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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小冤家
作 者：苏舜

本书文案：传言沈相国家的闺女沈燕倾自小仰慕太子李觅。
“沈家女刁钻古怪，当真不讨喜……”可太子听说后，却是对她作出这般评价。
上巳节踏青日，太子微服出宫，无意中见得沈燕倾与一男子同行。
男子峨冠博带举止洒脱，而沈燕倾，巧笑嫣然，眉眼含秀，令无边春光都暗淡失色。
太子目睹至此，当即脸色阴沉，郁郁回宫。
此后，太子的脸色就一直没好过……
东宫诸人百思不得其解。
只到有一日，太子多喝了几盅青梅酒，半夜便呓语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地唤着：
　　“倾倾……”
　　“倾倾，冤家……”
宫人听得更加不解，只有一老仆惊讶出声：“咦，这倾倾，莫不是相国家闺女的乳名，大名唤做燕倾的？”
追妻火葬场日常发糖向甜文。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燕倾 ┃ 配角：接档文《窃香》、《他的小美人》，点开专栏可预收 ┃ 其它：太子，东宫 

一句话简介：一见冤家误终身，不见冤家终身误 

立意：坚定付出总会收获想要的美好

1.  楔子   是“卿卿”还是“倾倾”？……

　　这一日，东都长街之上，两人两骑奔驰而来。
　　
　　前头的小白马上，坐着个小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生得很是隽秀白净。后面的马上，是个上了些年纪的男子，颔下光滑无须，看装扮是个宫里的内侍。
　　
　　“前面不远处，就是沈太傅的府邸，殿下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待拐过一条巷子，那内侍指着前面不远的一坐宅院问道。
　　
　　听得这话，小少年面露犹豫之色，片刻之后，还是勒住缰绳，慢下来了速度又跳下了马。他牵着马往那府邸方向走了几步。
　　
　　“好！精彩!”
　　
　　“好！太好了！”
　　
　　一阵喝彩声自门口宅院旁边的的花圃之后传了出来。
　　
　　小少年听着这些声音，似是生了些好奇，不知道他们口中是在为什么叫好？他挪动脚步，往那花圃走近了，再探头一看，就发现花圃后有一块平坦的绿茵地。
　　
　　绿茵地上有四五个半大的孩子，被围在中间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她穿一身红衣，脸蛋粉嫩，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此刻，女孩的脚上，有一只彩色的蹴鞠正在翻滚、跳跃着。她身姿灵巧，宛如飞燕，脚下的蹴鞠球时而轻捻滚动，时而翻转飞起，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好！”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只飞旋的蹴鞠球，一向沉静的他竟是不由自主的叫了声好。
　　
　　这声音引来了那群孩子的注意，所有人都转过头来，个个将好奇的眼光投在了他的身上。那女孩也停了下来，她转过身，一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向了他。见些情形，他一时不由得很是窘迫起来。
　　
　　他正有些不知所措间，没想到那小女孩竟是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冲他喊道：“这位哥哥，一块玩吗？”
　　
　　一块玩？他顿时怔住了，虽说自小不管去哪儿，总有一群人围在他的身边，可那些都是伺候他的，没有人敢说出要和他一块玩的话。
　　
　　“你该不是没玩过吧？没关系，我教你。”他正不知如何作答时，就见小女孩已是绕过花圃，走到了他的跟前。
　　
　　“来吧，哥哥。”小女孩朝他伸出了一只手。她微扬着下巴，一又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泛里亮光。那声“哥哥”让他心里一软，便鬼使神差般地伸出了袖子，将手搭在她柔软小巧的掌心里。
　　
　　他做梦也没想到，那天，他会在宫外，和一群娃娃踢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蹴鞠。待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内侍曹伯一再催促之下，他才擦干了额头上的汗，有些不舍的停了下，捡起地上的鞠球交给了那小女孩。
　　
　　“哥哥，你要回家了吗？”小女孩的语气里有些不舍的感觉。
　　
　　他点点头，看看她，又看看周围同样都有些依依的眼神，突然间也生了些不想走的感觉。
　　
　　“没关系，我家就在这里，下次你想踢蹴鞠的时候，还可以来找我们。”小女孩转过脸，指了指一旁大门道。
　　
　　也不待他点头，小女孩又低下头，扯下腰上的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样物件递到了他手里。他低头一看，发现掌心里的是一只袖珍的蹴鞠球，圆圆的，七彩色的，很是精巧玲珑。
　　
　　他看着手中的小鞠球，一时有些愣神，待重新抬起头来时，就见得大门口处有个妇人喊了句什么，又朝这边招着手。小女孩转头见了那妇人，脸上立即绽开了一抹灿烂的笑容，随即蹦跳着脚步就朝着妇人跑了过去。
　　
　　“殿下，回去吧……”曹适又催了他一声。
　　
　　他点点头，看着那小女孩被妇人牵着手，红色的裙角在大门口一闪而过，似一簇红通通的火焰，转眼间就看不到了。
　　
　　那该是她的阿娘吧，只是，她阿娘口中唤的，是“卿卿”还是“倾倾”？他站在原地，心里为这个问题琢磨了很久……




2.  第 2 章   你是谁？趴在我的窗上做什……

　　二月的风里尚带着几分料峭，万物却已是开始复苏，东都皇城内外，桃红梨白，绿柳成行，已有春意盎然之势了。
　　
　　巍峨宫墙之前，沈燕倾扶着丫鬟阿俏的手下了马车，她抬起头，看着宫城屋顶上泛着着金色光茫的琉璃瓦，忍不住眯了下眼睛，又抬起手挡在额前，心里头却是有些感慨，算起来，这是她第二次入宫。
　　
　　第一次入宫是在五年以前，不过那次的经历如今她是不愿再提起了。原本她生在相府之家，爹娘甚是疼爱她，又不十分的拘束于她，她过得无忧无虑，甚至可以说是恣意任性。
　　
　　只是那次她跟着母亲入一趟宫之后，她的生活就完全变了样。那天，她在宫里闯了祸，连累身为贤妃的姑母被太后训戒，爹娘也落了个“教女无方”的名声。
　　
　　这事过后，父亲将她送到了离京千里外的登州外祖母家，说是要请外祖母对她严加管束，好磨磨她这不知天高厚的性子。旁人看来，这样的惩处未免过于严厉了。
　　
　　沈燕倾去登州之前心里也是委屈巴巴的，可到了登州，见到外祖母及其舅父一家人时，她心里立刻快活了起来，甚至还有点庆幸自己闯了那样的祸，才有机会让她来到登州，让她能在睿智开明的外祖母身边，过上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只是转眼间五年过去，她已到了差不多到了待嫁的年纪，父母一再催促，又派人将她自登州接回了京城。
　　
　　可这回来才不几天，宫中就有内使来了相府，说今日是皇后的生辰，宫中设宴，除宗室外，还邀请宫中妃嫔娘家适龄的女孩儿进宫初赴宴。皇后无意间听贤妃说起沈燕倾回京之事，便说让一道进宫来热闹下。
　　
　　沈燕倾自然是打心底里的不想去，可爹娘不愿拂了皇后及姑母的好意，她拗不过，无奈还是来了。
　　
　　临出门前，母亲牵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她出了差错。本来沈夫人要同她一道去的，但因偶感了风寒，怕带着病气入宫不妥，于是只能让沈燕倾独自进宫。
　　
　　“夫人，如今她也大了，又得外祖母教导这许久，不会再像五年前那么任性鲁莽了，你就相信她一回，放手让她去好了。”当时父亲站在门口，瞅她一眼过后，沉着声音对她母亲道。
　　
　　现在想来，父亲肯说这番话，说明对她还是挺有信心的，只不过她自己心里倒是没个底。从前她是年少任性，如今大了，外面看起来，她的确沉静内敛了不少，可她是清楚自己的，什么端庄贤淑，温婉柔和，真正还是和她不沾边的。
　　
　　罢了，今日入宫，无论遇上什么人，什么事，总归要乖巧，要和顺，总不能给姑母丢脸。反正又不是常要进宫，只求这一趟顺遂也就算阿弥陀佛了。
　　
　　“沈小娘子，请吧。”沈燕倾还自看着宫门沉思，身后的内侍出声催促了一声。
　　
　　“哦，有劳中使大人了。”沈燕倾忙轻笑了下，又伸手拽了下自己身侧的丫鬟阿俏，这丫头是头一次来，大约是被宫门威仪惊住了，此刻正一脸发懵的模样。
　　
　　片刻后，宫门大开，沈燕倾主仆二人随着内侍走了进去。
　　
　　宫门重重，红墙绿树，长廊迂回，皇家气派彰显无疑，可沈燕倾无心观赏，只在心里默念着，万事诸顺，万事诸顺……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在走到离皇后所居的清宁宫不远处的一个小园内，沈燕倾还是遇到了意外。
　　
　　“这次皇后娘娘生辰，县主可是花费好些心思才挑到这样合意的礼物，一会儿想必是会羡煞众人！”
　　
　　一道颇为得意的声音自小园一侧传了过来，沈燕倾转过脸去，就见得一行人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帘中，十数个宫婢簇拥着几名女子正走了过来，被拥在中间的的女子，穿一身缕金百蝶穿花的大红云缎裙，身段婀娜，五官精致，粉唇微嘟，看起来别有一般尊贵娇艳的气息。
　　
　　“不是吧，这么背？竟是遇上她了，这还真叫做冤家路窄。”沈燕倾看着那女子显得极是单纯无害的眉眼，心里却是叹了一口气。
　　
　　刚才听到那声“县主”，她心里就是一格登了，能在宫中来去自由，又被称得“县主”的，便只有一人，那便是太后的娘家侄孙女，晋阳县主赵含姝。赵含姝是太后亲侄南平郡王的女儿，自小被太后接进宫抚养。五年前，沈燕倾在宫中所闯的祸，便是拜这晋阳县主所赐。
　　
　　记得那天，也是皇后在后宫设宴，沈燕倾是头一次跟着她母亲进了宫。皇后娘娘一见了她，就夸她模样俊俏，还打趣着说，她从未见这样漂亮又不失灵气的女娃娃，宫里的这几个年纪相仿的，都被她比下去了。在场的一众娘娘及夫人听了这话，也都看着沈燕倾不住地点头称赞。
　　
　　母亲忙谦和着起身，口称皇后娘娘谬赞了。待众人和皇后及各宫娘娘说话之时，适才见过面的晋阳县主赵含姝就过来寻沈燕倾说话。赵含姝和她差不多大，看着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她拉着沈燕倾不停地问这问那，沈燕倾出于礼貌，便也有问有答，待宫宴开始之时，两人间已是有些熟谙了。
　　
　　宫宴才开始没多久，沈燕倾便觉得有些坐不住了，面前的膳食，看着精致，却是没什么味道，大殿上的歌舞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正百无聊赖间，一个小宫女过来她身边悄声说，让她悄悄出门去，晋阳县主在门口等她，说要带她去个好玩的地方。
　　
　　小女孩家哪有不贪玩的？沈燕倾一听这话正中下怀，趁着母亲及众人不注意离了席。出得门时，果然见得赵含姝在门口朝她笑着。
　　
　　“县主，要去哪儿啊？”沈燕倾看着外面偌大的庭院，有些忐忑地问。
　　
　　“你先别问了，这宫里我熟得很，肯定会带你去一个好玩有趣的地方。”赵含姝笑盈盈地道。
　　
　　沈燕倾没想太多，就随着赵含姝一道往清宁宫外去了。时至今日，每当沈燕倾想到这件事时，就在心里将自己骂了几百遍，真是猪脑子啊，怎的就鬼使神差信了赵含姝的鬼话。
　　
　　赵含姝将她带到了东面的一处宫殿，又自一处小角门偷溜了进去，七拐八弯的，又进了一处廊庑。这时，就见得赵含姝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几步，见得有扇窗户是虚掩着的，于是她在窗下猫下身子，一双眼睛透过缝隙里往屋内看去。
　　
　　“这是看什么？”沈燕倾一头雾水，她站在赵含姝身侧问道。
　　
　　“嘘……”赵含姝忙转过身又朝她竖起了指头，然后让开了身子，示意沈燕倾也看一看。
　　
　　沈燕倾好奇心起，于是猫下腰，也朝那缝隙处朝内看。才看一眼就被吓了一跳。因为窗前不远处就有张书案，书案后还坐着个人。沈燕倾心想既是有人，自己这般岂不是偷窥了？于是她赶紧直起腰身，正打算离开，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她才一动弹，就发现后腰处猛地一痛，是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她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下子趴在了窗户上，脑袋撞在窗棂上，发出“咚”的一声，那窗上糊就的轻薄碧纱，也被她撞得松脱了开了。
　　
　　一时间沈燕倾只觉得脑袋子瓜子嗡嗡作响，好半晌都没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脸贴在窗棂上，眼睛透过碧纱扯出的裂缝，就将屋内的情形看得个清楚。
　　
　　她看见书案之后的人站起了身，而后一步步走到了窗前。那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姿颀长，面容生得甚是俊美，眸似点漆，唇色如樱，眉宇间虽还有几分青涩，可周身已有些朗风清月般的气息。
　　
　　沈燕倾一时看得呆愣住了，完全忘了额头的疼痛还有所处的境地。她就贴在窗上，眼睁睁地看见少年走到了她跟前。
　　
　　“你是谁？趴在我的窗上做什么？”那人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暗哑，但一点也不难听，甚至有些低沉的磁性。他微弯了腰，看着沈燕倾透过碧纱缝隙露出的一双黑亮眼眸，面上的神情很是惊讶。
　　
　　是啊，我趴在这里干嘛？沈燕倾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她下意识的转过脸来，想问问身侧的赵含姝为何要带她来这里，为什么又要推她一把？可她一眼看去，顿时心里凉了半截，那赵含姝不知什么已从她身边离开了，她只来得及看见正拐过远处廊柱的一截粉色裙角。
　　
　　“可恶……你站住！”沈燕倾大喝了一声，而后抓起自己的裙摆拎起来往腰间一掖，而后跳起脚就追向了赵含姝。
　　
　　赵含姝显然没料到沈燕倾会追过来，更没料到她居然跑得这般快。眼瞅着人就要出院门时，可沈燕倾几大步追上来，伸手一把就抓住了她后衣领，而后又将她整个人给扯得转过身来了。
　　
　　“你跑什么跑？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绝不放你走！”沈燕倾大气都不喘一声，只怒视着赵含姝噼里啪啦的一通追问。
　　
　　赵含姝一时说不话来，她有些紧张地朝院内方向看了看，而后扭动着身子不停地挣扎着，就想挣脱沈燕倾的束缚。
　　
　　“你们是谁，怎的这般没规矩？”
　　
　　这时，身后一声轻喝响起，赵含姝听得这声音立即静止不动了，沈燕倾自然也停了下来。两人慢慢转过身来，就发现屋内那少年追了出来，他站在门口台阶下，白皙俊秀的的脸上有一丝浅浅的愠意。




3.  第 3 章   这两个丫头，闯到我书房外……

　　“太子哥哥，是，是含姝……”赵含姝站出来半步，声音怯怯的，面上的神情也很是害怕的模样。
　　
　　“含姝？今日母后设宴，你不在清宁宫，怎的跑到我这了？”那少年一脸惊讶，语气也变得缓和了一些。
　　
　　太子……哥哥？沈燕倾听得这声，心中惊愕的同时不由得暗暗叫起苦来，这赵含姝是怎么回事，怎的将她带着太子李觅的东宫来了？想她既称太子为“哥哥”，想必他们是相熟的，为何不进门求见，而要拽着她一道趴窗偷窥？
　　
　　沈燕倾正百思不得其解间，这时就发现赵含姝转过身来，一伸手将沈燕倾就拽到了她的身前。
　　
　　“太子哥哥，是燕倾叫我带她来的，她说，她说一直听人说太子美如冠玉，从前总不得见，今日好不容易得了进宫的机会，她再三央求含姝带她来东宫，她说，她说，只要隔着窗户偷偷看一眼太子就好……”
　　
　　赵含姝说话之时，声音慌张，神色更是惶然，说到最后，双目发红，像是在强忍着泪水。沈燕倾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心里这才明白过来，这赵含姝的一脸人畜无害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她带自己来东宫就是个坑。可她与这赵含姝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如此设计隐害？竟诬陷她欲偷窥太子。这个罪名一旦落实，就算她年纪尚小，可也被人贻笑大方的。可她沈燕倾也是在相府娇生惯养长大的，何曾受过这般的羞辱？
　　
　　“赵含姝，你再胡说一声试试？明明是你诳我来此的！”沈燕倾手指着赵含姝，口中怒喝着道。
　　
　　“太子哥哥，我才没有胡说，真的是她一直求着我的……”赵含姝朝向李觅的方向，颤抖着声音就喊了起来。
　　
　　“你，你可恶……”沈燕倾想不出用什么话来骂赵含姝，但看着她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心头的一口恶气骤然生起，当下也什么也不顾了，她上前一步，伸出双手一把拽了赵含姝头顶上的发髻，又毫不留情地扯拉了起来。
　　
　　“啊啊……”赵含姝做梦也没想到，沈燕倾居然敢和她动手，她顿时乱了阵脚，痛得脸都变了形，口中也惨叫了起来。
　　
　　“怎的还动手了？快些松手！”一声清喝响起，沈燕倾转头一看，就见得李觅走到两人跟前来了。
　　
　　“谁叫她诬陷我！”沈燕倾怒斥一声，而后手上又伸上了劲，那赵含姝自然又是一声惨叫。
　　
　　李觅听得面色微变，就抬手捏上了着沈燕倾的手腕，沈燕倾手上顿时吃痛，忙松开了赵含姝的头发，还用力甩了下自己的手。可就是这一甩，就甩出更大的祸事来了。赵含姝发髻间别有一只金钗，沈燕倾拽她头发时将那金钗顺带抽了出来，回手之时，被她握住的金钗锐利的一头，正好扎中了李觅的掌心。
　　
　　李觅先是闷哼一声，而后飞快地将手缩回袖内。这突生的变故让沈燕倾一时就呆愣住了，那赵含姝却已是张口喊了起来。
　　
　　“太子哥哥，你是不是受伤了？让我看看你的手。”赵含姝一脸的紧张之色，说完走近了又踮起了脚，想看拂起李觅的袖子看一眼。
　　
　　“我没事。”李觅侧过身，避开了赵含姝的碰触。
　　
　　“沈燕倾，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冲撞太子，这下别说你姑母，就算你爹也救不了你了！”见得李觅没事，赵含姝似是松了一口气，转而对着沈燕倾又喝道。
　　
　　听得赵含姝提起自己的姑母与爹爹，沈燕倾这才彻底清醒了过来，心中忍不住暗叫了一声惨。自己一时冲动，怕是要连累姑母与爹娘了。她心中生悔，手上一时也没了力气，那一直被她紧捏着金钗也掉落在了地上。
　　
　　“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冲撞殿下的，请殿下责罚我。不过此事与我姑母及爹娘无关，求殿下不要迁怒他们，只罚我一人便好。”沈燕倾对着李觅直直地跪了下来，眼圈有些发红了，可下巴仍是抬得高高的，一脸的倔强之色。
　　
　　“你姑母是谁？你爹爹又是谁？”李觅看她一眼问道。
　　
　　“我，我姑母是贤妃，我阿爹是……是左相。”沈燕倾硬着头皮小着声音回道。
　　
　　听得沈燕倾自报了家门，李觅的脸色微微变了下，他直直地看向了沈燕倾，眼神也有些奇怪，有猝不及防的惊愕，好似还隐着些喜悦的感觉。
　　
　　“太子哥哥，难道，你……你认识她吗？”赵含姝看着李觅的神色，走近一点有些意外地道。
　　
　　赵含姝的声音让李觅回过神来，他收回眼光，片刻后勾起唇角，竟是笑了下。
　　
　　“贤娘子是出了名的端庄娴静，老师也是个儒雅内敛的人，可你竟是这样的刁蛮古怪，着实有些……不讨喜。”李觅声音平缓，让人听不出喜怒来。
　　
　　沈燕倾不敢回话，她爹沈渊是左相，也是太子太傅，太子口中的“老师”自然指的是她爹了。
　　
　　这时，不远处有脚步响起，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沈燕倾心里叹息一声，料想今日是躲不了一罚，这自己受罚倒没什么，只恐将要连累了家中亲人。
　　
　　片刻之后，就见得有几个内侍打扮的人出现了，他们神色紧张，快着脚步一起朝着李觅的身侧聚拢过来。沈燕倾跪着没敢动，眼睛却是抬起悄悄瞄了眼，无意中就瞥到，那李觅居然拉了下衣袖，将刚才被她扎过的手掌给遮挡得严实了。他这是做什么？他刚不是说他的手没事吗？为何还要作些遮掩举动？她一时有些想不通了。
　　
　　“殿下，发生了何事？”领头的老内侍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燕倾，又看看一旁披头散发一时看不清脸的赵含姝，一脸的惊讶地问李觅道。
　　
　　“这两个丫头，闯到我书房外抢青梅吃，还为此打起了架。”李觅看着院内的方向，口中轻描淡写着道。
　　
　　抢青梅吃？沈燕倾听得惊愕万分，她抬起头来，果然见得院子角落处，长着一株青梅树，而现在是五月，正是青梅成熟的季节，那树上缀满了一个个小巧玲珑的青梅，叫人看了口中就直泛酸。
　　
　　“这，这不是晋阳县主吗？”老内侍朝仔细看了看赵含姝，一时失声惊呼了一声。
　　
　　“什么抢青梅吃？太子哥哥你……”
　　
　　“含姝，你这模样还不够狼狈吗，还要在此逗留？”还未待赵含姝说完话，李觅清喝了一声，堵住了赵含姝的话，眸光也变得有些清冷起来。赵含姝看着他的眼神一时就愣了，过了片刻才意识过来，赶紧抬袖捂了自己的脸。
　　
　　“呜……太子哥哥，含姝失仪了……”赵含姝呜咽着，袖子后露出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泛着泪光。
　　
　　“你们先送县主回绫绮阁洗梳。”李觅对着内侍吩咐了一声。
　　
　　有两名内侍答应一声，上前扶着赵含姝往处走了出去。一时间，李觅身侧只剩下曹适和另外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内侍。
　　
　　“若是有人说起，就说晋阳县主贪嘴，带着人闯进东宫还打架，扰了我读书。”李觅又转头对着正走出去的内侍添了一句。
　　
　　内侍喏喏应声，赵含姝听得顿住脚步，转过脸来看着李觅一脸的委屈之色，可李觅面色冷冷的，她又不敢辩驳，只好跺了下脚转身往外走去了。见得人走远了，李觅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沈燕倾，口中似是有些没好气地道：“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不是还要领罚吗？”沈燕倾只敢小声嘀咕了一声。
　　
　　李觅又是冷哼一声，正待开口时，就听得那老内侍惊呼了起来。
　　
　　“殿下，你的手在流血！”
　　
　　流血？沈燕倾一惊，忙抬眼看去，果然见得李觅的袖口处有血滴落下来，她顿时脸色一白，心想今日的祸闯得着实有些大了，太子是何等的尊贵，竟叫她扎伤了手，这罪过可算是大了去了。
　　
　　“殿下，这，这可如何是好？”太子受伤，老内侍面色紧张，身侧的小内侍也是一脸的惶恐。
　　
　　“一点小伤，勿要声张。”李觅轻喝了一声，那人立即噤了声。
　　
　　“苏木，你送这丫头回清宁宫，交由贤娘子。”李觅对着那小内侍咐咐了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就这样放她走，不罚她了吗？沈燕倾一时惊讶，抬起头很是不解地看向了李觅。
　　
　　“怎么，还舍不得走？”李觅瞥她一眼又冷声道。
　　
　　“哦，我，我这就走……”沈燕倾手脚并用自地上爬将起来，又慌忙施了个礼，退后几步就转过身去。
　　
　　沈燕倾才走了几步，又忽然想起什么来，于是转过身来，一把扯了自己腰上的一只荷包，解了系带在里面翻找了起来。
　　
　　“小娘子，快随小人走吧。”小内侍苏木站在她身侧催了一声。
　　
　　“劳烦内官等我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沈燕倾头也不抬，只在口中央求着。
　　
　　她低着头一时没翻到，于是着了急，将荷包倒了过来，又抖动了两下，这时就见得荷包内的一堆零碎都滚落在了地上，有小佛塔、小转轮、玳瑁盘之类，琳琅满目的，都是些精巧袖珍的小玩具。只看得那一老一少两个内侍都有些傻眼，心都想怪不得见她这荷包比别的姑娘的要大，原来竟装着这么些东西。
　　
　　“啊，找到了！”沈燕倾蹲在地上，扒拉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瓶，顿时眼前一亮，双手捧着就朝着李觅的方向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适才李觅看着她那荷包入了神，见她递东西过来，这才反应了过来，面上也掠过一丝惊讶来。
　　
　　“殿下，这是伤药，能止血止痛消肿。”沈燕倾献宝似地将双手又递了递。
　　
　　“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拿来给我用？”李觅口中说得嫌弃，一双眼睛却是紧盯着她手里的瓶子。
　　
　　“不，不是来历不明，是普玄大师赠我的，我用过，比家中的伤药都要好用。”沈燕倾很是认真地解释道。
　　
　　普玄大师是东都奉国寺的高僧，是有着“医王”之称的医僧，他赠的药自是可信的，可李觅却仍是不为所动，只看着并不伸手接过，倒是一旁的老内侍走过来接在了手里。
　　
　　“小娘子，快些回去吧。”老内侍说得一脸的慈和之色。
　　
　　沈燕倾再不敢久留，忙又施了一礼，而后拎了裙子，跟着那小内侍快着脚步往院外走去了。
　　
　　“这不讨喜的丫头，劲儿还真够狠的！曹伯，你快进屋替我包扎下……”
　　
　　沈燕倾走至院门口时，隐约间听得身后李觅在和老内侍发着牢骚。她此时哪里敢吱声，忙低着头装作没听见，脚下步子越发迈得快了。




4.  第 4 章   听说沈小娘子小时候冲撞过……

　　后来，沈燕倾被小内侍苏木送到清宁宫后，里面的人见了她，都是指指点点好一阵议论。原来，她与晋阳县主闯进太子东宫又打架的事情已是传开了。母亲见了她好一阵长嘘短叹，姑母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无奈模样。原来赵含姝已去太后跟前哭诉过了，她也不说事情的原委，只在太后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中呜咽着说被贤妃的侄女欺负了。太后听得自是大怒，皇后及诸人这会都要赶到万寿宫去。
　　
　　再后来，皇后娘娘在太后跟前竭力斡旋，贤妃及沈夫人又一个劲地赔礼，太后才决定对这笔糊涂账不再追究了，只将贤妃好生说了一顿。
　　
　　这事过后，沈燕倾虽是没受到责罚，可是她暗慕太子，进东宫偷窥的事还是被传了出去，还有太子当面斥她“不讨喜”的话，也被人到处活灵活现地演绎着。沈燕倾知晓这些话定是有意赵含姝传出去的，她心里恨得牙痒痒，可一时又没奈何，真正叫做“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事后，她将事情前前后后的又仔细想了下，终于也悟出了几分来。她之所以会被赵含姝设计陷害，恐怕还因为皇后娘娘对她毫不掩饰的喜爱与夸赞，尤其是那句，“从未见这样漂亮又不失灵气的女娃娃，宫里的这几个年纪相仿的，都被她比下去了”。
　　
　　至于太子李觅明明手掌受伤了，却是替她遮掩，又压制赵含姝为她开脱，这倒是件令人意外的事。她心想，他大约是看在爹爹曾是他老师的面上吧，只是他那句“不讨喜”也算是害她不浅了，以至于爹娘不得不将她送到了登州外祖母家。一为磨她的性子，二为避风头。
　　
　　……
　　清宁宫外的道路上，沈燕倾的思绪自五年前飘了回来，她看着眼前那张看似天真无害的脸，掌心不由自主的紧捏了下。她的内心，是想冲过去，一把掐断她的脖子才好。不过，她已不是五年前的沈燕倾了，外祖母说过，控制自己的情绪，忍得一时之气，等时机到了，一发即中，让对方无还手之气，这才是真正的制胜之道。这话她可是时刻记得的。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呀！”那赵含姝站到对面，将沈燕倾上下打量了一番，竟也认出她了，笑盈盈的先说话了。
　　
　　“县主，你认识她吗？”赵含姝身侧站着个身姿小巧的女子，她看着沈燕倾有些好奇地问。
　　
　　赵含姝听了这话就笑了起来，她上前两步，又将沈燕倾一下看了一圈，而后才慢着声音道：“你们怎么会连她都不认识？”
　　
　　赵含姝说到这里，眼睛看着沈燕倾的方向，人却是侧过身去，微低了头，附在那女子耳畔道：“当年大名鼎鼎的‘不讨喜’，你们都忘了吗？”
　　
　　赵含姝的样子看着是与那女子咬耳朵，可她的声音清晰可辨，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围拢在她身侧的几个姑娘，包括身后的一众宫婢，听得赵含姝这话，一时看向沈燕倾的眼神都有些奇怪起来，有点甚至暗含着一丝鄙夷。
　　
　　沈燕倾将眼睛微微眯了下，暗自吸了一口气，又换了一副笑脸，然后还朝赵含姝福了一礼。
　　
　　“这都事过去这些年了，没想到县主记性这般好，将当年你我之间的恩怨记得这般清，逢人还就要说一回？”沈燕倾清了下嗓音，声音绵软，唇角含笑，一副恭顺温婉的模样。
　　
　　“怎么？你竟记不得了五年前的事了，那真是可惜啊！”赵含姝听了这话，立即吃吃笑了起来，还拿块帕子掩了唇，引得身旁的一众女子也都跟着掩嘴偷笑了起来。
　　
　　看着赵含姝笑得一脸讥讽加鄙夷的模样，沈燕倾面色不变，她走近赵含姝两步，唇角仍是噙着一丝笑意。
　　
　　“县主，打个比方说吧，比如说我哪天不小心踩了狗屎，自是要将鞋子换了，狗屎洗了，然后将这件给彻底忘掉。难不成还要将狗屎包起来，随身带着，见人就拿出来给人瞧一回，说自己被这东西臭过？”沈燕倾轻软着声音，面上的笑意得体而优雅。
　　
　　众女子乍一听得沈燕倾口中提到“狗屎”，一时都觉得颇为不雅，一个个都蹙起眉头，可听到最后一句，却又不得不觉得她说的话有些道理，一时间，倒是愣在了原地，似是都还在琢磨她的话。
　　
　　“你，你敢辱骂我？”过了半晌，赵含姝回过神来，冲着沈燕倾就怒喝了一声。
　　
　　听着赵含姝气急败坏的声音，众女子一时也明白过来了，沈燕倾的话，是在讽刺赵含姝，说她揪住过去的恩怨不放，如同将狗屎包起来随身带着，见人就要拿出来展示一番。
　　
　　“燕倾只是在说自己的经历，并不曾有辱骂县主之心，县主多虑了。”沈燕倾笑眯眯的，口中说得不紧不慢，说完又福身一礼，而后退后两步，绕过赵含姝的身侧，带着阿俏径直往清宁宫方向去了。
　　
　　“可恶，这个‘不讨喜’，比起五年前更加不讨喜了！”身后，赵含姝跺着脚，手指着沈燕倾的背影，指头都在发抖。
　　
　　“县主，别和她一般见识，我们还是快些去皇后娘娘宫里才是。”身侧有女子劝解道。
　　
　　听得提醒，赵含姝这才作罢，又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前走去了。
　　
　　赵含姝及众人走过之后，不远处假山后的树下，就走出两个年轻的男子来。
　　
　　“殿下，这小娘子是谁？她刚才那话乍一听粗鄙，细一想，还有几分禅意呐！”一着蓝色锦袍，五官俊朗的年轻男子一脸的好奇之色。看样子，刚才沈燕倾与赵含姝之间的情形，全都落入他的眼内了。
　　
　　“老师的闺女。”
　　
　　一道清朗缓慢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话的男子颇为年轻，着一身绛色圆领锦袍，身姿颀长挺拔，面容生得甚是俊美，眸光深邃似点漆，唇色如樱，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安静的气息。他既被称作“殿下”，可不正是帝后嫡子，当今太子李觅？那蓝衣男子姓王，名弗之，是皇后的侄儿，开国郡公王尧的二公子，自幼跟着太子身边一道读书，今日皇后生辰，他自然也是来拜寿的。
　　
　　“是老师的闺女？可她不是离京多年了吗？殿下怎的一眼就认出她来了？”王弗之转脸看向李觅，面上都是探究之色。
　　
　　“从前，见过……两回。”李觅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不过转瞬即逝很快就恢复了常色。
　　
　　“原来是这样，沈小娘子说话也太有意思了，我还真想认识她一下。”王弗之抚掌笑道。
　　
　　“有意思？我看就是刁钻古怪……”李觅声音清冷，面上神色淡然，让人一时分辨不出喜怒。
　　
　　王弗之听了这话，转过脸来看了眼李觅，面上立即浮现一抹了然之色。
　　
　　“我听说沈小娘子小时候冲撞过殿下，她那‘不讨喜’的外号就是殿下给她取的。”王弗之轻笑着道。
　　
　　“她小时候，的确……”李觅说到这里，将目光远远投向了沈燕倾的背影上，也似起想到当年见她时的情景，将唇角弯了下，剩下的“不讨喜”三字就没再说出口。
　　
　　“那般漂亮伶俐的小娘子，被叫做这样的外号，殿下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王弗之站在李觅身后，越过李觅的肩头也看向了沈燕倾的背影，口中很是惋惜地道。
　　
　　李觅听了没说话，只拿眼冷冷地瞥了下王弗之，王弗之忙忍了笑正了脸色，又拱手作揖再不敢多言了。




5.  第 5 章   娘娘果然是行家，一眼就认……

　　内侍将沈燕倾引到清宁宫偏殿，先见过了她的姑母贤妃。贤妃见她出落得楚楚动人，又是一副端庄沉稳的模样，当即欢喜不已，牵着她的手，将她一道带往正殿去了。
　　
　　正殿之内，这会儿已是坐满了一堂的人，各宫妃嫔及宗室命妇今日都聚集齐了，都为皇后贺寿而来。见得贤妃进来，众人皆都起身相迎口中称了声“贤娘子”，除了王皇后及郑淑妃，姑母便是宫中位分最高的妃子，故而众人有此举动。
　　
　　当今圣上的后宫有一后两妃，一名昭仪，还有几位美人，只是后宫子嗣单薄，王皇后膝下只有太子一人，郑淑妃生得一子，是为梁王李彦。姑母只得一位公主，封号“永嘉”，单名一个“莞”字，比沈燕倾小上一岁，这会儿李莞正坐在姑母的另一侧，一双眼睛不时看看沈燕倾，一副迫不及待想和她说话的模样。
　　
　　众人才坐了一会，就有女官进来报说皇后进殿了，众人忙正了衣衫起身相迎。不多时，一众女官及宫婢簇拥着一位雍容端庄的妇人自殿后缓步走了出来。众人皆福身行礼口称“拜见皇后娘娘。”
　　
　　“都免礼起身吧。”王皇后落了坐，面上含着笑意，声音也极是亲和。
　　
　　众人又称谢后纷纷落座，王皇后将众人打量一番，面上笑意更多了些。
　　
　　“今日来了好些正当妙龄的女孩儿，我这清宁宫啊，也像是突然添了朝气来，看着你们个个花儿一样的，我心里头也就透着喜欢。”王皇后看着殿中坐各家命妇身边的姑娘们，说得一脸的欣尉欢喜之色。
　　
　　殿内的年轻小娘子们听得王皇后这话，一时都生了欢悦，忙都起身朝着皇后又拜。
　　
　　“皇后娘娘，今日是您生辰大喜的日子。臣女特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娘娘不嫌鄙陋笑纳才是。”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一道红色身影站了起来，娇娇袅袅地走至殿中笑盈盈地道。
　　
　　“哦，是含姝啊，你要送本宫什么礼物？”王皇后看着那女子轻笑着道。
　　
　　那赵含姝听了皇后这话，面上笑意更浓，她先是福身一礼，而后对着殿外扬声道：“抬进来吧。”
　　
　　殿外有人答应一声，片刻后就有四名内侍抬着一样物件走了进来，那物件足有半米高，上面还蒙着一块红色的绢布，众人见了都生了好奇之心，不知这晋阳县主给皇后备的什么贺礼。不过都听说南平郡王家富国敌国，这给皇后备的贺礼，定是些稀罕之物了。
　　
　　待到了殿中央，四人将东西放了下来。赵含姝快步走上前，面上带着些呼之欲出的喜悦，伸出双手轻轻将物件上的绢布揭了下来。众人也都伸长了一点脖子看了过去，一眼看清了，众人全都啧啧称起了奇。只见当中摆着的，是一尊玉雕，是将一整块碧玉雕刻成了山峦与大海的模样，顶上峰峦叠翠，底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海浪之中出没着凤、鹿，马，犀牛等各样动物，皆都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好玉，好雕工，此乃难得一见的珍宝啊！”坐下已有见多识广的命妇惊呼了起来。
　　
　　“呵，玉山玉海，晋阳县主的这件贺礼，倒是费了不少心思呢。”坐在皇后下首一点郑淑妃看着那玉雕也说话了，声音慢慢的，隐着些倨傲的意味。
　　
　　“嗯，这件东西的确稀罕，含姝有心了。”王皇后将那玉雕仔细看看，也点点头轻笑着道。王皇后出身自延绵数百年的名门望族，她既说稀罕，便就证实赵含姝这礼物确是罕见宝物了。
　　
　　赵含姝听得这话，面上的欢喜之色难以掩饰，她抬起下巴，看了一圈殿中与她年龄相仿的各贵家女子，脸上的笑意便多了一丝得意之色。待眼光落到贤妃身侧的沈燕倾身上时，却像是带着些鄙夷之意了。
　　
　　沈燕倾却像是没看见赵含姝这样的眼神，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沈家是诗书之家，家中财力自不能与南平郡王这样的权势外戚相比，赵含姝这是在向她示威呢。
　　
　　王皇后夸了赵含姝一番之后，又叫人赏了她一柄玉如意两块金锁。赵含姝谢赏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上，面上皆是踌躇满志之色。
　　
　　接下来，殿中贵家女子纷纷上前，都奉上精心准备的礼物。待众人都献得差不多了，坐在贤妃身边的永嘉公主才有些害羞地站起了身，她奉给皇后一只她亲手绣的香囊。
　　
　　“莞儿，这是你亲手绣的？”皇后端详着手里的香囊，面上浮现了一抹惊喜之色，
　　
　　“母后，莞儿没有诸位姐姐那般阔气，我所有的东西也都是父皇及母后赏赐的，思来想去的，实在想不出什么可送的，就去和尚功局的绣娘请教了几回，绣了这只香囊出来，还望母后不要笑话我绣工丑陋……”李莞轻声细语地道。
　　
　　皇后听了这话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她一边示意身边的宫女将香囊系在她的身上，一边招手让李莞上前到她身边去。
　　
　　李莞迈着小步走到王皇后身边，王皇后立即抬手牵了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侧。
　　
　　“贤妃，这丫头肯花这些心思和功夫，我可算没白疼她一场……”王皇后搂着李莞，看着贤妃的方向笑着道。
　　
　　“我说这丫头这阵子神神秘秘，总不肯叫人进她的屋子，原来是偷偷绣起香囊了，合着是怕绣得难看被人笑话。”贤妃有些忍俊不住地道，说得众人都忍不住会心笑起来，心都道难怪都听说永嘉公主颇得帝后看重，原来她是这般乖顺贴心的小棉袄。
　　
　　“贤妃，坐你边上的可是沈相公的千金？几年没见，越发出落得标致了。”王皇后看了一眼沈燕倾，面含笑意问道。
　　
　　贤妃忙点了点头，沈燕倾忙起身离坐，走到殿中朝王皇后行了叩见大礼。王皇后语气温和着让她起了身。
　　
　　“你母亲的身体可好些了？”王皇后又问道。
　　
　　“谢娘娘牵挂，母亲身体已无妨，因怕过了病气才没能来给娘娘贺寿。”沈燕倾轻缓着声音回道。
　　
　　“娘娘芳诞，燕倾也准备了一件礼物，还请娘娘笑纳。”见着王皇后朝她点头轻笑，沈燕倾紧接着又禀道。
　　
　　“是吗？燕倾也有心了。”王皇后听得又笑道。
　　
　　这时，一直在殿后侍立的阿俏立即走上前来，双手捧着递给沈燕倾一只匣子。
　　
　　沈燕倾接过匣子上前几步，王皇后身侧的女官走了出来，接过沈燕倾手里的匣子，打开盖子，又奉到了王皇后的跟前。
　　
　　王皇后垂眼朝匣子内看了一眼，她本是出于礼节看看礼物的，可一眼过后，面上竟是出现了一抹惊讶来。
　　
　　“泽兰，拿出来给本宫看看……”王皇后的声音里透着丝迫不及待的感觉。
　　
　　名唤泽兰的女官忙将匣子放到身后的宫女手上，而后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匣子里的物件拿了起来，又捧到了王皇身的跟前。
　　
　　“这，这是红丝砚呐！”王皇后伸手接过，面上的神情既惊又喜。
　　
　　“娘娘果然是行家，一眼就认出来了。”沈燕倾仍是浅笑着道。
　　
　　王皇后顿时喜形于色，她一边抬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那方砚台，一边喜悦着声音道：“触手温润，宛如美玉，色彩这般绮丽，样式古朴精巧，这纹理更是变幻莫测……”
　　
　　见得王皇后欢喜成这样，众人看向沈燕倾的目光瞬间都有些惊羡起来，她们虽不很懂砚，可谁都知晓，王皇后酷爱书法，她写的字自成一体，偶尔有极少数的墨宝流出宫外，总会在文人墨客中引起不小的轰动。沈相公千金送的这件礼物，算是送在了皇后的心坎上了。
　　
　　“燕倾，你上前来，快和本宫说说看，这方砚你是自何处得来？”王皇后说着话，看向沈燕倾的眼神内也都是亲近之意。
　　
　　沈燕倾答应一声正待迈步上前，这时就听见门口有宫女禀道：“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6.  第 6 章   臣女沈燕倾拜见太子殿下……

　　听得太子到来，座下的众人皆都起身相迎，沈燕倾也忙退步站至一侧。
　　
　　片刻之后，就见得门口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年轻人，前面身着绛色锦袍，模样隽美的，是太子李觅。在他身后跟着的，是皇后娘家侄儿王弗之。
　　
　　李觅及王弗之先后朝王皇后行了礼，王皇后忙笑着让他二人都起了身。
　　
　　“母后，儿臣来迟了，适才快走到门口了，突然想起答应交给太傅的策论还没交，便又返回去一趟，因而来得迟了，还请母后见谅。”李觅起身后清缓着声音道。
　　
　　“晚些便晚些，这有什么？功课自然是顶顶要紧的。”王皇后连忙笑着道。
　　
　　“母后今日心情看着大好。”李觅将皇后仔细看看，也笑了起来。
　　
　　“嗯，今日众人皆为母后贺生辰而来，我心情自是好的，刚刚又得了一件可心的物件，因而更加欢喜了。”王皇后点头欣欣然道。
　　
　　李觅听得这话，面上也生了喜悦，他一抬手，站在后面的一个小内侍就上前来，双手奉上了一只匣子。
　　
　　“儿臣也为母后准备了一件生辰礼物，请母后一观。”李觅接过匣子走至王皇后跟前，弯腰将手中的匣子递至王皇后手中。
　　
　　王皇后接过匣子欣然打开了 ，才看了一眼，眸中立即闪出亮光来，口中惊道：“这可是方奚氏墨？”
　　
　　太子听得点头，王皇后的神色就越发欢喜。站在一侧的沈燕倾也悄悄朝着皇后手里拿着墨块看了一眼。奚家几百年前便是制墨的名家，只可惜因避战祸，奚家后人于百年前就隐居不出，其制墨之技也渐渐失传，只没想到今日在清宁宫倒是又见着一回奚氏之墨，怪不得皇后如此惊喜。
　　
　　“我儿，这是你自何处得来？”王皇后捧着手中墨块爱不释手。
　　
　　“儿臣几月之前偶尔得了一个消息，说是有人在歙州见到了奚氏之墨，儿臣便派人去歙州打探了，终于探出歙州一深山老林之内，尚住着奚氏后人，儿臣派去的人一再恳求，才叫那家主人为儿臣制了一方墨，借此敬贺母后生辰。”李觅轻笑着道。
　　
　　王皇后听后一脸的惊奇之色，口中连连感叹能遇着奚氏后人算是是一桩奇缘了。
　　
　　片刻后，李觅在王皇的下首一点落了坐，坐在皇后身侧的李莞看一眼李觅，又看一眼沈燕倾，面上浮现一抹笑意，而后脆软着声音说话了。
　　
　　“母后，这可真叫巧了！燕倾姐姐刚奉了砚台给母后，太子哥哥就奉上了墨，就跟事先说好似的。”
　　
　　王皇后听得这话，看看自己手里拿着的墨，又看一眼被女官捧在手里的砚台，竟也恍然大悟似的笑了起来。
　　
　　“莞儿这话没错，今日之事还是巧了！燕倾，你过来一些。”王皇后朝沈燕倾招手道。
　　
　　李觅听得李莞提到“燕倾”之时，面上已掠过一丝惊讶。适才他目不斜视，根本没注意到沈燕倾就站在一旁边，这会儿抬眼一看，就见得沈燕倾自一侧走了出来，又低着头朝着他福身一礼。
　　
　　“臣女沈燕倾拜见太子殿下。”沈燕倾缓着声音道。
　　
　　“免礼。”李觅淡着声音，面上也是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看着李觅这副淡然清冷的模样，沈燕倾心中暗道，五年不见，他这模样越发的隽美俊朗，只是眉宇间，好似更加显得沉稳深沉了。想来他年岁也不大，却怎么要作出这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五年前她撕扯赵含姝时的模样，那时她一个不慎，还用赵含姝的金钗扎破他了手掌。想到这里，沈燕倾心里一虚，忙退后半步，敛眉垂目作一副羞怯不语的模样。
　　
　　“燕倾，适才太子说到的奚氏墨，可是费了一番波折才得到的，那你这方砚台，得来可也不易？”王皇后含笑看着沈燕倾又问道。
　　
　　沈燕倾听得皇后相问，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娘娘，这方砚燕倾得来倒算不得难，不过凑了个巧字。几年前一日，燕倾随外祖母一道去寺中上香。那寺处于一幽静深山之内，回来的路上，燕倾本是去路边采野花的，不想无意中发现了一方红丝石。”
　　
　　“是吗？燕倾竟有此等眼力？”王皇后又是惊讶出声。
　　
　　“娘娘谬赞了，燕倾哪有这样的慧眼？就是瞧那块石头红润透通好看得紧，打算捡回去玩的。我外祖母一眼瞧见了，就笑着说我撞了大运了，她说这是块稀罕的红丝石，是制砚的上佳材料。”沈燕倾连忙摆着手解释道。
　　
　　众人本来都以为，沈燕倾定会说出一番这块红丝砚得来如何不易，才会彰显得这礼物的珍贵以及她的用心，可沈燕倾竟说这红丝石是她捡来的而已。众人都道这沈家姑娘说话太过实心眼了。赵含姝因为被沈燕倾的红丝砚抢了她的风头，一直板着脸坐在下面，这会儿听得沈燕倾说出这番话，她冷笑一声，一副等着看沈燕倾热闹的模样。
　　
　　“原来竟有这般巧缘，那燕倾为何想起将其制成砚后送给本宫？”王皇后面色未变，仍是含着笑意问道。
　　
　　沈燕倾听得这话，对着皇后的方向又是一礼道：“娘娘，当年外祖母请了位制砚的名家为我制了这块红丝砚。制成之后，燕倾一没舍得用，心想这样稀罕之物，总来有位相配的主人才是。这次娘娘生辰，燕倾第一个念头便是要以此砚为礼奉于娘娘。如今见娘娘也颇为喜欢这砚，燕倾此举谓是如愿以偿，为它寻到真正相宜的主人了。”
　　
　　沈燕倾这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却是无形中将王皇后实实在在地恭维了一番，却又不让人觉得十分的突兀，坐上王皇后听得眉眼微弯，笑得颇为舒心，坐下众人见状皆都舒了一口气，只有赵含姝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贤妃，你听听这丫头的一张巧嘴，说得本宫不高兴都不行。”王皇后指着沈燕倾，对着贤妃的方向打趣道。
　　
　　“娘娘，这丫头自小顽皮，如今大了，可算是懂些事了，也有个姑娘家的模样了……”贤妃面上笑着，说得一脸的欣尉之色。
　　
　　王皇后听得点头，殿中众人也都颇为赞同的跟着点头。
　　
　　“贤妃这一说我倒想来了，沈小娘子小时候，是不是和晋阳县主在东宫打了一架，还冲撞了太子，是有这回事吧？”这时，有一道带着慵懒倨傲的声音响了起来，这话说得颇为不合时宜，一下子就让殿中本来其乐融融的气氛凝固了起来。




7.  第 7 章   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你还……

　　沈燕倾循声看去，发现这话是坐在皇后右下首一点的郑淑妃说的。郑淑妃出身虽不高，可当今陛下极是喜爱于她，十数年来对她盛宠不减，她又先后诞下两位皇子，成为后宫仅次于皇后的淑妃，家中父兄也都居了前朝要职。这般荣光自是其它妃嫔无法比拟的。只是她这样好端端地突然提起沈燕倾年少时的旧事，未免让人感觉是对贤妃存着丝轻视之意了。
　　
　　沈燕倾又悄悄将眼光挪到自己姑母脸上，果然见得她面色有些不自然，似是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接郑淑妃这话。沈燕倾心里轻轻一口气，姑母身为贤妃，这个“贤”字，是皇帝对她的褒扬，同时，也是一把枷锁。
　　
　　“郑娘子记得没错，燕倾年少之时，的确是个顽劣不堪的，要不然也不会被父亲大人送去登州五年，于外祖母跟前受教了。”沈燕倾对着淑妃福身一礼又轻软着声音道。
　　
　　沈燕倾说完之后，也顾不得郑淑妃有没有回应，她退后一点转过身去，对着李觅的方向施了一礼。
　　
　　“殿下，当年燕倾年少懵懂无知，误入东宫又冲撞了殿下，这些年一想起此事便就后悔莫及。今日终于得了一个向殿下当面致歉的机会。还望殿下不计前嫌，恕了燕倾从前的过失。”沈燕倾微低着头，声音轻轻的，面上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认错模样。
　　
　　李觅似是没料到沈燕倾这会儿还会朝他行礼道歉，他微微有些愣神，眼光在她低垂着的柔皙脖颈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才缓缓开口道：“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你还记得这么牢吗？”
　　
　　沈燕倾听得李觅这话，不知为什么，心里竟是感觉出一丝异样来，他这话，怎么听着就有一丝讥讽的意味？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果然见得李觅正静静地看着她，眸光中分明存着一丝笑意，像是讥讽，又好像不是。
　　
　　他，他该不会是听见自己说给赵含姝听的那番话了吧？他说她将过去的事记得牢，是想说她揪着过去不放，如同将狗屎随身带着见人就展示吗？可这话是郑淑妃提起来的，他想要讥讽的人，是郑淑妃还是她沈燕倾？
　　
　　“燕倾谢过殿下的宽宏大量。”沈燕倾决定装作看不懂李觅的眼神，对着他又是一礼，面上的神情也是说不出的柔和恭顺。
　　
　　“好好，燕倾外祖母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将当年的顽皮丫头教成这般温婉知礼的大家闺秀了。”皇后见得眼前一幕，面带笑意由衷道。
　　
　　听了皇后这话，殿中除了郑淑妃仍是一脸的不屑，赵含姝面色恨恨地之外，众人都笑着点头。只是李觅看着沈燕倾的眼神，似笑非笑，藏着一丝看不透的意味。
　　
　　王皇后抬眼将沈燕倾和太子二人又都看了看，然后缓着声音又开口了。
　　
　　“宫中只有永嘉一位公主，幸得早些年太后接了晋阳县主进来，莞儿算是有了个伴。不过，本宫觉得，宫中得多些女娃娃才热闹，燕倾以后就住到宫里来，和永嘉公主同住，不知燕倾你可愿意？”
　　
　　什么？进宫和永嘉公主同住？沈燕倾听得皇后这话，不亚于一个惊雷响在头顶，顿时整个人都呆滞住了，她做梦也没想到，今日进宫给皇后祝个寿，以后竟要住到宫里来。她今日表现得这么贤淑恭顺的模样，可都是想着给姑母争个脸面的，何曾想过要长住宫中。宫中这么些规矩，她如何能受得了？
　　
　　“怎么，燕倾不喜欢住宫里吗？”
　　
　　就在沈燕倾脑中飞转着，正待绞尽脑汁找出托词婉拒皇后时，就听得皇后又催问了一声，语气里已隐着一点不耐的意味了。
　　
　　“倾倾，你这丫头莫不是高兴得发呆了？还不快点谢过娘娘的恩典？”贤妃见了沈燕倾迟迟不作答，急得出声喊了沈燕倾的乳名。
　　
　　“哦，燕倾确是喜得犯傻了。多谢娘娘恩典，燕倾自是愿意进宫伺奉永嘉公主。”沈燕倾看着姑母焦灼万分的眼神，心知此时万不能出言拒绝皇后，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又拜倒在地谢了恩。
　　
　　“好，燕倾起来吧。让你进宫可不是要你做伺奉永嘉公主的婢子，是作为亲戚和公主作个伴，平日里，你也可随时回相府。”皇后又轻笑着道。
　　
　　殿中众人听了这话，一时间面上都露了惊愕之色，本来臣子之女入宫陪伴公主已属荣耀，这皇后娘娘竟特地指出不是做婢女，而是以亲戚之名陪伴公主，还可自由出入宫禁，这俨然是第二个晋阳县主的待遇啊。
　　
　　“燕倾谢过娘娘盛恩。”在众人一片羡慕的眼光中，沈燕倾再一次拜倒叩谢。
　　
　　……
　　
　　宫宴过后，已近傍晚时分，沈燕倾进了贤妃所在的宜秋宫。
　　
　　跟前一时没了外人，沈燕倾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李莞在她身侧一直好奇地问这问那，沈燕倾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她。
　　
　　“燕倾姐，你怎么好像有些不开心啊？是不是母后让你进宫陪我，你不高兴了？”李莞终于觉察出她的不对劲了。
　　
　　“啊，公主误会了，我怎么会不高兴，我，我这是……”沈燕倾一时也说不清心里的感觉了。
　　
　　“莞儿啊，你别看你燕倾姐一副安静模样，其实她心里啊，还住的一匹小野马，只想着过天马行空的日子，让她住到宫里，她能不感觉憋屈？”坐上的贤妃看着蹙着眉头的沈燕倾，口中笑道。
　　
　　李莞听了这话，面上出现一抹惊讶之色，她探过身，将沈燕倾又仔细看了下，一副好奇探究的模样。
　　
　　“燕倾还自以为装得挺像，没想到倒叫姑母一眼看出来了。”沈燕倾看着贤妃笑了。
　　
　　“你过来。”贤妃朝她招了下手。
　　
　　沈燕倾快步走了过来，贤妃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侧，又让左右带着李莞出了屋子。
　　
　　“倾倾，你心里纵有万般不愿意，可皇后既是开了口，你也得按捺下性子，出去禀明了爹娘，过个几日就搬进宫来。”左顺无人之后，贤妃轻缓着声音对沈燕倾道。
　　
　　“姑母，燕倾只是有些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何一定要我住进宫来，为何不是旁人？”沈燕倾看着贤妃问。
　　
　　贤妃听了这话，先是笑笑，而后才缓缓道：“太子年近弱冠，已到了娶妻的年纪了……”
　　
　　“太子娶妻和我有什么关系？这宫里宫外的不都在传，太后有意让晋阳县主做太子妃的？”沈燕倾惊愕相问。
　　
　　“是啊，是太后有意而已。”贤妃缓慢着声音，唇边含着一丝笑意来，
　　
　　沈燕倾听了这话，看着贤妃就愣了下，而后才轻着声音问：“姑母的意思，是皇后不喜欢晋阳县主？”
　　
　　“不管是不是晋阳县主，太后的人选，皇后都不会乐意的。”贤妃又叹息一声道。
　　
　　听了贤妃这话，沈燕倾心里差不多也明白过来了。这些年，太后的娘家赵家权势日盛，赵太后的亲侄赵遂被封了南平郡王，又做了中书令，赵家一门的荣耀已是无人能及。若他赵家再出一个太子妃，这赵家之势只怕是要令人忌惮了。
　　
　　这些年，赵太后与王皇后一向是面和心不和，赵太后明里暗里打压王皇后及其亲族，王皇后虽是隐忍不发，不过在太子妃人选一事之上，她定不会任凭赵太后摆布的。
　　
　　“姑母，就算是皇后有意为太子择妃，可她不应该选太原王家的姑娘吗？我可是听说了，王家如今有好几位正当妙龄的姑娘，且人才样貌都出众的。”沈燕倾思忖片刻还是有些疑惑地问。




