话，冷声训斥，“混账！救命之恩，岂能如此怠慢！”
    见文七哼哼别过脸，文斌叹了口气，抬头又道，“文七性子冲，还请黎戮兄弟不要放在心上。”

第274章 你想要的，都给你（2）
    “沙沙。”
    “文大公子不必紧张，文七姓文，而辛韶在乎文家人，我就不会对他动手。”
    随着深邃的嗓音，一个红衣少年凌着强大的气场缓缓落地。
    那是一张俊美绝伦的脸，月光洒在他雕刻版棱角分明的轮廓上，勾勒出好看的暗影，他五官如美玉般完美无瑕，透着冷峻孤傲，鼻梁高挺，薄唇冷淡似水，尤其那一双幽邃无比的瞳眸，如子夜寒星，令人难以直视，却又无法忽视。
    他就这么站在辛韶身侧，冷冷看了一眼文七，又看向辛韶，漆黑如墨的深眸中妖冶邪魅，笑意盎然，“对吧？”
    很显然，经过七年光阴淬炼，当初那个粉雕玉琢的男孩子变化最大，如今的黎戮，一股冷厉而骇人的气场浑然天成，除了辛韶和莫霆，其他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事实上，别说近身，哪怕只是说上两句话，都比登天还难。
    “对，就知道黎戮对我最好了。”辛韶笑起来很好看，美眸清澈如水，荡着层层涟漪。
    尽管一开始，她还是难免设防，可一年又一年，他对她的好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用唐糖的话来说，他简直就是把她当闺女养了。
    她想吃的，他会亲手做给她吃，比阿升叔做的还好吃。
    她想要的，他也会帮她拿到手。
    譬如她不想潜心修炼，他就打败所有人，然后故意放水，让她成为混杀第一，好让她以第一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好吃懒做。
    又譬如有一年，她随口提及想吃广陵的糖酥，他不惜违背长老禁令，破了结界连夜赶往千里之外的广陵城。
    那一包酥糖被他一路放在胸口，交给她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后来，他自觉踏入戒堂受罚，一罚就是十日，十日之后，他在百草阁闭门不出十日，才重新踏出房门。
    还记得，他一开门见到她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也是从那时起，她彻底习惯了他对自己好，也渐渐依赖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
    一直到现在，只要有黎戮在，她就莫名觉得踏实，心安。
    “嗯。”黎戮墨眸中透着浅浅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么亲昵的动作，早已做过千次万次，一举一动，和谐得就像一副一气呵成的水墨画，唯美而动人。
    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她依赖他，信任他，更值得令他身心愉悦了。
    二人若无旁人地言笑侃侃，仿佛天地间只有她和他，旁人都是多余的。
    文斌轻咳一声。
    文七深深吸了口气，最后没绷住，铁青着脸吼道，“黎戮！把你的狗爪子拿开！”
    “砰！”
    “小七！”
    文斌反应过来，慌忙去拉文七，但他还是晚了一步，他甚至没有看清黎戮如何出手，文七就已经飞了出去。
    如同一只四脚朝天的蛤蟆，啪叽一声，重重撞上一棵树。
    “哗啦！”
    文七顶着一头枯叶，坚强地站起来，仍旧死盯着黎戮摸着辛韶的手，咬牙切齿道，“臭小子！你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

第275章 我听辛韶的
    黎戮甚至没看文七一眼，薄唇轻启，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话，“正儿八经打，你一招也接不住。”
    文七楞了一下，继而青筋暴跳，差点没冲上去拼命，好在文斌眼疾手快拉住人，但温润的俊脸也微微动了动。
    虽然黎戮说的是实话，但也实在狂妄。
    空气静谧一会儿。
    辛韶漫不经心地抬手，搭到黎戮的肩上，七年前，她还和他一样高，七年后，她踮起脚才能勉强够到他的肩。
    然后，脆生生地开口，不过话是对文斌说的，“大师兄，相逢即是有缘，反正最后前三都是我们，不如结伴同行，互相蓄存实力，最后，再决一胜负，如何？”
    混杀试炼本是文武杀的较量，可黎戮有心一同切磋，文杀和武杀也没理由拒绝。
    偏偏黎戮第一次就力挫文杀七子，成为混杀第二。
    在那之后，那些不服的人也就没敢再絮叨此事。
    只不过，黎戮本该成为混杀第一，却年年将第一之位拱手让给辛韶，随着光阴流逝，两个奶娃娃越长越大，此举便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当然，除了辛韶本人。
    因为黎戮说，名次对他而言无用，但她不一样，夺得混杀第一，相当于在文渊那里多了一道挡箭牌。
    她也就欣然接受。
    而她这个提议，无论对黎戮还是文斌，都是百利而无害。
    “哼！想得倒美！我和大哥才不会与这个臭小子为伍！”没等文斌开口，文七就吼了。
    辛韶没理他，转而看向文斌：“大师兄，你应该很清楚，不归谷中能称之为你对手的人，只有黎戮。与其浪费精力在其他人身上，不如一起保留实力，在最后的时候，痛痛快快打一场。”
    一针见血。
    这个聪明又狡猾的小丫头。
    “韶儿说服人的功力又见涨了。”文斌笑着摇头，继而偏过头，“不知黎戮兄弟意下如何？”
    虽说他知道这是明知故问，但基于教养，还是要问一声。
    “大哥！”
    文斌看过去一眼，文七接收到他的视线，整个人都不好了，张了张嘴，又抿了回去，心里闷得慌，最后不痛快地踹飞两块石头。
    “我听辛韶的，反正……”黎戮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浅笑，“结果都一样。”
    文斌也没生气，同样莞尔，“我们拭目以待。”
    ——
    武杀有意躲避，设阵避让，文杀懒得猫抓老鼠，索性自家比起武来。
    次日午时之时，一个末位文杀比阵落败，捏爆水晶球，倒数第一就此落定。
    之后，武杀突然像打了鸡血似的，奋起猛攻，混杀试炼终于顺利进展。
    武杀淘汰时，水晶球会放出黑烟，而文杀的烟是白色的。
    最早的时候，后山上空飘出的烟都是黑色的，慢慢地，黑烟白烟交替出现，再后来，只剩三三两两的白烟。
    直到这日。
    段鸿鸣倒在地上，满脸悲愤地捏爆水晶球，随着冉冉而起的黑烟，消失在后山。
    混杀试炼就只剩下辛韶，黎戮，以及文斌三人。

第276章 你又放水了
    为了绝对公正，混杀试炼期间，后山有三大长老合力设下的结界。
    原本郁郁葱葱的林木若有似无地散发着一股朦胧的气息，古木参天，草木葱茏，颇有一种幽深古朴的味道。
    两道锃亮的剑芒交错在一起，剑气相撞，猛地外泄，偌大的林子顿时一阵骚动，叶子沙沙落了一片。
    坐在树下啃果子的辛韶，就这么遭了殃。
    “哗啦！”
    辛韶粗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继续慢条斯理地啃着果子，好一会儿，眼瞅着兜里的果子都吃完了，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树干微微上扬，看着空中一来一往的俩人，二郎腿一翘一翘。
    日落西斜，红艳艳的晚霞洒落下来。
    听着小腹咕咕大叫的声音，辛韶抿了抿唇，幽幽道，“黎戮，我饿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她与黎戮之间，有种莫名的牵引，哪怕她说的再轻，他似乎都听得见，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心有灵犀。
    这一次，黎戮同样感知到了她的着急。
    “文大公子，有人等不及，恕我无法继续奉陪了。”黎戮一双黑瞳里映着晚霞红亮光泽的影子，黑曜石一般聚拢光华，待了一丝温和的味道。
    他所说的，自然是辛韶。
    文斌这才明白，原来他与自己对战这么久，根本没用全力！
    “想走，就把你所有实力都使出来！”文斌沉声低喝，温润的嗓音带着一丝愠怒。
    说着，挥剑使出奋力的一击。
    黎戮凌空而立，眼底泛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潋意，将窥心镜幻化出的破剑收回神识，召出追魂剑。
    剑气一出，万物生灵皆一阵战栗，文斌感触最深，就连手中的佩剑都不由自主地有所恐惧。
    这剑，才是当年在水镜秘境中，劈开桀骜魔气的神剑。
    文斌一怔，继而见到黎戮看着自己，薄唇轻勾，缓缓说了三个字。
    “得罪了。”
    文斌浑身一僵，连忙用挥剑去挡。
    然而，对方太强，实力相差太悬殊，他怀中的水晶球感应到巨大的危险，甚至没有给他拼命的机会，就自动爆了。
    “砰！”
    随着一缕白眼冒起，黎戮飞落回地上。
    辛韶抬起头，便看见一个身姿挺拔，颜若妖孽的红衣少年站在自己跟前，朝她伸出手，手里两个青果子看起来十分酸爽可口。
    “结束了。”他浅浅笑道，溢着漫天绚烂的霞光，原本冷峻的俊脸也柔和很多。
    或者说，面对她的时候，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始终柔和。
    辛韶对比了两个果子，挑了比较大那个，吧唧一口，“比去年晚了半个时辰……”说着，轻哼哼一声，“你又放水了。”
    黎戮朱唇殷红轻启，“那我下次不放水，把文斌暴打一顿，让他撑不过一炷香，如何？”
    “哼，你敢！我们文杀不要面子的啊！”辛韶立马抗议。
    黎戮哭笑不得，抬手用指腹轻轻去揉她眉间的褶痕，“不敢不敢。”
    “那还差不多。”辛韶应着，小嘴吧唧吧唧两下，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仅剩的果子……

第277章 绝对是份大礼
    黎戮忍俊不禁：“烤鸡还是烤鱼？或是，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辛韶想也没想：“烤鸡！”
    果然，她最爱的还是烤鸡。
    “好。”
    黎戮浅笑，一手摸着她的头发，另一手微微抬起，一道暗黑色的掌风掺杂着一丝凌厉的赤火打出去，一只路过的走地鸡顿时被火烧光了鸡毛。
    ——
    夜凉如水，月光皎洁。
    少了打斗声，偌大的后山莫名柔和了很多。漫山遍野的瓣鳞花开得正盛，夜风轻轻吹过，便是一阵芬芳的花香。
    “嗝！”
    辛韶摸了摸自个儿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躺下来。
    以天为盖地为庐，她一吃饱就懒得动，喜欢这么四仰八叉地躺着，反正，她也长不胖。
    黎戮给她摘了一些果子，好好地放在她手边，才挨着她坐下来。
    辛韶下意识去摸，黎戮见状，将果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歇半柱香的时辰再吃果子。”
    嗯，别看黎戮和她一般大，可养起生来比谷里三个老头都厉害。
    “哦。”
    辛韶悻悻地收回手，因为无聊，翘起二郎腿，抖了两下，夜空中繁星点点，耀眼夺目，而西北方向七星连成一线的异象尤为引人注目。
    “紫微星有异动……”辛韶凤眸微微眯起。
    黎戮没有抬眸，可幽邃的黑瞳分明掠过一丝深沉，“紫微星是北极五星中的帝星，紫微星无端异动，天下要乱了。”
    “前不久九师弟差人送回一封书信，信中提及玄元皇朝的君主病入膏肓，寿元将近。难道……玉珩要继位了？”
    辛韶一边说，一边偷看黎戮，悄咪咪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像小蛇一样慢慢靠近青果子。
    黎戮将她偷偷摸摸的举动看在眼里，满眼都是宠溺，可听到玉珩二字，眸色霎时一冷。
    七年前在金陵城高府，在天皇山脉，玉珩与辛韶也算朝夕相处过一阵，也是从那时起，世人不再唾弃她为妖女。
    辛韶天性没心没肺，玉珩走了，她也就把人忘了个一干二净。
    而黎戮当时也年幼，只当玉珩天道仁心，但随着岁月流逝，他懂了一些尘世人常，再回想当时玉珩对辛韶的态度，却莫名觉得不痛快。
    最重要的是，玉珩那枚贴身玉佩迄今还在辛韶身上！
    想着，胸口瞬间被狂躁的情绪撕裂，他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将那股戾气镇压下去。
    “我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呀。”
    辛韶果子都啃了一个，见他一声不吭，忍不住转过头，不过夜色昏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在他神识空间中的一剑一镜正在瑟瑟发抖。
    “黎戮？”
    直到她唤了一声，他低敛着的星眸才缓缓抬起，映着皎洁的月光，溢满了温柔，“我在想，若玉珩继位，我们是不是该给他备一份礼？”
    “礼？”辛韶怔了一下，然后果断摇头，“不送，人家贵为太子，什么都不缺，再说了，我兜里穷得叮当响，哪儿来的银两给他备礼？”
    黎戮笑了，“傻丫头，这种劳神费力的事情自然是交给我来办。”
    辛韶一听不用自己操心，瞬间如释重负，语气都轻松很多，“那你打算送什么？够气派吗？”
    “当然，”黎戮薄唇浅勾，似笑非笑，“绝对是份大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278章 默念清心咒
    黎戮终究没说他要准备什么大礼，辛韶也懒得去问，反正不动她的银子，送什么都成。
    夜风习习，辛韶看了一会儿星，便枕着黎戮的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的头发很柔软，脑袋带着温热的重量，黎戮喜欢陪她看星，更喜欢她看着看着就挨着他睡着的样子。
    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白皙的脸蛋比醒着的时候多了一分乖巧，嘴巴时不时吧唧两声，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这样依偎的感觉，实在太好，黎戮忍不住笑了。
    只是。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阵夜风拂过。
    辛韶微微动了动，黎戮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到她身上，似乎感受到温暖，她渐渐平静下来，转了转脑袋，把脸往黎戮怀里埋了埋。
    黎戮瞳孔蓦地放大，一动不敢动，可睡梦中的辛韶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用脸颊贴着他蹭了蹭。
    小腹某一处地方骤然僵硬。
    “呲！”黎戮倒吸一口凉气，冰冻的寒眸中裂开一条皴缝，就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这些年，他亲自料理她的身体，喂她吃的都是名贵滋补的东西，既能助长灵力修为，还能滋养身体。
    黎戮盯着她殷红的唇，莫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突然涌上来，在他内心深处渴望地叫嚣着什么。
    窥心镜：“主人的脸怎么这么红？”
    追魂剑：“不对劲啊，主人看辛韶那丫头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两个不知情为何物的神器楞了一下，异口同声地惊呼道，“主人！你没事吧？没走火入魔吧！”
    “闭嘴！”
    黎戮本就躁欲难忍，被神识嘈嘈杂杂的声音吵得愈发心烦，索性将神识空间封锁，断了那俩白痴的视野。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他克制地看着恬静的她，深深吸了口气，吞服下一颗清心丹。
    自从两年前，他在她面前失态过一次，又惊又慌之下，查阅典籍，才明白这是所有男子都会有的身体变化。
    好在她两眼只有吃的，没有注意，他含糊解释两句也就搪塞过去。
    不过，他还没想好如何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身边，为了避免过早吓到她，他这两年都随身携带清心丹。
    只是原先三日吞服一颗就不无碍，可现在……似乎隔一日就得用一颗了。
    黎戮服下清心丹，又默念一遍清心咒，睁开眼时，眸底已经恢复一片清明。
    而那个始作俑者一脸乖巧，依旧睡得香甜。
    没心没肺的丫头。
    黎戮失笑，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小报复的逗弄，让她在睡梦中瘪了嘴，像拍虫子那样抬手去拍他的手。
    黎戮的反应是……没有闪躲，任她抓着，然后在她舔着嘴，把他的手抱进怀里的时候，缓缓低下头，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我说过的，会护你一辈子。
    他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若她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他的笑容，那笑宛如雪后暖阳，春暖花开，带着一道光，刺穿黑夜，照在他干净的容颜上。
    天地万物倘若能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他这么想着，却听山脚下传来一声巨响！

第279章 着火
    “韶儿怎么还没出来？”山脚下，文渊看着被夜色笼罩的后山，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手中的水晶球。
    “父亲不用担心，约莫是韶儿饿了，让黎戮在后山就地取材了。”文斌盘坐在地上，脸色渐渐恢复正常。
    以那丫头贪吃的脾气秉性，还真有可能。
    再说，有黎戮在，韶儿自然不会出事。
    只是，这孤男寡女老这么下去，只怕……
    文渊看了眼自个儿的大儿子，长长叹了口气，“罢了，回吧。”
    “轰！”
    就在这时，武杀殿传出一阵巨响。
    “那个方向……似乎是武杀戒堂。”文斌道。
    文渊望着那红艳艳的火光，轻轻皱眉，“但愿不是什么大事。”
    话音未落，手中的水晶球爆破，后山先是生出一缕红烟，随后冉起一道白烟，可见黎戮第二，辛韶第一。
    “第一是韶儿。”文斌莞尔。
    文渊脸上却没有喜色，反而摁了摁额心，“可那丫头没回文心斋。”
    文斌很快反应过来：“我去武杀殿带她回来。”
    “嗯。”文渊淡淡应声，眼底映着远处跳跃的红光，又道，“顺道看看那个武杀，七年前，妄图在文杀安插眼线的武杀。”
    ——
    武杀戒堂背靠后厨的柴火房，三面都是林木，火一烧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没多久，偌大的戒堂就被熊熊烈火包裹，漆黑的夜色都被那滔天的火光映得分外明亮，犹如白昼。
    辛韶被那轰鸣声惊醒，想看热闹，黎戮便带着她飞到武杀殿，在武杀殿最高的房檐上停下。
    从这里看过去，戒堂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与火源也有一定距离，不至于让她感觉到不适。
    “你说，眉心在不在这火里？”辛韶若有所思地出声，那双水眸倒映着明灭的火光，却平静的像一汪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说起来，眉心这两个字，她也有七年没提过了。
    黎戮握着她的手，感觉她十指凉得厉害，转过身，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然后在她略微迷茫的目光中，把她两只手都揣进自己手心里，哈了一口气，轻轻搓了搓。
    她的手很软，白白净净的，是那种既好看，手感又好的手。
    “不管她，死了最好。”
    辛韶怔了一下，指间温热的暖意从他手心传过来，不知是不是他身后的火光太亮，竟让她觉得心口也跟着烫了一下，除了烫，还有点痒痒的。
    半晌，她眨着清亮的眸子，看着他，微笑道，“我的手已经不冷了。”
    黎戮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但我的手还冷。”
    辛韶：“……”
    他这张口瞎掰的本事，从哪儿学的？
    可黎戮不管，他看出她对大火心有余悸，打定主意不让她看。
    她挪一步，他就跟一步，亦步亦趋，就像一堵墙挡得严严实实的，她想看都看不成。
    辛韶吸了口气，打算和他好好商量，却听底下两个武杀扛着水桶议论道——
    “这戒堂从来没出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着火了呢？”
    “听说守堂的四个守卫都死了！救火的时候发现的，被人一剑封喉，才丢进火里的。”
    “那眉师姐……不，眉心，会不会也死了？”
    “凶多吉少！你看火势这么大，怎么可能逃出来？”
    ……

第280章 归来
    武杀殿戒堂失火，所有武杀忙着救火，就连闭关的武严都惊动了。
    然而，没人注意一片混乱中，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后门闪出，一路朝后山而去。
    眼看着一红一白两道烟生起，后山的试炼结界消失，她才勾了勾唇，朝往生竹走去。
    往生竹一如既往的诡谲阴森，只要靠近，全身的汗毛都会跟着竖起来。
    而她一走近，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从暗影中现出一半，他坐在轮椅上，五官因为太瘦而凹陷，眼睑下有一道深深的阴影，乍一看就像一个活死人。
    “白旭？”眉心不敢确定。
    那人握着轮椅的木轮，朝她挪了两步。
    他整个身子都露了出来，他太瘦了，手指扶动轮椅的时候，骨节突兀地凸着，犹如两只白骨手，映着白色的月光，森森吓人。
    眉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见状，低低笑出声，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从地狱深处发出的低鸣，“七年不见，你的胆子小了很多，当初，还是你怂恿我背叛师门，一同陷害黎戮和辛韶，怎么，如今怂了？”
    居然真是那个废人！
    眉心没再后退，手从身侧滑到腰间，“你敢数落我！”
    三日前，她的食盒中突然多了一张字条，字条上详细写着今日如何火烧戒堂，救她出武杀殿，甚至写了有人会接应她，她本以为是白霜，没想到竟是白旭。
    “不要紧张，听说你这七年一直待在戒堂静思己过，我只是好奇你是否悟出道义，打算洗心革面？”白旭似笑非笑地说。
    “你少讽刺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功法尽废拜谁所赐！有生之年，不杀那两个小贱人，不灭不归谷，我绝不罢休！”眉心冷冷地道。
    白旭把她握住佩剑的动作看在眼里，轻笑一声，“很好，你救了你自己一命。”
    “什么意思？”眉心一怔。
    为什么，她听到他的笑声，竟不敢拔剑？
    当年他明明和她一样都被废了功法，他还没了一双腿，为何她会有种被压制的感觉？
    “若你忘了自己的使命，刚刚我就会代姐姐杀了你。”白旭抬起那张骷髅一般的脸，脸上的笑容狰狞而可怕。
    眉心微微僵硬：“你姐姐？”
    “白霜。”白旭平静无波地吐出两个字。
    眉心脸色顿时煞白。
    白霜是白旭的姐姐？
    白霜，白旭，该死，她怎么没有想到，白氏一姓本就少，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姓氏！
    她越惊恐，白旭就越兴奋，脸上的笑容也更阴鸷。
    “我本是她最后的底牌，但因为你的愚蠢，毁了，甚至惊动那三个怕死的老头，彻底封了不归谷，让我们足足等了七年。若非这次试炼有人走火入魔，我还不知道何时才能趁虚而入，回到这里。好在姐姐仁厚，决定宽恕你这些年的无能和不作为，只要……你能将功赎罪……”
    仁厚？
    不错，白霜的仁厚，便是将下属看做砂砾，一旦无用就会沦为弃子，毫无犹豫地丢掉。
    可不归谷的结界已破，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愿意戴罪立功！这些年，我日夜修炼，也恢复不少功力。”
    “哦？”白旭死死地盯着她，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阴邪之气，“那就让我看看，你恢复了多少。”

第281章 你可有异议？
    眉心没来由地心慌，想躲开，可白旭身上的黑气已经朝她涌来。
    “你……居然修炼魔修……”眉心瞪大眼睛，眼看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微微一握，自己就被一团黑气掐住脖子，身子浮到半空，她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是啊，多亏了黎戮和辛韶，我彻底背离天道，堕入魔修，对了，这也有你的功劳，因为你的愚蠢。”
    白旭冷笑，看着眉心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加重了力道，“怎么，你看不起魔修？”
    在修道界，天道即是正义，所有魔修者皆是自甘堕落，修道之人皆可诛之。
    眉心功法全失后修习的仍是仙修功法，身上的灵气与魔修的魔气剧烈相斥，令她感受到非人的痛楚。
    “不，我只是有些惊讶……短短七年，你的功力竟如此高深……”她急忙狡辩。
    白旭嘴角轻勾，在她濒临断气之前收了手，眉心摔到地上，连连呛咳两声，讨好地跪起身子。
    “姐姐让你听命于我，你可有异议？”白旭扶着轮椅，慢慢过来。
    月光下的他，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散发着一股陌生的魔气。
    七年前眉心或许没正眼瞧过白旭，可现在白旭魔修如此之强，又是白霜的弟弟，她岂敢怠慢？
    “不敢！”她低下头，一副臣服的模样。
    她能在白霜手下活这么久，多少有些本事。
    白旭轻嗤一声，“很好，那你先告诉我，不归谷这七年都发生了什么。”
    眉心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相告，包括水镜秘境被封，以及混杀试炼的名次年年稳定，诸如此类，事无巨细。
    “你人在戒堂，消息倒是一点不闭塞。”白旭下颌轻抬，白皙到病态的脸一下子暴露出来。
    眉心冷汗暗流，“洛子旭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想方设法地给我送消息。”
    很明显，那洛子旭花了不少心思，才能避开文杀和武杀两方的人，给眉心送消息，能做到一点，说明此人心思极其谨慎，思虑极其周密，是个可用之才。
    “原来如此。”
    叩、叩、叩……
    白旭反手，指节的骨头一下，又一下敲着轮椅，好一会儿，似乎顺口，提了一句，“再过十日，便是水镜秘境结界开启之日了吧。”
    “不错。”眉心点头，想了想，又摇头，“不过七年前桀骜魔魂大伤试炼弟子之后，秘境就被封了。”
    白旭闻言大笑，“呵，你以为水镜秘境说封就封？就凭那三个没悟道的糟老头子？他们不过是障眼法，好让所有人不再惦记秘境！”
    难道那秘境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眉心一怔，就听白旭笑着又道，“你可知道，阿姐为何要毁掉不归谷？”
    他的脸又瘦又白，还泛着点点黄斑，笑起来的时候，令人不寒而栗。
    眉心轻颤着摇头，她又惊又惧的神情取悦了白旭。
    于是，他用阴冷的声音告诉她，“因为水镜秘境在不归谷，阿姐要毁的不是不归谷，而是秘境，确切地说，是毁掉秘境中的神女神魂，让世上仅存的神女血脉，彻底消失！”

第282章 我要就寝了
    “那，我们如何下手？”眉心试探地问了一句。
    白旭摸了摸自己的颧骨，凉飕飕地说，“我已有安排，十日之后，不归谷会大乱，你只要在所有人手忙脚乱的时候，像今天这样，一把火烧了武杀殿，然后刺死武严就行。”
    眉心嘴角狠狠一抽，“放火倒是没问题，可……武严那死老头修为高深，七年过去，没准都快悟道了，就凭我这点功法，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话还没说完，一道森冷的目光盯了过来。
    眉心打住，没敢往下说。
    白旭盯着她，绷紧的脸皮微微一松，阴鸷一笑，“放心，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你绝对能杀他，而且不费吹灰之力，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眉心眯了眯眼睛，本能地怀疑这话的可信性。
    但转念一想，不归谷的结界都被他无声无息地破了，一个武严而已，又有何难？更何况，她又不是傻子，若苗头不对，临阵倒戈也不迟。
    想着，她连忙装作忠心的模样，应道，“这次定不辱使命。”
    “最好是，否则，阿姐真会认为你没有一点价值，那么你体内的小家伙，就得苏醒了。”白旭说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字便是一个诅咒，令眉心姣好的面容瞬间惨白。
    一想到五脏六腑撕咬拉扯的折磨，她咬着牙道，“武严，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这就对了。”白旭很满意她的反应，沙哑的声音都跟着轻快一些，“对了，回去之后，想办法传信给洛子旭，让他来后山往生竹找我。”
    洛子旭？
    眉心低着头，眸色微微一深，道，“遵命。”
    ——
    “黎戮，你现在和大师兄站一条阵线了是吗？”
    辛韶在武杀殿房檐上还没怎么着呢，文斌就来了，说是不许她胡闹，要带她回去。
    可她哪里肯乖乖就范，索性躲在黎戮身后，想着有人撑腰，万事大吉。
    谁知黎戮那个叛徒，居然大手一伸，挽住她的腰就飞了起来，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回到文心斋自己的房间。
    这会儿，双手抱胸，鼓着腮帮子，“恶狠狠”地瞪着黎戮。
    当然，她不知道自己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有多可爱。
    说来也怪，她明明没了婴儿肥的肉/肉，可黎戮还是能穿透她绝美的容颜，看到那个可爱到犯规的她。
    “胡说，我只站在你这边。”他淡笑，抬手去揉她的头发。
    这些年，他用美味佳肴彻底收买了这个丫头，揉她头发也成了他一个人的特权。
    可这次，还没摸到，就被她“啪”的一声打开。
    “放屁！那你还听大师兄的，把我带回来？”辛韶很不满地哼哼。
    黎戮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漆黑的星眸闪过一丝受伤。
    文斌轻咳一声，自觉和起稀泥，“韶儿，再过三日你就要行及笄大礼了，还张口闭口污言秽语，像什么样子？若被父亲听见了……”
    “若被师父听见了，他老人家一定会气急攻心，把我关进慎思堂，所以大师兄千万不要告诉师父，这样师父好，我好，大家都好。”辛韶挑眉，一气呵成。
    真动气了？
    文斌楞了一下，转念又想，反正生的是黎戮的气，关他什么事？
    “你们都出去，我要就寝了。”辛韶又道。
    说着，裙摆一掀，麻溜地滚到软塌上，白绒绒的貂绒瞬间覆上她一声洁白的衣裙，将她整个人衬得又软又小。
    可她好听的声音却很凉，犹如蜻蜓点水沾起的水珠一滴滴洒在池畔的荷叶上。
    文斌当即决定不淌这趟浑水，“既然如此，师兄我先走一步！”

第283章 吃一辈子都不会腻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辛韶和黎戮两人。
    她斜躺在软塌上，姿势比男子还不羁，而他就这么站在榻边，目不斜视地看着她，站姿挺拔，却莫名有些委屈。
    静默好一会儿，辛韶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你怎么还不走？”
    不过她故意没抬眼看他，那张好看到天怒人怨的脸，一看就让人心软，所以她不看。
    黎戮一动不动，道，“还没给你暖床，不能走。”
    辛韶低敛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对了，因为她怕冷，小时候他都会用自己的身体帮她热了被窝，再喊她就寝。
    如此雷打不动五年，直到两年前的某一天清晨。
    也不知他抽的什么风，一大早就把她被窝里拽出来，还不分青红皂白把她轰出她的房间，最过分的是，他还用瞬移术带走了她的被褥！
    当她从冷风的浇灌中清新过来，上门兴师问罪的时候，这小子还当了缩头乌龟，愣是躲在百草阁不肯出来！
    为此，她好多天没理他，这小子也本事，也就真没来文心斋上早课。
    再后来……
    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被他一只烤鸡收买，傻乎乎地原谅了他。
    他说往后不能再陪睡，她也准了。
    当然不能再陪睡，万一哪天一大早他又抽风，受苦受罪的还是她！
    那时，辛韶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啃着鸡腿，默默地想着。
    思绪拉回，她眼睑一掀，神色幽幽道，“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
    黎戮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他怎么忘了，书上说，千万不能和女子提过去发生的事情。
    “晚上抓的那只山鸡不太肥，我再去抓一只肥点的回来，可好？”他讨好地问。
    山鸡？
    辛韶眼睛一亮，但很快掩饰下去，故作镇定道，“不号，晚上吃过了，我吃腻了。”
    可她在舔嘴角，说明她在撒谎。
    折腾这么久，她是真饿了，再说以黎戮无与伦比的手艺，别说七年，吃一辈子，她都不会腻。
    黎戮看破不说破，笑道，“两只？”
    “不吃！”辛韶咽了口口水，还在最后挣扎。
    黎戮浅笑，不慌不忙道，“后山的桂花树开了，回来的时候，我还闻到桂花香，如果洒一点桂花末，和灵草汁一起淋在鸡肉上，再配上赤火烧烤，味道应该不错。”
    “咕噜噜——”
    黎戮看着她，也不着急，就等着她开口。
    终于，她憋屈地瞪了他一眼，“两只！”
    黎戮漆黑的瞳眸顿时染上一点星光，暗含着宠溺和喜悦，仿佛在闪烁，令那轻微闪过的冰冷感觉一瞬消失，转而胸口暖暖的，浑身都暖。
    “好。”
    七年下来，黎戮早已成为后山走地鸡的终结，没多久就拎着两只油光发亮，嫩皮脆香的烤鸡回来。
    一顿饱餐后，辛韶的心情好了很多，所谓吃人嘴软，她调整了语气，才正色问道，“你老实交代，为什么要火急火燎地带我回来？”
    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她多少了解这个大尾巴狼。
    一声不吭，却洞悉谷中形势，对一切了如指掌，他带她过去瞧热闹，又匆匆带她离开，一定有什么猫腻。

第284章 文家人有什么好？
    “因为我看到洛子旭了。”
    出乎意料地，黎戮没有打马虎眼，同时用灵力包裹赤火，让软塌的细绒变得暖和。
    辛韶本能地往毛绒里蹭了蹭，懒懒地眯起眼睛，“他去武杀殿干什么？难不成，他还心系眉心，想整幺蛾子？”
    说到这，凤眸一掀，“等等，他在那儿又怎么了？犯得着避讳他？姑奶奶一道灭灵阵就能灭了他！”
    果然，这个聪明绝顶的丫头，一遇上洛子旭就冲动了。
    或者说，因为洛子旭与文六关系密切，而她又在乎文家的人，才会在洛子旭的事情上，关心则乱，莫名其妙吃了一两个亏。
    所以，文家人有什么好？
    黎戮眸底划过一丝冷色，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间穿梭在她墨色的长发之间，语气带着些许安抚，“犯不着你亲自动手。”
    辛韶挑眉，下一刻，一只白色纸鸢从窗口飞了进来。
    纸鸢扑闪着纸翼，样子很急促，见黎戮勾出一缕赤火，立刻飞了过去，化为灰烬的刹那，响起胡非翎的传音。
    ——“洛子旭在武杀殿外观火，一炷香后便回了文心斋，没有异动。”
    辛韶听完，懒洋洋地靠下去，一双清明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黎戮，“你叫胡非翎那个二愣子去盯人，摆明了故意暴露自己，为什么要给洛子旭警示？”
    黎戮莞尔，“洛子旭多疑且谨慎，给他一点警示，他定能消停一阵。而且，他也不足为惧。”
    辛韶没有听出他的话外音，微微蹙眉。
    黎戮接着解释，“还记得七年前，我们从水镜秘境回来之后，发生什么吗？”
    辛韶想了想，犹豫着说，“我记得，为了给你做饭，我烧了后厨，你把饭菜吃完，然后，窥心镜无功而返，说洛子旭神识太坚韧，无法窥其内心……”
    说到这，辛韶迟疑一下，“有什么问题？”
    黎戮淡笑，一身暗红色锦袍上，金丝绣成的曼陀罗花分外妖娆。
    “我第一眼见到洛子旭，就知道此人神识异于常人，且城府极深，窥心镜不过是障眼法，趁他专注抵抗窥心镜，无暇顾及其他的时候，覆在窥心镜上的一缕赤火已经钻进他体内。”
    他缓缓坐下来，身姿优雅尊贵，泰然自若地看着她，哪怕他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举手投足之间，那与生俱来的气场却无法磨灭。
    赤火！
    辛韶一怔，她差点忘了他是神魔主宰血脉，天生赤火焚烧，强大到一定境界，可随心所欲控制赤火，甚至将带有魔气的赤火种入修士的灵根中，为他所用。
    不对，既然他可以主宰洛子旭的生死，为何不下手？
    这么多年，他没动手，是因为洛子旭安分守己，可武杀殿大火，眉心失踪，洛子旭形迹可疑，明显不对劲，黎戮非但没动手，反而急急忙忙带她回文心斋。
    为什么？
    等等，今天是什么日子？
    冬至后的第十九天，也就是说……已经进入三九寒天，一年之中，最阴邪湿冷的时候！
    换而言之，他不是不下手，而是……无法下手！

第285章 反正就是瞒我了
    “当年在天皇山脉，你体内的血脉初次觉醒，原本极具威胁的赤火也就为你所用，可你血脉毕竟没有彻底觉醒，这些年也没有再次觉醒的迹象，反而是你体内的赤火随着修为的增长，愈发地霸道……”
    辛韶喃喃低语，猛地反应过来，“你告诉我，是不是那株千年雪参已经镇不住赤火了？”
    黎戮皱了皱眉，她索性一把拽住他，逼迫地盯着他看，不准他打马虎眼。
    “别想岔开话！回答我，是，或不是！”
    “是。”
    黎戮不想告诉她，却也不想瞒她，她不问，他就不说，因为在他看来，并非什么大事，可既然她问了，他就不能隐瞒。
    “神魔主宰血脉对人霸道，对己更霸道，我也是这些年才逐渐领悟到这点。一到三九寒天，我便无法动用体内赤火，就算使用内力，脉息也会紊乱，但只要过了这九天，就没事了。”他怕她担心，耐心解释道。
    谁知辛韶听完，脸色更难看了，“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原先有缚灵契在，她可以感知他体内的赤火，以便及时用丹药和寒泉帮他镇压。
    可六年前，缚灵契契约已解，而他也从未提及身体有恙……
    辛韶越想越生气，这小子把她当什么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都不告诉她？
    当她是废物，什么都帮不了他是吗？
    黎戮太了解她的脾气，这个时候唯有坦白，才可能哄好她。
    “三年前。”黎戮薄唇微微轻抿，见她瞪着自己，顿了顿，接着安抚。
    “其实我对于自己血脉的秘密，一直懵懵懂懂，神识中的传承之音也很模糊，但我隐约可以感受到，这是天道的威压，既来之，则安之。只是……我担心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工夫担心我？既然知道一入三九寒天身子会虚弱，你白天还和大师兄打？打也就算了，不速战速决，还顾文杀的颜面……你，我，我简直要被你气死！”
    辛韶心中千般火，尤其想到这厮打完，还不紧不慢地给她打野味，陪她看星星，甚至没时间盘膝打座，气得脑门都要生烟了。
    黎戮紧抿的唇松开，深邃的瞳眸看着她满是复杂。
    而他“乖巧”的样子，就像一根刺戳在辛韶心口，痛痛的，痒痒的，还让她有些无力。
    “把手伸过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命令道。
    黎戮乖乖照做，可在她抓住他的时候，修长的手忽地反握住她，“我不是有意瞒你的。”
    “闭嘴，管你有意还是无意，反正就是瞒我了！”辛韶瞪了他一眼，带着气愤将一缕灵气灌注在他的手腕上，用力扯了一下。
    原本她是想探他的脉息，可她用力过猛，确切地说，是黎戮内息太乱，她竟直接扯下他的衣襟，衣襟顺着他的脖颈往下，精壮好看的线条若隐若现。
    辛韶：“……”
    黎戮还想着如何跟她解释，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扯，欣长挺拔的身子竟也没坐稳，愣是被她轻易就拽了过去。
    “砰！”

第286章 不和傻子玩
    黎戮失去重心压了过去，而她作为始作俑者，则是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拽着他的手，然后被他死死压在软塌上。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有意瞒你的。”
    他和她几乎同时开口，他的鼻尖紧贴着她的鼻梁，她身上香甜的气息和他清冷的气息亲昵地缠绕在一起，他的下嘴唇若有似无地碰着她的上嘴唇。
    好像碰到了，又好像没碰到。
    辛韶脑子一懵，心跳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一下比一下剧烈。
    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能眨眼睛，但很快她连眼睛都不敢乱眨了。
    他靠得实在太近，她一眨眼睛，睫毛就能轻轻滑过他的脸颊，酥酥麻麻的，就像一片羽毛不经意挠了一下心口，令她浑身僵硬。
    先前的怒气突然就没了。
    “我真不是有意瞒你的。”他似乎十分执着，又重复一遍。
    他束好的发髻凌乱散开，一缕一缕的墨发散落在他暗红衣袍和她的白衣之间，而他手臂一左一右撑在她脸颊两侧，目不斜视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的原谅。
    “真的。”他一字一顿地强调，低哑的嗓音有点小心翼翼，令人心痒痒。
    辛韶忍到极限，在胸口快要炸裂之前，推了他一把，“知道了知道了！我没生气！”
    可他压在她身上就像一座山，岿然不动，还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干净，纯粹，还带着点委屈，似乎不相信她的话。
    良久，安静。
    辛韶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一口气鼓在腮帮里，舌头都捋不直了，“你，你先我离我远一点！”
    “……哦。”黎戮顿了一下，似乎后知后觉才发现她的窘迫，从善如流地直起身子，眸底却嗪着一抹笑意，如同一只偷到腥的猫。
    等辛韶重新坐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摆出一副求原谅的表情。
    辛韶顿时觉得胸口又一堵，吸了口气，道，“接下来这九日，你别用内力了，方才我探了你的脉息，乱得就快岔气了！”
    说着，想到什么似的，又道，“瞬移也不准用，文心斋离百草阁不远，走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哇塞，追魂，你快听！小丫头又对主子下命令了！”不用说，这又是窥心镜那小八卦在神识空间中嚷嚷。
    黎戮浅笑，“好。”
    “虽说你体内血脉觉醒，赤火不太可能反噬你，但以防万一，你每日还要吞服一颗护心丹。”辛韶双手抱胸，一本正经道。
    “咦，主人血脉尊崇，怎么能吃护心丹这么低阶的丹药？”窥心镜摇摇镜身。
    黎戮没理它，“好。”
    “还有，我不知道你事先储存了多少赤火在神识空间，但你先是对付大师兄，后又烤了三只山鸡，所剩一定不多，你内力不足，强行操纵赤火容易走火入魔，所以这九日……”辛韶咬咬牙，“我不吃烤鸡了！”
    “哎呀呀！油嘴滑舌的小丫头，主人你可别被她的花言巧语骗了！就她嗜吃如命的性子，怎么可能……啊！”
    神识空间安静了。
    追魂剑凌在灵气充沛的空中，眼睁睁看着一道灭顶的威压打在窥心镜上，然后剑身一转，表示本剑不和傻子玩。

第287章 寿元将近
    辛韶训了黎戮很久，一边训一边翻箱倒柜找各种护心滋补的丹药。
    黎戮从文心斋出来的时候，兜里和手里都塞满了瓶瓶罐罐，时辰已经过了子时，武杀殿的大火也灭了，据说两个武杀救火时，救出了昏迷在角落里的眉心。
    很巧。
    “可是，主人为何不告诉辛韶，三九寒天的最后一天，主人会内力全失……”窥心镜坚强地在神识空间中拼凑自己七零八碎的镜片。
    “三天后就是她的及笄大礼，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她的心情。”
    ——
    百草阁的药侍精通药理，普遍养生，过了子时，纷纷就寝，从门庭到后院安静得只能听见沙沙的风声。
    黎戮答应辛韶不用瞬移，足足花了一个半时辰才走回白芷炼药房。
    如今，这间炼药房已是他的房间。
    “主子！”见黎戮回来，胡非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副胡渣糟乱的模样，风尘仆仆的，还带着一股风沙走石的味道
    为了尽快赶回来复命，他日夜兼程，跑死了七匹马，一刻也没懈怠。
    今日是三九寒天的第一天，他就算死，也得滚回主子身边时刻护法。
    黎戮轻嗯一声，“拿到手了？”
    “请主子过目。”胡非翎正色，恭敬地递过去一个精致黑色四方小锦盒。
    锦盒散发着淡淡的上好檀木的香味，打开之后，一颗闪耀着璀璨光亮的夜明珠映入眼帘。
    不同于普通的夜明珠，这颗珠子晶莹剔透，光泽无双，还闪烁着若隐若现的灵力。
    这是黎戮儿时随父君征战，无意获得的一件稀世珍宝，随身佩戴可延年益寿，对修炼也有不少裨益。
    都城失守后，他将这颗夜明珠就放在临安沈家，胡非翎正是奉命前去临安取回此物。
    黎戮低头，指腹缓缓摩挲着珠子，“辛苦了。”
    “应该的。”胡非翎憨憨地摸了摸头。
    这七年，他见证了那丫头在主子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哪怕早在七年前，那丫头就已是主子的逆鳞。
    既是主子在意的人，他自然也上了点心。
    三日后就是那丫头的及笄大礼，主子的确得准备一份惊艳的贺礼。
    思绪到这，胡非翎想起一件事，神色立马凝重起来，“对了，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属下用主子给与的赤火破不归谷结界之时，发现西北角的结界有点异样，似乎……还有他人破过结界。”
    ——
    “咳！”
    文渊静坐蒲团之上，终究支撑不住，吐了一口鲜血。
    为其渡灵力的文斌也受到牵累，眉头狠狠一皱，嘴角多了一丝血痕。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文斌想也没想，扶住脸色极其难看的文渊，抬手就要渡灵力，却被一只手制止，文斌怔楞地抬头，“父亲？”
    文渊虚弱一笑，“别费劲了，为父寿元将近，就算你渡再多灵力，也如石沉大海，无济于事。”
    谷中弟子只知三大长老七年前封了水镜秘境和不归谷，却不知三人因此耗损灵根，时隔七年，早已油尽灯枯。
    “可是父亲……”
    文渊抬手打住，沉声道，“寿元天定，不可强求，为父没能悟道，自然得受天道轮回之苦，只是为父实在放不下韶儿，方才武杀殿那火也着实蹊跷……”

第288章 何尝不痛？
    “刚刚段鸿鸣带人上门来闹，说是在火中找到一瓶我们文杀的丹药，孩儿周旋许久，才将人打发。”
    文斌说着，话音突然一顿，“这场火，会不会又是武长老他……”
    毕竟七年前眉心诬陷辛韶是真，武严惩罚眉心时，高举低落也是真。
    文渊却摇头，“这火应该和武严无关，他修为耗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况且……他虽与我不和，但也并非不知轻重的人，我们师兄弟三人奉命镇守不归谷，是发过血誓的，他不至于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那这火……”
    “顾不上了。”文渊脸色微变，凉凉地说，“前些时日，紫微星有异动，天下就要大乱，只怕不归谷也早被人盯上了。”
    “儿子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会保住文心斋所有人！”文斌字字铿锵，眼神坚定。
    文渊有些动容，对于这个大儿子，他是有所亏欠的。
    在七个儿子之中，他对文斌的关注和指点最少，可紧要关头，文斌所要背负的却最多。
    只因是文家长子，就得肩负保卫文家的重担。
    想到这，文渊眸色深了深，忍下复杂的情绪，一字一顿道，“斌儿，我要你答应我，若到万不得已，哪怕牺牲你的六个兄弟，甚至是你自己的性命，你也要救韶儿！”
    文斌与文家其他人不同，自打辛韶入谷，他就知道她与众不同，他既要像兄长一样疼爱她，又要敬着她。
    她的血脉来历，她的至阴体质，还有水镜秘境的秘密，他都一清二楚。
    可当他亲耳听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让他牺牲自己的六个胞弟，他迟疑了。
    他们兄弟七人，自小一起玩耍，一起游历山河，一起惩奸除恶，尽管小七有些脱节，也不影响他对他们的疼爱。
    “不会有那一天！我会护好大家，况且文心斋还有攻防结界，不会出事的……”文斌攥紧拳头。
    “我要你答应我！”文渊气急攻心，一口淤血喷出来，两滴血飞溅到文斌的手上。
    “父亲！”
    文渊脸色煞白，在文斌伸手的时候，紧紧抓住他，急切地吼道，“世事难料，我要你答应我！亲口答应我！无论何时，何地，以韶儿的性命为先，答应我！”
    文斌看着眼前这个苍老而悲痛的老人，眼眶瞬间湿润了，“孩儿知道了，父亲放心，若真有万一，就算……舍弃小七他们，我也会救下韶儿！”
    说到舍弃二字的时候，温润的嗓音明显哽咽了一下。
    文渊又何尝不痛？
    “好，好，好。”他的声音剧烈颤抖，连应了三声，才抬起手，轻颤着指向桌台上的一盏油灯。
    那灯洁白如雪，灯芯通红，远远看去，宛若一朵绚丽绽放的雪莲花。
    命灯！
    文斌脸色一白，慌忙用身子挡住，“父亲不可！点了命灯，意味着向天借命三日，三日一过，无论是否还有寿元，都将魂飞魄散！我愿为父亲日日渡灵力……”
    “傻孩子。”文渊笑着打断，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文斌顿时有种不好的感觉，回过头，那盏命灯果然亮了。
    命灯的光通透而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没有福气看到你们兄弟七人娶妻生子，好歹……亲眼看着韶儿及笄啊……”

第289章 及笄（1）
    “穿云箭……”文渊又道，“放在小七身上，可有差错？”
    “父亲宽心，小七虽修为不高，但也因此不引人注目，而且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取出穿云箭，旁人必定以后穿云箭早被父亲收回，继续放在小七身上，反而隐蔽。”文斌握住文渊颤抖的手，掩下悲痛道。
    “好，好……还好当年韶儿及时制止，留下这宝贵的一支。”
    文渊虚弱一笑，似回忆起什么，眸光有些闪烁。
    “为了救小婉，我犯下滔天的过错，那是我平生唯一一件亏心之事，从无辜之人手中夺取神阶丹药，一夜暴涨百年修为，本以为能救小婉，可还是晚了一步，当我回谷之时，她的尸首都冷了。
    我也知道吞服神阶丹药，乃违背天道，我不敢将修为占为己有，便将那百年修为炼化成两支穿云箭，与玄门阵法相融，封在文心斋的宅子里。犹记得第一支穿云箭射出的那天，上千人死在这里，一夕之间，不归谷血流成河……”
    说到这，文渊停下来，紧皱着眉头，看上去很痛苦。
    文斌看了眼命灯，见灯芯没有异样，长长松了口气，才转而看向文渊，渡了一些灵力过去，直到他脸色稍稍好转，才道，“孩儿保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打开攻防结界！”
    文渊君子之名绝非虚名，文斌身为人子，自然清楚生父的为人。
    ——为了天下苍生，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性命。
    于是，他理所当然认为文渊在叮嘱自己不要乱用穿云箭。
    谁知，文渊却摇头，沉声道，“该用之时，切不可犹豫不决！当断则断，明白吗？”
    文斌顿了顿，终是点头，“孩儿明白！”
    ——
    圣人有云，谓应年许嫁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
    女子一旦及笄，便意味着到了适婚年纪，可以婚配人家。
    不论是布衣百姓，还是修道世家，对于女儿家的及笄之礼都十分看重。
    这一日，文心斋没有刻意敲锣打鼓，但该到的人都到了。
    以黎戮和胡非翎为首的数名百草阁药侍，和段鸿鸣，唐糖一起的若干武杀，以及所有文杀中人。
    文三和文斌抚琴，悠扬悦耳的琴声，如月皎波澄，随着微风轻轻起伏，宛若仙乐，令在场的人都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与此同时，一片洁白的大理石上，文渊正为辛韶梳头，只见他轻颤着手将辛韶那一头墨发盘至头顶，取出一根晶莹剔透的玉簪子。
    “什么破规矩？什么叫女子及笄只能用长者的簪子，迂腐！”想起主子为了磨那颗夜明珠，三天都没睡好一个觉，胡非翎就觉得憋闷，忍不住小声埋怨。
    “行了，我都没说什么，你嚷个什么劲？”黎戮淡淡开口，随手将锦盒收回袖中。
    尽管他也有些遗憾，可既说女子及笄时的发簪若由长辈恩赐，便能赐福，他自然希望辛韶可以得到福泽。
    只要他能在礼成之后，第一个送她贺礼就够了。
    站在文杀中的文七，不经意瞧见黎戮这一举动，一下子警觉起来，“黎戮那个臭小子，贼头贼脑的，这次臭丫头及笄，肯定又要献殷情了！”

第290章 及笄（2）
    然而，文七这一声不满，却引来众兄长的数落。
    文武首当其冲，“小七，不是我说你，你有什么好酸的？人家黎戮样样比你强，换我是韶儿，我也接受人家的殷情。”
    “就是，小时候不懂事喊喊臭丫头也就算了，韶儿现在都及笄了，你还张口闭口臭丫头，这不自个儿讨人嫌吗？”文四附和。
    文二看了眼微微怔楞的文七，煞有其事地摇摇头，“小七，别怪兄长不提醒你，韶儿今日可就及笄了，知道何为及笄吗？就是可以许人婚配了，若你再这么……下去，韶儿可就真被别人抢走了。”
    撇开弹琴奏乐的文斌和文三，以及与洛子旭一同沉默的文六，三位兄长立场太明确了。
    事实上，文七喜欢辛韶这件事，除了喜欢和被喜欢的两个当事人，所有人都很清楚。
    文七：“……”
    这一刻，他脑子就像被雷劈了一刀，根本回不过神。
    兄长们都疯了吗？
    他不过说了黎戮一句，犯得着对他群起而攻之？
    为什么不能喊辛韶臭丫头？他偏要喊，世上也只有他一人能喊她臭丫头！
    及笄就能许人？休想！谁敢上门提亲，他就打断谁的腿！
    最重要的是，他什么时候酸了？他不酸！一点都不酸！
    “老夫膝下七子，却无女儿，韶儿就像老夫的亲生女儿，今日便以长辈身份，为韶儿行这及笄之礼。”
    文渊浑厚的声音响彻文心斋，波澜不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轻颤。
    众人只当文长老心情激动，唯有文斌知晓隐情，甚至拨错了一根琴弦。
    “大哥，怎么了？”文三偏过头。
    “没事。”文斌神色凝重地敛下眸子，只想着及笄大礼尽快礼成。
    文三不知文渊伤重，没有多在意，十指抚琴，与文斌弹奏出的琴音交相呼应。
    此时此刻，文渊五脏六腑已有剧痛，可他强撑着浮现出笑意，好在事先让文斌灌了他一些灵力，撑到礼成应该没有问题。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棋，介尔景福。”
    随着文渊沧桑的声音，辛韶缓缓转身对着东边拂袖而坐，一举一动，端庄而得体，比起那些修道世家的贵女也丝毫不逊色。
    众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候在文渊身侧的文杀退下，另一名文杀捧着罗帕和一盆甘霖水走过去。
    甘霖水，即是日出一刻花草灵木落下的第一滴露水，文心斋二十八名文杀花了半个月时间才凑齐这一小盆。
    文渊先将双手放进水中，又把玉簪放进去，随后用罗帕一一擦净，才郑重地将玉簪插入辛韶的发髻中。
    “韶儿，从今日起，你便长大了，往后切不可任性，凡事要三思而为。”文渊满眼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辛韶好奇地碰了碰发髻中的玉簪，听到这话，柳眉轻轻蹙了蹙。
    不就是多了一根簪子吗？她还是她，眼睛鼻子啥都没变，怎么就突然不能任性了？
    辛韶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反驳，“不，在师父面前，我永远都长不大。”

