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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角崩坏中[快穿]》作者：半梦未醒
文案
新书开《我靠穿书刷技能》希望小天使们多多收藏~
仙歌被誉为千万年难见的道骨，道子。
却在最后一步道果圆满之时，囿于道心不成，无法圆满。
当她穿成故事里命运早已被注定的角色时，故事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暂定世界：
柔弱表小姐
小秘书
世家庶女
妖谈
首座大师姐
魔教妖女
鬼公主
悲催替身
……
这个一个大佬下凡，体验人生的故事
1、女主超神，她本人就是最大的挂
2、快穿，节奏会很快
内容标签： 快穿 爽文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仙歌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佬下凡，体验人生
立意：求道不畏艰险，红尘亦可炼心
总书评数：2759 当前被收藏数：5377 营养液数：5152 文章积分：75,968,448

1.  柔弱表小姐   1

　　清净之巅。
　　
　　茫茫风雪席卷天地，眼前是万里雾海波涛汹涌，脚下是千里云潮无边无际。
　　
　　仙歌立于漫天风雪中，垂眸看向手中忽闪忽闪，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光点，道：“系统？”
　　
　　往常对宿主不屑一顾予取予夺的系统此时却战战兢兢：“是。”
　　
　　飘渺的声音散于风雪中，仿佛神明停止了“冰雪”道文的书写，狂啸的风雪声不知不觉的停了下来。
　　
　　轻飘飘的一眼，所有“任务”“扮演”“奖励”“穿梭”等机制全数落于仙歌眼中，一切都被解析，根本法则，掩饰法则的规则，建立在规则之上的奖惩机制。
　　
　　仙歌任系统漂浮于半空中，仿佛完全不在乎系统是否会借机而逃。
　　
　　可系统却在那渊博若天道，深沉若轮回，仿佛直面大道本源的气息中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僭越。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出：“原来如此。”仿若大道纶音。
　　
　　下一刻，系统就听到了一句惊诧万分的话：“绑定我。”
　　
　　系统：“啊？”
　　
　　仙歌的手慢慢的合拢，白皙如玉的手心开合仿佛世界的关闭。
　　
　　纵使被誉为千万年难得一见的道骨，道天之体，也依然会有面临道途困境的那一天。
　　
　　千年道子，万年道主，她终究也面临了这一天。
　　
　　仙歌感悟着这个由自己的道果化出来的清净世界，轻轻一笑。
　　
　　既然不能圆满，那就寻圆满而去。
　　
　　求道之人，本就该面对求道路途上的一切困难。
　　
　　诸天万界，化身千万，体验不同的人生，或许是一个不错的感悟机遇。
　　
　　在她眼中出现轻微笑容的那一瞬，整个小清净界的风雪都停了一瞬，随即猛的变得狂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唤醒，在应和着它的主人。
　　
　　随即，立于风雪中的那人陡然消失，风雪再次淹没天地，而这独立于天地之间的小世界也瞬间关闭，彻底隐匿于世间。
　　
　　而凌驾于仙道之巅的界主则是再次回归于闭关室中，陷入长眠，只不过，一道完整的神魂却随着隐匿于天地之间的波动而消失于世界中。
　　
　　清晨，阳光自九天之上洒落，照亮了那因布置得太过精巧而显得有些阴沉的萧府，照亮了精致秀美的亭台楼阁，繁茂昌盛的古木花束，古拙奇巧的假山流水，以及，蜿蜒曲折的影壁回廊。
　　
　　老管家急切地走在回廊上，向着内院而去，在他的怀中有一封信，那是来自京中的信。
　　
　　穿仪门踏拱桥，不敢有半点耽搁，老管家终于来到了内院，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面带欣喜地见到了一个人，萧府的大小姐，也是现在萧家唯一的血脉，萧书意。
　　
　　只见古朴的庭院中坐着一个少女，疏疏落落，单薄的身姿仿佛一束风就能吹走，一身白衣，却不是爱俏，而是实打实的孝袍。
　　
　　听到脚步声，少女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因为面带病色而显得格外苍白消瘦的脸，那张脸白的惊心动魄，白得秀丽绝伦。
　　
　　就连老管家在见到她的那一霎那，也不由得一晃神，这时就听到少女唤道：
　　
　　“萧叔。”
　　
　　老管家瞬间回过神来，向少女送上他珍之重之的信封：“小姐，京城来信了。”
　　
　　语气是那么的高兴与雀跃。
　　
　　可他心心念念的小姐却不似他那般的高兴与惊喜，她语气平静道：“拿来看看吧。”
　　
　　管家萧叔赶紧将信送上。
　　
　　他看着那如诗如画的少女将厚厚的信封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心中的忐忑与希冀一点点拔高。
　　
　　信纸并不多，信封之所以看上去厚是因为密封严实。
　　
　　老管家打量着这位他从小看到大的少女——更瘦了，更苍白了，看上去也更可怜了。
　　
　　可似乎，又稍稍有些不同……
　　
　　不是容貌的不同，而是气度的不同，那原本幽怨含愁的眼，似乎明亮清净了些许许，那原本自怨自艾的气质，似乎冲淡宁和了些许，那原本如柳絮一般随风飘荡的身形，似乎如青松一般挺直。
　　
　　虽然依然是白衣素雪，依然是消瘦伶仃，却好似由一株室内静静生长的幽兰，变为了幽谷悬崖重中，临雾而生的剑兰。
　　
　　老管家更心疼了。
　　
　　先后经历亲人离世，小姐到底是长大了！
　　
　　但这成长的代价也太大了！
　　
　　夫人，老爷，你们怎么就舍得就这么离小姐而去！
　　
　　清河萧府，清州有名的大族，世代扎根于清州，低调内敛，深得乡民爱戴，奈何子嗣不丰，一代人少过一代。
　　
　　到了小姐这一代，已经是五服之内一根独苗了。
　　
　　这不仅意味着财富的集中，更意味着无枝可依！
　　
　　若小姐是个男丁也就罢了，可小姐偏偏是个女子！
　　
　　虽大陈律规定，可立女户，但那是相对寡妇而言，像小姐这种情况，连被家族侵吞家产的资格都没有。
　　
　　若真是任官府发配……
　　
　　老管家打了个寒颤。
　　
　　绝对不行！
　　
　　他可怜的小姐啊！
　　
　　老爷去世一月，他一直在思量着小姐的出路，也是在等着京城永安侯府，小姐的外祖家的回信，现在，总算等到了。
　　
　　仙歌，也就是萧书意，她看完了信，抬起头来，对一直等待着她反应的老管家道：“舅舅想要接我上京。”
　　
　　接小姐上京，也就是说京城永安侯府要对小姐负责了！
　　
　　“真是太好了！”老管家喜极而泣。
　　
　　明明尚未过知天命之年，他却像是个老朽之人：“这样老朽死了也能安心了。”
　　
　　仙歌：“萧伯，不必说此等话。”
　　
　　“哎，哎，萧伯不说。”
　　
　　老管家只顾着高兴了，却没看到，拿着信的少女眼中一闪而逝的幽深光芒。
　　
　　京城永安侯府与清州萧氏几代之交，清州萧氏上一代家主，也就是萧书意的爷爷，更是对永安侯府的老侯爷有救命之恩，儿女辈的婚事也顺理成章的订了下来。
　　
　　婚后，永安侯府小姐徐微随风华正茂的萧氏郎君返回清州，一呆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夫妻恩爱，从无二人，奈何，子嗣成殇。
　　
　　连续夭折了三个孩儿，才坐住了一个先天体弱的女儿，之后，更是因生育伤身，再无孩儿。
　　
　　徐微更是于三年前重病一场，就此而去。
　　
　　已经接过家业的萧氏家主思念成疾，久病无医，也于一月前离世。
　　
　　离世后，就剩下这么一个年仅十三岁，身子骨一贯不好的小女孩。
　　
　　而老管家更是想不到的是，这个病痛缠身的小女孩，先后经历了父母离世，悲伤过度，已经悄无声息的于昨夜去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前来体验人生的任务者。
　　
　　仙歌在朦胧的清晨，望着树枝上凝结的雾，无声无息地问：“萧书意的心愿是什么？”
　　
　　这是她的任务，也是她能够使用这具身体的代价，更是她来此地目的。
　　
　　系统道：“萧书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执念与遗憾，对于她来说，最遗憾的莫过于父母的离世，但这不可更改，其次就是自己的病，所以她希望，自己更够多活一段时间，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
　　
　　这个朦胧的心愿仙歌昨日刚附身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但她还是想要听到系统的答案。
　　
　　现在听到了相同的答案，她才对系统的能力有了一丝肯定。
　　
　　“永安侯府需不需要去？”
　　
　　“这看主人的选择与判断。”
　　
　　本来的“宿主”换成了“主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
　　
　　“是否要老朽收拾行囊？”
　　
　　老管家看小姐一直不说话，关切地问道。
　　
　　仙歌摇了摇头：“不急。”
　　
　　她将书信收起，在初秋并不寒冷的天气里，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然后看向了遥远的北方。
　　
　　在由北至南的官道上，一行马车正不紧不慢的赶着路。
　　
　　相比起水路，陆路自然要颠簸许多。
　　
　　在马车之上，坐着两个相貌有些相似的年轻公子，看上去像是一对兄弟，似乎正在手谈。
　　
　　这行人，虽看似低调，却绝不简单。
　　
　　马车是由上好的桐木打造，在紧要处裹以铜铁，而拉车的马也是身形流畅，矫健有力，虽不是千里马之资，但也是不凡，护卫马车的人更是一个个孔武有力，眼神警惕，眼光湛湛有神，一看就非常人。
　　
　　而马车之上看似简单的用于手谈的棋子，也在落下的那一瞬牢牢的钉在棋盘上，一点也不受马车颠簸的困扰，足可见其珍稀。
　　
　　而正在手谈的两位年轻公子，也是不俗。
　　
　　坐在棋盘左边的那一位，目光清和，温润如玉，一笑起来春风拂面，正是百年择容貌优者纳之的优雅矜贵。
　　
　　而右边的那一位，纵使相貌没有那么出色，也是气度不俗，冷峻沉稳，一身靛蓝长袍英姿勃勃，更是不凡。
　　
　　此时，靛蓝长袍的年轻公子皱着眉落下一子，那神情之严肃，哪怕只是闲来手谈一局，亦是不怒自威，就好像临阵对战。
　　
　　可他对面的公子却完全没被对方的表象所蒙骗——虽然看上去比较脸嫩，但他确实比对方大一岁。
　　
　　所以他直接问道：“你说，我们这位表妹是位什么样的人？”
　　
　　此时马车外天光正好，晴光万里，完美的契合诠释了何为秋高气爽。
　　
　　这两人，正是京城永安侯府来人。
　　
　　在发函要接萧书意进京的时候，来接她的人就已经到了半路上。
　　
　　蓝衣公子，也就是永乐侯府二房的徐英抬眉撇他一眼，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白衣公子，也就是永安侯府大房继承人徐琅百无聊赖间轻轻扣着棋子，微微一笑，道：“你真是无趣。”
　　
　　徐家爵位继承人徐琅，因行事稳重而深得长辈看重的二房长子徐英，足可见永安侯府对萧书意的看重。
　　
　　“你输了。”徐琅干脆利落地落下了一子，断绝了徐英的生路。
　　
　　路途漫漫，希望到时候让他接的表妹能有趣一些，不让他失望才好。




2.  柔弱表小姐   2

　　“夫人，不过是一个院子，您就让给那个表姑娘好了，何苦为此惹老夫人生气？”一个老嬷嬷如是说道。
　　
　　京城侯府。
　　
　　永安侯侯夫人正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廊上，听到老嬷嬷的话，她不快地“哼”了一声：“这可不仅仅是一个院子。”
　　
　　这还关系着今后一应的吃穿用度以及该准备多厚的嫁妆！
　　
　　老嬷嬷自然知道自家夫人的意思，她道：“左右这钱也是公中出，不是咱一家出，您又何必赤急白脸的和老夫人对顶，让老夫人不痛快，倒让二房的躲在后面捡便宜？”
　　
　　永安侯府嫡出的三房，虽然三兄弟感情不错，可三妯娌的关系却不是那么好。
　　
　　永安侯侯夫人自然知道这一点，她想想昨日她跟婆母顶起来，二房的那幸灾乐祸的嘴脸，也是眉心一皱。
　　
　　可那院子也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院子，那是永安侯府上一代的嫡小姐徐微的住处，徐微身为上一代唯一的一位嫡小姐，受尽万千宠爱，她的院子有多豪奢，可想而知！
　　
　　她也有个女儿的！
　　
　　她早早的就为女儿相中了这院子。
　　
　　这不仅仅是一处院子，还是侯府中地位的象征。
　　
　　老夫人眼看着就要将那素未谋面的表小姐凌驾在侯府所有孙辈头上了，她怎么能忍！
　　
　　侯夫人心里一清二楚，二房的也在打这个注意，不然怎么会不停的在背后怂恿，让她跟婆母对上，而唯一没有女儿的三房，也不停的在旁边煽风点火，不就是不乐意老夫人的另眼相待？
　　
　　可永安侯侯夫人还不得不往里面钻！
　　
　　老嬷嬷不愧为侯夫人的贴身心腹，心念一转，就知道侯夫人在想些什么，也难怪，夫人连生三子，才在三十出头时堪称老来得女的有了个女儿，怎能不如爱若掌珠的捧在手心上？
　　
　　可这次的事却没那么简单，发话的人可是侯府的老妇人，一个“孝”字就能压死人。
　　
　　虽然一涉及到三小姐，事情就没那么好说，老嬷嬷纵然心中长叹，还是劝道：“那表小姐就算是再得老夫人疼爱，也已近及笄之年，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到时候一副嫁妆一了百了，那院子就当她借助，也不妨事。”
　　
　　侯夫人：“我知，可我就是有些不甘心。”
　　
　　她轻叹了一口气：“我总是想要将最好的给婉儿。”
　　
　　那院子封存了二十余年，婆母一直不曾松口，近日里松口还是为了那远在清州的外孙女，这叫她那把女儿看得比眼珠子还重的心怎么受的了！
　　
　　而且，到时候那表姑娘要出嫁，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她的女儿，可仅仅比那表姑娘大上半岁。
　　
　　半岁啊，这相看人家的时候可是要一起进行的，到时候有好儿郎，老夫人是不是还要紧着那表姑娘？
　　
　　侯夫人端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上，前去向婆母请安的一脸精明相的二夫人与知书达理的三夫人也接连走过，老夫人所在的松鹤院瞬间热闹了起来。
　　
　　松柏送风，鸟雀长鸣，延续了五代的永安侯府自是不凡，这一代的侯爷更是深得圣上看重，还有意将他的小女儿聘为自家妇。
　　
　　松鹤院里。
　　
　　各房各脉的媳妇儿孙都已来齐，男子在请完安后都一一离去，媳妇女儿却会多留一会儿。
　　
　　永安侯府这一代，嫡出的三房只有两个嫡出女儿，分别是大房的徐婉和二房的徐婷。
　　
　　其中徐婷比徐婉还大上两岁，正在相看人家。
　　
　　至于庶女也是不多，相比于三房嫡子庶子的数量，不过一掌之数。
　　
　　但这尚不及两掌之数的七姐妹，却已经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永安侯府老夫人一身松花团年青褐锦袍，安坐上首，她耳边闪过各色孙女媳妇的奉承话，却眉毛都没有抬一下，直接问道：“明心院准备的如何了？”
　　
　　明心院，就是萧书意的母亲，老夫人唯一的女儿，徐微先前居住的院子。
　　
　　听到这话，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暗恼，正准备回话。
　　
　　这时候就听到老夫人身边的仆妇道：“已经打理好了，各色用具都是最新的，院中花木都已经移植好，都是以往姑爷说的小小姐喜欢的花木，小姐以前心爱的物件也都摆了出来，必能让小小姐一眼就看到。”
　　
　　老夫人可不是问的媳妇们的话，而是向仆妇们询问进度。
　　
　　前些时日侯夫人暗暗的顶撞已经让她不快，她思及曾经最疼爱的女儿，以及那先后失去爹娘的可怜外孙女，索性心一横，也不准备再顾及侯夫人的面子，直接吩咐了下去。
　　
　　反正她是婆婆，侯夫人再怎么样也不敢明的顶撞她！
　　
　　侯夫人被气得仰倒，婆婆这是，婆婆这是，直接撅了她的面子？
　　
　　侯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对那素未谋面的表小姐也更加不满了起来。
　　
　　松鹤院里立时静了下来，侯夫人的女儿徐婉见此情形，嫣然一笑，上前抱住祖母的胳膊：“萧妹妹要来了，您就不疼我了，一大早上的，您就光顾着这个院子了，连我亲手给您做得白玉团都没见您关顾一下，祖母，这我可就不依了！”
　　
　　老夫人听着徐婉撒娇的话，严肃的神色和缓了许多，将要开口的训斥话语被她咽了下去：“怎么会不疼呢？你可是我的小心肝，你们都是我的小心肝！”
　　
　　说着，轻轻拈起个白玉团，细嚼慢咽起来。
　　
　　徐婉见此，再次轻轻一笑，向母亲使了个眼色，那张如牡丹花一般，天香国色，将开未开的脸上满上温柔的笑意，仿佛完全听不懂母亲和祖母在争论着什么。
　　
　　请安时辰很快就过去，离开松鹤院后，侯夫人越想越是气，越想越是气：“你祖母怎么可以这样，都不和我商量一下就将事情办了下去，让下人们怎么看我？”
　　
　　和母亲并肩走着的徐婉神色淡定：“祖母怎么没和你商量，之前几次不都是在和你商量？”
　　
　　侯夫人对这个心爱的女儿发不起火：“傻丫头，我这不都是为你打算，你当那表姑娘来了对你真是什么好事？你们可是……”
　　
　　你们可是年岁差不多的！
　　
　　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徐婉截住：“娘，难道你真的认为表妹能越得过我去，我可是徐家的正经女儿！您没必要为了这件事和祖母硬顶，到时候其他人会怎么看你？”
　　
　　“她自然是越不过你去，可谁知道老夫人的脑子混不混犯浑，你可是要和三皇子……”
　　
　　议亲的！
　　
　　“慎言！”徐婉再次截住侯夫人的话，不知道是为了那句“老夫人脑子犯浑”，还是那句“三皇子”。
　　
　　徐婉素来知道娘亲在自己面前没有防备，情急之下也总是有些冲动，可她没有想过，娘亲居然连这话都说了出来。
　　
　　她道：“事已成定局，不可更改，娘亲不必多言。”
　　
　　侯夫人气急：“这件事不提，可看你祖母对那小丫头的看重，她在这侯府中的吃穿用度必然不简单，但时候那一份嫁妆有多厚还真不好说。”
　　
　　“那可未必。”徐婉悠悠道。
　　
　　“清河萧氏，传承了多少代的世家，怎么会没有一点家底，区区财物，何必记挂……”
　　
　　这一对金尊玉贵的母女慢慢远去了。
　　
　　而在清州，遥远的萧氏府邸，仙歌正行走于萧氏的藏书楼中，对着系统吩咐道：“将这些藏书都给我扫描下来。”
　　
　　世界意志压制她的神识，让她不能亲自这么做。
　　
　　系统自然领命。
　　
　　仙歌漫步于这座古朴幽深，所藏丰厚的藏书阁中。
　　
　　随着萧父的离世，萧府再无继承人，这座古老的宅邸的人心也散了，往常看守严密的藏书阁也没有多少人在。
　　
　　这世道就是这样，树倒猢狲散，一旦树有丝毫的不对，就会被依附在其上的猢狲察觉到，迅速做出反应，更何况是大厦将倾的时候。
　　
　　将藏书阁的书扫描一空之后，仙歌就迈步离开这座古老的宅邸，她的贴身大丫鬟放出去了三个，现在还留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
　　
　　看到仙歌出来，名为明安的大丫鬟赶紧上前搀扶：“小姐。”
　　
　　仙歌被她搀扶着回了自己的院落。
　　
　　在被服侍着上了床之后，仙歌问明安：“你有什么打算？”
　　
　　萧府这些时日已经散了许多奴婢，发回了许多卖身契，现在还留下的，无一不是对萧氏一族眷恋深重的人。
　　
　　颜色曼妙，柔和美丽的明安听到仙歌的问话，瞬间惶恐，小姐这是想要打发她走？
　　
　　“我想跟着小姐，小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哪怕我要出家？”仙歌如此问道。
　　
　　明安瞬间迟疑了。
　　
　　“我听说萧伯的儿子前段时日向你求了亲，你没答应？”
　　
　　明安：“我总是要跟着小姐……”
　　
　　仙歌：“不必了，你年岁已近，跟着我也是耽搁，若真是对萧伯的儿子有意，不妨答应了她。”
　　
　　明安瞬间更为惶恐：“那小姐怎么办？”
　　
　　“我自有我的去处。”
　　
　　去处，是指京城？小姐莫非是怕耽误了她的终身，才这么说？
　　
　　想到仙歌刚才的话，明安心念一起，难道小姐真有出家之念？这怎么可能！
　　
　　明安摇摇头，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第二日，思来想去，明安还是同意了萧伯之子的求亲，也算是为自己将来的路做出了选择。
　　
　　打发了萧书意身边最后一个亲近之人，仙歌也不以为意。
　　
　　既然是让她选择，那她自然选不去！
　　
　　虽然上京城也算得上是一番见识，可她并不想上京做一个任人摆弄的闺阁小姐。
　　
　　神魂散发生机，魂意生内气，不过短短两日，萧书意的身体就已经好了很多，原本有油尽灯枯之势的本源也再次充实。
　　
　　仙歌轻轻的拿起一方玉佩，手心合十轻轻一捏，玉佩化作玉粉轻轻从她的手心滑落。
　　
　　这就是她的依仗。




3.  柔弱表小姐   完

　　“您打算带些什么人手进京，明安那丫头不愿陪您进京，是不是要在府中再选些人陪您进京？”第二日，老管家再次来到内院，如是问道。
　　
　　“不必了。”仙歌回道。
　　
　　老管家：“？”
　　
　　“我不打算进京。”
　　
　　老管家：“！”
　　
　　他急急忙忙道：“您这是什么意思？不打算进京，不去您外祖家，那您之后该怎么办啊？小姐，您听萧叔一句劝，不要应了那些浪荡子提出的婚事，他们都是在图谋萧氏的家产，您没有家人依靠，他们一定会怠慢您的！”
　　
　　“您多虑了，我不打算定亲。”
　　
　　“那您打算如何，萧氏人丁寥落，不定亲嫁人，不投奔永安侯府，小姐，你无处可去啊！”老管家简直痛心疾首。
　　
　　仙歌：“您不必担心，我自有去处。”
　　
　　“那小姐打算去往何方？这萧氏府邸受人觊觎，实在不是久留之地。”
　　
　　萧氏门庭，长满了一指兰的内院里，萧管家满是担忧地看着他从小看到大的小姐，他不明白，为何有一条坦途摆在眼前，小姐却不愿意去。
　　
　　仙歌立于院中，身形是如柳絮般的单薄，可眉眼间却是如冰雪一般的坚定：“我要出家。”
　　
　　她说出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老管家惊愣当场。
　　
　　“出家……您要出家？小姐，你知道出家要受多少苦吗？”
　　
　　老管家痛心疾首，手都在颤抖。
　　
　　城外青禅寺的女尼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平素粗茶淡饭，土布麻衣不说，从早到晚都是功课，种菜织麻诵经侍奉佛祖都是等闲，就连挑水挑粪，挨家挨户上门化缘之事都要去做，小姐这等阳春白雪的人物，怎么受得了这个？
　　
　　这怎么是人过的日子，若不然大家大户惩罚犯错的女眷怎么会是到庙堂清修？
　　
　　他当萧书意是被那些来给萧父诵经祈福的僧人给蒙骗了，寺庙的日子，那怎么是小姐能过的？
　　
　　老管家满腔的悲愤，正打算劝说，这时候就听到仙歌说道：“不必说了，我意已决，萧伯，发还下人们身契，遣散府中人吧！”
　　
　　老管家满腔的话被噎在嘴边，焦急道：“小姐，那您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我师父会来接我。”
　　
　　“师父？什么师父，您哪来的师父？”
　　
　　老管家愣在当场，这时候就听见仙歌道：“你忘了吗？父亲亲自带我拜的师父，来自世外仙山的真人，父亲称他仙姿昳貌，必是陆地神仙一般的人物……”
　　
　　老管家有些疑惑，小姐幼时，确实有这么位真人，想要收小姐为徒，劝小姐出家，但老爷不是拒绝了吗？
　　
　　这时就听到幽幽的声音仿佛自天外传来，回荡在老管家的耳边，老管家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睛，原本疑惑的思绪居然渐渐变得模糊：“对，您是有一个师父……”
　　
　　“师父听说我了断了最后一份亲缘，正要接我回去修行仙道，你不得阻拦……”
　　
　　幽邃的声音继续传来，老管家的意识更加模糊，可听到“不得阻拦”四字时，却还是开始挣扎：“可是，小姐……小姐……”
　　
　　我没见过您的师父啊！
　　
　　仙歌见此，神色一顿，又加大力度道：“你不用担心，小姐会好好的，她会求仙问道，会长命百岁，会安康一世，萧伯，你放心吧……”
　　
　　声音幽幽，仿若安魂曲，被仙歌影响的萧伯渐渐安静了下来，模模糊糊中，居然真的开始相信了，就这么按照仙歌的话去做了。
　　
　　而等老管家离去之后，仙歌却是踉跄了两步，倒在了院中的椅子上。
　　
　　萧书意幼时却有此事，但并没有什么师父要来接她。
　　
　　仙歌这么做，只是借故利用而已。
　　
　　不过现阶段用神魂之力影响凡人的思维，果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主人，您真厉害。”系统道。
　　
　　仙歌：“这样方便罢了。”
　　
　　“其实去永安侯府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京城是此世最繁华的地方，并非虚假。”
　　
　　“我从未说过不去京城。”仙歌清冷的眉眼间一片平静，京城，自然是会去的，却不是以永安侯府表小姐的身份去。
　　
　　她回望北方辽阔的天空，秀丽的眉眼间一片淡漠，这天气，似乎越来越冷了。
　　
　　似乎是动用神魂之力太过耗力，所以仙歌难受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才缓过来。
　　
　　三天过后，萧府的门庭更加寥落。
　　
　　老管家的身契已经被送回了他手中，萧府这座传承了百年的宅子也被托付到了他手中。
　　
　　不过仙歌知道他守不住，所以另为他在城外准备了一座小田庄，以做养老之用。
　　
　　老管家听闻仙歌的打算，泪眼伶仃，他本打算为小姐守一辈子的老宅子的。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仙歌最终还是离去了。
　　
　　她离去的那一天，天空飘着小雨，仿佛是这座古老的城市在为她送行。
　　
　　因为是悄无声息的离去，并未让任何人为她送行，所以等老管家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不见人影。
　　
　　看着空荡荡的庭院，老管家老泪横流，这座传承了百年的宅院，到底还是寥落了。
　　
　　萧氏另一支听闻了此事的宗族派来继承这一支家业的人已经到了路上，但老管家还是准备在这座宅邸中守一阵子，能守几时是几时。
　　
　　所以等永安侯府的人从马换船，又从船换马，千里迢迢的赶到清州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座门庭紧闭，门户萧索，人去楼空的宅邸。
　　
　　“人呢？”徐琅不由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质疑。
　　
　　所幸他们还是找到了老管家，从老管家那里得到了答案。
　　
　　“出家了？”徐琅再次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质疑。
　　
　　这是什么鬼？他们这位表妹这么特立独行的么？
　　
　　京中的永安侯府不去，倒去出家？
　　
　　然后老管家再次给出一记重击：“小姐随着一位真人修行去了。”
　　
　　真人？
　　
　　“哪位真人？”
　　
　　老管家不知道了，他没见过。
　　
　　就连徐英也被这匪夷所思的事给弄得一脸迷糊，随即便是气怒。
　　
　　到底是谁，拐骗了他永安侯府的表小姐！
　　
　　他第一反应就是萧书意是被哪个游方骗子给骗走了。
　　
　　“这是仙师给的信物。”
　　
　　老管家拿出一方玉来，那是萧书意失踪之后在她的房中找到的，玉之下还压着萧书意留下来的书信。
　　
　　这方玉，玲珑剔透已经不是适合于它的形容词，它更像是天地灵气汇聚，望着它，就仿佛见到了万里山河灵韵，就仿佛见到了所谓的“仙。”
　　
　　这还是仙歌费了些力气才弄出来的。
　　
　　见到这方玉，徐琅与徐英两个也是露出了迷醉惊愕之色，随即脸色和缓。
　　
　　有这样一方玉在，表妹未必是落入虎口。
　　
　　毕竟一个如花似乎的小娘子抵不得这样一方皇家密库都可能没有的玉，哪怕她天香国色。
　　
　　虽然如此，徐琅与徐英也没有放弃，而是指派人手开始在清州附近寻找起来，可都没有找到萧书意的痕迹，最后只能带着那方玉和萧书意遗留下来的信回京复命去了。
　　
　　这一趟，还真是趁兴而来，焦头烂额而去。
　　
　　徐琅盘玩着那方玉，看着再次紧闭的萧氏府邸，摇了摇头。
　　
　　马车缓缓转动，他才百无聊赖地倚靠在车壁上：“咱们这位表妹，还真是非常人也。”徐琅如此说道。
　　
　　冷峻严肃的徐英一把将那方在半空中摇晃的玉夺过来：“你小心些！”
　　
　　事实上他也对那位猛地说要修道的表妹十分好奇，想来定是位奇女子，可惜无缘一见。
　　
　　“那我们回府应该怎么说？”怎么和祖母父亲交代？
　　
　　难道就照常说表妹修道去了，不准备认我们这些方内亲戚？
　　
　　徐琅想想该怎么给长辈们回话就头疼。
　　
　　“这个……”徐英也是一时无语。
　　
　　在清州盘桓了这么久，除了与前来接手萧氏产业的萧家另一支纠缠了许久，拿下了萧氏老宅，交给老管家看管，并拿回了徐微嫁妆之外别无收获，徐琅和徐英还真是不知该如何给京中翘首以盼的长辈们交代。
　　
　　可即使如此，可无可奈何，马车悠悠转着，又换成由南往北的大船，随后又换成颠簸的陆路，一路颠簸，最终，两人还是离开了清州，回到了京城。
　　
　　匪夷所思的消息随着清州的风吹到了京城的永安侯府，带来一府的不可置信与惊诧莫名，然后又换来了一阵的喧嚣，最终还是被平息。
　　
　　为了表小姐到来争执了热闹了许久的永安侯府，最终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安宁了下来。
　　
　　清州城外，一座气度森严的道观中，一间静室内，容颜有若冰雪铸成的仙歌也在下棋。
　　
　　一盏烛火幽幽照，青灯古经，静室女冠，倒也是真悠闲，真道韵。
　　
　　在她的对面，同样坐着一个气度端严的女冠，她将棋子一抛，道：“你输了。”
　　
　　仙歌莞尔，将手中的棋子放下：“多谢师姐赐教。”
　　
　　紫衣女冠摇了摇头：“你悟性这么好，下一次说不定就是你赢了。”
　　
　　仙歌也不否认，轻轻一笑，收拢棋子。
　　
　　这是她在这座道观待的第三个月，因为身体不是很好的缘故，倒是在这里盘桓了一段时日，还多亏了这位师姐收留。
　　
　　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仙歌微微的侧过头去，然后轻轻一笑，长长的睫羽在灯光的映照之下仿若蝶翼。
　　
　　终于离开了。
　　
　　她听到了徐琅与徐英离去的马车声。
　　
　　为了遮蔽他们的探查，她可花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三年后，京城永安侯府，一个青衣女冠出现在侯府之外。
　　
　　今日是侯府嫡女徐婉出嫁的日子，十里红妆，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仙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不是说与三皇子论亲，为何最后赐婚的却是六皇子？”
　　
　　“皇家的事情，谁能说得准？不过听说不止三皇子六皇子都对侯府嫡小姐倾心不已，百般讨好徐侯爷，只不过不知为何最后婚事落到了六皇子身上？”
　　
　　“我还听说侯府另一位嫡小姐似乎因这桩婚事闹出了一些笑话，不知是不是真的？”
　　
　　“当真，你从哪听说的？”
　　
　　……
　　
　　“这十里红妆，可真是气派极了，嫁入皇家理应如此，不知侯府下一位小姐出嫁，是否还有这样的排场？”
　　
　　“自然没有了，也不看看这位三小姐嫁的人是谁……”
　　
　　仙歌听着这些自远及近传来的流言，所有的因果随着剧情的推进已经了然于心。
　　
　　寄人篱下，争与不争都是错，不如不去。
　　
　　果然是不如不去！
　　
　　……
　　
　　仙歌从此离开京城，开启了四处游历的旅程。
　　
　　三年后，各地走遍，任务达成，萧书意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油尽灯枯，就此离去。
　　
　　“开启下一个任务世界。”




4.  小秘书   1

　　仙歌再一次自一具身体中醒来。
　　
　　这一次的身体比上一的身体没好到哪里去，以至于她醒来的时候十分疑惑。
　　
　　难道凡人的身体都是如此虚弱的？可她没有入道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仙歌刚刚怀着疑惑睁开眼睛，耳边就传来了一道吩咐的声音：“爱丽丝，帮我冲杯咖啡。”
　　
　　仙歌顺着声音看过去，就发现说话的人赫然是一个打扮得体，一身职业装，浑身上下都写着精明二字的女性。
　　
　　但她叫的人确实是自己。
　　
　　难道这具身体还有两个名字？
　　
　　但她还是按照这位女士的吩咐去做了。
　　
　　咖啡，真是奇怪的饮料。
　　
　　仙歌尝了尝那深褐色的粉末，如是想到。
　　
　　吩咐她泡咖啡的人显然是她的上司，她的真名叫叶一红，但是其他人叫她的时候，往往叫她的另一个名字，艾琳。
　　
　　仙歌这个时候才搞明白，原来这是英文名字，而英文，是这个世界的另一种名字。
　　
　　有意思。
　　
　　她目前所处的环境是这栋大楼的总裁办，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秘书办。有这么庞大的秘书部门，这么多位职级不同的秘书，足以看出这个集团的庞大，以及集团老板的有钱。
　　
　　仙歌从这具身体的记忆中了解到，这个集团名字叫长盛集团，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还是拼了命才应聘上的，可惜后来出现了一点错误，她就被开掉了。
　　
　　然后被开掉的那一天，她就出了车祸，魂归天地。
　　
　　这也是这个身体的主人最遗憾的事情，也是她要完成的任务。
　　
　　保住自己的工作，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
　　
　　真是朴素的愿望。
　　
　　在这个集团里工作了半天，仙歌就明白了为什么这具身体会这么差，感受着每一分每一秒消耗的心力，原来繁忙的工作，真的会损耗人的健康。
　　
　　仙歌再一次自艾琳手上接到一个琐碎的工作之后，如此感叹道。
　　
　　作为新应聘上来的小秘书，她显然并不能够上手那些真正重要复杂的工作，所以落到她手上的工作都是琐碎又耗时的。
　　
　　仙歌一边聆听着周围人轻微的交谈声，一边一目十行扫视着手上的文件，一边问系统道：“所以，她的愿望仅仅就是保住工作，仅此而已？”
　　
　　系统给予了肯定的答案。
　　
　　英文名为爱丽丝，真名为程悦的女孩，费劲了千辛万苦才从无数高材生的围堵中冲杀了出来，应聘上了长盛集团总裁办的职位，却因为一个失误而丢掉了，这让她怎么甘心。
　　
　　再加上她死的那么突兀，所以愿望还真只有这个。
　　
　　没办法，谁让她是个被遗弃的孤儿呢？
　　
　　再加上她穷，所以对这份报酬丰厚的工作就更不能忘怀。
　　
　　而导致程悦丢掉工作的，并非是工作上的失误，而是另一个领域的失误。
　　
　　程悦没有防备间，将她的顶头上司，集团的总裁的一部分爱好泄露了出去。
　　
　　因为一个“朋友”。
　　
　　这位总裁，刚上任的时候号称集团的未来之星，必将带领集团走上辉煌，而上任几年之后，他就已经去掉了“未来”那两个字，变成真正璀璨的星辰。
　　
　　有家世，有钱，有势，再加上他还帅！这怎么能不让一些人趋之若鹜？
　　
　　程悦就是在没有经验，防备心低的条件下，中了有心人的算计，给总裁的私生活添加了一下麻烦，才会被开掉了。
　　
　　真是倒霉……
　　
　　虽然现在的总裁还是一个刚上任的，没有掌握集团大权的新总裁，但仙歌却不会小看了她，毕竟将来还要在他的手底下工作十几年，怎么可能不把人家放在眼里？
　　
　　至于能不能工作十几年升职加薪完成任务，嗯，这个还用说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在仙歌心里念着这位总裁的时候，总裁办公室里就传来了一道刺耳的声音。
　　
　　然后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一个看上去三十零许，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成熟稳重的人走了出来。
　　
　　他一走出来，就带着冲天的怒火，满脸黑气的朝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可这个时候，他的背后传来了一道清越的声音：“别忘了收拾东西。”
　　
　　这道声音一出，原本就安静的总裁办瞬间变得杳无声息。
　　
　　出声的人，正是程悦的大老板，而那位当先从总裁办公室里冲出来的人，也是程悦的顶头上司，所有秘书里排行第一的人。
　　
　　听情况，这位卓大秘是被开了？
　　
　　这时候就看到发声的人走了出来：“从现在起，卓鸿的事务就由叶一红，寻菁暂领，集团会马上开始招聘，近段时间，就劳烦各位多担待了。”
　　
　　清越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办公室里，呆愣的人一咯噔，马上反应过来，回答道：“是。”
　　
　　发生的人没有去管僵在原地，一脸愤恨状的卓越，而是扫视了周围诸人一圈，随手一指道：“你，去帮卓大秘收拾东西。”
　　
　　卓大秘，从他的口中出来很有讽刺的味道。
　　
　　被一指点中的仙歌：“？”
　　
　　所以我应该很荣幸？
　　
　　她上前，准备按照吩咐做事。
　　
　　结果却被冷静了下来的卓鸿推开：“不用了，我自己来。”
　　
　　“保不准下一个收拾东西走人的是谁，到时候就不知道还有没有秘书帮忙收拾东西了。”
　　
　　听着这暗暗的较劲，仙歌一脸无辜，看来是因为集团内部斗争被开了。
　　
　　卓鸿的话没有引起总裁的情绪，他只是轻轻一笑，道：“请卓大秘离开——”
　　
　　卓鸿浑身一僵，悻悻然地抱着东西离开了。
　　
　　刚走了两步路的仙歌若无其事的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在场唯一一个在动的人引起了总裁的注意，他再次吩咐道：“你，帮我倒杯咖啡。”然后便转身回到了总裁办公室。
　　
　　总裁办公室的门在众人的眼中关上，得到了这个差事的仙歌非但没有被众人嫉妒，四面八方传过来的目光都是同情。
　　
　　倒霉的孩子，在这个时候接到亲自面圣的差事，真是可怜。
　　
　　仙歌沐浴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没什么反应，依然保持着一脸镇定的去冲咖啡。
　　
　　至于冲出来的咖啡是什么样子的——只能说不怎么符合大总裁的期待。
　　
　　在仙歌端着咖啡走进总裁办公室之后，办公室里的大总裁头都没有抬，直接道：“放下就可以。”
　　
　　仙歌也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轻飘飘的转身走人。
　　
　　等大总裁感觉周围似乎安静了很久，没有听到半句回答的时候，也没有听到半点离开的脚步声的时候，仙歌已经离开了很久。
　　
　　大总裁还有些不耐，觉的新来的秘书这怎么回事？
　　
　　结果等他抬起头来一看——办公室里早就没人了。
　　
　　大总裁：？
　　
　　这家伙难道是个幽灵，走路都没有声音？
　　
　　他端起有些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下一刻就差点喷了出去。
　　
　　尼玛的，为什么会这么苦？
　　
　　虽然表面上是个酷崽，但其实大总裁他嗜甜。
　　
　　仙歌自己不知道她泡的咖啡给大总裁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她很快又陷入了新的忙碌工作中。
　　
　　“爱丽丝，把那份报表给我送过来。”
　　
　　“爱丽丝，帮我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
　　
　　“爱丽丝，帮我订个餐。”
　　
　　“爱丽丝，我的仙人掌快要枯死了，记得帮我浇个水。”
　　
　　因为走了一个大秘书，叶一红和寻菁这两位大秘书更忙的缘故，所以更多的工作被派发了下来。
　　
　　虽然落到仙歌头上的全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
　　
　　而仙歌也不以为忤，完成的又快又好，像个完美的工具人。
　　
　　就这样，繁忙的一天工作过去了大半。
　　
　　在休息的时间，一群大姐姐八卦的向她询问着：“爱丽丝，怎么样，之前你去送咖啡的时候老板有没有给你脸色看？”
　　
　　仙歌如实回答：“没有，老板都没有抬头看我，怎么会有脸色看。
　　
　　……这话一出，周围的大姐姐们看她的神情更怜惜了。
　　
　　“那他对你说话的语气怎么样？”
　　
　　“和之前一样？”
　　
　　……和之前一样，那就是和先前赶走卓鸿的时候一样，那看来老板的心情依然不是很好了。
　　
　　圆满的从仙歌这里得到了信息的大姐姐们满意的离去，从众星拱月一下子变得形单影只的仙歌也没有感觉失落，脸上依然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在这个庞大的集团里，谁还不是一个带着塑料壳的工具？
　　
　　这样的生活，还挺有意思的。
　　
　　等到下午的时候，总裁办里再次传出了大总裁的声音。
　　
　　从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有点失真，但不影响他的气势：“帮我倒一杯茶来。”
　　
　　周围的各位大姐姐的视线再次落到了仙歌的身上。
　　
　　没办法，又是仙歌接下了这个差事。
　　
　　等仙歌端着茶来到总裁办公室，像幽灵一样来到了大总裁办公桌前，出声的时候，大总裁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总裁，您的茶。”仙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一些。
　　
　　大总裁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他抬起头，差点出丑。
　　
　　他发现这赫然是上午让他出丑的秘书。
　　
　　“这茶是你泡的？”
　　
　　酷酷的大总裁，感觉自己受到了惊吓。




5.  小秘书   2

　　不过短短的时间，秘书办就受到了一大波清洗。
　　
　　仙歌作为背景清白的那一类，自然没有被清洗掉。
　　
　　她还因为走路无声无息，存在感低微，像幽灵一样，被大老板看重。
　　
　　对了，那天离开总裁办公室的时候，仙歌还偷瞄了一眼办公桌上的名牌，终于得知了大总裁的名字：周星曜。
　　
　　难怪被称作长盛集团的“未来之星。”
　　
　　作为一个能力迅速提升的新职员，仙歌得到老板的看重不足为奇，而这，也就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和先前程悦的遭遇一样，一群人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爱丽丝，一起去吃饭吗？”一个新职员的声音传来。
　　
　　仙歌思考了一下这个建议，然后点了点头：“好。”
　　
　　她整理了一便手边的资料，然后便和这个叫做简曦的新同事一起离开。
　　
　　简曦，她的新同事，在秘书办大清洗之后成功上位的新职员，也是她最近的新“朋友。”
　　
　　长盛集团的伙食确实不怎么样，所以每次午餐时分都有一大波人到外面觅食
　　
　　仙歌站在简曦的旁边，在心里想着接下来该到哪里去觅食，虽然在她灵敏的五感看来，这附近的食物都没有什么太过于出色的。
　　
　　这时候旁边的简曦问道：“你想去哪里？”
　　
　　“随你。”仙歌如此回道。
　　
　　于是简曦就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店子带着仙歌去了。
　　
　　好不容易和程悦这个总裁看重的秘书搭上话，简曦自然不是为了和她拼两顿饭的。
　　
　　但她知道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所以只是试探着问道：“爱丽丝，你每天的工作忙不忙？”
　　
　　仙歌弯了弯眉眼：“还好。”
　　
　　没能从这个回答中得出想要的信息，简曦也不气馁，继续聊着七弯八拐没什么营养的话题，很快，午餐时间就过去。
　　
　　简曦之所以把程悦当目标，也是因为，程悦是那群靠总裁近的秘书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一顿饭的时间很快过去，很快，仙歌和简曦就回到了公司，又开始了繁忙的社畜生活。
　　
　　简曦为什么而来，想要什么，仙歌心里一清二楚，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程悦就是栽在了她头上。
　　
　　虽然面上一派大方爽朗，但简曦，其实是坑死人不偿命的那一种。
　　
　　程悦的倒霉，有很大一部分要算到她头上。
　　
　　望着简曦离开的背影，仙歌眉眼微弯，她再一次主动找上来，其实是一件很省力的事情，她也想看看这一次她会如何做。
　　
　　长盛集团的工作确实是繁忙又无聊，但这难不倒仙歌，她自成功的适应工作模式后，工作完成度就高的吓人。
　　
　　秘书办的姐姐们都被她吓住了，生怕她哪天一不小心就在工位上猝死。
　　
　　就连周星曜都被惊动了，主动给她加了工资——真是可喜可贺。
　　
　　因为这卓绝的能力，仙歌的职级再次提升，她自然却之不恭。
　　
　　周星曜原本对仙歌来历的怀疑都被这恐怖的工作能力给打消了，试问有哪个老板舍得派出能力这么强的职员去给对手造福呢？
　　
　　恭喜仙歌，以一己工作之力，打消了老板对自己的怀疑。
　　
　　而在繁忙的工作之外，简曦的套近乎也是仙歌难得的消遣。
　　
　　难得有这么一个把其他人都当成傻子的人，怎么能够这么轻易的放过？
　　
　　仙歌一边糊弄简曦，一边不着痕迹的套着简曦的话，简曦都没发现，自己早就被对方掏出个底朝天。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简曦觉得自己已经和程悦很熟，便决定开始行动。
　　
　　她将程悦带到了一处清吧，
　　
　　原本只有一天假期的仙歌是不愿意的，但想想戏肉都要开始了……她还是去了。
　　
　　这处清吧处于郊区，一看就不是走普通路线，来这里的人大多互相认识。
　　
　　仙歌和简曦这种陌生的客人，来这里都像是两尾闯入了陌生环境的鱼。
　　
　　望着四周大片的蓝玉一样介于玉与石之间，散发着澄澈光芒的建筑材料，听着悠扬缓慢仿佛乡间小调的音乐，仙歌道：“这里不错。”
　　
　　简曦得意道：“是吧。”
　　
　　得意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熟料仙歌又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简曦的表情顿时一僵，她咕哝道：“意外发现的。”
　　
　　费尽心思打听到了总裁喜欢来这里，可她却从没见总裁来过，虽然失望，但这里用作套话的地方也不错。
　　
　　她转移仙歌的注意力：“哎，来来来，尝尝这杯饮料，是这里的主打，很好喝的，很多人都是冲着这个来的。”
　　
　　仙歌望着眼前这一杯如蔚蓝的海一般的鸡尾酒，没有再提出疑问，居然就如了简曦的愿，就那么喝了下去。
　　
　　简曦看到仙歌半点疑问都没有就喝下了那一杯“蔚蓝之诗”，眼中闪过惊喜，她道：“好不好喝，要不要再来一杯，我请客！”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中闪过肉疼，毕竟这一杯酒不便宜，而她的工资也不高。
　　
　　清凉的酒业滑过喉咙，带来明显的灼烧的味道，显然，这并不是简曦说的酒精饮料，而是真正的酒。
　　
　　仙歌回忆了一下那杯蔚蓝之诗的味道，说实话，她并没有尝出什么不同，与她先前尝过的酒没有什么优劣，顶多是度数高一些。
　　
　　简曦看着仙歌一杯杯“蔚蓝之诗”下肚，眼神越来越亮，两颊通红，止不住兴奋起来：“……怎么样，好喝吗？”
　　
　　仙歌放下杯子：“还可以。”
　　
　　细数她面前的杯子，已经有六个了，简曦一个多月的工资完蛋了。
　　
　　但简曦此时顾不得哀悼她逝去的工资，而是抓紧时间问道：“你最近怎么样？”
　　
　　想了想这个问题太露骨，她又欲盖弥彰的说了一些词：“总裁办的工作确实多，总裁的要求也确实高，不过工资也确实高，呵呵呵。”
　　
　　“你最近工作完成得那么好，总裁对你那么看重，他应该很高兴吧？”
　　
　　仙歌听到简曦试探的问话，似乎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迟钝了片刻才道：“还好！”
　　
　　还好！又是还好！简曦从程悦哪里听到的最多的就是还好！
　　
　　“总裁对你是真看重啊，被老板重视就是好……我一个底层的小员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才能像你一样被老板看在眼里，唉……你说，老板喜欢什么？”简曦僵了一下之后，又换了个方向问道。
　　
　　“不知道。”熟料，她从程悦口中得到的，就是这一句仅次于“还好”出现在程悦口中的话。
　　
　　简曦暗恨。
　　
　　又锲而不舍的问道：“你经常给老板送茶送咖啡泡饮料，你觉得老板喜欢喝什么，他的口味是什么？”这问题就很开门见山了。
　　
　　仙歌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经常干这个，你的工作不就是这个？”简曦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高起来，甚至惊到了周围的人，其中就包括她们后面吧台的人。
　　
　　而在她们后面的半封闭吧台里，坐着两个人，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短发有些凌乱，一脸不羁，嘴角翘起，一脸雅痞相。
　　
　　而另一个，身着衬衫长裤，没有打领带，手腕微微挽起，露出一般人一看就买不起的手表，一张优雅矜贵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哪怕是来清吧玩都散发出精英的气息，正是周星曜。
　　
　　他们两个坐这儿已经有段时间了，从仙歌喝第六杯酒开始。
　　
　　徐晖秦拉周星曜来这间他姐开的清吧玩，徐晖秦偶然看见有人在灌朋友酒，就准备拉着周星曜来看热闹。
　　
　　周星曜本来不想去，但偶然间听到了仙歌的声音，抬眼一看发现被灌酒的人是自己的秘书，便良心发现，还是决定去看一看，结果就听到了简曦的问话。
　　
　　此时，徐晖秦用揶揄的目光看向周星曜，魅力不减啊，手段都被使到身边的人身上了。
　　
　　而周星曜听到仙歌的回话，微微地抬眉，深刻的眉弓在昏暗朦胧的灯光照耀下显得极有存在感。
　　
　　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日子他的咖啡茶水都是程悦冲泡的，他的要求提的一清二楚，这些问题如果问其他秘书可能确实不清楚，但如果问程悦，绝对是一清二楚。
　　
　　“我都是手里边有什么就用什么，反正……过得去就行。”这时候就听到仙歌有些迟钝地说道。
　　
　　周星曜想起那些千奇百怪的送到他手边的茶水，把玩手表的动作顿住了。
　　
　　而徐晖秦的表情也凝固了一瞬，随即露出大笑的神色，张扬嘲笑地看向周星曜。
　　
　　终于得到了程悦不再套路化的答案，简曦却一点也不开心，你这是什么敷衍式态度，你信不信我到总裁面前举报你？
　　
　　简曦有些气急败坏：“那你觉得总裁会喜欢什么，他那么挑剔的样子？”
　　
　　“不知道。”
　　
　　又是一个重复的答案。
　　
　　“就是因为他挑剔才要糊弄他啊，要是惯着他，下面的人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附赠了解释。嗯，很有企业哲学。
　　
　　简曦忍不了了，干脆问得更直接：“那你觉得总裁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人？”
　　
　　这个问题仙歌知道，她直接道：“我知道，喜欢我这样的……能给他赚钱的人。”
　　
　　一个大喘气，差点没把简曦吓死，还直接把“女人”的概念扩大到了“人”。
　　
　　这确确实实是实话，哪个老板不喜欢能给他赚钱的人？




6.  小秘书   3

　　吧台的背后，徐晖秦也差点没给她的大喘气吓死，而周星曜手上的动作也是一顿，那张清俊的被灯光掩映的如玉石一般的脸露出一分笑意。
　　
　　身为老板，他确实喜欢能给他赚钱的员工。
　　
　　简曦气急败坏，又接连问了一些问题，却只得到了一些乱七八糟，没什么用的答案，终于，她忍不住了，满含恶意地问道：“你觉得总裁帅吗？”
　　
　　“总裁……帅吗？”
　　
　　简曦都被这个反问给镇住了：“你觉得总裁不帅？”
　　
　　醒醒！长成那样怎么可能不帅？你不能够因为自己经常看到看习惯了就说出不帅这种丧心病狂的话吧？
　　
　　那张脸要是不帅，世界上还有谁是帅的？
　　
　　“我不知道……我分不清男的长得帅不帅，好不好看，别人要是觉得他好看，帅，那我也觉得他帅，别人要是觉得他不帅，那我也觉得一般，要是不知道别人的评价，大部分男的在我眼里都一样。”这时候就听到仙歌犹疑地回道。
　　
　　简曦都被她这话给镇住了，这世上真有分不清帅哥的人？
　　
　　她又试探性地问道：“那我觉得总裁挺帅的。”
　　
　　仙歌：“哦，那他挺帅的。”她随意的回道。
　　
　　简曦终于有点相信了。
　　
　　她再次不敢置信地问道：“就他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个轮廓那个皮肤，你怎么会感觉不出他的帅呢？你知道总裁究竟长什么样子吗？”
　　
　　她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不知道。”
　　
　　“我就没有仔细打量过他……我近视。”
　　
　　简曦：“？”
　　
　　“谁闲得没事紧盯着老板的脸？嫌工资不够扣？”
　　
　　从简曦和仙歌开始讨论周星曜的脸开始，徐晖秦就一副止不住笑意的样子，他的眼中明晃晃的写着，周星曜啊周星曜，你也有今天！
　　
　　而周星曜也愣住了，如果不是他确定程悦不知道他的存在，他都以为这番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你牛逼！”简曦佩服了。
　　
　　这时候就听到仙歌反问：“你想看老板长什么样，真的那么想看？”她似乎真的喝迷糊了。
　　
　　简曦顿时兴奋起来了，她之所以会提出这个话题，就是想要试探出程悦暗恋周星曜的事实，以此为把柄，拿捏住程悦，甚至是搞臭程悦的名声，好让周星曜开掉程悦。
　　
　　“想看，你有他的照片吗？可不可以给我看看。”简曦又开始兴奋了，她就知道，先前的话是程悦瞎编的，还分不清楚总裁帅不帅来，现在不是被她一试就试出来了？
　　
　　“有，可以。”
　　
　　“你哪里来的照片，是不是你……偷拍的？你是不是……”简曦彻底兴奋了。
　　
　　这时就看到程悦似乎是无所谓一般的把手机扔出来：“你自己搜，我记得千度千科上一般都有知名企业家的照片，老板身为长盛新一任掌门人，新闻上肯定有他的照片的，你肯定能搜得到。”
　　
　　简曦萎了。
　　
　　徐晖秦也快笑爆了。
　　
　　嘭的一声，酒瓶碎裂的声音响起。
　　
　　简曦被吓了一跳，差点没蹦了起来，听到后座传来的酒水滴落的声音以及服务生手忙脚乱的声音，她也没有兴趣站起来去看，只是有气无力地道：“好的，我知道了。”
　　
　　后座的忙乱还在继续，仙歌已经没有兴趣待了，她突兀地站起身，开口道：“太晚了，该回去了。”
　　
　　她在简曦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说道：“既然你说你请，那我就不客气了，先走一步，你不用送。”说完就步履一点都不乱的走了。
　　
　　后座的周星曜和徐晖秦连忙从另一个方向跟上，不同的是，周星曜是因为担心仙歌喝了那么多酒不安全，毕竟那好歹是他的得力手下。
　　
　　而徐晖秦，就纯粹是觉得有趣。
　　
　　好久没看到能让周星曜这么无语的人了。
　　
　　哪怕喝了那么多酒，仙歌也像是完全没有醉一般，步履不急不徐，眼神清正，甚至是凑近去闻都闻不到酒味。
　　
　　事实上，她现在哪怕开个车测个酒驾都没事，因为酒气早被她用这些天练出来的一些些内气给分解了。
　　
　　她就等于是喝了几大杯的水，完全不会醉。
　　
　　周星曜和徐晖秦越跟越觉得震惊，徐晖秦道：“老周，你这个秘书，是海量啊，这都不醉？”
　　
　　周星曜：“看出来了。”
　　
　　他们两个像说相声一样，跟了一路，觉得这有点变态，于是便离开了。
　　
　　在他们心里，仙歌大概是个微醺，虽然没有烂醉，但脑子显然是受到了影响，不然先前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而周星曜却是觉得仙歌更可靠了。
　　
　　毕竟都醉了还记得替他保守秘密，这个手下真不错。
　　
　　这件事情过后，仙歌没在公司里听到什么风声，但周星曜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好了，俨然是得力干将的待遇。
　　
　　一天，小会议过后，在周星曜的办公室里，周星曜直接当着各大秘书助理的面，指着仙歌道：“这次的行程，你来跟。”
　　
　　这次的行程很重要，直接跟这个行程，足以说明周星曜对仙歌的看重，仙歌也能在这次跟行程的过程中学到很多。
　　
　　所以听到周星曜的话，仙歌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应了下来：“是，周总。”
　　
　　周星曜满意地点头，继续布置其他的工作。
　　
　　出了办公室的门之后，几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寻菁直接道：“这次出差的注意事项我直接发给你，你注意不要出纰漏。”
　　
　　仙歌点头：“多谢。”
　　
　　寻菁负责的就是行程这些东西，她和叶一红一内一外，分别负责不同的事项。
　　
　　按理说周星曜如此吩咐显然是触动了寻菁的利益，但寻菁依然八风不动：工作总是做不完的，有一个同事来分担不是更好。
　　
　　至于说程悦上位会挤掉她的位置——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哪个新老板来了会不培养自己的心腹？
　　
　　见寻菁如此淡定的模样，其他人也很快就散了，其中一个新来的秘书还特地上来问道：“程姐，你们这次去海城，等你这次回来之后，可不可以告诉我海城的气候景观还有那个度假山庄到底怎么样啊，我想等有空去玩玩。”
　　
　　这次的行程就是考察一个度假山庄的项目。
　　
　　没错，仙歌现在都被人叫姐了。
　　
　　仙歌道：“好啊。”
　　
　　这次新来的秘书室觉得仙歌脾气不错才这么问的，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之后就走了。
　　
　　至于上一个这么和她套交情的小秘书，也就是简曦，早就被开了，在灰头土脸的离开长盛集团的那一天，刚踏出公司门，就平地摔了一跤，摔断了半条腿，现在应该在医院养伤。
　　
　　这一次行程结束之后，仙歌就开始正式接管寻菁的工作，之后更是连叶一红的工作都开始接手。
　　
　　——短短半年，实在是想不到程悦能升得这么快。
　　
　　叶一红心情复杂，望着先前还在给她泡咖啡的小女孩，有种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的感觉。
　　
　　这一天，总裁办公室所处的36楼又来了个客人。
　　
　　这并不奇怪，集团里每天都有预约拜访总裁的人，前台的人和总裁办的人接电话能接到爆，但这个人，是没有预约的。
　　
　　不知道怎么被放上来的。
　　
　　“您好。”仙歌上前去接待。
　　
　　闲着没事来长盛逛两圈的徐晖秦看到仙歌，道：“咦，是你？”他上下扫视着仙歌。
　　
　　“这位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我们并没有接到前台的接待通知。”仙歌不为所动，继续公事公办地道。
　　
　　这个时候叶一红走了过来：“徐先生过来了？总裁现在还在开会，暂时没有时间，不如您先到一边的小办公室等一等？”
　　
　　徐晖秦意识到仙歌不认得自己，自己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于是低头看了看仙歌的工牌，道：“程悦，这是你的名字，我之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这不是废话，秘书办经过清洗之后你又认得几个人。
　　
　　仙歌低头，不卑不亢道：“是。”
　　
　　然后转身准备走人。
　　
　　这时徐晖秦开口：“唉，等会，不急。”
　　
　　这时候就看到徐晖秦眼珠子直转，不住地打量着仙歌，手摩挲着下巴，然后当着叶一红的面就这么直接问道：“小丫头，你觉得我帅不帅？”
　　
　　叶一红瞬间错愕，仙歌听到这个古怪的问题也没有失态，一本正经道：“帅，怎么可能不帅？”
　　
　　意思是，你身为老板的客人，既然这么厚脸皮的问了，我怎么可能说你不帅？
　　
　　问话和回话的声音都很大，36楼安静了半刻之后，瞬间就笑开了。
　　
　　端庄优雅的秘书小姐姐一个个努力的憋着笑，却掩不住那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
　　
　　连一旁的叶一红眼中都露出一丝笑意。
　　
　　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紧闭的总裁办公室门被打开了，走出来一个随性的人：“你特意来我的公司跑一圈，就是想要听我的员工夸你帅？”
　　
　　徐晖秦眨了眨眼睛：“话不能这么说。”
　　
　　说着就和周星曜进了总裁办公室的。
　　
　　秘书办里的其他秘书犹自好奇地问道：“你说徐少为什么要问你他帅不帅？”
　　
　　仙歌眨了眨眼睛：“……可能是他对自己的外貌比较没有信心？”




7.  小秘书   4

　　自从徐晖秦来过长盛集团一次之后，他就像是打破了什么封印一般，时不时的过来，每次还都要仙歌负责接待。
　　
　　这让其他同事看仙歌的目光都不对了。
　　
　　但仙歌依然岿然不动，你浪任你浪，清风拂山岗。
　　
　　很快，徐晖秦就失去了兴趣，将仙歌当作一个普通的职员来看。
　　
　　这一天，周星曜再次将仙歌叫到了办公室，却不是吩咐一些工作上的问题，而是询问一些私人问题。
　　
　　“爱丽丝，你知道一般女孩子喜欢什么吗？”周星曜倒在办公椅上，手捏着鼻梁，似乎十分疲惫地问道。
　　
　　仙歌闻言，有些讶异，但还是老实回道：“不知道。”
　　
　　周星曜捏鼻梁的手顿住，不知道？
　　
　　难道他这个助理对自我的认知如此的与众不同？
　　
　　“哪怕是‘一般的女孩子’，也会因为生长环境，性格爱好等因素而喜好截然不同，所以我确实判断不出您所说的那位‘一般女孩子’喜欢什么。”
　　
　　仙歌心想，我确实不知道一般的女孩子喜欢什么啊，我都快得道了我怎么知道在红尘里打滚的女孩子喜欢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所接触到的人都是事业型的女强人，对她们来说工资最重要，没有足够的样本，她怎么能分析得出来这方世界女生的喜好。
　　
　　所以就给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敷衍老板算了。
　　
　　周星曜确实没感觉出来仙歌的敷衍，他换了一种方式问道：“那你觉得你喜欢什么？”
　　
　　“钱！奖金！”仙歌理直气壮地回道。
　　
　　周星曜：“……好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仙歌平静点头：“您还有其他的要求吗？”
　　
　　“没有了。”
　　
　　仙歌于是平稳地离开了办公室。
　　
　　离开之后，百忙之中挤出八卦时间的秘书办大姐姐又围过来问道：“总裁突然把你叫进去是为了什么？难道又有临时工作？”
　　
　　仙歌：“没有。”
　　
　　“那是为了什么？”
　　
　　出于对老板个人隐私的保密问题，仙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难道要她告诉她们，老板可能谈恋爱了？
　　
　　突然问女孩子喜欢什么什么的。
　　
　　这件事过去之后，周星曜的个人动向越来越明显起来，比如说突然在工作期间沉默，似乎想起了什么人，比如说询问其他的秘书一般的女孩子喜欢什么礼物，比如说下班时间突然正常——往常那个加班狂人变成正常下班族，让其他的员工感动到哭。
　　
　　如今秘书办里的各位职员都心知肚明，老板肯定恋爱了！
　　
　　而且是个身家不显，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大家也都知道了那天老板把爱丽丝叫进去是问了什么，铁定是与恋爱有关的问题。
　　
　　爱丽丝的口风可真严啊，难怪老板如此重用她。
　　
　　大家一边感叹着，一边默默为老板这段恋情祈福，毕竟按时下班什么的，真的好想长期拥有。
　　
　　这一天，总裁办接到了一个特殊的电话。
　　
　　“艾琳姐，楼下有一个人想要见总裁，但没有预约。”这个电话是前台打来的。
　　
　　艾琳姐就是叶一红，她最近正为仙歌慢慢取代她的位子而烦心，接到来电，她不耐烦地皱起了眉，问：“男的女的？”
　　
　　前台回道：“女的。”
　　
　　还小声补了一句：“长得还挺漂亮的。”
　　
　　最近来往的客人没有女客人，老板来往密切的朋友里也没有女的，叶一红当这又是哪一个觊觎老板的花痴，当即不屑道：“没有预约还想见总裁？打发她走。”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虽然不大，却照样被仙歌听到，她听到那句“长得还挺漂亮的”当即心念一动，上前道：“等等。”
　　
　　仙歌制止了前台的行动：“虽然没有预约，但说不定也是一位需要好好接待的客人，还是让我先去看一眼，确定一下为好。”
　　
　　叶一红闻言，冷哼了一声：“也就你有这份闲心。”
　　
　　当即挂断了电话。
　　
　　听到仙歌话的前台不敢掺和总裁办两位大秘的斗法里，直接遵照仙歌的指使，将来人请到了一旁的休息室里，让其暂等。
　　
　　“您好，请用茶。”
　　
　　安晴接过一次性纸杯，点头道：“谢谢。”
　　
　　就在她四下打量休息室的环境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打开，安晴就看到一个打扮得体的女人走了进来。
　　
　　一张清秀却绝对称不上多漂亮的脸，皮肤白，非常白，鼻梁上驾着一副眼睛，弱化了她看人时眼中的冷漠中，让她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不至于让人不适。
　　
　　“您好，请问您是？”仙歌看着那个漂亮到宛如花朵一般的女孩，虽然对方的身份有所猜测，但还是保守如此问道。
　　
　　“我是安晴。”安晴穿着一身花草色的裙子，以花色为主，整个人就如同一株盛放在太阳下的鲜花，明艳夺目，让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仙歌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周星曜的目光还挺刁，便道：“安小姐，您说您想见总裁，可是秘书办里并没有接到您的预约，不知道您找总裁有什么事情？”
　　
　　安晴上下打量着仙歌，目光在她的工牌上停留了一瞬：“预约？见周星曜需要预约？他自己说我想要见他随时都可以，还让我今天来公司找他，带我见识一下公司，难道都是在骗我的？”
　　
　　漂亮的女孩子摇晃了下自己的手腕，露出那个周星曜前段时间特意选的情侣表。
　　
　　仙歌瞬间明悟，她做出恍然大悟状，道：“当然不需要，您请跟我来，总裁现在还在开会，等他开完会，马上就能见您了。”
　　
　　仙歌当即带着安晴来到了总裁办公室所在的36层，到达秘书办所在的那一刻，其他人的注意力当即就被吸引了过来。
　　
　　叶一红先是疑惑，随即反应过来安晴是谁，皱眉：“爱丽丝，你还真将没有预约的人带了上来？你真当总裁什么人都能见？”她确定这不是什么重要客户。
　　
　　“安小姐有预约……”
　　
　　“她有预约。”
　　
　　仙歌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道清越的男声打断，周星曜正好开完会回来了。
　　
　　“你确定我真的有预约？”见到周星曜，原本有些紧张的安晴当即放松了下来，开玩笑道。
　　
　　“当然有，你亲自向我预约的。”
　　
　　望着四面八方看过来的八卦视线，周星曜道：“都散了吧。”然后亲自带着安晴往自己的办公室里走。
　　
　　叶一红脸色煞白，这下谁都知道安晴的身份是什么了。
　　
　　她望着施施然回道自己工位上的仙歌，压低声音道：“你故意的？”
　　
　　仙歌抬起头来看她：“我说过的，这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客户，凡事需要谨慎不是么？”她藏在镜片下的眼睛带着细微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冷漠。
　　
　　叶一红脸色骤青骤白，然后便愤愤然离去。
　　
　　经此一事，仙歌更受周星曜看重了，毕竟认人可是秘书的一项必修课，更重要的是安晴也挺喜欢她。
　　
　　周日，难得的一天休息时间。
　　
　　仙歌和一个新认识的同事约好了，一起上街买衣服，结果临到头同事有急事，没法来。
　　
　　而那时候仙歌已经到地方了，她也没拘泥没人陪，自个儿逛了起来，结果就在逛的过程中遇到了陪着安晴出来逛街的周星曜。
　　
　　周星曜长身玉立，站在安晴的身旁，而安晴也明艳活泼，让人移不开目光，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仙歌既然都遇到了她们两个人，自然是要上前去打招呼了。
　　
　　“周总，安小姐，好巧。”
　　
　　安晴看着一身休闲装，卸下了眼镜，整个人显得安然又自在，如一株静静的幽兰一般的仙歌，绽放笑容：“程秘书，好巧，你也来逛街？”
　　
　　仙歌心中想着这两人倒是登对，然后点头。
　　
　　周星曜道：“现在是下班时间，没有公司里的区分，你不用叫我周总，叫我名字就好。”
　　
　　仙歌就笑笑不说话。
　　
　　与两人打了个招呼之后，仙歌便借口不打扰她们，识趣的走远了。
　　
　　安晴看着她默默远去的身影：“这位程秘书还真是有趣，下班了还这么谨慎，一直把你当上司看待。”
　　
　　周星曜似乎并没有在意仙歌拘谨的行为，心情还挺不错：“她是挺谨慎的。”
　　
　　下班时间意外偶遇一次改变不了周星曜对仙歌的印象，但秘书办的事确实更多的交到了仙歌的手上，不到两年，仙歌就混成了周星曜身边的第一秘书。
　　
　　而她对周星曜与安晴的感情发展，也可以说是一眼见证。
　　
　　虽然她不是周星曜的生活秘书，但她多聪明啊，周星曜与安晴的感情动向根本瞒不过她，据她了解，周星曜与安晴冷战三次，大闹五次，有两次差点直接分了，最后还是挺过来了。
　　
　　据仙歌的分析，这两人闹得这么厉害的原因，八成是“门不当户不对”六个字。
　　
　　当然这与她没什么关系。
　　
　　每次出现感情危机，周星曜的心情都非常不好，副作用是公司里的人都陪着他一起加班。
　　
　　而仙歌这个近年来取代了叶一红和寻菁地位的首席秘书，自然是当然不让的面临炮火冲击的第一人。
　　
　　真是可喜可贺。




8.  小秘书   5

　　“爱丽丝，今天下午的会议挪移到明天上午十点，你帮我通知下去。”一道清越而又随性的声音传出。
　　
　　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提前走开，从门内走出来两个熟悉的人，正是周星曜和徐晖秦。
　　
　　“爱丽丝，这是你的英文名，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么梦幻的名字，和你一点都不搭。”
　　
　　两年了都不知道我的英文名字是爱丽丝，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仙歌心想。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问：“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周星曜：“嗯，今天我提前下班，你们也可以提前下班，完成分内的工作之后就散了吧。”
　　
　　总裁办里传来了大片的欢呼。
　　
　　而徐晖秦依然没从仙歌英文名的疑惑中走出来，在这众人欢呼的时候，他不在状态的道：“这个名字和你真的不搭，真是很难让人不在意，你要不要换一个英文名？”
　　
　　仙歌淡定道：“名字乃身外之物，搭不搭不那么重要……反正老板不在意就好。”
　　
　　周星曜似乎有些着急，闻言直接道：“我不在意。”他要在意两年前就会在意了。
　　
　　“你管那么宽干什么，程秘书的一个英文名你也要管？”
　　
　　徐晖秦耸了耸肩：“我就是觉得有趣。”
　　
　　周星曜和徐晖秦急着离开是要参加一个兄弟的接风洗尘宴，这也是周星曜提前下班的原因。
　　
　　真是撞大运了，仙歌心里如此想着，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程悦明明吃喝不愁却一副五劳七伤的样子，忙碌是真的折寿。
　　
　　第二天周星曜来上班的时候神态很是萎靡，居然还迟到了一会儿。
　　
　　真是难得。
　　
　　仙歌尽职尽责地走上前，对周星曜道：“周总，十点的会议需要推迟吗？”
　　
　　周星曜哪怕状态不好，走路依然带风，处理起事情来依然果断而又干脆：“不用，就十点，你记得通知下去。”
　　
　　揉了揉眉心，周星曜似乎想起了未来繁忙的日子，开始复盘：“这个季度的工作总结还要多久才能交上来？”
　　
　　仙歌快步跟在周星曜身后：“一个星期之后各部门大概能全部交上来，整理好之后我会按时交给您。”
　　
　　“嗯。”周星曜点头。
　　
　　开完会后，周星曜似乎回忆起被自己浪费的大好工作时光，迅速化身工作狂，将仙歌使唤得团团转起来。
　　
　　“爱丽丝，帮我泡一杯茶。”
　　
　　仙歌迅速反应：“是。”
　　
　　“爱丽丝，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呢，找出来给我。”
　　
　　仙歌马上找出：“是。”
　　
　　“爱丽丝，我之后的行程表呢？发一份给我。”
　　
　　仙歌立刻回答：“是。”
　　
　　“爱丽丝，先前的会议记录发我一份。”
　　
　　“是。”
　　
　　冷静的声音迅速应和上老板频繁的吩咐，周星曜对仙歌的工作能力总是很满意，不管是各类文件还是行程统筹，她都能安排的一丝不苟。
　　
　　办公室里，再次上门蹭饭的徐晖秦看着被周星曜使唤得团团转，却依然有条不紊的仙歌，对难得放松下来的周星曜说道：“你这个助理真不错。”
　　
　　周星曜：“那当然。”
　　
　　仙歌心想不愧是程悦一心想要效力的老板，果然非同一般。
　　
　　就在她以为今天都要在忙碌中度过的时候，徐晖秦的到来打乱了这种节奏。
　　
　　徐晖秦不止和周星曜搭话，还开仙歌的玩笑：“能力这么突出，我都想要一个这样的助理了，老周，不然你把爱丽丝让给我吧？”
　　
　　周星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爱丽丝只是签了合同的员工，我没有替她做决定的权力。”
　　
　　徐晖秦又转身带着调笑地看向仙歌：“那爱丽丝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跟了我，我保证工资待遇比跟在老周这个工作狂身边好。”
　　
　　“不可以，我签了合同。”仙歌毫不犹豫地回道。
　　
　　然后她又像是仔细思考过一般，一本正经道：“不过……如果周总不介意的话，周末的时候我倒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兼职，不知道徐少觉得如何？”
　　
　　毕竟周末是休息时间。
　　
　　办公室里，周星曜和徐晖秦都被仙歌这一本正经的玩笑话给逗笑了。
　　
　　周星曜问：“你就这么缺钱？”
　　
　　仙歌淡定点头：“当然，谁不缺钱。”
　　
　　周星曜心想，胡说，他就不缺钱！
　　
　　但这么讨打的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于是只是对仙歌吩咐道：“你好好在长盛工作吧，工资奖金少不了你的。”
　　
　　仙歌点头：“多谢周总。”
　　
　　刚踏出办公室的大门，就看到有个小助理急急忙忙地上前道：“程秘，后勤部说他们的部长出差去了，这一季的工作报告交不上来。”
　　
　　“难道后勤部只有部长才有资格写工作报告？部长没空副部长也没空？”
　　
　　“程秘，建安集团的总裁再一次电话预约，想要见周总。”又有一个小秘书着急过来道。”
　　
　　仙歌觑她一眼，小声道：“打发掉。”
　　
　　“程秘，云大小姐又打电话过来了，亲自点名要你接……”
　　
　　云大小姐，周星曜的一个狂热追求者，有几次差点闯进周星曜的办公室闹事。
　　
　　沉浸在繁忙工作中的仙歌头疼，道：“电话给我，我亲自接……”
　　
　　望着仙歌风风火火的背影，徐晖秦才再次感叹道：“这下我是真想把她挖走当我的秘书了。
　　
　　毕竟他的风流账也是很多的。
　　
　　周星曜冷冷地瞥他一眼：“你想都别想。”他培养出来这么一个得力的秘书容易么？
　　
　　虽然仙歌算不上是他培养的，纯属她自己给力。
　　
　　忙忙碌碌的换季期结束之后，仙歌就彻底坐稳了第一秘书的位置，再也没有人能够威胁到她。
　　
　　至于过去式的寻菁与叶一红，寻菁早就安于现状，过养老的生活去了，而叶一红，被调到一位副总的身边，不知道现状如何。
　　
　　仙歌对现在的生活还是比较满意的，毕竟一直坚定的向着目标走不是么？
　　
　　这一天，周星曜早早的对仙歌道：“爱丽丝，今晚的舞会你也去。”
　　
　　仙歌一下子醒神：“是。”
　　
　　工作性质的舞会，她确实经常陪周星曜去。
　　
　　这让周星曜身边的人对她起了些议论，不过她都不在乎。
　　
　　“这次安晴也要去，你替我陪在她身边，不要让别人欺负她。”熟料又听到周星曜如此说道，声音有些犹疑，似乎失去了以往的果断与干脆。
　　
　　仙歌一听就知道自己这位老板似乎又有了感情上的困惑，不过她可不会上赶着挑衅老板或者给老伴当贴心的情感顾问。
　　
　　她什么也没说，直接点头：“是。”退出了总裁办公室。
　　
　　周星曜瞥一眼她离去的背影，这家伙，还真是越来越滑头了。
　　
　　到了舞会的当晚，仙歌陪着安晴一起入场。
　　
　　这些年，仙歌和安晴的关系维持的不错，仙歌自问对安晴只是泛泛，熟料安晴似乎越来越喜欢她，有事没事都喜欢找她一起玩，连和周星曜的感情问题有时候也会说给她听，完全没把外界的风言风语放在眼里。
　　
　　充分体现了对仙歌的信任。
　　
　　“这里人好多。”安晴望着人头济济的舞会场，如此说道。
　　
　　仙歌：“都是周总的一些合作伙伴以及朋友，需要我为你介绍吗？”
　　
　　“不用了，没有必要。”
　　
　　真的没有必要么？看来周星曜和她的感情还真是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仙歌回头看了安晴一眼，在周星曜迎上来的时候，将她送到了周星曜的手里，然后便功成身退的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藏了起来。
　　
　　这时候一道熟悉的男生出现在她的耳边：“好久不见。”
　　
　　仙歌一听就知道是徐晖秦。
　　
　　徐晖秦前段时间被强制结束吊儿郎当的生活，开始回自家公司帮忙，所以很长时间没有到长盛集团蹭饭了。
　　
　　所以还真是好久不见。
　　
　　“你真是让我一顿好找。”
　　
　　“徐总找我有什么事？”出于周到，所以仙歌体贴的把“徐少”换成了“徐总。”
　　
　　虽然在外界很多人看来，徐晖秦依然是“徐少”而不是“徐总。”
　　
　　“没什么事啊。难道我没事就不能找你聊天？”
　　
　　“徐总说笑了。”
　　
　　徐晖秦看着身边冷静淡漠，仿佛什么事都打不破她平静外壳的仙歌，突然笑了笑，道：“爱丽丝，听说你最近很出风头。”
　　
　　“有吗？”仙歌知道徐晖秦说的是什么，无非是因为她跟着周星曜身边久了，被传出了一些桃色绯闻，可那又算得了什么，老板只会是老板，时间会证明一切。
　　
　　徐晖秦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听说云翎舒那个大小姐最近找了你几次麻烦，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焦头烂额？”
　　
　　云翎舒，狂恋周星曜的云大小姐。
　　
　　“还好。”仙歌依然如此回答。
　　
　　徐晖秦不说话了，他浅抿了一下手中的红酒，视线转到了楼下开始翩翩起舞的周星曜与安晴处。
　　
　　周星曜望着安晴的目光平静而又带着温柔，一点都不像之前那个气场强大强势又果断的总裁，而安晴也一直仰头望着周星曜，眼神满是倔强。
　　
　　单从颜值上来说，他们是一对璧人。
　　
　　此时别墅外月正明。月如银盘，高高的悬挂在天边上，照得朦胧的夜色都多了一份冷清。
　　
　　仙歌同样看到了楼下的场景，她同样不言不语。
　　
　　良久后，徐晖秦回过头，望着仙歌的眼睛，嘴角含笑悠闲道：“很辛苦，是不是？”
　　
　　听到这意有所指的话，仙歌不为所动，冷静道：“是的。”




9.  小秘书   完

　　舞会圆满结束，但对于有些人来说，似乎并不圆满。
　　
　　之后，安晴就不见了。
　　
　　是突然的消失，周星曜怎么找都找不到她。
　　
　　仙歌目睹了周星曜的愤怒忧心与焦急，这些情绪随着时间的推进而一一出现。
　　
　　那天在舞会现场，徐晖秦最后郑重地问仙歌，愿不愿意跳槽去他的公司，一切待遇都好说。
　　
　　仙歌还是拒绝了。
　　
　　徐晖秦最后十分遗憾地摇头。
　　
　　此时，看着周星曜如此烦恼的模样，仙歌也没有多事的上前劝慰，熟料周星曜还是把她拦了下来，直接问她：“爱丽丝……你和安晴的关系好，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安晴离开前给周星曜留了言的关系，所以不是失踪，不能报警找人。
　　
　　仙歌看着烦恼的周星曜，神态依然恭敬而平稳：“抱歉，周总，我并不清楚安小姐的心思。”
　　
　　周星曜与安晴的故事她大概知道，但因为安晴只是周星曜的女朋友，而不是周星曜的合作伙伴，对周星曜的工作影响有限，所以她并没有重点分析安晴。
　　
　　熟料这个时候沉寂了许久的系统突然上线道：“主人，周星曜和安晴就是这个小世界的男女主。
　　
　　周星曜是长盛集团的太子，入主了长盛集团之后就奋发图强，将这个因为上届继承人能力不够而显得暮气深沉的公司从下落的深渊里拉了出来，走向强盛，而安晴，则是安家的小女儿，因为叛逆不愿意接受家族的安排，所以逃婚跑了出来。
　　
　　之后安晴遇到了颜值爆表的周星曜，两人因为身份与隐瞒等矛盾所引发的一系列酸酸甜甜的爱情故事，最终修成正果。“
　　
　　“安晴失踪，没有去哪里，而是直接回家去了。”
　　
　　仙歌听完了这整个爱情故事，不由得呃了一声，这两个小情侣，真是会玩。
　　
　　“因为主人先前坑了简曦的缘故，所以周星曜和安晴认识的稍微晚了一些。“
　　
　　“而因为主人先前在职场上打败了暗恋周星曜的叶一红，同时挡住了狂恋周星曜的云翎舒的缘故，所以安晴和周星曜的感情之路其实比起原著要顺畅了许多。”
　　
　　那他们两个应该谢谢我了？
　　
　　在仙歌与系统交流的时候，周星曜又问道：“你觉得安晴会去哪里？”
　　
　　“如果是我不开心的话，应该会想要得到亲人朋友的安慰的吧。”仙歌沉吟了一会儿，编了一个答案给周星曜。
　　
　　“不开心？”周星曜有些呆愣。
　　
　　“晚会结束的时候，我看安小姐似乎并不开心的样子。”
　　
　　“是吗？你是这么觉得的，你都能看出来……”周星曜陷入了恍然之中。
　　
　　仙歌随即退出了办公室，继续她繁忙的生活。
　　
　　她要再带出一两个给力的秘书出来，接替她现在的工作。
　　
　　因为周星曜似乎有要将她外放的意思，而她也不甘心一直当一个听别人发号施令的秘书。
　　
　　升职加薪，升值已经到了尽头，加薪也加不到哪里去，这时候自然要敢于闯一闯另一条路。
　　
　　这个小世界的职场生活，她还没有走到尽头呢。
　　
　　周星曜似乎被仙歌点醒，开始寻找安晴的亲人与朋友，可他们交往两年，周星曜却似乎并不清楚的安晴有哪些朋友，更别提她隐于黑暗中的亲人。
　　
　　明面上周星曜知道的与安晴关系好一点的人似乎只有仙歌。
　　
　　周星曜愣住了。
　　
　　交往两年，他连自己女朋友亲近哪些人都不知道，他这个男朋友当的似乎非常失败。
　　
　　那必然是非常失败的，安晴连周星曜姓甚名谁，家庭背景，公司财产，朋友手下等全部摸清楚了，而周星曜依然对安晴一知半解，怎么能说是不失败。
　　
　　仙歌就看着周星曜着急，表面急老板之所急，实则心里笑嘻嘻。
　　
　　不着急，反正你女朋友很快就要回来了。
　　
　　只不过到时候公主降临，就不知道你是否承受的住了。
　　
　　在一个圈内大佬举办的金婚宴上。
　　
　　安晴隆重登场。
　　
　　她一身华丽的礼服，身上佩戴着华贵而又璀璨的珠宝，那浅绿色恍如树叶状的珠宝直接缀在她的胸前，传闻就是传闻中那一颗曾被王后镶嵌在王冠上的宝石。
　　
　　周星曜都看呆了，他不敢相信，这个满身都写着富贵的女人，是他那个因为出身小康家庭而一直被圈子里刁难的女朋友。
　　
　　安晴缓步地走向周星曜，却在来到他面前时，错身而过，迎向了周星曜斜后方的男人：“阿裕。”
　　
　　周星曜感觉自己的头发似乎和安晴的胸针一样明亮。
　　
　　一旁的徐晖秦望着这一幕，非常想笑，他也诚实地笑了出来：“真是童话式的结局，非常梦幻的一幕，不是吗？”
　　
　　王子与公主什么的。
　　
　　被徐晖秦堵住的仙歌依然十分的冷静，首次不加掩饰的唱反调：“不，这一点都不梦幻。”
　　
　　浪漫的王子与灰姑娘变成现实的王子与公主，怎么可能浪漫？
　　
　　徐晖秦脑子转了一下才明白了仙歌的意思，他道：“你的要求也太高了……”
　　
　　仙歌放下手中用来装样子的酒杯：“不是我的要求高，而是梦幻，本身就是苛刻的词语。”
　　
　　周星曜之后还是知道了那位“阿裕”是安晴的表哥，但他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对安晴的家庭环境一无所知，更对安晴在和他交往时隐瞒家境而有些不忿。
　　
　　可安晴却完全没有理她，她反而找上了自这件事之后，就要调到分公司去当副总的仙歌。
　　
　　“爱丽丝，你似乎一点都没有变过？”安晴有些疑惑，她在和仙歌交流的时候，再也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
　　
　　“并没有，我变老了。”
　　
　　安晴被噎住了，她还没有达到能够拿自己的年纪调侃的境界。
　　
　　“你似乎一点也不好奇？”
　　
　　“那也不是，只是好奇又没有用，如果好奇能加工资的话，我早就用问号把周总的办公室填满了。”
　　
　　“哈哈哈，爱丽丝你真有意思。”
　　
　　“要不你来给我当秘书吧，我保证比周星曜给的工资多。”
　　
　　仙歌摇头：“很遗憾，我已经自己当老总了，怕是不能再当秘书了。”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一个如午后晴空明艳动人，另一个哪怕坐在对方的身边亦是毫不逊色，冷静而又内敛的气场徐徐扩散，如一株生在再悬崖上的兰花，秀丽葳蕤，徐徐而生。
　　
　　被调到分公司之后，仙歌的工作依然是不改从前的忙碌，短短半年就去掉了名字后面的“副”字，变成了程总。
　　
　　这半年间，她还抽空参加了周星曜和安晴的订婚宴。
　　
　　在订婚宴之上，周星曜望着安晴的眼神圆满而又温柔，而安晴望着周星曜的眼神却平静而又柔和。
　　
　　宴会之后，安晴还见了仙歌一面。
　　
　　“你似乎瘦了一些，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安晴憋着这句话一直想找仙歌说。
　　
　　仙歌：“并不，我觉得很充实。”
　　
　　安晴一愣，心中似乎淌过什么，冰冰凉凉，像温柔的河水：“这样啊。”
　　
　　“那你记得保重身体，别把身体累垮了。”
　　
　　仙歌眉眼弯弯地点头。
　　
　　订婚宴比结婚宴还要隆重说得就是周家和安家，一年之后的结婚宴会夫妻俩只请了一些亲近的朋友以及亲人。
　　
　　虽然相比起普通人的婚礼已经算是很隆重了。
　　
　　参加完这次结婚宴之后，仙歌就因成绩实在太突出而被调回了总公司，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一个小小的秘书，而是正式进入管理层。
　　
　　曾经对她吩咐来吩咐去的周总也需要给她更多的尊重，虽然仙歌依然算是周星曜这一派。
　　
　　五年之后，仙歌和周星曜一起出差，一同去考察一个项目。
　　
　　这个项目是由仙歌一力推动，周星曜虽然相信仙歌的能力，却始终想要亲自看一眼，而在看到项目落成后的结果之后，周星耀保持了沉默。
　　
　　原本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项目，在仙歌的一力坚持之下，给集团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仙歌的地位再一次上升，成为了仅此于周星曜的集团领导人。
　　
　　在再一次考察这次项目的航班上，望着天外万里晴空，云间飞鸟掠过，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刚刚离开机舱的周星曜望着落后于他一步的仙歌，突然有些感叹道：“爱丽丝，我突然觉得能和你共事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这时候仙歌不需要任何谦虚地回答：“当然。”
　　
　　程悦程总，似乎是长盛集团乃至其他底层员工的一个标杆，她的存在向其他人证明了，努力似乎真的可以有奇迹发生。
　　
　　安晴见到气势不落分豪，可以与周星曜分庭抗礼的仙歌之后，也是突然感叹道：“我好像浪费了许多的时间。”
　　
　　浪费了许多时间和周星曜这个瓜皮闹矛盾谈恋爱，以至于落后了很多步。
　　
　　仙歌给她前辈的鼓励：“加油。”
　　
　　我就不说你早晚有一天能超过我了。
　　
　　就连这些年时不时出现在仙歌面前的徐晖秦有一天都感叹的说道：“我突然觉得爱丽丝这个梦幻的名字真的很适合你了。”
　　
　　仙歌：“一直是这样。”
　　
　　走出一条梦幻的升职路，才算是不辜负程悦的人生不是吗？
　　
　　“当前任务圆满结束，许愿者满意度：百分之百。开启下一个世界。”




10.  世家庶女   1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多么美丽的情话。
　　
　　而谢樱，就是被遣散的后宫三千之一。
　　
　　谢樱，谢氏庶女，被家族许给王氏嫡子王六郎做妾。
　　
　　王六郎，王氏下一任族长，集王氏百年风华与智慧于一身，更是容王氏灵秀与韵致于一体。
　　
　　谢樱被许给王六郎，可谓是集万千之幸于一身，也是集万千之恨于一身。
　　
　　建康的少女，凡是知道这件事的，就没有不嫉妒愤恨她的，生怕她夺走王六郎的心。
　　
　　可这完全和她没关系，王六郎王晞之真正喜欢的，是谢樱的嫡姐，谢氏的嫡女，谢盈。
　　
　　谢盈，谢氏主母生了四个儿子之后才生出的宝贝女儿，在谢氏受尽万千宠爱。
　　
　　谢氏有意和王氏联姻，当仁不让的自然是整个谢氏的掌上明珠，家主之女谢盈。
　　
　　可谢盈偏偏对这场婚事不感冒，对王氏推出的联姻人选王六郎更是排斥抗拒，几次三番的抗拒推脱。
　　
　　而谢樱，也是在这场拉锯战中因一些意外被许给王六郎的。
　　
　　王六郎原本对谢盈只是寻常，但被她那抗拒排斥的目光，与逃避躲藏的行为所吸引，渐渐的喜欢上谢盈，对谢盈倾心，甘愿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而谢盈则是在长时间的抗拒和排斥之后，终于放下心防，被王六郎所打动，和王六郎在一起。
　　
　　真是一个美丽的故事，可惜美丽的故事总需要一些黯淡的人作为点缀。
　　
　　而谢樱就是那个黯淡的人，作为被王六郎遣散的三千弱水之一，谢樱因为身份的原因，被送回谢家。
　　
　　而谢家，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因为谢氏的主母，看她不顺眼。
　　
　　一想到这个卑微的庶女曾经占有过她心爱的女儿的夫婿，谢氏主母就格外的不痛快。
　　
　　她不痛快了，自然要找其他人的麻烦，而这些麻烦，除了谢樱，还有一个人要承担，那就是谢樱的生母，卑微的宋姨娘。
　　
　　高高在上的俯视着这群卑微的人的谢氏主母或许没想到，谢樱和她的生母只不过是受了那么一会儿的冷眼，就那么死了，或许她想到了也不会在意。
　　
　　身为庶女，本就卑微若斯。
　　
　　可谢樱还是不甘心，她自己也就罢了，可是她的姨娘，她的姨娘何其无辜，她一直都是那么老实本分，卑微顺从的生活在谢府中，结果就因为受她的牵连，就在终日惶惶中，在众人的冷眼中惊惶地死去。
　　
　　她对不起姨娘，让她以那么仓促的方式死去。
　　
　　“所以，谢樱的愿望就是保护好自己的生母，并且离谢盈和王晞之远一点？”
　　
　　其实从谢樱的意识里，仙歌能感觉得到，谢樱还希望自己能够不再任人摆布，但她或许觉得这个愿望太难了，所以就没有表达出来。
　　
　　“是的。”尽职尽责的工具人小系统如此回道。
　　
　　仙歌：“这很简单。”对于她而言，这自然不是什么很难完成的愿望。
　　
　　“她太小心了。”仙歌没有将‘卑微’两个字说出口，虽然谢盈没有将不再任人摆布这个发布在任务里，但仙歌还是决定完成，因为她本就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主人，您还是省点力气吧，您现在这具身体似乎是不太妙。”
　　
　　仙歌如一只鸭子一样在水里扑腾，细嫩的小手时不时的接触到外界的空气，身体却止不住的下沉。
　　
　　只不过是一个回廊边的小池塘，就能要了她的命。
　　
　　此时碧绿清透如绿宝石一般的池水在这个女童的眼里，不再是让人流连的漂亮风景，而是深邃幽暗能吞噬人的巨口。
　　
　　在仙歌没有掌控这具身体的时候，这具身体在本能的挣扎，而在仙歌掌控了这具身体之后，已经有人下来救人。
　　
　　救人的是一个通水性的女奴，她在看到脸色苍白人事不知的七女郎谢樱之后也是好一阵的慌张，控制不住的战栗与尖叫。
　　
　　大夫很快被人拖来，没多久，吐出了些积水的谢樱就被抬到了床上。
　　
　　人头来来往往间，仙歌只听到纷乱的脚步声，与或大或小的交谈声。
　　
　　其中最后存在感的是一道慈和的男声与一道高傲的女声。
　　
　　男声仙歌知道是大夫，而女声——
　　
　　“小七是怎么掉下去的？”
　　
　　“回、回夫人，先前樱女郎和柳女郎在回廊上打闹，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吵了起来，然后、然后柳女郎就推了樱女郎一把。”
　　
　　声音越来越小，可谢氏主母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她眉梢一挑，轻声道：“不省事的东西。”
　　
　　门内的人都被夫人话中的不耐与冷意吓了一跳，噤若寒蝉。
　　
　　而仙歌也知道了这个气势极强的女人的真实身份，直接致使谢樱母女死去的人，谢氏主母。
　　
　　夫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就离开了庶女居住的芳华院。
　　
　　而在仙歌渐渐恢复意识养伤的期间，对谢柳，以及她的母亲，一位良妾的处罚也已经出来了。
　　
　　谢柳被罚禁足半年，扣除份例三月，而谢柳的母亲也被罚禁足一年，因为管束不严。
　　
　　至于仙歌，她也受了罚，罚了一个月禁足，因为她不知体统的和自己的庶姐在回廊上大闹。
　　
　　从始至终，谢氏的家主，谢樱的父亲都没有出现，也是，一个庶女溺水的小事，怎么能劳动家主上前探望？
　　
　　仙歌百无聊赖的在芳华院中的一个小院子里养病，而在谢氏不远处，距离主院不远的一个花团锦簇，兰芳齐开的院子里，一个少女猛地自噩梦中惊醒。
　　
　　她那张娇艳粉嫩如含苞牡丹一般的脸上满是惊惧，冷汗从她惨败的脸上滑落下来。
　　
　　她望着四周陌生而又熟悉的精致繁华，处处透着精致，处处透着高雅的房间满是恍然：怎么回事，她怎么回到了这里，明明，她先前还在王氏的夕霞院，正怔愣地望着窗外的落雪……
　　
　　守夜的侍女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上前担忧地问道：“女郎，怎么了？”
　　
　　“兰荷？”谢盈怔愣地望着这张熟悉的脸，伸手去摸：“你还活着……”
　　
　　兰荷被谢盈的话吓了一跳：“女郎，女郎，你怎么了，是不是被梦魇着了，女郎，你可不要吓奴婢啊……”
　　
　　过了一会儿，谢盈终于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她居然重生了，回到了自己的幼年时。
　　
　　谢盈忍不住放声大笑，脸上却有泪水止不住的流。
　　
　　顾吟，王晞之，居然让我回到了幼年时，哈哈哈哈哈！
　　
　　这下其他人都被吵醒了，她们望着一反常态的谢盈，被吓了一跳，素晖院一夜灯火通明。
　　
　　素晖院的乱象都传入到了仙歌的耳中，专注于养病的仙歌对此却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而这时候系统突然出声道：“主人，谢盈重生了。”
　　
　　仙歌饶有兴趣：“重生是什么意思？”
　　
　　“是指带着记忆的人回到了多年前，这种人一般……”系统详细的和仙歌解释了一番。
　　
　　“那你说这种‘重生’到底是真的回到了过去，逆着时间之河而上，还是庄周梦蝶？”仙歌又问。
　　
　　系统这下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了。
　　
　　仙歌的那一丝兴趣很快散去：“谢盈的重生在不在剧本中？”她问系统。
　　
　　系统：“在，正是由于谢盈的重生，谢樱才会被许给王晞之，本来谢樱的人生轨迹并不是这样，谢盈改变了谢樱的命运。”
　　
　　“嗯。”仙歌点头，表示知道。
　　
　　养病的日子总是不那么好过，作为一个在秋夜里落水，寒气侵入肺腑的小童来说，养病的日子更是称得上是折磨。
　　
　　没错，仙歌现在的身体才五岁，五岁的孩子溺水一次，能活着真的称得上是幸运。
　　
　　而这个时候，因为谢盈被魇住神思恍惚而焦头烂额，每日前去探望的谢家主突然想起了前段时日发生的事。
　　
　　他先前似乎得到过禀告，小七失足落水，昏迷了好几日，那段时日他太过繁忙，再加上夫人已经处置好了，他也就没有过去探望，现在不知道小七挺过来了没有。
　　
　　谢樱在谢氏中行七，加上谢夫人嫡出的五个孩子，听起来谢氏的这一代的子嗣似乎并不多。
　　
　　但人数不是这样算的，谢樱的行七，算的只是女郎的数量，而男子另有排行，谢樱有八个活着的兄弟姐妹，由此也可见，谢家主曾经有多少在幼年夭折的孩子。
　　
　　孩子夭折着夭折着，也就不在意了，更何况世家本就重嫡轻庶，重男轻女，谢家主隔断多日问自己生病的孩子有没有玩完，落在别人的耳朵里，似乎也不是太薄情？
　　
　　在得知谢樱还活着之后，谢家主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见一见，于是仙歌的小院子就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庭院深深，庶女所住的芳华院无论是大小还是布置都不好，位置更是内院难得的偏僻。
　　
　　谢家主来到芳华院的时候，就见花木稀疏，一个小小的女童坐于古朴的回廊之上，半截身子被花木落下来的阴影所笼罩。
　　
　　她侧对着前方，眼睛专注的望着下方，望着手上的一个锦囊。
　　
　　从谢家主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苍白虚弱的侧脸，以及一眨一眨的眼睫。
　　
　　谢家主心里突然升出一点怜惜，毕竟是他的血脉。
　　
　　他走上前，问：“小七，你还记得阿父吗？”




11.  世家庶女   2

　　谢家主进来的时候，仙歌正在用沙盘练字。
　　
　　这沙盘是仙歌让她的贴身女侍做的，做起来非常不容易，所以仙歌很珍惜。
　　
　　谢家主一走近，就看到专注的在沙盘上鬼画符的仙歌，那鬼画符细看去居然有几分像字。
　　
　　听到谢家主的声音，仙歌转过头来，呆了一会儿，仿佛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父亲，慢吞吞地行礼道：“阿父。”
　　
　　谢家主看她这模样心塞的发现可能先前的那句疑问被料中了，这个还活着的最小的女儿可能真的不记得他了，明明先前的那句疑问只是一句联络父女感情的话而已！
　　
　　谢家主转移话题道：“小七在练字？”
　　
　　不知是什么树的树荫直直地洒落下来，哪怕没有它的遮盖，这个院落的阳光也是少的可怜，谢家主一来，仅有的来自于太阳的温暖也没有了。
　　
　　仙歌稚嫩的脸庞恍如要融化的冰雪：“是。”
　　
　　是也不是，她是在画符，看这个世界的道则有没有可能被简单的符篆所引动，现在看来……
　　
　　但这个就没必要和谢家主说了，小小的孩童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仿佛所有的元气都被那一场差点要了她命的溺水夺走。
　　
　　她一身简朴的素衣，站起身来也就谢家主的膝盖高，那一双孩童的大眼睛清澈而纯净，但就是少了些人气。
　　
　　望着那双纯澈的眼睛，谢家主一瞬间涌上愧疚心虚心疼等并不复杂的情绪。
　　
　　谢樱好歹也是他的亲生女儿。
　　
　　但谢家主看一眼那“鬼画符”的字，嘴角还是微微抽搐，他斟酌着还是道：“小七想学练字吗？”
　　
　　这个问题就是另一重意思了。
　　
　　认字和练字是两回事。
　　
　　谢氏的子嗣，无论男女嫡庶，到成年之前都要认字，但练字不同，幼童的手细嫩，执不了刀笔，刻不了竹简，纸张稀有昂贵，断没有随意给庶子庶女取用的说法——至于更稀有的锦帛绫罗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哪怕是谢氏庶出的子弟，能说自己正儿八经的练过字的还真是少，而那些人也大多成年了，而且大部分人顶多也就是像仙歌现在这般，练过沙盘而已。
　　
　　仙歌抬头望着谢家主那挡了她太阳的高大身影，以及并不怎么和煦的眼神，清澈的眼中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小孩子相信自己的父亲是本能，还是她懵懂地点头：“想。”
　　
　　心中平静异常的仙歌想，不管怎样，反正是有好处送过来，那就直接收下好了。
　　
　　谢家主闻言，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好，那阿父就满足小七的愿望。”
　　
　　这就是他给这个倒霉溺水，又顽强的活下来的子嗣的补偿，让她能在其他兄弟姐妹还浑浑噩噩的时候，开始练字。
　　
　　“小七想学谁的字？”
　　
　　他自己的字就不错，被陛下夸赞“雍容端方，雅致逸出”，他堂弟谢十三的字也不错，在士林中饱受赞誉，有“熔金磋玉，风骨切切”的美誉，还有谢十八，谢十九的字同样不错，当然整个谢氏书画造诣最高的是上一代的一位隐居长辈，这就不便打扰了。
　　
　　谢家主这样想着，结果就看到仙歌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问：“有哪些人？”
　　
　　谢家主不禁笑开，是了，他忘了一个幽居内院的庶女怎么会知道谢氏哪些人的书法练的好，他直接打消了让侍从取合适的帖子的想法，兴致一上来，就直接抱起仙歌，往主院走去。
　　
　　将仙歌抱起来的一霎那，谢家主还惊疑了一瞬，怎么会这么轻？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年岁的女孩的份量，他最宠爱的女儿，他唯一的嫡出女儿，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份量可比现在抱着的这个沉手多了。
　　
　　看来先前确实是糟了大罪！
　　
　　谢家主一身大袖长衫，哪怕是怀中抱着一个人，亦不减风流雅逸的姿态。
　　
　　谢樱的贴身婢女跟在两人身后，差点喜极而泣，有家主这一点恩宠，自家女郎就不用担心几月之后柳女郎来找麻烦了。
　　
　　主院里寂静无声，仆人都极有规矩，连扫落叶都扫出了扫地僧的风采，没有弄出无用的杂音，扰了主人的清净。
　　
　　谢家主抱着仙歌进去的时候，主院的仆人都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不过短短片刻功夫，为仙歌“量身打造”的小坐垫，小茶壶小茶杯就都已准备好了，仙歌猜是谢盈没有用上的东西。
　　
　　“好了，你去看看自己喜欢哪一本书帖，选好了再和阿父说。”
　　
　　一回到自己的书房，谢家主就暴露出自己漫不经心的本性，他坐在茶案之后悠哉游哉的泡茶，让仙歌自己去选书贴。
　　
　　低矮的书案上放着谢家主特意让人选出来合适小女郎练的书贴，感谢谢家主考虑到了她的身高，没有让她自个儿去书架那边选。
　　
　　仙歌的目光在那些或薄或厚的书贴上扫过，一一翻开来看，书贴中的字迹各有特色，但这些，都不是仙歌在意的。
　　
　　仙歌的目光停留在一本写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书贴上，凝固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拾起这本书贴。
　　
　　其他的诸如《诗经》《千字文》《谢氏家谱》之类的书贴都被她抛之脑后。
　　
　　“选好了？”
　　
　　这是谢氏家主看她久久呆立原地不动，如此问道。
　　
　　仙歌点头，慢慢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选好了。”
　　
　　这是一本关于《道德经》的译注，让仙歌在意的不是不是那些解析，而是道德经的原文。
　　
　　谢家主有些遗憾仙歌没有选那本《谢氏家谱》，到底是没有受到正经的教养，不够聪明，不过能少一点机心，也是不错的，选《道德经》，谢家主还是比较满意的。
　　
　　谢家主点头：“好，这本字帖就归你了，字帖里的字你可都认得？”
　　
　　仙歌一本正经道：“不认得。”
　　
　　谢家主一噎：“等你病好了，你就去家族学堂，到时候自会有长辈教你认字。”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在让人抱走仙歌前，谢家主沉吟了一瞬，又问道，他能够抽出片刻的时间给一个庶女，已算是不错了。
　　
　　“我想见姨娘。”仙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当即认真地说道。
　　
　　谢樱的生身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姬妾，不能亲自养育自己的孩子，哪怕是先前谢樱命悬一线，一不小心见阎王的时候，那个姨娘都只得到一次探望自己女儿的机会，而那时谢樱还在昏迷中。
　　
　　寻常时候谢樱想见自己的姨娘更是千难万难，每三月才能得到允许去见一次。
　　
　　听到仙歌的要求，谢家主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点头：“可以。”
　　
　　不过是小童想念自己的母亲，想见上一面，小事一桩，这么简单的要求，他当然直接允许。
　　
　　稚子最易观天性，虽然惦念的不是嫡母有违礼教，但惦念自己的生母也是符合人伦天道，称得上孝顺。
　　
　　谢氏女，可以不出众，可以无机心，但有孝顺这一样，也够用了。
　　
　　仙歌被送离了谢家主的主院，随即她得到家主赐贴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谢氏，仙歌的养病生活瞬间变得更加清净，同时她还顺利的见到了自己的生母，宋姨娘。
　　
　　宋姨娘，谢氏家生子出身，被谢家主用来晓人事，身份低微，多年后才于主母生下嫡女之后诞下一庶出女，平日里低调谨慎，谨言慎行，就怕连累了自己唯一的女儿，没想到的事，最后不是宋姨娘连累了女儿，反而是被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儿连累了她。
　　
　　当然，对此宋姨娘毫无怨言。
　　
　　初秋时节，正是桂花开的时候，姨娘的院落桂花香浓郁袭人，嫩黄的花朵洒了一地，仙歌都要注意不要踩到。
　　
　　仙歌见到宋姨娘的时候，宋姨娘都吃了一惊，随即知道是仙歌用难得的机会求了家主才能来见她一面的时候，她既是感动又是遗憾。
　　
　　家主的厚赐啊，怎么能就这么用了！
　　
　　可是再遗憾也没有用，宋姨娘只听到她那个容貌不输于自己，冰雪晶莹如冷玉堆砌起来的娃娃一般的女儿用稚嫩的嗓音说道：“姨娘想要离开谢氏吗？”
　　
　　“什么！”宋姨娘一惊，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捂住了仙歌的嘴：“是谁教女郎说的这个话，谁和女郎说的？”
　　
　　离开谢氏，这句话怎么能从谢氏女郎的口中说出，是谁要害她的女儿！
　　
　　仙歌看到宋姨娘的反应，知道离开谢氏暂时没戏了，这个话也暂时不好问，她只能换了一个话题：“那姨娘有什么想要的吗？”
　　
　　宋姨娘暂时没从疑神疑鬼中走出来，听到这话，她心中一暖，身体渐渐软化，温柔地望着仙歌道：“姨娘只要樱女郎好好的就可以了。”
　　
　　仙歌听到这个答案，有些无奈，任务要求可是要好好护着宋姨娘，让她安享晚年的。
　　
　　当然，距离剧情展开还有八年的时间，八年，够她做好万全的准备了，所以不用着急。
　　
　　仙歌想起刚才看到的道德经的译注，不由嘴角微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12.  世家庶女   3

　　谢府里，因为谢盈梦魇，又不停地说胡话而闹得一团糟。
　　
　　谢家主和夫人考虑了许久之过，终于决定如了宝贝女儿的愿，让她前往江南修养一段时间。
　　
　　谢盈想要去江南，不止是为了修养，而是为了躲避这些旧人旧景，以免睹物思人，勾起旧时情绪。
　　
　　她实在是不想，再沉浸在伤情悲痛之中了……
　　
　　在秋天的冷风中，谢盈站在谢府前，盈盈的眸中一片伤怀，王晞之，顾吟，今生就再也不见了。
　　
　　前来送别的谢府其他主人看谢盈这副一扫青春少女的朝气，反而暮气沉沉的伤怀样子，突然觉得送女儿/小妹前往江南是个正确的决定。
　　
　　这一厢，谢府诸人正在依依惜别，而另一厢，仙歌正在阅读道德三千言。
　　
　　《道德经》这个世界的道法总纲，蕴藏着此世天地万物轮转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的大道至理，仙歌觉得穿越了三个世界，最大的收获就是它。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细微的仿佛根本不是人发出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院落中，白衣的少女哪怕嘴唇未曾轻启，在她用“心”读这些句子的时候，这些莫可名状的声音也会回荡于天地之间，哪怕人禽鸟畜，花草树木都不曾听见。
　　
　　何为道子，生而道骨，大道伴身，是为道子，何为道主，言为道音，行为道则，令行道出，无所不规，是为道主。
　　
　　仙歌当了千年被大道钟爱的道子，又当了数万年与道同生的道主，造成这小小的异像，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在其他人没有发现的地方，这个芳华院中的小小院落似乎生机更旺了些，红如烈日的红叶树叶片摇曳间如火如血，漫过整个庭院的野草花铺了满园，就连短暂的雨露霜花，亦似不舍得离去一般，久久的停留，如冰似雪，如晶似玉。
　　
　　而这些沾染了少许余韵的生灵不过是少少得了些好处罢了，真正所得甚多的，是正在用“心”看的仙歌。
　　
　　一道道气感自丹田而生，游便周身角落，天地本源仿佛都被撬动，与仙歌灵台处的道则感悟相应和，道韵弥漫周身，让她如仙如神，如在梦中。
　　
　　如果有其他人注意到这小小庭院中的一幕，注意到这小小的孩童，可能会将她当作天降神童来看待。
　　
　　不知何时，仙歌原本苍白的脸色有所好转，变得红润剔透，单薄的身形慢慢变得挺拔，如兰如竹，明净的眼睛慢慢闭上，如坠美梦，稚嫩的脸庞如一尊完美的玉雕，完美无暇。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是一瞬间，那双如孩童一般纯净平静的眼睛慢慢睁开，一道不知如何形容的流光一闪而过，霎那惊艳人心。
　　
　　仙歌彻底清醒。
　　
　　当此时，原本昏暗迷蒙的天际瞬间放晴，天光大亮，小小的一隅白昼生光，久久不散，却又不曾引人注意，仿若和光同尘。
　　
　　温暖的阳光直直地洒下，照亮了一大片的天空，天际有虚幻的天花朵朵落下，铺满了整个庭院。
　　
　　仙歌伸出手，接住了一朵虚幻的天花，天花化作流光，融入了她的手心，下一刻，心中一暖，本有些枯竭的身体本源瞬间充盈。
　　
　　仙歌离开门扉遮蔽的地方，来到了院落中，任自己被天花落了满怀满身，任天花将她全身遮盖，再一次闭上眼，感受这上天的厚爱。
　　
　　她是被大道钟爱的道子啊，有此一幕，实在是在寻常不过。
　　
　　从仙歌悟道起就被惊住的系统，此时才开始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问道：“主、主人，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悟道而已。”
　　
　　听到主人轻描淡写的话，系统恨不得以头抢地，为什么它以前的宿主就没有这个排场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能？
　　
　　仙歌没有解答系统的疑惑，她感应着自己迅速增长的修为，神情平淡。
　　
　　修为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对道的感悟。
　　
　　到了她这个层次，早已是修无可修，到了最后，也就只剩下一个“悟”而已。
　　
　　不过仙歌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若凝结道果，凝结属于自己的道那么容易的话，那超脱这两个字也就显得太可笑了。
　　
　　京中的天相变化也瞬间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他们望着陡然放晴的天空，有的疑惑，有的诧异，有的甚至直接用卜算之术进行测算，可惜什么都没有算出来。
　　
　　不过天光放晴总归是吉兆，所以纵然疑惑，也没有太过忧虑。
　　
　　仙歌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除了第二日起床看到庭院内杂草骤然旺盛了许多的奴婢闹出了一些乱子之外，再没有其他人来打扰她。
　　
　　日子总是过的很快，转眼间，八年就过去了。
　　
　　仙歌也十三岁了，而谢盈，也终于要回来的。
　　
　　要知道，仙歌十三岁是算的实岁，虚岁应该快十五了。而比仙歌还要大将近一岁的谢盈的年纪就可想而知了。
　　
　　也不怪谢府主母心急如焚，女儿都快及笄了，都要说亲事了，还一直眷恋江南不肯回府，这让她怎能安心。
　　
　　纵然谢府养得起大姑娘，谢氏的女儿也不愁嫁，可出众的郎君也是不等人的，过个一两年，还有什么好的郎君能留给女儿。
　　
　　原本谢盈说是在江南修养一两年，可一两年拖着拖着就变成了三四年，五六年，最后居然变成了近八年。
　　
　　八年来，谢府主母多次下江南去见女儿，但这丝毫不能减轻她的爱女之情——她可怜的女儿，待在江南祖母处不复在京城的养尊处优，实在是让人心疼。
　　
　　谢盈自然是有意拖延的，她根本不想回京城……不想见旧人旧事，不想见此次议亲根本避无可避的人。
　　
　　再说江南也不错，至少清净，又平和，侍奉祖母膝下，也没什么不好。
　　
　　但此事却由不得她，哪怕心疼她对她千依百顺的祖母也必须要她回京城去。
　　
　　谢氏嫡女，怎么一世龟缩于江南之地？
　　
　　京城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
　　
　　谢盈没办法，只好和前来接她的谢氏族人一起登上回京的大船上。
　　
　　在回京的路上，谢盈平静的问道：“近年来，府中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事实上谢盈和谢府不曾断了通信，谢府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一清二楚，此时问的，不过是近来发生的事罢了。
　　
　　前来接她的人也不敢敷衍她，一一和她说起府中近来发生的事，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谢盈也听得津津有味。
　　
　　“你说阿父近来又给我添了一位庶妹？”
　　
　　谢盈饶有兴趣地问道。
　　
　　在谢府因为家教严格的缘故，所以谢盈从不曾与她庶出的兄弟姐妹们打过交道，现在听到来人如此说，她还真有了点兴趣。
　　
　　来人口中泛苦，她怎么就嘴贱提起了这个话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是，小女郎现如今才不过半岁，还不能进入序齿。”
　　
　　世家大族的隐形规定，不过六岁的小童一律不入序齿，因为夭折的可能实在是太大了。
　　
　　谢盈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她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问道：“那这些年，我在序齿中的姐妹又有多少？”
　　
　　因为心中的一个想法，所以谢盈想多了解一下其他姐妹的情况。
　　
　　“只论家主这一支，进入序齿的不过九个女郎。”
　　
　　九个女郎，一嫡八庶，也不算少了。
　　
　　但具体说起来，算上谢樱，还活着的，也不过四人。
　　
　　这四人分别是谢盈，谢樱，谢柳，以及一个尚算稚嫩的小妹。
　　
　　谢盈心里有了数，点了点头，略过这个问题。
　　
　　京城，谢府中，心中隐隐有些感应的仙歌望着这明媚的天色，如玉的脸上一片淡漠。
　　
　　“谢盈快回来了。”
　　
　　只是谢府中众人皆知的事情。
　　
　　系统不知道宿主高不高兴，不敢搭腔。
　　
　　“终于快开始了。”身形消瘦却不病弱的少女慢慢行走于回廊之上，一身青衣如水中莲，不带半点侵略性，却也不带半点可亲性，让人望着疏远，不愿亲近。
　　
　　这也是仙歌想要的，谢府各支的女郎们，纵然不多也不算少，一一打交道没有意义不说还烦，还不如像现在这般让人下意识不想亲近，来的清净。
　　
　　谢府给庶女用的学堂是特意开辟出来的，仙歌到的时候以及有些晚了，虽然女夫子还没到，可学堂中已经济济一堂，算上其他支的嫡女，学堂中一共十三人。
　　
　　十三个女郎一起发生，就好像黄鹂百灵夜莺麻雀乌鸦一起在叫，有好听的也有不好听的。
　　
　　夹杂在一起也让人心烦。
　　
　　仙歌平静地落到了一个角落里的座位上，没过多久，就有一个人来和她搭话，正是自来熟的分支庶女谢枝：“阿樱，听说十三姐姐要回来了？”
　　
　　谢盈在族中女郎中行十三。
　　
　　谢樱行十六。
　　
　　“或许。”
　　
　　“什么或许，大家都说是这样。”
　　
　　“那就是这样。”
　　
　　“阿樱你真没有意思。听说十三姐姐回京是来议亲的，你年岁和十三姐姐相近，也不小了……”谢枝开始偷笑。
　　
　　仙歌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我不急。”




13.  世家庶女   4

　　庭外花树落满身，轻飘似云海，温暖似梦。
　　
　　就在这个樱花绽放的季节，谢盈回到了谢府中。
　　
　　她一回谢府，整个府邸都焕然一心，爱女非常的谢夫人勒令府中上下奴婢务必要让全府不染一尘，美轮美奂，绝不能伤了她宝贝女儿那剔透的眼睛。
　　
　　对于主母这些年时不时展露的爱女之心，谢府人都已经适应，但这次这么大的阵仗，还是让大部分人脚下生风，忙碌非常。
　　
　　仙歌就是这忙碌的众人中比较清闲的一个，毕竟她好歹算是半个主子，不是身份卑微的奴婢。
　　
　　芳华院里，原本还有些余裕的院落这些年随着庶出姐妹的增多而变得有些拥挤，虽然这些庶出姐妹能活着长大的没有多少。
　　
　　仙歌站在一株桃树之下，虽已至二月，但桃花不似樱花一般早开，所以现在还是光秃秃一棵树，不太好看。
　　
　　仙歌一身青衣，虽飘渺轻灵，但到底不是那么应景，她的贴身侍女看到自家女郎似乎又在发呆，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上前禀告道：“女郎，盈女郎要回来了，夫人要你们全部前往侧门处迎接。”
　　
　　哪怕是谢盈归家，亦是不可能开中门迎接的。中门迎贵客，自古以来的规矩，谢盈自然不是贵客。
　　
　　“我知道了。”仙歌不浅不淡地回道。
　　
　　这位故事的女主角回来了，她自然感应得到，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感谢谢盈走了八年，让她有了八年的准备时间。
　　
　　马车咕噜噜的转，车上人一一而下。
　　
　　谢府门前，谢盈看着熟悉的大门熟悉的人，不由得泪盈于睫，望着殷殷看着她的母亲，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谢盈猛地扑上前去：“母亲！
　　
　　谢夫人也是泪珠盈于眶，情不自禁地落下来：“珠儿！”
　　
　　谢盈的小名就是珠儿，掌上明珠的珠。
　　
　　母女相见，正是好一番感人的场景，可仙歌却只觉百无聊赖，她细细打量着谢盈的容貌：如出水芙蓉一般的脸庞，眉似柳叶，眼如新月，鼻尖小巧，唇如点朱，头戴玉簪，腰系玉带，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此时美人梨花带雨，更添一分楚楚可怜。
　　
　　不愧是谢氏的嫡女，仙歌想。
　　
　　看着女儿一两年不见就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谢夫人又是遗憾又是得意，遗憾的是未能亲眼见证女儿的成长，得意的是女儿不愧是她的掌上明珠，哪怕在江南荒僻之地长大，亦是如此的金尊玉贵，娇艳不凡。
　　
　　时下世族的审美是那种清冷如仙的美人，但谢盈这种如清水芙蓉一般，清丽秀致的美人也在他们的审美中，所以谢夫人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
　　
　　女儿的婚事必定十分顺遂！
　　
　　对女儿婚事的担忧全换成了满满的得意，谢夫人已经见到了一家有女百家求时，自己得意又出风头的样子。
　　
　　谢盈的目光在父母兄姐身上扫过之后，才分了一点余光给自己的庶妹。
　　
　　“这位是？”
　　
　　谢盈看向了一身青衣，气质冷淡，乍一看有些普通，但细看相貌十分精致的仙歌，这是哪一位庶妹，为何相貌……如此出众？
　　
　　谢盈有些疑惑。
　　
　　仙歌一看就知道谢盈看破了自己的伪装，看穿了自己的存在，她不由心想，不愧是故事的主角，果然有些神异。
　　
　　谢夫人顺着谢盈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庶女的所在，她特意叫庶女来接人，是为了给谢盈做面子，却不是很喜欢谢盈此时将注意力放在庶女身上的举动，当然这份不喜是针对仙歌，不是针对谢盈。
　　
　　“这位是你的庶妹，是排行第……”
　　
　　因为谢盈离开，谢夫人也不想看到这些庶女在自己眼前转，免得让自己想起爱女，所以这些年谢府的庶女们都是应谢夫人的要求一月请安一次，所以现在谢夫人居然叫不出仙歌的排行来！
　　
　　当然这点小尴尬对谢夫人而言不算什么，马上就有人提醒了她，谢夫人当即接上话道：“是排行第七的那个，名樱，你叫她一声妹妹就是了。”
　　
　　仙歌当即上前给谢盈行礼。
　　
　　嫡庶尊卑，身份相差本来就巨大。
　　
　　谢盈对仙歌笑笑，没有再说话。
　　
　　一行人在门口寒暄了一阵之后，谢家主发话道：“好了，别堵在门口了，回府里去吧，别人都来看笑话了。”
　　
　　此时谢府侧门处居然真的围过来一群人，就是来看热闹的。
　　
　　众人听从谢家主的话，一一进入了府邸中，侧门一关，又是一个小天地。
　　
　　“你觉得女主怎么样？”在应付完那些长辈平辈之外，仙歌对着系统如此问道。
　　
　　系统有些受宠若惊：“还、还行？”
　　
　　仙歌：“我也觉得还行，长得挺漂亮的。”
　　
　　系统：“？！”
　　
　　它试探地问道：“以您的修为，也会觉得一介凡人漂亮？”
　　
　　仙歌：“你忘了吗？我现在也是凡人，更何况，漂亮就是漂亮，哪怕仅仅是皮相。”
　　
　　皮相美，也是美。
　　
　　系统又不敢说话了。
　　
　　此时在内院中，谢府中人济济一堂，有谢家主这一支的，也有谢家主兄弟那一支的。
　　
　　那几支可是有嫡女的，只是也不多，整个在京的谢氏加起来，加上谢盈，也才十四个女儿。
　　
　　其中身份贵重一点的，也很少，只有两个，是嫡出，而这两个人，倒是都处于婚龄，细数整个谢氏，还真是阳盛阴衰。
　　
　　所以女儿也就格外贵重些。
　　
　　所以谢盈回府，受到如此厚待，也无人有异议。
　　
　　此时谢盈依偎在母亲身边，偷偷地打量着仙歌。
　　
　　仙歌早就察觉到了，但她没有理会，只是做她的凑人头工具人，默不作声，存在感低微到尘埃里去。
　　
　　久而久之，谢盈也就没有了兴趣，开始打量其他的姐妹。
　　
　　八年未回府，物是人非是用得上的，当年一起上学堂一起踢毽子一起弹琴绣花的小姐妹一个个都长大了，如花似玉的模样好像一株株绽放的鲜花。
　　
　　谢盈原本因回京而有些低沉的心情都渐渐好转了。
　　
　　没关系，不过是议亲，她不和王六郎议就是了，就算依然要和王六郎议，她也可以拒绝，不选王六郎。
　　
　　心中想通之后，谢盈一扫积愁，变得明媚起来，让谢夫人看得心头大喜，大手一挥，犒赏全府，连仙歌都多拿了三个月的份例。
　　
　　这么看来，谢盈回府倒还算个好事。
　　
　　春日里，正是相亲的好时节，樱花谢了桃花开，桃花谢了月季来。
　　
　　风拂杨柳，雾拢寒珠。碧湖随烟漾，花瓣逐水流。
　　
　　在这么美好的节气里，谢盈迅速游走于世家之间的交际中，游走于伟大的相亲事业中。
　　
　　虽然空缺了八年，可再次面对这样的场景，谢盈依然游刃有余，毕竟她是谢氏的嫡女，身份如此贵重，怎么会有人敢慢待她。
　　
　　而这一次，谢氏为他相中的议亲人选，依然是王氏的王六郎。
　　
　　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谢盈是谢家主的嫡长女，更是唯一的嫡女，身份如此贵重，哪怕是王氏，除了内定的下一任家主王六郎，又有谁堪配？
　　
　　王六郎也收到了家主欲让自己和谢氏嫡女谢盈定亲的消息，但他却并不怎么看好。
　　
　　朝堂上的局势瞬息万变，上一代的皇帝强硬，所以王谢之家低头俯首，联姻结盟，而这一代的皇帝软弱，王与谢，或许有一争。
　　
　　但王六郎毕竟只是王氏少主，而不是王氏家主，做不了决定，所以王谢之间的联姻被有条不紊的推动。
　　
　　谢盈很抗拒，非常抗拒，为什么，为什么又是王六郎，为什么哪怕重活一世，她依然摆脱不了这个人。
　　
　　她不愿意！她非常不愿意！
　　
　　她不要和这个人议亲，她不要嫁给她！
　　
　　谢盈心中几乎快要发疯，很难平静下来，面色自然也就不太好看，这让一直关注她的谢夫人有些诧异。
　　
　　怎么了，女儿不满意这桩婚事？是不满意父母替她做决定，还是……不满意王六郎这个人？
　　
　　“珠儿？”
　　
　　谢夫人犹豫着问道。
　　
　　谢盈勉强露出个笑容来：“阿娘，我不喜欢王六郎，可不可以不和他议亲？”她开门见山。
　　
　　谢夫人大惊：怎么回事，女儿不喜欢的居然真的是王六郎这个人？明明王六郎是当今建康名声最盛的美男子，风姿如玉，雅致清隽，有“郎艳独绝”的美称，为什么女儿见都没见过就不喜欢？
　　
　　王夫人有些犹疑地回道：“可这是你阿爹的决定？”
　　
　　“阿爹在哪里？我亲自去和他说！”谢盈当即起身要去找她亲爹。
　　
　　谢夫人想拦都没能拦得住。
　　
　　在谢家主所在的外院里，突然有一个人横冲直撞地闯了近来，正是谢盈。
　　
　　她刚一出现，就毫不掩饰地叫道：“阿爹，我不要和王六郎议亲，你给我换个人！”
　　
　　话音一落，众人皆闻，与此同时，谢盈也闯到了谢家主的面前，见到了谢家主正在待的客。
　　
　　正是王氏诸人。
　　
　　王家主，王郎将以及——王六郎。
　　
　　此时，众人闻声，纷纷转头看过来。
　　
　　谢盈的脸色，当即霎白。




14.  世家庶女   5

　　院子里，鸦雀无声，众人都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大胆不羁”的女郎。
　　
　　王六郎的父亲，王家家主更是抚着自己的胡须道：“不愧是孟安兄的嫡长女，果然非同俗流，非同俗流。”
　　
　　谢家主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他直接道：“还不过来？”
　　
　　谢盈蹒跚着走到了自己亲爹面前，她已经从见到旧人的怔愣中走了出来，此时一脸尴尬。
　　
　　而另一旁的王六郎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女郎。
　　
　　如果他没猜错，这应该就是谢氏的嫡长女，谢盈了。
　　
　　不过，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排斥，当着王氏中人的面说出那么一番不给面子的话？
　　
　　而且，如果他没看过的话，刚刚那女郎看他的目光，似乎——意外的复杂？
　　
　　这是怎么回事？
　　
　　有意思了。
　　
　　王六郎心中如此想着，面上滴水不露，依然保持着温润与玉的笑容。
　　
　　因为谢盈的突然乱入，所以两方的谈话也有些进行不下去，很快，王氏的人就纷纷告辞离去。
　　
　　而剩下的谢家主和谢盈在沉寂了一会儿之后，谢家主猛然开口道：“放肆！你在江南到底学了些什么，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
　　
　　谢盈立刻低头：“阿父，是女儿做错了。”
　　
　　谢家主看着女儿这迅速认错的样子，一点都不觉得消火，他又骂道：“你看看你今天的样子，像什么话，丢脸都丢到了王氏去了。”
　　
　　谢家主原本渊博从容的外壳有了一丝破绽，露出不满的颜色。
　　
　　谢盈：“都是我的错，爹爹，我只是，我只是……太着急了。”
　　
　　“将你许配给王六郎，你到底有多不满意，你可知，这建康城中有多少小女郎哭着求着要嫁给王六郎？”
　　
　　谢盈：“可我是真的不喜欢王六郎，不想嫁给他，爹爹，你不要让我嫁给他好不好？”谢盈开始恳求。
　　
　　谢家主表示不理解，按理说这是谢盈第一次见到王六郎……
　　
　　“你为何会如此抗拒，王六郎不仅出身高贵，琴棋书画六经六艺无一不精，人品才貌堪配你，你嫁给他，哪怕是看在谢氏的面子上，他也会对你好，你又有何不满？”他一脸疑惑。
　　
　　不会的，看在谢氏的面子上，呵，他王六郎又何曾看过谁的面子。
　　
　　上一世的苦果，她还没吃够吗？
　　
　　“爹爹，你就帮女儿拒绝了这门婚事吧？好不好，女儿真的不想嫁给王六郎。”谢盈却只是摇头，不断恳求，没有说出真实原因，泪水盈于睫。
　　
　　“不行，这是家族的决定。”谢家主一看就知道谢盈没有说实话，更为气恼，直接打算抬腿走人。
　　
　　谢盈却猛地扑上前去，抱住了他的腿，哭求道：“不要啊，爹爹，你就帮我退了这门婚事吧，我真的不想嫁给王六郎，爹爹，你就如了我的愿，好不好……”
　　
　　与此同时，在谢氏的另一端，仙歌心念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做她手上的事。
　　
　　她在练字，八年过去，已经练得有模有样，连只粗粗认得几个字的侍女都觉得女郎的字写得真好看。
　　
　　而仙歌却不太在意，她细细的数着日子，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因为谢盈对王六郎婚事的抗拒，所以谢府上很是闹腾了一段时日，谢家主和谢夫人都快要妥协。
　　
　　很快，到了花朝节的时候。
　　
　　花朝节，盛行于世族之中的节日，花朝当日，踏青赏红，游春扑蝶，别有一番趣味。
　　
　　很多有意议亲的世族女郎郎君都会在今日中相见，堪称是天成的相亲日。
　　
　　花朝当日，谢夫人自然会让宝贝女儿出门游玩散散心。
　　
　　哪怕女儿最后不能和王六郎成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世族的好郎君不多也不少，她女儿这个条件，还怕嫁不出去，在这个节日上，见见其他优秀的好郎君也不错。
　　
　　领悟到自己母亲的意思后，谢盈对花朝游玩踏青也没什么抗拒了。
　　
　　她和自己的姐妹们，一起乘着马车出了城。
　　
　　一路上，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好不快活。
　　
　　蝴蝶和花飞，鸟雀相伴晴，真是再美好不过的日子。
　　
　　仙歌也坐在马车中，望着窗外的好时节，她的表情也依然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因为她知道，就是在今天，谢樱被许给了王六郎。
　　
　　宴会举办的地点距离仙歌她们并不远了，马车走了一会儿很快就到。
　　
　　花朝宴，又名桃花宴，是世族用来交流感情的场所，仙歌和谢氏的其他姐妹，在这种场合自然是如鱼得水。
　　
　　而身为家主嫡女的谢盈就更是，只见她扬起得体的笑容，露出矜贵优雅的姿态，一一与走上前来的人交谈言欢，游刃有余，自如得很。
　　
　　宴会坐落在一大片的桃花林之中，连绵了几里的桃林肉眼看不见边际，只能看到桃瓣飞舞，花香似蜜，蜂蝶嗡声作响，时有飞来，却被遍布桃林的奴仆们赶走，以防伤到了这些身份尊贵的女郎郎君。
　　
　　仙歌一如既往的掩藏了自己，如一片花瓣，一只蜜蜂一般将自己隐藏在桃林之中，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力。
　　
　　她并没有将太多注意放在谢盈身上，而是微微关注一下之后，就将转移到了身边这片恍如粉海一般的桃林之上。
　　
　　此时清风吹拂，花木簌簌作响，好一片世外仙境的景致。
　　
　　仙歌在心中淡淡道：“他们倒是会挑地方。”
　　
　　捕捉到仙歌心念的系统谄媚道：“到底是钟鸣鼎食，烈火烹油，享受了上百年的世家，自然会挑地方。”
　　
　　此时，来参加宴会的人也大致来齐了，太阳斜斜的挂在天穹上，不炽烈，只让人觉得温暖。
　　
　　仙歌一眼就看到了王六郎，以及他随身携带的歌舞团。
　　
　　世族子弟携妓出游算是常态了。
　　
　　仙歌心想，看来这次是有得闹了。
　　
　　而见到王六郎的谢盈却在下意识地搜寻着其他姐妹的踪迹。
　　
　　因为她前段时日灵机一动：反正家族只是要和王氏联姻，那这个联姻人选是不是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氏这么多未嫁姐妹，哪一个嫁给王六郎不是嫁，况且，王六郎名声这么大，获得那么多的女郎的爱慕，听说旁支的三姐姐就很是钦慕他……
　　
　　如果她把这桩婚事让给三姐姐，又如何？
　　
　　王六郎的出场让宴会到达了高潮，无数的高门贵女不顾矜持地盯着他，眼中满是仰慕，仿佛现在的追星少女望着偶像的眼神。
　　
　　在仙歌看来，这眼神比追星少女还要灼热了许多，毕竟她们见到的是真人。
　　
　　真是一个奇葩的朝代，仙歌想。
　　
　　自王六郎出场之后，谢盈就保持着沉默，除了看着王六郎发了一会呆之后，其余的时候，她的注意力都落到了另一方有些偏远的桌案后，一个落落大方的少女身上。
　　
　　那个少女的衣着打扮不算华贵，相貌也不算倾城，但一双眼睛湛然有神，明艳自信，哪怕是在这样贵胄云集的场合，哪怕自己的身份相对卑微，亦是不卑不亢，不见卑微。
　　
　　顾吟。
　　
　　谢盈的心中止不住的冒出嫉妒的酸水，原来她出现的这么早，原来她早就来了……
　　
　　他们早有私情是不是，自己才是那个插足于她们两个人之中的人是不是，自己就是不如她是不是……
　　
　　一旁的仙歌迅速察觉到了谢盈的情绪波动，她顺着谢盈的目光看过去，就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看谢盈反应这么大，莫非，是前世的情敌？
　　
　　桃花宴上，曲水流觞，和风送暖，一一个小巧精致的酒觞落到了谢盈面前。
　　
　　谢盈望着四面八方投注来的期待的目光，神色却有些勉强：“不巧，被日头照了这么久，小妹却是身体有些不适，不如让我的姐妹们替我行令如何？”
　　
　　众人看着谢盈仿佛要被日头晒化了的脸色，自然同意了。
　　
　　谢盈目光望向自己各有风姿的姐妹们，本想点自己的三姐姐，但望向仙歌时心头突然微微一动：“便让七妹妹替我这一次如何？”
　　
　　“不过七妹妹年纪尚小，不怎么通诗书，便让她直接为诸位弹奏一曲，以作助兴，如何？”
　　
　　弹琴，倒也不出格。
　　
　　众人纷纷笑着答应了。
　　
　　很快一张琴就落到了仙歌的面前。
　　
　　嫡姐的吩咐，庶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仙歌笑了，她算是真正知道了谢盈的打算。
　　
　　她那张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脸在阳光下白的快要透明，却没有透出不健康的色泽。
　　
　　一身青衣简单又轻灵，仿佛不是普通的轻纱，而是青鸾的羽翼。
　　
　　仙歌的手落到了琴弦上，清澈的琴音开始响起。
　　
　　这琴音一点都不带烟火气，却也一点都不带情绪，让听到的人眉头不由皱了皱。
　　
　　这不像是初学琴者水平低微的样子，但也不像是登堂入室的样子？
　　
　　只见坐在琴后的那人一身青衣，相貌还带着几分稚嫩，眼神却冷静的如山巅之雪，望着诸人的目光如在世外，她抬手，一挑一拨之间，浅淡的仿佛自浣纱女手中流走的水，却又更不着痕迹。
　　
　　琴音清澈，缓和平静，仿佛没什么情绪。
　　
　　不，就是没什么情绪，弹琴的人仿佛根本没有喜怒哀乐，就是这么散散淡淡的弹着，像是在敷衍人，但看她手下用的技法，却又不似在敷衍。
　　
　　谢盈很快休息好回来，她在听到琴音的一瞬间皱起了眉，她也是琴道大家，怎么会分不清琴音的好坏，而这琴，这琴……
　　
　　谢盈迟疑了。
　　
　　拿这个庶妹做筏子，是不是选错了人？
　　
　　一曲终了，谢盈原本打算开口让仙歌收手，可这个时候一直游离于天外，仿佛神飞冥冥的王六郎却突然开口道：“且慢，我见这位女郎也是无事，便让她，弹下去如何？”




15.  世家庶女   6

　　王六郎的话让其余人惊呆了，他们将探究的目光投注到仙歌身上，仿佛想要探寻出她有什么不同。
　　
　　可是细看来细看去，不就是普通世家女子的样子？
　　
　　王六郎却没有再说话，难得听到这么有意思的琴音，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人，自然要再见识见识才好。
　　
　　而谢盈的脸色却忽的一变，王六郎不看其他的女子时，她担忧，王六郎看其他的女子时，她又有些微微的嫉妒。
　　
　　原来八年过去，她的心中依然残存着求而不得的苦。
　　
　　仙歌扫了一眼风流不羁，正由妓子喂酒的王六郎，便低下头去，手接着落到了琴弦上，反正也是不上心。
　　
　　清澈，却没有什么情绪的琴音继续在桃林中飘荡，似乎与刚才没什么不同
　　
　　仙歌一连弹了三曲，弹得身边的人都替她觉得手痛的时候，王六郎这才发话：“停，可以了。”
　　
　　他好奇地发问：“你的琴，是和谁学的？”
　　
　　仙歌温润的手指自琴弦上拂过：“学堂里的琴师。”
　　
　　王六郎放荡不羁的坐姿微微坐正，他正想要再多问两句。
　　
　　可熟料谢盈看准机会，直接道：“王六郎君既然如此好奇，等宴会过后我让七妹亲自回你如何？到时你自可慢慢相问。”
　　
　　含蓄的“请教”，内里却是在推送自己的庶妹。
　　
　　按理说贵族之间这样的举动很正常，但问题是，说出这种话的，是谢盈这个尚未出阁的女郎……
　　
　　众人皆不敢置信，谢盈这是什么意思，王氏和谢氏正在议亲，谢盈就向王六郎推送自己的庶妹？这是一个世家贵女应该说的话？
　　
　　所有人都忍不住朝谢盈看去，谢盈经受着众多视线的打量，忍不住偷偷地吸了口气，哪怕身体都在发抖，亦强撑着。
　　
　　王六郎状似对七妹感兴趣。
　　
　　王六郎这么出众的人，料想七妹也不会不喜欢，被许给王六郎做贵妾，也不算辱没了她。
　　
　　而既然已经许了个庶女做妾，以谢氏的门庭，自然不可能再嫁个嫡女做妻，王谢议亲，自解……
　　
　　王六郎一听就明白了谢盈的意思，他心念一转，觉得这正和自己的意，便想要答应下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在众人都在惊愣的时候，一道喧哗声突然响起。
　　
　　兵刃的寒光闪现在众人的面前，一柄匕首迅速向着王六郎而去。
　　
　　其他人的身边也各自有人招呼，一把把染血的长刀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让他们吓得魂飞天外。
　　
　　仙歌没有管其他人，更没有管就站在她身边的谢盈，她悄无声息的往后退，完全没管谢盈的死活。
　　
　　望着这些迅速染上了血色的桃花，仙歌心想，原来如此，她总算彻底明白了事情的本来面貌。
　　
　　盈，满也，溢也，三五为盈，三五为缺，谢家主确实十分宠爱谢盈，以至于她都“溢”了出来，能够不顾她人的死活，一言决定她人的命运。
　　
　　樱者，草木也，樱桃之流，纵然轻柔似梦，亦是飘零之物，也难怪谢樱一生飘零。
　　
　　回想起记忆里谢家主站在樱花树下随意为谢樱赋名的样子，仙歌轻轻地笑了。
　　
　　果然是谢家人，一脉相承的刻薄高傲，同出一源的冷漠薄情。
　　
　　桃林里，杀戮还在继续，鲜血溅上花瓣的声音，格外的刺耳。
　　
　　听着耳边传来的沙沙声，仙歌不由得感叹，这片美景，到底是被破坏了。
　　
　　她顺手拉过一个快要亡命刀下的奴婢，继续往后退，可这时，王六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一个手持长刀的黑衣刺客也紧跟而上。
　　
　　雪亮的刀尖对准了自己，死亡似乎近在眼前，而就在这时，仙歌突然动了，她伸出手，已一种生疏却直接的方式，飞出一根簪子，打断了刺客的手，让那把对准她的刀直接飞了出去。
　　
　　整个桃林都似乎静了一瞬，无数人望了过来，就连刺客们的首领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下一刻，刺客们前仆后继地赶了过来。
　　
　　仙歌站在原地，如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纵然这个孩子刚刚杀了一个人。
　　
　　她捡起刺客掉落的长刀，一刀下去，干脆利落的结果了那个想要再次对她出手的刺客。
　　
　　然后无奈的迎上了那些将王六郎看作目标的刺客。
　　
　　他们似乎将仙歌看作了王六郎的护卫，以为不解决仙歌就杀不了王六郎。
　　
　　虽然事实并不是这样，可这时也不会有人想听仙歌的解释，她只能生疏又怀念的，一刀接一刀的解决想要杀她的刺客。
　　
　　刀，这种凶器，对谢樱而言自然是生疏的，但对仙歌而言，却是值得怀念的。
　　
　　虽然她的本命道器并不是刀。
　　
　　随着杀的人越来越多，结果的低级刺客越来越多，桃林里似乎更静了。
　　
　　原本的喧哗消失不见，原本四处充斥着的尖叫声不知何时被战栗代替。
　　
　　桃花染血，凛冽风采。
　　
　　仙歌站在血泊中，仿佛一尊冷玉做成的人像，冰冷却纯粹。
　　
　　在她的四周，堆满了尸体，皆是身着黑衣，头戴布巾的无名刺客。
　　
　　哪怕到了此时，仙歌依然有闲心和系统聊天：“看，这就是悟道的好处。”
　　
　　虽然悟道的好处是修为的暴涨，而不是武技的暴涨。
　　
　　虽然这个世界自有其极限，修为涨得再多也不可能突破金丹之境，但用在这里，也足够了。
　　
　　因为有了修为的傍身，所以哪怕仙歌这具身体的武技修炼为零，也依然可以解决这些菜鸟刺客。
　　
　　是的，菜鸟刺客。
　　
　　仙歌手缓缓地握紧，看得其他人呼吸一窒，似乎生怕她杀上瘾，上前给他们两刀。
　　
　　一直躲在仙歌身后的王六郎终于从长久的被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低咳了两声，开口道：“多谢女郎。”
　　
　　这可是救命之恩。
　　
　　可仙歌完全没有理他，她依然执剑立于血泊中，现场的气氛随着她的神情而变，非但没有随着刺客的全部伏诛而变得轻松，反而变得更加肃穆。
　　
　　风，不知哪里来的风。
　　
　　血腥味弥漫四周，充斥在所有人的鼻尖。
　　
　　仙歌终于动了，她开口道：“既然来了……”
　　
　　就在她开口的一瞬间，一道锋利的寒芒突然朝她刺过来。
　　
　　仙歌后发先至，挡住了这道寒芒，就发现，这道寒芒，赫然是一柄剑，一柄绝世利剑。
　　
　　突然冒出来的刺客速度快的不可思议，他游走于仙歌的四周，让她忙于防备，疲于奔命。
　　
　　他娴熟至极的武技，恰到好处的力道，以及对人体要害之处的了如指掌，让他发出的每一道攻击都无比致命，让仙歌直接处在下风。
　　
　　是的，仙歌也会落在下风，毕竟这是个柔弱的女郎的身体，毕竟修行的时日尚短，毕竟，多年不曾动刀兵。
　　
　　生疏的武技让仙歌如小孩舞剑一般，格外的狼狈，让她时不时被削去一片衣角，一缕头发，一件配饰，但——她始终不曾败。
　　
　　渐渐的，就连和仙歌对战的绝世刺客都感觉到了，对手，在不断的增强。
　　
　　她的增强，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武技越来越娴熟，在先前的练手中，在和他的对战中，原本对武技一窍不通的仙歌，通过迅速的模仿，学会了那些一击见血的招式。
　　
　　刺客赫然的发现，自己开始落在下风了，而对方逼退他的招式，赫然就是他先前曾用过的，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仙歌觉得这样也不错。
　　
　　真是个怪物，哪怕没什么感情，刺客心里也闪过这样的念头。
　　
　　两个翩然的声影游走在这广袤的桃花林中，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各自的身影都快到不可思议，就好像两个于桃林阴影处游走的互相攻击的幽灵，不经意间，就能带走一条性命。
　　
　　一朵飘零的花瓣，一根被斩断的残肢，一个早已不成形状的酒杯，都变成夺人性命的利器，飘零而过，血色顿生。
　　
　　随着兵器的交接，很快，刺客落于弱势，很快，刺客险象环生，很快，刺客要败了。
　　
　　然后，在这个不知花费了多大代价才培养出来的刺客死在仙歌的手里的时候，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道刺耳的声音。
　　
　　刺客听到这道声音后眼神骤然一变，开始且战且退——他可以逃了。
　　
　　仙歌知道他的意思，手上的节奏也开始加快——既然能留下对方，那为什么不呢？
　　
　　终于，在刺客感觉自己快要被杀死的时候，他终于寻到了仙歌的一个破绽，一把挡开了仙歌的刀，向着远方飞去。
　　
　　而这时终于姗姗来迟的驻军首领忍不住呼喊道：“快拦住他！”
　　
　　仙歌却没有理会，她随手取下发髻上另一根长簪，随意地扔了出去，只听到远方传来了一道闷哼声，随即人影彻底消失不见。
　　
　　驻军首领不由得扼腕叹息：“为什么没有拦住他……”
　　
　　仙歌冷冷地看他一眼，目光冷如寒冰，驻军首领浑身一寒，瞬间不敢再说话了。
　　
　　这时王六郎也走上前来，再次郑重地谢道：“多谢女郎救命之恩。”
　　
　　仙歌也不曾理会。
　　
　　只见她随意一挥手，袖摆盈风，握在手中的刀直接落地，刀刃却在落地的瞬间直接碎成大小不一的刀块，散落于桃林中。




16.  世家庶女   7

　　刀刃落地的声音仿佛惊醒了什么，原本压抑着的呼吸声瞬间放开，仿佛要盖过桃林里桃花瓣落地的声音一般，众人都尽情的用呼吸来宣泄自己的恐惧。
　　
　　仙歌站在桃林的中心，也站在众人目光的中心，她却一点都局促，也是，连人都杀了这么多了，还有什么好局促的。
　　
　　望着四方诸人，仙歌眉头微皱，眼前的尸体虽然摆放的整整齐齐，看上去还挺有规划，但到底算不上好看。
　　
　　而仙歌这一皱眉，瞬间就冲淡了她脸上的冷漠与肃杀，让她周身的气场变得流动起来，好像也可以接近了。
　　
　　王六郎就迅速把握住了这次机会：“谢女郎可有受伤，需不需要叫医者？”
　　
　　仙歌摇头：“不需。”
　　
　　直到她开始说话，现场的气氛才算是活跃了起来，无数人放软了绷紧的身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种被利刃悬于颈侧的滋味，他们是不想再体会了。
　　
　　不怪这些人这么胆小，实在是仙歌之前的气势太有压迫力。
　　
　　仙歌望一眼四周诸人，脸上的神情依然是冷漠而平静的，就仿佛一方无暇的冷玉，一束冬日里落到院中的光——总归是没有什么温度的。
　　
　　连脾气大的姗姗来迟的驻军首领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她的锋芒，唯有谢氏的几个与与谢樱血脉同源的几个郎君才敢壮着胆子前来。
　　
　　而谢盈，谢盈早就吓傻了。
　　
　　她没想到，这个表面看上去温温文文，仿如一只小白兔一样的庶妹，居然这么厉害！
　　
　　刺杀解决，自然就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
　　
　　仙歌不耐烦和谢盈的几个亲哥哥搭话，面临他们的试探，直接一摆手，挥退了四人，然后一抬眸，看向了谢盈的方向。
　　
　　谢盈瞬间就慌了，正面面对那平静如雪山冰湖，冷漠如冬日飘雪的目光的时候，她慌得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
　　
　　可仙歌却不会这么放过她，她抬步，走近，直面谢盈：“你以为发生了刺杀的事，我就不会记得先前的事？”
　　
　　“你以为我傻，听不明白你话里的意思？”
　　
　　“你以为我就这么迟钝，完全看不穿你的盘算？”
　　
　　“你拿这么多姐妹做筏子，可有想过，万一出了一点差错，她们会受到怎么样的讥讽嘲笑，会有怎样的下场？”
　　
　　“随意决定她们命运的时候，你可有想过，她们也是与你血脉相连的姐妹？”
　　
　　一连几问，瞬间戳破了谢盈的心防。
　　
　　仙歌这几问，不是替她自己问的，而是替故事中的谢樱问的，想必她自己早就想这么问了。
　　
　　既然你和王六郎有情，为什么不自己嫁？就算你不能嫁王六郎，为什么又要拖她下水，既然拖了她下水，又问什么要嫁给王六郎，将她致于那么尴尬的境地？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在将人推下弱水时，你可有想过，自己的这一举动，会让与自己血脉同源的姐妹落到怎么样的下场？
　　
　　这些一直没有机会，一直不配问的话，现在借助仙歌的武力，终于问出了口。
　　
　　嫡庶尊卑，如谢盈这样的天之娇女自然不用在意如路边泥一般的庶女的生死，但，这并不带谢樱就愿意这么被人轻贱。
　　
　　对谢盈而言，那些你来我往痴缠不休不过是爱恨痴缠的一场梦。
　　
　　但对谢樱而言，却是一生。
　　
　　所以到底是怨的，到底是恨的，哪怕付出代价许下心愿远离这两人，依然是想要将这些质问说出口。
　　
　　谢樱被些话吓呆了，她愣愣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根本就没想到仙歌会当众戳穿她。
　　
　　而其余人也没想到，仙歌居然会这么不讲究，直接不顾尊卑身份，就这么当众不给自己嫡姐面子。
　　
　　不过，这种该被世族捂在后院里的姐妹龌龊被直接摆在明面上来，还真是百十年难得一见，所以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谢盈被这么多人用讥讽的目光注视着，终于哭了出来，她眼眶有泪水滑落，如如一朵饱受摧残的海棠花，楚楚可怜又漂亮的惊心动魄。
　　
　　仙歌却不吃这一套，她冷漠地注视着她，凌乱的桃花小心的飞舞着，仿佛不敢撄她的锋芒，她道：“这个时候开始哭了，你怎么没有想过，若我真无能为力，是不是要做了你的替死鬼？”
　　
　　替死鬼这个词就有些过了，被两姐妹推拒的王六郎不由得苦笑。
　　
　　而这个时候，谢盈的那些嫡亲兄长终于反应了过来，上前，隔开了仙歌与谢盈。
　　
　　其中为首的谢泽深吸一口气，打算和仙歌讲道理道：“何必如此刻薄，有事回府说就行了，何必在外面闹，让别人看笑话？”
　　
　　仙歌猜他是不知道自己的排行与名字，所以才会没有主语。
　　
　　她懒得和这些在谢樱记忆里连背景板都不如的人说话，也懒得再去理会谢盈，这些质问的话，她也不期望回答，反正她立足于世，靠的也不是踩谢盈的名声，而是她自己的武力。
　　
　　桃林里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青衣染血的美人一张如白瓷一般的脸上又恢复了平静，但众人却莫名更不敢撄其锋芒。
　　
　　在再次凝固下来的气氛中，原本应该作为主角的王六郎再次开口道：“不知谢女郎是何时学的武艺？”
　　
　　这就是在探仙歌的底了。
　　
　　按理说仙歌应该生气，可她却并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王六郎，道：“与你何干？”
　　
　　王六郎并不轻易言弃，他换了个问题道：“不知女郎学的是什么武艺，看上去极其高明，在下游历天下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轻灵飘渺，急缓如水，如此符合道意的武功武技？”
　　
　　仙歌听着这极为动听的吹捧的话语，神色依然淡淡，她平常道：“干你何事？”
　　
　　王六郎不折不挠，两个问题被怼了回来，他换第三个问题：“料想如此年轻要获得如此高超的武艺，除了谢女郎天赋卓绝，勤练不缀之外，应该还有个武技高超的师父指点，不知谢女郎的师父是谁，也许我也认识？”
　　
　　看他这么喜欢搭话，还夸她勤奋，仙歌也就正眼看了他两眼，又是一句话打发道：“自学成才。“
　　
　　“自学成才？”王六郎被惊住了，他有些不信，这么高深的武艺，是自学能够获得的？“
　　
　　“那不知女郎学的是什么心法，我也与楼观山净明道的几位道长论过道，他们于延寿长生之术上确实很有造诣，不知女郎修行的功法可是从这里脱体而出？”
　　
　　这个问题更过了，但仙歌也不吝啬于回答他：“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王六郎见此，深吸了一口气，依然不折不挠的道：“谢女郎觉得在下如何，可有习武的资质？有朝一日，是否也能达到女郎的境界？”
　　
　　仙歌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六郎见状继续问道：“女郎的武艺真乃王某生平仅见，不知世人若想如女郎一般，要付出什么代价，若是想要胜过女郎，又得达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仙歌倒是可以给他一个可行的答案，她认真道：“若从小挑选那些根骨奇佳的童子，以兵刃之法炼之，从小打磨他们的根骨，教授他们杀人的技艺，以及人体的弱点，于杀戮中提拔他们的武技，并以消耗寿命潜力的方式不择手段的提升他们的修为，于尸山血海中，于无尽杀戮中，激发他们的潜力，让他们变成一个最顶级的杀戮者，一个达到了人体巅峰的人间兵器，在血气达到最巅峰的时候，或许就能——”
　　
　　“就能赢过你？”王六郎急切地问道。
　　
　　“不，是和我打个平手。”仙歌平静至极地回道。
　　
　　想要达到她这样的境界，除了良师益友，绝世心法，后天训练，还需要……天赋。
　　
　　事实上，仙歌这还是往保守说得，这次之所以一开始会狼狈，除了她这具身体不通武技，没有身体记忆之外，还因为她年龄还是太小了，修为还不够。
　　
　　要是过个两三年，之前那个绝世刺客能不能逃出一条命还不好说。
　　
　　哪怕他已经到达巅峰。
　　
　　哪怕他无论是心性，技巧，血气，锋芒，都已到达巅峰。
　　
　　所有人都被镇住，那些在偷听的人一边为王六郎的吃瘪而偷笑，一边又觉得震撼莫名。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到来的驻军直接由皇室统领，并不敢在这么多世家郎君女郎面前发话，只能保持沉默。
　　
　　终于，各世家的援军纷纷来了，他们的到来打破了这片桃林的沉默。
　　
　　从刺客出现，到被仙歌解决，再到王六郎与仙歌对话，听起来似乎很久，其实并没有多久的功夫，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
　　
　　援军们纷纷到来，处于惶惶中的世家女郎郎君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纷纷上前向仙歌道谢，道多谢女郎救命之恩。
　　
　　仙歌站在一株桃花树下，任凭众人如流水一般谢来谢去，却岿然不动。
　　
　　直到事情终了，众人都被接走之后，她才被接回谢氏。
　　
　　而这时，针对于她的一场大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17.  世家庶女   8

　　仙歌一回去就遭受了无数人的质问，打头阵的就是谢盈的父亲和母亲，也就是谢樱的父亲和嫡母。
　　
　　一大帮姓谢的围了起来，看稀奇一样的看着一脸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仙歌。
　　
　　过了一会儿，亲耳听完谢家几兄弟描述的谢家主终于忍不住了，直接道：“你什么时候习的武？”
　　
　　仙歌平静道：“八年前。”
　　
　　“八年前？谁教你的？”谢家主满脑袋问号，他实在想不到，到底谁是能够在防守严密的谢府来去自如，生生把谢樱教成了个武林高手。
　　
　　没错，对于仙歌所说的自学成才的话，他根本就不相信。
　　
　　仙歌也无所谓他们相不相信，她只是谨守本心，也不去管其他。
　　
　　这个任务做到这里，其实已经差不多了——毕竟事情的起源因果都已经搞清楚了。
　　
　　两个任务中，远离王六郎和谢盈显然已经达成，经过先前那一出，哪怕她不远离谢盈，谢盈都会主动远离她，而王六郎，相信他也不会有胆子纳她为妾。
　　
　　至于另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保护宋姨娘，以她现在的武力，难道还护不好一个普通的姨娘？
　　
　　谁说世家就不注重个人武力的？谁说世家纵然外表风度翩翩，背地里污浊不堪，却是一致看不起武夫的？那只不过是武力还不够强，武力强到了一定地步，就连世家也要低头。
　　
　　仙歌现在就是。
　　
　　所以仙歌一点也不担心宋姨娘的安危。
　　
　　经过多年前与宋姨娘的一番谈话，以及这些年的试探之后，仙歌也摸清楚了宋姨娘对离开谢府这件事的恐慌，所以她并没有直接带宋姨娘走，而是让她一直留在了谢府。
　　
　　反正走不走都无所谓，宋姨娘在哪里，仙歌都能保她一世平安。
　　
　　此时面临这三堂会审的大阵仗，仙歌一点也不慌。
　　
　　她平静地看过诸人，眼神一点都不带锋芒，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被看到的人就是不敢和她直视，纷纷避让。
　　
　　仙歌自顾自地说道：“没有师父，没有秘籍，没有预谋，没有算计。“
　　
　　“机缘巧合而已。”
　　
　　“如果不是那姓王的正好躲在我身后，如果不是那些刺客认准了我，前赴后继，我管他去死。”
　　
　　名满天下的王六郎，就变成了“姓王的。”
　　
　　没去管在场的长辈们下巴都要惊掉了的表情，仙歌直接道：“问完了没有，问完了我累了，先走了。”
　　
　　其他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谢夫人当先眉头一皱，不满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这么多长辈站在你面前，你就是这个样子？“
　　
　　仙歌才不去看他们不满的样子，直接道：“那你想要我怎样？”
　　
　　仙歌知道谢夫人的意思，但知道不代表她要妥协，要照她们的意思来，做一个任人拿捏的庶女。
　　
　　“更何况，什么是‘站在我面前’？你们不是都坐着，站着的人不是只有我？”
　　
　　谢夫人果然被气到，偏偏一时找不到还口的话。
　　
　　这时其他的长辈也反应过来，如一只只不肯罢休的乌鸦一般，训斥着仙歌，斥责着她不敬长辈。
　　
　　厅堂里一时间变成了纷乱的海洋。
　　
　　而仙歌也发现了厅堂外赫然出现了谢氏的部曲，这下想要直接离去也不成了。
　　
　　站在原地，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训斥之音，仙歌没有回话，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说话的人，眉宇间一片寂静，可众人却只感觉那寂静仿佛淬炼了三冬的冰雪，冰寒，且刺目。
　　
　　渐渐的，他们不敢说话了，斥责的声音消失了，厅堂里又恢复了让人害怕的寂静。
　　
　　仙歌立于寂静中，眼珠微转，最终看向了躲在谢夫人身后，楚楚可怜如被风吹雨打的谢盈。
　　
　　谢盈一身茜红色的衣衫染了血，这血不知道是保护她的侍从的，还是刺客的，她看到仙歌望过来，整个人如同回到了被仙歌质问的时候，猛地一抖，害怕的眼眶发红，几欲落泪。
　　
　　众人这才想起来，发生在桃林里的另一件事。
　　
　　谢盈被谢樱质问。
　　
　　谢氏立族以来，就没有庶女当众质问嫡女的。
　　
　　一时间，众人又有了齐声训斥仙歌的冲动。
　　
　　可仙歌却不会任由这些人浪费自己的时间，她直接道：“还有何事？”
　　
　　谢家主压下了满室的喧哗之声，他沉吟了片刻，还是道：“之前桃林宴上的事，是怎么回事？”
　　
　　桃林宴，一般是家中尚未成亲的小辈和主母一同前去，这一次，谢家主和谢夫人都没有去，所以他们对桃林宴的细节还真不清楚。
　　
　　仙歌自然知道谢家主问的是她为什么要质问谢盈，她嘴角翘起，微有讥讽：“既然敢做，怎么不敢当？”
　　
　　这是问的谢盈。
　　
　　前世不过二十多岁，还是活在与王六郎的爱恨纠缠当中，人生遇到的最大挫折就是王六郎爱顾吟不爱她，谢盈又怎么会足够镇定，又怎么会有足够的胆量？
　　
　　此时听到仙歌的问话，她脑袋一嗡，居然都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我……我……”她嘴唇翕动两声，轻得如同蚊呐。
　　
　　“你想不想嫁给王六郎我并不关心，但你既然敢将人拖下水，就怎么没想过会有被反噬的时候？”
　　
　　“你以为尊为嫡女，就没有人敢驳斥你？”
　　
　　“你以为为了生死荣誉，我就不敢反戈一击？”
　　
　　“天真。”
　　
　　仙歌微挑眉：“还是你以为，哪怕你手段拙劣至此，我也不得不为了谢氏委曲求全？”
　　
　　谢盈难堪极了，似乎没想到仙歌会再一次质问她，她仿佛回到了那满是血腥气的桃园，浑身战栗，承受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打击。
　　
　　“就算珠儿要将你送给王六郎，那又如何，你是庶女，珠儿是嫡女，嫡尊庶卑，本就是如此。”这时候谢夫人开口道。
　　
　　她抱住摇摇欲坠，要摔落椅下的谢盈：“枉费谢氏教导你十多年，你却连最应铭记于心的规矩都没有记住！”
　　
　　规矩，这个时代的规矩吗……
　　
　　仙歌右手轻握，做出一个持剑的姿势，若非为了打破规矩，她何必辛苦练武？
　　
　　空气瞬间变得凌厉，众人一瞬惊心，只感觉脸皮都仿佛要被割破。
　　
　　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的谢氏诸人此时已不敢开口说话了。
　　
　　这时候就听到仙歌问道：“我姨娘呢？”
　　
　　谢家主瞳色微暗：“你想见你姨娘？她现在在后院，等此事了了之后你可以去见她。”
　　
　　看来这就是这丫头的软肋了。
　　
　　这些年，仙歌一直在暗中关照宋姨娘，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
　　
　　仙歌：“不必了，我自己去见。”
　　
　　“既然你这么着急，那我让人把她叫过来吧。”谢家主眼睛微眯起，最后还是宽容道。
　　
　　好似给了多大的恩赐。
　　
　　于是仙歌就看到宋姨娘被人拉着迅速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出现在厅堂，见到这么多面孔生疏，但气势非常不凡的谢家人，宋姨娘瞬间就慌了，她的目光落在了众人中心处的仙歌身上：“女郎！”
　　
　　在这里，唯有女郎能给她安全感，可女郎的处境，似乎并不好……
　　
　　所以，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与女郎有关，难道是女郎犯了什么错？
　　
　　宋姨娘瑟瑟发抖，她道：“女郎，您这是怎么了，您……”
　　
　　仙歌等宋姨娘急急地诉说完一大段担忧的话之后，才直视着宋姨娘，认真的道：“姨娘！”
　　
　　如此严肃的神态，宋姨娘瞬间冷静了下来。
　　
　　“我再问你一次，你认真考虑后再回答。”
　　
　　宋姨娘有些无措。
　　
　　“今时今日，你还愿意留在谢氏吗？”
　　
　　话音一落，四座皆惊。
　　
　　“女郎！”宋姨娘也是瞬间脸色大变，急急的去看周围人的脸色。
　　
　　她不明白，女儿为什么会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要命的话。
　　
　　谢氏是什么家族，百年望族！谢氏的女郎，哪怕是入了别人家的族谱，也要带一个谢字，未出嫁的谢氏女郎，那生是谢氏人，死是谢氏鬼！
　　
　　“放肆！”有人忍不住道。
　　
　　仙歌听到了甲胄摩擦的声音。
　　
　　是要动武？
　　
　　她神色不变，继续道：“你不用担心，既然我敢说，自然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只要告诉我，还愿不愿意留在谢氏？”
　　
　　宋姨娘被仙歌的态度感染，居然认真的思考起这些年仙歌时常让她做的选择，渐渐的忽略了外部环境。
　　
　　刺目又锋利的目光落到宋姨娘的身上，却被仙歌遮挡。
　　
　　“小七，你太放肆了。”谢家主缓声道。
　　
　　仙歌回望了一眼被部曲围住的大门，没有应谢家主的话，而是直接道：你以为这些人就能拦住我？”
　　
　　谢家主眼神一沉。
　　
　　这时，终于做好决定的宋姨娘抬起头来，她望着上首那个堪称是她天的男人，最终还是嗫喏地道：“女郎，您毕竟是谢氏的女郎……”
　　
　　仙歌：“好，我知道了。”
　　
　　厅堂内的气氛顿时一松。
　　
　　仙歌：“你不想离开，那就不离开。”
　　
　　反正人的想法总会随着时间的往前而改变，到时候她再问一次就行了。
　　
　　何况……现在的谢氏，还有人敢慢待宋姨娘？
　　
　　谢家主展颜一笑：“说的不错，你毕竟是谢氏的女儿。”
　　
　　“从今日起，你和你的姨娘就移居无尘院，位比嫡子。”




18.  世家庶女   9

　　就这样事情定了下来，仙歌成了名义上的庶女，事实上的嫡子。
　　
　　谢氏诸人对这样一个身怀“特长“的庶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但所幸他们见多识广，稳得住，所以还真严格按照家主的吩咐，以嫡子的待遇对待。
　　
　　仙歌就这样在谢氏住了下来。
　　
　　无尘院，原本留给谢氏嫡子的院子，现在由仙歌和宋姨娘住了。
　　
　　桃花纷飞，鸟雀呼晴，原本是很好的风光。
　　
　　可但凡去过桃林宴，见识过仙歌染血风采的人，都对着桃花心有余悸，莫名就不敢往这院子来。
　　
　　就连因为仙歌救命之恩前往谢氏拜谢的其他家族的人见到这院中十几株枝干虬结的桃花树时，都心有余悸。
　　
　　桃叶蓁蓁，桃花朵朵，往来的蝴蝶与蜜蜂谱成了轻快的小调，回旋于清净的院中。
　　
　　仙歌坐于院中的石桌下，其实她并不太喜欢桃花，因为枝叶花瓣落光了之后总是很丑。
　　
　　一个侍女走上前来道：“樱女郎，家主请您过去。”
　　
　　因为武力值格外强大被家族当绝世保镖供起来的仙歌，也有了参与家族议事的资格。
　　
　　宋姨娘走了出来，问：“你父亲这次找你是为何事？”
　　
　　相比起一开始因仙歌被叫去问询的时候，宋姨娘已经从容了太多，不再有惊慌失措之态。
　　
　　仙歌：“可能是为了谢盈的婚事。”
　　
　　前段时日她怼了谢盈之后，谢家长辈对谢盈的心思已经全部知晓，他们知道谢盈非常不愿意嫁给王六郎，但——这由不得她。
　　
　　谢盈是谢家身份最合适的，谢家主弟弟的嫡女，身份到底低了些。
　　
　　身为世族女子，享受了家族供奉，自然容易被家族拿捏，谢盈在她的长辈面前，别无选择。
　　
　　果然，仙歌一去就知道了，此次议事就是为了谢盈与王六郎的婚事。
　　
　　谢盈也快要及笄了。
　　
　　比谢盈还要小上一岁的谢樱过不了多久也要及笄了。
　　
　　难以想象，一个如此年轻，如此纤弱的少女，手上居然握着如此大的力量。
　　
　　谢氏诸位叔伯兄弟见到仙歌的时侯，都有些不自在，这是除了当家主母外，第一个参与到家族议事中的女子，还是一个庶女。
　　
　　谢家主说给仙歌嫡子的待遇，就给仙歌嫡子的待遇。
　　
　　谢盈嫁给王六郎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一世因为谢樱没有被设计送给王六郎做妾，谢氏不用为名声考虑，不用在意二女共事一夫，所以谢樱与王六郎的婚事直接被定了下来。
　　
　　哪怕谢盈的名声受损。
　　
　　因为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有心撮合庶妹与一个优秀的郎君而已，在许多不明真相的人眼里算不得什么。
　　
　　而且——总要看谢氏和王氏的面子。
　　
　　所以在谢盈疯狂闹腾却全无作用中，谢盈和王六郎的婚期都被定了下来。
　　
　　就在今年的十二月。
　　
　　距今也不过大半年的时间。
　　
　　谢盈状若疯狂，难道重生一次，她依然要嫁给王六郎？难道重活一次，她依然要受那样的冷待与羞辱？难道重走一遍人生路，她依然无法改变自己的人生？
　　
　　而与谢盈不同的，王六郎此时也是心情复杂。
　　
　　他对谢盈并没来得及产生好感，只是有所好奇，但这好奇还没有转成爱恋。
　　
　　他本想等无事时去探探这位谢氏嫡出女郎的底子，可桃林一事，却完全改变了他的打算……
　　
　　而桃林一事，也确实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原本在桃林中，刺杀之事没有闹得那么大，城卫及时来援，谢盈与王六郎患难与共，王六郎对这倔强的少女更生好奇心，对于谢盈执拗的要将自己的庶妹塞给他的举动，也如了她的愿。
　　
　　而这一次，绮思还没有兴起，就被生死间的危机打破。
　　
　　王六郎此时对谢盈的观感，不过是一个偷鸡不成蚀把米，始终不愿意嫁给他的世家女子罢了，至于那点好奇，早就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时人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六郎哪怕名满天下，在婚事上也不能直接驳斥父母亲族的决定，所以他反抗的方式是——游历天下。
　　
　　反正在他还活着安然无恙的情况下，父母家族也不能随便找个人替他成亲。
　　
　　而等拖了几年之后，王谢之间的矛盾摆在台面上，这桩婚事还在不在都两说。
　　
　　所以王六郎心安理得的游历去了。
　　
　　而在游历之前，他还去拜见了一次仙歌。
　　
　　桃林中的刺杀因为波及到了太多的人，所以每个家族都疯了一般追查，哪怕谢氏也是，在盘问仙歌的时候，谢氏都有得力的人出面调查，可惜没查出什么结果来。
　　
　　在桃树下见到仙歌，想起仙歌手拿长刀，桃林染血的样子，王六郎都不由得嘴角抽抽。
　　
　　他此次前来，除了拜别拜谢之外，还是为了提醒仙歌。
　　
　　“你杀了他们那么多人，只怕他们并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身处谢氏还好，有部曲保护，但一旦离开谢氏，安全就不好保证了。
　　
　　而且……已经有许多的达官贵人看中了她，染血的风采，他们可是从没有见识过的。
　　
　　这是最差的时代，亦是最坏的时代。
　　
　　所谓有光就有暗，在这个明面上就已经糜烂的不成样子的时代里，暗地里有多烂就可想而知。
　　
　　皇权衰微，世道离乱，蛮人虎视眈眈，世族坐大。
　　
　　在这样的世道里，高傲了太久的贵族可没有谢家主的眼光，也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庶女的心甘情愿，哪怕这个庶女身怀利器。
　　
　　他们只知道，自己看中的东西就一定要弄到手，哪怕有很多人保护，哪怕对方并不情愿，哪怕会弄出人命。
　　
　　对于王六郎的提醒，仙歌有些讶异，哪怕她救了那么多的人，有那么多的恩情在身，依然不能打消一些人的觊觎？
　　
　　对此王六郎无奈的表示，不能，安稳高贵了数百年的世家，早就被惯坏了。
　　
　　而且，哪怕有再多的警告，也架不住当事人“心甘情愿”，而想要让当事人“心甘情愿”，他们有的是办法。
　　
　　况且，这样一把“利器”，本身也是很有价值的。
　　
　　“我知道了。”仙歌点头，对王六郎的话听了进去。
　　
　　王六郎本是对仙歌的救命之恩表示感谢，但此时见她宠辱不惊的样子，还是心有感叹，或许这就是家有千金，行止由心的感觉吧。
　　
　　因为身怀无上武力，哪怕遭受如此觊觎，也能镇定自若。
　　
　　离去前，王六郎望着仙歌静坐树下，静读黄庭的样子，一时间眼睛都好像被雾蒙住了一般，有些迷糊。
　　
　　一束风吹来，吹动了她轻薄的衣袖，那一瞬间，王六郎只感觉世间万般颜色皆不如这一抹纱，轻灵，飘渺。
　　
　　王六郎心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道韵”？
　　
　　王六郎的到来与离去都没有打扰到仙歌，她只是拿来谢府所收藏的所有道藏，细细的品悟。
　　
　　所谓殊途同归，大道归一，万法同源，哪怕这方世界的道法与她的本源世界有所不同，亦能给她很大的启发。
　　
　　在这一方面，前面两个世界并没有给她那么大的收获。
　　
　　大概是因为萧书意命短而程悦太忙。
　　
　　仙歌坐于树下，书简一点点的摊开，前来的宋姨娘不敢惊扰，放下茶点就走。
　　
　　这一坐，就是一天。
　　
　　一天之后，天边忽有清风至，吹乱满院的桃花，而仙歌的修为，再次突破。
　　
　　“谢氏还是有点用的。”仙歌突然如此说。
　　
　　系统无语，身为这个世界最顶级的世家之一，在男女主感情路上堪比最大反派的存在，怎么会没有用？
　　
　　等等，男女主的感情线？
　　
　　系统一惊，果然发现，男主赫然跑路了，而女主也被关起来。
　　
　　桃林一事惊变之后，系统就知道感情线肯定要发生变化，可它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那之后男女主还好不好得起来？
　　
　　虽然这与自己的主人无关，但系统还是有一种抓心挠肝的感觉。
　　
　　王六郎一走就是两年，这两年里，谢氏与王氏的关系果然迅速变坏，但婚事却出乎意料的没有解除。
　　
　　没办法，谢氏和王氏要脸。
　　
　　这婚事早就已经昭告天下，所有世家都知道，所有亲朋故旧都知道，要是没有个合适的理由解除婚约，王家和谢家的脸还要不要？
　　
　　所以等王六郎一回来，就被压着头举办了婚礼。反正他们王氏娶，也没什么损失。
　　
　　而被关了两年的谢盈也被押上了婚车，她最终，还是被嫁给了王六郎。
　　
　　十里红妆都不足以形容这场婚事的热闹与盛大，但婚礼的当事人却并不怎么高兴。
　　
　　王六郎是因为被按着头成亲的不爽，而谢盈，则是对王六郎的怨恨与对未来的悲观。
　　
　　可纵使是两个当事人再怎么不高兴，婚礼也顺顺当当的举办了下去。
　　
　　实在是——王谢两家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而且天下世家本就是一个联合体，联姻，本也是震慑皇家的一种手段。
　　
　　纵然争权夺利到了僵持的时候，这场婚礼亦是办的热闹喜庆，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而旁观了这场婚礼的仙歌，也始终一言不发。
　　
　　“主人，你这就让谢盈嫁给了王晞之了？”它以为主人是不愿意谢盈嫁给王晞之的，毕竟谢樱一生的悲剧就是由这场婚礼而来。
　　
　　仙歌：“谁说我不愿意谢盈嫁给王晞之的？”
　　
　　正是要嫁给王晞之才好，在不正确的时间遇到不愿意的人，这个结局，可不一定好。




19.  世家庶女   完

　　果不其然，婚后的王晞之与谢盈，果然是一对怨侣。
　　
　　王晞之本是天之骄子，纵然对于谢盈先前的不愿不怎么计较，却不代表他不会放在心上。
　　
　　名满天下的王六郎，何曾被人这么嫌弃过？
　　
　　这一世与上一世不同，上一世王六郎与谢盈因为意外多次相处，王六郎对谢盈的好奇越来越多，谢盈给王六郎的惊喜也越来越多，最终王六郎动心，情根深种，对谢盈穷追猛打，解开了谢盈的心结，并克服了谢氏的困难，让谢盈顺利的嫁给了他。
　　
　　而这一次，因为桃林之变，王六郎的好奇心还没来得急生根发芽，就被刀与血打断，之后因为好奇的种种探查，种种巧合相遇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王六郎根本就没有对谢盈动心，自然也不会把这桩婚事放在心上，排除万难也要娶谢盈。
　　
　　而谢盈，谢盈对王六郎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一世——就是个负心郎。
　　
　　她心中满是对王六郎的排斥与怨恨，让她嫁给王六郎那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而表现在脸上也就相当不好看。
　　
　　谢盈心中积怨难消，可这一次，却没有爱上她的王六郎重演过去，一一解开她的心结，王六郎甚至比上一世更冷漠更疏离，她自然心结难消，怨恨不已。
　　
　　夫妻两人终成怨侣。
　　
　　尤其是在王谢之间的争斗到白热化之后。
　　
　　本来王晞之是王家最看重的子弟，他的名士名声也是王氏的一大筹码，可是他娶了谢氏女……
　　
　　哪怕他对谢氏女并不钟情，两人之间也没有诞下子嗣，可是，在这种特殊时节，他亦是落入了劣势，王氏之人对他不再如以前那般上心，资源供应也越来越少，而且，原本铁板钉钉的少族长之位，也在不知不觉中丢失。
　　
　　对于王六郎这种天生风流不羁的人而言，少族长之位算不得什么，但这不代表他就愿意这么被人夺走。
　　
　　王六郎也心有怒意，他生而尊贵，却在遇到谢盈之后，诸事不顺。
　　
　　桃林之变，游历途中几番刺杀，王氏族长之位，风流不羁的名声……
　　
　　这些在与谢盈议亲，与谢盈定亲，与谢盈成亲之后一一失去。
　　
　　王六郎本就不是什么上善若水，宽容仁慈的人，相反，他骨子里高傲冷漠，挑剔至极。
　　
　　谢盈出现之后他遇到的种种挫折，让他虽然不至于给谢盈安上一个不好的罪名，也让他更不愿意理会谢盈。
　　
　　谢盈……谢盈最终还是低头了。
　　
　　她始终是爱着王六郎的，这是她的夫，是她的天，是她两辈子不能遗忘的人。
　　
　　何况，这一世，顾吟早就回了江南。
　　
　　可谢盈的低头没换来王六郎的回头，反而让他更不屑。
　　
　　还当她是什么人物，原来这就受不住了。
　　
　　比她的庶妹差远了。
　　
　　谢盈的庶妹……
　　
　　在王六郎府中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仙歌正在擦拭自己的剑锋，这两年来，原以为会出现的刺客的报复并没有出现，想必是王六郎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而那些达官贵人的觊觎……
　　
　　仙歌表示，杀多了就无所谓了。
　　
　　每次她一出府，就会遇到数之不尽的手段，而她处理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杀。
　　
　　来多少人她杀多少。
　　
　　一开始前来善后的谢氏人都被那血腥的场面惊到了。
　　
　　但随着次数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谢氏人也见过不怪了。
　　
　　对于这个表面上是庶女，实际上是“嫡子”的女郎也更加的敬畏。
　　
　　两年过去，仙歌也已经及笄了，原本及笄之时正是议亲的时候，可谢氏仿佛全体遗忘了这件事一般，完全没考虑这件事，而仙歌自己，就更不在意这件事了。
　　
　　身为谢樱生母的宋姨娘对此本来有所担忧，但在见识到仙歌的真面目，知晓仙歌手中有多少人命之后，这点担忧也就消失了。
　　
　　宋姨娘这两年在谢府过得极好，没有人敢为难她，更没有敢给她脸色看。
　　
　　就连谢夫人，也对她客客气气的。
　　
　　若非谢夫人始终牢牢握住手中的权柄，只怕府中的人要将宋姨娘当成另一个主母。
　　
　　而这并不是最让谢夫人糟心的，最让她糟心的，是小女儿不顺的婚姻。
　　
　　她的珠儿啊，她的宝贝女儿啊，被她捧在手心里捧了那么多年的心尖尖，嫁到王氏居然被王六郎那么作贱！
　　
　　想想上次见到女儿时女儿那憔悴消瘦的样子，谢夫人就悔得全身都在痛。
　　
　　都怪家族，硬逼着珠儿嫁给王六郎！都怪谢樱，如果不是她呵破谢盈的举止，让家族长辈知晓，珠儿婚事也不会那么急，如果不是她不肯如珠儿的愿，入王六郎后院，珠儿也不用嫁过去！都怪那天杀的王六郎，居然敢这么对她的女儿！
　　
　　谢夫人竟是谁都怨上了，其他人她动不了手，可谢樱就住在谢府后院中。
　　
　　虽然对谢樱十分惧怕，可为女儿报仇的心思冲淡了她的理智。
　　
　　她是一府主母，想要在后院动什么手脚再简单不过了。
　　
　　于是仙歌还没有什么感觉，宋姨娘就感觉诸事不顺，事事艰难。
　　
　　仙歌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去找谢夫人麻烦，而是直接找上了谢家主。
　　
　　谢家主是个精明圆滑的人，听到仙歌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想想仙歌这两年一共杀了多少人，在这个女儿面前也有些犯怵，连忙召集族里的人，对谢夫人的行为进行处置。
　　
　　一个是出身世家大族的一族主母，一个是武力惊人，动不得惊不得的杀星。
　　
　　这个取舍，谢家人不想懂也懂得。
　　
　　于是谢夫人“病”了，被送到家庙之中，修佛去了。
　　
　　衣食住行没有亏待她，但想要再次大权在握，想要高高在上掌握诸人命运，却难了。
　　
　　她生的几个儿子有些异议，但还是被镇压。
　　
　　谢氏，毕竟不是只有一支的。
　　
　　也因此，仙歌在谢氏更自由，更任性。
　　
　　半年后，夷水河边，仙歌随手扔下染血的剑。
　　
　　在河道的两边，数千部曲死于非命，尸体陈于地上，鲜血滚滚流出，甚至染红了夷水这条流速缓慢的小河的河面。
　　
　　这些部曲出身于各个家族，不止有家族部曲，还有被收拢的暴徒，四方牛鬼蛇神，暗地里的一些势力。
　　
　　现在，全部死在仙歌的手上。
　　
　　他们足有三千之数，这个数量，抵得上皇宫一次换岗的兵士的数量。
　　
　　天下皆惊。
　　
　　谢氏前来收尸的人都被震住了，望着这尸山血海一般的场景，两腿战战，几遇倒地。
　　
　　他们望着站在尸山之间，白衣素立，衣摆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沾的人，深深地低下头颅。
　　
　　“见过……主人。”
　　
　　仙歌回过头，如温玉一般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淡漠：“来了。帮我收拾好，别让这些遗祸往后。”
　　
　　她指的是尸体可能造成的瘟疫什么的。
　　
　　众人瞬间领命，怀着深深的惧怕，以拼命的姿态，迅速完成仙歌的吩咐。
　　
　　而仙歌则是望着被污染的夷水，表情平静：“总算是拿到了。”
　　
　　这次去秦南，就是为了□□经。
　　
　　仙歌曾在谢氏府藏中得到一本残缺的道经，这本道经对她有些用。
　　
　　这部道经一共十二卷，谢氏只一卷，剩余十一卷遗落各地，仙歌通过各种手段从其他的家族换到了九卷，剩下的两卷却杳无踪影。
　　
　　最后只好用起卦的手段算出了道经的所在，废了些功夫，终于找到了。
　　
　　结果就在回京的路上，被这三千人拦截。
　　
　　这群人身上恶臭之气，血腥之气冲销，望着她的目光亦是垂涎，觊觎，狂热，势在必得。
　　
　　没办法，仙歌只好全杀了。
　　
　　细数她身上这一身杀孽，还真是让人无奈。
　　
　　回到谢府之后，谢家主也被仙歌直接杀了三千人而震得大惊失色，就连皇室也被震动。
　　
　　震惊过后就是……惧怕。
　　
　　这等武艺，百万人中取上将首级想必不难吧？那直接杀入皇宫取了皇帝首级又如何？
　　
　　皇室迅速行动，想将仙歌供起来，并册封个国师，护国法师之类的。
　　
　　仙歌直接拒绝了。
　　
　　她不喜欢麻烦。
　　
　　而就在皇室战战兢兢中，道门来人。
　　
　　北道门早在桃林之变时就听说了仙歌的名号，知晓她极通道意，似是道门传人，但一直自视清高，没有前来相见。
　　
　　这次仙歌直接对上三千人，杀之，还是震塌了他们的傲气，让他们满山门都瞠目结舌，然后道门之主直接下山，拜见道门新主。
　　
　　他们本打算将道门之主的位置让给仙歌，但仙歌不想收下这群不请自来的小弟，所以与他们论道三日就让他们离开了。
　　
　　虽开始是论道，但最后变成了仙歌借助他们验证自己的感悟。
　　
　　最后，北道门的人收获满满，对仙歌执以师礼，然后恭敬离去。
　　
　　故事的最后，宋姨娘寿终正寝，荣华一世，哪怕没有掌握多大的权柄，亦被世人尊敬一世。
　　
　　而仙歌则是在宋姨娘逝世之后，突然失踪，世人再不觅她的踪影。
　　
　　至于谢盈与王晞之这对怨侣——谢盈郁结于心，一世悲苦，王六郎最终还是失去了王氏族长之位，因身份敏感，被流放在外，一世飘零。




20.  妖谈   1

　　荒山，古观，一夜听风雨。
　　
　　一叶败荷旁，一个年轻道人正手捧道经静静诵读。
　　
　　在他身旁，放置着一盏残灯，朦胧的灯光静静地燃烧着，笼罩在他身上，让他那一身破旧的道袍更显残破简陋，也让他身后的神像更显慈眉善目。
　　
　　而在神像的肩膀上，一只翅膀被打湿的小云雀正静静地站立着，它那胖嘟嘟的身体毛茸茸的，仿佛还没有长好，两颗米粒大小的眼睛黑似墨玉，滴溜溜的，来回转动间满是生气。
　　
　　此时这稚嫩小云雀正紧紧地盯着道人，看得目不转睛，突然，它口中发出“啾啾啾”的声音。
　　
　　一句旁人分辨不出来的话突然在心中响起：“这就是这次的任务目标？”
　　
　　“是的。”系统十分心虚地回道。
　　
　　因为在上个世界主人吩咐说想体验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它看到妖类世界的任务的时候，就想也没想，直接抢了过来——没想到居然让主人变成了这样一只身体孱弱，灵智未开的小云雀。
　　
　　系统害怕得不得了，生怕主人把它拆掉，可仙歌根本没注意到这一回事。
　　
　　她看着那本破旧的道经，听着仿佛要钻进她心里，让她灵智越来越清明的声音，再次发出了“啾啾”的声音。
　　
　　“原来如此。”又一道声音出现在了系统的耳边。
　　
　　小云雀是一只妖。
　　
　　一只听道士念经二十年，逐渐开启灵智，而成的妖。
　　
　　在她化妖之后，道士离去，她便占据了道士离去留下的道观，继续在道观中修行，足足修行了上百年。
　　
　　或许是因为年岁尚小修行时日短，或许是因为种族天性，小云雀很喜玩乐，很喜嬉笑。
　　
　　她尤其喜欢化作人形前往人类的集市，去见识人类那些千奇百怪，各有特色的东西。
　　
　　一日，道观中来了一位陌生人，是一位书生。
　　
　　小云雀打算用些手段赶他走，结果不知为何，被这书生看破了行藏。
　　
　　书生见到了小云雀。
　　
　　惊为天人。
　　
　　那一袭黄衫，稚气活泼，灵气逼人的女子出现在书生面前之时，书生被惊艳得久久不成言。
　　
　　书生开始对小云雀死缠烂打，他知晓小云雀寄居在道观，便长久守候在道观，摘来野花做花冠，折来野草做臂环，寻来诗书轻轻念，收来话本细细读。
　　
　　更兼之有漂亮的衣衫，各色的脂粉，琳琅满目的钗鬟。
　　
　　以及一片真心。
　　
　　小云雀渐渐被打动，对书生动了心。
　　
　　书生说要带她回家见父母，小云雀欢喜之下，同意了。
　　
　　结果在书生的家里，她见到的不是书生的父母，而是前来降妖的方士。
　　
　　原来书生不是真心喜欢她，书生与她虚与委蛇，都是为了夺她的妖丹，救他的心上人，原来她早就被看破行藏识破真身，一早落入了她人的陷阱。
　　
　　小云雀妖丹被夺，沦为阶下囚，被书生囚禁，受尽折磨。
　　
　　夺丹做药，抽血为引，拔羽做衣，挖眼为饰……
　　
　　一次次的折磨，一日日的侮辱……
　　
　　就在妖丹被做成药，送入书生心上人口中的那一刻，早已无力的小云雀没有了眼珠的眼眶中突然流下了一行血泪。
　　
　　以入魔为代价，夺回妖丹。
　　
　　她先杀方士，再杀书生心上人，再杀书生。
　　
　　可当书生一府人死得杀不多的时候，当小云雀尖尖的指甲穿入书生的胸膛，握住那颗跳动的乌黑的心脏的时候，手猛地攥紧，当那颗心脏被彻底捏碎的时候，一个和尚突然闯了进来。
　　
　　他在城外就感应到冲天的杀气，心生不妙，急忙赶来，却只闻到扑鼻的血腥气，以及，满地的尸体。
　　
　　流淌了一地的鲜血中，和尚只见那眼眶空洞洞的妖孽将手从男子的胸膛处拔出，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道：“和尚，你来阻我？”
　　
　　空灵的声音仿佛自地狱而来，带着黄泉河水的幽暗与腐败，和尚深深打了个寒颤，然后怒火冲天。
　　
　　“可惜，已经迟了。”
　　
　　和尚愤而出手，打伤了小云雀，小云雀重伤而逃。
　　
　　小云雀从此恨上了和尚。
　　
　　她开始和和尚做对，一作对就是二十年。
　　
　　不管和尚去了哪里，她都要跟过去，不管和尚做了什么善事，她都要将善事变成惨事。
　　
　　在一次次的作对，一次次的被打伤中，小云雀入魔越来越深，杀的人与妖越来越多，作的孽越来越重，直到最后满手血腥，满身罪孽，彻底入魔，再也回不了头。
　　
　　最后，在又一次坏和尚事的过程中，小云雀落入了和尚的陷阱，被和尚打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在死亡前的那一瞬，小云雀回顾今生，依然不悔，可下一刻，她就悔了。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那一身的罪孽顺着冥冥中的因果落到了曾经点化她的恩人之上，落到了最初诵经二十年，助她开启灵智的道人身上。
　　
　　小云雀空洞的眼中满是惊骇，那滔天的血腥，那数不清的罪果，那足以焚尽真仙的罪业。
　　
　　全都落到了道士的身上。
　　
　　养儿不教父之过，对于天道而言，受到点化的妖孽造了孽，开启她灵智的道人自然得承担因果。
　　
　　而顺着冥冥中的感应，小云雀知晓，道人此时，正在渡劫……
　　
　　悔之晚矣！
　　
　　大错铸成，无力挽回。
　　
　　她不悔杀书生，不悔和和尚作对，不悔被夺丹，被挖眼，但她悔连累了恩人，被血孽蒙蔽了心神，被魔意左右了神智，以至于到了快要死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二十年大错，后果却由恩人承担，若有来生，她一定不会选择这样一条路，若有再一次机会，她一定要回报恩人的恩情，让他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
　　
　　这就是小云雀的愿望，她要报恩。
　　
　　短短百年的妖生，她在最后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亏欠最多的是谁，自己最应该走的路是什么。
　　
　　若能重来，再不愿满手罪孽，她只愿做道观檐下一只自由啼鸣的小云雀，让恩人平安的度过这一重劫数，从此逍遥自在，大道长生。
　　
　　“这就是她的愿望？”啾啾的啼鸣声再次响起。
　　
　　这时候就看到貌似被打扰的年轻道人站起身来，伸出手，捧下神像肩膀上缩成一团，战战兢兢的小云雀，将它送到了灯火的面前，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清水与食物，让它啄食。
　　
　　落到了道人的手里，仙歌并不着急，它虚弱的伸出鸟喙，轻轻的啄食，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再次拿起道经的道人。
　　
　　在昏黄的灯光下，道人的容颜都已模糊，唯有缭绕不绝的道意丝丝入心。
　　
　　“难怪，受此大恩，怎能不报。”
　　
　　小云雀已经没有来世，所以接下了这个任务的仙歌便担上了这个因果。
　　
　　二十年听经声……仙歌望着面容模糊的道士，摇摇晃晃地飞起，再次落到了神像的背后，开始沉睡。
　　
　　此时，道观外一夜风急雨急，树木凋敝，残枝落地。
　　
　　第二日，等仙歌醒来的时候，耳边依然缭绕着熟悉的诵经声。
　　
　　她听了一会儿经之后便飞到了道观外，去觅食去了。
　　
　　道观之外，一片晴朗无云。
　　
　　大大的太阳挂在天上，洒下温暖的日光，一扫昨日的阴沉。
　　
　　空气中却犹有余寒，吸入一口，冰寒入体。
　　
　　大片大片的寒霜铺了满地，树木上，草叶上，以至于孤零零的土地上，全部都是。
　　
　　如今这个时节，鸟雀南飞，禽畜冬眠，树木凋零，果食腐烂，想要觅食，可比之前难多了。
　　
　　仙歌飞啊飞，飞啊飞——到底是刚破壳的幼鸟，飞不了多久，最后只找到了一个腐烂了一半的小果子，她也不嫌弃，用自己尚且稚嫩的喙轻轻的啄，笃笃笃，半个小果子就入了肚，尝不出什么味道，但用来果腹尚且可以。
　　
　　仙歌又飞回了道观。
　　
　　在道观的路途中，系统为仙歌如此不拘小节而大惊：“您居然真的吃得下去？”
　　
　　仙歌不以为然：“为什么吃不下去？我现在是一只鸟，怎么会吃不下去？”
　　
　　系统是真服了，这位高高在上的道主，有一天沦落到如此地步之后，居然也能如此快的适应。
　　
　　仙歌若是知道系统有此疑问，定要问它究竟知不知道何为真正的修道者。
　　
　　哪怕是道主，也不过是一个求道之人而已。
　　
　　回到了道观之后，道士正在修缮道观。
　　
　　清理神像，打扫祭台，修补门窗，填补屋顶……
　　
　　仙歌就站在一旁看热闹，哦，对了，应该感谢道士没将她的鸟窝清掉。
　　
　　道士整整忙了三天，三天之后，道观终于有个样子，虽然依旧破破烂烂，虽然到处都弥漫着陈旧的痕迹，但到底能住人了。
　　
　　仙歌知道，道士是要在这里长住的。
　　
　　正好，她也不打算再出去觅食了，这大冬天的，找食物真的困难，干脆从道士这里“化缘”好了，反正已经欠他那么多，不在乎欠他更多。
　　
　　就这样，仙歌和道士过上了和谐的邻里生活。
　　
　　而这个荒僻的，沦为各类飞禽走兽的旅馆的破道观里，也开始出现其他的客人。