8.  第 8 章   被围拢在中间的人，穿一身……

　　“此事我也想不太明白，不过皇后一向聪明，她不选太原王氏的姑娘进宫，而是选了我的娘家人，或许是不想与太后起正面冲突，也或许是想先试探一下太后的反应也未可知。”贤妃思忖着道。
　　
　　“可是，燕倾并不想入宫，更不想争什么太子妃之位。”沈燕倾蹙着眉头叹息着道。
　　
　　贤妃听了这话，转过脸来将她仔细看了看，又抬起她的一只手轻轻拍了拍。
　　
　　“倾倾，我知你志不在此。可你想想，如今满朝皆尊身为中书令的右相的赵郡王，你父亲这个任侍中的左相，已是被一再打压。若他赵家，再出了一个太子妃，日后太子继位，赵家女贵为中宫皇后，那样我沈家之人还能有出头之日？你两个兄长的仕途岂不是也要受挫？”贤妃缓着声音，语气里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
　　
　　听得贤妃这话，沈燕倾一时沉默了，她没有继续再问下去，可心里已然明白。姑母这话的意思，可不就是要她为了家族之长远考虑，去争下这个太子妃之位，让父兄在朝中安稳立足，也好给沈家光耀门楣。
　　
　　“好啦丫头，是我的话说得重了，你别往心里去。这皇后让你入宫的用意，也是我猜测出来的，或许是我想多了。再说了，这事得看太子自己的心意，太子年纪虽不大，可是个极有主见的，若他不喜，怕是谁也勉强不了他。”贤妃见得沈燕倾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忙笑着出声安慰道。
　　
　　沈燕倾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亮，眉眼也舒展开了。对啊，她烦恼什么？无论是赵含姝，还是她沈燕倾，又或是别家贵女，若想成为太子妃，总得太子本人点头同意才能算数。她五年前就给太子留下了那般“不讨喜”的印象，今日再见，太子对她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这岂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他不喜她，自然这太子妃的桂冠怎么着也不会落到她的头上。
　　
　　如今她只要高高兴兴地进宫来，平日里陪着永嘉公主吃喝玩乐，偶尔做些不那么娴静温雅的举动，这些自然会传到太子的耳朵里，待自己这个“不讨喜”的名头坐稳了，想要出宫还不是轻松之举了？
　　
　　沈燕倾想到这里，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笑着和贤妃道了别，只说早些回去和爹娘细禀进宫一事。
　　
　　……
　　
　　三日过后，沈燕倾正式住进了宫内，临出门前，沈夫人悄悄抹了把眼泪，左相抬眼看见了，面上有些心疼，却是转过脸冲沈燕倾说话了。
　　
　　“你要是真待不惯，就再找人打一架，这样就能回家了……”
　　
　　左相说得嗡声嗡气，沈燕倾听得这话，面上忍俊不住，心里头却是一暖，越发觉得眼前这一脸严肃正派的老爹犹为可亲，他是真心疼她，并不舍得她进宫的。
　　
　　沈夫人一听左相的话就破涕为笑了，口中不停嗔怪，哪有做爹的叫女儿去跟人打架。
　　
　　“阿爹阿娘，我过个半月就回来看你们。”沈燕倾笑着福身一礼后出了门。
　　
　　……
　　
　　不知不觉间，沈燕倾已在宫中过了好几日，这几日倒是风平浪静，她住在李莞一道，住进宜秋宫附近的栖凤阁内。每日清早，她同李莞一块先是见过贤妃，再去清宁宫给皇后请安，回来便陪着李莞略读些书，或是写写画画什么的，又玩些闺阁中常见的游戏，日子倒是轻松惬意。只是沈燕倾一向随性惯了，这般温吞如水的日子叫她很快就生了厌。
　　
　　这一日，栖凤阁内书房内，李莞放下了手中的画笔，看着宣纸上一簇鲜艳翠竹满意的笑了笑，而后她转过脸去，想看看沈燕倾面前的宣纸上画了什么，一眼瞄过去，她却是惊愕得瞪圆了眼睛。
　　
　　“燕倾姐，你画的这是什么？雄鹰吗？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画法，敢问燕倾姐这画技师从何人？”李莞走了过来，站在沈燕倾跟前有些惊讶地问。就沈燕倾的宣纸上，画着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那雄鹰有着两只超大的翅膀，正飞在云端之上。
　　
　　“这哪里什么画法？我也没拜过师，从来都是随手瞎画。这个嘛，是一只纸鸢……”沈燕倾搁下笔，看着眼前的画，眯着眼睛就笑了。刚才她实在无聊，便信手涂了几笔，心里面其实就想和纸鸢一样，挣脱束缚飞至天空。
　　
　　“原来燕倾姐是想放纸鸢了，这个简单，我叫人去取了纸鸢，我们一道去园子里去放好不好？”李莞有些兴奋地道。
　　
　　沈燕倾听了这话倒是提起了些精神，她看了李莞一眼，随即心里就了新的想法。
　　
　　“这放现成的纸鸢有什么劲？要放，得要自己制的，才算有意思。”沈燕倾笑着道。
　　
　　“自己制的？好啊，我们这就去尚功局找材料，做一个大纸鸢出来！”
　　
　　李莞惊喜出声，两人一拍即合，随即忙着起身出门，快着脚步就就朝尚功局方向出去了。
　　
　　永嘉公主要做纸鸢，尚功局哪有不配合的？很快就有女使将制纸鸢的各样材料和工具都找了出来。两人抱着材料又兴冲冲的回了栖凤阁，然后一头钻进屋内不出来，沈燕倾是个制纸鸢的个中行家，扎架子，糊纸面，绘花彩，直忙乎得连午膳都不想吃，待到午后，才算是大功告成了。
　　
　　“燕倾姐，我等不及了，现在就要出门去放纸鸢！”李莞看着眼前的巨形雄鹰纸鸢，已是按捺不住了。
　　
　　沈燕倾自是满口应下，两人匆匆扒了几口膳食，便是令侍女抬着那纸鸢往门外去，李莞说宫中龙池湖边，地方开阔，风也大，最是适应放纸鸢，她们便是前往龙池湖的。
　　
　　太池湖边果真如李莞所说那般，地方大且景致怡人。湖边的空地上，在阿俏的帮忙之下，沈燕倾一手举着纸鸢，一手拿着绕线的轮轴，逆着风小跑了一会儿，那纸鸢便着顺着风慢慢飘至半空中，渐渐有扶摇直上之势了。李莞见得心喜不已，跟着沈燕倾一路跑着，又伸手接过轮轴，在沈燕倾的指点下，一边后退，一边轻拽着手中提线，抬头看着空中翱翔的雄鹰，一时很是欢喜雀跃。
　　
　　“莞儿，你慢些，别放太高，容易断线飞了！”沈燕倾跟在李莞跟前，见她越跑越快，赶紧开口提醒道。
　　
　　可李莞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见沈燕倾的提醒，她越跑越快，手中的得线也越放越长，待到不能再放了，那纸鸢已是攀上了高空，这时，风也大了，拽得李莞身子歪斜了起来。
　　
　　“莞儿，快松开手，一会勒着了。”沈燕倾一见慌了，忙冲了过去，又示意李莞赶紧松手。
　　
　　“不能松手，松手就这纸鸢可就没了！”
　　
　　李莞这个时候竟还想着心疼起纸鸢来，沈燕倾忙伸手一把接过了她手里的轮轴，正待收线之时，又是一阵大风刮过，她一时掌控不住，就见得提线断裂，那纸鸢脱了线，在空中旋转了几圈，飞出了老远，待风止后，又急速地坠落了下来。
　　
　　一会功夫之后，李莞与沈燕倾眼睁睁地看着那纸鸢落在了湖边不远处的沉香园内，李莞有些沮丧地跺了几下脚，然后小跑着就沉香园方向而去，沈燕倾也赶紧跟在了她身后。
　　
　　才进了沉香园，就见得纸鸢掉落处竟是围着有几个人，沈燕倾顿时心中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待走得近了，就见得自己扎的那只巨形纸鸢跌落在地上，纸鸢周围站了好几个内侍，被围拢在中间的人，穿一身银灰色的锦袍，正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脖颈处。
　　
　　“哥哥……”李莞一见那人就惊呼着奔了过去。
　　
　　听得李莞口称“哥哥”，沈燕倾吓了一跳，仔细看一眼之后，她顿时只觉心里一凉，那人可不就是太子李觅？糟了，该不会是自己的纸鸢掉在了李觅的头上了吧？沈燕倾心里哀叹了起来。
　　
　　“公主，殿下每日都要到沉香园走走的，今日也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放这么大的纸鸢，正好掉落在殿下的肩头上，估计是伤着了。”一个小内侍一边朝李莞施礼，一边有些气恼地说道。
　　




9.  第 9 章   沈燕倾眼尖，已是看见他脖……

　　沈燕倾听了内侍这话，心里暗自叫惨的同时，不由得也有些同情起李觅的遭遇来。五年前，她用赵含姝的金钗划伤了他的手掌，可没想到，这五年后，她亲手制的纸鸢又砸伤了他。看他一直用手捂着脖子，也不知伤得可重父亲还说让她再找人打一架可出宫，看来完全不用了，今日的事足以让她灰头土脸地回家去了。
　　
　　“哥哥，都是莞儿不好，是莞儿……”
　　
　　那边的李莞一脸担忧地看着李觅，正待将责任都揽下来，沈燕倾哪肯让她一个担着，忙快步上前，又出声打断了李莞的话。
　　
　　“殿下，都是燕倾的错，是燕倾带着公主出来放纸鸢，又一时没拿好，叫风刮断了线，这才伤到了殿下。”沈燕倾快着声音，说完将膝盖一弯，正待跪下身子请罪。
　　
　　“你先别急着跪，你说说，这只纸鸢是从哪来得来的？”
　　
　　李觅见了沈燕倾，似是有些气恼，将捂在脖子上的手拿了下来，又自己的衣领拉高了些。沈燕倾眼尖，已是看见他脖子上有几道被剐红的印子。她心里又是一阵发虚，忙将自制纸鸢的事一五一十都交待了。
　　
　　“我说呢，宫中怎么会这般难看的东西？”李觅听完之后，板着脸冷笑了一声。
　　
　　“可是我觉得这纸鸢做得很精致，一点也不难看啊……”李莞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了起来
　　
　　“莞儿你还要顶嘴，这才几天，你便跟着她一块胡闹？”李觅一边冲李莞发起了火，一边又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脖子，看来是些疼了。
　　
　　“哥，你脖子怎么样？疼得厉害吗？”李莞有些担心了，忙踮了脚凑近了李觅想看一眼。
　　
　　听得李莞相问，沈燕倾更加心虚，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腰间的荷包。
　　
　　“怎么，你又想拿什么药出来？看来普玄法师送了你不少了？”，李觅竟是一眼瞥见了沈燕倾的动作，口中有些讥讽似地道。
　　
　　沈燕倾听得这话顿时愣了神，抚在荷包上的手也僵硬了一样。她突然就想起前几日他在皇后宫中之时 ，他可是当着众人的面，说他已不记得五年前的事了。可现在看来，他不仅记得，而且是连细节都记得清楚的。当年她见他手掌流血，一时心里过意不去，将普玄大师赠她的伤药掏了出来，记得当时他看都不看一眼的，可惜了那瓶上好的伤药了。
　　
　　“没，我没想拿药，我就是拿出来，殿下断也不肯用的……”沈燕倾将手自荷包上挪开，口中小声否认着道。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法师什么药的，我怎么听不懂了？”李莞听得一头雾水。
　　
　　“没什么，我没事。莞儿你快回去吧，以后出来玩要注意些安全。”李觅看了李莞一眼，放缓了语气道。
　　
　　李莞答应一声，她福身一礼正待迈步时，又将眼光挪到沈燕倾身上，然后转过头来，脸上堆着笑地对着李觅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燕倾姐和我一道回去了？”
　　
　　李觅听了这话先是看了沈燕倾一眼，而后竟是点了下头。沈燕倾没料到他居然这么快就放过她了，一时惊讶得都愣住了。李莞忙走到她身侧扯了下她的袖子。
　　
　　“哦，多谢殿下……”反应过来的沈燕倾赶紧施礼道谢。
　　
　　李觅没说话，李莞忙也福身一礼，而后抓着沈燕倾的胳膊，两人赶紧转过身就要离去。
　　
　　“沈燕倾……”
　　
　　可沈燕倾才迈了两步，就听得身后李觅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她心里一慌，忙停了下脚步，又慢慢转身过来。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她面含笑意轻软着声音问。
　　
　　“你回去之后，将《女论语》抄上十遍，明儿一早送去明德殿给我看。”
　　
　　李觅的声音不大，可听见沈燕倾耳内，却是十分的震惊。那《女论语》是本女子训诫之书，一共十篇，上面详细规定了闺中女子的该有言行举止。李觅让她罚抄此书，可见是对她十分的不满了。
　　
　　“十遍，太多了点吧，能不能少一点？”沈燕倾不敢不认罚，只苦着脸巴巴地看着李觅，口中怯懦着声音，只盼着李觅能让她少抄个两遍也好。
　　
　　“如若再言，再加十遍。”李觅不仅不为所动，还出言威胁了起来。
　　
　　沈燕倾听得哪敢还敢说话，忙不迭就点头应了下来，而后匆匆一礼，扯着李莞逃也似地就往回走了。生怕再耽搁下去，李觅一翻脸，便真的又要加上十遍。
　　
　　“殿下，您将沈小娘子给吓着了。”身后，老内侍曹适看着沈燕倾有些仓皇的脚步，摇了摇头，而后对着李觅笑道。
　　
　　“她？会怕才怪……”李觅冷哼一声，瞪一眼沈燕倾的背影，手又不自觉的抚上了自己的脖子。
　　
　　“殿下，快些回去上些药吧，看着还挺红的。”曹适看了李觅的脖子，口中劝道。
　　……
　　
　　当晚，沈燕倾抄书抄到了半夜过后，李莞本是陪着她，还动手模仿她的笔迹替她抄了十来页，最后实在捱不过去瞌睡，才被劝着回房歇息去了。沈燕倾只得咬牙苦撑，待到子夜之时，实在撑不下去，只好由阿俏将剩下的几遍给抄完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燕倾被阿俏硬拖着起了身，匆匆洗漱又用了些早膳之后，抱着一大叠子书稿，揉着双眼，强打起精神去了东宫明德殿。
　　
　　沈燕倾才走至门口，就见得昨日见过的那老内侍正从门口走出来。
　　
　　“曹先生，您早啊！”沈燕倾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这老内侍是宫中的老人，从前服侍过皇帝，太子出生后，便来东宫服侍太子。太子称他为“曹伯”，东宫其余诸人皆都尊他一声“曹先生”。沈燕倾头一次见他，是在五年前，昨日在沉香园，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一脸敦厚模样的老者。
　　
　　“沈小娘子，昨夜必是辛苦了，这书可都抄好了？”曹适看着她笑得一脸和气。
　　
　　“抄好了，十遍，一遍都不落！”沈燕倾扬了下手中厚厚的一叠纸张，清脆着声音答道。
　　
　　曹适见状又笑了起来，忙领着沈燕倾进到院内。待走至书房外的廊道，远远地就见得一人自屋内走了过来，沈燕倾抬眼一看，见那人一身蓝衣，面目生得清朗，她愣了下，随即便想起这人皇后的侄儿，开国郡公王尧的二公子王弗之，前几日在皇后宫中见过的。
　　
　　“你是沈小娘子？”王弗之见了沈燕倾，当即眼前一亮，快着脚步就迎了过来。
　　
　　“王郎君。”沈燕倾轻笑着福身一礼。
　　
　　王弗之忙弯腰还了一礼，起身后又一脸惊讶地问沈燕倾这大早来崇文馆做什么。
　　
　　“那个，昨日不小心冲撞了殿下，领了罚抄，这不，一早来交差的。”沈燕倾笑笑道。
　　
　　“不是吧，竟罚了这许多？”王弗之看着沈燕倾手里的纸张一脸的同情之色。
　　
　　“不过，沈小娘子看着这般温婉贤淑的一个人，怎的就冲撞了殿下？”王弗之同情过后，又生了疑惑来。
　　
　　就在沈燕倾打算作答之时，这时就听得王弗之身后不远处的屋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沈燕倾抬眼一看，就见得李觅板着一张脸，正直直地站在门口处。
　　
　　“殿下，沈小娘子来了。”曹适忙弯腰回禀道。
　　
　　“嗯。”李觅瞥一眼正朝他行礼的沈燕倾，转而将眼光投到了王弗之身上。
　　
　　“弗之，我看你清闲得很，不若也去抄些书？”
　　
　　李觅冷着声音，只听得王弗之立刻变了脸，口中忙说有事要出宫回家一趟，匆匆一礼后，脚下生风似地跑了。
　　
　　李觅轰走了王弗之，也不说话，只看了眼沈燕倾，而后就返身重新回到屋内了。
　　
　　“沈小娘子，快进去吧。”曹适笑笑，侧身抬手请了沈燕倾进屋。




10.  第 10 章   为何要避？从前你都敢追……

　　沈燕倾有些忐忑地进了门，见得李觅已坐在书案前，正敛眉垂眼地看着书，她不敢出声打扰，只轻着脚步走过去，然后站在案前。
　　
　　“都抄完了？”李觅头也不抬，只缓着声音问她。
　　
　　“嗯，十遍，一遍也不敢少。”沈燕倾一边应着，一边将手中的纸张双手递了过去。
　　
　　李觅接过，又放在案上一页页地翻过，沈燕倾顿时有些紧张起来，那里面，有李莞和阿俏替她抄的，他不会看出来吧。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是莞儿替你写的，这些，应是哪个婢女替你抄的吧？”沈燕倾还在暗地里祈求神仙相佑，哪知道李觅很快就将纸张分成了三叠，准确无误地将李莞及阿俏替她抄的部分捡了出来。
　　
　　“殿下好眼力，这些的确是公主和阿俏替燕倾抄的，实在是因为昨夜写得太晚，燕倾犯困，胳膊又疼，因此偷了些懒……”沈燕倾眼见赖不过，索性都老实交待了。
　　
　　李觅见她如此坦白，倒也不再说话，只冷眼瞥瞥她，而后又低头，将她自己写的那部分仔细看了看。
　　
　　“你写的这些字，乍一看瞧着尚能入眼，仔细一看，就显得有些散漫虚浮，想是多时没提笔练过了。”过了片刻，李觅又道。
　　
　　“殿下说得是，那个……燕倾近些年是有些惫懒，手上都生疏了。”燕倾只能低头认错。
　　
　　“你回去之后得好好练一练，别成天想着玩。”李觅一边说着，一边将案上的纸张放至了一旁，沈燕倾一见松了一口气，口中诺诺应着，心里还暗自庆幸总算过了这关。
　　
　　“既是抄了这么些，想必是记熟了，现在就背一遍给我听吧。”还未等沈燕倾高兴个片刻，就听得李觅抬起头，看着她慢缓着声音道。
　　
　　什么？背一遍？沈燕倾顿时呆若木鸡，她哪里想到李觅会来这么一手，昨夜她抄的头晕脑涨，完全是依样画葫芦划拉出来的，哪里有心思记抄的是什么内容？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
　　
　　沈燕倾凭着印象顺利背出了前几句，李觅听得脸色稍缓，可这几句过后，她却没再接下去，李觅听了半晌，于是以眼询问于她。
　　
　　“后面的，都记不得了。”沈燕倾老实道。
　　
　　“都不记得，抄来有什么用？”李觅冷嗤一声。
　　
　　沈燕倾面上不敢分辩，可心里已是有些不自在了，可如今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再说了，昨日那纸鸢掉在他身上，又伤了他的脖子，她的确是有过错的，他没有声张只叫她抄书，已是够宽容了。再想想五年前，他被自己伤了掌心，也是替她遮掩着还按捺下赵含姝对她的污蔑，他这也算是有恩于她了。
　　
　　沈燕倾心里仔细细量了一番，觉是怎么着都是自己欠李觅的，想来还是顺着他些，让他先消了心里的火才好。
　　
　　“殿下勿动气，燕倾这就回去背书，一定背得滚瓜烂熟，牢记于心。”沈燕倾抬起头，看着李觅说得一脸的诚恳。
　　
　　“不用回去了，就在这背，什么时候背出来什么时候再回去。”李觅无视沈燕倾脸上的神色，他声音缓缓的，面色也极是平静。
　　
　　沈燕倾听了这话又是一阵无语，却又不敢辩驳，心道今日李觅定是有意而为，他今日要将和她之间的新帐老帐一起算了。罢了，谁叫她欠了他，背就背吧，只要他消了气，以后自己躲着他点，再不可招惹他便是。
　　
　　沈燕倾想到这里，心里随即舒坦了些，她上前一点，伸手将案上抄好的纸张拿了起来，又退后两步，然后在屋内四周看了一圈，就想找个不碍眼的角落坐下来好背书。
　　
　　可还未等到沈燕倾找到合适的地方，这时，书房的门就被轻叩了两下。
　　
　　“殿下，晋阳县主求见。”门外有内侍的声音传进来。
　　
　　赵含姝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沈燕倾听得这声音心里不由得一苦，心想这几日尽量避开与赵含姝碰面，就是不想看见她那张装模作样的脸，更不想和她起冲突。可没想到这会儿她偏生就来了，若是见自己在这，定是认定自己是有意来接近李觅的，到时候又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话来。
　　
　　“殿下，请容我避一避……”沈燕倾想到此处，赶紧小着声音朝李觅道。
　　
　　“为何要避？从前你都敢追打于她，如今大了胆儿倒小了？”李觅却是不着急，他看着沈燕倾缓着声音，面上的神情还似有些意外。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还是避避的好……”沈燕倾仍是压着声音一脸的央求之色。
　　
　　“好……汉？”李觅完全不顾沈燕倾的着急模样，这关键时候竟是抠起了字眼。
　　
　　沈燕倾正待再说句什么，这时门外又听得赵含姝喊了一声“太子哥哥”，眼见着就要推门进来了。沈燕倾心里一急，回头见着李觅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她更加着急，无奈之下，只好双手合十，朝着李觅的方向不停地作着揖，脸上也都是祈求之状。
　　
　　李觅见状还是没说话，不过他侧过头，眼睛朝自己的后方看了下。沈燕倾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见得后面有一扇屏风。她立时领会，踮起脚，飞快地朝那屏风走了过去，一闪身又躲了进去。
　　
　　李觅侧着身子，看着沈燕倾的裙角在屏风立柱旁一闪而过，也不知怎么的，他竟是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片刻之后，李觅敛了脸上的笑意恢复了常色，然后朝着门外缓声道：“进来吧。”
　　
　　李觅话音才落，门就被推开了，紧接着便见得衣着鲜艳的赵含姝脚步轻快着走了进来。
　　
　　“含姝见过太子哥哥。”赵含姝脆软声音，笑嫣满面。
　　
　　“含姝不必多礼。”李觅的声音很是温和。
　　
　　“太子哥哥，这是我这几日临的帖，你看看，我这字可有些上进？”赵含姝走到李觅的案前，双手递着一叠宣纸，面上是一副极为期待的神情。




11.  第 11 章   罚你再做一只纸鸢……

　　李觅接过赵含姝手中的纸张，略翻了翻，面上浮现一抹很是满意的神色。
　　
　　“颇有进步。不过，你以后不必写这么些，女儿家写字，不过是闲暇之余怡情罢了，练久了伤神费力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觅又道。
　　
　　里面沈燕倾跪坐在屏风之后的矮几旁，听着外面李觅这般温和轻缓的声音，心里不由得暗叹了一声。这李觅还真似个双面人，他适才对自己怎么说的？说她的字写得散漫，还说要她回去好好练字，不得成天只想着玩。可面对赵含姝呢，不仅说话声音软绵绵令她听着起鸡皮疙瘩，还担心赵含姝写字伤神费力，这是个什么缘故？ 
　　
　　罢了，自己这个“不讨喜”以后定得远远地避着他，省得他心里不自在，说话夹枪带棒的，弄得她也浑身在不自在。沈燕倾又叹一声，只盼着那赵含姝早些走了，她也好早些离了此处。
　　
　　可沈燕倾等了好一会儿，那赵含姝并不急着走，她听得李觅关心于她，顿时表现得欢喜不已。
　　
　　“太子哥哥，写些字哪就累了我？倒是太子哥哥不仅读书刻苦，还要帮着着陛下料理政事，含姝可真是担心太子哥哥累着了。”
　　
　　“我无妨，含姝不必挂心。”
　　
　　听着外面两人一来一往的倾吐关切之意，屏风后的沈燕倾顿时如坐针毡，心里将李觅暗骂了一通，心想你两个软语绵绵，倒叫自己窝在这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这算是怎么回事？
　　
　　“太子哥哥，这份帖子上有几个字我一直写得不顺，你可不可再写一遍让我观摩下，我回去好仔细琢磨……“
　　
　　里面的沈燕倾听得这话，几乎要按捺不住跳将出去了，听这意思还要现场教写字，这得磨蹭到什么时候，难不成今日自己一直要憋在这屏风之后？
　　
　　“含姝，下次吧，一会儿我要去崇文馆见客。”外面的李觅缓着声音道。
　　
　　沈燕倾一听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这李觅总算说了人句。她屏住呼吸又竖起耳朵，心里有些担心，外面的赵含姝又要软语相求，那李觅一时心软说不定就应下她。
　　
　　“太子哥哥见客要紧，含姝就不打扰了，待明日再来请教太子哥哥。”没想到赵含姝竟是乖巧着声音答应了。
　　
　　一会儿之后，听着外面赵含姝行礼告退，而后走向了门外，又听到了门被合上的声音。沈燕倾这时也算放松了下来，她站起身，举起了双臂伸展了下身体，正打算走出去。
　　
　　“你不必出来了，就在里面背书，背好了再出来。”
　　
　　可沈燕倾才抬起一只脚，外面的李觅竟是突然说话了，沈燕倾听得脚步一顿，心里更是暗暗叫苦。
　　
　　“殿下，燕倾记性不好，背书极慢，你看能不能让我回栖凤阁背？这样也免得耽搁了殿下见客不是？”沈燕倾站在到了屏风出口处，一双手扒在屏风边上，朝外面露出了大半张脸，尽量放缓了声音，与李觅央求着道。
　　
　　“见客不急。”李觅只回了她四个字。
　　
　　“这样不大好吧？殿下一向有守礼谦恭的美誉，若是因为燕倾的缘故，慢待了客人，影响了殿下的声名，岂不是燕倾罪过大了？”沈燕倾只好耐着性子,打算来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李觅听了她这话竟是转过脸来了，抬眼将沈燕倾上下看看，而后竟是弯了下唇角。
　　
　　“你不必担心这个，我说的见客，其实是有些问题想要向老师请教。”李觅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缓，看向沈燕倾的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期待。
　　
　　果然，沈燕倾听了李觅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僵了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胸中的几乎要按捺不住的火气。心里却在暗忖，这个李觅肯定是故意的，他口中的“老师”是她的亲爹。也就是说，她今日若是背不出这《女论语》，那么她爹就得在崇文馆一直等着李觅。
　　
　　“好，我背。”沈燕倾一连深吸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沈燕倾说完之后，再不看李觅一眼，她重新回到里面的矮几之前，将刚才落下的抄有《女论语》的宣纸都摊在了案上，然后凝了心神，摒弃杂念，一心默念强记了起来。
　　
　　《女论语》虽有十篇之多，不过好在内容精短，且文字浅显，朗朗上口，沈燕倾一向聪颖，只不过于读书一事上一向有些偷懒，这会儿因为担心亲爹被她连累无故久等，因此背得十分用心，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将通篇内容都记住了。
　　
　　“殿下，我背好了。”沈燕倾走出屏风，站在李觅案前小声道。
　　
　　“都记住了？”李觅一直在看书，这会儿听得沈燕倾说话，他抬起头，面上有丝惊讶。
　　
　　“嗯，都记住了，我这就背给殿下听。”沈燕倾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宣纸递到了案上。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
　　
　　可沈燕倾才开了头，李觅竟是挥了挥手阻止她继续背下去。
　　
　　“行了行了，不用背了，我信你都记住了。”李觅道。
　　
　　沈燕倾见他这样顿时又是好一阵气恼，心想早知道这样，哪里要那么拼命背，直接告诉他自己背好了不就完事了。
　　
　　“是，殿下。”
　　
　　沈燕倾心里恨得牙痒痒，可面上仍是一副恭顺模样。她站在案前等了一会儿，可李觅一直没有开口让她走，他低下头，将眼光重新落到了案上的书上，几乎是忘了她这个人的存在。
　　
　　“殿下，你该去崇文馆了。”沈燕倾等得不耐烦，可心里又担心她爹等得太久，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出声提醒道。
　　
　　可李觅头也没抬，双眼仍在书上，可他缓着声音道：“不急，我适才忘了，我昨日已和老师改了时间，是明日请老师来崇文馆的。”
　　
　　沈燕倾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下，待反应过来时，心里火气噌噌地冒了出来，哪里还能保持住乖顺柔婉的模样？昨夜她抄书抄到后半夜，一大早连早膳都没心思吃，就来了这里，在他跟前低声下气的，又是认错又是背书的，这会儿他居然说忘了和她爹改约时间了，他这分明是在戏弄于她啊。
　　
　　“殿下，明人不说暗话，燕倾五年前冲撞了殿下，昨日又无意冒犯了，这两桩事的确是都燕倾的错。燕倾只求殿下今日一并将帐都算了，该怎么罚就怎么罚，燕倾都愿意领。只请殿下不要这样拐弯抹角的，这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沈燕倾直挺挺地站在李觅的案前，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又快又急，一副霍出去的模样。说完这一通话之后，她总算胸中通畅好些，像是将这些日子藏着掖着的那份憋闷一下子都发作了出来，连呼吸都顺溜了起来。
　　
　　可奇怪的是，看着瞬间龇毛的沈燕倾，李觅不仅没有生出怒容，反而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见了李觅脸上的那抹笑意，沈燕倾又愣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气愤，居然朝李觅发了火。他这笑，怕是怒极反笑吧？沈燕倾心里猜测着。
　　
　　“对了，就是这样，这样就顺眼多了。”李觅又开口了，他将身子后倚，面上也是一副轻松之色。
　　
　　他竟然不生气？沈燕倾一时又想不明白了。难道说，是因为他看出自己此次入宫，在人前端庄温婉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一时看不惯，所以想出这些招数来激怒她，好让她露出原形？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是不是太过清闲了些，与众人口中那个谦恭有礼，勤奋上进的太子形象是不是差得远了些？
　　
　　“你在心里骂我，对不对？”见得沈燕倾不吭声，李觅又道。
　　
　　“燕倾不敢，燕倾只求早些领了殿下的罚，叫殿下消了气，以后也好过得舒坦些。”沈燕倾说得一脸的正色。
　　
　　“消气，我怎么消气？”李觅听得这话突然又冷笑了一声，而后自坐上起身，踱着步子站到了沈燕倾的跟前。
　　
　　“先说说五年前的账吧，我这只手，被你扎得鲜血直流，我还得瞒着母后及身边一众伺候的，每日叫曹伯悄悄地涂药，直过了半个多月才好，可到底还是落下了病根，每逢天阴下雨，便要痛上一痛的。”
　　
　　李觅一边说着，一边将袖子抬起来，将自己的掌心朝着沈燕倾的眼前晃了晃。沈燕倾听得心里发虚，抬眼朝他掌心仔细看了看，果然见得尚有两道浅浅的痕，看来当时伤得的确不轻，不过，他说的天阴下雨就要疼一回，可不是太夸张了些。这是皮外伤，又不是伤筋动骨，会有这么厉害的后劲？
　　
　　“还有，昨日那只巨丑无比的纸鸢，劈头盖脸地就砸了过来，我这脖子怕也要落下病根的……”李觅又指了下自己的脖颈，脸上的神色严肃得很。
　　
　　他今日果然是要和她算帐的。沈燕倾心里叹息一声，可此时，她也不能不低头。
　　
　　“都是燕倾的错，请殿下罚我，无论怎么罚，燕倾皆都心甘情愿。”沈燕倾又一礼道。
　　
　　李觅听得这话又冷笑了一声，过了半晌才道：“罚你？母后都说了，你是亲戚。再有，你还是我老师的女儿，你说，我能打你罚你吗？”
　　
　　听得李觅的反应，沈燕倾一时也没了话，心想这于情与理的，他李觅还真不能明着罚她。可如今他心里窝着火，不叫他发作出来，这日后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这日子不好过啊。
　　
　　“要不，趁着这会儿没人你惩戒我一回，只要没有皮外伤，定不会伤着大家的情面。”沈燕倾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自己的双手，将掌心摊开，一副让李觅打她板子的模样。
　　
　　李觅看着递到自己跟前的一双手，又看着沈燕倾侧过脸，一副霍出去的忍痛架势，他怔怔看了一会儿，过了半晌笑了起来，这回真的是气极而笑。
　　
　　沈燕倾等了半天没见动静，于是转过脸来，就见得李觅一脸恨恨的模样，她随即意识到，这回恐怕又做错了。他这样的人，罚人哪里还需要亲自动手的？
　　
　　“要不，殿下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惩戒法子？”沈燕倾只好低着声音道。
　　
　　李觅听了没理会她，只怒视了她一眼，而后转身，一拂袖子又坐回到了案后。他的目光落到案上沈燕倾带来的宣纸上，而后就停滞不动了。沈燕倾一见就发了慌，心里还真担心李觅又要罚她抄书。
　　
　　“那就罚你……”李觅又开口了，说到这里却又停住，只拿眼看着沈燕倾，这让沈燕倾心里又是一阵忐忑。
　　
　　李觅将沈燕倾面上的不安都收入了眼内，渐渐的，面上的神色变得缓和了，甚至有一丝忍笑的感觉。
　　
　　“罚你再做一只纸鸢……”
　　
　　李觅将剩下的说完了，沈燕倾听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罚她再做一只纸鸢，这是个什么惩罚？这简直是奖励啊。
　　
　　“真的就，就做一个纸鸢就好？”沈燕倾不放心地地问了一遍。




12.  第 12 章   第一次喊他哥哥时，他都……

　　见得李觅点了点头，沈燕倾顿时长舒了一口气，面上不自觉的就浮起一抹笑意来，像是劫后余生一般的惬意轻松。
　　
　　“要在上巳节之前就做好。”李觅见状又添了一句。
　　
　　“没问题。”沈燕倾满口应下，离上上巳节还有半个月的功夫，而她做一只纸鸢，只得半日功夫便可。
　　
　　“我还有一个要求。”见得沈燕倾笑弯了一双眼睛，李觅慢着声音又添一句，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说话之时，唇角是弯起的，眉眼也是舒展开的。
　　
　　他果然是留了后手的！李觅笑得这般舒心模样，落在沈燕倾眼内可不就是故意刁难？她随即苦了一张脸来，一双眼很是忐忑地看着李觅，等着他提出他那苛刻之极的要求。
　　
　　“我要那纸鸢，是与众不同，叫我满意的。”李觅缓着声音说得一字一句。
　　
　　就这？沈燕倾没料到他只提了这么简短的要求，一时间都有些不相信起来，短暂的庆幸之后，仔细一想，不由得又蹙了眉，“与众不同”这点好办，她沈燕倾制出的纸鸢自是要与众不同的，只是，要叫李觅觉得满意，这可就难了。
　　
　　“怎么，办不到？”李觅看着她的神色问。
　　
　　沈燕倾正待作答，这时就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有叩门声响起。
　　
　　“哥哥，燕倾姐在里面吗？我母妃有事正在寻燕倾姐呢……”
　　
　　是李莞的声音！沈燕倾听得面上浮现一抹欢喜来，心想这小丫头终于知道想法子来“解救”自己了。
　　
　　“殿下，既是姑母寻我，我可以走了吗？”沈燕倾忙朝着李觅道。
　　
　　李觅一抬眼，就瞥见了她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喜悦之色，脚下也悄悄挪动着，一副迫不及待就要离开的模样。他看了她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见得李觅点头，沈燕倾脸上笑意更浓，她福身一礼，退后两步，转身，而后脚步欢快着就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沈燕倾想想又停了下来，又转过头朝李觅看了一眼。
　　
　　“怎的还不走？”李觅刚才抬头，见她转身有些意外的问。
　　
　　“啊，不，我只是想和殿下说一声，我定会做一只叫你满意的纸鸢来。”沈燕倾面带笑容，声音里也含着一丝笃定。
　　
　　李觅没出声，他垂了眉眼，眼光落在案上的书上，可微微弯起的唇角，仍是暴露了他此刻颇好的心情。
　　
　　……
　　
　　沈燕倾出了门，果然见得李莞正一脸焦急的等在门口，一见沈燕倾出来，她面色一喜，忙上前来仔细看看，见得沈燕倾面色如常，她也长舒了一口气。
　　
　　“哥哥，莞儿不打扰你读书，这就和燕倾姐去我母妃那里。”李莞趴在门口，朝着李觅打了个招呼。
　　
　　“去吧，没事就写写字看看书，别一味贪玩。”
　　
　　李觅自里面丢出了一句话，李莞听完口中乖巧应下之后，却是朝门内作了个鬼脸，沈燕倾看得暗自好笑，她感觉，李觅这话不旦旦是说给李莞听，还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燕倾姐，看样子我哥哥他没为难你吧，你抄的书都过关了吧？”回去的路上，李莞挽着沈燕倾的胳膊问。
　　
　　沈燕倾点点头，随即又道：“嗯，算是过关了，不过，你哥哥还要我赔一只纸鸢给他。”
　　
　　“什么？赔纸鸢？哥哥他，他这也太心口不一了！昨儿他明明说燕倾姐的纸鸢丑得很！”李莞先是一脸的惊诧，想想又笑了起来。
　　
　　听得李莞一口一声“哥哥”，像是民间普通人家兄妹间的称呼，倒显得异常的亲切，沈燕倾先是莞尔一笑，随即又想起什么来，于是开口问道：“莞儿，你怎的不唤太子哥哥，怎的就直接喊哥哥？”
　　
　　李莞听了这话，先是朝四周看看，见得只有自己的两个侍女与阿俏跟在身后，她这才笑着道：“小的时候我也是唤太子哥哥的，不过，自从万寿宫那位来了之后，我就改了口。”
　　
　　原来是这样，沈燕倾恍然大悟。李莞说的“万寿宫”那位，指的自然是赵含姝。想到这里，她的耳畔似乎响起赵含姝娇滴滴地喊着“太子哥哥”的声音。本来李觅只有李莞这一个亲妹妹，可赵含姝来了之后，唤着“太子哥哥”唤得比她这个亲妹妹还要亲，也怪不得李莞恼得要改口了。
　　
　　“不过，我发现我改口之后，哥哥竟是挺开心的。第一次喊他哥哥时，他都高兴得发呆了，最后还将他很喜欢的一只绿松石金蟾送给我了。”李莞紧接着又道。
　　
　　听着李莞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沈燕倾忍不住会心笑了起来，听着李莞说的这些，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李觅好似并不像他面上表现得那般老成孤傲不好接近。
　　
　　“燕倾姐，我们这就再去一趟尚功局，找些材料好给纸鸢赔给我哥哥吗？”片刻之后，李莞又问她道。
　　
　　“这个不急，莞儿你先回栖凤阁，我去一趟皇后娘娘宫中，一会儿就回来。”沈燕倾摇摇道。
　　
　　“你去母后那作甚？”李莞有些意外地问。
　　
　　“没什么事，这不是早上未来得及给娘娘问安吗，这会儿去和娘娘说会话。”沈燕倾笑着道。
　　
　　李莞这才放下心来，与沈燕倾作别带着侍女先行回了栖凤阁，沈燕倾则带着阿俏往皇后的清宁宫方向去了。
　　
　　沈燕倾主仆二人的身影才在不远处的宫墙拐个了弯，一道身影就从她们刚才走过的路边花木丛中走了出来，那是个身着青衣的小内侍，生得细眉细眼，面上颇有几分精明的模样。他看着沈燕倾的背影一会儿之后，就快着脚步往外走去了。
　　
　　不多时，那小内侍竟是走向了赵含姝所在的绫绮阁。见得他走进来，门口的侍女忙恭身一礼，唤了声“石内官”，那内侍应了一声，而后由侍女迎着入了内，过了两刻钟的模样，才出了门。
　　
　　那内侍前脚才出了绫绮阁的大门，屋内就传来了一通杯盏砸落在地的声响。
　　
　　“县主勿要动怒，会不会是石芥看错了？殿下与县主一向亲厚，没得为了沈家小娘子而支走县主的道理，这不可能吧？”屋内，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缓着声音道，她劝解的人，是坐在案边一脸怒容的赵含姝。
　　
　　“怎么不可能？你没听石芥说吗，昨儿那沈燕倾用纸鸢砸伤了太子哥哥，可太子哥哥竟是丝毫不声张，今日还为了她支走我。她沈燕倾就是个狐媚子，一来就想着法子让太子哥哥疏远我！”赵含姝声音恨恨的，说到最后一句，双眼发红，捏在椅子扶手上的一双指头都泛了白。




13.  第 13 章   明德殿尚缺一名管文簿的……

　　“县主……”
　　
　　那女子还待说话，赵含姝已是不容她开口了，她一拍扶手，口中咬牙切齿着道：“元姑，我现在就要去皇后那。我就不信，亲儿子都被人伤着了，她还会闭着眼睛夸那沈燕倾温婉贤淑！”
　　
　　赵含姝说完之后，“噌”的自坐上站起身，就要往门外去，那唤作元姑的侍婢忙伸手拦住了她。
　　
　　“县主，不可鲁莽，这话是该传到皇后耳朵里去。只不过，不能由县主出面，毕竟你与那沈燕倾从小就有过节，你去说不合适。再说了，此事若是被殿下知晓，心里岂不是会对县主生出芥蒂？”元姑劝道。
　　
　　“我不出面，那该由谁去说？”赵含姝听得止了脚步。
　　
　　“婢子以为，县主此时该去衍庆宫一趟。”元姑回道。
　　
　　“衍庆宫？淑妃？可淑妃一向傲气，她会为我出头吗？”赵含姝有些不确定地道。
　　
　　“县主，我听说了，淑妃娘娘这阵子正想为其族兄郑成谋吏部尚书一职，可沈相公在圣上跟前进言，说郑成才疏学浅难担大任，圣上因此将此事搁了下来。县主请想想，此时淑妃是不是恨透了沈相公？她看沈相公的女儿自然也是一百个不顺眼的。再说了，淑妃一向和贤妃不对付，这沈燕倾若是被皇后所不喜，贤妃必然也不痛快。能让沈相公与贤妃同时犯堵的事，淑妃她能不做吗？”
　　
　　听得元姑一分析，赵含姝连连点头，面上也浮现了一抹喜色来。
　　
　　……
　　
　　次日清早，各宫妃嫔照例赶清宁宫给王皇后行请安问起居。沈燕倾随着贤妃及李莞也一道去了。
　　
　　殿中，王皇后端坐上首，各宫妃嫔领着小辈行礼之后，早有侍女奉上茶水果品。王皇后便与众人闲话几句。
　　
　　“皇后姐姐，我可有几日没见太子了，怎么，是太子的伤还没好吗？”王皇后下首一点，郑淑妃慢缓着声音开口了。
　　
　　“太子的伤？淑妃何出此言？”王皇后面露惊讶之色，众人互相看看，脸上也都生了疑惑来。
　　
　　坐中只有赵含姝听得淑妃的话，将唇角弯了弯，眼睛朝着坐在李莞身侧的沈燕倾瞟了下，又飞快地收了回去，面上浮现一抹期待与得意来。
　　
　　“原来皇后姐姐还不知道这事，看来是太子是怕你担心所以没说了，那是我多嘴了。”郑淑妃有些自嘲似地道。
　　
　　“淑妃是听谁说的太子受伤了？”王皇后面色恢复了正常，缓着声音问道。
　　
　　“噢，是听几个小宫女说闲话，说是住在栖凤阁的沈小娘子前天做了一只巨形的纸鸢，特地跑到龙池湖的沉香园边上放，见着太子在沉香园散步，一时慌了神，手中纸鸢断了线，竟是直接砸到太子的头上了。”
　　
　　郑淑妃面带笑意，一番说得不紧不快，众人听得却是都暗自吃惊起来，看向沈燕倾的眼神也都有了些异样。宫中谁都知道，太子最爱去龙池湖边的沉香园散步，几乎是每日必去的。这沈家小娘子做了纸鸢袍去沉香园放，那可不是有意而为？她的本意必是想要引起太子注意，可没料到这纸鸢断线反面伤了太子，这可真是偷鸡不着反倒蚀把米了。
　　
　　见着众人的眼光，李莞一时按捺不住了，她站起来正待为沈燕倾分辩，可沈燕倾伸手扯了她的袖子，硬让她又坐了下来。
　　
　　“母妃，不是这样的，燕倾姐根本不知道哥哥会去沉香园，是我带她去的。”李莞坐下了之后，看着贤妃询问的眼神，忙小声解释着道。
　　
　　贤妃听是蹙了眉头，看着沈燕倾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就算沈燕倾是无意而为，可这伤了太子总归是一桩罪过，身为母亲，哪有不心疼儿子的道理？这样一来，皇后势必会对沈燕倾生出些不满来。
　　
　　坐在对面的郑淑妃见得贤妃这般模样，当即唇角弯起心情大好。她清咳一声，正待出言再讽刺几句，不料皇后在她之前先开口了。
　　
　　“我当什么事，原来是说燕倾的纸鸢掉落太子身上的事……”王皇后说声缓慢，看向沈燕倾的眼神也是平静得很。
　　
　　众人听了这话又是一阵惊讶，太子都受伤了，可听皇后这语气，好像对沈燕倾一点恼意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这事，昨日燕倾已来和我请过罪了，她是无意而为的。为此，太子已是罚她抄了一宿的书。我也派人去问过了，太子脖子上只是被纸鸢碰到有些发红，如今已是好了。”
　　
　　王皇后说到这里，朝郑淑妃看了一眼，郑淑妃脸上顿时浮现一阵尴尬之色。她怒视了赵含姝一眼，而后清咳一声面上挤出些笑意对着皇后道：“原来皇后姐姐都知道了，那几个婢女也当真可恶得紧，也怪我平日太过纵容她们，叫她们吃饱了没事干净乱嚼舌根子！”
　　
　　听得郑淑妃这指桑骂槐的声音，赵含姝顿时脸上一阵发白，奈何又发作不得，只好紧攥着拳头一言不发，只将一双眼睛恨恨地看向了沈燕倾。她怎么也没料到，沈燕倾竟会主动跑到皇后面前坦白请罪，这样一来，弄得郑淑妃在皇后跟前碰了一鼻子灰，她更是内外都不是人了。
　　
　　“太子的伤虽无大碍，不过燕倾在后宫私制巨形纸鸢，的确是有失妥当。”就当众人以为此事就此了了时，皇后却又缓缓开口了。
　　
　　听得这话，郑淑妃牵了下唇角，分明是冷笑了下。那赵含姝赶紧竖起了耳朵，一双眼睛盯着王皇后，巴不得她说出要惩戒沈燕倾的话。
　　
　　沈燕倾忙自坐上起身，走到王皇后跟前行了一礼。
　　
　　“皇后娘娘，是燕倾思虑不周，连累殿下受了伤。燕倾愿领娘娘的责罚。”沈燕倾轻缓着声音道。
　　
　　王皇后听了点了点头，看了眼沈燕倾，面色平静如常，口中又缓声道：“这样吧，太子前阵子和我提过，明德殿尚缺一名管文簿的司记女官。如今你就去东宫作个司记，为太子效力一二，算是对你的惩戒吧。”
　　
　　什么，要让沈燕倾去东宫做司记？众人听得皇后这话一时就惊讶万分起来。皇后上次当众说沈燕倾不是进宫为婢，是做为亲戚与永嘉公主作伴。这次沈燕倾言行有失误伤了太子，被皇后指派去东宫任女官，表面上看是降了身份，可这司记隶属尚宫，可是个正六品秩的实职女官。更重要的是，这做了东宫女官，就能自由出入东宫，常伴太子身侧的，这明着是降，暗地里还不是遂着沈燕倾的心愿，让她有机会与太子朝夕相处？
　　
　　果然，赵含姝听得这话，脸色骤然就变了，她几乎想要站起身说话，她身后的元姑忙悄悄伸手扯住她的胳膊，以眼神示意她此时不可妄动。




14.  第 14 章   要么你看看这屋子有什么……

　　“多谢娘娘的宽宏大量，以后燕倾定会尽职尽责，为殿下尽绵薄之力。”沈燕倾根本没料到王皇后会有这样的打算，直愣了一小会儿，才起身身行礼谢恩。
　　
　　王皇后面带笑意，招手示意沈燕倾起了身。郑淑妃将眼光在沈燕倾身上打量了一番，突然间又笑了起来。
　　
　　“今儿仔细看看，才发现沈家小娘子模样果然标致，皇后姐姐眼光是真的好。”郑淑妃笑过之后对着王皇后又说话了。
　　
　　还未等王皇后说话，郑淑妃又紧接着道：“想来太子也是喜欢这样娇俏可人的，皇后姐姐让她入了东宫，与太子朝夕相处，时日久了，彼此生些情意，叫她做个太子良娣倒也是桩美事。”
　　
　　郑淑妃慢着声音说完之后，还拿眼睛朝赵含姝的方向斜了一眼，在座的众人一时间心里都有些明了，郑淑妃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有道理的。众人都知晓太后有意让晋阳县主做太子妃的，这皇后让沈燕倾入东宫，可不得只能叫她做个侍妾了。
　　
　　“淑妃姐姐此言差矣，皇后姐姐让燕倾入东宫是为太子效力，燕倾是个明事理的，怎么生出如此非份之想？再说了，太子的终生大事，自有太后、圣上及皇后姐姐操心，你我又岂能置喙？”面对郑淑妃毫不顾忌的挑衅，贤妃终于按捺不住了，她看着郑淑妃的方向，声音不大，力道却是不小，直指郑淑妃妄图插手太子的婚事。
　　
　　果然，郑淑妃听了这话，面上立即生了恼意，她冷笑两声，当即争锋相对道：“贤妃妹妹果然是个大贤人，只是，这话说得漂亮，心里怎么想着，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也是，你们沈家世代书香门第，瞧不上太子良娣倒也在理。只是，这却难了，想做太子正妃呀，还要问太后她老人家答不答应呢，你们说，是不是啊？”
　　
　　郑淑妃说完之后，拿帕子掩着嘴咯咯笑了起来，其嘲讽讥笑之状显露无疑。贤妃纵是再好的涵养，这会儿也是忍不住脸色变了变。
　　
　　“好了，淑妃，你今日的话有些多了。”坐在上首的王皇后听了郑淑妃这话，皱了下眉心，面上也有了丝不耐之色。
　　
　　“今日坐得久了，我也有些乏了，你们都先回去吧。”不待郑淑妃再说话，皇后又下了逐客令。
　　
　　听得皇后如此说，众人忙起身行礼告退。
　　
　　回到宜秋宫之后，贤妃一直有些闷闷不乐的。沈燕倾心里明白，她定是被郑淑妃的出言不逊给气到了。
　　
　　“姑母，都是燕倾不好，惹了麻烦叫人抓了话柄。”沈燕倾坐到贤妃身侧，口中有些懊悔地道。
　　
　　“不，不关你的事。”贤妃听了这话，立即摇了摇头。
　　
　　“姑母是在生自己的气，担着这么个‘贤’字的名头，成日里默不吭声，有人当着我的面出言辱你，我竟不能相护。”
　　
　　原来是这样，沈燕倾听着就笑了起来，她伸手挽了贤妃的胳膊，口中笑嘻嘻道：“姑母，你别生气了，不是有句话嘛，宁与智者争高下，不与俗物论长短。”
　　
　　贤妃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下神，而后看向沈燕倾的眼神就亮了起来。
　　
　　“没想到倾倾竟有如此胸襟，这回倒显得姑母庸俗了。你说得好，咱们不与俗物一般见识，一时口舌之快能算得了什么能耐？”贤妃一边说着，一边也笑了起来。
　　
　　李莞听了这两人的对话，似是突然间领悟了什么，站在一旁就嘿嘿笑了起来。
　　
　　“丫头傻笑什么？”贤妃看着她问。
　　
　　李莞听得自己母亲相问，面上掠过一阵神秘来，她走近了，趴在贤妃的肩头，压低着声音笑道：“娘亲，我觉得，不若叫燕倾姐努力些，叫哥哥喜欢上燕倾姐，日后燕倾姐真的做了太子妃，岂不是打了某些人的脸”
　　
　　李莞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沈燕倾还眨了下眼睛。沈燕倾听得哭笑不得，伸手作势至李莞腋下要呵她的痒痒，李莞急忙躲在了贤妃的身后。沈燕倾气得跺脚道：“莞儿你说的什么话？你那好哥哥从小就给我取了个‘不讨喜’的外号，害我几年都回不了京城。如今他呀，就是求着我做太子妃，我也不搭理他！”
　　
　　“娘亲，你瞧得燕倾姐多有志气，哥哥求她，她都不要嫁呢！”李莞听了这话，立即大笑着搂了贤妃的胳膊。
　　
　　“那自然是。”沈燕倾昂着头，说得一脸的骄傲，说完自己也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
　　
　　虽说沈燕倾打心底里一百个不愿意去东宫见李觅，可这事根本由不得她。次日才用过了早膳，东宫就有内侍来了栖凤阁。
　　
　　那内侍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生得清秀，沈燕倾看着他就有一种眼熟的感觉。
　　
　　“这位内官，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沈燕倾一见面就看着他问。
　　
　　“是，五年前，小人与沈小娘子有过一面之缘。”内侍面带微笑恭身一礼回道。
　　
　　沈燕倾乍一听“五年前”几个字，心里就是一阵惊讶，再仔细看那内侍一眼，一下就想了起来，这不是当年将她从东宫送到清宁宫的小内侍吗？
　　
　　“沈小娘子唤小人苏木即可。”那内侍见了沈燕倾脸上的恍然之色，又是一笑道。
　　
　　“原来还是位故人啊！不知苏内官寻我何事？”沈燕倾也笑问道。
　　
　　“自今日起，沈小娘子就得去东宫上值了，殿下特的让小人来告之沈司记一声。”苏木客气着声音回道。
　　
　　沈司记？沈燕倾听得先是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昨日在清宁宫，皇后可不是当众封了她个“司记”的职？只没想到，这李觅竟是如此上心，这大早的，竟就派人来催她来了。她原本还想着一会去尚宫局拜见尚宫，正待领了差事再去的。
　　
　　“殿下说了，沈司记不必去尚宫局了，他已和尚宫局打过招呼，沈司记每日不必去尚宫局点卯。”苏木似是看出了沈燕倾的疑虑，当即开口解释道。
　　
　　不用去尚宫局点卯？沈燕倾听得又是一阵惊讶，又是派人来请，又是不用点卯的，这听起来像是特别的优待，只是依李觅对她的态度，这些都不合情理啊。会不会是李觅不喜她，又碍于皇后的面子，因此不叫她做正式的司记，只是试用一阵，然后打个借口将她打发了？
　　
　　沈燕倾思忖了一会，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错不了，李觅这大清早的派人来请，必是不想让她去尚宫局点卯办理正式入职的。这样一来，前后也就说得通了。
　　
　　“沈司记，请随小人去吧。”苏木不知她蹙着眉在想什么，只好出声催促了一声。
　　
　　“燕倾姐，今日尚宫局的宋大娘要来教我做绣荷包，我就不陪你去东宫了。不过我哥哥虽看起来严肃，可对人是极温和的，久了你就知道了。”屋内的李莞走了出来，见状伸手轻轻推了推沈燕倾。
　　
　　听了李莞这话，沈燕倾才稍稍心安了些，略收拾下就走苏木一道出了门。
　　
　　待进了东宫明德殿，苏木将沈燕倾领到了书房。书房里静悄悄，没见李觅的身影。
　　
　　“沈司记，殿下去了崇文馆上课，一会儿就该回来了。沈司记先在这坐着等一会，小人就先告辞了。”苏木道。
　　
　　沈燕倾点了点头，苏木一礼后出了门。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了沈燕倾一人，她将书房四周看看，没见得什么感兴趣的物件，李觅的案头她又不敢去翻动，只好伏坐在矮几旁，双手托着下巴耐着性子等着李觅回来。
　　
　　就在沈燕倾等得昏昏入睡之时，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忙自坐上起了身，又理了理衣裳，面上也竭力作一副恭谨模样来。
　　
　　片刻之后，门自外面被人推开了，外面的阳光一下子透了进来，沈燕倾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怪不得今日一进这院子就觉得心情倍好，原来是有位佳人在这屋内啊！”
　　
　　一阵笑声响起，紧接着一张俊朗白净的脸出现在门口，沈燕倾这才看清了来人是王弗之。
　　
　　“王郎君。”沈燕倾轻笑着福身一礼。
　　
　　“可不敢当沈司记的礼……”
　　
　　王弗之笑着还了一礼，正待开口再与沈燕倾套几句近乎，不想一道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弗之，无事你就回自己屋子吧。”
　　
　　这声音带着些清冷，隐隐有些不满的意味，沈燕倾忙抬眼一看，就见得门口处又进来一人，着一身绛纱袍子，身姿修长，眉眼隽秀，可不正是太子李觅？
　　
　　“哦，知道了。”王弗之本是一脸的高兴，听了这话一下子蔫巴了下来，口中应了一声，朝着李觅一礼后，又看了沈燕倾一眼，才有些不情不愿出门离开了。
　　
　　王弗之走后，李觅面色缓和了些。沈燕倾忙朝他行了一礼，李觅抬手示意她起身，又看了她一会儿，却是没说话，只自顾走到案桌之后，拿起厚厚的一卷书看了起来。
　　
　　沈燕倾见状只好退后几步站到了一侧，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站在那里东看看西望望，待将屋内的案几桌椅屏风都看了遍，就差数一数窗栊上的格子时，沈燕倾实在按捺不住了，只好迈着小步硬着头皮慢腾腾地走到了李觅的案前。
　　
　　“殿下，要不要燕倾去替你泡壶茶来？”沈燕倾小着声音问。
　　
　　“我不渴。”李觅头也没抬。
　　
　　“那要不我替你研些墨？”沈燕倾看着案上的砚台又问。
　　
　　“这会儿不写字。”李觅的眼光仍是落在书上。
　　
　　唉，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难不成自己今天就得像根木桩子似的，一直杵在这里？沈燕倾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你是闲得发慌吗？”李觅听得她的叹气声，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了。
　　
　　“嗯嗯嗯……”沈燕倾连连点着头，面上也露了一抹笑意来，憋了这老半天了，这木头一样的人终于肯和她说话了。
　　
　　“殿下，燕倾实在是受不了这个闲，要不你给我吩咐些差事，不是说的要做司记吗？那总该有些事给我做是不是？”沈燕倾说得一脸的央求之色。
　　
　　“可是这会儿真的没有什么事要你做。”李觅却是看着她说得一脸的认真。
　　
　　沈燕倾一听脸上就露了一丝无奈来，正打算叹息一声接着发呆打发时间时，不想李觅又开口了。
　　
　　“要么你看看这屋子有什么可玩的，你自便，只要不发出声音就可以了。”
　　
　　“真的？”沈燕倾听得一脸的不敢置信。
　　
　　“嗯。”李觅应了一声，见得沈燕倾看向他的双眼亮晶晶地透着惊喜，他抿起嘴轻笑了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15.  第 15 章   他身子前倾，手肘也趴在……

