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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王府的小娇妻
　　作者：杜宇春晓

　　楚王府

　　
　　今年的春似乎来的很是早了点，风也似乎格外的暖。
　　昨儿东风一夜，今早整个晟京树放千花，就连楚王府门前那棵十年未曾开过花的樱花树竟然也开出了第一朵花。
　　初春的清晨依然渗着丝丝凉意，但这过户的拂晓之风已经能明显感觉与冬天不同。
　　突然，一个少女匆忙又带惊慌的叫声打破了楚王府静谧的清晨。
　　“小姐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一个身着杏色衣衫丫鬟打扮的女子急急地往东院奔去。
　　万籁俱静中的一声惊呼越过庭院飘至一间闺阁的窗户前，一名少女正在悠闲地对镜梳妆。
　　温柔的春风吹起窗边柔软的轻纱，微微飘起又落下，时不时地拂过镜面，惹得少女眉间颇有些不快之色。
　　支开的窗户正对着院中一棵枝繁叶茂高大的藤萝树，垂下的一些细枝上刚刚长出嫩的能挤出水似的叶子，灰褐色的枝蔓如龙蛇般蜿蜒，粗壮的主干看起来没有百年也至少有几十年，可以想象当一串串紫中带蓝的花穗垂挂枝头时，是何等灿烂绚丽的景象。
　　杏衫丫鬟从藤萝树下跑来，稍一驻足抬头望了一眼满树的碧绿，这才又提裙上了台阶，走到了窗下站着。
　　正在梳妆的女子依然对着镜子描画着眉形，只是此时表情似乎更加不耐了。
　　“你杵在那儿做什么，挡着我的光了。”少女低声呵斥道。
　　杏衫丫鬟低眉间似乎颇有些委屈之色，讪讪地让到一边，轻轻“哦”了一声。
　　半晌，镜前少女仔细端详了画完的眉毛，不自觉点点头，似乎甚是满意。
　　随后，又拿起了手边的胭脂，这才平静地问道：“倾葵，你刚刚不是说有什么事情吗”
　　一直在等待时机开口的倾葵忙抬起头，身子移到窗前，神采奕奕道：“小姐，我早晨出门，看到前院那棵樱花树开花了。”
　　这回镜前的少女拿簪子挑了一点胭脂在手心，神色微微顿了顿，随后又用手指在手心沾了沾，抹在嘴唇上，果然有了一点胭脂的点缀，整个人都精神红润了不少。
　　这盒胭脂是前几日皇上赏赐下来的，名为红苏融，不愧是宫中的御用之品，颜色质地都与寻常市集所卖的大不相同。
　　见自家的小姐并未搭话，倾葵又接着道：“小姐，你不惊讶吗？这棵树种了十年都未开花，偏偏今年开了花，虽然怪异，但或许是好兆头。”
　　少女边往头上簪花边慢悠悠道：“我白紵活了二十载，到如今还未婚配，这难道不比樱树十年才开花来得更让人惊讶吗？”
　　是的，名声响彻晟京的楚王府孤女白紵活到二十岁都没人娶，这事已经成了整个晟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她倒是不怎么在意。
　　外面的人爱如何说便由得他们去说，左右她是父母双亡，长姐跟人私奔，独留了她与这一座空壳楚王府，虽然偶感寂寞，但耳根倒是清静。
　　虽说婚配随缘，嫁娶随心，但白紵想到自己仍是孤身一人，又难免心有不甘。
　　倾葵见白紵又面露了耿耿于怀之色，劝慰道：“小姐，您是自个儿不愿意，不然早就觅得如意郎君了。”
　　是了，整个晟京都对楚王府孤女的故事很有兴趣，城下坊间随处一走，在哪个说书人的眼下稍一驻足，便能听得许多精彩又不同的话本。
　　要问白紵明明是出生楚王府的小姐，至今却未婚配还得从久远前说起。
　　只因她祖上哪辈沾了点皇亲国戚的边，再加上圣上承过一点她过世父母的恩情，在葬礼之上皇上看年幼的孤女有些楚楚可怜，于是便追封了她父亲一个楚王的名号。
　　说到底，这个楚王府也只是皇上一时心生同情随手赐的，只有名号，并无任何权利。
　　而六年前，白紵的长姐抛下她与男人私奔，再无音讯。
　　皇上又叹她一句可怜，便引得人们皆生了不明缘由的同情。
　　世人传言若是谁娶了这个孤女或许就能继承楚王的名号。
　　只是长到十六岁时，沾亲带故的人皆为她说亲，可她却偏偏不从。
　　长到十八岁时，宫中女眷也纷纷牵线搭桥，她却非要对方入赘。
　　众人皆知楚王府空得了一个王府的名头，无权无势，哪个又愿意入赘。
　　今年，她已经年满二十岁了，晟京中大概没有哪家的闺秀像白紵这般年纪还待字闺中。
　　这下子，人们更为她着急了，也不由得生出了更多怜悯之情，只是她自己却似乎一点都不急。
　　明明是她不愿嫁人，但外面却传是那些男方欺她无权无势无父无母，才落下了这么个好姑娘至今无归处。
　　毕竟，若嫁与贵族公卿，豪门望族的姻亲势必要能有利可图，可白紵空占了楚王府的名头，却无任何靠山与权力，那些嗜权如命的精明人自然是不会娶她进门。
　　若是嫁与寻常百姓，又有些说不过去，楚王府好歹也算半个皇亲国戚，哪能是一般贫民高攀的上的。
　　说来说去，世人还是觉得楚王府流传出的那些白紵未婚的缘由皆为自保颜面的说辞，说到底还是那些势力眼的人欺负她这个孤女。
　　所以渐渐的，晟京的那些闲人都替她操碎了心，似乎个个都恨不得变成她的父母，好让她体面风光嫁个好人家。
　　庭中穿过一阵微风，窗前的轻纱扫过妆镜台，打翻了白紵手中轻拈的一小盒花钿，以金箔剪就的各种花形，飘飘洒洒散落一桌。
　　白紵拧着眉，叹了口气，离座起身。
　　见屋里人有了动静，倾葵一眼瞥到桌上的凌乱，忙迈进房间，正欲收拾，却抬头看见白紵的脸，倾葵暗暗低下头露出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白紵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望着庭中的藤萝，只觉满目翠绿，正声道：“你要笑便笑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得了应允，倾葵一边收拾着镜台一边终于笑出声来，连手都因发笑而不由得颤动起来。
　　倾葵边笑边道：“小姐，以后，还是让我来替小姐梳妆吧。”
　　白紵反问道：“怎么，你觉得我自己连梳妆都学不会吗？我刚刚照了镜子，这次比前几次已经好很多了。”
　　白紵自诩是一个实实在在、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虽然父母去得早，但白府中吃穿用度与幼时的教育和晟京里其他的那些大小姐比一点也不差，可就偏偏世间女子都懂的涂脂抹粉的手法，她却学了许久也不会。
　　倾葵手脚利索地整理好妆镜台，走到白紵身边劝慰道：“小姐，这些事情本就是我们这些当丫头该做的事，您若是自个儿都做了，那我岂不是毫无用处了。”
　　谈话间，忽然，前院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府中一个小厮匆忙跑来面带惶恐之色道：“小姐，皇上来了。”
　　白紵一听，脑子嗡嗡作响，皇上来楚王府做什么？
　　虽然她感激皇上照应了楚王府这么多年，但若不是皇上处处散播她可怜，她哪里又会沦落到让那些被饭都吃不饱的人来同情她操心她的终身大事。
　　一时之间，白紵竟然感到情绪有些复杂。
　　倾葵见白紵还呆呆地立着，便摇了摇她的胳膊提醒道：“小姐，皇上来了，咱们得去接驾！”
　　白紵这才压下心思，回过神来道：“走，赶紧。”
　　心中虽有所怨，但她到底还是得罪不起天下最尊贵的人，于是迈着端庄的步伐往前院而去。
　　白紵才走到前院，遥遥便望见一群人簇拥着一身明黄色衣衫满身贵气的中年男人，白紵微微颔首快步过去。
　　她走至那群人跟前，正要行礼，便见那人朝她招招手朗声笑道：“免礼免礼，阿紵，你过来，朕今天来是有一件喜事要同你说。”
　　白紵直起身子缓步移了过去，低头垂眸道：“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望皇上恕罪。”
　　这些话她自小就已经听过八百遍了，所以即便君王说免礼，但她该有的礼节与场面话还是一丝都不能少的。
　　皇上欣慰点点头，和气地笑道：“阿紵，朕特意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亲自为你赐婚，传旨的人已经在去的路上了，想必不出一月，你未来的夫婿便会出现在楚王府门前了。”
　　白紵闻言，心下一惊，猛然抬头，瞪大眼睛似有不信，“皇上您说的是真的？”
　　她这不抬头还好，一抬头吓得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皇上都受到了惊吓，“哎哟”一声猛地一退，若不是后面的宫人扶着，踉跄几步，竟还差点摔倒。
　　白紵看众人惊恐的脸色略有不解，倾葵小跑几步上前在她耳边轻声言语了几句，她这才恍然明白自己今早亲手精心所施的妆大概是又失败了。
　　半晌，众人从这份冲击中平复了过来，皇上这又才满脸无奈道：“阿紵，你这是搞什么，把自己的脸画成这副样子，这若是让旁人瞧见了，你的名声在这晟京只怕是要雪上加霜了。”
　　白紵看着众人似笑不敢笑的模样，心中升起一股羞耻之感，忙拿了一方手帕半遮了脸颊。
　　随后辩解道：“这次只是失手，失手，下次不会了，不会了，皇上里面请。”

　　闾泽府

　　
　　皇上摆摆手，往前走了几步，“不用了，朕只是顺便路过，所以想亲自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稍后还有政事要处理。”
　　白紵道：“既然皇上有事要忙，那便不多留了，只是皇上能否告知详情，对方知道是要入赘楚王府吗？”
　　白紵虽知即使自己不满意这样的安排也无法反抗，但她还是想最大程度探听一些消息。
　　皇上轻声道：“这个要求自然是满足你的，朕既然亲自赐婚，也不怕他不答应。”
　　白紵紧绷的心松了半分，好歹不算是最坏的结果，虽不知长相品学，但至少不是让她嫁与别人家为妾，或者是侧室，算是万幸。
　　白紵又试问道：“不知皇上赐婚的是哪家？或许我识得否？”
　　忽然皇上脸上的表情停滞了片刻。
　　“是闾泽府叶家公子叶云河。”皇上缓缓吐出这几字。
　　白紵心底寻思了一遍，似乎是没听过的人，便只淡淡“哦”了一声。
　　皇上见她反应平淡，神情似乎颇为意外，随后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道：“那朕便走了。”
　　白紵点点头，“恭送皇上。”
　　皇上若有所思颔首走了几步，又回头交代道：“下次不要把脸画成这副样子了。”
　　白紵方巾掩面，重重点了点头。
　　那群人走后，楚王府中又恢复了宁静。
　　倾葵走了过来，雀跃又略带忧心道：“没想到皇上竟然会为小姐亲自赐婚，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又长得什么模样。”
　　白紵却拉下掩面的方巾道：“我施的妆真的很难看吗？”
　　倾葵捂着嘴，憋着笑意，认真看了一番，随后点点头。
　　白紵回房卸下了那让人惊愕的妆容，重新梳洗了一番，这才坐下来细细思索赐婚之事。
　　倾葵端着温热的蜜茶走了过来，问道：“小姐，你不是不喜盲婚哑嫁吗？如果是个品性好的翩翩公子倒也罢了，万一是个不合心意的人该如何是好？”
　　白紵倒也未曾想这样多，接过倾葵递来的蜜茶抿了一口，“既然是皇上亲自所赐的人，大概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只要知书识字有礼数，其他的倒是不必太在意。”
　　白紵虽然嘴上说的风轻云淡，但毕竟是要相伴一生的人，若说完全不在意那也是假的。
　　只是她也想明白了，再上哪里去遇一个皎洁如月，温柔如风的男子，所以来人无论是谁，或许都无法令她完全满意，索性也彻底认命了。
　　若没有如胶似漆的姻缘，那么相敬如宾也未尝不可。
　　“小姐……”倾葵还欲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得默默祈求未来姑爷是个谦谦君子，朗朗男儿。
　　白紵忽的想起什么，吩咐道：“倾葵，你去书房帮我把那本《地方志》取来。”
　　她想既然是皇上能下旨赐婚的人家，必不是无迹可查的寂寂无名之人，至于皇上所提到的闾泽府，白紵也觉似曾相识。
　　倾葵连连应了声往书房跑去，一小会儿便抱着一摞厚厚的典籍跑了过来。
　　“小姐，是这个吗？”倾葵将手伸了过来，给白紵确认。
　　虽然她跟着白紵这些年也识得些字，但那书房的书实在太多，她还是怕自己拿错了。
　　白紵接了过来，垂眸翻着书，“嗯，是这本。”
　　说完便开始细细翻阅，这本书是白紵看的第一本书。
　　小时候，长姐白潇时常会从父亲的书房里偷拿出这本书和她一起看，每当这个时候，白潇似乎便如换了个人般，双眸熠熠生辉。
　　后来，白潇携了大半的家产和男人私奔了，白紵在心中也未曾埋怨过这个姐姐半分。
　　她知道，白潇是想追寻当初让她双眸生辉的生活去了。
　　这本书中不仅记载了聊国各地风貌文化，还描绘了许多奇山秀水，各地奇闻传说，十分详细。
　　白紵快速翻阅着，很快便查到了闾泽府。
　　闾泽府，乃是聊国西南边陲的州府，距离晟京有千里之遥，虽然地广但却贫瘠。
　　书中记载，闾泽府乃是两百年前某位皇室宗亲因被牵连后流放的封地，此地日烈雨少，焦土满布，不宜耕种粮食，因此人们并不富裕，生活拮据，吃不饱饭的人大有所在，所以也就导致此地的人大多皆生的瘦短，教化育德方面自是不必说，这么多年来，朝中鲜有祖籍是闾泽府的官员。
　　只是不适于生存的地方，却有许多难得一观的奇山异水，大好风光。
　　看完这些，白紵心底突的有些沉重了。
　　她继续往后翻查，却对那个叶家一无所获，白紵心有不甘，又叫倾葵搬来了一些史料传记。
　　在大量的翻阅和线索追寻中，白紵总算是查到了一点关于叶家的记录。
　　原来两百年前被流放的皇室宗亲便是姓叶，只是经过这么多年帝位更迭，叶家一脉的血液中已经很少有现在皇族的血液了。
　　看到这里，白紵嘴角不禁浮出一缕冷笑，原来，叶家也是同白家一样的境况。
　　倾葵候在旁边见白紵翻了一本又一本书，终于在白紵停手地时候问道：“小姐是查到什么了吗？”
　　白紵合起书本，站起身来，捏了捏僵硬的肩膀，怅然道：“只是一些无用的消息。”
　　她又看了看天色，自己沉浸在查阅中竟不知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肚子也开始感到有些饥饿了。
　　“倾葵，去看看午膳好了没有。”白紵从书堆中走了出来，坐在藤萝树下闭着眼揉了揉额头。
　　她一向没有早膳的习惯，只是喝一盏蜜茶便算了，实在饿了再添两块糕点，这会子已经正午了，确实是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了。
　　倾葵忙道：“我去厨房看看，大概是好了。”
　　说着一路小跑往厨房去了，白紵通常都是这个时辰用午膳，只要没有外出或者特殊情况，后厨都是准时替她备好午膳的。
　　只是今日似乎比平时早了一刻钟，所以倾葵倒是不确定厨房那便是否有完全做好，只得亲自去催。

　　路大人

　　
　　倾葵走到厨房门口，便听见里头的小厮与丫头在说些什么。
　　贴耳细听，只听一个丫鬟满怀期待地道：“咱们楚王府终于要有男主人了。”
　　一个小厮嘲笑道：“有男主人又怎样？只不过是一个入赘楚王府的男人。”
　　另一个丫鬟道：“而且早些时候我上街采买，街头人人都在议论咱们楚王府未来的姑爷。”
　　那小厮十分好奇地探问：“哦？这么快就传开了？说说，你都听说了什么？”
　　“听说是一个穷山恶水之地来的呢，卖鱼的张叔说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那闾泽府，说那里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矮墩短命呢。”
　　“什么？竟是这样？”
　　“是啊，不像咱们晟京的少年姑娘个个生的娇俏漂亮。”小丫鬟得意地笑道。
　　“啧啧，别的姑娘也就算了，你可别算上你自己。”小厮不屑咂咂嘴。
　　听到这里倾葵敲了敲门框，昂首站在门口，问道：“小姐的午膳好了吗？”
　　见倾葵出现，众人皆忙忙闭了嘴各自散开忙去了。
　　厨房的小厮忙讨好笑道：“哟，是倾葵啊，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小姐今儿怎么比平时早了一刻钟？”
　　倾葵看着眼前人，又想到方才他们的对话，心中颇为不快，板着脸道：“小姐想用午膳了还需要接受质问吗？”
　　小厮敛了笑脸，手脚利落地开始端菜，“已经好了，好了，倾葵你别生气呀。”
　　倾葵冷着脸，吩咐道：“好了就赶紧端来吧。”
　　说完便踏门而出，走了好些步，还听得小厮同丫鬟在背后说：“你瞧瞧，倾葵才是生的娇俏漂亮，连生气都这样可爱。”
　　随后引来一阵鄙夷之声。
　　倾葵听了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怒，提裙便跑了。
　　只是想到方才小厮丫鬟所言，倾葵心中又不免为自己小姐感到有些不甘。
　　午膳后，白紵正打算小憩片刻，便有小厮来传话了，说是宫中的路大人来了。
　　白紵对宫中的人还是略有所知的，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路大人便是皇上身边的近侍了。
　　白父葬礼那天，他曾随皇上来过，皇上唤他老路。
　　他笑得满脸褶子，赶紧应声，似乎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莫名的轻柔笑意，当他见到白紵时，那笑意更深了，微弯的双眼却又带着一丝慈悲。
　　这样的人，白紵倒是头一回见，只觉得他与众不同。
　　白紵快步走到前院去迎，老路立在前院端着手站的笔直，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
　　他见了白紵上前笑道：“白小姐，老奴来给您请安了。”
　　白紵觉得眼前人分外亲切，福了身道：“许久没见您了，您还是一点都没变，路大人今日怎得过来了？”
　　随后目光落在了老路身后立着的四个年约二十出头模样伶俐的宫女身上。
　　老路侧开身，笑道：“皇上特意从宫中挑了四个出众的宫女，说是楚王府喜事将近，派她们来帮忙搭把手，而且她们曾都伺候过后宫娘娘，想必能帮到白小姐。”
　　四个宫女给白紵请了安，齐声道：“白小姐好。”
　　然后又一一自报了名姓，分别是南星，北珠，西月，东珍。
　　白紵瞧着四人个子与年纪差不多，衣着也相似，长相虽不同，但或许都是出自宫中□□化后的成果，所以四人通身散发的气质倒是相似。
　　白紵吩咐了倾葵带了她们下去安置，随后又对老路道：“路大人是从宫中过来吗？可曾用过午膳，不如我让厨房备点小菜让路大人尝尝。”
　　老路轻轻摆了摆手，又看了眼头上的日光，笑得比这阳光还让人暖融融，“多谢白小姐好意，老奴耽误不得了，再过一会儿皇上午睡该醒了，老奴得赶着回宫伺候。”
　　白紵颔首，心中虽感一丝惋惜，但也只得颔首应道：“那辛苦老……路大人跑这趟了，也替我谢谢皇上。”
　　不知怎的，白紵确实很希望老路能留下小坐片刻，与她聊聊天，明明她一点都不了解这个人，但却没由来得觉得老路是十分值得信赖的，所以一时嘴瓢，竟然差点脱口出这个皇上才敢这么叫的称谓。
　　也不知他是否听见了白紵的失言，老路依然还是笑着，并未追问，朝白紵点了点头便转身欲走。
　　只是走了几步，老路忽然又回头对驻足在原地的白紵道：“白小姐若是喜欢，以后便也叫老路吧。”
　　说完一颔首已经走远了，他鬓边的几缕霜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微光，让白紵一时迷了眼。
　　“路大人走了？”倾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白紵旁边，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的院子疑问道。
　　白紵神思恍然，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她们几个都安排好了？”
　　倾葵自豪道：“小姐交代的这种小事，我自然是安排妥当了，今日便让她们先熟悉一下府中，明日我再给她们安排事情。”
　　白紵淡然道：“她们是在宫中在皇上身边当差的人，眼力劲自然不比寻常人，想必你不给她们安排，她们也晓得自己要做什么。”
　　皇上此举白紵心里也有几分明白，毕竟白紵母亲去得早，一些女儿家的事情无人教她，皇上是担心即将大婚的她不知所措，所以才特地安排了人过来指导她。
　　不过也确实是替她省了些心神，既然即将大婚，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她自己没有那样多的心神，府中的也没多少能干的人，现在这四个帮手实在来的及时。
　　倾葵撅了撅嘴，不甘心却又反驳不了，便赌气似的道：“那样最好。”
　　白紵看着倾葵不满的样子便打趣道：“话说回来，你将人家名姓和长相都一一记下对上了吗？不要到时候要叫人帮忙时，叫错了人。”
　　倾葵眼珠一转，似乎正等着白紵开口问呢，忙道：“这点小事能为难到我吗？”
　　白紵好奇道：“哦？你有什么法子？”
　　倾葵神采奕奕道：“我明日为她们准备星形，月形，琉璃与珍珠耳饰，教她们分别戴上，这样往后只要看她们的耳饰不就知道了。”
　　倾葵说完一脸骄傲，满脸都写着“快夸我聪明”这句话。
　　白紵轻轻笑道：“倒也不失为一种方法，只不过你又如何对上这东南西北呢？若是把东珍叫成东珠可又如何？这样岂不是更失礼？”
　　倾葵一听顿时又泄了气，挫败地拉下了脸，愁苦万分。
　　“那小姐说该如何是好？小姐向来读书多，想必有更好的法子。”倾葵在旁讨好地问道。
　　白紵闭眼沉思了片刻，一脸正经道：“那便叫阿珍阿珠阿星月不就好了，既亲切又不用费心神记，多好。”
　　看着倾葵满脸期待的样子，瞬间转化为无可奈何，白紵暗中憋住笑意。
　　“小姐，你故意逗我！”倾葵瞥见白紵嘴角没藏住的窃笑，登时反应了过来，娇嗔道。
　　白紵止住笑意，道：“一时我倒也没想好，这个叫法倒也无碍，想必她们也不会过于计较。”
　　倾葵听白紵这回是认真，立马又漾起满脸笑容，道：“那我去给她们准备耳饰。”
　　白紵点点头，应允了她，倾葵便立刻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开了。

　　卓赫炎

　　
　　四周归于平静后，白紵却越想越觉得这仿佛是一场梦。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定下终身大事，不管是时机还是未来夫君，似乎一切都不算是最好的安排，但一切又是命定的安排。
　　傍晚时分，日暮将近，府中已经亮起了灯。
　　平日里，为了节省，白紵都吩咐府中除了必要之处，尽量少掌灯，只是今日，似乎府中的灯火比往常多了些。
　　白紵明白是因为她的婚事已有着落，府中之人皆为她高兴，这才有此举，因而她也只当做不见。
　　晦暗夜色中，有小厮提灯匆忙而来，将一封信交给白紵，说是京兆尹府的人送来的。
　　她心中波澜微起，打开信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中的话语还是如从前那般风轻云淡，细腻婉转，祝福白紵能永远幸福之类的云云。
　　想来皇上赐婚的事已经传遍整个晟京了，不然他怎会这般迅速地便捎来这封信。
　　白紵拿着信，只觉怅然若失，而后却又释怀地笑了笑，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那信与那过去在烛火中皆成了一缕青烟，她现在要成婚了。
　　楚王府的白紵要和闾泽府的叶云河成婚了。
　　这消息大概比白紵想象中传得还要快，还要早，还要广。
　　不然，只不过才是赐婚之后的第二日，晟京里的人见到上街的白紵都要前来道一声恭喜。
　　自打昨日皇上告知了她赐婚的事情后，今早白紵想出门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置办，结果路上的人皆纷纷上前与她搭讪。
　　甚至经常光顾的胭脂铺首饰铺的老板皆笑呵呵地赠给她新出的胭脂首饰，说是送她当作成亲的贺礼。
　　白紵自然是无意占人便宜，但对方一脸和气慈爱的表情让她也无法拒绝，所以只好叫倾葵都收下，然后趁掌柜不注意时留些银子给店家。
　　热闹的集市上，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奔腾而来，随后一声长嘶，那马匹在白紵旁边停了下来。
　　“哟，这不是楚王府的二小姐么？”
　　马背上藏青色锦衣少年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握着马鞭，上身挺得直直的，笑容张扬爽朗，仿若天子骄子。
　　白紵回头看去，原来是太尉之子卓赫炎，他也算是晟京中家喻户晓的人物。
　　她认得卓赫炎，他虽是武将之后，但行止却丝毫不显粗鲁，只是卓家手握重兵，得皇上倚重，所以这样二十来岁的少年郎行事作风自然是有些傲气不羁，因而看不惯他的也大有人在。
　　卓赫炎坐在马背上，向白紵作了一揖，眉间意气风发。
　　白紵颔首笑道：“原来是卓公子。”
　　卓赫炎挑眉一笑：“听说皇上亲自下旨给二小姐赐婚了，这晟京里今夜不知道又要有多少公子哥要伤心买醉了。”
　　白紵依然保持着微笑，落落大方道：“卓公子说笑了，我一介伶仃孤女，得皇上庇佑才能苟活至今，还担不起让他人伤心的责任，有朝一日，卓公子若是娶妻，那晟京里的女子才是都要泪聚成河呢。”
　　卓赫炎朗声笑了，随后道：“二小姐果然能言善辩体察人心，那便提前恭祝二小姐锦绣良缘，相伴白首。”
　　白紵回道：“多谢卓公子良言。”
　　卓赫炎点点头，勒了缰绳正要走，忽地又俯下身在白紵耳边轻声调笑道：“听说皇上赐婚的是闾泽府叶家的公子，自古穷山恶水出刁民，若是二小姐对未来夫婿不满意，本公子可勉为其难接二小姐进府做侧室。”
　　面对卓赫炎的调笑，白紵强忍着将他拽下马的念头，扯着笑容道：“卓公子有心了，若是卓公子愿意入赘楚王府，我也并不介意多一个夫婿。”
　　卓赫炎没料到白紵会这样反驳，满脸黑线，方才那耀眼的笑意瞬间便敛进了云层。
　　谁说楚王府的小姐向来温良恭顺克制谨慎的，他认识晟京中不少大家闺秀，可没有一个人女子会像她这样脸不红心不跳直白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哈哈哈，二小姐果然非寻常人，看来是我多虑了，本公子还与庄兄有约，告辞！”卓赫炎干笑了两声，自讨了没趣，马鞭一扬，绝尘离开了。
　　“小姐，我一向以为这卓公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呢，没曾想我竟然看错了，原来是个这般轻浮无礼之人。”倾葵望着已经走得老远的卓赫炎愤懑道。
　　从前倾葵只是远远见过或者是听过关于卓公子这个人，太尉府卓公子与京兆尹府的庄公子并称晟京双绝。
　　一个清雅无双才华绝顶，一个气宇轩昂武艺过人，所以她一直以为卓公子也是如庄公子那般谦谦君子作风，今日得见，方觉幻想破灭。
　　白紵还没来得及接话，又听街边两个大婶嘀咕道：“啧啧，没想到，庄公子这么霁月清风的人会和他这样轻挑无礼的人结为朋友。”
　　另一个也道：“可不是嘛，但我看呐，这也是没办法，庄公子好歹也得叫他一声大舅子，总不能不和他来往。”
　　几个人还嘟囔着什么，白紵却只听到前一句。
　　“大婶，您刚刚的话是何意？大舅子？”白紵脑子一顿，脱口便道。
　　两个大婶有些惊讶看着白紵，不可置信道：“白小姐不知吗？去年冬天庄公子便与太尉府的卓小姐定亲了，不知为何却一直迟迟未正式成亲。”
　　白紵心里一紧，只觉胸口忽然有些闷得慌。
　　也难怪她不知了，去年冬天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暴雪连续不断足足下了有半月，自打入冬以来，今天是她第一次踏出府门，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事她完全不知。
　　倾葵见白紵似乎心事重重，便拉了大婶到一边细细问道：“我们家小姐太久没出府门了，家中也无长辈，外面有些事情我们确实不知，没想到竟然有这等大事，从前好像从未听说过卓小姐与庄公子有何来往，怎地这样突然。”
　　大婶道：“听说是卓小姐早就心仪了庄公子，便让他长兄卓公子约了庄公子去太尉府喝茶，只是谁知道这卓小姐心思深沉，这一喝啊，便喝出了事来。”
　　倾葵疑惑不解道：“喝茶竟然也会喝出事情来？”
　　那大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那日庄公子回去后不久便派人到太尉府提亲了，听人说是卓小姐用了手段故意引诱了庄公子，庄公子这般知书识礼之人怎会做出什么苟且之事，但为保全卓小姐的名声，他只得与卓小姐定亲。”
　　倾葵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秘密，惊地嘴巴都合不拢了，“这事是真的？”
　　“我也是听人说的，但八九不离十，如果卓公子真心喜欢庄小姐又怎么迟迟不与她成亲，真是可惜了庄公子这样风灵玉秀的人了，竟然要娶那种心肠歹毒的女人，果然和他那兄长一样，没一个好东西。”
　　倾葵还欲问，却被白紵打断了，“倾葵，咱们回府吧。”
　　这些闲言碎语，教她听得更是头疼了。
　　倾葵见白紵脸色不好，连连过来，“小姐，既然您不想逛了，那咱们便回去。”
　　回府的路上，白紵一直沉默不语。
　　倾葵道：“小姐，难道你都不感到好奇吗？庄公子竟然要成亲了。”
　　庄公子和自家小姐的过去，她也是知晓一些的，曾经有段时间，庄公子时常会来府上小坐，两人饮茶聊天，郎才女貌坐在一起甚是般配，看得教人心生羡慕。
　　只是后来不知何故，两人似乎再无来往，小姐虽未表露出来自己心思，但倾葵还是知她暗自伤神了好久，而如今庄公子竟然也要成婚了，倾葵还是为自家小姐感到有些惋惜。
　　白紵满脸漠然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庄公子要成亲了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话虽这样说，但是由别人口中得知他要成亲的消息，白紵却仍感心中有丝不是滋味。
　　自己被赐婚了，他第一时间写了信来祝贺她，但对他自己要成亲的事却只字不提，这让白紵心生了莫名的不公平之感。
　　倾葵无奈接着道：“不是，我是指庄公子竟然要娶的是卓小姐。”
　　白紵叹了口气，“卓小姐有何不好？身为太尉之女，与庄公子门当户对，而且卓小姐又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难道还有比卓小姐更好的人选吗？”
　　“唉，小姐，我……”倾葵想反驳，却想到自己要说的话可能会惹得自家小姐不开心，又垂着头生生咽了下去。
　　白紵知道倾葵想要说什么，只是她确实不想听，既然对方早已放下了，她又还有何放不开的呢，他们之间早已成为过去，两人此后也再无瓜葛，实在无需再为此忧心。
　　她已经决定，无论她的未来夫婿是什么样子，她都将敞开胸怀来待他。

　　初印象

　　
　　在楚王府门前的樱花开了半树的时候，皇上派去传旨的人终于到了闾泽府。
　　晟京与闾泽相隔甚远，送信的人日夜不停地赶路，也花了十来日才到。
　　当这道赐婚的旨意到达叶府之时，叶府上下正在院子里锄草挖土种菜。
　　带来的旨意中要求叶云河半月内赶赴晟京，叶家很是爽快地便应下了。
　　果然，当楚王府的樱花开满一树之时，有一个男人牵着匹小马站在楚王府门前了。
　　那匹马精瘦精瘦的，比一般的马体型也小了不少，男子看起来二十五六的年纪，个子不高，衣着简朴，他望着楚王府的门匾伫立了许久。
　　有热心者从旁边路过，顺嘴问道：“你是谁？是来找白小姐吗？”
　　他木木地从腰间掏出腰牌答道：“我乃是从闾泽府来……”
　　路人才听了半句便惊道：“你便是楚王府未来的姑爷？”
　　随后赶紧替他敲开了楚王府的门，告知小厮道：“快，这是你们楚王府未来的姑爷，还不知会你们家小姐？”
　　这下子，楚王府和整个晟京都炸开了锅。
　　白紵听到小厮传来这个消息前一刻，正在在后院中打理那棵藤萝树，树上已经开始有些淡淡的紫色蓝色花苞，远远看去仿若是隐在树叶中的星星般。
　　当听到这个消息，白紵一时间竟愣了愣，随后带着倾葵从容往前门走去，后面则远远地跟着些丫鬟小厮，众人都想第一时间一窥这楚王府未来的姑爷。
　　她走到门口，见到了这个传闻中的未来夫婿。
　　那男子生的其貌不扬，只比她高了小半个头，打扮倒是干净，看起来就像是书本里整整齐齐的文字一样中规中矩，让人一眼挑不出好，也找不出坏，只是这样的派头却完全看不出是一位皇室宗亲后代。
　　白紵倒也不以为然，望着他道：“你是闾泽府叶家来的？”
　　那男子点点头，拱手作揖道：“正是，白小姐有礼了，这是皇上的圣旨，请小姐过目。”
　　白紵拿了过来展开看了看，确实没错，是盖有皇上印章的赐婚圣旨。
　　随后她便将他引进了府，吩咐下人为他更衣沐浴，他也淡然从了。
　　白紵自然又不失礼数地招待他在府上用午膳，他也没故作推脱。
　　虽行止间稍显拘谨，但又面露从容的应下了。
　　席间，两人开始互相寒暄，初次见面，言辞自是有些生硬，但无论怎样白紵从小耳濡目染来的客套话也刚好够用完这个波澜不惊的午膳。
　　午膳后，白紵留他住下，毕竟，左右他已经成了她板上钉钉的未婚夫，倒也不必在意一些细枝末节怕人笑话。
　　只是他却很是坚定的拒绝了，说是在临街已经租下了一间宅子，在大婚之前，他便在那儿住下。
　　白紵向来也不是喜欢强人所难的人，便任由的他去了。
　　饶是这样尊重他，白竹依然还是准备再拨几个小厮过去帮他打理宅子，这样也正好显示自己贤淑的大家风范。
　　只是这一安排也被他婉言谢绝了，白紵心想自己该做的都做了，至于对方接不接受这份好心也不勉强。
　　白紵亲自送他出门后，倾葵巴巴地跟在她身边，打量着白紵眉间的神色变化，只是瞧了许久也没瞧出什么来。
　　“小姐，您对姑爷还满意吗？”倾葵忍不住探问。
　　虽然她本身并没有对这个未来姑爷有什么偏见，只是她依然还是希望自家小姐的未来夫婿是如同晟京里京兆尹府的庄公子那般清雅无双的白玉少年郎又或者是像太尉府的卓公子那样潇洒不羁的热血男儿。
　　结果现实呢，怎样也未曾想到是一个丢在人群里就找不着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之人。
　　白紵面无表情，只道：“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皇上亲自做的媒，不管对方是何人，我也早就决定认命了。”
　　倾葵听这话，思虑了片刻，“那就是不满意了？”
　　若是真的满意，自家小姐又怎会藏得住欢喜。
　　白紵沉默了，半晌，似乎看透红尘一般，道：“倒也谈不上不满意，毕竟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况且人家或许因为被迫入赘楚王府心里还存有怨气呢。”
　　白紵此时确实是这么想的，盲婚哑嫁，初次见面，未曾了解，又何谈满意与否。
　　况且，观他方才神色，似乎也并无喜色，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或许也与她自己一般是身不由己而已。
　　如此这般，白紵现在居然对初次见面的人心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奈感。
　　倾葵听了她自嘲之话，略不平道：“就算是入赘，也不会是他白受了委屈，小姐您怎的说出这样的话，咱们楚王府只是无权势而已，要论其他，论小姐相貌与才华，哪里会输给晟京里其他那些成日里装模作样的大小姐们。”
　　白紵知道倾葵是为她抱不平，却眼神一凛，浅笑道：“倾葵，咱们楚王府的规矩你又忘了？看来是最近小姐我待你太宽容了。”
　　倾葵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讪讪道：“小姐，我没忘，楚王府家规第一条，不得在背后妄议他人，不私传流言。”
　　白紵点点头，“记得就好。”
　　楚王府在晟京虽无权势对别人构不成威胁，也未曾得罪他人，但依然还是不免有心窄之人看他们不过。
　　这些年，她与整个楚王府能得皇上护佑衣食无忧，也是因她一直谨记这条家规，皇上很是欣赏她的这份气态，方能平安富足活到现在。
　　像倾葵这般一时口快失言，虽不是大事，但也需时时提醒，更是在提醒她自己时刻谨言慎行。
　　父亲去世后的这些年，白紵觉得自己就像在针尖上行走，头顶没有遮挡，手边没有搀扶，连打个喷嚏都需捂着，只能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向前，方能保全府上下平安无恙。
　　倾葵见白紵并未生气，又小心翼翼满怀春心叹道：“唉，无论怎么看，还是庄公子好啊，庄公子从前还时时来咱们府中与小姐您喝茶小坐，我还以为他会抛弃那些世俗规矩，与小姐在一起呢，没曾想啊……”
　　眼看倾葵嘴巴又要失控，白紵斜睨了她一眼，倾葵赶紧捂上了嘴巴。
　　随后又一脸讨好笑着转了话题，“当然，庄公子也一定是身不由己，纵使他再如何倾心小姐……”
　　提到这个人，白紵的心不禁了沉了又沉。
　　虽然她自觉早已放下那段过去，但有人提起才发现那段往事又还是历历在目。
　　最后除了一声叹息，还是只有叹息。

　　庄流影

　　
　　倾葵口中念念不忘的庄公子乃是京兆尹府家的公子庄流影，他是晟京出了名的世家贵公子，才满气雅冠绝京城，是不少深闺小姐竞相追捧的心上人。
　　再说庄流影，十六岁登科，拔得状元之名，十七岁入仕，如今不过才二十出头便已身居了吏部侍郎之位，连皇上也要忍不住赞他一句风流锦绣，机巧若神。
　　饶是白紵父母健在，他们也不敢攀上他家这样的高门贵户。
　　可就是这样与白紵有着云泥之别的神人却在某天突然降临在她家的庭院中了。
　　七年前的仲夏，白紵的父亲白叹桥因病离世，一夜间，整个白府似乎都变得空空荡荡。
　　因与圣上沾亲带故的缘由，皇上亲自上门悼念，也引得不少与白父只是萍水之交的人前来缅怀，其中便有京兆尹庄西亭携子而来。
　　这场葬礼在皇上与各路达官贵人的荣光加持之下，竟办的比宫中喜事更隆重热闹。
　　白紵见进出府中前来哀悼的人，前一秒在灵堂前满脸哀切沉痛，转身便又笑着与同僚熟人互相寒暄，俨然参加的是一场交际盛宴。
　　那时，她便明白，这份丧父的悲痛，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承受。
　　而那个昨夜宿醉的长姐白潇还躺在东厢房的塌上未醒。
　　白紵坐在那随风飘荡着枝叶的藤萝树下，泪眼婆娑，满腹伤怀。
　　纵使心中再悲，她却不敢痛哭出来，父母已逝，长姐也非可倚靠之人，如今又承了楚王府的名头，她自然也不能在众人前失了这以后能庇佑她的楚王府的仪态。
　　忽然间，风中飘来淡淡的香味，萦绕在白紵鼻尖。
　　她还未来得及抬头便见一只修长的手递来一方角落绣着白菊折得整齐的绢帕。
　　白紵低着头憋着眼中噙着的泪花，瞥见面前人银线滚边的白色衣角，不染尘埃的锦缎靴子，故作淡然道：“不用了，多谢。”
　　面前人没有出言勉强，收了手帕放回袖中，移步走开。
　　半晌后，听没了动静，白紵这才抬起头，见眼前已无人，冷笑着轻轻叹了一声。
　　她不需要那些没有感同身受的同情，也不需要素不相识之人的怜悯，至于和方才那样的客套之举，更加没有分毫用处。
　　这样想了一遭后，白紵又打起了一丝精神，正欲起身去洗把脸清醒，却听背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我是庄流影，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极其淡雅，语气极其分寸，语末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疑惑。
　　明明只是十分简短几字，听起来却让人十分舒心。
　　若是换了旁人，白紵定要反问一句连来谁家祭拜都不知，又谈何吊唁。
　　只是面对的是庄流影，她只回了两字：“白紵。”
　　随后白紵转身便看到背对着她的庄流影侧身倚着褐色的藤萝树干，风飘袖舞，姿雅清举，一如霜下白菊乱人心曲，这样的如玉少年郎任凭谁见了都会心动不已。
　　只见庄流影转过头微微蹙一蹙眉又道：“这两日很累了罢。”
　　白紵已经忘了她当时是否回了他的话，只记得那刻自己眼泪瞬间便如涌泉般夺眶而出，如暴雨般滴落在地。
　　这便是白紵初见传闻中的庄流影的情景，却偏是她最狼狈之刻。
　　白父下葬后，楚王府变得更加寂静无声，处处弥漫着悲戚之感，白紵日日伫立沉思，愁绪不解，而白潇则是日日不见人影，只有夜半时分听见她醉酒回府时闹出的响动。
　　头七之后，一日白紵收到了庄流影派人送来的书信。
　　信中皆为婉转宽慰之词，或是慰问之语。
　　白紵虽为疑惑但也觉寻常，猜想大概只是那日他见到大哭的白紵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故有此举，便就此作罢。
　　只是夏季快要过完之时，某个傍晚，白紵又收到了一封庄流影的信函。
　　这回信中依然照例慰问了几句白紵的近况，信的末尾还表示若是有烦心事也可与他说。
　　这次，白紵没有将信读完后便丢了，而是正襟危坐反复思考着写了一封回信。
　　白紵自认为她虽不是学富五车，但才学也不差，只是在给庄流影的回信时，她却反复斟酌极尽各种措辞，写了两个时辰，才写完了仅仅百余字的回信。
　　很快，送信的人回来之时又带回了另一封回信，以及一些女儿家喜爱的精致点心。
　　一来二去，日月轮转，两人时通书信，就恍若至交好友般，在信中无忧畅谈。
　　渐渐地，庄流影的回信成了白紵每日最为期待的事情，也成了她沉痛的内心中唯一一丝光亮。
　　就连昼出夜归没心没肺的白潇似乎都察觉到了白竹这细微的变化。
　　只是府中众人心照不宣未有人明说，看到白紵从丧父之痛中慢慢走出来也感到高兴。
　　而白紵呢，与庄流影这段时日鱼传尺素，互诉衷肠，她早已倾心于他，只是白紵知道自己的处境，他们是无法在一起的，所以只得将这份日渐深沉的情思藏于心底。
　　在初入秋时，白紵又收到了一封信，只是这回，信中只有一行字和那方与他初见时绣着白菊的绢帕。
　　信中道：绢帕如吾心，这回莫要让我再收回，伊人应知吾意，情深难叙。
　　白紵握着那方帕子心绪难平，既高兴却又不安，恍若是在梦中。
　　那一夜，白紵辗转未眠，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回那封信。
　　这样越想越精神，天微亮之时，白紵披衣坐在桌前，双手颤抖着勉强写完了一封回信。
　　可是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庄流影一早竟然亲自上门来了。
　　那时的庄流影虽在京中的公子里已略有名气，但那时还未登科远不及后来的名声。
　　楚王府中的下人见了这般风流俊秀的人物，立马眼尖认出了他是京兆尹府的公子，不待白紵交代，他们便已经周到地招待了他。
　　白紵知晓庄流影来访，向来从容克制的她竟然有些慌张。
　　丫鬟在为她梳妆之时，她的心却早已飞向天际。
　　白紵梳妆好看着镜中的自己，却总觉得簪子的角度看起来有些偏颇，唇脂的颜色艳了些，耳饰的样式俗气了些，迟迟不敢踏出房门。
　　直到丫鬟提醒她，庄流影就在院中等着，她才怀着满心忐忑推了门走出去。
　　白紵在门廊上看去，庄流影站在那棵在风中荡着枝叶的藤萝树下，他的身影就仿若那风中飘洒的落叶般，淡然，沉静，还笼罩一抹如微雨般的愁绪，好像风轻轻一吹他便会化作云烟散去，如梦似幻，让人看不清。
　　听见了动静，他缓缓回转身子，向白紵伸出了手，淡淡地笑着唤道：“阿紵。”
　　在那刻，白紵已经全然忘却了有关自己的一切，有关他们未来的一切，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道不尽的幸福。
　　那份埋藏已久的深情自心底渐渐满溢出来，此后她的目光中所见的只有他一人。
　　那日，他们在院子一起品茶，一道论诗，直至暮色降临，两人才依依惜别。
　　白父去世后，白紵便聊寂无事，常常会觉得度日如年，只是，那日，却觉时间过得太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再与他多说一句话，再多看他一眼，黑夜便来了。
　　从那以后，庄流影便有空便时常来楚王府小坐，或是带些点心，或是给她讲些最近外面发生的事情，可不管他讲的是什么，白紵只觉得只要与他面对面这样坐着看着他便已是十分知足了。
　　看到他，白紵总是不由自主的笑着，每当这个时候，庄流影便眉眼挂着淡淡的微笑与温柔注视着她，无论何时，他永远都是那样波澜不惊，那样淡然从容，那样谦逊有礼。
　　两人虽然眼中都饱含着深情，但是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发乎情止乎礼的距离。

　　往事重现

　　
　　中元节之夜，庄流影约了白紵去放河灯为故去的亲人亡魂祈福。
　　那是白紵第一次与庄流影第一次单独出门，那夜的晟京很是热闹。
　　人们为悼念亡魂举行了祭祀活动，以慰在人世间游玩的众家鬼魂，并祈求自己全年的平安顺利，一些富贵人家还请了僧、道诵经作法超度亡魂。
　　而那放灯的河边，更是人流如织，昏暗夜色中的河面上，飘摇着盏盏河灯，星星点点遍布其上，远远望去甚是好看。
　　白紵与庄流影在河边放了河灯后，白紵望着那飘摇远去的河灯，夜风吹来，河灯晃了晃，忽明又忽暗，在这深不可测的夜色中踽踽独行，一个小小的浪花便能轻易将它打翻沉入水中，白紵忽的悲上心头。
　　她又何尝不是与这河灯一样呢？
　　漂浮在暗流深深的世间，无依无靠，哪怕只是一朵小小浪花便足以将她吞噬。
　　又想到那离世的父母，想到自己往后的日子，白紵不禁暗夜中湿了眼眶。
　　一直在旁沉默不不言的庄流影只是缓缓地握住了她的手，“以后，你便不是孤身一人了。”
　　白紵闻言，潸然泪下，她点点头，庄流影的手十分轻柔与温暖，也让人很安心。
　　她任由眼泪无声无息落下，却不敢去擦，她不想再一次让庄流影见到她如此懦弱的样子，她不想再见到庄流影每次看她时候眼中流露出的心疼怜惜神情。
　　那种神情总是会让白紵没来由的心中不安，仿佛他是因为怜悯她才与她在一起。
　　夜色中，庄流影只是微微颔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轻声道：“若是时间能一直停留在此刻便好了。”
　　那语气里有一丝安慰，有一丝心疼，还有一丝怅然。
　　白紵在他怀中使劲点点头，可是那泪水却止不住地溢出更多。
　　那刻，白紵心中暗暗发誓：今夜过后，她便再也不会流泪了。
　　时间一日日地过去了，白紵很是珍惜与庄流影在一起的每一刻，每次相见，她都觉得无论怎样也看不够他。
　　他们一起去走了传闻中的情人桥，去街边面摊吃过面，也去最好的酒楼饮过酒……这样的生活让白紵觉得仿若是一场梦。
　　日子越是幸福，白紵便越是不安，她总担心这种幸福或许什么时候便会突然间消失，醒来全都是一场梦而已。
　　庄流影虽待她一直如初，保持着君子之态，但不知怎的，白紵有时候却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明明庄流影就走在自己身边，她却觉得他抓不住摸不着，如那海中月，镜中花。
　　只是当白紵说出自己心里话时，庄流影却是笑着温柔道：“傻瓜。”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后，她便又不再去想了。
　　转眼已是中秋，白紵提前便捎了信与庄流影，约好两人一同去看焰火。
　　那日的白紵满心欢喜，叫侍女帮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庄流影来府上接她。
　　两人走出府门没几步，她便察觉了庄流影那日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与平日不同的情绪。
　　她笑道：“听说今日的焰火是十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呢。”
　　庄流影依然牵着她的手，还是往日那般温柔，淡淡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嗯，想必会是很美的一场烟花。”
　　自打与庄流影在一起后，白紵发现庄流影似乎是比自己更为克制谨慎，似乎从不见他生气或是开怀大笑，永远是那样不悲不喜，淡淡的笑意，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表情，谁也读不懂他的内心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也从未向白紵倾吐过自己的过去或是自己不开心的事情。
　　白紵虽也想分担他的忧愁，但对方不愿说，她也不会追问，她想着迟早有一天他想说了便会开口了。
　　只是，她没等到他对她说心里话的那一天。
　　两人找了处高阁，是观看焰火的最好位置。
　　刚刚坐定，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烟花升空，散开成巨大的花朵，闪耀天际，随后星星点点散入夜空中，而后又一朵升起，映着粼粼水面，更为壮观。
　　夜空中拂过一阵风，白紵看了看旁边夜色中侧脸俊雅的庄流影，耳中只剩下烟花炸开的轰鸣之声，而眼中的庄流影比那盛放在夜空中的烟花更耀眼三分。
　　忽的，庄流影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白紵，随之将白紵拥入怀中。
　　他在白紵耳边呢喃道：“你会不会恨我？如果……”
　　那轻柔的近乎悲切的语气令白紵顿时心下一沉，只见那天边的烟花还在纷纷绽放。
　　后面的如果还没说完，但白紵心中已有答案，却故作不明道：“你这句话是何意？”
　　从府中出来之时，白紵便已冥冥之中猜到了些什么，只是她不愿承认。
　　虽然庄流影看上去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但白紵还是隐隐察觉到他似有难言的心事。
　　庄流影怅然自责道：“如果，我……”
　　她笑了，打断了他的话，平静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恨你。”
　　庄流影放开白紵，望着她的眼，眉间带着少见的愁绪，愧疚地探问道：“真的吗？”
　　她点点头，转身望着那天边渐渐消失的烟花，心也跟着沉入那湖底，“今夜过后，便是陌路，我很感谢这段时间你陪在我身边。”
　　见她这般说，他似是释怀又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我会铭记我们的这段相逢。”
　　白紵凝望着空空如也的夜色，道：“那咱们回去吧。”
　　庄流影微微点头，“我送你回府。”
　　说罢，两人都各自陷入沉默，不再说话。
　　而白紵呢，她已经感受不到心是否疼痛，只觉眼角有些难受。
　　路上，白紵走在前面，看了看袖中藏着的一条红绳，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的红色，顿觉十分扎眼可笑。
　　她摘下了那红绳，连同袖中准备送给庄流影的那根悄无声息地丢进了无人察觉的夜色中。
　　在经过曾经两人光顾的面摊时，白紵昂首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道：“最后请我吃碗面吧，要加两个荷包蛋的。”
　　庄流影虽不解但依然点头答应了。
　　他对老板道：“老板，来一碗面，加两个荷包蛋。”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爽快地应下了。
　　白紵却道：“老板，这碗面留着，我下次来吃，你看仔细了，记住我的面容。”
　　庄流影眼神复杂，从荷包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案上，交代道：“那便依白小姐所言，下次，她若来，就不能再收她银子了。”
　　老板眼尖手快，收了银子忙道：“小的记下了，白小姐下次尽管来吃，绝不会再收您银子。”
　　离开了面摊，白紵不言不语地径直往楚王府走去，庄流影跟在后面，如云烟相随。
　　“就此别过吧。”白紵停下脚步，眼前正是楚王府。
　　庄流影眼中流转着不明的神色，望着她点点头，似是无言以对。
　　白紵背着他，本想再问他一句，是否真心喜欢过自己。
　　可是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傲然决绝地进了府。
　　庄流影看到白紵进了府中，才又信步离开。
　　一切情愫终于是在秋风中烟消云散，最终还是梦一场，在沉寂中开始，于沉默中结束。
　　只是她最后都没有想过问他一句为什么。

　　生辰之日

　　
　　白紵只记得七年前的冬季也如去年一般那样漫长又寒冷。
　　只是那之后的第二年，晟京里发生了几件大事，头一件大事便是皇上新纳了一个宠妃，与她无关;第二件是庄流影考上了状元名声响彻晟京，这与她也无关;第三件事是楚王府的大小姐白潇卷了府中钱财跟一个男人私奔了，此事与她似乎是有关，但却也无关。
　　时隔这些年，现在终于有了一件事是与白紵有关了。
　　倾葵忽然在旁道：“小姐，再过几日便是小姐生辰了，今年该好好操办一番才是。”
　　白紵恍惚，心中盘算了一番，的确，若不是倾葵提醒，倒差点忘了，三月十八是她的生辰了，还有七日。
　　她道：“还与往年一样，只不过是个生辰，无需费心操办。”
　　自打白潇离开府中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庆祝过生辰了，反而，每到生辰之日，这府中倒是显得越发凄凉。
　　倾葵笑道：“今年可不比往年，往年小姐是觉得无人在左右，庆祝寿辰府中无亲人相伴反倒显得府中冷清，可今年小姐有夫君了呀。”
　　白紵神色顿了顿，喃喃道：“夫君——吗？”
　　她一时间还是没能习惯这个亲密的称谓。
　　忽然来了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府中，两人完全不了解，却是要共度一生之人，还要称对方一声夫君，这让白紵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别扭。
　　这下子，她似乎有点明白书中写的那些女子为何可以抛弃一切只为与心爱之人共度余生的心情了。
　　若是与一个完全无意的人朝朝暮暮相对，那确实是令人难熬。
　　倾葵却兴致勃勃道：“对啊，以后小姐再也不是孤身一人，此后有人与小姐相互照拂，我也为小姐高兴。”
　　晚上白紵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只是这次，她却非是欣喜，也非是感伤，而是心头莫名沉重。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坚定了决心，一旦踏出这步，就不会再困扰了，所有的后路她都已想好了，况且白日所见的人虽不是十分投缘，但好歹也无过失之处。
　　只是真到了这一步，白紵忽的又有了几分退缩之心。
　　这样熬到天亮之时，倾葵一大早便兴冲冲拿了封信给她。
　　信中道：小姐今日安好，身体无恙否？
　　下面落款只有一个“叶”字，白紵立马明白了，除了她未来的夫婿叶云河还能是谁。
　　倾葵凑过来悄悄瞧了一眼，随后直言道：“这未来的姑爷这是演的哪出？我怎么看不明白，明明他可以来楚王府直接探望小姐，却非要故作文人的风骨，写的这样不伦不类的信。”
　　她失笑道：“或许，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但为了不失礼数，写了信教人送来，也算一番苦心。”
　　倾葵满脸嫌弃道：“什么苦心，我看他是脑子缺根筋。”
　　白紵却毫不在意取了笔，回了一封信，教人又送了去。
　　倾葵在旁边无奈摇摇头，表示不解。
　　两炷香的时间后，叶云河又叫人递了信来，以及一只信鸽。
　　信中依然是短短几字，寻常问候之语。
　　白紵虽觉麻烦倒也觉得这人有些新鲜，便耐心回了信寄在信鸽脚上，送了出去。
　　那只鸽子这样来来回回飞了五六回后，终于才暂时消停了。
　　傍晚，倾葵都忍不住来抱怨道：“小姐，那姑爷是不是故意的，您瞧瞧，这鸽子来来回回地飞，把院子都弄脏了，一股味儿，我拿那熏香在院子里点了四五盏，熏了好几个时辰才好些。”
　　可是话刚落音，那鸽子又扑哧着翅膀落在窗前，脚上绑着一封信。
　　倾葵皱着眉将信取下，递给她。
　　白紵看来，依然与早上那些话相差不多，最多不过是问吃饭身体心情之事，再无其他。
　　她又回了一封，鸽子又飞走了。
　　倾葵噘着嘴，坐在台阶上哭丧着脸道：“小姐，要不我去把姑爷请到咱们府中来吧，我看这鸽子来回飞，我都替它累。”
　　白紵笑着摇摇头，“你去请，他未必肯来，人家既然没做好准备，你又何苦为难。”
　　她这样说着，但却自己也是这样想着的，这样来回送信虽是麻烦了些，但也好过两人相对无言。
　　明明两处宅子只相隔一条街，但两人却连续几日都是飞鸽传信。
　　白紵面上虽是哭笑不得，但内心却也觉得如此刚好。
　　只是府中的香薰与纸墨近日倒是耗费了不少。
　　倾葵收拾着房间内的废纸，又替白紵整理连日堆叠的信道：“小姐，我看有些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真是可惜了这纸了，左右那鸽子都是要飞一趟，还不如多写些。”
　　确实，这些信除了下面日期不同，内容倒是相差无几。
　　白紵看着堆得老高的信露出些许疲态，撑着头道：“那叶公子想必是不自在，所以才想靠书信来拉近距离，倒是也难为他了。”
　　倾葵叹了气道：“小姐，您还叫他叶公子，您和姑爷这样，何时才能……”
　　话未说完，倾葵又垂头丧气继续将那些书信压得平整。
　　白紵笑了笑，望着那越来越茂盛的藤萝树无言以对。
　　是啊，照这样下去，两人又何时才能真正接纳对方。
　　芳菲压枝，又哪里再能听得一人站在树下温温柔柔轻轻唤一声阿紵呢。
　　如丝细雨轻轻落，那烟笼寒水般的人再也无处可寻。
　　就是因为知晓了动了爱慕之心是让人何等幸福之事，便再也难与不爱之人携手。
　　时间转眼便已是白紵生辰之日，她依然如往常般淡然，她有想过要不要邀请叶云河来府中一道吃饭。
　　可是想了许久，白紵还是作罢了。
　　只是快到午膳之时，却有一群人捧着东西来了楚王府。
　　倾葵兴奋地跑来告诉她，白紵笑着去前院亲自接待。
　　来的小厮白紵认得，领头的那个是晟京有名的花匠，他上前道：“白小姐，这是一位姓叶的公子叫我们送来的，请小姐收下。”
　　他后面几个伙计捧着几盆时下最艳丽的花，五颜六色，甚是惹眼。
　　倾葵问道：“叶公子？他自己怎么不来？只叫你们送这个来？”
　　小厮笑道：“小人只是打开门做生意，收人钱财，忠人之托，其他的小人不知。”
　　白紵看着那些花，心中了然，“倾葵，让人搬到后院去吧，劳掌柜的跑一趟了。”
　　倾葵吩咐了几个丫鬟小厮将那花悉数搬走，那送花的人也转身告辞了。
　　倾葵看着那些被搬走的花叉着腰道：“还算那个叶公子有点眼力见。”
　　白紵转头盯着倾葵，问道：“是不是你？”
　　这样明显的生辰贺礼，若不是有人说出去，叶云河又怎会晓得今日是她生辰。
　　倾葵心虚道：“是我派人提前告诉他的，但是我只是说了今日是小姐生辰，并未让他送礼。”
　　白紵微微垂眸，转身往屋里走，叮嘱道：“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
　　倾葵这样的举动若是让旁人看来，似乎是在向别人索要贺礼一般，楚王府行事怎能如此失仪。
　　只是白紵话刚说完，又有人来了，这回是花心斋的小二，他带来了各色果子糕点，那盒子叠的一层又一层。
　　花心斋是晟京闻名的点心铺，点心做的精致漂亮，味道淡而不寡，据说宫中的人会时常买回去给各宫娘娘享用，所以价格自然也是点心铺里数一数二的。
　　饶是这样，白紵也只得含笑收下，即使她平时并不爱糕点。
　　这份心意收的令她感觉分外沉重，但是府中的其他人倒是十分高兴和新奇。
　　平时除了皇上偶尔会赏赐一些东西外，很久无人给楚王府这样明目张胆地送礼了。
　　生辰贺礼送了一波又一波，但唯独叶云河从始至终都未出现。
　　白紵不得不又写了一封信去，对他此举表示感谢以及顺便询问他何时方便见面。
　　只是一直到傍晚都没有回信，她唯恐是信没收到，便差人亲自跑了一趟。
　　回来的人禀告她叶云河的住处无人在家，白紵也就随他去了。
　　皎洁月色划开黑夜之时，宫中又来人了。
　　路大人带着几个宫女太监站在楚王府的院子里，各人手上都端着锦盒不得空闲。
　　老路拱手施礼道：“白小姐，老奴又来了，今儿个白小姐生辰，老奴先道一声恭喜了。”
　　白紵颔首应下，“多谢路大人。”
　　“这些是皇上送给小姐的生辰贺礼，还请收下，另外，皇上说已经着人看好了黄道吉日，下月十五正是婚嫁的好日子，楚王府里无长辈，皇上就给您定下了，还请小姐莫要埋怨皇上。”
　　白紵心头一怔，随后笑道：“劳烦皇上为我担心了，我怎会埋怨皇上，谢恩还来不及。”
　　老路眉眼含着一泓月光，甚是温柔可亲。
　　他环顾了四周，问道：“听说白小姐未来的夫婿已来到晟京，也与小姐见过面，不知叶公子现在人在何处？”
　　白紵坦诚回道：“见是见过，只是叶公子似乎还没做好准备，所以并未留在楚王府，请皇上与路大人莫要责怪。”
　　老路摆摆手，忙躬身道：“无妨无妨，老奴也只不过是趁此机会想凑个热闹，想着或许能见到那叶公子，既然人不在，以后见的机会还多着，不打紧。”
　　白紵眼波流转，明白老路只是想来打探一下这叶云河本人品貌如何好回去交差，便道：“这叶公子是个知书识礼之人，模样也不差，皇上慧眼识人，定是不差，还望路大人替我转达对皇上的感谢。”
　　老路听了这番话，才又眉开眼笑道：“既然小姐这么说，那老奴也放心了，皇上就怕这赐婚的人不得你心思，让你不高兴，听你如此说，老奴便回去回了皇上。”
　　白紵恭顺地点了点头。
　　老路接着又道：“那老奴就先回宫了，老奴再恭贺白小姐喜得连理。”
　　说完，老路便带着一群人缓缓离开了，夜幕在他们身后合拢，楚王府又恢复了寂静。
　　老路走后，倾葵道：“小姐，您怎么也不和路大人说说这未来姑爷，这人来了晟京，一日日地躲着不见您，这算什么事儿？若是皇上知道了，说不定还能给他施压。”
　　白紵冷冷道：“这人是皇上选的人，我怎能在皇上面前说这人的不好，岂不是折了皇上颜面。”
　　事到如今，即使这人她不喜欢，她也没有拒绝地可能，也无退步的空间。
　　虽是不投缘，但日后有人一起用膳说说话，平平淡淡倒也无妨。
　　那一晚的楚王府，微黄的烛火中映着绰约的身影，整夜未眠。