第291章 不速之客（1）
    艳阳当空，明媚如初。
    辛韶仰着头，白皙如雪的脸颊微微一笑，却比拨开云雾的阳光还要惊心动魄。
    她一声白色锦衣，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化成反复的云纹隐没在她的衣角，众目睽睽之下，她仿佛发着光，令人无法挪不开眼睛。
    文七呆住了，就连其他文杀也十分惊艳。
    没想到平日里跳脱如山鸡的辛韶，正经起来，这般夺目！
    黎戮望着她，同样心神一动，不过他想的是她终于及笄，也就意味着可以成婚了！
    他甚是喜悦，可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都落在她身上，又紧紧皱起眉头，这种不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若非是辛韶重要的时刻，真想把这些人眼珠子都给挖出来！
    而文渊面对辛韶的撒娇，心中五谷杂陈，“好好好，韶儿不长大。”
    虽说最初救下辛韶，仅是因为她肩负天下苍生的福祉，为了天道才救她，可后来，他是打从心眼里疼爱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尽管她把文杀门规都犯了一遍，可他还是想宠着她。
    世间人人求子，可谁知道，他多想要一个女儿，奈何命里无女。
    可惜，他无法再照顾她，无法……
    “咳！”文渊突然咳了一声。
    辛韶连忙站起来，出手搀扶，“师父，是否身子不适？”
    这时，在场所有人都上前作揖道贺。
    “无碍。”文渊强忍下痛楚，摆摆手，恢复了脸色。
    “真的……没事吗？”辛韶关切地看过去。
    文渊：“怎么，刚及笄就质疑师父的话了？”
    “当然不是。”辛韶摇头，会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觉得师父在忍？
    “韶儿，你先去后院换衣裳。”文斌及时从背后扶住文渊，与此同时，渡入一股灵力，文渊的脸色也就没那么难看了。
    其实辛韶也不认为文渊能出事，毕竟她师父修为高深，用世人的话说，离悟道也只有一步之遥，怎么可能轻易出事？
    方才不过是见师父脸色欠佳，可现在看来，似乎是她看错了。
    于是，辛韶做了个鬼脸，“知道啦，这就去！”
    ——
    及笄之礼虽已成，但宾客开席之前，还有跪拜长者赐食的仪式。
    辛韶换了一身广袖白衣襦裙后，很快回来。
    文渊示意文斌退下，文斌犹豫片刻，还是退到了一边。
    文渊深吸一口气，扬声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一文杀奉醴酒上前，辛韶接过，缓缓跪下，把一半的酒撒在地上，继而双手握住酒杯，一饮而尽，再将酒至于几上。
    那文杀奉上一碗灵米，辛韶再次接过，拾起木筷吃了一大口。
    只一口，她就放下筷子。
    黎戮看得忍俊不禁，原本那点小阴郁瞬间荡然无存。
    “小小姐，按规矩，这碗灵米得一口气吃完。”那文杀提醒道。
    辛韶：“……”
    嗯，米很香，可没有肉，也吃不下去啊。
    “师父……”辛韶苦巴巴地看向文渊，嘴角抿起一点点，水灵的眼睛自然下垂，一副可怜兮兮的小样，谁能拒绝？
    文渊轻咳一声，“行了，一口就一口吧，图个吉利而已。”

第292章 不速之客（2）
    那文杀只好作罢，退到一边。
    “就知道师父疼我。”辛韶边跪边笑，一对水眸弯成一对月牙。
    文渊眼底也嗪着笑意，接着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高尔字，爱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敏妍甫。”
    也就是说，赐字“敏妍”于她。
    辛韶双手交叠在一起，行跪拜礼，“敏妍虽不敏，敢不夙夜袛来。”
    文渊没有教诲，辛韶也就没什么需要聆讯，向众人行礼后，所有人便入席。
    辛韶自然而然地走向黎戮，而黎戮看着她朝自己踱步而来，黑瞳深处的笑意也愈来愈明显，手悄然伸入袖中，那只锦盒呼之欲出……
    “白霜奉太子玉珩之命，前来文心斋，贺辛韶小姐及笄之喜！”
    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带着些许灵力，响彻整个文心斋，令空气猛地一滞。
    玉珩？！
    “我没幻听吧，奉谁的命？玉珩？修道界十二岁悟道的那个玉珩？”
    “是啊！我就说七年前我没眼花，抱着辛韶回文心斋的就是玉珩，你还不信！”
    “文杀辛韶和玉珩关系匪浅啊，往后咱们见到她还是绕道走吧，惹不起，惹不起！”
    ……
    红衣药侍和玄衣武杀窃窃私语，一个个眼里都冒着八卦的精光。
    段鸿鸣捅了一下呆若木鸡的唐糖，粗鲁道，“喂，废柴，辛韶和玉珩关系很好？”
    唐糖还沉浸在辛韶什么时候结识玉珩的困惑中，被他吓了一跳，“我我我，我也不知道。”
    显然，这不是段鸿鸣想听的话。
    “一问三不知，真是废物！”
    唐糖：“……”
    她是真不知情，玉珩救回辛韶那会儿，文心斋戒严，跟铜墙铁壁似的，狗洞都钻不进去，而且辛韶也从来没提过玉珩这档子人，她哪儿知道发生过什么……
    别说是她，就连文杀的人也满脸疑窦。
    那样风华霁月的人，竟记得辛韶及笄的日子，记得也就算了，还特地派人过来道贺？
    派的人甚至是白霜……他的贴身侍婢！
    “如果我没记错，自从七年前一别，玉珩太子就不曾与我们有任何往来，怎么突然惦记上韶儿……的及笄大礼了？”文五看了眼文七。
    文四煞有其事地接话，“处心积虑四个字，你没听过？”
    文七听到玉珩二字，本就不爽，尽管他也说不清原因，可他不痛快，语气也就躁了，“五哥，四哥，绕什么弯子，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文四和文五：“”哎，不是黎戮也会是玉珩，反正轮不到小七就对了。
    比起众人的震惊，文渊和文斌更多的是不安，父子二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是深深的担忧。
    七年前，玉珩对韶儿分明有些不同，连随身玉佩都给了韶儿。
    时隔七年，一度杳无音讯，仿佛韶儿也只是他救下的芸芸众生中的小小一人。
    可若说无关紧要，他又在韶儿如此重要的日子，派随身侍婢前来道贺！
    这位风华霁月般的人物，究竟想干什么？

第293章 夜明珠有问题
    “依我看，这玉珩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安好心。”胡非翎磨着牙道。
    要不是玉珩这厮，主子也不至于受如此多苦。
    黎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辛韶，眸底漆黑一片。
    但周身一股戾气若隐若现，胡非翎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另一边，文斌和文三弹奏的琴乐未停，一名白衣女子手持一只朱红色暗纹的锦盒，翩然踏空飞来。
    一阵清浅的微风拂过，还带着两片瓣鳞花的花瓣，唯美而瑰丽。
    尽管白霜算不上绝色，可纤瘦素净，身上又无乱七八糟的金银首饰，看上去就像她的主子玉珩那般，不沾染一点尘世的俗气，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而她轻飘飘落下，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停在辛韶面前，凤眸自上而下打量一遍辛韶，顿了顿，微笑打开锦盒。
    “辛韶小姐，这是玉珩太子送你的及笄之礼，还请小姐过目。”
    锦盒一打开，一颗闪闪发光的夜明珠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要知道玄元大陆海水贫乏，夜明珠是极其稀罕的东西，修道世家里也就白家和沈家各有一颗，传闻多年以前，北疆番邦臣服皇朝，献上一颗夜明珠……
    众人一阵唏嘘，玉珩出手可真大方！
    “主子……”胡非翎的声音有点虚，此刻黎戮的气息，实在太可怕了！
    一样都是夜明珠，他却晚了一步！
    黎戮清冷淡漠的俊脸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恐怖的气场不言而喻，胡非识紧紧闭上嘴巴，再没敢说一个字。
    “玉珩太子为何无缘无故送我这么名贵的东西？”辛韶不解。
    白霜轻轻一笑，也没将锦盒放下，“主人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
    “那我不要，无功不受禄，劳烦把东西还给太子殿下。”辛韶潇洒地合上锦盒。
    众人：“……”天底下竟有人放着送上门的珍宝不要？
    白霜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怔了一下，挑眉，“我会将辛韶小姐的原话带回。”
    ——
    尽管辛韶没有收下白霜带来的夜明珠，但基于礼貌，文渊还是将白霜留下一同飨宴。
    辛韶在酒席中如鱼得水，一通好吃好喝之后，靠着黎戮的肩膀一下下捋肚子，如同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婆婆，与及笄大礼上那个娴熟温婉的大家闺秀模样判若两人。
    好在他们待在宴席的角落，不引人注意，还有胡非翎那个大块头挡着，没人瞧见这亲昵的举动。
    不过这样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吃饱喝足就想小憩一会儿，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天真，单纯地把他当成亲人。
    黎戮心里又甜又涩，随即想到她没有收下夜明珠，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你不喜欢夜明珠？”
    他很担心她不喜欢，因为如此的话，他雕琢好的簪子也就一样送不出去了。
    辛韶不知道他的纠结，不紧不慢道，“喜欢啊，我最喜欢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了！”
    黎戮先是松了口气，顿了顿，又道，“那你……”
    “因为那颗夜明珠有问题！”辛韶压低声音打断。

第294章 不会是文长老
    “我记得跟你说过，长生镯上有封印，是玉珩下的，可方才我一靠近那颗夜明珠，就发现长生镯有异样，似乎随时都能冲破封印。”
    辛韶边说边掀开左手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一只白玉镯轻轻颤动，盈盈光泽中有一两根血色的残丝带着强大的封印力量，将长生镯的灵力镇压住。
    “长生镯的封印不能解。”黎戮环顾一圈四周，见没有人注意这边，低下头轻柔地将她的袖口放下。
    辛韶被他的样子逗到，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你紧张什么？我既然答应你不再乱用禁术，就不会乱用。”
    “是吗？”黎戮垂眸，认真地盯着她，“那在水镜秘境的时候，是谁不顾一切了？”
    辛韶：“……”
    她很清楚怎么对付黎戮，绝大多数的时候，她只要撒个娇就能轻松让他妥协，但偶尔涉及原则问题，譬如她以身犯险，或是受了什么伤，他就没那么容易糊弄了。
    但上升到旧事重提的，这还是头一遭。
    看来，问题很严肃啊。
    辛韶乖乖坐正，轻咳一声，哼唧道，“那个时候，我也是逼不得已啊，当时的情形有多严峻，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不赌一把，可能……”
    黎戮突然低下头，凑到端坐如松的辛韶面前，用最诚挚，最温柔的声音告诉她。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辛韶喝了不少酒，脸本来就有点红，突如其来这么一张放大的俊脸，脸颊烧得跟喝下去的烈酒一般，都沸了，“你是不是喝醉了？桀骜要杀的是我，你是被我连累的，干嘛跟我道歉？”
    因为，他想保护她。
    可她不懂。
    黎戮有些晦涩，见她小脸涨红就快熟了，到底没逼她，但不留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其实，我有给你准备一份及笄之礼。”
    辛韶听到礼物，什么尴尬都忘了，两眼放着金光：“给我！”
    黎戮看着她跪在蒲草团上，娇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伸着两只手，乖巧的像只小白兔，他的心情顿时拨云见日，原先因为玉珩而不快的情绪也减轻许多。
    无论如何，他还是第一个送她及笄之礼的人，不是吗？
    身侧，胡非翎如释重负地喝了一口酒，风平浪静的感觉真好！
    然而，酒还没吞到肚子里，宴席上响起白霜冷冽的质问声——
    “文长老，我奉主子之命前来向辛韶小姐送礼，可如今夜明珠突然不翼而飞，还望文长老下令彻查，否则，我无颜向主子交代！”
    一时间，宴席上的所有人都呆愣了住。
    今儿这瓜一个接一个的，吃得人有点撑啊！
    大庭广众之下，竟有人敢偷玉珩送过来的东西？
    胡非翎一口酒含在嘴里，差点没噎着。
    辛韶被那声音吸引，扭头看过去，“丢了？这白霜搞什么鬼？方才靠近她的时候，我能感觉出她灵根修为稳固，甚至不输大师兄，谁能从她手里神不知鬼不觉偷走夜明珠？难不成……是师父？”
    若说师父看出夜明珠有问题，为了护她夺下夜明珠也无不可。
    黎戮见她完全忘掉他的礼物，有些失落，但眼前一片混乱，也的确不是好时机。
    于是，他不留痕迹地将锦盒收回袖中，才淡声道。
    “不可能是文长老，不归谷如此之大，犯不着在文心斋动手。倒是这白霜，言之凿凿，像有备而来，且神色虽有紧张，却无慌张，只怕是贼喊捉贼。”

第295章 东海琉璃珠
    诚然，以玉珩在修道界的名望，没有一个修道之人会与之为敌，哪怕有那么一个傻缺觊觎他的东西，顶多在阴暗处鸡鸣狗盗，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动手？
    “夜明珠只是一个幌子，她的目的，是留在文心斋！”辛韶很快反应过来，眉头轻轻蹙了蹙，“这玉珩…到底想干什么？”
    辛韶没往坏处想，毕竟玉珩是修道界公认的君子，还悟道一重，已是不死金身，不可能做阴邪之事。
    黎戮看穿她的想法，凉凉地说，“我不知玉珩想干什么，但这白霜，绝对不怀好意。”
    “七年前我就知道这女人对我有敌意，没想到，七年后还阴魂不散。”辛韶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你说她之前就对你有敌意？”
    “是啊，只要我和玉珩走近一些，这女人看我的眼神就恨不得杀了我，她可能还以为自己隐藏的有多深呢，哼，怎么可能瞒得过聪明机智的我？”说到这里，辛韶得意地翘起下巴。
    黎戮听到白霜对她有杀心，戾气瞬间遍布全身，听到辛韶疑惑白霜对她起杀心，又只剩下满满的无奈。
    “辛韶自然是最聪明的。”他浅笑，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
    文渊的发妻在生下文七不久就病死了，文心斋没有女主人，自然就没人教辛韶女红针线。
    文渊也曾请过一两个嬷嬷，但没待两天就被辛韶气跑了。
    因为这个原因，辛韶迄今在情感的领悟上，还是一张白纸，好在她戒备心强，不喜旁人近身，除了黎戮，旁人就连她的头发都是不准碰的。
    除了文七那只蠢猴子，所有人都认为辛韶喜欢黎戮，才与他亲近，包括文渊在内，都以为两人青梅竹马，早已定情，尽管起初有些排斥，但渐渐地，也都有了默认的迹象。
    唯独黎戮心知肚明，她之所以对他不设防，是因为她根本不懂男女有别。
    她不懂，才不避嫌，她连男女有别都不懂，又怎会明白女子之间的妒恨？
    他也曾隐晦地提起一些男女之情，可她的反应总是让他哭笑不得，无奈之下，他只能忍下所有冲动，一步步慢慢来。
    好不容易等到她及笄，他自然想趁次机会，跟她坦白心迹。
    谁知玉珩的贴身侍婢突然冒出来，还带了一颗和他一样的夜明珠，简直出师未捷……
    想到这，黎戮眉头拧成一团麻绳，心中暗想，等三九寒天过去，一定要杀了这个白霜。
    另一边，文渊听闻夜明珠失窃，也是一惊，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视线扫过众人，再看向眼前的白霜，眸底闪过一丝精光。
    “并非老夫不帮，只是在场这么多弟子，总不能挨个搜身吧？何况白霜姑娘不浅，就连犬子都未必是你的对手，怎会轻易让人偷走夜明珠？”
    “文长老觉得我撒谎？”白霜微微一笑，指间多了一颗青色的琉璃球，“多说无益，此乃东海琉璃珠，可与夜明珠感应，靠近之时，青色的光会变成浅绿色。我无意滋事，只想寻回主子之物，若大家问心无愧，挨个在琉璃球前走一遭，自然真相大白。”
    辛韶淡淡看过去，还没听文渊开口，就听黎戮低声道，“那颗琉璃球不太对劲……”

第296章 近来可还安好
    辛韶脱口而出：“魔气？”
    自从与魔龙桀骜一战后，她就能感受到魔气，不过与黎戮不同，黎戮用五识皆可感应，而她只能凭直觉。
    “嗯，而且这股魔气带着极深的邪恶之念，修道之人一旦靠近，很可能受其影响。”话说到这，黎戮的声音沉了几分。
    “不归谷的弟子都是修道之士，若从东海琉璃珠前走过，岂不是都会吸入琉璃珠上的恶念？她到底想干什么？攻破不归谷？玉珩的意思？”
    辛韶眉头紧蹙，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惊为天人的男子。
    虽说修道界讲因果报应，三次悟道皆会降下天雷，没有恶业孽障在身的人才可能通过天道的考验，进一步飞升，但人心善变，羽化之前若受到强大的引诱，背叛天道呢？
    数百年前，悟道一重的缘机道人，不就是没有抵抗住魔界一魔女的引诱，堕入魔道，也因此被天道抛弃，变成一个不人不仙不魔的怪物？
    难不成……玉珩那样风华无双的人，也是沽名钓誉之辈，经不住诱惑？
    辛韶正想着，黎戮冷不丁来了一句，“或许，玉珩并不知情。”
    辛韶点头，“有道理。”
    黎戮莫名很不爽，凉凉又道，“但他任由这种女人在身侧侍奉多年，足以证明他眼拙，愚蠢。”
    辛韶对他这股无名火有些莫名其妙，刚想问他，一些末位文杀站起来走向东海琉璃珠。
    文杀一个接着一个经过，所谓的琉璃珠一直没有反应，出乎意料地，文杀也没有反应。
    “魔气侵体后会潜伏数日，先蔓延血液，再渗入灵根，从而动摇修道之人的根基。”黎戮小声解释。
    辛韶眸光一沉，“不行，我要告诉师父！”
    “不归谷中无人修道到达悟道境界，根本看不到魔气，就凭你我一面之词，不足以服众。”相较之下，黎戮冷静很多。
    “师父会信我的！”辛韶甩手，可她力气比不过黎戮，甩了两下没甩掉，只能干瞪着她。
    不用看都知道，此时她有多着急。
    可黎戮还是不放，“七年前，你也曾告诉所有人洛子旭是眉心安插的细作，结果如何，你我都看见了。”
    辛韶一怔，藏在袖下的手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至少师父和大师兄对洛子旭心有顾及，时刻提防，至少这七年来，文心斋还算风平浪静，这就够了。”
    她看着他，清澈的水眸泛着坚定的光芒，那么倔强，却也那么耀眼。
    黎戮没有想到她心境如此通透，更没想到她对文家人的包容如此之大，无奈之余，愈发心疼这个“没心没肺”的野丫头。
    “辛韶……”
    “哎哟老子的屁股！死追魂，你踹我干什么？有本事别用剑气，跟我单挑啊！”
    随着一声炸响，窥心镜从黎戮神识中滚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后，冲向辛韶。
    辛韶发觉黎戮力气一松，连忙抽手，见到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直冲而来，本能地抬手去打，可察觉到主子发怒前兆的窥心镜，哪能放弃这根救命稻草？
    镜身灵活一扭，镜头缠住她食指，镜脚勾住她手腕，因为不放心，还特地用贼兮兮的声音打招呼，“辛韶丫头，好久不见，甚是想念，近来可还安好？”

第297章 所以，我去
    “还行。”
    辛韶轻轻蹙眉，上古神器无不八面威风，出手便是风驰电掣，唯有这窥心镜，真的令人不忍直视。
    当然，她压根不知道窥心镜从前也不是这副怂样，实在是黎戮的威压太凶悍，若是镜身破碎，它可是要在神识空间中苦逼凝气数日才能复原啊！
    辛韶勾了勾手指头，见它死乞白赖地就是缠着她不放，暗骂一句，果真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契约的神器。
    等等，窥心镜！她怎么忘了还有这个杀手锏？
    “镜子，你能飞过去照白霜吗？”辛韶一扫嫌弃，充满期待地低下头。
    她感觉得到白霜神识并不坚韧，别的不说，只要让大家知道东海琉璃珠沾有魔气，便能阻止白霜的诡计。
    尽管，她还不知道白霜究竟打什么主意。
    窥心镜被她明媚的目光包围，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这还是她头一回有求于它！
    讨好她，就能讨好主人，讨好主人，就能把追魂那把仗势欺人的破剑踩在脚下！
    窥心镜野心勃勃地想着，发觉主人的气息平和很多，瞬间精神抖擞！
    它扭过镜身，立刻锁定刻意打扮得很仙的白霜，暗自不屑一会儿，放射出得意的镜光，一个虚伪的女人，怎能逃过它的法眼？等它发功，定让她原形毕露！
    然而，镜光还没来得及波及到眉心身上，就被一缕魔气挡住，窥心镜被打断，猝不及防一颤，便像一只筛子一样趴在辛韶手背上发抖，声音比蚊子还轻。
    “不行不行，这个白霜虽不像洛子旭难缠，可……可她手里的珠子冒着魔气，我不敢接近她……”
    辛韶一怔，强压着怒气，反问，“你一个上古神器，还怕魔气？”
    窥心镜语塞好一会儿，心虚地为自己辩解。
    “话不能这么说，我本就是九大神器里最弱的那个，天地造物的时候，我还为神女挡过一下，灵气都散了，后来的也一万年里，为了抵挡桀骜的魔气，又消耗不少灵气……我也知道这么弱鸡很丢脸，我也不想的……”
    辛韶：“……”
    眼看那边文杀还在往东海琉璃珠走，辛韶再也憋不住，语气从未有过的冷硬，“黎戮，如果你再拦我，就是与我为敌。”
    那样疏离的目光令黎戮心口微微刺痛，可他知道她心急，所以不怪她。
    “你修习的是仙修功法，靠近魔气也会被魔气所伤。你去，非但阻止不了白霜，还会打草惊蛇，白霜此行究竟有何目的也就无从可知了。”他挡在她身前，没有拽她的手，只是看着她，神色认真而冷静。
    随着岁月流逝，他身上清冷矜贵的气质愈发出众，很多时候，他的话就像一种可怕的蛊，会让她不由自主地相信他，尤其在他用认真的口吻，一字一字看着她说。
    辛韶握着拳头，“你要让我明知东海琉璃珠有问题，却不吱声？为了不打草惊蛇，就要牺牲所有文杀的灵根修为吗？”
    “我知道你不会置他们于不顾，”这一次，黎戮回答得很坚定，“所以，我去。”

第298章 又欠黎戮一个人情
    辛韶还没反应过来，黎戮就已朝白霜走去。
    “臭、黎、戮。”她定定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黎戮的背影，却一动不能动。
    该死，这些年习惯了黎戮的气息，居然连最起码的提防都没了。
    这么一想，她似乎从未对黎戮设过防，衣食住行，她和黎戮几乎不分彼此。
    原本她也没在意，直到现在被黎戮定住，才感受到这个习惯所隐藏的危险。
    若有朝一日，他想要害她，简直有一万种法子，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留一丝痕迹。
    想到这，辛韶顿时背脊一阵凉飕飕，像一条细蛇缓缓爬过，心口突突直跳。
    “丫头？”
    辛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低下头，这才发现窥心镜没跟黎戮走，“你怎么在这儿？”
    因为惊魂甫定，她的脸色还泛着白。
    “主人让我留下来保护你。”窥心镜没羞没臊地笑笑，反正打死也不能承认它是惧怕魔气，才迟疑一下，继而被主人遗忘在这里的……
    辛韶：“……”窥心镜的嘴，骗人的鬼！
    大概自己也觉得离谱了点，窥心镜心虚地咳了一声，又道，“不过，你方才望着主人的背影，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好像有些害怕？”
    辛韶此时已经平复下来，凤眸浅浅一眯，“你窥我的想法？”
    “没有没有！主人不让我看，我怎敢偷看？”窥心镜连连摇头，就差没对天起誓了，说到最后，还有些泄气，“再说你神识和主人一样，都是万里挑一的坚韧，看了也白看，反正除了一片白茫茫的雪，我什么都看不到。”
    窥心镜无法撒谎，所以辛韶信它，转而一本正经地瞎扯，“我那是担心你家主子。”
    “这样啊，主人知道的话，一定很高兴。”窥心镜语气轻快，“不过不用担心，主人运筹帷幄，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什么意思？”
    “其实前几天，小胡奉命取了一颗夜明珠回来，那颗夜明珠就在主人身上，只要主人走过去，东海琉璃珠铁定变色，那白霜也就没理由让所有人再去摸琉璃球了。”
    黎戮也有夜明珠？
    辛韶先是一怔，不过如此一来，她就都明白了。
    黎戮这是打算用一颗夜明珠，换取所有武杀不受魔气侵蚀。
    夜明珠稀世罕见，白霜绝对想不到黎戮身上也有一颗。可哪怕她再不甘心，也不能戳穿黎戮这一颗并非她那一颗，魔气一事更是不能提，因此她只能咽下这口气。
    而白霜没有达成目的，必然还会再起幺蛾子，她做的越多，露出的马脚也会越多。
    想着，辛韶抿了抿唇，“我好像又欠黎戮一个人情了。”
    “没事没事，反正你欠我家主人人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多一个少一个的，没差。”窥心镜大方地笑笑。
    虽说这是大实话，可……
    “这些人情，我迟早都会还的。”辛韶神情十分认真。
    “不用不用，真不用，主人巴不得你多欠他人情，这辈子还都还不上的那种……”窥心镜发觉自己差点说漏嘴，连忙打住，然后机智地一转话锋，“不过，你要是执意想还人情，也不是没有机会，就说这三九寒天……”

第299章 出卖
    “不过，你要是执意想还人情，也不是没有机会，就说三九寒天这些天，主人的身体虚弱，需要各种滋补膳食调养，如果能有一枚神阶丹药，那就更好了。”
    窥心镜很实诚地露出贪婪的神情，别看它胆小怕事，还弱鸡很菜，但它对黎戮还是很忠心的。
    辛韶贝齿轻咬嘴唇，似在思索。
    在修道界，丹药分为人阶，分神阶，和神阶三种，神阶丹药基本只有悟道已获金身的人才能服用，但黎戮血脉特殊，兴许也能吞服。
    只不过，她的天赋主要在玄门阵法和蛊毒之术上，迄今为止，也只炼成过一瓶分神阶的丹药，若要炼神阶丹药，只怕要费些工夫。
    而且据史书记载，玄元大陆上至今都没有出现过一个神阶炼药师，寥寥一些神阶丹药都是数万年前天神散落下来的恩赐，被修道世家的大族长代代相传，早已所剩无几，即便有，也不敢声张，生怕招来觊觎之心，无端惹来祸事。
    “回头我去趟藏书阁，想想办法。”辛韶若有所思道。
    听到她说会想办法，窥心镜像打了鸡血似的，急切地往下说。
    “若没有神阶丹药，分神阶的丹药也行，越多越好，反正接下来的八天，你能炼多少，就往主人嘴里塞多少。我们说话不管用，但主人听你的，你让他吃，他肯定会吃。”
    辛韶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怀疑地道，“黎戮只是这些天不方便动用内力，又不是完全没内力，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哎呀！你不知道，三九寒天最后一天的时候，主人体内的血脉会冻结，到时候，他会内力全失，变得比我还弱鸡！啊！我我我……主人不准我告诉你！”窥心镜浑身一僵，本能地转过身。
    胡非翎压根没看它，而它的主人仍旧背着它，似乎也没什么异样。
    可它感受到的这股灭顶的威压是怎么一回事？
    惨了！惨了！
    窥心镜呜咽两声，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辛韶阴恻恻的笑声，“所以说，黎戮故意瞒着我，是打算在最后一天，自己一个人偷偷找个地方，打座，调息，默默度过那最糟糕的一天，是吗？”
    ——
    站在白霜面前的黎戮，看着东海琉璃珠渐渐转化色泽，听着神识感应中窥心镜那缺心眼的傻笑，一声，接着一声。
    由于主仆契约绝对霸道，他作为窥心镜的主子，就算没有刻意感受，也能听到窥心镜在说什么。
    因此窥心镜如何在辛韶面前出卖他，从夜明珠到三九寒天，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张冷峻的俊脸就这么一点点黑下去，直到最后，黑如锅底，浑身戾气外泄，竟直接吞噬覆在东海琉璃珠上的魔气！

第300章 我说它是就是
    那魔气来自魔界暗黑深渊的最深处，非寻常邪祟或魔物可比，充满了邪恶的怨念，但凡心术稍稍不正的人，都有可能被这魔气的恶念影响。
    想要消除这缕魔气，只有两个法子，一是用魔修的吞噬之法将其吞噬，二是用纯粹的天道之力将其渡化，修道之人都是肉体凡胎，唯有悟道时通过天雷劫的考验，才可能得到天道赐予的力量。
    而玄元大陆上，扛过雷劫悟道之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很显然，不归谷里没有。
    白霜花了七年，好不容易得到这么一缕魔气，自然按捺不住，亲自动手。
    而她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就是因为笃定不归谷中无人看得见魔气。
    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是怎么回事？
    他可以看见魔气？为何他一靠近，东海琉璃珠就像被净化了一般，瞬间晶莹剔透，就连光泽都更透亮，一丝魔气都没了！
    “这……怎么可能？”白霜一怔，犹豫太过震惊，一手将琉璃珠取出，任凭锦盒啪嗒掉在地上。
    可无论她怎么翻看，那颗珠子除了淡绿色的光，在没有黑色的魔气，干干净净！
    一旁，文渊平静的脸色蓦地沉下来，他本以为是这白霜有心挑事，想着清者自清，过一遍什么琉璃珠就过好了。
    本想着，如若真有人敢在韶儿及笄大礼上偷鸡摸狗，他绝不轻饶，若所有人都清白，他就找个借口把这白霜轰出谷外，却没想到，竟是黎戮！
    认真计较起来，他也算黎戮半个师父，此时看着那破珠子泛着绿光，莫名有种失望的感觉，再看白霜神色“激动”，误以为她是因为找到夜明珠而气愤，出于护犊子的心思，文渊抢先一步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夜明珠在你身上？”语气冷硬，并用目光示意黎戮想好再解释。
    黎戮先对文渊回以微笑，随后偏过头，趁白霜没有缓过神，淡淡接话，事实上，他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颗夜明珠就在白霜姑娘的席位上，酒盏底下，还沾了点酒，想必是白霜喝多了，将夜明珠拿出来把玩，然后一不留神，玩丢了。”黎戮浅笑，说着修长的指间就多了一颗晶莹通亮的夜明珠，与先前白霜的那一颗一模一样。
    “难怪他故意走到白霜的席位，动了动她的酒盏，再走到东海琉璃珠面前……得亏是他，想得这么周到。”辛韶发自肺腑地赞叹。
    窥心镜得意洋洋地扭了扭，“那是，主人最英明神武了！”
    辛韶也懒得吐槽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神器，望着黎戮的背影，又有些担忧，“可白霜会轻易罢休吗？”
    辛韶并不知道，黎戮根本没有拿出真正的夜明珠，而是一颗普通的珍珠，他只不过在珍珠上覆了一层灵力，让它看上去光芒万丈。
    白霜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到甚至不输玉珩的少年，定了定心神，压低声音冷冷地道，“你这颗夜明珠并非我遗失的那一颗。”
    黎戮薄唇悄然一勾，那颗东海琉璃珠顿时碎成两半。
    “我说它是，它就是。”

第301章 心智上的较量
    琉璃珠裂开的碎片带着灵力，在白霜手心割出一道血口子，白霜倒吸一口凉气，东海琉璃珠就这么掉到地上。
    噼里啪啦，四分五裂。
    他竟敢算计她！
    白霜眸底“噌”的腾起凛凛杀意，“你……”
    黎戮笑意不减，“琉璃珠已毁，看来白霜姑娘只能将这颗夜明珠带回去交差了。”
    交差？
    她压根没打算把这颗夜明珠带回去交差！
    白霜袖下的手缓缓而动，下一刻，黎戮薄唇轻启，一道带着三分内力的传音传进她耳里。
    “别想在我面前耍花样，东海琉璃珠上为何会有魔气，你的那颗夜明珠又在哪里，你比谁都清楚！”
    低沉而凉薄的嗓音带着内力，差点没震碎白霜的耳膜，若非她及时运力抵御，只怕听识都要碎了！
    她原本还打算好好对付这个少年，可现在见识到他的厉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传音之法乃仙修最低阶的功法，可他的传音却有如此强大的威力，可想而知修为有多高深！如若动手，只怕自己占不了便宜。
    对付不归谷一事，恐怕还要从长计议！
    眉心不甘地想着，咬牙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事实上，黎戮此时体内的真气已经大乱，方才他动用仅有的全部内力，浑身的血液沸腾失控甚至逆流，五识充斥着强烈的痛楚，凭着强大的意念支撑才没有流露出一丝痛苦。
    原本他只是怀疑，但见到她心虚不敢声张，就确定了她是想利用魔气操纵不归谷的所有人，以达成她某种不为人知的阴毒秘密。
    这是一场心智上的较量，很显然，他占了上风，而他传音之时，还探了她的修为，始料未及地是，这女人的修为比文渊还高！
    如若他内力不受约束，可以轻易擒住她，可他现在只能发挥三成修为，还无法维持太长时间，思来想去，黎戮决定先稳住白霜，再找三位长老商议对策。
    于是，他不断用内力抵御体内失控的真气，同时又不断地因紊乱的真气而承受强烈的痛苦。
    当他听到眉心这一问，先是暗暗松了口气，随后冷冷吐出两个字，“黎戮。”
    黎戮！
    白霜一怔，带着些许玩味的冷意，“原来是你，七年前，天皇山脉之巅，你我也见过面。”
    白旭就是被他废的！
    倒是没想到，这小子长大后，竟有这般风华！
    黎戮没有忽略她眼中的惊艳，但他只觉得恶心，心想回头一定要多看辛韶一会儿，好好洗洗眼睛。
    “忘了。”他道。
    白霜一时楞在原地，就听出神许久的文渊突然出声。
    “这东海琉璃珠怎么也碎了？这……这可如何是好？斌儿，去我书房把七彩琉璃挂取来，白霜姑娘一同带回去，免得白霜姑娘因此受太子殿下的责罚。”
    老狐狸，故意作壁上观，想就此了事，打发她走？
    白霜冷笑一声，没那么容易！
    “多谢文长老好意，不过我可能真吃多了酒，方才还不觉得怎样，这会儿酒劲上来，头又痛又晕，天旋地转的……我……”
    话还没说完，软绵绵地倒向黎戮。
    黎戮往边上迈了一大步，白霜攥紧拳头又朝文渊歪去，文渊老脸大惊失色，连忙推开她，白霜怒极又不能发作，只能任由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第302章 发泄出来就好了
    前一刻还义正言辞要揪出偷盗夜明珠之人，后一刻说醉酒就醉酒，说倒地就倒地，还直接不省人事！
    这一幕，简直玄幻。
    可对方是玉珩太子的贴身侍婢，总不能硬把她撵出去吧。
    对于玉珩，文渊还是敬重的，无论是其为人，还是七年前对辛韶的救命之恩。
    文渊眉头紧锁好一会儿，终是道，“来人，将白霜姑娘扶到后院歇息，再让后厨准备一碗醒酒汤。”
    ——
    酒席因此草草收场，前来道贺的武杀和药侍也都一一离开，除了黎戮。
    在众文杀迷茫的目光中，文渊把辛韶，黎戮和文斌三人叫进了书房。
    青天白日，竟就关上了房门，还布下一道结界。
    文杀禁酒，门人嗜酒者极少，除了辛韶，也就文七好这一口，难得有理由正当光明地喝，自然要喝个痛快。
    散席之后，文七仍然赖着不走，文三不放心，一同留了下来。
    而文六不胜酒力，有些微醺，靠在桌几上醒酒，洛子旭在为他倒茶。
    如此一来，酒席上就只剩下他们四人。
    “哼，我早说黎戮那个臭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连玉珩太子的东西都敢偷！混账！”文七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七年，韶儿和黎戮有多亲近，众所周知，就连及笄宴席上，两人也寸步不离。
    文三心知文七有很多不痛快，索性由着他喝，自己斜靠在茶几上，也不说话，一边听着文七谩骂，一边把玩心爱的水墨折扇。
    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小子打小过得太顺，才会如此纠结，发泄出来也就好了。
    谁知，不声不响的洛子旭突然来了一句。
    “七公子是不是误会了？方才那白霜都承认是她自己吃醉，忘记夜明珠放哪儿。”
    这句话没有一星半点的情绪，却像一颗小小石子，砸进湖水，原本已经平静的湖面，顿时涟漪再次，一如文七的怒火。
    “就是黎戮偷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分明是父亲帮他打马虎眼，白霜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才不和黎戮斤斤计较！”文七大吼。
    文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洛子旭，眉头轻蹙，突然觉得很多时候文七会暴躁，或许都是事出有因。
    洛子旭低敛着眉宇，就如他一贯温顺的姿态，诚恳道，“七公子，你对黎戮的偏见太深了。”
    文三眉头皱得更深。
    毋庸置疑，结果适得其反。
    文七抡起就被就朝洛子旭砸过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你不过是六哥捡回来的一个破书生，待在文心斋七年，一点没长进的废柴！”
    洛子旭神色始终不变，但那微微下垂的眼睫似乎暴露了一点他的伤痛。
    文七终于听不下去，“啪”的一声合上纸扇。
    “够了小七，你犯忌了！”他疾言厉色地盯着自己这个暴躁的弟弟，看着那一坛酒，只觉得愈发碍眼，“这酒也别喝了，越喝越不像话！”
    说着就要去抢酒，可文七哪里肯，紧紧抱着酒坛子，就像护着自己命，两人推搡一会儿，文七的眼睛都红了。
    “我要喝！我就要喝！三哥……你告诉我，父亲把黎戮叫去书房，是要狠狠教训他，而不是和他商量事情，对不对？”
    文三一怔，想起父亲每每将文七叫到书房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便再也狠不下心夺那坛酒……

第303章 你才给我闭嘴
    文渊一进书房，就吐了一口血。
    “父亲！”文斌双目通红，当即在书房布下一道结界，甚至来不及搀扶文渊到椅子上，原地盘坐就为其渡灵气。
    那灵气源源不断地从文斌神识中涌出，不要命似的涌向文渊。
    “师父……”辛韶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怔住。
    师父数十载修为，又有无数功德力，离悟道不过一步之遥，放眼修道界，能打伤他的人寥寥无几，怎么会受伤？
    而且师父神识间似有一道阻碍，将大师兄渡过去的灵气悉数排斥在外！
    看着这心惊肉跳的一幕，辛韶也不顾上问清楚原委，急道，“大师兄，我帮你！”
    可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声，辛韶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就见黎戮欣长挺拔的身躯微微蜷缩，脸色煞白看起来十分痛苦。
    “你怎么了？”辛韶大惊失色，伸手去扶，刚碰到他的手便狠狠一怔。
    凉！
    “你天生赤火焚身，手怎么会这么凉？”辛韶心口紧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为了唬住白霜，你用内力了？”
    黎戮觉得自己的经脉都快断了，气息四处暴走，丹田深处却无一丝赤火，犹如一块千年玄冰，散发着阴寒的冷意，令他整个人都止不住哆嗦，可当他看着辛韶的脸，这种穿心刺骨的痛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我没事，调息一会儿就好，你去帮文长老吧，方才我就感觉到他气息微弱游丝，却又异常坚韧，那是回光返照之人才会有的征兆，只怕……他点了自己命灯。”
    命灯！
    那是修道界自知寿元将近，却尚有心愿未了者，才会点燃的东西，一旦点燃，三日之后，必会随着命灯的熄灭而殒身。
    “不可能，师父救人无数，身怀功德无数，寿元不可能这么短……”辛韶无法相信，可她的声音却明显急促起来，心中也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辛韶丫头，快，快给主人渡些灵力！他体内真气已经大乱，血脉的魔性正蠢蠢欲动，若不及时压制，要出大事！”窥心镜冲破黎戮的神识威压，用两只镜脚勾住辛韶的腿，就像抱大腿似的，嗷嗷大叫。
    这个时候，它也顾不上主仆契约了，反正主人自顾不暇，不可能对它怎样，最重要的是，它不想从一代神器沦为魔物啊！那种阴恻恻的魔气，想想就可怕！
    “闭嘴……”黎戮眉头紧锁，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可即便如此，深入骨子里的气场还是人不寒而栗。
    窥心镜本能地往辛韶大腿上贴，辛韶难得没嫌弃，倒是抬手探了一下黎戮的神识，绝美的容颜瞬间沉下来，“你才给我闭嘴！神识虚弱，脉息紊乱，血液魔障，就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还能管得了谁？”
    一字一句，字字凌厉，咄咄逼人，犹如火光噼里啪啦。
    窥心镜听完，直接就崩溃了。
    完了完了！
    以它窥心无数的经验，天下男子对女子的包容是有底线的，一旦女子太过嚣张跋扈，就会被男子毫不留情地抛弃。
    惨了，辛韶就要被主人厌弃了，它以后没有大腿可抱了！
    窥心镜绝望地想着，殊不知，自家主人对辛韶的包容根本没有底线。

第304章 我只想救黎戮
    另一边，辛韶心乱如麻。
    一个是师父，一个是黎戮，她实在左右为难。
    文渊脸色惨白，文斌还在拼命地渡出灵力，但那些灵力怎么都无法涌入文渊的体内，渐渐地，文渊的意识有些模糊。
    辛韶感受到文渊虚弱，可她走不开，因为黎戮陷入了昏迷！
    她无法细想，抬手就往他身上灌注灵力，可她修为不深，淡淡的玉色华光极其纯净，却也极其稀薄，没多久便力不从心，而黎戮的脉息仍在暴走！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主人的脸色越来越白？”受黎戮神识虚弱的影响，窥心镜也越来越虚弱，两只镜脚渐渐透明，乍一看又滑稽又可怜。
    辛韶一下子渡出这么多灵力，脑子昏沉得厉害，直到咬破嘴唇，才从自己厌恶的味道中清醒过来。
    “他体内神魔主宰血脉霸道且倨傲，对我渡入的微弱灵力不屑且排斥。”辛韶心情十分复杂，突然有点后悔这些年没有好好修炼。
    且不说拯救苍生那种虚无缥缈的事情，若她好好修炼，至少在此时此刻，不会如此心烦意乱！
    “那，那要怎么办啊？”窥心镜可怜兮兮地望着辛韶，它也很想帮主人，可它只是一面镜子，心有余而力不足。
    辛韶自然没想过指望窥心镜，若论修为，文心斋中灵根修为最高的就是师父和大师兄，可现在师父不知为何重伤，大师兄又在给师父疗伤……
    “我对这血脉没有一点兴趣，我只想救黎戮！”
    她深深吸了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手抵在黎戮胸口，再次透支灵力去压制他体内反抗的血脉力量。
    神魔主宰血脉受三九寒天影响，本就孱弱，又与她对峙多时，没过多久，终于率先妥协，她的灵力蕴含着至阴之体的治愈力量，缓缓流入他体内，很快安抚住崩溃暴走的脉息。
    原本还战战兢兢似乎想要反扑的血脉，察觉到她是至阴之体，顿时变了态度，用温热的气息一点点包裹她的灵气，享受地先又嗅又闻，然后一口吞掉她渡入的所有灵气。
    她的修为不高，不可能令黎戮立刻恢复元气，但她至阴之体的气息却是大补，没有人可以抵御这种诱惑，哪怕是上古最霸道的神脉！
    “黎戮，再坚持一下！”
    感受到那股贪婪吸吮的力量，辛韶轻轻蹙了蹙眉，可黎戮没有清醒，她便不能停止，又过了一会儿，黎戮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这才收了手。
    “太好了！主人有意识了！”窥心镜惊呼一声，眼看镜脚也重现出来，屁颠屁颠朝黎戮飞去，可还没来得及拍马屁，就被黎戮放出的一道戾气打开，差点当场碎成两半，“主人息怒！我我我，我不是故意告诉辛韶的，我也是为了主人着想呀……”
    窥心镜被黎戮打出三丈开外，瘸着一只镜脚坚强地往回走。
    辛韶用最快的速度调息，抬眸却见黎戮浑身涌动一股黑色的戾气，没有内力压迫，却散发着阴恻恻的戾气，而他紧闭着的眼睛也在挣扎……
    辛韶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一把扯开他的衣襟，果不其然，精壮的线条下丝丝红光在往上攀爬，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网，想要捕捉吞噬他的心脏！
    糟了！神魔主宰血脉竟想入魔！

第305章 吃他的最好时机
    “黎戮！醒醒！”她两手托住黎戮的脸颊就是一顿猛拍，可黎戮除了眼睫轻轻颤抖外，仍旧没有苏醒过来。
    “辛韶丫头，你别急，主人血脉不同于凡人，很可能是在自我调息。”窥心镜见她神色紧张，拖着一条镜腿解释道。
    是，神魔主宰血脉非比寻常，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血脉与其有所共鸣！
    可这共鸣并非平日里神脉之间的呼应，而是他血脉中的魔性在觉醒。
    或许是受到她至阴之体的气息的刺激，或许是其他原因，总而言之，她能清晰地感应到他不受控制地在变化，就如七年前，她在往生竹捡到他时一模一样！
    如此下去，他还没苏醒，灵根就会被魔性彻底吞噬，从而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眼看他胸口的血色越来越深，辛韶顾不上其他，一道繁琐的手印在顷刻间完成，重重打在黎戮身上，最后关头冲破不了的黎戮突然被人打断，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是谁？谁破开他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内力，偷袭了他？
    剧痛之中，黎戮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虚弱无比，甚至连仅存的赤火都熄灭了，他却没有在意，因为打断他的人竟是辛韶？！
    不等他说什么，辛韶已经朝他逼近，她双手覆着繁琐的阵法印迹，手指点在他眉心，下一刻，一阵强烈的刺痛从眉心一直传入心脏深处！
    辛韶……竟然想强行将他的神识拉出来！
    这下，窥心镜也慌了，“辛韶你干什么？快松手！松手啊！难道你想趁机吃掉主人的神识吗！”
    不怪窥心镜多想，实在是修道界从不缺伪善之人，哪怕是亲如兄弟姊妹，在利益面前也能说翻脸就翻脸，趁火打劫的多了去了。
    何况黎戮还是神魔主宰血脉，七年前就有莫霆三十年修为，这七年更是修为暴涨，就连长老也无法企及，吃掉他的神识，无异于得到一块悟道的通行牌。
    而他此时极其虚弱，犹如一个婴孩，绝对是吃他的最好时机。
    窥心镜的话让黎戮心底一片冰寒，莫非……她真想将他的神识吞了，以夺取他的修为吗？
    可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无意修炼，怎么可能？！
    修道之人的神识不能离体太久，尤其在其主虚弱之际，辛韶见他神识涣散却还是坚韧地在挣扎，有些急了。
    “黎戮，把神识放出来！”
    辛韶的声音刚落，窥心镜就先叫了，“不行！主人千万不能把神识放出来！我，我我，我来救你！”
    说着，那单只小镜腿拼了命地一蹬，朝辛韶抓住黎戮的那只手飞去，大不了，它跟这丫头拼了！
    而不管它如何叫嚣，黎戮始终没动，那双漆黑幽邃的眸子微微一怔，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识被辛韶拽出额心，他垂眸看着她，眸底溢满了难以置信的悲痛……
    “你真的要……杀我？”他声音微微发颤。
    他不信，可她的的确确将他神识拉了出去！

第306章 吻
    辛韶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想想也是，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不由分说就打他一掌，还强行将他神识拖拽出来，任由谁都会误会。
    换成是她，只怕早就破口大骂，盘算着如何与对方玉石俱焚了。
    辛韶想解释，却见一些红色的血丝渐渐从他身体浮出肌肤，从他的胸口，逐渐延伸到脖颈，下巴，乃至朝眼角爬去！
    不好！
    一旦血丝冲到天灵盖，就会玷污神识，神魔主宰血脉就真要魔化了！
    辛韶没时间细细解释，看着黎戮悲痛的双眼，急切道，“放出神识！我是在救你！”
    她这么说，黎戮下意识就信了，哪怕她在骗他，他也认了。
    可窥心镜不信，“主人！红颜祸水啊！你别听她的！上至九重云霄，下至魔界烈狱，哪有救人把人神识强拽出来的救法？你不能被女色迷了心智啊！”
    黎戮想的其实是，若她真想要这些修为，大可告诉他，他会心甘情愿将所有修为奉上，如此想着，最后一点挣扎平息下来，他的神识彻底从额心飞了出来！
    金色的光华瞬间照亮整个书房，纯粹，明亮，虽然有丝丝黑色的雾气缠绕，可落在辛韶身上时，却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窥心镜傻了，还没飞到辛韶手边，就啪的一声掉到地上，心灵和它的肉体一样碎了个稀巴烂。
    等了上万年，千挑万选，居然选了一个为了女人甘心赴死的傻主人！
    它不就是菜鸡了一点，它做错什么了？
    辛韶抓住黎戮，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他，继而凝神屏息，竟将自己的神识也放了出来！
    相较黎戮的神识，她的神识拥有绝对纯粹的力量，由内而外，没有一丝污秽，仅仅是被她的神识之光照耀到，都能感受到一种被净化的神圣感。
    原本碎成无数片，躺在地上自暴自弃的窥心镜，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在那光华的沐浴下，一点点恢复了镜身！
    “韶儿……”
    文斌还在为文渊渡灵气，察觉那一股温和的神识之力，也是一怔，韶儿那丫头简直胡来！
    而他分神这么一瞬，文渊又吐一口鲜血，文斌看了眼面对面坐在地上的两人，终究咬牙偏过头，继续为文渊渡气。
    好在他一早就在书房布下结界，应该无人发现这股神识之力。
    当然，最震惊的莫过于黎戮，他看着辛韶逼出自身神识，心底一片冰寒，那心惊胆寒的感觉甚至比她拽出他神识时还要强烈。
    神识一旦脱离身外，何其危险！
    “辛韶，快住手！”此时此刻，她的神识完全暴露在外，一个末位文杀都能轻易吞掉她的神识，将她做成傀儡！
    辛韶见他挣扎，连忙抓住他的手，可他意识太过坚韧，眼看他的神识就快归位，而他眼角还有一丝血丝狰狞地爬向他额心……
    辛韶再也管不了那么多，眼一闭，心一横，身子往前一扑吻上了他的唇！