　　见得李觅点头，沈燕倾心里立刻暗喜了起来，有他这话就好了，要说论玩，自小到大，还没有人比过她的，她有的是办法想出出些好玩又有趣的游戏来打发时间。
　　
　　沈燕倾背着双手，轻着脚步在书房内慢慢转了一圈，待眼光落在李觅的案头时，她面上一喜，心里立即有了主意。
　　
　　案头放着一碟子青枣，应是一早就奉上来的，不过李觅似乎没有动过，沈燕倾轻着脚步走到了案前，又悄悄伸手过去，想要拿几枚个头大点的青枣出来。
　　
　　沈燕倾动作虽轻，可还是让李觅察觉到了，他抬起了头，这时沈燕倾的两根指头正捏着碟子里的一只青枣，李觅这一看让她吓了一跳，面色尴尬着，手上也僵住了，一时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你都端走吧。”李觅看着她低语一声，说完又低了下头，看样子他以为沈燕倾是嘴巴馋了想吃这枣。
　　
　　沈燕倾也不解释，口中道了一声谢，忙将那碟青枣端了起来。可端起碟子之后，她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将眼光投到李觅的手边一点，那里放着一个小架子，架子上放着一只象牙柄文竹刻花鞘的小直刀，想是平日里李觅用来裁纸或是拆书信用的。
　　
　　沈燕倾盯着那刀看了一会儿，又见李觅低头看书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于是踮起脚大着胆子就将手伸了过去。可令她万万想不到的是，她的手才搭上那小直刀，李觅的手竟然也伸过手来，正好盖在了她的手背上。沈燕倾吓得惊呼了一声，李觅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他飞快地收回手，又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向了沈燕倾。
　　
　　沈燕倾也慌得将手收了回手，见得李觅看她，她一时窘迫，忙将刚才伸过去的那只手缩到袖内，又悄悄挪到背后去了。
　　
　　“这书上有页纸没裁开，我打算拿刀裁一下的。”李觅的面上也掠过一丝慌乱，他居然朝沈燕倾解释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还拿起案上的书，指着上面的书边朝她指了下。
　　
　　沈燕倾看了一眼，果真发现那书页的翻口位置是未切开的，她心里暗道自己这回还真是背。
　　
　　见得沈燕倾不吭声，李觅也未再说话，他拿起了刀，轻轻将书上那页纸给裁开了，裁完后又抬眼看看沈燕倾。
　　
　　“你拿刀是想做什么？”他问。
　　
　　“哦，我拿刀，是，是想……吃枣……”沈燕倾支吾着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吃枣”李觅显然是听得一头雾水，他看看沈燕倾手里的青枣，又看了自己手里的刀，面上的疑惑之色更浓，这好好的青枣拿着放嘴里咬就是了，为何还要用到刀？
　　
　　李觅虽是惊讶不已，可沈燕倾双眼仍是盯着他手里的刀，他还是伸手将刀递了给了她。
　　
　　沈燕倾一把接过了刀，面上也露出了笑意，她一手端着碟子，一手捏着刀，退后几步然后转身朝李觅身后的屏风走了过去。
　　
　　见得沈燕倾又走进上次他罚她背书的屏风后，李觅先是愣了下神，片刻后摇摇头笑了下，又垂眼继续看书了。
　　
　　沈燕倾走进了屏风，将手里的碟子放到了里面的矮几上，然后猫着腰走了墙角处，那里摆着一盆长得旺盛的佛肚竹。她伸手小心掐了几根竹枝条下来，然后又轻着脚步走回矮几前，她席地坐了，拿起了小直刀，将细细削了四根竹条出来，三根短的，一根长的。
　　
　　削好竹条后，沈燕倾又拿起一枚个头大点的青枣，削去了一半的枣肉，露出了枣核尖，又将刚才削好的三根短竹签插在青枣底部，做成了个三足鼎立的小磨台。另外取了两枚青枣插在那根长竹条的两端，然后屏住了呼吸，将挑着青枣的长竹条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小磨台的枣核尖上。
　　
　　“成了！”沈燕倾看着稳稳旋转着的推枣台，忍不住拍手欢呼了一声，呼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这会儿正在李觅的书房内，她顿时吓得捂住了嘴，又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好半晌外面一丝声音也无，沈燕倾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李觅定是看书入了神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她随即放下心来，大半个身子趴在几上，一个人饶有兴趣地玩起了推枣磨。
　　
　　“你在干什么？怎么那么吵？”沈燕倾还没玩上几回，就突然听见了李觅的声音，她吓得手一抖，那推枣磨也倒了下来。一抬头，就见李觅站在屏内入口，双眼看着她一脸的疑问。
　　
　　“没，没干什么……”沈燕倾忙抬袖捂在了几上，这推枣磨一向是孩童玩的游戏，若是被李觅看见她这么大了还在玩，定是要笑话她的。
　　
　　沈燕倾这般慌乱模样自是逃不过李觅的眼睛。他慢慢走了进来，又在沈燕倾的对面坐了下来。
　　
　　“你袖子下面是什么，让我看看。”李觅指着沈燕倾的袖子问。
　　
　　沈燕倾听得下意识地就摇头拒绝，一双手却是捂得更严实了。
　　
　　“看下。”李觅耐着性子又道。
　　
　　沈燕倾仍然摇了摇头，可一抬眼，就见李觅席地坐得直直的，面上也是一副不急不躁的神情，大有不给他看他就一直坐在这里等着的架势。沈燕倾一时没了办法，只好苦着脸慢慢将手挪开了。
　　
　　“这是什么？”李觅看着案几上的青枣和竹挑，面上的神情惊讶得很。
　　
　　“推枣磨，殿下没玩过吗？”沈燕倾有些意外地问，这样的小游戏，哪个人没在孩童时玩过呢。
　　
　　可李觅竟是点了点头，面上的惊讶已是慢慢转成了好奇。
　　
　　“那你要不要……试一下？”沈燕倾看着李觅的神情，口中试探着问。
　　
　　还没等李觅说话，沈燕倾伸手就将插有三根竹签的小磨台扶正了，又抬眼看看李觅，见他面上像是生了兴趣，她笑了下，然后低下头，小心将一旁的挑有青枣的长竹挑拿了起来，轻轻放到中间枣核尖上，然后用手指轻拨一短下，那竹条旋转着，将一端的青枣转到了李觅的跟前。
　　
　　“幼稚……”李觅看得嘀咕了一声，可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在那青枣上轻轻推了一把。
　　
　　“这不叫幼稚，这叫童心未泯，还有啊，殿下读书累了，玩一下这个可以放松怡神的……”沈燕倾看着推到自己跟前的青枣笑嘻嘻地道，一边说着，一边又用指头轻拨着推了一把。
　　
　　李觅没说话，可他似是被沈燕倾说服了，神情变得温和，唇边甚至溢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渐渐地，他身子前倾，手肘也趴在了矮几上，与沈燕倾一来一去推起了那青枣。




16.  第 16 章   这样的太子，安静里带着……

　　“对了，这竹条是哪里来的？”李觅推了几下枣磨之后，眼光无意落在了插着枣子的竹条之上，面上有些惊讶地问。
　　
　　沈燕倾听得一阵心虚，眼光下意识的瞥了眼墙角，李觅见了她的神情，立即就意识到她这竹条是从哪来的了。
　　
　　“那盆佛肚竹我一直精心呵护，从不舍得摘一片叶子。”李觅指着墙角那盆被沈燕倾折了枝条的佛肚竹道。
　　
　　“那个……我折的都有些发黄发枯的枝条，这样的折了，更有利于它生长……”沈燕倾只好硬着头皮分辩着。
　　
　　李觅听得没说话，只拿眼看看她，过了半晌才道：“左右都是你有理。”
　　
　　李觅的声音起伏不大，面上的神情也平静得很，说完之后，还伸手推了一下那枣台，沈燕倾看得松了一口气，他今日面对她这般心平气和，倒是让她觉得意外得很。
　　
　　李觅说完之后就起了身，一拂袖子就朝外走去。沈燕倾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息一声，心道他才歇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这便又去读书了，还真是个不知疲倦的书呆子。
　　
　　李觅出去之后，沈燕倾独自又玩了会推枣磨，可一会儿之后便觉得劲头没了，于是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起身再寻些别的新鲜玩意，可不想起身之时，动作幅度大了些，衣袖将案几上放青枣的碟子给带到了，碟子“啪嗒”一声落了地，发出一声脆响之后就碎成两半。
　　
　　看着地上的碎碟子，沈燕倾暗暗叫了一声惨，慌地伏下身子蹲到地，想要将碎片连同青枣都一道捡起来。
　　
　　“别捡了！”沈燕倾的手才刚伸出去，就听得屏风外李觅说话了。
　　
　　沈燕倾手一顿，正有些不知所措时，便又听得李觅叹息了一声，然后又道：“这般聒噪，哪里有个女官的半分模样？”
　　
　　沈燕倾听得暗暗伸了下舌头，她站起身，自屏风后走了出来，心里犹豫着此时要不要和李觅开口，告诉他自己本不是个做女官的料，让他趁早打发自己出宫走人。
　　
　　还未等到沈燕倾走到李觅的案前，就听得李觅朝门外唤了声“苏木”。
　　
　　苏木闻声推门进来了，李觅看一眼沈燕倾对着苏木道：“我记得观文阁前几日进的新书还没有归档整理，你带她过去吧。”
　　
　　这是给她派活了，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沈燕倾听得面上一喜，忙匆忙一礼，就跟在了苏木的身后，她脚步轻松着，裙摆都打起了旋儿，身后李觅抬眼间瞥见，先是愣了下，而后唇角微弯，似是又笑了下。
　　
　　沈燕倾进了观文阁之后，顿时就傻了眼。原本她想着想着东宫既已设有崇文馆这样大型的图书馆藏之地，这观文阁顶多是个小书库罢了，可没曾想，一脚踏进观文阁的大门，看着里面那些几乎直抵房顶的高大书橱，一时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这么些书，怎么不放在崇文馆？”沈燕倾问道。
　　
　　“这里的书都是殿下的私藏，为方便取阅，就在殿下的起居室附近设了这观文阁。”苏木笑着和沈燕倾解释道。
　　
　　沈燕倾听得心里不由得感叹了起来。怪不得听阿爹总提起太子勤奋好学，除去崇文馆那些必学的经史子集，他还私藏了这么些书，这得要花上多少功夫？
　　
　　不多时，沈燕倾在室内找了一圈，很快取来了装帧用的器物，她摞起了衣袖，坐在室内的长案边，将着案头堆着的一摞书做起了活。她虽于读书一事上颇为惫懒，不过自小在家帮着阿爹整理书册，这《七略》分类之法倒是颇为熟悉，对于装帧一事也自是得心应手。当下就静了心，一心一意地将地上的图书分起了类，于书首处贴了无字纸，又取了各色牙签挂在了轴头之上。
　　
　　沈燕倾一这忙起来便忘记了时间，等她将所有的书卷都整理好作好分类标记之后，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沈燕倾抬起头，正打算揉了揉有些因长时间低头而有些酸痛的脖子，可一抬眼，就发现门口处站着一道身影，她微微有些吃惊，再看一眼，就见那人，那人着一身绛纱袍子，身姿颀长眉眼隽秀，可不正是太子李觅？此刻，他面色平静，双眸幽深，正朝沈燕倾静静地看着，也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殿下……”沈燕倾慌忙起身行礼。
　　
　　李觅没说话，缓缓进了屋，又走到沈燕倾身侧的长案前，伸手拿起一卷书，见得她做的装帧与标记，轻轻点了下头，似有赞许之意。
　　
　　“你从前做过这些？”李觅问沈燕倾道。
　　
　　“是，从前在家帮着阿爹整理书卷时，学了点皮毛而已……”沈燕倾回道。
　　
　　听得沈燕倾听起她阿爹，李觅的脸色越发温和了些。沈燕倾当即松了一口气，口中又小心着问道：“殿下来此，可是要取书的？”
　　
　　“嗯，你去替我取一本《老家子集》来。”李觅点点头道。
　　
　　沈燕倾一口应下，又转身朝墙边书橱走了过来，待走到书橱跟前，突然又停下脚转身过来。
　　
　　“《老家子集》是本什么书？是六艺还是诸子，我怎的从来没听说过？”沈燕倾一脸疑惑地问。
　　
　　“我也记不清了，可能是杂项吧，你找找看……”李觅回道。
　　
　　沈燕倾闻言应了一声，而后自书橱一排排列列地仔细找了过去，可找了一圈也没见到有什么《老家子集》，只好又回过头来又看了一遍，仍然没找到，无奈她只好挽了袖子，抬步欲朝木梯上攀过去。
　　
　　“你做什么？”李觅见了忙问了一声。
　　
　　“下面都找过了没有，八成是在搁在上面了，我上去看看……”沈燕倾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利索着，竟是一边爬上去了好几步。
　　
　　“你，你怎会还学会爬梯/子了？”李觅口中低斥了一声，人却是快步走了过来，站在梯下伸出双手将□□扶了。
　　
　　“爬梯/子算什么，我还会爬树呐！”
　　
　　沈燕倾站在半空中很不以为然的喊了一声，说完之后，突然意识到说话的对像是李觅，一时就懊恼万分起来。爬梯/子他已是看不惯了，还提什么爬树，不是存心给他添堵吗？沈燕倾想到这里，赶紧闭紧了嘴巴，只一心找书，再不敢轻易开口说话了。
　　
　　“是在登州的时候学会爬树吗？”
　　
　　就在沈燕倾专心致志的用目光搜寻着架上的书卷，冷不妨却是听到李觅问了这么一句，声音虽是不大，可是清晰可辨。沈燕倾顿时吓了一跳，李觅和她说话，语气向来不是太好，可适才的这句问话显得心平气和的，甚至还有一丝温和之息。
　　
　　沈燕倾慢慢侧过一点身，悄悄朝下看了一眼，就见得李觅正站在木梯之下，双手扶着木梯，外面有一缕阳光自窗栊投射了进来，照在他隽秀精致的五官上，为他添了一丝暖意。这样的李觅，安静里带着些温润，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小郎君，完全不似平日里她见到的那个少言寡语沉稳老成的太子。
　　
　　“这样看着，这真是个玉一样好看的人，只可惜平时总喜欢板着一张脸……”沈燕倾居高临下，盯着李觅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由得嘀咕着道。
　　
　　“你在看什么？”
　　
　　就在沈燕倾看得入神之时，李觅抬起头看着她问了一声。沈燕倾的目光来不及收回来，就那样直直地撞进了那双幽黑深邃的眸子里。




17.  第 17 章   我怎么觉得这里像是个主……

　　一触到李觅的眼神，沈燕倾顿时就觉得一阵心慌，她忙收了眼光又转过身，脑中竭力搜寻些，想要说句什么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可意外这是却是发生了，沈燕倾转身时速度过快，一时没防备脚下，只见她脚下一滑，人没站稳，手上竟也抓了空，转瞬之间，身子歪斜着，整个人就朝梯下滑去。
　　
　　沈燕倾这下吓得不轻，她口中惊呼一声，双手也在空中挥舞着，想要抓住木梯稳住身形，可一时急乱哪里抓得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停下跌。
　　
　　不过眨眼功夫，木梯上的沈燕倾就掉落在地，不过她并不想感觉到预料中的疼痛，倒是那木梯倒是“咣当”一声倒在了一旁的地上。
　　“好险……”
　　沈燕倾看着倒地的木梯，捂着胸口面有余悸着喃喃自语一声。
　　
　　“你总是这么冒失吗？”
　　
　　就在沈燕倾暗自庆幸之时，就听得耳旁有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闷闷地带着气恼。她顿时一惊，抬眼一看，这才明白为何她刚才摔下来没感觉到疼了，因为正被李觅揽在怀里！也就是说，刚才她掉落之时，是李觅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她。
　　
　　“对，对不起，我……我……”沈燕倾有些语无伦次了。
　　
　　李觅见她这样，叹了一口气，默默将手自她腰上抽离了，只用一双黑幽幽地眼睛看着她，面上也是有些费解的神情。
　　
　　听得李觅叹息，沈燕倾退后一步，然后恭身一礼道：“殿下，燕倾言行冒失，实是不能堪任东宫女官之职，殿下可否回禀皇后娘娘，让燕倾出宫返家？”
　　
　　“出宫返家？”李觅低语一声，面上掠过一丝惊讶来。
　　
　　沈燕倾迎着李觅的目光点了点头，就见得他面色微微有些不悦，过了半晌才似是有些没好气地道：“堪不堪任的，得我说了算。”
　　
　　他说了算，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他对自己这个司记女官还是满意的？沈燕倾一时想不明白了。她此时琢磨不透李觅的心思，只好赔着一脸小心站在他跟前。
　　
　　“苏木。”李觅朝门外喊了一声。
　　
　　顷刻后苏木应声而进，李觅又看沈燕倾一眼，而后吩咐苏木道：“你带她去玄乙居。”
　　
　　李觅吩咐完苏木之后，也不看沈燕倾一眼，一拂袖子就出了门。
　　
　　“可，可是……那《老家子集》还没找到！”沈倾燕忙朝他的背影喊一声。
　　
　　“不看了。”
　　
　　李觅没回头，只丢了三个字，然后就大步朝前去了，留下沈燕倾一脸疑惑地挠挠了头。
　　
　　沈燕倾随着苏木穿廊过院，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落跟前。院墙之上，在大片的蔷薇攀爬，青碧葱茏之中，已有些粉白的花骨朵掩映其中。推开院门，就见得一弯游廊，廊后有几间房舍，沿着院内石子铺就的小路，走上游廊，穿过里间，自门内看去，就见得后院种有桃杏等果木之树，此时，花开正浓，别有一番春意盎然。
　　
　　“这里真是处好地方！”沈燕倾里外看了一圈，口中由衷赞了起来。
　　
　　“沈司记请随小人来。”见得沈燕倾神情愉悦，苏木的面上也含了些笑来。
　　
　　沈燕倾点点头，随着苏木的脚步，步入后院一处小水榭，水榭之侧有一间偏屋。苏木推开屋门，请了沈燕倾进去。沈燕倾步入屋内，抬就见得里面置着长案椅子，待看清了那长案上置放的东西，沈燕倾的面上立即露出了有些吃惊的神情。
　　
　　案上摆放着的，有纸张，有绢布，有纱绸，还有各式刀具及丹青颜料，长案之下的地上，还放着一捆竹篾。
　　
　　“这，这些可都是制作纸鸢的材料啊！”沈燕倾走近长案，看着上面的东西惊呼道。
　　
　　“正是。”苏木微笑着点头。见得沈燕倾一脸疑惑地看向了他，苏木笑着又道：“沈司记，殿下说了，你答应做的纸鸢如今还没个影子，自今儿起，让沈司记要上点心，尽快将纸鸢做出来。”
　　
　　听得苏木提起纸鸢，沈燕倾这才恍然大悟，前天李觅可不是罚她做一只纸鸢抵过，她本是记上心上的，可郑淑妃在皇后跟前闹了那么一出，她又被皇后指作东宫女官，这接连的变故，让她一时竟忘了与李觅之间的约定。只没想到，李觅竟是记得牢，特地寻了个这么清幽的地方让她专心做纸鸢，这倒是令她始料未及。
　　
　　“沈司记，你先忙着，小人这就去栖凤阁一趟，将沈司记的铺盖及日用之物都取过来。”苏木紧接着又道。
　　
　　什么？还得取铺盖来？这，这是倒叫自己夜里都宿在这里，好夜以继日的做纸鸢吗？李觅他这也太心急了吧。
　　
　　“沈司记，殿下说了，你如今是东宫女官，再住在栖凤阁不大合适,因此让搬到这玄乙居来。”苏木见得沈燕倾一脸愕然的模样，忙又解释着道。
　　
　　原来是这样，沈燕倾点点头明白过来，可想了想她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可宫中女官不都是住在偏殿配房吗，我住这里合适吗？”沈燕倾看看宽敞明亮的水榭四周，仍是有些疑惑地问道。
　　
　　“沈司记得皇后娘娘看重，又是贤妃的嫡亲侄女，住玄乙居倒也不算逾矩。”苏木微笑着回道。
　　
　　听得苏木这样说，沈燕倾这才放下心来，苏木一礼后就转身往外走去了。
　　
　　不久之后，苏木去而复返，领着几个小内侍，不仅搬来沈燕倾的一应用品，还将她的丫鬟阿俏也带了过来。阿俏将玄乙居内外都看了一圈，又看穿梭进出忙着往屋里抬物件的内侍，忍不住轻轻扯了下沈燕倾的衣角。
　　
　　“姐儿，我怎么觉得这里像是个主子的住处？”阿俏压低了声音道。
　　
　　“别乱说，快去归置归置才是。”沈燕倾忙瞪她一眼。
　　
　　待屋里一切都整理得净爽时，已是到了半下午了。沈燕倾便没再出玄乙居的门，与阿俏两人就去水榭旁的屋内，将制作纸鸢的材料都整理了，又构思了要制的纸鸢的图案，不知不觉忙到晚间，用些些膳就早早地歇下来。
　　
　　次日早上，沈燕倾早早起身到了前院，听苏木说李觅清早就去紫宸殿面君了，想是一时半会儿不回回来，于是她便向苏木说了一声出了门。昨日急匆匆地就住到明德殿来，她还未来得及和姑母及李莞打个招呼，想来还是得去一趟宜秋宫。
　　
　　沈燕倾去了宜秋宫，与贤妃及李莞说了会话，因想着李觅一会儿就要回来，沈燕倾不敢久留，于是跟贤妃告了退，惹得李莞又将她好一阵打趣。
　　
　　“母妃，瞧燕倾姐这着急模样，看来哥哥是一时半刻也离不了这位新上任的司记呢。”
　　
　　李莞倚在贤妃身侧，看着沈燕倾一脸的促狭笑意，直恨得沈燕倾只拿眼瞪她。
　　
　　待出了宜秋宫，沈燕倾与阿俏快走到明德殿时，迎面的路口走来了几个人，沈燕倾一眼就认出了走在前头的是赵含姝，看样子她是算着李觅这会儿快要回来了，掐着点儿来明德殿门口来候着的。沈燕倾自是不愿与她照面，可这会儿都迎面瞧见了，已是来不及了避开了。
　　
　　“燕倾见过县主。”沈燕倾只好走上前，屈膝朝着赵含姝福了一礼。
　　
　　可沈燕倾等好一会儿，那赵含姝竟不叫她起来，她有些疑惑，便抬眼看看，就见得赵含姝含仍是一副精致娇艳的模样，只是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丝毫不掩饰面上的嫌恶之情。
　　
　　“见过县主。”沈燕倾只好提高了声音，又欠了欠身。
　　
　　赵含姝听得这声音，似是反应了过来，她收回了眼光，发出了一声冷笑，却仍是让沈燕倾起身的意思。
　　
　　“玲珑，你看看，她这个礼，是不是行得不大标准？”赵含姝轻慢着声音，竟然转过脸站在她身后一点的侍女说话了。




18.  第 18 章   他和赵含姝生气了？沈燕……

　　名唤玲珑的侍女听了赵含姝的话愣了下，还未等她开口，赵含姝紧接着又转脸对道：“玲珑，你施个礼给她看看，叫她也学一学宫里正经的礼仪，免得日后闹出笑话。”
　　
　　玲珑看了眼沈燕倾，面上露了些犹豫之色，可还是再次倾了腰身，屈双膝行了个规规矩矩的万福礼。
　　
　　“怎么样？沈司记，你学会了吗？”赵含姝看着沈燕倾又开口了。
　　
　　沈燕倾低头屈了半天的膝，心里已是窝着火了。她虽说自小有些顽皮，可在礼仪之上从含糊过，她怎么可能连个福礼都行不好？
　　
　　这赵含姝分明是见她入了东宫，所以故意找事刁难于她的。沈燕倾想到这里，一时有些按捺不住，她索性直起腰身，拍了拍袖子，正待开口直接怼上两句。可她一抬头，一眼就瞥见了赵含姝眼中□□裸的挑衅之色，这抹挑衅里，甚至隐有一丝期待之色。
　　
　　就在这一瞬间，沈燕倾心里突然就明白就过来了，赵含姝分明就是故意激怒于她的。如今她身为女官，若是出言相怼身为县主的赵含姝，那就是触犯宫规以下犯上了。犯了宫规的女官会有什么下场？不用想也就知道了。
　　
　　意识过来的沈燕倾心里暗骂了赵含姝一声，面上却是轻笑了下，然后退后两步，将双手置于腹部，屈膝，再次朝着赵含姝的方向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赵含姝似是没料到沈燕倾竟是一反常态的顺从，一时间面上露了些失望来，片刻后那失望就化成了一丝怨愤之色。
　　
　　“沈燕倾，你是在这和我装柔弱是吧？”赵含姝声音恨恨的，一边说着话，一边朝沈燕倾走了两步。
　　
　　待赵含姝直直地逼到沈燕倾跟前时，这里，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清咳之声。
　　
　　“殿下，今日晋阳县主来得挺早。”紧接着，王弗之声音传了过来。
　　
　　众人一听这声音忙都回头相看，就见得一身常服的李觅正站在几步之外，身后跟着一脸笑意的王弗之。
　　
　　“太子哥哥，你回来了！”赵含姝见了李觅，立即面露笑容，转过身就迎了过去，她身后的一众侍女也忙跟了过去。此刻的赵含姝语声清脆，脚步轻快，俨然一个活泼烂漫的少女，哪里还看得出刚才面对沈燕倾时的怨忿模样。
　　
　　“哼，她还好意思说姐儿装柔弱，我看她才是能装！”阿俏看着赵含姝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声。
　　
　　“傻丫头，心里明白不就行了，干嘛要说出来？”沈燕倾抬眼看着已站在到李觅跟前，正一脸嫣然与李觅说着话的赵含姝，弯起唇角笑了笑道。
　　
　　沈燕倾的话音才落，却是不料那边的李觅朝着这边看了一眼，眼光还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沈燕倾忙敛了笑意，朝着李觅的方向恭敬施了一礼。
　　
　　沈燕倾施完礼之后，也不待李觅发话，便就退后两步转过身，带着阿俏径直朝大门走了过去。她料想既是赵含姝来了，李觅必是要被她缠住了，这一时半刻定也不会叫人在跟前，于是放心先走了。
　　
　　沈燕倾进门后想了想，还是打算去观文阁继续替李觅找到那本《老家子集》，心想要是找到了就给他送过去，也算是对他昨日及时自木梯下接住她，让她免于摔倒的感谢吧。
　　
　　可是说来也怪，沈燕倾在观文阁足足寻了大半天的功夫，将整个藏书都翻了个遍，可愣是没找到什么《老家子集》。最后沈燕倾只好放弃了寻找，出了观文阁的门往前殿走去。
　　
　　“老家子集？这老家子集究竟是本什么书？这老家子到底是什么？”半路上，沈燕倾仍在口中念念有辞。
　　
　　待走到一处长廊时，就见得曹适正迎着沈燕倾的面走过来，看着她倾一副走神的模样，曹适停了下脚步，这时就听见了沈燕倾口中的念叨。
　　
　　“沈小娘子，你怎的一直提‘老家子’？”曹适微笑着问道。
　　
　　“噢，是曹先生啊，燕倾一时走神了。”沈燕倾回过神来，忙朝曹适一礼后笑着道。
　　
　　“对了，曹先生，你知道什么是‘老家子’吗？”沈燕倾心想找不到《老家子集》，那就先弄明白“老家子”是什么，或许会据此寻到一丝线索。
　　
　　“沈小娘子可是问对人了，老朽是关中人，在老朽的老家，人都称麻雀为‘老家子’的。”曹适笑眯眯地道。
　　
　　老家子，麻雀？那“老家子集”就是“麻雀集”了，可是怎么会有这种集子？沈燕倾听了一阵愕然，半晌之后慢慢地回想了一下，突然有个声音在她脑中回响了一下。
　　
　　“这般聒噪，哪里有个女官的半分模样？”，这话可不是李觅不久前在书房里对她说的？
　　
　　“曹先生，那殿下听过您说起过‘老家子’吗？”沈燕倾又问道。
　　
　　“听过啊，有些个小黄门不懂事，总是叽叽喳喳吵闹，老朽就骂他们是‘老家子’，殿下听了这话还特地问过是什么意思呢。”曹适仍是一脸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沈燕倾的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片刻后又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麻雀生性“聒噪”，李觅昨日在观文阁说让她取本《老家子集》来，他哪里是要看书，也根本没什么《老家子集》，他这分明捉弄于她，说她像只“聒噪的麻雀”呢。
　　
　　“沈小娘子怎的问起这事？”曹适看着沈燕倾又问。
　　
　　“哦，没什么，刚才在观文阁整理书时无意看见，一时好奇所以问问，曹先生，回头见。”沈燕倾笑着含糊了过去。
　　
　　……
　　
　　告别曹先生后，沈燕倾回了前殿，走到书房附近时，看着苏木正捧着一只托盘往书房方向去，她立刻快走几步赶上了他。
　　
　　“苏内官，晋阳县主是不是还在里面？”沈燕倾低着声音问，心想若是赵含姝还在里面，她今日就好回玄乙居待着了。
　　
　　“殿下今日好像心情不大好，没和县主说两句话就她回去了，县主走的时候可都抹眼泪了……”苏木摇摇头，口中叹息一声回她道。
　　
　　他和赵含姝生气了？沈燕倾听得面露惊讶之色，前几日赵含姝在他书房，他可是温言软语，一副关爱有加的模样，这怎么就翻脸了？难道是他今日面君，被他的皇帝爹斥责了？她可也隐隐听说皇帝偏爱二皇子梁王而对太子有些疏忽的。
　　
　　“沈司记，我还有点别的事，正好你来了，就将这茶顺便带给殿下吧。”苏木一边说着，一边竟是将手中的托盘朝她递了过来。
　　
　　沈燕倾正想找个借口拒绝，这会儿她可不想进去看李觅的脸色。可是苏木已是放了手，也不待沈燕倾说完话，就转身往外走去了。
　　
　　“啊，这……”
　　
　　沈燕倾看得苏木的背影一脸的无语之色，心想这个苏木还真是个小滑头，他定是知道李觅今日心情不好，担心进去书房会被迁怒，所以将这送茶水的差事推给她了。
　　
　　沈燕倾气恼归气恼，可手上的这茶水还得送进去。她只好捧着托盘走向了书房。走到门口时，发现门竟是半开着的，她探身朝门口一看，见得屋内没有旁人，只有李觅坐在案前看书。
　　
　　见得李觅一副看得入神的模样，沈燕倾没有出声，她轻着脚步走了进去，又将手中托盘着轻轻放到了他的案头。
　　
　　“苏木，那丫头还躲在观文阁吗？”李觅没抬头，他问了一声，又伸出手，将案上的茶盏端了起来。
　　
　　李觅说话之时，唇角微弯，面上也似含着一抹笑意。沈燕倾看得心头好一阵纳闷，苏木刚还说他今日心情不好，连赵含姝都在他这碰了壁，怎的现在看来他可是好得很啊。




19.  第 19 章   听人说沈小娘子是个美人……

　　沈燕倾没说话，只慢慢后退了两步离案边远了些。李觅端起茶喝了一口，似是惊讶功苏木怎么不回话，于是抬眼一瞥，见得沈燕倾正站在案前不远处，他顿时愕然，递到唇边的茶水也忘记喝了。
　　
　　“你，你怎的进来也不出声？”片刻后，反应过来的李觅面上掠过一线不自然，他放下茶水，语气里有一线嗔怪的意味。
　　
　　“燕倾见殿下正在专注看书，就担心若是一时聒噪，就会像个老家子似的扰了殿下，因此就没出声，还望殿下见谅。”沈燕倾低着声音，只将那“老家子”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晰。
　　
　　李觅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神，半晌后竟是笑了起来。
　　
　　“曹伯告诉你的？”李觅问。
　　
　　李觅问完之后，还未等沈燕倾说话，紧接着又道：“所以你生气了？”
　　
　　沈燕倾没想到李觅会这样问，心中顿时一阵惊讶，忙抬起头看看，就见得李觅放下了手中的书，正用一双黑幽幽的眸子看着她。
　　
　　“我才没有那么小肚量……。”沈燕倾被他看得有些发窘，忙收回眼光，口中小声嘀咕了一声。
　　
　　见得沈燕倾这话，李觅竟是竟是冷笑一声，笑完之后竟是自坐上起了身，然后慢慢踱步到了她的跟前。
　　
　　“是，你肚量是不小，不小到被旁人百般刁难都毫不在意。”李觅看着她，语气里分明有些不满的意味。
　　
　　沈燕倾听得这话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李觅是指刚才赵含姝故意让她一次次行礼的事吧，可是，赵含姝怎么成了他口中的“旁人”了，他与赵含姝之间，不是表面见到的那般关爱有加情意绵绵吗？
　　
　　“殿下，她是县主，我给她多行几次礼倒也没什么……”沈燕倾虽是一肚的疑惑，可还是笑笑道。
　　
　　可令沈燕倾没想到的是，她这话竟是让李觅越发不快起来，他沉着脸，走近她一步定定地看着他，口中抬高了声音道：“没什么吗？今日是行礼，若是明日见了，又想出别的花样来，你又待如何？”
　　
　　沈燕倾听得这话面上一怔，李觅说的倒是实情，赵含姝对她心怀恨意，以后只会一次次的变本加厉，届时她又该怎么办？
　　
　　“沈燕倾，你是我明德殿的女官，用不着对旁人卑躬屈膝委屈求全。”李觅见她不说话，走近一步口中有些气恼地又道。
　　
　　“我知道了，下次县阳县主若还是刁难我，我便和五年前一样，揪她的头发撕打她，如何？”沈燕倾抬起头，看着李觅一脸的笑意。
　　
　　“你……”李觅顿时气结了。
　　
　　见得李觅这样，沈燕倾一时心软了些，她放软了声音道：“殿下不必将这事放在心上。今日之事，是燕倾不想生出事端给殿下惹麻烦。不过燕倾的忍让，倒也不是没有底限的，这点还请殿下放心。”
　　
　　李觅听和沈燕倾这话，神色明显转缓了些，他看着沈燕倾似是还有话说，可过了半晌还是没开口，只轻轻叹息了一声。
　　
　　沈燕倾怎能不明白他这声叹息的含义，李觅今日之表现，已让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对赵含姝表现出的温情与关爱，全都不是发自内心的。他如此做，完全是因为赵含姝身后的太后以及南平王赵遂。如今满朝文武皆以赵郡王为尊，李觅若是让赵含姝心生不快，得罪了赵郡王，继而让太后对他生出不满。这对李觅来说，实在是件不明智的事情。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叫晋阳县主从此后都不找我的麻烦。”沈燕倾看着李觅，还是硬下心肠开口了。
　　
　　“什么办法？”李觅问。
　　
　　“殿下可以回禀皇后娘娘，就说我不堪任，让我出宫返家去……”沈燕倾轻着声音，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了，因为她发现李觅脸色已是不大好看了。
　　
　　“这种馊主意以后还是别提了。”李觅有些没好气，看向她的眼神也带着些气恼。
　　
　　“哦……”沈燕倾碰了个钉子，面上一阵尴尬，忙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见得沈燕倾一脸乖巧的模样，李觅脸色转缓，正待开口再说句什么，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殿下，殿……”
　　
　　沈燕倾抬眼看去，就见得一个身着青色袍子的内侍出现在门口。那内侍才开了口，一眼就看见了里面李觅与沈燕倾正面对面站着说话，看上去显得很是亲近，他顿时颇感意外，当即顿住了口，面上呆了下，脚下也有了退却之意。
　　
　　“石芥，何事？”李觅也转头看了下门口。说话之时，已是轻轻放下了沈燕倾的手。
　　
　　“殿下，圣上派人传话来了，说的是回鹘可汗今日携带王子进宫面圣，圣上让太子及梁王一道去紫宸殿见客。”那名唤石芥的内侍忙定了定神回禀道。
　　
　　李觅听得点头，沈燕倾忙朝他恭身一礼，李觅朝她点点头，然后便转身随着石芥出门去。
　　
　　接下这一整天，沈燕倾只在玄乙居没出门，晚上和阿俏二人也早早的歇了下来。可没想到次日一大早，沈燕倾才起身后不久，玄乙居却是迎来了不速之客。
　　
　　“钱婆婆，这位就是明殿殿新任的司记女官沈小娘子。”内侍石芥站在台阶下，一脸恭敬地指着沈燕倾对着身后一脸严肃的老妇人道
　　
　　“听人说沈小娘子是个美人，今日一见，传言倒是不虚。”那位钱婆婆将沈燕倾上下看看，说话的声音平缓有力，隐隐让人有一丝压迫的感觉。她的身后，还带着几个颇为体壮的宫女。
　　
　　“燕倾见过钱婆婆。”沈燕倾忙福身一礼，她听李莞说过，这钱婆婆是太后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后宫上下都对她都颇为尊重。只不知道她为为何突然来了东宫，还径直见到玄乙居来寻她。
　　
　　“沈小娘子，太后听人说贤妃的亲侄女住进了宫里，还是个漂亮伶俐的，她老人家平常就爱和这样的小娘子说话，因此特地吩咐老妪来请沈小娘子去万寿宫一趟。”钱婆婆仍是缓着声音，面上似是带着一丝笑意。
　　
　　“是，燕倾理应去拜见太后。”沈燕倾忙软声应了，心里却在暗想，听说太后近些年身子骨不太好，一直于万寿宫出静养深居简出，今日怎的突然想起来要见她了？莫不是那赵含姝在太后跟前递了什么话？可既是都派出钱婆婆来请了，她又怎么推脱不去？
　　
　　见得沈燕倾应下，钱婆婆微微笑着点头，而后侧过身作了个请的动作，沈燕倾只得笑笑，而后随着钱婆婆一众人往外走去。
　　
　　不多时一行人就到了万寿宫，钱婆婆将沈燕倾带到了正殿一侧的一间暖阁之内。
　　
　　沈燕倾随着钱婆婆入了内，就见得屋内的宽榻上，倚靠着一位妇人，虽是上了些年岁，精神看着有些不济，可是肤色白皙，气韵犹在。
　　
　　“臣女沈燕倾拜见太后。”沈燕倾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跪拜道。
　　
　　“起来吧，近前来叫哀家看看。”太后声音缓慢，听起来还算平静。
　　
　　沈燕倾忙称一声“是”，起身又行了两步，走到太后的榻前重新又跪了下来。
　　
　　赵太后抬眼将沈燕倾上下打量了一番，过了半晌才道：“沈渊到是生了个好女儿。”
　　
　　沈燕倾提得她突然提起自己阿爹来，一时间也辨不出其中的意思，只好垂首敛目作恭听模样。




20.  第 20 章   你想当太子妃吗？

　　“听说你住进明德殿了？”过了片刻，赵太后又出声问道。
　　
　　沈燕倾听得太后问这话时语气里隐有一丝不满，不由得想起姑母和自己说过的话，赵太后一心是想让赵含姝做太子妃的。自己在皇后的授意下住进东宫，这个消息对赵太后来说肯定是难以接受了。
　　
　　“回太后的话，是因为燕倾一时鲁莽，私放纸鸢伤了太子殿下，皇后娘娘罚臣女将功赎罪，因此派臣女去明德殿做了司记女官，住进明德殿是为方便伏侍太子殿下。”沈燕倾忙一五一十的解释道，她心里明白，此时若是表现出有一丝一豪想要攀附太子的念头，势必会引起太后极大的反感。
　　
　　听得沈燕倾说完之后，太后半晌没在再问话，沈燕倾正暗自舒了一口气，可还未等她放松下来，太后竟是突然又开口了。
　　
　　“你想当太子妃吗？”
　　
　　太后的声音明显抬高了，问话之时，看向沈燕倾的眼神也明显犀利了起来。沈燕倾看着随即感觉后脊一阵阵发凉，太后的眼神让她瞬间感受到来自上位者的威严与凉薄，她虽一直称病于万寿宫静养，可她的余威却是一丁点也未曾消减过。
　　
　　“不，不敢，臣女粗鄙，性子又冒失，哪敢生出如此妄想？只求一心伺奉太子，待将罪过恕了，臣女就向皇后求道敕令好出宫回家去。”沈燕倾跪了下来，她脸色发白，声音也颤抖着。
　　
　　太后见了沈燕倾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的神色倒像是缓和了些，她定定地看了沈燕倾一会儿，而后轻笑了起来。
　　
　　“去扶起来吧，怕成这样，倒显得哀家是个恶人了。”赵太后对着身侧的一位侍女道。
　　
　　那侍女听得太后吩咐答应一声，快步走了过来，伸手搀了沈燕倾一下。沈燕倾扶着侍女的手站了起来，可起身之时，她突然双膝一软，差一点就又跪在地上，幸得那侍女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给扶住了。
　　
　　“多谢这位姐姐。”沈燕倾面上惊慌不已，强持着镇定朝那侍女道了谢。
　　
　　榻上的太后冷眼看着沈燕倾一会，面上的警惕之色慢慢消了些。她抬了眼，身旁侍立的一位女官立刻领会，快步上了前，将手中的一卷书递到了沈燕倾的跟前。
　　
　　“沈司记，上巳节将至，届时太后会至奉国寺礼佛祈福，这是卷般若波若密心经，请沈司记回去抄写一份，明日一早会有人会去东宫取回。”那女官一边递过经书一边道。
　　
　　“谨遵太后旨意。”沈燕倾忙恭身接过，这时就见太后抬了下手，沈燕倾便一脸恭敬地行了告退礼。
　　
　　片刻之后，沈燕倾双手捧着经书出了万寿宫的大门。待走出去老远，她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平静了一些。
　　
　　今日赵太后叫她前来，一为试探，二为敲打，先是言语试探她是否对太子妃之位心存觊觎，见她表现得惊慌上不了台面的模样，太后戒备稍缓，才又吩咐她抄《卷般若波若密心经》，表面看是抚慰，实则是进一步的敲打于她，要她清心寡欲，不得对太子妃之位有任何幻想。
　　
　　“这宫里，是越发不能再呆下去了……”沈燕倾前后想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沈燕倾一面走路一面想着心事，一直没怎么留意四周的情形，不知不觉间竟是越走越远，等她意识过来时，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迷路了。她抬眼朝周围看看，正想寻个过路的宫女或是内侍问下路。可她一抬头，就见得前面有一片宽阔的绿茵地，中间竖有一两根高高的杆子，杆子上部有络网，网上留有一尺见方的门洞。场地上有十数个身着彩衣的人正在来回奔跑着。
　　
　　原来这是是个蹴鞠场，沈燕倾看得会心一笑，她往场地边走了几步，正待出声喊个人问路。可突间就觉眼前一闪，紧接着，一只圆圆的东西朝着她的面门直飞了过来，她下意识的偏头避过，待那东西落了地，她一低头，就发现那竟是一只鞠球。
　　
　　“喂，哪里来的小婢，跑到这里做什么？一会被踢破了头可别哭！”这时，场地中央传来一道大咧咧的声音。
　　
　　沈燕倾听得这明显带有讥笑的声音，心里当即有些不舒服，她抬头看去，就见得说话的是个身着一身红色劲衣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唇红齿白一脸精致模样，只是神色倨傲，眉宇间透着一股傲慢无礼的感觉。
　　
　　沈燕倾见了这人的周身气势，心里已是隐隐猜出了此人是谁，这般年纪，这副颐指气使的架势，又能在后宫领着一众少年郎玩蹴鞠，想来除了那位最受圣上宠爱的二皇子梁王李彦无疑了。
　　
　　“喂，那小婢！你把球捡起送过来，爷今日就饶恕你误闯之罪！”见得沈燕倾不声不响的模样，那李彦以为是她是被自己吓着了，于是扬起嗓音又叫了一声。他的话，引得她身边一众差不多年岁的侍从都笑了起来，似是很享受这样一个娇俏柔弱的小婢女，在他们瞩目之下变得惊惶不定的模样。
　　
　　听得这些笑声，沈燕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手里的经书放到了草地之上，自己则慢慢走到那鞠球跟前，又弯了下腰，将鞠球捡起来抱在了手里，双眼又朝场地中央的红衣少年看了看。
　　
　　“来，过来，给爷送过来！”李彦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沈燕倾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宫中主子们豢养的狮子狗，还是漂亮乖巧又胆小的那种。
　　
　　沈燕倾面上仍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可心里却是暗骂了一声，早就听说梁王仗着皇帝和郑淑妃宠爱，一向胡作非为目中无人，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他还真不是个东西。
　　
　　就在李彦等得有些不耐之时，沈燕倾这才动弹了一下，不过她不是迈步向前，而是后退了两步，然后双手一抬，竟是将手中的鞠球抛向了半空，待那蹴鞠下落之时，她纵身飞起一脚，飞速踢向了那只蹴鞠。转瞬之时，一道弧线划过，那鞠球飞向了场地中央，在场上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那只蹴鞠稳稳地穿过了网络中间的风流眼。
　　
　　看着落在球门那边草地的鞠球，又看看李彦及他的一众侍从呆若木鸡的模样，沈燕倾满意的笑了下，然后拍了下双手，又理了下袖子，这才弯腰将地上的经书捡起来，正待迈步离开。
　　
　　“这位姐姐，你先别走！”
　　
　　沈燕倾才转过身迈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很是急切的声音，是李彦在冲她喊着。刚才还是一口一声“小婢、小婢”的叫着，不过见她踢了一脚蹴鞠，他竟就改口叫“姐姐”了。沈燕倾好气的同时不由得有些好笑了，不过她可不想在此逗留，更不想被这趾高气扬的李彦认出她的身份来。
　　
　　沈燕倾装作没听见李彦的喊声，只快着脚步，只想着快些离了去，可她分明低估了李彦的脸皮厚度，他竟是飞奔般的跑出了场地，又大步朝她撵了过来。
　　
　　“姐姐，别走，听我说句话！”李彦竟是追到了她身后，又一把拽了她的衣袖。
　　
　　沈燕倾看着自己的袖子，不由得眉心一拧，只好停下来又转过身，有点气恼地看了李彦一眼。
　　
　　“你这小黄门好生无礼！”沈燕倾甩了下袖子，又冲李彦喝了一声，事到如今，她只有装傻重愣，装作不认识李彦，只将他认作宫中的小黄门。
　　
　　“小，小黄门？”李彦听得沈燕倾这话，收了手，用指头指向他自己的脸，面上立即露出惊愕不已的神情。




21.  第 21 章   殿下这般生气，可是因为……

　　“怎么，不是小黄门，难不成你还是个中贵人不成？”沈燕倾看着他的表情忙改口问道。
　　
　　“呃，对对，我，我就……就是个小黄门，不过，我以后肯定能做个中贵人的。”李彦竟是点头认下了，还一本正经地立起了志向。
　　
　　“姐姐你别误会，我是见姐姐刚才好利落洒脱的脚法，就想来问一问，你是跟谁学的，可不可以教我一教？”不待沈燕倾说话，李彦又自顾说起了话，一边说着，一边还笑嘻嘻的，朝她露出一嘴洁白的牙齿。
　　
　　沈燕倾听了这话，心里忍不住笑了一声，心想皇帝这两个龙子还真是两副截然不同的性子。李觅少年老成，成天只知道读书苦学，而眼前这一位，分明就是个只知玩乐的浪荡子。
　　
　　“哦，我这个是自己胡乱学的，上不了台面，更是不敢教你。”沈燕倾忙摇着头，然后脚步挪动着，只想瞅了机会逃之夭夭。
　　
　　“自己学的？这就更厉害了，好姐姐，你可一定得教教我！”那李彦听了沈燕倾，脸上露出了惊羡不已的神情，一边说着一边又要伸手扯沈燕倾的袖子。
　　
　　沈燕倾见得李彦上前来，忙侧身避开他的手，这会儿她心里好生后悔，后悔刚才没忍得一时之气显摆了一回，没想到竟惹上了这么一个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了。
　　
　　“教你也行，不过要等一等。你看，我才从太后那里领了命，正紧赶着回去抄佛经，或是耽搁了明儿一早不交出去，就要犯下大不敬之罪的。”沈燕倾忙举了举手中的佛经，心想搬出太后这尊大佛，总该能镇得住这李彦吧。
　　
　　可令沈燕倾没想到的是，李彦听了这话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凑近了一点，一面拍着胸口一面喜滋滋地道：“这个容易，抄佛经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有的是办法叫皇祖母满意。姐姐你只管教我蹴鞠就行。”
　　
　　沈燕倾听得心里暗暗叫苦，左右无法脱身，无奈之下只得道：“这哪里能成？自然还是我自己抄的好。要不这么着，你明日一来这蹴鞠场等我，到时我肯定好好教你，怎么样？”
　　
　　李彦听得这话，面上虽有些不情愿，可见沈燕倾一脸难以说服的模样，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一言为定！明儿一大早我就这等你，你可一定得来！”李彦盯着沈燕倾道。
　　
　　“嗯，一言为定！”沈燕倾重重点头，她心想只要此时脱了身，以后见了李彦就绕着道，宫里这么些和她年岁相仿的女子，她就不信他还能认出她来。
　　
　　沈燕倾说完之后，转过身快着脚步就朝前走去。待走出去一段路之后，就听得李彦在她身后喊了起来。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里的？”
　　
　　沈燕倾哪里还肯回头应他，直装作没听见，脚步迈得飞快，一转眼就拐过宫墙去，确定李彦看不见她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又寻了一圈，见到路边的有个小宫女正在修剪花草，她上前问了路，这才急急地往东宫方向赶了回去。
　　
　　才走到明德殿门口时，沈燕倾却是吓了一跳，因为门口正走出一群人来，走在前头的是李觅，只见他头戴远游冠，身着大红公服，佩双玉及绶带，俨然是一身朝服打扮。沈燕倾这才想起今日是大朝会之日，他这是才下了朝回来的。只是，他为何脚步匆匆，脸上的神色也失了平日里沉稳与平静，居然露着一丝焦灼之色？还有，阿俏怎么也一脸焦急的跟在他身后？
　　
　　“我家姐儿回来了！”阿俏远远地看到了她，喜得惊呼了一声。
　　
　　听得这声，众人皆都抬眼看来，面上都带有惊喜之色，李觅也停了下脚步，看向沈燕倾眼神内有丝如释重负的欣喜感觉。
　　
　　沈燕倾见了眼前情形，一时倒有些疑惑不解了。她快步迎上了前，在离李觅几步远的地方朝他行了一礼。李觅没有说话，脸上的欣喜已是藏了。沈燕倾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一脸疑问地看着众人。
　　
　　“跟我进来。”片刻后，李觅冷着声音，说完一拂袖子就转头往门内走去。沈燕倾见他似是面露愠色，一时也不敢开口言语，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后。
　　
　　“阿俏，发生了何事？”进门之前，沈燕倾伸手扯了下阿俏的袖子。
　　
　　“姐儿，我见那钱婆婆将你带走，心里有些怕，就去寻了苏内官，苏内官告诉给了曹先生。曹先生听完也急了，亲自去了太极殿一趟，殿下一下朝就赶了回来，正要去万寿宫去寻人，还好姐儿自己回来了。”阿俏压低了声音回道。
　　
　　“沈小娘子，你快进来吧。”沈燕倾还待问句什么，就听得曹适转过身催道。
　　
　　沈燕倾忙住了口，跟在曹适身后快步走进了屋子。进屋之后，就发现李觅坐在案后，脸上的神情冷冷的，果然是有些气恼的模样。见得沈燕倾进屋，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转头问曹适道：“今日前殿当值的是哪个？怎的就让钱婆婆直接去了玄乙居？”
　　
　　“回殿下，今日是石芥当值。”曹适回道。
　　
　　“这般不知变通的人留在前殿做什么？”李觅冷声道。
　　
　　“知道了，老奴这就去吩咐，打发他出去。”曹适忙应了一声，而后一礼后退出了屋子。
　　
　　曹适走后，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沈燕倾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枉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事到临头却是这般糊涂，钱婆婆来了你便跟她走？”李觅突然瞪了一眼沈燕倾，口中也很是没好气地道。
　　
　　他生的这是哪门气？沈燕倾听得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钱婆婆是奉太后旨意来的，燕倾不敢不遵。”沈燕倾心里有气，可还是平静着声音回道。
　　
　　“你就不能想个法子拖延一二，好歹等我下朝不行吗？”李觅低斥了一声。
　　
　　“……”
　　
　　看着李觅脸上的愠怒，沈燕倾一时愣了神，她当时还真是没有想到这一点，或者说，她当时并没有意识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因此也没有多想。不过依李觅这会儿的脸色，这事好似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简单。
　　
　　“手中捧着什么？”李觅突然又问道。
　　
　　“回殿下，是般若心经，太后有旨意，要燕倾抄一份，明儿一大早就要交的。”沈燕倾忙抬了抬手中的佛经回道。
　　
　　李觅听得这话，面上露了一丝疑惑之色，见得沈燕倾站得远远的，便又道：“站那么远坐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燕倾冷不丁的听了这么一句，先是愣了下，又看看李觅一脸不高兴的模样，也不知为什么，她竟是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心里也生了些促狭的意味。
　　
　　“你笑什么？”李觅看着她面露不解之色。
　　
　　沈燕倾没有立即回话，她快着脚步走到了李觅的案前，将手中的佛经放到了案上，，而后才看着李觅问笑道：“殿下这般生气，可是因为担心燕倾的安危？”
　　
　　沈燕倾说话之时，眉眼微弯，腮边有一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李觅见得一时呆了下，半晌后才反应过来，面上竟是掠过了一丝慌乱之色。




22.  第 22 章   可他一时动作过快，竟是……

　　“我……我担心什么？你是我东宫女官，却被太后叫去问询，岂不显得我御下不力？”
　　
　　李觅的语速很快，说完见得沈燕倾仍是一副好奇探究的模样，赶紧又补了一句道：“再者说了，我若不是看在老师的面上，我才会懒得理会你的事……”
　　
　　李觅说得一副气呼呼的模样，边说还抬手，好似是想端起案上放的一盏茶饮上一口，可他一时动作过快，竟是将茶盏给打翻了，茶水淌了一案。
　　
　　眼见着那茶水就要流到案上摆放的书卷上，沈燕倾着了急，忙迈步上了前，一把自袖内掏出块帕子来，飞快地将案上的茶水给擦拭掉了。
　　
　　幸好擦得及时，没有殃及到案上摆放的书卷，沈燕倾舒了一口气。
　　
　　“太后她都和你说了些什么？”这会儿李觅的情绪已是平静下来了，他看着沈燕倾问。
　　
　　“太后她就问我怎么住进东宫的，我就如实回禀了。”沈燕倾回道。
　　
　　“还问了什么？”李觅继续追问道。
　　
　　沈燕倾听得摇头，正想说没什么了，可一抬头就见得李觅正定定地看着她，面上分明是一副不容糊弄的神情，她顿了下，只好看着李觅口中有些支吾着道：“太后还问我，问我想不想……嗯，想不想做太子妃……”
　　
　　“那你是怎么回的？”
　　
　　李觅脱口问了一声，可问完面上就生了些局促来，想是他脱口问出这话之后，生了后悔之息。她沈燕倾能安然自万寿宫出来，自是打消了太后的疑虑，表明她绝不会对太子妃之位有所觊觎的，他这话问得岂不是多此一举？ 
　　
　　“我自是回说，我绝没有这样的妄想，只一心想着做个女官伺奉太子殿下。”沈燕倾有些惊讶李觅会问出这话，不过还是如实禀道。
　　
　　听得沈燕倾意料之中的回答，李觅先是点点头，过了半晌却又看着她问道：“你这回的，是心里话吗？”
　　
　　这下轮到沈燕倾发愣了，她一时不明白李觅为什么要这样问，她本打算说这当然是心里话，可一抬眼，见得李觅正定定地看着她，面上的神色还似有些忐忑的模样，她将正打算出口的话便顿住了。
　　
　　“殿下以为，我这说的是心里话还是言不由衷？”沈燕倾面露笑意，看着李觅一本正经地问道。
　　
　　李觅听她这样问，面上立即又露了不自然来，他垂下眉眼，避开了沈燕倾的眼神。
　　
　　“你……你还是想想你这佛经怎么快点抄完交差吧。”李觅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案头，见着案头的佛经，忙转移了话题。
　　
　　一经提醒沈燕倾顿时着了急，她上前一步伸了双手就想拿起案上的经卷，可没想到李觅却是先她一点伸手过去，沈燕倾慢了点，手便按上了李觅的手背。才一触到，沈燕倾便吓了一跳，忙将手缩了回去，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殿下，那个，我得快点回去抄经书了……”见得李觅将案上的佛经拿在了手里，沈燕倾只好小声催促着道。
　　
　　李觅的脸上也是一阵尴尬之色，听得沈燕倾这样说，他忙得抬手将经卷递了过来。
　　
　　“为太后抄佛经非同一般，你不能心急，得耐下性子慢慢写。你的字尚可，只是性子一急，写得快了，笔力就会虚浮散漫。你这回一定得一笔一划稳稳地写。”
　　
　　临走之前，李觅缓着声音，又细细地叮嘱了沈燕倾一番，沈燕倾一一应下之后，这才行礼告退出了门。
　　
　　可没想到的是，沈燕倾前脚才回了玄乙居的大门，后脚苏木就带着一个小宫女过来了，沈燕倾一眼认出是贤妃身边的侍女景儿，忙上前询问是不是姑母有事寻她。
　　
　　“沈司记，请随婢子去宜秋宫一趟，贤娘子要见你。”景儿一礼道。
　　
　　沈燕倾心想定旧姑母也听说太后将她叫到万寿宫的事了，于是放下手中的佛经就随着景儿一道出门了。
　　
　　待到了宜秋宫，竟见得贤妃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身侧站着李莞，两人都是面有焦灼之色，见得沈燕倾出现在院门处，贤妃顿时面色一松，李莞已是快步迎了过来。
　　
　　“燕倾姐，你可来了，母妃急得在屋里都待不住。”李莞一把拽了沈燕倾的手，口中急切着声音道。
　　
　　听得李莞这般说，沈燕倾心里好一阵过意不去，忙快着脚步走到了贤妃跟前一礼道：“燕倾叫姑母担心了。”
　　
　　“你快起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进屋说话吧。”贤妃伸手将沈燕倾扶起，然后牵着她的手就往屋内走去。
　　
　　进屋后，贤妃屏退了左右，连李莞也被她支了出去。待屋里只剩两人，贤妃忙让沈燕倾将去太后宫中的情形一一说了。见着一向娴静稳重的贤妃，此刻竟有些六神无主的模样，沈燕倾心中生了些疑惑，可又不好冒然相问，只好将与太后之间的话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阿弥陀佛，这是哪位菩萨保佑？也亏得你是个机灵的，不然今日可真正是险了！”贤妃听完之后竟是双手合十念起了佛。
　　
　　“姑母？太后她，她是不是很可怕？”沈燕倾轻着声音，终于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唉，你个小女娃娃，哪里知晓这深宫里的险恶……”贤妃叹息一声，然后轻着声音，和沈燕倾说起了一段已尘封很久的宫中秘事。
　　
　　原来，当年皇帝还未亲政之时，喜欢上了后宫的一位女官。那女官生得美貌又颇有才气，皇帝视其为解语花颇为爱怜，他让她住进了两仪殿，两人朝夕相伴，恩爱非常。少男少女情窦初开，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还是有那别有用心的人，将这事密报给了太后，同时还进了谗言，说那女官仗着貌美，一味迷惑皇帝，让皇帝对其沉迷不已。
　　
　　太后听闻此事之后震怒不已，让身边的钱婆婆去请了那女官去了一趟万寿宫，先是训诫一番，而后又宽慰了两句，又赐了一盏茶让她饮下了。
　　
　　“让钱婆婆相请，先训诫，后宽慰，这倒和我今日情形大抵相似，只不过倒没赐茶……”沈燕倾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插了一句话。
　　
　　“倾倾，你可知晓，那女官自万寿宫回去之后，不出两个时辰，就口鼻出血一命呜呼了！”贤妃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尖利，面上也有了一丝怆然之色。
　　
　　什么？死了？沈燕倾听得心中一沉，随机就意识到，太后赐给那女官的，是一盏毒茶！
　　
　　怪不得曹先生听闻自己被钱婆婆请去万寿宫，竟亲自去太极殿寻李觅，怪不得连一向沉稳的李觅都面留焦灼之色，又怪不得姑母这般火急火撩的把她叫了过来，原来他们都是在担心太后欲要对她不利啊。
　　
　　“这样说来，我今日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回了？”沈燕倾看着贤妃心有余悸地道。
　　
　　“当年那女官只是一介没落小官之后，身份不能与你相比，太后自是不会明着下手。可太后此举之意已是昭然若示，她是做给皇后，太子，我，还有你父亲看的，若是有人阻了晋阳县主问鼎太子妃之位，她是会不惜一切代价的。”贤妃又是长叹一声道。
　　
　　不会明着下手，可难保不会暗地里加害啊！沈燕倾想到这里，后背便感觉沁出了一层薄汗来。