　　只身一人

　　
　　翌日一早，白紵便吩咐人送信给叶云河，告知皇上为他们挑选的成亲日子，让他也能稍作准备。
　　她知道叶云河与自己一样心里还未完全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局面，所以信中措辞委婉而迂回，就恐让他背负太大压力。
　　只是这回，却是她想多了。
　　叶云河回信了，信中开头却换了称呼。
　　前些日子信中都只有叶云河自己的落款，可今日，白紵打开信，开头却真真切切写着“娘子”二字。
　　白纸黑字，这打头的两字晃入白紵眼帘，却令她感一阵眩晕心头紧绷，双手竟险些连这轻轻一张薄纸都拿不稳了。
　　她倚着几案，再往后看，内容不似前几日公文般的刻板客套了，这回字里行间全是思卿念君之词，行文语气竟与之前判若两人。
　　白紵不明，叶云河怎的一夜之间便能转换心思，忽的就接受了自己将为人夫的身份。
　　她原以为他们两人都是一样的，她以为他们就算彼此不了解，但在这点上也能达成共鸣，只是现在看来，他们两人无一相同了。
　　这一刻，白紵突然心生了畏惧，她捏着信，手心却不由得生出了汗。
　　她忽然想跑，想离开楚王府，离开晟京，逃到一个大家都找不到认不得她的地方去。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倾葵端着茶进来见白紵失魂落魄的靠着几案，焦急地问。
　　白紵闭口不言，眉头深锁，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倾葵看她不动也不说话，有些慌了，跑过来摇了摇白紵的胳膊，“小姐，您这是怎么？哪里不舒服？您可别吓唬我。”
　　倾葵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惊慌不已，又端了茶往她嘴边送，手忙脚乱，几乎是要哭了出来。
　　白紵用手推开面前的茶盏，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我没事，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倾葵见她有了动静，这才放下心来，吸了吸鼻子嗔怪道：“小姐以后可别这样吓唬人，刚才真是把我急坏了。”
　　白紵站起身，望着窗外那棵藤萝树，平静道：“我好好的能有什么事情。”
　　倾葵探着头问道：“那小姐方才是在想什么想的如此入神？”
　　白紵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长姐不知在外面过的开不开心。”
　　自打白潇离开楚王府后，白紵就再也未见过她了，算算日子，已经过了六年了，只是每年年关之时，楚王府会收到一份莫名的礼物。
　　那些只在书中见过的东西，像是极北才有的貂毛，南边才有的水果，又或者是一片孔雀尾，又或者是一盒海螺，都是些小玩意。
　　最初府中的人收到了还以为是哪个人恶作剧，后来，白紵便想明白了，这样年复一年不厌其烦送些小玩意给楚王府，除了白潇再无其他人。
　　倾葵道：“大小姐也真是狠心，竟然抛下您一人，若是大小姐在府中，想必您也不会这样孤独。”
　　白紵释怀笑了笑，曾经得知白潇与人私奔离开了楚王府后，自己确实一度恨过她，怨过她，恨她抛下自己与楚王府的自私，怨她好好的大小姐不当非要四处漂泊，可白潇到底是自己在世上仅存的最亲的人。
　　这些年，白紵却渐渐有些理解白潇了，尤其是现在，她对白潇竟然心生了羡慕。
　　纵情江湖，潇洒自在，走遍青山秀水，哪怕漂泊无归，也比日日囿于这楚王府苦心撑持着楚王府的颜面来的轻松的多。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无依无靠，楚王府的存无也只在皇上一念之间，这些年她步步谨慎生怕行差踏错无意间惹来杀身之祸，她身上绷着的那根弦随着岁月愈来愈紧，仿若只要一滴水珠，便能将那根弦折断。
　　想到这里，白紵动了动嘴角，近似自言自语：“白潇，什么时候换你回来顾守楚王府，让我也出去看看你所见的世界呢。”
　　倾葵站在后面，偏着头问：“小姐，您刚刚说什么？”
　　白紵答道：“我说这藤萝花开得真好看。”
　　倾葵听了兴致勃勃道：“要我说啊，藤萝花虽好看，但每年都开，而且总有些清冷的感觉，不如那前院的樱花，粉粉的一堆堆的，那才叫娇贵又好看呢。”
　　白紵喟叹道：“那倒是，种了十年才开花，确实更娇贵些。”
　　“小姐，我去折几支来插在房间里，好添些春天的颜色。”
　　“让它长在枝头，在阳光下尽情绽放岂不是更好。”
　　“可是书中不是写有花堪折直须折吗？”
　　倾葵说完，朝白紵粲然一笑，提着裙子跑去摘花了。
　　可倾葵忘了，书中也有写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可白紵也知道，世间没有那样多两情相悦的事，可若两情不相悦，便只是一种折磨，就如那枝头强被折下的樱花，纵使装在再美的玉瓶中，于它而言也毫无意义。
　　她走到桌前，铺开了纸，研好了墨，提笔沉思了许久，纸上除了笔尖滴下的一滴墨汁外，竟再也写不出其他的话。
　　往后接连几日，叶云河每日都有书信寄来，可是白紵却打那天开始，一封信都未再回。
　　倾葵不解地来问：“小姐，您前些日子不是还与姑爷有来有往，怎的这些天都不再回信？”
　　白紵怔怔地，愁眉深锁，脸上无一丝欢喜，反而一日比一日更添了沉重之色。
　　白紵道：“这信你替我看了便是，若是他以亲昵之称开头，便不必拿给我看了。”
　　她原本以为只是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而已，又不是要上断头台，又有何难。
　　可现实却比她想象的难得多，只要她的心还在跳动，她便万万无法忍受一个不爱的人唤她一声娘子。
　　每每看到信中有这两字，白紵便觉胸口似乎压着千斤巨石，无法呼吸。
　　眼看着，婚期一日日地近了，白紵却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子也越来越消瘦。
　　某日，倾葵急急奔来，道：“小姐，姑爷来了，等在大门口，您见还是不见？”
　　倾葵这些时日也算是看得有几分明白了，她明白自家小姐无法心里恐是无法接受这未来姑爷，所以便来询问白紵的意见。
　　白紵面色一惊，眉间露出少有的惊惶，“今日我不想见他，去回了他吧，就说我今日不便见客，打发他走吧。”
　　倾葵也只得照做，吩咐人去打发了。
　　可没过多久，人是走了，信却又来了，信中道：娘子为何不见我之类云云。
　　白紵看了那信仿若是看了什么妖魔鬼怪般，还未看完便将信丢进了火盆。
　　倾葵在旁心忧难言，她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一看到姑爷的信这般魂不守舍心神不灵，跟撞邪了似的。
　　看着寝食难安终日不言的白紵，倾葵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左思右想也没辙，便想到了京兆尹府的庄公子。
　　倾葵趁白紵小憩之时偷偷跑了一趟京兆尹府，她想，若是庄公子肯来看望自己小姐，他一定会有办法让白紵平复情绪的。
　　可是，不巧的很，倾葵去了京兆尹府，却被告知庄流影被皇上召进宫了，不得已，她又只得无功而返。
　　回来的路上却听得一些闲言碎语，全是关于楚王府的事情。
　　倾葵慢慢走在人群中，只听一人道：“知道吗？听人说楚王府的姑爷无才无貌，一副落拓相，跟个小媳妇似的，每天去那楚王府门前呆呆地站着，门都不让他进，这副样子也怪不得楚王府的二小姐不待见。”
　　“早就听说了，前些日隔壁刘婶子见了我跟我说道这事我还不信呢，现在看来八九不离十，都说那闾泽府穷山恶水，哪里能养出个像样的人来，若不是这白小姐父母去得早，这晟京的贵族公子哥还不是抢着要，哪里会沦到这等穷山僻壤里出来的小子捡个便宜。”
　　“唉唉，可怜呐可怜呐。”
　　“啧啧，可不是，我都替那白小姐委屈。”
　　倾葵默默跟在后面听那些人的谈话，却是越听越觉得委屈，竟不禁要哭了出来。
　　若不是楚王府无依无靠，晟京里最好的公子们可不是任由得自家小姐挑，如今却到这般田地，着实心有不甘。
　　倾葵一边往回走，一边低着头用袖子悄悄抹着眼泪，却不料撞上了一个人。
　　对面的人大声喝道：“谁走路不长眼，专往本公子怀里撞？”
　　倾葵连声道歉，一抬头，眼前竟然是卓赫炎。
　　卓赫炎挑眉看着面前梨花带雨的女子，神情突然变得凝重严肃起来。
　　倾葵望着映入眼帘的人立马脱口而出道：“对不起，卓公子，是我不小心冲撞了。”
　　卓赫炎正欲呵责，突然又转了笑意，“这不是白小姐的贴身丫头么？”
　　卓赫炎觉得自己或许才学不如庄流影，但这记人的本事绝对不输他，他记得那日在街上碰见白紵的时候，她身边便是这个丫头。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丫头，但只要是他见过一面的人，卓赫炎都能记得住。
　　倾葵有些惊讶，“卓公子记得我？”
　　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丫鬟，竟然也能在这个平时目中无人的公子哥脑中留下印象。
　　卓赫炎饶有意味道：“见过的人，我都记得，虽然我并非有意要将你记住，可我这脑子，我拿它没办法呀！”随后又笑道：“你这副委屈的模样，这是和你家小姐吵架了？”
　　倾葵摇摇头，“自然不是，只是……”
　　她正想一吐为快，却又立马意识到眼前人没安好心，于是又赶紧打住了。
　　卓赫炎似乎被勾起了兴趣，探问道：“只是什么？二小姐和你们未来姑爷吵架了么？”
　　倾葵避开卓赫炎的视线，冷冷道：“没什么，这是我们楚王府的事情，就不劳卓公子操心了。”
　　卓赫炎却依然不罢休，昂首道：“正好，我正想去府上祝贺你们家小姐呢，正好一道，咱们走吧！”
　　倾葵心中白了一眼卓赫炎，有些急了，可她又一时寻不得什么借口阻拦，只道：“卓公子，最近我们小姐不便见客。”
　　卓赫炎却不理会倾葵，径直往楚王府的方向走，“怎么？二小姐和你们未来姑爷感情这般好么？怕人打扰了他们两人的恩爱生活吗？”
　　“只是小姐近日身体不适罢了，不好见客，怕怠慢了。”
　　“既然二小姐身体不适，那本公子更要去探望了。”
　　倾葵悻悻地小跑着跟在后面，想辩驳却又不敢直言，只得沉默不语。
　　卓赫炎大步流星，走的极快，倾葵只得迈着小步紧随其后，只想能在卓赫炎之前踏进府门。

　　求助之人

　　
　　两人一路快行至楚王府门前时，远远看见一个男人立在门口的树下，那男子背着他们，徘徊了数回，最后看了一眼楚王府又离开了。
　　卓赫炎瞟了一眼，站在楚王府紧闭的大门前道：“街上听人说你们家姑爷跟个小媳妇似的被二小姐拒之门外这事儿是真的？”
　　倾葵叩了叩门，道了一声：“是我，开门。”随后又转头对卓赫炎道：“外面那些个传言卓公子也信？”
　　门吱呀一声打开，小厮见到卓赫炎似乎甚是惊讶，倾葵眼神示意了小厮道：“还不去禀告小姐，说卓公子来了。”
　　卓赫炎大摇大摆踏进府中，四处环顾了一遭，冷笑道：“你们大小姐不在，这楚王府确实是冷清了不少啊！”
　　楚王府大小姐白潇在这晟京早已是声名在外，是晟京中出了名不守规矩和不惜名声的女子，整日混迹市井酒馆不说，还与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卷了家产私奔，这些事在晟京都已经是众人皆知的旧事了。
　　倾葵知道他是话有所指，心中有些不满，便不客气地道：“楚王府本就人丁稀少，再加上我们家小姐爱清静，确实是与卓公子奢华热闹的太尉府比不得的。”
　　卓赫炎冷笑了一声，不再争辩。
　　他径直走进大堂，自顾自地坐下，随意地很，倾葵虽是对他不满，但为了显示楚王府的待客之道也只得叫人奉茶与他。
　　卓赫炎端起茶正要喝，白紵便走了进来。
　　白紵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倾葵道：“原来是卓公子，府中若有怠慢之处还请不要见怪。”
　　卓赫炎朗声笑道：“无妨，是我不请自来，打扰了二小姐，只是在路上遇上二小姐的贴身丫鬟，得知二小姐身体不适，于是才来探望，二小姐应该不会怪我吧。”
　　白紵道：“怎会，卓公子有心了。”接着又对旁边似乎心事重重的倾葵道：“倾葵，去叫厨房端些玫瑰酥糖来。”
　　倾葵应声便下去了。
　　见四下都无人了，白紵收起笑意，肃然道：“卓公子今日为何事而来？”
　　冷淡的话语，冷漠的表情，与方才判若两人。
　　卓赫炎冷嘲热讽道：“没想到二小姐还擅长变戏法，这脸是变得真快，若不是二小姐真真切切坐在这里，我倒还以为换了个人呢。”
　　说完，他悠然饮了一口茶，神情甚是享受。
　　白紵看着卓赫炎心中想到一事，于是忽然上前两步，道：“承蒙卓公子夸赞，只不过不知卓公子的面孔又是否始终如一呢？”
　　卓赫炎放下手中的茶盏，手指敲着桌子，明亮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二小姐似乎话中有话啊。”
　　“素闻卓公子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本事，不知卓公子是否还记得那日在街上说过的话。”
　　“你指的是哪句话？”
　　“那日卓公子说，若是我对未来的夫婿不满意，卓公子愿意接我进府做侧室，这话可还算数？”白紵说的极其认真。
　　而白紵心里呢，某一瞬间竟也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她觉得与其坐以待毙地等着和一个让自己如坐针毡的人成亲，还不如抛了脸面，想个其他的法子。
　　哪怕这个法子，是眼前的卓赫炎，但现在也唯有卓赫炎了。
　　她这些日子夜夜苦思，愁绪愈深，她觉得似乎是陷入了泥淖深潭中，无法喘息。
　　她想有人来打破这困局，将她带离这境况，可她想了很久终于是想明白了，若不自救，便无人来救。
　　卓赫炎神情一滞，转而笑着颔首施礼道：“怪我那日一时唐突了二小姐，二小姐还莫要记恨。”
　　“卓公子一介男子汉，说话一诺千金，我是当真，怎会记恨，难道卓公子是嫌我愚笨姿丑？”看卓赫炎眉间有些不解，白紵此刻倒是觉得或许嫁给他做妾也比和那个叶云河在一起的好。
　　卓赫炎不明白紵忽来之词，便道：“二小姐已经是有皇上赐婚的人，我怎敢违抗圣旨娶二小姐进门？”
　　他此刻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脑子已经彻底乱做了一团，他实在是没看明白白紵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总不至于她是真的喜欢自己又或者真的如她所言是因为不满皇上的赐婚才找上自己吧。
　　以卓赫炎对白紵的了解，他觉得白紵绝对不是和她长姐一样不顾大局之人。
　　白紵作为楚王府的二小姐，除了没有成亲这一条外，其他方面在这晟京一众千金小姐中可算得上是出类拔萃毫无破绽了。
　　白紵一步一步走近卓赫炎，质问道：“这么说卓公子是不愿意了？那日之言也只是信口开河了，还是说卓公子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不愿再娶别人？”
　　卓赫炎看着白紵的神情不似玩笑捉弄，避开她的视线，心虚道：“本公子向来风流惯了，还没有能让本公子倾心的女人，二小姐说要嫁给我做侧室我虽是受宠若惊，但我可无福消受二小姐这样的小妾。”
　　卓赫炎看着此时逼宫一般的白紵，忽地觉得有些后悔，后悔那日在街上一时嘴快调戏她了。
　　白紵闻言轻轻笑出了声，“卓公子又何必自欺欺人。”
　　卓赫炎愣了愣，敛眸轻蔑一笑，“本公子不明白二小姐此话何意。”
　　白紵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卓公子每年都要借故走一遭楚王府，为的也只是想来看看白潇有没有回来，您又何苦亲自跑一趟，只要您派人来问一声，我自然是据实相告。”
　　虽说太尉府的名声在晟京不怎么好，在朝中也向来是目中无人，但那些终归都是朝政之事，与她这个女子没有什么牵扯，况且，楚王府与太尉府也向来无深仇大怨，所以当卓赫炎每年都拜访楚王府一回的时候，白紵倒也依然也是以礼相待。
　　从前，白紵不明白为何卓赫炎为每年走一遭楚王府，后来，白紵渐渐明白了，他是为白潇而来。
　　只是堂堂太尉府之子又怎能与白潇这样骂名在外的人有什么牵扯呢？
　　卓赫炎闻言，表情瞬时僵住，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白紵死死盯着他道：“怎么？卓公子是被我拆穿了心思，不想承认吗？”
　　卓赫炎望着白紵灼灼目光，想瞪回去却又不自觉地想闪躲开她的视线，最后故作风轻云淡走到一边道：“我看二小姐是多心了吧。”
　　白紵盯着他腰间道：“那卓公子还记得前年赠您的孔雀羽，去年赠您的猫眼石么？这些小玩意对太尉府来说就像是路边的石头鸡毛一样，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为何卓公子您却用这几样东西做成了饰品日日随身携带呢？”
　　卓赫炎垂眸下意识地捂住腰间悬挂的那条有孔雀羽和猫眼石的配饰，目光转向了别处。
　　“虽然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但是本公子看着觉得漂亮便令人做成了佩饰，那又如何？况且这与白潇又有什么关系呢？”
　　卓赫炎自认为对白潇的这份心思他藏得很好，却没想到还是被人察觉到了。
　　白紵见卓赫炎不承认又道：“这些东西都是白潇每年托人送回来的，想必您也知道这一点，才会装作不经意地将目光停留在这些东西上面，我见公子似乎喜欢便也随手赠了。”
　　在白紵的层层逼问下，卓赫炎似乎找不到其他的借口了，甩袖愤然道：“这又与你何关？你是想借此事来要挟我么？”
　　如果父亲知道自己对白家的大小姐动了情乱了心，指不定会被父亲如何教训呢。
　　方才还是咄咄逼人的白紵，现在忽然间语气软了几分，“不是要挟，只是想请你看在长姐的面上帮我个忙。”
　　卓赫炎颇有些意外，负手而道：“帮什么忙”
　　白紵道：“若是晟京里的人知道我与卓公子走得近，或许迫于人言，皇上顾忌皇家颜面，我的婚事便会有转机。”
　　卓赫炎听明白了白紵的话中之意，笑道：“为何我非要帮你这个忙呢？再说，若真发生这种让皇上颜面扫地的事情，或许皇上一怒，不仅是你，可能还会牵连我们太尉府，这个忙实在是帮的不划算。”
　　谈话间，倾葵端着点心走了进来，那白瓷的盘上整整齐齐放着玫瑰酥糖还有几盏其他的糕点，一股淡淡的甜味玫瑰芳香充斥着鼻腔。
　　倾葵将糕点放在卓赫炎旁边，与白紵对视了一眼又退了出去。
　　白紵道：“卓公子尝尝这玫瑰酥糖，是我才得来的，这晟京里可是买不到的。”
　　卓赫炎瞟了两眼，目光又转向别处，“本公子不爱吃甜食，二小姐还是自己留着享用吧。”
　　白紵嘴角一抹笑意，“人的口味总是会变的，吃了这玫瑰酥糖说不定卓公子往后便会爱上甜食呢，这可是长姐去年年关托人带回来的，说是想到小时候曾经给人送过一块酥糖，那孩子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幸福的笑容……”
　　卓赫炎闻言不等白紵说完，便打断了她，神情有些复杂，道：“既然二小姐说得这般稀罕，那我便尝一块。”
　　说罢，拿了一块端详了片刻便塞进了嘴里。
　　酥糖入口即散，口腔中立马充溢着温柔的甜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玫瑰花的清香。
　　卓赫炎吃了一块，竟然又情不自禁地拿了第二块，明明吃的东西是到了肚子里，却觉得胸中有种温热的满足感。
　　白紵笑盈盈地望着他，道：“卓公子，如何？”
　　卓赫炎立马将酥糖一口咽了下去，缩回了又伸出去一半的手，一本正经嗤道：“说到底只是两块酥糖，你以为就凭两块酥糖便能让本公子冒着牵连全族上下的危险帮你吗？”
　　白紵站起身来，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勉强卓公子了，倾葵，把那剩下的两盒玫瑰酥糖拿来给卓公子带回去。”
　　始终候在外面的倾葵听了这话，立马吩咐不远处的丫鬟去拿。
　　卓赫炎听罢提脚便往门外走，白紵便也跟着送他出去。
　　走至府门口时，南星捧着食盒小跑过来，追上他们。
　　“卓公子，不用客气，拿着吧。”白紵接过食盒又往前走了几步，递到卓赫炎跟前。
　　卓赫炎顿住脚步，目光瞟一眼那盖的严严实实的木盒，扬起眉梢道：“说罢，怎么帮？”
　　白紵微微一笑，自知目的已成，踮起脚尖伏在卓赫炎耳边轻声道：“今晚九闲居见。”
　　面对她忽如其来的亲近，卓赫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虽然如此，但在旁人看来。两人之间还是亲密极了。
　　倾葵也不由得一惊，忙忙跑去挡在两人旁边，可是还是挡不住府中那些好奇的眼神。
　　卓赫炎正了正衣襟，从白紵手中接过食盒，白紵却故意装作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手指。
　　当然，这些小小的举动，自然是没能逃过府中那些围观人的眼睛。
　　卓赫炎拎着食盒迈出府门，笑着道了声“告辞”便拂袖扬长而去了。
　　白紵则站在门口，望着卓赫炎离去的背影看了许久，而回转时眉间又带了几许愁绪。

　　玫瑰酥糖

　　
　　白紵低眉含笑转过身，望着那躲躲藏藏眼神游移的一众人，凛然道：“看热闹归看热闹，但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切莫忘了楚王府的规矩。”
　　说完目不斜视气定神闲地便回了自己房间。
　　倾葵遣散了府中暗中看热闹的人，急急奔回白紵那边。
　　看着仿若无事人一般的白紵，倾葵皱着眉道：“小姐，您如今是有夫之妇，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别的男子如此亲昵，这要是……”
　　倾葵对她此举实在不明，白紵向来是出了名的顾全大局与名声的人，举止从未出过差错，平时更不容许出一丝纰漏，怎的如今却做出这般落人口舌的举动。
　　白紵不紧不慢道：“你是说怕他们说出去？我确保他们不敢。”
　　倾葵又提醒道：“小姐，府中那些人也就罢了，可是您别忘了，咱们府中现在还有四个皇上赐的宫女，若是她们给皇上打了什么报告，那该如何是好？”
　　白紵听罢却不以为意，“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要说，我也拦不住。”
　　倾葵只得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耷拉着头走开了。
　　卓赫炎拎着食盒踏出楚王府后，周身一直飘着那玫瑰的甜香味，他时不时地瞥一眼那盖子，脚步也变得轻快了。
　　走了几步，他干脆将那食盒扔了，把里面的两个精致的点心盒抱在怀中，直往太尉府而去。
　　卓赫炎揣着点心大步流星踏进府门，穿过院子时，却见卓思纡正坐在不远处的亭中看书。
　　几簇桃花掩映下的亭边，她一袭竹青色衣衫，墨发披肩，低眸翻阅着一卷淡灰色封皮的书，嘴角时不时浮起一抹笑意，那面容比这春日下的桃花还灿烂俏丽三分。
　　卓赫炎见她如此沉迷其中，便放轻了步伐，悄悄地绕过亭子准备回房。
　　哪知，才走了没几步，清脆又明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哥，你怀中揣的是什么宝贝？”
　　卓赫炎身子一僵，将手中的盒子抱得更紧了，缓缓转了半个头，“没什么，你好好看你的书。”
　　卓思纡眉眼弯弯，笑得很是甜蜜，她站起身来足尖轻点，轻盈地身姿掠过桃枝，衣衫携着几片桃花转眼便落在了卓赫炎面前。
　　她一手负在身后拿着书，一手朝卓赫炎伸开，眉开眼笑道：“拿来让我也瞧瞧吧。”
　　卓赫炎转过身来，手却紧紧按着盒子，昂首朗声道：“不给。”
　　卓思纡笑了笑，并不生气，漂亮的眼眸转了一转，“你不给的话，我便去告诉爹，这《南窗记》是你买回来给我的，你说爹要是知道你给我买了这种书会怎么责罚你呢？”
　　说着，把手中的书在卓赫炎眼前晃了晃。
　　卓赫炎咬牙切齿瞪着自家的小妹得意的脸，心中甚是后悔。
　　这本书是他自己在外面玩时看见随手买的，看这样正经的名字他还以为是本闲趣杂谈，结果买回去才知道是本坊间流传甚是火热的艳俗话本，当时也是被卓思纡看见后以同样的手段威胁拿了去。
　　卓思纡似乎看出了卓赫炎的心思，娇声道：“哥，就让我瞧瞧嘛，我绝对不拿，我就看看，也不会告诉爹。”
　　卓赫炎想了想，左右也只不过是两盒点心，坦荡点拿出来分她一两块尝尝便也就无事了，反而越是掖着她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卓赫炎冷冷道：“过来。”
　　说着拿着盒子走向方才的亭中坐下，小心翼翼将盒子打开。
　　“诺，给你，别再来烦我了。”还不等卓思纡坐下，卓赫炎便赶紧从盒子掏了一块放在桌上的点心盘中，随后端着盒子又准备走。
　　卓思纡看着眼前的玫瑰酥糖,似乎是有些失望，轻轻叹了一声，“唉，原来只是糕点，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卓赫炎起身白了她一眼，“就只是糕点，你爱吃便吃，不吃就还我。”
　　卓思纡拿起点心便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哥，你不是不爱吃甜食吗？怎的突然还会买这些东西了，还弄的这样神神秘秘。”
　　“只是突然想吃了而已，人的口味有时候也会变的。”卓赫炎走出几步背对着卓思纡答道。
　　“切，小气，只不过是块酥糖有什么了不起。”卓思纡在后面咕哝将口里的食物咽了下去，一股玫瑰的余香在唇齿萦绕，清清凉凉的，竟让人吃了还想再吃了。
　　“哥，还能再给我一块吗？”看到走远的卓赫炎，她又在后面大声问道。
　　“不给，没了！”卓赫炎背着她挥挥手，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卓思纡望着那消失的背影，笑着无奈地摇摇头。
　　晚上，夜幕落定时，白紵与卓赫炎双双出了府门，往九闲居而去。
　　九闲居是晟京出了名的吃饭兼住宿的酒楼，布局格调雅致，菜式也是一绝。
　　晚上，这里是晟京最火热的地方，但内中因邻座之间皆有屏风相隔却是安静清雅，踏入九闲居，似乎人人都变得格外平静风雅了起来，不由得说话也小声了，吃饭也端庄了。
　　白紵与卓赫炎坐在靠窗边的位置，其余三面皆立有花鸟屏风，这样倒是让他们二人行踪隐秘不少，不然只光卓赫炎的一张脸，便会在这里引发骚动。
　　平日里行事张扬的卓赫炎，晟京脚下又有几个不认识他呢？
　　况且这九闲居出入的达官贵人多，若是见着太尉家的公子，大多数人自然是要上来打声招呼寒暄几句的。
　　白紵望着满桌的菜，道：“卓公子请吧，这顿我请。”
　　卓赫炎满不在乎地拿起筷子，笑道：“还从来没有女人请我吃过饭。”
　　“确实，这晟京想卓公子吃饭的人从皇城大门排到闾泽府，今日卓公子肯赏脸倒是我的荣幸了。”说罢，白紵亲自给卓赫炎斟了一杯酒。
　　卓赫炎端起酒杯，饶有意味看着白紵，“二小姐果然是礼数周全之人。”
　　白紵笑了笑，“这菜可还合卓公子胃口？”
　　卓赫炎夹了一片牛肉，品尝了一番，又放下了筷子，“马马虎虎，这牛肉鲜香滑嫩尚且过得去。”
　　“卓公子山珍海味尝遍，这一般的菜入不了您的眼倒也是正常，看来这九闲居也只是徒有其名了。”
　　“但这酒倒是不错。”卓赫炎饮了一杯又倒了一杯，端着酒杯浅啄了一口，眉间露出些许赞叹之色。
　　白紵端起酒壶道：“那便多饮些，今晚还很漫长。”
　　卓赫炎闻言手微微一顿，猛然抬头，“今晚？”
　　白紵衣袖半掩嘴角，笑道：“卓公子这么聪明的人，我以为您答应帮忙便已经知晓我要做什么了呢。”
　　卓赫炎望着白紵认真的脸瞪大了双眼，满脸不信。
　　“不想听听白潇的事情吗？”白紵只手撑着头，笑颜如花。
　　“这……”卓赫炎迟疑了，随后展眉笑道：“都说楚王府二小姐是晟京出了名的最为规矩识大体的大家闺秀，只是现在看来二小姐并不如传闻中那般无趣，倒是让我有些兴趣了。”
　　“卓公子如果退缩了倒也无妨。”
　　卓赫炎嗤道：“本公子左右是无所谓，不想二小姐竟然也能如此不顾颜面，我现在倒是不知是该同情二小姐还是那叶云河了。”
　　白紵看了看外面的灿烂灯火，站起身来，“卓公子请移步吧，若是还想吃什么我让小二端到房间来。”
　　说着拿出袖中的白纱系在脑后，半掩容颜。
　　见白紵这般，卓赫炎也只得拂衣站起，他原本以为白紵只是一时赌气，没想到她竟会来真的，眼下到了这种地步，也无反悔的余地了，只能跟着走。
　　白紵叫了小二带他们上三楼的厢房，那小二在前面带路眼神却时不时瞟过卓赫炎的脸，明显他也认出了这位晟京出了名的贵公子，所以眼角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
　　卓赫炎倒是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他自知在晟京里的人大多只是畏惧太尉府才对他表面恭敬，至于那些人背后如何议论他，他向来是装聋作哑。
　　只是现在跟在白紵后面，卓赫炎心里倒是有种微妙的感觉。
　　看白紵气定神闲，一派端庄大气的风范，即使她蒙上了脸明眼人也能看出这女子不凡，这样再看后面的卓赫炎忽然就有种怪异的感觉，生生像是被包养了的小白脸。
　　“两位请。”小二站在一间上房门口，推开门请他们进去。
　　白紵提裙踏入，环顾一下四周，满意点点头，卓赫炎径直走进便懒懒地倚上了美人榻。
　　“多谢，另外再给这位公子上点方才的酒菜，要最好的，银子我付。”白紵转过头站在门口叮嘱小二，随后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小二手中。
　　小二欢喜接过银子连连点头，又瞥了一眼里头的卓赫炎摇头走开了。
　　白紵关上房门，坐在桌前，细细打量着房间的陈设。
　　卓赫炎半眯着眼眸，懒懒道：“我还以为二小姐多大胆子呢，蒙了这面纱，谁还能认出你来，明日这消息传出去，整个晟京的人也猜不到是二小姐。”
　　“我自有主意，若是过于明目张胆，以你我两人在晟京截然相反的名声，谁会信你我之间有何事情。”
　　“看来做个循规蹈矩的好人太久也不是好事。”
　　卓赫炎说完又闭上了眼。
　　片刻后，只听见门外响起叩门声，“客官，二位要的酒菜来了。”
　　白紵起身去开门，“进来吧。”
　　小二目光在一边的卓赫炎身上停留了片刻，将酒菜放在桌上转身便要走。
　　“等等，这茶凉了，能帮我换壶热的吗？”小二刚走到门口，白紵端着茶壶跟了上去。
　　榻上的卓赫炎微微睁开眼眸打量着门口的动静。
　　小二伸手去接，白紵却一手未端稳，那茶壶一歪便泼了出来，小二忙去扶，却不慎扯下了白紵的面纱。
　　面纱自两人眼前滑落，当白紵的面容映入小二的眼帘时，小二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眼睛直直地愣住了。
　　卓赫炎余光一直看着这出戏，嘴角浮起一抹趣味的笑容。
　　白紵一看面纱掉落，忙拂袖遮住脸，将小二推了出去，慌慌张张道：“茶不用了，你退下吧。”
　　说罢，她用力关上了门，只剩下站在门口久久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小二。
　　小二端着茶壶，擦擦眼，他确信自己方才没看错，那不是楚王府的白小姐吗？
　　只是她怎么会和那个纨绔子弟出现在这里，晚上男女共处一室，还这样神秘，小二左右是想不明白的，便冲下楼去找掌柜去了。

　　九闲居夜会

　　
　　“二小姐，你这戏演的也未免太敷衍了。”卓赫炎撑着头漫不经心道。
　　白紵轻笑，“这怎能算是敷衍，我还怕我演的不够真切呢，但是看来那小二是没有卓公子这般眼力了。”
　　依白紵所想，她方才这样遮遮掩掩的样子应该更能让人信服，想必明日晟京便有风声要传出来了。
　　“只是如此良宵，二小姐又是作何打算呢？”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卓赫炎自是无所谓，只是他没想到白紵竟也能这般淡然从容。
　　“如此良辰美景，自然该是秉烛夜谈而后结为知交。”白紵悠然坐下，面色平静。
　　卓赫炎站起身来，朝白紵走去。
　　他站在白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紵，笑道：“此刻我倒是对二小姐更感兴趣了。”
　　虽然他痴念白潇多年，但此刻，他确实对眼前的白紵产生了一些兴趣。
　　准确的说，应该是好奇。
　　他好奇这位向来循规蹈矩的千金小姐在男人的挑逗之下到底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长夜漫漫，久闻卓公子文武双全的盛名，要来下棋吗？”面对卓赫炎的挑衅，白紵从容的摆好了棋盘，仰着头笑问。
　　面对白紵这样平淡的反应，卓赫炎瞬间有种挫败感，只得顺势坐下，敛了心神。
　　棋盘已摆好，卓赫炎看着棋盒，问道：“二小姐是执白棋还是黑棋？”
　　“卓公子先选。”
　　卓赫炎瞧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白紵，拿了白子。
　　“卓公子为何会选白子？”
　　白紵的话语间夹杂着一丝丝不明所以的笑意。
　　“我只是觉得白色干净又好看，怎么？二小姐若想执白我自然会相让，何以如此发问？”卓赫炎捻着一粒棋子，眉间带着戏谑的笑意。
　　他说的理由看似牵强实则倒是真的，卓赫炎一直认为下棋图的便是风雅之态，白色的棋子执在指尖，会衬得他修长的手指更为好看。
　　白紵摇摇头，“那倒不是，既然让卓公子先选我又怎会计较，我执黑那便由我先行。”
　　说着指尖一粒黑色的棋子将要落入棋盘中。
　　卓赫炎却皱眉出手将她拦住。
　　“二小姐，向来下棋是白子先行，怎的今日便成了黑子先行，二小姐这是要破坏规矩啊。”
　　他虽是武将之后，但文人该学的东西他可是一样没落下，下棋的规矩他还是知道的。
　　白紵似乎很是无辜，抬头道：“规矩是人定的，说不定今日之后，往后下棋便都是黑子先行，有何不可呢？”
　　卓赫炎看着白紵认真的模样，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理由来反驳她这句毫无逻辑的话。
　　他只得叹了口气，“罢了，好男不跟女斗，二小姐请。”
　　白紵垂下眼眸，将指尖的棋子放入棋盘中，只是这起手的落子，令他实在搞不懂。
　　围棋中那些个技艺，棋盘中的章法，在白紵这儿似乎完全看不见。
　　“不知二小姐究竟是作何打算？”卓赫炎盯着棋盘，预料着局势的走向，冷不丁地问道。
　　似是问棋局又似乎是问其他。
　　白紵边思索着边道：“你我已入棋局，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二小姐就当真如此信任我？”卓赫炎问完这句余光偷偷打量着白紵的表情。
　　从前没细看，现在灯下烛影里，白紵平日冷淡的脸上笼着薄薄的微光，甚是温柔可人。
　　“不是信任你，是我以为依卓公子的聪明才智，不会将自己以及家族完全陷入危险的境地。”
　　若只为做戏，在晟京闹个传闻，倒也罢了，若真做实了，那楚王府与太尉府都少不了要被问责，白紵相信卓赫炎不是那般没有头脑之人。
　　卓赫炎笑了笑，恍然道：“二小姐这不是想让皇上改变主意，而是想让风声传出去让你未来的夫君知难而退吧，若是二小姐去向皇上提出退婚，必然不可，若是对方觉得颜面扫地不愿娶二小姐，那便是他们该烦恼如何向皇上请罪的事情，二小姐还真是半点亏都不吃，即使对方不退婚，或许皇上会碍于情面收回成命，确实值得一试。”
　　白紵展眉放下一粒棋，莞尔道：“卓公子也未吃什么亏，还白得了两盒酥糖，顶多受点风言风语的烦恼。”
　　“本公子向来不怕什么流言蜚语，二小姐这句话倒是小看我了。”
　　卓赫炎话说的坦荡，但心中还是有些发慌，暗自庆幸好在父亲这几日刚出门办差去了，未在家中，等他办完事回京，这些风波应该也早就散了，不然……
　　想到此处，卓赫炎背后不禁一凉，打了个冷噤。
　　“卓公子，你输了。”白紵忽的抬头冲卓赫炎一笑。
　　卓赫炎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谈话间，白紵所执的黑子已经将自己的白子所包围，仔细看来，白子已是满盘皆输。
　　卓赫炎指尖的白子哗啦落下，愣了愣，表情很是不甘。
　　“再来一次！”卓赫炎收着棋子，眉间按捺不住的想扭转局势。
　　卓赫炎自诩精通棋艺，连名震京城的大才子庄流影都稍逊色自己，如今自己怎会输给一个足不出户的落魄千金小姐。
　　白紵撑着脑袋，掩袖轻轻打了个哈欠，佯装困倦道：“可是我已经困了，不如改天吧。”
　　“不行！”
　　“可我真的困了。”
　　“那我让小二沏最浓的茶来。”卓赫炎依然不肯罢休，起身准备出去叫店小二。
　　刚起身，便听到了叩门声，“客官，您二位的茶。”
　　白紵抬眸向走到门口的卓赫炎看去。
　　“我还没叫茶呢，你就知道本公子的需要了？”
　　卓赫炎开了半扇门立在门口看着有些面生的小二，刚好挡住了后面的白紵。
　　这小二的模样与店里其他的小二气质有些微的不同，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或许是个子高了些，气质出尘了些，但看小二站的笔直，举止恭敬，卓赫炎也寻不得什么毛病。
　　小二见卓赫炎打量着他，赔笑道：“掌柜的说公子是本店的贵客，所以让我过来伺候着。”
　　卓赫炎心中冷笑，这个掌柜到底是居心叵测还是真的想助他一次呢，不管是哪种，掌柜势必是想要讨些好处，想罢，卓赫炎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小二怀中，接过了茶盘。
　　那小二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笑颜绽开，连连道谢，只是这面上却少了些市井的谄媚味儿。
　　“你退下吧，不必在此候着，有事自然会叫你。”
　　卓赫炎一只手端着茶盘，一只手朝小二挥了挥，示意他离开。
　　小二微微一颔首，拱了手准备退下。

　　偶遇之人

　　
　　卓赫炎正欲转身进屋，鼻尖却飘来一股浓烈的酒味。
　　随即，传来一个醉醺醺的男子的声音，“好你个店小二，我刚刚叫了那么多次，让你给本公子端茶，本公子等了许久也不见茶水，原来是端这里来了，没想到堂堂九闲居也是个看菜下碟的主儿。”
　　那男子歪歪扭扭步履蹒跚的走过来，死死拉住小二的袖子，嘴里骂骂咧咧。
　　卓赫炎侧身用余光瞟了一眼门口的年轻男子，刚好对上那男子清亮的眸子。
　　这男子长得倒是清俊秀雅，只是打扮朴素了些，外表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只是这失态的举止和口中不雅的言辞却又像是哪家不讲道理的纨绔子弟。
　　男子眯着半醉的目光望了一眼卓赫炎手中的茶，随后又开始与那小二拉扯，一股胡搅蛮缠的撒泼样。
　　那小二被这男子拉扯的不知所措，只能不停道：“公子，我稍后马上再给您沏壶茶来。”
　　男子却还不罢休，干脆往地上一坐，拉着小二的衣裳，“我就要他手上的这壶。”
　　卓赫炎满目不屑地盯着地上的人，不想再看闹剧，转身要进屋，才迈了一步，就感觉衣角被拽住。
　　卓赫炎有些不耐烦地扫视了一下小二，示意他赶紧解决此人，小二一时有些慌了，使劲去拉那男子的手。
　　“公子公子，我先带您回房，马上沏一壶最好的茶给你端去。”小二躬身哄着小孩子般。
　　“我只要他手中的那壶，他那壶肯定是不一样的。”男子说着，又望向卓赫炎手中的茶。
　　卓赫炎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这男子从开始到现在都未正眼瞧过自己，一直都是盯着茶壶，他精神虽看似醉态，只是他盯着那壶茶的时候眼眸却总是会清醒几分。
　　在店小二万般为难的时候，卓赫炎突然笑道：“既然这公子非说我的好那这壶便先给他吧，这样吵吵闹闹也不成体统，惹得本公子着实不快，一壶茶而已，本公子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
　　小二却欲言又止，随即道：“可这壶茶是专门给您的……”
　　“噢？专门替我准备的？”卓赫炎目光紧锁着小二低垂的头。
　　“是，是，公子您是本店的贵客，自然是特别的。”小二的声音小了下去。
　　卓赫炎忽然间却伸出一只手，掐住了小二的脖颈，脸上的笑容透着一股凛然杀意。
　　“你若说是专门替我准备的我倒是有些不敢喝了，不如你替我尝尝这壶茶和店里其他的茶有何不同？”
　　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冷汗涟涟，费力的从喉中挤出几个微弱的字眼。
　　“公子……饶命，公子身份……尊贵，小人……绝……不敢谋害公子。”
　　“是吗？”掐着的手又多了一分力道，转头打量着手中的茶。
　　眼看那小二脸色青紫，喘不过气来，那地上的男人突然一骨碌站起来抢走了卓赫炎手中的茶，咕噜咕噜便往嘴里灌。
　　卓赫炎和那小二登时有些惊诧，只见那男子将那茶仰头一饮而尽，喝完打了个嗝，抹了抹嘴，依然醉醺醺道：“嘿，这茶真不错，你们慢慢聊，我，嗝，你们，嗝，你们慢慢聊。”
　　说完晃荡着手中的空茶壶摇头晃脑的顺着长廊离去了。
　　卓赫炎目光一直紧盯着那男子的身影直到消失，才慢慢松开了掐着店小二的手。
　　“公子，您看，那位客官喝了并无事，您真的冤枉小人了。”小二喘着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卓赫炎将信将疑的盯着小二看了半晌，随后道：“你记着，以后可千万别再让我看见你。”
　　小二忙忙点点头，小跑着离开了。
　　闹了这么一阵，卓赫炎有些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关了门，退进房内。
　　白紵却依然端坐在棋盘边，只手撑着脑袋，悠悠闲闲地打着哈欠，好似刚才的喧闹并未发生。
　　“就这么放了他，还真不像卓公子的行事作风。”白紵耷拉着眼睑，满脸倦态。
　　“听二小姐的意思，是遗憾我没杀了他吗？还是说二小姐跟世人一样觉得太尉府的人都是嗜杀不讲道理的？太尉府再怎么军功显赫，我也不敢随随便便在皇城脚下杀人。”
　　“这晟京中惦记着太尉府的人太多，卓公子以后出门倒还是需带几个贴身的侍卫了。”白紵漫不经心的说着，言辞间却透着一股微微的笑意。
　　古来便如此，身居高位者，尊享荣华，有人奉承便也有人厌弃，有人护也有人恨。
　　“屋外的动静二小姐全都听见了吧，佩服二小姐倒是沉得住气，跟没事人一样看戏。”卓赫炎看了看棋盘，被刚才一打扰，已经全没了要下棋的心思，现下又被白紵这样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心中很是窝囊。
　　白紵道：“今儿这事本就与我无关，若是真有事，也怕是卓公子拖累我罢。”
　　卓赫炎拱了拱手，甚是不满，“那二小姐自便，为了不拖累二小姐，本公子要先回府了。”
　　说完，一拂衣，开了门便怒气冲冲的走了。
　　卓赫炎离开后，白紵换了身便服，便静悄悄地离开了九闲居，毕竟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还顺带看了场戏，倒也不亏。
　　她从九闲居侧门出去，进了一辆等候多时的轿子中，那轿子在黑夜中往楚王府而去。
　　明月当空，街上不见人烟，只听得打更人一遍一遍的敲锣声，现下已是三更。
　　轿子落在楚王府门口，白紵从轿中下来，就着门口两盏昏黄的灯笼，却见树下有一人抱着树干摩挲，口中还不停地唤着娘子，一阵风吹来，还能闻得一股酒味。
　　白紵望了他一眼，夜色中没看清他的面容，只是又觉得有些许熟悉之感。
　　这时，大门轻轻开了一半，里面蹑手蹑脚蹿出一个人影儿，低声唤着：“小姐，小姐，快进来。”
　　白紵定下心神，是倾葵给她开门来了，今天出门之时，她便交代过倾葵，不要惊动府中的人，晚上会在此时悄悄回府。
　　倾葵忙跑过来，“小姐，府中的人都睡了，进去吧，您在瞧什么？”
　　“去看看，那儿有个人。”白紵大着胆子往树下走。
　　倾葵瞧见了那人影，差点惊叫出来，使劲把白紵往大门口拉。
　　“小姐，您管这些人干嘛，不就是一些醉汉喝多了找不着家了，明儿他们醒来自会离开。”
　　白紵却不顾阻拦，走了过去，映着月光，她总算看清了那人，这不就是刚才在九闲居与卓赫炎抢茶的那男子。

　　中毒了

　　
　　虽然当时白紵没有走到门口，但透着缝隙，她还是看清了刚才外面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看那男子意识迷茫，口中喃喃，似乎很是难受，但是刚才从九闲居离开时，那男子分明还是好好的，难不成那茶中真有毒？
　　“倾葵，去把管家叫起来，让人把他悄悄抬进去，安置在东厢。”
　　白紵看了看他，想走，但是又恐真出什么事儿，于是吩咐倾葵。
　　不管缘由如何，左右都是在她楚王府门口，她可不想看见明天大门口出现一具男尸。
　　况且今日若不是他有意提醒卓赫炎，恐怕此时便是换她趴在这儿了，于情于理，她倒也不该见死不救。
　　倾葵见白紵这般坚定，只好匆匆去叫了管家，悄无声息地把他扶了进去。
　　楚王府幽静无声，仿佛能听得见落花之声，院中处处充满着藤萝花的香味，味道比前几日更加浓郁了。
　　将那男子安置好之后，倾葵提灯照去，男子似乎满脸通红，瑟瑟发抖，额头一直冒汗，管家替他喂了几回水，敷了几回冷毛巾，似乎不见好转。
　　白紵不得不又遣了管家去城中寻个郎中，管家虽是年龄稍大，只是这楚王府中，白紵最相信的人除了倾葵也只有管家，她不想惊动其他人，免得惹来非议和口舌，于是管家又不得不匆匆出了门。
　　“小姐，您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呢。”
　　倾葵见白紵脸色不好，双眼露出一些倦态，便如此道。
　　白紵在屋中转了转，她还是不放心，倾葵虽是机灵，但始终是年轻了些，不稳重，若这人待会儿真出了问题，倾葵恐怕吓得会惊动全府的人。
　　想罢，白紵摇了摇头，“无事，我还不困，你看着他，我就坐在这儿休息片刻。”
　　倾葵点点头在旁边照看着，白紵撑着头坐在桌边，眼皮却不听使唤地往下掉。
　　“娘子，娘子……”床上的人翻滚着，微喃着。
　　白紵头一歪，猛然清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白紵抬眼看了看床上的男子，道：“葵儿，管家还未回来吗？”
　　倾葵眯着眼睛打着哈欠，“小姐，应该快了吧。”
　　话刚落音，便听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倾葵忙去开门，管家引着郎中来了。
　　“郎中，您看看他是怎么了？可是中了毒？”
　　白紵站起身来，把郎中往床边引。
　　郎中是个四十来岁的清瘦大叔，他慢条斯理的放下药箱，坐在床边，开始替男子把脉。
　　半晌，郎中收回了手，道：“是毒。”
　　白紵等三人皆十分讶异和惊惶，齐声道：“中毒？那还能治吗？”
　　郎中又仔细看了一回，摇摇头，“是毒也不算毒。”
　　倾葵满脸的茫然，旁边白紵正声道：“不管是不是毒，是否可解？”
　　郎中站起身，意味深长道：“只是些不入流的毒，解倒是可解，不过……”
　　白紵瞧郎中神色，又看躺在床上男子，似乎有些明白了，“大夫，不会又是需要女人才能解的毒吧。”
　　这些个东西她倒是听说过一些，话本里也看过一些，无非是些男女助兴之药，阴阳调和便是最快的解毒之法。
　　白紵想着若真要如此，她便让管家把他送到那沁芳楼去，那里多得是能为他解毒的女子。
　　郎中笑道：“夫人博学，说的没错，女人确实可以为他解毒，不过……”
　　“不过什么？”
　　不知是疲倦的缘故还是这郎中说话不爽快的原因，白紵语气里已经有了稍许不耐。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有普通的法子可解。”
　　“什么法子？大夫您能不能痛快点说完，可真是急死人了。”
　　这回，倾葵终于受不了了，直言道。
　　郎中笑了一笑，从药箱中掏出了纸笔，白紵见他似乎要写药方，便脱口而出道：“是您现在写的这法子便宜还是送到沁芳楼便宜？”
　　众人：……
　　此言一出，管家倾葵与郎中三人齐齐愣住了，屋中一片沉默。
　　半晌，郎中率先缓过神来，笑道：“夫人您误会了，我这不是写药方，只是怕你们忘记，要把这法子写下来交给你们。”
　　白紵又问道：“很复杂吗？”
　　“倒也不复杂，只是，大伙儿都夸我这字写的不错……不禁有些手痒了。”
　　郎中嘿嘿一笑，脸色带着些许自豪。
　　倾葵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夺了郎中手上的笔，将他拉拉拽拽扯到了屋外。
　　外面嘀嘀咕咕了一阵，倾葵又进来了，走到白紵跟前道：“小姐，您可以先去睡了，这法子简单的很，我和管家来就可以了。”
　　白紵有些疑虑地看了看倾葵，又看了看后面耷拉着脑袋进来的郎中。
　　这时管家开口道：“二小姐，有老奴在，您不必担忧，有我照看着，您就安心歇着去吧。”
　　白紵也实在是困极了，只好点点头，也未问到底是何法子。
　　打发了郎中离开后，白紵便回了自己房间。
　　许是今日经历的事太多，又许是夜已深，白紵一躺在床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之时已是彤阳半窗了，倾葵候在旁边一脸拘谨与不安。
　　“倾葵，什么时辰了？”白紵望着倾葵，以为她是为昨日之事担忧。
　　倾葵答道：“巳时。”
　　她爬起来披了件薄衫，见倾葵脸色异样，问道：“怎么不早些叫我，你一大早的摆这种脸色作甚，昨晚那个……”
　　倾葵接下她的话面露忧色道：“小姐，皇上已在内堂等您多时了。”
　　白紵虽面色平静，心下还是兀自一惊，不知此回皇上又是因何而来？
　　难不成她与卓赫炎昨晚私会的事已经传到皇上耳中，所以皇上前来问罪吗？
　　随即白紵摇摇头，急急忙忙地梳妆换衣，嗔怪道：“既然皇上来了，为何不早些叫我？”
　　倾葵手忙脚乱地替白紵梳妆，委屈道：“皇上说不准别人叫醒您。”
　　“哎呀，你可真是傻，皇上说不让叫就不叫了？”
　　白紵叹了口气，利落地换了身端庄的衣裳。
　　倾葵给她发髻上插了一支簪子，道：“皇命难违，我只是个奴婢，哪里敢忤逆皇上。”
　　白紵也不再责怪倾葵，定下心神，“皇上为何而来？面色如何？”
　　倾葵歪着头想了一会，“皇上似乎与往常一样，并无不悦，至于为何来，皇上只说是抽空过来先恭喜小姐大婚。”
　　“那东厢房那边，可曾起了？可吩咐过管家不许闲杂人进去东厢？”
　　这样一来，白紵顾虑的事情又多了一件，偏偏皇上此时来，昨晚才与卓赫炎私下相会，现在府中又藏了个来路不明的男子，若是让皇上知道，楚王府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便全要毁于她手了。

　　尴尬之景

　　
　　倾葵给白紵理了理衣襟，道：“东厢那边昨晚就吩咐下去了，不许人进出东厢，派了两个信得过的小厮暗中把守着，管家本欲今早把那人请走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皇上便来了。”
　　听倾葵这般说，白紵心中稍稍安心了一点。
　　在未闹出更大的乱子之前，得尽快把那男子打发走。
　　终于收拾完毕，白紵带着倾葵往内堂去，依旧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脸，从容不迫的端庄步伐。
　　只是刚刚走到大门口，皇上便从座位上站起来，笑道：“是身子不爽吗？昨晚可曾休息好了？”
　　白紵进去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皇上驾临，小女未能接驾，还睡到这日上三竿，让皇上见笑了。”
　　皇上走到她跟前，将白紵扶起，笑容很是柔和，“这是你的家，是朕不请自来打扰了你的好梦，你啊，一向都这样拘谨，实在是让人心疼啊。”
　　语末，皇上又轻轻叹了口气，气息中带着一丝怜惜。
　　白紵笑了笑，未接下这句话，只道：“皇上今日怎的会忽然过来？若是提前派人通传，我也好准备几个像样的酒菜招待皇上，不至这般殿前失仪。”
　　“这阵子政事渐渐繁忙，你婚期将近，朕恐到时候无法亲自到场祝福你，所以趁得有空，过来看看你。”
　　白紵叩谢，“皇上有这份心意就是小女莫大荣幸了，多谢皇上这些年的照拂。”
　　皇上点点头，随即屏退左右，气氛突然严肃了起来。
　　“阿紵，你爹娘去的早，这府中一直由你一个人撑着，这些年也受了不少委屈，我想着若能为你寻个好夫婿，你爹娘九泉之下也能安心，如今晟京中皆知你已有未来夫婿，你向来聪慧谨慎，想来该知道避避这外头人的闲话，克己守礼才是。”
　　白紵探问道：“是皇上听说了什么吗？”
　　皇上摆摆手，笑了笑，“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只是来时路上偶然听见了坊间路人的几句风言风语，朕是知你秉性的，自然不会随意听了旁人的闲话去，但这晟京，人多口杂，你也知人言可畏的道理，朕怕闲话传久了便被人当真了，你往后在晟京还如何自处。”
　　白紵心下已明白，皇上这是已经知道了昨晚之事，所以特来叮嘱警告自己的。
　　她施了一礼，垂眸道：“小女谨遵皇上教导。”
　　皇上负手走到门口，语气分外轻松，笑道：“你将大婚，不知这府上还缺什么，哪里需要再装点些，不如你带朕在府中转一转，让朕替你参谋参谋，缺什么回头朕派人给你送来。”
　　白紵脑中想着东厢房，迟疑了片刻，却也只能接道：“上回路大人已来问过，皇上又特意拨了四个姑姑过来帮忙，这已是莫大恩赐了，楚王府上下于社稷人民无半点功德，不好频频受惠，这婚礼办得朴素些才好。”
　　皇上盯着白紵，慈眉善目道：“无妨，好歹是朕牵的姻缘，怎能不风光体面些，不然人家还要笑话朕小气呢。”
　　说罢，不等她反驳，皇上已经兀自地往外走去了。
　　白紵也只得随后跟上，眼神不时地往东厢那边望。
　　天上骄阳似火，近侍在旁给皇上撑着黄罗伞，倾葵则撑了一把纸伞跟在白紵旁边。
　　楚王府虽是简朴了些，但贵族院中该有的曲廊折桥，高阁画楼倒是一应俱全，只是外观没有那些有钱人家那般华贵灿烂。
　　皇上边走边道：“这院子打理的倒是雅致干净，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白紵上前一步，颔首道：“不知皇上有何建议。”
　　“朕就是觉得少了点生机，烟火气，不够热闹。”
　　听闻这话，白紵只是沉默以待。
　　楚王府清静干净是真，但也正如皇上所说，少了些生机，太过于清静，一眼望去，眼见皆为一片绿色，竟也没些娇艳的花朵点缀其中。
　　唯一颜色明亮的花也就是白紵自己住的院子中那棵藤萝了，而樱花也是今年才开。
　　白紵不喜吵闹，所以连京中达官贵人家中追捧养的碧羽鹦鹉，她都从未想买一只回来。
　　有时候会有种错觉，仿佛这楚王府不是一座宅邸，而是一座寺庙。
　　青灯古院，六根清净，仿若隐居山间林里。
　　见她没回话，皇上又道：“那拱门边少了些花，到时候朕让宫中的花匠给你搬些来，红的黄的白的一朵朵一簇簇绕在那门边，肯定好看极了，还有那桥边……”
　　皇上兴致勃勃地发表着意见，白紵只能时不时地点头应是。
　　走着走着，转过回廊，穿过拱门，皇上还在大步流星地往前，倾葵却在后面悄悄扯了扯白紵的衣裳。
　　白紵心里突然有些紧张，她知道，倾葵是想提醒她，再往前，就是东厢房了。
　　她转动着思绪，忽的大步走上前去，道：“皇上，今日太阳甚大，前边是客房并无其他了，不如就此回内堂避暑歇息吧，不然若是皇上身子有恙，小女也担罪不起。”
　　皇上看了看那似乎在散发着热气的滚烫石板路，又向前看了一眼。
　　随即点点头道：“朕看，太阳这样大，也不必折返了，前面那厢房环境清幽，阴凉有风，不如就叫人端些茶点鲜果来此吧，也省的再晒一遭这太阳。”
　　白紵一时愣住了，眼看着皇上还在往前走，若是真到了东厢的院子，正巧撞上昨晚那个男人，该如何？
　　白紵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口跳动极快，再加上方才起得晚也未用膳，此刻也有些饿了，不知是太阳大的缘故还是心虚的缘故，额上的汗不停地滴落，捏在手上的手帕都已经浸湿了。
　　她还没想好如何阻拦，皇上便已经大步迈进了东厢的院子，白紵急忙提裙跟上去，抛下倾葵，也顾不得头顶的太阳，直直奔过去。
　　在迈进东厢院子的时候，众人便皆见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懒散地坐在树下乘凉。
　　在皇上满脸惊愕转头露出质疑的眼神之际，白紵却觉得头昏眼花，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在最后，白紵瞧见的只有纷乱的脚步，还有倾葵的惊呼声，随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虽然昏迷着，但白紵的潜意识却迟迟不肯醒来。
　　若是醒来，她便不得不面对皇上质问，解释这一切，或许还会被追问昨晚与卓赫炎的事情，不管是哪桩事，都足以让皇上震怒，到时候便真是骑虎难下，楚王府难安了。
　　她甚至宁愿睡到永远醒不过来也比面对这些事来的强，她忽然觉得自己累了，比多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还累。
　　然而，只是仅仅的血气不顺，精力过劳还不足以让她睡到醒不来。
　　所以白紵醒来时，外面日落半山，晚霞漫天，晚风微凉，躺在床上也能闻得到那一阵阵藤萝花香。

　　真假姑爷

　　
　　可她意识清醒了，想到方才种种，却又还是不肯睁开眼，即使现在她已经饿到肚子开始打鼓。
　　忽然，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姐，小姐，醒醒。”
　　是倾葵的声音，白紵没有睁眼回应，只是动了动眼皮。
　　倾葵语气中带着笑意又道：“小姐，醒醒，皇上已经走了，我吩咐厨房给您做了最爱吃的菜，赶紧起来吧。”
　　说着，随后白紵又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她咽了口水，睁开一只眼，“皇上真的走了吗？他可曾说什么？”
　　倾葵笑得无比灿烂，将白紵扶了起来，“皇上啊，只说让我们好好照顾你。”
　　白紵有些不解，“那皇上看到昨晚我们收留的男子，没有说什么吗？”
　　难道皇上为了保全楚王府的颜面或者自己的颜面打算装聋作哑不再追究吗？
　　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儿？
　　皇上当真如此大度？
　　白紵不信。
　　倾葵明白了她心中所想，抿着嘴笑道：“小姐去外面看看，便全都清楚了。”
　　白紵不顾凌乱的头发与衣裳，鞋都未穿，光着脚急急跑到门口，放眼看去。
　　正值藤萝吐艳，满目淡紫色的树荫下，一人独立，如芝兰玉树，漫天落花不沾衣，满袖风华。
　　他望着白紵遥遥一笑，暖阳遍洒，扑面而来的温柔携着初夏温热的风和门廊上的白紵撞了个满怀。
　　那人正是昨晚她带回来的那个男子，只是此刻却与她昨晚印象中的判若两人。
　　白紵满脸惊讶，只是还来不及问他为何在此，那男子便开口了。
　　“在下叶云河，夫人真是让我好等啊！”
　　听清那人的话，白紵仓皇失措，后退了半步，脑子嗡嗡然，又跑回了房间。
　　留下叶云河站在原地一脸茫然，难道是自己出场的姿势还不够潇洒吗？
　　风无言，花无语，只有簌簌落叶，妄自飘零。
　　或许是刚醒的缘故，白紵坐在床边露出了少有的懵然神情。
　　“叶云河？他是叶云河？那上次的人又是谁？”
　　“小姐，您怎么了？那是姑爷呀。”倾葵见白紵满脸茫然，在旁提醒道。
　　自家小姐行事从来都是既有分寸礼数又从容大气，怎的碰上这姑爷的事情便乱了心绪。
　　白紵沉默了片刻，终于恢复到了平时的样子，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若他是叶云河那皇上未责怪便倒是可以理解了，但他是叶云河，那上次那人呢？
　　倾葵笑道：“小姐，别说是您，就是咱们当时也是不敢相信呢，上次来的那人只是叶家的随从，准备先登门拜访，结果被旁人误认为是叶公子本人，他不善言辞，亦为了不让场面尴尬，这才顺水推舟，应付了下来，而外面那位才是真正未来的姑爷。”
　　“那他为何一直未作解释？”若真是如此，那后来两人写信，他又怎不在信中解释清楚。
　　倾葵叹了一声，“小姐，您忘了吗？后来叶公子给您写的信您让我全拿去烧了，至于其中详情，您又何必来问我，您直接问叶公子不是更快吗？”
　　白紵思虑片刻，亦觉有理，站起身道：“那请叶公子先往内堂坐吧，我随后便来。”
　　倾葵点点头，担忧地看了一眼，便出门去了。
　　白紵坐在妆镜前梳妆，镜中映出自己苍白的面容，她开始梳理柔顺的长发，与往日不同，这回她只是简单挽了个髻，簪了一朵浅紫的绢布银莲花，垂下的头发在后面用浅碧色发带轻轻一束，最后往唇上抹了些淡淡的胭脂。
　　比起平日里时刻端庄秀丽的模样，白紵这番打扮倒是清新的别有韵味。
　　白紵不禁又想起多年前，自己坐在镜前为了见庄流影让丫鬟打扮了许久，惴惴不安只恐自己的模样不够完美，这回，白紵倒是觉得越简单越好，若是叶云河瞧不上她，那或许更好。
　　她身着烟绿兰花衫，青白色长裙，外披一件绿色薄烟纱衣，纤腰楚楚，一举一动虽不动声色却尽显风流雅韵。
　　白紵行至内堂外，站在门口张望的倾葵见她来了，忙跑上前去，随即打量着白紵皱眉道，“小姐，您要见姑爷，怎的打扮这样素净？”
　　白紵漠然，只当充耳不闻，翩翩然迈进内堂。
　　“让叶公子久等了。”白紵见叶云河坐在桌前喝茶，上前微微颔首。
　　叶云河放下茶盏，抬起头，走至白紵面前，微微躬身，“是我来晚了。”
　　他看着站在面前亭亭玉立傲然淡漠的白紵，虽态若初春迎风而立的袅袅绿柳，只是眉间眼眸中却含着淡如春雨般的不安与愁绪。
　　只是这全身上下的绿衫，是要暗示他什么吗？
　　白紵却开口道：“叶公子若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大可上门直言相告，何故先前又派旁人来试探？我们楚王府虽不是名门望族，可叶公子先前所为也未免太过失礼，小瞧了楚王府。”
　　若此刻面前人是真的叶云河，白紵又不禁想到先前她大费周章接待的假叶云河，心中又为自己的失察感到有些恼了。
　　虽然最近她生了退却之心，可当时，白紵却是真心相待，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叶云河心思如此之多，反过来戏耍了她。
　　“先前那只是一场误会，在此给二小姐赔罪。”叶云河拱手施礼，语气真挚。
　　让侍从提前来拜会楚王府阴差阳错闹出误会确实是他处事不妥，但是她为何要穿一身绿色？
　　虽说这白紵穿绿色的衣衫确实好看，但想到昨晚九闲居的事，叶云河觉得这个绿色实在碍眼的很。
　　白紵此刻懒得去深究之前的事情，突然转头问道：“那昨夜之事又是怎么回事？”
　　昨夜之事，她一直没有想通，楚王府在晟京中并未树敌，来人若是冲着太尉府，那大可直接给卓赫炎的茶下毒药便是，为何偏偏下的却是那种药。
　　而叶云河为何又好像暗中知道些什么，恰巧出现，帮他们度过了一劫。
　　虽然她不确定昨晚叶云河有没有瞧见房内的自己，但是，只要随处一走便也总能知道昨晚和卓赫炎在一起的是白紵，她也无心隐瞒。
　　“昨晚只是刚好在九闲居路过后院时瞧见一个人端着茶盘鬼鬼祟祟地往茶里下药，晟京中各路达官贵人暗潮涌动，我本不欲插手，但是又因为良心难安，所以跟过去看看，后来争执中误喝了人家一盏茶，这才闹出这样的笑话。”叶云河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似乎以为白紵问的是昨晚中毒失态之事。
　　得亏昨晚他急中生智，喝了那壶茶，不然今天这蓝天估计都是绿色的。
　　白紵听叶云河言辞间以为他并不知晓自己昨晚也在场，于是便干脆顺水推舟。
　　“既然如此，为何你又要喝下那壶茶？你不怕那是毒药吗？”白紵半信半疑地追问。
　　当时叶云河完全没必要以身犯险喝下那壶茶来证明什么，可是他却这样做了，想必有其内情。
　　叶云河微微一笑，“那只是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其中详细原因他虽然省略了一万字，但这句话也确实是实话。
　　纵然这番说辞并不能将白紵说服，但她也不想再去问。
　　白紵道：“罢了，既然你已见过皇上，那今日起便在楚王府住下，我派小厮帮你把住处的行礼搬过来，也省得你花钱置办外面的临时宅子。”
　　眼瞧着大婚之期逼近，皇上还亲自前来警示，现在也无任何转圜的余地，白紵只得打心底里认命了，反正昨日他已在这住了一晚，以后也只是多住几晚的事。
　　叶云河忽的凑上前来，眼睛闪着亮光，似乎很是兴奋，“真的吗？我真的可以住进来吗？”
　　面对叶云河如此激烈的反应，白紵不解，顿了顿，只得点了点头。
　　在得到白紵的应允后，叶云河有些雀跃，迫不及待道：“那可否让他们现在就随我去取行李？”
　　那座他来晟京暂租的宅子已经花光了他随身的积蓄，这些天他不得不在城里找活干以维持生计，如果能住进楚王府，那当真是为他省了好大一笔花销。
　　白紵自然是不明叶云河内心的想法，便吩咐道：“倾葵，安排几个年轻的小厮去随叶公子搬东西。”
　　门口的倾葵应了声，“是，我这就去安排，我让他们在前院门口等着。”
　　说着提着裙子跑开了，倾葵此刻内心也是十分欣喜。
　　喜的是未来姑爷的真面目虽不敌那庄公子但也还算得上是一位翩翩公子，二是自家小姐终于想通了，愿意接纳这未来姑爷，这怎能不让人感到高兴呢。
　　白紵沉思了片刻又对叶云河道：“既然大婚之日未到，就请叶公子还是暂居东厢吧。”
　　叶云河眸中闪着感激的目光，跟小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
　　还哪管它什么东厢西厢，有住的就行。
　　“那我就先去了。”叶云河拱手一抬，提脚拂衣便轻快地飞奔出去了。
　　望着叶云河离开的背影，白紵只觉这人有些好笑，竟然不自觉微微扬起了嘴角。
　　“葵儿，吩咐人去把东厢再清扫一遍，收拾一下。”白紵听见前院熙熙攘攘地一堆人似乎已经出门去了，人影中恍惚看见倾葵的影子，便叫道。
　　倾葵忙忙过来，高声应道，“知道啦，小姐！”
　　夜幕慢慢拉开，天边的一丝光亮渐渐消失，楚王府灯火通明，府中下人来来去去，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番薯饭