第307章 痛到生不如死
    仿佛有电流倏地流过，仿佛雨后覆在枝叶上的雨水滴落，仿佛被什么直击魂魄，黎戮几乎一瞬间就僵了，原本还有点挣扎的神识顿时任由辛韶操纵，然后就听她在他耳边低声道。
    “相信我，放开神识，不要抵抗，我不会伤害你。”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黎戮下意识地就照她说的做，就在这时，辛韶彻底放出神识之力，一缕金光飞快缠绕住黎戮的神识，然后她凝聚出一缕力量，也不等黎戮说什么，伸手一拉，将他一起拽入他的神识空间。
    此时此刻，他的神识一片火海，原本的灵泉、山脉化为熔岩、泥浆，火海深处追魂剑声声剑鸣悲痛，似乎承受着剧烈的赤火灼烧。
    黎戮也察觉到自己不对劲，可就在他想说什么的时候，身体突然剧痛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黎戮遁入神识空间，与其签订主仆契约的窥心镜自然也飞了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也惊呆了。
    主人山清水秀的神识空间呢？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灵泉呢？幽谷呢？花蝴蝶呢？
    辛韶没时间和它解释，顺手拈出一个小阵法将它困住，便扭头看向黎戮。
    “我长话短说，你血脉中的魔性就快激发，为了唤起你体内的佛性，等会儿我会与你神识共鸣，你可能会感觉到一些刺痛，但不要抵抗，而且要全神贯注，不然你我都会有危险，明白吗？”
    黎戮见到自己神识空间一片混沌，已经明白怎么回事，而他血脉又极其霸道，一旦濒临魔化，也只有同宗神脉才可能唤醒他的理智。
    是啊，她怎么可能会伤害他？
    他真该死，居然还怀疑她！
    而她眼中的坚决，更是令他更加惭愧，他几乎是下意识吼道。
    “不可以！这样做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你会魂飞魄散的！”
    这个时候，他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身上被血丝爬过的地方渐渐张裂，他能明显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喷发！
    痛！他痛到生不如死！
    辛韶将这些看在眼里，轻轻皱眉，却不犹豫，脚尖一点，飞身向他逼近，在神识空间中她是灵魂体，只要一个念头就能飞到他身边。
    “不想我死，就配合我！”
    她低低出声，带着纯净无比的上古神脉的气息，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他，他狠狠一僵，而她感受到他又僵又冷，动作不由自主地轻和下来，安抚道。
    “我就在你身边，没事的，我们一起把魔性压下去。”
    黎戮其实还有顾虑，她用魂体进入他人神识，本身就是极度危险的事情，如今还要用血脉唤他共鸣，这会不会伤害到她？
    可她压根不听劝，更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愈靠愈近，黎戮揪心万分，终究咬了咬牙，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要冷静，否则，不仅会害她前功尽弃，还可能害死她！
    辛韶见他顺从，这才放松一点，指间轻点，用千万缕温柔的光牵引着他。
    那光如天降甘霖，光芒万丈，仿佛可以净化一切污秽之物，哪怕是上古神器拥有神力，也不敢直视，更不敢亵渎，只能怯怯地仰着头，崇敬地瞻仰，凝望。

第308章 直接消失了！
    缓缓地，其中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她指间注入他的魂体。
    神脉后人的魂魄与肉身休戚与共，一旦血脉觉醒，就算没有飞升，也能相互影响，相互治愈，因此，他血脉深处那股暴躁狂走的戾气受她的感召，很快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追魂剑冲破熔岩，岩浆四处飞溅，可那些岩浆却不再滚烫，如血般粘稠的液体突然变得清澈如水，原本熊熊沸腾的熔岩竟成了一眼又一眼的灵泉！神识空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顿时焕然一新！
    只是黎戮抑制住魔性，却也伤了元气，加上三九寒天的压制，魂体直接落到灵泉中就地打坐。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追魂剑发出一声凌厉的剑鸣，还有辛韶身上淡淡甜甜的香味。
    窥心镜目睹一切，知道自己误会了辛韶，此时非常心虚，围着辛韶直打转。
    “刚刚那道绚烂到让人挪不开眼的光华，就是神脉之间的共鸣吗？好丫头，你真厉害，要不是有你在，主人就要走火入魔了……”
    辛韶朝它翻了个白眼，“话说你好歹也是上古神器，还和他签订了主仆契约，你就没发现他不对劲？”
    “其实主人神识异常坚韧，又没有修炼邪术和魔修，按理说，不可能激发魔性才对……”窥心镜有些尴尬，但到底心虚，声音越说越轻，说到最后猛地一个激灵，“对了对了，你渡给主人的灵力蕴含至阴之体的气息，主人一定是受了你的诱惑，才会失控的！”
    嗯，她也知道自己的至阴之体对于修道之人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上古秘录》对那种诱惑也有详细记载，洋洋洒洒一大篇，简单的来说，好比她在最饥肠辘辘的时候见到一只香喷喷的烤鸡，总而言之，想一口吞掉就对了。
    原本她还觉得离谱，如今却不得不信。
    只不过，这好像不是什么好事情。
    辛韶嘴角一抽，“这么说，还怪我咯？”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窥心镜紧张到语无伦次。
    主子连神识都能二话不说就给了她，可见在主人心中，她十分重要！在没有换主人之前，这条大腿，怕是要一直抱下去了。
    窥心镜这么想着，嘿嘿一笑，“我的意思是，丫头你聪明绝顶，貌美如花，人见人爱，我家主人虽然血脉尊贵无上，不过现在到底也是凡人，难免受不了诱惑……”
    它马屁拍得这么不显眼，应该能让她满意吧？
    窥心镜忐忑地观察辛韶的反应，殊不知人家压根没听它念经。
    辛韶的魂体飞落到灵泉上，静静看着灵泉中打坐的俊俏少年发呆。
    胸口微微起伏，仍有惊魂甫定的余悸，似乎在提醒自己见到他激起魔性时，她有多紧张，多担心。
    可她究竟是担心他入魔后，会泯灭人性杀了她在内的所有不归谷弟子，还是仅仅只是担心他？
    辛韶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回答不上来，这时，窥心镜叽歪累了，也停在半空好好说起话。
    “不过丫头，你引发那么强大的神识共鸣，有没有觉得哪儿不适？”
    话音刚落，就听辛韶闷哼一声，继而猛地吐出一口泄，直接在神识空间消失了！

第309章 怎么可能不疼？
    黎戮魂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神识空间，感受了一下修为，仍旧被三九寒天压制在三成，且不能随意动用，不先前紊乱的脉息已经平息，血脉中的魔性也已偃旗息鼓。
    血脉复苏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激发了魔性，这是怎么回事？
    黎戮努力回想，记忆停顿在辛韶的气息上，心口陡然一滞，他竟会对至阴之体的气息起了贪念……
    “主人你终于醒了！”怔楞的窥心镜飞过来，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心虚，“主人，是我误会辛韶丫头了，她是担心你走火入魔，才会让你放出神识，想用神脉共鸣帮你抑制住尚未激活的魔性……”
    “我知道。”
    黎戮回想起之前，脑子里一片混沌，突然，眼前浮现出辛韶焦急的模样，再然后，想起她的吻……
    是了，她为了救他，不惜犯险放出神识，以魂体入他神识空间！
    就如七年前在百草阁地道中的寒泉，她为了压制他体内的赤火，也曾放出神识，悉心照看他整整七天七夜！
    如今，她又救了他一次！
    “辛韶人呢？”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心里只有辛韶一人。
    窥心镜顿了一下，弱弱道，“也许是魂体离身太久伤了元气，那丫头刚刚吐了一口血就不见了，应该是被神识强行召唤回身躯……”
    话还没说完，黎戮就不见了。
    其实，主人早就魔障了吧。
    窥心镜喃喃叹了口气，然后一个转身，飞进灵力充沛的灵泉中……
    ——
    当黎戮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到辛韶嘴上手上都是血，双眸紧闭，眉间青黛微微轻蹙，一尘不染的白衣上有点点斑驳而鲜红的血。
    “辛韶。”他唤了一声，声音低哑。
    辛韶闻声睁开眼睛，冲他笑了一下，“你醒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他深深地看着她，眸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她的嘴唇，只觉得心揪着疼，手僵硬地抬起来，像摩挲一件珍宝，轻轻抵在她唇角的血，“疼吗？”
    “不疼……”
    辛韶摇头，却被黎戮打断。
    “怎么可能不疼？魂体离身，神识共鸣，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别想恢复元气。”
    他的声音很淡，可辛韶却听出他在克制。
    他总能很好地掩饰他的情绪，但也总是逃不出她的眼睛。
    他在生气，显而易见，在生他自己的气。
    “真的不疼。”
    辛韶不自觉地避开他的视线，而眼眸垂落，视线便落到他修长的手上，他的手很好看，手指温润而柔软，指腹划过她嘴角的时候甚至烫得惊人，让她又有了那种触电般心慌想躲的冲动！
    事实上，神识归位后，她一阵后怕，四肢都是冰凉的。
    救他不算什么，放出神识救他也不算什么，毕竟他也曾不顾性命救过她，礼尚往来，理所应当。
    可问题在于，她居然急到连护身阵法都没布一个，就把自己神识放出来！
    没死，是她命大！
    只不过，她好像忘了什么人……
    师父！
    辛韶猛地一个激灵，就听文斌惊呼一声——
    “父亲！”

第310章 临终叮嘱
    文渊自知大限将至，命文斌将文心斋所有人都叫到书房，辛韶跪在文渊身边，黎戮和文斌一起，和众文杀跪在底下。
    文渊交代的事情不多，只有三件。
    其一，他寿元殆尽，乃寿终正寝，无需为他的死而伤怀。
    其二，在他死后，文心斋大小事宜皆由文斌掌管。
    其三，不归令的使命到他为止，从今往后，文杀弟子不再听从不归令的调遣。
    夜半时分，二十八名文杀弟子低着头，静静地跪着，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接受，再到神色戚戚，看似平静，实在悲戚。
    文渊脸色煞白，说完所有话后，更是没有一丝血色，枯槁的手紧紧握着椅子，目光轻颤着在众弟子中来回飘忽，似乎在找什么人。
    所有人都知道文渊在找谁。
    ——文七。
    半个时辰前，文斌将文心斋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派人到后山去找，仍然没有文七的踪影。
    文七一喝醉，就会没完没了地耍酒疯，大声吆喝，乱摔东西，上房揭瓦，可以说怕什么来什么。
    文渊怒极呵斥的时候总说眼不见为净，让他喝醉了就自觉滚出文心斋，对此，文七也总是左耳进右耳出。
    没有想到，这一次，他竟这么听话……
    辛韶再也忍不住，倏地站起来，“我去把小七找过来！”
    “不用了……”文渊浅浅叹了一声，看了眼窗前那盏忽明忽暗的命灯，闭上眼睛，用极其虚弱而颤抖的声音传音给她。
    “韶儿，为师知道天下苍生的担子太沉重，过往，为师希望你潜心修炼，能将造福苍生视为己任，但现在，为师只希望你能开心……
    还记得为师与你提过水镜秘境的秘密吗？只要秘境完好，你体内的神女血脉就不会苏醒，天道就不会发现你的存在，那样，你就只是一个平凡女子，可以安安稳稳过你想过的人生……
    黎戮是个好孩子，有他在你身边，为师很放心，不过他神魔主宰的血脉太霸道，你要一直叮嘱他，切不可让他堕入魔道，为师看得出，他听你的……”
    一缕夜风吹过，灭了命灯上最后一丝焰火。
    文渊最后是嘴角含笑走的，神色安详，没有痛苦。
    众武杀伏地叩首，有些情绪激动的，难掩悲伤发出呜咽的声音，还有些直接抱头痛哭。文斌兄弟六人再隐忍，此刻也都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文斌煞白着脸，第一次流下泪水。
    黎戮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在文心斋上了七年早课，文渊相当于他半个师父，文渊离世，他当然不好受，可他此时却更担忧一个人，辛韶。
    从方才起，她就一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命灯熄灭的刹那，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去看文渊，可她没有，她就那么站着，笔挺得像棵树，没有回头，视线始终看着前方，微微泛白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失措，没有悲伤，就连一丝情绪都没有。
    这样的她，无法不令他担忧。

第311章 兴许还赶得及
    文渊死后，文斌成了文杀的主心骨，为了让文渊今早入土为安，决定将其尸首入殓于灵堂，守灵三日后，便行下葬之礼。
    文斌，辛韶，文二，文三，文四，文五，和文六跪在灵堂守灵，整整三日，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话，就连张恒去送饭菜，他们也没有反应，不是随意扒了两口就放下，就是目光呆滞，灵魂出窍。
    其余文杀也都披麻戴孝，去灵堂悼念过文渊后，便一如既往地打坐，布阵，修炼，一切和文渊死前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偌大的文心斋一时间失去了生气。
    所有人悲痛之余，更多的是狐疑，为什么文长老走得如此突然？
    黎戮只身站在灵堂外，他悼念过文渊后，便没再进去，一来他对文渊的死虽然伤怀，却不到悲痛的地步，二来他也没有立场为其守灵。
    可他又担心辛韶，那日她太过淡定，一滴眼泪都没掉，仿佛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逃避。
    这三日，她跪在灵堂守灵，他便在灵堂外守着她，为了尊重死者，他脱掉百草阁的红衣，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衣，因此少了三分凌厉的戾气，多了三分清瘦冷峻的气质。
    见张恒从灵堂走出来，黎戮上前一步，“她……他们有进食吗？”
    张恒摇摇头，“众公子和辛韶小姐都只是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辛韶她……看上去还好吗？”
    张恒还是摇头，“辛韶小姐脸色不好，自从老爷走后，她就没说过一句话，我带了她最爱吃的东西，可她一口都没动，只喝了两口米粥，就把碗放下了，连筷子都没动……哎……”
    黎戮望着灵堂中那抹纤细的背影，愈发觉得心疼。
    “谁能想到老爷一向硬朗，竟突然离世……”张恒越说越悲伤，颤巍巍地握着食盒，“还有七公子，失踪三天了，都没见着老爷的最后一面，眼看太阳就要落山，灵柩就快入殓下葬，若他连老爷最后一程都送不了，将来也不知要多内疚……”
    说到后来，张恒没了声音，褶皱的手紧紧抓着食盒。
    文渊离世的那晚，文斌亲口下令，不准文杀中人私自去寻文七，违者以触犯门规论处。
    可他看着文七长大，哪里忍心？还是叫了几个机灵的文杀偷偷出去找，从后山，到小山坡，除了百草阁和武杀殿，哪儿都去了，可找遍不归谷，仍然没有文七的一点踪迹。
    那么大一个活人，就好像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
    黎戮顿了顿，道，“张叔，我和你一起去找文七，离落日还有一个时辰，兴许还赶得及。”
    “黎戮公子，你和七公子不是……”张恒没好意思说下去，这俩血气方刚的孩子不是从小就不对盘吗？
    黎戮自然知道他的顾虑，“文长老到死都惦记着文七，无论如何，都要把文七找回来。”
    当然，他没有告诉张恒，他会这么做，归根究底还是为了辛韶。
    张恒望着眼前这个素衣白净的少年，只觉得哪怕他脸色苍白似雪，可身上清冷狂娟的气场却丝毫不减，“好……好好好！”

第312章 你想当烂泥，我没有意见
    张恒带着五个文杀悄悄寻觅，另一边，黎戮将文七失踪一事禀明莫霆，莫霆本在闭关，听到文渊离世的噩耗真气大乱，直接命所有药侍随黎戮倾巢出动。
    黎戮和胡非翎兵分两路，胡非翎带人沿着后山，细细搜索，不放过一个山洞和水坑，就连清雅湖都跳下去摸了一遍，而黎戮带人盘查文心斋后头的小山丘，在日落西斜的时候，一个药侍喊道。
    “这里！在这里！文七公子在这里！”
    那是一个废弃的狩猎陷阱，一扒开上头的枯叶，一股浓浓的略微带着臭气的酒味就涌了出来。
    文七果然在坑里，半睡不醒，手里还抱着一坛酒，似乎还醉着。
    围观的药侍议论纷纷。
    “这么大的酒气，这得喝了多少酒啊！”
    “难怪那晚文杀所有人出来找，都没找着，醉成这个样子，都不省人事了，哪儿还听得见声音？”
    “不过，因此没见到亲生父亲最后一面，哎，也是造孽啊！”
    ……
    “说够了？说够就把人扛出来。”黎戮清冷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众人一僵，顿时鸦雀无声。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其中两人就已经被黎戮踹到坑里。
    “把人拉上来。”
    其余药侍连忙一起帮忙。
    一个没有意识的人，会异常地沉，七八个药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文七从坑里拖拽出来。
    可文七还醉着，浑身上下都是难闻的酒气，黎戮拎起他怀里的那坛酒，还有酒水的声音。
    “砰！”
    当着众人的面，黎戮将酒坛子砸在文七脸前的一块石头上，碎片飞溅，其中一片砸在文七的额头上，划出一丝血痕。
    也不知是剧烈的声响，还是额头的痛楚，惊醒了醉酒的文七，他终于睁开眼睛，可他第一反应是伸手瞎摸草地，“酒呢？我的酒呢？我要喝酒！快把我的酒拿来！”
    黎戮居高临下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而众药侍一个个都吓懵了，他们都知道黎戮和文七不和，黎戮这又摔酒坛又沉默的，看起来有点吓人啊。
    “黎戮，冷静一点……他毕竟是前文长老的亲生儿子，上头还有六个兄长，虽然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其中一个药侍弱弱地劝道。
    “黎戮？”文七忽地大笑一声，竖起一根食指，漫无目的地指着眼前朦胧的人影，“来啊！一个前朝太子，有什么好嚣张的？你以为小爷会怕你？”
    此时的文七，衣衫满是污泥，酒臭熏天，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风范，俨然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众药侍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位七公子，默契地闭上嘴巴。
    黎戮很想一走了之，可想到辛韶那僵硬的背影，闭了闭眼睛，终究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文七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悬起来。
    “听着！你想当烂泥，我没有意见，可如果你不想背负不孝子的罪名，最好清醒一点！”
    文七以为他想趁机教训他，冷冷一笑，“呵，你以为你是谁啊？真当自己是文杀的人？我孝与不孝与你何干？”
    然后，他就听到黎戮比他更冷的声音，“文长老死了，三天前，你醉酒离开文心斋的那晚。”

第313章 你疯够了没有
    文渊遗体下葬入殓的最后一刻，文七还是赶到了，被两名药侍一左一右扶着，像被雷劈过一般，看到文渊的时候，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药侍们朝文渊鞠了一个躬，自觉退到文杀身后。
    众文杀心中揪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反倒是文斌，辛韶等人至始至终只注意文渊的灵柩，就好像没有看见文七，或者说，他们除了文渊的遗体，谁都看不见。
    张恒见到文七的那一刹，紧紧抓住黎戮的手，哑声道，“谢谢……老爷他，这下总算能瞑目了……”
    黎戮并不习惯旁人触碰，除了辛韶，几乎是谁碰谁倒霉，可眼下他却任由这个悲痛的老人握着，甚至低低应了一声。
    “嗯。”
    虽然文渊对文七最严苛，责罚起来也从不手软，可在文渊心里，最疼爱的还是这个最顽劣的小儿子。
    这一点，大概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唯独文七自己，蒙在鼓里。
    文渊下葬之后，众药侍就走了，辛韶目睹文渊入土，没有多待，转过身便往文心斋走。
    黎戮的视线至始至终都在她身上，眼看她失魂落魄地走过来，本以为她会这么走掉，没想到，却在他跟前停了下来。
    “谢谢你，黎戮。”她微微仰头，脸色苍白，脸颊的轮廓瘦了一圈。
    文渊死后，这还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黎戮又心疼又激动，手抬到半空中，又克制地放了下来，只是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你我之间，不需要道谢。”
    他自然知道她谢什么，文七。
    文渊骤然离世，没有什么比让这位老人安息更重要。
    她的想法，一直都这么简单，而他的想法更简单，为她做她想做的一切。
    新月当空，悬在众人头顶，淡淡的星辉落下来洒在黎戮的身上，辛韶抬眸，便看到他那双幽邃的黑眸同样深深地望着她。
    师父临终时的叮咛，言犹在耳，关于她的，还有关于他的…
    “黎戮！是你！是你害得我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你还假惺惺地站在这里做什么？想让大家都知道我有多不孝，多混蛋，而你有多仗义是吗！”
    辛韶的思绪骤然打断，眼看文七挥剑朝黎戮刺去，想也没想，一把拉住黎戮，文七扑了个空，反身还要再扑。
    “师父坟前，你想干什么？”
    辛韶神色一冷，下意识拈出一个阵法，几缕金光缠绕在手指之间跳跃明灭。
    “你要对我动手？”文七不敢置信地瞪着她，“我的父亲死了！我还能干什么？你为什么不问问黎戮，他处心积虑讨好父亲，挑拨你我的关系，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双清亮倨傲的眸子，此时染满血丝，血红一片，浸满了伤痛。
    辛韶一怔，终究不忍下手。
    文七趁机握紧长剑，一剑刺向黎戮。
    黎戮白衣拽地，神识中追魂剑剑鸣大作，可他还在忍，若此时动用内力，无异于伤人一千自损八百，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放追魂出来。
    “黎戮！”辛韶惊呼，指间的阵法脱手而出，但已经来不及。
    追魂剑感应到主人有危险，剑鸣振聋发聩，几乎冲破神识空间！
    千钧一发之际，文斌的佩剑飞来，剑气凌厉，直接震碎了文七的剑！
    “你疯够了没有！”

第314章 主人这是受凉了
    “父亲尸骨未寒，你身为人子，守灵之时不在，如今还要在他坟前闹事？”文斌看着文七，目光中溢满了失望。
    文七一怔，竟低低笑出声来，“看啊，现在就连大哥都站在他那边了！”
    “大哥……”文三刚想出声，文斌已经冷冷下令。
    “来人，将文七绑回文心斋，关入慎思堂，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把他放出来！”
    如今，文斌执掌文心斋，自然无人敢质疑他的决定。
    其他人倒是没说什么，文三也只是张了张嘴，终究沉默下去，唯有文六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父亲突然离世，谁都没料到，文七也很后悔，大哥怪他没有见上父亲最后一面，可大哥有没有想过，文七那日为何会喝得烂醉？”
    辛韶扶着黎戮，听到这话，以为文七出了什么事，“小七怎么了？”
    也只有她能问出这个昭然若揭的问题。
    文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黎戮，轻嗤一声，却没有回答，转身离开，洛子旭朝文斌点了一下头，也走了。
    留下辛韶愈发困惑，“六师兄是什么意思？难道文七醉酒，与我有关？”
    文杀门人陆陆续续散去，墓前就只剩下辛韶，黎戮，文斌和文三四人。
    文斌俊朗的脸上满是疲惫，一连数日不是为文渊渡灵力，就是操持下葬后事，他已经很多天都没合眼了。
    “你别听小六的，他一向护着小七，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声音淡淡，疲惫的语气似乎有些闪躲。
    诚然，文六对文七的偏袒，是所有兄弟中最严重的，可辛韶还是觉得哪儿怪怪的，可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在这时，沉默半晌的黎戮突然剧烈咳嗽，辛韶回过头，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黎戮！”辛韶见他咳得不行，下意识去探他的脉息，这一探，眉头蹙得更紧了，“不对啊，脉息平稳，不至于咳嗽成这个样子啊……”
    当然不至于，因为咳嗽是他装出来的。
    他已经忍很久了。
    若他再不打岔，文斌和文三就会在她的追问下，说出文七对她的心意。
    他倒是没把文七当成威胁，可在让她知晓和不让她知晓之间，他宁可选后者。
    注定无果的事情，没有必要告诉她，令她徒添烦恼。
    只是，现在他该用什么搪塞过去？
    黎戮想了想，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窥心镜顿时被逼出神识空间，只听“啊”的一声，一面骚气冲天的镜子出现了，镜身沾着灵泉的水花，两只镜脚还做着戏水的动作。
    辛韶一怔，望着眼前湿漉漉的镜子，“窥心镜？你出来干什么？”
    窥心镜同样很懵逼，不过随着主仆神识的共享，它很快明白主人的用意，瞬间正经起来，用十分急迫的语气道。
    “啊！辛韶丫头，主人这是受凉了！后山阴冷，主人现在最受不得风了！”
    受凉？
    辛韶楞了一下，记忆中，黎戮天生赤火，从未受过凉，难道是受三九寒天的影响？谁知，下一刻就听到他打了声喷嚏。
    辛韶脱口而出，“我扶你回去休息！”

第315章 一点破绽都没有
    文三看着辛韶和黎戮下山的背影，折扇轻摇两下，“大哥，你听见了吗？窥心境说黎戮着凉了，可他灵根生火，怎么可能着凉呢？”
    文斌声音淡淡，“是人都会生老病死，他虽有赤火在身，可他尚未悟道，还不是金身，会受凉也不稀奇。”
    “也对，”文三薄唇轻轻勾着，似笑非笑，“不过，这小子装模作样起来，一点破绽都没有，就连窥心镜都帮他说话。”
    “你是想提醒我，窥心镜在主人强烈的威压下，也是可以撒谎的？”文斌若有所思道。
    文三将折扇一收，搁在手掌虎口的位置，“方才窥心镜不就撒谎了？”
    “窥心镜受天道影响，不能撒谎，哪怕受到压迫不得不撒谎，声音也无法平稳，就像刚刚那样急促而紧张，可七年前，窥心镜指认洛子旭时，十分平静，那不是谎言。”文斌冷静下来，道。
    文三两手一摊，幽幽道，“我只是提醒而已，大哥能不能不要草木皆兵？”
    文斌挑眉，“难道不是小六让你来提醒的？”
    文三轻轻笑了一声，也没否认，“果然还是大哥了解我们，不过，小六也是担心你轻信了黎戮，你别怪他。”
    “与其让我提防黎戮，不如让小六多提防着点洛子旭，在黎戮身上，我到底可以看得出他对韶儿的执念，可那洛子旭却没有任何欲望，一个凡人，岂能无欲无求？”
    文斌说着，偏过身，看着文渊的石碑，声音微微一沉，“父亲骤然离世，却不见武长老和药长老前来悼念，你不觉得奇怪吗？”
    文三一怔，“大哥所言，有何深意？”
    “老三，不归谷之所以无人敢犯，是因为三位长老修为高深，在修道界站得住脚，寻常修道之士会有忌惮，朝廷也不敢来犯，可若三位长老相继离世呢？到时候，只怕要变天了……”
    文杀七子中，论才智，文斌与文三最为突出，哪怕兵临城下，陷入绝境，都能镇定自若地想出破兵之策，并沉着作战，直至大捷。
    文三只震惊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以十分平静的语气道，“大哥，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以你马首是瞻。”
    “若真有那一天，我只希望文心斋所有人平安无事，”文斌抬眸，看着漫天的星辰，“老三，你实话告诉我，你如何看待韶儿，黎戮和洛子旭？”
    文三没有半点犹豫，“我信韶儿，但我不信黎戮和洛子旭。”
    文斌听出他含沙射影的意思，不禁摇头，“你疼韶儿和小七，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没错，可感情终究得两情相悦，他们年少不自知，难道你也看不清楚？”
    文三薄唇抿了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倏而一笑，“大哥难道就看得很清楚吗？若是心明如镜，为何迄今仍不愿娶妻生子？”
    ——
    百草阁就在后山山脚，哪怕扶着一个“虚弱”的黎戮，也花不了辛韶多少时辰。
    对于白芷炼药房，她也算轻车熟路。
    屋内的摆设几乎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一桌，一椅，一蒲团，一屏风，一软塌，塌前依旧是一盏香炉，不过桌上的书好像多了一些。
    辛韶将他扶到软塌上，“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人抓住了，那动作很轻，她轻轻一甩就能甩掉，可她没有，只是怔了一下，“怎么了？”

第316章 装作昏迷不醒
    “文长老的命灯光泽纯净，说明他此生功德圆满，即便死去，也不会遭罪的。”
    文渊一生除恶扬善，的确积攒不少功德不假，可当年为了救发妻，杀了十余人强抢百年修为也是事实，也许与他行过的善相比，那只能算一点恶，可天道公正，对于魂灵的审判更是严厉，手沾无辜人命者，便是不可饶恕。
    因此文渊的命灯虽澄澈，却也笼罩着一层阴影，顶多功过相抵，死后不会亡灵化成为孤魂邪祟，但也不可能受天道眷顾，或许在万川渡化百年，能觅得一个转世投胎的机会。
    可黎戮为了安慰辛韶，只挑好的说，这对辛韶而言，无疑是个安慰。
    “谢谢你，黎戮，”辛韶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谢谢你这些天一直在灵堂外陪着我，谢谢你把文七找回来。”
    她每说一个谢字，就在黎戮心口揪了一下，她还会对他道谢，说明她与他之间还不够亲密，至少没到密不可分的地步，他很想向她袒露心悸，可眼下显然不是一个恰当的时机，文渊才刚下葬，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如此想着，黎戮眉头越皱越紧，竟真的咳了起来，就连呼吸都跟着急促。
    “怎么这么烫！”辛韶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脸色微微一变，也不管他说什么，直接将他按到床上，“你给我躺好，我去给你熬碗姜汤！”
    这还是他当初教她，受凉要喝姜汤。
    可是。
    烫？
    他哪里烫了？
    黎戮依样画葫芦，探了一下额头，刚想叫住辛韶，却发现视线有些模糊，眼看着辛韶蹬蹬蹬跑出屋外，神识中窥心镜弱弱地开口——
    “主人，虽然我也很讶异，但你好像真的受凉了……而且，自己摸自己，是摸不出来的……”
    在后山的时候，他的确没有受凉，可下山时他相当卖力地咳了一路，吸了不少凉气……
    黎戮：“……”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像黎戮这种七年不曾病过的人，一旦生病，更是有如洪水猛兽，挡都挡不住。
    辛韶熬好姜汤回来，黎戮已经昏睡过去，她叫了两声也没醒，眼看他浑身越来越烫，辛韶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脸，又摇了摇他的身子，奈何无论她怎么使劲，他就是像一根定海神针一般，一动不动。
    “主人，你明明醒了，为什么装作昏迷不醒？辛韶丫头都急坏了……”窥心镜还没说完，只见神识空间凌空劈下一道雷，将它一劈为二。
    灵泉中，追魂剑探出剑柄看了一眼，然后悠悠然又钻回灵泉里，还是泡澡舒服！
    “还好，脉息正常，可怎么就一睡不醒了呢？”辛韶轻轻蹙眉。
    她不知道，此时的黎戮有多纠结，自从他明白自己对她的感情是男女之情，就一直想将她占为己有，在后山时，文七和文六的反应多少刺激到他，可他却连那只簪子都不知如何送出手，一时烦躁，索性闭上眼睛，借着昏沉的脑子睡过去。
    然而，辛韶一靠近，他就醒了，他对她的感官一向强烈，不仅是那张绝世的容颜，就连她身上淡雅香甜的味道，温热的体温……只要她靠近，他都能感觉得一清二楚！

第317章 鹅毛大雪（1）
    她距离他很近，一定是想喂他喝姜汤，是啊，受凉之人，若不喝姜汤，是好不了的。
    那他昏迷不醒，她又该怎么喂呢？
    黎戮按捺下想要去舔嘴唇的冲动，静静地等待着。
    然后，等到一根又硬又细的东西！
    竹筷！
    为什么不是用嘴喂？！
    “……怎么还不张嘴？”
    辛韶花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撬开黎戮的嘴巴和牙齿，本以为可以轻松灌他喝下去，没成想，姜汤顺着筷子流到他嘴角，又都顺着他的下巴漏了出来。
    辛韶没辙了，盯着这张苍白而好看的俊脸，有些泄气，“怎么就灌不进去呢……”
    相隔咫尺，她和他的气息完全缠绕在一起，仿佛羽毛从指尖轻轻滑过，酥酥麻麻的，黎戮轻阖的眼帘明显动了一下，但辛韶没有察觉，捏住他鼻子，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姜汤灌下去。
    而她软绵绵的触感直接击溃黎戮最后一丝忍耐，他睁开眼睛，那双凤眸微微发亮，辛韶吓了一大跳，可她还反应过来，脑后便被一只大手按住，阻止她起身。
    两片柔软的唇挤压到一起，无比缱绻，且猝不及防。
    “这样就可以灌进来了，想灌多少就灌多少。”良久，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用最温柔，最缱绻的声音告诉她。
    “唔。”辛韶脑子一空，推了他一把，舌头都捋不直了，“你你你，你轻薄我！”
    黎戮迷离的黑瞳渐渐清明，见她怔楞失措的模样，有些诧异，“轻薄？”
    难道她对男女大防是有了解的？
    “你别装傻！”辛韶蹙着眉头，哼唧道，“好多话本里都有这种桥段，比如一个书生亲了一个闺中小姐，被府里下人发现，下人出场第一句永远是‘无耻淫贼，竟敢轻薄我家小姐’，你说，你还不是轻薄我？”
    黎戮：“……”好吧，他忘了这丫头闲来无事就爱看那些话本。
    “如果这就叫轻薄，那三天前，你唤我神识之时，岂不是也轻薄了我？如此说来，我们也算扯平了。”黎戮很快反应过来，气定闲神道。
    辛韶怔了一下，鼓着脸颊像只蛤蟆似的瞪着他，“上次不算，我那是为了救你！”
    “哦……”黎戮若有所思地敛了下眸，继而认真地看向她，“我只是好奇上次你为何亲我，所以也想对你做一次，如果你生气，不如……我让你轻薄回来？”
    说着，剑眉微微皱起，薄唇上撅，一副勉为其难送上嘴唇的模样。
    轻薄回来？
    嗯，这的确符合她的行事作风。
    只是……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这小子这些年越来越狡猾，挖坑的方式更是千奇百怪，令人防不胜防。
    辛韶抿了抿唇，最终傲娇地拒绝了这个提议，轻哼一声，“算了，就像你说的，一人一次，就当扯平了。”
    黎戮有些失落，怎么办，他的丫头越来越不好骗了。
    “对了，既然你醒了，这碗姜汤，就自己喝了吧。”
    黎戮：“……”早知道就不该醒过来……
    ——
    黎戮这一病，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两天，意味着三九寒天只剩最后一天。
    而这一日，一向风和日丽，温暖如春的不归谷，突然降下鹅毛大雪……

第318章 鹅毛大雪（2）
    漫山遍野，白雪皑皑，屋檐上也垒了一层厚厚的雪，整个不归谷银装素裹，放眼所及，都是一尘不染的白色，没有一丝污垢。
    百草阁遍地都是花草植被，原本花团锦簇，绿草如茵，可现在高高低低全是雪，仰起头，甚至能看到那些常青树的叶子都掉光了。
    一夕之间，掉了个精光。
    这一日，黎戮没有去文心斋，因为莫霆将他叫到了书房。
    莫霆是个药痴，书房里没有藏书，倒是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瓶罐，里头装满各种上等的丹药，甚至有那么一两瓶还是神阶的。
    “师父有何事吩咐？”
    黎戮走进去的时候，莫霆在泡茶，见到他进来，淡声道，“过来坐，先陪为师喝会儿茶。”
    黎戮顿了顿，走到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来。
    莫霆将泡在茶壶中的茶水过了一遍，又用茶夹将两只茶碗洗净，才缓缓沏出两碗茶，将其中一碗放置在黎戮身前，但莫霆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茶夹根本没有夹紧，撒出不少茶水。
    “文老儿生前最爱泡茶，以前总是喝他泡的茶，这两天自己试着泡，却怎么也泡不好。”莫霆失笑。
    黎戮端起茶碗，眸光敛了敛，终究问出心中的疑惑，“师父为何不去文长老坟前祭拜？”
    从武严在往生竹外，放过他们一马，他就知道这三个老人家，看似不和，实则同仇敌忾，否则，一个分崩离析的不归谷，何以在江湖屹立数十载而不倒？
    “有什么可看的？那老东西生前就不好看，死了肯定更难看，我才懒得去看他那副死样子。”莫霆轻哼，就着茶水一口灌下去。
    黎戮握着手中滚烫的茶碗，没有说话。
    “咳咳！”兴许是被茶水呛到喉咙，莫霆咳了两声。
    黎戮递过去一条白色帕子，莫霆接过，朝书房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道，“这场雪从昨夜子时下到现在，也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黎戮摇头，“下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辛韶一定很开心。”
    “是啊，这会儿那丫头指不定摔在雪地里玩疯了。”提到辛韶，莫霆的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笑意。
    而黎戮听到辛韶，恨不得立刻赶到文心斋，自从他品尝过她嘴唇的味道，内心的渴望便越来越强烈，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待在她身边。
    “若是师父没有其他吩咐……”
    “你就要去文心斋，找韶丫头是吗？”莫霆出声打断，在黎戮不解的目光中，放下茶碗，沉声道，“今日你哪儿都不准去，就待在百草阁，直到过了子时，你恢复内力，到时候，你想去哪去哪，为师绝不拦你。”
    黎戮皱起眉头，却听神识空间中一剑一镜也跟着起哄。
    追魂剑劝道，“主人，你师父说的很对，还是待在百草阁为好。”
    窥心镜一边拼凑着自己支离破碎的碎片，一边哇哇大叫：“对啊对啊！拥有神魔主宰血脉的主人失去了内力，如同一只诱人的烤鸭插了两棵葱，若有人趁虚而入，强抢主人神识吞了去，那……我和追魂就只能另觅主人了！呜呜~~”

第319章 辛韶是我的
    黎戮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这是他过的最漫长的一天，品茶点香，下棋对弈，兵法布阵……他陪着莫霆做了很多文渊平日里喜欢做的事情。
    傍晚时分，屋外的雪洋洋洒洒还在下，甚至越下越大，一片六瓣的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掌心，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雪花上一道道的纹路。
    辛韶现在在哪里？书堂？后厨？还是自己的房间？
    她又会在做什么？睡觉？吃饭？还是在玩雪？
    很久以前，她就嚷嚷着羡慕谷外的孩子可以在雪里打滚，她会不会也在雪里滚来滚去？
    可他不在她身边，会有谁陪她玩呢？
    文斌？文三？他们有耐心陪她吗？
    对了，还有张叔，张叔视她如亲闺女，一定会耐着性子陪她，直到她尽兴。
    想着，黎戮眉头微微舒展一点，反手握住那片雪花，手心瞬间湿漉漉的，透着凉意。
    “在想韶丫头？”莫霆轻咳一声，抬手将屋里的暖炉点起，白天还未察觉，酉时一过，吹进来的风都刺骨了许多。
    黎戮关上纸窗，淡淡道，“我只是在想，为何一到三九寒天，我就会内力大减，甚至在最后一天，内力全失。”
    “神魔主宰血脉太过强悍，可以说彻底苏醒后无惧一切，可物极必反，或许……这是天道示警，想让血脉拥有者对强大的力量有所敬畏。”莫霆点燃炉火后，屋子里一下子暖和起来。
    烛光摇曳，屋内灯火通明，师徒二人的这局棋只下到一半。
    “或许吧。”黎戮眸光轻敛，干脆利落地落下一子。
    黎戮执黑子，莫霆执白子，对峙近一个时辰，还是势均力敌，难分伯仲。
    莫霆手执一子，悬在空中半晌，却始终没有落下，“不过戮儿，这些年，你对韶丫头的照顾，为师都看在眼里，可文家的七小子……明显也对韶儿有意，你……”
    话还没说完，就听黎戮冷冷地打断。
    “辛韶是我的。”他抬起眼眸，声音低沉冷冽，浑身上下瞬间透着一股冷冽的寒意。
    莫霆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无奈地摇摇头，“为师不是让你放弃韶丫头，为师只想让你看清自己的心意，是儿时想要照顾她的执念，还是真对她有男女之情。”
    黎戮没想到莫霆会突然提到这些，好一会儿，冷静下来之后，坚定不已地看着莫霆，一字一句都透着决绝。
    “我承认，最初我只想弥补对她的亏欠，想要一辈子照顾她，不让人伤害她，但随着一日日朝夕相处，我越来越贪心，不仅想护着她，还想无时不刻地待在她身边……
    我也曾迷茫过，怀疑过，或许这是一种兄妹之情？但现在，我很清楚不是，这是男女之情。她会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第320章 白霜不见了
    “若是如此，为师也就不多言了。”这两个孩子也算他看着长大的，一个古灵精怪，一个沉稳内敛，私心而言，他也希望他们可以走到一起。
    只是……
    “师父如果再这么心不在焉，可就要输了。”黎戮声音淡淡，一子落下，棋盘上的白子顿时被包抄大半，陷入绝境。
    莫霆这才发现自己走了一步死棋，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良久，终究没落下去，“罢了，已经输了。”
    “师父有什么话，不妨直言。”黎戮端正坐直，一本正经道。
    莫霆先是一怔，而后又像早有料到似的，自顾自地笑笑，缓缓道，“既然如此，为师也就不打马虎眼了，为师放浪形骸一生，唯有一事至今耿耿于怀，七年前在后山，若无窥心镜，为师还不知会铸成什么大错，你……能否原谅为师？”
    黎戮早就察觉到他的迟疑，一整天下来，莫霆总是心神不宁，哪怕他装得若无其事，这会儿，听他终于问出口，黎戮倒是一怔，但也只是一瞬，便回过神。
    “我从未怪过师父。”
    黎戮淡淡的嗓音回荡在书房里，莫霆却沉默了，大概是不信。
    寂静的空气中，只剩下炉火中燃烧的声音，以及黎戮不紧不慢的解释。
    “那时我刚拜入师父门下不久，可白旭自幼就待在师父身边，感情自然非旁人可比。世人皆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恨，下意识地偏袒亲近之人，这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师父最终还是秉公处置，并未徇私，不是吗？”
    莫霆仍旧没有出声，但他眉宇间那若有似无的纠结没有了。
    黎戮也默契地没有追问，师徒二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喝茶，哪怕刚刚解开了困在彼此心中长达七年的心结，理应好好庆祝一番。
    夜幕降临，窗外的雪还在下，听沙沙的声响，甚至越下越大……
    ——
    “黎戮今儿不在？”文斌将晚膳送到辛韶房里的时候，有些讶异。
    辛韶从软塌上起来，没什么生气地应了一声，“嗯。”
    一大早，她就收到黎戮的传音纸鸢，说是莫老头找他有事，不能过来了。
    她大概能猜到莫老头用心良苦，若她师父还在，若她也像黎戮内力尽失，师父也一定不准她离开文心斋。
    当然，她没有将黎戮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包括文斌。
    文斌只以为她挂念黎戮，不由得皱眉，难道这丫头用情至深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了吗？
    “听张叔说，你这一天都闷在房里……不归谷难得下雪，不出去瞧瞧？”文斌掩下眸底的情绪，从食盒里端出六盘精致的菜。
    这些天她吃得太少，原本肥瘦刚好的脸蛋瘦了一圈，他心疼得不行，特地吩咐后厨好生做得丰盛一点，食盒一掀开，一股诱人的香味立刻溢了出来。
    辛韶却不似往日那般猴急，就着文斌身侧的椅子坐下，夹起一块最不起眼的米糕，“嗯，等会儿吃完就出去看看。”
    文斌顿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狡黠的丫头重新展露笑颜？
    就在这时，一名文杀急匆匆跑进来，“大师兄，不好了，玉珩太子那个侍婢，突然不见了！”

第321章 她越来越无理取闹
    白霜在辛韶及笄大礼上醉酒，因其是玉珩的侍婢，文杀中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对其礼遇有加，原本文渊吩咐文斌事后找个由头就将人尽快打发出谷。
    可文渊骤然离世，文心斋一片悲痛和混乱，就连文斌都措手不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或者说，他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如今乍然想起，文斌莫名有些不安，“说清楚，如何不见的？”
    “刚刚去白姑娘厢房送晚膳的时候，我发现她屋里没有点灯，便推门进去，就发现屋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寻遍文心斋也没找到她，这才过来向大师兄禀报……”
    还没等文斌开口，辛韶就先放下碗筷，“白霜？她还没走？”
    那文杀一脸懵逼，“呃，是啊，当时她喝得酩酊大醉，文长老只让我们扶她到后院休息，也没说让她走，后来文长老……那白姑娘酒醒之后，就待在厢房，我们也不好撵人，就一日三餐给她送过去……”
    听到这，文斌脸色也有些变化，“为何不早点向我来报？”
    事实上，文渊临终前，辛韶和黎戮就将夜明珠覆有魔气一事告知，虽说文渊不信，但文斌一向信任辛韶，对白霜也就起了疑心。
    “原本是要报的，可那时文长老突然离世，师兄弟们都懵了……那白姑娘又安分，就待在房里，我们也就……忘了说……”
    “我看你们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该有的警惕心都没了！”文斌冷喝打断。
    那文杀被吓住，有些发憷地楞在原地，大气不敢吭一声。
    这时，辛韶问了一句，“你确定，白霜是刚刚不见的？这些天你都是亲手把饭菜送到她手里的？”
    那文杀摇头，“没有，那位白姑娘性子十分内敛，只让我把饭菜放到门口，她会自行端进屋里，吃完后再把碗筷放到门外……今晚我去送饭的时候，不见门外有碗筷，又看屋里一片漆黑，这才起疑敲了门……”
    “所以师父离世后，你压根没见过白霜，对吗？”辛韶点出要害。
    那文杀后知后觉地一惊“还真是！”
    倘若白霜留在文心斋别有所图，那么文渊骤然离世，绝对是浑水摸鱼的最好契机。
    “也就是说，你送过去的饭菜，不一定进了白霜的肚子。”辛韶说着，看向文斌，“不论她出于何种原因想要假装自己还在文心斋，很显然，文杀之中有人在帮她。”
    文斌思忖片刻，冷声下令，“立刻召集文杀所有门人！连同后厨在内……”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
    “大哥！子旭不见了！”
    很快，三个白衣男子出现在眼前，朗俊的容颜都和文斌有六七分像，身姿也很挺拔，个个气质出尘不俗，但与文斌相比，少了几分沉熟稳重。
    三人分别是文六，文四和文五。
    方才喊话的正是文六，他看到辛韶，神色微微一顿。
    很久以前，他其实也像众兄弟一样，对她十分疼爱，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恨不得捧到她眼前。
    然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越来越无理取闹，他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她也不再对他嬉笑撒娇，再后来，为了避免尴尬，他甚至一见到她，都会绕路走开……

第322章 你们不救，我自己去
    “洛子旭不见了？”文斌问，眸底一丝凛色一闪而过。
    文六没有注意，收敛了情绪，便娓娓道来。
    他晚膳时去找洛子旭一同用膳，可在其房间找不到人，本以为洛子旭早他一步去了后厨，他便留在屋里等，谁知点了烛火，竟发现柱子上戳着一根长箭，箭头上有条带血的帕子，帕子上字迹潦草，用血写了一行小字。
    ——“戌时之前，带文渊的穿云箭到往生竹。”
    “大哥，你说何人有这能耐将子旭从文心斋绑走？甚至……没惊动任何人？”文六心中大乱。
    七年前不归谷与世隔绝，是否有年轻的世家子弟脱颖而出，或是出了什么狠辣的魔头，他们一概不知，但修道界从来不缺心术不正之人，像子旭那样拥有坚韧神识的人，无疑是道诱人的补品……
    然，文斌却是反问一句，“你认为这世间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无视文心斋随处可见的阵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一个人？”
    文六怔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大哥是认为……子旭在骗我？不会的！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文斌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他，“白霜前脚失踪，洛子旭后脚不见，世上没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白霜不见了？”文六兀自出神半晌，竟是笑了出来，“大哥，我看你是魔怔了，白霜是玉珩太子的人，她若要走，我们何以强留？倒是你，也不知道听了什么人的挑唆，如此草木皆兵，疑神疑鬼！”
    说着，往文斌身后看了一眼，那眼神带着冰寒的凉意。
    辛韶心底蓦地一凉，她甚至一句话都没说，但她知道，此时此刻，她就没有六师兄了。
    “我知道穿云箭有多重要，也没奢望大哥能用穿云箭换子旭的命，可是……我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大哥念在同门数载的情谊，可以帮我救出子旭……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子旭的出身……呵，你们不救，我自己去！”
    只见剑芒一闪，人就飞出了文心斋。
    文四和文五楞了一下，异口同声，“大哥，小六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俩去追他。”
    “好。”
    文斌丢过去两个橙色的琉璃球，那是文杀独有的信号弹，一旦捏爆，就会在空中散发出绚丽的光，哪怕夜色多深，烟雾多重，都遮掩不了，方圆千里，都能看见。
    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那个丫头已经坐了下来，甚至捡起荤菜吃，那乖巧的动作莫名让他心口怔了怔，“小六他……”
    “大师兄不必多言，我都知道的……六师兄和洛子旭情同手足，难免关心则乱，我也不会往心里去，只是……”辛韶将手中见底的小婉放下，微微抬眸，盯着文斌手中的帕子，“这条帕子看着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还说着话，她已经走过去，将帕子拿起来，掀起其中一个角，果然在一片血渍中摸到一个精致而小巧的蝴蝶绣，在那边上还用针线绣了一个洛字。
    “怎么了？”
    文斌还一片迷糊，就听辛韶凉凉地道，“玄元大陆的姓氏数以千计，可姓洛的其实不多，如果我没记错，七年前受眉心胁迫，诬陷我杀了一名武杀的那个末位武杀，就姓洛。当年，我和黎戮将他埋在文心斋后头的小山丘上，他的身上也有这么一块白色的帕子……”

第323章 不要听，这是魔音
    洛子旭的房间很干净，东西也很少，就像他这些年精心塑造出的样子，简单，明净，没有攻击性，可辛韶还是从角落的香炉中找到了蛛丝马迹。
    或许是洛子旭遗漏的，又或许是他故意留下，总而言之，及笄大礼上白霜用来装夜明珠的锦盒留了下来。
    文斌用结界封锁锦盒，打开后，以灵草试之，青翠嫩绿的灵草一进入结界，立刻枯萎变黑。
    “的确有魔气。”文斌原本只是听信辛韶，对白霜心存怀疑，如今证据确凿，白霜果然来者不善，而洛子旭很可能就是她的内应。
    想到这，文斌的脸色彻底黑下去。
    站在他身后的文杀听到这话，神色都变了变，传闻修道之人若根基不深，就无法触碰魔气，否则数十载修为很可能毁于一旦。
    “大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有文杀怯生生道。
    文斌眸光一沉，在锦盒外的结界上又加一道凌厉的封锁阵法，才道，“传令下去，即日起，所有文杀弟子一律待在文心斋，不得外出。”
    直到其他文杀离开，文斌转过身，“韶儿……”
    “我知道大师兄现在担心六师兄的安危，我和大师兄一起去后山。”辛韶抬眸，那双清透的水眸倒映着坚定的光，“放眼文心斋，没有谁在玄门阵法上的悟性高于我，哪怕是师父。让我一起去，我可以帮忙，即便帮不了，我也能自保。”
    诚然，辛韶在玄门阵法上的天赋，简直得天独厚，旁人绞尽脑汁才能学会的阵法，她轻而易举就能掌握净髓，然后以让人望尘莫及的领悟能力，将众人甩出一个境界。
    如今，她可以信手拈花为阵，甚至随风而动，将猎物捕于阵法之中，无法挣脱。如她所言，她绝对可以自保，哪怕对手是个已经悟道的高手，她也可以。
    文斌沉思片刻，道，“那你要向我保证，无论何时，自保为上，这也是父亲生前的嘱托，明白吗？”
    他之所以应允，其实是担心若不带上她，这丫头会单独行动，反而更糟。
    对此，辛韶眼睛都没眨，“我保证。”
    ——
    夜色朦胧，大雪还在纷飞，洁白的雪花在夜色的浸染下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阴森气息。整个后山都被白雪覆盖，白雪之下，草木枯萎，百花凋零，冷不丁一呼吸，再没有往日沁人心脾的花香，唯有刺骨的冷风无孔不入地刺激着五识。
    文斌带着辛韶御剑飞行到半山腰，就被一道结界挡住，被迫飞落到林中，后山的雪积得比文心斋中的厚得多，都快没过辛韶的膝盖，文斌稍稍好些，但行走起来也很不方便。
    文斌扶着辛韶，往前走了两步，却听一阵呼啸的风声突然大作，带着漫天的雪铺天盖地地朝他们涌来。
    “当心！”
    文斌当即在他们周身布下一道结界，警惕地盯着四周。
    辛韶同样很警觉，指间金色的阵法若隐若现，可就在这时，只见林中一道强烈的瘴气迸出！刺耳的嘶鸣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像从地狱中发出的凄厉鬼叫，听得人百爪挠心！撕心裂肺！
    辛韶整个人一僵，下一刻，耳朵就被人捂住了，神识中传来文斌急促而颤抖的声音——
    “不要听，这是魔音，会蛊惑人心智！”