21.  妖谈   2

　　站在火堆旁，仙歌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羽毛被烧焦，反而闭上自己的小眼睛，细细的聆听着身边传来的声音。
　　
　　因为她是最早来的，也是最大胆的，所以距离道人最近的位置由她占据。
　　
　　此时，道观里已经多了一只赤狐，一只松鼠，一只野兔，甚至是……一只松鼠。
　　
　　它们本来都应该被突然降下来的气温给冻死的，可不知是被道观里散发的温暖所吸引，还是被道士的念经声所吸引，它们居然克服了对人类这种庞然大物的惧怕，纷纷跑到了道观里来，和仙歌共享火堆。
　　
　　猝不及防的一场雪，实在是太冷了……太冷了……让人以为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来临，当那一波寒流突然侵袭的时候，仙歌只感觉脑子都要被冻僵，整只鸟“噗”的一下炸开，变成了一只毛团，然后又猛地收拢，畏畏缩缩地倒在神像背后。
　　
　　道观实在是不挡风，道人不知道是不是也觉得冷，在仙歌感觉自己鸟生要玩完的时候，拆掉一些破烂无用的门窗，升起了火堆。
　　
　　当温暖的火苗升起来的时候，仙歌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转着自己的小眼睛，细细地体会着道人念的经。
　　
　　这个经……她没有听过。
　　
　　当然，每个世界自有其道法传承，她没有听过才正常。
　　
　　但根据仙歌此时的神魂强度以及资质，她能够察觉到，这些经，似乎并不简单。
　　
　　它更像是一篇完整的心法，或者说一篇……能供人修行的道法。
　　
　　果然是滔天的机缘。
　　
　　既然如此，仙歌干脆不再犹豫，直接顺应着剧情安排好的路走，修炼起了这篇功法。
　　
　　反正能够修炼到化形，而且这篇功法，真的很适合她这一世的身体。
　　
　　道人念经是没什么规律的，他有时打坐，有时沉睡，有时外出寻觅食物，有时还无缘无故地消失一段时间，只有当他想念经的时候，才会念。
　　
　　仙歌仔细地观察过除了她以外的其他小动物，依然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一点都不像灵性增长的样子。
　　
　　小小的雀儿脑袋一点一点转着，依然是一身绒毛，像是个雏鸟，可明明它破壳已经有几个月了。
　　
　　在这大雪封山的时节，少了许多的打扰，天地间一片寂静，仿佛此身此世独此一人，若是其他人可能会觉得寂寞，但仙歌不会。
　　
　　道人也不会。
　　
　　荒山之上小小道观，道观之前小小青松，青松之上小小云雀，云雀之上寥廓天地。
　　
　　哪怕是一片苍茫的景象，也是阔大的，辽远的，并不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外面的天地走过了多少时日，这一场连绵不断，时有时无，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息的雪终于停了。
　　
　　当雪停的那一日，太阳落了下来，阳光蒙蒙，普照天地，晴空有云，云下无雨，积雪一层层的消失，化作汩汩的溪流，在道观之前流淌。
　　
　　春天，似乎一瞬间到了。
　　
　　仙歌望着普照的太阳，想着夜晚的月亮，听说月光有助于修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仙歌在这具身体里这么久，都没有见过明月映照天地的时候。
　　
　　想必今晚就有机会了。
　　
　　仙歌望着空旷旷的庭院，如此想到。
　　
　　为什么是空旷旷，因为道观里的其他小生灵全都跑了。
　　
　　在气温回升的那一天。
　　
　　当雪停的时候，当冰化开的时候，那些小动物瞬间察觉到，然后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就好像有人在身后撵，一点都不顾及几个月一起蹭火的交情。
　　
　　当然仙歌那时候也飞了出去，还是飞得最快的那一个。
　　
　　都没有察觉到飞翔的动静，就已经出了道观，飞向了蓝天。
　　
　　当然，到了晚上，她又飞了回来，还给道人带了个小果子，当作孝敬，可惜道人没有笑纳，被她自己吃了。
　　
　　到了晚上，月亮出来了。
　　
　　仙歌站在月光之下，望着天空之上如银盘一般皎洁明亮，映照天地，仿佛把万事万物都笼罩在其下的月亮，心生感叹。
　　
　　果然是入春之后的第一轮月亮，果然非同凡响。
　　
　　仙歌静静的在月光之下飞翔，她没有如那些灵智未开的小生灵一般只知抬头望月，她毕竟已经有了些修为。
　　
　　她张开翅膀，向着月光的所在飞去。
　　
　　既然要做，自然要做好，自己以妖类之身踏入修行之路，自然要以妖类的方式努力地提升修为。
　　
　　仙歌一直飞啊飞，飞啊飞，向着月光更纯粹处，向着月华更清冷处，直到再也飞不动了，直到翅膀僵硬得仿佛要掉下去了，才停下来。
　　
　　她就这样停留在半空中，感受着丝丝缕缕渗透进她身体的月光，感受着月光中蕴含的灵气，呼吸吐纳，运转心法……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在月光下停留了多长的时间，似乎是一个时辰……似乎是两个时辰……
　　
　　仙歌只感觉自己的羽毛似乎都变得更加轻盈，那原本黄色的毛茸茸的羽毛直接变成了灰色。
　　
　　这正是成年云雀所拥有的羽毛颜色。
　　
　　当然成年说的是普通云雀的成年，若是换作妖的岁数，还差得远。
　　
　　仙歌就这样沐浴在月光之下，似乎忘了时间，也忘了在道观中静静望着她的道人。
　　
　　远处似乎传来了念经的声音，很熟悉，似乎经常听到……
　　
　　原本就在运转的心法似乎受到了什么催化，再次自行地运转起来，为仙歌炼化着宝贵的月华。
　　
　　仙歌感觉自己似乎要“飘”起来。
　　
　　怎么回事，是羽毛“炸”了吗……
　　
　　结果羽毛并没有炸，下一瞬，只感觉她的灵台似乎一痛，全身上下如打碎了重新拼接一般，瞬间巨痛。
　　
　　下一刻，仙歌就感觉自己似乎瞬间变重了一些。
　　
　　哪里也不一样了，似乎……是看天地的视角不一样了，感知不一样了，飞起来的感觉也不一样了。
　　
　　等等，飞起来？
　　
　　仙歌感觉自己在急速地下坠？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地挥舞着翅膀，结果……她的翅膀呢？
　　
　　仙歌发现自己变成了个人，还不是个大人，而是一个看上去才两三岁的小童子！
　　
　　仙歌大吃一惊，怎么办，她现在正从半空中往下落！
　　
　　要是就这么落下去，只怕会直接摔成一滩烂泥吧？
　　
　　刚刚化形，神智似乎也被削弱的仙歌迷迷糊糊间忘记了自己是个妖的事实。
　　
　　而仙歌的担心也没有实现，因为在她落下的一瞬间，就被一双手接住了。
　　
　　仙歌看到了一双如水如冰的眼睛。
　　
　　但下一瞬，他就将仙歌拎起来，拎在半空中。
　　
　　仙歌瞬间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年轻道人。
　　
　　点化她，为她开启灵智的人。
　　
　　她的恩人。
　　
　　仙歌的眼睛下意识地弯了弯。
　　
　　年轻道人纵然心如冰川波澜不惊，此时看到云雀突然化形成了一个女童，也是有些诧异。
　　
　　可下一刻，这白白胖胖，眼睛圆溜溜，穿着一身灰色羽裳的女童就变成了一只小雀，被他拎着翅膀停在空中。
　　
　　年轻道人只看到这灰色的小雀轻轻的一挣扎，就挣脱了他的手，然后飞到了他的脸颊边，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脸。
　　
　　这一刻，道人似乎听到有个人在轻轻地对他说：“你好呀。”
　　
　　他的眼中出现了些许的波澜，细细地抚了抚云雀轻柔的羽毛之后，就将云雀放开，然后再次拿起道经，轻轻地诵读起来。
　　
　　这一次念的道经，似乎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仙歌迅速地入了迷，她感觉得到，这似乎是之前心法的后续。
　　
　　她如墨玉一般的小眼睛里也出现了一些波澜。
　　
　　然后这一丝波澜被迅速的收敛。
　　
　　她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迅速地修行起来。
　　
　　心法不停的在妖体内运转着，这本是人修的道法，不知为何，仙歌这个妖类也能修练，还修得如此之快。
　　
　　当她从修行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之后，便迅速地转着小脑袋，找寻着道人的踪影。
　　
　　道人坐在那一塘重新散发出生机的莲花旁边，静静地望着那一株亭亭玉立，幽然开放的莲花。
　　
　　仙歌飞过去，然后轻轻地衔起道人的一缕头发。
　　
　　道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回到了神像前，继续诵念起道经。
　　
　　道观里的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又悠闲的过去。
　　
　　十年后，又是一个春日。
　　
　　道观的外墙上多了一些不速之客，有老虎、有野猪、有黑熊、也有如野鸡灰兔刺猬这样的弱者……它们都是来听经的。
　　
　　道观外的山林里甚至还停满了无意间驻足的鸟群，百灵、燕子、麻雀、黄鹂，甚至还有一大群云雀。
　　
　　这些云雀不是小云雀出身的那一群，但也是呼啦啦的好大一群，遮蔽了小半天空，不知有多少只。
　　
　　当年将不够健壮的幼雏舍弃的雌鸟似乎再也没回来。
　　
　　春日里，太阳正好，晴光灿烂，小片的云漂浮在天空上，不成气候，天空蓝得像一块最纯粹的蓝宝石，柔和温润，还带着写意的气质。
　　
　　仙歌从不远处的林子里飞回来，一脚将院墙上的一只大云雀踹开，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听道人念经。




22.  妖谈   3

　　这十年，仙歌一次机会都没有浪费，每一次月华大盛时，她都会飞到自己所能飞到的最高的地方，去炼化月华。
　　
　　十年修行，哪怕对于人族来说都很短，对妖类更是，对仙歌却不同，因为天资极好，心智极高的缘故，她的修为涨得飞快。
　　
　　根据仙歌的经验，她的道行以妖类的标准算，至少有两百年。
　　
　　两百年，她才仅仅修行了十年而已。
　　
　　显然这也与道人传授给她的心法有很大关系。
　　
　　仙歌视道人为友，而道人本也堪称小云雀之师。
　　
　　随着时间推移，仙歌一直没弄懂道人来这处偏僻的荒山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教化一方禽类？
　　
　　可既然弄不懂，那就不懂算了，该她知道的那一天总会知道的。
　　
　　仙歌的羽毛又开始变化，从她能够稳定化形开始，她的羽毛就开始向着银色蜕变。
　　
　　每一次吸收月华之后，羽毛上都会出现一些银色的斑点，然后这些斑点连成片，当银色的斑点占据了整根羽毛之后，这根羽毛就会变为银色。
　　
　　仙歌若有所思，她知道自己大概是在向上进化。
　　
　　而她出身的云雀一族并没有什么传承记忆，原本的小云雀的羽毛自始至终都是灰色的，所以她还真不知道自己的进化方向。
　　
　　不过每当一根羽毛变成银色的时候，修为都会往上升一小截，所以仙歌大致能够判断出这是一次好的进化。
　　
　　春日融融，道观里外好一片生气，到处都站满了生灵，就连天空亦被鸟雀占据。
　　
　　原本的荒山，似乎显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机，似乎就连地上的野草都长得好一些。
　　
　　……
　　
　　转眼间又是十年。
　　
　　十年过去，仙歌身上的羽毛只剩下最后一根没有变成银色，而这最后一根是如此的顽固，足足坚持了三年，亦是没有半点松动。
　　
　　终于，三年过后，仙歌站在月光之下，望着天空之上的皎洁月亮，已经化为人形的她突然又恢复了原型。
　　
　　变成了一只浑身银白，只有胸膛前一根羽毛没有变成银色的云雀。
　　
　　这似乎是一只非典型云雀，没有灰色的，隐蔽性极强的羽毛，没有矫健的，一爪足以带起一块肉的脚爪。
　　
　　她是那样的柔和，如银缎一样的羽毛在月光下烨烨生辉，仿佛月光在上面流淌。
　　
　　仙歌再一次拼尽全力向上飞起，这一次，她似乎能感觉到，自己能如愿。
　　
　　而她的感觉，也是对的。
　　
　　如尺炼一般的月华直接落了下来，落到了她的身上，让她的身体瞬间一痛，下一刻，银色的斑点出现在那灰色的羽毛之上。
　　
　　银色的雀儿在半空中翻滚，旋转，仿佛遇到了什么折磨，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空气中流转的，只有翅膀扑腾的声音。
　　
　　道人静静地望着这一幕，这一次他没有再诵经，只是看着。
　　
　　月华越来越盛，越开越盛，天空中的月亮也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清冷的光辉铺满大地，空气中似乎漂浮着梦幻的光点，大地静谧无声，草木扶风招摇，一切都好似一场梦一般。
　　
　　终于，天空中的月亮似乎张开了一张大口一般，一道更为强盛的月华落了下来，落到了大地上的万物之上。
　　
　　而仙歌也感觉这一场折磨终于要结束。
　　
　　她长出了手，如玉藕一般，她长出了脚，如白雪一般，她长出了银色的头发，如月光一般，她长出了一张大人的脸，如冰湖一般。
　　
　　她终于有了真正的人形。
　　
　　这才是真正的化形。
　　
　　仙歌只感觉一种喜悦自心里孑然而生。
　　
　　一身银衣的少女出现在天边，瞳似墨玉，目如琉璃。
　　
　　当她看过来的一瞬间，天地似乎都静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雷霆就直接落了下来。
　　
　　白色的太霄雷，青色的青霄雷，绿色的碧霄雷，红色的绛霄雷，五彩斑斓的景霄雷，雾蒙蒙的玉霄雷，璀璨琉璃的琅霄雷，以及最后的尊贵威严的紫霄雷。
　　
　　仙歌一一受过，在最后一重雷劫之下，她的羽毛变得残破，眼光变得黯淡，一身气息变得衰微，俨然是受伤不轻。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成功度过了化形劫难，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妖。
　　
　　千年的道行……没想到这么的容易。
　　
　　就连道人也是意想不到，不过二十年的诵经，就已达到了如此地步。
　　
　　可他的神情依然不变，纵然心里有再多的波澜，他亦是不会变的。
　　
　　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诵经声再次出现，熟悉的是诵经人，而陌生的，则是诵念的经。
　　
　　这是道人为仙歌诵念的最后一段经，也是为这方生灵诵的最后一段经。
　　
　　今日过后，他就会回归山门，全了这最后一场功德。
　　
　　仙歌静静地聆听着这堪称大道妙法的经文，神情平静而静谧。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空气中的时候，仙歌猛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再次化作一只小云雀，飞到了道人的身前。
　　
　　只不过，这一次小云雀，化作了小银雀。
　　
　　上下飞舞的雀儿，如一个轻灵的光点，飞翔在他的身边，想起刚刚在月光下的银衣少女，道人眼中出现些许波澜，然后再次化作无形。
　　
　　他轻轻点了点仙歌的脑袋。
　　
　　这一次，没有告别，也没有再次归来，他直接消失在仙歌身边。
　　
　　相逢一场，无需惦念。
　　
　　仙歌知道道人要走，二十年已过，他怎么会不走。
　　
　　就如同前世一样，来时无踪，去时无影。
　　
　　这一场恩情，不知何时才能报得。
　　
　　这一场雷劫下来，劈坏了不知多少的花草树木，倒是道观因为离得够远而没有受到波及。
　　
　　望着眼前焦黑的大树，仙歌也没有嫌弃，直接落了下去。
　　
　　此时她依然是原型的姿态。
　　
　　也是，这片荒山里都是各类或是开灵智，或是未开灵智的妖类，没一个人，化作人形给谁看？
　　
　　道人二十年讲经，受过恩情的不知几许，可这片荒山里，成气候的妖类也没有几个。
　　
　　唯一一个可以真正化出人形的，也就是今天新鲜出炉的大妖——仙歌。
　　
　　“大王大王，小的来了！”
　　
　　一只长着两条尾巴的赤狐谄媚地奔过来道。
　　
　　仙歌墨玉一般的眼睛随便往下转了一圈，看到了一圈连人话都不会说的小妖，她有些兴致缺缺地回道：“不要叫我大王。”
　　
　　赤狐懵了一下：“可是大王，您就是大王。”
　　
　　修为压制是如此清晰明了的事，它们一见到大王，就自发的觉得应该叫大王。
　　
　　不这样叫又该怎么叫？
　　
　　仙歌瞥了这秃秃的狐狸一眼，狐狸吓得差点打滚。
　　
　　她又道：“这个山头的妖都已经来齐了？”
　　
　　灵智比较高的狐狸回道：“基本都来齐了……只有山腰处狐狸洞的狐家三姐妹，还有山腹处的穿山甲一家，还有山顶那里的树姥姥没有过来。”
　　
　　一只灰色的小鸟飞到了仙歌的身前，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是在禀告什么。
　　
　　仙歌化形成功之后，就自动成了附近云雀一族的王，拥有了统领它们的能力，虽然以前也可以。
　　
　　“嗯，你说的不错。”仙歌回道。
　　
　　云雀一族，未开灵智前懵懵懂懂，可自动成为族中大妖的耳目，每一只云雀都是大妖的眼睛，探查消息无往不利。
　　
　　赤狐被吓了一跳，这是监视？
　　
　　这时就听到旁边传来了一道粗粝的声音道：“谁说老身没有来，老身早就到了。”
　　
　　赤狐又被吓了一跳。
　　
　　却是山顶的树姥姥。
　　
　　仙歌所化的小云雀在这二十年里，因为修为出类拔萃，所以早就成为了附近几座山头的小霸王，山顶的树姥姥老早就不敢惹她了。
　　
　　每次她来，都自愿贡献出自己辛辛苦苦结的果子，让仙歌拿给道人献殷勤，虽然道人从来不吃，最后都是进了仙歌的肚子。
　　
　　此次仙歌召集众小妖，它怎会不来？它的根系早就蔓延到这里，只不过深埋地下，其他小妖没有察觉罢了。
　　
　　这二十年里，因为道人的讲道，附近的小妖是受益匪浅，树姥姥亦然，只不过再怎么长进，都长不过仙歌罢了。
　　
　　“狐家三姐妹，和穿山甲一家为什么不来？”仙歌问。
　　
　　哪怕知道大王自有消息渠道，赤狐依然积极地去打听。
　　
　　可树姥姥没等它拔腿就将消息说了出来：“狐家三姐妹是不想来，穿山甲一家是冬眠睡得太死，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作为一棵树，它就是这么耿直。
　　
　　仙歌知道了。
　　
　　她不以为然地点头：“好。”
　　
　　咦，大王居然不收拾狐家三姐妹与穿山甲一家？赤狐有些惊讶。
　　
　　这时就听到仙歌随意道：“随她们去。”
　　
　　赤狐猜测着大王这句话的意思，就听见仙歌又问道：“隔壁山头的情况呢？”
　　
　　隔壁山头倒也有几位“大王”，领头的就是一个有着两百年道行的蛇妖。
　　
　　之所以能够称得上大王，因为那是它们自封的。
　　
　　这……隔壁山的情况，它们就不知道了。一群修为低下的小妖有些犹疑，又有些惶恐，生怕仙歌因为它们办事不力而降罪。
　　
　　可仙歌本来也没指望它们能派得上多大的用场。
　　
　　只看到又一群灰色的云雀飞了过来，叽叽喳喳的，似乎在禀告着什么。
　　
　　不多时，就听见仙歌说道：“行了，散了吧。”
　　
　　这时就看到一些老虎精，熊精，兔子精，野鸡精或是滚成球，或是团成块，或是扯着翅膀高飞，飞快地滚远了。




23.  妖谈   4

　　狐家三姐妹，荒山上难得成了气候的妖类。
　　
　　狐家三姐妹并非是一窝而生的三姐妹，而是一个狐狸大家庭仅剩的三姐妹。
　　
　　狐母一代一代的生，一窝一窝的养，养了好多只大小狐狸，而这些狐狸大多活得不长，要么是没开灵智就老死，要么是被猎人逮去剐了一身皮子下酒，要么是死于与其他妖类的争斗。
　　
　　最后更是连狐母都死了，只剩下三只母狐狸，名字分别是胡三，胡九，胡十五。
　　
　　等赤狐终于叫醒了穿山甲一家，大大小小的妖类都回了巢的时候，仙歌已经来到了山腰。
　　
　　山腰的狐狸洞，正是狐家三姐妹的老巢。
　　
　　此时这三姐妹皆有些惊惶地躲在洞穴里，因狐狸生性好风流，好奢华的原因，所以洞窟被她们装饰得相当不错，美轮美奂，还真有几分人类宅院的味道。
　　
　　仙歌到了之后，只是站在狐狸洞前青松上往里望了一眼，三只狐狸就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大，大王。”
　　
　　仙歌也没问它们为何先前不听她的调令去集合，她只是打量了一眼狐狸洞周围的环境，心中有了数，就飞走了。
　　
　　等赤狐等看热闹的妖类赶过来的时候，仙歌早就走了，而浑身散发着狐臊味的狐家三姐妹还保持着原型，趴在地上。
　　
　　它们是真的没想到，原来荒山上真的出了一位大王啊！
　　
　　它们三姐妹在山下人类的集市浪了大半年，今早才回来，实在是没想到，以前那个荒山上的小霸王就已经度过了化形劫，成了妖王。
　　
　　真是猝不及防！
　　
　　仙歌来这一趟，不只是为狐家三姐妹，还是为这山腰处的地利而来。
　　
　　这座荒山从上到下都已被大大小小的妖类瓜分，根据月华的多寡以及修为的高低各自占据，仙歌原先所居的道观并不是最好的那一个，树姥姥所在的山顶才是。
　　
　　但仙歌并不太在意这个，哪怕是她现在已经有了碾压大小妖类的实力，她依然将道观作为她的地盘，用心经营起来。
　　
　　“拜，拜见大王。”
　　
　　在仙歌往回飞的时候，终于被叫醒的穿山甲一家连忙从地里爬出来，战战兢兢地道。
　　
　　只见一只大穿山甲带着四五个小穿山甲，小的里面有三个尚未开灵智，其余的两个看上去也不像很聪明的样子。
　　
　　仙歌大方的原谅了它们，让它们帮自己做一件事，就让它们走了。
　　
　　与此同时，前往附近几个山头探听消息的小云雀们也都飞回来了。
　　
　　附近几个山头都是荒山，都没有名字，成了气候的妖类不过是一只蛇妖，一只猴妖，一只黄鼠狼。
　　
　　因道行不够，化形的不彻底，这些妖类的身上都带着明显的本体特征，所以特别容易认出。
　　
　　昨晚仙歌的化形劫显然吓住了这几只妖类，所以它们连夜撤出了三百里，离开了自己的山头，放肆跑路，这其中，唯有那只修为最高的蛇妖还有些犹豫，没有跑得那么远，似乎在打着什么小算盘。
　　
　　仙歌不客气的将这三百里纳入了自己的地盘，在巡视这新增的几个山头的时候，凭借着云雀的天赋，在云端见到了游离在不远处的蛇妖。
　　
　　只见银光一闪，璀璨而柔和的银雀瞬间就化作一个银衣少女，朝着远处远远地望了一眼，直接映进了蛇妖的眼里。
　　
　　自称为“蛇姬娘娘”的蛇妖顿时脸色一白。
　　
　　昨夜电闪雷鸣，她不是没有猜过可能是有大妖在渡化形劫，但还是觉得更大的可能是有高人前来降妖除魔……还为隔壁山头的妖类惨状而幸灾乐祸……
　　
　　没想到，今天就因为太过犹豫，跑得没那么快，就真的遇上了度过化形劫的大妖，看样子还是隔壁山头的那个小霸王，那只小云雀！
　　
　　不管是有高人前来降妖除魔，还是新大王出现，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所以蛇妖在吓了一大跳之后，就慌不择路地跑路，都没敢多待一秒。
　　
　　至于说投靠新大王，修炼到了它们这等地步，轻易是不会投靠的，万一新大王兴致上来了挖了它们的妖丹吞了进补怎么办？
　　
　　所以蛇妖它们才会这么慌不择路地跑路，并在多日之后托小妖送上贺礼，以示恭贺之意。
　　
　　就这样，仙歌将附近几座山头都纳入了掌中。
　　
　　而下一步计划，也可以开始了。
　　
　　她要在附近几座山头立一座大阵，以大地为基，以山川为柱，以河流为脉，以天地间弥漫的日精月华大地之气为源，立一座集防御，隐匿，幻境于一体的大阵。
　　
　　她可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倒霉的原著剧情，算算日子，也不是很远。
　　
　　立一座大阵，进可攻退可守，还可以更好地保护她的老巢，将来她外出游历的时候也不怕老巢被人一窝端了，简直完美。
　　
　　至于仙歌为什么会立阵——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道子道主，怎么会连这么基础的东西都不知道，就算原生世界的大阵不适用于这个世界，以仙歌现在的修为，也可以直接推算出一个来。
　　
　　就这样，附近几座山头的改造行动轰轰烈烈的开始。
　　
　　各小妖都被仙歌指使得团团转，云雀们铺天盖地，将仙歌用妖力炼化的花草种子带到四面八方，按仙歌的要求种下去，穿山甲一家进进出出，在岩石上穿出大大小小的洞，将仙歌要求的东西埋在山腹。
　　
　　水中鱼儿来来往往，漂亮的鱼尾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波动的光，将一片片带着月光光点的雀羽埋进河心。
　　
　　赤狐白狐青狐灰狐拖家带口的吱吱叫，驱赶着其余未开灵智的兽类四处搭窝。
　　
　　老虎豺狼黑熊默不作声，缩在自己的洞里一言不发，只有当大王命令下来的时候才会跳出来做苦力。
　　
　　就连窝在山顶不能挪动的树姥姥，都默默地指点着那些毛毛躁躁的猴子，让它们挪树的时候小心点，别一不小心把那些树给挪死了——
　　
　　一派忙碌而欣欣向荣的场景。
　　
　　就这样，附近的几个山头足足忙碌了大半个月，才勉强让仙歌满意。
　　
　　当又一次十五，又一次满月的时候，仙歌再一次飞到了月光之下，翅膀一震，银白色的雀儿身上顿时冒出了大大小小的光团。
　　
　　大的如云团，散发着朦胧的光，柔软轻盈，散发出勃勃生机，小的如萤火，漂浮不定，梦幻迷离，更小的如金箔，盈盈如日光，带着特殊的质感。
　　
　　这些光团四散飞舞，散发出特殊的气息，有小妖都被诱惑得控制不住上前捕捉，却被灼伤。
　　
　　它们分别沉进水里，飘往山腹，渗入地下，飞入高空，甚至是落到花上，草上，树上——都是仙歌重新布置过的地方。
　　
　　月色下，光团一一去往它们该去的地方，在光团尚未被吸收的时候，天地间光亮一片，水是莹莹的，山是幽暗的，树是翠绿的，花是斑斓的，夜色下，一切都美得不像话，就像是诗里画里所描述的那般，不似人间。
　　
　　当所有的光团都消失，当月下再次恢复原先的模样，不复之前美轮美奂的场景的时候，月光下的银雀才猛地收拢翅膀，然后一大片的月华被收拢了过来，落到了地面上的小妖身上。
　　
　　这算报酬。
　　
　　做完了这次的布置之后，飞于天上的银雀才再次振翅一飞，向着高空而去，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回到地面。
　　
　　而当仙歌再次回到道观的时候，她的脸色比之先前已苍白许多，毕竟是那样大一个大阵，消耗得多一些实在再正常不过。
　　
　　何况还不止消耗，这种夺天地之造化的大阵，只要成功立出来，本身就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可以说，为了这处大阵，仙歌足足耗了百年的道行，没有一段时间的修养是养回不来的了。
　　
　　那样大的一个大阵，发挥的作用也不同寻常。
　　
　　感受附近的几座山头莫名的“隐匿了”，之后，仙歌松了一口气。
　　
　　不只是简单地消失在眼前，而是变得平平无奇，更加不引人注意，山上有修为的生灵更难被“看”见。
　　
　　当然彻底消失这种场景也做得到，只不过没必要罢了，既显眼消耗又大。
　　
　　见此，仙歌也满意了。
　　
　　而在这时，一个小妖跑了过来，站在道观外十里处吆喝道：“大王，蛇姬娘娘，灵猴大王，黄烟大王派小妖来送贺礼了！”
　　
　　正是躲得起惹不起的三妖。
　　
　　仙歌接过这三妖送过来的贺礼。
　　
　　蛇妖送来了一朵半边是墨绿色，半边是黑色，中心花蕊如蛇形，花瓣之上盘旋着一条如活着般的小蛇的大花。
　　
　　猴妖送来了一大缸猴儿酒，黄鼠狼则是送来了一小块石头，如水晶一般，却比水晶要浑浊，整体是如汁液一般的白色，看着不太寻常。
　　
　　蛇妖送来的花，是她精心培育了百年的伴生草，以蛇血浇灌，以蛇蜕孕养，以蛇息培育，好不容易才培植出来的蛇血花，直接吞下可长十年修为。
　　
　　而猴妖送来的猴儿酒也足有五十年了，闻着很是不错，至于黄鼠狼送来的石头——这是大地之气的结晶，倒是很有用。
　　
　　仙歌直接笑纳了。




24.  妖谈   5

　　自大阵立下之后，附近的几座山头很是平静了一些年。
　　
　　但该来的总会来，这一日，一个书生出现在仙歌所在的山头上。
　　
　　他一身烟柳色道袍，头戴方巾，腰佩锦囊，用来行路的鞋子却不是适合走山路的靴子，而是普通的方头鞋，所以此时走得颇有些艰难。
　　
　　他似乎是迷了路，不断地在同一处地方来回，他似乎是太累了，不住地擦着汗，汗水流过他那长得比其他人俊俏的脸，并未给他增添多少颜色。
　　
　　相比起一般人，他实在俊俏太多了，唇红齿白一表人才，卖笑都能卖出十两银子的价钱。
　　
　　他是白生，也就是剧本中，将小云雀挖眼夺丹的那个秀才。
　　
　　他的心上人病了，病得快要死了，他正四处寻找良方良药良医治病，今次得到高人指点，知道附近几座荒山上可能有自晦的宝药，他便亲自前来，寻觅宝药。
　　
　　作为焦山县有名的富户，他能够做到这一步，实在是有心了。
　　
　　实在是他与心上人感情格外深重，青梅竹马的长大，早早定下婚约，对方还是如花一般娇美惹人怜爱的人物，她这一病，怎么不让他柔肠寸断，痛不欲生？
　　
　　白生，白茴凤，他最最看不得美人受罪，所以得到高人的指点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处荒山，以期能够寻到宝药，救下心上人。
　　
　　可寻觅宝药的过程，并不太顺利。
　　
　　这几座并不起眼的荒山，都好似蒙上了一层烟，雾蒙蒙的，看不太真切，从山腰就有云气缭绕，遮盖了大半的山头，远望只能望到稀疏的树木，以及裸露的山石。
　　
　　白生光是寻找入山口就找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攀爬到半途，还迷了路，找不到接下来的路，只能在半山腰打着转。
　　
　　而这一路上，别说是宝药，他连耗子都没有遇到几只。
　　
　　白生开始着急，他喃喃抱怨道：“该不是上了那方士的当！”
　　
　　但想想正在病中，殷切地等着他带药回去的心上人，以及出门时那高人信誓旦旦的样子，白生还是忍住了，寻了个方向，继续往上走。
　　
　　而白生所不知道的是，在他以为是山石的地方，在他眼中是树木的地界，其实正有一双双或大或小的眼睛注视着他。
　　
　　它们望着白生蹒跚地举止，私下窃窃私语：“这家伙是从哪里来的？”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在找什么？”
　　
　　“他往哪里去？”
　　
　　“夭寿啊，他往大王的洞府去了！”
　　
　　一只红狐狸大叫了一声，众小妖顿时慌了神。
　　
　　大王离开前可是将洞府托付给了它们，要它们务必看守好洞府的！
　　
　　没错，仙歌早就离开了。
　　
　　难道一个小小的书生还能劳烦她特意等着不成，所以在修养好之后，她就直接离开了洞府，游历天下去了。
　　
　　距今，已经有百来年了。
　　
　　所以书生，来迟了。
　　
　　此时仙歌早就不知道游历去了哪里，所以书生也就注定找不到妖。
　　
　　众小妖知道书生的目标之后顿时着急了起来。
　　
　　它们可不能让这人类接近大王的洞府，要是大王回来了发现不对劲，收拾它们怎么办！
　　
　　所以众小妖开始给书生使起绊子来。
　　
　　书生顿时感觉诸事不顺。
　　
　　坐在石头上能原地滑倒，走着走着路能脚下一滑，在树下乘个凉能一坨鸟粪当头浇下，就连去河边洗把脸，河里面窜出的都是杀人鱼。
　　
　　书生百思不得其解，随即他似乎想到什么，脸上一喜：难道这就是得到宝药的考验？难道这山上真有生了灵的宝药，它知道我要来所以刻意阻拦？
　　
　　书生顿时又生出了无穷的志气，他再次坚定了信念，向着山顶而去。
　　
　　眼看着书生就要靠近原先的破道观所在，就要进入大王洞府范围，众小妖顿时更慌了。
　　
　　“这遭瘟的人类，居然敢闯大王的洞府！“赤狐阴着脸咒骂道。
　　
　　“狐狸狐狸，你想想怎么办啊，要是让他真闯入到了大王的洞府，等大王回来察觉到，我们就真完了！”一只松鼠竖起尾巴慌里慌张道。
　　
　　“别急！他还没到呢。”
　　
　　赤狐眼中闪过阴险的光：“胡十五，该你出力的时候了。”
　　
　　胡十五，狐家三姐妹中最小的一个。
　　
　　今次她两个姐姐都下山兴风作浪去了，留在山上的就只有她一个。
　　
　　“该怎么办？”卯着劲戴罪立功的胡十五毫不犹豫道。
　　
　　赤狐直立起身子，三条尾巴如座椅一般：“拿出你的看家好戏，把这个人类引出去。”
　　
　　胡十五：“你是说……”她目光闪烁。
　　
　　赤狐点头。
　　
　　胡十五于是妩媚一笑。
　　
　　勾搭男人，这个她最擅长了，哪怕拜服大王被大王英姿所慑之后她修身养性，可这看家的功夫她可没忘。
　　
　　她志得意满地一笑：“没问题，瞧我的！”
　　
　　胡十五扭着腰肢，袅袅娜娜地向着白生而去，柔媚的女声人未至已先到：“你这书生，来我们山里做什么……”
　　
　　套出了书生的来意，并将书生引到了另一条路之上，助书生寻到了“宝药”之后，胡十五就功成身退了。
　　
　　而白生则是兴高采烈地拿着千辛万苦寻来的宝药，快快乐乐的回家去。
　　
　　等将宝药呈现在高人面前，他忍不住得意一笑：“真是废了我好大的功夫，便是孙山考状元也不过如此了，高人你看，这药可堪用得？”
　　
　　熟料高人一看到这药脸色就一变，一把夺过药，又扔到了地上：“你上当了！”
　　
　　原本白生还因为高人的动作而不渝，但听到高人的话低头一看之后，他也忍不住脸色一变：只见落在地上的药再不是先前灵气四溢的模样，反而普通如野草。
　　
　　不，这就是野草，白生的花盆里就长了许多颗，还是一模一样的！
　　
　　白生顿时傻了眼。
　　
　　高人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一拍手掌：“坏了！这次的事，这次的事！”
　　
　　白生急得快要哭出来：“高人，这是怎么回事？这该怎么办啊！”
　　
　　他想想自己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心急得不得了。
　　
　　做方士打扮的高人两撇小胡子一抖一抖，他那下垂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沉，随即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等等，你身上这是沾了什么味道？”
　　
　　白生一呆：“啊？”
　　
　　在山上待得无聊至极，心思有所动摇，正准备去寻自己两个姐姐的胡十五顿时打了个寒颤。
　　
　　沉思了片刻还是决定坚持坚持，继续做一只清心寡欲的狐。
　　
　　而在距离荒山几千里的地方。
　　
　　仙歌正行走于人类的城市中。
　　
　　人类的城市果然比荒山多姿多彩，就是地气浑浊，日精月华也格外淡薄，不利于修行。
　　
　　不过仙歌也不在意这些，她要是想要修行，就不会来人类的城市了。
　　
　　这百来年，她一路与各方妖魔较技，与各方鬼怪论拳头，与人类的高人斗智斗勇斗修为，与其他的各类异种甚至是一些诞生于自然之中的神灵交流论道，过得好不快活，也大有所得。
　　
　　不过十几年，仙歌已乐不思蜀，都忘了书生那件小事。
　　
　　反正她人都走了，荒山附近的小妖本就不是他们的目标，只要警醒点，有大阵保护，不至于出事。
　　
　　这一天，丹阳城里来了一个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大小，容貌并不出众，方方面面看上去似乎都是寻常，但古怪的是，没有人能捕捉到她的踪影，哪怕是那些资深的贼骨头，拍花子，乞丐，甚至是地痞流氓。
　　
　　这个小姑娘，自然是仙歌。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十分热闹的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对于她这个能轻松混进城，轻松混入人堆的妖来说自然不觉得拥挤。
　　
　　她捡起一枚梳子，又拿起一朵珠花，又随手点了点艳俗的粉色胭脂，脸上满是好奇。
　　
　　最近一段时间格外活跃的系统道：“怎么，主人没见过这些东西吗？”
　　
　　“见过。”仙歌淡定道。
　　
　　系统：“那主人为什么……”
　　
　　“一城的东西沾有一城的人气，分辨人的气息对我这种”化人”的妖而言，大有用处。”
　　
　　“何况，融入人群不好吗？”
　　
　　卖货的货郎见着黄衣小姑娘只看不买也没有生气，实在是站在这小姑娘面前，提不起气去生气。
　　
　　仙歌扔下一角银子，将珠花拿走，也不带，就拿在手上玩着。
　　
　　青色的雨生石在她的手上一晃一晃，向一颗颗野果子。
　　
　　仙歌走啊走，走啊走，突然停了下来。
　　
　　她忘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的，似乎还能听到吱呀声的门扉，眼睛微微眯起，然后上前，轻轻地扣了扣。
　　
　　一下，两下，三下。
　　
　　不多时，门被打开了，门内的人战战兢兢地躲在门后，任由仙歌脚步轻盈，问也不问一声地走进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趣事一般，四下打量。
　　
　　“你们的兰花种的不错。”仙歌带着赞许道。
　　
　　门后的人依然摊在门边，听到仙歌的话，不敢不答：“是，是，多谢大王夸奖，小妖……”
　　
　　“嗯？”仙歌拖长了声音。
　　
　　“……小人！小人。”
　　
　　仙歌满意地点头。
　　
　　“你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
　　
　　“是被一个和尚打的，一个和尚打的，他不分青红皂白，断定我勾引我娘子，吸我娘子的生气……”
　　
　　仙歌不耐烦听他诉苦，直接道：“和尚？”
　　
　　那人：“是，一个人模人样的和尚。”
　　
　　难怪他一身的讨厌的佛器味道。
　　
　　仙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又离开院子远去了。
　　
　　身后只剩下彻底瘫软在地上，变成一株兰花的“人”。




25.  妖谈   6

　　三月之后，在外游历了百多年的仙歌正不急不徐地往荒山的方向赶。
　　
　　银色的雀鸟划过天穹，穿过云层，激得云层一阵阵激荡，快得不可思议，哪怕不是赶路的状态，亦是行踪不定，让人摸不到踪迹。
　　
　　若是细看，还能发现，银白如月光的雀身似乎有了些不同，原本璀璨如流华的雀羽之上赫然染上了一层青色，轻盈如山岚，飘渺如碧潭。
　　
　　云雀，本就得云之钟爱，云遁术得天独厚，实在再正常不过。
　　
　　毫无疑问，这在云间穿行的鸟儿自然是仙歌。
　　
　　她变作了原形，十分惬意地飞翔在云端。
　　
　　几月前，她突然心血来潮，感知到老家有变，心下一思索就知道剧情终于要展开了。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若以她干脆收束行程结束游历，直接往老家去。
　　
　　料想有那个大阵在，她本妖又不在，情况应该坏不到哪里去？
　　
　　小小云雀，穿山海，跨九州，真是好不逍遥。
　　
　　路过的地盘上的大妖感觉到头顶有一阵恐怖的妖气一闪即逝，料想可能是哪位路过的大妖，既然对方没有来抢地盘的打算，也就没必要上前找麻烦。
　　
　　不过，如此恐怖的速度，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以前从没听说过？
　　
　　在路过芦洲城的时候，仙歌感觉到一阵不对劲，思索片刻便停下飞遁，落到了城中。
　　
　　芦洲城安定和乐，虽地处偏僻却民风淳朴，仙歌落到了城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落到了一颗被雷劈得坏了一半的大树前，问：“你为何会如此凄惨？”
　　
　　只见半空中突然显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来，一身银色的羽衣，天然绝色，灵韵无双。
　　
　　大树上浮现出一张人脸，愤恨非常：“银雀，你是来看笑话的？”
　　
　　这是仙歌之前交手过的一颗足有千年修为的树妖，靠吸食地气修炼，偶尔也会捕猎活物，吸收血气，用作修炼。
　　
　　仙歌笑笑：“就算我是来看笑话的又如何？”
　　
　　你现在打得过我？
　　
　　“你还没告诉我是谁让你变成这副模样？”
　　
　　不止道行倒退了五百年，还元气大伤，连隐匿本体都做不到。
　　
　　今时不同往日，就连她全胜时期都打不过这只深不可测的银雀，更何况现在，所以树妖纵然愤恨，还是十分知趣地低了头：“是一个和尚，一个年轻俊俏，让人一见到就想吸掉元阳的和尚。”
　　
　　仙歌：“我知道了。”
　　
　　她直接消失在空气中，银色的雀鸟羽翼一震，便飞出了十几里。
　　
　　清河湾。
　　
　　这是一处水运十分便利的湾口，十里八乡，水网连绵，纵横交错。
　　
　　仙歌落在了众河交汇的地方，在那里，一只身体焦了一半的鳄鱼露了出来，虽然它本就是焦黑的，被烧了也看不出来。
　　
　　“是谁伤得你？”
　　
　　这鳄鱼粗声粗气道：“一个细皮嫩肉的和尚，可惜被他躲掉了，没咬下他的一只胳膊来，也让我尝尝多年修行佛法的手臂到底是什么滋味。”
　　
　　仙歌：“我知道了。”
　　
　　她再次飞向高空，毫不犹豫地远去。
　　
　　荒沙地，沙丘之上，一只毒蛇冒出头来。
　　
　　“我问你，是谁把这里的众小妖都渡了去，还把你打得半死？”
　　
　　“小，小妖不知，知道大概是一个和尚，光头锃亮。”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羽衣少女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陈潭，连云山，黑水池，九曲河，九莲山，雾瘴林，烈焰口，凶蛮绝地……
　　
　　仙歌一路飞，一路探查那些有异样的地方，毫无疑问，都是妖族势力大受损伤，而干这些事情的都是一个和尚。
　　
　　从众妖的描述中，仙歌已经知道了这个和尚是谁，正是那个和小云雀有仇的和尚！
　　
　　说起来，小云雀的任务里没有报仇，只有报恩，这并不代表小云雀有多宽宏大量，以德报怨，而是她的仇她已经亲手报了。
　　
　　骗她的书生被她挖心而死，折磨她的方士被她撕成碎片，打伤她，让她差点陨落的和尚也让她纠缠了二十年，不知道坏了多少事，差点佛心失守。
　　
　　所以灰飞烟灭许下任务的时候，她的任务里才只有报恩没有报仇，自始至终，她唯一的遗憾，就是连累了恩人而已。
　　
　　此时捕捉到这个和尚的行踪，仙歌不怎么疑惑，她知道，和尚马上就会赶到荒山，而好戏，也正要开锣。
　　
　　想到此处，仙歌便一震羽翼，绝尘而去。
　　
　　荒山，自大王离去后，已百来年，众小妖也逍遥了百来年，而最近发生的一桩祸事却让众小妖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王何时回来啊？”
　　
　　“那该死的和尚，也不怕大王回来怪罪！”
　　
　　“狐家三姐妹该怎么办啊？”
　　
　　“狐家三姐妹怎么了？”
　　
　　这时就听到半空中出现了一道轻灵的女声，一个羽衣少女显露出了身形。
　　
　　众小妖连忙上前狂喜跪拜。
　　
　　“大王！”
　　
　　“大王，您终于回来了？”
　　
　　“大王，您是不知道，您走了知道，我们受了多大的欺负！？”
　　
　　仙歌不耐烦听这些小妖叽叽喳喳，再次问道：“狐家三姐妹怎么了？”
　　
　　机灵的赤狐上前回话道：“胡十五被个三角眼的怪人捉走了，胡三和胡九去救狐，却被一个和尚挡住了，听说他们要杀狐取丹，剥皮做衣！”
　　
　　“大王，你可要救救狐家三姐妹啊，我们荒山上的妖族，好歹是大王您的眷属，怎么能白白被人欺负……”
　　
　　仙歌：“狐家三姐妹在哪里？”
　　
　　听完赤狐的话后，仙歌一瞬间理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无非是小云雀的遭遇转移到了狐家三姐妹身上。
　　
　　她可不会让她地盘上的妖类受到如此欺辱。
　　
　　仙歌正准备再问一次狐家三姐妹在哪里，可就在她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荒山脚下的城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冲天妖气。
　　
　　这下就再也不用问了，仙歌不再理这些嚎丧一样的妖类，直接身形一暗，消失在荒山。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妖气爆发的所在。
　　
　　白家的宅院里。
　　
　　白生歉疚地看了一眼骤然变成一只杂毛狐狸的胡十五，拿着那个拇指大小的斑驳的内丹，向着方士献宝。
　　
　　“大师，你看，这内丹可堪用？”他的眼中满是希冀。
　　
　　化作原型的胡十五望着这一幕，惨然一笑，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受此诱惑，不该被白生的“真心”所打动，心神失守，被破了心防，以至于受此劫难。
　　
　　还连累了两位姐姐。
　　
　　在距离胡十五不远处，两个妙龄女子目恣欲裂地望着这一幕，想要抢回内丹，却被一个“光罩”阻止。
　　
　　而这“光罩”，来自于一串念珠，念珠握在一个和尚手里，和尚手持念珠，右手持杖，手行佛礼，口中念念有词，念的正是降妖佛魔的法诀。
　　
　　狐家三姐妹一窝而生，同修同伴五百年，不止有血脉的牵连，还有同修的默契，她们三个联手，非同凡响，以至于这和尚和方士联手都只能想办法逐个击破。
　　
　　现在，正是胡十五中了计，被书生暗算，以至于内丹被夺，生机散尽。
　　
　　“臭和尚，快让开，不然姑奶奶剖开你的胸膛，挖你的心！”
　　
　　“卑鄙的人类，快还我妹妹内丹来。”
　　
　　“死和尚，你可别不知好歹，今日我妹妹若是有个好歹，我拿这一城的人类给她陪葬！”
　　
　　胡三和胡九争先放着狠话，却毫无用处。
　　
　　原本闭目念降妖伏魔经的和尚闻言更是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望向胡三和胡九。
　　
　　院中，奄奄一息的胡十五连叽叽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睁着一双狐狸眼，眼中满是绝望。
　　
　　一身白衣，眉清目秀，显得俊俏非常的白生望着这一幕，眼中出现些许愧疚：“抱歉，十五娘，柔娘快死了，我必需救她。”
　　
　　说完，他就拿着内丹，向着不远处竹床上的女子而去。
　　
　　竹床上的女子看上去不过及笄之年，一身消瘦伶仃，弱不胜衣，若不是还有呼吸，只怕其他人都要以为这是个死人。
　　
　　书生拿来内丹，这女子才勉强睁开眼，嘴角微扯，露出一个笑容来。
　　
　　“柔娘，你不用怕，我一定会救你。”
　　
　　书生满是心酸，再一次重复誓言。
　　
　　说完之后，他就直接将好不容易夺来，来不及用药材调和的内丹给白衣女子喂下去。
　　
　　那内丹每靠近白衣女子一分，白衣女子的脸色似乎就好上一些，等内丹进入口中的时候，白衣女子脸色却瞬间一红，仿佛要吐出血来。
　　
　　胡十五顿时感觉到自己与内丹的联系被切断，气息煞时微弱。
　　
　　被阻隔在外的两妖心瞬间凉透了，小妹，小妹……
　　
　　可在这个时，在这个紧要的关头，异变再次发生。
　　
　　原本应该痊愈的白衣女子体外突然长出了长毛，嘴角露出獠牙，头上长出狐耳，一股属于狐族的妖气和另一股妖气突然爆发。
　　
　　等等，这妖气！和尚猛地站起。
　　
　　什么人可以直接吞下妖的内丹而不猝死？
　　
　　什么人可以使用妖的内丹治病？
　　
　　人妖本就是不同之属，直接以妖丹治病，就不怕属性相冲，爆体而亡？
　　
　　纵然妖的内丹蕴含妖修炼一生的精华，可这精华，是普通人能够消受的？
　　
　　唯有妖，唯有妖才能如此！
　　
　　院中诸人诸妖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除了一直紧紧地盯着白衣女子，关注着她一言一行的三角眼方士。
　　
　　方士望着这一幕，眼中出现狂喜之色。
　　
　　终于，终于，成功了！
　　
　　以半妖之身，吞服妖丹，以妖之血脉炼化精华，以人之血脉排除妖气，最后得到的，就是一颗完美的，足以让人类方士使用的，纯净的妖丹。
　　
　　方士欣喜若狂，和尚来到方士的面前，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本该痊愈的人却化妖？
　　
　　为什么本该被降伏的妖魔已经伏诛，又冒出了新的妖魔？
　　
　　为什么他身边有一个半妖，他却全然不知情？
　　
　　和尚脸色苍白，连番降妖，连番在狐家三姐妹手下保住一群人的性命，已让他精疲力竭，此时他连战胜方士的实力都没有。
　　
　　方士当然不会和他解释，他一脚踹开和尚，上前去取他完美的作品。
　　
　　这么完美的一颗妖丹啊，融合了两种血脉，足以让他修为更胜一层的妖丹啊。
　　
　　可意外再次发生，一只手突然穿过了他的胸膛，穿破而去，一颗心被抓了出来。
　　
　　而抓着心的那只手，是一只消瘦的手，苍白伶仃，仿佛病弱多时的手。
　　
　　这是柔娘的手。
　　
　　在短短的一瞬间，柔娘就变了一副样子，妖气冲天，原本柔美的长相变得狰狞，面附长毛，原本温柔的眼神变得恨厉，犹如妖鬼，原本纤细的身躯节节拔高，犹如僵尸。
　　
　　这是一个全新的柔娘，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柔娘，书生被吓得连连后退：“柔，柔娘……”
　　
　　这时就看到听到声音的柔娘转过头来，轻轻地抬起手，握着那颗人心，张大嘴，然后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白郎……”
　　
　　白生听到了柔娘如此温柔地唤道。
　　
　　然后就看到柔娘迅速地跳了过来。
　　
　　他吓得差点晕过去，却不知为何晕不了。
　　
　　“柔、柔娘，你这是怎么了？”他的牙齿打着架，勉强逼迫自己开口道，在他的身下，已有滴滴答答的水渍打湿了地面。
　　
　　“你曾经说过，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是不是？”
　　
　　“是、不是！”恐惧最终压倒了理智，白生连连后退，在柔娘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惊慌道。
　　
　　“那就把心交给我吧。”一只手穿过他的胸膛，一颗红色的，还在跳跃的东西落到了柔娘的手上。
　　
　　白生的意识开始模糊：“这是什么，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熟悉？还有……我为什么会这么冷？”
　　
　　终于，回光返照，白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死亡前的最后一瞬，他居然如此想到：以前觉得十五娘身为畜类，形态必定狰狞，如何忍受，没想到，他心爱的，如梨花一般美好的柔娘，居然比十五娘还要狰狞。
　　
　　方士大概没想到，他原以为的，受过大能教化，内丹会比较醇和，还带有道家印记的胡十五会因为惧怕大能，再加上花心浪荡，根本没受过大能教化。
　　
　　以至于内丹在入柔娘口的一瞬间，就激发了柔娘体内的妖血，让她瞬间暴走妖化，再也不受控。
　　
　　此时，已经吞了一颗心的柔娘纵然还保留了人的思维，却已经没有了人的理智，她手中握着书生的心，望着诸人，那张渐渐恢复美丽的脸上游走着一圈又一圈血腥的花纹。
　　
　　这里的人，他们的心，丹，她全都要！
　　
　　冲天的妖气爆发，席卷全城。
　　
　　和尚脸色惨白，手中佛器黯淡。
　　
　　就连胡三娘和狐九娘亦是如坠冰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而就在这个时候，又一个意外出现了。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了柔娘的身后，然后轻轻的一掌，柔娘便不受控制地倒退，一颗内丹，猛地从她口中飞了出来。
　　
　　一个羽衣少女出现在原地。
　　
　　正是仙歌。




26.  妖谈   解决

　　“大王！”胡三唤道。
　　
　　“大王救命！”胡九卖惨。
　　
　　仙歌望了她们俩一眼, 便将目光放到了倒飞而出的柔娘身上。
　　
　　只见柔娘直接飞出了十来米远，才噗的一声倒在地上。
　　
　　“你是谁？“她眼中满是忌惮。
　　
　　听到“大王“这个称呼，不只是和尚, 就连柔娘也是惊悸不已。
　　
　　这时就看到仙歌落下身形, 望着四周的惨状，嘴角轻轻扬起, 露出一个带有妖类特有戾气的笑容：“你猜？”
　　
　　她落下脚步，在她脚步落下的那一刻, 满地的血色全部退去, 露出一片干净的地方。
　　
　　仙歌将手一招, 胡十五的内丹就落到了她的手上。
　　
　　此时内丹破碎不堪, 其中精华流失，哪怕被逼出柔娘体内, 也是没有用了。
　　
　　胡三和胡九希冀地望着内丹，仙歌将内丹丢过去，她们的脸色当即一黑, 可即使如此，她们还是将这内丹小心翼翼地喂到妹妹嘴里去。
　　
　　可是没有用。
　　
　　胡十五的生机依然在流失。
　　
　　“大王, 求你救救我妹妹。”
　　
　　“大王, 求您救救十五, 小妖愿为奴为婢, 终生侍奉大王左右, 求大王出手。”
　　
　　两只狐狸姐妹情深, 好不感人。
　　
　　可仙歌却摇头：“没用了, 妖丹已毁，救不活了。”
　　
　　胡三和胡九瞳色灰暗，妹妹, 她们可怜的妹妹。
　　
　　这时又听到仙歌说道：“也是她该有这一劫。”
　　
　　“遭受此劫，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胡十五正想洗净过往因果冤孽，重走道途，这一劫，正好助她重新开始，洗去所有冤孽，还她剔透琉璃身。”
　　
　　两只狐狸似懂非懂。
　　
　　仙歌就再解释道：“也就是说，她受这场罪，以前的那些是非就一笔勾销，再不计较。”
　　
　　这下两只狐狸懂了。
　　
　　“那十五该怎么办？”
　　
　　仙歌：“百年之后，她灵智将会再开，到时候你们两姐妹再助她登上修途就是。”
　　
　　仙歌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脱落，落到了胡十五的嘴中，胡十五那濒临散尽的生机顿时被挽留住，只是眼中的灵光却无可挽回地散掉了，原地只留下一只蒙昧的，累极睡去的杂毛狐狸。
　　
　　这件事解决之后，仙歌就再次道：“听够了没有。”
　　
　　警惕万分的柔娘和一身降妖伏魔佛意的和尚顿时一惊，然后防备万分地望向仙歌。
　　
　　“在我的地盘如此放肆，考虑过我没有？”
　　
　　羽衣少女笑意吟吟地说道，眸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攻打我的山头，杀我的小妖，坏我的规矩……”
　　
　　“和尚，你在找死吗？”天地间的杀机猛地一集中，犹如利箭直刺眉心。
　　
　　和尚忍不住倒退了两步，然后猛地吐出了两口血。
　　
　　“想不到这里还有如此妖王！”他咬牙切齿。
　　
　　仙歌：“若不是你们惊扰了我的地盘，我如何会回来？要是这城中人类有半点损伤，都是你这和尚，不是你触怒了我，他们就不会有半点事。”
　　
　　“你！”和尚急了！
　　
　　这一城的百姓，可足足有上万！
　　
　　仙歌：“看看，这就是你惹出来的祸。”她一指柔娘。
　　
　　“如果不是你多管闲事多此一举，她怎么会成气候？”
　　
　　柔娘在这城中，可是足足呆了三十多年的，此前一直没事。
　　
　　话音刚落，仙歌便突然消失，下一刻，她便突然出现在柔娘的面前。
　　
　　又一掌，当胸落下，柔娘纵然百般防备也没有用。
　　
　　排山倒海的痛苦汹涌传来，柔娘忍受着万箭穿心的痛苦，用最后的求生欲，利用反震的力道，借用体内的妖力，向着远处飞去。
　　
　　只要能离开这个院子，只要能离开这个院子，借用她的天赋，她就能逃出生天！
　　
　　可是没有用了，一支银羽突然自远处飞来，携穿云破日之势，遁如流星，莫不可挡，瞬间刺破了她的后脑，将她牢牢地钉在了院墙之上。
　　
　　在她死亡的那一刻，被她握在掌心，来不及吞下的书生的心从她的手中脱落，落到了地上。
　　
　　“看，最后还得我来善后。”
　　
　　明明强行炼化了狐妖的五百年的修为，自身血脉亦是不凡，没想到连这妖王的三招都撑不过去！
　　
　　差距居然已经大到了如此地步！
　　
　　刚刚还在好好说话，转瞬间就杀了柔娘，和尚瞬间被镇住。
　　
　　下一刻，他将佛器佛珠挡在身前。
　　
　　咔嚓咔嚓声传来，佛珠，碎了。
　　
　　珠子落了一地，被血浸染，其上的佛光瞬间黯淡，消失。
　　
　　这件佛宝，瞬间就废了。
　　
　　和尚望着突然在空气中显形的羽衣少女，神色肃然，他顾不得去心疼佛宝，口中念降魔经，原本被他握在手中的降魔法杖瞬间金光万丈，势不可挡。
　　
　　而这时，又一掌袭来，和尚这才清楚感觉到，先前柔娘是经受住了多大的力道。
　　
　　一掌之下，法杖变形，佛光黯淡，法器再次被废。
　　
　　这是和尚有记忆以来，遇到的最棘手的对手。
　　
　　他已经有了必死的决心。
　　
　　双手合十，结降魔印，既然已经无路可逃，不如鱼死网破，他宁死也不让这妖怪好过！
　　
　　而仙歌脸上却依然带着笑意，银色的妖纹浮现在她的眉心，那是雀羽的模样。
　　
　　下一刻，成千上万支银白的雀羽浮现在空气中，正是之前杀死柔娘的雀羽。
　　
　　明明柔弱轻盈，仿佛一折就能折断，明明其上附着的绒毛如同蜉蝣，是那般的飘渺柔软，明明散发而来的微光如同月光，那般美丽，可和尚却觉得，连鱼死网破都做不到了，他马上就会死在这万雀之剑下。
　　
　　可下一刻，异变突生。
　　
　　和尚脚下的泥土突然松动，一只胖乎乎的手伸了出来，拉着和尚的脚，将和尚拉到了地下，然后迅速遁走，一去万里。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仙歌都愣了一下，她瞬间就失去了和尚的踪迹，不过没关系，妖类的感知最灵敏——
　　
　　而在另一边，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带着和尚从泥土里钻出来，不等和尚询问，直接道：“老朽接到令师智言大师的请托，特地带着万里符来救大师，这万里符只有一张，还是令师送过来的，我是再没有了，这银雀妖王感知最是灵敏，保不准下一秒她就找上门来，大师还是快逃吧，这处地界我也是不能待了，只能自行躲藏几百年了，大师自便，我先走一步。”
　　
　　说完这老头就钻进了土地，迅速地跑路了。
　　
　　和尚一愣，也迅速的向着附近有佛宝镇寺的大寺庙而去。
　　
　　而在另一边，仙歌感知到迅速分散然后消失的气息，冷哼了一声。
　　
　　“哼。”
　　
　　“算你们跑得快。”
　　
　　留下来的胡三胡九姐妹问道：“大王，是谁救走的和尚？”
　　
　　仙歌：“东边毒龙潭的那只蚯蚓。”
　　
　　“我看它是不想活了，敢跟我作对。”
　　
　　“回去就掀了它的老巢，让它好看！”
　　
　　胡三胡九：“……”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仙歌带着狐家三姐妹回了荒山，荒山上又是一阵慌乱不提。
　　
　　另一边，和尚来到了一座寺庙，一座大寺庙，法华寺。
　　
　　法华寺的主持是一个年老的和尚，他看和尚如此狼狈的样子，大吃了一惊，知道他被妖魔所追赶，也一点也不惧，直接收留了和尚，收拾出了一间厢房，让和尚养伤。
　　
　　法华寺是大寺，内有佛宝镇压，寺庙大殿之上更是供奉着佛祖之像，佛意浩荡，任是何等妖魔鬼怪也无法闯入。
　　
　　和尚也是如此想的。
　　
　　坐在蒲团上，和尚思绪一片纷乱。
　　
　　他明明是为救书生而来，可书生最后却死在他的眼前。
　　
　　他明明认定书生是善，是被妖魔所蛊惑，所以才助书生夺丹，可最后放出真正妖魔，差点酿成大祸的，却是书生。
　　
　　他为度化书生，救助一城的百姓而来，可真正的祸根，却埋伏在他的身边，而他却自始至终未曾发现，还助纣为虐，助其成势。
　　
　　书生到底是恶还是善？
　　
　　度化书生之举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此番行事，到底是好还是坏？
　　
　　和尚陷入了纠结之中，额头上不住有冷汗滑落，落到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让他显得狼狈不堪。
　　
　　此时的和尚，哪里有原剧情的威风与不动如山。
　　
　　一身佛器被狐家三姐妹与仙歌毁掉，一身精纯的佛意被浑浊的妖气所污浊，就连一颗分明的是非心，都颤动不已，似乎马上就要碎掉。
　　
　　这时的和尚，不像个降魔僧，倒像个被妖孽所惑的，狼狈不堪的凡夫俗子。
　　
　　仙歌到来的时候，就见到和尚如此狼狈的一幕。
　　
　　云雀寻人，天下独步，无往而不利。
　　
　　每一只云雀都是她的眼睛，每一片云都是她的耳朵，就连路上遇到的随意一只鸟儿，都会给她通风报信。
　　
　　所以仙歌如此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和尚，见到了和尚如此狼狈的一幕。
　　
　　别问她怎么在如此大的佛像下混进来的，问就是道家真传。
　　
　　“喂，和尚，我们又见面了。”
　　
　　和尚猛地抬起头，就看到，不远处的院墙上，正站着一只灰色的云雀，云雀的眸子熠熠生光，正是将一缕神魂附着在云雀之上混进了法华寺的仙歌。




27.  妖谈   下一章完结

　　身为妖王, 仙歌的本体自然进不了法华寺，所以此时来的是她的一缕分魂。
　　
　　她将分魂附着在一只小云雀之上，这才在佛像的眼皮子底下混进了法华寺。
　　
　　每一只云雀都是族中大妖的耳目, 容纳一缕分魂, 自然再简单不过——这也是云雀一族的天赋。
　　
　　仙歌站在院墙之上，没有飞进去, 就这样看着和尚，看着和尚狼狈挣扎。
　　
　　和尚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仙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哦, 你是问我为什么能这么快找到你？”
　　
　　“你连我是什么妖都不知道, 就敢到我的地盘上闹事？”
　　
　　“和尚, 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仙歌飞下院墙, 飞到了和尚的面前，左一圈, 又一圈，细细地打量和尚，任寺庙的佛光将自己灼烧, 也不动声色。
　　
　　和尚额头的汗水不住低落，他的情况很不好, 非常不好, 看到仙歌如此嚣张的在自己面前飞, 他握紧快要断掉的降魔杖, 咬紧牙关, 一字一句地诵念降妖除魔的法诀：“降、魔、伏、法！”
　　
　　金色的光晕从他的身上散发, 与寺庙的禅意共鸣, 落到了仙歌的身上，让仙歌一阵灼热难耐。
　　
　　小小的云雀眼中的神光渐渐消散，越来越黯淡, 越来越黯淡，直至消失。
　　
　　可和尚却一点也不得意，因为在妖魂彻底消失之前，一道质问遗留了下来：“和尚，你分清楚了是非么？”
　　
　　分清楚了是非么……
　　
　　以仙歌的道行，自然看得出来，和尚的情况不对劲，不只是重伤，他还入魔了，坠入了心魔。
　　
　　而和尚的心魔是什么……
　　
　　想起之前荒山小城下发生的事，仙歌自然一清二楚。
　　
　　灰色的云雀停滞在空中，渐渐恢复了本身，眼中一片迷蒙，它看到和尚这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庞然大物，被吓了一跳，震了震翅膀，往寺庙外飞去了。
　　
　　空气中唯余翅膀震动的余音。
　　
　　和尚的心绪彻底乱了。
　　
　　再在不复之前大德圣僧的样子，他的眼神开始游离，犹疑不决，遇到需要帮助的人的时候，开始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救，他握着降魔杖的手不再坚决，仿佛分不清眼前的是人还是妖，他简朴而干净的僧衣染上了尘埃，不是身上垢，而是心上尘。
　　
　　是的，和尚佛心失守了，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一件书生是对是错，是善是恶的小事。
　　
　　当然这其中还有仙歌的推波助澜。
　　
　　这二十年，不管和尚出现在哪里，仙歌都能准时找到他，她不是像原先的小云雀一般，去坏和尚的事，现在的和尚不用人去坏，他自己就坏了。
　　
　　仙歌只是每一年都会准时问他一句：“你分得清是与非了么？”
　　
　　和尚每次都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和尚始终给不出，四十年的修行，四十年锻炼的禅心，在一句又一句的“和尚，你分清楚了是与非么？”中，近乎破裂。
　　
　　二十年，仙歌始终没有得到和尚的答案，她也并不在意，因为答案本身并不重要。
　　
　　而这个时候，也到了报恩的时候了。
　　
　　纵然不知道劫难会在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劫难会持续多久，可仙歌还是直接前往之前感应到的地方。
　　
　　这一世的因果，她终要偿还。
　　
　　银青色的雀鸟穿过层层的云雾，向着北方而去，身如流星，带着莫不可挡之势。
　　
　　北方，清微州，清微观。
　　
　　在清微观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年轻道人。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望了一眼遥远的南方，眼中出现一丝波澜，然后再次恢复平静。
　　
　　在他的头顶，如天幕一般的雷云连成片，仿若灭世之罚。
　　
　　不知为何，小云雀记忆里的业火因果之劫，变成了现在的雷劫。
　　
　　不过道人并不曾在意，或许对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望着天空之上的雷霆，神情平静，如同庭前讲经，一切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直到仙歌落下身影。
　　
　　当第一道雷霆落下来的时候，仙歌没有试图去做什么，她就这样看着雷霆落到了道人的身前，看着道人正面迎上。
　　
　　紫光赫赫，明亮煌煌，如大日，如岩浆，道人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接下，看不出受了什么损伤，也看不出欣喜之态。
　　
　　一、二、三、四、五、六，一连六道雷劫皆是如此。
　　
　　道人将自己化作“无”，以无容纳万物，全部接下。
　　
　　到了第七道雷霆的时候，雷霆的声势与之前已大不相同，可即使是这样，他依然是如闲庭信步一般的从容，哪怕束发的莲花冠被雷霆劈落，哪怕一头黑发披散下来，嘴角现出血迹，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第八道雷霆，混沌之色的雷霆仿佛集聚了万千的生气，望着它，仿佛天地重开，万物重新衍化，可道人却没有被这道雷霆中蕴含的生之气直接同化，纵然脸色苍白得仿佛随时会跌倒，亦顽强地接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道雷霆，一道声震九州，万物同悲的雷霆。
　　
　　在这道雷霆之下，哪怕是仙歌，都有悲泣的冲动。
　　
　　她望着雷霆之下那熟悉的声影，没有直接冲进劫云中，也没有妄图挥散雷云，更没有有说出哪怕只言片语，她就这样静静看着，看着，看着道人义无反顾地迎上了那道雷霆。
　　
　　“轰隆”一生，天地皆静，一瞬间，仿佛天地都被打碎了，又一瞬间，那些破碎的东西又重新恢复了。
　　
　　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一瞬间，所有的感观都被蒙蔽了一瞬间，仙歌只感觉耳中仿佛有“道”被撕裂的声音。
　　
　　等她从怔愣中醒过来的时候，天地间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没有留下，包括原先正站在道观之前的年轻道人。
　　
　　仿佛是一片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片幽冥中，一个意识，一个存在，一个飘零的，四散的存在，却缓缓地出现在仙歌的感应之中。
　　
　　她知道那是谁，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天地间突然有鸟儿的鸣唱响起，声震九霄。
　　
　　百灵，云雀，燕子，黄鹂，夜莺，火鸦，乌寰，林鸷……各种不该出现在这一时节，这一时辰，这一地点的鸟儿都出现于这一片天空，它们鸣叫着，歌唱着，呼唤着那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灵魂。
　　
　　种种或是美妙，或是聒噪的鸟鸣声混杂在一起，恍如一场大合唱，繁杂至此，却一点都不显嘈杂。
　　
　　风不动，云停驻，水潺湲，树发枝，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重新发出生机，大地之气亦升腾，就连天空之中灼热的大日，亦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万鸟朝凰，天地怜道。
　　
　　一切的一切，都照着她的心愿，都如她的所想，再次重演。
　　
　　云层被拨开，露出一弯圆圆的月亮来，皎洁清冷，明亮暄然，散发出蒙蒙的光华，仿佛是在等待什么，又仿佛是在对谁诉说：看，我来了。
　　
　　而就在这时，就在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在那四散的，重新聚拢，重新散发出生机的灵魂再次重归天地时。
　　
　　一道轻灵的鸟声奇异的出现，传遍天地。
　　
　　仿若千山的和鸣，仿若万水的激荡，仿若四季的接轨，仿若生死的轮转。
　　
　　青鸟长鸣，问蓬莱何在。
　　
　　一只银青色的鸟儿飞跃上了云端，她身上的银色渐去，换上了青色的，如蓬莱仙雾一般飘渺纯粹的青色。
　　
　　她飞翔在万鸟之前，穿过重重的雾霭，穿过纯白的九天，穿过生与死，穿过春与夏，穿过仙与凡。
　　
　　回应着千山万水的呼唤，回应着生死容枯的纠缠。
　　
　　千山招魂曲，这一次，只为你——
　　
　　昔日你助我开灵，今生我助你成道。
　　
　　恩于情，业与劫，我成全你。
　　
　　轻灵的青鸟飞翔于云端，仿佛对上了那一双，熟悉的，平静的眼。
　　
　　那是昔日破旧的道观边，护住她的手，那是昔日枯荷边，为她言诵的经，那是天劫之下，久久不散的波澜，那是离去之时，干脆决绝的身影。
　　
　　今生，我愿你，逍遥九天，再无灾劫。
　　
　　也愿我，翱翔九天，再无束缚。
　　
　　随着青鸟羽翼的飞散，一道熟悉的身影勾勒了出来，那是明知劫难来亦从容面对的眼，那是明知路途艰难，亦果断庇护的手，那是明知会受到牵连，亦不悔不怨的心。
　　
　　两眼相望，仿佛远隔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眼前。
　　
　　道友一望百年间，不改初心是成全。
　　
　　青色的鸟雀与玄色的道人，一望间，百年惊澜。
　　
　　突然间，道人行了一个道礼，他微微低头，是为俯首，这一次——多谢你。
　　
　　仙歌化作羽衣的少女，如两百多年前度化形之劫一般，同样回了一个道礼。
　　
　　何必言谢？何必言谢。
　　
　　嫣然一笑间，羽衣的少女化作翩然的青鸟，飞腾而去，层云在她身后破碎着重聚，流散着来回，再不见回头。
　　
　　而年轻的道人望着云层破碎的轨迹，消失于天地之间。
　　
　　这一世，终于圆满结束。
　　
　　在道人成道的一瞬间，远在万里之外的衢州，和尚坐在一间破庙里，嘴角溢出苦笑。
　　
　　他输了。
　　
　　佛心彻底破碎，再不剔透，禅意彻底蒙尘，再不圆满。
　　
　　年轻的和尚盘坐于沾满了尘埃的佛像之下，回忆起过去二十年所发生的事。
　　
　　二十年前，他也是如此，盘桓于一间破庙中，庙里有只黄鼠狼冒充神灵为恶，要村人给它上供童男童女，他戳破黄鼠狼的真面目，将黄鼠狼降伏，而就在黄鼠狼毙命的下一刻，一只小云雀突然飞到了他面前来，问他一句：“和尚，你分清楚了是与非吗？”
　　
　　和尚降妖除魔的手微微颤抖，他回答不出来。
　　
　　十九年前，和尚来到了一座荒僻的村庄中，村中还保留有食人的恶习，和尚将无辜的人救出，并惩戒了食人的人，要他们一心向善，从此再不做恶。
　　
　　而就在他刚刚将无辜的人护送走之后，路边突然有一只黄鹂鸟冒了出来，问他一句：“和尚，你分清楚了是与非吗？”
　　
　　和尚依然分不出来，他想起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嘴唇微微嗫喏，不知如何说。
　　
　　十七年前。
　　
　　和尚走到了一座大桥边，桥边按水流的流向住了两村人，两村人都有捉对方村子的人向龙王献祭，保佑大水不淹到自家村子的习俗，和尚处置了两村的首恶，戳破了“龙王”的真面目，离开时，他不知道这里的人会不会重新作恶，这里的恶会不会循环往复。
　　
　　这一次，不需要谁提醒，和尚已经自发的等待那一句问候。
　　
　　果然，路边的一只夜莺自夜色中飞出，问他一句：“和尚，你分清楚了是与非吗？”




28.  仙门大师姐   完结+新故事

　　此后的十三年, 火山口，大荒漠，毒瘴林, 月色下, 冰川中，花枝上, 甚至是闺阁的妆台前，都曾出现过一只小小云雀的身影, 问他一句：“和尚, 你分清楚了是与非没有？”
　　
　　和尚回答不出来, 每一次问过之后, 他的佛心都会出现一片小小的裂纹，每一次云雀的身影离开之后, 他瞳孔中的赤色都会加深一层，心魔都会更深一层。
　　
　　和尚无力破解，到了之后, 他更是害怕见到云雀的身影，害怕听到那雀妖谐谑的问候声。
　　
　　“和尚, 你分清楚了是非没有？”
　　
　　“和尚, 你分清楚了善恶没有？”
　　
　　“和尚, 你分清楚了好坏没有？”
　　
　　……
　　
　　耳边仿佛再次听到了这朦胧的诘问声, 和尚于佛像之下紧紧闭上双目, 嘴角扬起, 溢出一缕鲜血。
　　
　　分不清, 分不清。
　　
　　而就在和尚彻底身死道消的时候，他的耳边仿佛听到了一道熟悉的苍老的声音：“痴儿，痴儿……”
　　
　　而在另一边, 完成了任务的仙歌正飞翔于云端之上。
　　
　　借助道人渡劫的契机，她也成功的渡劫，化作了这片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青鸟。
　　
　　此时，距她开灵智起，也不过短短两百多年而已。
　　
　　仙歌已经感觉到了这片天地对她的排斥，以及另一个世界对她的牵引，不过她是不可能去的。
　　
　　毕竟她接到的任务里没有去仙界这一项，而她暂时对当妖也没了兴趣。
　　
　　回到了荒山，仙歌再次见到了她的那一群小弟。
　　
　　这群妖类没有她的天资悟性，机缘，所以二十年过去依然没什么长进。
　　
　　仙歌留在荒山的阵法保它们平日里平安无事，不会被路过的大妖欺凌，也就更助长了它们的散漫。
　　
　　昔日被打散了灵智的胡十五娘重新开启灵智，恢复了记忆，只是修为得慢慢积攒。
　　
　　胡十五娘的两个姐姐依然那般风流浪荡，不知何时会应了劫。
　　
　　机灵的赤狐长出了第四条尾巴，喜欢睡觉的穿山甲又生下了一个小崽子。
　　
　　多年前跑路的蛇姬娘娘又偷偷摸摸地跑了回来，从仙歌手里借走了蛇血草，灵猴大王再次酿了酒送来，被仙歌一灵花打发了，黄鼠狼的大地之气结晶多年前就被仙歌用了，回归到了大地之气之中，再也找不回来……
　　
　　一切都是安宁而和谐的样子。
　　
　　千年之后。
　　
　　又长出了一根尾巴的赤狐再次大惊小叫道：“不好了，大王又不见了！”
　　
　　荒山上的妖类们都懒懒散散的，急什么，大王不是经常消失么？
　　
　　而等仙歌百年之后也没有回来，在无人、妖发现她的踪迹之后，这群妖类才着急了起来，可惜急慢了太久。
　　
　　……
　　
　　又是千年过后，荒山上的妖类死的死，散的散，成道的成道，化劫的化劫，四散而去，原本热热闹闹的荒山渐渐沉寂了下来。
　　
　　……
　　
　　不知道多少年过后，就连仙歌布置的阵法都因地气的更易而失效，而原本的荒山，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云雀山。
　　
　　仙歌一睁开眼，就出现在一片幻境之中。
　　
　　如此简单的幻境自然迷惑不了她。
　　
　　周身的一片迷幻花海如风铃如璎珞，在她的身边招摇，其上蒙着一层紫色的迷雾，氤氲迷离，惑人神魂，颇有天魔异域的感觉。
　　
　　大段的记忆灌输进她的神魂里，仙歌也不急着离开，干脆就地消化起记忆和剧情。
　　
　　止微是清玄道宗百代真传。
　　
　　身为孤儿，被清玄道宗弟子带回山门内，被外门养大，在到达修道的年岁之后，开始修道，从此，一日千里
　　
　　相比起那些本来就不平庸的拥有根骨的修道种子来说，止微……实在是出色了太多太多。
　　
　　短短六年，练气圆满，拥有了参与内门试炼的资格，相比起清玄道宗规定的三十年不入内门便归凡俗的规定，她早了足足二十年。
　　
　　而更惊人的，还在后头。
　　
　　顺利的通过内门试炼之后，她便在试炼的当日成功筑基，一筑基，就到了筑基初期的顶峰。
　　
　　其后三十年，进阶筑基大圆满，拥有了成就金丹的资格，也拥有了成为真传弟子的资格。
　　
　　在进阶真传弟子的考核中，她更是顺利的进阶金丹，惊得清玄道宗上下都合不拢嘴，连清玄道宗的掌门都被惊动。
　　
　　四十年金丹，这是什么概念，资质平庸一点的弟子，四十岁还在练气，还在清玄道宗的外门蹉跎！
　　
　　上下皆惊，连清玄道宗的太上长老们都被惊动，一致看好这个从小便入了清玄道宗山门的小弟子，认为她必将成为清玄道宗这一代弟子的首席，成为新一任的道子，接过清玄道宗的衣钵。
　　
　　可惜，她们猜错了。
　　
　　在争夺首席大弟子的那一场比斗中，止微输了，输在了一个男弟子的手里。
　　
　　从此道心失守，困于情爱，困于那一战中曾瞥见过的风华，困于那纠缠着失败震撼，恼怒，心动，爱恋的感觉之中，从此不得寸进，困于金丹期之中，修为再无增长。
　　
　　而在道宗的长辈惋惜于一个修道种子就此陨落时，在止微固步自封，一日一日的闭关，企图堪破心魔，重归道途时，一场意外，发生了。
　　
　　曾胜过止微，成为清玄道宗百代真传首席大弟子的那位男修，林谨言，叛门而出。
　　
　　同时他的真实身份也被揭露，原来他是天生魔道的魔尊与希夷道宗上一代真传弟子之子。
　　
　　因与魔道有染，所以希夷道宗的真传弟子被逐出师门，流落在外，产下一子，正是林谨言。
　　
　　道魔不两立。
　　
　　林谨言却偏偏身负道魔两家的血脉与传承。
　　
　　当日在比斗台上曾击败她的，霎那间绽放神光的断剑，就是一柄魔剑，其上负有无上魔道传承。
　　
　　止微一霎恍然，终于明白，在比斗台上，林谨言那花样百出的招式是从何而来，终于明白，他身上的那种孤独与肆意，张扬与内敛，又是因何而生。
　　
　　可是已经迟了。
　　
　　林谨言因道宗苦苦相逼，再加上与天生魔尊相认，与天生魔尊一起打上了清玄道宗，清玄道宗内部有人为内应，在攻入清玄道宗山门的那一战中，打开了山门大阵，阵内弟子连避入宗门秘境都做不到，直接陷入苦战中，最终灭门。
　　
　　那一日，天何其苍，血何其茫，修道人的鲜血漫过整个山门，让山门都笼罩在血色之中。
　　
　　止微亲眼看着道宗祖师在魔门诸道的联手之下陨落，亲眼看着那一个个长辈，同门，在她的身边陨落，亲眼看着那一个个还没有她高的小弟子，于血色的杀戮中，变成一节节的残肢断臂。
　　
　　何其惨也，何其痛也！
　　
　　一瞬间悔意惊心。
　　
　　如果她的修为能够再高一些就好了，如果她没有沉浸在心魔之中，百年不得寸进就好了，如果她修为通天，能够救道宗于水火之中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山门倾覆，弟子死伤无数，道统断绝……
　　
　　道统断绝！
　　
　　对于一个传承了万载的道宗而言，这是多么痛彻心扉的词语！
　　
　　在临死之前，止微望着漫天的火光，望着居高临下望来的，林谨言漠然地一眼，望着倾塌的山门，不甘地闭上了眼。
　　
　　“所以，止微的心愿就是保住宗门，以及报仇？”
　　
　　系统：“是的。”
　　
　　游览完止微的记忆与剧情之后，仙歌睁开了眼，此时，悬挂在幻境天边的一轮紫月已经西斜。
　　
　　幻境之中氤氲的迷雾更为猖狂。
　　
　　仙歌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之后，便不再犹豫，直接闭上了双眼，放任自己的神魂沉浸在幻境之中，她要如原主一般，借助这一次幻境问心的机遇，直接筑基！
　　
　　人不同所面临的心境问题自然就不同，所“筑”的基自然也就不同。
　　
　　仙歌与止微，在经历上十分相似，但仙歌的心境比起止微要明澈太多，所以困扰止微的问题完全不是问题，止微面临的阻碍也被她一一攻破，完全没遇到半点阻碍，顺利的不可思议。
　　
　　百日筑基，她足足用了百日。
　　
　　这并非是她的资质太差，而是资质悟性，天赋太好，以至于可以用上百日。
　　
　　寻常的弟子，筑基用上一月已是不错，两月天资心性极佳，而筑基用上百日，这是宗门典籍上也不曾记录过的神话。
　　
　　而现在，神话出现了。
　　
　　控制幻境的长老都被惊动，迅速通知掌门，掌门的神识离体而来，见证着幻境中小小弟子的突破。
　　
　　“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主掌幻境的长老抚着长长的胡子，感叹道。
　　
　　离体而来的掌门神识在半空中化作人形，相比起长老，他这个年龄更高的掌门反倒显得年轻些，面容冠玉，眼神平和渊容，带着深不可测的气息。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没好气道：“都来了？”
　　
　　只见周围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几缕分魂，听到掌门的问话，有的行礼道：“参见掌门师兄。”
　　
　　而有的则是完全没有理会掌门，只专注地往游梦仙葫里面看。
　　
　　“这个时候倒是来的快，之前让你们主持这一届的弟子选拔时，怎么一个个不见人影？”
　　
　　面对掌门地诘问，众人都默不作声。
　　
　　废话，干活谁都懒得干，但有个好苗子，谁不想抢？
　　
　　毕竟一个优秀的衣钵传人，有多难找，大家都心知肚明。
　　
　　掌门对这一群师弟师妹没什么好脸色，可也知道这时候赶不走他们，只是问：“这小弟子是何来历？”
　　
　　“是我捡回来的止微，名字还是掌门师兄你取的。”
　　
　　说到止微这个名字，掌门就知道是谁了。
　　
　　他斜眼看向开口的红衣女子：“你捡回来的？你养的？”
　　
　　红衣女子大言不惭：“当然！”
　　
　　掌门：“胡说！”
　　
　　他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人捡回来之后，就把人往外门一扔，十几年都没去见过一面。”
　　
　　“这分明是宗门养的！”
　　
　　“现在见人成才了倒是来的快了，你看看人认么？”
　　
　　红衣女子拿着酒葫芦，豪饮一口，掷地有声道：“当然！不然止微该归于何人门下？难不成归于掌门师兄？”
　　
　　“这个自然。”刚刚还怒发冲冠的掌门立刻道貌岸然道。
　　
　　可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立刻有几人异口同声道：“不行！”
　　
　　天地间安静了下来，不是安宁祥和，而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掌门正准备喷死他一群师弟师妹，这时候一位温润明和的道袍男子道：“众位师兄妹何必着急，止微才不过筑基，距离位列真传还早着呢，与其这个时候争个你死我活，不如过段时间再看看。”
　　
　　毕竟修道之路可长远得很，比的不是走的多早，而是能走多远。
　　
　　话音一落，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平和了下来。
　　
　　众位长老又恢复了兄友弟恭。
　　
　　“等止微进了内门，你务必和她打好交道，让她拜我为师！”
　　
　　温和男子的背后，他的大弟子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暗道一声师父果然够奸诈，志得意满想到，小师妹，师兄来啦~
　　
　　在被众位内门长老惦记的时候，仙歌已经到了筑基的最后关头。
　　
　　一个意象化的灵台出现在她的泥丸宫中，灵台九十九层，每一层都演化着不同的意境。
　　
　　这不是止微筑基的修为和心境能够筑就的灵台，这是道主仙歌才能筑就的灵台。
　　
　　终于，第一百日，第九十九层上衍化了八十一天的虚幻道典终成，灵台由虚转实，筑基，终成。
　　
　　下一刻，天地间大放光明。
　　
　　原本正在嘀咕的内门众位长老都被惊住：“这是……筑基异象？”
　　
　　从来都只见金丹异象，今时今日，居然让他们见到了筑基异象？
　　
　　众长老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只见天地间金色的光芒洋洋洒洒，如大日之光，温暖和煦，一点也不炽热，连绵十里，覆盖一片云霞，让云霞也变得富丽堂皇。
　　
　　这是，天佑清玄道宗？
　　
　　连执掌着游梦仙葫的老长老都忍不住卸下悠哉游哉的假面，露出太上长老的本色。
　　
　　“止微就归我做弟子了，谁都不要和我抢！”
　　
　　众长老：“！！！”




29.  仙门大师姐   拜师

　　终于筑完基, 仙歌重新掌控身体，却发现，似乎有点不对劲？
　　
　　因为筑基太快, 年龄太小的缘故, 她现在依旧保持着筑基前的样子？
　　
　　那么问题来了，她要保持这个样子到什么时候？
　　
　　其实仙歌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应该要到突破金丹之后，到时灵基雾化, 化成一颗圆满无暇的金丹, 她的身形才会再次变化。
　　
　　仙歌：“……”
　　
　　察觉到仙歌此时的心情, 连系统都不敢插嘴。
　　
　　虽然已经当了很多次的孩子, 可主人每次都不是太高兴的样子。
　　
　　仙歌还沉浸在无语当中的时候，仙姿昳貌的掌门却飞身上前来。
　　
　　他长得一点都不像大了仙歌几千岁的样子, 十分具有欺骗性，对仙歌笑得和蔼可亲：“止微。”
　　
　　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
　　
　　掌门好不容易赶走不听话的师弟师妹，劝走不着调的太上长老, 就为了给仙歌留下一个好印象。
　　
　　仙歌迅速认出了来人，低头行礼道：“掌门。”
　　
　　掌门点头：“筑基期就证出异象, 你很不错。”
　　
　　筑基异象？这个仙歌还真没注意到。
　　
　　她神色沉静, 还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 一双眼睛却平静的仿佛吹过清玄道宗百万里山门的清风, 不带半点浊气。
　　
　　是个好苗子。
　　
　　其实掌门一直有关注止微, 不只是止微, 外门的每一个孩子, 内门的长老包括掌门都会关注，这些都是清玄道宗的根基，是清玄道宗的未来。
　　
　　而止微, 无疑就是掌门最关注的一个，因为她的天赋，也因为她的进境。
　　
　　但以往，除了关注之外，还有担忧——如此快的修炼速度，对于大器晚成的人是好事，但对于道心稚嫩，心如赤子的小弟子而言，却不一定。
　　
　　修为进展太快而心境跟不上，极容易毁了一个人。
　　
　　但此时看到仙歌，掌门心中的忧虑却突然少了些，有这样一双通透坚韧的眼睛，料想心境修为也没那么差？
　　
　　不过纵是如此，今后也要让她多加历练才是。
　　
　　于是在仙歌完全没注意到的时候，掌门就已经做下了决定，直接打乱了她今后多多闭关，不到金丹不出洞府的决定。
　　
　　当然仙歌此时不知情，面对望着她目光格外和蔼亲切的掌门，她诚心诚意道：“多谢掌门关怀。”
　　
　　掌门也是最后战死在清玄道宗山门前的一人。
　　
　　见此，掌门的目光也就更和蔼了，他道：“说起来，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
　　
　　这事仙歌还真不知道，前世的止微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自己是被山门长老带上山门的孤儿，闻言，仙歌的眼中出现了一抹波澜。
　　
　　“止微，止微，行止而微，望你不管是为人还是求道，都有行有止，方寸在心，见微小而敬须弥，不改初心，有始有终，从容有度，在大道之路上有始有终。”掌门如此说道。
　　
　　他低下头来，慈和地看着仙歌：“到如今，我也是这样期待的，希望你莫要辜负了这个名字。”
　　
　　仙歌心中突然一酸，这是止微的本能反应，她最终，还是辜负了掌门的期待。
　　
　　仙歌低下头：“是。”
　　
　　掌门在与仙歌交代了一些入内门的注意事项之后，就离开了。
　　
　　他已经是元神期的大修士，能够抽出这些时间来勉励一个刚刚筑基的小弟子已经难得，哪怕这个小弟子证出了筑基异象。
　　
　　仙歌从掌门的口中得知，三日后就是择峰大典。
　　
　　因为仙歌的耽误，本来择峰大典应该在一月之前就举办的。
　　
　　当然也没人责怪她。
　　
　　清玄道宗出了如此天才，如此传人，得意还来不及，又怎会责怪她呢？当差距过大的时候，何止是嫉妒，连羡慕都没有的。
　　
　　更何况，这位师妹很有可能在今后成为道宗的另一基石，护佑道宗之下的各弟子。
　　
　　当仙歌回到外门的时候，外门的弟子望着她都是敬畏的，甚至不敢与她过多交流，连贺礼都是悄悄地送到她的洞府前，都不敢亲身前来。
　　
　　而在私底下，仙歌筑基异象的事早已传遍了各峰，甚至有一个称号隐隐约约被用到了她身上，“清玄道子”。
　　
　　和前世止微的待遇一样，甚至更甚。
　　
　　清玄道子，这个称呼历来只属于清玄道宗每一代真传弟子之首，也就是首座大师兄，首座大师姐。
　　
　　仙歌被人如此称呼，足以看出她现在的威望有多重。
　　
　　虽然她不善交际，沉默寡言，但仙门，本就是修为最重要。
　　
　　仙歌想到任务里应该夺回来的首座大弟子之位，对众人私下里的称呼也就默认了。
　　
　　到了三日后的择峰大典之上，仙歌作为众位弟子之首，第一个选择去哪一座峰。
　　
　　择峰大典，刚入内门的弟子选择去哪一座峰的大典。
　　
　　清玄道宗以《清玄真经》这根本道法为基，衍化出无数支脉。
　　
　　山门内部一百零八峰，内三十六峰，外七十二峰，各有命名，各有传承，选择去哪一座峰就等于选择了自己的道途。
　　
　　不仅仅是对那一峰道法的认可，还有对那一峰理念的认可。
　　
　　仙歌最终选择了掌门所在的清玄峰，不只是因为给她命名的掌门，还因为，清玄峰，是唯一直接修行《清玄真经》的一峰。
　　
　　他们修行的是最初祖师观天地，观大道，观神纹，观道则创立的《清玄真经》而不是根据《清玄真经》创立出来的其他法门。
　　
　　虽然其他道脉在修到一定程度时也会向着《清玄真经》转化，也会获得观摩《清玄真经》的机会。
　　
　　但仙歌还是选则从一开始修行《清玄真经》。
　　
　　当然，清玄峰一脉能直接修行《清玄真经》不是因为什么特权，而是因为《清玄真经》实在太过于晦涩，实在难修，所以才会设立门槛，才会有弟子先修行其他的法门之后才看情况转化到《清玄真经》上。
　　
　　而且其他道脉的道法也是由道宗大能根据《清玄真经》衍化而来，认真说起来，并不差什么。
　　
　　而仙歌会选择直接修《清玄真经》，自然是因为，她有信心可以练好。
　　
　　未来的清玄道子，怎么可以不修《清玄道宗》的镇宗之典，门派名字由来的《清玄真经》。
　　
　　看到仙歌的决定之后，掌门老怀大慰，不愧他之前特意提起命名的事，止微果然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这下，他的膝下总算也有一个徒儿了。
　　
　　总算不是孤零零的。
　　
　　往常威严而温和的掌门喜形于色，笑起来像一个心愿得以满足的年轻人。
　　
　　仙歌望着掌门，轻轻地笑了起来。
　　
　　大概，这就是一大道宗掌门对于晚辈的爱护吧。
　　
　　仙歌在万众瞩目之下拜师掌门，成了清玄峰的开峰大弟子，也成了这一代弟子之首。
　　
　　而将路旁孤儿的止微抱回清玄道宗，并随手交给掌门师兄处置的红衣女子则是格外的不爽，掌门师兄果然奸诈，才三天的功夫就蛊惑得小止微投身于他那一峰，不愧是做惯了掌门的。
　　
　　而其他的各路峰主副峰主，师伯师叔师叔祖则是各有感叹，一时间遗憾成风。
　　
　　仙歌落于清玄峰。
　　
　　清玄峰上除了清玄大殿之外别无他物。
　　
　　听上去似乎有些寒酸，但那只是主峰，整个清玄峰，除了主峰之外，还有数不尽的副峰，数千里之地，除了主峰之外，随便仙歌怎么造作。
　　
　　掌门就随手一划，将一大片地域全划给了仙歌，让她自己支配。
　　
　　而掌门自己的洞府也在清玄主峰附近，距离他划给仙歌的地方还比较近。
　　
　　既然如此，仙歌也没有客气，直接选了一座灵气最好，呈现水月华莲，天水一色局势的一座峰头，用心地布置起来。
　　
　　在择峰大会一结束之后，掌门就送给了她无数见面礼，以发泄他积攒了上万年，无处释放的爱徒之心。
　　
　　所以现在仙歌自己布置起洞府来，那是绰绰有余。
　　
　　就看她手里那把被她当锄头用的长剑，就是元婴期才能驾驭的，已经生出了剑灵的异宝。
　　
　　对于仙歌的举动，掌门自然一清二楚，元神大能，神识覆盖周围数万里，随着修为的增长这个覆盖范围还会扩大，以掌门的修为，仙歌干的所有事都瞒不过他。
　　
　　他看着仙歌此时平静的拿着长剑砍山，身形却比筑基前还要矮小，像个八九岁孩子一样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
　　
　　罢了，帮她一帮。
　　
　　于是仙歌就感觉到正在砍的坚硬比精金的土软化了许多。
　　
　　她瞬间明白是什么回事，道：“多谢师父。”
　　
　　原本出于尊敬，应该喊“师尊”，但掌门让仙歌喊“师父”，清玄道宗的弟子大多是如此，不只是清玄道宗，但凡是正经的道宗，都是如此，哪怕是魔宗，轻易也不作贱自己的弟子。
　　
　　传承衣钵的真传弟子捧在手心里呵护还来不及，怎么会作贱呢？
　　
　　所以到最后，止微才会如此不甘吧，她的师门，她的师父，她的……家，就这样没了，而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道统断绝，道统断绝，要怎样才能甘心，要怎样才能不恨！




30.  仙门大师姐   林谨言

　　虽然仙歌成了掌门的大弟子, 但只要不入金丹，不通过真传考核，就不是真传弟子。
　　
　　所以现在仙歌享受的还是内门弟子待遇, 但因为有个掌门师父, 所以她的一应资源供应都是很好的。
　　
　　但有一样不好，就是掌门师父不许她一直闭关, 要她多接门内任务，多出门历练。
　　
　　对此, 还保持着孩子模样的仙歌表示：“……”
　　
　　可就算是这样, 一对上掌门那殷许期待的模样, 仙歌无法办法拒绝, 只能如掌门的愿，多接外门任务。
　　
　　外门的善功堂里, 仙歌直接飞到了那一大片连绵起来足有几里地的隐现着各种字迹的玉璧面前，打量着上面的任务。
　　
　　看守玉璧的执事弟子一眼就认出了仙歌，上前恭敬道：“师叔, 你打算接怎样的任务？”
　　
　　他已经得过掌门祖师的吩咐，知道这位新鲜出炉的小师叔近日会来善功堂领取任务。
　　
　　仙歌没有挑剔, 直接道：“我力所能及的就行。”
　　
　　执事弟子在玉璧上一点, 马上就集结了一大片仙歌这个修为能做的任务。
　　
　　“师叔觉得去南冰海收集鲛人泪这个任务如何？不危险, 距离也合适, 就是有些麻烦, 得和鲛人们有个交接清算？”
　　
　　执事弟子一指最顶端的那个任务道。
　　
　　南冰海, 清玄道宗山门内的一个内海, 由道宗的某一个大能长辈开辟的，其内栖息的鲛人一族，是这位大能的眷属, 受大能的庇护，平日里靠采集云霞织成鲛纱和点化鲛人珠，以及向大能讨要生活费过活。
　　
　　反正都是差不多的任务，仙歌也懒得挑剔，她直接道：“好，就这个。”
　　
　　执事弟子拿出一个玉符，在仙歌的身份令牌上点了一下，便道：“好了，任务已经交接完毕，只要在三月之内拿回来足够的鲛纱就可以，师叔务必早去早回。”
　　
　　见仙歌二话不说打算走，这位弟子想到什么，连忙补充道：“不知师父可有准备好飞舟？南冰海离执事峰可有点远。”
　　
　　仙歌点头：“有。”
　　
　　见此，这位弟子也就不说话了。
　　
　　望着仙歌乘着飞舟远去的身影，这位弟子抹了抹额上的虚汗，也是，身为掌门大弟子，怎么会连一个飞舟都没有。
　　
　　不过这位小师叔虽然性格冷清些，却不像传言的那么不好相处，只不过，这身形，似乎太过稚嫩了些？
　　
　　如果让仙歌知道他心里在嘀咕什么，只怕她真要“不好相处”了。
　　
　　幸好她听不到。
　　
　　此时，仙歌身处飞舟之上，感受着护罩外一闪而过的云以及呼啸的风，她的眼中闪过一些好奇。
　　
　　清玄道宗的势力遍布周围千万里，直接受管辖的地域也足有百万里，这百万里之地，随仙歌怎么浪，估计都不会出事，说不定仙歌现在就处在掌门的视线之下。
　　
　　这片大陆繁衍了千百万年，界域不知有多宽广，光是人类掌握的地盘，就有亿万里之地，其中正道掌握了大半，魔道掌握了小半。
　　
　　正道以清玄道宗和希夷道宗为首，其下的太一道宗，神符门，昆吾山，紫霄殿等各有传承，各掌握一方地域，而魔道则以天生魔道为首，其下还有血杀殿，无生魔道，欢喜魔宗，大月魔宗等势力，掌控了另外小半的地方。
　　
　　其中，天生魔道就是由林谨言的父亲所创立，他叛无生魔道而出，又迅速建立了一个不逊色无生魔道的势力，和无生魔道内斗的很厉害。
　　
　　天生魔道，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可回天，所以杀人，屠人，吞人，灭人，理所应当，足可见其残忍。
　　
　　在路途中无聊，仙歌便拿出这些内门弟子理应知道的常识看了起来。
　　
　　紧赶慢赶，终于，南冰海到了。
　　
　　南冰海是鲛人的居所，每年，清玄道宗都会有人来收鲛珠鲛纱，这不是清玄道宗在压榨鲛人一族，相反是对他们的照顾，不卖这些东西，他们也找不到别的赚钱的路子了。
　　
　　修士不好享乐，尤其是道宗的弟子，所以即使鲛珠，鲛纱再华美，再飘渺都引不起他们的兴趣，卖不出高价格。
　　
　　但有一个地方除外，那就是盘踞南州的锦绣殿，哪里多栖息着喜好华美的鸟类妖兽，他们，就最喜欢这些华美之物，所以这些鲛珠，鲛纱多卖到了那里去。
　　
　　还有那些遍布人域的散修，或大或小的修仙世家，以及以炼器为主要营生的大小势力……
　　
　　一片粼粼的海，上面漂浮着一些碎冰，深蓝的不可思议，就好像水凝结了蓝珠上下沉浮，既轻盈，又梦幻。其上其下还有鲛人高歌低吟，似乎在呼唤着远方的人。
　　
　　这便是南冰海了。
　　
　　仙歌分辨着那些鲛人语，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收货的人为什么还不来……还不来……
　　
　　我快要饿死了，呜呜呜，没有了零花钱，我怎么度过这一秋？
　　
　　我的钱啊钱，你什么时候才来到我身边？
　　
　　听到这些幽怨的话，仙歌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气息。
　　
　　而这时，她也被那些哀怨的鲛人们发现了。
　　
　　他们一拥而上，长长的鱼尾甩出一大片水花。
　　
　　“收货吗？”
　　
　　“今年的鲛珠可好了，鲛纱就还要等一等，你灵石带够了没有？”
　　
　　“这一次来的似乎晚了些。”
　　
　　我明明正好赶到……
　　
　　仙歌没与他们争论，而是报出了这次收购的数目，收购价是早有定论的。
　　
　　“这次怎么少了一万颗？”
　　
　　“我们准备了好多的！”
　　
　　“你要不要多收点？”
　　
　　胡说，这次和上次收的一样！
　　
　　仙歌依然没有和他们争辩，而是一板一眼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其实多的那一万鲛珠，一般是鲛人一族给来收货的弟子的贿赂，让人回清玄道宗多说点好话，别减了他们的份额，下次少收他们的货。
　　
　　对于这种情况，清玄道宗自然是知道的，对于这件事是默许的态度，甚至仙歌会首先接到这个任务也有这个原因。
　　
　　既然如此，也就懒得拒绝了，她直接收下了鲛珠。
　　
　　刚刚开玩笑的鲛人见此喜笑颜开，拿着清玄道宗支付的报酬，分配去了。
　　
　　仙歌摇了摇头，踏上了回程的路。
　　
　　类似这样的任务，她还接了很多，大概是半年接一件的样子。
　　
　　对此，掌门很满意。
　　
　　要的不是修炼的速度有多快，而是走的步伐有多稳固。
　　
　　就算是修成金丹的日子慢上几十年又如何，只要能多走远一步，多一分元神的可能性，就赚了。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元神，五大修行境界，一步比一步难。
　　
　　元婴到元神更是天堑。
　　
　　百年一代真传弟子，往往几代真传出不了一个元神。
　　
　　可想而知元神有多难。
　　
　　而唯有出了元神，一个宗门才能长远地立足于世，道统才传承有望，所以相比起让仙歌迅速提升境界，宗门多出元婴骨干，掌门宁愿放缓仙歌的修行速度，以期能够出一个元神。
　　
　　毕竟突破元神生死关，心性可是至关重要。
　　
　　仙歌自然知道掌门的苦心，她也乐于迁就，也别说，经过了这十年的历练，她也渐渐找回了昔日身为小修士的心境，也别有一番体悟。
　　
　　而即使如此，即使仙歌的修行被许多的杂事耽误，但她的修炼速度也一点都不慢，比原本闭关修炼不受一点打扰的止微还要更快的突破到筑基后期，只差一步大圆满。
　　
　　而这个时候，她才不过二十二岁。
　　
　　掌门被她的修炼速度吓了一跳。
　　
　　居然如此之快！
　　
　　修炼如此顺畅！
　　
　　掌门望着仙歌那双十年如一日，澄澈如冰，沉静如潭的眼睛时，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这真是天佑清玄，天佑清玄。
　　
　　清玄道宗已经近千年没遇上过进境如此快的弟子了，连上一代的真传都有所耳闻。
　　
　　他们中有的人忍不住来拜访这位师妹，与她谈玄论道，指点她一番之后，都忍不住生出了和掌门一般的感叹。
　　
　　难道他们真的老了？
　　
　　都被一个小他们百岁的小师妹赶上了？
　　
　　思及此，他们修炼也更努力了。
　　
　　一时间，清玄道宗的修炼氛围都好了很多。
　　
　　一瞬间，六年转眼而过，仙歌道基彻底圆满，彻底进入筑基大圆满之境。
　　
　　而此时，距离她修道之初，不过二十二年而已。
　　
　　二十二年，筑基大圆满！
　　
　　听闻这件事的人都如坠梦中。
　　
　　大器晚成一些的真传弟子，这个年纪，都尚在外院里打磨，而她，就已经有了参与真传考核的资格。
　　
　　不止内峰议论纷纷，就连外峰也议论纷纷，一时间，清玄道宗原本就刻苦的修炼氛围就更刻苦了。
　　
　　没道理止微师姐/师叔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们却毫无寸进。
　　
　　而林谨言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进入清玄道宗的。
　　
　　作为注定会拜师清玄道宗的人，他对于清玄道宗如此刻苦的修炼氛围有些意外。
　　
　　他也见过其他道宗的弟子，他们也没这么拼命啊，道宗的修炼不是都讲究缓急有序，水到渠成？
　　
　　这时的林谨言还不知道，未来的多年里，他才会成为那个拼命追赶，缓急无序的人。




31.  仙门大师姐   金丹

　　到了筑基圆满, 掌门终于不再让仙歌定时去历练，仙歌可以留在洞府中，自行闭关。
　　
　　而关于林谨言已经进入清玄道宗的事, 仙歌也已经知晓, 对此，她没有别的想法。
　　
　　林谨言的身份一定要揭穿, 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留在洞府中, 仙歌静静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因为清玄道宗的规定, 不入真传不得修行《清玄道经》, 哪怕仙歌是掌门弟子也不行。
　　
　　但这并不代表仙歌对《清玄真经》就一点也不了解。
　　
　　感悟着体内真气的流动，以及道法的运转, 仙歌心中生出许多明悟来——外门所修行的《清心诀》也是由《清玄真经》衍化而来，从《清心决》中，未必不能追溯出一些《清玄真经》的玄奥。
　　
　　而仙歌之所以对《清玄真经》如此执迷, 除了因为《清玄真经》是她之后主修的功法之外，还因为这功法十分的适合她。
　　
　　不只是适合她的体质, 还适合“清玄道子”这个身份。
　　
　　仙歌一闭关, 就是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 有纸鹤来敲门。
　　
　　仙歌知道这是师父在唤她, 所以直接结束闭关, 去见她师父。
　　
　　掌门所在的天星峰上接星月之力, 下引草木生发之机，哪怕一年四季不见白日，亦是一片好景致。
　　
　　作为能直接开辟一个小世界的大能, 做到这一步自然不算难。
　　
　　元神境九重天，每度过一次天劫就提升一重天，而每提升一重天，实力都会暴涨，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还有层次的提升，这种层次差距大过元神境以下任何一个位阶，甚至连元婴和元神之间的差距都不能比。
　　
　　而元神境特有的开辟世界之能在这点上也是体现的淋漓尽致——普通的元神道君只能开辟出一个荒凉的不稳定的小世界，到了一个度过一次天劫的元神道君手里，开辟出来的小世界就已经是有灵气循环的稳定小世界了，再到度过了三次天劫的道君能开辟的灵域，再到度过七次天劫的道君能开辟的天域，再到传说中度过九次天劫的大世界……
　　
　　当然这些关于元神层次的事都是仙歌听掌门师父偶然间提起的。
　　
　　当仙歌踏上天星峰的时候，天星峰上的那片朗月疏星的景致顿时一变，化作了晴空白日，仙歌知道，这是被师父接引到了他的天域了。
　　
　　她恭敬地行礼道：“师父。”
　　
　　果然，掌门师父在大殿中等着她。
　　
　　天域与现实相重合，也是元神境高阶修士的能力。
　　
　　“不必多礼。”
　　
　　掌门这次叫她来，是为了真传考核的事。
　　
　　等待了足足十年，终于等来了属于她的真传考核。
　　
　　因为需要进行真传考核的弟子，修行的年岁，考核的时间总是不一致，跨越的时间长度也大，所以真传考核并不是统一的，而是单独为某一人开辟的考核。
　　
　　这也正方便道门的前辈全方位地考察某一位弟子。
　　
　　至于这样做造成的资源浪费——相比起真传弟子的重要性，这点资源又算得了什么？
　　
　　没错，距离她闭关之时，已经整整十年过去了。
　　
　　十年过去，掌门也认真观察了仙歌在这十年中的反应。
　　
　　由先前的忙碌却受到众多弟子的敬仰吹捧，到清寂寥落的独自闭关，仙歌始终保持平静，不为外界的变化所动，心境如琉璃，不沾尘埃，掌门这才放下心来，同意了仙歌成为真传弟子。
　　
　　对于这件事，仙歌心里早已有数，她道：“我知道了。”
　　
　　掌门目光和煦，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不要有压力，要是这一次不行，那下次你和素如师侄一同参与真传考核就是了，她这次传信回来，已经突破了筑基大圆满，料想瑶山会让她再打磨几年。”
　　
　　这一次不行就下次……师父你会宠坏我的……
　　
　　当然仙歌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她点头道：“是。”
　　
　　真传考核，是门内长辈对有意成为真传的弟子的全面考察，所以那些外在的法器，符宝，丹药，秘术都是不能用的，掌门也没有如以前一样为仙歌准备这些东西，甚至叮嘱她到时候将这些东西都收起来，不要用。
　　
　　仙歌自然听话答应。
　　
　　掌门又解答了一下仙歌闭关十年积攒的一些修行疑难之后，就让仙歌离去了。
　　
　　真传考核在三天之后。
　　
　　三天后，问心阁。
　　
　　仙歌站在古朴大气，满是岁月余韵的恢弘阁楼之下，带着她的随身之剑，走进了这座意义非凡的阁楼之中。
　　
　　问心阁分九层，每一层内都衍化不同的妙境。
　　
　　在第一层内，仙歌见到了曾在外门授课过一段时间的老师。
　　
　　这位老师看上去不过三五之龄，却雍容沧桑，一双眼睛仿佛便览世间诸事，看尽世道沧桑。
　　
　　她让仙歌弹奏一曲，不拘是琴、筝、琵琶，箜篌，二胡，甚至是笛、箫。
　　
　　仙歌没有去问这位老师这样做的用意，她直接选了琴。
　　
　　平静的恍如泠泠月光的琴音在问心阁第一层响起，与四周的氤氲相结合，让问心阁第一层如同陷入无边幻梦之中，满是不真实之感。
　　
　　不知从何时起，一轮虚幻的明月缓缓升起，在明月之下，是一条缓缓流动的小溪，小溪团聚起来，化作了一个平静的湖泊，湖泊倒映着天空的明月，水天一色，两月相和，一时分不清是天上月还是水中月。
　　
　　渐渐的，天月生氤氲，水月起涟漪，可氤氲却在琴音缓缓流动中渐渐消失，而涟漪亦是消弭于无形。
　　
　　至于为什么原本平静的天月和水月会有变化，自然是因为有人和鸣。
　　
　　眼神华丽而沧桑的长老随意拿起手边的一把琵琶，和仙歌合奏起来。
　　
　　突然出现的琵琶声显然让仙歌有些惊讶，所以琴音才会出现变化。
　　
　　而当惊讶瞬间被收拢之后，变化自然消失。
　　
　　没过多久，这一曲结束，天上月与水中月同时消失。
　　
　　老师捻断了仙歌桌前的一炷香，微笑道：“恭喜你，通过了。”
　　
　　这一关问的就是心静。
　　
　　心能静，就能过，心不静，就是输。
　　
　　能够在诱魂香以及她的诱导之下从容自在的弹完这一曲，自然是通过了。
　　
　　而第二关，问的是“经义”。
　　
　　所谓“经义”倒不是世俗的四书五经，而是清玄道宗外门这些年交给弟子们的那些道法以及道经。
　　
　　仙歌自然是通过了。
　　
　　第三层的过往回溯，问“过往”，第四层的真假之辨，问“虚实”，第五层的杂课之学，问“从容”，第六层的护道之法，问“修为”。
　　
　　到了第七层，则是道路之问，问“理念。”
　　
　　这问的是仙歌今后要走哪一条路，对这条路理解为何，并且适不适合走这条路。
　　
　　仙歌的回答都是《清玄真经》。
　　
　　毫无疑问，她通过了。
　　
　　第八层，问“为人”。
　　
　　虚构了一个场景给她，要她在变成另一个人的过程中，进行一项项的选择，由此来查看仙歌的为人。
　　
　　仙歌捡起剑，杀了欺辱她母亲的人，然后毫不犹豫地撕碎身上的绫罗，由嫁衣变成丧衣，自废一身糟蹋人的功法，重新修行道门正宗，在雷劫之下，毫不迟疑，毫不犹豫，毫无畏惧地冲了上去，哪怕明知必死。
　　
　　毫无疑问，她这一关自然也通过了。
　　
　　第九层，问“生死”。
　　
　　问的是修士在生死之间的反应，问的是明知是必死之局，是否有勇气直面困难，继续走下去，九死而不悔。
　　
　　看过在上一关幻境最后关头仙歌的表现的道宗诸人，都对仙歌这一关是否能通过没有怀疑。
　　
　　果然，在那恐怖的，仿佛天地倾覆的场景之前，仙歌亦是岿然不动，气势凛然，哪怕明知必死亦是无畏决绝地迎了上去——
　　
　　九个时辰，通关九层，有史以来最快通过真传考核的弟子。
　　
　　而在问心阁之外，掌门更是从头到尾旁观了仙歌的考核——看仙歌弹完了一首水月之曲，答完了一道道刁钻的经义之题，在溯世镜前看完了三生过往，破完了一座一环扣一环的大型幻阵，与弈山真君下完了一盘棋，与越山真君比了一回剑，与浮玄道君论了一次道，再在水月道君的惑心天域中走完了虚幻的一生，之后，更是在道器问心阁的模拟下，勇敢无畏的迎上了生死之劫——
　　
　　心已静，经已通，来历可知，真假已辨，从容自生，护道有法，修行有成，选择已明，生死无畏。
　　
　　这正是清玄道宗会大力培养真传弟子，这也正是真传弟子应有的样子。
　　
　　从今日起，止微正式位列清玄道宗第一百代真传，是为这一代真传弟子第一。
　　
　　掌门满怀大慰地看着从问心阁中出来的仙歌，眼中满是骄傲。
　　
　　可还没等他对仙歌做出表扬，一道霹雳声便突然响起。
　　
　　在问心阁中，不止是长辈们对仙歌的一次考核，亦是仙歌对自己这一世修行的一次回顾。
　　
　　筑基圆满，境界早已达到，回望过往，道心如琉璃。
　　
　　正是性、命皆圆满，精气神皆无漏之时。
　　
　　当此时，金丹，应成！
　　
　　仙歌毫无畏惧地迎上了自己的金丹之劫。
　　
　　然后在漫天金光大放时，身形抽条，变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走到掌门的面前，恭敬道：“师父。”




32.  仙门大师姐   真传

　　仙歌毫无畏惧地迎上了自己的金丹之劫。
　　
　　云空霞绽, 朵朵金莲次第而开，遍布方圆百里的天空中，风呼啸, 云激荡, 天光破晓。
　　
　　天地间道韵沸腾，道则显化。
　　
　　这便是仙歌的金丹异象。
　　
　　也是清玄道宗百年以来, 第一个金丹异象如此盛大的人。
　　
　　只见九九重劫之后，自半空中显化出一个少女, 看上去十六七岁大, 清丽绝伦, 眉目如画, 比她的容貌更盛的是她的气韵，仿佛蒙着一层的如青莲一般的雾气, 远隔天边，无远弗届。
　　
　　掌门在看到仙歌新模样的一霎那，先是惊了一瞬, 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中却闪过一缕不容错识的遗憾。
　　
　　徒弟这么快就长大了, 做师父的还是很遗憾啊。
　　
　　仙歌没有错过掌门眼中的遗憾, 她走上前来道：“师父？”看向掌门的目光中有怀疑。
　　
　　掌门很快恢复了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想掩饰性地摸摸胡子, 结果却发现自己没这玩意, 只能摆出标准的长辈脸道：“止微。”
　　
　　“三十年金丹, 为师很为你骄傲。”
　　
　　三十年金丹, 比原著中的止微还要早上十年。
　　
　　甚至是，如果不是掌门压制着，仙歌还能更快。
　　
　　但她并不得意, 而是做足了谦虚晚辈的样子道：“有睐于师父用心栽培。”
　　
　　掌门脸上的得意简直快要影响周围的天气。
　　
　　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道酸酸的声音：“掌门师兄，这下你得意了。”
　　
　　正是将仙歌捡回清玄道宗的红衣女子，她名瑶山，修的是刀道，刀法无双，是清玄道宗无数峰主中明面上攻击力最强悍的人。
　　
　　感受到四面八方甚至是不知多远处传来的嫉妒之意，掌门忍不住，终于哈哈笑了起来。
　　
　　“这都是止微争气，止微争气啊！“
　　
　　这个徒儿没白收，真给她师父长脸啊。
　　
　　掌门一高兴，当即就要赐下金丹贺礼：一个储物手镯。
　　
　　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仙歌动动脑子就能想到。
　　
　　但看师父那正在兴头上的样子，仙歌还是没有拒绝。
　　
　　同时还收了一圈其他长辈送来的贺礼。
　　
　　都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连人都没有看到。
　　
　　但送来的东西一个个价值不菲，光是用这些东西堆，都能堆出一个元婴来。
　　
　　诸事已了，仙歌便被带到了弘道堂，参拜各位已经变成玉牌的祖师，同时在众位祖师的见证之下，成为清玄道宗第一百代首位真传弟子。
　　
　　而因为她是这一代第一个成为真传弟子的人，所以并没有这一代的真传弟子来向她表达恭贺，来的是上一代的真传弟子，已经位列长老之位的人。
　　
　　虽是百年一真传，但因为出一位真传弟子的难得，所以这个更替代数的时间从不固定，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
　　
　　而上一代的清玄真传，年岁最小的都比仙歌大一百多岁了。
　　
　　绝大多数都已位列元婴。
　　
　　除去半路陨落的，亡于杀伐争斗中的，犯了门规被宗门处决的，以及正在闭关正在道宗外镇守的，来恭贺仙歌进阶真传的只有七位。
　　
　　他们对仙歌都是真心恭贺，同为道宗弟子，自然是互相扶持，共参大道。
　　
　　历来首席真传弟子都是这一代真传中最出色的人，而不是第一个成为真传的人，不过他们看这一代第一个位列真传的小师妹，倒有首席弟子之像。
　　
　　仙歌平和地接受着众位师兄师姐的恭贺，从今日起，从她接过那紫玉牌开始，她便是清玄道宗的真传弟子，从此位列真传。
　　
　　问道钟的钟声鸣响了七次，传遍了整个清玄道宗。
　　
　　当那清越幽远的钟声在耳边回荡时，林谨言不由得神色一怔，喃喃道：“这是怎么了？”
　　
　　这时旁边已经有人控制不住地喊了出来：“问道七响，这是有人成了真传弟子，有人位列真传了！”
　　
　　熟知清玄道宗钟声含义的同门恨不得蹦上天：“是谁？这一代是谁第一个通过了真传考核，成为了真传弟子？是素如师姐，还是凌虚大师兄，或者是……止微师姐？”
　　
　　听着回荡在耳边的话，林谨言的眼神已经迷茫了：“素如……凌虚……止微……”
　　
　　这几个名字他在外门经常听到，当然听得最多的还是止微。
　　
　　止微……止微……听说是清玄道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不知道自己比之她如何？
　　
　　因为来历的问题，所以林谨言哪怕有了筑基的修为，依然没能通过内门的测试，依然没能进入内门。
　　
　　林谨言已陷入心驰神往中。
　　
　　很久没上线的系统冒泡道：“主人，你现在的修为比林谨言高很多，要不要提前将他解决掉？”
　　
　　很久没听到系统声音的仙歌当即否定道：“不行。”
　　
　　止微的愿望是光明正大的将首座弟子之位从林谨言手里夺回来，使阴招可算不得光明正大。
　　
　　而且，现在还不是最合适的时候。
　　
　　她早已为林谨言选好了最佳的暴露时辰。
　　
　　一宗真传之位有多难得呢？从仙歌现在获得的资源就可以看出来。
　　
　　不只是可以直接修炼《清玄真经》，掌门甚至还开始手把手的教她处理宗内事物。
　　
　　当然《清玄真经》因为太过晦涩的缘故，所以仙歌只是修了个皮毛，一身真气向清玄真气转换还需要很长的时间，而宗门事物因为仙歌并不感兴趣，所以也没有过手很多。
　　
　　对此，掌门并不太在意，他为仙歌护法，闭关了一段时间，稳住了修为，便开始为仙歌寻觅铸就本命法器的材料。
　　
　　本命法器在元神期会变为本名道器，是天然的，最合适的，镇压元神灵域天域的阵眼，与元神期大修士的小世界相辅相成。
　　
　　所以容不得马虎。
　　
　　在选择铸就的法器上，掌门为仙歌考虑了许多，给出了很多选项，最终仙歌选择了剑。
　　
　　很普通，但又不普通。
　　
　　以明月心魄为基，辅一一缕清玄道宗开派祖师辛苦寻觅的一缕先天清气，在添加上无数珍惜贵重，举世难求的材料，铸就一柄寒仙剑。
　　
　　剑成的那一日，冰封三千余里。
　　
　　仙歌感受到眼前这一抹寒光与自己心血相连的感觉，眼中浮现一丝波澜。
　　
　　她抬起手，将这一某透明的“光”握在手中。
　　
　　寒仙剑，无色无影，犹如一截透明的寒冰，或是一块最剔透的水晶，其上蔓延着无边的寒气，让人望一眼就感觉寒意入骨，而在剑身之内，则是蕴藏着无边的清气，清气轻灵，隐隐与清玄真气相合。
　　
　　这是一柄非常适合止微的宝剑，也是一柄十分适合清玄道子的宝剑。
　　
　　见仙歌爱不释手的模样，掌门也十分欣慰。
　　
　　他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盈满了喜悦，似乎收仙歌为徒之后，他就没有心情差过。
　　
　　掌门道：“本命法器也铸就好了，你再温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去参加素如的真传考验了。”
　　
　　素如，仙歌曾听过这个名字。
　　
　　不同于仙歌在问心阁举办的真传测试，素如的测试与仙歌截然不同。
　　
　　清玄道宗每一位弟子的真传考核都不同，不只是考核的题目不同，就连考核的地点都不同，但相同的，都是最全面的，最针对这位弟子特长和本性的。
　　
　　仙歌作为这一代第一位真传弟子，自然可以去参加其他弟子的真传考核。
　　
　　掌门让仙歌去，不只是让她拥有大师姐的风范，还是为了让她拥有一位朋友。
　　
　　止微入门以来，什么都好，唯一有些缺憾的，就是太孤僻了。
　　
　　不是说孤僻不行，而是修行中的“法侣财地”，“侣”也十分重要。
　　
　　能多一个朋友时时提醒自身，时时印照自身，对止微的修行也有好处。
　　
　　掌门是一副慈师心肠，仙歌自然不能不领情。
　　
　　她在洞府中温养了一阵子本命宝器之后，就接到掌门的通知，素如的真传考核开始了。
　　
　　虽然素如这个名字听着很温柔，但实则素如是一个很风风火火，很霸道，很凌厉的人，她修的是刀道，是《藏山剑经》，待真传考核过后，她会拜瑶山真君为师，是瑶山真君内定的弟子。
　　
　　仙歌到的时候，其他各位长辈都来齐了，他们或是本尊，或是分魂，或是替身人偶，或是本命道器，总之除了实在抽不出身的，能来的都来了。
　　
　　她们不比仙歌，念头一动人就已至，所以相比起来，仙歌来的还算是晚的。
　　
　　“小止微，你终于来了。”
　　
　　“你素如师姐比你大了一百来岁，在外面千辛万苦历练了几十年，还比不过你打坐十年，对比起来，你可强多了。”
　　
　　这么诛心的话是谁说的？自然是素如师姐的内定师父，瑶山真君。
　　
　　一身火红的衣衫，如火焰，如烈日的素如闻言翻了个白眼：“师父，听闻您当年在外闯荡了一千年，好不容易突破了元婴期，正准备回宗门争夺掌门之位，结果却得知，掌门早就突破了元婴后期，正在冲击元神大关，掌门之位早就被摁在了他头上？”
　　
　　这话就太揭短了。
　　
　　其实掌门之位没什么好的，毕竟要干活，想当的修为不够当不上，修为够的能当的不稀罕。
　　
　　瑶山真君想争，纯粹是为了面子。
　　
　　听到未来徒儿毫不给面子的回怼，瑶山真君明艳的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徒儿，你是想死吗？”
　　
　　素如不敢说话了。
　　
　　看着撇开脑袋的素如，仙歌很给面子的没有笑出声，她走上前，问候道：“素如师姐。”
　　
　　素如摆手：“别别别，以你的修为，现在该我叫你师姐了。”
　　
　　说着，素如还真认真地回了一礼，称师姐。
　　
　　素如的心态很好，没办法，心态不好也不行，作为从内门到外门再到真传，被压了一路的人，她早已在仙歌突破金丹的那一刻心服口服，哪怕对方小了她百来岁。
　　
　　相信另一位凌虚师兄也是。
　　
　　清玄道宗给素如的真传考核是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梳理方圆万里的地气，梳理成功，就算通过，不成功，就失败。
　　
　　方圆万里，有火山，有冰川，有密林，有沼泽，还有清玄道宗长辈故意弄乱的地气，而素如才筑基圆满修为。
　　
　　素如的脾气还一向不怎么好，要她静下心来，老老实实地梳理地气，并在三个月之内完成，对她而言，实在是一项很艰难的任务。
　　
　　好在，最后她赶在最后一刻完成了。
　　
　　完成的一霎那，她克制不住脾气的咒骂道：“这是谁出的任务，累死老娘了！”
　　
　　“是我。”素如对上了瑶山真君欠扁的笑容。
　　
　　在这三个月里，仙歌负责给素如捣蛋。
　　
　　她镇守在素如要疏通的一座雪山之上，以她的手中剑，搅动了方圆百里的寒气，让素如疲于应对。
　　
　　雪山之巅，白衣素雪，执剑而立，号令风雪，实在是很好的风姿。
　　
　　连素如都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彻底折服了。
　　
　　等素如的真传之礼结束之后，仙歌又迎来了一位弟子。
　　
　　修符道的“凌虚师兄”。
　　
　　他的任务是，三年之内，诛杀荒川谷新生的十万邪祟。
　　
　　哦，这“新”生，是因为这荒川谷是清玄道宗一位元神长辈新造出来的，十万邪祟，也是从混沌异域特地补捉来的。
　　
　　清玄道宗百万里山门内有很多这种景致，大多是如此来的。
　　
　　毫无疑问，这位凌虚师兄也通过了。
　　
　　仙歌的位列真传，仿佛是打破了什么限制，接下来二十年来，陆陆续续有弟子进阶真传，当然被打下去的更多。
　　
　　林谨言就是其中一个，他终于通过了身份考核，成为可以参与真传考核的一员。
　　
　　而那时，清玄道宗这一代已经有了八位真传弟子。
　　
　　若林谨言能通过，他就是第九位真传弟子。
　　
　　毫无疑问，他通过了。
　　
　　九为数之极。
　　
　　满九之数，真传首席大弟子争夺开启。
　　
　　




33.  仙门大师姐   暴露

　　在这九人之中, 会选出一位最出众，最合适的弟子，作为这一代众弟子之首, 是为第一百代首席大弟子。
　　
　　也因为第一百代这个特殊的排序, 所以这一代格外出色，集聚了清玄道宗万年气运的大弟子, 会被冠以“清玄道子”的称号。
　　
　　如同第八十一代，第七十二代, 第四十九代, 第三十六代弟子一样, 成为清玄道宗万年来的领头人, 继承清玄道宗衣钵，带领清玄道宗, 与其他的各大道宗魔宗争锋。
　　
　　而仙歌对清玄道子这个名号，势在必得！
　　
　　站在师父面前，仙歌立如青竹。
　　
　　掌门眼中含笑地问：“准备好了？”
　　
　　仙歌点头。
　　
　　“那就去吧, 也让众弟子知晓，谁才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
　　
　　掌门眼中满是自豪地看着如青莲如冰魄如月魂的仙歌。
　　
　　这便是他这一世最得意的弟子了, 不管她拿不拿得到清玄道子的名号, 都是。
　　
　　仙歌被掌门带领着, 来到了清玄大殿之前。
　　
　　在她出现在场中的那一刻, 场中便抑制不住地出现一道喧哗之声。
　　
　　仙歌立于掌门身侧, 望着台下诸弟子, 走到了属于她的位子——一旁的九个位置中为首的那一个。
　　
　　待到仙歌落定, 大殿之下又传来了喧哗之音。
　　
　　此时，不只是内门弟子，就连外门弟子也是全部到位, 还有内峰各长老，清修诸大能，甚至是常年在外游历的长辈也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归来，旁观这一场决定清玄道宗万年气运的争斗。
　　
　　而在大殿之旁，更是满满当当地坐着一些人，他们或是希夷道宗，太一道宗等交好道宗的来人，或是清玄道宗附属门派的来人，或是修仙世家，散修大能中的佼佼者。
　　
　　总之，清玄道宗首座大弟子之争，引来了无数的人。
　　
　　他们也是眼神复杂地望着那九个一个比一个出色的弟子，这就是清玄道宗百年的精华么？果然都不俗啊。
　　
　　而最不俗的，是为首的那一个，如青莲一般的少女吧，听说三十年金丹，现如今，只怕已快要突破金丹中期。
　　
　　清玄道宗真是好运道。
　　
　　与清玄道宗有交流有争端的希夷道宗掌门传音道：“清玄兄，这就是你新收的弟子，果真不俗，看来”清玄”这个名号你要交出去了。”
　　
　　掌门本来的名号不是“清玄”，但因为是上一代“清玄道子，所以被叫了近万年”清玄”。
　　
　　闻听此话，他是十分得意的：“不管是哪位弟子夺魁，这个名号总归要交出去的。”
　　
　　清玄道宗总要进入新的时代。
　　
　　一袭玄衣，显得严肃而端重的希夷道宗掌门闻言，看过位列真传的九位弟子，却在看到最后一位时，神情突然一怔，然后瞬间收敛。
　　
　　林谨言是第一次看到止微。
　　
　　入门三十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身负如此盛名的止微大师姐。
　　
　　一袭青色的衣裙如青莲开，眉目秀丽如凝聚了天地灵韵，眉目如远山雾霭，隔着蒙蒙清岚，眼神如淡漠秋水，不见丽色，但见渺远。
　　
　　眸光转动间，一抹锋芒之色一闪而逝。
　　
　　被那抹锋芒割裂的林谨言心悸地皱拢眉头——这便是，止微……大师姐吗？
　　
　　果然不负盛名。
　　
　　仙歌作为第一个位列真传的人，也第一个下台。
　　
　　不管是拿刀的素如，还是临符的凌虚，她都执剑以待。
　　
　　也不管是刀势如火，还是符动天地，她都一剑破之。
　　
　　之后，是同样执剑的宴河，掌如山势的苍行，肉体力量惊人的法玮，一手草木生发之术生生不息的尹玥，以及音攻炉火纯青的上姚，都一一败在了她的手上。
　　
　　没有人能在她手上走过一刻，哪怕是同为真传的七位弟子。
　　
　　当那一抹寒光亮起时，就代表，千里之地的生机都已被冻结。
　　
　　为何通过问心阁测试后，长辈都心中有数，止微将会是下一任清玄道子？
　　
　　因为问心阁最后一问“生死”，其实就是元婴到元神的生死之劫的简化。
　　
　　而止微此时这一剑冻结，其实也是元神灵域的简化。
　　
　　千里之内，她之属地，她之命令，哪怕霜风雪雨都要听从。
　　
　　这一代的弟子，没有能赢得过她的。
　　
　　哪怕是今后同样晋入真传的弟子来挑战她，也不可能赢。
　　
　　而且，止微此时的修为，已经突破金丹中期了。
　　
　　不过二十年，不过二十年，若非掌门压制，她已突破金丹后期。
　　
　　最后，只剩下最后一个位列真传，貌似金丹没有突破多久，连修为都不稳定的林谨言。
　　
　　当林谨言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仙歌已经位列场中。
　　
　　她手中的寒仙剑寒光冽冽，恍如一抹秋水，一缕寒流，一道无色无影的光，一缕……道意。
　　
　　林谨言被那扑面而来的寒意震慑了一瞬，随即他行礼道：“止微师姐。”
　　
　　只见对面的人，一身青衣仿佛随时可以飞升的仙人，肌如玉，让人忍不住伸手去试探，看是不是活人。
　　
　　仙歌抬眸，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还带有一丝刺骨的寒意：“林师弟。”
　　
　　一眼间，恍如万水千山转变，仿佛千里冰川入眼。
　　
　　林谨言知道，这是自己被对方的道意所慑。
　　
　　他不由苦笑，然后行礼：“请师姐赐教。”
　　
　　仙歌点头，再不留手。
　　
　　寒仙剑出鞘，千里冰封之势瞬间成形，一剑之间，风雪呼啸。
　　
　　林谨言的剑同样出鞘。
　　
　　但与仙歌不同的是，他的剑是断剑。
　　
　　乌黑似墨，内敛似铁。
　　
　　林谨言迎上了这一剑，并出乎意料地接了下来。
　　
　　只见剑器相击之间，沉默无声，只是呼啸的风雪更盛了。
　　
　　天地之间仿佛多了许多或明或暗的影子，这些影子相争，相敌，相杀，正是不断撞击的两柄剑。
　　
　　“林师弟居然稳住了金丹的修为！”
　　
　　相比起其他的弟子是先金丹后参与真传试炼，林谨言和仙歌一样，先试炼后金丹。
　　
　　以他最近才成就金丹的修为来看，他的修为不应该如此稳固的。
　　
　　可他就是做到了。
　　
　　拿着那柄断剑，挡住了仙歌三击。
　　
　　可三击之后，也有些力竭。
　　
　　在被仙歌一剑击退，难以挡住下一剑之时，他干脆利落地收回剑，然后以自己的拳头，直接对上了这一剑。
　　
　　大荒开山经！
　　
　　他的肉身修为，同样不俗。
　　
　　这不是清玄道宗的传承，而是在外的奇遇。
　　
　　仙歌同样不惧，以点破面，哪怕拳势幻化山岳幻化江川幻化猛兽，亦是一一斩碎冻结。
　　
　　渐渐的，林谨言再次落入下风。
　　
　　既然拳法无用，那就换符法。
　　
　　林谨言以手为笔，画下天地符篆。
　　
　　可是……无用！
　　
　　三剑之后被仙歌斩碎。
　　
　　符法无用便阵法，以血为源，以身为基，以一身修为为柴，方寸之间立惊世幻阵。
　　
　　可惜，还是无用，甚至是只挡了一击就被斩碎。
　　
　　林谨言手段跌出，旁观的人已被他花样百出的手段给惊住了。
　　
　　而这些手段，大多不是清玄道宗的，而是别有传承。
　　
　　清玄道宗的长辈岿然不动，既然将林谨言列入真传，他们自然是查清楚了这一点。
　　
　　手段都用到了这等地步，依然无用，林谨言都被这个大师姐的强势给惊住了，他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既然如此，那那些压箱底的手段也可以使出来了。
　　
　　三千造化曲第三曲，衍枯荣之机，仿佛要将人拖入生死容枯中，生生在曲中消磨。
　　
　　但是……无用！
　　
　　炽焰刀法，烈如火，猛如兽……无用！
　　
　　金刚不朽之拳，拳定山河，与大荒开山经第五式相合，一拳既出，粉碎虚空，但是……无用！
　　
　　管你千般招式，万般传承，我自一剑破之！
　　
　　到了这等地步，林谨言已经没有办法了，但他不想退，也不想输。
　　
　　不知我比之止微师姐如何？
　　
　　哪怕为了内心自问的这一句，他也不愿就此认输。
　　
　　可这由不得他。
　　
　　下一刻，仙歌突然收起寒仙剑，静立于清玄殿前。
　　
　　她青色的衣衫随风舞动，渺远而又危险的气息开始在大殿之前流动。
　　
　　下一刻，她动了，她睁开了眼睛。
　　
　　然后，更在蓄谋最后一击的林谨言突然感应到危险，足以要了他性命的危险。
　　
　　他咬紧牙，宁死不退地迎上了这一拳。
　　
　　大荒开山经第六式，荒天！
　　
　　可是没有用。
　　
　　这一次，仙歌出的是掌，不是多复杂多深奥的一掌。
　　
　　而是清心诀最后一层记载的一道掌法。
　　
　　小清心掌。
　　
　　这是清玄道宗外门弟子都会的章法，也是众人皆知的一道掌法。
　　
　　它不神秘，广为周知。
　　
　　但此时用在仙歌的手中，却那么的危险，那么的厉害。
　　
　　一直以来，仙歌都在用清心决对敌，都在用清玄道宗的内外门传承对敌，哪怕其他人没有看出来，那些高修为的人也看出来了。
　　
　　而这一掌，却是做到了极致。
　　
　　以小清心掌，融合入了这几十年修道的感悟，融入了清心决所有的精髓，融入了对《清玄真经》的感悟，化作了这一掌。
　　
　　这一掌已经有了《清玄真经》元婴期招式太上清净掌几分精髓的一掌！
　　
　　谁说外门的道法就普通，谁说众弟子都修的道法就廉价，正是因为基础，才靠近本源，正是因为包容，才气象万千。
　　
　　小清心掌，化太上清净掌。
　　
　　这一掌之下，林谨言，死！
　　
　　铺天盖地，足以压盖众生的掌式之下，大荒开山经哪怕林谨言使出的是第六式也无用，一击即碎，到了这个时候，哪怕他大喊认输都迟了，因为掌出无悔，连仙歌都无法再收回这一掌。
　　
　　而就在这时，在清玄道宗长辈已经准备出手，救下林谨言时，一个变故突然出现。
　　
　　原本被林谨言收回的断剑自动护主，从林谨言的储物手镯里飞了出来。
　　
　　挡在这一掌之前。
　　
　　那剑尖散发的滔天魔意，让在场诸人悚然而惊。
　　
　　“怎么回事！”清玄道宗长辈开口叱问道。
　　
　　林谨言已经傻了，怎么回事，断剑怎么会突然跳了出来，还有，这上面的魔意怎么会自动散发？
　　
　　林谨言不用看，就能感觉到四周诸人投注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一定不是善意的。
　　
　　“这是……无生剑。”
　　
　　“无生剑怎么会落到他的手上，还认他为主？”
　　
　　无生剑，无生魔道的圣器，曾被天生魔尊夺走，后因无生与天生两道之间的内斗而折断，至今不见下落。
　　
　　现在，它出现在清玄道宗一位真传弟子的手上。
　　
　　无数质疑的目光落到林谨言的身上。
　　
　　清玄道宗长辈的脸也黑了。
　　
　　居然是无生剑……
　　
　　那岂不是说……
　　
　　他们看向林谨言那阴郁而俊美的脸庞。
　　
　　天生魔尊与希夷道宗上一代女弟子有情这事别人不知道，但清玄道宗知道，那那希夷道宗女弟子在陨落之前，是不是有可能为天生魔尊生下一子呢？
　　
　　同样在大殿前，仙歌垂眸，无生剑自动护主，这一点她知道，系统也知道。
　　
　　所以今时今日，这样的场景，便是仙歌为林谨言准备的，最佳的暴露地点。
　　
　　作为他受了清玄道宗几十年恩惠，最后却让清玄道宗道统断绝的“回报。”
　　
　　这一场首座争端，彻底乱了。
　　
　　众人之前看林谨言手段跌出，本就好奇又诧异，现在这些诧异全都换做了深思。
　　
　　知晓希夷道宗女弟子与天生魔尊旧事的人并不少。
　　
　　而天生道魔尊因为希夷道宗女弟子之事恨上诸道门，与诸道门为敌，屠城，屠境，屠域，杀害诸道门弟子的事，众人也不会忘却。
　　
　　林谨言麻烦大了。
　　
　　血海深仇，这一次，他该如何脱身？
　　




34.  仙门大师姐   天生魔尊

　　原本掌门还在因为仙歌将小清心掌化作太上清净掌而高兴, 现在一颗心却沉入了谷底。
　　
　　这是无生魔剑，不会错，哪怕出现在他面前的仅是断剑。
　　
　　怀着无生魔剑的林谨言不仅进入了清玄道宗, 还位列真传……
　　
　　掌门想想就觉得心惊, 他身边的环境也开始变得压抑起来。
　　
　　掌门看向从之前开始就一直格外沉默的希夷道宗掌门。
　　
　　“希夷师妹？”
　　
　　希夷道宗的掌门论辈分修为都比清玄掌门低，但因为她是希夷道宗的掌门人, 所以清玄掌门还是给与了她一定的尊重。
　　
　　希夷道宗掌门那张威仪的脸上出现了一瞬沉默，随即她脸色微白地叹息道：“好叫道兄知晓, 莲溪早已不是我道宗弟子, 我道宗对她的去向一无所知, 更不知道她在被逐出道宗之后做了什么。”
　　
　　你看我会信么？清玄掌门在心里嘲讽道, 面上却保持威严：“是么？”
　　
　　他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不怒自危，尽显一派掌门的风范：“既然希夷师妹不知晓, 那就恕我多问这一句了。”
　　
　　然后直接让人将伤重的林谨言带了下去。
　　
　　真传大比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倒也不算是“蛇尾”，毕竟止微和林谨言的比斗十分之精彩。
　　
　　而且止微最后用的那一掌，也让人见识到了她的风采, 更见识到了清玄道宗这一代道子究竟有多出色。
　　
　　因为清玄道宗和希夷道宗的带头捂盖子，所以之前的事很快被压了下去。
　　
　　为了冲刷掉最后一场林谨言用出魔剑的怀疑与紧张气氛, 所以接下来的首座任命仪式格外的隆重。
　　
　　仙歌站在清玄大殿之前, 在她的师父面前, 缓缓地跪了下来, 寒仙剑横在她的膝头, 此时, 这一炳寒光凛冽的剑也收起了它的锋芒, 现出了原型。
　　
　　掌门看着跪在他面前，如青莲缓缓绽放的弟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与自豪：“得此佳徒, 是我之幸，是我道宗之幸。”
　　
　　“从即日起，止微便为我清玄道宗第一百代首席，更为道宗内外山门上万弟子的首席，肩负起教导弟子，传承道宗之责。”
　　
　　“愿你能不辜负宗门长辈的厚望，更不辜负众弟子之望，传承道宗衣钵，不负‘清玄道子’之名。”
　　
　　仙歌点头：“必不负师父教导，不负宗门养育，不负诸弟子厚望。”
　　
　　掌门欣慰地点头。
　　
　　大殿之下传来诸弟子雄浑的恭贺之声：“拜见大师姐，恭喜大师姐！“
　　
　　浑厚而喜悦的声音冲荡云霄，激得天边的流云一层层的破碎。
　　
　　这个清玄道宗难得的弟子之间的比武相斗终于结束了。
　　
　　但结束并不意味着清静。
　　
　　还有一个大麻烦在等着他们。
　　
　　林谨言。
　　
　　林谨言倒在肃法堂里。
　　
　　肃法堂是处置犯事弟子的地方，在肃法堂的正中，就刻着一整部的门规律令，林谨言此时一抬头就能看得到。
　　
　　此时他已被封了一身的修为，封了一身的手段，连储物镯都被夺了去。
　　
　　倒在地上，被连番审问的林谨言眼神有些恍惚，这就是所谓的道宗么？这就是所谓的正道宗门……
　　
　　上首的掌门手中握着那柄无生魔剑，语气冷淡道：“这炳无生剑你是怎么得来的？又为什么会认你为主？”
　　
　　堂堂魔道圣器，哪怕折断了，也不是那么轻易认主的。
　　
　　仙歌站在下首旁听，看着林谨言有些恍惚的模样——在原著里，林谨言还要再过二十年才会暴露，同样是因为这柄无生剑，但那时无生剑被激发，是因为他想要护住欢喜魔道的一个女弟子，才会于危机关头暴露。
　　
　　而这也是林谨言会叛出清玄道宗的原因。
　　
　　而因为那女弟子之死，林谨言恨上清玄道宗，最后才会与天生魔尊一起，攻上清玄道宗山门，断绝清玄道宗道统。
　　
　　见林谨言不答，掌门皱眉，正要施展手段。
　　
　　这时就听到肃法堂内突然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自然是因为他是本座的孩儿。”
　　
　　声音倦怠而孤傲，听不出有多强势，但就是让人悚然一惊。
　　
　　掌门自声音出现的那一霎那就猛地站了起来：“天生，果然是你！”
　　
　　只见无生魔剑之下，林谨言之前，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身玄衣，白发朱纹，容貌俊美，气质阴郁而孤傲，一双眼黑得纯粹，负手而立，睥睨苍生，但此时众人的注意并不是这个，他们注意的是，他与林谨言像了三分的五官。
　　
　　虽然只有三分，但有了那阴郁而孤傲的气势加成，就像了七分。
　　
　　林谨言更像是他的母亲，希夷道宗的女弟子，所以清玄道宗的人没能认出来。
　　
　　“你收了个好弟子，居然赢过了我的孩儿。”出现的下一瞬间，天生魔尊便说出了这句话。
　　
　　他看向了仙歌，哪怕在他如此可怕的气势下，仙歌亦没有退却，然后便被掌门护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他的佩剑也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同为元神境七重天的道君，掌门并不畏惧天生魔君，而更让他愤怒的是，天生魔君为何能出现在清玄道宗的领地，还出现在山门之中。
　　
　　道宗防守是何等的严密，为何会让这魔头混入进来？
　　
　　掌门的一颗心不住地往下坠，清玄道宗内闪现电闪雷鸣之像。
　　
　　一抹如秋水一样的光芒出现在他掌中，这是他的本命道剑，剑名“清天。”
　　
　　那是截取的先天道韵与九天之本源而成。
　　
　　当清天剑出现在掌门手中时，掌门的气势豁然一变。
　　
　　一剑既出，无波无澜，可原本懒散倦怠的天生魔尊神色却猛然一肃，然后抬手一招，将断剑握在手中——一剑迎上。
　　
　　没有惊天巨响，没有豁然声势，更没有死伤无数，有的，只是于无声之间，一层层泯灭的虚空。
　　
　　伤害始终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之内，并没有扩散开来。
　　
　　天生魔尊接下掌门这一击，就打算带林谨言走，这里毕竟是清玄道宗的地盘。
　　
　　可是已经迟了——道宗的其他元神大能已经赶了过来。
　　
　　最后林谨言还是被天生魔尊就走了。
　　
　　只是天生魔尊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在清玄道宗的地盘，怎么容得下魔道的人放肆。
　　
　　而林谨言之所以能在道宗那么的多大能的眼皮子底下被天生魔尊救走——一想起此事，掌门的脸色就止不住的阴沉。
　　
　　因为道宗有人背叛了。
　　
　　还不是普通的弟子，还是一位太上长老。
　　
　　一位元神境界的太上长老。
　　
　　元神境界，培养出来多么的不易，居然就这么不知不觉叛宗了。
　　
　　掌门都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也幸好他是在这个时候叛门，若是在其他关键时候，比如魔劫，魔道攻门的时候，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掌门想起先前的交手，怒火就忍不住上涌。
　　
　　“常无师叔！为什么？”在看到挡住他一击的人是谁时，掌门曾如此问道。
　　
　　但闭关清修了上千年的常无长老却不曾回答他的话。
　　
　　为什么？因为他的第六重天劫要来了……
　　
　　第六重天劫，元神中阶到高阶的天劫，难度再度飙升，本来第五层天劫他就过得勉强，受了那么重的伤……
　　
　　而魔道，恰好就有秘法。
　　
　　对宗门的忠诚，终究抵不住对自己性命的在意。
　　
　　从掌门与天生魔尊交手开始，仙歌等修为稍弱的弟子就被保护了起来，只见光影变换间，就再也看不清外界的情形。
　　
　　良久之后，仙歌才恢复感知。
　　
　　在仙歌面前，掌门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怒火。
　　
　　他下令，开始彻查宗门。
　　
　　而这一查居然真的查出问题来。
　　
　　不只是常无长老，还有两位元婴长老以及十几位内外门长老几十位弟子被魔道策反。
　　
　　这些被策反的弟子来自于各大魔道，还不止是天生魔道一家。
　　
　　查到这里，掌门真是悚然一惊。
　　
　　清玄道宗已经安稳了数万年，之前希夷道宗女弟子的事都算是小打小闹。
　　
　　魔道这是对他们清玄道宗有什么企图？这么多家联合，是想要给予清玄道宗重创，还是……灭门？
　　
　　清玄道宗前所未有地戒备起来，无数在外游历的长老弟子被唤回，外门大阵内门大阵以及百万里疆域的大阵同时开启，丝毫不顾及耗费的天文数字的灵气。
　　
　　整个道宗都迅速地活动起来，一波又一波地清查开始。
　　
　　掌门这个元神大能甚至亲身下场，排查弟子。
　　
　　而这正是仙歌想要的。
　　
　　前世清玄道宗之所以被灭门，除了魔门几道联合之外，还有内奸的原因。
　　
　　现在借着林谨言的事彻查宗门，正好杜绝后患。
　　
　　没有内应，清玄道宗这传承了数十万年，根基深厚的宗门怎么会这么轻易灭亡？
　　
　　清玄道宗还将宗内有太上长老这等级别的内应之事传到了希夷道宗等道门，让他们也一下子警醒，开始自查。
　　
　　天下道门是一脉，不说同气连枝，但也有提醒之义。
　　
　　哪怕林谨言的母亲出自希夷道宗。
　　
　　而等道宗自危，风声鹤唳之态结束，已经是数年之后了。
　　
　　此事，天生魔尊正带着林谨言，往清玄道宗的地盘外逃。
　　
　　林谨言的眼神始终是迷茫的。
　　
　　他不明白，奇遇得来的一件魔器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来历。
　　
　　他不明白，他一直苦苦寻觅，却始终寻不到的父亲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不明白，为何事情会突然闹到这个地步。
　　
　　明明，先前他还是道宗弟子，现在他就变成了人人鄙夷的魔宗之人。
　　
　　还有，根据这自称是他父亲的人所说的话，难道他一直在看着他，只是始终没有出现。
　　
　　“你猜得没错，我确实一直关注着你，让你去希夷道宗就是我的意思。”
　　
　　“你娘……一直希望能去道宗，做道门弟子，但你的长相与你娘很像，所以希夷不能去，只能送你去清玄，没想到你会被那小丫头逼到那份上，让无生剑暴露。”
　　
　　无生剑，自然是他让它认主的。
　　
　　一个太上长老级别的内应何其难得？但谁让林谨言是他的儿子，还是莲溪为他生的儿子，所以暴露了，也就暴露了。
　　
　　林谨言值得。
　　
　　而此时的林谨言，只来得及露出一个苦笑，就再无话可说了。
　　
　　他过往所坚持的一切好像都被推翻，此时此刻，他竟不知自己是谁，该往何处去。




35.  仙门大师姐   元神

　　清玄道宗从人人自危里走出来足足用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间，仙歌被拘在山门里哪也不能去。
　　
　　这让她很无聊，于是她只能修炼打发时间, 而这一修炼, 就让她顺利地达到了金丹大圆满，马上就可以碎丹成婴。
　　
　　掌门对这种情况已经麻木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儿天分出众，但没想到出众到这种地步, 心境仿佛没有半点瑕疵, 破除障碍如吃饭喝水, 想来要不了多久, 这掌门之位就可以交给她了。
　　
　　其实历代的掌门只要有元婴修为就够了，掌门这一代是例外, 因为他进阶元神太快了，当掌门又当得好，各位长老舍不得, 所以就一直让他继续当了下去，所以才会在掌门之位上坐了这么久。
　　
　　仙歌去找掌门的时候, 掌门正在烦心, 不是为了她的修行, 而是为了门内的弟子。
　　
　　常无太上长老的背叛不止那么简单, 不单单是门内少了一位元婴大能, 还有对门内弟子的侵蚀。
　　
　　常无太上长老那一脉原先在清玄道宗也十分兴盛, 脉下弟子无数, 这些年这些弟子受到常无的影响，心境不知不觉有了破绽，少数还入了魔, 若不是发现得及时，必定留下大患。
　　
　　仙歌出现的时候，掌门正在想着该如何处置这成千上万寄与了厚望的弟子，要知道这上千的弟子不是外门弟子，而是堪称门内精英的内门弟子，甚至还有上两代的真传弟子。
　　
　　“师父。”
　　
　　“止微。”
　　
　　掌门站在清玄大殿之前，望着峰下连绵数千里的云层，清气缭绕，无远弗届，蔚为壮观。
　　
　　这里的景色很好，却好得让人压抑，这全是因掌门心情之故。
　　
　　“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这几脉弟子？”
　　
　　常无太上长老还不止影响了自己那一脉弟子，还影响了相近的几脉弟子还有从他们这一脉衍生出去的其他外门支脉弟子。
　　
　　而这道宗之内，还不知有多少内门外门真传弟子受到过常无的影响。
　　
　　这一点影响或许在平常不以为惧，但在关键时刻，比如说金丹元婴时，便可能能要了人的命，一粒心魔种子，在突破境界之时突然袭击，侵蚀人的神魂，可想而知，会造成怎样的下场。
　　
　　“师父不是早就做出了决定？”
　　
　　掌门无奈地笑笑：“你这滑头。”
　　
　　他问仙歌话，不是想要从仙歌那里得到多好的建议，而是想让仙歌渐渐承担起掌门之责。
　　
　　“空雾峰的弟子，但凡是受到影响的，都关到问心阁第八层去，而心智坚定没有受到影响的，就暂时先去寂云海清修一段时日，其他的各脉的弟子也是，门内再来一次大彻查，务必要查出身怀心魔之种的弟子，发配到问心阁第八层“问心”，不拔除心魔之种，不得出。”
　　
　　问心阁既然名叫“问心”，自然有问心之能，不然仙歌这个当时最出色，最可能成为道子的弟子也不会在那里考核。
　　
　　寥寥几言，就决定了上千弟子的命运，就连闭关修行的，甚至是附属宗门的弟子也被召来，务必要查验清楚！
　　
　　而这一查，就又查出了上百有问题的人，清玄道宗的长辈痛心疾首，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关到了问心阁。
　　
　　而在遥远的魔域，天生道尊以及魔道之人在过了很久知道这件事之后，也是很可惜，这么多能派得上大用场的弟子，就这么废了。
　　
　　经此一事，清玄道宗前所未有的振奋，也前所未有的愤怒，同时诸道门也前所未有的团结。
　　
　　因为他们在各自的山门里也清查出了很多的内奸。
　　
　　其中希夷道宗足有两位元神期大能叛门。
　　
　　其中一位还是莲溪当初的师父。
　　
　　轰轰烈烈的清查一事足足持续了二十年才结束，而那时，仙歌也终于可以稍稍的脱离师父的保护，在外游历了。
　　
　　虽没有离开清玄道宗方圆千万里之地，但也去过不少险境。
　　
　　在一处足以让此时的仙歌泯灭的秘境里，在最后关头，原本静坐阵法核心的仙歌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凛冽，看穿了周围十里的波谲云诡与种种幻象。
　　
　　终于，她出剑了。
　　
　　寒仙剑出，如一抹冰冷的光，瞬间刺破这阵法的重重掩饰，直击核心，破除了一切虚妄。
　　
　　然后，有无量光从她的身上逸散而出，朵朵青莲绽放，开满了周围的虚空。
　　
　　先天清气的气息吸引来无数的后天清气，它们在她的身边盘桓，旋转，化作一朵朵青莲，一粒粒青雨，低落在她的身上。
　　
　　先天青莲一色开，无边道韵伴身来。
　　
　　这便是她的元婴异象。
　　
　　碎丹成婴，终至功成。
　　
　　在仙歌结婴之时，这处险地的方圆百里之内都好似被凝固，困仙谷如一直凝滞在琥珀里的小虫，不得动弹半分。
　　
　　一切的声与色都被凝滞，静待着那人的功成。
　　
　　没错，这是掌门给予的保护。
　　
　　他的亲传弟子外出历练，他怎么会全然不知晓。
　　
　　何况，这里还算是清玄道宗的地盘。
　　
　　掌门的意志出现在困仙谷外，连带着，还有其他大能的意志，比如说，希夷道宗到此历练的一位元婴期修士，浮光殿的一位寻遗迹的长老，元仙观的一位真传弟子，甚至是一些修仙世家以及散修……
　　
　　但此时，这些人都带在困仙谷千里之外，不得寸进。
　　
　　他们也不敢有丝毫的不满，看此时清气连绵万里的景象，可想而知，此时成就元婴的会是何等人物。
　　
　　在元婴功成的一霎那，仙歌便看到了瞬间出现在她面前的掌门，她道：“师父。”
　　
　　这时就看到掌门感叹道：“不足百年，不足百年！”
　　
　　“不足百年就踏入元婴之列，止微，师父为你自豪。”
　　
　　仙歌起身：“多谢师父护法。”
　　
　　掌门微笑摇头：“走吧，随我回去，宗门许多弟子不见你这大师姐，也甚是想念。”
　　
　　仙歌：“……”
　　
　　首座弟子还肩负教导诸弟子之责。
　　
　　从困仙谷出来之后，见到等候在外看热闹的诸人，仙歌一施道礼，然后随师父离去。
　　
　　众人见之皆感叹。
　　
　　“如此形貌，是清玄道子？”
　　
　　“是了，是了，先前那位大能便是清玄道宗长辈，不然不会对我微有客气。”
　　
　　？怎么大家都被冻在原地受气的时候你能占便宜？
　　
　　一看是希夷道宗的弟子。
　　
　　“难怪能封锁困仙谷近十年。”
　　
　　困仙谷，就是大家寻找的秘境所在。
　　
　　可惜因为仙歌冲击元婴，被掌门封锁了十年。
　　
　　这还算短的，若非仙歌天资出众，只怕还要持续几十年，而其他道门精英弟子，在元婴这一关闭关百年都是有的。
　　
　　仙歌回到道宗之后，果然受到万众瞩目，其后百年，她便奔波在给弟子讲课，处理门派事物，在各地镇守，带领弟子们前往各大秘境福地历练中，不得空闲。
　　
　　百年后，元婴修为稳固，掌门也不再压着她历练，而清玄道子之名也传遍各域，为各大宗门所知晓。
　　
　　而那时，林谨言依然困守金丹之境。
　　
　　不是他不努力修炼，而是他想不到，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直到不久之后，他在机缘巧合之下再次遇到了合欢魔女。
　　
　　这一次，合欢魔女依然对他倾心，可林谨言却陷入了迷惘之中，忽略了合欢魔女。
　　
　　最后合欢魔女依然为救他而死，林谨言这才重新振作起来，重立道心，不对，是魔心。
　　
　　他到底是和前世一般，走上了天生魔尊的天生魔道。
　　
　　天生魔道，天生万物而养人，人无一物可回天，所以代天之心，行天之责，对凡尘诸人，生杀夺予，无有不取。
　　
　　何其狂妄的一门功法，又是何其乖戾任性的一种心态。
　　
　　林谨言修行天生魔道，取魔道中“代天之心”这一点，建立属于他自己的道。
　　
　　从此人心即天心，天心无情，亦无慈悲。
　　
　　合欢魔女的死，到底对他造成了影响，以往始终留存的慈悲之心被彻底拔除，从此，便是真正合格的天生魔子。
　　
　　仙歌知道此事时已经是半月之后，她问师父：“合欢魔女是怎么死的？”
　　
　　她没有问合欢魔女为何会死，修行之人取死之道还少么？
　　
　　掌门已经近百年没有闭关，都是为了这个进境非常的徒儿：“是希夷道宗的人杀的。”
　　
　　因为两位叛门太上长老的缘故，希夷道宗对天生魔道恨之入骨，所以捕捉到林谨言的行踪之后，便立刻下死手。
　　
　　往常游戏人间的合欢魔女动了真情，以性命助林谨言脱身。
　　
　　最终林谨言因天生魔尊及时赶到而保下一条命，合欢魔女却已身死。
　　
　　这不是命运，而是道魔之争，在这样的争端里，修为不够身陨道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谨言接受不了，他发奋图强，终于在百年之内进阶元婴。
　　
　　可那时，仙歌已进阶元神。
　　
　　百年回首间，黯然长叹。
　　
　　夜色长空下，一人突破生死劫，于无边清净间，破而重生，踏入元神，一人堕入魔道，九死不悔，重立魔心。
　　
　　受到气机的牵引，在这一刻，仙歌仿佛感知到了遥远的那处那颗魔心的跳动，她拔出剑，已经进阶为道器的寒仙剑之上散发出无边锋锐之感，直指北方。
　　
　　百年之内，必杀你！
　　
　　




36.  仙门大师姐   正文完

　　林谨言也在气机牵引之下感知到了那凛冽的杀意, 他眉眼间只剩下冷傲与孤高。
　　
　　道与魔，必有一争，这一次, 他不会输！
　　
　　清玄大殿之前, 仙歌被授予太上长老之位。
　　
　　一身青衣，随风而荡, 如太上清澜，亦如先天青莲, 她眉眼间闪过一丝淡漠, 眼如逝去的秋水, 只有在看到上首的师父之时, 才现出一缕温情。
　　
　　今日，即使仙歌成为太上长老的日子, 也是仙歌接任清玄道宗掌门的日子。
　　
　　从即日起，她将正式冠以清玄道君的称号，带领清玄道宗诸弟子, 与魔道相争，传承清玄道宗百代衣钵, 扬道宗威名！
　　
　　大日之下, 一人青衣威严, 长身玉立。
　　
　　从今日起, 清玄道宗进入她的时代。
　　
　　元神生死劫, 哪是那么容易过的, 哪怕是仙歌, 也在其中挣扎了数百年，才得以破而后立，成就元神。
　　
　　生死劫, 先生，后死。
　　
　　先于无边危险中，坠入道法本源，道心之地，于无尽本源道则，本源道韵之中，沉迷却不沉沦，堪破自己的本心，堪破所有的弱点，堪破道法运行中的所有缺漏，所有遗憾，一一弥补，然后在弥补过之后，从沉迷中清醒过来，成就无暇无漏无憾之体，明澈明净明光之道心。
　　
　　如此，方度过了“生”之关。
　　
　　“生”之关过后，便迎来“死”之关，你将会堕入最沉寂，最黑暗，最污秽之地，感受世间所有罪恶，却不能堕落，而且，你的心性的所有弱点，都会在此时被放大，他们诱使着你，一次次地做出错误的决定，一次次地向下沉沦，然后堕入永不超生之境。
　　
　　这，便是元神生死劫，唯有先后突破“生”与“死”两道难关，沉迷却不沉沦，忘我又不忘“我”才能绝地逢生，铸就无漏元神，拥有开辟世界之力。
　　
　　而“生”与“死”两道关卡的顺序，还不是固定的，先生后死，先死后生都有可能。
　　
　　可怕的不是先苦后甜，先“死”后“生”，而是在度过了无边道韵，感受到无尽欣喜之后，“死“之劫，悄无声息的侵蚀你的心神，放大你的喜悦，然后引诱你堕入无边的黑暗之中，身死道消。
　　
　　而在死亡前的那一瞬，你可能还以为自己已经度过了生死劫，成就了元神之身。
　　
　　没错，“生”劫与“死”劫之间可能还有时间差距，让人防不胜防。
　　
　　仙歌就是先生后死，但以她的心境，完全无漏可补，没有一点可供利用的地方。
　　
　　哪怕是完成任务的这几世中的人、事、物都不足以影响她的心境，最终还是被她迅速地通过了。
　　
　　在仙歌成就元神的那一日，掌门高兴得方圆万里之内只见花开不闻风声。
　　
　　他出现在仙歌的面前，眼中是纯然的喜悦：“止微。”
　　
　　“师父。”
　　
　　“今时今日，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为师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收到你这个徒弟。”
　　
　　说完之后，他的元神第八劫就突然出现了。
　　
　　道心之劫，无孔不入，无时可算。
　　
　　上一世，清玄道宗覆灭得那么快，也有掌门的元神第八劫被这么多叛宗的弟子引动的原因。
　　
　　身为掌门，他总是希望后继有人，希望弟子们能好好的。
　　
　　而这一次，他会安然渡劫，再不会受人暗算。
　　
　　道心之劫，瞬发而至，悄无声息。
　　
　　仙歌护佑在掌门身侧千里之地，整个清玄道宗的防守悄悄地提升了几个等级，清玄道宗的山门更是悄无声息的关闭，就为了应付掌门渡劫。
　　
　　足足百年，八道劫火才离去，道心八问掌门才一一答完。
　　
　　答完之后，天上大放晴光，方圆百万里之内一片祥和，有天花瑶琴降于世，更有灵气地气日月精华涌于地。
　　
　　这是天地对元神第八劫的大修的恭贺，亦是清玄道宗足以再传承万年的见证。
　　
　　元神修为寿元悠远，到了元神第八劫，寿元足有数十万年，只要不陨落于元神第九劫，那掌门足以保清玄道宗数十万年无忧。
　　
　　“恭喜师父。”
　　
　　在掌门度过道心之劫过后，清玄道宗的戒备亦无声无息地解除，相信其他宗门的人也从那么盛大的异象中明白，清玄道宗只怕要大兴了。
　　
　　“不必恭贺，为师还要多谢你。”
　　
　　在度过元神之劫的那一刻，掌门也从冥冥之中的天机中感知到了什么。
　　
　　原本这一纪是魔涨道消，他本以为是天数有变，没想到是因为止微。
　　
　　原本的魔涨道消因止微之故衍化为道涨魔消。
　　
　　果然是他清玄道宗之幸。
　　
　　掌门万分欣慰，他问仙歌：“你可知，先前度过天劫之后，我感知到了什么？”
　　
　　仙歌适时地回答：“什么？”
　　
　　掌门：“天地之机再一次变动了，或许，这一次，有望出现一个度过元神九劫之人。”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能度过第九次天劫之人。
　　
　　这不是修者天资不够或者不够努力，而是天数不全。
　　
　　现在，天数要全了，它要推动着这个世界的顶尖修者突破元神第九劫，达到全新的层次，也推动着整个世界的变化。
　　
　　修者的修行从来都是与整片天地相辅相成的。
　　
　　从最初的只到先天，再到有人探索出金丹之法，出现金丹之境，再到数代元婴修者废尽一身心血，耗费数千代人力物力，探索出元神之境。
　　
　　再到今日，向着元神九劫之上的境界而探索。
　　
　　修仙界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在不断地向上，而推动它向前的人，是魔修，那就魔涨道消，是道修，那就道涨魔消，是逍遥者，那就逍遥之道行于世，是守心者，那就清规戒律广受认可。
　　
　　世界从不是一成不变的，修者亦然。
　　
　　掌门将这个告知仙歌，便是要让她始终保持向上之心。
　　
　　或许，有一日，清玄道宗能够出一位真正的“仙人”。
　　
　　据仙歌的估计，这方大世界的九劫之后的仙人，放在她曾经以道识周游过的其他世界，或许已经到了金仙的层次。
　　
　　果然任何一个世界都不能小看。
　　
　　仙歌安然应诺，然后应掌门要求，成为清玄道宗掌门。
　　
　　带领道宗弟子，与魔门的人争这一纪的长短。
　　
　　不管如何，“仙人”应该出现在道宗。
　　
　　正巧，魔门也是这么想的，“天魔”就该出现在魔宗。
　　
　　道与魔之战一触即发，从小打小闹变成了滔天大战。
　　
　　各大道宗连成一线，共对魔道。
　　
　　而又百年之后，林谨言终于成就了元神。
　　
　　在原著中攻上清玄道宗的时候，与仙歌对上。
　　
　　这一次，仙歌再次让他战败手下。
　　
　　天如血海，地如玄黄，苍苍茫茫，重衍蛮荒。
　　
　　风声呼啸，飞雪彷徨，生机断绝，造化死伤。
　　
　　当那一掌落下来的时候，当那一掌如天幕，如整个天地大势的一掌落下来的时候，地面上突然亮起一抹剑光。
　　
　　如几百年前清玄道宗首座之争一样，只不过那时用掌的是仙歌，用剑的是林谨言，而现在，却恰好反了过来。
　　
　　当那一剑纯澈如道源之水，夹杂着无限生机与无边寒冷的一剑亮起来的时候，林谨言好似回到了当初清玄道宗之时。
　　
　　那时，他输了。
　　
　　可是这一次，却不会！
　　
　　可一切都不如他的愿，那一掌无生之掌到底是被剑光所刺破，灭魂灵域比不过清净灵域，在相互的较量中，青莲开遍方圆十万里。
　　
　　朵朵莲花盛开，仿佛在诉说着谁是最后的胜利者。
　　
　　林谨言使尽百般手段，最终还是败在了仙歌的手上。
　　
　　天生魔尊也败在了掌门的手上。
　　
　　他们本就是齐名的人物，上一世，天生魔尊早掌门一步，这一世，却是掌门领先。
　　
　　谁得天机谁早有准备。
　　
　　天生魔尊输得不冤。
　　
　　吞噬万物号令万物之道，最终输给了太上逍遥，清净无为之道。
　　
　　这一纪，道宗赢了。
　　
　　当掌门出现在仙歌面前时，仙歌正望着眼前鲜红的花海，似在沉思。
　　
　　这片花海是林谨言陨落时，他残留的灵域与魔意所化。
　　
　　此时在天边，先是出现了一大片的残虹败落之象，又出现了花海连绵寸寸枯萎之象，连绵百万里，声息不绝。
　　
　　这是天生魔尊与林谨言父子陨落所造成的天象。
　　
　　若是自己陨落，应该是清气浊化，青莲枯萎之像吧，仙歌犹有余心这么想。
　　
　　“这一战，到底是我道宗赢了。”掌门师父无限感叹。
　　
　　仙歌微笑：“师父，这个时候你应该笑才是。”
　　
　　掌门愕然，忍俊不禁，随即道：“是，我应该笑的，哈哈哈哈哈。”
　　
　　只是笑声中依然带着无尽的感叹。
　　
　　天生魔尊与林谨言皆死，天生魔道被灭门，其余魔道遭遇重击，皆收拢参与门人，封锁山门，料想万年之内不会出现踪影。
　　
　　而同样有些损伤的各大道宗却锋锐之气凌霄，这一劫，他们终于是过去了，哪怕损失惨重，亦赢得了未来。
　　
　　万年之后，仙歌与清玄掌门先后突破元神第九劫。
　　
　　随后，仙歌离去，再不闻所踪。
　　
　　“任务已完成，止微满意度：百分之百，开启下一个世界。”




37.  番外   筑基期历练日常，慎订！……

　　一次内门试炼
　　
　　仙歌作为为首的人, 带领门下众弟子，进入一个秘境。
　　
　　这个秘境是在清玄道宗和希夷道宗的交界处发现的，按照地盘来说应该属于散修, 所以散修也会去, 还包括了其他道宗的弟子，以及那些修□□, 小门派。
　　
　　当然这个秘境的层次也不高，不然也不会让仙歌这种小弟子前去。
　　
　　这个秘境, 大概是仙歌这些年参与的内门任务中, 最麻烦, 最危险的了。
　　
　　在仙歌前去的时候, 掌门师父殷勤嘱咐，淳淳教诲, 生怕仙歌在密境中吃了什么亏。
　　
　　仙歌都一一听着。
　　
　　直到掌门师父又拿出了一个储物袋。
　　
　　仙歌这才抬起手拒绝道：“师父，不用了，我的储物手镯都放不下了。”
　　
　　熟料掌门并没有抓住重点：“什么？你的储物手镯放不下了, 师父给你准备一个更大的！”
　　
　　仙歌：“……”
　　
　　似乎知道这个宝贝徒弟的无语，所以掌门又露出了那张属于长辈的, 慈祥而期盼的眼神。
　　
　　仙歌一如故往的没有顶住, 妥协了。
　　
　　“这个钧天手镯你一定要记得带在手上, 千万不能离身, 危机时刻它能保你一命, 还有清一剑, 虽然它看上去普通, 但威力其实不俗，你也一定不要离手，遇到打不过的敌人的时候, 它会自动对敌的，还有……”
　　
　　师父，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虽然早就知道了掌门的为人，但仙歌还是有些无奈。
　　
　　何止是不俗，全部是出自掌门这个元神大修手中的宝物，是他炼制给宝贝徒弟防身用的，威力之大只怕一般的元婴修士都难以匹敌。
　　
　　钧天手镯，防御宝器，防御力之高足以顶住元婴巅峰的修士的攻击，清一剑，已经生出了剑灵的神剑，若是放它自己对敌，砍几个金丹都像是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虽然如此，可仙歌还是认认真真地听着掌门的唠叨，没办法，师父就她这一个徒儿，她不惯着他谁惯着他。
　　
　　等仙歌从掌门的洞府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半天之后了，她的储物镯也如掌门的愿，换了一个更大的。
　　
　　而且仙歌还敢肯定，为了这次的秘境试炼，她师父肯定在她身上放了其他的保命的东西，一旦遇到生死危机，绝对会被触发。
　　
　　有一个如此爱操心，如此疼爱徒弟的元神大修师父，还真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
　　
　　在前往秘境的那一天，仙歌提前来到了执事峰之前，见到了执事峰的长老弟子，以及这次护送弟子们历练的一位师侄。
　　
　　是的，是师侄，按照辈分来说，还要叫仙歌一声师叔。
　　
　　当然道宗不比儒宗，不太在意这个。
　　
　　见到仙歌，这位元婴大修还真面带戏谑地上前行礼道：“‘小’师叔。”
　　
　　师叔就师叔，还要加个‘小’字。
　　
　　仙歌面上不动，淡定点头道：“乖师侄。”
　　
　　这位师侄当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人头点齐之后就出发，大家一起上了破光飞舟，然后紧赶慢赶的在半个月之内赶到了清玄道宗和希夷道宗的边境。
　　
　　因为是两家超期大宗门的势力边境，有无数的小门派修仙家族散修在这里夹缝中生存，所以这里格外的热闹，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之向。
　　
　　仙歌她们赶到秘境所在的时候，秘境周围已经人山人海。
　　
　　等清玄道宗的破光飞舟到的时候，底下猛地爆发出一阵喧哗声。
　　
　　“清玄道宗来了，清玄道宗来了。”
　　
　　“不知这一次清玄来的人是谁？”
　　
　　“应该是和希夷的瑶光真君差不多层次的大能吧。”
　　
　　“原来是越山真君，果然是元婴大修，看来这次两大道宗对这次的秘境探寻都很看重啊！”
　　
　　越山真君，就是仙歌那位好师侄，他的名号实际上是越山剑君，他是剑修，所以性格才会如此的肆意又不拘小节。
　　
　　等仙歌作为清玄道宗这次入秘境的首席弟子率先下了飞舟的时候，飞舟之下又是爆发出一阵喧哗声。
　　
　　“这位女童是谁？”
　　
　　“莫非是这次领头的弟子？”
　　
　　“这年龄看上去也太小了……”
　　
　　拜修为到达筑基大圆满所赐，所以仙歌的身形非但没抽条，反而返璞归真，又小了一些，这下就真像个女童了。
　　
　　仙歌神色宁静，一张脸如玉雕的娃娃一般，冷漠得不近人情，任谁也看不出她正在不高兴。
　　
　　在秘境门前，仙歌带领着清玄道宗的众弟子，和希夷道宗的弟子们对峙。
　　
　　站在仙歌身后不远处的一位小弟子望着赫然站在首位的仙歌，好奇地问道：“这就是止微师姐？”
　　
　　与他交好的弟子回答道：“是的。”
　　
　　“看上去还真是小。“还真是想不到这就是清玄道宗这一代最富盛名的弟子。
　　
　　“这话你可不要在她面前说。”这位弟子赶紧提醒。
　　
　　止微师姐虽然不理俗世，可不代表她不记仇。
　　
　　可这话已经说迟了，仙歌已经听到了。
　　
　　“他说我矮。”对着系统，仙歌慈和地说道。
　　
　　看那模样，和掌门平时对她殷勤嘱托的样子格外的像。
　　
　　虽然这个小弟子说得不是这个意思，可仙歌还是直接提炼出重点。
　　
　　系统被仙歌话语中的“慈祥”意味吓得抖了三抖，默默地为这人默哀。
　　
　　希夷道宗的人见这一次清玄道宗领头的人是一个女童，倒也没有小看，为首的那位大师兄犹疑着问候道：“师妹名号可是止微？”
　　
　　仙歌点头：“是。”
　　
　　“原来是止微师妹，清玄掌门高徒，失礼了。”希夷弟子连忙行礼。
　　
　　仙歌也平静地回了一礼：“道兄多礼了。”
　　
　　“掌门高徒”这四个字一放出去，立刻就又引来了一波喧哗。
　　
　　两边的长辈都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也不干涉小辈们的交际。
　　
　　至于其他派头不够大的门派世家散修弟子们，倒是没有插进几大宗门弟子的寒暄中。
　　
　　很快，秘境的门打开了。
　　
　　其内溢出的浓郁的灵气扑到人的脸上，让人一阵迷醉。
　　
　　仙歌作为势力在此处渗透得最多的清玄道宗弟子，也懒得谦让，直接当仁不让，率先进入秘境。
　　
　　进入秘境之后，感受到比外界浓郁得多的灵气，仙歌也不以为意。
　　
　　修士确实需要灵气，但那是在修为低的时候，到了元婴期，丹海自成小世界，灵气循环不歇，对灵气的依赖就小了很多。
　　
　　而到了元神期，更多的是对天地道则的感悟，丹海小世界也化作了大天地，对外部天地灵气的需求就更小了。
　　
　　而随着修为的提高，这点需求都会被斩断。
　　
　　元神期大修，也是能开辟小天地的！
　　
　　小天地里灵气循环不休，灵气自然是不缺。
　　
　　仙歌打量着身边诸弟子，道：“都下一个牵引术，哪怕不小心走散了也能更快的找到人。”
　　
　　虽然外面有长辈护持，可还是小心为好，毕竟这里的都是精挑细选选出来的内门弟子。
　　
　　众弟子对仙歌这个隐隐有“清玄道子”这一称呼的大师姐的吩咐无不听从，很快，牵引术就下好。
　　
　　仙歌也带领着诸位弟子，开始在秘境内探索起来。
　　
　　而在秘境外，众位长辈却是时刻注意着秘境内的动向——哪怕面上正在聊天，还聊得兴高采烈。
　　
　　毕竟一个小小的秘境，一点小资源，怎么比得过他们宝贝的弟子。
　　
　　作为能够开辟小世界的大能，自然不缺这点资源，之所以会让弟子前来，不过是为了历练罢了。
　　
　　“可惜这秘境只能金丹期以下的进去，不然我们也能进去了。”在仙歌等人的身影消失后，一些百无聊赖的散修如此抱怨道。
　　
　　眼观八方的长辈们自然听到了，然后洒然一笑，如果不是如此，那他们也早就跟着进秘境了。
　　
　　秘境内，仙歌正在沿着河畔走。
　　
　　这个秘境应该叫做“弱水”秘境，虽然它没有名字，但仙歌估计，这应该是最适合它的名字。
　　
　　一道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蜿蜒到哪里去的大河贯穿整个小天地，在这条大河的左右，有无数的支脉，在那支脉之上，漂浮着无数的小水团，小水团中封存着一些奇异的事物。
　　
　　有的事物明明白白地展现出来，众人都认得，有些事物半遮半掩，看不真切，有些事物纵然露出全貌，也分辨不清。
　　
　　而且不止是事物，还有一些奇异的景观，像是秘境之内的小秘境。
　　
　　这些小水团，大的有巨兽那么大，小的却比泪珠还要小，一个个幽蓝深邃，剔透玲珑，散发着蒙蒙的光华，引人探究。
　　
　　仙歌的手从一个水团中穿过，然后带出来一样东西，一粒红色的，蔓延着火焰纹的丹药。
　　
　　仙歌将丹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道：“素问丹。”
　　
　　素问丹，通经络用的，顶天了能用在练气顶阶的弟子身上。
　　
　　难道这些水团中都存着一些异宝，想到此处，一些弟子的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
　　
　　小水团中有小宝贝，那那些大水团呢？是不是有异宝？而这里，这么多的水团……
　　
　　仙歌看着跃跃欲试的众弟子，告诫道：“秘境未知，取宝需量力而行，若是遇到危险，直接触发长辈特质的传送符，传送出去，保全性命，可知？”
　　
　　“是，我等知晓。”面对仙歌地告诫，没人等闲以待，都恭敬地应了下来。
　　
　　不知道这秘境是这么个情况，所以进秘境前做的一些部署都没用了。
　　
　　因为主干上没有水团，所以仙歌只选择了一条最大的支流，率领着众弟子前去，那里也是光团存在最密集的地方。
　　
　　已经明白了这个秘境是怎么回事的其他修士看到仙歌他们的动作，虽有些不甘无奈，但还是不敢上前阻拦。
　　
　　一位散修出身的弟子感受着四周投注来的复杂目光，察言观色道：“这么霸道的吗？”
　　
　　一位道宗土生土长的弟子道：“没事，就算不满他们也不敢表达出来的，何况我们也没禁止他们过来。
　　
　　甚至是他们从他的手里抢东西，他也觉得没什么，只要他们有那个本事。
　　
　　他知道这位师弟散修出身，难免顾虑更多些，还安慰道：“只要他们能打得过我们，宝贝让给他们又何妨？”
　　
　　同辈之间的争夺，长辈一般是不会插手的，哪怕是门下弟子被杀了，只要修为境界差得不是太远，只要不是当着人长辈的面杀的，一般也不会去寻仇。
　　
　　纵然爱护弟子，也不会是溺爱，毕竟他们要的是元神修士，要的是未来门派的基石，而不是一个只能活在长辈庇护之下的娇娇儿。
　　
　　听到这番解释，小弟子有些恍然，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大宗门的精神内核。
　　
　　仙歌静静地听着众位弟子的议论，她的手穿过一个水团，穿透而去，什么都没带出来。
　　
　　这个水团里的东西早就泯灭于时光中了。
　　
　　如果她没感觉错的话，每个人能够得到的水团，应该是有定论的。
　　
　　既然有了发现，她也不会藏着掖着，直接说给了众位弟子听。
　　
　　觉得戳水团好玩正戳得上瘾的一些活泼弟子顿时有些后悔，仙歌的眼神扫过诸人：“把握机会，别白白浪费了这次试炼。”
　　
　　众人又是齐声应诺。
　　
　　于是他们便分散开来，徘徊于这条支流的上下游以及各小支流上。
　　
　　而仙歌则是来到了这条支流与主干的节点之上，在那里并没有什么水团，可仙歌却隐隐感觉并不是如此。
　　
　　她来到节点处，果然是空无一物，只有从主干传来的滔天的压力。
　　
　　幽邃近黑的主流如天河弱水，每一滴都带着千钧重力，每一颗水珠都仿佛是一个黑洞，吞噬着落到它身上的每一缕光。
　　
　　以仙歌现在的修为，绝对去不了主干。
　　
　　但主干，或许才是这个秘境得以存在的原因。
　　
　　人不可贪婪，仙歌谨慎地收拢了自己的贪念，转过身去，准备触发一个比较大的光团。
　　
　　可谁知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不知触发到了什么，整个人瞬间消失不见，隐匿于众人的视线当中。
　　
　　一位师妹正好见到这一幕，她睁大眼惊讶喊道：“止微师姐！”
　　
　　其他人被她的喊声吸引了注意力，问道：“怎么了？止微师姐怎么了？”
　　
　　“师姐不见了。”师妹着仙歌消失的地方道。
　　
　　“兴许是被吸进了哪个水团里去了吧，之前宋师姐就是。”来人松了一口气，如此说道。
　　
　　小师妹见此也就不担忧了。
　　
　　仙歌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眼前是一汪平静的水池，水池里生长着一丛蓝莲花。
　　
　　蓝色的莲花如支流里的水一般，幽蓝如碎冰，带着梦幻般的色彩。
　　
　　找不到出去的路……
　　
　　仙歌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便走近试探，暂时也没有试图去摘花。
　　
　　蓝莲花摇曳，妖娆，哪怕千万年不见人影，亦自得其乐，不蔓不枝。
　　
　　而蓝莲花之下的水池更平静如镜面，不像是流动的水，更像是浮起的冰。
　　
　　仙歌上下地打量着这个奇异的水池，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她体内的清玄真气自动运转，好让她能及时面临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
　　
　　在走近到一定距离时，仙歌突然心有所感，这处莲花池，是通往主干核心的一处门户。
　　
　　下到水池中，拿走水池底部的那一面灵生镜，就拥有了进入秘地的钥匙。
　　
　　仙歌：“……”
　　
　　真是好大的诱惑啊！
　　
　　可她并不想拥有。
　　
　　她这么富有……不是，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会在修为还这么低的时候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所以仙歌果断地停下了脚步，秘境也没有再传达出其他的意思来，好像全凭仙歌自主。
　　
　　仙歌想了想，还是用清一剑摘了一朵蓝莲花，装了一些池水，然后被传送出了这个不知道怎么闯进来的透明水团。
　　
　　仙歌离开水团后，立刻迎上了几个弟子的关心询问：“师姐，你先前去了哪里？有没有遇到危险？”
　　
　　仙歌统一回答没有。
　　
　　见此，众弟子也没有细问下去了，他们各自去寻找自己的机缘，偶有人在遇到危险之后直接触发长辈制作的传送符，传送了出去。
　　
　　正如仙歌所猜测的那样，这个秘境，每个人最高也不过触动三十六个光团。
　　
　　仙歌都选大的触动，收获倒也还行，但还是比不上她师父送她的那些东西。
　　
　　也是，根据内门长辈的探查，开辟这个秘境的人最多不过元神一重天的层次，又怎么会比得上仙歌师父这个元神高层次大佬送的东西。
　　
　　只有元神低境界的修士开辟出来的秘境才是如此单一失真的，只有修为越高，开辟出来的世界与真正的大世界才更相似，更多元。
　　
　　三十六个抽团机会，仙歌全都没浪费，其中丹药七瓶，扇子两把，法诀五本，秘宝三个，灵药五株，剩下的或是一些不值钱的零碎，或是空的。
　　
　　仙歌这个运气不错的人都是如此收获，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不过他们还是比较满意的，拿了人的东西，在离开秘境之时，还诚心感谢了一番。
　　
　　而在第三十六天，众人全都被秘境排斥出去之后，秘境最深处，主干的一个隐秘小角落里，突然传出来一道不满的哼声。
　　
　　“哼！”
　　
　　“主人先前为什么不留下那个资质绝佳的小丫头，她不正是最好的夺舍材料？”
　　
　　“哼，我未必能留得下她。”
　　
　　“为什么？”
　　
　　“那丫头一身纯正的道门功夫，一看就是道门看重的弟子，就算她现在才是筑基弟子，但位列真传是早晚的事，夺舍了她，迟早会被清玄道宗的老怪物发觉，到时候被那些老怪物找上门来就不妙了。”
　　
　　而这人没有说的是，刚刚在那小丫头靠近蓝莲池，她准备对那小丫头下手的时候，就差点被那小丫头身上寄付的神念所发现，要不是她敛息的功夫练得极好，只怕早就被察觉了。
　　
　　“那刚才那个希夷道宗的男弟子呢？他的资质也不错，主人为什么不留下他？”
　　
　　“毕竟是个男子，有得选何必选他，而且，那小子身上也不简单……”
　　
　　秘境里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仙歌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就替希夷道宗的人挡下了一劫。
　　
　　而等仙歌回到清玄道宗，将秘境里得来的蓝莲花与池水交到掌门师父的手上，掌门感觉到那莲花花瓣与池水中蕴含的隐秘魂力时，顿时被吓了一跳。
　　
　　然后赶紧点齐人马，直接荡平了弱水秘境。
　　
　　秘境中的残魂察觉到风头不对，早有准备，可就算是如此，她也差点灰飞烟灭。
　　
　　元神一重天有人命名为搬山海，意为有搬山填海之力，肉身极强，但对于魂力的增幅是没有的。
　　
　　残魂别说和清玄道宗的人斗上一斗，连直面都不敢，就这么灰溜溜地逃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在当下，回清玄道宗的路上，越山剑君问仙歌道：“小师叔觉得这次秘境之行如何？”
　　
　　仙歌：“还可。”
　　
　　“那秘境虽然对我等来说无用，但对于小师叔这等境界的弟子来说还是有些意思的，不知小师叔收获几何？”他开玩笑道。
　　
　　仙歌沉静道：“还行。”
　　
　　“比不上我师父给我的。”沉默了半晌，她又补充道。
　　
　　掌门师祖又溺爱弟子！
　　
　　闻言，越山道君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这让他特意准备的安慰礼物怎么送得出去！




38.  团宠文炮灰   加更了

　　仙歌穿成了一个女孩子, 四五岁的样子，脸庞红润，健健康康, 活泼可爱, 如同一个小天使。
　　
　　可此时如小天使一般漂亮纯净的小女孩却并不高兴，因为她的父母并没有履行他们的诺言, 陪她过生日。
　　
　　此时，这个小女孩正独自待在房间中, 泪珠子如间断的雨, 一颗一颗地落了下来。
　　
　　而就在小女孩抿着唇擦拭着眼泪, 将眼眶擦得通红的时候, 她的神情突然一变，原本的倔强与难过就换作了一片平静。
　　
　　仙歌变成了这个小女孩。
　　
　　贺连思。
　　
　　贺家亲生的小女儿, 贺氏的四小姐。
　　
　　之所以说是“亲生”，是因为贺家还有一个非亲生的小女儿，贺连薇。
　　
　　贺连思一生的不甘与怨恨, 皆来自于她。
　　
　　贺连薇，贺家夫妻挚友的女儿, 因挚友夫妻早亡, 被接到贺家, 收作养女, 与贺家亲生的四个儿女一起长大。
　　
　　贺连薇因性情温柔, 温和娇怯, 备受贺家夫妻宠爱, 再加上她身患先天性心脏病，就更让贺家上下对她怜惜疼爱，对她捧在手里怕摔了, 含在嘴里怕化了。
　　
　　家里五个孩子，过于关注其中一个，自然就会忽略其他的。
　　
　　大点的三个男孩子还好，他们毕竟懂事了，知道要体贴最小的妹妹。
　　
　　可和贺连薇年纪差不多的贺连思就不行了。
　　
　　她只知道爸爸妈妈哥哥突然就不关心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抢走了父母兄长对她的关爱。
　　
　　她开始是不满，随后是嫉妒，最后是疯狂。
　　
　　贺连薇每次发病，家里都忙得兵荒马乱，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无暇顾及另一个和贺连薇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贺连薇每皱一下眉头，爸爸妈妈哥哥都心疼得不得了，生怕她哪里不好。
　　
　　贺连薇但凡有一点要求，爸爸妈妈都会全力满足，不管这个要求有多为难。
　　
　　而她，贺家亲生的小女儿却什么都没有，不止是父母的关爱，兄长的关心，连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就比如这一次，明明答应了陪她一起过生日，结果就因为贺连薇发病了，所有人就都忘了这件事。
　　
　　“家”里空荡荡的，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
　　
　　所以后来贺连思嫉妒黑化疯狂作妖也算是事出有因，可惜她被贺连薇的护花使者们疯狂的打脸，一次次揭穿她丑陋的真面目。
　　
　　而这些人中，就有她亲生的三个兄长。
　　
　　最后贺连思更是得知，她的大哥其实一早就喜欢上了贺连薇，可惜因为身份的问题，他最后还是没有抱得美人归，最后输在了贺连思原先的未婚夫手上。
　　
　　这是一个团宠剧本，可惜被宠的不是贺连思，而是她非亲生的妹妹，贺连薇。
　　
　　所以爸爸是总裁。
　　
　　妈妈是千金名媛。
　　
　　大哥是新晋大亨。
　　
　　二哥是知名艺术家。
　　
　　三哥是娱乐圈顶流。
　　
　　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的爱，他们的在意，都不会落到她的身上，哪怕她是他们的血亲。
　　
　　“所以贺连思的愿望是什么？”
　　
　　仙歌如此问道。
　　
　　同样没有感知到任务的系统有些尴尬：“这……或许需要您自己触发。”
　　
　　仙歌若有所思，她大致清楚贺连思的心结在哪里，但对贺连思具体想要什么，却还是没摸清楚。
　　
　　不过没关系，她有足够的时间——反正她现在才五岁。
　　
　　贺连薇来这个家已经一年多了，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发病了五六次，每一次都闹得人仰马翻，这一次还算不得多惊心。
　　
　　看过剧情，仙歌之后，三天后她们就能回贺家。
　　
　　只不过，那时候贺连思的生日也早就过去了。
　　
　　等贺家父母想到补偿的时候，已经是半年过去了，那个时候，正是贺连薇的生日。
　　
　　毕竟才五岁多，如此脆弱的身体怎么经受得住如此多强烈情感的冲击，若非仙歌用神魂之力来温养这具脆弱的身体，只怕会直接病倒。
　　
　　倔强的小女童眼眶红红的，只是到底年纪尚小，承受不住从脑海深处袭来的睡意，最后就这样软软地倒在了床上，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梧桐树随风摇曳，绿意盎然。
　　
　　等仙歌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保姆上楼，喊她去吃饭。
　　
　　仙歌没有折腾自己的乐趣，任由保姆把她抱下楼。
　　
　　小小的女童乖乖巧巧地被抱在怀里，让保姆都有些诧异，往常四小姐从没有这么乖的时候啊，总是活泼闹腾过了头，尤其是先生太太为了五小姐忽略她的时候，怎么这次这么乖了？
　　
　　当然这并不是她一个保姆应该探究的问题，她安安静静地照顾仙歌用完饭，再老老实实地送仙歌上楼休息，从头到尾，没有说出半句不合适的话。
　　
　　等三天后贺家人回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是愤怒吵闹的贺连思，而是一片安静的贺宅。
　　
　　往常那个会抱着大熊玩偶等在客厅，特地对爸爸妈妈忽略她的行为进行谴责的小身影，悄无声息的不见了踪影。
　　
　　贺家人一脸忙了五天，因为贺连薇的事情焦头烂额，到今天回家之后，真是不想再为任何事烦心。
　　
　　耳根子清净，真是再好不过了。
　　
　　等所有人都安顿下来，一身尘土全部被洗去之后，贺太太才问道：“连思呢？”
　　
　　保姆阿姨道：“连思这几天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楼上，没有闹腾。”
　　
　　“我去看看她。”说着，贺太太便站起了身。
　　
　　她是知道自己这个小女儿是什么性子的，一贯娇纵任性，这次为了薇薇忽略了她这么久，指不定要怎么发脾气，今天没有在楼下等他们回来，说不定就是在闹别扭。
　　
　　可仙歌根本就没让她找，自己就走了出来——因为已经到了饭点。
　　
　　贺家一家七口。
　　
　　贺先生儒雅温和，又带着位高权重者特有的气势，贺太太高贵优雅，相貌出众，养尊处优，尽显千金小姐本色。
　　
　　贺大哥十二三岁的样子，冷静俊秀，贺二哥与贺三哥这对双胞胎长得不一样，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容貌都不错，其中贺二哥温和，而贺三哥酷炫，小小年纪就看得出中二的风采。
　　
　　见到仙歌，几人的神情都不同。
　　
　　贺先生是疲惫地捏了捏鼻梁，贺太太则是扬起温润的笑，问候道：“连思。”
　　
　　三兄弟脸色一个比一个臭，都不怎么想说话，因为这几天来回奔波实在是有些累了。
　　
　　而至于最后那个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小女孩，则是娇柔怯弱地冲仙歌露出一个笑容。
　　
　　她便是贺连薇。
　　
　　贺家夫妻和贺家兄弟的掌中宝。
　　
　　如巴掌一般大的小脸白得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头发亦是不太健康的黄棕色，看人时眼睛如小鹿一般娇柔怯懦。
　　
　　还是个小女孩啊。
　　
　　仙歌心中如此想。
　　
　　没有回应贺太太的话，在众人面前站定之后，才一一打招呼，神色平静，看不出一点不开心。
　　
　　贺太太被女儿一反常态的举动弄得有些忐忑，她再次试探问道：“连思……”
　　
　　仙歌没有在意贺太太的话，她稚嫩的嗓音干脆利落道：“妈妈，我饿了。”
　　
　　贺太太一时不好说什么了，一家人沉默地用饭，贺连薇和贺连思的饭是特制的。
　　
　　哪怕味道不是那么好，仙歌亦是吃得津津有味，她这几天都是如此。
　　
　　贺太太却有些食不知味，当天晚上就找到了仙歌的房里，坐在仙歌面前道：“连思，这次妹妹病了，让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你是不是不高兴？”
　　
　　仙歌：“没有。”
　　
　　贺太太：“爸爸妈妈不是故意的，你爸爸要忙公司的事，妈妈也有妹妹要照顾，哥哥都要上学，你大哥还要帮你爸爸的忙，所以才把你留在家里，爸爸妈妈只是怕带你去医院照顾不过来，不是故意丢下你不管的。”
　　
　　仙歌：“我知道。”
　　
　　“连思是还在生气吗？妈妈给你买礼物好不好，你之前想要的公主城堡，妈妈让你爸爸把所有的城堡都买下来，让你哥哥陪着你拼起来好不好？”
　　
　　仙歌：“不用了。”
　　
　　一连三个拒绝，贺太太越来越小心翼翼了。
　　
　　“连思是还在生爸爸妈妈的气吗？爸爸妈妈和你道歉好不好。”
　　
　　仙歌：“不用了，你们没有对不起我。”
　　
　　你们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感受到身体深处涌出来的怨气，仙歌那张平静的小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从来都是这样，从来都是道歉，礼物，然后还有下次一定不会这样的承诺，可没有一次会实现。
　　
　　只要贺连薇一病，那一切都会被忽略，而贺连思的心情，又算得了什么？
　　
　　望着小女儿脸上异常平静的笑容，贺太太不知为何有些心惊，心脏一瞬间像被割裂了一般，顿顿的痛。
　　
　　她再次坐近一些，试图抱住仙歌，却被仙歌貌似不经意地挣脱，贺太太心又凉了半截：“思思，明天妈妈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仙歌：“不用了。”
　　
　　仰起来的小脸依然漂亮干净得如同天使，只是那双眼睛却一瞬间闪过太过冷漠冷静的光，一瞬妖异，让贺太太心沉入谷底。
　　
　　她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




39.  团宠文炮灰   生日

　　贺太太送来的道歉礼物最后还是出现在仙歌面前。
　　
　　如她所说, 是一整套的公主城堡，不止有精细到极致的可以任由孩子拼接的城堡，还有十来个可以任由孩子打扮的公主, 以及各色的衣裙。
　　
　　可惜仙歌没什么兴趣。
　　
　　这份礼物也让贺家人想起了什么。
　　
　　他们想起了以往常用的, 用来哄小妹的方式。
　　
　　于是又有几份礼物被送了过来。
　　
　　都不是生日礼物，而是哄人礼物。
　　
　　仙歌都不稀罕。
　　
　　她依然是安安静静的, 安静得让人都觉得奇怪，却也十分舒心。
　　
　　不用费心去哄一个闹腾的小孩子, 实在是太高兴了。
　　
　　而对于仙歌而言, 既然没有任务, 那自然就由着她的性子来。
　　
　　亲情是需要缘分的, 哪怕是血脉至亲也依然如此，既然没有, 那她又何必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求他们施舍一点爱。
　　
　　既然没有，何必强求？
　　
　　抱着这样的心态, 仙歌过得自在极了。
　　
　　哪怕她现在才五岁，也依然是很忙的。
　　
　　不止要接受家庭教师的教导, 平时还要见各色的外教, 除了学习各种各样的语言之外, 还要进行艺术辅修。
　　
　　在这么忙的情况下, 仙歌怎么有时间伤春悲秋, 为父母哥哥不关心她而伤怀？
　　
　　至于贺连薇——她连贺父贺母都不怎么注意了, 又怎么会去在意一个常年生病的小女孩？
　　
　　转眼间, 半年就过去了。
　　
　　半年之后，正好是贺连薇的生日。
　　
　　贺母这才想起来，半年前自己忽略了什么。
　　
　　在贺连薇盛大欢乐的生日宴会上, 贺太太脸色雪白。
　　
　　旁边的贺先生注意到妻子难看的脸色，询问道：“怎么了？”
　　
　　贺太太摇了摇头，看着眼前喜乐欢愉的场景，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管怎么样，不能乱了这场生日宴会的气氛。
　　
　　薇薇好不容易才过一次生日。
　　
　　至于连思，以她的性格，半年来都没有闹事，想必是早就忘了这件事吧？不要紧，等明年，为她办一个更盛大的生日宴会补偿就是了。
　　
　　至于现在，安享欢愉。
　　
　　贺太太脸上又露出喜色，让贺先生放心不少。
　　
　　贺家的三个儿子，在这种场合，也是十分高兴，一一为他们的小妹送上礼物。
　　
　　贺大哥送上的是一个更华贵的公主城堡，他看之前连思收礼物的时候薇薇很渴望的样子，贺二哥送上的是一把小提琴，他准备等薇薇身体好一点之后亲自教她拉小提琴，贺三哥则是送上了自己最喜欢的变形玩具，一整套，特别精致，特别威风，贺三哥还特别的得意。
　　
　　至于仙歌，大家都忽略了她，毕竟她还那么小。
　　
　　她也不准备给贺连薇送礼物，毕竟又不是她认可的姐妹，也不是她的朋友。
　　
　　仙歌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任由佣人带着，一双如琉璃一般干净的眼睛满是平静，不像个孩子，倒像个真正漠视人间的小天使。
　　
　　身体里一层一层地涌上不甘撕裂之感，仙歌知道，这是这具身体在本能的痛苦。
　　
　　她的手抚上胸膛，似乎在安抚着什么，随即那撕裂感消失了。
　　
　　不要伤心，只要你足够强大，就没有人能伤得到你。
　　
　　不远处，一个黑卷发如小王子一般的小男孩看着对面的小女孩这奇怪的动作，眼中闪过好奇，他想要挣脱大人的束缚，却始终没有得手，不能去安慰对面那个看上去像在伤心的小妹妹，这让他有些颓丧。
　　
　　生日宴会结束之后，贺太太当即来到了仙歌的面前，在众人奇怪的眼神中，道歉道：“抱歉，思思，之前因为薇薇的病，忽略了你的生日，是妈妈对不起你，你想要什么礼物，妈妈都会给你补上。”
　　
　　贺家人这才想起来，半年前，是贺连思的生日，而他们答应了，一家人一起带贺连思出去玩。
　　
　　贺父当即开口道：“思思，这事是爸爸的错，爸爸不该忘了你的生日，是爸爸对不起你，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和爸爸提。”
　　
　　其他的三个兄长也相继表态。
　　
　　可仙歌只是静静地望着这一世的家人，眼神剔透如琉璃，却没有倒映出任何人的影子：“不用了。”
　　
　　贺父和贺母相继愕然：“思思……”
　　
　　贺父更是蹲下来道：“思思是在生爸爸的气吗？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保证，今后绝对不会再出这样的事情，思思不是想要爸爸和哥哥陪你玩？等下一次，下一次你的生日，爸爸一定腾出时间陪你过生日。”
　　
　　保证的信誓旦旦，可是没有用，等下一次，他们又会忘了的，他们依然只会记得贺连薇的病，只会记得贺连薇的生日。
　　
　　感受到那熟悉的撕裂感，仙歌没有在意眼前和她平视的硕大头颅，而是再次摇头：“不用了，我不想过了。”
　　
　　是依然在生气吗？
　　
　　没想到这个孩子这么记仇，贺父有些愕然，却依然拿出最温柔的态度道：“思思……”
　　
　　可仙歌不想和他们再浪费时间了，她直接道：“我累了，我休息了。”
　　
　　“王姐姐，我要睡觉——”仙歌去找往常带她的老师。
　　
　　王老师看这情形不敢过来。
　　
　　仙歌不以为意，干脆就自己往楼梯上爬。
　　
　　她累了，她要睡觉了，她不想和这群人交流了。
　　
　　见此，贺家人也没有了办法，只好让王老师上前抱着仙歌回到了卧室。
　　
　　一到卧室里，一滴眼泪就猝不及防地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仙歌问：“贺连思呢？”
　　
　　久不出声的系统道：“贺连思的魂魄散在这具身体里。”
　　
　　她没有去投胎。
　　
　　所以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才这么大。
　　
　　仙歌道：“我知道了。
　　
　　她再次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安抚着身体里不息的意识。
　　
　　不要难过，不要伤心，当你足够强大之后，这些就伤不了你了……
　　
　　这次的事情过后，贺家对仙歌很是小心翼翼了一段时间。
　　
　　补送的礼物很快就送到了。
　　
　　依然足够昂贵足够用心。
　　
　　可仙歌依然看也没有看。
　　
　　她自顾自的学习，做自己想做的事，知识面一下子扩大了很多。
　　
　　转眼间，又是三年过去了。
　　
　　三年间，贺连思的每一次生日贺家人都没有忘，只是那个“全家人带你一起出去玩“依然没有实现。
　　
　　而经过三年的淡忘，贺家已经从这件事的阴霾中走出，他们对待贺连思和贺连薇的态度逐渐恢复了正常。
　　
　　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依然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哪怕贺连薇有意示好，想要离贺连思近一些，也没有用。
　　
　　对此，贺家的人很懊恼，却无计可施。
　　
　　人与人相处毕竟需要缘分。
　　
　　可能薇薇和连思就是没有缘分吧。
　　
　　三年，仙歌上了小学，还跳了两级，很快就要上初中——因为她是直接从二年级读起。
　　
　　这让她在读初中的人里显得格外小，但仙歌不在意，她相信不会有人能欺负她。
　　
　　只见墙砖亮得能反光的班级门前站着一个小女孩，精致的脸庞，漂亮的眉眼，黑如墨的瞳孔，嫣红的嘴唇，打扮的得体精致，漂亮像一个小天使。
　　
　　班上的老师一见就喜欢上了，问她：“小同学，你是来找人的吗？”
　　
　　仙歌摇头：“不是。”
　　
　　“我是贺连思，是班上的学生。”
　　
　　老师愣住了，早知道班上会有一个年纪小一点的跳班生，没想到会这么小。
　　
　　她满十岁了吗？会不会在班里受欺负？
　　
　　早就被打过招呼的班主任一腔慈母心泛滥，拉着仙歌好一通叮嘱，对着班里的学生也是好一通告诫。
　　
　　初中三年，仙歌打算好好读。
　　
　　她也是如此做的。
　　
　　除了学高考要考的东西之外，她还在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其他的知识，包括通用的语言，艺术商业等方面的知识，以及一些偏门的东西。
　　
　　贺家父母早就知道自家大女儿是个天才，得到过许多老师善意提醒之后，她们更是不吝于为仙歌提供更好的条件。
　　
　　为她请来了许多的名师。
　　
　　原本的贺连思自然是没有这个资质的，但谁让现在使用这具身体的是仙歌。
　　
　　作为曾经的道主，一步一步走上仙道之巅的人，有这样的能力，实属正常。
　　
　　仙歌无意掩盖自己的聪慧，她需要更多的资本来帮助她独立，也需要尽快的缩短弱小的时间。
　　
　　在强大的大脑与神魂的支持下，仙歌飞速成长着，哪怕比同学普遍小上两三岁，成绩亦比他们好上许多。
　　
　　其中就有曾经和贺连思以及贺连薇一起长大，堪称是青梅竹马，最后成了贺连思的未婚夫的人。
　　
　　他早就被仙歌打击得体无完肤，一路被碾压上来，都没有了挑战的信心。
　　
　　而原剧本里默默喜欢他的贺连薇，却是比他们低上几个年级，因为没有了贺连思的牵线，所以这对命中注定的情侣现在还没有相见。
　　
　　转眼间就十年过去了，十年之后，仙歌已经成年，也已经大学毕业，正在学校进修。
　　
　　她的成绩是出了名的好，也是出了名的受导师欢迎。
　　
　　因为没有高考而是参加的竞赛路线保送，所以在高中待的时间也很短。
　　
　　在她的人生路上，能和她说得上话的人很少，堪称朋友的就一个也没有。