　　
　　平日里落日之时便格外安静的府邸，今日院落各处却分外喧嚣，仿佛府中的人都变多了似的。
　　白紵坐在院中的亭子中用膳喝茶，瞧着嬉嬉闹闹的错杂人影，忽然有种久违的平和温馨之感。
　　不多久，便听到前院那头乌泱泱一群人进来了，叶云河在叫：“葵儿，帮帮我，快快快，我撑不住了！”
　　一向跟着白紵也耳濡目染了些傲气与清高的倾葵今儿竟也欢天喜地的跑过去帮忙。
　　“姑爷，你这力气还不如我呢！”倾葵佯装埋怨地边笑边道，一口一个姑爷叫得既亲切又顺口。
　　随后一群人朗声笑开了，其乐融融一片，白紵像个旁观者般远远地看着，眉眼浮现出一抹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
　　东厢房收拾的热火朝天的空当，白紵饭后散步去看了几眼。
　　一群人在那又是擦拭又是摆弄，叮叮当当的，白紵好奇地上前去看，这叶云河带来的行礼除了少许衣物其余的竟然是些锄头镰刀以及不知名的种子，怎么看都像一个平民百姓带着下田种地的行头来了，而世家公子向来追捧的琴棋书画等风雅之物，却一样未见。
　　府中的那些个小厮丫鬟对那些玩意儿似乎很觉新奇，白紵只是略看了几眼便悄然离开了。
　　东厢离白紵住的院子远着，瞧着东厢那头似乎还是亮如白昼，白紵便早早上床休息了，期间倾葵也只来服侍过一回便又急匆匆地跑了。
　　躺在床上，还能听到东厢那边传来的细微嘈杂声，而她的院子今夜却安静地犹如山涧空谷。
　　平日里有一点响动便无法安睡的白紵竟然在这吵闹声中不知不觉睡着了，而且睡的分外的沉。
　　白紵这一睡，第二日竟是被饿醒的。
　　“倾葵，什么时辰了？”白紵睁开眼，房内有些昏暗，但又听得外面淅淅沥沥下雨的声音，于是问道。
　　倾葵听到呼唤从外面跑进来，拿了件衣服立在床前，“小姐，刚刚巳时，看您好不容易睡的香，便没叫醒您。”
　　倾葵将白紵扶了起来，将手中的衣服披在她瘦削的肩上，这几日，眼瞧着自家小姐日益消瘦，昨夜好不容易难得睡个安稳觉，倾葵便一直等在门口。
　　白紵从床上爬起来，站在窗前，外面风雨飘摇，那藤萝花在雨中铺了一地，枝头被雨水淋湿的花儿也无精打采，花瓣缩在一起，看起来竟然有些惹人怜。
　　“那叶公子呢？也未起吗？”纵使所有人都唤叶云河姑爷，但白紵依然称他叶公子。
　　“叶公子精力似乎十分好呢，今儿早早就起了。”倾葵在旁笑着答道。
　　“那他人呢？可曾让厨房送过早膳？”白紵听了依然是波澜不惊的问。
　　来者是客，既是客人，她作为主人自当招呼妥当。
　　因她平时无早膳的习惯，所以她怕府中下人忘了给叶云河准备。
　　倾葵道：“姑爷呀，可能干了，本来我吩咐了环儿他们给姑爷准备早膳的，但姑爷非要自个儿下厨。”
　　白紵皱眉，“自己下厨？真是没有半点世家公子的风范。”
　　古人道：君子远庖厨，这样看来，到底叶家不是那种不染半点烟火的书香门第。
　　虽然白紵对叶云河没报什么太大的期待，但是，既然是楚王府的人做事便不能有失楚王府的仪态和脸面，这若是传了出去，晟京的人又多了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倾葵劝解道：“要我说啊，这姑爷与众不同，人也亲切，一点都没有架子，大家伙都可喜欢他了，这也是一件好事。”
　　“你也对这个未来姑爷很满意？”白紵闻言转头脸色严肃地看着倾葵。
　　倾葵被这样一盯，顿时咽下了话，不敢抬头。
　　两人气氛正冷，叶云河却站在不远处对面的屋檐下望着白紵遥遥叫道：“阿紵，你起了正好，快来用早膳。”
　　他的话打破了这四周凝固的空气，仿佛让这天色都明亮了几分，倾葵深深松了口气，心中暗自感谢。
　　白紵一愣，阿紵？是谁许他唤的这样亲昵的。
　　“我没有用早膳的习惯，叶公子还是自便吧，另外，在成婚之前，叶公子还是叫我白紵吧。”
　　因为这个称谓，还有那张满面笑容亲切的脸，白紵心头的不满油然而生，一口便回绝了他，随后拉下了窗子。
　　叶云河盯着那无情拉下的帘子，十分不解。
　　阿紵不叫阿紵，那该怎么叫呢？
　　明明在家乡的时候对待初次见面但往后又要亲近的人都是这样叫的，大家伙都觉得挺好挺亲切的，怎么到了这晟京就招人嫌了？
　　果然，京城的人不是一般人。
　　倾葵有些紧张地跟着白紵走到妆镜台前，马上开始给白紵梳妆打扮。
　　倾葵不时从后面偷偷打量白紵镜中的脸色，她想不通，明明昨天自家小姐似乎还有些开心，为何今日又变了脸色，如同这天气一般捉摸不定。
　　白紵沉默不言，倾葵也不敢多问，只是一如往常服侍白紵梳洗穿衣。
　　梳妆完毕，白紵道：“帮我端杯蜜茶来。”
　　倾葵俯在她耳边道：“小姐，我看午膳的时间也快到了，不如去用膳吧，我刚才路过厨房，叶公子似乎是做了很香的食物呢。”
　　白紵本想拒绝，此时还未到她平日午膳时刻，但是，接连几日未曾好好吃饭，现在她倒是真的饿了。
　　“那便去瞧瞧吧。”说着，白紵便往外走。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叶云河能倒弄出什么花样来。
　　倾葵迈着小步跟在后面窃笑，暗自得意。
　　两人往偏厅走去，一路上廊下雨越下越大，水花溅起如珍珠散落，潺潺的雨声将这楚王府与外界隔绝了一般。
　　白紵还未踏进厅内，便闻见一股暖暖的香甜的味道，这气味似乎有些熟悉，还有点令人怀念。
　　“叶公子，能否一同用膳？”
　　白紵走进屋内见叶云河背对着她坐在桌前，垂头丧气地拿着筷子却迟迟未下手。
　　想到先前自己语气似乎强硬了些，此时说话声音软了几分。
　　叶云河一惊，忙转身，很是惊喜，笑道：“自然可以，这是楚王府，不是叶府，来，快坐吧。”
　　方才他还正在为那个被责骂的称呼丧气，此刻一看白紵来了，自然是心头一振，喜不自胜。
　　白紵坐下，旁边的丫鬟忙又取了一副碗筷来。
　　“除了倾葵，其他人都退下吧。”
　　白紵盯着桌上的菜，除了一盘白紵常吃的清蒸鲜鱼肉，别的菜似乎都未见过。
　　遣散旁人，倾葵给白紵盛了饭来，放在她面前。
　　叶云河仿佛看出白紵的心思，道：“都是些我在家乡时常吃的菜，还望白小姐不要嫌弃。”
　　出发前母亲曾说，生在京城的千金小姐们吃惯了山珍海味，若是他亲自下厨做点闾泽府家常小菜定然能博得白小姐几分好感，所以叶云河一大早便起来准备饭菜了。
　　白紵颔首，闻到面前的香味，不禁低头看，脱口而出道：“这是番薯饭？”
　　小的时候，母亲去世后，父亲经常忙于公事不在府中，但是每每到下雨天的时候，父亲便会闲在府中，给白潇和白紵亲手煮番薯饭。
　　父亲不会下厨做菜，只有这番薯饭，是父亲拿手的。
　　番薯本是平民百姓家的日常食物，绝少出现在贵族豪门的餐桌上，但父亲却说番薯与米饭一起煮，香香甜甜的，似乎是很适合女孩子吃的。
　　后来便知道了，这只是父亲想尽一份自己做父亲的责任，来关怀她们两姐妹。
　　从那以后，白紵最喜欢最盼望的便是雨天，只是自打父亲去世后，雨天便只剩下空落的寂寥。
　　白紵盯着碗中白白的米饭中夹杂着几块金黄色软软的红薯，心里五味杂陈。
　　叶云河见白紵神色沉重，以为是她不喜欢，便道：“你若是不喜欢，便别吃了，让厨房另做些，这只是我一时兴起，想尝点小时候的味道，才想着做来吃吃。”
　　白紵眉间勉强展出一丝笑容，夹起一块红薯，“我没有不喜欢，只是想不到叶公子会做这个。”
　　叶云河自嘲道：“让你见笑了，叶家祖上虽说曾经是皇亲国戚，但当年被流放西南闾泽府，如今也只是个普通人家，比不得京城中的达官贵人，这番薯饭也只是寻常食物。”
　　果然，母亲说的没错，大鱼大肉吃腻了的人偶尔吃顿乡野粗食也觉得美味可口。
　　白紵点点头，将红薯送入口中，望着屋外漫漫雨帘，屋内茶烟袅袅，口中番薯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来，暖暖的，绵绵的，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恩人仇人

　　
　　一瞬间，白紵仿佛又回到小时候，雨天白潇和白紵围着父亲，在灶台边等着父亲做番薯饭，纵使府中有手艺不差的厨子，可在她的印象中，还是父亲煮的番薯饭最好吃。
　　一边吃着饭，往事便如这大雨一样绵绵不绝涌现在眼前，饭香茶烟中，叶云河的面容与那窗外的雨景渐渐融为一体，变得模糊不清。
　　“小姐，你怎么哭了？”站在一旁的倾葵马上发觉了白紵的异常，忙忙拿了手帕来。
　　叶云河抬头看见白紵吃着饭，眼角的泪水无声无息地大颗大颗滚落在碗中，甚是震惊，但却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白紵猛一眨眼，思绪戛然而止，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久违的落泪了，而且还是在叶云河面前。
　　她忙放下碗，别过头去，用手帕擦起了眼睛。
　　屋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卓公子，我们小姐还在用膳。”
　　随后，便听得卓赫炎哒哒的脚步声和拍打衣服上水珠的声音，他在屋外和小厮道：“哟，那不是正巧，本公子正愁肚子饿了没地儿用膳呢。”
　　听到屋外的谈话声，白紵忙忙擦着泪，显现出前所未有的慌张，她怎样也不会再让人看见她这副样子。
　　叶云河见状，站起身来，正欲出去拦住卓赫炎，卓赫炎已经踏进了门槛。
　　白紵坐在凳子上一把拉住叶云河，叶云河吃惊地转过身，白紵却扯住他的衣袖将头埋入叶云河腰间。
　　卓赫炎走了进来，见到这番情景，偏头望了望被叶云河刚好挡住的白紵，又回头看了看屋外，不明所以一脸迷惑。
　　倾葵上前挤出一丝笑道：“原来是卓公子大驾光临，不如卓公子先到前厅等候。”
　　卓赫炎正欲开口，叶云河侧过头笑道：“卓公子，在下叶云河，请卓公子在前厅稍待，我随后便去。”
　　卓赫炎看到叶云河这张脸更觉神奇，这不是昨夜在九闲居的男子？
　　还有这个一向高高在上，把男人都不放在眼中拒人千里之外的白小姐现在是怎么的大白天就这样对男人投怀送抱，实在是匪夷所思。
　　卓赫炎还在迷茫和震惊中未反应过来，便只得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说完便被倾葵强行引去前厅去了。
　　半晌，听得屋外的声音远了，白紵才抬起头来，她已止住了泪水，双眼微红，但表情却又变回了平时的淡然冷漠模样。
　　叶云河看着自己衣服上湿了一块的泪迹，笑道：“你要赔我一件新衣裳。”
　　白紵点点头，站起身，理了理头发，向门外走去，“一件衣裳，明日赔你便是。”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回房梳洗去了。
　　叶云河望着独自离开的白紵，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便往前厅去了。
　　“卓公子，咱们又见面了，还真是缘分。”叶云河刚踏进前厅，便拱手施礼，朗声笑道。
　　卓赫炎转过身来，围着叶云河绕了一圈，抬眸笑道：“原来你才是楚王府未来的姑爷。”
　　叶云河不动如山，眼眸含星，微扬的嘴角缓缓开合，“看来卓公子也很关心楚王府的事情。”
　　“哪里，楚王府的事情不用关心，只需大街上走一遭便什么都知道了，不过昨日还要多谢叶公子出手相助了。”
　　卓赫炎打量着眼前的人，他与昨日在九闲居遇到的时候气态完全不同，怎么看，也让人觉得这与昨夜在地上撒泼耍赖的人是丝毫不符的。
　　叶云河对卓赫炎的目光毫不在意，只道：“那不知今日卓公子登门有何要事？”
　　“没什么，只是前些日子见白小姐对婚事似乎感到烦忧，所以无事路过便来瞧瞧。”
　　卓赫炎信口开河，话答的轻飘飘的。
　　要说他为何来楚王府，一是一时兴起，二是似乎是习惯，走着走着不知道去哪儿便不知不觉走来了楚王府，再者就是昨晚他离开九闲居将白紵一人留下，他心中还是有些微过意不去，所以才来看看。
　　“卓公子有心了，多谢卓公子挂念。”说话间，白紵迈着端庄的步伐走了进来，接下了话。
　　卓赫炎瞧着白紵走进来，似乎觉得她神情与往常哪里不一样，想走近一步看得仔细些，却被叶云河挡在中间。
　　自讨了没趣，卓赫炎便停步拂衣坐了下来，斜眸瞟了一眼叶云河道：“白小姐倒还学会了金屋藏娇了，往后就有人时刻关怀二小姐了，也不需本公子这个外人瞎操心了。”
　　白紵正欲搭话，叶云河却抢先一步笑着彬彬有礼答道：“卓公子说的没错，以后也就不用劳烦卓公子了。”
　　白紵如看戏般在旁听着，便也不答话了，还省了些力气。
　　“本来昨晚丢下二小姐一人事后我方觉得有些对不住，但既然二小姐已经平安到府，还有人照顾，那本公子便不打扰了。”
　　卓赫炎站起身，盯着叶云河那张始终带笑的脸，言语间夹杂着一丝戏谑。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叶云河究竟有什么厉害之处，他故意暗示叶云河昨晚和自己在一起的是白紵，不管叶云河昨晚知不知道这件事，但这种事被旁人提起，正常人即使表面上不会显露气急败坏的样子，但心中肯定也咽不下这口气。
　　白紵在旁听闻后眉头微微一怔，但随即还是沉默以待。
　　面对卓赫炎的言语挑衅，叶云河还是方才那副表情，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慑人的寒意，似是警告似是威胁，他笑道：“昨夜我与夫人一路自然无事，那既是如此便不留卓公子了，请。”
　　卓赫炎见叶云河虽未被激怒，但看他眉间隐藏的几分怒意，心里颇有几分得意。
　　“告辞！”卓赫炎一甩袖子踏出了大门。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台阶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散开在石板草缝里，门外等着的小厮忙忙递了把伞给卓赫炎。
　　“卓兄，我送送你。”卓赫炎还没走多远，叶云河便提脚跟了上去。
　　卓赫炎只是微微顿了顿足，只当没听见，径直往外走。
　　终于在卓赫炎行至府邸大门之时，叶云河赶上了他。
　　白紵站在廊下看着两人在门口说了一阵话，卓赫炎最后走时又意味不明地望了一眼白紵，随即才在叶云河的注视下离开。
　　叶云河从雨中走来，他小跑了几步，站在白紵面前温柔道：“饭还吃吗？”
　　白紵道：“你自己去吃吧，我不吃了，先回房休息了。”
　　说罢，带着倾葵走了。
　　“小姐，您方才是怎么了？是不是又想起老爷和大小姐了？”倾葵站在白紵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自家小姐从不轻易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脆弱，方才席间吃饭却忽然落泪，想必是又想起从前的事不能自已才会如此。
　　白紵望着窗外的雨帘，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情不自禁想起了父亲在的时候。”
　　她想，为何叶云河会恰好做那番薯饭，是真的无意又或者是有心？
　　可是父亲生前会在雨天给她们两姐妹煮番薯饭的事情这如今府中的佣人也无人知晓，叶云河又怎会得知，想来想去，白紵也还是最终归结于巧合而已。
　　“小姐，我觉得姑爷待人又和善，心地温和，还能干，对小姐也不差，小姐您真的还要这样拒人于千里吗？”倾葵在旁看着略有担忧，于是劝慰。
　　这姑爷不过才来两日，可是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莫名十分喜欢他亲近他，众人都觉得他的出现给楚王府增添了不少生机和活力。
　　白紵沉默不言，只是盯着屋檐上垂下来的密密雨线发呆。

　　情路艰难

　　
　　叶云河用完午膳回了东厢那边，他窝在窗边的软榻上，翘着二郎腿，闭着眼听着雨声滴答，十分惬意悠闲。
　　软塌前立着一个垂头丧脑的男子，也许是体格瘦弱，也许是气场不够，他站在那半晌，仿佛已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
　　终于，那男子软软弱弱地开口了，“公子，你可不可以不要赶我回去。”
　　因他先前替自家公子提前来拜访，哪知却被人认作是楚王府的姑爷，如今事情说开，让楚王府的小姐心中颇有不满，所以叶云河便要赶他回闾泽府。
　　叶云河依旧闭着眼睛，道：“还不是因为你险些误了我的事，差点就让我进不了楚王府的大门。”
　　男子委屈，“可我也是听公子你的吩咐才来的。”说着，又偷偷瞟了一眼叶云河，咕哝道：“这怎么能怪我，我天生嘴钝，公子又不是不知，还非让我先行拜访。”
　　叶云河睁开眼，叹了一声，“小叶子啊小叶子，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都已经是老叶子了，怎么还是与从前那样，一点都没长进，我只是半途有点事情怕延误了日子才让你先行来楚王府知会一声，你倒好，这样简单的事情还能弄出误会来，若是我半路暴毙了，你倒是顺理成章成楚王府的姑爷了。”
　　叶辞咽了咽口水，几欲辩驳却又垂下眼睑无从反驳。
　　他有些不甘心，又抬起头提高了声音，眼睛却不敢看叶云河，心虚道：“可如今不是已经顺利入了楚王府，公子还怨我作甚？”
　　后面的话，一字比一字声音小，无论如何，他都不要再回闾泽府。
　　叶云河坐起身来，数落叶辞道：“虽然现在已经住在楚王府，可那白小姐嘴上虽是没再追究，可我也看得出她对错认了未来夫君这件事依然耿耿于怀，所以对我一开始便心存了芥蒂，你真是将我的娶妻之路生生拔高了难度。”
　　叶家自从祖上被流放至闾泽府，自此世代无昭不许踏入京城，也不许考取功名，好不容易这回他可以指着这段姻缘让叶家重回晟京，结果还差点从开始就砸了。
　　叶辞又道：“公子，我知你将这次的大婚视作重振叶家的机会，可您不也是在闾泽府待不下去才爽快地堵上一生的幸福来晟京的嘛，这些日子在京城，见了这样的繁华热闹，我还如何回得去闾泽府。”
　　闾泽府虽然风光秀丽，可看了这么多年，就像吃了二十几年青菜萝卜，突然某日尝到了一顿饕餮大餐，那原本不觉得难吃的素菜也就立刻变得像野草一般寡然无味，让人无法下咽。
　　要论吃喝玩乐和繁华盛景，还有哪里能比得上国都呢？
　　仿佛只要行走在这纸醉金迷的京城灯火下，即使自己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也瞬间觉得自己身上镀了一层金辉，与往日的自己不同了。
　　叶云河眼神凄迷地盯着叶辞，拍拍他的肩道：“可这里是楚王府，不是闾泽府叶家，就算我不赶你回去，只怕到时候白家小姐看见你心里觉得膈应，实在很影响我的发挥啊。”
　　在接到圣旨那刻，叶云河就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这楚王府的小姐如何品相如何心性，他都一往无前，一定要抱紧楚王府的大腿不放手，无论如何也要取得白小姐的欢心，坐稳楚王府姑爷的位置。
　　可叶辞这家伙，实在是不靠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他捅了些篓子惹得白小姐心生不满，到时候，她若向皇上告状，自己的未来叶家的前途岂不是通通没有了。
　　叶辞见叶云河不松口，扑通跪倒在地，抱住叶云河的腿不放。
　　“公子，我不走，说什么，我都不走，老爷夫人交代过我，让我在身边照应你的。”
　　到这样的地步，叶辞不得不搬出老爷夫人来。
　　叶云河瞪了叶辞一眼，眸子一转，沉声道：“那我稍后赶你一回，看白小姐留你不留，她若留你，你便可名正言顺留下，她若不说话，你就只得乖乖收拾包袱回去陪我爹娘了。”
　　叶辞闷哼一声，十分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点点头，“那好吧。”
　　那白小姐人美有礼，自然应该不会拒绝吧。
　　两人起身，推推嚷嚷到了前院，方才如珠的雨小了些变作了细雨飘飘。
　　府中众人只见叶云河将手中的包袱扔到叶辞怀中道：“你回闾泽府陪我爹娘吧，先前你冒冒失失惹得白小姐不快，现在还怎能留下？”
　　叶云河言辞犀利，毫不留情，连看都不看叶辞一眼。
　　那雨中的叶辞委屈巴巴地不肯走，细细的雨落在他毫无遮蔽的身上，湿了薄衫和发丝，叫人看了却有几分不忍。
　　叶辞可怜兮兮道：“公子，先前是我的错，你不要赶我回去，我去给白小姐道歉。”
　　叶云河依旧冷漠肃穆，眼睛却时不时地注意着周围的动向。
　　任由叶辞在雨中苦苦哀求，叶云河还是无动于衷。
　　平日祥和安静的楚王府现在突然闹出风波，自然是惹得府中下人四下围观。
　　叶云河看着叶辞惨兮兮的模样都快忍不住了，心里只求白紵快快出现。
　　终于，在主仆两人快要演不下去之时，白紵慢悠悠迈着小步远远走来。
　　倾葵在后面替白紵撑着一把翠绿的伞，细雨纷纷，长廊清幽，檐下雨水落地如玉珠，两人由远而近自雨中款款而来，步伐轻盈，衣衫拂动，叶云河看去，只觉真真像是一幅雨季美人图。
　　白紵在两人面前停下，看了看他们主仆二人，问道：“叶公子何事在此？”
　　叶云河还未开口，叶辞便忙忙转头去求白紵，“白小姐，之前那场误会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是我天生愚笨，不会说话，见了小姐一时慌神无主，没解释清楚，还求白小姐让我留在府中，不要让我公子赶我走。”
　　白紵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叶云河，随后道：“只是一场误会，何须如此，我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你不用放在心中。”
　　叶云河内心暗啧，叶辞这家伙还说自己嘴笨愚钝，现在脑袋和嘴巴倒是都挺快挺利索的，这样倒是显得他自己像是个不近人情的了。
　　叶云河昂首道：“如今你留在这里也无用，还不如回闾泽府去。”
　　说完又余光去看白紵的脸色，一个姑娘家总不会真的这样无情吧。
　　叶辞站在两人中间，左看右看，等着台阶下，白紵却沉默不言，面无表情。
　　叶云河与叶辞眼神对视，叶辞立马意会，像蔫了的茄子，抱着小包袱便准备往外走。
　　只是，在叶辞不情不愿地走了几步，忽被白紵叫住。
　　“你且先留步。”白紵在后面突然道。
　　叶云河与叶辞喜上心头，“白小姐叫我何事？”叶辞转过头眼含期待。
　　嘿，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也可以留在楚王府享福了。
　　“来人，给他拿些银两与干粮来，相识一场是缘分，此行回闾泽府，路途遥远，还是多带些银子和吃的放心些。”
　　白紵说罢，南星便拎着藏青色的包袱，递给叶辞。
　　叶辞双手接过，只觉拿着沉沉的，事已至此，不走也不行了。
　　他只好辞别叶云河和白紵众人，在大家的目光中慢慢离去。
　　见叶辞已经离开了，叶云河还站在原地发呆，白紵笑道：“叶公子回房吧，雨中久站易染风寒。”
　　说罢，遣散了众人也提裙走了。
　　望着白紵风轻云淡的背影，叶云河心中长叹一声，“小叶子，对不起了。”
　　他实在没想到白紵竟然真的能如此无情，这样一来，叶云河忽然觉得他未来的路似乎比想象中的艰难。

　　身体不适

　　
　　翌日，雨已停，阳光自云层中穿过，洒落一地的金辉，树叶上垂着的颗颗晶莹的水珠，摇摇欲落，空气中半干半湿的触感令人通体舒畅。
　　白紵早早地便起了，梳妆打扮完毕，坐在藤萝树下喝着温热的蜜茶拿了卷书在看。
　　她抬头看一眼过隙的阳光，转头问正在修剪花枝的倾葵：“叶公子还未起吗？”
　　倾葵看着白紵点点头，一盏茶前她刚吩咐人去看过，下人回报说东厢那边未有动静。
　　“想必天气舒爽，正是睡觉的好日子，恐怕在美梦中还未醒哩。”倾葵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微湿的花香，漫不经心答道。
　　白紵放下书，站起身道：“随我去看看。”
　　虽这个未来夫君才搬进楚王府，但依叶云河这两日的表现看来，明明先前还蹦乱跳到让人觉得吵闹，怎的今日这样安静规矩，实在奇怪。
　　倾葵放下手中的剪刀，拿了手帕擦了擦手，扶着白紵往东厢去。
　　不知是下过雨的缘故还是府中突然多了人的缘故，白紵一路往东厢去的路上，似觉得这府中的花草树木仿佛都精神青翠了不少。
　　行至东厢，寂静无声，原本久无人居住的东厢这两日都是变得有些烟火气了，只觉哪里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与先前不同。
　　白紵站在门口，倾葵上前轻轻叩门，“姑爷，姑爷。”
　　房内似乎还是没有声响，白紵余光扫过倾葵，倾葵立马改口又道：“叶公子，叶公子。”
　　白紵站在一旁见倾葵这般斯文模样，于是往前走了一步，径直推开了门。
　　倾葵还未来得及阻止，白紵便已提脚踏进房内。
　　倾葵跟在后头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未嫁女子这样冒失闯入男子寝房内，实在是不符礼数。
　　白紵走了进去，房内还保持着从前的陈设，这间房原是长姐白潇的房间，白潇虽多年不曾回来，但白紵依然吩咐人每日清扫，或许哪日白潇便突然回来了。
　　只是那日叶云河住进来事发突然，来不及收拾其他房间，也就东厢的房子东西一应俱全，这才让他住了进来。
　　白紵拨开珠帘，那张飘着幔帐的紫檀月洞门雕花床映入眼帘，这张床是父亲托人精心为白潇打造的，连顶上垂下的幔帐也是皇上御赐的江南贡品所做。
　　当时因为这张床，白紵与白潇置了不少气，那时总觉父亲偏袒白潇，所以一有机会，她便寻个理由赖在白潇的床上不走，总觉这张床比自己的睡着更舒服。
　　现在想来，哪里争的是这床，不过是年幼的孩子为了争父亲的宠爱。
　　白潇离府之后，白紵可一点都没动过这床的心思。
　　不知道白潇如果知道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睡在她的床上会不会生气。
　　白紵走向那床，床上垂下的幔帐挡住了躺在里面的人，她不得不走近些去拨开那床幔。
　　“叶公子，该起了。”白紵冷淡地说着挽起一半床幔，居高临下向床上躺着的叶云河瞧去。
　　单薄的被子斜搭在叶云河的腰间，遮住了下半身，被子的一半已几乎垂在地上，而上半身的单衣却凌乱地敞开，露出结实的麦色胸膛，一只挡在眼睛上，脸色有些微红，耳边的发丝被细汗浸湿贴在脸颊上，虽说铁板钉钉的未婚夫，但看到此番情景白紵还是反射性地微微转过身。
　　叶云河听见声音似乎是醒了，将手放下，半眯着惺忪眼眸，软软应了一声。
　　白紵听他声音似乎略有些疲惫无神，于是定了心神又转过头去看他。
　　观叶云河面色似乎不好，白紵问道：“见你许久未起，所以来瞧瞧，莫不是身体不适？”
　　叶云河见白紵出声关怀，又见抬眼看了一下自己失态的模样，心中颇有些羞意，于是佯装淡定理了理衣襟坐起身来。
　　见白紵这般脸不红心不跳，他笑道：“幸好我没有赤身入睡的习惯，不然白小姐悄无声息登堂入室，倒有种大姑娘家被占了便宜的感觉。”
　　叶云河虽话语轻松，但实则确实觉得今日身子有些不爽，自打昨晚入睡时头便一直昏昏沉沉，半夜全身燥热发烫，汗流浃背，天快亮时才稍稍入睡了片刻，大概是有些风寒。
　　面对叶云河的言语戏弄，白紵淡然道：“既然叶公子还能说笑，那便是无碍了，那便收拾整理一番与我出门一趟吧。”
　　叶云河支撑着疲倦的身体，依然面带笑容地问道：“出门去哪里？”
　　白紵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松树，顿了顿，才道：“昨日你不是说让我赔你一件衣裳，府中没有合适你的衣裳，自然得上街去买。”
　　叶云河闻言心中微微一怔，才想起昨日不过一句随口之言，她倒是记得清楚，看来这位白小姐也不是如表面所见那般无情冷漠。
　　“既然白小姐要与我买新衣裳，那我自然乐意，我这就起。”叶云河本欲今日在府中休息，但是这样的情况下他又不忍打消白紵的这难得的热情。
　　再说，他自己忽然也有些高兴，就像小时候难得母亲说要带自己出去赶集玩耍，自己就算生了病也要强装无事，仿佛这次一旦落空，便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了。
　　白紵背对着他道：“那我就先出去了，在大堂等你。”
　　叶云河刚起身站起欲送白紵，却忽然感觉一阵晕眩，摔倒在地。
　　白紵一惊，回转身，见到扶着床沿坐在地上的叶云河，眉间甚是讶异，“你怎么了？”
　　在门外徘徊了许久的倾葵听闻里面的动静，忙忙跑了进来。
　　“小姐，怎么了，没事吧？”
　　方才她思来想去，觉得擅入男子房内不合礼数，但那是小姐未来的夫君，即使小姐看到些不该看的，倒也无太大不妥。
　　可她就算是个丫头也还是黄花闺女呢，冒然闯入实在不便，于是只在门外等着。
　　但是听到里面声响，只恐自家小姐吃亏，还是不放心便又跑了进来。
　　只是，她是不是确实不该进来？
　　倾葵进来见到白紵与姑爷亲密相拥，而且姑爷还衣衫不整，这副画面实在很难让人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
　　倾葵呆呆的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颊瞬间绯红。
　　“你还站在那做什么，来帮忙搭把手！”白紵一声沉喝，倾葵方才回过神来。
　　白紵方才见叶云河摔倒在地于是上前去扶，叶云河全身无力摇摇晃晃靠在了她身上，所以才有了方才所见的那一幕。
　　倾葵忙忙过去帮白紵把叶云河安置在床上，心里不禁为刚才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白紵探了探叶云河的额头，有些微热，道：“看来是染了风寒，倾葵吩咐人去请个郎中来。”
　　倾葵应声正欲出去，叶云河却阻止道：“不必麻烦，方才只是起得急了，我再休息片刻应该就无碍了。”
　　白紵想起那日管家请来的啰嗦大夫，又观叶云河似乎并不严重，便妥协道：“那好吧，你先好好休息，我吩咐人给你炖点汤与粥，倾葵去端盆水来。”
　　说完给倾葵递了个眼神，倾葵连连道：“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匆匆提裙跑了。
　　白紵说完也欲离开，叶云河心下觉得这样好的独处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忙探起身艰难道：“你……白小姐能坐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吗？”
　　白紵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满脸虚弱的叶云河，迟疑了片刻，点点头在窗边坐了下来。
　　左右她闲着也无事，也许久没来白潇的房间，既然今日来了，坐一会儿也无妨。
　　叶云河重新躺下，白紵则沉默地盯着外面的那棵松树。

　　庸医误人

　　
　　房间的窗正对着的是一棵伞状亭亭如盖的松树，几十年如一日的松树，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是过段时间再来看，似乎觉得它的枝丫叶子又多了些，荫庇的地方又更大了些，以至于不得不移走原本种在它附近的一些喜光花草。
　　父亲与母亲总说白潇一点长姐和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种一株松树让她偶尔能定定心。
　　所以那时白紵总嘲笑白潇的房间一点都没有女子闺阁的样子，反倒像是个老气横秋的独居中年男人的住所。
　　白潇倒也不恼，依旧是我行我素，要么翻/墙出去喝酒，要么在府中和丫头们嬉嬉闹闹。
　　闹腾的白潇与安静的白紵仿佛是两个极端，那会白紵老觉得白潇没有一点千金小姐的自觉，做些有失体面的事，可是当看到白潇每日十分开心的样子又偶尔有些羡慕。
　　后来越是长大白紵越发看不惯白潇的行事作风，但现在想想，当她越是看不惯长姐的时候也是越发羡慕她的时候，只是白紵不愿承认。
　　房间寂静无声，叶云河躺在床上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看一眼白紵如石头般坐在窗前，便开口道：“白小姐若是觉得无趣，也不必勉强留下。”
　　虽然他想在此时刷刷好感，让白紵能对他多一点怜惜之情，可看着她独自沉思的背影，仿佛像一只向往着广阔天空却被锁在牢笼中的小鸟，又忽觉有些许悲凉不忍。
　　“不勉强。”白紵道，随后，她收回目光看到桌上有一盆不知名的花草，那叶子翠油油的，很是精神，泥土也还蓬松湿润。
　　“这是你种的花？”白紵问道。
　　叶云河微弱地笑道：“嗯，是我从家乡带来的，叫做火焰花。”
　　“火焰花？”白紵没听过。
　　“嗯，因花开时远望如火焰，极其美丽，因此得名。”
　　“晟京从未听过这种花，倒是想见见它开花的模样。”
　　白紵端详着那盆花，想象着它开花的样子，是像火焰一般一簇簇一团团的火红色吗？
　　“小姐，水来了。”倾葵端着水走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白紵侧过身，点点头，交代道：“去帮叶公子敷上冷毛巾。”
　　小时候，若是夜里风寒发热，母亲便是守在她床边，一遍一遍地给她换敷沾有凉水的毛巾，直至天明。
　　叶云河一听，突然惊地咳嗽了两声。
　　这样躺着让一个小姑娘照顾，他倒是有些不习惯，一点男子气概都没了。
　　倾葵犹疑着端了过去，拿毛巾沾了水直接湿哒哒的搭在叶云河额头上。
　　一时间，毛巾中渗出的水唰唰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倾葵手忙脚乱地又是擦水又是敷毛巾。
　　白紵在旁看不过去，提醒道：“把水拧一拧。”
　　倾葵又垂着头重新拧了一把，重新敷在叶云河头上。
　　“毛巾拧的太干了。”白紵看罢又道。
　　倾葵委屈地拿着毛巾道：“小姐，奴婢愚笨，这要拧到几成水才合适？”
　　“算了，你出去，我来。”白紵叹了一声，斜睨了一眼倾葵。
　　倾葵放下手中的东西颠颠地跑了出去，她站在门外心中喜滋滋的。
　　刚才那场废材戏码应该演的还算可以吧，只有这样自家小姐才能和姑爷有亲近的机会。
　　见倾葵丢下东西跑了，白紵则从袖中拿出一条丝帕遮住嘴鼻，系在脑后。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拿起水中的毛巾，稍稍拧干，又折了一道，刚好宽度合适服帖地敷在叶云河额上。
　　叶云河只觉白紵袖间传来一阵淡淡的香味，额头上也凉凉的，十分舒服，原来被人这样细心地照顾是这样令人安心。
　　小时候因母亲与父亲都忙，有时候生病了，母亲也只是趁空熬了药送去让他喝下就算了，或者躺在床上休息几天，这样手把手地亲自被人照顾倒像是第一回。
　　母亲是个大大咧咧的女人，她总说：男孩子养的粗糙点的好。
　　父亲呢，唯唯诺诺地看着母亲也表示同意，能长这么大，全靠着运气和自己强烈的求生欲。
　　“你为何以纱巾遮面？”叶云河总算是注意到白紵脸上的东西。
　　白紵却不以为意道：“我自小身子弱，这样以防你将这风寒传染给我。”
　　……
　　叶云河抿了抿嘴巴，无言以对。
　　真不知道该说这白小姐是无情还是坦率了。
　　虽然话是没错，可作为躺着的病人听了这话只觉背后如有针毡，惭愧的很。
　　白紵饶是嘴巴上这样说，但手中的动作却没停下。
　　如果方才那话换作别人换种表情抑或者语调来说，都会让听者以为是嫌弃，只是不知怎的，从白紵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格外真诚。
　　“你不用觉得有负担。”白紵余光间仿佛看穿了叶云河的心思。
　　叶云河听了这句话便安心地阖上眼眸任由着她照顾，耳边偶尔传来哗啦的水声，随后原本热乎乎的额头变得冰冰凉凉，鼻尖不时拂过淡淡的香味，花香中带着一丝胭脂的香味。
　　或许是过于安心，或许是实在疲倦，叶云河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白紵盯着叶云河，这才细细瞧了一番。
　　这便是她未来的夫君吗？
　　前日她站在门廊上看到他立在藤萝树下的时候，刚睡醒的恍惚感，一瞬间竟然觉得他身上有些庄流影的影子，只是现在仔细看来，他们两并不相似，一点都不像。
　　若是将庄流影比作那春夜里皎洁的月光，温柔中总带着一丝微凉；那叶云河便更像是初夏傍晚的彩霞余晖，明媚中带着五彩斑斓的温暖。
　　白紵换了几次水，敷过数次毛巾，见叶云河入眠了，额间的温度已经慢慢恢复到正常的时候，便关了房门退了出去。
　　“着人在东厢这边看着，若是他待会儿醒来，便给他端点吃食来。”白紵走到门口见着坐在门口的倾葵交代道。
　　倾葵忙跟在身后，问道：“小姐，您不陪着姑……叶公子啦？”
　　她这两日见自家小姐与那卓赫炎似乎走的很近，这让倾葵很是着急，虽然那卓公子一表人才家世显赫，但是实在算不上良缘，还是皇上指的姑爷好些。
　　何时能看到小姐与姑爷恩恩爱爱了，她这颗悬着的心才算能放下来。
　　“我知道你是着急，关心我，但是以后不要再做些多余的事情。”
　　白紵侧目盯着倾葵，眼里有一些警告。
　　刚才倾葵那拙劣的演技白紵怎么会看不穿。
　　只是那叶云河到底哪里好，让倾葵这个丫头如此积极地想撮合自己与他，她想不通。
　　倾葵对上白紵的目光，自知心思暴露，低下头眼神躲闪，讪讪道：“知道了，小姐。”
　　白紵边往前院走便道：“瞧他也不像弱不禁风的人，难不成是我昨日随口之言，一语成谶了？”
　　不禁又想起昨日雨中，说的那句话。
　　倾葵跟在后头想了一会，道：“应该不是昨日雨中受了风寒，想必是那日小姐带他回来的那晚……”
　　倾葵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仿佛是做错了事般。
　　“我带他回来的那晚？”
　　白紵想了一回，依然疑惑，那日只是中了不入流的毒，她一直在旁，倒也不曾有什么着凉的时机。
　　只是，忽然她又想起最后大夫给叶云河的解毒方法，自己倒是没有多问。
　　倾葵点头应道：“估摸是那日大夫给的解毒方法，说是让姑爷脱了衣服沐浴着月光浸在冷水中足足两个时辰方可，所以，所以我们便照做了，虽然中间他叫冷，但是还是被管家按住了，只不过真的也解毒了。”
　　白紵无奈轻叹了一声，“最近夜里依然偏凉，让人泡在凉水里这样久，不风寒也倒是怪了。”
　　心下却不由自主想起一句：庸医误人。
　　早知道让他受这个罪，倒不如花点银子让管家把他送到沁芳楼。
　　只是，随即白紵又摇摇头，还好没有送进沁芳楼。
　　“那要不要让我再去请个好些的大夫来给姑爷瞧瞧，恐落下病根。”倾葵有些担心，又有些懊悔。
　　现在想来，那日的大夫给的法子实在是有些愚蠢了。
　　“不必了，看他身子似乎也还强健，索性风寒也不严重，再稍作调养应该无碍。”
　　白紵阻拦了倾葵，漫不经心地走到了大堂。

　　大婚将至

　　
　　此时厨房的小厮已经把饭菜都摆上了，白紵进去的时候南星刚刚端来最后一道热汤。
　　见已到了午膳时辰，她本想先去梳洗，但见饭菜都摆好了，便干脆坐下先用膳。
　　白紵静静的吃着饭，忽然觉得口中的食物如同嚼蜡，房间里安静地只有她咀嚼食物轻微的声响，不知怎的，这细微的声音听起来尤为刺耳，越发显得这房间寂寥空落。
　　因府中只有白紵一个主子，她独自用膳已经多年，因一个人吃饭吃的也并不多，尝不出食物的美味，仅仅只为每日的饱腹。
　　白紵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便放下了筷子，倾葵忙端了茶来给她漱口。
　　“小姐，奴婢有话与您说。”这时，站在旁边的南星开口了。
　　南星是老路那日从宫中带来的宫女之一，也是皇上赐的四个宫女中最年长的最稳重的，行事利落细致，不是油嘴滑舌之辈也非沉默寡言之人，白紵对她印象倒是不错。
　　只是到底是皇上那边的人，恐怕也不能真的能为自己所用。
　　“何事？”白紵问道。
　　南星看了一眼倾葵，白紵意会了她的眼神，屏退了倾葵。
　　见倾葵出去了，南星才开口道：“小姐，三日后便是您的大婚了。”
　　白紵猛地心一沉，点点头，“我知道。”
　　没想到这一天这样快便来临了。
　　“最近见小姐似乎很是疲倦，所以奴婢一直未提，只是现在离大婚只有三日了，有许多事还需小姐准备。”南星不缓不慢道，她还未从没见过哪个女子大婚之前这样淡然悠闲，仿若事不关己。
　　白紵看了看她坚定执着的目光，道：“姑姑有什么话要说，直说无妨。”
　　“奴婢在宫中曾是专门指导新进秀女的礼仪之事，皇上是担心小姐有些事无母亲在旁提点不知，所以才派我来，奴婢不能辜负皇上的期望。”南星说道，随后看了一眼白紵的表情又接着道：“小姐若是今夜有空，奴婢便来先与小姐说说大婚之礼，闺房之事，这样小姐也好有个准备。”
　　白紵一顿，“大婚之礼我倒确实不曾知晓，是需要姑姑指教，以免行止不当闹出笑话失了楚王府的颜面，只是这闺房之事……”
　　她脑子转了一圈，稍稍沉思，立马领会过来南星的话，脸有些微微发烫。
　　南星却面不改色道：“本来这闺房之事若是白小姐的母亲在世，想必定会教导，但是听闻白小姐母亲年幼丧母，那这份职责便由奴婢代劳吧。”
　　白紵微微颔首，“那便有劳姑姑了。”
　　南星点点头，“那晚上奴婢再去找您。”
　　南星说完正欲退下，白紵却叫住了她，“等等，能否帮我递一封信给宫中的路大人？”
　　既然是宫中出来的人，想必也自有办法与宫中联系才是。
　　南星微微抬眸，似乎有些诧异，随后平静道：“如果只是一封信的话，奴婢愿为代劳转交给路大人。”
　　白紵欣慰地点点头，“那我稍后写好了信再叫你。”
　　南星应了是便退下去了，一句原因一点多余的话都未问。
　　果然是宫中出来的人，不该问的一句不多问，不该说的一句不多说。
　　南星走后，白紵走了出去，倾葵站在不远处见了她，忙颠颠凑上来。
　　“小姐，小姐，她与您说什么悄悄话？”倾葵眨巴着眼睛好奇道。
　　白紵掩饰道：“无事，只是与我说说大婚之事。”
　　倾葵听完略有失落地“哦”了一声。
　　白紵站在廊下，看着府中的下人在南星的指挥下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她才发现府中已挂满了大红的灯笼红绫，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在这长年素净的府中显得格外醒目扎眼。
　　上一次府中这样多人忙进忙出还是父亲去世时，只是那时到处满布着一片惨白凄冷。
　　“小姐，皇上赐的那名叫西月的宫女比起其他三个人虽然性子冷淡了些，但身手确是不得了。”倾葵见白紵盯着屋檐下的灯笼看，便说道。
　　白紵淡淡疑问，“哦？”
　　倾葵接着道：“您瞧这灯笼，全是西月姐姐一个人挂上去的呢，府中那些个小厮都是些胆小的，还好有西月在，短短一上午便挂完了。”
　　白紵点点头，在心里想了一回，自打这四个宫女来了楚王府，除了南星，倒是鲜少在府中碰见她们，虽是如此，自己还是尽量一一将她们记住，这西月，她也只在庭院一隅撞见过一回。
　　白紵朝她笑着打了招呼，她也只是略显局促地点点头，便飞快离开了，那反应倒不像是长年在御前侍奉的人。
　　“你倒是要好好跟着她们四人学些本事。”白紵转了话头。
　　倾葵噘着小嘴，不甘地垂下头，“知道了，小姐。”
　　“走吧，去帮我研墨。”白紵抬脚往自己房间走去。
　　倾葵跟在后头，“小姐，您又要写什么？”
　　从前小姐只是闲时看书，练字，但是最近这两年，小姐老是写字到很晚，而且不让自己在身边伺候，这几日因忙着大婚的事，小姐倒是似乎暂时搁置了。
　　“写封信，递到皇宫。”白紵微微一笑。
　　倾葵还欲发问，但见白紵加快的步伐，又把话咽了下去。
　　最近自家小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她是越发看不懂，索性便也不问了。
　　回到房间，倾葵在旁边磨墨，白紵倒确实拿出了一张写信专用的纸，不同一般练字用的宣纸，而是剪裁的大小刚刚好，有兰花暗纹的纸。
　　“你可以出去了，去看看叶公子有没有醒，若是醒了便叫人把吃的端去。”白紵拿起笔，侧目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倾葵，吩咐道。
　　倾葵察觉到白紵要支开自己的心思，忙忙道：“那我这就去，这就去。”
　　边说边往外走。
　　倾葵无精打采地走到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听着里面十分热闹，香味扑鼻。
　　隔着一道门槛，倾葵望见一群人围着灶边，叽叽喳喳。
　　“好香，不愧是宫廷御厨。”一个小丫鬟道。
　　一个小厮将手中的毛巾搭在肩上，颇为激动，“可不是，从前咱们可不知道还能这样做，原来如此美味。”
　　那被簇拥的人群中传来一个女子娇俏活泼的声音，“再过三日便是咱们小姐大婚，我刚好想试几道新菜式，楚王府是皇上指的亲，不管吃的还是用的，自然要尽善尽美才好看。”
　　“东珍姐姐说的是。”旁边有人附和。
　　一群人聚精会神拢在一团，以至于倾葵走了进去都无人发现。
　　倾葵看到一团糟的厨房，又觉被人忽视，正欲发作，人群中的东珍忽然钻出个脑袋，笑问：“倾葵姑娘来了呀，是姑爷醒了，来端参汤的吗？”
　　这会子，众人才发现了身后垮着脸站着的倾葵。
　　见东珍这般笑容满面，倾葵也寻不得发作的由头，只点点头道：“嗯，你们方才在聊什么这样开心？”
　　东珍笑嘻嘻地端了过来，在倾葵面前揭开盖子，“是不是很香？来，尝一口！”
　　说着，东珍已经夹了一块碧绿伸到倾葵嘴边。
　　在揭开盖子的那一刻，倾葵仿佛是被熏的头晕，踉跄后退了几步，连连摇头，“这是什么？这样臭！”
　　说着，用手帕捂住了鼻子，只是捂住了鼻子，又感觉那气味从眼睛里进到了五脏六腑中。
　　东珍双眼亮晶晶，自豪道：“蒸双臭！臭豆腐与霉苋菜梗所做，因味道太重，在宫中可是没有机会吃呢。”
　　随后端着碗步步逼近倾葵，脸上笑得灿烂到吓人。
　　“啊！我不吃，我不吃，我不爱吃这些。”倾葵疯狂地摇摇头，仿佛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一般。
　　东珍依旧兴致勃勃地极力推荐，“来，尝一口，绝不会骗你，虽然闻着臭，但吃起来却鲜香无比，保你不会后悔。”
　　倾葵连连往后退，瞥了一眼旁边的小炉子上煨着的炖锅，瞅准时机抓起桌上的抹布一个箭步端起炖锅就往外跑，也顾不得手烫不烫。
　　“我要去给姑爷送汤了！”说完，一溜烟跑得比千里马还快。
　　倾葵走了好几丈远，东珍还在后头大声道：“葵儿，放心，我会给你留一点的。”
　　她听罢打了个冷噤，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嗅觉了。
　　绝对不能让这样的菜登上小姐大婚的宴席之上。

　　兑现承诺

　　
　　白紵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日头还高，瞧着离天黑还有些时辰，又没见倾葵来，便欲往东厢去。
　　只是行至大堂，便见另一头叶云河过来了。
　　“白小姐，多谢照顾。”叶云河见白紵站在门口，走来拱手行了一礼。
　　白紵却四下望了望，不见倾葵，问道：“你可有好些，倾葵呢，她可有与你送膳食去？”
　　叶云河笑了笑，“如你所见，完好如初，噢倾葵啊，给我送来参汤后说要去沐浴。”
　　“沐浴？”白紵不解。
　　这青天/白/日的，沐哪门子的浴？
　　“姑娘家，总是要爱干净些，不像我们这些大男人。”
　　方才倾葵端汤来，隐隐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结果她却羞的跑去沐浴了。
　　白紵盯着叶云河，虽然他此时神清气爽的样子，只是他身上这衣服，实在……不入眼。
　　“既然你身子好了，现在天色还早，咱们便还是依约出门去。”白紵又惦记起自己的承诺。
　　她从不轻易允诺别人，只是一旦说出口的事，即使再小，她也会兑现承诺，不然总觉得身心难安。
　　“既然白小姐执意，那我便不再推辞了。”叶云河一脸文质彬彬的模样。
　　内心却已是欣喜不已，这不是正是他所求的结果么？
　　方才故意换了件有碍观瞻的衣服，就是想挽回早上因风寒而错失的机会。
　　两人正欲出门，倾葵却在后面高声叫道：“小姐，您去哪儿？”
　　“上街。”白紵依然自顾自往外走。
　　“小姐，等等我，我也去。”倾葵说着跑着跟了上来。
　　叶云河余光瞥了她一眼，果然已经换了件衣衫，身上还有股淡淡的花香。
　　“小姐，你闻闻，我香么？”倾葵上来搀着白紵的胳膊，伸出袖子自己闻了闻。
　　总算是把刚才那股萦绕不散的臭味散掉了。
　　白紵白了一眼倾葵，冷冷道：“不臭。”
　　“小姐，您是不知道，东珍在厨房里做的菜，都快臭了一整个楚王府……”倾葵还絮絮叨叨地控诉着东珍的所作所为。
　　白紵静听不语。
　　叶云河在后侧看着主仆两人，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
　　三人走在街上，街道半阴半晴，白紵便带着两人往布坊而去。
　　有几家店是白紵经常光顾的老店，既有应急的各式成品衣，也可定制布匹与衣服。
　　瞧叶云河的身形，想必穿那现成的也行。
　　“哟，白小姐，买衣服吗？最近本店进了最新的料子，进来看看？”路过一间布坊的时候，老板眼尖地瞅见了白紵，走到门口热情道。
　　白紵迟疑了片刻，道：“今日倒不是我买，看看有没有他能穿的成衣。”
　　老板看了看白紵身后的叶云河，笑意凝了半分，“这可不巧，最近这刚要换季，还未来得及做成品的衣裳，只有新进的布匹。”
　　白紵笑着道：“无妨，那我再到别处看看。”
　　老板陪着笑脸目送着白紵离开，眼睛却始终放在叶云河身上。
　　能让楚王府的二小姐亲自为他出来挑选衣裳，这男子到底是何来历？
　　只是左右一时又寻不到旁人说道，便又回了柜前。
　　如布坊老板所说，白紵看过好几家店，都未有成品衣，只是若是买布匹量裁新衣只怕太慢，于是又继续找下一家。
　　“若是没有便算了，也无妨，换洗的衣裳还有几件。”叶云河见白紵走了一路，眉间已经渗出细汗，于心有些不忍。
　　白紵知叶云河的意思，但她不想两手空空而回，淡淡回道：“只是我常来的几家店没有，有一家店肯定有，只是我平时嫌那家店人多甚少去罢了。”
　　再过一条街，有一家千笙坊，是晟京最大的衣料坊，伙计也多，时新的衣裳布料应有尽有，只是这千笙坊背后真正的东家乃有朝中某位高官撑腰，所以不免做出些店大欺客，势利眼的事情。
　　不到万不得已，白紵是实在不愿踏足那家店，只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三人走了半刻钟，千笙坊便在眼前，八开的大门，对着最繁华的主街道，而东西两侧还有四开的侧门，里面人流攒动，吆喝声，谈话声，不绝于耳，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便觉那地方不是凡人所能踏足的。
　　饶是如此，白紵还是依然如往常端庄从容地走了过去。
　　刚走到门口，那掌柜犀利的眼神便捕捉到了白紵身影。
　　掌柜笑吟吟地上前行礼，笑得仿佛眼睛里都要流出真金白银出来了。
　　“原来是楚王府的白小姐，贵人驾临，小店蓬荜生辉，许久不见，白小姐越发容光焕发了，听闻皇上给白二小姐赐婚，那小人先恭喜二小姐了。”掌柜出口便是满嘴的客套与赞扬之词，十足的生意人做派。
　　白紵颔首：“掌柜真是能言善道，多谢掌柜挂怀。”
　　“这里人声嘈杂，二小姐既是贵客，便随我来雅间。”掌柜似乎看穿了白紵望而却步的眼神，忙引他们避开人群往二楼雅间去。
　　掌柜眼神一一扫过三人，边走边探问道：“今日二小姐想买什么样式的衣裳，最近小店刚好有江南来的上好绸缎，色泽鲜亮，质地柔软雅致，若是二小姐穿上，定是华贵无双。”
　　白紵笑了笑，沉吟道：“今日不是我买，是来看看有没有他穿的成衣，想着千笙坊生意最是兴隆，也最齐全，这便来看看。”
　　掌柜目光在叶云河身上停留了片刻，“二小姐过奖，成衣有，自然有！我这就叫伙计去挑些最好的来。”
　　说着叫了个伙计，低头耳语了几句，那伙计便跑开了。
　　“来，二小姐，先喝茶，一会儿您慢慢挑。”
　　这时，有丫鬟端了茶为他们奉上，掌柜客气道。
　　白紵点点头，“那掌柜您先去忙吧，不耽误您生意。”
　　掌柜躬身颔首，“那小人就先去了，二小姐挑好了再叫我。”
　　掌柜离开后，一个伙计端出来许多成品衣裳，“白小姐，这是本店现在最受欢迎的样式，若是白小姐不满意，稍后我再去拿，若是更衣，可移步里面屏风更衣间。”
　　白紵朝倾葵和叶云河递了个眼神，倾葵便帮忙端着衣裳往更衣间而去，“姑爷，来吧。”
　　叶云河点点头跟了上去。
　　白紵喝着茶，悠然自在，楼下吵吵嚷嚷的买卖声似乎与她在两个世界。

　　华灯初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叶云河便穿着新衣走了出来。
　　“小姐，您看这件怎么样？”倾葵站在叶云河旁边，笑问道。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只是换了件衣裳，仿佛似换了个人。
　　白紵望着一身淡蓝白色滚边衣衫的叶云河，倒是像从小生在京城中富贵人家的翩翩如玉公子，不得不说，这叶云河不说话保持正常的时候倒是个清雅君子。
　　“如何？”叶云河探问道。
　　白紵抬眸轻轻饮了一口茶，缓缓道：“不错。”
　　倾葵与叶云河对视了一眼，瞧不出白紵的心思。
　　“姑爷，您要不再去试试其他的？”倾葵打了圆场。
　　叶云河讪讪转了身，又进去了。
　　很快，又出来了，这回是一件牙白色梅花暗纹的锦衣，清贵雅致。
　　两人又朝白紵投来期盼的目光。
　　白紵一只手撑着头，只是微微瞧了一眼，吐出三个字，“也不错。”
　　叶云河再去换，又出来，翡翠色云纹刺绣的上好缎子，明亮清透。
　　白紵半眯着眼眸，惜字如金，“也好。”
　　……
　　这样进进出出叶云河试了五六件，白紵已经开始打起了哈欠。
　　叶云河与倾葵都几乎要怀疑白紵是不是只会说这两字。
　　在叶云河一袭白衣走出来的时候，白紵愣了愣，她觉得这世上再也没人比庄流影更适合一身白衣，叶云河着一身白虽让人眼前一亮，但终究是不如庄流影飘逸皎洁。
　　白紵直起身打起精神，道：“不用试了。”
　　说罢，不等倾葵与叶云河便独自下楼去了。
　　叶云河急急地去换自己的衣裳，倾葵则是一时不知该与谁一道。
　　等倾葵与叶云河下楼时，白紵已经等在门口了。
　　外面似乎已是傍晚，天际最后的一抹阳光照在白紵身上，温柔且苍凉。
　　掌柜正在与白紵有说有笑，似乎十分开心。
　　“多谢二小姐捧场。”叶云河与倾葵走近听见掌柜躬身客气道。
　　白紵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见着叶云河与倾葵来了，掌柜忽然一换了怪异的笑容，“不愧是二小姐，心地善良大方，竟然对府中的下人这般慷慨。”
　　说完略带一丝嘲笑瞥了一眼叶云河。
　　倾葵一听，刚想说话，却被白紵打断了。
　　“掌柜这是说的哪里话，方才忘了给掌柜介绍了，他是楚王府的姑爷，我的夫君。”白紵道，说着站到叶云河旁边，“我以为掌柜这般精明的人是早就认出来了，不想掌柜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下回再遇到不认识的人可要小心说话了，若是遇上有心人，恐怕还要记恨掌柜呢。”
　　白紵虽然一字一句说的平淡冷静，但却字字有力。
　　掌柜一听，面露一丝尴尬，但随即又目光细细打量着叶云河，阴阳怪气道：“原来是闾泽府来的楚王府姑爷，真是失礼失礼，怪我怪我，年纪大了，眼神越发不好了，误会姑爷是府中下人。”
　　说完拱手施礼佯装道歉，但是言语间并无歉意，反而字里行间含沙射影嘲讽叶云河的来历。
　　叶云河站出来笑道：“在下初来晟京，初来乍到，掌柜不认识倒也合理，以后再遇见还要掌柜多多关照了。”
　　见叶云河并未在意话中的暗嘲，掌柜赔笑道：“自然，自然，姑爷说的哪里话。”
　　“那这些衣服我们就全买下了。”白紵望着伙计端来的方才叶云河试过的衣裳道。
　　掌柜大喜，“那我这就给您包好。”
　　倾葵与叶云河大惊，倾葵暗中拉了拉白紵的袖子，悄声道：“小姐，就算您想给姑爷买衣服，也不必买这么多吧。”
　　平时，楚王府向来节俭，连小姐自己都从未一次买过这样多的衣衫。
　　白紵却没有理会倾葵，道：“那掌柜是否方便派人帮我送到府中。”
　　掌柜愣了一下，笑道：“哎呀，二小姐，不是小人不愿意，只是这店里的伙计实在忙不过来，调不出人手给二小姐您送去，若是您可以等，小人过两日亲自给您送到府上。”
　　倾葵暗暗瞪了掌柜一眼，这人明摆着就是想报复刚才小姐没给他留脸面。
　　白紵看了一眼店里，又道：“我买了这样许多，掌柜的也不能帮忙行个方便？”
　　掌柜瞄了一眼叶云河，腆着脸笑道：“楚王府现在有姑爷了，听说姑爷是闾泽府来的，都说闾泽府的人个个精壮能干，种地干活是一绝，只是一些衣物，想必也为难不了姑爷。”
　　明耳人都能听出这掌柜在讽刺叶云河出身低微。
　　叶云河依然面带微笑，心里却早就把这个势利小人揍了几百遍了，只是碍于白紵的颜面，不好表现出来。
　　白紵不再多说，转身对倾葵道：“倾葵，回去叫些小厮来把这衣裳搬回去，过两日呀，让管家亲自把这衣裳的银子送来，想来掌柜也不会怕我不付银子吧。”
　　掌柜眼中的不满一闪而过，却又不好驳了面子，只道：“当然当然，堂堂楚王府怎会欠小人这点银子呢。”
　　只是后面这句声音说的特别大，似乎想让所有人都听见。
　　白紵满意地点点头，与掌柜告别。
　　倾葵看了一眼白紵与叶云河，笑着先行一步回府中叫人。
　　心想小姐虽嘴上不说，但还是挺护着姑爷的嘛。
　　太阳落下地平线，隐去最后的光辉，夜色慢慢蔓延开来，如一袭灰色的帷幔渐渐覆盖人间。
　　白紵越叶云河并肩走在街上，正遇华灯初上，两人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这浓浓的灯火夜色下，弥漫着一丝暧昧与温情。
　　叶云河望向远处的人流渐渐模糊，对白紵道：“其实不必为了我与那种人置气白花这些冤枉钱，那么多衣裳我也穿不过来。”
　　白紵却转头盯着叶云河道：“你以为我会与那种人置气而一时冲动吗？”
　　她的目光潋滟在这街道灯火下，坚定又明亮，一点恼意也没有。
　　叶云河瞧着她荡漾的目光，心中波澜微起，竟生出一点愧疚之感。
　　是自己小瞧了她的胸襟。
　　“那原是我小看了你的气量了，该与你赔不是。”叶云河拱手作揖，心悦诚服。
　　白紵继续往前走，“我倒也不在意别人如何看我，只是，我不许有人损了楚王府的威仪，既然你已经是楚王府的人，那折辱你便也是折辱楚王府。”
　　叶云河跟在后头，不由得有几分佩服。
　　但转念再一想，这白紵给他买这么多衣裳，终究也不是为了他呀，而只是为了楚王府的体面。
　　他望着白紵的背影哀叹了一声。
　　只是这样从背后看去，白紵平日里虽是孱弱，只是这夜色中的背影却自信从容，坚定强大，仿佛一束光照耀着前方的道路，仿佛就算是脚踏满地荆棘，也依然会是迈着这样昂扬的步伐一直向前。
　　“等等我呀，夫人!”叶云河回过神来，白紵已经走得远了，于是在背后呼唤道。
　　可是这一唤，过路的人纷纷侧目而视，只是夜色朦胧，看不清脸。
　　白紵听了这声，微微顿足，一道如寒芒的目光穿透夜色直直插在叶云河脸上。
　　周围的人似乎也感受到这莫名而来的寒意，又纷纷继续赶路离开。
　　叶云河大步流星跟了上去，轻声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叫你夫人？”
　　说完嬉皮笑脸望着白紵，心中却已做好了白紵发火的准备。
　　哪知白紵却垂下眼眸，语气淡淡，“你想这样叫便叫吧。”
　　白紵说出这句话时，却有一种深深的无奈，悲凉与妥协。
　　即使她抗拒，她不甘心，她选择以冷淡的称谓来叫他，但也改变不了他们确实将成或者已成夫妇的事实。
　　叶云河听了白紵的话，却又不敢再叫了，只是默默不语地走在旁边。

　　鸡蛋面

　　
　　两人一路往楚王府，虽天已经黑定，但路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的很，长街边的店门口纷纷挂起了灯笼，酒肆茶楼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觥筹交错之声，仔细听还夹杂着嬉笑声，叫骂声，远处阁楼悠悠扬扬的琴瑟声，声声流转着晟京下的烟火人间，耳耳听闻着天下间的人生百态。
　　那临河的街边，柳树下支起了许多小摊小贩，烟雾袅袅，走近些，仿佛能听得见锅中煮沸的水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声，还有灶膛里的木柴燃烧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
　　“是白二小姐吗？”白紵路过一个面摊时，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白紵回过头，映着熹微的烛火看去，面摊前走来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叶云河赶紧走了过去紧挨着白紵，眼中满是警惕。
　　那男子拱手作揖笑道：“二小姐不记得我了？当年我收了庄公子的银子还欠着二小姐一碗面呢，但是这些年二小姐再也没来光顾过。”
　　经男子提醒，白紵方才想起当年与庄流影分道离别之时，曾让他请自己吃一碗面，只是庄流影付了钱，她却说要等到以后来吃。
　　若不是有人说起，她都快忘了那些陈年旧事了，只不过过去这样许多年，没想到这摊主却还记得。
　　白紵展眉温婉一笑，“没想到老板还记的。”
　　有些事，即使是自己忘了，却还有旁人记得。
　　“本来我想着若是这个月二小姐再不来，我便要收拾行李回乡下老家去了，没想到等了这么多年，总算让我今日等到了。”
　　他虽是一介行街走巷的小贩，可是他一直记着与客人的约定，因这晟京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过，他本想早就走的，可是那时候先收了钱，却始终没端出这碗面，让他于心难安，直到最近，母亲病重，他不得不下定决心，做满这个月便离开晟京。
　　白紵有些哑然，他没想到只是一个小摊贩却能如此守信，为了让她能随时吃这碗面，在晟京待了这么许多年。
　　“既然如此，我也不忍让你再等，那便给我来碗面吧。”白紵寻了位置便坐下了。
　　男子满脸喜色，“好嘞，二小姐且稍等，我这就去做。”
　　只是看到叶云河时，又迟疑道：“这位客人，您要点什么？”
　　白紵望了望叶云河，手悄悄伸进荷包，空空如也，于是转头对老板笑道：“他与我吃一碗就好了。”
　　老板在案板前忙活着应道：“行，反正今日也快收摊了，我给你们多加些面，正好，有两个荷包蛋。”
　　说完，便揉起了面来。
　　白紵眼神示意叶云河，他便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他望着昏暗烛光下的白紵，心底却疑惑着庄公子又是哪位？
　　见她面无表情随即他又将目光投向那远处的河中，只觉得岸边的柳树在波光荡漾中更加翠绿了。
　　白紵却忽然道：“你想知道关于这碗面的故事？”
　　叶云河对视着她的目光，下意识点点头，但是又立马摇摇头。
　　管他什么庄公子卓公子，过去的事又与他有何关系，活到这把年纪，谁背后又还没点可以对月畅饮一夜的故事呢。
　　“若是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都在，你若不愿说起，我又何必无故问起。”叶云河淡淡笑道。
　　白紵不答话，转头望向在灶台前忙碌的摊主，“老板，你方才说你这个月准备离开晟京？”
　　摊主抬起头，夜色朦胧，他的眼睛里映着火焰，那火光一点点小了下去，他点点头，“嗯，这晟京终究不是我们这些人的故乡，母亲也生病了，京城里吃喝用度都要花钱，现下生意一年比一年差，还不如回乡下去。”
　　少年时向往着香车美人的旖旎京城，可在这京城呆久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这里的繁华富贵与他乡人毫无关系，对于他们这些普通百姓，除了生存还是生存。
　　“那你自己呢，还想留在晟京吗？”
　　“我自己，想又能怎样，我还年轻，吃点苦没什么，但是不能让母亲也跟着我受苦。”
　　他无奈的摇摇头，把擀好的面条放在锅里。
　　白紵思虑了片刻，道：“最近府中的厨房有个伙计要走，你若是有意愿的话，可来我楚王府，月俸不太高，但也足够你在晟京吃穿用度，你若不愿，便当我没说过。”
　　摊主往灶膛里加了一把柴，那火焰瞬间又熊熊燃起。
　　他忙忙站起身来，立在原地远远地拱手一拜，“多谢白二小姐，可否让我回去与母亲商量一番？”
　　白紵点点头，“自然。”
　　男子十分欣喜，将锅里煮好的面条盛到青花碗中，又煎了两个荷包蛋放在上面，端了过来，放在白紵面前。
　　“二小姐请，公子请。”他拿不准叶云河与白紵的关系，便看看白紵又看看叶云河。
　　“好香啊～”叶云河凑近闻了闻，眯着眼睛一脸享受，逛了这半天，他也确实是饿了。
　　白紵从筷筒中抽出筷子，叶云河也拿着筷子咽着口水望着她。
　　“可否能帮我再拿一个碗。”白紵对摊主道。
　　“好，好。”摊主连忙又去拿了一个小碗，递给白紵。
　　白紵把碗推到叶云河面前，耿直道：“这碗面是我的，只能分你一半。”
　　说着夹了几筷子到小碗中，想了半晌，又分了一个荷包蛋给他。
　　然后就自顾自开始吃了起来。
　　嗯，没想到这小摊上也能有这样好吃的面条。
　　如果，没有叶云河在就好了。
　　不，如果没有叶云河在，可能这面吃起来也会普通一些，毕竟食物要与人分享着才更美味。
　　有人一起分担了这碗面也即代表分担了她的那些过往。
　　叶云河蠕动了嘴角，欲言又止，看着面前少得可怜的小碗面，愣了愣，也开始津津有味地吃来。
　　两人坐在夜色中，丝毫不顾吃相，三下五除二便消灭了那碗面。
　　摊主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寒暄道：“二小姐，怎的都不见您与庄公子一起了？”
　　白紵怔了怔，随口道：“庄公子公务繁忙，哪里有空与我这样的闲人消磨时光。”
　　“我觉得庄公子与二小姐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从前我还以为庄公子与二小姐成为一对有缘人呢。”
　　“老板你说笑了，只是略有交集。”白紵敷衍着不想再提往事。
　　叶云河憋着气在旁边想接话又不敢接，这种气氛下，白紵似乎完全没当他是自己未来夫君。
　　他还能说什么呢？
　　作为一个优秀的夫君，他必须要显示出自己的度量，不然和那些富贵人家中争宠的小妾有何差别，太失格局了。
　　“只是这位公子是……”老板似乎察觉了一旁受到冷落的叶云河，于是转了话题。
　　白紵却答的波澜不惊，“这是楚王府未来的姑爷，也就是我的夫君。”
　　“原来是姑爷，失敬失敬。”
　　老板一听，脸色一青，满腹尴尬，只得连连赔笑以缓解气氛，然后便赶紧去洗碗去了。
　　“老板，那我们就先走了，多谢款待。”白紵见天色不早，站起身来道别。
　　老板站起来送他们，“应该的，二小姐和姑爷走好。”
　　“方才的提议，老板若是有想法，直接来府上找我便可。”走时，白紵又道。
　　老板点点头，“好，多谢二小姐。”
　　说罢，两人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府中，倾葵早已带着那些衣服回来了，她过来问白紵是否要用膳。
　　白紵摸了摸有些饱腹的肚子，摇摇头，直接回房了。
　　叶云河则看着东厢离堆满的新衣服心满意足，高兴极了。
　　白紵刚到房门口，南星已经等着她了。