第324章 杀了他，辛韶就是你一个人的
    其实辛韶神识异常坚韧，像魔音这种以刺破人心柔软处从而达到蛊惑人心的东西，于她而言，只能是徒劳。
    可文斌不知，下意识去保护他，以至于自己中了招！
    一望无垠的雪地里，只有他一人！
    韶儿呢？
    他着急地喊了两声，耳边只有呼啸冷冽的风声。
    不行，父亲临终前再三嘱咐，一定要保护好韶儿，哪怕……哪怕牺牲所有人的性命……
    想到这，他心底突然滚烫起来，脚下的雪竟顷刻间融化，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抬起眸，发现天际微微亮起鱼肚白。
    然后，他走进一个城池，烈日当空，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身侧擦肩而过，这时，有人拉了一下他的手，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她很小，跟糯米团子似的，还不到他膝盖高，睫毛却很长，两把小扇子似的，一眨一眨，眼眸如星辰一样璀璨好看。
    他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小丫头，清冷疏离的眸子莫名就软了下来。
    “怎么了？”他耐着性子问她。
    她仰着小脸，脸蛋上泛着病态的白，声音奶声奶气的，“大哥哥，我想去找黎戮，他一个人回宫，会被坏人欺负的。”
    他皱了下眉，但还是很耐心地安抚她，“他是太子，满朝的大臣都会保护他，不会有事的。”
    她受了很严重的伤，回到文心斋后，她昏迷了很多天，浑身烫得厉害，可她嘴里念叨的还是黎戮。
    有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妒忌，那个小太子在城门前松开她的手，却还能被她这么挂念。
    凭什么？
    半年后，她一脸懵地醒来，看着一只茶碗从他手中砸落到地上，只眨了眨眼睛，软糯糯地问了一句，“你是谁呀？”
    她记得她在乱葬岗的尸体中长大，甚至还记得父亲和药长老曾“觊觎”她的烂果子。
    可她忘了都城，忘了古家，忘了高家，也而忘了那个她一直惦记的小太子。
    不知怎的，他莫名觉得十分开心，说不出缘由地开心。
    那一日，文七打翻他一只钟爱的炉鼎，他都没生气，吓得文七用手指了他半天，然后撒腿就跑。
    如此，又过了一年半。
    她越长越可爱，他也真心当她是自己的亲妹妹，对她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只是……
    为何黎戮又出现了？
    时隔两年，再次见到这个前朝小太子，他是愧疚的，毕竟当初他只救走了辛韶，却对这个孩子见死不救。
    可后来，看着两个孩子朝夕相处，亲密无间，一日复一日，一种让他困惑的情绪竟开始泛滥。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黎戮消失就好了……
    思绪到这，一个低沉而诱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文斌，黎戮那小子很碍眼是不是？杀死他！只要杀死他，辛韶就是你的！”
    文斌手中多了一柄长剑却不自知，呢喃自语，“韶儿……是我的？”
    得到他的回应，那声音兴奋起来，“不错！杀了黎戮，辛韶就是你一个人的！”

第325章 吞了他们的神识
    文斌此时双目空洞，失去焦距，印堂上萦绕着一团黑色的雾气，显然受了瘴气蛊惑不得自拔。
    温润如玉的大师兄，何曾这般魔障？
    无奈任她如何叫唤，文斌就是纹丝不动，只定定地看着前方。
    魔音！
    辛韶眸光一寒，当即凝聚一个阵法护体，继而往文斌体内渡入灵气，想以此驱散他体内的瘴气。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至阴之体的气息反而会助魔音一臂之力，令文斌越陷越深。
    于是，她听到文斌怔楞地发出一声低吟，“韶儿……是我的？”
    那声音，僵硬而木讷，已然深陷其中！
    辛韶一怔，心中一急，咬破手指凌于他额心，将一滴血送入他印堂深处！
    文斌瞧见白衣明媚的辛韶突然浑身是血，猛地一吓，也从魔障中清醒过来，“韶儿！”
    他大喊一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还在后山的树林，而辛韶站在他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大师兄？大师兄？”
    文斌思绪一片复杂，没敢看她眼睛，低下头，却见她手指流着血，文杀本就是以蛊毒之术闻名天下，他一看就都明白了。
    他……竟着了魔音的道！
    敛下一切情绪，他还是那个谦谦有礼的陌上君子文斌。
    “没事了。”他淡淡一笑，摸了摸她的发，“抱歉，一时大意，让你担心了。”
    辛韶这才松了口气，“说什么抱歉，没事就好。”
    “魔音是魔修功法，在此出现，说明有魔修之人混入不归谷了。”文斌调息片刻，脸色好了很多，但想到这个可能，脸色就黑如锅底。
    不归谷屹立江湖多年，从未让任何魔修奸细混入谷中，如今，竟有忍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放出魔音……该死！
    辛韶沉思片刻，却是一个激灵，“糟了，若四师兄，五师兄还有六师兄也在后山，恐怕也被魔音影响了！”
    ——
    “瞧瞧，大名鼎鼎的文杀七子，一个两个的，就像傀儡一样，没有一点神采，要不是文渊死得巧，只怕也得被这几个不争气的儿子活活气死。”
    眼看着三个白衣男子神色呆滞，印堂萦绕着的黑气越来越浓郁，白霜轻轻一笑，笑声轻盈，与夜色的诡谲浑然天成地融合到一起。
    “阿姐，吞了他们的神识！你的魔修就能涨一个境界！”坐在轮椅上的白旭张狂大笑，脸上丑陋的青筋暴跳，一层人皮紧贴着骨头一颤一颤。
    身侧，洛子旭一声不吭，只是冷漠地看着那三个待自己亲如兄弟的男子，嘴角轻轻上扬，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亏他们自诩修为深厚，事到临头竟如此愚蠢！
    他不过是用假的阵法困住自己，文六居然就自投罗网，文四和文五目睹文六被擒，一时急迫，竟也扑了过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被用瘴气包裹的魔音困住心神，任由他们宰割！
    洛子旭眸光轻轻颤抖。
    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就等着这一天！
    就从这三个愚蠢的人开始吧，让文心斋所有人为他死去的兄长殉葬！

第326章 无毒不丈夫
    文四，文五，文六三人被魔气生出的魔障困住心神，起初还能控制住自己，可渐渐地，身子僵冷，连剑都握不稳。
    魔界深渊的魔气，汇集了世间所有邪恶肮脏的东西，愤怒，嫉妒，憎恨，怨恨，以及恐惧……但凡心智稍稍不够坚定，就会被恶念吞噬，万劫不复。
    修道之人对此避之唯恐不及，可魔修者却是对这种邪恶的力量垂涎欲滴。
    感受到白旭贪婪的目光，白霜笑了笑，轻轻一抬手，文四便听话地漂浮到她眼前，而她转过身，文四又朝白旭飞去。
    “旭儿，这次阿姐把这三个人让给你。”
    “不……文杀七子修为不浅，神识必定大补，还是由阿姐享用……”白旭咽了口口水，强忍着内心的冲动道。
    白霜对他的反应倒是满意，凤眸一眯，嗪着些许笑意道，“不用忍了，这是阿姐给你的奖赏，七年前，黑冥惨死，你要想为他报仇，仅凭身上这点魔功，还不够，而且……阿姐的修为不能涨太快，否则藏不住业障，只怕就瞒不了玉珩了……”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白旭本就忍得辛苦，这一听，再无任何犹豫。
    那瘦骨嶙峋的手微微抬起，散发出满满的黑气，然后停在文四额前，缓缓化成一只锋利的钩子，下一刻，猛地刺入文四的额心，血淋淋地将文四的神识生生地拉扯出来！
    文四受魔气蛊惑，只觉得神魂陡然一痛！
    可他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神识被人夺走，然后承受那生吞活剥的撕裂痛楚！
    吞人神识，其实就是吃人。
    而神识被吞者，魂魄无回，生生世世，只能沦为他人的傀儡，直到那人死去，才可能灰飞烟灭，得到解脱！
    直到最后一刻，文四僵硬而无声地落下泪水，大哥，求你一定要让我解脱……
    白旭生吞文四的神识后，魔修修为瞬间大涨，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无法压抑那种激情澎湃的欲望，像吞了文四神识那样，残忍地吞掉了文五的神识！
    这下，他终于要歇一会儿，用他最黑暗的邪气去消化那两个年轻而正义的神识。
    大雪还在下，文四和文五的尸首不一会儿就覆上一层薄薄的雪，雪落在他们一片模糊的额头上，很轻，很轻。
    只剩下文六一人凌于半空中，双目紧闭，脸色煞白。
    “子旭……快跑……”
    风声中，传来四个生硬的字，令洛子旭狠狠一僵。
    “啧啧，真没想到，文六公子最牵挂的人，居然是你。”白霜看了眼洛子旭，似笑非笑，“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吗？”
    洛子旭眸光挣扎片刻，攥紧两只拳头，“他们害死我兄长，这是他们咎由自取。”
    他兄长？
    “很好。”白霜挑眉，嘴角带着璀璨的笑意。
    一个被眉心骗了数载还不知的蠢货，等她灭了不归谷，就一并弃了！
    “阿姐，我感觉体内魔气暴涨，只要再吃一人，我就能重塑金身了！”白旭忽地癫狂大笑，放出浓郁的黑气，将文六重重包裹住！
    眼看那黑色的钩子刺入文六的额心，却见一道金光闪过，将那些黑气轰然劈开！
    然后，就听有人发出一道悲痛的嘶吼——
    “小四！小五！”

第327章 我为辛韶而来，自然没安好心
    文斌和辛韶无意发现文六的贴身玉佩落在雪地中，因为大雪纷飞，玉佩几乎被雪掩埋，若不是辛韶一脚踩下去察觉到异样，还真是发现不了。
    于是，他们寻迹赶来，便看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文四和文五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颧骨被人挖空，尸首萎缩溃烂，那是被人生挖神识，生吃活剥才会出现的样子！
    文斌悲痛万分，当即嘶声喊了出来。
    辛韶同样一颤，可她看到被人凌于半空的文六，无法思考其他，指间拈出一道灭灵阵就将那试图挖出文六神识的魔气碾碎！
    这时，文斌终于回过神，先是放下辛韶，随后接住文六，死死盯向那个神色自若的年轻男子，双目血红。
    “洛子旭！这些年，文杀上下待你不薄，小六更将你视为亲手足，他为了救你，不惜与我反目只身上后山，你怎么……怎么可以恩将仇报！”
    “我怎么不可以？他待我如手足，那是他蠢笨，才会被我骗。”洛子旭却是冷笑，倨傲地看着他们，无比冷漠，与平日里温和无害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该死！”文斌亲眼见到文四和文五惨死，又见文六昏迷不醒，胸腔满是悲愤，当即拔剑，一道剑气直逼洛子旭！
    可白霜的剑气也快，两道剑气相撞，扬起一片纷飞的雪。
    “文公子，打狗是要看主人的。”白霜身姿娉婷地站在那里，红唇轻勾，满是笑意。
    “白霜……你果然不安好心！”文斌握紧佩剑，本能地站在辛韶身前，方才那一剑，他能够深切地感受到，白霜的修为在他之上，若硬拼，他不是她的对手……
    “当然，我为了辛韶而来，自然是……没安好心……”白霜倒是没有否认，视线掠过文斌，瞥了一眼辛韶，再不掩饰她的阴毒。
    辛韶没有错过她眼中的嫉妒，试探性地问，“所以，根本不是玉珩让你来不归谷的，对吧？”
    白霜怔了一下，继而凤眸一凛，不屑地嗤了一声，“是与不是，又何干系？反正很快，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果然，这女人是因为玉珩才想对付她。
    辛韶轻轻蹙眉，就听文斌压低声音道，“等会儿我拖住她，你立刻用御风阵离开！”
    “我不。”
    她的声音很轻，却令文斌大惊失色。
    “韶儿！你答应过我！”
    辛韶手中飞快地凝聚雪花和风的力量，眼睫却是低低垂着，声音也很低。
    “抱歉，我现在反悔了，杀死四师兄和五师兄的凶手就在眼前，六师兄还昏迷不醒，大师兄却让我独自一人逃命？不……我做不到……”
    文斌焦急万分，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这么多年过去，文大公子还一如既往地疼爱辛韶呢。”
    “你是……”
    文斌一怔，这才发现白霜和洛子旭身边，还有一个男子坐在轮椅上。
    尽管那人样貌粗鄙丑陋，嗓音阴柔陌生，可那淡定的语气，分明是七年那个翩翩的少年，白旭。
    当年白旭双腿残废，修为尽失，被莫霆逐出不归谷，任其自生自灭，可全是拜她和黎戮所赐。
    辛韶闻声，也是一怔，她看向那个被夜色遮蔽的男子，怀疑地出声，“白旭？”
    与此同时，掩藏在衣袖下的十指金色的光明灭而动，已然蓄势待发……

第328章 该去给黎戮报信了
    轮椅上的男人微微一怔，随即大笑，笑声阴鸷而渗人。
    “很意外吗？我双腿残废，又失了修为，居然还没死？呵，你和黎戮没死，我哪儿舍得死啊，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就是要把你们一起拉入地狱，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一股汹涌的黑气忽然弥漫开。
    “韶儿退后！”文斌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同时在他们周身布下一道护防结界。
    辛韶想也没想拈出灭灵阵，朝黑气丢去，灭灵阵可吸灵气，也能吸食魔气，然而当黑气退散，却不见那三人的人影。
    “逃了？”辛韶怔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不会……白霜修为不低，不至于逃走，而且白旭对我和黎戮恨之入骨，不可能轻易放过我，除非……”
    辛韶一个激灵，看向文斌，文斌脸色同样一沉，“有埋伏！我们快走！”
    然，下一刻，一道玄色结界将整个后山死死困住，结界坚不可摧，无论文斌和辛韶如何使劲，愣是打不出一个缺口。
    文斌行走江湖多年，从未像此时这般无力，他倾尽内力打出的一击，那结界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那白霜和白旭修为竟如此深不可测吗？”文斌浑身一怔，儒雅的声音中竟有些绝望。
    辛韶也慌了神，指间的金丝忽明忽灭，两手微微颤抖，而她无论如何使劲，那结界始终如神砥一般，岿然不动。
    怎么可能？
    她的玄门阵法怎么可能一点用都没有？
    一缕凉风拂过。
    她怔楞地看着自己被风吹起的青丝，青丝如墨，却没有雪，而她脚下没过膝盖的积雪正一点点凝固结冰……
    “不对！”她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文斌，“大师兄，我们还困在魔音里！”
    ——
    往生竹。
    “阿姐，她发现了。”白旭瞥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冰冷的尸体，阴冷地笑了一声。
    方才，他用魔气驱使往生竹的邪气，在后山入口布下阴阳魔音。
    世人只知魔音，却不知厉害的魔修会用阴阳魔音，逃得过第一道魔音人不少，能识破第二道魔音的人却不多。
    白旭堕入魔修七载，也是第一次失手。
    文四和文五的确被他吃了，至于文六……被他种下魔种，已是他的傀儡，迟早也会成为他的腹中的养料！
    白霜看了眼魔气冲天的白旭，又看了眼浮在半空中的虚影，轻轻挑眉，“洛子旭，你该去百草阁，给黎戮报信了。”
    洛子旭朝虚影看了一眼，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不过，那个黎戮真会来救辛韶吗？”白霜幽幽笑了一声，那笑若有所思，衬着夜色尤为阴寒，“那个前朝小太子，可不简单，当年若非他父皇过于昏庸，自取灭亡，只怕连玉珩都不是他的对手。要知道，当年他可只有三岁……”
    白旭贪婪地盯着虚影中那个容颜姣好，始终冷静的少女，嗤笑道，“阿姐放心，那黎戮对辛韶的执念非一朝一夕，哪怕他聪明绝顶，明知后山已是龙潭虎穴，他也会为了辛韶，心甘情愿地跳进来！”

第329章 上古大阵，魔魇
    在辛韶的提醒下，文斌也很快醒来，“方才那是……阴阳魔音？”
    阴阳魔音在《上古秘录》中只是一笔带过，只说魔修足够邪恶者，可采阴补阳，练就阴阳魔音，双重幻境，就像梦中梦，若神识不够坚韧，绝对走不出来。
    “恐怕是的，显而易见，白旭已经堕入魔道，而且在魔修的功法远高于昔日的修道修为。”辛韶点头。
    “那小四和小五是不是没死？”文斌陡然一震，通红的眼眸闪过一丝希冀。
    辛韶神色却是凝重，哑然摇头，“阴阳魔音与蛊毒之术不同，幻境中的一切，只怕是真的……四师兄和五师兄已经……”
    辛韶说不下去，她低着头，漫天的雪花落在她头发上，眼睫上，鼻子上，缓缓地，她听到文斌发出一个压抑的呜咽声，她低敛着的眼睫终于落下一滴眼泪。
    虽然她也不想相信，但文四和文五的确被白旭生吃了，以最残忍的方式，生挖神识，生吞魂魄，让他们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小六……”
    文斌喃喃出声，就见脚下伸出一只手，“大哥，对不起……是我……如果不是轻信洛子旭……五哥和六哥也不会死……死得那么凄惨……”
    他狼狈地躺在地上，长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雪落在他的睫羽上，都染上一层鲜艳的红色。
    他好恨，好恨啊……
    可他不知道，自己早已被白旭种下一颗魔种，而他此刻所有愤怒，怨恨，悲伤，正好是那颗魔种最好的养料，他正在用自己无穷无尽的怨恨灌溉一颗可怕的魔种……
    辛韶看着崩溃的文六，嘴角紧抿，终究别过脸，一言不发。
    对于这位六师兄，她有恨，恨他识人不清，恨他举止莽撞，恨他连累旁人，可到底死的也是他嫡亲的兄长，不用她说什么，他已经深受煎熬。
    文斌神色痛苦，他说不出原谅，却也不忍再责备遍体鳞伤的文六，最终大手轻抬，在文六神识上渡过一丝灵气，让文六昏睡过去。
    眼下，这或许是文六最好的救赎。
    辛韶叹了口气，继而警惕地看向四周，大雪飞扬，不再有魔音生成的幻觉，只是她每走一步，都很沉重，似乎有什么力量无形中牵制了她的身体。
    文斌将文六抗到后背上，对她道，“韶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下山。”
    辛韶没有迟疑，连忙跟上，“好。”
    因为多了文六，文斌无法御剑，三人只能徒步下山，没走多久，辛韶就觉得不太对劲。
    “我记得上山时，积雪就到了我的膝盖，过了半个时辰，怎么反而只到靴腿了？”
    辛韶若有所思地停下来，看向文斌，就见文斌也看了过来，两人当即想到某种可能。
    一白一金两道光同时打出，就见灰蒙蒙的瘴气中多出一层迷蒙的紫色幽光。
    “果然，后山除了结界，还有一个上古大阵。”辛韶冷笑，指间的金光噼啪微响，那是对上古大阵本能的胆怯。
    人世间的玄门阵法，对上古流传下的大阵多少心生怯意，这是人之常情。
    文斌在阵法上造诣不如辛韶，感触更深，甚至整个人都僵了住，“这是……魔界深渊中用来锁灵灭魂的魔魇之阵……”

第330章 吾以血祭阵
    魔魇之阵，是魔界深渊最穷凶极恶的阵法之一，一旦封闭阵法内一切生灵，一点一点猎物的能量，方便猎手捕捉。
    就算没有遭受攻击，他们灵根的修为都会被动地被这阵法吸收吞噬，沦为阵主的养料。
    文斌脸色有些苍白，终于明白过来，“难怪白霜他们轻易就收手，原来他们还有这后招，根本不担心我们会逃走。”
    音尚未落，脚下那厚厚的积雪又少了一寸，融化的雪水散发着淡淡的黑气，不断侵蚀着雪下的花木。
    难怪，后山花草凋零，一片枯萎，有这魔性冲天的上古大阵，岂能有生机？
    “看来，白旭是彻底堕入魔道了。”辛韶眸光闪过一丝凛色，随即指间化出一缕金丝，飞到头顶凝聚成一只金色的纸鸢，在漆黑的迷障中旋转一会儿，羽翼微微倾斜，指向山脚西南方向。
    “生门在……百草阁……”辛韶愣了一下，但文斌和她的修为已被阵法吸去不少，她没有犹豫的余地，“大师兄，坚持一下，只要走到生门，这阵就无法吞噬我们的修为了。”
    “嗯。”文斌脸色煞白，以意念支撑着身子往前走。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越来越沉，文斌还扛着文六，更是力不从心，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终于体力不支，和文六一起摔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大师兄！”辛韶低呼，可她同样没有力气，手脚一麻，也栽进雪里。
    若非她神识异常坚韧，只怕现在也和文斌一样昏迷了。
    此处，离百草阁不远，她甚至可以感受到有一股空洞的力量从生门传来。
    她其实可以独自脱身，哪怕是从这爬到生门，那点时间也不足以耗尽她浑身的修为，可她一旦离开，文斌和文六甚至撑不过半炷香就会被完全吸食，化为一摊血水。
    辛韶半跪在雪地里，没有任何犹豫，凝出一道金丝割破指腹，一滴血缓缓凝到空中，她以血为引，催动阵法！
    那十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先是缠绕住无数根繁复的金丝，随后那一滴鲜血滴入金丝中，染上血的颜色，瞬间绽放出妖冶的魅光！
    “吾以血祭阵，汝以灭灵之形，护吾魂安！”
    随着少女低哑虚弱的声音，一道血红的阵法霎时而起，带着她坚韧的神识意志，由灭灵转而护灵，像一张巨大的网轻柔地包裹住他们三人。
    与此同时，辛韶也因此付出代价，遭受神识灭顶的反噬，噗通跪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此时此刻，她内息大乱，神识迷糊，两个时辰后，阵法也会失效，那时她会被魔魇之阵吸食殆尽。
    她只能求救。
    脑海中一下子出现那个欣长矜贵的身影。
    但今日子时之前，还是三九寒天。
    那么，只剩下莫老头了。
    辛韶垂眸，咬牙在手指的伤口上又割一道，在空中画出一只血纸鸢。
    她的血蕴含上古神力，不惧魔气，可以穿透这上古大阵的魔障，而此处已离百草阁不远，只要她施加内力掩护，应该不会被人察觉。
    眼看着纸鸢摇曳着羽翼飞出她的阵法，继而穿过黑雾诡谲的上古大阵，朝百草阁飞去，辛韶神识一痛，终于失去所有意识……

第331章 千万不要上当
    百草阁书房。
    洛子旭被人定住，动弹不得，却是看着眼前坐立不安的黎戮，冷冷笑道，“我可真为辛韶不值，你明知她有难，却因为自己没了内力，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不敢去救她，呵，可笑这么多年，她那么信任你，昏迷不醒的时候，还念着你的名字……”
    黎戮浑身一僵，他明知洛子旭故意激他，可内心深处那深沉的无力感却还是不断地撕扯。
    一炷香前，洛子旭孤身一人来到百草阁，声称自己与白霜勾结，将辛韶和文斌困于后山，若无人营救，他们半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
    黎戮一听就慌了神，当即要前往后山，却被莫霆强行留下。
    是，他内力还没有恢复，去了反而拖累旁人。
    事实也是如此，若连师父都救不回辛韶，那么不归谷也就无人能救了
    可他一想到辛韶此刻可能有的无助的模样，他就百爪挠心，恨透了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只能待在这间书房中，无能为力……
    “主人，他故意激你，千万不要上当！”
    “是啊主人，此人城府极深，印堂散发着黑气，也不知是否入了魔，肯定早在后山设下埋伏，你不能过去！”
    神识空间中，追魂剑和窥心镜急急嚷嚷，尽管他们也很担心辛韶那丫头，可现在主人一丝内力都没有，自顾不暇，还怎么去救人？
    只希望苍天保佑，那丫头能够撑过子时，等主人度过三九寒天，定让那帮跳梁小丑死得很难看！
    黎戮紧紧攥着茶碗，看了眼书房外隐隐发光的结界，脸色清冷得吓人。
    他现在还能做什么？他连这书房都出不去！
    “砯！”
    茶碗四分五裂，血从他手中流了出来，可这点疼痛丝毫无法淹没他心中的焦急。
    “啊！主人你流血了！”
    窥心镜一个惊吓，从神识中滚了出来，但感觉到黎戮身上那股渗人的寒意，它立马闭嘴，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镜脚勾了一条帕子到黎戮手上，就十分惜命地滚回神识空间。
    黎戮面无表情地将扎进手心的碎片拔出来，将那条帕子丢到一边，冷冷地看着洛子旭，就像看着一个死人，“你最好祈求辛韶安然无恙，否则，你的下场，只会比她惨千倍万倍。”
    洛子旭一点不惊讶，也没有恐惧，反而笑了。
    “我知道，你在我身体里种了一缕赤火，只要你一个念头，就能让我生不如死。可那又怎样？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逼不得已的时候，我会自尽，有你和辛韶为我陪葬，搭上我这条命，又如何？”
    世上有三种人最可怕，嗜杀成性者，修为逆天者，不惧生死者。
    很显然，洛子旭是最后一种，而且在他眼中透着浓浓的恨意。
    “你做梦。”
    黎戮眸光一凛，想起莫霆走前的吩咐，让他留着洛子旭的性命。
    可一个对辛韶怀有恨意的人，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他之所以一直没对洛子旭动手，是因为洛子旭七年来从未威胁到辛韶，可如今，他分明瞧见此人杀心凛凛，不可能罢休，他岂能无动于衷？
    任何想伤她之人，都该死！
    黎戮漆黑如墨的深眸阴寒得有些吓人。
    下一刻，一片锋利的碎片刺穿洛子旭的喉咙！
    洛子旭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喉咙鲜血喷溅，甚至溅到他的眼睛，那修长的手沾满他的血，他哑声哀求给他一个痛快，可对方只是冷冷一笑，眼睁睁看着他垂死挣扎，看着他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第332章 死不瞑目
    神识之中，窥心镜和追魂剑感受到来自主人滔天的嗜杀戾气，都忍不住一颤。
    这些年，主人在辛韶面前刻意收敛戾气，久而久之，就连它们都差点淡忘一个事实——主人乃神魔主宰血脉，主宰万灵生死，天生狂戾，哪怕是神脉，也极其嗜杀，哪怕主人有心敛去那嗜杀的暴虐，可一旦辛韶不在，那深入骨髓的狠厉就再也压抑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洛子旭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双目圆瞪，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追魂剑染血无数，还算淡定，可窥心镜不同，作为上古神器，它的神识中被天神灌入悲悯，它颤着音道。
    “主人，这洛子旭勾结白霜，和可能还有后招，是否留他一命，逼他说出秘密？”
    黎戮闻声，薄唇冷勾，“连你都窥不了他的心，难道三言两语逼一逼，就能让他开口了？”
    洛子旭的血浸湿了衣襟，还在不停地往外流，可他听到黎戮这话，却突然笑了，“我在地狱等着你们……当年你们杀了洛林，如今你们所有人都会为他陪葬……”
    黎戮手上一顿，冷冽残酷的冰眸一凛，薄唇好笑地勾起，“原来是为了当年那个末位武杀，那你还真是愚蠢至极，杀洛林的人，是武杀眉心，你在不归谷这么久，难道都没查清楚？”
    “不，不可能，你骗我！眉心……眉心不会骗我！”原本淡若死水的洛子旭沉默一会儿，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激动起来，凹陷的眼珠子恶狠狠地瞪着黎戮，“你……你在骗我是不是？你想让我死不瞑目，你……”
    果然，武杀那个眉心也有份。
    早知道，七年前就不该迁就辛韶的慈悲之心，他就应该将这些人斩草除根！
    黎戮冷眼看着洛子旭，眸底一片凉薄，最后一点耐心消磨之时，洛子旭两眼一瞪，死了。
    死不瞑目。
    是啊，临死之前，被人告知整整七年听信仇人，怎能瞑目？
    黎戮面无表情地丢掉洛子旭的尸首，这才捡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还有多久才到子时？”
    “还有两个时辰……”窥心镜弱弱道，见惯了主人对辛韶纵容的模样，突然目睹主人冷酷无情的一面，它全身都在抖……
    黎戮却沉默下来，跨过洛子旭的尸体，坐到椅子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沏了一壶茶，动作有条不紊，可浑身暗暗涌动的戾气却让神识中的一剑一镜都高度紧张。
    这样的主人太可怕了
    就在这时，后山忽然传来一道巨响。
    “轰！”
    “辛韶！”
    黎戮猛地站起来，只见黑压压的后山无端冒出滚滚白烟，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师父的功法。
    “主，主人…莫霆修为不算低，这，这只是交锋而已，他一定能将辛韶丫头平安带回来的……”窥心镜磕磕巴巴，说到后来，连自己都没底气了。
    那白烟太诡异了！掺杂着森森魔气，魔障冲天，莫霆修为是高，可毕竟尚未悟道，甚至看不见魔气，谈何把握？
    “后山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一个药侍路过书房，被这动静惊了一下，就听身侧响起冷漠的两个字。
    “过来。”

第333章 欺师灭祖
    那药侍楞了一下，就见一道亮光闪过，自己和黎戮就换了个位置。
    “黎戮！不行！药长老吩咐，子时之前你不能离开百草阁！”
    然，黎戮置若罔闻。
    神识空间中，追魂剑和窥心镜看得心惊胆颤。
    窥心镜结结巴巴，“主，主人三思……”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追魂剑见到窥心镜碎成一地的下场，虽然知道它是神器可以复原，但还是被那惨状怔住，没敢再开口。
    黎戮从百草阁出来，直奔后山，直到站在那道紫色的结界边缘，停了下来。
    “魔魇之阵？”
    黎戮黑瞳眯起一丝危险，就听追魂剑解释道。
    “是的，主人，这结界自身就散发着魔气，只有魔界深渊中的魔阵才可能发出，而魔阵之中有紫色幽光的，也只有魔魇了。”
    黎戮深眸越来越冷，“魔魇之阵，吸食灵力供给阵主，逆天枉道，没有灵力之人，却无法入内，是吗？”
    “……的确如此……”原本追魂剑还有点庆幸，可听到这话，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黎戮冷冽的声音响彻神识空间。
    “神魔主宰血脉为天道忌惮，所以才会有三九寒天之劫，可若我摒除那一半神脉，是否就不再受天道束缚，再无所顾忌？”
    “……不出意外地话，是这样……”追魂剑感受到神识空间中隐约变幻的气息，剑气微微颤抖起来，“主人三思！辛韶丫头绝不愿意你为了救她，堕入魔道啊……上次，她甚至放出神识唤醒你体内的神脉……”
    黎戮听到辛韶，顿时一怔，想起那日她毫不犹豫地将神识放出，只为压制住他体内蓄势而发的魔性，那股暴虐的戾气就平息了下来。
    她那样明媚，若他入了魔，还如何待在她身边？
    “啊——”一道惨厉的叫声从往生竹的方向传来。
    黎戮眸色狠狠一沉：“师父……”
    ——
    往生竹前。
    “你们……把武老头怎么样了……”
    莫霆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白发狼狈散落，沧桑的声音满含着不甘。
    他跟随传音纸鸢进入上古大阵，可还寻觅到韶丫头，就被武杀众人困住，原本他还顾念武严，没对这帮逆徒下杀手，可渐渐地，他修为被大阵吞噬，竟有心无力，反倒连连败退，一直退至此处。
    而他眼前的一众玄衣武杀，一个个眼神空洞，仿佛被人施了什么咒，每个人都握着长剑，长剑上皆沾了他的血。
    眉心从众人中走出来，冷冷一笑，“那个老头啊，我骗他说，你和文渊都死了，他正闭关到要紧关头，真气不稳，一下子走火入魔，然后……被我一剑刺死了。”
    “你……你这个欺师灭祖的混账！”莫霆怒极，佩剑支着地，颤抖着站起来。
    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欺师灭祖？不错，是该好好欺师灭祖一回。”
    莫霆甚至没有看见来人的脸，就被一团黑气紧紧缠住手脚，只听噼啪一阵，手筋脚筋尽断，莫霆痛极嘶吼一声，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混沌之际，一把轮椅转到他眼前，轮椅上踩着一双黑靴，他一眼就认出黑靴上绣着的是曼陀罗花纹。
    “旭儿……”

第334章 我让你自行了断
    白旭一怔，嘴角笑意更冷，“没想到我如今这副鬼样子，药长老还能认得出来，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音落，一股强烈的魔障之气从他身上倾泻而出，将莫霆凌于半空。
    莫霆与文渊一样，七年前为了封锁不归谷大伤元气，如今因为文渊之死提前出关，气息本就不稳，遇到魔气简直雪上加霜，没多久，就被魔气侵蚀入体，脸色惨白。
    此时的莫霆震惊，错愕，还有些伤痛。
    曾几何时，眼前这个浑身邪气的魔头，只是那个一天到晚乖乖待在他身边，不吵不闹，乖巧懂事的孩子……
    莫霆知道白旭的心思，也不是没想过收他为徒，可他天生魔种加身，灵力越深越是自取灭亡，莫霆只能将其收为药童，年复一年地让他炼药，泡药，用珍贵的药材锻炼他的根骨，试图瓦解他体内的魔种……
    只是没有想到，魔种没有去除，白旭就已走了歪路。
    “旭儿……”
    沧桑的两个字，响在白旭耳畔，他本以为自己会愤怒至极，将这该死的老头活活折磨死，可他看到那张熟悉的老脸，莫名手上一僵，就见莫霆“啪”的一声摔到地上。
    “念在往日的情分，我让你自行了断。”
    这大概是白旭仅存的良知了，可偏偏莫霆在这样的生死关头，挂念的仍是旁人。
    还是白旭最恨的两个人。
    “当初是我将你逐出不归谷，你要复仇，大可冲我来，不要……不要伤害韶丫头和戮儿……”
    莫霆虚弱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白旭那些没有结痂的伤口上。
    “那你跪下来求我啊。”白旭冷笑，充斥着渗人的阴气，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
    莫霆一愣，竟真的跪了下去！
    “老夫求你……”
    “……呵呵，放浪不羁的药长老居然为了两个晚辈，向我一个魔修跪地祈求，哈哈哈哈~~”白旭忽然大笑起来，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笑到最后，眼中闪过决绝的恨意。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我已经知道黎戮的血脉秘密，今夜子时之前，他内力全失，如同一个废人！方才这么大动静，他也应该听到了，知道你救不了辛韶，他一定心急如焚，说不定正赶来自投罗网呢……怎么样，你最疼爱的两个晚辈，马上就要死了，你是不是很心痛啊？”
    白旭想看莫霆痛苦，可趴在地上的老人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极其平静地说了一句。
    “孩子，回头是岸……”
    ——“黑冥，白旭，好孩子，从今日起，你们就不再孤苦无依了，有老子一天，没人敢再欺负你们！”
    白旭猛地一僵，眸底波澜汹涌，良久，平息下去，只剩一片冷漠。
    “回头？为何要回头？”
    空气中，传来莫霆一声痛苦的闷哼声。
    白旭眼睁睁看着脚底下的老人咽气，鬼一样的眼睛空洞，腥红，布满血丝，褶皱到恐怖的眼角溢满了泪水，却没有一丝悔恨……

第335章 你可有其他法子
    最终，白旭轻颤地抬起手，将莫霆的尸首化为一道黑水，然后一口吞入口腹之中。
    “啪啪！”
    眉心双手击掌，笑盈盈道，“精彩绝伦。”
    白旭看了她一眼，目光冰冷，“有这闲工夫看戏，不如早些破了辛韶的阵法，黎戮到这个时候还没出现，万一拖到子时，等他恢复功力，鹿死谁手，可就难说了。”
    眉心听到黎戮，脸色瞬间就变了。
    自从七年前被黎戮种下一缕赤火，她就一直胆战心惊，生怕哪一天赤火突然爆发，要了她的命！
    所以这次，不仅是帮白霜做事，还是为她自己，她体内有赤火，日日都受烈火焚烧之苦，可在三九寒天的时候，那火就消停了。
    去年，她就有所怀疑，今年同样如此，她便确信了，并将此事告知白旭和白霜，也就有了这一次的计谋。
    这次，黎戮和辛韶必须得死！
    “……辛韶以血祭阵，没个把时辰，那阵法劈不开，就我这点修为，根本破不了啊……”眉心一边观察白旭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道。
    “废物！”
    身侧突然出现一个妙曼的身影。
    眉心陡然一颤，当即跪到地上，没敢作声。
    白霜看了她一眼，满眼不屑，转而看向白旭，“废了所有武杀，也无法破开那个小贱人的阵法，你可有其他法子？”
    白旭却是望着浮空的虚影，嘴角还沾着莫霆的血。
    “辛韶以血祭阵，相当于向天借力，天道之力自然无法硬破，可她困于魔魇大阵中，顶多支撑两个时辰，不足为惧……倒是这个黎戮，很是棘手，若不在子时之前解决他，唯恐生变。”
    说起黎戮，白霜就一肚子火，亏她骗人无数，竟在东海琉璃珠一事上被那小子蒙骗过去，“你说的不错，当务之急，先得除去这小子。”
    白旭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幽幽道，“阿姐放心，黎戮很快就会乖乖自投罗网。”
    ——
    后山仍旧被黑气萦绕，那一道血色的阵法正一点点失去光芒，浓浓的魔障中，那昏迷的三个人，竟有一人缓缓动了一下。
    白旭看着失去神智文六如邪祟一般爬起来，立刻催动其体内的魔性，命令道，“文六，将辛韶的神识勾出来！”
    文六僵硬地爬到辛韶身边，眼珠子迷茫地转了转，然后手中凝出一道黑白相间的光，颤抖地朝辛韶的神识扎去。
    辛韶光洁的额头霎时溅出鲜血！
    来自上古神脉的力量本能地反抗，可她太羸弱，能伤文六，却不致死，而文六被白旭所控制，察觉不到任何痛楚，一心只想挖出她的神识。
    “小六！住手！”文斌恢复一些意识，看到眼前这一幕，惊呼出声。
    可文六根本不听，一味地朝辛韶爬过去，文斌见到辛韶鲜血淋漓的额头，大惊失色，再看周身血色的灭灵阵，以及阵外笑声诡谲的白旭，白霜，还有眉心，他望着文六邪气冲天的背影，一下子反应过来，只觉得浑身冻结如冰。
    “小六……”

第336章 她厌我，弃我，都随她
    “文大公子，眼睁睁看着文六杀死辛韶，这滋味不好受吧。”白旭张狂笑出声。
    他就是要看这些道貌盎然的文家人受尽痛苦，死不瞑目！
    他就是要把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千倍百倍地还给他们！
    然而，文六刚抬起手，就被文斌死死钳住，从白旭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文六腥红发怔的眼睛，以及文斌僵硬的后背。
    “文六，杀了他！杀了辛韶！”
    白旭还在蛊惑，文六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他手上沾着辛韶和文斌的血，空洞的瞳眸望着文斌悲痛的眼睛。
    “大哥……杀了我……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他手上一顿，沙哑出声。
    文斌这才发现文六印堂深处散发着一小簇黑气，他曾在《上古秘录》见到过，这是化魔的征兆！
    “小六，醒过来！清醒过来！”
    ——
    站在魔魇之阵外的黎戮，此刻心急如焚，往生竹不断传出轰鸣声，一声一声，白烟滚滚，将后山上空照得犹如白昼。
    魔气涔涔，幻化出辛韶吐血的模样，一次又一次。
    “主人，这是魔界深渊的魔气，邪恶至极，能倒映出心底最恐惧的人与事，不要被它骗了！它这是在引诱你，好让你入阵后成为它的养料！”
    追魂剑急急劝说，却被黎戮冷淡驳回。
    “我知道。”
    他很清楚，这是陷阱！
    可辛韶没有从上古魔阵中走出是事实，师父去而不返也是事实，倘若他们安然无恙，此时此刻，早已逃出魔魇！
    “主人，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子时了，再等等，主人，再等等就……”
    “砰！”
    一道血色的阵法被魔气冲破，在往生竹上空飞溅成成千上万丝丝的血色光束。
    那是辛韶的灭灵阵！
    “我等不了了！”黎戮脸色顿时煞白，在神识空间下达命令，“追魂，吾以汝主之名，命你助吾，舍弃血脉之中的神一脉！”
    追魂剑得到契主命令，剑鸣大作，剑身瞬间绽放出耀眼的白光，可它挣扎着，唯一一次不愿听命，“主人三思！自愿舍弃神一脉，等同背弃天道，且不说无法飞升羽化，失去神一脉制衡，主人体内的魔性一脉很可能趁机反噬，诱主人入魔啊！”
    黎戮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那又如何？”
    追魂剑一怔，感受到那无法抗拒的威压，脱口而出，“辛韶丫头！如果主人入魔，辛韶丫头一定会伤心的！”
    黎戮漆黑的眸子有了一点变化，可他仍然没有犹豫，“若我真入魔，也是我的劫数，她厌我，弃我，都随她，可现在，我要救她！”
    一字一顿，如千年寒潭下的玄冰，重重砸在追魂剑上，主仆契约的绝对威压令追魂剑不得不服从！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追魂剑冲出神识空间，将剑身一切灵力灌注在黎戮神识之上，继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吸取黎戮那一缕纯净的神一脉之力！
    “轰！”
    一道闪电从黑压压的夜空中劈下来，极亮的白光令魔魇大阵的魔气都为之一怔！
    那是天道对黎戮的警告，神魔主宰血脉的传承者岂能自毁前程，舍弃神之一脉？！

第337章 真正的主人
    追魂剑乃上古神剑，存封着上古蛮荒诸天神的神印，此时受到天雷施压，剑身狠狠颤抖，“主人，三思啊！天道已经感知到你的行为，这天雷就是警告，若主人一意孤行，只怕……会为天道不容……”
    那雷从天而降，直接刺穿黎戮的肩膀！
    大片血花绽开，黎戮却只轻轻一笑，他一手握住刺入自己身体的那一缕残留的天雷，另一只手握住追魂剑，然后以一种诡异而强大的力量，一剑刺破天雷！
    追魂剑发出嗡鸣声，刺破天雷，无异于与天道划清界限，此刻的它承载了一种从未感知过的陌生的庞大力量，剑身恐惧颤抖，同时又异常兴奋！
    那毁灭之光须臾间砍向魔魇大阵，此时此刻，它剑身魔气凛凛，比起魔魇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砍，轻而易举就砍出一道裂缝！
    飞扬的雪，如倾盆倒扣，漫天洒落。
    整个魔魇大阵，都感知到了那股可怕的力量，尤其位于阵心往生竹的白旭和白霜，直接魂识一痛！
    “这么强大的魔气，从哪儿来的？”白霜大惊失色，连忙凝神运气，才勉强平息住紊乱的气息。
    白旭原本万无一失的神情一变，变得惊恐起来，“是……是黎戮……”
    “黎戮？”白霜一惊，“怎么可能？那小子怎么可能放弃神脉传承？”
    “是啊……他居然为了那个女子，彻底放弃自己……”白旭喃喃，本就枯槁的脸因为惨白的脸色愈发难看，“神魔主宰血脉一念成神，一念成魔，无论神魔，皆可主宰，若黎戮甘愿摒弃神之一脉，魔道万恶将无条件臣服于他，包括魔魇之阵……”
    身后，眉心听得胆寒，她体内还有黎戮所种的一缕赤火，若他入了魔，她岂不是也成了魔物？
    不，她七年前就废过一次修为，如果再从头再来，她不甘心！谁能甘心？
    那股惊天动地的魔气还在暴涨，散发着紫色的幽光，与魔魇大阵的光相互呼应，阵法陡然大动！
    “辛韶，在哪里？”
    低沉冷漠的嗓音响彻魔阵，一时间，雪停风止，就连魔气都在轻轻颤抖。
    白旭猛地反应过来，“黎戮的魔气虽然强悍，可他并未对魔魇之阵下令，说明他还未入魔！我们必须赶在他彻底化魔之前，杀了他！”
    否则，身为魔修的他，只能任其宰割！
    白霜也很快振作精神，冷声道：“那小贱人就快支撑不住了，先从她入手，用她逼黎戮就范！”
    眉心想溜之大吉，可白旭和白霜压根不给她机会，转瞬间，白旭就催动魔魇之阵，将他们瞬移到辛韶阵前。
    白旭目光阴恻恻的，尤其看到死在阵中的文六，眸中溢满强烈的愤怒和阴鸷。
    为什么一个一个的，都不受他控制！为什么？！
    如果注定天不遂他愿，至少也要让黎戮最在意的人，给他陪葬！
    白旭眸光一寒，在阵法忽明忽暗的光弱下的那一刹，果断出手，一道轻微痛苦的呻吟声响在空中，白旭狂戾大笑，却听一个凶残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他操纵魔魇之阵的魔气瞬间反噬，刺穿他的手，捅出两个红黑色的窟窿！
    “放开她！”
    为何凶残？
    因为那声音透着刺骨的寒冷，每念一个字，魔魇之阵的紫色幽光就颤一下。说到最后，阵心上空甚至风云变色，夜空变得阴沉而诡谲！
    无数的黑气死一般地从云层中打落下来，将一个欣长挺拔的身影紧紧缠绕，纠缠好一会儿，最后化为一团黑色云雾，簇拥着那人落地，一副归顺臣服的模样，仿佛那人才是魔魇之阵真正的主人！

第338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不想再重复一遍，放、开、她！”
    黎戮一身暗红色锦袍，于暗黑色的魔气中现身，那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上，一点殷红跳跃在额心，在阴森诡谲的邪气之中，多生了一分魅惑众生的邪魅之气。
    白旭已是魔修，感受到那股震慑天地的魔气，竟就此定住，这些年他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早已麻木不仁，修炼的魔气更是因为丧尽天良而无惧无畏，可现在，面对黎戮的魔气，他体内的魔气竟像缩头乌龟一般缩着不敢发作。
    白霜有辟魔丹在身，可以为她遮掩魔气，因仙魔同修，魔气不似白旭那般狠辣，这才没感受到那股近乎逼迫的威压感。
    但黎戮周身的魔气太强，白霜一时无法抗拒，同样不得动弹，反而是修为最浅的眉心，手脚还能动，而她本能的反应就是去抓辛韶！
    于是，她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龙之逆鳞，触者即死！
    “黎戮！不要过来！否则，我要了这小贱人的命！”眉心趁虚而入，抓住昏迷不醒的辛韶，一手掐住辛韶的脖颈，可还没等她用力，一道阴冷无比的魔气从天劈下来！
    “轰！”
    “啊——”
    眉心瞪大双眼，凄厉惨叫，却只能任由如潮水般涌来的黑气将自己死死缠住，无孔不入地钻进她体内，与她本有的灵气凶猛相撞，血液瞬间沸腾，根本不由她反抗，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爆体而亡！
    这一幕，绝对霸道，残忍，血腥，哪怕是没有怜悯之道的魔气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白旭和白霜本以为赶在黎戮彻底化魔前出手，就能将其制服，可现在目睹其碾碎一切力量，识时务者为俊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两人不约而同地后退，声音微乎其微。
    好在黎戮一心惦记着辛韶，完全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他一步一步走向辛韶，浑身上下沸腾着滔天的黑气，追魂剑凌空浮在他身侧，原本纯净明亮的剑气也染上一层汹涌的魔障之气。
    她脸色很苍白，嘴角的血已经干透，眉头紧锁，神情十分痛苦。
    “辛韶……”
    黎戮此刻魔气冲冠，眼中本是一片冰冻的冷漠，可当他见到她，脚步不自觉地轻柔下来。
    他走到她身前，蹲下，用手轻轻托起她的脑袋，另一手握住她的手，一举一动，俨然对待一件奇珍异宝，而他手指凑到她嘴边，刚想为她擦拭血迹，可见到自己手背上的血痕，心神一滞，连忙抽手，一滴一滴的血落在她白衣锦袍上，化成一朵妖冶的并蒂曼陀罗花。
    他的手僵在半空，就听她小声呢喃，“黎戮？”
    “是我。”
    疼！
    五识神海前所未有的疼！
    哪怕她清楚以血祭阵多伤神识，甚至损及灵根，可她为了救文斌和文六，还是这么做了。
    混沌之际，她只觉得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黑洞，不断地下坠，她咬紧牙关坚持了很久，也绝望了很久，直到她听到了黎戮的声音，无边的黑暗才骤然出现一道微弱的亮光…

第339章 一直杀戮下去
    她本以为自己会这么死去，可那声音却似有种强大的力量，让她不甘被黑暗吞噬，挣扎着睁开眼睛。
    可她看到了什么？
    一双黑气横生的瞳眸！
    是黎戮吗？
    不，不会。
    黎戮的眼睛幽邃剔透，像夜里的星辰一样好看，怎么会布满血丝，泛着阴恻恻的黑气？
    可是……
    他抱住自己的手，那么温暖，和过去七年一模一样，分明就是黎戮……
    “你的眼睛……”辛韶轻怔，她一向聪明，自然猜到了七八分。
    此时月影东斜，离子时还差半个时辰，尽管是最后一天，但仍是三九寒天。
    本该内力全失的他，却无视魔魇之阵的魔气，不受阵法吞噬，毫发无损地出现在她身边，抱着她，护着她。
    天道忌惮神魔主宰血脉的力量，才以三九寒天作为警示，除非他自毁神之一脉，激发血脉中的魔性，才可能冲破天道的束缚，迅速恢复修为。
    再看他身处魔魇之阵，却无一点被吞噬的迹象，反而将魔魇之阵的力量压制住，如此滔天的魔气……唯有神魔主宰血脉中的魔之一脉！
    黎戮抱着她，却不敢看她的眼睛，“等收拾掉该死的人，我再向你解释。”
    这句话，无疑落实她心中的猜测。
    他为了救她，竟自甘化魔……
    辛韶心绪复杂，干涩的唇张了张，却因太过虚弱，发不出声音。
    黎戮感受到她震惊而伤痛的目光，只觉得比刺他一剑还痛，而他将承受到的所有痛楚，悉数化为手中的黑色戾气。
    如果不是这些跳梁小丑，他何须如此？
    不过一刹，魔魇之阵迅疾暴走，原本冰冻的雪地下一片凋零的枯木，突然就变成了沙漠，一股燥热扑面而来，仿佛真的是沙漠，而那些纷飞的大雪也都成了飞扬的沙土！
    “幻境……你……你竟能用魔气操纵魔阵……”白霜不敢置信地瞪着黎戮，仿佛看到一个可怕的大魔头。
    魔魇之阵汇集魔界最阴森的恶念，白旭将灵魂献于魔道，才换来魔界深渊的魔气，可以催动魔魇之阵，却也无法随心幻化魔阵幻境，别说白旭，哪怕是魔界高高在上的长老，都不一定做得到！
    可这黎戮……居然可以？！
    难道……魔界的预言是真的？
    白旭同样大骇，因为方才黎戮那一动，他和白霜就被定住，准确地说，是被魔魇之阵困住！何其荒谬？魔界深渊最穷凶极恶之一的阵法，竟放着辛韶那样的仙修不动，反过来吸食魔修的魔气？！
    “不……这不可能！不可能！”白旭大声尖叫，拼了命地释放出体内的魔气，想夺回魔魇之阵的主控权，然而，直到他被阵法吸干化为一具骸骨，那黑压压的魔气始终未灭。
    眼看白旭被魔气彻底吞噬，白霜脸色惨白，眼看着那股魔气朝自己而来，四肢顿时僵冷。
    “咳！”
    好在辛韶突然咳了一口血，那如洪水猛兽般跃起的魔气霎时停滞在半空，白霜抓住时机，拼尽全力丢出神阶法器瞬移遁出不归谷！
    此刻，黎戮浑身滚烫，犹如在岩浆中煅烧，神识中有一个极其邪恶的声音不断地蛊惑着他。
    “新鲜人血的味道，是不是很诱人？”
    “就这样，一直杀戮下去！天道算什么？杀戮！无尽的杀戮！这才是你的归宿！”