40.  团宠文炮灰   成长

　　十年之间。
　　
　　贺连薇发病了五次, 最后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实行了一个大手术才真正的好转，渐渐地拥有了正常人的身体。
　　
　　这个时间点，因为病痛的耽搁, 所以贺连薇还待在高中, 还只是挂名。
　　
　　仙歌这些年很少关注贺家的事，也很少去在意贺连薇和贺家几个人是怎样的其乐融融, 亲人之间亲密无间。
　　
　　她只是努力地努力地学习。
　　
　　按理说这样的处置方法，贺连思的本能意识会不满, 但这些年来, 仙歌非但难受的次数越来越少, 身体里的戾气也越来越浅薄。
　　
　　既然如此, 仙歌就更没有顾虑了。
　　
　　她干脆以沉迷学习为理由，搬出了贺家。
　　
　　贺家夫妻一开始不同意, 但最后还是败在了仙歌的坚持之下。
　　
　　既然女儿要飞，那就让她飞吧，反正她那么聪明。
　　
　　这些年, 贺家人为了贺连薇也是操碎了心，她的心脏病实在是让人头疼, 如果不是最后的一个大手术完成得非常成功, 只怕他们都要心疼死。
　　
　　贺大哥走上了贺父给他安排的路, 一毕业就进入了家族企业, 凭他的身份, 很快就站稳了脚跟；贺二哥如原著剧本里一样, 从事了艺术道路, 不止是演奏，还有创作，名气很大, 贺三哥倒是与原来的剧情有些改变，相比起上一世的桀骜不驯，反而谦逊了很多。
　　
　　可能是被打击得多了吧。
　　
　　相比起合格的继承人大哥，艺术才华惊人的艺术家二哥，多智近妖，被各大研究所争抢的四妹，他的智商，实在平庸太多。
　　
　　在学习成绩之上，也就是被心脏病耽搁的贺连薇还能和他惺惺相惜。
　　
　　贺连思十三岁那年，她正在高中学习。
　　
　　可那一年是贺大哥二十岁生日，二十岁放在古代是及冠，放在现代也不容小觑。
　　
　　家里办起了一场盛大的生辰宴会，标示着贺大哥正式进入社交场合，正式开始接手贺家的家业。
　　
　　而那一次，仙歌因为没时间离不开人，所以没有去，只是送上了一分厚礼。
　　
　　想必比起他心爱的小妹妹，这个素来冷淡的四妹到不到场他是不在意的。
　　
　　贺父和贺母事后有些生气。
　　
　　但因为仙歌确实很忙，而且态度也很坦然，完全不在乎父母与兄长的情绪，贺家人拿她没办法，最后也只能算了。
　　
　　之后，似乎就形成了惯例。
　　
　　每当家里有宴会，只要仙歌是忙的，她都不会去，顶多是提前说明并送上一份仔细挑选的礼物。
　　
　　包括有几次贺二哥，贺三哥的生辰，以及他们的升学宴，饯别宴。
　　
　　而就算是到场了的宴会，她也没有刻意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每次都是以一个最得体，最挑不出错的态度来应对，同样，也没有什么特点。
　　
　　贺父和贺母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
　　
　　因为仙歌这些年似乎都是这样。
　　
　　从五岁那一年的那一次生日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不亲近，但也不闹腾，不没事找事了。
　　
　　性情突然转变，完全不讲道理，不过孩子都性格突然变化……似乎没什么好惊讶的，而且也不是完全的转变，至少任性这一点依然是先前的样子。
　　
　　对此，贺氏父母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叹，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是缭绕着一丝遗憾。
　　
　　这一天，又是一个盛大的庆祝日，贺连薇的生日。
　　
　　这是仙歌唯一一个有空也不会去参与的宴会。
　　
　　这些年都是如此。
　　
　　不止人不会去，连礼物都不会送。
　　
　　同时，贺连薇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也不会收，哪怕被强制收了，事后也会还价值同等的礼物回去。
　　
　　这是贺连思的意愿，同时仙歌也乐于如此。
　　
　　敌意如此大，隔阂如此深，贺家人一开始不满，到最后因为仙歌的坚持，只能无奈放任。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两姐妹之间明明没有多大的矛盾，连思就是不愿意接受薇薇，两人之间的隔阂会这么大。
　　
　　连贺家三兄弟也满是不解，还曾经轮番上前劝过仙歌。
　　
　　贺大哥冷峻的表情下藏着的是对家人的温情，他对无聊地玩着手中十六阶魔方的仙歌道：“连思，薇薇给你的礼物你为什么不收？”
　　
　　这次是仙歌十二岁生日。
　　
　　仙歌：“不想收。”
　　
　　面对如此漠然的妹妹，贺大哥无奈：“薇薇是一片好意，她是想和你做好朋友，你为什么不能接纳她？”
　　
　　仙歌：“不想。”
　　
　　贺大哥：“薇薇其实性格很好，你和她接触就知道……”
　　
　　仙歌左耳进右耳出，最终贺大哥没辙，败退。
　　
　　换上了贺二哥。
　　
　　贺二哥细细地打量坐在沙发上的妹妹，着重在她的眼睛与灵活的手指上。
　　
　　他突然开口道：“你的手很适合弹钢琴。”
　　
　　“要跟二哥学吗？”突然地邀请。
　　
　　仙歌瞥他一眼，没有理他。
　　
　　“这么灵活，又是我的妹妹，想必乐感不错，弹奏起来一定很动人。”
　　
　　“你真的不要跟我一起学？要知道，我可不经常教学生的。”他现在已经是很有名气的少年天才演奏家。
　　
　　哪怕是带笑说的这句话，依然让贺连思不痛快：“你不是想要教贺连薇拉小提琴，这么有空？”
　　
　　教她弹钢琴……前世他何曾在意过她的手指灵不灵活，有没有乐感，他只在意她有没有伤到贺连薇的手指。
　　
　　贺二哥哑然：“思思……”
　　
　　“何况，我没贺连薇那么闲，我有一大堆的作业要做，堆起来有你人那么高，要不你替我把那些作业做完，我再考虑要不要和你学琴？”
　　
　　想到仙歌那一大堆的作业，贺二哥：“……”
　　
　　贺二哥败退。
　　
　　换上最怵仙歌的贺三哥。
　　
　　仙歌只是丢了一个眼神过去，他就怂在原地，默默地不敢说话了。
　　
　　最后仙歌正三圈反三圈的将魔方来回打乱来回解开几次，贺家父母才回来，如坐针毡的贺三哥才一溜烟地跑走了。
　　
　　嫡亲的三个兄长都劝不了，更别说别人了，所以最后贺家夫妻彻底放弃了。
　　
　　而这一次贺连薇的十八岁生日，意义却是不同寻常。
　　
　　因为仙歌过去几年的做法，所以贺氏夫妻很是忐忑，不确定她会不会到。
　　
　　贺连思的十二岁生日，因为贺连薇的那一次大手术，再次泡汤了。
　　
　　泡汤了之后，贺连薇几个月之后的生日，仙歌没有出现在生日宴上，而是待在房里。
　　
　　贺家父母不解，但还是忍了。
　　
　　之后贺大哥的生辰，仙歌当时身处学校，竞赛关头，离不开，闻言也只好说声对不起，然后送上礼物。
　　
　　贺父贺母不满，但也情有可原，最后还是消气了。
　　
　　之后是贺二哥要去音乐之都留学的事。
　　
　　仙歌当时正跟着导师参加一个的封闭的项目，接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所以连礼物都只能事后补。
　　
　　贺父贺母随后知道了这件事，叹了口气，没说别的了。
　　
　　再之后，是贺三哥的升学宴，这一次条件更特殊，仙歌刚巧出国进修一段去了，就算知道了也赶不回来。
　　
　　没办法，最后到的只有礼物。
　　
　　已经习惯了的贺父贺母也只能说一声：“知道了。”
　　
　　但凡是有时间，可以去的，仙歌还是会去的，但实在没时间也没办法。
　　
　　而贺连薇的生日宴，贺家父母想也知道，是肯定“没时间的。”
　　
　　但这一次不同于以往，这可是贺连薇十八岁的生辰！
　　
　　仙歌出不出席关系到贺连薇的名声，所以他们三令五申地要求仙歌到，并安排了人去“请”她。
　　
　　可来人却进不了实验室，只能空站着外面等，贺连思的手机更是一开始就打不通。
　　
　　贺家父母的一颗心直往下沉。
　　
　　而在实验室里，仙歌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
　　
　　前世，贺连思十八岁的生日会，因为嫉妒爸爸妈妈对贺连薇的关爱，不满贺连薇这个时候身体不适让妈妈离场，被贺氏夫妻当场斥责。
　　
　　这一次，她干脆也不去了，省得到场让贺连薇心里不舒服。
　　
　　那个娇蛮的女孩子从小到大求都求不到的东西，她这一世毫无保留地让给了贺连薇，料想她应该是高兴的。
　　
　　贺连薇一点都不高兴，贺连思居然真的不来了……
　　
　　这让别人怎么看她？
　　
　　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让她看上去楚楚可怜。
　　
　　因长年生病而苍白脆弱的脸庞小巧的仿佛一只巴掌就能盖住，纯洁的如同百合花一般。
　　
　　秦楚看到的第一眼就有心疼的感觉。
　　
　　他走上前，如一个真正的王子一般，伸出手道：“美丽的小姐，可不可以和你共舞一曲？”
　　
　　被众人非议之声淹没的贺连薇抬起头，诧异地看向秦楚，然后怯怯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感觉自己的心似乎在噗噗跳动，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将她淹没。
　　
　　贺家两家妹不和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外人不知道贺连薇是养女，只以为贺连薇和贺连思是双胞胎——这也是为了贺连薇的处境着想。
　　
　　没想到仙歌这一次会将矛盾摆在台面上。
　　
　　贺家父母的斥责之声如追魂之音一般亡命赶到，那时仙歌正待在实验室里。
　　
　　她身边站着她的导师，当着仙歌的面，导师接过仙歌的手机，替她开脱，将和贺父贺母从“哼哼哼”说到“哦哦哦”。
　　
　　最后，电话挂断之后，导师还万般无奈地冲着仙歌摇头。
　　
　　仙歌无辜一笑。
　　
　　之后，仙歌却接到了贺父贺母发来的相亲信息。
　　
　　而相亲的对象是：秦楚。




41.  团宠文炮灰   秦楚

　　贺连思与秦楚的感情, 大致归结于他同情心泛滥，在看到备受家人冷落的贺连思时，控制不住地上前安慰, 然后被贺连思依赖, 进而爱上。
　　
　　对贺连思而言，秦楚与其说是一个甜蜜温暖的爱人, 不如说是照进她生活的一束光，让她知道, 自己也不是没有人爱的, 不是始终被选择抛下的那一个。
　　
　　可最终, 她还是被抛下了。
　　
　　相比起性格激烈娇纵的贺连思, 显然是从小有心脏病，身体不好, 柔弱娇怯的贺连薇更需要安慰。
　　
　　尤其是，在贺连思面前，贺连薇更像是需要安慰的那一个。
　　
　　从小陪伴在自己身边, 是自己未婚夫的人，最后也背叛了她, 爱上了贺连薇, 或许这才是贺连思最终彻底疯狂, 甚至走上犯罪道路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贺连思而言, 那不只是背叛, 更是致命一击。
　　
　　她想不出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没有一个人爱他, 没有一个人在乎她, 哪怕她那么努力地想要抓住什么，最后也被贺连薇夺走。
　　
　　所以，最后时刻的贺连思, 疯狂到甚至违法的贺连思，其实已经不想活了，或许她想要同归于尽，却没有成功。
　　
　　仙歌自然不会走贺连思的老路，她抚了抚这些年都很平静的心脏，对着上面配给她的助理到：“这段时间不要让人打扰我。”
　　
　　联想到贺教授之前接的电话，助理很快就明白了仙歌的意思，她道：“您放心，保证不让无关人等打扰您的工作。”
　　
　　仙歌满意地点头。
　　
　　想要解决这乱七八糟的一堆事怎么办？直接拒绝订婚就可以了。
　　
　　甚至是不止订婚，连男女朋友都不做，哦，不对，不可能是男女朋友，那就是，连相亲也不去，连认识也不认识。
　　
　　总之不和秦楚有任何的瓜葛，让他和贺连薇自己折腾。
　　
　　仙歌相信，没有了她这个恶毒女配从中作梗，他们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的。
　　
　　在实验室里，仙歌忽略了不断打过来的电话。
　　
　　淡定地吩咐身边的助理时刻记录实验的数据。
　　
　　相比起那些情情爱爱，她还是觉得实验更重要，探索这个世界的本源规律更重要。
　　
　　贺父和贺母坚持地打了几个电话之后就没再打了。
　　
　　他们清楚，这段时间肯定是打不通的。
　　
　　本来想要用相亲这件事磨磨大女儿的性子，也借这个机会和她谈谈心，没想到大女儿翅膀硬了，居然敢不接他们的电话了。
　　
　　但贺父和贺母却无可奈何。
　　
　　因为仙歌很久之前就不花他们的钱了。
　　
　　周末，贺家，贺父贺母尴尬地招待上门的秦楚。
　　
　　看到拿着一束百合花上门的年轻人，难得在家的贺父拿出生意场上唬人的深沉模样：“小秦。”
　　
　　秦楚礼貌地和贺父打招呼：“贺伯父。”
　　
　　还有贺母：“贺伯母。”
　　
　　“请问连薇在家吗？她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她上次说喜欢百合，我就特地带了一束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说着羞涩地笑笑。
　　
　　贺父贺母双目相对，面面相觑，贺父：“你是来见薇薇的？“
　　
　　“是的。”秦楚握着百合花的手有点紧。
　　
　　他的家人没有和他说，今天是来和贺连思相亲的，他以为，在他表露出对贺连薇的好感之后，家人给他订下的相亲对象必然是贺连薇。
　　
　　“……哦。”贺母缓慢地反应过来，然后缓缓道：“薇薇现在正在小花园里画画，你自己去见她吧。”
　　
　　等秦楚走之后，贺母才疑惑地对贺父说：“你确定秦家说的是连思，而不是薇薇？”
　　
　　贺父僵硬地点头：“是。”
　　
　　见到现在的情形，两个人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但贺母想，反正秦楚也是个好孩子，既然连思不喜欢他，他和薇薇两个人也有意，那不如就先看看，反正配薇薇也不差。
　　
　　但事情没有贺母想得那么简单。
　　
　　秦楚的父母在知道秦楚今天去贺家，只见到了贺连薇，没见到贺连思之后，眉头当即皱起，然后在英俊挺拔，眉眼间还残存着温柔的秦楚面前，直接否定道：“不可以！”
　　
　　“你的妻子，不可以是贺连薇！”
　　
　　“贺连薇只是贺家的养女，贺连思才是贺家的亲生女，哪怕不考虑贺家的财产，单凭血统，我也不会让你娶贺连薇进门！”
　　
　　更何况，听说贺连薇从小就有心脏病，万一遗传了怎么办？
　　
　　秦楚睁大了眼睛，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突然间冒出这么大的怒火，不是他们让自己去贺家相亲，还有，为什么会提到贺连思，这与贺连思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说，之前父母为他安排的相亲对象不是贺连薇，而是贺连思？
　　
　　秦楚灵光一闪，恍然间明白过来，然后就是愤怒：“我明明不认识贺连思，我喜欢的是贺连薇，为什么让我和贺连思相亲？”
　　
　　重复起了之前的问答。
　　
　　而在另一边，仙歌再次接到贺母的电话。
　　
　　想起之前系统和她通报的内容，她挑了挑眉，还是接通了电话：“您有什么事？”
　　
　　贺母：“你最近有没有空，能不能回家一趟。
　　
　　……嗯，对于她来说，实验室更像家。
　　
　　当然仙歌不会把实话说出来，她避重就轻：“您先说。”
　　
　　“你二哥马上就要从国外回来了，他很久没有见你了，很想念你，你应该回来见见他。”
　　
　　仙歌：想念她？应该是想念贺连薇吧？
　　
　　但她并没有说出口，而是干脆利落道：“好。”
　　
　　无伤大雅的一次宴会而已，去了也没什么。
　　
　　她干脆利落地递交请假条，上面很快批准，还问要不要替她准备好衣物。
　　
　　仙歌拒绝了，带着一身的疲惫，与对研究新发现的兴味，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奖学金和奖金叠加起来，也够她买下一套房子了，但没有这个必要，凡是她缺的，上头都会替她准备好，就比如这套房子。
　　
　　贺母是贺二哥的回归宴是个大型的宴会，仙歌就按照大型宴会来准备。
　　
　　各式配饰，礼服，化妆品，还有给贺二哥的礼物，一样都不缺。
　　
　　这些年，仙歌送给贺二哥的礼物，都是和乐器有关的，今天那个琴，明天那个乐谱，后天那个唱片磁带，总之，看上去很有诚意。
　　
　　等仙歌到的时候，宴会马上就要正式开场了。
　　
　　在宴会上，秦楚终于看到了父母向他倾情推荐的贺连思是什么样子：一身不出错的黑色礼服，样式不算出众，却不出错，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什么配饰，头发没有盘起来，直接洒下，看上去格外的柔软，连那张娇艳美丽如玫瑰一样的脸，都好似被这抹柔软所感染。
　　
　　可她的神情却是截然不同的，非但不柔软，反而带着若有若无的高傲，那一双如镜面一样的眼睛，看似冷淡，却自带锋芒。
　　
　　这是一个一点都不可怜的女孩子。
　　
　　甚至是，还很强大。
　　
　　秦楚看过第一眼之后就不敢看了，怕被她觉得冒犯。
　　
　　同时，他也有意与这位贺大小姐避嫌，毕竟之前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
　　
　　可让他没想的是，还没等他远离贺连思，仙歌就先一步远离了。
　　
　　她走到贺二哥的面前，贺二哥名叫贺连书，与贺连薇和贺连思的名字一脉相传。
　　
　　而他也确实很有艺术气息，虽然带有艺术家特有的游离之感，却也恰到好处。
　　
　　“连思。”他端了一杯红酒上前打招呼。
　　
　　今天是他的接风洗尘宴，他是当之无愧的主角，所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在仙歌来之前。
　　
　　“好久没看到你了，你都不知道给二哥发个视频。”
　　
　　仙歌：“忘了。”
　　
　　在和贺连书谈笑的都是他的朋友，听到仙歌如此干脆利落的话，都有些诧异。
　　
　　“贺少，这是你妹妹？”一个打扮得衣冠楚楚的人问道。
　　
　　贺连书简短地回道：“是。”
　　
　　“给你的礼物。”仙歌送上自己的礼物。
　　
　　看到包装的大小，贺连书已经对盒子里装了什么心中有数。
　　
　　他一笑，随性而温文：“这个不急。”
　　
　　“我听说爸妈安排了你相亲，有这一回事吗？”
　　
　　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么私密的话题？
　　
　　仙歌干脆道：“有。”
　　
　　“你没有去？”
　　
　　“是。”
　　
　　“不感兴趣？”
　　
　　“是。”
　　
　　贺连书满意：“那就好。”
　　
　　“听说秦楚这段时间和薇薇走得比较近，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原来是告诫。
　　
　　贺连思和贺连薇两个人的关系怎么样大家都清楚，与其说是问她贺连薇的事，不如说是相当直接的警告。
　　
　　面对贺连书流光溢彩般，含笑看过来的眼，仙歌没有丝毫的退让，嘴唇轻启道：“想知道自己去问，关我什么事？”
　　
　　贺连书无奈，微微摊开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纵容。
　　
　　听着兄妹二人的对话，周围的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感叹“贺妹妹好有个性。”
　　
　　仙歌：你什么时候改姓了贺，我就突然多了个哥哥？
　　
　　没有理会，直接走人。
　　
　　后面传来一句：“果然。”
　　
　　“别生气，她从小就这样，后面传来贺连书悠悠地解释。




42.  团宠文炮灰   揭穿

　　这些年来, 因为仙歌的变化，所以与三个哥哥的关系也不复从前。
　　
　　在上一世，这三个哥哥是恨铁不成钢, 是无奈, 在她还没对贺连薇用上那些手段的时候，他们都在尽力地维持着两个人的关系。
　　
　　直到贺连思黑化, 被戳穿真面目以后。
　　
　　那时，三个哥哥才彻底的对贺连思失望, 并联手将她放逐出了贺家。
　　
　　这一世自然不同。
　　
　　仙歌不说为难贺连薇, 根本就是厌而远之, 对三个兄长也根本没有前世的依赖与渴望, 更别说在他们面前和贺连薇争宠。
　　
　　所以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哥赶了过来，迎上真准备找个地方躲一躲的仙歌：“连思, 你很久都没有回家了。”
　　
　　仙歌：“是吗？我没有时间观念的，没有注意到。”
　　
　　然后漠然地走了.
　　
　　三哥壮着胆子走过来：“连思，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仙歌似乎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奇怪，她明明没有为难过对方：“还好。”
　　
　　又越过他走了。
　　
　　接下来到来的是秦楚。
　　
　　那时仙歌已经出现在小花园里。
　　
　　“贺小姐。”
　　
　　身后传来磁性的声音。
　　
　　仙歌没有回头, 秦楚无奈, 走到了仙歌的旁边。
　　
　　在月色下, 这个如同玫瑰一般娇艳的大小姐似乎容貌更胜, 连眉眼间的高傲冷漠都被柔化, 但当她看过来的时候, 你会发现这一切都是错觉。
　　
　　她依然是那么的锋利, 那么的不近人情：“什么事？”
　　
　　秦楚深吸一口气：“之前的事，抱歉。”
　　
　　“什么事？”
　　
　　“……相亲的事。”
　　
　　“什么相亲？”
　　
　　秦楚：“……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这个大小姐的意思，或许是视他没有如约相亲而感到耻辱, 所以提都不愿意提。
　　
　　但在临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道：“希望你不要怪薇薇，是我弄错的人，错的都是我。”
　　
　　仙歌转过头来，这才正眼看向对方：“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你和贺连薇的事我一点也不关心，你们想怎么相亲就怎么相亲，我很忙，时间有限，没空掺和你们的事。”
　　
　　这一刻，她眉眼间的锋锐凝聚起来，在月光下，又如一柄月光凝结成的透明长刀，艳色无限，锋锐尽出。
　　
　　秦楚被威慑到，他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感到羞愧与难堪，难道那天之所以没有见到贺大小姐，不是因为他直接要求找薇薇贺伯父和贺伯母不好拒绝，而是因为贺大小姐根本没把这当回事，根本没有回家？
　　
　　显然，秦楚猜到了真相。
　　
　　仙歌只感觉好好的独处时间被打扰了，连眼前的空气都不再清净怡人。
　　
　　她转身，从秦楚身边走过，沿着后门，回她的房间。
　　
　　却在楼梯上遇上一个不速之客，贺二哥。
　　
　　贺连书似乎听到了什么，神色温文而洒脱：“你真的对秦楚没兴趣？”
　　
　　缺什么就想要什么，连思这个骄傲又任性的人，难道会让她一见钟情的，不是秦楚那样温暖如太阳的人？
　　
　　如果让仙歌听到他的心里话，她一定会认为对方侮辱了太阳。
　　
　　她随意地抬眼，眼中满是“你怎么还不滚”的不耐烦。
　　
　　贺连书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摊开手：“好好好，我不问这个了。”
　　
　　说着他凑了上来：“唉，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要不要二哥给你介绍？”
　　
　　仙歌这下连半点委婉都不想给他了：“你什么时候改行做了媒婆？”
　　
　　贺二哥滚了。
　　
　　仙歌回到了自己的房中，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这场喧嚣退去，而那时，月亮都快落下了。
　　
　　果然，来一趟贺家就是麻烦。
　　
　　仙歌惦记着自己的实验，天没亮就离开。
　　
　　而贺母却是愁了一夜，因为昨天晚会上秦楚的母亲暗示她上次相亲不成功还可以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你当我家的女儿是地里的大白菜，任由你挑不成？
　　
　　可她摸不清贺连思的主意，这些年，面对大女儿的冷淡，她总觉得有些心虚……
　　
　　所以还真发起了愁，万一大女儿因她这么一说，对秦楚也有了兴趣呢？
　　
　　贺母的担忧止于仙歌的忙碌上。
　　
　　因为在贺母接二连三地打电话过来试探的时候，仙歌总是让助理接，偶尔接过一两次，言辞之间都是，我很忙，我现在很忙，没空操心红尘俗世。
　　
　　贺母放心了。
　　
　　然后对秦家更不喜了。
　　
　　怎么的，看不起我家捧在手心上，养了二十多年的宝贝女儿？
　　
　　因为双方父母的不同意，所以秦楚和贺连薇的感情进展十分的困难。
　　
　　贺母看不上秦家的三心二意，贪慕富贵，秦家看不上贺连薇的身体与血统。
　　
　　双方仿如陷入了死结，最后还是秦家先低头。
　　
　　在被勒令回家商讨秦贺两家的事的时候，仙歌纵然不耐烦，但还是去了。
　　
　　“这门婚事我不同意！”一踏进门，就听到贺母夹杂着怒气的声音。
　　
　　秦家这样朝秦暮楚的人家，怎么配得上她的薇薇，而且秦父秦母那个样子，到时候薇薇嫁过去，是不是薇薇还要受欺负。
　　
　　她不同意，她不能推自己的女儿进火坑。
　　
　　前世，因为贺连思黑化后的举动而对秦家始终有愧的贺母，这一世却万分嫌弃秦家。
　　
　　贺父倒是没说什么，他看薇薇明显心动了的样子。
　　
　　看没人附和她的话，仙歌又正好走进来，贺母连忙招手道：“连思，这件事你也有份，你来说，这桩婚事可不可以？”
　　
　　她本以为仙歌会出于尴尬而拒绝，可谁料仙歌直接道：“什么叫我也有份，我怎么不知道我又莫名其妙地掺和进什么事？”
　　
　　“还有，贺连薇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您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这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贺家一家都安静了下来，不止是贺父贺母，还有贺家三兄弟。
　　
　　“还有什么事没有？没有我就走了。”
　　
　　“连思！”率先发出声音的不是贺父贺母，而是贺大哥。
　　
　　“你就是这么对你的妹妹的吗？连声妹妹都不叫，直呼姓名？”
　　
　　仙歌：“我什么时候承认了她是妹妹？”
　　
　　又没有血缘，只有有亲情，她自己认可才能算作是妹妹好吗？这种从小和贺连思一起争宠，因为她，贺连思本来拥有的一个正常的家庭，五个亲人的亲情全部失去的人，怎么会算是她的妹妹？
　　
　　贺大哥愤怒：“薇薇好歹和你相处了二十几年，你今天居然说得出这样诛心的话……”
　　
　　仙歌等他把话说完，才突然冷笑，冷不丁问道：“你知道我从小到大过过多少次生日吗？说收到过多少正常的礼物？你知道因为贺连薇‘生病’，我一个人在家过过多少次生日吗？”
　　
　　很多次，仙歌说收到的礼物一看就不是她喜欢的，而是贺连薇喜欢的，仙歌都给扔了。
　　
　　好巧啊，那么多次贺连薇发病，都是在她的生日，而等到贺连薇自己的生日，就一次都没有发过病。
　　
　　贺连薇的眼睛闪烁片刻。
　　
　　贺家人一瞬尴尬，他们记不清了，只记得确实有很多次耽误了连思的生日。
　　
　　看着众人的表情，仙歌感受到熟悉的阵痛，你看，这就是你的亲人，你付出一切，也要求得他们爱的亲人。
　　
　　他们并没有那么爱你。
　　
　　爱被分薄了，也就不那么纯粹了，也就不那么平等了。
　　
　　你还想要吗？
　　
　　仙歌自问了一句。
　　
　　没有任务，就这一点好，自由选择。
　　
　　“还有其他的要说的吗？没有我要走了。”
　　
　　贺大哥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他开口道：“不管怎样，薇薇既然已经加入了这个家庭，就是我们的妹妹，就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接纳她，对她好，是理所当然的。”
　　
　　仙歌：“‘理所当然’吗？”
　　
　　仙歌冷嗤了一声：“在亲妹妹和养女起矛盾的时候站在养女的那一边，在亲妹妹和养女争宠的时候偏爱养女，在亲妹妹受委屈和养女低头的时候选择维护养女的尊严。”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亲妹妹受到怎样的委屈，只要养女眼眶一红，就会无条件给养女出头——”
　　
　　仙歌翻阅着那些久远的记忆，感受着一次次出现在贺连思心上的伤口，不止是贺大哥，连贺二哥，甚至是贺三哥也是。
　　
　　在她的生日和贺连薇的生日之间，他们选择重视贺连薇的生日。
　　
　　在她要请的舞蹈老师和贺连薇要请的绘画老师之间，他们选择了绘画老师，理由是要公平，贺连薇学不了舞蹈。
　　
　　在她可以正常上学而贺连薇不能正常上学时，选择让她等贺连薇，因为姐妹之间要互相照顾。
　　
　　在她一次次闹腾想要父母多关心她的时候，换来的只是训斥。
　　
　　在她和贺连薇关系迅速恶化，几乎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时，换来的只是他们失望的目光。
　　
　　在她最后只想要抓住秦楚的时候，秦楚被夺走……
　　
　　她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逼她！
　　
　　他们不是她的爸爸妈妈，他们是贺连薇的爸爸妈妈！
　　
　　她家庭圆满，父母双全，却活得像个孤儿。
　　
　　不，孤儿或许都没有她的心伤，因为他们没有拥有过，而她是拥有过后失去。
　　
　　为什么要出现一个贺连薇？为什么要出现一个贺连薇！
　　
　　“平常人家的哥哥哪会像你这样，寻常人家的长兄哪会和你一样，对养女殷勤到这种地步，哪怕耽误了自己的工作和健康，都要呵护养女——”
　　
　　贺大哥可是做过在生病期间照顾贺连薇，在同学聚会给贺连薇撑场子的事的。
　　
　　贺大哥眼神闪烁。
　　
　　这时就听到仙歌石破天惊地说道：“大哥，你喜欢贺连薇吧？”
　　
　　




43.  团宠文炮灰   释然

　　因为喜欢, 才时时注意贺连薇的生日，以至于送错贺连思的礼物；因为喜欢，才在贺连思的成人礼上, 打了贺连思一耳光, 为贺连薇出气；因为喜欢，才亲手将自己的亲妹妹流放国外, 剥夺她的继承权，让她一辈子不能回来。
　　
　　“别急着否认, 想想过去的事情, 你们就不觉得疑惑？”
　　
　　贺二哥和贺三哥虽然疼贺连薇, 可没有那么殷勤, 在事业和守护在贺连薇身边，他们可是直接选择了自己的事业。
　　
　　众人先是觉得荒诞, 但细一想，还真是觉得细思极恐，大哥……确实殷勤得有些不对劲。
　　
　　紧随而来的是贺连薇尖锐的声音：“你胡说！”
　　
　　内心深处隐藏的最深的隐秘被戳破, 贺大哥瞳孔猛地收缩，一瞬间无法说出话来。
　　
　　“从小看到大的妹妹都能爱上, 你这是禽兽吧？”仙歌没有管贺大哥的反应, 直接说道。
　　
　　随即, 她掷地有声道：“我要断绝关系！”
　　
　　看贺大哥的眼神如同在看什么危险分子, 戒备又嫌弃。
　　
　　贺大哥一瞬间嘴角抽抽, 你以为我是个妹妹就能喜欢上？
　　
　　“荒唐！”贺父的呵斥声下一瞬响起。
　　
　　“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我是不是说胡话你们自己清楚。”
　　
　　仙歌清明的眼神扫过在座石化的诸人：“我要是你们, 我就早点把贺连薇嫁出去, 省得霍乱了一家！”
　　
　　说完，嗤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虽然待的时间不长, 带来的效果却是石破天惊，尤其她说的那些话。
　　
　　别墅里久久地回荡着那句“大哥，你喜欢贺连薇吧”，不是回荡在真实的别墅里，而是回荡在众人的心上。
　　
　　贺家夫妻和贺家兄弟控制不住地去看贺大哥，却只看到一张僵硬的脸和复杂的眼。
　　
　　甚至没等到他觉得荒谬的训斥。
　　
　　渐渐的，众人的眼神变了，难道，真让贺连思说中了？
　　
　　贺大哥感受着众人变化的眼神，苦笑了一声，终于藏不住了。
　　
　　贺家大乱。
　　
　　夫妻两人和两兄弟轮番上阵，不知道情况怎么变成这样子。
　　
　　大哥……喜欢小妹？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如果不是连思点破，是不是他还要继续隐瞒下去，还有，薇薇……她先前知不知道？
　　
　　“薇薇不知道。”贺大哥果断地摇头。
　　
　　他的心思，连他自己都觉得无耻，怎么会说给贺连薇听？
　　
　　贺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要是贺连薇知道，那就麻烦了。
　　
　　那贺大哥和贺连薇就必然要舍弃一个了。
　　
　　可就算是这样，这件事依然十分棘手。
　　
　　贺家人在焦头烂额之下，终于在秦家人面前让步，同意了贺连薇和秦楚的婚事。
　　
　　婚礼举办的很快，一点也没有前期商议的焦灼。
　　
　　秦楚终于如愿地娶到了贺连薇，贺连薇在忐忑之中，也绽放出了幸福的笑容。
　　
　　可秦家父母却并不满意，因为贺连薇的陪嫁，没有他们想象的多。
　　
　　在他们眼里，贺连薇出嫁，至少也要陪嫁贺氏集团几个点的股份吧？可是没有。
　　
　　没有股份，没有基金，没有很有潜力的产业，只有一些房产珠宝，以及一些现金。
　　
　　贺氏的大头产业，到底是掌握在贺父的手里，而为了保持贺家的延续性，这些东西，大部分都要送到贺大哥的手里的，那些代表着家族根基的东西，连贺二哥和贺三哥都不会有，又怎么会送到贺连薇的手里？
　　
　　别说他不是贺家的亲生女儿，就算是贺连思，也不会拥有太多的股份。
　　
　　前世贺连薇的嫁妆之所以会那么丰厚，是因为贺连思名下的产业也给了贺连薇，出于对贺连思黑化的愧疚，贺家还另外添了一些东西。
　　
　　今生，贺连思虽然出格得很，却没有踩到底线，没有剥夺她继承权的道理。
　　
　　在众人的恭贺声中，在一场盛大的，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月头条，因贺三哥之故，还饱受外界祝福的婚礼上，贺连薇嫁给了秦楚，笑容是那么的甜蜜，那般的温暖。
　　
　　可是他们的婚后，却并不那么幸福，或者说，没有贺连薇想象的那么幸福。
　　
　　因为秦母若有若无的不满，也因为秦楚那招桃花的性格。
　　
　　秦楚的性格，好听点叫暖气，难听点叫中央空调。
　　
　　那是普照众生的，贺连薇虽然占据了最暖最亮的那一束光，但，到底不是全部。
　　
　　贺连薇在那些女人或是挑剔，或是挑衅，或是懵懂，或是幽怨的目光下，渐渐握紧了手，她有了秦楚随时会出轨的紧张。
　　
　　这一世，他们在一起的太早了。没有了贺连思的从中作梗，拦下了秦楚的许多桃花，没有经受磨难的考核，她们的感情，并不牢靠。
　　
　　两个人对对方，并没有那么了解。
　　
　　秦楚没有想到，贺连薇居然会那么善妒，那么不善良，对他关怀一些需要帮助的人，那么的不赞同。
　　
　　贺连薇没有想到，秦楚居然那么优柔寡断，耳根子那么软，那么外面的女人仅仅是一个带着哽咽的电话，就能将他哄出去。
　　
　　两个人还太年轻，心性上还有一些自原生家庭带出的缺点，而这个时候，她们还不懂体谅，不知应对。
　　
　　渐渐的，这个小家庭就开始吵架，渐渐的，家不像家，倒像是一座空荡荡的坟墓。
　　
　　和前世，贺连思的心一样。
　　
　　那天，仙歌离开了贺家之后，感觉到心脏处传来一阵痛快的感觉，她不由得微笑，娇艳的容貌还真有了一分玫瑰的感觉。
　　
　　她悠哉游哉地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静静地等待着贺连薇和秦楚的婚礼到来。
　　
　　那一场盛世的婚礼，她依然没有去。
　　
　　然后在三年之后，就等来了贺连薇和秦楚要离婚的消息。
　　
　　因为秦楚出轨了。
　　
　　他安慰着安慰着一个好朋友，就安慰到了床上去，等知道的时候，对方已经怀孕了。
　　
　　一场好戏。
　　
　　贺连薇被气得晕了过去，醒过来之后就在病床上。
　　
　　但在床前，她没有见到秦楚，而是见到了久违的贺连思。
　　
　　贺连思站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如同沐浴星露的玫瑰一般，明艳慑人。
　　
　　“你醒了？”
　　
　　“姓秦的去看那边的那个女的了，因为她被吓得胎动了，好像要流产。”
　　
　　“怎么样，你高兴吗？快乐吗？以往都是你用生病了来笼络人，现在有人把这一套用在你身上？”
　　
　　贺连思双手紧紧地抓着床单，努力忍住不失态，狰狞的声音却泄露了些许：“这个女人是你找来的？”
　　
　　仙歌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以秦楚的为人，还需要我特地找人上钩？只要任由他自己发挥就好了，他早晚会走到这一天的。”
　　
　　包括前世也是，贺连思可不认为她们能幸福到最后，能出轨一次就能出轨第二次。
　　
　　顶多是忍耐的时间久一点而已。
　　
　　“你是来看我笑话？”
　　
　　仙歌诚实地点头：“是的。”
　　
　　你总算也尝到了偏心的滋味。
　　
　　“如果不是时间紧张，我很乐意向你通报那边的剧情，很可惜，你这边的事不值得我浪费那么多的时间，所以，再见。”
　　
　　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高挑又自在的身影沐浴在阳光下，被阳光渡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贺连薇躲在病房里，终于克制不住地掉下一滴眼泪。
　　
　　在病房外，仙歌半路遇上了前来探病的贺二哥，贺大哥被管着，贺三哥时间紧，都不能来。
　　
　　“你来看连薇？”贺二哥的声音中满是不敢置信。
　　
　　仙歌上挑的眼角扬起，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来看她笑话。”
　　
　　贺二哥：“……”
　　
　　他望着仙歌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看着贺二哥进入医院，仙歌再次抚上胸膛：“你，满意了吗？
　　
　　胸膛里一片沉寂。
　　
　　十年后，地位拔高了几个层次，重要性提高到巅峰的仙歌在一群人的保护之下到达贺家。
　　
　　贺连薇与秦楚终于要离婚了。
　　
　　十年，哪怕贺连薇拼着身体损伤在秦楚那里争宠，亦没有争得多少来，因为秦楚已经不缺孩子了。
　　
　　一个中央空调，又十分有钱，怎么挡得住那么多求财的人呢？
　　
　　贺连薇渐渐地也走入了绝望。
　　
　　秦楚不仅是缺爱的贺连思的一束光，同时也是长期处于病痛之中的贺连薇的一束光。
　　
　　幼时依赖，少时心动，成年后争来，最终还是被辜负。
　　
　　贺连薇身体大损，最终被送到国外养病去了，健康，可不是那么好挥霍的。
　　
　　贺父贺母这些年对她的爱，也渐渐地消磨，不止是因为贺连薇婚后闹出的那些笑话，还因为，贺连思到底是她们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
　　
　　可惜已经迟了。
　　
　　真正的贺连思已经死了。
　　
　　真正的了结完这件事之后，仙歌走到太阳底下，仰望天空的日光。
　　
　　晴光一片，天空湛蓝如画布，纯澈而又安宁。
　　
　　风静静地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再次抚上胸膛：你，最终释然了吗？
　　
　　仙歌仿佛听到了无形中的回答。
　　
　　时间不能抹平一切，但重来一次，却可以解开执念。
　　
　　既然她们对我弃如蔽履，我为何不能冷漠以待？
　　
　　不是有血缘的才是亲人，有亲情的才是。
　　
　　贺连思最终放下，就此离开。
　　
　　仙歌的任务正式完成。




44.  暴力学神   二更

　　一睁眼就在考场上, 该怎么办？
　　
　　仙歌选择继续考下去。
　　
　　她还替原主将没有做出来的最后一道大题做了出来。
　　
　　做完之后才发现监考老师已经站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正慈祥地望着她，见她察觉过来, 便冲她呵呵笑笑, 然后悠哉游哉地背着手走了。
　　
　　仙歌知道自己这题应该是做对了。
　　
　　没枉费她上一个世界努力学习。
　　
　　要是这次是从其他的世界转过来，只怕她真要抓瞎。
　　
　　最后一堂考的是数学, 考到最后绝大多数学生已经糊了。
　　
　　直到考完之后，之前一直不曾出现的记忆与剧情才一瞬间冲进她的脑海中。
　　
　　林栩是一个学霸, 一个从来只能考第二名的学霸。
　　
　　而这个年级的学霸, 容延, 就是这个故事的男主角。
　　
　　容延, 华颂学校国际班的学生，与林栩所在的高考班完全是两个领域, 可他这个国际班的学生，却偏偏在林栩本该最擅长的考场上击败她，夺得了第一名, 可想而知，他是有多出色。
　　
　　而这个故事的重点, 却没有放在学习或者是容延上, 而是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暗恋容延的唐蓝。
　　
　　唐蓝暗恋容延已经很久, 很久了……
　　
　　从她见到容延的那一刻起, 她就对温和漂亮, 如漫画里的男主一般的容延有了朦胧的好感, 之后又更是在与容延的相处中逐渐对他喜欢。
　　
　　然后就开展了为期两年的暗恋。
　　
　　之所以是两年, 是因为容延只在高中读了两年，高二之后，他就直接出国了。
　　
　　唐蓝对容延的喜欢, 是少女时期对臆想中人的喜欢，是夹杂着一丝糖的酸涩喜欢，是少女时期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场梦。
　　
　　所以才会在六年后容延回国之后被容延打得措手不及，溃不成军。
　　
　　从校园到职场，从暗恋到婚纱，没错，这次的时间线居然拖得那么长。
　　
　　仙歌在看完一整本唐蓝青涩暗恋史之后，表情是这样的：“……”
　　
　　而这次的原主林栩，与这段恋情全无关系，她就是衬托容延有多牛逼的背景版，她就是那个只有容延不参加考试才能拿第一名的第二名；她就是那个每次放榜之后，同学们惊讶崇拜向往地吹彩虹屁：“居然有比第二名多几十分，分数断层，容神果然牛逼”的第二名；更是无数校园小说里，典型的沉默孤僻只知道学习存在感为零的典型背景版。
　　
　　实在是太惨了！
　　
　　难怪林栩的愿望是一定要拿第一名。
　　
　　不管怎么样都要拿一次第一名。
　　
　　一定一定要拿第一名。
　　
　　实在是惨，仙歌都对她心生怜惜。
　　
　　她决定努力地完成她的愿望，努力地学习，打败容延，让他当传说中的第二名。
　　
　　那么，问题来了，她先前随手做出来的最后一道大题，不会扣步骤分吧？
　　
　　这次是高二年级的考学摸底考，容延距离出国只有一年了，也就是说，仙歌只有一年的完成任务时间。
　　
　　仙歌：来得及，问题不大。
　　
　　此时此刻，她已经知道先前坐在她面前，浑身上下无时无刻不像是在散发主角光环，引起无数同学目光的男生是谁了，容延。
　　
　　考场是按照成绩排的，所以虽然容延是国际班的学生，但坐在他身后的，依然是仙歌。
　　
　　因为从头到尾是坐在后面，看不到容延的脸，所以仙歌见不到容延的真面目，而林栩记忆里的，自带可恶滤镜，所以真实度也不高。
　　
　　仙歌：不着急，反正这个任务重要的是成绩，而不是男主这个人。
　　
　　仙歌走出考场，不出意外，看到了在考场外徘徊的唐蓝。
　　
　　唐蓝的借口是等她的好朋友。
　　
　　仙歌不信。
　　
　　至于唐蓝的好朋友信不信……那就见仁见智了。
　　
　　青春期少女那青涩酸甜的暗恋……其实很难掩饰得住。
　　
　　考场外满是矜持的对答案的声音，仙歌出来的时候，唐蓝正小声地和她的好朋友交流，见到仙歌，下意识地让开，完全没有拉住她对答案这回事。
　　
　　没办法……存在感就是这么低。
　　
　　仙歌按了按鼻梁，苍白得能看到血管的脸上浮现一缕疲惫。
　　
　　她觉得自己该补一补，不然等不到她任务完成，这具身体就崩了。
　　
　　那么问题来了——从哪里搞到钱呢？
　　
　　说到钱，仙歌就被班主任叫了过去，就是为了钱的事。
　　
　　“这是你这个月的补助。”
　　
　　林栩是中考第一特地被华颂争过去的，为的就是给高考班撑场面，虽然最后她的第一被容延抢了去，但高额的奖学金与补助是本就承诺了的，而这也是林栩格外不甘，格外想要考第一名的原因——她没有实现她的承诺。
　　
　　虽然并没有人怪她，多出个容延，完全是意外之喜。
　　
　　仙歌仔细地感谢了老师。
　　
　　班主任这话纯粹是通知，补助金早就打到她的卡里面去了。
　　
　　“你最近在学习和生活上有遇到什么困难吗？有就一定要和老师说。我听段老师说，你这次考得很不错？”
　　
　　段老师就是先前在数学考试上监考的老师。
　　
　　闻言仙歌有了数，她最后一道几何题肯定是做对了，而且分数还不低。
　　
　　“还好。“林栩就是这样沉默寡言书呆子人设。
　　
　　班主任有本着关爱学生的原则多问了几句，问完了才意犹未尽地让仙歌离开。
　　
　　像林栩这样的学生，就是省心。
　　
　　回到教室以后，教室里乱糟糟一片。
　　
　　一个暑假过后，大家的心都散了，哪怕是高考班中的尖子班也一样。
　　
　　“唉，学委，这次你还是坐在容延身后，你觉得这次容延考得怎么样，是不是依然能拿第一？”
　　
　　这话就扎心了。
　　
　　仙歌目不斜视：“不知道。”
　　
　　废话，你看看你这说的什么话，这不是在往林栩的心上插刀。
　　
　　本来拿不到第一名就够心塞了，还要被同学补刀。
　　
　　来人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拽什么，反正第一也不会是你。“
　　
　　很小声的话，可仙歌偏偏听到了，她嘴角抽了抽：“……”
　　
　　被这么多人看扁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那必然是发奋图强，一雪前耻啊！
　　
　　仙歌考试疯狂地学习，刚开始想到的搞到了钱就给自己拼命补一补的想法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华颂是精英学校，高考班的学生是千挑万选才用金钱攻势拿下的，自然非同凡响，想要在这里脱颖而出确实不容易。
　　
　　高中三年的内容，高一一年就学完了，所以高二到高三都是复习。
　　
　　仙歌接收了林栩的身体与记忆，自然也就接收了她的知识结构，但不同的是，她的神魂，比林栩要强大太多，太多。
　　
　　林栩要花很多时间去记，时刻担心会遗忘的东西，她瞬间就能记住，林栩理解不了的，或者要花很多时间去掌握的知识，她只要看一眼就清晰了然。
　　
　　这是生命层次不同所带来的优势。
　　
　　何况，在上个世界，她也是个学神，接受过系统的教育。
　　
　　仙歌坐在教室，虽然她坐在前排，还是正中，但莫名的，就像是待在独属于她一人的小角落，没有人去打扰她，也没有人敢打扰她。
　　
　　一天考完高考要考的项目，等数学考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所以现在是晚自习。
　　
　　教室里静得只听见书籍翻动和笔尖轻划的声音，偶尔才有转笔不小心落下来的“啪嗒”声。
　　
　　前来查班的班主任看到这一幕，满意地点头，然后背着手悠哉游哉地走了。
　　
　　一整个晚自习，仙歌都在深度解读林栩的记忆，这是之前几个世界所没有的。
　　
　　因为仙歌不耐烦重新学高中的知识，更不耐烦亲自去界定高中学习的难度——这无关题有多难，而是仙歌总不能用超出高中水平太多的知识去答高中的题。
　　
　　而直接从林栩的记忆中得到答案，是最简单的方式。
　　
　　敞亮的灯光照亮了一室的黑暗，整座教学楼都是如此，灯火明亮，与蔓延开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在灯光之下，是一个个正埋头棘笔的人。
　　
　　仙歌偶然间抬起头一看，只能看到一个个黑漆漆的脑壳——国际版和高考班，毕竟不一样。
　　
　　林栩是一个很勤奋的学生，对于知识点以及考点记得十分的清楚，这也就方便了仙歌解读。
　　
　　而在其他人眼里，仙歌依然在学习，十分勤奋，做题的速度刷刷刷。
　　
　　这是仙歌在结合题目进行印证。
　　
　　到了第二天，仙歌便将林栩的教材全部翻阅了一遍，虽然很笼统，但已经大致了解。
　　
　　温故到了这个层次，已经够了。
　　
　　至于知新……
　　
　　那还要落在层出不穷的试题上面。
　　
　　高考是考一些固定的知识，而不是考考纲之外的新知识，所以现在急着攀科技树，没有必要。
　　
　　为了打败容延，拿下第一名，仙歌做了很多的准备。
　　
　　她度过了十分充实的两天，而在两天之后，成绩就出来了。
　　
　　而在榜单放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惊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次摸底考试，但校方依然很重视，照旧放了红榜。
　　
　　而其他人惊讶的原因是高二年级的第一名赫然变了，不再是容延，而是另一个熟悉的名字：林栩！




45.  学神   唐蓝

　　站在人群中, 听着四周诸人传来的惊呼之声，仙歌：“……”
　　
　　任务就这样完成了？
　　
　　还没等她努力学习，还没等她刻苦历练, 还没等她大发神威, 就这么完成了？
　　
　　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感觉。
　　
　　仙歌往最顶层看，她比容延只多了零点五分。
　　
　　这次的考试挺难的, 尤其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仙歌还低估了它的难度，让林栩完全不会做, 连笔都动不了, 这难度会是一般般？
　　
　　就连容延也没有做对最后一题最后一问。
　　
　　而仙歌做对了。
　　
　　这就是差距。
　　
　　最后一道大题在这次考试中占的分值本来就大。
　　
　　虽然容延英语和语文都比仙歌高几分, 但这一道题就全部拉回来了, 还高了一点。
　　
　　虽然只有零点五。
　　
　　仙歌：胜利来得也太快了吧。
　　
　　感受到身体深处传来的喜悦，以及第一任务完成的系统提示音, 仙歌深深地吸了口气，就——还挺突然的。
　　
　　而在国际班的教室中，表面上不在意, 其实也在关心着成绩的容延闻言一点点裂开他完美的表情：“你说什么？”
　　
　　来通风报信的小弟打了个寒颤：“这次的第一名……是林栩。”
　　
　　容延已经做好表情管理，闻言若有所思道：“林栩啊……”
　　
　　之前一直不放在眼里的对手突然超越了他……
　　
　　啧, 这种感觉, 还真是挺不爽的。
　　
　　借故来国际版班看容延的唐蓝：怎么感觉容延一瞬间好像换了个人, 不再像是之前温和漂亮聪明却不端架子, 家世很好却乐于助人的模样？
　　
　　见到唐蓝, 原本稍稍透露出一点本来面目的容延却瞬间恢复了温和明润, 乐于助人好学生模样。
　　
　　唐蓝大大的眼睛小小的疑惑, 很快就给容延找好了理由。
　　
　　可能是太惊讶了……吧？
　　
　　任务三天完成，仙歌瞬间无所事事，第二个愿望需要特定的时机, 所以现在还不能主动完成。
　　
　　林栩一共许了两个愿望，其中第一个愿望占大头，第二个愿望完不完成都没有关系。
　　
　　但仙歌还是选择完成。
　　
　　既然选择接下林栩的人生，自然要尽善尽美。
　　
　　整个华颂都被高二年级年级第一换人惊到了。
　　
　　蝉联了第一一年的容延，居然被人击败了？还是早就是他手下败将，存在感稀薄的林栩？
　　
　　就连班主任都被这个结果惊到，第一时间把仙歌叫到了办公室。
　　
　　仙歌刚出现在办公室里，就听到班主任迫不及待地问：“你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
　　
　　班主任就是数学老师，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难度她心里是有数的。
　　
　　只怕难度比真正的高考压轴题还要高上一线，一个普通重点的数学老师都不一定能做得出来。
　　
　　所以她才会这么惊讶：“你把你的做题思路给我说说看？
　　
　　卷子是另一组的老师批阅的，所以她还没有看过。
　　
　　仙歌仔细地说了一遍，回答了班主任老师的各种问题。
　　
　　问完之后，班主任老师长出了一口气，看仙歌的眼神更加温柔：“没事，老师就是确定你这段时间到底进步有多大。”
　　
　　“学习用心了吧？身体还吃不吃得消，不要一个劲的耗，当心身体受不住。这种题，高考基本不会考，你不要一个劲的耗在里面，当心顾此失彼。“
　　
　　经过交流，班主任已经简单的得出了一个结论，林栩这次进步巨大，肯定是因为读书读的太用心了。
　　
　　看看，这孩子瘦成什么样了？
　　
　　仙歌：林栩一直这么瘦。
　　
　　班主任老师的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滴得下水来，她又说了好一些勉励的话，才让仙歌离开。
　　
　　过了两天卷子就发了下来。
　　
　　仙歌回到教室里的时候，一瞬间望过来的目光都是惊讶，不可思议，以及崇拜的。
　　
　　还有懊恼羞愧的，就之前说“反正你又不可能拿第一”的那个。
　　
　　仙歌：浑身舒爽。
　　
　　她决定了，今后依然要拿第一名。
　　
　　哪怕不为了这些崇拜的视线，也要为林栩争一口气。
　　
　　她开始了更认真的学习。
　　
　　之前从班主任那里拿来了好多的爱心习题，现在可以开始做了！
　　
　　看到新晋出炉的年级第一如此努力，其他同学不由肃然起敬然后自发地开始学习。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能来到华颂尖子班的自然都非同寻常。
　　
　　对于仙歌，她们有惊叹，有崇拜，却不会有敬畏。
　　
　　很快，就有同学拿着题目上前请教。
　　
　　赫然是先前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
　　
　　数学试卷有很多压轴题，有时候是选择题最后一题比较难，有时是填空题最后一题比较难，但大多数还是全卷最后一题最难。
　　
　　这一次就是。
　　
　　几何题，容易的时候三两下就可以解出来，难的时候能难上天。
　　
　　仙歌之所以能一眼解出来，是因为她的思维在上个世界接受过千锤百炼。
　　
　　她做了两条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辅助线，和同学讲解，然后在同学似懂非懂的时候，画出第三条辅助线，这下同学终于懂了。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小小叹息道：“你真厉害。”
　　
　　仙歌那张寡淡的脸庞上露出理应如此之态，实则心绪有所波动。
　　
　　每次完成任务总要受到一些原主的影响，细细察觉来……还不错？
　　
　　同学满足地离开了。
　　
　　之前竖起耳朵偷听的其他同学：到底是怎么个厉害法啊！你说大声点让我们也听一听啊！
　　
　　课间的时间很短暂，很快，第一节课的老师就过来了。
　　
　　恰好就是班主任。
　　
　　在将卷子发下去的空隙，她第一时间找到仙歌。
　　
　　卷子她以及看过了，只能说，不愧是她的学生。
　　
　　望着仙歌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她五岁的女儿，满是慈爱。
　　
　　仙歌望着发下来的试卷。
　　
　　这次的数学分数，不出意外，是满分。
　　
　　在做完最后一道大题之后，她还特地翻到了卷子的前面，改正了一两个错题，有这个分数，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而这也是这次能拿第一的重要原因。
　　
　　“有些同学要自我反思一些，为什么那么简单的题都能做错——好了把卷子翻过来，我们从选择题倒数第二题开始讲起……”
　　
　　班主任没有浪费太多的时间，直接如此道，讲题的声音徐徐传开。
　　
　　能来华颂任教，水平确实很厉害，经过班主任三下五除二的讲解，很多同学豁然开朗，然后为自己没做出来而羞愧。
　　
　　“选择题还有什么要讲的题没有？”
　　
　　踩在同学们发言的间隙，班主任还抽空夸奖仙歌一番：“同学们要向林栩同学学习啊，虽然不是那么的天才，也不是聪明得一眼就能做出题目，但就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进步飞快，这次还拿了年级第一，不该错的题一个都没有错，还勇于挑战，这次这么难的最后一道大题都做了出来，有她给你们做榜样，你们难道不应该更努力？”
　　
　　出于对林栩的爱护，她没拿林栩和那些基础题都做错的学生对比，只是打了个游击之后继续讲选择题。
　　
　　这张卷子上值得讲的题很多，但班主任只讲了一些很难的题，总用时二十分钟不到。
　　
　　到了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那双眼睛一扫，然后道：“林栩，这道题你来给同学们讲讲，让同学们看看你是怎么做出这道题的。”
　　
　　仙歌淡定自若地放下笔，走上了讲台。
　　
　　叮~
　　
　　等下课铃声响了之后，同学们还意犹未尽。
　　
　　这节课前三十分钟用来讲卷子，后十分钟开始随堂小测，毫无疑问，仙歌又是满分。
　　
　　一天下来，老师们对仙歌能拿年级第一再无怀疑。
　　
　　而仙歌已经再次沉浸在学海之中，想要超越容延，可没那么容易，这一次只是侥幸，毕竟摸底考卷子分数比重不一样，下一次月考就不是这么幸运了，必须全面提升，彻底赢过容延！
　　
　　在仙歌刻苦学习的时候，在国际班隔壁的班上，唐蓝正圈着手撑着下巴倒在桌子上，望着窗外，眼神无聊而又朦胧。
　　
　　这次容延不是第一……
　　
　　这时她的同桌，也就是她的好友问她道：“蓝蓝，你在想什么？”
　　
　　唐蓝从走神中回过神，毛茸茸的脑袋在手臂上转了几圈：“没什么。”
　　
　　“那你这颗糖，准备给谁吃？”语气里夹杂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唐蓝一愣，撑起头，拨开拿在手里玩的蓝绿色糖果的透明外衣，将酸酸甜甜的糖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给我自己吃的！”
　　
　　平心而论，唐蓝的五官或许不是最精致的，但她的气质，却是最舒适的，偶尔安安静静，偶尔元气十足，带着小女生特有的浪漫与游离，班级里喜欢她的男生不少。
　　
　　酸酸甜甜的糖如以往很多次一样，进了唐蓝的嘴，她转过头：“唉，你说，这最后一道大题到底该怎么做，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同桌诧异：“你觉得这是凭你的水平配碰的题？”
　　
　　随即她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道：“你这是为自己问的，还是……”
　　
　　唐蓝没有听出弦外之音，闻言无奈笑笑。
　　
　　唐蓝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好友，也暗恋容延，暗恋很久了。




46.  学神   流言

　　仙歌拿下年级第一引起的风波几天就平息了, 华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清苦的学习生活一如既往。
　　
　　直到又一次月考来临。
　　
　　这一次，仙歌依然拿了第一。
　　
　　当鲜红的榜单张贴出来的时候, 围观的学生一阵哗然。
　　
　　“靠, 这次还是林栩！”
　　
　　“容神比林栩少十分！”
　　
　　“容神输了？”
　　
　　“新一代传统学神，崛起了……”
　　
　　这一次容延是真的诧异了：“你说, 这次我比林栩低十分？”
　　
　　容延还真来了兴致，从小到大, 在学习上, 还真没有能打败他的。
　　
　　“林栩在哪个班？“
　　
　　容延写作朋友读作小弟的同学回道：“林栩在高考班尖子班。”
　　
　　容延点了点自己昂贵的笔, 轻轻地笑了笑：他很不喜欢别人抢走他的东西, 很不喜欢。
　　
　　容延本来打算提前申请国外的大学，但他突然觉得, 也不必那么急了。
　　
　　月考的卷子发下来之后，仙歌细细地数她的扣费点，这一个月的突击提升是很有效的, 至少没有在不该丢分的地方丢分。
　　
　　数学依然是满分，理综接近满分, 英语和语文才是扣分的重点。
　　
　　都是因为作文。
　　
　　高中语文作文, 基本都是议论文和记叙文, 记叙文比较出彩, 一旦写得好就能拿高分, 但写得好恰恰是一件很难的事, 而议论文相对就好了很多。
　　
　　仙歌这次就是选的议论文, 分数不低，上了五十，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而英语作文, 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不经意间用出生僻的单词以及俚语。
　　
　　胜利远远在望，同志仍需努力。
　　
　　转眼间就两个月过去，两个月，一个学期已经过了一半。
　　
　　这两个月里，容延本以为认真一点就能夺回第一名，可结果并不是这样，他依然是第二名，而他的对手……甚至将她们之间的差距拉得更高，就和她们之前一样。
　　
　　容延这下就彻底认真了，也无暇去辅导其他同学，隔壁班的学生做题了。
　　
　　当唐蓝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拿着题目向容延请教的时候，容延手下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侧了侧头，道：“抱歉，我最近没什么时间。”
　　
　　唐蓝失望地离开了。
　　
　　容延不理她，她有些迷茫。
　　
　　而一不小心漫步到唐蓝的边上的唐蓝好友，见此，却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惬意的笑容。
　　
　　容延的注意力被唐蓝微微分散，随即摇了摇头，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一向是这样，看上去对谁都温和，其实都不上心。
　　
　　随着两次月考过去，仙歌终于扭转了学校里的风向，大家对她拿年级第一再无惊讶，有的只是果然是这样的淡然。
　　
　　这正是她想要看到的。
　　
　　仙歌行走在走廊上，手里没拿什么多余的东西，一身素净的校服显得有些寡淡。
　　
　　迎面遇上了容延。
　　
　　这几个月里，仙歌终于看到了容延的真实模样。
　　
　　眉眼精致，眼中含笑，如漫画中走出来的精致少年，单薄却不瘦弱，修长却又恰到好处，一身疏离而干净的气息，是个再漂亮不过的少年，可惜这个少年表里不一。
　　
　　仙歌走近，容延眯了眯眼，然后开口：“陈老师又给你准备了炖汤？”
　　
　　他闻到了随风飘来的炖汤味。
　　
　　她点点头，也没有去问容延从哪里得知的是陈老师。
　　
　　“这次的考试考得怎么样？”
　　
　　今天刚考完月考的最后一场。
　　
　　仙歌：“比你好。”
　　
　　这几次考试，仙歌都是坐在容延的前面。
　　
　　容延微诧异，略有失笑：“你真自信。”
　　
　　“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
　　
　　这一次的最后一道大题比上几次还难，容延问这话的目的是和仙歌对个答案。
　　
　　可惜仙歌并不愿意接受他若有若无的示好：“应该。”
　　
　　不是应该，而是肯定，仙歌对自己的实力十分有信心。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直接道：“我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忙。“
　　
　　容延来找她的目的，她大概能猜出一二，但她不乐意陪对方演戏。
　　
　　只能说这就是唐蓝喜欢的清澈少年吗？也并不是那么清澈啊。
　　
　　而在仙歌望过的地方，唐蓝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并没有勇气走到容延的面前。
　　
　　容延之前还真不知道唐蓝在那里，见到唐蓝，真的诧异了，随即点了点头，离开了，他这个时候并没有心情扮演他的乐于助人好学生。
　　
　　而在唐蓝身后的阴影里，她的朋友正缩着头，低着头紧紧地看容延逐渐离开的影子。
　　
　　校园里逐渐起了风言风语。
　　
　　比如说唐蓝暗恋容延，比如说，容延喜欢打败了他的林栩。
　　
　　对于前一种流言，仙歌并不在意，只是淡定于剧本里发生的事果然又发生了，而对于后一种，仙歌只觉得无语。
　　
　　容延喜欢她？想干掉她还差不多。
　　
　　有喜欢八卦的女生上前打探消息：“唉，大学霸，你真喜欢容神？”
　　
　　仙歌：“为什么你们会称呼容延为‘神’？因为他考了第一，可现在第一不是我？你们为什么不称我为‘神’？”她不答反问。
　　
　　同学词穷，对上仙歌那双认真的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大概是你们气质不一样。”
　　
　　仙歌点头，这才回答刚才的问题：“没有。”
　　
　　同桌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她并不喜欢容延。
　　
　　同学认真打量大学霸那双冷静严谨的眼睛，嗯，她信了。
　　
　　可同学信了却不代表其他人也信了。
　　
　　很快，仙歌就被人堵了。
　　
　　来堵人的是高三的一帮小团体，一帮居然能在华怂待得下去的太妹。
　　
　　可见哪怕是华颂这样的精英学校，一样有见不得光的地方。
　　
　　仙歌并不害怕，只是有些好奇，这群人把她裹挟进了女厕所，关上了门，不知道要做什么。
　　
　　“你知道你们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好学生，这个时候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把你整了，我们屁点事都不会有，倒是你，呵呵！”
　　
　　来人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美工刀，得意洋洋，指示手下的小妹来脱仙歌的衣服。
　　
　　“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老师？”
　　
　　打扮得很时髦的高三生看着仙歌那张寡淡却十分耐看，眼神还格外平静的脸，冷笑道：“你去告啊，看老师会站在你那一边吗？再说，你有证据吗？半点证据都没有就说我整你？”
　　
　　“谁会信啊！”她哈哈大笑。
　　
　　她在华颂混，凭的就是谨慎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这里是厕所，没有监控的，你可以试试看，看你告不告得赢啊！”
　　
　　厕所里传来一阵嚣张的笑声，宛若二重唱。
　　
　　“这样啊，我懂了。”一直表现得很孤僻很冷漠的仙歌抬起头来，剔透如冰凌的视线直视着带头的大姐，一瞬间仿佛能刺破她的头颅。
　　
　　厕所里传来了一阵肉体碰撞的声音，间或还传来一两声微弱的呼救，随即这些呼救都没有了。
　　
　　没有一滴血，没有一个伤口，甚至是照片都找不出来。
　　
　　但就是痛，特别的痛，好像大姨妈来之前跑了三千米，一瞬间肠穿肚烂。
　　
　　厕所里，倒了一地的人，都不敢去看那个慢条斯理地站着的人。
　　
　　“你们觉得这样怎么样？”
　　
　　你他妈还问我们怎么样？！有本事让我们把你揍成这样啊！
　　
　　当然这话她们不敢说，只能倒在地上呜呜呜，连仙歌扫过去的如刀锋一般的视线都不敢对上。
　　
　　“痛吗？”这时候又听到仙歌认真地问了一句。
　　
　　“呜呜呜，好痛啊，我要告诉老师，我要告诉老师……”
　　
　　就一顿毒打，之前那帮嚣张的人就萎了。
　　
　　仙歌：“你们觉得老师会信吗？”语气依然认真。
　　
　　“呜呜呜，你给我等着，我们一定会告诉老师，一定会宣扬出去，好学生居然打人……到时候有你好看的。”表情完全诠释了什么叫强撑着，什么叫色厉内荏。
　　
　　仙歌：“你们有证据吗？
　　
　　把先前这群人放下的话还了回去。
　　
　　没有证据，全部是空话。
　　
　　这可是她们亲口说的，这里是厕所，不可能有监控的，何况……仙歌下手时有分寸的，保证查不出来。
　　
　　这帮人又是一愣。
　　
　　这时候就看到仙歌神色一冷：“我劝你们最好别说出去，不然结果一定不是你们想要看到的。”
　　
　　闻言，这帮人更怂了，她们知道仙歌说的事真的……本来对一个成绩这么好的学生下手就够让她们心虚了。
　　
　　仙歌走进，走到了这帮人的老大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次的事情，我不希望出现第二次，不然……你们知道的。”她嘴角微翘，露出一个笑容。
　　
　　被毒打的痛苦传遍全身，老大瞬间回忆起之前的经过，瞳孔直接放大，原本就萎靡的气焰更加萎靡：“知，知道了……”
　　
　　“如果这件事传了出去，那我唯你们是问。”依然时认真不含感情的语气。
　　
　　却是最好的警告。
　　
　　打开了厕所门，从里面走了出去，回到正确的道路上之后，仙歌就遇到了恰好在这里的容延。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容延：“好巧。”
　　
　　仙歌：“似乎不怎么巧。”




47.  学神   告白

　　空穴来风, 未必无因。
　　
　　但唐蓝喜不喜欢容延，仙歌其实并不在意，但这件事牵扯到了她身上, 就由不得她不在意了。
　　
　　不管背后散播谣言的人有什么目的, 仙歌都不会放过。
　　
　　仙歌望着近在咫尺的漂亮少年，不去在意他意有所指的话, 言语尖锐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容延：“我说我是意外路过你信吗？”
　　
　　仙歌缓缓地摇头。
　　
　　容延：“啧。”
　　
　　他啧了一声，露出了一点少年的调皮：“真的是路过, 我没闲心做这种事。”
　　
　　显然他是知道了教学楼里发生了什么。
　　
　　对于林栩能全身而出他并不意外, 毕竟是能和他站在同一高度的聪明人, 真让他好奇的是林栩是怎么脱身的。
　　
　　仙歌自然不可能告诉他那一群太妹有多惨：“你没有参与就好。”
　　
　　不然我只能连你一起收拾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 她直接随意一点头，便快步离开了。
　　
　　离去的背影纵然那么迅速, 也是那么从容，不知从何时起，“林栩”在这个校园里, 也渐渐有了存在感。
　　
　　没过多久就是月考。
　　
　　月考的难度与高考并不想似，题目千奇百怪, 仿佛就是为了打击学生们的信心才出的。
　　
　　华颂自主出的题目历来都很难, 集结成册卖到其他学校去, 都要被其他学校的学生齐声哭“no！”
　　
　　仙歌下笔如有神。
　　
　　第一场的语文, 自然难不到她, 唯一需要注意的事, 怎么样拿到更高的分数。
　　
　　身后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仙歌来到了作文部分。
　　
　　这一次, 她依然选择了议论文。
　　
　　叙述文实在不好写，仙歌其实没有什么讲故事的天赋。
　　
　　以她的阅历以及对考点的把控，应该能拿到五十分以上。
　　
　　下午考英语。
　　
　　英语……就更简单了, 除了注意别乱用孤僻词汇以外，其他并不需要废太多的功夫。
　　
　　然后是隔天的理综。
　　
　　理综比起文综，实在是要友善得多。
　　
　　一张文综卷子，如果写得多，轻轻松松突破两千字。
　　
　　仙歌迅速地完成看上去很难的题目，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站了很久的监考老师。
　　
　　而在她身后的容延，看着旁边挡光的身影，嘴角扯了扯。
　　
　　最后一堂是数学，相对而言最难的数学。
　　
　　这一次的数学卷子，每一大题型都有一个压轴题，最后一道大题还格外难。
　　
　　几何，函数，数列……仙歌全部信手拈来。
　　
　　笔尖在纸张上如游龙飞凤，带着特殊的韵律。
　　
　　经过几个月的适应，仙歌已经对高中会考些什么全然有数，各种句式，过程，答题细节，全部一清二楚，加上她上一世的境界，考不好才怪。
　　
　　果然，等成绩出来之后，她又是第一名，比容延高了十来分，而且是每一科都高一点。
　　
　　容延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很烦，很烦。
　　
　　然后这个时候，唐蓝撞了上来。
　　
　　“之前的流言……你听到了吗？”
　　
　　容延的神情顿了一下：“什么流言？”
　　
　　“关于我……喜欢你的流言。”说这话的唐蓝脸皮红得仿佛要抛弃她飞向外太空。
　　
　　容延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候就看到越来越尴尬的唐蓝赶紧道：“……抱歉。”
　　
　　“你为什么需要抱歉，这只是流言，只要传出流言的人不是你，那你就不需要道歉。”
　　
　　唐蓝：“不，我道歉的是……我真的喜欢你。”
　　
　　“喜欢你”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就仿佛风拂过草尖的声音。
　　
　　话语里犹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与萌动
　　
　　容延这下静得更久了。
　　
　　良久才到：“你这是在和我表白吗？”
　　
　　站在树下的少年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修长的身躯散发着少年气息，如瓷一般白的脸庞温润生光，看人的时候自带暖意。
　　
　　往常元气十足，哪怕再尴尬的话题也能理直气壮地怼回去的唐蓝此时却支支吾吾，感觉自己全身的感观都离她而去：：“……你可以当作是。”
　　
　　看容延似乎又陷入了沉默，她赶紧道：“我没有让你一定要答应的意思，也没想打扰你，我只是……我只是……”
　　
　　在上一世，唐蓝并没有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她只是默默地喜欢着，喜欢着，将对容延的心意埋葬在心底，经年后不时拿出来回味，所以才会在再次重遇容延后，如此溃不成军，不堪一击。
　　
　　这时就听到容延如此回道：“这样啊，我明白了。”
　　
　　“你喜欢我，对吗？”
　　
　　“……对。”唐蓝咬紧牙根，如此回道。
　　
　　“那我同意了。”
　　
　　“啊？”
　　
　　唐蓝不可置信，她有些傻眼，她听到了什么，是幻听了吗？
　　
　　可容延却不容她回避：“你说你喜欢我，那我同意了，所以现在我们在谈恋爱对吗？”
　　
　　唐蓝照样傻愣愣地看着容延。
　　
　　这一次，由容延主导对话：“那就这么说定了，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女朋友。”
　　
　　……
　　
　　仙歌从头到尾听完了全程，倒不是故意的，离的也挺远，纯粹是她的听力实在是太出众。
　　
　　表完白之后，这两人不知道又磨蹭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走。
　　
　　这时候仙歌才打开的天台门，将完好无损的铁门合上，走下了楼梯。
　　
　　刚刚之所以会听完全程，就是因为这尴尬的环境。
　　
　　如果仙歌不想吓到学校里的其他同学，还真只能等着两人走。
　　
　　仙歌望着一前一后逐渐消失的少男少女的身影，平静的眼中不起波澜。
　　
　　即使剧情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也和她没有关系。
　　
　　望着前方踉踉跄跄，云里雾里，仿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少女身影，容延跟了一会儿之后就没有跟了。
　　
　　他不打算直接公开，所以需要保持距离。
　　
　　至于为什么今天会突然把窗户纸捅开，并接受了唐蓝的表白……除了在对上唐蓝那双漂亮得仿佛会说话的，满是灵气的眼睛，下意识冲动以外，大概就是……有些无聊，想打发时间了。
　　
　　何况，唐蓝长得还挺漂亮的，和她谈谈恋爱调剂心情，也不算差。
　　
　　本来在原剧本的这个时候，容延应该在为申请国外顶级学府的事儿忙碌，即使知道唐蓝喜欢他的事，也不以为意。
　　
　　但这一次并不同，因为远超常人的胜负心，容延决定留下来……至少，要等到他再次胜过林栩，夺回第一名的荣誉之后，再走。
　　
　　可始终胜不过林栩，到底是让他产生了一些挫败感，有些烦了，而在这个时候，唐蓝正好撞了上来。
　　
　　既然如此，玩玩也没什么。
　　
　　如瓷器一般美丽的少年嘴角扬起，露出一个凉薄的笑容，然后脚步轻盈地离开了。
　　
　　不管如何，他总是吃定唐蓝的。
　　
　　表完白之后，学校里的流言更上一层楼。
　　
　　既然已经确定了关系，容延自然会有所改变。
　　
　　他对待唐蓝的态度更温和了，看唐蓝的眼神也更和煦了，就好像由清冷的月光变成了日月交替时的光芒，即带着月亮的清冷，又带着太阳的炽烈，中和起来就只剩下柔和。
　　
　　喜欢一个人，有些人可以很容易看出来，有些人不可以，唐蓝是前者，容延是后者。
　　
　　所以唐蓝果断受到了校园霸凌。
　　
　　一群喜欢容延的女生将唐蓝堵住。
　　
　　“说！你是不是喜欢容延？”
　　
　　如果这时候求生欲强一点，应该说不。
　　
　　可唐蓝却并不想否认，她好不容易才求来正果，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是！”
　　
　　坚定的话激怒了来找茬的人。
　　
　　“我让你喜欢！”
　　
　　“之前放你一马你还拿起乔来了，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你这个姿色，还敢喜欢容延，你以为你是谁，是林栩吗？”
　　
　　突然被点名，又是不小心路过的仙歌一头雾水：这关她什么事？
　　
　　唐蓝：“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暗恋他，你们管得着吗？我喜不喜欢谁，管你什么事？容延喜欢谁，又关你们什么事？”
　　
　　一帮自作多情的人！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之所以如此有胆色，是因为这是华颂，唐蓝料定了这群人不敢拿她怎么办。
　　
　　为首的人被激怒，勃然变色：“关我什么事？有种！快，把我给她的衣服给脱了，看她还敢不敢说着这种话，一个土妞，也敢喜欢容延……”
　　
　　下命令的话听起来威严赫赫，看着那些听令准备实行的人，唐蓝傻眼了，真有人敢在华颂这么嚣张？
　　
　　“这个时候知道怕了，已经晚了，既然是个丑小鸭，就紧守丑小鸭的本分——你看看你，没事把自己弄这么狼狈干什么，我看看现在谁还能救你……”
　　
　　“我！我来救！”
　　
　　厕所门被砰地一声打开。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八婆……”
　　
　　敢坏老子的事！
　　
　　狠话放到一半消了音。
　　
　　因为放出这句话的，赫然是华颂的教导主任。
　　
　　而在教导主任旁边，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冷静淡漠地看着她们的林栩。
　　
　　在想起里面的人都是谁之后，仙歌就干脆将教导主任请了过来。
　　
　　“欺负同学？脱衣服？拍裸/照？你们家里把你们塞进华颂，就是让你们干这种事？”
　　
　　骤然响起的声音如天降甘霖，骤然出现的人如天降神兵，四周纷乱嘈杂，狼狈得不得了，衣服被脱下大半的唐蓝眼也不眨地看着她的救星，感觉眼前的人如同蒙上了一层金光的英雄。




48.  学神   教训

　　此时厕所外已经有人过来看热闹。
　　
　　看到教导主任大发神威, 众人皆噤若寒蝉，华颂的教导主任可不好惹，她是知名大学硕士, 留洋博士, 心理学专家，执教十几年积威甚重, 更重要的是——她还是校长的外甥女。
　　
　　“看看你们在做什么？还有一点学生的样子……还不快把手放开？”
　　
　　看到一群人依然保持着拉扯唐蓝的样子，教导主任飙高声音道。
　　
　　一群人这才猛地回过神仓皇地松开手。
　　
　　领头的还下意识地收起手机。
　　
　　由于动作幅度太大, 瞬间被教导主任捕捉到。
　　
　　“手机？对了还有手机, 你们哪来的手机, 不知道学校里不允许带手机？小小年纪正事不干, 一门心思玩乐，还欺负同学, 触犯学校的纪律……”
　　
　　“今天这件事，我一定通报给校长，还有你们的家长！让你们的爸妈看看, 你们到底在学校里学了些什么东西！”
　　
　　说完之后，教导主任便雷厉风行地赶众人出厕所, 手机已经出现在她手中：“喂, 校长,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完了。
　　
　　闯祸的一帮人面面相觑, 欲哭无泪。
　　
　　厕所内外都乱糟糟的。
　　
　　不巧, 这一次她们所在的场合不是上一次的废弃教学楼厕所, 而是人来人往的现役教学楼。
　　
　　之所以不去上次那个地方, 是因为大姐觉得晦气，嗯。
　　
　　一件事静悄悄的开始，闹哄哄的结束。
　　
　　哦, 不会，没有结束，好戏才刚拉开帷幕呢。
　　
　　一群人撞到格外在意学校纪律学校声誉的教导主任手上，就好像猪八戒下了油锅，没事也要被榨出几斤油来。
　　
　　更何况这是板上钉钉的出了错。
　　
　　一群人的家长被请到了校长室里，接受批评。
　　
　　就连唐蓝的家长也没有避讳，同样被请了过来。
　　
　　唐蓝找上了仙歌，表达了她的感谢：“这从谢谢你。”
　　
　　仙歌没有回答：“不用，我没有做什么”，而是直接道：“你知道就好。”
　　
　　唐蓝一瞬哑然，然后直视着仙歌道：“我知道，如果不是你通知了教导主任，教导主任不会出现在那里，这次真的谢谢你……谢谢你。”
　　
　　话语很真诚。
　　
　　路过那个厕所的人一定不止一个林栩，可去通知老师的却只有林栩一个。
　　
　　……可笑她先前为了容延还希望林栩考差一些，让容延把年级第一的位子抢回来。
　　
　　唐蓝漂亮的大眼睛有些红，颜色稍浅的头发打着卷儿，很有漫画美少女的感觉。
　　
　　“你这次得罪了她们，她们不会来找你麻烦吧？”唐蓝担忧。
　　
　　“没事，她们不敢。”仙歌如此道。
　　
　　唐蓝想想，林栩成绩如此好，一定是老师们的重点保护对象，那群人一定不敢对她下手，也就释然了。
　　
　　谁知道她想的和仙歌完全不一样。
　　
　　对话结束后，这件事的另一个当事人也终于紧赶慢赶地赶了过来——容延。
　　
　　看到容延，唐蓝却猛地转开了头——她也是有脾气的。
　　
　　唐蓝的父母也对仙歌表达了感谢，她们还想要给仙歌资助，但仙歌想想学校发的补助和奖学金，也并不缺钱，就拒绝了。
　　
　　唐蓝的父母也没有勉强，他们是真心感谢仙歌，如果不是她，女儿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伤害。
　　
　　唐蓝的爸爸更是问唐蓝：“闺女，你要不要转学？”
　　
　　唐家虽然不算大富之家，但也不是没有家底，没必要让独生女受这种罪。
　　
　　唐蓝抿了抿唇，还是摇了摇头，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动摇，哪怕有容延在这里，但刚刚和林栩通完话之后，她突然觉得，留在这里也不错。
　　
　　何况，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应该不会有人敢欺负她了吧？
　　
　　唐蓝妈妈爱怜地看着女儿：“好，今后你在学校里受了欺负，一定要和爸爸妈妈说，爸爸妈妈一定会为你出头的！”
　　
　　闹哄哄的一件事进行到一半，催生出各种麻烦。
　　
　　容延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神色阴郁了一半，看到还等在校长办公室外的仙歌，语气不太好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仙歌冷静地看着他，眼中倒映出养气功夫被破掉的容延的狼狈。
　　
　　林栩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她也是当事人！
　　
　　容延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也知道自己此时的形象一定很难看……他迈步离开，追着唐蓝而去。
　　
　　刚刚……唐蓝第一次给了他白眼。
　　
　　虽然知道事情与他无关，但哪个女生能不心生怨言呢？
　　
　　很快，校长办公室再一次打开，仙歌走了进去。
　　
　　校长是个和蔼的老头，望着仙歌的目光如同在望着他的孙女：“听说是你发现了这件事，然后迅速通知了教导主任？”声音有条不紊，还带着笑意。
　　
　　仙歌尊敬地点头：“是。”
　　
　　校长笑容更慈祥：“好，读书先做人，你是个好孩子。”
　　
　　校长勉励了仙歌一番，然后和蔼地送走了仙歌。
　　
　　一场轰轰烈烈的校纪校风大整改，自此拉开了帷幕。
　　
　　从这件唐蓝被霸凌的事开始，蔓延到了其他的方面。
　　
　　唐蓝之事作为起始点，更是被查得一清二楚。
　　
　　从流言最初是谁放出来的，到到底是怎么流传开来的，再到是谁在不良少女团伙面前有意扭曲这件事，拿她们做刀，整唐蓝，再到最后的不良少女团伙。
　　
　　一个都没有漏。
　　
　　而那个最初放出留言的人，赫然是唐蓝的同桌兼好友。
　　
　　至于为什么会如此做么……大概是她看唐蓝那甜蜜而又懵懂的样子实在是太难受了，太酸涩了，所以才会忍不住想要破坏掉，然后……放出流言。
　　
　　至于其他传流言的人，一半出于无聊，一半出于恶意。
　　
　　最后，唐蓝的同桌与不良少女团伙直接被开掉，传流言的人通通万字检讨加记过，而从中作梗，妄图做幕后黑手利用不良团伙的人，也是一个身世背景很不错的学生，同样被开掉了。
　　
　　校长直言，华颂不能留下这样的学生。
　　
　　家长没有二话可说。
　　
　　华颂之所以能有现在的地位与名声，就是来源于这位校长。
　　
　　而除了唐蓝的事，还蔓延到了学校的各方面，收保护费的，打架的，抽烟的喝酒的打群架的玩游戏的……甚至是早恋的。
　　
　　统统被打击了一遍。
　　
　　华颂上下一清，学校里的氛围都好了很多。
　　
　　仙歌目睹华颂的变化，十分满意：杂七杂八的事情少了，更有利她学习。
　　
　　因为不良少女团都被开了，自然没有人来找她麻烦，所以班主任倒没有将仙歌看的和眼珠子一样。
　　
　　而仙歌的成绩也没有让她失望，一个月之后，红榜之上，仙歌再从高居榜首。
　　
　　这一次，没有一个人质疑仙歌为什么能拿第一名，更没有人在为容延可惜。
　　
　　而是完全就是理所当然。
　　
　　“林神”这个称呼也悄悄漫延开来。
　　
　　至于容延的心情——这个不重要。
　　
　　在国际班上，当老师将林栩那张整整洁洁，赏心悦目，即使没有批红，大家也知道是满分的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容延桌子下的手慢慢地握紧。
　　
　　最近对于他而言确实是诸事不顺，母亲再次因为他没有拿下第一名而斥责于他，又打又骂，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沙包。
　　
　　学校里叫他容延的人越来越多，而“容神”越来越少，申请的大学迟迟不见回音，为了打发时间而找的女朋友也开始闹别扭。
　　
　　容延那张漂亮的脸不曾扭曲，倒是眼下一片青黑，破坏美感。
　　
　　这样下去不行，容延决定挽回——三件事从哪件事开始呢？就从最简单的那件事开始吧——哄好闹别扭的女朋友。
　　
　　而在另一边，又被当作榜样供起来的仙歌揉了揉手腕，这段时间她做的题不少，加起来足以绕华颂一周，手腕疲劳实属正常。
　　
　　而就在这时，班主任让人来叫她。
　　
　　仙歌一边思索班主任找她做什么，一边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班主任开门见山：“你父亲打电话找你，让你去见他，你要去见吗？”
　　
　　她是知道林栩的家庭环境的。
　　
　　当初要不是华颂给的补助金奖学金实在丰厚，林栩都不一定能上高中。
　　
　　终于来了。
　　
　　听到班主任的人，仙歌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林栩的第二个任务，摆脱原生家庭。
　　
　　因为林栩能顺利读完高中，这个愿望她自己都能实现，所以可有可无，仙歌完不完成都可以。
　　
　　仙歌沉思了一会儿，还是对班主任说道：“还是见一面吧，不见又闹事。”
　　
　　班主任闻言无奈，这么好的孩子，偏偏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
　　
　　她给仙歌批了假，还把林父的所在告诉了仙歌。
　　
　　如果唐蓝的爸妈是人间的天使，对唐蓝宛如春风一般呵护，那林栩的爸妈就是地狱的魔鬼，对林栩……但凡林栩资质差一点，她可能后悔出生过。
　　
　　恶毒龌龊这四个字，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仙歌见到林父的时候，林父正躲在华颂外面的小巷子里。
　　
　　看到仙歌，当即就是一个蒲扇大的巴掌扇了下来：“死丫头！这几个月的钱呢？快给老子拿出来！”




49.  学神   收拾

　　林父, 一个五毒俱全，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的人。
　　
　　年轻的时候靠老子养，大了靠老婆养, 老了本来准备让儿子养, 但女儿大了些后突然觉得让女儿养也不错。
　　
　　说他是个小人是在高看他，狗皮膏药都配不上他的品行, 地底的一滩烂泥都比他干净。
　　
　　林栩摊上这样一个父亲，真算她倒霉, 但比这更不幸的, 是她还有一个以夫为天, 并致力于把这种思想灌输给女儿的母亲, 以及一个小小年纪就初见将来要吸血姐姐的弟弟。
　　
　　惨，真是惨。
　　
　　当然这种事原来的林栩都应付得来, 仙歌不可能应付不过来。
　　
　　华颂外小旅馆的巷子里，一个浑身上下写着“狰狞”二字的中年男人冲着仙歌冲了过来。
　　
　　一见面就要动手。
　　
　　仙歌往旁边一让，避开了这个巴掌。
　　
　　林父一个趔趄, 差点倒在地上。
　　
　　“还敢躲？”
　　
　　“臭丫头，你是想死？”
　　
　　以前在林家也是这样, 林父对林栩, 一直是想打就打, 想骂就骂。
　　
　　仙歌挑了挑眉, 这一瞬间的凌厉让她冲破了林栩的寡淡与冷静。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一击没有成功, 林父晃了晃手, 暂时没有打出第二击。
　　
　　“我问你, 这几个月的钱呢，为什么没有打回家？”
　　
　　林家都是靠林栩的奖学金与补助养着的，仙歌这几个月并没有这么做。
　　
　　原本的林栩为了省事, 为了多一些读书的时间而不是用来应付家人，都是选择给钱，仙歌自然不会这么做。
　　
　　她冷漠地看着林父：“因为我不想给。”
　　
　　“不只是之前那几次，今后我都不会再给。”
　　
　　“你们一家人自生自灭，不要再来烦我。”
　　
　　林栩暂时没资格一刀两断，仙歌现在替她完成愿望。
　　
　　原本那个品学兼优的林栩，可不是一个任人欺凌的肉包子！
　　
　　“你说什么！？”林父惊了一瞬，然后大怒。
　　
　　“臭丫头，你再说什么？”蒲扇大的巴掌再次举了起来，就想要再次用武力解决问题。
　　
　　可惜这次他遇到的不是人小力微，不得不听话的林栩，而是武力值破天的仙歌。
　　
　　只见她微微地往后一让，手轻轻一抬，就架住了林父仿佛势如千斤的手。
　　
　　“一不如意就动手？“
　　
　　林父那满是横肉的脸上出现一抹惊愕，怎么回事？他的手居然被这臭丫头架住了？
　　
　　随即仙歌轻轻往前一推，林父就直往后趔趄。
　　
　　似乎是不信邪，刚站稳，林父就再次提起拳头往前冲。
　　
　　和他酒醉了打老婆打女儿的样子一模一样。
　　
　　仙歌这一次没有留手，直接抓住林父的手就是一个对折，脚尖轻轻一踢，“咚”的一声，林父就直接跪了下来。
　　
　　“你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
　　
　　林父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往常都是他对着妻女拳打脚踢。
　　
　　往常都是一场家庭对战，这一次在小巷子中的单方面殴打却结束得这么快。
　　
　　林父瞪大了双眼，眼周赤红，从手臂一击膝盖处传来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明明只是轻轻的一折一踢，却好像穿肠的毒药，痛得让人痛不欲生。
　　
　　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落下来。
　　
　　仙歌却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林父的痛苦，她居高临下道：“今后不要来烦我，知道吗？”
　　
　　明明痛得耳鸣，这句话就好像直接刺进耳蜗，听得清清楚楚。
　　
　　林父嘴唇裂开，淌下涎水，努力鼓起一股劲，在仙歌嫌脏的时候，猛地挣脱开。
　　
　　“烦你妈！”
　　
　　他猛地站了起来，也不去分辨方向，直接往仙歌的方向冲：“小兔崽子，翅膀硬了，反了天了，今天你老子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如果打他的是其他人，伤成这样，他早就抱头求饶了，但现在打他的是他从小打到大的女儿，是林栩，他就突然有了信心。
　　
　　虽然身体早就被酒色掏空，可到底是个成年的男人，一冲过来的气势十分吓人。
　　
　　可仙歌却怡然不惧，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林父撞过来，撞到她的手上，然后——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脸上依然是乖学生的冷静与守纪，嘴角却轻轻扬起，露出一丝微笑。
　　
　　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任林父在她手下从原来的鬼哭神嚎变成呜呜咽咽，都没有半点变色。
　　
　　“咚咚咚！”
　　
　　拳拳到肉，□□碰撞的声音就好像杀猪刀砍猪肉的声音，十分动听。
　　
　　“你以为你是我血缘上的父亲我就会一直养你？你以为任你对我拳打脚踢我都会无条件给钱——你以为我会一直怕你？”
　　
　　“这次是给你个教训，还有下一次，你可以试试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足足打了十几分钟，用一种冷静微笑的姿态，直到林父真要脏器衰竭，生命垂危的时候，仙歌才直接身，放下拳头，然后——一脚踢了出去。
　　
　　像踢皮球一样，直接将林父从墙的这一端提到了另一端。
　　
　　踢得林父凌空飞跃，差点失重，让他一头撞在墙壁上，撞得头破血流，眼冒金星。
　　
　　鲜血从头皮处哗啦啦地往下流，流到了脸上衣服上，让林父更加狼狈。
　　
　　“你……你……□□……”
　　
　　“□□——”仙歌眼睛微眯起，眼光凝成一条线。
　　
　　然后快步走上前。
　　
　　抓住林父的头发，直接往墙上撞。
　　
　　“砰，砰，砰！”
　　
　　宛如战鼓响起来的声音，宛如心率擂动的声音，宛如血液迅速迸流的声音。
　　
　　“你猜猜还要再撞多少下，你才会死？”
　　
　　哪怕落到了这个处境，林父对仙歌的声音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绕……饶命……“他终于怕了，怕了这个鬼上身的女儿。
　　
　　“还敢吗？”仙歌冷静问道。
　　
　　宛如黑白无常催命的声音。
　　
　　林父想点头，却发现他做不出点头的动作：“不——不——敢了。”
　　
　　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因为头不停地再做碰撞运动的原因，还一波三折。
　　
　　仙歌这才松开手：“这就好。”
　　
　　她任林父倒在她的手边，鲜血横流，像个智障。
　　
　　然后后退了两步，拿纸巾擦了擦手，姿势漫不经心，带着一种如视草芥的漠然。
　　
　　林父挣扎着往后挪，往后挪，弄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这时候就听到仙歌冷不丁道：“还不快滚？”
　　
　　林父被吓到，鼓起最后一点力气，连滚带爬地往巷子外跑。
　　
　　这时催命的声音又来了：“等等。”
　　
　　林父不敢不停下，即使他已经瑟瑟发抖。
　　
　　“把你身上的钱都给我拿出来。”
　　
　　林父：呜呜呜呜。
　　
　　却不敢不给，颤抖着手把身上的钱包，大衣的内口袋，以及身上的每一分零花钱都掏了出来，连一个一毛的硬币都不敢漏。
　　
　　仙歌这才走上前，捡起钱包，把里面的钱一张一张地掏出来，放在手上数，眼神冷漠，侧望去还带着些笑意，颇为鬼畜。
　　
　　林父心碎欲裂，战战兢兢道：“我，我可以走了吗？”
　　
　　仙歌低头瞥了他一眼，是那么的不屑：“今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记得我的话。”
　　
　　林父连忙点头。
　　
　　“还有不要再打我妈，让我知道一次，不管她拦不拦着，我都要把你凑成猪头。”
　　
　　林父：“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仙歌：“我是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的，反正我也不要证据，只要让我发现，我就揍你一顿，只要让我发现，我就揍你一顿，我看你能挨几次。”
　　
　　林父庞大的身形都变得瑟缩：“知，知道了。”
　　
　　“还有啊，今后千万不要来烦我，也千万不要用其他的手段到学校来使坏，不然就是来给我送钱，你猜你手里的钱经得起我几次花？”
　　
　　林父真的落下泪来：“我真的，真的，不敢了。”
　　
　　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好声好气的说不听，反而要挨一顿毒打才听话。
　　
　　这又是何必？
　　
　　说到了这一步，仙歌终于不再浪费口舌：“好了，滚吧。”
　　
　　她一脚踢出去，林父便滚出了两三米远，然后连滚带爬地滚远了。
　　
　　啧，重操老本行，真是不好，不好，实在是太暴力了。
　　
　　可这确实是解决问题的最快方法，所以仙歌也就没有拘泥于小节了。
　　
　　而林父踉踉跄跄地爬到了巷子口，却在巷子口受阻。
　　
　　前方出现两个漂亮的年轻人。
　　
　　如果是以前，林父肯定要试着勒索，可现在他只想逃命，所以身子一侧，就擦着边，从两人的身边过去了。
　　
　　两人似乎闻到了从林父身上传来的浓烈的血腥味，眉头都是不约而同地一皱，其中的女孩子还维持着受惊的表情。
　　
　　直到那个鲜血淋漓的身影跑远了，巷子内外还保持着安静。
　　
　　而仙歌数着数着手上地钱，一张，两张，三张。
　　
　　看到突然出现在巷子口的人，两手一塞，将一大堆纸钞全部塞到了口袋里。
　　
　　“好巧啊。”唐蓝先发制人。
　　
　　仙歌却不理会：“听得开心吗？”
　　
　　唐蓝讪讪然，容延、容延嘴角抽了抽，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你就不怕我们报警？”良久后容延才道，彻底打破巷子里的寂静。
　　
　　一旁的唐蓝不满，是你，不是“我们”，我才不会报警！
　　




50.  学神   分手

　　仙歌：“你觉得家暴会有人管吗？还是没成年的女儿和五大三粗的父亲？”
　　
　　容延遭受第一击。
　　
　　仙歌接着道：“更何况, 他有案底，他才不会到警局里自投罗网。”
　　
　　林父经常做些小偷小摸的事，一进警局, 肯定又是没几个月出不来。
　　
　　第二击。
　　
　　“而且, 你有证据吗？”
　　
　　林父为了方便打女儿，特意挑的僻静的小巷, 这里没有监控的，没有录下视频来的。
　　
　　第三击中。
　　
　　三连击, 容延绝了这个心思。
　　
　　虽然他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这招对林栩不管用, 她肯定有解决方法。
　　
　　容延苦笑, 他总算知道林栩是怎么解决那帮太妹的了。
　　
　　“他……就是你父亲？”
　　
　　“你们先前不是听到了？”
　　
　　打到一半，容延和唐蓝就被声音吸引了过来, 然后接着看完了全程。
　　
　　仙歌从头到尾都知道，只不过揍沙包揍上了头，来了兴质, 懒得去管而已。
　　
　　容延和唐蓝之所以会在今天外出，是容延想要哄唐蓝, 然后使手段和唐蓝约会。
　　
　　而唐蓝不知出于什么心理, 答应了, 所以才会在今天出校, 才撞见了这一幕。
　　
　　此时此刻, 两边都尴尬。
　　
　　当然仙歌没有, 两边说的是唐蓝和容延。
　　
　　“你要不要擦个手, 我这里有湿纸巾。”又过了良久，唐蓝才道。
　　
　　仙歌诧异，随即摇头：“不用了。”
　　
　　她走上前, 从两人中间那偌大的间距间穿了过去，很快不见人影。
　　
　　原地只剩容延和唐蓝面面相觑。
　　
　　第二个任务完成，在踏出小巷的一瞬间，仙歌挑了挑眉，然后迅速回了学校。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眨眼间就一个多月过去，临近期末，人心思动，但因为有期末考试这座大山镇压，所以还没有直接散掉。
　　
　　完全卸下了包袱的仙歌其实已经没有留在这个世界的必要，但她打算过完林栩的人生。
　　
　　更何况，再一次在期末考试上击败容延，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期末考试是全市联考，卷子相比起华颂难度还要低一些，但那只是基础题，相对的，选拔题的难度并不低。
　　
　　仙歌坐在考场里，身后依然是容延。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一场是语文。
　　
　　仙歌迅速的做完前面的题，条理清晰，字迹美观，每一点都答在得分点上，很快就到了作文。
　　
　　作文的题干是：两点之间最近的距离是直线，那两个人之间最近的距离是什么。
　　
　　这就是要真善美，要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了。
　　
　　仙歌略一思索，在卷子上打了个草稿，写下了几点论据，便在答题卡上书写起来。
　　
　　两个人之间最近的距离是什么？当然是真诚！
　　
　　想不到，不过是在高中读了半年，她就变得虚伪起来。
　　
　　而在仙歌身后的容延听着前方的沙沙声，笔尖一顿，然后继续答题。
　　
　　语文不是他的强项，想要超越，还得更努力才行。
　　
　　第二场是英语。
　　
　　同样不怎么需要担心的一场。
　　
　　仙歌答起英文题，写起英文作文来简直是如鱼得水，笔划千里，单顺畅一个词都不足以形容。
　　
　　休息了一天继续考第三场。
　　
　　第三场是理综。
　　
　　理综……需要小心。
　　
　　因为题很难。
　　
　　考到最后，连容延都微微皱眉，因为有一个题不确定正不正确。
　　
　　直到到了最后一场数学。
　　
　　数学考试，在华颂一般是作为大轴，没想到在全市联考也是，虽然高考时并不是这样的顺序。
　　
　　可能是怕打击同学们的自尊心，让同学们之后几科糊掉，所以才会留在最后，由此，也可以看出，这一次数学考试有多难。
　　
　　函数题……差点算错一个变量，数列题……算到最后印证出错，立体几何，一眼看过去居然没有直接找出辅助线。
　　
　　虽然最后通通纠正了过来，可容延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而在容延的前方，仙歌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难度一般，速度均等，每一道题用的时间都不多，哪怕是计算量很大的题。
　　
　　连监考老师都被吸引了过来，原来是真学神。
　　
　　容延看着侧前方挡光的身影，感受着前方极有规律的手臂摆动之态，嘴角抽了抽——他以前从不会被人影响，可现在，就好像他的淡定随着年级第一的离去而一起飞走了一样。
　　
　　等四场考试全部结束之后，极大多数的考生都露出了烤糊了的神态，一个个好像萝卜，恨不得把自己深埋地底。
　　
　　容延深吸了一口并不太清新的空气，正要往外走，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林神，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是什么？”
　　
　　“1。”
　　
　　容延：妈的，还算错了！
　　
　　他的面皮微微动了动，漂亮的脸蛋像是要开花，然后赶紧走掉了。
　　
　　仙歌淡淡瞥他一眼，没有理会。
　　
　　虽然期末考试考完了，却不代表直接放假，还要全校大扫除。
　　
　　虽然累的工作轮不到她们，但清理教室，卸掉压力，顺便再上两天自习，还是要的。
　　
　　这也是为了等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
　　
　　两天的时间，足够了。
　　
　　一天半后，一个足够惊爆的消息传了出来。
　　
　　全市第一：林栩。
　　
　　总分：742
　　
　　单项第一：语文，林栩，数学，林栩，英语，理综，甚至是单科，都是林栩！
　　
　　实在是太牛逼了。
　　
　　哪怕是精英辈出的华颂，都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林栩比去年的容延更夸张，连单科第一都包了，这成绩，高考省状元稳了吧？
　　
　　整个华颂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大多数的学生都是，就好像林栩的分数是他们自己考出来的。
　　
　　而这个时候，却有一个人格外的不高兴，容延。
　　
　　此时他已经回了家，也知道了自己的成绩和排名。
　　
　　同时这份排名还出现在他的母亲面前。
　　
　　“全市第二，年级第二。”
　　
　　“第二……”
　　
　　“之前的一年，你都是第一的！”
　　
　　“容延，你是不是没有好好读书？”
　　
　　“你是不是又沉迷于玩乐去了？”
　　
　　“你是不是和你那个爸一样，又四六不着，无所事事，泡妞玩女人去了！”
　　
　　“我让你玩，我让你玩，不争气的东西，送你去华颂读书读成这样子，被别人压在头顶足足半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虚度光阴！”
　　
　　抄起鸡毛掸子就打了起来。
　　
　　原本优雅美丽的贵妇人，一瞬间就变得狰狞可怕。
　　
　　从与世无争迅速快进到面目可憎：“我为什么要嫁了一个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会生下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你和那些私生子一样，都是来气我的，都是来气我的……”
　　
　　边打边掉眼泪，一瞬间就变得可怜兮兮。
　　
　　可这一次容延却不再那么容忍，猛地爆发，抓起鸡毛掸子：“够了！”
　　
　　“你有完没完！”
　　
　　“打够了没有！”
　　
　　说完夺过鸡毛掸子，狠狠地往地下一扔，迅速跑走。
　　
　　独留她的母亲在原地掉眼泪。
　　
　　眼泪却在容延背影消失的一霎那迅速蒸发，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里依次出现阴沉偏执怒意与疯狂：“查查容延，看看他为什么敢跟我对着干。”
　　
　　“是。”
　　
　　学校里，在放假的前夕，唐蓝找上了仙歌，问她：“你放假了要回家吗？”
　　
　　“会不会遇到麻烦？”
　　
　　“我家里有空房间，你可以来找我玩。”
　　
　　虽然说是玩，其实是想提供帮助。
　　
　　可站在她对面的仙歌却直接摇了摇头：“不用了。”
　　
　　“我住学校。”那双从始至终一直理智冷清的眼中夹杂着淡淡的笑意。
　　
　　可唐蓝知道，一旦这张平静的脸庞上也出现笑意，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好吧。”虽然失望，但也放心了。
　　
　　唐蓝之前还担心仙歌被麻烦缠上，可很快，她自己就遇到了麻烦。
　　
　　是容延的妈妈。
　　
　　打扮得优雅知性，保养得很好，但嘴角扬起来笑时，却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贵妇人。
　　
　　她让人调查了容延，知道容延最近在和一位小女生谈恋爱，思及容延最近成绩退步的事……于是就让人把唐蓝叫了出来。
　　
　　唐蓝被人胁迫着来到容延母亲面前的时候，是一头雾水的。但等她看到容延母亲的时候，就恍然明白了过来——容延和他的母亲，长得很像。
　　
　　唐蓝不明白容延的母亲叫她过来干什么，问：“阿姨有什么事吗？”
　　
　　容延母亲一指面前的椅子：“坐。”并没有回答唐蓝的话。
　　
　　“听说你在和容延谈恋爱？”
　　
　　“听说你爸妈开了一家小公司？”
　　
　　“听说你是你爸妈唯一的女儿？”
　　
　　唐蓝瞬间如坠冰窟。
　　
　　最后的几天很快过去，在学生们都要散去的时候，容延再次回到学校。
　　
　　下个学期，他要申请国外的大学了，到时候可能会很忙，就没有时间陪唐蓝了。
　　
　　他来学校，是特意向唐蓝说这件事的。
　　
　　本来他打算谈一会儿就分手的，可谈着谈着，突然就不想了，所以就糊里糊涂的拖延到了今天，并打算继续拖延下去。
　　
　　可他面前的唐蓝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你让我等你？”
　　
　　这一个多月里，唐蓝和容延的相处还不错，恢复了一开始的样子……可到底，有哪里是别扭的。
　　
　　而现在，不用别扭了。
　　
　　唐蓝直接道：“不用了。”
　　
　　“你妈找了我，我们分手吧，你配不上我。”




51.  学神   高考

　　容延被甩了。
　　
　　他还不能挽回, 因为人家说的是“你配不上我”，而不是“我配不上你”。
　　
　　从“你妈找了我”开始，容延就感觉一股燥意自心底升起, 随即浑身冰凉, 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因为那一句“你配不上我。”
　　
　　唐蓝说完就离开了, 她并不担心容延会挽留他，他那么骄傲的人, 在听到她的话之后, 又怎么会挽留呢？
　　
　　小树林边上, 不知从哪里吹过来一阵风, 吹得边缘的小树枝干哗啦啦，有几片落叶落了下来, 落到了容延的脚边。
　　
　　学校里的树是常绿阔叶林，一般是不会落叶的，但现在或许是感知到了容延的心情, 自发地赠了他两片绿叶。
　　
　　容延一点也不开心，他嘴角扯了扯, 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随即他就更不开心了。
　　
　　因为他看到从小树林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人。
　　
　　林栩。
　　
　　视线相对的那一瞬, 就好像连空气都静默了一瞬。
　　
　　今天的风儿突然有点喧嚣~
　　
　　容延就好像被迎面打了一拳, 脸直接裂开, 那张完美的, 如白瓷一般的脸上出现一条条虽然看不见但能清楚感觉到的裂痕, 空气都好似变得更加压抑。
　　
　　为什么是你，哪怕是别的什么无关的人也好，为什么偏偏是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仙歌也不想出现在这里的, 谁让容延像是被打击得太大，一直停留在这里，而天气马上就要下雨。
　　
　　想起之前听到的内容，仙歌外表别无所动，至于内心……内心还是别说了，给容延留点面子。
　　
　　“我不是故意的。”她答非所问。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活了十七年，容延感觉这好像是他最丢脸的时候。
　　
　　眼看着那张漂亮的脸越来越阴沉，越来越阴沉，就好像月亮拢了一层乌云，仙歌做好表情管理，淡定地点了点头：“没事我就离开了。”
　　
　　其实她真不想每次都撞见他们的关键节点的，但奈何他们俩人实在是会选地方……
　　
　　仙歌回到了学校特地给她批的教师公寓之后，就遇到了一直在公寓楼下等她的唐蓝。
　　
　　唐蓝之前从仙歌的口中知道了她假期住哪里，这次失恋了之后，就主动来找她了。
　　
　　虽然是她把男朋友甩了的。
　　
　　“我和容延分手了。”
　　
　　仙歌沉默了一瞬，还是道：“我知道了。”
　　
　　唐蓝没有在意仙歌的沉默，她那双如晴空一般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影：“我觉得有点乱。”
　　
　　“我觉得容延似乎没有那么好。”
　　
　　“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他。”
　　
　　“啊，你还不知道我和容延恋爱了吧？有一阵子了，对不起没有告诉你。”
　　
　　她认为仙歌是她的朋友，所以对朋友隐瞒这种比较重要的事让她有些愧疚。
　　
　　学校里的人对她和容延的关系一直只是猜测，没有答案，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肯定。
　　
　　“我之前很喜欢他，但自从上次之后……我就觉得没那么喜欢了。”
　　
　　“帮我的是你，救我的是老师，做决定的是校长，让我不难堪的还是你，一直安慰我让我不要怕的是爸爸妈妈……全都不是他，全都没有他。”
　　
　　“她妈还找过我，还威胁我……我真的忍不了。”
　　
　　“凭什么我要因为他受这么多的委屈啊。”
　　
　　“我也是爸爸妈妈捧在手上养大的，凭什么我要为了他这么卑微？凭什么他就能那么傲慢那么不把我当回事？就因为我喜欢他？”
　　
　　“那我情愿放下对她的喜欢。”
　　
　　“不就是一个男朋友？”
　　
　　唐蓝语无伦次，没什么逻辑，却能从她的话中获得巨大的信息量。
　　
　　她没那么喜欢容延了，她的梦醒了，她的暗恋不再是酸甜味的了，而是由甜到发腻，过渡到甜到发苦。
　　
　　唐蓝感觉这段时间的相处，真像一根根鞭子，将她这颗陀螺从最深处的梦境抽出去，一层一层，由里到外，最终冲破了她那层由幻想构筑的虚幻空间。
　　
　　少女情怀总是诗，一旦情怀破灭了，那就不是美好的诗，而是打油诗了，只能让人笑一笑。
　　
　　仙歌一直保持着沉默，因为她知道，唐蓝这个时候并不需要安慰，而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
　　
　　“我好傻啊……我竟然以为他真的喜欢我……”
　　
　　从她受到的那些风言风语就能看得出，从她被校园霸凌后他的态度就看得出……
　　
　　其实前世也有过这一出，只不过那时候唐蓝和容延没有什么交集，她并不觉得能怪到容延身上。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容延是她的男朋友，而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他总是那么傲慢，那么漫不经心，那么不以为意，而站在他身旁的自己，如一团卑微的影子，看似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
　　
　　唐蓝圈着手臂，埋着脑袋，缓缓地蹲了下来，随即她感觉温暖的掌心在自己头发上蹭了蹭，不带一点湿润，却足够温暖。
　　
　　虽然没有言语的安慰，可这一刻，唐蓝却感觉好受了很多。
　　
　　至少这个学校里被她崇拜被她向往的学霸，有一个确实人品很好，还打败了人品没那么好的那一个。
　　
　　唐蓝在台阶前蹲了好一会儿，仙歌一直没有收回手，直到她感觉真的要下雨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当你经受过其他的困难的时候，你就会觉得现在遇到的这些东西其实不算什么。”
　　
　　“什么困难？”
　　
　　唐蓝在问仙歌提到的困难具体是什么困难。
　　
　　仙歌挑眉：“比如，刚刚老师才发下来的三十套高难度数学试卷？”
　　
　　唐蓝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由一只沮丧小猫猫，变成了一只被雷劈的炸毛小猫猫。
　　
　　眼看着唐蓝的情绪要失控，仙歌才再次补充道：“比如说，还有一年就要到来的高考？”
　　
　　正站起身的唐蓝表情一怔，趋向于平和。
　　
　　“什么样的年龄做什么事，我觉得对于现在这个阶段的你而言，面临的最困难的问题应该是学习危机，而不是感情危机。”
　　
　　毕竟感情的事情可以妥协可以拖延可以挣扎可以一刀两断，而难题，你不会，就是不会。
　　
　　唐蓝被说服了：“……你说的有道理。”
　　
　　“你为什么会这么有经验啊？”良久之后，她又有气无力地随口问道。
　　
　　仙歌一愣，随即道：“因为我以前也遇到了一个和你一样很后悔的人。”
　　
　　唐蓝没有再问了。
　　
　　仙歌说的是安晴……安晴曾经就很后悔在该搞事业的时候和周星曜那个瓜皮谈恋爱，以至于后来怎么追都追不上她。
　　
　　这场安慰就此结束，唐蓝在离开时还向仙歌表达了抱歉，不该向对方倾诉负面情绪，耽误学习。
　　
　　仙歌说了句没什么。
　　
　　她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
　　
　　这一场自青春期而来的大雨。
　　
　　本是淹没了两个人，让经年后，半截身子依然沉浸在湿漉漉的雨水中的两个人不得不再次靠近，互相拯救，而现在，被雨水覆盖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夜色瞬间砸了下来，黑沉沉，不见终点，仙歌收回了自己地视线。
　　
　　想必唐蓝已经顺利回了家。
　　
　　假期的时间须臾而逝，仙歌都感觉自己没做多少题，就过去了。
　　
　　很快，就到了高二下学期。
　　
　　高二下学期，容延直接在学校里消失了。
　　
　　虽然依然在华颂挂名，但人却没有出现在学校里。
　　
　　学校里风言风语，有传言说容延要出国。
　　
　　甚至还有人找到了唐蓝，向她求证。
　　
　　唐蓝一律装傻——容延的事情她怎么知道？
　　
　　实则心里若有深思，那天，容延来找她，就是为了向她说这件事？
　　
　　那他想要怎么办？要她一直等他？
　　
　　真是自信。
　　
　　站在走廊边沿，唐蓝手里握着一本英语单词小册子，微微地笑了笑，然后不再放在心上。
　　
　　在和容延相处之前，她以为对方会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少年，但在相处之后，唐蓝却感觉自己像和风在相处，不过不是春风，而是西北风，明明是带来冰冷的季风，却伪装得自己从温暖的洋流而来，其实触碰时全是禁区。
　　
　　不知道为什么，和容延谈了一段恋爱之后，唐蓝都感觉自己变得文艺了很多，可能这就是和学霸谈恋爱的后遗症。
　　
　　新的学期，新的面貌，当然仙歌是不会变的。
　　
　　她依然是当仁不让的第一，容延几次低调地回学校来考试，都被她压在身后，从来没有翻过身。
　　
　　甚至是，在开学的那一次考试，容延的成绩有史以来地跌到了第三名，连第二名都没有保住，虽然他之后很快就追了上了。
　　
　　时间飞速流逝，很快，高二就过去。
　　
　　到了高三，一切没什么不同，但学习的气氛更紧张了，高考班这边的空气，也更紧张了。
　　
　　相反的是国际班，因为他们大多早就找到了出路，并已经付出了实践。
　　
　　自从和容延分了手之后，唐蓝越发的努力，成绩向上提升了一个小台阶，也有了长足的进步。
　　
　　时间滴滴答答，如表盘上的指针，一格一格的转动，转眼间，三个月过去，转眼间，就到了高考。
　　
　　在天气一点点变得炎热，在树上的知了开始嘶哑叫唤的时候，高考到了，同学们一个一个走进分配好的考场，开始了这一场决定他们人生的考试。
　　




52.  学神   状元

　　仙歌走进考场。
　　
　　找到了她的位置。
　　
　　她的运气很好, 是在本校考的。
　　
　　所处的教室还是高考班的教室，四周的环境都很熟悉。
　　
　　但这个教室里她认识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倒是有些人对她比较熟悉, 一模二模的市第一嘛, 有心的都会主动打听一下的。
　　
　　望着四周投注过来的打量目光，仙歌不为所动。
　　
　　第一堂考的是语文。
　　
　　仙歌仔细检查了一下试卷和答题卡, 然后在铃声响起来之后，郑重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考试, 正式开始了。
　　
　　语文试卷难度适中, 大部分题对仙歌而言都很简单, 现代文考了一位著名作家的杂文, 有些麻烦，倒是古代诗词和文言文相对于仙歌这个经历过几个古代位面, 还曾当过才女的人而言，比较简单。
　　
　　最后是作文，这次的作文是图文结合的形式。
　　
　　一片树林里三条路, 第一条狭窄蜿蜒，路程格外曲折, 第二条路光明宽阔, 但道路上满是荆棘, 第三条路结合前两者, 没有前者的蜿蜒也没有后者的荆棘, 却在走到一定路程的时候被黑暗所笼罩。
　　
　　总结一下关键词, 无非是：“选择”, “诱惑”，“坚定”，以及“判断”, “迷途知返。”
　　
　　结合自己的本心，仙歌选择了“坚定”，既然认定了一条路，那就一直走下去，不管路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前路蕴藏了多少荆棘，遇到了多少艰难坎坷，都一路坚定地走下去，不受其他鲜花美景的诱惑。
　　
　　没错，仙歌选择的是第二条路，或者说第一条路。
　　
　　第一条路也可以理解成走自己喜欢的人生路，哪怕慢一点，曲折一点也无妨，路旁边的鲜花也能装点你的心情，也就是说，选“喜欢的。”
　　
　　而百死不悔求道，就是仙歌喜欢的，所以也像是第一条路。
　　
　　语文这一场考完之后，仙歌没有再将自己的思绪纠缠在被收走的卷子上，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即将到来的第二堂考试。
　　
　　第二堂考试，是数学。
　　
　　在所有学生心目中，堪称是最难的一门考试。
　　
　　这一次的数学题的整体难度相较于上一次高，压轴题都很有水平，但还是难不住仙歌。
　　
　　很快就到了最后一道大题。
　　
　　最后一道大轴果然是传统的大轴题类型：复合函数。
　　
　　复合函数，难起来的时候很难，计算量偏大，但有规律可寻。
　　
　　仙歌做起这类题来，得心应手，没有辜负她做的那么多复合函数题。
　　
　　仙歌身后的学生只听见哗啦啦的翻页声，前方的人右手不停动着，在试卷上笔走龙蛇，看露出来的试卷边角，都像是做到最后一题了。
　　
　　他的面部表情顿时一僵，不是吧……怎么会这么快，难道是纯种的学渣，纯属重在参与？
　　
　　他的心态有点受到了影响。
　　
　　监考老师注意到，随意一瞥，目光中尽是威严：“静心！”
　　
　　后排的学生瞬间被惊醒，低头做自己的题。
　　
　　而监考老师也不经意地溜达到了仙歌的面前，仔细一看：看不懂。
　　
　　他不是数学老师。
　　
　　数学考完之后，所有的学生都像是被抽了一层筋，差点瘫痪。
　　
　　“好难啊，这次的题怎么会这么难？”
　　
　　“完了，我完了，重本别想了，估计就一本了事。”
　　
　　“呜呜呜，我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没事，最后一道大题大多数人都做不出来。”
　　
　　“不是，我说的是选择题的最后一道大题——”
　　
　　听着四周的窃窃私语声——
　　
　　仙歌自然是全部都做出来了，还空出了一个小时检查，连字迹美不美观都注意到了。
　　
　　最后半个小时，她甚至开始神游天外。
　　
　　语文考试她都没这样，因为语文要写的字实在是多。
　　
　　休息了一天，第二天接着考。
　　
　　上午考的是理综。
　　
　　理综，一个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的科目。
　　
　　仙歌也做得相当不错，这个不错是相对于容延而言，想必容延看到她的试卷，也会说一声漂亮。
　　
　　不过——容延不知道有没有参加高考。
　　
　　自理综考完之后，原本就少了一根筋的学生们就好像全身的精气神都被妖精吸走了。
　　
　　“这下是真完了，等复读吧。”
　　
　　“你来能复读，只怕我爸要把我发配到西伯利亚，这辈子别回来了。”
　　
　　“……真羡慕你，现在还能开玩笑。”
　　
　　最后一堂，英语。
　　
　　老科目了，对仙歌而言相当容易，她掌握的外语就不止一门英语，连鼠语，蚊语，甚至是风语，水语她都懂，谁让她是先天道体呢？
　　
　　聆听大道的声音，是她的本能。
　　
　　最后的作文题，相比起语文，可简单的太多了，无非是句型，句式，短语的搭配应用，哦，对了，还要注意不要用上生僻字词或者高中范围外的内容。
　　
　　这些对于仙歌而言都不成问题。。
　　
　　“叮铃铃~”。
　　
　　当这一道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清楚，考试结束了。
　　
　　这一场高考，到此终于落下帷幕，随之一同落下的，还有一群人的青春。
　　
　　叮铃铃的声音不绝于耳，人流络绎不绝，与之相对的，还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哭声笑声伴随着撕书声一起传遍校园，激起朗朗的回音。
　　
　　仙歌将能卖的书都卖了，自顾自回宿舍收拾东西了。
　　
　　这一天，唐蓝红着眼眶来找她：“你接下来要去那里啊？”
　　
　　“我有一个表妹需要家教，包吃住，你要试试吗？”
　　
　　知道她这是好意，但仙歌这一年来攒了不少钱，足够交大学一年的学费还有剩了，所以她直接摇头道：“不用了。”
　　
　　唐蓝有些失望，但还是道：“那好吧。”
　　
　　结果在她转身的霎那，就见到了容延。
　　
　　容延冷淡着一张脸，淡定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唐蓝沉默：“好久不见。”
　　
　　“我要出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本来高二就要出国的，但因为和他妈大闹了一场，所以推迟到了高三，还见证了他们的毕业。
　　
　　高考容延也参加了，本来不打算参加了，但想想，还是打算和林栩最后一次较量一下高下，所以也参与了。
　　
　　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知道这最后一次较量是输是赢。
　　
　　出国前最后一次见唐蓝，却相顾无言。
　　
　　热烈的阳光洒了下来，在容延的身后投下一片寂静的影子，他那张漂亮的脸上出现一个复杂的笑容，眼睛美丽得仿佛会说话，风吹过，似乎能吹动他脸上的绒毛。
　　
　　“再见。”
　　
　　“再见。”唐蓝最后还是如此说道。
　　
　　容延转身就走，这一场青春期的暗恋，不算无疾而终，却也不算多美丽动人。
　　
　　只能说，它曾出现过而已。
　　
　　似乎高考一过大家就瞬间成长了起来。
　　
　　毕业之后，各种聚会party谢师宴都摆了起来，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仙歌一个都没有参与，她静静地等待着结果的到来。
　　
　　六月二十三号。
　　
　　一道急促的电话铃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林栩，你是第一！”
　　
　　不是校第一不是市第一是省第一！
　　
　　甚至是考这套卷子的所有学生的第一。
　　
　　746分！
　　
　　难以想象，她是怎么考出的这个分数。
　　
　　这套卷子使用以来，有史以来的最高分。
　　
　　班主任的声音高兴得破音。
　　
　　“林栩，你快点来教学楼——不是，我马上去接你，你等着啊。“
　　
　　难以想象，这么短的路班主任还要开车，因为班主任的说情再加上校方的通融，所以仙歌最后一段时间还是住在了学校里。
　　
　　“嘟嘟嘟”。
　　
　　刚思索没多久，班主任就到了。
　　
　　仙歌从沉思中回过神，出门，就迎上了兴奋得快要发疯的班主任。
　　
　　“林栩！”一个熊抱。
　　
　　“你真是太棒了，老师为你感到骄傲！”
　　
　　幸好班主任是个女老师，不然仙歌可不干。
　　
　　接下来就是铺天的喜悦，从普通的学生，到老师，最后到校长，看到仙歌，都是笑容满面。
　　
　　满脸都是：“这个学生真不错啊，不愧是我看重的。”
　　
　　电视台的人很快就来了，采访却被校长帮忙推了，因为仙歌并不是很喜欢这些。
　　
　　教育局学校市里的奖金很快就到，大学四年的学费也不用愁了。
　　
　　虽然25号才是普遍查成绩的时候，但学校自然有渠道可以23号查。
　　
　　“恭贺我校林栩同学拿到全省理综第一名”的横幅很快挂出来。
　　
　　校里校外一片喜气盈盈。
　　
　　无数好学校的招揽迅速地赶来，从最好的，到稍次的，任由仙歌选择。
　　
　　容延也很快收到消息。
　　
　　这一次，他又输了。
　　
　　全市第二名，全省第五名。
　　
　　一个人口上亿的大省，强中自有强中手很正常。
　　
　　再加上容延状态不怎么样，这一年来重心偏移。
　　
　　看着电视台的播报，容延那双这一年来总会涌上一些燥意的眼睛终于平静了下来。
　　
　　总算结束了。
　　
　　虽然最后还是输了。
　　
　　但——好歹有始有终不是吗？
　　
　　容延出国。
　　
　　唐蓝也考上了一个重本大学。
　　
　　前途光明。
　　
　　两个人的人生交汇了一会儿之后再次错开，如两条短暂相逢的交叉线，最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各自的方向。




53.  学神   后续

　　仙歌的分数非常高。
　　
　　在分数出来的那一刻, 就有不同的学校通过不同的方式联系了她，希望她到他们学校上学。
　　
　　仙歌没有给出任何一个承诺，具体去哪个学校, 她现在还没有想过。
　　
　　对她而言, 她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特定的任务，所以去哪个学校都可以, 最后做出什么选择，就看那些学校各自的诚意了。
　　
　　虽然校长帮她挡了大多数的媒体, 但有一些媒体还是无法拒绝, 仙歌无意让校长为难, 所以最后还是见了一两家媒体。
　　
　　问的问题都是十分友善的。
　　
　　类似于：“获得了状元你的心情怎么样？”, “你的学习方法是什么？”，“有什么经验是可以和其他同学们交流的吗？”
　　
　　仙歌一一回答, 关键词分别是“还好”，“勤能补拙”，“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 针对性训练。”
　　
　　哪怕毕业了也穿着一身校服，显得疏离安然, 平静恬淡的女孩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微笑。
　　
　　执掌镜头的摄影师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声：“真是个好孩子。”
　　
　　而在那笑容出现的那一瞬, 电视机前的林父生生地打了个寒颤。
　　
　　“那丫头, 林栩, 今年回来吗？”
　　
　　仙歌已经两年没有回林家了。
　　
　　林母满面红光, 眼光大亮, 与有荣焉, 闻言猛地点头：“会回来，她打电话回来了，说明天就回来。”
　　
　　“这丫头也真是的, 都两年了都不知道回来看看家里人，她弟弟都想她了，一个大姑娘家，手里攥那么多钱，也不知道给家里人花花……”
　　
　　林母后面的话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林父生生地打了个哆嗦：“不行……”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没办，等会就出门，最近不会回来了。”
　　
　　林母愕然：“什么？你不等大丫头回来了？她可是在电话里亲口说过的，可想你这个爸爸了，特别希望你当天在家。”
　　
　　林父：“……”他手脚再次一哆嗦，从被爆揍的痛苦中回过神来，然后嘴角抽搐，道：“是，是嘛？”
　　
　　然后居然真的不敢走了。
　　
　　趁着去大学前这段时间，仙歌把后顾之忧都给解决了。
　　
　　她回到了林家，当日林家村里十八相接，都知道林老五家的姑娘考了状元。
　　
　　进了那间破旧的院子，仙歌没有二话，直接对林母道：“你愿不愿意离婚？愿意离婚，我现在就帮你离婚，还替你养老，不愿意，那就算了。”
　　
　　林母愕然：“你再说什么傻话，什么离婚不离婚的？离了婚，我们一家人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弟弟还怎么讨老婆？”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就读出了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你在学校里就学了这些……”
　　
　　没完没了的啰嗦和斥责。
　　
　　仙歌：“我知道了，那你自己保重吧，我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都没有多留一分钟。
　　
　　林母这下彻底傻眼了：“唉，你怎么刚回来就要走……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唉，等等，等等，你还不能走。”
　　
　　仙歌停下脚步，回过身：“嗯？”
　　
　　“这个，你读书这几年攒的钱呢？你都不知道，你这两年不寄钱回来，家里过得有多苦……”先是搓了搓手，随即又从唠叨中找到了底气，变得理直气壮。
　　
　　一旁的林父闻言打了个哆嗦。
　　
　　仙歌嘴角微扯：“没有。”
　　
　　“你现在又不是瘫痪了赚不到钱，等你真老了没饭吃的时候再来谈赡养费的问题吧。”
　　
　　“‘爸’，你说是不是？”
　　
　　林父：“啊？”
　　
　　看清楚仙歌眼中的威胁，点头哈腰：“是，是。”
　　
　　林母傻眼：“当家的，你怎么回事！”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道尖利的声音：“林栩回来了，快，让她给我买个新手机，我的手机都旧了，比其他人的差远了，快点让林栩把钱掏出来——”
　　
　　是林栩的弟弟，林家的宝贝疙瘩。
　　
　　仙歌的笑意更深了。
　　
　　她趁着林胖子进来的功夫，一脚伸过去，将门关上。
　　
　　破旧的老门摇摇晃晃，遮蔽了光源，门里门外仿佛两个世界。
　　
　　“买新手机，我给你烧一个冥机好不好？”
　　
　　仙歌和善地道。
　　
　　随即是林胖子愤怒的咆哮声。
　　
　　然后是林母惊惶的护崽声。
　　
　　再是林父生怕自己断后鼓起勇气上前保儿子，却被痛揍的声音。
　　
　　再是一家三口瑟瑟发抖的战栗声。
　　
　　这下终于老实了。
　　
　　仙歌这才转了转手腕，再次和善地笑道：“其实我不喜欢动武的，这是你们逼我的。”
　　
　　“再想从我这里掏一分钱，我直接烧冥币给你们，听到了没有？！”神态骤然冷厉。
　　
　　“听，听到了。”
　　
　　一家三口整齐划一的声音。
　　
　　仙歌这才满意点头：“这才像话。”
　　
　　“我要去首府上学了，没事别打我电话，有事也别来烦我，不是你们三个人中有哪一个死了，我都不会理会。”
　　
　　“不然，我亲手让你们没办法找我麻烦。”
　　
　　“相信我，我说得出做得到，你们刚才也见识过了。”
　　
　　“呜呜呜，我们知道了，我们真的知道了。”如小鸡啄米一般，三人猛地点头。
　　
　　“你们是不是打算等我走了之后找媒体说我不孝啊？”
　　
　　冷不丁的，在这群人呜咽的时候，仙歌又补充道。
　　
　　三人点头的动作一顿，眼中不约而同的闪过心虚。
　　
　　“你们尽管去告好了，这下我正好有理由彻底和你们断绝关系，等你们老了一分钱都不给你们！”
　　
　　“反正我的大学是自己考的，你们之前对我怎么样你们清楚。”
　　
　　在林栩中考全市第一的成绩传来之前，林家人可是打算几万块钱把她卖进山里去的。
　　
　　林家三口小心思被戳破，这下真死心了：这丫头，真能那么狠心的！
　　
　　“我们不告，我们不告，你放心去读书好了。”
　　
　　仙歌这才满意，然后随手拿起一边桌上林胖子的手机：“反正也是我给买的，我正好缺个手机，这个归我了。”
　　
　　说完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林胖子欲哭无泪。
　　
　　踏出林家村以后，仙歌全身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感觉彻底卸下了一个包袱，这下，这个任务彻底完成了。
　　
　　仙歌最终选择了一所国内数一数二的学校，国家科技大学，在当前的世界排名排行前十。
　　
　　仙歌选择了物理专业，不为别的，就是想着之后的那么多年，可不可以搞出一些有趣的黑科技，给自己的生活增添趣味。
　　
　　……
　　
　　一晃眼五年过去。
　　
　　五年之后，容延回国。
　　
　　华颂那一届的同学聚会正巧召开，容延也去了。
　　
　　“唉，听说这一次聚会林神会来。”
　　
　　“林神可不得了的，之前大肆播报的那个项目听说就是她和她的导师主导的，她现在还能来参加同学聚会？”
　　
　　不得被保护起来啊！
　　
　　“班长说她会来，那就真的会来吧？”
　　
　　他们说的是林栩当年的班长，也是这次同学聚会的发起人。
　　
　　提前一段时间赶来，刚踏入场地的容延闻言，脸上闪过一瞬恍惚。
　　
　　相信和林栩相处过的人，都会有实在是太快了的感觉吧？一瞬间就被对方甩到了身后，连影子都看不见。
　　
　　“唉，是容延，没想到他也来了。”
　　
　　“容延来了，那唐蓝呢？”
　　
　　唐蓝还没有到。
　　
　　过了好一会儿，等人都差不多来齐，众位同学翘首以盼，都要忍不住失望的时候，门口突然出现了两个风华正茂的女性。
　　
　　一个一身优雅不失俏皮的裙装，容貌柔美，笑言灵气而灿烂，一个穿着一身白色的大衣，五官虽然并不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就是耐看，高高的脖颈，挽起的头发，颜色略浅的眼瞳，若有似无的笑意，以及一身“虽然我并不一定赞同你，但我会等你说完”的疏离气场。
　　
　　正是唐蓝和仙歌。
　　
　　长大了的她们和高中时期有些相似，但更多的是不同。
　　
　　“林神！”
　　
　　“林神你来了！”
　　
　　“你之前的那篇论文，我的导师可是……”
　　
　　络绎不绝的寒喧之声。
　　
　　让盛装而来，优雅矜贵，俊朗温文的容延成了背景板。
　　
　　良久之后，问候之声才结束，容延上前，道：“好久不见。”
　　
　　唐蓝点头：“好久不见。”
　　
　　这句话却不是对着仙歌而说的。
　　
　　仙歌知趣的笑笑，将空间留给唐蓝和容延。
　　
　　同学聚会上欢笑宴宴，和剧本中唐蓝隐隐受到排斥，格格不入完全不同。
　　
　　这些年，仙歌一直和唐蓝有联系。
　　
　　唐蓝在上了一个好大学之后努力读书，目前正在读研，成了仙歌的师妹。
　　
　　仙歌在大学里提前修够学分，早就毕业了。
　　
　　夜晚的天空并不算晦涩，三三两两的星子没有什么存在感，唯有正中硕大的银盘，才是最瞩目的那一个。
　　
　　晚风徐徐吹来，却吹不动宴会场里熏然的气氛。
　　
　　仙歌身处场中，却如同在场外，自带一种抽离的气质，让人不敢多谈，生怕多说了一句就让她感觉到冒犯。
　　
　　这是一场成功的同学聚会，等聚会散掉之后，都有被人搀扶着的大醉伶仃的人在喊着“下次再聚啊，下次再聚啊。”
　　
　　行走夜风之中，喝了一杯酒精饮料的唐蓝脸庞通红。
　　
　　“容延说要找我复合。”
　　
　　“我拒绝了。”
　　
　　“真好笑，我居然对他还有一点动心。”
　　
　　“但是谈恋爱，还是算了。”
　　
　　“他这个人，不知道真心放在哪里。”
　　
　　仙歌不置一词。
　　
　　随即唐蓝撒娇道：“你给点建议啊！”
　　
　　仙歌撇了撇嘴：“随你。”
　　
　　冲着容延那张脸，有点动心也没什么。
　　
　　唐蓝这么大的人了，这点事也该自己处理了。
　　
　　唐蓝瘪了瘪嘴：“好吧。”
　　
　　因为仙歌这只大蝴蝶扇动的翅膀，让容延起了好胜心，在华颂多留了一年，并接受了唐蓝的表白，和唐蓝在一起，随即……让唐蓝认清了他的本性。
　　
　　并在多年后拒绝了他。
　　
　　少女的梦碎了之后，只有她自己有资格拼起来，当她有了一个更五彩斑斓的梦境做替代，那原先那个碎掉的梦，也就不重要了。
　　
　　夜色下，唐蓝对着仙歌傻傻一笑：“谢谢你陪我来。”
　　
　　仙歌：“不用客气。”
　　
　　三年后，因为一个世界猜想变成了定理，林栩这个名字开始在全世界刷屏。
　　
　　五年后，一款全新的测量仪器出现，让许多种疾病的检测一步到位，变得简单了太多，太多。
　　
　　十年后，保密项目的成功让一众科研人员为人民所知。
　　
　　在颁发奖章的礼堂上，一个哪怕年龄沾上些许风霜，依然风华不减的女子登上了颁奖台，作为最大的功臣，接过这项奖章。
　　
　　当她抬眸，那一双温润且明亮的眸子让全世界所看见。
　　
　　感谢这个世界有她来过。




54.  团宠文炮灰番外   贺家变化，不喜勿订……

　　贺连薇的婚礼现场, 仙歌现场连线。
　　
　　连的是贺二哥。
　　
　　因为先前仙歌揭穿了贺大哥暗恋贺连薇这件事，所以贺家很是乱了一阵。
　　
　　随后就决定将贺连薇迅速嫁出去。
　　
　　相比起贺连薇，到底是身为继承人的贺大哥更重要。
　　
　　先将贺连薇嫁出去吧。即使她会有些委屈, 即使这桩婚事十分仓促, 但……这不是她自己求的吗？她那么喜欢秦楚，应该不会介意的。
　　
　　贺家人对贺连薇, 到底是迁怒了，连最疼爱贺连薇的贺母也是。
　　
　　这一场婚礼, 贺大哥都被拘禁在贺家, 不准他来。
　　
　　“你真不来参加这一场婚礼？”贺连书问。
　　
　　仙歌的声音自手机中传来, 有些失真：“不去。”依然是那么的漫不经心。
　　
　　玻璃瓶摇晃的曼妙声音传来, 胜过千丝万缕的礼乐之声。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你那么记仇。”
　　
　　从五岁之后那个粘人热情的连思消失后, 贺连书就以为连思是长大了，终于懂得收敛了，对薇薇的存在也没那么厌恶了, 没想到并不是。
　　
　　“我一直不记仇，我只是不喜欢你们而已。”
　　
　　“为什么？”
　　
　　站在一旁偷听的贺父愕然, 开口问道。
　　
　　仙歌：“因为你们也不喜欢我。”
　　
　　随即她挂断了电话。
　　
　　不停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嘈杂声音, 吵死了。
　　
　　“因为你们也不喜欢我。”
　　
　　贺父更加愕然, 他想要继续问下去, 谁料电话挂断。
　　
　　连思为什么会这么想, 家里人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这些年, 她就是这么觉得的吗？
　　
　　她是贺家不受欢迎的孩子，而贺连薇，才是贺家真正受欢迎的孩子。
　　
　　不只是贺父, 连一直用心听的贺母和贺三哥都感觉不可思议。
　　
　　连思她，就是这么想她们的吗？
　　
　　一整个婚礼，贺家人都有些魂不守舍，因为仙歌的那一句话。
　　
　　等婚礼结束之后，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再次拨了过去。
　　
　　“思思……”看着电话那头神情冷漠的仙歌，急忙开口的贺母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们找我又有什么事？”虽然语气没有不耐烦，可众人知道她是不耐烦的。
　　
　　“思思，你一定要和家里人这么说话吗？”贺父皱眉开口。
　　
　　仙歌突然笑笑：“您还记得您上一次叫我‘思思’是什么时候吗？是我五岁的时候，您还记得您叫“薇薇”叫到了什么时候吗？叫到了刚刚，婚礼之上。”
　　
　　“‘薇薇’，‘连思’，真有意思，看来亲生的果然不是我，而是贺连薇。”
　　
　　贺父一瞬语滞，随即苦笑：“我们不知道你这么在意这个。”
　　
　　“是吗？”
　　
　　“可贺连薇也没表示对称呼有多喜欢，那你们为什么叫了她二十多年的‘薇薇’呢？”
　　
　　薇薇，薇薇，活像是对她的嘲讽，在贺连薇没有来之前，贺家只有她一个思思，而在贺连薇来了之后，贺家没有了思思。
　　
　　那些回忆就好像上辈子的事，沉上了一层黄泉水，变得又苦又涩。
　　
　　沉浸在宠爱里的小孩，想要一直被宠爱下去，可是有一天宠爱她的人告诉她，你不再是受宠的那一个，你被疏远了，你被抛弃了，你的宠爱被另一个陌生的小孩夺走了，你是什么感觉。
　　
　　贺连思才五岁，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嫉妒，可在第一次生日泡汤的时候，她知道了。
　　
　　原来，她这个富有的小孩，有一天也会如此贫穷。
　　
　　贺家人全数哑然。
　　
　　仙歌：“其实我早就不在意了……现在和我讨论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呢？你们是能说服我，你们还是爱我的，还是给我洗脑，贺连薇也是我的妹妹，也需要爱护？”
　　
　　“闹到了这个地步，你们为什么会这么天真？”
　　
　　“干脆舍弃一个不就好了。”
　　
　　“反正你们已经习惯了贺家没有我的存在不是吗？”
　　
　　前世贺连思孤零零地在国外自杀，贺家一样习惯了没有她的存在，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
　　
　　贺家人再次哑然。
　　
　　当电话挂断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层恍惚。
　　
　　这些年，她们真的忽略了薇薇，漠视了她的存在，逼着她长大？
　　
　　……估计是有的。
　　
　　在连思没有吵闹的那个夜晚，她们感觉是如此的轻松，如此的快意。
　　
　　这个通话结束之后，贺家人的道歉礼物随之而来。
　　
　　仙歌通通没有收。
　　
　　真正有资格收的人已经死了。
　　
　　何况，就算是真正的和连思，也不会收这些礼物吧，如此廉价的歉意，只会显得她以前的真心，如此不堪。
　　
　　贺家人没有办法，只能看着仙歌一日一日与家里疏远，不管他们做了多少努力，都不能让她的态度软化一分，哪怕是一分。
　　
　　后悔如连绵不绝的波涛，将他们淹没，可是已经没有用了，因为真正该接收歉意的人，已经死了，而且从不曾原谅他们。
　　
　　三年后，贺连薇被小三气病了那一次。
　　
　　好久不见的仙歌终于出现在贺连书面前，却是为了嘲讽。
　　
　　当晚贺家人就借着划分家里产业的机会，让仙歌回来。
　　
　　这一次仙歌给了面子，出现在了贺家。
　　
　　贺家人翘首以盼，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要给你们的，现在只是提前和你们说清楚。”
　　
　　贺父神情复杂地看着仙歌：“连思……思思，你先来选，家里的产业都在这里，除了公司，只要你想要，爸爸都可以给你。”
　　
　　仙歌：“不用了，我不缺钱。”
　　
　　她这一次来，确实是为了这件事，却是为了放弃继承权。
　　
　　“这些年，多谢你们提供的金钱，我会还给你们的，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之前放在我名下的东西，你们全部收回去吧，我都不要。”
　　
　　“你这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贺家的东西，我不打算要了，没必要走那么近，分清楚一点比较好。”
　　
　　贺父感觉自己心脏病都快犯了：“你要和家里断绝关系？”
　　
　　“是。”
　　
　　说来仙歌觉得好笑：“家里？”
　　
　　她玩味地咀嚼：“这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是贺连薇的家。”
　　
　　“这里怎么不是你的家，你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你妈妈把你生下来，当时全家人是那么开心，虽然是个意外，但好不容易有个小公主，爸爸特别开心，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可是爸爸，你还记得吗？五岁的时候，你就告诉我，这里不单单是我的家，也是贺连薇的家，贺连思要包容。”
　　
　　“你们忘记了我的生日，我不开心，说，希望爸爸能像以前一样疼我，你告诉我，我应该长大了。”
　　
　　“六岁的时候，我学钢琴，贺连薇也喜欢，你把我的那一架钢琴给了贺连薇，我很生气，你就给我买了一架新的，哪怕我已经不喜欢了。”
　　
　　“七岁的时候，贺连薇弄坏了我的拼图，我要找她算账，你不许，告诉我……告诉我，你不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你要懂事……”
　　
　　“你们觉得贺连薇不是亲生的，所以更要关心，更要包容，所以我……和贺连薇一样大的我，也要一样。”
　　
　　“可我并不愿意。”
　　
　　说到这里，仙歌的语气停滞了一下，随即她若无其事继续道：“八岁的时候，我要跳舞，妈妈不许，理由是贺连薇不能跳。”
　　
　　“九岁的时候，贺连薇想要学画画，我不喜欢，你们依然要我学，理由是……贺连薇喜欢。”
　　
　　“还有十岁的时候……十一岁的时候。”
　　
　　“够了！”贺父猛然大声，让贺连思停下。
　　
　　“思思，爸爸知道，是爸爸对不起你，可爸爸真的不知道，你会这么受伤。”
　　
　　“明明多了一个妹妹，是让你多一个陪伴，因为她身体不好，才会对她更加呵护……”
　　
　　之后就是习惯成自然，哪怕赫连薇的身体已经好转，可曾经倾注的注意力却再也无法收回来。
　　
　　贺父的声音突然停住，眼眶发红。
　　
　　“是爸爸……对不起你，你想要爸爸做什么，爸爸都要答应你，思思，你……你……”
　　
　　他想说你不要再这么伤心，不要再这么疏远，可却说不出口。
　　
　　仙歌将身体的主导交给贺连思的意至：“不要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不需要了。”
　　
　　“你看，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
　　
　　“妈妈也好，爸爸也好，哥哥也好，其实，都不是那么重要。”
　　
　　贺连思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一个人替我做出一个全新的决定，还真不错。”她在心底自语。
　　
　　悲伤聚集成小湖，在心底缓缓流淌，让她此时的眼神显得那么温柔。
　　
　　“既然已经这样，那为什么不顺其自然，你们总觉得小时候的我太过贪婪，想要你们全部的爱，那现在的我懂事了，不贪婪了，你们应该也满意了。”
　　
　　我总是这样，太过重情，忘了在别人眼里，自己可有可无。
　　
　　贺家一时间静默无声。
　　
　　“连思……”良久后，开口的却是在贺家地位最低的贺三哥。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没有贺连薇温柔，没有贺连薇明理，现在你该高兴了，我不会再来碍你们的眼，这不是最好的结局？”
　　
　　贺三哥哑然：“我不是……”
　　
　　贺二哥走上前来：“思思，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喜欢，而不是不需要，其实，只要你开口……“
　　
　　你想要的，我们都会给你。
　　
　　仙歌：“其实不是我喜不喜欢，需不需要，而是你们愿不愿意施舍一个眼神，看我一眼。”
　　
　　贺大哥：“我……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们都没有对不起我，你们……只是做了自己喜欢的事。”
　　
　　这是一开始她就想说的话。
　　
　　最后是贺母：“思思，思思，你是妈妈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不要妈妈了吗？”
　　
　　贺连思：“如果可以选，我情愿没有出生过。”
　　
　　一句穿心而过，贺母踉踉跄跄。
　　
　　如果可以，贺连思情愿没有出生过。
　　
　　亲情需要缘分，她一直对这句话嗤之以鼻，现在她信了。
　　
　　她和她心心念念，可望而不可即的家人，就是没有缘分。
　　
　　如果上一次她不是那么重情，她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如果她上一次不曾那么疯狂，或许她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可那怪她吗？她那时才五岁……
　　
　　直到此时，贺家人才意识到了自己有多偏心，才懂得“偏心”这个词，有多伤人。
　　
　　可是已经迟了。
　　
　　贺连思踏出了贺家的大门。
　　
　　“等你们老了，我会打赡养费回来，再见。”
　　
　　贺家没有人回再见。
　　
　　贺母泣不成声，软倒在地上：“思思，我的思思……”
　　
　　可没有人再应答她。
　　
　　这一场没有贺连薇参与的家庭会议，就此结束。
　　
　　这一次之后，贺家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对贺连薇也骤然冷了下来。
　　
　　贺连薇不仅要为了老公的小三焦头烂额，还有为贺家突然间对她冷淡下来的事而繁忙，一时间人更憔悴了。
　　
　　十年，足足十年。
　　
　　贺家人都甚少见到仙歌，因为仙歌并不想见到她们。
　　
　　而沉睡在身体深处，恨意已经被发泄掉，执念也在一点点消散的贺连思，也终于在十年后，贺连薇病重被送往国外之后，彻底散掉执念，就此离去。
　　
　　贺家一家几十年再见不到一面贺连思，最终每一人都抱着一生的遗憾，失望离世。




55.  魔教妖女   魔教教主

　　仙歌站在血红的曼荼花海前, 满目沉思。
　　
　　这个故事讲述的是名门正派出身的男主江不渡在入世游历江湖以后，不断获得奇遇，并迅速结交一大帮朋友, 并斩获了一大帮诸如魔教妖女, 圣门圣女，武林世家大小姐, 镖局之女等一众大美女的芳心之后，完成铲除魔教这一伟大事业, 最终和挚爱圣门圣女一同归隐山林的故事。
　　
　　而她, 就是那个魔教妖女。
　　
　　魔教妖女慕天歌, 生于魔教, 长于魔教，最后却背叛魔教, 死在江不渡的怀里，死前依然没有得到江不渡的承诺“下辈子你娶我好不好。”
　　
　　仙歌：“系统，你出来。”
　　
　　一起看完剧情的系统瑟瑟发抖：“主, 主人。”
　　
　　没想到这一次运气这么不好，抽到了江湖猎艳型剧本。
　　
　　“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她并没有从慕天歌的记忆和剧情里感知到愿望的存在。
　　
　　系统沉默了一瞬后道：“嗯……慕天歌的任务有些复杂,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摆脱魔教的控制, 其后……是对江不渡的怨与爱, 然后……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疲惫与倦怠。”
　　
　　“她希望可以真正的为自己而活, 再不受任何人的摆布……莫名其妙的爱, 莫名其妙的恨, 一生稀里糊涂, 连最后为江不渡死了都不知道自己这样付出有什么意义，所以，重来一次, 她希望可以清醒的活。”
　　
　　这些是系统从慕天歌混乱纷杂的意念中总结出来的，慕天歌自身的记忆和执念飘忽不定，乱七八糟，所以仙歌没有第一时间感知到。
　　
　　“摆脱魔教的控制，为自己而活……”
　　
　　仙歌用两句话总结了一下慕天歌的愿望，至于对江不渡的爱，相信这不会是现在的慕天歌想要的，不然愿望里不会没有配冥婚这一项。
　　
　　在仙歌和系统交谈的时候，一个人踏过飘摇的曼荼花海，翩然地落到仙歌的面前。
　　
　　“圣女，教主请你过去。“
　　
　　能在底下饲养了万蛇的曼荼花海上翩然而过，自然不是简单的人物，这一位，是魔教的右护法，现任教主的心腹。
　　
　　慕天歌在自家教派里的称呼自然不是妖女，而是圣女。
　　
　　仙歌一身红衣如血，与身前的曼荼花海相应成辉：“我知道了。”
　　
　　她美艳的凤眼微微开阖，牵动额间如火一样的花钿，艳丽得不可思议。
　　
　　就连眼前一身书生打扮，看上去温文尔雅，实则蛇蝎心肠心如铁石的右护法都被惊艳了一瞬。
　　
　　“请——”
　　
　　仙歌转身，和右护法顺着来时的方向离开，只听蔓密的花丛之下不停传来蛇虫游动的沙沙声，只是不知道被什么压制，始终没有冒出来。
　　
　　仙歌出现在魔教教主的天血殿，右护法此时已自行离去。
　　
　　魔教，天血教，自上上任教主立派以来，就一直是武林正道的心腹大患。
　　
　　上上任教主出身名门正派，却因手段残忍狠毒，不走正派偏走歪门邪道而被废除武功，逐出门墙。
　　
　　武功被废之后他没有自暴自弃，反而练成了以往一直没有炼成的自创速成武功。
　　
　　其后就开始潜入各大门派，偷师，完善自己的武功，其中被发现了七八次，追杀了五六次，两三次差点把小命彻底交代了，但就是死里逃生，还屡有奇遇。
　　
　　最后神功大成，建立天血教，收容正派不容，武林败类，三教九流，各类不走正道的弟子，势力一日比一日扩大，最终成为武林最大的毒瘤。
　　
　　而上一任教主是他的徒弟，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神功大成的那一天，就弑杀了他的师父，夺过了教主之位。
　　
　　他的手段比他师父更黑，心肠比他师父更狠，在他的执掌下，天血教的势力开始往下沉，从明面转向暗面，同时也有了左右护法，八大堂主，各分堂等划分。
　　
　　他最后死于走火入魔。
　　
　　而第三任教主，也就是现任教主，就是他的独子。
　　
　　现任教主凌天风，魔教有史以来武功最高，最有天分的教主。
　　
　　年仅三十，就已经修到了《天血大法》的第八层，给他时间，未必不能修到他父亲为此走火入魔的第九层，从此纵横武林，举世无敌。
　　
　　倾魔教之力建造的天血殿，巍峨阔大，一根根红血木之上攀满了曼荼花，殷红如血，入目的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一大片四散游走的血锁链。
　　
　　在曼荼花之上，隐约可见进进出出的红毛蜘蛛，与隐藏得没那么好的蛇虫蛊物，它们时而忌惮地一碰而散，时而猛烈地吞噬，让大殿之外充满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这也是天血大法天然克制这些毒物，不然也不可能蓄养如此多的毒物。
　　
　　仙歌走进大殿，大殿之中倒不像是外面一般吵闹。
　　
　　“你这段时间练功不够用心。”
　　
　　突然传出来的声音，在幽冷的大殿不停地回荡。
　　
　　在仙歌默默地打量这座大殿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前。
　　
　　一身黑红色的长袍，如蛇类一般的竖瞳，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许，面容有棱有角，英俊不凡，自带威严，仅仅站在那里，就让人压力剧增。
　　
　　正是魔教教主，凌天风。
　　
　　凌天风刚刚从闭关中出来，一个闪身下，他就出现在了仙歌的面前，按上了她的腕脉，眉头一点一点皱起。
　　
　　仙歌得到的记忆十分破碎，此时被眼前这个男人触动，才一幕一幕出现在她眼前，所以并没有直接甩开他的手。
　　
　　不一会儿，仙歌的手被甩开，凌天风打量着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仙歌，眉眼间流动着血腥味道：“你很懈怠。”
　　
　　“这一次我不动你，但下次如果还是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慕天歌是凌天风亲自抢回来的，为此杀了她全家，灭了她一家的势力，为魔教的罪行又添上一笔。
　　
　　为什么？
　　
　　因为慕天歌的体质。
　　
　　慕天歌是顶级的习武根骨，而更重要的，是她极其适合修炼天血大法上的一门功法。
　　
　　这门功法本身并不出奇，但对真正修炼天血大法的男子而言，却有奇效，在他突破天血大法第九重的时候，更够帮助他冲破关隘，并且瞬间吸收她修炼了十几二十年的内功，助他再上一层楼。
　　
　　就如同修仙界的炉鼎一样，这门功法对修炼的女子百害而无一利，但对想要夺取胜利果实的男子而言，却百利而无一害。
　　
　　凌天风要慕天歌修炼的，就是这门功法。
　　
　　凌天风自抢走慕天歌以后，就将她捧得极高，就是为了让她沉迷于权力，忘记仇恨，好好练功，然后乖乖被他吸干。
　　
　　而慕天歌自然不会那么傻，她经过多年的摸索，知道自己练的武功有什么问题，就不时地懈怠，想要延缓死亡的时间，却屡次被凌天风察觉，没有成功。
　　
　　而在最后的决战时刻，她宁愿替江不渡挡那一掌，死在江不渡的怀里，很大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慕天歌极其厌恶凌天风，厌恶天血教。
　　
　　而凌天风自然在她身上用了不少手段。
　　
　　比如说一个月不吞服解药，便会蚕食掉心脏的噬心蛊，不如说用曼荼花蜜以及特制毒素混合的，让人上瘾的迷幻之药，比如用凌天风的血亲自制成的血咒。
　　
　　凌天风培养慕天歌十几年，耗费了无数的资源，自然不希望临门一脚鸡飞蛋打。
　　
　　仙歌理清楚前因后果，一双美艳如曼荼花的眼睛闪过流光，气质陡然间变得冷厉了些。
　　
　　凌天风并没有在意，道：“出去，三个月之后我会再次检查，要是你依然没有达到我的要求，我就撤掉你身上的血咒，将你扔到曼荼花丛，你尝过这个滋味，应该不想再尝一次。
　　
　　万蛇噬心，无数的毒物啃食着她的肌肤，皮肉，她妖艳美丽的身躯上爬满无数毒物，一只只蜘蛛，蚂蚁，毒蛇，蝎子，蜈蚣，在她的身躯上攀爬着，巡游着，仿佛那是它们的领地——
　　
　　这种痛苦慕天歌自然品尝过，在她十二岁察觉到真相妄图逃跑的时候。
　　
　　仙歌没有二话，直接转身，离开了天血殿。
　　
　　在一步步走远之际，她感觉有一道阴森嗜血的目光一直死死地钉在背后，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再次回到了曼荼花海前。
　　
　　仙歌已经不似一开始那般迷茫。
　　
　　“你说，我该怎么完成这个任务？”她像是再问系统，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四周安静一片，没有传来别的声音。
　　
　　“魔教妖女？不如做魔教教主。”
　　
　　仙歌低下身，抚过一朵曼陀花的花瓣。
　　
　　鲜妍的容貌与血腥的曼陀花相映成趣，为她染上一抹血的风采。
　　
　　曼陀花丛旁，红衣如血的少女神情沉静，似乎在想些什么，良久，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美丽的笑容。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具身体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解开。
　　
　　三个月之后，凌天风准时派人找仙歌。
　　
　　仙歌随着左护法来到了天血殿内。
　　
　　凌天风如同上次一样突然出现在殿中。
　　
　　他想如上次一样握住仙歌的腕脉。
　　
　　仙歌却猛地让开。
　　
　　凌天风如竖瞳一样的眸子猛地眯起：“有长进了。”
　　
　　“没吃够教训，又想尝尝噬心蛊的滋味。”
　　
　　已经将噬心蛊捏死的仙歌眼睛微微眯起。
　　
　　不用噬心蛊了，我这就送你上路。




56.  魔教妖女   双更合一

　　天血殿里。
　　
　　一地的血。
　　
　　仙歌望着满地瑟瑟发抖的蛇虫毒物, 几乎被劈成两半的右手微微痉挛了一下。
　　
　　在前方，倒着一具已经气息全无的尸体，而在尸体不远处的梁柱上, 一柄断刀横斜插入。
　　
　　那是凌天风的随身兵刃, 刚刚就是那把刀差点将她的右手直接剖开。
　　
　　只见赤色的衣裙之上，鲜血如溪流淌, 被划开的衣袖如纸裁，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向外翻卷的皮肉, 以及森森的白骨。
　　
　　伤痛从全身各处传来, 不止是右手, 还有脏腑，心口, 以及丹田。
　　
　　可仙歌并不在意，这些对她不算什么，现在的她应该是很高兴的, 终于杀了凌天风，杀了她的灭门仇人, 斩断了天血教施加在她身上的束缚。
　　
　　感受到身体之内传来的一阵阵喜悦, 被杀意笼罩的凤眸出现一点波澜, 赤红的眼中杀意不散。
　　
　　其实他们并没有交手很久, 仙歌以伤换命, 以一条胳膊的代价, 震碎凌天风的心脏, 让他当场咽气。
　　
　　此时此刻，殿内充斥着不加收敛霸道横行的刀气，以及平平无奇, 却遍布四面八方，压得蛇虫鼠蚁不敢妄动的杀意。
　　
　　它们分别来自于凌天风与仙歌。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道轻巧的脚步声：“属下求见教主。”
　　
　　是右护法的声音。
　　
　　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人察觉到殿内的情况不对。
　　
　　相比起三个月之前凭空出现，经过三个月的精进，现在右护法靠近天血殿千米之距，她就能察觉到。
　　
　　久不见殿内回音，右护法越来越担忧：教主与圣女进去已经一炷香的时间了，往常都是半炷香即可，而且，殿内还隐隐传来兵刃之声，莫非是圣女又忤逆了教主，教主忍不住对圣女下手？可现在还不是最佳的时期，教外局势不明，还不到教主闭关的时候……
　　
　　“教主？教主？”
　　
　　等了有一会儿，右护法终于忍不住，上前扣门，随即推开。
　　
　　只见厚重的血檀门在他的眼前缓缓被推开。
　　
　　然后，一殿的血腥就再也掩藏不住，展现在他面前。
　　
　　“教主！”半晌后，嘶哑痛苦的尖叫声划破天空。
　　
　　仙歌一伸手，凌天风遗留下来的兵刃便飞至她的掌控，到底只是死物，谁强谁就可以发挥它的威力。
　　
　　先是右护法。
　　
　　因为凌天风的死而伤心愤怒太久的右护法直到仙歌走近才意识到危险。
　　
　　可是已经迟了。
　　
　　书生扇被斩碎，书生笔被斩断，书生贴被撕裂，书生砚被砸碎，最后是他的头颅——书生头飞了出去。
　　
　　死不瞑目，双眼赤红，瞳孔中满是不可思议。
　　
　　然后是看守天血殿的近卫，没有了右护法挡在他们的面前，他们被仙歌一一碾碎，哪怕他们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
　　
　　一地的残肢断臂，好像来到了哪一方邪恶的祭祀现场。
　　
　　鲜血顺着高高的台阶往下流，留到台阶下四散生长着的曼荼花之下，让曼荼花那本就鲜艳的花瓣红得如陈旧的血渍一般，一片片招摇。
　　
　　随后是赶来的左护法与一些长老。
　　
　　仙歌望着迅速出现在她面前的一些人——
　　
　　赤血鞭，方不惠，劈山掌裘龙，血海滔天凌尺河，血河浮屠凌尺素，碎手观音周名儿，坐地金蟾宝千丈……
　　
　　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都是魔教的高层，放眼江湖都是绝顶的人物。
　　
　　她一身红衣，红得如火，红得触目惊心，也红得让人不寒而栗。
　　
　　“你杀了教主？”
　　
　　“是。”仙歌漫不经心道。
　　
　　可其他人却丝毫不敢放松。
　　
　　“你们要为他报仇？”
　　
　　这群人各有心思，方不惠不是教主的心腹，但教主就这样被人杀了她不能不管，凌家两兄妹穷凶极恶，人人喊打，全靠凌天风庇佑，裘龙，周名儿是魔教的老人，威名赫赫，在教内各有势力各有心思，宝千丈只在乎钱，而其他纷纷赶来的人，有想要争权夺利的，有想要为凌天风报仇的，有见事不妙打算开溜的……
　　
　　但没关系，仙歌都不在意。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一起上吧。”
　　
　　阳光突破乌云，直接洒落方寸之地，却驱不散一瞬的杀意与寒凉。
　　
　　现场的气氛静默了一瞬，然后，喊打喊杀声四起。
　　
　　兵刃相接，残影重重，如游龙，如惊蝉，如毒蛇，在方寸之间游走。
　　
　　兵刃断裂的声音，血液溅射的声音，痛苦嘶吼的声音，蛇虫爬行的声音……一一交汇，如一场盛大的演唱，在天地之间回响。
　　
　　似乎是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会儿，一切都停止了。
　　
　　只见满地残兵，鲜血四溅，墙上，梁柱上，台阶上，花草上，甚至是仙歌的衣摆上。
　　
　　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四周，驱不散遍布的腥臭之气。
　　
　　这是蛊虫腐烂后散发出的味道。
　　
　　最善于驱蛊的蛊王死了，他手下的蛊人们化作脓水喷溅，脓水漫延的地方，连曼荼花都一片一片枯萎。
　　
　　兄妹搭档互为应援，默契十足浑然一体的凌尺河凌尺素也死了，他们引以为豪的催心掌和通心拳在仙歌的手上没撑过十招。
　　
　　掌势如劈山，一掌落下，山势倾颓的裘龙也死了，干瘦的脸庞上裂开一道道刀口，死时双目圆睁，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随后赶来支援的，善结阵的山部，被仙歌一刀劈碎。
　　
　　擅用蛊的水部，他们的老大蛊王已经死在了仙歌的手里，他们的蛊虫靠近战场的十里地，就纷纷瘫软融化。
　　
　　擅暗杀，偷袭的风部，被仙歌杀至最后一人，才轰然一倒，宁愿血咒发作，也没有勇气再和仙歌对战了。
　　
　　——风部是凌天风的心腹，每一个人都下了血咒，而他们，就是昔年凌天风血洗慕天歌一家的帮凶。
　　
　　其他诸如天地雷火等部直接被杀怕了，都不敢再上前。
　　
　　原地静极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连呼吸的声音大了一点都满心惶恐。
　　
　　最后是赶来支援的，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有勇气举起刀的，天血教最基础，最广大的教众。
　　
　　这群仅剩一点胆气的人聚集在天血殿外，为了各式各样的目的而来，此时却连看仙歌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教主，你们有没有意见？”
　　
　　死寂，现场依然是一片死寂。
　　
　　“嗯？
　　
　　众人打了个寒颤，有头有脸的人里，还有命活着的人才赶紧开口道：“见过教主。”
　　
　　“教主神功盖世，一统神教！”
　　
　　余下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一齐叩拜：“我等参见教主！”
　　
　　仙歌一身红衣被血染尽，分不清是衣的红还是血的红，阳光下，她露出一个不含半点阴霾的笑容：“收尸吧。”
　　
　　从现在起，天血教归她所有。
　　
　　凌天风的尸体被仙歌留了下来，天血大法上传下来的血咒果然精妙，哪怕杀了凌天风都没有解除，以仙歌目前的层次，居然都只能压制而不能根除。
　　
　　所以仙歌留着凌天风的尸体，想看看对解咒有没有用。
　　
　　天血大法已经遗失。
　　
　　历代天血大法就是口口相传，师传徒弟，父传子，凌天风一死，天血大法失传，解咒之法也随之遗失。
　　
　　但仙歌并不后悔。
　　
　　她不信在毒发身亡之前自己解不了这小小咒术。
　　
　　天血殿被仙歌换了个名字，去了“血”字，直接改成了“天殿”。
　　
　　即使已经被教众清理过一次，殿堂里依然缭绕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因为越打越摸鱼，侥幸留下一条性命的方不惠小心翼翼地进殿道：“教主，天然山，名剑山庄，武林盟，山水城，四方斋的人都派人在圣教外打探消息了。”
　　
　　仙歌：“都杀了。”
　　
　　“收拢人手，清理残余人员，关闭进教通道，不得进出。”
　　
　　“是，教主。”
　　
　　说着，方不惠有些犹豫：“那各分堂的教众们听说教主登位，打算前来拜见怎么办？”
　　
　　仙歌：“让他们来。”她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个血腥的笑容。
　　
　　即使刚刚经历连番大战，亦没有减弱她身上的血腥威势。
　　
　　方不惠生生打了个寒颤：“是。”
　　
　　“这一次教内大战，许多教众趁乱逃了出去，要抓回来吗？教主？”
　　
　　魔教御下从不宽容。
　　
　　仙歌：“随他们去。”
　　
　　不管在魔教是什么地位，除了教主凌天风，只要进了魔教的人，身上就会被下蛊。
　　
　　用不了多久，那些逃出去的人要么死于蛊毒发作，要么就得连滚带爬地爬回魔教。
　　
　　所以仙歌一点也不担心这些人逃出去会闹出什么乱子。
　　
　　“属下明白了。”方不惠的气息有些虚，其实她也是带伤上阵。
　　
　　这一次，魔教的高层里，就没有身上没带伤的，那些例外的，都已经是死人了。
　　
　　仙歌：“下去，三天之内不要来烦我。”
　　
　　“三天之后，我要看到所有教众到天殿外集合，少一个，我亲手将他化成灰。”
　　
　　方不惠：“……是，属下明白了。”
　　
　　天殿的大门再次在仙歌的面前缓缓关上。
　　
　　轰隆一声。
　　
　　殿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静。
　　
　　仙歌这才淡淡地擦拭嘴角悄无声息溢出来的鲜血。
　　
　　她的右手在扶手上轻轻地发抖，可她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般，纹丝不动。
　　
　　是时候疗伤了，她倒要看看，有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偷袭她，来为凌天风报仇。
　　
　　仙歌还真猜错了，并没有人来为凌天风报仇，倒是有来找血咒解药的。
　　
　　但血咒的解药连她都找不到，其他人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魔教的人不知道，血咒只有练了天血大法的人才能解。
　　
　　三天后，方不惠率领魔教剩余的教众等在天殿之外。
　　
　　其余分堂的人都已在这三日内赶回，凡不服者，皆被仙歌杀了。
　　
　　大殿之前的大战痕迹已经被清理，但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作祟，所有人总感觉有一股血腥味挥之不去。
　　
　　沉重的大殿之门在众人面前吱吱呀呀地打开。
　　
　　仙歌从里面走了出来。
　　
　　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所有教徒立刻大礼参拜：“拜见教主，教主如月同辉，举世独尊！”
　　
　　他们都被仙歌杀怕了。
　　
　　“所有人都来齐了？”仙歌淡淡发问
　　
　　方不惠：“是，凡七千六百名教众都已来齐，除去叛教而出的，外派的，死于三天前的，在外执行公务的，都已至此，听候教主命令。”
　　
　　仙歌凤眸微往下瞥，目光似重如千斤，但凡被她看到的，头颅都是一片一片往下低。
　　
　　“七千六百人……”
　　
　　天血殿立于云峰顶峰，云峰孤峰独立，唯一的上山路盘旋而上，在山路之上，魔教众弟子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牢牢看守着这条进山路。
　　
　　此时，天血殿前，众弟子从台阶之下一路盘旋而下，最远者足足隔了百里，可就算是如此，仙歌的声音依然清楚落入他们耳中，无视远近。
　　
　　天血教教众足有上万，常年待在总教的人数不一半，可也不可小觑，如今只剩这么些人，除了仙歌实在是杀得太多之外，还有三天前趁乱跑了太多的原因。
　　
　　天血教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见事不妙赶紧溜实属正常。
　　
　　“教主，可要继续召集教众回来？”
　　
　　听到仙歌的声音，方不惠心头一紧，连忙补充。
　　
　　七千六百人，这点人召开教主继任仪式，场面确实不够恢弘。
　　
　　仙歌：“不用了，他们早晚要回来的。”
　　
　　血咒是牵动所有教徒心的钥匙，有血咒在一日，他们不可能不回来。
　　
　　方不惠听到这意味不明的话，心头一颤，深深低下头去：“属下明白了。”
　　
　　仙歌环视众人，突然下令：“从今日起，废除左右护法，命方不惠为副教主，统领教内事务，可有异议？”
　　
　　涉及到同僚的死活，没人管，但涉及到争权夺利，就立马精神。
　　
　　赶回来的各堂堂主没有被收拾够，当下就有人抬起头来：“回教主，属下……”
　　
　　属下有异议！他毛遂自荐，觉得副教主这个位置自己也可以担任。
　　
　　仙歌一道劲气飞过去，这人顿时身首分离，头颅飞出三丈远，重重落于地上。
　　
　　“还有谁有异议？”
　　
　　“回教主，方不惠资历不够，恐不能服众……”开口的是一位魔教宿老，胡子拉碴，威望极高。
　　
　　可一片薄薄的树叶瞬发而至，落于颈项，鲜血溢出，刚刚还在张合的口舌顿时如无根之木，再发不出声音。
　　
　　又死了一个。
　　
　　“还有谁有异议？”仙歌这一次再次往下问，再无人敢开口说话。
　　
　　黑衣红唇的女子站在高处，高傲而又睥睨地往下望，额间的徽记比恍若饮血的嘴唇还要鲜红，随着她的视线到来，一股凶狠凄厉的气势蔓延开来，不像是面对一位绝色女子，倒像是面对一位远古凶兽。
　　
　　“既然如此，方不惠便为圣教副教主，教中诸事由她统领。”
　　
　　仙歌看向已经呆掉的方不惠：“八堂之主缺了人的你选人补上，教中乱象尽快平复，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突然升职的方不惠对上仙歌望来的眼，猛地打了个寒颤：“是。”
　　
　　“还有，凡有不服者，皆杀之……”
　　
　　解决完教内的事之后，仙歌便继续回到天殿内闭关，在闭关之前，她拿出一份清单，让方不惠尽快将清单上的东西找来。
　　
　　这是这几日之内仙歌粗略拟出的，可能对血咒有用的东西。
　　
　　……
　　
　　随着新旧教主更替，魔教势力大为受损，所有势力全面退缩，进入蛰伏期，让外人大为不解。
　　
　　可在魔教本就埋有钉子的各大门派却第一时间知晓，魔教教主换人了。
　　
　　凌天风被杀了！
　　
　　惊爆的消息瞬间传遍各大派，凌天风堪为当世宗师，是武功最高的那几人，这样的人被人杀了，那那人的武功该有多高？
　　
　　而真正掌握内幕消息的人还知道，杀了凌天风的，就是以前的魔教圣女，慕天歌。
　　
　　这才是真正让他们不解的，莫非是凌天风一朝不慎中了暗算？还是慕天歌武艺真的大为精进，足以杀了凌天风，或者是，魔教内乱，慕天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从魔教收缩势力的情况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最大。
　　
　　一时间，武林暗潮汹涌，众说纷纭。
　　
　　在靠近天然山的一座小镇上。
　　
　　江不渡坐在茶棚内，听着来往的江湖人士闲谈目前江湖上的最大八卦，嘴角挂着一个闲散的笑容。
　　
　　“白兄觉得如何？”
　　
　　白鹤行臭着一张脸，他是被江不渡逮住的江湖大盗，被迫陪他来天然山，见未婚妻。
　　
　　天然山，武林一大圣地，创派三百年，比当世皇朝命更长，主宰江湖风雨三百载，从未有坠名头的时候。
　　
　　这样的天然山让他相信这一代的圣女与江不渡有婚约，还不如让他相信这就是在做梦。
　　
　　江不渡放下粗糙的茶碗，一身武人劲装非但不显得劲气蓬勃，反倒闲散风流。
　　
　　黑发未着冠，只高束，长眉入鬓，唇瓣未启三分谑，桃花眼笑与不笑皆含情，面貌俊朗，散漫放达——这便是江不渡了。
　　
　　他不像是隐士门派的清修弟子，倒像是放浪江湖的大家公子哥。
　　
　　望着隐没于云中的山路——江不渡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想到最近江湖上闹得纷纷扬扬的事，他还是来了。
　　
　　白鹤行自认倒霉，随着江不渡一起上山。
　　
　　进天然山的关卡无人阻拦，到处都是前来拜师学艺的人。
　　
　　江不渡与白鹤行一同上山，隐没于人群中并没有什么特色。
　　
　　直到他们开始闯关。
　　
　　一开始才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弟子，放话在他们手上撑过三招才能继续上山。
　　
　　小弟子在天然山仅有外门弟子水准，可就算如此，能在他们手上撑过三招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这数人继续闯关。
　　
　　在几十里之后再次被拦住。
　　
　　这一次守关的是两个足有十八九岁的内门弟子。
　　
　　而他们的要求是至少在他们手上撑过十招。
　　
　　这一次来的数人除了江白二人无一人通过。
　　
　　称不上凤毛麟角但也算得上百里挑一了。
　　
　　最后的一段路是众弟子裹挟着江不渡去的。
　　
　　在山心亭，一个做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迟到了。”
　　
　　从江不渡二人开始闯关开始，就已经有人去天然山内山通禀了。
　　
　　“随我去见山主吧。”
　　
　　这中年男子没有二话，直接带着江白二人进山。
　　
　　也不去管守关的弟子窃窃私语。
　　
　　“原来是陈师伯特地等的人，难怪刚刚守关的王师兄手一直在发抖。”
　　
　　“这两人能被接去见山主，来天然山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足足让陈师伯等了他半个月，不知是何方来客……”
　　
　　原来这中年男子已经在天然山外山等了半个月了。
　　
　　习武之人耳力出众，江不渡听到众弟子议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敢搭腔。
　　
　　天然山，一山又一山。
　　
　　江不渡和白鹤行掠过守关之第一山，攻伐之第二山，防御之第三山，弟子家眷常居之第三山，弟子常居之第四山，终于来到了山主常居之第五山。
　　
　　天然山山主正在等他
　　
　　他足有百岁高龄，脸庞细嫩如婴儿，皮肤红润，须发皆白，眼神澄然清明，一点都没有高寿老人的浑浊。
　　
　　“江小子，你可是让我老人家好等。”
　　
　　“是不是魔教的事不出，你就不打算来我这天然山？”
　　
　　闻言，江不渡干脆不装了，坦白道：“是啊。”
　　
　　听到这话，山主不怒反喜：“哈哈哈，江小子，你啊你！”
　　
　　话音刚落，他人已消失在原地，江不渡迎面撞上一团劲风，一道摧金裂石的掌风袭来。
　　
　　天然山山主半点征兆也无地出手。
　　
　　江不渡却半点也不惊讶，步子一转，便避开了这一掌，又如大鹏展翅一般，迅速倒退出去数十米。
　　
　　“鹏鹤步，不错。”
　　
　　又一掌袭来。
　　
　　江不渡同样不敢迎接，他脚尖轻轻一点，便向上飞了数米，然后如鸟类滑行一般，足足在空中滑行了数十米，方才落地。
　　
　　“雁高飞，不错。”
　　
　　一颗石子飞来，其上蕴藏着天然山山主几十年之劲气。
　　
　　江不渡身在半空，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开，他索性不再逃。
　　
　　叮得一声，石子不知撞上了什么，弹飞了出去，而江不渡在落地的瞬间倒退了数步，方才站稳下来。
　　
　　“拈花刀……不错！”
　　
　　“江小子，算你过关了。”天然山山主不知为何长叹了一声，如此说道。
　　
　　江不渡这才彻底松口气。
　　
　　“多谢前辈赐教。”
　　
　　“哼，要不是看在你是妙法老儿的关门弟子，就你这态度，休想我将镜台许给你。”
　　
　　“啊？”一旁看得眼花缭乱的白鹤行惊讶地张大口。
　　
　　林镜台，天然山这一代的圣女。
　　
　　然明剑最好的传人。
　　
　　天然山两大绝技，天心掌，然明剑，每一代都会由最出众的弟子继承。
　　
　　这一代最出众的弟子，是林镜台，被冠以圣女的称号。
　　
　　而现在，天然山老山主说要将林镜台许给江不渡。




57.  魔教妖女   重伤

　　“教主, 红罗草被人抢走了！”方不惠惶恐而瑟缩地禀告道。
　　
　　仙歌睁开眼，漠然地看了一眼下首跪地的人：“哦？”
　　
　　红罗草，就是仙歌交给方不惠清单上的一样东西, 还是相对重要的一样。
　　
　　“是谁？”
　　
　　方不惠见教主没有一个照面要了她的性命, 稍稍收敛恐惧道：“和天然山有关，天然山这一代的圣女出现在这一群人中, 还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小子，身手特别俊俏, 一手刀法极为厉害, 阴鬼都被他打伤, 为了不伤了那株难得的成熟的红罗草, 属下们这才暂时收手，没有继续争夺下去。”
　　
　　方不惠语气痛恨, 说起”那个小子”，堪称是银牙紧咬，双目圆瞪。
　　
　　“他是何人？是何形貌？”仙歌语气极冷淡。
　　
　　“……不知。江湖上不知何时冒出了这样一个厉害的后生, 他作游侠打扮，相貌俊俏, 流里流气, 极得人心, 一张嘴极讨女子欢心, 看林镜台对他的态度似乎不一般, 哦, 对了, 鹤影盗唤他’江不渡’，不知是不是他真名。”
　　
　　江不渡……果然是他。
　　
　　仙歌冷冷往下望了一眼：“我知道了。”
　　
　　”清单上的东西继续给我搜寻，至于红罗草, 我亲自去取！”
　　
　　远在百里之外的幽河谷，江不渡一行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叶儿尖尖，红色星点密布根部，呈爆裂火星子之势的草药装入药匣中。
　　
　　“你们说，先前魔教的人拼死取这红罗草，是为何事？”
　　
　　因教主的吩咐，魔教之人不顾势力大损大肆在江湖上收集教主所要之物，虽然手段较先前收敛了些，但落在有心人眼中，依然十分明显。
　　
　　天然山的人在打探到一部分魔教人的行踪之后，为了不打草惊蛇，就特地让江不渡和一部分天然山外围势力接下了这件事，同时放出了自家的圣女林镜台，虽然着了痕迹，但料想不会引起魔教太大的警惕。
　　
　　毕竟，正道和魔道作对，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江不渡将药匣小心地收拢。
　　
　　红罗草生于幽暗谷底，性喜阴暗，集聚森寒之气而生，可偏偏想要成熟，却要汲取太阳或地热之力，如此长成的红罗草，才有调和阴阳，中和两种真气之效。
　　
　　如此极端环境，本就稀少，偏偏成熟的红罗草在三日之内不摘取便会直接枯萎，而摘取之下若没有玉器保存药性也会迅速流失。
　　
　　所以世间可做药用的成熟红罗草极少。魔教之人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株，正想守一段时间便摘下给教主送去，没想到被天然山的人发现了踪迹，虎口夺食，抢下这株红罗草。
　　
　　江不渡擦拭手上采药沾染的泥土，微微笑笑，他师门的功夫，还偏偏就需要红罗草调和。
　　
　　今日的运气不错。
　　
　　为了魔教之事，违心上天然山，重提婚约的江不渡难得地露出真心笑容。
　　
　　一旁如云端仙子的林镜台默默看了他一看，道：“回山复命去吧。”
　　
　　此处距离天然山有些路程，为防魔教去而复返，不如早日启程。
　　
　　一群人皆连声响应。
　　
　　林仙子所说的话，怎能不应？
　　
　　江不渡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虽其他的女人他可以花言巧语，连声调笑，然林镜台不行，毕竟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一行人即刻启程，连夜过幽河谷，去祁连镇，踏雁北山，过锁连桥，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而在这群人走后不过半日，幽河谷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一个玄衣朱饰的女子，她看着一片狼藉的谷地，似乎还能看到此前依然生长在此处的红罗草。
　　
　　仙歌伸出手，向周围的空气里一招，就得到了想要知道的东西，江不渡一行人精心留下的陷阱，所好的掩饰全然无用。
　　
　　她沿着江不渡留下的痕迹，一路追了上去。
　　
　　在距离幽河谷百多里之外的青头山。
　　
　　此时太阳换作了月亮，一连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一行人实在是累了。
　　
　　就决定在山上的一座破庙里休息一会儿。
　　
　　夜风凄厉，从云外黑天传来的鸦叫之声环绕山头，数不尽的凄寒。
　　
　　不知为何，一群武艺不俗的人生生打了个寒颤。
　　
　　“已经两百里开外了，实在是熬不住了，先休息一会儿吧，圣女觉得如何？”
　　
　　见众人都是一副跑不动了的样子，江不渡察言观色，如此说道。
　　
　　林镜台默默点头。
　　
　　一群人本就被魔教所伤，能一连逃出这么多里，还是被魔教的威名所慑，为了小命着想，才会如此，现在是实在熬不住了。
　　
　　山头上，众人的眼前，一间破庙孤零零地矗立其上。
　　
　　四周寂静无人声，只听得蝉鸣不绝。
　　
　　一行人你搀扶着我，我搀扶着你，勉强扯动脸皮，向着破庙而去。
　　
　　打头阵的就是江不渡。
　　
　　江不渡踏进破庙的一瞬间就放松了心情，因为他没在破庙听到异样的响动，也没察觉到人的气息。
　　
　　“没事，都进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随着火折子的亮起，一道倒吸凉气的声音却陡然出现在破庙中。
　　
　　江不渡目光瞬间凝滞：“你是谁？”
　　
　　只见在破庙中，赫然站着一个人，身形高挑，如同鬼魅。
　　
　　在火折子微妙光芒地映照下，她美艳似鬼，精致到有些朦胧的容貌让人以为误入了什么妖窟，不似在人间。
　　
　　仙歌静静地看着这一行人，双手背负身后，眼神平静却又暗藏杀意。
　　
　　“抢了我的东西，却不知道我是谁？“
　　
　　江不渡瞬间从怔愣中回过神，被仙歌容貌所惊艳的迷糊一扫而空：“快跑！”
　　
　　短短一瞬间，他就已经分辨出眼前这人绝不可力敌。
　　
　　随着这一声落下，一群人如纷飞的雀鸟四散而逃，仙歌却看也不看，只专注江不渡一个人。
　　
　　前世，江不渡和慕天歌的初次相遇也类似于此。
　　
　　江不渡坏了魔教的事，慕天歌前去教训，于围追堵截中相识，慕天歌表面调笑，实则下手无情，江不渡左支右绌，却总有余力。
　　
　　最后慕天歌出于心中打算，放江不渡一马，而江不渡逃脱之后却与慕天歌总有相逢——这就是孽缘的开始。
　　
　　这一世——仙歌会让江不渡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孽缘”。
　　
　　她一个闪身，就出现在江不渡身前，然后抬眸冷静地看着他。
　　
　　江不渡心中急急地书写几个“危”字，一时间却无法及时做出应对。
　　
　　然后他就感觉一股巨力袭来，来自于他身前的人，他试图施展雁高飞，却发现并没有用，这股力是从四面八方袭来。
　　
　　一瞬惊魂，江不渡连刀都没来得出，就被击飞在地。
　　
　　“你是谁，是魔教的哪一位堂主？还是魔教招揽的外护法？”
　　
　　江不渡并不知道要红罗草的是魔教教主。
　　
　　仙歌冷冷睨他一眼，上前，一脚踩了下去，江不渡翻身一滚，连忙躲开，忍住将要呕出喉咙口的鲜血，半跪于地。
　　
　　仙歌并没有理会江不渡试探的话语，她再次上前，身影如同鬼魅，只是微微的一步，就准时出现在江不渡的身后，让他感觉脖颈一凉，然后猛地弯腰——又躲过了致命一击。
　　
　　一道劲气出现在江不渡原先脖颈处，若非他及时弯腰，此时头颅已被割下。
　　
　　又是趁势一滚，江不渡再次逃脱仙歌的攻击范围。
　　
　　这一次，他终于拿出了武器。
　　
　　一柄短刀。
　　
　　佛祖拈花，迦叶一笑。
　　
　　拈花之刀，随心之刀，瞬发之刀，不知从何处来，不知攻去何处，随心而至，踪迹莫测。
　　
　　可这对仙歌，没有用。
　　
　　她是道天之体啊，聆听一片天地“道”的声音，是她最擅长的，这样融于天地之间的刀法，怎么能挡得住她呢？更何况，她此时的武功已经超出了江不渡太多，太多。
　　
　　如果江不渡是二流高手之上的一流高手，那她就是宗师，甚至是大宗师，只不过是被伤势影响了实力而已。
　　
　　她没有出她的刀，江不渡不配。
　　
　　她只是伸出没有伤的左手，轻轻一弹，弹开了凌厉的刀锋，然后指间变换，方位瞬移，从直面刀尖，变成了侧对刀身，然后轻轻地夹住这难得的神兵。
　　
　　然后指尖旋转。
　　
　　江不渡便完全握不住他的刀，这一柄门派传下来的拈花刀就这样掉落在地，然后被仙歌一招，落于她的掌中。
　　
　　这么轻易就夺了他的刀……
　　
　　江不渡一颗心直往下沉。
　　
　　“你不是魔教堂主，你、你是魔教教主！”
　　
　　有这样的武功，不可能是普通的魔教堂主或散人。
　　
　　就连天然山都只有山主能这样轻易地夺他的刀。
　　
　　那眼前这人的身份就可想而知了。
　　
　　难怪她之前说“你们抢了我的东西……”
　　
　　难怪魔教之人这一次如此尽心，如此拼命，原来红罗草竟然是魔教教主要的东西！
　　
　　江不渡苦笑，没想到下山没多久就要折戟沉沙，还真是时运不济！
　　
　　仙歌冷冷撇他一眼。
　　
　　拈花之刀落入她手里并不被她看重，这轻飘飘，看上去极漂亮像闺阁小姐玩具一般的刀并不被她所喜。
　　
　　她将这通体挥发着桃花一般颜色的刀往前一送，就要夺了江不渡的性命。
　　
　　可在这时，一粒石子破空而至，弹开了拈花刀。
　　
　　是林镜台。
　　
　　林镜台在江不渡警示的那一刻，没有直接逃跑，而是留了下来。
　　
　　她眼睁睁看着仙歌收拾江不渡，一时间居然反应不过来！
　　
　　这不是她太迟钝，而是仙歌和江不渡过招实在是太快了！
　　
　　听到“魔教教主”四字，她也是悚然一惊，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江不渡去死，所以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仙歌目光不含任何感情地瞥一眼林镜台：“不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不是放狠话，而是在陈述事实。
　　
　　仙歌心念一动，念动而身至，没有再去管江不渡，而是直接对上林镜台。
　　
　　然明剑——传闻中极其神异，心中起烛火，烛火照大千的一门剑法。
　　
　　以心中之烛，照武道之痕迹，越往上修，烛火越亮，他人招式越清晰，越能料敌于先机，察觉到对方招式与心境之破绽，于冥冥天道下，做出最合适的，最自然而然的抵御之法。
　　
　　这便是然明剑了。
　　
　　然明剑分四重，第一重，烛火微光，第二重洞幽烛照，第三重，心有光明，第四重，无幽不烛，无处不照，无处不光明，天地尽入我心眼之中。
　　
　　林镜台已经练到了第三层，她才不过二九年华而已。
　　
　　天然山圣女，实至名归。
　　
　　可这对仙歌是没有用的，到了她这个境界，招式已是无用，她的每一拳，每一掌，每一指，都是浑然天成，无懈可击，浑厚如大地，浩瀚如天空。
　　
　　林镜台既找不到破绽，也找不到痕迹。
　　
　　她险些以为自己练了假的然明剑。
　　
　　不止是如此，连气息，情绪，心念，脚步，她也一样都察觉不到，一样也“照”不出。
　　
　　如江不渡一样，林镜台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仙歌解决她甚至比解决江不渡更简单。
　　
　　她只是让自己融合于空气中，融入于“无我”中，林镜台便瞬间感知不到她的踪迹，任由她来到了身前，一掌将她击伤。
　　
　　“噗。”
　　
　　一口鲜血瞬间喷洒而出，林镜台倒在江不渡的身边，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气息瞬间衰微，一个照面，就被打成重伤。
　　
　　“阁下好武功。”江不渡强撑着道。
　　
　　仙歌：“红罗草呢？”
　　
　　江不渡：“你不妨猜猜，它在哪里？”
　　
　　仙歌嘴角扬起，露出一个血腥的笑容：“不着急，我一个一个将她们杀死在你面前，总会知道红罗草在哪里。”
　　
　　江不渡脸色霍然一变：“你这么想要红罗草，你猜我敢不敢将它毁了？”
　　
　　仙歌眼神睥睨：“你不敢，红罗草毁了，不止你要死，你身边的美人也要死，你坏红罗草一片叶子，我砍她一条手臂，你坏红罗草一片根须，我砍她一条腿，红罗草毁了，我将她做成人彘，折磨九九八十一天之后再要了她的命！你舍得让她如此痛苦吗？”
　　
　　仙歌居高临下望着这对鸳鸯，语气狠辣。
　　
　　江不渡低低咳嗽两声，握紧手中的药匣，力气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其捏碎。
　　
　　这也是仙歌暂时停手的原因。
　　
　　“那你杀吧，反正我和林姑娘不过几面之交，情谊算不得多深厚，相比起她的命，还是我自己的小命更重要。”
　　
　　此时此刻，他还有心情调笑。
　　
　　“你放了我们，红罗草自然归你所有，你杀了林姑娘，我眼见无法逃出生天，自然直接毁了红罗草，鱼死网破。”
　　
　　仙歌冷冷嗤了一声：“你以为你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
　　
　　“两个傻子，红罗草纵然稀有，但不是绝迹，少了你这株，我还可以再找。”
　　
　　“你这么说，倒是让我发现了，你还真是重情，这么看重你身边的小姑娘，这般为她开脱掩饰。”
　　
　　江不渡眼神闪烁，心中一片冰凉，如冰河入腹。
　　
　　仙歌：“重情……我喜欢重情的人。你猜你那群同伴跑了有多远？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
　　
　　听到仙歌这么说，江不渡纵然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骤然粗重的呼吸也已经将他出卖。
　　
　　“你还在等谁，等着谁来救你？你觉得有人能救得了你么？”
　　
　　江不渡眼神接连闪烁一阵之后终于重归淡定：“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要红罗草。”
　　
　　“我把话放在这里，想要红罗草，就必须……”
　　
　　“必须”二字刚出口，仙歌就突然动了，趁着江不渡心绪变化，瞬间出现在江不渡身前，轻轻一踢，江不渡痛不欲生，手中力道骤然一松，红罗草直接落地，落到了仙歌掌中。
　　
　　“这下，你没有筹码了。”
　　
　　仙歌接下手中的药匣，回眸一看，眼睛微眯起，扬起的凤眸凌厉而森寒。
　　
　　“敢坏本座的事……”
　　
　　一刀砍下！
　　
　　眼看江不渡要丧命，这时意外再次发生。
　　
　　一柄剑直直地飞了进来。
　　
　　一个人瞬间出现在破庙中。
　　
　　是天然山来接应的人。
　　
　　“你是谁！”他发出了和江不渡一样的声音。
　　
　　此时破庙里的干草已被火折子点燃，火光一片，映得火下的人美得惊人。
　　
　　雪肤红唇，长眉入鬓，眼光流动间凛冽无限，就连额间如血的曼荼花纹亦跳动如火焰。
　　
　　这是个美人，非同一般的美人。
　　
　　她垂眸之时，仿若神明漫不经心的一观，却带来万千微末世界的末日。
　　
　　江不渡挣扎道：“陈师兄，这是魔教教主！”
　　
　　来接应的赫然是引江不渡进山的人。
　　
　　闻言，他悚然一惊，他们的计划确实是为了引出魔教的人，探查魔教的变化。
　　
　　自仙歌下了命令之后，魔教便从上到下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几乎所有门派的探子都被清了，仅剩的那么一两个也没有手段将消息传出去。
　　
　　可没想到来的居然是魔教教主！
　　
　　仙歌漫不经心地一瞥：“说够了没有？”
　　
　　她可不会放任这两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叙旧，直接出手。
　　
　　劲风掀起的一霎那，天然山来人心中便警铃大响。
　　
　　他没想到这新任魔教教主武功居然真的这么高，不逊色于之前的凌天风。
　　
　　来人面含苦涩，可既然都来了——
　　
　　“砰”的一声。
　　
　　他一剑对上仙歌的一掌，纵然往后退了几步，亦没有像江不渡一般不堪一击。
　　
　　他是天山然下一代掌门，半步宗师之境。
　　
　　劲风从两人交手之处宣泄而开，破庙里狂风四起，门窗框框乱撞。
　　
　　江不渡与林镜台被余波迎面撞上，伤上加伤。
　　
　　可来人却已经无暇顾及，若不用尽全力，自身难保。
　　
　　来人修的亦是然明剑，他的境界和林镜台相仿，但真气却浑厚太多。
　　
　　仙歌见一掌没将这人拍死，也不讶异，再次欺身而上。
　　
　　又是一掌。
　　
　　她依然没有拿出自己的兵器，因为这人依然不配，而她的身体，本就是世间最好的兵器。白如玉，坚硬如冰的手，仿若玉匠最好的作品，可当它拍来的时候，却是那么的难以抵挡，那么的惊天动地。
　　
　　一掌之下，来人无法抵挡，再次倒飞而出。
　　
　　一口鲜血凌空飘洒，如同林镜台一般。
　　
　　可他的功力到底要比林镜台深厚太多，依然能支撑得住，维持住半个宗师的姿态，勉强与仙歌过招。
　　
　　一掌，两掌，三掌。
　　
　　仙歌并不拘泥于章法，她的招式总是在变换，有时是指法，有时变指为剑，有时变剑为拳。
　　
　　让来人疲于应对，奔波劳碌，始终无法克制。
　　
　　这并不是天血教任何一门武功，也不是江湖上成名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指，拳，掌而已。
　　
　　可来人却好像在面对自己的师父，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没想到……没想到……”他苦笑。
　　
　　有一日他居然会被一个小辈如此压着打。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仙歌是真年轻，而不是驻颜有术。
　　
　　两人在狭小的破庙里不停的腾挪，如鬼魅，如游魂，确切的说，是来人不停地在躲。
　　
　　而且他是有目的地在躲——冲着江不渡与林镜台的方向。
　　
　　趁着这段时间，江不渡与林镜台二人爬到一起，勉强站了起来。
　　
　　仙歌察觉到三人的意图，身形一转间，瞬间而至。
　　
　　可这时只见江不渡幽幽一叹，然后一颗如婴儿拳头大小的铁珠就出现在仙歌面前。
　　
　　仙歌的眼神顿时一凝：“霹雳子？”
　　
　　她手中的动作顿时一变，变拳为掌，柔和地将这枚被引爆的霹雳子送出了破庙，然后在破庙外引爆。
　　
　　江不渡与林镜台终于与天然山来人回合。
　　
　　然后又一枚霹雳子被引爆。
　　
　　这一次没有缓冲，直接爆炸开来。
　　
　　“轰隆！”一声惊天巨响出现在破庙之中，仿若九天雷鸣。
　　
　　爆炸的气浪将四面墙冲开，连带着屋顶，整个破庙都被肢解，炸个四分五裂。
　　
　　漫天的烟云散开，周围的空气一片浑浊，灰白色的气浪如潮汐一般，集聚着冲击，咆哮着向前，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戛然而止。
　　
　　下一瞬，仙歌出现在气浪之外。
　　
　　借着霹雳子爆发的空隙，来人带着江不渡以及林镜台逃跑了。
　　
　　仙歌没有受伤，一枚霹雳子还伤不到她。
　　
　　她深邃的眼瞳黑如墨，隐现血色。
　　
　　居然有两枚霹雳子在手，还真没想到。
　　
　　没急着去追杀，仙歌先行打开了盖的严实的玉盒。
　　
　　看到盒中安然存放的红罗草，她心中稍定。
　　
　　红罗草自然是十分重要的，也是十分难寻的，错过这一株，还真是有些麻烦。
　　
　　算了，先放这群人一马，等下次，再来找他麻烦。
　　
　　敢坏她的事，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58.  魔教教主   哦豁