　　临行时

　　
　　两人眼神交汇，白紵便带着南星进了房，让倾葵留在门外。
　　白紵正襟危坐，黛眉微蹙，听着南星给她细细解说大婚礼仪，罢了，往后，便又讲起了闺房之事。
　　饶是白紵这样平时宠辱不惊的人，但在南星直言赤/裸的教导下，还是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南星说着，白紵也只是点头应是，只希望她赶紧说完。
　　那桌上的烛火都快烧到尽头了，但是火焰却越发明亮瘦长。
　　终于，在第三支蜡烛烧尽时，南星可算是说完了。
　　末了，南星看着心不在焉的白紵，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这信，帮忙交给路大人。”在南星准备走时，白紵总算是站起来把方才写好的信交给了南星。
　　若不是有求于人，她也不至于这样毫不打岔的静静坐得屁股发麻。
　　南星似乎也明白了她的心思，点点头，“奴婢会交给路大人，二小姐早点歇着。”
　　说罢，将信塞入袖中，推门而去。
　　那厢叶云河看着新衣开始还美滋滋的，可是越看心里却越发的失落。
　　叶家祖上曾是正儿八经的皇族后代，只因参与了夺嫡之争，而后成为败亡一方，所以被流放至闾泽府，世代不得皇昭不许入仕进京。
　　闾泽府土地贫瘠人烟稀少，随着时代变迁，叶家在闾泽府除了有一座比寻常人大一些的宅子外，早已与普通百姓无异，下地种田，喂猪养鸡，自给自足，关键时候捉襟见肘已是叶家的日常。
　　父亲是闾泽府落第的秀才，母亲性子粗，却对父亲文弱的模样一见钟情，所以追着让父亲入赘了叶家，入了叶家便也就注定与仕途无缘，好在父亲倒也不恼，在母亲的“呵护”下，倒也日子知足。
　　母亲虽是看着没心没肺，大大咧咧，可叶云河却好几次曾深夜悄悄回府时，见母亲跪在祠堂里盯着祖先的牌位满脸落寞，口中喃喃自语。
　　那时，他便知，母亲只是口中不说，其实母亲还是想回晟京，重振叶家，重现曾经祖上的风光。
　　所以当叶家接到皇上赐婚的圣旨时，全府上下又惊又喜，这意味他们叶家以后便有机会重返晟京。
　　只是想到又是入赘，每日见证父亲日常的叶云河心中还是有所不满，只是，接受赐婚入赘楚王府是叶家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在经过父母轮流一番洗脑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哪怕那楚王府的小姐是个满脸麻子歪嘴斜眼体胖腿瘸的女人，他也认了。
　　当然，只是他当时没想到这位白小姐却出乎意料地美貌有礼，所以叶云河后来反而觉得意外。
　　“儿子，咱们家穷，没有嫁妆，你以后要好好对待白小姐。”在出发前，父亲站在门口低眉顺眼看了一眼母亲的脸色，嘱咐道。
　　母亲插着腰，站在台阶上，指着他，“若是让我知道你欺负人家白小姐，老娘可不认你这个儿子！”末了，又道：“京城不比咱们乡下，要规矩些，别惹怒了人家白小姐被赶出府。”
　　叶云河哭丧着脸，“娘，你这话也未免太偏心。”
　　说完又向父亲投去一个委屈的眼神。
　　万一，是人家白小姐欺负他呢？
　　父亲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叶云河一撇头，掉头就走了。
　　母亲却还在后面道：“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可别丢咱们叶家的脸，知道吗？”
　　叶云河叹了一口气，望着天上的烈日，摇摇头离开了家。
　　叶辞牵着一匹小马跟在后头，道：“公子，要不您上马吧。”
　　为了不让叶云河太没排面，叶辞是叶府左挑右选才捡出来的一个整齐顺眼的人，就为了给叶云河充充公子的样子，顺便路上有个照应。
　　叶云河盯着那匹驮着一个包袱的矮马，它瘦弱的躯体连走路都有气无力。
　　“你瞧瞧它的样子，它若是能帮咱们把行礼驮到京城就谢天谢地了，要是我骑着它，估计还没走出闾泽府，咱们就能吃上一顿马肉了。”
　　叶云河说完，那马似乎是懂人意，踢了踢前蹄，站在原地不动不走了。
　　家贫还被畜生欺，叶云河气鼓鼓地甩下叶辞与马便走了。
　　叶辞左右为难，最后站在太阳底下，给那马儿说了许多好话，那马又才慢悠悠迈开腿。
　　一路上，为了能尽快到达晟京，两人披星赶月，吃的也是家里带上的干粮。
　　眼看就离晟京不远了，一日，他们晚上在破庙过夜，却忽然出现一个神秘人，说要单独与他谈笔生意。
　　叶云河心中疑惑，自己还未能到达晟京便有人盯上他，怕也不是什么好事，但为了求个安心，他还是答应了。
　　所以第二日叶云河便打发了叶辞先行，自己则假装肚子痛在后面磨磨蹭蹭。
　　果不其然，在叶辞离开后，那神秘人又来了。
　　“叶公子，我的主人派我来与公子谈笔生意。”叶云河盯着面前的蒙面男人，听声音似乎年纪不大。
　　叶云河问道：“什么生意？你既然知道我，也该知道我什么都没有。”
　　神秘人又道：“确实，在到达晟京之前你是什么都没有，但当你成了楚王府的姑爷后，你就有了价值了。”
　　叶云河听罢有些不爽，他说自己一无是处只是表达谦虚，没想到这人竟然当面肯定了他的言论，虽没什么不对，但听来还真是让人微微有些恼。
　　于是他提高了声音，笑道：“哦？你说来听听。”
　　“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只需要你取得白小姐的欢心，从她口中试探出楚王府所藏的宝藏，我们家主人不仅会给一大笔银子，还可以帮你摆脱当赘婿的境况。”
　　叶云河脑子飞速运转，原来是冲着楚王府的宝藏去的。
　　他轻笑道：“如果我能探出白小姐的宝藏之处，我为何不拿着宝藏直接跑呢？为何要听你们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的话？”
　　神秘人却道：“我们主人在晟京权力极大，如果我说，若是事成，可让叶家重返晟京，重现叶家曾经的风光，你又如何选择呢？”
　　叶云河眉头皱了皱，思忖片刻：“我有了宝藏，叶家可以过上最好的生活，何需一定要在晟京呢？”
　　“这世上也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叶家曾是皇室，晟京才是叶家最终的归处，我们主人却有能力让你们全家回归祖上荣耀回归故地，况且，就算你拿了楚王府的宝藏，你以为你能逃出晟京吗？到时候你若不见，还会连累你远在闾泽府的叶家上下。”
　　被人一语道破心思，叶云河心下反复权衡，又抬起头笑道：“既然你们主人有这般能力，又何苦要靠我这种人？”
　　神秘人怔了怔，随即马上道：“既然能假人之手，又何必自己动手呢？”
　　若不是他们暗中查探楚王府多年无果，也不会想到利用叶云河。
　　楚王府现在虽无长辈当家，但现今唯一的主人白家二小姐却是个极其谨慎周全之人，府中虽无铜墙铁壁，但却是密不透风，个个都嘴紧的很。
　　叶云河无言以对，点点头，眼里透着光，“可以，希望到时候你们主人能记得这个诺言。”
　　神秘人极其自信昂首道：“自然，我们说话不会不算数。”
　　“既然这样，那你应该对楚王府的小姐很了解吧？能不能给我一份有关她的详细信息，这样我也好对症下药。”叶云河说的胸有成竹。
　　毕竟，在闾泽府的时候，周围那些姑娘个个都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而且他对自己的外貌还是很有自信的，他相信只要他愿意，不多久，便能获取白二小姐的芳心。
　　“可以，等叶公子到了晟京，飞鸽传书至沁芳楼，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关于白二小姐的一切。”
　　神秘人说完，眨眼便如风般消失在林中。

　　荷风苑

　　
　　后来他到了晟京，听了叶辞回来的说法，他觉得还是不该贸然上门，于是用仅有的盘缠在楚王府的临街暂租了一间宅子，白天顺便去找些可干的活计，好歹也要攒些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安顿下来后他开始给楚王府飞鸽传书，可是回信都是收到了，可信中却是不温不冷，他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停地写。
　　后来，他又从沁芳楼那边收到了关于白紵的相关信息。
　　所以他换了行文重新给楚王府写，哪知这一写，竟然就鱼沉雁落杳无音讯了。
　　明明那神秘人给的情报中写着白紵固守闺中至今，是友善有礼的人，怎么却是不像这么回事，但是后来见面后，又觉得似乎也没错。
　　可叶云河还是苦恼，从前他总能游刃有余地应付各种女人，包括他那发起火来六亲不认的母亲，只是面对白紵，他却不知如何是好。
　　原想着讨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的欢心有什么难，可现在看来，确实有点点难。
　　若是白紵是个寻常的寡言娇羞少女，又或者是个刁蛮霸道任性的少女，那事情或许能容易些。
　　叶云河的目光不由得停在窗外的那棵巍然不动的松树上，白紵就像那棵松树，虽然看起来沉静，但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她总是不喜不悲，除了那日饭桌上忽然落泪，平日里像极了冬季冰封的湖面，可她眼底却又流转着层层暗涌的涟漪，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叶云河站起身来，收好新衣服，重振了精神，心思：“既然能让白紵阔绰地给自己买这样多的新衣服，那也该说明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要彻底攻略了这位二小姐，他们叶家的美好未来就不远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想着，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日，一阵哐哐当当的声音吵醒了叶云河与白紵。
　　“倾葵，外面在做什么？”白紵坐起身来，揉揉额头问道。
　　倾葵推门进来，“小姐，是皇上派了些工匠来替咱们修整府邸。”
　　“皇上还真是体恤咱们楚王府。”白紵下了床坐在镜前意味深长道。
　　倾葵却没听出白紵言语间的略微不满，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道：“可不是嘛，皇上对小姐可上心了。”
　　显然，白紵不这样想，白家只是皇上随口赐封的楚王府，她虽感谢皇上这些年对她的关照，只是，这几年皇上对她的关照似乎远远超过了君王对臣民的关怀。
　　东厢那边叶云河也躺不住了，他坐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些忙碌的工匠，随后过去搭话，片刻间，竟也融入了这群人中。
　　楚王府在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中，继续着日常，可这样的吵闹声让白紵无比头疼，仿佛那敲敲打打的声音是敲打在她的后脑勺上。
　　她坐在大堂内，拿了本书，竟也无法专心看下去，再加上院子里来回走动的人影，实在是热闹的令她头晕。
　　恰此时，南星走了进来，“二小姐，新房已经安排好了，您要去看看吗？”
　　白紵正欲回绝，但外边那声响听得实在烦躁，便点点头站起了身来。
　　“北珠也准备好了大婚的衣服与头冠，待二小姐稍后试穿，看看哪里还有瑕疵，我们也好尽快更改。”南星一边娓娓道着一边扶着白紵往府中东南边的荷风苑而去。
　　荷风苑是白紵父母生前居所，是一座独立水中央的院子，四面桥廊延伸，荷叶环绕，夏季风起，便闻得荷香阵阵，又因离前院远，环境清雅宁静，因而取名荷风苑。
　　父母过世后，这座院子便一直空着，白紵也只有偶尔散步时候会不小心走到那附近，却几乎从不进去，似乎若是推开那院子门，便也会随之打开记忆的大门，只会徒增伤感与悲凉。
　　早些日子，南星说既然大婚，不管是把东厢的房间还是白紵的闺房作为婚房皆不合礼数，便提议要把荷风苑作为新房，她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便由南星一手操办了。
　　白紵往荷风苑走去，心里却没来由地感觉沉重。
　　绕过大堂，穿过拱门，却忽然看见前头不远处一条身影在那假山凉亭边躬身做什么。
　　疑惑着走近，却发现是叶云河在那儿。
　　“你在这里做什么？”白紵站在离叶云河两三丈远的地方遥遥问道。
　　叶云河听见声音，猛然回头，随后笑道：“我在帮忙种花呢。”
　　说着，直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又拍了怕衣袖上的泥土。
　　而他脚边确实有一株刚种下的花苗，新翻的土壤还散发一阵阵泥土青草的味道。
　　“这些是府中下人的事，你且回去休息吧，以后你也是楚王府的主人，不必亲自做这些事。”白紵盯着叶云河。
　　在京城长大的白紵深知，作主子的若是不顾及自己的身份，过分亲切，只会让那些下人看轻了去，有的是欺软怕硬的人。
　　叶云河却毫不在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也喜欢做这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没想到白紵竟然不欣赏他这种花的本事。
　　人不都说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就喜欢萝卜白菜吗？
　　照理说白紵见惯了晟京里的达官贵族，世家公子，不应该觉得他这样朴实的人在晟京的那一众公子中很特别吗？
　　这回白紵还没开口，南星却上前一步道：“姑爷，恕奴婢多言，您如今是楚王府的姑爷，损了自个儿的身份便也是连同损了二小姐的身份。”
　　白紵见此情景，转头冷冷道：“南星姑姑，既然他喜欢做便随他去吧，我们走吧。”
　　“是奴婢言语僭越了。”南星从这话中听出了淡淡的警醒之意，于是连忙道歉。
　　楚王府的姑爷身份再如何，行事再如何不合规矩，也轮不到一个旁人来说。
　　白紵闻言不语，带着南星与倾葵走上了那通往荷风苑的桥。
　　叶云河拿着铲子歪着头看着白紵远去的背影，两旁水中荷叶已露出水面老高，看她衣袂飘飘，身姿轻盈，宛若游走于荷花池上的凌波仙子，一瞬间仿佛她衣袖拂过处满池荷花朵朵盛开。
　　半晌，叶云河定下心神摇摇脑袋，白紵一行人已消失在视线中。
　　怎么能还没先摸清她的一两分心自己便先陷入了对方的节奏中呢，叶云河心中微动，只觉不妙。
　　“二小姐，您瞧，所有的一切都布置好了。”刚入荷风苑，白紵便觉得眼前的一切让她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院子还是从前的荷风苑，陌生的是这挂着大红绫灯笼喜字的地方哪里还能看得出荷风苑的半分素雅清静。
　　院子里还有几株红似火的山茶，只是白紵记得从前这院子里是没有这花的，想必也是这几日刚移栽进来的。
　　白紵点点头跟着南星继续往屋里走。
　　行至新房门口，里面走出来一个温婉少女，她望着白紵莞尔一笑，满脸温柔。
　　“二小姐，请进。”她道。
　　白紵如同被春日的暖风吹遍了全身，怔怔盯着她。
　　粉衣乌发，身材窈窕，纤腰楚楚，杏眼桃腮，笑起来更是温柔可人，仿佛能融化天山的积雪，是皇上的赐的四宫女之一的北珠，擅女红。
　　南星道：“北珠，把喜服拿来与二小姐试试。”
　　“二小姐请进来。”北珠迎道。
　　白紵走了进去，见房内的圆桌上供着红烛，桂圆红枣花生整整齐齐摆的跟宝塔似的，屋里目之所及皆为鲜红一片，朱被红帐，墙上贴着醒目的囍字，似乎处处都透露着喜庆，仿佛都快要从墙壁里溢出来。
　　妆台前放着凤冠霞帔，那坠饰珠光闪闪，耀眼的不真实。
　　置身这间房内，白紵竟如人在太虚幻境般。
　　只是任由着北珠为她试穿喜服，又听得她们断断续续说着些什么，白紵却是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白紵从房间里走出来，倾葵又在旁边摇了摇她的胳膊，她才恍然从这梦境中醒来一般，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房间，对倾葵道：“晚上找人把这些红绫拆下来。”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荷风苑。
　　倾葵却跟在后头道：“小姐，这是何故？”
　　她看到这布置一新令人眼前一亮的新房后，不自主幻想着自家小姐与姑爷未来幸福生活，只是她还是觉得自家小姐的表情却有些怪异。
　　白紵道：“让你做你只管做便是了。”
　　倾葵讪讪地道：“哦，那我晚上找几个人便是了。”
　　说完，又不舍的回头看一眼那渐远的婚房。

　　笑春风

　　
　　皇上安排的那些工匠手脚极其利落，才一天，便已让楚王府焕然一新。
　　叶云河住的东厢那边，重新修整后，院墙边种了一排翠竹，又加了牌匾，门口一人高的石头上刻着“停松居，”而相对的，白紵住的那边原本通往她院子的光秃秃的拱门上却写着“紫萝馆”，旁边还栽种了开着粉色白色紫色花朵的爬藤。
　　而院子其他处，那些原本栽着灌木的地方却挖走一片，重新栽上了其他的树木或者花，九曲回廊边的栏杆也重新修整了一番，似乎连那池中的水都变得清澈不少，白紵也无心闲一一去看，只觉得这样重新翻修之后也不错，没了以前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府中喧闹了一日，直至深夜，终于清静下来了，白紵忽然觉得耳朵都清明了不少。
　　只是第二日与第三日，整整两日，叶云河都没见着白紵。
　　而白紵，除了让倾葵在用膳时间送饭菜来，都一个人关在紫萝馆中，没踏出闺房半步。
　　府中的人在紫萝馆外有意无意地观望，或者趁倾葵去厨房拿吃食的时候探问。
　　只是倾葵却也不知，眼瞧着明日便是大婚了，可自家小姐却呆在房内一步不出，难不成是怕见着姑爷害羞吗？
　　叶云河心中疑惑却也不敢贸然前去打扰，只得呆在自己的停松居发呆。
　　他到底也没想明白白紵心里是如何看待他自己的。
　　也没想明白自己对白紵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也没想明白他到底离打动白紵的心还有多远的距离。
　　思来想去，越想越烦闷，叶云河便干脆想去府外散散步。
　　虽然夜已黑，但是府中却似乎比往常热闹些，或许是为了准备明日的大婚，府中上上下下为了不给楚王府丢面子都憋着劲儿，毕竟，楚王府虽无长辈，可晟京中那些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还是会前来道贺。
　　若是出了差错，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那楚王府以后在晟京中就更要让人看轻了。
　　只是大家都在后院忙着，似乎无人注意到前院，所以叶云河松了口气很自然地往外走。
　　只是刚走到前院的一棵树后，却见一人穿着黑色的披风，把脑袋也罩的严严实实的鬼鬼祟祟地往外走。
　　难道是小偷？
　　叶云河正欲上前叫住，却在昏暗的光线下瞧着那身影有些熟悉，那侧脸正是白紵。
　　那条身影怀中似乎抱着东西佝着腰四处环顾一番，急急忙忙小跑了出去。
　　叶云河也跟了出去，府中似乎无人知晓有人出去。
　　白紵出了大门，又站直了身体，拉了拉头上的帽子，低着头从容地走在街上，怀中却紧紧抱着一卷东西。
　　天上月淡星稀，白紵走在路上，也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于是加快了脚步，七弯八拐熟悉地进了一条小巷。
　　叶云河也不近不远的跟着，只是转了个弯，却跟丢了人。
　　他心中咕哝：这白紵大婚的前一夜偷偷离府是要去哪里？
　　难不成是要逃婚？
　　可是看她平日行事作风，就算是逃婚，也是会把整座楚王府一起连夜搬走的人。
　　还有谁比她更看重楚王府的颜面呢，即使她自己抛下颜面，也不会让楚王府处在世人的流言蜚语中。
　　又或许是大婚前夜去私会往昔情人？
　　叶云河一跃飞身上了屋檐，试图想去寻找那失落在黑夜中的身影。
　　街道灯火通明处，人流熙熙攘攘，一家玉石店门口的台阶上立着一男一女，两人望着店里摆着的翡翠玉石发呆。
　　老板看着挡在门口又不进来的人，皱了眉头欲赶走他们。
　　只是走近了看见了两人面容后，又立马笑容满面，连连拱手退了回去。
　　“哥，你说买什么好？要不就那座翡翠樽吧。”女子手指抵着下巴，对旁边的男人道。
　　“翡翠行吗？会不会太俗气？”男子迟疑道。
　　“那就顶上那块玉石？”女子伸出手指着柜子最上面摆着的一块蓝田玉。
　　男子摇摇头，“那玉光泽是好，可是瞧着是狗的形状，不行不行。”
　　“那你自己选吧，反正这是爹交给你的任务，我不管了。”少女一跺脚，扭头就走。
　　只是给楚王府的小姐大婚选件贺礼，选了一天了，却还没买到合适的，少女不禁有些恼了。
　　“卓思纡，你给我站住！”卓赫炎在背后叫道。
　　卓思纡走了几步，回头朝卓赫炎做了个鬼脸，“你自己挑吧，我要去买我的东西去了，你要是选好了贺礼就先回府吧，不用管我。”
　　说完，便一头扎进了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卓赫炎一个人独立朦胧灯火下暗自烦恼。
　　父亲因公事还在外地，所以便写信嘱托卓赫炎挑选一件合适的贺礼，代父前去祝贺楚王府的二小姐大婚。
　　可就算卓父是地位尊贵的太尉，府中却也没有什么像样能拿得出手的贺礼，所以便将这桩大事交于家中的长子。
　　这事说小也小，终究只是一个无父无母无权无势的小姐大婚，看在过去与白家有些交情的份上，送些礼也是理所应当，可是这事说大也算大，偏偏这门亲事是皇上牵的线，除了晟京中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会到场，或许皇上也会亲自驾临，既然贺礼左右都要送的，却又不能送的太过有失身份。
　　卓赫炎都快想破了脑袋，他本觉得以他与白紵的交情，贺礼随便送送也就算了，可父亲却将这事看得十分重要，他便也无法敷衍了事。
　　在卓赫炎还在抓耳挠腮之际，卓思纡已经趁着夜色兜兜转转走到常去的那间书坊里去了。
　　她熟练地从侧门闪进去，叫了一个小二在旁边嘀咕了几句，那小二便跑开了。
　　因书坊甚少有女子出入，免得引起别人注意，卓思纡都是自己等在僻静一处让店中小二帮忙找些她要的书来，然后再给点跑腿和封口的银子，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而那些带回去已经看完的书，自然都是藏在卓赫炎房间里，不然，若是被父亲发现一个女儿家看这些不入流的坊间话本，肯定会被家法处置。
　　外人都以为太尉府的人都是依仗权势作威作福，横行纨绔之辈，只有府中的人才知太尉府却是和军营一般，赏罚分明，规矩严苛，谨小慎微的都不像是身居高位的人。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即使言臣都说卓太尉功高盖主，迟早会有逆反之心，皇上却都是一笑了之，而御史台的那帮人竟也找不到太尉府半点把柄，没有真凭实据，任谁也拿太尉府没有办法。
　　“姑娘，您要的书，都在这里了，全都是最近新出的广受好评的，绝不逊色《南窗记》。”小二抱着一摞书过来，交给卓思纡。
　　《南窗记》是几年前出的，虽写的是深闺女子的绮丽梦境，可却出人意料的卖得不错，都说这本书一点都不似普通流俗的坊间话本，文风细腻柔美，一旦翻开，就会情不自禁引人入胜，看完之后却还觉得恋恋不舍，意犹未尽。
　　卓思纡接过书，翻了翻，掏出银子递给小二，抬了抬眼皮示意对方。
　　自打她看了卓赫炎随手买回来的那本《南窗记》后，从此她便无法自拔，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这间书坊偷偷买书，只是后来虽然也买了不少，但似乎都不如那本《南窗记》。
　　小二会意了眼神，接过银子，连连点头，“小的明白，明白，绝对不会透露半点消息。”
　　卓思纡将书用布包好，说道：“下次有什么好的，记得给本小姐留着，及时传信给本小姐，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二笑容可掬，连忙应是。
　　“对了，你真的不知道《南窗记》是出自谁人之手吗？”卓思纡包好书，正欲转身却又不甘心地笑问道。
　　《南窗记》署名为笑春风，可这明显只是伪装的假名，而且卓思纡找遍书坊，都没再其他的书上见过这个署名。
　　小二摸摸头为难道：“姑娘，小人只是个卖书的，写这些书大抵不算什么正经光荣的事，所以这些作书人很少露面，也不愿意留下真名，无非是些落地的秀才，不得志的文人，万一哪天名震京城，走上仕途，他们也不想这些成为自己的黑暗历史。”
　　“那这个笑春风是不写书了吗？”卓思纡百思不得其解。
　　“姑娘，没了笑春风也还有笑东风笑西风，方才给您的也是最近卖的火热的，给您留了些阵子了，不然早就卖完了。”
　　“好吧，那谢了，本姑娘先走了。”卓思纡也不再纠缠，抱着书撒腿跑了。
　　她绕开人流，从后窗跳出去，走入了一条狭窄幽静的小巷。

　　西楼梦晓

　　
　　刚转到墙角时，却忽然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敲了敲紧闭的后门，马上，有人迎了出来，随即两人进了屋关上了门。
　　“那不是书坊的掌柜吗？”卓思纡心头疑惑，不禁想探一探这其中实情。
　　这样想着，她已经绕着围墙，上了屋顶。
　　那来人被掌柜带进了后院的屋子里，卓思纡便又偷偷摸摸挪到了那间屋子的屋顶。
　　“掌柜，这是这回的手卷。”卓思纡贴着瓦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半晌，听到窸窣的翻阅声，掌柜笑道：“您果然不会让人失望，我等了这么许久也算没白等，这本也一定能和《南窗记》一样大卖。”
　　“全靠掌柜慧眼。”
　　“您说笑了，商人以利益为上，您的书能让我赚到不少银子，也算互惠互利，以后还如从前一样，该您得的那一份银子，小人会每月送至府上。”
　　“有劳掌柜。”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明日这本书摆出来的情景了，自从《南窗记》后，许多人都来旁敲侧击打听笑春风，如今，时隔几年，笑春风带着新作重新出山，想必很多人都迫不及待想要先睹为快。”
　　屋顶上的卓思纡听到这话，心下一惊，脚一滑，差点从摔了下来。
　　笑春风就是这个女子？
　　自己追捧的人如今就仅一墙之隔，卓思纡心中雀跃，心脏也不禁怦怦直跳。
　　她正想揭开瓦片，想一睹笑春风的真容，却见掌柜与那女子两人走了出来。
　　掌柜把她送到后门，拱手道别，“您路上小心。”
　　“告辞。”卓思纡想看清那女子的面容，那女子却拉下了披风的兜帽，挡住了脸。
　　卓思纡跳下了屋檐，在暗中掩住身影，却看着那女子转身准备离开了。
　　正在卓思纡还在为自己没看清笑春风的长相苦恼之时，掌柜关上门之际又轻轻道了一句：“另外祝您百年琴瑟好，千载凤麟祥。”
　　黑夜中的身影顿足点点头，匆忙消失在夜色中。
　　听闻这话后，卓思纡跟了上去，却跟丢了。
　　但是很快，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而去，嘴角不自觉扯出了笑容。
　　因从小学武的缘故，卓思纡脚程很快，抄着小道，很快便看到了近在眼前的楚王府。
　　卓思纡放慢了脚步，东张西望，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余光还不停地扫着楚王府的大门。
　　若不是掌柜方才最后一句话，提醒了她，她也不会想到来楚王府。
　　晟京中，有府邸，有才华，最近有大婚的人，很难不让人第一时间想到楚王府的白二小姐，或许可以在楚王府门口来一个守株待兔。
　　一炷香的时间后，终于看到了那裹得严实的熟悉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卓思纡正想上去，却忽然被一个人拦住。
　　“这位姑娘，我看你一直往楚王府门口看，是在等人吗？”叶云河方才在半路跟丢了白紵后，便转悠了片刻回来了。
　　这不，才走到这儿，便看到一个可疑的年轻少女不停地往那楚王府的大门口张望。
　　卓思纡看着突然出现的男子，心虚地有些吃惊。
　　这么一挡，那跟了许久的身影又不见了，卓思纡急的四处张望生气道：“你给本小姐让开。”
　　“姑娘若是不说对楚王府有何意图，恐怕在下不能轻易让开。”叶云河打量着面前这个十五六岁，容貌水灵的少女，心里微微盘算。
　　卓思纡急了，一跺脚，这才打量起眼前的男人，衣着虽是普通，但也不像是一般的普通百姓，想必又是哪家的公子哥故意来搭讪。
　　就算这男子容貌长相尚可，但是她可不吃这一套，况且当务之急，是要验证笑春风是不是白家二小姐。
　　于是她抱臂威胁道：“我劝你最好赶紧让开，不要耽误了本小姐的事。”
　　叶云河无奈，晟京中的人都这样肆无忌惮趾高气扬的吗？
　　但又一想区区一个小姑娘能这样当街威胁自己，想必身份不低，万一得罪了也不好。
　　于是转而笑道：“姑娘若是想找的人在楚王府，那不如请进。”
　　此时，附近的过路人纷纷驻足侧目，在旁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你算哪根葱？谁说我要找楚王府的人了？”卓思纡见有人围观，怕惹出流言蜚语传入父亲的耳中，于是气呼呼地甩袖就走了。
　　她可不要和她那不中用的长兄一样，在外担一个风流的名声。
　　叶云河摇摇头，慢慢悠悠迈入了楚王府。
　　走到前院时，恰好见着白紵往紫萝馆去了。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这么晚您去哪儿了？”倾葵等在紫萝馆门口，见到风尘仆仆的白紵，探问道。
　　白紵解下披风，往屋里走，淡淡道：“闷的慌，随处走了走。”
　　“下回小姐您就算不想带上我，也得知会一声，大家伙儿方才找遍府邸都不见您的踪影，可把我急坏了。”倾葵语气稍稍带了点埋怨与担心。
　　“知道了，找我有事吗？”白紵回到屋里，往香炉里添了些沉水香。
　　“这是南星姑姑让我转交给您的信。”倾葵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
　　白紵接过打开，看完嘴角扬起一丝笑容，随即在蜡烛上焚成了灰烬。
　　倾葵在旁边瞧着，却又不敢多嘴问，只得把疑惑埋在心底。
　　“叶公子人呢？最近这几天可还好？”白紵漫不经心地问。
　　倾葵不明所以老实点点头，“精神着呢。”
　　四月十五，晟京百花盛开，桃花还未谢尽，晟京里的人们终于要了了一桩多年的心事。
　　这日，天刚亮，便已听得锣鼓声，鞭炮声震耳欲聋从街头响到街尾。
　　楚王府门口张灯结彩更是热闹气派，好些人都想一窥楚王府姑爷的真容。
　　“快快快，跑快点，晚点就没了！”忽然街上又出现一群人呼啦啦往另一边跑去。
　　“赶紧的赶紧的，别挡道！”人群飞快地在这喧嚣声中移动，惹得路人纷纷投去好奇的眼神。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拉了一个人来问，“这又是出什么大事了？今天还有比楚王府二小姐大婚更大的事吗？”
　　被拉住的人，心焦如焚，“暌违几年，今日笑春风的新作重出江湖，去晚了就没了，这可不就是天大的事？”
　　答完又跑着淹没在了人群中。
　　问的人还是不明所以，旁观者上前答道：“只不过是几年前坊间名噪一时的写书人，几年前因写了一本《南窗记》，备受追捧，沉寂几年，这个时候出了新作，可不让那些人疯狂。”
　　只是这日子也太巧了些，就像是笑春风故意挑了这一天出新书给今日大婚的贺礼一样。
　　有人排了几个时辰队买到了笑春风的新书，名为《西楼梦晓》，开篇第一页序言只写了一句，“情如逝水，心亦如死灰。”
　　世间总是不乏想象力十足的人，短短一个时辰，这么一句话，竟然有人已经编排出了一场笑春风与楚王府之间的恩爱情仇的大戏。
　　流言如那散开的线团，越拉越长，越滚越远，经过各方添油加醋的一番流传后，故事最终的传言是笑春风乃是一名男子，与白二小姐有过一段情缘，后不知为何分离，如今白二小姐大婚，他也心如死灰，彻底了却两人往日情缘。
　　而那九个字肯定是笑春风想写给白二小姐看的。

　　霜贵妃

　　
　　楚王府内依然在忙碌地筹备着今日的盛宴，自是不知外面这些小小的风波。
　　府内虽忙作一团，但仍是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南星在房内为白紵精心梳妆，大红嫁衣衬得白紵更加美艳脱俗，而头顶那沉沉的珠冠却压的她脖子疼。
　　“小姐小姐，不好了……”忽然倾葵小跑着推门进来，满脸紧张地扶着门框喘气。
　　南星皱了皱眉，喝道：“今日是二小姐大婚，怎的这样冒冒失失？”
　　白紵目不斜视地问道：“有事慢慢说。”
　　倾葵道：“宫里的霜贵妃往咱们府上来了。”
　　从外头回来的小厮说见到皇族的仪仗占了两三里，浩浩荡荡的往楚王府这边而来，而轿撵中的人正是那宫中正得盛宠的霜贵妃。
　　白紵转了头，疑惑道：“霜贵妃？我久居闺阁，与宫中之人并不熟悉，不知南星姑姑可否告知一二，以免稍后我在霜贵妃面前失了仪态。”
　　南星答道：“如今后宫中，皇后闭门清修，甚少踏出宫门，霜贵妃乃是六七年前新进的秀女，霜贵妃生的美貌，性子与二小姐倒是有几分相似，深得皇上喜爱，只不过短短六年，膝下便有一个四岁的皇子，如今便坐上了贵妃的位置，直至今日，依旧是万千宠爱在一身，依二小姐的处事待人风格，倒是不会轻易惹怒贵妃娘娘，二小姐请放心。”
　　白紵抬起头道：“倾葵，贵妃娘娘到哪儿了？”
　　“不出半刻钟便要驾临楚王府了。”
　　“去看姑爷有没有好，请他来随我去门口接驾。”
　　白紵理了理衣衫，站起身来，摘下头上那顶华贵无匹的珠冠，挑了几样典雅大方的珠钗插入发髻。
　　倾葵应了是急忙往停松居跑去。
　　“南星姑姑与我同去吧。”白紵看了一眼南星，迈出房门。
　　因离大婚仪式时辰还早，还未有宾客，府中倒还算平稳有序。
　　白紵与南星走到门口，正好叶云河也走了过来，叶云河身着这大红色的喜服倒是显得格外丰神俊朗气宇轩昂了起来。
　　白紵朝他点头示意，叶云河朝她一笑，挨着她立在旁边。
　　倾葵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新人并肩站在一起，越看越欢喜，之前还不觉得，现在怎么的这姑爷换了身衣裳却让人越看越俊朗，自家小姐平日里明明十分冷淡，但站在姑爷旁边，忽然觉得她周边的那股冷僻傲然之气正在慢慢融化。
　　“贵妃娘娘到——”随着宫人一声高喊，原本闹腾腾的街道与楚王府霎时变得安静。
　　那垂着流苏的金色华贵轿撵在楚王府门前落下，几个宫人走了上去，拿了脚凳，拨开帘子，一双纤纤玉手先伸了出来，宫女忙上前扶住，里头的人才慢慢探出了身子。
　　白紵与叶云河率一众人跪下行礼，“拜见贵妃娘娘。”
　　半晌，只听得一声和气又威严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各位起身，今日白二小姐大婚，本宫是奉皇上之命来给二小姐做证婚人。”
　　众人拜谢起身，白紵颔首道：“多谢贵妃娘娘与皇上厚爱。”
　　“本宫与皇上一样唤你阿紵可好？”霜贵妃轻轻握住白紵的手，将她拉了起来，随即瞥了一眼旁边的叶云河。
　　“贵妃娘娘不嫌是臣女的福分。”白紵站起身这才抬头去看面前的人。
　　霜贵妃年龄似乎与自己相差不大，生的一双丹凤眼，朱唇柳眉，肤若凝脂，眉间一点朱砂，一身曳地飞鸟描画长裙，外穿一件玫瑰红蹙金广绫长尾鸾袍，梳着芙蓉归云髻，一对滇红凤钗十分惹眼，明明是华丽又贵气逼人，可眼中却丝毫不见上位者身上那股子目中无人的傲然之态，反而隐隐浮着一抹忧思。
　　霜贵妃拉着白紵往府中边走边道：“本宫与阿紵你也相差不了几岁，原本这证婚人也轮不到本宫来，只是皇上惦念你府中无长辈亲故，怕叫那些宾客看轻了去，这才叫本宫前来。”
　　白紵道：“贵妃娘娘能来，已是楚王府莫大的荣幸，娘娘大可不必如此说，臣女若是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娘娘海涵，贵妃娘娘里面请。”
　　霜贵妃点点头，四处打量着府中来往的人，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看来客人还未至，是本宫心焦来得早了。”霜贵妃坐在大堂内的主位上，看着下面立着的一众楚王府的人。
　　白紵上前道：“是贵妃娘娘有心记挂，现在离大婚仪式还有些时间，贵妃娘娘不如移步到厢房喝茶休息，以免来来往往的人冲撞了娘娘凤体。”
　　霜贵妃点点头，目中神色似有飘忽。
　　“南星姑姑，那霜贵妃便有劳了，带贵妃娘娘移步后院休息。”白紵转头交代旁边的南星。
　　既然是宫中出来的人自然是最明白如何侍奉宫中的主子，交给南星，白紵也算能放心去接待即将来往的宾客。
　　随行的宫人扶着霜贵妃起身往厢房时，忽然她转头问道：“阿紵不同来吗？今日你是新娘子，按照礼仪，应是在闺阁之中。”
　　白紵愣了愣，随后笑道：“贵妃娘娘说的没错，理应确实如此，只是楚王府无长辈，除了管家外无当家做主之人，今日臣女虽是新娘，但也是楚王府的主人，还需亲自招待众位宾客。”
　　若是寻常人家，哪怕是平民百姓家嫁娶，新娘也只需在娘家静待男方接亲，待举行大婚仪式后，便入新房等候，不必抛头露面，可谁让她无父无母，就算是大婚之日，也需事事亲力亲为。
　　霜贵妃怔了怔，眼露忧思，点点头道：“那你便去忙吧。”说完缓步离去。
　　“从今以后，有什么事，有我与你一同撑着，你不必再独自一人支撑了。”叶云河站在白紵身后，看着她单薄却又笔直的背影，情不自禁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白紵肩膀一紧，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头，“自然，以后你也是楚王府的半个主人。”
　　叶云河收回了手，苦涩的笑了笑，望着她离开的身影，喃喃道：“半个——吗？”
　　——半个也罢，那就半个吧。

　　大婚之日1

　　
　　眼看时辰将至，宾客纷纷来到，无非是一些白家的远亲以及一些从前与白父有交集的朝中大臣，白紵虽是闺阁女子，但也算从小随着父亲一起出席过宫廷宴会，这种婚宴的场面倒也能自如应付。
　　白紵正在与府中的下人细说稍后宴席的安排，便远远听得有中年女子尖细的声音传来。
　　“紵儿，紵儿！”
　　白紵皱眉迎了出去，却见一中年女子扯着嗓子四处寻她。
　　“大婶，不知您是？”倾葵上去问道。
　　“小姑娘，真不懂事，什么大婶，我是你家小姐的表舅妈。”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倾葵，满眼嫌弃道。
　　白紵走了过去，确觉这人有几分面熟，“表舅妈？”
　　那女子一见白紵，转头便讨好笑道：“哎唷，咱们紵儿真是越长越漂亮啦，要是你娘知道你如今嫁了个好郎君，不知该多高兴呢，这就是姑爷吧，果然一表人才，相貌堂堂。”随即又转头看向叶云河。
　　叶云河只得笑着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这妇人说着说着便掏出了手帕开始拭眼角的泪。
　　“可是我听我们小姐说，我们家夫人是独女，小姐怎么会有舅妈？”倾葵却不解地问道。
　　妇人撇撇嘴，冷哼一声，道：“小丫头片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当年我……”
　　见这妇人似要长篇大论，白紵忽然想起了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打断道：“确实是表舅妈，还是小时候见过，多年未见，一时未认出，还望表舅妈不要介怀，倾葵，带表舅妈下去喝茶。”
　　妇人笑道：“还是你懂事，对了，我还带了你妹妹来，让她也来沾沾你这姐姐的福气。”随即，那妇人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喜儿，快进来见你表姐！”
　　随后一个十五六的少女怯生生的跑了进来，躲在妇人身后。
　　“这是表舅妈家的女儿？”白紵望着那满脸不自在衣着朴素的少女，心情有几分沉重。
　　“你这丫头，还不快见过你表姐，今日你表姐大婚，好歹说上几句吉祥话，赶明儿让你表姐也帮你寻门好亲事。”说罢，又对白紵笑道：“这孩子不懂事，没见过什么世面，莫要见笑。”
　　“吉祥话便免了吧，既然来了，稍后便一起入席吧，葵儿，带表舅妈与表妹下去梳洗一番。”
　　“还不快谢谢你表姐？”妇人略带呵斥地道。
　　少女怯怯道：“谢谢表姐。”
　　“两位，随我这边来。”寒暄完毕，倾葵引着两人这才离开。
　　叶云河看着这出闹剧，过来问道：“观你神色，你真的记得你这位表舅妈？”
　　白家就算没有楚王的封号，从前也算是高门大户，怎的还有这样的亲戚？
　　白紵沉着脸道：“据母亲说是曾经外祖父在外经商时与人结拜了异姓兄弟，本来祖父过世后，便也断了来往，只是到这一代，突然又冒出这么个表舅妈，这表舅妈便是祖父那异姓兄弟家族的亲戚，小时候来过我家，不过要么是借钱，要么是要东西，爹娘都是心软之人，倒也是时常接济他们，只是后来爹娘去世，便再也未出现过。”
　　想来这表舅妈也不住在晟京，现在这个时候带着女儿风尘仆仆出现，准也不是什么好事。
　　叶云河似有所思地盯着白紵道：“原来如此。”
　　“丞相大人到——”门口传来小厮的迎宾声。
　　“楚王府与丞相大人也有来往？”叶云河听后有些诧异地问道。
　　白紵心下一沉，连连往门口走去，低声答道：“丞相大人与白府并无来往，恐怕是为别人而来。”
　　如今聊国丞相大人晏寒乃是霜贵妃的父亲，曾闻晏寒为官之路坎坷多舛，在朝堂中几番沉浮差点被流放，最后也是得益于霜贵妃的盛宠才保住了整个晏府，顺利坐上丞相之位。
　　“二小姐大婚，本官特来祝贺，本官准备了一份薄礼恭贺二小姐与叶公子金玉良缘永结同好。”晏寒一身华服大步迈入，一股浓重的压迫感直逼而来，他见着白紵，让随行的小厮送上了一份包装精致的贺礼。
　　许是历经了多年风霜又许是为国操劳，晏寒严肃沉重的面容上透着些许疲累。
　　白紵与叶云河同道：“多谢晏相，里面请。”
　　晏寒负手环视四周似乎并未将两人放在眼中，淡淡问道：“皇上没来？”
　　白紵道：“皇上日理万机，许是无闲暇过来。”
　　“贵妃娘娘呢？”
　　晏寒深邃幽深的眼神扫在白紵脸上，白紵却不慌不忙道：“贵妃娘娘在后院厢房休息，臣女带您过去。”
　　晏寒一挥手，“不必了，本官自己去便可，你去忙吧。”
　　即便晏寒这样说，白紵还是吩咐了一个小厮过去带路。
　　叶云河见白紵面色有些苍白，温柔握住了她的手，道：“看来丞相大人此番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白紵并未把手挣脱出来，答道：“霜贵妃如今为后宫妃嫔深居宫中，也无多少与家人相见的机会，晏相久未见女儿，趁此想来见面也是情有可原。”
　　“那倒是难怪晏丞相一进门便如此直接，如今贵妃做证婚人，丞相大人也登门祝贺，看来我们这婚礼可真是排场不小呀。”叶云河说着朝白紵一笑，握着的手又紧了几分。
　　“二小姐与叶公子还真是琴瑟和鸣啊，本公子原还担心白二小姐不满意这个新郎官，没想到叶公子倒是有几分本事，这么快就得到了二小姐的认可和青睐。”此时，卓赫炎和卓思纡刚好走了进来，见着眼前两人深情相望，卓赫炎出言调侃道。
　　明明先前得知赐婚之事后，白紵还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立不安，想方设法的要毁掉赐婚，可现在也没多久，两人相处看起来明明很是融洽，女人心，还真是摸不透。
　　“太尉府卓公子卓小姐到——”小厮高声道。
　　白紵颔首道：“多谢卓公子赏脸，欢迎。”
　　叶云河上前拱手笑道：“原来是卓公子，这位想必就是卓小姐了吧。”
　　卓思纡忽然站了出来，目不转睛盯着叶云河看了片刻，恍然道：“是你？你是楚王府的姑爷？”
　　卓赫炎与白紵不解望向卓思纡，异口同声道：“你们见过？”
　　叶云河一瞬间也认出了眼前的女子，笑道：“原来昨夜在楚王府门口徘徊的人是卓小姐，若是卓小姐说一声，楚王府定是茶水相迎，之前若有冒犯，还请卓小姐不要计较。”
　　卓思纡冷哼了一声，脸上尽显少女的俏皮与可爱，“既然你是楚王府的姑爷，那本小姐就不跟你计较了。”
　　想到昨晚因为这个叶云河追丢了笑春风本来心有不甘，但是又一想可以趁今晚楚王府人来人往，她可以好好探查这个笑春风到底是不是白紵，瞬间又释怀了。
　　卓赫炎见气氛不对，转了话题道：“小妹性格顽劣，不受管束，今日家父远在外地，便让我与小妹前来祝贺白二小姐与叶公子大婚，这份贺礼可是我找遍了整个晟京寻的，还望二小姐别嫌弃。”
　　说罢，掏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锦盒递给门口迎客的小厮。
　　白紵大度笑了笑，“多谢卓公子卓小姐，卓小姐性子天真活泼，又是京中久负盛名的才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请进，我让人奉茶。”
　　卓思纡眉眼带笑，紧盯着白紵，道：“那祝二位永结同心，晚些时候，我还有一份礼物要单独送给二小姐。”
　　说罢，拉着卓赫炎走进内堂去喝茶去了。
　　白紵的目光追随着卓思纡远去的身姿，十五六岁如花的年纪，性子活泼笑容灿烂，一身粉色的轻薄衣衫随风而动，灵动娇艳的面容比这府中的樱花还要再美几分，这就是庄流影未来的夫人吗？
　　果真，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是与他最合适的人，这样的姑娘不管与谁在一起，想必都能给人带来欢笑。
　　叶云河在旁瞧见了白紵眼中微不可察的情绪，笑道：“你若是累了想去喝茶了那便去吧，这里有我呢。”
　　白紵收回目光，避开叶云河迎过来的视线，摇摇头。
　　“京兆尹庄大人到——”
　　京兆尹庄西亭缓步进来，面带微笑，甚是和蔼慈祥，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见着白紵与叶云河前来迎接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二小姐如花佳人，叶公子一表人才，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如今二小姐喜结良缘，老夫甚是欣慰，上次见二小姐还是六七年前了，如今见着二小姐转眼已为人妇，很是感慨，看来老夫确实也是老了老咯。”
　　白紵行了一礼，“小女记得上次见到庄大人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庄大人如今与从前容貌并无二致，还是风采依旧。”
　　“二小姐果真能言会道，秀外慧中，哈哈哈！”
　　白紵怔了怔，他——会来吗？

　　大婚之日2

　　
　　见她面色凝滞，叶云河拱手道：“庄大人里面请。”
　　庄西亭摆摆手，“不急不急。”随后转头向随行的小厮问道：“公子呢，公子还未到吗？”
　　小厮正欲回话，人群中传来清朗的声音，“父亲，是我来晚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白紵思绪恍惚，天地间仿佛忽然只听得到这个人的声音。
　　“恭祝二小姐与叶公子白头到老。”故人拈花拂衣而来，眉眼温润，声音轻柔，一如从前。
　　白紵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竟有片刻的失神与失声。
　　叶云河在旁忙道：“多谢两位，二位先请进喝茶。”
　　庄西亭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影儿，贺礼不要忘了。”
　　叶云河看了看立在原地未动的白紵，便引着庄西亭先走了。
　　京兆尹庄大人，那么，此人的儿子大概便是那夜面摊老板所说的庄公子了吧。
　　果真是风流无双的俊雅公子，也难怪白紵……
　　“二小姐，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新婚贺礼，还请笑纳。”庄流影还是那般风轻云淡的模样看着白紵，将贺礼端在她面前。
　　白紵回过神来，正欲伸手去拿，忽的又吩咐旁边的小厮道：“庄公子的贺礼自然是好的，收下吧。”
　　随后又转头朝庄流影道：“庄公子里面请。”
　　庄流影眼里情绪流动，似还有什么要说，但见白紵冷漠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在与白紵擦肩而过的瞬间，庄流影轻声道：“阿紵，如今还恨我吗？”
　　白紵紧握着手帕，似有石头撞击着五脏六腑，“庄公子说笑了，你我无冤无仇，又何来恨字一说？”
　　庄流影听闻这句回答，垂下眼眸，声音低沉地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是吗——”
　　他倒是希望白紵能恨他一辈子，那样便需记他一辈子，可事到如今，自己又还在妄想些什么呢？
　　明明是百花正放的季节，可白紵却恍惚看见满目落叶飞舞，似一片荒芜苍凉的秋天。
　　两人错身间似乎是错过了整个春天的绮丽风光，一段旧日的情缘就此彻底封存在落花泥土中，再无重生的春日。
　　——阿紵，终究是我辜负了你。
　　“白二小姐，本官还有公事，便先走一步了。”忽然，晏寒突然从后院走了出来，步履匆匆，面色越发沉重了。
　　白紵见晏寒脸色不对，迎了上去，问道：“丞相大人这就要走了吗？还没喝杯喜酒。”
　　“这杯酒便留着吧，日后若有机会……”晏寒说着忽然看见庄流影，皱了皱眉道：“庄公子也在，那想必庄大人也来了吧。”
　　“拜见丞相大人，家父正在大堂喝茶。”庄流影拱手行了一礼答道。
　　“原来丞相大人早就来了，也不告知老夫一声。”庄西亭听到前院的谈话声也走了出来。
　　晏寒眉眼冷肃道：“既然京兆尹大人在，那便替本官喝了那杯喜酒吧，各位告辞。”
　　说罢，带着小厮拂袖匆忙离去。
　　在众人还在面面相觑之际，霜贵妃也走了出来，“各位不用在意，家父确实尚有要事先行离开，若是扰了大家的兴致，本宫在此替父亲赔罪。”
　　众人一看是霜贵妃忙忙行礼，“拜见贵妃娘娘。”
　　霜贵妃抬手道：“各位不必拘礼，今日是白二小姐的大日子，勿需在意本宫。”
　　众人道谢起身后，霜贵妃的眼神却始终落在庄流影身上。
　　“左丘大人到——”
　　白紵闻声忙去迎接，“左丘伯伯您来啦！”
　　太史令左丘旬乃是白父生前好友，白紵自然是对这位儿时就认识的长辈多了些亲切感。
　　左丘旬笑吟吟地摸摸白紵的头，道：“阿紵如今长大了，一眨眼竟要为人妻了，若是你父亲在，肯定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这你未来夫君痛骂一通，哈哈哈！”
　　白紵笑道：“左丘伯伯还是如从前那般爱说笑，快请进！”
　　“看来老夫是来晚了，拜见贵妃娘娘，庄大人。”左丘旬进了院子一看立着的众人，自然地上前问候。
　　霜贵妃道：“阿紵，这黄道吉日还是左丘大人亲自为你选的呢。”
　　左丘旬笑道：“老夫也就这点用处了，左右也只能帮忙选个好日子，让我这侄女顺顺当当地举行大婚。”
　　庄西亭接着道：“左丘大人任职太史令多年，自然是有本事的，不必谦虚。”
　　左丘旬的到来一扫院中方才沉闷的阴霾，院中又恢复了刚开始的热闹与喜庆。
　　“吉时已到，有请新人——”
　　客人已齐，时辰刚至，鞭炮声声，锣鼓阵阵，霜贵妃端坐在主位上，看着新人在众人拥簇缓步前来。
　　一拜天地，皇天后土，天意难离。
　　二拜高堂，枯坟青冢，孤灯长泣。
　　夫妻对拜，红烛暖被，前尘逝矣。
　　从此朱阁流光里，浊酒断肠，故人长诀。
　　红盖头下的白紵只听的阵阵唢呐之声不绝于耳，越听那声音越缥缈了起来。
　　最后只听得叶云河唤她“夫人”这微弱却又清晰的二字，随后没了意识。
　　“新娘子晕倒了，快来人！”
　　“快去，叫随行御医来。”
　　“夫人……”
　　“各位不必惊慌，在下先带她回房休息，稍后回来。”
　　吵吵嚷嚷中，叶云河抱起白紵直往紫萝馆去。
　　“姑爷，新房在荷风苑，既已拜过堂，该去荷风苑。”南星在旁不慌不忙道。
　　“南星姑姑，这种时候还顾忌这些做什么，荷风苑离得又远，所谓规矩便先放一放吧。”叶云河不顾南星的阻拦，将白紵匆匆抱去紫萝馆。
　　霜贵妃随行的御医倒是派上了用场，幸好只是精神不济，晕倒过去，御医开了个方子，众人这才安心下来。
　　“倾葵，你留下照顾，宴席将开始，我去招待客人。”叶云河给白紵按了按被角，交代倾葵道。
　　倾葵点点头，“那就交给姑爷了。”
　　即使有这样的突发事件，前院那些来道贺的贵客自然是不能怠慢，如今自家小姐倒下，霜贵妃虽是作为主婚人的贵人，但却毕竟是客人，能主持大局的也只有这个新来的姑爷了。
　　面对满堂的这些达官贵客，叶云河虽并不熟识，可他却应对的游刃有余。
　　酒喝过一巡又一巡，众人来敬了新郎官一杯又一杯，其间，叶云河还勉强保持着清醒送走了霜贵妃。
　　可是这帮混迹官场最善应酬的人却迟迟未肯散去，叶云河喝得已经开始有些发晕了，夜色也慢慢暗了下来，只是楚王府中灯火通明，照着满脸醉意的人们，宴席的气氛似乎更为高涨了。
　　起先，看叶云河一人难支，期间左丘旬、庄流影和卓赫炎还相继为他挡了几杯酒，而后左丘旬也因公事先离开了，而庄流影中间离席过一次回来后则似乎是心事重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卓赫炎呢，早已提着酒坛子不知了去向。
　　“各位，在下实在是不胜酒力，先去洗把脸清醒一下，还请莫要介怀。”叶云河放下酒杯，撑着头，强颜笑道。
　　“哎呀呀，姑爷这是要趁机溜走吗？”
　　“是呀，今日叶公子大婚，莫非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新娘子？”
　　“……”
　　“各位大人说笑了，在下去去就回。”叶云河不待众人说完，便往后院走。
　　远离了那宴席的喧嚣，这才觉心头松了一口气。
　　走到后院，叶云河打水洗了把脸，这才又清醒了几分，只是这胃中依然不适。
　　“倾葵，你怎么在这里，二小姐醒了吗？”叶云河忽然在转角处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走过来，近了，是端着食盘的倾葵。
　　倾葵见着他，似有些诧异，但随即笑道：“姑爷如今怎的还二小姐二小姐的叫，叫的这样生疏，我们小姐醒了，这不，我正要端些吃的去。”
　　叶云河颇有些难为情，沉思片刻，扬起头笑了，“那你把这吃的给我吧，我端给她，顺便去瞧瞧她。”
　　倾葵想了想，略微迟疑，笑眯眯探问道：“姑爷是不想回席喝酒了还是想念咱们小姐了？既然这样，那这就交给姑爷了，我先去忙了。”
　　叶云河接过食盘，也不否认，“倾葵果然机灵。”
　　倾葵看着走远的叶云河，心中暗搓搓的欢喜。
　　走至紫萝馆门口，幽静的院子与那前院的喧嚣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迈入这里，人似乎也变得清醒安心了下来。

　　大婚之日3

　　
　　“阿紵，你当真就愿意这样嫁给他？”刚走没几步，叶云河却忽然听到一男子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躲在了花架后面，映着光看去，藤萝树下立着两条人影。
　　方才说话的是庄流影，而他对面站着的是一身大红喜服的白紵。
　　白紵往后退了两步道：“庄公子怕是喝多了吧，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如今我已成亲，还请庄公子自重。”
　　这话虽听着冷漠，可叶云河却未看到白紵的神情，只是隐隐觉得这话中透着一丝遗憾与悲伤。
　　“阿紵，从前之事是我做错了，可是那时我也是身不由己，若是知道与你分开后，这六年会一直活在无尽的思念与折磨中，我当初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开你的。”
　　叶云河闻言心下不知为何有些许发堵，果然，白紵与庄流影曾经……
　　原来白紵那眼中让人看不清的愁绪也是因这个男人而起。
　　“庄公子，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说这些已无用，不必再多说。”白紵侧过头，避开了庄流影此时如含烈火的眼眸。
　　她已经决心抛开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只是为何，他为何又要在这种情境下出现在自己面前来提醒她并没有彻底忘却。
　　庄流影见白紵如此冷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阿紵，我心里一直装着的都是你，我曾日日后悔，夜夜反思，为何当初没能义无反顾抓紧你，今日是我最后的机会，我不会再犯和从前一样的错了。”
　　庄流影说的激动，手也紧了几分，白紵被握着的手腕有些生疼此刻却浑然不觉。
　　因为心痛早已大过于手上的疼痛。
　　若是当初，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若是当初他能这样坚决……一切或许是否又会不同呢？
　　“如今是皇上赐下的婚约，你敢反抗圣旨吗？你能抛弃你的仕途、你的家族和所有的荣华富贵与我离开晟京吗？”
　　白紵仰头望着庄流影，双眼泛红，咄咄逼问，连带着声音也带了微微的颤抖，以及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竟然也有了片刻的动摇。
　　见白紵这般反应，叶云河端着食盘的手却不禁有些发抖，这些日子，他所见着的白紵永远是礼仪周全，不卑不亢又落落大方漠然的模样，而此刻，她却失了一贯的冷静与理智。
　　也只有在庄流影面前，她才会这样吧。
　　明明他也只是为了能让叶家重返晟京才这样心甘情愿入楚王府，只是新婚之夜听到妻子与旧情难忘的男人相会本应是心无波澜亦或者是因着颜面而生气。
　　只是为何，现下，他为何却是有些害怕与难受。
　　他害怕白紵真的会离开，还因见着她在别的男子面前露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一面而难受。
　　庄流影面对白紵的质问，似是下了决心，“只要与你在一起，即使是违抗圣旨又如何？什么仕途家族荣耀我可以统统抛下，只愿与你远走高飞，就像你长姐那样，我不想失去你。”
　　白紵怔怔地愣在原地，沉默不语，眼角却泛着泪光。
　　庄流影看着白紵，心中涌起无限的柔情与怜惜，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叶云河暗中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心似乎渐渐沉入湖底。
　　“阿紵，与我离开好不好？”庄流影拥着白紵，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白紵闭上眼睛，感受曾经的那份柔情与温暖，只闻到一阵阵酒味在鼻尖飘动。
　　这个怀抱，她曾经是多么的贪恋，可如今……一切都不可能回到当初了。
　　“抱歉，庄公子，如今你愿意，我却不愿意了。”半晌，白紵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冷淡。
　　庄流影听到这话似是不信，他松开白紵，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她脸上的表情，他一点都看不清楚了。
　　“阿紵，我不信，你能这样……”庄流影摇摇头。
　　“庄公子，时辰不早了，您若是酒醒了便自行回府去吧。”白紵笑着说的很大声，只是那笑意中分明带着几分悲怆。
　　“阿紵……”
　　白紵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头道，“哦，对了，以免引起旁人误会，庄公子还是叫我白二小姐或者白紵吧，莫要再叫的方才那样亲昵。”
　　“庄大公子，人家都下了逐客令了，还不离开吗？”此刻，夜色中传来女子清亮的声音，随后一道身影徐徐从屋顶上飞身而下，落在二人面前。
　　庄流影看着眼前的女子，并无愧色，“是你？”
　　白紵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只道：“卓小姐怎的在这屋顶上？若是着了风寒可不好。”
　　卓思纡没看庄流影，道：“来的时候我说过还有一份贺礼要单独送给二小姐，莫非二小姐忘了？方才一直寻不得时候，那些老头子又烦人，我才寻了这么个好地方等候二小姐。”
　　“既然二位还有事，我便不打扰了。”庄流影见着卓思纡也不好再说什么欲转身离去。
　　“那庄公子回去路上可要小心。”卓思纡故意嘲讽似的添了一句。
　　庄流影走了几步，却回头道：“我的心意不会变，方才的话卓小姐应该也都听见了，即使我们已有婚约，但还未成亲，便不作数。”
　　卓思纡却一点都不在意，回道：“庄公子尽管放心，今日我一个字都没听见，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所以我们的婚约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庄流影皱了皱眉，眼中多了一抹少有的愠色，“你……罢了，我会向父亲与太尉大人言明的。”
　　叶云河终于从暗处慢慢走了出来，见着众人惊讶的脸，他遥遥笑道：“我还以为夫人醒来会寂寞，没想到这样热闹，夫人，可好些了？是不是饿了，来吃点东西吧。”
　　白紵道：“我已经无碍了，确实是有些饿了，卓小姐方才说有贺礼要送我，不知是什么？外面冷，先进房吧。”
　　白紵说完携着卓思纡进了房。
　　庄流影与叶云河迎面相对，庄流影眼中流露出一抹敌意。
　　“阿紵如今已经与我成亲，还望庄公子莫要再惦念旧情。”叶云河盯着面前的男子，一贯柔和明亮的目光里却渗出一丝阴沉与威胁。
　　庄流影步伐顿了顿，没有看他，径直离开了紫萝馆。
　　叶云河面带微笑端着食盘敲敲门，随后踏了进去。
　　“夫人，一天都未进食，快来吃些吧。”他将一碟小菜与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在桌上摆好。
　　白紵似乎正与卓思纡说完了什么，两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面色有些怪异。
　　“多谢夫君，卓小姐不知有没有吃饱，不妨也来一同吃些。”白紵坐在桌前，笑着对卓思纡道。
　　卓思纡看了看房间的气氛，甚是知趣，“宴席上我方才已经吃饱了，就不妨碍二小姐的良辰美景了，我去寻我大哥，也是时候回去了。”
　　“那我送卓小姐。”叶云河极其风度地为她打开门。
　　卓思纡踏出门，道：“不用了，我寻到大哥便就走了。”
　　“你们怎么——嗝——都在这里？怪不得一个两个都没看见，原来是躲起来了。”这时，忽然藤萝树下蹿出一个人醉歪歪的人影来。
　　卓思纡一惊，上前有些气恼地问道：“大哥，你怎么喝成这样？时候不早了，该回府了。”
　　卓赫炎拎着酒坛子喝的醉醺醺地连站都站不住了，却依然道：“你少管我，正好，叶兄，今晚咱们还没好好喝过一回呢？”
　　卓赫炎眯着眼又看到了门口的叶云河，于是上前扒开卓思纡，一把揽住他的肩头。
　　叶云河见着卓思纡脸色不好，笑道：“卓兄若是还未尽兴，我们可改日再喝。”
　　“咦？什么这么香？原来你们藏着好吃的自己在吃。”卓赫炎似乎并未听进叶云河的话，嗅了嗅鼻子，闻到房内飘来香味，又提脚往房里走。
　　“哥，你干什么呢？这是二小姐的闺房！”卓思纡眼见卓赫炎要进去，一掌狠狠拍在他的肩膀上，看得一旁的叶云河顿时只觉自己的肩膀一痛。
　　白紵却将半掩的门彻底打开了，“卓公子请进吧。”
　　“还是二小姐好。”卓赫炎似乎并无知觉，径直走了进去，坐在了桌前。
　　“今日招待不周，令卓公子连肚子都未填饱，是楚王府的失礼，若是卓公子不介意，便一道吃些。”看着醉的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的卓赫炎，白紵却始终保持着礼仪与客气。
　　卓赫炎十分欣喜，方才被灌了太多酒，这会子他是真的饿了，“那就多谢二小姐了。”
　　“来人，再添副碗筷来。”白紵刚一抬头还未开口，叶云河便朝外吩咐了一声。
　　白紵朝他会意一笑，令叶云河竟然有片刻失神。
　　有过往的丫头听见了呼唤，忙忙端了碗筷来。
　　“二小姐，实在是对不住，我哥他喝多了，从未瞧见他喝成这样。”卓思纡似是实在看不过去，连上前赔礼。
　　往常，大哥也会在外厮混喝酒，就算喝的太多也还是时刻记着规矩，今夜，竟然喝的闯新娘子的房间，真是失太尉府的颜面。
　　“无妨。”白紵把那碗面分了一些卓赫炎。
　　叶云河想起那日在街上，自己也是这样与白紵面对面吃面条，此刻忽然心生了几分酸涩。
　　“姑爷，小姐，庄大人要走了，还有那些宾客喝多了吵着要见姑爷。”此时，倾葵却急匆匆跑了过来。
　　只是，这场面，实在是令人看不懂。