第340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
    暗黑森林，魔山之巅，一个阴恻恻的诡谲洞穴。
    洞穴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寸草不生。
    哪怕位于山巅，依然没有一丝光亮，无边的黑暗，充斥着决然肃杀的诡森寒气，带着令人恐惧的惨血意味。
    白霜跌跌撞撞地飞落在魔山，身上伤痕累累，她好不容易趁乱逃脱，可灵根还是受到黎戮重创，那森冷的魔气仿佛有灵魂，不断地吸食她灵根的修为，这么下去，她早晚枯竭而死！
    “主上！求主上救我！”她跪在洞口，因为内息紊乱，声音颤抖得厉害。
    死一般寂静的洞穴突然掀起一股阴冷的寒风。
    “水镜秘境，已经毁了？”
    那是一个极其苍老的声音，沙哑，低沉，诡谲，嗜血，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迫，令人不寒而栗。
    白霜面露惊恐，“没……没有……”
    风声，瞬间凛冽起来！
    “没有？那你还敢回来见我？”那声音大怒，紧接着，洞窟中一道凶狠的黑气凌空腾出，将白霜死死困住，“魔魇之阵都给了你，居然还不能成事？”
    白霜几乎无法呼吸，惨白着脸求饶，“主……主上息怒……原本是万无一失……可怎么都想不到……那个前朝太子是神魔主宰血脉的后人，他为了救人，舍弃神之一脉，自甘化魔，就连魔阵都无法镇压……白旭他，也已经死了……”
    “神魔主宰血脉的后人，会自甘化魔？无能透顶，还信口雌黄，该死！”
    风声咆哮，又掀起一阵黑色的狂风，将白霜紧紧缠绕在半空中。
    白霜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属下句句属实，那黎戮心有执念，为了救天凤神女血脉的后人，自绝神脉，以唤醒魔性，对付魔魇之阵……”
    一道冷冽的光闪过，白霜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身处洞穴之中。
    洞穴很空旷，时不时发出一点窸窣的声响，就像无数条蛇爬过草丛的那种声音。
    白霜根本不敢吭声，直到洞穴中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一个眉发皆白看不出年岁的老者盘膝而坐，闭着双眼，身上披满了厚厚的尘埃，在他周围，结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蜘蛛网，一只只庞大的黑色毛蜘蛛缓慢地攀爬，有的甚至爬在他沧桑的脸上。
    白霜一对上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心底顿时凉如寒冰，连忙低下头。
    “你提到，天凤神女血脉……这世间，还有神女血脉的后人？”那老者倏然睁开眼睛，暗自沉吟。
    白霜本想用黎戮混淆视听，为自己开罪，没想到主人反而对辛韶更感兴趣。
    当然，她也不敢提出质疑，她对这个来自魔界深渊的魔头其实并不了解，这魔头不知活了多久，喜怒无常还深不可测，若在他面前多嘴，无疑自找死路。
    “是……主上，不归谷文渊当年收留的妖女辛韶便是天凤神女血脉，我也是刚刚得知，此女擅长玄门阵法和蛊毒之术，灵根修为却不深，血脉似乎被什么封印住，尚未苏醒，不足为惧，若非黎戮从中作梗，属下早已将此女神识挖出，献给主上！”
    白霜一字一顿，语气十分坚定，却听一声巨响，整个人被翻腾的魔气掀飞！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动天凤神女血脉的后人？”

第341章 你会厌弃我吗？
    “主上饶命……”
    等到白霜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晚了，猛烈的魔气直接化为锋利的钩子，将她神识生挖出来！
    良久，洞穴中发出一声餍足的饱嗝。
    “青黛。”
    “主上。”一个青衣女子从黑暗中走出。
    “都听到了？”老者冷冷出声，那张不见五官，黑气直冒的脸扭曲到变形。
    青黛看了眼白霜残留在地上的一摊血水，明媚的容颜浅笑，“主上放心，青黛和这蠢货不同，绝不会伤天凤神女血脉之人分毫。”
    纤细的倩影一颦一笑，看似人畜无害，正如这些年她潜伏在玉珩身边时流露出的样子，冲动，毛躁，没有城府。
    “这白霜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殊不知玉珩早有所察觉，放任不管，只是因为她一直没有逾矩，玉珩便不戳破，放长线钓大鱼，而她非但不自知，反而对玉珩存有男女妄念……真是自寻死路。”
    青黛挑眉，幽幽又道，“主上英明！白霜痴迷玉珩，与其让她日后坏事，不如趁早杀之！”
    她一向不把白霜放在眼里，一个为情所困的蠢女人，能有多大作为？
    主上的大业，有她足矣！
    黑暗之中，老者那阴戾冲天的脸还在不断地扭曲，“水镜秘境必须毁，那个天凤神女血脉的后人……我也必须得到！”
    “青黛请命前往不归谷，必为主上达成所愿！”
    “不用你出手，你奉玉珩之命捉拿白霜，还是先回去复命，以免他对你起疑，他可是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不容有失。”浑浊的声音沙哑而深沉。
    “那不归谷……”
    “魔眼。”他低低唤了一声。
    一只比两个壮汉还庞大的黑色蝙蝠张着血色的獠牙，飞到老者身前。
    老人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摸了摸它牙上的人血，仿佛安抚一般，道，“这万年来，你不是一直惦记桀骜吗？去吧，把水镜秘境捣成粉碎，救出桀骜，然后把那天凤神女血脉的后人，给我带回来。”
    “卡塔。”
    魔眼的声音很轻很轻，它很兴奋，可在青黛看来，它只是轻微动了动那可怕的獠牙。
    老者沧桑诡谲的双眼似笑非笑，“那后人，我要活的，不准动她，若我发现你伤了她，我会拔光你身上每一片羽毛，把你丢入魔界深渊的熔岩里。”
    “卡塔！卡塔！”
    老者这才满意，“很好，去吧。”
    ——
    另一边，魔魇之阵已经缴械投降，化为一缕黑气，乖巧地凌于黎戮身侧，将自身的魔气压到最低，默默等待着与他签订主仆契约。
    无奈黎戮根本没理它，只是紧紧抱着辛韶不放。
    “辛韶……”
    “我在。”
    “如果我入魔了，你会厌弃我吗？”
    她会厌弃他吗？
    此时此刻，他体内的魔性已经唤醒，无论他怎么做，都已无法掩饰浑身滔天的魔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不受控制的强悍的力量正一点点支配自己……
    如此下去，不出子时，他就会彻底堕入魔道，他无法回头了……

第342章 与你何干？
    他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辛韶怔在原地，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厌弃他？
    不该厌弃他吗？
    离经叛道，堕入魔修，如此罪孽，天下修道之士人人皆可诛之！
    可她该厌弃他吗？
    她明明知道他是为了救她才会化魔，一个时辰，仅差一个时辰，他就可以安然度过三九寒天，若非为了救她，他何须如此？
    旁人只知他天赋异禀，受天道眷顾，修为日益精进，如有神助，可她却知他夜夜苦修，淬炼筋骨，承受非人的洗髓之痛……
    辛韶眸光挣扎，苍白的唇张了张，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在想，或许……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将他已经唤醒的魔性压制下去？
    可她的犹豫却被黎戮误解成另一个意思。
    她果然厌弃他了！
    是啊，修道之人，自诩天道正义，鄙视一切魔修异类，但凡魔修，便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守了这么久的人，就要离开他了……
    不，他不准！他要将她一直留在身边，哪怕不折手断，哪怕需要亲手折断她的羽翼……
    心里一丝狂戾可怕的想法令黎戮蓦地狂躁！
    这种隐晦而强烈的情绪，在他眼底深处不停地返佣，那邪魅无比的俊脸紧绷着，整个人很克制，冷硬，可周身不断外泄的魔气分明异常骇人。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他紧紧盯着她，仿佛只要她说一个不字，他就能无法抑制地对她做出令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情。
    辛韶感受他身上不正常的压抑，但她没有意识到危险，反而心疼他魔气横生的模样。
    “不会，永远不会。”
    她看着他，握住他冰凉的手，终于有了答案。
    又或者，在她潜意识里，一直都有答案，只不过藏匿得太深太深，反而不易被发现。
    况且，她还在记忆中思索曾在《上古秘录》中见过的压制魔性的方法，她从不是认命的性子，他尚未彻底魔化，终归还有一线转圜的余地……
    黑暗中，她的声音轻轻浅浅的，像一缕清风，令黎戮一怔，他早已泥足深陷，却在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有多可怕！
    那是一种恐怖的占有欲，就像现在，他就有一种得到她，占有她的冲动，如果她不同意，他会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但这念头只是一瞬间，他终究不忍心伤害她，哪怕深受魔性影响，从所未有的嗜杀冲动淹没神识，但他仍在神识深处埋下一道底线，便是辛韶……
    这时，文斌醒了，魔魇之阵收针后，不再吸食他的内力，他调息内力后就能睁开眼睛。
    可这一睁，却看到这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
    黎戮浑身魔气外泄汹涌，紧紧盯着气息微弱的辛韶，而辛韶的手还拽着对方的衣襟，目光似有伤痛。
    这小子，难道趁人之危，夺取韶儿的神识？！
    文斌大惊，想也没想，翻身就对黎戮动手，“放手！你想对韶儿做什么！”
    “大师兄？”辛韶偏过脸，本想劝他住手，可她唤旁人的声音，却给了黎戮莫大的刺激。
    他不过微微抬手，一道魔气正斌胸口，将其打到吐血，而他甚至没看文斌一眼，语气平静，只是那妖冶的额心隐隐浮现出一点红色。
    “我对她做什么，与你何干？”

第343章 其实不愿待在我身边
    文斌这时也察觉到黎戮的不对劲，虽说他早知黎戮深藏不漏，这些年一直没有在人前显露真正的实力，可到底是同修正道，功法纯净，哪里像这道掌风泛着滔天的邪气？
    “韶儿，快离开他！他这是要入魔了！”文斌反应过来，急声大吼。
    不过一瞬，黎戮眼中赫然生出杀意，薄唇轻勾，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文斌，“这世上，没有人能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文斌还没回过神，一道接一道的黑气冲击过来，打在他额头，肩膀，胸口，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接受痛到骨髓的撞击。
    作为始作俑者的黎戮，嘴角始终浅勾，带着极尽魅惑的弧度，妖冶如魅。
    平日里，他一笑令人如沐春风，而此时，辛韶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是怎么了？
    魔性……难道真的可以将一个人彻底改变吗？
    “黎戮，那是大师兄！”
    眼看黎戮下手不分轻重，几乎要取文斌的性命，辛韶急了，一把扯住他的手，就感受到他浑身一僵，偏过头，怔怔地看过来。
    “所以呢？因为他是你大师兄，你要听他的话，离开我？”
    他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他的眼睛，辛韶这才发现他双眼深不见底，就好像无尽深渊，让人心悸！
    “我说了，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辛韶皱着眉，不知为何，看着渐渐化魔的黎戮，体内竟悄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那是一种将一切魔物斩杀殆尽的想法，来自上古神脉的本能，在她神识中迅速扩大，令她忍不住一颤，只能下意识握紧拳头，以捏住那跃跃欲试的金丝……
    “辛韶，不许离开我，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
    黎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手掌贴着她的脸颊，但辛韶没感觉到暖，反而愈发刺激体内那股排斥的本能，尤其是他后半句话，令她猛地惊醒。
    魔生恶念，他一旦入魔，神识便与魔界的万恶之源相连，哪怕本性再纯良，都无法抵御像潮水一样从神识中涌出来的恶念。
    眼下他尚未完全入魔，就已对文斌痛下杀手，若彻底魔化，只怕会造就一场盛大的杀戮……
    “黎戮是个好孩子，有他在你身边，为师很放心，不过他神魔主宰的血脉太霸道，你要一直叮嘱他，切不可让他堕入魔道，为师看得出，他听你的……”
    文渊临死之前的叮咛言犹在耳，辛韶抿紧嘴唇，甚至咬出了血腥的味道，那种她最厌恶的气味令她很快冷静下来。
    她看了眼再次昏迷过去的文斌，继而看向危险至极的黎戮，想了想，认真说道，“我不会离开你，你因为救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绝不会丢下你。”
    谁知，她这话一出，黎戮身上的戾气反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辛韶一惊，就听黎戮轻声地，一字一顿地问。
    “所以，你其实是不想待在我身边的，对吗？”
    他忽然笑了，那一笑邪气横生，带着丝丝寒意，“只要找个机会，还清这份恩情，你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背弃我，是这个意思吗？”

第344章 用你一人的命，换天下人的命
    辛韶有些懵，她知道他受魔性影响，想法必定极端，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偏执！
    看着眼前神色渐渐可怕的黎戮，她皱眉低声道，“不会！为何你就是不肯信我？”
    她的性子本就冲，三分怒意涌上来，哪管其他，眉目间顿时流露出不悦。
    黎戮一怔，盯着她，眸底汹涌的魔气忽明忽暗，似乎在努力克制，“……不，我信你……”
    他还没说完，辛韶拽着他的衣襟，就倾身凑过去，惩罚似的用力咬了他一下！
    黎戮吃痛然倒吸一口凉气，睁着腥红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然后他像被人施了惑心术一般，再没了理智，低下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与她青涩的啃咬不同，他的吻带着强烈的占有欲，深沉而刻骨，温柔而缱绻，而他抱住她的双手却在轻轻颤抖，暴露了他心底深处衍生的不安，让他在吻她的时候，眉心之间都是皱着的……
    她以为他是被魔气影响，才会嗜杀成狂，对文斌痛下狠手，殊不知，这才是他的本性，往日里，他不过是为了她，刻意收敛杀心，如今魔性崛起，不过是解放了他的天性……
    可她不同，早在他知道她是天凤神女血脉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与众不同，甚至和世间所有人都不同，她天生佛心，为天下苍生而生，与他注定背道而驰。
    一方面，他不舍得让那么纯白无瑕的她染上一丁点肮脏，另一方面，他又舍不得放手，是她先招惹他的，十年前是，七年前是，现在也是，凭什么要他放手？
    “辛韶……”黎戮周身魔气暗涌，红衣猎猎，血瞳闪过一丝迷离。
    真要将她一起拉入地狱吗？
    那样，会不会太自私了？
    他和她虽然青梅竹马长大，可她情窦未开，不谙男女之情，对他的感情不过是感激和依赖，若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或许，她用不了多久就能忘记他，然后一心求道，恣意江湖……又或者，找一个她喜欢的双修道侣……
    “黎戮，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入魔的。”
    黎戮蓦地一怔，就见她抓住自己的衣襟凑到眼前，睁着那双水灵的眼眸看着自己，还没等他开口，她两手摸住他的脸颊，坚定地说道。
    “相信我，上次我既可以用神识抑制你的魔性，这次同样不会让你被魔气吞噬！”
    “辛韶……”
    “不要放弃好不好？就当我求你，好吗？”辛韶内息不稳，一连数句话，胸口早已剧烈起伏。
    “黎戮，这个女人在骗你！天下修士皆伪善！她也不例外！”又是那个血脉深处的蛊惑之音。
    黎戮神识一痛，看着眼前白衣胜雪，气息虚弱，但神色坚毅的少女，声音轻颤，如同呢喃自语，“我已经舍弃神之一脉，我回不了头了……”
    “不，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辛韶见他目光挣扎，趁胜追击，强忍着身上的痛楚急急道，“我曾在《上古秘录》见过，天凤神女血脉可净化世间恶灵，也能吸收所有恶念，你现在刚舍弃神之一脉，离彻底魔化还要一段时间，只要你毁掉水镜秘境，唤醒我天凤神女的血脉，我就能帮你吸走你体内的魔气，让你重返正道……”
    黎戮微怔，就听神识中那个幽灵般的声音紧张地叫嚣起来。
    “别听她的！她要害你！你现在灵力全无，只剩下魔气，若魔气被她吸走，如同自掘坟墓！她不过是怕你入魔血染山河百川，要用你一人的命，去换天下人的命！”

第345章 我都听你的
    天凤神女血脉，天生佛心，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数万年前，天凤神女便是在神魔大战中为了三界万千生灵甘愿殒身落入水镜秘境。
    诸天神脉之中，论起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非天凤神女血脉不出其右。
    所以她……为了她所牵挂的芸芸众生，就要他死吗？
    黎戮顿了顿，只觉得痛心疾首，甚至听不进那蛊惑的老者声音，眼睛只看着辛韶，低哑地问她，“你想让我死？”
    辛韶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连忙摇头，“当然不是！我会在吸走你体内魔气之时，将我身上一半的修为渡给你，你不会有事的！只是……我的修为浅薄，你很可能得从头修炼功法……”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要知道，弱肉强食，玄元大陆以武为尊，修道界同样对灵根修为极为看重。
    对于修道之人，修为相当于尊严，尤其是修为高深之人，宁可不要性命，也不愿修为尽失，沦为废人。
    白旭之所以对她和黎戮恨之入骨，多少也有这个原因。
    本可以呼风唤雨，徒手摘星，而今却要从灵根筑基开始，重新修炼，这之间有多少落差，可想而知。
    思绪到这，辛韶有些抱歉地说，“我知道这么做，你牺牲很大，所以我会陪着你一起修炼，我……我会很努力炼制神阶丹药，帮你早日恢复往日的修为……”
    空气，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他沉默这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有些担忧地抬头，就见那双血色的瞳眸定定地看着她，她微微一怔，刚要开口，就听他低哑地问道。
    “陪着我一起修炼？那……如果失去魔气后，我无法再修炼灵根呢？如果……我一辈子都是废人呢？”
    这一问，极有可能发生。
    神魔主宰血脉自断神脉，此事古往今来，前所未有，黎戮自弃神脉，魔气纵生，若被吸走魔气，会有怎样的后果，其实无人敢断言。
    但……
    辛韶眉眼轻抬，没有一丝犹豫，“那我就一辈子陪着你。”
    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比月光还皎洁，干净的就像清雅湖里的水，甚至能看到倒映在她眸心的自己的影子。
    黎戮知道，她没有骗他。
    这本是一句让他满心欢喜的话，可此时此刻，却令他心尖一痛。
    “为了天下苍生？你不是说，不想肩负神女的使命，不想去管所谓的天道道义吗？”
    辛韶看出他眼中流露出的伤痛，但她没有回避，只认真地摇摇头，“不仅是为了天下苍生，也是为了你，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堕入魔道。”
    “不要信她！这女人就是用花言巧语迷惑你！欺骗你！不要被她骗了！……”
    黎戮耳内嗡嗡作响，但他只听到辛韶一人的声音，只要她说的话都是他想听的，就算她骗他，又如何？
    月色下，他修长的睫毛低垂，望着她，眸光克制地低敛，“好，你说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第346章 美得惊心动魄
    显而易见，只有摧毁水镜秘境，彻底唤醒天凤神女血脉，辛韶才能净化黎戮体内的魔气。
    可还没等他们赶到秘境，不归谷上空突然一阵躁动！
    一抬头，就能瞧见数以万计的蝙蝠黑压压地飞来！
    为首的一只蝙蝠庞大无比，一对巨翼布满一双双戾气汹涌的眼珠子，眦目圆瞪，最可怕的是那对沾着血的獠牙，无比锋利，令人心惊。
    这群凶狠的不速之客，从不归谷西侧而来，横扫之处，黑气丛生，哀鸣遍野。
    “魔眼……”黎戮抱着辛韶停在树梢，盯着那只领头的蝙蝠，眼神漠然。
    辛韶一怔，“神魔大战中随魔君殒身的魔兽魔眼？”
    黎戮脸色有些痛苦，魔眼乃上古凶兽，魔气与魔界深渊相连，而他还在魔化，最受不了魔气的诱惑，何况是像魔眼这种至恶的魔气！
    “是……”
    他克制地皱眉，见魔眼朝后山飞来，抬手护住辛韶，以遮掩她身上的灵力气味，“它与水镜秘境中的恶龙桀骜同气连枝，也是魔界深渊最穷凶极恶的魔兽之一。”
    话音未落，就见那魔眼无心恋战，张着吓人的羽翼，朝水镜秘境方向飞去。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难道，它也想毁了水镜秘境？”辛韶待在黎戮怀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是，她还来不及深思，就见谷中卷起一道黑色漩涡，她低头俯瞰，就见黑压压的蝙蝠如风沙走石将不归谷上空围得水泄不通！
    谷中弟子或拔剑，或布阵，负隅抵抗，却都猝不及防，一旦被蝙蝠咬伤，伤口立即沾染魔气，魔气与灵力相排斥，不过须臾，就会爆体而亡！
    闭谷七年，不归谷的弟子修为已然今非昔比，可如今夜深人静，蝙蝠有夜色做掩护，出入门窗，神出鬼没，无孔不入，几乎只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不归谷便陷入一股疯狂的血腥味中！
    有人反应过来，用火攻击蝙蝠，火光星星点点四处分散，蝙蝠却密密麻麻飞在一起，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根本不怕火，反倒是那些高举火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中……
    先是武杀殿，而后是百草阁，眼看就要波及文心斋……
    辛韶瞳眸一缩，就见一支光芒四射的长箭从文心斋飞出，直冲云霄，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文心斋四周落下金灿灿的结界。
    “还好有穿云箭……”辛韶暗暗松了口气。
    这支穿云箭凝聚师父百年修为，放眼玄元大陆，能破这结界的人屈指可数。哪怕魔眼亲自出马，都对费神良久，何况它这群尚未开智的徒子徒孙？
    防护结界开启，数万道红色的光束放出，原本猖獗的蝙蝠节节败退，兽血的腥味顷刻间弥漫开来，那是一种充满恶念的血腥的味道，比人血更新鲜，更腥甜。
    黎戮突然觉得嘴角干得厉害，忍不住舔了一口，“辛韶，你不觉得此情此景，美得惊心动魄吗？”
    那样嗜血而魅惑的神情，令辛韶顿时警铃大作！

第347章 天凤神女
    “不要看。”辛韶连忙抬手捂住黎戮的眼睛。
    柔软的手感令黎戮微怔，他强忍着杀入血海中的冲动，手绷得紧紧的，然后，紧紧抱着她。
    “辛韶…我快支撑不住了……”
    还是他的嗓音，却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仿佛是锯齿钝钝地拉锯发出的声音。
    辛韶也慌了，其实谁都不知道神魔主宰血脉彻底化魔需要多久，难道这么快……
    她伸手去探他的脉息，魔气已经将他体内的奇经八脉弄得一塌糊涂，而他丹田深处的灵根虽微弱到几不可闻，但还剩最后一丝灵气。
    还好，还来得及！
    辛韶将自己慌乱的情绪放平，又将担忧，不安，一点点释然，然后清声诵读道——
    “天地浩然正气，日月乾坤郎朗，
    心怀天下福泽，吾之道心依旧！”
    寥寥两句话，她虚弱的声音却似暗藏金玉，如同清明之乐，让她自己都精神一振。而黎戮听到之后，浑身肆虐的魔气竟也缓了一些。
    他一边竭力克制内心那股邪恶的意念，一边抱着辛韶往水镜秘境飞去。
    这是清心诀，还是他两年前教她的，原本只是见她无聊，随口一提逗她开心的，没想到她还记得。
    这样的效果，令辛韶意外，但也在她意料之中，魔性由恶念而生，而恶念归根究底还是人的七情六欲，那么抑制欲望最重要的是什么？自然是清心！
    只要心无杂念，一心向道，自然不生恶念，无惧邪恶！
    当黎戮和辛韶还在赶往水镜秘境的时候，魔眼已经打开秘境结界。
    它放出从魔界深渊带出的魔之瘴气，滋养了桀骜的魔魂，同时，大伤栖息在水镜山脉下的天风神女的最后一缕神魂！
    原本风和秀丽的秘境，变成一处人间烈狱。
    灵泉干涸，山脉枯败，目及所处，皆是阴恻恻的魔气，黑森林中，许多黑影四处撺掇，那些都是来自魔界深渊的凶兽，和吸血蝙蝠一样，是可以直接吃人肉的，可秘境中没有活人，它们被魔眼放出后，就只能啃噬那些低等的飞禽走兽。
    山脉之巅是魔气最重的地方，魔眼和桀骜张着凶狠的爪牙，盘踞在山脉的上空，不断释放出身上邪恶的魔气！
    显而易见，它们的目的是天凤神女的神魂！
    而它们也做到了，神女之魂本就是残魂，又与桀骜周旋了万年，今非昔比，只见最后那道骇人的魔气从天劈下，整片山脉被那崩裂的杀伤力震碎，一个浑身发光的倩影从废墟中浮了出来！
    那是一个绝美的女子，美到让人不敢有一丝亵渎的想法，而她望着眼前狼藉的秘境，眉黛微微轻蹙，水眸中闪过深切的伤痛，她并非自怜，而是在为秘境中惨死的生灵伤心。
    明明是她深陷魔气绝境，可她眼里，始终只有悲悯。
    辛韶和黎戮一进入秘境，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辛韶望着那女子，一时看出了神，“那就是万年前，舍身救下黎民苍生的天凤神女？”

第348章 不过是为了你
    那女子的残魂身处魔气之中一动不动，似乎受了重伤跑不掉，可她始终倔强地抬着头，绝美的容颜上没有一丝畏惧和怯意。
    那不容染指的尊严，哪怕是黎戮，也有所动容，“应该是。”
    辛韶定定地看过去，或许是体内流着相同的血，她莫名觉得那女子十分亲切，仅仅遥遥相望，都对其承受的痛苦感同身受，看着那女子受罪，她的胸口也像被刀狠狠剜过，疼痛难忍。
    就在这时，那女子突然抬眸。
    辛韶猛地一颤。
    按理说，她和黎戮离得很远，还有魔气遮掩，那残魂不应该发现他们才对，可对方明明往向这边，她甚至可以看出那双美眸中泛着一种心疼的情绪。
    那残魂，在心疼她？
    一滴泪，从脸颊悄然滑落，轻不可闻地落在黎戮的手背上。
    黎戮一怔，冷漠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声音也很冷淡，“你想救她？”
    “嗯。”辛韶想也没想就点头。
    “那就救她。”
    话音未落，他抱住辛韶腾空而起，只见他微微抬手，手心瞬间凝聚一股滔天的魔气，他头顶上方黑色的天空就开始雷云翻涌！
    秘境中的凶兽不明所以，纷纷抬头，而雷云中央的黎戮单手一挥，蕴含在天空中的雷电齐齐打了下来，就好像下雨一样，秘境中的天地顿时一片苍茫！
    那些从魔界深渊而来的凶兽，连跑都来不及跑，就惨叫着灰飞烟灭！
    在雷电和哀嚎声中，黎戮眼中始终只有漠然，可即便如此，在魔气和血腥之气肆虐之时，他还是没有忘记捂住辛韶的口鼻。
    他飞身而过，所过之处，皆化为无间地狱，可他依旧红衣猎猎，仿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当天空中的雷雨渐渐消失，原本被魔气充盈填满的水镜秘境顷刻间坍塌一半！
    盘踞在山脉上空的桀骜和魔眼终于意识到有个不得了的魔头闯了进来，想坏它们的好事，两只魔兽同时发出嘶吼，带着猖獗的魔气，震耳欲聋！
    “大胆小儿，竟敢伤吾的同伴！吾要杀了你！”
    “是你！七年前，就是你伤了吾魔魂！吾要将你扒皮抽筋，生吞活剥！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嗡！”
    整个秘境随着桀骜的怒气剧烈颤抖，飞沙走石，魔障的雾气卷成凶悍的龙卷风！
    黎戮凌空闪躲，也不着急出手，最终落在山脉之巅不远的高空，冷冷看过去，“呵，就凭你们？”
    他嘴角轻勾，带着嗜血而完美的弧度，毫不掩饰他的嘲讽。
    而他邪魅妖冶的样子，落在辛韶眼中，令她无比挣扎。
    嗜杀是会上瘾的，尽管方才死在他手中的都是无恶不作的凶兽，可到底也是杀戮……这么下去，他很可能会在杀戮中迷失本心……
    只是，那神女的残魂就快被魔气吞噬……
    就在她陷入纠结之时，一个温柔若杨柳拂风的声音从神识中传来。
    “孩子，不要犹豫，我早在万年前就该殒身，留下这缕残魂，不过是为了你……”

第349章 他生来自带杀孽
    辛韶发现对方并非用传音之法，而是通过神脉感应，以神识共鸣直接传音，于是，她依样画葫芦，传音回去。
    “为了我？”
    “不错，你是我妹妹唯一的女儿，也是神女一族仅存的血脉，如果你愿意，可以唤我一声姨母。”
    “……姨母？”
    “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但不打紧，往后你自有机缘了解一切，只是眼下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桀骜和魔眼都是魔界深渊的凶兽，我不能放它们出秘境为祸苍生！再过一会儿，就是秘境中阳气最盛的时候，我会在那时，将它们和我的残魂定在一起，到那时，你切不可优柔寡断，务必速速离开！”
    听到这，辛韶不由得一怔，“……你想和它们同归于尽？”
    那柔和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或许这就是我们神女血脉永恒的归宿，为苍生而生，也为苍生而死。”
    辛韶下意识想反驳，但感受到对方羸弱的气息，又生生忍了下来，“我能帮你什么吗？”
    虽说这个素未谋面的姨母来得突然，不过若能成全其大义，也算尽了一点晚辈的心意。
    “好孩子。”
    神女很欣慰，顿了顿，又往下道。
    “七年前，你初入秘境，我就感应到了你的气息，只不过当时我魂识重伤，无法现身，好在冥冥中自有天意，凝聚秘境魂力的玄冰之玉还是落到你手里……韶儿，你离开秘境后，用血脉之力催动玄冰之玉，就能将秘境彻底摧毁……
    介时，你体内的天凤神女血脉就能真正苏醒，你会得到神脉所有的传承记忆，包括你的身世，以及神女血脉与生俱来的使命……到那时，你自会明白一切，也会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又是天命。
    辛韶轻轻蹙眉，静默片刻才道，“好，我答应你。”
    “好，好，”神女这才有了笑意，虚弱的声音都跟着明快很多，“死前能为苍生铲除这三个祸患，也算不负天道了……”
    辛韶先是叹惋，随后反应过来，疑虑道，“桀骜和魔眼……何来三个？”
    神识中，突然安静下来，静得令人莫名发慌。
    就在辛韶忍不住再问的时候，她听到神女凝重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此时此刻，在这水镜秘境中，除了这两只来自魔界深渊的上古凶兽，还有一个惊世骇俗的魔头，他生来自带杀孽，魂识之中染满黑气，将来必会染血千里，杀戮无尽，遗祸苍生！”
    辛韶微微一怔，顿时有种不安的感觉。
    “你说的他……是谁？”
    她轻声开口，就听神女斩钉截铁地说，“就是站在你身边的那个少年！”
    黎戮！
    辛韶震惊地睁大瞳眸，却是脱口而出为黎戮辩驳。
    “不会的！我和黎戮自小一起长大，他只是性子孤冷了些，本性并不坏，至于他魂识中的黑气……那是因为他为了救我，自弃神之一脉，等我摧毁秘境，血脉复苏，就会净化他体内的魔气，他断不会为恶的！”

第350章 呵，慈悲
    可神女明显不赞同，“韶儿，我知道你与那少年自小情谊深厚，但事关天下苍生，绝不可意气用事！”
    辛韶不知道这神女残魂究竟有多大的力量，但感受到识海中那股温暖如阳光普照大地的气息，莫名觉得眼下魔气冲天的黎戮很可能也抵挡不住。
    意识到这点，辛韶急了，“我只知道，自我认识黎戮以来，他从未滥杀无辜！他不坏！”
    或许是她信念太过坚定，识海中竟生出一道巨大的漩涡，漩涡一点点扩大，放出万丈的光芒，直接逼退神女的神识！
    那是神识极其坚韧之人才会发出的神识之光，而如此纯净无暇的神识之光，唯有天凤神女的血脉才能拥有！
    神女置身山脉之巅的魔气之中，遥遥望着远处那抹白色的身影，凤眸饱含热泪。
    她等了万年，终于等到了。
    天生佛心，神识坚韧的后人。
    一行清泪悄然落下，带着感动，欣慰，还有一丝歉疚。
    好孩子，不要怪姨母，天凤神女一族，从来没有自我，唯有天道……
    另一边，辛韶过于激动，神识动荡，本就苍白的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黎戮一掌打落桀骜翅膀上的数十颗人头，发现怀中的人不太对劲，覆手一压，抱着她落到山脉上。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因为魔气的影响，他的声音很冷，一字一顿的像冰封在寒冰中的玄铁，可听在辛韶却觉得很温暖。
    她抬起头，就看到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原本漆黑幽邃的瞳眸被血色浸染，额心一点殷红隐隐有蔓延的迹象。
    即便濒临魔化，他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不适，一如过去的七载光阴……
    这样的他，真会像神女所说的那样，有朝一日，染血千里，杀戮无尽，遗祸苍生吗？
    辛韶定定地看着他，眼睛突然湿润起来，“不，我不信，我不会让你入魔的，她一定在骗我……”
    黎戮被她的样子愣住，抬起的手只僵了一下，就见她埋头扑倒自己怀里，胸前冰冰凉凉的感觉令他狠狠一怔，眸底倏地冻结成冰。
    发生什么事了？
    她说，有人在骗她？
    听上去，那个人对她说的话，与他有关，很明显，还都不是什么好话。
    只是，那个自寻死路的人是谁呢？
    不会是眼前这两只花里胡哨的魔兽，尽管他尚未彻底魔化，还不能主宰万魔，但若它们动手脚，他不可能毫无觉察。
    那么秘境之中，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影响他怀中人的，就只剩下……
    黎戮冷眸一掀，盯着远处那一抹神影，眸底一丝寒光闪过。
    是她吗？普度众生的神女！
    神女被魔气束缚，或者说，她是故意被魔气禁锢，养精蓄锐，蓄势待发，而她感受到那道不善的注视，却是坦然相迎，朝黎戮浅浅一笑。
    那精致的眉眼，如花般美，婉转流露出的慈悲，非言语可以描述。
    慈悲。
    呵。
    黎戮心中冷嗤一声，血色的瞳眸渐渐浮现出杀意……

第351章 你是魔修？！
    神女洞悉黎戮的杀意，温和的笑意不变，眸光却愈发坚定。
    如此易怒嗜杀之人，一旦彻底化魔，世间万物哪儿还有安生之日？
    黎戮对此嗤之以鼻，若非顾及辛韶，他何以克制体内呼之欲出的杀念？
    可辛韶还在他怀里，他非但不能对那残魂下杀手，还得救她！
    那股陌生而熟悉的嗜杀的冲动再次涌上来，黎戮浑身一僵，下意识垂下眼眸，将脸贴近辛韶的发丝。
    她甜甜的香味，带着令他悸动的味道，犹如一种救赎，一直往他心里钻，缓缓抑制住他杀人的欲望！
    “混账小子！与吾交战，还敢三心二意，简直不将吾放在眼里！”桀骜大怒，虽说它如今只是一缕魔魂，可好歹也是前魔君座下的魔兽，岂能容忍被人轻视？
    魔眼盘踞在桀骜边上，倒是没有叫嚣，只是用凌厉的鹰隼眼珠紧紧盯着辛韶。
    它奉主上之命而来，此行主要目的，还要带回天凤神女血脉的后人。
    这个年轻的女子，身处魔障之中，神识却不染一丝污秽！
    可这世间，除了魔修和突破悟道修为的仙修，还有什么人，能在吸入魔气后不爆体而亡？
    只有一种人，天凤神女血脉的后人！
    她们天生佛心，拥有净化一切邪恶的力量，自然也能净化魔气！
    想到这，魔眼的双眼兴奋地亮了亮，没想到这后人自己送上门，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却听空中传来少年冷漠的嗤笑声——
    “自不量力。”
    只见桀骜吐出的黑气，与黎戮打出的暗黑色掌风相撞，在空中发出一声剧烈嗡鸣，一股吸力席卷而来，将桀骜直接掀飞！就连魔眼都受到波及！
    “这……这怎么可能？不过七年，你的修为怎会涨这么多……”桀骜被那一掌打中，不敢置信地瞪着黎戮。
    “修为？”
    黎戮嗤之以鼻地冷哼，像看着死人那般冷睨过去。
    “无所谓了，倒是你的话提醒了我，还记得七年前离开秘境时，我曾说过，你伤她之仇，来日，会让你十倍奉还……时隔多年，今日，也该好好清算旧账了！”
    音尚未落，一道黑气从他手中打出，桀骜还没来得及反应，羽翼上顿时多出一个血窟窿！
    数十颗血人头从羽翼上脱落，像雨一样坠下！
    “你”
    桀骜本能一颤，想要出声呵斥，却发现对上那少年的目光，自己根本不敢开口。
    “你是魔修？！”
    魔眼同样大惊，警惕地盯着黎戮，直到此时此刻，它才发现这个少年其实散发着邪恶的黑气！与身边那女子根本不是一类人！
    只不过他离那女子太近，那女子身上的金光和白光又太纯净，才会遮住他身上大半黑烟，加上秘境中魔气丛生，以至于它到现在才发现那少年的可怕。
    更糟糕的是，那魔气还不是那种低阶魔兽的魔气，而是魔界中最邪恶，最耸人听闻的那一种！
    来自魔界深渊最深处，蕴含着最阴鸷的恶念，至阴至寒，唯有历代魔君和魔界长老才承受得住！
    好在他神识尚有一丝光亮，也就是说，还未彻底入魔，否则，他只要站在那里，甚至不用出手，就能令一切魔灵跪地臣服！

第352章 魔修女子任你挑
    黎戮冷笑不语，倒是辛韶对魔眼这质问颇为不满，柳眉轻蹙，低喝道，“他不是！”
    魔眼当然不信，魔气诡谲如斯，怎么可能不是魔修？
    桀骜冷静下来，更是张狂大笑，“一个神魔主宰血脉，如今已快入魔，一个天凤神女血脉，守着这个魔头，还口口声声为他辩护，哈哈！天道！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神脉后人！哈哈！”
    “你住口！”辛韶的脸色因为愠怒而涨红。
    尽管她一直避讳神女血脉，可到底是神脉之后，骄傲和自尊深入骨髓，岂能允许一介魔兽诋毁？
    她几乎没有思考，不顾身子虚弱，在魔气之中凝聚灵力，吸起脚下的沙土，在指间拈出一个控魂之阵！
    金色的细丝飞涌而去，像蜘蛛网一般缠住桀骜的爪牙，令它动弹不得！
    “臭丫头！你找死！”桀骜接二连三吃亏，觉得脸都要丢尽了！
    一时气怒，魔魂爆发出强大的魔气！
    “住手！那女人不能杀！”魔眼没想到桀骜突然冲女的下手，狰狞的蝙蝠脸瞬间扭曲，连忙吐出一口黑气想要打偏它的攻击。
    可桀骜吐出的龙吟更快，掀起一阵狂风，直逼辛韶！
    辛韶本能地闭上眼睛，只听一声剧烈的嗡鸣——
    “轰！”
    一道狂风从脸颊两侧刮过，她艰难地睁开一半眼睛，却见一只大手虚挡在她眼前，透过指缝，她看到桀骜庞大的身子被一股凶狠的魔气缠住，那魔眼似乎想救它，但最终只听又一声崩裂，桀骜的魔魂被炸得烟消云散！
    耳畔，有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从黎戮薄唇中轻轻吐出的一声冷哼。
    然后，她听到黎戮轻声跟她说话。
    “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但凡伤过你的，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无论他是人是鬼，是神是魔。”
    那嗓音哑得近乎魅惑，像对她承诺，又像呢喃自语。
    辛韶一怔，直到眼前的大手松开，她仰起头，瞧见黎戮垂眸望着她，眸底有着一种深沉到她无法理解的情感。
    那一刻，她好像突然悟到了什么，懵懵懂懂的，是过去七年从未想过的……
    “你这魔修倒是不错，吾很欣赏你的力量，只要你乖乖把身边那女子交出来，吾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甚至…将你引荐给主上！”
    魔眼冷淡地看着桀骜最后一丝魔魂消亡，斜着鬼眼，挠有兴致地盯向黎戮。
    这魔修年纪轻轻，就能一掌泯灭桀骜的魔魂，可见日后有多可怕！
    与其斗得两败俱伤，不如拉拢成自己人，这样它在主上那里，还能邀个功，岂不是一举两得？
    想着，魔眼黑色的唇瓣友好地掀开，露出森白的獠牙，“怎么样？一个女人而已，只要你归顺我，魔界妙曼多姿的魔修女子任你挑！”
    话音未落，魔眼嘴里两根最长的獠牙就断了！

第353章 你该离开秘境了
    “不自量力。”
    黎戮冷冷一笑，薄唇不过轻启，魔眼就看到云端深处又一道黑色的寒气劈下！
    “轰！”
    魔眼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尚未入魔的少年，竟有如此强悍的力量，难道桀骜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少年真是神魔主宰血脉？
    想到这，魔眼不敢再轻敌，掀起一道狂风就朝辛韶打去。
    当然，有黎戮在，这一击根本无关痛痒，但魔眼也得到喘息的机会，一跃飞到山峰之巅，凌于神女残魂之上，一口吞掉围绕在神女周边馋涎欲滴的魔兽，然后餍足地打了个饱嗝。
    它可不是什么外强中干的魔魂，身为魔界深渊最穷凶极恶的凶兽之一，它能吞噬一切魔气来治愈自己的伤。
    水镜秘境魔气充盈，便成为它天然的养料，只要还有魔气，它就死不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秘境中，它就是不死之身！
    辛韶也认清这点，柳眉紧蹙，既生气又无奈，“糟了！这只蝙蝠靠魔气就能疗伤，只要它待在秘境，就没人能杀死它！”
    魔眼被黎戮重伤的伤口瞬间覆上一层黑气，随着黑气消散，本是黑血淋漓的伤口就都痊愈了，它兴奋地张开双翼，狂笑道。
    “说得不错，小丫头倒是机敏！等吾灭了神女残魂，这秘境就会被魔气淹没，到时候，你们……”
    “不到那个时候，你已经死了！”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
    魔眼还没反应过来，头顶再次劈下数十道凌厉狠辣的黑气！
    “轰！轰！轰！……”
    滚滚硝烟弥漫开来，只见山脉废墟中陡然砸出一个大坑！
    但，魔眼不见了！
    “你以为你逃得掉？”黎戮冷眸一片冻结，没有任何犹豫，朝天上打出一掌！
    掌风蕴含着魔气，煞气凛凛，刺穿云端，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魔眼掉了下来！
    “轰——”
    整个水镜秘境地动山摇，脚下残破的山脉逐渐坍塌，紧接着，秘境上空劈开一道白光，降下无数的金光，带着旭日的温暖，一点点吞没秘境中的黑气……
    黎戮手上还残留着魔气，只觉得这光刺眼地很，这么看过去，本就血红的双眼愈发妖冶，“这些是什么东西？”
    “……是神女，她让我离开秘境后，用玄冰之玉摧毁秘境，还说，她会在死前，铲除三个祸害……”
    辛韶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黎戮当心！”
    黎戮不明白她说什么，直到那数万道金色的光束突然化成两柄无比锃亮的利剑，他终于知道辛韶所言的深意！
    两柄利剑一白一金，都带着纯净的灵气，金色的为辛韶而来，从背后偷袭，黎戮本可以避开，但为了不误伤辛韶，他还是松了手，只是松手的刹那，他也用魔气，一掌震碎了金色的剑！
    辛韶被无数金色的星光缠住，动弹不得，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眼看那白色的利刃直逼黎戮，急声喊道，“黎戮，小心身后！”
    黎戮双手握拳，转过身，对准那剑就是一掌，可就在此时，天空中那道白光突然发出一道惊雷！
    辛韶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像浮萍一般飘了起来，然后，她听到魔眼疯狂的叫嚣声，黎戮冰冷的呼唤声，以及神女清浅的声音——
    “神女，你竟敢骗吾！你一直在等待时机，就等着吾等两败俱伤好出手！什么天凤神女！不过是个城府极深的小人！”
    “辛韶所以，我也是你所说的祸害？”
    “韶儿，时辰已到，你该离开秘境了。”

第354章 何为天下苍生？
    不，不是的！
    辛韶心中大吼，可她神识中那股血脉相连的力量操纵着她的五识，让她不得动弹，还无法言语，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浮起，一点点消失。
    她看着黎戮想要飞身追过来，却被无数金光缠住，他身上的魔气近乎疯狂地暴虐，墨发飞舞，血瞳凛凛，而他脚下，地动山摇，哀鸿遍野…
    她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黎戮，他杀过不少凶兽，却从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失控，放纵，简直就像……想要毁灭一切……
    辛韶越看越着急，咬着牙想突破神女的控制，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还无济于事。
    在她离开秘境的那一刹，她听到黎戮绝望而冰冷的声音。
    “辛韶，你骗我……”
    不！
    她没有！
    辛韶胸口猛地一阵刺痛，神识中竟放出耀眼的光，那股操纵的力量顿时被弹开，她重重摔落，下意识就闭上了眼睛。
    她怕疼，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不死也残！
    然而，好一会儿，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
    辛韶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并非离开秘境，却也不在秘境，这是一个没有边际的空间，目及所至，空无一物，唯有她一人。
    辛韶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很可能方才自己不甘离开秘境的意念太强，掉进了秘境入口的缝隙空间。
    这个猜测，很快就得到验证。
    “韶儿，何必如此执着？待你日后悟道飞升，凡尘区区数十载，不过白驹过隙，你与黎戮这点青梅之谊，与天道大义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你难道真要为了他一人，置天下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吗？”
    神女温婉的声音带着些许坚韧，还有一丝无奈。
    “又是天下苍生……”辛韶自嘲地嗤了一身，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丝毫退让，“姨母，我敬您一声姨母，可我想问您一句，何为天下苍生？修道世家的公子？还是朝堂之上的高官？”
    神女答：“天道慈悲，普度众生，天下苍生，又岂会有所拘泥？一切生灵，皆为苍生。”
    纯白色的空间里，辛韶孤身坐在地上，苍白俏丽的脸上，浮现出惊心动魄的坚定。
    “好一个普度众生！且不论天道是否该给魔修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就说黎戮，他从未滥杀无辜，此刻也没有彻底入魔，连魔修都算不上，何谈魔头？您身为神女，非但不渡化他，反而对他赶尽杀绝，这就是所谓的普度众生吗？”
    一想到黎戮还在误会她，一想到他很可能支撑不下去就此入魔，而他入魔前最后一句话，竟是质问她骗他……她就觉得连呼吸都疼……
    空气一瞬安静。
    辛韶手捂着胸口，微微用力，仿佛就能减轻一点揪心的痛楚。
    半晌没有听到神女回应，辛韶心急如焚，接着往下道。
    “都说大道无情，可我觉得天道不应如此，佛祖成佛之前姑且割肉喂鹰，天道慈悲，为何独独容不下黎戮？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本性不坏，我愿一辈子守着他，看着他，绝不让他行差踏错，绝不伤及一个无辜！”

第355章 这样的一个人，你还要救他吗？
    音落，空间突然一阵颤抖。
    辛韶跟着剧烈晃动，好一会儿平静下来，眼前竟浮现出秘境之中的虚影！
    只见秘境一片狼藉！
    凶兽的尸骸堆积如山，魔眼的头颅挂在尸山最顶端，血还是新鲜的，眼珠子瞪得很大，似乎死不瞑目。
    在尸山之上，黎戮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被血染得鲜红明艳，周身戾气肆虐，衣袂猎猎，犹如一个来自地狱的嗜杀魔修，一双血瞳阴鸷冷漠，带着强烈的杀戮欲望，没有一丝温度。
    “黎戮……”辛韶微怔。
    眼前这人……是黎戮吗？
    就在她怔楞的时候，虚影中的少年动了，那沾满鲜血的手不过轻轻一抬，一只低阶凶兽就被他吸到掌心，瞬间拧断脖子，一命呜呼！
    鲜血溅满他的手，甚至飞溅到他的脸上，可他似乎没有察觉，又或者，已经杀到麻木，只是吸走魔气后就把白骨一把丢掉！
    辛韶突然觉得很冷，用手抱住自己，就听神女的声音响起。
    “看到了吗？杀戮，无休无止的杀戮，这才是他的本性！我以神的名义向天道借得最后这道佛光，才勉强将他困在秘境，若放任他离开，必定为祸苍生！这样的一个人，你还要救他吗？”
    还要救他吗？
    辛韶一怔，耳畔却有很多很多的杂音。
    “所以，你其实是不想待在我身边的，对吗？”
    “不，我信你……”
    “你想让我死？”
    “好，你说……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辛韶，你骗我……”
    辛韶几乎喘不过气来，双手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在，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黎戮最后看着她时那冰冷的目光，就好像……她只是一个陌生人。
    “辛韶……”
    一道轻不可闻的声音从虚影中传出。
    辛韶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黎戮突然跪到地上，他痛苦地抱住头，而他神识之中最后一缕灵光正在消亡！
    “黎戮！”
    辛韶大惊失色，甚至不知何时站起来，也不知何时冲向虚影，只感觉身子盈盈一空，竟就脚下乘风，穿过了虚影，重新坠入水镜秘境！
    “韶儿不可！”
    神女残魂大吃一惊，秘境入口的缝隙空间明明只出不进！她本想让韶儿看清黎戮的本性，好就此死心，去履行神女的使命，可她万万没想到，韶儿竟能突破空间限制，重回秘境！
    而辛韶在跳进去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一股凛冽的罡风撕扯着自己的身体，更撕扯着她的神识！
    可她咬紧牙关，一心想着黎戮，硬是忍了下来！
    等身上的痛楚散去，她已经身处尸山之上，在她面前的，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黎戮。
    他背对着她，背脊僵硬，浑身都是魔气，单单只是背影，就令人望而生畏。
    她的白衣上出现一道一道的血痕，都是罡风留下的痕迹，她浑身似被千刀万剐，可她一心记挂着他，感受不到一点疼。
    “黎戮！再坚持一下，我这就带你出秘境！”她急急出声，可他却好像没有听见，背影甚至更冷了。
    辛韶心急如焚，艰难地爬起来，去抓他的手。
    然而，等待她的，是一道可怕的魔气！

第356章 愚蠢可笑至极
    辛韶从未想过他会对自己动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竟忘了闪躲，眼看那道魔气逼近额心，一道耀眼的金光从一侧打来，将魔气一举击碎！
    “韶儿！你看到了！你奋不顾身回到秘境救他，可他却要杀了你！”山脉之巅那神女残魂忽地颤动起来，整个神识空间都响彻她痛心疾首的声音。
    “不，不是这样的……”
    辛韶望着黎戮僵硬的背影，恍惚片刻，她为了尽快回到秘境，不顾罡风肆虐，甚至不用内力抵御，结果就是受到更强烈的罡气割裂，别说黎戮，就算是低阶凶兽，此刻都能要她的命！
    只是……
    黎戮真想杀她吗？
    不，他若真想杀她，方才那道魔气就远不止那点威力！
    “黎戮，我没有骗你，相信我，趁现在还来得及，跟我一起离开秘境。”辛韶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地朝黎戮走去。
    那挺拔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后，轻轻颤抖，周身狂戾的黑气忽明忽暗，极不稳定。
    神女见状，急切大吼：“韶儿！不要靠近他！”
    数十道金色佛光顿时朝辛韶涌去，可辛韶看也不看，只忍着痛楚，在指间拈出一道结界将自己和那些佛光隔绝。
    就在这时，黎戮动了一下，一股可怕的魔气瞬间暴虐而出，与神女的佛光纠缠在一起，劈裂出无数电闪雷鸣！
    “轰！轰！轰……”
    水镜秘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
    “啊——”
    山脉之巅，神女残魂发出一声悲鸣，那金色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上古秘录》早有记载，上古诸天神皆超脱六道轮回，不死不灭，可若神魂残缺，就另当别论。
    神女自神魔大战重伤殒身，只剩一缕残魂，时隔万年，早该魂归鸿蒙。
    只是，她放心不下韶儿……
    那丫头如此不谙世事，将来，若因此受到伤害，该怎么办？
    如果能多给她一点时间就好了，那样，她就能以姨母的身份，教她如何为人处世，如何保护自己，继而守护神女一脉时代守护着的天道……
    “姨母……”
    或许是血脉相连，又或许是神女的悲鸣过于强烈，辛韶脚下一顿，下意识去寻那抹身影。
    可她转过头，却只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抬起头，就看到黎戮挡在她眼前，目光寒冷如冰。
    “你还要去哪儿？”
    他冷冷开口，薄唇上还沾着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咬的，那冷漠的声音低哑得不像他，一字一顿，似埋怨，似愤怒，又似……有那么一丝庆幸和恐惧。
    当他从她嘴里听到他是祸害，当他亲眼目睹她舍弃自己离开，他几乎想彻底毁灭一切，包括他自己！
    可不知怎的，每当魔气抑制不住地涌上神识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她那焦急而关切的脸，她叫他不要放弃，让他不要入魔，她还说，她会一辈子陪着他……
    骗子！
    可他明明知道她是骗子，潜意识竟还在挣扎，不愿就此放弃！
    简直……愚蠢可笑至极……