　　陈师兄带着林镜台和江不渡连夜逃出三百里, 实在撑不住了才稍稍停下：“到了哪里了”
　　
　　“师叔，已经到了江林镇了，料想那魔教教主不会再追来。”
　　
　　以人家那全盛的状态, 要追只怕自己这一行人早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其他人呢？”
　　
　　在仙歌出手之后, 那群人有伤在身自知不是对手，直接四散奔逃, 想来是早已逃出生天。
　　
　　听到林镜台的回答，一直强撑着一口气的陈师兄这才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靡下来。
　　
　　他受了仙歌三掌, 能够凭借天然山连绵浑厚的真气保住一条命已是不易, 带伤逃出三百里, 已经到了极限了。
　　
　　林镜台显然也想到此处：“师伯，你的伤势耽搁不得, 要不要在此处稍作停歇？”
　　
　　陈师伯稍作思考，然后摇头：”不行，趁着我还有一口气, 赶紧回天然山，停留的久了, 只怕再生事端。”说完他苦笑一声：“毕竟, 霹雳子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江不渡闻言, 苦笑：“实不相瞒, 还有一颗以作保命之用, 再多就没有了。”
　　
　　而在江不渡一行人忙着逃命的时候, 仙歌正命令手下的人迅速将她要的东西收集齐。
　　
　　清单上的东西, 凡是魔教有的，都已经送到了仙歌手里，剩下的都是一些极稀有极冷僻的东西。
　　
　　可就算如此, 仙歌吩咐的时候，亦没有一点和缓，完全不去在意魔教教众的伤亡。
　　
　　能进魔教的，除了极少数，就没有一个好的。
　　
　　在魔教，一块砖扔下去，三个是杀人放火的，四个是□□掳掠的，五个是偷鸡摸狗的，六个是无恶不作的，还有一些边边角角的，也没做什么好事。
　　
　　不过三代传承，哪里培养得出来真正的武者，真正的身在泥潭，出淤泥而不染的好人。
　　
　　仙歌的命令之下，魔教教众无所不从。
　　
　　魔教，本就是一个强者至上的地方。
　　
　　终于，在两个月之后，仙歌要的东西收集齐了。
　　
　　相比起其他的教众，仙歌还有所不同，她身上的血咒是凌天风亲自下的，每月都需要解药缓解，而普通教众却只需一年一解药。
　　
　　能多拖延一个月，已算是仙歌武功盖世。
　　
　　拿着那五花八门零零总总的珍贵草药丹丸偏僻材料进闭关室时，仙歌对着方不惠吩咐：“凡在这段时日擅闯圣教者，杀，凡在此时作乱者，杀，凡闯入天殿中，不惜代价，杀，若漏了一个人头，我要你性命！”
　　
　　方不惠听得心脏七上八下，连忙点头：“是，属下一定守好圣教，一定不会让人打扰到教主。”
　　
　　仙歌这才满意点头。
　　
　　天殿浑厚而浑厚的大门在方不惠面前缓缓关上，也隔绝了那气势孤绝狠辣漠然的身影，方不惠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殿内，仙歌以五行八卦之法做出布置与陷阱，这才安心去炼药。
　　
　　她感觉得到，血咒已经快压制不住了。
　　
　　这血咒是慕天歌幼年时就被下进身体里的，若是近日才下的，不需要什么解药，仙歌就能自行解开，可十几年的时间，血咒毒性早已与她一身血脉经络皮肉甚至是修为融合在一起。
　　
　　彼此纠缠，堪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不小心，全身的功力都得被废掉，人也彻底玩完，变成一滩烂泥，从双十芳华瞬息变成残年老妪。
　　
　　这才是仙歌如此大费周章的原因。
　　
　　想到给慕天歌下血咒的凌天风，想到现在的棘手，仙歌都有点后悔没有留下他一条命，让他多活一段时间感受世间的“美好。”
　　
　　红色的丹炉在仙歌身前静静地燃烧，丹炉里已经有仙歌这段时日炼制的许多的解药，可是都没有用，只是徒耗钱财。
　　
　　——现在，就看这精心推断出来的丹方有没有用了。
　　
　　仙歌专注地看着跳跃的火苗，额间的徽记变得更为赤红，似乎要随风燃烧。
　　
　　在仙歌闭关的这段时日里，魔教也是前所未有的戒备——毕竟让人闯到了教主处，乱闯的人死不死不知道，他们是肯定会被教主宰了的。
　　
　　一堆巡逻的人一丝不苟地在山路上盘查，空气中纤毫毕现，连一片落叶飘下来都被这群武功不俗的教众捕捉到。
　　
　　然后，直接钉碎。
　　
　　这是魔教大本营三十六个巡逻点之一。
　　
　　在魔教哨岗之外，是一道极其险峻的峡谷，就好像有人在山峰的底部画了一个到三角，上宽下窄，曲折蜿蜒，若有人从底部那条狭小的路经过，不止巡视的人能第一眼看见，就连山峰上守卫的人都能一览无余。
　　
　　而就是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一行人却藏身于崖壁上稀疏的枝桠中，悄悄窥视着外界的情况。
　　
　　“这段时日，魔教前所未有的戒严，联系到之前魔教教众四处搜寻珍惜药物……莫非，魔教教主伤重未愈，闭关去了？”
　　
　　这是一群特地打听魔教消息的各大势力探子，因为魔教前所未有的难以混入，所以此时才会在外面盯梢。
　　
　　“横大，你敢不敢闯一闯？”
　　
　　一道妩媚的女声道。
　　
　　被她点名的横大是一个光头和尚，头顶还有戒疤，闻言冷哼了一声：“哼，你想找死自己去，少撺掇爷爷我！”
　　
　　说话的妩媚女子掩唇笑笑，正想要再传话，这时一直注意着外面的青年武者摆手道：“息声！”
　　
　　有人来了。
　　
　　是方不惠。
　　
　　她向外面的断崖扫了一眼，口中问：“可有异常。”
　　
　　“回禀副教主，没有。”
　　
　　“哦，是吗……”
　　
　　方不惠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突然，她猛地飞身而上，甩出一根飞镖，向着那三人藏身的方向。
　　
　　“快逃！”
　　
　　这样的场景，在这段时日，已经发生了很多次。
　　
　　而在这时，在魔教腹地的天殿，仙歌正加大真气输入，让火势猛然暴涨，然后在火势上升到最顶点的时候，猛地睁开眼睛，收手，衣袖一挥，炉下之火就已全部熄灭。
　　
　　在丹炉依旧散发着炽热余温的时候，她抬头，擦了擦额间的汗。
　　
　　此时，距离她闭关，已有半月。
　　
　　半月之内，她练废了三幅材料，才找到了最佳的配比。
　　
　　这是最后一次，仙歌知道成功了。
　　
　　她打坐，调息，稍稍恢复一下内息，才一挥手，打开了丹炉。
　　
　　丹炉里圆圆满满地躺着十来颗红色丹药。
　　
　　想不到，有一日她居然要靠这最粗劣的炼丹术求生。
　　
　　已经近万年没有用过“术”，而是直接动“道”的仙歌都有种苦笑的冲动。
　　
　　不过，此时也没必要分那么清楚，能用就好。
　　
　　仙歌拿起一粒还散发着热气的红色丹丸，直接放入口中。
　　
　　丹丸入口的一瞬间化作暖流汇入丹田。
　　
　　一股灼热之感自手臂之上散发，不止是额间的徽记，就连手臂上都隐现曼荼花之纹。
　　
　　一股撕裂的痛楚突然自小腹内散发，让仙歌瞬间皱眉，然后又慢慢平复。
　　
　　只感觉小腹中仿佛翻江倒海一般，有无数细细的刀子正在血肉内顺时针逆时针地搅动，每呼吸一次，都是数不清的痛苦。
　　
　　可对于凡人来说，足以把人痛晕过去的苦楚，却让仙歌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慢慢的呼吸，吸气，让药力流遍自身，哪怕那疼痛也随着药力蔓延至全身。
　　
　　不愧是慕天歌忌惮了十几年的血咒。
　　
　　若是再迟几年，过了二五之龄，只怕是真正的仙丹来了才有用了。
　　
　　而此时，用凡丹的仙歌，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一日……两日……
　　
　　直到半个月之后，端坐于闭关室的仙歌才缓缓睁开眼睛，十八颗解药已经被她全部吞了下去，手臂上殷红似血的曼荼花之纹已经隐匿，不见踪影。
　　
　　但只是隐匿，而不是根除，她眉间的曼荼花之徽记依然在，甚至更为红艳，如陈年血渍。
　　
　　这便是这十八颗丹丸的作用了。
　　
　　据仙歌估计，这十八颗丹丸能将血咒发作的时间再推迟三年，若三年之后再找不出根除之法，只怕真的回天乏力了。
　　
　　感应到身体的情况，仙歌皱眉，有些不快，虽然结果有所预料，但出现的不是最幸运的情况，还是让她不怎么高兴。
　　
　　不过，多了三年的时间，也算是不错了。
　　
　　如果留下凌天风的命，或许能够知道彻底根除血咒的方法。
　　
　　但仙歌宁愿如此，也不愿让那傻逼活下来。
　　
　　此路不通，就要另寻方法。
　　
　　而仙歌暂时没有头绪，她干脆就结束闭关，不再闭关自守闭目塞听，打算触类旁通，找到新的办法。
　　
　　当天殿门再一次打开的时候。
　　
　　方不惠迅速赶到，跪拜参见：“属下参见教主，恭喜教主出关。”
　　
　　仙歌点头：“嗯。这段时日教中可有什么事？”
　　
　　“除了抓了一些探子外，教中并未出什么乱子？不知这些探子教主打算如何处置？”
　　
　　“杀……算了，不如换一种更有用的方式，弄清楚他们的来历，让背后的势力来赎人，不用金银，专以奇珍来换，若无人来赎，再扔进花海喂蛇。”仙歌一思索，改换口风道。
　　
　　方不惠一愣，然后连忙点头：“是。”
　　
　　“教主可还有旁的吩咐？”
　　
　　仙歌想起她闭关前发生的事：“江不渡一行人在何处？”
　　
　　现在她正好有空，不去收拾一番岂不是浪费了她放下的狠话？
　　
　　方不惠：“有探子目睹江不渡一行人去了天然山，直到三日前，才得江不渡一人出山。”
　　
　　“天然山……”
　　
　　仙歌缓缓起身，目光并没有望向方不惠，反而望向远方道：“我近段时日会离教一躺，教中诸事由你自决，若有不服者等我回来再说，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方不惠来不及在意教主突然变换的口风，她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让她失望了会怎么办，只能连声答应了下来。
　　
　　天殿大门再次在方不惠面前关上，而殿中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远在千里之外的乔州。
　　
　　江不渡正坐在花楼上和人拼酒。
　　
　　护送陈师兄回天然山之后，他便在天然山待了半月，将伤势养好了一点之后便找借口离开了。
　　
　　他实在是不想和林镜台多待。
　　
　　林镜台人如其名，眼如明镜，心如灵台，干净得不像是凡尘俗世的人，和她待在一处，实在是太别扭，太有压力。
　　
　　江不渡一想到此后的几十年要和她共度余生，就感觉痛苦不堪，所以不管天然山山主如何痛骂，都赶紧找借口溜出了天然山，一日都不想多待。
　　
　　被迫和他共患难一场的大盗白鹤行已和他分道扬镳，在进入乔州的第一日就不见了踪影，江不渡只能自行在乔州闲逛。
　　
　　乔州是天然山势力范围，州城内还算太平，但持刀佩剑的江湖人士却也不少。
　　
　　乔州百姓早已习惯，见怪不怪。
　　
　　当世已承平了三百余年，朝廷江湖都已见乱象，各位江湖豪杰各大江湖势力龙腾四起，若非外族纷争更大更乱，只怕朝廷早已换了一班人马。
　　
　　江不渡进乔州，立刻就引起了一些人注意。
　　
　　“这位兄台可是第一次来乔城？”一位拿着纸扇的公子，风度翩翩地打招呼道。
　　
　　江不渡抬了抬酒杯：“确实。”
　　
　　“那不知兄台暂居何处？”
　　
　　江不渡笑笑，没有说话。
　　
　　离开了白鹤行，确实有些不方便，比如说，和灰色地带的那些人联系。
　　
　　江不渡离开天然山，确实是有正经理由的，他要为陈师兄寻找救命之药。
　　
　　陈师兄受了那三掌，经脉几乎全断，纵然天然山山主用真气吊住了他的命，他的伤势亦不可小觑。
　　
　　而天然山的疗伤圣药九清回天丹却缺了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材。
　　
　　江不渡接下了这个重任，前来寻药去了。
　　
　　毕竟陈师兄也是为了接应他们才会伤至如此。
　　
　　思及此，江不渡一指对面的椅子：“兄台不妨坐下来说。”
　　
　　酒一杯一杯地满上，这位来青楼寻欢作乐却不点花娘的少年侠士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这便步履丝毫不乱，神色清明地离开了。
　　
　　一旬之后，乔州州城会举办一次地下交易，届时，可能会有那一味药的消息。
　　
　　江不渡决定在乔城留一段时日。
　　
　　一旬之后，从地下交易会离开的江不渡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笑道：“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身边只有呼啸的北风以及飘散的尘埃。
　　
　　见没有人回答，江不渡也不再多留，正准备动用轻功离开，就听到一道尖尖的声音灌入耳中道：“阁下想要乌根草？”
　　
　　江不渡目光微深：“阁下有乌根草的消息？”他并不否认。
　　
　　听到江不渡如此直接，暗中那人反倒犹豫了。
　　
　　见此，江不渡反而不着急了。
　　
　　他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终于，一道尖细的声音传至他的耳中：“有！”
　　
　　江不渡最终应下了一次探险。
　　
　　乌根草落到了神医百不应的手里，神医行踪不定，捉摸不透，一般人根本寻不到，而来人，偏偏就知道神医最近的行踪。
　　
　　他让江不渡帮他做一件事，就将神医的行踪告诉他。
　　
　　那件事是，在魔教的手中虎口夺食，抢走魔教想从南疆蛊寨得到的金王蛊。
　　
　　南疆蛊寨，存在于南疆毒瘴气之地，非寨民，在蛊寨地界根本活不过三日。
　　
　　有传闻那里完全由蛊寨蛊老统治，三十六蛊寨同气连枝，连成一根绳，自发抵御着外人的进入。
　　
　　想要从他们手里要东西，不止要面临数之不尽，遍布每一寸土地的蛊虫，还要面对漫山遍野，无所不在的瘴气。
　　
　　而魔教和其他江湖势力不同，历来和三十六寨有来往，三十六寨的人会给他们行方便，让魔教的人活着出寨子。
　　
　　这样的环境下，江不渡想要从魔教的人手里抢东西，不易于难如登天。
　　
　　可就算是这样，也依然不能不去。
　　
　　乌根草，太稀有了，上一次现世，已经是五十年前，错过这一株，再等一株，只怕陈师兄坟头草都五米高了。
　　
　　虽前路波折起伏，荆棘遍地，但，必须要去。
　　
　　江不渡到了南疆。
　　
　　南疆就连普通的寨民都排斥外民，更何况是核心的三十六寨寨民。
　　
　　在南疆最大的寨子之外，江不渡听到了一阵鸦雀的嘶叫声。
　　
　　他当即就意识到不对劲。
　　
　　这是他深入南疆的第三天，哪怕带上了师门特制的神药，他亦感觉浑身不对劲。
　　
　　每时每刻都仿佛被什么毒物窥视一般，每一寸空气都写着不对劲，呼吸一口，人都要酥掉。
　　
　　江不渡知道这就是外人走不出南疆的原因。
　　
　　可他此时已经没了退路，只能随机应变。
　　
　　“快追，他们一定跑不远。”
　　
　　“中了金线蛊还能逃出这么远，一定是蛊女将连心蛊共享给了他，可恶！”
　　
　　“该死的外人，居然敢诱拐蛊女，等抓回来，一定要将他送到蛊祖的面前，让他被蛊祖一口一口地吞噬掉！”
　　
　　南疆话十分难懂，江不渡还是勉强听才听明白了几句。
　　
　　蛊女，蛊祖，连心蛊，金线蛊……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江不渡跟在这群人的身后，如暗夜里的一抹影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来南疆之前，他可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最后的结果是，江不渡先蛊寨的人一步，将人拦截住，交给了蛊寨的人。
　　
　　蛊寨的人将他请到了寨子中，蛊老还特地和他相见，感谢他的帮助。
　　
　　江不渡还见到了在寨子中地位十分高的蛊女。
　　
　　蛊女十七八岁的模样，肤色较深，脸颊上蔓延着神秘莫测的蛊纹，瞳色黝黑，一双妩媚又狠辣的眼睛看人时充斥着神秘的风采。
　　
　　江不渡在见到蛊女的那一瞬，简直难以想象，如此美丽的蛊女会被外族人迷惑到。
　　
　　可事实就是如此，在知道自己的情郎是被江不渡截住后，蛊女第一时间就想下杀手。
　　
　　可惜被蛊老拦住。
　　
　　“外族人，你来我蛊寨是为了什么事？”年纪已经不小的蛊老问。
　　
　　“我为金王蛊而来。”江不渡没有试图隐瞒。
　　
　　“金王蛊……你是为天血教的人而来，蛊寨不会出卖它的朋友。”
　　
　　“可据我所知，天血教不是蛊寨的朋友，只不过是一个交易对象。”
　　
　　“如果是我先来一步，提出合适的条件，金王蛊也会交给我是不是？”
　　
　　“看在你送来了那个人的份上，是的。”蛊老深深地看了江不渡一眼，如此回到。
　　
　　江不渡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从蛊老的暗示中得到了魔教的行踪，并且一路追了上去，然后，遇到了仙歌。
　　
　　仙歌站在一块巨石之上，在她的身前，是死伤了一地的天血教的教众。
　　
　　“又是你啊，又是你来抢我的东西。”
　　
　　上一次也是江不渡，虽然仙歌是特意为寻江不渡而来，但他也太猖狂了。
　　
　　江不渡连苦笑也笑不出来。
　　
　　他这是什么运道，连着做的两件不那么地道的事都撞上了这位魔教教主。
　　
　　望着江不渡手中的小瓶子。
　　
　　仙歌道：“放下金王蛊，我给你个全尸。”语气淡定而又平常，好像再说，识趣了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这位魔教教主怎么能把逼人鱼死网破的话说得这么平常？
　　
　　江不渡叹息，收起金王蛊。
　　
　　“虽然知道在劫难逃，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他的拈花刀丢了，原想找个机会偷回来，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师门三大绝学，拈花刀，迦叶掌，独尊拳。
　　
　　江不渡只学了拈花刀。
　　
　　现在只能用它来对敌人。
　　
　　当那一刀使出来的时候，山崖上瘴气都被一清而空，这座常年被毒瘴笼罩着的山峰，难得的见到了一点天光。
　　
　　如秋水，如桃色，如孤光，亦如天色亮起时，那一片飘零的苇叶所折射出来的一点点光。
　　
　　一刀破晓，见一瞬锋芒。
　　
　　可惜，这一片锋芒直接被折断。
　　
　　“咔嚓”一声，江不渡新近得来的一柄刀直接碎成了两片，掉落到了地上。
　　
　　“好了，你可以去死了。”
　　
　　仙歌神色冷淡而又睥睨地看着江不渡，控制着不将金王蛊直接干掉，直接上前。
　　
　　江不渡神思恍惚间，突然将装着金王蛊的小瓶子直接扔了出去，然后在仙歌接瓶子的时候，直接跳下了百丈的山崖。
　　
　　直接死或者死中求活，总有一种可能。
　　
　　仙歌：哦豁？




59.  魔教妖女   追杀

　　“系统, 江不渡是不是有一个坠崖得神功的奇遇？”仙歌突然想起什么，如此问道。
　　
　　很久不吭声的系统：“……是。”
　　
　　差点忘了，这家伙还是主角。
　　
　　仙歌原本打算去追杀江不渡, 将他彻底了结的, 但想到此事，她突然就改了主意。
　　
　　绝世神功, 或许对她有点用处。
　　
　　留江不渡一条命，让他到处奇遇, 然后定时去收割一把……这个主意很不错啊！
　　
　　仙歌顿时就来了兴致, 正好她最近很无聊。
　　
　　见此, 她就干脆留在了山崖上。
　　
　　南蛮的瘴气对她没有用, 她坐在山崖边上，玄色的衣袍沾上了些许灰尘, 却一点也不影响她的美丽。
　　
　　偷偷摸摸地来探查的蛊寨中人在见到悬崖边上自在独坐的玄衣女子的时候，都惊了一瞬。
　　
　　“大长老。”
　　
　　仙歌人都没有回头，就直接用南蛮语回了一句。
　　
　　“天血教的新教主。”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大长老用一种严肃的口吻问道。
　　
　　蛊寨的人以前见过还曾是魔教圣女的慕天歌, 没想到下一次相见，她就变成了魔教教主。
　　
　　“从没有人说我不能来这里。”她站起身, 瞬间就出现在几人近前。
　　
　　“我想, 应该是你们该给我一个解释。”
　　
　　“是你们出卖了他们的行踪, 是吗？”仙歌一指死伤一地的魔教教众。
　　
　　江不渡是先用五行八卦之法, 再用药, 才成功拿下了这一群人。
　　
　　“我以为你们天血教是从来不在意人命的。”蛊老的那张老脸前所未有的严肃, 因为他从眼前这个人的身上感觉到了足以致命的压力。
　　
　　“我要金神蛊。”
　　
　　熟料仙歌突然转换口风, 如此说道。
　　
　　金神蛊，南疆三十六蛊寨的共同至宝，蛊祖的分蛊, 拥有着蛊祖的一部分威力，是三十六寨的宝贝，若不是到了蛊老的级数，都没有资格供奉。
　　
　　蛊老脸色霍然一变：“不行，金神蛊太珍贵了，我不能让它落到外人手里。”
　　
　　仙歌：“那我只能杀了你们自己取了。”
　　
　　“毕竟是你们先违背契约，将圣教使者的行踪出卖给外人，想必其他的蛊老并不会有意见。”
　　
　　蛊老想回一句什么时候天血教的人命这么值钱了。
　　
　　但这事确实是他理亏，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咽，道：“除了金神蛊。”
　　
　　金神蛊如此珍贵的圣物，不能让外人沾染。
　　
　　仙歌：“如果不是我想要金神蛊，你以为我会和你说这么多？”
　　
　　“不给，我杀了你们取。”
　　
　　蛊老无法，只能忍下这口气，不甘道：“好。”
　　
　　“还有，这份清单上的东西，凡是你们有的，都给我送过来。”仙歌接着说道。
　　
　　她美丽的容颜上绽放出一个笑容，哪怕说着得寸进尺的话，亦是那么的理所当然，让人不忍反驳，更不敢反驳。
　　
　　蛊老望着那双美丽的眼睛中浮现的杀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道：“好。”
　　
　　这一趟就不该他来！如果不是他这个能做决定的来了，说不定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们可以走了。”仙歌毫不留情地赶人。
　　
　　蛊寨的一行人走了，来的就是魔教的援兵。
　　
　　一行衣着低调，行动干练的魔教分堂教众在见到仙歌的那一刻，就直接单膝跪地：“见过教主！”眼中皆是诧异。
　　
　　教主什么时候来的南疆？
　　
　　再一看那满地的魔教教众尸体，想想这位新教主的作风，莫非是教主一个不开心，拿他们开刀，将他们全宰了？
　　
　　魔教在南疆有一个分堂，这次来的就是分堂的人。
　　
　　仙歌淡淡地扫了一眼他们，让他们头皮发麻，才道：“清理干净。”
　　
　　一帮人不敢出声，迅速干活，然后麻溜地逃了。
　　
　　当反派真爽，正在想着打地鼠游戏的仙歌嘴角溢出笑容，让小弟们更加毛骨悚然。
　　
　　江不渡落下悬崖，被崖壁上长出的无数枝叶刮擦，若非有内功护体，一身铜皮铁骨，只怕早已交代。
　　
　　可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在落地的一瞬间，他就得变成肉泥，他的轻功没那么好，何况还受了重伤。
　　
　　在下落的某一刻，他瞅准机会，找到一个山洞，然后鼓起最后一点力气，以断刃开道，荡到了山洞里。
　　
　　在落地的一瞬间，他就听到一道清脆的“咔嚓”声传来——他的手断了。
　　
　　江不渡呲牙溜嘴地扭曲了一阵，终于缓了过来，这才有闲心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只见幽深的山洞内不时传来一阵冷风，不知从哪个缝隙吹来，吹得人骨头缝都在冷，从山洞外照进来的光只照亮了洞前小片地域，再无法延伸。
　　
　　而在光亮明明灭灭处，攀爬着数不尽的长藤，大多都已经枯死。
　　
　　洞内飘来一股极其刺鼻的腥臭味，不知是何种野兽的味道。
　　
　　此时洞内再不闻其他声音，江不渡料想那只野兽出巢了，忍着伤痛，往洞内探索。
　　
　　只见洞内幽暗处，一点光点浮起来，赫然是一具白骨。
　　
　　这白骨散发着玉质的光泽，其上浮动着莹莹的光，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物留下的遗骸。
　　
　　崎岖的洞穴蜿蜿蜒蜒，哪怕有火折子照路，江不渡亦走的趔趔趄趄。
　　
　　在跌宕了几下后，江不渡终于来到了白骨的面前。
　　
　　只见在白骨面前的深坑里，赫然放置着三样东西。
　　
　　一卷毛皮书，一个白瓷瓶，还有一把短刀。
　　
　　江不渡沉思片刻，对着遗骸行了一礼之后，还是拿起了深坑里的东西。
　　
　　毛皮书上记载了一种名叫龟息吐元法的功法，白瓷瓶里还留着两粒圆溜溜的红色丹丸，而短刀——
　　
　　当刀刃出鞘的时候，瞬息而出的刀气直接在对面的山壁上留下一道刻痕。
　　
　　三样东西皆不俗。
　　
　　龟息吐元法有利于人调息，丹丸加速养伤，而短刀，就是最趁手的兵器。
　　
　　江不渡还发现，这两粒丹丸，赫然就是天然山山主所说的九清回天丹。
　　
　　“莫非这是哪位天然山的前辈？”江不渡喃喃自语。
　　
　　悬崖之上，仙歌问道：“江不渡得到了奇遇没有？”
　　
　　系统：“得到了。”
　　
　　“他遇到了昔年天然山叛徒的余骨，得到了那叛徒自创的功法还有救命神丹。”
　　
　　仙歌：“救命神丹……”正巧她现在也在等着救命的东西啊。
　　
　　仙歌当即问：“江不渡什么时候出来？”
　　
　　她不想大费周章地下山去找。
　　
　　系统：“还要三天，三天后他学会功法中的顶级轻功之后，就会直接下崖，从另一个方向离开蛊寨。”
　　
　　这一座山峰极高大，极险峻，犹如巨人的手掌，当围绕它的云雾散开的时候也，就能发现，它的线条波澜起伏，连绵不绝，其上有无数岩洞缝隙险地，而从这座山出去的方向，亦有无数条，若是就这么找，还不知道要找到何年何月。
　　
　　仙歌不打算调魔教的人手来，她又不打算马上让江不渡死。
　　
　　在得知江不渡的确切消息后，她满意地点头，便直接离开了——先去蛊寨取她要的东西。
　　
　　七天之后，终于出了蛊寨地界的江不渡长长松了一口气。
　　
　　原本他是打算在取得金王蛊之后就回蛊寨，助蛊女和她的情郎海阔天高的，没想到刚杀人夺宝就撞上了苦主魔教教主，这下蛊虫丢了，命差点也交代了，帮蛊女的事自然也就泡汤了。
　　
　　江不渡愁眉苦脸，朝着原先约定好的地方去，没有等到人，只留下了一个失败了的消息。
　　
　　看来神医百不应，他是无缘得见了。
　　
　　而在江不渡转身离开之后，桥后的暗巷里一个留着长长的胡子，面容刻薄，眼神高傲的男子却长长哼了一声。
　　
　　“哼。”
　　
　　“这就是你看好的人？还不是失败了？”
　　
　　他身后一个娇小的女子讪笑道：“师父，听探子说原本是成功了的，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才失了手。”
　　
　　这两人赫然是神医百不应和他的弟子，而跟在他身旁的弟子，赫然就是先前和江不渡提出交易的那个人。
　　
　　这两人在南疆之地自有消息渠道，从魔教分堂的动作里，就分析了魔教可能是来了什么强势人物，让江不渡无功而返。
　　
　　“看来那金王蛊师父你是得不到了。”
　　
　　神医百不应又是哼了一声：“江小子无用，拿不到金王蛊，既然如此，他也别想我出手救人。”
　　
　　徒弟揶揄道：“天然山的大弟子，天然山未来的山主……师父，你真的不救？”
　　
　　百不应又冷哼一声，瞥一眼暗搓搓的徒弟：“少给江小子说情，说吧，你是不是看他相貌好，打算对他以身相许了？”
　　
　　“师父！”
　　
　　“……”
　　
　　仙歌换了一身打扮。
　　
　　南蛮的人，衣着多有特色，相较于中原，没有那么繁复，衣带当风的中原才子才女的打扮在这里是行不通的，短打短褐，深裙深纹，才是这里的主流，唯有在繁杂而华丽的配饰上，才与中原有几分相似。
　　
　　仙歌换上了一身南蛮部族的打扮，才算是不那么显眼。
　　
　　她整日在南蛮游荡，认识她的人不多，但凡是知晓她身份的，都吓得噤若寒蝉，被她一个眼神看过去，连拿她的消息换钱都不敢。
　　
　　在三日后，仙歌在一处隐居山谷堵到了江不渡。
　　
　　“好热闹啊。”
　　
　　这处山谷是神医百不应隐居之地，江不渡通过种种蛛丝马迹，还是找到了这里，求见神医百不应。
　　
　　正好有人在山谷里闹事，江不渡便出头，和闹事的人对上。
　　
　　在双方气氛紧张，马上就要打起来的时候，仙歌正好赶到，然后说出了刚才那句话。
　　
　　悦耳的话中还带着些许笑意，说话的人如闲庭信步一般漫步而入：“江少侠，我们又见面了。”
　　
　　看到换了一身装束的魔教教主，江不渡差点没认出，但在认出这人是谁之后，他差一点就心梗。
　　
　　怎么又是你？
　　
　　对江不渡有好感的百不应弟子靠近江不渡：“她是谁？”
　　
　　语气中夹杂着自己也没有发现的微妙妒意。
　　
　　实在是眼前这位人，实在是太漂亮了！
　　
　　色彩艳丽的南蛮衣饰穿在她身上，正好相得益彰，一点也不违和，那张如虞美人一般艳丽，如曼荼花一般神秘的脸精致得不可思议，白如雪，肤如花，还带着青春女子特有的生机，连额头那黑似血的徽记，都恰到好处。
　　
　　江不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神色同样严肃起来的神医百不应说道：“快逃！”
　　
　　与他们对阵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问出了和百不应徒弟一样的话：“你是谁？”
　　
　　“好漂亮的女子，带回去给我做十八房外室也不错。”
　　
　　“南疆什么时候出了一个这样的极品，早知道如此，就该早点带回去，孝敬帮主。”
　　
　　听着这些摧心肝的话，江不渡惊得寒毛直竖。
　　
　　你们想死别带上我。
　　
　　闻言，仙歌嘴角的笑容更深刻了，望着慌不择路从山谷后方逃跑的江不渡一行人，她只是打开一个小瓶子：“小心肝儿，给我把这群人都吃了，等会儿我再来找你。”
　　
　　说完就愉快地去找江不渡玩耍了。
　　
　　她放出来的是金神蛊。
　　
　　在琢磨了一会儿，发现对血咒无用之后，仙歌就愉快地把它当作宠物，随意玩弄起来。
　　
　　金神蛊收拾这一帮人自然是游刃有余。
　　
　　仙歌迅速地找上了江不渡等人。
　　
　　在江不渡铁青的脸色中，悠哉游哉地问道：“你可真是让我好等啊。”
　　
　　“前辈可真有耐心。”江不渡忍不住挖苦。
　　
　　虽然慕天歌比他还小两岁，但江不渡还是用了前辈，相比起原剧本江不渡对着慕天歌一口一个姑娘，实在是尊敬了太多。
　　
　　被抬了辈分的仙歌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手中出现一把刀，这是在之前那群人手里随意抢的：“想好怎么死了吗？
　　
　　唯一的出山路被对方堵住，百不应弟子也顾不得争风吃醋：“她到底是谁？！”
　　
　　江不渡嘴中尽是苦涩：“她是魔教教主！”
　　
　　江不渡忍不住回头去看脸色难看至极的百不应，这下，就看这位神医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了。
　　
　　……
　　
　　一场混战之后，江不渡最终还是跑掉了，带着百不应和他的弟子两人。
　　
　　仙歌把玩着手里的小瓷瓶，这是她从江不渡的手里抢来的。
　　
　　江不渡一身珍贵的东西，仙歌只拿了这瓷瓶，因为这是她需要的。
　　
　　闻到瓷瓶中清冽的药香，仙歌在头脑一清之余，也有些失望，她身体内的血咒没有动静，这药对她无用。
　　
　　虽然如此，她还是将药收了起来。
　　
　　而另一座山上，再次身受重伤的江不渡的脸皮已经僵硬到说不出话来了。
　　
　　他丢了九清回天丹，这下连一个备选的选项都没有了。
　　
　　“就是他让你丢了金王蛊？”百不应问道。
　　
　　江不渡认真喘气：“是。”
　　
　　“她就是魔教教主？”百不应的徒弟百娉婷神色复杂。
　　
　　江不渡再次回道：“是。”
　　
　　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是怎么在对方的手上一而再再而三的逃出生天的。
　　
　　“别高兴得太早，一步迟对那等高手来说起不到多大作用，顶多是让她多调息两天，我们还得快点赶路。”
　　
　　果然，百不应补充道，瞬间冲垮了几人的喜悦。
　　
　　无奈，一群人只能再度逃命。
　　
　　而在山谷里，仙歌却背着手，开开心心地往回走，她在江不渡身上下了神香粉，这下，江不渡再难逃过她的追踪了。
　　
　　山谷里，金神蛊已经将一群人全“吃”了。
　　
　　山谷再无其他人。
　　
　　仙歌敲了敲地面，一个细细长长的影子便游到了她的手边，游进了她手中的小瓶子里，消失了踪影。
　　
　　山谷里，这下是真的没有其他人了。
　　
　　直到半天后，才有人发现山谷的异状。
　　
　　“海沙帮的人被人杀了，是谁干的！”
　　
　　海沙帮，一帮水匪，专门做水上生意。
　　
　　看到空无一人的山谷，一群人莫名有毛骨悚然之感。
　　
　　之后的一段日子，江不渡就循环在结交新朋友——奇遇——被打伤——养好伤——再奇遇的循环中，每养好伤休息一段时间，就被仙歌打伤，然后又撞到许多奇遇养好伤，然后再被仙歌薅羊毛，再被打伤，一直循环往复，没有停歇。
　　
　　在摆脱仙歌之后，江不渡就带着百不应和百娉婷回到了天然山，会诊陈师兄。
　　
　　百不应果然有两把刷子，虽然十分艰难，还是将陈师兄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在问到是谁打伤的陈师兄，得到魔教教主的答案后，他懂了。
　　
　　治好了陈师兄之后，江不渡和百不应就下了天然山，分道扬镳，百娉婷却跟在了江不渡身边，想和他一同游历江湖。
　　
　　江不渡想想百娉婷长得不错，就答应了。
　　
　　结果下山没多久就遇到了仙歌，为了躲避仙歌，两人不得不分开，江不渡被一个隐士世家大小姐所救，留在这个隐士世家之处养伤。
　　
　　伤好了之后他四处历练武功，寻找强大的办法，打算找魔教报仇，结果没过多久又遇到了仙歌。
　　
　　这一次，江不渡都麻木了。
　　
　　他都想放弃抵抗，可武者求生的意志还是让他顽强地扛了过来，等到了武林盟的人来援。
　　
　　武林盟，武林第一大势力，名义上所有武林正道的魁首，江不渡被武林盟大师兄所救。
　　
　　大师兄热情好客，江不渡又认识了武林盟的大小姐，与林镜台争武林第一美女的魏无双。
　　
　　魏无双性格热烈泼辣，见到江不渡的第一眼就想要和他比划比划，可惜江不渡受了重伤，比不得。
　　
　　魏无双硬是要比，江不渡就用龟息吐元法上记载的顶级轻功和她周旋。
　　
　　两人在一个庭院内腾挪，魏无双连他的袖摆摸不到，江不渡笑而温文，自信洒脱的人带上了一点重伤的虚弱，一瞬间笑颜似玉，倒让魏无双追寻的步伐慢了下来。
　　
　　“……喂，你还没有和我说，是谁打伤了你？”魏无双声气突然有些虚地问道。
　　
　　江不渡没有分辨出来，他依然笑得温文道：“魔教教主。”
　　
　　“这个魔教教主……真有那么厉害？”
　　
　　江不渡笑着点头。
　　
　　却见魏无双强撑着一口气道：“我看是你自己太没用了，才会被打成这个样子！你等着，来日，我一定将魔教教主打得落花流水，到时让你好看！”
　　
　　江不渡闻言莞尔，一瞬失笑，但还是没有打击少女别扭的安慰：“好，我等着。”
　　
　　而在武林盟不远处的一座阁楼的楼顶上，仙歌听着那边传来了声音，嘴角微微扬起：“真是有勇气。”
　　
　　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再去收割一波了。
　　
　　但这段时日，她最大的收获，不是从江不渡身上得来的那些奇遇物品，而是另一样东西，这有待她去验证。
　　
　　武林盟的人诚邀江不渡共同对抗魔教，原本江不渡是不会管这些事情的，但近段时日他被仙歌追杀得鸡飞狗跳，几次小命差点玩完，对仙歌的恨意也是与日俱增，几乎听到名字就咬牙切齿，所以听到武林盟的邀请，他居然答应了下来。
　　
　　魔教自从仙歌上台之后，势力有所衰减，但依然不弱，教中人依然是数一数二的武林好手，各方江湖败类在找地方投奔的时候第一时间都会想到魔教。
　　
　　前几位教主打下的底子确实足够挥霍。
　　
　　抱着趁你病，要你命的态度。
　　
　　武林盟再次召开江湖大会，广邀各路英雄豪杰，共商除魔大事。
　　
　　武林盟是一个松散的组织，历代的武林盟主就是武林盟的盟主，除了武林盟主名下的核心弟子以外，各派都有派弟子来这里驻扎。
　　
　　这一次武林盟再次召开武林大会，也是各派的共识。
　　
　　这一次会重新选出一位新的武林盟主。
　　
　　他将会带领武林众豪杰，再次讨伐魔教，将这武林毒瘤根除！
　　
　　这一段时日，武林盟所在的武林城极其的热闹，各路江湖豪杰纷纷赶到，在武林盟提供的住宿处比武喝酒，喧嚣吵闹，让城内的普通百姓吓得关紧门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魏盟主真是好手段啊，短短二十年就将武林城经营得如此繁华，不知之后又是谁会继承这座城。”
　　
　　“魏盟主不是有许多的弟子，他的大弟子就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江湖豪杰，极有可能是他继承这所城。”
　　
　　“魏盟主不是有个独生女，相比起大弟子，他独女的女婿如何？”
　　
　　“若大弟子做了他的女婿呢？”
　　
　　“传闻魏小姐不喜欢这位师兄。”
　　
　　“魏小姐可是天下第一美人，不知多少人打她的主意……不知道花落谁家？”
　　
　　“你们说，是不是在武林大会上夺魁，就既能成为武林盟主，又能娶魏小姐，还能继承这座城？”
　　
　　楼上，魏无双听到这些议论，悄悄地瞥了一眼江不渡，脸颊不知不觉通红。
　　
　　山雨欲来风满楼，武林城，不知不觉也站在了这样的风潮上。




60.  魔教妖女   和尚

　　武林盟主的选拔自然非同寻常。
　　
　　这几日, 武林盟来了太多的人，还都是非同一般的好手。
　　
　　江不渡在武林盟的日子堪称如鱼得水，他本就是潇洒不羁, 喜好交朋友的性子, 这几日，哪怕大多数时间在养伤, 他也很是结识了一些风云人物。
　　
　　这一日，江不渡正待在武林盟的厢房之中, 他本打算等会就出门, 去会一会友, 去打探一下接下来的流程, 可没想到，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你……”
　　
　　这几日, 武林大会已经正式召开，武林城非常的热闹。
　　
　　前几日都是交流切磋，不怎么动肝火, 但后几日，正式进入武林盟主争夺的流程之后, 就迅速的火爆起来。
　　
　　城外的擂台上来来往往都是人, 上一刻还在守擂的, 下一刻就被踢下去。
　　
　　只有守够了十轮擂的, 才能获得正式比武的名额, 所以不管是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 还是成名已久的高手, 都免不了俗，正式下场，唯有门派自带名额的名门正派弟子现在还能端得住, 笑看风云。
　　
　　江不渡作为天然山举荐的人，自然不需要打城外的守擂战，但他也去观摩过几次，正式动手倒是没有。
　　
　　也有许多名门正牌的小弟子手痒，没能忍耐得住，提前下场，提前输掉了正式比赛的名额。
　　
　　武林城外，来来往往都是人，不时有一声惊天的喝彩，或一道巨大的嘘声，间或有几位美貌的女侠到来，引起旁人好一阵钦慕的目光，倒是让比试的气氛更热烈。
　　
　　而这些到来的女侠，大多与江不渡有关。
　　
　　她们是天然山的林镜台，是蛊寨的蛊女，是武林盟的大小姐魏无双，是神医之徒百娉婷，是隐士武林世家大小姐朱颜，是江不渡曾顺手一帮的花魁娘子月清秋……
　　
　　总之是艳福不浅，
　　
　　江不渡对武林盟主的位子自然是没有兴趣的，支撑他参加武林大会的，除了天然山的面子外，还有向魔教复仇的决心。
　　
　　可现在，他没等他练好武功，神功大成，他就见到了他本以为是忌惮武林盟威势，而自行退去的魔教教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不渡下意识地就想跑，可随即，他就听到了嘶嘶的声音，这声音响在他耳边，让他一瞬间背心发凉。
　　
　　“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仙歌反问了一句，然后在江不渡顿住的时候，上前，一手就想点住江不渡的穴道。
　　
　　这门口有她放置的金神蛊，江不渡从那里跑，是跑不掉的。
　　
　　从惊心中回过神来，江不渡凭借这段时间练就的直觉，险险地躲开仙歌这一招，然后便张口，打算大声呼救。
　　
　　可在这时，就见仙歌袖摆一扬，一阵粉红色的烟雾飘散开来，江不渡当即闭嘴，还摒住了呼吸，不愿留下半点空当。
　　
　　房间并不算小，可能够给江不渡腾挪的空间依然不多，他将目光瞄准窗子，打算破窗而去。
　　
　　这时仙歌一个闪身，就出现在窗前，神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江不渡无法，只得咬牙转换方向，他想要抽出他的刀，但被仙歌压制着一时间连刀柄都抽不出来，他想要弄出声音引起其他人的警觉，却总被仙歌打断。
　　
　　江不渡不禁暗自咬牙，他的一双眼睛通红，几乎要急火攻心。
　　
　　用腹语，勉强说出了几个字：“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杀又不杀我，放又不放，每次都只将他打个半死，然后让他狼狈离去，就好像在逗狗一般。
　　
　　江不渡自然不傻，这么多次，自然感觉得出来，那每次都气势汹汹的来却无功而返的魔教教主是有意放水。
　　
　　难不成是戏言的爱慕于他，所以百般挑逗？
　　
　　简直可笑！
　　
　　仙歌艳丽的脸上带着笑容，可这笑容却没有深入眼底。
　　
　　为什么？以前自然是为了找个乐子，为了分辨清楚慕天歌真实的意图，为了顺点机遇。
　　
　　但现在嘛，不是了。
　　
　　仙歌一动真格，自然非同凡响，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江不渡就已左支右绌，无力招架。
　　
　　看那魔教教主在与他过招时，还有闲心关注周围的环境，压制房内的声音，江不渡终于忍耐不住，彻底爆发。
　　
　　只见他突然停住，不再管仙歌拍来的手，直接不管不顾地抽出随身兵刃，就要破釜沉舟。
　　
　　可在这时，一阵迷幻的感觉突然传来。
　　
　　刚刚还气势汹汹急红了眼的江不渡眼前突然一阵迷蒙，然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以为她特地配的药只要摒住呼吸就能挡住？
　　
　　既然要来抓人，仙歌自然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连半炷香的时间都不到，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江不渡就已经扑街。
　　
　　此时门外尚有武林盟的弟子在巡逻，可房中却已空无一人。
　　
　　只见房前的大树上悠悠荡荡地飘来一片落叶，下一刻，这篇落叶便变成了齑粉。
　　
　　“咦，怎么一直没听见江少侠的声音？”
　　
　　有弟子察觉到不对劲，上前拍门，却没得到回应，斗胆打开了门，却发现门内空无一人。
　　
　　“许是去了城外，现在正在擂台上过招，江少侠这等人物神出鬼没的，实属正常。”
　　
　　“也是。”
　　
　　城外。
　　
　　因武林大会的举办而宽松了许多的城门盘查处刚刚通过了一辆马车。
　　
　　马车上自然是乔装打扮好了的仙歌和江不渡。
　　
　　一出了城，仙歌自然就弃了速度较慢的马车，让随行的魔教弟子处理好，然后带着江不渡一路狂奔。
　　
　　直到走出了一百多里之后，才稍稍停了下来。
　　
　　此时已是月明星稀，天空的星子好像人的眼睛一般会说话，闪啊闪，完美印证了江不渡此时的心情。
　　
　　江不渡从晕头转向中醒过来，一睁开眼就看到盘腿坐在他身边的武林盟主。
　　
　　“你醒了。”冷冷淡淡的一句话。
　　
　　江不渡闻到烤兔子的味道正从他身边传来，那烤兔子却没他的份。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哑着声音质问。
　　
　　夜色下，他这一张俊美的脸蛋显得憔悴至极，眼下青黑，还带着一路奔波的沧桑，依稀可见倜傥风流的江湖少侠模样。
　　
　　仙歌：“自然是有事。”
　　
　　“等回了圣教，该你知道的你自然会知道。”
　　
　　说完就不再说话，她其实没什么和江不渡交谈的兴致。
　　
　　江不渡：“你这样堂而皇之的在武林盟眼皮底下犯事，武林盟不会放过你！”
　　
　　仙歌：“我好怕他们啊。”
　　
　　江不渡语塞，魔教教主和武林盟，本就是死敌，何况这次武林大会的召开，还是为了讨伐魔教。
　　
　　等等，他这些日子四处拜访，参与了不少围剿魔教的计划，而这魔教教主这次能这么轻易的得手，想必早已在暗中观察了好一阵子，说不定潜伏在他身边已经很久，那他们商议的围剿魔教的计划，她又听到了多少？
　　
　　江不渡霍然变色。
　　
　　仙歌自然清楚江不渡在想什么，但在赶路的路上，她就已经检查了一遍江不渡，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所以此时完全没有和江不渡交谈的兴致。
　　
　　在江不渡神色大变中，仙歌直接拿出一粒蛊虫，给江不渡喂了下去。
　　
　　蛊虫一催动，江不渡彻底闭嘴，这下世界安静了。
　　
　　朦胧的月光照下来，为天地间增添了一抹光亮。夜色自然不是纯黑的，而是如海面一般，带着些灰，带着些亮的墨兰。
　　
　　这墨蓝波折起伏，如一副美好的画卷，徐徐展开，就连点缀其上的萤火虫亦是漂亮得惊人。
　　
　　仙歌有闲心欣赏江不渡却没有闲心欣赏。
　　
　　这疯女人到底给他喂了什么东西？！
　　
　　休息了一个时辰后，两人就继续赶路。
　　
　　江不渡一日水米未进，仙歌完全没管，反正习武之人，饿不死。
　　
　　有了蛊虫的控制，江不渡极其配合，赶路的速度快了很多。
　　
　　而在武林盟，江不渡失踪的事终于有人察觉。
　　
　　“那姓江的呢？”
　　
　　“江少侠没有在擂台？”
　　
　　魏无双忍不住发怒，握着鞭子的手青筋将起：“你们说呢？”
　　
　　……
　　
　　江不渡失踪的事这才被发现，消息一时间传得很快，武林盟一些举足轻重的人很快就赶来。
　　
　　其中就包括魏无双的父亲，现任武林盟主魏松年：“你们说江少侠失踪了？”
　　
　　魏松年长得极魁梧，一身正气引人敬佩，此时他紧紧地皱起眉，不怒自威。
　　
　　在他武林盟的地盘上，居然有人无缘无故的失踪？
　　
　　“可查出是什么原因？”
　　
　　马上有弟子上前回话道：“江少侠的房中没有什么异常，未见什么打斗痕迹，只有些许桌椅腾挪痕迹。”
　　
　　但那是正常的。
　　
　　魏松年闻言：“我去看看。”
　　
　　此时其他武林宿老也已赶来，与魏松年一起进了江不渡的房间。
　　
　　进房间的那一刻，魏松年便神经一动，然后道：“好重的腥气。”
　　
　　身为武林顶级高手，一代宗师，他的危险直接自然十分敏锐，一进房间，便感觉到一种不协调。
　　
　　“这种味道……是蛊虫的味道？”
　　
　　一位仙风道骨，眉毛长长胡子白白的老道长抚着胡子道。
　　
　　不愧是两位武林高手，瞬间便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闻到的腥味，也确实是金神蛊的味道。
　　
　　“好厉害的凶物，不知是何人饲养出来的。”
　　
　　“莫非江小子就是栽在这上面？也不无可能。”
　　
　　看着房内极少的桌椅腾挪印记，魏松年眼神一凝。
　　
　　这时一位精通医术的宿老走了进来。
　　
　　踏进房中的那一刻，他就抽了抽鼻子，然后顺着感知到的气味，在房中转圈圈，终于，他来到了江不渡倒下的不远处，在房内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些残余的香粉。
　　
　　他将那香粉捻起，放在鼻尖闻了闻，顿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好厉害的迷药！”
　　
　　这时魏松年也得出结论：“好厉害的人物！”
　　
　　如此狭小的空间，压得江不渡这位年轻一代数一数二的人物无力还手，并不发出任何声音，可不是一位厉害的人物。
　　
　　厉害的蛊虫，厉害的迷药，厉害的人物，三者结合起来，众人终于知道江不渡是怎么栽的。
　　
　　武林盟还是有一些人物的，不如此不足以和魔教斗了这么多年。
　　
　　“看来江小子现在应该还活着。”
　　
　　如果不是为了留活口，不会这么大费周章。
　　
　　其他人也是这个意思。
　　
　　可众人都知道，就算是还活着，也是凶多吉少。
　　
　　魏无双忍不住急了：“爹！”她跳脚。
　　
　　魏松年瞥一眼自己的独生女，暗叹女大不中留，发话道：“此事势必要彻查到底，不然我武林盟威严何在？江少侠也要尽力救出来。
　　
　　“昨夜发生的事，距离现在并没有多久，料想掳走了江少侠的人并没有逃出多远，凡是做过，必然会留下痕迹，对方如此仓促行事，必定不会毫无破产，一定有蛛丝马迹可寻，现在去寻人，或许能发现线索。”
　　
　　魏松年一番鼓励，众人便纷纷离去，查找线索去了。
　　
　　而在武林城几百里外的路上，仙歌正带着江不渡昼夜不停地赶路。
　　
　　换了几轮太阳和月亮，终于到了魔教的不远处。
　　
　　魔教的人早已得到消息，正要赶来接应。
　　
　　可在这时，仙歌被人堵住了。
　　
　　一个和尚。
　　
　　一个没有头发，枯败苍老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的和尚。
　　
　　“施主，这位小友好像并不是心甘情愿和你离去。”
　　
　　和尚已经得到了武林盟的消息，他此行就是为了拦截仙歌而来。
　　
　　仙歌警告：“老和尚，少管闲事。”
　　
　　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施主一身血腥，浑身孽债，正是该积德行善，念经诵佛，洗去一身罪孽之时，又何苦为难这位少侠，多造冤孽？”
　　
　　仙歌闻言眼神一厉：“和尚，既然入了空门就应该两耳空空，吃斋如素，敲你的木鱼撞你的大钟，少管红尘俗事，不然就休怪我不客气！”
　　
　　和尚又是诵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既然如此，只能对不住施主了。”
　　
　　仙歌将江不渡往旁边一扔，右手轻扬，一柄薄薄的刀就出现在她的手上。
　　
　　刀刃漆黑，其上还折射着锋利的光，在阳光下，尽显凶兵风采。
　　
　　“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和尚是一位宗师巅峰的人物，换做仙歌的血咒解开，她完全不用放在眼里，但眼前她有血咒这个□□潜伏在身体里，倒是束手束脚。
　　
　　可是仙歌也怡然不惧。
　　
　　她刀身一侧，便直接朝着和尚攻去。
　　
　　刀者，凶兵也，以退为进，以攻代守，本就是其本能。
　　
　　仙歌继承了慕天歌的一身武艺，也演绎了一部分她的性格，同时还放弃了一些她的对敌习惯。
　　
　　慕天歌原本的武器是一对红绫，可仙歌并不喜欢。
　　
　　于是教众千挑万选，为她奉上了这一柄神刀。
　　
　　刀名寂雪。
　　
　　是铸刀大师在冥冥冬日，大雪最盛，神兵将出，投身铸刀炉之前取的名字。
　　
　　仙歌很喜欢。
　　
　　此时用寂雪刀对敌，就仿佛茫茫大雪将至，天地间一片寂静，不止从何处而来的寒意呼啸而至，冥冥之中似是在回应着什么。
　　
　　江不渡已经被冻傻了，他之前一直没见过仙歌动真格，更没见过仙歌出刀，此时见过仙歌用刀的风采，他才完全肯定，先前魔教教主对他，绝对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他早已死无全尸。
　　
　　看她用刀，江不渡好像已经丧失了继续修行刀法的信心。
　　
　　而和仙歌对战的老和尚更是诧异，他没想到，这一个年轻女子居然有这么深厚的内力，这么深刻的武学造诣。
　　
　　和对方对招，他被完全拖入了对方的节奏之中，只有招架之力。
　　
　　若非他九十年童子功，一身纯阳内力，无物可破，只怕此时已落败。
　　
　　实在是那刀太冷，太狂，太厉。
　　
　　实在是不像一个女子用出来的刀法。
　　
　　老和尚心中生出英雄迟暮的感叹。
　　
　　仙歌嘴唇殷红，眉间徽记红如血渍，她凤眼长挑，一身煞气充斥天地，她握紧手中的刀，然后，狠狠地劈了下去。
　　
　　仿佛力劈华山一般，老和尚在仙歌刚刚动弹的那一刻，就感应到了危险，赶紧避开，可是他避不开，因为这刀势铺天盖地，哪怕提前感知到，也无法躲开。
　　
　　既然如此，只能正面迎上！
　　
　　老和尚双手何时，诵念佛经，然后一掌推出：“金刚掌！”
　　
　　掌出无悔，还带着老和尚近百年的浩瀚内功与深至天人的武道感悟。
　　
　　这两招正面对上。
　　
　　仙歌握刀的手依然纵横肆意，老和尚顿在原地，依然保持着出掌的姿态。
　　
　　随即仙歌抬手，持刀，一指老和尚，嚣张而又放肆道：“老和尚，再敢拦我，我直接送你去见西天佛祖！”
　　
　　声音久久回荡在天际间，迟迟未散
　　
　　老和尚立在山巅，眉心一道血痕，殷红的鲜血自血痕中流出，流淌而下，污了他苍老慈悲的容颜。
　　
　　此时，仙歌已经提着江不渡直接离开了。
　　
　　来援的人之前在两人交手之时不敢上前，现在看老和尚情况不妙，才一拥而上。
　　
　　等为首的一位壮和尚冲到老和尚的面前时，老和尚这才倒下。
　　
　　他浑身一软，直接倒在了弟子的怀里，良久才出声：“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衲老了，老了！”
　　
　　之后的路再无人阻拦。
　　
　　仙歌顺利地带着江不渡回到了魔教。
　　
　　魔教的人看着教主带了个少年侠客回来，纵然早就得到了消息，心里面也是各自惊叹。
　　
　　方不惠带着手下的堂主来向仙歌回禀这段时日教内的事务，重点说了一项：“教主，武林盟的人好像又在组织侵犯我圣教的事。”
　　
　　仙歌：“我知道了。”
　　
　　“这段时间不要打扰我，我自有要事。”
　　
　　“教内的事你自去打理，至于武林盟，之前如何现在还是如何，到了紧要关头，再来通知我。”
　　
　　方不惠：“属下知道了。”她领命而去。
　　
　　天殿里一时间只剩下仙歌和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江不渡。
　　
　　仙歌为何要将江不渡掳回来？
　　
　　自然是因为他有用。
　　
　　在之前的几次和江不渡的交手中，仙歌隐隐感觉到，江不渡身上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时她一直捉摸不透这不对劲是什么。
　　
　　直到最近，她才察觉到。
　　
　　江不渡练的功法和她之前修炼的功法十分相似。
　　
　　不是仙歌到来之后改过的功法，而是之前慕天歌练的，从天血大法上截留出来的功法。
　　
　　江不渡练的功法和天血大法有关联！
　　
　　这就是仙歌会掳回江不渡的原因。
　　
　　因为这很有可能是解决血咒的契机。
　　
　　仙歌猜想，昔日天血教创派教主叛逃而出的门派，就是江不渡这一门派。
　　
　　在天血教教主叛逃并且武功日渐昌盛之后，这一门派为防报复，就隐居了起来，所以才名声不显。
　　
　　所以最后才是江不渡杀了凌天风，才能杀得了凌天风！
　　
　　寻根先溯源，想要找到解决血咒的办法，需要天血大法，而在天血大法失传的情况下，便寻找天血大法的来源。
　　
　　仙歌找江不渡，便是为了逼问出他的功法。
　　
　　此时，江不渡神思恍惚地站在天殿之下，自从见识过仙歌和老和尚的对决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直到仙歌一拍手掌：“醒来。”
　　
　　他才一个激灵，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这一次他有气无力道：“你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仙歌这一次给了他肯定的答案：“我要你的功法。”
　　
　　江不渡：“那龟息吐元法你不是早就得到了？”他有气无力。
　　
　　仙歌：“不，不是这个，而是你根本的功法。”
　　
　　江不渡霍然变色，咬牙切齿：“你要我的传承……”
　　
　　这在江湖中是大忌，觊觎人传承者，被人五马分尸都是好的，一不小心还要祸及家眷，还人人称赞。
　　
　　武学传承，对江湖上任何一个人都是极其重要的，泄露师门传承，欺师灭祖，人人得而诛之。
　　
　　正常情况下，江不渡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泄露出门派的武功的。
　　
　　而这也是仙歌二话不说带他回魔教的原因。
　　
　　只有这里，才方便逼供。
　　
　　与此同时，因为江不渡被掳一事，武林大会之后的流程直接缩减，一个新的武林盟主迅速被选了出来。
　　
　　他将会带领武林诸侠士，围剿屡屡做出不义之事，前段时日还捉走了江少侠的魔教，还武林一个盛世清平。
　　
　　




61.  魔教妖女   逼问

　　“教主, 武林盟的人出现在圣教势力边缘了！”方不惠前来禀告。
　　
　　仙歌此时正在对江不渡逼供，闻言，直接道：“随他们去。武林盟的事由你处置, 过去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
　　
　　天血教又不是没有被武林盟攻打过。
　　
　　方不惠领命而去。
　　
　　“教主, 武林盟的人已经踏入了圣教的地盘，正在绞杀外围的弟子！”方不惠急急赶来道。
　　
　　仙歌这时已经炮制过江不渡一轮, 只不过这家伙嘴硬，一直不开口, 闻言不耐烦道：“你去处置！”
　　
　　这些事方不惠进入魔教之后也经历过两三次, 她不会处置不来, 如此做不过是为了向她这个教主表忠心。
　　
　　方不惠果然松了一口气离开了。
　　
　　“教主, 武林盟那帮人这次来势汹汹，被拦在圣教之外, 不知何时就会突围了！”
　　
　　仙歌：“联合几大长老堂主一同应敌，有消极怠工者，来年春日就不用活了。”
　　
　　来年春日, 血咒发作之时。
　　
　　方不惠心头一凛，领命而去。
　　
　　此时仙歌已经碎了江不渡一根胳膊一条腿, 江不渡形容凄惨, 却始终不妥协。
　　
　　“教主, 武林盟那帮人突破了外围的防线了, 现在集聚在圣教之外, 正在喊话！”
　　
　　方不惠瞄一眼凄凄惨惨戚戚的江不渡：喊话的内容正是要魔教交出这位江少侠。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 足以让正道查出掳走江少侠的正是魔教新一任教主。
　　
　　从仙歌将江不渡带回魔教, 武林盟开始向魔教进攻开始，已经足有大半个月了，这大半个月, 仙歌一直没有露面，就专注着逼问江不渡。
　　
　　魔教失利的消息还没有江不渡始终不开口来的让仙歌不快，她道：“去曼荼花海取我的小宝贝来，我要让这位铁骨铮铮的少侠试试，违逆本座是什么滋味。”
　　
　　曼荼花海的小宝贝……想起教主新近带会来的东西，方不惠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应答道：“是。”
　　
　　曼荼花本就是天下至毒，其下还饲养着数以万计的毒物，各种毒素交缠，但凡落入曼荼花海者，毒气攻心暴毙已是奢望，最有可能的，还是生不如死，彻底成为蛊床，或者毒巢。
　　
　　而仙歌这次带回来的金王与金神两蛊，同样是天下蛊虫毒物的祖宗，称王称霸的级数，它们在曼荼花海被培育了那么一段时间，现在的威力，可想而知。
　　
　　方不惠带着用仙歌血做的引子，引出了两蛊，然后如同捧着冬日薄冰一般捧着装蛊虫的容器到了仙歌面前：“教主。”
　　
　　仙歌接过蛊虫，睨江不渡：“你现在开口还来得及。”
　　
　　这几日遭遇了惨无人道对待的江不渡闻言哈哈一笑：“要来便来，当我还怕了你不成？”
　　
　　仙歌眸色微深：“好，有骨气，就看你接下来还能不能那么硬气了。”
　　
　　仙歌先将血红色泽的金王蛊给江不渡喂了下去，小小的虫子色泽十分漂亮，上面却携带着让普通人闻一口就足以暴毙的血腥气，落入了江不渡的口，让他的脸颊瞬间血红，瞳孔胀大，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
　　
　　可仙歌却不会就这么浪费了江不渡，她又将金神蛊给江不渡喂了下去。
　　
　　金神蛊金灿灿，不带半点血腥毒气，在喂下去的那一霎那，江不渡脸上的异状就直接消失。
　　
　　可在下一刻，他的眼神却开始迷茫起来，嘴唇微开，似乎要诉说什么，随即他眼神挣扎着清明一二，强忍住了开口的欲望。
　　
　　这是金神蛊发作了，金神蛊压制住了金王蛊，但两蛊合力迷幻惑心之效大为增强，江不渡差一点就心神失守。
　　
　　这时方不惠走了过来，着急道：“教主，武林盟那帮人突破了外围的防线，正向着内教赶来了！”
　　
　　仙歌：“麻烦！”
　　
　　“你替我看好了他，等我去收拾了那帮人，千万别出了什么岔子，不然我饶不了你！”
　　
　　方不惠敬畏：“是！”
　　
　　仙歌煞气冲天的离开了，原地只剩下长嘘了一口气的方不惠，与神智混乱，眼神呆滞的江不渡。
　　
　　此时魔教内外交界处，一群正道人士正在和魔教弟子厮杀。
　　
　　彼此间你来我往，杀气冲天，激得不远处的花海之下毒物嘶嘶叫唤。
　　
　　仙歌到来的时候，魔教教众正不断往后退，见到仙歌，顿时被鼓舞：“教主！”
　　
　　“教主，您终于来了。“
　　
　　新换上的天地雷火，山泽土木八大堂主，还有魔教各宿老都早已现身，见到仙歌，连忙汇聚过来禀告：“教主，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教主，现在该怎么办？”
　　
　　“教主，是不是要放开曼荼花海的限制，让那些毒物去对敌？”
　　
　　他们此时是一损俱损，所以没有人不上心。
　　
　　仙歌：“不用，让我先会会他们！”
　　
　　对面武林盟的人只感觉魔教教众先颓靡了一阵，随即就振奋起来。
　　
　　从一个玄衣女子出现开始。
　　
　　他们知道，这必然是魔教的大人物。
　　
　　而交战到现在，魔教的人物他们已经认了七七八八，唯一没有出现的，也就是魔教教主了。
　　
　　也就是说，魔教教主已经出现。
　　
　　众武林盟的人在亢奋之余，也多了一分警惕。
　　
　　历代魔教教主都是狠角色，上一任魔教教主的名声就可止小儿夜啼，这一代魔教教主虽然暂时没有做出过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但从她是杀了上一任魔教教主上位，就知道不可小视。
　　
　　放开曼荼花海的限制，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除非魔教打算彻底放弃这个老巢，迁移大本营，不然不能这么做。
　　
　　仙歌一身玄衣，出现在武林盟众人的面前。
　　
　　“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不开门倒自来投。”
　　
　　在慕天歌的记忆里，也有一幕这样的场景，只不过规模小了一些。
　　
　　是江不渡为了帮助武林盟的人得到魔教的情况，特地以自己为饵，设下陷阱，诱捕慕天歌。
　　
　　慕天歌中招了。
　　
　　那一战，慕天歌重伤，侥幸没有被捕。
　　
　　在被打成重伤的那一刻，她问江不渡：“我虽然心狠手辣，手上血债累累，但对你，却一片真心，你为何要这么对我？”声音凄厉，红衣染血，如杜鹃啼鸣。
　　
　　那时江不渡说了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慕天歌看上去要死了的时候，轻轻启唇，发出一道几不可闻的：“抱歉。”
　　
　　这就是慕天歌对江不渡怨与恨的由来。
　　
　　生于魔窟长于魔窟，这并非她自愿，她也曾是好人家的女儿，可经历不由她，世事不由她，她本想逐光而去，可这抹光弃她如敝履……
　　
　　仙歌回想着慕天歌记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留情，一个白胡子的老道士在她刀下还没过下三招，就已经重伤退下。
　　
　　望着她，眼中满是惊骇。
　　
　　上一任武林盟主魏松年越众而来：“妖女，我来会一会你！”
　　
　　他一双拳头重如千斤，哪怕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亦威风凛凛，莫之能挡。
　　
　　对上魏松年，仙歌怡然不惧。
　　
　　她手中的刀越来越凉了，一束寒光一闪而过，映照在她的脸上，让那张美艳到惊人，同时也凌厉到惊人的容颜显得更为霸道。
　　
　　肤如雪，唇如血，眉间徽记如血渍。
　　
　　就是这样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居然有这么强的武功！
　　
　　魏松年在再一次被一刀逼退的时候，心中震动。
　　
　　“再来！”这时就听见仙歌说道。
　　
　　她从不防守，至少在拿着这把刀的时候。
　　
　　魏松年再接仙歌一刀，他那双金刚不坏，无坚不摧的拳头上却出现了一丝血痕。
　　
　　当血痕出现的一霎那，意味着他的落败。
　　
　　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
　　
　　一次比一次凌厉，一次比一次霸道
　　
　　仙歌静立场中，如风在咆哮，如血在嘶吼，半空中一朵朵绽放的血之花，就是对她最大的赞美。
　　
　　终于魏松年承受不住了，他开始防御，开始倒退，可这由不得他，当第四刀落下来的时候，天地间静了一瞬。
　　
　　随即，一滴滴血喷洒而下，如一朵朵在半空中绽开的花，随即，一个魁梧的人影推金山倒玉柱般倒了下来。
　　
　　魏松年死了。
　　
　　死在了仙歌的手里。
　　
　　他的生命气息直接消失在场中。
　　
　　随之而来的是魏无双一声撕心裂肺的：“爹爹!”
　　
　　以及一位位武林豪杰一声声不敢置信的声音：“魏大侠！”
　　
　　“魏盟主！”
　　
　　“怎么会……”
　　
　　众人在不可思议之余，都升起了畏惧，甚至不敢去看仙歌一眼。
　　
　　魏盟主就这么死了？
　　
　　那接下来还有谁能拦得住这妖女。
　　
　　众人下意识去看这一任武林盟主。
　　
　　武林中另一位名声极佳威望极重的大侠。
　　
　　可被众人视线期待地看着的大侠，却下意识退却了一步。
　　
　　看到这一幕，一些有城府的人心都凉了半截
　　
　　魏松年的威望实在是太大了，数十年的武林盟主，他就像是一杆鲜明的旗帜，他在，众人便士气鼓舞，而他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接下来果然不出他们的预料，武林盟的士气迅速倾塌，而魔教的士气却蒸蒸日上，敌我双方的局势一瞬间改写。
　　
　　其实在收到枯荣大师的信件之后，武林盟对这个新任魔教教主的看重就前所未有，可没想到，他们还是小看了对方。
　　
　　此时在场上，能是她一手之敌的人，还有几人？
　　
　　仙歌环视众人一圈，将目光落到了几位武林宿老身上。
　　
　　几位武林宿老一咬牙，决定联手对敌。
　　
　　与此同时，魔教反攻的号角已经吹响。
　　
　　“真是天下英才出少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此等功力。”闲云散人感叹道。
　　
　　仙歌冷眼，手中的刀芒没有折损分毫。
　　
　　“可就算是如此，我等也不会退却，哪怕拼了我们这把老骨头亦然，若在任由你这么成长下去，还不知要酿成多大的祸患，所以哪怕胜之不武，我等也只能联手对敌了。”
　　
　　仙歌：“要打便打，哪那么多废话。”
　　




62.  魔教妖女   结束

　　当仙歌的刀芒亮起来的那一瞬, 四人才明白，为什么魏松年会死的那么快。
　　
　　一刀既出，纵死不悔。
　　
　　就是这样的决绝, 就是这样的狠辣, 就是这样的霸道，才能铸就如此锋锐的刀锋。
　　
　　对敌人狠, 对自己更狠。
　　
　　只攻不防，只出不守, 以伤换死, 以命换伤！
　　
　　这是何等的人物！
　　
　　四位武林宿老联手, 都感觉力不从心。
　　
　　仙歌没有半点留手, 直接对战四人，对她而言, 不是难，而是理所当然。
　　
　　只见天地间突有狂风至，吹起曼荼花瓣, 吹到她的身上，吹到她的发丝上, 吹到满地横流的鲜血上, 为这一幕凛冽的风景增添了一分凄美。
　　
　　“可惜, 真是可惜！“
　　
　　“若你生在我们正道, 该有多好。”
　　
　　“如此资质！”四人不住地叹息, 为了眼前的仙歌, 也为了岌岌可危的自己。
　　
　　仙歌右手一挽, 收刀转身：“老牛鼻子，这话你留到阎王殿上对自己说吧。”
　　
　　然后，便是惊天一刀。
　　
　　刀锋一起, 天地变色。
　　
　　突然小雨至，蒙蒙碎碎，如飘雾，如细丝。
　　
　　一条一条，一丝一丝，明明是那么的微弱，可这四人却偏偏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从刀锋一起的那一刻，四人便各使手段，想要抗衡这一刀，可是没用，无论使出的是什么看家手段，在这一刀之下，都如同一张白纸，被瞬间裁开。
　　
　　“你……大宗师……”
　　
　　闲云散人喃喃地说道。
　　
　　然后“噗通”，“噗通”四声，静止的四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就如同魏松年一般，只不过，他们还留了一条命。
　　
　　不是因为仙歌手下留情，而是因为他们还有用。
　　
　　在闲云散人那声大宗师发出后，众人便悚然一惊，连带着那凄厉的大喊“师父！”，“爹爹！”，“娘亲！”的声音是那般突兀。
　　
　　花海前一时间极静，一时间又极吵。
　　
　　仙歌冷眼看着，眉目如滴水的水墨画，一瞬抽离，仿佛不在人间，随即她不耐烦道：“还不出手，等着我替你们收拾？”
　　
　　魔教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和士气彻底崩溃的武林盟的人战成一团，不仅将侵入魔教大本营的武林盟人士赶了出去，还杀得杀，抓得抓，将那一帮士气如虹，气势汹汹冲来的正道弟子打得溃不成军。
　　
　　仙歌游离于场上，她的目标是那些江不渡极其在意的人。
　　
　　比如说，神医之徒百娉婷，比如说林镜台，比如说魏无双。
　　
　　魏无双落到仙歌的手里的时候，眼睛瞬间血红：“你杀我爹爹，我要替我爹爹报仇！”
　　
　　说着想也不想地冲上前来。
　　
　　却直接被仙歌一招废掉，她的护花使者本想救她，但还没来得及靠近仙歌，就被魔教的教众料理了。
　　
　　魔教内一时间极其喧哗。
　　
　　仙歌玄衣凛冽，立于场中，哪怕什么也不做，亦是无声的鼓舞。
　　
　　终于，这一场混战结束了。
　　
　　魔教惨胜，正道打败。
　　
　　在沉寂了一瞬之后，魔教的剩余长老堂主带领诸教众跪拜道：“我等叩见教主！教主神功无敌，举世无双！”
　　
　　亢奋的声音声传云霄，久久不散。
　　
　　回到了天殿之后，仙歌就让人将那些重要的俘虏压了过来，送到江不渡面前。
　　
　　“还眼熟吗？”
　　
　　已经清醒过来，正在等待前方大战结局的江不渡见此心下一沉。
　　
　　“你做了什么？”
　　
　　“他们输了。”仙歌简单地给出了结果。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打算投降？”
　　
　　江不渡眼神闪烁，没有给出答案。
　　
　　“你应该知道我将这些人送到你面前是什么意思。”
　　
　　“听闻这位林圣女是你的未婚妻，等过段时间你们就要完婚？”
　　
　　“听闻这位朱颜姑娘曾经救过你，对你有救命之恩？”
　　
　　“听闻这位百姑娘对你有大恩情，还对你芳心暗许？”
　　
　　“听闻这闲云老道堪称是你半个师父，你将他当作师父看待？”
　　
　　轻飘飘的几句话传来，江不渡眼睛赤红地望着上首换上了一身红衣的仙歌，在对方嘲弄的视线中，质问道：“你想说什么？”
　　
　　仙歌：“你一个时辰不说出我要的东西，我便杀一个，你一天不说出我要的东西，我便将你一位红颜知己丢去曼荼花海当蛊巢，你一直不给我想要的东西，我便在你面前，一个一个将他们全杀了！”
　　
　　“江不渡，你舍得他们死吗？‘
　　
　　“你舍得看他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吗？”
　　
　　“你舍得让他们因你而死吗？”
　　
　　既然已经做了魔教教主，那就做点魔教教主应该做的事。
　　
　　之前还在愁该怎么让江不渡开口，现在大好的人质就送到了她的手里。
　　
　　仙歌简直要大喊一声苍天祝我。
　　
　　“江不渡，你最好好好回答。”
　　
　　“我给你三息的时间，三息过后，我没得到我想要的东西，那我就随意挑一个人杀了。”
　　
　　“一、二、三——”
　　
　　“来人！”
　　
　　马上有人听命上前，仙歌随手一指，不知道指到了谁：“杀了。”
　　
　　江不渡一看，是已经被仇恨折磨得神志不清的魏无双。
　　
　　魏无双魏姑娘，武林盟主的女儿，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一个女子，却会因为心悦于他，而对他明里暗里帮助，哪怕口中尽是挤兑的话，暗地里却全是关怀。
　　
　　江不渡咬紧牙根，他抬头，去看上首神情没有丝毫变动的仙歌。
　　
　　而仙歌完全不打算留手，做些嘴硬心软，放江不渡一马的事，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终于，在方不惠的刀要割裂魏无双的脖子的时候，江不渡连忙开口：“且慢！”
　　
　　方不惠不停。
　　
　　“我说！”江不渡松口。
　　
　　大殿里一瞬明亮。
　　
　　仙歌这才抬手。
　　
　　方不惠收回刀，魏无双死里逃生，吓得彻底瘫痪。
　　
　　“我说……”
　　
　　江不渡彻底颓靡。
　　
　　一身傲骨就好像被打碎一般，声音霎那嘶哑。
　　
　　他当场念出一段心法。
　　
　　仙歌听进耳中，眼神越来越亮。
　　
　　就是这个！
　　
　　仙歌已经感觉到体内血咒的活动。
　　
　　有了这篇完整的心法，以此做参考，血咒应该是能彻底解除了。
　　
　　仙歌在听完心法之后，已经有了七成的把握。
　　
　　她心情不错，一挥手，将江不渡与众俘虏一起赶了出去，就此闭关，为解决血咒而努力去了。
　　
　　三日之后，方不惠再次来到天殿门前，不敢进去，只敢在外面大声禀告道：“教主，天然山老山主，名剑山庄老剑主，枯禅派妙法大师，金刚寺枯荣圣僧联手袭来，已经逼近青崖山了！”
　　
　　四位宗师巅峰级的人物，四位屹立于武林之巅的人物，一同出山，为了他们被囚禁的弟子门人而来。
　　
　　上一次他们出现，还是在慕天歌的记忆中，最后她和凌天风死亡的那一战。
　　
　　她为江不渡挡了凌天风一掌，死在江不渡的怀里，奄奄一息之时问江不渡下一世可愿娶她，可江不渡迟迟不答，最终可笑死去之时。
　　
　　而这一次，这四人出现却是为了另一个理由。
　　
　　天殿大门当即打开，仙歌从中走了出来。
　　
　　她眉间徽记已然消失，一身凌厉而霸道的气势悄无声息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气息。
　　
　　她见到了那四位武林巅峰宗师。
　　
　　在见到的那一瞬，她就已出刀。
　　
　　枯荣圣僧见此轻宣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又见面了。”
　　
　　“短短时日不见，施主武艺似乎又有精进。”
　　
　　这就是之前那个伤在仙歌手上的老和尚。
　　
　　仙歌没有废话，她直接道：“你们是要一起上，还是要一个一个来？”
　　
　　四人对望了一眼，然后齐发而至。
　　
　　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讲那些武林规矩江湖道义了，直接打败这位魔教教主，救出那些被俘虏的弟子们就好。
　　
　　这一战，天色苍苍，地血茫茫，无边的曼荼花海破碎，山石一块一块掉落，地动山惊。
　　
　　整座青崖山都在摇晃，山上草木一块一块地凋零。
　　
　　死亡的气息迅速弥漫，应和着那四个一身旺盛的生命气息迅速下落的绝世武者，那般贴合，那般自然。
　　
　　“大宗师？”
　　
　　“没想到，没想到啊！”
　　
　　“没想到这世上会有一个大宗师出现，还是你！”
　　
　　“你才不过多少岁……”
　　
　　其实仙歌早就有了大宗师级别的修为，只是血咒一直抑制着她的武功罢了，解开了血咒，她才能放肆施为。
　　
　　面对这四个失魂落魄，徒生感叹的绝世武者，仙歌将联手的他们打败，让他们今生都不敢再上青崖山。
　　
　　三日之后，伤上加伤的枯荣大师送上降书，言，只要能换回那些被俘虏的武林盟弟子，各门各派愿付出一切代价。
　　
　　仙歌解决了心腹大患，对于武林中的事再不在意。
　　
　　闻言，列出清单，掏空了武林各大派的积蓄，并让他们一个一个签下代表着耻辱的降书。
　　
　　包括江不渡在列的上百名武林盟弟子都被放了回去。
　　
　　其中江不渡彻底废了，武者傲骨破碎，一头青丝染上斑驳，面对自己的师父妙法大师，久久不成言，不知何时才能恢复神采。
　　
　　在离去的那一日，江不渡望着站着曼荼花海前，一身玄衣，凤眼清冽，唇如血，人如刀的魔教教主时。
　　
　　眼神一瞬憎恶，一瞬迷茫。
　　
　　想起初见破庙火光下红衣的妙龄女子，再见此时这位安静下来的魔教教主，江不渡心中突然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真像是个拈花而立，身带佛性的圣者。
　　
　　真是可笑，可笑。
　　
　　这也是江不渡最后一次见魔教教主。
　　
　　十年之内，江湖上偶有人见四处游离的魔教教主，无一人敢上前，三十年之内，魔教教主行踪成谜，无一人敢招惹日渐败落的魔教。
　　
　　五十年之后，已经消失了许久的魔教教主突然现身于魔教之中，一手解散了因她而兴盛，也因她而败落的魔教。
　　
　　从此再不闻踪影。




63.  霸道王爷   暴毙了

　　仙歌正在沐浴, 因为原主原本也正在沐浴。
　　
　　炽热的水气蒸腾，正如云蒸雾绕，水云一色。
　　
　　仙歌静静回顾着原主的记忆。
　　
　　原主名为宋瑕, 丞相独女。
　　
　　原本取名为宋无暇, 但因“无暇”太过张扬，所以丞相夫人去其“无”字, 取名为“瑕。”
　　
　　丞相虽觉“瑕疵”之意，意有不妥, 但凡事过犹不及, 十全十美之事世间少有, 十全十美之人世间全无, 他家娇女，出身于这样顶级的门庭, 拥有这样显赫的家世，如此得力的双亲，本福上加福, 占尽世间福运，再加“无暇”二字福分便太多了, 所以最后同意了“宋瑕”这个名字。
　　
　　赋名同定命, 之后, 宋瑕的人生果然如同这个名字一般, 再不无暇。
　　
　　在她三岁那年, 母亲因感染了一场风寒, 就此离世
　　
　　父亲爱重母亲, 与母亲鹣鲽情深，母亲离世他痛不欲生，一直未续娶, 哪怕宗族家老再是催促，也没有妥协，生怕委屈了他唯一的女儿。
　　
　　宁愿亲自带着女儿，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弹琴下棋，教她做人的道理，更教她身为丞相的独女，无需卑微，无需柔弱。
　　
　　可就算是这样，到底父女有别，所以八岁那年，她被送到了祖母的膝下，从此由祖母亲自教养。
　　
　　祖母虽然因父亲为了她宁愿不续弦而有所怨言，但因她毕竟是父亲膝下唯一的孩儿，所以教导她仍尽心尽力。
　　
　　及至十二岁那年，祖母高寿而去，从此，府中便只剩父女二人。
　　
　　虽如此，亦享天伦之乐。
　　
　　可这乐趣中也总有瑕疵，因为她的婚事。
　　
　　虽是丞相妇女，可上无母亲教导，下无兄弟护持，丧母长女，如何聘之？所以纵然身份如此贵重，纵然到了谈婚论嫁之龄，亦是少有人问津。
　　
　　十五岁，已是三年过去，在同龄人出嫁之时，他她亦待字闺中，愿意来她上门提亲者她父亲看不上，父亲看得上的又不喜她是“独”女。
　　
　　父亲开始后悔，却无可奈何。
　　
　　不是为没有及早续弦，诞下男丁让女儿有兄弟护持，而是为不该随了妻子的意，取了“瑕”这个名字。
　　
　　若不是因这个名字命中注定有瑕疵，他的娇女一生何以会这么坎坷？
　　
　　面对父亲的担忧，宋瑕表面打起精神，背地里以泪洗面。
　　
　　可没想到一桩“完美”的姻缘很快就撞了上来。
　　
　　那时的宋瑕并没有想到，这并不是一场好的姻缘，而是她的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瑕疵。”
　　
　　镇南王世子向宋家提亲，宋父本来不愿，但因宋瑕的支持，最后还是同意了下来。
　　
　　婚后镇南王世子很快就移情别恋，钟情于她身边的丫鬟，宋瑕受到百般冷落，多次想争，却只换来了冷眼与惩罚。
　　
　　宋瑕被磋磨得瘦骨伶仃，精神失常，原本得娇娇女瞬息间变成老妪，没有半点精气神，一身病气难以摆脱。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但偏偏更绝望的事情很快到来。
　　
　　镇南王造反，串联各州府，一月的时间打下半壁江山，京中的皇帝震怒，号令讨伐，也拿镇南王没有办法，随即他想到了和镇南王府结亲的宋氏，镇南王能这么快拿下半壁江山，是不是有位高权重的宋相通风报信？镇南王与宋氏是不是早有勾结？宋氏是不是早有反意？
　　
　　皇帝迁怒上了宋相，也迁怒上了宋家。
　　
　　直接将宋家抄家，宋相下狱，在镇南王府杀了朝廷招降的使节之后，直接将所有的宋家人，包括宋相，全部砍头。
　　
　　宋相一世清高，一世风流，一世高风亮节，没想到最后的死法却如此不堪，连刑不上大夫，给个体面的死法的优容都没有，就这样狼狈的死去。
　　
　　宋瑕在听闻这个消息的一霎那，哀怒攻心，当即就一口血吐了出来，悔不当初，直接病倒床榻，痛苦不堪，半月后就离世。
　　
　　离世之前心中满是懊悔，为什么会那般急，因为一些顾虑就央求着父亲答应了镇南王府的求亲，为什么会因为怕父亲一直为她的婚事而担忧，哪怕心中并不甘愿，也抱着为父亲分忧的想法嫁了，为什么要为了保全名声，而最后害了宋氏一族？
　　
　　宋瑕的心中满是怨恨，不甘和痛苦，她并不怎么喜欢镇南王世子，至少在经受了那么多的折磨之后不喜欢。
　　
　　那为什么先前宋瑕会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了镇南王府的求亲呢？
　　
　　除了她本身对于迟迟嫁不出去给家族蒙羞的惭愧以外，还有一点，镇南王世子毁了她的名节。
　　
　　某一日，她在房中沐浴的时候，一身是伤的镇南王世子闯了进来，浑身是血，冲到了她的面前，毁了她的清白，让她不得不收留。
　　
　　之后在离去之时他说会请人上门提亲，宋瑕才知道，那日的登徒子是镇南王世子。
　　
　　所以她才答应了镇南王府的求亲，所以宋家才落到了这个下场。
　　
　　至于为什么婚后宋瑕为什么会受到如此冷遇？
　　
　　仙歌嘴角翘起，露出一个冷笑：“又是美救英雄，不爱小姐爱丫鬟的戏码。”
　　
　　镇南王世子养伤的那些天，是宋瑕的贴身丫鬟去照料的。
　　
　　所以婚后镇南王世子认为自己认错了救命恩人，娶错了人，才会如此对宋瑕。
　　
　　对此，仙歌冷笑。
　　
　　认错了人？
　　
　　他是眼瞎了还是心瞎了？
　　
　　这么明显一查就能查出来的事还能认错？
　　
　　对于宋瑕，仙歌觉得可惜，她本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对待。
　　
　　在临死前，宋瑕是何等的不甘，她一遍一遍的自问，你们这么对我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爹爹，要这样对我宋家，我自问从没有做错任何事，从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爹爹，爹爹，是女儿对不起你。
　　
　　宁愿付出所有的代价，也要保住宋家，保住爹爹。
　　
　　这执念极深的话一遍一遍在仙歌耳边回响。
　　
　　而宋瑕最后的愿望显然也是这个，护住父亲，保住宋家。
　　
　　至于报复镇南王府，这个愿望她是有的，但反倒没有之前那个想法强烈了。
　　
　　仙歌回顾完剧情与记忆之后，便直接开口道：“距离镇南王世子出现还有多久？”
　　
　　系统不敢啰嗦：“就在今天！”
　　
　　仙歌静了一瞬，感觉周围温热的水都不舒服了。
　　
　　这时，窗外簌簌的风声似乎都大了些。
　　
　　以宋瑕这具身体骤然提升的听力，仙歌自然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朝着这间房间赶。
　　
　　“来了！”
　　
　　并没有什么反应的时间，在系统崩溃的时候，在仙歌表情骤然冷却下来的时候。
　　
　　窗户被猛地打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掉了进来。
　　
　　“是……”
　　
　　“谁”字还没有说出口。
　　
　　这时就看到仙歌直接出浴。
　　
　　轻纱轻悠悠地飘到了她的身上，在满浴室的水汽之中，仙歌直接从浴桶中起身，跨出浴桶，拿起一旁花架子上摆放的大花瓶，“砰”的一声，直接砸了上去！‘
　　
　　只见突然闯进来的那个人受到这样重重的一击之后，直接倒了下去，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后脑勺。
　　
　　“咚”的一声，重物落地，系统眼见着男主的呼吸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一身生机迅速消散，随着血液脑浆的流出，化作虚无。
　　
　　镇南王世子完了，男主死了。
　　似乎是不敢相信，系统久久失声。
　　
　　男主就这样死了？剧情还没有展开一丁半点，就这样死了？那接下来的剧情该怎么办？感情线和剧情线如何推进……等等，这个不重要，那主人的任务呢？主人的任务应该如何完成？
　　
　　系统问：“主人，你这是……”
　　
　　仙歌神色冷峻，哪怕温暖的水汽亦不能让她松动分毫。
　　
　　浴室内的动静很快就引起外面的人的注意，门外很是骚动了一阵，随即一个柔美的女声很快传了进来：“小姐，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是宋瑕的贴身大丫鬟还青。
　　
　　宋瑕沐浴时一向不喜欢身侧有人。
　　
　　浴室外传来门被轻轻推动的声音，是还青着急想要推门进来。
　　
　　这时就听到仙歌冷静地说道：“没事，不用进来。”
　　
　　还青心中十分焦急，小姐在浴室内可是出了什么意外，之前那么大的声音，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急切地问道，就打算推门而入：“小姐……”
　　
　　还青，就是后来镇南王世子喜欢的那个丫鬟。
　　
　　可这时就听到仙歌语气骤然冷厉下来道：“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么？”
　　
　　还青心头一跳，虽被仙歌的语气镇住，却也升起了各种猜测。
　　
　　小姐历来是温温柔柔，孤芳自赏的，哪怕对待下人，也从不苛刻，更别提用这种严厉的语气说话了。
　　
　　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一想到房中可能出事，还青便心脏直跳，想要不管不顾的推门而入，却始终有一层顾及，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于是她只能声音发着颤地问道：“小姐，您究竟怎么了？”
　　
　　身为大丫鬟，她确实是敏锐。
　　
　　上一次，就是因为还青的这份敏锐才让她第一时间知道了镇南王世子的存在，并让宋瑕放心地将照顾镇南王世子的事交给她。
　　
　　




64.  霸道王爷   处置

　　仙歌看了一眼死得不能再死的镇南王世子, 眉头一皱，直接道：“我没事。”
　　
　　然后没有再管担惊受怕，连自己死法都想了几种的还青, 开始自顾自的整理衣物。
　　
　　听着门内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以及格外嚣张的风声, 终于，还青到底是忍不住了, 就打算不顾仙歌的命令推门而入。
　　
　　却被仙歌敏锐的察觉道：“不许进来！”
　　
　　她直接下命令。
　　
　　然后就听到仙歌语气稍微和缓地对还青道：“去请我父亲来。”
　　
　　还青听到仙歌的话，心稍稍定了些, 去请相爷来, 说不定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虽然女儿刚刚沐浴就去请父亲似乎不是那么好听, 但还青此时已经顾不得了, 这就使唤那些小姐一沐浴就站得远远的丫鬟，让她们去请相爷。
　　
　　浴室内, 仙歌已经打理妥当。
　　
　　她看着已经彻底没了呼吸的镇南王世子，稍稍地打量了一下。
　　
　　镇南王世子生的一副好相貌，冷峻威严, 五官算不上最精致，但也不差, 组合在一起看还极有威严。
　　
　　若是他睁开眼, 一定会为他的相貌再添上一两分贵气, 可惜这时他不是闭上了眼, 也不是睡着了, 而是直接死了。
　　
　　所以好不好看, 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在宋瑕的记忆里, 除了一开始求娶的时候，镇南王世子对她总是威严的，严肃的, 没什么好脸色的，他的柔情，都给了容貌清秀，一身隐忍通透气息的还青。
　　
　　仙歌此时打量着镇南王世子的面相，算他的一生，发现他还真有雄主的命。
　　
　　可惜他现在死了。
　　
　　啧。
　　
　　还是她自己干的。
　　
　　感觉还不错。
　　
　　宋相马上就赶了过来。
　　
　　虽然他处理公务累了一天，但听说是女儿有请，还是马上过来。
　　
　　一走进女儿的居所，看到奴婢们都离得远远的，就女儿一个人待在房中，他的眉头顿时皱起。
　　
　　这时就听到房中传来仙歌的声音道：“爹爹，您进来吧。”
　　
　　宋相有些犹豫，还是打算带着人进去。
　　
　　这时就听到仙歌补充道：“您一个人进来。”
　　
　　宋相疑窦丛生，但想了想，还是挥退了手下，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浴室里还带着一些没有散的水汽，宋相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坐在一旁看上去平平安安没有半点损伤的女儿。
　　
　　他在松了一口气之余也有些疑惑，随即他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男人。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因为仙歌一脚把他翻了过来的原因，所以面目还十分清晰。
　　
　　鼻尖缭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宋相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镇南王世子！”
　　
　　他当即望了一眼左右，然后迅速走近，拉着仙歌细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此时已然冷静了下来。
　　
　　仙歌胆怯道：“他在女儿沐浴的时候突然闯了进来，女儿实在是太慌了，太慌了，所以就……一花瓶把他打倒了。”
　　
　　仙歌越说声音越小，越说声音越小。
　　
　　而宋相却已信了一半。
　　
　　听到这番说辞，他的心里第一个不信，但仔细回想一变之后，又觉得这是最可能出现在结果。
　　
　　看到吓得瑟瑟缩缩的女儿，宋相头痛欲裂。
　　
　　镇南王，当朝唯一的异姓王，他的世子，是所有儿子中最出色的一个，一出生就请封了世子位，多年来战绩彪炳，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镇南王。
　　
　　现在，就这么死在了他闺女的闺房？
　　
　　等等，他怎么会这么轻易被他闺女给杀了的？
　　
　　看到地下死人那一身的伤，宋相心里也有了一些猜测。
　　
　　他理清楚所有的思绪，这才斟酌着道：“这件事你不用管了，爹爹会替你处理好的。”
　　
　　“你不用担心，你什么也没有做，这人不过是一个登徒子，等爹爹想办法让他消失，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想到自己之前脱口而出的“镇南王世子”几个字，宋相还是补充了一句道：“今日的事，你谁也不能说，你身边的那些下人……”
　　
　　想到浴室外的那一群人，与可能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的还青，宋相有些头疼，随即一狠心肠：“你身边的下人是不能用了，爹爹给你换上一些新的。”
　　
　　“不用担心。”随即他拍了怕仙歌的头。
　　
　　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又瞄了一眼地面死相凄惨的镇南王世子，长叹了一口气：“唉！”
　　
　　他道：“你先走，悄悄地离开，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相信爹爹，不会有事的。”
　　
　　仙歌自从做下决定直接趁着机会干掉男主，又真的做了之后，便已经想到了该怎么处置。
　　
　　无疑，将这件事交给宋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无论从手段，还是人脉，还是熟练度，宋相都比仙歌适合处置这件事。
　　
　　收尸这件事换做刚刚换了个身体，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仙歌来处置可能会出现纰漏，但换做宋相这样老奸巨猾又极其疼爱女儿的人而言，就简单了许多。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如此粗暴且极难善后的办法作为完成任务的手段——因为这是最简单的，也是最有效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换一个法子，再拖长一段时间，可能会惹上一身脱不去的债。
　　
　　别的不说，镇南王世子是为何伤得那么重的？而如果救下——哪怕是收留镇南王世子，是不是算作了他的同党，这件事一旦被人发现，宋府照样得不了好。
　　
　　还不如就这样，一劳永逸，直接从根源解决问题。
　　
　　你不是会惹麻烦吗？你不是一切悲剧的源头吗？你不是极难对付吗？
　　
　　那我就直接杀了你，让你直接去见阎王。
　　
　　嫁给你以图后事？想得美！
　　
　　哪怕后患无穷，亦是值得。
　　
　　何况，还未必是后患无穷。
　　
　　仙歌让宋相的人护送着走了。
　　
　　至于今日在浴室外值守的人，第一时间被看守了起来，尤其是发现了蛛丝马迹的还青。
　　
　　最后那些站得比较远的，没察觉到出了事的被宋相在之后一段时间想办法陆陆续续打法掉了。
　　
　　而唯一知情的还青。
　　
　　宋相犹豫了一瞬，还是直接下了令。
　　
　　既然她那么聪明，那就留不得了。
　　
　　为了他的宝贝女儿，死一个奴婢算什么。
　　
　　还青直接被解决掉了。
　　
　　管她什么聪慧敏锐，管她什么体贴入微，管她什么有小丫鬟的大智慧，现在都得死。
　　
　　就这样，宋府之内无声无息出现了一些变化，可大多数的人却无知无觉。
　　
　　而仙歌的生活也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
　　
　　一些陌生的人开始出现在她身边，她身边原本的几个大丫鬟都各自婚配放了出去，其他的一些丫鬟也被遣散了一些，不是遣散出府，而是去了一些极难被追溯到源头的宋氏产业。
　　
　　一时间，熟悉真正的宋瑕的人少了很多。
　　
　　说是紧张，其实是外松内紧，一般人看不出端倪。
　　
　　宋相在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置好之后才再次出现在仙歌面前。
　　
　　“阿玉。”宋相唤道。
　　
　　这是宋瑕的小名。
　　
　　纵然不是完美无瑕，他的女儿亦是一方剔透玲珑的美玉，这是宋瑕小名的由来。
　　
　　“爹爹。”仙歌调动着这具身体的记忆，回道。
　　
　　“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仙歌不信宋相不知道他女儿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但她还是低眉垂手的回道：“还好。”
　　
　　宋瑕就是这个样子，哪怕被自己的父亲捧在手心里捧了十几年，亦是一个乖巧的孩子，因为幼年丧母，从小听过一段时间的风言风语，又被祖母严厉管教之后，性格就越发娇柔怯懦，孤芳自赏。
　　
　　宋相对此也是无奈，他明明教女儿读书读史，教她骄傲自信乐观，可最后，女儿还是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挥退身边的下人：“之前的事情，都处置好了。”
　　
　　仙歌一愣，明白了宋相说的是什么事情，担忧道：“爹爹，会不会给你惹祸？”
　　
　　宋相：“没事，相信爹爹。”
　　
　　“这件事，不会有人查到你头上，你只管放心度日，和你那些小姐妹来往玩乐，去参加个诗会，参加个宴会，都是无妨的。”
　　
　　反正善后的事他都已经处置好了，保证不会查到他女儿身上来。
　　
　　更何况，镇南王世子这样一个武功盖世的人，死在一个闺阁小姐的手上，谁信啊？
　　
　　仙歌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然后在宋相无奈的视线中，仙歌直接道：“爹爹，我想习武。”
　　
　　宋相一愣：“：习武？”
　　
　　这他还真没想到。
　　
　　莫非是被差点毁了清白名声给吓到了，所以决定学点什么保护自己？
　　
　　宋相发散思维，他这个一向对女儿有求必应的人自然不会拒绝，直接答应：“好！”
　　
　　学武功就学武功，他的女儿难道学了武功就没人要不成！
　　
　　何况，就算嫁不出去又怎么样，大不了招婿，反正他只有一个女儿！
　　
　　宋相的回答让仙歌也有些高兴，这样她就有理由使用武功了。
　　
　　虽然现在这具武功还是一块白板，连花拳绣腿都没有练过。
　　
　　而在另一边，皇宫之中，一处冷宫的所在，一个太监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前方那样东西，似乎是一具尸体？




65.  霸道王爷   日常

　　皇宫里炸开了锅。
　　
　　第二个知道这件事的大人物是皇帝的心腹太监, 荣福。
　　
　　荣福知道了皇帝也就知道了。
　　
　　知道这件事的一霎那皇帝就让人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这莫名其妙出现在冷宫里的尸体不是别人的，而是镇南王世子的！
　　
　　镇南王，初代异姓王, 占据南边好一块疆土, 因为连年对异族征战，所以势力连年坐大, 近年来已经有了和朝廷分庭抗礼的架势。
　　
　　而现在，他的长子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宫里, 死因不明, 下手的人也完全没有线索！
　　
　　皇帝一想起这件事就满肚子的火, 也满心的惊悸。
　　
　　火自然是因为镇南王世子死了, 还好死不死的死在宫里，宫卫暗卫那帮废物现在都没有查出线索, 他这位万岁爷差点为别人背了锅。
　　
　　惊悸自然是因为镇南王世子那一身的着装，那一身的伤。
　　
　　藩王无召不得归京，藩王世子亦然, 镇南王世子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京城的，又是怎么受的这一身伤, 他到京城, 到底是为了什么, 又做了什么事？
　　
　　联想到近年来的政局, 皇帝是又恼怒又怀疑又后怕, 同时还有着深深的忌惮。
　　
　　若非镇南王世子是死在了宫里面, 只怕他还要拍手称快。
　　
　　在皇帝因为镇南王世子之死而焦头烂额的时候, 仙歌过得可是很快活。
　　
　　她已经从系统那里知道了宋相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对于事情的结果，她只能说一声，她这位临时父亲, 可真是个人才。
　　
　　时隔了一段时间才将细心保存了好久，同时精心料理收拾了一番的尸体扔了出去，扔到了敏感地点，可真是个谨慎又能搅混水的好主意。
　　
　　此时，仙歌正在和宋相特地请来的坤道学内功。
　　
　　宋相本想请一个拳脚功夫了得的武林高手，但想着女儿从没练过什么武，又是以大家千金的模式养大的，直接学拳脚功夫，苦练武功只怕学不来，所以便先请了一位有真功夫在身的坤道，先教女儿学些内家功夫，哪怕学不成也能修身养性。
　　
　　当然真正的武林高手也是请了的，只不过现在不是他的教学时间，所以没有出现。
　　
　　仙歌对于学道家的内功心法，自然是驾轻就熟，那天才的程度，都让收了宋相巨额拜师费的道长诧异。
　　
　　一个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在红尘俗世攀爬，在最讲究人情往来的地方发芽的一颗“俗人”，居然会有如此通透的心境？
　　
　　可事实就是由不得这位道长不信，仙歌学这种东西，简直是信手拈来，若非并不想太出格，她现在就能做到功力比这位道长还深。
　　
　　当然做到这一步也差不多了，足够她自保，也足够她在这一世逍遥自在。
　　
　　相府后院静心花亭前，仙歌和道长手谈，每落下一枚棋子，她就任由道长皱着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良久才落下另一子。
　　
　　然后再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子，让道长好一番思索。
　　
　　下棋耗费心神，本不是利于养生的东西，以前宋相不喜欢宋瑕在这上面钻研太深，但现在么……
　　
　　仙歌一子又一子，将道长逼入绝境，然后最后落下一子，断了她的大龙，赢下了这盘棋局。
　　
　　此时太阳已经上至冬天，春日里，空气中尚带着些清寒，大日紫气已过，最清醒最通透的适合练功的时光也已经过去，现在就是闲散着的，自由自在玩乐的时光了。
　　
　　道长实在是下不赢仙歌，下十盘输十盘，她怕再输下去连自己仅剩的威望都输了，所以连忙告辞，落荒而逃。
　　
　　仙歌的手从棋盘上收了回来。
　　
　　白皙如玉，修长如竹，带着瓷器般的质感。
　　
　　一颗一颗棋子被她收拢了回来，落在棋盒里，清脆的声音“哒哒哒”，格外的动听。
　　
　　这时一个陌生的丫鬟走上前来：“小姐，表小姐送上了拜帖，说明天想要来看望你。”
　　
　　这位丫鬟名素山，是新调过来的丫鬟，仙歌身边原先的那些伺候的人，大多被悄无声息的遣散了。
　　
　　“哪一位表姐？”
　　
　　宋瑕同辈的表姐表妹足有十来个，分别出身于不同的家族。
　　
　　素山道：“是苏府的几位表小姐共同下的帖子。”
　　
　　素山呈上了拜帖，仙歌接过，果然是共同署名。
　　
　　“几位表姐担心我的病，想要上门探望。”
　　
　　宋氏主支虽然人丁单薄，但姻亲故旧扔不少。
　　
　　“替我回张帖子，说我欢迎众位表姐莅临。”仙歌略微思索过后，如此说道。
　　
　　第二天，苏家的几位表姐果然联袂而来。
　　
　　大表姐苏悦，二表姐苏怡，三表姐苏悯，都是十分出众的人物。
　　
　　大表姐清雅，一身黛绿色的裙子若是其他人穿可能显得浮夸浮于表面，她穿却是恰到好处，如雨后清荷，点点雨滴落下，别有一番清丽；二表姐娇俏，一身茜色的长裙妍丽精致，又添三分少女的青涩气息，如枝头红樱，俏生生，轻盈盈，更添一抹姝色；三表姐娴静，一身苍蓝色长裙，满身书香气息，不像是勋贵公侯家的千金，倒像是书香世家的女儿。
　　
　　真是极其出色的三个小姑娘。
　　
　　仙歌起身相迎。
　　
　　三个表姐见仙歌的气色还不错，整个人没有了以前的郁郁寡欢之态，心里都是极为高兴的。
　　
　　她们走到了仙歌的面前，面带关切：“阿玉这段时日身体可好？”
　　
　　“病可全好了？”
　　
　　“在病中过的如何？”
　　
　　三个表姐一人一句，仙歌听得出她们话中的真切关怀，嘴角一直含着淡淡的笑意。
　　
　　其实这三位表姐今日登门，不只是为了探望病人，还因为得到了她们姑父的指示，上门来邀请她参加一场诗会。
　　
　　而她们的姑父，自然就是仙歌现在的父亲，宋相了。
　　
　　宋相看仙歌这段时间一直闷在府中，也是担心她闷坏了，没病也闷出病来，所以特地指示了外家的几个小姑娘登门，给自己的女儿找点乐子，要是能劝她出去玩一玩就好了。
　　
　　仙歌纵然不知道内情，也不会辜负了这几个漂亮小姑娘的好意，何况，一直待在宋府，她也确实是待腻了，所以就答应了下来。
　　
　　诗会在三天之后，花朝之时，那时恰好是踏青赏花的日子。
　　
　　倒了那一日，仙歌任由身边的丫鬟婆子精心的给她打扮。
　　
　　来来往往，不知道的以为是在作哪一幅旷世奇画，各种缤纷的色彩纷至沓来，而不是在服侍一个小姑娘挑出门的衣裳。
　　
　　也是，十五岁，纵容在仙歌的眼里，这才是一个连身量都没有发育好的小姑娘，可确实是正当议亲之年了。
　　
　　倒了诗会举办的场地，三个表姐瞬间就迎了过来。
　　
　　“阿玉。”
　　
　　“你终于来了，我还担心是不是路上太堵，你被堵在了半路。”
　　
　　“怎么穿得这样单薄，为什么没有多穿一点？”
　　
　　一句一句都是关心，对于这个小姑姑唯一的女儿，三个表姐都是喜欢的，她们都是公侯世家的女儿，知道姐妹之间最应该同气连枝的道理，而且阿玉也确实是让人怜惜。
　　
　　仙歌道：“路上是有点堵，差点迟了。”
　　
　　“我穿的不少了，阿怜别看这一身表面单薄了些，其实密不透风，极其暖和。”仙歌回答担忧她衣着的小表姐道。
　　
　　小表姐苏悯，小字阿怜。
　　
　　仙歌这么叫，以示亲近之意。
　　
　　三个表姐看仙歌脸色白里透红，确实不像冷着了的样子，便放心了，带着仙歌落了座。
　　
　　刚回归几人应该出现的位子，便有人靠了上来。
　　
　　胭脂赤金象牙白，远山澄碧，什么颜色都有，一个个如枝头的鲜花一般，鲜妍璀璨。
　　
　　她们问三位表姐。
　　
　　“阿月阿乐阿怜，这位是？”
　　
　　“悦”通“月”，所以苏悦小字“阿月”，“怡”，有安乐欢快之意，所以苏怡小子“阿乐。”
　　
　　苏悦连忙引荐：“这是我们的表妹，姑父的独女，宋瑕。”
　　
　　原来是宋相的独女，来人顿时客气了。
　　
　　以仙歌现在这样的身份，在这样的场合确实如鱼得水，没有人敢得罪她，也没有人会为难她。
　　
　　毕竟宋相……属实不好惹。
　　
　　仙歌看着满桌的漂亮小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各说各的话，各有各的喜悦，心情也是不错，就如同欣赏一出每个角色都十分漂亮的戏剧，哪怕看不到具体的细节，可是看着这一张张青春洋溢的漂亮容颜，也是高兴的。
　　
　　几位表姐看着仙歌的笑颜，打趣道：“难得看你如此开心。”
　　
　　仙歌：“天气好了看什么都高兴了。”
　　
　　表姐：“这倒是。”
　　
　　虽然重点是踏青出来游玩，但诗会毕竟是诗会，总是不能忽略那个主题。
　　
　　所以很快，这次诗会的主持便出了题来。
　　
　　以“云”和“晴”两字为主题，写一首诗出来，最后再评定谁为魁首。
　　
　　仙歌会写诗，读了那么多的书怎么可能不会写诗，但她却并不喜欢，所以也就用不起心来，写出来的东西只能说是还好，却不能说惊艳。
　　
　　相比起来，几位表姐的诗却是好了很多，拿给诗会的主人评价，也得了个好评，其中大表姐的诗还被特地挑选了出来，选座了今日最好的几首诗之一。
　　
　　与几位男宾的诗一起传阅。
　　
　　作为诗会，自然会有男宾出现，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诗会本就是男男女女相识的一个正常渠道，在这个民风比较开放的年代来说。
　　
　　听着男宾那里传来的一阵阵赞叹声，大表姐好奇地问：“阿玉一向极有才华，你的诗向来胜过我一些，为何这次并没有上心？”
　　
　　她一看仙歌的诗就知道她并没有将诗会扬名当回事。
　　
　　仙歌：“因为我不喜欢了。”
　　
　　不喜欢，自然就写不出好诗。
　　
　　




66.  霸道王爷   傲慢

　　“可你的婚事……”说到一半, 大表姐就住了嘴，因为这是宋瑕的雷区。
　　
　　仙歌却没那么多忌讳：“若是连这个都不由自己，那不是太可怜了？”
　　
　　写个诗都要想着扬名, 也太辜负丞相独女的身份了。
　　
　　几位耐心听着仙歌话的表姐一愣, 一时没有会过意来。
　　
　　仙歌却已起身。
　　
　　此时随着一轮诗做完后，各位王孙公子千金小姐也已经散了, 各归各处玩乐去了。
　　
　　仙歌一起，几位表姐自然也跟着起。
　　
　　仙歌问：“我们去那边的碧波湖看看湖边种的那几株碧水天心如何？”
　　
　　碧水天心, 一种诗会主人心培育出来的茶花。
　　
　　瓣如碧水, 美轮美奂, 深蓝之色还带着点妖异, 格外漂亮，若非培育不易, 早已走进了各家公侯伯爵的府邸。
　　
　　这想法正好和三姐妹的想法不谋而合，所以她们欣然应允。
　　
　　走在半路上，脑子依然没转过弯来的二表姐道：“阿玉, 大姊刚刚的话不是故意的，你的亲事, 有姑父掌眼, 一定差不了, 现在不定下, 不过是姑父眼光高, 看不上那些攀附权贵的人罢了。”
　　
　　说着, 二表姐差点咬伤自己的下嘴唇, 看她这话说得，不就是说姑父看得上的人家看不上表妹？
　　
　　仙歌却依然没有在意，她自在的摇头。
　　
　　如神宫仙女一般的容貌清冷而空灵——这并不是原先宋瑕给人的感觉, 她总是带点忧郁的，带点孤芳自赏的，哪怕容貌美丽得惊人，亦带着些倾颓，而现在会这样，自然是仙歌的出现带来的变化。
　　
　　“我并不为亲事担忧。”仙歌否定道。
　　
　　“那你……”
　　
　　“我也并不觉得现在没有定亲有什么不好。”
　　
　　“更不会因一两句言语而迁怒表姐。”
　　
　　她神情平静的仿佛空山雨雾，通透而清亮。
　　
　　此时四人已经来到了湖边。
　　
　　“我只是真心觉得，连喜好都不能自主，实在是太过可怜。
　　
　　三姐妹这才回过味来，有些明白了仙歌话中的意思。
　　
　　“我喜欢诗，所以我用心学诗，用心做诗，做出漂亮的诗，让自己满意的诗。这不是为了才名，也不是为了和未来的丈夫琴瑟和鸣，仅仅是因为我喜欢而已。”
　　
　　“同样，学棋也是因为自己喜欢，不是为了和谁对弈，不是为了博取谁的欢心，更不是为了邀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博弈之道，喜欢纵横之道。”
　　
　　“学琴或许是因为喜欢乐曲，喜欢金玉叮当之音，喜欢以音声传递心声的之感，或者是纯粹喜欢波动琴弦之感——这同样全部是出自我喜欢。”
　　
　　“识字读书是因为我喜欢看书，因为看书可以明理，可以陶冶情操，但最重要的，还是我喜欢。”
　　
　　“我所有的喜好，我希望都只是出自于我喜欢。”
　　
　　“就好像诗一样，以前我喜欢，我就认真对待，现在我不喜欢了，我就敷衍。”
　　
　　“不是为了扬名，更不是为了一门好亲事。”
　　
　　“如果连自己的喜好都不能自主，并且一直不能自主，那活着得多可怜？”
　　
　　语气十分小姑娘的一段话，疑惑，无趣，开玩笑……等皆有之。
　　
　　宋瑕总是在追求圆满，所以事事都要做到最好，而仙歌是不可能这样的，随性下掩饰的是她的任性。
　　
　　宋瑕不能接受人生中这种种瑕疵，仙歌到来将最大的“瑕疵”拔出之后，需要面对的便是其他的种种“瑕疵”。
　　
　　但仙歌却不觉得那是“瑕疵”，所以还是变了好。
　　
　　身为丞相独女，得天独厚的条件也不能浪费了不是？
　　
　　可听着这么一大段话，三位表姐面面相觑，她们从没想过，自己这个表妹居然能说出这般……这般……任性的话。
　　
　　“所以，几位姐姐就不用担心了，我现在好得很。”
　　
　　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仙歌微微挑了挑眉，这段话不止是在转换自己的人设，同样也是在和宋瑕的意识对话——你大可不必如此耿耿于怀。
　　
　　宋瑕一生都没这么理直气壮的任性过，一直活在别人的目光中，一直活在祖母的期许中，哪怕贵为宰相千金，在那个狗屁世子和一个丫鬟面前，也一直低头。
　　
　　她想要护住爹爹，想要报仇的两个愿望，仙歌已经完成了大半，另外小半她那个精明的爹也会自发的完成，所以这个世界还真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么剩下的，宋瑕在意得，无非就是这有“瑕疵”的人生而已。
　　
　　仙歌为了之后的那些年的生活，便是要直接说出来，有瑕疵又怎么样，只要是乐意的，高兴的，那瑕疵也能化作圆满。
　　
　　谁人能十全十美？谁人能人人喜爱？最后都有“瑕疵”，都不圆满，既然如此，又何需介怀太多？问心无愧便是。
　　
　　何况任性不好吗？有人兜着，任性真是再舒爽不过。
　　
　　三姐妹总算是彻底听明白了仙歌话的意思，一时无语。
　　
　　大表姐失笑：“你啊你！”
　　
　　二表姐深思：“唔，你说的不错，我这就告诉我娘，让她免了我的绣功！”
　　
　　三表姐眼中划过一抹流光：“阿玉长大了，都懂得要怎样让自己开心了。”
　　
　　三人望着自己面前理直气壮，气质清华而又通透的漂亮小姑娘，一时没忍住，齐齐笑了出来。
　　
　　在这一湖漂亮妖艳的碧水天心面前，笑容是那样的明艳开朗，就如同湖中缓缓流淌的碧波，清澈而又生机连绵。
　　
　　在几个小姑娘走后，湖边假山里才走出了两个男子。
　　
　　其中一个道：“好傲慢的话。”
　　
　　一切只为娱己而不是娱人，如果这不是傲慢什么是傲慢？
　　
　　这男子神色清淡，微微望过来一眼带着上位者的漫不经心，眉眼微动间尽是贵气，倒让人忽略了他那矜贵而又优越的长相。
　　
　　另一人是他的侍卫，听到主子的话，不敢妄言，只不过他也觉得那小姑娘够傲慢。
　　
　　“主人，检测到剧情人物？”
　　
　　“是谁？”仙歌自然有所察觉。
　　
　　“是楚王，皇七子，男配，后来继位的皇帝，后来被男主推翻，下场凄凉。”
　　
　　呃，已经不是男主了，想起那个死相凄惨的男主，系统讪讪然地想到。
　　
　　“哦。”仙歌可没有反派就应该抱团或者抱大腿的想法。
　　
　　这大宁朝的江山，她还不想让宁家人坐得那么稳。
　　
　　从诗会回去之后，仙歌身边的人便把仙歌说过的话告诉了她的父亲。
　　
　　宋相听过之后有心诧异，心情复杂，原来他女儿清高到了这等地步？
　　
　　那他先前的想法就是错的了，不能给她挑高门大户的夫婿，反而要往小门小户找。
　　
　　可这个时候仙歌却上门道：“爹爹，我不想成亲。”
　　
　　看着女儿活泼开朗了许多的面容，哪怕听到这样石破天惊的话，宋相都没有惊得跳起来。
　　
　　他反而心平气和地道：“为什么？”
　　
　　仙歌：“因为我不喜欢。”
　　
　　具体原因有很多，究其根本还是不喜欢。
　　
　　宋相：“你现在还太小了，你可能随时会改变主意，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仙歌也不是很执着，现在这样也不错，反正时间会说明一切的。
　　
　　从诗会回来后，仙歌就一改闷在家里的生活方式，开始外出玩乐。
　　
　　和几位表姐采青郊游骑马泡温泉，逛各种衣服首饰铺子，收罗各色奇异而有趣的东西，还交了几个闺中朋友。
　　
　　刮风了便留在屋内读书，下雨了便去看看雨中的茶花，有闲心便料理一株兰，没有闲心便放下手头的其他事练一练坤道师父传授的心法。
　　
　　若宋相有空，便和他手谈一局，交流父女亲情，若宋相无空，便练练字也好，制制香也好，抑或是弹奏一首琴曲也好，总归是很快活的事情，若是实在想不到能做什么，那蒙上被子，大睡一场，养足精气神也好。
　　
　　日子过得可比之前的宋瑕要繁忙许多。
　　
　　哦，对了，还有练武，这个对于仙歌来说就更不难了，每天抽出几个时辰就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进展也是让一男一女两位师父都十分惊叹。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流逝。
　　
　　很快，就来到了事情彻底闹开的时候。
　　
　　镇南王世子被杀的事终于让人发现了，尸体是在南州发现的。
　　
　　南州，镇南王封地的隔壁，镇南王一位莫逆之交的地盘。
　　
　　发现世子尸首的那一霎那，那位莫逆之交当即就炸开了。
　　
　　镇南王的长子死在了他的地盘上，这让他怎么收场。
　　
　　别说他和镇南王只是表面的“莫逆之交”，就是真的生死兄弟，遇到这种事也得翻脸。
　　
　　镇南王世子，那可是有封号的超一品世子啊！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杀了他，还扔到了他的地盘上！
　　
　　这位节度使气得肺都要炸掉，连忙安排人手去查，可这个时候，朝廷不知怎么回事，立刻就派出人来查这桩案子，将镇南王世子死在南州之地的事公之于众。
　　
　　一时间，南州节度使和镇南王被驾到了高处，名声扫地。
　　
　　仙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诧异了一瞬。
　　
　　宋相将锅丢到了皇室的身上，没想到皇室又将锅丢到了南州节度使的身上，这下被打个措手不及的南州节度使又该如何做？




67.  霸道王爷   造反

　　在仙歌纵情玩乐的时候, 宋相正在忙着收拾收尾——朝廷会那么快派人前往南州调查镇南王世子之死一事，背地里也有他的一分功劳。
　　
　　他原本是将镇南王世子的尸首往皇帝比较宠爱的八皇子的一处山间别院里一扔的。
　　
　　谁知道八皇子在发现这回事之后动了歪脑筋，没将这件事禀告给皇帝, 反而往他不对付的三皇子的地盘上一扔。
　　
　　三皇子一不做二不休, 往太子的外室所在一扔，太子也不怎么讲道理, 又在这棘手的尸体上做了些手脚，往他最看不惯, 皇帝最宠爱的七皇子地盘上一扔。
　　
　　七皇子倒是能耐, 调查了一圈,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往他老子的家里一扔。
　　
　　这下好了，转了一大圈, 这烫手山芋落到了皇帝的手里。
　　
　　皇帝气得跳脚之余，干脆拿这尸体做起了文章，派人运到了南州。
　　
　　这下好了, 彻底查不到始作俑者。
　　
　　堪称幕后主使的宋相简直要乐开花。
　　
　　这、这简直是老天庇佑。
　　
　　这击鼓传花的一幕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内情，又一直关注的缘故, 从头到尾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想起前前后后兜的一个大圈子, 宋相都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而他派去南州的人则是在这件事里推波助澜——务必要将这件事搅浑, 搅乱, 让所有人都无心细查。
　　
　　同时, 镇南王世子在京城的所有人手都被宋相全部查找了出来, 然后借着几位皇子的人手, 一一绞杀。
　　
　　其实皇帝不是不想以镇南王世子无召进京这件事当引子，发作，大义凛然地治镇南王的罪, 可谁让他被发现的是个死人而不是活人，这下有理也少了一半，总不是那么理直气壮，还可能被倒打一耙，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这下就等着看狗咬狗了。
　　
　　可镇南王的反应却出乎了京城一干人等的意料。
　　
　　他为失去了长子而难过得肝肠寸断，却在把悲伤的肠子一截一截接回去之余，还抽空安慰了南州节度使一番，让他不要太过自责。
　　
　　同时义正言辞的要求朝廷一定要查出凶手，告慰他儿在天之灵，同时，请封嫡次子为世子的奏折也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往了京城。
　　
　　到底是做大事的人，哪怕突逢不测，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补救，而不是任由愤怒冲垮理智，做出有损利益的事。
　　
　　镇南王府暂时还不能和南州翻脸，相反，继续交好才是最符合利益的事情，同时一大王府也不能没有继承人，大事未起就因继承权的事内乱，大业只会一败涂地。
　　
　　皇帝的算盘最后还是落了空，他本来是想要镇南王和越来越不听话的南州节度使翻脸的，没想到镇南王如此能忍，寄予厚望的长子死了都能强行忍耐。
　　
　　到最后，镇南王世子到底是谁杀的没一个人查出来，各方势力推来推去都不想负这个责，最后也没有查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只能把南州境内的各路匪徒狠狠地整治了几遍，让南州的治安都变好了很多。
　　
　　在京城，宋相看着南州节度使传递过来的消息。
　　
　　南州节度使想请他在皇帝面前美言，让皇帝不要拿掉他节度使的帽子。
　　
　　宋相看得直想笑。
　　
　　不管怎样，尸体是在南州发现的，那南州节度使就需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好歹是一个超一品王世子不是？
　　
　　仙歌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宋相笑得十分狡猾，她问：“爹爹？”
　　
　　宋相收敛笑容：“阿玉。”
　　
　　父女俩这段时间的感情升温了一些，因为宋相因为先前那件事，猛然察觉自己对女儿的爱护还不够，所以这段时间尽情补偿。
　　
　　“听说你这段时间参加了几个诗会？银钱可够用？”
　　
　　诗会么，小女孩儿比拼衣裳首饰脂粉排场是必然的，宋相从不喜欢看自己的娇女吃亏，即使他原本看不上这样的浮夸的事情。
　　
　　仙歌：“够了，够了。”看宋相又有给她送钱的架势，她连忙道。
　　
　　“爹爹之前何故那么开心？”
　　
　　宋相双手背负在身后，神色有些得意：“确实是一桩乐事。”
　　
　　他将对镇南王世子尸首的处置从头到尾说给了仙歌听，最后说到最后南州节度使花了大价钱来找他说情。
　　
　　仙歌闻言一瞬愕然，随即莞尔，也是好笑。
　　
　　事情饶了一大圈完全看不清原貌了。
　　
　　“那爹爹这钱是打算收？还是不打算收？”
　　
　　宋相笑得一脸理直气壮：“收，为什么不收，既然送到了我手边来，我又为何要推出去，何况只是美言几句而已，具体如何还不是看皇帝陛下如何处置？”
　　
　　说完父女俩都笑了起来。
　　
　　宋相今日之所以会毫无保留的和仙歌谈论起朝堂上的事，也是因为上次仙歌的惊人举措。
　　
　　镇南王世子都杀了，还怕听这些朝堂下的龌龊事么？
　　
　　只不过还有一件事是宋相需要担心的。
　　
　　那就是，镇南王世子到京城所为何来，又是谁伤得他？
　　
　　不弄清楚目的，事情就始终还有破绽。
　　
　　宋相很快又因为这件事去忙碌了。
　　
　　仙歌心念一转就猜到了这件事的症结。
　　
　　对此，她决定——
　　
　　“系统？”
　　
　　系统听候传唤而来。
　　
　　“主人？”
　　
　　“镇南王世子来京城所为何来？”
　　
　　系统：“为了安插镇南王府的势力，在京城布网，同时收买人心，靠各种手段腐化朝堂上的那些大人，让他们为镇南王府所用，或者说，在朝堂上给镇南王府行点便利。”
　　
　　仙歌：不出她所料。
　　
　　“那是谁伤了他？”
　　
　　“这一次男主上京是为了弄到京城的兵力布防图，结果安插的探子被人发现，男主亲自去灭口，却被守株待兔，最后才弄得这么狼狈。”
　　
　　仙歌明白了，她猜这件事被人瞒下了，不然老皇帝的处置不会是这样。
　　
　　这些事，仙歌知道就算了，她并不打算深入插手，一则是有宋相挡在面前，他会将一切事情处置好，二则是，宋瑕对皇室也有怨，毕竟是老皇帝亲自下令处死宋氏一族的。
　　
　　仙歌安心的玩乐，而远在京城千里之外的南州，却风雨欲来。
　　
　　春日里，天空上的云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像是一块块被染上了各种颜色的拼图，协调又不协调，草长莺飞，风筝高飞，小姐贵女们的欢笑声在青青的原野上回荡，平和而又美丽。
　　
　　而在另一片天空，天空上的云却是杂驳的，纷乱的，好像一张张被撕碎的纸，就连空气，都好像格外压抑。
　　
　　同一片天空，不同的心情，不同的面貌——
　　
　　南州节度使的官帽最终还是没有保住。
　　
　　皇帝让他三天连跌，直接跌出了高官之列。
　　
　　按理说他的势力应该交接，南州要交接给新任的节度使，但这位南州节度使在南州经营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为了保住自己的势力，他干脆投了镇南王，做了镇南王的马前卒，杀了朝廷派来的节度使，起事了！
　　
　　镇南王起事了！
　　
　　这个消息一夕之间传遍了大宁。
　　
　　其实镇南王本不打算如此仓促的起事，但他的世子被杀了，尸首被莫名其妙的扔到了南州，而世子出事之前在干什么，他一清二楚，他以为老皇帝已经知道了镇南王府做了什么，现在引而不发，不过是在等着雷霆一击。
　　
　　所以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起事！
　　
　　打朝廷个措手不及！
　　
　　老皇帝还真是被打得措手不及，镇南王府提前起事他这个老眼昏花的老年人真的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的确是在见到镇南王世子的尸体后就在默默的调兵遣将的对付镇南王府，而现在也确实不是合适的时机。
　　
　　而镇南王府仓促起事也是分外匆忙。
　　
　　两方这厢撞上，一个措手不及，一个准备不足，居然正好旗鼓相当。
　　
　　镇南王府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剑指皇帝身边那群权势日渐昌盛的太监。
　　
　　因这些年天时确实不顺，连年灾害的缘故，流民日多，被镇南王府的军队一裹挟，顿时气势汹汹，直冲京城而来。
　　
　　宋相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知道后神色有些黯然：“果然。”
　　
　　镇南王的心早就被养大了，从立国之初的谨小慎微，到后来的张扬跋扈，再到之后的滴水不漏，掌权人的心换了几个目标。
　　
　　现在，他们剑指皇位。
　　
　　仙歌问：“爹爹觉得他们会成事吗？”
　　
　　宋相：“我总是希望他们不成的，毕竟我为皇朝之相。”
　　
　　若是大宁朝败了，为了宋氏一族的名声着想，他说不得得以身殉国。
　　
　　听明白了宋相话中的意思后，仙歌沉默，上一世，皇帝可是直接拿宋氏一族开刀，可不稀罕你的殉国。
　　
　　宋相反问：“阿玉觉得呢？他们可会成功？”
　　
　　面对这种改朝换代的大事，就连宋相都有一瞬的不确定。
　　
　　仙歌遥望远方天色：“不会。”
　　
　　此时天空中繁星点点，星明月隐，夜空如幕。
　　
　　“为何？”
　　
　　“我夜观天象，发现宁氏皇朝气数未尽，尚可主宰百年神器。”
　　
　　宋相闻言，先愕然，随即莞尔：“你居然学会了观天象。”




68.  霸道王爷   完结

　　仙歌知道宋相是不信的, 但她确实说的是真话。
　　
　　刚刚说的结论，确实是夜观天象得来。
　　
　　男主的死，居然为宁氏皇朝增添了一分气数, 让本该中道崩卒的皇朝又有了百年的寿命。
　　
　　身处在天数的浪潮中, 仙歌感觉自己就是那个不经意拨动琴弦的手，一只蝴蝶在琴弦上翩翩起舞, 引起一阵一阵的的浪潮。
　　
　　镇南王的起事和上一次一样，一来就打下了半壁江山, 但在半壁江山之后——却顿住了, 一直是半壁江山。
　　
　　宁氏王朝到底气数未尽, 民心还剩了了点, 再加上今年天时还成，地里的收成不错, 很多起事到半路的流民都回了原籍，种田去了。
　　
　　镇南王一时间有点尴尬。
　　
　　当然宁家人更尴尬。
　　
　　几兄弟为了派谁的人上战场，为了平定叛乱的功劳, 为了将来的皇位争抢得你死我活。
　　
　　一会儿是太子占上风，一会儿是七皇子占上风, 一会儿又是名不见经传的五皇子占上风。
　　
　　外头的叛贼打下了半壁江山, 宁家的皇子们还在内斗。
　　
　　而这场内斗, 最后居然闹得比叛乱的影响力还要大。
　　
　　一开始是七皇子想要娶宋相的独女为正妃, 却被宋相拒绝。
　　
　　然后八皇子也开始打主意, 他也没娶正妃。
　　
　　虽然宋瑕无兄弟辅佐, 但她爹是个狠角色, 而现在正是争位的关键时期。
　　
　　八皇子打了歪主意。
　　
　　却被宋相提前发现。
　　
　　宋相借着这个机会把他的独女送走了，回了老家。
　　
　　当天就参了八皇子一本，克扣前线战士的粮草, 中饱私囊。
　　
　　在宋相口中差点遭遇不测，实则什么事都没遇到，从头到尾都被保护得好好的仙歌：“……”
　　
　　她被护送回宋氏的大本营，安州老家。
　　
　　那一天她接了苏家舅母的帖子，一起去大慈寺上香。
　　
　　在寺庙中走着走着遇到了一片桃花林。
　　
　　桃花林中冒出了一行鬼鬼祟祟的人，要对她下手。
　　
　　以这帮人的身手和规模，她本该会中招的。
　　
　　但巧就巧在因为之前镇南王世子的事，宋相在她身边安排了大量的人手，个个都是数一数二的精兵，在他们的保护下，那帮人连仙歌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挨到，就全部扑街了。
　　
　　一个个死状凄惨，差点吓坏了她身边的丫鬟婆子。
　　
　　这件事很快就被宋相知道，宋相后怕之余查清楚是谁下的手，一本参到了皇帝那里，原因当然不是对他的独女下手，而是贪污贿赂，中饱私囊，侵吞良田，逼死平民，交结大臣，暗藏兵刃。
　　
　　前两点不要紧，后两点却要命。
　　
　　皇帝勃然大怒，没想到前方有一个镇南王造反，后方就有他的亲身儿子暗藏兵械，他是不是打算趁着前线交兵，后方混乱的机会逼宫？
　　
　　皇帝当即毫不留情面，将八皇子废了，直接贬为庶民。
　　
　　而由一个受宠的皇子被废开始，血腥的画布被缓缓拉开，天正一朝，最残忍，最酷烈的八子夺嫡就此拉开序幕。
　　
　　而作为这一场血腥战争的引子，宋相却在引起了皇帝的怒火之后，悄然隐匿。
　　
　　皇帝为什么会废了八皇子？除了那两条罪名实在是诛心以外，还有其他皇子的添油加醋。
　　
　　借这件事废了老八，既卖了宋相一个人情，又除去了一个竞争对手，两全齐美，何乐而不为？
　　
　　而八皇子却不甘心就这样沦落，在被关到皇陵之前，他直接冲到了皇帝的面前，检举五皇子！
　　
　　就是五皇子暗中往他府中安置军械，并派人诬陷于他，他才会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皇帝不信。
　　
　　八皇子被拖了下去，可到底是在皇帝的心上留下了痕迹。
　　
　　随即五皇子真的被人抓到了证据，他收买了宫卫的首领罗群，以三个绝世美人为引子，叩开了罗群这个老色鬼的门，让罗群为他所用，并陷害八皇子，提前落锁宫门，让收到消息的八皇子不能及时处理府中的收尾。
　　
　　宫卫首领！
　　
　　皇帝的心腹！
　　
　　他被收买，是逼宫的必备流程。
　　
　　五皇子也废了，他却不知道是谁对他下的手。
　　
　　在被压往皇陵的路上，被几欲疯狂的八皇子以口裂喉，气绝身亡。
　　
　　八皇子因杀了兄长，违逆人伦，被皇帝秘密处死。
　　
　　揭发五皇子的，自然是太子。
　　
　　太子是储君，却战战兢兢了几十年，皇位上的老头就是不死，还养大了他那群庶出兄弟的心，让他们和他作对！
　　
　　五皇子之事，他早就拿到了证据，这时候拿出，不过是让老皇帝能狠下心肠罢了。
　　
　　可很快，太子就遇到了更棘手的问题。
　　
　　有人揭发了他前线正在对敌的大将杨雄勾结，左右战局，延误战机，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
　　
　　揭发的人说的……是真的。
　　
　　杨雄是太子的舅舅，而他却是指使自己的舅舅见机行事，为他谋利，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直接带大军掉头，回京逼宫！
　　
　　老皇帝大惊，拿着太子左右前线战事的证据的手不住的发抖。
　　
　　他要废了太子！
　　
　　谁都不能威胁他的皇位！
　　
　　谁敢动摇他的皇位他就废了谁！
　　
　　不止太子被废，就连杨雄都被临阵换了下来。
　　
　　不提前线的战事是怎样的波动。
　　
　　京中，太子直接被废了储君之位，打发到皇陵去守墓，半路被皇帝的人给一杯鸩酒毒死了。
　　
　　总共不过八个成年的皇子，半年之内死了三个。
　　
　　皇帝觉得不吉利，正想要稍稍松口气，结果又有人前来揭发，先前揭发太子的，正是联手的大皇子和二皇子。
　　
　　皇帝都要心梗了。
　　
　　两位年长的庶出老实皇子，居然也掺和到了这件事里面。
　　
　　果然皇位就是引人觊觎。
　　
　　没奈何，皇帝找了由头废了自己的两个一把年纪的儿子。
　　
　　这个大军在外的时节，他真是担心谁和前线的大将勾结，调转大军先把他这个父皇杀了，占据他心爱的皇位。
　　
　　这下有资格登位的就只有四六七三位皇子了。
　　
　　其中四皇子木讷，六皇子顽劣，七皇子冷漠。
　　
　　皇帝属意七皇子，毕竟是他最爱的美人给他留下来的儿子。
　　
　　结果被废的大皇子二皇子临死反扑，真正联起手来，疯了一般逼宫绞杀剩下的三位成年皇子并余下的小皇子。
　　
　　一场大战，最后大皇子二皇子伏诛，四皇子六皇子并余下的小皇子全部被杀，七皇子断了一根胳膊。
　　
　　而老皇帝……老皇帝差点直接离开这美丽的世界。
　　
　　他那么多的儿子，那么多长大成人的小树苗，全部枯了，仅剩的一根，还折了。
　　
　　真是苍天不怜！
　　
　　而且事后他还知道，原来先前几位皇子接连被揭发，都是七皇子在背后捣鬼。
　　
　　他手中握着许多位兄弟的把柄，在关键时刻，这个送一个，那个送一个，最后就他清清白白，结果兄弟都快死光了。
　　
　　老皇帝气到极致，真的不行了。
　　
　　他直接中风，瘫在床上。
　　
　　而把皇帝气成这样的七皇子被大臣们所恶，依据老皇帝拼死下的旨意，不同意他登基。
　　
　　那该怎么办啊？
　　
　　过继宗室！
　　
　　宗室里的一位小郡王很快被推上位，成为大臣们的傀儡。
　　
　　左右丞相独揽大权，风光至极。
　　
　　至于原本的七皇子，郁郁不得志，被打发到皇陵，去看守他那几位死因都不怎么好的哥哥坟去了。
　　
　　而前线的战事因为后方政局的稳定而慢慢占据上风。
　　
　　三年后，镇南王叛乱彻底被平复。
　　
　　镇南王府一系的人全部被绞杀，镇南王自刎，他的那些妻妾子女除了提前被送走的，都上了断头台。
　　
　　其中原镇南王世子，死在仙歌手里的那一个倒霉鬼则是最倒霉，他的陵墓被求财的人给挖空了。
　　
　　镇南王府这一系不存，老皇帝的血脉也全部断绝，在七皇子郁郁而终之后。
　　
　　至于七皇子为何会“郁郁而终”。
　　
　　幕后的宋相笑而不语。
　　
　　敢拿他娇女做幌子，将她推入浑水之中，总有他算账的时候。
　　
　　半年后，宋相斗败左丞相，成为一代权臣。
　　
　　而那时，仙歌已经双十年华，不过她一直不想成亲，所以宋相也就没有为她挑选夫婿。
　　
　　小皇帝玩乐心重，始终不是一个好皇帝的苗子，哪怕十二年后宋相还政于他，亦无心国事，只一心玩乐，盖园子睡美人孩子生了一窝又一窝，最终在三十六岁之时死在了美人塌上。
　　
　　他的孩子也不行，一个个身子骨十分虚弱，哪怕数量多，但没有一个活到成年的。
　　
　　最终还是得在宗室选。
　　
　　这一次，顾命大臣却不再是宋相。
　　
　　他已经告老还乡。
　　
　　耳顺之年，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高岁了，在加上他以往的名声与功绩，哪怕人走茶凉，亦无人敢小看他。
　　
　　宋氏族中另有人入了朝堂，延续先祖的辉煌。
　　
　　而那时，仙歌已经老了。
　　
　　作为一个半路出家当坤道的，一辈子无儿无女的女子，她大概是一个反面例子，但谁让她的父亲护着她，任她玩了一辈子，自在逍遥。
　　
　　这一世，仙歌除了一开始杀了男主之外，完全就是躺赢的，完全是活在宋相的庇护之下，但这样，反而更称了宋瑕的心愿。
　　
　　这一世，宋瑕只愿父亲福寿安康，有这样的结局，看着自己的父亲意气风发的活到耳顺之年，她应该会高兴的。
　　
　　在宋相去世后的三天，仙歌也随之寿尽而去，任务正式完成。




69.  找替身的大小姐   沈颂

　　“沈大小姐, 不再续一杯？”
　　
　　耳边传来磁性的男声，仙歌闻言摆了摆手，站起身来, 闻着周围浑浊的空气, 听着四面八方喧嚣的声音，不耐烦地皱起眉。
　　
　　一旁的人顿时不敢再拦, 放她离去，送至仙歌面前的酒杯被泼到了来人的袖子上, 来人却只能继续陪着笑脸。
　　
　　来接人的司机早在仙歌离场的那一刻就已安排好, 直到坐到自家车上的那一刻, 仙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了。
　　
　　沈颂是沈家大小姐, 沈家下一代第一继承人。
　　
　　一生呼风唤雨，自生下来就财源滚滚, 荣华富贵。
　　
　　她这一生，除了挚爱的初恋早死以外，唯一的遗憾就是找了个替身, 对对方强取豪夺，做尽了所有过分的事, 最后却依然没有得手, 身败名裂, 被家里发配到国外, 醉生梦死一生。
　　
　　最后替身和江山全没了。
　　
　　她回顾今生, 发现并没有什么好挽回的, 唯一有点不甘的, 就是替身那件事，当然能不是不甘没有得到，而是不甘干出强取豪夺这种蠢事。
　　
　　生命的最后关头, 她幡然悔悟，所以许下了心愿。
　　
　　而这次仙歌要完成的愿望就是：不再强取豪夺，妥善解决替身的事，为这件事做一个了结。
　　
　　仙歌：“……”
　　
　　好简单的任务啊！
　　
　　任性的大小姐长了良心，要斩断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这对于仙歌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小姐，回兰亭雅絮吗？”司机保镖如此问道。
　　
　　兰亭雅絮是沈颂名下的房产，她不回老宅的时候一般住在那里。
　　
　　但那里最近多了一个客人。
　　
　　沈颂强取豪夺的小明星，易兰桢。
　　
　　想起先前易兰桢和沈颂摆的冷脸，仙歌就觉得头痛。
　　
　　窗外徐徐吹来的冷风都不能缓解她在夜晚混了一宿的难受。
　　
　　她摆了摆手：“不去。”
　　
　　“回老宅。”沈家老宅，其实完全算不上‘老’，会称作老宅，完全是因为它是沈老爷子一直住着，沈家人定时回的地方，沈家真正的老宅早就不适合住人了。
　　
　　听到仙歌的话，司机诧异，但还是听命行事，方向盘一转，向着郊外而去。
　　
　　沈家老宅，占地是一座山，远看很大，近看也很大。
　　
　　仙歌回去的时候，沿途的灯全部亮起，宅子里的佣人也早就得到了通知，各种应付酒醉后的人的准备一应俱全。
　　
　　就连沈老爷子都得到了通知。
　　
　　见到酒醉后貌似很难受的孙女，冷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听到爷爷的声音，仙歌躺在沙发上起都没起，直接按着额头说梦话一样：“您不说我还没发现，我回错了地方。”
　　
　　老爷子闻言一堵：“你还不如不回来，一回来就闹心！”
　　
　　仙歌横在额头上的手落下，放到了眼睛上，仿佛这样就能给冰凉的眼珠带来一点温暖：“前阵子管家爷爷不是还和我说，你一直在念叨着我怎么老是不回家陪陪你老人家，难道是我听错了？”
　　
　　老爷子从鼻腔里哼出声音：“哼！”
　　
　　有些尴尬，没有再接话。
　　
　　一旁听着祖孙两人对答的管家爷爷眼睛中显出笑意。
　　
　　这便是沈颂和家人相处的模式了。
　　
　　她是沈家下一代排行第一的大小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乖孙女，在和家人相处的时候，她完全不需要卑微，也不需要讨好谁。
　　
　　凡事都是她的家人来迁就这个任性妄为的大小姐。
　　
　　还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这时沈颂的妈妈也来了，她本来在睡美容觉，听到女儿回来了还是起来看一眼。
　　
　　“颂颂，怎么看起来这么难受？解酒汤呢，怎么还没有熬好，还不快端上来？”
　　
　　“又去哪儿玩了弄得这么不舒服？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没钱用了，妈妈给你打——”
　　
　　一连串的话，听在仙歌的耳中却十分温柔柔和。
　　
　　沈母也是个千金大小姐，一声挚爱艺术不回头，虽然没在艺术行当闯出什么名声，但——她有钱。
　　
　　非常有钱，娘家给的，夫家给的，她婚后增值的，巨额金钱能把一座城的人砸死，这也是她宠起女儿来这么有底气的原因。
　　
　　仙歌低低地唤了一声：“妈。”
　　
　　立刻就有一双温柔的手伸过来，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无声地安慰。
　　
　　解酒汤很快送上来，仙歌却不耐烦喝，还是沈母哄着哄着才喝的。
　　
　　一旁的老爷子看到这一幕，不堪入目，移开了头：“既然回来了这几天就别出去鬼混了，陪我老爷子钓钓鱼打打高尔夫。”
　　
　　不是我说，高尔夫也是一向很耗体力的运动，您老人家玩得转吗？
　　
　　仙歌心里闪过一串吐槽，却没有说出口。
　　
　　她从善如流道：“好。”
　　
　　闻言，老爷子反倒诧异了，这丫头今天怎么会这么乖觉，闯祸了？还是没钱花了？一查，包了个小明星，哦，那没事了，他们家的孩子婚前爱玩一点没关系。
　　
　　可即使是这样，老爷子还是对着跟上来的管家吩咐道：“把光娱的股份转给那丫头，再给她打一千万。”
　　
　　管家一点异议都没有，微笑着把事情办了。
　　
　　光娱，光辉娱乐，娱乐圈巨头，也是之前沈颂想让易兰桢去的公司。
　　
　　这厢仙歌在享受家人亲情的时候，另一边易兰桢却因为沈大小姐突然把他鸽了这件事而疑惑恼怒。
　　
　　易兰桢是个小明星，有影帝之姿，但他此时还不是影帝。
　　
　　所以面对霸道大小姐强取豪夺的时候，他还不能够强硬的拒绝，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忍着。
　　
　　直到他家人生了重病，没钱治，实在没了办法，才不得不向大小姐低头，成为大小姐的情人。
　　
　　但他并不甘愿，心中满是怨气。
　　
　　如果不是大小姐逼迫，他不需要放弃和他青梅竹马最近相遇一见钟情的好朋友，如果不是大小姐耍手段，他不需要这种方法赚钱，堂堂正正就可以赚到医药费，如果不是……
　　
　　总之易兰桢对大小姐满是厌恶，现在却不能拒绝，因为他母亲现在就治的最适合他母亲病情的医院床位是大小姐给的，因为给他母亲治病的知名专家是大小姐请来的，因为私人医院一天数十上百万的医药费是大小姐给的。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易兰桢未必会屈服。
　　
　　这一次大小姐给易兰桢换了一个住处，换到了自己平时常住的房子以后，易兰桢浑身汗毛直竖，却没有办法，只能强行忍耐。
　　
　　本来那一天他还接到助理的电话沈大小姐醉了让他准备一下，他僵硬着身体等了一晚上，结果却连毛都没有见到一根。
　　
　　之后的几天，大小姐根本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仿佛让他搬家之前说的和他同居是一句梦话。
　　
　　在易兰桢又是忐忑，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疑惑的时候，仙歌正在应付一个人。
　　
　　她的小叔父，前世易兰桢和阮和的贵人。
　　
　　“难得，你这次居然会在家里呆这么久。”
　　
　　小叔父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斯文成熟，一身休闲的装扮儒雅又清隽。
　　
　　闻言，仙歌只是摆了摆手：“还好吧。”
　　
　　她坐在泳池的边缘，支着个躺椅，并没有穿泳衣，一身懒散漫不经心的气息，一点都不像之前那个总是夜店蹦迪酒吧艳遇的精力无限大小姐。
　　
　　小叔父走近，看到仙歌的闲散的姿势，失笑：“你倒是会享受。”
　　
　　仙歌这才给了他一个眼神：“小叔，你就直说吧，找我什么事？”
　　
　　小叔父沈铭，闻言，也不再绕弯子：“听说你最近包了一个小明星？”
　　
　　仙歌心道：来了。
　　
　　但她面上却不漏，直接道：“这和小叔有什么关系？”一句反问，毫不客气。
　　
　　沈铭笑笑，坐在仙歌的旁边：“这是真的吗？”
　　
　　沈铭，前期独立于剧情外，后期正义化身，站易兰桢和阮和那一边，替两人讨回公道，让沈颂放过易兰桢，结束这段畸形的关系。
　　
　　并在沈颂为难易兰桢与阮和之后，几次帮助两人，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易兰桢最后未必熬得到沈颂被送出国。
　　
　　这几天，仙歌一直在思索，该怎么妥善地结束这段关系，完成这个任务，而现在自动撞上来的小叔沈铭，或许就是一个好用的道具。
　　
　　闻言，仙歌不以为意道：“是真是假都和小叔没有关系。”
　　
　　沈铭：“如果是假的，自然没有关系，你想怎么玩是你的自由，但如果是真的，那就不行了，毕竟沈家的继承人，可不能做出这种强迫别人事。”
　　
　　仙歌这才正眼看向沈铭：“小叔这是什么意思？”
　　
　　沈铭：“听说那小明星并不是自愿的，而是你逼迫了。强迫人做你的情人，这不是沈氏继承人应该做的事情，相信你爷爷和爸妈知道这件事也会不高兴的。”
　　
　　仙歌：“小叔在威胁我？”
　　
　　她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极有韵味的眼睛中夹杂着冷漠与不屑。
　　
　　沈铭被她这一霎那的眼神惊住，心中暗暗掂量，闻言道：“不是威胁你，而是为你好，你好歹是沈氏的大小姐，怎么能做这种有失体面的事。”说着说着他的语气软和了下来，仿佛真是在为仙歌考虑。




70.  找替身的大小姐   五千万

　　“……这不关小叔的事。”仙歌给出了一个万金油的答案。
　　
　　“可况, 沈家大小姐做什么事是体面，做什么事是不体面，可不是小叔你说了算的。”
　　
　　沈家现在可还是她爷爷当家, 下一任的继承人也是她父亲, 还轮不到沈铭来对她指手画脚！
　　
　　沈铭一噎，眼中闪过一道暗光：“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小叔不是有意要约束你，而是为了你好……”
　　
　　可仙歌已经不耐烦听他接下来的话了, 她起身, 从椅子上坐起, 拿起太阳镜戴上, 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道：“小叔你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徒留沈铭留在原地错愕——以往沈颂对他这个小叔还是比较喜欢的，不会像今天一样说甩脸子就甩脸子。
　　
　　难道那个小明星真的让她这么喜欢？
　　
　　走在回宅子的路上，系统问道：“主人, 你刚才为什么不顺着沈铭的意思下台阶，那样不是正好完成任务？”
　　
　　仙歌晃了晃手里的墨镜, 在心中淡淡道：“沈颂要的是彻底的解决, 扫除一切后患, 不剩半点纠缠以及可以藕断丝连的关系。”
　　
　　“如果顺着沈铭的意去做, 就这么和易兰桢结束了关系, 绝对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 别的不说, 那五百万易兰桢能还回来吗？”
　　
　　五百万是仙歌给沈颂替易兰桢支付的医药费大概估的值。
　　
　　实际上还不止这个数，因为为了挽回易兰桢母亲的生命，沈颂耗费了无数人脉与金钱请来了许多极其难请的国内外顶级专家, 而这些虽然是无形的，但也是价值连城的。
　　
　　系统明白了，它看一眼自己平静如初的主人，算不准她要怎么做，闭了麦。
　　
　　至于仙歌要怎么做？
　　
　　仙歌其实一直在等着一个机会。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易兰桢再次和她的青梅竹马相遇，易兰桢本来想走，但青梅竹马强行拦住，易兰桢没有撑住，最终妥协，和青梅竹马互诉衷肠泪眼汪汪。
　　
　　而这一幕，正好被仙歌雇佣的私家侦探给捕捉到，很快，高清的照片就出现在仙歌的面前。
　　
　　见到照片的那一刻，仙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甲轻轻向下一扣，摁住照片，这时，她旁边的人连大声出口气都不敢。
　　
　　“走吧，我们去见见这对有情人。”
　　
　　“有情人”轻声，轻得落针可闻，但她身边的人都轻轻地将头低了下去。
　　
　　“这里——好漂亮。”
　　
　　“这也是那位沈小姐租给你的？”
　　
　　“她对你……很不错的样子。”
　　
　　阮和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低落。
　　
　　易兰桢自然注意到了，他那张清隽秀气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随即抿了抿唇道：“她退掉了我的房子，让我只能住这里，她最近都没有出现，想必今天也不会过来，你先休息一下我再带你离开。”
　　
　　“谁说我不会过来？”
　　
　　声音出口，就听到一道高傲散漫的女声传来。
　　
　　“还有，易兰桢，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我的房子里会出现一个外人？”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火红长裙，长卷发慵懒披下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大串的人，一行人的到来没让本来空阔的大厅变得拥挤，反倒是让本来温馨的气氛变得凝滞。
　　
　　“嗯？”
　　
　　仙歌随意挑了个地方坐下，右腿翘起，修长的大长腿在半空中悠悠晃荡，斜向上看的那一眼非但没显得卑微，反而带着恰到好处的高傲。
　　
　　就是这一眼，让易兰桢与阮和两人浑身僵硬，彻底石化。
　　
　　易兰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仙歌觉得有些好笑：“这里是我的房子，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还是你是觉得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易兰桢抿唇：“不是。”
　　
　　“我只是……有些意外？”
　　
　　“哦，我最近没有过来你就感觉意外，那我突然回‘家’，突然在家里看到你和别的女人含情脉脉是不是应该更意外？”
　　
　　易兰桢反应很大：“不是！没有！没有含情脉脉。”
　　
　　“你为什么要这个说话，随随便便给人泼脏水……”
　　
　　“难道不是吗？”仙歌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不是，你何必这么激动？”
　　
　　易兰桢深吸了一口气：“她……是我的朋友，不过是临时来看我一眼而已，你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
　　
　　仙歌：“真的只是朋友么？”
　　
　　易兰桢：“真的……”
　　
　　这时就看到一打照片“啪”地一声落了下来，落到了易兰桢面前的茶几上。
　　
　　望着照片中握着自己的手，双目含泪，眸光含情，似乎夹杂着千言万语的阮和，易兰桢一瞬失声。
　　
　　仙歌：“你要和我说这些也是泼脏水？”
　　
　　易兰桢：“……”
　　
　　“这……这只是误会而已，我可以解释。”
　　
　　仙歌抬头，示意他说，这时就看到阮和突然冒了出来：“沈小姐，你管的太宽了，不管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阿桢都有交朋友的权利，哪怕是个女性朋友。”
　　
　　仙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眼，从她清秀文雅的脸庞，到倔强抿起的嘴唇，再到紧紧握起来，青筋隐现的右手。
　　
　　仙歌突然笑笑：“阮小姐，你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说的这句话？”
　　
　　阮和一瞬僵硬，说出了和易兰桢一样的话：“我是他的朋友……”
　　
　　仙歌再次笑笑，然后一瞬变冷：“如果我不相信呢？”
　　
　　语气冷硬。
　　
　　“孤男寡女半夜待在一起的朋友？”
　　
　　“阮小姐，你就是这么定义朋友的吗？可以抱着对方的手，可以摸对方的脸，可以半夜一起回对方住的地方，陪着对方吃饭喝酒谈心的朋友？”
　　
　　易兰桢：“你调查我？”
　　
　　“调查又怎么样？刚才的照片你不是看到了？”
　　
　　仙歌不屑地笑笑：“易兰桢，你还记得你签了什么么？”
　　
　　签了什么……
　　
　　怒气一点点上涌的易兰桢手脚顿时冰凉。
　　
　　他口中苦涩，望向阮和的视线一片无奈：“是我的问题，你不要迁怒无辜的人。”
　　
　　“真的无辜么？”
　　
　　“易兰桢！你以为我真的需要什么证据，你以为我一定要和你争个什么对错？你以为你们做的事情真的能瞒过我？”
　　
　　“不是，我只是暂时懒得处置而已。”
　　
　　“但现在我又想玩了。”
　　
　　“而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按照我说的去做。”
　　
　　她的语气变得极其冷硬，神态间也有了易兰桢一直十分厌烦的高高在上。
　　
　　“……那你要我怎么样？”
　　
　　“现在，立刻将你这位‘好朋友’送走，断绝一切关系，并且承诺今后再也不联系。”
　　
　　“沈小姐——”
　　
　　“沈颂！”
　　
　　易兰桢和阮和两个人同时出声。
　　
　　“怎么，不愿意了，你是不是忘记了，安和医院里躺着的人？”
　　
　　安和医院里躺着的人……易兰桢一瞬脱力，他的妈妈。
　　
　　兰亭雅絮里的气氛直接凝滞，柔和的风徐徐地吹来，却吹不散心上的阴霾。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突兀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是怎么了？”
　　
　　这道声音熟悉且温和。
　　
　　在声音出现的那一刻，阮和便控制不住地惊呼道：“沈先生！”
　　
　　只见沈铭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身西装却不显得严肃，反倒儒雅温和。
　　
　　他轻轻地对阮和点了点头，眼中一片笑意，像是在温和的安抚。
　　
　　“小叔？”
　　
　　“你来做什么？”
　　
　　仙歌坐在沙发上的姿势都没有变一下，神色又变回了之前的漫不经心。
　　
　　“听说你气势汹汹地带着人来了兰亭雅絮，我担心出什么事情，所以就赶过来看看。”
　　
　　“所以，现在是怎么了？”
　　
　　仙歌：“就算是出什么事也不关小叔的事。”她冷冷道。
　　
　　就看到沈铭沉默了一瞬，然后无奈道：“这件事的经过我已经知道了，易先生并不喜欢你，你何必强求？”
　　
　　仙歌：“收钱办事，天经地义，我管他喜不喜欢？”
　　
　　沈铭：“可有人求到了我的头上，我总不能不管。”
　　
　　阮和偷偷看了沈铭一眼，沈铭对她再次笑笑。
　　
　　仙歌：“那小叔打算怎么办？强行从我手里把人抢走？”
　　
　　沈铭再次沉默一瞬：“看在我的面子上，你放他一马，小颂，你总该知道，他不是肖音。”
　　
　　“肖音”这两个字一出口，原本就安静的客厅瞬间就变得落针可闻。
　　
　　“小叔！”
　　
　　仙歌眼神瞬间锋利：“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你捞人的办法就是就是来激怒我？”
　　
　　易兰桢竖起耳朵听，他总算是听见了沈颂对他这么执着的一鳞半爪。
　　
　　沈铭：“好，那不说这个。”他无奈。
　　
　　“你说你只是找个明星玩一玩，那就代表也不是非他不可，你换个心甘情愿的不是更好？”
　　
　　仙歌原本凛冽起来的气势渐渐回落，她看一眼明显有些高兴的阮和，冷笑道：“我为什么要放过他？”
　　
　　沈铭：“就当是给小叔一个面子。”
　　
　　仙歌：“面子……好，也不是不能给小叔一个面子。”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就连沈铭都没想到。
　　
　　“只要他把欠我的都还上，我未必不能放过他。”
　　
　　“你想要我还多少？”易兰桢迫不及待问道。
　　
　　就连沈铭也随着开口：“一百万，两百万，五百万？以他的资质，未必还不了。”
　　
　　易兰桢已经小火了。
　　
　　这时就看到仙歌摇头：“不，五千万。”




71.  找替身的大小姐   买断

　　“五千万？凭什么？”易兰桢不敢置信, 他确定沈颂没在他身上花这么多钱。
　　
　　就连沈铭也皱眉道：“小颂，你要的太多了。”五千万的现金流，连他也不一定能第一时间抽调出来, 毕竟他只是幼子, 不是掌家的长子。
　　
　　仙歌却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闻言眉眼微挑：“五千万很多么, 我怎么觉得这是正合适的价位？”
　　
　　易兰桢忍气：“你不想答应就直说，何必用这种手段耍人？”
　　
　　哪怕他现在有红的架势, 五千万也不是那么好赚回来的, 而且他还要负担母亲的医药费。
　　
　　仙歌这时却直接站起, 她看着易兰桢和那人有几分相似的脸庞, 一股情绪自心中升起，却被她很快压下去, 眼中波澜转瞬即逝：“五千万多？”
　　
　　仙歌一伸手，一根细细长长的香烟就落到了她的手上，烟雾袅袅, 修长白皙的手居然一瞬让人觉得妖娆：“小叔，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看向易兰桢, 眼神轻佻：“你身无分文, 家里人等着救命, 我借你五百万, 那是及时雨, 是雪中送炭, 是救命之恩, 你身价一千万，我借你五百万，那是人情, 是投资。”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
　　
　　“我要收回来的是同等重量的报答，可不是同等数量的报答。”
　　
　　数量，指沈颂具体给易兰桢花了多少，而重量，却是指救命之恩的重量。
　　
　　“何况你以为现在让你小火的那个网剧是怎么接上来的？”
　　
　　“你以为这种配置，这种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靠谱网剧是你去面试就能被看中的么？”
　　
　　在易兰桢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仙歌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易兰桢：“……是你。”
　　
　　仙歌任香烟缓缓燃烧，姿态懒散傲慢：“所以你们现在认为五千万还多不多？”
　　
　　现场一片死寂。
　　
　　这就是仙歌要的，彻底买断沈颂和易兰桢关系的价码。
　　
　　沈颂要的是妥贴的，却是彻底和易兰桢了断关系的结局，而仙歌认为所有的因果，结局，用五千万来结束，恰到好处。
　　
　　那么珍惜的床位，那么昂贵的设备，那么难请的专家，那些消耗的人情，这些易兰桢现阶段无论如何都接触不到的东西，开出五千万的加码，并不算昂贵。
　　
　　何况易兰桢的母亲确实被抢救了过来。
　　
　　“我暂时拿不出这么多钱。”
　　
　　房中落针可闻，沉默了良久，易兰桢如此说道。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一道笑声传来。
　　
　　是你要和我彻底断绝关系，现在我开了断绝关系的加码，你却拿不出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颂……”沈铭来打圆场。
　　
　　“小叔是打算帮他出这笔钱？”沈铭瞳色加深，正准备说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但这时仙歌却道：“但就算小叔愿意，我也不会同意。”
　　
　　沈铭：“为什么？”
　　
　　仙歌嗤笑了一声，是一种冷漠的高高在上的语气道：“他欠我的，应该让他自己偿还，如果是别人替他偿还，那就不是这个价码了。”
　　
　　“小叔应该承担不起。”
　　
　　“我沈颂的账单，也不是一般人能接得起的。”
　　
　　沈颂这两个字，就代表了沈家现任家主的独女，沈家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她的意愿，少有可以被打折扣的。
　　
　　沈铭无言，眼中闪过流光。
　　
　　易兰桢嘴中干涩：“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放过我？”
　　
　　“我说了，五千万。”
　　
　　“可我根本不可能拿的出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易兰桢情绪有些失控。
　　
　　仙歌冷漠重复：“那关我什么事？”
　　
　　存在感直接被掩埋的阮和上前安慰：“阿桢……”
　　
　　现场又陷入了沉寂，这时沈铭开口道：“五千万他确实一时间拿不出来，却不代表他一直拿不出来，这样吧，分期怎么样，小颂不是只要确保他还了五千万，那这五千万什么时候还完，也是可以商量的不是吗？”
　　
　　仙歌瞥了一眼沈铭，沉默一瞬，眉眼一挑，慵懒风情，然后道：“也不是不可以。”
　　
　　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愣，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可她又开口道：“但——有期限，我不可能任由你无休止地拖下去。”
　　
　　“多久？”
　　
　　“五年。”
　　
　　“五年之内，还我五千万，还完一切结束，还不完……那事情重归原轨，你不仅要再任我玩五年，之前还我的钱也休想再拿回去。”
　　
　　五年五千万……易兰桢一咬牙：“好！就五年，五年之内我一定把欠你的全还给你。”
　　
　　仙歌一身红裙，风情万种，她点了点手中细长的烟：“但愿如此。”
　　
　　从仙歌发完话之后，迅速有随行而来的律师走上前，重拟条款，易兰桢瞬间就欠了惊天巨债。
　　
　　手在欠条合同上签上名字的时候，易兰桢的心脏不停在鼓动，哪怕娱乐圈来钱快，五千万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仙歌注意的却是约定的时间，五年，沈颂和易兰桢纠缠的时间，五年之后就是原来沈颂被发配到国外的时候。
　　
　　用五年来结束一切，想必任务的完成度会很高。
　　
　　仙歌将烟头摁灭：“好了，你们可以走了。”她开始赶人。
　　
　　易兰桢这才有些恍惚的发觉，他居然真的摆脱了沈颂的纠缠？
　　
　　他下意识握住了身边阮和的手：“阮阮……”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就被沈颂身边的人赶了出去。
　　
　　就连沈铭也是一样。
　　
　　沈铭被赶到小区的外面，对着阮和苦笑道：“看来这次是把小颂得罪了。”
　　
　　阮和满是感激：“多谢你，沈先生，如果不是你，阿桢不会这么容易脱身……沈先生，谢谢你帮我。”
　　
　　沈铭摇头：“希望小颂不要太过记恨我。没事，不过是举手之劳说两句话而已，不算什么。”
　　
　　易兰桢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阮阮，这位沈先生是……”
　　
　　“一位……朋友。”阮和低下头，突然有些不敢直视易兰桢的眼睛。
　　
　　沈铭却不是很想和易兰桢打交道，他并不是真的为易兰桢而来，所以风度翩翩地寒暄两句，就离开了。
　　
　　楼上，仙歌随便吩咐道：“这套房子挂牌卖掉吧。”
　　
　　助理立刻点头。
　　
　　仙歌没有在这里久留，径直离开，回了老宅。
　　
　　老宅里，老爷子正在等着她：“怎么，问题解决了？”
　　
　　仙歌点头，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老爷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仙歌没有理会，老爷子一向对她纵容——自从五年前的那一场车祸之后。
　　
　　“你小叔今天跟着你去做了什么？”
　　
　　仙歌懒洋洋：“他要我放了那小明星，看在他的面子上。”
　　
　　老爷子眸色微深：“哼，他倒是有空。”
　　
　　仙歌摆了摆手：“他一向是这样。”
　　
　　沈铭很快回来，一踏进客厅就被老爷子叫到了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可那个时候，仙歌早已外出逍遥去了。
　　
　　易兰桢只是一个小明星，一个演了一部比较火的网剧的小明星，哪怕有了一定的知名度，手头也没有什么钱。
　　
　　在他被仙歌赶出兰亭雅絮之后，已经退了出租屋的他甚至不知道往哪里去，迷茫了一阵之后他决定去医院看他母亲。
　　
　　可这个时候医院却主动打了电话过来。
　　
　　听明白了电话那头说的是什么，易兰桢的脸庞抽搐了两下——医院在催促他尽快交上这个月的医药费，因为终止了和沈颂之间的合约的原因，沈颂没有再为他支付这个月的医药费。
　　
　　而这家医院的医药费——因为易母什么都是用得最好的原因，非常高昂。
　　
　　高昂到易兰桢哪怕现在卖身都交不上。
　　
　　在电话里，易兰桢焦头烂额地请求医院给他宽限一段时间。
　　
　　他决定马上接新的工作赚钱，却猛然发现——他没有新的工作。
　　
　　因为沈颂放弃了他。
　　
　　他以前的工作是沈颂特地吩咐人送到他手上的，他自己不知道，今天听到沈颂如此说之后才隐隐察觉。
　　
　　“你知道上那个网剧的机会其他人愿意倒贴一百万去买吗？”
　　
　　想起之前沈颂不经意的话语，易兰桢神色渐渐难看至极。
　　
　　他现在还不是五年之后那个拿了影帝奖章，兼具流量与实力的当红炸子鸡，个人实力不容小觑。
　　
　　他现在只是一个走在大街上都不一定有多少人认得出来的小明星。
　　
　　他手上没钱的。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是该怎么延续他母亲的生命。
　　
　　阮和一直待在他身边，听到手机里泄露出的声音，看着易兰桢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也变得忐忑：“阿桢，怎么了？是不是暂时腾不出手？如果阿姨的医药费暂时拿不出来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积蓄……”
　　
　　阮和确实喜欢易兰桢，钱而已，可以再赚的。
　　
　　易兰桢神色僵硬地摇了摇头，一时缺钱不是最致命的原因，真正要命的是一直没钱。
　　
　　前途未卜，命运未知，这一刻，易兰桢感觉到彻骨的寒凉。
　　
　　其实他将他母亲转移到他能够承担得起的医院就是一个破局之法，但那样，母亲苏醒过来的可能性就更低了吧？
　　
　　怪只能怪，这一场关系结束的太早，恰好卡在易兰桢最狼狈，最缺钱的时候，以至于他完全没有转圜余地。




72.  找替身的大小姐   车祸

　　在易兰桢拮据不已的时候, 仙歌正在接电话。
　　
　　“沈大小姐，听说你最近把你心爱的小明星给甩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明艳张扬的声音。
　　
　　“是。”仙歌言简意赅。
　　
　　“那太好了！”
　　
　　“姐妹们正好组了个场子，算你一个啊, 你都收心好久了, 就出来玩玩嘛，姐妹们这次特地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包你喜欢！”电话那头的声音顺间雀跃。
　　
　　似乎想起了什么，仙歌挑了挑眉, 水波不兴的眼中出现一抹波澜, 随即她点头道：“好。”
　　
　　电话那头传来欢呼雀跃的声音。
　　
　　打电话来的是沈颂的好友, 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另一家大小姐。
　　
　　仙歌赶到的时候, 已经夜幕初上，场子里十分热闹。
　　
　　仙歌到了之后, 这热闹又升了一重天。
　　
　　“你终于来了，等你好久了。”
　　
　　“沈大小姐，你可真不容易请啊。”
　　
　　“这段时间你还真是修身养性, 我差点以为你被姨父姨母软禁了，但想想姨母那个性格, 又不可能。”
　　
　　方茴是沈颂的表妹。
　　
　　“惊喜呢？我人都来了, 还不给我摆上来？”进入了这酒醉灯迷的场子里, 仙歌一点不适应都没有, 十分自如地说。
　　
　　“别这么着急嘛, 场子才热起来——”
　　
　　结果仙歌转身就走。
　　
　　“好, 好, 好！”
　　
　　“你先闭眼三秒。
　　
　　仙歌望了她一眼，如她的愿闭眼。
　　
　　“噔噔噔噔！”
　　
　　仙歌睁开眼，若有所思地朝前望, 结果就看到十个长相和易兰桢多多少少有些相似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排成一排，好像等待帝王宠幸的宫妃，十分之恭敬。
　　
　　仙歌：“……”
　　
　　“怎么样，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找来的，你不是喜欢那小明星吗？那小明星被你小叔给搅黄了，但没关系，我们帮你找了新的，都是十足十干净的，你可以放心享用！”
　　
　　享用！
　　
　　仙歌闭了闭眼，缓过了那一波冲击，在这些长相和易兰桢相似的人身上，看到了讨好，看到了谄媚，看到了贪婪，看到了隐藏的对金钱与权势的向往，唯独没有看到与他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易兰桢身上还有一分与他相似的气质，但这些人身上，却半分都没有。
　　
　　而那个人，是肖音。
　　
　　沈颂的初恋，五年前在车祸中救下她的人。
　　
　　“颂颂……”
　　
　　眼前一片模糊，迷蒙的画卷自记忆深处缓缓展开，仿佛有一只手穿越了五年的隔阂，跨越时间与生死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悄悄地抚上她的脸庞。
　　
　　耳边仿佛传来了弥留之际，他想说，却已经说不出来的声音。
　　
　　“好好活下去……”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在生死一瞬，肖音选择将生存下来的机会留给自己的女朋友，车头右拐，自己直面冲击而来的大货车，一瞬失魂。
　　
　　这是沈颂一生的伤痛，是她最不愿触及的地方，是她对易兰桢执念的由来。
　　
　　易兰桢的气质有几分像肖音。
　　
　　而肖音……肖音……
　　
　　仙歌的脸色霍然一变，黑漆漆的眸子倒映着场内的种种欢乐喧嚣，愤怒自心底袭来。
　　
　　旁边还有姐妹们的起哄声：“怎么样？这些货色够不够好，这可是我们特意为你找来的，生怕你沈大小姐寂寞，废了大功夫才找出了这些人来……”
　　
　　耳边的声音一直在继续，两重叠唱，沈颂再也忍不住，怒声道：“够了！”
　　
　　一瞬寂静。
　　
　　“怎么了，是不喜欢吗？你不是喜欢那个小明星，还是说你喜欢他喜欢到了那种地步……”方茴越说越诧异。
　　
　　仙歌：“我说够了！”
　　
　　“他们也配和他比。”
　　
　　眼神冷酷而锋利。
　　
　　这个他不是易兰桢，而是肖音。
　　
　　全场再次安静。
　　
　　沈颂不是普通的大小姐，她是沈家铁板钉钉的下一任继承人，在场的，她咖位最大。
　　
　　“还不给我滚？”
　　
　　随着她的发话，十个人一个接一个滚了，神色一个胜一个的仓皇，完全不明白为何触怒了她。
　　
　　良久之后，方茴才反应过来，正想打圆场，这时就看到仙歌一转身，干净利落地离开。
　　
　　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直到呼吸到会所外干净的空气之后，仙歌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之所以同意来参加夜场，是因为方茴她们准备的人，之所以会发怒离开，也是因为方茴她们准备的惊喜。
　　
　　为了引出沈颂的本能情绪以及深埋在心底的记忆，仙歌才来这一趟。
　　
　　而现在，她找到了。
　　
　　肖音。
　　
　　这个一提就忍不住泣血的名字。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树下，温柔地唤她：“颂颂。”
　　
　　十八岁的青年，坐在钢琴前，眉眼发光一般的向她伸出手，为她弹奏一曲为她而作的钢琴曲。
　　
　　二十岁的青年，在月光下，拿出精心准备了一年的戒指，问她：“颂颂，你愿意吗？”
　　
　　然后当晚，就出了那一场车祸，然后当晚，肖音为了救她，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她，然后当晚，肖音抢救无效死亡。
　　
　　肖音肖音肖音。
　　
　　沈颂一生的痛，她永远也忘不掉的人，她一想起来就心底泣血的人。
　　
　　仙歌与沈颂共情，感受到她的痛，感受到她的悔，这一刻才终于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
　　
　　易兰桢的事情，今后还是不要过多插手了，哪怕要回那五千万，断绝一切关系，也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隔天沈颂的父亲从国外回来。
　　
　　沈颂的父亲是沈氏现任的掌门人，手握无数权力与钱财，他只有沈颂这一个女儿，而沈颂的母亲虽然不是独女，但也继承了来自父母的一大笔股份，可以说，沈颂从一出生，就是一个顶级的钻石娃娃。
　　
　　他要见沈颂。
　　
　　仙歌那时尚在外面散心，听到秘书的传话，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沈颂这些年没怎么参与过自家集团的事情，一是因为爷爷和母亲对那场车祸的担心与心疼，二就是先前沈颂颓丧的样子，沈父也是看着就来气，所以也就没逼她振作起来，接管集团。
　　
　　现在听到沈颂主动甩了一个跟肖音长得很像的小明星，沈父才算是顺了气。
　　
　　“这段时间去哪里疯了？”
　　
　　你自己明明清楚……
　　
　　仙歌心里虽然如此说，嘴上却保留着随意的态度：“去了川南，看熊猫去了。”
　　
　　圆滚滚，黑白黑白的一只熊，可受人欢迎了。
　　
　　沈父闭了闭眼睛，他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却还是屡次被这个不着调的女儿的各种疯玩操作给气炸：“你倒是会玩。”
　　
　　“怎么？被你小叔训了一顿，知道长进了？终于懂事了？”
　　
　　仙歌笑笑，没有说话。
　　
　　“从明天开始，你就给我进集团学习，家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留给你的，你不能不上心。”
　　
　　“你以为你现在在外面那么威风，别人都捧着你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是沈家的继承人？你要是再这样混下去，等你爷爷对你失望，想这么任性就难了，所以你必须给我懂事起来，从明天开始，就正式进入集团，开始工作！”
　　
　　胡说，爷爷说了，只要我高兴，把集团败掉都没关系，反正我们家有的是钱……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仙歌却没有直接说出来，她想起那一场让沈颂重伤，肖音当场死亡的车祸，想起沈铭那微妙的态度，最后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进集团就进集团。
　　
　　身为沈氏下一代继承人，沈家的大小姐，难道还会怕了不成。
　　
　　而在书房之外，偶然路过的沈铭听到从门缝里泄露的声音，看到推门而出的仙歌，推了推眼睛，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大哥是怎么和你说的，没有骂你吧，小颂？”
　　
　　仙歌按了按眉心，漫不经心：“没有，爸让我进集团担任副总。”
　　
　　沈铭沉默，然后缓缓道：“这样也好，我还以为大哥会痛骂你一顿，毕竟五千万确实不地道，易兰桢虽然确实欠了你很多，但你要的钱也太多了，可能他卖身一辈子都还不完，你这件事做得确实不地道……”
　　这时沈父也走了出来，没有开口。
　　
　　就看到仙歌一摆手，当着楼下的沈老爷子与沈母和沈父，直接道：“不是我说，小叔，你的胳膊肘怎么总是往外拐？”
　　
　　“五千万很多么？我怎么觉得抵不掉那么多的顶级仪器，那么珍贵的人情，他妈的一条命呢？”
　　
　　“更何况是他自己出尔反尔，撕毁条约，明明答应了我却又违约。”
　　
　　“从头到尾，我也没逼他接受那个条约，也没逼着他接受馈赠。”
　　
　　“小叔，你怎么从头到尾都认为是我过分了呢？”
　　
　　钱确实不是万能的，钱也确实买不到很多东西，但钱，绝对是珍贵的，至少在挽回了一个人的命之后，是。
　　
　　沈颂为易兰桢花出去的钱，很有价值，就是很珍贵！
　　沈铭：“……”
　　
　　他无言。
　　
　　当着自己父亲兄长的面，他哑然。
　　
　　这时沈父开口道：“行了，你小叔也是为了你好。”
　　
　　他对自己的幼弟，一向很爱护。
　　
　　但这不代表他会不偏心自己的亲生女儿——
　　




73.  找替身的大小姐   不见

　　“颂颂还小呢, 有时候分不清分寸也是有的，只要合情合理，不违法就行。”
　　
　　其他事他替她兜着。
　　
　　沈铭深吸了一口气：“大哥……”
　　
　　这时沈老爷子睁着一双年老眼未花的眼睛道：“行了, 这件事我也知道, 我不觉得颂颂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身为小叔, 本来就该爱护小辈，保护颂颂, 怎么能随便给她定罪？”
　　
　　望着沈老爷子恍若不经意瞥来的淡漠目光, 沈铭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我知道, 我不提了。”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 在错身而过时，沈铭不经意间扫了仙歌一眼, 其他的诸如背景五官都已被他忘却，被他劳劳记下来，印在心底的, 也唯有那漫不经心，仿佛在讥讽着什么的冷漠双眼。
　　
　　与仙歌的境遇完全不同。
　　
　　易兰桢正在被催债。
　　
　　“易先生, 这个月的医药费您还不付吗？如果有需要的话, 院里可以安排转院。”
　　
　　因为他撕毁协议的缘故, 所以沈颂撤回了所有的特权, 包括但不限于特意请来的国内外顶级专家。
　　
　　但就算是这样, 他母亲的手术也已经做了, 病情也已经稳固了, 现在正在休息中。
　　
　　易兰桢咬牙：“……”
　　
　　他不想给母亲转院，即使手术已经做了，这家医院的最新医疗仪器是沈颂特地从国外用私人飞机运回来的, 对他母亲的术后恢复很有效果——而这也是这一家医院会这么欣然的同意在原本拥挤的病房加塞一个病人，还让那么多专家会诊的原因。
　　
　　可是，这家医院的收费也确实贵：“不用转院，再等等，先宽限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会交上医药费的……”
　　
　　在易兰桢求情的时候，阮和正担忧地站在他旁边，眼中是实质化的心疼：“怎么了，是伯母的病情有什么变化吗？”
　　
　　易兰桢握紧手机，勉强笑笑：“没什么。”
　　
　　他不想让阮和看到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等阮和走后，易兰桢马上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喂，陈哥，先前的那个综艺，你帮我接了吧……”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突然消失，只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道：“抱歉，易先生，今后我不再是你的经纪人，你的经纪约将会被转交到原先的公司手里，由另一位经纪人接手，很遗憾不能和你继续共事。”
　　
　　“另外，因为迟迟没有收到回复的原因，所以《田园小居》综艺已经另请了人，很抱歉没有为您接下这个工作。”
　　
　　说完就挂掉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回响，易兰桢浑身僵硬，哪怕太阳当空照，也好似冰水头上浇。
　　
　　没有工作，他拿什么赚钱，赚不到钱，他拿什么付医药费，付不了医药费，那他妈怎么办？
　　
　　没有了这个精明能干的经纪人，他今后怎么接那些优质的工作，没有了优质的资源，他凭什么红，还沈颂的五千万？
　　
　　原来这就是来自沈颂的报复吗？
　　
　　易兰桢懵懂地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所幸易兰桢身为男主，运道是不差的，在医院的还款期接近极限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工作，拿到了一笔钱，解决了燃眉之急。
　　
　　而这个工作，就没有之前的资源好了。
　　
　　《田园小居》虽然要下乡干活，但毕竟是个生活综艺，而易兰桢新接的探险综艺，不仅累，苦，其他嘉宾戏多不说，它还没多少人看，给的钱也少！
　　
　　看卡司，就知道这是个注定扑街的综艺。
　　
　　感觉到弥漫在几个嘉宾身上挥之不去的尴尬感，本来就沉默寡言的易兰桢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掉进了猫窝的老鼠，浑身上下都写着：怎么办，好想死。
　　
　　易兰桢有这个想法实在是情有可原。
　　
　　相比起在原来的剧本里除了被沈颂情感打击，和阮和虐恋情深以外，其他都顺风顺水的大明星，现在的易兰桢要面对的，实在是困难太多。
　　
　　除了在爱情方面顺当，其他都不顺。
　　
　　阮和察觉到了易兰桢的处境，私下里伸出过援手，但没有什么用。
　　
　　阮和也是一个小明星，但处境比易兰桢还要不如，易兰桢好歹有一些知名度，而阮和什么也没有。
　　
　　就这样，磕磕盼盼地录完了几期综艺，易兰桢发现自己从所未有的想念陈哥这个金牌经纪人。
　　
　　回到自己原先签的小公司后，想着母亲的病不能耽搁了的易兰桢对着新的经纪人说道：“有没有什么新的剧本可以接？”
　　
　　新经纪人：“没有。”
　　
　　一本都没有。
　　
　　现在影视行业不景气，他们这个小公司也没什么实力和别人去竞争，易兰桢现在虽然小有名气，但背后没别人推，想接到好的本子非常难，而差的本子——不说易兰桢会不会接，想想之前易兰桢在公司里的作风，经纪人都不觉得易兰桢能接得到，毕竟差的本子，竞争也很大的。
　　
　　易兰桢：“……”
　　
　　没想到他过气的那么快。
　　
　　先前他演的网剧不是火了么？
　　
　　是火了，但只火了一半，网剧有火的势头之后，想要继续火下去，是需要拿钱在背后推的，之前那一次是有沈颂出钱，陈哥在背后做推手，这一次，沈颂在半路撤资，没人在半路做推手，宣传跟不上，网剧的质量还没好到那种程度，以及剧组是实打实的，不带一点折扣的穷，所以网剧火的程度，居然打了个对折。
　　
　　原本足足火了大半年记录有名的网剧，居然只火了一个假期，而主演的人气，因为没能及时稳固，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易兰桢想想高悬在头顶上的债务，急得不得了。
　　
　　而这个时候，救命稻草来了。
　　
　　一个班底不错的电视剧看上了他。
　　
　　或许是运道的缘故。
　　
　　易兰桢欣喜若狂，正准备研究剧本，努力上进。
　　
　　可这个时候经纪人来通知了，他的角色被人抢走了。
　　
　　凭什么！他好不容易面试得来的角色，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才得来的角色！
　　
　　可是没办法，世间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公平。
　　
　　你可以不甘可以怨愤可以激动，但没有足够的资本，你就是抢不回原先落到你手里的东西。
　　
　　而在易兰桢失望颓丧不甘的时候，又一个致命的消息传来了，他母亲的医药费，又该交了。
　　
　　……
　　
　　这一次，易兰桢没有了办法，只能帮他母亲办了转院。
　　
　　新转的虽然也是一家好医院，但无论从医生还是从设备都下降了一个层次，可易兰桢实在是付不起私人医院那昂贵的治疗费用了。
　　
　　而且，他始终没有忘记，在他的头顶上，还悬着一个更致命的东西。
　　
　　“我还能接什么工作？”
　　
　　易兰桢妥协了。
　　
　　于是经纪人帮他接了没那么高大上，但还算匹配他现在的人气的工作。
　　
　　那些演了也不一定能播的电视剧，那些堪称庸俗的综艺，那些乱七八糟的广告。
　　
　　易兰桢没有办法，他需要钱。
　　
　　而易兰桢的粉丝也渐渐的发现，哥哥不再高大上了。
　　
　　她们喜欢他原本是因为网剧里矜贵优雅的少爷角色，但现在这个“少爷”在接什么工作？感觉粉上他跟别人撕逼的时候都有些丢脸……
　　
　　易兰桢的人气进一步流失。
　　
　　原本在这个阶段他本应接到的一个班底非常好的正剧剧组，现在离他十分遥远。
　　
　　易兰桢现在的工作，是公司好不容易为他争取来的，一部偶像剧里的男配角色。
　　
　　这个角色花心浪荡，风流不羁，与易兰桢本人的性格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不出意料，易兰桢的发挥并不好，他的演技……其实他并没有什么演技，没有经受过各大导演各大剧组的调教又非科班的他，现在还谈不上演技，他都是凭借着本能的灵性在演。
　　
　　现在这一个性格与他本人背道而驰的角色，让他的灵性完全没有发挥余地，演的差，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
　　
　　易兰桢被人口诛笔伐，在偶像剧播出之后。
　　
　　很多粉丝对他进一步失望，连公司也是。
　　
　　摇钱树摇不出钱来，这……
　　
　　就连易兰桢本人，看着那些谩骂调笑的评论，也对演戏这件事本身产生了一些阴影。
　　
　　原来演戏，这么难……的吗？
　　
　　而在另一边，仙歌却是坐在明亮宽敞的大办公室里，心想：原来当总裁，这么容易的么？
　　
　　她此时已经不是副总，而是总裁，因为这是沈氏集团的全资子公司。
　　
　　虽然如此，这位大小姐的能力，也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同。
　　
　　就在仙歌默默地处理工作上的事，做一个无情的工作工具人的时候，生活秘书走了进来：“大小姐，易兰桢先生想要见您一面。”
　　
　　此时已经是一年之后了，生活助理生怕仙歌忘了姓易的，所以叫出了他的全名字。
　　
　　仙歌：“哦？他来找我什么事？”
　　
　　生活助理有些为难：“易先生并没有明说。”
　　
　　没有明说，但助理还是能猜出一些，无非是为了最近的际遇，为了钱。
　　
　　仙歌：“不见。”
　　
　　助理：“好的，我明白了。”
　　
　　这就为我亲爱的又涨了工资的老板打发姓易的去！




74.  找替身的大小姐   了断

　　易兰桢想见沈颂, 自然是因为钱。
　　
　　已经一年过去了，距离一千万的还款期，已经非常近了。
　　
　　而易兰桢拿不出钱。
　　
　　仙歌自然知道这一点, 虽然她没有主动去查过, 但有一个系统一直在事无巨细地和她汇报信息，所以易兰桢这一年的基本情况, 她心里都有数。
　　
　　现在不愿意见，就已经说明了她的态度。
　　
　　沈颂不可能吃回头草。
　　
　　而那五年五千万的债, 也必须要还。
　　
　　至于易兰桢还不上会造成的麻烦……
　　
　　仙歌表示, 别小看了男主光环。
　　
　　易兰桢被仙歌拒绝后, 颓丧地离开了, 原本的他在这个阶段总是很忙，沈颂想见他一面都得各种威逼利诱, 但现在半糊状态的他，时间总是不那么值钱。
　　
　　果然，如仙歌的预料, 在易兰桢穷途末路的时候，他突然火了。
　　
　　先前那档尴尬到不能更尴尬的综艺被人翻了出来, 以一种清奇的姿态火出圈, 易兰桢在综艺上完全不同于在偶像剧的面貌, 以及那些细微却引人发笑的微表情, 让他以表情包这种奇特的方式, 迅速被娱乐至上的网友所知。
　　
　　哪怕他现在没什么作品, 已经决定做第二季综艺的投资方还是迅速把他签了下来, 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然后便是疯狂地借着现在的热度挣钱了，综艺，代言, 推广，活动，电视剧，电影，只有有得接他都接了。
　　
　　甚至最后还找阮和借了一点钱，才把今年的一千万债务给还上。
　　
　　收到这一份沾满了汗水与心酸的一千万的时候，仙歌挑了挑眉：“拨到沈氏名下的慈善基金去。”
　　
　　秘书不问缘由，照做了。
　　
　　仙歌开始期待，易兰桢的第二份一千万。
　　
　　而易兰桢……易兰桢他累惨了。
　　
　　辛辛苦苦一年多，从红到糊，又从糊到红，他感觉就像是在坐过山车，刚刚还在最高点，下一秒就已来到地面，而且坐完过山车后，除了那惊悚的感觉，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拼死拼活一年多，最后就给别人做了嫁衣。
　　
　　但没有办法，这是他自己答应的，已经开始适应娱乐圈规则的易兰桢，在瘫倒之后，又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去。
　　
　　可很快，一个晴天霹雳劈来：他目前最重要，最能捞金的那个综艺，因为游戏环节触犯了某些规定，被人举报，办不下去了。
　　
　　易兰桢：“……”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真像被雷劈了一样。
　　
　　“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经纪人遗憾地告诉他：“没有了。”
　　
　　“那该怎么办？”易兰桢问的是自己今后该怎么办。
　　
　　可这个没什么能力的经纪人依然只能摆出遗憾脸：“不知道。”
　　
　　易兰桢：“……”
　　
　　易兰桢：我好怀念陈哥。
　　
　　新的一年，他又坠入了惶惶不安之中，为年末的那一千万而发愁。
　　
　　名气总是这样，不进则退，现在就一只脚踩进了过气。
　　
　　易兰桢试图接其他的综艺，可那些大火的综艺都有了固定的嘉宾，没他的位置，他试图回到他的老本行，接电视剧，可他的演技……那真是不提也罢，演技也是会不进则退的，在易兰桢没时间去体验生活，进修学习，揣摩角色的时候。
　　
　　易兰桢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那举目四望满是荆棘，跨步前行满是掣肘的时候。
　　
　　没有办法，他只能放下在短短几个月里被养起来的身段，去接那些钱没那么多的活。
　　
　　可是那些活也是越接越少，在易兰桢热度越来越低，没什么作品面世的时候。
　　
　　不能再这样下去的，蹉跎了大半年，想想几个月后等着他还的一千万，易兰桢豁出去了，主动攻略一个电影导演，试图从他手里得到一个角色。
　　
　　可惜没有用，没有得到。
　　
　　而前世，这部电影的主角角色，是沈颂亲手送到易兰桢手上的。
　　
　　易兰桢再次穷途末路，他想见沈颂。
　　
　　其他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想服软，还是想求沈颂宽限一点时间，抑或是，彻底妥协？
　　
　　连仙歌也不知道。
　　
　　但仙歌本来也没有兴趣，面对秘书的通报，仙歌放下电话，冷静道：“不见。”
　　
　　此时她已经调回了总部，但秘书还是那个秘书。
　　
　　听到老板的吩咐，她不问缘由，直接去打发人。
　　
　　再一次得到拒绝答案的易兰桢沉默，随即，他口罩下的嘴唇微微向下耷拉，露出一个苦笑。
　　
　　他眼下一片青黑，那都是累的。
　　
　　没有见到沈颂，那今年这一千万该怎么办呢？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易兰桢时来运转，文艺片导演没有收下他，但有喜剧片导演看上他了呀。
　　
　　虽然电影没什么营养，虽然是做配，虽然演的角色有些毁三观，但——钱给的更多啊！
　　
　　易兰桢“欣然”地接受了。
　　
　　这是他目前为止，最靠谱的一个机会，今年能不能还上债就靠它了。
　　
　　而在另一边，再一次被匆匆挂断的阮和则是抱着手机黯然沉默，自从易兰桢忙着还债之后，他们之间就很少见，也没什么交流感情的机会了。
　　
　　原本就要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恋情，居然就这样举步不前，就好像被糊了一层米糊，不止黏黏糊糊，干了之后还格外坚硬。
　　
　　阮和扯开嘴角，喃喃自语：“这就是你的反击吗？”
　　
　　幸好这句话仙歌听不到，不然一定回她一句：“你在做什么梦？”
　　
　　在易兰桢忙着赚钱还债的时候，仙歌也在忙着扩充自己在集团内的话语权，只有掌握了更多的权势，她才能更自由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出意料，易兰桢演的这部商业喜剧，果然火了，易兰桢在这部剧里颠覆过往形象的演绎，也是惊住了许多人。
　　
　　没想到这小子还能这么突破下线，还真有点喜剧天赋……
　　
　　再一次赚得盆满钵满的易兰桢终于松了一口气，今年的一千万，总算凑齐了。
　　
　　当那一笔一千万的款子汇过来的时候，仙歌正在忙着往一个关键的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挤走沈铭的人，秘书前来汇报，她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转到慈善基金里面去。”
　　
　　秘书领命而去。
　　
　　又一年，这已经是第三年，易兰桢的母亲依然好生的在顶级的疗养院里疗养着，阮和和易兰桢依然没有修成正果，沈铭没有再和阮和来往，好像彻底把阮和这个人给忘了。
　　
　　就在这个时候，易兰桢突然面临了一个大危机。
　　
　　先前拍喜剧片的那个导演，堪称是他恩人的人，因为吸/毒被抓进去了。
　　
　　公安的通报已经打了出来，事情板上钉钉，如无意外，这个导演应该是完了，因为他不止是吸/毒，还贩/毒，借毒/品结交人脉。
　　
　　这一次被公安抓个正着，人赃俱获，这个导演肯定是完了。
　　
　　娱乐圈迎来了一场大地震，无数明星演员被偷偷地传唤过去接受审查，与这个导演交往比较密切的易兰桢自然也是。
　　
　　幸好最后他被查出来没有参与这位导演的犯罪链条，真的是出淤泥而不染，才被结束盘查审问。
　　
　　可就算是这样，易兰桢也是身心俱疲。
　　
　　为什么他的人生如此坎坷？好不容易遇到了贵人，结果贵人这么快倒台？
　　
　　易兰桢感觉人生一片雾蒙蒙，没有希望，而他的废物经纪人却在庆幸：“幸好幸好，你还没来得及和那姓王的走得近，不然你也要完了。”
　　
　　易兰桢：“闭嘴！”
　　
　　那是没来得及吗？那是他根本就没找到路子……
　　
　　不过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确实很幸运。
　　
　　那么问题来了，接下来的工作往哪里找？
　　
　　因为这一次大盘查的缘故，上面对娱乐影视圈再一次收束，开的项目进一步减少，能够接到的工作也越来越少了。
　　
　　易兰桢不由头疼，钱啊钱，他到哪里去弄钱呢？
　　
　　所幸还有一些综艺愿意接纳他。
　　
　　刚刚迈步进电影圈，因为这一件事被打回来的易兰桢没有办法，只能重回老本行。
　　
　　而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幸运。
　　
　　没能遇上让他爆火的项目，最后到了年底，也只磕磕盼盼地凑齐了一千万，给仙歌汇了过去。
　　
　　收到那一千万的时候，仙歌已经无暇顾及了，秘书小姐十分贴心，按照前两次地处置方法，帮老板妥善处置了。
　　
　　这一次易兰桢照旧求见沈颂。
　　
　　但仙歌依然不愿意见他。
　　
　　再一次被拒绝的易兰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回望了一眼沈氏高耸的大楼，目光复杂：“走吧。”
　　找机会陪他来沈氏的阮和：“……”
　　
　　“易哥哥，你想见沈小姐干什么？”
　　
　　易兰桢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
　　
　　这几年，在娱乐圈饱经各色美人的考验，为了赚钱还债每天忙得团团转，累的要死要活，人都已经麻木，好不容易喘口气，这时猛地回过头来看阮和，他却发现——阮和对他而言，不再那么惊心动魄了。
　　
　　原本那么强烈的感觉，那么喜欢的感情，那么深刻的回忆，在这几年生活的重压之下，居然悄无声息的逝去，这一次再见，居然只剩平淡。
　　
　　易兰桢转身离去。
　　
　　而阮和品味着他离去之时眼神，脸色越来越苍白。