　　大婚之日4

　　
　　事到如今倾葵也顾不得这么许多，前院那些客人见姑爷离席久久不回，竟然要吵着去闹洞房。
　　“那我先去送送庄大人，去安抚安抚那些客人。”
　　叶云河揉了揉太阳穴，只觉脑子里变作混沌一团。
　　成亲原来这般劳累的事么？
　　尤其是方才又听见庄流影与白紵的对话，更令他觉得精神无比疲累。
　　白紵碗里的面才吃了两口，便站起身道：“我与你一道去。”
　　叶云河有些诧异，“可你身子才刚好，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
　　“那些官场上的人我是明白的，又逼着你喝了不少酒吧，你也累了一天了，这剩下的就交给我处理吧。”
　　白紵的表情和目光与那夜在街上所见那般坚定，叶云河便知拗不过她，只得点点头。
　　“可是，小姐，你的衣裳……”
　　倾葵却瞥见那喜服经过方才突发事件后，许是在哪里勾住了，裙摆边缘挂破了一些，裙子也被压得有些褶皱了，这样出去实在是不妥。
　　“倾葵，你去把我房里桌上的盒子取来。”叶云河却笑着对倾葵道。
　　倾葵有些不解，但看叶云河从容的脸色，还是跑出去叫了手脚快的小厮去拿。
　　“叶公子看来还有惊喜留给二小姐。”卓思纡朝白紵旁边挪了几步，揶揄道。
　　白紵却道：“你的大哥稍后还要劳你照顾了。”
　　卓赫炎吃到一半突然抬起头，问道：“卓思纡，你的礼物送了吗？”
　　“送了。”
　　“卓小姐心思细腻，礼物我很喜欢。”白紵万万没想到，卓思纡送她的竟然是刚出来的《西楼晓梦》这本书。
　　叶云河却饶有兴趣问道：“是何礼物让夫人如此满意，可否让为夫一观？”
　　虽然不知礼物到底是什么，但叶云河总觉得肯定是与那日卓思纡出现在楚王府门前有关。
　　“哎，女子之间的闺房秘密自然是不能外泄。”卓思纡眨了眨眼，语气娇俏。
　　叶云河笑道：“那我不再问便是。”
　　“姑爷，东西取来了。”倾葵捧着一个盒子迈步进来。
　　“原本我以为是没有机会送出去了，所以打算留下，现在夫人看看可还能派上用场？”叶云河将盒子交给白紵。
　　白紵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另一套喜服，面料虽不是最上乘的料子，可那喜服上的绣工却非同凡响。
　　“竟然是喜服。”
　　卓思纡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虽普通却又感觉意料之外。
　　“姑爷竟然这样有心，小姐，先换上吧。”
　　倾葵见着也是又惊又喜，这样一来，正好可以解燃眉之急。
　　白紵点点头，只留了倾葵，众人退到门外，卓赫炎还顺带着端着那碗没吃完的面，坐在台阶上呼啦呼啦吃着面。
　　片刻，卓赫炎吃饱喝足，放下碗，却还觉意犹未尽，好久没吃过这样美味的面条了。
　　“大家看看如何？”忽然房门开启，倾葵扶着白紵走了出来，笑盈盈问众人。
　　卓思纡眼中露出一抹歆羡，“二小姐这样的美人，穿什么都美。”
　　“果然，只有夫人能将这普通的衣服穿的这样好看。”叶云河站在一旁，盯着白紵满脸溢出温柔。
　　白紵笑了，伸出手，“夫君，走吧。”
　　叶云河牵过她的手，两人并肩朝前院走去。
　　“你今日似乎往前几日很不一样。”白紵边走边道。
　　方才那样的和睦的场景似乎美好的不真实，这是真实的叶云河吗？
　　虽然自他入府以来，众人都说他和善可亲，可白紵总觉得，这些都只是刻意伪造出来的。
　　初次见面，他从未表露出对这段姻缘的不满，也未表现出对白紵的特别的喜爱或者是疏离，天底下真有这样能笑着不悲不喜地接受这样的人生安排吗？
　　从容克制如白紵，她也曾经挣扎过，彷徨过，不甘过，甚至还想逃离楚王府，但凡有七情六欲的人，是无法真正这样坦然面对这样的终身大事的。
　　叶云河却笑道：“哪里不一样？是不是今日又重新认识了我？”
　　白紵无言笑了，没再答话。
　　或许这样相敬如宾一辈子又有何不可？
　　免得平添烦忧，这样不是最好的吗？
　　又何必去挖掘对方的心意与故事？
　　“姑爷总算是来了。”
　　那些宾客散了七七八八，还剩下些却依然还没走，见着叶云河过来，朝他举起了酒杯。
　　白紵走了几步向前，笑道：“夫君今日身体不适，接下来的酒便由我来陪各位大人喝吧。”
　　那些人一看是白紵，更是来了劲头，“二小姐好胆识，果然非同一般女子，那就敬二小姐，恭贺二小姐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说罢个个起身来敬酒。
　　白紵端起酒杯也不推辞，仰头便喝。
　　“二小姐好酒量，再来，您方才喝了他的，那在下也要与二小姐喝一杯。”又一人走了过来。
　　“请。”又一杯酒下肚，白紵只觉腹中渐渐热了起来。
　　“你身子弱，少喝些。”叶云河实在不忍，按住了白紵手中的酒杯。
　　白紵轻声道：“今日你也喝了不少吧，想必早已喝不下了，这些人都是朝中官员，若是今日我们怠慢了，恐日后有求于人时遇堵。”
　　说着，拿开叶云河的手，又喝了一杯。
　　“王大人，听闻您的恩师是在吏部，夫君在晟京初来乍到，往后还望大人您多多提携了。”
　　“好说好说，白小姐，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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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紵虽不在官场，可这官场中的应酬她从小便听得父亲说过许多，活在晟京，这人生几十年，再小心谨慎，也不免也会有有求于人或者是疏漏之时，况且这些人若是刻意为难楚王府，又怎会轻易放他们离去。
　　最后的尾场，白紵喝了许多，叶云河也强撑着又喝了几杯，才让那些老顽固们就此作罢。
　　曲终人散，楚王府终于又恢复了宁静。
　　“今日，你便歇在紫萝馆吧。”叶云河扶着白紵往紫萝馆走。
　　白紵停下脚步，摇摇头，“今日是大婚之夜，皇上赐的四位姑姑皆在楚王府，若是新婚之夜你我分寝而睡的消息传出去，你我以及楚王府还有何颜面在晟京立足，皇上若是多心，便成了你我不满圣意。”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送你去荷风苑。”说罢，叶云河不得不转了方向。
　　“葵儿！”忽然，白紵似乎觉得忘记了什么，高声唤道。
　　“小姐，何事？”倾葵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
　　白紵招招手，“卓公子和卓小姐呢？”
　　倾葵道：“卓公子方才吃了那碗面，非吵着还要吃，不肯走，卓小姐便一气之下先离开了。”
　　“咱们府中最近是不是新来了厨子？”白紵然后转头问道。
　　倾葵点点头，“小姐这些日子未出紫萝馆竟然也知。”
　　叶云河笑道，“是那个人他上门来问当日的承诺还算不算数，我便允他入府了。”
　　白紵心下会意，“倾葵，附耳过来。”
　　随即在倾葵耳边私语了几句，倾葵便有些难以置信地跑开了。
　　“咱们走吧。”这回两人互相搀扶着往荷风苑走，晃晃悠悠的身形在夜色中格外和谐。
　　“你又与她说了些什么？”
　　“只是些小事罢了。”
　　“那我只能为卓公子默哀了。”
　　“……”
　　声音渐渐在夜色中散如轻烟。

　　大婚之夜

　　
　　“夫君，你先进。”走至荷风苑的新房门口，白紵停下脚步道。
　　叶云河不知她何意，便推门往里走。
　　“几位大人久等了，夫君便有劳你们了。”
　　白紵忽然对着喜庆的婚房高声说了一句，随后便迅速关上门，在外锁了门。
　　“阿紵……这是怎么回事？”
　　叶云河本来就是身姿不稳，恍惚间看到几个白须老头从屏风后走了过来。
　　白紵听着里面的动静，道：“无需担心，只是问皇上借了几位太医替你瞧瞧身子，御医一般不得皇上允许是不让给宫外的人诊治的，你可不要浪费我的一番心意。”
　　自打那次叶云河被那庸医伤了身体，又经倾葵提醒，她便一直惦记着此事。
　　宫中的御医自是本事大些，瞧得能仔细些，若是有任何疑难杂症或是病症，也好及时治疗，也免得传染府中他人。
　　楚王府一向干净，自然这府中的人也要干干净净，那日她让南星转交给路大人的信便是为此。
　　白紵等在门外，只听得里面传来推拉、惊叫之声，却是置若罔闻。
　　许是动静闹得大了些，荷风苑候着的丫头小厮皆暗自相视而笑。
　　两刻钟后，才终于听得里面平息了下来。
　　“白小姐，姑爷身体无恙，正值龙精虎猛的年纪，二小姐往后闺房生活定然幸福，我们就先走了。”几位御医提着药箱出来，说完便辞别了。
　　白紵听了这话站在门口看着几个离开的身影，满脸醉意暗啧了一声，“老不羞。”
　　“你可还好？”外面更深露重，白紵推门进去，探寻着叶云河的身影。
　　许是方才叶云河受了惊不小心撞着了，房间里的桌子上喜果散落一地，红烛已燃了半支，却还是明晃晃地照着那墙上的喜字。
　　房间不见叶云河，白紵走到床前，却见叶云河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活像只粽子，看得白紵又是好笑又好气。
　　只不过是未事先告知他而已，而且是太医例行检查身体，不至于就生气了吧。
　　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怎的，白紵此刻心情倒是十分好，她坐在床边摇摇那颗粽子，“是累了吗？”
　　叶云河未动。
　　“莫非是生气了？”白紵依然好言好语。
　　那被子动了动。
　　见叶云河没反应，白紵朝外吩咐道：“来人，打热水来，我与夫君要沐浴。”
　　门外听得丫头应了是，随即便是窸窸窣窣来往脚步声。
　　“小姐，我来伺候您沐浴。”不一会儿便听见倾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白紵打开门，丫头们拎着木桶鱼贯而入，备好了沐浴的热水，点了熏香，拉好了屏风。
　　“你们先下去吧，倾葵留下来就可以了。”白紵走至浴桶旁，屏退了其他的丫头。
　　热水雾气升腾，散发着花香，氤氲中白紵顿觉疲劳灌顶，方才喝了不少的酒，此刻酒劲也上来了，她只想舒舒服服泡一泡。
　　“小姐，这个力度够吗？”白紵泡在水中，靠着浴桶，倾葵边替她按着肩膀边问。
　　白紵闭着眼，感觉有些昏沉，又有些舒服，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热气浸着身体和五脏六腑，白紵慢慢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人似乎有些轻飘飘，她想睁开眼却又支不起眼皮。
　　“刚才交代你的事都做好了吗？”白紵感觉随时都要睡过去了，所以她只好强撑着找些话来让自己勉强清醒。
　　“小姐交代的事尽管放心，我已经按小姐说的做了。”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小姐要让卓公子在白纸上按下红手印，但凭直觉，她也觉得大概卓公子是要吃亏了。
　　“嗯。”
　　“对了，小姐，方才姑爷送的那件喜服听说是姑爷熬夜一针一线亲自做的。”倾葵忽然想起方才宾客散后和北珠聊天时候听来的话。
　　据北珠说，姑爷私下向最善女红的北珠请教了刺绣的手艺，姑爷心灵手巧也很有天分，实在少见，当时北珠不解，现下便知道了姑爷是一直在暗中绣礼服。
　　“哦？是吗？”白紵隐约听得倾葵在说些什么，毫无意识的回着话。
　　倾葵见白紵似要睡着，又探了探水温，轻声道：“小姐我扶您出来吧，时辰也不早了，我替您更衣就寝吧。”
　　毕竟是洞房花烛之夜，只是，瞧自家小姐这副样子以及平日里冷淡又孤傲的模样，今夜的良宵怕是要浪费了。
　　“小姐，您还好吗？”倾葵扶着摇摇晃晃的白紵拿着手中的寝衣有些为难。
　　白紵眯着眼睛站起身，倾葵为她穿寝衣，她却站着东倒西歪，倾葵腾开双手替她系腰带，白紵失去了支撑，眼瞧着就要磕在浴桶边缘。
　　“小姐小心！”倾葵下意识的惊叫一声，连准备拉住她。
　　哪知，抬头却见到叶云河刚好扶住了白紵，倾葵露出窃笑，又含羞地把白紵往叶云河怀里推了一把。
　　“姑爷，小姐就交给您了，我先下去了。”说罢，捂着嘴提裙跑出房门。
　　叶云河也是一脸醉意，步伐不稳，他是听着响动才过来看看，只是倾葵这一走，他不得不自个儿将白紵搀到床上。
　　“葵儿，穿好了没有，只是更衣而已怎么手脚这样慢。”
　　白紵闭着眼靠在床边，咕哝着。
　　方才慌乱中倾葵随手一系的腰带在这番折腾下又散开了，一抹凉意涌来。
　　叶云河被这么一提醒，抬了眼睑看去，顿时睡意醒了一半，羞红了脖子。
　　白紵一身单薄的蓝白色寝衣松松的罩着她曼妙的身姿，散开在胸前的长发间隐隐透出那完美突出的锁骨，如玉的肌肤，半遮半掩的衣襟更是颇有一种欲拒还迎的迷人之感，微阖的嘴唇丰盈湿润，清秀的脸庞真如一朵芙蓉出水来，看得叶云河心中微动。
　　饶是这样，叶云河还是觉得不该趁人之危，况且他知道白紵心中另有其人，于是忍住悸动重新给她系上衣襟。
　　“你在做什么？”忽然，白紵的手一把捉住叶云河停留在她腰间的手，睁开了眼眸正盯着他。
　　叶云河连连抽手，摇摇脑袋，脑中一团乱，“我只是替你把腰带系上。”
　　“今日是洞房花烛夜，系上做什么？”白紵这下语气一转，紧紧拉住叶云河。
　　白紵虽然这样说，可那眼神还是如平日一样平静真挚未起半点波澜，竟看不出她到底是清醒的还是恍惚的。
　　只是这下倒是换叶云河不自在了，“你是不是今晚喝太多了？”
　　想想前几日，白紵连叶云河唤她阿紵这个称呼都动了怒，这不过也没几日，竟然能转变这样大吗，所以叶云河只能笃定是她是喝多了，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白紵摇摇头，眼神却有了几分迷离，像猫一样半眯着眼眸，朝叶云河伸出双手，“能抱我吗？”
　　面对白紵那样期盼又渴求的眼神，叶云河无法拒绝，只得上前去回应她的拥抱，那单薄的肩，不堪一握的细腰，柔软的身体相触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衣衫，一时间他竟不知手往哪里放。
　　白紵抱着他，埋在他的肩窝没有说话，仿佛时间突然静止，房间里的烛火都停止了跳动，可是叶云河却觉得心中慢慢升起一股微弱的火焰，一点一点灼烧着他。
　　半晌，两人一动未动，就在叶云河以为白紵睡着了的时候，忽觉肩头一抹湿意沿着衣服蔓延开去，随后便感受到了她身体微弱的颤抖。
　　叶云河心底里叹息了一声，果然，她还是忘不了庄流影吧。
　　“既然与我成亲这样让你痛苦，当初何必不直接言明，我可以向皇上去说。”
　　这一刻，叶云河心中的火焰瞬间被浇灭，忽然为自己想利用白紵而重返晟京的企图有些后悔。
　　明明当初进京入赘，抱着坚定无比的决心，此刻他却看着她这样难过而心生了动摇。
　　见白紵沉默无言，他又道：“如果你还是忘不了庄公子，从此与他远走高飞倒也没有什么不好，如果那样你可以高兴的话，而楚王府，想必皇上也不至于赶尽杀绝，你不必把整个楚王府的责任一个人扛在肩上。”
　　这话既像是一时的赌气又像是胸中情绪激荡一时冲动。
　　听闻这话，白紵慢慢松开了叶云河，眼角有些泛红，嘴角却带着笑意。
　　她一把拉过叶云河，两人因着醉意头重脚轻皆倒在了床上。
　　叶云河只觉心中那团火焰忽又蹿了起来越烧越旺，令他一时有些克制不住，一把按住白紵，俯身靠近她。
　　只是白紵却并不反抗，只是笑着，那笑里带着一丝凄然，叶云河停下了动作。
　　“累了就睡吧。”他不想去看白紵脸上的那抹笑容，翻身在一侧躺下。
　　“你刚才说我忘不了庄公子，那今夜你来让我忘记他吧。”
　　还未待叶云河反应过来，白紵却一抬身伏在他身上，她笑里带着一丝玩味与挑衅，眼神甚是勾人妩媚。
　　平日里是万万见不到这样的白紵的。
　　叶云河此时却是莫名羞耻了起来，被一个弱女子压在身下这实在是有损他男人的威仪。
　　一时间，见到白紵那样认真的神情，他倒是慌了，忙忙扯过被子捂住脸只露出两只亮亮的眼睛。
　　“你……你干什么？”
　　虽说他平日里作风看似讨巧卖乖，可他在老家时确实老实的很，最多是嘴上与姑娘们调笑几句，倒未曾真的与任何女子有过肌肤之亲。
　　“夫君这话倒是问的奇怪了，洞房花烛之夜还能做什么？”
　　白紵没想到叶云河会是这般纯情的反应，有些诧异，但随即又觉得此刻的他与想象中不同倒也有些可爱之处。
　　叶云河支支吾吾接着道：“呃，这是不是快了点，况且你不是对我并没有兴趣么？”
　　他倒不是抵触白紵，也非是害羞，只是临行前母亲大咧咧地与他讲闺房之事时，他被母亲那直白的言语以及父亲那副垂首含羞的表情弄得根本没听完就跑了。
　　他本想着男女之事还需要学吗？
　　又不是难事，以他的悟性肯定能轻而易举掌握。
　　只是眼下，白紵这样霸王硬上弓的气势倒是真让他有点摸不准自己到底能做到哪种地步能不能做好了。
　　不管还是身体还是心理他还没做好准备，这一天竟然就来了，早知道该听完母亲的教导，这样也不至于真等到那时闹出笑话来失了男子的尊严。
　　面对叶云河微弱的质问，白紵置若罔闻，她只觉得心中仿佛空了一块，想要什么来填满这份难以抵抗的空洞。
　　“唔……”不等叶云河应允，白紵便拉下被子，吻住了他。
　　许是喝多了酒的缘故，那些年一个人独自走来的过往纷纷冒了出来，心底压抑已久的寂寞与孤独在这刻被无限地放大，放大，直至她抱住叶云河的时候，方才觉得稍稍好些。
　　兰息轻吐，柔唇相触，叶云河登时大脑一片空白。
　　“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吗？若是拿一件女子的衣裙给你穿上，便会像极了新婚之夜的小娇妻。”白紵微微抬眸，盯着不知所措的叶云河，像是把玩一件上好的珍品一样，轻轻抚上他的脸庞，慢慢摩挲他微红的耳朵。
　　终于这轻视挑衅的话语让叶云河再也不甘任做鱼肉，他伸出双手捧着白紵的脸颊吻了上去。
　　白紵愣了一下，随即胡乱地解开他的衣襟，柔软纤细的手指一寸一寸抚摸着叶云河结实有力的身躯，漫不经心的撩拨着他最后的理智。
　　温柔缠绵中，神智迷茫，白紵似乎真的能渐渐忘却了庄流影的面容与那些曾经，仿佛记忆的碎片一片一片皆沉入最深的湖底，没有涟漪。
　　过了今夜，她便可彻底死心。
　　过了今夜，她便可彻底放下过去。
　　过了今夜，她将再也不会动摇。
　　过了今夜，她也再无退路……
　　她与庄流影从此相逢便成陌路。
　　灯花落尽，红烛凝泪，今夜的楚王府依旧平和宁静。

　　厨子李康

　　
　　翌日，倾葵正吩咐小厮取下院中那些红灯笼与红绸的时候看到白紵走了过来，忙上前去。
　　“小姐，您怎起的这么早？姑爷也起了么？”
　　白紵看了一眼地上的红绸，道：“昨日他劳累了，让他多睡会儿吧，昨夜卓公子是怎么回去的？”
　　脑中依稀闪过昨夜的一些画面让白紵觉得太不真实了，只是昨夜倒是这些年她唯一睡的最沉最安稳的一觉。
　　“卓小姐回去后派了轿子来接走了卓公子。”
　　倾葵心中一沉，这刚新婚，自家小姐面无喜色也无羞色，起床后问的竟然还是别的男人，想来昨夜姑爷还是未抓住自家小姐的心。
　　“昨儿那张按了手印的纸给我送到紫萝馆来。”说着白紵便往紫萝馆去了。
　　倾葵点头转身跑去拿。
　　白紵走到紫萝馆，又看到了昨天卓思纡送的那本书，扶额轻叹，昨夜她送书来的时候旁敲侧击打听笑春风，似有怀疑似在试探，好像甚至有兴趣。
　　她原以为这些书只会在市井中流传，没想到这深闺的大家闺秀竟也看这些话本，若是让卓思纡得知……
　　白紵摇摇头，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将那书压在了一堆经史子集下面。
　　“小姐，来了，这是昨天按照你的要求趁卓公子喝醉的时候按上的指印，只是这到底要做什么？”片刻后，倾葵进了来将那张纸交给白紵。
　　白紵道：“自有我的用处。”
　　随即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随即折好放入一个信封中。
　　倾葵在旁担心地探问道：“您莫不是要敲诈卓公子钱财吧？”
　　只要有本人手指为印，那就代表所书内容为本人允诺，瞧自家小姐这副模样，该不会是要……
　　“你对你家小姐的品性这样不信任？”白紵抬起头笑问。
　　倾葵连连摇摇头，“不不不，小姐绝不是那样的人，是奴婢说话没过脑子。”
　　“走，带我去厨房见那个最近府中刚来的厨子。”白紵将信塞入袖中，起身往厨房走去。
　　倾葵走在后面，始终想不通自家小姐怎么这样在意一个厨子。
　　白紵迈入厨房内，见得厨房的小厮都在忙着准备食材，雾气缭绕中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新来的厨子，果然是那日面摊的老板。
　　“白二小姐好，多谢二小姐收留。”那厨子转身也发现了白紵，立马拱手行了一礼。
　　白紵上前道：“不必拘礼，你的手艺不差，你肯来我也高兴，还不知如何称呼你？”
　　“在下李康。”
　　“那我便叫你李师傅吧，对了，那日一别，不知你母亲如何了”
　　“多亏了白小姐与姑爷，让我提前预支了月银，母亲的病情稳住了，只是大夫嘱咐以后要每日吃药，大概往后是药不能离身了。”李康笑意中带了一丝苦涩。
　　留在晟京中，还能找到好的大夫为母亲瞧病，若是真回到乡下老家，母亲恐更无法治病，只是往后这药日日不能离，支出也大了。
　　白紵掏出那封信，递给李康道：“如你所见，那日一时投缘让你来楚王府干活，但楚王府本也无甚资产，所以给你的月银也不多，如今我有一个更好的去处推荐你，月银比在楚王府多了两倍，你可愿意去？”
　　李康似乎有些惊讶，“白小姐，您肯收留我这个无用之人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小人怎敢嫌月银少，白小姐对我有恩，我此时若是为钱去了别处岂非无义？”
　　白紵安抚道：“你莫要多心，虽说要讲恩义，但首先也得在这里活下去不是吗？况且，就算你去了他处，往后想回楚王府，也是可以随时回来看看，要不是我觉得亏待了你，依你的厨艺我又怎么舍得把你往外推？”
　　李康见白紵语气诚挚恳切，点了点头，又问：“不知二小姐想让我往何处？”
　　白紵道：“太尉府。”
　　李康一惊，“太尉府？这……小人只恐能力微薄，失了二小姐作为举荐人的颜面。”
　　太尉府虽确实是好去处，可这样的达官贵族又是武将之家，自然是与这楚王府不同，李康一边担心着自己的能力不足一方面又有些战战兢兢。
　　白紵笑道：“李师傅不必担心，昨夜太尉府的公子尝了你做的面条甚是难忘，所以我这才做个顺水人情，既能解决李师傅的困境又能送卓公子一份人情，我倒是不亏的。”
　　“既然二小姐如此说，我便不再推辞，以后二小姐如有任何吩咐，小人必当竭尽全力相报。”李康说完接下那信，郑重拜了一拜。
　　“葵儿，带李师傅下去收拾收拾，另外再让人帮我带句话给卓小姐。”
　　白紵又在倾葵耳边低语了几句，倾葵这才带着李康走了。
　　“哟，二姑娘，你千金之躯怎能来厨房这种地方呢？”
　　白紵正转头要走，却听得那个令人耳朵发麻的声音。
　　白紵缓缓转头，面带微笑，“原来是表舅妈，昨日可休息好了？”
　　昨日喝的太多酒，来往的人太多，她倒是把这个远道而来的舅妈连氏给忘了，只不过这次她们娘俩来晟京，也约莫是有别的心思。
　　连氏笑得合不拢嘴，“睡好了睡好了，这楚王府的床啊果然和我们普通人家的不一样，就是睡着舒服，我和喜儿一觉睡到大天亮呢。”随后又转头对藏在她身后的喜儿道：“喜儿，怎么见得你表姐都不打招呼，真没礼貌。”
　　喜儿还是怯生生的那副样子，只不过今日梳洗干净了倒是个模样俊俏的姑娘。
　　“表姐好。”喜儿出来微微躬身，随即又站到了连氏身侧，低着头。
　　白紵道：“喜儿和表舅妈还没用早膳吧，不如去大厅坐，我吩咐人端些来。”
　　“这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这些粗人做惯了活，自己做饭吃起来心安些，想必二姑娘也吃多了府中厨子做的，不如舅妈亲自下厨给你做顿。”说着连氏挽起袖子就要进厨房。
　　“表舅妈远道而来也辛苦了，怎么还能让您亲自下厨呢，您只管去等着吧。”看着连氏装模作样的表情，白紵适时拦下了她。
　　“哎哟，二姑娘真是心肠好，还本想让喜儿也露出一手，做些拿手的给二姑娘和姑爷吃呢？姑爷呢还没起吗？”
　　连氏说着话题一转，一双眼珠四处瞟，那昭然若揭的心思一览无遗。
　　白紵瞧见远处走来个身影，于是道：“他昨儿累了，让他多歇会儿。”然后又对着走近的人遥遥道：“东珍来得正好，表舅妈饿了，听说你的手艺十分好，不如做些拿手招待表舅妈。”
　　东珍一看到白紵几人，忙笑盈盈地小跑过来，“二小姐放心，我的手艺可是连皇上都称赞过的，绝不会让表舅妈失望的！”
　　白紵道：“那便交给你了，有劳。”
　　东珍回道：“二小姐你太客气啦！你们就等着开饭吧。”
　　说着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往厨房里走，还没待白紵走出几步，便已经听得厨房里传来剁菜的声响，既利落又迅捷。
　　连氏与白紵往大厅边走边道：“哎呀呀，这可怎么好，我们呀，又要白吃一顿了。”
　　“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喜儿妹妹如今几岁了？”
　　“今年正满十五呢。”
　　“正是如花的年纪。”
　　“害，这般岁数了还没个归处，咱们家不像二小姐家大业大……”
　　连氏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这一向宁静的楚王府显得格外的吵闹，惊的那樱花树上的鸟雀都飞走了。

　　连氏母女

　　
　　而另一边，倾葵带着李康去了太尉府，只是开门的来人却让倾葵吓了一跳。
　　“你是叶辞？”倾葵认得他，这不是之前姑爷先前打发走的那个侍从吗？
　　叶辞看着眼前的人也似乎有些意外，“倾葵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奉小姐之命有事来见卓公子和卓小姐，他们可在府中？”
　　叶辞道：“你先进来吧，公子昨晚喝多了现在恐怕还没醒，小姐在院中练剑，我去通传一声。”
　　倾葵带着李康走了进去，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在太尉府？当初你不是回闾泽府了吗？”
　　叶辞摸了摸脑袋，有些尴尬，道：“说来话长，是卓小姐好心收留了我。”
　　倾葵见他不愿说也不再追问，“那你在太尉府过的还好吧，也未曾听姑爷说起，莫不是连姑爷也不知你如今还在晟京？”
　　叶辞忙道：“倾葵姑娘，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家少爷，我不想回闾泽府。”
　　倾葵迟疑着点了点。
　　“小姐好像练剑要结束了，你且在旁等等，我去说一声。”
　　远远地听见舞剑之声，再走几步，便看得院中一个女子手执长剑，剑气破空，挑落了几瓣桃花，翻飞的身姿气势不凡，连一向不懂舞刀弄剑的情况都看入了神。
　　叶辞走过去说了些什么随后又回来了，女子收起了剑，进了亭中。
　　“小姐叫你过去。”
　　倾葵道：“那多谢你了，李师傅，咱们过去吧。”
　　李康在后应了一声跟了上去，这太尉府果然威严十足，与楚王府气氛完全不同，连巡视的小厮身上都多了些武者的凌厉之感。
　　倾葵上前去行礼，道：“卓小姐。”
　　卓思纡将剑放在桌上，拿着一方帕子擦了擦额间的细汗，打量了一眼李康，道：“你家小姐找我何事？”
　　倾葵侧开身子，介绍道：“这是楚王府的厨子李师傅，我家小姐说应卓公子所求，割爱将这个厨子送给太尉府。”
　　卓思纡侧目，不信，“大哥昨晚喝成那样，还找楚王府要了厨子？”
　　“卓公子昨夜对李师傅的手艺称赞不绝，我们家小姐自然是愿意做个顺水人情，另外还有这封信。”倾葵说完用胳膊碰了碰李康，李康忙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心中十分忐忑。
　　“请小姐过目。”李康将信交于卓思纡。
　　卓思纡看了一眼，笑道：“一个厨子月银二十两？这是我大哥允诺的？”
　　倾葵与李康心中咯噔一下，小姐啊，你这也未免太过分了些吧，哪有厨子二十两月银的？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楚王府的主厨也才三两银子的月银。
　　李康正欲说话，倾葵忙挡在他前面，强装镇定道：“这信有卓公子的手印。”
　　卓思纡放下那封信，喝了口茶，“我自然是看见了，只不过，你家小姐不会以为我大哥真的就能这样乖乖认了这笔糊涂账吧？”
　　白紵啊白紵，你这坑人的心思还能再明显点吗？
　　倾葵道：“小姐说，卓公子肯定不会答应，但是卓小姐会帮忙。”
　　卓思纡更好奇了，问道：“我为何要帮忙？我与你们家小姐昨日也是头一回见，并无交情。”
　　“我们家小姐有句话让我转达，还请卓小姐附耳来。”倾葵倾身上前压低了声音。
　　走时二小姐说只要转告了这句话，卓小姐肯定会答应帮忙，虽然不知到底灵不灵，眼下也只能一试了。
　　卓思纡凑近了些，道：“你说吧。”
　　倾葵小声道：“我家小姐说，若是卓小姐帮了这个忙，便告知笑春风的事情。”
　　卓思纡一听这话，立马站了起来，在亭中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果然，依照她的推测，就算白紵不是笑春风，也与笑春风有关，如果真的能见到笑春风，这点小事根本就不值一提。
　　倾葵与李康看着卓思纡一会儿笑一会儿沉思，如临大敌，只得在心中祈祷这句话真的有用，只不过笑春风又是谁？是什么人吗？
　　忽然，卓思纡停下脚步，道：“你家小姐的忙我帮了，太尉府会按照信中所承诺的来待李师傅，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最好不要食言，过些日子我会去前去拜访。”
　　倾葵面色一喜，“那就多谢卓小姐了。”没想到小姐说的真的有用。
　　“嗯，李师傅交给我了，你先回去吧。”卓思纡摆了摆手，打发了倾葵离开后，随即又道：“李师傅，随我先去见我大哥吧，他许下的诺自然他该担下。”
　　李康小心翼翼地道：“是，小姐。”
　　只是事情比李康想象中的顺利的多，在卓思纡的百般威胁与周旋下，卓赫炎倒也没多做辩解，满脸苦恼地应下了。
　　卓赫炎也后悔，谁叫自己昨夜喝的不省人事呢？没想到却被白紵那丫头算计了。
　　白紵与连氏喜儿坐在花厅内喝茶，连氏饮了一口蜜茶称赞道：“果然楚王府的茶比咱们寻常人家的好喝多了。”
　　白紵应道：“表舅妈若是喜欢，回去的时候我让人给您备一些带着。”
　　“二姑娘，你看咱们家喜儿如何？”连氏放下茶杯把喜儿拉到跟前探问道。
　　白紵故作不明道：“喜儿是个好姑娘，表舅妈这话何意？”
　　连氏忽然由喜转悲，扑通跪在了地上，拉着白紵的手道：“二姑娘，本来你刚大婚我不该说这话的，只是舅妈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白紵眉头微蹙，果然，该来的总是会来。
　　“表舅妈，您有事起来再说，这样跪着若是让下人看见像什么话。”
　　连氏却执意不起，还拉着喜儿一并跪下，声泪俱下。
　　“二姑娘，您心善，看在从前与你们家交情的份上，收了喜儿吧，她爹不成器好赌欠了些钱，还说要卖了她，我这个做娘的怎么忍心看她受罪？虽说姑爷是入赘楚王府，但总归男人迟早都是会有个三妻四妾，喜儿好歹还叫你声表姐，都是自家人，你若是不愿姑爷纳妾，那让她做个通房丫头也行，求求二姑娘看在我拉下这张老脸的份上帮帮我们。”
　　白紵看着面前把尊严揉进泥土里的表舅妈，只觉脑袋隐隐作痛。
　　果然，她们母女二人是打的这样的算盘。
　　“表舅妈，喜儿，你们先起来吧。”白紵正欲去拉，忽然又收回了手。
　　听白紵并没有直接拒绝也并无恼意，连氏忙欢喜起身，坐了回去，“二姑娘，你是答应了？”
　　白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顿，“喜儿正值大好年华，模样也好，以后还有的是如意良缘，现在若是随便做个通房丫头一辈子拘在楚王府，我这个做表姐的也于心不忍。”
　　连氏叹了口气，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咱们这种穷人家还有什么良缘可求，做楚王府的通房丫头也总比被她爹卖去员外家当个十姨太的好。”
　　白紵不紧不慢沉声道：“这里是楚王府，夫君虽是入赘，但往后也是楚王府的半个主人，表舅妈是想让喜儿做夫君的通房丫头，这也得看夫君的意思。”
　　连氏道：“喜儿，还不多谢你表姐，姑爷看着就是个面善的，只要二姑娘不阻拦，我想姑爷定能体恤我这当娘的一片爱女之心。”
　　果然，这白二小姐是个知书识礼的好说话的，只要她不阻拦，就算姑爷是入赘，白紵也到底只是个女人，以后当家还不是姑爷，凭喜儿年轻貌美，别说是做个通房丫头了，就是往后当个二夫人也说不定。
　　“二小姐，早膳好了。”谈话间，东珍端着早膳进来了。
　　白紵看着一盘又一盘的各色食物，全是平日里楚王府的餐桌上没出现的菜式，只是个早膳，却比午膳更为丰富。
　　连氏连连起身帮忙，“大户人家到底不一样，这也太丰富了，二姑娘，快来坐。”
　　喜儿在一旁站着不知所措，白紵朝她招招手，道：“喜儿，过来坐吧，表舅妈也不要再忙了，吃吧。”
　　“二小姐，这可都是我的得意之作，包您满意。”
　　东珍在旁看着，十分自豪，拍了拍胸膛保证道。
　　白紵笑道：“果然色香味俱全，手艺不同凡响，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
　　东珍哼哼笑了两声，“二小姐，以后若是想吃什么，尽管与我说，我从小便在御膳房做帮手，只要是二小姐想吃，我定不会让您失望。”
　　“这也没外人，东珍不如坐下来一起吃。”
　　白紵瞧着东珍开怀的神情，心中也舒朗了些，东珍的性子活泼，为人热情也直率，虽与她交集不多，但白紵确实真心喜欢这个女子。
　　东珍却一本正经道：“虽然二小姐平易近人，但二小姐到底是主子，即使在宫外，规矩还是要守的，我先下去啦！”
　　说着不等白紵回话，已经拿着食盘出去了。
　　连氏瞥了一眼悄声道：“这姑娘倒是爽直，只是二姑娘得小心着些，这女子性子高傲，时刻把皇上皇宫挂在嘴边，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这种人还是得防着点。”
　　白紵笑了笑，只是默默用膳，没有说话。
　　见她没说话，连氏忽道：“喜儿，你把这粥盛些，去看看姑爷有没有起，昨天应该是喝多了，早上得吃些清淡的才好。”
　　白紵停下了筷子，不动声色道：“表舅妈倒是想的周到，是我疏漏了。”
　　说起来，她确实好像把叶云河给忘了，只是他现在都还未起，难不成是昨天劳累过度了？
　　看到门口晃过的一抹杏黄身影，白紵叫道：“倾葵，你回来了啊，去厨房给夫君端些醒酒汤与粥去。”
　　倾葵听到叫声，忙走到门口，应了是。
　　连氏起身忙一步拉住倾葵，又不住对喜儿使眼色。
　　“哎呀，倾葵姑娘也才回来，让她休息休息，这跑腿的小事就让喜儿去吧。”
　　喜儿不得已端了一碗粥，又看了看白紵，才起身往外慢慢走。
　　白紵心下了然，“倾葵，那你便下去吧，既然表舅妈如此体贴，那便劳烦喜儿妹妹跑一趟了。”
　　连氏道：“不劳烦不劳烦，喜儿你还不走快些，等下粥要凉了。”
　　喜儿这才忙加快了脚步，面带囧色地往荷风苑去。

　　通房丫头

　　
　　叶云河呢，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他想到昨晚白紵的那个样子，还有昨夜恍若梦境的场景，就不知道今天该如何面对她。
　　谁知道一个平时冷漠清高的大家闺秀新婚之夜竟然这样主动与熟练，温柔妩媚的不像话。
　　若不是白紵并无双胞胎姐妹，他都要怀疑昨夜根本就不是白紵本人了。
　　叶云河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若是今天碰见了白紵，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是该当作无事发生吗？
　　又想着白紵是不是在心底嘲笑昨夜的他一点都不男子汉？
　　怨酒喝的太多，自己昨晚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这样越想越觉得焦灼，抓心挠腮。
　　“表姐夫，你起了吗？”门外忽然传来女子娇声细语与敲门声。
　　叶云河一听到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仔细分辨确定不是白紵后，立马稳了心神。
　　“你是喜儿？”叶云河爬起来开门，看到门口颔首站着的女子，想起来了白紵这个远方的表妹。
　　喜儿端着盘子点点头，“我来给表姐夫送些吃的。”
　　说罢，看了一眼叶云河羞红着脸进了房。
　　“你表姐让你来的？”叶云河不知怎的，起床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白紵，突然又有些失落。
　　“嗯，表姐和我娘在花厅用早膳，我想着表姐夫昨天喝了许多酒，这个时辰定然饿了，这粥趁热吃些吧。”
　　喜儿将粥放在桌上，立在旁边，脸上既有着少女的娇态又略带些无措的柔弱，倒是别样的可爱惹人怜，与白紵截然不同。
　　叶云河不解，白紵这是什么意思？
　　刚刚新婚，便放一个其他年轻的女子来给自己夫君送吃的，白紵这是对他太放心还是太不上心？
　　想到这儿，叶云河看了看那碗粥，顿时没了胃口。
　　“那便多谢你了，先放着吧，我梳洗好了就吃。”
　　喜儿见叶云河要打发自己走，于是上前道：“表姐夫，我来伺候你更衣梳洗吧。”
　　说着就靠近了叶云河伸出了手，要替他更衣。
　　叶云河连连退了几步，心下狐疑，这喜儿昨日初见的时候不是挺怕生的吗，怎么一夜的功夫，跟变了个人似的，“不用了不用了，谁都知道，我从小生在偏远的乡下，没过惯让人伺候的日子，我还是自己来，你先出去吧。”
　　喜儿蹙眉垂头，眼中含着几缕凄婉，甚是让人心疼，“表姐夫是在刻意避开我吗？还是怕表姐生气？表姐已经同意让我当通房丫头了，表姐夫又何必顾忌？”
　　叶云河一愣，有些五味杂陈，“通房丫头？阿紵她当真这样说？”
　　这话他实在是不信，依照白紵傲气的性子，怎可能同意让喜儿当通房丫头？
　　可若不是白紵的意思，这喜儿又怎敢如此大胆？
　　喜儿见叶云河片刻失神，竟然上前去一把抱住他，涨红着脸小声道：“表姐夫，我自昨天第一眼见你便对你倾心，表姐说只要你不拒绝我，她便不会阻拦，我听人说了，你与表姐只是奉旨成婚，你们之间也无真情实感，表姐虽然看似和善有礼但实则冷漠又强势，你日日对着这样的女子，往后定然是无法开心的，昨晚你们想必也并无夫妻之实对不对，况且她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又哪里懂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生活与心事，若是我的话，一定能……”
　　叶云河微微皱了眉头，白紵啊白紵，你这是在考验我还是在给我出难题？
　　想必是那表舅妈说了什么为难的话，她不好直接拒绝，便将这个问题推给了他，她倒是在旁看好戏。
　　“喜儿，即使你表姐答应，我也不能答应。”叶云河将喜儿推开斩钉截铁道。
　　且不说这是不是白紵挖了坑等他跳，就算白紵真的愿意，他也不能再多生事端。
　　喜儿抬起头来眼眸含泪，似乎对叶云河干脆的拒绝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委屈与不甘，红着眼颇有些激愤。
　　“表姐她有什么好？她没有我年轻也没有我温柔体贴，论容貌，我也不差，她摆着一副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的正经姿态，可实际上呢，昨晚我还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在院子里搂搂抱抱，大婚之夜，还如此放荡，也难怪要等皇上赐婚才有人愿意娶她！”
　　虽然她是第一次见这个表姐，一开始她也以为这个表姐是和气友善有礼，可这表姐分明骨子里却又透着对任何人不屑一顾的姿态，昨夜还私会男人，事后又装作无事发生，实在看得令人厌烦。
　　凭什么白紵能坐拥楚王府，享受着荣华富贵，还有皇上赐婚的好夫君，也只不过是她投胎投的好，自己样样不比人差，只不过是生在了那样一个家里便要处处讨好屈居忍下，她实在不甘。
　　叶云河眼神蓦地一暗，眼神凌厉地看向喜儿，难道她也看见了？
　　白紵啊白紵，你自己可知道昨晚多少人看了那场暧昧的大戏？
　　虽然喜儿说的事是真，可听她这样贬低白紵，叶云河又不禁恼了起来，要不是她从不打女人，刚才那番话，他都要忍不住送个巴掌了。
　　“姑娘，你我非亲非故，还望姑娘自重，你若再不提此事，看在你是夫人远亲的份上，刚才那番话我就当做没听见。”
　　“表姐夫，你好狠的心！”喜儿见叶云河不为所动，抹了眼泪啜泣着小跑了出去。
　　叶云河看着离去的喜儿摇摇头，女人多的地方，果然是非多，比起这样动不动哭哭啼啼的小女子，他倒还是更愿意与白紵那样冷静淡漠的女子相处。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白紵真的是喜儿这样的女子，他倒是应付起来更容易些了，他的目的也可以尽快达成，但若是日日面对这样的女子，他似乎也消受不了，那么就只能静静等待机会了。
　　叶云河伸展了一下身体，打起了精神，焚香沐浴。
　　半晌后，忽听得门轻轻吱了一声，叶云河以为又是喜儿来了，忙起身穿好了衣服出来。
　　只是从屏风后走出来并不见人，转头间，却见桌上躺着一封信。
　　他打开信，上面道：恭祝叶公子新婚，只希望叶公子还未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请在三个月内找出楚王府的宝藏，我家主子静待佳音。
　　叶云河捏着信，忙走到了院子察看，警惕地观望着四周，四处无人。
　　看来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这个神秘人自他进入楚王府后便再未传信于他，可现下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信送进他的房内，他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看来这楚王府看似平静无波与世无争，实际上并不像看上去的那般安全。

　　进宫谢恩

　　
　　叶云河还在左顾右盼时，倾葵来了。
　　“姑爷，宫里来人了，小姐让姑爷一道进宫谢圣恩。”
　　本是皇上赐婚，宫里的娘娘主子们又赏赐了些东西来，白紵不得不进宫面圣。
　　叶云河一怔，随后道：“进宫？我这就去。”
　　这时他又想起与皇上在楚王府初见面时的尴尬场景，心中不禁惶恐，皇上肯定是对他不满却又没办法，这次面圣也得小心些才是。
　　“姑爷，早膳可曾用了？”倾葵刚来时远远地见喜儿脚步匆匆地从荷风苑离开，便多了句嘴。
　　那远方表舅妈的心思连她都看出来了，却不知为何小姐却毫不在意，竟然让一个心有企图的女人给姑爷送早膳。
　　叶云河淡淡道：“未曾，不过倒也不饿。”
　　他倒是想吃的，可这一闹，他也还未来得及。
　　“那我一会儿让东珍备些吃食，让姑爷与小姐进宫路上吃。”
　　听到叶云河的回答，倾葵很是满意，脸色笑意融融。
　　“那就多谢倾葵姑娘了，对了，我未曾进过皇宫，你说我穿这身可还好？应该不会丢了楚王府的脸吧？”叶云河想着要进宫又扯着衣服看了看。
　　倾葵掩嘴一笑，瞧了瞧叶云河身上那件牙白色梅花暗纹的锦衣，“咱们小姐的眼光不会差的，姑爷本就俊朗，小姐为您选的衣服衬得姑爷您更为潇洒清隽了，一点也不输那些京中的贵公子。”
　　“怪不得你家小姐这样看重你，果然是个知心体贴的丫头。”
　　叶云河与倾葵说说笑笑间走到前院，看见白紵已经等在门口了。
　　倏忽清风起，白紵站在簌簌飘落的樱花下转过头看他，轻薄衣袂与花瓣共舞，浑似瑶台仙子下凡来，叶云河脑中不禁又想起昨夜……心霎时跳动地快了几分。
　　叶云河走过去，佯装轻松朝她打了个招呼：“夫人，早呀！”
　　白紵皱皱眉，淡淡道：“不早了，走吧，皇上还等着我们呢。”
　　说罢回转身便进了马车，叶云河只得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马车上甚是宽敞，矮桌上摆着几个食盒，车内静默无言，白紵端坐着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只是还未等叶云河开启话题，白紵便道：“早膳还未用过吧，若是饿了，便吃些垫垫吧，免得稍后在御前失仪。”
　　叶云河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过早膳？还是夫人关心我。”
　　说着，打开食盒，拿了糕点便往嘴里塞。
　　“我不过是关心楚王府的颜面，若是饿着肚子在殿前失礼，蒙羞的是整个楚王府，我让喜儿给你端早膳去，喜儿却是高兴地去，哭着回来的，想必是你说了什么吧。”白紵听南星说了喜儿是抹着眼泪从荷风苑出来的。
　　她不好当面驳了表舅妈的面子，正好便将这事丢给叶云河，只是他似乎比想象中的还不给人面子，不过这样倒是让白紵松了口气。
　　叶云河端起面前盛满的茶杯喝了口水，嗯？甜的？蜜茶？
　　他缓缓偏头看向白紵，果然白紵睁开了眼，直直凝视着他，“那杯茶是我的。”
　　“我也想尝尝夫人喜欢的蜜茶，那我再给夫人斟一杯？”叶云河见错已铸成，索性将茶一口饮尽，又露出讨好的笑脸，唇齿间还余留着方才蜜茶的甜味，令人回味。
　　“不必了。”白紵回的毫无感情。
　　叶云河讪讪地放下手中的吃食和茶，垂眸道：“夫人就这样讨厌我吗？”
　　白紵的视线缓缓落在叶云河肩头，“我并无此意。”
　　叶云河委屈，“那为何大婚第一天便送个陌生女子说给我当通房丫头呢？”
　　白紵道：“那不是陌生女子，她好歹也是叫我一声表姐。”
　　叶云河头垂的更低了，抱着膝盖咕哝着：“但对我来说，她只是一个陌生女子，还是说你只是为了考验我？”
　　白紵叹了口气，“你若喜欢她便留下她，你若不喜欢她，你大可去回了表舅妈。”
　　叶云河猛然抬头，脸上挂着得逞后灿烂的笑容，“果然，你只是为了让我出面去拒绝表舅妈，并不是真的要让喜儿留在府中对不对？”
　　白紵一笑，叶云河倒是没让她失望，“如今你也是楚王府的主人，不必事事都由我来出面决定。”
　　“既然夫人想在旁做好人，那这坏人就只好由夫君我来当了。”听了这话，叶云河顿时心情也好了几分，笑眯眯道。
　　“你不怕我真的答应让喜儿留下吗？”叶云河继续边吃又忽然道。
　　白紵沉思了片刻，“你若是有本事留得住她，亦或者她有本事留得下来，那便随你们。”
　　只要她还在楚王府，就绝对不会让不相干的人染指楚王府。
　　叶云河小声道：“夫人这话这我倒是信的。”
　　白紵虽遇事看着不气也不恼，可越是这样镇静的人，做出来的事往往就更让人大跌眼镜。
　　白紵又阖上了眼，轻声道：“昨天的新婚贺礼，谢谢了。”
　　已经有许多年未有人这样亲手为她准备礼物了，上一次大概还是母亲为她缝制冬日的衣裳吧。
　　听闻这话，叶云河虽没答话，却是心头喜滋滋的。
　　在叶云河吃完那些点心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车夫的声音。
　　“二小姐，皇宫到了。”
　　白紵与叶云河出了马车，便见到皇上的近侍老路手中端着一把拂尘正笑着等着他们。
　　白紵上前颔首问好道：“路大人久等了。”
　　“二小姐与姑爷请随老奴来吧，皇上和各位娘娘正等着呢。”
　　老路打量了一下旁边的叶云河，满意地点点头，在旁引路。
　　叶云河道：“有劳路大人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宫，这就是权利的中心吗，除了华贵之外气氛似乎也与他处不同。
　　老路和气道：“客气了，这是老奴该做的，皇上怜惜二小姐，怕底下的人怠慢了，特意吩咐老奴来等候。”
　　白紵答道：“皇上多年照拂，臣女已是感激不尽，却不知如何报答皇上圣恩。”
　　“咱们皇上说呀，只要二姑娘以后能开心安康便好，白家到底也有皇室一脉相承的血液，二姑娘不必有此忧虑。”
　　虽然是很多年前了，但白府的先祖也曾是皇室后裔，只是后来与平民结亲，又因子嗣单薄，这才渐渐与皇室疏远了，这晟京中其他的贵族后裔皆是一代比一代显贵，唯独这白府却一代比一代凋零，只是好歹到白紵祖父这一辈，娶了江南首富的商贾之女，所以白府现在即使这样还能勉强维持下去。
　　“霜贵妃可还好？昨日劳烦霜贵妃去主婚，想必也操劳了。”白紵又换了话题，询问道。
　　“霜贵妃娘娘盛宠在身，自是安康，二姑娘有心了。”
　　“那便好。”
　　白紵想着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昨日晏相与霜贵妃相见后，脸色似乎并不好，并且不知是她自己太在意了还是真是如此，她分明见霜贵妃看庄流影时的眼神不同。
　　穿过迢迢深巷，重重宫闱，溶月宫映入眼帘。
　　“这是？”白紵望着这宏伟华贵的宫殿，似乎不像是皇上住的地方或者处理政务的宫殿。
　　老路侧首道：“这是霜贵妃所居的宫殿，皇上今日在这里，除了皇后娘娘其他宫的娘娘皆来了。”
　　一旁光顾着欣赏风景的叶云河听到这话，猛然转头，其他宫的娘娘都在？
　　顿时心中叫苦不迭，只不过是进宫谢恩，皇上至于要让这么多人围观吗？
　　白紵倒是一贯地镇静，“原来如此。”

　　封楚平王

　　
　　几人踏入溶月宫，老路在门口道：“皇上，二小姐与姑爷到了。”
　　皇上坐在主位上，两侧坐着一群打扮地花枝招展气质各异的女子，皆将目光投了过来。
　　“阿紵来了，快进来吧。”皇上亲切地朝她招手。
　　白紵与叶云河走了进去四目相对随后齐齐跪地行礼，“拜见皇上，拜见各位娘娘。”
　　皇上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平身吧，来人，赐座。”
　　宫女忙搬了两张椅子在末座，白紵与叶云河谢过皇上这才坐下。
　　霜贵妃端坐在皇上旁边，一如既往的美艳，在那一众女子中显得格外年轻貌美。
　　“银霞，上茶。”霜贵妃对她旁边立着的蓝衣宫女吩咐道。
　　银霞招呼了两个小宫女端了茶过来，白紵与叶云河又谢了一回。
　　霜贵妃笑道：“这是皇上刚赏给本宫的紫笋，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快尝尝。”
　　白紵端起茶喝了一口，香气怡人，虽然她平时不怎么饮茶，但也尝得出这茶与寻常的茶大有不同。
　　“臣女粗浅，对茶无甚研究，但也喝的出这茶与众不同，香味独特，听闻这紫笋是贡茶，产量极少，皇上对贵妃果然是宠爱有加。”
　　白紵说完，在座的其他娘娘似乎都露出了不太自然的笑意。
　　皇上居高临下自然看得分明，笑道：“今日是你们大婚第一日，新婚燕尔本不该打扰你们的良辰，但是这宫里的各位娘娘都嚷着想瞧瞧你这位传闻中的夫婿，所以朕只好宣你们进宫来，不会怪朕吧。”
　　叶云河忙起身道：“皇上折煞我们二人了，皇上赐婚，婚后草民本就该与夫人进宫谢恩才对。”
　　皇上闻言大笑道：“你们瞧瞧，这才新婚第一日呢，便开始护妻了，哈哈哈！”
　　众人皆笑了，一身着绿衣的娘娘说道：“说明皇上这婚赐的可正是良缘，叶公子一表人才，二姑娘容貌脱俗，正所谓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这般恩爱，饶是咱们看了也有几分歆羡了。”
　　霜贵妃听完后未答一语，只是默默喝茶。
　　“庆嫔娘娘这话前半句可不错，可这最后一句却不是这么说，难不成庆嫔娘娘承沐皇上恩宠还不知足？竟要羡慕一对普通夫妻？”此刻，她对面的坐着的一位娘娘却抿了口茶略带嘲讽之意道。
　　庆嫔一听这话，又见皇上脸色阴沉，忙跪下道：“皇上，臣妾并非此意，臣妾只是……”
　　霜贵妃微微抬眸，放下茶盏，声音清晰平淡，“庆嫔向来胆小，舒妃还是莫要打趣吓唬她了，今日各位是为了见见楚王府的姑爷，莫要让人看了笑话，皇上，您说对吧。”
　　皇上朝霜贵妃露出欣慰的眼神，又对众人道：“你们是该好好学学霜贵妃知进退懂分寸，庆嫔你起来吧，别动不动的便跪，舒妃若是想说话，便陪皇后去佛堂礼佛清清心。”
　　白紵不禁为颇有些欣赏霜贵妃，也难怪她能短短几年便爬到贵妃的位置，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知宫中的女子整日争宠不择手段，可虽说这也是宫中生存之道，只是若这些女子日日这样，别说是皇上，恐怕任何人都会生厌，而霜贵妃这种进退有度的自然是最得皇上心。
　　平息了二人的口舌之争，霜贵妃这又才柔声对皇上道：“皇上，您今儿召见他们不是说有赏赐吗？”
　　皇上望着霜贵妃眼神止不住的宠溺，笑道：“要不是你提醒，朕差点忘了正事，老路把东西拿来。”
　　说着，皇上眼神示意了老路，老路忙忙上前来正声昂首道：
　　“皇上有谕：叶云河和善有礼，白紵恭谨克己，两人天造良缘，叶氏白氏曾皆承袭皇族血脉，现特许叶云河承袭白府楚王之位，封为楚平王，白紵为楚平王妃，两人相守一生。”
　　白紵似乎并不意外，而叶云河很是诧异，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封王，这似乎于理不合吧？
　　白紵拉了拉他，两人也只得先跪下接旨谢恩。
　　“多谢皇上圣恩，皇上万岁！”
　　老路笑呵呵道：“老奴就先在这里恭贺楚平王与王妃了。”
　　“你们二人起来吧，这也算是了了朕的一桩心事。”皇上面色很是欢喜，语气轻松。
　　白紵道：“我们二人于社稷无功，也于人民无利，承袭此位实在是心有惭愧。”
　　叶云河在旁道：“夫人说的确是如此。”
　　皇上笑了笑，“好了，以后来日方长，想为百姓做事为国效力的机会还多着呢，况且这也算是对你爹有了个交代，你爹过世了才得了一个楚王的封号，而本国又不许女子封王，一直以来空有一个楚王府的名号却无人护你，如今，你有了楚平王这个夫君的护持，你爹也可以安心了。”
　　“多谢皇上！”白紵跪下伏地深深叩首，不禁心中有些感动。
　　又有娘娘们在旁道：“恭喜白二小姐，不知白大小姐如今有无消息，若是你长姐知晓了定会为你高兴。”
　　“是啊，若是白大小姐当年没有与人私奔，想必今日皇上这赏赐还要多一份呢。”
　　“……”
　　大多数人虽是说着关心的话，而语气里分明带着一些嘲讽之意。
　　皇上冷着脸扫视了一眼众人，各人纷纷识趣噤声。
　　接着皇上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长姐这些年也不知在外可好，朕始终还是放不下她一个女子在外漂泊，若是她与你有通信，你还是要好好劝劝你长姐。”
　　白紵躬身行礼，“臣女知晓。”
　　“今日便到此，无事便都散了吧，你们两也回府休息吧。”皇上站起身来，挥了挥衣袖。
　　众人这才各自舒了口气领旨跪安。
　　“皇上对你倒是不错，只是你对皇上却也是那般冷清淡漠。”回来的路上，叶云河感叹道。
　　白紵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撑着头缓缓道：“皇上是对我不错，简直像是亲生女儿。”
　　皇上每一次见她总是笑吟吟，一团和气，毫无帝王的架子，就仿佛是见着了自己的女儿，可是皇家的公主，或许都不一样能得皇上这般亲近，这样真的正常吗？
　　“皇上对你的关照似乎让你心难安了？”叶云河似是听出了白紵话中的微弱质疑。
　　白紵闻言转过头，直直盯着叶云河，露出了少见的明显的质问的神情，“如果我说，你也让我有一样的感觉呢？”
　　叶云河笑容一滞，随后脑中思虑好几个来回，却是笑道：“你对我有这种感觉倒也没错，毕竟你我认识不久，再者我毫无怨言入赘楚王府自然也是有我的目的。”
　　“哦？那你打算告诉我吗？”白紵未曾想到叶云河如此直白的承认，坦然的同时却又有几分失落。
　　叶云河抱臂认真道：“我们叶家自祖上被流放到闾泽府，世代无昭不得进京，闾泽府地处偏僻，物资贫瘠，既无法入仕，也无钱财经商，叶家在闾泽府的日子可不好过，如今有个锦衣玉食的机会，即使是入赘又如何，我又怎会放弃呢？”
　　叶云河说的轻松，道的坦然，似乎完全不在意白紵会如何想。
　　只不过这话，也确是实话，只不过略去了一些而已。
　　白紵思虑半晌，“你应该不满足于只是自己一人锦衣玉食吧，而是想借此机会让整个叶家重入晟京吧。”
　　她曾查过书籍，叶家祖上也是最受先代皇帝倚重的亲王，当初那般荣耀，如今却这般落魄，即使是过了许多年，任谁都无法咽下这口气吧，而叶云河也不像是那种只顾自己贪图富贵的人。
　　叶云河眼神一亮，称赞道：“夫人果然聪慧。”
　　白紵问道：“那你觉得你有这个机会吗？”
　　不说这楚平王是皇上今日才封的，当时赐婚之时，白紵只是一介毫无权势背景的孤女，叶云河当时若便是如此算盘，也过于看好她了。
　　叶云河朝她靠近了几分，满脸笑意，“你瞧，如今只是与你顺利成婚便被封了楚平王，那日后我若是再多讨你开心些，说不定皇上一高兴就下旨重诏叶家回晟京了呢？”
　　“你觉得这是因为我？”白紵总隐约觉得皇上这样做，表面似是为了关照她，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叶云河诚恳拱手行了一礼道：“自然是托了夫人的福，以后还要继续仰仗夫人了。”
　　白紵道：“你莫贫嘴，这话即使说的再多也对我无用，从今往后你既是楚王府的人了，以后做事便要谨慎克己些，不要丢了楚王府的颜面，牵连了楚王府上下。”
　　叶云河摇摇食指，“夫人这话又错了，应该是从今往后，夫人便是楚平王府的人了，你是楚平王妃，以后夫人想如何便如何，就算丢脸也是丢的楚平王府的颜面，为夫我不惧脸上无光。”
　　他的这番话顿时让白紵心中微动，无言以对。
　　“你这样说岂非显得方才我说话刻薄了？”
　　这些年，她独自一人撑持楚王府，不敢行差踏错半分，时刻要求楚王府的人处处小心，莫要逾矩，哪怕是叶云河她也这般要求，现在叶云河的话却让她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裂开来，胸中微微喘了口气，肩头轻松了许多。
　　“夫人怎能如此说，为夫这是心疼你，以后有了楚平王的庇护，夫人便可放松些了。”
　　叶云河看着白紵紧锁的眉眼，忽然想伸手去轻轻摸一摸。
　　她的眼神总是这般淡漠冰冷，即使是笑的时候也没有半分温暖，好似一旦露出真正的情绪便是输了一般，明明是这样单薄的肩膀，到底承受了多少不堪的岁月。

　　书友秘会

　　
　　突然，一阵马的长嘶传来，马车剧烈地摇晃起来，白紵身姿不稳差点摔倒，混乱中叶云河忙将白紵护在怀中。
　　“外面发生了什么？”叶云河朝外问道。
　　只听车夫道：“小姐，姑爷，有个女子拦住了我们的马车。”
　　随后，马车停了下来，白紵理了理头发衣襟掀开车帘去看，不远处马上坐着一条纤细的身影。
　　“何人拦路？”叶云河也探出头去。
　　“白二小姐，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我吗？”那人骑着马过来，朝白紵笑道。
　　白紵道：“是卓小姐？不知有何事？”
　　卓思纡翻身下马，手握着马鞭，英姿飒爽，朗声道：“二小姐，我并无恶意，只是请你喝茶而已。”
　　说着朝白紵眨了眨一只眼，笑容里似乎是有光，甜美极了。
　　白紵走下马车，道：“喝茶的话，我自然不会拒绝。”
　　卓思纡将马鞭扔给旁边的小厮，“回去告诉我娘亲与大哥，说我有要事，今天晚点回去。”然后又昂首往前走，道：“二小姐，咱们走吧！”
　　小厮捧着那马鞭，欲言又止，最后只得牵着马离开。
　　“你先回去吧，稍后我和夫人自行回府。”看此番状况，叶云河交代了车夫，也下车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卓思纡忽然转头看见叶云河，疑问道：“你跟来做什么？”
　　叶云河走上去与白紵并肩，揽住她的肩笑道：“自然是夫人去哪儿我去哪儿，新婚燕尔我们半天都分开不得。”
　　卓思纡一把将白紵拉了过去，道：“二小姐我晚些时候会将她送回去的，我们都是女子要说些女子间的悄悄话，你在场怕是不方便。”
　　这等机会，她怎能让旁人打扰。
　　白紵看了一眼叶云河，道：“你先回去吧，不用担心我，如果你觉得回去无聊，便自己随便逛逛吧，晟京如此繁华，想必你也还未曾好好欣赏。”
　　见白紵这么说，叶云河也只好作罢，委屈道：“那夫人要早些回来，莫让我惦记。”
　　白紵点点头，然后便与卓思纡离开了，只是一转眼，便已经消失在了这人流中，
　　叶云河看着人来人往的行人，叹了口气，早知道现在自己要走着回去，就不打发了那车夫走了。
　　白紵与卓思纡进了一家酒楼——雁度阁，此地与九闲居的风雅清静截然相反，雁度阁更有江湖市井之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若是酒过三巡兴致来了，还有高台供人比试刀剑功夫，亦有带着舞姬的外商经此地，给众人献舞抚弦娱乐，此地不问来者，不究去处，鸿来雁度相逢皆是缘，熙熙攘攘皆为过客。
　　“卓小姐果然与众不同。”
　　白紵走进雁度阁，四处打量了一番，这样的看似处处浑浊的地方却又处处充满着爽朗的笑声，她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而且京中的闺阁小姐贵妇们大概都是不会踏足这样的地方。
　　小二见到卓思纡颇为热情，卓思纡熟门熟路地便往二楼的雅间而去。
　　“白小姐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地方？”
　　卓思纡坐在雅间的窗户边，从这里看下去，主街道上所有人事一览无余，颇有种佛祖坐观红尘众生之感。
　　白紵立在窗边，看着下面来往行人，道：“倒也没有，比起那些供达官贵人应酬的酒楼，这里倒是真实许多。”
　　“本小姐也是这样觉得，所以平时若是不想回家，我便会来这里，看看这市井江湖，看看来往的行人，便觉世间所有不过是如蜉蝣般渺小，瞬间就会心情开阔起来。”
　　“卓小姐这么一说，我倒也有相同的感受，人生短短几十年，珍惜眼下的片刻，享受每一次的相逢，或许这才是生存的乐趣。”
　　卓思纡忽然站起握住白紵的手，目光灼灼，道：“既然我们这样投缘，不如告诉我，笑春风到底是谁？”
　　白紵一愣，叹息一声，果然丫头是打的这个主意吗？
　　“你为何一定要知道笑春风是谁？”白紵扯出无奈的笑。
　　卓思纡道：“我从小读过许多的书，夫子该教的不该教的，我都学了，但唯独这笑春风的书让我读了却日日难忘，久久在心。”
　　“只是坊间话本，卓小姐或许只是因为觉得新鲜吧。”
　　世家名门的闺秀公子自然从小读的都是些礼义忠孝之类，再者也就是兵法时政史书之类的正统书籍，这些供人娱乐话本自是涉猎不多，偶尔得了几本读了，念念不忘倒也情有可原。
　　卓思纡却反驳道：“这话不对，笑春风的与旁的话本不同，其他时下火热的我也偷偷买回去看过好些，可是没有一个比得上笑春风的。”
　　白紵苦笑：“卓小姐评价这般高，笑春风若是知道了，恐怕是不知该做何表情。”
　　卓思纡露出回味崇拜的眼神道：“我每次读一遍，便会想着这笑春风到底是何人，究竟是何模样何风范，才能写得出这样的书呢，明明是坊间的艳俗话本，可写的丝毫不下流却又十足缱绻艳丽，细腻的笔触一字一句都动人心神，倒是让人看得恨不得自己也变成他笔下的人物呢。”
　　白紵见卓思纡这般模样，实在不忍打破她的幻想，问道：“那你就算知道了笑春风是谁，你又准备做什么呢？”
　　“这？做什么？这我倒是没想好，我就是想见见他，哪怕就一面，哦对了，还要催他多写些，多年前写了一本《南窗记》，这时隔六年才又出了一本《西楼梦晓》，太慢了。”末尾，卓思纡说的似乎有些急不可耐了起来。
　　白紵心一沉，头一痛，这种事情催也没用吧。
　　“那这回新出的书你看完了？觉得如何？”
　　白紵又问，只想转移卓思纡的注意力，以免她一再追问笑春风的真实身份。
　　果然说起这个，卓思纡眼神一亮，开始滔滔不绝，“这本，虽然也好，但又总觉得与《南窗记》有所不同，行文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说不上哪里不同，但确实是不一样了，是了，我想到是哪里不同了。”
　　白紵忙问：“哪里不同？”
　　卓思纡抵着下巴思索道：“虽然还是细腻如从前，可是作为话本来说，少了从前的艳丽之感，似是刻意写的寡淡了些，又或许是他经历了什么，心态不同了，有些地方总觉得少了两分感情，故事虽好，可字里行间自带的那股动人心弦之处的真情却没了，若说《南窗记》是一个艳丽深情的风月女子，那《西楼梦晓》却像是一个华丽端庄的闺阁小姐，总是少了那么些韵味。”
　　白紵点点头，“你这话我倒也是同意的。”
　　确实，《西楼晓梦》就像是一个美则美矣，却毫无灵魂的空壳子，哪怕再精雕细琢，哪怕再怎么镶珠嵌宝，也依然是冷冰冰的一团，毫无生气。
　　卓思纡见白紵在沉思，忽地凑到眼前问道：“你还没告诉我，笑春风到底是谁呢？”
　　白紵见逃不开，便道：“若是告诉你，你可不准告诉旁人，也不准去烦她。”
　　卓思纡见白紵松口了，兴奋道：“你说，我必然不会去打扰她，我远远看一眼就行。”
　　只是听她这语气，难道笑春风并不是白紵本人，而是另有其人？