23.  第 23 章   要真是他做的，我还不得……

　　“倾倾，从前是我想得太过简单了，以为凭皇后之力，怎么着也能与太后抗衡一二，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贤妃轻着声音，面上已有了一丝内疚之意，沈燕倾何曾不明白她的意思？贤妃原本有让她争取太子妃之位的想法，可如今见得自己身处危险境地，心中难安，她这是生了退却之意了。
　　
　　“姑母不必烦恼，燕倾以后定当加倍小心，谨言慎行，不去招惹晋阳县主，与太子殿下保持距离，想必太后慢慢也就不再注意我了。”沈燕倾坐到贤妃身侧，口中宽慰着她道。
　　
　　“唯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贤妃点点头，又拍了拍她的手。
　　……
　　
　　沈燕倾自宜秋宫回到玄乙居之后，就一头扎进了小书房内，一门心思地开始抄起了佛经。她记着李觅的叮嘱，没有心急一气写成，而是静下心来慢慢抄写。
　　
　　沈燕倾一字一划，写了一页又一页，不知不觉间就写到了后半夜。阿俏本是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可她两眼巴巴地看着干着急可也帮不了忙，这可不似上次李觅罚抄《女论语》，能让人代笔糊弄过关的。沈燕倾见阿俏面有困倦之色，便连逼带哄的让她先去睡了。
　　
　　阿俏离去之后，沈燕倾又独自写了好久，待到凌晨之后，实在熬不住困意，竟是丢了笑趴在案几上打起了盹，她原想着稍睡一会，等困倦消去一些再起来写的，可是没想到的，她一觉醒来之时，天竟是已经大亮了。
　　
　　沈燕倾抬手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又看看外面的光亮，慢慢地清醒了过来，下一瞬便惊呼了起来。
　　
　　“糟糕，睡过头了，我还有最后一篇没有写！”
　　
　　沈燕倾叫完之后，赶紧伸手往案几上一捞，心想赶紧将剩下的给抄完，可她手伸出去之后却是捞个空。她心中一惊，忙揉了揉眼睛看向案上，就发现自己睡去之前铺了一案的宣纸竟都不翼而飞了，她的面前竟是空空如也。
　　
　　沈燕倾顿时吓得不轻，忙站起了身又朝屋内看看，这才发现案头的一角，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忙伸手拿过那叠纸张又坐了下来。
　　
　　沈燕倾将纸张放在了案前，又翻了起来，想看看还差多少，赶在钱婆婆来之前赶紧补齐了，可她一翻之下，却是发现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没写完的最后一篇竟是有了，更让她惊愕的是，那上面的字，不是黑墨写就，而是一个个暗红色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红色的字，可这字和我写的字一模一样？难不成是我昨夜梦游拿了朱墨写的？”沈燕倾拿着手中写有红字的纸张傻了眼。
　　
　　“姐儿，发生何事了？”阿俏推门进来了，她就睡在外间，听见沈燕倾的声音才醒了过来，忙披衣进来询问。
　　
　　“阿俏，昨夜可有什么人进来过？”沈燕倾立即问道。
　　
　　“没有啊，我一点动静都没感觉到……”阿俏摇了摇头，走到沈燕倾跟前，一眼看见她手中拿的纸张，顿时也就变了脸色。
　　
　　“姐儿，这字怎么是血色的？”阿俏慌乱着声音问。
　　
　　血色，血？听了阿俏的话，沈燕倾看着手里的愣了神，电光火石间，她突然醒转了过来。适才她一直想着是这字是朱墨写就的，这经阿俏一提，她突然就想起从前听说过，有人会用针刺破自己的指头，以血抄经以表虔诚礼佛之心。可是，这是什么人，半夜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的屋子，又刺了自己的血，替她将剩下的经书给抄完了，还是模仿她的笔迹？
　　
　　就在沈燕倾拿着手里的纸张竭力思索时，门外传来了几声叩门声，紧接着苏木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司记起身了吗？”
　　
　　“苏内官，你进来吧。”沈燕倾忙应道，阿俏忙上前将门打开了。
　　
　　“沈司记，万寿宫的人来了，正候在院外。”苏木站在门口施了一礼道。
　　
　　“快请进来吧。”沈燕倾口中应了一声，然后叫阿俏取过垫有红绸布的匣子，她则坐至案前，将自己抄好的前篇以及两页以血写成的末篇都归拢在一处，又小心放入了匣子内。
　　
　　片刻之后，苏木领着万寿宫的宫女进得门来，沈燕倾忙将匣子交给了她。
　　
　　目送苏木及那宫女离开玄乙居，沈燕倾没有进屋补觉，她心中一直在琢磨那以血刺经的事。究竟是谁，半夜潜了进来，又做了这样的事？
　　
　　“会是谁呢？知晓我抄经的事，能入得玄乙居，还不惜刺血来帮我？”
　　
　　沈燕倾出了书房，走到外面的院子内，一边踱着步子，一边口中喃喃自语。
　　
　　沈燕倾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李觅，可她很快就摇着头否定了这个想法，李觅这人一副君子作派，他怎么可能会做出深夜潜入之事？再说了，他又怎么可能为了她刺血抄经？如今他能依着皇后娘娘的意思，客客气气地待自己这个“不讨喜”，已属极不容易了。
　　
　　“要真是他做的，我还不得感激涕零以身相许啊？”沈燕倾心里也为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感到好笑，忍不住小声调侃了自己一句。
　　
　　可如果不是李觅，那又会是谁呢？沈燕倾来回踱着步子，又抬头看了看院外的天空，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一张精致张扬的脸来。
　　
　　“这个容易，这抄佛经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有的是办法叫皇祖母满意。而你，只要教我踢蹴鞠就行了。”
　　
　　那人自信满满的声音尤在耳旁，沈燕倾心里便又猜测了起来，这刺血抄经的不会是李彦干的吧，他说的“有的是办法叫皇祖母满意”，难道就是指刺血抄经？可是，东宫戒备森严，他李彦是怎么进来的？再说，就算他混进来了，他一个娇生惯养的皇子，怎么可能为一个才见一次面的婢女，做出这般惊人之事？
　　
　　难不成是李彦派了身边的什么高人潜入玄乙居的？沈燕倾想到此处，又摇了摇头，越发觉得自己想法荒唐了。她站在原地又胡乱想了一会儿，而后心道自己在这里横竖这会儿是想不出来，不如先去前殿，去李觅那里应个卯，顺便找苏木或是曹先生打听一番，说不定会寻到些线索。
　　
　　不多时，沈燕倾去到了前殿，她本想直接往书房方向去的，她估算着李觅这个时候也应该快自崇文馆回来了。可她才至书房院外，就见得苏木正从里面走出来。
　　
　　“沈司记，殿下还没有下课，不过……”苏木对着沈燕倾一礼，口中说着话，面上露了犹豫之色，说完还拿眼朝书房内看了一眼。
　　
　　“不过什么？”看着苏木的脸色，沈燕倾顿时感觉有些怪怪的。
　　
　　“二殿下来了，指名要见沈司记。”苏木一脸的为难之色。
　　
　　二殿下？什么二殿下？为什么指名要见她？沈燕倾听得一脸的惊愕。
　　
　　沈燕倾还未来得及和苏木问话，这时就听见苏木身后的门被人哐当一声自里面打开了，紧接着，一团红通通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姐姐，我可算是等到你了！” 一道肆意飞扬的声音响了起来。




24.  第 24 章   兄长怎的突然来了？他可……

　　这不是昨日在蹴鞠场见过的李彦吗？他可不就是二殿下！沈燕倾看着眼前那张笑嘻嘻的脸，恍然大悟的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昨日是自己大意，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还以为不告之名姓，又急匆匆的溜走，李彦就会寻不到她。可也不想想他李彦是什么人，一声吩咐下去，自有一众侍从挖苦心思替他张罗，还能打听不出一个被太后叫去抄佛经的宫人的下落来？
　　
　　“见过二殿下。”沈燕倾只好上前福了一礼。
　　
　　“免了免了！”李彦一边挥着手，有些转过头有些不满看了苏木一眼，应是怪苏木将他的身份说了出来。
　　
　　“姐姐，你还像昨日一样，将我当做个小黄门好了！”李彦跑下了台阶，站到了沈燕倾的面前。
　　
　　“那可不成，昨日是不知者不为罪，今日若还将二殿下当成小黄门，这罪过可就大了。”沈燕倾笑笑道。
　　
　　“我愿意让姐姐这样看待，谁要多言，我叫人割了他舌头！”李彦张口就道。
　　
　　唉，怎的惹上这么个二世祖来？看着李彦那张任性里带着嚣张的脸，沈燕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仍是微笑着问：“不知二殿下清早前来所为何事？”
　　
　　“姐姐你还问？昨日咱们不是说好了的，今日一大早我在蹴鞠场等你的。我天还没亮就去等了，可左等右等都不见姐姐来，我只好寻到这里来了。”李彦说着话，面上露出了一丝委屈之色。
　　
　　沈燕倾听得又是一声叹，昨日为是了尽早脱身拿话搪塞他的，谁知他竟当了真，这会儿该是怎么办？
　　
　　“姐姐，不说不说了！你现在就和我去蹴鞠场吧，一会兄长回来看见我可就不好了。”沈燕倾还真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解释，可李彦已是不提她爽约的事，只催促着她和他一道走。
　　
　　听他这话里的意思，好似是担心李觅发现他来了东宫，沈燕倾想到此处心念一动，忍不住回头朝着外面的宫道上看了眼，此时，还真希望李觅立刻出现了，好将李彦给打发走。可她伸长了脖子看了又看，那路上仍是空空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走吧，姐姐的经书不都已经抄好了吗？怎的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沈燕倾正着急时，突然间听得李彦这么一句，她心中微微一惊，心想李彦怎知她的经书都抄好了？难不成这刺血抄经的事真的是他叫人做下的？沈燕倾心中怀疑，正想仔细问李彦一番，可李彦已是急不及了，他在沈燕倾身边不停的转个圈，几次作势要拽她的袖子。
　　
　　“二殿下怎知我佛经抄好了？”沈燕倾一边避开李彦一边问道。
　　
　　“哎呀，先别提这事了，姐姐有一万个疑问，也得和我去了蹴鞠场再说。”李彦却是挥着袖子岔开了话题。
　　
　　罢了，就同他去一趟，等到了蹴鞠场再慢慢问他便是。沈燕倾想到此处，只好点了点头，李彦顿时喜得眉开眼笑。
　　
　　不多时，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之下，沈燕倾随着李彦到了蹴鞠场。还未等沈燕倾说话，场外就有几个小宫女围了过来，迎了沈燕倾去到场边的小阁内换了衣裳。等她再次自小阁内出来时，已是换上了一身水红色的窄袖胡服。
　　
　　“姐姐这一身好生飒爽！”李彦见得沈燕倾出来，忍不住抚掌赞道。
　　
　　沈燕倾笑了下，她快步走到李彦跟前道：“二殿下，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抄好佛经了？”
　　
　　“哎呀，姐姐竟还纠结这事，我告诉你就是了，是我刚去东宫的路上，正遇到万寿宫取佛经的侍女了，一问不就知道了吗？”李彦急匆匆的说着，然后不待沈燕倾说话，作势要伸手拽着她要往场地里去。
　　
　　原来是这样，沈燕倾心里好一阵懊恼，可事至此，她只好随着李彦一道进了场，心里又想李彦这会儿劲头正浓，如果不陪他上一回场，今日无论如何是脱不了身了。
　　
　　沈燕倾走到场地中央停住了，她脚尖轻点，很是娴熟的将草地上的一只鞠球给勾了起来，又让球在脚背上转了几个圈，然后就鞠球颠起了球，那球时而抛起，时而落下，自她的头、背、肩、腰、及小腿处游走翻飞，令人看是眼花撩乱。
　　
　　“好！”
　　
　　“好，好！”
　　
　　四周响起了接连叫好之声，沈燕倾也不理会只轻笑一声，越发将足下那鞠球玩得顺溜。她几岁时起便迷上这蹴鞠，成日缠着两位哥哥教她，哥哥们起先嫌她太小不愿带她玩，可架不住她软磨硬泡，便就依着她每日带她玩一会。
　　
　　只没曾想，几年之后，她的蹴鞠之技竟是超过哥哥们好些，不仅学会了多样踢法，更将“滚弄”、“飞弄”两样绝技玩得炉火纯青。只到现在，哥哥们提到这事，对她只有竖大拇指夸赞的份。
　　
　　“好，姐姐这番‘滚弄’之技实在是高！”李彦站在一旁先是看直了一双眼睛，待反应过来，更是手舞足蹈，欢喜异常。
　　
　　“你们，你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看，这才是技法！枉你们还自命技艺过人，差一点叫你们耽误了爷！”李彦赞过之后，指着身后一群侍从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是是是，小人们日后定当多加练习……”侍从们只得战战兢兢地应着。
　　
　　李彦喝骂完侍从之中，就满脸堆笑着凑到了沈燕倾跟前，细声细气地跟她请教着。沈燕倾笑着将鞠球递到了李彦的手上，耐下性子倒也有模有样的指点起他来。
　　
　　李彦纵然跋扈任性，人倒是不笨，不一会儿，便依着沈燕倾的话，将那套“滚弄”之法学得个几分像了。玩兴正酣之时，没想到这时场外跑来一个小黄门，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二殿下，二殿下！”那小黄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也变了形。
　　
　　李彦先是不理会，接连听了几声之后就烦了，转过身冲着那快跑到跟前的小黄门就吼道：“嚎什么嚎，嚎丧呢！”
　　
　　“二……二殿下，太子，太子殿下来了！”那小黄门吓得退后几步，看着李彦一脸畏惧着道。
　　
　　李彦一听这话脸色微微一变，脚下的鞠球也掉落在地上。
　　
　　“兄长怎的突然来了？他可是有些日子没来这蹴鞠场了。”李彦口中嘀咕了一声，面上也隐隐浮过一丝不悦之色。
　　
　　一旁的沈燕倾看得暗暗吃惊，心想这李彦听说自家兄长来了，先是表现得有些惊慌，而后就显得有些不耐烦的神色，看来他对李觅，内心是有诸多不满的。
　　
　　她抬起头朝场外看了一眼，果然见得不远处一行三人正走了过来，李觅在前，王弗之与苏木跟在后面。李觅迈着大步，一张清俊隽秀的脸是板着的，好似有些不高兴一样。
　　
　　沈燕倾看着李觅的神色，顿时也有了一丝心虚的感觉。她是东宫女官，可没有经过李觅这个主子的同意，就跟着李彦来了蹴鞠场，这算不算得逾矩？李觅会不会因此责怪于她？
　　
　　容不得沈燕倾多想，李觅已是很快到了跟前。李彦立即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走上前给朝李觅行了一礼，周围的侍从也都快着跟前行礼，沈燕倾跟在众人身后，她低眉垂首，心里只盼着李觅不要注意到她。
　　
　　“免了。”李觅说话的语气听起来还算是平静。




25.  第 25 章   东宫有她一个就已经够聒……

　　“不知兄长前来所为何事？”李彦起身之后，面上存着一份小心问道。
　　
　　“有些日子没踢了，今日空了些，就来了。”李觅缓着声音，面上的神色也像是温和了些。
　　
　　“好啊！兄长今日可要带弟弟好好踢一回！”李彦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
　　
　　听得李彦的话，李觅没有立即说话，他走到场地中间，抬腿将草地上的一只鞠球给勾住了，脚背翻转，那鞠球便在他脚背上转了几个漂亮的圈。
　　
　　“二弟，不如今日你我比试一番，如何？”李觅脚底踩着鞠球，面朝着李彦的方向，语气也是缓着的，听不出喜怒来。
　　
　　“好啊，弟弟虽说技不如兄长，不过愿意尽力一试。”李彦闻言走至李觅的跟前，口中说得谦虚，脸上却是不自觉的露出一丝自信之色。
　　
　　“兄长打算怎么比？”李彦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
　　
　　“就以白打之法，一局定输赢。”李觅回道。
　　
　　李彦一听顿时喜形于色，看来李觅的话正中了下怀，他适才和沈燕倾学了半日，正想寻个在众人前显摆一把，没想到这么快机会就来了。
　　
　　“弗之，你来做判者。”李彦冲着一旁的王弗之喊了一声。
　　
　　王弗之听得答应一声，走至两人中间站了。
　　
　　李觅没再说话，只将足下的鞠球踢向了李彦，示意他先开始。李彦也不客气，接过鞠球高高抛起，紧接着用足尖接住又颠了起来，鞠球在他的脚背打个转之后又抛了起来，随后将双手伸展开，那鞠球便稳稳的落到他的背上，又来回滚动了起来。
　　
　　“好一个双肩背月！”人群中有人喝起了彩。
　　
　　听得叫好之声，李彦面上露出神气之色，紧接着又将鞠球抛起，不时在手臂及腰腹之间滚动起来，自然又引来了阵阵叫好之声。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之后，李彦的鞠球才落了地。场上众人也都击起了掌。
　　
　　“弗之，你可都记得清了？”李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着王弗之很是得意地道。
　　
　　“嗯，都记清了，二殿下适才颠球七十一次，用了双肩背月，转乾坤，旱地拾鱼、金佛推磨四种技法。”王弗之笑着禀道。
　　
　　“兄长，请吧。”李彦将鞠球递向了李觅，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自豪。
　　
　　看着李彦一脸自得的模样，隐在人群之后中沈燕倾忍不住笑了下，心道李彦于蹴鞠之上的确有些天赋，刚才他那一番白打之法的确可圈可点。只不知道李觅技法如何，想他平日里只知勤奋读书，这蹴鞠一事必是不会过多上心的，只是为何今日主动提出要与李彦比试？若是技不如李彦，岂不是失了他身为兄长的颜面？沈燕倾想到这里，也不知怎么的，竟是有些替李觅担心起来。
　　
　　沈燕倾踮了一点脚，越过人群朝李觅看了一眼，可没想到的是，场上的李觅这时也正朝她看了过来，她顿时吓了一跳，愣神之间，就发现李觅竟是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分明有不满，还有些恨恨的意味。沈燕倾顿时心里一阵发虚，他果然是恼她了。
　　
　　沈燕倾被李觅看得心里直发毛，赶紧低了头垂了眼，又悄悄将腰猫了点，脚步也往后退了两步。正踹踹不安间，这时就听得周围突又然响起一阵叫好声，沈燕倾顿时好奇，忙又悄悄踮脚朝外看了过去。
　　
　　沈燕倾这一看之下，却又是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场上的李觅，身形闪跃不停，那只鞠球正在他的周身上下飞旋着，拐、蹑、搭、蹬，捻，无一不精，各种技法被他尽情施展，直叫人看得眼花撩乱。
　　
　　“风摆荷，佛顶珠，转乾坤，拐子流星，秋风扫落叶……”王弗之大着嗓门，将李觅所施的技法一一念了出来。
　　
　　四周观看的人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得入神，一时间都忘了喝彩，只将一双眼珠子随着李觅的动作上下左右转着，生怕看漏了一丝一毫。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李觅缓下了动作，那鞠球绕着他的腿弯旋转了一周之后，他一抬手，鞠球更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李觅停了动作立在场中当中，他掌心朝天，将鞠球置于其上，一双眼睛却是看向了沈燕倾的方向，眸光中有着一丝说不出的深意。这让沈燕倾一时愣了神，心里却是没来由的生了一丝慌乱的感觉。李觅最后的那个收式，用的正是“飞燕归巢”。她的名字里偏偏有个“燕”字，难道他是意有所指吗？
　　
　　“咳，乱想什么？不过凑了个巧而已……”沈燕倾忙摇摇头，驱散了心中这个莫名其妙的猜测。
　　
　　“好，好！好技法！”
　　
　　“太好了！太子殿下好技法！”
　　
　　四周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喝彩之声，不用王弗之宣布，众人也都看了出来，李觅的技法比起李彦是超出不止一点了。
　　
　　“原来兄长的技艺是如此高超，只是从前不屑在弟弟跟前展示罢了……”李彦站在李觅跟前，面上有挫败之色，口中低喃着声音着道。
　　
　　“你多想了。”李觅面色平静着回了一句。
　　
　　“你若想要精进，以后我抽空指点你便是。”李觅顿了顿又道。
　　
　　李彦听得这话面色缓了缓，他面露踌躇之色，片刻之后似是下定决了，于是上前一步对李觅道：“兄长为储君，身负重责，自不能和弟弟一样清闲散漫，弟弟也不敢为此搅扰兄长。兄长若是心疼弟弟，不如换个方式如何？”
　　
　　“换个方式，指什么？”李觅似是有些惊讶。
　　
　　“这个简单，也就是兄长一句话的事。”李彦闻言面露笑意，而后手一抬，竟是直直指向了人群之后沈燕倾的方向。
　　
　　“兄长，可否让她去我的临照殿？”李彦指着沈燕倾脱口而出道。
　　
　　他说什么？要她去临照殿？人群之中的沈燕倾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李彦竟会突然来这么一手，只不知道李觅会如何作答。沈燕倾惊讶之余也生了一些好奇，于是悄悄抬头朝李觅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见李觅仍是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也平静得很，眼神也并不朝她看，好似李彦刚才手指的，根本就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也许他会答应的吧，毕竟，自己在他的眼内，还是那个“不讨喜”的存在，此时若是应了李彦的请求，不就是正好顺水推舟让她离开了吗？沈燕倾在心里猜测着，末了还是轻轻叹息了一声，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我知道，她是位得力的司记女官，这样好了，我愿以十名能写会算的女官与兄长相换，如何？”李彦见李觅半晌不说话，于是又添了一句，面上也是一脸的势在必得的神情。
　　
　　听了这话，李觅抬眼将李彦上下看了一回，片刻后竟是冷笑了一声。
　　
　　“东宫有她一个就已经够聒噪的了，还要哪么些女官做什么？”李觅缓着声音，面上的神色辨不出喜怒。
　　
　　“嫌她聒噪？太好了，也就是说，兄长是答应她去临照殿了？”李彦一听就大笑了起来。
　　
　　沈燕倾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阵好气，心里暗骂李觅还真不是个东西，这么快就将她拱手送给了李彦，好似她就是个物件一般，真是太可恶了。
　　
　　“你上前来。”就在沈燕倾心里将李觅大骂的时候，李觅却是突然朝她喊道。
　　
　　怎么，将她送人了，还要她上前当着众人做个交接仪式吗？沈燕倾心里恼火，可偏又不能发作，只得将嘴唇咬了咬，心里忍了又忍，过了半晌还是慢慢走到了两兄弟的跟前。
　　
　　“不知殿下有何吩咐？”沈燕倾对着李觅一礼道。
　　
　　“沈燕倾，梁王要你去他的临照殿，你可愿意？”李觅一边说着，一边朝沈燕倾深深看了一眼。沈燕倾刚一触到那个眼神，心里竟是一凛，李觅看她的眼神有些凶，里面分明有浓浓的警告意味。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想她去临照殿吗，那不答应李彦就是了，可是为什么要问她的意思，还要这么凶巴巴地看着她？可她只是个司记女官，自是不能得罪了他这个正主，可是要让梁王心里不爽，那她这小日子可也不好过啊。
　　
　　“姐姐，你快应了吧，这就随我去临照殿。”李彦看着沈燕倾，脸上的笑意已是藏不住了。
　　
　　沈燕倾听得这话不由暗暗叫苦，心里纵然将李觅恨得牙痒痒，可还是竭力忍了，又上前恭身一礼对着李觅正色道：“殿下容禀，燕倾先前私制纸鸢误伤了殿下，因此被皇后娘娘派到东宫任女官，是要燕倾将功赎过的。如今燕倾才至东宫就要离开，岂不是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信任？”
　　
　　沈燕倾一番说得轻声细语，其中意思却是十分明了，她不愿离东宫去临照殿，还搬出了皇后娘娘作了挡箭牌，任他是李觅还是李彦，总不能明着违逆皇后的旨意。
　　
　　李觅听了沈燕倾这话，面色立刻就缓和了不少。他面向李彦，声音低沉着道：“我倒忘了这茬，如此看来，她倒是不能离开东宫了 。”




26.  第 26 章   太子昨夜来过了…………

　　“哦，原来是这样，这倒是不好勉强了。”李彦听得应了一声，又朝沈燕倾看了一眼，面上明显浮现一抹失落之色。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李觅不待李彦再开口，低语一声之后，转过身，拂袖就往外走去。
　　
　　“沈司记，还不快跟上？”见得沈燕倾还站在原地发呆，王弗之忙走至她身边催促了一声。
　　
　　经了王弗之的提醒，沈燕倾这才清醒了过来，忙朝着李彦恭身一礼口称了“告退”，正待离开之时，却冷不防李彦突然走近了她，又低头附在她耳畔，口中低低道：“早晚我会想出办法，叫你变成我的人。”
　　
　　李彦的声音很小，却是有些发沉，暗含着一丝狠厉与冷意。沈燕倾听在耳内无疑是个惊雷，她抬起头，看向李彦的脸上皆是惊愕之色，李彦见状勾唇轻笑了起来。
　　
　　“姐姐快回去吧，等你空了，可要再来教我踢蹴鞠啊！”李彦笑容满面，语声活泼，最后还朝她眨下了眼睛，一派顽皮轻松之样，仿佛刚才的那句狠厉之语根本不是自他口中说出来的。
　　
　　离开蹴鞠场之后，沈燕倾心里却是难以平静。刚才李彦那句带着冷意的话一直回响在她耳畔。由此看来，李彦对李觅表现出的恭敬与畏惧，皆都是表面功夫，他的内心对李觅这个兄长是不屑的。如今他连李觅的一个女官都要设法争了去，那其它的呢？太子之位呢？沈燕倾不敢再想下去了。
　　
　　沈燕倾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李觅的背影，心里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梁王李彦比太子更得圣宠，这是前朝后宫人人皆知的事实。李觅这个太子，想必做得有些辛苦吧。
　　
　　这边的沈燕倾兀自想着心事，那边的蹴鞠场上，见她与李觅才离开之后，李彦也就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不过片刻也就带着众人离开了。
　　
　　待蹴鞠场上变得空无一人时，场外小阁的拐角处，有两个女子的身影慢步走了出来。
　　
　　“哼，惑了太子哥哥还不算，如今竟又勾搭上了梁王，她还真是个十足的狐媚子！”
　　
　　说话的女子衣着鲜艳，妆容精致，语气中带有一丝恨意，正是晋阳县主赵含姝，站在她身边的，正是元姑。两人看样子是来了许久，将刚才蹴鞠场上的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婢子也没想到，这沈燕倾竟了又结识了梁王。”元姑叹息着道。
　　
　　赵含姝听得这话越发生气，她紧捏着手中的帕子跺着脚道：“元姑，你说她究竟有什么本领？我好不容易说动了外祖母，想要治一治她的，可外祖母竟只叫她抄佛经。适才我去万寿宫，还听见外祖母和钱婆婆说话，说什么沈燕倾能刺血抄经，其心可鉴，元姑你说外祖母是不是老糊涂了？”
　　
　　“嘘，县主切不可乱说。”元姑忙上前一步阻止赵含姝道。
　　
　　“元姑，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赵含姝跺着脚说得一脸的不甘。
　　
　　“县主不必动怒，若是梁王真的看了上沈燕倾，那于我们倒是件好事。”元姑看着李彦一行人远去的方向，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事吗？”赵含姝听得似有所悟，唇边也慢慢溢出一丝笑意来。
　　
　　……
　　
　　东宫明德殿门口，走在前头的王弗之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落在后面一点的沈燕倾，口中有些疑惑的问道：“沈司记，你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哦，没在想什么，可能是昨夜睡得晚，这会儿有些犯困的缘故。”沈燕倾正为李觅的事想得入神，这会儿听得王弗之出声，她回过神来赶紧笑笑道。
　　
　　我还真是瞎操心，李觅为人稳重天资上佳，深得朝臣拥戴，又有王皇后及太原王家作为支撑，他的太子之位怎么不稳？你啊，还真是杞人忧天？沈燕倾面上朝王弗之笑着，心里却将自己暗暗骂了一通。
　　
　　“怪不得呢，我听说你昨日去了太后的万寿宫，我还甚是担心，幸好没什么事。”王弗之走回来几步，站在她跟前道。
　　
　　“嗯，没什么事，太后只是叫我抄一卷佛经……”沈燕倾轻笑点点头。
　　
　　“没事就好，不过也不知沈司记这两日是走了什么运？前日里太后召见，今日却又被梁王叫了去。”
　　
　　沈燕倾听得这话叹息一声，面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王弗之正待再说话句什么，这时便听走在前面的李觅开口了。
　　
　　“弗之，你很空闲是不是？”
　　
　　李觅的声音平缓没有起伏，王弗之听得却是脸色微变，忙转过脸大声道：“殿下，我突然间想起我还有些事，就先告退了。”
　　
　　王弗之忙不迭地告辞出了门，沈燕倾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心想这王弗之自小和李觅一道长大的，他怎么就那么怕李觅？
　　
　　沈燕倾笑完之后转过脸，就发现李觅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他沉着脸，眼神也是冷冷的。沈燕倾心里顿时就有些犯怵了，心想王弗之估计也是怕看到他这张冷面孔吧。她慢腾腾地挪着步子走上前，心里还在琢磨着，这回该怎么样向他认个错。
　　
　　可没等到沈燕倾走过去，李觅已是收回眼光，他转过身，竟是一句话也没说，甩袖径直朝院内走了进去。沈燕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时更是没了底。她紧赶几步，想要追上了李觅的脚步，想要和他解释一番是如何遇上李彦，又如何被他硬拉着去蹴鞠场的事。
　　
　　可沈燕倾没想到的，李觅的脚步越走虐越快，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沈燕倾一路小跑着，眼看走到了书房门口了，可李觅伸手推门进去之后，竟是“哐当”一声将门给关了起来，只留在沈燕倾站在门外，双眼看着还在晃动不已的门框发着愣。
　　
　　“苏木，殿下他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沈燕倾站了半晌，转过脸来，朝着刚走来的苏木问道。
　　
　　“沈司记，你先回去吧，殿下他昨夜没睡好，歇息个半日就好了。”苏木朝她笑笑道。
　　
　　没睡好？沈燕倾听得挠了挠头，心想昨夜她为抄佛经的没睡好，可李觅怎么也没睡好？沈燕倾想到这里，心念一动，突然就想起那以血刺就的佛经来。她先前还有点怀疑是李彦派人做的，现在回过头一想，自己这想法实在是太不切实际了。这会儿听苏木说起李觅昨夜没睡好，她就在想，难道真的是李觅深夜去了玄乙居？沈燕倾心下猜测，正待拉住苏木仔细问上几句。可这在这里，就听得李觅在书房内唤了一声“苏木”。
　　
　　“沈司记，我进去伺候殿下了，你回去歇着吧。”苏木朝她一礼，然后快着脚步就推门入了内。
　　
　　眼看着门又被关上了，沈燕倾一时没奈何，又不好厚着脸皮往李觅跟前凑，只好叹息一声，而后转过身，神色蔫蔫的往玄乙居的方向走去。
　　
　　沈燕倾走出去不远，迎面就碰到了女官模样的领着个小宫女正匆匆走进来，小宫女手里提了只食盒。
　　
　　沈燕倾认出那是东宫尚食女官，快走几步上前打招呼道：“林尚食，你这是往哪里去？”
　　
　　“哦，是沈司记啊。”林尚食也认出她来，朝她笑笑后接着道：“曹先生一早吩咐了，让做了些补气益血的汤羹奉给殿下，我这不是做好来了吗？”
　　
　　补气益血？李觅要喝补气益血的汤羹？沈燕倾听得一时愣了神来。连林尚食和小宫女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
　　
　　沈燕倾心事重重地回了玄乙居，才刚进门，阿俏就自里屋迎了出来。
　　
　　“姐儿，你瞧瞧这个，也不知是谁落下的？”阿俏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一样东西递给了沈燕倾。
　　
　　沈燕倾接过一看，就发现手里是一只玉佩，羊脂白玉的质地，触手温润，正面浮雕盘龙纹。沈燕倾才看了一眼就脸色一变，这玉佩，她在李觅的腰间看到过，可李觅佩玉吗？怎的出现在阿俏手里？
　　
　　“阿俏，你在哪里发现的？”沈燕倾急着声音问。
　　
　　“是在小书房里啊，姐儿早早出了门，我见小书房案上有些乱，就去收拾了下，在案几底下的垫子缝隙里看到的，你瞧这络子都散了……”阿俏指着沈燕倾手里的玉佩道。
　　
　　小书房的案几下？沈燕倾捧着手里的玉佩，脑中电光火石般的就明白了一件事来，那就是太子昨夜来过玄乙居小书房了！他见自己睡着，便坐在案几前，刺破了自己指头，将剩下的最后一章以血为墨写完了然后又悄悄开了，只是他没想到身上的佩玉的络子散了，这玉佩掉落在了案下，倒叫她发现了这事。
　　
　　“姐儿，这玉佩是不是……太子殿下的？”阿俏看着沈燕倾的脸色，口中试探着问道。
　　
　　“阿俏，我这就去前殿一趟。”
　　
　　沈燕倾没有理会阿俏的问话，只冲她说了这么一句之后，拨腿就奔出了院门。
　　
　　“看姐儿这么紧张，这玉佩必是太子殿下的了，可是，殿下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发现？”阿俏站在门口看着沈燕倾急匆匆背影，口中喃喃自语着道。




27.  第 27 章   他为何次次都在维护于我……

　　沈燕倾很快就赶到前殿书房所在的院落外，可门口的小黄门就告诉她太子殿下此刻已不在书房。
　　
　　“那他去哪儿？”沈燕倾有些着急地问。
　　
　　“殿下他今日有些不适，曹先生劝了好半天，殿下才答应去寝殿歇息了。”小黄门回道。
　　
　　沈燕倾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阵发紧，想他不仅熬夜还失了血，一大早又去与李彦比试了一场蹴鞠，这番折腾之下，定是会有不适之状了。她与小黄门匆匆道了声谢，转过身便毫不犹豫地往寝殿方向去了。
　　
　　待到了李觅的寝殿之外时，一路过来走得脚下生风的沈燕倾却是放缓了脚步，等看到寝殿大门口时，她停了下来，手里心紧紧捏着李觅的那块玉佩，心里却是犹豫起来，她突然之间就不知该如何面对李觅了。
　　
　　我一会要将玉佩还给他，可是，我要说什么，说是在我的小书房里捡到的，然后要感谢他悄悄为我做的事吗？可是，他既是身子不适，这会儿定是歇着的，我又怎么好进去打扰他？沈燕倾想到此处，心里就打了退堂鼓，可手里的玉佩又在提醒她要尽快还回去，正左右为难之时，门口走出来一个人来，沈燕倾一看顿时面上一喜，那人正是曹先生。
　　
　　“沈小娘子，你怎么来了？”曹适见了她就快步走出来问道。
　　
　　“曹先生，你看一下，这是殿下的玉佩吧？”沈燕倾忙将手中的玉佩递到了曹适的跟前。
　　
　　曹适伸手接过，才看了一眼就眯眼笑了起来。
　　
　　“我才将苏木骂了一通，殿下的佩玉不见了都没发现，正要打发人去寻，没想到被沈小娘子捡到了。”曹适笑呵呵地道。
　　
　　“对了，沈小娘子是在哪里捡到的？”曹适紧接着又问。
　　
　　“是阿俏在我抄佛经的小书房里捡到的。”沈燕倾轻声说着话，一双眼睛看着曹适，里面询问探究之意不言而喻。
　　
　　曹适听了这话，面色微微一变，他转过身，指指一旁的偏院道：“沈小娘子，请里面说话。”
　　
　　沈燕倾点点头，默默跟在曹适身后进了偏院。
　　
　　“沈小娘子想必全都知晓了？”进院后，曹适看着沈燕倾问。
　　
　　沈燕倾没说话，又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曹适的说法。
　　
　　曹适随轻叹了一声，而后才又道：“你想必已是听贤娘子说过，当年两仪殿女官被太后赐茶的事了？”
　　
　　怎么曹先生也提起当年被太后赐毒的女官了？沈燕倾听得心里吃惊，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虽说沈小娘子机智，能安然出了万寿宫，可人心一向难测，更何况是太后，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来。幸得太后这些年潜心向佛，若以血刺经能打动于她一二，沈小娘子便也能逃过一劫了。这也是殿下昨晚思索良久才想出的办法。”
　　
　　原来真是一切都是李觅所为，沈燕倾虽说来时路上已经断定，可亲耳听得曹先生说出来，她心中还是震惊不已。
　　
　　“曹先生，殿下既是想到这个办法，为何不直接告诉我让我来做，却要刺他自己的血，还不让我知晓？”过了好半晌，沈燕倾才又问道。
　　
　　曹适听得这话朝沈燕倾看了一眼，见她脸上明显有动容之色，他欣尉似地笑了笑，似是有话想说，可还是忍了忍，只微笑着温和着声音又道：“殿下他心地仁厚，沈小娘子又是他看重的人，他怎么会忍心让你刺血？”
　　
　　看重的人？我是他看重的人吗？沈燕倾听得心里微微一振，面上也露也思索之色。
　　
　　“沈小娘子，殿下自小性子清冷，面皮又薄，好些话好些事都藏在心里不肯轻易说出来，以后，还望沈小娘子多些耐心。”曹适看看沈燕倾的神色，紧接着又道。
　　
　　曹适说完之后，退后两步，竟是对着沈燕倾行了一礼，而后不再言语，只笑眯眯地往门口走去。
　　
　　“对了，沈小娘子，殿下不想让人知晓他昨夜去过玄乙居的事，所以……这玉佩，就是我在前殿书房捡到的了。”临出门之前，曹适又转身过来，扬了扬手里的玉佩对她笑笑道。
　　
　　沈燕倾下意识地点头应了下来，可曹适走后，她站到原地怔了好久，她将曹适的话想了又想，琢磨又琢磨，慢慢的，心里却是越来越糊涂了。上一刻虽是隐隐猜到些什么，可下一瞬间，却是摇着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性子冷，面皮薄倒是真的，好些话好些事都藏在心里是什么意思？还说让我多些耐心？这又是为何？难不成是说李觅心里对我有意？不可能，不可能，自小时第一次见面，他就说我不讨喜的，他自己都说我坑他来着……”
　　
　　“可是，他为何次次都在维护于我？这替我刺血抄经的事，又岂能仅仅因为他心地仁厚？”
　　
　　“还有，为何梁王将我叫到了蹴鞠场，他就急匆匆地赶去了，他还说要亲自教梁王踢蹴鞠，是不想我与梁王有所接触吗？”
　　
　　沈燕倾越想心里越乱，她这一路思绪纷乱，连自己是怎么走回玄乙居又没意识到。待走到门口，听得阿俏唤她的声音她才清醒了过来。
　　
　　“姐儿，你怎么了？可是昨夜熬得太晚，去睡一会吧？”阿俏走至沈燕倾身侧有些担心地道。
　　
　　沈燕倾摇了摇头，她快步走进了院内，脚步却是不由自主的朝着后院的水榭走了过去，又推开了那间偏屋走了进去。她在长案旁坐了下来，又拿起来做了一半的纸鸢来。她心想离上巳节只有几天的功夫了，可答应李觅的纸鸢还没做好，今日之内是无论如何要将它完工了。
　　
　　一直到午后，沈燕倾还在屋里没出来，她坐在一张矮凳上，低着头削着手中的一截竹篾，这时，就听得门口有脚步声响起。她没抬头，只在口中道：“阿俏，这么快就翻好地了？”
　　
　　“翻地，翻什么地？”一声清缓里带着惊讶的声音响起来。
　　
　　沈燕倾听得这声音心中一惊，忙抬起头，就见得李觅正站在门口处看着她。
　　
　　“殿下……你怎么来了？”沈燕倾没料到李觅竟会突然在这里，忙有些慌张地放下手中的蔑刀与篾条站起了身。
　　
　　“有点闷，出来走走……”李觅低着声音道。
　　
　　闷？沈燕倾听得一阵担心，忙朝李觅看看，见他神色平静，可眉宇间隐着一丝疲惫之色，想他熬夜失血，又与李彦比试了一场蹴鞠，怎能没有疲累之感？只是他刚才进书房之前还对她很是生气的模样，这会儿怎是来了玄乙居？他说的闷，可是说的是气闷？
　　
　　“殿下，你别生我的气了。昨日自太后宫中出来时，我迷了路，无意间撞见梁王在踢蹴鞠，我一时技痒踢了一脚，哪曾想梁王竟是寻到东宫来了？”沈燕倾站在李觅跟前，口中解释着，面上露了些懊悔之色。
　　
　　“这事过去了，别再提了。”李觅缓声回了她一句，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




28.  第 28 章   看着他安静温软的眉眼，……

　　沈燕倾听得这话暗自松了一口气，又指着长案边的椅子道：“殿下，你快坐下来。”
　　
　　“你刚说的翻地，是要做什么？”李觅坐到了椅上，显然是对刚才沈燕倾的“翻地”一说很是好奇。
　　
　　沈燕倾听得面上一阵尴尬，迟疑了下还是如实禀道：“是这样的，前几日我去后园子逛了一圈，发现了一大片的空地，不知怎么的，我突然间就想到昨日在观文阁读到杜工部的诗，‘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因此突发奇想，想将那块空地翻一翻，然后种些东西来……”
　　
　　沈燕倾说到这时，有些忐忑的看了李觅一眼，心想他必是要出言嘲讽她一番了。不想李觅神色如常，片刻后还轻笑了起来。
　　
　　“那你是要种春韭还要要种黄粱？”李觅问道。
　　
　　“自然是春韭。”沈燕倾不假思索道。
　　
　　“为何？”李觅这会儿显得耐心十足。
　　
　　“黄粱自播种至成熟，至少得六月之久，燕倾是个急性子，等不久那么久，而春韭就不样了，播下种，最多半月，便能割得一茬碧绿鲜嫩的韭菜，届时洗净切了，再打上两只鸡子，放进油锅一道炒了，可不就是一道时令的下饭美味？”
　　
　　沈燕倾说话之时，声音脆软，神情恬静自然，让人不由自主的了画面感，鼻端也似乎闻到了春韭炒鸡子的清香味。李觅显然也被她的话感染了，他唇角弯起，面上的神情也有了一丝怡然与向往来。
　　
　　“听你说的，倒像是对稼穑一事颇为熟谙？”李觅缓着声音问。
　　
　　“不，殿下说笑了，燕倾哪里就熟谙稼穑了？不过是在登州的时候，外祖母热衷稼穑伺弄，我跟在她身后耳濡目染，也知晓了一些皮毛而已。”沈燕倾一边笑着，一边蹲下身捡起了刚才丢下的竹篾与蔑刀，顺势又坐到矮凳上削了起来。
　　
　　“你外祖母，定是位睿智且有趣的长者吧？”李觅面朝着沈燕倾，口中中仍是缓着声音问。
　　
　　沈燕倾听得点点头，提起外祖母来，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就有了一抹孺慕之色。她的外祖母是清河崔氏之后，出身名门，却生就一副洒脱独特的的性子，见多识广且爱好众多。最为人称道的，便是她热衷于稼穑一事。沈燕倾在登州的五年，可没少在她外祖母亲手伺弄的农庄内撒欢。
　　
　　“我外祖母有个庄园，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庄稼果木，还养着些马匹牛羊，外祖母一有空就带着我们去农庄，我们这一众半大娃娃都要随她一道干活，还互样比着种东西。待到收获的季节，谁种出的收成好，果实大，总会得到外祖母一笔不菲的奖励……”
　　
　　沈燕倾提起登州的生活，声音轻快，眉宇间也都是欢愉之色。李觅听得很是专注，面上的神情也越发温和起来。
　　
　　“啊……”说着话的沈燕倾突然感觉自己的指尖一阵疼痛，忍不住低呼了一声，低头看时，才发现一时说得入神，一个不慎，让手中蔑条上的勾刺扎到了指头。
　　
　　听得沈燕倾的痛呼之声，李觅当即自座上起了身走到了她跟前，一眼就见得她的食指尖上冒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他面上当即就是一变，立即蹲下了身子凑近了，想要查看她的伤势。
　　
　　沈燕倾见得李觅过来，面上立即浮现紧张之色，忙放下了另一只手上的蔑刀，又将受伤的手背到了身后。
　　
　　“幸好幸好……”沈燕倾竟是一脸的庆幸之色。
　　
　　“手都破了还好什么？”李觅看着她很是不解。
　　
　　“幸好是扎在我的指头上，不是扎在……”沈燕倾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口，她原为是想说幸好没有扎在李觅的指头上，李觅被她一再误伤，她已是怕了。可她转念又一想，昨夜他为了她刺血抄经，这还不是一样因为她而受伤了？
　　
　　沈燕倾想到这里，眼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在李觅的手上，她想看看他指头上的伤口。
　　
　　“说的什么胡话？快拿出来我看看。”李觅的左手掩在袖中，他朝沈燕倾伸出了右手，一副一定要查看她伤势的模样。
　　
　　“没事，没事，你看都止住血了。”沈燕倾将手自背后拿出来，朝着李觅晃了两下，她已是用大拇指将那处伤口给按压住了。
　　
　　李觅却是不理会她，他一把拿过了沈燕倾的手，又自袖内掏出块白帕子来，掰开她的指头发现仍在出血，他皱了下眉，用手中的帕子按住了伤口。
　　
　　“殿下不必挂心，这点小伤又没什么大碍，明儿也就好了。”沈燕倾显然以为李觅是有点小题大作，一边不以为然地说着，一边想将手抽出来。
　　
　　“一个女孩儿家，竟爱好做这种粗活，还弄得血糊糊的。算了，那纸鸢我不要也罢。”李觅却是看着她皱眉道。
　　
　　“不要了？那怎么行？我既是应了你，便一定要做到的。”沈燕倾一脸的惊讶之色。她一边说着，一边朝手自李觅手里拿了出来，然后用他的帕子在自己的指头上绕了几下，又嫌一只手不方便，她居然低头用牙齿帮忙胡乱打了个结。
　　
　　“你……”李觅看得有些傻眼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沈燕倾包好手之后，一抬头看见了李觅面上惊愕加无语的神情，她愣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不小心就在他跟前露了些本性，定是将他惊吓到了。
　　
　　“燕倾就是一个乡下长大的粗鄙丫头，倒叫殿下见笑了……”沈燕倾讪讪笑了起来。
　　
　　“你倒是还挺有有自知之明的。”李觅闻言笑了下，笑完之后，又伸过手去，替沈燕倾将指头上胡乱打的结给解开了，然后又替她慢慢打了个平整好看的结。
　　
　　李觅在打结之时，沈燕倾悄悄垂下眉眼，就见他左手食指的食腹上，好像有一丝红肿，她正打算再仔细看时，就见李觅指头翻转，很快就将手藏进袖内。
　　
　　“多谢。”看着李觅安静温软的眉眼，沈燕倾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低着声音道了声谢。
　　
　　“纸鸢不忙做了，一会叫人清洗了伤口再上些药。”李觅看她一眼，又交待了一声，见得沈燕倾点头应下，这才转身朝门外走去了，沈燕倾忙恭身行礼相送。
　　
　　沈燕倾站在门口处好半晌没离开，看着李觅匆匆离去的背影，她的唇边不由自主就露出了一丝微笑，心里就生了些隐隐的欢喜来。
　　
　　“咦，姐儿这是在看谁啊，这么入神？”身侧突然传来说话声。
　　
　　沈燕倾被吓了一跳，转脸一看，就见得阿俏站在自己的身侧，正一脸好奇地顺着她的眼光踮脚眺望着。
　　
　　“没看谁，你地都翻好了？”沈燕倾忙转移了话题。
　　
　　“都好了，就等着姐儿去撒种子！”阿俏笑着道。
　　
　　沈燕倾听得立即高兴起来，忙吩咐着阿俏去找水桶，自己则进屋翻箱倒柜找韭菜种子，将李觅叮嘱她先包扎伤口的话抛之了脑后。




29.  第 29 章   沉香园风景正好，你不想……

　　几日之后，沈燕倾正待出门之时，前几日见过的林尚食竟是来了玄乙居，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匠人模样的。
　　
　　“林尚食，这是做什么？”沈燕倾看着那些人有些惊讶地问。
　　
　　“沈司记，是这样的，曹先生吩咐说，玄乙居后院要砌个灶台，我这是带人先来看看地方，先丈量尺寸，回去后好备材料，过个几日就好动工了。”林尚食微笑着回道。
　　
　　砌灶台？沈燕顿时愣了神，好好的，曹先生怎么就想起叫人来砌灶台了？
　　
　　“好好，有劳林尚食了。”沈燕倾虽是不解，可还是朝着朝林尚食道了谢。
　　
　　和林尚食道别之后，沈燕倾估计李觅这个时候还还在观文阁没回来，于是她打算去寻曹先生说一声，她想去宜秋宫见见贤妃，然后再找李莞玩上一会。
　　
　　可令沈燕倾没想到的是，她出门后走了不多远，就见得前面不远处的廊下站到着一个，那人着一身银灰袍子，长身玉立眉眼清隽，可是不正是李觅？此刻他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轻踱着步子，似是在等待什么人一样。
　　
　　“殿下？”沈燕倾低呼一声，忙快着脚步迎了过去。她心里好一阵惊讶，平常这个时候他早都去了观文阁听太傅们授课了，今日怎么会出现在后院？
　　
　　“殿下今日怎的没去上课？”沈燕倾走向李觅跟前，一边行礼一边就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难不成我非得天天读书做个书呆子？”李觅抬手示意她起身，面上带着笑意，口中却是反问了一声。
　　
　　沈燕倾听得一愣神，站在李觅身后一点的曹适朝沈燕倾笑笑道：“沈小娘子，今儿是百官休沐的日子，殿下自也要歇一歇的。”
　　
　　原来是这样，沈燕倾听得有些尴尬地也笑了起来，心里却在暗想，自己的这个司记女官做的的确不称职，连自家主子何时休沐竟都没有注意过了。
　　
　　“沈小娘子，你这是打算要出门去吗？”曹适看看沈燕倾又道。
　　
　　“噢，我原本是打算……”沈燕倾说到这里，一眼就瞥见李觅的脸色变了下，像是有些失落，沈燕倾忙顿了下，将后面的及时收了回去。
　　
　　“我自是要在随侍在殿下身边的。”
　　
　　沈燕倾及时改了口，曹先生微笑点头，李觅的脸色也明显转缓了。
　　
　　他看一眼沈燕倾，然后转过身就朝外走去。
　　
　　“走吧。”走出几步远的李觅缓着声音，似是有意对沈燕倾说的。
　　
　　走？去哪里？沈燕倾有些不解，转头看看曹适，曹适一边示意她跟上去，一边走在她走侧道：“沉香园风景正好，沈小娘子不想去看一看吗？”
　　
　　沈燕倾听得恍然大悟，原来李觅是要去沉香园的，早就听说他爱去沉香园散步了。只是他既是要去沉香园，为何还要来玄乙居附近？难道他是有意来等她出门，好让她一道去的吗？沈燕倾想到这里，抬眼看看李觅快步走向前的背影，还是抿着嘴笑了下。
　　
　　就这样，李觅在前，沈燕倾与曹适走在后面一点，一行三人很快出了明德殿的大门，沉香园离东宫不过一里多路，不多时也就走到了。
　　
　　“对了，我还得谢谢曹先生，适才林尚食去玄乙居说了要砌灶台的事了。”半路之上，沈燕倾突然想起早上的事，于是朝曹适道。
　　
　　“沈小娘子你可是谢错人喽！”曹适笑呵呵的，一边笑着一边看看走在前头一点的李觅。
　　
　　“谢错人吗？”沈燕倾顺着曹适的眼光看了看李觅的背影，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就意识过来这在玄乙居砌灶台定是李觅吩咐的。前几日不是和他说起过在后院种春韭的事吗？只是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春韭种子才撒了下去，他倒是迫不及待叫人来砌灶台了，他不是太心急了些？
　　
　　李觅自是听见了身后两人间的对话，他不发一言，脚下步伐也似快了点。沈燕倾见状忍了笑，快走几步赶到了他身后一点。
　　
　　“我知道了，原来是殿下想体验一回‘夜雨翦春韭’的滋味，这倒好办，昨日我已撒了种子，等上个半月，这春韭抽了苗，我一定去剪上一把在灶上烹了，然后请殿下去玄乙居品尝。”沈燕倾清脆着声音笑着道。
　　
　　“你还真是聒噪……”李觅低斥了一声，脚下步子却是慢了下来，甚至转过脸来，看了沈燕倾一眼，唇角分明噙着一丝笔意。
　　
　　“噢，反正殿下都叫我老家子了，我也就不管不顾了，总归要有话就说出来，才算得是痛快。”沈燕倾笑看着李觅，大用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她这话可是意有所指，她是指李觅是个闷罐子，心里有话藏着掩着不说出来。
　　
　　“你是痛快了，我倒是要每日里听得头疼……”李觅又斥了她一声，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袖子，指头在沈燕倾的鬓边轻捻了一下。
　　
　　见得李觅突然如此，沈燕倾面露惊讶之色，待抬眼一看就笑了起来，李觅的指头上，正捏着一片白色的杏花瓣，原来是路边的杏花树上的花瓣不知何时悄然飘落在她的鬓发上，她却恍然未觉。
　　
　　“多谢殿下。”
　　
　　沈燕倾笑着道了声谢，她笑得眉眼弯起，腮边的一对梨涡也就轻轻浅浅地绽开了。李觅没有说话，可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带着丝温软之息来。
　　
　　“快走吧。”片刻之后，李觅似是有些窘迫了起来，转过脸，加快步伐就朝前走了，沈燕倾忙也跟着上了前。
　　
　　路边不远处有座假山，假山上的凉亭上，正站着两个女子，站在前面的一点的，衣着鲜亮身姿婀娜，后面一点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是晋阳县主赵含姝与元姑二人。
　　
　　“元姑，我一刻也无法忍受了，我想要那狐媚子立刻死在我眼前！”赵含姝的指头紧扣着身前的栏杆，说出的话满是怨愤，漂亮的脸蛋也似变了形。显然刚才李觅为沈燕倾捻花瓣，两人又相对而笑的情形，全都落入赵含姝的眼内了。
　　
　　“县主，别动怒，仔细气坏了身子……”元姑走至她走侧劝慰道。
　　
　　“元姑，你还要劝我？我早早来了这里，就盼着太子哥哥来沉香园时好看见我，可是，我等了这半日，等来的却是他与那狐媚子眉来眼去！”赵含姝转过头，面上的怒意越发多了。
　　
　　“若是不能嫁与太子哥哥，我还要这身子做什么？”赵含姝紧接着又嘶吼了一声，双手也在栏杆上重重拍了起来。
　　
　　“县主，别……”元姑立即一把搂了赵含姝的双手，面上的神色也变得焦急起来。
　　
　　“玲珑，玲珑……”元姑将赵含姝的双手搂在自己的胸口，又侧过身朝着身后喊了起来。
　　
　　侍女玲珑听得呼喊，忙飞快着脚步走得近了。
　　
　　“你去临照殿一趟，叫人递话给二殿下，就说太子殿下带着沈燕倾往沉香园去了……”元姑悄声吩咐玲珑道。
　　
　　玲珑连忙答应一声，而后拎起裙角就快步朝假山下去了。




30.  第 30 章   殿下原来这般不厚道，燕……

　　不多时，这边沈燕倾已是跟随着李觅的脚步进了沉香园，上次进沉香园是因为纸鸢掉落，她进来寻找，没想到纸鸢竟是掉落在李觅身上，当时她心里有些慌张，根本无暇顾及周遭的景致。
　　
　　今日与李觅二人一路慢行仔细看来，才知道李觅为何经常来这里散步了。沉香园里的一花一草，一楼一阁，皆是拙朴天成，看似不经意，却又处处透着别致与清雅。
　　
　　“你可知这里为何名为沉香园？”两人在园内走了片刻，李觅突然问沈燕倾道。
　　
　　沈燕倾听了摇头表示不知，李觅便指了指前方又继续前行，沈燕倾忙也跟随而上，不多时，就见得前面是一片梅花林，人未入其中，鼻端已闻幽香。沈燕倾顿时一阵欣喜，快步入了梅林，果然见得林内各色梅花争相绽放，直看得人目不暇接。
　　
　　林内有一条曲径小路，沿路而行，在小路的尽头，赫然见一汪清泉，浅蓝色的水，池边乱石堆叠，石上种有梅树，风吹过，梅花纷纷飘落池内，那水里便也似是沾染梅花香气来。
　　
　　“梅花入池，香气沉蕴，原来这就是沉香池，沉香园也因此得名。”沈燕倾站到在池边，看着眼前的沉香池恍然大悟似地道。
　　
　　李觅听得点头，他走近了两步正待再与沈燕倾说句什么，可就在这时，身后梅林外竟是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两人一阵惊讶，忙转身朝外看去。
　　
　　“殿下，老奴去看看。”不远处的曹适一礼后快步出了梅林。
　　
　　“这里一向少有外人闯入，上次是你和莞儿跑进来，这次，又不知是哪个冒失的？”李觅一边说着，一边瞥了沈燕倾一眼。
　　
　　沈燕倾听他提起上次的事，面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尴尬，忙笑笑道：“上次可不是我有意而为，我要是知道这殿下在沉香园，打死也不会在这附近放纸鸢，当初那《女论语》，可是抄得我头昏眼花手抽筋，现在想想都觉得惨。”提起被罚抄一事，沈燕倾还是一脸的委屈。
　　
　　“你倒是实诚，我不过那么一说，没想到你居然一遍不少地抄齐了。”李觅竟是轻笑了起来。
　　
　　沈燕倾一听这话，一时间生了些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没想到李觅竟是这样的人，当时罚她抄书之时，他沉着脸说得那么严肃，她哪里敢不依他言？现在他却告诉她，他不过是“随口”一说吓唬她的。
　　
　　“殿下原来这般不厚道，燕倾可是长记性了，从今往后，殿下说要罚的，燕倾都当作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沈燕倾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气恼，一时憋不住，索性大着胆子说了一通。
　　
　　“你说什么？我不厚道？”李觅听得面露惊愕之色，想来是从来人没有当面这样说过他。
　　
　　沈燕倾正待再回他一句，不想这时身后传来脚步之声，紧接着有人大着嗓门就惊呼了起来。
　　
　　“今日也真是巧了，我难得来这沉香园一趟，竟不想兄长在此，还有燕姐姐也在！”
　　
　　竟是李彦的声音！沈燕倾忙转头看去，果然见得一身大红锦袍的李彦面上笑嘻嘻的，正大喇喇地走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群小内侍，有肩上扛着长竿的，有手里拎着木桶的，还有抬着桌椅的，捧着茶具点心盒的，浩浩荡荡地都涌了过来，叫人看得莫名其妙。
　　
　　“你这是做什么？”李觅指着李彦身后的那一大群人问。
　　
　　“兄长是这样的，弟弟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这沉香池内，有一只七彩色的锦鲤，还会说人话！我醒来后觉得惊奇万分，这不，就带着人来钓锦鲤来了！”李彦指着沉香池，一番胡话说得面不改色。
　　
　　“荒唐！”李觅听得皱眉轻斥了一声。
　　
　　“兄长别管这事荒不荒唐，想我又不似兄长那般，成日醉心读书，又有公务要理，我这个大闲人能来此消磨半日，可不也是一件好事？燕姐姐你说是不是？”李彦的面上仍是笑呵呵的，一边说着，一边竟是朝沈燕倾的方向抛了个媚眼。
　　
　　好一个不上进的浪荡子，居然当着他兄长的面举止这般轻挑？沈燕倾心里着恼，恨恨瞪着李彦一眼，然后后退一点，站到了李觅的身后去了。
　　
　　见得李彦这样，李觅的脸色已经十分的不好了，他忍了忍，还是按捺下了火气，只沉着声音说了句“回去。”而后越过李彦朝外走了几步。
　　
　　沈燕倾见得李觅要走，忙朝李彦的方向匆匆一礼，而后就快步跟在了李觅的身后。
　　
　　“兄长且慢。”李彦却是突然出声喊了一声。
　　
　　“何事？”李觅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沈燕倾忙在他的身侧站立了。
　　
　　“兄长，弟弟一人在此垂钓，未此太孤单了些，兄长可否让燕姐姐留下来陪我说说话？”李彦走近两步，说话之时，面上仍是笑嘻嘻的，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沈燕倾听得蹙了下眉，这会儿她已是看明白了，李彦这般大张旗鼓的赶到沉香园来，又提起什么梦中锦鲤垂钓之事，这些全是借口，他应是得到了李觅携她同游沉香园的消息，所以特的赶过来给李觅添堵的。
　　
　　“兄长，父皇昨儿在紫宸殿还说过，让兄长要爱护提携弟弟。如今弟弟只是想让燕姐姐陪一会，兄长若是不依，何谈对弟弟有爱护之心？”
　　
　　李觅沉得脸不说话，李彦却是变本加厉了，他站到了李觅的背后一点，口中慢腾腾的，却是隐着一丝傲慢之意。
　　
　　沈燕倾听到这里忍不住腹诽了起来，好个李彦，面上看似嬉笑无状，可话里提到他二人的父皇，他这分明是拿皇帝对他的偏爱来对李觅施压。可李觅本就心高气傲，人又有些敏感，听了这话，他必是会十分气恼的。
　　
　　沈燕倾想到这里，忙朝李觅看了眼，果然，此刻李觅脸上已是拢上了一层冰霜，他慢慢转身过来，看向李彦的眼神里，是蕴藏已久一触即发的怒火。
　　
　　“殿下，不说是陪梁王说会儿话吗？这差事倒轻巧，殿下就依了梁王，也让燕倾偷得一会懒，如何？”
　　
　　气氛紧张之时，沈燕倾上前一步，站到了兄弟二人中间去了。她面含笑意看着李觅，一边说着，一边还了挤眼睛，一副神秘又有些俏皮的模样。
　　
　　李觅本是一脸的怒容，可沈燕倾这样笑盈盈又眨眼暗示的模样，倒叫他怔了下。