75.  找替身的大小姐   车祸

　　新的一年, 人生几经大起大落的易兰桢已经失去了抱怨的能力，他很快投入到了繁忙的赚钱生活中，连和阮和打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这一年的经济形势属实不行, 影视寒冬继续蔓延, 不同的是去年是小寒，今年是大寒。
　　
　　易兰桢思虑着该如何在年底之前凑齐一千万, 忙得晕头转向，不管是什么工作, 只要能赚钱的他都接。
　　
　　在入行之前他曾今立下过的雄心壮志, 都好像前世的梦, 偶然间转过脑子, 却在下一刻被抛之脑后。
　　
　　在前世，这个时候的易兰桢, 正红得发紫，他从网剧到偶像剧再到正剧，然后到文艺电影, 拿权威大奖，然后再接票房口碑双丰收的商业片, 一步步走的稳定无比。
　　
　　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他, 也不知有多少人爱慕他, 实力与流量并行的当红炸子鸡, 堪称下一代巨星雏形。
　　
　　可是这一次——仅仅是少了一个他避之不及, 厌恶至极的大小姐, 他就沦落到这种地步, 为了一千万发愁。
　　
　　仙歌没有闲心去关注易兰桢的动向，她正忙着和集团里那些位高权重，一个比一个精明固执的老帮菜斗, 想要把他们踩下去。
　　
　　而易兰桢的困境，她有所耳闻，却绝不会主动关注。
　　
　　电影没得拍，电视剧没人找，综艺总是那么几个出不起钱的，人气正在流失，真正的铁粉没几个……屡次跨区域的易兰桢感觉到了这个行当对他深深的恶意。
　　
　　哪怕事实上对这个行业而言，他已经足够幸运。
　　
　　从业几年，人气也不低，但迄今为止连一套房子都没有拥有的易兰桢面对现在的困境该怎么办呢？
　　
　　他最后选择了一部班底看上去非常不错的电视剧，这是他未熄灭的野心，是他对残存在心底的梦想的再一次奋不顾身的努力——
　　
　　结果还是扑了，这一部足有一百集的旷世巨著，在播到第三集的时候就已经骂声一片，在播到第十集的时候，收视率就已经扑街，在播到第三十集的时候，就已经无人问津，直接被腰斩。
　　
　　易兰桢的梦想破碎了。
　　
　　没得办法，为了救命，他只能接了一部烂俗偶像剧——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还钱的日子了，再不还钱，他就要完了，这个时候，不管是什么工作，只要钱给够，他都接。
　　
　　没想到最后还真是这部剧救了他。
　　
　　这部剧，又又又火了，虽然火的不是易兰桢，而是奇葩的男女主，但他就是火了，本来就赚了一大笔的易兰桢趁着这段时间飞快接活动接工作，赶在还款期限的最末，终于把钱交上去了。
　　
　　终于到了最后一年了，终于要结束了，想想漫长的痛苦旅途将要结束，易兰桢几乎要痛哭出声。
　　
　　而收到这一笔钱的，已经把那些老帮菜斗下去的仙歌则是心情颇为不错：“按照原来的处置方案处置。”
　　
　　秘书：“是。”
　　
　　仙歌高兴，不止是因为她的任务将要结束，还因为，在集团里掌权的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些人的去向，帮我查清楚。”
　　
　　秘书看到仙歌递过来的是纸质文件，心里有了数，直接落在纸上，不走容易被人察觉的网络……
　　
　　她慎重道：“是。”
　　
　　这文件上的名字，是九年前沈颂出车祸之后，悄无声息从沈氏集团离职的沈铭的人。
　　
　　仙歌要查他们，除了这些年沈铭屡屡和她作对，打着关爱侄女的名义处处对她掣肘以外，还因为另一个原因。
　　
　　今年，易兰桢再一次想要见她，仙歌却连眼神都没有给。
　　
　　这一次易兰桢似乎已经提前预料到了答案，他漂亮的眼睛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注一片阴影：“是吗？我知道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见沈颂。
　　
　　他就是单纯的，有了这个想法，然后想见一见。
　　
　　既然见不到，就算了。
　　
　　易兰桢离去，这一次阮和没有陪在他身边，阮和被他冷漠的态度伤了心，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关心过他了。
　　
　　五年，似乎很快就“嗖”一下就过去了，又似乎很慢，每一个工作，每一份行程，都走得慢慢吞吞，累死累活。
　　
　　易兰桢这个长得漂亮，性格敬业程度还不错，还一直没有交女朋友，做到了一个偶像本应做到的所有事情，最像是偶像的人，因为上升的路线实在奇葩，所以居然没有多少小姑娘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的喊，为他贡献自己的钱包。
　　
　　大概是所有的小姑娘在看到他那张帅气的脸庞的时候，第一时间不是被盛世美颜所惊艳，而是回想起搞笑微表情表情包，颠覆性喜剧演绎，以及偶像剧奇葩角色。
　　
　　因为定位不明，所以原本早已大红大紫的易兰桢哪怕红，也是短短的红一阵，总是不长久。
　　
　　易兰桢自己何尝不知？但，他自己实在太累了，没有时间，也没有这个格局去想这些，而他身边的人……比他自己还要废柴，根本帮不了他。
　　
　　易兰桢：再一次想念陈哥，我再说一次。
　　
　　第五年，最后一年，易兰桢感觉过去四年自己绷紧的一口气慢慢地松了，因为这是最后一年，马上就可以解脱了。
　　
　　这一次的一千万，易兰桢依旧赚得很辛苦。
　　
　　也是，赚钱就没有轻松的时候。
　　
　　易兰桢和过去的四年一样，每天日出而做日落不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哈士奇晚。
　　
　　什么赚钱他接什么，什么合作方给钱多他陪笑脸。
　　
　　就这样一点一点的积累，一分钱一分钱的省，感动天感动地，在交完巨额的税之后，他终于赶在期限到来之前，彻底还完了一千万。
　　
　　五年五千万，这个任务他已经完成，所有的债他都已经还完，哪怕还完之后他堪称是一穷二白两袖清风，也是无债一身轻。
　　
　　这一次，仙歌见了易兰桢，不是她主动见的，而是易兰桢意外遇到了她。
　　
　　在沈氏大楼之下，仙歌带着一众手下风风火火地往下走。
　　
　　迎面而来的风吹到她威严越来越重，眼神越来越凌厉的脸上，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反而让沈颂这张时时刻刻透着慵懒的脸，多了上位者的气势。
　　
　　易兰桢望着迅速向他足够过来的人，呆了一瞬，随即道：“沈……”
　　
　　他知道对方不是为他而来，可他就是情不自禁地说出口。
　　
　　仙歌并没有理会他，她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丹凤眼冷漠而又随意，然后一个字也没有说，直接踏出大门离开。
　　
　　原来五年过去，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已经五年没有见到沈颂的易兰桢惊住了一瞬之后，心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这个念头。
　　
　　对比那个晚上嚣张地说着“我要的不是同等数量的偿还，而是同等重量的偿还”的嚣张不可一世的沈家大小姐，他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五年，很多感情都已经淡化了，在他的母亲彻底痊愈，在他和沈颂的关系彻底斩断的当下，他居然连一句得体的话都不知道怎么和沈颂说。
　　
　　坐在车上，仙歌指尖划过平板。
　　
　　“总裁，易先生那最后一千万已经汇过来了。”有秘书禀告道。
　　
　　仙歌点头：“嗯。”
　　
　　她已经收到了任务完成的通知声。
　　
　　和易兰桢的所有关系，在五千万全部还完，合约正式结束的时候，就彻底被斩断。
　　
　　而这样一个妥贴的，让易兰桢累得和狗一样的，既宣泄了沈颂的怨气，又完成了她的心愿，还不过火的完成方式，想必让沈颂很满意。
　　
　　但完成任务并不意味着结束，仙歌还有一件事要做。
　　
　　并不是她喜欢多管闲事，而是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有些事情不可避免，那就是，这一年被她查出来的，沈颂车祸的真正原因。
　　
　　沈铭，她那位好小叔，似乎参与到了其中呢。
　　
　　想想那个在沈颂心中占据了极高地位的少年，仙歌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有些事，总要解决。
　　
　　沈氏集团原先的总裁是沈父，现在仙歌已经替换了他的位置，变成总裁，而沈父坐到了董事长的位置上。
　　
　　已经位高权重的仙歌已经有了真正的上位者立场。
　　
　　“结果呢？”
　　
　　在她的私人住宅里，仙歌对她的心腹手下如此说道。
　　
　　她的手下马上送上来一份总结报告，那上面写着当年从沈氏集团离职的几个沈铭的心腹的真正下落，以及从他们口中套出来的话。
　　
　　那几个员工都过得相当滋润，在当年沈颂车祸，他们离职之后，他们的账户中就被汇入了一大笔金钱，远超离职费。
　　
　　仙歌细细地翻阅着好不容易查到的东西，目光凝固在其中几行，然后猛地合上文件。
　　
　　“我知道了，这件事暂时保密，不要传出去。”
　　
　　心腹谨慎点头。
　　
　　仙歌拿着好不容易查出的蛛丝马迹，直接回了老宅。
　　
　　她没有去见沈老爷子，而是去见沈父。
　　
　　对于沈老爷子而言，一个是孙女一个是儿子，可对于沈父而言，一个是弟弟，一个是亲生女儿。
　　
　　兄弟情深和父女亲情，沈父只要没有老年痴呆，就不会选错人。




76.  找替身的大小姐   揭穿

　　仙歌将文件拿给沈父看了之后, 沈父果然直接起疑。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几年吧……”仙歌神情淡淡。
　　
　　这几年沈铭屡次和她作对，这不像是一个淡泊名利，表面疼爱侄女, 屡次给侄女收拾烂摊子的叔叔该做的事。
　　
　　如果是其他能力不够的人可能坐在仙歌的位置上坐十年也察觉不出来, 但以仙歌的能力，自然能够迅速地察觉到不对劲, 然后针对沈铭的行为发散性思维。
　　
　　“你怀疑沈铭和你几年前的车祸有关系？”
　　
　　沈父一针见血。
　　
　　仙歌直接点头：“是。”
　　
　　“他们离职的时间，实在是太巧了。”
　　
　　沈父眼镜下的眼睛闪过一抹深思的流光：“好, 这件事我会帮你查。”
　　
　　唯一的亲生女儿和弟弟, 这还用选吗？
　　
　　有了沈父的帮忙, 搜集证据的过程果然快了很多, 多年前那一场车祸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沈铭没有赤膊上阵，甚至是直接参与, 他只是暗中的篡夺，给蠢蠢欲动想要对沈家继承人下手的人煽风点火，提供一点金钱帮助。
　　
　　甚至这金钱, 也是拐着弯送出去的。
　　
　　从证据上来看，并不能给他直接定罪, 哪怕警方重启这个案子, 在没有拿到本人口供的情况下, 也不能够直接给他定罪。
　　
　　但这些证据, 用在沈家, 却足够了。
　　
　　沈父在看到搜集来的蛛丝马迹的那一刻, 就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铭比他小了十几岁，是他看着长大的，不夸张的说是当儿子养大的, 而现在，他的“儿子”要杀他的女儿。
　　
　　沈父沉默了好一会儿，眼角的细纹都好似更沧桑：“你想要怎么做？”
　　
　　不是打算怎么做，而是想要怎么做。
　　
　　仙歌：“他害死了肖音。”
　　
　　替沈颂而死的肖音。
　　
　　沈父再次沉默：“我明白了。”
　　
　　肖音是沈颂这十年的结。
　　
　　十年，除了易兰桢那个与肖音有几分相似的小明星以外，从没见沈颂对其他人动过心。
　　
　　他的女儿从二十岁那年开始，就结束了风华正茂的青春，直接迈入了寒冬，直到如今，也依然没有一个人敢去触动她的伤口。
　　
　　为什么及至而立之年，身价的人都没有催过沈颂结婚？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沈父：“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爷爷？”
　　
　　仙歌：“现在。”
　　
　　一份文件落到了沈老爷子面前。
　　
　　“爷爷，我想你应该看看这个。”
　　
　　五年来因为孙女格外争气而苍老的过程都好似停止了的沈老爷子红光满面，看到仙歌送过来的东西之前，脸上都是笑呵呵的。
　　
　　直到他看到了文件里的具体内容。
　　
　　直到他看到了文件里一条条格外清晰明了的证据。
　　
　　铁证如山。
　　
　　沈老爷子颤抖着双手，每一条波动的皱纹都像是在阐述着他的不敢置信：“……这是真的？”
　　
　　虽然这份证据不能给警方当作证据链，虽然这份证据不能将人直接定罪，但对于在商海沉浮几十年，对自己的家人格外了解的沈老爷子而言，却已经足够了。
　　
　　可他还是问出了这句多余的话，仿佛想要听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可仙歌并没有让她如愿，她直接点头：“是真的。”
　　
　　沈老爷子一瞬间萎靡了下去，好像苍老了十岁。
　　
　　这些年沈铭和沈颂一直强撑着不结婚都没让他这样。
　　
　　“你想要怎么样？”良久后，他声音低哑苍老地问道。
　　
　　仙歌依然给出了同一个回答：“爷爷，肖音死了。”
　　
　　沈老爷子抬起头，正对上沈颂那一双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此时却依然透亮地凤眼，他的思绪一瞬停驻。
　　
　　肖音……这个孩子他知道。
　　
　　如果没有出现那一场意外，他应该在沈颂到达法定婚龄之时和他的孙女结为夫妻，辅助沈颂管好沈氏。
　　
　　而现在，那个孩子长眠于十年前的冬天，在他的孙女的撕心裂肺中，焚于烈火，长眠于地下。
　　
　　沈老爷子仿佛听见了沈颂心底泪水滴答的声音：“……我知道了，这件事你自己处理，我不管了。”
　　
　　“我不管了……”
　　
　　老人摆了摆手，似乎无法面对，在管家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满室寂静。
　　
　　当晚，沈铭回来的时候，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一家人齐聚，还露出了一个笑脸：“这是怎么了，怎么都等在这里？”
　　
　　他正想要语气温和地问候两句，可对上沈家其他四个人那含义不同，但都夹杂着一丝冰冷的视线时，嘴角的笑容却慕的一僵。
　　
　　“怎么……”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只看到一个文件夹被扔到了他的面前。
　　
　　沈铭浑身僵硬地捡起来，以视线询问，却没有得到答案。
　　
　　直到他翻开文件，直到他看到那些致命的证据。
　　
　　瞳孔一瞬紧缩，他握着文件的手迅速收拢。
　　
　　抬起头来，再次看向沈家的其他人，却瞬间看明白了眼神的含义。
　　
　　沈老爷子的失望。
　　
　　沈父的复杂。
　　
　　沈母的痛恨。
　　
　　以及，沈颂的冰冷。
　　
　　沈颂站起身来，走到沈铭的面前，抽走那一份文件：“小叔，没想到吧，这件事居然能被我查出来？”
　　
　　沈铭没有回答。
　　
　　沈颂继续：“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事发？”
　　
　　沈铭嘴角抽搐，绷不住那张君子如玉的脸：“是吗？”
　　
　　“这些是什么，我怎么看不懂？”他居然瞬间收敛好了心情，又做出翩翩君子状。
　　
　　显然他知道，文件上记录的东西不足以定他的罪，但如果他这个时候承认了，万一被录音笔录下来的话，那他就真完了。
　　
　　他自己下的手他自己清楚，绝对没有留下手尾供人抓小辫子，就算留下些蛛丝马迹，在警方那里，也够不成逻辑链。
　　
　　仙歌：“你不用否认，既然我敢拿出来自然是货真价实的，而且我也确定爷爷他们会信。”
　　
　　沈铭的脸色瞬间阴沉：“我听不懂你在说……”
　　
　　仙歌打断：“小叔，你以为你一直强撑着不承认我就拿你买办法吗？你以为替你办事的那些人你就一定能够保得住吗？你以为我是什么圣人君子，做事情一定要看证据吗？”
　　
　　一句话比一句话重。
　　
　　沈铭：“所以你们就这样直接给我定了罪？”
　　
　　“爸……”他看向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拄着拐杖，没有从沙发上坐起来：“老二，你手中的股份直接转给沈颂，从明天起，你就去国外过日子吧。”
　　
　　和前世的沈颂一样的处置方案。
　　
　　沈老爷子到底还是心疼这个小儿子的。
　　
　　明明说了不管这件事，当沈铭看过来的时候，还是管了。
　　
　　沈铭深吸了一口凉气，脸上肌肉僵硬：“……哥？”
　　
　　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沈父。
　　
　　结果沈父避开他的目光：“去国外也好。”
　　
　　至于沈母就更不用说了，她恨不得生食其肉，寝其皮。
　　
　　沈铭踉跄了两步；“好好好，你们就是这样给我定罪的，为了一个小丫头，直接将我赶出沈家……”
　　
　　这时就听到仙歌嗤笑了一声：“，终于说出了真心话。”
　　
　　“一个小丫头，你就是这么定位我的？”
　　
　　“一个和你抢夺家人关爱，抢夺你的财产，抢夺你的地位的小丫头？”
　　
　　“作为万众瞩目的沈家幼子，你是没了这个‘幼’字就受不了了吗？非要针对比你小了十几岁的侄女，对她下杀手？”
　　
　　沈铭：“你住口！”
　　
　　似乎被戳中了痛点，他一瞬激动：“你给我住口，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嫉妒你？我嫉妒你？”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随即：“简直可笑！”
　　
　　仙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所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不想去国外？想留在沈氏？”
　　
　　这时就看见仙歌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恶意都笑容：“好啊，我非常欢迎。”
　　
　　“你以为你自己紧闭着嘴你的那些手下嘴也能这么严，你以为证据就一定查不出来，你以为没有了证据我就一定拿你没办法？”
　　
　　“小叔，这些年，在我的手下，你的日子不好过吧？”
　　
　　“我巴不得你留下了，留着你那点股份，然后，一点、一点，整死你！”
　　
　　满是恶意的话，满是恶意的眼神，沈铭又愤恨又不甘，还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对上沈颂那一双冰冷中夹杂着杀意的凤眼，他居然一瞬失声。
　　
　　这时沈老爷子再次开口：“老二，去国外，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
　　
　　他的眼中带着遏制不住的伤感。
　　
　　这个小儿子……这个小儿子曾是他最宠爱的孩子，他曾给家里带来无数欢声笑语，他的诞生为整个家庭注入了一抹活力，哪怕老妻为了生下他元气大伤，缠绵病榻没几年就去了，哪怕生下他的那几年家里风雨飘摇举步维艰，他也依然十分爱他。
　　
　　可是，他却做出了这样的事，再这么多年以后，被当众揭发，谋害自己的侄女。
　　
　　想起自己在老妻病床前发下的誓言，沈老爷子眼眶通红。
　　
　　“你……一定要让铭铭平平安安的，好好长大，一辈子快快乐乐。”
　　
　　“……好……好！”
　　




77.  找替身的大小姐   结束

　　这个孽障！
　　
　　可是没有办法, 还是得保他，没办法，只能委屈委屈沈颂了。
　　
　　听到沈老爷子的话, 沈铭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为什么！凭什么！我努力了这么多年, 奋斗了这么多年……”
　　
　　为什么沈家不是我的！
　　
　　“肖音也死了这么多年！”这时沈颂突然开口打断道。
　　
　　她的眼中仿佛燃起了一场熊熊烈火：“你真该窃喜，你是沈家的人, 不然在知道这件事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被车撞死！”
　　
　　“沈颂！”
　　
　　“颂颂！”
　　
　　沈颂收敛好情绪：“小叔, 不要辜负了爷爷的美意, 你再留下去, 我可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徒留身后满室的寂静。
　　
　　沈颂和肖音青梅竹马。
　　
　　五岁的时候, 他们分享同一根冰激凌。
　　
　　八岁的时候，沈颂逼肖音穿裙子。
　　
　　十岁的时候, 沈颂带肖音打游戏。
　　
　　十二岁的时候，沈颂扮演新郎，而肖音无奈地扮演新娘。
　　
　　十五岁的时候, 沈颂撕碎肖音的情书，而肖音无奈地看着她。
　　
　　十八岁的时候, 沈颂听着肖音在月光下温柔地唤着她“颂颂”, 同意了成为他的女朋友。
　　
　　十九岁的时候, 沈颂将手交给肖音, 听他为自己特别弹奏一曲。
　　
　　二十岁的时候, 沈颂答应了肖音的求婚, 她以为自己会是最幸福的新娘, 但随后等待她的，是一场生离死别。
　　
　　从此以后，所有对爱情, 对青春的期待都埋葬在哪一个月夜。
　　
　　最终，沈铭还是狼狈的出国了。
　　
　　他并不想离开的，可事实由不得他，在沈老爷子，沈父沈母，和沈颂的多重打击之下，他还是不甘不愿地交出了手中的所有股份，狼狈的出了国。
　　
　　在出国后不久，他就因为意外卷入一场黑帮火拼，被捅了一刀，逃跑时遇到连环车祸，直接被撞死。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沈老爷子一瞬老了十岁。
　　
　　然后红着眼睛质问仙歌：“是不是你？”
　　
　　仙歌淡淡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沈老爷子没有得到答案，他或许已经自顾自确认了什么，失望而又痛苦地离去了。
　　
　　而那时，仙歌已经出现在了肖音的墓前。
　　
　　十年了，她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
　　
　　不是因为不想念，而是因为难以承受。
　　
　　肖音肖音肖音。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你到底去了哪里啊，为什么我一直找不到你……
　　
　　十年了，那一晚发生的事对她而言就好像一场梦，一点也不真实。
　　
　　所以当易兰桢出现后，她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不放。
　　
　　仿佛，这样就可以遗忘什么，仿佛，这样就可以证明她可以爱上别人。
　　
　　可是不是的，肖音就是肖音，没有什么可以替代。
　　
　　易兰桢作为替身这一件事，是对肖音最大的侮辱。
　　
　　沈颂知道错了，可她不敢面对，她对不起肖音，她玷污了肖音对她的感情，愧疚，痛苦，不堪，种种感情淹没了她。
　　
　　这就是这个任务的本来面目。
　　
　　沈颂想要和易兰桢断绝断绝一切关系，不是她意识到了这样不道德，不是她爱易兰桢爱到深处最后决定放手，而是她明白过来，找替身这种事情，是对她真正心爱的人的一种侮辱。
　　
　　所以仙歌用五千万将易兰桢和沈颂的纠葛买断，所以仙歌五年来都不曾见易兰桢。
　　
　　易兰桢不是重点，肖音才是。
　　
　　站在肖音的墓前，仙歌任由沈颂最后的意识掌控这具身体，任由她泪如雨下。
　　
　　“阿……音。”
　　
　　“我好久没来见你了。”
　　
　　“我知道错了。”
　　
　　“我知道错了……”
　　
　　“十年了，你有没有寂寞，有没有想我，我一直在想你，想到不敢想。”
　　
　　“最后的时候，你到底要说什么？”
　　
　　“是让我好好活下去，还是让我一定要记住你，还是……今后一定要将你忘记？”
　　
　　记忆仿佛被磨平的砂，霎那间带她重回十年前的月夜。
　　
　　温柔的少年浑身都是血，想要抬起手来安慰身边撕心裂肺的女孩，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他的嘴唇嗫喏着，仿佛要说些什么。
　　
　　细听下去，似乎是：“颂颂……”
　　
　　“快走……”
　　
　　“我爱你……”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肖音死了。
　　
　　他的眼神瞬间涣散，光芒彻底消失。
　　
　　徒留坐在他身边的女孩，紧贴着他绝望地哭泣，连救援人员到来都一时不能将他们分离。
　　
　　沈颂在墓碑前坐着，坐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
　　
　　这时从她的口中却突然冒出了几个字：“他希望你能一直快快乐乐，幸福安康，哪怕没有他也没关系。”
　　
　　这是仙歌说出的话。
　　
　　风里似乎传来了无声的问答。
　　
　　“你还记得他给你写的曲子嘛？”
　　
　　“当我离去，我会折下一朵白玫瑰送你，当我老去，我会将白玫瑰作画，轻轻擦写你的回忆，当我故去，我会浅浅的绽放，带去所有痕迹，无论生或死，我都爱你。”
　　
　　“颂颂，我爱你。”
　　
　　这就是肖音曾今戏言的歌铭，沈颂不喜欢，让他收回去，现在被仙歌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肖音爱她，希望她能一直快快乐乐，没有阴霾，哪怕逝去了一段爱情，亦不会在她的心上留下痕迹，她将永远保留爱人的能力。
　　
　　可是沈颂没有，她辜负了肖音的期待。
　　
　　在肖音故去十年之后，她就撑不住了，于醉生梦死中沉沉离去。
　　
　　“你是来接她的吗？”
　　
　　风里传来无声地回答。
　　
　　仙歌：“我明白了。”
　　
　　身体里一瞬间仿佛有什么被抽离，故事的结局在这里被写定。
　　
　　沈颂沉浸在身体深处的意识彻底消失，仙歌彻底掌控这具身体，她问系统：“任务彻底完成了？”
　　
　　系统给与了肯定的答案：“是的，主人。”
　　
　　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接下来，就看仙歌想要在这个世界留多久了。
　　
　　沈老爷子因为沈铭的死一蹶不振，提前去了疗养院修养去了。
　　
　　沈父又撑了一会儿之后就将集团的大权交给了仙歌，然后便无事一身轻的和沈母各处旅游去了。
　　
　　整个沈家瞬间就冷清了下来，但没关系，安静，也有安静的过法。
　　
　　易兰桢和阮和纠缠了五年，最终还是没有修成正果。
　　
　　易兰桢太忙了，而阮和，她到底不是什么小孩子，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青春经不起浪费，所以在之后易兰桢忙了五年依然分文未剩，买不起房子的时候，果断接受了另一位圈内富二代的追求。
　　
　　而娱乐圈内的富二代，真的是懂的都懂。
　　
　　见惯了圈内那么多的美人，要有多漂亮，多有内涵，才可以长久地拴住这样一个人？
　　
　　阮和这些年一直不上不下，哪怕有易兰桢的帮忙，因为还尚存着一些原则，易兰桢又不是那么给力的缘故，所以混得不是那么好。
　　
　　每一个老天爷的私生子背后都得要无数人的推手才能一路顺风，大红大紫，不受一点挫折地站在顶端。
　　
　　而一旦少了某一双手，少了一点运气，那这“大红大紫”就要打折扣了。
　　
　　少了沈颂的易兰桢如是，没有易兰桢在背后扶持的阮和亦如是。
　　
　　易兰桢对阮和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毕竟是童年时的好伙伴，毕竟是初恋，另一方面，他对阮和的感情在几年之内已经耗光了，简单说，腻了。
　　
　　所以这两人最后没有如同原来这样，修成正果。
　　
　　仙歌在一切结束后知道这件事，对此她表示：“哦。”
　　
　　并不怎么意外。
　　
　　易兰桢和阮和成不成她都不关心。
　　
　　倒是易兰桢的母亲她多问了一句：“他母亲怎么样了？”
　　
　　怎么说也是易兰桢欠她五千万的源头。
　　
　　系统：“他母亲已经转好了，但寿命也不长了，毕竟她岁数本来就大了，受了这一场罪，伤了元气，能再多活几年都算侥幸。”
　　
　　仙歌：“哦。”
　　
　　意料之中。
　　
　　在原著里一边安抚阮和，一边以慈祥的态度拉住沈颂的女人这一次没有那么操心，但寿命，好像也并没有增加。
　　
　　之后的日子里，沈父沈母在旅游的间隙，还是会见缝插针地催促自己越发有出息有能耐，将沈氏带上了又一个巅峰的女儿的婚事，但都被仙歌拒绝。
　　
　　而沈老爷子也渐渐缓了过来，对于沈铭的死闭口不谈，与仙歌也能说上几句话。
　　
　　而易兰桢的事业也就那样了，别说是原剧情中大红大紫的影帝，他根本就没怎么演过电影，一生奔波于赚钱之中，定位不明，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至于阮和，连易兰桢都不如，和富二代男友分手之后，又相继交了几个男友，但都不长久，最后找了一个圈外人结婚。
　　
　　故事的一切规律从五千万那里转了个弯。
　　
　　最后仙歌将沈氏做大做强，举世皆知沈氏这一位董事长兼总裁的名号。
　　
　　她有了许多的外号，比如说：“大小姐”，“太子女”，“女皇”称号一步步的进化，象征着她的事业路。
　　
　　最终，那一位一身精干的职业装，凤眼凌厉，嘴角微翘的宣传照成为了时代的一个烙印。
　　
　　“任务正式完成。”
　　
　　“开启下一个世界。”




78.  全息网恋   欧皇

　　一个网恋故事, 青梅不敌天降，最后身败名裂，黯然退场的故事。
　　
　　很倒霉, 叶青就是这个青梅。
　　
　　而现在, 仙歌变成了叶青。
　　
　　叶青……总的来说，她并没有什么执念, 宁兮将路修远抢了去，她伤心, 失望, 痛苦, 最后钻了牛角尖, 与宁兮对阵，给她找麻烦, 最后恶了路修远，在众人面前被揭穿，账号被轮白, 被赶出《盛世》网游，这些对她而言, 都不算太过严重的事。
　　
　　她在伤心难过一段时间之后就释然了, 至于为什么会许下心愿……大概是出于无聊。
　　
　　所以哪怕心中已然释然, 也依然有了这个任务。
　　
　　和路修远撇清关系, 主动甩了他。
　　
　　陷入爱情中的人一旦清醒过来, 也是很果断的。
　　
　　仙歌表示, 这个容易。
　　
　　她接下这个任务, 睁开眼，就看到眼前鸟语花香，一个拖着长长火红尾羽的小鸟自她面前飞过, 带来一阵悦耳的女声：“请玩家选择性别。”
　　
　　作为第一款全息游戏，《盛世》的各方面还并不完美，玩家登录游戏，展露的不是玩家的本来面目，而是盛世拟定的统一男号女号，再加上不绑定身份证，所以此时有性别可以选。
　　
　　想起之后乱七八糟的纠葛剧情，仙歌灵机一动，原本准备选叶青选的“女”，这时候操着一口叶青柔和的女声，义正言辞道：“男。”
　　
　　玩男号，从今天开始做妖人！让路修远想找麻烦都找不到人。
　　
　　仙歌心满意足地想着该捏个怎样的漂亮面孔，这时第二个问题接踵而来。
　　
　　“请玩家拟定姓名。”
　　
　　想到叶青的心愿，仙歌给起了个“竹叶青。”
　　
　　竹叶青，够毒。
　　
　　因为是公测，所以很多名字给人取了，但很幸运仙歌这个名字没有被人取，所以瞬息之后，仙歌胸前的胸针上，多了三个古体篆字。
　　
　　相起比原先叶青取的“蔓草青青”，一样绿得让人发慌。
　　
　　之后就是选择种族与职业，《盛世》虽然取了这样一个偏向种田武侠画风的名字，但其实它里面有妖魔鬼怪，画风偏向聊斋。
　　
　　其中妖主□□，放在传统网友上，就是偏向于肉，魔主法术，也就是法师，鬼最基本的技能是附身，同时潜行刺杀等技能十分多，所以偏向于刺客游侠，而怪，草木之精谓之怪，偏向于奶妈。
　　
　　除此之外还有人族这一大选择，根据阵营的不同技能也各有不同，比如修道的道士，打架的侠士，炼药的练气士，等等等等，各有不同。
　　
　　仙歌当了好久的人和妖，这次还搞了个妖人号，这两个种族是不打算选了，奶妈她不想选，太慈悲为怀，鬼看着阴森森的，看系统介绍选了这个种族肤色会变黑，不符合叶青的审美，所以最后她选了魔族。
　　
　　魔族啊，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喜欢。
　　
　　“玩家已选定种族。”
　　
　　之后便是对身高体重发型发色年龄等的调节，直到调出了一个符合仙歌审美的漂亮号之后，眼前火红的小鸟才对仙歌道：“盛世大家庭欢迎您的加入。”
　　
　　只见原地银光一闪，一个魔族男子出现在了出现在了苍冥渊中。
　　
　　苍白的肤色如不散的雾，眉心如蛇一般的乌黑徽记蔓延而上，黑袍如墨，如水墨山河一般迤逦秀丽的眉眼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森寒。
　　
　　一位路过的玩家见到这一幕直接愣住，然后上来问：“兄弟，这脸是你自己捏的吗？能不能发我一份，我可以出钱买！或者你帮我捏一个也可以，价钱好商量！”
　　
　　这兄弟，女娲之手啊，捏个模型人都这么好看！
　　
　　仙歌：“……你先说说能出到多少。”
　　
　　万万没想到，她在《盛世》的第一桶金，是这么赚的。
　　
　　《盛世》自然很有经济价值，作为第一款全息游戏，从它面市起，就不知道受到多少关注，未来宁兮也正是在《盛世》里大发了一笔，才堵住了路修远父母的嘴，让她们同意了两个人在一起。
　　
　　苍冥渊是魔族新手村，与缚龙峡，暗魔谷，血仙河，堕神山，凄风谷并称为魔族六大新手村。
　　
　　可即使有其他五个新手村分流，此时这里依然是人头济济，人接着人，人挤着人，想要接个任务都得使出排山倒海之力。
　　
　　“苍冥渊里最近窜来了一群老鼠，祸害了我的沧溟花海，年轻魔，你能帮我去找一找吗？”
　　
　　就在这时，一颗圆圆的脑袋从土里窜了出来，对着仙歌笑眯眯道。
　　
　　仙歌思量一二，认真地对着他道：“不可以。”
　　
　　老头：“……”
　　
　　“苍冥渊最近窜来了一群老鼠，祸害了我的沧溟花海，年轻魔，你能帮我找一找吗？”
　　
　　仙歌再次郑重回答道：“不可以。”
　　
　　老头：“……”
　　
　　“苍冥渊最近窜来了一圈老鼠，祸害了我的沧溟花海，年轻魔，你能帮我找到它们，并将它们消灭吗？成功后，我将会送给你一样特别礼物。”
　　
　　仙歌：“可以。”
　　
　　老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头会凭空从土里钻出来，不知道任务拒绝了为什么会变，不知道老头的神秘礼物是什么，但看老头这么可怜，仙歌还是决定接了。
　　
　　她领着地图，找老鼠去了。
　　
　　苍冥渊里的老鼠大多是五级一下的小怪，一只只格外还原。
　　
　　“吱吱吱”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哇，这个老鼠好逼真！”，而是“啊啊啊！这里有老鼠！”
　　
　　仙歌就看过多起杀老鼠不成反被老鼠撵得到处跑的。
　　
　　仙歌就没有这个心理障碍，她拿着魔族的初级武器“镰刀”一刀一只小老鼠。
　　
　　当杀到第十只的时候，笑眯眯的老头再次从地底冒出来：“年轻的魔，恭喜你完成了我的任务，现在我将履行我的诺言，送你一份神秘礼物。”
　　
　　“深渊地底的苍鼠王因小苍鼠被玩家竹叶青屠戮过多而被惊动，魔族的勇士们，请拿起你们的刀兵，勇敢的征战吧，胜利属于你们！”
　　
　　苍鼠王，四十级的boss，在玩家现在普遍不到5级的情况下，那属于陨石天降，没有能招架得住的。
　　
　　仙歌：“……”
　　
　　她看着身边笑眯眯的老头：“……告诉我，你是不是那只倒霉的大老鼠？”
　　
　　“唉呀，这怎么可能呢？年轻魔你真会开玩笑。”
　　
　　听着从地底传来的轰隆隆如同地震的声音，仙歌抓紧时间，把这笑眯眯的老头打了一顿。
　　
　　“唉呀，唉呀，年轻魔你在干什么？”
　　
　　“轻点，轻点，我老魔不经打。”
　　
　　“不能打了，不能打了，再打要出魔命了！”
　　
　　“好吧，好吧，我帮你把那只大老鼠赶走。”
　　
　　只听见一道尖锐到仿佛能把人耳膜刺穿的哨声响起，苍冥渊遍地的火红花卉无风招摇，一道神秘的法阵自半空中降落，地底的晃动直接被平息。
　　
　　“苍鼠王感觉到强大的力量降临，它害怕了，它决定不为小老鼠报仇了，它跑了，它跑远了——”
　　
　　仙歌：“……”
　　
　　你们这游戏的策划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没有好脸色，问：“我的神秘礼物呢？”
　　
　　老头：“刚刚都是意外，意外！真正的礼物在这里！”
　　
　　“恭喜玩家竹叶青获得神器‘沧溟杖’！”
　　
　　神器！
　　
　　《盛世》里的装备名称是通用的。
　　
　　凡器，宝器，灵器，仙器，神器。
　　
　　每往上一个等级都意味着质量的大幅提升。
　　
　　在《盛世》开服的第一天，就爆出了神器！
　　
　　不是，盛世的公司就这么大方的么？
　　
　　策划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概率这么小的事都能被玩家撞上，还能被开出来。
　　
　　神器沧溟杖，欧皇之杖。
　　
　　与其他种族的设定一样，幸运值足够高的玩家，在新手村有机会撞见守护者，有机会从守护者手中接过特殊任务，有几率开出特殊任务中的特殊任务，世界boss，有几率通过守护者解决世界boss，有几率因世界boss从守护者手中获得宝箱，有几率从宝箱之中开出神器。
　　
　　一连串的有几率，足以说明概率有多小。
　　
　　上一世《盛世》开服三年，几大主要种族只有精怪一族开了出来。
　　
　　那个玩家兢兢业业种了三年的地，才侥幸种出“盛世天景”，“盛世天景”变成了一只宝箱，一打开就是属于精怪一族的神器。
　　
　　但那个时候神器已经贬值了！
　　
　　而现在，这是公测开服的这一天。
　　
　　这是何等的欧皇！
　　
　　仙歌：“……我谢谢你。”
　　
　　神器沧溟杖，魔术之杖，增加施法距离以及攻击范围。
　　
　　沧溟之杖：你之所属，我的领土，风霜由我支配，生命由我执掌。
　　
　　看着沧溟法杖的介绍，仙歌毫不客气地拿起，绑定。
　　
　　这时世界频道才炸开锅。
　　
　　“我草我草我草我草！”
　　
　　“膜拜欧皇！”
　　
　　“这凭什么，老子刷了十几个宝箱，一个宝器级别的都没有，就这，神器？”
　　
　　“羡慕的哭哭。”
　　
　　“欧皇在哪里，我要去拜拜。”
　　
　　“魔域，沧溟城……这尼玛的，我也在，我也打了老鼠，我也开了宝箱，为什么我没有神器！”
　　
　　一连串开boss，boss跑了，开宝箱，宝箱出神器的事惊住了一大票人。
　　
　　连环闪电不止把所有的玩家炸了出来，还让许多人注意到了“竹叶青”这位盖世欧皇。
　　
　　“哈喽，大佬，神器你卖吗？”




79.  全息网恋   叶竹

　　在其他人还在懵逼的时候, 已经有小机灵鬼将算盘打在了仙歌身上，想从仙歌这里得到神器。
　　
　　仙歌：“不卖，我已经绑定了。”
　　
　　离离原上雪：手脚这么快的么？
　　
　　他无奈：“好吧, 欧皇, 今后有交易也可以考虑一下我，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仙歌想了想, 与他交了好友。
　　
　　《盛世》的好友和非全息网游的好友一样，有私聊频道, 一般默认的是语音。
　　
　　仙歌开出沧溟杖之后, 为避风头, 就准备在大部队到来之前, 遮盖名字，换个地方练级。
　　
　　新手村附近大多是1~5级的小怪, 仙歌经过这一次暴打守护神，经验也随之暴涨，等级飙升, 现在也可以探索其他区域了。
　　
　　想着公测刚开服，没有攻略, 仙歌眼珠子一转, 剁了跺脚：“老魔, 我知道你在, 出来。”
　　
　　只听地底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一个笑眯眯的老头蹿了出来：“年轻魔, 你又怎么了？”
　　
　　仙歌：“你们这里除了老鼠, 还有什么值钱的魔兽没有？”
　　
　　老魔笑眯眯地摸胡子：“哦，你是想赚魔晶。”
　　
　　《盛世》的货币支付换算是一致的，只是不同种族的叫法不一样, 比如魔族的魔晶，精怪的绿晶，妖族的火晶，人族的土晶，鬼族的水晶，彼此之间可以互换，但因为不同种族的玩家数量不同出产的五色晶多少有异，所以不同的五色晶兑换之间不一定是对等的，数量最少的水晶兑换比例一向最高。
　　
　　仙歌：“对。”
　　
　　“老魔，给我说说看，哪里的魔兽最赚钱。”
　　
　　“那当然要属我养的老鼠了，我和你说……”
　　
　　苍鼠不是外地流窜而来的么？老魔头，你说漏嘴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住了嘴：“……被你发现了。”
　　
　　仙歌好心提醒：“不是我发现的，是你自己暴露的。”
　　
　　“玩家竹叶青发现了沧溟城守护者的真面目，原来他竟然不是沧溟城真正的守护者，而是苍鼠王假扮的，那真正的沧溟城守护者去了哪里，这背后又有怎样的秘密……隐藏剧情［消失的守护者］开启，希望玩家们踊跃探索，还原真相，找出沧溟城真正的守护者。”
　　
　　仙歌：“……”
　　
　　老头：“……”
　　
　　原来聊天，真的可以触发出关键的剧情。
　　
　　原来盛世的策划，真的如此机灵，就这么把隐藏剧情放了出来。
　　
　　不出意外，老头直接跑路，在跑路之前一片轻飘飘的花瓣落到了仙歌掌心，融入到了手掌之中，随即消弭踪迹，这便是接下任务的标志了。
　　
　　作为第一个触发隐藏剧情的玩家，仙歌拥有了第一个关键道具：血河花瓣。
　　
　　血河花，这一听就和血仙河有关。
　　
　　血仙河，天神溅血之河，传闻天神滴血，血落河中，河面之上才遍布血河花，招招摇摇，从不消散。
　　
　　天神，《盛世》世界观里只在传说里出现，并没有出现真实种族的一个设定。
　　
　　世界频道。
　　
　　“卧槽卧槽卧槽。”
　　
　　“这是哪来的盖世欧皇，策划不公平！”
　　
　　“我也要神器，我也要隐藏任务，呜呜呜，大佬可以说说怎么触发隐藏任务吗？”
　　
　　仙歌：实话说，我也不知道，就说了两句话，就开了。
　　
　　“这尼玛，为啥好事都是魔族的，我们人族妖族鬼族精怪就不配吗？”
　　
　　魔族：我们也想要这种不配……神器没了，隐藏副本开了，好处捞不着，欧皇不见踪影，还要被白白羡慕……
　　
　　世界频道炸开了锅，策划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可该逃之夭夭的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妖族，化成狐狸拟人态的路漫漫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问：“唉，天问，你说这个竹叶青运气怎么这么好，什么好东西都是他先发现的？”
　　
　　天问作小道士打扮，苍蓝色道袍上绣腾云之纹，手拿桃木剑，腰佩七星盘，正是人族道士的打扮。
　　
　　“竹叶青……”
　　
　　“怎么了？”捏脸捏得格外可爱的路漫漫如此问道。
　　
　　这两人，正是路修远和宁兮。
　　
　　妖族和人族有一处共同的新手村，他们正是在那里遇到的。
　　
　　之后宁兮就一直和路修远共同活动。
　　
　　路修远：“没什么。”
　　
　　他想到了叶青。
　　
　　原本叶青是一直对他死缠烂打的。
　　
　　他参加《盛世》内测之后，被叶青知道，叶青就一直胡搅蛮缠的要和他一起玩《盛世》，他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里不耐烦至极。
　　
　　原本他以为在盛世公测之后叶青一定会耍尽手段要他带着一起玩，可没想到，这都一天一夜过去，还是没有叶青半点消息，就连叶青的哥哥叶竹，也从来没有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他的消息。
　　
　　真是奇怪。
　　
　　不过叶青不来他反而松了一口气，所以路修远严峻的脸庞微微宽和，语气稍软道：“去打火雀吗？”
　　
　　宁兮兴高采烈：“去！”
　　
　　叶竹也确实好奇叶青为什么没有找他，他甚至不知道叶青玩没玩《盛世》，玩了之后昵称是什么。
　　
　　但他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所以直接搜昵称加好友发私信：“叶青？”
　　
　　看名字，他猜这个绝世欧皇是他妹妹叶青。
　　
　　仙歌也确实看到了这个申请，对于对方发来了的私信，她思考了一下，回了一句：“你谁？”
　　
　　叶竹：“……”
　　
　　难道真是他认错了？
　　
　　叶青和叶竹的关系从小就很好，叶青喜欢路修远也是叶竹旁敲侧击，为她求了很多便利。
　　
　　但这一次，仙歌不打算告诉叶竹她的身份，因为叶竹除了是叶青的好哥哥，也是路修远的好兄弟，告诉叶竹，难免他不会好心办坏事，既然决定离路修远他们远点，那不如从一开始就断绝双方的联系，这也是仙歌选择男号的原因之一。
　　
　　仙歌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叶竹的好友。
　　
　　另一端的叶竹懵了，难道这真不是他的妹妹？
　　
　　“主人，叶竹开始呼叫叶青了。”系统通风报信。
　　
　　仙歌现在在线上，如果要回叶竹的通话，就必须要下线，这势必会留下破绽，叶竹只要让人留心“竹叶青”的上下线时间就可以了，所以此时不能下线。
　　
　　但不下线又接不到叶竹的电话，更糟糕……
　　
　　仙歌直接指使系统：“你去帮我接这个电话。”
　　
　　系统：“……”
　　
　　没办法，主人有令，只能听从。
　　
　　“主人，叶竹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仙歌：“就说我刚才在睡觉。”
　　
　　系统：“可叶竹说他通过父母的监督系统查询到，最近几个小时，叶青的睡眠系统都没有打开。”
　　
　　因为科技的迅速发展，社会思潮的剧烈变动，新生儿的诞生越来越少，所以每一个孩子都弥足珍贵，不止是父母，就连政府都将未成年人捧在手心上。
　　
　　监督系统从孩子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会陪伴到他们二十五岁成年的那一天，而监督系统的大部分权限都落在父母的身上，所以叶青这个二十四岁的“宝宝”还会被这样监管，连睡眠保护系统没有开都会被叶竹通过父母的监督权限知道的一清二楚。
　　
　　仙歌：“和叶竹说‘被你发现了，我刚才再看幻想之音的直播，有两个女生的声音特别好听，她们一个像风铃叮当，风一吹来千树万树桃花开，叮叮铃铃，如梦似幻，一个像——”
　　
　　“像什么？”系统听懵了。
　　
　　仙歌：“不用像什么了，叶竹绝对会打断，你直接这么说给他听。”
　　
　　果不其然，听到系统的转述之后，叶竹连忙头疼地捂住头：“停停停！我不想听你说那些千奇百怪的声音，我问你，你有没有玩《盛世》，玩了昵称是什么？”
　　
　　“我告诉你啊，你这次要是不和我说说实话，今后你再想要追路修远，我就不帮你了！”
　　
　　仙歌：巴不得。
　　
　　她道：“《盛世》？那个全息游戏？我暂时没有空，等我有了空再玩。”
　　
　　“路修远我不喜欢了，我不要你帮忙了，你自个儿玩去吧。”
　　
　　见叶青不肯承认，叶竹没有办法，唠唠叨叨几句被叶青不耐烦地挂断了。
　　
　　随即他问特意叮嘱过的朋友：“怎么样，刚刚竹叶青是不是一直在线？”
　　
　　朋友：“是。”
　　
　　叶竹：“……”
　　
　　他摸了摸下巴，觉得大致可以放心了。
　　
　　他家妹妹，虽然傻气了些，记性差了些，不爱计较了些，豁达得让人头疼了些，执着的让人恨铁不成钢了些，但大体上还是不喜欢说谎的，而且就算说了谎，也会因为不擅长而错漏百出，验证到这个份上，差不多了。
　　
　　姑且就相信她不是竹叶青！
　　
　　但让他相信她没有玩《盛世》，没有接近路修远，不喜欢路修院了，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打发了叶竹，仙歌心满意足地丢开手，仗着精神力充足，在大多数人撑不住下线休息的时候，继续在《盛世》里浪，并在线上的人数第一次比较少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往守护者的花田而去。
　　
　　果不其然，她一到花田，手背便发热，隐没入她手背的血红花瓣再次显现踪影。
　　
　　然后一道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对话框出现在她面前：“猜猜我是哪一朵？”
　　
　　血红花海，连绵数十里，哪怕全息加速走，在如今的等级的情况下，绕着走一圈也要走几个小时，现在，要从这么壮观的一大片花海里找到花瓣正好残缺了一片，正好契合仙歌手背上花瓣的花朵。




80.  全息网恋   花海

　　仙歌：“系统。”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直接唤道。
　　
　　系统：“在。”
　　
　　仙歌正要说帮我把那朵该死的花找出来，可她又突然改了主意，问：“《盛世》有什么能大范围燃烧的道具吗？”
　　
　　系统瞬间明白了仙歌的想法：“有。”
　　
　　《盛世》商城, 大范围攻城工具：天火焚城。
　　
　　一颗六百晶, 童叟无欺，换算过来, 六百块。
　　
　　仙歌：买了。
　　
　　打游戏不花钱还算什么玩游戏！
　　
　　她果断兑换，然后一大片火烧云便迅速降临血红花海, 天火空降, 熊熊燃烧, 烧不毁虚幻的血河花, 但能让血河花被天火缠绕，火中摇曳。
　　
　　其中有一株最特别, 它缺少了一片花瓣，其上却没有火焰缠绕。
　　
　　此时只见花谢花飞花满天，无数花瓣脱离原枝, 向着天空而去，螺旋飞升, 如红海, 如潮汐, 汇入中心的漩涡中, 来到母株前, 自动护主。
　　
　　血河花, 一体多株, 只有母株是真的，其他子株都是假的，都是母株分化出去的, 一旦遇到危险，子株便会自动保护母株。
　　
　　仙歌拿着天火焚城，一个一个地扔，一片一片地烧，看着火焰迅速漫延整个血河花海，花瓣在半空中汇聚成洪流，最终形成了如龙卷风一般的风暴，风暴的尖尖停留在一颗缺了一片花瓣的血河花前。
　　
　　找到了。
　　
　　这一幕落在此时正好在线上的玩家眼里，她们纷纷惊叹。
　　
　　“这是怎么回事？”
　　
　　“好漂亮，到底是谁这么大手笔。”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资料片又更新了？有新的剧情被开启？”
　　
　　漫天的火光，烧不死人，却有一点被烧灼的疼痛。
　　
　　仙歌在熊熊烈火中，来到了那一株残缺了一片花瓣的血河花前，伸出已经现出花瓣印记的右手，只见手背的花瓣飘落，自动落于血河花之上，将它补全。
　　
　　然后“咔嚓“一声，被折下。
　　
　　嗯，真的能被摘下？
　　
　　与此同时，一道系统通报声迅速响起。
　　
　　“恭喜玩家竹叶青找到真正的血河花，［消失的守护者］剧情正式完成，资料片已开放，请玩家查阅。”
　　
　　仙歌：“？？？”
　　
　　这个故事说起来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沧溟城的守护者听说了血仙河的传说，他敢想敢干，说动了血仙河的守护者，利用特意求来的魔咒容器，从血仙河的根源处偷偷取走了一些血河之壤和血河花种，在苍冥渊偷偷种下，却因水土变化等原因，种出来的花与真正的血河花有些差距，类似于残次品。
　　
　　但他依然不死心，依然试图从这些残次品中提取出传说中的天神血液来。
　　
　　流窜于血仙河畔，因为族群斗争失利的苍鼠王就是被这残缺的血河花群吸引而来，与守护者大战了一场，最后无奈臣服，帮助苍冥渊守护者看守这片血河花海。
　　
　　而这一次，守护者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可以补全残次血河花的办法，所以偷偷离开，苍鼠王这才变作守护者的样子，代替守护者给玩家发任务。
　　
　　可没想到它遇到了仙歌，不止沧溟杖被开出来了，还因为太久没说话一时有些兴奋，说漏了嘴，直接将隐藏剧情掀开。
　　
　　然后仙歌又太过“欧皇”，原本百转千回，曲折蜿蜒的，寻找到真正的守护者，从她那里得到血河之壤，通过血河之壤找到血河母株，获得奖励的路被她一步到位，直接忽略了所有的过程，找到了血河母株，开启了资料片，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她要在那么多血河花里找到那株正确的血河花，应该先了解血河花的信息。
　　
　　然后一路找到血仙河那里，然后通过一系列的任务知道血仙河守护者的真面目，并威逼利诱地从她口中知道苍冥渊守护者的去向。
　　
　　然后通过一系列的任务，最终找到苍冥渊守护者，大战一场，从她手中得到血河之壤，然后通过血河之壤找到血河母株，补全那一片残缺的花瓣，然后奖励“砰”的一声落到了她的面前。
　　
　　此时，仙歌的面前，一个大宝箱也砰的一下落了下来。
　　
　　一打开，又是一连串系统通报声传遍全服。
　　
　　“恭喜玩家竹叶青获得神器：‘葬花’。”
　　
　　“恭喜玩家竹叶青获得神器：‘碧落吟’。”
　　
　　“恭喜玩家竹叶青获得神器：‘黄泉赋’。”
　　
　　“恭喜玩家竹叶青获得神级材料：‘千丝缕’。”
　　
　　“恭喜玩家竹叶青获得神级材料：‘血河晶’。”
　　
　　“恭喜玩家竹叶青获得神级材料：‘血河之壤’。”
　　
　　“恭喜玩家……”
　　
　　一共六种神级材料。
　　
　　神级材料，打造神器的材料。
　　
　　《盛世》里材料的等级和装备对等，宝器要用宝器级材料打造，灵器要用灵器级材料打造，而神器，自然只能用神级材料打造。
　　
　　《盛世》里神器的获取办法大概有三种。
　　
　　第一种是不停地刷各种高难度副本，获得各类珍稀材料，通过从系统那里获得的，或者自行编辑出来的设计图，再将锻造这一职业练到最高等级，然后便有机会锻造出神器。
　　
　　第二种办法是开宝箱，开各种宝箱，各种大资料片，大剧情大副本的宝箱，除了系统必然的奖励外，也有一定的概率能开出神器。
　　
　　第三种是竞技场，竞技场每个赛季的前十都奖励一把神器胚胎，可以添加各种珍稀材料定点打造成一把神器，排名越高的神器胚胎就越好，越有可能真正锻造出来，排名越低的胚胎越坏，失败的机率越高。
　　
　　三种方法，分别对应肝帝，欧皇，技术大佬。
　　
　　没有给氪帝通道，氪帝能使的都是盘外招。
　　
　　而仙歌之前获得的那把“沧溟杖”，和现在获得的三把神器，理论上来说都属于第二种，都是系统分配给第一个通关隐藏剧情，第一个通关的玩家的奖励。
　　
　　而现在，原本计划着至少三个月之后才会被通关，才会落到玩家手里的三把神器，在开服的第一天，就落到了玩家的手里。
　　
　　而且和先前获得“沧溟杖’的玩家是同一个人。
　　
　　“葬花”，是一个小布袋子，鲜红明亮，上面绣有血红花的图案，流光溢彩，一闪而逝，如同一片连成一线的图腾，如血玉，如璎珞，特别漂亮，它的技能主控制，法师战士甚至是刺客游侠都能用。
　　
　　“碧落吟”是一张箜篌，碧绿色，如九天碧落之上的一汪清泉，内敛却又生机勃勃，它的琴弦坚韧而透明，仙歌伸出手，轻轻一拨，悠扬的声音迅速传开，如飞虹溅玉，如玉玲轻摇——
　　
　　“恭喜玩家竹叶青领悟神曲：‘碧落赋’，获得神级技能：‘碧落十二法’，‘碧落赋’可通过技能书获得，‘碧落十二法’为神器‘碧落吟’专属技能，不向其他玩家开放。”
　　
　　“恭喜玩家竹叶青绑定神器：‘碧落吟’。”
　　
　　仙歌轻轻一拨，就爆出了“碧落吟”附加的最大的价值。
　　
　　这两个技能都是碧落吟的主人有几率获得的，是策划特意给第一个通关［隐藏的守护］者的玩家的额外奖励。
　　
　　仙歌：“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么轻易？
　　
　　她要是再意识不到不对劲，那她就是傻子了。
　　
　　为什么这个副本会这么简单通过，而她能这么欧，所有奖励直接爆出上限？
　　
　　系统皮子一紧，道：“《盛世》确实出了bug。”
　　
　　比如血河花这个终极道具能被摘下这件事。
　　
　　“但主人也确实欧——主人可还记得小千世界的形成？一本书一个故事都可以形成一个小千，而这里，是一个世界观，故事线，资料片，基本逻辑全部都已完善的全息世界——而您是道子。”
　　
　　身为道子，被天道，也就是这半个小千世界的中央系统亲近，是理所应当的事。
　　
　　而这体现在游戏里，自然就是：欧皇。
　　
　　仙歌：“……”
　　
　　她懂了。
　　
　　她的手按住了“黄泉赋”，按住了这支箫上的孔洞，呜咽的声音传来——
　　
　　“恭喜玩家竹叶青领悟神曲：‘钩魂荡魄曲’，获得神级技能：‘鬼哭神嚎’，‘钩魂荡魄曲’可通过技能书获得，‘鬼哭神嚎为神器‘黄泉赋’专属技能，不向其他玩家开放。”
　　
　　“恭喜玩家竹叶青绑定神器：‘黄泉赋’。”
　　
　　果不其然。
　　
　　眨眼的功夫，两件神器有主。
　　
　　世界频道彻底炸了。
　　
　　“我草，是《盛世》被人黑了还是开了外挂？”
　　
　　“《盛世》系统能被黑，全息能开挂，你在说笑话？”
　　
　　“那这是怎么回事！三天，四把神器！”
　　
　　“为什么这么大的资料片这么快就通过了，为什么找守护者和血河花的速度能这么快，为什么神器爆出能这么轻松，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官方，快给我个解释！！！”
　　
　　“老子要疯了，这不是开挂是什么？尼玛的，有这么欧的吗？你不要告诉我这是你们的工作人员！”
　　
　　“‘葬花’，‘碧落吟’，‘黄泉赋’，一听就是给一个团队准备的，说明任务需要很多人组团一起过，说明任务很难，为什么会过得这么快，为什么会全部落在一个人的手上！？”
　　
　　“我怀疑《盛世》出bug了，”
　　
　　“附议。”
　　
　　“附议。”
　　
　　“狗策划，狗官方，快被老子来个解释！！！”
　　
　　




81.  全息网恋   定论

　　群情燃烧。
　　
　　而官方也确实第一时间被惊动, 《盛世》负责人火速上线，将所有负责这件事的人召集了起来。
　　
　　他们重看系统录像，就只看到, 拿着系统昂贵道具的玩家一片一片花田的放火, 橙黄的火焰与血红的花瓣纠缠招摇，相映成趣, 直接暴露母株的位置，然后“咔嚓”一声, 母株就怎么被摘下。
　　
　　这位名叫竹叶青的玩家还被这么顺畅的结局吓了一跳, 站在火中, 久久不成言。
　　
　　策划组：“……”
　　
　　程序组：“……”
　　
　　客服组：“……”
　　
　　同时程序组也已经排查了很多遍了, 玩家确实没开外挂，确实没有黑系统。
　　
　　其他人：我们也相信她没有开挂。
　　
　　就她这么莽, 这么欧，还需要开挂？
　　
　　“这下完了。”
　　
　　策划组组长苦笑。
　　
　　任务一个没完成，玩家就以这么清奇的方式到了最终道具, 直接跳过了无数步骤，打出了结局。
　　
　　“怎么出了这么大的bug！”
　　
　　这全是程序的锅, 怎么关键道具的设置会这么草率！
　　
　　居然没有必须完成前置设定才能摘花的设定！
　　
　　居然不让母株设定更完善一些, 可以随意走动；不到完成最后一环任务不会出现；或者说哪怕有接了任务的玩家误打误撞折下了母株也没有用！
　　
　　策划组组长无能狂怒, 为了自己一去不复返的奖金, 以及马上会赶到的怒骂！
　　
　　《盛世》运营的第三天, 这个世界的第一款全息网游, 第一次遭遇了滑铁卢。
　　
　　但是没有办法, 运营的人只能顶着全体玩家的怒火，大致解释了一遍这件事，说明是bug, 并向全体玩家发布全服补偿。
　　
　　同时，玩家竹叶青获得三件神器的事，他们商量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决定不追究了，不搞时空回溯这一套，就这么随她去了。
　　
　　同时，竹叶青在沧溟花海放火的那一幕也被放了出来。
　　
　　漫天花瓣飞舞，花谢花飞花满天，烈焰血海共缠绵，这美到极致，凛冽到极致，也梦幻到极致的一幕也惊艳了许多人，让他们是又愤怒，又羡慕。
　　
　　愤怒是因为全服补偿这个竹叶青也可以领，羡慕自然是因为为什么我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尼玛的，这个竹叶青居然真是盖世欧皇。
　　
　　而这件事发生以后，官方肯定会打补丁，也就是说，这么好的事，今后再也不可能遇到了！
　　
　　这件事轰轰烈烈闹了好多天，闹完之后，好多玩家都空虚了。
　　
　　而那时，偷偷摸摸升级的仙歌已经出现在排行榜上。
　　
　　这些天，为了躲麻烦，也为了休息，仙歌直接下线了一段时间。
　　
　　而许多机灵鬼也迅速找了上来，要买最后那件神器。
　　
　　她的私信和好友申请全部被挤爆。
　　
　　有借机骂她的，有表达崇拜的，有想沾她欧气的，有求购神器的，还有……拜欧皇的。
　　
　　在《盛世》的游戏论坛里，有一个楼层最高的帖子，镇楼放的就是她火烧沧溟花海的视频。
　　
　　在这条视频下，是高达上万楼的柠檬与拜欧皇。
　　
　　充分体现了物种的多样性。
　　
　　仙歌看到这一幕后：“……”
　　
　　她还真没想到会有这一幕，真没想到盛世居然会有这么大的bug。
　　
　　不过细想来又似乎在情理之中，毕竟这是第一款正式上线运营的全息游戏，出现什么bug，好像都不稀奇。
　　
　　仙歌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真的找到了花的位置，一开始只是想摘花找下一步线索，没想到这就是最后一环，一开始以为还有的磨，没想到直接结束了这个任务！
　　
　　真是始料不及。
　　
　　不过所幸结局很不错。
　　
　　再次佩服《盛世》的策划们。
　　
　　被扣了工资的策划们：呜呜呜，哭晕在厕所。
　　
　　“在吗，在吗，大神你在吗？”发信息来的是之前找仙歌买神器的离离原上雪。
　　
　　他这次换了个称呼，欧成这样，他已经有了敬畏之心，直接称神。
　　
　　仙歌：她其实想说自己不在，但又没有底气，毕竟这人可以看到她是否在线。
　　
　　“在。”所以她只能回道。
　　
　　“大神大神，你最后剩下的那把神器卖吗？”他开门见山。
　　
　　“我有钱，你可以尽情开价，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买！”
　　
　　开服第三天，这个时候的神器，多威风啊！
　　
　　有机会他一定要拥有！
　　
　　仙歌看一眼自己手上的小布袋子，用金色丝线勾勒出来的带口特别有质感，拿在手里手感不输高定，红色的图腾也特别漂亮。
　　
　　仙歌：突然发现自己有收集癖。
　　
　　这么漂亮的东西，哪怕在自己手里压箱底，也必须拥有。
　　
　　所以她犹豫了一会儿道：“不卖。”
　　
　　离离原上雪顿时失望透顶：“大神，你再考虑考虑吧，我很有钱的，你可以狠宰我一刀，我一定可以凑出来！”
　　
　　现在这阶段，怕的不是对方狮子大开口，而是根本不卖啊！
　　
　　仙歌：“不卖，这几个神器都特别漂亮，我不会卖。”
　　
　　离离原上雪：你还是人吗？不卖就算了，还说这种诛心的话？
　　
　　“那好吧，不过，大神，你能不能发几张神器的图片让我看一看，让我也长长见识？”
　　
　　仙歌想了想，同意了，拍了个视频，依次展现了自己这次新得的三件神器。
　　
　　白金色打底，红色花瓣图腾勾勒的小袋子；碧绿煌煌，如无暇美玉一般凤尾箜篌；悠悠黄竹，上有紫色斑点，如湘妃竹，如紫玉一般，系有紫色丝带的长箫。
　　
　　离离原上雪：酸了酸了。
　　
　　我也好像拥有。可惜大佬她铁石心肠，不卖。
　　
　　《盛世》是全息游戏，开了最低痛感百分之五，为了保证玩家的游戏体验，也因为全息游戏正被千万双眼睛盯着，所以玩家杀玩家的惩罚是比较重的，而且杀了也不会爆装备，所以仙歌不用担心仇杀。
　　
　　所以此时离离原上雪纵然万分依依不舍，还是只能就此罢了。
　　
　　纵然有许多人想从仙歌这里搞到最后一件神器，也只能通过交易。
　　
　　叶竹就在打这个主意。
　　
　　唯一没有被绑定的神器是“葬花”，一听名字就很风雅，他要是买过来哄小妹，还愁小妹不上钩，乖乖交出昵称来？
　　
　　而有另外一行人也打上了“葬花”的主意。
　　
　　“葬花，听上去很漂亮。”
　　
　　“漫漫，你想要？”
　　
　　一个人族游侠如此问道。
　　
　　作妖族装扮的路漫漫，也就是宁兮点了点头：“有点。”
　　
　　“那毕竟是一件神器，这个阶段拿到了，对我们的帮助很大吧，天问，你觉得呢？”
　　
　　天问，也就是路修远，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出现一抹肯定：“是。”
　　
　　“只是不知道这件神奇的属性是什么，对我们有没有用。”
　　
　　“这个倒是无所谓，我们这里这么多人，哪怕你和我用不上，其他人总有适配的。”
　　
　　其他人也纷纷肯定。
　　
　　这时又有一人提出问题：“只是竹叶青不卖，已经有很多人问过了，她都没有开价，就是不卖。”
　　
　　宁兮：“一个人总有想要的东西，我们群策群力，总有办法的。”
　　
　　众人纷纷肯定。
　　
　　“葬花”，群攻武器，控制武器，特有技能“花谢花飞花满天”，“漫卷残花归身前。”
　　
　　“碧落吟”，群攻武器，音攻武器，特有技能“碧落十二法”，对精怪一族有奇效。
　　
　　“黄泉赋”，群攻武器，强攻武器，音攻武器，特有技能“鬼哭神嚎”，专克鬼族。
　　
　　“沧溟杖”是四十级的神器，到了四十级才能用，因为效用强力，能够用到六十级。
　　
　　而这三个神器，是专门为六十级以上的玩家准备的，按照原有设定，完成那一大串任务，也差不多六十级了，所以这三个神器要仙歌级别到了六十级才能使用。
　　
　　四个神器，都只能看不能吃。
　　
　　因为仙歌现在才二十多级。
　　
　　不过就算这样也已经能上排行榜了。
　　
　　在被系统通知自己的等级出现在等级榜的那一刻，仙歌就直接设置了隐身，隐藏了自己的级别——她需要低调。
　　
　　可就算是这样，这惊鸿一瞥也引来了很多玩家的注意。
　　
　　仙歌来到了一处山洞前，这里是二十级到三十级玩家的练级地，小怪们的等级已经到二十五级。
　　
　　“盘丝洞。”
　　
　　“鬼面蛛的栖息地，蜘蛛们正在里面休息哦~”
　　
　　仙歌明白了这里人丁寥落的原因，当一只蜘蛛冒出来后。
　　
　　这蜘蛛，实在是太吓人了！
　　
　　长长的脚，足有一个人高，毛茸茸的，背上绿莹莹的扭曲人面图案，像极了现实蜘蛛的放大丑化版。
　　
　　现实里的蜘蛛就够吓人了，更何况是这个！
　　
　　难怪这里人少。
　　
　　仙歌取出灵器“苍蓝咒语。”
　　
　　一个小瓶子出现在她手中，她将瓶口向外倾斜，蓝汪汪的液体顿时倾泻下来，如小河一般，向着洞穴内漫延。
　　
　　先做好护城“河”，然后躲在“河”后面放技能。
　　
　　足足过了十分钟，这只蜘蛛才完蛋，仙歌忽略这群蜘蛛丑陋的面目，继续刷经验。
　　
　　就在这个时候，两道私信同时发过来。
　　
　　“竹叶青，神器有兴趣卖吗？”
　　
　　“你好呀大神？问你一件事，你那把神器，卖了吗？”




82.  全息网恋   首杀

　　这两个私信分别来自于叶竹和宁兮。
　　
　　仙歌通通没有理会。
　　
　　叶青的愿望是远离路修远, 不再和他有半点关系。
　　
　　想要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难，甚至都不需要主要去做什么，只需要被动的疏远就可以。
　　
　　只要让路修远以为叶青并没有跟着他来到《盛世》, 然后直接消失在他的生活中, 那不管是路修远的反应，还是宁兮的感想, 甚至叶竹对妹妹的变化的摸不着头脑，都不需要理会。
　　
　　一个人想要靠近另一个人很难, 但疏远却一定很容易。
　　
　　这个任务的难度还没有仙歌成功登上游戏实力榜, 蝉联竞技场第一难。
　　
　　这两条私信就这样被忽略了, 湮没在炸裂的私信潮里。
　　
　　久等回复不至的宁兮不由得气恼：“竹叶青不回我私信。”
　　
　　一个小伙伴道：“她在魔族活动, 要找她麻烦倒是不太方便。”
　　
　　以他们现在的等级，还不好跨城区。
　　
　　路修远：“再托魔族的朋友问问, 如果依然没有回复，那我亲自去找她一趟。”
　　
　　可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了系统传音：“恭喜玩家竹叶青绑定神器‘葬花’。”
　　
　　这下好了, 谁也别惦记了。
　　
　　这是仙歌被层出不穷找上门来要买神器的人弄烦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彻底解决。
　　
　　神器一旦绑定就再也不可以解绑, 哪怕主人被杀也一样。
　　
　　绑定说明出来后, 世界频道安静了一瞬, 随即第一个消息出来了。
　　
　　“大气！”
　　
　　“不愧是大神, 就是视金钱如粪土。”
　　
　　“四件神器全绑定了, 我愿称之为神。”
　　
　　“四神器, 竹叶青怕会是最早集齐神器套装的人吧。”
　　
　　“很有可能！”
　　
　　“羡慕这两个字，臣妾都说倦了。”
　　
　　“听说葬花的外形很漂亮。”
　　
　　“我没有听说，我亲眼看见了, 楼上说得不错，确实很漂亮。”
　　
　　“哪里？”
　　
　　“论坛。”
　　
　　离离原上雪把仙歌拍给他的视频发出去了。
　　
　　看着视频里气象不凡的三件神器，玩家们都不甘心地从嘴角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这件事结束以后，仙歌就继续找地方练级。
　　
　　在她把《盛世》这个游戏玩成单机游戏之前，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加入的联盟，光荣地成为联盟的一员。
　　
　　“叶子，叶子，来嘛，来嘛，你来我们联盟，我保证给你最好的待遇！”
　　
　　仙歌：“有多好？”
　　
　　“盟主的位置给你怎么样？”
　　
　　这一次发出邀请的，是叶青原先的好姐妹，也是帮她搞到游戏设备的人。
　　
　　所以叶竹都不知道她来了《盛世》，这个好姐妹却通过“竹叶青”这个名称迅速锁定了她。
　　
　　“要我加入你的帮派，也不是不行。”
　　
　　“那太好了！”
　　
　　“但是有一个要求，你做得到我才能答应你。”
　　
　　“什么？”
　　
　　“你要答应替我的身份保密，不能够告诉我哥我就是竹叶青，在我哥问起我的时候，你还要帮我掩护。”
　　
　　“好！”
　　
　　就这样，仙歌加入了联盟“九霄碧落。”
　　
　　其中九霄是好姐妹的昵称，而碧落，既指叶青的昵称，也指她新获得的神器“碧落吟”。
　　
　　昵称为“九霄风雪”的好姐妹依然是盟主，仙歌没有要她盟主的位置，她不想办事，但依然被扣上了副盟主的称号。
　　
　　与此同时，她还公开了自己的等级信息。
　　
　　只见“嗖嗖嗖”，一个碧绿色的名字迅速往上升，登顶《盛世》等级榜。
　　
　　四神器的配置毕竟不同凡响，这段时间，仙歌已经升到了六十级，领先第二位的“长歌”两级。
　　
　　世界频道再次震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原来这就是飞升的快乐吗？见识到了，见识到了。”
　　
　　“六十级，原来早就有人突破了六十级的大关。”
　　
　　“她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升上去的？”
　　
　　“不愧是一出手就三件神器的大神。”
　　
　　“唏嘘。”
　　
　　这些日子，随着其他神器的陆陆续续出世，仙歌当初的事情已经平息了下去，但此时再次被人翻了出来。
　　
　　当初因为一开服就出了那么大的bug，《盛世》还一连上了几次热搜。
　　
　　随着仙歌的加入，更名为九霄碧落的帮会也更加红火。
　　
　　第二个大资料片在仙歌达到了六十级的前提下，再次被她这个欧皇触发。
　　
　　“恭喜玩家竹叶青触发［天神遗血］剧情，请众魔族踊跃探索。”
　　
　　这段时间，其他各族的第一张大资料片已经放出来了，陆陆续续有人通关，通关的人等级都在五十八级上下，他们都是组团刷关，配合默契，打boss的时候没有那么难，所以现在还没有升到60级。
　　
　　《盛世》今天凌晨刚更新，想来下一版本的资料片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启的，其他各种族的资料片也正等人开启，只是现在还没有人触发。
　　
　　仙歌：“天神遗血？与上一个任务有关？”
　　
　　上一个［消失的守护者］任务里就有天神遗血，守护者正是为了提取天神遗血才潜逃。
　　
　　“显然是的。”系统如此回答。
　　
　　《盛世》的剧情必然是一环扣一环。
　　
　　仙歌这一次没有一个人完成任务，她直接将任务分享了出去，组了队，她是队长。
　　
　　这个任务能分享的上限是一百人，足以说明这个任务的艰难与麻烦。
　　
　　倾整个九霄碧落联盟的力，也足足用了一个半月才完成。
　　
　　首先，要拿出上一个任务得到的血河母株，通过血河母株，通过血河母株，找到对血河母株有感应的血河暗影，再通过血河暗影，借助感应巫术的手段，找到其他流落在外的血河母株所在。
　　
　　这一步极其考验耐心，如果不是九天碧落联盟人多，仙歌运气好迅速找到血河暗影，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
　　
　　然后便是分散人员，通过各种线索四散找花。
　　
　　找到之后还要打败守花的boss，从他们手里得到花。
　　
　　这一步考验的是联盟的调度，这个是九霄风雪的工作，叶竹的这个好姐妹极有能力，她经营九霄碧落是当作事业来经营的，在她的调度下，这一步顺利完成。
　　
　　其他种族触发这一个资料片的玩家，这个时候都还卡在第一步，而她们这个时候已经完成到任务环的第八环了。
　　
　　一共十二环任务，现在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得到花之后并不意味着任务完成，下一步就需要提取血河花里面的天神遗血。
　　
　　这就需要提取的办法和容纳的装置。
　　
　　能够容纳天神遗血的装置必然十分偏僻且稀有，上一个任务的守护者就是为了求取容纳装置才消失。
　　
　　这一步对仙歌来说倒是十分简单，她获得的那么多神级材料恰好填满了系统提供的打造容纳装置的单子，不需要另外再去打神级材料。
　　
　　至于提取的办法，这个倒是十分困难，根据系统的提示，她们要走另外一条线，去硬碰另一条线上的大boss
　　
　　也就是当初告诉守护者该怎样偷取血河之壤，同时让守护者去他那儿获取容纳装置的那个boss。
　　
　　这个任务，光是找boss就不容易，仙歌想了想，没有直接按照系统的提示去找占卜师占卜。
　　
　　而是带着九朵血河花来到了血仙河。
　　
　　这里才是血河花的发源地，才是它最初生长的地方。
　　
　　一粒血河之壤被仙歌取了出来，在法术光辉的照耀下，迅速地扩大，足有一尺见方，漂浮在仙歌的面前，那上面足足停歇着九株血河花。
　　
　　摇曳的血河花一进入到血仙河的范围，顿时就摇曳得更厉害了。
　　
　　血仙河的守护者，和苍冥渊的守护者同流合污的那一位见到这一幕眼珠子顿时就直了：“你们从哪里偷去的这些血河花！”
　　
　　仙歌作为队伍的代表，开口：“这不是我们偷的，这是我们千辛万苦从各个地方找回来的，为此，我们打败了许多个偷花的敌人，让他们心悦诚服地认了错，知道了偷花是不对的，偷走了血仙河的宝贝，一定会被血仙河记恨，有朝一日，一定会回到血仙河，沉溺于血仙河中……”
　　
　　“胡说！”结果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守护者打断：“他们怎么会觉得自己做的是错的，天神血液能够让魔长生不老，永远不消散，能够瞬间给予人强大的力量，能够……”
　　
　　他愤怒的声音还在顺着逼真的风声回荡，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仙歌：真是熟悉的设定啊。
　　
　　身后的其他玩家们：卧槽！不愧是大神。
　　
　　接下来没得说，立刻开打。
　　
　　虽然这一次来的阵容不俗，但没有面对大boss的准备，所以第一次开打就团灭了。
　　
　　第二次摸清楚了boss的所有技能与爆发机制。
　　
　　到了第三次，正式杀boss。
　　
　　一百个玩家，有战士，有奶妈，有刺客，有肉，有法师。
　　
　　最终，boss在一声不甘心的：“气煞我也。”中倒下，副本结束。
　　
　　“恭喜完结竹叶青，九霄风雪，今天就要吃成个大胖子，我爱猫猫，明天胖十斤，红烧肉，云中君……等完成天神遗血剧情，奖励已正式发放，资料片天神遗血已正式发放，玩家可自行查阅。”
　　
　　




83.  全息网恋   八卦

　　卧槽！
　　
　　世界又又又震动了。
　　
　　“不是吧, 魔族这么快就完成了？”
　　
　　“一个多月，我们妖族完成得最快的联盟才卡在第七环。”
　　
　　“不愧是青神，干什么都快人一步。”
　　
　　“这么快, 确定没有开挂？”
　　
　　“又来了, 青神干什么你们不说开挂？”
　　
　　“一个半月……这个时间确实微妙。”
　　
　　“来了，来了, 九霄的通关录像来了，我看你们还怎么说开挂！”
　　
　　“这……明显是青神欧爆天际啊。”
　　
　　“又是首杀, 这一次不知道有什么奖励。”
　　
　　“一定非常好, 又是首杀, 完成的时间又这么短, 神器的数量不和上次一样都说不过去。”
　　
　　“上次……还是别提了，一提就流泪。”
　　
　　“搬着小板凳等着青神开箱。”
　　
　　“+1”
　　
　　其实仙歌还是走了捷径, 本来应该和最大的boss打照面，按设定从大boss那里偷方法，引出大boss。
　　
　　可她直接另辟蹊径, 从小boss那里得到了办法，直接结束了任务, 省了很多时间。
　　
　　此时, 在九霄碧落基地里, 一群人看着打开的宝箱眼睛亮晶晶。
　　
　　“竹子, 你这运气, 真是名不虚传。”
　　
　　九霄捏的脸是一位英气勃勃的魔女, 高挑身形, 腰覆长鞭，一身战甲，英姿勃勃。
　　
　　“好说好说。”
　　
　　仙歌谦虚。
　　
　　“这次该怎么分？”有人提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此时地面上一大片金银财宝晃花人眼。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东西有三样：一根法杖, 一件衣服，一把刀，分别是三件神器。
　　
　　法杖名为血仙杖，做成了血河花的样子，如冻住了的花浆，如凝固了的红琥珀一般，红的惊心，红的动魄，法杖最顶端的宝石由花瓣状的晶石衬托着，美轮美奂。
　　
　　在场的起码有一半的目光在看它。
　　
　　这时九霄发话了：“我们能接这个任务，能完成得那么快，能拿到首杀，全凭竹子，这个大家得承认吧？”
　　
　　即使知道盟主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在场的绝大部分人还是都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提议这件神器不竞价了，直接归竹子，大家没意见吧？”
　　
　　没有人有意见，有意见的也不敢提，这件神器就这么直接归了仙歌。
　　
　　接下来的两件神器分别叫暗影衣，斩龙刀，属性分别是防御和攻击，战士，游侠等都可以用。
　　
　　这时九霄又开口发话道：“接下来的奖励除了魔晶之外，我提议直接用竞价的方式获得，看中了什么，就直接开价，价格最高，就拿走，剩下的没有人看中的，就直接归联盟库房，今后有人想要就直接去联盟库房兑换，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样的分配方式对九霄风雪是吃亏的，她毕竟是联盟盟主，在这次的首杀里也出了很多力，她直接获得一件神器，也说得过去。
　　
　　所以此时她如此说，更没有人反对，每个人都点头，热火朝天地竞争起来。
　　
　　到底还是那些实力高的核心成员家底丰厚，所以两件神器最后还是落在了九霄风雪和另一位实力浑厚的核心成员手中。
　　
　　能参与神器以及神奇级材料竞价的，都是公认的在这次首杀里出力多的人，其他人是没有资格参与竞价的。
　　
　　之后就是六件神器级别材料。
　　
　　再之后是一些技能书，图纸，纪念徽章，稀有饰品。
　　
　　再之后是一些质量稍次的装备和材料。
　　
　　最后是数量庞大的魔晶。
　　
　　分完之后，所有人在满足感瞬间涌上心头之余，也多了一些空虚。
　　
　　而守在世界频道的其他玩家们听到那接二连三的系统提示音，由一开始的嫉妒羡慕，到后来的酸溜溜，到后来的麻木不堪，心态经历了三重变换。
　　
　　“恭喜玩家竹叶青绑定神器：‘血仙杖’。”
　　
　　“恭喜玩家九霄风雪绑定神器：‘暗影衣’。”
　　
　　“恭喜玩家云中君绑定神器：‘斩龙刀’。”
　　
　　“枯了。”
　　
　　“好羡慕。”
　　
　　“这是神器大批发吗？”
　　
　　“妖族的剧情什么时候才通关，妖族也想要这么威风！”
　　
　　“鬼族+1”
　　
　　“人族+1”
　　
　　“精怪+1”
　　
　　“唉，听说人族的问天盟已经通到了第十一环了，马上就要通关了，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问天盟，就是那个傲气十足的天问创建的联盟？”
　　
　　“是啊。”
　　
　　“听说他和人族的另一大联盟正打得你死我活，争老大的位置，是不是真的？”
　　
　　“我只是一个小散修，不清楚。”
　　
　　“我不怂，我清楚，是真的，问天正带着他的小弟和傲世盟的人打得你死我活，问天破坏傲世的任务，傲世抢问天的关键apc，挖问天的墙角，和问天抢女朋友，现在正闹得不可开交。”
　　
　　其他的都是小事，那一句“抢女朋友”，倒是瞬间让其他人来了兴趣。
　　
　　“被抢的那个女朋友是谁？”
　　
　　“听说是路漫漫。”
　　
　　“什么听说，就是路漫漫！”
　　
　　爆料的这个人big胆，一下就坐实。
　　
　　“那傲世的人成功了没有？”
　　
　　“没有。但傲世的老大已经放话：他是不会放弃的。”
　　
　　“嘶，一出大戏。”
　　
　　“《盛世》的论坛上又要迎来万丈高楼了吗？”
　　
　　“还没呢，还有的争，等争完了我再开一个总结帖，到时欢迎大家来吃瓜。”
　　
　　“瓜田里的猹，你完了。”
　　
　　这不是在开玩笑，而是上面那个人的昵称就是“瓜田里的猹。”
　　
　　“天问的人来了？”
　　
　　“好霸道。”
　　
　　“猹，你完了。”
　　
　　上一次也有这一出，但没有闹那么大，傲世的会长喜欢上宁兮，和路修远竞争，最后路修远获胜，双方联盟之间的竞争没有大，主要矛盾反而集中叶青和宁兮，叶青和路修远的身上。
　　
　　这一次，没有了叶青的搅局，次要矛盾升级，反而变成了主要矛盾，原本不被路修远看在眼里的傲世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发展前景居然一路走好，还威胁到了天问盟的位置。
　　
　　仙歌也从系统哪里知道了这件事，对此她毫不在意。
　　
　　蝴蝶的翅膀轻轻一扇都可能引起世界新的变化，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直接消失呢？
　　
　　这些日子，因为叶青彻底消失在了他面前，完全不见踪影的原因，路修远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偶尔也会莫名地冒出问题：叶青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完全不见人影？
　　
　　当然他不会真的问出来，只不过身边突然少了一个人，总是有些别扭。
　　
　　而他和宁兮的感情，怎么说呢，两个人互有好感，互相暧昧，但总是不能戳穿那一层窗户纸，宁兮害羞，他……也不是那么有冲动表白。
　　
　　直到傲世的人来挖墙脚，这层窗户纸才被戳穿，他们才顺理成章地走在一起。
　　
　　但还是别扭，一是宁兮虽然对《盛世》这个游戏有着超前的认知，但操作着实辣眼睛，有种古怪的违和感，这让宁兮在联盟里的风评总不是那么好，和她在一起，他总是被别人议论，成了被菟丝子攀上的傻逼冤大头，脑子总不是那么聪明。
　　
　　二是，宁兮和他的出身毕竟天差地远，两人的世界观价值观总体差异巨大，这些虽然是细枝末节，却是一段感情的基础，他和宁兮交流起来，总是觉得很累。
　　
　　第三么，则是，来自于网游的感情，哪怕是全息网游，也总是不那么让人信任。
　　
　　总之方方面面总结起来，就是，路修远没有上一次那么爱宁修。
　　
　　而宁兮，她是个热衷于发掘《盛世》商业价值的人，她反而觉得目前这样很好，至少前途光明，暴富有望。
　　
　　这一次的大资料片开放以后，许多副本以及支线剧情也随之开放。
　　
　　仙歌目前已经到了七十级，全服最高级别。
　　
　　这一是她领导团队获得了大资料片的首次通关，获得了大量经验；二是因为她实在是太欧了。
　　
　　各种技能书，图纸，隐藏副本与剧情，她总是能碰到，每完成一次，就是一大笔经验。
　　
　　甚至是，她的各种副职业都已经刷到了能刷到的最高级。
　　
　　距离盛世开服已经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叶竹旁敲侧击了几次，但都被仙歌联合着九霄风雪给敷衍了过去。
　　
　　“唉，姐妹，你为什么不愿意让你哥知道你在玩盛世？”
　　
　　在九霄风雪，也就是成霄的大别墅里，仙歌懒洋洋地躺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抬起手，欣赏着手腕上那一串宝石项链。
　　
　　这是成霄刚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成霄正抱着一个大西瓜在啃，吃得汁水横流，西瓜瓤乱飞，一粒黑色的籽还粘在了嘴角上。
　　
　　仙歌：“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多事，到时候我是叶青说不定就暴露了，被路修远知道了肯定自作多情，找我麻烦。”
　　
　　“嗯……也是。”
　　
　　“不过你真不喜欢路修远了，我记得你以前还说过一定要让他当你男朋友的？不过真不喜欢了也好，最近路修远在《盛世》里的八卦可特别香，听说他找的女朋友被傲世惦记着，已经挖了几次墙角。”
　　
　　仙歌：“嗯，不喜欢了。”
　　
　　“他也没什么好的，还没有我捏的脸帅。”
　　
　　原本仙歌随便说不喜欢了成霄是不信的，但随后那一句“还没我捏的脸帅”……倒是让她有点信了。
　　
　　没办法，那张脸……真的很帅啊！
　　
　　“你把那张脸的数据分享给我嘛。”成霄撒娇。
　　
　　“不行，给了你，那我不就不是《盛世》最帅的人了？”




84.  全息网恋   天神

　　第二个大资料片放开之后, 《盛世》的最高等级就来到了80级，一般网游的最高等级都是99，《盛世》也不例外。
　　
　　想必等下一个大资料片放开之后, 就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 等仙歌到了80级之后，下一个主线剧情［天神复苏］果然被她触发。
　　
　　手握在一根生了锈的金簪上, 仙歌久久无言。
　　
　　这是一个小副本的奖励，而这根生锈的金簪, 就是下一个大资料片的关键道具。
　　
　　随着“恭喜玩家竹叶青触发［天神复苏］剧情, 希望魔族玩家踊跃攻克”的系统音发出, 世界频道不知道第几次震动了。
　　
　　“我数了数, 这是第七次，由青神开出大型剧情和副本。”
　　
　　“魔域一共开出了几个大型剧情和副本来着？”
　　
　　“七个。”
　　
　　“我服了。”
　　
　　“你们魔族玩家什么感想？”
　　
　　“谢邀, 大概是跟紧青神的步伐好喝汤，九霄盟还招人吗？”
　　
　　“唉，我们还普遍是七十级的时候, 有人的已经偷偷地升上了80级，并光明正大的开了大副本, 惊艳了无数人。”
　　
　　“不要玩烂梗！”
　　
　　“我不玩梗, 我就想哭, 为什么有人的运气可以那么好, 他是《盛世》之子吗？！”
　　
　　“问得好！他就是《盛世》之子, 不对, 他是《盛世》的爸爸, 试问哪个玩家能得到《盛世》如此体贴的呵护呢？试问现在那个魔族的玩家不想跪下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呢？”
　　
　　“对啊，他还那么帅……”
　　
　　“这我就不同意了，不过是一张假脸, 万一真人丑得人神共愤。”
　　
　　“你放屁！”
　　
　　下面因为竹叶青的真实长相到底美得天人共愤，还是抽得人神共诛大战了一场，彻底脱离了一开始的问题。
　　
　　天神复苏的剧情紧接着上一环的剧情。
　　
　　上一个副本打血仙河守护者这个boss的时候，boss在交出天神遗血提炼方法之后，还透露了一个信息，这个办法不是她自创的，而是她从人手里获得的，她不是最终boss，只是最终boss的小弟。
　　
　　而到了这最后一个大资料片副本，想必这个boss的庐山真面目也要露出来了。
　　
　　人物的第一环是找到金凤簪指引的地方。
　　
　　首先，需要先找到一个占卜师，占卜出金凤簪指引的地方所在。
　　
　　系统给予的占卜师十分难找，仙歌灵机一动，想到了上一次任务里同样有占卜技能的暗影，于是不嫌多事地去找了一趟。
　　
　　结果自然是占卜不出来。
　　
　　但有一个意外收获。
　　
　　暗影说，天下占卜师是一家，他人缘可好了，你们要找的占卜师他知道，直接给了他的信息。
　　
　　仙歌：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直接略过了系统设置的重重阻碍，直奔占卜师。
　　
　　找到占卜师之后，他们需要给出丰厚的报酬，占卜师才能给他们占卜。
　　
　　也就是四处收集材料之类的东西。
　　
　　一个耗时间的活。
　　
　　这时候就要使出大氪金术了，让金钱的光芒照亮《盛世》昏暗的任务，不出三天，报酬就凑齐，然后众人从占卜家那里得知了金凤簪指引的地方——缚龙峡。
　　
　　缚龙峡谷，魔族六大主地图之一。
　　
　　缚龙峡全长两百多里，远望如一条被缚的龙，通体由黑色的山石构成，其上灰不溜秋，没多少活物，两侧山壁闪着幽暗的光，那不是形容山壁质感的形容词，而是确实有光，那时生活在缚龙峡中的一种小生物，如人族的萤火虫一般，以缚龙峡中漂浮的一切奇妙物质为食，有照明之用。
　　
　　仙歌一行人来到缚龙峡谷，经历了一系列任务，从缚龙峡的副本中得到了另一个生了锈的首饰，这一次却不是凤簪，而是一直乌龟趴扶的簪子。
　　
　　乌龟形状的簪子，怎么看怎么奇怪。
　　
　　接下来的任务就和先前一样，去找乌龟簪指向的地方。
　　
　　最终找到了暗魔谷，从暗魔谷里获得了一只龙簪。
　　
　　然后又找到龙簪指引的地方，堕神山，从那里获得一只虎簪。
　　
　　虎簪最后指引的地方仙歌没有让人找，她直接带着人去了魔域六大城的最后一城凄风谷。
　　
　　在这里，她们找到了天神遗血的真正秘密。
　　
　　从来没有什么天神遗血，有的只是上一任魔王遗留下来的力量。
　　
　　魔王被其他各大种族的战士联起手来讨伐，血洒在血仙河上，血仙河上的血河花才会如此艳丽，如此招摇。
　　
　　魔息坠落缚龙峡，缚龙峡的暗萤虫日复一日的吞食魔息，才会莹莹发亮，永不熄灭。
　　
　　魔域剥离于凄风谷，凄风谷才会终年呼啸着凄厉的风，永不停歇。
　　
　　魔雾飞往暗魔谷，暗魔谷才一直被迷雾所笼罩，仿佛这座谷如时间一般，永久陷入了沉睡之中。
　　
　　魔器粉碎于堕神山，每一寸山石都是粉碎的魔王神器所化，所以堕神谷出产的矿石质量才会如此之高。
　　
　　而魔躯则是沉湎于苍冥渊，所以苍冥渊最后孕育出了一把新的神器——沧溟杖！
　　
　　仙歌：好吧，故事最后又圆回来了。
　　
　　在呼啸的狂风之中，仙歌拿出那已经被她弃之不用很久的沧溟杖：“你说的沧溟杖，是不是这个？”
　　
　　凄风谷大巫师：“！！！”
　　
　　“你是怎么得到的它！？”
　　
　　仙歌：“它选择了我。”
　　
　　神巫：“……”
　　
　　这件神器能够通过宝箱抽出来的概率实在是太低太低了。
　　
　　它本该作为满级神器，奖励给通关了满级资料片的玩家，可因为仙歌的缘故，它提前出世，也因为这样，所以它的等级只有40级。
　　
　　此时，这根不该出现于此的法杖出现在神巫面前，神巫当即翻脸。
　　
　　“你是怎么得到它的？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他慈祥的面容一下变得扭曲，握着魔杖的手狰狞到变形，红黑夹杂的雾气从他身上升起，展示着他的变化。
　　
　　“恭喜玩家触发最后一环任务，天神复苏——魔王降临。”
　　
　　天神，魔王，此情此景，理解起来很简单，也就是，要复苏的不是什么天神，而是想要提炼魔王之血，借魔王之血的力量重新成为新一任魔王的神巫。
　　
　　他就是最终boss.
　　
　　因为被仙歌拿出的神器气到的缘故，他直接不装了，直接展露出了真实面目，把仙歌这群人暴打了一顿，然后团灭。
　　
　　这个时候仙歌她们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不止有四根簪子，而是六根。
　　
　　这是当年各族联军为了镇压可能复苏的魔王，特意留在魔域各领地，作镇压之用的。
　　
　　魔域的一位魔巫在探索过往的真相，追寻那一位力量达到巅峰，足以统御各族的魔王的遗产时，追查到了这一点。
　　
　　他来到了血仙河，用引诱的办法让血仙河的守护者堕落，侵蚀了血仙河中遗留的守护法器，让血河花流落了出去。
　　
　　他第二个去的地方，就是苍冥渊，苍冥渊中招摇的血河花，就是他借着贪婪的苍冥渊守护者所留，苍冥渊中的苍鼠王，实际上是他的魔兽，替他看守血河花海而来。
　　
　　他同样取走了苍冥谷遗留的镇压法器。
　　
　　同时他也感应到，苍冥渊中埋藏着一柄全新的，威力无穷的神器，可他得不到。
　　
　　于是他想了个办法，将这件事的真面目一点一点公开，让其他人替他找。
　　
　　这也是仙歌所接的一系列任务的由来。
　　
　　本来在见到凄风谷的神巫之后，应该还有一系列任务来揭开他的真面目，可没想到，仙歌直接一发入魂，用残次版的沧溟杖，让神巫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被杀出副本之后，仙歌她们一脸懵逼。
　　
　　随即一个盟友老神在在的道：“神，不愧是青神，就是神！”
　　
　　仙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扯了扯嘴角：“……策划真有创意。”
　　
　　策划：“不是我有创意，是你太过鬼畜！”
　　
　　这个消息早就传开了，策划部也看到了她们揭穿boss的录像。
　　
　　对此她们：“……”
　　
　　来个人，快把这妖孽收走吧，《盛世》实在是遭不住了。
　　
　　神巫是魔族的最大boss，打完他最高等级直接开放，可想而是，他的首杀，奖励有多丰厚。
　　
　　其他的魔族玩家望着这一幕，眼睛不住发红。
　　
　　第七次了！第七次了！
　　
　　有完没完！
　　
　　为什么他们还卡在第五环第六环第七环，他们就已经开始打最终boss！
　　
　　这个答案目前当然不会有人告诉他们。
　　
　　第一次失败是意料之中，第二次失败是清理之内。
　　
　　技能和爆发机制都弄清楚之后，九霄盟的人就开始正式杀boss了。
　　
　　在杀之前，九霄弄了个直播。
　　
　　“你介意吗？”
　　
　　“我不介意，但你不怕要是失败九霄名声扫地？”
　　
　　九霄：“我当然不怕，既然敢赌自然敢当！”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为了九霄盟之后的发展，这一次的首杀，开直播。
　　
　　论坛上早早就预热了起来。
　　
　　官方的直播间早已爆满，哪怕还没有开始杀，人头已经满得后来者进不去了。
　　
　　“挤一挤，挤一挤。”
　　
　　“哇塞，好多人。”
　　
　　“魔族大boss首杀，这样的场景还能见四次，真是高兴。”
　　
　　“魔族不就一个大boss，哪来的四次？”
　　
　　“楼上傻啊，魔族杀完了不还有人族精怪妖族鬼族？”
　　
　　问天盟的一行人也全部潜伏在直播间，见到如此热闹的场景，都心情复杂，他们也已经悄悄地过完前十环了，正想着迅速打通最后一环震惊整个《盛世》，没想到又有人走到了他们前面，还是先前那个竹叶青。
　　
　　竹叶青，是和问天盟相克么？
　　
　　宁兮不由如此想。
　　
　　




85.  全息网恋   完结

　　这时只见直播信号几个跳动, 一张大脸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哈喽？”
　　
　　是九霄风雪。
　　
　　她那张特意请仙歌捏的魔女脸漂亮得不像话，就好像活生生的美杜莎：“各位兄弟姐妹们大家好啊。”
　　
　　“欢迎来到九霄的首杀直播间，各位的祝福与恭喜我已经收到了, 等下保证让各位开开眼。”
　　
　　“不要脸。”
　　
　　“谁祝福你们了？”
　　
　　“嗯, 祝你们三连败，然后首杀归我们破天盟。”
　　
　　九霄看到弹幕, 笑容越发洋溢：“唉呀，大家真的好热情, 我好高兴, 那众位仰慕的目光我就收下了, 不谢。”
　　
　　她正等着众人回怼的弹幕, 等着和他们贫个几个来回，可这时, 弹幕的画风突然一变。
　　
　　“让开！！！”
　　
　　“快让开！！！”
　　
　　“拿开你的大脸，我们要看大神了！”
　　
　　“呜呜呜，是青神, 好久不见了，为什么青神会这么低调, 这么神秘, 见不到他这张漂亮的脸, 我怎么复刻出一个更帅的？”
　　
　　“楼上不要脸。”
　　
　　“话说, 竹叶青捏脸的手艺我还是很服的。”
　　
　　只见九霄的后面一闪而过一个青色的身影。
　　
　　碧仙游, 仙歌最先打造出来的法衣式神器, 如蔓蔓青草, 如澄澈碧玉，其上蔓延攀附着格式花草的纹路，另有各式神药之影若隐若现, 令人联想到那句著名的“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这人正是仙歌了，因为她十分低调，所以见过她的玩家还真不多。
　　
　　“来来来，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崇拜无比的竹叶青大神，怎么样，帅吧？”只见九霄一把把她拉过去营业。
　　
　　“帅帅帅！”
　　
　　“要是大神今后换脸，大神能公开这张脸的数据吗？我们可以付费使用的。”
　　
　　“那完了，今后《盛世》全是这张脸，那不成了惊悚游戏？”
　　
　　只见屏幕前的那个人，一身碧玉法袍，像巫师又像人族的练气士，或者精怪一族里特有的顶级职业“长生者”，漂亮得像九霄制作的宣传人模，还多了一些神采。
　　
　　仙歌出现在众人面前，倒也没有什么不习惯，反正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
　　
　　她回答弹幕的问题：“数据不卖。”
　　
　　“性别……你们猜。”
　　
　　“漂不漂亮……关你们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傲慢……当然是因为你们问的问题特别无语啊小傻逼。”
　　
　　一开口就是老杠精了。
　　
　　仙歌可不是游戏主播，她不会惯着问些没谱问题的人。
　　
　　互动了一段时间后，九霄怕继续下去情绪上头一不小心说些什么官方不容的话封了直播间，所以将仙歌拉走了。
　　
　　Boss战，正式开始！
　　
　　只见一排战士先吸引仇恨，奶妈跟上保命，刺客走到阳光下自杀式袭击，法师远程，各色魔法光波接踵而至，在仙歌的指挥下，群情激昂的打团。
　　
　　“一组，风霜术！”
　　
　　“二组，上火攻！”
　　
　　“三组，协助，各种攻击技能快放，远程的，攻击力大的。”
　　
　　“四组，快，快上，支援战士。”
　　
　　“好了，魔吞天下好了，法师团，和我一起——”
　　
　　只见乌泱泱的乌云散开，十几位巅峰法师手持各色品质极高的魔杖，和仙歌一起，实战魔族法师的大型控制攻击技能——魔吞天下。
　　
　　乌云汇聚，黑气弥漫，大地之上生黑烟，天空之上落乌雨，每一滴雨落下都是一重腐蚀，每一缕黑烟环绕都是一重束缚。
　　
　　Boss在技能刚起的一霎那行动就变得迟缓，随着技能的放开动作彻底凝固。
　　
　　“就是现在，放——”
　　
　　只见一轮箭雨集火，一重攻击性法术再放，战士的刀，刺客的毒，游侠的斩，大妖的怒吼，重重颜色重叠，重重光环绽放，终于——
　　
　　“残血了，残血了，快跑快跑！”
　　
　　“战士法师快退，奶妈快放技能，刺客能跑就跑，其他的快走开，能躲一个就一个！”
　　
　　这是boss在完蛋之前的最后一个爆发技能，上一次他们就是在这一技能下团灭的。
　　
　　仙歌站在法师团里，发号施令：“遁！”
　　
　　花重金买的一次性法盾顿时铺展开，营造出一个风雨全无的港湾。
　　
　　“花。”
　　
　　大型治愈光环放出，由奶妈团施展，为众人回血，尽量保住玩家的命。
　　
　　只见天空中一朵朵雪白的花绽放，如天使的羽翼，漂浮而下，梦幻治愈。
　　
　　“炮！”
　　
　　最后一个大型武器被用上，给予临死前的boss最后一击。
　　
　　重重纷乱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好似静止，好似无知无觉向前发展的默片，最终结果展现在众人面前。
　　
　　“呜，boss死了，boss死了，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恭喜玩家竹叶青，九霄风雪，云中君等完成天神复苏任务，资料片已正式开放，玩家可自行查看，奖励已正式发放。”
　　
　　只见死去的boss突然原地消失，化作一大片金银财宝。
　　
　　在财宝小堆之上漂浮着三个光团，正是三件神器。
　　
　　“哈哈哈哈，我们赢了，哈哈哈哈，我们发了，我们发了，叶子你看到了吗？我们发了，我们发了。”
　　
　　“呜呜呜，姐妹我爱你。”
　　
　　仙歌：“……我知道了。”
　　
　　她无奈，索性关掉了系统音，直接对就九霄私信，用的是原音。
　　
　　九霄：“……呃！”
　　
　　她瞬间清醒，然后心虚：“对不起。”
　　
　　“啊哈哈哈哈，我们来分宝贝吧，哈哈哈。”尴尬地转移话题。
　　
　　其他联盟玩家：“盟主，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九霄：“什么？”
　　
　　直播啊！
　　
　　不出意外，那一句“姐妹”传出去了。
　　
　　“我就知道……”
　　
　　“青神玩的是妖人号？”
　　
　　“好了，先前还让我们猜，现在直接公布答案。”
　　
　　“唉，人生索然无味，我的帅哥，没有了。”
　　
　　“楼上，帅哥还在的，在《盛世》里竹叶青依然是帅哥。”
　　
　　“她为什么要玩男号？”
　　
　　是啊，这个答案谁知道呢？
　　
　　这时仙歌已经被叶竹怒气冲冲的问题刷了屏：“你还说你不是我妹妹！小青，骗哥哥好玩吗？成霄呢，叫她出来对峙！你气死我了，你成年，就是以骗哥哥作为仪式吗？我白给你准备了！”
　　
　　成霄将叶竹的私信转给成霄看，成霄已经无地自容：“对不起！”
　　
　　她态度诚恳：“这次的奖励，我的份全归你好不好。”
　　
　　仙歌：“你说的。”她斜眼。
　　
　　成霄：“我说的。”
　　
　　最后的神器分配河上次一样，仙歌得到了一件神器和若干技能书纪念徽章道具装备以及大量财宝。
　　
　　然后就对上了气冲冲上前问罪的叶竹。
　　
　　“为什么要骗哥哥？”
　　
　　“我不想告诉你。”
　　
　　叶竹直接气炸了：“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万一你告诉了路修远，我不会有麻烦？”
　　
　　叶竹想想自己的作风，有些心虚：“你真不喜欢路修远了？”
　　
　　他看妹妹这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对于她不喜欢路修远这件事，还真有些相信了。
　　
　　仙歌点头：“是。”
　　
　　“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
　　
　　而九霄再次迎来了迅速发展期，借着第一完成第三大资料片的东风，迅速扩张，在半年内，成为《盛世》第一大联盟。
　　
　　在盛世经营系统开放之后，迅速变现，赚得盆满钵满，并且在盛世开启了职业赛之后，还走出了几位职业选手，名气迅速扩大。
　　
　　成霄甚至开始经营职业战队，用的名字同样是九霄碧落。
　　
　　发展领先其他的联盟几大步。
　　
　　在外界的资本入驻之后，也顽强地扛住了，虽然接受了注资与合作，但同样保留了话语权与经营权，九霄碧落始终牢牢地攥在成霄和仙歌的手上，没有遗失。
　　
　　而原来的《盛世》第一大联盟天问，因为始终落后于九霄碧落的缘故，发展没有那么好，受到了许多掣肘，发展远不如上一次。
　　
　　最终在外来资本的冲击下，还是无可奈何地做出改变。
　　
　　许多人都走了，而留下来坚守的玩家，也越来越少。
　　
　　路修远没有叶竹的辅助，他又不善于经营，最终为了争权，天问盟彻底的败落，沦为三流联盟。
　　
　　至于路修远和宁兮，她们没能坚持到最后。
　　
　　她们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路修远的父母坚决反对，宁兮的事业也没有像上一次一样，红红火火，少了多方因素的加成，哪怕没有了叶青的捣乱，她们也没有成。
　　
　　就这样顺其自然，只是少了叶家的帮助，事情就截然不同。
　　
　　知道这件事之后，仙歌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时势造英雄，而这时势，是由多方面构成的，少了叶青的执着，叶家的帮忙，路修远失败完全在情理之中。
　　
　　任务在天问败落之后就直接结束了，仙歌甚至没有刻意做什么就全部完成。
　　
　　她只是完了一下游戏，规避了一些她不喜欢的人和事，事情就已结束。
　　
　　“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上一次一直站在叶青的身边，为她出头一同进退，这一次功成名就，再也不用受家族掣肘的成霄笑容爽朗地问道。
　　
　　“我打算先读书，然后去研究全息技术。”
　　
　　“……好主意！我支持你！”诧异了一下的女子伸出手，握住了朋友的手，眼中满是兴奋。
　　
　　仙歌同样兴奋，不管怎么样，经历不同的事物，不同的知识，见识一个世界的不同风貌，总是让人那么快乐。




86.  江山为嫁   霍威

　　月白长袍, 腰佩琳琅，一人站在太极宫的栏杆前，眺望远方。
　　
　　在她的身后, 一堆的宫女太监静默无声, 凝视着她倒映的暗影。
　　
　　直到宫内传话来。
　　
　　这时才有人上前轻声道：“陛下，霍大人有请。”
　　
　　仙歌这才转过身来, 微微一凝眸，便是说不尽的冷漠。
　　
　　被注视的那人心下意识一颤, 正想再劝, 仙歌却已移开目光。
　　
　　她这次穿成了皇帝, 却是女身, 不是因为穿进了女尊世界，而是因为情况特殊。
　　
　　前朝气数已尽, 天下将乱，豪杰并起，郑月恒的父亲作为最幸运, 最骁勇善战的那一个，最终夺得九鼎, 定鼎中都, 成为一代武威帝。
　　
　　可惜他早年征战杀伐受损太过, 积患重重, 所以直到天下大定之后都只有一个女儿。
　　
　　也就是仙歌这具身体的原主, 郑月恒。
　　
　　武威帝猝然长逝, 独留一女, 朝中宰相，宗室，外戚, 各执一词，为皇位究竟归谁而征战不休，最终左丞相，权臣霍威占据上风。
　　
　　但霍威也抵挡不住来自宗室勋贵各大世家的联手，不能就此登上皇位。
　　
　　各方权衡与妥协之下，众人终于想到了皇位的最佳人选——先皇独女，郑月恒。
　　
　　泰山公主，这便是郑月恒的封号。
　　
　　泰山，封禅之地，足以想见郑月恒在武威帝心中的地位，想见她在新朝中的分量。
　　
　　而如此重要，地位如此高，如此名正言顺之人，却是个女子，实乃解开当前困境的天赐选择。
　　
　　于是郑月恒被推上帝位，成为新一代女皇。
　　
　　可这并不代表独掌大权，女皇临世的到来，而代表着忧火焚身，痛苦不堪的开始。
　　
　　身为郑家皇朝的女儿，郑氏的公主，武威帝的独女，郑月恒却没有接受过多少帝王教育。
　　
　　因为她的父亲晚年总是病痛缠身，呻吟不断，无暇教导她。
　　
　　而郑月恒身为皇帝独女，性情却不是高傲自信，反而因为身困深宫，无人教导，因皇帝病重屡被觊觎而柔弱沉默抑郁哀思，在皇帝离世之后就更是。
　　
　　权臣威胁，宗室愤恨，大臣冷眼，百姓风言。
　　
　　这个皇位于她而言，不是万人之上尊贵无比，而是穿肠毒药痛彻心扉。
　　
　　被权臣摆布，立于众人之上做一个金尊玉贵的傀儡，四肢五官甚至每一寸皮肤都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这便是郑月恒每日的写照。
　　
　　而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她的成年。
　　
　　不是及笄的那个成年，而是男子及冠的那个成年。
　　
　　帝王元服，垂十二旒，着十二章，是为天子亲政，交还权柄。
　　
　　而这个时候，霍威提及了郑月恒的亲事。
　　
　　他想要郑月恒娶他的侄儿，霍氏一族的霍休为君后。
　　
　　郑月恒不愿。
　　
　　她摆布不了她郑氏的江山，摆布不了她的人生，难道连最后的婚姻都无法保留吗？
　　
　　前朝越因郑月恒的婚姻打嘴仗，君后的人选从霍家子弟转为世家子弟将门子弟甚至是长公主之子，郑月恒就越抗拒。
　　
　　她谁都不愿意娶，谁都不喜。
　　
　　而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出现在了她面前。
　　
　　寒门子弟，韩真。
　　
　　韩真在她出宫散心时与她意外相遇，和她讲了一个“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故事，并真为她“变”出了一面清晰可见人的珍宝菱花镜，将这面镜子送给她，并告诉她“女也可悦自己之容。”
　　
　　郑月恒瞬间就有了好感，然后是心动，然后是心悦。
　　
　　而韩真也随即步入朝堂，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并在她的扶持之下步步高升。
　　
　　随着韩真的得势，寒门的势力也直接向他靠拢，韩真的势力一日日扩大，甚至威胁到了霍休，在矛盾一次次升级，直到无可调停之后，霍休先下手为强，却早被韩真知悉，然后以谋反逼宫的罪名，震杀在太极宫前。
　　
　　韩真收拢霍威剩余的势力，力压宗室与世家大族，成为新一代权臣。
　　
　　然后便是那一场震惊天下的，江山为嫁。
　　
　　江山为嫁，倾尽天下。
　　
　　天子下嫁，棠棣朱华。
　　
　　郑月恒从一代女皇，变为了韩真的妻子，从此江山共治，二圣临朝。
　　
　　可惜好景不长。
　　
　　郑月恒本以为婚后她会很幸福，并且会一直幸福下去。
　　
　　可是她错了。
　　
　　韩真是个花心人，他不止喜欢郑月恒一个，他还喜欢许多女子，这些女子，他都要纳。
　　
　　韩真是个野心人，他不喜欢“女皇”，“君后”这个称呼，他要变成“皇帝”与“皇后”。
　　
　　何况，自霍休死后，他的势力就极尽膨胀。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政变。
　　
　　改郑为韩，从此天下换姓氏。
　　
　　郑月恒从皇帝，变为皇后，再变为冷宫废后，最后一杯鸩酒。
　　
　　从此郑月恒亡，郑家王朝亡。
　　
　　三年冷宫等来一杯鸩酒后，郑月恒是什么心情，大概是：果然如此，果真如此，一生凄凉至此，到底因何故，到底为何，为何？
　　
　　临死之时，后悔有之，痛苦有之，怨恨有之。
　　
　　她想要一个人替她重演这一切，将一切悲剧扭转回喜剧，还她郑家江山。
　　
　　这就是仙歌来此的目的。
　　
　　立于栏杆前的人，消瘦苍白，五官极致精致，如苍山之雪，如空海之雾，环佩璎珞不足饰，红妆粉墨不足描，在日光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不像人间金尊玉贵金堂锦绣的天子，倒像是世外仙姝云中仙娥。
　　
　　只见她衣袖一飘摇，祥云翻滚仙鹤展翅暗纹在阳光下烨烨生辉：“走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仙歌去见霍威。
　　
　　“臣，参见陛下。”
　　
　　只见太极殿的内室里已经多出一个人。
　　
　　霍威看上去四五十许人，须发皆张，一身蛮横气息，都是常年征战孕养出来的，他是武威帝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和他出生入死，浴血搏杀，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
　　
　　所以在武威帝逝去之后，掌握了小半军权的他，才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拥立郑月恒为皇。
　　
　　“相父。”在武威帝病床前，武威帝让郑月恒唤霍威为相父。
　　
　　“陛下。”
　　
　　“陛下今日去做了什么，为何迟迟不归？“
　　
　　这宫中怎么会有霍威不知道的事？
　　
　　表面询问，实则训斥，确实霸道。
　　
　　仙歌不理，只回：“相父找我有何事？”
　　
　　在霍威的面前，郑月恒不会自称为“朕。”
　　
　　霍威也没有把郑月恒这个天子当回事。
　　
　　“陛下已及冠，当是大婚之年，不知陛下可有看中的人选？若是没有，臣有一人可荐。霍家霍休，臣从小看到人，文韬武略，一表人才，年岁与陛下相当，出身也与陛下堪配，陛下立他为君后如何？”
　　
　　来了！
　　
　　霍威对郑月恒从来都是如此，直接蛮横。
　　
　　想让郑月恒盖章，打断她的手握着盖也要盖。
　　
　　想要郑月恒听话，饿她个三天哪怕饿死也是如此。
　　
　　而这一次，他想要郑月恒娶他的侄子。
　　
　　仙歌坐在上首，没有直视霍威，而是拿着玉玺随意乱盖：“相父要的章。”
　　
　　霍威却没有接，他确实需要这些章，却不是为了这个而来：“陛下觉得臣的建议如何？”
　　
　　他是一定要郑月恒表态的，不是霍休也会是霍家的其他子弟，甚至是依附于霍家的势力。
　　
　　仙歌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道：“相父先前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空旷的内室之中回荡着两人的话，四处的宫娥内室沉默如花植，不敢泄露一丝一毫的呼吸。
　　
　　霍威：“陛下大了。”
　　
　　他眼睛微眯，像极了一只正在狩猎的老虎，而不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仙歌清楚地听到这话中的威胁，但：“相父说得是。”
　　
　　空气无知无觉间静谧，四周连呼吸声重了一些也能听到。
　　
　　霍威直起身：“一眨眼陛下都已及冠，先皇在这时已起霸业，我带着人投奔之时，尚为三千军士的粮饷发愁，不知如何是好，不想陛下一夕间也这么大了，真是生离死别，旦夕祸福。”
　　
　　霍威也是有文化的，他出身大族，书读的还不错。
　　
　　仙歌轻声：“多谢相父，儿受教了。”
　　
　　话音一落，霍威便“哼”了一声，然后拂袖而去。
　　
　　四周静谧的气氛才开始回暖，空气中漂浮着喘息的声音。
　　
　　仙歌微微一笑。
　　
　　——这充分说明了，宫人怕霍威，而不怕她。
　　
　　“陛下——”贴身大宫女绿绣担忧地送上茶盏。
　　
　　仙歌接过茶杯，摇了摇头。
　　
　　此事不能妥协。
　　
　　而霍威在离开之后却没有直接离宫，而是唤来人问：“陛下最近见了什么人？”
　　
　　来人：“裴家王家陈家皆借着拜见太妃的名义入得宫中一次，最近陛下夜梦频繁，太医署中的太医不得力，被换了三个，其中一个是周家所送，一个是萧家所送，还有一个不知，陛下身边的人换了三个，虽不近身但也有蹊跷，还有上次陛下万岁寿辰之日，许多人借着献上贺礼之机，不知夹送了什么，贺礼送上之后就送入了内库，那里由先皇仅剩的一些心腹看管，咱们插不了手。”
　　
　　“哼。”霍威蕴怒。
　　
　　他那双如虎目一般的眼睛夹杂深深森寒：“去查——”
　　
　　声音消散于九重门，回荡于烟尘，被阳光融化。




87.  江山为嫁   出宫

　　霍威回了霍府, 一大帮谋士前呼后拥而来。
　　
　　见霍威面色不妙，众人心中皆有数。
　　
　　霍威重重将茶盏放下，冷哼一声：“哼。”
　　
　　当即有人问：“陛下不应？”
　　
　　霍威：“不应！”
　　
　　便有人分析开：“莫非是裴家向陛下进了谗言, 裴氏三日前才求见太妃；或者是陈家, 陈家一直有心与皇室联姻，陈氏最出色的那一位郎君至今未婚配；又或者是宗室那些老怪又在兴风作浪, 不得安生，想让陛下退回公主位, 让位于宗室；还是那些文臣蛊惑了陛下——先皇曾替陛下挑选夫婿, 或许借着选驸马之机替陛下安排好了后路……”
　　
　　一连串的猜测, 充分说明了郑月恒这个女皇是何等的危如累卵。
　　
　　“那些世家向来与相爷作对, 裴氏三天两头求见太妃，确实不无这可能。”
　　
　　霍威：“世家……”
　　
　　“陈家, 陈七郎素有郎艳独绝的美名，承载如此声望，却至今未曾定亲, 陈家之心众所皆知，若真娶陈家七郎为后, 陈家必定得势, 到时世家猖狂, 对相爷之大业必定不利。”
　　
　　霍威：“陈家……”
　　
　　“宗室贼心不死, 哪怕不能让陛下禅让皇位于宗室, 只怕也未必甘愿退让, 曲水公主一直想让她小儿为君后, 此等心思如白日之冰，一眼可见。”
　　
　　霍威：“宗室……”
　　
　　“文臣……”
　　
　　他一手重重锤在桌子上：“哼！”
　　
　　砰的一声，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早晚有一天, 我要他们好看！”
　　
　　可就算是这样众人依然担忧：若是霍威有全部弹压下世家宗室其他勋贵文武大臣的实力，他也不会耽搁了这么多年还没有登上皇位，还只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相父！
　　
　　这时霍威转身，露出圆瞪的虎目，恰如一只老虎：“众位可有何解？”
　　
　　“这……”众人一瞬犹豫，随机纷纷踊跃应答。
　　
　　世家好解决：世家最重视名声，这是他们的立家之本，而哪个世家没有几个不孝子弟，但凡繁衍上百年之树木者皆生蛀虫，世家自然也不例外，拿住了他们，抓住了把柄那就什么都好说了。
　　
　　而对于如今权倾天下，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霍威而言，这自然不难。
　　
　　勋贵：勋贵也不难。勋贵们各有立场，有的站霍威，有的站皇室，站正统，站皇室的那一派占据大义，但现在小皇帝捏在他手里自然无需畏惧。
　　
　　最后的宗室……却是最麻烦的，宗室也握着一部分兵权，这需要从长计议。
　　
　　众人一番计议，心里却在感叹，被各方势力敌视，相爷之处境，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危机四伏。
　　
　　这时有人感叹了一句：“陛下毕竟大了……”
　　
　　是的，这才是问题的根源，皇帝大了，不好掌控了，新的利益争夺要开始了。
　　
　　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懂。
　　
　　陛下已经亲政，虽是女子可她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若她要临朝，相爷如何自处？
　　
　　霍家到了这等地步，已是不进则退，若相爷后退一步霍家又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
　　
　　可就算是这样，众人面上也是不露，毕竟现在，是他们占上风。
　　
　　霍威一瞬沉吟。
　　
　　堂中瞬间极静，烛光在金玉朱器，琉璃摆件上拉出长长的暗影，让呼啸而过的风都显得更为仓皇。
　　
　　这时却听到一声轻笑传来：“未必就要如此恐慌，众位或许忘了，咱们这位陛下，是个女子，而但凡女子，就没有不在意婚姻大事，不在意未来夫婿的，哪怕郑氏公主位居帝位亦然。”
　　
　　只要是女子，就在意她的姻缘，而郑月恒从未见过霍休，这与她少女情思不符，这或许，更能说得通郑月恒态度突然强硬的原因。
　　
　　说到这里，众人豁然开朗。
　　
　　他们一寻思，觉得正是整个理，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连霍威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众人沉重的脸上纷纷露出笑颜：“也是，也是。”
　　
　　“子虚说的是。”
　　
　　“陛下……纵然万万人之上，也是位女子，但凡女子，对婚事慎重是自然。”
　　
　　“相爷觉得该如何应对？”
　　
　　霍威神情稍微和缓：“有理……倒是没想到。既然如此，还可暂缓。那些世家宗室之流，亡我之心不死，我势必不能让他们如愿，到时自然一一收拾。”
　　
　　“至于陛下婚事……去和三郎君说一声。”
　　
　　霍休，行三，他便是霍家的三郎君。
　　
　　接到消息的时候，霍休正在弹琴。
　　
　　闻言不语。
　　
　　只听到青琅轩中古琴铮铮作响。
　　
　　琴名惊雷，百年前流传下来，名贵珍稀连皇宫库房中都少有。
　　
　　曲名“采薇曲”，亦是寻常的曲子，但在他手中却格外动听。
　　
　　闻言他已弹了小半个时辰，一直不语。
　　
　　霍休文物双全，不像霍威之侄，行伍世家培养出来的子弟，倒像是两百年三百年的世家教出来的儿郎。
　　
　　他剑眉星目，朗若青竹，一身蓝衣如窗外青竹，轩然傲骨，气宇轩昂。
　　
　　非如此不能得霍氏琳琅的美称。
　　
　　当此时，檀香炉里青烟饶，丝丝缕缕断人魂。
　　
　　霍休自然知道伯父找他所为何事。
　　
　　但他与伯父对这桩婚事的看法不同，他并不看好伯父的打算。
　　
　　这位天子纵然好摆布，可满朝的文武大臣却不好摆布。
　　
　　为了利益，为了将来的皇帝流着他们家族的血，甚至是名正言顺地改朝换姓，夺得江山，他们什么做不出来？
　　
　　从八年前，伯父未能登上皇位起，他们就已经输了，霍家一鼓作气失败，落入再而衰，三而竭。
　　
　　伯父或许都没发现……他已经老了许多了。
　　
　　一声长叹，霍休满腹的打算，却没有用，他只是霍家的小辈，不是霍家的家主。
　　
　　琴音不断变换，从一开始的铿锵有力，变得幽然晦涩。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近义词从来不是长盛无衰千秋万代，而是盛极必衰，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霍家，实在是得意太久了。
　　
　　琴音停下。
　　
　　他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这时心腹上前道：“三郎，君女郎又派人送帖子过来了。”
　　
　　霍休拿着那描红绣绿的帖子，眼神一瞬变换，然后道：“今后不必送来了。”
　　
　　心腹一瞬惊心，有些不忍：“这……”
　　
　　也不知是为谁不值。
　　
　　这时就听到霍休道：“告诉姑母，他日君表妹出阁之时，我必送上如随侯和氏一般的珍宝，今后毕竟对表妹以亲兄长之情对待。”
　　
　　心腹：“知道了。”
　　
　　三郎君从无虚言，看来这一段缘分，是彻底断了。
　　
　　而等小厮走后，霍休却拿着他的剑，出了青琅轩。
　　
　　青琅轩的竹林前。
　　
　　只听青石伴长风，傲然有龙吟。
　　
　　只见霍休抽出宝剑，铿锵一声，如惊鸿，如游龙，在林中纷飞，如一抹飒然之影。
　　
　　无声无息间听竹风萧然，一来一回间闻北雁悲鸣。
　　
　　然后再听“唰”的一声，已是宝剑回鞘，满地竹叶零落一地，还带着剑气的凌厉。
　　
　　而在皇城中，紫微殿里。
　　
　　仙歌正倚窗而立。
　　
　　此时夜风呼啸，乌云遮月，不见繁星，只见弯钩。
　　
　　她问：“霍家怎么说？”
　　
　　身后传来细微的，不知从何传来的声音。
　　
　　仙歌点头：“我知道了。”
　　
　　她手握拳，抵住唇，轻轻咳嗽了两声，换来来人担忧地劝诫。
　　
　　这时屏风外亦传来宫娥担忧地呼唤：“陛下——陛下——”
　　
　　仙歌一摆手：“去吧。”
　　
　　她将手拢入袖中，不再压抑自己的咳嗽。
　　
　　宫娥们很快找来。
　　
　　“陛下又夜梦不安了吗？可要唤太医来看看？”
　　
　　仙歌摇头：“不必。”
　　
　　宫娥不敢再言。
　　
　　陛下虽是个傀儡皇帝，可要她们的命却是易如反掌。
　　
　　如先前很多次一样，仙歌被劝了回去。
　　
　　半夜时分，风声呼啸，冰冷寒凉，听不清人声的紫微殿雕花窗被关上。
　　
　　回到温暖的榻上之后，仙歌静静蜷缩着，双眼紧闭，唇色浅淡，如孩童一般蜷缩。
　　
　　表面上似因夜梦频繁而神思不安频频蹙眉，实则在她的身体中，一道暖流流经身体奇经八脉，温养郑月恒因先天不足，后天多思所造成的损伤。
　　
　　——以仙歌的修为，在这个可以修出内功的世界里，修出一点真气来护持早已破败的身体，易如反掌。
　　
　　郑月恒本就体弱，又连番损耗，寿数本就不长久，仙歌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所以还是多保重自身的为好。
　　
　　而等到了第二天，太医令还果然还是赶了过来。
　　
　　最后得到的结论依然是夜梦不安，神思亏耗——这不出仙歌所料，
　　
　　之后便是一长串保重自身的交代，然后换了一个药方，虽然功效与之前差不多。
　　
　　仙歌不在意，待太医走了之后，便开始忙自己的事。
　　
　　郑月恒平日里没什么事，在霍威的手下，她不过是个工具人，只有每初一十五的大朝才会被请出，其余的小朝会，平日里那些大臣晋见的人，都是霍威。
　　
　　而她只需要在霍威令人送来的奏折奏章上，盖上印章。
　　
　　虽然也可以不盖——但她从未用这权利换取过什么，除了之后大婚一事
　　
　　而今日，仙歌不打算盖章了。
　　
　　她站起身，唤宫人给她更衣。
　　
　　今日霍威定会带着霍休来见她，或者帮霍休创造和她见面的机会，仙歌却不愿让他如愿。
　　
　　所以此时仙歌直接对捧着皇帝龙袍的宫娥一摆手：“不必了。”
　　
　　“今日不用。”
　　
　　“将常服取来。”
　　
　　“陛下!”
　　
　　宫娥大惊，她们听明白了仙歌的意思，她是要出宫。
　　
　　郑月恒不是从未出过宫，而是很少。
　　
　　都是去见一些人。
　　
　　仙歌却不管直接跪下的婢女内侍，而是自顾自在绿袖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玉白色的常服。
　　
　　只见暖日生辉，缠枝海棠之纹若隐若现，五彩线兰草纹生于束腰，琳琅玉并金丝络垂于腰侧，那人站在金玉玲珑处，恰如天然风流人间一抹雪色，无边风雅尘世一缕冷香。
　　
　　这一次着的是男装，但并未掩饰女子的身份。
　　
　　仙歌收手，转身，对着满室的宫娥内侍，施施然道：“我们出宫去吧。”
　　
　　也是时候去见见韩真了。
　　
　　上一次，郑月恒就是在今日见的韩真。
　　
　　因霍威逼迫太过而心中不耐，出宫去见她的姑母安定大长公主，然后遇到了前来妙真观借住的韩真。




88.  江山为嫁   狡辩

　　妙真观, 位于中都城外，灵仙山上。
　　
　　山势平缓，一弯溪流从上流到下, 清凉潺潺, 温柔可喜。
　　
　　时正初夏，空气中已有暑意, 有这样一汪溪流，正好解暑。
　　
　　可就算是这样, 在仙歌将手伸入溪流中不过三息之后, 就有侍从开口：“陛……郎君, 您体弱, 不能久近寒凉之物。”
　　
　　因为身体孱弱，连一汪溪流都算是寒凉之物了。
　　
　　仙歌眺望远方, 妙真观在山上，这座山历来是踏青游玩的好去处，安定大长公主入了妙真观之后, 前来踏青赏花的游人少了一些，权贵世家的车辙倒是深了几寸。
　　
　　她向山上看, 只见山茱萸开得正旺, 一串串, 红艳艳, 热烈似胭脂, 旁边的蔷薇也开得正好, 正是它开的时节, 一串串如风流工笔，如写意诗书，天然一股风情, 与不远处的木槿交相呼应，倒分不出那个更漂亮，哪个更鲜艳，不知从何处而来漫山遍野的紫藤花倒是被它们衬得黯然失色。
　　
　　安定长公主是个爱花之人，哪怕入了道观，也要在观外山上栽花种树，全然不管这些花木能不能活。
　　
　　仙歌要上山，自然不会受到阻拦，甚至是得到了消息的人一早就到了山前迎接。
　　
　　此地已经是半山了，距离山腰道观并不远。
　　
　　安定大长公主是先皇仅剩的几位兄妹中对郑月恒最友好的那一位，所以郑月恒时常会来看她。
　　
　　“姑母。”
　　
　　坐在观中，仙歌一身玉白常服有如云层外照进来的月光，与大白日不太相称，却与清冷的道观格外合宜。
　　
　　“你又来了。”长公主睨她。
　　
　　“不是说没事别来烦我？”
　　
　　仙歌：“朝堂上开始议论我的婚事。”
　　
　　“所以你就来烦我？”
　　
　　仙歌低头。
　　
　　“我早就说过了，这些乱糟糟的事你自己处置，亏你还是个皇帝，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柔弱不胜衣，有你父皇的半点样子？亏我小时候那么疼你！”长公主冷哼了一声。
　　
　　郑月恒小时候是由这个最小的姑母照看大的。
　　
　　“你找我又有什么用，我难道还能凭空生一个儿子嫁给你不成？你不喜欢，不知道拒绝？拒绝不了，不知道受用？受用不耐，不知道再换？整日里哭哭啼啼，摆出一副死了人的样子，你父皇已经死了，你姑母还活得好好的，你这咒谁呢？”
　　
　　十分不客气。
　　
　　正在装柔弱的仙歌闻言嘴角抽抽：姑母，你暴露了。
　　
　　她再打量这位姑母，只见她一身苍璧色绣祥云纹男装，并未束冠，只是随意绾上，看上去不像是四五十许人，反倒风华正茂，徐娘不老，眉眼神情间虽满是不耐烦，却不显暮气，而更关键的是，在她的脖颈处，一点红痕若隐若现。
　　
　　仙歌：明白了。
　　
　　她就说，哪有公主放着锦绣繁华的生活不过，去当个没意思的道士。
　　
　　联想到她先前的话，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她如雪玉一般透明纤细的手轻轻握上茶盏，看得安定长公主又是一阵腻歪，她这个侄女，越长越没意思。
　　
　　不过也怪不得她。
　　
　　她只道：“你真不喜欢霍休？”
　　
　　仙歌问：“姑母认为我应该娶霍休？”
　　
　　只见这位长公主嘴角微挑，露出一个有些讽刺的笑容：“有何不可？不止是霍休，既然天子娶后，那也到了大开后宫的时候，那些公侯公子，世家郎君，民间佳人，甚至是你其他几位姑母的小儿，不也可一并纳入宫中，反正天子三宫六院，理所应当。”
　　
　　仙歌：“……”
　　
　　安定长公主说的确实是一个办法，既然拒绝不了，不如因势利导，将事情往她希望看的方向发展。
　　
　　但郑月恒是不想看到这样的。
　　
　　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
　　
　　安定长公主低头瞄一眼神情从始至终都从容优雅的侄女，觉得今日看起来还算顺眼，所以拂了拂衣袖，道：“说吧，让我帮你做什么，我帮你就是了。”
　　
　　仙歌顿时浅浅地笑开。
　　
　　武威帝晚年确实病痛缠身，床榻难下，但对他唯一的血脉，确实做足了打算的。
　　
　　出了妙真观之后，仙歌信步慢走，一点也不急着回宫。
　　
　　宫人内侍们皆不敢开口。
　　
　　灵仙山上除了妙真观之外，还有好几座道观佛寺，拜前朝神佛之道昌盛的缘故，所以至今香火不错，一直有人来拜。
　　
　　仙歌此次出行时微服出行，没摆她的皇帝仪仗来，但就看她身后跟着的那一大串人，也没人敢来招惹她。
　　
　　只见莺歌燕舞，鸟雀呼晴，天光烂漫，可转瞬间，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滴打落下来，滴滴答答，打得人满身的寒意。
　　
　　好突然的一场雨，瞬间打乱所有人的表情。
　　
　　仙歌被护送往湖心亭中，此时亭中无他人，只剩下仙歌一行人。
　　
　　婢女担忧：“郎君……”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亭外却突然传来一道男子声音：“可否让我也避避雨？”
　　
　　来了。
　　
　　仙歌知晓，是遇到正主了。
　　
　　上一次郑月恒放他进来，与他手谈一局，听他讲了个“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故事，并得赠菱花宝镜一面作为报酬。
　　
　　而这一次……
　　
　　仙歌淡淡然道：“不可以。”
　　
　　韩真一愣。
　　
　　他听着透过雨梢传进他耳中的声音，一瞬失神。
　　
　　或许是这声音太悦耳，或许是这回答太出奇意料。
　　
　　“原来是位女郎，是在下唐突了。”
　　
　　其实不唐突，时下风气开放，已婚未婚男男女女在外面看对了眼春风一场都是使得的，哪怕是名门贵族的女郎郎君，珠胎暗结之后只要禀明父母亦可成就一桩好亲事，这等在野外相遇，因一场雨相见一场的事实在不算事。
　　
　　仙歌没有有意隐瞒，所以韩真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女子。
　　
　　此时雨越发的大了，韩真打着油纸伞，不像是无处躲雨等来乌篷船的许仙，倒像是一只摇摇欲坠的落汤鸡。
　　
　　而亭子里霸道的白娘子也不许他进去。
　　
　　“不知女郎为何不让在下进去？”
　　
　　作为穿越人士，韩真没有原韩真那样根深蒂固的等级思维，面对一个一眼就知道是贵族女子的人，他第一个问的不是“女郎要怎样才能让我进去”，而是“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仙歌嘴角微扬，如墨一般乌黑深邃的眼中平静无波：“我在为难你。”
　　
　　韩真：“？”
　　
　　“为难人需要什么理由？”
　　
　　韩真嘴角抽搐。
　　
　　好极了，他这是遇上了什么神仙。
　　
　　“是我哪里得罪了女郎？”
　　
　　“没有。”其实是有的，但不能告诉他。
　　
　　韩真：“那女郎如何才肯让我进去避雨？”
　　
　　夏雨如狂风暴雷，就淋这么一小会儿，他全身就湿透了，古代感冒是能死人的，他不能再继续淋雨下去的。
　　
　　他盘算过直接闯，但一看那看守严密，精光外露的侍卫，就只能算了。
　　
　　眼看着这位女郎太任性，太不好说话，他着急道：“我用一面宝镜和女郎换一个进亭躲雨的机会如何？”
　　
　　这是他的作坊最近才仿造出来的宝贝，镜面如水面，清可见人，绝对是这个时代万金难求的宝贝。
　　
　　韩真带着他来到灵仙山，也是为了拜访一位好友，为镜子打开通道。
　　
　　上一世，韩真在输了一盘棋之后，故意将菱花宝镜当作赔罪礼也有这个打算。
　　
　　仙歌：“不稀罕。”
　　
　　在宫人见这面镜子真的稀奇，接过来想要呈给仙歌看的的时候，仙歌直接道。
　　
　　仙歌都没有上手，能够惊艳郑月恒的宝贝却不能惊艳到她。
　　
　　韩真这下是真的稀奇了，先前那位小有权势的好友，见到这面镜子都是惊叹不已，爱不释手，差一点不想归还，这亭中的贵族小姐到底是何等人物，连这也不稀罕？
　　
　　韩真也是没辙，镜子被送回，闯又闯不进，躲又没地方躲，再这样下去非要得风寒不可。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顺着仙歌的逻辑来：“女郎先前的意思是，既然想要为难我，那便为难了？”
　　
　　仙歌“嗯”了一声。
　　
　　听着从雨幕中传来的动听声音，亭子四周挂着得帘子都好像没那么碍眼。
　　
　　“可若我觉得淋雨并非什么苦事，而是沐浴天地，感化自然的欢喜事，那女郎又觉得如何？”
　　
　　仙歌没有回答，静静听他接下来得话。
　　
　　“躲雨事乐事，淋雨也是乐事，女郎顾了这一头，似乎忘了另一头，并不兼美。”
　　
　　“那你想要我如何做？”
　　
　　韩真没有直接回答：“淋雨是苦，不淋雨也未必是喜，爬山是苦，不爬山不见朝阳不见落日不见山巅之风景也是苦，吹风是苦，不吹风不品花香不品雪香不品松香也是苦，日晒是苦，不日晒不见阳光不见万里长云不见天地辽阔也是苦，女郎未必着相了。”
　　
　　“女郎想要为难我，可安知我觉不觉得为难？觉不觉得辛苦？”
　　
　　亭中安静了一瞬，只听一声轻笑传来，如和田玉轻轻划过锦帛，如浣纱女轻轻撩动河水，让韩真心弦悄悄一动。
　　
　　“你看——”
　　
　　仙歌慢悠悠道。
　　
　　“看什么？”韩真回神。
　　
　　“你看远处那山？”
　　
　　“什么？”
　　
　　“像不像你措辞狡辩的样子？”仙歌吊足了韩真的心，最后道。
　　




89.  江山为嫁   笑话

　　韩真：“……”
　　
　　你这联想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远看山是山, 近看雨是雨，女郎为难我，听我讲一场苦与不苦的道理, 可觉得苦否？”
　　
　　“曾有一大和尚言, 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拂勤拭，莫使惹尘埃, 又有一小和尚言,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为难与不为难本就是相对而言, 女郎戏弄于我，是想在下难堪？可在下难堪本就存乎于心，你见花开而花未开, 你见花未开而花已开，本就是自有心证, 女郎如此做又有何意义？”
　　
　　还扯上了心学。
　　
　　亭中一时又安静了, 良久才传出一声嗤笑, 像是上位者见到什么乐子漫不经心地笑一声, 忒的刻薄。
　　
　　“你……”
　　
　　她像是不好称呼韩真什么。
　　
　　随后索性省去主语：“不必和我扯这一通,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我放你进来是不是？”
　　
　　韩真提起心。
　　
　　“我偏不。”这时就听到亭中人慢悠悠道：“
　　
　　韩真：气煞我也！
　　
　　“什么花啊草啊雨啊山啊的, 我只知道一条, 雨停之前，你不许进来，你敢进来, 我当即要了你的命，不信你试一试？”
　　
　　话说得平淡而真诚，可四周的人都从这话中听出了淡淡杀意，一时悚然一惊。
　　
　　仙歌坐于亭中，静观雨幕，她说的是真话，若韩真真那么有胆，那杀了又何妨，冒犯君颜，一个寒门士子，谁能救他？
　　
　　仙歌还真不介意这么了结了韩真的命，她一向不怎么问过程，只问结果。
　　
　　虽然韩真目前还有价值，但这人选，未必不能换。
　　
　　亭内亭外一时间极静，韩真心下发凉。
　　
　　张口就要人命，他这是遇上了什么人物？
　　
　　他苦笑一声，就准备转身就走，不再耽误时间。
　　
　　可这时亭中突然传来声音：“停，陪我赏玩这一场雨。”
　　
　　上一次，韩真同样和郑月恒赏玩一场雨，只不过是在亭中。
　　
　　立刻就有侍卫上前拿人，韩真只能识相，停了下来。
　　
　　他暗自祈祷，千万不要生病。
　　
　　终于，在韩真的千万祈求中，雨势渐小，雨停了。
　　
　　韩真松了一口气，抬眼去看亭中，这时就看到苍蓝色绣缠枝蔷薇的帘子终于被掀开，从亭中走出一人来。
　　
　　这是个……天仙一般的人物。
　　
　　着男装，一袭长袍温润素雅，苍白如玉的脸颊温润生辉，雨后湿润的空气衬得她那双乌黑的眸子越发幽静，仿佛独立于世外的仙人，不沾染红尘风霜。
　　
　　眉不点而翠，眸若点漆，身若流素，只可惜唇色稍浅，似乎有病在身，又似乎先天体弱。
　　
　　只一眼，只见一眼，韩真就呆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起，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也是……最可恶的女子！
　　
　　他正准备皮笑肉不笑地讽一句：“见过女郎。”
　　
　　可仙歌一眼望过来，就让他将话噎了回去。
　　
　　就见那可恶的女子走到他面前来，指着远处山壁上红粉艳墨的娇花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看，花开了。”
　　
　　韩真似乎听到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你的笑话讲完了。”
　　
　　可恶！
　　
　　这到底是谁家的女子，若让他查出来，若让他查出来……
　　
　　仙歌此时却已转身走了。
　　
　　教训了韩真一场，让她略有满意。
　　
　　她身边的宫侍问她：“郎君是不喜这人？”
　　
　　她家陛下教训不了丞相，还教训不了一个寒门之人吗？
　　
　　别问侍女们是怎么知道韩真出身的，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他们也别在宫中混了。
　　
　　仙歌一抬手，将侍女的话噎了回去。
　　
　　她登上马车，向着山下而去。
　　
　　在宫中，还有人正等着她呢。
　　
　　等仙歌回到紫微宫的时候，霍休已经等了很久了。
　　
　　天子回宫，宫门大开。
　　
　　从朱雀门起一路明灯点燃，点灯的侍女迅速往后退，身影隐入黑暗，徒留铜灯中的火星在夜风中摇曳。
　　
　　仙歌突然道了一声：“宫中的人太多了。”
　　
　　立刻有人留心。
　　
　　“放出去一部分吧。”
　　
　　郑家皇朝初立，很多事情并没有明确规章，放宫人，在武威帝一朝，因武威帝常年病重，想不起此事，所以召进宫的宫女至今不得出宫。
　　
　　今日仙歌发话，四周随侍的人亦是一愣，随即都跪下听令：“尊陛下令。”
　　
　　宫灯摇曳，车架咕噜咕噜往紫微宫去，古朴威严的青铜兽首于夜色中狰狞，威慑见不到的敌人。
　　
　　紫微宫。
　　
　　霍休站在宫前。
　　
　　霍威身为丞相，政务繁忙，知道了皇帝的行踪之后没那个闲心等，便直接将霍休留下，他自己先走一步。
　　
　　霍休已在这殿前等了五个时辰。
　　
　　他知道皇帝是去见安定大长公主去了，他更知道皇帝不想见他。
　　
　　可是没有办法，如皇帝一样，他也是无奈。
　　
　　立于宫前，看见宫车咕噜噜地来，霍休深吸一口气，上前，行礼：“见过——陛下！”
　　
　　陛下二字还没有说出口，就看到那辆马车头也不回地远去，不曾停留半刻。
　　
　　霍休：“……”
　　
　　他如同韩真一般苦笑。
　　
　　他似乎忘了，哪怕处境再难堪，这位郑氏公主，也已经为皇，忽略他，自然可以。
　　
　　霍休由霍威的人领着进紫微殿。
　　
　　仙歌连正眼都没有给他。
　　
　　霍休径直行礼。
　　
　　“臣，参见陛下。”
　　
　　霍休有官衔在身，只不过尚是个虚衔。
　　
　　仙歌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在，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就是这一眼，让霍休心血上涌。
　　
　　“哦，你是谁？”
　　
　　“回禀陛下，这是霍家三郎君，霍休。”不需霍休回答，有宫人道。
　　
　　仙歌在外玩了一天，有些劳累，闻言轻轻点头：“嗯。”
　　
　　“你怎么来的这里？”
　　
　　紫微殿也是随便谁就能进的？若是皇权极盛之时，除了仙歌与贴身伺候的，其余人皆不能进。
　　
　　霍休：“我随陛下来。”
　　
　　仙歌没有追究他的罪名，因为知道没用，所以直接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霍休愣住。
　　
　　这时就听仙歌冷冷道：“还不出去？”
　　
　　霍休一时不能言。
　　
　　伯父让他来和皇帝培养感情，他以为皇帝再不甘愿也会敷衍一二。
　　
　　这时就见仙歌不耐烦道：“拖下去！”
　　
　　立刻就有内侍上前，他们不敢碰霍休，可霍休已经够丢脸了，他也没有脸面继续留下来，行完礼之后就直接退下了。
　　
　　离开古朴沉静的紫微殿之后，霍休望着夜幕下的巨大宫殿，一时间怔愣：原来他那些愤恨，那些不甘愿，在面对真正的羞辱的时候，完全不算什么。
　　
　　皇帝再不堪，折辱他，也够够的。
　　
　　而在紫微殿中，绿袖担忧地问：“陛下，这样是否得罪了丞相？”
　　
　　仙歌忽地笑一声：“那又如何？霍氏族中多的是优秀的子弟，不差这一个。”
　　
　　霍休，在上一次郑月恒的亲身经历中，和他那好表妹可是演了一出精彩的戏剧，然而这幕剧让霍威为难，但也给了郑月恒没脸。
　　
　　区区一个霍氏子弟，借了霍休的威，就敢看不起皇帝了，现在折辱他一回又如何？
　　
　　霍休狼狈离去之后，霍威迅速知情，然后大怒。
　　
　　“郑氏小儿！”
　　
　　霍威的夫人知道此事，倒是冷静：“被逼婚，寻常女子尚且气怒，何况公主之尊？”
　　
　　“你太心急了。”
　　
　　霍威稍稍冷静：“那夫人觉得如何？”
　　
　　“现下着急的人可不止我们，多的是人操心皇帝的婚事，他们自有妙招，你大可以先看看。”
　　
　　见招拆招。
　　
　　霍威明白了。
　　
　　既然皇帝不听话，便斩断她的臂膀，倒时，是生是死还不是他说了算。
　　
　　君家府中，霍休的表妹，君灵，在得知宫中传出来的消息之后，心绪也是一阵变换。
　　
　　表兄……原来也不是那么无所不能。
　　
　　至少在婚事上是这样。
　　
　　君灵觉得自己没那么喜欢他了。
　　
　　而在中都一处宽敞院落中，韩真狼狈地回到院子，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老管家连同佣人们连忙一拥而上。
　　
　　“郎君这是怎么了？怎么淋得全身湿透？”
　　
　　“郎君不是带了伞具，怎的没有躲雨？”
　　
　　“哎呀呀，这下糟糕了，郎君可别得了风寒。”
　　
　　“还不去烧水！”
　　
　　韩真被人急促促料理收拾，身边一帮人围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换下湿衣烧好热水，舒舒服服地泡澡，躺于温热的水中时，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郎君还没说这次遇到了什么事？”老管家关切地问。
　　
　　韩真：“别提了。”
　　
　　“遇到了一位面狠心狠的女子……”
　　
　　想起那白衣女子轻描淡写说出“要了你的命”的场景，韩真眼前不由一阵迷蒙。
　　
　　“素来只有郎君哄骗女子，怎么，郎君今日遇到了应付不了的女子？”这时有人轻悠悠地接过他的话
　　
　　是韩真赎身的花魁来了。
　　
　　韩真一听这如莺啼婉转的声音，立刻睁开了眼睛：“梅衾，你来了。”
　　
　　只见一佳人聘聘袅袅而来，一身鹅黄色团花襦裙，显得清新雅致，让人见之眼前一亮。
　　
　　“怎么，郎君这次是真的栽在了哪位女郎的手里？”她好奇地问。
　　
　　韩真苦笑：“我倒觉得她不像个女郎，而像个男扮女装的郎君。”
　　
　　还是个心狠手辣的！
　　
　　梅衾却是一笑：“看来郎君也遇到对手了。”
　　
　　从来只见郎君拈花惹草，今儿倒吃了憋。
　　
　　韩真摇头。
　　
　　中都，果然不是易与的地方，随便一遇，就遇到如此蛮横的人，看来还得像在宁州一样，找个靠山。
　　
　　出身寒门，韩真想要保住他的家业，必须花费更多心力。
　　
　　而这次，他上京博取功名，就是为此而来。




90.  江山为嫁   殿试

　　江山为嫁4
　　
　　仙歌要将宫人放出去, 除了开恩典之外，还为了扫干净各家的眼线。
　　
　　武威帝去世十年，这宫中越发不像话了。
　　
　　仙歌的心腹大太监荣福拿着仙歌的御令去办事, 却遭到了霍威的阻挠。
　　
　　霍威问：“陛下何故开恩典？”
　　
　　仙歌：“我连放出去一些宫人都使不得？”
　　
　　霍威并未躬身弯腰, 而是严肃坦然地平视：“宫人大多入宫多年，这一放出去别无生路, 只怕不是开恩典，而是送人上黄泉, 好歹他们伺候陛下一场,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陛下何不容他们在宫中安度晚年？”
　　
　　仙歌抬眸：“相父多虑了, 这一批放出宫的宫人都是在宫外尚有亲人，与其留在宫中冷冷清清, 不如出宫与亲人团聚，共享天伦，其乐融融, 岂不更好，更彰显皇室恩德？”
　　
　　霍威眼睛眯起：“陛下真有善心, 可这次放出去的宫人有许多是伺候陛下惯了的, 若就这么一股脑放出去, 陛下身边无人伺候可如何是好？”
　　
　　仙歌微弯嘴角, 脸庞似有笑意, 眼神却格外清明：“相父多虑了, 这宫中什么都不多就服侍的人多, 难道我还能少了伺候的人不成，何况，连霍家三郎君都能无召出现在紫微宫中, 可见放出去的这帮人也不是那么体贴周到，知晓上意，那还是放出去的好，也有条生路。”
　　
　　声音渐清，话语里的愠怒之意却越来越多。
　　
　　霍威正待发火，闻言气势一顿，挺直的腰板瞬间矮了些许，他道：“既如此，那就随陛下去吧。”
　　
　　无召擅闯紫微殿，形同刺杀，若皇帝不追究则罢，追究了就是死路一条，纵使霍威能保住，霍休的前程也完了。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这一次，仙歌的御令畅通无阻。
　　
　　宫中一连放出了千人，分五次放，每一次放出的位置都不同，一时间，宫中都空荡了许多，本就冷清的宫室更加寂寥。
　　
　　“咱们这位陛下，真会借题发挥，你猜这次放出宫中的人，有多少霍家的眼线，有多少宗室的内应，又有多少各家的探子？”
　　
　　说这话的青年，是一个如琼花玉树般的郎君，一身白衣坐卧花树下，如梦中的仙君，红尘梦幻，烟云雾绕，如坠仙境。
　　
　　“霍家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霍休白白被人拿住了把柄，却只得了一句‘拖下去’，可笑可笑。”
　　
　　“哎，陈七，你们陈家可是有意让你面君承欢，你此刻如此幸灾乐祸，若是有一天轮到你头上，又该如何？”
　　
　　如琼花玉树一般的陈七展演欢笑：“该如何就如何，我只知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是何时。
　　
　　光王府。
　　
　　老光王是先武威帝的长兄，争霸天下时为救武威帝而死，所以他的嫡长子，现任的光王在武威帝那里极有体面。
　　
　　“我们在宫里的人还剩多少？”
　　
　　手下：“不剩多少了，残存的那几个也在外围，派不上什么用场。”
　　
　　鹰眼薄唇的中年男子冷哼了一声：“哼，区区女子，也就会耍这些小技俩，若有来日……”
　　
　　霍家。
　　
　　霍休静立明珠之下，霍威问他：“既然小皇帝如此不给面子，那我们霍家也无需再容情，小三，原先的筹谋作罢，你想娶谁就娶吧。”
　　
　　霍休点头：“是。”
　　
　　明明表面是一场开恩典的好事，落在各路人眼中，却各有涵义。
　　
　　韩真手拿白玉杯，搂抱美娇娘，与席中众人推杯换盏，纵情欢笑，酒到深处，他突然问道：“子琰兄下月大婚，真是可喜可贺，听闻娶的是河东裴氏之女，实在是有福，有福！”
　　
　　被夸赞的“子琰”兄闻道贺声满面春光：“多谢，多谢。”
　　
　　能够和裴家结亲，他确实很高兴。
　　
　　“听闻裴氏之女长于芝兰之院，结于棠棣之斋，形容品貌皆优雅高华，一个赛一个的端庄有度，腹有诗书气自华，不知是不是真的？”这时就听到韩真继续问道。
　　
　　酒后之语不过心，虽然在这等场合议论正经贵女不妥，但有人乐得热场。
　　
　　“韩兄这就不知道的，子琰兄虽然娶得是裴氏女，却不是裴氏嫡出的嫡女，不过是旁支的一位女郎，嫡系的那些贵女，他知道什么？”
　　
　　“那庞兄知晓？”带着酒气的男声听上去格外不经意。
　　
　　“我知道！我知道！我家就与裴家的一位管家交好，裴氏的女郎啊……裴氏的女郎啊……那可真是！那可真是……如天上的仙人一般。”
　　
　　韩真想想那天见到的女郎的形貌，确实配得上天上的仙人这一描述，他又问道：“那性情如何，听说高门贵女最是高傲，喜怒不定，不知裴家的女郎是否也是如此？”
　　
　　“这……嘿，我说韩兄，你怎么会如此想，除了那小门小户，哪个大家的闺秀现身于人前不是品貌俱佳，难道——裴兄当真见识过喜怒不定的高门女郎？”声音满是暧昧。
　　
　　韩真苦笑：“说笑了，我这等人，哪里有机会见识高门大户的女郎，不过是穿凿附会罢了。”
　　
　　闻言众人嘻嘻笑笑，最终话题被扯开。
　　
　　离开了宴席，被冷风一吹，韩真揉了揉额头：“看来不是裴氏女。”
　　
　　那就剩陈家没有探过了，听闻陈家九女郎也到了婚配之年——
　　
　　听酒席中人对裴氏女年龄的形容，韩真下了定论。
　　
　　他的小厮问：“郎君，你要找的到底是谁？”
　　
　　韩真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探听了这么久，依然一点消息都没有，看来想要弄清楚那位女郎的真实身份是难了，可不弄清楚，他心中总有一根刺，总不甘愿，总觉得疏忽了什么。
　　
　　春夏之交凉爽的夜风中，韩真于酒醉歌后昏昏欲睡，而在遥远的紫微宫中，仙歌却第一时间得到了禀告：“陛下，韩真依然在探听那天的消息。”
　　
　　仙歌：“知道了。”
　　
　　此时紫微宫中极静，了无人声，连呼吸声都少，不是其他人都死了，而是仙歌用了手段，练了这么久的武，总不会这点事都办不到。
　　
　　“随他去。”
　　
　　韩真还有用。
　　
　　来人不再过问，继续汇报其他的事情。
　　
　　上一世，郑月恒也不是半点心机手段都没有，不然她也不会最终除去霍威，一一剪除宗室，大权在握，只不过最终错信韩真，落得万劫不复而已。
　　
　　春夏之交，科举已至。
　　
　　一年一度的科举堪称是中都最热闹的时候，这一年，中都很是出了几个风流人物。
　　
　　比如说特意被家族绑来京城的陈七郎。
　　
　　比如说裴氏高门的子弟。
　　
　　比如说江南道的年仅十六的解元。
　　
　　比如说，凭借清可鉴人的“玻璃”镜大出风头的韩真韩郎君。
　　
　　韩真韩郎君可真是一匹黑马，不止举止风流，容貌不俗，诗词歌赋洋洋精通，张口一出就是一首好诗，这诗还格外不俗，堪称绝句。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真真是风流至极，快意至极。
　　
　　中都城中因这风流浪漫的诗句而春心萌动的女郎不知有多少。
　　
　　而韩真也借此东风，不知揽尽多少女郎的春心。
　　
　　韩真的生意最终挂靠在陈家下，如此大的生意他不可能独占，最后只能分出大部分利润给陈家，以求生意能继续做下去。
　　
　　对此，韩真自然是不甘心，他那玻璃作坊，日进百金都算少，就这么给陈家做了嫁衣裳？
　　
　　但以他目前的地位，又只能如此做了。
　　
　　所以接下来的春闱至关重要。
　　
　　在春闱上，韩真凭借着原身的学识，以及他自己来自于后世的丰富阅历，再加上曾记得的千古名句，用心炮制出一篇繁花似锦，花团锦簇的文章来。
　　
　　仙歌一见就笑了。
　　
　　“物宝天华，人杰地灵，雄都雾列，俊才星驰。”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意坚持，不坠青云之志。”
　　
　　好一个上都赋，好一个滕王阁赋！
　　
　　仙歌眼中现出笑意，殿试她没有亲临当场，但比完之后所有的考卷却都送到她那里来由她批阅定最终名次。
　　
　　见仙歌被那篇锦绣华章迷住，众大臣皆若有所思，定国公问道：“这是几位老大人属意的状元之选，陛下觉得如何？”
　　
　　仙歌：“不错。”
　　
　　本来这个状元的名头霍威准备给霍休，但此次霍休为避风头就没有参加春闱，所以状元就落到了韩真的头上。
　　
　　而韩真，是寒门出身。
　　
　　“陛下，臣认为不妥，这篇文章虽锦绣华彩，一词一句仿若天来，花团锦簇，漂亮不似出自凡人之手，但通篇空洞无实物，只有个漂亮的皮囊，开科取士，取的是治国之士，这样只会些辞藻功夫，而无真才实干的人，不宜登上状元之位。”
　　
　　“那依裴大人之意，何人可为状元？”
　　
　　“老臣觉得排行第二和第三的文章皆可。”
　　
　　陈，裴，萧，王……
　　
　　仙歌将考卷放下。
　　
　　“不用了，朕一言九鼎，岂能反悔，既已定下名次，那就这样吧。”
　　
　　她将考卷一扔，直接下定论。
　　
　　天子金口玉言，众人不好当着这样的场合反驳她，何况为了这样的事犯不着，所以最终名次定了下来。
　　
　　韩真为第一，是为状元。
　　
　　在太极殿上，所有人被领着叩谢帝王。
　　
　　当那一道平静悦耳的“起——”字传开时。
　　
　　韩真当即脑中一“铛”，下意识抬起头来，然后正对上仙歌下望的眼。




91.  江山为嫁   逼反

　　居然是她？居然是她！
　　
　　韩真不敢置信, 他呆呆地望着上首那双熟悉的眼睛，犹如在梦中，直到有人善意地扯了扯他衣摆, 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低下头。
　　
　　糟了！
　　
　　那天整他的人居然是女帝，他根本报复不了的人。
　　
　　听说这位女帝已经渐渐亲政, 虽然手中依然没有什么权柄，但收拾他一个小小的学子, 是足够了。
　　
　　可仙歌却没有这个时候收拾韩真的意思, 在韩真忐忑担忧紧张不安的时候, 她淡定地收回目光。
　　
　　“主人, 您到底是什么意思？”系统突然问道。
　　
　　仙歌：“他记得很多后世的东西，很有用, 他想要用这些东西博取名利权势，我成全他。”
　　
　　韩真是撬动目前局势的一颗好的棋子，所以仙歌暂时留他性命。
　　
　　果不其然, 韩真在知道女皇就是当日捉弄过他的人之后，忐忑不安了一阵, 终于忍耐不住, 开始游走于名利场中, 想要争取一个合适的官职。
　　
　　韩真推敲出来的玻璃方子给陈家带来很多利润, 陈家乐得奖赏他, 所以真的为他谋取了一个不错的官职。
　　
　　与此同时, 陈家嫡系的九女郎, 也因为韩真满腹的才华，对他另眼相看。
　　
　　“九女郎。”
　　
　　“韩不疑，你要去哪里？”身穿烟柳色襦裙, 手挽鹅黄色披帛，头上明珠一晃一晃的俏丽女子如此问道。
　　
　　不疑，是韩真的字。
　　
　　韩真见到陈烟明媚的笑容，本就好的心情更上一层楼：“正要去拜见七郎君。”
　　
　　陈烟眼珠子一转：“你是为了玻璃作坊的事而来？你与其去求七哥哥，还不如来求我，我去求求父亲，说不定他就答应帮你把光王挡回去，不再找你麻烦了。”
　　
　　韩真脸上露出温润笑意：“多谢女郎，不过在下此番不是为了恳求而来，而是为了拜谢而来，七郎君前日在光王面前仗义执言，我才能那么轻易脱身。”
　　
　　“哦，原来如此。”陈烟歪着头，点着下巴：“那就算了，不过你得帮我做一件事，不能让我白来这一趟。”
　　
　　“女郎有何事吩咐？”
　　
　　陈烟：“裴家的絮姐姐半月后要过生，她最喜欢你的诗，我正愁找不到好礼物力压一众姐妹，讨絮姐姐欢心，可巧你就来了，既然如此，你就替我做一首庆生诗吧，做完了我让人刻成屏风，送给絮姐姐。”
　　
　　“原来如此，女郎请放心，三日之内必写好送给女郎。”
　　
　　如此，陈烟满意了，她点头，冲韩真眨了眨眼睛，就此离去。
　　
　　韩真望着她活泼跳跃的背影，手一点一点握紧。
　　
　　三月之后，韩真再次献上一奇物，水泥，坚如铁，硬如石，铺路极妙，难得的是得来也不难。
　　
　　韩真凭借献上水泥的功劳，连升三级，成为陈氏等世家的重点培养对象。
　　
　　如果按照普通的发展，韩真会迎娶世家庶女，成为世家的又一员悍将，又一条好狗。
　　
　　但他不乐意，反而在手中有了权势之后，开始招揽寒门之人。
　　
　　寒门并不寒，只不过是没有世家显赫罢了，依然家有田产，户有传承，可识字，可读书，可博取功名。
　　
　　韩真出身寒门，哪怕与原本的门庭不睦，但依然不能改变他的来处。
　　
　　因为这一点，许多寒门之人自动汇聚到他身边，为他造势。
　　
　　与此同时，在朝堂上，霍威面对将权势一点一点握在手里的天子，杀意一点点汇聚。
　　
　　“陛下。”韩真深吸了一口气，对仙歌道。
　　
　　仙歌：“韩御史。”
　　
　　“多谢陛下开恩。”
　　
　　韩真不明不白地说了这句话。
　　
　　仙歌转过头，看他一眼，高高的步辇上，她的容颜模糊不清，如雾中花，她并没有回答，直接起驾走了。
　　
　　韩真特意来试探一次，女皇对他的态度，今日看来，似乎没到不妙的地步。
　　
　　韩真暂时没有和世家撕破脸，但对世家要他娶主支庶女的建议却没有答应，双方僵持，差点撕破脸皮，而在这个时候，陈烟却突然说她对韩真倾心。
　　
　　韩真信了。
　　
　　因为陈烟看上去是那么的喜欢他，为了他甘愿和家里闹翻，甚至闹着要离家出走。
　　
　　陈烟是陈家族长的独女，为了她，家中长辈只好妥协，换了一种处置方式。
　　
　　韩真从此有了喘息之机，借着这次机会，他再一次拿出了一样改变局势的东西，新式铜铁冶炼法。
　　
　　当朝的铜铁冶炼之法承袭前朝而来，虽自成体系，但因战乱之中遗失不少，所以尚比不得前朝。
　　
　　韩真拿出来的铜铁冶炼之法正好补上了这个空缺，相较于以前的方法还优胜不少。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兵器历来是皇朝命脉，可想而知，韩真拿出来的改良铜铁冶炼之法到底有多重要。
　　
　　因为陈烟的缘故，这个法子被韩真献给了陈家，陈家又献给了女皇，也就是仙歌。
　　
　　仙歌拿到改良之法的时候，轻轻地笑了。
　　
　　因为此事，陈七郎也得到了仙歌地召见——这个炼制之法就是陈七献给仙歌的。
　　
　　借着进献之功，将陈七这个世家心目中未来君后之选送到了仙歌面前。
　　
　　优美动听的琴音丝丝缕缕传来，仙歌的心思却全然不在琴音之上，纵然弹琴的青年是那般的华美，如白雀的翎羽，柔和空灵。
　　
　　“陛下心不在此。”
　　
　　仙歌笑笑：“被你发现了。”
　　
　　陈七一噎，即使他自己也不想当君后，但这位陛下，也未免太露骨了吧，看在陈家这么大的功劳的份上，连敷衍都不屑敷衍一下？
　　
　　陈七被仙歌打发走了，但在走之前，仙歌赐了他一些礼物，其中就有一把雷泽古琴。
　　
　　见到礼物的清单，以陈家为首的世家全都振奋了，这是有戏啊！
　　
　　虽然陈七本人全力解释女皇对他没意思，但世家之人包括他的父母兄长都不信，看这琼花玉树的容貌，看这高山仰止的气度，怎么会有女人不喜欢？
　　
　　陛下再高贵，她也是个女郎，还是个适婚之龄的女郎，见到如此出色的郎君，怎能不心动？
　　
　　就连他们世家内部的嫡出女郎，面对陈七，就没有不心软的！
　　
　　就连陈烟都笑吟吟上前打趣：“七哥哥，这下好了，我们陈家要多一个皇后了，你高不高兴？”
　　
　　陈七手中的琴音一断：“为后者，当母仪天下，为天下女子表率，既如此，就请九妹妹现抄一百遍女戒，以示为兄教导姐妹之心？”
　　
　　陈烟连忙摆手：“啊，不敢了，我不敢了，还请未来的君后娘娘饶了我，饶了……懵懂无知的妹妹吧，哈哈哈哈哈。”
　　
　　陈七气煞，就要起身找麻烦，陈烟却已机灵跑开，不多时院落外就传来放肆大笑之声。
　　
　　眼看着陈家占据上风，霍威自然不满，但因霍休提前被废，他一时找不出更好的人选，所以纵然担忧上火，也无计可施。
　　
　　霍休在前段日子去了娶的表妹君灵为妻，婚后的生活如他所想的那般，平静安宁，相敬如宾，但仿佛又少了什么，霍休却没放在心上，因为这就是他要的。
　　
　　随着陈七的出头，世家和霍家的矛盾摆在台面上，双方在朝堂上你来我往，今天你弹劾下我一个心腹，明日我就让你的手下下大牢。
　　
　　双方互放冷箭，朝堂上硝烟一日胜过一日，衣冠楚楚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就差赤膊上阵。
　　
　　朝中官位不断变换，因为有些官位争论不断，双方都不想让对方的人去坐，所以甚至没有继任者。
　　
　　朝堂上的紧张也延续到了民间，韩真下朝时见朱衣巷中家家闭门，车门一落，遮住视线。
　　
　　“韩不疑，听说你在灵仙山外将君灵救出山贼刀下，是不是真的？”
　　
　　因女皇婚事之故，安定大长公主的门庭再次热闹起来，霍家也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霍夫人带着家中女眷一起前去，谁知大长公主没有打动，反而在回城路上遇上山贼。
　　
　　君灵在山贼来袭之时与大部队失散，差点亡于山贼刀下，幸好被刚巧来灵仙山访友的韩真遇上，被他所救。
　　
　　韩真：“是。”
　　
　　“君灵颜如美玉，传闻有湘夫人之貌，你觉得她可否当得起这称赞？”
　　
　　韩真想起那日所见的灵气四溢，美若山君的女子，眼前一阵恍惚，随即道：“不是，世界上还有能在你面前称美的女子？”
　　
　　“哼，算你识相。”陈烟娇蛮道。
　　
　　“娥皇女英，齐人之福，也不看你受不受得起！”
　　
　　韩真只能陪笑。
　　
　　事实上，自穿越后，他的桃花运确实非常多，除了花魁梅衾之外，他还和许多美丽的女子有过一段缘分，可惜能修成正果的很少。
　　
　　事情愈演愈烈，手中的权柄一点点被夺走，皇帝放任甚至纵容，宗室做壁上观甚至落进下石，世家步步紧逼，要借着顶下君后之事夺去手中的权柄。
　　
　　霍威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
　　
　　十月初三。
　　
　　韩真再次献上名为“唐刀”的兵器制式，为世家邀功，并被提拔为正四品兵部侍郎的职位。
　　
　　而兵部侍郎，此前一直由霍威的心腹担任。
　　
　　当日下朝之后，霍威便一言不发，拂袖离去。
　　
　　




92.  江山为嫁   造反

　　太极殿上, 仙歌高坐正中，随着世家，宗室, 霍威的混战, 仙歌越来越频繁地被请出来决断，到了后来, 每日的朝会她都会参与。
　　
　　这种进程自然而然，没有半点突兀, 到了今日, 朝臣早已熟悉。
　　
　　当晚, 朱雀门前。
　　
　　朱雀门是朝臣上朝进出的门, 相比起宫人进出的陈旧的玄武门，显赫太多。
　　
　　“笃笃笃。”
　　
　　城门被叩响了三次。
　　
　　镀金的铁环在夜色下散发着微弱光芒。
　　
　　一面令牌从角门处送了进去。
　　
　　来人正等着正门后的守卫响应。
　　
　　可此时, 那面暗金色镀虎头的令牌却出现在仙歌手中。
　　
　　她从榻上坐起，来到太极宫的栏杆前，再次眺望宫外的风景。
　　
　　今日, 她没有回紫微宫，而是直接留在了太极宫休息, 随着要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 她留宿太极宫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宫外等待的人察觉到不对劲, 可是已经迟了。
　　
　　“大胆霍威, 竟敢夜闯宫门, 带兵逼宫, 你该当何罪！”
　　
　　只见朱雀门的城楼上瞬间亮起无数火把，无数持弓箭的士兵出现在火光下，锋利又森寒的箭尖对准霍威, 让霍威瞬间背后发寒。
　　
　　“陈继，裴望！”
　　
　　“你们算计我！”
　　
　　“你们胆敢算计本相！”
　　
　　“谋朝篡位，密图谋反之人，还敢称相？霍威，你的死期到了，还不快束手就擒？”
　　
　　被无数箭尖对着，被死亡的气息笼罩着，霍威却没有半点退意，他明白，已经到了拼死一搏的时候。
　　
　　“涉兵埋伏，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是谁帮你们行事，你们怎敢夜入宫门，难道陛下已被你们挟持？儿郎们，随我——”
　　
　　事已至此，必须师出有名，才能见一线生机。
　　
　　可霍威的话说到半途就被打算。
　　
　　“不要再心存侥幸了，霍威，难道你真不清楚，我等正是奉了陛下的御令，前来护驾！”
　　
　　果然如此，霍威心下一沉，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关头。
　　
　　原本他打算直接对世家下手，血洗世家，却被手下谋士劝住。
　　
　　世家根基不在中都，杀了中都为官之人，他们依然多得是子弟，到时天下声讨，要登上帝位之时反而不美，还不如先逼迫女帝写下禅让诏书，直接登基为帝，借助正统的名义，清洗世家，将世家一锅端了。
　　
　　现在看来，还不如先背负骂名，也好过落到今日之处境。
　　
　　“你们今日为人手中刀兵，替小皇帝做了马前卒，来日小皇帝就将你们一锅端了，到时你们的下场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陈继裴望：“一派胡言！”
　　
　　“我等忠君报国，怎会落到你这乱臣贼子的地步，霍威，你趁早束手就擒，还能在陛下面前保留一份体面！”
　　
　　冲杀声一言不合就响起，霍威深陷乱刀乱刃中，听着从城楼上传来的扰乱心神之语，血性被彻底激发出，如二十年前一般，骁勇杀敌，几要杀出重围。
　　
　　一群心腹护着霍威，且战且退，想要保护霍威逃脱，好东山再起。
　　
　　城楼上的人被霍威之悍勇震撼，往后退了两步之余抚须长叹：“不愧是先帝亲封的神威大将军。”
　　
　　“可惜，再是神勇，他依然要死在这里。”
　　
　　“英雄迟暮……”
　　
　　两人长叹一声，却依然眼也不眨地指挥着战局，让霍威深陷重围。
　　
　　霍威的人带着霍威向后撤，眼看就要逃出生天，可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冲杀声。
　　
　　火光一片，有增援到了，不过不是霍威的援兵，而是宗室的人。
　　
　　身边的人猝不及防之下再次死伤一大片。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霍威悲愤欲狂。
　　
　　他须发皆染血，一身战甲威风凛凛：“郑氏小儿，郑氏小儿，枉我护持你二十年，枉我扶你登上皇位，你却如此待我，你狼心狗肺，你忘恩负义！”
　　
　　“郑氏小儿，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我之今日，就是你们的明日，黄泉路上，必有你们作伴！”
　　
　　“我先走一步！”
　　
　　说罢，他大笑三声，然后拔剑，自刎。
　　
　　好大一注血，洒向天空，如最艳丽的颜料，妆点夜幕。
　　
　　只见一如金山如铁塔沾满血肉的人物立于乱军之中，缓缓向下倒，直至再无气息。
　　
　　宫门前依然喧嚣一片，喊打喊杀声铺天盖地，涌向霍威残军。
　　
　　太极宫栏杆处，仙歌听着从宫门处传来的声音，闻着风中的血腥味，看着连成一片的火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霍威死了，威胁了郑月恒二十多年的罪魁祸首终于死了。
　　
　　接下来却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三方援军来了，在世家的人马和宗室的人马对峙，打扫残局的时候。
　　
　　他们是武威帝真正的心腹，是郑月恒性命能够保住的根本。
　　
　　分清楚来者为谁，宗室的领头者，光王的脸色顿时一黑：“来得到快！”
　　
　　“臣，参见陛下。”
　　
　　“祸首已付诸，还请陛下示下。”
　　
　　太极殿中，灯火通明，陈继当先开口道。
　　
　　仙歌直接开口：“霍氏如何？”
　　
　　陈继：“回陛下，霍氏中人已全部拿住，包括霍氏宗族，卫将军也早已派兵围住，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
　　
　　仙歌：“尽诛。”
　　
　　冷冰冰的声音回荡于高阔的殿堂，虽平静之极，却一霎让人胆寒。
　　
　　陈继从僵硬中走出，答：“是。”
　　
　　“霍氏同党呢？”
　　
　　“同党正在清查，凡带兵来宫门前者，家宅已尽被控制，其余同党尚在探查。”
　　
　　仙歌：“尽快查，不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是。”
　　
　　“同党如何处置？”
　　
　　仙歌垂手，玄色的帝王冠冕庄重而威严：“尽诛。”
　　
　　“是。”
　　
　　“那霍氏极其同党中未参与谋反者该如何处置？”
　　
　　仙歌：“流放，三代不得为官。”
　　
　　清晰且简练得话语传开，回荡于所有人耳边，尽显帝王威严。
　　
　　“是否牵连太过？”这时光王开口道。
　　
　　“若谋反之罪都不牵连，那皇室威严何在？朝廷威严何在？”仙歌冷冰冰地驳回。
　　
　　光王正要再次开口，仙歌又问：“光王，你为何会在今日带兵出现在朱雀门前？”
　　
　　“带兵”两个字是重音。
　　
　　所有人的目光沉甸甸地压来，有冰冷，有怀疑，有审视，唯独没有赞扬。
　　
　　光王深吸一口气：“臣，听到朱雀门前传来喊杀之声，唯恐陛下安危，便点兵前来护驾。”
　　
　　他又怎么好说出他的真实打算是捡漏？
　　
　　仙歌：“将军无令不得点兵，光王，是谁给你的虎符，又是谁下诏让你出兵，你又是怎么点的兵！”一声比一声重。
　　
　　光王：“……臣实是担心陛下安危……”
　　
　　一个茶盏狠狠砸了下来。
　　
　　“荒谬！”
　　
　　“来人，将光王扣押收监，不审问清楚不得出！”
　　
　　立刻就有赶过来的宗室长辈上前开脱。
　　
　　“陛下，陛下，他是你亲堂兄！”
　　
　　“陛下，光王也是因为担心陛下安危，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
　　
　　“请陛下开恩！”
　　
　　仙歌冷冷一眼瞥下去：“带下去，禁足于王府中，不查清楚不得出。”
　　
　　好歹是让了步，今日的情形下，宗室族老也不好触霉头，只好认同了这个处置。
　　
　　光王最终什么好处没捞着，直接被排斥出了论功行赏的范围，被压回王府看管起来。
　　
　　见到陛下处置堂兄时的不留情面，朝中诸臣皆深吸了口气：“陛下息怒！”
　　
　　仙歌正坐上首，环视一圈四座诸臣：“霍党之事由陈，裴二位大人处置，定国公从旁协助，姑母——”
　　
　　不知不觉从妙真观回来，此时立于殿上的安定大长公主出列：“陛下。”
　　
　　“你和定国公襄助两位大人，务必将谋逆造反者除恶务尽！”
　　
　　安定大长公主：“是！”
　　
　　“下去吧，明日我要见到乱党伏诛，清单呈送至案前。”
　　
　　“是。”整齐划一的回答声。
　　
　　韩真心脏不停地扑通，从太极殿离开之后，他依然沉浸在那冷厉的话语所构筑的权势之中，久久不得出。
　　
　　原来从雨幕中而出不是她最美的时候，这个时候才是……
　　
　　权势……美人……
　　
　　他都想要！
　　
　　韩真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
　　
　　一夜过去，天地变换。
　　
　　仅仅是六个时辰，中都就换了天地，中都的百姓在昨晚就已察觉不对劲，清晨里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就看到街道上尚未清洗的血渍。
　　
　　昨晚随着霍威的势力破灭，中都不知开了多少血上花。
　　
　　霍家的嫡系根本没走审问流程，在昨晚就被射杀，包括霍夫人，霍威的儿孙无论嫡庶，霍威那些开枝散叶，依然住在霍府中没有离去的兄弟，甚至是他们的子孙。
　　
　　整座宽广的霍府，在昨晚就已化作盛大的火海，随着灰尘起舞，火焰整整燃烧了一夜，到今日，就只剩下断壁残垣，累累灰尘。
　　
　　这是由于霍家人誓不投降，借助防守森严的府邸拼死抵抗的缘故，世家的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放火烧府，火箭一轮齐射下，霍府化作火海，一夜过去，少有人逃出，除了一个特例。
　　
　　君灵。
　　
　　霍休早就在霍威自杀之前为了护着他冲出重围死了。
　　
　　君灵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她在起事之前，直接回了娘家，所以才没有被波及。
　　
　　至于事后没有被追究：因为霍威将要在昨日晚上谋反的事就是她告发的。




93.  江山为嫁   前奏

　　君灵自然无法得知霍家造反的确切信息, 但不代表她半点都察觉不到，从霍休的神情变化，喜怒哀乐中, 就足够她揣摩出一些东西。
　　
　　再加上霍休近日来的行踪变化, 霍府的紧张气氛，以及人员的迅速变动, 足够她做出一定判断，并将这判断交到韩真手上。
　　
　　被韩真所救之后, 君灵就一直和韩真有来往, 韩真单方面撩骚, 君灵一边找乐子一边打小算盘。
　　
　　霍府的变化明显之后, 君灵第一时间找借口回娘家，并通知了韩真。
　　
　　然后韩真串联了包括陈, 裴等一众世家。
　　
　　然后仙歌的御令下来了。
　　
　　然后霍威死了。
　　
　　人死如火灭，这一场彻底清扫整个中都的大火，不知葬送了多少人的野心, 葬送了多少性命。
　　
　　韩真去见君灵。
　　
　　“灵儿。”
　　
　　屏风后的身影一阵静默，随即一道干涩的声音才缓缓道出：“韩郎。”
　　
　　“这次多亏了你, 若不是你, 诛灭霍党之事未必会这么顺利, 若霍党提前警觉或犹有余力, 世家惨矣, 届时世家必被提前清洗, 血流漂橹, 白骨如山，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你对我之情谊，我已知晓, 灵儿，我发誓，今后绝不负你。”
　　
　　屏风后又是一阵静默。
　　
　　韩真有此猜测也很正常，若是霍家谋划成功，君灵哪怕做不了皇后，也能谋一个王妃当当，以她的家世才情，势必能坐稳这个位置，届时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何等尊贵。
　　
　　可她却直接出卖了霍家，从头到尾将霍休的行踪出卖，便宜世家行事，仿佛霍休不是她恩爱了两年的夫君，仿佛放弃的不是唾手可得的滔天富贵。
　　
　　如此行事，若不是对他情根深种，又哪来的别的理由。
　　
　　“……多谢韩郎垂怜。”良久之后，屏风后再次传来君灵的声音，只是已经不再干涩，而是变得轻灵温润。
　　
　　韩真匆匆离去，他此时不便和君灵联络过多。
　　
　　而在韩真走后，君灵却去见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真正决定她命运的人。
　　
　　仙歌。
　　
　　“你做的很好。”
　　
　　“多谢陛下。”
　　
　　行礼的姿态依然优雅美观，如行云流水。
　　
　　“韩真可有怀疑？”
　　
　　“没有。”
　　
　　想起先前韩真说过的话，君灵在一阵恶心之余，又有点好笑。
　　
　　他哪来的那么大自信，认为她出卖霍休与霍家，是对他情根深种，为此放弃摆在眼前的大好前程？
　　
　　没错，君灵真正效力的是仙歌。
　　
　　之所以会如此选择，除了安定大长公主开出来的条件诱人之外，还有霍家处境并不乐观的缘故。
　　
　　霍休之前想的没错，霍威早就错过了最好的登基为帝时机，之后霍氏的利益集团就一直在走下坡路。
　　
　　小皇帝非但没有中道崩逝，反而活到可以亲政的年纪，早该被清掉的沽名钓誉的世家以及蛮横霸道的宗族也一直存在，还因女皇这一特殊的存在势力日渐昌盛，到了可以和霍家分庭抗礼的地步。
　　
　　一位女皇帝除了给世人惊世骇俗的感觉以外，还能够给人以什么？
　　
　　——她的亲事可以利用，她诞下来的孩子有男方的血脉，她是最好的篡权工具，她同样流有父系的血，她生下来的孩子同样可以继承皇位。
　　
　　就是这样矛盾，就是这样纠葛，这个存在，让宗室，世家，权臣，贪念暴涨，却又莫名隐忍，同时还心生期待——若等到她大婚亲政大婚的那一天，等到她诞下有自家血脉的孩儿的那一天，世事又该如何？
　　
　　郑月恒的肚子，就是无数人的利益所在，他们无比垂涎地盯着她，自发的形成平衡，让郑月恒在岌岌可危的皇位之上待了十年之久。
　　
　　现在，平衡的一端被端掉了，可保皇派的到来又形成了新的平衡。
　　
　　陛下不能死，陛下是先皇的独女，她为何不可名正言顺地待在皇位上。
　　
　　为帝十二载，众人已经习惯了皇位上的女皇帝！
　　
　　仙歌送走了君灵，君灵需要厚赏，但同样不是现在。
　　
　　霍家的倒台带来一些列连锁反应，朝堂，军中，州府，一大批人被拉上菜市场，又有一大批人补上去。
　　
　　刽子手的铡刀下从早到晚人头滚滚血流如注，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上新面孔走马上任，朱袍紫带。
　　
　　等事情平息，已经是三月之后。
　　
　　所有霍党之人都已被查出，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查抄出来的财产充入国库，让国库都肥了三分。
　　
　　立朝不过二十载，正是百废待兴，休养生息的时候，霍党从哪里搜刮来的这些钱财，可想而知。
　　
　　所以民间对霍党倒台之事并没有怨言，甚至拍手称快。
　　
　　少了一个权臣，分出来的蛋糕哪怕下层人沾不到，亦能受其泽。
　　
　　钱财资源总会有一些从上层流到下层去。
　　
　　经此一事，韩真官运更加亨通。
　　
　　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因霍威倒台而获利，获得官位的寒门官员。
　　
　　这些官员以他马首是瞻，对抗世家——在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多之后，韩真终究还是选择和世家决裂，哪怕他已与陈烟定亲。
　　
　　在亲情与爱情中，陈烟最终还是选择了亲情，她是陈氏女，她不能背叛自己的门楣。
　　
　　于是韩真和君灵的来往更加密切，同时君灵身后的列侯人脉也向他敞开。
　　
　　韩真想要去南方再建一个玻璃工坊，君灵帮忙。
　　
　　韩真想要南下派人考察甘蔗种植地，建立炼糖作坊，君灵帮忙。
　　
　　韩真想要弄来硝石制冰做肥皂，君灵帮忙。
　　
　　韩真想要建造大船，发展航运，出海寻求财富，君灵帮忙。
　　
　　因为君灵，韩真赚得盆满钵满，若非君灵已经嫁过人，并非完璧之身，韩真甚至想娶她。
　　
　　转眼间三年过去。
　　
　　韩真已升任吏部尚书，正三品高官，掌管官员考察调动任命诸事，堪称真正的位高权重。
　　
　　而官员任命与调动，这正好是世家的死穴，只有朝中有人做宰，地方有人为官，家乡盘根错节，皇朝皂吏不敢下乡，才称得上真正的世家。
　　
　　韩真把握了吏部，又和世家水火不容，给他们添上无数麻烦，怎不让他们恨得牙痒痒。
　　
　　韩真和世家的矛盾随着时间的酝酿逐步升级，终于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
　　
　　天正十六年。
　　
　　世家参韩真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把持朝政，私占民田，逼良为娼，任人唯亲……在府中私藏军械，意图谋反。
　　
　　洋洋洒洒十来条罪名，前面都是不致命的，真正致命的是最后一条，私藏军械于府中。
　　
　　闻言韩真神色不变，仿佛被参的是不是他，他一身紫色官袍，金鱼戴佩之，镇定从容：“污蔑，臣从未做过此等事！”
　　
　　话语铿锵有力，回荡于太极殿上。
　　
　　策划这件事的人心下一沉：韩真不像是猝不及防下仓促应对，反倒像是早有准备，难道他们的计划早就泄露？今日之事还能成否？
　　
　　事情的结果不出他们的意料。
　　
　　仙歌当堂派人去查。
　　
　　韩真的府中什么都没搜出来。
　　
　　不仅仅是世家想让韩真私藏的兵刃，就连一星半点逾制的之处都没有。
　　
　　世家之人当即心下一沉，看情况，是行事早就暴露了，到底是韩真未卜先知，提前在府中做好了准备，还是……他们内部出了叛徒，提前给韩真通风报信？
　　
　　世家的人不明白，韩真却已吹响反攻的号角。
　　
　　“臣，要参裴陈两位大人蓄意构陷，污蔑忠良！”
　　
　　仙歌翻了翻世家搜集来的证据——都是真的，韩真确实做过。
　　
　　任人唯亲收钱给官行便利的事情，哪个吏部的官员没有做过？把持朝政——朝中现在确实是韩党世家宗室三足鼎立，私占民田——韩真不会亲自去做，但他那些手下会帮他做好，逼良为娼——韩真也并不在意他睡的那些美人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真正的心甘情愿，反正他无意探寻他不知情他自然无罪。
　　
　　世家要找一个并不清白的人的罪证，自然不难，他们也犯不着捏造，韩真自己一抓就是一大堆把柄。
　　
　　韩真现在之所以一点都不着急，是因为他觉得仙歌绝不会为这些事找他算账，这些事都是可大可小，全看皇帝计较不计较。
　　
　　在他得重用的当下，皇帝会为了这些小事找他算账？
　　
　　果不其然，仙歌理也没有理这些事，她直接道：“韩卿所说之事是否属实？你们是否意图构陷，污蔑忠臣？”
　　
　　涉事的官员当即跪下，自辩是受人蒙蔽……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韩真被弹劾一事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参韩真之人倒是官掉两级，被贬出了京城。
　　
　　但经此一事，世家和韩真彻底撕破了连，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烟儿，这次多谢你。”
　　
　　韩真握住陈烟的手。
　　
　　最后，陈烟毅然选择了他，选择泄露世家的计划，让他们无功而返，让他得到保全。
　　
　　陈烟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撇过身，赌气：“不必。”
　　
　　“我知道你是气我和君灵走得近，可我在南方的基业尚需要仰仗她，不能彻底断绝关系，我发誓，我心中最爱的人一直是你，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一定迎娶你为妻，到时，你风风光光地成为我的夫人，凤冠霞帔，风光无限！”
　　
　　陈烟低着头，良久才倔强道：“但愿如此。”
　　
　　




94.  江山为嫁   结束

　　韩真发完誓的第二天, 就对世家动手了。
　　
　　和世家不同，韩真想要抓世家的致命把柄，不需要罗织, 直接找证据就行。
　　
　　在武威帝末年到霍威当政后的那一段时间, 世家究竟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有过多少谋划, 已经数不清了。
　　
　　韩真并没有想着一锅端，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他先对罗家动手。
　　
　　罗家, 裴家的附属家族, 韩真将罗家搞下去, 裴家以为是对先前之事的报复，忍了, 同理，附属陈家的白家也是如此。
　　
　　然后便是处于世家中层的朱家，陆家。
　　
　　然后是与朱家陆家有亲的梁家, 萧家。
　　
　　然后是位于世家顶端的裴家。
　　
　　当裴家家主因为勾结霍威，意图不轨的事被揭发之后, 世人才彻彻底底地见识到韩真的野心。
　　
　　他不仅仅要和世家分庭抗礼, 提升自家的门庭, 还要成为新一代的权臣, 以世家的尸骸成全自己的地位。
　　
　　世家彻底醒悟, 高高在上太久影响了他们的判断, 等他们想要反戈一击的时候, 也已经太迟了，韩真已成气候，而世家在倒下太多有生力量之后, 已经衰败。
　　
　　无奈，只能求和。
　　
　　陈家送上陈烟，重结婚盟。
　　
　　可婚事耽误了几年，因为执着于韩真而迟迟未出嫁的陈烟却已不被韩真放在眼里——不是不喜欢，而是他可以要求更好的。
　　
　　陈烟闻听后没有愤怒，没有失望，这早就是她预料到的结局。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韩真是怎样的人。
　　
　　蒙受此辱，陈家愤怒，家主独女，难道还配不上屈屈一介寒门子？对他爱慕多年，矢志不渝，抗住无数压力，事到临头却遭嫌弃？
　　
　　可再愤怒能如何，现在是世家弱势，陈家无奈，只能委曲求全，身段一低再低。
　　
　　可韩真根本没有求和的想法，他早就看准了另一个位置——女皇皇夫。
　　
　　也就是君后。
　　
　　甚至是未来的皇帝。
　　
　　能够彻底打压下世家将君后之位揽入怀中为什么不做呢？
　　
　　能够高高在上一览江山为什么要畏惧这点风险呢？
　　
　　能够为皇千秋万载将自己的姓氏与血脉传承下去，那手段再酷烈，再忘恩负义又如何呢？
　　
　　从一开始，韩真就做好了决定，他不可能娶任何人，甚至他自己都可以送上，为了那至高的权柄。
　　
　　仙歌面前，韩真忠心耿耿地呈上奏折，那上面记录的，是各大世家犯罪的罪证。
　　
　　韩真未必不知道女皇是拿他当刀，剪除世家，可他愿意，有付出就会有收获，随着女皇权柄的一步步加深，他，及他身后的寒门官员，也会获得更多权柄。
　　
　　这就够了。
　　
　　在陈家倒台的时候，韩真特意去接陈烟。
　　
　　到底是顾念着陈烟的情谊，韩真没有斩尽杀绝，尚留有一丝余地，只是流放。
　　
　　陈氏祖地已经重新派人去治理，凡是陈姓者都迁居别处，这一去，再想要重归过去的辉煌，就难了。
　　
　　流放的队伍前。
　　
　　韩真坐在马车中——他已经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却依然俊美无俦，更添位高权重的风采。
　　
　　“烟儿，入我的府中吧。”
　　
　　几年前古灵精怪活泼淘气的少女经过这些年的蹉跎，已经不再灵动俏丽，眸光转动间尽是平静与沉稳：“不了。”
　　
　　韩真诧异，他没想到陈烟会拒绝。
　　
　　“我和阿爹阿娘一起。”
　　
　　陈家主支的人都被流放。
　　
　　韩真：“流放之地在巴州，南蛮瘴气之地，毒虫鼠蚁遍地，何其苦也，你怎么受得住？”
　　
　　陈烟摇了摇头：“我要陪我阿爹和阿娘。”
　　
　　似乎经过韩真的拒婚之后才真正清醒。
　　
　　韩真沉默。
　　
　　“你……当真不随我去？”
　　
　　陈烟摇头：“我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韩真再无法挽留，他看着陈烟坚定的眸子，在心中暗道，是我负你，终有一日我会接你回来。
　　
　　然后不再挽留，放她回去。
　　
　　回到自己父母所在之后，陈烟如星光一般璀璨的眼光渐渐平静。
　　
　　她的父亲，陈家的家主默默看着这一幕，道：“这些年，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陈烟：“父亲？”
　　
　　陈父：“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怎么会不了解你……这些年也是被你突然而来的变化迷了眼，以为你真对这小子情根深种……”
　　
　　陈烟依旧维持着先前的表情，望着身边寥落的族人，笑而不语。
　　
　　陈父摇头：“罢了……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你还想要如何，就随你去吧。”
　　
　　陈烟依旧笑而不语。
　　
　　自铲除世家之后，韩真是春风得意，因为根基浅薄的寒门官员在朝堂上占据主要位置，只能依附女皇生存，所以仙歌的权势全所未有的大。
　　
　　她下一步做的，就是铲除以光王为首的宗室。
　　
　　宗室这些年一直在坐山观虎斗，世家与寒门之间的争斗他们在意，但更在意的，确定女皇的君后。
　　
　　都这么些年过去了，霍威倾塌了，世家倒台了，女皇的君后人选依然没有定下来。
　　
　　宗室对此自然是大喜，他们正准备借女皇没有后嗣之由要求过继宗室，定下皇太子。
　　
　　可仙歌却总是推诿。
　　
　　过继可以，但如果人选是光王的嫡子，那便不行。
　　
　　这些年来，她已经受够了，这群虎视眈眈总想着要郑月恒性命的宗室，现在权臣与世家都倒台，也是时候处置他们了。
　　
　　朝堂上的官员自政令中察觉到女皇的意图，都不用多考虑，直接一拥而上弹劾光王。
　　
　　不管他是私占民田，还是王府违制，还是作风放荡，抑或是贪污受贿。
　　
　　弹劾的奏折从早来到晚。
　　
　　光王从一开始的被训斥，被罚俸禄，被禁足，到后面的削减封地，剥夺职位，甚至到了最后的削除王爵。
　　
　　光王终于忍无可忍，在他的封地，起兵造反。
　　
　　这正是仙歌想要的。
　　
　　正想要个合适的借口能够牵扯其他的宗室，现在就被送上来了。
　　
　　光王造反，其他同样遭受打压的宗室迅速响应，朝廷立马派兵讨伐。
　　
　　这是一场持续了三月的战争。
　　
　　战争平息之后，所有人都惊讶于平复的速度。
　　
　　三月……实在是太短了。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朝廷的军队就好像未卜先知一样，对于叛军粮草，兵马，防御等一应诸事全然知晓，几次打得叛军溃不成军。
　　
　　对此仙歌：当她这么多年皇帝是白当的？
　　
　　宗室叛乱解除，仙歌真正大权在握，再无需顾忌任何人。
　　
　　就在这时，韩真突然上表：泱泱大国，怎可无继任者，陛下无后嗣，实是令人担忧，还请陛下立下君后，诞下嫡出继承人，以为国本。
　　
　　看到这封奏折的那一刻，仙歌一瞬觉得好笑。
　　
　　然后深埋心底的杀意终于控制不住露出水面。
　　
　　让他多活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韩真大概以为，他在北方建的兵工厂，在南方建的制糖工厂，南北打通的海上之路，西北牧场里的马匹，草原上交好的草原蛮人，她全都一无所知。
　　
　　奏折呈上的隔日。
　　
　　一本参韩真的奏折立刻出现在仙歌的案头。
　　
　　上面罗列了韩真这些年做的种种不法之举。
　　
　　结交外族，贩卖兵器粮食，私下炼制货币兵器，交联军中大将，以及在私下聚会时，屡次对女皇不敬，冒犯陛下！
　　
　　太极殿上，仙歌玄色的冠冕威严肃穆，垂下来的珠帘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韩卿，你可还有何好说？”
　　
　　奏折之上不仅罗列了韩真的罪名，还确切拿出了证据，一大箱子账本已经摆放在太极殿前。
　　
　　韩真抬头，直视仙歌的目光，他心中发凉，因为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
　　
　　环顾四周，他真正的心腹踪影已消失，韩真一点点握紧拳头，不用着急，他手中还有筹码！
　　
　　可仙歌直接打破了他的幻想。
　　
　　当堂，韩真被押解而下，送入大牢，他想要联络他的人，可消息根本传不出去，和他沆瀣一气的十六位将军中的三位，早已悄无声息被撸去职位，早韩真一步下入大牢。
　　
　　韩真不知道这一点，目前最让他疑惑的是，那么关键的证据，他以为早已经被烧掉的账本名单到底是从哪里流出去的？到底是谁背叛了他？
　　
　　当君灵来牢中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为什么背叛我？”
　　
　　“我从头至尾都没有忠心于你，又何来背叛？”
　　
　　韩真眼神恍惚：“你不爱我了？”
　　
　　君灵：“什么情啊爱啊的，我连和我青梅竹马十几年的表哥都能舍弃，你怎么会认为只是救我一次，我就能对你倾心相许，甚至不惜家族？”
　　
　　她是世家女啊，会背叛霍家和君家，无非是因为她更爱自己，贪生怕死，在女皇给出她选择的时候，权衡利弊之下选择做了女皇的内应保全自己与君家而已。
　　
　　韩真又算个什么东西？在她心中的地位连霍休都比不过，还指望她为了他不惜自身？
　　
　　君灵嗤笑了一声，这些年，她的容颜没有败落，反而依然清灵如山君，美丽不可方物，只是脸上的神情早就不是昔日初见时侯的模样了。
　　
　　君灵给韩真的打击很大，而陈烟的到来，却是让这打击进一步扩大。
　　
　　“韩郎？韩真。”
　　
　　一前一后，两声呼唤，一缓一急。
　　
　　前者似有情，却又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讽，后者却纯是冷嗤。
　　
　　“你以为你和军方联系的证据是怎么出现在陛下案前的？”
　　
　　“一直是我啊，韩郎到如今这地步都没有发现么？”
　　
　　陈烟也是仙歌的人，她效忠于仙歌比君灵还要走，甚至君灵是被动的，她是主动的。
　　
　　从韩真选择陈家投靠，到世家对抗霍威，到韩真对抗世家，再到韩真煽动宗室暴露更多证据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再到最后的韩真败亡，全都有她的影子。
　　
　　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置家族父母于不顾——
　　
　　一个女皇帝能做什么呢？
　　
　　是让严刑酷法，酷吏小人傲行于世？
　　
　　还是让世间风气更开放，女子打马游街上学读书不再受非议甚至理所当然？
　　
　　还是改变礼法，让母孝与父孝等同，一起守三年？
　　还是……能做出更多改变。
　　
　　比如说，女子承爵？
　　
　　比如说，女子为官？
　　
　　比如说，女子独立门户？
　　
　　陈烟身为陈家家主独女，她一直知道自己是尊贵的，可她也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尊贵。
　　
　　兄弟们需要学的经史子集她不需要学，风花雪月就足以。
　　
　　兄弟们可以学的为官做宰叱咤官场的知识她不能学，打点内务就足以。
　　
　　兄弟们可以做的天地之间四处闯荡增长见识她不能行，走路坏体态，风霜老面容，见多识广毁心境。
　　
　　陈烟不服。
　　
　　凭什么，她也是陈家的血脉，是陈家的嫡出，甚至是家主的独女，就因为她是女儿，等父亲故去之后，她就要屈居堂兄弟身后，听从身份不如她尊贵的堂兄弟的号令？就要嫁去旁的家族服侍长辈丈夫，就要被剥离家主独女的尊贵身份，低三下四？
　　
　　她不允许！
　　
　　她陈烟，活一世，就要金尊玉贵一世，也要嚣张跋扈一世！
　　
　　陈家给不了她的，她问女皇要！
　　
　　她不要做世家主母，她要做世家家主，她不要生儿育女，她要叱咤官场！
　　
　　她要做就要做这世上最有权势，最嚣张，最跋扈的人。
　　
　　她要吃山珍海味，要品珍宝奇香，要傲视一众兄弟姐妹！
　　
　　所以陈烟才会明明看不起韩真，却一直忍耐着和他周旋，所以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的家族，所以她主动选择流放，因为她实在是受够了！
　　
　　也因为她知晓，三年流放过后，等待她的就是荣华富贵，无上权势！
　　
　　陈烟走后，韩真彻底颓靡了。
　　
　　最后一个来见他的人是仙歌。
　　
　　这一次，她没有道‘韩卿’，而是直接：“韩真。”
　　
　　韩真死气沉沉地抬起头。
　　
　　“听闻你曾在私下言‘早晚有一日那装腔作势的女皇是我掌中物，任我玩弄，生下我韩家孩儿，江山改姓韩’？”
　　
　　韩真瞳孔巨震，这些话，他当真说过，就在昨晚。
　　
　　悠悠一声长叹响起：“所以你要死了。”
　　
　　一杯毒酒送上，和前世的郑月恒一样，狼狈不堪地送命。
　　
　　到此时，任务方才正式结束。
　　
　　仙歌听到任务结束提示音，转身：“走吧。”
　　
　　贴身大宫女绿袖捏碎了无数妄图刺杀，救出韩真的死士之后，再次恢复朴实无华的表情。
　　
　　仙歌问她：“我送你上战场，让你当将军可好？”
　　
　　绿袖：“听凭陛下吩咐。”
　　
　　可笑韩真一直将女皇当作傀儡看待，却不知道，女皇身边一个小小的婢女，就可以将他灭门。
　　
　　史书记：郑氏一朝自二代女皇起，就走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女相，女将，男女混合学堂，玻璃水泥肥皂新式武器，白糖棉花茶叶牛羊，驰道海运水利运河多重开花，盛世皇朝，盛世长歌，盛世女儿——
　　
　　以女皇郑月恒，太女郑隋侯，从幕后走向台前，一步一个脚印的万金宰相陈烟；精通于财货算计，全盘接收韩真遗留的计相君灵；一生坎坷才华终不负的皇朝书院院长裴絮；琴艺冠天下，看破红尘出家，最终又被红尘打扰被裴絮亲自请出山的琴艺大家傅心琴；沦落红尘，却于而立之年洗清污垢，成为第一位女状元的董梅衾；以及真正沙场纵横，打得蛮族西去三千里的，以郑绿袖为首，先天巨力，后天修炼武艺兵法的皇朝四女将，女皇贴身四婢女，以及……锦绣繁华，皆由她们缔造。