　　寻姝公主

　　
　　“让开让开，别挡了寻姝长公主的驾！”忽然，街上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卓思纡与白紵探出头去看，原本拥挤的街道上行人纷纷退至路边，浩浩荡荡的鸾驾从中大摇大摆地走过。
　　卓思纡倚着窗户不屑道：“原来是她回京了，还是一如既往仗着皇上的宠爱就这样蛮横霸道。”
　　白紵提醒道：“卓小姐既然知晓她是何人何性，莫要心直口快，以免隔墙有耳。”
　　寻姝长公主乃是与皇上一母同胞，又听说曾经救过皇上一命，所以恃宠而骄，自是比旁人架子大些，这些年听闻在外游历，只不过，这都是宫中的人与事，左右也与她楚王府无关。
　　卓思纡笑道：“就算她听到了，她也不会将我们这些女子说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我们越是骂她，她越是得意，甚至觉得是我们都在嫉妒她的身份地位，还有这种为所欲为的底气。”
　　白紵道：“虽然不至于嫉妒，只不过我倒还真是有几分羡慕这份为所欲为的底气。”
　　卓思纡一脸不信加鄙夷，道：“白二小姐，你是脑子糊涂了，羡慕她这种人做什么？”然后她瞥了一眼停下了鸾驾，又道：“瞧，他们停下来了，估摸着我们这位长公主殿下又当街看上了谁家的俊俏公子了。”
　　白紵淡淡道：“这是晟京，皇城脚下，长公主应该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荒唐之事吧。”
　　白紵是甚少出府门，对宫中的人与事也知之甚少，不过关于寻姝长公主的事她倒也意外听过些。
　　人人都说寻姝长公主害死了自己的驸马，豢养无数面首，经常出京游历也是为了搜罗天下美男，不管对方有无婚娶，只要是自己看上了，便会带进公主府，哪怕是贵族公子，也逃不过，若有大臣上诉，皇上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罚过便算了结了。
　　而至于那些被她带进府的男子，要么被厌弃了丢出公主府，要么就再没人见过。
　　“公主殿下，求您别带走我的夫君！”果然，不一会儿，人群中传来了一个女子哭泣声。
　　“我们公主殿下看上你家夫君是你们家的荣幸，诺，这是公主殿下赏的银子，别不知好歹！”鸾驾旁的一个长发红衣秀美男子掏出一袋银子丢到那匍匐在地的女子面前喝道。
　　“我们走吧。”鸾驾中响起一个女子明亮略带笑意的声音。
　　这时，那被侍卫抓着的男子忽然挣脱出来，向那跪地求饶的女子跑去，伏在地上求道：“公主殿下，我与娘子真心相爱，如今她已有我的骨肉，求公主殿下……”
　　“带走！”寻姝长公主仿若未听闻男子的话般，声音不大不小却不容人违抗。
　　侍卫又拉起那男子，强行将相拥的两人分开来。
　　女子绝望道：“公主殿下若是执意带走我的夫君，民妇便以死相抗。”
　　“她想死便让她死吧，大家可都看着，不是本宫动手杀你，是你执意寻死，本宫拦不住。”
　　“娘子，你千万别想不开，为夫一定回来找你的，等我！”那男子怕自己娘子寻短见，急了，忙出言阻止。
　　卓思纡看罢摇摇头道：“咱们这位长公主还真是威风，能享此等齐人之福。”
　　白紵看到这等场面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问道：“卓小姐似乎是看惯了？我以为卓小姐这般正直不输儿郎的人会去阻止呢。”
　　卓思纡转过头看她，皱眉道：“白二小姐你这是要撺掇我去送死吗？还是说你想让我亲手把我哥哥送进公主府？”
　　若是别人，她肯定会出手相救，只是对方可是长公主，若是贸然出头，不仅自己有麻烦，还会连累整个太尉府。
　　白紵忙摇头道：“是我将卓小姐看得冲动了，是我不对，我以为按卓小姐的心性定然会出手本来有些担心，倒是我多虑了，卓小姐聪慧看得分明。”
　　卓思纡喃喃道：“这晟京可不比其他地方，纵使是我们太尉府，那也是皇上封的太尉府，有些事，有些人，不是想插手便能插手的，若真有人出头，那我只能赞他一句不怕死。”
　　只是卓思纡话刚落音，便听得一人拦街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即使是公主殿下，也不能枉顾律法这样随意抢人吧？”
　　白紵与卓思纡一惊，这熟悉的声音，该不会是？
　　两人往下仔细去看，拦在鸾驾前的正是叶云河。
　　纵使是白紵这样平日里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这下竟然也有了几分慌张，卓思纡与她四目相对，各自心下大呼不妙，叶云河刚来晟京，对这位长公主肯定是不了解才站出来解围，只是这样一来，怕是要出大事。
　　卓思纡急道：“白姐姐，你家这夫君还真是个不怕死的，怎的偏招惹上了不能招惹的人？”
　　虽然她与楚王府也并无过多交集，可是眼下，卓思纡却又自动把自己归为了白紵一伙，就算白紵不是笑春风，但也至少是书友，况且对方是那个惹人厌的长公主。
　　白紵一时愣住了，脑子竟然一片茫然，叶云河也会如传闻般那样的下场吗？
　　鸾驾中人未曾露面，只是轻笑了一声。
　　“何人大胆挡驾？”还是那红衣男子道。
　　叶云河恭敬有礼道：“并非在下有意挡公主鸾驾，只是公主行事如此，也有损皇上颜面。”
　　随后街上一片沉默寂静，人人各自为他捏了把汗，上一个这样当众质问的人第二日便被发现猝死家中。
　　“白姐姐，你不去把你那夫君带走？”卓思纡见此场景，觉得这下叶云河估计是难逃危机了，催促道。
　　白紵稳下心神，眼中浮出一抹笑意，“这京中之人行事个个唯利是图，趋利避害，时时只想着明哲保身，有多久没有看到这样不畏强权敢挺身而出之人了，咱们在晟京中呆的太久了，久到连做人基本的是非之心都快湮没了。”
　　人人都自认为是好人，可与白紵这般处处谨慎，只要与己无关便可作壁上观之人处处皆是，哪怕看到有人为非作歹，为了不受牵连也是只当看不见，这样真的算是好人吗？
　　在有一天，自己变成受害者时，也无法指望会有人替你出头说话，这样的晟京，还真是冷漠之极。
　　“这话是没错，叶公子的确是还有满腔正义赤忱之心，虽勇气可嘉，可眼下……”眼下光有这份勇气可没用，卓思纡被白紵这样一说，心中顿时竟也升起几分莫名的热血。
　　白紵道：“眼下急也无用，他既然已经惹了公主殿下，那便看他如何应付。”
　　卓思纡按下蠢蠢欲动的手，道：“白姐姐还真是从容。”
　　街上沉寂半晌后，鸾驾中的人缓缓拨开了帘子，探出头来道：“本宫倒是许久没有碰到敢这样反驳本宫的人了。”
　　说着，视线向叶云河投去。
　　“你是何人？”寻姝公主见了叶云河忽然眼神凌厉了几分，声音也威严了起来。
　　这人的面容怎的有几分……
　　叶云河看着眼前艳丽地如同倾国牡丹般的女子，顿了顿，而后道：“在下叶云河。”
　　这样报出名讳后，现在他竟然有些后怕了，若是白紵知道他在外惹了麻烦，指不定会如何生气呢？

　　长公主府

　　
　　寻姝长公主声音柔婉了几分，笑容也深了几分，“叶云河？模样倒是不错，既然你这样有同情心，那不如你替他进公主府，本宫便放了他，你看如何？”
　　叶云河为难道：“这……这恐怕还要问问我家夫人是否同意才行。”
　　刚才一时出头，没想到这公主殿下却这样难缠。
　　寻姝长公主紧盯着叶云河，饶有趣味道：“无妨，你先跟本宫走，你是哪家府上的，本宫稍后让人去给你夫人送个信告知一声。”
　　说着，公主边上的侍卫便要来拉他。
　　“拜见长公主！”突然，正在叶云河左右为难之际，白紵与卓思纡走了出来，上前行了一礼。
　　叶云河见着是白紵，又惊又怕，默默低下了头。
　　寻姝长公主见了面前两个举止不俗的年轻女子，颇有些不快的蹙眉道：“你们两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楚王府白紵。”
　　“太尉府卓思纡”
　　白紵与卓思纡自报了家门。
　　长公主失笑道：“呵，本宫当是谁这么大胆，原来是楚王府与太尉府的小姐，二位若是来请安的便可以离开了。”
　　白紵道：“臣女与夫君一同上街游玩，因遇着卓小姐便单独聊了会天，这转眼便见到夫君被长公主拘着，想必是夫君冲撞了长公主鸾驾，那臣女在此替夫君给长公主赔罪。”
　　寻姝长公主闻言笑容更深了，“哦？他是你的夫君？我记得楚王府如今只有一位二小姐在京中，而且并未婚嫁。”
　　白紵笑道：“许是长公主这回出外游历时间太久有所不知，我与夫君刚成婚，这婚也是皇上赐的，今早方才进宫拜谢了圣恩，长公主若是不信我所说，可与皇上证实。”
　　卓思纡在一旁紧张地拉了拉白紵的袖子，这话再说下去岂不是要完全惹怒这位长公主了。
　　“既是楚王府的人，又是皇上赐婚，那本宫作为与皇上同辈分的长辈，邀请叶公子过府一叙倒也不过分吧。”
　　卓思纡心里暗啧，还知道是长辈，这个女人虽然保养的仍然年轻貌美，但也不该到处劫掠年轻男子吧。
　　白紵转头对叶云河道：“夫君，长公主既然好意邀你过府做客，便承了长公主这份心意吧。”
　　寻姝笑道：“叶公子，你瞧，你家夫人现在也同意了，你便随本宫走吧，既然如此，放了那个不知好歹的男人。”
　　说罢，方才那个被抓住的男子被扔在了一边，队伍又缓缓前进了，叶云河也只得跟着一起走。
　　“恭送长公主！”鸾驾起步后，众人行礼拜了拜。
　　“喂，白姐姐，你真就这样让叶公子跟她走了？”卓思纡起身拽了拽白紵的胳膊。
　　这长公主虽表面上说是过府做客，可这谁不知道她的本性，万一真做出什么事来，叶云河也无法反抗。
　　白紵望着离开的队伍，忧在心头，道：“不然还能怎么办，你我即使搬出了楚王府和太尉府，长公主依然也是半点没放在眼里，若是我们执意反抗，还会带来更多的麻烦，我想，叶云河应该也不会就这样乖乖任人宰割吧。”
　　“多谢二位救了我家夫君。”这时，方才那要以死相抗的年轻夫妇人走了过来，跪在白紵面前叩首。
　　白紵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她本意并无打算救不相干的人，只道：“你们先起来吧。”
　　那年轻妇人道：“只是害的白二小姐夫君被长公主殿下带走，民妇实在……”
　　白紵劝慰她：“是他执意想救你们，不必担心，倒是你们，今日公主放了你家夫君，难保后面会做出什么事，你们以后能离晟京远一点便远些吧。”
　　那夫妇两人满目忧色，又谢了一回，“白二小姐大恩大德，我与夫君必不会忘记。”
　　白紵颔首点头便与卓思纡离开了。
　　这么一闹，卓思纡也不好再继续追问笑春风的事，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将叶公子从公主府带出来。
　　白紵道：“今日便就此告辞吧，我要先回府一趟。”
　　本来是难得极好的心情，遇上这事之后，也无心再继续闲聊了。
　　卓思纡看出白紵眉间明明有几许焦急却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点点头与她挥手告别。
　　“小姐你回来啦？姑爷呢？”白紵踏进府门，倾葵便迎了出来，左看右看没见到叶云河觉得有些奇怪。
　　白紵道：“南星姑姑呢，叫她来紫萝馆。”
　　倾葵见白紵脸色凝重，有些不好的预感，忙点点头跑去找南星。
　　她还从未见过小姐那副紧张严肃的神情，与平日的那种冷淡是完全不同的情绪。
　　白紵进了紫萝馆，走在书桌前左思右想，拿起了笔。
　　虽然她认为自己并不那么在乎叶云河，可也不能由得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叶云河无论怎样也要救，任何人也不能染指楚王府的一草一木。
　　南星走了进来，看着立在桌前的白紵，问道：“二小姐找奴婢？”
　　白紵将方才刚写的拜帖交予南星道：“南星姑姑要劳烦你走一趟公主府，将这份拜帖亲自递给长公主。”
　　南星愕然：“长公主？二小姐是说寻姝长公主她回京了？”
　　白紵点点头，看她神情，果然，宫里出来的南星也了解长公主的品性。
　　南星接过拜帖迟疑道：“是，二小姐。”
　　只是怎的二小姐突然要给公主府递拜帖，莫非是遇上什么事了？
　　“转告公主，今日晚些时候我会登门拜访长公主殿下，顺便接夫君回府。”南星走到门口，白紵又交代了一句。
　　南星一怔，微微颔首，拿着拜帖匆匆出门去。
　　难怪二小姐神色不对，原来是姑爷被带进了公主府，这下可该如何是好。
　　寻姝长公主带着叶云河回了公主府，一进府，管事的嬷嬷便已等在了门口，院中则是跪了满满一院俊秀年轻的男子。
　　“恭迎公主殿下回府！”众人行礼齐声道。
　　府中的管事嬷嬷上来搀着寻姝，道：“公主这回游历去的时日有些久了，好似消瘦了不少。”
　　寻姝笑道：“言嬷嬷还真是和母后一样喜欢唠叨本宫，本宫在外吃得好睡得好，不曾消瘦。”
　　“这回公主又是带回的哪家的公子？”言嬷嬷瞧了一眼后面进来的叶云河，习以为常地惯例问了一句，公主每次游历回来总是会带三五个年轻男子回来，府中之人大都已见怪不怪。
　　“楚王府的。”寻姝答得漫不经心。
　　随后走进厅内，才刚坐下，便有丫鬟小厮捧了洗手的漱口的用具来。
　　“叶公子坐吧，不必拘礼。”寻姝又招呼叶云河道，随即让人奉了茶与点心。
　　叶云河也不客气，拂衣坐下，“多谢长公主。”

　　公子太雪

　　
　　“咳咳，看来长公主殿下又带了新人回来。”忽然，只听得一声咳嗽，一个披着绛紫色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
　　叶云河与他四目相对，那男子便径直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挂着微弱的笑意，眼眸冷寒，脸色苍白，一张脸虽是长得俊美，可却透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高洁之气。
　　就在叶云河准备开口打招呼的时候，男子转而看向寻姝，“长公主殿下不在府中的这些日子，那些后院的人可都是想念公主想念的紧。”
　　“太雪，过来本宫身边坐，这位是叶公子。”
　　那被唤做太雪的男子看了一眼叶云河便走到寻姝旁的位置坐下，顺手端起了长公主的茶喝了一口。
　　“叶公子？这回公主殿下只带回一个，想必这位叶公子是很对公主胃口了。”太雪说完抬眸转向言嬷嬷道：“言嬷嬷，宫中前些时日赏下来一些紫笋，帮公主殿下沏一壶来吧。”
　　言嬷嬷立即吩咐了下去。
　　叶云河看着这怪异的场景与气氛，再加上太雪看他的时候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这让他如坐针毡，直觉告诉他还是要想办法先溜为敬。
　　“公主殿下，今日承蒙公主殿下相邀，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不如在下就先告辞了，不打扰长公主殿下府中的相聚时光了。”
　　寻姝却道：“叶公子初来，本宫还未尽主人之谊，至少也要吃过便饭，若是叶公子喜欢，在本宫府上多住上几日也未尝不可。”
　　叶云河心里叫苦不迭，这个公主难道是真的打算强抢民男？
　　“公主殿下刚回来，舟车劳顿，想必也要好好休整，在下已经叨扰许久，怎好意思再继续打扰。”
　　寻姝摆摆手，“不打扰不打扰，太雪，你去为叶公子准备一间客房。”
　　太雪起身颔首，应的平静，“是，公主殿下。”
　　叶云河终于坐不住了，蹭地一下站起身，道：“这不合适吧？我家夫人还在府中等我回去呢。”
　　寻姝正欲说话，言嬷嬷却低头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叶公子何必如此着急，你家夫人已经叫人递拜帖来了，让人进来。”
　　叶云河望着来人，是南星，顿时安心了几分。
　　“奴婢南星拜见长公主殿下，这是白二小姐叫奴婢递的拜帖，二小姐说晚些时候会登门拜访公主殿下，顺便接姑爷回府。”南星在小厮的带领下走了进来，跪下行礼道。
　　言嬷嬷将那拜帖接过来交给寻姝，寻姝抬手轻轻一翻，将拜帖丢在一边，“回去告诉你们家二小姐，本宫今日乏了，不接见其他客人，若要拜访，也得三日后。”
　　南星抬头又探问了一句，“那我们家姑爷……”
　　叶云河此刻已经屏住呼吸，只求这位长公主殿下能放他一马。
　　“就跟你家小姐说，本宫要留叶公子在府中作客几日。”
　　“既然如此，奴婢便回去复命。”南星向叶云河投去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慢慢退了出去。
　　叶云河刚才升起的一抹希望顿时化为了乌有，整个人都变得无精打采了起来。
　　南星走后，寻姝吩咐道：“来人，先带叶公子去休息，本宫要沐浴更衣。”
　　叶云河饶是想反抗却也无法反抗，只得随着小厮下去了，而在后院中他一路走来看见了许多男子，他们看叶云河的目光却十分怪异，这让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公主府中的浴池中，寻姝正舒适地浸在热水中享受着这沐浴的时光。
　　“言嬷嬷，本宫没记错的话，那叫南星的奴婢曾经是皇兄御前女官，如今怎的在楚王府？”寻姝闭着眼问道。
　　言嬷嬷跪在一旁伺候，答道：“公主不在京中的时候，皇上给楚王府的二小姐赐了婚，让闾泽府的叶家独子入赘楚王府，这南星也是皇上拨给楚王府的。”
　　“皇兄还真是仁慈可亲，竟然如此关照楚王府的那丫头。”
　　“公主，依奴婢所知，皇上对楚王府似乎不一般，这叶公子是楚王府的姑爷，您这样做，若是让皇上知道，恐怕……”
　　“恐怕什么？说到底楚王府只是个空壳子，无权无势，只是个入赘的姑爷，还能翻起什么浪花来，况且……”寻姝睁开眼，不屑地道。
　　况且这个叶云河的眉眼与那人有几分相似。
　　言嬷嬷担忧道：“奴婢从宫中得来消息，皇上今日好像封了这叶公子为楚平王，虽是空架子，可这名头在这儿，公主还要谨慎些，免得惹得皇上不快。”
　　寻姝哂笑道：“楚平王吗？楚王府的人还真有两下子。”
　　短短时日便从一介赘婿摇身变为楚平王，看来是有些手段。
　　言嬷嬷奉了一杯果酒与寻姝，垂眸道：“不知此回游历，公主可有找到那人？”
　　若是找到了那人，解开了心结，公主或许便不会这般任意妄为了。
　　寻姝闻言，方才还熠熠生辉的双眼登时暗沉落寞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言嬷嬷叹了一声，“公主，请恕老奴多嘴，公主您已经寻了这么些年，老奴看在心底实在是心疼，如今府中已有太雪公子这样体己的人，公主又何苦在外奔波，惹得众人非议，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是时候放下了。”
　　寻姝听了这话，一把将手中的酒杯扔了出去，清脆的一声响，那白玉杯落地便碎得四处飞溅，片片晶莹的碎片如春风吹落满地梨花。
　　她闭上双眼，脑中又浮起漫天梨花中的冷峻少年，心中郁结难舒。
　　——千岩哥哥，你到底在哪里？
　　言嬷嬷心中咯噔一下，知是自己说错了话，不禁缩紧了肩膀，等候着训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要找出他，我不信他会这样离我而去，我知道，他是不想见我才不辞而别，可他怎能如此无情……”寻姝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哽咽了起来，捂住了双眼。
　　言嬷嬷无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抚了抚她的头，似是安慰着一个十岁的孩童般轻柔耐心。
　　“言嬷嬷，你说本宫哪里不好，本宫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本宫到底哪里配不上他，我寻了他二十年，二十年，他却始终不肯再见我一面……”寻姝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水中狼狈的面容，满脸苦笑。
　　人前她是那个风光无限的聊国长公主，可只要与他有关时，自己竟会变成这般不堪的模样。
　　“公主哪儿都好，可感情之事却也无法强求，公主为他耽误了这么些年，又是何苦呢？”
　　“扶我上去，本宫要去见见那位叶公子。”忽而，寻姝收起了方才的情绪，从浴池中起身。
　　言嬷嬷伺候着替她擦身更衣，却是满腹担心，公主每次从外回来后便是如此悲伤，只是转眼马上就会去与新带进府的公子们恩爱，像是着了魔般以此宣泄心中多年的爱而不得。
　　寻姝梳洗后回了自己的寝房，拨开珠帘，却见太雪倚在美人榻上翻着一卷书在等她，后面半开的窗户外边一株梨花开的正好，满树花似堆雪，偶尔吹落几瓣飘进屋中。
　　“太雪，那位叶公子安排好了？”寻姝捋了捋垂落胸前的长发，笑着走过去坐在太雪面前，轻轻抽掉他手中的书。
　　太雪坐起身来，将自己身上的长衫披在寻姝身上，望着她笑道：“公主殿下此次回来开口闭口都是那位叶公子，那位叶公子真的有那么好？”
　　寻姝的手抚上太雪的脸，靠了上去，轻声道：“谁叫太雪你每次都不愿意侍寝，本宫只好去找别的人了。”

　　故人何处

　　
　　太雪依然是坐着一动不动如同冰雕般，只有眉眼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既是如此，那太雪就先走了，不打扰公主雅兴。”
　　寻姝见他起身欲走，又将他拽住，十指紧扣地握住他的手，问道：“太雪也讨厌本宫吗？虽然公主府后院有无数美男，可最得本宫心的只有太雪你一个。”
　　太雪一把将寻姝揽在怀中，下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若是公主一定要让我侍寝来证明我对公主的喜欢，那不如今天就如了公主所愿。”
　　说罢，太雪垂首捧起寻姝的脸，吻了上去。
　　寻姝却伸手挡住了太雪这一吻，含情的双眸凝视着太雪道：“你是吃醋了吗？”
　　平日里太雪是万万不会露出这样充满情/欲的眼神。
　　太雪转而将寻姝紧紧搂住，似乎是怕人抢走了一般，在她耳边低声呢喃道：“嗯，是吃醋了。”
　　从前无论公主带回多少男子，他都不在意，可今天，公主带回来的男人却与从前不一样，公主看他的眼神与看后院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即使是进了公主府，他依然保留着自己的自尊心不愿委身于寻姝，而寻姝倒也未强求，他觉得如此便好，公主宠幸那些公子们也只是一时兴起，他不愿做那样凭美色留住人心的人，可这次，他却不知怎的有些怕了。
　　寻姝摸了摸他的后背，安慰道：“放心，公主府只有一个太雪，你是我的情郎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在这浑浊的公主府，太雪是她唯一可以交心的人，也是唯一始终保持着纯净的人。
　　“那公主殿下今夜还要去找叶公子吗？”
　　“自然是要的，我还有事要问他，还要烦请太雪去帮本宫把他请来。”
　　太雪缓缓松开寻姝，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的笑着，随即起身走了出去。
　　半刻钟后，叶云河站在门口道：“拜见长公主殿下。？”
　　“进来吧。”寻姝靠在榻上，酒已喝了两杯了。
　　叶云河提心吊胆走了进去，拱手问道：“不知长公主殿下找我何事？”
　　“坐吧，楚平王，既然都是一家人，又何须客气。”寻姝懒懒地眼神暗示了一下旁边的空位。
　　叶云河一惊，这长公主才回来就知道了这消息，还真是快。
　　“多谢长公主！”叶云河也不再客气，坐了下来。
　　“来，你也陪我喝一杯。”寻姝瞧着叶云河的脸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这张脸，果然无论怎么看，都有六七分相似，只是这举止气态却毫不相同。
　　叶云河勉强接过酒，面色为难极了。
　　寻姝见他犹豫不决，佯装生气道：“叶公子好大的架子，怎么，本宫给你亲自斟酒都不赏脸吗？”
　　叶云河抿了抿嘴，又放下了酒杯，“公主殿下，不是我不愿，是我家夫人不让我在外私自饮酒。”
　　他虽不了解这寻姝公主，可观这府中情景，自然也是心下了解了几分，这公主府中的酒怎能随便就喝，这杯酒，指不定是杯失身酒呢。
　　寻姝一听自然是不信，失笑道：“楚平王与王妃还真是恩爱，竟然对她这般言听计从，身为男子这般受夫人管教，实在是有失男子的尊严。”
　　叶云河一笑，“哈，人人都能说这句话，但公主是最无立场说此话的人。”
　　进了公主府中的男人还有尊严可言吗？
　　本以为寻姝会因此话发难，但她却没有，她站起来目光一寸一寸逼近叶云河，“如此能言会道，确实不像。”
　　“不像什么？”叶云河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反问道。
　　“本宫问你，你父亲叫什么？”寻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收起笑意面色严肃。
　　叶云河奇怪为何寻姝会询问他的父亲，但见她眉头紧了几分，面含一缕期待与忧色，只得老实答道：“家父叶明溪。”
　　“呵，叶明溪，也是，他怎么可能是本宫要找的人呢？就算是，他如今或许也是早就改名换姓，又如何会让本宫轻易找到。”寻姝听到了答案后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更加悲怆，端起酒杯又仰头饮尽。
　　叶云河看寻姝如此反应本还在思虑着她话里的意思，犹豫着该说些什么，可还未等他想明白，寻姝却一转身将他一把推在榻上，俯身压了上去。
　　叶云河震惊到眼珠子都差点滚出去了，这长公主也未免太生猛了吧！
　　还是说晟京的女子都这般狂野？
　　只是比起白紵的温柔，寻姝却是粗暴了许多，这令他不由得又想起了白紵。
　　“公主殿下，等等！”在寻姝离他只有两寸之时，叶云河忙紧紧抓住她的肩膀，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寻姝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一只手却去解他的腰带，脸上还在带着玩味又妩媚的表情。
　　“怎么？上了本宫的榻还想完好走出去？”
　　叶云河脑子嗡嗡地，冷汗涔涔，别开视线阻止道：“公主殿下，这恐怕不妥吧。”
　　寻姝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他的下巴，一双修长的腿紧贴着叶云河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不过就一夜而已，只要你我不说，白二小姐自然也不会知道，何不干脆好好享受呢。”
　　寻姝身上飘来的浓烈胭脂味直冲叶云河的鼻腔，而寻姝与他的亲密接触更是让他浑身不适，明明新婚之夜他可以接受白紵，但此刻却对寻姝有着极强的抵触，原来不是和所有女子都可以那样自然而然地享鱼水之欢。
　　想明白了这份烦躁之感的缘由，叶云河敛眉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欲加大手中的力气。
　　“公主殿下，楚王府来人了。”就在叶云河欲反抗时，太雪忽然走了进来。
　　寻姝没有回头，有些不耐道：“随便打发人走就是了，没看见本宫要好好招待他们的姑爷吗？”
　　太雪瞧着这一幕，垂眸凄落地一笑，答道：“他们不是来接叶公子的，说是感谢公主留叶公子在府中作客，白二小姐让人替叶公子送换洗的衣裳。”
　　寻姝听了这话这才起身站了起来，叶云河也终于得了半刻喘息的时候，他暗中看向太雪，不禁想赞一句来的真是时候。
　　“哦？这倒是有趣，既然二小姐想的如此周到，连换洗衣物都送来了，那叶公子便可安心留下了。”说完又回头看看叶云河。
　　叶云河捏着拳头咬着牙关强颜欢笑道：“是呀，我家夫人一贯体贴。”
　　这个白紵难道是对他毫不在乎？这种关头搞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为了楚王府的颜面与安危，为了不和公主府作对，真的打算将自己抛弃了？
　　寻姝心道这白紵竟然是个识时务的软骨，露出了灿然的笑容。
　　“太雪，你在外候着，门便不必关了，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本宫。”
　　太雪颔首施了一礼，望了一眼榻上的叶云河，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退了出去。
　　“公主，这门没关呢，白日宣淫有损公主府声誉。”叶云河瞧着寻姝又过来了，自己又无处可躲，磕磕巴巴地道。
　　寻姝失笑：“公主府的声誉？本宫何惧这些，倒是你楚平王，待今日之后，恐怕在晟京再也无法抬头了吧，所以还不如乖乖呆在公主府。”
　　说着寻姝又倾身过去，柔弱无骨般朝他靠了上去。

　　短暂离别

　　
　　叶云河扫视着屋子，余光又瞥了瞥门口，是动手的时机，想罢正伸出手，却被寻姝一把捉住。
　　“别想着动歪脑筋，不然本宫可不会这样顺着你了。”
　　叶云河暗自试探着微微运劲，却是动弹不得，原来这公主殿下还有武艺在身，而且还不弱，看来不好轻举妄动。
　　“公主殿下，楚王府又来人了。”此时，太雪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
　　寻姝已经露出些许烦躁，“不是说了不见楚王府的人吗？”
　　太雪道：“这女子有武功在身，公主府的下人拦不住。”
　　“那这回又是什么事？”寻姝耐着最后一丝性子问道。
　　“公……公主殿下，二小姐派……派奴婢来替姑爷送……枕头与被褥，二小姐说，姑爷若是没有平日的枕头在旁，无法安睡。”
　　这回，来的是西月，她背着一个大包袱跪在门口诚惶诚恐道。
　　寻姝走了出去，立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似是不言辞的婢女，正欲发火却转念道：“这楚王府还真是人才济济，能在守卫森严的公主府来去自如，可真是令人惊讶。”
　　西月没敢抬头看寻姝，将包袱放在地上爬起来便往屋顶上飞，“东西送到了，奴婢就先走了。”
　　转眼，眼前的人已消失，只剩下那包带来的东西。
　　叶云河听着这话，心中安定了不少，瞧这阵势，白紵不是不在乎他，而是在想着法的破坏公主殿下的兴致。
　　“听言嬷嬷说，这女子似乎也是皇上赏下的。”观寻姝面有疑色，太雪在旁补充道。
　　寻姝听完更是有了几分好奇，这楚王府究竟是与皇兄有什么关系，又是御前女官，又是皇上御用暗卫。
　　那婢女分明出自宫中，但举止言行却完全不像是一般伺候的宫人，而且武功不一般，这样想来，也只有皇上的暗卫了，竟然把这稀缺的奴才都派去了楚王府，或许……这楚王府藏着更大的秘密。
　　就在叶云河以为她还要继续时，寻姝却扭头道：“今日本宫乏了，楚平王就先回府吧，来人，送楚平王。”
　　叶云河一听大喜，内心暗自松了一口气，白紵啊白紵，不愧是我的夫人。
　　太雪道：“叶公子，这边请。”
　　叶云河点点头跟着太雪拔腿便往外走。
　　送走叶云河后，寻姝靠着软塌，盯着外边的梨花，酒饮了一杯又一杯。
　　“公主今日似乎格外伤神，那不如今夜就由我来服侍公主殿下。”
　　太雪走进来看到她身形落寞，过去替她斟了一杯酒。
　　寻姝扭过头笑朝他伸出手道：“果然还是太雪最得我心。”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拉过太雪吻了下去，今夜的酒，苦涩，却又回甘。
　　梨花簌簌漫天飘落，花瓣乘着清风向天际越飞越远……恰似春日迟来的飞雪。
　　春日的白昼不长，转眼便已是傍晚，楚王府早早就点起了灯。
　　叶云河回来的时候，倾葵正在书房替白紵研墨，她耳尖的远远便听见前院小厮与叶云河说话的声音了，“小姐，哦，不，现在该叫王妃了，咱们王爷回来了。”
　　白紵睨了倾葵一眼，“你莫要来这套，还是和从前那样唤我吧。”
　　从楚王府二小姐一夜间变作楚平王妃，倒是有种被反客为主的不甘感。
　　叶云河一进门见得府中灯火亮着，又有小厮笑脸相迎，丫头们正端着冒着热气的盘子往花厅走，顿时有种莫名安心温暖的归属感。
　　此刻，明明只是分别半天而已，他却有种与白紵时隔多天未见的想念感。
　　“夫人我回来啦！”叶云河得知白紵在书房提脚便往书房匆匆跑去。
　　白紵老远便听见这声叫，眼中掠过一丝嫌弃，没有做声。
　　“姑爷回来了，那我就先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的怎么样了。”
　　倾葵听着外面脚步声近了，掩着笑十分识趣地退下了。
　　“夫人，你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叶云河风风火火走进房，弯着腰将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脸颊，笑眯眯地问。
　　白紵放下手中的毛笔，盯着纸上方才闲来无事写的诗句，没有抬头。
　　“一品斋的玫瑰枣泥香糕。”
　　叶云河满脸挫败地拿出一直藏在背后的点心放在桌上。
　　“那夫人喜欢吗？”
　　他方才回府的路上路过一品斋闻到这股甜香味不由得就想给白紵买一份，本还满心期待着能见到她能露出开心一点的表情呢。
　　不过，这样冷淡的回应倒才像她，他脑中竟也想象不出白紵真正开心的模样。
　　白紵瞧着桌上那个印着一品斋名号的盒子，将纸卷了起来，淡淡道：
　　“不喜欢。”
　　听完这句干脆的回答，叶云河悻悻地蹲在地上，用胳膊圈着膝盖，喃喃道：“既然夫人不喜欢就算了。”
　　说着，垂着头又伸出一只手去摸桌上的点心盒，只是凭着感觉摸了半天又没摸着。
　　叶云河奇怪地抬头去看，却见白紵也正盯着他，手中正端着那盒点心。
　　白紵道：“我只说不喜欢，没说不吃。”
　　叶云河立马由忧转喜，眼睛一亮，站了起来，催促着：“那夫人赶紧尝尝，或许会喜欢呢？”
　　白紵打开盒子看了糕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随即将那盒子转身收在了妆台下面的柜子中，不紧不慢道：“已经送给我的东西那就是属于我，我自当会好好保管，等到我想吃的时候自然会吃。”
　　虽然从前不喜甜食糕点，但是别人送的礼物，不管多么不值一提，只要是饱含了一份心意，她都会好好珍惜。
　　况且，现在不喜欢的，说不定以后真的会喜欢呢。
　　叶云河表情凝滞了一瞬，又精神满满地跟在白紵后头道：“那现在咱们去吃晚饭吧！”
　　折腾了大半天，没吃上饭确实是饿了，在公主府也只讨了杯茶水喝。
　　白紵自然地往外走，“堂堂公主府竟如楚王府一般小气吗？招待客人连饭都未曾赏赐一顿？”
　　先前她特意派了御前女官南星去公主府递拜帖，但长公主似乎并未看在皇上的面上放叶云河一马，后面她不得不又将有些武艺的西月遣去，原本想着若是长公主还是不放人，便让西月强行带走叶云河，而西月还未下手，长公主便直接放了人，这事倒是有些古怪了。
　　叶云河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调笑道：“夫人不喜欢我留在公主府做客，我又怎会在那里用膳。”
　　他想确认白紵是否真的对他有一丝丝在乎，只是她的脸太过于平静冷淡，实在瞧不出情绪，心下隐隐生出落寞之感。
　　白紵微微转头白了叶云河一眼，“你这话说的我像是个霸道悍妻了，你若是想去，我替你再递张拜帖如何？”
　　叶云河忙解释道：“夫人怎会是悍妻呢，至于公主府，我可不想再去，夫人也最好莫要去。”
　　那公主府美男无数，若是她看中了某个美男移情别恋了又或者往后也学得长公主那样每日往府中带不同的公子回来他可无法如太雪那般坦然自若。
　　“对了，今天你去公主府后，宫中派人赏赐了些东西。”两人兜兜转转进了花厅，饭菜皆已备好，满满一桌，白紵端着饭，闲话家常般地道。
　　叶云河喝了口汤，胃里顿时暖暖的，他抬头看着白紵，眼神认真，话却答的不经意。
　　“赏赐的东西自然是夫人的，夫人想如何处置就如何。”
　　“皇上赏赐给你的东西我却不敢要，也不想要。”皇上赏赐下来的东西确实是不好处理。
　　“噢？是什么？”叶云河提起了两分兴趣。
　　“皇上赐了你城西的一处宅邸，既然是楚平王了自然是该有自己的府邸。”
　　叶云河闻言惊站起，目光烁烁，甚是欢喜。
　　“有这种好事？我有自己的府邸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或许就是以后振兴叶家的开始。
　　“等等，观你神色，一点喜色都没有，依我所知，你绝不是心胸小气之人，就算向来面无表情，不为我高兴，但也不至于露出这种微妙的神色。”
　　叶云河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收起欢喜，面色凝重坐了下来，抱着胳膊摩手指挲着下巴，看着白紵的眉间微漾出一抹淡淡的忧思，分析了起来。

　　克扣饮食

　　
　　白紵停下筷子，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倒也没什么，只是那座宅子远离楚王府，听闻是很多年前囚禁了某位皇室宗亲的宅邸，后来，那座府邸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又因地处偏僻，作为论功行赏的赏赐也不合理，便渐渐成了一座闲置无人居住的旧宅。”
　　皇上赏赐了一座旧宅，倒是桩划算的买卖，既显示了皇上的恩典，又不至于赏赐过分，朝堂里的人大概也无法说些什么，这是这样多年未有人打理，恐怕早就荒废的如同一座鬼宅了。
　　对于被赏赐的人来说，这实在算不上令人欣喜的东西，若是传出去，反倒还要遭人笑话。
　　只是听了白紵的话，叶云河脸色并无异色，“只是这样？”
　　白紵点点头，只是这样还不够吗？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叶云河思忖了一会儿，“再怎么废弃的宅子也是座宅子。”说完抬起头眼里冒着金光，得意洋洋大声笑道：“我也在京城有房啦！哈哈哈！”
　　以后就算不小心惹恼了白紵，也不用担心无处可去啦！
　　再怎么旧也是座从前皇室宗亲的宅子，又能差到哪里去呢？他才不在乎这些呢。
　　在叶云河亲自见到那座宅子之前，一直都是以上略带窃笑的心理。
　　然而现实总是如冰雪刺骨，迎头戳醒你的幻想。
　　“这也未免……”当他兴冲冲一早到了皇上所赐的府邸门口时，表情瞬间凝固，一时间竟找不到词来形容眼前所见。
　　除了门上的一块楚平王府的牌匾是新挂上去的，其余的每一处都荒废破败无比。
　　在他推门入内的一刹那，除了满目齐人高的杂草枝蔓，还分明闻到了夹着灰尘与鸟粪的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不禁掩住口鼻，屏住了呼吸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便赶紧退了出来。
　　“如何？”白紵坐在轿子里，探出头朝神情恍惚步履蹒跚的叶云河问道。
　　叶云河转过头，神情复杂，“额，差点就在里面迷了路找不到出口。”
　　那杂草是怎样才能长得这样茂盛，仿佛是被人特意培养了一样，他好歹也是个身高八尺的男人，走进去却恍若误入了密林，被各种蔓藤枝叶罩住了眼。
　　白紵不明所以，认真思考了半晌，又重新打量一下围墙道：“虽然没来过，但是这座府邸里面有这样大吗？”
　　叶云河拍拍衣袖，看着她一脸正经的样子，觉得不该描述与她自己的所见，这样难得有些迷糊的她也有些可爱，“走啦走啦，下次等我空了收拾好了再请夫人来！”
　　白紵又望了一眼那门口的牌匾，坐回了轿中。
　　依叶云河平淡的神情看，这府邸大概确实是比想象中还差了，他们来时越接近这里沿路乞讨的人越多，繁华也渐远，仿佛与平时所见的晟京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夫人，是我的错觉吗？”两人回到府中，刚好是午膳时间，叶云河看着桌上的清淡的食物端着碗愣愣地问。
　　他与白紵成婚的有些日子了，只有在与白紵这样对坐的的时候他才渐渐有了自己已有妻的实感，虽然自新婚之夜后白紵日日都是独自歇在紫萝馆，可他倒也慢慢融入楚王府的日常生活中，觉得这与搭伙过日子倒也不赖，只是，这菜是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都是满桌大鱼大肉，今日没来得及吃早膳，午膳除了一道肉外，其余的几样皆是素菜，这味道闻起来似乎也与之前不同。
　　白紵夹了一根青菜，满脸淡然：“忘了与你说，东珍与北珠今日回宫了，她们当初也只是皇上调派来协助大婚之事，如今大婚已过，我便请命让她们回去了，府中的厨子手艺自然是不如宫中御厨的。”
　　叶云河从满是青椒的盘里翻出一块薄薄的肉片，含泪道：“那咱们也不至于用吃素来恭送她们一路平安吧？”
　　“最近只是碍于大婚所以才日日丰盛些，现在也是时候恢复到府中从前的饮食了。”白紵喝了一口堪比白开水样的汤，说的很是理所当然。
　　叶云河捧着碗忍泪扒了一口饭，口齿不清道：“夫人是说以前都是这样？以后也得一直这样？”
　　他原本以为进了楚王府就能吃香喝辣的，现在这日子与他想的不同啊？
　　别说吃香喝辣的，一点肉都不够塞牙缝，楚王府贫穷到这种地步吗？
　　他越来越想不明白怎会有人叫他来密探楚王府的宝藏，这哪里是有宝藏的样子。
　　白紵头头是道地分析：“此次大婚开销甚大，咱们楚王府靠着一点祖上留下来的基业存活，府中无人为官也无人经商，并无收入来源，这些年坐吃山空，能养着楚王府上下就已经很艰难了，况且在晟京中的花销总归是比别处的大些的，如果再不节俭些，还不知道能过几年。”
　　府中积蓄本也不多，而且当年，长姐又携了一半财产离家，府中上上下下都要花银子，若不是自己私下写些话本拿去卖，恐怕阖府上下早就撑持不住流落街头了。
　　只是也就六年前写的那本《南窗记》勉强拿得出手，最近这本虽利用了旧名的噱头大卖，可细看便知内容终究是不如此前的好，况且这本耗时三四年，却也是婚前才完成。
　　自打她彻底放下开始慢慢遗忘与庄流影的那段过去后，她便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写出令人心动的话本，仿佛自己的心与情感一点点在冰封，如一个失去味觉的人品不出酸甜苦辣般渐渐体味不到人间的喜怒哀乐。
　　可是最近她又觉得自己那尘封冰冻多年的心似乎淌过一滴水珠，慢慢开始唤醒沉睡的情绪，而这一切的起源便是因为叶云河。
　　自从知晓要与叶云河成婚，她从最初的淡然，到后来的焦虑，烦躁，像是一块有人拿了一块石头慢慢在坚不可破的冰面上凿出了一丝裂纹，而现在，她竟然偶尔会感到舒畅开怀，虽然只有片刻，但她知道那是真实的情绪。
　　叶云河听后撑着头，十分沮丧，看来自己想吃软饭是不可能了，他学会了各种持家的技能，但偏偏不懂如何赚银子。
　　此时他们不该是抱头痛哭吗？
　　可是看白紵从容的神色，叶云河打消了这个念头，重新振作了精神。
　　“放心，有我在，以后一定能顿顿有肉吃。”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责任感和自信，拍了拍胸膛。
　　末了，叶云河又想起来府中的其他人，“对了，你那远方的表妹与表舅妈呢？”
　　这几日倒也未怎么在府中见过，只是晚上偶尔会遇见她们似乎很疲累的从外面回来，然后就回房休息了，喜儿没来烦自己他倒是乐得高兴，只是照白紵的说法，如今府中又多了两人，岂不是代表多了吃饭的人？
　　“这几日，我给了她们点碎银子让她们自个儿出去随便逛逛，免得一天到晚闲在府中，扰人清静。”
　　不是白紵嫌弃她们，喜儿与连氏在府中着实聒噪的很，待了许多天也未曾说过何时回乡，来来去去也不过是打听叶云河的事情又或者与府中下人聊些不知哪里听来的墙角八卦。
　　叶云河听闻立马撅起嘴嘟囔道：“夫人你实在是太偏心了，都未曾给过我碎银子。”
　　果然那对母女在的话，只是徒增白紵的负担，只是她似乎没察觉到自己对人其实并不像表面那般冷漠，实则心底温柔善良，而那些受益于她的人，会因着她冷淡的态度理所应当的享受着她的好而不知。
　　白紵想了一会儿，似是明白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包碎银递了过去。
　　“是我疏忽了，虽然你是男子，但你也是远离故土来到晟京，只身一人刚来不久想必也无盘缠，若是想添置什么，便拿去花吧，只是楚王府的状况，给不了太多。”
　　叶家的状况她也是知道的，叶云河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余银，虽然府中有吃有喝有住有穿，但也会有不好说出口的需要用到银子的地方，好歹是入赘，是该给他一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叶云河一看白紵真的掏出了银子，一时间愣住了，方才他只是故意说说装个样子并非真的要银子，没想到她会来真的，而且还替自己考虑这么多。
　　看着白紵认真的样子，他心里竟然有种难以言喻的动容感，胸中一股热流缓缓淌过，流便全身，这一举动更是一瞬间激发了他内心想要好好守护她的想法。
　　不管以后叶家如何，她都是自己的妻。
　　就算要振兴自己的家族，又怎能依靠一个女子？
　　此时，叶云河竟为自己先前想要靠入赘来换取重振叶家的想法感到羞愧而愤恨自己。
　　“男人怎能花女人的银子。”叶云河突然站了起来，脸色严肃沉重了起来，他走到门口，转头目光沉沉道：“以后我也不会让无关的人再给你添麻烦。”
　　说完便大步走了。
　　白紵看着那包银子，又只得收了回来。

　　温柔算计

　　
　　吃完饭，白紵与叶云河各自回了房，这些天两人一直保持着相敬如宾的样子，白紵觉得这样便好，可叶云河却觉得难受。
　　因着喜儿与连氏强行住进了停松居的厢房，叶云河只得在荷风苑夜夜独守空房，只有在闲暇时和用膳时能在府中遇上白紵，其他的时候，两人更像是一起同住的朋友，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涉，随着时间流逝，他越来越觉得大婚那日更像是一场遥远的梦境。
　　这样回归风平浪静的平淡日子，大家也愈加的习惯了。
　　白紵照例一头扎进书房，直到晚上才出来，天气渐暖，晚霞漫天，那院子里的紫藤萝越发的茂盛了。
　　她坐在藤萝树下，也没见倾葵，望着红彤彤的天际心绪忽有些茫然，这样的黄昏时分，光线混昧却又还未到点灯的时候，这样空空如也的院子显得格外的寂寞，仿佛又回到从前父母皆去，长姐又走之后的日子，自己一人独坐在这里看着残阳西下，守着楚王府和过去的回忆看着黑夜一点点席卷而来。
　　这些年，她一直尽量忘却过去，极力压制着心中这份不可言说的寂寥与孤独，渐渐的，似乎便真的再也感受不到这种情绪，只是最近，不知怎的，有叶云河在旁吵吵闹闹，偶尔府中安静下来的时候，便又会忽然涌起这种久违的心情。
　　“小姐，是饿了吗？晚膳还要一会儿才好。”
　　思虑的这片刻，晚霞散去，天色已逐渐昏暗，府中亮起了微光，倾葵端着茶水走了过来。
　　白紵摇摇头，问道：“喜儿与表舅妈可回来了？”
　　倾葵将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去点灯，她端着一盏烛台过来，答道：“未曾，已经差人去找了，想必一会儿便回来了。”
　　“他……夫君呢？”白紵迟疑了片刻又问。
　　“姑爷下午出去了，他说晚上不必等他用晚膳。”倾葵这些天看着白紵与叶云河两人的相处模式，已经彻底不抱期待了。
　　她原本以为大婚后两人会更进一步，可眼下他们的相处，哪里有半点夫妻的样子，难道自家小姐心真的是铁做的吗？姑爷这样温柔的人都将她捂不热。
　　“哦”白紵淡淡应了一声，似想追问却又放弃了。
　　“姑爷也没说他去哪里。”倾葵似是明白了白紵想问又不好问出口的心思，接着道。
　　白紵佯装不在意，语气平静，“随他去吧。”
　　“那要不小姐先去吃饭吧。”看白紵眉间隐有失落，倾葵道。
　　“等喜儿与表舅妈回来一起吃吧，她们最近在做些什么？怎的一直在外面到晚上才回来？”
　　“喜儿只说晟京繁华，可游玩的地方多，便日日都出去。”倾葵虽对这两位远方亲戚已心有微词，却也不敢直言。
　　“明日让西月暗中跟着，瞧瞧她们都去了哪儿，见了谁？”
　　白紵总觉得哪里不对，就算晟京再繁华不够看，也不至于每日往外跑，到晚上才回来。
　　“是。”倾葵应了声，又支支吾吾道：“小姐，不要怪我多言，这喜儿与表舅妈住了这些天也没说什么时候走，总不能这样一直在楚王府住下去吧。”
　　小姐与姑爷本就感情不深，喜儿又成天有意在姑爷面前晃，若是她真的趁虚而入，到时候小姐与姑爷岂不是无法更进一步了。
　　“哟，二姑娘这是想赶我们母女两人吗？”突然，连氏走了进来，阴阳怪调地问道。
　　倾葵一惊，忙上前道：“表舅妈，我们家小姐没这个意思。”
　　果然，不该背后说人，这下还正让人抓了个现形，总归是有失礼节的。
　　白紵站起身，示意倾葵退下，笑道：“表舅妈这话严重了，若是想赶二位走，又怎会给银子让你们尽情游览晟京。”
　　喜儿往后瞥了一眼似是看见了什么，拉了拉连氏的衣袖，连氏却突然转了愧疚的神色道：“二姑娘，原是我们叨扰太久，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这些天我也在想如何报答二姑娘，二姑娘不用担心，我与喜儿收拾收拾明日便走。”
　　白紵刚要说话，却见叶云河探头进来，“都在呀，这么热闹在聊什么，我怎么听见表舅妈说要走？”
　　喜儿一见叶云河来了，立马红了眼眶，低头不语一副受了欺负的委屈模样。
　　连氏连连解释道：“不是二小姐要赶我们走，是我们自己觉得也该走了，在府中打扰太久，心里过意不去。”
　　叶云河终于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又看一眼面无表情的白紵与神色紧张愤懑的倾葵，转头笑答：“既然夫人没说这话，不妨再多住几日，夫人觉得呢？”
　　倾葵听了一脸诧异，欲言又止。
　　白紵倒是平静，“表舅妈若是不嫌弃，便住多几日又何妨。”
　　叶云河满意点点头，走过去揽住白紵，倾身含笑道：“走吧夫人，咱们吃晚饭去吧。”
　　连氏眼中尽是得意，而喜儿却眉间隐藏着一丝气恼与嫉妒，白紵看得一清二楚却只当没见。
　　饭间，喜儿频频偷看叶云河，在座其他人虽有察觉却只装不知。
　　“喜儿姑娘，明日可有事情”叶云河忽然抬头，夹了一块肉，放到白紵碗里，笑着问了一句。
　　喜儿一惊，绽开笑颜，忙忙点头，满眼期待：“明日我无事，表姐夫有何事？”
　　“明日随我去一个地方，有件事需要喜儿你帮帮我，不知你可愿意？”叶云河说完又看了一眼始终低头优雅用餐的白紵。
　　“愿意，自然是愿意。”喜儿甚是欣喜，脱出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在府中打扰许久，若有能帮忙的地方，那就再好不过，也算是报答这几日的招待。”
　　叶云河满意点头，“那明日我出门的时候叫你。”
　　“好，只是就我和表姐夫两个人吗？”喜儿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白紵，故意问道。
　　“嗯，只有我们两人。”
　　喜儿听了霎时红了脸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挑了几粒米掩饰自己慌乱的心情。
　　虽然叶云河始终未曾回应喜儿的炽热的目光，但白紵却觉有几分膈应，漫不经心吃了一些便离席了。
　　“夫人，你吃饱了吗？等等我呀。”
　　见白紵离开，叶云河也草草将剩余的饭扒进嘴里，跟了出去。
　　“怎么，夫人是吃醋了？生气了？”叶云河跟在后头探问。
　　不知怎的，他倒是希望白紵能吃醋，却又不想她误会生气。
　　白紵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既非吃醋也非生气，只是见不得你这样故作温柔地算计别人。”
　　她虽不喜表舅妈，但对喜儿倒也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只是可怜她一个女子，被家庭与眼界所左右，面对区区一个男人，便让她迷失了心智，作为旁观者看来，实在有些可悲。
　　叶云河对白紵的这番言辞颇有些意外，故作玩笑道：“噫，夫人说话夜未免无情了些，这怎么能说是算计，最多算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白紵停步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你就是承认确实是有什么算计了？”
　　“夫人，做人可不能太双重标准，你算计卓公子的时候可是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对我倒是严苛起来了。”
　　“我并未有苛责你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她毕竟是个弱女子小姑娘，你行事需注意分寸。”她白紵也并非是圣人，若是叶云河真能替自己将这两位亲戚打发走，倒也免得自己费神了，所以她才在叶云河逢场作戏的时候漠不关心。
　　“那夫人今晚会来荷风苑吗？”
　　叶云河忽然一步步靠近白紵，将她逼至廊柱下，贴近她轻声喃喃道。
　　不知是因夏季将临风变暖了还是叶云河的气息过于温热，两人虽并未有肢体的触碰，白紵却觉得有一股暖意包围着她，令她神识如夜色般混沌。

　　辗转反侧

　　
　　白紵本不想移开视线在气势上输他，可面对叶云河似乎能融化一切的温柔眼神，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别开了头。
　　她将一缕头发捋到耳后，定了心神，回道：“今晚我还有事，就歇在紫萝馆了。”
　　最近她刚刚有些心思的微动，来了些感觉，所以便日日在紫萝馆，想着手写第三本书，尽可能多写些，到时候卖了也能多补贴些家用。
　　府中都快入不敷出了，现在哪里还有心思想儿女情长的事。
　　“是吗？那……那便不耽误你了，你保重身子早点休息。”见白紵直言的拒绝，原本还带有一丝期待的叶云河此刻心情彻底跌落谷底。
　　白紵应了声，“嗯，你也是。”
　　他撑在廊柱上的手缓缓滑下，空气中飘荡着白紵发丝间带着的香味紧紧缠绕在他的周身，让他不禁想再轻轻抚一回她的脸，只是在他犹豫间，白紵已抽身回了房。
　　叶云河看着紧闭的门扉，点亮的烛光，在夜色中静静立了半晌才慢慢离开紫萝馆。
　　明明从紫萝馆到荷风苑的路并不远，可叶云河却走了好久，一路上，他的心像是被揉成了一团，杂乱无比，失落无比，这样无法言喻的心情，还是他人生头一次。
　　他躺在那张宽敞的大床上，大婚那日满床的红色早已换掉，他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将头埋在里面，仿佛还能感受到白紵那夜的温情，他用力嗅了嗅，闭上眼睛，似乎还能隐隐闻到她身上余留的清香，这样彻夜难眠心潮澎湃到难以自已的样子，难道就是所谓的将心交付给了一人吗？
　　那自己为何从未发觉，自己又是从何时起动的心呢？
　　虽然他想极力否认，但情绪的牵引与这份强烈的悸动，令他实在无法再自欺欺人，他想保护她，想看她真正笑的样子，想时时站在她身边与她共同面对所有风雨，即使两人每天都会在府中见面，可却依然对她思念入骨。
　　可是她已知晓他是为了重振叶家才甘愿留在楚王府，她便会将他的一切言行看作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这样的自己，又如何能奢望再得到她的信任，她的心。
　　明明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又感觉相隔千山万水般遥远，叶云河脑中回想着他与白紵相处的一幕幕，越想心越糟，一时笑，一时悲，这样直至三更也未睡着，他起身恍恍惚惚去往厨房，拿了一坛酒，坐在荷风苑的屋顶上喝。
　　忽然，朦胧夜色中，他见得一道极快的影子从侧门闪进了荷风苑，那人身手极好，叶云河都未看清他的身法便没了踪迹。
　　他弯下腰，听见自己房内的窗户有微微响动声，于是揭了片瓦看向黑漆漆的房内。
　　借着外面的一点光亮，他瞧见那人从窗户翻了进去，十分小心，轻手轻脚地在桌上放了一个什么东西。
　　“你是什么人？”那条身影放下东西正欲翻窗而出，叶云河跳了下来，堵住了那人的去路。
　　“既然你没睡就正好，希望你没忘记进楚王府之前的约定，如果你再无行动，我们动手的话可就无法保证会做出什么事了。”
　　那人蒙着面，眼里先是一惊，见是叶云河随即又镇定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听得出来是个女子。
　　夜色昏暗，看不清眼前人到底是谁，叶云河冷冷道：“你若是威胁我的话，那我现在会做出些什么事都无法保证了。”
　　说着伸手欲趁机去摘那人的面巾。
　　面前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飞身欲走，叶云河却紧跟不舍，出手阻拦，蒙面人边战边退，两人交手几个来回，都未占到便宜，拳脚相交的打斗中，黑衣人见叶云河攻势不减，懒得多做纠缠，袖中扔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叶云河见状翻身躲开时，黑衣人已趁机逃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叶云河走进房内，点上了灯，桌上又放着一封信，内容与上次相差无几，催促他寻找楚王府的宝藏，看完信后，他将信在烛火上焚掉，又走了出去，转转悠悠中去了紫萝馆。
　　紫萝馆的大门已关，门口的两盏灯笼还散着幽幽微光，叶云河飞身轻盈跃进院内，立在院中，看着白紵的房门，还好，一切似乎平安无事。
　　他手中还拿着那未喝完的酒，干脆在藤萝树底坐下，一望无际的天空上只撒着几颗未眠的星子，孤寂又寥落，想到方才打斗中摸到那人腰间的东西与刚来晟京时在九闲居见到那小二腰间挂着的一个模样，叶云河不禁忧上眉头。
　　忽然听得吱呀一声，房间有了响动，回头一看，房内亮起了灯，似乎有人要开门出来，他忙忙飞到那茂盛的藤萝树上，好在夜色不明，树又枝繁叶茂，藏身在树上也无人能发现。
　　“有人在那儿吗？”白紵披着一件长衫散着齐腰的长发端着灯走了出来，对着空无一人地庭院道。
　　可循着灯光看了看，并不见人，她原本还是以为是倾葵半夜跑出来了，难道是错觉吗？
　　就在她转身准备回房之时，却见藤萝树上飘飘洒洒落着花瓣，但寂静的夜中，无风也无云。
　　叶云河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这种时候若是被发现夜闯闺房，实在有些尴尬。
　　白紵在门廊上立了半晌见无动静，便回了房，在窗边的书桌边坐下，提笔继续写她未完的故事，这些天她老觉得心里有种呼之欲出的感情在涌动，想记录下来，想把这份心情融进进字里行间，可真拿起笔却又觉得脑中空空荡荡始终写不出半分自己真正的神思。
　　那些缥缈的情绪只是杂乱地漂浮着，明明大婚那日夜晚，她有感觉某一瞬间自己脑中的那些思绪有过沉淀下来的实感，那片空白了许多年的心中某处有被填满，可……最近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当时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她对着那盏烛光，微微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却隔着门窗与夜色落在了叶云河的心底，沉重却又心痛，于是又仰头喝了一口酒。
　　只是第二日，叶云河醒来却发现自己睡在荷风苑的床上，房间空落落只有他一人，身上穿的是与昨天那件一模一样干净的寝衣，他又起身走到桌前，桌上昨晚焚过书信余留的灰烬一点都没有，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闻了闻自己衣衫竟也无残留酒气。
　　难道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吗？
　　不然他昨晚半夜折腾一大圈，衣服上竟无一丝污迹，所有应有的痕迹一丝都未有。
　　而且自己喝着酒应该是在藤萝树上睡着了，有人把他移到荷风苑他也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不合理呀！
　　叶云河捂住脑袋拼命回忆昨晚在紫萝馆之后发生的事情，可搜寻许久，就仿佛被人抹去了记忆般，一点也想不起来。
　　“表姐夫，我是喜儿，你起了吗？”沉思间，门外忽然想起叩门声。
　　叶云河还沉浸在失忆的苦恼中，有些不耐地道：“有什么事？”
　　门外的人沉默了片刻，又才似带委屈道：“表姐夫不是说今天要出去吗？”
　　叶云河这才想起昨天与喜儿的约定，忙起身穿衣，“你去前厅等我，我稍后就来。”
　　天色还尚早，但太阳已露出云层，温柔的光辉给云朵镶了一道金边，甚是好看，叶云河与喜儿出府的时候，他望了一眼紫萝馆紧闭的门，里面没有动静，白紵似乎还未起。
　　也是了，昨晚夜深了，白紵都还未睡，也难怪今早没见她，若是平时，紫萝馆早早就已经见得到倾葵忙进忙出的身影了。