第357章 往后，好自为之
    就在他快被魔气彻底吞噬的时候，她回来了，他看到那抹亮光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辛韶吗？
    还是……这只是神女为了斩杀他这个魔头，变出的又一个幻术？
    “砰！”
    他知道她就摔在自己身后，两根白骨滚到他脚边，可他不敢回头。
    万一不是辛韶呢？万一不是她……
    他没敢往下想，怔怔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直到，他感受到佛光的威胁，以及神女决绝的声音。
    还想将辛韶从他身边带走？
    休想！
    那血瞳一瞬凛过杀意，拂起汹涌的魔气！
    神女又如何？
    神魔主宰的血脉到底也是神脉！哪怕是圣洁无比的佛光，也不会忍心将他就此斩杀！
    区区一缕残魂，向天借了佛光又怎样，还不是只能与他僵持，奈何不了他？
    黎戮眸光嗜杀凛冽，这时，一声呢喃传入他耳中。
    姨母……
    一点殷红猛地跃上眉心！
    “你还要去哪儿？”他见她动，下意识就挡住她的去路。
    “我……”
    辛韶欲言又止，她想说她担心神女魂飞魄散，可当她看到黎戮神识间那团黑气正在一点点吞噬最后一丝金光，陡然一惊。
    “你先冷静下来！不要动怒，不要让魔气趁虚而入，完全将你魔化！”
    黎戮定定地看了眼她抓住自己的手，然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眸光一片死寂，“你回秘境，是为了神女，还是为了我？”
    只要她说是为了神女，他恐怕会做出一些很可怕的事情。
    “当然是为了你！”这次，辛韶没有任何犹豫。
    她不知道，自己这句简单的话，竟阻止一个大魔头降世。
    不过，她能感觉到说完这话，黎戮有了一点变化。
    就好像一只凶狠的小兽被人捋顺了毛，收敛了锋利的牙齿，浑身的戾气也跟着缓和许多。
    尽管，他还是很危险。
    ——
    在水镜秘境坍塌的那一刻，神女以最后一缕佛光送辛韶出秘境，而辛韶毫不犹豫地抓紧黎戮，并以神识传音，告知自己的决心。
    神女终是无可奈何，只告诫一句“出去后，务必毁掉秘境，继承神脉传承，往后，好自为之……”
    辛韶也想过救神女残魂，可诸天神的神命非凡人可觑，她终究没有多事。
    从秘境出来之时，已是寅时。
    黎戮的忍耐早已到了极限，辛韶只盘腿调息片刻，便乘着御风阵，身子盈盈一转，凌到空中，按照神女所说，以神识之力催动玄冰之玉。
    那玉一沾染灵力，瞬间化为深紫色，然后通体发光，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与水镜秘境有着什么感应！
    神识之力耗损巨大，不过一小会儿，辛韶就出了一身的汗，可她苍白的脸上，至始至终，只有惊心动魄的坚定。
    黎明还未破晓，夜空还是一片死寂。
    整个不归谷还弥漫着血的腥味。
    她一身白衣，衣袂飞扬，遍体鳞伤，身上却泛着金光，自她脚下蔓延出去，与玄冰之玉的光融合到一起，凝成一把锋利的冰刃！
    冰刃如有魂魄，朝水镜秘境的入口狠狠刺去！

第358章 他一定要飞升！
    不过须臾，数以千计的白色幽光从秘境入口飞出，如同漫天的萤火虫，轻轻地飞到辛韶身边，围着她，瓮声细语，似乎想告诉她什么。
    辛韶只觉得神识中温温热热的，忍不住闭上眼睛，然后，她知道了它们想告诉她什么——
    一片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古树苍天，鸟语花香。
    一个样貌清隽的少年在河畔独修苦行，少年每日只吃一个果子，后来七天才吃一个果子，以天为盖地为庐，身形消瘦，形同枯木。
    可即便如此冥思苦想，他还是无法找到解脱之道。
    于是，他放弃苦修，挽起裤脚，淌过河水，打算走出这片森林，却无意间发现林中住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那女子心善，为他裁剪衣裳，洗手羹汤，不过一月，就让少年恢复了英俊健硕的模样。
    少年一心向道，很快向女子辞行，可女子早已芳心暗许，经不住这打击，哭得梨花带雨。
    少年终究不忍，便与女子约定，他再去河畔冥想七日，若七日后仍悟不出道义，就放弃修道，与女子成亲生子。
    悟道，谈何容易？
    修道界，多的是穷极一生，也误不了道的人。
    少年这番话，其实已经有了抉择。
    女子流着眼泪，笑着送他离去，然后回到林中的竹屋中，满心欢喜地等他回来。
    然而，天意弄人。
    正是因为有了女子的挽留，少年体会到何为别离，何为取舍，经过七天七夜，少年大彻大悟，竟悟得人生痛苦的本源，断除了生老病死的根本。
    那一刹那，天降神光，震惊了整个玄元大陆！
    少年既已悟道，自然不愿被凡尘俗世所羁绊，当即决定与割舍情缘，尽管觉得亏欠那女子，可犹豫再三，还是对懵懵懂懂的女子说出了狠心拒绝的话。
    他本以为她又会委屈哭泣，却不曾想，她听他道清原委后，竟只怔了一下，便笑道。
    “你能悟道，这是天大的喜事，我……我不能成为你的累赘，也……不该。没关系的，我自小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往后，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这样，也挺好的。”
    少年听得有些不是滋味，可他抿了抿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翌日一大早，他便向女子辞行。
    女子一路送他到河畔，一句话都没说，直到最后，才露出两颗小虎牙，笑着问他。
    “我听人说，人悟了道，就能飞升羽化为神，你往后也会变成神吗？”
    少年看着她的笑容，楞了一下，摇头，“悟道三重才能飞升，我现在才悟道一重，也有可能，再也突破不了……”
    “不会的！你一定可以！我相信你！”她笑着打断，然后没等他回答，就冲他挥挥手，转身跑了。
    她跑得很快，就好像身后有饿狼追她，三两下就消失在林间，没了踪影。
    少年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一定要飞升！
    哪怕是为了她，也一定要飞升！
    他这么想着，转过身，却见一群蒙面黑衣人突然飞身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第359章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方才天降异象，可是你这小子悟了道？”
    那些人分明来者不善，上下打量了少年，见其神识还隐隐泛着神光，不等其开口，领头的就已经耐不住喝道。
    “一定是他！都给老子上！趁他没有完全吸收天道的力量，把他的神识挖出来！”
    少年脚尖轻点，凌空跃起，欣长的身子不过微动，竟就避过齐刷刷而来的数十剑。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此时回头，还不算晚！”
    少年领悟天道，一心悲天悯人，想要引这群穷凶极恶之徒向善。
    然而，这些人根本不配称之为人，为首的老大见打不过少年，使了个眼色让底下的人把那个女子绑出来。
    以多欺少不行，那就威胁咯。
    “你要是不束手就擒，老子杀了这个女的！”
    只见蒙面人手中的女子，嘴里塞着破布，双手反捆在背后，一双盈盈的水眸惊慌失措，见到空中那神砥一般的少年，顿时红了双眼。
    她，就是差点成为他妻子的女子……
    少年一怔，觉得身子的一处莫名一痛，“如果我束手就擒，你们就能放了她？”
    “这是自然！”那人把刀架在女子白皙的脖颈上，见她挣扎摇头，目光狠狠一沉，疾言厉色地吼道，“不准动！再动老子宰了你！”
    女子浑身一颤，眼中也有惊恐，可她还是一直摇头，定定地望着少年，祈求他不要管她。
    而她这一动，脖子上便多了一道血痕。
    少年没有任何犹豫，飞身落地，“我不反抗，你放了她。”
    那些蒙面人面面相觑一会儿，听到为首的大喝一声，才反应过来，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把人捆得严严实实的，还用上了上古神器捆仙绳。
    为首那人原本还担心他不就范，这会儿见他被捆成一个肉粽，忍不住狂戾大笑，“哈哈！只要吞了你的神识，老子定能飞升羽化，哈哈！”
    “呜呜……”女子流下懊悔的泪水。
    若不是她心有不舍，去而复返偷偷跟着他，想多看他一两眼，就不会被这群黑衣人擒住，成为他的累赘……
    是她害了他！是她对他的爱，害了他！
    少年似乎感应到她的自责，温柔地看了她一眼，继而看向为首那人，声音淡淡。
    “放了她。”
    为首那人却是哈哈大笑，“放！会放的！不过得晚点放！”
    “哈哈哈哈……”
    一帮黑衣人闻声，都起哄地阴笑起来，一个个像狼盯着猎物那般盯着女子，眼神猥琐得令人心寒。
    女子悲痛的神色转瞬惊恐起来，不，她宁可干干净净地死，也不要受这种屈辱！
    可她到底只是一介女流，还没跑两步，就被为首那人一把抓住，下颌被一只粗鄙的手捏住。
    这一幕，如同在少年心口上狠狠扎了一刀！
    “放开她！你要是敢动她，我绝不会放过你！”
    少年瞪目而视，挣扎着想要挣脱身上的绳索，可他使出的灵力越强，那捆仙绳反而越紧，直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第360章 真他妈晦气
    “不放过我？呵呵，你打算怎么不放过我？哦，对了，你现在被捆仙绳绑着，动不了啊！哈哈！”
    为首那人放肆邪笑，双手抱住女子，任她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他的魔爪。
    少年家世显赫，涉世不深，只知君子之交淡如水，却不知世间多的是阴险狡诈之徒！
    “唔！唔！”女子绝望的眼神，深深刺痛了他。
    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红着眼道，“放开她！我是上剑宗掌门首徒，如果我和这女子出了事情，天涯海角，上剑宗的门徒都会将你诛杀！”
    上剑宗，那可是最靠近诸天神的门派，修道之士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其门徒遍布天下，甚至遍及显赫的修道世家，算得上是玄元大陆的第一门派。
    在修道界，被上剑宗讨伐，无异于自掘坟墓。
    “上剑宗？”那人顿了一下，在少年觉得可能有回旋余地之时，冷笑一声，“呵呵，好徒儿，你看看，我是谁？”
    他是谁？
    少年听到一阵哄笑声，接着，他看到所有蒙面人都摘下了面纱，包括那个为首的带头人。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犹如无尽的凉水将少年热枕的心摧毁地支离破碎！
    这些人，竟是曾和他朝夕相处的师兄弟！
    而那为首之人，居然……是他最敬重的师父！
    “师……”少年的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见。
    不，他不信，这不是他师父！
    不是！
    “好徒儿，为师一早就知道你天赋卓越，有朝一日，必成大器，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你果然不负为师的栽培！”
    那人撤掉面纱，露出一张沧桑的老脸，道貌盎然道，“放心，为师不会让你太痛苦的，等为师吃了你的神识，羽化飞升，会在功德簿上为你加上一笔。”
    “伪君子！无耻！”多年被蒙在鼓里的愤怒一时间都涌了上来，这是少年第一次丧失世家公子的教养。
    “无耻？”那人冷嗤一声，将女子丢给边上的众弟子，扭头吩咐道，“来，用行动告诉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何为真正的无耻！”
    女子狠狠摔到地上，她想逃，可她双手被绳子绑住，而她身边围着一群邪恶的男人。
    她惊恐地瞪着这些畜生不如的伪君子，心底一片绝望，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想要自尽，可嘴堵着，她连咬舌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住手！给我住手！”
    少年愤怒大吼，可他的声音完全被那些笑声淹没。
    而他面前，那个曾悉心教导他的师父，却是趁机蛊惑道，“是不是很愤怒？那就不要压抑你的愤怒，释放出来，让邪气玷污你，这样，就算为师吃了你的神识，天道也不会降罪！”
    少年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双眼血红，就在这时，他看到那女子突然冲破众人，一头撞上一棵古树！
    “哟，没想到还是个贞洁烈女，快，快看看死没死！”
    “切，玩都没玩，就死了，没劲！”
    “真他妈晦气！”
    ……
    少年猛地一怔，望着那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仿佛丢了魂，就连神识传来剧痛，都没有一点反应。
    她，死了……
    因不堪受辱，自尽而亡……
    她那么善良，从未为恶！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死得如此凄惨？
    天道……这就是他所向往的天道？

第361章 深刻的纠葛
    天道难道不应该惩恶扬善吗？
    为何好人得不到善终，伪善之人却可以堂而皇之地活在世上，甚至接受世人敬仰，生挖他人神识，得到飞升？
    不，这样的天道，他宁可不要！
    少年的眼睛忽地一滞，瞳仁中一点殷红跳跃，漆黑的眸子瞬间成了血瞳！
    而那疯狂的血丝自他眼角往上蔓延，一直爬到他额心，染红他纯净无暇的神识！
    “你们，都该死！”
    众人只听到这一道诡谲的声音，下一刻，狂风大作，吹得他们睁不开眼睛，然后，便是一场绝地屠杀……
    “不！为师对你有恩！你不能杀我！你这是欺师灭祖，天道，天道绝不会放过你的！”
    少年一步一步走过去，像看死人一样，一把震碎手中的捆仙绳。
    “呵，天道？从今往后，我与天道再无干系！”
    他冷笑，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修长的手指不着急用力，只是一点点捏紧，对方越痛苦，他嘴角的笑意就越放肆。
    血腥的味道，刺鼻而窒息。
    “轰隆——”天空突然电闪雷鸣。
    少年面无表情地踩着这群尸体，最终停在那棵槐杨古树下。
    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若不是双眼空洞睁着，脉息全无，会让人觉得她只是睡着而已。
    他僵硬的垂眸，眼中的戾气化为痛苦和自责，他不敢看他的眼睛，就怕在她死不瞑目的双眼中看到对自己的恨意。
    如果光阴可以回溯，他一定不会为了所谓的天道舍弃她！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少年抱着她回到林中那间竹屋，竹屋里还有她残留的气息，他布下结界，与世隔绝，用心头血护她肉身完好，日夜守着她，体内的魔气与日俱增！
    在他彻底化魔的那一日，天道收回赋予他的力量。
    他日复一日地堕落，终有一日，抵御不了心中的杀戮，屠了上剑宗满门近千名弟子！
    上剑宗一夕之间，消失匿迹！
    而他也成为整个修道界讨伐的大魔头！
    好在上剑宗灭门后，他便消失匿迹。
    之后，魔界长老曾有意将魔君之位拱手相让，却被他拒绝。
    再后来，少年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殒身之前，将毕生修为和血液注入一个快死的婴儿……
    这就是神魔主宰血脉，世世代代，天赋异禀，却亦神亦魔，成神者福泽天下，为魔者贻害苍生…
    看到这，辛韶不禁唏嘘，但却另有疑问，可这与天凤神女血脉有和关系？
    那个死去的女子！
    辛韶猛地反应过来，就见那老者魂飞魄散时，一缕金色的魂魄突然浮现在他消失的地方，那个身影，分明就是那女子！
    原来那女子死后魂魄不散，她亲眼目睹少年为了她血洗上剑宗，堕入魔道而悲痛不已，她只是一缕残魂，无法言语，无法现形，只能无言地守他一生。
    而她在历经诸多痛苦，在少年殒身的这一刹，竟大彻大悟，彻底放下心中执念，悟到天道慈悲，浑身散发出金色佛光，重塑金身，飞身羽化！
    由此，成为诸天神中最具怜悯之心的天凤神女！
    原来，天凤神女血脉的传承与神魔主宰血脉有如此深刻的纠葛……
    辛韶从血脉传承中清醒过来，睁开眼时，水镜秘境已经消失，而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淬炼她的灵根……

第362章 那丫头血脉觉醒了
    尽管淬炼之痛，痛彻心扉，但辛韶没有抵抗，这是血脉复苏后的力量，无论有多大痛苦，她都要挺过去！
    可随着灵根疼痛加剧，她神识也跟着猛烈颤动，一些尘封的记忆就此重见天日……
    辛家人的遗弃，从乱葬岗回到辛家，她被喂药，当成一件物品献给高知山，好在古家人救了她，将她收为义女，她还结识了一个很有钱的小伙伴……
    然而，她没有得到上天眷顾，古家因她灭门，她这才得知自己的小伙伴是当朝太子黎戮……
    她没有辜负古家人的忠烈，她用命去换黎戮的生，哪怕黎戮曾在生死关头，放弃了她……
    那些她不愿想起的记忆，如沾土的画卷一把推开，一幅幅淋漓尽致地浮现在眼前……
    尽管时隔多年，可一股脑地涌上来，还是让她身心俱痛！
    “啊——”
    辛韶痛苦地抱住头，浑身涌动着强烈的灵力，如瀑的墨发一瞬飞起，将她的脸遮掉一半。
    好一会儿，那汹涌的灵力平复下来，睁开眼睛时，她眸底已经恢复冷静。
    原来，她和黎戮早在都城就认识了。
    乌黑的头发缓缓垂下，她有些复杂地走向黎戮。
    所以这些年，她对自己百依百顺，都是因为当年的亏欠吗？
    目光中，他单膝跪在地上，紧闭着双眼，意识已经模糊，而他魔气肆虐，浑身颤抖，明显濒临崩溃。
    辛韶深深吸了口气，终究没有任何犹豫，抬手覆上他额心，以血脉中的净化之力吸取黎戮体内的魔气。
    黎戮神智不清，本能地抵抗，直到听见那个在心底扎根的声音。
    “是我。”
    是她。
    他紧闭的眼睛微微动了动，这才压制住自己的本能。
    这是极其危险的决定，只要她有一丝杀意，他就会没命。
    “你个蠢货！玄元大陆以武为尊！弱肉蚕食！等你非魔非神，变成一个普通人，你以为这女人还会用正眼看你？到时候，你就是一个废物，她会厌弃你，然后一脚把你踢开！”
    他血液中的魔性不断地大声咆哮，骂他愚蠢，骂他色令智昏，各种混账话都骂了一遍，可他愣是充耳不闻，任由辛韶吸干他的魔气。
    随着最后一丝魔气被吸走，黎戮浑身的肌肤骤然开始萎缩，辛韶还没彻底净化吸收过来的魔气，但也来不及喘息，连忙将灵力渡过去。
    白色的灵力如游丝一般源源不断地渡入黎戮神识中，带着一股灵泉之水，令那些坑坑洼洼的残垣沟壑顷刻间充盈起来，原本死寂的神识再次生机勃勃！
    与此同时，自魔气占据神识空间后，就陷入休眠的追魂剑和窥心镜也得以复苏，由于黎戮十分虚弱，视野与契约神器共享。
    于是，俩家伙醒来便发现辛韶在给主人渡灵力。
    窥心镜呆住：“追魂，你打我一下，我可能受魔气影响，随着主人入了魔，都有幻觉了……哎哟！我让你打你就真打啊！”
    “白痴！”追魂剑白过去一眼，“用你的神力感受一下，那丫头的血脉觉醒了！”

第363章 不归谷没了
    另一边，接受辛韶灵力灌溉的黎戮，犹如一头饥渴了许久的饿狼，那些纯净的灵力就像是它心心念念的肥肉，怎么吃都吃不够。
    对于他这种近乎夺取的吸食方式，辛韶承受到不少痛苦，灵力急速流失，加上吸入体内的魔气尚未完全净化，她的气息渐渐紊乱起来。
    可见到黎戮苍白的脸色，她又不忍心推开他，只得咬牙忍着，继续输送灵力。
    不知不觉，她已经给了他一半的修为，可他似乎还不满足，在意识混沌中紧紧抓着她不放，辛韶气息渐渐虚弱，神脉意识到她不支，抢先做出反应，在她神识中架起一道屏障，散发出强烈的金光，将黎戮弹了出去！
    “咳咳！”
    她这才得以喘息，就在这时，她身上倏地绽放出三道炽热的光芒，下一刻，长生镯，缚灵契，玄冰之玉都飞到了空中，玄冰之玉通体发光，不到一瞬，化为一块烫金的令牌！
    原来，玄冰之玉竟就是不归令！
    那三件上古神器仿若有灵性，围着她依依不舍地打转，可她伸手，它们却都避开，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然后，在她不解的目光中，它们消失在了金光之中。
    辛韶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被雷劈了一下。
    这是幻觉吗？
    上古神器，承载着天道的传承，怎么可能消失？
    天凤神女血脉与生俱来净化之力，长生镯因此消失也就罢了，可不归令和缚灵契有何干系？
    “轰！”
    一声巨响突然爆发。
    文心斋的方向！
    辛韶一怔，转身去看，可体内的魔气同时发作，她冷汗涔涔，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就地打坐，以神脉之力净化魔气……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次日辰时。
    她还惦记着昏迷前听到的巨响，才刚站稳，就往不归谷的方向看去。
    原本花团锦簇的世外桃源，如今只剩一片废墟……
    武杀殿，百草阁，甚至是开启防护结界的文心斋，目及所至，都是冷冰冰的尸体，那些尸体躺在雪中，血色异常妖冶，从后山看过去，就好像是一个尸坑，令人手脚发凉……
    血，到处都是血。
    空气中，亦弥漫着血的气味。
    多年以前，她在古家闻到的，就是这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不，不会的，师父用百年修为铸造的防护结界，明明开启了，怎么可能会破……”
    辛韶不愿相信，脚下石子沙沙作响，她只差一步就会踩空……
    这时，黎戮也苏醒过来，他脑子昏沉得厉害，但神识中已没有那个邪气的蛊惑之音，他挣扎着睁开眼，就瞧见辛韶定定地往前走，眼看要从山上掉下去，他想也没想，飞身扑过去。
    “辛韶！”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她拉了回来，可看到她的眼睛，他怔了住。
    她浑身都在哆嗦，脸色很难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他，又似看得不是他。
    “黎戮，不归谷没了……”
    “什么？”
    黎戮一怔，偏过头，这才发现不归谷惨不忍睹……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第364章 有没有见到文家人的尸首
    就在这时，胡非翎率领一众暗卫上了后山，后山还有积雪，他们沿着脚印一路搜山，终于找到黎戮和辛韶。
    “主子！太好了，主子安然无恙！”胡非翎见到黎戮，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两眼热泪盈眶。
    “属下拜见太子殿下！”数十名黑衣暗卫齐刷刷跪到地上。
    一个个膘肥体壮的汉子，因为多日未合眼，满脸胡渣，形容憔悴，但与他们硬汉气质最违和的，还是他们瞬间红成兔子的眼睛，就好像失散多年的孩儿寻回娘亲，神情感动，欣喜，还有一丝丝莫名的委屈。
    太子殿下……
    胡非翎一直习惯喊他主子，如今，也只剩下这些暗卫还改不了口，固执地尊他为太子。
    事实上，前朝覆灭也不过十余载，可他却觉得那些前尘往事，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黎戮淡淡抬眸，望着眼前激动万分的众人，到底还是收敛一些戾气。
    “路上发生什么变故？”
    自打白霜入谷，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喜欢未雨绸缪，不久便让胡非翎召集金陵城附近的暗卫，以备不时之需。
    胡非翎本该在三九寒天最后一天之前赶回不归谷，由此可见，暗卫途中一定遭遇了什么，才会耽搁时间，误了整整三日！
    “主子英明，我到金陵城后，以暗卫信号召集众兄弟，但……朝廷突然调集一批人马攻打金陵城，城内混入不少朝中奸细，我们的人虽没暴露，却因此困于金陵城无法突围……”
    胡非翎越说越内疚，声音也跟着沉了沉。
    “我不敢擅作主张，生怕打草惊蛇，误了主子筹谋多年的大计，就令大伙乔装成百姓，想着趁乱混出城，无奈朝廷的兵马戒严，将金陵城围得水泄不通，这招根本用不了……直到不归谷发出巨响，我们担忧主子安危，这才冲了出来，谁知……”
    “说。”
    胡非翎听到这凉凉的一个字，身子一个哆嗦，也不敢隐瞒，“谁知朝廷的人早就潜入不归谷，我们入谷时正好碰到他们垫后的人马，这才耽搁这么久……属下办事不利，害主子陷入危难，还请主子责罚！”
    “请主子责罚！”所有人都低下头。
    对于暗卫，黎戮从不怀疑他们的忠诚。
    “近年来，玉珩为朝廷招安了不少修道世家出色的能人，实力已今非昔比，况且他们用金陵城为幌子，暗度陈仓上不归谷，这说明他们早有预谋，部署好了一切，你们能全身而退，已不容易。”
    黎戮声音淡漠，却在众人心中掀起惊天热浪。
    他们如此无能，连护驾都不及时，可殿下非但没有一丁点的责怪，反而安慰他们！
    他们前世一定是福泽深厚，今生才得以为太子殿下效命！
    “吾等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暗卫一个比一个感动，就差没痛哭流涕了。
    胡非翎也很感动，不过到底有点领头的样子，把眼泪忍了回去，不能哭，哭了会被主子嫌弃！
    胡非翎吸了吸鼻子，背脊却突然一凉，然后，他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们检查过所有尸体，才上后山的，对吗？”
    那是辛韶的声音，她脸色有些难看，声音很低很低，气息明显不稳。
    胡非翎下意识看向自己主子，得到默许后，才点头道，“嗯。”
    辛韶顿了顿，颤着音道，“……有没有见到文家人的……尸首？”

第365章 怎样才能让她醒来？
    胡非翎如实道，“我们在文心斋，见到了文二和文三的尸体”
    辛韶眼中涌现伤痛，声音抖得厉害，“小七呢？还有……你们上山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大师兄？”
    胡非翎摇头，神色有些凝重：“我们一路寻来，并没见到文七和文斌的踪影……但不归谷尸骨如山，只怕他们凶多吉少……”
    “不！没见到他们的尸首，就说明他们还活着！”一口血气上涌，辛韶直接吐出鲜血。
    黎戮大惊失色，紧紧抱住她，瞪了一眼胡非翎，胡非翎立刻怯怯地低下头，而辛韶死死抓着黎戮的衣襟，就好像溺水时抓到一根浮木。
    “帮我找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风一吹就散，黎戮心中揪着疼，伸手去探她神识，却发现她体内脉息早已乱成一锅粥！
    她没有净化所有的魔气！
    黎戮浑身一凉，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她为了不让他死，渡了他一半修为，可她血脉才刚苏醒，灵力本就不稳，如此一来，如何能净化魔气？
    想到这，黎戮红了眼睛，“傻瓜！为了救我，你连自己都不顾了吗？”
    辛韶意识渐渐模糊，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只一味地抓着他，重复呢喃道，“帮我找他们，小七和大师兄，帮我找到他们……”
    黎戮望着怀里毫无血色的少女，带着伤痛吼道，“都耳聋了吗？去找文斌和文七！从后山往回搜，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众暗卫慌忙叩首，齐刷刷领命。
    与此同时，辛韶再次陷入昏迷，黎戮想也没想，抬手就在他和辛韶周边布下一道结界。
    “主子！”胡非翎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上前，可还没靠近，就被结界挡了回来。
    而这时，窥心镜在结界中，正围着黎戮打转。
    “主人，你要做什么？难道你想把灵力还给辛韶丫头？主人三思啊，这刚渡过来的灵力还未稳定，若贸然还回去，你的魂识都会受损的！”
    虽说辛韶为救主人变成这样，它也很感动，可到底要为自己盘算，如果主人把灵力还回去，丹田赤火就会彻底衰竭，到那时，它作为契约神器，要么灰飞烟灭，要么沉眠万年，另觅他主。
    无论哪一种，都是很惨的下场……
    但黎戮哪里听得进去，一个念头让窥心镜闭嘴，便放出自己的神识。
    如今，他的神识不再狂戾阴暗，而是温暖如阳，像她一样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很快，辛韶受到感应，额间跃起一点光，黎戮大喜，可谁知她神识只亮了一下，就再没了反应，嘴角甚至流出鲜血。
    黎戮心中大骇，当即不顾一切地凝出灵力，想强行灌入她体内，可那些灵力还没碰到她，就一股脑地都冲回他体内。
    如此折腾，令他元气大伤，几乎晕厥过去，可他感受不到疼痛，只定定地看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渡不过去？！”
    “主人，辛韶丫头的样子似乎是神识沉眠了，神脉蕴含上古传承，恐怕是魔气在她体内太久，令她的血脉感受到威胁，这才激发神识沉眠，想以此保护她。”追魂剑及时解释。
    黎戮这才冷静一点，红着眼沉声道，“怎样才能让她苏醒？”

第366章 本来就是来抢的，还怕打草惊蛇？
    追魂剑：“以辛韶丫头如今……略微糟糕的状况，单纯用灵力怕是唤不醒，除非找到万灵草喂她服下，或许能让她醒过来。”
    “万灵草！那可是万年才长一株的灵草，比千年雪参还罕见！”窥心镜惊呼一声后，又没声了。
    黎戮声音凉凉，“你可知，哪儿有万灵草？”
    就好像……追魂剑敢说不知，他就能让它立刻变成一把破剑！
    追魂剑本能地一颤，怯怯地放出微弱的剑鸣。
    “辛家！当年为了寻找主人，我游遍玄元大陆，曾在辛家祠堂见过一株万灵草，据说那是辛家的传家之宝，只有悟道的家主才有资格享用，但这万年来，辛家人资质平平，别说悟道了，连修道世家都排不上名，想必那万灵草还在……”
    “辛家……”黎戮顿了顿，看了眼怀中脸色苍白的少女，“哪个辛家？”
    追魂剑感受到那股寒气，声音轻得比蚊子叫还轻，“……应该就是主人想的那个辛家……”
    ——
    玄元大陆以武为尊，因有玉珩，修道界和朝廷相安无事多年，修道世家的人多一心向道，但也不乏贪图红尘名利的人，不甘舍弃人间繁华，而投身朝廷，凭借自身修为谋得一官半职，尊享荣华富贵。
    辛家就是如此，多年前，用至阴之体的幼女巴结高知山，从此成为都城中最显赫的名门望族之一。
    前朝覆灭后，太子玉珩仁善，并未为难前朝之臣，但也没打算重用辛家。于是，辛家故技重施，用计献上美貌女子，取悦了新帝，家主辛震天摇身一变，成为国丈，非但没有被贬，反而愈发混得风生水起。
    都城最繁荣的一条街上，一处府邸高大华美，宏伟而贵气，门庭巍峨高耸，悬挂着新帝御赐的烫金门匾——“辛府”。
    这就是把还在襁褓中的辛韶丢掉，后假惺惺地找回她，用她换取满门荣华的辛家。
    黎戮站在辛家门前，看着那奢华的门楣，眸底一片冰冷。
    自辛韶在不归谷后山昏迷后，就一直陷入沉睡，他吩咐暗卫留在不归谷继续搜寻文斌和文七，就带着辛韶先一步到都城。
    入都城后，他找了间客栈，把辛韶安顿好，命胡非翎看守，自己则调息片刻，就来了这辛府。
    辛韶已经昏迷三日，尽管追魂剑说神识沉眠对她不会有损伤，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万灵草，他势在必得，这也是辛家欠她的。
    “主子，辛家府邸设有结界。”追魂剑在神识空间中提醒道。
    黎戮凉凉反问，“你劈不开？”
    追魂剑猛地一哆嗦，主子的魔气明明没了，为什么身上狂娟的戾气反而更吓人……
    “劈是劈得开……只是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追魂剑弱弱地问。
    黎戮却是冷笑，“本就是来抢的，还怕打草惊蛇？”
    追魂剑：“……”不愧是神魔主宰血脉，就算没了魔气，骨子里的魔性还是一点没变……
    可就在黎戮打算幻化出追魂剑时，辛府的大门突然从里开了。
    一个穿着素雅大方的少女迎面走了出来，见到黎戮的一瞬间，就楞在了那里。
    “你……你是……”

第367章 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你……你是……”
    董小娟捂着自己的嘴，美目瞪大，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你是前朝……陛下？”
    看到她，黎戮也有些意外，往事一一在脑海中划过，眼前这人是董家千金董小娟，在前朝覆灭前夕，还曾闯入王宫给他通风报信，只不过当时高知山把控禁卫军，将这娇滴滴的小丫头撵了出去。
    黎戮与其不争气的父皇长得颇像，如今长开，眉眼自然像当年的陛下。
    “你认错了，我不是前朝的亡国之君。”黎戮声音仍旧冷淡，但到底收敛了一点周身强大的气场。
    怎么可能？
    如此天人身姿，分明是前朝陛下！
    不对，他比陛下年轻多了！
    难道是……
    “你是……小殿下？”
    “是。”
    看到气息内敛，玉树临风的黎戮，董小娟捂着嘴，久久不能言语，还是她身后突然传出一道声音打破了安静。
    “董妹妹，谁来了？”
    一个长相普通，神色邪气的少年走了出来，十四五岁的样子，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黑影，脚步虚浮，根基明显不稳。
    “这是……”
    在看到黎戮的刹那，那少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如同见鬼似的一边大喊一边往屋里跑！
    “不好了！鬼啊！前朝陛下的鬼魂来索命了！”
    那人一喊，整个辛家都惊动了。
    当年前朝覆灭，少不了辛家卖主求饶的功劳，不过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万灵草，只要他们乖乖交出来，他或许还能饶他们一命。
    反正都是贱命，他根本不屑取。
    黎戮冷着脸进去，董小娟回过神也连忙跟回去，她是过来给辛家主母送礼的，都打算了回府了，可见黎戮要进辛府，连忙拉住他。
    “小殿下，辛家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招揽了修道界的高手护院不说，院中还有不少玄门阵法，若他们知道你是前朝余……太子，一定会绑了你，到陛下面前去邀功的！”
    董小娟非常激动，一张姣好的容颜微微发红。
    对于这个董家千金，黎戮没有过多的记忆，但感受到她触碰到自己，本能地就放出一道灵力，董小娟没什么修为，直接被弹出三丈开外。
    她咬着唇，委屈地望着他，却只听到黎戮淡漠至极的声音。
    “我不喜欢旁人碰我，没有下一次。”
    董小娟本以为自己堂堂董家千金，在这个时候给与他关怀，能令他感动，可对方非但没有一丝动容，反而拒自己于千里之外。
    为什么？
    他都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了，她凭什么不能碰他？
    董小娟咬着唇，眸底闪过一丝怨恨，这时，辛府后宅气势汹汹地涌出一大批人，为首的，正是刚刚跑进去的辛家三少辛天浩。
    “该死的，黎戮！你个前朝余孽，居然还敢送上门来？来人啊！把这逆贼抓起来！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等等！”
    不等黎戮开口，董小娟就冲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玉珩太子曾下令，赦免前朝太子黎戮，难道辛三少要公然违背太子的命令吗？”

第368章 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董家听命玉珩，可辛家却是背靠玉珩他爹。
    辛天浩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董妹妹，你这是要护着这个前朝余孽了？”
    董小娟不自觉地看了眼黎戮，她就不信，自己这么护着他，他还能无动于衷！
    “不错！太子殿下仁厚，我等作为臣子，理应依命行事。”董小娟挺直腰杆，颇有官宦小姐的威仪。
    “你！”辛天浩咽不下这口气，这么多年，他处处陪着小心，这董小娟始终一副清高的模样，不是冷着一张脸，就是对他敷衍了事，若不是父亲交代要拉拢董家，他早就强了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而眼下，这个自命清高的女人居然对黎戮这个前朝余孽青眼有加，还当着众人的面，驳了他的面子，去护黎戮，让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董妹妹，你别忘了他已经不是太子，而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废物！护着他之前，你也要想想令尊大人知道后，会不会不高兴！”
    董小娟皱眉，她没打算真去救黎戮，只不过心有不甘才会为他出口，辛天浩这番话却让她下不来台，倘若她因此就退缩，她董家千金的面子往哪儿搁？
    只不过，她还没说话，黎戮就凌空飞了起来。
    他竟已学会飞身之术！要知道这可是身怀灵根之人，才能修炼的功法！
    没想到他非但长得俊美，天赋也如此了得，年纪轻轻就已学会如此惊人的功法！
    董小娟自小养在闺中，见识浅薄，只是听父亲提过两句，说是朝廷如今有意拉拢修道界的人，董家若想在朝中站稳脚跟，迟早也得像辛家这样，招揽一些修为高深的门徒。
    只是董家世代书香门第，从未与修道界打过交道，寻觅数载，也只笼络了两三个道行浅显的修士。
    董小娟不禁看向黎戮，若他修为高深，或许她能说服父亲，将他留在董家…
    就在董小娟想入非非的时候，辛天浩冷笑着下令，“都愣着干什么？辛家给你们荣华富贵这么多年，只知道干看着？”
    音落，两名中年男子一跃凌空飞起，一左一右，将黎戮堵在空中。
    “黎戮，这二人可是有数十载的修为，哪怕是修道世家，都没几个人能打得过他们，若是不想被打死，就乖乖束手就擒，兴许我一个高兴，还能饶了你这条贱命！”
    辛天浩狂笑，他没有灵根不打紧，他手下有的是高手，捏死一个黎戮，就像捏死蚂蚁那么简单！
    黎戮嘴角冷勾，似笑非笑，“那我倒要领教一下诸位的高招了。”
    “看招！”
    那俩男子根本不讲江湖道义，同时朝黎戮狠狠打过去，蕴藏着他们十成十的力量，一上来就用自身最强的招式，白色的光芒汇聚在两人中心，然后飞速扩大，直逼黎戮！
    换做在场的任何一个旁人，这一击，非死即重伤。
    可那光却在离黎戮鼻尖咫尺的地方停住了！
    黎戮凌于空中，身姿孤傲冷淡，犹如天神临世，“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他低低浅笑，大手不过一挥，就听那两人惨叫一声，重重摔到地上！

第369章 不，只有我一个人
    董小娟震惊地看着黎戮，表情难以置信！
    黎戮才多大，就算是修道世家的那些天才，也很少能打得过辛家这两个高手！可他非但打赢了，还是压倒性地赢！
    也就是说，他的修为，远在这两人之上，换而言之，他的修为比辛家所有人都高！可他现在才十二岁吧？！
    别说董小娟，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尤其是辛天浩，像看到怪物似的惊恐地盯着黎戮。
    对，这人一定是怪物！
    七年前，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能吐气喷火，没想到七年后，更可怕，连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修道中人都打不过他，这还不是怪物？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辛家如今重权在握，你一个前朝逆贼，敢碰我一根汗毛，小心脑袋……啊！啊啊啊啊啊！”
    在辛天浩的哀嚎声中，黎戮凝出一缕赤火，火焰散发着纯净的金光，仿若富有灵性，若天雨散花蔓延开，然后一阵砰砰砰砰的爆破声，辛府的玄门阵法瞬间灭了一半。
    黎戮在玄门阵法上的造诣虽不及辛韶，但经过文渊七年的指点，应付谷外这些所谓的高阶阵法，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些阵法，甚至比不上辛韶七年前在往生竹破的璇玑阵法。
    换作辛韶，一个灭灵阵就能屠了这些花里胡哨的阵法。
    想到辛韶，黎戮冷漠的瞳眸暗了黯，万灵草……
    与此同时，辛天浩被打趴在地，围观的下人一个个都不敢靠近，那俩修道的高人灵根受损，一边调息，一边咬牙招安。
    “不知这位道友师承何处？如今修道界与朝廷交好，辛家又是当朝重臣，小友何至于如此不留情面？”
    “我师承何处，与你何干？”黎戮眸光冰冷，嘴角勾勒一抹弧度，嗜血而嘲弄，“至于不留情面……这倒是提醒我了，我似乎太给你们留情面了。”
    “你！”俩高人颜面扫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竟纷纷吐出一口血，就这么晕了过去！
    “咦，这么不经打！修道界都这么堕落了吗？这样的货色也能称作高人？”神识空间中，窥心镜傲娇地哼哼。
    追魂剑难得没有反驳，“也怪他们倒霉，如今主人得了辛韶丫头的灵力，体内神脉受到刺激重新觉醒，短短数日，就恢复了一半的修为，如今，别说两个护卫‘高手’，就算辛家所有人一起上，都是以卵击石。”
    窥心镜：“这就是你待在神识空间偷懒的理由？”
    追魂剑…………
    ——
    当辛家家主辛镇南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而那两个他引以为傲的修道高手也像狗一样倒地不起！
    “这是怎么回事！不就是一个前朝余孽吗？难不成黎戮还带了帮手？”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风姿卓绝的少年从天上飞落，一双寒眸冷冷地看着他。
    “不，只有我一个人，辛镇南，好久不见。”
    “黎……黎戮！”
    辛镇南震惊地看着黎戮，没想到七年时间，黎戮变化这么大！乍一看，差点以为前朝那个昏庸帝君死而复生了！
    不，这无比强大的气场，是他那个倒霉父王，不可能拥有的！

第370章 想活命吗？
    当初，辛镇南为了权势，卖主求荣，背叛前朝，本以为黎戮这个亡国太子会死在那场暴乱中，没想到被胡非翎单枪匹马救走！
    更没想到的是，时隔七年，他居然找上辛家！
    辛镇南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他只有一个人，就算修为不浅，难道倾尽辛家之人，还打不过黎戮一个人？
    于是冷下脸叫嚣道，“来人呐，开启府内所有阵法，把这前朝逆贼给我拿下！生死不论！”
    众人面面相觑，董小娟幽幽道，“辛伯父可能不知，就在方才，贵府半数阵法，都已被黎戮毁了。”
    “什么！”辛镇南大惊失色，抬眼看去，果然瞧见院中一团团白烟汹涌翻腾，“你这逆贼！竟敢在我府上放肆！”
    辛镇南怒极，他也是怀有灵根的，尽管天赋不高，但多少修炼了四十余载，想着黎戮刚与那么多人动手，自己现在出手，一定能一击即中！
    然而，辛镇南打出的掌风还没碰到黎戮，一柄锃亮的长剑横空出现，放出一道逼人的剑芒，将他的掌风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噗！”
    辛镇南避之不及，吐了一大口鲜血。
    两个护卫想去扶，追魂剑一并收拾，让他们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然后，就没人敢动了。
    追魂剑在辛镇南头顶示威地转了一圈，才飞回黎戮身侧，剑鸣阵阵，似在邀功。
    可不得邀功么？
    主人恨辛镇南，并非因为辛镇南卖主求荣，而是恨其抛弃辛韶丫头，还将辛韶丫头献给高知山换取荣华富贵。
    但辛镇南毕竟是辛韶丫头的生父，主人有所顾忌，才让它代为动手。
    算起来，辛韶丫头儿时之所以那么悲惨，全仰仗她这个畜生不如的亲爹。
    尽管，它想不通这样一个人渣是如何生出天凤神女血脉的后人……
    黎戮眸底一片阴寒，手执追魂剑，一步一步朝辛镇南走去，剑上还沾着辛镇南肮脏的血。
    “想活命吗？”他压抑住几欲沸腾的杀意，冷冷地道。
    辛镇南已经无法动弹，可到底作威作福多年，不信黎戮真敢杀了自己，“你敢！天子脚下，你要是敢杀我，你也逃不了！”
    “是吗？”黎戮忽地一笑，带着三分邪气，冷如幽魅，“那你不妨……试试？”
    下一刻，追魂剑感知到主人的指令，凌空而起，而后像生切鸭片一般，一剑一剑往辛镇南身上刺，不过一瞬，辛镇南整个人便鲜血淋漓，而他脚边，掉着许多从他身上切下来的薄肉片。
    不会致死，却能令人痛不欲生！
    不过这算什么，比起他对辛韶做的，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
    “啊！啊啊啊啊！住手！住手！你个逆贼！……黎戮，太子殿下！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求你放过我！啊——”
    黎戮抬手，追魂剑这才停下，乖乖飞到他手边。
    “我再问你一遍。”黎戮站在辛镇南面前，恍若神砥一般，纡尊降贵地开口，“想活命吗？”
    “想！想！不要杀我！”
    黎戮伸出手，手指一动，指尖就浮现出一缕赤色火焰，“那就把万灵草交出来，没准，我能饶你这条贱命。”

第371章 辛家老祖宗
    “万……万灵草？！”辛镇南大惊，脸色一僵，本以为黎戮是想拉拢自己反叛，没想到竟是冲着辛家传家之宝来的！
    该死的，还真是会挑宝贝！
    “怎么，不舍得？”黎戮嗤笑一声，那火焰便如长了灵魂，死死缠住辛镇南，令他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不……不是……咳咳！”
    在辛镇南近乎窒息的时候，黎戮松了手，“我知道万灵草是辛家的传家之宝，这样，作为补偿，我可以留下两瓶白玉化毒膏。”
    音落，两只纯白的瓷瓶飞到辛镇南手中。
    白玉化毒膏？
    开什么玩笑？！
    整个玄元皇朝，也就玉珩太子那有这稀罕玩意，传闻是堪比神阶丹药的疗伤圣药，万金难求，就算是修道世家中的白家，也只有一瓶，这个亡国小逆贼，居然狂妄说留下两瓶？
    当他辛镇南蠢吗？
    辛镇南心中冷笑，脸上却不敢流露半分不满，只悻悻地点头，连称谓都改过来了，“是……是……太子殿下仁厚，微臣自当将万灵草双手奉上……”
    然而，当辛镇南打开瓷瓶，闻到那股淡淡的清香，顿时瞠目结舌！
    这……这真是如假包换的白玉化毒膏！
    不会错的，他曾有幸在玉珩太子那里见过一次，闻过这个味道！
    在场的家仆见辛镇南怔楞的模样，以为他被吓傻了，都呆呆地往这边看。
    黎戮久居不归谷，早已在辛韶那儿习惯各种名贵丹药，自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忌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况对方还是人面兽心的小人。
    辛镇南看向黎戮的表情骤然变得火热！
    宝贝，这可是天大的宝贝！
    如果能将黎戮囚禁起来，逼着他日日炼白玉化毒膏，那么他们辛家何愁不能富可敌国？到那时，哪怕是玉珩，也得低声下气地跟他说话！
    而他仔细观察黎戮的修为，发现看不出来，只瞧出他内力带火，灵根必然极纯粹，但黎戮才十二岁，就算天赋再怎么高，也只有十二年的修为，只要他将老祖宗唤出来，必定能抓住黎戮！
    而黎戮仿佛没有发现异样一般，笑着问，“你还想拖延时间？看来，你真是不想活了。”
    自古以来，要财不要命的人多如蝼蚁，何况是巨财？
    辛镇南盯着他，顿时变脸！
    “好啊，你这逆贼，竟敢偷盗玉珩太子的丹药！今日，哪怕是粉身碎骨，辛府上下，也要为玉珩太子抓住你这个大盗！”
    一声令下，他丢出一枚信号弹，众人见到那白色的烟雾，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一股脑地站起来，将黎戮围得水泄不通！
    老祖宗就要出来了，那还怕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另一边，董小娟同样十分震惊黎戮一出手就是两瓶白玉化毒膏，尽管垂涎不已，但眼下保住人要紧，于是连忙拉住黎戮道。
    “你快走！辛家的老祖宗已经有两百多岁，虽没有悟道，但其修为深不可测，就连玉珩太子对其都礼遇有加，你肯定打不过的！”

第372章 谁敢在辛家造次！
    重点是，她见识到黎戮的价值，已经打定主意将他拉拢到董家，绝不能让他落入辛家人之手！
    说着，董小娟立刻祭出身上的法宝，朝辛镇南攻去！
    辛镇南猝不及防，连连后退，脸色陡然大变，“你竟随身携带法宝！”
    董小娟冷笑，“久居豺狼虎豹之地，自然得带血底牌防身，都城之中，可不只有辛府一家拥有法器宝贝。”
    音落，又朝黎戮道，“黎戮，你先走，我等会就来找你。”
    黎戮站在原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董小娟，这个女人在多管闲事之前，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能耐，就凭她这点修为，还敢跟辛镇南动手？
    自不量力，愚蠢至极。
    果然，这世间再不可能有女子像辛韶那样聪明伶俐，令人心悦的了。
    换成辛韶，她一定会乖乖躲在他身后，伺机找到敌人的弱点，而后，一击致命！
    思绪到此，黎戮对辛韶的思念瞬间泛滥，瞳眸划过一丝不耐，这一个两个的，难道真想死？
    而他“感动”到无声的样子，更令董小娟坚信自己打动了他，俏丽的容颜微微发红，没敢看他，娇羞地道，“你放心，他们不敢对我怎样，你先走！”
    “好一个董家千金！”
    没等到黎戮的回应，倒是令辛镇南气极反笑。
    “亏得老夫这些年一直将你视若己出，奉你为辛家座上宾……你等着，等老祖宗绑了黎戮，再将你拿下！正好我儿心悦你已久，你就留下做妾算了！反正你自甘堕落，倒贴前朝余孽，想来董家也不会为了你这么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儿，来找麻烦！”
    “呵，你敢动一根汗毛，爹爹必会踏平你整个辛府！”董小娟冷笑一声，又丢出一件法宝，可嘴硬归嘴硬，还是有些发虚，这辛镇南不会真对她下手吧？
    “黎戮，还不快走！去董家，找我爹救我！”董小娟见黎戮半天不动，急急大吼。
    “嗖——”
    只听一声风响，黎戮偏过头，一支利箭从他脸侧擦过，割断一根发丝，只差一点，就要割断他的脖子！
    “我看谁敢在辛家造次！”
    苍老有力的声音，伴随着不浅的内力，带着威压，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压力。
    当然，除了黎戮。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从天而降，刚刚的暗箭就是他放的，只不过他没想到，黎戮背后似乎长了眼睛，竟避开了！
    早间听闻这位前朝太子入不归谷拜了莫霆为师，现在看来，或许是真的。
    趁黎戮回头，辛镇南慌忙带着辛天浩逃似的跑开，董小娟见状，倒是不敢跑到黎戮身边，而是找了一个角落躲着。
    若辛家的老祖宗还没出来，她还敢为黎戮出出头，可眼下这个老者现身，只怕今日是带不走黎戮了。
    想到这，董小娟的眼睛划过一丝幽怨和恼恨，都怪黎戮，让他走不走，婆婆妈妈，拖拖拉拉，这下好了，走不成了！
    还白白浪费她那么多法器，回去铁定要被爹爹责罚了！

第373章 追魂，就是现在！
    “黎戮……前朝太子，没想到你还活着！”
    辛家老祖宗，论辈分是辛镇南的太爷爷，开口第一句就是质问，他如今已有两百多岁，却不是因为悟道修成正果得了不死金身才活这么长久，而是背地里吞了不少无辜修士的魂识，才成为老妖怪。
    但到底拥有百年修为，与之前的跳梁小丑不同，身上自带威压，盯着黎戮的眼神也很复杂，惊讶，警惕，还有一丝狂热。
    他最喜欢少年英才的神识了，吃起来，一定十分美味！
    说不定，吃掉黎戮的神识，他就能悟道了！
    想着，老头的目光变得愈发火热，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此时这老头心中所想与辛镇南一模一样，那就是把黎戮抓起来！
    “主人当心，这个老妖怪身上有邪气，绝非规矩之人！”窥心镜在神识空间大叫。
    追魂剑也感受到一丝威胁，一闪飞到黎戮手中，剑气凛凛，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黎戮得了辛韶的灵力，又用三天将唤醒一点彻底沉寂的魔血，用以支配丹田赤火，如今他仙魔同修，不惧魔气，但他与这个老妖怪之间，还差百年修为……
    想着，黎戮毫不犹豫拿出一颗固元丹。
    固元丹一旦服下，能令人短时间内修为暴涨，但副作用也大，药效褪去后，不仅修为会倒退，神识也会异常虚弱，必须闭关一月才能恢复元气。
    这本是辛韶闲来无事时炼着玩的，当时见他待在一旁，随手就给了他一颗，他没舍得丢，倒是没料到，竟派上用场了。
    于是，摸不清楚状况的众人，就见黎戮不知吃了一颗什么东西后，整个人突然发起亮光！
    待光芒褪去，他如刚沐浴神光一般，缓缓睁开眼睛，眸底仍是一片清冷，“辛镇南方才已经答应交出万灵草，以换取辛家满门的性命。”
    辛家老祖宗有些畏惧那光，不敢去看，等到光线暗去，才瞪着尖锐的眼睛看过去：“胡说八道！镇南岂会将万灵草拱手献给你？”
    说罢，他突然出手，朝黎戮飞身抓过去！
    黎戮冷笑，凌空后退一步，手执追魂剑，剑锋一闪，毫无畏惧地正面迎了上去！
    见黎戮居然敢和老祖宗交手，所有人都觉得他自寻死路。
    “老祖宗！生擒他！他会炼白玉化毒膏，别把他弄死了！”辛镇南躺在家丁怀里，急急大吼。
    殊不知，与黎戮对打的老头此刻正惊恐不已，怎么回事？这小子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为何内息如此强大，不仅接下他致命的一招，神色还游刃有余！
    一爪抓空，老头眼中闪过杀意，拥有如此可怕天赋的人，不尽早处之，难道放任其强大？
    要知道当初怂恿辛镇南叛主的，可是他这个太爷爷！
    尽管神识生挖比死吞更美味，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这么想着，老头决定祭出辛家的杀招！
    底下辛镇南见了，连忙喊道，“老祖宗！留活口！”
    可是没用，老头突然飞身到黎戮上空，大吼一声，“无声掌！”
    无声掌是辛家祖传唯一的杀招，因无声而扬名，可碎人神识于无形，但因招式极损心性，又对修为有极高的要求，辛家历代子孙中只有老祖宗一人练就无声掌。
    而黎戮似乎早就料到对方会使出这招式，双眼微眯，“追魂，就是现在！”