95.  江山番外   论坛体，慎订

　　
　　“《盛世长歌》如火如荼播出中, 各位觉得哪位角色最还原？我提名裴絮的扮演者桑之若~”
　　
　　“楼主引战？”
　　
　　“抱走我家桑桑，不约。”
　　
　　“笑死，这就算如火如荼了, 之前96版才是真正的如火如荼好么, 创作收视奇迹，空前绝后, 至今都没有超越，捧红了上上下下几十号美人, 发展最好的早已评上国家特级演员, 完爆现在的什么小青衣小花旦！“
　　
　　“好了好了, 楼上了不起, 知道96版的《盛世长歌》了不起，你喜欢的演员最了不起了, 这一代的小花旦小青衣都是垃圾，上不了台面，不配演你心爱的《盛世长歌》, 哪怕是翻拍版。”
　　
　　……
　　
　　以上省略一百楼干架。
　　
　　“话说，历史上的裴絮是怎样的人？”
　　
　　“裴絮, 郑氏皇朝济世书院院长, 历史上第一位女院长, 隋侯珠的智囊, 陈烟去后的新一任女相, 改革吏治, 发展女子学院, 是一位伟大的画家，文学家，政治家, 教育家，这你都不知道？”
　　
　　“教材里的内容谁不知道，但教材太伟光正了，我想听点不一样的。”
　　
　　“那我给楼上姐妹补充一二：裴絮，出身顶级世家裴氏，少小备受宠爱，家中长辈为她取小名‘月奴’，赞叹她如明月一般璀璨洁白。
　　
　　少女时期因一篇治水赋闯出名声，有‘玲珑七弦，有弦余音’的美称，成年后嫁给表哥陈六郎，怀孕三次皆流产，被表哥厌弃，最终艰难生下一个女儿，又因先天不足早早离去。
　　
　　后裴陈两家相继覆灭，裴絮再无可依靠之人，流亡于裴氏祖地，靠族人救济过后，偶然救下一行人，行人却窃她文章以博名利，最终被拆穿，裴絮也就此被女皇所知，召来中都，为女皇所用。”
　　
　　“相比起韩真的妾室董梅衾，随父流放的陈烟，纵然飘零坎坷却总有人相护的傅心琴，裴絮可以说是真正的坎坷，少年久负盛名，青年坎坷凋零，中年孤苦伶仃，老年踽踽独行。”
　　
　　“楼上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孤苦伶仃？我絮女神明明是因为看透世情对男欢女爱子孙后代不屑一顾，一心一意效力国家。她那么忙，满朝文武指望她调剂，天下大事指望她揣度，华服美饰等待她宠幸，美酒佳肴喂到她嘴边，怎么会孤苦伶仃，如果这就是孤苦伶仃，给我来一套好么！”
　　
　　“就是！”
　　
　　“就是+1”
　　
　　“换个人来科普，楼上主观色彩太重了。”
　　
　　“我来我来，我更主观！裴絮受邀成为皇朝书院夫子，因为学识丰富处事公正被接连提拔，一路升上书院院长，她在位期间，所有学子一视同仁，无论男女，不管老少，书院流传一百零八律文采斐然，被选入中学语文教材中，就是出自裴絮之手。”
　　
　　“后万金宰相陈烟去世，裴絮接替她的位置，因看遍世情，便通人心，明明手段被陈烟还要严厉，但在史书和同僚的评价中，居然得了个温柔醇和，不偏不倚，如春风拂面的称号，堪称端水大师，笑面虎老祖，最后被女帝起居注中一句‘你何止心有七弦，八弦九弦也是有的，何止鸣音，割喉才是本色。’众人才恍然大悟。”
　　
　　“总的来说，裴絮在郑氏皇朝名臣录上排行第二，超越前辈兼姐妹陈烟，还是很有道理的。”
　　
　　“那第一是谁？”
　　
　　“第一是谁你都不知道么？君灵啊！”
　　
　　“皇朝计相，女皇亲爱的小钱包，为女皇的改革事业做出巨大贡献，没有她在后方为女皇兢兢业业赚钱，女皇能开驰道，挖运河，兴海运，逐异族，让郑氏皇朝六十年无边境之忧？”
　　
　　“其他的我都承认，但让皇朝六十年无边境之忧，这明明是四大女将的功劳吧？”
　　
　　“绿袖红裳，紫罗白绫，郑氏女皇贴身四婢，后被她送上战场，当时谁不嘲女皇异想天开，女子乱政，谁不看轻这四大婢女，但后来事实证明一切，西去蛮族三千里，这可不是寻常将领能够创下的功劳。”
　　
　　“+1”
　　
　　“女皇可真幸运，有这么多人才供她驱使。”
　　
　　“……”
　　
　　“……”
　　
　　“……”
　　
　　“不是女皇幸运，而是人才在其他朝代被埋没了。”
　　
　　“要是霍威上位或者韩真造反成功，这些人的下场都会很惨吧？”
　　
　　“别的不说，陈烟董梅衾傅心琴的下场绝对不好，尤其是董梅衾，她可是韩真的姬妾，要是韩真成功，她绝对被埋没。”
　　
　　“想想真可怕。”
　　
　　“可怕+1”
　　
　　“听说董梅衾和裴絮的关系很好。”
　　
　　“当然，裴絮和谁的关系不好，七窍玲珑心是谁说的？”
　　
　　“我知道，女皇说的，［滑稽］。”
　　
　　“傅心琴和韩真又是怎么个说法？”
　　
　　“傅心琴出身也不差，虽然无法和裴絮陈烟相比，但也算个小家碧玉，因先天不足被放入道观教养，遇到韩真，色心大起，强取豪夺。
　　
　　傅心琴的家人要将她送上，谄媚韩真，她抵死不愿，出逃，隐姓埋名，背井离乡，逃离韩真的魔爪，颠沛流离，其间母亲妹妹相继被父亲逼死，她却一无所知。
　　
　　待知道时满头青丝尽覆霜，白雪皑皑衰残念，从此避世不出，最终与裴絮相遇，被裴絮劝动，前往皇朝书院任夫子，在裴絮离职之后成为新一任院长，延续裴絮的风格。”
　　
　　“傅心琴这个名字是她后来改的，她原叫夏满珠，取圆满无暇，珠圆玉润之意，后分别从母妹名字中取一字，改随母姓，换做傅心琴。”
　　
　　“改名换姓，这个操作在当时绝对是离经叛道之至。”
　　
　　“由此也可知女皇究竟有多开明。”
　　
　　“那陈烟呢？”
　　
　　“陈烟你都不知道？她原本是韩真的未婚妻啊，只是后来韩真背信弃义，背弃婚盟，还将陈家一家流放而已。”
　　
　　“韩真真是人渣。”
　　
　　“唉，在陈烟这件事上，不能这么简单评判，当然，单陈烟而言，是这样。”
　　
　　“话说，韩真是女皇的人才发掘机么，细数数看和他有瓜葛的女臣有多少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
　　
　　“以韩真的经历，认识这么多优秀的女人实属正常，也不看看他死前是什么地位，贵族一个圈，就那么大，能够被韩真看中的女人自然是圈子里的佼佼者，没了韩真压制发光发亮再正常不过。”
　　
　　“虽说是个人渣，但眼光确实不错。”
　　
　　“+1”
　　
　　“霸道凌厉的陈烟，清雅灵秀有山君之美称的君灵，飘然若仙，遗世独立的傅心琴，温润如玉，通透明达的裴絮，枝头腊梅，体贴人意的董梅衾……天啦，什么时候我也能有韩真这待遇！”
　　
　　“我也。”
　　
　　“鳖想了，不可能的，这世上有几个韩真。”
　　
　　“你们说，陈烟后来下场不好，是不是和韩真有关，她曾是韩真的未婚妻。”
　　
　　“……楼上怎么想的？陈烟倒台和韩真被杀足足隔了三十年好么？陈烟那纯属自己作死，权欲炽热，妄图和当年霍威一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不能被隋侯珠容忍，隐忍了几年之后直接送上路了。”
　　
　　“隋侯珠是谁？”
　　
　　“郑隋侯啊！郑氏皇朝第二任女帝，长盛女帝的养女，延续了皇帝陛下的基业，为郑氏八百年皇朝打下坚实基础。”
　　
　　“隋侯珠，和氏璧……”
　　
　　“听闻当年女帝陛下要从宗室中选继承人，宗室连夜送来二十位小太子，却一个不留被退回去，宗室识相，又送来十位小太子十位小太女，再次被退回，最后宗室彻底老实，送来二十位小太女。
　　
　　可那时微服出访的女帝已经遇到了面容狼狈，聪颖蛮横的隋侯珠，见她圆滚滚像珠子还随口道：“吾有和氏之宝，却无隋侯之珠，珠珠儿，我给你改个名字，叫隋侯吧。”
　　
　　“然后便定下了太女的位置，悉心教导了二十年，临终前将江山交到了她手上。”
　　
　　“不是说女皇是见她长得十分可爱漂亮，如月宫小仙娥，才收做养女，和其余十几位宗室千金一同培养，最终因为最出色才选做太女么？”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我女皇绝不可能是颜控！”
　　
　　“……”
　　
　　“话说，你们刚才盘点韩真桃花的时候，是不是漏了一个人？”
　　
　　“谁？”
　　
　　“还能有谁，史家记载，天上神宫，人间仙客的那位啊！”
　　
　　“楼上胡说！”
　　
　　“不许亵渎我女帝陛下！”
　　
　　“女帝陛下文治武功，安邦定国，区区韩真也配和她相提并论！”
　　
　　“就是！”
　　
　　“不过一个用来发掘人才的工具人，韩真何德何能啊！”
　　
　　“楼上真相了。”
　　
　　“韩真真惨啊……”
　　
　　“他自己作的。”
　　
　　“其实楼上会提那一句是野史中提过一笔，‘陛下安为我掌中珠？’吧？”
　　
　　“韩真真找死。”
　　
　　“找死+1”
　　
　　“所以他直接被处死了，听说姬妾散尽，儿女死的死，销声匿迹的销声匿迹，不知道活了多久。”
　　
　　“生时为利刃，死后妻子散，最是无情帝王心。”
　　
　　“女帝陛下啊，创造八百年皇朝，三百年盛世的女帝陛下啊，若是能见她一面，纵是无情被斩，也是甘愿的……”
　　
　　天上神仙宫，人间明月客。
　　无情帝王心，盛世长歌袖。
　　千载的风流，史书载不尽的筹谋，到如今，尽赋他人口，笑语悠悠。
　　
　　




96.  末世丧尸皇   推拉

　　身后传来一股推力, 仙歌猝不及防间被推出去，飞了出去，在彻底坠落丧尸堆前, 她却下意识地握住推她的那人的手, 然后狠狠地一拽，将那人拽了出来。
　　
　　身后传来另一个女人的惊嚎叫声, 以及一群男女不敢置信的声音。
　　
　　意外发生的时候，虽然各有心思, 但大部分人都在努力对抗丧尸, 他们没想到,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 他们就损失了两位队员，还是以这种会造成人心动荡的方式。
　　
　　仙歌的大脑自动运转, 处置理解这些发出的声音，大致了解了前情，就看到一个男人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以及被她牢牢握住手的女人，目光血红, 最终还是在其他人的催促下, 迅速离去了。
　　
　　这下, 这里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不, 是一个人。
　　
　　因为仙歌发现, 她的身体已经出现异变, 她很快就会变成原主记忆里和众人口中的‘丧尸’了。
　　
　　至于剩下的那位活人——她看上去依然非常不敢置信, 呆呆地看着仙歌握住她手腕的手，以及手腕上哪个血红的镯子。
　　
　　“你！你！”
　　
　　周卓颜不敢相信，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她明明只是想要夺下晏河的空间手镯，明明只是想要晏河消失，没想到最后居然赔上自己！
　　
　　对上晏河平静无机质的目光，此刻，周卓颜忍不住瑟瑟发抖，四周惨白腥臭的丧尸感应到活人的气息，止不住的躁动，随即这躁动停止了。
　　
　　周卓颜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
　　
　　全身发热，头脑昏沉，胸口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来。
　　
　　甚至是，视线也逐渐模糊……
　　
　　仙歌静静地看着周卓颜的变化，在她的眼中，周卓颜被咬伤的手臂先是发紫，然后腐败，散发出腥臭的气息，和身旁的味道一样，异变的速度非常快。
　　
　　然后这灰紫色的色调开始席卷她全身，从手臂到胸膛，到四肢，最后到大脑。
　　
　　最后，周卓颜失去了呼吸，也失去了凡人的气息，变得和四周所有普普通通的丧尸一样。
　　
　　甚至因为生前没有勤加锻炼的缘故，看起来还格外弱。
　　
　　仙歌：还挺快。
　　
　　她的系统随即上线。
　　
　　“主人……”
　　
　　仙歌：“解释解释，这又是什么情况？”
　　
　　系统随即讲解。
　　
　　因为一个空间手镯，晏河被人推入丧尸潮中，结果不知道是因为她精神力太过出众还是太过幸运的缘故，她居然顺利觉醒，实力大涨，还拥有了异能——当然，不是作为人的方式。
　　
　　一开始，晏河只是丧尸，她的记忆觉醒还是随着实力大进来的，但就算是这样，她依然保留了丧尸的本能，嗜血与疯狂，本能与身为人的理智相对抗，让她十分痛苦。
　　
　　身为丧尸，她应该将整个世界当作狩猎场，与猎物和同类相竞技，成为唯一的丧尸皇，走向进化的终点，拥有彻底掌控身体的能力。
　　
　　身为人，她却厌恶血腥，厌恶杀戮，厌恶丛林秩序，这两者之间的拉锯占据了晏河大半的注意力。
　　
　　等她终于彻底掌控住身体，开始进一步向上进化时，她的仇人，当初将她推入丧尸潮的人却已借助空间手镯功成名就，并要前来讨伐她。
　　
　　晏河与要杀她的人大战了一场，被打成重伤，失去了向上进化的可能，就此陨落。
　　
　　这个世界的强者因人类向丧尸发动总攻这件事重新洗牌，世界的秩序重新定义，丧失与人类、变异动植物的战斗持续了几十年，最终人类惨胜，在断壁残垣上重建家园。
　　
　　而晏河的任务有两个，第一个是向害她的人报仇，这个仙歌之前阴差阳错，已经帮她完成了。
　　
　　第二个愿望是，她希望自己能够克制一些，不要给人类找麻烦。
　　
　　从记忆而来的情感里，晏河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人，所以才有了这个愿望。
　　
　　仙歌：真是轻松的任务啊！
　　
　　身体的异变迅速席卷，和周卓颜之前一样，先是发紫，然后腐败，最后灰白——在仙歌放开压制之后。
　　
　　但和周卓颜不同的是，仙歌还多了一个步骤——进化。
　　
　　只见原本蔓延全身的灰白开始起伏，如遮遮掩掩的月光，来来回回的潮汐一般，先是汹涌，然后退却，再是起伏，最后落下，如灰尘一般，彻底落到了“地”上，也就是皮肤上。
　　
　　最后呈现在仙歌眼中的，就是如瓷器一般的，不似人间，倒像窑中的器物质感。
　　
　　这质感随着仙歌呼吸的变动，还在进一步发生变化，只见原本冷白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皮肤开始内敛，如退潮的沙滩一般，露出苍白的本色，就好像一个重病不愈，常年卧床的病人一般，散发着苍白颓靡了无生机的气息。
　　
　　随即这苍白再次发生变化，皮肤上开始浮现点点红晕，就如同真正的人的皮肤一般，可这红晕在蔓延到一定地步之后，就再攻坚不下去，只能悻悻然地随着仙歌的呼吸，慢慢收缩回仙歌心脏处的特殊晶体内。
　　
　　一块澄澈得如果出现在末世前，堪和最高级别的钻石有色宝石翡翠媲美的，和水晶一般，有棱有角的石头随着仙歌意念的转动而轻轻闪耀着光芒，它一半呈现出蓝色，一半呈现出绿色，而在石头的核心，则是呈现出神秘的紫色。
　　
　　如深邃的大海，如森林轻轻歌唱的心，如天空中第一抹晨光。
　　
　　也是奇怪，身为一个丧尸，晏河的异能居然是最富生机，最有利于人类文明建设的水系和木系。
　　
　　没错，晏河是双系异能，在前世，她的晶核，就受到很多人类同类还有变异动植物的觊觎。
　　
　　至于最后那抹紫色的光芒——那是仙歌所带来的变化，精神异能，而且还是最接近本源的纯精神异能。
　　
　　其实这个世界的异能和仙歌曾经看过的一些小说并不相同，并不是最简单的最简陋，而是越简单的越强大。
　　
　　类似于金木水火土这些最纯粹，最接近本源的异能，才是最难得的。
　　
　　一般人觉醒的异能，一开始可能是唤云——聚云——下雨——雨，再到最后的水。
　　
　　也就是寻根溯源，也就是说，异能进步的路是一条纯化的路。
　　
　　当最后可以直接掌控水火土木这些最基础也最强大的能力，有一念成林，一令成海，一瞬成山的能力的时候，才算是真正的达到了进化的顶端。
　　
　　但很可惜，前世在晏河死之前，都没人能到达这种地步，顶多是攻击力强一些，在靠近本源，近乎掌握创造世界能力这一边，并没有什么进展——或许这也是这个世界能级的局限。
　　
　　而精神系异能，有许多种，比如说读心术，心灵控制，傀儡术，催眠术，精神爆震，精神刺等等，代表着不同的潜力与能力，但最终的进化方向，同样是纯精神，也就是强大的本源。
　　
　　以上这些知识，全都是进入到这个身体的那一刻，这个世界的天道灌输给仙歌的。
　　
　　作为道子，仙歌依然被世界的本源所钟爱。
　　
　　弄清楚所有的事情以后，仙歌模仿着人类的呼吸，调动这个身体的力量，三两下之间，她就变得又不一样了。
　　
　　身上的非人感消失了很多，就好像一个漂亮的，拥有一双大眼的，歪着头盯着你看的娃娃，虽然在被注视的一瞬间，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但在注视一瞬之后，又会莫名其妙地放下警惕，心生善意，直到那眼中闪过一丝幽魅的紫意——
　　
　　晏河的容貌本就不错，三次进化更是让她身体方方面面得到了了优化，本就不俗的容貌更加惊心动魄，由人类的美，进化到了古堡无机质洋娃娃一般，不似人间的美。
　　
　　不对——不是三次进化，应该是两次半进化，最后那一重进化没有成功。
　　
　　如果是晏河本人，根本无法短短一瞬间完成生命层次跨越这么大的进化。
　　
　　前世的她，足足用了三十年，才完成了前面两层进化。
　　
　　第一重，从中级丧尸进化到高级丧尸。
　　
　　第二重，从高级丧尸进化到王。
　　
　　第三重，从王进化到皇。
　　
　　前世，不管是人类阵营，还是变异阵营，亦或是丧尸阵营，都没有出现过“皇”。
　　
　　仙歌在短短的几分钟内，从王进化到皇，虽然最后失败了。
　　
　　但她并不气馁，根据惯性，进化到皇的那一刻就是任务完成的那一刻，毕竟丧尸只有到皇的阶位，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身体，成为进化链条上，真正的顶端，真正的物种。
　　
　　一人成族，想必这就是这个世界进化到顶端的规律。
　　
　　当仙歌冲刺皇的时候，连风都在轻轻地咆哮，似乎在庆贺着什么，天地间极静谧，又极诡异，没有虫声没有鸟声，就连丧尸撕扯皮肉的声音都没有。
　　
　　直到仙歌冲刺失败。
　　
　　仙歌依然站在原地，她身边的丧尸已经全部收回苍白的爪子，畏惧地趴在地上，头向外，屁股朝内，团成一个球，滚在原地，仿佛想要逃离，又不敢动。
　　
　　从仙歌进化为王开始，这些丧尸就自动成为她小弟——虽然她并不想要。
　　




97.  末世丧尸皇   危险

　　理清楚所有的因果线之后, 仙歌也知道了之前那个痛苦地看着周卓颜和晏河的男人是谁，他是晏河的男朋友，周卓颜的未婚夫。
　　
　　毫无疑问, 他是一个骗婚男, 晏河被小三了，周卓颜知道以后痛恨厌恶晏河, 但末世来临，只能抱着骗婚男的怜惜与晏河的愧疚过活, 最后晏河凭借着祖传的空间手镯功成名就之后, 她却在一次外出任务中感染丧尸病毒, 被处决了。
　　
　　苟活了三十年, 死前不是对末世的痛恨对生活的绝望对重建未来的渴望，而是压抑了三十年的对晏河的嫉妒与痛恨。
　　
　　重生归来以后便想方设法地取得晏河的信任, 在晏河对抗丧尸的时候出其不意地将晏河推向丧尸潮中，并夺走空间手镯，再次凭借空间手镯走向人生的巅峰。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空间手镯？谁让晏河要在功成名就之后沽名钓誉地将空间手镯捐出来, 为人类做贡献呢？
　　
　　前世晏河不知道的事情，仙歌全部通过系统知道了, 这也解开了晏河一部分疑惑。
　　
　　“又是杀人夺宝的剧情啊……”
　　
　　仙歌表示有些无聊, 这剧情她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 不管是在她修行的路上, 还是在经历的世界, 亦或是无聊时看的小说中。
　　
　　仙歌抬起手, 看向转瞬间变得血红的手镯, 一呼一吸间，人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她出现在一方灰蒙蒙的天地中。
　　
　　连绵不断的竹海, 仿佛延申到世界的尽头，青翠欲滴，如雨打荷露，若轻轻敲击，还能听到如箜篌一般的声音，一阵清风吹过，吹得万千竹叶翻滚，犹如碧波，凤箫声动，玉竹光转，一瞬清音舞，大概就是这样的场景。
　　
　　仙歌有点意外，在剧情中，并不是这样子。
　　
　　在系统给予的剧情里以及根据晏河上一世的记忆做出的揣摩，竹林空间不应该有这样的规模。
　　
　　系统道：“主人，是人的不同，您的实力相比起晏河和周卓颜实在是要强悍太多了，这个小空间是根据主人的实力而逐步开放的，相比起她们两人的一步一个脚印一寸土地一份耕耘，您是一步到位，直接解锁了整个空间。”
　　
　　“可晏河在成为‘王’之后，解锁的空间也没这么大。”
　　
　　系统：“……您和晏河，到底有本质的不同，生命强度就不在一个层次，何况，空间玉镯还是一个偏道家的宝贝。”
　　
　　它更加纳接近本源，接近“道”的力量。
　　
　　仙歌稍加思索就明白了，她信步往前走，越过如海岸线一般的青竹，来到一片花海前。
　　
　　不知是什么种类的花，层层开放，既轻灵，又优雅，如月光下静静吟咏的小精灵，每一朵花的花蕊颜色都不同，丹朱，荼白，松绿，苍蓝，玄，黛，绛，妃，缟……如一个个各有特色的人，用花蕊的颜色来区分性格。
　　
　　仙歌走入花海中，花海随着她的前进而层层后退，清澈而朦胧的光晕自天上降落，笼罩在这一片如梦似幻的天地，让一切都亦真亦幻，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花海之后是一大片溪流，从上至下，从左往右，从土中到天上，层层穿插，构成一张融会汇通的网。
　　
　　溪流的颜色各有不同，有碧绿如一整片森林的生机都汇聚过来，凝如翡翠可滴露的绿溪；有赤红如岩浆，哗啦流动却不带一丝火气的红溪；有湛蓝如星空，闪烁着一颗颗小星子的蓝溪；有皎洁如月光，捧起来散开，一滴滴一点点如质量最优的和田籽玉一般的白泉；甚至还有透明如空气，只有在光芒汇聚时，才显现出一丝踪影的透明之泉。
　　
　　仙歌走近，手探入泉水中，感受到那一抹清凉的气息，以及对身体的增益，她道：“……晏河和周卓颜绝对没有开发到这一步。”
　　
　　想到系统给的记忆中的空间灵泉，仙歌敢肯定，描述中十分珍稀，每天限量，对人体用处十分大的灵泉和眼前连成一张网，细看是一片海的溪流，绝对同出一源。
　　
　　“……”系统也无话可说了。
　　
　　就这么区别对待么？
　　
　　同样是主人，为什么一个这个大，一个这么小，一个这么慷慨，另两个那么吝啬？
　　
　　仙歌任手中的溪水往下淌，轻轻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在溪流的尽头，天上光芒散发处，静静立着一颗明珠。
　　
　　明珠乍一看，有月亮那么大，细一看，又只有手指那儿大了。
　　
　　仙歌走近，毫不犹豫踏入明珠周身的光晕中，再次进入另一方天地。
　　
　　在那里，静静立着一座宫殿。
　　
　　如果仙歌没有猜错，这就是这个空间的核心，原本的主人的洞府所在了。
　　
　　……
　　
　　从空间中出来后，仙歌微微伸了一个懒腰。
　　
　　“主人，你想去哪里？”
　　
　　有空间在手，仙歌突破为“皇”的把握将大大增加，但除此之外，依然需要其他的东西来增加成功率。
　　
　　仙歌感应了一遍这座城市的强大个体，发现大概是末世刚开始的缘故，强大的个体没有多少个，平庸的个体倒是很多。
　　
　　仙歌：“……”
　　
　　既然如此，那就不需要白费功夫了——但在此之前，还有另外一件事需要做。
　　
　　仙歌微微向后瞥了一眼，高挑的身形如一株葳蕤生长的花，她一脚踹开路旁的越野车，将车上呆呆的丧尸赶下去，然后一个跳跃，坐上了驾驶座，一踩油门，让越野车飞了出去。
　　
　　直到这时，不远处才传来一道急切的呼唤声。
　　
　　“唉，等等，等等——”
　　
　　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仙歌自然听到了这道声音，她还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她并没有停留，越野车呈蛇形走向，不多时就看不见踪影了。
　　
　　“呼，呼，呼。”
　　
　　“她这也走得太快了，都怪你，为什么谨慎谨慎，现在好了，人走了，车也没了。”
　　
　　年轻俊朗的男人抱怨道。
　　
　　“路上到处都有车，不差这一辆，小心为上。”
　　
　　冷冰冰的女声想起刚才不经意间瞥过的视线，心上瞬间凝结一片冰——寒凉刺骨，然后又无声无息化了。
　　
　　即使错过了那个看上去好像觉醒了异能的女孩，但小心能使万年船，总好过踩雷。
　　
　　女人转身，向着另一辆车走去，男人赶紧跟上。
　　
　　而在城市的另一侧，赶路途中。
　　
　　寂静的高架桥上满是被抛下的汽车，大的小的昂贵的廉价的甚至有末世前顶级车场顶配，但放到现在，都没有什么用了。
　　
　　秦淮独自留在驾驶座上，有人来敲他的窗：“秦哥，你休息一会儿吧，你都累了三天了。”
　　
　　虽然觉醒异能后人的身体素质大幅度上涨，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水米未进还是接近极限了。
　　
　　秦淮眼睛赤红，红血丝连成一片，眼下青黑，不复之前的英俊冷漠，反而狼狈颓靡，状态极差。
　　
　　周卓颜和晏河，一个是他的未婚妻，从小一起长大，即使长大后因为她越来越刁蛮而忍不住疏远，但也是他哪怕在逃亡路上，也愿意收留保护的人。
　　
　　而晏河，那就更重要了，她是他追了一年才追上的人，好不容易让这位学妹松口，同意做他的女朋友，没想到撞上了末世。
　　
　　秦淮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就忍不住狠狠撞向方向盘。
　　
　　前来劝导他的队员：“……”
　　
　　“秦哥，你的身体真的扛不住了，跟我去吃点东西吧。”
　　
　　说着喊来人，强行将秦淮架了出去。
　　
　　末日下的荒野，哪怕四周寂静无声，也一样潜伏着危险，一行人不敢在外面停留多久，吃吃喝喝放松了一会儿之后就又回到了车上。
　　
　　这时秦淮已经睡下了。
　　
　　众人没有了顾忌，纷纷议论。
　　
　　“唉，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看清了吗？”
　　
　　“没有。”
　　
　　“我看清了……”
　　
　　“周卓颜推了晏河一把，然后晏河又把她拖出去了。”
　　
　　“你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阻止？”
　　
　　“来不及……你这么问什么意思？”
　　
　　回话的人有些气愤。
　　
　　其他人连忙打圆场：“这是为什么，周卓颜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爱情吧，她们是情敌啊，秦哥……”
　　
　　“真是……”
　　
　　一群人实在没想到，周卓颜这个看上去嘴硬心软的大小姐，能够有这么狠的心肠，而晏河这个学霸反应速度会这么快。
　　
　　“唉！”
　　
　　在他们议论的时候，风沙沙地响，草叶伏低，虫鸣断绝。
　　
　　秦淮早就已经醒了，在他们议论的开始。
　　
　　他的异能赋予了他强大的感官，以至于在其他人一议论到他的时候，他就已清醒。
　　
　　听着众人对周卓颜晏河两人的议论，秦淮拉开嘴角，无奈苦笑。
　　
　　突然，他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风声……似乎没有了。
　　
　　自觉醒异能起，就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的琐碎的杂声……也没有了。
　　
　　四周安静急了，仿佛孤身陷入太空，所听所闻都是空无。
　　
　　危险的气息在逼近，却不知从何而来。
　　
　　秦淮瞳孔猛烈收缩，意识到有危险，正要大喊，可嘴张开，却只能本能地开合——他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茸毛在后背轻轻地挠动，仿佛有千万根针自远方跋山涉水而来，尚未欺近就让人如芒在背，仿佛眼前黑暗重重没有半点光亮，狰狞的猛兽正藏身于其中。
　　
　　秦淮仿佛陷入了一场恐怖的梦魇，无处挣扎。
　　
　　在其他人看来，秦哥依然好好沉睡着，没有半点异样，唯有脸色格外难看，手指不经意地抽搐一二。
　　
　　可只有秦淮知道，他陷入怎样的困境。
　　
　　没有人能帮他，没有人能救他，一切就是这样的无知无觉，悄无声息……




98.  末世丧尸皇   解决

　　对秦淮下手的人自然是仙歌。
　　
　　害晏河的可不只是周卓颜, 还有一个间接凶手，秦淮。
　　
　　如果不是秦淮色迷心窍，出轨, 让晏河被小三, 晏河也不至于和他们两人扯上关系，最后因周卓颜变成丧尸。
　　
　　以晏河的天赋还有她身负的空间玉镯, 这末世纵然再艰难，也有她落脚之地。
　　
　　秦淮的异能是心灵控制, 精神系高阶异能, 潜力很大, 只不过秦淮本人尚处于低阶阶段, 所以异能的威力发挥不出来。
　　
　　心灵控制到高阶自动拥有读心术，但低阶却对人的心理变化却没那么敏感, 所以秦淮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到周卓颜对晏河的恶意……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
　　
　　痛，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痛，漫延全身, 像一场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蚁潮逐渐覆盖全身，山峦起伏的身躯, 凹凸不平的五官, 参差不齐的手脚, 甚至是密密麻麻的血肉, 酥软空洞的骨骼……
　　
　　秦淮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就好像正在经历一场永无止尽的跋涉, 前方是黑暗的, 脚下是崎岖的，就连滴下的汗水，都带着血腥味。
　　
　　终于, 这一场跋涉结束了，那细细密密，深入骨髓的隐秘疼痛也消失了，他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再无声息。
　　
　　……
　　
　　没过多久，大部队终于放松完了。
　　
　　小平头站起身，去叫醒秦淮：“秦哥，别睡了，该醒了。”
　　
　　往常，还没等他走近，秦淮就能察觉到动静，迅速惊醒，可这一次，直到小平头发出声音很久后，都没见秦淮起身。
　　
　　小平头暗道难道是太过伤心以至伤神，所以秦哥这次睡得格外死？他再次走近，又唤道：“秦哥，该醒了，大家伙该上路了……”
　　
　　话还没有说完，推向秦淮肩膀的那一只手就猛然僵硬，然后一道尖叫刺破苍穹：“快来人，秦哥死了！”
　　
　　惊惶的声音划过暮色，应和着高高低低的风，呼啸至远方。
　　
　　尖叫声响起来的那一霎那，远处高高的山岗上，一个人嘴角扬起，露出愉悦的笑容。
　　
　　仙歌坐在车盖上，她不需要吃东西，也就不需要进食，夜风撩过她细软的发尖，仿佛察觉到她的好心情。
　　
　　秦淮死了，第一个任务彻底完成，仙歌仿佛感觉到了晏河的好心情，这是身体给她的反馈。
　　
　　那接下来去做什么呢？
　　
　　“你似乎很高兴？”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问话的是一个通身干净，衣裳整齐的青年——这在末世中是很不容易的。
　　
　　自陨石天降，丧尸病毒爆发，世界各大政府机制迅速被爆发的丧尸潮冲垮以后，还活在世上的人们，很好有精气神能这么完好的，哪怕是异能者。
　　
　　仙歌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却不想理会，她翻下车盖，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就要离开。
　　
　　“唉，等等！”
　　
　　在青年的身后，一个身材矫健，二十五岁左右的女人赶紧挽留：“你知道云阳怎么走吗？”
　　
　　仙歌没有理会他们，直接开着车走了。
　　
　　引擎发动的咆哮声震碎这群人脱口而出的挽留，向着远方奔驰。
　　
　　被留在原地的人：“真警惕。”
　　
　　“我们只是问个路而已……”
　　
　　“这么漂亮的妹子，还能活得这么好，肯定非常警惕啊……”
　　
　　周群听着身后的议论声，正了正神：“好了，我们往那边去。”
　　
　　他一指秦淮他们的方向。
　　
　　“那里是云阳？”
　　
　　“不，我只是想去那里看一看而已。”
　　
　　那里不是云阳，但那里是刚刚那个女人精神异能收回的地方。
　　
　　周群正是感知到细微的异能波动，才会来这里探查，现在也该去验收答案了。
　　
　　秦淮死亡的大客车上。
　　
　　一群人登上车厢，左转又转，试图猜出秦淮的死因。
　　
　　“没有外伤……没有感染，没有内伤，甚至没有异能的波动……”
　　
　　被众人围在正中检查死因的青年不寒而栗，他将视线移向脑部：“那就只有……”
　　
　　随即他豁然变色：“快，快离开这里！”
　　
　　他直接抛下秦淮的尸体，连装满了物资的大货车都不要，直接发动越野车，打算走人。
　　
　　其他人见状连忙跟上：“等等，这是怎么回事……秦哥，秦哥的尸体好歹给他烧了吧，万一……”
　　
　　青年完全没有理会，脸色铁青地向前冲，越野车被他开出“S”型，一群人好似火车里的沙丁鱼罐头，乒乒乓乓。
　　
　　能这样悄无声息，完全不惊动其他人，甚至让高阶精神异能拥有者秦淮发不出半点求救信息的，该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青年一点都不想死，他和秦淮搭档，只是想提高生存率，现在秦淮死了，不赶紧跑路，还留着当炮灰？
　　
　　等周群一群人过来后，见到的就只有孤零零的货车，以及货车中状若沉睡的死人。
　　
　　一股寒意无声地漫延开。
　　
　　周群走近，手伸到周群的额头处，轻轻一按，揭开他的头盖骨，就看到，周群脑中代表精神异能的晶体已经全数毁坏了，连晶屑都没有留下。
　　
　　“好恐怖的手段。”
　　
　　“好厉害的人。”
　　
　　“是谁？”
　　
　　“能让这么多人夺路而逃，连这么大一车的物资都顾不上，到底是谁？”
　　
　　周群琥珀色的瞳孔荡出几圈波纹，良久他笑笑：“你们刚才不是见过了？”
　　
　　“你说得是……”
　　
　　众人瞬间想起了之前遇到的那个落单的女人，寒毛一瞬倒束。
　　
　　“云阳还去不去？”良久有人问道。
　　
　　他们去云阳是为了云阳的驻军基地，那里固然有数量恐怖的丧尸，但也留存了大量的武器。
　　
　　周群：“去。”
　　
　　这个世道，但凡有一点增加生存率的机会，都应该去。
　　
　　何况，云阳的驻军未必全军覆没，在丧尸病毒爆发的时候，全国各大驻军通信未断之时，云阳就是实力保存最完好的。
　　
　　仙歌解决完秦淮之后，便要完成第二个愿望了。
　　
　　不给人类添麻烦——这个愿望说来滑稽，但并非全无难度，至少愿望中隐藏的成为丧失皇，到达进化终点这一点挺麻烦。
　　
　　仙歌感应了一下，花国疆土上大半丧尸都尚是低阶丧尸，中阶的少，高阶更是少之又少。
　　
　　虽然目前想要聚集它们的晶核修炼挺麻烦，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仙歌感应了一会儿之后，就决定往感应中丧尸最多的城市去。
　　
　　“主人是要去云阳？”系统问。
　　
　　“那里是云阳？”
　　
　　“是的。”
　　
　　“云阳是秦淮和周卓颜的发家点，也是后来末世最强大基地建立的地方，正是在云阳找到那么多遗留的军火，秦淮才能在末世初期奠定云阳基地的地位。”
　　
　　而现在，秦淮死了……
　　
　　系统想起一开始就死不瞑目的男女主，不由闭上嘴。
　　
　　仙歌意味深长：“那可不一定。”
　　
　　系统：“？”
　　
　　她是所以选择去云阳，除了那里丧尸多，晶核多，还有那里已经进化出一个大家伙……
　　
　　现在有人去云阳，一定会遇到一个大大的惊喜……
　　
　　仙歌的车走到半路没了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如果是普通人一定会很慌乱，但对于仙歌而言，就不算什么了。
　　
　　途中路过一个村庄，系统出来提示：“这就是主角团遇到的第一个小boss。”
　　
　　仙歌：“哦，那去看看。”
　　
　　在末世里，人的精神没了寄托，短期也找不到希望，有的人绝望，有的人疯狂，有的人理智求存，还有的人，彻底泯灭人性。
　　
　　“老大，外面来了一个妞。”满脸横肉，脸泛油光的麻子脸谄媚道。
　　
　　“几个人？”被他叫老大的人看上去像有一根瘦麻秆，短手短脚，好似侏儒，一双三角眼中凶光四射。
　　
　　“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麻子脸疑惑。
　　
　　末世以后还能活得好好的女人要么本身强悍，要么保护她的人强悍，这个妞如果不是失心疯，那就是前者。
　　
　　“老大，这个妞长得很漂亮，特别漂亮。”垂涎的声音如蛛丝，攀爬在这一伙人耳中，□□裸的勾引。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女人了，上一个逃跑的被他们吃了后就只剩下几个无力动弹的男人，男人碰起来……终归和女人不是一回事。
　　
　　“你确定她只是一个人？”老大从油光脸的精神波动中感知到他看到的女人的样貌，顿时心动。
　　
　　即使他实力强大，是这一伙人的老大，他也没把握硬抗一个团队，想必那个女人……也是这样。
　　
　　老大决定干了！
　　
　　可就在他们准备准备行动的时候，周围的环境突然变了。
　　
　　叶子，不知何时生长起来的叶子一片片在风中招摇，纠结起来的藤曼像一条条无坚不摧的绳索，又像一把把催命刀，空气越来越稀薄，仿佛被藤蔓上缠绕的艳丽的花给吸走。
　　
　　“这是怎么回事？”
　　
　　老大眼珠子一动，就知道惹了不该惹的人，连忙求饶：“饶命……”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藤蔓绞杀就已来到近前，散发着迷人芬芳的花朵如饮血一般，大大地绽开，一条条藤曼将这群足足吃了一个村落的人肢解，绞杀，场面血腥残忍，饱饮鲜血的花朵在吸得沉甸甸之后，如同打了个酒嗝一般，肥胖的花瓣摇晃两下，就缩回了藤蔓中。
　　
　　等藤曼缩走后，原地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后屋里，已经丧失求生意志的几人突然感觉一阵毛骨悚然，他们犹豫了很久，终于结伴来到前屋，结果就只看到干干净净的屋墙和残余的几滴血。
　　
　　




99.  末日丧尸皇   火系

　　“解决了。”
　　
　　仙歌从村子里找到柴油, 车子又能开了，不需要走路了。
　　
　　系统：“……”让主角团九死一生的前期关卡就这么解决了，该说不愧是道主么？
　　
　　仙歌继续往云阳走, 这一路上, 遇上许多突发事件。
　　
　　囚禁人口将她们当作资源盈利的；纠结团队围杀路人的；“讲道义”只收过路费，不宰人的；没了食物吃人的, 有了食物还是觉得人更好吃的；小心翼翼独自求活的；父母变成丧尸，不忍离去守着的；承受不住压力, 哪怕有了异能也不愿意活下去的……
　　
　　种种情境, 众生百态。
　　
　　末世就是一个最大的试炼场, 将人性一一抛开, 美好与丑陋一起混杂，黑与白交融, 直至再也分不清颜色。
　　
　　三天后，仙歌来到云阳。
　　
　　云阳在末世前是西南边境最大的城市，因特殊原因, 所以驻扎军队格外强悍。
　　
　　但这种强悍，在丧尸病毒扩散之后, 就变成了一种噩梦。
　　
　　普通的丧尸就能轻易感染一个人, 何况是身体素质更上一步更强悍的高级丧尸？
　　
　　在末世到来以后, 无数人试图寻求军方的庇护, 可军方的残余力量也有限, 当第一个高级丧尸诞生后, 就彻底变为苟延残喘。
　　
　　“快, 快跑，我快撑不住了！“周群咬牙道。
　　
　　他的傀儡术已经进阶到第五阶，放眼整个花国都够看, 但对上这个高级丧尸，就完全不算什么了。
　　
　　高级丧尸对应的是七至九级异能者，与周群整整差了一个大阶级，周群一群人能够撑这么久，还多亏了他们配合默契，异能全面。
　　
　　果不其然。
　　
　　只见宽阔的广场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西装，眼中出现人类一般的精光，长相称得上斯文，皮肤灰白的高级丧尸在停顿了一下之后，就摆脱桎梏，如风一般向众人扑来。
　　
　　反观周群，却是立刻吐出一口血，他的精神系异能被破了。
　　
　　原以为云阳最危险的是满城的丧尸，但至少收获和付出成正比，可没想到，大量的同类和血肉催生出一个高级进化体——一个高级丧尸是什么概念？那是可以掀起一场丧尸潮，覆灭一个小型基地的存在。
　　
　　周群瞳孔迅速放大，在队友被扑到之前，神情一瞬扭曲，相对应的，高级丧尸扑出去的步伐却停顿了片刻。
　　
　　“快……快走！“嘶哑的声音如杜鹃啼鸣。
　　
　　众人眼中都泛出泪花，但不能让队长的牺牲变成白牺牲，一个个发动车辆，试图逃跑。
　　
　　可是迟了，周群本就是强弩之末，他压榨潜力发出的最后一道攻击并没有牵制太久，很快，这高级丧尸就摆脱桎梏，拥有活动自如的能力。
　　
　　他本该去狩猎那些味道鲜美的活人，但周群之前的两次攻击惹怒了他，所以他居然抛下远去的人，向周群而去。
　　
　　“队长！”
　　
　　控制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声音。
　　
　　丧尸挣扎了两下，像在犹豫，最后还是冲着周群去了。
　　
　　灰白的面孔迅速靠近，带着数不尽的死亡气息，七窍流血的周群神情空白，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可在丧尸靠近他的头颅的那一刻，在他即将丧命的那一刻——高级丧尸的动作突然停了。
　　
　　挥舞着的利爪停在半空，仿佛能将人脑袋一抓抓个稀巴烂的爪子僵硬着抽搐，随即它动了，却不是上前，而是迅速后退。
　　
　　以比来时快几倍的速度，迅速逃跑！
　　
　　在云阳城外，一个山丘处，仙歌嗅着从风中传来的气息。
　　
　　那落在寻常人鼻尖灰白腐烂让人不适的味道，在她感官中却格外舒适，仿佛一顿散发着金光的精致大餐。
　　
　　找到了。
　　
　　“主人，周群他们就要死了。”
　　
　　仙歌：“我知道。”
　　
　　他们死了是一回事，她的小点心死了又是另一回事。
　　
　　只见到原地一阵变化，残影如翻过的厚重书页，一页一页蔓延向城里，下一刻，不见仙歌踪影。
　　
　　“你要去哪里？”鬼魅之声突然回荡在耳边。
　　
　　高级丧尸眼神一动，直接换了个方向突围，可一个鬼神莫测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眼前，脸上带着人类特有的丰富表情。
　　
　　可高级丧尸知道，这并不是人类，而是它的同类，还是一个实力远比它强大的同类。
　　
　　熊熊烈火剧烈燃烧，一瞬席卷整个小巷，那是它在愤怒……也在恐惧。
　　
　　天空中突然出现一大片云，雨滴落下，浇灭高级丧尸掀起的火焰。
　　
　　小雨淅淅沥沥，扑杀猖狂的火舌，然后雨势渐大，如一根根细密金针，一丝丝，一缕缕，钻进皮肉里，最后是滂沱大雨，数不清的雨锤落下，将一切都洗刷干净。
　　
　　等雨声停息之后，原地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皮，没有肉，没有晶核，甚至连一丝半点痕迹都没有。
　　
　　周群躺在地上，侥幸逃过一劫非但没有让他变胆小，反而让他更放肆。
　　
　　“不要忙了，先去那丧尸逃跑的路上看看。”
　　
　　“逃跑？”围着周群的队友一个个眼泪花花，他们觉得先前那丧尸迅速离去是被什么吸引。
　　
　　“是逃跑……是逃跑！”周群重复了一遍，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在队友的搀扶下，周群沿着高级丧尸逃跑的路线前进，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意外，连一只低级丧尸都没有，这里是那只高级丧尸的地盘，没有丧尸敢冒犯它。
　　
　　直到他们发现了一片洁白世界。
　　
　　是真的洁白如雪，没有一点污渍，仿佛被人用几吨清洁剂狂擦过，印一个脚印都是罪过。
　　
　　“……是谁。”良久后，嘶哑的声音脱口而出。
　　
　　“那高级丧尸被杀了？”
　　
　　“末世出现才多久，两个月？三个月？这么快就有人进阶到了高阶，还能杀高级丧尸？”
　　
　　“不一定是人类……”
　　
　　周群想起他们路上遇到的那个女人，在心里默念，是你吗？是你救了我？
　　
　　城市的另一边，仙歌正高高兴兴走在小巷中。
　　
　　第一颗高级晶核到手了。
　　
　　虽然是火系的。
　　
　　不规则的红色晶体在空气中折射出耀眼的光，如一颗正熊熊燃烧的小太阳，浓艳的颜色让人迷醉，也迷花了路过人的眼。
　　
　　“……这居然也是晶核……”
　　
　　贪念自眼底浮现，人群围了过来，然后是一面倒的屠杀，当这一个小团体死去时，被风吹动的云都还尚在原地。
　　
　　这群人待的地方是一个大超市，他们占据这个超市，既拥有海量的物资，也方便截杀来超市找物资的人。
　　
　　仙歌感觉到，这超市中还有一些活人，她没有去管，可一个小女孩却溜出来向她道谢：“姐姐，谢谢你。”
　　
　　末世过去三个月，居然还有小女孩活着。
　　
　　她的家长随即仓皇冒出来打招呼：“谢谢。”
　　
　　仙歌本打算直接走，但突然想到一事，又问道：“云阳的图书馆在哪里？”
　　
　　中年男人神情一愣，随即：“哦，哦，图书馆？在市中心，有一个大广场的那里。”
　　
　　仙歌点头，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中年男人这才放下心，抱怨：“为什么不听话地跑出去，知不知道多危险？”
　　
　　小女孩：“她不会杀我们的。”
　　
　　“之前她拿在手里的东西你看清楚是什么没有？”
　　
　　小女孩瞥他一眼，想起走之前仙歌看她的眼神，脸色苍白：“没有。”
　　
　　就算看清楚了也是没有。
　　
　　末世异能的觉醒真是千奇百怪，如果仙歌没有猜错的话，那个小女孩觉醒的也是精神类异能，分辨出其他人的善恶，同时让他人对自己放下戒心，危险性同样不小。
　　
　　这一路上，仙歌遇到最多的还是五行和变异系异能，精神系也有，但比例不高，能够觉醒精神系异能的本身潜力就不错。
　　
　　周群一行人伤的伤，死的死，最后还是决定暂留云阳一段时间养伤，他们看中了云阳中央广场附近的一座大厦，占据了那座大厦作根据地。
　　
　　正好，云阳市图书馆就建立在那座大厦旁。
　　
　　仙歌往图书馆走时，望风的队员发现了她的行踪：“老大，有人来了。”
　　
　　周群凝神：“是她……”
　　
　　其他人也认了出来。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是冲着什么来的？”
　　
　　“巧合？”
　　
　　“或许不是……”
　　
　　周群眼睛眯起：之前，是你么？
　　
　　系统：“主人，是周群他们。”
　　
　　仙歌：“我知道。”
　　
　　“原剧情里，周群他们是不是死在了高级丧尸手里？”她又多问了一句。
　　
　　系统：“是的。”
　　
　　系统留心了一遍仙歌这一路的行程，或多或少周群他们得利，所以小心翼翼问道：“主人是要扶持周群？”
　　
　　仙歌有些好笑：“不是。”
　　
　　她从不会刻意扶持谁。
　　
　　再说她现在是一个丧尸，插手人类的事干什么？
　　
　　系统：“……”
　　
　　它以为主人是要培养出一个对她友善的人类领袖，方便完成任务。
　　
　　仙歌：要什么友善，实力就是一切，只要她的实力够，谁敢来招惹她？
　　
　　末世，一切秩序坍塌，最野蛮的规则浮于上，那就是，强者至上！
　　
　　仙歌不可能特意讨好周群或人类任何一个团体，她只需要让自己最强，并一直强下去就可以了！




100.  末世丧尸皇   妈妈

　　仙歌离开云阳以后就出现在另一座大城里。
　　
　　人口上千万的大城, 花国足有二十来个，这么多血肉足以催生出大量高级丧尸，在仙歌感知中, 当云阳市高级丧尸死去后, 百里之外的又一座大城便又诞生了另一个高级丧尸。
　　
　　末日降临，世界沦为黑暗的游乐场, 而仙歌，大抵是这座游乐场最凶猛的猎人。
　　
　　狩猎, 开始了。
　　
　　涧西, 一座人口逾三千万的大城, 超过首都, 是西南边境人口最多的城市，也是丧失感染度最高的地方, 能够逃走的人都逃了，逃不了的人只能留在城中偏僻处苟延残喘。
　　
　　这天涧西来了一个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人。
　　
　　一身黑色的风衣，白衬衫, 休闲裤，通身干净而简练, 仿佛一缕意外闯入这腥臭世界的风, 正是仙歌。
　　
　　仙歌站在涧西城外, 高速路上皆是游走的丧尸, 想要从涧西逃跑的人都是走的乡间小道, 此时, 正有一行排除万难的队伍要外逃。
　　
　　“有人！”
　　
　　“这个时候, 怎么会有人？”
　　
　　车队开近，看着光鲜亮丽的仙歌，一行人一时都无语。
　　
　　“城里都是丧尸, 不能去了！”
　　
　　秉着不多管闲事的原则，热心人告诫了一句，车队就迅速远去。
　　
　　仙歌精致的眉眼平静得如同无机质的娃娃，她当然知道城里都是丧尸，还知道高级丧尸都已诞生了三个。
　　
　　她这次来，就是为屠杀而来。
　　
　　当她跨进涧西的地界，方言三百里都沉默了一瞬，那来自于丧尸口中，日夜不停的低喘，猎杀猎物时的低吼，进食时的咀嚼，都在这一刻消失，就仿佛上天落下一个巨大的消音弹，无声将丧尸所制造的一切声音消除。
　　
　　涧西城内的一个小超市里，一个男人将喂食的手放下：“怎么了？”
　　
　　怎么突然不吃了？
　　
　　他的神情疑惑且谨慎。
　　
　　被他喂食的人有着苍老的容颜，满是褶子的皮肤，被岁月侵蚀的气息，以及灰白的肤色，赤红的瞳孔，尖利的爪子——她是一个丧尸，一个末世刚过三个月，就进化成高级丧尸的丧尸。
　　
　　“——来了——她来了——”
　　
　　先前进化为皇的波动每一个丧尸都曾感觉到，只是不到高级分辨不清涵义，而直到三天前她进化为高级丧尸，才明白之前那波动代表的涵义。
　　
　　她来了，王来了，来狩猎了，她要死了！
　　
　　“快——快——逃——逃——”
　　
　　哪怕进化为高级，语言能力依然很低下，苍老的高级丧尸瞳孔紧缩，如受到攻击的吸血鬼：“快逃——”
　　
　　“妈？怎么了？妈？”年轻人眼神剧变，控制不住握住苍老丧尸的手。
　　
　　“怎么了？谁来了？是不是有敌人来了？她要狩猎你，不怕，我去对付她！”
　　
　　年轻人当即放下手中的食物，要共享丧尸母亲的脑电波。
　　
　　可母亲却突然反握住他的手，獠牙控制不住冒出，眼中赤红层层凝聚。
　　
　　在“王”到来前，她的劲敌提前到了。
　　
　　狭窄的小巷里，两个灰白身影正不停腾挪，如飞鹰，如□□挪动的红点，不，以它们的速度，这世上任何□□都无法锁定它们的身影，夹杂着特殊辐射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耀在两个高级丧尸身上，为它们带来助力。
　　
　　只感觉到空气中腥臭的味道一瞬飙升，丧尸灰白血肉被撕成一条一条，迎风飘荡。
　　
　　紧随而来的就是年轻人控制不住的：“妈！”
　　
　　他立刻睁开眼睛，不再辅助战斗，进一步踏入战局。
　　
　　他“妈”是最近才进阶为高级，而狩猎他“妈”的丧尸早在先前吸收掉血库所有储存血之后就进阶为高级，而它想要它“妈”的晶核，是早就有的事了。
　　
　　如果没有实力更胜他“妈”一筹的青年保护，年老丧尸的晶核早就被这半王级别的高级丧尸挖出来。
　　
　　现在，在危险到来的前夕，它又来了。
　　
　　青年一瞬明白了这半王级丧尸的想法，赶在王到来前，尽量集齐能得到的高级晶核，冲击王级！
　　
　　这样不仅逃跑有把握，向上进化的可能也进一步增大。
　　
　　电光火石间，青年将他“妈”拖远，一个全新的梦境构筑，困住了半王级丧尸一步，却被它无情打破。
　　
　　它的怒火再无掩饰，小巷四周，凡是有金属元素的物体都漂浮而起，化作天外之剑，向青年和他母亲砸落。
　　
　　三重幻梦！
　　
　　巨大的梦境再次拉开序幕，来自于梦中的烟云仿佛降临于现实。
　　
　　与此同时，土壤突然层层波动，向上蠕动，以其包容，吞噬降落的金属。
　　
　　大地上仿佛张开了一张张巨口。
　　
　　精神类异能向来能以下克上，防不胜防，前提是等级差距不要过大。
　　
　　青年拼尽全力释放的三重幻境，第一层构建了一座真实的末日城市，里面有数不尽的裸/露血肉供半王级丧尸猎杀，半王级丧尸从那一瞬剧烈的冲击中清醒过来，恢复神智的时候，第二层梦境如约而至，那是来自于当前发生的情景。
　　
　　——半王级丧尸发现自己再一次困入梦中，撕碎梦境，然后愤怒地将筑梦的家伙撕成碎片，吃空他的血肉，再掏出它梦寐以求的晶核，顺利进化——
　　
　　如果是普通高级丧尸，困于这一步已经是青年砧板上的鱼肉，青年可以瞬间发动绞杀，但很可惜，这是半王级丧尸，它的直觉会提醒它，不！这都是假的！它的敌人依然活着，它依然困在梦境里，马上就会发生危险！
　　
　　清醒一瞬来临，而在这时，第三重梦境，降临。
　　
　　那是一个最不真实的梦境，那是从丧尸脑电波提取出来的，它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候。
　　
　　那时，它的父母尚在，有一个相爱的男朋友，它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这是一个末世人渴望而不可得的梦境，哪怕在末世前，都会有许多人愿意付出许多来换取这个代表着最后一丝温暖的梦境，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半王级丧尸也在挣扎，一方面，它代表丧尸的一面在催促它伸出利爪轻而易举地冲出这梦境，另一方面，它自晋升高阶就觉醒的人之一面却在留恋。
　　
　　爸爸，妈妈，徐章，宝宝……
　　
　　在末世前，她已经怀孕了，可末世降临后，她的孩子直接成了死胎，她在无知无觉中吃了父母和男友，化作进化的初动力——
　　
　　理智与情感争锋，高级丧尸冰冷的瞳孔剧烈挣扎。
　　
　　不，必需离开，去吞掉那两个美味可口的猎物！
　　
　　可，妈妈，妈妈……宝宝，宝宝……
　　
　　第三层梦境勉强维持住，青年抓紧时间构筑第四层梦境。
　　
　　而在这时，他发现不对劲，“妈妈”的形态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妈！你怎么了？妈！”
　　
　　苍老丧尸一层叠一层的褶子全部耷拉，她原本已恢复年轻，现在却控制不住“苍老”，手上的利爪冒出又收缩，收缩又冒出。
　　
　　青年瞬间反应，“妈妈”饿了！
　　
　　作为高级丧尸，也要进食，不然维持不住理智，而它们的食物是——晶核，大量的低级晶核或高质量的中级晶核。
　　
　　上一次狩猎得到的中级晶核落在了小超市里，这短短的一段距离，他却脱不得身！
　　
　　怎么办？让妈妈自己去拿？可她快失去理智了……
　　
　　青年神色疯狂变换。
　　
　　梦境里的丧尸多番挣扎，几次差点将梦境撕破，梦境之外的妈妈快要彻底失去理智，恢复成真正的丧尸……
　　
　　青年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落下，手上的低级晶核化作晶屑落到地上，两只尖锐的爪子已经控制不住伸向他的口袋中，掏低级晶核吃。
　　
　　青年嘴角露出苦笑，脸色扭曲一瞬，他的梦境，又被突破一层，这意味着，温情的梦境已经被半王级丧尸破了。
　　
　　血……好诱人的血……哪里来的？东边，东北边，东北角落……那是什么味道？不！
　　
　　半王级丧尸似乎窥探到了什么，猛然受到重创，这也让它从温情梦境中清醒，愤怒地一爪撕碎这梦境，来到青年构筑的第四层梦境。
　　
　　这已经是穷途匕现了，青年已是强弩之末。
　　
　　剧烈的精神攻击一触发，无形的精神之箭化作一把把从天而降的匕首，落到半王级丧尸的精神体上，让它遭遇重创。
　　
　　“嗷！”从丧尸口中发出的怒吼比野兽的吼叫更瘆人。
　　
　　听清楚吼叫中的愤怒意味，青年控制不住弯下腰，大口喘息，脑海中仿佛有一根根尖针在刺——又透支了。
　　
　　不过这次还好，至少这丧尸受到了重创，第五层梦境也勉强衔接上了，虽然也撑不了多久，现在，去给妈妈取食物……
　　
　　可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火箭凌空射来，仿佛后裔射日之箭，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上满是杀气，一根根箭矢瞬发而至，化作一团团大火球，遍布整个空间。
　　
　　青年瞳孔瞬间放大，这是……这是……
　　
　　只见一群人突然出现在场中，三男一女，每个人的眼中都包含仇恨，唯一的女人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冲破青年的晶核。
　　
　　她是……她是……
　　
　　青年将注意集中在女人那张格外熟悉的脸上。
　　
　　他明白了。
　　
　　先前为了狩猎中级丧尸，他坑了一群人，现在，有人来报仇了。
　　




101.  末日丧尸皇   弟弟

　　短发劲装的女人一刻不停地发射着耀日之箭, 要致青年于死地。
　　
　　她与她的双生弟弟分成两组分别去找物资，探路，准备出城, 弟弟找到路之后, 欣喜地用精神链接通知她这个信息，并告诉她他在路上还找到一个可以结盟的厉害异能者, 那时她是多么的高兴，希望出现了……
　　
　　可下一刻, 精神链接毫无征兆断开, 她发了疯一般重新连接, 可是没用, 久久的沉默后，是死寂。
　　
　　等她带着残余的人找到事故现场时, 连尸体都没有了，原地只剩几滴血……
　　
　　那时她就疯了。
　　
　　弟弟，弟弟……
　　
　　好不容易找出来的安全出城路被截断, 他们也只剩四人，高级丧尸一个接一个诞生, 生路几近断绝, 既然如此, 那还不如直接留下来, 为兄弟们报仇。
　　
　　他们一行人都是一个孤儿院出来的兄弟姐妹, 末世降临前一起约出来聚, 除了他们这对双生姐弟之外, 其他的兄弟姐妹也都感情深厚，其中还有两对情侣……
　　
　　报仇！
　　
　　必须报仇！
　　
　　所以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青年眼中印着煌煌火光，这一刻, 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
　　
　　半王级丧尸从梦境中破壁而出，第一个攻击的不是天上的火光，而是近在咫尺的青年。
　　
　　它不好过，害它的人也别想好过！
　　
　　对高级血肉的渴求已经充斥它的大脑，虚幻的金色晶体都在散发一层层光芒。
　　
　　构建的梦场，蠕动的泥土，天空上的火团，尖利的金属，重重下压的重力，暗中涌动的治愈光环……
　　
　　世界好像一场静止的画幕，时间和空间都已静止。
　　
　　下一刻，画幕破了，五颜六色的光环撞击在一起，湮灭的湮灭，爆裂的爆裂。
　　
　　到最后，一片狼藉。
　　
　　“呼，呼，呼。”
　　
　　仿佛被核弹洗地一般的小巷，意外的残留了很多身影，只有一个人彻底失去了气息——青年。
　　
　　在所有攻击碰撞在一起的那一刻，在他的“母亲”被饥饿折磨疯了的时候，在“母亲”生命即将不保的时候，他选择主动送上自己的脖颈，送到丧尸尖锐的獠牙中。
　　
　　“妈妈。”
　　
　　临死前，他这样轻轻地呢喃。
　　
　　反正都要死了，这么强烈的攻击，场中只有他这个精神系承受不住余波，那不如，给妈妈换一点生的希望。
　　
　　他是单亲家庭，妈妈养大他不容易，好不容易要让妈妈享福了，末世来了。
　　
　　末世到来后，为了让妈妈不被人类和高级丧尸猎杀，他主动猎杀，喂养妈妈，利用自己强大的异能，给妈妈提供食物，让她进化到高级。
　　
　　那时他还很高兴，妈妈恢复了记忆，会叫他儿子了。
　　
　　对上那双赤红的瞳孔，哪怕和末世前不同，他也是高兴的。
　　
　　现在，真是可惜，妈妈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来报仇的三人被余波冲击，一个个脸色苍白，异能受损。
　　
　　如风箱一般不停拉响的喘息声是来自半王级丧尸的，哪怕到了这等程度，它依然不死。
　　
　　它毕竟是半王级，差一步为“王！”
　　
　　灰白身影慢慢直立。
　　
　　见此，报仇三人脸色更白。
　　
　　他们本该撤走，可不杀死那老年丧尸，他们又不甘心，看刚刚那凶手表现就知道，那丧尸是他很重要的人，说不定，他们的兄弟姐妹，就是被它吃了！
　　
　　三人的迟疑造就了她们的困境，半王级丧尸纵然受了重创，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他们尚比不上青年，如何能奈何了它？
　　
　　幸好，半王级丧尸的主要目标在苍老丧尸。
　　
　　它已经感应到了，它之前一直想狩猎的同类已经被杀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可，它损失这么大，如果就这么跑了，那不是纯亏？
　　
　　半王级丧尸不甘心。
　　
　　它对在场所有生灵发出攻击，没有梦境牵制，仅凭它无坚不摧的身体都没有丧尸能够奈何得了它。
　　
　　很快，报仇三人且战且退，吸收了儿子晶核的苍老丧尸被压着打，越战越勇。
　　
　　灰白的天空下。
　　
　　仙歌将手从一个丧尸的心脏中伸出，一块灰白色，有如乌云一般的晶体被取出来。
　　
　　这是变异系的晶核，主身体强化。
　　
　　仙歌不需要去除晶体上的丧尸病毒，拿着这块足有成人手掌大的晶核，直接送入嘴中。
　　
　　咔嚓咔嚓，女孩如玻璃般无机质的眼中露出实质化的愉悦。
　　
　　不多时，这块晶核被吃干净，仙歌感觉自己的瓶颈一动不动——这很正常。
　　
　　仙歌嗅着从风中传来的味道，眼睛微眯起，瞳孔却全无笑意——居然再一起，是在聚会吗？
　　
　　半王级丧尸抖了抖，手中的动作越发激烈，它的异能晶体受到很大损伤，暂时不好动用，可现在久战不下——凶狠迅速从眼底浮现。
　　
　　只见，百米外，一座高耸的摩天大楼突然晃动，仿佛被谁撼动。
　　
　　在场三人一丧尸神色不同程度变化。
　　
　　大楼继续摇动，间或有建筑材料落下，阴影笼罩众人头顶，迅速铺开。
　　
　　这等程度的撞击，在场只有半王级丧尸能不在意！
　　
　　逃！
　　
　　仿佛有共识一般，三人一丧尸迅速出逃，不同的方向，半王级丧尸选择追高级丧尸，让大楼继续向三人方向落。
　　
　　连影子都被抛在身后，路旁的镜面往往是迅速一闪，0.1秒不到，灰白苍老的身影就已消失——可，这还是不够快。
　　
　　只见一根利爪撕裂皮肤，穿透胸膛，穿过心脏，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黄色的晶体。
　　
　　那是丧尸的晶核，是丧尸生命的根本。
　　
　　苍白丧尸冲出去的脚步一顿，惯性却不停，它直接冲破前方的大楼，连续冲破三栋，才堪堪停下，倒在地上。
　　
　　半王级丧尸“嘎嘎”笑，哈哈哈，终于得到了。
　　
　　可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在得意吗？”
　　
　　笑声暂停，一个人影浮现，她望着半王级丧尸手中的晶核，眼尾微弯，然后一双手，如半王级丧尸之前一般，穿透它的胸膛，带出一颗晶核。
　　
　　那是金色的。
　　
　　半王级丧尸表情凝滞，手握晶核落地，下一刻却飘进仙歌手中，与她右手上的晶核相映成趣。
　　
　　这下好了，不费吹灰之力两颗高级晶核就已到手，可惜其中一颗有破损。
　　
　　仙歌照旧将这两颗晶核吸收，漫步向城内图书馆走去。
　　
　　“引开了？”
　　
　　“应该是走了……我们还是快点出城吧，那高级丧尸挪步，出城的通道好不容易打通一个，错过这个机会就迟了！”
　　
　　城内的活人能逃的都逃了，剩下零星活人不是仗着艺高人胆大，就是求生无门。
　　
　　现在好不容易有一条生路，岂能错过。
　　
　　女人神情渐渐坚毅，通红眼眶留恋地往弟弟死亡之地看了一眼，然后不再停留，回到他们先前的根据地，带上珍惜物资，突围离去。
　　
　　“你们听到么？”在离去之前，女人突然听到什么，问了一句。
　　
　　旁边两个伙伴茫然：“什么？”
　　
　　“丧尸……似乎特别安静，而且，那两个高级丧尸的存在感都没有了，我感觉不到威胁。”
　　
　　凡是强大生物，皆有其“势”，作为这座城最强大的存在，在靠近一定的范围，女人就能感觉到半王级丧尸的存在，而就在刚刚，她感觉不到了。
　　
　　不止是半王级丧尸，连苍老丧尸都没有了。
　　
　　仿佛它们一夕之间，就被抹杀。
　　
　　女人想到这个可能，背后冒汗，不寒而栗。
　　
　　“姐……”两外两人对视，也是悚然一惊。
　　
　　他们熄灭探索的欲望，按照原先的计划，离开了这座城市。
　　
　　满载物资的大货车撞碎几只低阶丧尸，跌跌撞撞向远方，在他们背后，是一路的尸骸，与悄然绽放的黄色迎春花，春天到了。
　　
　　南安市。
　　
　　南安市是花国南方最大的城市之一，人口逾千万，而更要的是，因为医疗资源在这片地区较集中的缘故，这里大型血库就有三个，因气候温暖适宜种植，南部最大的粮仓也在于此。
　　
　　危险和生存资源都在这里汇聚，吸引着无数幸存者到来，又让他们不敢进入。
　　
　　仙歌来到了这座城市。
　　
　　“唳。”天空中有变异巨鹰飞过，威风凛凛。
　　
　　随即它凭空坠落。
　　
　　“咚”的一声，落到仙歌面前。
　　
　　晶核被掏出，羽毛被拔掉，一只高级变异巨鹰，寿终正寝。
　　
　　末日到来之后，凡是没有变成丧尸的，都获得进化，拥有异能，人类如此，动物如此，连植物也如此。
　　
　　这才是末日会如此艰难的原因，除了生，就是死，没有中间地带，能够果腹的活物要么变丧尸要么变异，残存的科学家至今没有找到在末日世界能培育的植株，除了狩猎，人类食物的来源只剩下过往的遗留。
　　
　　在这样的条件下，有人捡到一只巨鹰，不将它烤了，而是在挖出晶核后离开，简直就奢侈的离谱！
　　
　　“喂，你的鹰掉了！”
　　
　　好心人显然以为仙歌不是故意扔鹰，而是因为异能特殊，记性太差，遗落了鹰。
　　
　　作为被保护得很好的少年人，他至今仍保留一份赤诚，所以开口通知，全然不顾这一举动让他暴露。
　　
　　仙歌回头：“哦？”
　　
　　半长的头发垂落，乌黑的发梢缠绕衣领，女孩年龄看上去不大，脸蛋精致得像洋娃娃，却冰冰冷冷，不带活气。
　　
　　少年被冷得一激灵，随即眼中出现惊艳，末世之中，居然还活着这么好看的人！！！




102.  末日丧尸皇   姜雅

　　仙歌回过头, 看卷毛少年一眼，没理会。
　　
　　卷毛少年却已自顾自问话：“你是什么人？你从哪里来？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在找基地吗？你为什么不说话……”
　　
　　卷毛少年的声音在仙歌的注视下越来越低：“……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可我真的是个好人，你看, 我都提醒你忘记带鹰了。”
　　
　　一道平静悦耳的声音：“那是我不需要。”
　　
　　“哦哦哦, 你不需要……啊，你说话了, 原来你不是哑巴。”
　　
　　仙歌：“……”
　　
　　卷毛少年摸了摸脑袋：“你是不是想进南安城？南安城太危险了，里面全都是丧尸, 你不要去。”
　　
　　见仙歌不答, 他又补充道：“末世之后, 大城里的人能逃出来的都逃了, 人口密集的地方太有利于丧失进化，其余人无没能组织起来, 就算想救出弱小者也有心无力，你去南安城，只就是自投虎口, 城里残存的人如果不是找不到安全的出城路，也早就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仙歌在”出“字上下重音。
　　
　　卷毛少年闻弦歌而知雅意, 有些为难地挠挠头, 他知道仙歌是在问他剩余的人去了哪里, 但这个问题很敏感, 他被家长交代过, 不能说。
　　
　　仙歌也不勉强, 看少年为难, 再次转身离开。
　　
　　就在刚刚的那一瞬，她鼻尖轻动，已经嗅到了大量活人的气味。
　　
　　仙歌自然不可能去狩猎, 哪怕是为了宴河的愿望，她也不可能自找麻烦，但她有一件事，她确实需要和人类残存的顶尖科学交流。
　　
　　四周矮脚的灌木丛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在这时，一行人从灌木丛后走出，为首的那人也是一头卷发，面容和卷毛少年很是相似。
　　
　　“哥！”卷毛少年兴奋开口。
　　
　　仙歌继续往前走，完全没防备来自身后的危险。
　　
　　卷毛青年眼睛眯起，在弟弟期盼的目光中，唤道：“陶剑声，你好。”
　　
　　仙歌想了想，还是转过头：“宴河。”
　　
　　“你从哪里来？”
　　
　　“涧西。””
　　
　　“你要去南安？”
　　
　　仙歌眼神剔透如玻璃，思索片刻，道：“暂时不。”
　　
　　听到这个答案，卷毛青年的眼神微微波动，随即他收敛道：“涧西那边是什么情况？”
　　
　　仙歌沉默很久，意思很明显，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卷毛少年见此着急，拉着他哥的衣袖，卷毛青年深恨弟弟如此不争气，道：“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淮阳，那里是一座被大量异能者清理干净的小城市，相对安全，虽然物资没那么丰富，但至少能有个休息的空间。”
　　
　　反正这个消息南部很多异能者都知道，淮安也就在南安的不远处，只不过有一条大河隔着，有心去找总能找到，透露出去也没事。
　　
　　仙歌闻言眼神微动，随即嘴角幅度极低地上扬，好似在笑：“可以。”
　　
　　她答应了。
　　
　　卷毛少年松了一口气，见状，卷毛青年更恨铁不成钢。
　　
　　“你可以和我们说说涧西的情况吗？”在车上，卷毛青年同行的短发女如此问道。
　　
　　仙歌：“涧西大半部分已经被丧尸占领，还活着的人都龟缩在几个角落，很多中级丧尸占领了出城的各个要道，还诞生了三个高级丧尸，其中两个火拼同归于了。”
　　
　　她这说的可是实打实的情报，没有半句虚言，除了最后“同归于尽”用了点春秋笔法而已。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卷毛少年脱口而出，随即讪讪然笑，而这也是同车其他人想知道的。
　　
　　仙歌淡定：“因为这是我亲眼所见。”
　　
　　“正是它们同归于尽我才能顺利通过被封锁的路，离开涧西。”
　　
　　如果它们不凑在一起干架，那她还要费心去找逃跑的丧尸，那不是更耗时间，更不能离开涧西？
　　
　　“那你之前为什么想进南安？”
　　
　　既然都清楚大城市如此危险，之前为什么那么想进入人口和涧西相差无几的南安？
　　
　　问题接踵而来。
　　
　　仙歌沉默了一瞬，慢慢道：“因为……我爸爸妈妈在那里。”
　　
　　车内瞬间沉默，一直被压抑着不曾浮出水面的问题再次爬上心头。
　　
　　爸爸……妈妈……
　　
　　短发女神情勉强：“……保重。”
　　
　　宴河的双亲确实在南安。宴河暑假要回来前还和爸妈通话说要带男朋友回家看看，那时双亲忧虑叮嘱，还近在眼前。
　　
　　宴河的父母已经死了，她前世亲眼确定的，在末日降临的那一瞬间，承受不住辐射带来的变异，在短暂的时间内离世，没有遭受多余痛苦。
　　
　　接下来车内保持了好长一段时间沉默，直到卷毛少年再次开口：“之前那只变异鹰看上去等级很高，即使晶核已经被你收走了，血肉中残余的能量依然很可观，南安官方组织高价收，这种异兽肉就是硬通货，我们这趟出来也是为了一只肉多的异兽而来。”
　　
　　“……听说雅姐和姐夫她们也发现了一群变异鹿，已经带着人去狩猎，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说着说着他嘟囔了两声。
　　
　　车内的气氛活跃开。
　　
　　“是！有了这只变异鹰，够你吃好久了，如果检验出等级足够高，中级晶核也能换吧？”
　　
　　食物，实力，末世中人最关心的两件事。
　　
　　仙歌：“这样吗。”
　　
　　这只高级变异鹰只比半王级丧尸差半筹，如果按人类的算法算，应该是八级。
　　
　　一二三级为低阶异能者，四五六级为中阶异能者，七□□为高阶异能者。
　　
　　高阶之上的阶位，人类不知道。
　　
　　但十和十一级，应该是属于王级丧尸的阶位，而作为最顶阶，最独一无二，同时间只能有一位的皇位，应该是代表大圆满的十二阶。
　　
　　仙歌现在应该是十一阶半，比前世巅峰的宴河高一阶。
　　
　　“对了，还没问，你是什么异能？”
　　
　　“我是木系的，我大哥也是木系的，陈姐是金系的，白哥是变异系的，你呢？你是什么异能？”
　　
　　其他人没拦得住，让卷发少年脱口而出，见状，卷发青年忍不住在心里捂脸。
　　
　　这弟弟是不能要了。
　　
　　仙歌淡定：“木系。”
　　
　　她伸出白皙的手，掌心向上，绿意勃发，转瞬间一颗小芽从她的手心处生长向上，顺着她的手指攀爬，触到玻璃窗，试图穿过特质玻璃，沐浴车外的阳光。
　　
　　“哇哦，好厉害。”卷发少年感叹。
　　
　　“生长系的异能……是‘催生‘’么？还是‘囚困‘’？还是单纯的‘藤’？”她问的都是木系异能的变种。
　　
　　仙歌笑笑，没有回答。
　　
　　短发女知趣，没有再问。
　　
　　车辆继续行驶，在到达被炸掉的大桥时，队伍中的木系异能者用异能造出一条小船，载大家过河。
　　
　　淮阳市是一座被大河隔开的小城，发展远没有南安好，随着时间的推移，房地产缓慢发展，渐渐变为南安富豪的后花园，淮阳本地年轻人大多去了南安发展，这也是淮阳人口少的原因。
　　
　　“姜雅回来了，这次收获怎么样？”
　　
　　“还行，劳您记挂。”
　　
　　“没有遇到危险吧？”
　　
　　“没有，这次是狩猎了一群鹿，性情和末日之前没什么变化，都挺温顺的，猎杀起来很顺利。”
　　
　　“那卖吗？”
　　
　　“不卖。”温和的话音一瞬果断，随即又变得温和：“除非你拿中级晶核来换。”
　　
　　“中级晶核，你在想屁吃，就一群低级变异鹿……”唠唠叨叨的抠门声。
　　
　　姜雅继续和其他人寒暄，俨然是她们队伍的发言人，遇到卷毛兄弟，停下打招呼：“大陶小陶都回来了？怎么样，这次收获丰盛吗？”
　　
　　卷毛青年，也就是大陶僵着一只脸点头：“还行。”
　　
　　卷毛少年小陶则是兴高采烈道：“雅姐，你们回来，我们这次的收获特别棒，除了一直变异大猪以外，还遇到了一只变异鹰。”
　　
　　“咳咳。”大陶咳嗽了两声，小陶立刻闭嘴。
　　
　　姜雅的目光也已经转到仙歌脸上：“这是……”
　　
　　小陶：“这是我们半路遇到的野生异能者，领了蓝卡之后进来了。”
　　
　　蓝卡就是淮阳居民的通行证，能够通行居民区和交易区，高级一层的青卡才能接任务，领一些稀有物资，至于更高级的卡片则是代表更高级的权限。
　　
　　姜雅明白了，表情转为戏谑：“我们小陶长大了。”
　　
　　小陶害羞：“雅姐！”
　　
　　姜雅一行人以姜雅为领队，副手是她的伴侣，一个长相斯文，身形颀长，看人时如春风化雨的年轻人，他望向姜雅的目光温柔和煦，两人不经意间一个对视，照亮了末世一寸黑暗。
　　
　　两只队伍错落而过。
　　
　　仙歌准备前往分配的房屋，这时大陶拦住她：“这只变异鹰你打算怎么处理？”
　　
　　仙歌：“你有什么办法？”
　　
　　“我可以联系官方的人，让他们来收，这样估价以晶核算，卡片的等级还能提升——如果那只鹰的等级很高的话。”
　　
　　不是所有的军队都全军覆没，淮阳的驻军就是，末日之后，正是他们组织人手，就近清理出淮阳市，让人类有一丝喘息之机。
　　
　　仙歌点头：“可以。”
　　




103.  末日丧尸皇   变故

　　大陶联系来的官方的人对那一只鹰格外看重, 一开始漫不经心的目光在眼见为实后瞬间换为郑重。
　　
　　“这只鹰至少超过了六级，具体有多少级需要鉴定，你愿不愿意等一等？”
　　
　　仙歌：“可以。”
　　
　　处置好鹰之后, 众人留下联系方式后散了。
　　
　　仙歌终于来了她分配的小屋内, 是地上的房子，六层。
　　
　　末世到来之后, 地底的居所最吃香，楼层越高危险越多越不招人待见。
　　
　　仙歌作为今日才到淮阳的人, 能分配的只有这样的房子。
　　
　　她没挑剔, 直接走进去, 房子里面并不脏, 都打扫好了，两室一厅的房子并不空旷, 也并不狭窄，只是没有一点物资。
　　
　　精神力所延申力量所在，仙歌清除掉房中一切残余痕迹, 坐在房中沙发上，静静放空脑袋。
　　
　　粗壮的藤曼以她为起始在她身后静静生长, 绿叶白花, 甜似蜜, 一颗颗小果子自花瓣脱落处结出, 青青如草, 光滑如鹅卵石。
　　
　　仙歌百无聊赖地摘下一个果子, 放进嘴里, 又摘下一颗果子，放进嘴里。
　　
　　“叮咚~叮咚~”就在这时，门铃突然被按动。
　　
　　“我就住在这一楼, 我猜你刚来可能换不到什么好东西，就给你带了点肉来，是我们今天自己猎的，还很新鲜，你可以尝尝看。”门外是雅姐和善的笑容，她一向与人为善。
　　
　　雅姐旁边跟着她的丈夫，在面对仙歌时，神情略冷漠。
　　
　　客厅里的藤曼不断招摇，藤蔓上不断长出的小果子成熟后“咚咚”掉落，雅姐越过仙歌见到这一幕，有些傻掉，随机她温柔笑开：“我居然没想到，你是木系异能者吗？异能是‘催发’？”
　　
　　“不过没关系，肉里含的营养还更多，你看起来这么小，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不嫌弃可以一起吃。”
　　
　　仙歌能感觉到这变异兽肉真的没做手脚，她点头：“谢谢。”
　　
　　招招手，藤曼平移，来到他们近前：“你们随便摘。”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青年突然抢在姜雅面前，伸手摘下一个果子，一顿，对姜雅点点头。
　　
　　姜雅笑容更亲切，同时有些尴尬。
　　
　　“咦，雅姐你们怎了来了？”这时身后传来小陶的声音。
　　
　　他抱着一块异兽肉来献宝，这是他们今日猎到的变异野猪的肉，刚刚分配完，小陶想到仙歌便忍不住带着他自己那份来了。
　　
　　仙歌这次拒绝：“不用了。”
　　
　　然后送走两拨人。
　　
　　“你这次怎么这么殷勤？”离开的路上，雅姐的伴侣第一次开口道。
　　
　　“因为她长得好看啊哈哈哈……”温柔的女人爽朗起来亦很动人。
　　
　　被赶走的小陶跟在两人身后，听着风传来的声音，神情逐渐抑郁。
　　
　　“这——不是六阶中级变异兽，而是八阶！不只是七阶，已经到了八阶，真正的高阶，甚至差一步突破九阶！”
　　
　　“这是哪来的，你们怎么弄来的，付出了多大代价，人员损伤多少？”淮阳的下研究所里，一个白发老头扯住取鉴定报告的人的领子，兴奋质问道。
　　
　　被他扯住的人比他还激动：“什么？这是八阶？真的？”
　　
　　白发研究员不满：“当然是八阶，你当我说的有假？”
　　
　　随即话题转回来：“你还没回答我，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八阶变异兽尸体？先说好，这变异兽尸体我要用来研究，你不能再要回去了……”
　　
　　取报告的人当然没有这个权力，真正的话事人很快到来：“您老确定这是八阶变异兽尸体？”
　　
　　白发老头：“当然确定。”
　　
　　话事人沉默。
　　
　　“你还没回答我是怎么得来的这变异兽尸体，晶核呢？”
　　
　　大陶小陶身份特殊，还是第一次带外人进淮阳，事情经过话事人已经全部问清楚，尤其是那只变异兽的事：“大陶说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好像是自己发了病，晶核已经被捡到变异兽的人挖走了……”
　　
　　“看来这位宴小姐还有一项精神类异能。”
　　
　　话事人深沉的眼中闪过精光：“变异兽尸体先留在这里，但您老先不能动用，更不能损坏——它还不是我们的。”
　　
　　仙歌住的楼层前，一群衣冠楚楚的人正准备敲门。
　　
　　可门下一刻无人自开，却无人进去，直到传来一声：“进来说话吧。”才有人走进。
　　
　　仙歌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走进来的几人，为首的赫然是刚才研究所中的话事人。
　　
　　“宴小姐。”
　　
　　仙歌点头：“你们找我是因为那只鹰的鉴定出来了？”
　　
　　话事人点头：“不知道晏小姐怎样才肯卖出这只鹰？”
　　
　　“你们能拿出什么？”仙歌好奇。
　　
　　话事人一一列出准备好的条件：大量的中级晶核，干净水，珍惜物资，绿卡权限，以及进化知识。
　　
　　仙歌在听到进化知识之后才稍稍集中注意力，话事人见此暗中松口气。
　　
　　“进化知识是什么？”纯澈的眼眸如孩童一般，不经意透露的冰冷却让人窒息。
　　
　　话事人一瞬瞥见眼珠反射的光，心中准备的千层话术一层层后退，这双眼睛，这双眼睛……
　　
　　“是淮阳城里保护的科学家总结来的进化规律，俗称变强规律。根据现有的研究，丧尸，变异动植物或异能者每提升三个位阶，就会发生一次蜕变，蜕变的过程分为低，种，高，三个位阶九个等级，至于其上还有没有位阶尚没有结论。”
　　
　　说到“九”位阶，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仙歌一眼。
　　
　　随即低下头：“而每一次跨越位阶，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根据不同人的异能与体质，需要的能量的属性要求也不同，比如水系最好用水系高级晶核突破，木系用木系晶核。
　　
　　“丧尸的晶核需要净化才能使用，变异动植物却不需要，我们研究所研究了一套最简单进阶体系，也就是如何最快速地搜集齐进阶所需要的特殊晶核，进化，那些很难获得的晶核也找到了替代品，能够让异能者更快突破屏障。”
　　
　　“比如说一个六级水系异能者，她想要突破七级，达到高阶，难度很大，正常情况下她需要获得至少三枚水系高阶晶核或三百枚水系中阶晶核，但根据我们的研究，用三万枚低阶晶核再加上一些特殊物品，也可以。”
　　
　　三枚高阶或三百枚中阶和三万枚中阶晶核相比，哪一个获取难度更大？有脑子的人都清楚。
　　
　　“当然，木系和精神系都是。”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仙歌稍稍提起来的兴趣又落了回去：“哦。”
　　
　　她还以为是真正的，揭示进化本质，或末日前，对进化论的深层次研究。
　　
　　“您先考虑考虑，有了结论之后随时通知我们。”摸不清仙歌的态度，哪怕八级变异巨鹰尸体如此珍贵，话事人还是谨慎说道。
　　
　　离开的脚步声极其轻微，这一行人没一个弱的。
　　
　　三天后，话事人一群人再次到来，将一箱子纸质材料交到仙歌手上——考虑了三天之后，仙歌还是选择了进化资料。
　　
　　其他的东西要么仙歌不需要，要么淮阳官方拥有的数量有限，对仙歌而言杯水车薪，根本没用。
　　
　　坐在沙发上，仙歌静静翻阅着研究所所研究出来的结论——勉强有一个体系，但依然有很多错漏之处，不过短时间内对丧尸研究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研究所研究的有关等级与进化，替代与突破技巧对仙歌而言根本没用，仙歌清的楚知道，想要进阶为皇，根本不能取巧，大量的高级丧尸晶核，以及对丧尸认知的突破，才是突破的关键。
　　
　　纯黑色的瞳孔不断在纸质资料上游览着，这上面着重记录了木系和精神系突破理论和技巧，研究成果止步于高级。
　　
　　“种植”，“催生”，“温养”，“涅槃”，“木化”，“森”，“藤”，“木”这是资料上记录的可以打破瓶颈的特殊功效晶核。
　　
　　仙歌脑海中划过这些晶核的作用与样子，继续往下看。
　　
　　“溪”，“河”，“雨”，“云”，“露”，“雾”，“下雨”，“润泽”，“水幕”，“水”，这是水系。
　　
　　“催眠”，“读心”，“傀儡”，“心灵震慑”，“心灵分裂”，“心灵剥夺”，“造梦”，“纯精神”，这是精神系。
　　
　　吞噬了不知多少晶核所带来的感悟催生出灵感，如一颗流星，转瞬不见。
　　
　　仙歌长长吐出一口气：“呼。”
　　
　　触类旁通之下，居然也让她领悟到了一些。
　　
　　但还不够，仙歌决定在这个城市多留一会儿，还要和研究员相处一段时间。
　　
　　“救命，救命，救命啊——”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
　　
　　半城的人都被惊动，巡守的人迅速奔向前：“怎么了？”
　　
　　“雅姐她们不好了，快去救人！”
　　
　　“我们在狩猎变异鹿的时候，被他们引到一座小火山前，那里面生活着一颗……一颗高级变异火树，我们完全不是对手，那群变异鹿记仇，将我们堵在里面，雅姐和黎哥拼了命才让我突围，回城求救。”
　　
　　“快去救人啊！”
　　
　　“雅姐，雅姐她们撑住啊！”




104.  末日丧尸皇   共死

　　“快跑！”
　　
　　虬扎的枝干铺天盖地袭来, 如一只只猖狂的鬼影，追着众人围杀，狩猎的成员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抓走, 被抓到岩浆湖中心的变异火绒树主干处一寸寸融成渣。
　　
　　“救援的人为什么还不来？！”
　　
　　“飞毛腿走了多久了？”
　　
　　飞毛腿是前去报信的那人的外号, 也是他的异能。
　　
　　“才三分钟……以这里和岩浆湖的距离，飞毛腿再快也要十分钟。”黎术, 也就是姜雅的丈夫苦笑道。
　　
　　这次狩猎比上次艰难，可她们以为再艰难也艰难不到哪里去, 一个猎物都带不回去也很没面子……后知后觉中, 被这群变异鹿引导了岩浆湖, 然后遭遇了狩猎队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
　　
　　高级变异火绒树啊！
　　
　　狩猎队里目前实力最高的人是姜雅, 六阶，其次是黎术, 五阶，其他人都是五阶上下，这配置用来狩猎一群低级变异鹿简直绰绰有余, 可没想到它们居然能和一颗高级变异树共生，在踏进这颗变异树的地盘以后, 非但没有和他们一样被变异树绞杀, 反而继续存活。
　　
　　“文文！”
　　
　　转眼间, 又一个队员被变异树拖走, 声势赫赫的枝干潜于暗影中亦是无声无息。
　　
　　一把刚凝结的刀瞬间斩下, 斩断枝干, 救下文文。
　　
　　姜雅脸色惨白, 手中最后一颗中级晶核碎成沫，被救下的文文瞬间反应，远离枝干, 朝姜雅的方向逃跑。
　　
　　所有人都一边注意着前方的变异树，一边下意识回头寻找退路——可让她们绝望的是，出口被挡着，依然是变异鹿，还有一只上次没见过的中级变异鹿王。
　　
　　来自变异兽的复仇，又快又狠，让他们完全招架不住。
　　
　　“四分钟了。”
　　
　　众人顿时更加绝望，哪怕飞毛腿超常发挥，提前回到淮阳求援，从淮阳到岩浆湖也需要一定时间。
　　
　　“啊！”又有人被抓住了，这一次姜雅没能及时救援，让他被抓走，惨叫声在山洞里回荡一瞬，然后戛然而止，所有人脸色瞬间惨白。
　　
　　这是第三个死亡的队友。
　　
　　眼泪瞬间哗啦落下，却已顾不得痛苦。
　　
　　黎术护着身体一瞬摇晃的姜雅：“姜雅？”
　　
　　姜雅再一次躲过变异树的攻击，勉强镇定，手却一瞬收紧：“我……”
　　
　　对视被变异树打断，姜雅眼中的决心被仓促掩盖。
　　
　　我一定会让你活着回去！
　　
　　“啊！”又一声惨叫。
　　
　　文文因体力不支，再一次被变异树枝抓了去，猝不及防间只剩下一声惨叫。
　　
　　“文文……”姜雅一瞬失声。
　　
　　可紧随而来的惨叫却将她唤醒。
　　
　　那来自于文文的爱人。
　　
　　猝不及防间看到文文是怎么死的，他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再来不及逃，被变异树抓了去。
　　
　　短短几息功夫，他们就又失去了三个队友。
　　
　　狩猎队只剩下五个队员。
　　
　　这些队员脸色都格外难看，他们觉得，这一次大概是在劫难逃了。
　　
　　“走了多久？”
　　
　　黎术精准报时：“六分钟。”
　　
　　差不多每一分钟死一个人。
　　
　　“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拖到来援……”
　　
　　而且面对这么强大的变异树，来援的人能不能顺利救出他们也是未知数。
　　
　　姜雅：“别说丧气话……”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根树枝就已无声无息出现在身旁，卷起一个队友的腿，将她拖走。
　　
　　“可可！”
　　
　　救之不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亡。
　　
　　一分钟后，又是一个。
　　
　　再一分钟，是两个。
　　
　　最后两分钟，只剩下了黎术和姜雅。
　　
　　他们被逼到了角落，再没有躲避的余地。
　　
　　“我爱你。”姜雅轻轻呢喃了一声，脑中的晶核在极其强大的意志下，开始自爆。
　　
　　黎术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依然保持着温柔的笑容——这笑容让姜雅安心。
　　
　　可下一瞬，自爆突然中止，研究所特意研究出来的自爆办法被黎术的精神异能打断。
　　
　　“可是我也爱你。”
　　
　　他轻轻地说，然后挡在姜雅的面前，任树枝将自己拖走，在无限靠近变异树主干的时候，轰然一声，爆裂开来，如一场盛大的烟花，紫色的晶屑三三两两落下，融化于岩浆湖中。
　　
　　与精神有关系的，自然是精神系异能者更擅长。
　　
　　正如姜雅爱黎术一样，黎术同样爱他，所以选择用自己的生命为她拖延一瞬时间。
　　
　　变异树主干被自爆风波正面打中，愤怒不可遏制，漫天飞舞的枝干更加猖狂，舞动起来层层叠叠，如神话传中的地狱。
　　
　　它要穿透这个人的脑浆，将她的晶核抓出来，弥补它的损失！
　　
　　当树枝袭来时，姜雅已经不会动了，她呆呆望着黎术死亡的方向，瞬间崩溃。
　　
　　而在这时，在姜雅将要遭遇不测时，一个人影却突然出现在变异树的方向。
　　
　　她的手轻巧地伸进变异树的主干，轻轻一抓，一个绿色的晶体就被抓了出来，足有手掌大。
　　
　　当晶体被抓出来后，变异火绒树旺盛的华盖，虬扎的枝干，垂下的气根，裸露于地面的老根，全都凝滞，就仿佛时间在这一瞬暂停，然后一寸一寸腐朽。
　　
　　自下至上，自内至外，灰白变成这颗高级变异树的主色调，火红火红的树叶一层一层掉落，还没落到地就化为粉末，岩浆湖中飘荡满厚厚的红粉，覆盖在紫色的晶屑上，从晶屑上滑落。
　　
　　半空中有一个人落了下来。
　　
　　乌黑的头发，如玻璃一般的眼睛，白皙的手上拖着红绿交杂的高级晶核，垂眸时若有若无带着怜悯。
　　
　　姜雅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仿佛还沉浸在不知名的梦境中无法醒来。
　　
　　“姜雅。”仙歌轻轻唤道。
　　
　　“雅姐！”
　　
　　“你还好吗？你怎么样了？医生，医生快来啊，雅姐伤得很重……”
　　
　　仙歌是随着这群人一起来的，飞毛腿确实超常发挥，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半分钟，可就是这半分钟，就是生死之别，哪怕他们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其他人呢？”
　　
　　“难道……”
　　
　　望着空空荡荡的山洞，众人一瞬沉默，然后眼泪控制不住落下来。
　　
　　黎术，文文，六子，安安，小白，乐乐，可可……
　　
　　都死了。
　　
　　只见到原本安安静静的姜雅突然踉踉跄跄地冲过人群，来到岩浆湖前。
　　
　　然后——跳了下去。
　　
　　岩浆的高温并未因为变异树的消失而降低，足以融化铁块的温度包裹着姜雅的身体，脆弱的皮肤骨骼瞬间焦化。
　　
　　“雅姐！”
　　
　　其余人大惊，就要用异能救人。
　　
　　可是没有用了，姜雅死至已坚，在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同时自爆。
　　
　　碳化的血肉与金色的金屑飞洒开，如先前黎术一样，铺满了岩浆湖。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怎么办呢？”在结为伴侣前，他们都曾问过对方这样一个问题。
　　
　　那时姜雅的答案是：“哈哈哈，当然是自己一个人好好活下去了，带着活着的人的希望。”
　　
　　黎术：“我不会死在你面前，我不会让你承受这样的痛苦，要承受也是我承受。”
　　
　　最终，两个人都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黎术最终还是希望姜雅好好活下去，比他活得久，姜雅却承受不住，挺过了末世的求生欲与坚强被漫天散开的紫色晶屑摧毁，最终同眠于岩浆湖中。
　　
　　山谷里一瞬无声，所有变异鹿都被屠杀殆尽，血腥味无限扩散，还活着的人连半个字都吐不出。
　　
　　末世就是这样，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意外轻而易举地夺去生命。
　　
　　回去的路上也很沉默，那个山洞被土系异能者震塌，岩浆湖被掩埋，就当作这次牺牲的狩猎队队员的坟墓。
　　
　　红绿相间的晶体在仙歌手中散发着淡淡的光，哪怕温度十分高，亦不能对她的手造成半点损伤。
　　
　　哪怕在这种时刻，都有人时不时将敬畏的目光投过来。
　　
　　没想到，这位宴小姐这么强。
　　
　　她到底多少阶，是七阶，还是八阶，或者传说中的九阶？
　　那么轻易就杀死了高级变异火绒树，夺走了它的晶核，变异火绒树前后死亡的时间没超过一秒。
　　
　　仙歌将晶核收起，她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件事，今天这颗高级变异树倒提醒了她，在花国广袤的土地上，在深山老林中，在最适合草木生长的环境里，是不是诞生了非常多高级变异植物？
　　
　　一行人回到淮阳，通报完姜雅一行人遇难的消息后，悲伤在城内漫延。
　　
　　“怎么会……”
　　
　　“就是一群变异鹿啊！”
　　
　　“基地周围居然还潜藏着一颗高级变异树！”
　　
　　“又死了，又死了，哈哈哈哈，末世……末世……我恨末世！”
　　
　　似乎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在姜雅她们遇难之后，又一个不幸消息传来，另一支狩猎队遇上了猎人的野生高级异能者，狩猎队伤亡惨重。
　　
　　活下来的两人，一人还一直想杀了另外一人，因为在危险到来时，他将自己的女朋友，她的妹妹推到了死神的镰刀前，换自己独活。
　　
　　如果不是救援及时到来，只怕剩余的两人自己就要自相残杀殆尽。
　　
　　对比姜雅和黎术，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如一出默剧，说不出的荒诞。
　　
　　末世之中的爱情啊……
　　
　　在死亡面前，你最爱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别人呢？
　　
　　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都是前者。
　　
　　仙歌旁观着另外一个故事，轻叹：“爱情……”
　　




105.  末世丧尸皇   结束

　　官方的人来请仙歌, 依然是上一次的话事人：“多谢宴小姐这次伸出援手。”
　　
　　“没事。”仙歌眉眼冷淡。
　　
　　“不知道变异火绒树的晶核宴小姐有没有兴趣交易？”揣度着仙歌心情，话事人开门见山道。
　　
　　“晶核？”
　　
　　话事人心头一紧。
　　
　　就见仙歌微微一笑：“早就被我吸收了。”
　　
　　话事人一愣，高级晶核哪怕是高级异能者也需要做好准备才能缓慢吸收, 这位宴小姐轻易就吸收了？
　　
　　所以她真的是九阶顶峰异能者？
　　
　　“冒昧问一句, 宴小姐是不是已经突破了九阶？”话事人稍作忍耐，还是忍不住问道。
　　
　　仙歌：“是。”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 让话事人肾上腺素飙升血液上涌：“精神系和木系双系？”
　　
　　仙歌冷淡瞥他一眼：“是。”
　　
　　话事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多谢宴小姐解惑，我有一项交易, 不知道宴小姐愿不愿意听听。”
　　
　　“说。”
　　
　　“我们想了解九阶异能者究竟有多强大, 与八阶差别有多大, 进化到九阶需要什么条件, 以及，九阶是不是就是进化的顶峰……相对应的, 淮阳研究所在末世后研究的所有结论也都对宴小姐开放，无论宴小姐想要什么，想知道什么, 我们都会尽全力满足，不知宴小姐觉得如何？”
　　
　　在仙歌目光越来越冷淡之际, 话事人一口气道。
　　
　　气氛越来越凝滞, 这与其说是研究, 不如说是明目张胆地打听仙歌实力。
　　
　　话事人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落下。
　　
　　“就这些？”良久, 就看到仙歌轻轻一笑, 如此说道。
　　
　　危险的气氛一扫。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在话事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仙歌道：“九阶不是进化的顶峰, 上面还有阶层，进阶九阶，如果不去取巧, 必须要大量的高级晶核，哪一系都可以，重点是数量，八级与九阶的差距……就好像六阶和八阶的差距一样，越往后走实力差别越大，每提升一阶都是跨越一个大阶层。”
　　
　　仙歌没有说自己有多强，但相信话事人能体会。
　　
　　话事人也确实明白了，他当场更换身份卡，挑动权限，让仙歌有查阅资料库里所有学术资料的资格。
　　
　　末世后，发电艰难，电力珍稀，纸质资源反而好获取，所以大部分资料都是以纸质资料呈现，但研究所没有公布的是，其实每一份资料都有相对因的网络备份，那是为最坏的情况做的准备。
　　
　　除此之外，仙歌还见到了研究所的几位老教授，在末日前就是顶尖科学家，淮阳驻军好不容易才保全。
　　
　　仙歌见到他们，问的问题不是理论上突破更高阶的可能，也不是淮阳目前的情况，而是末世后对进化规律的总结。
　　
　　仙歌怀疑，她想要晋升为皇，除了大量的晶核以外，差的就是理论上的东西。
　　
　　这几位老教授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将系统总结的规律告诉她，让仙歌对自身的存在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相反的，在教导她的时候，这些老研究员也在不停问她问题，都是与第九位阶有关的东西，甚至在仙歌去研究所的时候，所有的研究员都会将求知的目光投来。
　　
　　末世以后，脑域异能者因为异能攻击力弱，消耗又大，存活数量堪忧，淮阳基地建立以后好不容易才网罗来几位人才。
　　
　　双方交换完信息，仙歌就准备走了。
　　
　　淮阳官方很诧异：“您要去那里？”
　　
　　仙歌：“我要四处走走，寻找进阶的机会。”
　　
　　官方的人明白了，这确实是一位强者会有的追求，虽然还是很遗憾，但他们还是问道：“您还回来吗？”
　　
　　人类好不容易诞生了这样一位强者，如果能留在淮阳，那该多有安全感。
　　
　　仙歌：“会，等那几位教授的结论出来了，我会再次叨扰。”
　　
　　话事人顿时欣慰。
　　
　　仙歌离开淮阳，确实是为了寻找变强机会，却不是如基地人所想的那样找寻灵感，而是狩猎。
　　
　　进化需要大量的高级晶核。
　　
　　仙歌离开淮阳的那天，大多数人不知道，话事人在监控中默视着仙歌离去的背影，突然心有触动。
　　
　　衬衫长裤相貌却如同古典玩偶一般的少女，就连阳光落在她身上，都像在为她增添光辉，屏幕前，光环一般的存在若隐若现，在监控持续了三秒之后，陡然消失。
　　
　　下一刻，监控也被断掉。
　　
　　在断掉之前，话事人对上了仙歌似笑非笑回望的眼：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比水面还要透明，比镜面还要冰冷，就好像恐怖漫画中的镜中少女，鬼气森森。
　　
　　话事人一瞬冷汗满颊，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们一直默认宴河是人类，因为哪怕是高阶丧尸与人类的差别也是肉眼可见，完全没有伪装的可能，但如果是高阶以上呢？
　　
　　他们可是刚刚得知，高阶以上还有新的位阶。
　　
　　……
　　
　　仙歌在整个世界游荡了五年，从北方的冰雪王国，到世界中心万里之下的海底，再到陆地巅峰连丧尸都没有的所在，再到密林遍布，全是变异草木的湿热之地，再到人口密集，几乎全部变成丧尸p的死亡之国。
　　
　　海量的高阶晶核落入了她的嘴里，她还遇到过一个真正的丧尸王，可惜打不过她，最后死在她手里。
　　
　　除此之外，还有湖泊，沼泽，岛屿，山脉纵横之地。
　　
　　凡有高级丧尸所在者，皆有她的痕迹。
　　
　　远离人群，离群索居，没让她崩溃，反而让她更自在，在原生世界，在得到系统前，她也已经闭关万年。
　　
　　修道者求道之心是不会淡却的。
　　
　　见识过这世间的千般风景，倒是让仙歌更从容。
　　
　　五年后，仙歌去了淮阳。
　　
　　淮阳已经不是之前那座小城市，而是变成了有五座小型基地拱卫的大基地，五年时间，足够这个基地迅速扩大。
　　
　　不出预料，花国大半的异能者都来到了这里。
　　
　　一片欣欣向荣的风景。
　　
　　仙歌到来以后，用身份卡通知了基地主导者她的存在，很快就有人来迎接：“宴小姐，你回来了？”
　　
　　仙歌点头。
　　
　　这五年来，她没有和淮阳基地断开联系，也来过一两次，只不过每来一次后基地的领导人对她的态度就越微妙。
　　
　　稍稍一想，仙歌明白他们大概在怀疑她的身份，虽然有些疑惑她是怎么露馅的，不过仙歌并不在意，经过几次系统的接受知识，以及疯狂的吸收晶核，她马上就能突破了。
　　
　　这或许是仙歌最后一次来淮阳。
　　
　　“你回来了？我陪你去见首领吧。”小陶神态自然道。
　　
　　五年的时间，小少年长成阳光青年，仙歌的样子却始终不变。
　　
　　首领就是之前的话事人，他升职得很快。
　　
　　“不用了。”小陶一愣。
　　
　　“我自己去。”话音刚落，仙歌就不见踪影。
　　
　　小陶神色焦急，不是之前几次喜欢的人视他如无物的挫败，而是忧心如焚。
　　
　　仙歌出现在话事人面前，四周埋伏的一切她都感知到：“你在特意等我？”
　　
　　“是。”话事人心中紧张，面上谈笑自若。
　　
　　五年时间，大多数异能者汇聚，他们的能量早和当初不同，连仙歌的踪迹都捕捉得到一二。
　　
　　“是为了杀我？”
　　
　　“陈教授身体不适，这次不能……”
　　
　　双方同时开口，最终仙歌的话让对方停下。
　　
　　话事人勉强笑笑：“你这是什么意思……”
　　
　　仙歌完全没管话事人的表情，好奇道：“我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空气凝滞。
　　
　　话事人沉默：“阳光……你大概不知道，和末世前不一样，末世后的阳光对丧尸更加偏爱，异能者和变异动植物在面对阳光辐射时都会不适，唯有丧尸，因为被阳光钟爱，所以在阳光下的形态会不同，一般的异能者和设备都看不到，但淮阳恰好有一座末世前的顶级设备，你在那里面的状态和平常完全不同。”
　　
　　而且你也没有认真掩饰的意思。
　　
　　仙歌从来没掩饰过她的不同，但淮阳的人先入为主，一直没怀疑她的身份，直到仙歌身上的异常再也遮掩不住。
　　
　　仙歌：“这样吗？”
　　
　　话事人心存死志，遗嘱他都写好了，人类未来的希望都已转移，现在留在淮阳的，都是有了牺牲准备的。
　　
　　“你们一直想知道高阶以上是什么位阶。”熟料仙歌突然如此说道。
　　
　　“你们诞生了王。”
　　
　　近在咫尺的眼睛冰冷得可怕：“可你们不知道，王与皇的距离。”
　　
　　集全人类之力，消灭丧尸王！
　　
　　这一战，光出战的高阶异能者就有上百，还有人类的希望，刚刚突破王阶的真正顶层异能者，末世前末世后能拿得出手的武器全部上场，无论损失。
　　
　　这一战结束后，整个淮阳被夷为平地，战场上没有发现那位丧尸王的尸体，更没有发现晶核，茫茫土地上，只有一个恢复了玉色的手镯掉落于地，等待有缘人拾取。
　　
　　痛，全身上下都在痛。
　　
　　这一战的刺激，让仙歌提前突破瓶颈，开始皇阶的进化。
　　
　　足足持续了三年，进化才结束。
　　
　　干净的雪地上，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伸出来，那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丧尸，仿佛是全新种族一般的质感与茫茫雪地相映成辉。
　　
　　任务就此结束。




106.  人生之痛   不忍受

　　感受着胸腔里久久不息的愤怒感, 仙歌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计童的愿望是鱼死网破，宁死不让她们如愿？”
　　
　　这听起来像一个小孩子胡闹的话。
　　
　　但实际上并不是。
　　
　　计童，纪家的继女, 跟随母亲进入纪家, 在纪家三个亲生兄弟光环下，一直活得很没存在感, 她也并不在意，毕竟她也不是纪家的亲生孩子。
　　
　　她唯一在意的, 是她的亲生母亲, 而也正是她, 伤她最深。
　　
　　计童是个叛逆的孩子, 从小到大都是，继父说都不说一声就给她转到了一个师资很好的贵族高中,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感激卑微该怎么融入贵族高中的环境，而是，为什么要给我转学, 你问过我愿意了吗？
　　
　　纪家三兄弟中的老大做足好兄弟的样子，对她关怀备至, 主动请人教她礼仪, 要她做一个合格的纪家小姐, 她第一时间想的是, 谁稀罕, 谁说我想做纪家的小姐？
　　
　　纪老二刻薄, 嘴里从来没半句好话, 她也从来不惯着，没有半点讨好豪门兄长的意思，卑微？不可能！你骂我, 我骂你，你瞧不起我，我鄙夷你，你对我竖起拳头，我举起菜刀。
　　
　　纪老三张狂，因母亲为生他而难产去世，一直对继母为难，计童也从来不退让，她的妈妈，从来不卑微，你个继子不孝顺她，我孝顺她，反正你也不是我亲人，也不是我亲哥！
　　
　　但因为家庭环境的缘故，还是让计童十分厌恶婚姻，排斥婚姻，她不愿意结婚，在妈妈小时候开玩笑“长大后嫁个好人家不要受妈妈的罪“时她脱口而出：“我不结婚一样可以过好日子”，成年后她妈每提一遍结婚的话题，每试探一句，她必要怼回去一次。
　　
　　可这样的计童，最后还是结婚了，不是她自愿的，而是有一个人代替了她，做了妈妈的好女儿。
　　
　　一个穿越者。
　　
　　事情起源于一场相亲。
　　
　　相亲的对象是计童妈妈好不容易给她找的，各方面条件都很优越，计童依然不愿意去，计童妈妈却不想心血白费，不想错过这一个完美对象，使尽手段让女儿去，认为女儿在见到优秀的男人后会改变想法。
　　
　　计童气得要死，又愤怒又伤心。
　　
　　她不愿意她不愿意！为什么她妈就是听不明白！
　　
　　计童和她母亲几乎到了要决裂的地步，而这个时候，计童突然做出妥协，她愿意去见了，虽然最后这个相亲对象没有成，但计童还是改变了态度，和一个男人结婚，白头偕老，共度一生。
　　
　　这是在旁人眼里的一切。
　　
　　而在身体莫名其妙被夺走，莫名其妙被认为不孝顺，身体莫名其妙被玷污，意志被剥夺，人格被践踏的计童的眼里呢？
　　
　　我宁愿去死，宁愿鱼死网破，我要不要迎来这样的结局，我不要计童这个名字最后的结局是和一个男人共度一生！
　　
　　我要一个人，哪怕英年早逝，哪怕立刻暴毙，我也要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哪怕死，我的意志也不能被剥夺，不能被折断！
　　
　　这就是这个任务的由来。
　　
　　仙歌：“好倔强的女娃娃。”
　　
　　她还就喜欢这样倔强的人，至少有一刻在坚定自己的东西。
　　
　　远处的森林鬼影憧憧，恰如风雨欲来，豪宅大的惊人，一整个小山脉围成的地盘夸张又让人觉得实属正常。
　　
　　仙歌来到的正是风雨到来的前夕，明天，计童妈妈就要提出相亲的事了。
　　
　　系统问：“主人，你打算怎么做？”
　　
　　是打算和家人和解，和自己和解，解除偏见，去见相亲对象，巧妙解开计童的心结，哪怕最后不成功，也和妈妈重拾旧好，让妈妈成功理解自己，今后一切顺其自然，让计童“成长”为一个成年人？还是真如计童的心愿，像一个小孩子一样，鱼死网破，死也不低头？
　　
　　系统说着这两个选项，仙歌诧异：“计童的心愿就是鱼死网破，我为什么要违背她的意志？”
　　
　　为什么要去做“为你好”的事？
　　
　　计童就是希望自己的意愿能够贯彻，就是希望自己的决定能够得到尊重，就是倔强固执宁折不弯，为什么非要摁着头逼她做不愿意的事？
　　
　　任何成年人的意愿都值得尊重，彼之蜜糖吾之砒霜，何必非要别人接受你喜欢的东西？
　　
　　计童的所有想法，在很多人看，就和小孩子一样，可小孩子的意愿就不能得到贯彻吗？更何况计童还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
　　
　　仙歌：“我从不会违背许愿者的愿望。”
　　
　　因为她们许下这些心愿本身就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如果付出了这个都依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就太欺负人了。
　　
　　系统：“我明白了。”
　　
　　果然主人还是不喜欢和解的结局。
　　
　　仙歌望着远山之影，层云蔽月，天地无华，自纪家连绵的屋舍透出去的光亮照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仙歌神情冷漠：她喜欢倔强的孩子，因为能走到她这个境界的，倔强是必然的。
　　
　　计童的妈妈是一个年过四十的中年女人，虽然保养得很好，但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
　　
　　“妈。”碰面之后，仙歌平静唤道。
　　
　　两母女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隔着栏杆对望。
　　
　　张莹华见到女儿，顿时高兴，那张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脸一瞬间散发新的光亮：“童童！”
　　
　　“你看我给你找了谁？”
　　
　　“这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对象，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为你找来的，你快来看看！”
　　
　　她始终认为计童如此排斥婚姻是被她家暴赌博酗酒的生父伤着了，等见到了真正的好男人就会改变想法。
　　
　　事情上确实如此，很多人不结婚确实是原生家庭之殇，但不愿意接受婚姻就一定要改观吗？婚姻是一件好事就一定要去尝试吗？那高数还是好东西，怎么不见那么多人去学？学好了高数财源滚滚怎么不见那些人克服困难，反而避之不及！
　　
　　尊重他人的喜好，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不愿意，尊重！
　　
　　哪怕你是父母。
　　
　　仙歌低头看了一眼，在张莹华兴奋的目光中，转身，“砰”的一声关上门。
　　
　　不见。
　　
　　她知道这样对抗的态度太绝，以传统中庸处事方式来看不妥，甚至在年长者成熟者眼里更是幼稚——
　　
　　但，这是计童想要的，这个孩子，她不愿意她自己受到半点委屈，不愿意自己的人生有半点不心甘情愿之处，她活着之时，处处受制，处处委屈，死了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她就希望爽一回。
　　
　　仙歌满足她。
　　
　　张莹华脸上的笑容破碎。
　　
　　“童童！”
　　
　　咚咚咚的拍门声不时传来。
　　
　　“开门，计童你给我开门！”
　　
　　“你就是这么对把你生出养大的妈妈的？”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妈吗？”
　　
　　“我这么为你好……”
　　
　　说着，张莹华委屈地哭出来。
　　
　　这时继父纪斯年路过，问：“怎么了？”
　　
　　张莹华如见到救星一般：“童童把我关在门外。”
　　
　　纪斯年并不关心她们母女怎么闹矛盾的，更何况他现在还急着上班，所以他直接对管家吩咐道：“帮太太把门打开。”
　　
　　对张莹华点点头，就离开了。
　　
　　张莹华望着他的背影满是崇拜，踏进计童房中的时候都没收敛过来：“妈妈知道，你是因为亲爸爸有了心理阴影，但你放心，妈妈这个给你找的这个人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他家教很好，受过高等教育，她妈妈也很期待和你见面……”
　　
　　仙歌一个字也不想听，她起身，再次打开一扇门，将自己关进厕所里，耳机一戴，再也听不到那烦人的声音。
　　
　　计童学的是音乐，高中的时候，继父突然想起关心她的教育问题，也是纪老三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懂了事”，同意让继妹和自己一个学校，所以继父就问也没问一声，直接将计童从普通重点高中转到了贵族高中。
　　
　　计童读书还行，但天资只是中上，维持好成绩全靠刻苦，突然换了一个学校，还是一个教学体系完全不同，全英文上课，还需要选修其他许多才艺的“好”学校，根本不适应，学习成绩自然不进反退。
　　
　　张莹华着急，一寻思，这样不行，求了纪斯年，找了老师教计童音乐，今后走音乐的路子。
　　
　　从头到尾也没问过计童的意思，她明明成绩很好，却被迫转学，明明之前没资格接触音乐这种成本大的东西，却突然被要求专精。
　　
　　而转学之后，等待着她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兄友弟恭。
　　
　　纪老三为什么“懂事”了？他根本没有懂事，他只是充满恶意的，折腾一下继妹而已，哪怕那改变了她的人生。
　　
　　厕所门外，张莹华一直在念念叨叨的：“童童，你相信妈妈啊，妈妈不会为你坏的，妈妈都是为你好的，你听妈妈说啊，这次的人……”
　　
　　没完没了。
　　
　　仙歌一边翻着手中的曲谱，一边听着耳中的小样，这是计童的作品。
　　
　　她不是一个阳光的孩子，所以作品没出现多少温柔的因素，反倒激烈得像一场情感的宣泄。




107.  人生之痛   谁不是

　　仙歌此前学过音乐, 却不是这种方式，此时回顾着计童的记忆，也觉得颇有意思。
　　
　　学音乐很要钱, 上计童上的音乐学院, 就更是。
　　
　　而这也正是计童愤懑憋屈的原因，她像是欠了纪家很多一样, 可明明不用这样的，不用花多少钱, 她明明在纪家很小心, 都记着不要多花纪家的钱, 以免今后还不清的。
　　
　　纪老三的恶意和纪父的蛮横, 造成了今日这样的局面。
　　
　　计童想要赚钱偿还纪家的想法，被恶心得不上不下, 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还自己吃亏，不还好像损了人品, 非有尊严的人所为。
　　
　　厕所外的唠叨声渐渐地停了。
　　
　　张莹华是个很坚持的人，可以为了一件事坚持不懈地逼着女儿低头, 也是一个很娇弱的人, 站了一会儿她就不想站了。
　　
　　嗓子说得有点痛, 张莹华离开了计童的房间, 享受佣人们的贴心去了。
　　
　　仙歌却依然没有从房中走出来, 直到华灯初上, 张莹华被好姐妹邀请着参加晚宴, 眼看几个时辰之后才能回来的时候，她才打开厕所门，然后开始收拾计童贴身的东西。
　　
　　身份证, 毕业证学位证护照，自己的银行卡，电脑手机作品册，从小到大一些珍视的小物件，然后是贴身的衣物——她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想了想，还是把她带不走，但是沾了她笔迹，写过她名字的纸也带到厕所里烧了。
　　
　　最后就只缺一样东西了——户口簿。
　　
　　虽然以纪家的权势真要做什么手脚不需要户口簿也能成功，但这至少表明了她的态度。
　　
　　仙歌轻手轻脚走出房中，没有惊动任何人，来到纪斯年的书房前，轻轻推开。
　　
　　纪斯年这个书房确实放置着一些东西，却绝对没有什么商业机密，但仙歌能这么轻易的进出，是因为她耍了一些手段。
　　
　　也没去管书房有监控，仙歌直接找到户口簿，然后翻出她那一页，攥在手里走人。
　　
　　至此，该拿走的东西就都拿走了。
　　
　　没有走正门，仙歌直接回到自己房间，背上装着所有物品的书包，来到厕所窗前——轻轻一跃。
　　
　　窗子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推动，无声合上。
　　
　　二楼的高度，对计童的身体而言很困难，但有仙歌的加持，又变得可以忍受，在大喘气调节了一会儿之后，仙歌就如一只猫一般，轻灵地踏着月色进入了不远处的山林。
　　
　　在她落下窗台的那一刻，附近几座山突然起雾了，白茫茫的雾遮盖人的视线，再加上已经是晚上，所以从头到尾哪怕监控中都没看到哪个轻灵落下的身影。
　　
　　风在助长着雾的气势，青青的小草悄悄摩挲着脚底，遮盖月亮的乌云又飘来了几朵，一切静默无声，那瘦弱干脆的身影匿如林中，如一滴藏入大海的水，任什么手段也捕捉不到她的踪影。
　　
　　张莹华在外面玩了几个时辰，等回来时已是深夜，这是时间点她也没心思去唠叨女儿，直接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童童怎么了，还在睡吗？”
　　
　　女管家前来回话：“计小姐从昨晚就没有踏出过房门。”
　　
　　“什么？”张莹华皱眉：“这么说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
　　
　　管家沉默，然后道：“是的。”
　　
　　张莹华：“这孩子，赌气也不是这么赌的。”
　　
　　她眉间的皱纹因为昨天做的美容浅了一些，此时二次发力也不过和昨天相似：“算了，童童是个倔强的，她不愿意吃，怎么逼也没用，何况她房间里应该还藏着一些吃的——就随她去吧。”
　　
　　“今天下午家里回来客人，是薛太太和她儿子，你先做好准备，到时帮我把童童请下来。”
　　
　　管家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薛太太和薛公子，尤其是薛公子是来干什么的，点头道：“是。”
　　
　　下午很快来临，在张莹华全身小小护理了一遍，用了份午餐又选了一打衣服后，薛太太和她儿子就上门了。
　　
　　薛太太年纪和张莹华差不多，长相倒是稍逊，圆盘脸，狐狸眼，气质却很温和，一派高雅风度，她儿子更是个出彩人物。
　　
　　简单的衬衫长裤都挡不出的风姿，穿在他身上有种仿唐装的风采，眉目如画，如古时君子，温润生辉，但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这只是他的表象，眼眶中一闪而过的讽刺足以说明他的态度。
　　
　　计童被穿之后，听话去见了他，面对的也是他的表象——温润如玉。
　　
　　哪怕对方看似温和实则说出来的话总有那么一两句不好听，那个计童都忽略了，甚至因为皮相对他充满好感，好感进化为爱意，最终被对方无情拒绝，收拾好心情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子。
　　
　　计童看到这一幕真的要发疯！
　　
　　她绝对不会喜欢看不起她的人！绝对不会喜欢嘲讽她让她尴尬的人！绝对不会暗恋！绝对不会在对方很明显看不起自己的时候，还眼巴巴贴上去，好像对方很了不起，自己很卑微！
　　
　　别说不喜欢，就算喜欢，计童也能硬生生抹平了，没有人比她自己的感受更重要。
　　
　　对母亲妥协，因为母亲而自尊受挫就算了，毕竟是生她养的人，一个相亲对象算什么，他又没给钱！！！
　　
　　计童真的快气死了，这也是她恨上占据她身体的穿越者的开端。
　　
　　她感觉“计童”这个名字，这具身体，被玷污了。
　　
　　仙歌自然不可能重蹈覆辙，她也不愿意去相亲，所以提前跑路，就算跑不了也表明自己的态度。
　　
　　重要人物上门，张莹华亲自招待。
　　
　　“童童呢？怎么收拾了这么久，还不下来招待客人？”
　　
　　客套了一会儿之后就进入正题。
　　
　　管家接到了张莹华的眼色，上楼叫人。
　　
　　“咚咚咚”，门后没有半点响应。
　　
　　管家为难，计小姐这是在给太太难堪？
　　
　　又轻声敲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之后，管家急了。
　　
　　她毕竟只是管家，计小姐好歹是纪家的继女，没有纪先生的吩咐，她总不能强制打开她的门。
　　
　　管家上前转了转扶手，也没有用。
　　
　　事实上是仙歌在离开之前就特意关好了门，做好了准备。
　　
　　一直没有看见计童下楼，张莹华有些急了：“管家，童童还没有做好准备么？”
　　
　　管家比她还着急。
　　
　　眼见楼上迟迟没传来声音，张莹华最终还是忍不住：“这孩子，别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说着抬脚往楼上走。
　　
　　薛太太闻言笑笑，八风不动，哪怕主人已起身，薛无桐眼中闪过精光，一改来时冷淡，突然道：“我们也去看看吧。”
　　
　　抬脚跟上了张莹华。
　　
　　薛太太见状轻叹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张莹华来到计童门前：“怎么了？”
　　
　　管家看着跟上来的客人，轻声：“打不开。”
　　
　　张莹华已经在考虑童童会不会在做什么傻事，着急拍门：“童童——童童——”
　　
　　没有回应。
　　
　　张莹华铁青着一张脸，找人来打开。
　　
　　“这合适吗？”
　　
　　“我说打开！”
　　
　　薛无桐满是兴味。
　　
　　上一次“计童”听了话，他们并没有登上纪家家门，而是在外面见的，那时薛无桐尚排斥，这一次，因为计童态度太差，张莹华转换策略，直接请了人上门来，反倒达成了不一样的效果。
　　
　　因为计童的脾气，所以她的门被设计了哪怕里面锁了，也可以从外面打开。
　　
　　“童童，你不要闹别扭了，快把门打开。”
　　
　　“童童，你再这样妈妈要生气了！”
　　
　　语气越来越差，薛无桐眼中兴味越来越高，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门最终被打开，张莹华怒气冲冲往里走：“童童，你这次太过分了……”
　　
　　声音戛然而止，只见卧室里哪里还有人。不只是卧室，连厕所，书房，都没有人，计童根本不在房间里。
　　
　　张莹华：“……童童呢？”
　　
　　管家额头上的汗水掉下来：“计小姐确实没出过门。”
　　
　　张莹华环顾整个足有三间小房间的大房间，突然一激灵，急急上前翻阅。
　　
　　最近看的曲谱，没有。
　　
　　她最喜欢的外公留给她的小珠串，没有。
　　
　　身份证，没有。
　　
　　连贴身衣物都没有。
　　
　　张莹华终于着急了。
　　
　　“童童走了！”
　　
　　纪家开始乱了。
　　
　　豪车上，薛太太和薛无桐并肩而坐：“先前不知道，原来是这么叛逆有童心的女孩子。”
　　
　　离家出走……
　　
　　薛太太其实很喜欢活泼的小女儿，和她冷傲不近人情的儿子正好相配。
　　
　　薛无桐冷哼了一声：“幼稚。”
　　
　　薛太太摇头，连眼角的鱼尾纹都变得温柔，她是听说纪家的小女孩儿也是学音乐的，才动了见一见的念头，毕竟她儿子也是搞艺术的，她想着好歹能有一点共同语言，让儿子软化，没想到对方比她儿子还抗拒。
　　
　　“看来是没有缘分了。”
　　
　　“那可未必。”
　　
　　薛太太：“？”
　　
　　薛无桐：“那位纪太太可未必会死心，毕竟这么好的‘金龟婿’，她之前可是喜欢得不得了，一定要我和她女儿见一见。”
　　
　　薛太太摇头：“不会的，你不明白，人一旦陷入情绪中，哪怕你说的有百般好，在她眼里，也是一文不值。”
　　
　　你自己就是这样。




108.  人生之痛   多可笑

　　纪家乱了套。
　　
　　张莹华一直哭：“童童怎么能这么对我……我都是为她好, 她居然离家出走，她太坏了，让她相亲有什么不好, 难道我还会害她……”
　　
　　纪斯年听得扶额：“还没找到人？“
　　
　　安保主管羞愧地低头。
　　
　　“也没查出她是怎么离开的？”
　　
　　安保主管头更低了。
　　
　　纪斯年深吸了一口气, 本来忙了一整天就够累了，回来还要面对这种烦心事, 他道：“不可能，纪家里里外外都是监控, 计童一个从来没练过的人, 是怎么绕过那么多监控点, 失去踪影的？”
　　
　　纪斯年现在很怀疑纪家的安全问题！
　　
　　安保主管额头上的汗滴了下来：“昨晚在计小姐离开前, 山林里突然起了一场雾……”
　　
　　“雾？你是说气候异常？”
　　
　　“气候异常一个活人就能不知不觉失踪？”
　　
　　张莹华见纪斯年的问题走偏，插嘴：“童童不会让人绑走了吧, 童童，我的童童，斯年, 你快找人帮忙啊，童童可是我唯一的女儿！”
　　
　　他们结婚前签过婚前协议, 张莹华不能再有孩子。
　　
　　纪斯年头疼：“计童不是被绑走的, 她是自己走的。”
　　
　　看收拾得那么齐整就能知道, 哪个绑架犯还细心到烧掉人质的每一张签名纸？
　　
　　张莹华：“我不管, 我就童童这一个女儿, 你必须给我找回来, 你答应过我的, 我怎么对你的儿子，你就怎么对我女儿，你说过要把童童当亲生女儿看, 现在童童失踪了，你必须把她找回来！”
　　
　　纪斯年闭眼：“唉——”
　　
　　没办法，组织人手，赶紧找人。
　　
　　可无论怎么找，就是找不到，计童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完全不见踪影。
　　
　　不管是查身份证，查朋友，查网络信息，设法调公共监控，都没有用。
　　
　　纪家三兄弟也知道了这件事，老大当即回来帮父母找人，老二身处外地也直接往家赶，老三倒是直接炸了。
　　
　　“离家出走？她多大岁数了？”
　　
　　“这么大的人，还玩这种把戏？”
　　
　　“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她，她这么能折腾？”
　　
　　“她要走就走，随她去，我看她能在外面撑多久！”
　　
　　“到时候缺钱了还不是要回来乖乖认错？”
　　
　　气势汹汹的一段话，张莹华看着坐在沙发上表面凶焰昭彰，实则一直留心听着消息的纪昔候：你骂就骂，别这么口是心非呀……
　　
　　自从高中那件事以后，纪昔候和及计童的关系就单方面好了。
　　
　　纪斯年：“别添乱。”
　　
　　说着继续找人查银行卡去了。
　　
　　仙歌根本没用银行卡，将它拿走只是不想留把柄给纪家，她离开纪家一天，也没往大城市去，而是一直往山林里钻。
　　
　　凡她所经之处，树枝为她低头，荆棘为她让步，白雾隐匿她的身躯，清风涤荡她的呼吸。
　　
　　既然打算真的打算躲避一段时间，不去听那些唠叨，仙歌自然不会留余地。
　　
　　她打算顺着山路走，直入纪家小山脉背靠的紫河大山脉，深入紫河的中心，磁场异常，气候异常，人类无法深入的地方，跨过紫河，直到紫河山脉的另一端，在那里过一段时间，等真正要决断的时候，再回去。
　　
　　至于纪家可能会有的纷乱，被她抛在了脑后。
　　
　　这种选择，计童唯一会担忧的，就是她妈妈会不会难过吧？
　　
　　父母和孩子的想法总是不同，父母想要孩子沿着自己淌过的路走，哪怕一时不开心，有的吃有的穿活得久就够了，而孩子，总是想要更开心一些，更开心一些，哪怕活得没那么久也没关系。
　　
　　纪家人也猜到了计童是往山里走，他们也派出过人去追，但半点线索痕迹都没找到，之后请来专业人事也是。
　　
　　“纪总，你确定这位计小姐是个艺术家而不是位特种兵，走在林地里居然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纪斯年已经冷静下来：“我确定。”
　　
　　在此之前，纪家已经全面排查过，确实没有人溜进来绑人，纪家安保只出了计童这一个小差错。
　　
　　纪斯年眼镜后的眼神格外深邃：“继续找吧，她一个女孩，再能躲也躲不远，如果找到了别吓她，一定要好好商量，告诉她不想相亲就别相，别用这种伤势伤到自己，她妈妈也吓到了。”
　　
　　仙歌出了紫河山脉，已经是她离开纪家的大半个月之后了。
　　
　　山脉之中灵气丰盛，她一边走一边修行，居然顺利踏上正途，不说有多厉害，辟谷几日还是从做到。
　　
　　林海飘摇，旺盛的树木青翠欲滴，风送清香，鼻尖一瞬飘过树木零落，草木抽芽的味道。
　　
　　仙歌回望了一眼茂密的山林，向着前方走去。
　　
　　紫河山脉连绵千里，呈东北西南走向，东北至西南的山脉线上，林立着大小三十多坐城市，其中光人口超千万的就有三座，仙歌从东北端起始，到西南端终点，跨越了小半个国家。
　　
　　在这里，纪家的势力堪称于无，哪怕她在这里动用了身份证，因为权限问题，也不会第一时间被纪家知晓。
　　
　　仙歌留在了路程最近的这座旅游城市里，保险起见，没有动身份证，用剩余的钱租了间屋子，平常在景区给人画肖像画赚钱。
　　
　　“能给我们两个人画一张合照吗？”
　　
　　“可以，不过要按两个人的算。”
　　
　　两位游客坐下来。
　　
　　窃窃私语：“哇，她长得好漂亮啊。”
　　
　　“这个小姐姐新来的吧，我上一次来玩没见过。”
　　
　　“看她五官也没那么好看，但就是好看。”
　　
　　仙歌听着窃窃私语，神情淡定，计童的容貌不差，但顶多清秀往上，只不过大半个月跋涉，修炼有成，精气神不同，所以乍一看有些出尘气息罢了。
　　
　　计童其实更像她那个血缘上的人渣父亲，这也是她耿耿于怀的地方。
　　
　　“咔嚓”，虽然没有声音，但仙歌就是“听”到了，她手中动作一顿，然后轻描淡写开口：“不好意思，请删除偷拍。”
　　
　　不怎么客气。
　　
　　两个客人羞愧，听话删掉了。
　　
　　这时有一位耳朵格外灵的客人听到了这道清冷的声音，往前走的步伐顿时一顿，然后向着这边而来。
　　
　　温和的皮相，高傲的眼神。
　　
　　“你们的画好了。”
　　
　　仙歌交画。
　　
　　两个客人拿着画往外走：“好像……”
　　
　　“我怎么感觉我变漂亮了……”
　　
　　“不对，是更有精气神了。”
　　
　　“真厉害。”
　　
　　薛无桐：“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画到了薛无桐手里，和买画的两个客人对比，相似但确实更漂亮。
　　
　　薛无桐：“给我画一张。”
　　
　　仙歌看他一眼，和其他客人没什么两样：“一百一张。”
　　
　　薛无桐点头。
　　
　　没多久就拿到了画，和之前两位客人的一样，薛无桐高傲的眸中闪过满意，没想到应朋友邀请的一场旅游散心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你学绘画多少年了？”
　　
　　仙歌不答。
　　
　　薛无桐：“一百一个问题。”
　　
　　仙歌：“十年。”
　　
　　从高中起，在那之前计童都没有资格接触艺术这种昂贵的东西，高中成绩骤降之后，不止音乐，张莹华还让她学了一些其他东西，绘画歌唱，还包括舞蹈这种必须是童子功的东西。
　　
　　算起来，确实快十年了。
　　
　　“在哪个学校学的？”
　　
　　这次薛无桐转了钱，仙歌依然没答。
　　
　　薛无桐想想，又转了三百块。
　　
　　这次仙歌开口了：“华艺。”
　　
　　全国最顶尖的艺术学府，不止音乐，绘画更牛逼，计童选修过几节绘画课。
　　
　　“难怪。”
　　
　　“既然是华艺出来的为什么会在这里卖艺，勤工俭学？”
　　
　　计童虽然已经二十五了，但因为身形瘦削，装扮简单，本身又不喜和人打交道的原因，看上去确实像个学生。
　　
　　“赚钱。”仙歌简单回答。
　　
　　“那你有没有兴趣办画展，我有一个朋友，正是从事这一工作，我可以为你引荐。”
　　
　　薛无桐起了引荐之心。
　　
　　他出身书香门第，父系写字母系绘画，都有深厚底蕴，薛无桐本人书画双绝，被誉为艺术界新星，发展几年名头甚是响亮，也是计童心中抗拒才没有去了解。
　　
　　想想之后在各种场合，对穿越者计童夹枪带棒，如逗弄不喜欢的宠物一般的姿态，仙歌嘴角微微翘起：“——不用了。”
　　
　　眼神却是冷的。
　　
　　她收拾东西走人。
　　
　　薛无桐诧异，他不会错过这姑娘眼中那一瞬的不喜。
　　
　　是觉得他是骗子？
　　
　　还是单纯不喜别人盘问过多？
　　
　　从听到那一句清冷的声音开始，到看到那一笔极富神韵的画，再到手中那一幅长身玉立，似有情似无情，冷讽的肖像画——薛无桐紧紧攥住画的边缘，画上人有一双凤眼，眼神似笑非笑，却格外认真。
　　
　　薛无桐眸光渐渐深邃，随即轻轻笑开，没想到，没想到……
　　
　　第二天，仙歌又见到了薛无桐。
　　
　　在青错峰上。
　　
　　昨天赚够了薛无桐这傻大款的钱，仙歌最近几天的伙食费不愁，便换了个地方写生。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用在青错峰上，应该是日出紫雾弥天漫，春来云海沸如莲。
　　
　　只见远山云海，渺渺茫茫，雾气弥漫，云层交换着来回，日出的暖光照在每一处，镶嵌上一层金边，恰如被国画化的诗词，洋洋洒洒汇聚一峰天韵。
　　
　　当仙歌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可以给我看看吗？”
　　
　　仙歌答：“不可以。”




109.  人生之痛   怨与恨

　　薛无桐：“……”
　　
　　“我可以花钱。”
　　
　　仙歌：“不可以。”
　　
　　落在纸上的画, 不是油画，而是国画，以东方之水墨, 勾勒日出之胜景。
　　
　　云层飘渺汇聚, 曜日暄然金粲，天空霞光万丈, 青峰一线而出。
　　
　　尽得风流。
　　
　　薛无桐一霎荡魂，望着仙歌的眼眶有些红, 阻拦的姿势亦很坚定。
　　
　　意外遇见的女孩年岁看上去并不大, 看人时却格外乖戾冷漠：“你挡道了。”
　　
　　薛无桐手指微蜷缩, 最终还是怔愣着收回。
　　
　　仙歌自顾自离开。
　　
　　在这座旅游城市待了大半个月, 从薛无桐出现起，她就知道藏不住了, 所以今天才会想看看整个景区。
　　
　　仙歌走到一座宝殿前。
　　
　　这里是一座大道观，道教圣贤道场之一，以至于到了今日依然游人如织, 旅游局的大半规划都是依照它而来。
　　
　　仙歌进入宝殿里，对着上首的神灵天尊, 行道礼。
　　
　　消瘦的女孩神情虔诚, 瞳孔分明, 不像是来拜神仙, 倒像是随意一见。
　　
　　殿内的道长问仙歌：“居士要解签吗？”
　　
　　仙歌并没有抽签：“我没钱。”
　　
　　道长：“无妨, 小道今日和居士有缘, 自愿为居士免费解一签, 不知居士可有愿意？”
　　
　　仙歌想了想，回眸一望身后宝相，眸光沉静, 道：“可以。”
　　
　　她伸出手，抽出了一签，签面是：“千山万海终难待，不候人间第一春，等闲见得金仙面，只云身是梦中人。”
　　
　　“奇怪，奇怪。”道士拿签凝眉细索，却始终探不清这签面的意思。
　　
　　仙歌接过签，一字一字读了出来：“千山万海为过客，人间春色不相候，等闲来去自真如，只寻方寸清净心。”
　　
　　清冷的声音回荡于方寸之间，跟过来的薛无桐听着那音色极美，一字一字，仿佛念经，却又极富韵律的四句，站立原地，仿佛陷入一场梦境。
　　
　　梦中有人在轻轻吟唱这四句，如天外仙音，不知循环了多久，也不知困住了他多久，终于他清醒了过来，往原先方向看，却发现，他追的人，早就不见了。
　　
　　仙歌刚刚回到她的出租屋，果不其然，已经有人找过来：“小姐。跟我们回去吧，太太病了。”
　　
　　机翼穿过厚厚的云层，落地时，已经是三个小时后。
　　
　　纪家人已经到齐了，包括在外地的纪老二纪昔言。
　　
　　“终于舍得回来了？”
　　
　　“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妈病了，你才回来，你可真孝顺。”
　　
　　最后一句话是老三纪昔候说的。
　　
　　“你叫‘妈’？你不是认为我妈进门就是对你妈的背叛？‘我死也不会承认这个女人，把她和这个贱种给我赶出去！不赶出去我就跳楼’，这不是你说的？”仙歌直接将这满是恶意的话还回去。
　　
　　纪昔候的脸一下就白了。
　　
　　老大纪昔玦开口：“童童，不要这么带刺，他们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就能说难听的话？那我的话也没有恶意。”
　　
　　纪斯年见状再次抚额。他这个继女貌似从不会审时度势，一惹着了她就不顾后果跳起来。
　　
　　“童童，你妈妈真的很不舒服，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家庭医生已经请到了家里来，张莹华正在楼上休息。
　　
　　听到楼下的声音，张莹华被吵醒，光着脚闯了出来：“童童！”
　　
　　“你去哪里了，妈妈担心死你了！”
　　
　　“我去玩了。”计童理直气壮道。
　　
　　“你见到了薛无桐是不是，他是不是很优秀，你喜不喜欢？”
　　
　　一句话暴露了很多东西。
　　
　　仙歌嘴角微撇：“所以你承认你是在装病？”
　　
　　驴头不对马嘴的两句话，可在场几人一听就懂了，薛家跟在薛无桐身边的人暴露了仙歌的行踪，张莹华装病，骗仙歌回来。
　　
　　仙歌早就知道，可她还是打算回来，因为上一次，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闹开的，这正是她等待的掀桌子的时机。
　　
　　“我不喜欢，再优秀也不喜欢。”她一字一句，充满讽刺地说到。
　　
　　张莹华被佣人服侍着穿上鞋：“童童……”
　　
　　“其实我回来，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你是我妈，我一直知道，我‘摆脱’不了你。”
　　
　　“摆脱”用在母亲身上，很伤人心。
　　
　　“你知不知道，我这次出去了这么久，想了什么？”
　　
　　“我想，如果可以再也不回去，就好了。”
　　
　　“计童！”纪斯年发怒。
　　
　　“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张莹华脸色一瞬煞白：“就因为妈妈让你相亲，就因为妈妈让你相亲，你就说出这种话，童童……”
　　
　　她摇摇欲坠，如盛开桃花一般的眼睛沾了露水，眼泪涌出。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妈妈？”
　　
　　计童：“那你是怎么对我的？”
　　
　　“从小到大，你在乎过我一次感受吗？我说喜欢的东西你会给我，我说不喜欢的东西你会帮我拒绝吗？”
　　
　　“没有，妈，什么都没有。”
　　
　　“你只知道让我按你想的去做，无论我喜不喜欢。”
　　
　　像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感恩的一些话。
　　
　　可却是计童亲身经历的。
　　
　　计童挨亲爸的打，细声细语问妈妈为什么不离婚时，张莹华说不可以，他是你爸爸。
　　
　　结果和纪斯年搭上线之后就果断离婚。
　　
　　计童舍不得将她养大的外公外婆，纪斯年说这么大的孩子正好可以和他的三个儿子做个伴，哪怕计童再不愿意，张莹华也将她强行带走。
　　
　　结果计童遇到的不是友善的三个哥哥，而是和噩梦一般的青少年时光，直到外公外婆老死时，她都没来得及回去看一眼。
　　
　　计童高中上得好好的，纪昔候一个充满恶意的算计，张莹华上钩，纪斯年下决定，计童半点反应都没有，直接被转学，转学后成绩一落千丈，张莹华认为她是青春期叛逆，不管她怎么反抗怎么愤怒，都请来音乐老师半路走音乐路子。
　　
　　结果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所有弹出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快乐。
　　
　　计童不愿意结婚，她就死也要逼计童低头，不管她怎么抗拒，不管她痛苦到想要死，不管她厌男厌恶到想杀人，都强制要求她与一个男人相处一生，让那个男人理所当然触碰她的身体，逼她看着自己的肚子一日一日胀起来。
　　
　　计童真的要被逼疯了。
　　
　　有谁发现，她已经抑郁了，这个家里，有谁知道，她曾数次想死，但放不下幼年相依为命的妈妈，坚强撑了下来，怕她在豪门失去最后一个真正的依靠。
　　
　　没有！
　　
　　甚至到最后，计童被换了一个人的时候，张莹华都没有发现。
　　
　　她欢欢喜喜的认为女儿终于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听话了。
　　
　　可是计童已经死了，她死了呀，那不是你的女儿，不是！
　　
　　直到那一刻，计童才彻底死心。
　　
　　现在才说得出这么绝情的话。
　　
　　“我让你相亲难道不是为你好，让你结婚难道不是为你好，我千挑万选，各方面都考虑到，就怕对你有一点不好，我敢保证，你嫁过去哪怕没有爱情也能过得好，对方的人品就是好，你凭什么说我不考虑你的感受，不考虑你的感受你现在能过这么好？”
　　
　　计童：“你说的这个‘嫁’字就让我厌恶万分。”
　　
　　冰冷的一句话，直接截断张莹华的气势。
　　
　　嫁，女，家也，女人归别人家，娶，娶女也，拿个女人回家。
　　
　　都不是什么好话。
　　
　　计童一听到这两个字就想吐。
　　
　　她不要去别人家，不想被别人像物品一样“取”回家！
　　
　　她有自己的家！
　　
　　张莹华：“……你简直不可理喻。”
　　
　　“狼心狗肺，不识好歹！”
　　
　　如梦游一般怔愣一阵后，她又重拾气势：“女人始终要有一个家，要有一个家庭，不然哪来的归宿，你将来老了怎么办，我死了怎么办，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你现在是年轻，还不觉得，等你再过十年，二十年，你就会体会到，女人真的要有一个家！”
　　
　　计童：“我不要，我不稀罕。”
　　
　　张莹华：“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一个人孤零零的你就不觉得难受，到你年纪上来了，喝茶没人端，吃饭没人陪，病了自己一个人倒在屋里，死了都没人知道，这些你想过没有？”
　　
　　计童：“想过啊，怎么没想过？结了婚我病了就有人来服侍我？老了身边多一个油腻得看一眼就想吐的人会觉得热闹，而不是更烦心？端茶递水——到底是你在别人面前低眉顺眼，端茶递水，还是别人给你端茶递水，你心里没数？”
　　
　　“我宁愿一个人一辈子，宁愿孤孤单单，我也不愿意生活里出现第二个必须接受的人。”
　　
　　“我要弯下腰求着人家，让我融入你的家庭吧，我要每天客套对着他的父母，笑得亲切温柔明明人家不像老板一样给我发工资，我要被迫离开自己的家，被自己的家赶出去，被自己的妈妈当作泼出去的水，去跪着，求着，另一个男人，让我和你们当家人吧。”
　　
　　“我不要！”
　　
　　“我宁可死，我宁可死了没人知道，烂成泥，烂成骨头架子，我也不要！”
　　




110.  人生之痛   母与女

　　“计童！”
　　
　　激动的宣泄话语说出来后, 纪家四个男人都开口阻止。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你妈妈现在过得不好，她也结婚了, 哪怕是二婚, 难道她现在过得不幸福？”
　　
　　纪斯年皱着眉，斟酌着一句一句说道。
　　
　　“她是为你好。”
　　
　　如果“为你好”这三个字从张莹华口中说出, 计童会疯狂，可从纪斯年口中说出, 她却非常冷静。
　　
　　“真的好吗？”她嘴角翘起, 冷诮。
　　
　　“‘坏女人, 贱种, 滚出我们家’，你猜类似这种话我听了多少, 听了多少年？”
　　
　　纪昔候全身一僵，这些话是他说的。
　　
　　“昔侯小时候是不懂事，但他长大了, 已经懂事了。”
　　
　　“那十岁那边，我被人骗到东边那栋废弃房子的小阁楼里, 被人关了一天两夜, 我妈被调出去始终没发现, 等回来, 我都快饿死了, 我妈难受得大病了一场, 又是谁干的？”
　　
　　纪昔言眼神一凝, 这是他做的，原先只是一场戏弄，后来不小心忘了, 才造成这种后果：“对不起，那个时候我被我爸打了一顿，丢尽训练营训了三年，我也道歉了，我不知道你记了这么久。”
　　
　　“那十五岁那年，又是谁‘不经意’问你，为什么计童不和他们一个学校，又是谁欣慰于弟弟懂事，和你说可以给计童转学，又是谁直接下令，给我换了学籍！”
　　
　　说到这里，纪斯年眉头更是紧皱：“转学你妈妈同意了，而且是为了你好。”
　　
　　“那为什么我转学后根本不适应，成绩一落千丈，我原本可以稳稳考一本，上综合重点大学，最后却要靠钱上音乐学院！”
　　
　　“假好心，你们根本不关心我的前途，你们玩弄我这个‘小宠物’毁了我的前途，还要故作大方，看，我对你多好？”
　　
　　“哈哈哈哈，妈，这就是你的好丈夫，一边把我养废，一边向你邀功！”
　　
　　纪斯年猛地坐起：“计童——”
　　
　　他冷静，沉声：“我要对付你，根本不用这么复杂，这件事我确实没有考虑好，但这不是你曲解我用意的理由。”
　　
　　仙歌却不屑于这种辩解的话：“好心办坏事，和坏心办好事，你是生意人，这两种结果更愿意接受哪个你心里有数吧？”
　　
　　仙歌看向张莹华：“其实你心里都有数，你都明白，你只是不想关心而已。”
　　
　　“被纪家三兄弟戏弄又怎么样，能够融入纪家就好，被冷待又怎么样，有我一口吃穿，前途毁了又怎么样，纪家有的是钱。”
　　
　　“你只是自私，只想着自己而已。”
　　
　　“嘶”，巴掌掠过空气的声音。
　　
　　计童避开了。
　　
　　“你就是这么想的我？我从来没有这样过，没有……”伸手想打计童的张莹华痴痴愣愣，像是呓语。
　　
　　“童童，童童啊……”
　　
　　张莹华拉住计童的袖子。
　　
　　“妈妈从来不知道你会这么委屈，可，可他们都知道错了，你也在纪家长这么大了，他们难道就没有一点好？你不要怨了好不好？好不好？”
　　
　　怎么会没有一点好。
　　
　　她栖息的屋子，她吃的每一口饭，她上的全国最好的艺术学校，每一季的奢侈品，每一年的生日会，初到纪家时，纪昔玦送她的见面礼，十岁以后纪昔言每年准备的生辰礼和道歉礼，十八岁以后真正懂事长大的纪昔候那代表着愧疚和道歉的丰盛礼物，以及暗地里语气窘迫的“不许欺负我妹妹，欺负我妹妹我揍死他。”
　　
　　可道歉了，就一定要接受吗？承受了恩泽，就一点都不能怨吗？
　　
　　一开始不是她要进纪家的，她想跟着外公外婆的，不是她愿意的啊，她明明没得选，为什么让她像一开始就是自愿的一样，承担所有后果。
　　
　　绝望。
　　
　　明明不是我选的，却全是我的错。
　　
　　计童缓缓拉开张莹华的手：“可我不要。”
　　
　　她轻轻笑笑：“明明你自己过得也就那样，一直在粉饰太平，最后却逼着我结婚。”
　　
　　张莹华被撇下来的手手骨发白：“可女人都是这样的，每个女人都是这样的，哪个女人能没有丈夫！”
　　
　　她又有了信心，仿佛从自己的话中获得了力量：“你只看到我过得不好，可你看看我现在……”
　　
　　“我已经不关心你过得好不好了！”
　　
　　计童打断：“我只想你别管我。”
　　
　　“……你见过薛无桐吧，你应该知道薛无桐是怎样出色的一个男孩子，我说走了弯路才遇到合适的对象，你不用走弯路，妈妈就给你铺好了路，你只要照着走，就一定能过好。”
　　
　　又绕回了原点。
　　
　　一瞬窒息，计童浑身无力，随即她坚强起来：“我不喜欢，我不会和他在一起，我不会如你的愿，你说再多也好，和我无关，你尽管张罗，我不会答应——你想求他强制我改变主意？”
　　
　　计童打量张莹华的神色，语气莫名平静道：“那你就等着收尸吧，我保证会死，不信你等着瞧。”
　　
　　说完她准备转身离开。
　　
　　“计童！”张莹华爆发了。
　　
　　“我为什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早知有今天，我不如在你生下来的时候溺死你！”
　　
　　计童：“那你自己也活不成了，你忘了吗，在我五岁那年，那个畜生一脚踢上你脖子的时候，是我冲上前抱住他的腿，那一脚差点要了我的命，至今底子都没补回来。”
　　
　　张莹华脑中“轰”，为女儿提起这件事，也为女儿还记得这件事：“童童……”
　　
　　她哀求：“……是妈妈不好，妈妈说错了话了，可是童童，妈妈真的是为你打算啊。”
　　
　　“你不知道一个女人自己过日子有多苦，不知道没有男人就是会被欺负，你亲眼看到妈妈过了那么久苦日子，难道不知道妈妈在担心什么？你一个女孩子，没有人护着可怎么办啊……”
　　
　　张莹华愤怒的话计童无动于衷，真情流露的话却让计童眼眶一下子通红：“我愿意。”
　　
　　既然我选了，我就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不管是好也罢坏也罢，不会后悔，哪怕后悔了，也不会抱怨。
　　
　　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出生没得选，长大没得选，前途没得选，至少婚姻，她要自己选，如果选不了婚姻，她选择死亡。
　　
　　“那如果我死了呢？童童，妈妈在，你就永远有个家，哪怕没钱，哪怕穷到不行落魄到不行，你也可以说我还能撑着，我不孤独，可如果妈妈死了，这个世界上就你一个人了，你还能那么坚强？”
　　
　　张莹华缓缓直立起身子：“我比你多活那么多年，我比你经历得多，我知道没了爸爸妈妈是怎样的感觉，到时候你身边没有老公，没有孩子，只剩孤零零一个人，你多可怜？”
　　
　　见证过死亡，便会越发恐惧，父母尚在，尚有归处，父母不在，只剩前路。
　　
　　没有了父母的依靠，有多少人会瞬间失去底气，彷徨向其他人汲取勇气？
　　
　　仙歌：“我知道。”
　　
　　“如果你走了，我就是一个人了，我会孤零零，别人觉得很可怜。”
　　
　　“可这样，我就更不能结婚了。”
　　
　　“我不能把失去母亲的痛苦留给下一代。”
　　
　　“我承受过的痛苦，我绝对不要我的孩子在未来重演，所有的痛苦结束在我这一代。”
　　
　　用新生命的诞生来抵抗死亡到来的恐惧，这大概是大部分老人心底潜藏的意志，但计童宁愿将对死亡的恐惧结束在自己身上。
　　
　　没有继承，没有新生，就这样结束。
　　
　　张莹华：“……”
　　
　　她眼泪簌簌落下，她没想到，当年那个雪白雪白和一个小团子一样护着妈妈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是觉得自己过的不好，就想这样结束吗，童童？”一直没开口的纪昔玦开口道。
　　
　　计童：“是。”
　　
　　“我们就这么让你难受。”
　　
　　计童：“是。”
　　
　　“哪怕他们都知错了也是一样？”
　　
　　“是。”
　　
　　“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够融入我们家，成为我妹妹，成为纪家真正的女儿。”
　　
　　计童：“不稀罕。”
　　
　　“他们也是真的知错了。”
　　
　　“知错了就要原谅吗？你杀了人说一句对不起警察能放过你，受害者能站起身对你说你道歉得真有诚意我原谅你了？”
　　
　　纪昔玦闭了闭眼睛：“你是真的不想结婚，还是在向我们宣泄不满。”
　　
　　计童：“不想结婚。”
　　
　　纪昔玦：“我明白了。”
　　
　　纪家彻底沉默了。
　　
　　“我活了二十五年，从懂得思考起，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女人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依靠一个男人？我一直想，一直想，后来我想明白了，其实只要我不想，我就可以不要，再好的东西我不喜欢我就可以拒绝，只要没有伤害到别人，别人无权置喙半句，哪怕是真的‘为我好’。”
　　
　　“看似宠爱其实在养宠物，看似真诚其实只是没有威胁到地位，看似知错其实一直都在高高在上：我都道歉了你为什么不原谅我啊！”
　　
　　“我为什么恐婚恐男，好奇吗？我告诉你们，都是因为你们啊，哈哈哈哈哈。”
　　
　　计童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角泪花溢出：“我不孝吗？我叛逆吗？将我逐出家门吧，我求之不得很久了。”
　　
　　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计童向外走去，身后传来张莹华苍白的挽留声：“童童，妈妈真的是为你好……”
　　
　　计童：“我知道啊妈妈。”
　　
　　“可是你知道吗妈妈，我从来都不舍得伤害你半点，哪怕再难受，哪怕再难熬，我都一直忍着，忍着，可你……可你，你一点也不关心我伤不伤心，难不难受。”
　　
　　“我一直想让你过得更好一点，更好一点。”
　　
　　“可你，你甚至连我一句真心话都不耐烦听。”
　　
　　“妈妈，我也是会痛的，你痛了我比你更痛，我痛了你不愿意看一眼。”
　　
　　“妈妈，我们没有缘分，我不适合当你的女儿，我对不起你，你不应该生下我。”
　　
　　“如果可以，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我从未出生过。”




111.  人生之痛   对与错

　　离开纪家以后, 纪昔言主动找了过来。
　　
　　“你要去哪里？”
　　
　　纪家附近全是山，要走很久才能走到城里，没有交通工具, 只怕计童要走到腿断才能找到住的地方。
　　
　　纪昔言本意是想送她一程, 以他的为人本来要说的是“你是蜈蚣吗八条腿？不想活了？”但想想刚才发生在别墅里的事，想想计童是怎么莫名其妙消失在紫河山脉里的, 他又没说了。
　　
　　仙歌：“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就一定要说话带刺？”纪昔言面对嘲讽居然也能心平气和。
　　
　　可计童却无法心平气和，她想想那个穿越者是怎么处理和她家人关系的, 她就要气爆炸。
　　
　　“带刺又怎么样, 我只会说, 可不会做。”
　　
　　纪昔言哑言。
　　
　　十岁那件事发生后, 纪昔言一下就长大了。
　　
　　十五年前。
　　
　　“喂，小哑巴, 你给我把前面那栋楼阁楼的地板擦干净，我就把你外公给你串的小珠子还给你，怎么样？”
　　
　　消瘦孤僻如一颗生长在大树下的小小蘑菇一般的女孩站在一个高挑张扬意气风发如发光瓷器一般的少年面前, 少年一根手指晃着手中的珠串，眼角余光时刻注意着女孩的神情。
　　
　　计童才来到纪家两年多, 和常年在外祖家学习的纪昔言相处不多, 她敏感地察觉到眼前少年的恶意, 但为了妈妈, 她选择忍。
　　
　　小拳头握紧, 计童沉声道：“你真的会还给我？”
　　
　　纪昔言眼角透出得意：“你以为我是老三那个傻蛋？要不是你弄坏了我的曲谱, 我才懒得理你？”
　　
　　可曲谱分明是你设计好让我弄坏的！
　　
　　计童的心里什么都清楚, 可她的怒火却被名为“妈妈“的两个字紧紧束缚住，以至于此时咬着压根忍耐道：“好。”
　　
　　纪昔言得意地笑了。
　　
　　他就知道，哪怕再倔强, 拿捏住了三寸，这个外来的野丫头，也不得不低头。
　　
　　计童提着三岁小孩玩的小桶与用她的旧衣裳做的抹布，走进了阁楼，漫天的扬尘扑面而来，像是尘封了千年的妖精迫不及待。
　　
　　计童打湿抹布拧干水，真的跪下来擦地板，每擦一下心中就有愤怒升起。
　　
　　等我拿回了外公的珠串……
　　
　　纪昔言，你等着瞧！
　　
　　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在她心中一条一条发着誓言的时候，身后阁楼的门，却咔嚓一声关上了。
　　
　　计童从沉浸中被惊醒，并没有多吃惊，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
　　
　　阁楼外传来少年张扬的声音：“哈哈哈，野丫头，你就留在这里好好擦地板吧，让你弄坏我的曲谱！”
　　
　　让你在今天碍我的眼。
　　
　　等纪昔言一走，计童就将抹布狠狠一扔，空无一人的阁楼显得那么寂静，她不怕，就是一个人有点难受。
　　
　　计童找个干净的地方抱着膝盖坐下，怔愣发呆。
　　
　　外面的夕阳真好看，阁楼上的窗子真小，云……云飘来飘去真好玩。
　　
　　大眼睛黑白分明纯净如琉璃一般的小女孩眼中倒映着夕阳的光晕，灰暗的影子在她身后拖长，然后在月亮悄悄隐没于云中的时候，消失不见。
　　
　　计童就这样在阁楼上待了一天两夜，等到第三天的晚上，张莹华回来了，其他人才“惊觉”她不在。
　　
　　计童被火速找了出来，可那个时候，因为长期脱水，本身身体又弱，被紧急送往ICU，被张莹华气急攻心一巴掌打到脸上时，纪昔言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计童在ICU里躺了三天才恢复意识，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我的珠串呢？”
　　
　　纪昔言呐呐无言，对计童重要的东西对他未必重要，那珠串，早被他忘在脑后，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计童当时气晕了过去。
　　
　　之后无论纪昔言怎么来道歉，她都只有一个字：“滚！”
　　
　　纪家发动人力物力拼命找，最终在一个小水沟里找到了，原来珠子被纪昔言随手扔给了身边的小晚班，玩伴给了跟班，跟班也不知道珠子的来历，觉得不值钱，就给扔了。
　　
　　被抛掷在小水沟里的木珠子又脏又臭，清洗干净之后再也找不到外公特意刻给她上的色。
　　
　　计童当时就差不多疯了，之后珠子被她束之高阁，再也没戴过。
　　
　　纪斯年出面，分了纪家一部分产业给计童，打了纪昔言一顿板子，发配到训练营，足足三年。
　　
　　纪昔言离开前，来她病床前最后一次道歉，这纪家三兄弟中高傲最外露的少年，眼眶通红写满悔意，一字一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抱歉……无论你怎么骂，无论你怎么打，我都不还手，好不好？”
　　
　　计童依然没有理他。
　　
　　纪昔言放下他千找万寻才得来的价值上百万的楠木珠串放在计童窗前，等他一走就被计童从窗子上丢了出去，正好丢了他满头。
　　
　　后来计童才知道，关她的那天，是纪昔言母亲的忌日。
　　
　　三年后纪昔言回来，一改过去的对计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就连纪昔候碍于纪昔言的面子，都不敢对计童怎么样，所有后来他就想出了个转学的主意，而办这件事的时候，纪昔言正好不在，不然年岁和两个弟妹相近的他绝不会看不出这件事中的蹊跷。
　　
　　回忆如一页页书，上面戳满了一个孩子一个个认真写下的字。
　　
　　纪昔言推推金丝眼镜：“你记恨了这么久，难道就不累吗？其实大家都知道错了，我们也都长大了，也是真心拿你当妹妹，你可以试着接受，以你的聪明，应该知道，这样对你没坏处。”
　　
　　是啊，没坏处，只要计童想，她轻而易举就能拥有小说中的团宠生活，纪家这三个一个比一个厉害的兄弟会争先恐后的把她捧起来，只要愿意要。
　　
　　可有好处的事就一定要做吗？
　　
　　人活一世，到底什么最重要？
　　
　　对于二十五岁的计童：当然是我心情舒畅最重要。
　　
　　选择原谅固然有权有钱，还有“亲情”，但那是对她十岁时在阁楼中一句一句发下的誓言的背弃。
　　
　　她答应过自己，绝不原谅，给他们好看！
　　
　　仙歌：“迟了。”她神情冷讽地说完这两个字，然后迈步离去。
　　
　　蓝天在她身后铺陈一片，随着她离去的背影而慢慢延申，恰如一副安静的画卷。
　　
　　这件事结束以后，仙歌来到了计童之前用曲子版权卖的钱买的小房子里。
　　
　　计童成年以后其实已经不住在纪家了，虽然纪家依然保留了她的房间。
　　
　　悠扬的音乐符号轻轻转动，半成品曲谱被一张张翻阅，修长苍白的手指时不时点过需要修改的地方，一切宁静的仿佛一出默剧。
　　
　　直到，变故的到来。
　　
　　痛，脑中好痛，就好像有人拿着大锤在敲坚硬的颅骨，要硬生生把灵魂从身体里逼出去。
　　
　　上一次计童被穿越是因为她已抑郁自尽死亡，才被人轻松占据身体，这一次，仙歌在，该穿越的人依然如故到来，但想要和上一次一样占据计童的身体，却难了。
　　
　　脑中的沉痛只持续短短瞬间，就消失，来人自然争不过仙歌。
　　
　　她只能放弃这具身体，顺着冥冥中的规律，进入附近另一具新死的尸体中。
　　
　　仙歌睁开眼，目睹这一幕，她并没有刻意为之，也没去在意离开计童的尸体后，这个灵魂会有什么样的际遇。
　　
　　计童十分厌恶这个穿越者，不只是她同意了相亲，并利用她的身体和另一个男人喜结连理。
　　
　　还因为她原谅了纪昔言，不止是纪昔言，还有纪家其他可称作计童“亲人“的人。
　　
　　穿越者十分不理解，为什么计童的亲人对她那么好，她却始终不接受，还一再拒绝别人的好意，自己拧着，把自己拧成抑郁。
　　
　　尤其是纪昔言。
　　
　　纪家三兄弟里，最先向她表达善意的就是纪昔言。
　　
　　因为过往的错误，这个骄傲得和小孔雀一样的少年在这些年收敛锋芒，变得温润斯文，面孔不改往日的漂亮，还增加了一些底蕴，穿越者是个颜控，这么漂亮温柔的小哥哥对她低三下四，温柔异常，她怎么可能不起疑。
　　
　　这么漂亮对她这么好的哥哥为什么要排斥？对于小时候的事她草草回忆只觉得多大的事至于这样，都过去多少年了，而且纪昔言也知道错了，所以她说出了：“算了，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没必要计较了”。
　　
　　虽然纪昔言的反应不像她想的那么高兴，反而有些异常，但她觉得就让过去的事情过去也好。
　　
　　过去也好！
　　
　　计童真的要气得撅过去了。
　　
　　怎么可能过去了就好！
　　
　　纪昔言知错了她就要原谅？纪昔言对她好她就要接受？纪昔言那么高高在上那么高贵她这个卑微的人只要他想怎样她就得感恩戴德地接受？
　　
　　不可能！
　　
　　计童这一辈子，可能因为外公的手串低头，可以因为妈妈低头，却绝不会因为纪家这三兄弟，因为自己可能获得的好处低头！
　　
　　就算他知错怎样，就算他对她温柔备至又怎样，她是受害者，只有她自己，才可以选择原谅！




112.  人生之痛   好与坏

　　“学籍已经转过来了, 你还能怎么样啊，臭丫头？”年轻桀骜，眼中满是恶意的少年如此说道。
　　
　　纪昔候只比计童大半岁, 从张莹华带着计童出现在纪家起, 他就一直不遗余力地表达着自己的恶意。
　　
　　“滚，贱女人, 带着你的贱种滚出我们纪家！”
　　
　　“我让他们滚啊！你们听到了没有！”
　　
　　“哥，你在说什么？什么也是我妹妹, 我没有妹妹, 我妈妈只生了我一个！”
　　
　　“纪昔言, 你疯了, 就因为她在医院躺了几天，你就倒戈了？”
　　
　　纪昔候的母亲为了生他大出血去了, 纪昔候知事后知道这件事就开始叛逆，这叛逆在张莹华带着计童出现在纪家达到巅峰。
　　
　　他不能接受有一个女人占据他妈妈的位置，不能接受纪斯年让他们喊这个女人为“妈妈”, 他甚至认为计童是纪斯年的私生女，时机合适了纪斯年就将这对不要脸的母女带了回来。
　　
　　纪昔候那个时候有多疯狂呢？
　　
　　心理医生就来了一打, 精神科医生也出现在后备役, 纪家其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各路亲戚都来了, 都劝纪斯年, 多关心关心小孩, 看这孩子, 实在太疯狂了, 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纪斯年没有答应，如果他因为一个孩子就屈服，那他怎么可能将生意做那么大？
　　
　　张莹华是长辈, 还被纪斯年护的很好，纪昔候动不了她，他就将气出在瘦瘦小小，看上去比他小三四岁的计童身上。
　　
　　第一次大冷天泼计童一身水，第二天纪昔候一出门，计童就拿着冲路面的高压水枪将他冲出几米。
　　
　　第二次纪昔候抓了一条蛇塞进计童的被子里，计童当场抓出来炖了，孝敬给了纪斯年，第二天纪昔候路上蹦蹦跳，满头满脑的虫子当空落，纪昔候光洗澡就洗了八遍。
　　
　　第三次，第四次……
　　
　　从小到大，纪昔候就没有赢过计童的，直到那一次，他获得纪昔玦支持的那一次。
　　
　　纪昔候故意对计童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友善，然后在忙碌的纪昔玦面前提起计童的学校教育问题，纪昔玦一想自己确实疏忽了妹妹，对纪斯年一提，纪斯年觉得可以，在计童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转学了。
　　
　　知道这件事之后，计童提着菜刀要同归于尽，被纪家人拦下了。
　　
　　大争吵了一次还是无法改变纪斯年的决定。
　　
　　张莹华的原话是：“转都转了，那个学校圈子里人的孩子都在，你去了，也可以。”
　　
　　一锤定音。
　　
　　转学后，因为全英文教学，语言不通适应艰难，课程完全不同跟不上，强制三门选修分散精力，计童筋疲力尽，最终成绩不堪入目。
　　
　　在学校里时不时给计童找麻烦的纪昔候捂着嘴偷笑，张莹华这时才知道着急，于是在纪昔候“成绩这么差，能怎么办，学艺术呗，纪昔言昨天不才又送了一架几百万的钢琴，无价的曲谱来？他那么关心你，你不正好领情？”
　　
　　话越说越酸溜溜。
　　
　　张莹华真听进去了，依然没问过计童，直接请最好的音乐老师。
　　
　　就学音乐！不，不止音乐，其他才艺也可以试，什么有天分发展什么，反正计童都进了纪家的户口簿，是千金大小姐了，将来一定可以嫁得好，学这个正好！
　　
　　计童前途被毁了。
　　
　　直到三年后，纪昔候成年了，一夕之间长大，他才明白，这对计童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毁了计童的希望，她的大半人生……
　　
　　纪昔候开始补偿，开始挽回，可已经迟了。
　　
　　谁在意你有没有长大？你长大了与我有什么关系？伤害已经造成，她只关心伤害她的人是否得到应有惩罚，而不是那句空洞洞的，迟到太久的“对不起”和“他长大了。”
　　
　　纪昔候小心翼翼地找大哥打听消息：“哥，计童是要和我们断绝关系么？”
　　
　　纪昔玦：“不会，童童依然是纪家的小公主。”
　　
　　他可比两个弟弟懂事多了，一开始就对张莹华和计童的出现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只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出手，改变了计童的人生而已。
　　
　　“什么？”纪昔玦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眉头皱起：“我知道了。”
　　
　　对着两个正好奇看着他的弟弟：“薛无桐去找童童的麻烦。”
　　
　　“什么？！”纪昔候马上蹦起来。
　　
　　“他算哪根葱，也敢找计童的麻烦，是找死吗？”
　　
　　纪昔言相对冷静，拦住怒发冲冠的纪昔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纪昔玦嘴角抽抽：“他觉得计童欺骗了他感情？”
　　
　　“你是计童？纪家的那个计童？”
　　
　　仙歌被薛无桐拦了下来。
　　
　　薛无桐看上去不敢置信，眼眶赤红，呼吸剧烈起伏，温润明亮的气质一扫而空：“你故意的？你在报复我？”
　　
　　仙歌嘴角微抽：“报复？就你？”
　　
　　她仿佛在照着薛无桐的脸大耳刮子抽。
　　
　　薛无桐微微冷静，上头的热血回落：“那为什么我能在紫山遇到你？”
　　
　　“我也好奇，为什么我好好的在紫山待了大半个月，你一出现，纪家人就知道我的行踪？”
　　
　　薛无桐：“……”
　　
　　“我知道了。”他一身气势回落，眼神复杂：“我只是不敢相信，真有这么巧……”
　　
　　“我管你相不相信。”仙歌冷冷。
　　
　　薛无桐：“看来我这次还真是栽了。”他苦笑，望着仙歌的眼神格外复杂：“真没想到……既然如此，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一向高高落在梧桐树上的人低下高傲的头，直抒胸臆，表明心迹。
　　
　　仙歌神情却依然淡定，哪怕这个和穿越者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薛无桐，哪怕前世的“求而不得”出现在她面前对她低头。
　　
　　他愿意低头，计童就一定要接受吗？
　　
　　谁给他的自信。
　　
　　“你让开点。”仙歌道。
　　
　　薛无桐抬起头：“你不喜欢我？”
　　
　　仙歌施舍给他一个白眼。
　　
　　薛无桐：“是这样……”
　　
　　他喃喃着，这时有拳风袭来，不是对着仙歌的，而是对薛无桐的。
　　
　　薛无桐猝不及防下被打中，踉跄向一边。
　　
　　“姓薛的，你在干什么！”打人的还先发制人。
　　
　　正是纪昔候。
　　
　　纪家三兄弟都来了。
　　
　　“童童，你没事吧？”纪昔言开口。
　　
　　仙歌没有理他们，径直离开了。
　　
　　这一场闹剧最终还是闹到了纪斯年面前。
　　
　　“你看你，早端什么架子，现在好了，还挨了人一拳。”
　　
　　薛无桐的母亲文夫人是又好笑又心疼。
　　
　　“这下遭报应了，人家小姑娘非但不喜欢你，连来说一声抱歉都不愿意，还说‘是纪昔候打的他，又不是我打的他，要道歉让纪昔候去！’”
　　
　　理确实是这个理，但薛无桐想见的不是她么。
　　
　　“嘶，您轻点。”
　　
　　对这个幸灾乐祸的亲妈，薛无桐也是无语凝噎。
　　
　　看儿子吃瘪这么快乐？
　　
　　张莹华知道这件事之后简直乐到天上去，之前被打击的丧气郁气一下去了一半，由奄奄一息变得精神抖擞。
　　
　　“你说薛家孩子喜欢童童？”
　　
　　“这简直太好了！”
　　
　　“人的一辈子这么长，怎么能不结婚呢，童童就是太幼稚了，才会总是说傻话，等她遇到对的人，就不会那么抗拒了。”
　　
　　“我这两天也看到了一些书，结婚和不结婚到最后都是后悔，我觉得不结婚的后悔肯定会大一些，我现在过得多好啊，童童走我这条路有什么不好……而且她现在还有三个哥哥依靠，要是不喜欢这个男孩，可以换吗，哪怕结了婚，也可以换的，到时候你会帮她的对吧，斯年？”
　　
　　纪斯年这几天也是头疼的不得了，闻言扶额：“是！是！是！”
　　
　　张莹华自言自语着，经过上次刺心的大争吵，她的标准似乎悄无声息降了一些，以前她是绝对不会说出离婚这种话的。
　　
　　经过五十年熏陶，根深蒂固，自成逻辑的想法怎么可能被一番话打破呢？哪怕这番话再认真再掏心掏肺也是。对于这种想法仙歌心中有数，她和纪家，还差一个决断。
　　
　　果不其然，三日之后，张莹华登门，还包括纪家那一群人。
　　
　　在仙歌的小房子里，人再多一点都要装不下了。
　　
　　“童童，妈妈生病了你都不来看妈妈？”
　　
　　“是啊。”仙歌淡定自若接了一句。
　　
　　“薛家那孩子找过你了？”
　　
　　张莹华开门见山。
　　
　　仙歌：“是啊。”
　　
　　这几天薛无桐确实在想着法的讨好她，送这送那，不过因为追人流程不熟悉，所以轻易被仙歌打发了。
　　
　　“你看了吧，男孩子还是有很多好的，那些道德败坏的男孩子你不喜欢，人品好的男孩子你也不愿意接受？薛家诗书礼仪传家，他们家庭教养出来的男孩子那是一等一的好……”
　　
　　“那关我什么事？”张莹华絮絮叨叨念叨着，仙歌毫不客气打断。
　　
　　“童童！”张莹华沉下心：“你总该长大了，你之前说的什么话，是人，就要有一个家庭，一个归宿……”
　　
　　计童：“……”
　　
　　苍白削瘦的女孩眼睛亮如灯火，她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闻言也只是心底长长叹息一声。
　　
　　其实长大的过程就是不断告别的过程，人的一生，从生下来就是孤独的，没有人会真正的理解你。
　　
　　哪怕是曾血肉一体的母亲。
　　
　　“这是最后一次了，等这次结束，也就真正差不多了。”
　　
　　“我一直在等您冷静下来的态度，看看你看我那么抗拒之后，想法会不会有一点改变，看来是我天真了。”
　　
　　真的该死心了，她怎么会认为对女儿的爱与理解可以抵得过五十年的执着。




113.  人生之痛   不再见

　　计童：“你回去吧, 我不会听你的，薛无桐我不会接受，不管有多好。”
　　
　　“可他都喜欢上你了……”
　　
　　“他喜欢我我就一定要接受？”计童突然大声道。
　　
　　“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想要什么！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也是一个人！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是尊重……算了, 你不会明白的，你只要我听话, 只要我听你的, 不管我有多厌恶, 我只是你手心里的一个木偶, 按照你想的做出滑稽戏就可以……”
　　
　　语气颓丧而平静，带着了悟。
　　
　　她想想薛无桐在穿越者面前的态度, 只觉得好笑。
　　
　　你喜欢我我就要受宠若惊？
　　
　　你喜欢我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你喜欢我我就得放弃我的原则，放弃我的坚持和你在一起，仿佛我是个精分, 是个精神病，是个花痴, 见到个合适的男人就忘了自己是谁, 为了交配不要脸面？
　　
　　你是谁啊！
　　
　　再好看的人也没有我的自尊重要, 再好的人也没有我的面子重要。
　　
　　对, 说得露骨一点, 她计童就是一个要面子的人, 薛无桐打过她的脸, 她一见到他就觉得厌烦，怎么可能低头！
　　
　　面子比男人重要，对现阶段的计童而言。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真的是为你好啊，童童，童童，你听妈妈说，你真的会后悔的，你真的会后悔的，你去问问那些没结婚的，你去问问那些丁克的，等到了一二十年后不后悔的有多少？到时候男人能再婚，能再生，可以是女人，你不能啊，你天然吃亏，到时后悔都没有后悔药了。”
　　
　　“你总是觉得我在逼你，觉得不喜欢的东西就不要，可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人活着又有谁能一路顺心，总要妥协，总要做自己不乐意的事，你小时候那么讨厌你亲生爸爸，可他也给了你吃穿，你不喜欢你三个哥哥，可你知道吗，你名下那些财产都来自于纪家，你的学费，你的吃穿……”
　　
　　计童：“够了！”
　　
　　“我从来没要你生下我！我从来没求你给我吃穿！如果你在我生下来的时候掐死我，我一定感激得不得了！”
　　
　　计童名下庞大的财产怎么来的？纪家给的补偿！
　　
　　因为纪昔言纪昔候！
　　
　　很多人都在说，不管是结婚还是不婚，到最后总会后悔，可以又没经历过他们的日子，凭什么说他们会不会后悔？
　　
　　一对夫妻恩爱到最后，不管有没有孩子都觉得幸福到不得了，他们会后悔结婚后悔在一起吗？
　　
　　一对单身主义者单身到生命的最终点，依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快活的不得了，单身没带给她一点遗憾，反而轻松自在，一个人死亡时心灵依然轻松活泼，她会后悔吗？
　　
　　计童刺痛着嗤笑：你自己都没有单身到老，居然就精准预测我会后悔，生不了孩子？求之不得！
　　
　　但，现在再争吵这些，已经没有必要了。
　　
　　张莹华被计童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到了：“童童……”
　　
　　客厅一瞬安静。
　　
　　最后一声叹息轻轻响起。
　　
　　“我早该明白的，不该奢望你没有的东西，两次，两次都是……”她轻轻呢喃着。
　　
　　她害怕婚姻，不想结婚之后一个娘家一个夫家——丈夫的家和妈妈的家，那都不是自己的家。
　　
　　她厌恶男人，不愿意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前半生被虐待，后半生被养废，那太恐怖。
　　
　　她害怕男人，来自于生理上的不对等，让她害怕有天被杀了，对方判的是家暴致死罪，判三年，而不是故意杀人罪十年往上。
　　
　　她厌恶这个世界，这世界对她太不公平。
　　
　　她爱她自己，哪怕那么不完美 ，那么不堪，她也爱。
　　
　　她依然不想结婚，生又如何死又如何老又如何，她活得到老的那一天吗？
　　
　　她有她的选择，妈妈也有她自己的选择，强求不得。
　　
　　该问的都问了，该争的都争了，该结束了。
　　
　　计童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个如尘埃中的花一般的笑容，终于放下：“真好，就这样吧。”
　　
　　如同无声的眼泪最终流尽。
　　
　　妈妈，不见了。
　　
　　爆发之后的沉默，衰竭，最终，那抑郁自尽的女孩在有一次歇斯底里一场后，离开。
　　
　　仙歌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精明从容的纪斯年，冷峻矜贵的纪昔玦，漂亮斯文的纪昔言，桀骜意气的纪昔候，以及，怔愣当场的张莹华。
　　
　　昔日三兄弟，刻薄的人变温柔，桀骜的人长大了，冷漠的人低头看人间。
　　
　　只有那个小小的女孩，依然停留在冰冷的阁楼中，始终没有走出那扇门。
　　
　　所有的善意被拒之门外，所有的冷漠刻薄长存于心间。
　　
　　阳光始终照不进去。
　　
　　可那又怎样呢？
　　
　　既然是计童的选择，那就让她如愿。
　　
　　相比起身处局中的人，仙歌不会替她做决定。
　　
　　计童一生不得自主，被亲情裹挟，被世俗裹挟，每一个脚步都是心底一滩的血泪，每一声拒绝都被人堵住嘴说不出口，现在，仙歌用超出她的力量，替她完成心愿。
　　
　　就让这一切结束，让这“人生之痛”结束，让自始至终藏在阁楼上不愿意接触阳光的小女孩，安安静静的呆在阁楼里，拥抱属于她自己的清静。
　　
　　仙歌请这些人离开。
　　
　　从这一天起，她没出现在纪家，也不再见这些人。
　　
　　纪家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居然再也捕捉不到她的踪影。
　　
　　她游荡在全世界，游山玩水，作曲写歌，每一首曲子的旋律都十分别致，居然也出乎意料的获得一部分人的共鸣。
　　
　　计童生前留下来的所有曲子也被仙歌修改之后发布了出去，让这个世界留下她曾来到的痕迹。
　　
　　三十年后，在张莹华离世，仙歌去见了她最后一面之后，这个任务彻底结束。
　　
　　“妈妈这些年一直很担心你……”
　　
　　“我知道，可我既然已经选了自己的路，就不会后悔。”
　　
　　这就是计童一生的写照，一直在逃离，一直在叛逆，最终如愿以偿。
　　
　　薛无桐等了仙歌六年，最终还是放弃了，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穿越者番外
　　
　　“穿越了，穿越了，我居然穿越了，我草！”
　　
　　意外猝死的女孩穿越成另一个自杀而死的女孩，自杀所造成的痕迹在她进入这个身体起自动消失。
　　
　　“这是……爸爸？好有气势啊！这是……妈妈？看上去好年轻！三个哥哥！哇，一个比一个出色！”
　　
　　女孩自见到计童的亲人后，就一直在惊叹，同时也在疑惑——为什么这么好的爸爸妈妈哥哥，计童和他们的关系都不好？
　　
　　随即她知道了，是因为相亲。
　　
　　相亲，嗨，她也不喜欢相亲。
　　
　　随即她见到了薛无桐。
　　
　　好喜欢，真的好喜欢，如果真的在一起就好了。
　　
　　反正妈妈也赞同，还很喜欢她这么主动。
　　
　　等等，二哥这是什么表情？
　　
　　纪昔言对她的选择不置可否，他既欣喜于她的靠近，却又因为她的轻易原谅而受宠若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也该长大了。”
　　
　　是的，她认为计童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纪昔言的表情一瞬变换，既像是惊喜，又像是悲伤，随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吗……“
　　
　　从那以后，纪昔言居然与她疏远了。
　　
　　女孩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异常的人从纪昔言漫延到纪昔候。
　　
　　“你到底是谁！”
　　
　　女孩一瞬慌乱：“三哥，你再说什么。我是计童啊，我当然是计童啊！”
　　
　　“胡说，计童从来不叫我哥！”她怎么可能叫我哥哥啊，她恨不得离我八丈远。
　　
　　之后是纪昔玦：“藏得好一点，不要让妈知道。”
　　
　　女孩彻底慌了，可是她没有办法，同时她也清楚，这些人都没有证据。
　　
　　女孩放下心来。
　　
　　她在纪家过了一天又一天，被薛无桐拒绝之后她很快又遇到了一个她喜欢的，适合结婚的人，她放心的嫁了。
　　
　　那个人一开始真的对她很好，但婚姻……过着过着总会变成亲情。
　　
　　女孩一直以为张莹华是她的依仗，她也很爱自己的妈妈，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贴心，和她这么相投的妈妈。
　　
　　可在她结婚之后，张莹华对她也越来越冷淡了。
　　
　　女孩惊慌，她问：“为什么？”
　　
　　张莹华只是摇头。
　　
　　哪怕一开始被蒙住了眼睛，最后也总会认出。
　　
　　她记得童童，那是多倔强固执天生反骨的一个孩子，她不会这么听话，不是这么如意，不会这么……这么……完全沉浸在爱情之中，连脸面都不要了。
　　
　　张莹华泪流满面。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童童不喜欢，不是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心结究竟在哪里，只是她认为，那真的是为童童好。
　　
　　可最后，她还是失去了她的童童。
　　
　　“妈妈，你还记得一开始为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什么吗？”
　　
　　那是在童童变了之前，她们最后一次争吵时计童问的问题。
　　
　　“记得……妈妈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一颗童心，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可你从生下来到死亡，似乎一直在不快乐。
　　
　　谁降临到世上时没有仇恨，人生皆苦，皆痛。
　　
　　张莹华弥留时，早已被纪家单方面断开联系的女孩来到张莹华病床前：“妈。”
　　
　　张莹华伸出手，去触摸那张已经不熟悉的脸：“童童，妈妈后悔了……”
　　
　　可早已经太迟了。




114.  还君明珠   降生

　　“他们追过来了, 主人快跑！”
　　
　　仙歌刚刚睁开眼睛，就听到这样一道急促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的视角不太对劲，看不清多远, 也分辨不清多少颜色, 但听觉还好，不远处传来的喊杀声, 哭声，惊惶尖叫声, 都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让她格外难受。
　　
　　身下传来温暖的气息, 那是人的温度隔着锦缎传递过来的感觉, 她这才发现，自己应该是被人抱在怀里。
　　
　　头顶的人有着光滑的下巴, 利落的下颌线，仅仅一个视角就足以品出他容光之华美，可惜现在以仙歌模糊的视觉确实完全品不出来。
　　
　　“来不及了……”
　　
　　抱着仙歌的人苦涩地说道。
　　
　　他望着怀中刚刚出生的女儿, 眼中满是挣扎。
　　
　　姜氏一族辅佐魏氏天子近百年，忠君有节之名早已融进了姜氏每个子弟的血脉中, 此番, 姜氏既然选择匡扶幼主, 已然不能回头。
　　
　　现在追兵穷追不舍, 也到了该决断的时候了。
　　
　　仙歌感觉包裹着自己的襁褓被换下, 她这下真的肯定了, 自己穿成了一个婴儿, 或许还是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仙歌被交出去，交到一个满身血腥味的男人手中。
　　
　　“保护小姐……保护小太孙。”
　　
　　“太孙在，尔等在, 太孙亡，尔等亡，牺牲性命，也要护住太孙。”
　　
　　姜衡将痛苦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左膀右臂——暗卫首领：“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暗卫首领：“……是。”
　　
　　他明白了家主的意思，此乃李代桃僵之计，主母受到惊吓仓促之间生产，大小姐七月降世亦留有生机，此等意外，追兵绝难想到——真乃天意。
　　
　　望着襁褓中气息奄奄，不足月而生，勉强留住一口气的小女儿，姜衡轻轻掖下襁褓，指尖触碰她稚嫩的脸蛋：“阿芜为你取名持宁……持宁，若你能活下去，便要记得，要恨便恨父亲，是父亲将你交出去的。”
　　
　　说完，收回手，清隽从容，如美玉天华一般的年轻人再不回头，兵分两路，带着真正的魏氏小皇孙向南而逃。
　　
　　而暗卫首领则是带着仙歌一路向东而去。
　　
　　……听了这许多，仙歌只得到一个信息，她这一世叫持宁。
　　
　　不，不一定叫持宁，她还不一定能活下去。
　　
　　想起现在的处境，即使婴孩露不出苦笑的表情，仙歌都要在脑中为自己默哀几声：如果不是她到来，这个孩子在出生的几个时辰后，就要咽气了。
　　
　　刚刚出生，喝不到一口母乳，连一口水都没得喝，还被人带着逃命，一路奔波，这般痛苦的情景，不散掉最后一口气才怪。
　　
　　可即使是仙歌，也不一定能够存活下去。
　　
　　婴孩的身躯，限制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在她封印了神魂的情况下。
　　
　　逃，一路奔逃。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有死于刀的，有死于剑的，有死于冒火的箭的，还有死于毒的，死亡的气息一步一步逼近，好像哪怕他们再怎么逃，也逃不脱。
　　
　　事实确实如此，在第三天的夜晚。
　　
　　仙歌一行人终于被追上了。
　　
　　“哼！”
　　
　　又是一个暗卫死于暗地里放的冷箭。
　　
　　箭矢穿过皮囊刺进血肉里的声音出现在仙歌耳中，如前些日子的死亡序曲一般，久久回荡于心中。
　　
　　又是一个兄弟没了。
　　
　　暗卫首领咬紧牙，继续往前逃。
　　
　　他怀中不只是小太孙替身，还是家主的长女，姜氏的嫡系血脉。
　　
　　“砰。”又一个人倒下了，死于路旁迅速滚来的巨石。
　　
　　“唰。”又一道鲜血飞溅，闪花了人眼，一人死于军中的□□。
　　
　　姜氏几代筹谋，匡扶社稷，忠君大义，不能毁于这一代篡位小人之手——暗卫首领本就是姜氏庶子。
　　
　　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如同洋葱一般，露出最中心的他，抱着仙歌的手不住收拢，望着前方悬崖，眼中一瞬挣扎。
　　
　　身后追兵沉默而狠厉，他们不在乎小太孙的死活，或者说，他们要的就是小太孙的死，所以从头到尾也没有说过劝降的话。
　　
　　只是沉默的，一步一步的，将姜氏暗卫往死路上逼。
　　
　　终于，他们如愿了。
　　
　　前方是万丈悬崖，身后是血腥追兵，身边空无一人，自身身受重伤。
　　
　　暗卫首领沉默的眉眼闪过一丝释然，随即，他拨开襁褓，看一眼脸色青紫，像是失去呼吸的小姐，将襁褓合上，在身后万箭齐发之际，将襁褓扔向了前方的悬崖。
　　
　　落入他们手中一定会扼喉，全无生机，而悬崖下，至少……至少……不是落入敌手，纵然也无生机，至少不受敌辱。
　　
　　大小姐，家主，奴尽力了。
　　
　　冒出点点星火的眼睛彻底闭上，下一刻，沉默的黑衣人如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倒在了地上。
　　
　　仙歌飞向了空中，失重感已经感觉不到了，或者说，呼吸急促，头晕目眩，心率失衡这种感觉从她降世的那一刻就已存在。
　　
　　凛冽的罡风扑到她脸上，不知为何，在要将她撕碎的时候，突然变温柔，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往下落。
　　
　　悬崖峭壁上伸出的狰狞的足以将成年人身躯撕裂的树枝在她下落的那一刻悄然收敛锋芒，柔软枝条，让她从树枝的间隙中穿过。
　　
　　就连悬崖下的的尘埃，亦像是不忍玷污她一般，在她落地的那一瞬，猛地扬起，飞得无影无踪，让她顺利落到一层柔软腐烂的树叶之上。
　　
　　方圆半里的毒物也不知感知到了什么，忙不迭地逃离这片地域。
　　
　　可这样还不够。
　　
　　仙歌感觉到，自己快死了。
　　
　　婴孩的身躯本就脆弱，这个孩子还先天不足，又奔逃了这么久，能够撑到现在全赖仙歌神魂降落的那一瞬对身体的改造。
　　
　　可这是杯水车薪，若无人相助，只怕她要死在这里。
　　
　　这次的任务……
　　
　　仙歌心想，这或许是她经历的第一个失败的任务。
　　
　　系统正在惶恐。
　　
　　就在这时，救命的人来了。
　　
　　一位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在仙歌面前，他静静望着地上的小娃娃：“这样都不死。”
　　
　　显然，悬崖上发生的事他略有耳闻。
　　
　　“难得的好苗子啊。”
　　
　　来人一身青衣，长身素立，全身上下无多余的装饰品，却并不让那张仙风道貌，让人如雾里看花一般的脸显得寡淡，反而恰到好处，让人产生一种合该如此之感。
　　
　　仙歌的意识已然模糊。
　　
　　她感觉到自己再次被人抱起，轻轻捏了捏根骨，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最终，来人笑道：“这便是天意，合该你不死，既然如此，你这徒儿，我收下了。”
　　
　　说罢取出一粒丹药，送入仙歌口中。
　　
　　丹药入口的瞬间便化作暖流，从喉咙流经五脏六腑，滋润仙歌早已干涸的生命之泉。
　　
　　“呼……”
　　
　　化作小婴孩的魂灵在灵台处长长呼出口气，濒死的女童外表却没什么变化。
　　
　　没听到咳嗽与难耐的哭声，来人倒是有些惊奇：“咦？全部吸收了？”
　　
　　“难道先天之体真有如此神异？”他摸了摸下巴，对仙歌更加满意。
　　
　　他特意炼制的神药不知耗费了多少珍稀药材，哪怕比不得仙药也不是凡间普通丸药可比，纵然是一个身体健壮的成年人，吃下这粒药，都要流个半天的鼻血，这小小女婴居然就这样吸收了，他原打算用真气助她划开的。
　　
　　“我在青州遇到你，此处名无涯山，既如此，你便叫青崖吧，青崖放歌，且听仙音，不错，不错。”
　　
　　说着，便抱着仙歌离开了，身影如水上浮萍，云中飞鸟，不留半点痕迹。
　　
　　不多时，有人下崖搜寻，却什么也没搜到。
　　
　　“应该是死在了半空……走！”嘶哑如锦缎摩擦着沙石的声音惊飞林中一众飞鸟，一行行色匆匆的人来回搜查了几遍之后，终于还是放弃，回去复命。
　　
　　而在这群人离开没多久，又有一群人来探，他们带回去的消息让另一个人大恸。
　　
　　“持宁……没了？”
　　
　　小心隐匿，行色匆匆的一行人身处暗地，依然没能遮掩住青年的风华。
　　
　　“……是。”来人只能如此回禀道。
　　
　　姜衡眼眶赤红，拳头紧握，他是个君子，可君子也有痛。
　　
　　“……主母处该如何回复？”
　　
　　见家主久久沉浸在悲痛之中，心腹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询问道。
　　
　　姜衡从怔愣中回过神：“阿芜……”
　　
　　想起妻子对着孩儿的期待与喜爱，姜衡突然觉得说不出口。
　　
　　因逃亡路上形势紧张，本就因生产昏睡过去的妻子身体大为亏空，半梦半醒的昏睡了几日，今日才醒，一醒就要见见她的女儿。
　　
　　她已知道自己生的是女儿，就算将小太孙抱到她的面前，见过小太孙的她也能一眼认出，何况阿芜是那般的冰雪聪明。
　　
　　要是告诉她，女儿被他替了小太孙的死命，夭折于悬崖下，阿芜还不知有多伤心，说不得会就此崩溃……
　　
　　姜衡心下思虑，有些发愁。
　　
　　他爱慕妻子，与妻子琴瑟和谐，他不想因为此事断了和妻子从小的情分。
　　
　　心腹看出姜衡的为难，献策道：“此处主家妾室五日前刚生育了一个女婴。”
　　
　　五日前……
　　
　　这难道是天意吗？
　　
　　姜衡心中一震，下了决定：“抱过来。”