　　朦胧之夜

　　
　　见叶云河魂不守舍的样子，喜儿拉了拉他的袖子道：“表姐夫，我们今天要去哪里？”
　　叶云河看喜儿满目期待，敛了心神，笑道：“带你去看看我的楚平王府。”
　　“真的吗？”喜儿欢喜，若是以后自己能成为楚平王府的人，自己也不用再呆在楚王府看白紵的脸色了。
　　两人说着，已到了地方。
　　叶云河指了指挂着的牌匾，“这楚平王府，你表姐都还未曾进来过呢，你可是第一个踏进楚平王府的女子。”
　　说完转头去看喜儿那满心欢喜变为失落又带惊诧的脸，果然，这样一眼就能看穿心思的女子，他着实没有兴趣，既是想攀枝，又为何不能把心思再藏的好一些呢？实在是不聪明。
　　看惯了一向面色从容波澜不惊的白紵，他倒是看不习惯表情太过丰富的人了。
　　“这……就是楚平王府吗？”喜儿站在门口望着满目荒草，提着自己早上精心挑选的裙子，强颜欢笑地磕磕巴巴道。
　　“嗯，这就是我的王府，只不过现在旧了些而已，请进吧。”
　　叶云河极为有礼地作势让她先进，到了这种地步，饶是喜儿想跑也来不及了。
　　太阳已经爬得老高时，白紵才醒，推开门，阳光便趁机钻了进来，洒了一地光屑。
　　她揉了揉有些昏沉的额头，走到院中坐下，抬头看着头顶洒下阴凉的藤萝树。
　　如今的风已不似初春那般带着轻柔的暖意，太阳也变得刺眼灼热了些，那紫藤萝花却在这艳阳下愈开愈艳，愈开愈盛，仿佛每一朵花都在极力地摇摆它们的身姿，享受着阳光的照拂。
　　昨夜她推开门，见得院中藤萝花纷纷飘落，又闻到花香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酒味，便知是有人来过。
　　果然，回屋不久后，就听得什么东西滚落在地发出闷哼声响，她开窗移灯看去，见树脚下滚动着一个酒坛，再看，哗啦一声，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下来，衣衫卷了树叶缓缓飘下，摇摇晃晃的身姿刚巧踩着那酒坛，脚下一滑，蹒跚几步，摔坐在地上，定眼看去，正是喝的迷迷糊糊的叶云河。
　　见此情景，白紵非但没有生气，倒是不禁微微扬起了嘴角，方才还为抒不出胸臆而产生的堵塞之感，此刻却是消失无踪，仿佛心连同着身都畅通了起来，顿时灵台清明，挥毫洒墨，连写了三卷。
　　待收笔之时，已隐约闻得鸡鸣之声，白紵这才又想起叶云河还在院子里躺着，忙拿了毯子出去，盖在他身上。
　　“阿紵，阿紵……”白紵蹲在旁边瞧着他沉睡的模样，叶云河却恍惚中拉住了她的衣角，口中喃喃着唤她的名字。
　　白紵虽晓得他是在做梦，却依然柔声答道：“嗯，我在。”
　　当初与叶云河初见那时，他唤她阿紵，那时她却是因着心中不愿有些生气，如今听来，倒是顺耳多了，明明相隔不多久，却像是隔了好些岁月。
　　“阿紵……抱。”突然，叶云河似醒非醒，眼还是闭着的，他顺着手里抓着的衣角一头扎进白紵的怀里，紧扣着她的腰。白紵以为他故意装睡正欲推开他，却又听他哆哆嗦嗦道：“冷。”
　　白紵又把他身上的毯子盖得紧实了些，任由他这么抱着自己。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半晌，夜也愈深了，白紵也觉得有些冷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回房去睡吧，外面凉。”
　　叶云河眉头动了动，半梦半醒间含糊不清道：“别……动，动……了，梦就会醒了。”
　　这样温柔任由他撒娇的白紵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
　　“只要你不睁眼，梦便不会醒，起来吧。”听了叶云河的话，白紵像给小猫梳理毛发般安抚着他，慢慢将他扶了起来。
　　白紵的话像是有某种魔力般，叶云河虽脚跟着在动，可眼睛始终未曾睁开处于睡梦中，好像真的只要不醒来，美梦就会一直延续。
　　白紵扶着叶云河半背半拖地将他移到了荷风苑，见他衣衫染了些灰尘脏迹，便又重新拿了一套寝衣为他换下，一番折腾下来，她也有些累了，正转身欲走，躺在床上的叶云河似是感知到她要离开，伸出手拽住她的衣衫。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呼吸更加平稳了，而事到如今，也无需再矜持，想罢，便和衣挨着他躺下。
　　这算是第二次与他同眠，这回只是她心中分外清醒，闭上眼，清醒地感受到两人身体挨着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那颗一直漂浮不安长年悬着的心此刻像是突然有了停泊之处，格外安稳。
　　她本想着就片刻，就躺片刻便走，可是等她恍然惊醒时，天空已经微明，于是忙起身，把叶云河换下的衣衫也一并拿走了，走时又瞥见刚才随手扔在桌上的衣衫一角沾了些焚烧了什么东西留下的灰烬，她看了看沉睡中的叶云河，索性将桌上余留灰尘擦尽才离开。
　　白紵盯着眼前的藤萝树，脑中忆起的不再是庄流影，叶云河就好似这藤萝花般，小小一朵放在一旁本不起眼，可他却随着岁月与阳光开成一簇一簇一串一串，遍布这青葱大树间，无处不在，不知不觉便占据了她心灵的缝隙，悄无声息。
　　“小姐小姐，你可算醒了，是身子不舒服吗？”倾葵三番两次来她房门口瞧都没见开门，这会子终于见到白紵，忙跑过来。
　　白紵伸了个懒腰，忽然温柔一笑，似是卸下千百年的沧桑，“只是最近有点累，醒的晚了。”
　　倾葵见着她这一笑，似是见了鬼般惊诧，从前哪见得自家小姐露出这种不谙世事的未出阁的少女才有的笑容，一瞬间，她竟有点怀疑是太阳照花了自己的眼。
　　“你怎么了？”白紵疑惑问道。
　　倾葵忙回过神来摇摇头，随即不满嘟囔道：“没什么没什么，小姐，喜儿姑娘和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
　　自家小姐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姑爷却大早跟别的女子出门去了，这算什么事，她看在眼里更着急了。
　　“出去便出去了，他们去了哪儿？”白紵漫不经心道。
　　“西月暗中跟了过去，刚刚回来，说是去楚平王府了，因怕走太近被发现，便跟到附近等了一会儿没见两人出来，这便先回来了。”
　　倾葵实在心有不甘，这姑爷先前瞧着还以为是个好人，看来男人都一样，他依仗着楚王府才有了个楚平王的名号，如今竟然带着别的女子去他的府邸。
　　“他可真是过分。”白紵道。
　　带喜儿去那破旧的楚平王府，想必待会儿有人要哭哭啼啼地回来了。
　　倾葵也同仇敌忾道：“可不是，姑爷真过分，怎能不带小姐而带别的女人去？”
　　白紵摇摇头，“我可不想去。”
　　想着叶云河先前说的话和一脸已有打算的模样，他带喜儿去楚平王府的原因，她也大概能猜得出来了。
　　“小姐可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倾葵以为白紵是说的气话，于是又道。
　　白紵站起身，活动活动了胳膊，笑道：“我才不是说的丧气话，等喜儿回来了，你便知了。
　　倾葵看她满副轻松的模样，似乎确实没有生气，心下更加茫然了。
　　白紵梳洗好了，拿出那日叶云河带给她的糕点，喝了几盏蜜茶，心情格外舒畅，不由得又开始在院中散步。

　　未知往事

　　
　　那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舒服极了，院中新添的花草皆越长越精神，有些花已经含苞待放了，路过后院的花圃时，白紵往那瞄了一眼，兰花地周围种有几排叶细细长长的，绿油油的植物。
　　“这是什么花，怎么没见过？”白紵指着那细长的叶子问道。
　　虽楚王府中甚少种花，可作为大家闺秀，从前那些贵族小姐间的赏花宴也参加过不少，对名花名草也识得一些，可这花草好似从未见过。
　　倾葵偏着头顺着白紵手指的方向看去，抿了抿嘴，支支吾吾道：“小姐，那不是什么花草，那是香葱。”
　　白紵皱皱眉，“香葱？香葱怎的种到兰花圃里来了？”
　　府中之前从未有人在府中栽种蔬菜作料，也无哪个高门贵户会在府中种这些格格不入的东西。
　　倾葵低头答道：“是上回修整院子时，姑爷种的，我们拦过的，可姑爷说这些能自己种就不用花钱去买了。”
　　白紵转头盯着眼神躲闪的倾葵，问道：“说吧，还种了什么？”
　　“这……还种了大蒜，青菜，茄子，冬瓜，南瓜，豆荚，黄瓜……”倾葵一边掰着手指头说着一路引着白紵往前走，花圃花架假山亭边皆种有不同种类的幼苗，有些已经长出了大片的叶子，蔓藤开始攀爬上花架，乍看竟一眼也看不出是花还是菜。
　　白紵看罢本想生气却看着满园的蔬菜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掩袖释怀地笑了起来。
　　“这些都是他一人种的？”
　　这些菜若是真的都开花结果，倒确实能为府中省下一些买菜的钱，只不过这种的未免也太多了些，仔细看去，若不是掩着那些花草，竟要连接成片变成菜园了。
　　倾葵绞着衣角，小嘴开合，“嗯，我们只是打打下手，帮了一点小忙。”
　　事实是，和姑爷一起在这院子里种菜她还觉得挺高兴的，看到那些种子幼苗现在长得这样精神，心里不禁充满了成就感。
　　他们怕白紵生气才一直瞒着没敢说，现在倒是也瞒不住了。
　　“既然是这样，那今日我便当作没见过。”
　　“那小姐的意思是，我们以后还能继续种了？”倾葵听罢开心的不得了，她原本以为还要被小姐训斥一顿没有礼数。
　　白紵佯装清了清嗓子，“咳咳，只不过种了结出果来，我要第一个尝。”
　　“好嘞，包在我身上，我日日都看着，等它们结果了，我第一个把它们摘下来送到厨房做成菜给小姐。”
　　白紵满意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王妃，太尉府的卓小姐送了信来。”
　　两人正兴致勃勃地赏花赏菜，南星却颔首匆匆拿着一封信走了过来。
　　“卓小姐找我？”白紵疑惑着打开信。
　　“是太尉府的小厮送来的，应是没错。”
　　白紵展开看，信上写着：请白小姐雁度阁一叙，卓思纡。
　　“确实是卓小姐，倾葵，我要出去一趟。”说完转头对倾葵道。
　　“小姐，让我和您一起去吧。”倾葵见白紵提步就走，似想只身赴约，她跟在后头道。
　　“不必了，就我与卓小姐二人，无事。”
　　雁度阁那种江湖之地，带倾葵去，她准又得啰啰嗦嗦大惊小怪，反倒惹人注意。
　　说完，白紵回房换了套方便出行素净的衣衫，将那封信压在书桌上匆匆出门去了。
　　想到上次约定好要与卓思纡说笑春风的事，当时只因寻姝长公主，才匆忙分别，她虽不愿透露笑春风的事，可卓思纡确实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循着前次的记忆，白紵兜兜转转很快便到了雁度阁，进了门，未开口，还是上回的那小二哥便迎了上来。
　　“是来找卓小姐的吧，这边请。”那小二哥笑着熟稔地便引着她往楼上走。
　　她点点头跟了上去，果然，生意人都是些耳聪目明的精明人。
　　“卓小姐，久等了。”那小二将她引着一间房门口便退下了，她叩了叩门便推门而入道。
　　“阿紵你来了。”哪知，她踏进房内，却见到卓思纡与庄流影两人同时迎了上来。
　　白紵愣了片刻，问道：“卓小姐，他怎么在这里？”
　　卓思纡刚要解释，庄流影却上前一步道：“是我让她叫你来的。”
　　卓思纡看了两人一眼，背着手边退边道：“那你们二人便好好聊吧，我先出去了。”
　　话音落，只听门嘭的一声响，房间里只剩白紵与庄流影二人略有尴尬的四目相对。
　　见此状况，白紵也沉下心来，坐在窗边的凳子上，望着外面的街道，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庄流影走了过来，目光停在她脸上，“我说过了，我要带你走。”
　　“如今我已有夫君，庄公子说这话于理不合，再者，你与卓小姐已有婚约，她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因为一个男人与她决裂。”
　　“你还在怨我对不对？”
　　“我早就说过了，过去的早已过去，过去我已放下，庄公子又何必念念不忘呢，卓小姐这样的才女与你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当初你负了我，难道现在又要负了她？”说完，白紵转头直直凝视着他深情的眼，那双熟悉的眼里，早已没有让她沉沦的温柔了。
　　有情时，看他也处处有情，断情时，再看他也是淡如浮云。
　　庄流影见她神情这般决绝，心下悲伤不已，“阿紵，你从前看我的时候，眼里绝不是这般冷漠的，你当真已经没有一丝留恋？我与卓小姐的婚约，也只是迫于无奈，你信我。”
　　白紵失笑道：“那我就洗耳恭听，看看庄公子到底如何说服我信你？”
　　庄流影舒了一口气，表情凝重，缓缓道：“我本不想告诉你，就如当初我未说只言片语便与你分开，我也是为了你好，我与卓小姐的婚约，说到底是太尉府为了向皇上显示忠诚，所以你大婚那夜她见到你我纠缠不清，还听见我说的那些话，却依然是充耳不闻，便是为了保全他们太尉府。”
　　白紵暗思，那夜卓思纡确实是说过她不会解除婚约，只当他说的那些话没听见，当时她以为是卓小姐真心倾心于庄流影，所以才那般说，可如今这样听来，确不像这回事，就算卓小姐心胸再开阔，应也不至于还能容忍自己未婚夫与旧情牵扯不清。
　　庄流影见白紵不语，又接着道：“如今皇上虽还健朗，可后宫皇子已快成人，皇上如今还未立下储君，朝堂中那些人却在早做打算，拉帮结派，欲扶持下一任储君，皇后所出的四皇子是嫡子，还有一位丧母的二皇子是长子，如今最得宠的霜贵妃膝下亦有一子，官员们结党营私，四处拉拢势力，而只有我爹京兆尹府是绝对效忠皇上的人，我爹自皇上登基时便拥护他，所以皇上对我们家是最为放心，而太尉大人虽也是忠心之人，可皇帝到底还是惧惮他，而太尉府自然也是知晓，若是与京兆尹府结亲，便相当于宣誓只效忠皇上保持中立。”
　　“所以只要你们两家联姻，不扯进立储一事中，皇上便能放太尉府一马？”白紵虽不懂朝政，但听了大半天，也立马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太尉大人曾是聊国最骁勇善战的将军，后来边疆战事减少，这才回到晟京任职，只是手下那些几十万跟随了他多年的将士依然视他为精神之柱，皇上忌惮倒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此法不能完全让皇上放心，但至少能让皇上对太尉府放下一些戒心。”
　　“这件事就当你说的有理由，但这也与我无关。”虽不知庄家为何同意与卓家联姻，可这也到底不关她的事。
　　庄流影叹了口气，似是经过了一番挣扎，“至于过去那件事，当年确实是我负了你。”他喝了一口茶，语气很是沉重，“小的时候，曾有一个与我青梅竹马的姑娘，她虽比我年长几岁，可我自懂事起便倾心于她，只是后来，因为她父亲犯了事，她不得不依靠进宫来博取皇上的宠爱来救她的父亲，我不愿见她入宫，便求父亲让她嫁给我，这样只要她嫁给了我就是我们家的人，这样我父亲就能开口替他父亲向皇上求情，可……”
　　听着庄流影娓娓道来，白紵忽然觉得过去的一切美好的记忆在一瞬间破裂，化作黄沙散落风中，原来，在遇见自己之前，他还有一段这样的故事，难怪，当初他们在一起时，便隐隐觉得，他的心中似乎还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原来他们之间隔着那层淡薄的距离感是另一个女子。
　　“可是什么？可是她不愿意嫁给你？”白紵压着内心的波动，不动声色问道。
　　“是，她说的话与你一样，说起来，你们确实有几分相似，她说她不愿嫁给我，她说即使嫁给我，也并不能救他父亲，而我的父亲自然也是不同意，说绝不会让我娶罪臣之女，为家族带来麻烦，当时我不并不知她父亲犯的是何罪，后来才知，她父亲犯的是灭九族的大罪，就凭我爹区区一个京兆尹府确实是无能为力的，而当时年轻气盛的我，在皇上接见父亲的时候冲了出来，求他放过她爹。”
　　“为如此罪臣求情，你父亲想必当场要吓得昏厥吧。”
　　“你说的确实没错，父亲没拦住我，吓得脸都白了，皇上看出了我喜欢她，可皇上却笑着道，如果做到一事便让考虑我的请求。”庄流影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眼神也开始漂浮不定。
　　白紵心一沉，不知不觉握紧了手，极力抑制住心绪，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声音竟也开始有些发抖，但佯装轻松地玩笑道：“难道皇上说的事情便是让你接近我？”
　　沉默了许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庄流影勉强点了点头。

　　自作多情

　　
　　虽心中早已有此预料，可在看见庄流影默认的这一瞬间，她还是没能忍住这个迟来的打击，不禁红了眼眶，满心苦涩。
　　见白紵这般反应，他连连解释道：“皇上说只要我接近你，让你每日过的开心，便告知我一个秘密，等那时，我彻底完成了这个任务，便可成全我与她，不仅放了她的父亲，还会给我们赐婚，阿紵，我……我不是故意欺瞒你，只是后来，与你相处越久，我渐渐发现，我似乎真的对你动了心，只要看你开心，我也开心，那时我才知道我对于你与对她是不同的喜欢。”
　　白紵听了末尾这句话，冷笑一声，“不同的喜欢？呵，庄公子果然是多情之人。”
　　“阿紵，我说的都是真话，我当初有想过，皇上提的条件本不算难，若是只是让你开心，我又何尝不愿意，等到那时，兑现了我对她的承诺，救了她父亲，我和她便能两清，这样我就可以娶你，可后来，我偶然见到皇上夜访父亲，偷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皇上的条件绝不止让我开心这么简单对不对？”白紵忽然敛眉凝眸，思虑着皇上对她的一言一行。
　　让她开心这样类似的话，她似乎倒是听到过无数回，不仅皇上说过，皇上身边的老路也多番提过，果然，这话，并不是表面这般简单。
　　庄流影迟疑着点了点头，“让你开心，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某样东西，等得到那样东西，你便会成为皇上的弃子，为了保全你，也为了保全我的家族，我不得不离开你，我怕到时候我又重蹈覆辙，想要保护的人一个也保不住。”
　　这下白紵彻底有些糊涂了，这样大费周章让她快乐就为了得到楚王府的某样物品？
　　可楚王府一清二白，有什么能让皇上都觊觎的东西？
　　“那样物品是什么？”
　　“我还未来得及听清，便被皇上的暗卫发现了，皇上让我不得将此事说出去。”他当年离开白紵心里想着是为了她好，可仔细想想，也只是他自私，为了自己好。
　　“那你现在为何又说出来，不怕皇上发现，牵连你的家族？”白紵反问，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未说，为何如今又来告诉她真相。
　　“当初年少，以为自己一生将是要当高官，享厚禄，荣华富贵过一生，可当人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才会真正发现自己想要是什么，因为失去了你，我才发现，有些事情，即使是金山银山也换不来的，而官场浮沉几年，在泥淖中打滚摸爬，渐渐感觉到我正在变得越来越让自己讨厌，身无净土，心也无净处，当初大家都不懂你的长姐不顾名声与人私奔，可现在我却是有些明白她了，与相爱之人远走天涯脱离家族的桎梏，本就是我们这些出生起就带着宿命的世家子弟最可遇不可求的事。”
　　庄流影说完很是感慨，他起身走向白紵，牵起她的手恳切道：“现在，我想清楚了，与你在一起时，才是真正的我，才是最开心的我，只有在你面前，我就还是当初那个明朗干净的少年，你与我走了，便不必日日囿于名声，权利，金钱之中，也不必日日惴惴不安地活着，再也不用一个人苦苦支撑着只有虚名的楚王府，若是我们走了，皇上找不到我们，也便会罢休了。”
　　这番话让白紵诸多慨叹，虽然庄流影辜负了她，可他却是真的懂她，这番话咋听之下，确实十分有吸引力，可是……她绝不会抛下楚王府，因为，那里，还有人每夜在等她，等她等到晚上借酒浇愁白日却还嬉嬉笑笑，况且兰花圃里的香葱还未吃到，花架上的黄瓜还未结果，她又怎么能走呢？
　　“那我再问一句，当初你喜欢的那女子可是霜贵妃？”白紵又想到大婚当日，霜贵妃不明的眼神，原来那并不是她的错觉。
　　庄流影眼里流出一抹诧异，“你知道？”
　　“不过知不知道如今也不重要了。”
　　白紵展眉莞尔一笑，笑里带着几分坚决，“虽然你所描述的生活确实很美好，我也承认确实有些向往这样的日子，可是，你所说的都只想着你自己，你可有问过我，与你在一起，我开心吗？如今，你想逃避你的生活，我却决心要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哪怕要面对的是皇上，再说，我的夫君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庄流影望着她眼里明亮的笑容，似是不信，紧紧握住她的手腕道：“你是喜欢上他了吗？你以为他是毫无目的进楚王府的吗，他是皇上给你择的夫婿，你又怎知他与我当初不是一样……”
　　白紵开口打断他的话，昂首道：“他有什么目的我自然知道，这点就无需庄公子操心了，他与你不同，我对他的喜欢也与对你的喜欢不同。”
　　说完这句话，庄流影明显愣了愣，他未想到白紵会以自己的话来讽刺自己，原来这话，旁人听起来是般残忍吗？
　　他缓缓松开白紵的手，看着她那陌生又冷漠的眼眸，心中一阵刺痛，她的表情中既无留恋也无怨悔，就仿佛两人从前并未相识相知过。
　　“原是我自作多情了。”庄流影自嘲地笑笑，无力地垂下头，原本俊逸的脸庞在这春末夏初的阳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萎靡落寞。
　　白紵抬起头，笑容却愈发的明媚，容颜也愈发明艳动人，“庄公子，那此后便相忘于江湖吧，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莲步轻移，衣袖飘飞已渐渐远去，消失于人来人往的人潮中。
　　望着那转身离开的决绝背影，庄流影伸手想去抓住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抓住。
　　“人都已经走远了，又何必装的这副深情模样，现在我已经帮你约了白二小姐，你也需遵守诺言不能再提取消婚约的事情。”卓思纡在大堂喝茶见白紵离开后才走了进来，看着庄流影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抱着手臂倚着窗户道。
　　庄流影坐在椅子上，端起旁边桌上的酒一饮而尽，红着眼眼眶：“既知我是这样的人，你又何必要与我定下婚约。”
　　外人眼里，他是名动晟京，才满京华的贵公子，有令人羡慕的家世，良好的教养，不可限量的仕途，可唯独，在感情面前，他却什么也做不到。
　　偏偏这些原本唾手可得的感情却是被他的懦弱亲手弄丢的，若不是他无能，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小倾慕的女子入宫当了宠妃，若不是他怯弱，又怎会放弃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子再度将她拱手让人。
　　如果当初他能再多一些勇气，多一些与她们一同承担风雨的决心，或许，将会是不同的结果。
　　卓思纡看着庄流影，沉思道：“皇上如今对我们太尉府已颇有忌惮，那些为争储君的皇子派系也盯着我们太尉府，只有与你们联姻向皇上投诚，才能平衡朝中势力，不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庄流影听完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原来我也只剩下这点价值了，但是或许你将我们家的价值看得太高，恐怕最后也不一定能如你所愿。”
　　经历这些后，他自认为他无法保护任何人，现在却偏偏有一个人靠近他是为了寻求他的庇护，准确的说应该是他们家的庇护，还真是讽刺。
　　卓思纡昂首道：“若是你真的不愿意，怕我们太尉府牵连到你们家，你也大可去向我爹退亲。”
　　当初卓思纡是使了一点点手段让她父亲误以为两人两情相悦有私情，一向将女儿视为掌上明珠的卓太尉便向庄家施加了些许压力，让两人定了亲，若是庄家要退亲，他爹必然不会同意。
　　庄流影沉默不再说话，即使是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他竟也无说不的勇气，他笑自己连一个女子都不如，他不想放弃任何东西，但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或许从一开始答应皇上的条件来救自己倾心的女子便已是错，而后发觉一向自恃深情的自己却轻易对自己主动去接近的女子动了心更是错，明知一切已铸成错，却妄想逃避一切任由时间来解决所有问题，是错上加错。
　　他曾两次辜负了重视之人的信任，这回，他不想再重蹈覆辙，既然一介女子都能有此觉悟为保家族牺牲自己的幸福，那他又还有何理由退却呢？
　　庄流影眉头舒展，目光甚是坚决，“我与你大哥本是朋友，若你已经想好了，如果我还有这点价值能帮到朋友，那也不枉。”
　　卓思纡点点头，“那便说好了。”说罢转头欲走，只是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对立在窗边眺望沉思的人道：“过去之事无法挽回，又何必执着，不如放开胸怀看看未来，你拥有的已比常人多的多，又何整日苦自怨自艾，若还有什么想做的便去做，免得徒留遗憾一如当年。”
　　庄流影怔了怔，再回头，已无卓思纡的踪影，他望着天边日光，街道上柳条飘扬，心中舒畅了不少。

　　意外失踪

　　
　　傍晚之时，叶云河领着筋疲力尽的喜儿回到了楚王府，可府内却是慌慌张张乱做一团。
　　“姑爷，你可算回来了。”倾葵见着叶云河与喜儿满身脏兮兮地走进来都未问及原因就忙跑了上来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面露焦色。
　　叶云河见着气氛不对，也瞬间忘了刚刚修整完那如荒山野岭的楚平王府的疲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姐，小姐她不见了？”倾葵说着欲哭了出来，急的直跺脚。
　　叶云河边运转思绪便安抚倾葵，“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是向来都呆在府中甚少出门吗？”
　　白紵向来是极其分寸谨慎之人，这个时辰还未归府，又没派人回来通传，一点都不是她的作风，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倾葵稳了心神，道：“今日太尉府卓小姐送了封信，说邀小姐一叙，小姐看了信便离开了，也不让我跟着，奴婢想着，既是与卓小姐相见，倒是不打紧，再说这晟京中，咱们也未得罪过谁，这些年平安无事，可怎知，这天都要黑了，也未见小姐回来。”
　　“她与卓小姐相约在何处？”
　　倾葵摇摇头，“不知。”
　　“那你可派人去太尉府寻过？”听到倾葵这般说，叶云河也不禁揪心起来。
　　“已派人去了，还未回来，府中上下都急坏了，管家也带了些人上街去寻了。”
　　叶云河看着院子里一个个如无头苍蝇似的丫头，又想到现在他必须稳住楚王府局面，立即振作了精神，沉声道：“放心，我会将她带回来的，你别急，你先带喜儿下去休息吧。”
　　他看了看一旁累到失神处于状况外的喜儿又交代倾葵，想着若是找些事情给她做也能安抚一些她的情绪。
　　“喜儿，你这是怎么了？上哪儿去了？”连氏似乎是听到几人的谈话声，从里屋奔了出来，见到喜儿满脸污泥，裙子也沾了脏迹，忙上前来。
　　喜儿一见到连氏，哇的一声扑进她怀里委屈哭了起来，“娘——”
　　“哎哟，我的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连氏一转神色，盯着叶云河，厉声道：“姑爷，你对我们家喜儿做了什么？就算你现在是王爷，咱们只是平民百姓，却也不能任由人欺负了去，我今儿一定要讨个公道。”
　　喜儿泪眼连连，停不下来，叶云河本就心乱如麻，也无心解释，“表舅妈，今日之事等我找到夫人再详细与您解释，况且我并未欺负喜儿，昨日我说与她出去一趟，您也是同意的，您无凭无据，却说我欺负她，倒是有些强词夺理。”
　　“喜儿，你说，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大胆说。”
　　“娘，没……表姐夫没欺负我。”喜儿断断续续地啜泣着，摇着头。
　　她原本以为是与叶云河两人出去郊游，哪知，却是被拉着拔了一天楚平王府的草，想来，心中便没来由的的委屈。
　　连氏见自己不占理，却依然指着叶云河的鼻子不罢休地骂道：“叶云河，不要以为你现在是王爷了就可以不把咱们当回事，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入赘的穷女婿，你与白家这个假正经的丫头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到底就是瞧不起我们娘两。”
　　这话却是实实在在惹怒了叶云河，他自诩性格向来还算谦和大度，可此刻，他却真想动手了，只是想着白紵还没消息，又因众多人看着，于是生生忍下了怒气。
　　他高声喝道：“倾葵，带她们下去，明日送她们离开！楚王府没有这样的亲戚。”
　　倾葵眼神示意了不远处的几个丫头，几人上来要拉她们走。
　　连氏口中却依然高声叫嚷：“不得了不得了，反了天了，竟然要撵走我这个舅妈，呵，王爷好大的官威，才封了王爷，就看不起我们这等下民了，王爷不要忘了您也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听说闾泽府那地儿还不如我们那儿呢……”
　　“西月，带她们下去！”见那些丫头不敢硬拉，叶云河叫了一声，西月不知从哪儿突然出现，一掌敲晕了连氏，拖着她就走。
　　喜儿站在旁边看了看眼神好似要吃人一样的叶云河，立马收起了哭声，也不敢说话，战战兢兢跟在后头走了。
　　“王爷，您回来了，奴婢去太尉府问过了，卓小姐说她们并没聊多久，按理王妃早就回府了。”
　　夜色中，南星匆匆走了进来，见到叶云河在院中，上来禀报。
　　“怎么会这样，我知道了。”叶云河听完，无力地挥挥手让南星下去。
　　一想到白紵行踪不明，生死未卜，他便心惊胆战，大脑无法思考。
　　倾葵在旁一下子哭了起来，“姑爷，这可怎么办？小姐，该不会有危险吧。”
　　“不要急，你家小姐冷静聪慧即使有事也一定能逢凶化吉，有我在，我一定不会让她有事情，你去替西月照看表舅妈，让她过来。”
　　倾葵见叶云河说的这般坚定，心中也瞬间安稳了些，点点头擦了眼泪往停松居那边去了。
　　叶云河遣散了四下的不安的丫头们，坐在大堂等着西月。
　　“不知王爷有何吩咐？”一盏茶后，西月垂头走了进来，站的离叶云河远远的。
　　叶云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下打量着西月，低声严肃问道：“说，夫人失踪与你有无关系？”
　　“没有。”西月冷冷道。
　　“那日夜晚在荷风苑的人是你对吗？往桌上放信的人也是你，是皇上派你来监视楚王府的？”叶云河站起身来，一句一句问道。
　　初来晟京时，在密林里遇到的蒙面人说他的主子可以帮助叶家重返晟京时，叶云河便有些不解，当今世上，又有几人有此能力。
　　而且在九闲居时，在卓赫炎的茶壶中下药的人也非普通人，那日他之所以未拆穿便是几人拉扯中他不小心见到了那小二腰间藏着的火焰花纹的银色吊坠，那坠子看似普通不起眼，实则那火焰纹的腰牌是当年专属皇室的杀手暗卫组织飞葭阁的信物，只是后来听闻飞葭阁早在二十年前一夜间被灭，多年基业被一场大火烧的灰飞烟灭，当时的阁主方千岩也生死不明，从此世上再无飞葭阁。
　　如今晟京中剩的几个恐怕也是当时在皇宫执行任务的才免于一难，那夜在荷风苑，叶云河摸到了那女刺客也携带了此类信物，现在除了当今天子还有谁能调动飞葭阁仅剩的暗卫。
　　“奴婢不知王爷在说什么。”西月没有抬头，反驳道。
　　叶云河冷笑了两声，眼神甚是骇人，“有这般身手，且能在楚王府来去自如，还如此了解府中状况，除了你还能有谁，况且你自己大概不知，你身上有一股特有的沉香木的香味。”
　　这股香味便是来自于那块腰牌，那腰牌是用西南特有的沉香木所制，因外面镀了一层银漆，那木的香味虽是很淡却很难掩盖，普通人很难买得到这种香木，只是飞葭阁一事恐怕还尚不能提及，不过如此一来，他更加确信，想要楚王府宝藏的人原来是皇上，也难怪皇上对有白紵超乎寻常的关怀。
　　“既然王爷已经猜到，奴婢也无需掩饰了。”西月说着抬起了头，眸子里没有平时躲闪不安的神色，她正视着叶云河道：“虽然我是皇上派来的，但王妃的失踪确实与奴婢无关与皇上无关，王爷如今与我们是一条路上的人，奴婢只是奉命在旁警醒王爷，并不会做伤害王妃之事。”
　　叶云河见西月似乎不像撒谎，思忖了半晌。
　　确实，若是西月所为，那便太过明显，而且前日才让西月递了信来，就算皇上有所不满有了行动也不至于这样快就动手。
　　“楚王府从未与人结仇，除了你……那还能……”叶云河边思索边喃喃道。
　　“奴婢已经通知了兄长令月暗中找寻，若有消息，他也会飞信告知。”
　　“令月？”听得这样陌生的名字，叶云河暗中揣测，或许这个令月就是上回在九闲居碰见的那个小二。
　　西月道：“兄长常伴御驾左右，对宫中事知晓多些，王妃无故失踪，多半还是与那些宫中的人和事脱不了关系，有他帮忙，或许会容易些。”
　　叶云河点点头屏退了西月，他左思右想，楚王府在晟京已住了这么多年，除了皇上，又有谁会对楚王府心怀企图现在才下手。
　　若不是皇上，那最近与楚王府有稍许摩擦的，只有一个地方——公主府。

　　寻姝之心

　　
　　听闻长公主长年在外游历，很少回京，偏偏这回回京，却遇上了，为了他，公主府也丝毫不给白紵颜面，而白紵也未随了长公主的意，难不成，真的是她？
　　想到这里，叶云河方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惹上公主府，那日在街上也不该多事。
　　想罢，他交代了府中小厮几句便提脚出了门往公主府而去。
　　这会子，公主府倒是悠闲自在，自打寻姝回来后，这府中顿时热闹了起来，连灯都似乎更为明亮了，那些后院的公子们为着长公主争风吃醋，熙熙攘攘地闹，寻姝也只是一旁喝茶看着，见他们吵得越厉害，她便越是开心。
　　“主子，听说楚王府的白二小姐不见了。”寻姝正坐在榻上喝茶，太雪拿着一卷书陪在一边，言嬷嬷走了进来在旁低语道。
　　寻姝饶有兴趣地放下茶盏，懒懒地靠在太雪肩头，两人相视一笑煞是甜蜜。
　　她朱唇轻启，带着两分漫不经心与戏谑的语气，“哦？一向克己守礼的白二小姐不见了？那还真是奇了。”
　　言嬷嬷道：“楚王府派了好些人在街上找呢，说是打中午出门后，再也没回府。”
　　寻姝伸出手轻轻抚着太雪的脸颊，轻笑了一声，“都说白二小姐是京中出了名的守规矩的女子，现在天色已晚，却还未回府，说不准也与她那长姐一样，与人私奔了呢。”
　　“依老奴看，应该不是，听闻白二小姐与叶家公子感情很是亲密，恐怕是真的不见了。”
　　寻姝听了这话，坐直了身子，疑道：“可这晟京中又有谁会去针对一个空壳子楚王府呢？另外你说他们两人感情很好？”
　　“嗯，晟京中的人都这么说。”
　　“你去派人调查调查，看看宫里有无传出什么不寻常的消息，这回我可要卖一个人情给楚王府了。”寻姝转动着眼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言嬷嬷见寻姝似乎是认真的，应了是退了下去。
　　太雪从背后一把环住寻姝的细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呢喃道：“公主殿下是想卖楚王府一个人情还是想卖楚平王府一个人情？”
　　寻姝顺势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勾了勾太雪的下巴，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太雪。”
　　太雪道：“公主殿下是想以白二小姐的下落来让楚平王臣服公主？果然，公主还是未放弃他。”
　　寻姝转过身俯身压在太雪身上，轻轻按住他的薄唇，眉眼的笑意勾魂极了。
　　“放心，就算有了叶云河，太雪你依然是本宫心尖上的人儿，本宫只是对他的来历有一丝兴趣。”说着，寻姝捧着太雪的脸，俯下头，柔软滑腻的唇在他颈间一路向下浅啄，衣衫滑落肩头，太雪本如霜雪的肌肤上留下了点点绯红的唇印，像是雪上落了几瓣梅花，甚是美艳撩人。
　　“公主终有一日，还会再有驸马，到那时，太雪恐怕就再也无法入公主殿下的眼了。”太雪拥着寻姝，清亮的眼里飘着几分落寞。
　　“太雪这几日怎的这般不安，这样依赖我倒是不像从前的你了。”寻姝魅惑的凤眸微开看了他一眼，抬手轻轻解开了太雪腰间的衣带。
　　太雪翻身将寻姝压在榻上，沉默着没有回答，低头深情一吻，似乎传递着心中的千言万语。
　　温热的晚风穿过窗子吹得满室衣衫凌乱，春光旖旎……
　　满怀情愫在这初夏的夜中反复发酵，牵引着纷乱的心。
　　太雪看着身旁闭目躺着的温软的寻姝，将她轻柔揽在怀里，像是护着一个易碎的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
　　“我现在有些后悔了。”忽然，寻姝不动声色的道。
　　太雪侧身注视着她的眉眼，极其温柔地笑着道：“后悔什么？”
　　“自然是后悔当初没让你早些侍寝，错过了不少良辰美景。”寻姝支起头，笑盈盈地望着他，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摸到他那处。
　　“那不妨今夜把从前错过的都补上如何？”太雪与她四目相对，握住她的手，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寻姝坐起身来，靠在他怀里，手指在太雪颈间轻抚，安抚似地道：“来日方长，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未办。”
　　太雪也起身，又拿了一件外衫给寻姝披上，“公主殿下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来人，传言嬷嬷来。”寻姝朝外高声道。
　　不多久，言嬷嬷便疾步而来，她走进见着房内一片凌乱又见着太雪还敞着的衣衫，心下也顿时明白，却也只当熟视无睹。
　　“公主，老奴派人去查过了。”
　　寻姝问道：“有何消息？”
　　言嬷嬷看了一眼太雪，欲言又止，寻姝看出了她的犹疑，道：“无妨，你只管说，太雪不是外人。”
　　说着，又依偎着握住了太雪的手。
　　言嬷嬷走近了几步，放低了声音，“好像是宫里的那位贵妃娘娘派人做的。”
　　寻姝似乎有些意外，笑道：“那个最受皇兄宠爱的霜贵妃？这本宫倒是未曾想到。”
　　“这其中曲折老奴也不知，白二小姐大婚之时还是霜贵妃做的主婚人，照理说，她们也并无多少交集，但是消息无误，我们的人确实打听到霜贵妃派人劫走了白二小姐。”
　　“那白二小姐现在人在哪里？”寻姝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继续追问道。
　　“听说被人送进了寻芳阁，女子一旦进了那种地方……”言嬷嬷不愿继续再往下说。
　　寻芳阁乃是晟京中最为有名的三大青楼之一，女子一旦进了寻芳楼，便再也无完璧之身，被凌虐至死的也是常有的事，当初也有些不得已被迫进入寻芳阁的女子以死相威胁不愿堕入风尘，可那寻芳阁却有的是手段让她们服从，而去那里的客人也更为粗暴。
　　太雪在旁道：“寻芳阁？霜贵妃怎会把白家二小姐送进那种地方？”
　　到底是有何积怨才能让一个人对一个女子做出此等卑劣之事，更何况还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霜贵妃。
　　“本宫倒也有些好奇了，只是霜贵妃还做事还真是不周全，就算那寻芳阁与别处不同，但白紵在晟京这些年，名声早已在外，那些生意人难道连这点眼力见都会没有，再说白家那丫头瞧着是个有主意的人，若真是让皇上追究起来，寻芳阁的人只不过都是替罪羊，若她言语威胁周旋几句，那些人也不一定真的会下手。”
　　言嬷嬷似乎在等待寻姝的下一步吩咐，“那公主想怎么做？”
　　“既然贵妃娘娘已出了手，咱们就再推她一把，帮她把事情再做的干脆些。”寻姝露出危险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公主请吩咐。”
　　寻姝招言嬷嬷附耳过来，道：“你去安排人把北邙侯府的公子夏青帆引去寻芳阁，务必让他知晓寻芳阁新来了个漂亮又有个性的姑娘。”
　　言嬷嬷听后有些不安道：“公主，这……夏皇后可是他的姑姑，夏公子又是出了名的纨绔好色，这若是真闹起来，皇上必然要追究到底。”
　　寻姝见言嬷嬷这般谨慎，却是笑了，“听闻这夏公子仗着自己的姑姑是当朝皇后便嚣张跋扈，又很是胆大好色，如果是他的话，就算他知道是白紵，恐怕也不会放弃这样难得的机会，若是闹大了就更好，也好打压打压北邙侯府的风头。”
　　“奴婢明白了，这就吩咐下去。”听了寻姝的话，言嬷嬷心知她已有定夺，也不好再说，退了出去。

　　司徒远非

　　
　　太雪坐在一旁倒是沉默不语，始终微笑看着寻姝，只是那笑中却暗含着一丝怜惜。
　　“怎么，太雪觉得本宫太心狠了吗？”寻姝见他不说话，身子软软靠了上来，手指轻拂他的唇。
　　太雪收起笑容，眼里露出淡淡哀愁，“公主殿下，您为皇上做了这么多事，皇上却未有半分歉意，您此举别人不解，但我看在眼里实在心疼，为了暗中帮皇上平衡朝中势力，您此回借霜贵妃之手故意将事情闹大就是为了打压夏家支持的四皇子一派，而霜贵妃若是被查出来是幕后之人，想必支持她所出的九皇子的丞相一派也会收敛，毫无势力的二皇子便能在储君候选者中占有一席之地。”
　　寻姝被人揭穿了心思，这回收起了笑意，神情严肃了起来，眼眸也暗沉了几分。
　　“本宫与皇上是同胞的兄妹，他是我兄长，我若不帮他，谁又能真心帮他，小时候我们在后宫中处处遭受排挤欺负，是皇兄护着我长大，又给我了如今这样的地位。”
　　“可，这些年，公主为皇上做了这样多的事，遭受世间人的唾骂与误解，您不在意，可我看在眼里，却是……”太雪说着，转过了脸看向窗外。
　　世人皆说寻姝长公主目中无人，行事放浪，仗着皇家公主的身份肆意妄为，当街强抢男子，又害死了自己的驸马，可又几人知其中真相。
　　养在公主府后院的这些公子们，若不是公主强行带他们回府，有公主府的庇佑，恐怕早就和他们的家人在黄泉作伴了。
　　“罢了，世人爱如何说便由得他们说，再者，他们又能拿我如何？”寻姝打断太雪的话，昂首走了出去，眼神中带着傲视万物的不屑。
　　当年皇兄深陷那些旧臣的掌控之中，明明知晓他们犯下了各种罪行，而那些官员们官官相护串通一气，牵一发而动全身而无法将他们定罪，所以她才用此种名义将那些犯事官员的公子们挟进府中，为的就是提醒他们警醒他们。
　　可许多人不仅不知收敛反而使用了更为极端的手段来对付公主府，这才让皇上抓住破绽将他们定罪，可是渐渐的，皇上似乎已习惯让她出面来当这恶人，哪怕他彻底掌权后，却依然委托她帮助清君侧，这公主府有多少公子，便代表有多少家族因此灭亡。
　　而唯独，太雪是个例外。
　　太雪本是前御史大夫司徒理的独子司徒远非，当年司徒公子十三岁时在寻姝公主举办的赏花宴中奏的一曲《高山流水》意境高远惊艳晟京众人，于是也成了许多闺中小姐的梦中情郎，可是此后司徒家却把这个独子养在远离晟京的山庄，渐渐的，大家似乎也忘了司徒家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
　　只是等他再次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却是司徒家满门抄斩之时。
　　从外面山庄回京的太雪暗中找上了公主府，而那时的长公主早已是恶名在外，人人都对公主府避之不及，他却是第一个请求长公主收他进府的人。
　　“听闻公主殿下喜爱美男子，不知在下是否能入得了公主的眼。”当年还叫司徒远非的太雪见了寻姝，拂落身上的雪，开口第一句便是这话。
　　那时正是冬季，晟京大雪纷飞，他连夜赶路和躲避官兵的追捕，发梢与衣袖间虽落了细雪，可那衣衫却如那白雪一般单薄干净，因着寒冷的天气，他俊秀的脸与雪一般苍白，却在面对寻姝时仍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笑意。
　　寻姝看着他，方才想起这个满身霜雪的男子是当年那个在赏花宴中名动晟京的少年。
　　“司徒府被判满门抄斩，你凭什么认为本宫会为了区区美色包庇罪人之子呢。”她瞧着眼前这个眼眸清亮的男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抬头笃定笑道：“公主殿下已包庇了许多罪人之子，又何妨多我一人？”
　　他的目光如初雪清透，映照得任何污秽都无处躲藏。
　　寻姝怔了怔，没料到他竟会说这话，那一刻她不禁又想起了当年百花丛中那一曲醉人心扉的《高山流水》，在看他的时候忽有袅袅琴音穿越岁月时光而来，在两人间汇聚成一种奇妙的缘分。
　　她赞许的拍了拍手，俯身对他道：“不愧是司徒府的公子，果然比寻常人聪颖了许多，不过即使如此，本宫也不一定要救你，你是司徒家的人，如今你不与你家人共进退，却想着一人苟活，实在是不义不孝。”
　　“我父亲无罪。”他的眉头终于皱在了一起，缓缓跪在地上，方才眼里锁着的各种情绪，不甘，不信，愤慨，担忧，悲伤，痛苦在这一瞬间散开来。
　　寻姝看着这个原本应该不染尘埃的男子如今却满身风尘，平日里铁石心肠的自己竟也有了几分动容。
　　“从此以后你就叫太雪，这个世上以后也只存太雪，再无司徒远非这个人。”
　　“太雪多谢公主殿下。”他慢慢伏地叩首拜了一拜。
　　这些年，太雪虽看似闲散悠闲，整日品茶看书莳花弄草，寻姝却知他从未放弃过寻找当年司徒家被灭门的真相。
　　只是若是他真的寻到真相，那一曲《高山流水》是否就会从此消失。
　　寻姝等在大堂无聊中又想起了往事，没多久便有小厮来报说楚平王来了。
　　“楚平王是改了心意想进公主府了吗？”见叶云河眉间隐约压抑着怒意与焦急踏着夜色而来，寻姝忽然心中有些畅快，望着他笑道。
　　叶云河行了一礼道：“公主殿下说笑了，我只是想来问问本王的王妃有没有在公主府做客。”
　　寻姝娇媚一笑，眼神中带着两分撩拨，“她愿意来的话我倒是很欢迎，只是恐怕你不来她也不会来。”
　　“既然她不在公主府，那在下便先告辞了。”观寻姝表情似真与她无关，叶云河不想浪费时间提步转身就要离开。
　　若是白紵也不在公主府，他实在是想不到她还能在何处，这样思虑后，心下便更加着急。
　　“楚平王就这样信任本宫？”寻姝见他要走，缓步走下堂来。
　　叶云河停下脚步，顿了顿，“若真是在公主殿下这里，我人都来了，公主却没有提出任何条件，也没有要留住我的意思，想必是真的不在此地。”
　　寻姝转到他面前，将他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唇角微扬，似有赞叹道：“看来楚平王也是个聪明人，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让人心情愉悦。”
　　叶云河不想再继续停留，冷冷道：“公主若无他事，本王就先走了。”
　　“虽然王妃不在此地，若是本宫说知道她在何处呢？”
　　叶云河听了此话猛然转身，眼眸微嗔，却极力保持着礼数，客气道：“公主殿下知道？若公主愿意相告，我……”
　　“你便怎样？以身相许吗？”寻姝截断他的话，故意靠近了几分，伸手想去抚摸他的脸，却被他躲开了。
　　“除此之外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叶云河忍住怒意，喉头动了动，说出这句话。
　　寻姝收回自己的手，眼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哦？王爷还真是好气魄，敢说出这样的话。”
　　“我既说得出，便也能做得到。”
　　“好，希望王爷今日记住这句话。”面对这张与她的千岩哥哥有四分相像的面容，似乎他说的一切她都不忍拒绝。
　　寻姝这样轻易就应允了，叶云河眼里划过一丝不信，随即又带着几分期待。
　　“烦请公主殿下告知王妃的下落。”他朝寻姝作了一揖。
　　寻姝却道：“可以告知你她的下落，但是本宫要与你一同前去。”
　　叶云河有些不解地抬头看着她，寻姝笑道：“如何？你若不愿本宫陪你去，那本宫可就反悔了。”
　　叶云河生怕这性情古怪的公主变卦，忙道：“那就有劳公主带路了。”
　　“来人，备车，本宫要出府。”寻姝朝外吩咐完，立马就有小厮应了声。
　　叶云河见已准备好，神色匆匆，拂衣要走，可寻姝却道：“夜黑路难行，你扶着本宫。”
　　他本意不愿，可却碍于此刻有求于人，只得把手缩进袖子中伸出了一只胳膊。
　　寻姝似乎很是高兴，挽着他的胳膊便往外走。

　　长姐白潇

　　
　　寻芳阁那边，白紵被绑在一间上等雅间的榻上，她醒来已多时，却发现动弹不得，房间里也空无一人。
　　她思索着事发的过程，在与庄流影分开离开雁度阁后，她刚行至一个路口，便被人拖入了一条小巷中，随后闻到一阵奇怪的味道就没了只觉，等再醒来之时，就躺在这里了。
　　只是，这里到底是哪里？
　　听得外头吵吵闹闹，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偶尔还有女子娇媚的低吟，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被困青楼。
　　她正想着如何从此地出去，却突然门被推开，一个半老徐娘领着几个行止粗鲁面容丑陋的男人闯了进来。
　　“哟，姑娘你醒啦！”那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掩袖轻笑道。
　　白紵没有回话只是侧目瞪着她，瞧着她身后几个早已按奈不住本性的男子，心下不安了起来。
　　“姑娘，你不说话也没关系，咱们这儿的姑娘最不需要的就是说话，今儿就好好伺候几位爷。”女子走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矫揉造作道。
　　白紵沉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姑娘还真是沉得住气，现在可正是良辰美景，花好月圆时啊。”
　　白紵心下暗思，这雅间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照这女人的话，此刻天应是才黑，看这房间华贵的摆设装饰还有案上只有晟京的点心铺里才卖的点心，再算算时辰，她应当还是在晟京，而这几个男子粗布短衫歪瓜裂枣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像一般流连青楼的嫖客，不过只要在晟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们可知我是什么人？”白紵冷冷道。
　　那女子冷笑一声，又将她打量了一番，“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只是我知道你马上就会成为一个残花败柳。”说着，又转头对身后几个男人道：“你们几个，好好享受吧，这可是贵人的赏赐，不然就凭你们哪里能踏入这里。”
　　“你这婆娘真是嘴不留情！”一个长得面有刀疤凶神恶煞的男人冲这女子道。
　　旁边一个瘦巴巴地男子打断他的话，痴痴地盯着白紵搓着手，“大哥，既有美人可享用，又何必争一时口舌，和这老女人费什么话。”
　　中年女子不屑地瞟了他们一眼，语气高高在上，“今日这事若是办好了，还有酬谢。”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说着那几个男子都朝白紵走了过去，而那中年女子则欲退出房门。
　　白紵见几人已迫不及待，语带了威胁，大声道：“你不想知道我什么人吗？你可知道今日之事闹大了，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是何人？”那中年女子顿了顿，转头笑问。
　　“楚王府白紵，亏得你们是在晟京做生意，却连我都不认识吗？”白紵眼神凌厉，扫向房间内的几人。
　　哪知，那几个男人听后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原来这是那楚王府的小姐呢，咱们今日可是遇上了个上等货色了！不就是个无权无势徒有虚名的楚王府吗，老子还怕你不成？”
　　白紵却毫不在意那几个男子的言语奚落，只是盯着那中年女子道：“楚王府是无权无势，可如今整个晟京的人都知道我的夫君是皇上亲封的楚平王，皇上对我多年百般照料，不然我又如何平平安安在这晟京活到现在？若此事传到皇上耳朵里，有什么结果，想必也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中年女子敛眸蹙眉，脸色凝重了起来，楚王府的白紵确实是个人尽皆知的“名人”，但他们也并未见过，皇上替她赐婚的事也是有所耳闻，她虽看着势单力薄，可若真的皇上追究起来，到确实麻烦。
　　见那女子眼中有动摇，白紵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也是奉命而为，但是看来你们那位发号施令的主人却没有告知我的身份，这样明摆着是利用你们，事后还能做替罪羊。”
　　气氛一时间僵持下来，白紵手心有些紧张地出了汗，却暗自祈祷着面前的人就算不能被说服，但至少可以三思拖延时间，她保持着冷静坚定的神色，不敢露出一丝毫慌张与不安。
　　面前的中年女子沉默犹疑了半晌，突然嘴角勾起一抹慑人的笑意，她道：“我今日若是放您，也是死路一条，况且，在我这里，即便是死几个人，也是常有的事，上面的人可是说你若是执意反抗，便不必留活口了。”
　　“呵，我倒是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对我竟然如此大的仇怨。”白紵冷然笑道，自知无力回天，似有不甘似是探问。
　　“是什么人，您也不必来问我，我也不知道，以后若是要寻仇，可是冤有头债有主，别怨我。”那女子说着径直踏出了房门，将门锁了起来。
　　“白小姐，今日就认命吧。”见人已走，那几个男子一步步逼近白紵的床榻，任白紵如何挣扎，都解不开那绳索。
　　白紵眼见着几个男子开始解衣，一向沉静无畏的她眼里充满了绝望，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因着内心的羞辱无助，她竟连呼救都无法叫出声，因愤怒而微红的眼角转着晶莹的泪光，平日里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刹那全部被击溃。
　　几个男子一看方才还气势凌人的白紵忽的露出这副柔弱的模样，顿时让他们更加兴奋了起来，另外还起了几分怜惜之情。
　　“美人，你别哭啊，你这哭起来的模样可真是让咱们心疼呢？”为首的男子一边解着腰带一边猥琐笑道。
　　白紵睁着无神的双眼，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原以为家破人亡，撑持楚王府是最难过的日子，只是那样平淡的日子里从未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以至于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慢慢失去感觉，连同着七情六欲似乎也在逐渐消失，可这刻，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窒息感渐渐逼近，她忽然想起已逝的父母，总是笑着打闹的白潇，冒失又有些伶俐的倾葵。
　　她又想到，还没有告诉卓思纡笑春风是谁，还有那个有些让人讨厌的表舅妈和表妹还在府中指不定要闹出什么风浪，还有兰花圃新摘的香葱若是洒在汤面上定是很香，紫萝馆里的藤萝树花开的正艳呢，还有那树下伴着漫天落花如同初夏暖风般的叶云河，她的夫君，她还没告诉他……她心里早就已经有了他。
　　若是从前遇着这事，她只会觉得人生左右不过一死又何须惊恐，可现在她偏偏有了可依靠的退处，便又怀揣了一丝期望。
　　忽然眼前几个人的身影变得模糊重叠了起来，她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随后听见噗通几声，白紵又没了知觉。
　　“娘子，咱们这样合适吗？”房门口，躬身站着一男一女，那男子收起手中的迷烟筒，从门上挖的那个小孔朝里看了看。
　　女子二十六七的模样，脸上施着奇怪的妆容，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衫，乍看之下，不堪入目，可若再近处细看，倒是副明艳活泼的面容。
　　女子将男子拽入隔壁的房间，漫不经心道：“这还不是为了救她，不然这么多人，若是打起来，又要惊动旁人。”
　　“娘子说的都是对的。”男子戴着半副银色面具，薄唇微弯，语气温柔，极其潇洒地将女子拉入自己怀中，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
　　女子站起身，絮絮叨叨地说：“这丫头，小时候倒是没见她怎么哭过，现在长大了反倒是哭哭啼啼了起来，不过就算是哭，也还是那副倔样子，啧。”
　　男子拂衣坐下，倒了一杯茶给她，调笑道：“她可是你的亲妹妹，你说话还真是不留情，明明关心她，又偏要刀子嘴豆腐心。”
　　是了，眼前这女子正是当年传闻中与人私奔下落不明的楚王府大小姐，白潇，是他秦溯的娘子。
　　“是吗？可我对你就不是。”白潇突然一转身姿坐到他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耳鬓厮磨道：“公子，春宵一刻，我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秦溯耳朵动了动，屋瓦上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两人四目相对，会意了白潇的眼神后，将她横抱在怀中起身往床那头走去，“那就听小娘子的。”
　　“公子你模样长得可真是俊。”白潇躺在床上，故意高声道。
　　秦溯满眼宠溺的微笑，俯身就要吻下去。
　　“你干什么，还有正事没做呢。”
　　白潇伸手欲拦他，眼睛又担心地往白紵的房间方向看了，压低了声音嗔怪道。
　　秦溯一把攥住她的手，薄唇贴了过去，轻声道：“现在我做的也是正事。”
　　说罢，温柔地吻住她，白潇推不开他，便干脆也回应着对方的吻，毕竟人生短暂，寻乐需及时，两人唇齿交缠，天旋地转，若不是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叫嚷声，两人倒真是忘情了。

　　从中作梗

　　
　　“夏公子夏公子，请留步。”门外想起错乱的脚步声，老鸨正焦急地似乎要阻拦。
　　“听说你们寻芳阁来了个漂亮姑娘？你藏着不让小爷见是什么意思？”那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只是语气倒是极其嚣张。
　　“哪里有什么新来的姑娘，咱们这儿若是有漂亮的姑娘，准是会给夏公子留着的，哪有藏着的道理。”那老鸨似乎有些忌惮，在旁赔笑解释。
　　“是吗？我不信，不然你这间房为什么要锁起来？”夏青帆站在白紵的房门口，指着门上的锁质问道。
　　早些时候分明听小厮说亲眼见寻芳阁来了个美貌的女子，所以他才特地从沁芳楼赶来的。
　　老鸨不敢说里面是何人，只好道：“哎哟，夏公子，这间房上回落了些不干净的人，所以才叫人锁起来，免得不吉利。”
　　“是吗？你最好别骗小爷我，不然我就让你在这晟京做不成这生意。”夏青帆黑着脸提脚欲走。
　　老鸨连道：“不敢不敢，夏公子是北邙侯府的人，我们怎敢欺瞒。”
　　见夏青帆要走，正准备舒口气，哪知趁她回神之际，夏青帆忽的身子一转，一脚踢开那门。
　　“这是怎么回事？”夏青帆在老鸨惊讶不安的眼神中走了进去，指着榻上昏迷的白紵以及地上几个衣衫不整的男子问。
　　老鸨一见这场景，顿时也傻了眼，在还没弄清楚状况时，对上夏青帆狠厉的眼神，冷汗连连，她强颜笑道，“这……夏公子也知道，咱们寻芳阁的客人向来各种各样的人都有，这只是客人的特殊要求，特殊要求。”
　　“特殊要求？玩女人把自己玩到这种地步，还真是男人的耻辱。”夏青帆不屑地看了看地上的男子，以为他们是力竭不支，出口嘲讽，随即又走到榻前去看白紵，他低头打量了一番白紵，点点头，“这女人不仅有些姿色，还有点本事，竟能让几个男人都招架不住，小爷我要了。”
　　老鸨登时愣了愣，看房内的情况已有人搅局，这时侯府的公子和楚王府的小姐若是混在了一起，此事必定会闹大，到时候追究起来，他们寻芳阁也确实脱不了干系，只是这夏公子好色成性，也不是省油的灯，若是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他，也未尝不是坏事。
　　老鸨迟疑道：“此女子性子孤傲，刚烈的很，怕冲撞了夏公子。”
　　夏青帆高声笑道：“小爷我就爱这样的！哈哈哈！”
　　隔壁的白潇听到这些对话推开身上的秦溯，五官因生气都拧成了一团，无处可发的怨气集聚在手上，一拳重重落在了床上。
　　“北邙府的夏青帆是吧，老娘迟早要剥了他的皮！”白潇气道。
　　秦溯捧起她的打在床上手，轻轻摸了摸，“娘子莫要生气，若是伤了自己可怎么好。”
　　口中虽是说的温柔，眼里却是对那个叫夏青帆的男人起了杀意，都是他搅合了自己与娘子的好事，这笔账是一定要讨回来的。
　　“这个无耻之徒，败家子，他若是敢动白紵一根头发，我一定让他好看。”白潇骂骂咧咧地说，却又不敢大声怕叫人发现，毕竟现在还不是回归到晟京众人的视野中的时机。
　　秦溯理了理衣襟，站起身，昂首道：“放心，有我在，勿需娘子出手。”
　　“可现在还不是出面的时候。”白潇又有些担心了起来，忙拉住他的袖子。
　　“你再耐心等等，这寻芳阁可不止我们盯着，想必不多时，还有人会出现。”秦溯安抚地拍了拍白潇的手，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
　　只听外面夏青帆道：“把这几个人给我扔出去，这女子我要了，来人，把她给带回府去。”
　　然后就听到纷杂的脚步声进进出出，又传来几声响亮的轰隆声。
　　老鸨一见夏青帆来真的，心下暗喜，面上却佯装为难哀叹道：“哎唷，夏公子呀，您这样将人带走，我这儿的生意可怎么做。”
　　夏青帆正欲说话，却有随身的侍童跑了过来，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他听完话眉头皱了皱，随即立刻又舒展开，笑道：“哦？竟然是传闻中那位一向孤傲守礼的千金小姐？”
　　“公子，这是不是不妥，若是让老爷知道了……”侍童犹疑道。
　　“有何不妥，人是从寻芳阁里出去的，又不是我掳走的，再说了，即使……”夏青帆正还在说着，却听得外头有人高声道：“长公主驾到！”
　　随即四周突然一片寂静，变得鸦雀无声，夏青帆惊讶地转头，寻姝正立在楼下往上看，望着他笑，“哟，这不是侯府的夏公子嘛。”
　　夏青帆脸色骤变，立马拱手遥遥行礼，“拜见长公主殿下。”
　　周围众人见状也纷纷跪下叩拜行礼。
　　寻姝调笑道：“夏公子果然是个风流人物，本宫随处一走就能碰见你。”
　　夏青帆抬头回道：“说明在下与公主有缘，不然怎能在此地相遇，只不过今日长公主殿下怎有兴致来这种地方？”
　　寻姝与叶云河走上来，瞧着他身后的一群小厮，垂眸带了几分笑意，“本宫只是来寻个人，谁是掌事的人？”
　　老鸨闻言迟疑了片刻忙低头叩首道：“是小的，奴婢拜见公主殿下。”
　　她不知长公主怎会来此，却深知事情现在变得麻烦了，对上这个名声不好的公主，不禁心惊胆战了起来。
　　叶云河忍不住站了出来，质问道：“你老实说，这里有没有来过一个女子？”
　　老鸨心下了然，明知叶云河所指，却故作不明道：“小的不知公子所说是何人，这寻芳阁，每日都有新的姑娘来。”
　　“让开，别跟我在这里装模作样！”见老鸨言辞闪烁，其余的几人眼神又瞟着那房门，叶云河恼怒地丢下这话，穿过跪着的人群，径直往那房走去。
　　夏青帆见他气势汹汹，起身站起拦在门口，挑衅道：“公子也对房里的女子有兴趣？可他是小爷我的人了！”
　　叶云河只是冷冷瞪了他一眼，将人推开，提脚就往里走，寻姝则站在一旁看戏般微笑着。
　　“人呢？这里的人哪里去了？”叶云河走进房，地上与床榻上凌乱不堪却空无一人，他希望刚才在这里的不是白紵，可如今没见到她，却心里又更加不安，他走了出去对着老鸨大声道。
　　“公子，这……小的并未说过这房间里有人。”老鸨顺水推舟，松了口气。
　　寻姝向他投去略微疑惑的眼神，叶云河朝她微微摇摇头，示意白紵不在。
　　寻姝似乎也有些意外，她朝夏青帆走过去，笑着道：“方才夏公子说这房里有位姑娘，那姑娘呢？”
　　夏青帆转身偏头朝房间里头看了一眼，唇角翘起，故意道：“你也喜欢翠儿吗？本公子让她回去收拾一下随我走，这会儿应该在梳妆打扮吧。”
　　“翠儿？怎么会是翠儿？”叶云河盯着夏青帆，知道他在隐瞒什么，却又没有证据，眼里不禁涌起了怒火。
　　夏青帆抱臂靠在栏杆边，漫不经心地问：“那公子以为是谁呢？”说完，朝他挑挑眉。
　　叶云河咬着牙，极力克制着愤怒的情绪，压抑着焦急不安，垂下了头，他自然不能说是来寻白紵的，若是让人知道她在这种地方，以后指不定会被人如何说道。
　　既然寻姝能如此笃定白紵在寻芳阁，还亲自前来，自然也不大可能是假，可见夏青帆的神色，又瞧不出所以然来，他顿时彻底陷入了迷茫。
　　寻姝见情况不在掌控之中，站了出来，“听闻楚王府的白二小姐被人掳走，探子说有可能是身陷此地，所以本宫便和楚平王来看看，既然夏公子也没看见，那咱们便去别处寻寻。”
　　见到叶云河脸色不好，夏青帆露出一抹淡淡讥诮，道：“原来这位公子是楚平王，是那个大名鼎鼎入赘楚王府的叶公子。”
　　“长公主，既然未找到夫人的踪迹，那先前与公主的约定便不算了，本王先告辞了，再去别处寻。”叶云河见寻姝提及白紵以及真实意图，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话说完就要走，可是他方才在房间一角里见到了白紵遗落的簪花，但又顾忌着白紵的名声，不好直言，他深知寻姝长公主也并没这样好心帮忙，便想着自行暗自再来探。
　　夏青帆却阻止道：“既然长公主的探子说白二小姐在此，那便把寻芳阁里里外外搜一遍才是，不然万一有胆大的小人作祟，陷白小姐于危险的境地可如何是好。”
　　说着便打发了手下的小厮要去找，他这不仅是为了做做样子，也是为了查查到底谁在他与长公主的眼皮底下带走他看上的人，若真有人救走白紵，只是这片刻的功夫，人定然还在寻芳阁内。
　　寻姝笑道：“本宫也赞成夏公子的做法，来人，给本宫搜！”
　　叶云河看着四散的人去搜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也明白了眼下，寻姝长公主与这个夏青帆都想真的找出白紵，让楚王府与她在晟京里颜面尽失，而名声无疑是白紵最大的弱点。
　　“叶公子不必担心，我相信凭借长公主的能力，定能将白小姐找出来。”夏青帆见叶云河面色不安，走过来佯装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
　　寻姝悠闲喝着茶坐在大堂内，寻芳阁内里里外外瞬间被翻了一遍，吓得有些人顾不得衣衫凌乱夺门而出。