31.  第 31 章   梁王一向任性妄为，殿下……

　　“多谢燕姐姐为我说情，姐姐，我们快走吧！”李觅还一脸懵然的模样，那李彦已是喜出望出，他面朝沈燕倾快活着声音道。
　　
　　“你，你们……”片刻后，李觅看着正一道往沉香池边走去的两人，一脸的迷惑不解。
　　
　　已与李彦走到池边的沈燕倾，听得李觅的声音，又转过身来，恭了腰朝施了一礼，起身之时，她又朝李觅笑了下。
　　
　　李觅看到她那个清清浅浅的笑意，面上又愣了下，过了半晌之后，竟是一言不发，直转过身，拂袖就往外去了。
　　
　　“唉，也不知他可看懂了我的眼神了，我的意思是他不必为了我，而和李彦撕破脸，至于李彦，我自有法子应对他……”沈燕倾看着李觅大步走出去的背影，在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
　　
　　“燕姐姐，你在想什么？”沈燕倾正想间，就听得身则李彦问她道。
　　
　　“哦，我在想啊，怎么样帮二殿下将这池子里的七彩锦鲤给钓上来。”沈燕倾转身指着沉香池笑道。
　　
　　“什么七彩锦鲤，那是我编出来的啊，姐姐你别信！”李彦这会儿心情大好，他一跃跳到池边的一块大石上，晃荡着双腿看着沈燕倾笑嘻嘻地道。
　　
　　果然他是得了消息存心来捣乱的，沈燕倾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转身看着沉香池道：“这池子水质甚好，这里面的定是会有些野生的鱼虾之类，若是能钓上一两只来，回了烹了倒也是不失一道美味。”
　　
　　李彦一听沈燕倾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他一跃而起，又走到池塘边上，朝外面的一众伺候的呼喊了起来，听得二殿下说要垂钓，一个个全都忙乎起来，一时间，池塘边搬桌椅的，递钓竿的，送鱼饵的，好不热闹。沈燕倾见些情形不禁蹙起了眉头。
　　
　　“姐姐怎么了？可是嫌他们太吵了？”李彦注意到了沈燕倾的神色。
　　
　　“不是我嫌他们，只觉得这动静太了，鱼儿都被吓跑了。”沈燕倾叹口气道。
　　
　　“你，你，还有你，你们统统滚出去，滚得越快越好，别打扰我和姐姐学垂钓！”李彦一听这话就冲着内侍喝骂了起来。
　　
　　内侍们听得这话，哪里还敢再敢久留，一个个放下手里的物件，然后施礼纷纷退出去老远。
　　
　　“姐姐，这回清静了吧？”李彦看着沈燕倾笑道。
　　
　　沈燕倾点点头，然后捡起地上的鱼竿，蹲在了池塘边，很是熟练的装好了吊钩，又捏些饵料在上面。
　　
　　李觅也蹲了下来，先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沈燕倾手上的动作，渐渐的，一双眼睛却是挪了地方，顺着她的手腕慢慢向上，盯着她的一双洁白莹润的手臂，整个人也渐渐发起了呆。
　　
　　沈燕倾装好鱼饵抬起头时，就见得李觅一双眼睛直勾勾的，她低头一看，心里不禁恼火万分，原是刚才她嫌袖子累赘，因此卷得高了些，没想到竟引出李彦这般孟浪轻浮模样来了。
　　
　　“姐姐生得好一双雪臂……”李彦眼神迷离，口中喃喃一声，一边说着，一边竟伸出手，伸势要往沈燕倾的胳膊上摸去。
　　
　　沈燕倾哪里能让他得手？她状似不经意地抬胳膊避开了李彦的碰触，又站起了身，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放下衣袖，面上笑着对李彦道：“我去给你寻一个合适位置坐下来垂钓。”
　　
　　见得沈燕倾不仅没有生恼，反而笑得温软，李彦顿时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应下。
　　
　　沈燕倾在池塘边看了一圈，然后搬了张小凳子，在池边一处乱石下边摆好了，然后招呼李彦坐在了小凳子上，又将鱼竿递给了他。
　　
　　李彦接过鱼竿，依着沈燕倾的指点，装模作样地拿着竿子做起了样子，又招着手，示意叫沈燕倾站在他身边去。
　　
　　“二殿下，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取些茶水来。”沈燕倾软着声音道。
　　
　　李彦听得自然高兴点头应下，沈燕倾转身就朝外走去，可才走了几步，她就站在池边发出一声惊呼道：“哎呀，我的帕子，这可怎么办？”
　　
　　李彦听得声音忙抬头一看，就见得池塘里浮着一方素帕，想着沈燕倾失手落下的。
　　
　　“姐姐莫慌，我替你将帕子钓上来就是！”李彦见得沈燕倾一副着急模样，口中安慰一声，然后挥动手中的鱼竿，又伸长了腰身正打算去够那块帕子，可没曾想，他才动弹了下，坐下的凳子竟是一个不稳，歪斜了起来，然后哧溜溜的就往池塘内滑了，那李彦慌忙伸手一通乱抓，可什么也没抓住，脚下又打滑吃上劲，没一会，随着“噗通”一声响，李彦整个人就跌落在池塘里了。
　　
　　“啊，二殿下，二殿下，这……可怎么办？”沈燕倾回过头，看着正在水池内扑腾的李彦，心里暗笑着，面上却是惊慌失措，一副急得说不出话的感觉。
　　
　　“快……快喊人！救……救命啊……”李彦惨白着一张脸，浑身哆嗦着道，他此时已自行从池水中爬了起来，池水也只没到他腿部，可这二月天里的池水还是冰冷刺骨的，他这身娇肉贵的如何忍受得了？
　　
　　“快来人啊，二殿下落水了！快来人！二殿下落水了！”经得李彦提醒，沈燕倾这时才恍然大悟，扯开嗓门就大声喊了起来。
　　
　　沈燕倾这一嗓门出去之后，不到眨眼功夫，哪些守在林内的内侍一个惊恐着脸就奔了进来，看着水里的李彦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接连几人跳下水里，七手八脚地将李彦自池塘内搀扶了出来。
　　
　　“二殿下，你怎么样了，都怪我不好，是我没看顾好殿下……”沈燕倾挤到李彦跟前，眼圈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发抖。
　　
　　“不关姐姐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姐姐你……阿……阿嚏……”李彦还想再说话什么，可一边串的喷嚏怎么也忍不住，只好抬了湿漉漉滴水的袖子掩了嘴不再说话。
　　
　　“二殿下这是着凉了，赶紧送回寝殿换了干净衣裳，再请了御医来看诊！”沈燕倾连忙催促着内侍们道。
　　
　　“快，快，快背起来！”有人慌得一声，马上就有内侍伏下腰身将李彦背了起来，又急匆匆地朝林外赶了出去。
　　
　　沈燕倾站在原地，看着一大群人慌忙而去的背影，唇角轻轻牵起，浮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沈小娘子此举虽说解了气，可到底是有些冒失了。”就在这时，她的身后突然传出说话声，这声音敦厚温和，带着些慈爱之意。
　　
　　“曹先生？你没回去？”沈燕倾转身来，看着乱石之后走出来的曹适，一脸的惊诧模样。
　　
　　“梁王一向任性妄为，殿下岂会放心留你一人在他身边？”曹适走近沈燕倾轻着声音道。
　　
　　原来是李觅让曹先生留下来的，沈燕倾听得心中微微一怔，感动于为李觅的周密心思，也为他这些年面对李彦的隐忍感到有些难过。
　　
　　“燕倾今日之举，还望曹先生在殿下跟前替我遮掩一二……”过了会儿，沈燕倾回过神来，忙朝曹适央求道。
　　
　　“就算老朽不多嘴，殿下八成也猜出来的。沈小娘子还是好好想想一会怎么回话吧。”曹适笑了起来。
　　
　　“哎呀，这可怎么办？”沈燕倾听得曹先生这话，双手搓着，面上立即露出了些为难之色。
　　
　　“沈小娘子不必多虑，老朽给你出个主意，小娘子一会儿只要说句软话再顺便撒个娇，殿下必定就不会恼你了。”曹适一本正经为沈燕倾出谋划策起来了。
　　
　　“撒娇？曹先生说的这主意倒新奇……只不过，撒娇这事我从前从未做过，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擅长啊。”沈燕倾听得笑了起来。
　　
　　“呵呵，沈小娘子一向聪慧，这点小事哪能难得到你？琢磨琢磨也就会了。”曹先生听得也大笑，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笑着往朝林外走了。




32.  第 32 章   原来上巳节他是要去曲江……

　　回到明德殿之后, 沈燕倾本来还存有一份侥幸心理，心想只要曹先生不说，李觅肯定不会这么就知晓沉香园内发生的事情。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 到了傍晚时分，二殿下在沉园池垂钓之时不惧落水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后宫，听说不仅郑淑妃, 就连皇帝陛下都去了临照殿, 两人一块陪着落水失惊的李彦紧张不已。
　　
　　“苏内官，你可知晓殿下这时唤我所为何事？”明德殿寝殿门外，沈燕倾跟在苏木身后，口中有些忐忑着问。
　　
　　“这个小人却不知道了, 沈司记进去见到殿下就明白了。”苏木轻笑着，又走上前去叩了下门。
　　
　　“让她进来。”里面传出了低缓一声。
　　
　　沈燕倾听得心中更加忐忑, 可苏木已是推开门, 又回身请她进去。沈燕倾只好硬着头皮迈进了门槛。
　　
　　屋内点着灯, 沈燕倾轻着脚步走了进去, 就见得李觅正靠在一张软榻上,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袍，头上没戴冠，一头墨发只用根发带轻挽着, 比之平日里的沉稳清冷, 此刻的李觅多了一丝温润之感。
　　
　　“见过殿下。”在离李觅十来步远的地方, 沈燕倾停了下来施了一礼。
　　
　　“站那远做甚？心虚吗？”李觅看她一眼问。
　　
　　“没, 没有……”沈燕倾忙否认着，赶紧又朝李觅走近了几步。
　　
　　“你做了什么？”
　　
　　还没等沈燕倾站稳脚步，李觅突然又问了一声，沈燕倾心下暗暗叫了一声苦, 她知道李觅问的定是白天沉香园内发生的事情了。
　　
　　“怎的不说话？”李觅等了半天，见得沈燕倾仍是一声不吭，于是自榻上站起身来，踱着步子就走到她跟前。
　　
　　“我，我说就是……我事先暗暗用枝条试探过了，那池水不过才没过双膝一点……我挑了一处有青苔的地儿放了凳子，又在凳子脚下放了湿滑的卵石……”沈燕倾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瞄着李觅，见他眉心拧得越来越紧，她的声音也就越来越低了。
　　
　　“你……”李觅听到这里，本想斥一句，可见着她一副愁眉苦脸担惊受怕的模样，一时似有些不忍心，只说了一字之后就停住了。
　　
　　“为何要这样做？”李觅顿了下，转而问她道。
　　
　　沈燕倾听得这话抬起了头，面上也出现一抹不平之色。
　　
　　“殿下是太子，又是梁王的兄长，可梁王仗着圣上的宠爱，竟一再对殿下不敬，这样的人不教训一下，燕倾心里憋得慌！”沈燕倾说得气嘟嘟的。
　　
　　“呵，你这是替我打抱不平来了？”李觅反问一声，面上是好气又有些好笑的神情。
　　
　　“嗯，正是，殿下是正人君子，自不好与他计较。燕倾是个小女子，可就没那么大肚量了，叫他吃些苦头，也好叫我出一口胸中恶气。”沈燕倾竟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道。
　　
　　“你……”李觅听得一时没了话，只看着她面上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见和李觅半晌不说话，沈燕倾先是抬眼看看他，突然就想起曹先生在沉香园和她说的话，虽然心里没什么底，不过还是走近一点，大着胆子伸手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殿下，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一个不小心，就会闯祸受责罚，我以后再不冒失行事行不？”沈燕倾轻软着声音道。
　　
　　“谁说我担心你了？”李觅却是甩了下袖子，又别过脸去了。
　　
　　“殿下没有吗？那为什么还让曹先生悄悄留在沉香园内？”沈燕倾一边说着，一边又伸手扯了扯李觅的袖子。
　　
　　沈燕倾手里揪着李觅的袖子，一双眼睛却是悄悄瞄向了李觅，这时就发现他脸颊上竟是浮上了一抹可疑的晕红之色。沈燕倾看得暗自发笑，原来他竟是这样的一个羞涩的人，被她说中了心思竟是脸红了起来。
　　
　　“放手，袖子要被你扯烂了……”李觅感觉到了沈燕倾的眼光，口中很是气恼地嘟囊一声，手臂却是一动不动，任凭沈燕倾揪着他的衣袖。
　　
　　“要扯烂了吗？我瞧着这料子很结实啊……”沈燕倾笑着，一边又将李觅的衣袖窝在手里又团了团。
　　
　　见着沈燕倾一副厚脸皮模样，又看着自己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衣袖，李觅的面上终于有些绷不住的感觉了。
　　
　　“无赖……”李觅口中低斥了一声。
　　
　　听得这声，沈燕倾不由得苦了脸来，心道曹先生分明是叫她要“撒娇”的，可自己这回发挥得实在是不好，竟是走了样子变成“无赖”，唉，看样子她还真没有这个天赋。
　　
　　沈燕倾这半天没吭声，李觅倒是有些奇怪了，他抬眼将她仔细瞧瞧了，然后叹息一声放软了声音道：“好了，下不为例就是……”
　　
　　沈燕倾听得眼神一亮，忙一把又揪住了李觅的袖子问：“这么说，殿下不生我的气了？”
　　
　　“嗯，我是心疼我这无辜遭殃的衣袖……”李觅点点头，又看一眼被沈燕倾揪得不成样子的衣袖，可唇角弯起，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得李觅发笑，沈燕倾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也有些暗自窃喜起来，心道没想到曹先生出的这主意这真的挺好使，原以为李觅总是板着脸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不过现在看来，他倒不是似表面那般清冷孤傲，适才她不过说了几句软话扯了几下衣袖，他便就转怒为喜了。假如日后她再“变本加厉”些，在“无赖”这种技法之上再多些精进，他会不会变得愈加温软？
　　
　　“你在想什么？”
　　
　　沈燕倾正自浮想联翩，不料李觅突然开口相问，沈燕倾听得回过神来，慌忙摇头表示什么也没想。
　　
　　“你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就待在玄乙居，待事情消停些再说。”过了片刻，李觅又道。
　　
　　沈燕倾忙点头应了下来，她心想这几天可得避避风头，那李彦又不傻，说不定等他回过神来，就有可能意识到跌落池塘与她有关，这时候若是出门被他撞见，总归不是件好事。
　　
　　“也好，过几日就是上巳节了，我就待在玄乙居专心做纸鸢，万不可误了殿下踏青。”沈燕倾笑笑道。
　　
　　李觅听得也点头轻笑，沈燕倾一礼后，才快着脚步走出了寝殿。
　　
　　接下来的两日，沈燕倾果然依着李觅的吩咐，只安心待在玄乙居没有。期间阿俏出去两趟，打听了些消息回来。说是二殿下李彦滑落池塘受了些风寒，这几日被淑妃拘在临照殿没有出门。没了那混世魔王的折腾，这后宫一时倒是清静了不少。
　　
　　这日午后，沈燕倾放下了手里的工具，看着眼前已经完工的纸鸢，她舒了一口气，面上也露了轻松之色。她又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拿起纸鸢来，正待拿到院子里去试飞下，这时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来。
　　
　　“我要那纸鸢，是与众不同，叫我满意的。”
　　
　　李觅轻缓有力的声音在沈燕倾的耳畔回响了起来，沈燕倾犹豫了片刻，还是朝门外喊了阿俏一声，阿俏应声而进。
　　
　　“阿俏，你去前殿去寻苏内官问一声，问问殿下这会儿空不空？若是空了，我就将这纸鸢送过去请殿下看一眼。”沈燕倾吩咐阿俏道。
　　
　　“姐儿的纸鸢做得这般精细灵巧，我想殿下定是一百个满意。”阿俏看着案上的纸鸢笑着道。
　　
　　“快去吧！你瞧我做什么自都是好的，可殿下是什么眼光，我这心里正没底呢！”沈燕倾催促着道。
　　
　　阿俏满答应一声快着脚步就出了门，沈燕倾，则站起身，将那纸鸢又都仔细看了一边，又将细微之处检查一遍又一遍，心里还真是有些忐忑，不知道李觅会不会满意。
　　
　　“等会送过去，他若是不满意，我拿回来再改就是了，总归叫他满意为止。”沈燕倾看了半晌，直起腰身自言自语着道。
　　
　　“姐儿……”门外传来了阿俏的声音。
　　
　　“怎么样？殿下他在书房吗？”沈燕倾忙转过身问道。
　　
　　“姐儿，殿下他不在书房，也不在寝殿……”阿俏站在门口道。
　　
　　“那他在哪？”沈燕倾一脸的疑惑。
　　
　　“殿下他……就在门外。”
　　
　　阿俏笑盈盈的又回了一声，沈燕倾听得心中惊讶，忙快步走向了门口，一抬眼，果然见得李觅正站在门口台阶下，他换了一身象牙白的宽袖袍，长身玉立，清俊隽美的眉眼间，正含着一丝浅笑看着她。沈燕倾见了这样的李觅，心中那丝惊讶就慢慢变成了一抹浅浅的喜悦。
　　
　　“听说你的纸鸢做好了，我过来看看。”见得沈燕倾站在门口一脸愣神的模样，李觅率先开了口。
　　
　　“对对，是做好了……燕倾见过殿下。”沈燕倾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忙乱着朝李觅福身一礼。
　　
　　李觅抬了下袖子示意她起身，而后便迈步上了台阶，又径直朝着屋内走了进去。沈燕倾起身后瞥了阿俏一眼，眼神内有丝嗔怪之意，怪她怎么没听清自己的吩咐，怎的劳顿李觅亲自来了玄乙居？
　　
　　“是殿下在书房听见我和苏内官在门外说话，就叫我进去问话，听说姐儿的纸鸢做好了，就亲自赶了过来。”阿俏压低了声音对沈燕倾道。
　　
　　沈燕倾听得这才明白过来，又见李觅已是迈过门槛进了门，她赶紧跟着走了进去，进门一抬眼，就发现李觅已是站到案前，他背着双手，正目不转睛打量着案上的纸鸢。沈燕倾忙走至他身侧侍立了，又悄悄观察了下李觅的脸色，见他一言不发看得专注，她心里顿时有些七上八下了。
　　
　　“殿下若是不满意，就提出来，我还可以改的……”等了半晌，沈燕倾还是斟酌着开口了。
　　
　　李觅没有立即接沈燕倾的话，他微弯了下腰，伸双手将案上的纸鸢拿了起来，仔细又看了看，而后才轻着声音道：“不用再改了，我很满意。”
　　
　　李觅说话之时，看向沈燕倾的眸光变得温和轻软，甚至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之感。沈燕倾看着这样的眼神，没来由的就觉是心里就慌了下，忙将眼光收了回去。
　　
　　这纸鸢，她是颇花了一番心思的。她画了一只体态匀称大方的半瘦燕，这只半瘦燕，眉似剑，又尖又直，但嘴边仍留有一点黄边，保留着童稚模样，胸部则是留着一大片白色的。她又在燕子的尾部画了两对彩蝶，双翅又画上了蝙蝠和牡丹花的图案。整只纸鸢不仅有富贵祈福之意，更重要的，这半瘦燕羽毛渐丰，有棱有角，正是寓意着少年弱冠之貌，个性犀利分明，胸怀单纯坦荡且有蓬勃向上的朝气。这样的人，可不正是眼前李觅的写照？
　　
　　沈燕倾见了李觅刚才那般惊喜的眼神，瞬间就意会到，他定是看懂了这半瘦燕所蕴含的寓意。她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被李觅看了出来，心里虽有些慌乱，可那慌乱里，还是隐隐生了些欢喜来。
　　
　　“你这纸鸢，试飞过没有？”过了片刻，李觅又出声问道。
　　
　　站在一旁敛眉垂目的沈燕倾听得李觅相问，忙轻笑着摇头道：“还没来得及……”
　　
　　“那还等什么？”李觅看着她，眸光里有丝期待之息。
　　
　　还未等沈燕倾反应过来，李觅已是拿着纸鸢往门口走去，待走到门口，才发觉沈燕倾还愣在原地，他停下脚步又转过了身来。
　　
　　“快走吧，后面园子地方大。”李觅声音温软，唇边分明含着一丝笑意。
　　
　　见得李觅心情颇好的模样，沈燕倾瞬间也有了一阵轻松之感，她快步走上了前，见得李觅手里拿着纸鸢，她顿时觉得有些不妥，于是伸出双手，打算接过纸鸢自己拿着。可没想到的是，见得沈燕倾伸手至纸鸢旁，李觅竟是突然将手举高了些，让她一时够不着了。
　　
　　“我拿着，你毛手毛脚的，弄坏了可怎么好？”李觅瞥她一眼，口中嗔怪一声，又将纸鸢换到另外一只手上，一副生怕被沈燕倾碰到的模样。
　　
　　见着李觅这般宝贝这纸鸢，沈燕倾一时愣了神，片刻后反应过来，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这一笑，眉眼弯弯，腮边梨涡隐现，说不出的俏皮灵动，李觅看了一眼，顿时就愣在了原地，面上有些恍神的感觉。
　　
　　“殿下，怎么了？”沈燕倾看着李觅问。
　　
　　“嗯，走吧。”听得声音，李觅醒过神来，他点点头，迈开步子就朝前走了出去，他的步伐有些快，好似有些着急忙慌的感觉，沈燕倾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只好按捺下心里的疑惑快步跟了上前。
　　
　　两人在玄乙居的后园寻了个空旷些地方停了下来，李觅将手中的纸鸢放在了草地上，沈燕倾则走了过去，自袖内掏出来一只绕了线的小轮轴朝着李觅递过去。李觅接过了线轴，又蹲下了身子，本是信心满满的模样，可他看着地上的纸鸢好半天，一时间却是犯了难，他压根不知道该将线绑在哪个部位。
　　
　　“还是你来吧。”李觅站起身看向沈燕倾道。
　　
　　沈燕倾听得这话，忍了笑走近了两步，将那纸鸢看看，并不伸手接李觅递过来的线轴，而是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又朝着李觅摇了摇头。
　　
　　“怎么了？”李觅看着她一脸的不解。
　　
　　“还是殿下亲自来吧，我毛手毛脚的，弄坏了可怎么好？”沈燕倾面带笑意，口中轻软着声音。这话可是李觅刚刚才对她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拿来调侃他了。
　　
　　李觅听得这话，面上先是露了一丝尴尬之色，见得沈燕倾笑得一脸的舒心模样，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刚才是我失言了，还望沈司记宽宏大量，替我将这线轴装上。”李觅轻缓着声音，竟是向沈燕倾央求了起来。
　　
　　这一向清冷的人突然露了这般温软之样，沈燕倾哪里还能拒绝得了？她忙走近了一点又轻笑着道：“这也不难，我教你就是了。”
　　
　　也不知为什么，李觅听了沈燕倾这话，竟又一时愣住了，他双眸盯着沈燕倾，神情里像是有了一丝追忆什么的感觉。
　　
　　“殿下？”这下轮到沈燕倾迷惑不解了。
　　
　　“哦，没事……你快些教给我吧。”李觅反应了过来，忙蹲了下身子，又拿着手里线轴在那纸鸢的上方比划着。
　　
　　沈燕倾见状也在他身边蹲下了身子，伸手指了指纸鸢道：“殿下，这根是立竿，将线索系在这个部位……对，就是三分之一的地方……”
　　
　　沈燕倾轻着声音，李觅依言而行，将手中的线轴上的线头抽了出来，又搭在纸鸢的立竿之上。正待打结之时，就听得沈燕倾又道：“结个猪蹄扣最好……”
　　
　　“猪蹄扣？什么是猪蹄扣？”李觅手一顿，抬起看着沈燕倾一脸疑问。
　　
　　沈燕倾听得笑笑，而后伸手过去，自李觅手上接过线头，先将线头对折，然后扣在立竿上，将线头交互交叉成十字形，又结了个扣，那扣尖尖的隆起，还真的似个猪蹄的形状。
　　
　　李觅看着那扣，勾起唇角笑了下，也伸出手来，饶有兴趣的解开了沈燕倾刚系好的扣，然后手里摆弄着，看样子是想自己也试一回。可是没想到的是，他一连尝试了几次都结不起来，最后手里一忙，居然打了个死扣来。李觅一见手里愈加乱了，指头使劲就想将那死结给解开，可是没想到，竟是越解越紧了。
　　
　　看着这平日里最是稳重老成的一个人，居然被一个线扣弄得手忙脚乱，沈燕倾自是忍俊不住，她忍了又忍，可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笑？分明是你没教好！”李觅抬起头，看着沈燕倾面上有些着恼的模样。
　　
　　“嗯，怪我，那我再教一次就是了……”
　　
　　沈燕倾忍了笑，又伸手过去，三两下将那死扣给解开了，然后又依先前一样打了个后，约摸着李觅这回看得清了，于是又利索将扣解了，将线头又递给了李觅。
　　
　　李觅接过一线头，在那竿上绕了两下之后，竟又忘了下一步该要怎么结，他顿住了手，双眼看着沈燕倾，面上像是有些恼，还有些无奈，沈燕倾生怕他恼羞成怒，忙伸手过去，手把手地教起了他。
　　
　　“对折，交叉，再这么一扣，这不就成了吗？”沈燕倾低着声音，手掰着李觅的指头教得一脸的认真，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此刻离李觅很近，近到她鬓边几缕柔软的碎发不时蹭到李觅的脸颊。
　　
　　沈燕倾恍然未觉，她系好扣又抬起了头，想要问一问李觅这次可曾学会了。可让她没料到的是，她发现李觅这会儿一动不动，整个人也似入了定一般。
　　
　　沈燕倾的眼神直直地撞进了李觅的眸子中，此刻，他眸光幽深，带着些痴意，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呼之欲出的情愫，沈燕倾看着这样的眼神，心里莫名就是一怔，一时也就忘了要和他问什么话。
　　
　　“哥哥，燕倾姐，你们，你们这是……”一阵惊呼之声自园门口响了起来。
　　
　　沈燕倾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忙抬起头朝外看去，就见得园门口站得好几个人来，当前的是一身水红衫裙的李莞，后面跟着她的侍女南星，还有阿俏、苏木也都在。
　　
　　见着众人看着自己和李觅一脸惊愕的神情，沈燕倾这才意识到她这会儿与李觅靠得太近了，两人的手还握在一处。她顿时清醒过来，忙将手自李觅手里抽了出来，又挪着脚步想要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可没想到蹲得太久，脚下发麻，她这一挪竟是一个趄趔险些往后摔倒，幸得李觅眼疾手快，伸手拽了她一把，只是这样一来，她就身子一歪靠在了李觅的怀里了。
　　
　　“哎呀，好羞羞……”园门口的李莞见了这一幕，口中惊呼了一声，又拿双手将眼睛捂住了，她口中呼着“羞羞”，可仍是透着指缝朝这面看得津津有味。
　　
　　沈燕倾听着李莞的惊呼声，心下顿时慌乱不已，忙不迭地自李觅怀里逃离，又匆匆站起了身，可又见得李莞大呼小叫的模样，她顿时又急又羞，就感觉这会儿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了。
　　
　　“莞儿，你乱说什么？我们，我们是在给纸鸢绑线……”李觅尚算镇定，他站起身，清咳一声，板起面孔朝着李莞的方向道。
　　
　　李觅不说话还好，他一开口倒引得李莞更加激动起来。她放下捂眼睛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两人跟前，将两人看了看，然后笑嘻嘻地问李觅道：“我们？好一个‘我们’，原来哥哥与燕倾姐竟是亲密到这个地步了？可怜我竟是蒙在鼓里一点也不知晓！”
　　
　　“莞儿，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不……是殿下与我，是真的在给纸鸢绑线……”沈燕倾赶紧也朝李莞解释着，一向口齿伶俐的她，竟是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居然又一次说到了“我们”。
　　
　　“哈，我听到了，又是‘我们’！”李莞不依不饶，伸手指着沈燕倾，笑得一双眼睛眯成了月牙儿。
　　
　　“莞儿！”李觅见状脸一沉，口中声音也高了些。
　　
　　李莞见得自家兄长动了怒，倒也不敢再肆意发笑，只忍了笑眨巴着眼睛看向了李觅。
　　
　　“你上次说想要我书房那只琉璃狮子，一会儿你去拿了回去便是……”李觅喝了一声之后，声调突然变低了，语气里甚至隐着一线央求的意味。
　　
　　李觅这话一出口，不仅李莞惊呆了，就连沈燕倾都惊得说不话来，原本以为他这样板着脸，是要摆兄长的谱将李莞训斥两句，这事也就算完了。可他居然要送什么琉璃狮子给李莞，这岂不是摆明了他心里发虚，要用这琉璃狮子堵住李莞的口？这不是变相承认他与沈燕倾刚才在真的是亲近吗？
　　
　　“琉璃狮子？好啊！哥哥你可不能反悔。我也答应你，一定不将你和燕倾姐的事告诉给别人！”李莞反应过来之后，喜得手舞足蹈，口中振振有辞道。
　　
　　眼见着这越描越黑的一幕，沈燕倾一时也没了办法，只好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又叹了一口气。
　　
　　“南星，阿俏，苏木，你们也都记住了，我哥哥和燕倾姐的事是个秘密，任谁都不能说，知道吗？”李莞又转过身，对着侍立一旁的南星等人吩咐着道。
　　
　　这三人自是忙不迭地点头应下，只看得沈燕倾又是一脸的无奈。李觅却是出奇的平静，他甚至看了眼沈燕倾，唇边还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这纸鸢，你和莞儿试飞好了。上巳节我要出宫踏青，到时候你记得带上。”李觅朝着沈燕倾缓声几句，然后转过身，带着苏木就离开了。
　　
　　“燕倾姐，哥哥这是在邀请你上巳节一块出宫踏青呢。”李莞站到在沈燕倾的身侧，一边目送着李觅离开，一边捅着沈燕倾的胳膊悄声道。
　　
　　“莞儿，你真的误会了，适才……”沈燕倾还想将刚才的事向李莞再解释一番。
　　
　　“好，我都知道了，燕倾姐适才是和哥哥一块给纸鸢绑线的。”李莞替沈燕倾将后面的话说完了，可她说得一脸笑嘻嘻的，哪里有半分正经模样？
　　
　　沈燕倾眼见解释不通了，只好一跺脚不再理会她了，只转身拿起了地上的纸鸢来。李莞见了那纸鸢，顿时眼前一亮，忙凑过看细看了一番，一时就赞不绝口起来。
　　
　　“莞儿，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沈燕倾问李莞道。
　　
　　听得沈燕倾相问，李莞这才想起了正事，她忙将来意说一遍，原来是沈燕倾的父亲托内侍递话进来，说是家中有事让沈燕倾这两日回去一趟。
　　
　　“说了是什么事吗？”沈燕倾听得顿时有些着急了，她这进宫也半个月有余，她正寻思这几日回去一趟，不想父亲倒是叫人带话来了，她担心家中出了什么事。
　　
　　“想来不是什么大事，母妃只是叫我来告诉你一声，并不十分的着急。”李莞回道。
　　
　　沈燕倾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待送走李莞之后，她就去了前殿书房，和李觅提起想要出宫回家一事，李觅先是点头，然后又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我想这就回去收拾，赶在天黑前出宫。”沈燕倾回道。
　　
　　李觅又点了下头，沈燕倾正待福身一礼告退时，不想李觅却是又开口了。
　　
　　“你几时回来？”李觅似是脱口而出，问完之后见得沈燕倾有些惊愕地看着他，他像是有些后悔了的模样，忙将眉眼敛了不看她。
　　
　　“若家中没什么大事，过个两日便就回来了。”沈燕倾虽不知李觅为何问得这般急，但还是轻着声音回答了。
　　
　　李觅听得这话面上舒缓了些，片刻之后又想起什么似地道：“这样好了，你在家多待一天，三天后就是上巳节，到时我让马车从你家门口过，顺便接你一道去城南曲江。”
　　
　　原来他是要去曲江踏青！沈燕倾听得先是心中一喜，京都之人，于每年上巳节之际，总要成群结对，于曲江江畔踏青祓禊，饮宴游戏。沈燕倾离京已有五年，还真是有些想念那番热闹场景。这会儿乍听得李觅提起自是有些激动，可片刻之后她想到到李觅所说后半句，他说那天要去她家门口接她同往，这可是万万不妥的。
　　
　　“燕倾可不敢劳动殿下去我家门口接我，到时我一早就去曲江恭候殿下就是了。”
　　
　　沈燕倾忙谢绝了李觅的一番好意，她心想，太子的车驾若是去了她家门口，又接了她出去，这可不是要成为京都一桩大新闻了？前些天她在太后跟前可是一再保证了，绝不敢对太子妃之位有丝毫觊觎，可这桩新闻一旦传进宫里，若是被赵含姝知晓，继而被太后知道了，她这条小命可就岌岌可危了。
　　
　　“也好，到时候你在曲江畔的星辉楼外等着。”李觅这会儿也意会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不妥，忙顺着沈燕倾的话答应了下来。
　　
　　沈燕倾听得点点头，一礼后就转身往门口去，不想才走了两步，李觅又叫住了她。
　　
　　“记得那天多带几个人，你身边那小丫头也太单薄了些。”李觅低垂着眉眼，声音却是轻缓着的。
　　
　　沈燕倾听得先是愣了下，过了片刻才猜测，李觅这是在关心她。通常上巳节的时候，曲江两岸都是人潮涌动，摩肩擦踵之状，他这是担心她带着阿俏一人难以应付。
　　
　　“知道了。”沈燕笑笑应了下来。
　　
　　……
　　沈燕倾先是回去玄乙居交待了阿俏了一声，而去又去了皇后的清宁宫及贤妃的宜秋宫，这样一圈下来再返回东宫，日头都已经西斜了，沈燕倾有些担心太晚了，可才到门口，就发现阿俏已是背着包袱站在门口了，一旁还站着苏木及几个内侍。
　　
　　“沈司记，殿下有吩咐，天色不早了，让小人护送沈司记回相府。”苏木恭身一礼道。
　　
　　沈燕倾听得这话微微有些吃惊，苏木是李觅的贴身近侍，她区区一个六品司记女官，出趟宫哪能有资格让苏木护送？又想起刚才李觅在书房脱口问她“几时回来”时的神情，她一时又愣了神，继而心中隐隐透着些欢喜来。
　　
　　回去的路上，沈燕倾坐在马车之内，将进宫这段时间以来，与李觅之间的种种都细细回想了一遍，心里也就有些越发徘徊不定。
　　
　　“怎么办？他竟是对我越来越温软了，弄得我这心里也总是乱乱的……”沈燕倾暗自低喃着。
　　“我可是在太后跟前表过态的，绝对不会对太子生出其它的想法，如今该是怎么办？”
　　
　　“姐儿，快到家门口了……”就在沈燕倾暗自苦恼之时，阿俏掀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口中欢呼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多时，马车在相府门口停下，沈燕倾下了马车，就见得门口处已是站满了闻讯前来迎接的家人。沈燕倾向一路相送的苏木等人致了谢，老管家又忙差人上前奉上谢礼，苏木笑着婉拒了，然后对沈燕倾一礼后带着人又匆匆离开了。
　　
　　“姐儿，你可总算回来了！听说姐儿晚膳前回来，相爷和夫人这都问了好几回了。”乳母秦妈见了沈燕倾，喜得上前道。
　　
　　“秦妈妈，阿爹阿娘这是在等我用晚膳吗？”沈燕倾笑着问。
　　
　　“除了相爷和夫人，还有一位贵客在等姐儿呢。”秦妈笑眯眯地道。
　　
　　“贵客，是谁？难不成是哥哥们从外地回来了？”沈燕倾一边随着秦马往府里走，一边脆着声音问，沈燕倾的两位兄长皆都外放了官职，可他们是亲人不算是“客”，而且这个时候他们也不太可能回京的啊。
　　
　　“不是两位郎君，姐儿快进厅里瞧瞧就知道了！”秦妈居然卖了个关子。
　　
　　沈燕倾听得心中好奇不已，忙快着脚步往后院去了。厅堂门口，沈夫人正站在门口台阶上不进朝院外张望着，见得沈燕倾的身影自院门口出再，喜得就迈下台阶迎了过来。
　　
　　“阿娘！”沈燕倾见了沈夫人，先是喜得高唤了一声，然后将裙摆一拎，三两步就奔了过去。
　　
　　“哎呦，你这丫头慢些！”沈夫人口中嗔怪着，面上却是笑着的，待沈燕倾到了跟前，一把揽了她上下看看，见她气色与在家时无差，这才放下心来。
　　
　　“阿爹呢？”沈燕倾一面搂着沈夫人的胳膊，一边朝门内看了一眼。
　　
　　“嗯哼，多大个人了，还这般大呼小叫的？”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
　　
　　沈燕倾听得这声音立即笑了起来，她快步进了门，就见得左相正站在门后一点，双手背在身后，乍看着表情严肃，可那严肃里分明藏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悦。
　　
　　“阿爹，倾倾回来了！”沈燕倾走上前，伸手拽着左相的袖子。
　　
　　“小丫头，还是没个正形……”左相口中责怪着，面上的笑意已是绷不住了。
　　
　　“我想阿爹了……”沈燕倾不理会左相，笑嘻嘻正打算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快别闹腾了，先见过客人！”左相忙阻止她道。
　　
　　客人？沈燕倾愣了下，随即想起刚才秦妈口中所说的“贵客”，一时好奇心又起，忙朝厅内看了一眼。这一看，却是又惊喜万分来，原来厅内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着一身天青色宽袖大衫，头束高冠，五官生得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洒脱不羁的气息。




33.  第 33 章   她与崔豫刚才在亭中说笑……

　　“崔豫!天啦, 竟然是崔豫！”沈燕倾一见那位客人就跳将起来。她喊完之后，伸手捂了嘴，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
　　
　　这位客人可不一般, 他名唤崔豫，出身于清河崔氏，是燕倾外祖母的娘家侄孙。这崔豫年纪轻轻, 已是个有名的才子, 诗文颇为出众，于书画之上的造诣更是炉火纯青，更兼性情洒脱，为人豪爽不羁。崔豫年少之时, 经常去沈燕倾外祖母的庄园游玩，沈燕倾五年前初去登州时, 两人性情相投一见如故, 倒成了一对无话不说的知交好友。
　　
　　“听说燕倾进了宫又做了女官, 我还正担心你学了一身的规矩, 就不那么有趣了, 今日一见，倒是放心下来了。”崔豫见了沈燕倾，面上笑得和煦, 声音也极为愉悦。
　　
　　“幸得我没甚变化, 要不然你这崔大才子还懒得理会我了吧？”沈燕倾听得忍俊不住, 她一边说着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之情, 大步上前去，抬手就朝崔豫的胸口挥了过去。
　　
　　“倾倾，胡闹!”左相见了忙喝一声，可已然来不及了, 崔豫的胸口已是中了沈燕倾一拳。
　　
　　“伯父，无妨，小侄在登州之时已是习惯她这作派了。”崔豫捂着胸口，朝左相笑着道。
　　
　　左相听了这话也有些无奈地笑开了，崔豫这次前来拜访，特的提出要见沈燕倾一面，他与夫人合议之后，还是托人送信进了宫，可见这左相对崔豫其人颇为欣赏。
　　
　　“对了，你怎么会突然跑到京城来了？”几人落座之后，沈燕倾一脸好奇地问崔豫道。
　　
　　“你这丫头怎的过得不知时日了春闱在即，你说崔家表哥来京城做什么？”沈夫人嗔怪着沈燕倾道。
　　
　　春闱？沈燕倾愣了下随即恍然大悟，马上就是阳春三月了，可不正是各地举子齐聚东都一较高低的时候？不过崔豫一向于仕途不甚感兴趣，当年他可是说过，此生不入春闱考场也不入仕，志在周游天下，看遍人间风景的，今年怎的兴冲冲地来了京，还有一番势在必得的架势？
　　
　　沈燕倾拿眼瞅着崔豫一脸的探究之色，崔豫这时却是避开她的眼神，只与左相攀谈了起来。沈燕倾见了他这模样，心里明白他必是有什么隐情，此时碍于有长辈在，必是不好说出口的，沈燕倾也就暂时按捺下来满腹疑问来，只向崔豫问起登州外祖母、舅父舅母及众人的别后情形来。
　　
　　晚膳过后，听得沈燕倾说起上巳节要去曲江畔踏青，崔豫便说要一同前往。左相来夫妇本还担心曲江人多，沈燕倾前去有所不便，听得崔豫要同行，倒也欣然同意了。
　　
　　沈燕倾没有提起于上巳节李觅约好在曲江见面一事，她见了崔豫之后心里就生了一番想法。她料想依崔豫之才，此次春闱必是能高中，日后定是要入仕途的。她想将崔豫引见给李觅，一来是为崔豫以后的前途着想，二来也是觉得，崔豫与李觅，都是人中佼佼者，两人见了面，必是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来。
　　
　　不过崔豫虽是为人洒脱不拘小节，不过到底出身名门，自有一股傲气，要若是知晓沈燕倾如此着想，说不定会嗤之以鼻，所以沈燕倾索性不告诉他，想着只待到时他们见了面再挑明身份。
　　……
　　三日之后，正是上巳节当日，沈燕倾早早起了身，匆匆用了些早膳就出了相府的门，秦妈妈、阿俏带着府里一众家仆跟随在侧。
　　
　　“燕倾，早啊！”沈燕倾刚一出来，就见得崔豫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笑着和她打招呼道。崔家在京城置有宅子，离相府不是很远，因此早早来此候她。
　　
　　沈燕倾见了崔豫那马，顿时心里痒痒的，拎起裙摆快步走到崔豫的马下。
　　
　　“你别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今日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崔豫一边摆着手，一边驱动马儿作势要走。
　　
　　沈燕倾见得只有无可奔何地叹了口气，在登州之时，每逢表兄妹约好外出游玩，沈燕倾总是要将骑在马上的崔豫拽下来，自己翻身上马，然后让崔豫去坐自己的马车。在登州他崔豫可以依她，可如今在京城东都，又得左相夫妇嘱咐，崔豫哪里能任由她骑着大马招摇过市？
　　
　　见得崔豫不依，沈燕倾也只好不情不愿地上了自己的马车。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沈燕倾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就见得外面的路上，已有好些前来踏青的行人，原来已是到了江畔，道路上好些年轻的男男女女，身着鲜丽，正成群结对有说有笑的漫步而行。
　　
　　“燕倾，前面路窄人多，马车不好行了，要么将车停在这里，我们步行过去吧。”崔豫下马走至沈燕倾跟前道。
　　
　　“好啊！”沈燕倾答应一声，片刻就扶着阿俏的手下了马车。
　　
　　人流之中，沈燕倾与崔豫并肩而行，如今已是三月，曲江春水悠悠，两岸桃红柳绿，风景如画，两人流连其中，倒也十分惬意。
　　
　　不多时，两人已是走到了星辉楼附近，沈燕倾心想李觅必是没这么早出来，于是和崔豫一道走到江边的一处小亭内。
　　
　　“崔豫，我有话问你。”沈燕倾终于有机会问出心里的疑问了。
　　
　　“从三天前一直憋到今天才问出来，想必很是辛苦吧。”崔豫听得看一眼沈燕倾，口中慢腾腾地道。
　　
　　沈燕倾见得崔豫这样忍不住笑起来，他这是猜出自己要问什么了。
　　
　　“你既知道我憋得辛苦，还不快从实招来？”沈燕倾白他一眼道。
　　
　　“唉……”崔豫见沈燕倾追问，竟是长叹了一声。
　　
　　见得崔豫这般，沈燕倾心中越发好奇，双眼盯着崔豫就催问道：“你快点和我说说，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不羁才子能放下一身傲骨，跑到东都来进考场奔仕途了？”
　　
　　崔豫看着沈燕倾一副着急模样，顿时有些没好气，只叹息一声道：“瞧把你好奇的！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家父发话了，指给我了两条路，叫我自己选……”
　　
　　“两条路，哪两条？”沈燕倾已是有些忍俊不住了，崔豫虽是才学过人，不过性情最是散漫不喜拘束，可他的父亲却是位正统的老学究，对其言行一向颇有微词，崔豫被父亲斥责是常有的事。
　　
　　“一条是进京下场，不下场也行，那就即刻成亲……”崔豫说到这里，摇头叹息，一脸的无奈之色。
　　
　　原来竟是这样，沈燕倾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崔豫早有扬言此生不入京城不入仕途，可没想到最后还是拗不过自己的父亲。
　　
　　“哈哈哈，我料想也是这两条路，不过，成亲又什么不好？要把你吓成这样。我可听说，登州城里有一大半的闺阁女子想你嫁你崔才子啊！”沈燕倾看着崔豫笑嘻嘻地道。
　　
　　崔豫听得这话先是有些着恼，可见着沈燕倾笑得一脸幸灾乐祸地模样，他挑了下眉，抬着下巴一脸傲娇地道：“哼，哪些个庸脂俗粉我怎么看得上？真要成亲，也得寻个眼前这样的，模样好看人又有趣的小娘子！”
　　
　　听得崔豫打趣起自己来，沈燕倾倒也不生恼，这样的话他不知在她跟前说过多少次，可她哪次也没当过真。
　　
　　“你再胡说八道啊，信不信我揣你到江里去喂鱼？”沈燕倾仍是一脸的笑意，却是卷了卷袖子作势要动手的模样。
　　
　　“好妹妹，你饶了我吧……”崔豫忙举起双手作求饶状。
　　
　　两人说笑了一阵，沈燕倾眼见着时候差不多了，心想李觅过一会儿该是也要到了，于是扯扯崔豫道：“别贫了，我今日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崔豫有些惊讶地问。
　　
　　“你先别问，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沈燕倾笑着卖了个关子。
　　
　　片刻之后，两人肩并肩走出了亭子。令沈燕倾万万没想到的是，不远处的星辉楼三楼的廊道上，正站着几个人，她与崔豫刚才在亭中说笑的情形，全都落入了那几人的眼中。
　　
　　站在当中的年轻男子，身着月白色的宽袖袍子，身姿颀长挺拔，面容生得甚是俊美，可不正是微服出宫踏青的太子李觅？只是此刻，他面色发沉，双眼盯着着楼下走在崔豫身侧的沈燕倾，捏在栏杆上的一只手已是青筋绽出，整个人似是积攒着满身的怒火，只是强自忍着没有发作出来。
　　
　　“哥哥……”站在李觅身侧的李莞看了看楼下的情形，又转过头看自己的兄长，发现他神色很是不对，于是担心地轻唤了一声。
　　
　　听得李莞的声音，李觅似是回过神来，他又朝楼下看了眼，见得沈燕倾仍是一脸笑意，边走边和她身侧的男子说着话。她眉眼弯弯，唇角扬起，脚下的裙摆不时轻轻旋起，周身是说不出地轻松与灵动。
　　
　　“回宫。”李觅的脸色越发难看，口中挤出两个字，然后转过身，一甩袖子，步子又急又快地往楼下去了。
　　
　　“快点跟上。”一旁的曹适忙对着苏木道。见着李觅的怒容，苏木面上还有些懵，听得曹适的提醒，这才醒转过来，随即迈着大步跟了上前。他的手上，还拿着一只纸鸢，正是沈燕倾亲手所制的那只半瘦燕纸鸢。




34.  第 34 章   殿下喊了大半宿的‘倾倾……

　　“曹先生, 劳烦你下楼去燕倾姐说一声，就说哥哥临时有急事回宫了，让她也尽快赶回宫去。”李莞看着李觅怒气冲冲的背影, 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了，忙朝着曹适道。
　　
　　“老奴知道了，公主快点去劝着点殿下。”曹适忙应下道。
　　
　　李莞听得点点头, 又朝楼下看了一眼, 眼光在崔豫的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转过身，快着脚步下了楼，又朝后门方向追去, 口中还喊着：“哥哥，你等等我！”
　　
　　……
　　
　　沈燕倾站在星辉楼下门口的台阶上, 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又等了好一会儿, 可四周没到李觅的身影, 门里门外的, 就连个脸熟的内侍也没见到，她不禁有此疑惑了，按道理, 这个时辰李觅该是到了, 怎么着也会派着内侍在门口迎她一迎吧。
　　
　　难道是有事耽搁了没能出宫来？沈燕倾正猜测间, 就看见门口有人大步走来, 她定睛一看，立即面上一喜，那人正是曹先生。
　　
　　“曹先生……”沈燕倾忙迎了上前。
　　
　　曹适先是冲她点点头，而后抬眼朝站到门外台阶下的崔豫看了看。
　　
　　“沈小娘子, 与你同来的这位小郎君，气度很是不凡啊。”曹适微眯了眼睛，看着崔豫的方向问沈燕倾道。
　　
　　“哦，他是我的一个亲戚，自小与我相熟的。”沈燕倾回看了崔豫一眼，心里还自有些奇怪，怎的曹先生对这崔豫这般好奇？
　　
　　“哦，原来是亲戚啊……”曹适听了这话似是松了一口气。。
　　
　　“对了曹先生，殿下呢？殿下在楼上吗？”沈燕倾有些迫不及待地催问曹适道。
　　
　　曹适听了这话面露为难之色，顿了下才低声道：“殿下他，他临时有急事提前回宫去了……”
　　
　　“回宫了，发生了什么急事？”沈燕倾听得一时间有点慌神了。
　　
　　“这个老朽也不是很清楚，沈小娘子若是关心殿下，该是尽早回宫才是……”曹适说完之后，朝沈燕倾笑笑，又朝着正一脸探究看着这边的崔豫点头示意下，然后才转身离开了。
　　
　　沈燕倾看着曹适急匆匆的背影，一时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崔豫这时走了过来，见得沈燕倾一脸茫然加失落的模样，倒是生了份好奇来。
　　
　　“燕倾，那老伯是谁？你们说什么了？”崔豫看着沈燕倾问。
　　
　　“哦，本来是想给你引见给一人认识，谁料那人临时有事走了……”沈燕倾忙笑笑道。
　　
　　“我当是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失魂落魄的，少认识个把人有什么打紧的？”崔豫一脸不在乎地道。
　　
　　崔豫说完之后，便伸手着前面一处杂耍摊子，兴致勃勃地邀请沈燕倾一道前去观看，沈燕倾有些心不在焉，可为了不扫崔豫的兴，还是打起精神陪他过去看了一会儿。
　　
　　看完杂耍之后，崔豫邀请沈燕倾上了星辉楼，没坐上一会儿，见着沈燕倾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崔豫叹息一声开口了。
　　
　　“你今日，是为那个面都不露就爽约而走的人来这曲江的吧？”崔豫轻抿了一口春茶，看着沈燕倾一脸的洞然之色。
　　
　　“啊？我……”沈燕倾一时语塞，崔豫总是能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崔豫放下茶杯，掸了下袖子就起身朝门口去。
　　
　　“唉，小丫头片子长大了，心里有人，要飞走喽！”崔豫一边走着，一边昂头大叹着道。
　　
　　“崔豫，你别胡说，什么心里有人了，那人，那人是我得罪不起的……”
　　
　　沈燕倾一边追过来一边分辩着，却是引来崔豫一阵肆无忌惮的嘲笑之声。
　　
　　……
　　回到相府之后，沈燕倾正打算和爹娘辞别尽快回宫去，可不想出了点外，沈夫人偶感了风寒，有些咳嗽发热起来，沈燕倾有些担心她，便在沈夫人榻前守了一夜，只到次日清早沈夫人退了烧，又进了些小米粥，她才松了口气，于是拜别爹娘急匆匆地进了宫。
　　
　　当沈燕倾和阿俏走到明德殿的大门处，就见得苏木正一脸焦急的等在门口处，见得沈燕倾出现，他立即面露惊喜之色。
　　
　　“沈司记，你可算是回来了！小人都快把脖子给望断了！”苏木一边迎过来一边道。
　　
　　“发生什么事了？还劳你在此特地等我？”沈燕倾一脸不解之色。
　　
　　“不止小人在等，永嘉公主可也是一早就来等着的。”苏木脚步匆匆，将沈燕倾引到了正殿一侧的一间暖阁之内。
　　
　　沈燕倾一进门，就见李莞“腾”地自椅上站了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了她的胳膊，又叫左右退下了，还将门都关上了。
　　
　　“莞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怪怪的？”沈燕倾越发一头雾水了。
　　
　　“燕倾姐，你先别急着问，你先告诉我，昨日在星辉楼下与你颇为亲近的年轻郎君是谁？你跟他是什么关系？”李莞站正沈燕倾跟前，双手抱着臂，面上的神色颇为严肃。
　　
　　“星辉楼下？”沈燕倾先是愣了下，片刻后这才恍然大悟。
　　
　　“这么说，你们，你们当时就在楼上吗？”沈燕倾惊呼一声道。
　　
　　“你说呢，哼，你没想到吧？”李莞别过脸去，分明也对沈燕倾有些不满。
　　
　　“可是，你们都看见我和崔豫了，怎的不打声招呼就走了？”沈燕倾一脸很是想不通的表情。
　　
　　可李莞一听这话居然身子一振，她转过脸来，一把扯了沈燕倾的袖子，急切着声音就问：“你说什么？他是谁，崔……崔豫？”
　　
　　“可不是吗？登州才子崔豫，我外祖母的侄孙，我与他在登州相熟，这次他才来京城赶考，我尽地主之谊，领他来曲江转一圈，本来还想着引见他和太子殿下认识的，可没曾想，你们居然面都不露一下就都走了……”沈燕倾说了一长串，语气里颇些不解与嗔怪。
　　
　　可李莞听完之后整个人却是发起了呆，她手里紧捏着沈燕倾的袖子，面上先是惊喜加庆幸，再是生了懊恼，接着又露了些紧张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崔豫你认识吗？殿下又是怎么回事？”见得李莞这副模样，沈燕倾越发不解，只好用力摇着她的胳膊问。
　　
　　“燕倾姐，你和那崔豫，真是只是亲戚又自小相熟？你们，你们彼此，有没有，有没有……”李莞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却是紧抓着沈燕倾的手，口中问得急切万分。
　　
　　“我跟崔豫能有什么？我拿他当兄长、至交，他也只当我是妹妹当好友，这有什么奇怪的吗？”沈燕倾看着李莞惊问道，不过出了一趟宫，这宫里的人都变得这般奇怪？
　　
　　可让沈燕倾更加不明白的是，李莞听得这话立即欢喜了起来。她笑着伸手将沈燕倾往门外推去，一边推一边还道：“这下可好了，原来是一场误会，我哥哥这一顿醋吃得也太冤了些……”
　　
　　“什么？醋，吃什么醋？？”沈燕倾更是惊讶了。
　　
　　“你呀，就别问了！赶紧去寝殿寻我哥哥，再晚些去，他的心可就要碎成一片一片的了……”李莞再不肯让沈燕倾说话，只连推带搡的让她出了门。
　　
　　门外，苏木正垂手等着她，沈燕倾一脸懵跟在他身后往李觅的寝殿方向去，一路上，她将白天的事儿前后想了一遍，想着曹先生看到崔豫时的态度，再加上李莞刚才说的话，她渐渐就明白了过来。
　　
　　“难不成他今日看到我的崔豫在一起，就误会我与崔豫有什么，因此生气回宫了？”
　　
　　沈燕倾在心里嘀咕了一声，瞬间便又摇摇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摇摇头，又轻笑了下，然后紧走几步，正待开口叫住前面的苏木，然后向他打听下李觅究竟是为何生气。
　　
　　“诶，你说，这‘卿卿’到底是哪一个？”
　　
　　沈燕倾刚走到苏木身边，就听得前面有人在说话，她听得脚步一顿，忙抬眼看去，就见得迎面来的廊下，有两个小内侍正并肩走来，两人身上托着杯盏之类，看样子正从李觅寝殿出来。
　　
　　“我也不知道哇，殿下这都喊了大半宿的‘卿卿’了，一声接一声的，让人听得都怪心疼的……”另一个小内侍接话道。
　　
　　“是啊，也不知这位‘卿卿’是个多么特别的女子，竟叫咱们殿下情伤如此……”先前说话的那个又叹一声道。
　　
　　沈燕倾听到这里，心里惊愕得无以复加。他们口中说的正为情所伤的人，是李觅吗？这‘卿卿’又是何人？
　　
　　这时，走在前面的苏木清咳了一声，惊得那两个小内侍立即停住了嘴，又慌得朝苏木与沈燕倾见礼。
　　
　　“决明，飞廉，殿下梦呓之事，若是透出去半分，我必要请曹先生唯你们是问。”苏木停住脚步，看着两个小内侍，声音不大，却是一脸的严肃。
　　
　　“是，我们都记住了。”那两个小内侍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沈司记，请……”苏木交待完小内侍后，转身朝着沈燕倾笑笑道。
　　
　　“苏内官，殿下他到底是怎么了？”沈燕倾一脸不解地问。
　　
　　“殿下自宫外回来后，心情不佳，就饮了好些青梅酒，醉酒睡下之后，昨夜就不时梦呓……”苏木轻着声音回道。
　　
　　李觅醉酒了？沈燕倾听得心头微震，正有些不知所措间，抬眼发现已是到了寝殿附近，曹适正一脸焦急地站在寝殿门口。
　　
　　“曹先生。”沈燕倾喊了一声，又走上前去正待福身一礼。
　　
　　曹适见了沈燕倾，面上虑色顿时消去不少，他摆手示意沈燕倾不必多礼，又转过身去，伸手将寝殿的门轻轻推开了。
　　
　　“沈小娘子，快进去吧。”曹适回身对沈燕倾道。
　　
　　“曹先生，殿下他，他昨日……”沈燕倾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曹适却像是看出了沈燕倾的心思，他面上露了一丝了解的笑意，然后转头看向沈燕倾道：“老朽记得没错的话，沈小娘子的乳名，是唤做‘倾倾’的是吧。”
　　
　　“曹先生怎的知道我的乳名？”沈燕倾听得吓了一跳，宫里只有贤妃唤过她的乳名，可那是私下才喊的，曹先生何以知晓？
　　
　　“老朽啊，九年前就已知晓沈小娘子的乳名了……”曹适笑呵呵地道。
　　
　　九年前？沈燕倾听得睁大了眼睛，九年前她不过七岁，她可是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曹先生。
　　
　　“老朽还记得九年前那天，沈小娘子穿一身红裙子，就在相府的后门口的花圃后，将一只彩色的鞠球玩得花样百出，老朽当时就感觉见到了一个漂亮的小精灵一般……”曹适一边说着，一边笑得慈和。
　　
　　九年前，玩鞠球？沈燕倾愣在了原地，脑海中也出现了两道身影来。一个位是年过旬的老者，她已记不清模样，只记得穿一身深棕色的衣裳，另一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穿一身银色的锦袍，生得很是隽秀白净，有一双漂亮的黑眸，眉宇间却像是隐着一丝忧郁之色。
　　
　　想到这里，沈燕倾转过脸来，将曹适上下看看，面上的慢慢就露出了震惊之色。
　　
　　“曹先生，您是当年的哪位伯伯，那位哥哥便是，便是……”沈燕倾颤抖着声音，面上的震惊慢慢成了惊喜。
　　
　　“原来沈小娘子都还记得，老奴实在是太高兴了。”曹适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沈燕倾恭身一礼。
　　
　　“快进去吧，老奴可将殿下交给沈小娘子了……”
　　
　　见得曹适和她行礼，又突然自称起“老奴”来，沈燕倾心里一慌，忙伸双手将他扶将起来。
　　
　　“曹先生，燕倾可不敢当。”沈燕倾扶起曹适后又忙还礼道。
　　
　　曹适笑而不语，他伸手虚扶起沈燕倾，然后又是一礼，退后几步，又抬手示意沈燕倾进门去。