115.  还君明珠   长大

　　姜持宁是姜家嫡长女, 是姜氏主母于逃亡路上生出来的掌上明珠。
　　
　　她受尽千般心疼，万般宠爱。
　　
　　可没人知道的是，真正的姜持宁, 早就死了, 在她出生不过几个时辰，就死于奔波痛苦之中。
　　
　　在姜府之中享受荣华富贵, 被新帝册封为郡主的姜持宁，不过是一个李代桃僵的替代品。
　　
　　哪怕最终真相被揭开, 所有人依然选择了忽略这件事, 血缘并不是全部, 亲缘可以替代。
　　
　　姜持宁最终被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皇帝哥哥册封为皇后, 享受一世尊容，先前那个身世被揭开的小小插曲, 不过是她人生路上的一道小小坎坷，哪怕想起来有些膈应，亦可以一笑置之, 因为真正的姜持宁，早就死了。
　　
　　替之前的小太孙, 而今权势在握的新皇, 死了。
　　
　　毫无疑问, 这是一个甜宠剧本, 姜持宁一世无忧, 羡煞世人, 哪怕这盛世荣宠之下, 其实踩着一个小小婴孩的尸骨。
　　
　　真正的姜持宁，母亲寄寓着无数爱意的名字被占据，身份被占据, 所做过的事被占据，甚至是，存在都被占据。
　　
　　或许真是天意，让她从一出生起就步入死亡。
　　
　　这样的一个人，会有怨言吗？
　　
　　赵氏孤儿。
　　
　　仙歌在听到这个故事的一瞬间就想起了这个故事。
　　
　　忠义两难全，在忠与义之外的其他东西自然好权衡，也好舍弃，就比如女儿。
　　
　　仙歌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所以，这个愿望是怎么来的？”
　　
　　系统：“……不知道。”
　　
　　“有这个任务，我就接了。”
　　
　　仙歌：“清楚了。”
　　
　　不管愿望是怎么来的，她做好姜持宁……不对，是青崖就好了。
　　
　　她这个师父，虽然样子看着很想回事，但其实……真的很不会照顾孩子，仙歌饿得不行，放弃形象，扯着嗓子哇哇大哭，他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最后还是被医馆的医生点醒，才知道，她饿了。
　　
　　仙歌大口地吞咽着羊奶，为了养她，师父特意买了头羊。
　　
　　“真能吃。”玄道子头疼地抚住额——他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养孩子这么困难，还不如见死不救。
　　
　　不过既然取了名定了师徒名分，就由不得他随便了，所以只能任命地带着仙歌往挂单的道观赶。
　　
　　他一向居无定所，天南地北四处游荡，但现在带个小娃娃显然是不能这么做了，需得找个长久的落脚点。
　　
　　于是，玄道子带着仙歌一路北上，正好和姜衡一南一北。
　　
　　“姜持宁的愿望是什么？”路上，仙歌打着奶嗝如此问道。
　　
　　“……好好的活下去，快快乐乐的过完这一生。”
　　
　　仙歌：“……”
　　
　　是因为过早夭折，所以许下了这个尽量活久一点的心愿？
　　
　　有点奇怪。
　　
　　不过仙歌没有计较那么多，她点头：“好。”
　　
　　这放在一个小娃娃身上，就是三头身的最上头微微动了一下。
　　
　　玄道子立刻察觉：“醒了？”
　　
　　他有些发愁，因为这小东西一醒不是要喝就是要尿，半点不带矜持，想他堂堂半仙，居然一朝沦落为带孩子的。
　　
　　不行，也是时候让那帮徒子徒孙找到了。
　　
　　别看玄道子一副青春年少，春光正盛的模样，其实他老人家年纪已经不小了。
　　
　　“都怪你这小东西。”他点了点仙歌的鼻子。
　　
　　仙歌抬起稚嫩的小手，抱着他的手指，微微蹭了蹭，玄道子手指一顿，然后望着仙歌的目光更加柔和。
　　
　　南陈。
　　
　　姜氏残余的力量护着小太孙，姜家家主以及主母逃到了分支所在。
　　
　　天下三分，北周，东魏，南陈。
　　
　　姜氏出身东魏，而他们逃到的地方，正是南陈。
　　
　　“阿芜。”姜衡眼中忧虑，掩饰七分，走到了一个纵然躺在床榻之上，背脊亦挺得笔直的女子面前。
　　
　　听到姜衡的声音，这女子会过头来，眼光清润，嘴角缓缓露出笑意：“阿衡。”
　　
　　她的目光落在姜衡抱着的孩子之上，更加温柔：“这就是持宁吗？”
　　
　　“我还怕将病传给她，之前一直不敢见，她见不到娘亲，是不是会哭？她有没有饿，吃饱了吗？才七个月就降生，是不是很虚弱？”
　　
　　姜衡一直很心虚，妻子完全不知道之前李代桃僵之事，为了掩盖，他想尽办法处置了知情之人，此时见到苍白的脸颊上露出期待的笑意，原本温柔的眸子如点起了火把一般，一瞬炽烈生辉——他害怕了。
　　
　　陆非芜迫不及待地接过孩子。
　　
　　在目光落到孩子面容上的一瞬间，她怔住了，不知心底那突如其来的感觉到底是什么，陆非芜选择忽略。
　　
　　她的目光落到孩子的五官上，眼睛圆圆，眼尾有些钝，是个活泼的形状，鼻子小小，还看不出来挺不挺，小嘴嫣红，十分健康……健康？
　　
　　陆非芜的目光再次顿住，她轻轻打开孩子的襁褓，落到她健全的四肢上，手脚还是小小的，小拳头握紧，闻到陌生的气味，有些不安。
　　
　　陆非芜的目光落到孩子的右手上，原本温柔的爱意一瞬凝滞，她低头，身处阴影中，谁都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这就是持宁吗？是我的女儿？”
　　
　　姜衡深吸一口气：“是啊。”
　　
　　“不过她过早落地，不太康健，家医全天看护，好不容易才养回一些。”
　　
　　陆非芜抬头，望向深爱的丈夫，心中百味横陈，最终她嘴角轻动，浅浅笑开：“这就好。”
　　
　　姜衡松了一口气。
　　
　　这一日，陆家别院百年的梅花，谢了。
　　
　　北周天地观。
　　
　　仙歌站在梅花树下，北周天气清寒，所以这等时节依然有梅花开放。
　　
　　她看着树上纷纷扬扬的梅花，一朵一朵地数。
　　
　　“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千九百九十九——”
　　
　　看上去格外认真。
　　
　　这时一个小道士走了过来，见不过六岁大的小童子如此认真，有些好笑——难得见小师叔如此有童心。
　　
　　只见粉雕玉琢的小女童三两下跳上梅花枝杈，一身青衣如被胭脂染尽，眉目间尽是宁静，一丝狡黠一闪即逝。
　　
　　小师侄忍不住提醒：“小师叔，师祖是逗你的，这么多花，怎么可能数完？”
　　
　　仙歌没有理他，依然自顾自地数着，她和玄道子今日打了个赌，赌的是若是她今日将这颗梅花树开了多少花数完，玄道子便将他心爱的白玉棋送给她。
　　
　　于是仙歌便来这里数花了。
　　
　　棋不棋的无所谓——重点是看玄道子肉痛的表情。
　　
　　此事距离仙歌来北周天地观已有六年了。
　　
　　当日进入北周的地界以后，玄道子便通知了他那群徒子徒孙，马上就有人赶过来，那时仙歌才知道，玄道子原是北周两大道观之一天地观的祖师。
　　
　　天地观来人看到祖师怀中抱着个小包裹，有些好奇，随即那小包裹翻了个面——
　　
　　“……”
　　
　　众人一时无语，只能接受了自己又多了个小师叔/小师弟的事实。
　　
　　随即仙歌和玄道子就被人护送回天地观，距今已是六年。
　　
　　玄道子对仙歌极好，因为仙歌底子本就很差，哪怕一缕先天之气未散，亦因出生后受到的折磨而几番要夭折。
　　
　　所以最要紧的事不是修道，而是医治——但这说难也不难，道门历来便名医汇聚，玄道子更是其中之最，他亲自出手，岂有不手到擒来之理？所以仙歌的身体被温养的一日比一日好，到了最近，已是能正经参拜祖师，和众位师侄一起修习了。
　　
　　玄道子对仙歌自然是极好，但唯有一点不好，他总喜欢捉弄她。
　　
　　于是便有了现在发生的事。
　　
　　树上的梅花堆聚如雪，仿佛怎么数也数不完。
　　
　　终于，仙歌长长出了一口气，从高高的梅花枝杈上一跃而下，也没让人接着：“一万零三千六百五十八，数完了，师父，我赢了！”
　　
　　仙歌大声地喊道，声音传遍了小半个天地观。
　　
　　观内静室中的玄道子闻声咬了咬牙，他的白玉棋没了。
　　
　　本是为了让小徒弟识数，为了避免她知难而退，所有在脑门前吊根胡萝卜，让白玉棋充这个甜枣，没想到她还真数了出来，数目分毫不差，没有为了完成任务胡乱编造——这让他想好的另一套教育方案做了废。
　　
　　与此同时，东魏天京。
　　
　　一行车队慢慢走进。
　　
　　在前方，是巍峨壮丽的东魏天京，是高达十丈的城墙，是肃穆威严的士兵，是高高在上，生杀夺予的皇家。
　　
　　姜家在这一日返回天京。
　　
　　被清空的城门口，将士们敬重激动的声音传来：“拜见丞相，恭迎丞相回京——”
　　
　　声音久久回荡于城门前。
　　
　　只见马车门被打开，一个如美玉一般雍容的美男子走下马车，在他的身后，是一大一小两位女眷，以及一位被抱在怀中的幼童。
　　
　　而小的那位女眷，名字换做“姜持宁”。
　　
　　时隔六年，姜氏一族终于返回了天京，以丞相的身份与权势。
　　
　　伪帝在姜衡这六年的合纵连横，辛苦经营之下，早已授首，目前坐在皇位上的，是先皇的一位庶子，而他所立的太子，正是昔日小太孙，今日之太子。
　　
　　姜衡意气风发，带着娇妻爱子一起，步步走入这权力之巅，这姜家经营了近百年的天京。




116.  还君明珠   一眼

　　十年后。
　　
　　东魏天京。
　　
　　繁华的大街上, 一个男装打扮的俏丽女子正缠着一个俊美的少年郎，不住撒娇。
　　
　　“阿戟哥哥，阿戟哥哥, 你就陪我去看一看, 陪我去看一看好不好？我就是想看一眼，想见识一下, 你答应我好不好？”
　　
　　魏戟无奈地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少女，眼眶中的头疼都要溢了出来。
　　
　　“不行, 你不能去。”
　　
　　姜持宁要去的地方何止是不能去？简直是连说也不能说——等他查出来是谁教唆的姜持宁, 他一定将他五马分尸！
　　
　　姜持宁不满地嘟着嘴。
　　
　　没错, 这两人正是昔日的小太孙和姜持宁, 不对，现在应该是太子和姜氏嫡长女了。
　　
　　历经十年风波, 魏戟终于坐稳太子之位，现皇帝重病，太子监国, 大局已定，他终于不用那么忙碌, 也能有闲暇时间陪姜持宁微服游玩。
　　
　　姜持宁不满, 随着年岁越来越大, 阿戟哥哥都不怎么陪她, 阿爹说阿戟哥哥身为太子, 危机四伏, 政务繁忙, 不可打扰，她也就忍了，可现在局势已不可逆转, 阿戟哥哥还这么无聊就太过分了！
　　
　　“我不管，我就要去，你必须陪着我！”
　　
　　何况，阿爹说过，若她真的心慕太子哥哥，登基之日就是立后诏书下达之日……
　　
　　姜持宁眼珠子直转着，那双圆圆的眼睛就显得更灵动了。
　　
　　魏戟被她缠得没办法，可还是不能答应——谁让她要去的地方是教坊？换个赌场酒楼戏院他都答应了。
　　
　　姜持宁拿魏戟没办法，却不愿就此放弃，周围人看到这一慕都投来友善的目光——时下风气并不严苛。她正打算使出浑身解数，可这时，她突然看到一个人，一个让她浑身僵硬的人。
　　
　　那是一个一身青衣的女子，衣服料子看上去并不名贵，穿在她身上却圆融如意，恰到好处，让人想到一个词——和光同尘。
　　
　　她的容貌乍一看也并不出色，只一双眼睛生得好，清凌凌，黑白分明，如山中清泉，天山雪魄，总透着一种冷意，但转眼一看，又会发现，哪有什么冷意，那女子不是笑得正温文？
　　
　　可姜持宁看到这个女子，却忍不住全身一抖，不是因为这女子的美貌，而是因为……而是因为，她竟然发现，这女子五官气质，竟与她母亲十分像。
　　
　　而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姜持宁想想从小到大的经历，想想更加亲近的父亲以及偶然望过来总让她忍不住畏缩的母亲，目光中居然下意识露出恐惧。
　　
　　仙歌感觉到一道特殊的目光，那目光中的情感居然是恐惧，她回目望去，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正缠着兄长的娇憨俏丽的小公子与愠怒望来的俊美威严的被缠的兄长。
　　
　　仙歌不知他们的身份，无意与他们起冲突，便连个招呼也不打，直接转开了头。
　　
　　仙歌正在游历天下。
　　
　　玄道子说她修道修得差不多了，就差青出于蓝，于是便给她收拾了个包袱，将她赶下山，说什么时候了断因果，斩断尘缘，才能回去见他。
　　
　　仙歌一寻思，这个任务应该落到了她的身世上，正好也与姜持宁的愿望有关，于是便从善如流的接受了任务，轻轻松松的下了山。
　　
　　下山后，她采取就近原则，第一站就是整个北周，从最北端的天地观，走到最南端的净明观，然后又顺着官道，一路去了南陈，从南陈北走到南陈南，见识了南陈诸般风景，风土民情，又北上，东去，来到东魏。
　　
　　东魏是一个和北周南陈截然不同的国度，北周道佛盛行，家家户户立庙建祠，每座城市都有大大小小道观佛寺建立，民风清淡却无多少活力。
　　
　　南陈占据大块富饶土地，粮价贱食物充足，奢靡浪费之风盛行，上层与下层如隔天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已是常态，哪怕气候炎热冬日里没那么容易冻死人，但死于各种热病的也不少。
　　
　　而东魏，东魏历经政变，新任监国太子又锐意进取，改革之风盛行，民众精神面貌倒好些——虽然连观朱袍变囚服，乌纱变血衣，贵巷惨叫连连，刑场人头滚滚，今日大官威严赫赫，明朝抄家灭族鸡犬不留，人心更惶惶，但上层的变动带来的是利益的滚动，反而比以前更容易上位。
　　
　　三个国家各有特点。
　　
　　仙歌虽然来东魏天京没多久，但已能品出一些东西。
　　
　　她没想到的是，有人就因为城门口那一见，就记住了她那个人，记住了她那张脸，对她如鲠在喉。
　　
　　魏戟愠怒于仙歌让姜持宁害怕，他是多精明的人，自然察觉到姜持宁的不对劲，正对上仙歌那双有几分熟悉的脸，魏戟一怔，分不清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眼中的愠怒悄悄散去，换做另一种深沉。
　　
　　他安抚似地拍了拍姜持宁的手，而姜持宁经历这一遭，也无心再闹，草草去酒楼里听了个书之后，就回去了。
　　
　　第二日，姜持宁鬼使神差地去劝她的母亲，姜氏主母陆非芜去道观上香。
　　
　　陆非芜平静地看着姜持宁，在其他人面前和小霸王一般的姜持宁在她面前一贯老实：“你想去三圣观进香赏梅？”
　　
　　“是啊母亲，这个时节，也就三圣观还有梅花可以看了，你不是最喜欢梅花？正巧这几日你身子也不大爽利，正好可以去三圣观上柱香，散散心，说不定看了梅花换了个心情身子就爽利了……还可以小住几日！反正母亲那么喜欢梅花，赶着时间都看看就好了！”
　　
　　穿着一身活泼的茜红色衣裳，头戴璎珞珠翠，颈带长命项圈，脸蛋圆圆，眼睛圆圆，如一只小猫一般精致可爱的少女如此说道。
　　
　　“真是如此？”陆非芜淡笑，眼中夹杂探究。
　　
　　姜持宁心中一咯噔，勉强笑道：“当然！母亲久居府中，也不走动，这样一身积郁之气，不利于健康，若是能走动走动自然就最好了……我可以陪着母亲，出城玩几日……这样就不用做功课了……母亲，你就答应我吧？好不好，女儿也是一片孝心。”
　　
　　说着，她就像是不小心说出实话一般，捂住了嘴，又故作聪明解释道。
　　
　　陆非芜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并非如此……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我想让你避一避……这句话一从心底冒出，姜持宁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动声色撒娇：“母亲……”
　　
　　陆非芜：“好吧，也不是不行……”
　　
　　她望着窗外干枯的梅花，眼神一瞬模糊。
　　
　　仙歌前往三圣观挂单，三圣观虽不是天京最显赫的道观，但却是坤道最多的道观，所以仙歌想在这里落脚。
　　
　　谁知却被道童告知，三圣观进日内住进了贵客，不接待挂单的同道，既然如此，仙歌也只能算了，她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下山。
　　
　　本来听说三圣观内的梅花还开得不错，这下只能可惜了。
　　
　　陆非芜突然觉得一阵心悸。
　　
　　她在三圣观待了两日，赏了两日红蕊白花，纷纷成林的梅花，看够了，也看厌了，便决定离去。
　　
　　三圣观外山路颠簸，上不得马车，只能坐轿。
　　
　　轿子里，姜持宁一直在试探：“母亲，你真的不再待一会儿，这梅花可还能开半个月……你不是最喜欢梅花？哎呀，多留一段时间也是好的，小弟还要半个月才归家……母亲？母亲？”
　　
　　姜持宁见怔愣的母亲，不解地又唤了两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姜持宁不唤陆非芜“娘”了，只唤“母亲”这个一点也不亲近的称呼，而陆非芜也不在意，就由得她这般生疏。
　　
　　陆非芜神思不定，她掀开轿帘往外看，见春山烂漫，满山青碧，无一处不可爱，无一处不精致，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难看，捂着胸口，放下轿帘。
　　
　　而在轿帘落下的一瞬间，在姜持宁啰嗦之时，她的眼角余光却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眼神顿时一凝。
　　
　　仙歌接起一朵梅花，这支梅花半吊在枝头，不只是何人折了一半，就这样任它孤零零干枯死去。
　　
　　黄蕊粉花，比不得观中红蕊白花一般惊艳，却也美丽，半死残躯，犹带芬芳，仙歌凑近，细嗅它的香，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然后手心翻转，任它飘零，落回梅树低底下，化作花露，来年或许又可开出一朵相似的花。
　　
　　她衣袖飘飘，直接离去。
　　
　　而在远处，山路之上，轿中却是一道慌乱声突然响起。
　　
　　“持宁！”
　　
　　陆非芜见到那张熟悉的侧脸，心中不安突然落实，仿佛被一支箭击中心脏，让她情不自禁地慌张掀开轿帘，脱口而出：“持宁！”
　　
　　姜持宁愣住了，而陆非芜已经顾不得了。
　　
　　她慌张让人停下，跌跌撞撞从轿中走出，向着仙歌的方向走去。
　　
　　可她养尊处优，又多年积郁，哪里赶得急，等她赶到的时候，人早已消失了。
　　
　　陆非芜理也不理赶过来，比她还要失魂落魄的姜持宁，眼神一厉：“回去！”
　　




117.  还君明珠   见面

　　“我看到持宁了！”一回到姜府, 陆非芜便对着紧急赶来的姜衡如此说道。
　　
　　“看到持宁？持宁……持宁不是一直在这里？”姜衡惊诧。
　　
　　陆非芜眼中神光汇聚，不同以往温柔平和，反而有了十六年前坚韧自信的世家贵女的模样：“我说真正的持宁！”
　　
　　“阿芜……”姜衡彻底呆住, 虽然他早就从妻子这些年的态度中知道她或许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没想到，陆非芜今日会猝不及防挑破。
　　
　　“爹爹, 娘亲，你们在说什么？”事关自己, 对十六年前事完全不知情的姜持宁焦急问道。
　　
　　可陆非芜却理也不理她：“我说真正的持宁, 我见到我的女儿了, 那才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要把她找回来！”
　　
　　“阿芜……”姜衡彻底醒过神，他眼眶不由通红：“原来你都知道……原来你都知道……可持宁早就死了, 在十六年前，你自己不是去查了吗？难道你依然不死心？”
　　
　　这个时候，没人去顾及姜持宁的心情。
　　
　　陆非芜：“她没有死, 持宁没有死了！我今天看见她了！我女儿天生福运，上天眷顾, 我这些年大散家财, 积德行善, 一定报到了持宁的身上……”
　　
　　她的眼中有火光升起, 如十六年前要见刚出生的女儿一样。
　　
　　“我要我的持宁！”
　　
　　姜衡彻底愣住, 他也痛苦, 长女的死是他一生的愧疚, 收养与姜持宁同日出生的女婴不止是对妻子的安抚，更是对他自己的安慰。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持宁明明……”
　　
　　姜衡说不下去，他的女儿, 死得那样惨，连尸骨都至今没有找到。
　　
　　持宁，持心以宁，这个名字，是陆非芜在孕期，翻遍了经史子集，想得头都要痛了才想出来的，无论男孩女孩都可以用，她想把这个名字给她的第一个孩子，没想到，这个灌注了她所有爱意的名字，最后却用在了一个冒牌货身上，十六年。
　　
　　为何她喊“姜持宁”这个名字总是漫不经心，为何她对这个“女儿”也是漫不经心，为何受尽宠爱的“姜持宁”看到生身母亲总是害怕？
　　
　　因为她早就知道，这不是她的女儿！
　　
　　她真正的骨肉，早就死在了十六年前。
　　
　　现在，她看到了她的持宁，她要将她真正的宝贝找回来！
　　
　　“我不管你怎么宠爱这个冒牌货，但这次，我一定要将持宁找回来，你要是捣乱，就别怪我不客气！”陆非芜放下狠话。
　　
　　姜衡怔住：“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持宁也是我的女儿！阿芜，你清醒一点，不过是一个和你长得有些像的女子，你怎么就认定了那是持宁？说不定是针对姜氏的技俩，你要查，我自然帮你，但你若是如此冲动，只怕会中算计。”
　　
　　他依然不相信。
　　
　　陆非芜却不理他，既然放了话，她自然会马上着手去查。
　　
　　姜持宁已经木了，她不敢相信，真相就这样从父母毫无顾忌的对话中说出来：“爹爹，爹爹，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亲生女儿，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么？爹爹！娘亲这是怎么了……我好害怕啊……”
　　
　　说着，她哭了出来，眼泪从如猫瞳一般的眼睛中落出来，晕花了她精致的面容。
　　
　　姜衡一个头两个大，轻声细语安慰了两句，就去忙陆非芜口中的事了。
　　
　　姜持宁回了房，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缓了好一会拿出纸笔，写就一封信，交给魏戟放在她身边的人：快去交给阿戟哥哥，我真的好害怕……”
　　
　　仙歌正在赏梅花，或许是出生那一日在满是火光的院子里见到了一角模糊梅花的缘故，她这一世很喜欢梅花。
　　
　　带院子的小宅子位于梅花巷的一角，正是这里家家户户都种梅，才得了梅花巷这个名字。
　　
　　仙歌打算在天京长住一段时间，所以才用带的金叶子买下这一处小宅子。
　　
　　“送水了，送水了，周姑娘，要买水吗？”
　　
　　仙歌打开门：“要……”
　　
　　结果却看到，院墙外，满满当当的站着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俊秀，年岁不大却满身矜贵气息的小少年，看到她的一瞬间，瞳孔不由自主放大：“你……”
　　
　　他真的有点相信娘亲的说辞了！
　　
　　姜佐是陆非芜和姜衡的第二个孩子，十六年前的事他完全不知道，但在陆非芜说出来之后，他居然一点也不惊讶，反而有一种理所当然之感……大概是平日里陆非芜和姜持宁的相处，潜移默化之下，让他早就生疑，现在真相大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姜佐还是认为阿娘是被人蒙骗。
　　
　　死了十六年的长姐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看到仙歌的脸，他又动摇了。
　　
　　这一张脸……这一张脸……
　　
　　姜佐：“周姑娘，同我们走一趟吧。”
　　
　　仙歌一点也不慌，她心有感应，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本就要去找她们一趟，现在她们主动找上门来，倒也省事。
　　
　　她道：“可以。”
　　
　　仙歌和姜佐一起回了陆家。
　　
　　陆非芜早就翘首以盼。
　　
　　当仙歌出现在陆非芜眼前的一霎那，陆非芜眼中明明灭灭，眼波如清水，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泪水滴落——
　　
　　那是一个，五官和她像了九分的少女，不像姜持宁是圆眼睛，反而细细的长长的，却又是恰到好处的，微微弯起来让人觉得春风拂面，从眉到眼，从鼻子到嘴唇，甚至是眉眼间的气韵，都与她有几分相似，唯一不像的，大概是更为舒展大气一些的轮廓——那像姜衡。
　　
　　陆非芜颤抖着握住仙歌伸出的手，低头一眼，只见右手手腕上，一颗小小的红痣如记忆中一般鲜艳。
　　
　　泪水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持宁！”
　　
　　“我的持宁！”
　　
　　有谁知道，在孩子出生后，她晕倒过去的前一刻，她曾握着孩子的小手轻轻摩挲，有谁知道，记忆中这颗红痣折磨了她十多年，让她积郁缠身，坐卧难安，有谁知道，她知晓女儿可能被丈夫拿去换了小太孙之后，有多痛？
　　
　　撕心裂肺，锥心刺骨。
　　
　　可是不能，不能闹。
　　
　　陆氏受姜氏连累，全族倾颓，若她完了，陆氏也完了，她还不能死，而且，而且，她的女儿还不知道去了哪里，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死，她不能闹，她还要和姜衡周旋。
　　
　　若有朝一日，持宁回来了呢？
　　
　　十六年，她一直在私下查找，查到昔日坠崖处时一穿心利箭，查到叛徒旧臣处一碗穿肠药，等待的十六年，是锥心锤。
　　
　　现在，她的持宁回来了，她真正的孩子回来了。
　　
　　“持宁，我是娘亲啊，你还记得吗？娘亲找了你好久，等了你好久，你知道吗？”
　　
　　“持宁，你不要怕，娘前会保护你的，谁都不能害你，都是娘亲的错，你被抱走了，你刚出生我就睡过去你就被抱走了，等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娘亲一直在忍着，一直在找你，你没有死，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一番话说的语无伦次，说着说着，她又紧张起来，死死攥住仙歌的手：“娘亲真的好想你。”
　　
　　泪水一滴一滴从手上滑落，带着灼热的温度，仙歌一瞬间有些恍惚。
　　
　　“持宁，我的持宁……”
　　
　　陆非芜一瞬失态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娘亲……”姜佐上来劝。
　　
　　“娘亲！”更小的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有些被吓到。
　　
　　“……娘。”姜持宁眼眶泪水一颗一颗滑落，往后退了几步，仿佛不敢相信。
　　
　　“阿芜，还没有确定……”姜衡勉强保持冷静，劝道。
　　
　　“不用你确定！我知道，这就是我的持宁！”
　　
　　她举起仙歌的手：“我都记得的，我都记得的，就是这里，和刚生出来时一样，就是持宁。”
　　
　　她紧紧握着仙歌的手，死死抱住，又微微松开，轻触她的脸：“持宁和我多像啊……”
　　
　　听到陆非芜的话，姜衡才知晓，妻子为何一眼就知道抱来的孩子不是她的女儿。
　　
　　“孩子，你从哪里来？”他专注地看着仙歌，探寻道。
　　
　　仙歌沉默了一瞬，道：“北周。”
　　
　　北周？姜衡愣住。
　　
　　“你可有亲生爹娘？”
　　
　　“没有，我是师父收养的。”
　　
　　收养！
　　
　　“在什么地方收养的？”
　　
　　“师父说是在一座山下收养的，山名不清楚，但当时包裹着我的襁褓十分华贵，料想不凡。”
　　
　　“襁褓在何处？”
　　
　　仙歌将随身带的行李取出。
　　
　　果然是多年前小太孙的襁褓，还有暗卫首领的身份玉佩，那时暗卫首领想着，若大小姐侥幸得人相救，说不定有认祖归宗的那一天，所以便在路上将自己的身份玉佩留给了她。
　　
　　铁证如山。
　　
　　这世上再找不到用那样绣工绣太孙襁褓的绣女了，何况暗卫首领身份玉佩这一神来之笔。
　　
　　姜持宁脸色惨白，彻底跌坐在椅子上，姜家众人如遭雷劈，不敢置信。
　　
　　唯有陆非芜，一直满怀爱意看着仙歌，因为从仙歌出现在那一刻，她就已经认定，这就是她的女儿。
　　
　　姜持宁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知道什么呢？纵然被父亲舍弃，纵然没活多久，可刚刚来到世上的她，又怎么会有恨？
　　
　　这次的愿望，是陆非芜许的。
　　
　　她希望自己的女儿活着，希望持宁能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活在世上某一个地方，希望她小名“阿玥”，她心中明珠的女儿，能够平安长久，而不是一出身就被父亲丢弃，尸骨不存。
　　
　　这才是这个愿望的本来面目。




118.  还君明珠   太子

　　陆非芜死死攥着仙歌的手, 仙歌无奈，长叹了一口气。
　　
　　陆非芜逐渐冷静下来，却还是不愿意放开仙歌。
　　
　　“你还是不信吗？”
　　
　　“我真的是你母亲, 你是不是觉得既然之前不相见之后不如不相认——持宁, 娘亲不是故意的，你原谅娘亲好不好？你留下来好不好？娘亲一定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来, 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说着说着，哀求之意克制不住。
　　
　　这是陆非芜最愧对的孩子, 亦是她最思念的孩子, 她出现在她面前, 她真的控制不住。
　　
　　仙歌再次长叹, 这一次她没有收敛，眉目如画, 如水墨山河，如白玉瓷器一般飘渺华美的少女眸光微微波动，似有触动。
　　
　　众人这才发现, 这位新找回来的真小姐，不止五官与夫人十分相似, 容貌比之假小姐亦是不差, 若假小姐是金玉堆里的花蝴蝶, 这位真小姐就是世外仙山的独行客, 一身气韵不同俗流。
　　
　　眼前突然一亮。
　　
　　对上众人诧异的目光, 仙歌微微一笑, 道：“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
　　
　　在人群中行走时, 她自然会用些手段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瞩目，和其光同其尘，让人乍一眼看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对上陆非芜……仙歌还是想让她看看自己的真面目，所以悄无声息地解开手段。
　　
　　陆非芜全然没有被这些手段迷惑，她的眼中一直是仙歌的本来样子，她道：“你留下来还不好？”
　　
　　仙歌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因为陆非芜的眼泪，也因为姜持宁的愿望。
　　
　　事到如今，这个愿望是怎么来的她自然知晓，而且师父的任务也是要让她斩断尘缘。
　　
　　她今日观陆非芜的面向，最多还有十五年的寿数。
　　
　　早年奔波劳碌，微微安定下来之后抑郁成疾，又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生育了两个孩儿，本源再次折损。
　　
　　如果仙歌不出现，陆非芜顶多五年寿数，这十五年，还是仙歌继承了玄道子的医术，一身技艺非凡的缘故。
　　
　　既来之则安之，仙歌就这样在姜府住下来。
　　
　　姜持宁坐卧难安，姜府的人对姜持宁的态度也变了。
　　
　　“惜翠？这小浪蹄子，到哪里去了？”
　　
　　正说着，惜翠就回来了：“小姐……三合如意酥，厨房的人说没有做。”一脸的犹豫难堪。
　　
　　姜持宁愣住了：“没……没有了？”精致漂亮的脸一片苍白，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
　　
　　姜持宁呆呆地坐下，这仅仅是一个风向，她已经看到了今后自己要被姜府人怎么慢待。
　　
　　“小姐，绣房的人说，府中惯例本就是一季制一次衣裳，以往一旬往小姐处送一次衣裳本是违制，所以……所以，这一旬的衣裳便没有了。”
　　
　　姜持宁本来不关心这些小事，但听到这话，眼眶还是通红，不是她要恃宠而骄一旬制一次衣的，那些，那些本来就是姜家给她的。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可随后而来的，不是像以往一样的安慰与补偿，而是又一重打击。
　　
　　“映月轩？明月映水，多么美丽的景致啊，难怪夫人想要将这院子腾出来，还给青小姐。”
　　
　　听到有仆妇这样若有所指议论后，姜持宁再也忍耐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要连这个院子都抢去吗？这里本来就是我的，我都在这里住了十年了……”
　　
　　姜持宁拔腿狂奔，跑到陆非芜的正颐院中，正准备质问仙歌。
　　
　　而那时，陆非芜也确实在向仙歌提这件事。
　　
　　“持宁，你喜欢映月轩吗？映月轩里有三株百年以上的桃花，春日花开纷纷如雪，沸沸如絮，十分漂亮，可惜被她占了，不过你若是喜欢，我让她挪出去就是了。”
　　
　　这个“她”是谁，两人都清楚。
　　
　　姜持宁呆呆地望着正颐院中这一幕，神魂好像也被一阵妖风吹走，让她掩面而去。
　　
　　陆非芜理都没理会。
　　
　　十六年，哪怕养一只小猫小狗都有了感情，可陆非芜不会，她始终记得她的长女是怎么死的，过去不动声色，不过是懒得理会，现在持宁回来了，那自然要将一切属于她的都拿回来。
　　
　　仙歌淡淡摇头：“不用了。”
　　
　　她自然知道陆非芜的意思，可，并不需要这样。
　　
　　她淡淡看着姜持宁离去的背影，如一个局外人。
　　
　　姜持宁去找姜衡寻求安慰，却得到了一个更糟糕的信息。
　　
　　“你要将持宁的名字改回来？”
　　
　　姜衡皱眉：“阿芜，不必做的如此绝，我们到底也养了持宁十多年，她也当了你十多年的女儿，你又何必如此绝情？”
　　
　　陆非芜不屑：“‘持宁’？我可从没承认过，这个名字，是我为我的亲生孩儿取的，她不过一个冒牌货，能冠以这个名字十六年已算荣幸，既然持宁回来了，那这个名字自然得还回去。”
　　
　　“可，现在的持宁也是我们的女儿。”
　　
　　和陆非芜不同，姜衡对现在的姜持宁是真的有感情。
　　
　　“我不管你认谁做女儿，你那些庶出女儿我可有给她们一个好脸色？你要认便认，我只在意我的亲生女儿。”
　　
　　是的，姜衡也有庶子庶女，得知自己的长女被送出去生死不明之后，陆非芜就与姜衡生了嫌隙，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青梅竹马的夫妻情分却一夜之间到了头，到了后来，姜衡无论收下了谁人送来的妾室，她都懒得理会，是以姜衡也有一些庶子庶女。
　　
　　“你让持宁如何自处？”
　　
　　“若我不将这个名字取回来，你让青崖如何自处？”
　　
　　得知仙歌这个名字的由来是“青崖放歌，且听仙音”之后，陆非芜心中一阵慌乱，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太冷清，太出世了，一位世家贵女，怎么能唤一个这样的名字。
　　
　　陆非芜感觉自己的持宁在离她而去。
　　
　　所以她迅速向姜衡提出，要将持宁这个名字拿回来。
　　
　　姜衡依然不想同意，他想为仙歌取过一个名字。
　　
　　为孩子赋名，本就是父亲的权力。
　　
　　陆非芜：“姜衡！”
　　
　　她很少这样全名全姓，用这种十分不礼貌的方式唤姜衡。
　　
　　“你还记得收留小太孙时，你可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我陆氏一族倾颓时，你是怎么说的“永不负我”？你还记得回到天京时，你许下了何等承诺？”
　　
　　这一刻的陆非芜，冷漠严峻的像是要决裂。
　　
　　姜衡一下愣住，他不明白，妻子为何在这件事上这么坚持，甚至提到了那些一提就会伤夫妻情分的话。
　　
　　在收留小太孙时，他信誓旦旦，绝不连累陆氏，在陆氏倾颓时，他发誓，姜氏主母唯她一人，他绝不负陆非芜与陆氏，在回到天京的那一日，他在府中亲朋好友世交故旧面前，执起陆非芜的手，说：若我日后有欺阿芜时，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不能轻易提起，陆非芜提起这些，以她世家贵女，姜氏主母的聪慧与身份，她不会不明白，这些只能暗地里探问，而不可明面上威逼。
　　
　　这一段夫妻情分，从他将持宁送出去开始，或许就是三更残烛，照不长了。
　　
　　姜衡：“阿芜……”
　　
　　“我要将持宁的一切拿回来！不管是名字，还是姜氏长女的身份，亦或是其他！只有持宁才是我的女儿，其他李代桃僵之人，不是！”
　　
　　她有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要认一个不相干的人？纵然是迫于局势，纵然是为了保住这条命，但，既然持宁回来了，那一切便都要拿回来。
　　
　　“我已修书族老和我兄长，不日他们将会进京，修改族谱，届时将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让持宁认祖归宗！”
　　
　　姜氏一族遭逢大难，族老十去七八，但还有一些剩下的，那些老人，最看重家族血脉，嫡尊庶卑，他们不知道姜持宁的身份就罢，知道了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让姜持宁回到她该待的地方去。
　　
　　而陆氏舅兄，陆氏虽因姜氏连累而倾颓，陆非芜的嫡亲父兄都亡于那一灾，但不代表彻底无人，现任陆氏族长就是陆非芜隔房的堂兄，这些年陆非芜为了让陆氏再起费心费力，陆非芜要让她的亲生女儿回归正位，陆氏一定会鼎力支持！
　　
　　陆非芜这些年的世家主母也不是白当的，她父母在她出嫁的时候就给了她五百部曲！
　　
　　虽然这些年死伤太多，但她绝非一内阁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她决心要做的事，姜衡拦不住！
　　
　　一锤定音。
　　
　　陆非芜放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徒留姜衡颓丧地坐在书房中。
　　
　　相比起陆非芜对女儿的留恋与满心喜爱，姜衡的心情更复杂，他不是不喜亲生女儿，而是，而是，一看到她，就会想起，自己是怎样的绝情。
　　
　　连名字都要夺走吗？
　　
　　姜持宁全身瘫软，倒在贴身婢女身上，不知道怎样离开的。
　　
　　陆非芜没有半点收敛，该听的她都听了，望着瑟瑟的春光，姜持宁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阿戟哥哥怎么还不来……阿戟哥哥怎么还不来救我？”
　　
　　或许是心诚则灵，没过多久，太子就来了。
　　
　　“太子要见我？”仙歌有些好奇。
　　




119.  还君明珠   持安

　　陆非芜不动声色安抚：“你是太子的救命恩人, 你回来了，他自然想见见你。“
　　
　　陆非芜曾养育太子六年，这些话她自然敢说。
　　
　　太子魏戟, 先魏氏端懿皇太子之子, 端懿皇太子为伪皇所弑后，魏戟便开始了长达六年的流亡生涯。
　　
　　流亡结束回归天京重登太子之位后, 等待他的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双, 风光无限, 而是波澜诡谲, 人心莫测的政治危机, 他在这危机，在这莫测的人心利益中沉浮了十年, 终于坐稳了他的位置。
　　
　　在这十年里，能给他安慰的，除了养育他的陆非芜, 也就是如猫儿一般可爱活泼的姜持宁了。
　　
　　所以魏戟想要立她为皇后，想要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并不仅仅是为了表现自己的知恩图报, 稳住姜家。
　　
　　魏戟自然知道陆非芜的心愿, 他甚至知道此姜持宁并非彼姜持宁, 姜衡不敢欺君。
　　
　　但这些年, 陪伴他的是姜持宁, 在他深陷重重危机中, 给予他安慰让他能够支撑下去，能够露出些许笑意的是姜持宁，所以他仍想将这荣宠给他。
　　
　　事情已至此, 三日已过，想必该收到风声的人家都收到了风声，天京姜相，历来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魏戟不愿辜负姜持宁，但他也绝不会委屈青崖，因为，那才是真正替他挡灾的人，该怎样将这件事完满的圆过去呢？魏戟心中思索着，这时，他就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熟悉是因为那五官相貌是如此的相似，仿若他已经见过几千面，几万面——那是一张和陆非芜十分相似的脸。
　　
　　而陌生，则是因为气韵，青崖身上的气韵，不似陆非芜，不似姜衡，甚至不似魏戟见过的所有女子——那是一种，世外仙君的气质？
　　
　　魏戟心中疑惑，自那青衣女子走近开始，便如水墨画卷徐徐展开，由不得他不惊艳。
　　
　　想必是像了她说的那位救她的师父。
　　
　　魏戟心中如此想着，沉声开口道：“青崖。”
　　
　　仿若跨越时空的旧人出现在他面前，魏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冷淡深沉的少年和仙歌此身一般年岁，他上下打量着仙歌，仿佛在确定着什么。
　　
　　“果真是持宁……果真是持宁！”
　　
　　从今日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便再无怀疑。
　　
　　“太子殿下。”仙歌行礼。
　　
　　不是怎么郑重的大礼，反倒十分随意，魏戟也不在意。
　　
　　“孤早就该来见你，可惜政务繁忙，被耽搁了。”
　　
　　这几天，魏戟也一直在探寻仙歌所说的北周一道人的破绽之处，可惜查来查去都没查出个结果来。
　　
　　他今日来见仙歌，本是为了寻找破绽，可没想到，破绽没找到，倒把他自己说服了。
　　
　　“既然你回来了，那所有本该属于你的，自然会属于你，但是……”
　　
　　姜持宁没听到后面的但是，在魏戟那句话刚说出口之后，她就已经失去所有力气。
　　
　　她是魏戟心上人，魏戟的人不会拦她。
　　
　　“阿戟哥哥……”她连喊出这几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往常在魏戟面前，她总是十分有底气，可短短几日，她的底气就流失一空。
　　
　　仙歌与魏戟没有谈多久，便离开了。
　　
　　魏戟对她有些微的歉意，仙歌不在意，她与魏戟有些关联，却不是她欠魏戟的。
　　
　　“主人，你打算怎么做？”系统如此问。
　　
　　仙歌：“我没打算怎么做。”
　　
　　这个故事，她从没打算做主角，她也不在意姜持宁今后会有怎样的结局，她只是，来看一场而已。
　　
　　这次会面结束以后，姜家族老和陆氏族老也来了京。
　　
　　天京的人这才知道，原来先前那位姜氏嫡女竟然是假的，真正的姜氏嫡女，早在十六年前替太子应了死劫，而现在，这位真正的姜氏嫡女，回来了！
　　
　　一时间，仙歌和姜持宁被推上风口浪尖。
　　
　　姜持宁等着她的阿戟哥哥来救她，可魏戟已经知道，根本救不了，在陆非芜意已绝的情况下，此事根本没有转圜余地，何况，青崖还是魏戟的救命恩人，若他不想丢了好不容易坐稳的位置，最好不要做忘恩负义的事。
　　
　　姜持宁一日一日的等，一日一日的等，结果就等到了陆氏祠堂开，等到了她的名字从陆氏嫡系的族谱移开，等到姜持宁这个名字也不属于她。
　　
　　她有了一个新名字：姜持安。
　　
　　姜衡为她写的。
　　
　　一笔一划尽是爱女之情，也算是全了他们这段父女缘分。
　　
　　从了真正陆氏嫡女姜持宁的名字，换一个姜氏养女身份，纵然不再那么尊贵，也不至于一朝沦落从天上到地下。
　　
　　何况，姜氏养女的身份，还胜过寒门嫡女的身份。
　　
　　可姜持安还是受不了这落差，裙子不是最好的，吃喝不是最好的，连原本捧着她的姐妹，待她亦不复尊重，当面便敢讥讽她。
　　
　　姜持安受不了了，她想大发一场脾气，却不敢……已经没人会捧着她了。
　　
　　魏戟原本准备的封后诏书，被堵了回去，不只是看重门楣的大臣，就连魏戟的心腹，亦不赞成这桩婚事。
　　
　　太子妃未来皇后身世可以不那么显赫，可以不出身顶级世家，但至少，要来历清楚明白。
　　
　　而姜持安，一个姜氏养女的身份，不清楚她血脉源流，不知她来者何处，如何能做皇后？
　　
　　百官反对，魏戟坚持。
　　
　　姜持安自闺中得到这个消息，喜极而泣。
　　
　　她多希望阿戟哥哥能够撑住，能够履行小时候的诺言，她每日祈祷，可最后她等到的，不是封后诏书，而是册封姜持宁为郡主的诏书。
　　
　　诏书的意思是，姜持宁救他一命，他视之为手足，爱之重之，所以特册封为郡主。
　　
　　这是以前的姜持安没有的。
　　
　　姜持安快疯了。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没有人会回答她。
　　
　　姜持安委屈地看着她的家人。
　　
　　“爹爹……”
　　
　　如猫瞳一般的眼中满是委屈。
　　
　　姜衡长叹一声，没有言语。
　　
　　“娘亲……“她的眼眶已然通红。
　　
　　可陆非芜只是冷冰冰看她一眼。
　　
　　“小弟……”
　　
　　姜佐移开视线。
　　
　　谁都知道陆非芜的意志是什么，相比起姜持安，他们更在意陆非芜。
　　
　　何况，姜家的养女，这身份也不算差了。
　　
　　姜持安最后的希望是太子。
　　
　　可除了她以外，谁都清楚，太子撑不住的。
　　
　　东魏虽因改革民风活泛，可不代表不看重门第，那些根深蒂固根植人心的东西从一开始便存在于这个国度的上上下下。
　　
　　姜持安原本的身份若符合那些大臣的心理底线也就罢了，可她连那个也没有，姜持安出身于一个投效姜家的寒门，是妾室之女，寒门因收留姜衡及小太孙遭难，全族上下没留下多少人。
　　
　　这样的身份，若她是个嫡女也就罢了，偏偏东魏极其讲究嫡尊庶卑，若非如此，旁支庶子出身的伪皇为何屠戮皇室登上皇位后，各方宗亲大臣依然不同意，拥立正统嫡出血脉的魏戟为帝？
　　
　　只要魏戟还想登上皇位，不想将临门一脚就可功成的权利让给老皇帝真正的儿子，他就不能将太子妃之位给寒门庶出的姜持安。
　　
　　现在的皇帝是当年姜衡与另一派拉锯之后登上的皇位，他登上皇位的代价便是立正统嫡出的魏戟为太子，这些年来，老皇帝一直想立自己亲生的儿子为太子，哪怕现在已快闭眼，亦是如此。
　　
　　魏戟若不想自毁长城，便要低头。
　　
　　江山与美人，选江山还是美人？
　　
　　选江山，江山和美人具有，选美人，江山与美人全失。
　　
　　魏戟是个聪明人，他自然不会做傻事。
　　
　　最终他还是低了头。
　　
　　立后诏书被他亲手烧毁，与此同时，一封致歉信以及承诺书送到了姜持安的手里。
　　
　　姜持安捧着魏戟送来的书信，全身上下都在抖，她已经隐约猜到这信里写了什么。
　　
　　这些时日的煎熬……这些时日的等待……
　　
　　眼泪猝不及防落了下来：“阿戟哥哥……”
　　
　　她喃喃自语。
　　
　　信封被打开，开头第一句就是：“持安……”
　　
　　持安！
　　
　　姜持安已经没有信心看下去了。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厌恶这个名字，陪伴了她十六年的名字就那样轻轻松松的被夺去，而她只能接受这一个，与那人千丝万缕，却尊卑分明，还带着先前影子的名字，卑卑怯怯的活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
　　
　　现在，连本该属于她的，价值最高的东西，也被夺去了。
　　
　　阿戟哥哥，连你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仙歌感觉到一股恨意投射在她身上，她稍作感知就知道来源于谁，对此，她不置可否。
　　
　　仿佛是母女连心，陆非芜瞬间就知道她这一顿是在想什么，冷讽道：“倒是会为她打算，只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说的是姜衡对姜持安的拳拳爱意。
　　
　　想要养女和亲生女和谐共处？想要鸠占鹊巢，和被鸠占鹊巢的人能够和解？
　　
　　也只有高高在上太久，早失了敏锐，又太过贪心的姜衡才想得出来。
　　
　　要她说，真为姜持安好，就该在议后之前，迅速给姜持安定一门婚事，早早将她嫁出去，有姜氏撑腰再加上姜衡贴补的嫁妆，哪怕不是姜氏亲女，亦能过得好。
　　
　　哪像现在，被架在半空中，连开口都不好开。
　　
　　仙歌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这些都与她无关，她并不在意。




120.  还君明珠   大限

　　三年后, 老皇帝驾崩，魏戟登基。
　　
　　姜持安被封贵妃。
　　
　　仙歌被封公主，还加“长”字, 以示皇帝姐妹之意, 仙歌对此自然不在意。
　　
　　“持宁。”魏戟走过来道。
　　
　　这三年间，魏戟在安抚姜持安之余, 偶尔也会与仙歌见上一面，姜持宁这个名字, 他最终还是习惯了。
　　
　　“陛下。”行礼很随意, 她似乎一直是如此。
　　
　　魏戟见此微笑, 他对仙歌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是感激, 另一方面，承载这么大的恩情，她光站在那里, 就仿佛在提醒他，你曾欠下多大的恩情。
　　
　　魏戟不太想见仙歌, 可有时候也想念, 他对待仙歌, 与其说是对姐妹, 不如说是对一个偶尔可以说说话的见面之交。
　　
　　“你可有喜欢的儿郎, 朕可以给你赐婚。”他笑着道。
　　
　　这是登基后他第一次见仙歌, 仙歌住在陆氏的别院, 和陆非芜一起。
　　
　　三年前陆非芜证明仙歌的身份不久后，便搬到了这里，以这里的气候便于养病为由, 在此长住，姜府的事务一时间无人主持，大多归在了姜衡和姜氏老管家手中。
　　
　　其实还有一个人的身份适合，但那是之前，在变成养女之后，姜持安也不适合了。
　　
　　姜衡对此无奈，他想挽留……但挽留不住，不只是陆非芜，连仙歌也不怎么理会他。
　　
　　这次的任务目标，从始至终只有陆非芜一人。
　　
　　对于仙歌的提议，陆非芜欣然应允，只要持宁还陪在她身边，怎样都好，她后生的两个孩子是男孩，是姜衡亲手教养大的，传承的是姜氏的思想，和陆非芜没那么亲。
　　
　　陆非芜搬到紫茵山别院后，这两个孩子每月来看她几次也就罢了。
　　
　　仙歌的婚事，陆非芜和她提过一次，在她明确表明不喜之后，她就不再提了，母女分离这么久，她只希望持宁这一世能快快乐乐，既然持宁不愿成亲，那就随她去吧。
　　
　　她就成了亲，也没见过得多好。
　　
　　仙歌有陆非芜的支持，自然更自在。
　　
　　天京城内的风云波及不到他们身上，除了姜氏势力惊人之外，还有仙歌使了手段的原因，她不希望为陆非芜治病的时候有人打扰。
　　
　　经过她这三年的调理，陆非芜的身体好了很多，对此陆非芜自己都感慨：“你学十年有此技艺，不知你那学究天人的师父会有多厉害。”
　　
　　仙歌：“……”
　　
　　你误会了，其实我已经青出于蓝。
　　
　　在紫茵山别院的日子极其惬意，没有了俗事打扰，陆非芜郁气全消，看上去还年轻了几岁，但仙歌知道，这只是表象。
　　
　　陆非芜的底子早在过往十六年耗尽了，哪怕她费劲手段，也不过多留十年，短则八九年，长则十一二年，她便会彻底油尽灯枯，再不能挽留。
　　
　　对此，仙歌也没什么好说的，命数如此。
　　
　　想必陆非芜自己知道了也只能说一声天意使然。
　　
　　今日魏戟问她这个话，仙歌只是淡淡地摇头：“不用了。”
　　
　　魏戟好奇：“这三年里，持宁难道连一个看得上眼的郎君也没有，我东魏人才济济，少年有成的俊美郎君亦不少……难道持宁在北周有心上人？”他试探了一句。
　　
　　仙歌还是摇头：“我难道没有告诉过陛下，我是出家之人？”
　　
　　魏戟：“……呃。”
　　
　　他知道持宁的师父是道士，可他没想到持宁居然真的跟着她的师父出家。
　　
　　“可以还俗。”魏戟又道。
　　
　　仙歌淡淡瞥了一眼，如水墨山河一般清宁的眼中出现一抹笑意，魏戟说不下去了。
　　
　　跟在他身旁的姜持安从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姜持安长大了……也变了。
　　
　　不再是以前心性幼稚的小女孩，反而静默深沉了许多，只是眉眼间却多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郁气，在看向仙歌时，眼中控制不住流露出诸多感情：嫉妒，排斥，厌恶……
　　
　　姜持安最终还是入了太子府，不是以太子妃的名义，而是太子良娣——她到底是陆氏养女。
　　
　　但等待她的，不是万千宠爱于一身，而是来自太子妃长达三年的打压。
　　
　　太子妃才是能站在太子身边的，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姜持安在她面前，不过是一个奴才。
　　
　　三年打磨，让姜持安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可现在的她，依然不能得罪仙歌，依然不能报复她夺走了自己那么多东西的仇恨。
　　
　　陆非芜对魏戟有半母之谊，而姜持宁，更是魏戟亲自昭告天下的皇妹。
　　
　　如果姜持安不想死，她就不能冒冒然出手。
　　
　　魏戟不是傻子，这几年朝堂历练，让他对情爱的心思少了很多，何况……太子妃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一日夫妻百日恩，太子妃还为他诞下了一个嫡子，稳固了他的位置。
　　
　　魏戟和姜持安没有在这里待多久，他们本就是忙里偷闲。
　　
　　等他们离开后，在一旁作陪的陆非芜道：“三年不见，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声中似有感叹。
　　
　　仙歌摇摇头没有评论。
　　
　　随着仙歌的归来，陆非芜的权欲少了很多，以往她总是希望能够抓住更多，更多，这样就能保护她的孩子，但在见识过仙歌的一些本事后，她又变得犹豫，她不止一个孩子，她虽然爱持宁，可也爱其他两个孩子，她不知那两个孩子会不会成为持宁的拖累。
　　
　　仙歌对自己的两个弟弟态度还好，姜佐和姜佑虽然尊敬他，但对她反而不如之前的姜持安亲近，大概是因为她……看上去实在是太遥远了，远在天边。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转眼间又三年过去。
　　
　　这三年，姜持安终于生下了她的孩儿，姜氏一族尽全力保他，这个小皇子才磕磕盼盼长大，可即使如此，他一个庶子，在皇后所出嫡子面前依然不占优势。
　　
　　姜持安为了她的孩子，变得更多。
　　
　　陆非芜和仙歌依然置之度外，姜衡和姜家却被扯入局中。
　　
　　他们这样的身份，哪怕不争，也没有好下场。
　　
　　可他们的筹谋，未免太早了，魏戟正值盛年，若他长寿，还有四五十年好活，现在争太子之位，太早了。
　　
　　而仙歌观魏戟面向，他还真的有那么多年好活，而且魏戟还是雄主面相，但凡雄主，必定不喜身边有掣肘。
　　
　　姜衡与其担心太子之位花落谁家，不如操心姜家能否在魏戟手下撑过这么多年。
　　
　　这些仙歌都没有理会。
　　
　　又三年，陆非芜的身体呈现败相。
　　
　　她开始失眠，多梦，吃不下东西，心中一片冰凉。
　　
　　仙歌心中知道，这是油尽灯枯之兆，可她也没有其他的手段了，这是陆非芜的命数。
　　
　　在陆非芜塌前，仙歌注视着陆非芜的眼睛道：“您陪我种一株梅花可好？”
　　
　　陆非芜病弱的脸上一片平静，她专注地望着这个自己最爱的女儿，眼中似有火在烧，她拂过仙歌的鬓角，轻声道：“好。”
　　
　　种下一株梅花后，仙歌道：“梅花要三年才开，阿娘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到时陪我一起看梅花。”
　　
　　陆非芜依然笑着点头说好。
　　
　　种下这一株梅花树后，陆非芜的身体转好，居然撑过了这一场病。
　　
　　而此时，在紫茵别院以外，姜氏的情况却如烈火烹油，因为陛下迟迟不立太子，哪怕皇后所出的太子身份是如此尊贵，如此名正言顺。
　　
　　渐渐的，有传言，陛下是因为从小和姜贵妃青梅竹马的情分，想立姜贵妃之子为太子，所以才迟迟不立嫡长子为后，这消息传出后，本就显赫的姜氏更上一层楼。
　　
　　姜衡看出了不对劲，却已骑虎难下，谁让他对姜持安太过疼爱，对姜持安所出之子付出太多。
　　
　　这些同样与仙歌无关。
　　
　　又三年。
　　
　　三年到头，陆非芜又生了一场病。
　　
　　三年前种下的梅花到了它本该开花的花期，却没有开，陆非芜笑着说：“是缘分未到。”
　　
　　这一年的陆非芜，看上去更苍白，更难受了。
　　
　　仙歌问她：“娘亲，你还想这么难受的活着吗？”
　　
　　她尊重陆非芜的意愿。
　　
　　陆非芜抚过她的脸庞，道：“想，娘还想多看看持宁，多陪陪持宁，能多看一日是一日。”
　　
　　仙歌点头。
　　
　　这三年，姜家的地位进一步稳固，但立太子之事依然在争论，皇后党也不再那么针对贵妃党，因为他们或多或少看出了皇帝的意思——皇帝并不想那么早立太子。
　　
　　再三年，陆非芜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她已经下不了床了，都是在拿世上最珍贵的药材吊命，仙歌问她：“阿娘，到了如今，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陆非芜：“什么愿望……”她眼神朦胧地望着仙歌，伸出手，想要触摸什么，却已抬不起来，半道而落，仙歌接住，握在手中，送到脸庞，让陆非芜触摸她脸颊的温度。
　　
　　“娘亲希望，能够一直陪着持宁，哪怕能多陪一天也是好的……陛下又派人来了？是来看我什么时候死的吗？他有没有过问你的婚事……持宁，你不要怕，娘亲会一直护着你……会一直……一直……护着你。”
　　
　　她怕自己就这么死了，魏戟没有了应该当亲娘孝顺的人，从此再无顾忌，让仙歌暴露在狂风骤雨之中。
　　
　　仙歌认真感受着陆非芜手心的温度，良久道：“我知道了。”
　　
　　




121.  还君明珠   花开

　　仙歌离开了几天, 几天之后，她带着新药回来，这丹药一入口, 陆非芜就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也能稍微下床走动了。
　　
　　她心知肚明这是什么药，却很满足, 她总想着能多护着孩子们一天，这三个孩子, 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去的, 血脉相连, 她怎么可能不爱。
　　
　　而此时, 外界，纵然姜家的处境再怎么变换, 姜佐和姜佑这两人的地位倒是诡异的不变。
　　
　　因为陛下亲口承认了陆非芜对他的半母之谊，也相当于间接承认了姜佐和姜佑和他的手足之情。
　　
　　只要陆非芜一日不死，他们的地位一日不变。
　　
　　这一年的时间是如此漫长, 也是如此短暂，终于, 到了最后一天。
　　
　　十六年, 距离仙歌回姜家十六年, 昔日和陆非芜一起栽下的梅花依然没有开, 可陆非芜已大限将至。
　　
　　仙歌坐在陆非芜的病床前, 问她：“阿娘, 我陪了你这么久, 你高兴吗？”
　　
　　病榻上的陆非芜脸色已经很不好看，她静静望着自己的女儿，眼中含着欢喜地点头。
　　
　　仙歌又问：“阿娘, 看到我好好的活着出现在你面前，你高兴吗？”
　　
　　陆非芜再次点头，目光是那般的专注，那般的认真，仿佛再没有比眼前人更重要的。
　　
　　仙歌最后问：“阿娘，看到我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活过这十六年，今后也将会这么活着，你高兴吗？”
　　
　　这就是陆非芜一开始的愿望，哪怕女儿不出现在她面前，哪怕女儿不认她，她也希望女儿能够活下去，看看这人世间。
　　
　　她来这世间一场，不能白来一趟。
　　
　　陆非芜嘴角微翘，满满点头：“高兴。”
　　
　　此时，她的眼神那么温和，那般慈爱，仿佛要望到仙歌的心里去：“阿娘的持宁，一定会好好活着，过得特别好，特别高兴。”
　　
　　仙歌沉默了很久，最终才道：“我明白了。”
　　
　　仙歌将陆非芜扶起来，扶到窗台前，陆非芜突然恢复精神，荣光焕发，任由仙歌给她梳妆。
　　
　　梳子一下一下往下。
　　
　　陆非芜静静地望着窗前一直未开花的梅花，突然道：“持宁，这株梅花该开了。”
　　
　　仙歌：“我知道了。”
　　
　　“我真的舍不得你啊……”陆非芜握着仙歌的手，嘴角含笑，这些年仙歌一直没变，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冻结。
　　
　　十六年，陆非芜找了姜持宁十六年，姜持宁陪了陆非芜十六年，多一年圆满，仿佛命运对她追寻十六年的奖赏。
　　
　　这一日，终至结束。
　　
　　呼吸渐弱，陆非芜眼中的神采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终，她的手彻底落了下去。
　　
　　眼前所见的最后一幕，是一朵朵开放的，美得惊人，美得艳丽的红蕊红花。
　　
　　陪你一起看梅花——
　　
　　好，娘亲陪你一起看梅花。
　　
　　天地梅花开。
　　
　　这一瞬，不止是陆非芜窗前的那一株，整个天京的梅花都开了。
　　
　　仙歌就在这静静开放的漫天梅花瓣中，缓缓闭上眼睛，静坐悟道。
　　
　　这一刻，没人敢来打扰她，也没人能来打扰她。
　　
　　仙歌仿佛看到什么，仿佛听到什么。
　　
　　梅花开放的声音，混合着尚带着清寒的簌簌风声，以及风吹落梅花带来一地嫣红的声音，仿佛在静静诉说着什么。
　　
　　十六年的缘分，到底结束，玄道子给出的任务结束，仙歌心中或有所悟。
　　
　　这一刻，天地间旋转的不是梅花瓣，而是这十六年来每一种心情，每一重变化，每一次期待。
　　
　　仙歌静静回顾着，就如同一个末路老人，在回顾他的今生。
　　
　　在这一幕幕繁杂而温馨的画卷里，闪过一道道人影——慈爱倔强的陆非芜，愧疚自大的姜衡，权势日盛的魏戟，今是昨非的姜持安，一路成长的姜氏兄弟，以及这变换的人间。
　　
　　种种情感汇聚，种种感悟汇聚，最终，仿佛是十六年，仿佛是一瞬间，仙歌睁开了眼睛。
　　
　　天地间突有清气现，连绵三千里，从东魏到北周，从北周到南陈，仿佛这世间没有它不能去的，没有不应被它感动的。
　　
　　天下皆惊。
　　
　　“这是什么？”
　　
　　“仙迹！仙迹！”
　　
　　“祥瑞！这是祥瑞！我大魏/大周/大陈有福！”
　　
　　天地间一片震撼之声。
　　
　　此时，眼睁睁目睹着这一幕的人才是瞠目结舌，不知该怎么说，亦不知能说什么。
　　
　　“长姐……”良久赶来的姜佐如此道。
　　
　　仙歌看了一眼，真正成了仙人的她飘渺如上云端，青衣翩然，一眼望过来时目光淡然，如在看一树花，一棵草。
　　
　　姜佐顿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仙歌衣袖一拂，两朵梅花从梅树上飘落下来，落到姜佐姜佑的面前。
　　
　　在落至他们手心的那一刻化作一朵血玉梅花，红花红蕊，栩栩如生，如用心血雕刻而成。
　　
　　然后再一眨眼，梅树下的仙人已消失不见。
　　
　　仙歌回了北周天地观，玄道子正在等她。
　　
　　先前的异象他已看到了，此时神色复杂：“恭喜道友先走一步了。”
　　
　　此时不是师徒，而是漫漫大道上的道友。
　　
　　仙歌郑重点头，然后玩笑道：“师父，这下你可要着急了。”
　　
　　玄道子冷哼一声：“哼，我不急。”
　　
　　玄道子最多还能在这人间停留百年，百年之后他是留是去连仙歌都看不准了。
　　
　　“这天象变化，你可见到了？”玄道子一边落下一子一边道。
　　
　　仙歌：“看到了。”
　　
　　怎么可能看不到，她在东魏十六年除了陆非芜以外，看的最多的就是天象。
　　
　　这天下要一统了。
　　
　　仙歌：“师父想要怎样？”
　　
　　玄道子依然没好气：“我不想怎样。”
　　
　　说着他手一顿：“我已经算过了，天地观一脉不会绝，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了。”
　　
　　仙歌点头，表示明白。
　　
　　北周一旦被灭，天地观的地位一定会大跌，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世上从没有不败的家族，更没有不倒的教派，天地观显赫三百年，已经够了，玄道子不贪心，留下传承即可。
　　
　　反正天地大势，虽由凡人缔造，可玄道子也不是仙，也就还是凡人，逆转不了。
　　
　　玄道子：“下棋下棋，我这次一定赢你！”
　　
　　仙歌：“这可说不定了，师父，我这些年可是棋艺大进。”
　　
　　……
　　
　　魏戟呆呆地看着仙歌离开的方向，后悔莫及。
　　
　　皇宫中的姜持安看到异象心下不安，拿着魏戟赐给她的令牌去找他。
　　
　　却只得到魏戟的冷眼。
　　
　　持宁看重的一定是义母，而义母要死了姜持安还不来看她最后一眼，持宁会不会不喜？
　　
　　姜持安被他看得心脏狂跳，这些年她已渐渐失宠，不过凭借二皇子稳住地位。
　　
　　陆非芜要去了，大概是她这辈子做的最任性的一件事——既然你不把我当女儿，那我也不把你当母亲，你死了，我不闻不问！
　　
　　可现在，姜持安后悔了，不是因为想起了往事觉得愧疚，而是因为魏戟的目光——她知道，这一次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最终，魏戟将视线落到了姜佐和姜佑身上，微笑道：“两位小弟。”
　　
　　……
　　
　　姜衡脸色惨白。
　　
　　仙歌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次也没有。
　　
　　从一开始，他和姜持宁的亲缘就断了，陆非芜之所以还能续上，是因为她付出了巨大代价许下愿望，是因为她长达十六年的追寻。
　　
　　而姜衡，缘分既然断了，自然覆水难收。
　　
　　仙歌不可能怜悯他。
　　
　　最终，姜衡颓然离去。他知道，他错失了一个天大的机遇，但所幸，姜佐和姜佑还在。
　　
　　陆非芜的后事是姜氏兄弟亲自打理的，还并魏戟，极尽哀荣，隆重得不像是一个世家主母，而像是太后，让世人再次惊叹。
　　
　　可已经迟了，人死如灯灭，此后几十年，仙歌都没有踏足东魏。 
　　
　　天下最终统一，在魏戟登基三十年后。
　　
　　作为一个长寿的君王，魏戟有足够的时间把控住朝堂，然后将糜烂的南陈和苛刻的北周一一灭掉。
　　
　　北周信道崇佛，可若是能信自己谁还信神仙，北周沉迷佛道，除了上行下效以外，还有北周苛捐杂税天灾人祸一重接一重，君王懒政，全国上下吏治懒怠，北周百姓苦不堪言，艰难求存之因，最终只能求助于神佛。
　　
　　而南陈，南陈的百姓不叫百姓，叫奴隶，南陈依然没有废除奴隶制，生在南陈的人，不是贵族，生不如死。
　　
　　南陈首先被东魏所灭，魏戟许诺南陈士兵，只要在征伐北周的战争中立下军功，就可以成为东魏良民，得分田地。
　　
　　田地！
　　
　　立身之本！
　　
　　这是最大的诱惑。
　　
　　最终魏戟既消耗了南陈残余力量，又灭了北周。
　　
　　从此建立大一统皇朝，天下改姓魏。
　　
　　而那时，时移事易，姜持安彻底失宠，她的儿子已长大成人，却依然没有得到太子之位，她成了汲汲营取权势的深宫之人，却从头到尾都不悔。
　　
　　因为这就是她所求的。
　　
　　而皇后所出之子早已夭折，再不能觊觎太子之位，但姜持安的处境反而更糟，因为在皇位彻底坐稳之后，魏戟终于对那些他看不惯的世家露出獠牙。
　　
　　包括姜家。
　　
　　姜衡一脸苦笑，他快死了，却依然放不下姜家，如果他死了，没有那么大的恩情压着，姜家该怎么办？世家该怎么办？姜家除了陆非芜的两个孩子可还有许多人！
　　
　　可纵然再担忧，亦没有解决办法，谁让拼寿命，他输给了魏戟。
　　
　　最终姜衡在担忧中死去。
　　
　　而他的担忧也应验，他死后，魏戟对姜家下手，虽然没下死手，但姜氏还是遭受巨大打击，再不复昔日荣光。
　　
　　昔日冠绝天京的姜氏子弟，最终就姜佐和姜佑两脉还能保留体面而已。




122.  还君明珠   代嫁

　　仙歌察觉到自己送出去的血玉梅花被人触动。
　　
　　此时已是一百多年后, 距离她得道功成，离开天地观，游历天下, 也有五六十年。
　　
　　这五六十年, 仙歌一直在这个世界游历，不止是大魏, 还有大魏之外的疆土。
　　
　　昔日陆非芜的愿望是希望女儿能快快乐乐的，做她想做的事, 活一辈子, 既然如此, 仙歌自然会履行这个愿望, 直到彻底被完成。
　　
　　送出去的血玉梅花还是第一次被触动，这是昔日仙歌送给陆非芜所出的两个孩子, 自己的两个弟弟的信物，想必他们不会不知道这个信物的作用。
　　
　　这百余年，或许是天下一直姓魏, 姜氏残留这两脉一直过得不错的缘故，所以血玉梅花一直没有被触动, 既然今日被触动了, 那仙歌自然得去看一看。
　　
　　只见锦城观灯的人里, 一个形容斯文, 冷漠而疏离的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不远处, 一个锦装玉裹, 红颜如花的小姑娘怔怔地望着这一幕，仿佛不敢相信。
　　
　　“小姐，你不能走啊, 你走了，我该怎么办啊！”锦月倒在马车上，浑身虚弱无力，眼睁睁地看着姜骊替换两人的衣裳，准备逃跑，眼中满是焦急。
　　
　　被她唤做小姐的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年岁不大，但一身张牙舞爪的气韵已是不凡，不像琼闺秀楼足不出户养出来的娇小姐，倒像向往江湖跃跃欲试蠢蠢欲动，等待一飞冲天的雏鸟。
　　
　　她脱下一身紫色绣缠枝海棠的华服，换上锦月的婢女服，道：“抱歉了，锦月，我必须走，柳郎还在等我，我不能入宫。”
　　
　　说着她的动作加快了积分：“你的卖身契我已还你，今后找时机你自去官府换户籍，这马车中的金银随你取用，若事发，你自己找个好时机，直接逃跑吧。“
　　
　　说着，姜骊一把抓下头上戴的金银珠玉，手上戴的环佩叮当，一股脑丢到了锦月身边，然后在锦月震惊着急万分的眼神中，一把跳下了马车，朝着林中方向逃跑了！
　　
　　锦月见此心急如焚，她想要开口叫人，却被下了药，何况不单单是她一个人被下药，而是整个送亲队伍都被下了药，她想要冷静下来，可小姐逃皇宫的婚这一天大的事彻底击垮了她的理智，让她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这是什么罪名，欺君？大不敬？
　　
　　锦月以仅剩的小脑瓜子漫无边际地思索着这件事，实则心里恨得不行，小姐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迷药，又是从哪里学来的下药功夫！
　　
　　想起小姐走之前最后留下来的那一句：“哦，听说这朵血玉梅花是我姜家历代相传的圣物，既然我姜氏只剩我最后一人，那自然是由我处置，此番虽是无可奈何，但也是我之过，这个就留给你，就当赔罪。”
　　
　　——锦月就不由憎恶地看着那朵血梅花，心中满是绝望。
　　
　　仙歌一来就看到这一幕：喔嚯。
　　
　　看来她还猜错了，姜家不是过得不错，不需要用上血玉梅花，而是血脉几近断绝，后人又忘却，根本用不上这血玉梅花。
　　
　　不过既然之前那小姑娘已经将血玉梅花送了出去，仙歌也不会多此一举多管闲事，机缘自有天定，既然血玉梅花落到了这个叫锦月的小姑娘手里，那自然是她的了。
　　
　　仙歌出现在小姑娘面前，道：“你想要什么？”
　　
　　是小姑娘强烈的情绪与愿望触动了血玉梅花，所以仙歌才有此一问。
　　
　　“你……是谁？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是神仙吗？”锦月气若游丝地说出这句话，一双眼睛瞪大，傻愣愣地望着仙歌，完全不敢相信。
　　
　　这突然冒出的青衣女子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她怎么完全没看清！
　　
　　仙歌往锦月手中的血玉梅花看了一眼，难得解释一句道：“她将这血玉梅花交给了你，你想要什么？”
　　
　　锦月呆呆地听着仙歌的话，如坠梦中：“什么，什么血玉梅花？”
　　
　　她瞬间想起姜骊离开前留给她的东西，手指无意识收拢。
　　
　　是想要什么仙人就会满足她的意思？因为这朵血玉梅花？
　　
　　仙歌依然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做决定。
　　
　　锦月对上仙歌目光，瞬间清醒，就想让仙歌将姜骊找回来，可想想这血玉梅花的来历，想想仙人和小姐的渊源，她又不敢了。
　　
　　万一小姐让仙人找了回来，让她归还血玉梅花怎么办？那……血玉梅花不就不是她的了？
　　
　　锦月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开始犹豫，她想起另一个选择，让仙人助她逃跑，远离这次的危险，可，仙人许诺是何等珍贵的东西，这样太浪费了。
　　
　　锦月试探：“仙人，你会满足我提出的所有愿望吗？”目光瑟缩又跃跃欲试。
　　
　　仙歌闻言轻轻一笑：“一次。”
　　
　　锦月：果然。
　　
　　控制不住的失望又觉得理所应当。
　　
　　她想想马上到来的危险，想想毫不犹豫致他们于死境的小姐，想想不远处的皇城，滔天的富贵，一个荒诞的想法突然在她心中升起：要不要让仙人将她变作小姐的样子，代她去享受这一场滔天富贵？
　　
　　此时天光放亮，暮色将近，锦月透过车帘的间隙，容纳微弱的月光，望向不远处的皇城，心脏再从重重一跳。
　　
　　真的可以这样？她要放弃自己的身份与面容，度过这次危机？这确实是完美解决最终问题的办法，可是……
　　
　　最终锦月还是放弃了。
　　
　　她送走了仙歌，牢牢握住手中的血玉梅花，深吸一口气，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不止是因为畏惧，还因为血玉梅花，仙人许诺，如此重要的东西，不能在尚未落入绝境的时候浪费。
　　
　　送亲队伍果然很快清醒，思及昨晚大部分人突然睡去，没睡去的人也觉浑身无力的事，顿觉异常。
　　
　　送亲队伍的领头人直接上前，一把掀开马车车帘，果然，车中小姐已经不见，车内只剩一个穿着小姐衣裳的丫鬟。
　　
　　灵机一动间，见众人都望过来，领头人心念电转，“唰”的一下放下车帘，命令道：“不必过来，才人无事，只是尚未清醒，你们小声些，别吵着她。”
　　
　　众人闻言，皆一愣，却下意识不敢靠近。
　　
　　见状，领头人找个机会再次进入马车中，问锦月：“姜骊呢！？”
　　
　　锦月着急：“小姐跑了！”
　　
　　“我知道她跑了，我问她跑到了哪里去！”
　　
　　锦月顿时将姜骊逃跑的方向指出来，她昨晚一直注意着姜骊的行踪，忧心如焚。
　　
　　虽然在姜骊的身边没待多久，可她也大概摸清了一些姜骊的性情，姜骊一直非常不喜这次征召，一直十分抗拒，一路上不知折腾出多少幺蛾子，最近难得安分一些，不乱折腾，让其他人稍稍喘口气，可锦月却一直觉得不对劲，姜骊不像是这么轻易妥协的人。
　　
　　果不其然，出事了！
　　
　　领头人，也就是姜骊的表哥，闻言，深吸一口气，就打算下车去追。
　　
　　可这时，突生变故，外面突然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表哥心道不好，趁着声音未至近前，赶紧离开马车道：“怎么了？”
　　
　　就听到一道尖锐刺耳傲慢阴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这里就是姜才人所在？”
　　
　　负责护送的军官在外围，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是。”
　　
　　表哥赶紧走上前：“拜见天使。”
　　
　　天使斜眼看他：“哦，你是谁？”
　　
　　“在下……”
　　
　　还没等他将介绍说完，宫中来人直接不耐烦道：“姜才人呢，叫她来接旨。”
　　
　　表哥神色勉强：“才人正在马车中休息，尚未清醒……”
　　
　　姜骊父母早亡，住在舅舅家，此人正是她嫡亲表哥，所以这一路上才由他出面。
　　
　　姜骊和这位表哥关系也十分很不好，不止如此，她和舅舅舅母关系也很不好，不好到舅舅舅母在她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她报上江南采选的名单，还特意塞来一个格外漂亮的锦月想要给她添堵。
　　
　　只是没想到姜骊祖上实在太阔，皇帝居然还记得，亲下圣旨，封了个才人的位分，让人护送上京。
　　
　　舅家有些慌，怕被报复，但还不算太着急，毕竟就姜骊这脾气，还活得到受宠？
　　
　　他们一家预料到姜骊会报复，可没想到这报复来得这么快，姜骊在半路上就跑了！
　　
　　现在该怎么办？
　　
　　表哥冷汗滴了下来。
　　
　　天使却懒得观察他神色，直接道：“还没清醒？”
　　
　　他直接上前，一把掀开车帘：“这不是清醒着么？”
　　
　　他看到锦月那双睁大的眼。
　　
　　作为特意选来给姜骊添堵的丫鬟，锦月自然长得不俗，眉似弯月，眸似桃花，一转一动之间尽是楚楚风情，还带一丝清丽，不显俗媚。
　　
　　天使上下打量着锦月，眼中有几分满意。
　　
　　因为事发突然，所以锦月尚未换下姜骊的衣服。
　　
　　此时一身紫衣华服，虽不太适合她 ，显得老气，却符合天使心中“姜才人”的形象。
　　
　　“姜才人，接旨吧。”他一挥拂尘，直接道。
　　
　　表哥与锦月心脏同时怦怦跳。
　　
　　现在该怎么办？




123.  还君明珠   入宫

　　坦白吗？可坦白是大不敬, 是藐视皇帝。
　　
　　不坦白么？可不坦白一旦被揭发，便是欺君，同样是藐视皇帝。
　　
　　是诛九族！
　　
　　表哥心中后悔莫及, 不该因为姜骊近段时间老实了就以为她是认了命, 就放松了警惕！
　　
　　现在后悔也迟了。
　　
　　表哥和锦月对望了一眼，两人手心中都有冷汗蹭蹭冒出。
　　
　　到了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现在坦白, 所有人一起死，现在瞒着, 好歹还有一段缓冲的余地, 可以使手段混过去。
　　
　　为了所有人的命！
　　
　　“是, 下臣, 接旨。”表哥直接跪下。
　　
　　连带着锦月也一起跪下。
　　
　　她懵懵懂懂地听着太监念旨：“昔有姜氏女，系姜氏名门之后, 特封为才人……”心中一片混乱。
　　
　　直到那旨意落到她手上的时候，她才被那柔滑的触感猛地惊醒。
　　
　　“好了，才人, 随咱家入宫吧。”
　　
　　锦月和表哥同时一惊：“怎么会这么快！”
　　
　　天使：“是陛下急着要见才人，这是才人的福气啊！”
　　
　　为什么？问题同时划过两人心头, 随即他们想起, 姜骊毕竟姓姜, 魏太祖“视之为亲生父母手足”的那个姜！
　　
　　两人对视一眼, 锦月眼中是说不出的慌乱与踯躅, 而表哥, 在看到锦月的神情后, 目光渐渐浮现出阴冷，与威胁。
　　
　　随即他道：“表妹，表哥就只能护送你到这里了, 你在宫中一定要‘好自为之’，你在江南挂念的那些人，表哥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锦月的眼睛一下瞪大——她的父母和亲人还拿捏在姜骊舅家手里。
　　
　　“好了好了，什么表妹表哥，既然已被册封为才人，那旁的人自然该称呼‘才人’。”
　　
　　天使直接打断，带着锦月，就要走。
　　
　　这时营地中又有人提了一句：“咦，才人的贴身婢女呢？”
　　
　　自江南出发以来，护送的人就没见过姜骊真面目，见过锦月的也少。
　　
　　此番天使带来的人团团围住锦月其他人又被迫低下头，不敢直视“才人”面容，，才没被第一时间揭穿。
　　
　　天使道：“什么婢女？凡四妃以下皆不可带人入宫，才人便不要想这些了，随奴走吧。”
　　
　　闻言，不止是表哥，连锦月都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就这样走了。
　　
　　走后，表哥马上着手灭口，从天京回江南的一路上，除了官差，能杀就杀，来京几十人回江南只剩几人。
　　
　　至于回了江南，那更是大肆收拾首尾，很是折腾了一阵，处置完了才渐渐消停了。
　　
　　仙歌去追姜骊。
　　
　　和锦月说的时候不一样，姜骊并没有去找她那个“柳郎。”
　　
　　甚至柳郎本身都是不存在的。
　　
　　只见一个又换了一身简陋衣裳的小姑娘蹲在一颗巨石上，叼着根狗尾巴草，正想着该怎么混进眼前这座城。
　　
　　姜骊和锦月说的话自然不是真的，她怎么可能将真实的想法告诉锦月，甚至在远离锦月的视线后，她还换了个方向逃走，就是为了误导锦月，有利逃跑。
　　
　　舅家已经不能回了，姜氏数代人丁凋零，到她这一代只剩她一个人，偏她又不是个老实的，机灵古怪，刁钻至极，想尽办法学戏本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父母亡故被送往舅家的路上，更是有奇遇，得到一本毒经，无师自通，哪怕没有师父教，凭借她的聪明才智，亦学得七七八八，只是在舅家处处小心，不敢用出来罢了。
　　
　　可此番到了生死存亡，鱼死网破的时候，那不用出来还等何时？
　　
　　姜骊一狠心，一咬牙，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用自己配出来的药，直接跑路。
　　
　　可她虽然记得带金银，却没路引，大魏户籍制度虽经历前两代之乱，有所宽松，但今上上位后，又重新严厉起来。
　　
　　这可真是件为难事。
　　
　　姜骊耷拉着头，愁眉不展。
　　
　　仙歌隐身于这小姑娘身后，看这小姑娘愁得五官都皱成一团，不由好笑。
　　
　　想不到越长越严肃守规矩的姜佐最后的血脉居然是这样的，这是不是物极必反？
　　
　　看这小姑娘心有成算，并非被逼到山穷水尽，胡乱行事，仙歌也就懒得管了，任她愁去。
　　
　　姜骊最终还是没有混进不远的大城，而是凭借一手医术被路过的商队看上，随着商队一起去了塞外，领略塞外的风光去了。
　　
　　天京中，皇宫里，毓秀殿中，锦月小心翼翼低着头，承受着来自上首的打量。
　　
　　“抬起头来。”一个微沉的声音如此说道。
　　
　　锦月战栗着抬起头，入目所见是一个锦衣玉冠的年轻男子，她不敢直视，在抬头瞬间控制不住望了一眼后就低垂眼睑，依然望着自己的膝盖。
　　
　　“你就是姜氏女？”声音不带疑惑，仿佛随口一问。
　　
　　锦月听着这漫不经心的声音，想起在入宫前，“表哥”阴狠与威胁的目光，咬紧牙根，声音发颤道：“……是。”
　　
　　上首的年轻男子听着这道仿佛风一吹就会碎的声音，手中茶盏一顿，眼中微有波澜，视线在她颈，手，腰侧一点，然后收回，道：“姜氏姜骊？”
　　
　　“是。”锦月声音微大，仿佛能从声音中汲取力量。
　　
　　锦衣男子放下茶盏，道：“下去吧。”
　　
　　这便是大魏这一代的皇帝了。
　　
　　魏戟的重孙，大魏的第五代皇帝。
　　
　　魏室几经波折，魏戟亲手缔造了一个盛世，却在晚年要将这盛世交托时，依依难舍。
　　
　　众皇子皇孙在他拼死相杀，闹出了一场场宫廷血案，最终皇位却被一个被所有人鄙夷，被魏戟厌恶的小皇子所捡。
　　
　　这位小皇子及他的儿子作为大魏接下来两任皇帝，完全不及格，最终魏承之父逼宫，逼杀皇帝，夺得皇位，皇位又被传给了魏承。
　　
　　也就是现在的皇帝。
　　
　　锦月战战兢兢地随人退下。
　　
　　“姜佐一脉最后的女儿，居然生得如此瑟缩，世事果真奇妙，你说是也不是？”皇帝饶有兴致道。
　　
　　身边人皆不敢开口。
　　
　　皇帝望着窗外宫檐，微微笑了。
　　
　　离开毓秀殿以后，锦月便被送往了锦庭斋，锦庭斋是内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宫殿，已经有了主宫，锦月住的是侧殿。
　　
　　这符合下等宫妃的规制。
　　
　　锦月长叹一口气，正庆幸好不容易混过一场，可这时，皇帝的赏赐马上到了：“姜才人钟灵毓秀，深得朕心，特赐玉如意一对，湘水缎一匹……”
　　
　　锦月叹的气又被她吸了回去，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锦月想起之前所见的那个清隽温文又带着天子威严的年轻帝王，心中在畏惧之余，也因为送到她面前的珍宝华服而有些心旌摇曳。
　　
　　滔天富贵……
　　
　　结果，到了晚上，她就被点了侍寝。
　　
　　欲望被浇成滔天大火。
　　
　　锦月一直知道自己是美的，不然也不会被送来给姜骊添堵，可她没想到，自己对这天下至尊至贵之人居然也如此有吸引力。
　　
　　被送离毓秀殿后，锦月全身瘫软，无一丝力气，唯有指尖还在无意识轻颤，可偏偏她的脑子还是清醒的，自动分析现在的处境。
　　
　　风……好冷啊，都三月了，梅花都开败了，天京的风依然这么凄寒，倒是桃花，开得正好。
　　
　　锦月住的锦庭斋内就有几株二十年往上的桃花，听说是锦庭斋上一任主人种下，那桃花倒是命硬，哪怕上一任主人宠薄至此，依然开得好好的，粉花红蕊，风一吹，颤巍巍，恰似新承欢的小姑娘。
　　
　　锦月想起刚刚发生的事，脸颊羞红。
　　
　　她没有被拆穿，陛下好似还喜欢她，这个开场貌似还不错？
　　
　　可随后她就知道她错了，这并不是一个好开始。
　　
　　陛下非但不再点她，她好像忘了她一般，她还被其他人为难。
　　
　　因入宫第一晚就承宠，锦月被后宫其他妃子嫉妒，若有若无排挤，为难，锦月日子瞬间变得十分难过。
　　
　　姜家到底落魄了，早就无人了。
　　
　　锦月仿佛由天落到地。
　　
　　站在桃花树下，锦月握着关乎她身家性命的血玉桃花，手指慢慢收拢。
　　
　　今日，王婕妤又让她站了三个时辰，临了才来了一句：“是本宫来迟，对不住妹妹了，妹妹这就自便吧。”
　　
　　离开王婕妤的主殿后，在回宫的路上，她又被同住锦庭斋的赵美人若有似无的一撞，直接栽倒在地。
　　
　　白天为难不止，也就半夜，还能得一些清静。
　　
　　站在桃花树下，锦月喃喃低语：“仙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仙歌：该怎么办怎么办。
　　
　　既然心中已有定论，又何必半夜扰人清梦？
　　
　　仙歌自然知道锦月经历了什么，透过血玉梅花，她甚至可以与锦月感官相连，当然她不会这么做。
　　
　　锦月每遇到一件委屈事她心里都有数，她也知道，这不过是锦月在无意识发泄，她并不是想将那愿望用掉。
　　
　　果然，锦月将血玉梅花小心收回胸前。
　　
　　“仙人，什么仙人？你在祈求哪位仙人眷顾？”这时，深宫中突然传来男子带着笑意之声。
　　
　　锦月被吓了一跳，猛地一跳，就发现在她身后，赫然站在一个人，长身玉立，贵气逼人。
　　
　　正是皇帝。
　　
　　“陛下……”
　　
　　皇帝问她：“美人半夜观花，倒有雅兴，不知你所求之物为何，可否说给朕听？”
　　
　　此时月上正中，月光清明，清冷光辉洒下，洒到两人身上，正如蒙上了一场薄纱，旖旎且美好。
　　
　　……
　　
　　之后便是一长串的情意绵绵，男欢女爱。
　　
　　仙歌早已断开联系。
　　
　　此时，她正站在梅花树下，看着哪怕在春日融融中，依然自在开放的梅花。
　　
　　只有这里的梅花能开得这么好，也只有这里的梅花能在春已尽时热烈开放。
　　
　　这里是紫茵别院。
　　
　　自仙歌离开后，这里除了一开始喧嚣以外，渐渐被世人遗忘了，哪怕是得了魏戟遗嘱的魏皇室。
　　
　　一百多年来，仙歌曾数次来到这株梅花树下，静看花开。
　　
　　树前往事依然历历在目。
　　
　　姜佐娶了她的表妹，陆氏女。
　　
　　虽同出陆氏，姜佐之妻却与陆非芜并不怎么相似，性情也十分软弱，似是被陆氏倾颓那些年的风霜所击垮，所以并不得陆非芜之喜。
　　
　　姜佐每次带妻子见陆非芜时，她总是十分忐忑。
　　
　　而陆非芜见她情状，则更不喜爱。
　　
　　细一想来，陆非芜在梅花树前言辞厉语训斥姜佐之妻：“你是姜氏名正言顺的长媳，区区一妾室，能耐你何，不喜便直接打杀了便是，若姜佐敢有二话，便告诉她，是我的吩咐！”也有一百多年了。
　　




124.  还君明珠   昭仪

　　锦月重新得宠, 一朝得势便猖狂，说得便是她，面对先前欺负她侮辱她的那些宫妃, 锦月都尽其手段的还了回去。
　　
　　她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得宠, 以陛下对她的宠爱，再专宠一段时间, 提升分位，早日怀孕, 诞下皇子, 简直理所应当, 届时她地位稳固, 连四妃之位也不是不可觊觎。
　　
　　可她没想到，失宠来得那样快, 陛下毫无预兆的厌弃了她。
　　
　　当众斥责她：“面目可憎，毫无大家闺秀风范。”
　　
　　一朝失势，昔日得势时得罪的人便如一只只见血的蚂蝗, 蜂拥而来，攀附在她身上撕扯她的皮肉, 吸吮她的骨髓, 将她打入地狱。
　　
　　锦月本以为自己要完了, 这段黑暗的日子里, 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便是仙人留下来的血玉梅花, 她曾无数次地摩挲血红的血玉梅花, 喃喃着：“仙人, 我究竟该怎么办？”
　　
　　可到底不舍得就这么将血玉梅花用了，一直勉力撑着。
　　
　　而锦月没想到的是，在熬过这一段黑暗时光后, 皇帝又再次想起她，在她被其他宫妃欺凌时，从天而降，如天神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怎么了？”
　　
　　长身玉立的皇帝从桃花树后走出，这一年宫中的桃花，似乎开得格外长久。
　　
　　他似笑非笑的姿态深深烙印进锦月心里，让她心上一阵一阵抽痛。
　　
　　如果没有血玉梅花，锦月会对将她救出生天的皇帝感激不已，依赖不尽，视他如天神，可她偏偏有了血玉梅花……
　　
　　锦月并没有堕入绝境，她还保留了理智，她清楚的记得……是皇帝将她打入现在的处境的。
　　
　　锦月望着眼前笑容风流，一派君子风度的皇帝，在心里默问：“仙人，这就是所谓的雷霆雨露，具是君恩吗？”
　　
　　仙歌听到了锦月的默问，她不置可否，这段时日锦月的经历她都知道，她本以为锦月这个只有美貌可依仗的小丫鬟会忍不住动用血玉梅花，没想到她撑了下来，一直保留着最大的底牌。
　　
　　这一问，锦月并非诚心向仙人寻求答案，她心中已有答案。
　　
　　锦月升上正三品的婕妤，距离正二品的九嫔只有一步之遥。
　　
　　而到了这个地步，美人的位份已经不仅仅是皇帝的后宫事，还关系到前朝。
　　
　　锦月位份升得太快，让皇后都起了忌惮。
　　
　　皇帝毫不掩饰对她的宠爱，甚至还当众似玩笑似认真的示意过要将她升上九嫔。
　　
　　宫中诸妃皆为堂堂世家贵女，难道就要与一个家中早已败落，门楣倾塌的孤女平起平坐？不只是皇后，连其他高位妃嫔都不忿。
　　
　　锦月承受着四面八方的恶意，无一援手，甚至是温柔多情看着她的皇帝，都不会给她一丝帮助，甚至他就是将她推到黑暗中的那只手。
　　
　　锦月一方面无可救药地依赖皇帝，为他偶尔流露出来的一丝宠爱和柔情而留恋不已，一方面又深深的恐惧，她始终不知道皇帝要的是什么。
　　
　　皇帝会温言细语的和她说话，甚至无可无不可的教她一些朝政上的事，一些手段，但有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又格外冷，好像看一个背叛他的畜生。
　　
　　锦月开始明白，为何姜骊死也不愿入宫，鱼死网破般的逃离。
　　
　　仙歌掐指一算，算出锦月使用血玉梅花的时间大概在九年后，也就不关注了。
　　
　　自顾自闭关。
　　
　　她经过百年游历，修为又有进步，现在又到了瓶颈期。
　　
　　在闭关前，她感应到一件和她有关的事，便前去一观。
　　
　　“小可和小姐虽从未见过，却感觉一见如故，仿佛前生故人，今生再次重逢。”一个容貌如海棠一般秀丽清绝的小姑娘被人拦下。
　　
　　她一身大红色镶白狐裘的披风下露出个小脑袋，红白如梅花开之色更衬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圆溜溜，入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狐仙。
　　
　　正是当日在锦城察觉到仙歌踪迹的小姑娘。
　　
　　“你说你和我一见如故？”和贴身丫鬟一起与大部队失散的小姑娘，不顾贴身丫鬟的阻拦，好奇道。
　　
　　书生见倾慕的佳人上钩，不由兴奋，低头弯腰，做风流行礼状：“是。”
　　
　　他正准备说些好听的和小姐发展一段情缘，结果就听到小姐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仙人吗？你会仙法吗？变个给我看看！”
　　
　　自从那日观灯时见过突然消失的仙人之后，小姐就突然对传说中的仙人仙术非常感兴趣。
　　
　　贴身丫鬟闻言不由扶额，又来了，又来了，不知是哪个带坏了小姐，小姐近段时日可谓着了魔，疯狂搜寻仙人事迹，几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尤其想要仙人带她升仙！
　　
　　书生闻言呆住了，什么仙人，什么仙法，这位绝色的小姐到底说得是什么？这朱楼绣户中的小姐见到风流才子不含蓄，不娇羞，不胆怯，反倒问些毫无边际的问题？
　　
　　仙歌看这事态发展，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直接离开了。
　　
　　最后书生被小姐身边赶来的人赶走，形容狼狈，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
　　
　　……
　　
　　锦月最终登上昭仪位。
　　
　　因为皇帝坚持。
　　
　　魏承好似对锦月情根深种，哪怕朝臣中有人上奏章，不宜封身份如此卑微之女为九嫔，亦不能改变他的主意。
　　
　　锦月表面欢天喜地，可实则内心一直冷眼旁观，她一直觉得，皇帝没那么喜欢她，这是在她没有全身心依赖皇帝，爱慕皇帝时，才能看得出来的东西。
　　
　　作为一个如此美貌的婢女，锦月其实并不蠢，哪怕受限于出身与眼界，但入宫以来能活这么久，还登上了昭仪位，就可以看出。
　　
　　如果真换了以往的锦月，被荣华富贵以及接踵而来的危机击垮脊梁，可能真会彻底迷失于权欲，迷失于皇帝的宠爱中，可现在的她不会。
　　
　　从她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开始，之后的一切再也没能瞒过她。
　　
　　对于皇帝的宠爱，锦月拒绝不了，或者说，她内心深处也不想拒绝，她甚至是享受的。
　　
　　升上昭仪位后，皇帝教他的东西更多，锦月一直强撑着吞下，因为她知道，若是学不会，皇帝便会无情的将她抛弃，打下九重地狱。
　　
　　皇帝要她学的，也不是普通女儿要学的琴棋书画，歌舞助兴，而是——朝政之事。
　　
　　锦月不知道皇帝教她这些做什么。
　　
　　直到皇帝吐露了他的下一步想法。
　　
　　他要封她为四妃。
　　
　　锦月大惊。
　　
　　哪怕是她也知道，四妃位没那么好坐，不是家世出众，就是家世更出众，历来四妃和后位都被各大世家把持，大魏开国以来从无例外。
　　
　　可魏承偏偏就要创造这个例外。
　　
　　他要扶持锦月上四妃，借这件事掀起朝堂风波，让一众他看不惯的老头子出局！
　　
　　无形的战斗开始了。
　　
　　在这场战斗里，锦月纵然只是挑起战斗的一件道具，也得面对一些东西。
　　
　　足足一年，锦月都像是被包裹在棉花之中，虽然暖融融，却怎么也透不过气。
　　
　　直到一年后，尘埃落定，锦月才剥开那层棉花，长长吸口气，可吸入她喉中的，不是清新的冷香，而是燥烈的热气。
　　
　　好似身周围满火炉。
　　
　　皇后盯住了锦月。
　　
　　经过封妃之争，皇帝不惜贬谪十几位老大人也要让锦月登上妃位，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皇帝对锦月是何等宠爱。
　　
　　现在，锦月已经威胁到了她的后位。
　　
　　皇后对锦月下手，不似以前旁敲侧击，而是直接下狠手，趁皇帝不在宫中，直接要锦月的命！
　　
　　她是皇后，中宫之主，这后宫的妃嫔名义上都是她的奴才，她处置一个出身不显，家中早已败落的卑微妃嫔，哪怕直接要了她的命，又有何不可？
　　
　　皇后总是这样，高高在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冷酷与狠辣。
　　
　　锦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差点要用出血玉梅花保命，可这个时候，皇帝回来了。
　　
　　可也迟了，锦月的孩子没了。
　　
　　此前两人都不知道，皇帝不清楚，锦月也不清楚，当看到红色鲜血如柱流，锦月愕然一下回归平静又装作绝望至极，皇帝眼中却下意识闪过一抹伤痛。
　　
　　皇后残害皇嗣，皇帝要废了她。
　　
　　文武百官不许。
　　
　　这可不是上次封妃的小阵仗。
　　
　　皇后何许人也？她是皇帝在潜邸时的王妃，是皇帝的结发妻子，更重要的是，她是当朝第一大族，裴氏的嫡长女。
　　
　　裴氏出了三位三公十来位九卿，门第何等显赫？
　　
　　裴氏的嫡长女，怎能轻易被废？
　　
　　文武百官皆进言。
　　
　　有言皇后处置妃嫔，天经地义的；有言昭仪保不住皇嗣，是昭仪无能，怪不得皇后的；有言是昭仪冲撞皇后，皇后才按律处置昭仪，皇后未违背礼制，皇后无错的……
　　
　　满朝文武皆弯腰，齐向金銮殿上人。
　　
　　好大的阵仗，好大的阵仗啊！
　　
　　皇帝心中默念几遍这句话，愤怒如最凶猛的潮水冲垮堤坝，直向天灵盖而去。
　　
　　皇帝拂袖而去。
　　
　　身处后宫之中，锦月轻轻摸索着手中的血玉梅花，事到如今，她总算品出些什么。




125.  还君明珠   桃花

　　废后之事一直僵持了六年, 直到六年后，魏承拿住了裴氏的大把柄，才借这件事开刀, 一举肃清裴氏。
　　
　　在这六年间, 因为皇后废立之事，无数世家官员串联, 与裴氏站在同一线，向皇帝施压, 现在裴氏倒台, 这些串联的官员也遭到清算。
　　
　　一时间天京哀嚎连连, 破家灭族所的悲怆盘旋于天空, 直冲紫宸宫，却冲不跨紫宸宫前的金龙像。
　　
　　魏承借由皇后废立之事, 终于将他看不惯的老头子清扫出朝堂，从此朝堂上能掣肘他的人少了一大半，至于剩下一小半, 落在立锦月为后上。
　　
　　废掉犯了错的皇后是一回事，但立一个家族早已被世家除名, 沦为庶民的女人为后, 又是另回件事。
　　
　　哪个世家没有一个正当龄的女儿, 哪个世家当真不屑皇后之位？
　　
　　哪怕要重新立后, 也该选一个出身名门, 血统尊贵的女子为后。
　　
　　可魏承不愿。
　　
　　他若要一个出身尊贵的皇后, 之前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废后？
　　
　　总之他就是铁了心, 一定要立锦月为后。
　　
　　锦月说不好这其中对她有几分真心，她彻彻底底沦为一个工具人，皇帝用她和朝堂上的大臣进行博弈, 用立后之事排除异己，将那些掣肘他的力量彻底清扫出朝堂。
　　
　　终于，在三年后，他终于如愿。
　　
　　锦月被册封为贵妃。
　　
　　贵妃之后就是皇后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过渡，姜贵妃早晚会被册封为皇后，可没想到，先皇后诏书下达的，却是一道问罪诏书。
　　
　　自魏承表明要立锦月为后后，锦月就进入众矢之地，文武百官无数双眼睛盯着她，锦月受到无数攻讦。
　　
　　十年间，有很多次，锦月都差点被各式各样的手段震杀，幸而她运气好，又有皇帝庇佑，和皇帝同甘共苦，一路登上高位。
　　
　　无数人攻击她的出身，攻击她的品德，攻击她的手下，剪除她的臂膀，却忘了一件事——去查她的来历。
　　
　　谁不知道姜贵妃是昔武帝视之为父母手足的姜家出身，谁不知姜家纵然现在倒塌只剩一个遗孤任人欺凌但祖上极阔？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此姜贵妃，并非彼姜骊，真正的姜氏遗孤。
　　
　　被逼入绝境后，这没想到的事也被想到了，原是孤注一掷，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还真抓住了姜贵妃的把柄，真正致命的东西。
　　
　　陈述实情的奏章很快出现在魏承案前，魏承引而不发，可丹彩宫已经被围起来，一众姜贵妃党羽也被控制，贵妃党一夕之间由天堂到地狱。
　　
　　被拿下来之后，锦月只有果然如此，果然到了之感，居然没有多少惊讶。
　　
　　姜骊的舅家纵然手段再狠辣，可实力不济，有些地方也伸不了手，何况他们为了控制锦月，向锦月要好处，还留下了锦月的父母——这便是天大的破绽。
　　
　　锦月被关在丹彩宫中，一夕之间，仆人散尽，不是死了，就是不知道回到谁身边去。
　　
　　深宫半夜，一盏残灯下，锦月静静看着灯芯燃烧。
　　
　　“你真名锦月，是也不是？”寥阔的夜风中，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十年过去，昔日青涩的小姑娘彻底长开，化做一个如盛开的桃花一般，容颜灼灼，艳色逼人的女子。
　　
　　姜贵妃的美貌历来为世人所称道，昔有桃花在她醉梦时落入她眉心，久久未被拂落，氤氲出一朵桃花印，待她醒来，桃花人面相映红，几乎让人怀疑这是否是人间可以留住的颜色。
　　
　　皇帝盛赞：“骊珠之美，美若桃花之神。”
　　
　　以姜贵妃为源头的桃面妆迅速风行于各阶层女子中，只是再如何精心装扮，也达不到姜贵妃艳绝人寰的程度。
　　
　　有人感叹：“昔有花神落人间，桃花掩面修却仙，奈何人间留不住，总是东施羞掩面。”
　　
　　这说得便是天京所有仿桃花妆的女子不过东施效颦，没有贵妃半点丰韵，这也让锦月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更加雪上加霜。
　　
　　传出这句话的人事后被人打死，却也丝毫不减桃花妆的风行。
　　
　　“若你今后独居丹彩宫中，再不出，朕可留你一命，全这十年夫妻之情。”皇帝自宫灯后走出。
　　
　　“不必了。”锦月在心里长长叹口气，本想这么说，却又收了回去。
　　
　　只见灯下女子纵然身处黑暗中，亦容颜灼灼，不减半点丽色，魏承瞳孔渐深，十年夫妻，纵然多是利用，也不可能全无感情。
　　
　　“我非皇后，又岂能与陛下并称夫妻？”锦月如此回道。
　　
　　魏承之所以将罪证及处置留中不发，除了想钓上来更多鱼外，还有……他还在犹豫。
　　
　　到底要不要借这件事再将朝堂大清洗一遍，一个已经封为贵妃的女人，在封后的前夕，被发现，并非本人，而是冒名顶替，出身实则卑贱，该是多惊天动地，该能牵连到多少世家权贵？该能借此彻查出多少肮脏，排除多少异己？
　　
　　可若是这样，他和锦月的夫妻情分，就彻底到头了。
　　
　　魏承想要一个平衡，想要两全其美，他既想要留下陪伴他十年，由他一手□□出的贵妃，又想要借这件事牵连无数人，所以他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给了锦月这样一个选择。
　　
　　当锦月的回答落入耳中时，皇帝一点不诧异，锦月并非半点脾气没有，被他宠成这样，现在又被他摆了一道，说出此等话已属客气。
　　
　　“朕与卿卿相伴十年，从无二人，自然可称得上是夫妻。”
　　
　　魏承上前，俯首，圈住锦月的腰，自后背贴近，姿势可称呷昵。
　　
　　“只要你舍弃贵妃的名分，安心留在丹彩宫中，朕自然可保你一世荣华。”
　　
　　可他这话说早了。
　　
　　魏承错估了反姜派的反应，他们见魏承留中不发，以为魏承是想包庇姜贵妃，自己等人是死路一条，迟早被清算，于是狠下决心，鱼死网破，逼宫，造反。
　　
　　君王侧有妖妃蛊惑君王，为祸社稷，他们要清君侧，铲除妖妃！
　　
　　打着光明正大的旗子，踩着锦月因他们口诛笔伐而造就的名声，经无数各有算盘，被皇帝借立后一事敲打了无数遍的其他势力推波助澜，反姜派手持虎符，率领一万禁卫军，直入皇宫，逼临丹彩殿！
　　
　　等皇帝知晓时，丹彩殿外已是火光重重，上十株百年的桃花在火焰的逼迫下，花瓣蜷缩，花朵凋零。
　　
　　锦月倒吸一口气。
　　
　　魏承脸色铁青。
　　
　　禁卫军何时落入那群老不死手里！
　　
　　“诛杀妖妃，还我太平！诛杀妖妃，还我太平！”
　　
　　殿外传来声声激昂呐喊，紧急赶来护架的皇室近卫勉力抵抗，与叛贼战成一团。
　　
　　魏承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当真在众人面前，诛杀锦月，稳固被挑唆起来的军心，撕掉那面“诛杀妖妃”的大义旗子，可……
　　
　　魏承看了一眼锦月，他的心腹内侍正焦急等着他做决定。
　　
　　“骊珠儿……”魏承下意识唤出了对锦月的爱称。
　　
　　最终，锦月还是被魏承带至殿外，当着众将士的面，执起匕首，送至锦月身前。
　　
　　火光下的美人，如桃花，如烈焰，如天地间最美艳，最决绝的一抹颜色。
　　
　　众将士不知不觉安静了。
　　
　　“陛下，诛除妖妃，还天下太平！”
　　
　　这一杀，皇帝威严扫地，再无天子之气，众将士也会记得他们是怎么逼死皇帝爱妃的，后怕不已，届时只要稍微推波助澜……总是，皇帝今日必须死在这里，到时骂名也会由妖妃背下。
　　
　　怪只怪皇帝手段狠辣，做事太绝，短短十年，昔日助他，助他父皇登位的人，十去七八，剩下的也不过苟延残喘。
　　
　　他们也不过自保而已，若再等下去，只怕连最后一击，孤注一掷的力量都没有了！
　　
　　万军阵前，魏承的手格外冰冷，他再次唤了一声：“骊珠儿。”
　　
　　这回是肯定语气。
　　
　　没想到推波助澜揭开锦月的身世，最后却反报到他身上，果然做事不能机关算尽，反误自己性命。
　　
　　“朕会给你报仇。”
　　
　　在蒙上了锦月眼睛之后，魏承在锦月耳边，轻轻呢喃道。
　　
　　“不用了。”锦月终于说出了这句她想说的话，却不是虚弱无力。
　　
　　预料中的匕首刺进血肉中的感觉没有传来，反而腹部剧痛。
　　
　　魏承不可置信地张开眼，只见一柄匕首正正插入他的腹部，带来绞痛滋味。
　　
　　“仙人，救我离开。”魏承指听到锦月轻轻这样说，下一刻，就突然消失在他面前。
　　
　　火光下如妖如仙的女子一瞬不见，惊呆所有人。
　　
　　直到一道凄厉的喊声将他们唤醒：“陛下！陛下！”
　　
　　人群中，有人直挺挺跪下大呼“仙人”，有人惊惧骇然软倒在地，有人悲痛欲狂，有人欣喜若狂。
　　
　　“陛下驾崩了，陛下驾崩了！”
　　
　　“胡说，朕还没有死！”——随即魏承反应过来，有人想要他死。
　　
　　意识陷入一阵阵灰暗，魏承在这世间最后一个意识是：原来骊珠儿当真见过神仙，难怪，难怪，这些年她总是抱着血玉梅花喊神仙，等等，血玉梅花……




126.  还君明珠   莲花

　　锦月在朦朦胧胧中浮现身影, 出现在仙歌面前。
　　
　　头还十分晕眩，意识也有些不清，但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心里都有数, 所以一落地, 她便问道：“仙人？”
　　
　　手下意识摊开，露出手心中一直紧握的血玉梅花来, 只见血色的梅花不受控制从手心中滑落，霎那褪色, 化作白雪, 又化作纷飞的粉末, 消失不见。
　　
　　锦月怔愣地看着这一幕, 一时间回不过神。
　　
　　仙歌开口：“好了，你的愿望完成了, 好自为之吧。”
　　
　　锦月看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仙人，顾不得挽留，连忙问道：“这是在哪里？”
　　
　　她从未见过这里, 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在深宫中生活了十年, 被皇帝宠成这个样子, 怎么还有在外面讨生活的能力。
　　
　　仙歌：“这里是旧都, 姜氏老宅。你既然做好了刺杀皇帝的准备, 难道就没预设半条后路？”
　　
　　锦月讪讪然笑, 她自然是做好了准备的。
　　
　　望着周天夜色, 吹着徐徐清风, 锦月逐渐冷静：“仙人，这血玉梅花到底有何来历，您为何要帮我……姜骊？”
　　
　　她一直十分好奇这件事, 在得到血玉梅花的十年间。
　　
　　“这本是我给姜家两脉的信物，既然姜骊将它交给了你，那承诺自然也转移，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给你，这便别过吧。”
　　
　　“唉，等等，等等——”见仙歌一言罢就要走，锦月下意识挽留，见仙歌不理，她又格外焦急补充道：“等等，仙人，你还没告诉我姜骊去了哪里——”
　　
　　仙歌：“她好得很，无需你担心。”
　　
　　姜骊在哪里？
　　
　　姜骊这十年大江南北都走遍了，各方风景都看过，由塞外风光，到江南烟雨，到南蛮之地，再到昔日天地观旧址。
　　
　　她甚至还遇到过玄道子混得不错的徒子徒孙，后又被徒子徒孙牵连，参与进道佛之争中，被困在一座庙中，却依然不安分，无趣到逗和尚。
　　
　　那年轻和尚被她时不时的逗趣，时不时的冷眼，时不时的巧言善辩，时不时的和他探讨佛经道理，逗弄得春心乱晃，眼看就要破戒了，而姜骊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找点事做，根本没认真。
　　
　　在紫宸宫大火的那一夜，仙歌其实亲身出现在现场，看了那一晚火烧桃花，天连血色。
　　
　　她站在高高的琉璃瓦之上，见桃花瓣一树树蜷缩，燃烧殆尽，恰如大魏燃烧了百年的风流在这一刻涤荡殆尽。
　　
　　看完这一晚桃花之后，仙歌便直接离开，寻了个地方闭关，果不其然，等她出关后，修为又往上涨了一大截。
　　
　　而那时，她也感应到什么，直接回了原北周，现北循府，去见玄道子。
　　
　　昔日北周化作北循府，昔日天京迁移，原天京化作旧都，昔日师兄师弟，师侄孙消失不见，但玄道子依然一如故往。
　　
　　但在今天，他也要离去了。
　　
　　玄道子最终还是没能堪破那层命数，未能得道，要转世重修去了，北周灭国毕竟折损了他的气运，但奈何，这是天道大势，凡人违逆不得。
　　
　　玄道子自己倒是看得开：“你看到了？”
　　
　　仙歌到来后，容颜不改，神色却苍苍的玄道子突然说道。
　　
　　仙歌点头：“看到了。”
　　
　　两人不知在打什么机锋，云里雾里。
　　
　　“天地大势，终非人力可及，有幸在转世前看到这一幕，不只是真幸，还是不幸。”
　　
　　仙歌：“师父何必想这么多，等你再次来这世间时，肯定已换了人间。”
　　
　　玄道子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是，你说的是。”
　　
　　其实从拜师之后，仙歌便很少称呼玄道子为师父，从仙歌得道以后，师徒两个也很少见，但此时他们对视间，依然温和体恤，正如同道之友。
　　
　　玄道子是仙歌这一世修道领路人，仙歌是玄道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继承人，两人也算是互相成就了。
　　
　　听到仙歌这句话，玄道子似乎放下了什么心事，他站起身，走到空窗月下，望着天外澄亮明月，闭上眼，任月光洒在他身上，脸上，然后化作烟，化作雾，消失在天地间。
　　
　　到底是修炼了两百多年的有道之士，羽化之后无需留下皮囊骨骼等无用之物，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不用受蚁食虫咬。
　　
　　仙歌来到月色下，注视着玄道子曾注视过的明月，无边的寂寥随着涤荡的夜风冲到她身上，似乎要冲垮什么，却连她身周都没有靠近，就被震碎。
　　
　　这世间，与她有关联的人，又少了一个。
　　
　　最后一枚血玉梅花同样落在一个非姜氏人手里。
　　
　　不同于姜佐一脉，姜佑一脉败得比姜佐一脉还要快，先是参与进魏戟晚年的夺嫡之争中，后又见罪于新皇，被贬官罢爵，三代不能入朝为官，全族被流放到南蛮之地，各分支连根拔起，若非魏氏每一任皇帝口口相传的秘辛，早被灭了族。
　　
　　昔日那一枚保住他们全族性命的血玉梅花，便是在流放路上丢失的，历经百年，早已不知落到谁人手里。
　　
　　当然仙歌知道，姜佑那一脉剩下的族人现在南蛮之地繁衍生息，连族谱都丢失，血玉梅花被埋在土中百年，才重见天日，落到一女子手上。
　　
　　这女子有一情同手足的姐妹，她曾意外救过一人，并不以为意，熟料姐妹知晓那人身份后，却十分在意，不惜构陷情同情深的结义姐妹，致她于死地，只为夺下血玉梅花，取代她那人救命恩人的身份，前往那人身边，做他的皇后。
　　
　　没错，这女子救下的人正是流落在外的皇太子，新登基的皇帝。
　　
　　自魏宣帝魏承意外遇刺，猝然崩逝之后，有魏一朝的朝堂就迅速崩塌，各方势力为了该怎么处置逼宫之人，下一任皇帝是谁当而吵得不可开交，其间往往是一言不合便兵戈相向，正如魏武帝晚年夺嫡之争一样，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血淋淋骨肉至亲化残肢。
　　
　　等杀出下一任皇帝，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天京城已是一片寂寥。
　　
　　这场夺嫡之争，持续得实在太久了。
　　
　　魏戟晚年夺嫡之争，两代后魏承之父旁支夺嫡上位，魏承之后又是最惨烈的一场皇位之争，连续三代，仿佛宿命，让那一把龙椅沾满鲜血。
　　
　　持续十年的夺嫡之争让这本如日中天的盛世帝国元气大伤，由盛转衰，似乎就在转眼之间。
　　
　　此后的每一代，定下皇位人选时，都十分血腥，直到这最后一代，皇太子甚至流落民间，被一女子所救。
　　
　　没错，是最后一代。
　　
　　仙歌观星象变化就已知道，有魏一朝气数已尽。
　　
　　被夺走血玉梅花的真救命恩人血染莲塘时，她不明白，为何义妹会对她痛下杀手，那块梅花佩除了珍贵之外，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值得她这样谋夺？
　　
　　她死前的愿望被仙歌感知，仙歌便前去一观，替她看看，事情的结局到底为何。
　　
　　夺走血玉梅花的女子名琳琅，她曾被血玉梅花曾今的主人流珠救过一命，却在面对天大的荣华富贵时，对流珠痛下杀手。
　　
　　两人本是妓坊女子，被老鸨好生养到十六岁，正要卖出去接客，结果八面玲珑消息灵通的琳琅意外得知有大人物在寻一块梅花状如血色的玉佩。
　　
　　她当即想到了流珠身上的那块玉佩，费尽心思弄清楚事情来源后，便对流珠下杀手，踩着流珠尸骸，从满是淤泥的池塘中浮起，一步登天。
　　
　　她这是在自救，人活一世，谁不自私？马上就要被卖出去接客，永无出头之日，牺牲一个只会温情脉脉，说着两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木讷又无趣的义姐，又算得了什么？
　　
　　琳琅来到了皇帝面前。
　　
　　这日薄西山的皇帝与大魏皇朝确实短暂的给了琳琅想要的一切，但这些东西，却要用更珍贵的东西去换，比如，今后数十年的寿命。
　　
　　琳琅害死了流珠，可她的花期，却比流珠还短。
　　
　　流珠活过短暂十六年，琳琅也终于十六岁的夏天。
　　
　　那时，莲花开得正好。
　　
　　整片天空下都是喊杀声。
　　
　　叛军攻入城，皇帝自缢，死前不舍得让琳琅受辱，便准备毒药，让心腹送琳琅一程。
　　
　　琳琅拼命挣扎，却无可奈何，最终毒药还是灌进了她嘴中，化作穿肠之痛，夺去她的性命。
　　
　　临死前，强烈的不甘痛苦情绪触动血玉梅花，让仙歌身现，她望着奄奄一息的琳琅，直接摄起血玉梅花，消失不见。
　　
　　“叮咚。”
　　
　　清脆一声，昔日埋葬流珠的莲塘，落下一块很快消融殆尽的梅花玉佩，那玉佩中记载着琳琅这两年所经历的大大小小的事，所有的放肆，所有的妄为，所有的欢快，以及最后一刻的痛苦，惊心，不可置信。
　　
　　完璧归赵，昔日莲塘前结义的两姐妹以这种方式重逢于莲塘中。
　　
　　只不过昔日纵然通体血色，亦纯净无暇的血玉梅花，在去人世一遭，去人世最尊贵，最堂皇，也是欲望最污浊的皇宫中走了一遭之后，颜色蜕变为白色，却已装满了肮脏欲望，恰如莲花上一抹血痕。
　　
　　




127.  还君明珠   如故

　　改朝换代, 重定江山。
　　
　　这是仙歌正在经历的事情。
　　
　　也是她经历的第二次。
　　
　　上一次北周灭国时，她也曾和玄道子站在天地观的窗前静观，那时玄道子平静了百年的眼中也曾出现波澜。
　　
　　所以上一次玄道子问仙歌看见了没有, 问的是魏氏皇朝骤然衰败的气运, 仙歌答看到了，这一次, 她看到了一个王朝彻底坍塌的样子。
　　
　　紫气落地，消散一空, 如明珠一般当空照的龙气化作残龙, 哀嚎一声, 被另一条凶狠的龙蚕食殆尽, 远在重重云层外的星辰亦集体暗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散发光芒。
　　
　　天地易主, 星辰当变。
　　
　　而仙歌这一颗不属于当世星盘中的棋子，则是遥遥挂在天外，仿佛从未进入棋盘过。
　　
　　魏戟, 魏承，魏书, 这三位魏氏皇朝命运转折点上的帝王, 都曾有红颜轶事流传。
　　
　　昔日魏戟亡故, 惨烈夺嫡结束后, 有人做梅花歌, “梅花香却苦寒来, 故人相见如不见, 可怜一番冷彻骨，唯有烛风提灯来。”
　　
　　讽刺的就是魏戟薄情负心，不念儿孙, 不念社稷，不念昔日红颜，逼死姜贵妃，逼杀姜贵妃之子，又接连诛杀三位太子，致使江山于动荡之中，死也不得安宁。
　　
　　后魏承中道崩殂，又有人为他做桃花诗：“桃花人面如血红，帝爱三千于一身，三千荣宠浮华尽，只是紫宸殿外人。”
　　
　　讽刺的是在生死关头，魏承要杀姜贵妃平祸之事，讽刺的是魏承将昔日功臣逼得太紧，逼得他们不得不造反，冒着身死族灭的危险，要和魏承同归于尽。
　　
　　而这首诗还有更多的内容，却被后代魏氏皇帝所禁，没有流传下来。
　　
　　数十年夺嫡，魏室十去七八，以至于如日中天的魏氏帝国元气大伤，以至于日后继位的魏皇因为少了基本盘——魏宗室的扶持而底气不足，被各方势力挟持，一直做傀儡皇帝，一代比一代年龄低，一代比一代死得早，最后权臣乱国，天下大乱，末帝自尽于宫中，诺大天京城，付之一炬。
　　
　　末帝，作为大魏最后一任帝王，一生沉溺于情爱之中，任妓家子出身的琳琅妃胡作非为，骄奢淫逸，纵情享受，残害百姓忠臣。
　　
　　在他死后，新朝人也为他赋诗一首。
　　
　　“昔有莲塘蔓枝桠，柔弱无骨天光煞，一朝晋身君王侧，亭亭玉立百花杀。”
　　
　　讽刺的就是到了大魏的生死关头，末帝依然任琳琅这并不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莲花攀附在他身后，榨干大魏王朝最后一丝骨髓。
　　
　　古有以香草喻美人，可无论是魏戟魏承还是魏书，都配不上香寒彻骨的梅花，灼灼其华的桃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莲花。
　　
　　看似讽祸国美人，实则讽失责君王。
　　
　　以美人香草喻这三位帝王，真不知是对他们的感叹，还是讽刺。
　　
　　最后，繁华落尽，只剩疮痍。
　　
　　冬尽已梅花落，春尽已桃花煞，夏尽已莲花杀，历经这三个阶段，一个持续了两百多年的盛世皇朝，最终还是走到了它的结局。
　　
　　而在皇帝自尽的那一夜，仙歌出现在天京城外的小青山上，看着一夜漫漫大火焚烧天际，夜风撩动她的衣裳，让轻薄的衣料随风飞舞，恰似仙人回天去。
　　
　　仙歌澄净的眼中满是平静，剔透的瞳孔倒映着远处艳丽的颜色，于漫天火光中，拾起属于她的“明珠”，然后，再次转身，离这红尘而去。
　　
　　而这，也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次转身。
　　
　　仙歌来到了昔日姜氏老宅前。
　　
　　因为魏戟迁都，这座旧都被荒废，被忘却，留在其中的人比起以前，少多了。
　　
　　历经两百多年，也很少有人还记得，这里曾是，魏灭两国，一统天下的吉兆的起源。
　　
　　昔日清气不见，当仙歌再次出现在紫茵别院时，清莲一朵朵绽开，清气化莲，从紫茵别院起始，遍布整个天下，无形无色，世人皆不知，只有少数入道之人，才突有所觉，莫名感动。
　　
　　仙歌再次悟道了，这一次，是成仙。
　　
　　历经三朝，从天下三分，到天下一统，再到新朝建立，每一次王朝更迭都曾在她心上留下痕迹，让她有所感悟。
　　
　　她这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梅花，如桃花，如莲花，先被父亲舍弃，寒彻骨，再被母亲找回，如珠如宝，桃花灼灼，又先后送走珍重之人，只剩得亭亭玉立，空无一人。
　　
　　荷塘面如水清，心境如镜平。
　　
　　昔日魏氏三帝，魏戟纳假明珠，魏承捧假骊珠，魏书宠假鲛珠，最后明珠陨，骊珠去，鲛珠散。
　　
　　一世皇朝，一世风流，全散尽。
　　
　　空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王权富贵一场空，曲终舞罢人终散，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仙歌再次出现在昔日她亲手种的梅花树前，梅花树历经两百年，依然不死，生机勃勃，感知到仙歌到来，甚至轻轻摇曳。
　　
　　历经仙歌得道遗泽，以及两百多年修行，这株梅树已然生灵。
　　
　　在漫天无声开放的清莲中，仙歌徐徐闭上眼睛，消失在这个世界。
　　
　　前世番外
　　
　　“太子殿下对持宁有意？阿芜，你可知？”
　　
　　陆非芜慢慢睁开眼，眼神尚有些许恍惚，随即她听清楚姜衡说得是什么，眸色转暗：“知道。”
　　
　　姜衡：“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替她多打算？你知不知道，裴氏重提了和太子的婚事，陛下差一点就答应了！难道你还想要持宁当侧妃！”
　　
　　陆非芜：“哦，那又怎样？”
　　
　　她就像是被第三个难产的孩子吸干了精气神一般，足足几年，一直无精打采，连姜府的事都不太搭理，也就是陆氏起复之事还稍稍上点心。
　　
　　姜衡：“唉！”他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这些年，他和妻子的感情越来越淡，难道是因为纳的那些妾室，可他接受的时候阿芜也并未提出反对，若阿芜当真开口，他难道还能不顾她的意愿？
　　
　　陆非芜并不关心这个姜持宁如何。
　　
　　她要嫁给太子，做正妃还是侧妃她都不关心，反正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长姐……”
　　
　　“怎么？难道……又没有消息？”看到堂弟欲言又止的样子，陆非芜眼中的光亮了又暗。
　　
　　陆氏族长：“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消息都已断绝，再去找，也找不到痕迹。”
　　
　　因为很多知情人都已死了，不是死于战乱，就是死于灭口。
　　
　　陆非芜尽力扶持陆氏也有要找她亲生女儿的原因，姜家人不可用，就只有用娘家人。
　　
　　陆非芜：“再帮我去找，我不信找不到我的持宁！”
　　
　　堂弟：“长姐……”他欲言又止。
　　
　　“你难道就没想过，持宁可能早已……”
　　
　　陆非芜身体晃了晃：“我知道，可，就算是……我也要让她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她离开我已经十多年了，她的孤魂不能在外面漂泊一辈子，一辈子见不到娘亲。”
　　
　　堂弟：“我明白了。”
　　
　　又三年，姜持宁和太子的婚事终于定下，因为太子终于登基，那时姜持宁十九。
　　
　　陆非芜想，她的持宁也十九岁了。
　　
　　皇帝和皇后的大婚举世同庆，整个天京整整三日华灯不夜天。
　　
　　而就是在这一日，陆非芜终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消息。
　　
　　那是一个噩耗。
　　
　　堂兄将一具小小的骸骨交给她。
　　
　　“这是在青台山下一处溪潭中发现的，发现时只剩这一点东西，连襁褓都只剩几根丝线了。”
　　
　　这具刚出生的小小婴童的尸骸，甚至连骨头都已被酸水所腐蚀。
　　
　　陆非芜：“……”
　　
　　撕心裂腹的痛苦自心底升起，一看到这具骸骨，她就知道，自己的孩子回来了。
　　
　　持宁啊！
　　
　　我的孩子！
　　
　　娘亲对不起你！
　　
　　上一次见面，你还刚刚出生，娘亲只来得及见你最后一面，再重逢，你死了，连尸骨都不健全。
　　
　　这叫娘亲……叫娘亲……
　　
　　一口血喷了出来。
　　
　　在姜持宁魏戟大婚，欢天喜地的当夜，陆非芜抱着她刚出生就夭折的女儿的尸骸，蜷缩成一团，泪水如泉涌。
　　
　　昔人结连理，我儿泉销骨。
　　
　　陆非芜几乎要疯了。
　　
　　她的持宁，她的持宁啊！
　　
　　尸骨不全，何以安葬，无处安葬，何地容身？
　　
　　陆非芜一夜间被击垮，病倒后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不舍得女儿，就连已为后被魏戟宠爱得幸福甜蜜的姜持宁都回来看她。
　　
　　却无济于事。
　　
　　陆非芜甚至不愿意见姜持宁一面。
　　
　　可在姜持宁又一次碰壁后，陆非芜却意外改变态度，见了姜持宁，并笑容亲切，言笑晏晏，如一个真正的好母亲。
　　
　　姜持宁受宠若惊之余，也以为母亲最终还是为皇后的权势折腰。
　　
　　她本该很开心，可有一件更糟糕的事让她开心不起来。
　　
　　那就是，魏戟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缓慢进行的。
　　
　　就仿佛上天不满魏戟登临皇位，降下惩罚，让他在短短十余年间，耗干性命，半道崩殂。
　　
　　姜持宁一夜间由被人小心呵护的鲜花，变成枯萎的野草。
　　
　　在陆非芜去世五年后，魏戟驾崩，魏朝天下落入幼主之手，姜衡摄政。
　　
　　紫茵山陆氏族地，一大一小两座坟茔下，埋葬着一对今生只见过一面的母女。
　　
　　大的墓碑上刻着陆非芜，而小的墓碑上却刻着陌生的三个字：陆持宁。
　　
　　陆非芜最终还是葬在陆氏族地，和她的女儿一起。




128.  被迫阴婚的鬼公主   阴婚

　　一个隐秘的红线蔓延到身体里, 她本能感觉到不对劲，要将它逼出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这根线已经绑在她身上，无论她用什么手段, 也最多是将它驱逐到手上, 在她手腕上绕成一圈，鲜红如陈年旧血, 十分不详。
　　
　　仙歌睁开眼，下意识看向右手, 白皙稚嫩毫无血色的手腕上缠绕着一圈肉眼无法看见的红线, 与此同时, 剧情记忆接踵而来。
　　
　　垂缨儿是皇帝爱女, 早早夭亡，皇帝因她离世悲痛不已, 让她葬入自己陵寝中，以帝王福泽护佑自己爱女。
　　
　　谁知皇帝老爹实在是太给力，在位六十三年兢兢业业, 硬生生将一个历经乱世，十室九空, 百里之内无人烟的荒芜世道治理成太平盛世, 海晏河清, 天下归心。
　　
　　这功绩实在无边无量, 不止让皇帝在驾崩后得地府鬼官接引实力超群成为一方受地府敬重的鬼王, 也福泽到垂缨儿。
　　
　　让垂缨儿灵智不失, 甚至在父皇驾崩后与他同归地府, 成为一方鬼公主。
　　
　　可让垂缨儿学下愿望的，却不是地府律令，鬼身修行, 投胎转世，甚至是她的鬼王父皇，而是一个凡人，一个本该好生活在阳世，与阴司全无关系的凡人。
　　
　　垂缨儿有一日突然心神震动，从修炼中惊醒，却怎么也无法从被控制的状态中挣脱，她感觉有一样东西在和她结契，但因生辰八字握在那人手中，无法挣脱。
　　
　　等结完契约，垂缨儿才知晓，这结的是婚契。
　　
　　有人和她结了阴婚！
　　
　　垂缨儿气得要炸掉，她薨逝时才十二岁，因备受父皇宠爱，不舍得让她过早下降所以都没有订婚。
　　
　　现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小子，就和她结了阴婚。
　　
　　玷污了她的清白！
　　
　　垂缨儿当即就要将他干掉，可这婚契等级十分高，不止是婚姻之契，还是同生共死契，垂缨儿对那人动手，非但没有干掉他，反而让自己受到反噬，连去找自己鬼王老爹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没办法，垂缨儿只能暂时保留这婚契。
　　
　　与她结婚契的是阳世一个普通小子，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得异宝眷顾，走通了风水道，却马失前蹄，在一次看风水时遭遇生死危机，异宝为救他打通阴阳界限，强制与修为纯净，命格特殊的垂缨儿定下婚契，让垂缨儿吃下这个滔天大亏。
　　
　　之后垂缨儿更是被他诓到现世，因阴阳两界难容而修为狂降，受制于他，为他卖命。
　　
　　这阳间的小子，仗着有婚契，仗着有异宝眷顾，几番调戏垂缨儿，还当着垂缨儿的面调戏其他美人，更对其他美人使手段，垂缨儿纵然十分厌恶，但因异宝也对他无可奈何。
　　
　　反而因婚契，一身修为向他流去，千年修行化作尘土，染上血腥，一身通透琉璃体浑浊不堪，更因婚契分担了他的孽障，永生永世无法超脱，沉沦红尘地狱，最后更是被他榨干所有价值，为他挡天雷而死。
　　
　　死前只听得他假惺惺一句：“斯人情深，如何以报。”
　　
　　说得好像垂缨儿使自愿为他挡雷一样！
　　
　　垂缨儿被他恶心得不行，跟在他身边的每一日，都像是一场凌迟，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将他五马分尸。
　　
　　现在机会来了。
　　
　　垂缨儿自己没有等到这个机会，所以她只能许下愿望，让任务者将那小子——林正则，五马分尸，五雷轰顶，让他不得好死！
　　
　　仙歌：好直接的愿望。
　　
　　不过，既然她接了，自然会好好完成。
　　
　　她打量着手上的交连成蝴蝶图案的红线：“这就是那婚契？”
　　
　　仙歌来得还是晚了些，如果再早几秒，这婚契肯定无法结成，但或许是因人不成，过程不同，所以结出来的图案与上一次也不同。
　　
　　垂缨儿与林正则的婚契图案是缠丝海棠，而这次不过是两只翅膀交叠在一起的蝴蝶。
　　
　　系统：“是的。”
　　
　　仙歌站起身，跳了两下，垂缨儿死前虚岁十二，这么多年来身形亦没有变，去阳世时因自带鬼气反而更显年龄小，但面对这样一张脸，林正则也能将调戏的话说出口。
　　
　　仙歌眼神冰冷，垂缨儿被尊宠至十二岁，性情本就不好，若不是一次一次被婚契反噬，在经历的后头她也不会那么虚弱瑟缩。
　　
　　而仙歌却不同，她脾气比垂缨儿还不好。
　　
　　既然任务落到她头上，她自然会好、好、完、成、的！
　　
　　林正则在一阵疼痛中醒过来，全身上下没有不痛的，从大脑，到颈椎，到心脏，到四肢，甚至是一些私密的地方。
　　
　　“嘶——”林正则本能深吸口气，全身骨骼被碾碎的痛苦与恐惧仍徘徊在他大脑与眼中，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早知道就不接这一单了，哪怕报酬这么丰厚，那群人不敢接肯定知道内幕，真不该受激。
　　
　　哼！等他恢复，一定要那些使坏的人好看，敢算计他！
　　
　　林正则下意识去看脑海中的风水盘，古朴厚重，金芒逸散……等等！金光为何会稀薄这么多？
　　
　　随即林正则想到自己现在还活着。
　　
　　“又是你救了我。”
　　
　　他眼中闪过庆幸与得意，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虽然这一次比上一次要严重很多，但风水盘确实又救了他一次。
　　
　　林正则眼中出现抑制不住的心疼，那么多的金芒啊，金芒越多他的本事越高，金芒越少他整个人都会不舒服。
　　
　　这金芒可是他在得知该怎么积攒金芒之后花费了无数功夫才积攒下来的，这么浪一次，就差点清零。
　　
　　林正则不知道金芒清零会有什么下场，但他隐隐察觉到，那绝不是他想看到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幸好他还有手机。
　　
　　林正则抬起手，结果就看到，眼前出现异物。
　　
　　那是两树交缠在一起的花，花开得十分漂亮，十分艳丽，大朵大朵的，缠绕了他满手臂，从指尖到手肘，没有一处没被花树占满，这两株交缠在一起的花树，一株开得十分茂盛，一株却若隐若现，颜色浅淡，好像轻轻一擦就会消失一般。
　　
　　“我操。”林正则被吓了一跳，当前情况不允许他跳起来，他瞪大眼，仔细端详自己的手臂，心神沉进风水盘，等风水盘鉴定。
　　
　　“婚契，同生共死之契，结桃契，蒹葭喜，鸳鸯交颈，龙凤烛烧，巫山云雨通生死，海棠交缠度阴阳。”
　　
　　“婚契？”林正则傻眼了。
　　
　　“你说我结了婚契，和谁结婚了，到底是谁趁人之危，我怎么会莫名其妙结婚？灵儿还等着我带着聘礼去娶她的！”
　　
　　灵儿是林正则的青梅竹马。
　　
　　“不是和人，是鬼！”风水盘中传来一道冷冰冰的意志。
　　
　　林正则：“……”
　　
　　新的打击已经出现。
　　
　　过了好久他才搞明白，原来是风水盘为了救他，为了弥补他差点碎掉的躯体，才连通阴阳，让他和一个鬼结了婚。
　　
　　久久无言，这时救援的人终于到了，之前点龙穴闹出那么大动静，众人皆不敢向前，好不容易风暴消失，林大师却已消失不见，足足找了三天，才找到人，原以为凶多吉少，没想到见到人却还好，没有缺胳膊少腿，只受了点外伤。
　　
　　简直人间奇迹！
　　
　　雇主顿时更客气了，对林正则好生伺候着，哪怕外表看上去无事，也给他预约了全套身体检查，一套流程下来，林正则身心舒畅，躺在VIP病房中，享受美人殷勤小意。
　　
　　美人正是“灵儿”，他的青梅竹马，小时候戏言结娃娃亲，上了心，林正则被无数美女看不起，唯有姿色没那么过人的灵儿始终对他不离不弃。
　　
　　就是这个颜值……实在是差点意思。
　　
　　林正则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关灵没有看出来，依然坐在病床前削苹果，削好了就在林正则期待的目光中……一把塞进自己嘴里。
　　
　　这善解人意的功夫也差点意思。
　　
　　林正则有些尴尬：“你怎么又来了，你今天又没课？不要为我逃课。”
　　
　　关灵：“没事，你这里东西挺好吃的。”
　　
　　这心意……林正则：没事，心意没差点意思！
　　
　　等报酬到位，各方牛鬼蛇神前来探望送上赞叹语之后，林正则终于住不下去了，医院和送智障一样将他送走，林正则才有功夫去理自己阴魂对象。
　　
　　“喂，你在吗？”
　　
　　他顺着风水盘的指引，凝聚心神，顺着连接在心脏上的婚契，如此问道。
　　
　　仙歌听到耳边吵闹的声音，不爽地睁开眼：“哪个王八蛋吵本宫练功？”
　　
　　林正则：“……我是你老公。”
　　
　　“老公”这两个字一出口，林正则就感觉脸庞剧痛，平地起暴风，凝聚成巴掌，狠狠给了来了一下。
　　
　　“大胆，竟敢冒犯本公主！”
　　
　　“啪”的一声，另一张脸也给来了一下。
　　
　　左右对称，十分之美妙。
　　
　　林正则被打个正着，两脸懵逼：“……卧槽！”
　　
　　仙歌自蒲团上坐起，通过婚契看林正则的惨状。
　　
　　两边惨肿如猪头，皮肤青紫，毛细血管清晰可见，硕大的两个巴掌印一左一右呈现青黑色，十分对称。
　　
　　爽了。




129.  被迫阴婚的鬼公主   教训

　　林正则自得到风水盘, 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你到底是谁……不对，是什么鬼！”
　　
　　仙歌：“小小庶民，竟敢在本宫身上耍手段。
　　
　　庶民……还是个封建鬼, 不对, 按照风水盘的说法，有这么多年的修为, 确实是个封建鬼，也只能是封建鬼。
　　
　　林正则：“我确实是你老公……驸马。”
　　
　　话音未落, 风暴再次凝聚, 这次就不只是小小两耳光了, 等林正则从惩戒中回过神, 整个人已经不清醒了。
　　
　　风水盘吝啬地释放金芒，让他不至于被打死, 林正则已经半死不活，愤怒与怨恨等情绪层层叠加，差点让他心神失守。
　　
　　“再敢冒犯本宫, 就不是这小小惩戒了。”仙歌语气冰冷，不屑言溢于表, 哪怕林正则没有亲眼看见, 眼前也浮现出一个高高在上的形象。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二次受罪, 让他认清了这女鬼的实力, 调戏的话也不敢再说不出口。
　　
　　“我问你, 是怎么和本宫定下契约的？”
　　
　　“你是说这婚契？机缘巧合,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定下的, 反正等我醒来就有了……”
　　
　　仙歌手指轻点右手腕上的蝴蝶纹，林正则的话顿时说不出口，他只感觉一股阴寒之力从右手上蔓延而出, 从缠丝海棠处出发，向上而去，到达脑部，让他半个身体都被冻住。
　　
　　“嗡！”钻心之痛瞬间袭来，就仿佛有人拿着一把针刺进他脑中，迅速翻动。
　　
　　林正则本就特别难受，结果让他更目眦欲裂的事发生了，只看到那阴寒气流向着寄居在他脑海中的风水盘攻击，要毁了它！
　　
　　不！不行！不可以！
　　
　　林正则在心中呐喊，心脏都要跳出来，生怕风水盘受到一点损害。
　　
　　这风水盘是他立身之本，是他一身本事的来源，若是没了风水盘，他岂不是要被打回原形？
　　
　　可阴寒气流一点都不遂他的意，径直来到风水盘之前，对风水盘展开攻击。
　　
　　风水盘之上散发出带着攻击性质的金芒，与阴寒气息相抗，最终扛住，只不过本体上散发的金光又淡了，像是消耗过大。
　　
　　阴司。
　　
　　仙歌若有所思，看来是不能一次性解决风水盘了。
　　
　　不过也没关系，意料之中。
　　
　　如果风水盘能那么容易解决，林正则也不会借着它一路踩着无数天之骄子登上高位，号令风水界了。
　　
　　但，这不代表她为难不了林正则。
　　
　　垂缨儿纵然体质再特殊，修炼时间再长，父皇给了她多少资源，也不过是一个虚岁十二的鬼童，薨逝时太小了，做鬼后被无数负面情绪充盈，心境不行，修为被拖累。
　　
　　仙歌却不同了，她是从莽莽大荒，亿万生灵中杀出来的，她的清净之道不是避世以求清净，而是凡往往大千，凡我目光所及之处，神魂所感之地，皆行我之清净道。
　　
　　心境问题在她这里不成问题，再加上神魂本就比垂缨儿强大不知多少，所以一降临垂缨儿的身体，就逆转局势，将本该结成的缠枝海棠纹，变为蝴蝶翩飞纹。
　　
　　而这个契约纹，等级可就没那么高了……
　　
　　林正则只看到阴寒气流瞬息消失无踪，仿佛从未来过，正想要松口气，结果却感觉到，自己右手正在发热。
　　
　　奇怪，他明明半边身子都是冰凉的……
　　
　　林正则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看，就发现，原本黯淡接近于无的另一半海棠树突然有了存在感，颜色渐深，从浅红色过渡到大红色，从朝霞变鲜血——更不详了。
　　
　　而随着颜色的加深，形状也在变化，原本交缠在一起的枝桠迅速挣脱，肆意伸展，蔓延，挤压另一树原本茂盛的海棠树，将它覆盖，一朵朵血红海棠花盛开，这里一片，那里一片，枝叶连接，花瓣遍地，满手满手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好似人的鲜血从血管中渗了出来，满目的血腥之气。
　　
　　林正则惊呆了，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阻止，下意识求助风水盘，可风水盘因之前的事消耗过大，已经无能无力，哪怕感知到不好的变化，也毫无反应。
　　
　　那其他的办法呢？
　　
　　其他的办法……
　　
　　林正则发现他毫无办法，他一身本事得自风水盘，风水盘撂挑子，他也就束手无策了。
　　
　　海棠纹席卷右小臂，很快又向上蔓延，直至肩头，全是血红一片，没有半点空隙。
　　
　　当海棠树将整只右手占据时，林正则突然升起毛骨悚然之感，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总感觉大事不妙。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没错。
　　
　　仙歌已经反客为主，通过婚契控制住了林正则，此时在她右手上，一只蝴蝶已经彻底黯淡下去，蝴蝶双双飞纹呈单飞趋势，大蝴蝶咬住小蝴蝶，几乎要将小蝴蝶吞噬。
　　
　　“好了，现在你变成本宫奴才，从今日起，便要听本宫之令行事，本宫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本宫让你去死，你也得欣然赴命。”冷冰冰的声音自世界另一端传来，透着极其天真的恶毒与满不在乎。
　　
　　一直战战兢兢等待着结局的林正则一下就炸了，他大吼：“你干了什么！？”
　　
　　“哼！”
　　
　　仙歌冷哼了一声，话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没什么，只是将平等契，转为奴隶契而已，你不是想向鬼神借寿苟活，那我就成全你。”
　　
　　既然是向人索取，自然要付出代价，凡人求发财求幸运求庇佑都三百九叩奉上大礼，林正则求活求寿命这种更珍贵的东西，怎么能完全不付出代价？
　　
　　原本的剧本里，林正则和风水盘强迫垂缨儿定下婚契，从垂缨儿这里借命，不止没有付出代价，反而赚尽好处，仙歌自然要让剧情恢复它的本来面目。
　　
　　既然是“求”，那就摆出“求”的姿态。
　　
　　“你说什么？”林正则惊呆了：“你做了什么？”
　　
　　“盘子，盘子，你快给点反应啊，帮我解除这破契约，快，我不要做鬼的奴才！”
　　
　　风水盘毫无反应。
　　
　　不是它不想，而是它也没想到，这次选定的鬼会这么剽悍。
　　
　　它传出一个意念。
　　
　　“将她诓到现世……”林正则一愣，心中闪过这句话。
　　
　　是将她骗到阳世才有办法？
　　
　　林正则心乱如麻，风水盘都无法立刻解决，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还是第一次向风水盘求助无用……
　　
　　林正则一颗心沉下来，索性还有解决办法。
　　
　　他道：“你到底是谁？”
　　
　　仙歌：“凭你也配知晓本宫姓名？”
　　
　　笑话，在垂缨儿生前，有资格知晓她姓氏的都是王公贵族，有资格唤“垂缨儿”这小名的只有父皇与她早逝的母后，凡百姓庶民，皆只知晓她封号！
　　
　　林正则咬牙：“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此时已是事不可为后的颓丧与挣扎。
　　
　　仙歌：“听说你们阳世变化很大，本宫还没有见过，你替我去见一见；阳世还有很多新奇的东西，烧给我；另外，本宫修行要天才地宝，你去寻了来，交给我。”
　　
　　三个要求，一个比一个苛刻。
　　
　　林正则倒吸一口冷气：“你还真敢提！”
　　
　　仙歌：“去给我找！”
　　
　　林正则下意识回道：“你休想，我才不给你当牛做马……”
　　
　　话音刚落，林正则就感觉一股阴寒气息自右肩处传来，蔓延全身，让他全身僵硬，再不受控。
　　
　　然后林正则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向水池而去，打开水龙头，然后，将脸埋在积水中。
　　
　　窒息感迅速传来，虽然身体不受控，可感受还是自己的，足足一分钟，哪怕身体受到加强，林正则也感觉到死神正数着秒向他赶来。
　　
　　一、二、三。
　　
　　“找不找？”耳边传来冰冷稚嫩又恶劣的声音。
　　
　　“你的要求实在太难了，天才地宝很难得的……”
　　
　　头又低了下去，沉在积水中，这次，是两分钟。
　　
　　林正则从积水中探出头时，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一次。
　　
　　“找不找？”
　　
　　耳边依然是恶魔低语。
　　
　　林正则呢喃：“我只能说尽力，这条件实在是太难了……”
　　
　　要知道，凡间正处末世，有灵性，称得上天才地宝的少之又少，林正则入圈至今只见过一样，光着一朵只有婴儿半个手掌大小的紫灵芝，就拍卖出一千万！
　　
　　一千万，让他不得不卖身给鬼的任务也不过赚了一千万！
　　
　　熟悉的死亡感觉再次袭来，半点求饶的时间都没有，林正则再次被摁进积水中，这一次三分钟。
　　
　　林正则感觉自己要死了，意识模糊，胸膛冰冷，大脑窒息，口鼻间全是水流冰冷阴柔，潺湲流动的感觉。
　　
　　“找不找？”
　　
　　这一次，林正则半点挣扎也没有，用逃命的速度：“找！找！我一定替您找到，保证让您满意。”
　　
　　仙歌这才没继续折磨她。
　　
　　她断开契约联系，现在，这段契约只能是她单方面找林正则，林正则却无法单方面打扰她了。
　　
　　林正则全是瘫软，缓缓流到地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砰。”
　　
　　房间门被打开。
　　
　　“林哥，你怎么了，这么大动静……”
　　
　　见到人之后：“啊！”
　　
　　“天啦，你怎么变成这样，是被谁胖揍了吗？怎么成了猪头？”
　　
　　是关灵。
　　
　　林正则：“……”他一愣，想起之前挨过的两巴掌，看到关灵清澈的瞳孔倒映出的模样。
　　
　　哥的形象啊！
　　
　　“没事！”他咬着牙说。
　　
　　关灵：“哦，我倒也不是很关心你有没有事……那你是不是又要去医院了？”
　　
　　林正则仿佛感觉到了她对他……的零食的期盼，再也承受不住，两眼一翻，就这么晕了过去。




130.  被迫阴婚的鬼公主   被捕

　　林正则出现在一场鉴宝会上。
　　
　　因为前头点龙穴之事名声大噪, 所以他也受邀前来。
　　
　　而之所以会前来，却不是为出风头装逼，而是为完成仙歌的任务。
　　
　　仙歌给了他一张清单, 让他将上面的东西收齐。
　　
　　林正则看到那清单上的东西, 差点没撅过去。
　　
　　这可是要了他命了。
　　
　　要收齐上面的东西，不止掏空他老底, 只怕把他卖了都买不起，还不如就此归去, 可如果他敢说一个不字, 阴间那位小姑奶奶却会马上让他去死——
　　
　　没奈何, 林正则还是来了, 带着他破碎的钱包。
　　
　　“去前面看看。”耳边冷不丁传来稚嫩又恶毒的声音。
　　
　　林正则一激灵，明白是女鬼上线。
　　
　　他小意屈从, 从善如流地向摊位走去。
　　
　　鉴宝会的摊位都是受邀人士自动摆出来的，只要向举办方申请就会有，所以不定性和流动性都很大。
　　
　　仙歌看中的东西是一个如同凝胶一样的东西, 林正则上手的一瞬间都尚无法分辨：“这是什么？”
　　
　　仙歌冷冰冰道：“你不需要知道。”
　　
　　“这是东海寒贝结出来的珠胶，上千枚寒贝才有可能结出这么一枚, 对静心凝神, 辅助人修炼极有用, 价值很高。”
　　
　　身边突然有人插话。
　　
　　点醒了分辨不出自己货物的摊主, 也点醒了林正则。
　　
　　天才地宝在于“灵”, 有灵者, 哪怕是普通的石头, 也能算宝贝，无灵者，哪怕价值千万的翡翠, 亦不过破石头，所以天才地宝从无定性，从不能固定产出，这也是它格外珍稀的原因。
　　
　　林正则一时间不知该感谢对方为他解惑，还是抱怨他让自己出风头。
　　
　　“怎么样，小友可愿意将这珠胶出售？我一定会给小友个满意的价格。“
　　
　　没错，这珠胶已经被林正则拿下，不然这中年人怎么会这么多废话。
　　
　　林正则摇头，抱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中年人离去。
　　
　　他已经认出，中年人就是主办方之一，修为高超，在东南风水界极有牌面的玄真道长。
　　
　　刚才他试探性拉上袖子，在玄真道长面前展示，可道长注意力却全在珠胶上，完全没看到他手上的繁花海棠纹。
　　
　　脑中突然刺痛，林正则知晓，自己试探的举动被察觉。
　　
　　“哼！”耳边传来稚嫩却恶毒的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爱用阴气惩治你么？”
　　
　　难道不是因为这样我很痛！
　　
　　“因为啊，凡世阳气之身，居于阳间，不宜过多接触阴气，每接触一次，就折寿一年，接触得多了，就是三年？五年？或者是……一次十年？”
　　
　　林正则当场就冷汗下来了：“你从来没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稚嫩的声音带着得意洋洋，仿佛完成了一次满意的恶作剧。
　　
　　“你尽可以不听我的话，我到要看看，你有多少寿命可以浪费。”
　　
　　林正则潜意识告诉他仙歌说得没错，对仙歌的恨意又上了一层楼。
　　
　　他不敢再耍小聪明，继续去替仙歌收集东西。
　　
　　这阳世的天才地宝，大多有宝物自晦这个毛病，很多东西风水界人士认不清，风水盘也不一定能判断准，但仙歌却是知道，所以林正则很是捡了几个漏，想起用低廉的价格买下这么多好东西，一时间意气风发！
　　
　　可以想起这些东西不是给他用的，又蔫了下去。
　　
　　但这样的话，问题来了……
　　
　　他没钱了。
　　
　　哪怕宝物再自晦，也架不住人心精，林正则不过是在鉴宝会呆了三天，身家就快败干净，而之后的拍卖会，才是重头。
　　
　　那上面的东西，才是重宝。
　　
　　“殿下，我真没钱了，你就算整死我，也不能凭空变出来啊！”林正则如丧考妣。
　　
　　一年辛苦付诸东流，他说什么了？
　　
　　他确实没钱了，现在就算是这恶毒的鬼丫头要弄死他，他也没办法！
　　
　　林正则：“拍卖会上的东西来历都不凡，他们有什么用那帮人一清二楚，价格不可能低，没钱不可能拿下……”
　　
　　“你难道想要我去抢！我又打不过。”仙歌还没开口，他就被自己唬住了。
　　
　　“要不，您帮帮我吧，您贵为公主，想必坐拥金山银山，富可敌国，随意拿出一件，就可以卖出大价钱，到时候钱不愁了，宝贝也到手了……我这可是为您办事，我已经拿出全副身家，您又何必那么吝啬？”他阴阳怪气，眼珠子直转。
　　
　　熟料仙歌听到他这话却并未动气，只冷冰冰道：“你确定？”
　　
　　林正则：“确定。”
　　
　　“好，你找个隐蔽的地方，点三根海棠香。”
　　
　　听到“海棠香”这三个字，林正则又一阵牙疼，因为这是他血做的。
　　
　　海棠香点好，自烟雾中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青铜镜子，表面并不光可鉴人，照人只能照出朦胧五官，背面却十分精致，刻着西王母贺寿图，风姿美韵，人物栩栩如生，哪怕只出现了三个半人，亦让人仿佛看到了一场盛大的神仙宴会，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镜身边框上那一圈格外精巧，看上去不多，但已透出具体信息的篆字。
　　
　　“赠爱女……”
　　
　　林正则没有认出来，他被这面青铜镜的精巧震住了，如果上拍卖会，这种品相的镜子，足以破千万吧……果然是万恶的封建主义。
　　
　　“这还不够。”他正想要再诓骗出些东西来，过过眼瘾。
　　
　　“先卖出这个再说。”仙歌冷冰冰。
　　
　　林正则遗憾：“好吧。”
　　
　　青铜镜很快申报，上了拍卖会流程。
　　
　　来参加这场鉴宝会的，不只是风水界圈内人士，还是各路土豪老板，他们有的是钱，所以这鉴宝会还兼拍卖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林正则的青铜镜属于临时加塞，就在现场，林正则拿着青铜镜上台，让诸人鉴定。
　　
　　这属于拍卖会正式开场前活跃气氛的小活动。
　　
　　当林正则那面镜子出现在人前时，现场一静，然后迅速喧嚣。
　　
　　“这看着像真的！”
　　
　　“别像了，就是真的！”
　　
　　“这面镜子，真精致啊……”
　　
　　“这等品相的青铜古镜，啧啧啧。”
　　
　　“你们看到了没有，那镜子背面……”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镜子背后的铭文。
　　
　　这面青铜古镜，是垂缨儿死后，她父皇给她置办的陪葬物，一共十八面，完整烧出西王母贺寿图，每一面刻的铭文还不一样，合起来就是一篇悼女赋。
　　
　　是她那文采并不出众的父皇亲自写的。
　　
　　现场又沉默起来，从认出那铭文是什么后。
　　
　　不是所有人都像林正则一样不学无术，相反，风水古玩交集历来多，很多风水法器同时是古董，传承秘籍亦是古文。
　　
　　林正则从一开始的忐忑，到见青铜古镜受欢迎的得意，到众人皆沉默后的不解，他问：“镜子起拍价五百万，有想要的吗？”
　　
　　这种极品品相的镜子，值这个价。
　　
　　现场更沉默了。
　　
　　“林先生，您可否说说这面镜子的来历？”一个并非风水界人士，而是搞古董出身的中年人问道。
　　
　　林正则分不清场中人，并不明白这人发话的意义：“呵呵呵，是我意外所得，来路正常，大家尽可正常拍卖，难道诸位认为这青铜古镜不值五百万？如此精美华丽的古镜，五百万可并不过分。”说到最后他还开了个玩笑。
　　
　　可惜无人应和他，让他十分尴尬。
　　
　　“这面镜子……”玄真道长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现场也有不知道这面镜子重要性，思路跑偏了的。
　　
　　难道真的开价高了？
　　
　　迟迟不见有人出价，林正则都有些迷糊了。
　　
　　“五百万……”有人试探性开口，却被人拉住，一番解释后瞪大眼睛。
　　
　　林正则闻有人出价，眉目舒展：“好，有人开价五百万——”
　　
　　喊价声余音渺渺。
　　
　　“不许动！”
　　
　　拍卖场的门猛地被人推开，来人一声爆喝，一群人迅速冲上前，将林正则拿下。
　　
　　“不许动！”
　　
　　林正则彻底呆住了。
　　
　　“局里接到举报，有人盗挖帝王墓，拍卖陪葬品，各位，随我走一遭吧。”
　　
　　听到“帝王墓”三个字，一帮有头有脸，正准备发火的体面人又悄悄缩回脑袋，光看着林正则被押走。
　　
　　凡出重器铭文必是帝王墓，古代等级森严，能在青铜器上刻铭文的必是天子，而那面青铜镜虽然不是钟鼎等重器，却同样刻了铭文，而且所刻铭文还有迹可循。
　　
　　那是周武帝为他最宠爱的公主镇国华阳公主所作。
　　
　　而镇国华阳公主据史书记载葬在周武帝陪陵中，也就是说，周武帝的墓被盗了！
　　
　　周武帝是谁？一手结束三百年乱世，缔造六百年盛世的一代雄主，明君，赫赫有名的人间顶级帝王！
　　
　　他的墓，历代盗墓贼想盗都寻不到位置，国家重点打击盗墓，严令禁止叨扰。
　　
　　而现在，他的墓被盗了。
　　
　　史书记载赠华阳公主的十八面青铜镜被堂而皇之拿到拍卖会上。
　　
　　是不是说明周武王的墓已被人破坏，华阳公主尸骸都遭人侮辱？
　　
　　青铜器，国家一级文物，禁止卖卖，禁止流通。
　　
　　盗墓，盗帝王墓，重罪，死罪。
　　
　　盗出带铭文，还史书有名，文化传承价值无限的青铜器，还理直气壮拿出拍卖。
　　
　　带队警察简直想问林正则一句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131.  被迫阴婚的鬼公主   发现

　　鬼公主, 小名垂缨儿，大名周昭阳，封号镇国华阳。
　　
　　林正则也是被科普之后, 才知道与他结阴婚的就是大名鼎鼎, 皇帝要封她做“皇太女”的华阳公主！
　　
　　林正则正被各方势力审问，都是要他说出周武帝墓葬所在。
　　
　　不止公安警察, 就连文物保护单位，各大研究所, 甚至各大大学教授都来了。
　　
　　林正则看这大阵仗, 这才知道, 之前做了多傻的事, 这才知道，之前那女鬼阴阳怪气说的：“你确定”是什么意思。
　　
　　耳边是不间断的审讯声, 持续了一天一夜的审讯足以击垮人的意志。
　　
　　可林正则确实没盗墓过，也确实不知道周武帝墓葬在哪里，所以真的说不出。
　　
　　那面青铜镜已经拿去鉴定, 确实是一千多年前的东西。
　　
　　这让林正则想说镜子是现代工艺品的脱身策略破灭。
　　
　　“你是故意整我的？”
　　
　　林正则就好像浮在滚烫的水上，哪怕耳边尽是接连不断格外刺耳严厉的声音, 他也全然听不见, 神魂抽离, 如被炽热水蒸气包裹, 从内到外都不舒服, 却保持一种奇特的清醒。
　　
　　仙歌并没有回答他, 他接着自言自语：“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难道你不想要我帮你办事？”
　　
　　他想不出这女鬼坑他的目的。
　　
　　让他被抓对她有什么好处？又不能解除婚契, 反而让他知道了她的底细，更好对付。
　　
　　等等……
　　
　　林正则想起这么多次交流时那稚嫩的女童声，想起那位赫赫有名的华阳公主死前的年纪, 突然想通，也许这女鬼本意也不是如此，她死时年纪小，死后心智更退化，再加上没来过阳世，不知道阳世的规矩，无意识坑他一把也不足为奇。
　　
　　至于现在的沉默……不过恼羞成怒。
　　
　　林正则突然想出一个合理原因，而这时，有人来保释他了。
　　
　　牵扯进这么大的案子，要捞人，没那么容易，面子权势都要不一般，所以这次来的是玄真道长。
　　
　　拍卖场上。
　　
　　自林正则被狼狈押走后，拍卖会也办不下去，警方来了个一锅端，能请进警局的都请进了。
　　
　　除了少数确实没参与，对发生的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背景又确实够硬的才没被请进去。
　　
　　玄真道长就是其中一个。
　　
　　他读书时期也比较不学无术，什么华阳不华阳公主他不认识，所以之前一直觉得那镜子不对劲不是认出了它的来历，而是……
　　
　　“啊，我知道了，那面镜子好重的阴气！”
　　
　　虽然阴气没外放，致使在场绝大多数人没察觉出来，但玄真道长不同，他修为臻至化境，已经修出几样特殊神通。
　　
　　他察觉到那面青铜镜不对劲。
　　
　　“人间法器哪怕在大凶之地沉沤个几十年，也不会有那么重的阴气，那是个鬼器！”
　　
　　只有鬼域阴司，或鬼王领域，才能生成如此凶器！
　　
　　玄真道长瞬间反应过来，而且他这人虽然不学无术，记性却极好，他一点点回顾这次和林正则相遇后林正则的点点滴滴，回忆定格在那虽然不突然，但此时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的撸袖子上。
　　
　　“林正则可能被阴物附身了。”
　　
　　他得出一个惊人答案。
　　
　　身边一圈风水界高人前辈也被镇住：“怎么说？”
　　
　　他们从玄真道长突兀吐出“好重的阴气”后，就一直注意着这边。
　　
　　“人世不可能出现这么厉害，这么内敛，在聚宝会这等灵地中还不漏破绽的凶器，这一定是鬼器，林正则被邪物附身了，那青铜镜是邪物给他的，林正则在向我们求救！”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他们都没有怀疑玄真道长的人品与本事。
　　
　　“那这事就麻烦了……”
　　
　　“除魔卫道为我辈之责，就算是麻烦些又岂能袖手旁观？”
　　
　　“林正则之前再傲慢，也到底是这一代年轻一辈的翘楚，确实不好看他就这么夭折。”
　　
　　“当然得救！”
　　
　　慢一拍的玄真道长直接开口，他从深思中回过神，一锤定音：“还要从速！”
　　
　　所以才有林政则被保释那一幕。
　　
　　林政则如见到救命稻草，两眼汪汪。
　　
　　可保释的路却并不顺畅。
　　
　　哪怕风水界的人发动他们所有的人脉，向警局施压，他们也咬死不松口，这么大的重案要案，惊动文化局公安局，如果就这么轻易让涉案人员被保释出去，他们才真不要干了。
　　
　　对于风水界的人口中说得什么“林正则是被鬼附身了”，“林正则的青铜镜是鬼交给他的”这种荒诞话，他们一个字都不信！
　　
　　双方就这样焦灼着，毕竟风水界的人联合在一起能量也不小。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同意玄真道长等人以特殊的方法对林正则进行“审讯”，只不过涉案人员依然不得离开警方掌控。
　　
　　林正则经历这一番纠缠，都快哭了。
　　
　　他的风水盘和死了一样，哪怕他都这么惨了，都一动不动，也不给他出个主意，
　　
　　这几天，在局子里，他真的是度日如年，吃，吃不好，睡……他基本没有睡，要不是身体被风水盘改造过，他说不定都要猝死。
　　
　　听说玄真道长怀疑他身上有邪祟附身后，他更是欣喜若狂，恨不得说出仙歌所在，却根本说不出口。
　　
　　玄真道长一行人准备好法器，法仪，法阵，蓄势待发，就要斩妖除魔。
　　
　　到这个时候，仙歌依然没有动静。
　　
　　她好像全然没有察觉一般，任玄真他们行事。
　　
　　直到——玄真的剑点到林正则身上！
　　
　　只见清光一闪，在监控器中监视的其他人就好像被强烈的太阳光刺眼一般，一瞬恍惚，可他们现在在室内，哪来的强烈太阳光？
　　
　　林正则面前，玄真将祖传的清一剑刺入他手上，手腕上，一树树殷红的海棠花显出形来，鲜红如砂，刺目如血，那陈旧的颜色就好像血渍沉淀了多年，沤出来的颜色。
　　
　　旁观众人一时间惊呆了。
　　
　　这是怎么冒出来的？
　　
　　玄真一见这海棠纹，眼神顿时一凝：“你和邪祟结了契……他确实被邪祟控制了！”
　　
　　玄真感叹风水界后辈堕落，与邪祟结契求名利，终被反噬。
　　
　　可来都来了，也不能半途而废，所以还得救。
　　
　　“师叔，看出这是什么契没有？”
　　
　　以一个胡子老长仙风道骨的老头从后走上前，认真辨认道：“认不出，这契……变形了，林正则这小子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改了契，原契被覆盖，都看不出来了。”
　　
　　分辨不出是什么契……那麻烦了，下药需对症，连什么契都不知道，怎么救人？
　　
　　“是……婚契。”这时林正则挣扎着说道，他牙齿间全是血，这时他吐露契约的惩罚。
　　
　　先前，垂缨儿想要向她父皇求救，就会受到这样的待遇，契约反噬，鬼身不稳，吃尽苦头。
　　
　　“婚契？你和鬼结了阴婚？”玄真眼神一凝，差点收剑走人。
　　
　　这小子看上去乐不思蜀，用不着他们来救。
　　
　　可对上林正则哀求的目光，他还是留了下来。
　　
　　“婚契，麻烦了，想解没那么容易。”
　　
　　现实里离婚都没那么容易，要你冷静冷静，何况阴婚？
　　
　　“先给这小子抽几斤血。”
　　
　　林正则悲伤的眼泪流了下来，又抽血？先前那女鬼还抽他血做连同阴阳两界的海棠香，再抽，他就要变人干了。
　　
　　可没办法，要解婚契，就得成婚两人之血，而少了一方的，另一方得加倍。
　　
　　血袋送了上来……
　　
　　这一番诡异的变化镇住了所有人，所有准备迅速做好。
　　
　　“天星借灵，伏魔降妖！”清一剑雷霆天降，如煌煌天雷，降临林正则头顶，从上至下，点出林正则身上所有海棠纹。
　　
　　不止是右手，就连左手，胸膛，脸，甚至是额头都快要被海棠纹占据。
　　
　　原来先前仙歌改的婚契根本不止林正则看到的仅止于右肩！
　　
　　距离眉心都只差一步。
　　
　　若连眉心都占据，这婚契就根本不能解了，哪怕林正则转世投胎都不一定能了结。
　　
　　在场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而仙歌依然不动，就好像没感觉到右手手腕在发热一样。
　　
　　“对方没反应……”做法的一众道长心中齐齐闪过这句话，皆没有放下警惕。
　　
　　可接下来的进展是如此顺利，海棠纹一点一点退却，露出林正则本人肤色，林正则双目中清明越来越多，眼看就能挣脱契约束缚。
　　
　　“要解除了……”众人心中一致闪过这句话。
　　
　　可这时，在海棠纹全部退下，消失殆尽的时候，变故突生。
　　
　　“噗！”只见林正则突然吐出一大口血来，神色迅速萎靡，软倒在地。
　　
　　而那张扬血腥的海棠纹则是如火焰燃烧，呈燎原之势卷土重来，向着林正则的眉心而去。
　　
　　那里，有林政则的风水盘。 
　　
　　仙歌对风水盘动手了！
　　
　　至于林正则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前世垂缨儿想要解除婚契也是这样，被反噬罢了。
　　
　　风水界的人根本不知道婚契的真面目，婚契有高有低，低的好解，用他们的手段足以，而高的，没有通天的手段，休想！
　　
　　林正则因婚契和垂缨儿寿命共享，得以续命，现在他想解除婚契，又不想还回去同等的东西，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132.  被迫阴婚的鬼公主   危险

　　风水盘上金光大放, 从风水盘古朴沧桑的本体中照出，仿佛之前的安静虚弱全是错觉。
　　
　　面对仙歌攻势，风水盘无法无动于衷。
　　
　　双方以林正则身体为战场, 展开激烈争锋。
　　
　　众人只见林正则一会海棠纹遍布全身, 一会又见温暖金光照射，将海棠纹驱逐。
　　
　　就仿佛一正一邪在进行决战。
　　
　　可玄真道长却察觉到, 这金光也不对劲。
　　
　　隐隐透着邪气。
　　
　　这小子实在是不省心。
　　
　　玄真道长想要转手而去，可身为正道魁首的节操阻止了他。
　　
　　所以他只能铁青着脸：“查出来没有？”
　　
　　身后一帮紧急复习邪祟大典的老头摇头。
　　
　　众人一时束手无策。
　　
　　玄真只能将清一剑悬于林正则眉心, 保他灵台不失。
　　
　　仙歌身处阴司, 与阳世隔界, 传递力量多有不便, 都是借着与林正则契约传递
　　
　　所以风水盘将主意打到这上面，想要占据婚契核心——林正则右手腕所在, 暂时斩断仙歌与阳世联系。
　　
　　下一次，就没有那么好机会了。
　　
　　只有林正则被契约反噬，心神失守, 鬼童才能借机掌控他身体，对风水盘下手。
　　
　　若不然, 林正则意志尚在, 修为尚在, 他的身体就是风水盘最天然的屏障, 仙歌为不受反噬, 只能投鼠忌器。
　　
　　不止是林正则想揭穿, 仙歌也想揭穿, 所以她故意拿出问题十分大的青铜古镜，故意让玄真道长发现，故意引这群人替林正则解契。
　　
　　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只有林正则因违反契约而被反噬, 仙歌才能借机对林正则动手。
　　
　　你不是惯爱用反噬来折磨人么？我今日也让你尝尝被契约反噬的滋味！
　　
　　仙歌身处阴司：“哼！”
　　
　　她身边十八面青铜古镜悬起。
　　
　　交给林正则的青铜古镜确实不是真的，是仙歌用阴气凝结的，真正的青铜古镜，经鬼王蕴养上千年，早已阴中生阳，成为一套绝世法器，落到人前反而不会引起警觉。
　　
　　十八面西王母贺寿图连成一片，完美展现，画上神仙栩栩如生，风姿楚韵，雍容华贵，又带仙家气象，一面一面在仙歌眼前走过去，每一面都气象不同，给她的加持也不同。
　　
　　若是在阴司，仅凭这一套法器仙歌就能给风水盘收拾了。
　　
　　可惜它在阳世。
　　
　　拉扯继续。
　　
　　林政则生不如死，七窍接连溢血，眼看若不尽快分出胜负，他的肉身要完。
　　
　　风水盘上炽烈金光一闪，仿佛人在思考。
　　
　　下一刻，一阵炽烈金芒箭雨一般发射，带着大日光辉，却无大日之堂皇与温暖。
　　
　　金光散发出来的那一刻，所有注视这一幕的人都眼球刺痛，下意识闭上眼睛，唯有修为最高的玄真还竭力睁开眼睛，眼角却也有眼泪落下。
　　
　　当金光散尽后，海棠纹如被蒸发直接消失。
　　
　　可半空中却传来一道冷哼。
　　
　　“哼！”
　　
　　一个阴气森森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体量并不大，不过十二三岁大小，脸上尚残带稚嫩，一张已见绝色之貌的脸上满是恶毒，以及对林政则的深深厌弃。
　　
　　红裙华裳，珠玉琳琅，极尽华丽，也极尽奢靡。
　　
　　“死！”语气中是深深憎恶。
　　
　　林正则呆呆看着那突然出现的女鬼，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眼中满是震惊，原来，这就是她本体……
　　
　　前世林正则见到垂缨儿本貌之后，也是好一阵惊艳，随即口无遮拦调戏，垂缨儿气煞，出手杀人，可惜被同生共死契反噬，再次重伤，力量进一步削弱，反观林正则，因与垂缨儿不再阴阳相隔，能借到的力更多，反而顺利压制垂缨儿。
　　
　　垂缨儿为解除婚契被林正则诓到阳世，意识到事情不妙想回阴司，可风水盘出手，将后路斩断，她也就没了后路。
　　
　　最后落得个千年修为付诸东流，一生心血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下场。
　　
　　这一招，林正则本躲不开，可在杀招到来前，他却鬼神莫测地躲开，下一刻，林正则眼神变换，冰冷无情，木讷无机，众人便知道，林正则身体又被另一邪祟占据了。
　　
　　两大邪祟相斗，看上去一方是想干掉林正则，一方是想保林正则，可玄真道长反而偏向鬼童，一是因为她年纪小，死时年岁不大，二是因为，她虽一身阴气杀机，却不带血腥气——她是正统修行的鬼修。
　　
　　玄真道长彻底不想掺和这件事，坐山观虎斗。
　　
　　见仙歌现形，原本木讷无情绪的风水盘眼中突然出现一抹人性化的喜悦。
　　
　　熟悉的金光再次遍布房中。
　　
　　“你终于过来了。”
　　
　　鬼类入阳世，实力大减。
　　
　　“就是你，敢强制让本宫结婚契？”
　　
　　仙歌说得不是林正则，而是风水盘。
　　
　　但凡等级高的契约，除了信物，还要镇物，意为镇住契约之物。
　　
　　非灵性极高之宝不能为。
　　
　　仙歌与林正则的婚契镇物自然由风水盘担任，想要解除婚契，必须先解决风水盘。
　　
　　若论前世垂缨儿，除了被利用被折磨的痛苦外，也就是莫名其妙与一个肮脏男人结了婚契的耻辱感。
　　
　　好好修炼着，从天而降一个婚契，自己就变为已婚，不得不打上另一极为厌恶之人烙印，和他共享寿命力量，为他所用。
　　
　　奇耻大辱！
　　
　　此时这小小一方场地中，原本正气充盈，可自金光扩散后，冷意渐深，就如暖日化开油冻，怎么待着怎么不适，怎么油腻腻的。
　　
　　本宫？
　　
　　其他人总算知道那面青铜古镜怎么来的。
　　
　　风水盘一言不发，他身上散发的金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化作囚笼，将这一方天地困住。
　　
　　“你躲不掉了，我本来没想这么快。”机械音一字一字，却又极快说道。
　　
　　一双手迅速伸来。
　　
　　仙歌提前预知，直接避开。
　　
　　战斗一触即发。
　　
　　这等层次的战斗，其余人已无插手之力，就连玄真道长亦在林正则气息变换那一刻收回清一剑，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凡人便不要掺和了。
　　
　　他们尽量保证在场其他人安全，一步步向外逃去。
　　
　　仙歌：“你就这点本事？”
　　
　　小小鬼童，神情张扬而不屑，十八面古镜直接将照射而来的金光反射回去，反伤己身。
　　
　　那张苍白又精致的脸上带着深深恶意，落到林正则脸上。
　　
　　“你放心，等擒住你们之后，我一定剥其皮，抽其筋，碎其骨肉，将他魂魄抽出，炼九九八十一日，让他再无投胎转世可能，再送入刀山火海，走遍地府十八曾，最后经受万鬼撕咬，吞噬，永世不得超生，至于你……我要让父皇砸碎你的本体，抽出你的灵识，吞噬你的灵心，将你封入残偶中，永生永世为奴为婢，永不超生！”
　　
　　鬼类性格本就扭曲，在死亡的那一瞬，经受阴气冲击，少有能保持理智的，就算尚有为人时“人格”，性格亦大变，所以厉鬼大多不讲道理，见人就杀。
　　
　　垂缨儿纵然修炼一千年，但因心智不全，也是如此。
　　
　　阴森森杀气凛然的话落入众人耳中，让他们不寒而栗。
　　
　　走遍地府十八层……合着这还是个关系户。
　　
　　也不是什么鬼都能走遍地府十八层的。
　　
　　玄真道长心中闪过此念，就见金光道回到林正则身体。
　　
　　然后林正则眼睛再次睁开。
　　
　　仙歌心中提高警惕。
　　
　　那双眼睛已经变成金色，随即金光再次大放，无数箭矢散发，半点不在意方圆之地活人众多。
　　
　　玄真等人尽量护着普通人。
　　
　　仙歌身周的镜子不停旋转，完整西王母贺寿图已经浮现而出，化作真实画卷，消融一切攻击。
　　
　　下一刻，仙歌已经来到林正则身前，手点向他眉心。
　　
　　林正则避开，一张长弓又出现在他掌中，弓上箭矢凝结，攻向仙歌。
　　
　　仙歌不躲，继续向林正则眉心点去。
　　
　　林正则再次转换方位，避开。
　　
　　仙歌再跟上。
　　
　　随着仙歌身形变换的箭矢仿佛全无作用。
　　
　　可在林正则第三次避开的时候，赫然变了。
　　
　　箭矢一分为二，二分为三，随即再次化为箭雨。
　　
　　而这时，已避无可避，被仙歌点至眉心，眼看本体要被揪出来的风水盘却突然不动，仿佛做好准备。
　　
　　他任由仙歌摧毁林正则灵台，反握住仙歌手，眼神是猎人的喜悦与无机质。
　　
　　“抓住你了。”
　　
　　前有变故后又攻击。
　　
　　仙歌下意识抽出手，却抽不出。
　　
　　那双粗糙的手死死扣住她手腕，让她挣脱不得，手腕上蝴蝶翩翩飞纹出现，林正则右手腕上海棠纹也显现。
　　
　　海棠与蝴蝶……难怪。
　　
　　玄真心中闪过这句话。
　　
　　只有这样，鬼童才好对林正则动手，而不用受反噬，只有这样，事情才会这样发展。
　　
　　两人契约等级不对等，蝴蝶等级低，海棠等级高。
　　
　　“有异宝护体果然不一样。”林正则现如今那张被占据的嘴又说出这种让人毛骨悚然之话。
　　
　　“你逃不了了。”他嘴角翘起，再次重复道。
　　
　　可落到如此危险的处境，仙歌却依然不慌不忙，她见抽不出手，索性也不再勉强，苍白而精致的脸上浮现深深恶意。
　　
　　然后在一股表面温和，实则恶心的力量顺着婚契灌进她体内前，大喊道：“父皇，快来救我！”




133.  被迫阴婚的鬼公主   结束

　　这一次, 界面通道可没有关闭，垂缨儿的后路也没有被毁。
　　
　　“父皇？”从来没读过书的风水盘一愣。
　　
　　意识快要被磨灭的林正则已传不出意念，尚保持着清醒的人中, 唯有玄真道长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华阳公主自然不会没有靠山, 历代明君有大功劳者皆为地府座上客，不是鬼神便入天庭, 哪怕想要转世轮回亦是功德无数，大富大贵。
　　
　　既然华阳公主修了鬼神, 那她父皇自然是。
　　
　　而且, 修为比华阳公主还要高很多。
　　
　　毕竟, 那么多功德。
　　
　　仅仅是自家父皇最宠爱, 陪葬周武帝陵的华阳公主受到周武帝遗泽，都能有这等修为。
　　
　　那周武帝的修为只会更恐怖。
　　
　　玄真心脏悬在半空中。
　　
　　这等强大鬼物, 现身阳世……
　　
　　他现在恨不得回到三月前初见林正则那一次，直接宰了他！
　　
　　天地间风云变换，乌云蔽日, 大日直接隐退，风雨如晦, 阴气随着无形界面通道向外铺展, 从起始点开始, 一整个城市直接被覆盖。
　　
　　“谁敢欺吾女？”直接响在人心中的声音让人不断战栗。
　　
　　已经没有人可以站起, 包括钳制仙歌右手的林正则。
　　
　　惊慌自心底浮起……
　　
　　这等威势……这等威势……
　　
　　这已经不是鬼的力量了, 而是仙的力量。
　　
　　周武王已快修成鬼仙。
　　
　　一道威严的声影出现在场中, 不显老相, 反而风貌正茂，看上去不过三四十。
　　
　　修为有成之后鬼体便开始变换，鬼童可变大, 老鬼可年轻，毕竟人族道体巅峰期在成年后。
　　
　　“就是你敢欺负垂缨儿？”
　　
　　林正则现在才知道，与他结婚契的女鬼，唤作垂缨儿。
　　
　　周武帝浓眉大眼，不怒自威，唯有在看到垂缨儿的时候，才温和慈爱：“垂缨儿，就是他欺负的你？”
　　
　　他本在闭关，感觉到爱女有性命之危，才急忙赶来，还是真身降临，才会造成这等异象。
　　
　　垂缨儿点头：“是！”
　　
　　“就是他们，莫名其妙让我结了婚契，还是和这个癞□□，想要控制我，夺走我的力量，还想要直接将我吞掉！”
　　
　　一番话没什么章法，没办法，鬼童总有局限。
　　
　　可周武帝却听明白了，他感受到女儿的着急愤怒，又听到垂缨儿遭遇，出奇愤怒：“婚契！？”
　　
　　“我小女虚岁不过十二，竟然有人敢强迫她结婚契，大胆！”
　　
　　这时玄真很想吐槽一句，就算死的时候不过十岁，她现在也已一千零一十二，但到底不敢。
　　
　　周武帝这次闭关极为重要，所以垂缨儿被强制结婚契之后没有直接求助，而是在拖到不得不求助之后才开口。
　　
　　果然她父皇来了。
　　
　　“父皇，替我解除婚契。”
　　
　　周武帝将视线转向瘫软在地，唯有一双依然有神，依然令鬼恶心的眼睛，神情森然，如看死物。
　　
　　林正则，不，风水盘，他眼角微抽搐：“不，你不能杀了我，杀了我你女儿也要死。”
　　
　　虽然平等契转为奴隶契，但同生共死本质不变。
　　
　　“而且你也不能解除契约，一旦解契，你女儿神魂剧创，再无缘鬼仙之路。下一次鬼修雷劫，她一定过不去。”
　　
　　事实上风水盘也在惊讶，雷劫天克鬼修，可鬼修修为要想进步却必须经历雷劫，陨灭在雷劫之下的鬼修不计其数，能修炼到周武王这个地步，实属异数。
　　
　　这也有赖周武王老年不痴呆，哪怕八十高龄亦头脑清醒，将国家治理得好，历代高寿帝王总是老年神智下降，贪图享乐，败坏国家，折损功德，而周武王却功德无量无损无伤，这才有今日修为。
　　
　　“不能？”周武王鹰目满是阴森，不见□□杀意，却让人望而却步。
　　
　　“就这样不是很好？我看重的这个躯体，虽然脑子蠢了点，但天赋确实不错，又经由我改造，必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到时经负人世气运，修为精进，不也配得上你女儿？”
　　
　　他话音刚落，垂缨儿就开口道：“好恶心，父皇，杀了她！”
　　
　　周武王给予眼神安抚，再次开口道：“这就是你想说？”
　　
　　林正则神情一顿，周武王反映不在他预料之中。
　　
　　杀意层层堆积，周武王道：“我还当你要说什么。”
　　
　　“不能解除婚契，怕反噬？”
　　
　　“那我便拆了你这镇物，毁了你的灵心，碎了你的根骨，将你灵识从本体中抽出，练成器物，用来挡反噬之力，为我儿效力。”
　　
　　“至于这小子，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只能说不愧是父女，准备的解决方案一摸一样。
　　
　　风水盘顿觉不妙，想要跑，可已经迟了。
　　
　　只见周武王直接动手，不由风水盘开口，看似缓慢其实极快地伸出手，在林正则眉心一扯，将林正则体内金光抽筋一般，一寸一寸抽出。
　　
　　第一步有些困难，但线头被抽出后，就再顺畅不过。
　　
　　只见金光一闪，周武帝手中已出现一裂痕斑斑的风水盘。
　　
　　风水盘在周武帝手中不断挣扎，锋锐金光不断放出，那皆是它这些年存下的老底。
　　
　　可是都没用，周武王可不是垂缨儿，他是真正的鬼王。
　　
　　金光流泻，如箭矢，如利刃，如火星，如岩浆，试图灼伤鬼，却只是徒劳。
　　
　　风水盘之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寸寸碎裂声回响在众人耳旁。
　　
　　最终。
　　
　　“咔嚓”一声。
　　
　　风水盘直接裂成两半。
　　
　　两半继续碎裂，变成更小两半，小之又小，小之又小，最后如糕点碎屑，尽数掉落半空，又化作尘埃。
　　
　　垂缨儿突觉一阵剧痛，痛哼一声，从半空落下，进入十八面古镜正中，自行运转的十八面古镜缓慢旋转，放出清光安抚治愈垂缨儿，作为垂缨儿本命之宝，它们也已生出灵性。
　　
　　风水盘就这样被解决，本体，灵性，灵心一同覆灭。
　　
　　“枉作挣扎。”熟料周武王突然冷哼一声，又再次从林正则身体中抽出一截金光，那是风水盘留在林正则体内最后一样东西，是最后的后手。
　　
　　这截金光被封印，周武王开始收拾林正则。
　　
　　无形刀剑出现。
　　
　　林正则胸膛被划开，露出鲜红心脏。
　　
　　三滴心头血取出，落入垂缨儿手腕中。
　　
　　蝴蝶翩飞纹开始淡化，三息之间消失不见。
　　
　　周武王圈出林正则魂魄，没了肉身与风水盘镇压，魂魄又离体，林正则手腕上海棠纹也渐渐消失。
　　
　　因风水盘将他排挤出灵台，占据他身体，林正则此时痴痴呆呆，恍若离魂太久，周武王同样将他封印住，送到垂缨儿手中，带着她离开。
　　
　　凡世笼罩一市的乌云散开，阳光再次洒落，明明不过短短几分钟，整座城市的人却觉恍如隔世。
　　
　　玄真道长强撑着用出神通探查在场人伤亡，发现除林正则外其他人最多阴气攻心，晕了过去。
　　
　　不由松了口气。
　　
　　然后无奈强撑着收拾烂摊子。
　　
　　今儿这回，他可算是见了世面了。
　　
　　回到阴司鬼曹，对周武王突然冲破地府界限前往阳世之事，一众鬼官匆匆而来询问原因。
　　
　　周武王豪爽大笑：“小儿意外被人诓去阳世，吾心急之下便直接冲破结界去阳世救儿，诸位不会责怪吧？”
　　
　　见是正当理由，又确有其事，周武王修为又确实高，一众鬼官自然欣然体谅。
　　
　　“诸位既然来了，不如帮我看看这是何物？”
　　
　　周武王露出风水盘残余。
　　
　　一众地府鬼官惊疑一瞬，然后给出答案：“想是开了灵智的法器。”
　　
　　周武王见问不出更多便直接送客，送之前不经意道：“吾这次去阳世，杀了一欺我小儿之人，诸位可查查是否乱了生死薄？”
　　
　　一查，确实乱了，却不是周武王所乱。
　　
　　是林正则和风水盘乱的，林正则本不该青年早逝，但他接受风水盘绑定，风水盘不怀好意，虎视眈眈，寿数在这一刻改变，主早逝，后又有点龙穴之事，那时他本该死，可风水盘逆天改命，用婚契共享垂缨儿之命，强违天，虽续命，但下一世已不能作人，又被周武王所杀，没造成更多孽债，倒是留下做人希望。
　　
　　一波三折。
　　
　　周武王和垂缨儿略略看过，又借林正则这和风水盘纠缠极深之人以及风水盘残余，为风水盘算了一卦。
　　
　　才明白它来历。
　　
　　原来是昔日周武王册封的国师的随身法器。
　　
　　为控制国内宗教为己用，稳定民心，周武王册封过几位国师，还让人为垂缨儿算过八字寿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仙歌就说，没有信物，婚契是怎么结下的，她还猜测过是不是周武王墓真被人盗。
　　
　　但周武王皇陵是周武王大本营，无数阴兵在墓中巡逻，整座墓地都被挪到鬼王领域，不在人间，怎么看都不会被人类所盗。
　　
　　现在真相大白。
　　
　　真是机缘巧合。
　　
　　让人啼笑皆非。
　　
　　但细想来，又不是巧合，从那一卦中，仙歌也知晓，风水盘的主人不止林正则一个，每百年，它都会选择一位主人，借这位主人汲取人间气运甚至其他更有价值之物。
　　
　　强迫鬼物结阴婚，已不是头一次，既可汲取鬼物力量，将鬼物囫囵吞噬，又可转移宿主注意，降低警惕，何乐而不为？
　　
　　这一次林正则濒危，它故技重施，从冥冥虚空中，找出四柱八字和林正则最对应，最合适，同时与它自己还有渊源的垂缨儿，强迫她结下阴亲，借此对垂缨儿下手。
　　
　　上一次，它成功了，这一次，它从一开始就翻车。
　　
　　就连风水盘也不知晓，它之所以能成功，除天时地利之外，还与它曾算过垂缨儿四柱八字有关。
　　
　　一切，都不过为脱离器身，修成正身，真正踏上修行路罢了。
　　
　　此事正式了结，林正则入地府十八层，风水盘残余彻底湮灭，周武王继续闭关，冲击鬼仙。
　　
　　而仙歌，也按部就班修炼。
　　
　　千年后，周武王早已修成正果，而仙歌，也到了离开之时。




134.  浪子回不了头   拒婚

　　仙歌自书桌前睁眼, 悬停在半空的笔突然一顿，墨迹在笔尖氤氲，落到洁白如雪的纸张上, 留下一点墨渍。
　　
　　仙歌将笔放下, 在书桌前落坐。
　　
　　裴臻是镇国公嫡女，镇国公夫人唯一的女儿, 她还有一个继承镇国公爵位的大哥，两个纵横沙场, 文武双全的嫡亲兄长, 安国公府是她外家, 宫中裴贵妃是她姑母。
　　
　　按理说, 这样的身世，她无论无何都能过得好。
　　
　　也确实是这样, 但也不是。
　　
　　说是，是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确实是这样的。
　　
　　父母宠爱, 兄长呵护，姑母喜爱, 就连皇帝, 也爱屋及乌, 给她几分颜面, 婚后更是琴瑟和谐, 夫婿对她极尽怜爱, 她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都能给她捧过来, 就连她子嗣不利，都能包容，不止身边从无一人, 婆婆百般催促都让他顶了回去，之后诞下唯一的孩子，还十分争气，让她苦尽甘来，一生幸福美满，再无坎坷。
　　
　　如果她没有在死前知晓所有真相的话。
　　
　　说不是，是因为这是她和夫婿陆争的第二世。
　　
　　在第一世，她嫁给陆争，从一开始的相敬如冰，到后来陆争对她稍稍感兴趣的相敬如宾，再到后来陆争喜欢上她，和她许诺，琴瑟和谐，再到之后被陆争厌弃，被他羞辱，再到最后镇国公府倒台，陆争在她放下尊严苦苦哀求之下非但不相帮反而落井下石为新君尽忠与她恩断义绝，让她一杯毒酒了断余生。
　　
　　对于第一世的裴臻而言，陆争于她，是曾今的夫君，是仇人，是恨不得食之而后快的人——后来她才知道，镇国公府倒台，是陆争一手策划。
　　
　　对于第二世的裴臻而言，陆争却是爱人，是伴侣，是相伴一生相濡以沫的人，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两种记忆在她脑中纠结，最终她知道，那莫名其妙的前世记忆，是真的。
　　
　　陆争后悔了，在她死之后，那时他才知道自己爱得有多深，有多在意裴臻，如骨中血，血中肉，所以他才会在重来一次后迅速定下两家婚事，所以他才会从始至终将裴臻捧在手心里，才会有之后的一切。
　　
　　裴臻纠结不甘痛苦。
　　
　　她想要释然，却释然不了，做错了事，真的可以挽回？覆水真的可以重收？那为什么陆争可以重来一回，而她不能？
　　
　　裴臻若是个普通人，是个不较真的人，她大可往事随风去，就这样盖棺定论，不管恨也好爱也好，都结束，可她不是，她是公府的千金，她有自尊，骄傲，她无法忽视上一世，无法忽视那灭家之仇，陆争曾给她的耻辱。
　　
　　所以她还是做出选择。
　　
　　对家人的爱，对陆争的恨，到底胜过第二个世界的相濡以沫。
　　
　　裴臻到底不甘。
　　
　　何况，陆争记得，她不记得，若是寻常人肯定觉得与其做个清醒鬼不如做个糊涂鬼，被瞒在鼓里乐陶陶过一世，可她不是，被愚弄的耻辱始终在深深刺激她。
　　
　　见她什么都不记得一见他就笑，陆争应该很得意吧，见她对他逐渐爱恋，整颗心都落到他身上，他应该觉得很有意思吧，见她为了给他生下继承人，求医问药，辛苦得不得了，他应该很得意吧。
　　
　　岂有此理！
　　
　　竖子该死！
　　
　　裴臻在死后反倒将自己气到了，昔日恩爱转为愤怒与仇恨，于是，她许下心愿，让一切重来，让两人同处一条起跑线上，你记得，我也记得，这一次，我要亲手保住我的家人，再不被人耍得团团转。
　　
　　姻缘？
　　
　　没有了！
　　
　　谁稀罕你的浪子回头，谁稀罕你的真情不换，谁稀罕你的非你不可？
　　
　　你不是我的非你不可！
　　
　　这便是裴臻的愿望。
　　
　　让一切重来，主宰自己的人生。
　　
　　仙歌：“原来如此。”
　　
　　难怪记忆如此混乱。
　　
　　系统：“主人可要再看一遍？”
　　
　　仙歌：“不用了。”
　　
　　裴臻是个极骄傲的姑娘，与其说她是恨痴情错付，不如说她是被玩弄的气愤与恼怒，所以她可以直接放下与陆争的二十多年感情，毅然付出代价开启新的轮回。
　　
　　既然如此，仙歌也有数了
　　
　　“小姐，你怎么了？”见仙歌一直闭眸倒在椅子上，婢女玉容担忧道。
　　
　　玉容，裴臻贴身婢女，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后来同她一起嫁到陆府，在她失势后被陆争蛮横要去，死时都没有见上最后一面。
　　
　　就算为了这个婢女，都不能原谅陆争。
　　
　　仙歌睁开眼，道：“没事。”
　　
　　她平复自心底传来的情绪，问：“母亲还在见客？”
　　
　　此时是酉时，天色还早。
　　
　　但晚霞已经行了千里，火红一片，恰如万里波涛火烧连营，壮美且华丽。
　　
　　“替我更衣，我要去见母亲。”
　　
　　玉容诧异。
　　
　　裴臻身边四大婢女，玉容掌膳食，是最贴心的一位，每日的膳食单子都是她亲自拟的，昨日吃了什么今日该吃什么，当季什么最贴胃最养身小姐也喜爱，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雪容最冷静，掌妆奁嫁妆家私，心中十分有数，一针一线少了都瞒不过她的眼睛；风容最活泼，年岁最小也最天真，所以她是最早被打死的，随后裴臻果然被欺负得更厉害——因为风容是裴臻身边所有人中身手最好的；最后的月容最聪明，负责联络家中以及人情往来，协助裴臻掌家，所以她死得最凄惨。
　　
　　被陆争的心上人卖到不堪之地，百般挣扎自尽而死。
　　
　　裴臻身边四个大丫鬟，个个忠心耿耿，一心护主。
　　
　　可惜裴臻后来失了靠山，被关在陆府中，保不住她们。
　　
　　仙歌一发话，四个大丫鬟并几个小丫鬟都过来，给她梳妆打扮，更衣熏香，足足三刻钟后，这套出门的行头才做好。
　　
　　天色又暗了几分，最终和她出门的是月容和风容。
　　
　　“小姐，你怎么又突然决定去见夫人了？”风容问。
　　
　　因为我突然知道今天就是陆争来提亲那一天。
　　
　　先前问系统还被惊住一瞬，原想着没成亲就好，至少没那么棘手，可随即她知道，确实没成亲，可也快定亲了。
　　
　　解除婚约和阻止订婚不是一个难度，仙歌才会在刚刚接收完剧情记忆，天色也不是很好时，去做棒打自己婚事的大锤。
　　
　　主院中。
　　
　　镇国公夫人正在和陆争等人寒暄。
　　
　　陆争形容冷峻，轮廓分明，五官不算绝对精致但也够得上俊美，一双剑眉直入发鬓，更添冷傲气度。
　　
　　但此时，这位在外人面前冷傲非常的宣武侯却格外诚恳：“凡请夫人见谅，那不过是个误会，世人以讹传讹，我一定会处置好，决不让夫人为此烦心。“
　　
　　陆争从回到十年前的错乱与惊疑中回过神后，便想到裴臻。
　　
　　这时，裴臻还没死，还没怀着他的孩子死不瞑目，还好生生地活在世间。
　　
　　陆争脱口而出：“夫人呢？”
　　
　　随即得到贴身侍从莫名其妙的眼神。
　　
　　原是他记错了，这时，裴臻还没嫁给他，两家尚在议亲，甚至连六礼中的第一礼都没走。
　　
　　不过是长辈曾有过默契罢了。
　　
　　甚至两家的婚事都不一定能成。
　　
　　因为表妹爱慕他不惜自残以拒婚事的流言在城中传开，镇国公府历来十分疼爱女儿，未必愿意让裴臻嫁给心有所属之人。
　　
　　得知此事后陆争赶紧挽回，在今日作出承诺，并提亲。
　　
　　镇国公夫人确实因先前之事十分犹豫，但到底在一个圈子，不好拒之不见，所以还是请来，但见面后，因为陆争诚恳态度，反而软化些。
　　
　　或许，事实真如陆争所说，是个误会？
　　
　　不管如何，他肯如此诚恳表态，就已说明很多。
　　
　　但儿女婚事，尤其是她最疼爱的女儿的婚事，她自然要考虑良多，精挑细选，选出一个最满意的，所以纵然对陆争比较满意，她还是未直接定下。
　　
　　陆争眼中闪过失望，知道之前的事到底不能轻易过去，这是个长久战，所以收拾心情，离开宴客花厅。
　　
　　在离开花厅的途中，他耳中听到异样声音，心中一动顿住脚步，然后见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从花树后走出来。
　　
　　雪肤花貌，玉作肌肤，从容而优雅，眸子圆圆，却又清润宁和，还带着一丝狡黠。
　　
　　正是裴臻。
　　
　　阿臻……
　　
　　真是久违了……
　　
　　陆争陷入回忆，差点回不过神。
　　
　　直到少女的身姿彻底消失。
　　
　　身旁的人见侯爷如此形状，更诧异：侯爷不喜老侯爷，也不喜老侯爷为他定下的亲事，私下里对裴氏三小姐很不以为意，连提都不愿听人提，怎么这次病了几日，就一改态度，非但唤什么“夫人”，还手忙脚乱地来镇国公府赔罪提亲，生怕慢了一步就来不急，现在还看裴三小姐陷入憧憬，莫非真是一朝继承爵位，人也扭曲了？
　　
　　“宣武侯这不好那不好，但有一样好，他已继承爵位，不用在世子位上蹉跎，若阿臻嫁过去，上无公婆磋磨，下无姑嫂争夺，倒也省心。”
　　
　　这你可就错了，虽然老宣武侯死了，但他夫人，陆争之母可不是省油的灯，还有那个表妹……
　　
　　仙歌开口：“娘。”
　　
　　镇国公夫人回过神：“阿臻。”向仙歌伸出手。
　　
　　仙歌却没接。
　　
　　“娘，我来这你和你说一件事。”
　　
　　镇国公夫人慈祥听着。
　　
　　“这门婚事，不许答应！”




135.  浪子回不了头   波折

　　裴臻是镇国公夫人生了三个儿子才生出的女儿, 自然非比寻常。
　　
　　仙歌走近，来到镇国公夫人面前，镇国公夫人神态柔和握住她的手, 一点也没因她的话生气。
　　
　　“为何不许, 你不喜陆争？”
　　
　　她这个女儿，向来聪慧, 虽出生国公府顶级门第，身份数一数二尊贵, 却难得不骄纵, 连傲慢都不, 但有一点不好, 为人极其倔强，认准就死不悔改, 哪怕是错也不会改，小时不喜教她礼仪的师父，大吵大闹不吃不喝哪怕她父亲发怒都一定要如愿, 最后还是长辈妥协。
　　
　　仙歌没有绕弯子，直接点头：“不喜, 你给我把他打发走。”
　　
　　凭裴母对裴臻的宠爱, 她又信心能退掉这么婚事, 至于真正在意这桩婚事的镇国公, 仙歌也有办法对付。
　　
　　毕竟两家只是口头约定, 虽然互赠了信物, 但定下儿女婚事这样明晃晃的大白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有信物到底是个把柄……
　　
　　仙歌要想办法将信物拿回来。
　　
　　时人重诺, 但若是没有这个承诺呢？
　　
　　仙歌抿着唇，作不高兴状道：“阿娘，我讨厌他, 你帮我解决他。“
　　
　　镇国公夫人也好奇，都没见过面，阿臻对陆争的恶感为何那么大，她都不知道两人先前正巧碰过一面。
　　
　　“好好好，你不喜欢，阿娘帮你推了就是，不过你阿爹那边……”
　　
　　仙歌：“阿娘你帮帮我。”仙歌推了推镇国公夫人的肩膀，撒娇。
　　
　　镇国公夫人果然承受不住，眉开眼笑道：“好好好，阿娘也帮你办。”
　　
　　“阿娘一定让小阿臻开开心心嫁一个如意郎君，半点烦心事都没有。”
　　
　　等仙歌离开以后，镇国公夫人眉心的喜悦顿时沉淀下来：“替我去查一查，陆争还做过什么事，让阿臻这么反常。”
　　
　　“是。“
　　
　　仙歌回到自己的松下阁，镇国公夫人留她用晚膳，所以回来时月亮已爬上天空，小小窗中透进皎洁的月光，天地间一片明亮，月亮的影子投射到远处湖面，小小扭曲又复位，让窗前高过屋顶的松树显得那么寂寞。
　　
　　不管如何，阻止了镇国公夫人答应婚事，迈出第一步，还是让这具身体本能松了口气。
　　
　　陆争等了三天，结果却等到镇国公府要收回信物。
　　
　　怎么回事？是哪里出了差错，还是之前表妹的事他没收拾好收尾？
　　
　　前世，哪怕表妹的事闹得更大，但在镇国公的信任坚持之下，都没到如此地步，陆争权衡利弊之下低头赔罪，就揭过去，婚事顺利定下。
　　
　　那时，他还不情不愿，觉得父亲又如愿摆布了他一次，可这次……
　　
　　陆争苦笑。
　　
　　“明礼兄，这是为何？”
　　
　　明礼，裴徽的表字，裴徽，裴臻的大哥。
　　
　　裴徽是个再标准不过的爵位继承人，闻言，滴水不漏道：“什么信物不信物，不过是一块玉，当年家父与老侯爷无心交换，现如今思念，想换回，小侯爷本也不喜爱，何不成人之美？”
　　
　　陆争就听到那一句“本也不喜欢”，他咬紧牙关，是谁将他先前不满这桩婚事的事传了出去？
　　
　　他心乱如麻，心中升起成百上千条猜测，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抱歉了明礼兄，这并蒂莲花玉佩我是真心喜欢，断不想换回去，不能做这‘成人之美’之人。”
　　
　　裴徽看陆争诚恳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不过，这不重要……他拍拍袖口：“陆兄何不看看我用来交换的是什么？”
　　
　　陆争心中已闪过不好预感，果然，只见裴徽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盒子，盒子一打开便是昔日老宣武侯交换出去的信物，一柄镶嵌着无数宝石，华贵精致的匕首。
　　
　　昔日不过顺口一提，所以送出去的都是随身之物，镇国公送出本打算赠小女儿之玉，宣武侯送出精心打造，价值连城的匕首。
　　
　　当时双方情谊皆不错，借此提出儿女婚事，心照不宣，因此故，陆争守孝裴臻还等了他三年，并未另议婚事。
　　
　　可没想到，守孝时没提出退婚，守孝后倒提了，前世传言更难听婚事成，今世风平浪静却未成。
　　
　　难道这是上天对他薄情寡义，负心背情的惩罚？
　　
　　可就算是如此，他也不会放弃！
　　
　　十年了，阿臻离他而去已是十年，那十年，他都不知道怎么过的，终于找到救赎自己的机会，他怎会放过。
　　
　　陆争断然拒绝：“不行，这等交换绝对不可。”
　　
　　随即他也疑惑：“到底是为何……裴兄今日为何会来收回信物，到底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裴徽：我也不知道。
　　
　　他心道，但你是不知道小妹在家中闹成什么样子，死活要解除婚约，还放话谁敢让她嫁，就抬着她的棺材送嫁！
　　
　　家里人都被吓坏，他们都知道小妹做得到，他们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就是一旦钻了牛角尖，怎么也钻不出来，死活都要达成目的，到了那等地步，哪怕她自己的命都是不顾惜的。
　　
　　所以他只能屁颠屁颠地来退婚，遵循父母殷殷嘱托，一定要将信物要回去。
　　
　　可照陆争今日的态度，想达成目的，怕是难了。
　　
　　果不其然，陆争无论无何都不答应，被逼急了，就问两家的婚事，问几日前他上门提的事裴家是否考虑好。
　　
　　裴徽几回驳回，见今日没法如愿，便暂退一城，先行回府。
　　
　　“大哥，你失败了。”
　　
　　走在见母亲的游廊上，裴徽听着前方传来的幽幽声音，不由扶额，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阿臻。”他平板的脸上扬起勉强笑容：“你怎么在这里？”
　　
　　仙歌身影自花木中浮现：“我在等大哥的好消息，谁知大哥让我失望了。”
　　
　　裴徽先是头疼，后是头皮发麻，最后死猪不怕开水烫：“你为什么这么排斥这桩婚事，陆争就那么让你讨厌？”
　　
　　仙歌理直气壮点头：“是啊。”
　　
　　“大哥你真没用。”
　　
　　被全府人宠爱的大小姐，有怼自己大哥的底气。
　　
　　裴徽也习惯了：“不是大哥没用，是陆争太难缠，他那张冷脸，老不搭腔，我能怎么办？总不能强抢。”
　　
　　“你放心，大哥会让你如愿的，大哥出面不行，就让父亲出面，父亲是长辈，料他不会不听。”
　　
　　仙歌：呵，他确实不会听。
　　
　　按照裴徽的想法，一点一点磨，用辈分，用利益，让陆争不得不低头，确实可行，宣武侯府自老宣武侯走后势力大不如前，还是陆争一手除去镇国公府，扶七皇子登上帝位才重归显赫，现如今，镇国公府的权势，他还挡不住。
　　
　　但那样太慢了。
　　
　　迟则生变，仙歌不喜欢拖。
　　
　　所以，得另想办法。
　　
　　裴徽见仙歌一言不发离去，双手负在身后：“这丫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仙歌确实在打鬼主意，但裴臻虽是镇国公嫡女，手上可用之人却没有多少，所以她将主意打到另一人身上。
　　
　　裴周，裴臻的二哥。
　　
　　世人皆知镇国公府三郎君是个纨绔子弟，整日里斗鸡走犬，不务正业，镇国公为了教好他藤条都打断三根，但其实，最让镇国公不喜的嫡子，却是明面上名声泛泛，低调无言的裴周。
　　
　　“二哥，我要你帮我。”
　　
　　裴周相貌温润，身材颀长，看上去再平易近人不过，但当他微微扬起眉梢，稍微那么一笑，一股讽刺挑剔的味道就掩饰不过来，尤其在他无心掩饰之时：“要我帮你整陆争？”
　　
　　镇国公之所以不喜这个嫡子，不是他无能，也不是他纨绔，而是他——剑走偏锋，收容一些千奇百怪之人还不止，私下干的事一件比一件上不得台面。
　　
　　这些年来，凡得罪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但还真应了他名字中的”周“，十分周全，这么些年都没有被戳穿一件。
　　
　　仙歌就知道，想要迅速解决这件事，还得求这个鬼点子贼多的二哥：“对。”
　　
　　“他不肯退婚。”
　　
　　“但我知道，他有一个表妹，这个表妹对他情根深种，陆争对她也不是无情，你帮我拿这事作文章，帮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事后，我库房里的东西，任二哥取三件。”
　　
　　三件！
　　
　　很大方了，要知道，裴臻的库房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南海来到足有大拇指大的黑珍珠，西方来的水中都能浸出油光的顶级赤玉，丝城历年来进贡宫中赐下的稀世名缎，以及银子，一箱一箱的银子，比他名下产业还要多三成的银子！
　　
　　裴周的嘴角一下扬起：“成交！”
　　
　　这事，他接了，保证会让陆争和表妹情比金坚，有情人终成眷属，让他妹妹这个无意被波及，黯然退让成全有情人的高门贵女全身而退。
　　
　　仙歌扬着嘴角走了。
　　
　　前世，陆争和他的表妹沈昔云可是情比金坚，难舍难分的，因沈昔云一句话，月容被卖掉，风容被打死，玉容被夺走，最后只剩一个雪容死死守在她塌前送她最后一程，全了主仆之谊后殉主。
　　
　　这一次，她就做这个“好人”，成全他们一场。
　　
　　到最后，再一起清算！