第374章 把万灵草献给玉珩太子了
    黎戮对这位老祖宗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
    当年，辛韶不过是刚出世的婴儿，可这位老祖宗却因其命格与自身犯冲，就命人将其丢到城外乱葬岗。
    而后，这位老祖宗无意间发现辛韶生母的血有治愈功效，是至阴之体，推测辛韶很可能也是这种体质，连忙命人将其从乱葬岗里寻回去，养了一段时间，在她熟睡之时，将她迷晕，连夜送到都城高府……
    辛镇南固然该死，可到底是辛韶生父，但这老祖宗就不同了，太太爷爷？一个老妖怪，早该死了！
    一想起辛韶梦魇时的模样，黎戮恨不得立刻将人碎尸万段！
    追魂剑：“遵命！”
    剑身蓦地发光，放出一道惊悚的暗黑色剑气，直逼老头！而黎戮一边迎面对抗攻击，一边若疾风涌动一般，急速朝老头逼去！
    在无声掌风的重击下，黎戮生生挨了一掌，吐出一口血来，对方见他逼近，伸手就要掐住他脖子，可就在这时，追魂剑剑气大作，老头甚至还没看清楚发生何事，就只看到一柄长剑从后脑勺刺穿自己的神识！
    而眼前这个少年，嘴角带着明媚的笑，然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快吸食掉自己神识破裂后散发出的修为！
    百年修为啊！
    老头到死都不甘心！
    “老祖宗！”
    “太爷爷！”
    辛家人惊呼声不断，但因为无声掌的攻击太强悍，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只能看着老祖宗被黎戮一剑刺穿神识，继而吸干修为，死不瞑目！
    可黎戮觉得还不够，他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那老头枯瘦狰狞的尸首，却是诡谲地一笑，“天道讲究阴阳轮回，若还有尸首，便可入土为安，但像你这样的畜生，怎配再世为人？”
    下一刻，一股赤红色的掌风从天而降，众人大惊失色，狗爬似的远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个院子被炸得轰然一震！到处都是飞沙走石，尘土飞扬，而老祖宗的尸首也炸成了灰！
    辛镇南不敢置信地跪在地上，老祖宗……就这么死了？
    他可是活了两百多岁的修道强者啊！哪怕是修道世家的人，都得敬他三分！可如今，竟被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打死了？！
    “辛镇南，我只数十下，若十下数完，我还看不到万灵草，休怪我今日屠了整个辛府。”
    黎戮缓缓飞身落下，一字一顿，带着来自地狱的绝对毁灭，令所有人都吓傻了。
    断壁残垣中，一些人吓晕，一些人逃窜，还有一些人一动不敢动。
    而黎戮只盯着辛镇南，薄唇幽冷一勾，就见辛府本有的结界外瞬间多了一道红黑色的结界！
    “整个辛府，一个不留，我说到做到。”
    辛镇南被那恐怖的力量压制，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浑身抖得像筛子，“其实……两年前，我已经将万灵草献给玉珩太子了，现在辛家根本没有万灵草……”
    “十，九，八……”
    辛镇南脸色惨白，声音抖得愈发厉害，“我真没有骗你……万灵草真的给了玉珩……”
    “七，六，五……”
    “真，真的！辛家上下都能作证，玉珩，还有太子府的人也都能作证……”
    “四，三，二……”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一阵尖叫中，辛镇南瞳孔蓦地涣散，真个人忽地癫狂起来。
    黎戮冷冷看着辛镇南脚下那一滩黄色液体，指间森冷的赤火忽明忽暗，然后，他听见窥心镜怯怯地道。
    “主人主人，他没有说谎。”

第375章 等这一天很久了
    黎戮没在辛家多待，废了辛镇南和辛天浩的修为后，便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拂袖离开。
    辛天浩早已不省人事，辛镇南脸色惨白，老脸扭曲。
    “去……去宫里报信，就说前朝余孽黎戮意图不轨，想要颠覆朝廷，辛家誓死不从，死伤惨重，请太子殿下务必出面，为忠臣做主！”
    ——
    回到客栈的时候，辛韶还是昏迷不醒。
    “主子…”
    黎戮抬手，胡非翎就识相地退了出去。
    “辛韶，我今日去了辛家，杀了那个老妖怪，还废了辛镇南和辛天浩，我知道他们是你的血肉至亲，但我一想到他们曾对你做的事情，就恨不得屠了辛家满门。”
    “你天生佛心，却因儿时历经劫难，固步自封，甚至一度不愿直面自己的血脉，可见，他们有多该死。”
    “除了那个老妖怪，其他该死之人，等你醒来后，都交给你处置。”
    “只是……万灵草不在辛家，被辛镇南献给了玉珩。”
    黎戮苦笑，大手轻柔地摸着辛韶的脸颊，如谪仙般俊美的容颜黯淡下来，可眸底却是一片清冷，“那玉珩最好是没有服用万灵草……”
    否则，为了让她醒过来，他可能会做一些可怕的事情。
    譬如，用最邪恶的魔修之法生熬玉珩的不死金身，炼出其蕴含万灵草的精血……
    傍晚时分，不归谷的暗卫以纸鸢传音。
    他们寻遍不归谷每一寸土地，翻找了每一具尸体，就是不见文斌和文七的尸首，但文心斋有一个巨大的洞坑，像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生生砸出来的，整片后院都夷为平地，有不少尸首因此残缺，文斌和文七很可能被炸得尸骨无存……
    “主子，暗卫他们……”胡非翎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榻边的黎戮。
    多年以来，主子虽人在不归谷，可志向从未丢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秘密训练暗卫，朝中之事也都在主子掌控之中。
    玄元皇朝其实和前朝大相径庭，太子睿智，帝王却昏庸。
    唯一不同的是，前太子，也就是他的主子黎戮，当年还是个孩子，尽管运筹帷幄不输任何人，终究无法取信所有忠臣，而现太子玉珩正是少年，无论在朝堂还是修道界都有颇高威望，哪怕是当今圣上也不敢明目张胆对其下手，
    三年前，萧玄逸带兵出征惨遭辛镇南陷害，被困梧州，险些丧命，主子未卜先知，施以反间计，以此成功策反萧玄逸和其父，也就是当朝大将军萧壑。
    事实上，主子此时若想兵变，打个出其不意，也未尝不可。
    只可惜，主子不知为何，一直按兵不动……
    他这个带兵打仗的乡野将军，可是闲了很久了！
    黎戮淡淡看过去一眼，没有忽略胡非翎那灼灼火热的眼神，可黎戮气场太强，身上寒气太重，愣是让胡非翎一个粗狂的汉子怂得低下头。
    “传我之令，三日内，三千暗卫，于都城城外汇合。”
    淡漠的嗓音响在耳边，胡非翎恍若做梦一般，猛地抬起头，“啊？”
    “是我说得不清楚，还是你聋了？”黎戮冷冽的语气多了一丝不耐。
    胡非翎被那冰冻的目光盯得浑身僵硬，然后反应过过来，激动得红了眼睛，“主子英明！属下盼这天已经很久了！”

第376章 我爹没有背叛先帝
    胡非翎奉黎戮之命夜探王宫，回客栈的路上经过太子府，忍不住又顺道过去一趟。
    因为黎戮一早就吩咐过，只能探听消息，不得打草惊蛇，胡非翎只看了眼守卫轮班的情况，以及阵法的布置，确认与先前暗卫的情报无二，才打算折返客栈。
    谁知，一个娇滴滴的少女突然挡住自己的去路。
    “少将军，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来人正是董小娟，此刻她一身夜行衣打扮，身边只带了一个灵根浅显的护卫，可看着胡非翎的目光却很傲慢，仿佛她有多么高高在上。
    少将军这称呼，一听就是故人。
    可胡非翎是个粗心眼的汉子，当初连朝堂上的爷们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官宦后院的女眷？
    “你谁啊？”
    但董小娟不这么想，她觉得自己自小出入王宫，胡非翎不可能不认识自己，他这么问，显然是不将她放在眼里！
    想着，董小娟姣好的容颜上浮现出愠色，连称呼都变了，“胡非翎，你难道不认识了我了吗？当年要不是我命人给你通风报信，你能救及时救出你主子？”
    胡非翎剑眉一挑，终于有了一点印象，“是你。”
    别说，他还真感激过她一阵子，但也仅仅只是一阵子。
    没等董小娟傲娇出声，胡非翎便冷笑地道，“你们董家还真有意思，亲爹叛主求荣，女儿通风报信，这叫唱的哪一出？两边讨好，谁也不得罪？”
    “我爹没有背叛先帝！是辛镇南用卑鄙的手段，挟持了我娘，逼爹就范！”董小娟被戳中痛楚，一时间又羞又怒，脸蛋一片绯红。
    倒是有几分贞洁烈女的模样。
    换做其他有些有肉的男人，铁定就心软了。
    可惜，胡非翎随他主子，铁石心肠，从来就不吃这一套。
    “说完了？说完就给我让开！碍我的眼，还挡我的路！”胡非翎的嗓音本就大，不耐烦起来，简直和吼没什么两样。
    董小娟娇养惯了，哪儿受过这种轻视，一时间怒火中烧，忘了自己是来寻黎戮的，只想着先把这无礼的男人修理一番再说！
    “元陌，还站着干什么？没瞧见这人对本小姐无礼？还不好好教训他！”
    “是！”
    黑衣男子得令，立刻飞身过来。
    他们还在太子府附近，胡非翎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手脚多有束缚，而那元陌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虽灵根不算坚韧，却有一股不怕死的劲儿，竟拼着全力和胡非翎纠缠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被胡非翎一掌打趴在地上。
    “真没用！”
    董小娟狠狠一跺脚，元陌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董小娟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发泄不出，再看胡非翎连正眼都不瞧自己，更是忍无可忍。
    黎戮对她爱答不理也就算了，胡非翎本就是臣子，凭什么看不起她？
    想到这，董小娟拔高声音吼道，“胡非翎！本小姐命你带我去见黎戮！现在，立刻！否则，我就告诉爹爹，说前朝太子现在就在都城！”

第377章 谨遵大小姐吩咐
    “你想见主子？”
    胡非翎压根没把这个骄横的千金小姐放在心上，但她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当朝皇帝这些日卧病在榻，不理朝政，以至于暗卫有机可趁，将辛家递送上去的奏疏拦截下来，可若董家也知情，就不一样了。
    董家不比辛家，辛家没有兵权，可董家执掌都城禁卫军，无需奉召就能调动城内兵马，如若惊动了董家，只怕会坏主子的大事……
    在辛家那会儿，主子怕是一心念着万灵草，没想过这么快发兵，也就没顾上董家，如今董小娟自己送上门，还口口声声要见主子……
    莫非，看上主子了？
    就在胡非翎思绪飞飞的时候，董小娟哼哼道，“不错！本小姐立刻就要见黎戮！”
    嗯。
    放她回董家是个隐患，直接杀她又太张扬，只怕打草惊蛇，不如将她留在身边，一来看着她，二来，若有个万一，还能用她当人质牵制董家。
    胡非翎剑眉轻挑，“你若不回董家，董家派人出来寻你怎么办？”
    “这好说，元陌，你回去跟爹爹说，就说我一个人出城散心去了，玩够了自会回去。”董小娟转过头，命令道。
    那个大胡子摆明了不怀好意！
    元陌愤愤地看了眼胡非翎，又看向自家小姐，苦苦劝道，“小姐不可……”
    “不可什么不可？本小姐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董小娟是真怒了，白天和辛家闹掰，受尽黎戮冷落，她本就不好受，回府还忐忑了许久。
    好在辛家自觉脸上无光，没有张扬，加上辛镇南和辛天浩重伤昏迷，爹爹迄今还不知道辛家出了什么大事。
    只是她越想越不甘心，她为了黎戮得罪了辛家，若不能将黎戮拉拢为己所用，回头爹爹怪罪起来，她如何交代？
    可黎戮来无影，去无踪，她甚至没瞧见他怎么出的辛家，就找不到他人了。
    思来想去，她想起黎戮为了万灵草才重伤辛镇南，而辛镇南又将万灵草献给了玉珩太子，于是，她叫上元陌，在太子府外守株待兔。
    皇天不负有心人，没堵到黎戮，但起码堵到了胡非翎。
    这个前朝赫赫有名的少将军，可是黎戮手底下第一走狗。
    本来她是想礼贤下士的，可谁知胡非翎如此不敬，更可气的是，就连她自家家奴，如今都敢反驳她的决定了！
    见元陌低头咬唇，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董小娟简直气炸了，衣袖狠狠一甩，用近乎冰冷的口吻命令道。
    “这是本小姐的命令！你只是董家家仆，而我是大小姐，你要敢违抗我的命令，我定让爹爹废了你的灵根，将你逐出董家！”
    元陌浑身一颤，头埋得很低，声音也很低，细细听去，甚至能听出他在颤抖，“是……谨遵大小姐吩咐！”
    董小娟这才满意，转而看向胡非翎，“这下，你可以放心带我去见黎戮了？”
    到底是娇养长大的闺中小姐，刁蛮，任性，无脑，愚蠢。
    这些词汇在胡非翎脑海中一闪而过，而后，他不置与否地笑笑，“自然。”

第378章 三千暗卫已在城外待命
    董小娟如愿见到了黎戮，但胡非翎封了她的五识，把她像花瓶一样搁在房间角落，除了三餐喂她吃点东西外，一句话也不跟她说，也不让她说一句话。
    而她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黎戮百般柔情地守在床榻边，日夜看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绝美少女。
    起初，董小娟死死瞪着黎戮和那少女，眼里满是嫉妒和愤怒。
    后来，她眼皮子渐渐耷拉下去，有些好奇那个少女是什么人，居然能让黎戮那样冷冰冰的人对其用情如此之深。
    再后来，她压根没闲情逸致去管别人，她自小娇生惯养，却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三天三夜，困得要死，浑身都僵了，现在她也不想怎么和爹爹交代了，只想回到她香软的床上，好好睡个昏天黑地。
    事实上，董小娟虽说娇惯了些，心肠却不阴毒，但凡她稍稍有些城府，又怎么为了拉拢黎戮，孤身跟着胡非翎就来了？
    这会儿，见到胡非翎过来给自己送饭，她睁着困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胡非翎心不细，但也不蠢，“想让我解开你穴道？”
    董小娟眼珠子上下动了动。
    “不行，主子嫌吵，你要是大吵大闹起来，主子一个不高兴，会杀了你的，目前为止，我还不想你死，毕竟留着你，还能要挟你那个卖主求荣的爹。”
    董小娟早在心理骂了胡非翎一万遍，但她只能忍着情绪，眼珠子左右动了动。
    胡非翎见她脸色苍白，估摸着再不让她松动松动，可能就废了，这才解开她的五识封印。
    董小娟本能地想站起来，可整个人没有一点力气，确切地说，浑身的骨头都像散架了一般，一个使劲，反而从椅子上滚到地上。
    “砰！”
    好在胡非翎及时设下结界，才没惊扰到主子。
    为了掩人耳目，胡非翎这些天也都待在这间房间，好在主子眼里只有辛韶，也没注意到他和董小娟的存在。
    “呲！”董小娟伸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腿，反而疼得更厉害，眼泪都快逼出来了，但想起胡非翎刚刚那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如果说先前她还对黎戮心有妄想，那么这三日，她亲眼目睹他们抓了一个又一个前朝叛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就让那些权臣身首异处，也就早将那点心思吞回肚子里。
    现在她只后悔自己为什么犯糊涂自投罗网！
    想着，董小娟悲愤地咽了一大口米饭，怎么办？他们摆明了要反，到时候绝对会用她当人质，呜呜！她好端端的大小姐，怎么就变成人质了？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急匆匆走了进来，因为黎戮周身有结界，暗卫先走向胡非翎，可看到还有一个狼狈的女子坐在地上扒饭，那暗卫楞了一下。
    “一个人质而已，但说无妨。”胡非翎淡淡道。
    董小娟：“……”
    那暗卫这才没有迟疑，道，“启禀少将军，三千暗卫已在城外待命，只待太子殿下一声令下，就能杀入都城！”
    “嗯。”胡非翎点头。
    话音未落，一只白色纸鸢带着充沛的灵力飞入客栈，纸鸢停在黎戮的结界外，发出一阵低鸣。
    主子的结界高深莫测，竟有人能用传音纸鸢感受到主子的存在！
    胡非翎顿时警惕起来，而后，便见一道掌风拂过，黎戮从结界走出，幽邃的寒眸盯着那只纸鸢，冷冽如冰。

第379章 一切等我从太子府回来再议
    玄色掌风拂过，纸鸢化为一缕白光，一个温润的嗓音缓缓道——
    “黎戮，若想要万灵草，来太子府找我。”
    “玉珩太子？！”董小娟瞳眸猛地睁大，如此天籁，除了玉珩太子，还能有谁？
    她有幸跟随爹爹去过一次太子府，对于玉珩太子的印象，简直犹如天人，她也不是没动过献身的念头，但太子殿下那种出尘脱俗的气质实在令人望尘莫及，她自知配不上，也就没再妄念。
    当然，在她眼中，全天下没有一个女子配得上玉珩太子。
    太子殿下自小天赋异禀，灵根卓绝，少年悟道！何其逆天！将来必然得道羽化，飞升九重云霄，岂能受红尘的牵绊？
    董小娟胡思乱想着，却见胡非翎突然转过来，目光冰冷地盯着自己，“是不是你走漏的消息？”
    董小娟：“……”
    这要是平时，她铁定破口大骂胡非翎是蠢货，但她受了三天教训，现在还被他们拿捏着，竟聪明了几分，懂得讲道理了。
    “喂，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如果是我通风报信，我犯得着被你定在这椅子上，整整三天？”
    说起这个，董小娟就火冒三丈，还很委屈。
    胡非翎皱了皱眉，但还是觉得她可疑，就在董小娟还想为自己辩驳的时候，屋内响起黎戮冷淡的声音。
    “传我之令，所有暗卫暂且按兵不动，一切等我从太子府回来再议。”
    “主子不可！”胡非翎大惊失色，急急出声，可屋里哪儿还有黎戮的身影？
    他下意识就往窗前走，但目光瞥及床榻上那一层淡淡的红光，又停了下来。
    倘若此刻去追主子，万一辛韶出点差错，回头就算千刀万剐，怕也不够向主子交代的……
    一旁的暗卫还没反应过来，见胡非翎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更是没了主意，“少将军，我们……现在如何是好？”
    “没听见主子的话吗？按兵不动！”胡非翎有些烦躁地皱眉。
    这兵贵神速，以他的行事作风，此刻必然是抢占先机，先发制人，可刚刚玉珩那只纸鸢来得诡异，冒然行动，没准还会落入圈套，思来想去，的确还是按兵不动为好。
    “嗤！”
    董小娟下颌轻抬，道，“大胡子，玉珩太子可是出了名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玄元大陆，没人敢对他不敬，我劝你们还是别反了，不然，下场一定很惨。”
    “砰！”
    一只茶碗重重摔在地上。
    胡非翎本就一肚子火没处发泄，这董小娟这个时候冲上来，自然就爆了，“你给老子闭嘴！再夸玉珩一句试试！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董小娟：“……”
    她都被吓懵了，哪儿还敢出声？！
    ——
    太子府不算奢华，甚至没有辛府那般巍峨壮阔，修葺的门匾也很朴素。
    “站住！你是何人？太子府重地，不得擅入！”
    守门的两个护卫一眨眼，就见门口多出一个白衣猎猎的少年，心中猛地一个激灵，连忙厉声喝道。
    黎戮只冷眼看着头顶上方那块太子府门匾，甚至没瞧他们一眼，“我受玉珩相邀而来。”
    “太子殿下邀你？”俩护卫相互看了一眼，都是不信，其中一人道，“你在这儿等着！待我请示过殿下，再……”
    呃，人呢？！

第380章 黎戮，你可否为我解惑？
    太子府后院，常青树下。
    一名白衣男子端坐在棋局之前，温润的眉眼微微轻蹙，感受到空气中那一缕不易察觉的赤火，嘴角轻轻上抿。
    “你来了。”
    “是。”
    一道冷光闪过，黎戮已经飞身到玉珩面前，同样是白衣，但两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一个清澈如水，一个冷冽如冰。
    “太子殿下！有人闯入……”
    “无妨。”玉珩抬手，眉眼却未抬起，仍旧盯着繁复的棋盘，只是声音清浅，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都退下吧，这位少年是我请来的客人。”
    真是殿下邀来的？！
    护卫楞了一下，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弯着腰连连道是，就怂地跑了。
    后院有个很大的池子，池水清澈，都是活水，池子里的锦鲤也很有灵性，噗通噗通地冒泡。
    “青黛姑娘，那可是前朝余孽！咱们要不要过去保护殿下？”
    青黛淡淡收回视线，拍了拍小丫鬟的肩，随和笑道，“殿下既下令让我等不要靠近，我们就不能靠近，否则，便是忤逆犯上，知道吗？”
    “谨遵青黛姑娘教诲！”
    ——
    两股力量无形地较量半晌后，常青树狠狠一震动，掉落一片翠绿的叶子。
    黎戮眸底一片冰冷，“万灵草。”
    玉珩盘膝坐在棋盘边，手中甚至还握着一枚白子，在空中停顿片刻，缓缓落下。
    “我可以把万灵草给你，但在那之前，我有些困惑想不明白，你得先为我解惑。”
    音尚未落，又一股强大的力量凝聚起来，狠狠打向玉珩，与此同时，玉珩又握住一枚黑子，黑子散发出丝丝金光，光芒一瞬发亮，将那暗黑的力量包裹住，只听“砰”的一声，又是一片落叶。
    “你在此多耽搁一刻，韶儿就晚一刻苏醒，你真想这么耗下去？”玉珩落下黑子，润眸轻抬，眸底一片清明，“以你现在的修为，还不是我的对手。”
    “主人，他这话虽然欠扁，可……人家说的是实话……七年前，他就已初次悟道，时隔七年，他身上的灵力充沛得像无穷无尽的源泉，依我看，他很快又要悟道了！主人如果没有舍弃神之一脉，或许还能勉强和他打个平手，可现在……不提也罢……”
    窥心镜在神识空间紧张地大叫，追魂剑吓得连忙躲进灵泉，无奈窥心镜吃了那么多苦头，还没学乖，一个劲地忠言逆耳。
    “主人，你可别做以卵击石的傻事呀！啊——”
    黎戮猛地握紧拳头，神识空间安静了。
    “你到底想问什么？”他冷冷开口，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冷漠。
    玉珩也不介意，薄唇轻抿，目光越过他，淡淡看向前头清澈的池水，池中的锦鲤还在不停地跳，玉珩的视线就落在其中一条红色锦鲤的身上。
    “这些年，我潜心修炼，自认看透俗尘一切，可近来，却被诸多困惑左右……”
    “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救韶儿，自甘化魔，背弃天道，也没想到，韶儿为了救你，以三大神器为代价，复苏自身血脉后，渡半身修为给你，更没想到，你筹谋七年隐而不发，却在此时为了一株万灵草，匆匆起兵造反……”
    “黎戮，你可否为我解惑？”

第381章 试探
    黎戮没有任何犹豫：“我可以为了她付出一切。”
    “哪怕牺牲天下苍生？”玉珩似乎并不意外，素手一拂，金光些许洒在池水上，那些跳跃不安的锦鲤仿佛得到安宁的力量，一下子安静下去，慢悠悠地戏起水来。
    “是。”黎戮还是没有犹豫。
    这一次，玉珩微微顿了一下，清声道，“你身为神魔主宰血脉，本是神脉，得天道眷顾，若好好修炼，得道飞升，指日可待。”
    恳切劝诫的语气，颇为苦口婆心，令黎戮莫名想起多年以前，那个文绉绉的老太傅也喜欢用这样的口吻对自己说话，一说就是老半天。
    那是一个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朝廷的老头，两袖清风，为了百姓福祉殚精竭虑，可到头来，还不是血溅朝堂，死无全尸？
    还有古家，一门三杰，却遭人陷害，满门七十一口，就连刚出世的孩子都没有幸免……
    都说天道仁义，可在他看来，天道就是助纣为虐，好人不得善终。
    思绪到此，黎戮冷笑一声，“那又如何？”
    那狂妄不屑的态度，令玉珩始终淡然的眸光终于有了变化。
    天下修士，无不以得道飞升为一生志向，甚至有人为了堪破七情六欲，故意娶亲生子，又故意抛妻弃子，以此领悟拿起和放下。
    当然，也不乏清高之人，或资质平平之人，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临死之际，口不对心地声称自己不想悟道。
    但黎戮的话没有丁点酸味，反而带着强烈的不屑，仿佛在他眼中，悟不悟道根本微不足道，就好像从未将天道放在眼里。
    只是天道无上大义，那是诸天神，万世界的神魂归属，岂容凡人随意亵渎？
    “黎戮，你尚未成神，就对天道不敬，来日恐遭大祸。”玉珩敛眸，淡淡的嗓音中明显有一丝不悦。
    黎戮反笑，“是你先问我，我不过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倒不高兴了。”
    玉珩顿了顿，却无法反驳，第一次有种无力的感觉，好一会儿，他叹了一声，才道。
    “罢了，惑由心生，是我境界不够，才困顿在悟道一重境界久久提升不了，这些困惑，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话还没说完，就被黎戮冷声打断。
    “万灵草！”
    徐徐清风之中，少年浑身戾气，白衣猎猎，满眼都是不耐，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意。
    玉珩嘴角浅浅一抿，似无奈又似叹息，手心凝出一缕金光，一株浅蓝色的万灵草便飞往黎戮手心。
    “这万灵草性寒，需以赤火熬炼七个时辰才能炼化寒气，以灵力辅佐，喂韶儿服下，不出半日，她就能醒来。”
    黎戮没想到玉珩真这么轻易就把万灵草交出去，心有疑虑，但无论是追魂剑还是窥心镜都一口咬定，这就是修道界至宝万灵草……
    想着，墨眸一眯，试探性地看向玉珩。
    “你可知我有三千暗卫，每一个都能以一敌百，哪怕你修为再高，我有追魂剑助我，至少能拖你三个时辰，而守城那帮废物顶多撑一个时辰。”

第382章 如果我打算屠城呢？
    天空大晴，墨蓝通透，朝阳白云间，风从阳光中吹过，凉风习习，两个白衣男子，都站着看着对方，四目相对，看似随意，却暗潮涌动。
    良久，玉珩先挪开视线，望着那一池平静无波的池水，淡淡道，“紫薇帝星早已易主，若你要夺回帝位，也是天命如此，我不会干涉。”
    那温润的眉眼始终波澜不惊，一如既往的一副超然模样。
    黎戮最看不惯他这副样子，若换做旁人，或许还能骂一句道貌盎然，但这玉珩，眸底无欲无求，根本没有一丝欲望。
    “即便我杀入都城，杀了你的父皇，夺了你的权位，你也无动于衷？”黎戮皱眉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改朝换代，亦是难免。”
    玉珩淡淡开口，从容不破，就如七年前，他平静无波地说——“两年前的事，我很遗憾，但，紫微帝星移位，乾坤已变，改朝换代乃顺应天意，前朝腐败，迟早会灭。”
    不知怎的，黎戮突然觉得，如果自己此刻发兵，这位仁厚的玉珩太子，甚至会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而放弃交战，直接将都城拱手相让。
    但这一认知，反而令黎戮不痛快。
    明明是他筹谋多年，一步步将玄元皇朝逼向覆灭，说什么帝星移位，顺应天意？
    狗屁的天道！
    他故意冷笑一声，“如果我打算屠城呢？”
    这回，玉珩温润的眉宇有了变化，偏过身，看着黎戮，眸底一片清冷，“如果你这么做，别说是我，就算是辛韶，也不会原谅你的。”
    黎戮墨眸猛地一眯，不得不说，玉珩仁善归仁善，看人心的功夫也不赖，至少，一语中的，戳中他的软肋。
    黎戮轻呵一声，道，“我要不要出兵，要不要屠城，我自会决定，既然玉珩太子不打算为了你那昏庸的父皇做什么，我也就不叨扰了，告辞。”
    父皇……
    对于那位血脉相连的父皇，玉珩其实并无多少感情，他天生神脉，自襁褓起就复苏了神脉传承，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父母也好，太子身份也罢，都不及天道重要。
    相较他那位父皇的权位，天下苍生的福祉重要太多。
    只是……
    那个狡黠灵动的身影突然从脑海中浮现，一闪而过，令他平静的心神又一次动摇。
    时隔七年，黎戮都已是翩翩少儿郎，那个小丫头也该长大了吧……
    “好好照顾韶儿，她渡你一半修为，灵根受损，苏醒后，尽快找个机会就让她辟谷，能助她快些恢复修为。”
    温润如玉的嗓音听上去并无异样，只是细细去听，还是能听出多了一丝牵绊。
    对了，这玉珩当年还把贴身玉佩给了辛韶……
    一想起那块玉还在辛韶身上，黎戮就浑身膈应。
    “我自会照顾好辛韶，不劳旁人费心！若玉珩太子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肃清身边人，一个白霜，不仅毁了不归谷，还牵扯魔修势力，这要传出去，只怕有损玉珩太子的圣德之名。”

第383章 辛韶就是他的劫难
    玉珩眸光敛了敛，道，“我从不在乎那些虚名。”
    “谁知道玉珩太子心里在想什么，口口声声为天下苍生，却明知贴身侍毒，放任不管，令不归谷那么多无辜之人葬身谷底。”黎戮冷笑。
    虽说黎戮只在乎辛韶一人的性命，但莫霆和文渊的死多少还是触动了他，况且辛韶视不归谷为家，白霜死得太痛快，实在不解恨，他本就迁怒玉珩，只不过原先还有顾及，可眼下玉珩言辞凿凿，分明早就知道白霜的所作所为！
    或许是心有愧疚，又或许是哀悼那些惨死的亡魂，玉珩低着头静默一会儿，才又抬起，看向黎戮，“不归谷注定有这一场浩劫，避无可避。”
    黎戮忽然觉得好笑，“呵，我看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嘴上说什么黎民苍生，福泽天下，事到临头，却是一口一个天意如此，避无可避，当初我竟会栽在你这样的人手里，简直可笑！”
    不屑的口吻，如一道锋利的匕首，冷不丁扎进玉珩的心窝，他甚至没来得及把匕首拔出来，就见黎戮已经消失在太子府。
    “玉珩，父债子偿，仆债主还，不归谷这笔帐，我早晚会向你讨回来！”
    仆债主还……
    玉珩念着这四个字，修长的手不停地拨动着棕色圆润的佛珠，珠子一颗颗地转动，却听咯吱一声，珠线崩裂，佛珠散了一地。
    谪仙一般的男子不知怎的，忽然就出了神，仿佛想通了什么，又仿佛陷入一个更大的困惑……
    结界褪去，青黛走过去，浅声道，“太子殿下为何不解释？”
    玉珩这才回过神，眸底一抹极浅的情绪压下，再抬眸时，还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玉珩。
    “他没有说错，白霜的罪孽，我难辞其咎。”温和的嗓音很淡很淡，缥缈得像千里之外的雾霭，可偏偏带着一丝愧疚。
    他少年悟道后，一直勤勉修炼，一日不敢荒废，如今非但是不死金身，还能探得一些天机。
    他早就预知不归谷将有一场浩劫，死伤惨重，他本可以阻止，挽救上百条无辜的性命，但他非但没有出手，反而任由白霜偷盗夜明珠和琉璃珠，袖手旁观。
    就如黎戮所言，他是个懦夫！
    他不仅预知了不归谷的命运，还预见了自己的命运——有朝一日，为了一个女子，舍弃天道，与诛魔界地魔幼畜为伍……
    起初，他不以为然，只当是修炼过渡，才有这荒唐的幻觉，但渐渐地，每每静心打坐到关键时刻，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灵动的小身影，令他迟迟无法冲破现有境界，他这才警铃大作。
    悟道之身，理当不死不灭，无欲无求，一切梦境也都有因果，怎会无缘无故梦魇？
    冷静下来，他终于认识到——那是天道给他的警示！
    他飞升得道有一大劫，而辛韶就是他的劫难。
    那个天凤神女血脉，怀有至阴之体，狡黠灵动的小丫头，很可能会让他背离天道，万劫不复！
    所以，为了不与辛韶再有牵绊，他明知白霜勾结魔修，覆灭不归谷，却不动声色，他受尽内心煎熬，却始终……没有出手……

第384章 突然关心功德域的近况
    “可殿下也已经及时出兵支援，谁也没料到魔修那么狡猾，为了牵制殿下，抓了数十个百姓要挟殿下……”
    “无需多言，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件事，我有错。”玉珩浅声打断。
    青黛还想再说，可唇角努了努，终究还是闭了回去。
    “魔障之气，不是儿戏，你若支撑不住，或抑制不住体内的魔气，不要硬撑。”玉珩又道。
    青黛怔了一下，她与白霜本是奉殿下之命，仙魔同修，以各种机缘巧合博取那位魔界大魔的信任，只可惜白霜对殿下情根深重，受妄念所控制，被魔气占据了理智，这才误入歧途。
    好在白霜到底没有透露殿下的计划，她也就还能为殿下办事。
    “殿下放心，青黛绝不会重蹈白霜的覆辙！”
    “下去吧，往后太子府，再无白霜这个人。”
    玉珩垂下眼，嗓音还是那般温和，可大概是初秋微凉的缘故，莫名令人打了个寒颤。
    “……是。”
    “去功德域的修士回来了吗？”
    “还没有。”
    “一旦回来，第一时间向我复命。”
    “是！”青黛顿了顿，犹豫地看向自己的主子，“功德域是记载世人功德的地方，主子突然如此关心功德域的近况……难不成快要突破了？”
    想来，以主子卓绝超凡的天赋，也该突破境界了。
    然而，回复她的是玉珩淡然的否定。
    “不是。”
    池水潋滟，泛起一圈圈涟漪，细小地荡开，很平缓，很安宁。
    青黛一怔，蓦地想起记忆中那个灵动的小丫头，却也不敢多问，只低着脸，好一会儿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玉珩忽地飞身落到池边，白衣翩翩，望着池水中的自己，又似看着另一人，近乎无声地低喃，“但愿……你能通过天道的考验……”
    ——
    另一边，胡非翎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等到黎戮回来，却被当成空气，眼巴巴看着主子忙前忙后，用灵力渡辛韶服下万灵草，才敢小心问道。
    “主子，三千暗卫还等在城外，是否……”
    “退兵。”
    “属下领命！这就让弟兄们准备准备，打得玄元老儿屁滚尿流……啊？退兵？！”胡非翎壮志豪情说得太早，一咕噜到一半，傻了眼，“主，主子要退兵？”
    有那么一刹，胡非翎脑子里全是浆糊，就好像无数把刀剑在他面前狂舞，他甚至有点怀疑眼前这个主子是冒充的。
    黎戮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下一刻，凝出一缕赤色火焰，将他出窍的神烧了回来。
    “不要胡思乱想，这江山我迟早会夺回来，只是……”他看了眼沉睡中的辛韶，想起玉珩那一句“就算是辛韶，也不会原谅你”，眸底顿时一黯，整个人都多了三分煞气。
    胡非翎不明所以，纯粹被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吓得怔了怔，然后他听到主子冷淡开口。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玄元皇朝覆灭，是因为帝君昏庸无能，是天命如此，而非他太子玉珩顾及百姓性命，将江山拱手相让！”

第385章 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
    胡非翎听完，懵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脑门，“主子英明！这就是那帮文绉绉的人老生常谈的什么……民心！对，就是民心！属下这就让暗卫分批撤出都城，各自待命！”
    黎戮道，“让大伙不要荒废修炼。”
    胡非翎一听，就更有底气了，“是！”
    “唔——唔——”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轻微的叫声。
    “谁？”
    黎戮眸底闪过一丝寒意，就听胡非翎抓头挠腮道，“是我抓来的，前两天在太子府外头抓的，董家的独女董小娟，我寻思着董家掌控都城护卫兵权，抓了董小娟，还能以防万一。”
    “唔！唔！唔！”
    角落里董小娟都气炸了，前几日关着她也就罢了，刚刚不是都说了不起兵了吗？还不赶紧放了她？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董小娟？”黎戮冷眸微掀，杀意倒是没了，但语气还是一贯冰冷，“你抓的人，你自行处置。”
    自行处置？
    胡非翎有些不知所措，可黎戮说完就转过身，只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胡非翎也不敢多问，又看了眼角落里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董小娟，叹了口气，走过去，颇为嫌弃地把人拎起来，然后像拎鸡一样拎出屋外。
    原先主子没有回来，让这倒霉的董小娟和辛韶共处一室没什么问题，可主子回来了，这碍眼的家伙自然得处理掉。
    走了一大段路后，胡非翎把董小娟放下来，顺手解开她的身上的穴道，“你可以走了。”
    董小娟：“……”
    她好端端一个大小姐，只不过是想礼贤下士，拉拢一个前朝余孽，和正主没说上一句话也就算了，白白在椅子上坐了三天，还被一个前朝余孽的属下呼来喝去，最后竟是一句“你可以走了”，就想把她打发了？
    一股强烈的委屈猛地涌上来，那水汪汪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你混蛋！你绑了三天三夜，一句话就想打发我？你当我是什么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他们还没出客栈，来来往往的还有些人，听到女子声嘶力竭的吼叫，都看了过来，再看女子披头散发的，袖子上还破了一小截，寻思的目光也就不可描述了……
    胡非翎是个糙汉，最受不了哭哭啼啼的，被她委屈兮兮的样子弄得烦躁，连带迁怒看热闹的路人。
    “看什么看？再往这看，老子把你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众人一哄而散，董小娟都快掉下来的眼泪也硬生生逼了回去。
    “你给老子听好了，乖乖滚回董家，如果你敢把看到的，听到的说出去一个字……呵，辛家什么下场，你也是亲眼目睹的。”
    胡非翎冷着脸，一字一顿地恐吓，见董小娟脸色一点点惨白，又轻咳一声，渗人的语气稍稍缓和一点，“当然，只要你守口如瓶，你和董家，暂时就不会有事。”
    董家虽然卖主求荣，但这些年并没有作奸犯科，而且当年董小娟也的确给他通风报信，立了一功，勉强算……功过相抵？
    另一边，辛韶服下万灵草后，浑身突然发烫，仿佛坠入一个巨大的火炉，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

第386章 你是我......娘亲吗？
    没人知道，辛韶的神识之海，正遭受怎样的煎熬。
    天凤神女血脉的传承如一道充沛的灵泉，将她干涸的灵根重新灌溉，淬炼，可她偏偏在根基不稳之时，就冒险将一般修为渡给黎戮，此等做法，无异于生生割下自己身上的肉，还因此给了魔气可趁之机！
    如此自残，冲动，不计后果，哪像一个威严凛凛的神脉后人？
    还未彻底融于辛韶血肉中的传承十分不满，尽管休眠了辛韶神识，帮她抑制住蠢蠢欲动的魔气，但也没让她好过。
    昏迷之中，传承不断地训斥这位年轻的神脉后人，不过来来去去无非那么两三句，以天下苍生为重，以天道大义为重，绝不可与魔修同流合污，要出淤泥而不染，要感化神魔主宰血脉，引之向善，但绝不能接近他们，诸天神脉中数他们最危险，也最容易堕落……
    诸如此类。
    辛韶神识处于休眠的游离状态，虚弱到不能再虚弱，但又不能装作听不见，索性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
    起初，传承还孜孜不倦，直到辛韶不耻下问，一连问了两句——
    “出淤泥而不染？为什么一定要我踩到泥里呢？我就不能好好在路上走吗？”
    “既要感化，引之向善，又绝不能接近……这很难哎，要下蛊吗？可蛊术……隶属魔修功法，这会不会不太好呀？”
    传承大概觉得这位新的血脉传人不可理喻，憋着一口气，发出两声嗡嗡鸣叫后，就再也没说话。
    她就一直处于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有意识，但意识不清晰，能听到有人在她身边说话，但又听不清对方说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识海中突然多出一些发着光的小气泡，晶莹剔透的，里头似乎还有人的影子，她想戳破看看里面有什么，却不能。
    别说戳破了，她连抬手的力气的都没有。
    或许只是一些被遗忘的小记忆？毕竟血脉复苏时，她想起不少曾被她遗忘的记忆，或许，还有一些没有想起来？
    事关自己，辛韶到底多了三分小心，以强大的精神力，支撑着沉重的眼皮，费力地去看清那些模糊的影子。
    就在这时，其中一只小气泡缓缓飞到她鼻尖，蹭了蹭，绽放出明亮的光芒……
    然后，她看见一个很美的女子跪在一个冷傲的男子脚下，美眸全是泪水，男人一手托着女子的下巴，一手穿过女子的身体，触碰到她的心脏。
    女子动了一下，却没有反抗，任由他默念着什么咒语，继而淡淡的金光笼罩住他圣洁的面容，女子脸上的泪痕也消失不见，眼底那抹伤痛瞬间敛去，只剩下一片清冷。
    这女子，是谁？
    辛韶只觉得心口一痛，仿佛那女子承受的痛苦，她也可以感同身受，为什么？
    哪怕是看到水镜秘境中，那自称是她姨母的神魂魂飞魄散，她也不曾有这么强烈的感触，为什么？
    辛韶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这时，耳畔响起一道极尽轻柔的声音，仿若从天边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温柔的力量。
    “韶儿，好孩子，你睡了太久，该醒了。”
    辛韶动弹不得，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声音微微颤抖，“你是谁？是……我娘亲吗？”

第387章 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娘对不起你……把你生下来，却没能好好照顾你，娘这一生，亏欠你太多，更辜负了天道的期望，娘…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辛韶一怔，她被辛家接回去的时候，辛家人就告诉她，她的生母因为生她难产死了。
    “娘……我好想你……”辛韶的声音很轻很轻，生怕重一点点，这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就消失了。
    她被传承休眠神识，识海早已封锁，任何人都不可能突破神脉进入她的识海，除非对方是魂！
    凡人死后会受天道审判，生前功德圆满者，魂魄得到洗涤，便能再入轮回，而罪孽太多，杀戮太重的，或成为邪祟，躲在世间阴暗的角落苟延残喘，或想方法夺舍，修炼魔修功法，就此堕入魔道。
    可以说，不入轮回，便是堕落。
    但神脉后人却有第三种可能。
    只要心有牵绊，且执念够深，不愿入轮回，其魂魄就可能躲进传承，随着传承消亡而封印，年复一年，直到传承被后人激发，那缕魂魄才会现身。
    而辛韶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亲近感，这才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娘，没想到，这魂魄，真是她素未谋面的娘亲。
    她本以为自己失控谩骂这位不负责任的娘亲，却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不受控制地留下来，等到她稍稍平静一些，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娘……我好想你……”
    别说辛韶，就连那魂魄都没有料到，温柔的声音轻轻颤了颤，“好孩子……娘亲……娘亲也想你……”
    “是吗？”辛韶嘴角笑笑，眼角还在流泪，可声音却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些许自嘲，“是啊，你当然想见我，因为只有我激发了传承，你才能见到我，才能把你的遗愿强行加诸在我身上，才能了无牵挂地完全消失在这个世上……”
    那魂魄蓦地一怔，识海中的气泡瞬间此起彼伏地强烈碰撞，无疑出卖了对方的慌乱。
    神脉魂魄遁入传承，便是将自己的遗愿一同注入传承之中，后人一旦继承传承，就得无条件，包括传承中世代相传的天道责任，也包括前人未完成的遗愿。
    说到底，还是自私。
    “对不起……”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辛韶的胸膛，那些年她在乱葬岗上哭过的眼泪，流过的血，挖过的肉，啃过的皮，似乎都被这一刀被扎穿了。
    她忽然觉得很轻松，还好，她一直没想过去找自己的生母，没有期待，也就不存在失望，不是？
    “算了，这种母慈女孝的戏，还是别演了，你不过是一缕魂魄，随时可能魂飞魄散，而我现在神识被传承休眠，也没有精力逗你开心，不如就言归正传吧，你的遗愿是什么？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她冷笑一声，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说得漫不经心，却不知嘲笑的是她娘亲，还是她自己。
    识海之中，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那缕魂魄狠狠一颤，脚下无数的气泡浮到空中，仿佛在安慰这缕即将消失的魂，可那魂魄又有所不甘，金色的光忽明忽暗……

第388章 我没有娘，也没有爹
    辛韶听着，眼眶通红，却静得像一只没有生气的玩偶娃娃，然后，她听到她的娘亲颤着音，一遍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辛韶却像没有听见一般，瞳眸怔怔的，就好像无动于衷。
    再然后，她终于听到那声音颤抖而缓慢地说——
    “韶儿……娘自知没有脸求你，可是……如若不救出你爹，娘就算魂飞魄散，也无法瞑目……”
    辛韶猛地一怔，“救我爹？辛镇南？”
    “当然不是！你爹怎么可能是辛镇南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那声音骤然激动起来，尤其念及辛镇南三个字时咬牙切齿，仿佛恨不得将那人生吞活剥，活活撕碎。
    辛韶先是一愣，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很疼，却又有种解脱的感觉。
    原来，辛镇南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那我真正的父亲，到底是谁？”
    识海安静一瞬，才传来那个柔和的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尖利，又与最初的温柔不同，隐隐地，多了一种深沉的愧疚。
    “你爹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他出身尊贵，天赋非凡，却为了我，遭辛镇南暗算陷害，如今困在功德域的祭天坛，日日承受天雷之刑，不生不死，过着地狱一样的日子……”
    “功德域？”
    《上古秘录》有载，人死后，生魂入功德域，由域主执功德杖代天审判。
    倘若生前功德圆满，周身拥有金色的功德光，生魂就会在幽冥护法的带领下，通过祭生坛，步入忘川河，再入轮回，得以投胎转世。
    可若生前造孽太多，身上的功德被杀戮抵消殆尽，魂魄就会被护法逐出功德域，从此不受天道所容，自生自灭。
    在修道界，无人不知功德域，却从未有人去过那个虚无缥缈的地方，传闻功德域在仙门靠海的遥远边境的一座孤岛上，常年云雾缭绕，船只靠近都会触礁沉船，根本无人见过功德域……
    又或者，功德域只是一个传说，根本就不存在。
    辛韶顿时心情复杂，就听她娘又道。
    “娘知道，你可能不信，但事实就是如此……娘也不想你陷入险境，可是……天底下除了天凤神女和神魔主宰血脉的后人，没有人能进功德域…娘真的是没有办法，如果娘还活着，一定不会让你去犯险……”
    眼看她娘说着说着就要哭泣，辛韶忍不住打断，“告诉我，如何才能进功德域？”
    既然她娘魂入传承，这遗愿，她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不如给个痛快。
    “等你苏醒，完全吸收了神脉的传承，你自会受到功德域的指引。”
    “……好，我答应你，我会去功德域救……那个男人……”辛韶声音微顿，既喊不出爹，又说不出你丈夫，一时间，莫名可怜起自己的生父。
    为了一个女子，深入险地，受尽苦难，到头来，深爱的女子却怀着自己的孩子，委身嫁给了旁人。
    你说，可不可笑？
    “他……他是你爹爹。”
    辛韶从那声音中听出痛楚，却只觉得嘲讽，“不，我没有娘，也没有爹。”

第389章 没有人在乎她的生死
    那是辛韶对她娘说的最后一句话。
    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嘲讽的意味，令识海中的神魂蓦地一痛。
    再然后，识海突然坍塌一大片，剧烈晃动起来，那些透明的小气泡如同鱼吐出的气泡从水中冒出，“咕咚咕咚”一阵，一个接着一个爆破。
    辛韶看着那些消失的气泡，眸光微微发怔，眼看着那抹金色的光浮现在眼前，又瞬间飞散成千万颗细细小小的金色圆点，一点点地淡去……
    “娘……”她喃喃唤了一声。
    可识海中再无回音。
    那些随处可见的小气泡也都不见了。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痛楚就这么涌了上来，让辛韶忍不住抱住自己，她蜷缩在茫茫识海之中，犹如一颗渺小的沙砾，脸深深埋在膝盖中间，没有呜咽声，身子却在轻轻颤抖。
    她从没有感受过娘亲的怀抱，也不曾奢望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娘亲可以温柔地抱住她，她甚至有些恨她的娘，生了她，却不养她，何况她都已经这么大了，还需要娘吗？
    可是，当她亲眼看着那缕魂魄出现又消失，看着那个绝美的女人冲自己温柔地笑，温柔地落泪，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就好像，又回到金陵城外的乱葬岗，尸骸如山，阴风阵阵，没有白天和夜晚，只有无休无止的邪祟，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天地之大，没有人疼她，没有人爱她，没有人在乎她的生死，没有人……
    直到——
    “辛韶！辛韶！辛韶！醒醒！……”
    谁？
    谁的声音这么急迫？
    她僵硬地抬起头，空洞的双眸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那迷茫就褪去，一抹清明跳跃上来。
    她认得这个声音，她听过的，无数次，是……
    黎戮！
    ——
    辛韶醒来的时候，人躺在黎戮怀里，而黎戮抱着她，靠在一棵大树下。
    抬起头，天空一片碧蓝，白云绵延，风和日丽，却根本不是都城！再看周遭，也不见胡非翎和暗卫的踪影！
    “这是……哪儿？”辛韶有点懵，脸色倒是不像先前那样苍白如纸，有了一点点血色，像小白兔一样可爱。
    黎戮刮了刮她的鼻梁，嘴角不自觉地上勾，“功德域外。”
    辛韶就像诈了尸似的，一个鲤鱼打挺。
    “功德域？你怎么带我上功德域了？我们不是在不归谷吗？大师兄和小七的尸首找到了吗？还有你……你身上的魔性有没有复发？我渡给你的灵力有没有和你的血脉排斥？”
    说着，一把揪住黎戮的衣襟，那股熟悉的温热的气息顿时迎面而来，辛韶一怔，黎戮漆黑的瞳仁更是猛地一缩。
    这些日子，他日夜守着她，就盼着她醒来，如今看到她睁开眼睛，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紧紧地，他只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让她像这么沉睡一次！
    他受不了第二次！
    想着，顺着她使的劲就压了上去，一手撑在她耳边，一手将她鼻尖一缕青丝柔柔地别到耳后，眸底，嘴角都是笑。
    “一下子这么多问题，你让我先回答你哪一个？”