35.  第 35 章   沈燕倾轻软着声音，那声……

　　沈燕倾点点头, 而后迈步进了屋。屋内静悄悄的，窗外有一缕晨曦自窗栊透了进来，照着屋内有丝晕暖的感觉。她轻缓着脚步, 走到内室跟前时，虽是竭力压制着，可是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怦怦跳动, 连掀开门帘的指头都带着些颤抖来。
　　
　　室内, 李觅正静静地窝在床榻上，沈燕倾慢慢走近了，透过薄薄的碧绡纱，就见得李觅向外侧着脸睡得正沉。
　　
　　沈燕倾不敢惊动他, 只在床边轻轻坐了下来，转头再看他时, 就发现他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 手里还似紧紧攥着一样物件。沈燕倾一时好奇便又仔细看看, 这时就觉得李觅手里的那样东西好似有眼熟, 于是大着胆子屏住呼吸, 轻轻将垂在床边的碧绡纱掀开了一条缝隙，又低头仔细看去。
　　
　　李觅手里攥着，是个圆圆的球状物, 七彩色的, 很是精巧玲珑。不过明显看出色泽有些褪了, 上面的缝线也有些旧了。
　　
　　“这, 这不是阿娘为我缝的小鞠球吗？”沈燕倾低喃一声，脑子的记忆也一下子全部复苏了，记得那天在家门口，她与那位生得好看却是有些忧郁的陌生哥哥玩了半个下午, 临别之时，她有些舍不得他走，于是，将自己很是宝贝的小鞠球送给他，心里可是殷切地期望着过些时日还能再见到他的。
　　
　　只是没想到，后来她常常在家门口等着，可一天天过去，再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再后来，她就慢慢忘记了这件事，那张隽秀白净的脸庞也在记忆中渐渐模糊起来。
　　
　　“没想到，九年了，你还留着它……”沈燕倾低喃着，又不由自主地伸手出手，想要将李觅手里的小鞠球拿起来看一眼。
　　
　　可沈燕倾的手才触到了小鞠球，令她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李觅的指头竟是动弹了下，然后将那鞠球攥得更紧了。他醒了吗？沈燕倾吓了一跳，忙抬眼看看，就见李觅仍是闭着双眸，呼吸也是匀称的，一张隽美白皙的脸上，两腮泛着些晕红，想是饮了酒的缘故。
　　
　　“这样看来，与小时模样还有几份相似的，我怎的一点也没发觉？”沈燕倾见得李觅还睡得好好的，忍不住又在心里调侃了自己一声。
　　
　　沈燕倾估算着李觅不会这么快醒过来，于是胆子大了些，又重新伸出手来，想要那小鞠球给拿出来然后藏起来。她忽然间想要看看，李觅醒后如果不见了它会有什么的反应。
　　
　　沈燕倾心里这样想着，胆子越发大了，她伸手捏着小鞠球，使着小力拽了拽，可没有完全拽出来，于是侧过身子又伸长了腰身过去，正打算用另一手轻轻地掰了掰李觅的手指。
　　
　　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沈燕倾正专注掰着的时候，冷不防李觅的手突然一动，掌心翻转着，一把紧紧攥住的沈燕倾的手腕。
　　
　　“谁？”一声带着警惕的轻喝声响了起来。
　　
　　沈燕倾这回吓得不轻，她蜷缩着身子，又慢慢抬起了头，就发现李觅已是坐起了身子，她正对着的，正是他一双黑幽幽的眸子。
　　
　　李觅已是醒转了，他显然没有料到是沈燕倾坐在他的榻边，眼中的警惕变成了惊讶，紧接着闪过一抹惊喜的光茫，慢慢的，他又似想起了什么，那抹惊喜便被隐去了，转而变成了一丝恼怒来。
　　
　　沈燕倾看着李觅眸中这些不断变化的情绪，不知为什么，心里面竟是一下变得柔软了起来，她冲着他轻笑了一下。
　　
　　李觅见得她发笑，面上的恼色更加的多了，他松开沈燕倾的手腕，眸光一闪间，又看见了跌落在床单上的小鞠球，脸上顿时就生了慌乱，忙不迭地抬手过去想起遮挡起来不给沈燕倾看见，可没想到沈燕倾也伸手过去，两人就一道抓住了那小鞠球。
　　
　　“殿下，你这小鞠球很是别致，能让我看看吗？”沈燕倾轻软着声音问。
　　
　　“不能。”李觅拒绝得很干脆，可面上的晕红之色分明更加的多了。
　　
　　沈燕倾见状松开了手，还轻轻叹息了一声，李觅见她这样，紧攥着鞠球的手就松动了下，面上也有无措的感觉。
　　
　　“我记得小的时候我也有这样的一只小鞠球，是阿娘亲手给我做的，我特别喜欢，宝贝似的收在荷包里，一刻也不离身。”
　　
　　沈燕倾说到这里，悄悄看一眼李觅，见他一副听得专注的模样，她心里偷笑了下，却是停了口再不发一言。
　　
　　“后来呢？”李觅等了半晌，见沈燕倾一直沉默着，便忍不住开口问了起来。
　　
　　沈燕倾听得这话抬起了头，看着李觅就笑了起来。
　　
　　“后来的事你不都知道了吗？哥哥……”
　　
　　沈燕倾轻软着声音，那声“哥哥”就自然而然地喊了出来，她这声喊得顺溜，可听在李觅耳中，却是不亚于一声惊雷，他一脸惊愕地看着沈燕倾，攥着小鞠球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那天过后，我有空就去后门口等着，就盼着骑着小白马的哥哥再次出现，可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他却一次都没来……”
　　
　　沈燕倾轻着声音，一边说着，一边又看了李觅一眼，就见得李觅的双眸仍是黑幽幽的，可是，那里面已是含着一丝氲氤的湿意来。
　　
　　“哥哥为何再不去找我了？五年前我被赵含姝带到你跟前时，为何也不认我？还有这次我进宫都这么久了，你为何也还不认我？”沈燕倾一句接一句地问着，渐渐地，心里便感觉有些委屈了起来。
　　
　　“我……”李觅想要开口解释一句什么，可刚开了头，就见得沈燕倾眼圈已是红了，里面湿漉漉的，像是下一下瞬间就会坠出泪珠来。
　　
　　李觅看得面色一慌，口中偏又说不出话来，情急之下，伸过双手一把就将沈燕倾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别，别哭……”李觅的声音着急里透着丝慌乱。
　　
　　沈燕倾没料到他会突然伸手过来搂她，她的脸颊靠在了李觅的胸口处，心里本来也是紧张的，可听得他这般惊慌的声音，她顿时就感觉到此刻的李觅比她还紧张无措，这么想着，她这心里倒是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你看错了，我哪有哭？”沈燕倾嘟囊了一声，却发现鼻子有些痒，只好吸了下气，又抬手使劲揉了揉。
　　
　　李觅本是紧张得手足无措，这会儿见得她埋首自己怀里，一边揉鼻子一边还嘴硬不承认哭了，一时间越发觉得心疼懊悔，一时又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好将她又搂紧了些。
　　
　　“你，你打算就这么一直捂着我吗？”沈燕倾紧贴着李觅的胸膛，忍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道。
　　
　　听得这话，李觅这才找回了意识，他慌忙松开了双手，又将身子后挪一些，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沈燕倾抬起头，就见得李觅正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眸光轻软里带着激动，一双红唇动弹了下，似是有好些话要话，却是一时又说不出口。她见得笑了笑，凑近一点软声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解释下吗？你再不说，我可要走了……”
　　
　　沈燕倾一边说着，一边直起了腰身，作势要起身离开，李觅一见果然慌了神，一把拽回了她，口中急急道：“别走，我都告诉你就是……”
　　
　　沈燕倾听得莞尔一笑，她重新坐回了榻边，双眼看着李觅一副认真倾听的神情。
　　
　　“就从我第一次见你时说起吧，那也是我第一次出宫门……”
　　
　　李觅轻缓着声音，将九年前那天的情形说了一遍。原来，那日他是私自离宫的。那天午后，他捧着一副卷轴小心翼翼地等在了两仪殿门外的门口。半月之前的元宵节，父皇去到母后宫中用膳，无意见到他写的字，便夸了两句，他听得欣喜而狂。这半月以来，他一有空便挥墨练习，终于写成了这一副自己颇为满意的字，特的叫人裱了起来，又送来了两仪殿。他想将它亲手奉给父皇，好让父皇看到他这半月来的用心。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片刻后门开了，进去通禀的内侍出来一脸歉意的告诉他，陛下在忙，让他先回去，下次再来。他听得心里有些失落，可还是点头应下，而后攥紧了手中的卷轴转身往外走。可就在转身之时，两道笑声，自他身后未曾关紧的门内传了出来。
　　
　　那笑声，一道爽朗轻松，另一道，肆意活泼，听着那些笑声，他顿时觉得周身上下，连同心里都一阵阵地发起凉来。那笑声，是他的父皇和弟弟梁王李彦发出来的。或许，父皇与梁王，他们才是真正上慈下孝其乐融融的父与子。
　　
　　出了两仪殿回到东宫明德殿，他撕了手中的卷轴，又去马厩牵了马，不顾一切地就打马就往外冲去。一从伺候的全吓傻了眼，只有自小就伺候在他身侧的老内侍曹适先是打发人去禀皇后，只说太子要出门散心，而后骑上马，紧跟在了他的身后。
　　
　　“前面不远处，就是沈太傅的府邸，殿下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待出了宫门几里路，穿过一条大街，又拐过一条巷子，曹适指着前面不远的一坐宅院道。
　　
　　听得这话，他迟疑下，还是勒住缰绳，慢下来了速度又跳下了马。他牵着马往那府邸方向走了几步。沈太傅是他的老师，对他一向温和敦厚，只是此刻他若去见老师，定是要被老师批评他不懂隐忍，不顾大局，身为太子做出如此冲动离宫之事。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后来，我就听见了有人叫好的声音，一时好奇就走了过去，一眼就看见了花圃之后正在踢蹴鞠的你……”李觅说到这里，看向沈燕倾的眸光就越发温软了。
　　
　　“原来你那次是受了委屈私自出宫的，怪不得我感觉你好似很不开心的样子……”沈燕倾轻叹一声道。
　　
　　李觅点了点头，沈燕倾顿了下便又紧接道：“你是太子，年纪尚小，自是不能轻易出宫的，所以我后来就再也没能见过你，是不是？”
　　
　　李觅听得又点了点头，沈燕倾便又问道：“那五年前呢，你怎的不认我？”
　　
　　“那天的你，就像是个生气发威的小老虎，厮打了含姝，又误伤了我的手，我若是要认了你，还怎么为你周旋说话？”李觅缓着声音，唇边不由自主地含了笑意来，似是回想起了沈燕倾当时龇牙咧嘴不顾一切的发狠模样。




36.  第 36 章   “倾倾，你且信我……”……

　　“这倒是。”沈燕倾听得点头不止, 当年若不是他压制了赵含姝又瞒了自己的伤，事情还不知要闹腾成什么样，她岂能只受顿斥责那么简单, 怕是就连姑母与阿爹都要受牵连。
　　
　　“不过你那句‘不讨喜’着实害惨我了，直到现在，都还有人记得这个外号呢。”沈燕倾想了想, 还是有点嗔怪地道。
　　
　　李觅一听这话面上露出一丝尴尬来, 顿了半晌才道：“当时为免被含姝看出来我是有意偏袒你，我才说了那样的话，只是没想到后来被人传扬了出去。”
　　
　　见得李觅说得有些内疚的模样，沈燕倾倒是笑了起来, 真认真究起来她还得感谢李觅这句“不讨喜”，要不然她阿爹也不会送她到去登州外祖母家, 让她得以承欢外祖母膝下, 度过了五年不受拘束的欢愉时光。
　　
　　“那我这次进宫, 又被皇后娘娘留在宫中做了东宫女官, 这会不会跟你有关系？”片刻之后, 沈燕倾想了想又看着李觅问。
　　
　　李觅一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到这个，脸上一时又露了些窘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央求了母后好久, 才让母后答应借她生辰之机, 召你入宫再设法留下你。”李觅垂下眼睑, 口中声音也变低了。
　　
　　原来竟是这样, 沈燕倾听得又是一阵惊讶，心想皇后本就不欲让赵含姝做太子妃，李觅这般请求倒也算是顺了皇后的意，因此他母子二人这一番合计, 她也就顺理成章的进了宫。可是赵太后那边呢，他难道就没考虑其中的厉害吗？沈燕倾想这里就又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你明明知晓你皇祖母的心思，你这样就不怕让她心生不快？”
　　
　　“我何曾没有想过这点？可是，可是……”李觅说到这里，却是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沈燕倾追问道。
　　
　　听得沈燕倾追问，李觅面上更加窘迫，他紧捏着手里的小鞠球，过了半晌才道：“自五年前那次见面之后，我……我就不时让曹伯出宫悄悄打听你的消息，前阵子听说你从登州回来了，又听说老师及师母有意为你择婿，我……我怎能不着急？”
　　
　　原来竟是这样，沈燕倾听得恍然大悟，心里先是感觉有些好笑，渐渐地就生了些喜悦来，她伸手过去，将李觅手里紧攥着的小鞠球拿了起来，拿到眼前仔细看看，然后状似无意地道：“我如今大了，爹娘要为我择婿，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殿下为何要着急？”
　　
　　沈燕倾口中问着话，一双眼睛却是看向了李觅，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变化。李觅先是有些慌乱，他避开沈燕倾的眼神，看向她手里的小鞠球，然后突然伸出手，一把夺了过来，然后又揣到自己中衣的衣兜里了。
　　
　　“自然是不想让你被许给旁人。”李觅说得一脸平静之色。
　　
　　“……”
　　
　　沈燕倾没料到李觅竟是这般作答，她一时怔住，过了片刻才慢慢才回味过来，一时忍俊不住，于是低头轻笑了起来。
　　
　　“可我着急又有什么用，我纵然这般费尽心思，还是没能防得了……”李觅见得沈燕倾发笑，口中又嘟囔了一声，语气里分明带着丝失落与气恼。
　　
　　没能防得了？沈燕倾听得一阵惊讶，随即就反应过来，他这话里指的，是昨日见到她与崔豫同游曲江一事了。
　　
　　“你指的是崔豫吗？”沈燕倾又笑问。
　　
　　“崔豫？你说的是崔豫，哪个崔豫？”李觅一听这名字，面上立即露了惊讶之色。
　　
　　“还有哪个崔豫，可不是登州才子崔豫？他是我外祖母的侄孙，在登州时就与我相熟，这次是来京城赶考的，特的去我家拜访我父母，又想见我一面，因此阿爹托人带信叫我回家一趟的。我本还想着在曲江引见他与你认识，可想不到，唉……”沈燕倾说到这里，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李觅听得这番话，眼睛里顿时有了亮光，他凑近一点看着沈燕倾有些急切地问：“这般说来，你与他只是相熟的亲戚，再没别的了？”
　　
　　见得李觅突然这般欢喜模样，沈燕倾心里先是有些好笑，继而也有些也生了别的心思来，心想我若就此承认与崔豫之间没什么，岂不是变相和他袒露了自己的心意？如今后宫情势复杂，何去何从她都没想清楚，又怎能轻易应下他？
　　
　　“从前倒是没什么，不过，这次回去后我又想了想，想他崔豫出身名门，与我家也算得是门当户对。再说了，他与我自小相熟，个性也极好，阿爹阿娘又很是喜欢他。因此，我心中也正犹豫着……”
　　
　　沈燕倾一边说着，一边抬眼悄悄看看李觅，就见李觅的面色竟是出奇的平静，唇边甚至还有一线笑意，她一时惊讶就停了口。
　　
　　他怎的这般反应？此时他不应该面露焦灼气恼继而阻止她再说下去吗？沈燕倾看着这样的李觅有些犯糊涂了。
　　
　　见得沈燕倾一脸呆愣之色，李觅轻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中，他倾身过来，伸手握住了她的一双手。
　　
　　“从前没什么便好，从今往后，我会让你知晓，我比崔豫要合适百倍……”李觅轻缓着声音，眸光柔软，语气却是满含笃定。
　　
　　沈燕倾见得李觅这般温软之样，心里没来由地就怦怦几下，面上也似有了些灼热之感，忙敛了心神低了头，口中却是小声嘀咕着道：“比崔豫还要好？我却不信你的话……”
　　
　　沈燕倾说话之时，黛眉低垂，长睫轻颤，脸颊又微微泛着红，娇美柔皙里带着点羞销、李觅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一时看得呆住，胸中经年累积的情愫汹涌而来，一时压抑不住，便靠了近了又低了头，将自己的一双唇印在了她的额头之上。
　　
　　“倾倾，你且信我……”
　　
　　李觅口中似是梦呓般的呢喃一声，那声“倾倾”更是唤得无比轻柔宠溺，沈燕倾先是完全怔住了，待回过神来时，面颊变得酡红，只觉胸膛里的一颗心，这会儿一下快似一下跳动得厉害。
　　
　　“殿下，今日并不是休沐之日，你不要去崇文馆上早课吗？”沈燕倾心中慌乱不已，只小着声音转移话题道。
　　
　　“不想去了，一会就说我身子不适叫人去告个假……”李觅伸手揽着沈燕倾一副不愿起身的架势。
　　
　　“那怎么成？昨日你又是出宫又是醉酒的，动静已是不小，今日若是还告假缺课，岂不是要惹人注目？传到圣上那里你可要怎么交待？”沈燕倾一听着了急，抬头看向李觅就连声问道。
　　
　　李觅见她这般着急，先有微微愣神，紧接着便又舒展眉眼笑了起来。
　　
　　“嗯，倾倾说得有理，我这便起床洗漱去上课，只是……”
　　
　　李觅说到这里停顿了下，见得沈燕倾一脸疑惑样，便笑笑又接着道：“你今儿别出门，就在殿中等我回来……”
　　
　　看着这样的李觅，沈燕倾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了眼睛，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不过出了一趟宫而已，回来就怎的就发生了这般变化？眼前这个人，眉目温润，语声轻缓，和她说话甚至都有了些絮叨的感觉，这还是从前那个清冷傲气的太子李觅吗？
　　
　　“你快起吧，我一个东官女官，不在这明德殿还能去哪？”沈燕倾有些慌乱地嘀咕了一声，然后飞快站起身来，凌乱着脚步就朝门口走去了。
　　
　　看着她急匆匆有些忙乱的背影，身后李觅又笑了下，他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跳起了身，下到榻边又伸展起双臂，此时他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丝毫也没有宿醉萎靡之状。
　　
　　……
　　
　　待得李觅出门之后，沈燕倾就回了玄乙居，她走到门口时，玄乙居的屋顶有只鸟纵身飞过，引得她抬头看了一眼，就发现飞走的竟是一只身形小巧的燕子，她会心一笑，眼光收回之时，就瞥见了门头的匾额“玄乙居”三个字。
　　
　　“玄乙居，玄乙，玄乙……”
　　
　　她口中念叨了两声，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蓦然想起一事来，这“玄乙”不就是燕子的别称吗？而她的名字中带有一个“燕”字，这么说来，李觅当初让她住到这玄乙居来，便是花了一番心思了。
　　
　　沈燕倾想到此处，便又忍不住轻笑起来，她迈步进了屋，喊了一声“阿俏”，一时无人应答，屋内的行李物件倒已是归置得整齐了，她料想阿俏定是去了后园，前两日在相府时，阿俏可是一再念叨着后园的春韭无人照应。
　　
　　沈燕倾进了后园，远远看去，就发现不仅阿俏在，就连苏木也在，再看一眼地里的春韭，非但没有枯萎之样，反而抽苗拨高不少，已渐有青茏之状了。
　　
　　“沈司记回来了！”苏木率先发现了沈燕倾，忙扬声喊了她一声。
　　
　　“苏内官，你怎的来了？”沈燕倾快步走到了地边。
　　
　　“姐儿，苏内官是来给这些春韭菜浇水的，可多亏他呢，我们离开这些天，它们倒越发长得好了。”阿俏站起身，一边施礼一边喜滋滋地道。
　　
　　“苏木可不敢贪功，前几日可都是殿下亲自来此浇水的。”苏木忙笑笑道。
　　
　　李觅竟是亲自来这给她的春韭浇水？沈燕倾听得又是一怔，片刻后又想起什么来，于是问苏木道：“苏内官，你可知这玄乙居是何时修建的？”




37.  第 37 章   外面那么些虎视眈眈的，……

　　苏木不知沈燕倾为何突然关心起这玄乙居的来历来, 不过他还是如实禀道：“我记得大约是四五年前吧，当时这里还只是一所普通的小院，里面空荡荡的也没有啥特别之处。可有次殿下来此无意间见了这院子, 尤其见到门头的匾额之后，表现很是惊喜，回去后就吩咐曹先生派人将这院子好好修整一番, 几年过后, 这里才有了现在这般欣欣向荣之貌。”
　　
　　四五年前？那就是自己第一次进宫之后的事情了？也就是说，李觅见到“玄乙居” 匾额之后起了心，将此精心修葺，只盘算让她有朝一日住进来。
　　
　　“这个闷罐子, 肚子里弯弯绕还真是不少……”沈燕倾想明白之后，不由得暗暗腹诽了一声, 可心底里还是止不住的一阵阵欢喜。
　　
　　沈燕倾进屋后才歇了没一会儿, 李莞身边的侍女景儿就过来了, 说是永嘉公主请她去栖凤阁一趟。沈燕倾想想这会儿也没什么事, 又想起一早自家中带了些阿娘亲手做的腌制风味小食进来, 于是让阿俏都包好带上后就出了门，自然将答应李觅留在明德殿不出门的事给忘了。
　　
　　沈燕倾先去清宁宫拜见了皇后，又奉上了带来的小食, 皇后听闻是沈夫人亲手所制, 很是有兴致地都尝了一些, 口中直夸赞沈夫人比宫中御厨手艺要好。从清宁宫出来后, 沈燕倾又去了宜秋宫送了小食，与姑母说了会话，待去到栖凤阁时，待近午膳之时了。
　　
　　李莞见到沈燕倾, 先是嗔怪几句她来得迟了，而后便拽着她不停地问话，听说沈燕倾与哥哥李觅之间已是尽释前嫌，李莞自是欢喜不已。过后她便将话题转到崔豫身上，自崔豫的出身，到品行、习惯、爱好都一一问来，大有一副刨根究底的架势。
　　
　　沈燕倾先是耐着性子回应了她，可李莞越发问得仔细，沈燕倾心里不由得生了些奇怪，忍不住抬眼看看，这时才发现李莞一双杏眼泛着亮光，双颊也是粉嫩嫩越发显得娇美明艳。沈燕倾看得愣了下神，渐渐地就明白过来了。
　　
　　“莞儿，这崔豫与你非亲非故，你这般关注他做甚？”沈燕倾将一双手抱了起来，看着李莞的眼神也是一副意味深长的感觉。
　　
　　李莞兴头正好，被沈燕倾这么一看再一问，她突然间意识到什么，面颊突然就红了一大片，口中却是嘟囔道：“问问怎么了，他不是有名的大才子嘛，我好奇还不成吗？”
　　
　　“好奇就好奇？你怎么还脸红了？瞧瞧，这耳根子可都红了！”沈燕倾伸手指着李莞红通通的耳垂，面上一副忍笑的神情。
　　
　　“燕倾姐你乱说！你这一天天与我哥哥卿卿我我的越发热乎，便以为我也有这般心思吗？”李莞顿时恼了，一边说着一边还背过脸去了。
　　
　　“原来莞儿没这样的心思，这倒是我多想了，昨儿还听崔豫和我诉苦，说他父亲正逼着他成亲，我还劝他说，早些成亲也好……”沈燕倾叹息一声道。
　　
　　李莞一听这话猛地转头过来，一把揪住沈燕倾的双袖，眼里光彩更盛，口中急问道：“燕倾姐，你说什么？他还没有成亲？”
　　
　　看着眼前这急切的双眸，沈燕倾哪里还不明白李莞的心思？当即连哄带逼，让李莞全都说了出来。原来几年前李莞和一位宫廷画师学画之时，无意间见了一副春江图，李莞一眼就被那副洒脱不失细腻，清新不失雅致的画作吸引，见得落款是“登州崔豫”之后，自此就留了心。后来又听闻崔豫是个正值年少翩翩郎君，心里越发生了向往。
　　
　　“我做梦也没想到，昨日在星辉楼上看到的人，竟然就是他，他竟是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好……”李莞说到这里，眸光清亮，语气也变得格外轻柔。
　　
　　见此情形，沈燕倾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崔豫少年英才，人又生得俊朗洒脱，李莞对他一见钟情这不奇怪，两人倒也般配的。只是李莞是皇家公主金枝玉叶，而那崔豫偏偏又是个受不得一丝拘束的人，这事儿，倒是有些难办。
　　
　　“怎么了，燕倾姐，你为何叹气？”李莞忙问。
　　
　　“唉，我可不是在烦恼，从今往后。我少不得要被逼做个月老了。”沈燕倾蹙着眉又叹道。
　　
　　李莞听得这话，先是一阵惊愕，待得明白过来，喜得就跳将起来，一把抱住沈燕倾就“好姐姐”地叫个不停。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崔豫可不是一般人，他若是无意，我纵是说破嘴皮也毫无用处。”沈燕倾推开她一点郑重其事地道。
　　
　　“这个我自然懂，强扭的瓜不甜嘛……”李莞忙正色回道。
　　
　　……
　　
　　自栖凤阁回来的路上，沈燕倾意外碰见了李彦。
　　
　　天已是有些暖和了，可李彦身上还穿得很是厚实，一袭水蓝色团花的夹袍衬得面上越发白皙精致。他被一群内侍簇拥着，平日里的飞扬之状少了些，倒是添了丝病弱之息。
　　
　　“燕倾见过二殿下。”沈燕倾忙上前了行了礼，看了看李彦的脸色紧接着又问： “听说殿下染了风寒，不知此时可痊愈了？”
　　
　　“咳咳……”李彦见了她，面上立即留了笑意，可还未开口，面上就生了一丝不适，然后抬袖掩嘴轻咳了起来。
　　
　　“殿下看来还未好透，怎的不在宫内好生歇息？”沈燕倾面露关切之色，道想李彦这场风寒可是因她而起的，语气也自放软了不少。
　　
　　“咳……每日被母妃拘在屋子里，我早就闷得受不了了，今日好不容易说服母妃出来逛一圈，没想到可巧就遇上燕姐姐了，我这心里还真是高兴！”李彦说得一脸的喜悦之色。
　　
　　“我病了这些天，也不见姐姐去看我一眼。”李彦将沈燕倾上下看看，口中又有些委屈地道。
　　
　　“二殿下见谅，燕倾因家中有事出宫了几日，所以……”沈燕倾说得一脸歉然之色。
　　
　　“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姐姐不会不理我的。”李彦听了这话立即转嗔为喜。
　　
　　沈燕倾原以为既是碰上了李彦，她这一时半会儿就会走脱不开了，可没想到李彦与她说了一会话之后，就与要回临照殿去与沈燕倾作了别。
　　
　　看着李彦被众人簇拥而去的背影，沈燕倾露了些疑惑之色，心道这人落了一回水受一回风寒之后，倒像是转了性子。这兄弟二人倒也是有趣，他那兄长，不也是出了一趟宫，吃一回飞醋之后大变了性情？
　　
　　沈燕倾想到李觅，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就想起早上李觅交待的，说是让她不出门等着他回来的事。
　　
　　“哎呀，这下糟糕了！”沈燕倾看了看日头，约莫着快到正午时分了，她心里暗暗叫了一声惨，忙飞起脚步和阿俏一道赶回了明德殿。
　　
　　沈燕倾进门之后，本还存着份侥幸心理，想悄悄溜回玄乙居去，可才走不多远，有小内侍见了她就飞奔着过来，告诉她太子殿下有吩咐，说一见了她回来就让她去汀兰轩一趟。
　　
　　沈燕倾很快赶到了汀兰轩，一进了屋，就见得李觅坐在一张圆桌前，桌上摆满了菜肴，他坐得直直的，一只手搁在桌上，面上神色好似有些不悦。
　　
　　曹适及苏木站在李觅身后两侧，见得沈燕倾的身影在门口出现，两人同时神色一松，而后都恭身一礼出了门。
　　
　　沈燕倾有些忐忑着进了门走到李觅的跟前，李觅刚才还是一脸清冷模样，这会儿见得屋内没了旁人，先是冷哼一声，紧接着盯着她看了两眼，面上竟是露出了一丝幽怨之色。
　　
　　“那个，我去了……”沈燕倾小着声音正待解释一番。
　　
　　“快坐下吧，我都饿了。”李觅却是打断了她的话。
　　
　　坐下？沈燕倾还自惊愕，李觅已是抬袖过来，牵了她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身侧。
　　
　　“这，这不合适吧？”沈燕倾看着满桌的饭菜有些惊慌地道。
　　
　　“怎的不合适？又没有外人在。”李觅若无其事，拿起桌上的一只小玉碗，盛了一小碗米饭递给了沈燕倾。
　　
　　沈燕倾忙抬手接了过来，李觅又递了双筷子过来，沈燕倾慌忙又接了过来，她捧着碗拿着筷子先是愣了一会儿神，而后看着李觅竟笑了起来。
　　
　　“笑什么？”李觅看她一眼问。
　　
　　“殿下，你如今对我这么好，我有些受宠若惊。”沈燕倾眨了眨眼睛，一双眉眼也笑得弯了起来。
　　
　　李觅听了这话，勾起唇角很是舒心地笑了，也不说话，只拿起筷子往沈燕倾跟前的碟子里夹了好些菜来。
　　
　　沈燕倾看着眼前堆得和小山一样的菜肴一时有些傻眼，这时便听得李觅不紧不快地又开口了。
　　
　　“外面那么些虎视眈眈的，我若再不上心怎么成？”
　　
　　虎视眈眈？沈燕倾听得这话，又见得李觅说得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不由有些哭笑不得了，他这指的是崔豫吧，看来他在星辉楼吃的那通醋还没彻底消化了的。只是他还不知道，那崔豫已是被他亲妹妹给惦记上了，说不定有朝一日他就成了人家的大舅哥，这醋吃得实在是冤枉了些。
　　
　　“不过，莞儿的事可是个秘密，我如今可不敢告诉你，就只好叫你每日里醋着好了……”沈燕倾心里暗自嘀咕着，面上也忍不出露出一丝坏笑来。




38.  第 38 章   未来的太子妃

　　“你是不是琢磨什么坏主意？”李觅看着沈燕倾唇角的笑意, 忍不住问出声了。
　　
　　“我没有啊，殿下跟前怎敢造次？”沈燕倾忙摇头否认，见得李觅双眸盯着她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她笑了笑，拿起筷子自手边盘中夹了一只笋片，又递到了李觅的唇边。
　　
　　看着递在自己嘴边的笋片, 李觅先是愣了下, 再看看沈燕倾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李觅的面上也露了欣喜来，他微低了头，启唇接过了过来, 口中轻嚼几下，看向沈燕倾的眸光也变得越发轻柔。
　　
　　见得李觅一脸欢愉, 沈燕倾顿时来了兴致, 见着不远处有一碟青虾卷, 看着晶莹剔透很是诱人, 于是夹了一只又欣欣然地递给了李觅。
　　
　　李觅这回却是没有张口接过, 他盯着那青虾，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你不爱吃虾？”沈燕倾问。
　　
　　李觅点了点头, 沈燕倾就收回手, 将那青虾卷送到了自己口中, 等她将整个虾卷吃完了, 突然就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来。李觅的膳食都是东宫御厨精心烹制而成，一定是是依着他的爱好及口味来的，怎的会上一道他不爱吃的菜肴来？
　　
　　沈燕倾想到此处，心念一动, 忙将桌上的菜肴都看了一眼，就见得桌上摆着的，有杏花鹅脯，鸡髓笋片，甚至还有一道槽凤爪，还配着几道时令蔬菜，这些菜，有一大半可都她平日里爱吃的。
　　
　　“怎的还有凤爪，你也喜欢吃这个？”沈燕倾夹了一只凤爪，有些狐疑地看向了李觅。
　　
　　李觅本是下意识的想要摇头，可见沈燕倾黑亮着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他面色一慌，竟是点了点头。
　　
　　他这般斯文儒雅的人，会喜欢啃这美名“凤爪”实则就是鸡脚的东西？这分明是她平日里最喜欢吃的。沈燕倾心里发笑，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将那凤爪放到了李觅跟前的碟子里。
　　
　　“这……”果然，李觅看着碟子里那只“张牙舞爪”的东西，面上的神色很是为难。
　　
　　此时，沈燕倾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今日这些菜肴，定是李觅是吩咐人依着她的爱好来的，想是苏木向阿俏都打听过她爱吃什么了。李觅所说的这番上心，也算是做到极致了。
　　
　　沈燕倾想到此处，又看看李觅，见他虽是面有苦恼之色，可还拿起了筷子，好似要硬着头皮将那凤爪给夹起来。沈燕倾忍了笑，飞快伸出手来，将那李觅正要夹的凤爪给抢了过来。
　　
　　“殿下还是先别吃了吧，我看这凤爪色泽不大好看，可能味道也不好，还是我先替你尝尝好了……”
　　
　　沈燕倾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捏着凤爪，就那样自顾啃了起来，见她啃得旁若无人津津有味的样子，这个本就长着一副玲珑心的人，此时哪还能不明白她的用意？当下也不再多话，只笑了笑然后低了头，只捡些自己爱好的菜肴慢慢吃了起来。
　　
　　沈燕倾这一顿吃得很是香甜，尤其是那碟子槽凤爪，酸辣鲜香，很是合她的口味。饭毕，苏木领着两个小内侍进来伺候。那两个小内侍，正是那日清早沈燕倾在李觅殿外见到的决明与飞廉，当时他二人正议论猜测李觅梦呓中的“卿卿”是何人。显然此时他二人已是明白过来，自家殿下梦中都念念不忘的人，不是什么“卿卿”，而是眼前这位娇俏可人的“倾倾”小娘子。
　　
　　“沈司记，请用茶……”决明手捧着茶盏，至沈燕倾半跪了下来身子请她漱口。
　　
　　“这？”沈燕倾看着决明面露犹豫之色，如今她这个区区六品的女官，倒要李觅的近侍来伺候，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正被飞廉伺候着净面的李觅朝这边看了一眼，见着决明一脸伺候沈燕倾一脸恭敬的模样，心情顿时大好，他放下手中的帕子愉悦着声音道：“决明，一会去帐房领赏。”
　　
　　“多谢殿下。”决明听得惊喜时分，忙激动着声音朝李觅道了谢，转头又看一眼沈燕倾，随即又机灵着道“多谢沈司记。”
　　
　　好好的怎么就得了赏？还有，你主子赏你，谢你主子就是，还来谢我作甚？看着一脸欢喜的决明，沈燕倾顿愣了下，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些个小内侍一个个都是人精，自是看出李觅对她的心思，以后她在这东宫，怕是不能像从前一样自在了。
　　
　　“殿下今日胃口比之平日里好了不少。”苏木站在桌边，看着桌上盘中所剩不多，不由得有些欣喜地道。
　　
　　“嗯，是多用些了些，从前听人说过，用膳时有人抢食就会不自觉地吃得更多更香，我原还不信，今日亲身经历，才知这话的确不假。”李觅一边慢腾腾地说着，一边意有所指的看了沈燕倾一眼。
　　
　　我哪有和你抢食？那槽凤爪分明是你自己不爱想吃的。沈燕倾听得一恼，忍不住白了李觅一眼，李觅见了她这副含嗔薄怒的模样，心情越发好了，竟是起身走了过来又坐到了她身侧，伸手自决明手中捧着的水盆里汲了帕子，竟是亲自替她擦起手来。
　　
　　见得李觅这样丝毫也不避人，沈燕倾那佯装出来的嗔意立即就变成了一抹羞涩，她垂了眼微低头了，正待将手自李觅手中抽出来。
　　
　　苏木等人见了眼前情形，皆都暗暗啧啧称奇，一时都心照不宣，飞快着收拾了东西，然后轻着脚步退了出门。
　　
　　“殿下，还是别叫他们这般对我，我只是一区区六品女官，如此这般实在是逾矩了……”沈燕倾将手拢在袖中，口中低声劝着李觅道。
　　
　　“我已经和母后说过了，不日就升你做东宫司宫令。”李觅却是轻缓着声音，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双手重新握住了。
　　
　　什么？司宫令？沈燕倾惊愕得睁大了眼睛，这司宫令可是个正四品秩，位在尚宫之上，可是要掌东宫内务的。可她这才进东宫多久，这个司记女官也是有名无实只在李觅书房随侍，这般直接提升何以服众？再说了，她对东宫这各项内务实在是一窍不通啊。
　　
　　“这怎么行？我什么也不懂，人又十分的惫懒，你千别可别给我升官，我可做不得！”沈燕倾一时急了，手一翻揪着李觅的袖子就道。
　　
　　“你别着急，如今东宫内务并不繁杂，你也不必事事过问，诸事自有那些老成的尚宫、尚食、尚仪回禀与你，你慢慢地学，总能学得会的。”李觅软着劝慰道。
　　
　　沈燕倾哪里听得进去，只将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李觅一时无奈，伸手揽过她，口中又道：“不许摇头，我东宫的内务，你早晚都得领着，晚领不如早领！”
　　
　　早晚都得领着？沈燕倾听得一怔，一时间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只昨眼巴巴地央求道：“我，我实在是不能胜任，求殿下另请高明好不好？”
　　
　　李觅听得这话，面上顿时生了一丝恼意来，他伸出两根指头，在沈燕倾粉生生的面颊上捏了一下。
　　
　　“都说你聪慧，我看是个笨的，未来的太子妃不学着料理东宫内务，还叫我别请高明，你倒是告诉我，我请哪一个去？”
　　
　　李觅说得一脸的气呼呼，沈燕倾听得“太子妃”三字，先是彻底怔住，过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了。心想原来李觅竟是有了这般打算，她只觉心头一阵悸动，慌乱与甜蜜一道蜂拥而来，她顿时不知所措，一时间只觉得双颊发热，急羞之下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低了头不再看李觅。 
　　
　　李觅显然也已意识到，适才一时情急，竟是将自己隐藏已久的心思给说了出来，本还有些慌神的，可见了沈燕倾突然露了这么一副羞乱模样，他倒是平静了下来。
　　
　　“既是被你知晓了，那我索性全说了罢……”李觅叹息一声，伸手将沈燕倾挺揽到了自己的胸前。
　　
　　“让你进宫来，我就是存了这个心思的。本想着一直不告诉，只叫你慢慢先在我身边历练着，待到水到渠成的再跟你剖白心迹，只是万万没想到……”
　　
　　李觅说到这里停了口，沈燕倾等了片刻见他没动静，于是有些好奇地抬头看看他，就见得李觅冲她笑了下，而后口中才缓缓道：“万万没想到，我这渠还没来及修成，这洪水却是收不住闸，直接倾泻出来了……”
　　
　　李觅说话之时，看向沈燕倾的眸光带着丝嗔怪，又有些无奈的感觉，沈燕倾此时如何还能不明白？原来李觅从一开始，便是存了让她做太子妃的念头，怪不得刚一进宫时，他装作不识她，还时不时冷言冷语相对。原来他是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心思来，也是想叫她独自得些历炼。
　　
　　只是没想到，这后面的事情渐渐就不受他的控制了，说明白些，便是李觅压抑不住心中对她的爱意，慢慢地就露了形来。直到看到她与崔豫在一起时，他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就如同他刚说的洪水一般，不管不顾地冲闸而出了。
　　
　　沈燕倾想到这里，心里怦怦悸动的同时，不由得又轻叹了一声，原本还想着如今后宫情势复杂，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抽身事外遁了去，落得个一身轻松的好。可是如今怎么是好，她怎能忍心拒了他？
　　
　　“倾倾？”李觅见得沈燕倾半晌不说话，只将一双秀眉微蹙着，似是在想什么心事，他顿时生了些紧张，忙凑近了轻唤了她一声。
　　
　　李觅等了片刻，见得沈燕倾仍是敛眉不语，当即愈加紧张，忙伸手过去，将她的一只手攥了在掌心，口中软语宽慰着道：“罢了，你若真的不愿意，也就罢了，我们等以后再议此事好了。”




39.  第 39 章   十二万分的欢喜

　　沈燕倾听得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抬起头，瞥了一眼李觅道：“你别说话打扰我，我这会儿正在想啊, 这东宫司宫令是个不小的官了，这该是怎么样才显得有官威些？是不是得做一身好看又显得威风的官袍？”
　　
　　沈燕倾一这说着，一面直起腰身抬着下巴眼神睥睨, 做出了一副甚是傲慢矜持的模样来。李觅看得先是愣了下神, 过了一会之后便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司宫令的袍服是有定例的，不过，你若真是想做一身威风些的，我去同母后说一声, 母后允准了也是可以的。”李觅一本正经地道。
　　
　　“我说笑呢，你竟当真？”听得竟要惊动皇后, 沈燕倾慌忙摆手, 抬眼间见李觅一副忍笑的模样, 瞬间明白过来他是故意逗她的, 忍不住怒嗔一声, 又团起李觅的一双衣袖，作势又要揉搓起来，慌得李觅忙连忙用力将衣袖往外扯去。
　　
　　两人正笑闹着, 外面传来一阵叩门声, 片刻苏木在门外道：“殿下, 圣上请您过去紫宸殿一趟……”
　　
　　听得是皇帝诏令, 沈燕倾慌忙松开手，李觅也正了脸色站起了身，见得沈燕倾面露紧张之色，他又微弯了腰, 抬手在她面颊上轻抚了下。
　　
　　“我去去就回。”
　　
　　李觅低语一声，沈燕倾忙点点头，见她一副乖巧模样，李觅弯起唇角笑了下，又似有些不舍，于是凑近了些，唇瓣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下。
　　……
　　
　　又过了几日，皇后果然叫人传了一道懿旨到东宫，正式任命沈燕倾为东宫司宫令。消息既出，自是在后宫引起了一番不小的波动。明眼人皆都心知肚知，皇后及太子对沈燕倾的看重不言而喻。众人都在私下议论着，原本这太子妃之位八成是晋阳县主的，如今看来，倒是有些说不定了。
　　
　　懿旨下来的当天，沈燕倾去到宜秋宫见了贤妃。贤妃正坐在案前提笔绘画，见得沈燕倾进来，她放下手中画笔站了起来，面上露了出一丝清清浅浅的笑意。
　　
　　沈燕倾忙上前福身一礼，贤妃伸手扶起了她，然后笑道：“倾倾做了司宫令，越发有了个稳重女官的模样。”
　　
　　“燕倾如今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没个底，姑母还要笑话我吗？”沈燕倾嗔道。
　　
　　贤妃听了面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然后轻着声音道：“无需过虑，你如今只要用心做事，一心伺奉好太子殿下既可。”
　　
　　“我自是不敢怠慢的。”沈燕倾听得点点头。
　　
　　贤妃听了又笑笑，顿了片刻又低了些声音道：“太后近日犯了心悸的老毛病，太医嘱咐一定要静养……”
　　
　　贤妃剩下的话没有说完，沈燕倾却是听明白了，怪不得赵含姝最近没甚动静，连东宫都来得少了些，想是太后病了，她作为太后最为宠爱的侄孙女，自是要侍疾在侧的。现在看来，皇后升沈燕倾为东宫司宫令的这道懿旨也是挑着时候颁的，等到太后病好一些，赵含姝能腾出手时，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沈燕倾听得心里安定了一些，贤妃又就任司宫令一职细细嘱咐了一番，沈燕倾皆都一一记了下来。
　　
　　与贤妃告别之后，李莞过来将沈燕倾拖回了自己屋内，然后神秘兮兮的拉她到自己的案前，指着案上她新作的一副画作请沈燕倾欣赏。
　　
　　沈燕倾低头看去，见得纸上画得是一副秋景图，远处是山，近处是个田庄，成片金黄的稻谷，田边是山坡，山坡上种满果树，树上果实累累。整副画工笔细腻，色彩饱满，看起来赏心悦目，沈燕倾顿时惊愕得睁大了眼睛，这画的不是她登州外祖母的田庄吗？
　　
　　“这是我外祖母的田庄？你怎么画出来的？”沈燕倾问道。
　　
　　“你再看看这个。”李莞笑得贼兮兮的，一边说着一边揭开了一旁的另一副画。
　　
　　沈燕倾忙接过来一看，就见得这副画与李莞新作的几乎一模一样，上面的落款是“奚山居士”的。沈燕倾看得落款忍不住哑然失笑，这“奚山居士”可不是崔豫的自称？
　　
　　“这画你是哪里弄来的？还真别说，你临摹的可真好，几乎以假乱真了！”沈燕倾看着案上的两副画忍着笑道。
　　
　　“这副画可颇费了我一番心血，是拜托教我作画的师傅，花了一大笔钱在宫外辗转买进来的。”李莞回道。
　　
　　“这钱花得实在是冤枉，这样好了，你既是这般喜欢，下回我见到崔豫时，一定叫要亲自作一副画给你，不，一副不够，得十副才行。”沈燕倾拍着胸脯道。
　　
　　李莞听了这话面上立即一红，犹豫了片刻才低着头很是羞涩地道：“我倒不是想要他的画，只是想让他看一看我画的这些，能得他指点一二才好……”
　　
　　见得李莞这般，沈燕倾哪还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当即抬手勾了李莞的肩头，口中笑嘻嘻地道：“你将这副画裱好了，再拿一些你的得意之作，一并装好了叫人送到我那里，下回出宫时我都带去给他看就是了。”
　　
　　李莞听得先是面露惊喜之色，又见得沈燕倾笑得一脸深意，她顿时又慌了神，面上红晕更多，只好伸双手捂了自己的脸，再不叫沈燕倾看到。
　　
　　……
　　
　　告别李莞之后，沈燕倾就回了东宫去了尚宫所，尚宫所位于明殿殿西面的一所偏殿，是一众东宫女官平日里办公及住宿之所。前日皇后懿旨传到东宫，曹适便带着沈燕倾来了这里，东官所属女官皆都恭谨着拜见了沈燕倾。
　　
　　沈燕倾自知资历尚浅，倒也并不急着走马上任，只吩咐了几位经验老道的尚宫、尚食、尚仪等人各伺其职，一切皆同从前，只是她们每日里执事之时，她从旁观摩聆听，慢慢熟悉东宫内务。东宫尚宫王大娘子是皇后娘娘的心腹，对沈燕倾自是鼎力扶持，因此她这个司宫令做得倒也不甚吃力。
　　
　　快近午之时，沈燕倾仍在尚宫所看着帐册，又不时向王大娘子请教几句。这时，门外响起几声被叩门声，紧接着苏木就出现在门口。沈燕倾自案前抬起头，就见苏木走进来恭身一礼道：“沈司宫，殿下让我来看看你可都忙完了？”
　　
　　沈燕倾听得面上一热，近几日李觅每日里都要等她一道陪着用午膳，今日略回去晚了些，不想他竟是叫苏木直接来尚宫所寻人了。
　　
　　“快回去吧，这帐册不急在这一时看，一会儿殿下该着急了。”王大娘子面上笑呵呵的，也催促起沈燕倾来。
　　
　　见得王大娘子也是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沈燕倾越发面上发窘，忙合起帐册跟着苏木就走出了门。
　　
　　“沈司宫，殿下不在前殿，他在玄乙居等你。”待进了明德殿，苏木微笑着禀道。
　　
　　他去了玄乙居？沈燕倾听得一阵惊讶，好好的怎么去了玄乙居了？她心下好奇，脚下步子也迈得越发快了。
　　
　　待进了玄乙居，她却是发现前院静悄悄的，这时苏木就示意她往后园方向去。
　　
　　等走到后园子附近时，沈燕倾就闻到了一阵扑鼻的香气，那是春韭混合鸡蛋的清香味。这是怎么回事？哦，对了，会不会是阿俏今日将后园的春韭割了做成菜肴了？今日早起时，阿俏说天气渐暖，又见天气好，要将替换下的厚被褥浆洗晾晒，因此留在玄乙居没有随她一道出门。
　　
　　沈燕倾一边猜测着，一边走了进去，一抬眼，就见得园内海棠树下的小木桌上，已是摆上了几只碟子，那清香味就是自那桌上散发出来的。阿俏与小内侍决明正站在桌边摆放着碗筷。
　　
　　“好香啊！阿俏你个机灵鬼，昨日我才说那春韭长势好，可以割一把尝鲜了，没想到你今日就做成菜了。”沈燕倾看着木桌快活着声音道。
　　
　　“姐儿，阿俏可不敢居功，今日这桌上的菜一个都不是阿俏做的。”阿俏笑嘻嘻地迎了过来。
　　
　　“沈司宫，这些菜也不是东宫御厨做的。”小内侍决明也忙走来，一边施礼一边齐声道。
　　
　　“呵，不是阿俏，也不是御厨，那是谁做的？难不成这玄乙居来了田螺姑娘？”沈燕倾一听就笑了起来。
　　
　　听得沈燕倾这话，阿俏率先笑了起来，决明吃吃笑开了，见得两人这一副乐不可吱的模样，沈燕倾顿时惊讶了起来，她转脸看看身侧的苏木，可苏木不说话，也是面上含着笑一脸神秘的神情。
　　
　　“你们笑什么？对了，殿下，殿下在哪？”沈燕倾环顾四周一圈没看到李觅的身影。
　　
　　三人见得沈燕倾问起太子，面上都浮现一抹神秘兮兮的笑意，还是苏木忍了笑道：“沈司宫，你亲自到厨房看看就知道了。”
　　
　　什么，厨房？这厨房才修好没几天，她和阿俏也不过才用了几回，今日这里面发生什么事了？沈燕倾满腹疑惑，忙快步朝厨房走了过去。她走至门口迫不及待地朝内看了一眼，这一眼却是一时惊得呆了。
　　
　　她看见什么了？她居然看见李觅站在灶台旁！他穿一身天青色的家常袍子，紧窄袖口的那种，手里正捧着一只汤碗，正低着头，似是在闻那汤的香味。
　　
　　“殿下，这汤我隔着老远闻着都觉得香，味道定是极好的。再说了，不管味道如何？就凭殿下这般降尊纡贵，亲手烹煮膳食，这沈司宫啊，定是会十二万分的欢喜。”小内侍飞廉自灶下站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烟灰。




40.  第 40 章   倾倾，我喜欢你…………

　　沈燕倾站在门口好半天都没有动弹, 她做梦也想不到，李觅他竟是亲自下了厨，且不说他是太子之尊, 就算是普通民间男子，皆对庖厨之事敬而远之，更不消说, 还要甘愿为一女子洗手作羹汤。她何德何能, 竟能得他如此用心对待？
　　
　　沈燕倾想到这里，心中涌出的情愫一时难以自抑，直怔怔地看着李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下，沈司宫来了！”飞廉抬头间看见了沈燕倾, 于是轻声提醒李觅道。
　　
　　李觅听得这话，捧着汤碗的手就微微抖了下, 他慢慢转过身来, 有些司促地看向了门口, 见得沈燕倾正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面上立即就攀升了一抹微红。
　　
　　“我, 我煮了汤，你过来试试味道如何？”李觅有些窘迫着对她道。
　　
　　沈燕倾慢慢走了进去，她的眼眶内已是含了些湿意来。李觅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异样, 慌忙将手中的汤碗放在了灶上, 然后转身过来一把扶住她的双臂道：“你怎么了？”
　　
　　见得李觅一脸焦急之色, 沈燕倾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忙用力眨了眨眼睛，又挤出了一抹笑意，可这看在李觅眼内就成了强忍委屈了。
　　
　　“可是有人欺你了，是不是晋阳吗？你快告诉我……”李觅急切着声音问, 口中已是将一贯喊的“含姝”改成了“晋阳”。
　　
　　“如今有你护着，哪里还有人敢欺负我？”沈燕倾忙抬袖揉了下眼睛，然后“笑了出来。
　　
　　“到底发生了何事？”李觅见她这样更是糊涂了。
　　
　　沈燕倾当下也不说话，她将李觅仔细看看，眼前的人，眸似点漆，唇色如樱，隽美白皙的面上，对她关切之色藏也藏不住。她越看就越觉得心中欢喜不已，于是，情不自禁的伸出双手，一把搂在了他紧窄的腰身之上，又将脸颊靠在了他的胸口处。
　　
　　“这……这是怎么了？”见沈燕倾突然间这样，李觅的声音里竟然有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一旁的飞廉见此情形，赶紧敛眉垂目，然后踮起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快告诉我。”李觅抬手在沈燕倾的背上轻拍了下，口中又软声问。
　　
　　“笨，我这是喜极而泣你都看不出来吗？”沈燕倾埋首在在李觅胸口，声音闷闷地道。
　　
　　李觅听得这声娇嗔，面上神色顿时放松了，他慢慢伸手托起了她的脸颊来，口中慢慢向她解释着道。“今日我心情好，又想着这后园里的春韭都长成了，于是想着亲手做些给你吃，恰好飞廉精通厨艺，于是让他一步步教我做了。还不知道可能下咽……”
　　
　　听得李觅有些紧张的絮叨着，沈燕倾心里越发悸动，转身看了一眼灶上的汤羹，然后又看向李觅道：“你亲手做的，不管滋味如何，这份心意已是这世上最好的。”
　　
　　李觅听了这话顿时弯起唇角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伸出手去，理了理沈燕倾鬓边的碎发。沈燕倾握了他的手先是低眉轻笑，随即又抬头问他道：“对了，你刚说今日心情好，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儿吗？”
　　
　　李觅听得这话点了点头，一双眸内也闪烁着些喜悦的光茫，沈燕倾顿时好了奇，忙追问他发生何等好事。
　　
　　“今日大朝会，父皇当着众臣封我做了东都府府尹。”李觅说得轻缓，声音里还是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
　　
　　“东都府尹，这，这是真的吗？”沈燕倾听得惊喜出声，面上的喜色更是隐藏不住。
　　
　　这东都府尹总领东都府事，掌管京畿民政、司法、治安及赋役一应政务，本朝太宗、明宗、世宗以及今上四位皇帝在登基之前，都曾兼任过东都府尹一职。如今圣上既是封了李觅为东都府尹，岂不是肯定了李觅的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就是说 ，李觅这太子之位也就十分的稳妥了。
　　
　　“这可是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沈燕倾越想越是开心起来。先前一直听闻圣上偏爱郑淑妃母子，她还正心存担心，如今看来，圣上虽然宠着李彦，不过于立嗣诸君这件事上，他还是心有明镜的，明白李觅才是不二人选。
　　
　　见得沈燕倾欢喜雀跃的模样，李觅面上笑意也更多了些，口中又缓缓道：“说起来这事还是多亏了老师，是老师及几位太傅多年来的力荐之下，父皇才最终下了决定的。”
　　
　　原来这事自己阿爹也是出了力的，沈燕倾听得心中窃喜，看一眼李觅又笑道：“阿爹此举我可是不意外，我打小就听得他夸你，说你上进，自律，为人又谦逊，还说本朝能有这样的储君，实在是社稷之福云云……”
　　
　　听得沈燕倾提起左相竟是这般夸奖于他，李觅心中更添了一纷喜悦，又看着见得沈燕倾笑得嫣然的模样，一时满心欢喜压抑不住，他凑近了些又低下了头，唇瓣贴着她的额头，正待轻啄一下。
　　
　　可是没想到的是，沈燕倾却是抬手轻推了李觅一把，李觅退后一点有些惊愕地看向了她。
　　
　　“哥哥，难不成你只敢碰我的额头吗？”沈燕倾嗔了一声，那声“哥哥”唤得声调拖长，语调翘起，听起来格外婉转娇嗔，看向李觅的一双杏眼内，眼波流转，竟是含了一点妩媚来。
　　
　　李觅听得先是怔了下，渐渐地心神领会过来，一时欢悦不能自已，他慢慢地重新靠近了，又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眸光中温软与情动毫不掩饰。沈燕倾适才虽是大着胆子撩拨了他一句，可见得李觅此时的眼神，她一时就慌了神，正待含羞避开去，可李觅已是抬手箍紧了她，然后缓缓低下头，启了唇，将她一双饱满润泽的粉唇轻轻含住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温软触感，带着些清冽气息侵袭而来，沈燕倾只觉周身一软，再没了避开的念头，她只觉心里跳动得厉害，浑身上下都似涌动着一股暖流，这暖流叫她生了一阵阵欢悦，甚至还有丝颤栗的感觉。
　　
　　“倾倾，我……我喜欢你……”李觅一边亲吻着她，一边梦呓般的低喃着。
　　
　　听得李觅这样的声音，沈燕更是心中悸动难以自已，一时也不能言语，只能浑软无力的依附在他的胸口，任凭着他捧着她的脸颊，在她唇上轻吮辗转，经久不歇……
　　……
　　
　　外面院子里的海棠树下，苏木阿俏及决明、飞廉四人，侍立在桌边等了又等，却一直不见小厨房内的两人出门来。
　　
　　“苏内官，这菜可都冷了，怎么办？”阿俏悄声问苏木道。
　　
　　“无妨，一会儿主子们出门来，你我再端进去热一热就是。”苏木显得很是气定神闲。
　　
　　“是啊，小阿俏你着什么急？我看那边花丛中有彩蝶在飞，我过去逮一只来给你解闷儿。”决明是个童心未泯的，竟提出要去抓彩蝶玩。
　　
　　“吹牛吧，你能抓住才怪！”阿俏听得也乐了。
　　
　　……
　　
　　自从在在玄乙居吃了那顿李觅亲手烹制，后来冷了又回锅热过的饭菜之后，沈燕倾同李觅的关系便又亲近了好些。又过了半月，李觅正式兼任东都府府尹，每日上过早朝之后，便不再回东宫，而是直接出宫去到东都府办公，待得出宫落钥之前才得回来，偶尔遇上公事繁忙，还宿在东都府府衙之内。
　　
　　不知不觉已到了五月，这一日，沈燕倾坐在尚宫所的案前，王尚宫正领着几位主事的女官侍立两旁边，正朝她禀报这几日的东宫内务。这时阿俏走了进来说是外面有个内官求见，沈燕倾朝门外看了一眼，便觉那小内官有些面生，于是让王尚宫领着众人散了，又让那名小内官进了门。
　　
　　“见过沈司宫，小人是奉了梁王殿下的命，来送沈司宫送请帖的。”那小内官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捧着一张帖子递了过来。
　　
　　送请帖？沈燕倾不由得愣了下，梁王有好一阵子没有找她了，她每日里除了尚宫所的内务外，满心满眼都是李觅，几乎都忘记李彦这人的存在了，怎么他怎的突然给自己送什么请帖？
　　
　　沈燕倾满心疑惑，阿俏接过小内官手里的帖子奉给了过来，沈燕倾接近又展开看了看，待看完之后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原来是二殿下的生辰到了！二殿下就是不送请帖来，燕倾也是要前去庆贺的。”沈燕倾对那小内官轻轻笑道，原来那帖子上写着李彦于三日后生辰，届时会在临照殿办生辰宴，特地邀请沈燕倾前去赴宴。
　　
　　沈燕倾面上笑着，心里却在嘀咕，她能不去吗，他李彦是圣上及淑妃的心尖尖肉，他的生辰可不得备受重视，隆重至极？而且这李彦身为亲王，这般降尊纡贵叫人给她送了请帖来，她作为东宫女官之首，自是要表现得受宠若惊接了帖子开开心心去贺寿的。
　　
　　那小内官听得沈燕倾这般说，当即神色一松露了喜色，又恭敬着客气一番之后才施礼离了去。
　　
　　小内官走后，沈燕倾拿着手里请帖思忖了好一会儿，心里总是感觉有些怪怪的，一时也想不出所以然，只好蹙着眉头轻叹了一声。