136.  浪子回不了头   算计

　　“宣武侯, 你要到哪里去？”裴周拦截在城门前，冷笑道。
　　
　　裴周在大庭广众下一般都会挂上温润假面具，眉眼三分笑, 但这次他实在笑不出来。
　　
　　小妹和他说陆争会使出肮脏手段, 他还不太信，毕竟陆争这段时日对他小妹, 对裴家有多用心他都看在眼里。
　　
　　陆争可说是用尽手段在讨好国公府，送这送那, 但凡是普通女子想要夫婿展露的真心都展露了, 连公侯伯爵世家千金都会动心。
　　
　　可他家小妹就是无动于衷, 甚至十分厌恶, 别说松口，那反感程度, 连听到“陆争”这两个字都十分厌恶。
　　
　　家中人虽有些可惜，但还是不会逆小妹意，便决定继续提婚。
　　
　　就连裴周都想着小妹的最终目的是退婚, 只要能退婚陆争和他表妹是否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无需在意，或许还可省下一番功夫, 不办事也拿到报酬。
　　
　　熟料他马上被啪啪打脸。
　　
　　眼看别无办法, 陆争果然使出旁门左道。
　　
　　裴周眼中有愤怒, 眼神似讽似刺：“宣武侯, 你这么急匆匆的是想要干什么去？带这么多人马, 行事却鬼鬼祟祟, 莫不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陆争对上裴周冰冷目光, 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算盘或许被裴家人知道了, 他冷峻的脸上一派镇定，他一定要得到裴臻，上一世得来复失，既然上天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自然要把握住。
　　
　　“与裴公子无关。”
　　
　　事到如今，只能得罪裴氏，但若他娶了裴臻，这点得罪也不算什么。
　　
　　裴周未必就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特意来拦截他，他还有机会。
　　
　　“是吗？”
　　
　　裴周：“那就请侯爷暂缓脚步，家父有请，想和侯爷商议之前没有谈拢的事。”
　　
　　陆争：“本侯今日有要事在身，暂不能去见国公，还望国公海量。”
　　
　　两人的对峙引来无数人的注意力，虽无人敢上前围观，但都伸长耳朵听着。
　　
　　“本侯要出城，还不开通行令。”
　　
　　权贵不同一般人，搜查这等事一般没有。
　　
　　神仙打架，小鬼逃窜，之前无人敢上前，这时也没有。
　　
　　陆争也顾不得了，带齐人马，就要冲出城。
　　
　　裴周身边并没有跟很多人，他似乎是匆匆而来，陆争骑的是西北来的千里宝马，行动速度十分快，再加上陆争武艺了得，所以还是让他挣脱裴周拦截，策马出城。
　　
　　裴周吃了一鼻子灰，不住扇风。
　　
　　身边的侍从见状深怕他大怒，又想出什么惊悚阴毒的点子引起轩然大波，忐忑的不行：”二公子……”
　　
　　熟料裴周等陆争彻底看不见人影之后，脸上隐隐浮现的暴怒却瞬息消失，只似怒非怒的冷哼：“哼！”
　　
　　仙歌在烧香，她一向不喜拜佛，可这次陆争烦得她不行，正好长公主相邀，便去了。
　　
　　长公主，裴贵妃长女，豆蔻年华出嫁，而立之年守寡，与驸马感情甚笃，无意再嫁，不过隔段世间就会来大明寺小住，为逝去的驸马祈福。
　　
　　仙歌与长公主相差一轮，长公主的女儿也有她这么大，她又是唯一的嫡出表妹，所以长公主对她很不见外，她一来，便握着她的手打趣，是不是好事将近。
　　
　　显然说的是陆争，因陆争毫无收敛的动作，所以他和裴臻的事传得满城风雨，京城权贵人家都在议论两家婚事怕是要定下。
　　
　　“殿下，可别和我说这个了，我真是听到这个名字就烦，世上怎会有如此令人厌恶之人？”熟料仙歌突然冷笑道。
　　
　　长公主诧异，但也没打趣了。
　　
　　裴臻在大明寺中住了三日便住不下去，长公主还要在寺中住四日，替驸马休满福，裴臻不能和她一起回城。
　　
　　但她自己回城也并不危险，光是带的精英人马就是几十，车架格外牢固。
　　
　　岂料到了半路还是出了岔子。
　　
　　两旁的山道上突然冲出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也不管这次截的是什么人，直接对车队出手，似乎被钱财冲昏头脑。
　　
　　车队骤然遭遇袭击，吓了一跳，随即有章有法反击。
　　
　　“小姐，快，保护小姐。”
　　
　　马匹受惊，马场颠簸，坐在马车中的人摇摇晃晃，此处有一个小山坡，，山坡下还是个小湖泊，若是掉下去就麻烦了。
　　
　　裴臻果断道：“下车！”
　　
　　身旁跟着的丫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护着裴臻从马车中脱身，摇摇晃晃间裴臻始终被人护在怀里，落到地上后，引起周围一片惊呼。
　　
　　“小姐——”
　　
　　若是其他匪类，见到裴臻衣着打扮举止，哪怕再剽悍，也要打退堂鼓，可这群人不，反而更激起他们悍勇。
　　
　　一群人护着仙歌且战且退，退到了小山坡边，眼看便退无可退。
　　
　　可这时，有援兵来了。
　　
　　”何人在作恶？”
　　
　　“大胆，竟敢在官道上行凶！”
　　
　　正是陆争等人。
　　
　　陆争深沉的视线始终锁定带着斗笠，衣着低调华贵，哪怕到此境地，也依然勉强保持冷静的，被人护在怀中的小姑娘。
　　
　　陆争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回来足有三个月，除了第一次巧合外，居然还是第二次见到她。
　　
　　熟料见到他的身影，裴臻好像受什么刺激一般，居然更紧张，然后做出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决定——她居然在有援兵到来后，反从小山坡上跳下去。
　　
　　护着她的婢女拦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身影消失。
　　
　　陆争目眦欲裂，你就这般厌恶我？
　　
　　他赶紧飞身上前，其他匪徒也知道闯祸，居然罢手不动。
　　
　　眼看要穿帮，陆争带来的人赶紧灭口，山坡上一片血腥。
　　
　　陆争带着人追了下去，他就不信，这一次不能如愿以偿！
　　
　　他跟上裴臻的脚步，路上那斑斑点点的血迹让他心惊，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让裴臻受伤。
　　
　　陆争一路追踪，裴臻踉踉跄跄，终于，在一座别院中拦住人。
　　
　　依然是一身白衣，白得斑驳，白得可怜，见他追上来，似乎在害怕，瑟瑟发抖。
　　
　　陆争忍不住伸出手：“别怕……”
　　
　　对方抖动得似乎更厉害。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厉喝：“陆争！”
　　
　　是裴周的声音，裴家的人追来了！
　　
　　陆争眼神一紧，他知道，这下是彻底得罪裴家了，可他实在没办法……
　　
　　当着裴周带来的那么多人的面，他一把抱起衣衫斑驳的白衣女子，让她的脸依偎着他的胸膛。
　　
　　“别怕。”他又安慰了一句。
　　
　　裴周已经带人赶了过来，不止是府卫，还有他大哥镇国公世子，甚至是镇国公，但那都没有最后一人分量大——三皇子。
　　
　　裴贵妃所出的皇子。
　　
　　愤怒话语还在被山风循环，可裴周过来时眼中却出奇的没有愤怒，只是讥讽，令人心惊的讥讽。
　　
　　陆争隐隐察觉不对，可他不愿深想，只僵着脸，将手中的姑娘往身上埋：“意外遇到一群山匪，从他们手中救下一群人，还望殿下原谅臣下无状。”
　　
　　温文尔雅，既有文臣风度，又有武将精干的三皇子看上去不像已过而立，反而面相年轻，他不动声色撇了自家跃跃欲试的表弟一眼，不怒自威道：“还不快放下，别唐突了民女。”
　　
　　民女？三殿下是来打圆场的？
　　
　　陆争忐忑的心因这句话隐隐回落：“不知是哪家女子，此番到底是在下唐突佳人，为保佳人名节，定会迎娶她过门，保其清白，全救人之义……”
　　
　　“名节！”听到这两字，在场裴姓男子眼中皆闪过深沉的愤怒，镇国公是虎威赫赫，裴徽是眼神冰凉，裴周眼中带刺，甚至连三皇子眼神都深邃一瞬。
　　
　　见到这样的眼神，陆争反而更放心了些。
　　
　　“不知是那家小姐……”
　　
　　陆争将女子放下，揭开她的面纱，面纱下的脸一寸一寸暴露。
　　
　　然后陆争的脸，也一寸一寸僵硬了。
　　
　　这不是裴臻，甚至不是裴臻的丫鬟，而是他十分熟悉的一个人，表妹，沈昔云！
　　
　　见到这一幕，裴家人一寸一寸笑开，如冰雪消融，裴周眼中的戏谑几乎阻挡不住。
　　
　　“宣武侯，这便是你救下的佳人，你可记得之前说过的话？要娶她啊！”
　　
　　“坏了佳人名节，一定要负责？”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姻缘天定，名节为重，既已毁名，定不相负？”
　　
　　“宣武侯，我会记得去喝喜酒的。”
　　
　　“哈哈哈哈哈，恭喜恭喜。”
　　
　　裴周毫不留情的嘲笑打破了他的形象，也打破了陆争的理智。
　　
　　“怎么……会是你？”
　　
　　沈昔云瑟瑟缩缩，对上表哥几欲噬人的眼神，不敢对视，匆匆收回。
　　
　　她也不想的，但成为表哥妻子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咳、咳。”还是三皇子理智些，懂得别逼猪上树，鱼死网破的道理，提醒裴周挽留形象。
　　
　　镇国公也是个老谋深算的人，用商量语气道：“贤侄，你看，既然你已有了天定姻缘，要为表妹名节负责，那两家约定自然不作数，信物便换回来吧。”
　　
　　陆争这才明白，之前裴家人听到“名节”二字之所以如此愤怒，不是因怀中女子是裴臻，而是因为，他的算盘彻底暴露。
　　
　　他早就中了算计！
　　
　　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外如是。




137.  浪子回不了头   明暗

　　等陆争反应过来时, 已经太迟。
　　
　　之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落入三皇子眼中，即使上一世他辅佐七皇子赢过三皇子一次，但不代表他现在能硬抗对方, 无视他作为皇室中人的威严。
　　
　　栽了, 陆争清清楚楚知道，可他还是不甘心。
　　
　　三皇子一看陆争情态就知道他要出幺蛾子, 微一使眼色，裴周立刻会意, 提醒道：“宣武侯, 将并蒂莲花佩交出来, 我们两家约定作废。”
　　
　　镇国公也立刻反应过来：“确实, 贤侄，既然你已喜得正妻, 原先我与老侯爷的约定自然做不得数，我裴家历来有成人之美，贤侄大可放心。”
　　
　　说着, 也不等陆争反驳，直接示意身边人上去搜。
　　
　　陆争一身武艺强横, 可裴家人也不是吃素的, 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府卫联起手来怎会不敌陆争？三下五除二就将他放倒, 从他怀中搜出一直被他贴身放着, 裴周派人到宣武侯府偷了几次, 都没找到的并蒂莲花佩。
　　
　　“哐当。”
　　
　　黄金宝石匕首一扔, 落到陆争眼前, 极清脆。
　　
　　“还你，信物换回，两家婚约再不作数, 别在白日做梦。”裴周居高临下嘲笑。
　　
　　然后又换了种更轻慢的语气：“宣武侯，没了婚约又多了一个佳人，我们两家算是彻底两清，你也不亏，成亲时别忘了送喜帖，毕竟好歹是‘世交之谊’。”
　　
　　三皇子看陆争眼睛瞪大，似乎抑制不住怒气，儒雅的脸上也露出体贴笑容：“本宫也静候宣武侯的请帖。”
　　
　　给沈陆二人成亲又加一层保障。
　　
　　离开后，裴家三人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镇国公最先反应过来要注意形象：“哼，这次还真是便宜了他。”
　　
　　“竖子小儿，龌龊无耻，竟敢对阿臻使这等下作手段，老夫一定要让他好看！”
　　
　　随即他收敛神色，恭敬道：“这次还多亏了殿下。”
　　
　　三皇子摇摇头：“国公何必多礼，不过举手之劳。”
　　
　　他和镇国公是甥舅关系，奈何还没登临大宝，尚有顾忌，所以只能使用敬称。
　　
　　三皇子和镇国公府早就深度绑定，他有这个才干，舅家也有这个势力，哪怕他们不争也得争，更何况三皇子并非没有这个野心。改弦易辙是不可能的，这种局面，哪怕你真的“弃暗投明”也没人会信，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仙歌坐在大明寺中。
　　
　　长公主坐在她身旁。
　　
　　收到裴家父子传来的喜讯，两人都是喜形于色，尤其是仙歌，她像是了却一桩压得她长久喘不过气来的心事，长长松了口气：“……终于拿回来了。”
　　
　　长公主好奇：“那陆争真有如此无耻？”
　　
　　仙歌冷笑：“无耻至极。”
　　
　　陆争若是个好人，娶了镇国公女儿，站三皇子阵营，便会为君尽忠，不会改弦易辙出卖三皇子对三皇子下手；陆争若是个普通人，他也不会如此对待给予他无限好处的妻家，将妻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踩着他们的血肉登上高位；陆争但凡有一点点良心，他在重生之后，也会有愧疚，远离他对不起的前世妻子，而不是用这等龌龊手段逼镇国公府就范。
　　
　　陆争就是一个无情无义无耻无德无仁无忠的小人！
　　
　　两世记忆在脑海中重合，想起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被耍得团团转的上一世，裴臻就控制不住情绪。
　　
　　你知道错了我就要原谅你？
　　
　　你知道错了一切就可以挽回？
　　
　　没有发生就没有伤害？
　　
　　不可能的！
　　
　　恨远远比爱浓，伤到亲人身上远远比伤到自己身上痛，如果只是自己受伤，裴臻或许想的只是远离，可是她全家都被杀了，她爹爹，她娘亲，她哥哥嫂嫂侄儿们。
　　
　　不能原谅！
　　
　　仙歌很快恢复冷静：“殿下，可要启程？”
　　
　　仙歌正是通过长公主联系的三皇子。裴贵妃入宫以来盛宠不断，孕育子嗣颇多，当然最受宠的还是两个大的，两人之间因年纪相差不大所以感情一直颇好。
　　
　　仙歌站在庙门前，陆争以为她要单独从大明寺回城，精心布了个局。
　　
　　可实际上，仙歌根本就没离开大明寺。
　　
　　从一开始，马车里坐的就不是她。
　　
　　不然训练有素的几个丫鬟在她要跳小山坡时怎么可能拦不住？
　　
　　以裴臻那般疏于锻炼的身躯怎么撑得住逃那么远？
　　
　　当时坐在马车中的，不过是她二哥一个得力手下罢了。
　　
　　她身形和裴臻相似，用她瞒过陆争，引陆争去见早已有了准备，对宣武侯夫人之位心驰神往的沈昔云，让陆争当着三皇子面说出裴家想听的话。
　　
　　然后，事成定局。
　　
　　陆争必须要娶沈昔云，即使他再不乐意。
　　
　　因为裴家人已经帮他把做过的事，说出的话宣扬到城中，让京中人瞬间见识到宣武侯是何等有情有义，守诺践约定的真汉子。
　　
　　三皇子还为了顺利喝到喜酒，特地请下贵妃懿旨，成全这段姻缘。
　　
　　完了，一切全完了。
　　
　　陆争站在屋檐下，神情颓丧：“这下你满意了？”
　　
　　沈昔云望着仿佛要吃人的表哥，吓得瑟瑟发抖，这才升起一丝后悔。
　　
　　表哥看上去……太生气了。
　　
　　其实上一世他们不是这样的，不止是沈昔云自甘为妾那一世，还有陆争成功娶到裴臻，打发沈昔云嫁人那一世，他们的关系都不曾这样差过。
　　
　　对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最会体贴他心思的表妹，陆争还是有几分怜惜的。
　　
　　可此时，昔日怜惜化作滔天怒火：“表小姐病了。”
　　
　　陆争冷冰冰道。
　　
　　沈昔云惊恐睁大眼，却已被堵住嘴，说不出话。
　　
　　在成亲前。
　　
　　陆争想方设法见仙歌一面，得知仙歌会外出，赶紧外出拦人。
　　
　　在清幽安静的首饰铺子中，仙歌刚刚站起，外面就走进来一个人。
　　
　　正是陆争。
　　
　　“阿……裴小姐。”陆争眼神复杂。
　　
　　婢女立刻警戒，警惕地护着仙歌。
　　
　　陆争苦笑，他并非先前表现出来的那般无耻，之前只不过是无可奈何而已。
　　
　　“宣武侯。”仙歌冷冰冰开口。
　　
　　陆争：“裴小姐，我此番来，是想要解释一番，事情并非令兄所言，我不过被设计，我心中对表妹无意，我想娶的人，一直是你。”眼睛一直牢牢注视着仙歌。
　　
　　仙歌神情更加冷漠，几乎到冷峻：“宣武侯，你发昏了不成？你我婚约早已解除，你也另配佳人，今日如此冒犯我，莫非是挑衅我裴家？”
　　
　　裴家可不是好惹的！
　　
　　陆争苦笑：“我不是，我只是……”
　　
　　他注视着仙歌的目光格外复杂，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张美丽的面孔，陌生的则是神情。
　　
　　阿臻看他，从来不会如此……如此冷漠。
　　
　　陆争一愣。
　　
　　他没从裴臻的眼中看出任何爱慕的影子，就如同上一世他们刚刚成亲时那样。
　　
　　那时他不喜老侯爷钦定的裴臻，对她十分冷落，两人一直没有圆房，急坏了宣武侯老夫人。
　　
　　随着一次次接触，他认识到裴臻为人，逐渐对她喜爱，才以丈夫的名义，许下承诺：“一生一世，永不相负。”才打开裴臻心扉，与她恩爱几年，可惜……
　　
　　可惜什么？
　　
　　陆争突然清醒，前世，在恩爱没多久之后，裴臻望着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冷，越来越冷了，比一开始更严寒，从他纳表妹为妾开始，从裴臻失了第一个孩子开始，从他让表妹怀孕，同意母亲安排通房丫头开始。
　　
　　原来，在前世，裴臻对他的爱就已消失，只是他一直当看不见。
　　
　　陆争受到一记重击，眼前裴臻冰冷的目光与前世重叠，他深深鞠了一躬：“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对你，始终是一片真心。”
　　
　　仙歌沉默一瞬，就在陆争心中漫上一丝喜意时，她才缓缓开口道：“你恶心到我了。”
　　
　　毫不留情转身离去。
　　
　　谁会爱上伤害自己的人？
　　
　　裴臻什么都没有，但高门贵女的傲骨，她有得是！
　　
　　离开首饰铺子，婢女担心道：“小姐。”
　　
　　仙歌：“赶紧回府。”
　　
　　却不是担心安全，而是为通知这件事：“查清楚我之前逛的铺子和陆争有什么关系，那么自由的出入，一定不一般……我记得那铺子是七皇妃娘家亲戚开的，陆争和七皇子什么关系？”
　　
　　在京城，想要好好经营生意，一定要有靠山，首饰铺子如此红火，背后必定有人。
　　
　　裴周瞬间一愣，心中万千思绪闪过。
　　
　　七皇子……那个被皇帝厌弃的冷宫废妃之子？
　　
　　七皇妃的身世也并不出众，而能被阿臻去的首饰铺子，一定非比寻常……
　　
　　背后一定有隐情！
　　
　　裴周不着调的时候很不着调，靠谱的时候还是很靠谱，当即通知镇国公和三皇子。
　　
　　让三皇子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老七……”
　　
　　他摇了摇手中玉扇：“真是人不可貌相。”
　　
　　然后精挑细选一些珍贵礼物由大公主出面送给仙歌。
　　
　　陆争其实一直未放弃过拥有裴臻，也从未想过为裴臻放弃自己野心，转而扶持三皇子，哪怕他们白头偕老那一世也是，依然是七皇子上位，只不过因他庇护镇国公府没那么惨罢了。
　　
　　他清楚的知道，这一世想要翻盘，尝尝强扭的瓜，只能重走老路，用权势逼镇国公府嫁女！
　　
　　




138.  浪子回不了头   对付

　　前世敌暗我明, 今生敌明我暗，弃“暗”投“明”，重生回来抱大腿？不可能的, 以裴家的立场, 根本不能如此做，以裴臻的傲骨, 也做不到如此。
　　
　　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有一条。
　　
　　弄死七皇子！
　　
　　明知七皇子将来会做皇帝就向他臣服？
　　
　　不, 裴臻选择提前弄死他！
　　
　　仙歌放心将七皇子交给镇国公和三皇子处置。
　　
　　冷宫皇子, 背地里发展势力, 听起来很厉害, 但……真能历害过皇帝宠爱，母族强势, 一呼百应的强势皇子？
　　
　　不可能的。
　　
　　之前不知道，不过是没察觉，没往这边想, 现在要查，也不是那难。
　　
　　京城京兆尹就是三皇子的人！
　　
　　不过半月, 那间首饰铺子有哪些人, 记在谁名下, 所有掌柜的跑腿的户籍, 是不是京城本地人士, 籍贯何方, 有没有造假, 都查得一清二楚。
　　
　　这一查，还真让三皇子吃了一惊。
　　
　　这个老七，还真有点本事。
　　
　　在冷宫都能有这么多效忠他的人。
　　
　　不过……还不够。
　　
　　三皇子查到的消息镇国公府也收到, 看到密密麻麻的名单，盘根错节环环相扣的关系，老谋深算的镇国公都被镇住一瞬，然后警醒：“殿下想要如何？”
　　
　　这已经不是要不要争，而是该怎么自保了，他们家已经与陆争结仇，为保住镇国公府，保住阿臻，只能先下手为强。
　　
　　三皇子来送消息的人：“殿下的意思是，不宜打草惊蛇。“
　　
　　如此狠辣又谨慎的人物，若要对付，就要一击即中，出手即打得他无还手之力。
　　
　　镇国公明白了。
　　
　　裴家三兄弟也各有应对，站在一旁旁听的仙歌：看来这次又能躺赢了。
　　
　　三皇子上书，要为他尚未封王的几个弟弟封王，并授予封地。
　　
　　老皇帝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但这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也是属意的太子人选，给他个面子，还真答应了。
　　
　　于是那几个没什么存在感，一般人也懒得理会的皇子被一个一个拎出来，拎到老皇帝面前，包括长相颇为不俗，却阴郁沉默，让人不适的七皇子。
　　
　　老皇帝看见七皇子就烦，随意封了个凉州就打发他走了。
　　
　　然后三皇子又上书，要打发弟弟们去就封，当然他自己也去。
　　
　　这老皇帝就不答应了，他也知道自己这个“乖”儿子想干什么，当然他不同意的是三皇子要去就封，而不是前者。
　　
　　其他人无所谓，总之他最爱的儿子要陪在他眼前。
　　
　　当皇帝，就是这么双标。
　　
　　于是七皇子就收拾收拾上路了。
　　
　　猝不及防，大业刚刚展开，刚有宣武侯这一员大将投诚，就中道崩殂。
　　
　　就藩！这几乎等于与皇位绝缘！
　　
　　当谁都是朱棣，还能一掀旗子造反，从封地打回京城？
　　
　　七皇子怀疑上了陆争，怎么你一投诚，老三就对我出手，是不是你出卖我？！
　　
　　陆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老皇帝再老也是皇帝，旨意不好违背，七皇子只能收拾收拾心情，带着一大家子就藩。
　　
　　陆争……陆争送别七皇子，让前来禀告要事的管家闭嘴。
　　
　　“侯爷，夫人快不行了……”
　　
　　陆争站在廊檐下，神情快和七皇子一样阴沉，夫人当然要不行了，不是不行他还不高兴，因为这就是他做的么。
　　
　　沈昔云敢如此贪心，虽是他自己惯的，但，他给的也能收回来，既然你如此喜欢宣武侯夫人这个位子，那我就成全你，让你在这个位子上坐到死！
　　
　　圆你侯夫人梦。
　　
　　当日沈昔云和陆争成亲堪称京城一大盛事，镇国公和三皇子都前去，三皇子还送上亲手所书：“天作之合。”
　　
　　陆争气得要死，只能强自忍耐。
　　
　　等风头过去之后，沈昔云便“病了。”
　　
　　还不是一下就病死，而是慢慢的，慢慢的，层级递增的难受。
　　
　　一下死了不引人怀疑？还让人传他克妻？
　　
　　头晕目眩，全身无力，气血双亏，死气沉沉，到最后连下榻都难。
　　
　　就如同裴臻第一世之时的场景。
　　
　　病……永远是最折磨人的。
　　
　　沈昔云为何不看病？
　　
　　自然是因为没得看。
　　
　　陆争不给她请大夫。
　　
　　不止如此，衣食克扣，热饭热菜永远进不了她嘴，连洗个澡，都得四处打点求热水，差点想将屋内摆设劈了烧水。
　　
　　可后来，连这个想法都是妄想。
　　
　　因为身边几个陪她一同长大的丫鬟死的死，卖的卖，都没什么好下场。
　　
　　陆争出手，从来没余地。
　　
　　昔日怎么作践裴臻，这一次就怎么作践沈昔云。
　　
　　陆争一直清楚记得前世最后裴臻过的电是什么日子。
　　
　　那时裴家人全部葬尽，裴臻断绝希望，又报不了仇，一心求死，了无生机。
　　
　　陆争却以为她在赌气，为了让他低头，为了让裴臻变会温婉柔顺的侯府夫人，便……纵容沈昔云对她使手段，夺走她身边忠心耿耿丫鬟，放任下人欺凌，纵容沈昔云挑衅。
　　
　　其实那并非陆争本意，他只是……以为如此可以如愿而已。
　　
　　现在他将这种手段使在了他原以为会保护一生的表妹身上。
　　
　　而沈昔云还没裴臻能撑，不过短短两三年，就不行了。
　　
　　仙歌知道沈昔云斗不过陆争，但她以为沈昔云能稍稍让陆争收心，两人最多互相折磨，没想到陆争如此狠辣，青梅竹马十几年的表妹，说杀就杀。
　　
　　还当有多情真意切，想想第一世，陆争为了沈昔云委屈裴臻的场景，真是可笑。
　　
　　七皇子以为被流放到封地是结束，没想到只是开始。
　　
　　他的封地，历来民风剽悍，光剿匪就耗费他大量精力，本打算的猥琐发育在实地考察之后直接破产，别说造反，他别被别人造了反都是好的。
　　
　　昔日一朝得势，龙飞九天的真龙，只不过缺了一点“势”，就落到如此地步。
　　
　　七皇子离京，陆争很是消沉一段时日，但还并未绝望，因为七皇子还没死，并未山穷水尽。
　　
　　突如其来的变化，前世与今生的不同，以及三皇子对七皇子突然出手，让陆争十分诧异，却依然能沉住气。
　　
　　就藩之事闹了一阵慢慢平息，一切风平浪静后，陆争又静极思动，他重新联系上七皇子。
　　
　　七皇子在封地过得十分凄惨，他收服的人都是阴影里的耗子，没几个能做明面上的活，而在剽悍之地过活，就得有剽悍的人手。
　　
　　七皇子因不适应难受很长一阵子，随即因他的聪明才智弹压下刁民，总算能过一阵舒心日子，而这时，陆争的人来了。
　　
　　陆争重新和七皇子建立联系。
　　
　　七皇子在封地重新一想。
　　
　　老三这次行动不像故意针对，反倒像集体扫射，将对皇位没威胁的弟弟们提前清扫出局，省得碍事，他只不过是运气不好，怪不得陆争。
　　
　　他原谅了陆争。
　　
　　两人重修旧好。
　　
　　而这时，一直监视着七皇子与陆争的三皇子与镇国公露出和善的笑容。
　　
　　没过多久，北戎作乱，本来这事与七皇子并无关系，就算他的封地在北方，就算朝廷驻边大军就在边缘，也不是他能掺合的，京中却突然来旨，让他前往驻边军中监军。
　　
　　驻边军杨将军，铁打的保皇党，皇帝奶兄，镇国公好友，三皇子曾在他手下操练八年。
　　
　　这样的人物，绝不是七皇子可以动的，可边军……这种诱惑并不是七皇子可以拒绝的，再说也无拒绝余地。
　　
　　七皇子被皇帝派来的人马强硬压到大军，军中将领皆是排斥，没哪位将领喜欢监军，尤其这位监军并未领兵之能。
　　
　　若对敌到生死关头，监军与大将军意见相左，那该听将军的，还是监军的？
　　
　　随即皇帝派的人道：“军中事宜皆由将军做主，殿下并无二话。”
　　
　　也并不能二话。
　　
　　好么，原来是来做摆设的。
　　
　　大部分排斥目光“嗖”地收回去。
　　
　　唯有杨将军心领神会，这怕是涉及到京中的皇位争夺。
　　
　　七皇子被流放了。
　　
　　但这并不关他的事。
　　
　　京中。
　　
　　陆争再次愣住，七皇子去了边军，这突入前来的发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前世完全没有这个预兆，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陛下怎么想的？
　　
　　第一他厌恶七皇子。
　　
　　第二他喜爱三皇子。
　　
　　就这么简单。
　　
　　要为老三处置老大老二他不忍，处置一个老七，他还是很舍得的。
　　
　　老七胆子也大得很，居然收买了他最心腹的贴身大太监，真是有手段，有手段啊！
　　
　　皇帝在查出此事后当晚就捏碎他最爱的琉璃盏，然后隔日便下达让七皇子去边军的旨意。
　　
　　既然去了就别回来了。
　　
　　就死那儿吧。
　　
　　在押送七皇子的人走之前，杨将军收到一封秘旨。
　　
　　京中陆争全然不知，他依然将希望寄托在七皇子身上，一是他对七皇子很熟悉，熟悉到他不愿意放弃这份前期投资与安全感；二是，其他有利竞争皇位的强势皇子身边都被围得团团转，他也插不上手。
　　
　　七皇子入边军，极少部分人心中有数。
　　
　　其他人却忐忑起来。
　　
　　老七到底耍了什么手段，都已被流放封地，居然还能让父皇回心转意，让他入边军？
　　
　　无数目光集中到七皇子身上，尽是来自兄弟的仇视。




139.  浪子回不了头   结束

　　生怕落后七皇子一步的皇子们纷纷使出手段, 要弄死七皇子，陆争全部替他挡下，由此也落入众人眼中。
　　
　　原来宣武侯至今不站队不是因他不慕富贵, 而是因为早已选好主子, 那就无需再犹豫，直接干掉他！
　　
　　陆争日子难过起来。
　　
　　但还有希望, 七皇子一日不死，他就有翻身之望。
　　
　　但七皇子偏偏就死了。
　　
　　猝不及防。
　　
　　死在边军中, 死时被揭发十四项罪名, 什么交联大将, 意图谋反；私卖军粮, 叛国通敌；耽误军情，延误战机；中饱私囊, 私吞后勤；临阵脱逃，扰乱军心。
　　
　　这些，都是他干的, 还真是他干的，不是栽赃。
　　
　　七皇子在京中就没少干这种事。
　　
　　他要养手下, 要造反, 必须要钱, 钱哪里来？凡是能赚钱的营生都把控在各家权贵甚至皇帝手中, 贸贸然插进去, 被人察觉, 捅到皇帝那里, 他还活不活？
　　
　　所以只能做些违法的小生意。
　　
　　比如走私倒卖。
　　
　　倒卖的最好对象是谁？除了南蛮，西羌，东夷, 不就是北戎？
　　
　　北戎人才是最好做生意的，除了牛马，他们什么都缺，衣服粮食，茶叶，盐，甚至是……武器。
　　
　　盐铁握在朝廷，也就是皇帝手中，茶叶大皇子二皇子挣得不可开交，瓷器丝绸等贵重物品牢牢握在三皇子手中，四皇子开的赌场青楼也是敛财利器，剩下的汤汤水水各家都有分，能来钱的暴利生意，不就那么几个？
　　
　　七皇子只是无可奈何选了最后一个方向而已。
　　
　　七皇子死讯传回，陆争懵了。
　　
　　那张向来冷峻的脸庞第一次出现无措。
　　
　　他输了？就这么输了？
　　
　　甚至都没有有效反击，就这么输了？
　　
　　封建时代，阶级森严，这样的环境下想和皇室斗，要有多难？
　　
　　陆争上辈子取巧，便以为这辈子也会这么容易。
　　
　　其实上一世不是智慧有多惊人，而是他太幸运。
　　
　　之前，借着各位皇子对七皇子下手，三皇子埋伏在他们身后，每有一人出手，落到皇帝眼中，他便使手段，将事情捅出，让皇帝有理由处理。
　　
　　这一出，让众位皇子疑心四起，皆怀疑是哪位兄弟下手，最后当真陷入大乱斗，而一开始挑起争端的三皇子反倒及时收手，清清白白，稳坐钓鱼台。
　　
　　皇帝清楚有人在搅混水，却不知是哪个儿子，不过无所谓了，直接一锅端，谁犯到他手上，就处置谁。
　　
　　最后一回首才发现：喔嚯，朕成器的皇子已经没几个了！
　　
　　七皇子于三皇子不过一诱饵，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暴露在老三眼中。
　　
　　被杨将军拿下，秘密处死之时，心中不甘如泉涌。
　　
　　为何人人都可以欺辱他！
　　
　　为何事到临头功败垂成！
　　
　　为何满腔壮志一息破灭！
　　
　　杨将军自然无法回答他，他不过效忠皇帝而已。
　　
　　皇帝要他七儿子死，那也没办法。
　　
　　七皇子死讯传来后，陆争也被拿下。
　　
　　以谋反罪名。
　　
　　刑部大牢中，仙歌出现在陆争面前：“听说你要见我？”
　　
　　陆争一开始是嚷着要见之前的三皇子，现在的太子殿下，见后又想见仙歌。
　　
　　这几年，仙歌都深居简出，虽然未嫁人，陆争也找不到半点机会能见她一面，最终只能作罢。
　　
　　“可否告诉我，我为何而输？”
　　
　　他曾问太子这个问题，太子告诉他是裴臻。
　　
　　仙歌本不该来，但这是最后一面，要做个了断，所以还是来了：“你还记得那次在首饰铺子你曾冒犯我？”她居高临下，望着形容狼狈的陆争，如此道。
　　
　　陆争一愣：“然后？”
　　
　　“然后？”仙歌冷笑：“阿爹告诉过我，无人能悄无声息跟踪我，你能得我行踪，无非是有人出卖，我身边的人不会出卖，那便是首饰铺子中人！”
　　
　　“他们为何会出卖我？冒着得罪镇国公嫡女镇国公三殿下的大险？因为他们是你的人！”
　　
　　既然如此，往下查一查不是顺理成章？查出首饰铺子与七皇子有关有多难，顺着首饰铺子往下查，查出七皇子布置有多难？其他人或许查不到，但镇国公府和三皇子加起来，绝对查得到。
　　
　　不过是见微知著，一叶落而听出天下秋而已。
　　
　　一个小小细节，再计较一些，就让藏在阴影下的老鼠暴露行藏，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动手。
　　
　　老鼠之所以可恶是它会躲，当他不能躲了，踩死他有多难？
　　
　　陆争彻底愣住，原来七皇子是这么暴露的，原来真是他害了七皇子，七皇子的猜疑并未错。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仙歌冷眼看着他背脊一点一点佝偻。
　　
　　仙歌自然是因为有记忆剧情才知晓七皇子要造反，可这细节何尝不是陆争破绽。
　　
　　他输在裴臻愿意付出代价来报仇，也输在从来没有看得起裴臻。
　　
　　他弃裴臻，裴臻就在忧愤中痛苦死去，他要裴臻，就使尽百般手段，如同当作一个回忆物件，平息愧疚工具，弄到手里。
　　
　　他从未将裴臻当做有喜怒哀乐，有手段，有爱恨的人！
　　
　　第二世陆争可以凭借重来一次，凭借有记忆，将裴臻玩弄于手中，这一次，仙歌也凭借有记忆，凭借重来一次，将陆争玩弄于手中。
　　
　　所有喜好厌恶都被了如指掌，所以尝试都被看在眼中，你在他人心中是透明，可以随意摆弄。
　　
　　尊严被折辱，人生成笑话，仇恨被忘却，委身仇人。
　　
　　裴臻所有的痛苦，所有爱化作恨，最后，那些耻辱，屈辱，痛苦，怨恨纠结在一起，酿成酒，在仙歌心中爆发。
　　
　　我就是要让你走一遍我的路，让你尝尝我曾尝过的滋味，让你也知道，到底怎样才是崩溃，是绝望，是尊严被碾成碎片。
　　
　　仙歌和陆争隔着一个牢房，陆争却感觉隔着一个世界，他仰视仙歌仇视的目光，一愣，为何裴臻会对他如此憎恶，明明只有那一次冒犯……
　　
　　为何这一世裴臻对他态度转变如此大，一开始无论无何都不答应他求亲，逼得他无奈之下使出那种手段，为何裴臻口中说着是他露出破绽才被察觉，神态却如此笃定。
　　
　　心念电转，如有电流自心室一路碰撞到达大脑，带来一阵酥麻：“你……记得？”
　　
　　“你记得对不对？！”
　　
　　“阿臻？”
　　
　　仙歌冷冰冰望着陆争，周围保护之人皆莫名其妙，什么记得不记得？
　　
　　仙歌却缓缓弯下腰，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对，我记得。”
　　
　　“你给我的屈辱，给我的羞辱，给我的痛苦，我发誓，一定要百倍偿还，现在七皇子完了，你也完了，你心爱的表妹被你自己折磨死，你宣武侯府除名，祖宗因你蒙羞，你觉得如何？”
　　
　　“这种被人一步步碾碎尊严，被权势踩在脚底，被践踏的感觉。如何？”
　　
　　“你记得，你一直都记得……”陆争彻底失神，来自裴臻的一记重击让他脊梁彻底被打断。
　　
　　他仰仗在意的不过是前世裴臻对他的爱，而现在仙歌告诉他，不，没有爱，哪怕重来一次，哪怕一切都没有发生，也没有爱，只剩仇恨。
　　
　　重来一次，他从来挽留不了什么，因为裴臻一直没有忘却，她选择报仇，以鲜血，以陆家满门来洗刷裴家满门被杀的仇恨。
　　
　　陆争一开始就是输的。
　　
　　自以为机关算尽，不过一介小丑。
　　
　　陆争瘫软在地：“是我负你，可阿臻，我对你是真心，你应该清楚……”神色已近乎哀求。
　　
　　裴臻却只冷冷道：“被我玩弄在手掌中的感觉可好受？我一直是如此做的。你每开心一次，接了来就要给你一记重击，每喜悦一次，便要让你难过一次，每做成什么，便破坏什么……这种感觉，真不错。”
　　
　　“哦，不要以为是你让我面目可憎，而是我……天性如此？”
　　
　　这是恶毒么？不是，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女子本弱，为母才强，不，女子本强，只不过一直被男子打压，一直不被男子承认而已！
　　
　　裴臻美好么？她美好，但这不影响她强悍，心计深沉，坚韧，以及记仇！
　　
　　这就是仙歌给陆争安排的结局，裴臻是怎么死的，他就怎么死，裴臻承受了多少，他就承受多少。
　　
　　一报还一报，完美。
　　
　　地牢中发生的事周围人替仙歌瞒着，没往外传。
　　
　　已经来这个世界这么久，收服一些人，很容易。
　　
　　这些年仙歌始终不愿成亲，急坏裴家人，裴母始终认为是陆争给自家宝贝女儿造成心理阴影，每想起一次就咒骂一次。
　　
　　终于解决陆争，裴母试探着问道：“阿臻……”
　　
　　仙歌无奈微笑。
　　
　　这就是她不喜这种世界的原因了，她直接道：“阿娘，我要出家。”
　　
　　镇国公府乱成一团。
　　
　　陆争被腰斩，弃市，足足哀嚎两个时辰，才彻底咽气。
　　
　　宣武侯府也彻底完了，这个随开国皇帝打天下，也曾威风赫赫，也曾权倾天下的顶级贵族，就这样败亡，因一不肖子弟。
　　
　　世上哪有千年不倒的门楣。
　　
　　百年不倒的都少。
　　
　　宣武侯府刚好传承九十九年。
　　
　　真巧。
　　
　　以七皇子为引，拉开的夺嫡之争在三皇子被封太子之后，就结束得七七八八，在三皇子登基后彻底结束。
　　
　　裴贵妃被封太后，镇国公交还兵权，颐养天年。
　　
　　裴家三兄弟各有提拔，各自成家。
　　
　　唯裴氏嫡女，不顾家人劝说，亦然出家为道，新皇大笔一挥，赠她道号，谢她为国祈福，封她公主，俸禄封地一个不少。
　　
　　见此，裴父裴母也就罢了，就此随仙歌去了。
　　
　　该世界任务就此完成。




140.  古早虐文女主   大山

　　深夜, 偏僻的小山村。
　　
　　仙歌蜷缩在地上，口鼻间全是牲畜粪便的臭味。
　　
　　不是她不想换个地方，而是不能。
　　
　　全身上下都在痛, 没有哪一处舒坦, 之所以没有趴着，还是仙歌努力过后的结果。
　　
　　系统战战兢兢将剧情记忆传输过来。
　　
　　洛池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没有过人的美貌，没有超拔的智商, 连家世, 都只能说比一般的工薪阶层好一点。
　　
　　她父母是做生意的, 但没有发大财, 而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有一天, 她父母的公司突然遭受重击，有人传话说是洛池得罪了人。
　　
　　等得罪的人的名字传出来后，洛池的脸瞬间白了。
　　
　　她没有得罪人！是有人伤害了她！畜生无耻！
　　
　　洛池毕业后没有读研, 而是进入父母公司帮忙，她本身能力不错, 又是家里独生女, 被视为继承人, 顺理成章跟着父母交际。
　　
　　一次舞会上, 洛池莫名其妙被拉入一个套房, 莫名其妙……遭遇了这辈子最恨的事, 莫名其妙被人警告。
　　
　　那人威胁她不准纠缠, 不准攀附，不准痴心妄想，唯独没威胁洛池不准报警。
　　
　　可洛池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 也不敢报警了，本市龙头企业总裁，背景深不可测。
　　
　　家里得罪不其他，报警也没有用，告诉父母也是让他们白担心。
　　
　　洛池痛苦，悲愤，难受，屈辱，抑郁，但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忍。
　　
　　这个世界对她太苛刻了。
　　
　　那天本是一个意外，轩策是中药，本不是故意，就算上天开眼，让他上法庭，也不会受到应有惩罚，相反，因为家大业大，她们家还会受到报复，无处容身。
　　
　　洛池只能将苦果往心里咽。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可痛苦却由她一人承担。
　　
　　她本以为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就好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她迟早能走出去。
　　
　　可噩梦却来了。
　　
　　轩策不知为何对她上心，对她……食髓知味，要她去陪他。
　　
　　洛池不愿意，轩策就向她父母施压，对公司出手。
　　
　　洛池没办法，只能妥协，来到轩策面前，望着父亲的白发，母亲的皱纹，扛了那么久，终于还是抗不下去。
　　
　　出卖自己的灵魂，出卖自己的尊严，打断自己的脊梁，臣服于带给她噩梦的魔鬼。
　　
　　洛池成为轩策不可名说的情妇，轩策对她越来越上心，被他未婚妻戚挽风察觉。
　　
　　戚挽风疯狂嫉妒，她表面虽是大家闺秀，可实则爱轩策爱到发狂，为除去洛池，她使出千般手段，让洛池吃尽苦头，可都没有用，轩策反而对洛河越来越喜爱。
　　
　　或许轩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戚挽风却看得一清二楚。
　　
　　嫉妒的火苗在她心中燃烧，几乎要将她烧成灰烬。
　　
　　戚挽风没办法，只能示意深爱她的一个男人动手，这个男人将洛池拐卖，担下一切罪责，而戚碗风本人清清白白。
　　
　　最终轩策又将洛池救了回来，可洛池已经半疯，轩策嫌弃她不清白，他让洛池怀孕，又导致洛池流产，在这期间，因为戚挽风不停的针对，洛池先失明，后被摘掉一颗肾，最后得知自己父母早就死了，疯疯癫癫，绝望之下从囚禁她的高楼上一跃而下。
　　
　　洛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父亲是在洛池失踪后，不停的寻人却找不到，公司也因为轩策怀疑洛池是私自出逃进行报复而破产，最终绝望之下直接跳楼，洛池母亲得知丈夫死讯，当场承受不住，脑溢血而亡。
　　
　　原来轩策用来威胁她的人早就死了，原来她承受那么多早已无用。
　　
　　洛池最后的日子疯疯癫癫，父母，事业，健康，全部离她而去，最后只剩一个破破烂烂的身体，那个恶心的男人还跪在她的病床前握住她的手，说着：“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不爱我”的恶心话。
　　
　　洛池虽疯，可她一直记得一件事——她的人生本不该这么悲惨。
　　
　　都是轩策，都是轩策！
　　
　　如果不是他，她怎么会经历这么惨无人道的事，如果不是他，她怎么会受到戚挽风羞辱，怎么会被拐卖，父母怎么会死！
　　
　　她明明才二十五岁！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洛池不甘，这不是她应该过的人生，这不是她应该承受的事。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她所有在意的都离她而去，所有可以失去的都已失去。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抓住的了。
　　
　　但唯有一样，她还牢牢抓在手心里。
　　
　　那就是仇恨！那就是要报仇的信念！
　　
　　她要报仇，为自己报仇，为父母报仇！
　　
　　她要让轩策，戚挽风不得好死，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不得好死！
　　
　　仙歌睁开眼睛，强烈的仇恨让她的视线有一瞬模糊，随即眼神坚定，在黑暗中熠熠生光的眼睛仿佛折射太阳的玻璃珠，在夜晚，已经折射不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等美好的情感了，只有深沉的黑，代表着仇恨的黑。
　　
　　洛池要报仇。
　　
　　仙歌会让她如愿的！
　　
　　“现在是在拐卖地？”
　　
　　仙歌问系统。
　　
　　系统看主人没有降罪，松了一口气：“是的。”
　　
　　仙歌现在在雁西大山，十万里大山无边无际，人烟稀少，只稀稀疏疏的有一些小村落，但这些小村落的人加起来，攥在手里一数，貌似也不少。
　　
　　仙歌现在身处其中一个小村落。
　　
　　“呼、呼、呼。”男人们的打呼声即使隔着一个房子，亦听得清清楚楚。
　　
　　“啊……哼……护……”
　　
　　女人的□□亦是，被拐卖来的可不止仙歌一个女人，这里被侵犯，被殴打，到深夜独自舔伤的女人也不少，仙歌待的猪圈，就不止她一个。
　　
　　痛苦沿着全身经络，不住的传来，如果她躺着，或许好受一些，可她偏偏不，依然保持着绻缩的姿势。
　　
　　洛池伤得格外重，因为她是反抗最厉害的一个，曾数次出逃，却都被捉回。
　　
　　如果再这么下去，她或许会死吧？
　　
　　仙歌抱着膝盖，脸圈在双手中，脸庞苍白，双眉紧蹙，看上去格外柔弱，鼻尖呼出的气流却格外悠长。
　　
　　先是手。
　　
　　被打断的胳膊开始复位，“嘎嘎嘎”；被拽脱臼，又被恶意扭曲的手腕开始正位，“喀喀喀”；被挑断的手筋开始复原，这并没有什么声音，但没有声音，反倒是无声的折磨。
　　
　　洛池曾对这双手引以为豪，因为她曾学过钢琴。这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却不粗大，虽被戚挽风泼过热咖啡，有烫伤，但依然美丽，可——这份美丽在她被拐卖的过程中，被那个拐卖她的男人毁掉了，他挑断了她的手筋，放任伤情，到了大山中，双手已废。
　　
　　然后是脚。
　　
　　洛池的脚和手差不多，都是脚筋被挑断，韧带被毁，脚踝废掉，腿骨被打断，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没有放过。
　　
　　那时她曾哭着求饶，可是没用，那个男人不会放过她，为了他心爱的女人，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怪只怪，她不自量力，碍了她的眼。
　　
　　仙歌神色依然不变，好像那恐怖的声音不是从她身体中发出来的。
　　
　　人没了脚是什么呢？
　　
　　是残废！
　　
　　洛池脚被废，就一辈子逃不出这座大山，就完全没有自理能力。
　　
　　后来洛池又是怎么挣扎着死的呢？
　　
　　她是用膝盖，用手肘，一步步挪到精神病院窗子前，然后用尽一切力气，拼命攀爬出窗台，然后，一跃而下。
　　
　　如一只小鸟一般，彻底自由。
　　
　　最后是五脏六腑还有肋骨。
　　
　　内伤无形。
　　
　　洛池曾遭遇过多次暴打，五脏六腑早有受损，命大没内出血，但折损亦很大，如果不是及时被接出去，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种伤，倒不是拐卖她的人做的，而是她试图逃跑受的。
　　
　　被卖到大山里还想逃？怎么可能呢？你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山里！
　　
　　作牛马，作农肥，作树肥，作口粮，就是不会便宜了你！
　　
　　最后的最后，是长长的一口气。
　　
　　当一切结束后，已经是两个时辰后，天光将破晓，天色虽依然蒙蒙昧昧，却已经能察觉到黎明的到来。
　　
　　仙歌的眼皮似被天外的光刺伤，缓缓拉开，疲惫一览无余，随即疲惫慢慢褪去，换做清明。
　　
　　耳边的人声，鸟声，山风声慢慢褪色，唯有天外那一束明亮。
　　
　　仙歌缓缓站起身，如同一个正常人。
　　
　　但她知道不是。
　　
　　在这灵力稀薄的世界，想要一晚上治好伤，一晚上拥有反杀的能力，必然要付出什么东西，而仙歌付出的，是这具身体未来的生命力。
　　
　　她透支了洛池身体的未来，让她重新体验健康的滋味，以及血洗一切的力量。
　　
　　猪圈里的其他女人呆呆望着这一幕，她们没受那么重的伤，依然有行走的能力，但她们清楚知道那个女人伤得有多重，为什么她还能站起来？
　　
　　仙歌将这几个可能会碍事的女人打晕，然后挣脱束缚她的狗链，第一次从这圈养“畜生”的圈子里走出去。
　　
　　她拾起柴堆旁的柴刀，向着主屋走过去。
　　
　　这个点，正是他们睡得正沉的时候。
　　
　　天，真的亮了。




141.  古早虐文女主   屠杀

　　大山里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却冲不散刺鼻的血腥味。
　　
　　仙歌走进距离她最近的一户人家，就是当初买她的那一家, 这一家有点钱, 不然当初也买不到洛池这个最漂亮的。
　　
　　这一家三个男丁，老娘常年被打, 早死了。
　　
　　仙歌走进去的时候，都还睡着, 鼾声如雷。
　　
　　半刻钟后, 仙歌从这间房中走出。
　　
　　然后是下一家, 趁着人都还没醒, 多杀一些，省点力气。
　　
　　这一家也是熟客, 洛池曾多次见过，向洛池这样被卖来始终不屈服的，最后都会变成公众财产, 关到大猪圈里去。
　　
　　几分钟后，仙歌从这家走出来。
　　
　　去往下一家。
　　
　　这一家同样也是熟客, 不过不是洛池的熟客, 而是猪圈里其他女人的熟客, 他们家上次同样买来一个外面来的大学生, 可惜在逃跑的时候滚落山崖, 找到的时候人已经被山里猛兽吃了半边身子。
　　
　　一刻钟后, 仙歌从这家走出。
　　
　　一家又一家。
　　
　　柴刀不断扬起又落下。
　　
　　其间发出一些声音, 但都没引人注意。
　　
　　村子里的狗不知受到什么威胁，始终不敢叫。
　　
　　血腥气越来越浓了。
　　
　　柴刀钝了，哪怕是仙歌也不能再用它杀人。
　　
　　不过没关系, 她换了一把从哪家厨房里拿的刚磨好的柴刀。
　　
　　这一把，更顺手。
　　
　　从村头，到正中，似乎非常顺利。
　　
　　意外却很快到了。
　　
　　一个醉汉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仙歌，没看到淌血的柴刀，只看到从雾气中走出的湿润面孔，下意识脱裤子。
　　
　　仙歌从他身边走过。
　　
　　坚硬的头颅比不过更加强悍的力量。
　　
　　经过大半个小时的屠杀，仙歌已经累了，可她还不能停下。
　　
　　“啊！杀人了！”
　　
　　醉汉的死惊住一个刚爬起来给一家人做饭的老女人，手中的水盆“哐当”落地。
　　
　　随着这一声尖叫，整个村子都被惊醒，鸡鸣狗叫，还有男人们的怒吼。
　　
　　仙歌长长叹了一口气，运气不太好。
　　
　　不过无所谓了，冷厉的眼中划过一抹漠然。
　　
　　随后柴刀落下，收走这个要和她拼命的老女人的命。
　　
　　因为那醉汉是她最喜欢的小儿子。
　　
　　这家的男人出来了，是个老头子，当年买来这个女人和很合算，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女儿都换给了缺粮的人家，儿子十分宝贝。
　　
　　常年做惯农活的人哪怕老了也有一把子力气，看到拿刀砍人的仙歌，下意识就冲上去，然后送命。
　　
　　这个时候，更多人也走出来，看到仙歌杀人的一幕。
　　
　　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暴怒。
　　
　　找死，想逃就算了，还敢杀人！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是这家的大儿子，然后是他弟弟，一夕之间，这家就只剩这两个人丁。
　　
　　仙歌眼都不眨，收割走他们的命。
　　
　　赶来帮忙的人见到这一幕被唬住一瞬，随即凶性大发，他们一群老爷们，还拿不下一个娘们？
　　
　　可就是拿不下，冲过来的几人全部扑街。
　　
　　血流如注，淌在仙歌脚下，打湿了她的脚。
　　
　　这几个人各有亲人。
　　
　　“三儿啊！”
　　
　　“老大！”
　　
　　“虎子！”
　　
　　他们的亲人冲上来报仇。
　　
　　已经没有人想过法律，这地方本来就没有法律。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仙歌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她一边躲，一边反击，纵然也受了一些伤，却没有失去行动力。
　　
　　村子里的人被仇恨冲昏头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寻找仙歌踪迹。
　　
　　仙歌往树林里躲了一阵，树木会自发为她掩护。
　　
　　等她休息好后，又是一轮杀戮。
　　
　　身上的衣裳干了湿，湿了干，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
　　
　　她记得，这一家最在她逃跑的那一天将她捉回，暴打她一顿，她的腿就是那么断的。
　　
　　杀了。
　　
　　她记得，就是这一家提议将她关进猪圈，尖利喊着：“不能再纵容她。”
　　
　　杀了。
　　
　　她记得，这一家刚刚生了一个女孩，被他们浸在水盆里淹死，丢到山里喂狼，这死法十分简单，村人觉得善良。
　　
　　杀了。
　　
　　仙歌就这样，来村里屠杀一阵，又躲一阵，杀一阵，又躲一阵。
　　
　　村子里的人少了很多。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在被发现之前，那个女人已经偷偷杀了那么多人。
　　
　　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渐渐的有人怕了。
　　
　　从一开始的暴怒，到之后的仇恨，再到后面的畏惧。
　　
　　有人开始逃。
　　
　　这正和仙歌的意，她听着森林传来的声音，前去堵人，往往是一家齐上路。
　　
　　后来有人发现这现象，剩下的人集齐，逃亡往另一座村落。
　　
　　仙歌依然和先前一样，伺机而动，专门对付落单的人。
　　
　　一个，两个，一双，两双。
　　
　　人越来越少，仙歌那张脏得不能看的脸上眼睛也越来越亮。
　　
　　最终，通往另一座山村的小路。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求求你啊，山鬼爷爷，你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我还有儿子要养啊，我儿子才刚刚出生没几个月，他还那么小……”
　　
　　用的是方言，战战兢兢濒临崩溃的声音响在仙歌耳中，让她神情越来越漠然。
　　
　　“咔嚓。”
　　
　　颅骨硬生生碎裂的声音。
　　
　　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她获得的力量就越多，透支的生命也越多。
　　
　　“呼、呼、呼。”
　　
　　有人在逃。
　　
　　和洛池来村落第三天晚上一样。
　　
　　沿途的树木不断往后退，脚步飞快却躲不过死神的追索。
　　
　　最后一个人，也死了。
　　
　　至此，出逃的所有人，都死了。
　　
　　此时，是仙歌来这个世界的第三天。
　　
　　她的身形从重重雾气中走出，看到埋在树下的一个小土堆，如果她没感觉错的话，那里埋着一个小小女婴。
　　
　　“啊！”
　　
　　一声尖叫再次响彻寰宇。
　　
　　是这个新的村落埋婴人的声音。
　　
　　“女人杀人了！”
　　
　　“……”
　　
　　又开始了重复的旅程。
　　
　　仙歌之前还不知道，大山里的各个村落都有一些弯弯绕绕的联系。
　　
　　杀光了这个村，总会惊动下一个村，屠杀一座村落，总会踩到其他村落的地盘。
　　
　　累，真的好累。
　　
　　自进入任务世界完成任务以来，她从来没这个累过。
　　
　　可心里却很平静。
　　
　　这座大山，杀死太多和洛池一样的女孩子，也埋葬了太多枉死的魂灵。
　　
　　仙歌感觉到，洛池的感情前所未有的激动，从她开始屠杀开始。
　　
　　坐在小河边，仙歌将伤痕累累的脚深入河水，让水流冲蚀上面的血渍。
　　
　　哗啦啦啦。
　　
　　人站立的圆心中，飘满被稀释的铁锈色血水。
　　
　　仙歌望着远处明朗的山色，喃喃自语。
　　
　　“快了。”
　　
　　在她身后，是伏了一地的死尸，而在她身前，是马上要步入死亡的人。
　　
　　大山里的变化通常隐秘不显眼，但这次不同，这次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来救洛池的人发现村子被屠杀，村子里的人死了七七八八，随即他们发现七七八八之外的人的去向。
　　
　　顺着这些人，还原一条屠杀路。
　　
　　然后又发现另一座被屠杀的村子。
　　
　　穷凶极恶。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心中恶寒。
　　
　　到底是多凶悍的人，才能对两座村子进行屠村，到底是多狠辣的人，才血洗大山？
　　
　　不，不止两座村子，根据他们刚发现的痕迹，可能还有新的受害人……
　　
　　追查的人很快就来，通天彻地的搜查很快展开。
　　
　　沿着仙歌寻行走的痕迹，一路向着大山深处而去，查出所有被屠杀的村落。
　　
　　一、二、三……
　　
　　越是查出，越是背后发寒。
　　
　　这么多人，这么多条人命。
　　
　　到底是哪一群穷凶极恶的雇佣兵潜入雁西内部，对山中村民展开大屠杀？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在图谋什么？
　　
　　难道是哪个邪/教活跃，展开人祭？
　　
　　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知道对面的想法，甚至因为森林的庇护搜索不出对方踪迹。
　　
　　但见得多了，总会察觉些什么——被屠杀村落中，存活率最高的是被拐卖进来的女人。
　　
　　仙歌从大山这一端杀到另一端，短短半个月时间，整座大山都被血洗。
　　
　　就在今天，她抓住了一样有趣的东西。
　　
　　“好久不见。”冰冰凉凉的，如同从地底传来的声音响在一群又一次踏入大山的人耳中。
　　
　　“你……你……”
　　
　　倒下的人摁不住脖颈间喷射的血，踉跄倒在地上。
　　
　　仙歌的话是对唯一还活着的人说的。
　　
　　“你是谁……你是谁！”
　　
　　骚臭味漫延，被恐惧击垮的男人两股战战，在仙歌走近后，瘫软在地。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洛池。”
　　
　　“是……是你。”
　　
　　“还记得将我卖给你的男人在哪里？”冰凉如毒蛇的声音在他耳边划过。
　　
　　“记……记得。”
　　
　　“好，告诉我。”
　　
　　“不……我不能说，你答应我，不杀我我才说！”满口黄牙淫邪恶毒的三角眼突然清醒。
　　
　　仙歌微微扬唇，却发现自己并不擅长这个表情，所以失败：“你会告诉我的。”
　　
　　轻描淡写的声音回荡在三角眼耳中，意识开始模糊，口舌不受控制。
　　
　　“他在……他在……”
　　
　　交代完一切，已经变成傻子的人贩首领软软倒在地上。
　　
　　仙歌上前，一脚踩断他的脖子。
　　
　　盛航，戚挽风的忠犬，将她卖到大山里的人。
　　
　　下一个目标，找到了。




142.  古早虐文女主   盛航

　　真巧, 刚屠杀完这个拐卖村落，就遇上再次前来交易的拐卖团伙。
　　
　　仙歌当即不客气，一锅端了, 哪怕这群人有现代热武器在手, 也没能逃过她的手段，被她杀得抱头鼠窜, 等剩下最后一人盘问后，她才知道, 原来这群人本就是这个村子里的, 这次回来, 一是为了交易, 二是为了躲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生意做得太频繁，引起一些人注意, 听说还与有人得罪了一位大人物有关。
　　
　　救下来的那些女人孩子仙歌没去管，她已经察觉到，大山里多了许多生人气息, 这些生人正向着她的方向靠拢，哪怕几次三番被大山误导, 最后依然也能找到正确方向。
　　
　　看来这次的事是闹大了。
　　
　　仙歌半点不后悔, 她放下手中兵刃, 跳下山溪, 夏日溪水并不寒凉, 反而冰冷中夹杂着一丝暖意, 恰到好处。
　　
　　满身血腥都被洗净。
　　
　　是时候离开了。
　　
　　拐卖团伙这次并没有被全歼, 回到大山的只是一部分人，负责对外交际的另一头领大隐隐于市，并没有回山村。
　　
　　仙歌总得帮他们兄弟团聚。
　　
　　带着挖空三角眼脑部的信息, 仙歌离开大山。
　　
　　纤弱而苍白的身躯隐匿于层层雾气中，无数枝桠悄悄伸来，又悄悄退却，让出条通顺道路。
　　
　　如同魔神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重重密林间，后来追踪来的人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仙歌从大山另一端走出，这里距离轩策所在南辕北辙，但刚好，有另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盛航。
　　
　　真是巧，刚准备找他们麻烦，就送上门来。
　　
　　被卖进大山后，洛池身上什么东西都不剩，所以出来后缺的第一样，是身份证明。
　　
　　仙歌没有身份证，也不可能去补办，不然如何解释她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点？如何解释她失踪几个月的遭遇？
　　
　　但这难不倒仙歌，不过是没有身份证，并不难，不至于活不下去，当务之急是找到盛航。
　　
　　盛航出身也不错，一个富翁私生子，被接回盛家后被原配所厌，受原配之子欺辱，唯有戚挽风像逗狗一样愿意给他几分好脸色，从此他就对戚挽风死心塌地，戚挽风让他往东他不往西。
　　
　　在原本故事里，盛航最后还成功逆袭，斗倒原配婚生子，成功上位，成为新一任盛总，在戚挽风被轩策伤透心后，成为戚挽风依靠，带她出国治愈情伤。
　　
　　想要找到盛航，有点难，他现在还没有后来那么风光，虽然得到他富豪爹的看重，旁的人依然不把他看在眼里，不像后来那般万众瞩目。
　　
　　盛航来这座城市，是为谈一桩生意。
　　
　　仙歌先去三角眼偶遇盛航处蹲点，不出意料，没等到。
　　
　　这座城市人口不少，人气混杂，仅凭气息，找不到人。
　　
　　仙歌不急，她直接破坏一部分监控器，走到公共电话亭前，拨打洛池记忆中盛航的电话号码——洛池记得，她的心十分细。
　　
　　“你在哪里？”漫不经心的，带着些无趣，仿佛在逗狗的声音。
　　
　　戚挽风的声音。
　　
　　盛航一顿，他没想到戚挽风会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忙不迭道：“我在……”
　　
　　地址十分详细，包括自己住在哪个小区哪一栋哪一户。
　　
　　仙歌放下手机，嘴角微微翘起，开心地笑了。
　　
　　她独自前往盛航所在，什么也没带。
　　
　　盛航不喜欢住酒店，他在这里有自己的产业，在高档小区，安保十分好，隔音同样也十分好。
　　
　　没过多久，仙歌出现在盛航门前。
　　
　　按响门铃。
　　
　　沿途监控器从仙歌踏出第一步起就全部被破坏。
　　
　　一路畅通无阻。
　　
　　盛航诧异，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按响他的门铃，响起之前接的那通电话，难道……
　　
　　他控制不住地喜悦。
　　
　　然后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喜悦凝固在脸上。
　　
　　只见一个人抬起头来。
　　
　　苍白的面容，点着鬼火的眼睛，高高翘起的嘴角，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莫不是见到了鬼？
　　
　　仙歌一把握住迅速合上的门，硬扛着盛航的力全部手劲，强硬打开，然后迈步，进入房中。
　　
　　“哐当。”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仙歌轻柔如蛇吐信一般：“好久不见。”
　　
　　一步一步逼近，在盛航下意识拿起防身武器时，来到他身前，伸出手——一把扭断他胳膊。
　　
　　“让我想想，当初你似乎就是用这只手将我拐走的，在大庭广众下，说你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在闹着玩？”
　　
　　“咔、咔、咔。”
　　
　　细细密密的咔嚓声，那是盛航的右手一节一节在断裂。
　　
　　“啊啊啊啊啊！！！”凄厉尖嚎一刻不停响起，仙歌却没有制止。
　　
　　这栋房子仿佛被隔绝，传不出半点声音。
　　
　　“痛吗？我想你应该是痛的，我手筋当时被挑断，也是这么痛的。”
　　
　　仿佛地狱恶鬼一般的女人似乎想起什么，低下头来，注视着盛航的双手，然后抬起脚，一点一点的碾碎，从内到外，从上到下，最后，一双手已经彻底模糊，完全看不清形状。
　　
　　然后是胳膊：“我看看……很健康啊，在你拽断我的手之前，我的手也这么健康……真是可惜——看着就碍眼！”
　　
　　脚下突然用力。
　　
　　手肘碎，手直接变成只剩皮肉连接的两节，上下断裂。
　　
　　痛、太痛了！盛航想就这样痛晕过去，却不知为何，哪怕大脑痛得抽筋，依然没有晕过去。
　　
　　“接下来是哪里？”
　　
　　“哦，我记得，你还可惜过我的左手，因为轩策夸过我的左手漂亮，戚挽风特意让你毁掉。”
　　
　　“她倒是处心积虑，自己泼烫咖啡没毁掉，又让你来一次，可惜，这一次让你们成功了。”
　　
　　“让我想想，该怎么处置呢？”
　　
　　“就受我曾受过的苦好了。”
　　
　　一壶滚烫的水倒下来，不是一蹴而就，也不是缓慢潺湲，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既让他尝到猪死后的痛苦，又不至于让痛苦太短暂。
　　
　　“啊！”又是连声惨烈痛嚎。
　　
　　仙歌听这痛苦声音，如听仙乐，眼暂明。
　　
　　“还有什么呢？”
　　
　　“哦，对，你还说，如果我敢跑，就打断我的腿，后来我跑了，你果然这么干了，不止挑断我的脚筋，还打碎我的脚踝，后来我在村子里也想过逃，你知道我是怎么逃的？我是想从山坡上滚下去，直接自尽，可惜啊，没有死成，倒挨了一顿毒打——”
　　
　　“唉，你为什么不说话？”
　　
　　已快痛死过去的盛航说不出话，痛苦直到降临自己身上时，才知道有多痛：“对不起……放过我……放过我……对不起……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赔给你……只要你放过我……我求求你……”
　　
　　“好耳熟的话，似乎听过。”仙歌沉思，然后一拍手掌：“这不是我求你的话？‘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卖掉我，你要什么都给你，钱，还是要我走？我真的想走的，我一直想走的，只是逃不掉而已，只要你愿意放过我，我保证带着父母跑的远远的，求求你——’”
　　
　　仙歌再次笑了：“你看，求饶并没有什么用，反而会变得更惨，弱者求饶……不过是让人看尽笑话！”
　　
　　“以前你看我笑话，现在轮到我看你笑话。”
　　
　　语音一沉——盛航感觉自己作为男人最重要的标志离他去了。
　　
　　“你看，多有趣啊——”
　　
　　仿佛从地狱中传来的声音响在他耳边。
　　
　　盛航转瞬失神，目眦欲裂：“啊啊啊啊啊啊！”
　　
　　可他已经喊不出口——
　　
　　仙歌用他身体的零部件堵上了他的嘴。
　　
　　痛苦的男人像一条蜷缩的虾，在地上无助消化，仙歌没束缚他手脚，此时却看他还能流畅活动的脚十分不顺眼。
　　
　　既然不顺眼，就要除去。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十余声。
　　
　　从下至上，从末端到顶端。
　　
　　一寸一寸，全部碎裂。
　　
　　无意外高位截瘫，手动性粉碎骨折，完美。
　　
　　“你看你，真狼狈啊，真丑，这个样子的你，戚挽风还会喜欢？哦，我说错了，戚挽风从来不喜欢你，她一直把你当狗，你呢，也喜欢她丢出来的骨头，真贱！”
　　
　　话音落下下一瞬，又是一脚踩下！
　　
　　所有肋骨全断，戳穿内脏，造成大出血，腹液堆积，盛航一瞬间脸色发紫。
　　
　　“难受吗，痛苦吗？可惜，这只是我尝过的百分之两百——总要让你们更痛，才对得起我所受的罪。”
　　
　　“还记得你在把我卖出去前说过什么？你说，这就是你的命。”
　　
　　“现在，你的命运也来了，你认不认？”
　　
　　“被我折磨的滋味如何？放心，不止你会受这痛苦，我总要全部还回去的。”
　　
　　“你瞪我干什么？哦，你在担心戚挽风。”
　　
　　“放心，她，马上要来陪你了。”
　　
　　奇迹般出现的女人蹲下身，注视他濒死的容颜，苍白的脸上嘴唇诡异的鲜艳，仿若饮血。
　　
　　盛航眼睛一点点瞪大，一点点瞪大，终于，腹部的致命伤夺去他的生命，他青紫的嘴唇无力颤动两下，双目圆瞪，下一刻，便在无限耻辱与痛苦中去了。
　　




143.  古早虐文女主   痛苦

　　“你说, 他刚刚想说什么？是不是替戚挽风求饶？”仙歌突然开口问道。
　　
　　系统战战兢兢：“不是，是想让你饶他一命。”刚刚鬼畜的仙歌吓到它了。
　　
　　“啧。”仙歌不满撇嘴：“还当情比金多坚，没想到小小考验就受不住, 放过他, 他觉得可能吗？”
　　
　　洛池的人生悲剧，轩策是罪魁祸首, 戚挽风出谋划策，盛航就是实际执行人。
　　
　　仙歌怎么可能放过？
　　
　　刚刚折磨盛航时, 洛池的意志可是一阵兴奋。
　　
　　“接下来轮到谁？”
　　
　　系统提醒：“主人, 你还是先躲一躲吧, 盛航不是没有身份的, 你杀了她，肯定很快被人发现, 到时候就麻烦了！“
　　
　　它是被主人完成任务完成效率吓到了。
　　
　　仙歌却一点不担心，她站起身，头有些晕：“没事。”
　　
　　没人能查到她, 洛池都死在大山深处化成灰，盛航怎么会是她杀的呢？
　　
　　与此同时, 大山深处救援者已经查到仙歌出大山最后一站。
　　
　　“你们知不知道是谁杀了那些人？”
　　
　　有人在问那些被救出来的女人儿童。
　　
　　“没有。”
　　
　　异口同声——就是没有看到。
　　
　　其实是有人看到的, 但——她们不愿意说。
　　
　　救她们的人杀了那么多人, 一旦被抓, 一定没有好下场, 所以, 一定不能说！
　　
　　望着女人们坚定的眼神, 盘问的人头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们知不知道，杀死这群人贩子的人到底杀了多少人？”
　　
　　“他们血洗了山里面大半村落, 死在他们手里的人过万！这么多穷凶极恶的人，如果放任不管，会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我知道他们救了你们，可尝过杀人滋味就再难回头，而且，他们杀人手段这么干脆利落，难保不是居心叵测的势力，放虎归山，一定会造成更恐怖的伤亡！”
　　
　　被盘问的女人眼神一阵闪烁，又恢复平静，心中诡异喜悦与自豪，才不是什么一群人，什么反/动势力，只是一个女人，他们没有查出这件事，真是太好了！
　　
　　盘问的人拿她们没办法，只能无功而返。
　　
　　营地里又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大山里所以被救下来的女人被集中在一起，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疯疯癫癫，有的轻轻哼唱。
　　
　　死了好，死了好啊，那群恶心肮脏的东西就该死！
　　
　　生命无价，他们的命，却一文不值！
　　
　　盛航所在城市离戚挽风所在有些远。
　　
　　仙歌不能坐飞机火车，只能坐大巴，沿途中转。
　　
　　钱是从盛航身上搜来的，盛航打拼这么多年身价不菲，不过反正他也用不上，仙歌就替他用了
　　
　　戚挽风正在做美容，她很烦躁，特别烦躁，不止是因洛池的事心虚烦心，还因盛航居然敢不接她电话。
　　
　　什么时候狗敢无视主人？
　　
　　戚挽风左眼不停跳，从昨天开始就这样，她不由在心中暗骂一句倒霉。
　　
　　这些天轩哥哥不理她，望着她的一双眼睛如毒蛇般阴森，仿佛知道洛池失踪是她所做的，还派人四处找那贱人，一开始方向错了，往私奔的方向找，将洛家那对老不死弄死后才发现可能查错方向，换了思路，向下找——盛航这才忙不迭以谈生意为借口躲避。
　　
　　那件事处置得怎样了？有没有收拾好手尾？一定不能让轩哥哥查到她身上，真被查到，她就完了！
　　
　　戚挽风是知道轩策是怎么对付敢忤逆他的人的，所以才趁着轩哥哥离开那一小段时间动手——天赐良机，怎能错过，果然一举将洛池小贱人卖走。
　　
　　轩哥哥查也查不到，就算查到洛池也没了清白轩哥哥也不会再看上她。
　　
　　简直完美！
　　
　　戚挽风十分得意。
　　
　　任何敢跟她抢轩哥哥的人，都没好下场！
　　
　　“我的香薰呢？怎么还没有点上？”美容室里，戚挽风不耐烦道。
　　
　　“你点不上了。”
　　
　　阴柔的，如同毒蛇一般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美容师的声音。
　　
　　戚挽风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
　　
　　惊怒交加。
　　
　　“你还活着……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还要装端庄心善大小姐。
　　
　　仙歌走近：“你是想问我怎么能活着逃出来？”
　　
　　她歪歪头微微笑：“——你猜？”
　　
　　戚挽风被吓到，抱着衣服后退：“你怎么会在这里……人呢，还不给我滚进来，走开，你给我走开，我告诉你，不许碰我，你这贱人，快给我走开——”
　　
　　咔嚓一声，戚挽风的下颌骨被卸，再说不出话了来。
　　
　　“戚大小姐，好久不见了。”
　　
　　这是仙歌说的第三个好久不见，还有第四个，杀了那个，才算真正了结。
　　
　　在这个故事的最后，轩策带着对洛池的思念孤单一生，戚挽风被揭穿身败名裂送往国外，盛航陪她去国外度过一生。
　　
　　她们杀了一家人，却并没受到相应惩罚。
　　
　　心痛？笑话！心痛怎么比得上实打实的□□痛！
　　
　　戚挽风最后被洗白，忏悔一切罪过，如琼瑶剧恶毒女配一般，只差女主原谅，可惜——洛池并非这种女主，相比原谅，她更想要血债血偿。
　　
　　“我记得我曾苦苦求你，我不想做轩策情妇，请你帮帮我们，掩护我们一家人走，或者放过我？”
　　
　　“那时你是怎么回答的？一杯烫咖啡泼过来——”悠长地叹息。
　　
　　“其实你想要的我一点都不稀罕，轩策是什么垃圾，只有你当他是宝贝，我看一眼都想吐。”
　　
　　如出一辙的咔嚓咔嚓声不停响起，那是戚挽风四肢骨骼一寸一寸碎裂的声音。
　　
　　“其实一开始你针对我我一点都不恨，做轩策情妇，哪怕是被迫，也确实对不起你，所以我忍，我一直忍，我以为他很快会厌倦，以为你能让他回心转意，放过我——没想到你那么无用！”
　　
　　“非但没让他放过我，反而让我泥足深陷，对付他你一点本事都没有，对付我倒是得心应手。”
　　
　　“你知不知道，原本我还觉得你可怜，我也可怜，我们都可怜，可后来，我就只有恨！从来都不是我愿意！你却这么对我，你却敢这么对我！”
　　
　　“咔嚓！”手已经来到脊梁，脊椎骨断掉一截。
　　
　　“哦，我忘了，一开始给轩策下药的人是你对不对？让我经历这场噩梦的人是你对不对？”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你，有多想杀了你！”
　　
　　那场酒会，是一切噩梦的开端，洛池时常想，如果她没有参加那场就会，如果没有为了躲酒去客房休息，如果没有走那一条路，甚至早到几分钟，一切都会不同。
　　
　　爸爸妈妈不会死，她不会成为一个见不得人的东西，什么都不剩。
　　
　　她本来有健康的身体，和乐的家庭，还有一份家业给她继承，其实她心里不是没有傲气，她还很聪明，读书时不算最刻苦依然考到那么好的学校，家里公司自她接手后就蒸蒸日上——
　　
　　可这一切都毁了，毁在这两人手上。
　　
　　“你让我怎么不恨你呢，你让我怎么不恨你？！”
　　
　　戚挽风发不出半点声音，从喉咙中漏出的气音“嘶嘶嘶”，音量少得可怜，别说传出隔音极好的房间，就连凑近听都听不出说得什么。
　　
　　戚挽风还听到门外佣人来打扫的声音。
　　
　　明明开口就能获救，却无法张开口，这种绝望——
　　
　　对不起，对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放过我！
　　
　　戚挽风疯狂在心中求饶，却根本做不出求饶动作。
　　
　　因为啊——洛河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补偿，她只要血债血偿。
　　
　　付出一切，只为让仇人付出代价，仙歌自然要如她所愿。
　　
　　“你现在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很难受？”
　　
　　“你知道我在山里过得是什么日子？不，你一定知道，如果不是知道山里特别痛苦，你怎么会将我送到那里，嗯？”
　　
　　“我一向不喜欢对女人动手？知道这次为什么要这么对付你？”
　　
　　“你知道么？”
　　
　　“因为你杀了我爸爸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以为你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所有手尾都清理干净？”
　　
　　“我已经知道了！”
　　
　　“我爸爸根本不是跳楼，他是在和你争执过程中被你直接从楼上推下去的……”
　　
　　“你就这么得意啊，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啊，害了我还想要炫耀，还特地找上我爸爸……”
　　
　　“戚挽风，你好狠毒啊！”
　　
　　说着说着，眼眶赤红，如烈焰燃烧：“把我爸爸推下楼的时候你开心吗，听到我妈妈被气死的时候你开心吗？”
　　
　　“我知道你一定很开心的。”
　　
　　“所以我不杀你。”
　　
　　话音突然一顿。
　　
　　拼命摇着头的戚挽风头发被薅起，眼泪糊满脸：“我要你生不如死！”
　　
　　阴狠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
　　
　　然后是一声只能在心底回荡的凄厉尖嚎。
　　
　　全身骨骼，彻底碎裂。
　　
　　我要你永远躺在床上，如死尸，如腐木，一点一点腐烂，一点一点僵硬，明明还保留知觉，却无法开口，无法动眼，无法言说，无法指示，无论多伟大的医学，多厉害的医生都不能救。
　　
　　就这样，活到洛池上一世死亡的时间，用短暂的一生，去品尝洛池迅速盛放，又迅速腐烂的一生。
　　
　　痛苦丝毫不减。




144.  古早虐文女主   轩策

　　戚挽风被解决, 剩下需要重点料理的人，只剩轩策。
　　
　　轩策比他们都难对付，手下保镖打手无数, 表面嚣张狂妄, 实则胆小谨慎，小心至极。
　　
　　但这难不倒仙歌。
　　
　　她顺着洛池记忆, 潜回轩策住处。
　　
　　轩策果然还住在这里，这里是他大本营, 洛池曾在这里遭受无数屈辱。
　　
　　但动手前, 还需做些小准备。
　　
　　在顺手将拐卖团伙残余解决之后, 仙歌来到轩策大本营外的山中——哪怕没有意识, 山川亦会给她最多便利。
　　
　　仙歌将手深入泥土中，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她感受着土地的脉搏，水流的流向，以及埋葬在泥土中奋力挣扎的小生命, 悄悄地笑了。
　　
　　轩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单手支撑额头, 神色十分难看。
　　
　　洛池失踪三个月, 他好不容易查出线索, 派人去找, 原以为很快就能收到好消息, 没想到时至今日, 那边的人非但一点消息没传出来, 反而彻底失联，哪怕他打通了那么多关系，找了那么多人, 都没有用。
　　
　　轩策眼皮不停地跳动，胸腔发闷，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事将要发生。
　　
　　这种感觉没来由，却让他十分烦躁，他正准备起身换个心情，熟料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突兀声音：“——你在找什么？”
　　
　　幽幽祟祟，直击人心
　　
　　“嘶——”轩策被吓了一跳，跌倒在落在椅子上，大怒：“谁！”
　　
　　是谁在装神弄鬼！
　　
　　一回首，看到说话的人是谁，轩策瞬间一愣。
　　
　　“洛池……你回来了，你是怎么回来的？”
　　
　　理智瞬间归位，压下喜欢的人回来的喜悦，轩策皱眉戒备。
　　
　　“你怎么回来的？”
　　
　　仙歌站在轩策面前，苍白的容颜如记忆中一般柔顺，黑发从脸颊旁垂落，修饰过于瘦削的侧脸，微微弯起来的嘴角如未遇见轩策时的宁静。
　　
　　“我为什么不能回来？”她慢条斯理地回答，语气透着轩策品不出的古怪。
　　
　　“我当然要回来，不回来——怎么杀你？“
　　
　　笑颜绽开。
　　
　　轩策心脏重重一跳，按响机关，要唤手下进来。
　　
　　可已经迟了。
　　
　　“咔嚓！”
　　
　　突兀动静，原本站在他身前的仙歌却已出现在它身侧，直接伸出手，拽断他想要反抗的右手。
　　
　　然后是左手。
　　
　　相同声音传来，轩策瞬间就失去反抗能力，不可思议看着仙歌。
　　
　　洛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怎么可能？
　　
　　轩策心中发寒，已经察觉，目前局面已经不是和以前一样在调情，而是真的生死局，洛池是真的想要杀他并有这个能力——他直接张开口，准备大声呼救。
　　
　　仙歌却直接上前，如同对付戚挽风一样，卸掉他的下巴。
　　
　　“好了，这下终于能好好交流了。”
　　
　　“忘了和你说一句，好久不见。”
　　
　　“虽然你的脸依然让我作呕。”
　　
　　说这两句话时，仙歌顺便碾碎了他的脚。
　　
　　“啊啊啊啊啊啊！“若轩策能开口，仙歌相信他一定会发出此等惨叫，可就算是这样，他依然痛得差点晕过去，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都要瞪出来。
　　
　　“是不是很痛？那天晚上，我也是那么痛，你知道听到你说不要纠缠你，不要妄想攀高枝，你这样的女人，做我的狗都不配，休想得寸进尺时？我是如何想的？”
　　
　　“我当时就想这么做了，我多想杀了你啊，听到那些恶心话，看到你那恶心的表情，我当时就想将你碎尸万段！”
　　
　　“但当时我怕死啊，我不敢，就没有吐，我还有未来呢，不能因杀了你这畜生浪费。”
　　
　　“你那是应该很得意？又一个攀龙附凤的拜金女，还不是拜倒在你西装裤下，不就是图钱，我给你，十万块够不够？”
　　
　　“十万块，给我买一个包都不够。”洛池全身颤抖，眼神阴狠痛恨。
　　
　　“明明是你自己中算计，明明是你自己愚蠢，连累到我身上，你没本事收拾害你的人，就来害我，让我遭受这种最恶心，最耻辱，最痛苦的事！”
　　
　　“轩策，你知道我有多想和你同归于尽！”
　　
　　咔嚓咔嚓声不停传来，仙歌没有用手，直接踩着他的骨骼，一厘米一厘米捏碎，没有留下一个硬块。
　　
　　“你知道我现在听到这声音有多痛快么！”
　　
　　“不，你应该不知道，你现在这么痛，怎么能知道……”
　　
　　声音渐低，随即洛池对轩策露出一个柔顺的，和缓的，仿佛仍在小宠物时期的眼神——随即，手起刀落。
　　
　　“啊！”
　　
　　轩策浑身颤动，目眦欲裂，痛苦直击心脏，冲上天灵盖，将他湮没——他失去了作为男人最重要的东西。
　　
　　“现在好了，你应该知道了，只有这种痛苦，你才能感觉到。”慢条斯理的苍白女人眼中闪动无机质的光，杀意充斥四方，刺进轩策的眼中，让他眼中红血丝一层一层重叠。
　　
　　“真不错。”
　　
　　轩策颤抖的手抬起，指向仙歌，却忘了，他的手刚刚被仙歌所废，已经使不上力气，只能无力垂落。
　　
　　“戚挽风说你喜欢我？”
　　
　　“‘喜欢’？用在你身上，可真让人作呕，谁会喜欢你啊，谁会喜欢你这种东西？”
　　
　　“明明做着世界上最恶心，最让人厌恶的事情，却自诩深情，感动自己，还妄图让受害者共鸣？”
　　
　　“驯服，斯德哥尔摩？你在打动自己，恶心别人的时候，是不是在想着这种东西？”
　　
　　“谁会喜欢一个垃圾？谁会爱上你这种东西，你的‘喜欢’，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你也有配谈喜欢的资格！”
　　
　　“你没有提这两个字的资格！”
　　
　　“你不配！”
　　
　　肮脏的东西被切成片，一片一片喂进轩策嘴里，让他亲口吞下去。
　　
　　“高不高兴，快不快乐？呐，反正不管你高不高兴，我是高兴了。”
　　
　　轩策双目失神，理智被彻底击溃，仙歌旁观着，嘴角带笑，如坟头幽幽磷火，阴森恐怖。
　　
　　密集的咔嚓声随着不间断的话语不停传来，没有一刻停歇。
　　
　　四肢……下半身，上半身……颈椎……头颅……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这时还没人来救你，明明你已经偷偷留下求救信号？”
　　
　　“当然是因为——他们已自顾不暇！”
　　
　　“那帮助纣为虐的畜生，我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你或许不知道，在收拾你之前，我已经收拾掉盛航和戚挽风。为何最后才收拾你？当然是因为，你得最凄惨！”
　　
　　“一切都是因为你，一切痛苦因你起！作为罪魁祸首，你当然要留到最后处置，也要最痛苦！”
　　
　　“咔嚓。”腹部迎来重重一脚，所有肋骨被踩断，在原本故事中洛池肾脏的缺失出现在轩策身上，双倍。
　　
　　“嘶哈——”
　　
　　眼前出现幻境，痛到极致，早已不能发出哀嚎，轩策只觉一切都不真实，可很快，眼前一黑，他连幻想的资格也没有了。
　　
　　洛池曾失去的光明，轩策同样被夺走。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失去这双透露无限丑陋欲望的眼睛，轩策面相会好一些？
　　
　　仙歌用心端详，却遗憾的发现——并没有。
　　
　　依然是那么令人作呕。
　　
　　“很痛苦？是不是很想死，可是还不能，你现在还不能死，我怎么会这么轻易让你死？”
　　
　　“是不是感觉痛不欲生，想要我给个痛快？”
　　
　　轩策拼命活动动弹，似在肯定。
　　
　　仙歌却森冷一笑：“曾经，我也这么求你，想让你给个痛快，放我一马，最少，给我个好死，不要牵连我父母——他们养我一场不容易，我来到这世上，没给他们带来半点好处，反而给他们带来一场巨大灾难，我多愧疚啊，我有多难过，有多自责，我那时那么卑微的求你，我那么求你啊，你依然不放过我，还对我父母下手！”
　　
　　“我的爸爸，妈妈，我那么在意他们，你就敢那么伤他们，仗着我还不了手，肆意欺凌，现在——你也还不了手了，你也落到我手上，你猜我还能怎么对你？”
　　
　　“我当然——要把你对我做的事一件一件还给你！”
　　
　　仙歌站起身，明明已经看不见，轩策却仿佛看见这个以往苍白羸弱，温润隐忍的女人正高高在上地注视他，目光里的森冷恶意让他瑟瑟发抖。
　　
　　仙歌打开房门，即使轩策全身已惨不忍睹，可她依然纤尘不染，半点血腥都没沾上。
　　
　　“都过来。”
　　
　　轻柔却莫名阴森的话。
　　
　　不是对人说的。
　　
　　轩策大本营里，所有手下都已经死了，死状都十分凄惨。
　　
　　昔日亲自去“请”洛池，将她压上车的管家双手垂落，骨节分明，力量感十足，指引人时十分吸引眼球的手指消失不见。
　　
　　昔日守在轩策门外，为他取来鞭子，听着那一场场鞭打的两个保镖耳廓放大，仿佛被什么东西钻过去，硬生生吃空脑浆。
　　
　　昔日总是保持着彬彬有礼，眼神却带着若有若无讽刺与轻视，亲自对洛池父母公司动手，施压，逼洛池不得不妥协的精英瞳孔涣散，已分辨不出本来形象。
　　
　　赚一分钱，送一分命。
　　
　　悉悉索索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那是一条条小虫子，一只只让人见之生厌的，带着剧毒的小玩意。
　　
　　仙歌曾在之前世界学过蛊虫培育。
　　
　　这次要对付轩策这种人多势众的东西，便捡了起来。
　　
　　刚刚好。
　　
　　蛇虫爬行的声音嘶嘶嘶，听在人耳中何其可怖，尚未丧失听力的轩策感官被放大。
　　
　　“好了，轮到你了。”
　　
　　居高临下的声音回响在轩策耳中，宛如一场永无止尽的噩梦。
　　




145.  古早虐文女主   结束

　　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栗, 每一寸感官都被淹没，每一刻都是痛不欲生，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仙歌只见蛇虫蜿蜒, 逐渐钻进那一具满是伤痕的躯体, 将他覆盖。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不会就这样让轩策被吃干净，轩策怎么能这么轻易死了？怎么能让他得一个痛快？
　　
　　至少——也要让他如同洛池一样, 在精神病院中苦苦挣扎七天，才找到一个求死的机会？
　　
　　在这期间, 仙歌也做了一些其他事。
　　
　　遥远的雁西大山中, 死亡人数已经统计出来, 被屠杀的村落已经全部走遍, 还存活的人也全部救出——基本都是些被拐卖来的妇女。
　　
　　这些女人，大多已经精神失常, 少数还保持清醒的，对男人都十分敌视，救助者都不能是男人, 能近她们身的，只能是女人。
　　
　　专业人员和她们对话, 要她们说出线索, 可这些少数还保持着清醒, 见过仙歌的人, 始终不愿意开口。
　　
　　不能让人找到她, 不能让人害了她, 不然她就完了！
　　
　　她们的人生已经毁, 这世上能少一个女人人生被毁，总是好的。
　　
　　救不了自己，能够救其他人的时候, 总要伸出手。
　　
　　何况，那是她们的救命恩人。
　　
　　事情到这里陷入僵局。
　　
　　因为什么都没查出来，能造成这么一场大屠杀的，至少是带着先进武器的雇佣兵，人数还不少，可这么多的人，居然如泥牛入海，半点查不出来。
　　
　　这怎么可能！
　　
　　但很快，又有了新进展，因为有人再次找到了拐卖村。
　　
　　他们是为找人而来，找一个叫洛河的女人。
　　
　　而雇佣他们的人，是鼎鼎大名的轩策。
　　
　　雇佣——没错，这群人也是雇佣兵。
　　
　　手中还有不少人命。
　　
　　轩策手下少有清白的。
　　
　　他产业遍布黑白两道不是开玩笑的，不然当初洛池听到他的名字之后不会连反抗都不敢，直接放弃报警。
　　
　　他们被盯上。
　　
　　这件案子已经引起巨大轰动，虽然被封锁，但该知道的人已经都知道，被列为大案重案，务必要在限定的时间内找出这一群危险性极大的凶手，绳之以法。
　　
　　一万多人啊，什么概念，死亡几十人的意外案都能被列为大案要案，这一次死了这么多人，即使都是拐卖村成员，也绝不可能轻轻放过。
　　
　　他们正头疼，轩策派的人就送上门来，简直是上天送来的线索，不抓住都不可能——这就是轩策突然与手下失联的原因。
　　
　　同时，他们还突然有新发现。
　　
　　有人在网络上公布证据。
　　
　　三年前一个女孩失踪案。
　　
　　其实那女孩并没有失踪，她只不过是不愿屈服一个纨绔子弟，便被掳来，肆意玩弄，玩腻了之后送入大山之中，死于山中。
　　
　　而将她送入山中的，正是盛航家族的一个人。
　　
　　为何盛航能那么轻易联系上拐卖团伙？因为这本就是他们家族生意。
　　
　　盛家跟在轩家身后喝汤，只要有钱赚，无论什么钱他们都不嫌弃，只是这些年渐渐洗白，没有彻底断绝联系而已。
　　
　　然后是洛池父亲死亡案，明晃晃说是戚挽风将人推下去，并依然逍遥法外。
　　
　　能教出盛航戚挽风这种孩子的家庭怎么可能清清白白，只不过在原本的故事中他们隐身了而已，现在，仙歌将他们全部揪出来，他们也是洛池的仇人，不死，又怎么告慰亡灵？
　　
　　盛家和戚家迅速反应，却已面临审讯，焦头烂额，只能选出替罪羊，暂时脱身。
　　
　　这时，盛航之死与戚挽风之处境也终于被人发现。
　　
　　不知为何，他们明明已经死了那么久，却始终无人发现，就仿佛上天落下一道屏障，蒙蔽了人的感知。
　　
　　轩然大波。
　　
　　事件再次升级。
　　
　　然后是十年前的一行边境游客失踪案，其实不是失踪，而是死亡，那一行六人的游客队伍不是误入险地，不是跨过边境，也不是遇上什么意外，而是——早就死了。
　　
　　死在一群走私团体手中，因为无意撞见一桩隐秘的买卖，然后通通被灭口。
　　
　　长达十余年的走私，似这般通报失踪，实则早已死亡的，不知凡己。
　　
　　而这走私团体，出自轩策手下。
　　
　　然后是五年前一桩死了几十人的连环车祸，其实也不是意外，不过是轩策团体为了除去一个人，特意制造的，在杀人同时，还制造一起连环车祸，彻底消弭踪迹。
　　
　　累累罪行，累累白骨，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谁能拿得到那么关键，那么确凿，那么隐秘，只存在于轩策脑海和保险柜中的罪证呢？
　　
　　没错，正是仙歌，这些都是她公开出来的。
　　
　　她负责搜罗总结，系统负责发布出去，有系统，不愁被人找到。
　　
　　反正等待死亡的时间总是那么无聊，看轩策被一点一点吃干净虽然有趣，但有趣同时也可以做些什么，比如说，收拾轩策，戚挽风盛航背后的人。
　　
　　若不是他们在背后撑腰，这三人怎能这般猖狂？
　　
　　既然做了就不要怕翻旧账。
　　
　　仙歌一点不担心，继续拿出更触目惊心的证据。
　　
　　比如说前年顶级大学投毒案，那不是学生对无耻学阀老师不满，绝望之下同归于尽，而是老师不肯交出研究成果，于是强取豪夺，人死后成果归属重定。
　　
　　比如说四年前企业老总公司破产跳楼自杀，其实并非自杀，而是他杀，因为这老总在与犯罪集团接触中识破真面目想举报，被先下手为强。
　　
　　比如说近期发生的女友出轨男子街头泼硫酸案，其实根本不是男女朋友，不过是纨绔子弟追不上人，便将人毁了。
　　
　　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轩策集团所有的人员联系，所有的犯罪事实，都被仙歌公布出去。
　　
　　从轻到重，从普普通通到触碰人敏感神经。
　　
　　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数来，大概有上千件。
　　
　　仙歌全部公布出来。
　　
　　先是盛航和戚挽风家族子弟，再是两家父母，再是利益团体中更重要的人，最后直指轩家。
　　
　　没有漏过一人。
　　
　　盛航父亲先前还为盛航被人杀害而怒不可遏，可当危机波及到他身上后，他已经无力为自己儿子做主。
　　
　　先是盛家倒台。
　　
　　盛家是这个利益团体所有家族中犯案最多的，光盛航父亲身上的命案就有十多起。
　　
　　然后是戚挽风父母。他们刚刚帮女儿摆平杀人案，可这杀人案很快又被重新掀起，而且因为发生没多久，残留很多证据，更好定罪。
　　
　　然后是其他大大小小的家族以及人。
　　
　　等查到轩策，捉拿时，已经是七日后，正好是仙歌预估的，轩策死期。
　　
　　能撑这么久，已属极限。
　　
　　仙歌遥望迅速向这边赶来的人，似乎闻到了他们身上特殊的气息，她回望一眼彻底不成人形的轩策，走上前，细细欣赏片刻，察觉到自身体身处传来的满意情绪后，收回目光，然后，在满室血腥中，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缉拿人员冲破别墅大门，怒喝：“不许动！”
　　
　　可他们得到的，只是满室寂静。
　　
　　因为这栋别墅中，该死的人，都已死了。
　　
　　仙歌出现在洛池父母墓碑前，洛池父母原本并无安葬处，案子被翻出后才入土为安。
　　
　　在公墓。
　　
　　墓前并没人来，从未有人想到过一切都是洛池所做，因为没往这个方向想，所以查不出来。
　　
　　“爸爸，妈妈。”
　　
　　洛池的眼泪落了下来。
　　
　　“我给我们报了仇，你们看到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她，公司不会被施压，爸爸不会为了寻人，仅仅是得到一个消息，就赶过去见戚挽风，妈妈不是亲眼目睹爸爸在自己面前落下，当场犯病，洛家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不是那一场酒会，戚挽风的药，轩策的咄咄逼人，事情根本不至此。
　　
　　她无力报仇，只能付出极大的代价，唤来仙歌。
　　
　　所幸，她如愿了。
　　
　　仙歌替她了结一切，并送她回到父母身边。
　　
　　前世，洛家一家三口无一活口，死前受过无数折磨，今生，至少得报大仇。
　　
　　让死者闭眼的从来不是宽恕与原谅，而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是罪犯受到应有惩罚，付出应有代价，从来没有什么以德报怨，只有以直报怨，只有以怨报怨！
　　
　　身为受害者，身为承担一切的人，洛池不选择原谅，即使她一开始软弱过，退缩过，她亦不原谅。
　　
　　这世间无公道，她自己讨。
　　
　　风中飘来公式化的电子音，那是有人在诉说着盛、戚，轩，三家的倒台，是有人在诉说着这个以犯罪和利益为连接的大网络彻底覆灭，是有人在诉说着，枉死的魂灵，终于可以安息。
　　
　　仙歌望着半空中万里白云，似乎听到什么，苍白面容平静，漆黑瞳孔淡然，但嘴角却缓缓扬起——戚挽风的气息已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她挥挥手，一束小黄花就在墓碑缝隙中缓缓开放——这曾是洛池家乡开得最烂漫的花。
　　
　　春光已致，在足以融化所有罪恶的阳光下，仙歌慢缓缓消失于其中。
　　
　　“任务正式完成，开启下一世界。”




146.  公主千岁   驸马

　　
　　“殿下, 陛下传召。”
　　
　　仙歌刚睁开眼，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华美帘帐被温柔拉开，贴身大宫女姣好清丽的面容已经出现在眼前。
　　
　　“不去。”还没等仙歌思量去还是不去, 身体本能已经给出答案。
　　
　　宫女也半点不意外, 理所当然的领命而去，再次合上帘帐,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
　　
　　仙歌再次闭上眼，这一次, 系统将剧情传给了她, 同时身体的本能记忆也向她灌输。
　　
　　李玄朝, 李氏皇朝嫡长女, 降临在盛世，是大权在握的帝王与助他登基的原配皇后的唯一嫡女, 身份尊贵，无可匹敌，不管是他父皇还是她外家, 都对她十分溺爱，她说往东绝没人往西, 在她和父皇意见相左时妥协的也是她父皇, 底下的皇子皇女们在她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在她父皇还在位期间, 她就是独一份的尊贵, 无人可以越过她去。
　　
　　但那是在她父皇在位期间。
　　
　　李玄朝的父亲, 李氏宣帝, 在她刚刚选定驸马时就得急症去世，未为身后事留下遗诏与半点安排，帝位无主, 诸皇子竞相而起，最后是皇六子获胜。
　　
　　而这个皇六子，好巧不巧，和李玄朝的关系十分不好。
　　
　　在他继位后，不止李玄朝的地位一落千丈，就连李玄朝父皇原先属意的，要安排给她的驸马都被抢走。
　　
　　没错，是驸马！
　　
　　不过不是新皇有断袖之癖，而是驸马原本是女子，李玄朝也是后来才知晓，驸马一开始就是女扮男装，她入朝为官也是另有目的，被新皇识破真身后两人又有际遇，被新皇步步紧逼，最后两人定情，新皇完成驸马愿望，而驸马恢复女儿身，成为一代皇后。
　　
　　是可以写进史书的佳话。
　　
　　李玄朝却快被气死了！
　　
　　她的驸马是女子！
　　
　　她还对驸马很有好感！
　　
　　驸马还被抢走了！
　　
　　为何驸马一个出身来历皆平平的人可以被李氏宣帝看中，成为嫡长公主驸马？还不是因为李玄朝喜欢，而他又是一个好拿捏的对象？为何驸马在刚刚中探花的时候就深得宣帝心，宣帝还在宫中召见他几次让他有机会和皇六子相遇？还不是因为她是李玄朝属意的驸马！
　　
　　可这一切，都因为宣帝的猝然离世而被打乱。
　　
　　李玄朝不仅失去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身份，还失去了她的驸马。
　　
　　名声扫地，贻笑大方。
　　
　　恼怒，愤恨，羞妒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李玄朝差点发疯。
　　
　　她是李氏皇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新皇居然敢如此羞辱她！
　　
　　最终李玄朝选择造反，可惜棋差一招，输在新皇手上，被褫夺长公主封号，赐毒酒一杯。
　　
　　可以说，李玄朝从出生到死亡，受到的最大羞辱就是本属于她的驸马被新皇夺走，她短暂一生受过的所有委屈也是由新皇而来，所以她许下的愿望便是阻止新皇为帝，让他再也无法猖狂。
　　
　　她要让他功败垂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落入别人手里，哪怕受到再多的羞辱，也只能忍着，让着，别无还手之力。
　　
　　仙歌：“……”这个我熟啊。
　　
　　“就这个愿望？“她自床上坐起，立刻有宫娥上前服侍。
　　
　　为何之前的“我不去“能说得这样顺口？因为李玄朝确实有这样的底气。
　　
　　李玄朝，封号“盛阳”，虽然不是宣帝的第一个孩子，却毋庸置疑是他所有孩子中地位最高，血脉最尊贵，最受宠的一个，虽然母后因生她难产损了元气早早去了，但无论是父皇，还是外家，都对她千依百顺。
　　
　　哦，她的外家，便是当代当之无愧的顶级世家，在前朝和前朝皇室共治天下，在当朝备受当朝皇室敬重，光宰相就出了四个，个个手段非凡，机关算尽。
　　
　　若不是娶了他家女儿，宣帝还未必能登上帝位。
　　
　　而因为是少年夫妻，有共患难的情谊，所以宣帝对皇后的情分也非同一般，李玄朝还是皇后失了几个孩子后好不容易能养大的孩子，他怎能不珍惜，怎能不宠爱？
　　
　　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宣帝都得想办法把它摘下来。
　　
　　这才有了李玄朝能对帝王传召轻轻松松说“不去”的底气。
　　
　　“阿父找我又是为何？”只见即将下降，已经张开，明艳绝伦的少女漫不经心地问道。
　　
　　贴身大宫女轻柔缓声：“琼林宴将开，陛下想邀殿下一同将赏。”
　　
　　琼林宴，原来李玄朝就是在这场宴会上见到驸马江越笙，并对他十分有好感，松口，同意与他见一见，让宣帝十分欣慰，最后定为盛阳公主驸马。
　　
　　因为盛阳始终不松口，这京中大大小小青年才俊全都看不惯，始终不愿意定下驸马人选，所以宣帝为李玄朝婚事也是操碎了心。
　　
　　因为仙歌之前不愿去的缘故，所以居然错过了。
　　
　　仙歌也有些遗憾，倒是没看看这个故事的女主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不过也不急，以她现在的身份，想见随时能见。
　　
　　当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宣帝的突发急病去世。
　　
　　皇帝暴毙，一般很难让人相信其中没阴谋，但仙歌回顾盛阳记忆，发现，还真有这可能，以宣帝的勤政，猝死可能性确实非常大。
　　
　　这样不行，宣帝就是盛阳最大的靠山，宣帝在一日，盛阳便尊贵一日，哪怕为了任务的完成，也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
　　
　　“更衣，去见父皇。”
　　
　　宫娥们没问公主为何突然改了主意，盛阳盛阳，不止意味着她如天上骄日一般，盛极而照，宠冠天下，还意味着她如烈日一般高傲，目中无人。
　　
　　被皇帝这样宠着，底气足成这样的公主，又能有什么好性子。
　　
　　皇帝甚至说过，盛阳要立哪个太子，他就立哪个太子。
　　
　　环佩叮当，公主华服虽然极美但也极其繁琐，仙歌不耐，只是轻轻皱眉就有人下跪。
　　
　　……这万恶的封建主义。
　　
　　等见到宣帝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勤政殿前，公主凤辇落下。
　　
　　还没踏入殿中，正和宣帝议事的几位大臣就听到毫不掩饰的宣告声：“父皇——”
　　
　　果然是这位小祖宗来了。
　　
　　其中一个气质清癯，年纪虽不小，却依然风度翩翩的大臣嘴角却忍不住露出慈爱笑容，他是盛阳公主外公，名副其实的国丈。
　　
　　“外公也在。”仙歌一进来，就见到正慈爱望着她的萧明章。
　　
　　这就是盛阳公主的另一个靠山了，累世名门萧家家主，当朝萧相。
　　
　　琼林宴已经结束，原本仙歌以为赶得及还能看看最后一波，没想到宣帝这个老勤政男孩效率居然这么高，踩着点结束宴会，继续处理政事。
　　
　　没办法，仙歌只能继续道：“父皇，不是说让我看琼林宴，看俊俏郎君？琼林宴呢？俊俏郎君呢？”
　　
　　一身常服，看上去格外和蔼，其实只对着盛阳公主这样的皇帝啼笑皆非地摇摇头：“还倒打一耙，之前父皇派人去唤你你不是不愿意见？这时候来问我干什么？”
　　
　　“那父皇为何不将琼林宴时间延长，我还不是一个没见着？”仙歌不满皱眉。
　　
　　皇帝当即无条件妥协：“好好好，既然你这么想看，那便再举办一次琼林宴，德庆——”
　　
　　“咳咳咳。”萧明章即时打断了皇帝的无脑行为。
　　
　　仙歌借题发挥：“父皇，你看你，好好的一场琼林宴，就这样虎头蛇尾，我什么都没见着就没有了，你何必这么着急，便是在宴会上多留一会又算得上什么？又不会耽误你处理多少政务，何必匆匆忙忙？”
　　
　　面对盛阳公主蛮不讲理，甚至指责皇帝的话，所有人都当没察觉出冒犯，就连皇帝本人也是如此。
　　
　　“是阿父觉得日头太大，有些不适，便先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便被仙歌抢白：“不适？父皇何处不适？太医呢？还不快叫过来？！”
　　
　　宣帝之所以会猝死与他的勤政脱不了关系，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只要还没落下来，就还有转圜余地。
　　
　　在猝死前，先找太医调理调理，哪怕治不得根，也能缓解缓解，至少给仙歌留出时间，完成任务。
　　
　　因为仙歌的坚持，太医很快被叫来。
　　
　　“父皇身体如何？”
　　
　　太医令小心翼翼：“陛下积劳成疾，还需多加休息，若不注意……若不注意，只怕有猝死之危！”
　　
　　太医还是很有本事的，能当上皇宫首席太医，必定有两把刷子。
　　
　　仙歌眉头当即皱起，严肃道：‘父皇，你也听到了。”
　　
　　“您近日的脸色也不好，儿臣心不安，父皇，您必须要好好调理了。”
　　
　　一听到宝贝女儿说心不安，宣帝是既熨帖，又心疼：“好好好，父皇一定会好好保重身体……”
　　
　　事实上，宣帝听到诊断后确实有后怕之感，近些日，他身体确实不适，只不过为北方旱情一事一直强撑着。
　　
　　“猝死之危”这四个字一落下他背后当即冒出冷汗，冥冥中似乎感觉到什么，立刻顺着仙歌的话，同意暂时修养一段时日。
　　
　　见此，仙歌稍稍松了一口气，只要宣帝不死，那一切都好说。




147.  公主千岁   整治

　　“殿下, 可要去上书房听教？”
　　
　　李氏皇朝的皇子皇女都是有学上的，尤其是受宠的，还能开小灶。
　　
　　盛阳公主是皇帝心头宝, 上书房的博士们自然把她捧起来, 但奈何她本人却不是那么爱读书，相比起看那些之乎者也, 女则女戒，历代贤后传, 贤公主传, 她宁愿吃喝玩乐, 纵横跋扈。
　　
　　“不去——”
　　
　　仙歌正打算如此说, 但想到六皇子现在貌似就在上书房读书，又改变了主意：“去。”
　　
　　大宫女诧异, 殿下素来是不爱去国子监的，但没发出半点疑问，听命行事。
　　
　　既然要去上书房, 这衣着打扮上自然要不同些，这难不倒仙歌身边的人, 几炷香之后, 收拾打扮好, 仙歌便施施然去了上书房。
　　
　　上书房里, 凡是未领差事的皇子都来齐, 因皇帝格外重视诸皇子皇女教育, 甚至时不时亲临考核之后, 所以能来的公主也全都来了，除了嫡长公主，盛阳。
　　
　　盛阳, 如日中天，盛极不衰，这寄托着帝王何等的宠爱。
　　
　　盛阳就是父皇最爱的孩子，所有皇子皇女都知晓，却无法克制不去嫉妒。
　　
　　仙歌到的时候博士已经上完一节小课，课间众皇子皇以及他们的伴读还有皇室宗亲前来蹭课的本来都其乐融融各自说笑，但当仙歌出现以后，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课堂内一瞬安静。
　　
　　“好热闹，你们之前在说什么？”仙歌淡淡问道。
　　
　　她一身火红的裙装，看上去明艳夺目，咄咄逼人，未曾上妆，但当那一双凤眼流转，从未掩饰过的高傲便扑面而来，让在场的皇子皇女都倍感压力。
　　
　　“参见皇姐/殿下。”
　　
　　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李玄朝是有且只有一个的嫡出公主，只要皇帝不立继后，她就是独一份的尊贵，甚至哪怕皇帝立了继后，又生了嫡子，在她面前也要低一头。
　　
　　“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仙歌随意让他们起身，找了个地方坐了，也没管这位置原先有人。
　　
　　有人讨好开口道：“正说着昨日的琼林宴，听闻这次的状元榜眼探花风华都格外出众，打马游街时引来全城百姓都来观看，最出众的探花郎还被人半路拦截，一定要许嫁，差点无法脱身。”
　　
　　说罢这位不记得名号的郡主抿了抿嘴：“听闻陛下曾宣殿下去看琼林宴，不知殿下是否去了，那探花郎是不是名副其实，儿昨日呆在府中未曾出门，却是不曾见得。”
　　
　　仙歌懒懒散散道：“没有。”
　　
　　不出意外，他们说的探花郎就是女主江越笙了。
　　
　　江越笙，本名江月生，误打误撞顶替了一个赶考士子的身份，又误打误撞通过了验身，因为才华实在出众不允许她低调的缘故，一路披荆斩棘，闯入殿试，被皇帝点为探花，最后被一直没有许婚，诸世家名门都拒绝的盛阳公主看中，差点成为盛阳公主驸马。
　　
　　仙歌没去管眼前人尴尬神情，问：“瞿夫子今日讲了什么？”
　　
　　“讲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教皇子和教皇女是不同的标准，所以有皇女在的时候教的东西都会比较简单。
　　
　　仙歌轻嗤了一声，表情一眼能看出的不屑。
　　
　　六皇子一回来就看到有人坐在他位置上，正要发怒，定睛一看，是盛阳，顿时更生气了，但他忍着：“皇姐。”上前行礼。
　　
　　仙歌：“嗯。”漫不经心点头。
　　
　　“皇姐难得来一次上书房，真是意外。”
　　
　　仙歌上挑的凤眼中格外散漫，却又带着淡淡压迫力：“那又如何？”
　　
　　六皇子咬牙，委婉道：“皇姐可容我收拾些东西？”
　　
　　仙歌坐的是他的位置。
　　
　　此时距离下堂课开始已经没多久了，下堂课是太傅来上，那可是个除了盛阳公主外谁都敢训斥的主，六皇子不想平白无故挨一顿训斥，所以暗示仙歌换位置。
　　
　　仙歌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六皇子。
　　
　　天蓝色宝相纹长袍，唇红齿白，五官精致，但眉眼间总带着一股趋之不散的阴郁之气，大概和他的出身有关。
　　
　　李玄朝以前最不喜的就是他眉眼间的阴郁气，所以待他总没有好脸色，而以李玄朝的地位，宫人们看她脸色如看皇帝脸色，所以被李玄朝不喜的六皇子自然没有好日子过。
　　
　　双方都心知肚明和对方结怨，但一者不在乎，认为卑贱如蝼蚁者怎配对自己生怨，一者暂时没办法，对方有世上权势最盛者相护，所以只能忍着。
　　
　　六皇子生身母亲不过一宫婢，看重嫡尊庶卑，身份高低的皇帝对他自然不喜。
　　
　　仙歌静静看着对方，看得他心中怨恨浮升，随机她轻慢道：“不可以。”
　　
　　“筠真。”
　　
　　贴身大宫女一个眼神就会意，替仙歌将六皇子的东西收拾走，却没有交给他，而是抱着，默默走出。
　　
　　上书房不准带婢女，但盛阳公主从来就没守过规矩，皇帝不忍训斥，上书房博士也只能装聋作哑。
　　
　　“皇姐！”
　　
　　仙歌抬头，不容置疑：“嗯？”
　　
　　六皇子：“皇姐可否将书本交还？”
　　
　　没有书本，他必然被太傅训斥，何况那里面还有他精心完成的课业。
　　
　　仙歌：“那是你的东西。”
　　
　　六皇子一愣：“是。”
　　
　　“为何之前不说？”
　　
　　“是因为……是因为……”这倒打一耙让六皇子一时震惊，找不出最合理的理由。
　　
　　“既然先前不说那为何现在要说？可是对本宫不满？皇弟可是对本宫有意见？”
　　
　　话越说越重。
　　
　　六皇子不明白，怎么盛阳一来就对他发难，而更让他弄不清楚的是，盛阳是突然看到他的脸，心气不顺，所以一时起意为难，还是特意针对。
　　
　　若是特意来上书房只为为难他，那他就要好好想想了。
　　
　　不过他有得罪盛阳到这等地步吗？
　　
　　这位未来的帝王心急了。
　　
　　盛阳可不是一般般受宠。
　　
　　正在这时，太傅过来了，见到仙歌，有些诧异：“咦，今日长公主来了。”
　　
　　面对太傅，仙歌倒没有恃才傲物，脸色一转，起身道：“见过太傅。”
　　
　　倒也不是盛阳有多尊师重道，而是太傅是她老外公，所以不敢顶嘴。
　　
　　上书房紧张的气氛因太傅到来而被打破，可六皇子却不敢贸贸然离开，在仙歌之后行礼：“太傅。”
　　
　　“你们之前在聊什么？什么“有意见”？难道是六殿下对长公主不满？”太傅花白的眉毛皱起，似乎真在疑惑。
　　
　　六皇子知道这老头在偏袒盛阳，这也是他不愿在上书房和盛阳起冲突的原因。
　　
　　“没。”六皇子忍气吞声。
　　
　　“是皇姐误会了，皇弟怎会对皇姐不满，不过是一时心急，让皇姐误会了罢了。”
　　
　　“真是如此？”太傅看向仙歌。
　　
　　仙歌盯着六皇子看了一瞬，如猛禽在看猎物，让他一瞬心中发寒，然后一字一句道：“我、觉、得、未、必、如、此！”
　　
　　“皇弟似乎真对本宫不满，怎么，本宫坐不得这里？”
　　
　　当然坐不得！很多人在心里呐喊，先来后到，何况这个位置六皇子已经坐了几年。
　　
　　但真要坐也根本不算什么，长幼尊卑，这里就没有盛阳不能干得事，他们那些道理在她那里说不通的。
　　
　　六皇子全身一寒，被仙歌紧紧盯着，寒毛差点倒竖：“皇姐……”
　　
　　“庶子敢尔，居然敢冒犯本宫？”仙歌突然翻脸。
　　
　　“来人，将六皇子拖下去，禁闭茨梁宫中三月，静思己过。”
　　
　　“嫡尊庶卑，长幼尊卑，看来皇弟在本宫未来上书房的几月里是忘了，既然如此，便手抄《礼记》十遍，本宫要亲自检阅，不抄完不得出。”
　　
　　话音一落，六皇子脸色当即黑了：“盛阳——”
　　
　　他想说你别欺人太甚，可看着对方冷冷的，居高临下的，带着嘲讽的眼神，他咽喉中的话硬是说不出口，他似乎听到对方在嘲讽道：“你说啊，你说啊，说出来看我怎么整治你。”顿时僵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可宫人们却不会等他反应，盛阳身边的人立刻将他拖下去，六皇子这才记得挣扎：“皇姐……皇姐……”
　　
　　仙歌纹丝未动，精致的眉眼间满是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与傲慢。
　　
　　“好了，太傅，继续上课吧。”
　　
　　堂内一静。
　　
　　杀鸡儆猴，上书房里直直安静了一个时辰，等仙歌百无聊赖离开后，所有的皇子皇女，宗室贵胄这才松了一口气。
　　
　　“盛阳还是如此跋扈。”有人拍着胸脯，悄悄地道。
　　
　　“不，是比以前更跋扈。”又有人无意识接上。
　　
　　“殿下想要整治六皇子？可是他冒犯了您？”
　　
　　送仙歌离开的路上，太傅如此问道。
　　
　　仙歌点头：“是。”
　　
　　她精致的眉眼被阳光渲染得凛冽生辉，锋锐夺目：“太外公，此事你不要管了，我必要让他好好受一番教训。”
　　
　　以盛阳的身份，现在整死六皇子完全不算事，可如果是这样，就违背了任务初衷，完成度一定不高。
　　
　　所以仙歌要一次一次来，让六皇子感觉到一点希望，又让这希望破灭。
　　
　　这才有意思。




148.  公主千岁   教坊

　　在宫中呆了一段时间后, 仙歌便觉无聊，得知六皇子偷溜出宫后，她也跟着出了宫。
　　
　　六皇子身边确实有一些效忠他的人手——但, 比起盛阳, 还是差了很多，盛阳身边的人都是直接从皇帝身边拨过来的, 还有先皇后遗留下来的人手，这宫中没有人可以瞒过她。
　　
　　“殿下, 您真要这么出去？”大宫女筠真有些担心, 她手中拿着一套衣服, 是男装的样式, 这正是她担忧的由来。
　　
　　仙歌懒洋洋：“换上吧。”
　　
　　好久没出宫了，去玩玩也不错。
　　
　　盛阳芳龄十八, 这个年纪还没定下亲事没出嫁是一件怪事，但有皇帝压着，暂时还无事。
　　
　　六皇子往教坊去了, 仙歌正好也想见识一下，便跟着去。
　　
　　白衣男装的公子眉目精致得如同供奉上苍的祭红瓶, 眼中的傲慢与不以为意随着眼波流转, 纵然装扮不是那么万无一失, 亦无人敢拦, 反而小心翼翼让出去路, 生怕冒犯了对方。
　　
　　仙歌：“他就是到了这里？”
　　
　　侍卫上前回话：“是。”
　　
　　“殿……公子……”
　　
　　劝诫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仙歌扬手的动作挡回, 她根本不管身边人的欲言又止, 一马当先，进入声色犬马的教坊。
　　
　　这个年代的教坊会所，有雅致一些的, 也有粗狂一些的，接待的人各有不同，六皇子来的就是平常接待达官贵人，文人雅士的一所。
　　
　　根据仙歌身边人的调查，这个教坊根本就是他开的，一方面敛财，一方面收罗人才。
　　
　　仙歌在来教坊的人中见到一个出色的面孔。
　　
　　鬓若刀裁，眸若新月，湛然有神，眉目如画，公子芝兰玉树当如是。
　　
　　芝兰玉树的公子正手持酒杯，和身边的人推杯换盏，偶然一晃神，撞见一双似打量，似窥探的目光，一愣，顿时露出友好笑意。
　　
　　仙歌正对上江越笙的回礼，眼中微有波澜，没有还礼，而是步下台阶，朝着江越笙的方向去。
　　
　　江越笙却好像遇到了麻烦。
　　
　　一个舞姬倾倒在她身上，又迅速爬起，往外逃，马上有人追上来，抓住舞姬，在她身上搜寻，没搜到，骂骂咧咧，又将视线转向江越笙。
　　
　　江越笙当即觉得不好，脑中警铃大作，就要后退。
　　
　　可教坊的人却像认准了他，直接一拥而上，将江越笙与其他人隔开，簇拥着他，明面上是请，实际上是裹挟，要将江越笙带走搜身。
　　
　　不行！绝对不行！她绝对不能被搜身，伪装不可能做到哪怕被人搜身也不被识破女儿身！
　　
　　江越笙很急，可乱拳打死老师傅，这一次来教坊并没有应对这种事的准备，突然而来，她根本逃不出去。
　　
　　江越笙想求救，可教坊的人似乎知道她想要说什么，抱拳对着周围人客气地解释一通。
　　
　　“江兄，你就去吧，不过是寻一样东西而已，随意查过便无事了。”
　　
　　“对对对，何况柳奴都已许你，当作冒犯赔偿，这等好事，我等可是求之不得。”
　　
　　“江兄，你便去吧，等你回来我们再开怀畅饮！”
　　
　　虽然知道搜身这事算耻辱，但一则有一个格外出众美娇娘做赔偿，二则教坊后台硬，不好招惹，所以这群人都将不满的话咽下去，全当无数发生。
　　
　　教坊里熙熙攘攘的，这里发生的事吸引了许多人目光，江越笙越是不愿意，教坊的人越是觉得她有鬼，就越是要搜算，而搜身江越笙绝无法同意，双方陷入僵局。
　　
　　到处都是闹哄哄的，仙歌仿佛看一幕快进的戏剧，有一种不真实感，周围的吵闹吵得她头疼，她直接不耐道：“好了，别吵了！”
　　
　　清冽的声音传遍四周，一瞬压下江越笙身周吵闹声，无形威视漫延，一群人不知为何，居然自发闭上嘴，为仙歌让出一条路。
　　
　　仙歌来到江越笙前面，懒散一抬眼：“你跟我走。”
　　
　　教坊的人顿时不干了，他们之前沉默只是看这位公子身份不凡，现在他要带走他们目标人物，这怎么能行：“这位公子……”
　　
　　仙歌冷冷一眼瞥过去，自有人为她出头，将江越笙强硬的从包围圈里带出去，送到仙歌身边。
　　
　　看到这群人身手如此不凡，三下五除二就将人从包围圈里带走，周围人又是一静，这年头，能养得起如此好手的人也很少了。
　　
　　教坊的人自然知晓，可他们失落的东西实在太重要，所以还是还是硬着头皮道：“不行，这位公子，您不能带走他……”
　　
　　仙歌根本不想听，强硬地带着江越笙，转身就要走。
　　
　　教坊的人就要拦，仙歌带来的人要保护公主，双方起冲突，自然是仙歌带来的人赢，哪怕他们现在站在教坊的地盘上。
　　
　　“何人敢在此地闹事？“矜贵傲慢又不满的男声传来，原来是教坊主事眼看不好去请了主人。
　　
　　而这位主人，自然是六皇子。
　　
　　人群再次分流而开。
　　
　　六皇子本不该出现在台前，尤其在这种特殊时刻，但失落之物关乎他大业，所以在底下人搞不定的情况下，他只能亲自登台，料想他做了伪装，平日里又深居简出，没人能认得出——
　　
　　没人能认得出？
　　
　　当六皇子出现在仙歌眼前时，仙歌凤眼微微眯起，六皇子见到闹事的人谁是，疑在梦中，瞠目结舌，就差掩面而去。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随后而来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站住！“
　　
　　仙歌冷冷的，发号施令。
　　
　　不管六皇子站不站住，仙歌身边的人都会让他站住。
　　
　　教坊里的气氛一时古怪又凝重。
　　
　　有认出仙歌身边侍卫是谁的王孙公子屏气凝声，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蚂蚁，钻进青石缝里去，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偷偷听八卦。
　　
　　“老六，你好大的胆子。”仙歌分辨了一会儿之后不辨喜怒地说道。
　　
　　“连我的命令也敢忤逆。”
　　
　　侍从已经将六皇子团团围了起来，教坊中六皇子的人却不敢去救。
　　
　　“命令。”能对他们家主上说这话的人屈指可数，可东宫无主，那这位谁是？认出六皇子的王孙公子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仙歌：“将他带回去。”
　　
　　“还有她。”仙歌一指倒在地上，一开始逃跑连累江越笙的舞姬。
　　
　　六皇子见着一幕顿时急了：“皇……”
　　
　　仙歌冷冷一眼扫过去，他顿时不敢再说话。
　　
　　“不怕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打断你的腿，你大可以反抗。”
　　
　　六皇子心中一寒，他知道盛阳说得出做得到。而且他也敢肯定，哪怕盛阳对他做出这等事，父皇也一定会为她收拾烂摊子，不敬嫡姐这个大帽子盖下来，他不死也得残。
　　
　　仙歌环视了周围一周，重点在几位身份尊贵的王孙公子，目光中不含任何感情，带着六皇子江越笙与舞姬，施施然离开了。
　　
　　舞姬交给身边的人盘问，六皇子被看管起来，仙歌身边的人只剩江越笙。
　　
　　仙歌目光落在江越笙身上，平心而论，江越笙的伪装不错，见到他第一眼只会觉得是个翩翩佳公子，连男生女相这种形容也不会有，就算模仿男人的行为举止还有些生疏青涩，亦不会让人觉得别扭，只会当江兄果然守礼含蓄。
　　
　　仙歌将视线收回，问：“从他们那里得来什么，拿出来吧。”
　　
　　江越笙进京是为了寻找莫名失踪的姐姐，阴差阳错下顶替了一个赶考士子的身份，还被点为探花，在有人邀请她同去教坊清谈会友时她考虑一二还是答应，一是不能太过不合时宜，二是，她查她姐姐失踪之事也正好查到了这间教坊，便顺势一探究竟。
　　
　　此时听到仙歌的话，她一愣，然后微笑道：“什么？这位兄台指什么？难道真以为我偷了他们的东西？“
　　
　　仙歌抬眸扫她一眼，视线未在她完美无缺如人偶的笑容上停留，而是落在她脸颊旁，披风上镶的东西上：“你是要我喊人来取，还是直接自己给我，好歹保留一点体面？”
　　
　　江越笙一看仙歌视线停留的地方就知道不好，此时听到仙歌的话，一愣，苦笑：“我也不知道那位姑娘交给我的是什么。”
　　
　　说罢，还是任命将疑似珍珠的珠子取下，交给仙歌。
　　
　　筠真接过，检查后送到仙歌手里。
　　
　　珠子里藏着东西，仙歌却没有在江越笙面前打开，而是交给筠真收起，明知故问道：“你是何人？”
　　
　　江越笙一愣，再次苦笑：“原来兄台都不知道我是谁就替我解围？”
　　
　　她注视着仙歌，目光认真，仿佛要看进仙歌心里：“江，江越笙，忝为这届探花。”
　　
　　“探花？”仙歌淡淡道出这两个字，意味不明的：“哼。”
　　
　　江越笙直到被赶下马车，还在思索这位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被他夺走的珠子中又藏着什么秘密，以及之前被制止的那人又是何来历。
　　
　　种种谜团堆积，让她不由长长叹口气。
　　
　　不过，没有被搜身识破身份，还是要谢谢他的。
　　
　　她回过头，去看远远离去的马车，仿佛能看见车中人傲慢又淡然的身影。




149.  公主千岁   救人

　　将六皇子压回宫后, 仙歌站在自己的凤梧殿中，居高临下望着六皇子：“禁足三月不过两月，老六, 你好大的胆子。”
　　
　　六皇子咬紧牙关, 不敢辩解，尽管在任何朝代, 公主都没有审讯皇子的权利。
　　
　　可仙歌却做得理所当然：“明知故犯，既然是蓄意忤逆, 那本宫自然不能饶, 来人, 给我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打完后关回茨梁宫中, 调两队宫卫过去看管，若再有差池, 本宫唯宫卫是问！”
　　
　　中宫无主，后印收在皇帝手中，后被交给盛阳公主保管, 连现在主理宫务的林贵妃都要低盛阳公主一头！
　　
　　六皇子来不及辩解一句，就被人拖下去行刑, 离开前, 只看到他高高在上的长姐坐于高台, 居高临下望着她, 傲慢的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倨傲, 与看小丑一般的嘲讽。
　　
　　六皇子的下场传遍后宫, 连皇帝都来问：“老六怎么得罪你了？”
　　
　　仙歌：“父皇要为老六出头？”她满不在乎。
　　
　　皇帝摆手笑笑：“怎会？若你真看不惯老六, 父皇将他分出去就是了。”话说的轻描淡写，但若真的封王送去就藩，基本就断绝继承皇位的希望, 毕竟现今是盛世。
　　
　　仙歌暂还不想让六皇子脱离她的视线，所以轻描淡写摇头：“不要。”
　　
　　“那些言官又来参父皇了？”她转移话题。
　　
　　宣帝依然笑呵呵：“无事，你无需操心。”
　　
　　不是参皇帝，而是要皇帝好好教女儿，好好一个公主，怎能养得如此跋扈。
　　
　　仙歌就知道这点事不算事，她回到自己宫中，筠真送上那颗小珠子，仙歌轻描淡写碾碎，从珠子中落下一张轻薄到极致，又细腻丝滑到极致得绢帛——这是宫中的贡品，湘水缎，哪怕是凤梧宫中，一年也只能分到三匹而已。
　　
　　会选湘水缎，无非是因为它够轻薄又坚韧，在这张锦帛上，密密麻麻书写着一些人的代号，以及金额，数字都不小。
　　
　　仙歌一看就知道是账本，直接找来专门的人才，让人研究。
　　
　　这东西为什么会让他们那么看重她也知道了，大概是行贿的证据与金钱流通的脉络。
　　
　　这东西如果交给宣帝，六皇子现在就可以凉了。
　　
　　茨梁宫中，经过三十大板的六皇子重伤，他躺在自己宫中，紧闭门扉，好像在严防其他皇子的嘲笑。
　　
　　茨梁宫是宫中诸未成年的庶出皇子居所，不止住了六皇子一人。
　　
　　可实际上，此时的六皇子内室里，他正眼神阴骛地看着一个人，一个太监：“怎么样？东西找回来没有，到底落到了哪里？”
　　
　　清秀样貌的小太监战战兢兢，他是六皇子的心腹：“没……没有。”
　　
　　六皇子直接将手边的花瓶拂到地上：“废物！”
　　
　　他既烦躁又焦急：“赶紧给我去找，一定要找回来！”
　　
　　那关系到他身家性命！
　　
　　他就是凭借抓把柄和行贿腐蚀掌控朝中要员的，若是那记录着名单的锦帛落到有心人手上，他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之前那女贼子坊中人已细细搜过，东西确实不在她手里，现在她人落到长公主手里，只怕也找不回来。”小太监认真分析：“当时坊中有机会碰到账本的，除了那女贼，就只有……”
　　
　　六皇子也同样想到：“——江越笙！”
　　
　　他咬牙切齿，若不是江越笙始终拖延着不愿搜身，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引来盛阳，后事都不会发生，他不会平白无故挨一顿打，账本线索也不会失落：“给我去找，重点放在江越笙身上，不管如何，一定要他将实话吐出来！”
　　
　　小太监领命而去。
　　
　　于是江越笙就感觉自己繁忙起来，不是忙着任内的事，而是忙着应对一茬接一茬找麻烦的人，她是个聪明人，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自己应该是得罪了人。
　　
　　那她这个刚就任几天的清翰林能得罪谁？
　　
　　想起前几日教坊中发生的事，她瞬间心里有了数。
　　
　　同时那日向她发难的公子身份她也已知晓——宫中的六皇子，那可以呵斥六皇子的人又是谁？江越笙心中有几个猜想，但都有不对之处。
　　
　　于是，在原本故事中，因识破江越笙女儿家身份而对她步步紧逼甚至生出暧昧的一对，因阴差阳错，不仅没有结缘，反而结仇，一个忙着追杀，一个忙着反击。
　　
　　仙歌在旁边看尽了热闹，但六皇子毕竟是皇子，手中可用的人怎么也比江越笙多，于是江越笙终于招架不住，眼看要被做掉。
　　
　　这时，仙歌的人再次从天而降，从六皇子的人手中救人。
　　
　　面临追杀，差点死于“意外”的江越笙惊魂不定。
　　
　　要杀她的人是谁她知道，那帮她的人又谁是？
　　
　　她忍不住去拦：“阁下救我一命，在下感激不尽，不知可否留下姓名，让我以报恩情？”
　　
　　仙歌的人面上虽严肃心里却在八卦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几次三番帮这江探花，莫非是看上了他？
　　
　　探花郎出身不显是万万做不得驸马的，不过，公主的身边人，又不止是驸马……
　　
　　思及此，他勉强逼出个笑容来：“不敢当，在下不过听命行事，江大人与我家主人的缘分可不止于此。”
　　
　　说罢，便高深莫测地离去，徒留江越笙一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宫中的六皇子得知功败垂成，江越笙又被人所救，忍不住骂出一声：“废物！”
　　
　　又一个花瓶应声而碎。
　　
　　“我还就不信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来传话：“殿下，您今日开始抄写没有？过两日就是长公主殿下规定的期限，若您到时不能按时交上，只怕又要吃苦头。”尖利又拖长的太监音。
　　
　　是盛阳那边的人。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咽下这口气，勉强挣扎出笑容：“快了。”
　　
　　因为先前偷跑出宫，所以盛阳将他的抄写数目又翻了个倍，还隔段时间就要他上交一部分。
　　
　　没有人可以替他抄，他身边的大多数人都在监督他。
　　
　　这段时日，连往日最爱欺辱他的几位皇子都不敢找他麻烦，就怕不知怎么触了盛阳的眉头，陪六皇子一起倒霉。
　　
　　终于，半年过去了，六皇子解禁。
　　
　　解禁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江越笙麻烦。
　　
　　在桃花渡头，十里桃林深处，六皇子风度翩翩走出，将江越笙堵住，眼中恶意满满道：“江探花，本宫因为你，可是吃了不小的苦头啊。”
　　
　　江越笙从容优雅行礼：“见过六殿下。”实则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寻找出路。
　　
　　却见六皇子上下打量江越笙一圈后居然没有继续问责，反而道：“真不知她是看上了你哪里，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维护你。”
　　
　　他？
　　
　　江越笙心头一跳，眼中浮现出当日在教坊帮她解围的公子的身影。
　　
　　根据六皇子的意思，难道这几次都是他在帮她解围？不然六皇子不会说“都是”，而是“总有人。”
　　
　　江越笙疑窦重重，心脏重重一跳，满心思绪，却依然淡定从容：“臣下也不知，也许是那位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见不得恶事发生。”
　　
　　六皇子觉得荒诞：“她？心地善良？乐于助人？”
　　
　　他差点想指着自己的伤口问，这就是传说中的心地善良？但奈何伤的地方实在见不得人，所以还是算了。
　　
　　江越笙没去管六皇子一惊一乍：“不知殿下拦住下官所为何事？若无吩咐请恕下官先行一步。”
　　
　　“等等——”六皇子伸手一拦：“别急着走啊，本宫都还没问你话呢。”
　　
　　他注视着江越笙的眼睛，眼神如毒蛇一般阴冷：“我问你，那天你从那贱人身上得到了什么东西？”
　　
　　“贱人。”这个词瞬间触动江越笙敏感神经，当年，就是为了养活江越笙，所以姐姐自卖其身，给一个商人做外室，后被正房发现，直接卖掉，再不见踪影，当日，那商人正妻戳着江家姐妹俩脊梁骨骂的时候，就是一口一个“贱人。”
　　
　　江越笙强自忍耐着，神情却是不可遏制的难看：“殿下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东西，什么贱人？殿下是丢失了什么，可要京兆尹发动人手去找，想必皇子丢失宝物一定能让京兆尹重视，有了官差帮忙，无论是何等宝物都能找回。”
　　
　　话语中满是真诚，可六皇子却知道，这是装傻与讽刺。
　　
　　他忍不住走近一步：“你真以为那贱人能一直护住你？”
　　
　　“真当盛阳看中你你就能当她驸马？痴心妄想！我劝你最好识时务，莫要自误！”
　　
　　盛阳？
　　
　　听到这两个字，江越笙耳中雷鸣阵阵。
　　
　　所有猜想串联到一起，是了是了，除了宗室长辈外，还有一个人可以训斥六皇子，除了争储的众位皇子外还有一个人有那么尊贵那么倨傲那般不降将人放在眼里的气度，除了皇帝外，还有一个可以轻易的让六皇子恨得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只能强自忍耐。
　　
　　盛阳公主！
　　
　　这时，桃林深处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贱人？老六，我倒是不知道，你背地里是这么唤我的。”




150.  公主千岁   出家

　　六皇子悚然一惊, 往声音传来方向看，果然见一人缓缓走出，男装束发, 若是不说看不出是女子, 只当是哪个世家尽心培养的继承人，不谦和, 却足够从容。
　　
　　“你……”
　　
　　六皇子声音发颤，什么找麻烦都被他忘到脑后。
　　
　　“贱人”是可以形容嫡姐的？
　　
　　这个词若传进宣帝耳朵, 他现在就可以寿终正寝。
　　
　　仙歌却没有和他废话, 直接吩咐：“拿下他。”
　　
　　当即就有人将六皇子及他身边的人拿下, 控制住, 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江越笙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良久收起脸上的震惊, 眼神复杂一瞬，行礼道：“见过殿下。”
　　
　　仙歌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阵, 漫不经心道：“我可是又帮了你一次，你要如何报答我？”
　　
　　江越笙瞬间想起“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差点脱口而出“以身相许如何”？但还是反应过来, 稳住道：“殿下想要臣下如何报答？”
　　
　　仙歌上下打量她一阵, 意味深长道：“无需你做什么, 你只需保持现在这个样子。”
　　
　　江越笙只要站在这里, 就是一个现成的靶子, 足以让六皇子越来越惊慌, 越来越失措, 焦虑都足以将他逼得不成样子。
　　
　　江越笙明白了，她恭送盛阳公主，直到人影都消失之后, 才长长松口气。
　　
　　回到宫中，仙歌立刻以六皇子对她不敬，竟敢称呼她“贱人”为由，狠狠收拾他一顿。
　　
　　皇帝得知这个消息，雷霆大怒，差点将六皇子贬为庶民，还是有大臣相劝，才没直接下圣旨，但也动了将六皇子分出去，送去就藩的念头。
　　
　　就藩！一但去了想要再回来都得皇帝特地下圣旨！六皇子绝不愿就藩，他还有梦想，他还想争皇位。
　　
　　所以他鼓动手下人上蹿下跳，给皇帝进言，怎能因为区区一句不当的话就将尚未成年的皇子赶往西戎南蛮荒夷之地？怎能重公主而轻皇子？甚至连如此做对盛阳公主名声不好，有损公主清名的话都说了出来。
　　
　　但都无用，六皇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差烫死。
　　
　　最后是盛阳一锤定音，本来是受害者的盛阳居然劝宣帝暂时不将六皇子赶走。
　　
　　六皇子有理由相信，盛阳相劝不是出于好意或出于名声，而是因为更深层次的恶意。
　　
　　宣帝听信盛阳的话，没有将六皇子赶出去，但也对这个他本就不喜的儿子更厌恶。
　　
　　六皇子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一方面，他要承受盛阳不停事找茬，一方面，他自己还要不停找江越笙茬——不管怎样，账本总要拿回来。
　　
　　可不管六皇子使什么手段，派人去偷，找人去抢，暗搓搓威胁，就是找不见账本的影子。
　　
　　这江越笙到底是谁的人。到底将账本藏到了哪里！
　　
　　六皇子心中的火越烧越大，越烧越大，每一天都十分焦灼，就连头顶掉的头发都呈三倍速增长。
　　
　　三月不见阳光，六皇子本就虚弱很多。
　　
　　为何三月不见阳光？自然是因为他又挨了六十大板，盛阳对他，从不会手下留情，见识过皇帝雷霆震怒的样子，下手打板子的人也不敢再偷偷放水。
　　
　　叫盛阳“贱人”，怎会没有代价。
　　
　　不止如此，六皇子还敢肯定，若以前宣帝让他就藩会去凉州那等荒凉偏僻的地方，现在绝对会改为南蛮南州那等一去就要命的地方。
　　
　　不行，哪怕为了活命，都不能落到此等境地。
　　
　　相比起上一次拿住了江越笙把柄，有江越笙给他出谋划策的六皇子，这一世的六皇子要狼狈太多。
　　
　　半年后，六皇子费尽心思笼络的户部侍郎被撸下台，而弹劾他的正是已经转到御史台的江越笙。
　　
　　消息传到茨梁宫中，六皇子气得差点将他自己砸了。
　　
　　又三个月，江越笙再出手，这一次对准了工部一个不上不下的官员，工部对比其他几部虽不贵也不富，但大凡上得了台面的工程都要从他们那里走，工部的实权小吏，在外也是风光凛凛。
　　
　　除户部外，工部就是六皇子渗透得最多的地方——这里好捞钱。
　　
　　又下去一个自己阵营的官员，还派得上大用场，还都是因为江越笙，六皇子越发视江越笙如眼中钉，一门心思想让她下台。
　　
　　但要将江越笙搞下去，就得先搞定她的靠山，而江越笙的靠山是谁——盛阳！
　　
　　以盛阳对父皇那恐怖的影响力，谁能动得了她？
　　
　　不行，不能在这样下去了，得想个法子让盛阳不再那么受宠，六皇子冥思苦想，突然想到一件名正言顺以前却被忽略的事。
　　
　　盛阳已经及笄很久了，却一直未下降，一直住在宫中，若她有了驸马，势必要住在宫外公主府，不能时时刻刻出现在父皇身前，父女亲情自然不会那么深厚，宫门一关，盛阳要进也得通报，想再给父皇递话就麻烦了！
　　
　　六皇子眼前一亮，深觉这是个好主意。
　　
　　说干就干，他立刻鼓动人要给盛阳定亲。堂堂嫡长公主，她不出嫁，底下弟妹婚事该何时举行？
　　
　　这关乎皇朝秩序，婚姻之事，男耕女织，合乎自然，本就该如此。
　　
　　江越笙听到这个消息后顿时明白六皇子打的什么主意，这位殿下可真是能跳啊，真奇怪，明明公主殿下想要动真格一只手就能捏死他，为何要留他蹦跶到如今！
　　
　　仙歌听闻前朝消息，立刻去找宣帝。
　　
　　果不其然，宣帝又找来一堆美男子画像，笑呵呵地让她挑选。
　　
　　更糟心的，其中居然又出现了江越笙的画像。
　　
　　“听闻盛阳对新科探花郎很是青睐？若你真的喜欢，父皇便升他官位，让他配得上你便是了。”
　　
　　但凡公主下降，必提驸马官位，这是老传统了。
　　
　　只不过江越笙出身不显，到底不够完美。
　　
　　这天底下配得上他和皇后亲生的小公主的儿郎又能有几个啊，江越笙……好歹有张脸能看。
　　
　　仙歌无奈，叹气：“父皇，我不下降，我不招驸马。”
　　
　　宣帝顿时急了：“这怎么行！你身边无人，老来又无子嗣供奉，难道父皇还能照料你一辈子……”
　　
　　仙歌直接打断：“谁说我身边无人？难道一定要成亲才能身边有人？”
　　
　　宣帝：“……”
　　
　　“盛阳啊，你不能如此，好歹等成了亲诞下子嗣后再……这样，好歹那帮老头子腐儒才不对对你口诛笔伐，议论纷纷。”
　　
　　仙歌傲然：“我是皇朝嫡长公主，有什么我不能做的？”
　　
　　“祭天还差多少天开始？”她突然一转话题。
　　
　　皇帝愣住：“半月之后。”
　　
　　仙歌便给皇帝解决方法：“那我便出家好了，以给皇朝祈福的方式，前朝金平公主不是一生不嫁出家为道为皇朝祈福？天下人史书中对她尽是褒奖，我便走她的路好了，反正半月后就是祭天大典。”
　　
　　皇帝愣住了，良久道：“如此，你无夫家相护，无后辈孝顺，待我走后，你当如何？”
　　
　　仙歌不耐烦：“若没了父皇，便是有强势夫家，又能如何？新皇敌视照旧是敌视，照样没好日子过。”
　　
　　“父皇与其说这些，不如想想给我个什么封号。”
　　
　　她下重药：“操心这么多，难道父皇还能把皇位传给我，封我做皇太女？”
　　
　　皇帝闭嘴不说了。
　　
　　在子嗣未断绝，皇室人才济济的情况下封公主作皇太女，这难度太大了。
　　
　　宣帝无论有没有这个心，这时他都不能应承：“罢了罢了，就随你去吧，那你的身边人……你是不是看中了江探花？”
　　
　　仙歌无语：“没有。”
　　
　　她对女人没有兴趣，不，她对情爱本身就没兴趣。
　　
　　老皇帝遗憾摇头，看眼神他是不信的。
　　
　　江越笙很快得到消息，盛阳公主要在祭天大典上出家，想到这些时日朝臣们上的奏章，她脸一黑，想尽办法见仙歌一面。
　　
　　“殿下，就算不想现在出嫁，也不必出家啊！”
　　
　　江越笙自然知道那些奏章都是谁鼓动上的，不止六皇子，其他有意夺嫡的皇子也不希望宣帝身边有一个影响力如此大，身份还如此高的公主。
　　
　　催盛阳下降，各方都有顺势而为，身份如此尊贵，如此受宠的公主下降，对驸马家族也很有好处。
　　
　　别看世家笑谈公主跋扈，不敢求之，但现在早就不是前朝，世家势力可没那么大能耐，皇室降婚还敢拒之？求之不得才是。
　　
　　仙歌站在梅林中，身旁一朵朵艳丽梅花开着，她披着狐裘披风，整个人如堆在雪中，清艳凛冽：“你想尽办法打探本宫行踪，就是想说这些？”
　　
　　这里是丽行公主的别院，丽行公主在此处举办梅花宴，仙歌闲着无聊，便来了。
　　
　　江越笙尴尬一瞬，点头：“是。”
　　
　　“殿下，何至于此。”
　　
　　看您手段，我不信你收拾不了那帮上窜小跳的小人。
　　
　　都不用多事，直接鼓动皇帝让一部分皇子就藩，保证他们如鹌鹑般老实。
　　
　　仙歌：“这不用你管。”
　　
　　“殿下……”江越笙焦急又忧心，好歹她现在打上了盛阳公主的烙印。
　　
　　只见仙歌微微抬眉：“何况，出家不好吗？”
　　
　　望着站在雪地中，如盛开红梅，滟滟生辉，又莫名孤高出尘的女子，江越笙一时无言：“是臣下僭越了。”




151.  公主千岁   结束

　　仙歌摇头, 挑眉微戏谑：“你急什么？做不做道士，要不要做一辈子道士，不过是我一念之间。若我想还俗, 想下降, 还有人敢拦着不成？”
　　
　　所以，何必着急？
　　
　　江越笙瞬间反应过来, 是了，这是嫡长公主, 不是她自己, 她有任性的资本。
　　
　　她不由松一口气, 又觉得尴尬。
　　
　　“好了, 去吧，这无需你操心, 你只要记得，将我交给你的事办好。”
　　
　　何事？自然是弹劾官员的事，仙歌让江越笙按照她给出的名单弹劾官员, 弹劾的理由和证据都得江越笙自己找。
　　
　　事实证明江越笙完成的很不错。
　　
　　而是根据什么给出的名单？自然是现成的六皇子账单。
　　
　　所以江越笙才能一弹劾一个准。
　　
　　想必手中可用之人一个一个倒台会让六皇子格外痛心与惶恐。
　　
　　几日后，祭天大典正式举行, 皇帝担任主祭, 仙歌担任副祭, 皇帝祭天祭地, 仙歌祭祖祭天下万民。
　　
　　在大祭之上, 皇帝还正式宣告, 封盛阳公主为华昭真人, 出家为道，为皇朝祈福，保佑皇朝风调雨顺, 海晏河清。
　　
　　圣旨一出，原本因盛阳公主跋扈举止而略有微词的大臣瞬间息声，早就得到消息的世家大族倒是十分遗憾——少了一位身份与血统同样尊贵的长公主，他们又少了一个目标。
　　
　　虽然是出家，却是在宫中出家，皇帝在宫中为她兴建昭华观，她的凤梧宫与公主封号等等也都保留，甚至除了穿上不比公主华服差的道袍外都没做什么。
　　
　　宫内宫外的人都有数，这不过是盛阳公主不想被催婚使的一个小手段而已。
　　
　　除了多了一个头衔，她依然是宠冠天下的盛阳。
　　
　　六皇子气得要裂开，同时还格外惶恐……盛阳腾出手来一定会收拾他，他这些日子已经见识到了。
　　
　　此次撺掇盛阳下降失败，他可是动手脚最多的那一个。
　　
　　没想到盛阳下得了如此狠心，宁愿少了夫家势力扶持也不愿放弃随时面见父皇的机会！
　　
　　茨梁宫，能搬走的皇子都搬走了，而已快成年，还带着这里的也就六皇子一个，甚至六皇子还知道，工部根本没有兴建新的皇子府的准备，好像把他这个快成年的皇子给忘了。
　　
　　尚食局干脆就不给他送饭，他堂堂皇子，在皇宫吃饭，居然还要自己给钱贿赂尚食局的太监！
　　
　　而更糟糕的是，盛阳找机会，又打了他一顿，差点没将他打死，这才是六皇子最不能忍受的地方，其他的没了就没了，身体不行可就真的完蛋了，再让盛阳这么打下去，他只怕撑不到皇帝驾崩，就要先一步而去。
　　
　　而且六皇子还得到一个消息，皇帝至今没有给他定亲的意思……
　　
　　不能定亲，没有正妃，就意味着没有妻族扶持，白白浪费一个大好资源。
　　
　　相比起上一次六皇子为了拒绝赐婚绞尽脑汁，这一次可谓颠了个倒。
　　
　　六皇子的婚事仙歌都没有说话，皇帝忘了，难道还有人冒着得罪盛阳公主的风险重新提起？
　　
　　更别提六皇子的手脚被斩去七七八八。
　　
　　而作为仙歌手中一柄利刃的江越笙在调查弹劾六皇子手中人的同时，也一直在借着盛阳公主威名调查她姐姐的去向。
　　
　　江越笙的长姐，当初被商人正妻卖掉后便不知所踪，江越笙这些年一直在不停寻找，除了大致知道长姐可能被卖至京城外，其他一概不知。
　　
　　江越笙已经找了长姐三年，三年，她都升到正四品了，六皇子都快成年了，她依然没找到长姐具体行踪。
　　
　　可江越笙也不是全无所获。
　　
　　想到这里，江越笙不由嘴唇紧抿，那商人正妻既然是处置自家丈夫外室，自然不会卖到什么好地方去。
　　
　　她当时卖人时特地嘱咐，一定要卖到最下贱，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而最下贱，最见不得人的地方是何处？
　　
　　江越笙已经不敢想。
　　
　　她姐姐一步行差踏错，就落到如此境地。
　　
　　甚至她还有一个更不愿接受的猜想，以她现在的势力与人脉，让她连寻三年都无踪迹的人……还活着吗？
　　
　　时光匆匆，在被折腾了一年后，六皇子终于忍受不住，放弃了他的理想，准备迂回前进，主动请藩，外放，不愿继续留在京城。
　　
　　皇帝收到上疏时还诧异一瞬，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乖觉？
　　
　　到底是他亲生儿子，没必要逼死——皇帝心情不错，就准备答应，就藩，封哪里呢？幽州吧，以前给他定的是巴山，但看他这一次乖觉的份上还是稍稍善待。
　　
　　六皇子窥见皇帝意思还有些喜悦，幽州就幽州，吃沙子就吃沙子，总好过一直被关在宫里，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就在圣旨下达的前夕，在六皇子将要解脱的前夕，仙歌却突然出手，拦住圣旨。
　　
　　她给宣帝送上了一样东西：“父皇，你应该看看这个。”
　　
　　正是当初的账册以及根据账册搜出来的所有证据。
　　
　　一笔笔都是从各个肮脏不堪的角落搜罗来的钱财，一桩桩都是钱财酒色把柄腐化，一个个都曾当过皇朝殿上臣，都曾亲眼面过君。
　　
　　篡位无误了。
　　
　　向六皇子这种只能偷偷发展势力，不能明目张胆占据挣钱营生的人又该从哪里搜刮钱财？无非是从那些见不得人的角落。
　　
　　皇朝户籍严谨，买卖手续十分严苛，尤其成年女子，那六皇子为了腐蚀朝中诸大人，寻来的或大或小，或不到四五岁，或已为人妻的女子又是从哪来？无非是用更见不得光，更造孽的手段。
　　
　　六皇子如何控制那些道貌岸然衣冠楚楚的大人们？用钱财，用把柄，用一桩桩伤天害理遭天谴天理不容之事。
　　
　　宣帝看到送上来的证据，差点没背过气去。
　　
　　尚且关在宫中就能做出这些事，若将他放出去还要闹出多大事端？
　　
　　皇帝怕什么？怕自己权柄失落。
　　
　　哪怕宣帝是个明君也如此。
　　
　　六皇子不是宣帝属意的储君人选，他干出这种事，宣帝不会包容。
　　
　　六皇子怀着满腔兴奋心情，来到勤政殿领旨。
　　
　　却只看到盛阳当着他的面，送上满箱证据，其中，还有他当初怎么找，都找不到的一册名单……
　　
　　犹如被人从高高的天上一脚踹罗地底，心中火苗被狠狠浇上一层冰水，透心凉，六皇子硬生生打了个寒颤，迷迷蒙蒙间对上宣帝冰冷无情的目光：“交刑部，彻查。”
　　
　　望着在宣帝身旁，低眉垂手，仿佛万事不关心的盛阳，六皇子气上心头，全身颤栗——不是气的，是冻的。
　　
　　她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在他将要逃出生天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让他从天落到地，彻底绝望。
　　
　　那一身火红的宫装，那傲慢的眉眼，经年不变，就好像再对他诉说，我就是在整你，你能耐我何？
　　
　　心底不住发冷，六皇子直视居高临下降落的冷漠视线，在心中一遍遍问，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针对我，我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让你这么记恨！
　　
　　可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六皇子被拖了出去，正正遇上江越笙，他眼眶赤红，望着和他做对了几年的人：“你如愿了，赢了？呵，别得意的太早，盛阳如此刻薄寡恩，自己亲兄弟都步步紧逼，不将人整死不罢手，你以为你这条狗又能好到哪里去？狡兔死走狗烹，你迟早也有这一天！”
　　
　　江越笙想起高高在上下手从不留情但至少对她无害的盛阳公主，又看到眼前丑态毕现的六皇子，眼神不似以往淡定，反而冰冷刺骨，像是有深仇大恨。
　　
　　确实有深仇大恨！
　　
　　她长姐被卖到六皇子手下人手中，因容貌姣好被□□去伺候高官，意外怀孕，被灌下一碗碗堕胎药最后血流不止而死！
　　
　　难怪她始终查不到长姐下落。
　　
　　难怪京城各路地下门路查了个遍都找不到一个死人。
　　
　　难怪一个人能活生生消失不见。
　　
　　原来是有通天门路遮掩。
　　
　　江越笙可以将昔日高官弹劾而下，可以借盛阳公主势力将京城见不得人的地方都清理一遍，却动不得六皇子。
　　
　　而现在，她可以动了。
　　
　　六皇子最后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那里瘴气丛生，疾病横行，极难活人。
　　
　　六皇子运气不错，顺利到达岭南，可在到达岭南的那一天，一行人匆匆来到，将一碗碗寒凉刺骨的药灌入他口中，让他上路。
　　
　　江越笙终是替长姐报了仇，或许对于盛阳公主而言不过是处置一个政敌，并无对错之分，但于她而言，终究不同，她感激不尽。
　　
　　江越笙的伪装终究没有被揭穿，相比起嫁人生子相夫教子，朝上的争夺与掌控权力的肆意更能叫她着迷。
　　
　　老皇帝延寿二十年，二十年，足够仙歌纵横肆意，享受人生。
　　
　　等老皇帝驾崩后，新皇帝正愁着该怎么对待这位荣宠无数的长姐的时候，被老皇帝加封了无数尊号的仙歌突然有一日消失于宫中，再不见踪迹。
　　
　　“任务正式提交，开启下一世界。”




152.  娱乐圈替身   了断

　　“砰。”
　　
　　耳边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仙歌猛地张开眼睛, 耳边便又传来一道怒斥。
　　
　　“闭嘴，你不配提她！”
　　
　　眼前人一身西装，冷峻的容颜上满是愤怒, 就连指着仙歌的手都在诉说他此刻有多恼怒。
　　
　　仙歌此时还没有接收剧情与回忆, 还不好做出反应。
　　
　　她眨了眨眼睛，落在对面人眼中便是毫不知悔改。
　　
　　“这是最后一次, 你好自为之。”
　　
　　他愤怒离去，将仙歌留在这个空旷却十分华丽, 翻译过来十分值钱的别墅里。
　　
　　仙歌再次闭上眼睛。
　　
　　阮诗是一个小明星, 相貌出众但没有后台, 所以并不出众, 但后来她却直接乘风而去，扶摇直上, 一跃成为新一线小花，跌破无数人眼镜。
　　
　　这自然不是因为阮诗运气爆棚，得天独厚, 遇上机遇一飞冲天，而是她被一个人找上, 这个人承诺她, 只要她答应一件事, 她便钱财名利, 应有尽有。
　　
　　阮诗没忍住诱惑, 答应了。
　　
　　而这个人要她答应的事, 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要阮诗做他的情人, 成为他白月光的替身——后面这件事那个人一开始没告诉她，是阮诗后面自己慢慢猜出来的。
　　
　　一桩交易，阮诗本不该愤怒, 但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中，她慢慢爱上了自己的金主，对他动了真感情，几次三番僭越，拿自己和白月光比，并在白月光回来后从中作梗，妄图挑拨金主和白月光的感情，最终被金主厌弃，身败名裂，黯然退场，不堪忍受各方面的折磨，最后选择自杀。
　　
　　本是一场交易，却动了真心，以为自己有机会，熟料是空想，好不容易争来的事业，一败涂地，亲人没有亲人，爱人没有爱人，友人没有友人，身上还背负一堆骂名。
　　
　　阮诗不过二十多岁，最后承受不住做出这个选择其实并不难理解。
　　
　　一开始被钱财名利，与金主的相貌气度所引诱，没把握住自己的底线，向下坠落，在得知金主要和她断了，自己将失去支持时失去理智，最后闹到白月光面前，让自己在冷静从容的白月光面前丢尽了脸，也丢尽了尊严时彻底被击溃。
　　
　　阮诗这短暂的一生，可以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所以她的愿望也就很好理解了，她希望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力挽狂澜，或者洗心革面，让自己重新开始，看清她以为的爱情，看清名利浮华的真面目，重走一遍人生，看看迷途知返的“阮诗”，人生能有多自由自在。
　　
　　很简单的愿望。
　　
　　仙歌都没在阮诗的身躯中感受到什么太激烈的情绪。
　　
　　哪怕以阮诗死时的情绪，她本该更激烈，更怨恨，更愤怒的。
　　
　　但是没有，只是一种憧憬，一种后悔而已。
　　
　　阮诗是真的后悔了，在临死前，后悔自己傻，后悔自己笨，看不清那所谓的用钱连接的“爱情”，看不清自己的举止有多愚蠢。
　　
　　所以她才会付出代价许下这样一个愿望，让一切重来。
　　
　　可是眼下也已晚了。
　　
　　这已经是白月光即将归来，而阮诗已经闹过几次之后。
　　
　　没有直接回到包养协议还没签订的时候，倒是有些麻烦，仙歌有些遗憾地想。
　　
　　她环视四周空空荡荡的大别墅，这栋别墅在阮诗签订协议后就过户到了她名下，价值几个亿，不得不说，金主出手还是十分大方的。
　　
　　如果阮诗没有自尽，直接把房子一卖，欠债一还，隐姓埋名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到时一人有钱有闲，活得照样有滋有味，毕竟她和品牌的违约金加起来都没这一栋房子贵。
　　
　　仙歌微微感叹一二后，也没打算收拾。
　　
　　一开始玻璃碎裂声是装满了红酒的酒杯被金主摔碎的声音，金主名简扬之，简氏财团总裁，亦是董事长，可谓大权在握，有财有势，阮诗能在娱乐圈崛起还多亏了他支持。
　　
　　此时大别墅中满地狼藉，原本阮诗精心准备的烛光晚餐已经不成样子，虽然仙歌还饿着，但她也没准备吃。
　　
　　直接在厨房里一翻，也没翻出来什么可以吃的。
　　
　　干脆收拾收拾出门了。
　　
　　可谁知道，这里是别墅区，别说便利店，就连人烟都没多少。
　　
　　没办法了，只能让经纪人送吃的。
　　
　　阮诗的经纪人是简扬之送到她身边的，除了带阮诗之外就是替他们俩人收拾收尾了，此时大晚上的得知消息有些意外。
　　
　　今天不是简总要光顾的日子，以往这种时候阮诗总是很开心，总是会精心准备，从不愿让人打扰，怎么今日一反常态让他去送吃的？
　　
　　但再不明白依然得送，经纪人尽全力赶路，仙歌将饭菜送入口的时候还带着热气。
　　
　　经纪人望着纷乱的大厅，小心翼翼问：“你……这是怎么了？”
　　
　　仙歌无所谓：“你不是看到了。”
　　
　　经纪人怕她是深受打击破罐破摔，反而更加小心：“你和简总……吵架了？”
　　
　　仙歌摇头：“不。”
　　
　　“是闹掰了。”
　　
　　她在百忙之中抽空回望一眼经纪人：“你该做好准备了。”
　　
　　“什么！”
　　
　　经纪人一口气还没松完，就被震回去。
　　
　　谁不知道阮诗最在意简总？谁不知道阮诗早已对简总动心？谁不知道阮诗爱简总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这些身边的工作人员心里都有数，还为二老板脑子不太清醒惋惜过。
　　
　　怎么就这一晚上，态度就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吵架了，闹翻了，你就这个态度？
　　
　　合着你以前要死要活山无棱天地合都不敢与君绝是演出来的么？
　　
　　那你的演技可真是棒棒啊！
　　
　　经纪人被阮诗如此镇定的态度震惊到了。
　　
　　他呆呆地看着阮诗如风卷残云却莫名优雅的进食行为，直到阮诗都吃完了才缓过神来：“你说真的？”
　　
　　他依然不敢相信。
　　
　　仙歌一瞥地上的残羹冷炙，冷漠：“你看这是假的么？”
　　
　　“别以为我会一直纵容你。”
　　
　　“做人当有自知之明，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肖想。”
　　
　　“这是最后一次，你自己好自为之。”
　　
　　仙歌模仿简扬之说过的话，冷笑一声，这些话一句比一句重。
　　
　　“这次是最后一次，也就意味着没有下一次了，我要被扫地出门了，你要失业了。”
　　
　　经纪人于震惊回不过神中扶了一下眼镜：“纠正一下，我不会失业，从你这里离开后我大概率是调回集团，继续带新艺人。”他本就是久负盛名，十分牛逼的大经纪人。
　　
　　仙歌也不意外：“我只是给你提个醒而已。”
　　
　　经纪人却有些不忍心，毕竟他们共事已经三年，阮诗除了在简总的事上不太清醒以外，其他地方还是可以的：“你……就不试着挽回一下？你知道简总多有钱吗？”
　　
　　哪怕为了钱，多搜刮一些也是好的，现在赚钱可不容易！
　　
　　仙歌无所谓，反问：“你知道这别墅值多少钱么？”
　　
　　经纪人摇头。
　　
　　“当初简扬之买下来的时候，就花了四个九位数，现在不知道涨到什么价。”
　　
　　“这栋别墅，他早就过户给了我。”
　　
　　所以阮诗早就不缺钱了，她这些年正当红，也赚了不少钱，只要不像上次一样和简扬之撕破脸，爆出来被包养，赔偿代言厂商那么多钱，阮诗这些年攒下的钱足够她逍遥自在，快活一世。
　　
　　经纪人：“……”
　　
　　心里悲伤逆流成河。
　　
　　甚至想叫简总性别别卡那么死，他也可以的。
　　
　　仙歌微挑眉：“你这是什么表情？”
　　
　　阮诗本就是清纯挂的女明星，平时示众的形象多偏柔弱与仙气，这一挑眉，倒透出几分与先前不同的飞扬与洒脱来。
　　
　　经纪人脱口而出：“你这个样子去演《无尊》倒是有几分合适了。”
　　
　　《无尊》就是阮诗最近一直想上的电影，大导演，大投资，大制作，争夺者众，上一次阮诗最后靠着简扬之拿下，最后却因为这部电影而被骂得很惨，一是演技不够格，二是形象不符合，白白浪费了简扬之送出的“分手费”。
　　
　　没错，《无尊》正是简扬之给阮诗的分手补偿。
　　
　　《无尊》的女主角是一个侠女，本就是飞扬洒脱，肆意张扬，长相不一定要很精致，但一定要够明艳。
　　
　　阮诗确实不合适。
　　
　　但经纪人现在看阮诗，却觉得，若是导演看到刚才挑眉那一幕，说不定不会那么抗拒。
　　
　　仙歌一摆手：“免了。”
　　
　　她可不打算去演什么《无尊》。
　　
　　她只想搞钱。
　　
　　与其浪费这个分手费，给这部电影还有阮诗双方都留下遗憾，还不如放弃这个资源，直接叫简扬之打钱。
　　
　　没错，仙歌也不打算混娱乐圈了，阮诗本就对娱乐圈没执念，她进这圈子只是因为这里来钱快，本身就没什么登顶娱乐圈的梦，她也不是真心喜欢演戏，而凡事不是出于自己喜欢，只是出于谋生糊口，在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又能走多远？
　　
　　阮诗都这么有钱，那还留在娱乐圈干什么？带着她的钱与快乐奔向远方的森林不好么？
　　
　　说退圈，就退圈，说行动，就行动。
　　
　　仙歌直接联系简扬之的贴身助理。
　　
　　“我要见简扬之。”




153.  娱乐圈替身   十亿

　　“抱歉, 阮小姐，简总正在忙……”
　　
　　仙歌直接打断：“不要和我说那些套话，我一定要见他一面, 这件事十分重要, 你只要和他说他上一次提的事我答应了就行，其他不用你多管。”
　　
　　助理权衡一二还是提了。
　　
　　正在文件上签名的简扬之笔锋一顿：“她真这么说？”
　　
　　他上一次提了什么事？结束契约的事！
　　
　　正是因为提出提前解除契约, 阮诗才会情绪失控，才会歇斯底里, 才会触怒简扬之, 最后闹到简扬之砸酒杯, 阮诗掀桌子。
　　
　　现在阮诗突然传话点头答应, 简扬之居然不太相信，阮诗会这么轻易同意, 不会又是故意玩什么小把戏，假装同意把他骗过去，实际上还是玩求复合那一套？
　　
　　事实上简扬之猜的没错, 上一次阮诗就算这么干的。
　　
　　这一次自然不同。
　　
　　简扬之最后还是同意了，有这种机会能够结束这一段畸形的关系, 尤其是在白月光要回来的时候, 他不想错过。
　　
　　当天, 简扬之踏着月色而来——他的工作实在繁忙。
　　
　　阮诗在电影开拍前的准备期——她对这部电影实在势在必得, 所以最近有空。
　　
　　“你说得是真的？”简扬之开门见山。
　　
　　仙歌点头：“当然是真的。”
　　
　　见以往一见到他总是迅速扑过来, 毫不吝啬在眼神中表露爱意的女人突然冷静望着他, 好像一息回到三年前, 尽是陌生的时候，简扬之心中有一瞬复杂与不痛快，但他还是收敛心情：“这是给你的, 你看看吧。”
　　
　　他雷厉风行给出一份清单，那都是他打算补给阮诗的东西。
　　
　　除了另外两套价值上亿的豪宅，还有一些珠宝与现金，其中最吸引阮诗注意力的，当属《无尊》女主角的角色。
　　
　　但那是过去。
　　
　　这一次，仙歌摇了摇头。
　　
　　将合同退回。
　　
　　简扬之目光一凝，冷锋汇聚，讽刺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我不要《无尊》女主角的角色。”这时仙歌平静道。
　　
　　简扬之的怒气被止住，疑惑道：“那你想要什么？”他语气隐隐嘲讽，依然没有打消阮诗是在欲拒还迎，是在耍他的念头。
　　
　　仙歌：“钱，直接给我换成钱。”
　　
　　简扬之：“？”
　　
　　仙歌：“《无尊》不适合我，拍了有可能火有可能扑，如果扑了我不止损伤名气还伤钱，对以后的事业还有影响，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折算成钱。”
　　
　　“你也不用忙着帮我置换资源，直接给钱就行了，钱才是最直接的，拍电影还可能赚钱可能不赚钱，有名气想赚钱还得工作，怎么有一步到位来得快，没风险？”
　　
　　简扬之差点被说服。
　　
　　“你就真不要这次机会？”阮诗以前可是非常喜欢《无尊》的，缠着他就为了拿下这次机会。
　　
　　可筹拍《无尊》的吴导为了这部作品十年磨一剑，十分看重，他本身在演艺圈也十分有地位，连简扬之都一直没拿下。
　　
　　这一次他将《无尊》女主角作为筹码拿出来，本身就要付出十分大的代价，不如此不足以让吴导松口。
　　
　　阮诗突然不要这个角色，对他而言当然是一件好事。
　　
　　“你要多少？”
　　
　　“我要的不多。”
　　
　　仙歌轻轻笑笑，轻描淡写地伸出一根手指：“十个亿吧。”
　　
　　简扬之：“！”
　　
　　他收回“对他而言是一件好事”这句话。
　　
　　“你说多少？”他不敢置信。
　　
　　“十个亿。”仙歌十指交叉，再次淡定回答。
　　
　　简扬之深吸一口气，好了，他大致确定阮诗是在欲擒故纵。
　　
　　十个亿，你怎么不去抢！
　　
　　简氏集团一个看重的项目都不一定要这么多投资！
　　
　　他露出冷笑，正打算说“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熟料仙歌突然疑惑道：“十个亿对你而言是十分为难的数字么？明明你过户给我的房子就达到了一半，虽然它不一定真的值那么多钱。”
　　
　　“三年，一千多天，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还难买寸光阴，哪怕就用一寸光阴算，三年时间也十分珍贵了，是你自己说要补偿我的，是你自己让我提前走人别存妄想的，怎么现在会连十亿都拿不出来？”
　　
　　十亿作为房子是一回事，作为现金又是另一回事！
　　
　　“我再过户几栋房产给你。”简扬之深吸一口气，如此说道。
　　
　　仙歌却摇头：“不行，又卖不出去。”
　　
　　“还是实实在在存在账户里的钱才好，想花就能花，哪怕贬值，也足够我逍遥快活一辈子……这可是你自己承诺过我的，你自己说只要我同意提前解除合约，能给的你都愿意给。
　　
　　“对于你来说，钱大概是最唾手可得的东西，现在我只问你要这个，你应该高兴才对。”
　　
　　如果你在数字后减一两个零，我确实会高兴！
　　
　　十亿的现金，这么多钱，他敢打赌，这容城这么多世家豪门，没有一家能迅速拿出来！
　　
　　仙歌：“我不相信这个钱你出不了，除非你是不想给，不想分手……”
　　
　　“你闭嘴！”简扬之冷冷道。他自然知道仙歌是在激他，可他也确实是被仙歌气得上火。
　　
　　什么时候阮诗变成这样，变得这么贪财了，难道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可他心上的那个人确实快回国了，不能让阮诗在其中捣乱……
　　
　　简扬之闭了闭眼睛：“十亿现金我一时间确实抽不出来，你换成其他等值的东西，珠宝？艺术品？房产？还是你们公司的股份？甚至是其他资产，都可以。”
　　
　　都不讨价还价，直接就默认了十亿这个数目，是只大肥羊啊！
　　
　　仙歌微笑，从容优雅：“珠宝？珠宝说值钱也值钱，说贬值也贬值，其实真保不保值，关键时刻出不出得了手你自己也清楚，同理房产也是，艺术品倒是无价，但也特别不好保存，尤其价格区间波动很大，我还不怎么能欣赏。
　　
　　“至于股份，我又不会经营，什么报表都不会看，被人蒙骗了都得帮人数钱，不说能得多少好处，如果倒霉，被算计背一身债都算好的——你又不会派人帮我经营，别说你可以派人啊，你难道要在她回国后还和我牵扯，哪怕是这一点小小交流，她可是非常聪明敏锐的——你自己说的。”
　　
　　“至于其他资产——还是那句话，我看不懂，不懂得经营，我保不住，所以还是钱最实惠，只要我脑子没丢掉，不投资不赌博，那这么多钱，任我怎么花我都花不完，再简单不过。”
　　
　　简扬之头疼，冷声训斥：“你以为你如果真有那么多钱别人会那么轻易放过你？”
　　
　　仙歌：“那就是之后的事了。”
　　
　　“我只问你，到底愿不愿意给？”
　　
　　“愿、意！”简扬之的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十亿现金我现在真的凑不齐，你看这么多钱放在银行贬值难道真不会心痛？这样吧，我拿珠宝和房产抵一部分，折价抵，低于市场价，保证不让你吃亏如何？”
　　
　　仙歌：“嗯……”她垂眸思索，仿佛真在认真考虑。
　　
　　实则心里乐开了花。
　　
　　没想到简扬之真接受了十亿这个数目，她的心理价位是去掉一个零的，之前不过是坐地还钱漫天要价。
　　
　　简扬之不是堂堂大财团总裁？不是号称点金手，在商场纵横无往不利？没想到还真就这么轻易同意了！
　　
　　“好吧。”最后仙歌貌似有些遗憾地点头道。
　　
　　“不过这张清单上的其他东西你也要给我。”
　　
　　简扬之这反倒淡定：“可以。”
　　
　　但还是控制不住嘲讽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贪财，莫非这才是你本性？”
　　
　　仙歌反驳：“你忘了我是怎么来到你身边，怎么同意签下契约的？”
　　
　　“我本来就爱财，只是你自己忘了而已。”
　　
　　简扬之神情一恍惚，仿佛想到什么，再看拿着清单认真核对的仙歌时，眼中已没有恼怒与嘲讽，反而十分复杂。
　　
　　“你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放心。”最终他如此道。
　　
　　仙歌：“谢谢。”
　　
　　她转身离去，没有去看简扬之，简扬之反倒凝视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简扬之让心腹整理出他个人财产的清单，然后挑选出总价为十个亿的优质财产，送到仙歌的面前，作为正式的分手礼物，连带着之前协议上的两处房产与一些珠宝。
　　
　　心腹都震惊了。
　　
　　十亿！
　　
　　谁家分手费给这么多！
　　
　　减两个零还差不多！
　　
　　卧槽，真的好羡慕，好嫉妒啊！
　　
　　总裁性别别卡那么死啊，我也可以的！
　　
　　任凭心腹在心里感叹连连，仙歌还是接手这些优质资产，并顺便提出疑问。
　　
　　“繁星的股份也给我？”
　　
　　繁星可是简氏财团下一个重要的子公司。
　　
　　这是简扬之想到那天仙歌说的不会经营的话，最终还是心软，将他自己私下持有的繁星股份也加了进去。
　　
　　助理点头：“是。”
　　
　　仙歌接着往下看：“东平的房产……那里不是要拆迁了？”
　　
　　助理：“是。”
　　
　　仙歌：“繁星之眼……曾经挂在王后脖子上的那个？不是传言拍出了三个亿，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助理：“总裁说了，珠宝实价加折价，保证卖出去时您不亏本。”
　　
　　仙歌：简扬之真是个好人啊！
　　
　　看在这些钱的份上，她单方面助他和白月光百年好合！




154.  娱乐圈替身   告别

　　等助理一走, 仙歌就叫经纪人来，商议解约的事。
　　
　　经纪人十分踯躅：“你真决定了？不再考虑考虑？其实和简总断了也不一定要退圈，以你现在的名气和地位, 大可以再混几年, 再赚一些钱，说不定还能有新突破。”
　　
　　仙歌嘴角微翘, 眼神中却没有笑意：“别了，这个圈子是怎样的你心里有数, 没有靠山想混下去要付出多大代价, 见好就收, 我赚了这么多钱已经够了, 何况，收了这么多分手费, 足够我下半辈子逍遥自在，没必要再辛苦拍戏，摸爬滚打。”
　　
　　这是阮诗的心里话, 她本就不是很喜欢演戏，也不是科班出身, 演技一直被人诟病。
　　
　　这世上有些事, 尤其是艺术类的工作, 是一定需要天分的, 你没有天分厚积薄发, 要消耗多少的资源, 付出多大的心血, 挡多少的人路，才能硬生生磨开窍？
　　
　　既然不喜欢也不缺钱，仙歌也就不想做这招人恨的事了。
　　
　　经纪人还真好奇：“收了多少？”
　　
　　说出来让我听听, 也让我涨涨见识。
　　
　　仙歌竖起一个手指头。
　　
　　“嘶！”
　　
　　经纪人瞬间倒吸口凉气。
　　
　　一个亿！
　　
　　以简总的大方，不可能是百万级，哪怕是千万级，也至少要竖起巴掌，现在阮诗只竖起一根手指头，就说明还要涨一个量级。
　　
　　一个亿！
　　
　　这可不是小数目。
　　
　　房子值一个亿是一回事，能不能卖出去又是一回事，经纪人敢担保，简总给出的一个亿，绝对真正值一个亿。
　　
　　事实上他还是猜低了，他没料到仙歌这么狮子大开口，而简扬之还真答应了。
　　
　　浅薄的见识束缚了他的想象力，当然一个亿已经够让他吃惊。
　　
　　确实，有这么多钱，谁还想努力打工，辛苦拍戏？
　　
　　拿着钱享受人生不好么？
　　
　　但经纪人还是有些可惜：“以你现在的热度，再活跃几年，这个数目也不是不能赚回来。”
　　
　　仙歌：“钱总是赚不完的，但人的时间是有限的，钱有得花就行，还是享受更重要。”
　　
　　这确实是阮诗说得出的话，她本来就没那么强的事业心，一开始会选择和简扬之签订契约，也是因为被上一任公司逼得快活不下去。
　　
　　后来喜欢上简扬之，反而因为拿他的钱而自卑。
　　
　　经纪人长叹口气：“好吧，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我会马上交接好工作，只是你身上还绑着一些代言，代言期还没到，之前还替你接了几个综艺，有两个已经签了合同，你总要给时间让我把这些事情处理好。”
　　
　　“工作团队倒是好说，大家都各有来处，想回归原处还是各奔前程都好说，代言期限也可以等，但综艺你是怎么想的，没签合同的还能推了，签了合同的那两个可不能轻易打发了，你是打算付违约金，还是好歹录完？”
　　
　　既然决定退圈，那就从现在开始。
　　
　　阮诗身上的代言其实大多快到期，毕竟红的时间短，地位不稳，品牌对她没那么强的信心，签的时间都不长，最近都接近尾声，也没有活动需要参加，大可以放着不管，等它自动解除。
　　
　　推掉有意向的综艺邀约——这个也不难，毕竟都要退圈了，很多事就没了顾忌，不参加提前说清楚，也方便对方另找人。
　　
　　倒是那两个已经签订合同的综艺……
　　
　　仙歌：“找简扬之帮忙，我们合同还没有真正签订，这点小忙他会帮的，那么多钱都出了，他不会在意这一点违约金，何况还不一定要真的给钱，更可能资源置换。”
　　
　　简扬之有得是娱乐圈的资源。
　　
　　经纪人：“……”
　　
　　你可真是会打算啊！
　　
　　这把简总都当什么了，哆啦A梦吗？有啥事都找他解决，也不怕人家不应承？
　　
　　可事实上，简扬之还真应承了，因为这件事对他而言确实是一件小事，只要阮诗不出尔反尔，又后悔提前结束合约，这点小事，他顺手就解决了。
　　
　　有简扬之发话，这件事果然解决得很顺利，同时行内的人都在猜测，阮诗是不是得罪了人，两个那么红的综艺就这么没了？
　　
　　粉丝团内部传出流言，但不是别人和她们说的，而是工作团队自行放出去的，就是为了试探粉丝心理，为之后退圈的事做准备。
　　
　　仙歌说要退圈，就绝对不是开玩笑，她也做不来出尔反尔，既然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无论发生什么波折，出现什么变故，她都一定会让这件事达成。
　　
　　工作团队从经纪人口中得知阮诗要退圈，都吃了一惊，但以他们的专业素养，也不会对阮诗的决定多有质疑，而是毫不犹豫地执行指示，布置阮诗退圈的事。
　　
　　然后粉丝团体便发现，阮诗的活动一下少了很多，正当红的流量小花，身上的活动应该是很多的，可阮诗最近一段时间——不止是原本隐隐传出风声的两个综艺没有了，就连日常的活动都没有了！
　　
　　粉丝团狐疑四起，怀疑阮诗出了什么变故，是不是被经纪公司雪藏了？
　　
　　而这个时候工作团队适时放出“小道消息”，阮诗要退圈。
　　
　　粉丝团体如果是先前阮诗活动还十分密集的时候自然不会信，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酝酿，居然半信半疑，于是一股脑涌到了阮诗的社交媒体账号下，询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是不是被打压了，是不是有人迫害她了？
　　
　　仙歌：“……”
　　
　　看到社交帐号下的留言，她不由感叹，粉丝的想象力真丰富啊。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哪有正当红的流量小花这么想不开，在最火的时候退圈的？
　　
　　就连行业内的人也被惊到，虽然这听起来很荒诞，但却意外符合阮诗团队这两个月的所做。
　　
　　不是吧，不是吧，阮诗真的要退圈？
　　
　　火候差不多了。
　　
　　这一天仙歌来到经纪公司。
　　
　　阮诗挂靠的经纪公司是简氏子公司，她的一应合约都挂靠在这家公司名下，有简扬之照应，她的合同自然十分好，公司老总也对她十分客气。
　　
　　见她真要退圈，虽早就得到消息，还是十分遗憾：“你真下了决定？这一步走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流量花不同于有作品傍身的演技派，演技派复出都尚且十分难，何况是以色是侍观众的流量花？
　　
　　仙歌毫不犹豫点头：“是。”
　　
　　她笑笑：“黄总，你忘了，简扬之把繁星的股份给了我，要是我真想复出难度还是没那么大的。”
　　
　　繁星，阮诗经纪公司的上家，经纪公司是繁星的全资子公司。
　　
　　简总：“……好吧。”
　　
　　他就该知道的。
　　
　　不过简总真是大方啊，股份都舍得给。
　　
　　仙歌笑容明艳，不似以往清丽柔弱：“那就这样吧。”
　　
　　简总：“退圈的事总要正式说清楚，直接在社交账号上说明总是不够郑重，还是举办记者会，给粉丝说清楚，把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不然一个正当红的小花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退圈，粉丝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来，对阮诗的形象也不太好。
　　
　　仙歌犹豫：“记者会……”
　　
　　“还是不了，太麻烦。”
　　
　　在黄总皱眉相劝的时候，经纪人连忙给出另一个解决方案：“要不开直播说明。”
　　
　　“只有我们自己人在场，不会太麻烦，搞得人员冗杂，也不至于不够郑重，有什么问题还能统一回答，安抚粉丝情绪。”
　　
　　仙歌这下同意了：“可以。”
　　
　　黄总也没二话。
　　
　　于是阮诗退圈的消息就这样放出去了。
　　
　　娱乐圈地震。
　　
　　一个没翻车，没爆出惊人黑料的小花就这么在她最红的时候退圈？
　　
　　哪怕已经有很多人收到似是而非的消息也依然让人不敢置信。
　　
　　甚至有人猜测阮诗是不是即将爆出什么惊天黑料，为了保住手里的钱，才提前跑路。
　　
　　可不管外界怎么猜测，直播还是如约开了。
　　
　　在这一天，早已经海啸山崩过的粉丝们一股脑涌进直播间，将直播间都挤崩了。
　　
　　这可是娱乐圈难得的盛事。
　　
　　放出消息的这三年，阮诗的粉丝几乎全都要爆炸，看着一步步往上爬的姐姐，好不容易养成了，红透半边天的姐姐，居然就这么退圈了？
　　
　　就好像你好不容易花费大代价兢兢业业又肝又氪才养起来的极品账号，突然有一天就废了，游戏公司告诉你，不好意思，我们公司要停服了，不再提供服务了。
　　
　　你不爆炸才怪！
　　
　　虽然阮诗是资源咖，对粉丝没那么大的依赖，可光她退圈这件事，就给她们带来巨大伤害，这怎么不让她们心态爆炸？
　　
　　这些天光是那条退圈通知的评论下就有上百万条评论。
　　
　　不管是哪家的粉丝，还是真路人，都来看热闹并打卡。
　　
　　阮诗的社交帐号差点被卡得登不上。
　　
　　可就算是这样，该来的还是来了。
　　
　　在卡退了几次后直播间信号终于稳定下来。
　　
　　“大家好。”映入眼帘的是精气神格外好的阮诗，不止没有瘦没有憔悴，反而容光焕发美貌升级，像是发了大财。




155. [最新] 娱乐圈替身   全文完

　　“好多人, 都是我的粉丝？”
　　
　　直播间里刷了一排的是与不是。
　　
　　“我要退圈了，有什么抓紧问吧，下次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不, 是没有下次。”她露出有些顽劣的笑意。
　　
　　下面刷了一排［大哭］的表情。
　　
　　都是没料到她就这么把这么郑重, 这么值得考虑，这么会伤粉丝的话直接说出来。
　　
　　仙歌照着经纪人定的流程来。
　　
　　“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退圈。”
　　
　　仙歌翘着二郎腿，姿态却十分优雅, 不同于以往示于人的提起精神与拘谨, 反而随意又洒脱：“这个问题问得好。”
　　
　　她挑了挑眉：“我为什么要退圈啊, 实不相瞒, 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我发财了，有钱得不得了, 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不用再拍戏就能享受金满箱银满箱尽情玩乐无忧无虑的生活，所以才决定退圈。
　　
　　“换你们, 突然发大财是还想想工作，还是说拿着大笔的钱大笔的花, 爷这辈子只剩下一件事, 就是happy了？”
　　
　　那当然是后者了！
　　
　　直播间的观众直接代入自己。
　　
　　随即梦醒, 她们并没有发财。
　　
　　不过这个原因真的出乎她们意料之外, 但又真的在情理之中, 凭心而论, 如果是她们发财, 她们还想给割韭菜的干活吗？
　　
　　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开猜阮诗是怎么发的财。
　　
　　在看到“拆迁”这两个字的时候，仙歌再次挑了挑眉，确实和拆迁有关, 但不是她老家拆迁，而是简扬之给她的分手费中有一块待拆的地。
　　
　　“第二个问题，退圈后打算干什么。”
　　
　　仙歌：“这个问题就不那么好了。”
　　
　　“我退圈后打算干什么——”她卖足了关子。
　　
　　直播间里也有很多人在等。
　　
　　“这个问题不告诉你们。”她得意一笑：“我都要退圈了，今后就不是圈里的人，可没有义务再服务观众，到时候被打扰怎么办？引发其他事故怎么办？还不如不告诉你们，这样你们好我也好。”
　　
　　下面顿时刷了满屏［哭了］表情。
　　
　　有些粉丝气得哭出鼻涕泡泡，又莫名觉得好笑，让泡泡破了。
　　
　　“第三个问题：有考虑过复出吗？”
　　
　　仙歌摇头：“没考虑过，我都告别工作了为什么还要回去？”
　　
　　经纪人为她如此直言无忌而扶额。
　　
　　接下来是比较尖锐的问题。
　　
　　“在没有黑料的情况下退圈，是不是本就是一场炒作，为了虐粉？”
　　
　　仙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好傻的问题，略过。”
　　
　　这时候下面有人悄悄评论：“怎么感觉姐姐和以往完全不同，感觉都变了，就像换了一个人？”
　　
　　这时有人在下面评论：“废话，你人都离职了还会在老板面前装么？”
　　
　　不过确实很多人意识到了这一点。
　　
　　阮诗……确实变了，肆无忌惮，嬉笑怒骂，眼神虽沉静，却明亮自信很多，不想以往总是带着阴郁疏离，看着感觉很不同。
　　
　　很多粉丝看到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其实她们希望阮诗能够变得更好，过得更好，更自信，有自己的追求与目标，不再轻易被人影响情绪，但如果是以她永远离开她们的视线为代价，她们还是难以接受。
　　
　　阮诗爆红，之所以能吸引这么多的粉丝，与她性格相对柔弱，吸了很多妈粉有关。
　　
　　养成的乐趣，玩过游戏的都知道。
　　
　　下一个问题：“这么仓促的退圈，是不是有什么大黑料要爆出，所以急着跑路？”
　　
　　仙歌反问：“提前两个月预热的跑路？”
　　
　　“预热”这个词又是让粉丝们既想哭又想笑，以前怎么没发现姐姐这么幽默？而且这也明说了之前那些捕风捉影被粉丝们骂惨了的消息是工作室放出的。
　　
　　粉丝们：又想哭了。
　　
　　“除了发财之外，还有其他的退圈原因吗？就算发了财，也不是不能留在圈子里继续赚钱，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比如说——被拒绝，受到打击？”
　　
　　暗指《无尊》导演嫌弃阮诗的事。
　　
　　仙歌依然直言不讳，她眼神清明，看上去没有丝毫怯弱：“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天分吧。”
　　
　　“其实很多事不是说人定胜天，我努力了就一定有结果，艺术类就更是这样，你没有灵性就是没有，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哪怕再努力，也达不到最好，你的努力可能到最后连自己都不能打动。”
　　
　　“我就是这样，演戏这条路不适合我，早在第一次演戏时我就知道，但那时候没得选——我要赚钱，而现在，我有得选，人各有志，既然上天给了我一份这么大的幸运，我总要珍惜，真正去做自己喜欢的，也喜欢我的工作，不辜负这一份幸运。“
　　
　　很直白，甚至是直白到刺耳的一些话，听到这些话的直播间观众有些心有所感甚至脸色瞬间就白了，凭心而论，阮诗不算完全没演戏天赋，不然她不可能有大爆剧，但若说到顶尖，也不是，只不过看上去不别扭罢了，而这个圈子，比阮诗更差，甚至差得多的还大有人在。
　　
　　粉丝们挽尊安慰的话刷满屏，仙歌却只是会心一笑，谁都知道，她说的就是事实。
　　
　　前三个问题是经纪团队的官方说明，后三个问题回答了几个争议大的疑问，接下来就是直播间粉丝刷的问题。
　　
　　“真的没有人逼你退圈吗？”
　　
　　仙歌看到这个问题笑了：“没有，真的没有，你们看我像不甘心的样子？”
　　
　　“你今后会做什么，经纪团队是不是要解散了，我们给你寄好吃的……”
　　
　　仙歌：“经纪团队会解散，他们的前程好着呢，很多人跟在我身边就是屈才。不要给我寄东西，你们省着点钱犒劳犒劳自己——毕竟，我比你们有钱。”
　　
　　“你要不要这么扎心啊，我们好伤心，你都不安慰安慰我们。”
　　
　　仙歌挑眉：“好吧，安慰你们，不要再伤心了，我会有我的逍遥人生，你们也会有你们的光明未来，多为自己而活，不要让自己人生留下遗憾。”
　　
　　“我们好舍不得你。”
　　
　　仙歌：“那就舍不得吧，反正再过一段时间，我估计你们又会有新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着我栽了好多个小墙头，这个哥哥那个姐姐的，啧啧啧。”
　　
　　粉丝激动：“才没有！我们可专一了，特别专一！”
　　
　　仙歌安抚：“好好好，你们没有墙头，没有。”
　　
　　“为什么要退圈，留下来不好吗？就当多陪我们走一段路！［崩溃大哭］，［崩溃大哭］，［崩溃大哭］。”
　　
　　仙歌神情一瞬变温柔，有了以前阮诗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我总想选择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当断则断，在看不到未来的情况下，提前结束，让自己不至于变得面目可憎。”
　　
　　如果阮诗再在娱乐圈混一段时间，仙歌都不敢保证她会不会被染黑，这不是钱财权势会污染人的内心，而是，当你一开始就不喜欢这里，却勉强自己去接受，这个勉强的过程，本来就会让心上落尘。
　　
　　粉丝们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
　　
　　直播间前的简扬之却是神色一怔：“当断则断”，“面目可憎”，想想他和阮诗的关系变化，就好像在说给他听。
　　
　　《无尊》的吴导也关注了这场直播，他看到直播画面里飞扬洒脱又坦然的阮诗，真有了几分遗憾，这个样子的阮诗，才像是他想要的女主人选，可惜已经迟了。
　　
　　仙歌：“人生总要面对一场场离别，有的离别早，有的离别晚，就算再不能承受，最后也要试着接受，只要在过程中不留遗憾就好，人的一生，最后能陪伴自己的，也只有自己而已，不辜负自己就好，将所有的情绪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最后获得的，极有可能是失望。”
　　
　　“我只是很自私，只想对自己负责，只想让自己不留遗憾而已。”
　　
　　“抱歉了。”
　　
　　“很感谢粉丝一直以来的支持，你们有让我的人生变得更好，我也希望你们能为自己而活，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好。”
　　
　　“离别的时候已经来到，我们——后会有期。”
　　
　　她清浅一笑，粉丝泣不成声。
　　
　　“我们舍不得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呜呜呜呜呜。”
　　
　　“你已经很好了。”
　　
　　“我们一直都很喜欢你。”
　　
　　“你值得。”
　　
　　“你值得。”
　　
　　“你值得。”
　　
　　上万条的“你值得”，然后是上万条的“希望再见”，然后是上十万条“我们爱你。”
　　
　　最后是齐刷刷的：“前程似锦，后会有期。”
　　
　　仙歌在直播间黑下去的前夕，再次深深垂首感谢，笑容动容道：“前程似锦，后会有期。”
　　
　　工作团队中几个工作年龄浅，比较感性的小职员眼眶都红了。
　　
　　仙歌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这个任务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对过去做一个了断，开始自己的新人生。
　　
　　和简扬之彻底断了之后，简扬之和白月光的事仙歌没有再关注，只是最后听说他们这一次没成，白月光再次出国。
　　
　　退圈后，仙歌行踪极难把握，非常多的人想找她，但都找不到。
　　
　　最后在时间将这位曾红极一时的明星从世人的记忆里抹去，让所有人淡忘时，仙歌消失在这个世界。
　　
　　“任务正式完成，开启下一个世界——”
　　
　　“主人，这次的任务简单吧？以您的能力，下一个还会更容易。”
　　
　　系统难得有闲心。
　　
　　熟料仙歌突然道：“没有下一个。”
　　
　　系统：“！？”
　　
　　仙歌：“这就是最后一个。”
　　
　　她与系统解绑，将系统放走，然后自行打开位面通道。
　　
　　在前方，有她依然清净无为，茫茫风雪的小清净界。
　　
　　此时，这个小世界更加完善，更加空灵，无声无息生出的雪童子带着新生的气息，与走向圆满的希望，随着风雪，吹过整片清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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