第390章 还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来自雄性侵略性的气味不断地喷在鼻尖，耳边，辛韶浑身一僵，舌头不听使唤地就打了结，“那就……一个一个回答。”
    “好。”黎戮从善如流地一笑，一边贪婪地望着她绯红的脸，一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她。
    当然，黎戮忽略掉为了抢夺万灵草，差点发兵都城一事，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让胡非翎留在都城，以备不时之需。
    在听闻暗卫并未找到文斌和文七的尸首时，辛韶松了口气，但听到文心斋有个天坑，神色又陷入凝重，好一会儿，又问，“既然你帮我拿到万灵草，为什么不带我回不归谷，反而带我来功德域？”
    “你昏迷时一直念叨要去功德域，一边念一边掉眼泪，我叫不醒你，只能先抱着你瞬移过来。”黎戮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嗯，软软的触感，真好。
    辛韶无意识地去拍他的手，但也只是捉蚊子似的，不痛不痒，压根没真拍，两人就这么你点一下，我拍一下，有来有往。
    “是我娘在死前魂入传承，我身为后人，得了传承，也得达成她的遗愿，而她的遗愿，就是让我去功德域救她男人，也就是我的生父。”
    “生父？”黎戮皱了一下眉。
    辛韶不知道他去过辛家，还因为她的缘故放了辛镇南和辛天浩一条生路，淡淡点头，“嗯，我也是刚知道的，原来我生父不是辛镇南，而是另有其人，当年为了救我娘，现在还被困在功德域的祭生坛上，遭受天雷之刑。”
    黎戮脸色有些黑，那他究竟是为什么，没有屠了辛家？
    辛韶终于察觉到他不太对劲，“怎么了？我生父不是辛镇南那黑心老头，你该为我高兴啊。”
    “高兴。”黎戮淡笑，当然高兴，这下他也不用有什么顾虑了，辛家的人，见一个杀一个！
    辛韶觉得他笑得有些咬牙切齿，不过也没深究，嘴角抿了抿，笑道，“黎戮，还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醒来前，那冰到刺骨的孤寂感几乎将她彻底吞没，若不是听到黎戮的声音，恐怕她还无法这么快醒过来。
    不归谷没了，可只要黎戮还在她身边，她就不是一个人，不是吗？
    她一笑，和平时一样轻快，即便她的发有些凌乱，还有几缕黏在额头上，即使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她展颜的一瞬间，却比太阳还要耀眼。
    黎戮怔了一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微微一笑，“我比你更庆幸，此时此刻，你还在我身边。”
    温柔的表白，暧昧得恰到好处。
    那一瞬，黎戮长长的睫毛甚至都快触碰到辛韶的眼睛，然后，他听到她尴尬而僵硬地说了一句。
    “那个…你能不能先起来？我的手让你压麻了……”
    ——
    这一站，辛韶才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件浅蓝色锦缎广袖长裙，而黎戮也换了一件白锦长袍，可即便是简单的白衣，都叫他穿出一身高贵冷淡的的压迫感。
    辛韶总觉得黎戮有种复杂的气质。
    乍一眼，风光月霁，宛如神砥。
    再一眼，生人勿进……人身魔煞。
    脑子胡思乱想，却不耽误辛韶调息。
    待她调息完毕，已是一日后。
    功德域比她想象中的更虚无缥缈，黎戮幻化出追魂剑，两人在海中飞了许久，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第391章 无论神人魔，都无所遁形
    救她生父，是她娘的遗愿，也是传承之一，若她继承传承后，却不救出那人，很可能会遭到四十九道天雷惩罚，而以她目前的修为，别说四十九道天雷，不出三道，肉身就被轰成炭灰了。
    因此，救父一事，势在必行。
    当然，黎戮不可能让她独自一人去。
    “你说，功德域真的存在吗？”
    辛韶低头望着脚下这一片白茫茫的海雾，不由得怀疑起传承和她那个……嗯，娘。
    黎戮见她探着头乱动，揽着她的手紧了紧，道，“存在。”
    都快长毛的窥心镜趁机飞了出来，“关于功德域，本镜万年以前还曾辅佐过域主审判生魂功德呢！”
    辛韶看了眼那闪闪发光的镜子，礼貌一笑，“那后来，为什么不辅佐了？”
    窥心镜顿时黯淡无光，羞愧无比地道，“因为我被域主逐出功德域了。”
    呃，她好像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没事，那些前尘往事，过去也就过去了，从现在起，好好跟着黎戮，我们不会亏待你的。”辛韶好声好气地安慰。
    或许是一夕之间失去太多，现在的她，别说黎戮，就算看追魂剑和窥心镜都觉得倍感亲切。
    相依相伴，生死不齐，这才是她的亲人。
    窥心镜也很感动，莫名就自我检讨，一定是当初好吃懒做，消极怠工才会惹恼域主，被人扫地出门的，只是……它具体是因为什么事被赶出来的呢？
    它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就在窥心镜灵魂出窍的时候，黎戮以魔气刺激底下的岛屿，只见一片宁静的白雾中忽地多出大大小小的阵法，阵法放出金色的光，朝他们直直冲来。
    “我挡住阵法攻击，你静下心来，找出那一处的阵法力量最强，那一处，便是我们要去的功德域。”
    “嗯。”辛韶点头，放心地把一切交给黎戮，同时，闭上眼睛。
    在她识海中，顿时吹入一团迷雾，她化身一个小女孩掉入雾中，周围一片灰茫茫的烟，她大声喊叫，可除了她自己的声音，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想要进功德域，就必须先战胜自己的心魔，凡人牵绊太多，爱恨嗔痴，七情六欲，狡诈之人比比皆是，若你心中有一丝恶念，邪念，都无法找到功德域的真正入口，甚至会在沼泽阵法中迷失自我，最后葬身在无休无止的阵法中，变成一缕怨气冲天的生魂，遭受功德域的审判！”
    传承的警告言犹在耳，辛韶幻化出的小丫头定了定心神，继续往前走。
    然而，她面前的迷雾散了些，眼前却出现一个门槛，门槛矮矮的，却没有门，诡异得很，小辛韶踌躇片刻，才迈出腿，当她迈过去后，那门槛就不见了。
    眼前，突然出现一座漂浮在虚无空中的鬼城。
    巨大的灰色岩石层面，在雾气中缓缓浮现，高大厚重的城门紧闭，没有一个人看守，也没有一丝生的气息，全是邪祟深深的怨念。
    城门之上，有一颗巨大的黑色晶石在闪闪发光，小辛韶一靠近，那块晶石就像活了一般，先是飞到空中，而后摇晃着落到她手里。
    辛韶在传承中调取记忆，这东西叫探恶石，和窥心镜有异曲同工之处，窥心镜窥心，探恶石探恶，如若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站在这石头面前，天灵盖上就会冒出黑气，恶业越深，黑气越重，无论人，神，魔，都无处遁形！

第392章 主子当心，这是探恶石！
    之前说过，修道界，杀人夺宝十分普遍，世人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天道自然也给了一个回头的机会，只要黑气不是特别深，能挺过探恶石的威压的，还是可以通过考验。
    谁知，当辛韶触碰到探恶石，被那光照到之后，身上竟出现万千白光，光芒万丈，一下子就将看不到尽头的白色迷障都照亮了！
    “小丫头，你是仙修还是佛修？身上竟会有这么多功德力？”
    一个悠远而浑厚的声音响起，尽管对方说得很缓慢，但辛韶还是听出了僵硬的震惊。
    小辛韶摸了摸鼻子，又挠挠头，“大概……祖荫福泽深厚？或是……你这石头坏了？”
    “小丫头，不想回答就不回答，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那声音似乎有些不悦，发出一声嗡鸣，但到底没有为难她，只听“砰”的一声，大门打开一点，一道漆黑的缝隙从两门之间浮现，也就是在这一刹，辛韶看清了藏在黑暗中的那一丝光亮！
    原来如此！
    最不起眼的，最普通的阵法，反而是功德域真正的防护墙！
    辛韶猛地睁开眼睛，耳边呼声萧瑟，追魂剑灵活躲避阵法的攻击，黎戮也还在不断地用掌风抵挡。
    “西南方向，最靠近岛屿的那个阵法，攻它北侧生门！”
    闻声，那最小又最狡诈的阵法一动，竟想呼朋引伴，变化阵法方位！
    可辛韶和黎戮哪能让它得逞！
    黎戮墨眸一眯，当即俯冲下去，“追魂！”
    追魂剑得到命令，擦着噼里啪啦的火花，直冲而下，辛韶偏过头看向黎戮，黎戮嘴角一抿，两人的掌风当即融合到一起，覆在追魂剑的剑气上，只听一声巨大的轰鸣，阵法破了！
    主阵灭亡，其余辅阵不攻自破。
    追魂剑破开阵法结界后，就立刻折返，稳稳接住黎戮和辛韶，尽管以辛韶现在的修为，已经可以凌空飞身，但她还是习惯被黎戮抱着，或是御剑而走，这么多年都是如此，早就习惯了。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岛屿，岛屿周边岩石高耸，城墙都是坚硬无比的岩石，雾气褪去，那巍峨的城门就浮现出来，和辛韶虚空识海中见到的城池一模一样！
    不过识海中的环境，半真半假，辛韶下意识握紧黎戮的手，“当心，等会儿可能会出现探恶石。”
    她倒是不怕，可黎戮天生亦神亦魔，曾舍弃神之一脉，如今吸收了她一半修为，体内魔气虽被绝对压制，但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丝气息，不然也无法操纵那自带三分邪气的赤火。
    不少生人和圣魂，可都是承受不住探恶石的光，没入功德域就死了。
    想到这，辛韶抓着黎戮的手又紧了些。
    黎戮怔了怔。
    “主子当心，这是探恶石！”窥心镜狗腿地大喊，好歹自己曾经待过的地方，它还是很有用处的！
    黎戮脚下踩实，听到这话，嘴角勾了勾，反手将辛韶的手包裹在手心里，温温热热，没有一丝缝隙，“嗯。”
    辛韶突然很想松手，不过眼看那探恶石发出暗色的光，就要朝他们飞来，又心软了些，任由他牵着。
    可这一次，探恶石没有直奔辛韶，而是像凶兽嗅到猎物，直直逼向黎戮！
    追魂剑感知到危险，剑鸣大作，窥心镜受不得那股强大的压迫，镜身一蔫，嘴里还没喊完“主子当心”，就受恶业的冲击，勾着追魂的剑穗，昏了过去……

第393章 手上脚上都是镣铐
    探恶石的光照到黎戮身上，立刻有黑色的光冒出，那黑气不重，却似潮水一般涌动，仿佛想温水煮青蛙，将黎戮直接吞噬掉！
    可当身边的辛韶拂手在那石头上的一晃，无数道金光和白光顿时涌出，一下就遮住了黎戮身上的黑气！
    原本躲在暗处的一个小少年，看到这一幕，惊讶地睁大的嘴巴，就像刚劈开瓜瓤的瓜，他本以为这两人身上肯定黑烟滚滚，但突如其来的白光照得他一怔恍惚，连忙躲到城边的石像后，怯生生了偷看一眼，又一眼。
    殊不知，那鬼祟的动作，早就被人家看在眼里。
    好不容易活过来的窥心镜，摇头晃脑地道，“主子，辛韶丫头，有个不怕死的小子躲在一旁偷窥……”
    辛韶总觉得偷窥二字从窥心镜嘴里说出来，有种不一样的感觉，而黎戮则直接一掌，震碎了石像。
    “出来！”
    一块石头猛地砸在少年的脑袋上，吓得他一个激灵，手捂着脑门，就狼狈地跑了出来，“别，别打！我不是坏人！”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少年，看起来比辛韶还小两岁，无论是秀气的长相，还是干净的衣袍，都透着一股濯清涟而不妖的干净气息。
    最重要的是，辛韶从他的神识中看到了纯净的金光，那是只有心怀佛心的人，才可能拥有的金色光芒。
    因此，对方只可能是一个活人，而非功德域中的生魂，或奉献了灵魂的护法长老。
    辛韶浅笑：“我们不打你，不过你也要告诉我们，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功德域？”
    那笑意带着深深的探究，但小少年却看得出神，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颜了，他呆呆望着，也没听进辛韶的话，只傻笑地歪了下头，“是因为姐姐身上有强大的功德力，所以才笑得如此好看吗？”
    辛韶怔了一下，窥心镜和追魂剑像看死人一般看着那小少年，敢当着主子的面，明目张胆地垂涎辛韶的颜，这小子有种啊！
    不过辛韶倒没有觉察到黎戮有什么异样，只是误打误撞抓着黎戮的手，没有放下，多少控制住那股蠢蠢欲动的戾气。
    “你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再犯花痴吗？”她耐着性子，又问一遍，当然，这一次，嘴角的弧度明显更浅了一些。
    “哦！抱歉抱歉，是我失礼了！”
    小少年这才回过神，羞赧地挠挠头。
    原来这个小少年名唤天齐，是自小打滚在水里的渔家少儿郎，数月之前，他随爹爹出海时，遇到海啸，一群凶神恶煞的蒙面人不知从哪儿冒出，将船只上所有男丁全部抓走，当时他身子弱，却想救人，然后，一不小心一头栽在船桨上，晕了过去。
    黎戮黑着脸，薄唇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但淡漠的眼神已经充分表达了他的意思——一个蠢货。
    辛韶摸摸鼻子，不置与否地又问，“那……后来呢？”
    天齐吸了吸鼻子，觉得那白衣男子可怕，下意识往辛韶这边挪了挪，“后来……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我和我们渔村所有男丁，都被关在一个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手上脚上都是生锈的镣铐……”
    话音未落，一道掌风不知从哪儿打过来，只听“砰”的一声，天齐靠近辛韶的爪子边上顿时多出一个大洞！

第394章 为何不逃命，反而在此逗留
    就差那么一点点，手就废了。
    天齐一个激灵，背脊笔挺地挺成松柏，连眼睛都不敢乱瞧了。
    “那些蒙面人一个比一个凶神恶煞，三不五时就会从牢里带走一两个人，带走之后，就在没有带回来……”
    说到这，少年的声音中多出一抹伤痛，“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大伙想着，与其乖乖等死，不如奋起一搏，于是，当一个守卫贪杯醉酒倒在牢门外，我们逃了出去……”
    “这么简单就逃了？”辛韶怀疑地看着他。
    活人和死人不一样，死人脸上罩着的，是灰白色鬼气，而活人的气色哪怕再苍白，也还是不同的。
    尽管这个小少年是活人不假，但他说的话破绽太多，辛韶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天齐摇摇头，眼底划过一丝悲痛，“我们逃出去才发现那是个地牢，地牢之上，竟是世人口中代天道审判的域主府邸！功德域主早已背弃天道，向魔界长老投诚，抓我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域主和护法！”
    “他们抓我们，只是看中我们的肉身，因为他们虽然执掌审判大权，却受天道规束，只能待在暗无天日的功德域里，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所以他们与魔君交易，魔君将夺舍大法教与他们，让他们夺舍凡人肉身，以此躲避天道的扼杀，而他们则答应魔君，让进入功德域的生魂……都不得超生……”
    功德域主变节……这可不是小事，一旦传出去，只怕诸天仙界都得变天！
    辛韶定了定心神，识海中的传承告诉她——
    功德域主并没有修得仙身，神魔大战之前，人神魔三界分崩离析，邪祟作乱人间，黎民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当时有一名百岁老人，悟道一重，功德圆满，却在濒临再次悟道之时，大彻大悟，散尽毕生无穷无尽的功德力，分给在世间作恶的孤魂野鬼。
    无数穷凶极恶的邪祟，得到功德力，洗刷了身上的罪孽，不再受天道惩戒，得以转世轮回。世间的邪念随之化为云烟，天下苍生重新过上安稳的日子。可那老人却因功德散尽，人死灯灭。
    天道感念其舍己为人的仁义，以天道之力令其魂魄不散，还赐给他一把功德杖，可想而知，那个老头也就是如今的功德域主。
    身为魂体，还是肩负天道重任的魂体，自然有繁复的约束，不得踏出功德域一步，就是其中之一。
    但也并非没有可能，就如天齐所言，夺舍，不就可以？
    辛韶神色微微凝重，这时，黎戮墨眸一眯，犀利地盯着天齐，“在功德域中，域主法力无边，你们侥幸逃出地牢也就罢了，还能躲过护法的追捕？”
    “或许是我们运气好，逃出来的时候，功德杖出了点问题，域主被迫闭关，护法也没顾上我们这些没有修为的人，等我们逃出域主府邸，才又护法追上来，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地减少，后来索性分开逃，我和我爹一起，我爹为了让逃命……牺牲了他自己……”
    天齐低低地说着，说到最后，双手抱头，呜咽一声就痛哭出来。
    辛韶没有说话，黎戮却是冷笑一声，“既然你侥幸逃出魔爪，为何不逃命，反而在此逗留？”
    饶是再蠢钝的人，也能听出这话蕴含着质问，天齐激动地发抖，差点就站起来，可他捏着自己的拳头，颤了好一会儿，终究像蔫儿的茄子，把手一点点松开……

第395章 恐怕域主早已落入贼人手中
    “我曾听他们无意间提起，功德域主本是天选之人，如今背弃天道，本该是一身罪恶，却没被天道发现，那是因为他将功德域变成了一个大染缸，让功德域布满恶念，以此遮掩他的恶业。
    而揭露功德域主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一个功德力足够强大的人，用毕生功德净化功德域中的恶业，以此给天道示警，让天道降雷，惩戒域主。”
    天齐低着头，身子还是抖得厉害。
    辛韶猜出七八分，淡淡往下说，“所以，你就守在功德域外的探恶石旁，看到功德力强大的人，就求他们为了天道舍生取义？”
    舍生取义四个字，也不算夸大其词。
    从某种程度上说，功德力是和人的寿元息息相关的，身上的功德多，自然寿终正寝，反之，没有功德，而是恶业多，自然多行不义必自毙。
    功德能散吗？当然能，就像功德域主生前那样，散尽功德的同时，散尽寿命，油尽灯枯。
    如果当时天道没有垂怜，那么功德域主的魂魄还会因为功德太少，而投不了人胎，只能投往畜生道。
    “嗯。”天齐点点头，神色却很黯淡，“这么多年，有很修为高深的人路过这片海域，其中也有不少功德力很强的，他们听到域主变节，无一例外，都愤慨不已，义正言辞地说要伸张正义，还天道一个清明，可当他们知道需要他们散尽功德力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牺牲自己……”
    说两句光面堂皇的话容易，真轮到自己舍生取义的时候，又有几人能做到？
    辛韶摇摇头，哪怕传承在她识海中响起大道大义的循循教导声，她还是坚定不移地认为，她反正是不会做这种蠢事。
    “我不甘心，我爹是被他们活生生吃掉的，我要为我爹报仇！还有功德域主，他背弃天道，这个功德域，比魔界的万恶之源还肮脏，里头人不人，鬼不鬼，就是一个地狱！为什么就没有愿意牺牲自己呢？”
    天齐小声说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因为不甘和恨意，一点点颤抖起来。
    黎戮已经听不下去了，反手凝出一缕赤火，就要朝那少年打去，赤火带着无情的杀意，顷刻间就冲到天齐的后脑勺，只差一点就能让他脑浆爆裂！
    然，千钧一发之际，一缕金色的光包裹住了那道火。
    黎戮顿时皱眉，可他身边的辛韶却一副嬉皮笑脸，想要蒙混过关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后，他用传音之法，单独传音给还牵着手的辛韶。
    “他在撒谎。”
    当然。
    辛韶修长的睫毛一闪一闪，就像压根没听到黎戮的声音似的，视线也还是盯着天齐看，只不过黎戮识海中已经响起她轻松的声音。
    “我知道，这人说的话简直漏洞百出，不过……他既敢妄言功德域主变节，恐怕域主早已落入贼人手中，凶多吉少，如果我们冒然出手，很可能打草惊蛇……最重要的是，传承告诉我，功德域的城门有十道天雷镇守，稍有不慎，就会被雷劈，这不，现成的一块人肉盾牌，不用白不用~~”

第396章 竟真有人自愿牺牲自己？
    “那你觉得，我的功德力够强大么？如果散给功德域中的人鬼，能否驱散笼罩在功德域的黑气？”辛韶朝天齐浅浅一笑。
    那笑容看上去和旭日还温暖，看得天齐一怔。
    碎发之下的清澈的眸子贪婪一闪而过，不过他掩藏得很好，如果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
    “姐姐你……愿意散去自身功德力？”天齐小心翼翼地问，那语气颤巍巍的，乍一听，仿佛心有挣扎。
    但辛韶却在他眼中看到了激动，就好像一头饥肠辘辘的凶兽，看到一只肥羊时垂涎三尺却竭尽压下兴奋的目光，以免猎物受到惊吓，生出变故。
    黎戮墨眸一眯，一丝杀意灼灼，然后，他对上辛韶那双狡黠中带着些许央求的目光。
    虽说功德域凶险，但他和辛韶到底是神脉后人，真有什么差池，可以用追魂剑劈开任何天道结界，好歹能护她周全。
    这么一想，黎戮深深吸了口气，按捺下冷冽的戾气，到底还是由着她。
    “散去自身功德，毕竟不是小事，我总要先入功德域，了解事情来龙去脉，才能打算，你是对吗？”辛韶安抚好黎戮后，又看向天齐。
    这世间，竟真有人自愿牺牲自己？
    天齐将信将疑，还是多亏黎戮一直黑着脸，才降低了他的怀疑，于是，他怯怯地看了眼黎戮，再感激涕零地看向辛韶。
    “姐姐不惧牺牲，已是难能可贵！姐姐说的是，不如，姐姐和这位……”
    天齐似乎对黎戮十分恐惧，话音一顿，索性越过称呼，道，“我先带你们功德域，这功德域的城门非同一般，有十道天雷镇，我在这儿待了很久，才知道走哪儿不会惊动天雷。”
    辛韶自然说好，黎戮还是一声不吭，当然，一直牵着辛韶的手，时刻警惕。
    如天齐所言，功德域的城门看起来没有古怪，可只有走近，就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他们脚下隐隐而动，辛韶如今血脉彻底复苏，与黎戮一样，可以感知神力的存在，而脚下这片略显贫瘠的土地，干燥无水，石砾坚硬，却花草丛生，分明蕴藏着某种天道的力量。
    他们每走一步，脚下的花草就长一寸，隐约还冒着电光火石的亮光。
    辛韶和黎戮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功德域审判世间一切功德，如此正义的地方，自然要防范一些心怀贪念的人打这个地方的主意。
    只可惜，十道惊世天雷，也没能守护住这方净土的神圣。
    “只要过了探恶石边上的石像，就是功德域的域地，天雷就感知不到我们了。”天齐回头笑笑，还特地用手指了一下那块飞回城门上的探恶石。
    辛韶盯着脚下，一步一顿，听到天齐的声音，先是故作紧张地喘了口气，而后抬眸，对上那目光，才莞尔道，“还好有你带路，实在没想到，这功德域的城门，如此惊险。”
    天齐挠挠头，嘿嘿笑了笑，眉宇微微低着，一副羞赧的样子。
    两人有来有往，心中却各有盘算，一旁的黎戮终于忍无可忍，黑着脸，一掌打在天齐身边的那块草地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道天雷猛地砸向天齐！
    辛韶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下一刻，腰上一紧，就和黎戮一起飞到空中，与双目瞪圆的天齐擦肩而过，然后，稳稳落在探恶石的身后。

第397章 阳气，阳气，恶鬼怕阳气
    有天齐当靶子吸引天雷的注意力，黎戮和辛韶自然安然无恙。
    身后，天齐惊恐的尖叫声不断，但那一对璧人置若罔闻，没有救人，而是朝城中走去。
    灭顶天雷的轰鸣声中，城门口烧出一个巨大的洞，那双清澈的眼睛再不见单纯，而是溢满了愤怒和杀意。
    该死！
    真该死！
    ——
    随着城门沉重的挪动声，一股吸力席卷而来，辛韶和黎戮就这样被吸了进去。
    片刻之后，他们脚下踩实，终于进了功德域的域地！
    当辛韶看到眼前一派繁花似锦的景象后，惊呆了。
    她想过功德域是审判生魂的地方，也许四处都是奇形怪状的鬼魂，飘来飘去的那种，她甚至想过那些无法超生的邪祟青面獠牙的恐怖模样，但怎么也没想到功德域中的鬼魂，竟和凡间世人一样，摆摊，开店，住宿，走在街上，还能听到小摊上传来的吆喝声。
    “这是……功德域？鬼魂也能安居乐业？”辛韶在肉包摊前停下来，盯着那一笼冒着热气的包子，抿了抿口水。
    黎戮知道她这是在打量包子是真是假，刚抓住她跃跃欲试的爪子，就听包子摊的摊主，一个肥头大耳的男鬼笑眯眯地道。
    “香喷喷的肉包子，一锭元宝一只。”
    在这里，元宝当然是不是银两，而是死人用的那种纸钱。
    从靠近功德域到现在，辛韶早就饥肠辘辘，本能地伸手掏腰包，把自己摸了一遍，摸空之后，又把爪子伸向黎戮，可想而知，被人牢牢握在手心里，没得动弹。
    “清醒一点，这些不是人吃的包子。”神识中，传来黎戮无奈的传音，辛韶抬眸，就见他一副拿她没辙的样子。
    包子有问题？
    辛韶再次看向那些包子，只见一个个肉包虽然看起来松软，热气腾腾，但热气中暗藏着黑色的邪气，一看就是裹了死物的馅儿，阴阳有别，死了的魂魄吃不了人食，同理，活人也是万万吃不得死物的。
    她自小和鬼祟打交道，怎么可能不认得，只是方才见到包子两眼放光就没注意，这会儿冷静下来端详，嗅到那股熟悉的味道，顿时连食欲都没了。
    “走吧。”辛韶恹恹地扯了一下黎戮。
    那样一副小委屈小可怜的样子，让黎戮既心疼又想笑，心中暗暗决定，等出了功德域，定要补偿她好多好多包子，什么馅儿的都要买给她。
    “哎哎哎，怎么就走了？你们要是嫌贵，我可以少赚点，一锭元宝两只，这总可以了吧？大家都是鬼，相互照顾下生意嘛……等等，你们俩有影子啊！你们是活人啊！”
    胖鬼惊呼一声，闹哄哄的一条街瞬间安静下来。
    活人！
    不过刹那，所有鬼都往这边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鬼的起色泛着灰白鬼气，辛韶总觉得这些鬼看她和黎戮的目光，就像在看两只香喷喷的肉包子。
    “黎戮，你说他们是想夺舍我们的肉身吗？”尽管辛韶一路都在给自己催眠，可到底心底深处对鬼祟还是有深深的畏惧，何况还是被这么多鬼盯着看，身子不自觉地就往黎戮身上靠。
    嗯，阳气，阳气，恶鬼怕阳气……

第398章 您可是功德域主？
    也不知鬼是怎么传消息的，功德域中越来越多的鬼得知来了新的活人，还是一来来一双，不少鬼都去围观。
    一些小鬼看到辛韶和黎戮还觉得好奇，因为这俩人和功德域中的鬼都不一样，脸上的气色不是死气沉沉的，尤其是那个好看的姐姐，身上似乎还散发着金光。
    功德域中徘徊不得往生的鬼魂，都是生前有恶业的，被天道放弃，不得轮回超生的鬼，他们身上都冒着肮脏的黑气，哪儿有这么干净的金光？
    就算是先前有活人进功德域，身上有一点点金光，但也只是淡淡的一层，根本没有如此耀眼的。
    于是，有一些小鬼好奇地围了上去，围着辛韶和黎戮直打转，不停地追问，“姐姐，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功德之光啊？姥姥说，只有救过很多很多人的人，身上才会有功德之光！”
    坦白讲，辛韶自己也是一脸懵逼，这辈子，她哪儿救过很多人？
    唯有黎戮在一边看着她，眼中闪过深思。
    影响一个人的功德力的，无非两件事，一是杀人，二是救人。
    辛韶动手的次数很少，杀人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就连灵兽，也是他杀的，即便是她杀人，杀的也不是无辜之人，二是穷凶极恶之徒，非但不会加深恶业，反而是种功德。
    至于救人……她救了他，引他向善，也就是救了千千万万的人，更是功德无量。
    辛韶不知道黎戮心中所想，自顾摊手道，“我也不知道，没准，是城门口那块探恶石坏了？不灵了？”
    一群小鬼都笑了，其中一个小男孩笑着跳到辛韶面前，“探恶石是圣物，不可能坏的，姐姐天生佛心，真的是……万年难得一见的好人！”
    来来往往的鬼都好奇又害怕地看着他们，并慢慢朝他们围过来。
    对于鬼而言，功德光是一种深入鬼祟的贪恋，他们既深深向往得到功德，得以从功德域中解脱，重新投胎转世，又因身上负有的恶业而畏惧这么明亮的光。
    黎戮将辛韶护在身后，眼神不善地盯着慢慢靠拢的鬼，但那些鬼还是越靠越拢，眼神似乎要将他们两人看透！
    万年以来，从未有活人能自行踏入功德域，因此都认为这两人也是被带进来的。
    能被带进功德域的活人不多，有功德的就更屈指可数了！
    辛韶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香饽饽，不等她做出反应，鬼群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老态龙钟，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老头子，在一群小孩子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他长长的胡子花白中带着点灰色，都快垂地了，后背有些驼，弓着腰，不知活了多少岁。
    辛韶好奇地从黎戮身后探出头来看他，而他在见到辛韶的一刹那，双眼似乎也亮了亮。
    这让黎戮十分警惕，他将辛韶牢牢遮住，然后问道，“请问，您可是功德域主？”
    黎戮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窥心镜那狗腿子早就在识海中打小报告，说自己想起一点记忆，眼前这个老头就是当初无情地赶它走的混账域主。
    当然，黎戮第一时间也传音给了辛韶。
    他朝老人行礼，“晚辈此次前来，是想救一个活人……”

第399章 那人是你亲生父亲吧
    老人听罢，用拐杖捶了捶地面，“都散了吧。”
    他沙哑的声音一出，众鬼虽然很不舍，但看了两眼辛韶和黎戮，又看了眼老人，还是乖乖走了，就连卖包子的胖鬼也大手一抬，随着那是多笼热乎的“包子”消失了，街上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
    老头扫了一眼黎戮，用一种十分苍老的声音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想要救人，就跟我来……”
    那些小鬼也走了不少，但围着辛韶乱跳的那个小男孩还是留了下来扶着老人，一个小鬼扶着一个老鬼，放在人世间其乐融融的一幕，却让辛韶觉得有些诡异。
    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在前面，辛韶左右看了看，低声对黎戮道，“你发现没有？刚刚那些小摊小贩，都不见了。”
    她声音很低，可老人还是听到了，他头也不回，幽幽说道。
    “死人哪里需要进食睡觉？死人，有一口棺材就够了……只不过这些无法超生的鬼魂，无处可去，寂寞了太久，想念人世间的繁华，才掩耳盗铃，幻化出各种各样的客栈，小摊，以慰藉他们空虚到想要吃人的心……”
    辛韶听得背脊一凉，本能地黎戮身上靠，黎戮乐此不彼，但看着老人的目光却冷了三分。
    功德域主……吗？
    很快，他们就走到城中一处矮矮破破的草堂，草堂很大，从里面飘出来一个小鬼迎接。
    见有客人来，小鬼很乖巧，打完招呼就安安静静退了出去，最后老人身边就剩下那个喜欢围着辛韶打转，名叫浮生的小鬼。
    老头费力地坐下来，对辛韶道，“不介意的话，坐下慢慢说吧。”
    辛韶和黎戮互相看了一眼，一起坐下来，黎戮依旧紧紧抓着辛韶的手，在这功德域中，他不信任何人，一定要小心才是！
    辛韶酝酿道，“域主大人……”
    刚说，就被打断，“小姑娘，不用这么客气，这里的孩子都喊我一声爷爷，我看你年纪不大，不如随他们也喊我爷爷吧。”
    辛韶心中还在思量，嘴上却已从善如流，“老爷爷，其实我来这里，是想救一个亲人，他寿元未尽，却因救人被困于祭生坛，日日遭受天雷折磨，我知道功德域不会平白无故扣下活人，但我有不得不救他的理由，还请爷爷明示，如何才能救下那人？”
    老头长长的眉毛垂着，两只眼睛也耷拉着，听罢良久才做出反应，“那人是你亲生父亲吧。”
    辛韶一怔，黎戮手边的追魂剑微微动了一下。
    “孩子，你很有孝心，不过……你的父亲当年犯了一个大错，擅自使用逆天秘术，害死不少无辜之人，以至于触怒天道，如今才会在祭生坛赎罪……”
    辛韶越听，眉间皱得越厉害，到最后，眸中闪过一丝坚定，“他当年应该是为了救一名女子才会动用秘术，但那女子天生佛心，定不会让他残害生灵，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老头白眉紧锁，却是沉默。
    这时，黎戮也皱了一下眉，下一刻，窥心镜滚了出来，着急吼道，“死老头！你说实话，为什么你身上一点功德力都没了？还有，域主府怎么变成破草堂了？功德域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年困住辛韶丫头的爹，不仅仅是因为他残害生灵吧！”

第400章 我过得不好，也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窥心镜？”
    老头惊了一下，盯着眼前激动的镜子良久，又看了眼身边那一对年轻的璧人，似乎看明白什么，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窥心镜认了新主，那也无法欺瞒你们……万年前，神魔大战之后，诸天神死的死，伤的伤，就在那个时候，魔界中人趁机作乱，先是乱杀无辜，后又用魔修功法令那些魂魄亡灵化，让它们无法超生，只能留在功德域。
    眼看功德域中的鬼魂越来越多，我又岂能坐视不理？我镇守功德域，本就是为了渡化更多的亡灵往生，但我也没忘记自己的责任，不敢将所有功德都散出，便散了一半的功德。那一日，功德域中的鬼魂就少了一大半……”
    老头的声音越说越轻，说到后来，沧桑的眼中溢满了悲痛。
    辛韶想到什么，却不忍说出口，倒是黎戮直言不讳地问了出来。
    “但鬼祟就是因为贪婪，妄念，杀戮这些罪业，才无法往生，当剩下的亡灵见到你帮助了其他亡灵，却不帮他们，就生了异心，是不是？”
    这一次，没等老头回答，浮生就出声道，“是那些亡灵忘恩负义！他们不知悔过，非但不自省罪过，反而埋怨爷爷舍不得自身功德，用祭生坛威胁爷爷，如果爷爷不散去所有功德，就要造反毁了祭生坛，让后头进入功德域的魂魄都无法超生。”
    “这就是所谓的……我过得不好，也见不得别人过得好？”辛韶摇摇头。
    黎戮摸了摸她的头发，而老头则拍了拍浮生，亘古不变的悠长低哑的声音中多了深深的伤痛。
    “我不是舍不得自己的功德，而是有不得散尽的苦衷……只有我的功德力才能开启祭生坛，若我散尽全身功德，世间就再无人能送可以往生的魂魄转世投胎了……到时候，死去的人都只能化为亡灵邪祟，那这世间，也就大乱了……”
    辛韶下意识去感知老头身上的功德，最终在老头的一缕银发中艰难地找到一丝功德。
    辛韶收回手，忍不住道，“老爷爷，您是域主，按理说，在功德域内，谁都无法胁迫你，就算魂魄亡灵化，也不过是邪祟，您有功德杖在手，怎么会被他们威胁？”
    老头脸上的怅色更深，这次，开口的还是浮生。
    “是因为我们……我们这些心智还不全的小鬼，生前受到魔修的蛊惑，犯下杀戮重罪，还被魔界中人蛊惑……爷爷不忍见我们这么小就沦为恶鬼，动了恻隐之心，决定将仅存的一半功德再分给我们一半，但不知怎的，惊动了魔界那帮坏人，大举入侵功德域，爷爷功德力大损，分身不暇……
    就在那个时候，一个修为很高的大哥哥出现了，他帮我们打败了坏人，但他后来为了救他心上人，被那些坏人迷惑，抓了很多无辜的魂魄，用那些魂魄生祭他的心上人，以换取一个机会……一直到现在，那个大哥哥还被绑在祭生坛的石柱上，受着天雷的刑罚……”
    浮生的小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说到最后，粉雕玉砌的小脸都黯淡了下去。
    辛韶看了眼窥心镜，见那镜子平静无波，就知道老头和浮生没有撒谎。
    清澈的水眸不由得一颤，她也曾想过自己未曾谋面的生父犯了怎样的罪孽，才会被钉在祭生坛上生不如死，没想到，竟是用了生祭亡魂的邪术……

第401章 我不会那么冲动的
    老头沉默许久，摸了摸胡须，盯着辛韶，良久才悠悠道，“当年，你父亲救了功德域所有孤魂，对功德域有恩，可他又犯下达罪孽……我不忍他死，却又无法违抗天命，只能用自身功德抵消他的部分罪业，剩下的，只能由他自己通过雷刑的惩罚，自行赎罪……”
    说完，老人叹了口气，脸色也有些疲惫。
    浮生见状，站起来说道，“爷爷要休息了，姐姐和哥哥……要不先在草堂住下，爷爷知道的事情，我也都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们。”
    辛韶有些奇怪，难道魂魄也会累？
    不过看老头神色确实不对劲，甚至顾不上他们还在，就原地打坐调息起来，辛韶也就没多问，拉着黎戮的手和浮生一起出去。
    以黎戮的性子，哪儿会管旁人累不累，辛韶要知道的事情，就算是死了都得诈尸，何况只是一缕魂？
    只不过，手上那软绵绵的触感，感觉十分地好，他不想破坏，也就顺从地抓上窥心镜，跟了出去。
    出来后，浮生有些为难道，“爷爷当年为了救那大哥哥，散尽功德力，差点魂飞魄散，但那些坏人得知若爷爷消失，功德域也就消失，硬是给爷爷灌了一丝功德，将他强留在功德域中。除了认主的功德杖，爷爷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恐怕，也没法帮助姐姐救人……”
    黎戮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辛韶不动声色地拉住他，浅浅一笑，“如果爷爷自身难保，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
    浮生：“姐姐请说。”
    辛韶和黎戮交换了个眼神，也不墨迹，“你可知，怎样才能救出我父亲？”
    浮生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却又不知如何回答，小脸纠结在一起，甚是为难，“我劝姐姐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从没有活人可以从祭生坛里走出来……”
    “用我的功德去抵消他的罪业，也不行？”辛韶脱口而出。
    ——
    浮生踌躇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含糊其辞地说等爷爷调息完毕后再说。
    功德域也是有白天和夜晚的，只是这里的白天是灰白色的，看上去很阴沉，夜晚的时候则和外头一样一片漆黑，不过整个功德域由魂体凝成，不存在灵石这种资源，故而夜里连水晶灯都不会有。
    不过好在，这里有鬼火。
    天黑之后，辛韶看到一串一串的鬼火亮了起来，鬼火五颜六色的，有绿色，红色，蓝色，甚至还有橘红色的。
    当这些漂浮的火光将街道串联起来，整个功德域仿佛被点亮了一样。
    从草堂的屋檐上俯视下去，随处可见五彩缤纷，但辛韶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兴许想得太入神，等她发现黎戮沉默良久的时候，那张冷峻的脸都快结冰了。
    感受到那直勾勾的注视，辛韶乖觉地认怂，“安啦，我只是随口一问，我不会那么冲动的，功德力又不是修为，没了还能再修炼，放心，放心~~”

第402章 草堂里什么时候来了个小丫头
    黎戮其实还在生闷气，但他一抬眼，对上成片绚丽的鬼火中，辛韶那浅浅的微笑，就瞬间无可奈何。
    他长长叹了口气，道，“其他什么都可以，唯独用你的功德去抵消恶业，这点万万不行。”
    “好好好。”辛韶笑着点头，知道他这就是气消了，索性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边望着城中的鬼火，一边喃喃道，“对了，你有没有觉得夜晚的功德域和白天的功德域，不太一样？”
    黎戮将她凌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嗯，夜幕一降临，就有一股无形的魔障之气笼罩住整个功德域，现在在这功德域中，除了这间草堂，其他地方的人和鬼恐怕都被这魔障蛊惑了心。”
    话音刚落，辛韶就瞧见草堂外一个拿着团扇，穿着宫装的女鬼仰起头，朝他们浅浅一笑。
    那精致的眉眼，如画般美，婉转的媚态，也非言语能描述得出来。
    不过辛韶看到更多的，是跪在街边默默忏悔的鬼。
    “可是……你有见过魔界蛊惑人心，是将人蛊惑成忏悔的么？”辛韶蹙了蹙眉，想不通。
    这次，黎戮却是顿了住，诚然，魔界中人最擅蛊惑人心，但无非是为了迷惑人心智，以夺舍或吃了对方的神识，哪儿有费尽心思去让人忏悔的？
    “虽说忏悔已经没用了，祭生坛已被封印，苍天收不到他们的心意，但因为曾经有一个生魂在忏悔时突然顿悟，于是，魔界的人就利用这一点，迷惑了他们，只不过功德域毕竟是圣地，白天魔障之气没有那么重，只有到了晚上才会大乱……”
    辛韶转过头，就见域主爷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和黎戮身后。
    虽说她与这域主相识不过一日，但莫名有种亲近的感觉，又或许是窥心镜的关系，她下意识就没对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头设防。
    “他们都在忏悔，不至于大乱吧？”辛韶眨眨眼睛，黎戮看了眼老头，又垂眸看向街上那些来来往往漂浮着的鬼魂，眸底一片漆黑。
    老头望着眼前“天真”的少女，先是遥遥头，随后指了一下街角的一处，“丫头，你自己看吧。”
    辛韶顺着看过去，透过两抹绿色的鬼火，就见有两个男人在剁肉。
    他们哼着小调，丝毫不因为深夜而倦怠，手里的刀一上一下快速飞舞着，而案板上的肉却让辛韶一阵作呕！
    那一团血肉模糊的肉看不出来，但旁边搁置不用的人头，却是看地清清楚楚！
    可怕的是，人头和兽头堆在一个盆子里，仿佛没有区别！就好像……所有的肉都是混在一起剁的！
    这时，正在剁肉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发现辛韶的目光，莫名就冲她笑了一下，吓得辛韶头皮猛地发麻，不自觉地抓紧黎戮的手。
    而那拿着刀的男人，见辛韶目瞪口呆的样子，一下子就笑了，“哟，草堂什么时候来了一个小丫头？”
    他说完，另一个男人也抬起头，大大方方地冲他们挥手，声音中甚至还有笑意，“嘿，热乎乎的肉包子，要不要来两个？”
    辛韶：“……”
    她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想吃肉包子了……

第403章 在他手上挫骨扬灰的也不少
    “他们是怎么回事？这两人身上有人的气息，分明是活人，为什么被我们看见了……却一点都不紧张？”辛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紧张的模样，仿佛剁人肉，吃人肉的人是她。
    黎戮也怔了一下，他杀过不少人，在他手上挫骨扬灰的也不少，可他从未想过用这么恶心的手段……吃人？呵，这和低阶凶兽有什么分别？
    这时，老头低声说道，“习惯就好，这里的鬼，根本不知道他们他们在吃人肉，就像这里的鬼，根本不知道鬼食中掺杂着魔气，白天的时候还好，一到夜里，魔障之气弥漫，在他们眼中看到的，就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了。”
    说着，他指了指夜空，“功德域的护城大阵被魔界中人加入了某种致幻的阵法，白天城里死了人拖去埋了，晚上就会有人去挖出来，外人到这里，也会被阵法影响，发现不了这里的诡异，而那些死掉的人，因为怨气太重，魂灵无法解脱，再受阵法蛊惑，沦为邪祟，白天游荡在功德域中忏悔，夜里则是一边忏悔，一边寻觅功德域中寥寥无几的活人，想方设法去夺舍……”
    辛韶听得一怔，“就算是为了提升自身修为，又何必吃人肉？挖取对方神识，吃了不就可以了？何必多此一举，还要让对方死无全尸？”
    老头哑声解释，“功德域不比外界，没有那么充沛的灵力，从旁人那抢占来的修为，哪能那么轻易就化为己用？这是魔修中一种惨无人道的功法，叫焚天诀，此法以吞噬神识增长自身修为，但有一个缺点，就是必须以人肉辅佐。
    一旦停止吃人肉，焚天决所练就的修为就会慢慢消退……那就是一个无底洞，只要跳进去，就不可能再出来，如今，你们看到的整个功德域中的人，鬼，除了我草堂中的这些孩子，都是修炼了焚天决的，他们相互吃，相互怨恨，算起来，也都是报应……”
    辛韶心中最大的困惑终于解开，对老头的警惕心才真的放下，于是，她坦诚以待，“爷爷，我们进入功德域时，碰见一个自称天齐的少年，他告诉我们爷爷您背弃天道，向魔界投诚，您可知他是什么人？或者……他是什么鬼？”
    辛韶的心情其实有些凝重，不过她天生一双清澈的水眸，浅浅一眨就甚是乖巧，看得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
    老头听罢，眼神微微黯淡，却也没有隐瞒，“他是功德域的长老之一……当年，魔界之所以可以趁虚而入，就是他通风报的信……他曾经，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背叛吗？
    辛韶忽然想到当年在都城门外，黎戮背对着自己慢慢远去的身影，鼻尖蓦地一酸，无意识地就抓紧了他的手。
    黎戮感受到她的紧张，微微蹙眉，等她回过神时，他胳膊上已经多了一处深深的乌青。
    “你怎么不吱声？”辛韶一惊，吓得连忙缩手，可手还没抽出来，就被黎戮反握在手心里。
    他只淡淡浅笑，眸底一片漆黑，却是只说了两个字，“不疼。”
    辛韶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嘴角抿了抿，再次看向老头，“爷爷，我知道功德域如今一片混乱，我再让爷爷帮我救父，就是强人所难，但……爷爷能否告知我，救人的法子？”
    老头顿了顿，望着眼前神色恳切的少女，终是叹了口气，道，“我听浮生说了你的事情，原本还想劝你……也罢，告诉你也无妨，可这是不可能的。
    当年你父亲嗜杀无辜，触怒天道，祭生坛无故封印，鬼魂无法再往生，你若想救人，除非……散尽足够多的功德力，让功德域中所有怨魂都能轮回，以此抵消你父亲的罪业，方能救他出祭生坛。”

第404章 黎戮，我想到法子了
    之后，在辛韶的坚持下，域主还将功德域如今最大的秘密坦然相告。
    原来万年前，魔界以阵法困住功德域，又在域主身上设下结界，令其夜里无法踏出草堂半步，且每隔一个时辰，就得运功打坐调息，否则身上最后一缕功德力就会消亡，整个功德域，包括功德域内所有人和鬼，都会消散。
    而那些魔界的魔修，并未离开功德域，其中一个叫无垢的魔界长老留了下来，在祭生坛边上筑造了一座府邸，名曰往生府，府邸巍峨恢弘，比起域主的草堂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至于功德域中的鬼魂早已深受蛊惑，很多甚至认为无垢才是真正的域主。
    辛韶静静听完，只笑着向域主保证，自己绝不会冲动行事，便没再提其他。
    域主有心无力，拄着功德杖也就回了自己房间。
    那一夜，辛韶在屋檐上坐了一整夜，黎戮就在她边上陪着她，她不说话，他也沉默，识海中的追魂剑和窥心镜都被两个小主人的样子怔到，没敢打盹。
    也是那一夜，辛韶不断地尝试吸收草堂外那些魔障，不断吸收，不断净化。
    她曾经修习的毒魂术，其实就是魔界顶级功法，功法霸道而残忍，就算是魔修，也少有学会的，因为它太过狠辣，学了它之后很难再学其他魔修功法。
    这功法的危险性还不止如此，它虽然能很快提升修为，在短时间内还能让自身修为放大无数倍，但毁灭旁人之时，也很容易受到反噬！
    就像在都城，在天皇山脉，在水镜秘境，每一次使用毒魂术，她都是九死一生。
    退一万步讲，即便每一次她都挺过来了，神识中也会留下被毒魂术灭魂的人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上往往沾染了极大的恶念和怨恨，若不断地积攒，稍有不慎，很可能走火入魔。
    尤其是长生镯断，世间再无法器可以阻断毒魂术的威力，也就无法减轻它的反噬。
    因此，非到万不得已，辛韶绝不会轻易动用毒魂术。
    可现在，她却有些感谢这门功法。
    因为在她吞噬的识海中，还有高知山的记忆碎片。
    以往这些碎片对她有害，她不敢沾惹，会用意念将这些碎片阻隔在识海的一个角落，这种阴差阳错，如今却给她带来了转机。
    当初高知山修习的就是可以利用邪祟的邪气提升自身修为的功法，如果她能学会他的功法，不就既能净化功德域中的魔障之气，又能提升修为，对付那个无垢了？
    辛韶双膝盘坐，闭上眼睛慢慢陷入识海。
    当她找到高知山满满都是恶念的记忆之后，她忍着寒意，接收了他残留的记忆。
    好在她的神脉已经复苏，很快就将那些恶念净化。
    让她惊喜的是，高知山留下的记忆碎片中，果然有很多关于吸食邪气提升修为的方法！
    辛韶看过一遍后，笑着眯了眯眼睛。
    一旁的黎戮感受到她的喜悦，扭过头，就听辛韶笑着道。
    “黎戮，我想到法子了。”
    “一个既能救我想救的人，还能救功德域的法子，我们试试好不好？”

第405章 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黎戮没有任何犹豫。
    “好。”
    她说的，她要的，他怎么可能会拒绝？
    辛韶浅浅一笑，也不知道从什么起，她对黎戮的信任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要以血凝出一个灵杀阵，以祭生坛为圆心，将功德域中的魔障之气幻化成灵气，让域中的人和鬼产生幻觉，疯狂释放出邪气，以此触发灵杀阵，在短时间内激发我体内的功德力……”
    话语间，辛韶手中已经多了两缕金色，丝丝光芒从指间缠绕两圈，在地上亮出一个复杂的图腾。
    图腾缓缓亮起来，散发出一根一根的丝线，仿佛有灵魂一般，兀自连成一片，整个阵法竟然冒出汹涌的黑气！
    “灵杀阵是修仙之人与邪祟同归于尽的下下策，你想用自己当诱饵？”
    黎戮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低哑得连图腾都狠狠一颤。
    辛韶欧动作顿了顿，低声安抚道，“我不会有事的，与其说我当诱饵，不如说……我是借此恢复元气……”
    话音到这，辛韶略微颔首，语气透着一丝心虚。
    “高知山残留在我识海中的记忆碎片里，有许多关于吸食邪气提升修为的方法，这些被激发的邪气越恐怖，对我而言，越是一种营养……”
    黎戮闻言蓦地松手，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辛韶呼吸一凝，头低得更低，“……我知道我不该像魔修那样滥用邪气，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
    换而言之，她用了高知山的邪术，和高知山又有什么区别？
    “你说的是真的？没有骗我？没有哄我开心？”黎戮从震惊中回过神，低沉的嗓音带着三分欣喜急迫地道。
    辛韶诧异地抬眸，就见眼前这双漆黑的眸子满是惊喜，一丝厌恶都没有。
    “嗯……”辛韶怔怔点头。
    “我帮你！”
    “……”
    黎戮没注意她的错愕，凝神聚出一缕魔气。
    那无上至纯的魔气，仅仅一缕就足以让灵杀阵瞬间疯狂。
    辛韶瞅着眼前黑雾滚滚的阵法，满意地点点头，最终她站在阵法面前，按照那些碎片记忆，念出一串繁复的咒语。
    很快，黎戮就发现阵法飞到空中化为一团虚影，虚影一分为二，一半没入辛韶识海之中，另一半光芒一闪，飞入功德域的迷障之中与黑气融为一体。
    “接下来去哪儿？”黎戮转过身看着她。
    功德域明明乌云遮蔽，可辛韶却在他完美无瑕的俊脸上看到了熠熠的光。
    辛韶笑了笑，“祭生坛。”
    说着，将自己的手举起来，轻轻放到他掌心，利用他的灵力运转出一个小而精密的破风阵。
    不到须臾，她手心就亮了起来。
    “走吧，黎戮。”
    黎戮对她叫上自己的举动甚是满意，大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好。”

第406章 大结局
    “嗯……”辛韶怔怔点头。
    “我帮你！”
    “……”
    黎戮没注意她的错愕，凝神聚出一缕魔气。
    那无上至纯的魔气，仅仅一缕就足以让灵杀阵瞬间疯狂。
    辛韶瞅着眼前黑雾滚滚的阵法，满意地点点头，最终她站在阵法面前，按照那些碎片记忆，念出一串繁复的咒语。
    很快，黎戮就发现阵法飞到空中化为一团虚影，虚影一分为二，一半没入辛韶识海之中，另一半光芒一闪，飞入功德域的迷障之中与黑气融为一体。
    “接下来去哪儿？”黎戮转过身看着她。
    功德域明明乌云遮蔽，可辛韶却在他完美无瑕的俊脸上看到了熠熠的光。
    辛韶笑了笑，“祭生坛。”
    说着，将自己的手举起来，轻轻放到他掌心，利用他的灵力运转出一个小而精密的破风阵。
    不到须臾，她手心就亮了起来。
    “走吧，黎戮。”
    黎戮对她叫上自己的举动甚是满意，大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好。”
    祭生坛上，早已等候了万千恶鬼。
    当辛韶和黎戮赶到的时候，就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烟雾之中，一根神圣的长天之柱从地底一直延伸到苍穹之巅，抬头看去，错综复杂的藤蔓如同银蛇一般蜿蜒盘旋，可即便如此，神柱散发出的光芒仍旧耀眼得夺目。
    “这是“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咬了一口她的神经，那一根最脆弱的心弦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辛韶愣愣地望着这根神柱，就好像灵魂突然被人抽走，整个人陷入了迷茫。
    这到底是什么？
    不对，应该说，她到底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奇怪的时空里
    “辛韶，你怎么了？”黎戮发现她的异样，慌忙伸手去拉她。
    可衣袖只是轻轻带过她的虎口，就被她轻而易举地躲掉。
    下一刻，她宛若蝴蝶一般轻轻起身，惊若翩鸿一般飞向神柱——确切地说，是神柱顶端最阴暗的地方！
    “辛韶，你到底怎么了？！”黎戮脸色豁地惨白。
    自出生以来，他从未如此害怕！
    就好像，下一刻，他最珍视的东西，就会从他眼前毫不留情地，化为乌有！
    “住手——住手——”
    黎戮嘶哑地吼出声，疯狂地朝着辛韶扑过去，可那个娇小的人却仿佛中了什么魔咒，充耳不闻他撕心裂肺的叫喊，只是一步一步，如履平地地，面无表情地，朝着苍穹之空走去。
    每走一步，那脚下的云便会随着她的脚步幻化出一朵朵洁白的莲花，可当她走过，那莲花又会瞬间化作一团可怕的乌云，烟消云散。
    黎戮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境，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阻止，她就会完全消失在自己眼前！
    就像她如一道光，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生命中一样！
    “辛韶——”
    可最后的最后，祭神坛的神柱失去了光泽。
    阴森恐怖的瘴气瞬间弥漫黎戮全身。
    天，彻底变了——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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