41.  第 41 章   我想你了……

　　“什么事叫你烦恼了？”门外传来清缓悦耳的一声。
　　
　　沈燕倾听得这声音, 心中顿时就是一喜，抬眼看去，门口那人, 身姿修长，眉目清俊，身着玄色公服, 可不正是叫人昨夜辗转反侧不得眠的人？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沈燕倾一边说着, 一边自案边站了起来，轻快着脚步就迎向了李觅。昨日李觅为公务所绊，宿在宫外府衙未归，不过一夜未归, 可是她心中已是十分的挂念了。
　　
　　“怎么，这是嫌我回来得早了？”李觅笑着将她揽进怀里问。
　　
　　“才不是, 我想你了……”沈燕倾低语一声, 说完又生了些羞涩, 忙将脸埋入了李觅的胸口。
　　
　　李觅听得顿时欢喜不已, 抬手抚了抚她的脸, 摩挲至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然后低头将她的一双唇瓣轻轻吮住了。沈燕倾当即身子一软, 双臂不由自主地环在了李觅的腰上, 又轻启着粉唇回应起他的温软来。
　　
　　两人这般依偎着好一番温存之后, 沈燕倾才蓦然想起正事来, 满面羞红着轻轻推开了李觅，然后转过身，将案上李彦送来的请帖递了李觅。
　　
　　“你别放在心上，明后两天我尽量将公务都处理了, 到时候我同你一道过去临照殿。”李觅将请帖放在了案上，重新搂过沈燕倾，口中缓着声音道。
　　
　　沈燕倾听得心里一暖，李觅这是看出她有些不安的心思了，他能陪她一道去，她心里也就彻底放心了。
　　
　　……
　　三日后便是李彦的生辰，这一日宫中果然较之往日热闹了不少，大半个后宫都听见临照殿发出的欢笑喧嚣之声。白日里皇帝在紫宸殿为李彦特设了庆生宴，满朝文武皆都携来家眷前来庆贺过了。这晚宴设在临照殿，听说是李彦只邀请后宫与他交好的平辈之人设个家常小宴。
　　
　　傍晚时分，玄乙居中的沈倾燕换下了女官服，阿俏帮着她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衫裙，她坐在镜前略整理下妆容，然后起身去前殿见李觅，打算随他一道去到李彦的临照殿。
　　
　　才进了正殿门口，就见得一身官服的王弗之急匆匆地自门外赶了进来，自李觅任府府尹之后，王弗之便被李觅调去东都府任了少尹，平日就宿在宫外，已是有一阵子没见他了。见他这神情，似是宫外发生了什么大事，沈燕倾不由得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殿下，殿下何在？有紧急公务！”王弗之迈着大步，口中已是喊了起来。
　　
　　“弗之，发生了何事？”正殿的门一下子被打开，紧接着李觅就出现在门口，他朝着王弗之沉着声音问。
　　
　　“殿下，东都城外庆兴街突然失火，火势殃及数家铺面！”王弗之一边擦着脸颊上的汗水，一边急切着声音道。
　　
　　“防火官厢使可曾到了？”李觅一边迈步至门外一边问。
　　
　　“火势初起时，厢使就领着数十防火兵赶到了，可那几家铺面皆是经营绸缎布匹的，铺内堆了好些货品，一时火势蔓延难以扑灭，请殿下速速调派东都防隅军前去救火。”王弗之焦灼着声音道。
　　
　　“速速随我出宫。”李觅轻喝一声，而起抬随就朝殿外走去，才下了台阶，一眼就看见沈燕倾带着阿俏正站在廊下，他顿时面生犹豫，脚步也缓了下。
　　
　　“殿下，你快去吧！我这去栖凤阁寻莞儿。”沈燕倾自是看出李觅的心思，她忙朝他挥了下手口中催促着道，为免他担心，她才说要和李莞一道去临照殿。
　　
　　李觅听得点点头，又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苏木道：“你留下，跟着沈司宫。”
　　
　　苏木忙应了下来，李觅这才放下心，又朝沈燕倾看了一眼，过后才迈动脚步，带着曹适、王弗之一行人急速赶了出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临照殿内的宴席已经开始了，沈燕倾坐在李莞的身边，二人的对面，是一身盛装的赵含姝。说来也怪，平日里赵含姝见了沈燕倾，总是一副咬牙切齿气恨不已的模样。可今日见了，倒是没主动找茬，只看了沈燕倾一眼，面上露出些不屑之色，然后就转过脸去，和站在自己身侧的女官说起了话。
　　
　　坐在上首的李彦穿一身大红的锦袍，他歪坐在案上，面上荣光焕发，一盏接一盏地饮着酒，一副心情大好兴致勃勃的模样。宴上虽是人不多，可李彦还是叫人设了丝乐，排了歌舞，还演了几支小戏。
　　
　　约莫着时辰不早了，沈燕倾已有了几分困意，心里又惦记李觅在宫外救火的情形，于是她朝李莞使了个眼色。李莞领会，正待开口说要告辞。这时李彦却是坐直接了身子，拍了两下巴掌。片刻之后，殿中进来几个演杂技的优人来。见着李彦兴头正好的模样，沈燕倾只好示意李莞再等一等。
　　
　　在优人们一番卖力表演之下，李莞被那些滑稽优语逗得不时发笑，沈燕倾也有些忍俊不住。
　　
　　“二哥哥，你殿中这些伶人还真是个个有能耐！”一剧既毕，李莞朝着李彦说话，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妹妹难道还不晓得我？我可是这天底下最玩的人了！这样的人我这殿里多得是，妹妹你多陪我饮一盏酒，一会儿我将刚才那几个都送去你栖凤阁去。”李彦一只胳膊支着头，另一手将酒盏高举了起来，语气中已是有了些许醉意。
　　
　　“我可不敢要，还是养在二哥哥这里的好!”李莞忙摆着手，还是端起跟前一盏酒饮了下去。
　　
　　“二哥哥，我不胜酒力，有些头晕了，燕倾姐饮得也不少，我们就先告辞回去了。”李莞紧接着又道。
　　
　　“二殿下，含姝也饮得多了些，请容告退。”对面赵含姝也起身道。
　　
　　“也罢，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们下回再聚就是。”李彦很是爽气地就答应了下来。
　　
　　沈燕倾听得心中一松，她本还真有些担心，这一向任性的李彦会在宴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只没想到，这一整个晚上倒是顺利过来了。她起身朝李彦行了礼，就与李莞一道朝殿外走出。
　　
　　“燕姐姐……”临出殿门时，李彦却是突然出声叫了沈燕倾一声。
　　
　　沈燕倾听得心中微惊，强持着镇定，慢慢转身过来，看一眼李彦面上含笑问：“二殿下有什么吩咐？”
　　
　　李彦歪坐在案后，仍是以手支着头，他看向沈燕倾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内有些迷离之状。沈燕倾心下顿时有些紧张，已走出门去的李莞见状也转过身来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姐姐送我的生辰礼物，我很是喜欢。”案后的李彦面色已是恢复了正常。
　　
　　“二殿下不必客气，燕倾只是略表心意。”沈燕倾笑笑，而后恭身一礼退后几步出了门。心里却是一时不明白李彦这话的用意，她只不过送了一套文房四宝及一柄玉如意，是再普通不过的礼品了，他为何还要特地说一次？
　　
　　沈燕倾心中一直琢磨着李彦刚才的话，都没注意到已经随李莞一道出了临照殿的大门。门外迎面吹来一阵风，沈燕倾感觉到了一线凉意，身侧的李莞已是不胜凉风，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来，紧接着身子也有些摇摇晃晃似是站不稳了。
　　
　　“怎么了？”沈燕倾忙上前扶住她问。
　　
　　“我这头突然间疼得厉害，想是饮多了酒。”李莞揉着眉心道，
　　
　　“景儿，还有你们几个，快些护送公主回去早些歇下。”沈燕倾忙吩咐着跟在李莞身边的景儿及几位侍女道。
　　
　　“是。”景儿及侍女忙答应一声。
　　
　　“燕倾姐，你也早点回去歇下。”李莞朝沈燕倾笑笑，面上显得有些不适。
　　
　　沈燕倾点点头，又叮嘱了景儿几句，然后目送着她们一行人往栖凤阁方向去了。
　　
　　“沈司宫，阿俏呢，阿俏怎的没跟着？”就在沈燕倾打算往东宫方向去时，身后苏木突然出声问道。
　　
　　沈燕倾听得这话脸色蓦然一变，她转身看看，这才发现自己身后就只有苏木，还有站在苏木身后的决明和飞廉两人，阿俏却是不知去哪了。
　　
　　沈燕倾顿时心里一阵慌乱，这一个晚上，苏木他们几个是候在宴厅门外的，阿俏可都是一直侍立在身边不远处的。临出门时，她被李彦的话弄点有些走神，于是也没注意到阿俏是否跟着自己一道出门。
　　
　　“沈司宫勿慌，小人这再去殿内寻一寻，她有可能去了恭房一时迷了路也有可能。”见着沈燕倾面色变了，苏木忙道。
　　
　　“一道去吧。”沈燕倾一时放心不下，于是几人一道又返回了临照殿。
　　
　　待到了门口，苏木让决明和飞廉陪着沈燕倾等在门口，自己快步走进了临照殿，可不到一会儿又返回了，原来临照殿的内侍称说夜已深了，梁王殿下也去了后殿歇息，这会儿已是禁止外人入殿了。
　　
　　沈燕倾一听愈加着急，她快着脚步走进了殿门，果然迎面走来几个正要关闭殿门的内侍，沈燕倾将来意说了，那几人却是露了为难之色。
　　
　　“沈司宫，这却不好办了，夜已深了，小人们职责所在，可不敢留你们在此寻人。”一瘦长脸内侍回道。
　　
　　“这位内官，我的丫鬟在你们殿中迷了路，我若不去寻她回来，难不成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过夜？”沈燕倾心中着急，面上生了恼，语气也不由自主地重了些。
　　
　　见得沈燕倾动了怒，那几个内侍互相看了一眼，片刻后还是勉强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沈燕倾在前，苏木及决明和飞廉紧跟在她身后，重新又进了临照殿宴厅。可是他们将内内外外都寻遍了，就是找不到阿俏的人。沈燕倾顿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面上也露了焦灼之色。




42.  第 42 章   凭什么他还要占着你？……

　　我们一块帮着沈司宫分头寻一寻吧。”那瘦长脸的内侍对着自己身后的两个同伴道。
　　
　　沈燕倾听得这话, 朝那内侍露出一丝感激之色。眼见着那几个内侍分头离开，沈燕倾便向他打听最近的恭房何在，想要去那个方向找一找。
　　
　　“小人带你去。”那瘦长脸内侍回道。
　　
　　沈燕倾听得心中一喜, 正待迈步，身后苏木却是轻咳一声上前来了。
　　
　　“沈司宫，夜深了, 小人先送你回东宫歇下, 就让决明与飞廉在这里慢慢寻找吧。”苏木缓声劝道。
　　
　　“不，我不用先回去。这位内官，你快点前头带路！”沈燕倾这会儿心急如焚，她心中的不祥之感越来越多了, 她担心阿俏会不会是出了意外。这临照殿地方大，回廊曲折, 又多有假山池水, 阿俏若是一时迷路心急失足跌入池塘内可如何是好？
　　
　　苏木一时无奈, 只好随着沈燕倾一道朝着后殿方向走去, 待七拐八绕好一通之后, 那内侍将他们带到了一幢房屋之前。
　　
　　“不对，这里不是恭房！”苏木看着眼前矗立的殿宇惊呼了一声。
　　
　　此时的沈燕倾也已觉出事情的不对劲了，她看着那飞檐翘角的高大宫殿, 不由得就是好一阵懊恼。心道枉平日里还自恃机灵, 今夜怎的这般糊涂了？李莞醉酒头疼, 阿俏突然不见, 这绝不会是巧合，是有人别有用心，特地将她引来这里的。
　　
　　“沈司宫，快走！”苏木喊了一声, 然后拽了沈燕倾的胳膊，正待带着她往外去。
　　
　　可是已然迟了，就见得身后的树丛中哗啦啦涌出数十人来。那些人个个身强力壮，他们一拥而上，一起将两人给协团团围住了。
　　
　　“你们想干什么？”沈燕倾看着来人喝了一声。
　　
　　“你二人擅闯梁王寝殿，是为死罪！”领头的一名褐衣内侍声音阴沉着道。
　　
　　竟是被直接按上了擅闯梁王寝殿的死罪！沈燕倾听得这话心中惊巨惊，忙转过头四周看看，想叫刚才带她和苏木进来的内侍将事情解释清楚，可一看之下，却是后脊背一阵发凉，那瘦长脸内侍已是不见了踪影！
　　
　　“你们……”
　　
　　沈燕倾正待质问一声，这时就见围在中间的苏木突然腾起，先是挥拳逼近了跟前的两个人，紧接着又用腿揣倒了好几个，正待冲向沈燕倾时，却是双手难敌四拳，那十几个人轮番上前，不到一会儿，苏木便支撑不住，他浑身上下挨了无数拳脚，唇角已是溢出血迹，却仍是苦苦撑着，只想靠近到沈燕倾身边去。
　　
　　“你快让他们都住手！”沈燕倾对着褐衫内侍大喊了一声。
　　
　　听得沈燕倾的喊声，褐衫内侍嘴角一撇，还是抬手示意停止了对苏木的攻击，这时那些人才稍稍收了些势退后了一点。
　　
　　沈燕倾至此时算是明白过来了，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圈套。可眼前情形已容不得她多想，她只得上前几步对着寝殿方向大着声音高喊道：“今夜之事，事出有因，沈燕倾请梁王殿下出殿一见。”
　　
　　“我们殿下已经歇下了，根本听不到你的声音，你也就不必浪费口舌了，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去到后院柴房待一宿，等到明日殿下起身后再行处置。”那褐衣内侍阴阳怪气地道。
　　
　　“二殿下，沈燕倾求见！”沈燕倾不理会他，只扯开嗓门大声喊道。
　　
　　那褐衣内侍听得眉头一皱正待出声阻止，可这时寝殿大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青衣小内侍出现在门口。
　　
　　“二殿下说了，请沈司宫进殿说话。”青衣小内侍对着众人道。
　　
　　李彦答应见她了，沈燕倾顿时放松了些，正打算迈步之时，身后的苏木捂着胸口，脚步踉跄着很是着急地道：“沈司宫，请三思。”
　　
　　沈燕倾闻言转过身来，看着苏木面上明显的焦灼之色，她何尝不明白苏木担心的是什么，可事到如今，就算里面是龙潭虎穴，她今夜也得闯一回了。
　　
　　沈燕倾向苏木使了个请他暂且安心的眼神，然后又转身对着褐衣内侍道：“你们不可再伤害他，我这就去和梁王殿下解释清楚。”
　　
　　那褐衣内侍听得冷哼一声，半晌后，还是抬手示意下，那些人便退了下来不再攻击，只取了绳索将苏木牢牢缚住了。
　　
　　眼见得苏木没了性命之忧，沈燕倾略松了口气，然后迈步，头也不回地就朝寝殿走了过去。
　　
　　“沈司宫，请随小人来。”门口的青衣小内侍恭身一礼道。
　　
　　沈燕倾点点头，跟在那青衣小内侍的身后一步步走了进去。大约半柱香的功夫，青衣小内侍将她带到了一间屋前，上前推开了门，然后恭身请沈燕倾走了进去。
　　
　　沈燕倾迈步进了门，就见得里面异常空旷，几丈高的鎏金灯，上面星星点点的烛影，随着朱红色的幔帐不停摇曳着，在地上铺就的猩红织缠枝西番莲地毯上，投下了一片奢靡而又诡异的阴影。
　　
　　眼前幔帐飞舞，沈燕倾一时看不清里面情形，她转过身，正待将刚才的青衣小内侍替她禀报一声，可奇怪的是，那小内侍竟是不见了踪影，就像是突然间消失了一样。
　　
　　“二殿下，你在吗？燕倾求见。”沈燕倾只好硬着头皮朝着幔帐之内喊了一声。
　　
　　“是燕姐姐来了吗？你自己进来吧。”里面传出了李彦的声音。
　　
　　李彦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沈燕倾一时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只好轻着脚步上了前，又将眼前厚重的幔帐给掀开了，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沈燕倾才入了内，就觉得迎面一阵晕暖，仔细一看，竟是发现眼前有氤氲雾气扑面而来。这是什么地方，沈燕倾一时惊讶，她顿了片刻，满眼适应里面的光线之后，就见得前面不远处是个汉白玉砌成的大水池，她朝那池内看了一眼立刻就惊得呆住了。
　　
　　池子中央竟有一人，那人披散着头发，上半身未着寸缕露在水面之上，他五官精致肤色白皙，可不是正是梁王李彦？
　　
　　“对不起二殿下，我，我……”沈燕倾做梦也没料到李彦正在沐浴。一时慌了神，只好飞快地转过身去。
　　
　　“二殿下，我先去帐外等你。”沈燕倾略定下神后，就又道。
　　
　　“姐姐既是都进来了，怎的还与我如此见外？”李彦的声音不大，慵懒的带着丝轻挑之意。
　　
　　沈燕倾听得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可一时又没他奈何，只好按捺着性子道：“二殿下，我是和苏木进来寻我的侍女阿俏，没想到误闯了殿下的寝殿。燕倾恳请殿下命人放了苏木，再派人一同帮忙将阿俏找出来。”
　　
　　“什么样的侍女，竟叫姐姐这大半夜的亲自来寻找？”李彦很是无辜地叹了一声。
　　
　　沈燕倾正待再说话，这里便听得身后有水声哗啦作响，片刻后又有衣物被拿起摆弄的声音，她猜想着是李彦自水里起身穿衣了。
　　
　　“姐姐……”
　　
　　片刻之后，李彦走至了沈燕倾的背后，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
　　
　　“前几日我无意间读到一道诗，里面有一句写的是‘盈盈一握若无骨’，当时我还不太理解这其中的意境，这会儿见了姐姐，我像是有些感觉了……”李彦凑近了些，在沈燕倾的耳旁轻声说着话，一边说着，一边又伸出一只手，似是打算要往沈燕倾的芊腰上抚上去。
　　
　　沈燕倾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一把推开了李彦，退后几步又转过身来喝了一声。
　　
　　“二殿下，你请自重！”
　　
　　沈燕倾怒斥之后又是一阵震惊，眼前的李彦身上只着一件轻衫衣，面颊之上泛着红，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带着呼之欲面的情/欲之息。
　　
　　“二殿下，你这是在做什么？”沈燕倾变了脸色问。
　　
　　“姐姐可必明知故问？我对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么？”李彦叹息一声，说罢又朝着沈燕倾逼了一步。
　　
　　“自第一次在蹴鞠场见了你，我心里就欢喜不已，还以为终于遇上一个可心的女子，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是他的人！凭什么？他都已经是太子了，以后三宫六院坐拥无数，凭什么他还要占着你？”李彦的声音突然变得乖戾起来，说到最后一句，更是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沈燕倾听得李彦的混话，已是没有心思反驳于他的，她瞬间明白过来，今夜所有的局都是李彦精心设下的，目的就是要毁了她的清白。只怪她一时大意不够冷静着了他的道。可这会儿再怎么懊恼也无济于事，该尽快想出脱离险境的办法才是，她在心中极速地思索着。




43.  第 43 章   你这是要弑杀我吗？

　　沈燕倾这般苍白着脸后退的模样, 落在李彦眼内就成了畏惧与恐慌，他见状轻轻笑了下，然后放缓了语气道：“姐姐不必害怕, 你若是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的，只要你在我这殿中过一夜就行了……”
　　
　　沈燕倾听得这话更是恨得在心里将李彦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 他这招也太损了些。他想方设法将她诳进了他的寝殿，就算不强逼她做什么，可是明日一大早，她沈燕倾入临照殿彻夜不归与梁王厮混在一处的消息, 定将传遍整个后宫，届时她就是浑身长满嘴也是说不清楚了。一个女子, 一旦若是背上了这般污名, 从此后不仅是宫中待不下去, 只怕是这世上也难有容身之地吧。
　　
　　“姐姐你别担心, 明日我就去和我母妃坦白, 就说姐姐与我是两情相悦情不自禁。我让母妃去和父皇说情，到时将你赐给我就是。”李彦又逼一步，白皙的脸上浮现了一抹邪魅之色。
　　
　　“二殿下, 你这样做, 就不怕你兄长会扒了你的皮么？”沈燕倾侧着身子靠到了殿后的一根柱子上, 盯着李彦当头问道。
　　
　　“扒我的皮？哈哈哈哈……”李彦突然间大笑了起来。
　　
　　“想扒我的皮, 就凭那个窝囊废？哈哈，量他没那个胆，他纵是做了太子又有什么用？自小到大，他的每样东西, 只要我看上了，只消和父皇提一声，第二天他定会乖乖双手奉上。”
　　
　　李彦说到这里，眉宇间的得意之色压抑不住，他走到沈燕倾之前，低头将沈燕倾脸上的愤慨之色仔细看看，唇边又溢出一丝笑意，紧接着又道：“不过，他在姐姐这件事上倒是胆子变大了，他居然不肯将你送往临照殿，还在蹴鞠场上当着众人赢了我，叫我颜面尽失。看来，他是真的将姐姐放在心上了。”
　　
　　听着李彦的这些话，沈燕倾只觉得心里头一阵阵揪心的疼痛，那般清冷隐忍的人啊，自小到大，他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那般偏心的父亲，这般跋扈无耻的弟弟，究竟给他造成了多大的阴影？怪不得第一次与他见面，只不过唤了他两声“哥哥”，又诚心邀他玩了一回，他就将她记在了心上，就连那只她顺手送出的小鞠球都被他视若珍宝。原来，是在他伤心落寞的时候，她的出现，给了他一丝一缕的温暖，便叫他铭记于心了。
　　
　　沈燕倾心里还正为李觅难受，可李彦已是凑了过去，伸出一只手臂支在她的头面上方，口中幽幽道：“可是，他再喜欢姐姐又有什么用？他不愿给我的，我自己会想法抢来的！”
　　李彦一边说着，一边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指头托着沈燕倾的下巴，又低了头，对着她的粉唇作势要亲吻上去。
　　
　　可李彦的头还未低下来，便有一样硬物突然间抵上了他的脖颈，李彦面上现出惊愕之色，他顿了下，又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一支锋利的袖珍小刀正抵在他的咽喉处。
　　
　　“退后，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沈燕倾压低了声，声音里带了一丝狠厉之息。这把小刀是崔豫外面游历之时，自一处制刀高手处得来的。她偶然得见，见着小刀形状精巧刃口锋利，便好说歹说让崔豫送给了她。因着这小刀只有小指般大小，她便一直收在荷包内带在身上。适才在进殿之前，她已是悄悄摸出来藏在了袖子内，没想到这会儿真的派上了用场。
　　
　　“姐姐，你这是要弑杀我吗？”李彦看着沈燕倾，语声缓慢，分明是笃定沈燕倾不敢动真格。
　　
　　“二殿下是圣上的心头肉，燕倾若是伤了你，岂不是犯了祸及父母亲人的大罪？”沈燕倾冷笑一声，看看李彦的眼光皆是鄙夷之息。
　　
　　“你为何这样看我？”李彦问。
　　
　　沈燕倾又是冷笑一声，下一瞬间，掌心一转，手中的小刀瞬间抵上了她自己的脖子。李彦顿时惊住，就见得沈燕倾手上稍一用力，她修长柔皙的脖子上就有了一道伤口，沁红的鲜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李彦看着那血一时慌了神。
　　
　　“二殿下，我是不敢伤你一丝一毫的。可是，我能杀死我自己！”沈燕倾一边说着，一边手上又用了些力，那血便又流得更急了些。
　　
　　“我就不相信，堂堂左相之女，贤妃亲侄女，东宫司宫女官，就这亲不明不白地横尸临照殿，圣上还会包庇于你？”沈燕倾口中厉着声音，面上却是一副宁为玉碎的决绝。
　　
　　“姐姐，别，别这样!你放下刀，放下刀，有话我们再好好商量……”李彦盯着沈燕倾流血不止的脖子，声音已是走了样。
　　
　　“这事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你要么立刻放了我，放了苏木和阿俏。要么，我以一死保全清誉！”沈燕倾厉着声音道。
　　
　　李彦听得这话先是愣住了，过了半晌叹息一声，神色也变得委顿，他退后两步，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不到片刻，适才带沈燕倾进来的青衣小内侍走了进来，见着眼前情形神色一变，正待开口相问，却见李彦对他摆了下手。
　　
　　“你去告诉郑槐，叫他将人都放了，让他们随沈司宫回东宫去。”李彦无精打采地道。
　　
　　“二殿下，这……”青衣小内侍面露惊讶之色。
　　
　　“别废话，快去！”李彦不耐烦地喝了一声。
　　
　　青衣小内侍再不敢怠慢，忙恭身应了下来。
　　
　　沈燕倾顾不得脖子上的剧痛，她紧捏着手中的小刀，然后越过李彦，大步朝着门口就走了出去。
　　
　　“姐姐……”身后李彦低唤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丝落寞与矬败。
　　
　　沈燕倾没有理会，她脚下不停，只想尽快见到苏木与阿俏。
　　
　　“我不怕兄长及左相会和我算帐，也不怕父皇责罚于我，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你在我跟前受伤……”李彦声音飘忽，说完长叹一声，然后又昂天哈哈大笑了起来。
　　
　　沈燕倾没有听清李彦说的话，她听着身后有些近乎颠狂的笑声，眉间闪出一丝恶色，很快又咬了下唇忍耐了下来。
　　
　　不到片刻，青衣小内侍带着沈燕倾找到了刚才拘住苏木的褐衣内侍，向他传达了李彦的口谕。很快，满脸瘀伤的苏木被放了出来，又从偏院厨房找到了被缚着手脚又以布条塞口的阿俏，以及飞廉与决明三人。
　　
　　阿俏一脸的惊魂未定，沈燕倾上前替他解了绳索，她一把拽掉自己口中的布条，然后喊了声“姐儿”就哭道：“就在那些优人进门的时候，有位面生的宫女拍我的肩膀，说是让我去门口帮她一起拿些东西，可没曾想我才刚随她走到门外时，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捂了嘴巴给拖走了……”
　　
　　阿俏说到这里就哽咽住了，沈燕倾拍了下她的肩头示意她镇定，然后转过身，带着她快速出了临照殿。
　　
　　“姐儿，你的脖子流血了！”半路之上，阿俏看见了沈燕倾脖子上的血迹惊呼了一声。听得这声，苏木三人也一起看来，脸上都露出了很是自责的神情。
　　
　　“勿要声张，只是道小口子，血都已经止了。”沈燕倾低声阻止几人开口说话，只低头快步往东宫方向去了。
　　
　　待进了明德殿，又见宫门已是紧闭之后，沈燕倾这才感觉浑身松懈了下来，她正待舒一口气，可没想到一阵头晕目旋，她顿时腿一软整个人都踉跄了几步然后倒了地。




44.  第 44 章   殿下他忍得太久、太多了……

　　“姐儿！”
　　
　　“沈司宫！”
　　
　　耳旁传来阿俏几人惊骇不及的声音, 沈燕倾躺在冰冷的地上，还想要开口说句叫他们勿要惊慌的话，可已是没有力气说出来, 她挣扎了下，还是渐渐陷入了一片雾蒙蒙什么也看不清的世界。
　　
　　……
　　
　　当沈燕倾悠悠醒转找回自己的意识时，已是次日近午之时了。她慢慢睁开了双眼, 印入她眼帘的, 是那张熟悉的隽秀脸庞，只是此刻他满目猩红，一脸憔悴，身上仍是昨日出门时穿的那身玄色公服, 胸口处赫然沾染着几抹烟灰。
　　
　　“殿下……”沈燕倾低唤了一声，这才发觉自己声音嘶哑, 咽喉处灼热般疼痛。
　　
　　见她醒转, 李觅的脸上先是浮现了一抹惊喜, 紧接着又变得十分紧张起来, 他凑近了些, 看着沈燕倾摇着头口中急急道：“别，别说话……”
　　
　　看来脖子上的伤比自己预料中的要严重，沈燕倾想伸手抚一下自己的脖子, 这时这才现自己的手正被李觅握在掌心里。
　　
　　“你失了血, 精神又过度紧张以致晕眩过去, 御医已来诊过说是没什么大碍, 接下来只好好好养着就可以了……”李觅低着声音，一边说着，一边将沈燕倾的手攥紧了些。
　　
　　李觅的脸上虽是竭力保持着平静之色，可他说话的嗓音嘶哑, 听起来微微有些发抖，眉宇间的疲惫掩饰不住，一双眼睛更着布满了红血丝。
　　
　　看着李觅这般模样，沈燕倾心里微微一怔，想他定是在城外救火一夜未曾合眼，赶回宫内又发现她出事昏厥，定又是一直守在她身边未离开半步。她将手自他掌心拿出来，然后慢慢抚上了他的脸颊，眼神内流露的也都心疼之色。
　　
　　“倾倾……”李觅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口中哽咽着低唤了一声，眼眶中的猩红里，就含了些湿意来。
　　
　　突然见着李觅眼中的泪意，沈燕倾心中一疼，忙摇摇头轻着声音道：“我没事，你别担心。城外的火可曾灭了？”
　　
　　“火都灭了，后续的事弗之在处理。”李觅忙回她道。
　　
　　沈燕倾听得松了一口气，还待开口说句什么，却见李觅将她的手放到到锦被之内，然后缓声又道：“倾倾，我一身的灰得去清洗下，你好好躺着，等会儿我再来看你。”
　　
　　沈燕倾点点头，就见得李觅自榻边起了身，对着侍立在榻旁的阿俏嘱咐了几句之后，又转过身看了看榻上的沈燕倾，这才迈步往门外去了。
　　
　　“姐儿，我先喂你喝点汤……”阿俏捧着一只汤碗跪伏在榻前道。
　　
　　沈燕倾没有听进阿俏的话，她的一双眼睛一直落在李觅的背影上，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此刻他的步伐里，似是蕴藏着一股强行压抑的愤怒，还有一丝绝决的意味。她心里顿时有些七上八上起来，想起挣扎着起身，可才一动弹，头上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她叹息一声，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沈燕倾的预感没有错，李觅的确是抱着一股子绝决之念出了玄乙居的门。门外侍立的，不仅有曹适及东宫内侍，还有一列甲胄在身的东宫亲卫。
　　
　　见得李觅出门，众人皆恭身行了礼。李觅大着步子，径直朝着那些亲卫走了过去。曹适见此情形，面上浮现一抹焦虑之色，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到了李觅的身后一点。
　　
　　“殿下……”曹适踌躇着道。
　　
　　“曹伯，你不必劝我。”李觅突然出声打断了曹适的话，他看着曹适，神情中的绝决之意愈加明显。
　　
　　“我是你看着长大的，从前万般种种，我皆都能忍了，昨夜之事，我若还要忍了，与那苟活于世的行尸走肉有何区别？”李觅沉声音拨高了，说到最后一句，面上的绝决里添了一丝哀伤的意味。
　　
　　“殿下言重了！”曹适听得面色一变，忙退后两步跪了下来，以额触地不起。
　　
　　李觅不再说话，他突然间抬手，一把拨出了站在他身侧一名亲卫腰间的佩剑来，然后面色一冷，迈着大步就走将出去，身后的众亲卫一道转身，齐刷刷地跟在他的身后。
　　
　　“曹……曹先生，你为何不阻止他？”玄乙居门口传来了虚弱嘶哑的一声，跪在地上的曹适慌忙抬头，眼见得一身素衫的沈燕倾被阿俏搀扶着，正颤巍巍地站在门口处，一只手还捂在缠着纱布的脖颈上。
　　
　　“沈小娘子，你怎的起来了？”曹适慌得自地上爬将起来，又快步走了上前，与阿俏两人一左一右将沈燕倾扶住了。
　　
　　“我没事，曹先生你快去拦着殿下。”沈燕倾急切着声音勉力对着曹适道，适才她被阿俏喂着喝了几口汤，心里却是着实放心不下，还是让强忍着起了身，又让阿俏扶着她走到门口来了。才到门口，就一眼看见李觅带着亲卫往处去，她立刻意识到他要去做什么，顿时有些六神无主来。
　　
　　“沈小娘子，你别着急。你先听老奴说。”曹适却是一边扶着沈燕倾往屋内去一边道。
　　
　　“老奴这些年劝过殿下无数回，可这回，老奴不打算再劝了……”曹适声音平缓，面上的神色也很是平静。
　　
　　沈燕倾听得这话顿住了脚步，面上带着疑惑看向了曹适。曹适轻叹了一声，紧接着又道：“殿下他忍得太久、太多了，就让他发作一回也好……”
　　
　　“可是他手里提着剑，还领着亲卫军！”沈燕倾急着扭头朝门外看去。
　　
　　“沈小娘子放心，老奴是看着殿下长大的，他心中自有分寸，不会做出气昏头的事情。那梁王仗着圣上及淑妃的宠爱无法无天，是该让他吃些苦头了长些记性了……”曹适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里隐着一丝冷意。
　　
　　沈燕倾听得曹适这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她在榻前坐了下来，阿俏忙搬了个大迎枕让她靠着了，曹适又宽慰了她几句，然后恭身一礼退了出去。
　　
　　“叫你们一早就去办的事儿都办妥了么？”沈燕倾听得曹适在门外问话道。
　　
　　“回曹先生，都办得妥了，这会儿后宫该都传遍了，都说二殿下昨夜酒后胡言乱语，扬言设法取代太子之位！”有小内侍的声音回道。
　　
　　沈燕倾听得这话心中一松，怪不得曹先生没有尽力阻拦李觅赶去临照殿，原来是早有谋划了。这样一来，既使李觅去临照殿教训李彦的事被传扬出去，也只会是李彦狂言在前惹恼李觅所致，不会让人知晓沈燕倾昨夜被李彦设计意图不轨之事，她的清誉也算得以保全了。
　　
　　门外，曹适与小内侍的说话声越来越远了，沈燕倾心头也放松了些，于是让阿俏将剩下的半碗汤又端了过来。喝完汤之后觉得有些疲惫，便又重新躺下沉沉睡去。
　　……
　　沈燕倾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了，她一睁眼，便见得李莞正坐在窗边，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莞儿……”沈燕倾轻唤了一声。
　　
　　李莞听得这声音，一把丢了手里的书，快着脚步就走到榻前。
　　
　　“燕倾姐，你怎么样了？脖子还疼吗？”李莞抓着沈燕倾手一脸关切地问。
　　
　　“我这会儿感觉好多了，也不怎么疼了。”沈燕倾朝她轻笑了下。
　　
　　“你可是吓坏了我了……”李莞伸手轻抚在沈燕倾的脖子处纱布上，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红了眼圈。
　　
　　“你怎么在这里？大家是不是都知道我的事了？你哥哥呢，他在哪？”沈燕倾连声问道，又掀开身上的锦被打算坐起来。
　　
　　“你别着急，躺好了，听我慢慢和你说。”李莞忙伸手按住了她。
　　
　　“东宫之外，只有我知道你受伤的事，连我母妃都是瞒着的。不过，哥哥他，他倒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李莞轻声道。
　　
　　“他，他怎么了？”沈燕倾慌得问。
　　
　　“他带着亲卫闯进了临照殿，将二哥哥暴打了一顿，二哥哥这会儿已是下不来床。淑妃去了父皇跟前哭闹不休，后宫又起传言纷起，说二哥哥被打，是因为他酒后扬言要当太子，从而惹恼了哥哥。父皇自也听说了这些话，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这会儿紫宸殿正乱作了一团，哥哥自然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李莞一口气说出了许多话，她略停了下，又看看沈燕倾脖子上的纱布，面上闪过一丝气愤之色，口中接着又道：“没想到二哥哥竟做出这样的事来，我昨晚喝的酒里也有古怪，我回去头后疼昏睡了一宿，他这是故意设计支走我好对燕倾姐下手的，他这样混，哥哥再怎么教训他都不过份。”
　　
　　沈燕倾听得没说话，只叹息了一声，昨夜种种，现在想来还后怕不已，当时拿刀伤自己其实是在赌，成败只在李彦的一念之间，若是李彦真的丧心病狂，如今自己只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莞儿，昨夜都怪我太不冷静了，当时发现阿俏不见了，一时心急火燎就入了临照殿，其实我应该去想别的办法，哪怕是去求皇后娘娘也好……”过了半晌，沈燕倾轻着声音面上露了自责之色。
　　
　　“燕倾姐，这怎么能怪你？人都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更何况当时哥哥出宫救火，你本就心里牵挂，又岂会想到为了一个丫鬟要去惊动皇后娘娘？”李莞忙宽慰她道。




45.  第 45 章   “还很疼是不是？”……

　　沈燕倾听得又是半晌没有说话, 李莞说得没错，昨晚自从见了李觅带人急匆匆赶出明德殿之后，她一直就有些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临照殿晚宴上的众多珍馐她都没尝什么味道来。
　　
　　不仅如此，李彦临走说的那些话也让她一时失神。再往前仔细想想，自从在沉香园落水之后, 近一段时间李彦都表现得犹为安分, 安公到她都以为他是转了性子。现在看来，他不是转了性子，而是一直在暗地里准备着，想要利用他自己的生辰宴来精心设计她与李觅。
　　
　　对, 不仅设计了她，还有李觅, 李觅本都是打算和她一道去参加李彦的生辰宴, 可是临出门前, 却是接到了东都城外庆兴街失火的急报, 这事儿怎么透着那么巧？
　　
　　难道说, 这庆兴街失火一事，也是李彦叫人刻意安排的？沈燕倾想到这里，心头就是一阵警铃作响, 脸上也不由得露了些凝重之色。
　　
　　“燕倾姐, 你在想什么？”李莞见得沈燕倾半天不说话, 只蹙着眉心思索, 不由得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没事。”沈燕倾摇摇头道。
　　
　　片刻后阿俏进得门来，手里提着的食盒散发出一阵饭菜香气，沈燕倾闻着香气腹中就感觉有些饿了，于是坐起了身子, 阿俏忙过来伺候她洗漱。
　　
　　待洗漱好了，沈燕倾靠在了一张小榻上，由阿俏喂着吃了些饭菜，又进了些补养身体的汤羹。李莞见她胃口尚可，面上也不由得露了些轻松来。
　　
　　饭毕，沈燕倾与李莞二人正说些话，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燕倾抬起头一看，就见得李觅正自门外走进来，他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宽袍，眉宇间还存有一丝疲惫，不过眼眸中的猩红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的幽黑与平静。
　　
　　“哥哥你回来了啦！怎么样，父皇他有没有责怪你？”见得李觅进来，李莞忙起身迎上前去，口中有些着急地问。
　　
　　“没事了，父皇只是骂了我一顿，又叫我闭门思过半个月。”李觅对着李莞缓声道。
　　
　　“父皇他，他骂得凶吧？”李莞听得声音低低的，面上也露出一丝心疼来。
　　
　　李彦听得没说话，只是朝李莞笑了笑，见着李莞面上仍是一副替他难过的神情，他抬起手，在她头顶上发上揉了两下。
　　
　　“真的没事，不过挨几声骂，不打紧的。”李觅说话之时，眼睛看向了正静静坐在榻上看着他的沈燕倾，黑幽幽的眸子中，涌动着皆是关切与疼惜之意。
　　
　　李莞也转过脸来看了沈燕倾一眼，然后对着李觅道：“燕倾姐这回可是受了大委屈了，哥哥你要好好陪陪她。”
　　
　　李觅听得点点头，李莞冲着沈燕倾的方向俏皮一笑，然后就告辞出了门。
　　
　　李莞走后，阿俏也略收拾了下就告退了出门去了。屋子内一时安静了下来，李觅缓步朝沈燕倾走了过去。
　　
　　“殿下，我刚才突然想起一事来。我总觉得昨天傍晚的宫外的火情也起得太凑巧了些，会不会是……”
　　
　　沈燕倾靠在榻上，看有正走来的李觅，有些迫不及待地和他说起刚才心里猜测来。
　　
　　李觅听得没有立即说话，他走到了沈燕倾跟前，弯下腰伸手在她面颊上轻轻抚了下，然后又将她自榻上抱了起来。
　　
　　“我已经让曹伯出宫去了，他会同弗之一道查清庆兴街起火的原因，以及幕后的那只黑手……”李觅轻着声音回她道。
　　
　　原来他已经想到这一点了，沈燕倾听得心里稍稍觉得安稳了些。这时李觅抱着她走到了床榻跟前，又弯腰将她放了下来。沈燕倾正待说句什么，可是一抬眼，却是惊讶地发现李觅坐在床边，他除了自己的靴子，然后靠着床沿也躺了下来，她有些惊讶，想说的话也就住了口。
　　
　　李觅面对着她躺着，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抚向了她的脖子，指尖有些颤抖，在离伤处还有一丝距离的时候停顿住了。
　　
　　“还很疼是不是？”李觅轻着嗓音，声音里有些嘶哑，带着些微颤抖之息。
　　
　　“已经好多了，只是隐隐的有一些疼了。”沈燕倾伸手捏了李觅指头，轻轻笑了下回道。
　　
　　李觅听得没说话，只将掌心翻转，将她的指头紧紧地攥住了。
　　
　　“倾倾，对不起……”李觅哑着嗓音，看着她的眸子也变得湿润起来。
　　
　　“别这样说，这事怎么能怪你？”沈燕倾又笑了下，她声音轻轻的，仍带着一线孱弱，她的脸较之往日愈加白皙，一向鲜艳饱满的唇色也尚未完全恢复，变成了浅浅的粉色。
　　
　　李觅看着这样的她，面上的痛惜之色越发多了，他又靠近了些，抬手轻抚着她的鬓边发，口中却是低哑着嗓音问：“倾倾，我有些累了，我能就这样睡在这里吗？”
　　
　　“嗯。”沈燕倾轻轻应了一声，她心里明白，他已是一日一夜未曾合眼了。
　　
　　“谢谢倾倾。”李觅软声道了谢，又凑近一点，在她的额上亲了下，然后就闭上了双眸，不到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轻缓的呼吸声。
　　
　　沈燕倾没有立即睡着，她将身上的锦被扯了一大半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然后双手合着枕了自己的侧脸，一双眼睛悄悄地注视着眼前睡得正沉的人，看着他墨画一般的长眉，长而蜷曲的睫毛，还有眼睑下的淡淡青色。渐渐的，她觉得眼皮也有些沉重起来，便才闭上眼睛，静静地睡着了……
　　
　　……
　　接下来的几日，沈燕倾都在玄乙居养伤。每日清早，一位东宫御医在苏木的带领下，秘密进入玄乙居为她诊治，对外只说她是偶感了风寒需要静养。这名御医是李觅的心腹之人，对沈燕倾受伤一事，自然是三缄其口绝不会张扬出去。
　　
　　皇帝虽是重斥了李觅，又责令他闭门思过，可却是没有将李觅东都府府尹的职位给罢免了。想来皇帝心里也清楚，一向沉稳的李觅绝不会无缘无故行此之举，多半是李彦是做了很过份的事情，因此设法按捺了淑妃的怒火，只叫她用心照顾李彦养伤，这也算是是各打五下大板了。
　　
　　李觅每天上午都在书房处理东都府送进宫来的公务，待近午之时，便去玄乙居陪着沈燕倾用午膳，又陪她说会话再回前殿书房。
　　
　　在御医的精心照料下，沈燕倾脖子上的伤好得也差不多了。她是个空闲不住的，便每日叫了尚宫王大娘子进得玄乙居，听她说些东宫内务。
　　
　　这一日王大娘子见了她，却是一副有话想说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燕倾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便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沈司宫，我也是偶尔听说的，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王大娘子仍是一脸的犹豫之色。
　　
　　“王大娘子，你无需顾忌，你将听话的如实说来便是。”沈燕倾看着她道。
　　
　　“好吧，那我说了。是这样的，我今天一早有事去了趟尚宫局，无意中听见有小宫女围一处嚼舌根，说的是前几天梁王被太子暴打一事，好似与……沈司宫你有关……”王大娘子说到这里，看了沈燕倾一眼后住了口。
　　
　　竟有这样的话传出去？沈燕倾听得心中一惊，心道她在临照殿受伤一事只有几个人知晓，这些都是可靠之人，怎的外面又起了这样的传言？
　　
　　“她们都是怎么说的？”沈燕倾又追问道。
　　
　　“她们是说，说沈司宫仗着家世好样貌好，一面与太子殿下亲近，一面又梁王跟前讨巧。说梁王生辰宴当晚，你没有按时回东宫，而是与梁王在一处到很晚才回的东宫，太子殿下知道后气不过，第二天才赶去临照殿暴打梁王的。”王大娘子一边说着，一边蹙眉叹了口气。
　　
　　沈燕倾听得面色微微一变，王大娘子说是的“亲近”，“讨巧”这样的字眼，定是刻意淡化了的，外面那些人还不知道说得有多难听了。
　　
　　“以我看来，这定是有人嫉妒沈司宫得太子殿下看重，别有用心故意来造谣的，沈司宫不必放在心上。”见得沈燕倾的脸色，王大娘子又安慰道。
　　
　　沈燕倾听得轻叹了一声，虽说是谣言，可是这样的谣言甚是诛心啊，同样可以毁了她的清誉，让她在宫中没有立足之地。试想这话如果传至太后、皇帝及皇后那里，后果会是怎么样？她岂不是就成个让皇家兄弟失和的红颜祸水了？
　　
　　“对了，沈司宫，还有一件事顺便也告诉你。就前几天你卧床不起时，有人好像看见晋阳县主身边的丫鬟玲珑，她在尚宫所附近鬼鬼祟祟地像是在打探什么，被我叫人轰走了。”王大娘子紧接着又道。
　　
　　原来是她，沈燕倾听得提起晋阳县主，面上立刻露出一丝了然之色，如果说这宫内有什么嫉妒于她，并想要将她碾压到泥泞之中，那个人必是赵含姝无疑了。原来还奇怪赵含姝这阵子显得很是安静一直没有作妖，原来是酝酿着这样的大手笔。
　　
　　“沈司宫勿要多生烦恼，这样的事，该是让殿下知晓，相信殿下会想办法解决的。”临走之前，王大娘子又嘱咐沈燕倾道。
　　
　　沈燕倾听得点了点头，又对王大娘子道了声谢，王大娘子轻笑了下，然后恭身一礼出门而去了。
　　
　　王大娘子走了之后，沈燕倾就有些坐立难安了。如今赵含姝和五年前一样故伎重演，散播谣言中伤于她。五年前只是让她被人笑话一阵，可这次不一样了，她赵含姝分明是想毁了她的清誉，让她再没机会与李觅在一起。
　　
　　怎么办？沈燕倾思来想去没有想出应对之策，思虑再三，又想起了王大娘子的提醒，于是再也坐不住了，她要去前殿书房寻李觅，和他一道商量应对目前困境的办法。
　　
　　沈燕倾急匆匆地赶到了李觅的书房门外，见得她进院来，守在门口的决明忙快步迎了过来。
　　
　　“沈司宫怎的来了？”苏木施礼后问。
　　
　　“我有些急事想见殿下。”沈燕倾道。
　　
　　“哦，沈司宫来得正好，曹先生自宫外回来了，正在和殿下说话。”
　　
　　决明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上前，正待伸手叩门。可就在这里，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响，是杯盏落地的声音。
　　
　　“其心可诛！竟为了一已私欲，害死了庆兴街三条无辜的性命，又害得倾倾她，她差点……”里面传出李觅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害死庆兴街无辜性命？门外的沈燕倾听得心中一惊，难道说，这庆兴街的火真的是有人故意放的？就如同她先前猜测的那样，是有人使了调虎离山之计，在庆兴街放了把火，目的就是引李觅出宫不能陪她同往临照殿，从而对她下手？
　　
　　这人是李彦吗？李彦竟到了这般丧心病狂的地步了吗？沈燕倾想到这里只觉心头一阵阵发紧。这里就听得决明上前叩了叩门，口中又禀道：“殿下，沈司宫来了。”
　　
　　听得决明的声音，里面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只听见一阵急急的脚步声。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了，沈燕倾一抬眼就发现李觅站在了门口，他竟是自己跑过来开门了。
　　
　　“你怎的过来了？有事叫人过来说一声，我自去寻你便是。”李觅上前牵着沈燕倾的收，一边将她带往屋内一边道。
　　
　　“殿下，庆兴街的大火真的是有人有蓄意放的吗？”沈燕倾却是有些着急地问了起来。
　　
　　李觅听了点了点头，将她带往了自己的案边，曹适已是搬来一张椅子来，让沈燕倾靠在案侧坐了下来。
　　
　　“沈小娘子，老奴与王郎君一道设法查清楚了，放火的是庆兴街的泼皮吴三，吴三到案后交代，是有人给了他一锭黄金，让他在那天傍晚在应兴街放一把火。吴三仔细交待了那人的身形样貌以及口音。一番派查之下，确定了是宫中内侍的身份。又比对宫门出入对牌的记录 ，最后锁定是内侍石芥。”曹适一五一十地说起了案情。
　　
　　“石芥？”沈燕倾感觉这名字有些耳熟。
　　
　　“石芥原本是明德殿的内侍，上次是他带着太后身后的钱婆婆直接进了玄乙居，后来老奴打发他广储司去了杂使，偶尔会出宫采买些杂物。”曹适又道。
　　
　　原来是他，沈燕倾立即有了些印象，那次她被太后叫去万寿宫之后，李觅恼石芥不够机灵，叫曹适将他调离明德殿的。
　　
　　“这石芥为何要指使人放火？”沈燕倾一脸的惊讶之色。
　　
　　“他是赵含姝的人，潜伏在我身边已有几年了。”李觅接了话，他声音低沉，提到“赵含姝”时，眉宇间明显掠过一丝憎恶之息。
　　
　　




46.  第 46 章   以后倾倾天天都会这样对……

　　石芥竟是赵含姝的人！沈燕倾听得震惊不已。依这样说来, 赵含姝使人蓄意纵人，为的就是引得李觅出宫，好让他不能陪着沈燕倾一道去临照殿。那李彦于生辰宴上设计她一事, 也就与赵含姝脱不了干系了。
　　
　　“目前业也已查清，晋阳县主身边的元婆子前些日子频繁出入临照殿，想来是设法游说梁王在生辰宴上做手脚。”曹适又补充道。
　　
　　“这样说来, 那在宫中散播谣言, 试图泼我脏水的人，也是那赵含姝与元姑二人的伎俩了。”沈燕倾叹息一声道。
　　
　　“什么谣言？”李觅惊得相问。
　　
　　沈燕倾于是将刚才王大娘子告之的那些都说了一遍，李觅听完之后，眉心紧锁, 放在案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捏起了拳头。
　　
　　“曹伯，赵郡王结党营私, 徇私枉法的罪证查得怎么样了？”李觅突然低沉着声音突然转移了话题。
　　
　　“回殿下, 日前已查得赵郡王私自结党, 徇情补用官员之实证一十七件, 另有纵使家奴仗势欺人, 戕害良民，以及私受巨额财物之罪证若干桩。”曹适缓声禀道。
　　
　　沈燕倾听得这两人的对话，心里又是一阵吃惊, 原来李觅已是派人暗地在收集赵含姝之父赵郡王的罪证, 如若这些罪证呈现在朝堂之上, 势必会给赵郡王当头一棒, 给赵家以沉重打击，只是赵郡王如今如日中天，赵家权势更是盘根错节，又有赵太后一力支撑, 凭这些罪证真的能一举击倒赵郡王吗？
　　
　　“殿下还请三思，沈相公说过，若是想彻底扳倒赵郡主，势必要一击中的，令他无有还手之力，不然以赵家之力，必是会疯狂反扑，到时候怕是反会被其所伤。”曹适又道。
　　
　　沈燕倾听得曹适的话，心里这才明白，原来自己阿爹也有扳倒赵郡王之心。只是曹先生刚才说的那些罪证，还不足以将赵郡王及赵家一网打尽。
　　
　　李觅听了曹先生的话沉默了片刻，显然他也明白，此是不是弹劾赵郡王的最好时机。
　　
　　“那该如何解倾倾目前之困？”李觅轻叹了一声，又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又来回踱起了步子。
　　
　　不能参奏赵郡王，也就治不了赵含姝，也就无法制止赵含姝及元姑的恶行，更无法平息目前宫中的流言蜚语。想到这里，沈燕倾也蹙了眉头。
　　
　　就在屋中三人都在寻思之时，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苏木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皇后娘娘及贤妃来了！”
　　
　　皇后娘娘来了，姑母也来了？沈燕倾听得心中微惊，心时猜测难道皇后娘娘及姑母也知晓了宫中传言了？沈燕倾来不及多加细量，因为屋门大开，李觅及曹适已是大步迎了出去，她赶紧也起身快步跟随其后。
　　
　　不多时，皇后及贤妃进了屋，李觅行礼过后，又将她们迎往一旁坐了。皇后坐下来之后，就招手让沈燕倾到她跟前来。
　　
　　皇后将沈燕倾上下看看，眼光落在她脖颈之间，那里被她缠了一条丝巾用来遮挡还未完全恢复的伤口。
　　
　　“你这丫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不吭一声？”皇后声音嗔怪，面上还是掠过一丝心疼之色，坐在另一侧下首一点的贤妃便是心疼得都红了眼圈。
　　
　　“你也是，冒失行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惹得你父皇大动肝火……”皇后说完沈燕倾，又转向李觅，面上的神色也是有些无可奈何。
　　
　　看来她们这是什么都知道了，沈燕倾看了李觅一眼之后，就低着头小声道：“这都怪燕倾，是燕倾一时大意了，以致连累了殿下……”
　　
　　“不关倾倾的事，是儿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李觅忙分辩着道。
　　
　　“你瞧瞧你瞧瞧，这两个小不省心的，事到如今还是跟我打马虎眼。”皇后气得转脸看向贤妃道。
　　
　　“娘娘息怒，太子毕竟年轻，倾倾也是个没经大事的，如今这一切都仰仗娘娘了。”贤妃忙打起了圈场。
　　
　　皇后听得这话又叹一声，她将沈燕倾又看看，过了半晌才缓缓道：“燕倾，想必王大娘子也都和你说过了，如今宫中流言四起，若不及时制止，于你的清誉将大为有损。你，可曾想好了要怎么应对吗？”
　　
　　皇后的声音不大，却是隐含着一丝威仪，沈燕倾心下细量了一会儿，片刻后打定了主意，于是恭身一礼道：“唯今之计，只有请皇后娘妨降一道懿旨，让燕倾即刻出宫去。”
　　
　　“不可！”沈燕倾话音才落，李觅立即出声阻止。
　　
　　“母后，请给儿臣一点时间，儿臣一定会想出应对之法。”李觅又上前至皇后娘娘跟前恳求道。
　　
　　“太子，倾倾所说的，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佳之法。”贤妃看着李觅轻缓着声音道。
　　
　　“太子不必再言，燕倾必须尽快离宫去，对外就称是感染了风寒一时半会儿不得好，左相夫妇心疼女儿，因此求了本宫接回家去，待病愈之后再行回宫。”皇后的语气明显加重了些。
　　
　　李觅还想再说话，可皇后已是自坐上起了身打算离开了，李觅先是露了焦急之色，沈燕倾见状忙朝他摇了摇头，眼神内出现一抹祈求之色，李觅看得一时就怔在了那里。
　　
　　送走皇后及贤妃之后，屋内只剩下李觅与沈燕倾两人，李觅站在窗前半晌都没说话。
　　
　　沈燕倾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心里头涌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滋味，有心疼还是一丝无能为力的悲伤。她慢慢走了过去，只待伸出双手揽在他的腰上。
　　
　　“倾倾，你暂时出相府去也好！”李觅突然间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了光采，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意味。
　　
　　“嗯？”沈燕倾一时不理解，愣住了。
　　
　　见得沈燕倾有些茫然的模样，李觅伸手将她的一双手握在了掌心，又轻轻贴到了自己的唇边。
　　
　　“倾倾，你回了相府，我也好放开手脚，等铲除这些碍眼的绊脚石后，我会向老师提亲，正式迎娶你做我的太子妃。”李觅语声轻软，带着笃定之息。
　　
　　听得李觅这话，沈燕倾忍不住面上一热，忙敛了眉眼只轻声问道：“放开手脚，是什么意思？”
　　
　　“倾倾，这事你不要操心，你只要在相府安心等着我就行。”李觅将她揽入怀里道。
　　
　　“可我心里着实好奇……”沈燕倾还是嘀咕了一声。
　　
　　“我先不告诉你，你只要记住，你回去之后，不管听到宫里传出的任何消息，都要选择相信我，丝毫不犹豫地相信我，可以么？”李觅伸手托着沈燕倾的下巴，目光专注，深深地看进了她的一双剪水双瞳之内。
　　
　　选择相信他？沈燕倾迎着她的眸光，那里面澄澈如水，正泛着潋滟而柔软的光芒，这光芒里，又存着着一份坚定与自信之息。
　　
　　“嗯。”看着他这样的眼神，沈燕倾不由自主地重重点头，心头的那丝难过与迷茫也消散而去。就在这一瞬间，她选择了相信他，她相信他说的话，相信他可以从容应对眼前错综复杂的一切。
　　
　　……
　　到了下午，皇后娘娘娘果然有旨意到了东宫，说的就是左相夫妇心疼思念爱女，特恳求将沈燕倾接回家中养病，皇后怜左相夫妇思女切，于是同意沈燕倾暂时出宫返家，出宫的日子就定在次日一早。
　　
　　晚膳过后，沈燕倾和阿俏二人正在屋内收拾着要带去宫的行李，这时，院门口传来了几声叩门声，阿俏忙放下手里正在叠的衣物，看着一眼沈燕倾笑着道：“姐儿，定是殿下来了！”
　　
　　阿俏说得一脸的喜悦，又飞快起身去门口开门去了，沈燕倾见状也忍不住轻笑了下。今日一下午李觅都在书房忙公务，这会儿定是知道她明日一早要出宫的，特的来和她道别的。
　　
　　门开了，沈燕倾抬眼看向门外，就见着李觅正站在门口处看着她，他的手里提着一盏宫灯，身上穿一件银灰色的袍子，眸似点漆，唇色如樱，颀长的身姿映着身后的淡淡月色，带着一线清风般的气息，平静而温和。
　　
　　还真是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沈燕倾在心里低叹了一声，随即意识她这样呆呆看了他有半晌了，面上忍不住一热，忙将眼光下移，落在了他手里提着的宫灯上。
　　
　　“你的灯很别致。”沈燕倾指着宫灯轻笑着道。
　　
　　“嗯。”李觅也笑了笑，还将手里的灯抬高些。
　　
　　“姐儿，殿下这灯的确好看，这上面还画着一个小女娃，咦，这小女娃看着眼熟，像是什么时候见过似的……”站在李觅身后的阿俏也盯着李觅手里的灯。
　　
　　沈燕倾听得这话忍不住站起了身迎了过来，李觅见她过来，便将手里的递给了她。
　　
　　“我想起来了，这上面画的是我们姐儿小时候的模样！”一旁的阿俏恍然大悟似地道。
　　
　　沈燕倾闻言忙将手里的灯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就见得这是一盏琉璃屏画宫灯，紫檀的骨架，立柱间镶嵌着六块小画屏，每一屏上，都画着一个正在踢蹴鞠的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头梳双髻，着红色的衫裙，可不正是九年前她的模样？
　　
　　“这，都是你画的吗？”沈燕倾看着李觅惊讶着声音问，面上的笑意已是藏也藏不住。
　　
　　李觅没有说话，只弯起唇角点了点头。沈燕倾见状心里欢喜不已，又将那屏画逐一仔细看了看，见得画中人身如飞燕，眉眼灵巧活泼，她忍不住越发欢喜起来。
　　
　　“这小时候有这般可爱吗？”沈燕倾指着画中的小女孩儿笑着问。
　　
　　李觅仍是没说话，只是轻轻笑着，站在他身后一点的曹适倒忍不住笑呵呵地开口了。
　　
　　“沈小娘子小时便同这画中一般灵动好看的……”
　　
　　听得曹适这样说，沈燕倾面上笑意更多，她小心翼翼提着手里的灯，又转脸对着曹适笑道：“可要谢过曹先生的夸奖！”
　　
　　曹适听得又是一阵呵呵笑，沈燕倾朝门外看了看，转而又对李觅道：“今晚夜色颇好，又有这精巧的琉璃画灯，燕倾可否邀殿下同游一番？”
　　
　　李觅听得也笑，他走近两步，伸手过来牵着沈燕倾，带着她就朝着门外走了出去。曹适忙朝着阿俏看看，阿俏立刻理会，两人并不紧跟着，只慢着脚步远远落在后面。
　　
　　沈燕倾一手被李觅牵着，一手提着灯，两人沿着玄乙居院外的青石路慢慢走着，待走至一处小亭时，沈燕倾转过脸来看着李觅。
　　
　　“你今天晚上，怎的一直不说话？”沈燕倾问他道。
　　
　　李觅听了笑笑，将她的手又攥了些，然后带到到亭内坐了下来，又将她手里的灯往亭子一角的框格上挂了上去。
　　
　　“有好些话想和你说，可又怕一开口，便要忍不住留你下来。”李觅在沈燕倾的身侧坐了下来，看着远处的夜色轻着声音道。
　　
　　“白天不都说好了吗？怎的这会儿又舍不得了吗？”沈燕倾坐近了些，将脸靠在李觅的手臂上，面上笑着问。
　　
　　“嗯，舍不得……”李觅先是点点头，伸手揽了她入怀，又轻轻叹息了一声。
　　
　　见得李觅情绪有些低落的样子，沈燕倾心里软了下，她自李觅胸前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眸光渐渐落在他樱色的唇瓣上，停留片刻之后，她抬起下巴，慢慢凑近了些，将自己的一双粉唇轻轻印了上去。
　　
　　沈燕倾突如其来的主动让李觅瞬间失了神，他一动也不动，任由沈燕倾在他唇上轻轻软软地咬了几下。
　　
　　“哥哥，我相信你，假以时日，定能拨开云雾见得明月。”沈燕倾抬起头，口中低喃了一声。
　　
　　李觅这时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看向了沈燕倾的眼神变得专注而轻柔，沈燕倾忙将眉眼轻敛着，面颊也悄然攀上的一抹晕红，李觅看得心中欢喜起来，伸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又低头附在她耳畔哑着嗓音道：“嗯，我只要想着，以后倾倾天天都会这样对我，便就信心百倍了。”




47.  第 47 章   小女子见过会元郎！……

　　天天这样对他？沈燕倾听得面上越发热了, 再没了刚才那般勇气，忙低了头窝在了李觅的胸口，再不敢抬头看他了。
　　
　　李觅却是不容她躲避, 他伸出双手捧了她的脸颊来，见了她这般面含酥红含羞不语模样，越发心中欢喜不已, 一时按捺不住, 只能低下头，将她的粉唇深深吮住了，将满腔情愫交付于唇舌之间，在一次又一次的厮磨碾转中, 一点一点的倾诉，释放……
　　
　　……
　　转眼之间, 沈燕倾出宫已有小半日时间了, 这些天, 她只待在府中, 跟在母亲身边做些女红, 修剪花草，再帮着理一理府中杂务，日也倒是过得舒适平静。
　　
　　这一日, 李莞的侍女景来又来看望沈燕倾。这些日子李莞总打发出宫来, 名义上是替她采买些小物件, 其实上是借机去相府探望沈燕倾, 顺便和沈燕倾说一些近期宫中发生的事儿。沈燕倾已从景儿口中得知，沈燕倾出宫后不久，赵含姝往东宫就跑得勤了，李觅虽是表现得不冷不热, 可并未阻止她前去，赵含姝从此越发得了意，一日要往东宫几个来回。
　　
　　“我们公主说了，请沈司宫你千万别误会，太子殿下这都是表面应付晋阳县主，是为平息宫中流言而不得已为之。”景儿站在沈燕倾房内，温婉着声音道。
　　
　　沈燕倾心里岂会不知李觅的用心，她轻笑了下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了口茶又问景儿道：“那宫中流言可曾平息了？”
　　
　　“说来也怪，自沈司宫出宫后，晋阳县主去过几次东宫后，宫中这些流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是，大家伙都在传，传……”景儿说到这里住了口，似是有些后悔多了句嘴，面上浮现一丝尴尬之色。
　　
　　“你但说无妨。”沈燕倾笑笑道。
　　
　　“那个，大家伙都在传，说沈司记因不讨太子殿下的欢心因而出宫去了，如今太子又对晋阳县主好了，这说明，晋阳县主成为太子妃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景儿一边说着，一面看了看沈燕倾的脸色。
　　
　　“沈司宫，这些都是那些人吃饱了饭无事干胡咧咧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景儿有些愤愤不平的道。
　　
　　沈燕倾听得这话又笑了起来，她端起手中的茶盏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看着景儿笑盈盈地道：“这样的话，传得越多才越好。”
　　
　　景儿听得这话一时惊愕了下，沈燕倾又笑笑，接下来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向她问起了李莞的诸如饮食起居类的琐碎事儿。
　　……
　　又过了几日，这日早膳过后不久，沈燕倾正在后园廊下逗弄着一只小白猫儿，这时阿俏一脸焦急的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同样神色急切的景儿。
　　
　　“发生什么事儿？”沈燕倾站起身问。
　　
　　“沈司宫，公主让我给你送一封信来，说是十万火急！”景儿匆忙施了一礼，又将袖内的一封信拿出来双手奉上。
　　
　　什么事儿竟叫李莞急成这样？沈燕倾心下疑惑，忙快步走进了屋内，将信拆开了，匆匆浏览了一遍过后，不由得微微蹙了下眉心。
　　
　　信中说，太后娘娘这几日病势越有些重了，皇帝前去榻前探病时，太后突然抓了皇帝的手，要他答应将赵含姝许配给太子做太子妃。皇帝本还有些犹豫，可太后竟抹起了眼泪，说是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如果临死之前看不到他二人大婚，她就是死也不会瞑目。皇帝一听这话立刻慌了神，当即就应下了太后。
　　
　　李莞听闻这个消息之后震惊不已，她急匆匆地赶去东宫，正待寻了李觅商量个对策，原料想不到，才到东宫书房门外，就见得赵含姝满面春风的自书房走了出来。见了李莞之后，她还一脸亲热的上前虚寒问暖，好一番惺惺作态，俨然一副未来长嫂自居的模样。
　　
　　李莞心中厌恶，匆匆打发赵含姝之后，就冲进了书房质问于李觅。为他为何与赵含姝走得这般近？谁料李觅却是一脸的淡然之色，他告诉李莞，父皇已下了赐婚的旨意，再过些日子，他就要与赵含姝大婚了。李莞听得震惊不已，一直追问李觅为何如此，可李觅就是不回答她，还叫人将她请了出去。
　　
　　李莞当得在书房门外大骂李觅是个“负心汉”，回去栖凤阁之后犹自愤愤不平，就写了这封信，叫景儿匆匆赶出了宫送到了相信，信中让沈燕倾尽快想个主意，她绝不能容忍赵含姝成为太子妃，成为她的长嫂。
　　
　　沈燕倾看完了整封信，先是蹙眉不语，只慢慢将信又重新折了起来放进了信封里，然后在屋中慢慢踱起了步子。
　　
　　“沈司宫，你想出办法吗？我家公主可急得不行，宫中可都在筹备大婚事宜了。听说明日一早，晋阳县主可就要出宫返回赵家待嫁，宫中不几日就会派人去赵家下聘了！”景儿口中催促着道。
　　
　　明日一早赵含姝就要返回赵家了吗？对了，赵含姝自小在宫中长大，可若要是嫁入宫中为太子妃，还是得先返回赵家，再由皇家下聘依六礼之仪，再正式迎进宫门行大婚之礼。
　　
　　李觅要迎娶赵含姝了吗？沈燕倾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又叹息了一声，正有些心灰意冷之时，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睛却是在她脑海浮现。
　　
　　“你回去之后，不管听到宫里传出的任何消息，都要选择相信我，丝毫不犹豫地相信我，可以么？” 
　　
　　那人的坚定而自信地声音犹在耳旁，沈燕倾想到这里，蹙着的眉头就蓦然松开了，唇边甚至含着一丝浅笑来，她将手中的信搁到一旁的小几上，然后看向景儿着道：“景儿你回去吧，告诉你家公主，我知道这件事了，办法嘛，等我先想着，说不定等你下回来的时候就想出来了……”
　　
　　“等，等到下回？”景儿听得惊愕得瞪大了一双眼睛。
　　
　　沈燕倾点了点头，然后就散漫着步子出了房门，又去廊下寻她的小白猫去了，只留下景儿与阿俏两人在屋里面面相觑。
　　
　　“阿俏，你家姐儿是不是气极了太子殿下，所以彻底放弃了？”景儿扯了下阿俏的袖子小着声音问。
　　
　　“我看有点像……”阿俏挠着头，脸上既不平又困惑。
　　
　　……
　　待到了次日，沈燕倾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了身。她坐在床榻边揉了揉眼睛，然后喊了声“阿俏”，片刻后进来的却是另一个丫鬟小眉。
　　
　　“姐儿，阿俏一大早就让前院的孙伯带她一道上街去了。”小眉一边伺候沈燕倾洗梳一边道。
　　
　　“上街去了？”沈燕倾有些惊讶了，她昨日没咐咐阿俏什么啊，再说了，这丫头一向老实，去哪都会告诉她一声，今天这是怎么了？
　　
　　待到沈燕倾坐在小花厅内用膳的时候，阿俏也赶了回来，沈燕倾抬眼看看，就见得她脚步沉重，脸上神色很是沮丧，一时不由得更是是吃了一惊，忙问她一早都做什么去了。
　　
　　“姐儿，我去看了，远远看见真的有好几辆马车自宫门出来，过玄武大街直朝城外方向去了……”阿俏轻着声音，面上也都是失落之色。
　　
　　这丫头，一大早起来跑出去竟是为了这事？她是想看看是否真如景儿所说，赵含姝今日要出宫返回赵家待嫁。
　　
　　“傻丫头，你这真是够操心的……”沈燕倾嗔怪着道。
　　
　　阿俏还待说话，沈燕倾却是摆了摆手，让她快点去洗洗然后吃些东西。
　　
　　阿俏虽不敢多说什么，可这一整天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沈燕倾自是知道她的心思，也不说破，只忍着笑，让她去到前院找要好的小姐妹去玩一会，阿俏应了一声没精打采地出了门，到了掌灯时分，却是一路小跑着自院处进了门。
　　
　　“姐儿，姐儿……”阿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俏脸也是红红的。
　　
　　“什么事儿啊？急成这样？”沈燕倾问她道。
　　
　　“姐儿，你知道吗？晋阳县主的马车在经过城外松岩山时，突然间惊马失了事，车翻了，晋阳县主受了重伤！”阿俏一边抹着额头上出的汗，一边快着声音道。
　　
　　“什么？这是真的吗？你哪里听来的？”沈燕倾惊讶得站起了身。
　　
　　“姐儿，是真的，外面都传遍了，今日府上有买办的伙计经过那里，亲眼目睹好些人围在松岩山下，看见有官府的人，还有宫里来的，都在忙着救人呢！”
　　
　　看来这事是真的了，沈燕倾慢慢又坐了下来，心里却是在琢磨，这赵含姝若是真的受了重伤，那与李觅的婚事势必会耽搁下来。这无形之中，倒是帮了李觅一把，只是这事来得也太巧了些。
　　
　　自景儿送信来之后，她心中就笃定了，李觅不会任由赵家就这样得了逞，让赵含姝登堂入室做太子妃。她隐隐猜测着，心底深处，还是感觉出了一口恶气。
　　
　　待到次日，景儿又悄悄来了一趟，她证实了阿俏听到的消息，说是晋阳县主因马车失事，摔断了小腿，已送回赵家养伤去了。普通人伤筋动骨还得养上一百天，更何况是身娇肉贵的县主，这与太子的婚事自然也就暂且搁置了下来。
　　
　　景儿说起这事时，与阿俏相视一笑，两人露出了轻松欢喜之色。沈燕倾却仍是一脸的淡定之色，她心中知道，赵含姝的婚事被搁置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这赵家包括朝堂之上，怕是会有更惊人的消息传出来，她只消耐心等待就是。
　　
　　又过了几日，沈燕倾正在府中待得有些百无聊奈之时，前院传来的消息倒是叫她兴奋了起来。原来今日春闱放榜的日子，崔豫府上的管家一早打发了小厮前来报喜，说得是崔豫得中了第一名的会元。
　　
　　“不得了，他这是要当状元郎了！”沈燕倾听闻这消息时，喜得自坐上站了起来。
　　
　　“阿俏，快，替我收拾了下，我要出门去！”沈燕倾大着声音喊起了阿俏。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辆轻便马车停在了相府门口。片刻后府内走出来两个人来，一位头挽纶巾身着天青衫子的翩翩小郎君，身后还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
　　
　　两人径直上了马车，车夫一声鞭响，马车便朝着崔家宅院奔驰而去。车上两人，自然是换了一身男装的沈燕倾与阿俏。
　　
　　不多时，崔宅已到，见得大门口已是停了好几辆马车，应是崔豫的京中好友听闻了喜报前来相贺的。沈燕倾也不声张，带着阿俏径直走到了大门口，门口的家仆见了她二人，正待相问，一旁自登州来的老管家已是认出沈燕倾来，忙快步上前了，亲自迎了沈燕倾进了大门去。
　　
　　“沈小娘子，我家郎君在前厅招待宾客，你跟着老奴去后院厢房等一会儿吧。”老管家一边带路一边道。
　　
　　“好啊，我也不着急，让他先忙着就是。”沈燕倾笑盈盈地道。
　　
　　沈燕倾在厢房等了不过半个时辰，崔豫就急匆匆地进了门。
　　
　　沈燕倾见得崔豫，站起身一把丢了手里的瓜子，然后搓了搓手掌一本正经行了个礼。
　　
　　“小女子见过会元郎！”
　　
　　沈燕倾说得笑嘻嘻的，惹得崔豫朝她白了一眼，他大步走进门来，走到沈燕倾跟前，伸手在她额上作势要敲一个暴栗，沈燕倾忙捂着额头就躲过了。




48.  第 48 章   这哪是什么随从，可不是……

　　“你这丫头是怎么回事？我听人说你生了病出宫了, 我几次上门去想见你一面，可你府上人都说你病中不能见客。”崔豫看着沈燕倾有些着急地问道。
　　
　　“我没病，只是寻个借口出宫来了。既说是生病还不得将戏做足了, 因此吩咐一概不见外客，倒忘了叮嘱他们，咱们的崔大才子应当除外, 是我疏忽了。”沈燕倾忙向崔豫赔礼道。
　　
　　崔豫听了这话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在屋内坐下来之后，崔豫将沈燕倾上下打量一番，很是眼尖的就发现了她脖子上的那道浅浅的伤痕。
　　
　　“丫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受的伤？”崔豫盯着沈燕倾的脖颈处, 面上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听得崔豫这般问，沈燕倾不由自主的伸手抚了一下脖子, 心中暗叹自己的还真没有什么眼能瞒得了他崔豫的, 于是轻叹一声, 将近期在宫中被人设计一事说了一遍。
　　
　　“那地方还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幸好你悟了, 这回出来后就再不要进去才好。”崔豫听后嘟囔了一声。
　　
　　出来后就不要再进去了吗？沈燕倾听得心里微微一虚，忙笑着转移了话题。
　　
　　“算了，不跟你说这些糟心事了！我今日来, 一是贺你高中, 另外, 也是有件东西要叫你看看的。”沈燕倾说完之后, 朝门外喊了声“阿俏”。
　　
　　片刻之后，阿俏应声进门来，将背上的一只包袱放在了案上，朝着崔豫施了一礼后又退了出去。
　　
　　“这是什么？”崔豫指着包袱问。
　　
　　沈燕倾笑而不语, 只伸手将包袱解开了，露出了里面一副副的卷轴来。她将其中一副卷轴拿出来，然站起身，在崔豫跟前缓缓打开了。
　　
　　“这，这不是我那副田庄秋景图吗？你哪来的？”崔豫指着眼前那副画惊讶相问。
　　
　　“你的秋景图？你再仔细看看！”沈燕倾有些忍俊不住，当初她在李莞处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也以为是崔豫的手笔，原还以为是自已眼力差，可没想到，这真主儿也看走眼了。
　　
　　崔豫闻言将画接了过去，果然见得左上角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上面明确注明了是临摹之作。
　　
　　“这羡奚居士是哪一个？倒是有两下子。”崔豫又将画作看了看，口中嘀咕着道。
　　
　　“你再看看这些。”沈燕倾没有回答崔豫的问题，她笑嘻嘻地又将包袱内其余的画作让崔豫一一看过。崔豫自称“奚山居士”，李莞便取了个“羡奚居士”之名，其中仰慕之意不言而寓。这些画作，自然都是李莞的习作，依着沈燕倾的意思，特地装裱好了让她带出来交由崔豫的，不过，现如今，她是万不能向崔豫透露李莞真实身份的。
　　
　　崔豫接过画作，一副副的依次看过一遍，不时的点头微笑，很明显是对这些作口有认可之意。沈燕倾悄悄注视着他的神色变化，心里面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崔豫一身傲气，眼光更是高于头顶，绝不会因为李莞的公主身份就会高看她一等，但若是个颇负才情又能与他有共同志趣的女子，这就完全有了叫崔豫欣赏以及钟情的可能了。
　　
　　唉，我这个月老做得还真是煞费苦心呐。沈燕倾暗地里轻叹了一声。
　　
　　崔豫将所有的画作都看完了，越发好奇那“羡奚居士”是何方人士，沈燕倾却故意卖关子，只叫他在每副画都提上字，再写些点评之语，说是作画之人诚心央求的。崔豫无奈，只好提了起，略思之下，真的一本正经地提字作评了。
　　
　　待崔豫写至最后一副时，这时屋门被叩响，一个小青衣小厮在门口禀道：“郎君，门外有东都府的王少尹前见拜访。”
　　
　　东都府王少尹？那不是王弗之嘛？他怎的突然来了崔豫府上？
　　
　　“果然是会元郎的名头够响，这东都府的少尹都赶着要来见你。”沈燕倾笑着调侃道。
　　
　　崔豫搁下笔，有些没好气的瞥了沈燕倾一眼，然后对着门外道：“你去和他说，就说我这会儿没空见客。”
　　
　　果然是个张狂之人，这东都府少尹怎么着也是个从四品的官衔，他崔豫竟是想也不想就叫他吃个闭门羹。
　　
　　“且慢！”见那小厮转身要走，沈燕倾忙起身叫住了他。
　　
　　“别呀，那王少尹是我熟识之人，人家既然来了，你就给个面子见一见啊！”沈燕倾又转脸对着崔豫道，她心想依王弗之的性子，不是那种预见崔豫将要成为朝中新贵而要前来巴结的人，说不定是为了公事，怎能叫他无功而返？
　　
　　听得沈燕倾这样说，崔豫也不说话，只好脾气地朝她笑了下，然后冲那小厮道：“去请进来吧。”
　　
　　小厮应声而去，沈燕倾也将案桌上的崔豫点评过的画作都收拾好了，又重新装进了包袱里，打算拿回去等下次景儿出宫时再带给李莞。
　　
　　“你真不打算告诉我这作画之人是谁？”崔豫看着沈燕倾问。
　　
　　“嗯，不告诉你，等下回她有了新作我再拿给你看，你就当收了一个学生好了！”沈燕倾嘻嘻笑道。
　　
　　崔豫无奈，只好摇摇头随她去了。片刻之后，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崔豫起身往门口迎着去了，沈燕倾则坐在案后没动弹，她一时兴起，便想跟王弗之开个玩笑，看他能不能一眼认出一身男装的她来。
　　
　　片刻之后，就听得门口处传来一阵崔豫与王弗之的寒暄之声，紧接着，人就被迎了进来。案后的沈燕倾赶紧正襟危坐了，然后朝门口看了一眼，就见得王弗之走在崔豫身后一点，他着一身绯色的官袍，俊朗的脸上添一丝精干来，想是这段时日东都府的历炼让他成长了不少。
　　
　　王弗之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随从装扮的，待那随从也跟着进门时，沈燕倾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去，却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那人穿一件浅灰的阑衫，身姿颀长挺拔，带着幞头，一张脸生得隽美白皙，眸光深邃似点漆，唇色如樱，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安静的气息。这哪是什么随从，可不是正是她朝思暮想无时不刻不惦记在心上的那个人？
　　
　　王弗之一进了门，一眼见着坐在案后正看着李觅发呆的沈燕倾，当即笑着朝崔豫问道：“崔会元，这位小郎君是谁？我怎么看着特别的面善？”
　　
　　崔豫听得王弗之这话，也看了沈燕倾一眼，立即就发现她的异样之处，他转过身来，将目光落在正站在一侧垂手而立的李觅身上，不过停留片刻之后，竟是微微变了下脸色，他退后两步，理了下衣袖然后朝着李觅行了一个揖礼。
　　
　　“崔会元，你这是何意？”王弗之见得崔豫突然朝李觅行礼，倒是有些惊讶起来。
　　
　　“太子殿下亲临寒舍，豫不胜惶恐。”崔豫笑了下，口中说着“惶恐”，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带着一丝淡定。
　　
　　见得王弗之竟是一眼就认出了李觅的身份，王弗之的脸上一时惊奇不已，李觅却是轻笑了下，然后对着崔豫不紧不快地道：“不愧是声名远扬的崔才子，不仅才华过人，这识人的眼力也是高人一等。”
　　
　　崔豫听了这话又是一笑，又一拱手道：“殿下谬赞了，非是在下眼力好。只消看看燕倾的表现，在下也就猜得个七八分了，再看看殿下的样貌气度，想来是不会差了。”
　　
　　“她的表现？”李觅闻言看了沈燕倾一眼，说话之时，唇角微弯，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轻软。
　　
　　“是啊，能让燕倾露出这般痴模样的人，全天下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崔豫轻叹一声，语气里像是带着丝无奈。
　　
　　“是吗？承崔会元高看了。”李觅轻笑一声，又朝沈燕倾看了眼，只见沈燕倾仍是坐在案后没动弹，她面上的惊喜里带着些茫然，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李觅舍不开挪开一分，还真是像崔豫所说的一副痴模样。
　　
　　“非是高看，殿下向来有勤勉仁厚的美誉在外。”
　　
　　崔豫笑笑，说完这一句之后又朝沈燕倾看了一眼，眸光在她脖子间停留片刻，口中却是忍不住又添一句道：“只是豫还是要替燕倾觉得有些可惜，她今后怕是要因为殿下的仁，而过的格外辛苦些。”
　　
　　沈燕倾本是呆看着李觅，心中一时惊讶一时欢喜的，这会儿听了崔豫这句，心里不由得微微一惊，崔豫这话意有所指，是在暗指李觅因为太过仁厚，使得赵含姝之流胆大妄为，致使她被设计遇险受伤一事。
　　
　　崔豫果然不负他的狂傲之名，头一回见了当朝太子，竟是当面指摘于他的不是，沈燕倾好笑之余也有了一丝担心，担心李觅会不会因为一时面子下不来而迁怒于崔豫。不仅沈燕倾这么想，一旁的王弗之也是一脸的担忧之色，显然也是觉得李觅会动怒。
　　
　　可令两人没想到的是，李觅听了这话面上不仅没露出一丝恼意，反而笑了起来。
　　
　　“你说的，好似有些道理，我到是想细听一回。”李觅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恼怒来。
　　
　　崔豫见了李觅这般，面上随即也掠过微微惊讶来，他上前一步正待再说句什么。这时沈燕倾自座上站起了身，又清咳了一声，然后朝着王弗之的方向道：“殿下与崔会元一见如故，看起来必有一番畅谈。我二人就不要在这杵着了，要不出去溜达一番，弗之兄意下如何？”
　　
　　沈燕倾说完之后，迈步自案后出来走至王弗之跟前，一副要携他一道出门的架势。李觅自进屋之后，一直是一副风轻云谈的模样，这会见得沈燕倾要走，面色当即变了一变，忙上前一步站在了沈燕倾的跟前。
　　
　　“倾倾……”李觅低语一声，一副想要伸手拦她的模样。
　　
　　“王少尹，还是你我二人出门溜达比较合适吧！”崔豫见了这二人间的情形，崔豫笑了下，然后朝王弗之道。
　　
　　“崔会元言之有理，言之有理。”王弗之忙也打着哈哈。
　　
　　崔、王二人携着手，一副相见恨晚的出了门，王弗之还很是贴心的将门给带上了。




49. [最新] 大结局（上）   结发为夫妻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沈燕倾朝李觅看了一眼，她本想向他解释一下自己来见崔豫的原因，可转念一想, 崔豫与李莞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这会儿还不能透露给他，于是又犹豫了起来。
　　
　　“你……你是来寻崔豫有事是不是？”沈燕倾踌躇了一会儿, 还着小着声音开口问他了。
　　
　　“我寻他做甚？我是来寻你的。”李觅却是轻笑开了。
　　
　　“找……找我, 你怎的就想到我在这了？”沈燕倾倒是惊讶了。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崔豫与你私交甚好，他高中魁首，我不信你不来贺他。”李觅仍是笑道。
　　
　　私交甚好？沈燕倾听得这话, 忙又瞄了李觅一眼，可见他仍是一副笑模样, 她顿时就有些疑惑, 心想上次在曲江畔, 他不过见着自己与崔豫说笑, 就气冲冲的不告而别回了宫, 回去又是醉酒又是呓语地闹腾了一宿，这回到也怪了，怎的突然豁达起来了？
　　
　　“你, 你不恼他？”沈燕倾忍不住问道。
　　
　　“恼他什么？论理, 我也得唤他一声表兄才是。”李觅却又笑了。
　　
　　“而且, 他适才指责我的话, 的确是有些道理，我就是顾前瞻后不够利落太，才叫你受了诸多委屈……”李觅紧接着又低语起来，一边说着, 一边伸出手来，轻轻抚上了沈燕倾脖子，那里，还余有一道浅浅的细痕。
　　
　　“都好了，一点也不疼了。”沈燕倾抬手接了李觅的手，口中低声道。
　　
　　“倾倾……”李觅却是突然间动容了，一把搂了她入怀，声音轻软，带着一丝自责之意。
　　
　　沈燕倾听得心中一悸，将脸窝在他胸口上，一双柔胰也不由自主地轻轻揽在了他细窄紧实的腰身上。
　　
　　“你别这么说，你有诸多难处，我心里明白的。”沈燕倾声音低低道。
　　
　　“倾倾，以后再不会了。任何一个伤害你的人，我必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李觅低了头，附在她耳畔，声音轻轻的，坚定里隐着一丝狠厉。
　　
　　沈燕倾听得这话，心中顿时微微有些吃惊，随即便联想到沈燕倾马车失事一事来。她自他胸口抬起头，一双眼睛带着询问看向了他。
　　
　　沈燕倾还未开口，可李觅瞬间已是读懂了她的疑问，他勾起唇角轻笑了下，凑近一点将唇瓣贴在了她的额间。
　　
　　“放心，曹伯办的，滴水不漏。”
　　
　　李觅说的简短，可沈燕倾还是瞬间听懂了，赵含姝的马车失事果然不是偶然，是李觅授意曹适做下的。她赵含姝既是摔断了腿，这桩婚事从此不会再作数，皇家绝不会容忍一个身有残疾的女子嫁进宫去的，这也算是彻底打乱赵太后的如意算盘，断了赵家人攀附东宫的念头。
　　
　　“那有没有可能，日后赵家人会再从其族中挑出一女子送进宫来？”沈燕倾思忖片刻之后问道。
　　
　　李觅听得摇了摇头，顿了片刻才道：“是，在太子妃人选一事之上，赵家人绝不会轻易妥协的。不过，他们怕是没有机会了，不出几日，就会有一封参奏赵郡王的折子递上父皇的案头，由朝中十几位重臣联名参奏，就算是不能连根拨起，怎么着也得让他赵家元气大伤，想要插手我的婚事也是妄想了。”
　　
　　沈燕倾听得点点头，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想了起来，她阿爹说过，想要彻底扳倒赵郡主，势必要一击中的，令他无有还手之力，不然以赵家之力，必是会疯狂反扑，到时候怕是反会被其所伤。听李觅的话里的意思，如今所搜得的罪证，必是还不足以令赵家彻底倒台，那参奏一事，会不会有什么风险呢？
　　
　　“你别担心，我自有分寸。”李觅却是看出了沈燕倾心思，笑着抚着她的鬓发道。
　　
　　沈燕倾又是点点头，暂时将心事放了下来，李觅便又拥了她入怀，又附在她耳畔轻道：“倾倾，已有半月未见了，你……可曾想我？”
　　
　　沈燕倾听得这话面上忍不住微微一热，她很想脱口而出，她无时不刻不再想念着他，可话到嘴边还是有些羞涩了，于是就变成了：“不想，一点也不。”
　　
　　李觅一听顿时委屈了一张脸来，他叹息一声道：“真的不想吗，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怎么就不行？我白天想，晚上想，吃饭时想，做梦时还想，太难捱了……”
　　
　　李觅嘟囔着，也不待沈燕倾作答，抬手勾了她的下巴来，对着她的粉唇就亲了上去，先是带着薄嗔似的轻咬了几下，随即又舍不得了，轻吮慢碾，婉转迂回着，将满腹的思念与情愫都交付于唇舌之间。
　　……
　　良久过后，李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沈燕倾，哑着嗓音道：“我得回去了……”
　　
　　沈燕倾听得点点头，她心里明白，此时正值赵含姝出事，赵郡王即将被参奏之际，李觅与她见面的事若是被人知晓，怕是又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疑。此次他扮成王弗之随从，借着来贺崔豫高中的由头来见她，也算是颇费了一番心思，自也是不能久留的。
　　
　　“我送送你。”沈燕倾轻着声音道。
　　
　　“好。”
　　
　　李觅答应一声，昨出门前，却又顿住脚步，将沈燕倾深深看了一眼之后，又伸手抱了她一下。
　　
　　“倾倾……”
　　
　　李觅搂着她轻唤了一声，之后什么话也没说。沈燕倾岂会不明白他此时难舍的心情，她伸手轻轻推开了手，面上却是笑道：“快走吧，一会儿叫崔豫见了，定是要笑话我好久的。”
　　
　　李觅也是这话也是轻笑开了，依言伸手推开了门。两人出了门并肩而行，才走了几步，李觅却是转脸看向沈燕倾道：“对了，你说过要引见崔豫与我认识的，今日可不是个机会？”
　　
　　沈燕倾听得微微一怔，从前她倒是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自曲江畔李觅误会她与崔豫之后，她就再也没提过这事，今日他主动提出来要与崔豫认识下，这倒令她感觉有些意外。
　　
　　“你放心，我不是要为难他。”见得沈燕倾的神情，李觅笑了起来。
　　
　　“崔豫才学过人，对如今朝局也必有一番异于常人的见解，我诚心请教于他，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也未可知。”李觅紧接着又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沈燕倾听得哑然失笑，刚才她心里还真犯嘀咕，兀自担心李觅见崔豫是要寻些麻烦的，却不料是自己小看了他的度量了。
　　
　　沈燕倾走出去几步内院外看看，正待寻一名小厮带自己与李觅前去见崔豫，却不想一抬头，就发现崔豫与王弗之两人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座水榭之内。她转过脸，欣然抬手邀了李觅快步朝水榭走了过去。
　　
　　水榭之内，崔豫与王弗之两人正坐在一张圆案后饮着茶，见得李觅现身，崔豫站起身，朝他轻施了一礼。
　　
　　“崔会元免礼。”李觅说得一脸的谦和之色。
　　
　　几人至亭内又重新坐下之后，李觅看着崔豫直接开门见山道：“崔会元，我这次来，不止是为见倾倾一面，也为了见崔先生而来的。”
　　
　　“但不知殿下有何指教？”崔豫忙问道。
　　
　　“我想向崔会元请教，对于当今朝局有何高见？”李觅微笑开门见山道。
　　
　　崔豫听得这话，面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之色，抬眼就见得沈燕倾坐在李觅身侧一点，她双手托着下巴，一双黑亮的眼睛正巴巴地看着他，一副期待加央求的神色。崔豫随即笑笑，思忖片刻，还是缓缓开口了。
　　
　　“豫一介书生，对于庙堂之事哪有什么高见。”
　　
　　崔豫说到这里，眼光瞥了一眼沈燕倾，见她眼中光亮似是黯了些，他忍不住笑了下，顿了一会儿却又接着道：“不过，豫一向四外游山玩水，前阵子进京之时，特地绕道去了素有福天洞地美称的岳州游历了一番，不想遇见了一桩大开眼界的事，倒是可以说给殿下听一听，权当是给殿下解个闷。”
　　
　　李觅听得这话却是神色一振，他朝崔豫看看，面上却是笑道：“岳州好啊，那可是我皇祖母的娘家所在之处，我也甚是向往啊！”
　　
　　“是啊，岳州青龙镇，不仅是当今皇太后的故里，也是南平赵郡王祖居之地。这赵郡王五年前就开始大建祖屋，广兴宅第，想必殿下也有所耳闻了？”崔豫缓着声音，面上的笑意浅浅的，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但不知你所说的大开眼界之事是什么？”李觅看着他问。
　　
　　“哦，听说离赵郡王的祖宅不远处原本有两三户人家，可不知为什么，一月之间，那些人家全都搬离了，从此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崔豫说到这里顿了下，李觅听得脸色微微一变，沈燕倾听得也愣了神，心里猜测着想，莫不是赵家为建祖宅扩张土地，逼迫那些农户搬离了？
　　
　　“这事还不算稀奇，我慕名溜进那建得差不多完工的大宅子里看了看，发现里面还真叫做庭院深重啊，我数了数，一共得有十多进，那正厅屋顶酷似鸱尾，就连上面装饰的脊兽，也是十二个之多，真正叫我大开了眼界!”
　　
　　沈燕倾听到这里，心里更是暗暗吃惊，本朝一向有严令，诸王及众官员，府邸正堂进深不能超过九架，屋顶只能建成歇山顶式，上面装饰的用的脊兽，就是亲王也只能用九个之多，他赵郡王竟用了十二个之多。还有那鸱尾式庑殿顶可是皇宫才可能用的，赵家竟会张狂到如此地步了？
　　
　　此时，沈燕倾也总算明白崔豫的用意了，李觅让人搜集了赵郡王的诸多罪证，但仅凭这些不能叫他赵家立即置于死地。可崔豫说的这些，轻一点说是在藐视朝廷法度，无视皇家尊严之举。往重了说，便是心怀不轨，欲行谋反之罪了。这一旦与谋反沾了边，就是在皇帝心头种了草，任你是三头六臂，神通广大，也势必会被连根拨起，不留一丝痕迹的。
　　
　　果然，李觅也很快意识到了崔豫的用意，他站起身，竟是朝着崔豫的方向行了一礼。
　　
　　“崔先生所说之事，的确叫我大开眼界，在此谢过了！”李觅一边施礼一边正色道。
　　
　　“殿下如此可是折煞崔豫了！”崔豫慌忙作深揖道。
　　
　　……
　　
　　自在崔宅与李觅见过一面之后，沈燕倾回到相府，差不多有三个月时间没有见到李觅，这三月之内，朝中局势却是发生了剧变。先是十数位朝臣联名上书弹劾平南赵郡王，细数其结党营私，徇私枉法的数十条罪证。紧跟着，岳州一官员有密信送往左相手中，说的是赵郡王大兴土木，逼民卖地，逼迫不成，勾结地方官员对十数个农户栽赃陷害，致使他们在狱中惨死。密信中更是指出，赵家新修祖宅有形似皇宫，奢华之极，岳州当地已有赵府有“赵家皇宫”之称。
　　
　　密信经左相之手被呈送到皇帝案头，皇帝看完勃然大怒，勒令御史台、刑部及大理寺对赵郡王一案进行彻查。一番查证下来，其罪状件件属实。铁证如山之下，纵有赵太后苦苦哀求，可皇帝这次还是硬下了心肠，派人拆除了赵家岳州新修宅第，又将赵郡王及其长子发放边疆。念及太后之情，赵家其余人等未受牵连，留了部分家产，只令他们自京城全部迁往岳州乡下过活。
　　
　　至此，一时权势滔天的赵郡王倒了台，赵家昔日风光再不能重来，赵太后自此心灰意冷，再不出万寿宫半步，也不理会后宫任何事宜。王皇后得以真正掌凤印，理六宫。不久后，王皇后亲弟，国舅王凤献得任中书令，与左相沈渊共同辅佐朝政。两人皆是清廉能臣，一时间，前朝一改萎靡压抑之状，渐渐有了河清海晏，蓬勃向上之景象。
　　
　　又过两月，有礼部官员上奏说，梁王李彦年数渐大，已不宜居于后宫，该是出宫另建府邸居住，皇帝依言准了奏。郑淑妃对此虽是大为不满，可其兄郑成于吏部任职之时，与赵郡王一案有所牵扯，被人告了个收授贿赂之罪，皇帝正恼郑家，在此风口浪尖之时，郑淑妃也不敢再闹腾，只好忍气吞声应了下来。
　　……
　　半年后，由右相王凤献作媒，太子李觅娶左相女沈燕为太子妃。
　　
　　这一日正值腊月节，也是太子大婚之日，东都皇城内外皆是一派喜庆气息。夜色渐浓，热闹了一整天的东宫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明德殿寝殿之内，沈燕倾一手持团扇遮面，一手接过司礼女官双手奉上的合卺玉杯，与坐在她身侧的李觅饮了合卺酒。酒毕，司礼女官上前，小心翼翼自两人鬓边各取了一小缕头发，并在一处绾成了结，又放入了一只锦盒之内。
　　
　　女官一边将锦盒放于床头，一面在口中郑重道：“殿下，娘娘，从今往后，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听得这话，沈燕倾心中忍不住微微一悸，她与他，终于成了亲，做了结发夫妻了。她一边想着，一边自团扇上方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身着玄色冕服，头带九旒冕冠，一张脸虽是隐在旒玉之后，她还是看见了他眸中的光亮，还有两颊的一抹晕红之色。
　　
　　看样子，他同她一样，心里是激动又紧张，沈燕倾心里暗自嘀咕一声，感觉李觅侧过了脸也正朝她看来，她心中一慌，忙收回眼光，又将手中团扇将脸掩住了。
　　
　　“你这扇子还不拿下来，莫不是叫我作一道却扇诗？”沈燕倾正低头间，冷不丁李觅开口说话了，他声音轻缓，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欢喜。
　　
　　却扇诗？沈燕倾听得忍不住在团扇之后轻笑开了，新婚之夜，由新郎做诗，以才华打动新娘，才可令新娘将团扇移开，让新郎得以见其容貌。这是本朝民间读书人成婚之时一向的做法，没想到李觅竟也提起这个来。
　　
　　“我肚中可没多少墨水，这却扇诗就不听了，若是殿下展示一番别的新颖才艺，我就将这团扇丢了……”沈燕倾忍了笑意，只轻软了声音道。
　　
　　“新颖才艺？”李觅听得顿时愣了神来，寝室之内侍立的众人一时都忍不住大为好奇起来，没想到这太子妃竟是胆大俏皮之人，洞房花烛之夜，还给太子设了这样一个难题。
　　
　　“这我可得好好想一想。”
　　
　　李觅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手托着下巴在屋内踱起了步子，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众人也都眼巴巴地看了过来，个个面上都露了些焦急，又有些期待之色。
　　

50. [最新] 大结局（下）   鸾凤和鸣

　　“有了！”片刻之后, 李觅发出兴奋一声，而后走出去几步，唤了曹适及苏木至身侧, 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苏木听得点头轻笑，而后恭身一礼后飞快出了屋子，曹适则是对着身后的几个小内侍说起了话。
　　
　　“你们几个, 将这屋子中的桌椅案几都挪一挪, 全都靠墙边放好了。”曹适扬着声音道。
　　
　　搬桌椅案几？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可还是纷纷上前帮忙，很快就将屋中的各样家具都挪开了。再转身看时，屋子中央已是空荡荡的了, 这会儿就是在屋内跑马也都跑得开了。
　　
　　沈燕倾看着眼前的空地儿，又抬眼看看李觅, 一时还真猜不出他要做什么。正满肚子疑问之时, 就见得苏木快着脚步进了门。
　　
　　“殿下, 给！”苏木欢快着声音, 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捧着的物件奉给了李觅。
　　
　　众人忙抬眼看去, 这一看却又惊愕得瞪圆了眼睛，苏木拿来的竟是个蹴鞠球！难不成太子殿下要在洞房之内踢蹴鞠？
　　
　　见了这一幕，沈燕倾忍不住躲在团扇后偷偷笑了起来, 心里面却是泛起了一阵阵甜蜜, 想她幼年之时与李觅初见, 便是因这蹴鞠结缘, 今日成婚之夜，他竟想出以蹴鞠之技代替却扇诗勃她一笑，他这心思的确巧妙，也的确叫她欢喜不已。
　　
　　沈燕倾心中欢喜激动, 露出团扇外的一双眼睛便忍不住成了两弯月牙儿。李觅抬眼得见，弯起唇角也笑了起来。他伸手去了头上的冕冠，一旁小内侍忙上前接过，身侧的苏木忙帮着他将宽大沉重的冕服脱了下来。
　　
　　去了冕服，一身轻便的李觅抬腿将地上鞠球勾了起来，朝着空中轻轻一抛，紧接着纵身起来，一时间，拐、蹑、搭、蹬，捻，各种技法被他尽情施展，那只鞠球似是有了灵性，在他周身上下自如的翻滚飞跃，直叫屋中众人看得惊奇不已，喝彩声，击掌声，此起彼落，好好的一个洞房，瞬间就变了个炫技的蹴鞠场。
　　
　　“好！”
　　
　　沈燕倾看着李觅将那蹴鞠玩得精彩，一时技痒不已，她口中喝了一声“好”，然后一把丢了手里的团扇，蓦然自床榻边站了起来，又迈开了步子，正待几大步上前抢过鞠球与李觅比试一番。
　　
　　沈燕倾一时着急，就忘了自己头上还带着凤冠，身上还穿着沉重繁复的翟衣，这一跨步出去，一脚就踩到了衣摆，顿时身子一歪斜，紧接着头上的凤冠也摇摇欲坠。她一时慌了，只来得及抬手稳了凤冠，脚下却是顾不得，哧溜滑了两步，眼见着就要摔将出去。
　　
　　众人一见皆都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搀扶已是来不及，这时就见得一道绯色身影跳跃而起冲了过去，双手飞快一揽，赶在沈燕倾倒地这前将她给扶住了。
　　
　　“亏得殿下好身手！”尚仪女官发出庆幸的声音。
　　
　　“是啊是啊！”众人皆都点头，长舒了一口气又都笑了起来。
　　
　　“你是想和我比试一番吧？可也不用这般着急啊。”李觅的手还揽在沈燕倾的腰上，他双眼看着她，口中的温软里带着一丝好笑。
　　
　　“难得碰上一个我瞧得上的对手，我怎能不着急？”沈燕倾嘻嘻笑了一声，将身子站直了，双手又扶上了头上的凤冠。
　　
　　李觅听得忍俊不住，他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帮着沈燕倾将凤冠摘了下来，一旁侍女忙上了前，接过凤冠又将沈燕倾身上的翟衣脱了下来。
　　
　　凤冠翟衣一去，沈燕倾顿时觉得浑身轻松起来，她快步走到屋子中央，脚尖一点，地上的鞠球便被她勾至脚背，紧跟着，鞠球被抛向屋顶，片刻之后，那鞠球轻轻落下，不偏不倚，似长了眼睛一样，稳稳地落在了她的头顶发上，又稳稳地立住了。
　　
　　“好个佛顶珠！”人群中有人发出惊艳的一声，站在一旁的李觅已是笑着抚起了掌，众人也跟着抚掌喝起彩来。
　　
　　沈燕倾见了眼前情形，心下越发欢喜，她脚下一个旋转，头顶的鞠球便就翻转而起，时而抛起，时而落下，上一个瞬间还在她肩头与后背间游走，下一个瞬间，便跃至她腰间，腿上，脚踝与足尖翻腾，将个鞠球玩得花样百出，直看得众人个个目不暇接，惊叹不已。
　　
　　待到最后，沈燕倾收住动作立住了脚，她将掌心朝天，鞠球稳立于她的掌上之上，一双黑亮璀璨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李觅。她这个收式，用的正是“飞燕归巢”，也是上次李觅在宫中蹴鞠场与李彦比试之后用的收式。
　　
　　“飞燕归巢”，她名字中含有“燕”字，今夜她与他已成婚，算是寻到了归宿，以后，皇宫就是她的家，而李觅，就是她的夫，她这一生的依靠了。李觅显然看懂了沈燕倾这个收式中的含义，他面上有了激动之色，看向她的眸光温软里带着一丝湿意。
　　
　　片刻之后，李觅走到了沈燕倾身侧，他抬手接过她手中的鞠球，又转身对着众人缓声开口了。
　　
　　“太子妃技艺在我之上。”
　　
　　李觅此话一出，沈燕倾心中忍不住一甜，却是有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当着众人的面承认技不扣她，若是传将出去，岂不是叫人都知晓她是个厉害的，这太子岂不是有了惧内之嫌？
　　
　　李觅却是丝毫不在乎，他抬袖替沈燕倾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尚仪女官见状忙吩咐着左右伺候二人去了沐室更衣洗漱。
　　
　　等两人洗梳好了又换了衣衫重新回到屋内时，屋中的陈设已合部归了位，床榻的小圆桌上，已是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膳食来。沈燕倾一见就喜得笑了起来。今日她天不亮就被催着起身梳洗打扮，再后来一直到晚上，便是一道接一道繁杂冗长的大婚仪礼，中途只能匆匆吃了些点心果腹，刚才又活动了一番拳脚，这会儿她正有些饥肠辘辘的感觉，见了这些香气扑鼻的食物，自然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沈燕倾坐到了桌前，见得桌上除了两碗碧梗粥，还有十来碟子的菜肴，其中还槽凤爪、虾卷，鹅掌之类的，大多是她一向所喜的食物。她心知这定是李觅特意吩咐下，于是心里一暖，抬头朝坐在对面的人看了一眼，眸光中也不由自主的带着丝感激来。
　　
　　“饿坏了吧，赶快吃吧。”李觅抬手，将桌上的蒸奶酪递到了她手边，语气里明显带着些宠溺。
　　
　　“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沈燕倾委屈着声音，接过李觅递来的蒸奶酪，一口气就吃下了大半碗去。又喝了点粥，待得腹中舒服了一些之后，又捏起一只鹅掌啃了起来。
　　
　　“还有酒啊，我才看到。”沈燕倾抬眼间，见得桌上还有一白瓷酒壶，便惊喜着声音道。
　　
　　李觅正低着头喝着粥，听得沈燕倾这一声，他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粥碗，拿起一只玉盏，替沈燕倾倒了半盏酒递了过去。
　　
　　沈燕倾接过酒，抬袖一口饮尽，饮了之后却是蹙了蹙眉道：“这御酒好喝是好喝，可总觉得淡了些，倒不如我先前在玄乙居自酿的酒。”
　　
　　“你在玄乙居酿酒了？”李觅问得一脸的惊奇。
　　
　　“是啊，青梅酒，就是从你书房外那棵青梅上摘的果子回去酿的，本想着送你尝尝的，后来不是出了宫，我就一时忘了嘛。”沈燕倾笑着道。
　　
　　“那酒呢，如今在哪？”李觅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品尝的感觉。
　　
　　“酒？我埋到玄乙居后院的海棠树下了，应该还在吧。”
　　
　　沈燕倾一边说着，一边又啃着几下手中的鹅掌，抬眼间，见着李觅手里端着粥碗没动，面上却是一脸思索的模样，她当即笑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莫不是想现在就去树下挖出那酒来尝下味道吧？”
　　
　　沈燕倾说话之时，一双眼睛愈加黑亮，李觅看了她一眼，面上的犹豫之色消失不见了，他自座上站起了身，走至沈燕倾身侧，又一把牵了她的手。
　　
　　“还等什么呢？”李觅看着沈燕倾低语一声，眉眼间流露的皆是欢快轻松之意。
　　
　　沈燕倾这才反应过来，李觅这是要与她一道去玄乙居取酒了！她哈哈笑了两声，将李觅的手攥紧了些，然后率先迈步，带着李觅就朝门外跑了出去。
　　
　　满室伺候的众人顿时看傻了眼，这大婚礼才成，洞房花烛之夜，这夫妇二人竟是手牵着手跑出了门，他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殿下，娘娘，这……”
　　
　　尚仪女官喊了一声，正待迈步追赶着出去劝诫一回，可站在她身侧的曹适先一步站在她跟前，对着她摇了摇头。
　　
　　“曹先生，这？”女官有些惊讶地看着曹适。
　　
　　“尚仪何必要劝阻呢？殿下自小冷清，好不容易娶了这般活泼好动的太子妃，连带着殿下也开心不已。你我就由着这小两口恩爱淘气一回不好么？”曹适笑呵呵地道。
　　
　　尚仪女官听得先是一愣，片刻之后意会过来，也忍不会笑了起来。
　　
　　“曹先生言之有理，如今的殿下面上的笑容可是越发多了，这样看来的确是在下迂腐了。”尚仪女官笑着朝曹适欠身一礼，而后转过身，招呼一屋子的侍从全都退了出门去。
　　
　　“殿下与娘娘寻酒去了，咱爷儿俩也去寻个地儿小酌两口去。”待得众人都散去后，曹适对站在身后一点的苏木笑着道。
　　
　　“好哩，可有一阵子没着您喝两盅了。”苏木也笑了起来。
　　
　　……
　　玄乙居后园之内，沈燕倾提着一盏灯站在园内的海棠树下，那灯上有六块小画屏，每一屏上，都画着一个正在踢蹴鞠的小女孩儿，正是李觅亲手所制的那盏琉璃屏画宫灯。
　　
　　“倾倾，你有没有记错地方？怎的挖了这老半天还不见影子？”李觅屈膝蹲在树下，一边用手里的小锄头挖着树下的土一边问道。
　　
　　“没错的，我记得牢牢的，就在这海棠树下。”沈燕倾说着话，上前两步也蹲在了李觅的身侧。
　　
　　李觅听得没再说话，又卖力挖了好一会儿，可最后他绕着海棠树都挖了一圈，愣是没见到沈燕倾说的什么青梅酒。他站起身，看着蹲在坑边作一脸思索状的沈燕倾无奈地摇了摇头。
　　
　　“倾倾，这树下真没有。”李觅叹口气道。
　　
　　这时沈燕倾却是一拍脑袋站起身，然后拽着李觅就道：“哎呀，我想起来了！原本是埋在了海棠树下的，可后来我想想又不放心，就吩咐阿俏挖出来埋到那墙根底下了！”
　　
　　李觅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还是拎着锄头被沈燕倾拖着往墙根底下去了。这回才挖了几下，就见着土里冒出一只青瓷小酒坛来。沈燕倾喜得伸手下去，将酒坛自土里抱了出来。
　　
　　沈燕倾将酒坛放在院内的石桌上，又自小厨房外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出来，冲洗了酒坛，又顺带将李觅的双手冲洗干净了。
　　
　　“放了这么久了，味儿该是更足了。”沈燕倾一边解着酒坛的封口，一边嘀咕着道。
　　
　　见着她这副迫不及待地模样，李觅忍不住又是一笑。片刻后，沈燕倾将坛口打开了，一股带着青梅气息的洒香立刻溢了出来。她凑到坛口闻了下，脸上立即现出一股陶醉之色。
　　
　　她闻了一公儿，被这酒香气引得心痒不已，实在是忍不住，于是双手捧起洒坛，昂头就饮了一口下去。
　　
　　“果然可口！”沈燕倾口中赞了一声，又将手中的酒坛递向了李觅。
　　
　　李觅却是没有伸手接过酒坛，他的一双眸子紧紧地锁着她，眼前的女子，一头青丝随意绾在脑后，一双眼睛内似是揉进了细碎的星子，两颊微微泛着红，一双唇鲜艳欲滴，那上面还沾着两滴青梅酒，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你怎么了？”沈燕倾见着李觅呆呆的样子，忍不住轻声问道。
　　
　　李觅听得她的声音，似是回过一点神来，他抬手将她手里的酒坛接赤不放到了身后的石桌上，然后又转身过来慢慢地靠近了她，紧接着头一低，就将她唇瓣残留的酒滴轻轻吮入了口中，而后又有些意犹未尽般，不停地轻咬着她的粉唇，像是要再汲取些酒液入口。
　　
　　“你做什么？那坛里还多的是……”沈燕倾心中悸动，口中却是含糊着声音道。
　　
　　“不及你香。”李觅低软一声，双手将她搂紧了些，唇上也变得愈加热切。
　　
　　沈燕倾听得这话，只觉浑身一软顿时没了力气，索性踮起了双脚，双手攀附上他的脖颈，任由他含着她的唇瓣肆意碾磨。
　　
　　良久过后，李觅却是突然松开了她。
　　
　　“倾倾，我忘了我们还有一桩极为重要的事还没办。”他双手扶着沈燕倾的双臂，口中气息明显不稳。
　　
　　“重要的事？什么事？”沈燕倾面泛红晕，细软着声音有些茫然地问。
　　
　　“你随我回房我再告诉你。”李觅牵了她的手迈步急着脚步就朝外走，面上失了平日里的沉稳淡定，像是有些焦急与按捺不住。
　　
　　见了李觅的神色，沈燕倾心里顿时感觉有些不安了，忙攥紧了他的手，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两人就这样手牵手一路小跑着回了寝殿。
　　
　　“到底是什么事？”待到了寝殿门口，沈燕倾忍不住又问了一声。
　　
　　李觅听了她的声音，顿住脚步又转过身来，双眼朝她深深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勾唇笑了笑，紧接着，他突然走近了，又弯了腰，伸出双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突然间身体被悬空了，沈燕倾吓了一跳，本能地就伸出双手勾在了李觅的脖颈之上。
　　
　　“你……你还没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大事？”沈燕倾有些着急地问。
　　
　　李觅听得笑了起来，他低了头，凑到沈燕倾的唇边轻轻咬了她一下。
　　
　　“我的傻倾倾，洞房之夜，除却周公之礼，还能有什么大事？”
　　
　　李觅说话之时，声音宠溺，看向她的眸光里却是带着一股灼热之息。沈燕倾这时才意会了过来，她顿时只觉心头悸动，浑身酥软着，双颊更是一阵阵发起了热，忍不住抬手在他胸口推了几下。
　　
　　“没想到，你面上看着一本正经的，却原来是个色胚子！”沈燕倾竟是慌不择言，脱口说完这句之后，瞬间又就后悔了起来。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抬眼又见得李觅正一脸好笑地看着她，她顿时面红耳赤，羞怯难耐之下，只好将头窝进了李觅的胸口，再不肯看他一眼了。
　　
　　李觅见状大笑了起来，他迈步进门，抱着怀中心爱的女子，一步步朝屋内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屋内层层幔帐纷纷落下，重重叠叠，倾泻满地，挡住了这一室的旖旎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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