　　飞葭阁

　　
　　眼看那群人在靠近上房最里面的雅间时，躲在房内的白潇听着外面的动静，看着床上还昏迷不醒的白紵，埋怨道：“都怪你这迷药药效太好，她到现在还没醒。”
　　秦溯笑眯眯地靠在门上听着她的抱怨，“刚才你也是同意的哦，哪知道还引出了这等大人物。”
　　本想趁机将白紵救出去，可现在长公主却出现在此，想必是无法三人全身而退。
　　“他们要进来了，你我的身份不能暴露，那就只有委屈我的好妹妹了。”白潇拉了被子盖着白紵，牵起秦溯的手在外面的人破门而入时翻窗跳了出去。
　　小厮推门而入，发现了床上的白紵，转头跑出去高声回道：“公主，人找到了。”
　　寻姝闻言低头放下茶盏，视线投向叶云河。
　　叶云河一听到这话，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他见房内整齐干净，隐约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忙又去查看床上的白紵，揭开被子见她衣衫周整，呼吸平稳，这才安心了几分。
　　“白二小姐无事吧。”叶云河将白紵抱在怀里走了出去，夏青帆过来不怀好意地问道。
　　叶云河不发一语，只是看着怀里沉睡的白紵，下了楼走到寻姝面前微微颔首道谢，“今日多谢公主与夏公子仗义相助，叶云河铭记在心，来日定会报答。”
　　寻姝抬抬手，“无事，找到就好，王爷就先回府吧，本宫还与夏公子有话要说。”
　　“告辞。”叶云河说罢怔怔离开了。
　　刚出门，便见卓思纡与庄流影赶了过来，两人从马车上下来，卓思纡小跑过来眼里含着泪十分愧疚道：“早知道我就不该约她出来，都怪我，快快上车！”
　　一旁的庄流影满脸焦急，想上前关心却又欲言又止，只是立在旁边不敢看叶云河的眼睛。
　　“她没事，再说这事也不能怪你。”叶云河抱着白紵往车上走，又回头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庄流影。
　　将白紵安置在马车中后，叶云河在旁握着白紵的手，眼睛片刻不离她身，似乎是怕移开了眼，她又出事。
　　“你不与我们一起来吗？”卓思纡听闻白紵无事，才又放心了几分，见庄流影依然站在外面没动，对他道。
　　庄流影紧锁眉头，扯出一丝笑意，“你们走吧，她没事就好，我恐怕不方便去了。”
　　“那我们走吧，去楚王府！”卓思纡也不再强求，吩咐了车夫，马车便往楚王府疾驰而去。
　　庄流影看着马车渐远，心里涌起一阵内疚，寻姝此时走了出来见在原地发愣的他，笑道：“庄公子还真是个多情之人，也不知是何人竟会害向来名声最好的白小姐。”
　　庄流影回过神来转身施礼，“拜见长公主。”
　　寻姝意味深长道：“庄公子如此多情，如此深情，想必霜贵妃也知吧。”
　　庄流影怔了怔，正欲回话，却又忽然意识到些什么，眼神变得急切，“多谢长公主指点，下官告辞。”
　　寻姝对庄流影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她转过头对后面不远处的夏青帆道：“本宫也要回府了，夏公子不如随本宫去公主府坐坐。”
　　夏青帆听后脸色一青，强颜笑答：“多谢长公主的好意，今日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不然一会儿，我爹得骂我了。”
　　男人有进无出的公主府，饶是夏青帆这样日日流连花丛的人也不敢轻易踏入，况且在达官贵族间流传着一种说法，但凡男子进了公主府便会为家族招惹不幸，那些进了公主府的男子所在的家族最后全都没落了。
　　而那叶云河听闻是头一个平安无事没有过夜就从公主府出来的人，只是如现在所见，这还没过多久，白紵便这样显而易见遭人陷害，这更加印证那个传言。
　　寻姝神色怪异看了他一眼，被人扶上马车扬长而去。
　　天色已经大黑，楚王府内看似平静，只是每个人却又带着焦灼的情绪，叶云河抱着白紵匆匆进门，倾葵一直守在门口，看到进门的三人，激动又担心地迎了上去。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小姐怎么了？”倾葵几欲哭了出来。
　　叶云河不答径直往紫萝馆去，卓思纡在后头拉住倾葵，解释道，“你家小姐无事，只是暂时昏了过去。”
　　倾葵一时手无足措，在原地转圈，“那……那我去端水来。”
　　说着拎着裙子朝后院跑，嘴里还念念叨叨。
　　卓思纡跟着也走进了紫萝馆，却迟迟不敢迈进房内，在院中的藤萝树下徘徊。
　　“我不该独自约她一人出去见面。”卓思纡在外面立了半晌，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如果知是这样，自己该送她回来的。
　　叶云河盯着床上的白紵没有抬头，“与你无关，就算今日你不约她，明日后日，总是会有出门的时候，想要害她的人一样寻得到机会。”
　　“那我能做点什么？”卓思纡神色不安，想做点什么弥补内心的歉意。
　　这次叶云河总算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带了安抚的语气。
　　“如果方便的话，有劳卓小姐帮忙请个靠谱的郎中来。”
　　白紵虽然看起来没受伤，但还是请个郎中瞧瞧比较放心。
　　卓思纡点头，“我这就去。”
　　说完，走出房门飞身便消失了。
　　“姑爷，水来了。”倾葵此时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叶云河道：“放下吧，你先出去吧，我来就好了。”
　　倾葵看了一眼床上的白紵，退了出去关了房门。
　　叶云河用湿毛巾一点一点帮白紵擦手。
　　原来，她的手是这样柔软纤细的吗。
　　食指中指关节处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应是长时间执笔磨出来的。
　　只是又想到夏青帆之流是不是也碰过她这双手，心中没来由的涌起一股怒火。
　　夜静的可怕，一如叶云河阴沉的脸。
　　“王爷。”门外响起叩门声。
　　“西月？”叶云河听着耳熟的声音应道。
　　“是，我查到了一些消息。”
　　叶云河给白紵掖了掖被角，轻轻开门走了出去。
　　“查到了什么？”他带上房门，走到院子昏暗的一角。
　　西月道：“我和兄长都去打探了，公主府似乎也在打探消息，我们跟着公主府的人查到此事似乎是宫里的霜贵妃所为。”
　　叶云河有些诧异，“霜贵妃？”
　　他实在想不出白紵与霜贵妃有何过节，楚王府又和晏家有何仇怨。
　　“具体情况我们还尚未查到，不知霜贵妃为何会针对楚王府。”
　　“那你查到的消息会禀告给皇上吗？”叶云河眯着眼审视着西月，“霜贵妃在宫中，与我们也只有两面之缘，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引导我？”
　　他不完全信这个皇上安插在楚王府的眼线。
　　西月顿了顿，突然半跪在地，郑重拱手行礼，“属下不敢欺瞒少主，先前是因不知少主身份，现在知道了，属下定然站在少主这边。”
　　叶云河惊了惊，往后退了两步，“少主？”
　　这又是什么情况？西月这话是要投诚？
　　“少主闻得出属下携带的腰牌的香味应该大概也知晓几分吧，这种西南独有的香木制成的腰牌是飞葭阁的信物。”
　　叶云河怔了怔，他虽早知西月的身份却并不着急解释此事，“飞葭阁还存于世？那你说的飞葭阁与我有何关？”
　　目前，他无法判断西月到底是听命于谁。
　　西月头垂的更低了，诚恳道：“飞葭阁的现任阁主已来了晟京，已经与阁主取得联系，属下不知您是前任阁主的后代，先前多有得罪，少主您要相信属下是站在您这边的，前任阁主于我有恩，多年前我被派到晟京执行任务，后来听说飞葭阁被灭，便一直留在晟京。”
　　“你先起来吧。”叶云河脑子转了几个弯，思索着她话中的真伪。
　　飞葭阁是在二十年前被灭，而按照西月年龄推算，她说她曾经来晟京执行任务，可那会儿她应该还是婴儿才对。
　　他对飞葭阁的了解也是小时候父亲闲话时提及的，而火焰花的令牌他自己也有一枚，是临走时父亲交给他的，父亲只说是朋友相赠的，戴着关键时候可保平安，当时他不知是何意，如今，他总算有一两分了解。
　　他虽一直对父亲的身份有疑，但却没曾想那个神秘组织飞葭阁的阁主竟然是自己那个文文弱弱还妻管严的父亲。
　　“你如今几岁？”他又盯着西月那张怎么看都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脸，问道。
　　西月站起身来，满眼困惑，随后还是如实答道：“这……属下已经而立之年了。”
　　“照你的说法，你十岁就被派来晟京执行任务？”叶云河有些震惊，不信地上下扫视着西月，不管怎么看，这张脸完全看不出来是三十岁的人。
　　西月道：“是，当年我与令月因与长公主年纪相差不多，所以便被派给长公主作随身侍从护送长公主回京，回京不多久后，飞葭阁被灭，只是这消息也是后来过了很久我才知，自那时我便一直生活在公主府，直至后来再长大些了，又被公主派给皇上做暗卫。”
　　叶云河敏捷地捕捉到了话中的重要信息，眼睛睁大了些，“你是说你从前就认识长公主，那长公主也知道飞葭阁？”
　　联想到此前寻姝的不同凡响的身手，以及她追问父亲的名字，一连串起来，叶云河似乎有几分明白了。
　　西月点点头，“长公主以前也是飞葭阁的人，应该说长公主也曾在飞葭阁习武。”
　　叶云河越听越觉得内情复杂，不禁继续追问道：“还有呢？长公主为什么在飞葭阁？还有长公主一走飞葭阁便一夜间被灭，岂不是过于巧合？”
　　“这……再多属下也不知了，那时候我年龄也不大，详细的也不是很清楚。”西月为难道。
　　自她有清楚的记忆起，长公主就在飞葭阁，只是那时大概除了阁主等几个核心的人无人知她是公主，所以再往前的事情，她也是毫无记忆。

　　溶月宫

　　
　　“叶公子，郎中我请来了。”此时，院外传来卓思纡的声音，。
　　叶云河朝西月使了个眼神，西月会意点头飞身离去，消失在暗夜中。
　　“多谢卓小姐。”叶云河见卓思纡带着郎中进来道了谢，又对大夫道：“大夫请随我来。”
　　见两人往房内走，卓思纡停下脚步，呼吸微促，向叶云河道：“天色已晚，我该回府了，就不多打扰了，白姐姐定然是无碍的，改日再来看她。”
　　“那卓小姐路上小心。”叶云河见她额间渗出细汗，也不再挽留。
　　卓思纡冲他一笑，不安地望了一眼白紵的房间，似是松了口气，“嗯，告辞。”
　　见着她走远了，这又才进房。
　　郎中放下药箱，正在床前一边为白紵把脉，一边摸着自己的胡须似有所思。
　　半晌，见郎中抽回搭脉的手，叶云河才问道：“如何？有无大碍。”
　　郎中是个两鬓斑白的先生，他从药箱中找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叶云河道：“无碍，受了些惊吓，再加上中了迷药，把这解药吃了，再调养几天便无碍了。”
　　叶云河接过，看了看，拱手道谢：“多谢大夫。”
　　大夫点点头，收了药箱，忽又迟疑道：“王爷还请借一步说话。”
　　叶云河闻言心中一紧，以为是白紵身子另有问题，忙走了过去，神色严肃颔首问，“大夫请说。”
　　大夫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叹了口气，转身偏过头轻声道：“本来老夫不该多问，可是咱们家小姐说与白二小姐交好，让老夫务必实在些，所以才想问问王爷，传闻王爷与夫人婚后十分恩爱，却怎么的……”
　　叶云河不解，看大夫面有难色道：“我与夫人的确恩爱，您直说无妨。”
　　“您与夫人成婚多日，若是恩爱，又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怎的夫人如今还是完璧之身？王爷可需要老夫为您把把脉瞧瞧身子？”大夫说完一脸真挚地望着叶云河，眼里满是关怀。
　　叶云河听后仿佛有人拿锤子打了他的后脑勺，瞬间有些懵了。
　　明明他们大婚之夜有圆房啊，莫非那日压根就没有发展到那一步，是自己喝多了迷糊不清才一直如此觉得？
　　“大夫，您……确定？”
　　大夫以为是他忌讳此事，便耐心劝慰道：“老夫行医多年，这种事情见的不少，王爷也不必避讳，若是有隐疾，要早些医治。”
　　叶云河不自在地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垂眸道：“本王无碍，无碍，先前皇上派了御医为本王诊治过。”
　　大婚那日，那几个老御医把他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最后的结论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他不怀疑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觉得误会了那日的白紵，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想起来还有些许尴尬，也难怪白紵第二日超乎寻常的平静，原来什么也没发生。
　　“御医诊治过？不是老夫自大，宫中的那些御医个个都是死古板，他们治不好的毛病，民间说不定有别的法子能治。”大夫说着昂起头开始自豪了起来。
　　叶云河见与他说不清，道：“大夫，多谢您好意，本王真的无事。”
　　见他一副要把人撵出去的神色，大夫识趣地背起药箱，“好吧，那老夫就先告辞了，日后若有需要，王爷可差人去太尉府寻老夫。”
　　语末，还轻轻拍了拍叶云河的肩，似乎以示同情。
　　叶云河送走了大夫，又端了温水来让白紵服下药，这才心情平和些。
　　只是一坐下，他脑中又蹦出飞葭阁与大婚之日的事。
　　他的父亲是飞葭阁的前任阁主，与大婚之日他和白紵并无夫妻之实，这两件事，他一时竟不知哪件更让他茫然。
　　原本以为自己与白紵之间算是有些进展，可现在这样一来，他顿时觉得一切都回到了起点。
　　*
　　更深夜重，明明晟京一如往常，可却分外让人不安。
　　皇上倚坐在溶月宫的梨花榻上，姿态慵懒地盯着烛光映照下面容动人跪在面前的霜贵妃。
　　“爱妃现在是准备反抗朕了吗？”皇上捏着一小串佛珠，珠子在手中回来滚动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
　　霜贵妃垂眸不语，上身挺得笔直，静静地，像一尊还未雕刻五官的石像。
　　皇上停住了手中捻着的佛珠，低低地笑道：“你以为毁了白家那丫头就能报复朕吗？”
　　“皇上既然知道臣妾做了什么，那便赐臣妾一死。”霜贵妃抬头，睫羽轻颤，似笑非笑地说。
　　皇上淡淡扫了一眼霜贵妃，随手拿起绣筐里的一把剪刀，将桌上的蜡烛灯芯剪了一截，那火焰摇摇晃晃拉长了几分。
　　“朕怎么舍得赐死你，朕不仅不会罚你，还要赏你。”
　　霜贵妃眉眼间掠过微不可察的轻笑，“赏赐——吗？”
　　“朕就……赏你去见一见庄侍郎如何？”皇上微微俯身，倾身过去低声道。
　　霜贵妃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抿了抿薄唇，袖中的手紧紧绞着自己的衣裙，随后展眉笑道：“既然是皇上赏赐，臣妾谢主隆恩。”
　　半晌，只听哗啦一声，皇上手上那串佛珠断了线纷纷滚落在地。
　　“贱人！这赏赐你还真是敢收！”皇上猛然站起身，一股怒气伴随着手上剩下的佛珠重重摔在了霜贵妃身上。
　　佛珠四处蹦溅，弹起撞在霜贵妃额头上留下一抹微红。
　　她并不躲闪，眼里仍然带着若有若无的令人如芒在背的笑意，“皇上向来大度，天子的胸襟超出常人，既然皇上敢赏，臣妾又为何不敢接？别说只是见一见庄侍郎，当年大婚之夜臣妾被那些人凌/辱时，皇上在旁不也是眉头也未皱一下吗？”
　　提起当年之事，皇上眼中怒火喷涌而起，脸色越发难看，他瞪大着眼似乎要将面前的人撕碎一般。
　　霜贵妃继续道：“若是世人知晓皇上如此宽厚，不仅能惠泽苍生，还能与侍卫共享女人，定然是要称赞皇上无私。”
　　“贱人！你忘了当年你是如何求朕放过你父亲，又是如何求着要进宫的了吗？”
　　皇上一脚踹在霜贵妃身上，随后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鞋，仿佛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霜贵妃摔倒在地上，眼睛却死死盯着面前盛怒的人。
　　“臣妾自然是没忘，所以臣妾没有怨皇上。”
　　皇上蹲在她面前，捡了一颗珠子在手中把玩，目光阴冷，不屑地问：“哦？是吗？”
　　“是，臣妾怨的是自己与那糊涂的父亲。”霜贵妃脸色终于浮现出哀切的神色。
　　是，她这些年，一直在悔恨。
　　她怨自己那糊涂犯下大错的父亲。
　　怨那个抛下一切来求皇上的自己。
　　如果换来的只有这些表面的荣光以及生不如死，那这一切又值得吗？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选择随着家族死在六年前。
　　皇上喝道：“你父亲狼子野心，当年妄图拉拢各派势力支持厉王谋权，早就该死，朕不仅留了他一命，还让他继续担任丞相一职位，而且让他唯一的女儿登上贵妃的位置，朕已经待你们晏家仁至义尽了。”
　　霜贵妃沉默了片刻，嗤笑道：“臣妾也曾这样以为，以为皇上是真心想放过晏家，可事实皇上从未想给晏家机会，反而是在等一个第二次灭亡晏家的机会。”
　　“朕能不能等到这个机会，也全在你父亲的一念之间。”皇上淡淡笑了。
　　走时，他又转过头道：“你的所作所为，庄侍郎似乎也知晓了，现下，他也一定想见你一面，明日，朕许你替朕去探望病中告假的京兆府尹庄大人。”
　　霜贵妃无力地瘫软在地，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望着那个离去的冷漠背影，凄恻地笑了起来。
　　当年，为了替父亲开罪，还是晏家千金的晏凌选择了将自己献给皇上来为晏家博一线生机。
　　那个冬天，她在大雪里跪了三天三夜，在性命垂危之时皇上终于同意纳她为妃，并且顶着群臣的压力轻判了晏寒。
　　她原以为皇上是为她诚心所打动，知道父亲逃过死罪，心下十分感激，哪怕一入宫便遭受各宫娘娘的刁难针对，她也觉得一切皆是有得有失，就当是为父亲赎罪。
　　封妃的那天，是皇上第一次到她的寝宫，她下定决心就算是当一个宫女也要好好侍奉皇上报答恩情。
　　可那夜，那个天下最尊贵的人却动用了他的权利将她打入了地狱。
　　那夜，皇上遣散了溶月宫里的宫人，招来了一群禁军守卫将溶月宫守得森严。
　　她满怀敬意地开门去迎皇上，却见那个一身华服的男人沉着脸，一言不发走进房，后面跟着一群穿着便衣的侍卫。
　　“拜见皇……”她不明所以，话还未说完，便被他一把捞起扔在床上。
　　她望着房间众人，惊恐问道：“皇上这是何意？”
　　皇上阴沉着脸，厉声道：“是你自己脱还是要朕帮你？”
　　还未等她回话，皇上满脸不悦地粗暴地撕开了她的衣服。
　　她想反抗，可哪里敌得过男人的力气，皇上压在她身上低声地问：“听说你钟情庄家的公子？既然有喜欢的男人却能委身于朕，还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说完，皇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一边的榻上坐下道：“朕不喜欢三心二意的臣子，女人也同样。”
　　“这个女人就赏赐给你们了。”皇上眼神示意了一旁的侍卫们，然后端起了茶盏。
　　见侍卫犹豫不定，面面相觑，他又笑道：“别客气，若是有人不从，恐怕就只能躺着从溶月宫出去了。”
　　侍卫们这才走了过去，仿若打开了牢笼的猛虎，开始撕扯衣衫。
　　那刻，她从震惊变成绝望，泪水止不住地流。
　　在混乱的喘息声中她一遍一遍地问皇上，为什么。
　　可皇上依旧是悠然饮茶，对她的哭声与惨叫声置若罔闻。
　　直到她的嗓子都卡出血，声音也渐渐微弱了，也未有人回她一句。
　　那夜似乎比她过得那二十年都要漫长，她被折磨地全身是伤，浑身无力，连话都说不出一句。
　　天快亮时，皇上临走时看着她满脸求死的表情叮嘱道：“如果你死在我以外的人手里，那么你的父亲一样要死，这样你的付出便一文不值了，你可要想清楚了。”
　　她知道，皇上是在威胁她不要企图自杀。
　　那刻，她也终于明白，皇上从未想过放过晏家。
　　是啊，一代帝王怎会轻易放过一个曾经站在他对立面背叛了自己的人。
　　从此之后，皇上夜夜驾临溶月宫，后宫人人都对她分外眼红，皆说皇上对这位新晋的罪臣之女分外宠爱。
　　面对那些说她使了狐媚之术勾引皇上的传闻，她只是一笑置之。
　　白日里，她是人人都艳羡的最受皇帝宠爱的妃子，可在夜里，她连那青楼中的女子都不如。
　　她自己都已经忘了是如何度过那些日子的了。
　　每次，皇上都会带一批不同的男人来，他们开始都会碍于皇上的颜面而畏畏缩缩，可在皇上发话后，他们便如一群不知疲惫的疯子一样，使出各种方法折辱她，她越是露出无助的表情，那些人似乎越是兴奋。
　　后来她渐渐让自己变得麻木，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地忘记这份绝望。
　　每次事后，皇上会招来宫里最信任的老御医为她诊治，她身上的伤连那老御医都看得有些于心不忍了。
　　直到有一回，御医为她诊脉，是喜脉。
　　皇上听闻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赏赐了她最好的补品。
　　“不如就拿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来赌一赌你父亲是否真心悔过了。”皇上轻轻地在她小腹上抚摸，神色分外慈爱，就像看其他的皇子公主一样。
　　她本已空洞无神的双眼里闪动了一丝微光。
　　皇上抬头望着她笑，“你若是诞下皇子，你说你父亲到底会不会想要扶持你的儿子当储君呢？若是他有这个想法，那便说明他还心存野心。”
　　“今日后朕就封你父亲为晏相，朕赌晏相不会放弃，爱妃你呢？”说着，皇上端过安胎的药递到她手上。
　　她接过汤药，心也跟着沉了沉。
　　走时，皇上对溶月宫的宫人道：“凌妃身怀皇家子嗣，是大功，今日起，册封为霜贵妃，另外，你们好好照看霜贵妃，若是霜贵妃与皇子有半点差池，溶月宫与太医院所有人陪葬。”
　　宫人半喜半忧地都对她道恭喜，可是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她曾设想过未来自己为人妻人母的美好情景，却没料到现实是如今这般境况。
　　她本不想留下这个满身罪孽的孩子，可这自从有了这孩子，皇上再也未曾踏入，她倒是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只是这个孩子已有四岁，可她知，一切还并未结束。

　　情投意合

　　
　　“你醒了？”白紵醒来时，叶云河正撑着手肘坐在床边看着她，见到她醒了，眼里露出安心的笑意。
　　“现在什么时辰？”白紵支起身扫视一眼周围是自己的房间这才放心了，跟着又朝着外面看了一眼，透过窗纸，明显感到夜已深了。
　　难道他一直陪着坐到现在吗？
　　叶云河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笑道：“你倒是冷静清醒，第一反应竟不是问身在何处以及今日的事，反倒是问时辰。”
　　白紵这才又想起白日所经历之事，脑子里闪过那些片段，心中突然一阵后怕，准备去接茶盏的手竟然都随着带了几分颤抖。
　　“既然你在，我自然是没事。”她想极力压抑这份刻在记忆中的恐惧，垂眸故作淡然地回。
　　叶云河缩了缩端着茶盏的手，看出了她的恐惧，“既然害怕又何必掩饰，还是我来吧。”
　　说着坐到床沿靠近了几分将茶送到她嘴边。
　　白紵犹豫了片刻，放下了手，探着头倾向茶盏。
　　明明两人相隔了半尺，她却不知怎的心突突地跳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剧烈，一颗心像是要穿破这无声的黑夜。
　　微微抬眸处，叶云河托着茶盏的手指近在眼前，袖中还隐隐飘来一股从未闻过的香味，像是沉香，气味淡雅，干净，明明此前已有两回同床共枕，可这刻白紵却觉得两人从未比现在距离更近过。
　　“怎么了？”叶云河见白紵没动，偏着头微微笑着问道。
　　他温柔的气息顺着这香味冲击着她的耳根，令她不觉双耳发烫，忙忙伸头过去喝完了茶，又靠了回去。
　　叶云河见白紵不说话，眼睛也不看他，一下子又琢磨不定她的心思了。
　　他将茶杯放回，盯着她佯装失望道：“唉唉唉，我还以为你醒来会哭着扑到我怀里呢，没想到这般冷淡。”
　　虽然是带着玩笑的语气，可他倒是真的有些微失落，方才她凑近时，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自己连呼吸都紧张了起来，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来，可见着她像只刚从狼窝里脱险的兔子般顺从，纤细白净的脖颈与单薄的肩在那刻仿佛终于得以喘口气的样子，他拼了好大的劲才忍住了要将她揽在怀里的冲动。
　　白紵闻言，转头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又侧过头去，悄悄红了半边脸颊。
　　叶云河对此不明所以，白紵突然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尴尬微妙了起来。
　　他扭头按了按自己额头，很想扇自己一巴掌，这种时候为什么要说这种轻浮的话。
　　想罢，他正想与她道歉，可一转头刚好对上白紵澄澈动人的眸子，脑子连带着心底一热，开口便道：“如何？还睡得着吗？今晚要为夫陪你入眠吗？”
　　只是话一说出口，瞧着白紵毫不回避的目光叶云河便赶紧抿住了嘴，垂下了头，自己连带着也红了耳根。
　　哪知，白紵却忽然朝他靠近了一些，叶云河刚抬头，便觉怀中钻入了一个暖暖的人儿。
　　他怔怔的愣了半天，才敢相信她竟然主动抱住了自己。
　　只是这回，与新婚之夜那回她喝醉了后冰冷的拥抱完全不同，但是又莫名感觉熟悉温暖，像是那次在梦里。
　　那夜梦里，白紵也是这样温柔抱着他的，他还以为那永远只会个梦境呢。
　　“我想沐浴。”白紵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轻声呢喃。
　　那温热的气息，在他耳边浮动，扰得他心头痒痒的。
　　他已经听不清她到底说的是什么，只是痴痴地应了话，“好，我让人去准备。”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枕边风，哪怕现在她说的是让他去死，他可能也会应下来。
　　白紵松开手，正欲缓缓起身，叶云河突然又一把将她按回自己怀中。
　　“我带你去。”叶云河起身，将她横抱在怀里，向外走去。
　　“来人，准备热水，夫人要沐浴。”他抱着白紵站在院中对不远处那些靠着柱子打瞌睡的值夜的人道。
　　倾葵不知从哪儿呼呼地跑了出来，歪着头看看他怀中的白紵，有些吃惊，又忙去道：“二小姐醒了？我们这就去。”
　　“你们几个去准备热水，你去端些吃食来。”说完叫了几个丫头去准备热水，几人忙忙碌碌消失在眼前。
　　白紵将脸埋在他怀里，靠在他胸前，甚至能听到自己与他重叠的心跳声。
　　“我们回荷风苑。”白紵低声道。
　　叶云河应声，提步往荷风苑去，眼神在这昏暗的夜色里格外的温柔。
　　倾葵伺候白紵沐浴时，嘴巴就没合拢过，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面对着倾葵的笑，白紵实在觉得怪异，便将她赶了出去。
　　等她沐浴完，叶云河披散着头发正侧身躺着床上瞧着她。
　　“过来睡吧。”他朝她伸出手，带着略微疲倦却又强装精神的笑意。
　　白紵也不扭捏，走了过去，躺在他身边。
　　叶云河一把拉过被子，将她盖住，顺势把她搂在怀中，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阿紵。”
　　白紵微微动了动，低低应了一声。
　　半晌沉默后，正在她不知所措时，抬起头却发现他已经呼吸平稳地睡着了，只是一双手却还是抱着她。
　　白紵不禁露出一抹笑意，又才安心躺了下去，靠着他闭上了眼。
　　他温暖的身体似乎将她的心都快要融化掉一般。
　　这一刻，她才发现，人一旦有了退路和停靠的地方，时间和人生就突然变得珍贵了起来。
　　从前每往前走一步，后面就只有随之崩塌而来的深渊，所以前方无论是荆棘大道还是羊肠弯路，她能永远坚定无畏信步向前，永不回头，而现在，走累了回头发现身后有炊烟竹舍，有芳径风月可停歇，忽然就对不确定的未知多了几分畏惧，对身后的风景有了几分不舍。
　　翌日白紵醒来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她一偏头就看见叶云河正眼含柔情地注视着她。
　　白紵也转头侧身看着他，目光浅淡，眉含笑意，全神贯注的视线似乎要直直穿透他的后脑勺一般，叶云河却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两人就只是这样沉默地四目相对。
　　良久，叶云河却被她看得面如火烧，心如鱼跃，莫名羞红了脸一把拉住被子将头蒙住，心跳声裹在那被子里四处乱窜。
　　白紵在外头轻轻拍了拍被子，叶云河便如落地的珍珠似的弹了两下。
　　只听白紵在外头轻叹了一声，悠悠地说：“卓赫炎当日说我金屋藏娇，似乎也未说错。”
　　被子里头的叶云河终于忍不住，一揭被子将白紵也裹在里面。
　　“小姐小姐，不好了。”外头传来倾葵的敲门声。
　　而房内的两人埋在被子里似乎对外面的动静毫无反应。
　　倾葵见无人应声，又试探着敲了两下，“小姐？姑爷？”
　　如果不是事情紧急，她倒也不会这样不识趣地打扰他们两人的美梦，昨夜才好不容易见到小姐与姑爷似乎终于情投意合，只是偏偏这种时候，却总有人要捣乱。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们。”白紵被叶云河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因两人罩在被子里，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起来，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叶云河又将她往身前拢了拢，带了一丝笑意，“你听错了，是我的心跳声。”
　　“小姐姑爷，我进来了。”想着府门前已乱成一锅粥，倾葵咬咬牙，打了声招呼，推门而入。
　　可眼前所见，令她不禁掩面，被子将两人包裹的严严实实，在她进来的一刹，被中忽的探出了两颗面色潮红的乱糟糟的脑袋，仿佛刚刚从比武擂台上结束完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何事？”白紵与叶云河齐齐盯着她问道。
　　倾葵脸色一红，忙转过身去，直说来意，“是表舅妈在府门前闹，说是小姐要赶她走，母女两人正坐在府门口哭呢。”
　　“那……”白紵正欲还问一句，倾葵却跑出去反手就把门关上，在外大声道：“小姐，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去前院等。”
　　然后就听得带着磕磕绊绊的的脚步声走远了。

　　颜面崩塌

　　
　　天气越发的热了起来，这才早上，楚王府门口便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吵得这本就微微燥热的空气愈添了几分温度。
　　“大家伙来评评理，白二小姐和姑爷竟然要赶我这个舅妈走，我想着白家二姑娘没爹没娘的，我们娘两千里迢迢来贺她大婚，她竟然嫌我们是乡下人，要赶我们出府！”连氏与喜儿揣着包袱坐在楚王府门口声泪俱下向看客控诉着白紵与叶云河。
　　“娘亲……”喜儿瞧着周围这样多看热闹的人，却也不敢看别人，将头埋到连氏怀里闷声哭。
　　本来晟京里的人都多少对楚王府的事了解一点，再加上这些年白紵的好名声早已在外，众人纵使不信，可眼前孤儿寡母的这副光景倒是让人看得有些不忍哩，纷纷猜测了起来。
　　府中的丫头小厮是些规矩胆小的，平时哪遇过这等状况。
　　才走近去拉她们，却立马又被连氏骂了回来，都缩在大门后探着个脑袋不敢上前。
　　“表家夫人，您这是在做什么？这样空口白话污蔑我们家小姐与姑爷，是为何？”管家到底是年长有些经验些，匆匆而来，颔首相问。
　　连氏对上管家的严肃的神色，气势顿时收了两分。
　　“我可不是空口白话，这是二小姐昨日亲口说的，姑爷也叫丫头将我们赶出来，不然我一把年纪了，又何苦丢这种脸。”连氏转头看着围观众人，说的振振有词，眼泪也落的恰到好处。
　　管家皱了皱眉，娓娓道：“二小姐尊称您一声表舅妈，这些日子，府中好吃好喝好住一点都未曾亏待你们母女二人，到头来，你们却倒打一耙反咬一口，做人可要讲良心。”
　　人群也有人道：“是啊，白二小姐这些年在晟京中，可是出了名的知书达礼行事谨慎分寸之人，怎会做出这等事……”
　　旁人也微微点点头附和。
　　连氏一看有人质疑，忽然站起身高声道：“大伙儿可都被她骗了，你们还不知道这白二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围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连氏一转得意的脸色，道：“外边的人不知道我可是清楚，白二小姐大婚之夜还与其他男人搂搂抱抱，可是我们亲眼所见，什么大家闺秀，装的一副端庄的模样，实则呢，和她那与男人私奔的长姐一样，放浪的很，还有昨儿的事，想必大伙儿随处问问便也知道了，二小姐昨天独自出府，最后从什么地方回来的我也就不说了，你们若是还想听，还有呢……”
　　此时，倾葵刚巧走了过来，她是个性急的，听得连氏这样败坏楚王府与白紵的名声，不由得来了气。
　　“表舅妈，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能因我们楚王府无长辈做主，就胡乱泼脏水，欺负到头上来！”她大步跨过门槛，抓住连氏的袖子欲让她住嘴，手下因着生气没个轻重，明明只是一带，连氏却踉跄了几步摔坐在地上。
　　连氏一愣，随后指着倾葵撒泼似地哭道：“你们瞧瞧，一个楚王府的丫头都敢这样对我们母女动手，你们还不信我说的话吗？”
　　倾葵一听，脸都气红了，她情不自禁向连氏伸出了手，却被西月一把拦住。
　　西月望着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气昏了脑袋。
　　倾葵泄气地甩下手，往后退了两步，不甘道：“我知道，我若是出手，就正中她们下怀了。”
　　可是见到连氏与喜儿那佯装无辜的脸，倾葵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死死抿着嘴唇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我听说皇上赐婚后，有人见到二小姐与太尉府的公子走的很近呢，深夜孤男寡女地还在一块。”旁边的人窃窃私语了起来。
　　“还有前些日子，长公主回京时路遇了白家姑爷，白二小姐怕得罪长公主，将自家夫君拱手送进了公主府呢。”
　　“此事我也略有耳闻，进了公主府的男人，啧啧……白二小姐还真是大度。”一人边说边摇头。
　　“不仅如此，你们知道太尉府的卓小姐和京兆尹府家的庄公子为何一直未成婚吗？好像也是与白二小姐有关呢。”
　　有人一副见怪不怪的语气道：“这算什么，昨儿的事你们没听说吗，白二小姐是从寻芳阁被抱着出来的呢。”
　　“竟有这种事，寻芳阁那种地方……”
　　“谁不知道寻芳阁是女人的地狱，进了那种地方，任她再有权势，恐怕也无法平安无事的出来，况且还有人看到北邙侯府的那个夏小侯爷与她也是一道儿出来的呢。”
　　“这样看来，楚王府的姑爷还真是不好当啊……”
　　“……”
　　一时，各种流言蜚语在人群中蔓延开去，越说越离谱。
　　倾葵他们虽心知事实并非如此，可面对众人口舌也无从辩驳，一时楚王府的人个个如斗败了公鸡似的低下了头，只余不堪的流言充斥着耳朵。
　　连氏见着他们无话可说，继续添油加醋道：“各位这些可都真的，不是传言，各位瞧，他们两人到现在都不敢露面，想来是心虚了。”
　　“你闭嘴！再胡乱说，姑爷是楚平王，是王爷，你们造谣王爷王妃，可是要治罪的。”倾葵再也听不下去了，大声喝道。
　　倾葵现在不仅仅只是生气，还有恼怒，他们怎么会懂自家小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一直活的小心翼翼维护楚王府直至今，从未说过别人半句不好的话，这些年处处谨慎花费了多少心力才让楚王府在晟京中平安立足十几年，可只是一夕之间，仅凭一张嘴，便让他们十几年的心血全部被毁，一句流言便打碎了白紵辛苦维护的声誉，就像是自己小心呵护了几十年的名花一夜间被人折断了枝，剪下了花苞。
　　想到此处，倾葵不禁又感到十分委屈，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远处的茶馆里坐着的一男一女盯着楚王府门口的动静，男子托着脸对面前的人道：“你不想出去帮帮她吗？”
　　“帮什么？路人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呀。”白潇转动着手里的筷子，说的满不在乎，眼睛却依然不停地往楚王府门口瞟。
　　秦溯笑了笑，按住她不安的手，“虽然是真的，但也都不是真的，你可不要到时候看到自家妹妹被人惹哭了，又回去对着桌子椅子闹脾气。”
　　白潇放下了筷子，转回了头，蹙眉低下了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欺负她的向来都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太为难自己，楚王府除了个不白不黑的名声外什么都没有，何苦将颜面看得这般重委屈自己。”她微微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凝重，“从小便是循规蹈矩，除了窝在房里看书无半点乐子，哪知长大后还愈发无趣了，这些年过去了，她还是没能挣脱自己给自己套的枷锁。”
　　晟京中，面子最重却也最无用，人人都只为了这一个颜面而活，世代都只为挣得一个好的颜面，将人变得不像人，像是一具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世家子女更甚，从小在耳濡目染的教导中便已经失去了鲜活的气息，白家家规本也并不如其他世家那般严苛，可白紵却偏偏活成了晟京最典型的中规中矩的世家小姐，每行一步便稳重小心，每说一句便要看人眼色，白潇都看得替她觉得累。
　　她们两人就像拉锯的两方，白潇拼命打破这些束缚与规矩，将面子看得一文不值，而白紵却拼命维护着仅剩的颜面，仪态，哪怕这些让她都快喘不过气来，她还是抓着不愿放弃。
　　“可不是人人都能如你这样洒脱，而她独自一人过了这些年，想必是受了不少苦。”秦溯夺过白潇手中的茶盏道：“这才早上就开始饮酒，我觉得娘子也该如你妹妹般偶尔克制些的好，这才是早上该吃的。”
　　说着递过来一碗鲜嫩的豆腐脑，上面撒着星点绿色的葱花衬得这豆腐脑更加白嫩有食欲。
　　白潇不舍地看着秦溯手中拿过去的茶盏，不甘地咂嘴道：“我都用茶盏盛酒了，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早上一杯酒赛过活神仙，这饮酒的嗜好恐怕是一时半会戒不掉的，这豆腐脑再好吃，没有酒作陪还是少了点滋味啊。
　　秦溯温声道：“哪日这酒若是没有酒气了，我便发现不了了，我们回来是有正事要办，莫要喝酒误事，等事都了结，为夫陪你喝个够。”随后，挖了一勺豆腐脑递到白潇嘴边。
　　“啊——”白潇张开嘴，一口白花花顺滑的豆花溜进腹中。
　　白潇从秦溯手中接过碗，低头仔细挑拣着碗里的葱花，“我与你的生死本就绑在一起了，但是这回的事，莫要牵连阿紵。”
　　秦溯把自己的碗移过去接住她挑出来的葱花，望着她笑道：“你呀你，这心比这豆花还软。”
　　时常口中数落起来这个妹妹总是不留情，有事时，还不是又护的牢牢的，就像多年前她为了保护白紵宁愿自己背着与人私奔的罪名脱离楚王府逃出晟京。
　　因不方便露面，每年年关还是冒着危险偷溜进晟京给白紵带些各地的特产与礼物，这回听闻白紵大婚想到自己无法出席参加，白潇在家愁眉辗转了三天三夜。

　　爱的告白

　　
　　荷风苑内，白紵欲起身，叶云河却搂着不放。
　　“反正她们肯定在门口说你坏话，想必过路人也听了不少了，现在出去和过一会儿再出去也是一样的。”叶云河道。
　　白紵瞪了瞪他，问道：“表舅妈这么多天都未闹，是不是你说了什么？”
　　“夫人不是说表舅妈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吗，所以我就处理了。”叶云河无奈地道。
　　“你……她们这样闹，楚王府……”白紵眉间又浮现出熟悉的哀思。
　　叶云河伸手捧住白紵的脸认真问道：“又要说什么楚王府的颜面吗？楚王府的颜面真的就这样重要，比你自己更重要？哪怕让自己不开心，哪怕让自己受委屈，甚至嫁给不喜欢的人也要守住这所谓的颜面？”
　　白紵垂眸，眼睫颤了颤，沉默了片刻，抬头对上叶云河的目光，“你最后一句说错了。”
　　叶云河满脸疑惑，“什么？”
　　白紵眼尾带了一丝微扬的笑意，挑起几分温婉柔情，一字一字道：“嫁的是我喜欢的人。”
　　这句话让叶云河如遭雷击，心脏瞬间紧缩，一股气血径直涌上脑袋，仿佛身体里的血液都猛然向上游走凝成一束箭矢要冲破天灵盖般，心头百转千回跌宕了好几回，最后却只剩哑然。
　　“该起床了。”见叶云河如失魂般一动不动，白紵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半晌，白紵已穿戴整齐，回头看叶云河，却见他不知何时又拉住被子蒙住了脑袋，只露了两颗眼睛望着床顶的流苏滴溜溜地转着。
　　突然，叶云河一掀被子坐起，跳下床抱着白紵，低声道：“阿紵，你这是偷袭。”
　　明明白紵平日无情冷淡，可她却是总能在不经意间敲击到他的心，就像刚才这般，她轻飘飘地用最寻常的语气说出那句惊天动地的话自己却还是一副无事发生的表情，这样的时候，叶云河觉得就像在最失意的时候忽然收到上天馈赠般，又像是行走在万里沙漠中只剩下一口气时忽然遇到了绿洲，这种措手不及的心灵冲击都快让他欲罢不能了。
　　“赶紧穿好衣服，咱们该出去了，不然留着倾葵一人处理，恐怕一会儿要打起来了。”白紵笑了笑，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阿紵，我……”叶云河想回应白紵的情感，这话自己本该早就对她说的。
　　“别磨磨蹭蹭了。”白紵却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叶云河犹豫了片刻点点头，松开了手，忙开始梳洗换衣。
　　门口那边，连氏还在挑衅，“二姑娘到现在也不肯出来，你说你家小姐是无辜的，她倒是出来解释给大伙听啊！”
　　倾葵在袖中攥着拳头，指甲都扎进了肉中却浑然不知，而一旁的西月更是垂着头满脸阴郁，看似平静，可周身却散发着一股让人莫名的寒意。
　　西月垂在袖中的手掌间不知何时捏着一柄小巧的暗器，如果，面前这个女人再敢多说一句，她一定让她好看。
　　“众人皆知，王爷出身偏远的闾泽府，如今入赘了，便瞧不起我这个乡下来的表舅妈了，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虚伪的小人。”连氏见自己挑拨了楚王府在众人心中的形象，还不依不饶。
　　只要自己办好这件事，彻底毁了白紵的名声，让她无法在晟京立足，便能得到一笔银子和喜儿过好日子了，想到这个连氏不禁心里暗喜了起来。
　　西月正欲抬手，却听得叶云河的声音传来。
　　“表舅妈可是在说本王？”他跨出大门，立在门口笑着看着连氏，笑里藏着微不可察的怒意。
　　白紵随后也走了出来，面无表情盯着众人，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倾葵一见白紵出来了，脸色立马欣喜了起来，打起了精神。
　　“你们终于出来了，让众人看看你们夫妇二人丑恶的嘴脸。”连氏做到这个地步，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豁了出去。
　　叶云河道：“不管表舅妈如何说本王与夫人，再怎么着有些事也只是我们夫妻间的私事，我们自会处理，至于表舅妈说我们二人要赶你们走，表舅妈如今还是这样说吗？”
　　见到叶云河这副气势，连氏忽然又软了几分，虚张声势道：“府中的丫头小厮可都听见了，你们就是想赶我们母女走。”
　　叶云河拍了拍手，笑着大声道：“表舅妈既然这样说，那本王也不否认了，既然已经坐实了这个名，那本王若是不这么做，怎么想都有些亏。”
　　连氏一愣，“你什么意思？”
　　“既然表舅妈说我们二人要赶你们走，那现在本王便话先说下了，表舅妈，楚王府不欢迎你们，还请你们自行离开，好走，不送！”说完，叶云河拱手行了一礼。
　　旁边众人一看皆掩袖笑了起来，目光着带着些许嘲讽。
　　毕竟只是看热闹的路人，谁又真的关心什么谁是谁非，也不会有人真的会出来主持所谓的公正，都不过是为了凑个热闹，多捕获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连氏没料到一向将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白紵竟然一言未发也丝毫未露怒意，脸色立马垮了下来，气急败坏地捶胸顿足地叫嚷了起来。
　　“如各位所见，本王也是被迫的，是表舅妈非要说我们赶她走，表舅妈毕竟是长辈，本王也不得不顺着表舅妈，给各位添麻烦了。”叶云河说完提脚拉住白紵就要往府里走。
　　“你们两个伪君子，不得好……”连氏见自己撺掇了这么久的局面被叶云河三言两语化解了，心有不甘，开始破口大骂。
　　只是不得好死的“死”还未说出口，叶云河转身便将连氏从地上一把拽了起来。
　　他背对着众人压低了声音脸色阴沉地道：“还望表舅妈好自为之，口中积德。”
　　说完，又将地上的包袱捡起放在连氏手中，温柔笑着说：“表舅妈走好，本王就不送了。”
　　喜儿见到叶云河这副狠戾的眼神，吓得躲在连氏后面头都不敢抬，而连氏呢，一瞬间也有被震惊得说不出话，平日里看这叶云河是个和气的人，可方才那一瞬间，她分明看到叶云河的眼里隐隐有着杀意，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恐怕还真的难说他会不会动手。
　　“走了，走了，富贵人家的事，咱们操什么心。”
　　“散了散了，回去干活去。”
　　“……”
　　方才还围观的路人见此也纷纷散去，叶云河与白紵头也不回地带着府中众人回了院中，又命人将大门重重关上，一切又恢复如初，门口只剩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连氏与喜儿还呆站着。
　　连氏望着那关上的大门狠狠吐了把口水，然后咕哝着拎着包袱带着喜儿走了。

　　兄妹叙旧

　　
　　早朝散后不久，路人便见得长公主鸾驾往宫中而去了。
　　寻姝踏进勤政殿的门槛时，霜贵妃刚巧与她擦肩而过。
　　“贵妃娘娘这是要走了？”寻姝见霜贵妃神色不佳，侧身笑着打招呼。
　　“长公主。”霜贵妃眼眸微抬，轻轻颔首回应。
　　“皇妹你来了，快进来，朕让爱妃替朕去探望庄大人，顺便允她回去看看她爹。”听到两人的声音，皇上从房里走了出来，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遥遥笑道。
　　霜贵妃沉默不语，寻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展开笑颜朝皇上走去，“既然如此，我便不耽误贵妃娘娘了，皇兄，咱们可好久没见了。”
　　“臣妾告退。”霜贵妃轻轻丢下这句转头走了。
　　谈话的两人似是未听见，依旧在寒暄，“是啊，朕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在外又受累吧，瞧着都消瘦了。”
　　寻姝挽着皇上的胳膊踏进房间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霜贵妃消失了身影，随后又继续道：“皇兄还是如此宠爱霜贵妃，她果然不一般。”
　　皇上走到窗前的榻上坐下，“说她作甚，来，坐吧，咱们兄妹今日好好叙叙旧。”
　　寻姝坐在榻的另一边，笑道：“不知皇兄想与我说什么？你可要长话短说，我不在宫中用膳的。”
　　皇上朗声笑了笑，“朕知道，你不想在宫中用膳，只是你宁愿与府中的那些公子一道用膳也不愿陪我这个皇兄用膳，朕心里还是会有那么一点伤心呐。”
　　“皇兄你就莫为难我了，你也知道我为何不愿在宫里用膳。”寻姝顺手从面前的果盘中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刚碰到舌尖随即就低头吐了出来，一点都不甜。
　　只要在宫中用膳她就总是想起从前小的时候被人欺负的场景，他们往她饭菜里放石头，银针，巴豆，虫子……而且母妃也是在用膳时中毒死在她面前，她亲眼见到母亲口中呕出鲜血溅得满桌菜上皆落了星星点点的红，以致于从那以后，每到用膳时她就会没来由得觉得恐惧恶心而无法下咽。
　　皇上似乎很是感慨，欲言又止，“朕知道。”
　　寻姝用帕子擦了擦嘴，端起了一旁的茶正欲漱口却又放下了。
　　“皇兄有事就直说吧，我大概也能猜到皇兄为何召我进宫。”嘴上虽是说的满不在乎，可寻姝对上皇上那双沉沉的眼眸，心里却又多了几分忐忑。
　　皇上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回京几日你都做了些什么？让你处理廷尉右监的事怎么未动手？也未进宫回报？”
　　寻姝垂眸虚弱一笑，果然是为此事，“我才刚游历回来，最近身子累，再加上那日街上人那么多，楚王府和太尉府的两位小姐都在场，我无缘无故抢了一个男人入府也有损了皇兄颜面。”
　　那日回京的时候，她当时准备带走的那个男子正是廷尉右监宋渭的儿子，至于原因，自然也是宋家多多少少干了些惹了皇上不快的事，而具体的细节，她也无意知晓也不过问。
　　那日叶云河的出现确实是打乱了她的计划，但那一刻，她与那宋公子一样也有逃过一劫的轻松感。
　　皇上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神色漠然，“朕怎么听说是你看上了那叶云河才误了此事。”
　　寻姝闻言面无波澜，佯装了无辜的模样，“皇兄也知我是什么性子，我也就只有这点看上美男就走不动道的爱好了，后面知晓了是皇上为白家丫头赐婚的夫婿，我可就叫人原原本本把他送回去了。”
　　皇上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倒是难得，听说白家那丫头遭了难，是你将她救出来的？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平时的行事风格。”
　　寻姝失笑，“果然什么都瞒不了皇兄。”
　　果然只要在晟京，一举一动都瞒不了眼前这个人。
　　“也是因为——那叶云河吧。”皇上说的轻淡，窗外洒扫宫人的脚步声似乎都可以将他的声音掩盖。
　　“叶云河如今是皇上亲封的楚平王，他找上门请我帮忙，就算是看在皇兄的面上我也得给他三分薄面不是。”寻姝低眉抚着自己的指尖。
　　“你为何如此执着那叶云河？”皇上抬起头正视着寻姝，幽深的眸子如一池死水。
　　寻姝察觉到面前人情绪的转变，也对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的问：“那皇上又为何执着于楚王府的二小姐？”
　　以她多年对自己皇兄的了解，他怎会无缘无故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如此关照，而且据她所知，皇上对白紵的好已经远远超过寻常。
　　她曾猜测过，难道白紵是皇上在外的私生女？
　　可是后来，经过多方打探和对皇上心性的了解，就算白紵真是他女儿，也不至于对她这般好。
　　她曾一度又认为，皇上是看上了白紵想召她入后宫，可是这么多年皇上始终并无任何这方面的意思，而且现在又给她赐婚，这种猜测也不攻自破。
　　她设想总总，始终都没能想明白。
　　皇上听了这句话，却是笑了笑，“你只要做好朕交代的事即可，朕的事也无需你来过问，你只需要继续当你的长公主管好你府里的那些公子就好。”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了两步，拍了拍寻姝的肩。
　　寻姝肩一紧，欲起身，却被皇上按了回去，“朕也知道这些年你出门游历是在打听飞葭阁，过去的事就莫要再深究了，朕还听说你府中有一个才貌双全的男子，不如改日带来让朕瞧瞧。”
　　这话似是警示又似是试探，寻姝心中一怔，竟然不由得多了几分紧张，她木讷道：“我会谨遵皇兄之意。”
　　皇上点点头，继续轻飘飘道：“这回廷尉右监宋渭躲过一劫，不知你准备好让府中哪位公子来以命向我赔罪呢？”
　　寻姝惊诧地抬头看他，明明他面容熟悉，可表情却那样陌生，这个护她一道长大的皇兄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兄长了，而是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手段狠厉的帝王。
　　“皇兄何意？”她不禁脱口而出地问道。
　　皇上挨着寻姝坐下，揽住她的肩，语重心长道：“朕曾经说过，若是没办好朕交代的事，便要有人付出代价，可这代价自然不能是皇妹你，那就只能是那些在你庇护之下的男人。”
　　一向目中无人胆大不羁的寻姝此刻却像是一只陷入猛虎爪下的羊，似乎身体每处都在发出微弱的悲鸣。
　　皇上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恐惧，毫不在意地缓缓说：“不如就让你府中那个叫太雪的男子……”
　　寻姝闻言瞪大了眸子，强行站起身，打断道：“不行！”
　　皇上愣了愣，随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呀呀，朕怎么忘了，那个叫太雪的好像是皇妹你最中意的人，是皇兄说错了说错了。”
　　寻姝往前走了几步，心中又才稍稍平复下来，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身后的人道：“我想问问皇兄，宋大人到底是犯了何罪？”
　　她终于问出了她这些年都想问的话。
　　她想问问那些被迫进入公主府人到底犯下何罪？
　　她想问既是有罪，皇上为何不直接将他们处置，而是要借自己之手？
　　她还想问，当年司徒家又到底犯了什么大罪？
　　还有……
　　还有千言万语想问。
　　最想问皇兄是如何会变成如今这样一个多疑敏感狠辣的帝王的？
　　曾经她相信她的皇兄，世上对她最好的皇兄，绝对会是一个好的君王，所以不管他让她做什么，哪怕是背负所有的骂名，她也愿意，可如今，她绝对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皇兄还是曾经的皇兄，面前的人眼神毫无光彩，混沌又幽暗，看得让人心头生惧。
　　皇上的眼神终于有了片刻的波动，他紧锁着眉头看向寻姝，唇角轻颤，“皇妹，你不信皇兄？我说他有罪就有罪，连你也不听皇兄的话了？”

　　春风醉人

　　
　　晟京的春日里，王城大道两旁迎风的细柳刚抽出千丝万缕水嫩的枝条。
　　微风一拂，似飞鸿轻羽飘飘摇摇，悄然挠动行人的心扉。
　　一辆鸾驾自宫门缓缓而出，天上的日光从软绵的云层中倾泻而下，洒在那金色滚边的车帘上，整个马车瞬间被镀了一层金辉，庄严，尊贵，像是从天宫驶来的仙人座驾，不由得让路人纷纷颔首退避。
　　马车疾驰直往庄府，车中端坐的人却是随着飘动的车帘望着街上一一倒退的景色陷入了沉思……
　　——
　　春日的风吹得人心神荡漾。
　　“凌姊姊，陪我一起出去玩吧。”
　　晏府的后花园中，一个稚气的小小少年拎着手中的金鱼花灯兴冲冲跑向亭中正在抚琴的少女。
　　少年眉眼清秀，穿着一身碧色锦衣，额上沁着细汗，虽才七八岁，但已能看得出日后成年时是何等俊逸的风采，而那抚琴的少女身着粉衫，端庄秀美，衣袖随着袅袅琴音舞动，宛若春日里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年纪虽也不大，但沉稳的气质已能窥见大家闺秀的仪态。
　　少女停手，嘴角带笑，琴音戛然而止。
　　“慢些走，都这样大的人了，怎的还这么冒冒失失，你可是……”
　　少年小跑着终于走到了亭中，喘了口气才又道：“凌姊姊说话总是跟父亲一样，我知道你又要说“你可是京兆府尹家的长子，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与行止”，如果是因为我姓庄而无法外出玩耍，我宁愿不要这个姓。”
　　少年说完低头摆弄着手中的花灯，有些恼又有些不甘。
　　十来岁的少女像大人般幽幽叹口气，笑着哄道：“好了，这话与我说一说倒也罢了，切莫让别人听见。”
　　“我偏要说！”少年不满地把头扭向一边。
　　少女走过来，蹲下身看着那花灯，仰头朝少年盈盈笑道：“好啦，今天陪你玩就是了。”
　　“还是凌姊姊最好，那我们赶紧走吧。”少年转忧为喜，一手拿着花灯一手拉住少女的手就往外跑。
　　“慢点……”
　　“可是去的慢了好看的花灯就卖光了……”
　　正是季春时节，百花盛放，少年少女跑过桃树下带起一阵熏风，惹得树梢上的桃花纷纷跌下枝头想吻一吻自沉眠中苏醒的大地。
　　——
　　“阿凌，以后我娶你好不好？”上元节时，灯花如昼，十二岁的少年望着绽放着烟火的夜空对旁边即将及笄的少女道。
　　少女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水眸，眸中潋滟着上元节的灯火，温婉动人。
　　“你该叫我凌姊姊。”少女语带了一丝忧虑纠正了少年的话。
　　少年握住她的手，目光清澈诚恳，“再等等我，等我及冠，就来娶你。”
　　少女脸色酡红，别过头去，口是心非道：“谁说我要嫁你了？”
　　少年闻言有些急了，忙问：“那阿凌要嫁谁？”
　　“我要嫁的人一定是才满京华，绝世无双的男子，可你却只知玩乐，明明天赋极好，却偏偏琴棋书画诗书皆只有所涉猎，而不专修，如何能娶我？”
　　“那我明天，不，今晚回去就好好跟着夫子习学问，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娶你了？”
　　少女莞尔低头一笑，“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两张如玉的脸颊被上元夜的灯映得绯红，辉煌灯火见证了世间情动，而岁月不过在弹指之间。
　　——
　　纷飞的大雪笼罩了整个晟京，彻骨的寒仿佛要把人的骨头都要冻裂才罢休。
　　“我等不了你了。”冰封的湖边，立着一个身着红色织锦镶毛斗篷的女子。
　　她的脸在寒风中冻得更为惨白，毫无血色，往日温柔的眉眼此刻却是冷清冰凉。
　　“你真的要进宫？我可以去求父亲，只要我娶了你，一定可以……”对面的男子哀声挽留，只是语末又带了几分迟疑，俊朗的面容却无一丝光彩。
　　“不用了，就凭你如何能救晏家？”
　　“阿凌……”男子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眼前语气冷漠的人，感觉寒风如刃一丝丝是割在心头。
　　“如果不依靠庄家，不依靠你父亲，你又剩下什么呢？在我看来，现在你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女子的声音此刻都带着风雪的声音，眼前人在飘雪中愈发模糊。
　　风呼呼地仍在刮，树上的积雪被掀落一地，砸在满是积雪的地上却是悄无声息。
　　……
　　“娘娘，庄府到了。”车夫的声音似是从寒风中飘来，将车中的晏凌惊醒。
　　“嗯。”她筋疲力尽地回了一声。
　　“恭迎贵妃娘娘！”她才下车，便见庄府门口整整齐齐跪了一地的人。
　　忽然她感觉有些恍惚，手不禁紧紧抓住旁边侍女的胳膊才稳住身姿。
　　人群中一人身着白衣格外惹眼，墨发束着白玉冠，在那一众人中像是中秋的月亮般明亮。
　　“各位免礼，起身吧。”她抬抬手，众人起身让开了一条路。
　　庄流影走上前来，拱手道：“贵妃娘娘驾临，蓬荜生辉，父亲卧病在床，不便接驾，还请娘娘恕罪。”
　　晏凌并未看他，只觉万千思绪随着春风飘散，心里许多的话到了嘴边皆化作了一声淡淡的“嗯。”
　　那个从小跟在后面唤“凌姊姊”的少年不再了，世上也再无那个叫阿凌的少女了。
　　在庄流影的引领下，她跟着踏入了庄府，院中景色一如从前，当年那片诀别的湖边，如今桃花纷飞，落花逐流水，飘落一池。
　　晏凌如行尸走肉般挂着似乎是刻在脸上的微笑去慰问了一番庄大人，短暂的客套寒暄后，大家才纷纷离开房间。
　　庄大人虽然面色不好，但她知，庄大人这得的是心病。
　　“你们都先退下吧，本宫与庄侍郎有话要说。”从房间出来后，晏凌笑着屏退了周遭的下人，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庄流影。

　　湖边诀别

　　
　　两人信步一走，便又走到当年告别的湖边。
　　只是与那时不同的是，当初大雪纷飞，而如今却是桃花飘落，簌簌花瓣漫天飞舞，像极了那年徐徐吹来的细雪。
　　“你有什么想问的便直说吧。”晏凌临水而立，风吹动她芙蓉锦绣裙角，扬起满眼嫣红。
　　她微微闭上眼，感受着暖风中浮动的花香。
　　周围好像流动的是十岁那年春日的空气，清浅的花香，醉人的暖风温柔拥抱着她那副早已麻木破碎的躯体，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庄流影站在她身后，明明近在咫尺，两人间却好似横贯着一条鸿沟，无法跨越。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沉默了半晌，终于问出了口。
　　面前人比当年更要艳丽动人，可眉间却是看不清的情绪，似乎连面容都变得陌生了。
　　他无法相信自己所了解的阿凌会对白紵做出那种事。
　　听闻故人开口便是质问，心中不免涌起几分酸涩。
　　晏凌轻笑道：“白二小姐如今都已婚配，庄侍郎还对她念念不忘，还真是用情至深。”
　　“阿凌，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见她不反驳，心中已有答案，庄流影的心跟着沉了沉。
　　只是说出来的话似是在问晏凌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花无言，水无声，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晏凌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神色有些凄恻。
　　明明心中有百转千回的情绪，可她却止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也想问一问。
　　可是问谁呢？
　　不堪的往事一幕幕翻涌而来，胃中卷起阵阵苦涩，似哭却笑。
　　“当初你说娶我，可我还未入宫，你转身便抱了其他女子在怀。”她明明想一诉这些年的委屈，好好大哭一场，可嘴里出来的话却是别的，还分外恶毒，伤人心，“为何我得不到偏偏她能得到？我失去了一切，失去了你，最后连你的心也失去了，而她明明拥有那么多，却还能占据你的心，我不甘呐。”
　　“阿凌……”庄流影无言以对，只是哽咽着吐出这两个字。
　　这个曾经他最爱唤的名字如今叫起来都变得生疏了起来。
　　她说的没错，现在的他已无任何立场资格来与她们谈论感情。
　　不论是对晏凌，还是对白紵，都是他亏欠她们在先。
　　晏凌转过身，微红的眼角似是染了绯红的桃花之色，含泪的眸中映着波光与春光，笼着无限哀愁。
　　只是下一刻，她又笑了起来，望着庄流影喃喃道：“我不甘呐……不甘……”
　　她不甘，她的人生已成这样的定数。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动了心动了情，你又何故牵连无辜的人，将一个女子送入那种地方，此行未免太过残忍。”庄流影看着眼前之人似走火入魔般，声音也不禁抬高了几分。
　　“无辜？哈哈哈，我偏要将她打碎，若是她真的沦落风尘，你还会爱她对她始终如一吗？若她不愿嫁皇上赐婚之人，你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娶她进门吗？”晏凌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却比哭声还要悲切。
　　不等庄流影回话，她又指着他怒目道：“你不会，你怎会舍弃你的仕途，舍弃你的美名，舍弃你的荣耀？”
　　桃花翩然落在她的衣襟上轻轻滚了一圈，又顺着她肩头滑落在裙摆边，似在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庄流影隔着花影看她渐渐冷静下来，才终于道：“阿凌，我知道你是在怨我，怨我当年没有救你。”
　　他明白她不是真的记恨白紵，而是在埋怨当年不够果决的自己。
　　当年的他确实无能为力，可他没有救她也是事实，反而为了救她又轻易为别人动了心也是事实。
　　这些年这件事一直搁在他心头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皇上待你不好对不对。”他这话似疑问又是陈述，“是了，怎么会过的好，红墙深宫，只为赎罪，即使是人人歆羡的宠妃，也不过是皇上随性而为，万千宠爱也抵不过身不由己。”
　　自她入宫成了皇上宠妃，他便告诉自己，阿凌嫁的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怎么会不幸福呢，而这一切只是他为了减轻负罪感在自欺欺人罢了。
　　自打入仕，满朝上下谁人心中不知如今的天子狠心薄情又多疑，夏皇后长年闭关礼佛便是此缘由，这样一个帝王，他的宠妃又能得几时好。
　　沉默良久，风停了，如镜的湖面和碧绿的草地上落满一地桃花，像是铺了一层晚霞。
　　晏凌转身蹲下，裙摆散在草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芙蓉花，她伸手掬了一捧漂着花瓣的湖水，声音如这水般清透缓缓自唇边溢出。
　　“如果能重来，你会如何选择？”
　　他在背后看她，仿佛又回到小时候两人在庭院玩耍嬉戏的时光。
　　“如果重来，我……”
　　他会如何，他自己竟也不知了。
　　“不必回答了，突然我又不想问了。”手中的水自指缝流失，水尽后，掌心粘着一片单薄浅红的花瓣，她嘴角浮起一抹比这春末夏初的风还要柔和的笑意，缓缓道：“若是能重来，我希望没有认识你。”
　　如果晏凌不曾认识庄流影，便不会对他抱有如此深沉的期待。
　　如果没有这份期待，自己所处的红墙里也不会变的如此折磨煎熬。
　　可是。
　　如果不曾认识他，又怎知这时光流尽后还能残留春日的色彩呢。
　　如果能重来，她会与晏家共沉沦，同赴黄泉。
　　这样，自己便永远会成为粘在他心底的那朵花瓣，春风一吹，便又能吹皱满池湖水。
　　庄流影听了这话，心中淤堵。
　　即使圣贤书读的再多又有何用，是名满京华的才子又如何。
　　此刻，对上晏凌平和的眼神却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听闻你与太尉府的小姐定了亲，本宫恐怕是喝不上这杯喜酒，便提前恭贺一声，另外，对于白二小姐，本宫心有愧疚，有一封信需要你帮忙转交给她。”晏凌温声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庄流影抿了抿唇，嗓子干涩，颔首恭敬地接过信，“多谢贵妃娘娘，这信臣一定会转交给白小姐，请贵妃娘娘放心。”
　　“天色不早了，本宫乏了，要回宫了。”晏凌看了一眼头顶开的正灿烂的桃花，伸手欲摘一朵，却够不着便也作罢要走。
　　“娘娘请留步。”庄流影温润的声音随着风吹到晏凌的耳边扯绊住了她的步伐。
　　她微微停步，转头去看。
　　“桃花配美人，微臣斗胆为娘娘簪一朵花。”庄流影手持一枝桃花，上面开着四五朵花，有几个还是花苞，他捏着花枝弯腰作了一揖。
　　晏凌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看着那花，心忽如春水般透明还泛起了涟漪。
　　像极了十五岁那年上元节的夜晚。
　　庄流影抬起头，目光比少年时还要清澈，他走上前来，从花枝上摘下一朵，轻轻簪在她乌黑的发髻边，剩下的桃枝则放在她手上。
　　鬓边离枝的桃花仿佛越开越艳，映得如玉的容颜都多了几分霞色。
　　晏凌持着那花枝，转身离去。
　　风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落花追随着她逶迤的裙摆而去。
　　两人心知，这一别，方才是真正的诀别。
　　风吹在身上都暖了许多，终于不似当年告别时般冷彻了。
　　是啊，桃花都落了，是夏天来了啊。

　　两人醉酒

　　
　　霜贵妃回宫的当天，楚王府收到了一封自庄府的来信。
　　白紵立在书桌前打开信笺，里头却是女子的笔迹。
　　“阿紵，信里写的什么？”叶云河走过来，从背后揽住她的腰。
　　白紵把信放进袖中，偏了偏头，淡淡地问：“你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的吗？”
　　叶云河微微一怔，把额头抵在她的后肩，没有说话。
　　“那我有话与你说。”她转过身，双手捧着他的脸。
　　叶云河直视着她清秀的脸，呼吸也变得急躁了起来，他压下狂跳的心，把头扭向一边，低声道：“那能不能晚上再说。”
　　白紵松开手，意外迁就地点点头，“可以。”
　　紫萝馆的藤萝最近似乎又开的厚了一层，一簇一簇地在风中荡漾着。
　　连氏和喜儿从这府中出去后，白紵觉得心头又松了一分。
　　只是，一切还才刚开始。
　　“小姐，姑爷，晚膳备好了。”倾葵声音自外面飘了进来，才走到门口就见着白紵与叶云河裹着毯子拥在一起，在榻上静默地坐着。
　　她没再进去，步伐止于门槛，就也只是候在门外。
　　“让厨房帮我煮一碗长寿面。”就在倾葵以为两人都沉浸在二人世界中的时候，白紵忽的开口淡淡道。
　　倾葵有些惊讶，“长寿面？”
　　她心下盘算，今日既非节日也非小姐与姑爷生辰，为何忽然要吃长寿面。
　　“嗯，记得多放些兰花圃里的葱花。”白紵靠在叶云河肩头，眼皮都未抬一下。
　　那院子里的葱花自然是要洒在长寿面上，热气腾腾的清澈汤底，配以米白色的面条，上面再缀以碧绿的点点葱花，只这样想一想，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充满着香味和暖意。
　　只可惜，白潇是永远不会懂得香葱的美味了。
　　忽然之间，她又想念起白潇来。
　　特别想。
　　叶云河见倾葵还立在原地不动，只道：“去吧，照你家小姐的吩咐做就是了。”
　　倾葵回过神来忙忙应声提脚下去准备了。
　　“莫要睡着了，一会儿还要吃晚饭。”叶云河垂眸看了看靠在胸前闭着眼的人，轻轻拨了拨她耳边的发丝。
　　“我困了，让我歇一歇吧。”白紵眼皮微微动了动，还是靠着，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一样，语气里满是疲倦。
　　楚王府名声垮了，白紵的名声也跟着没了，这样的楚王府再也没有什么需要她维护的东西了。
　　明日里的晟京大概还是一如往常吧，只不过路人的谈资下酒菜变为了楚王府。
　　小心维护这么多年的颜面到底又是什么？
　　好像什么都不是，只是她自己无用的执念罢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像是二十年的累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堆积在她心口上，又像是支撑自己走过这么些年的精气一瞬间被抽干，她连睁眼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叶云河搂着怀中的人，瞥了一眼窗外，即使是傍晚了，阳光依旧热烈，落花纷纷，偶尔树丛会响起一两声蝉鸣，方觉已经是夏天了。
　　他低头看着浅睡中的她，情不自禁地在她眉间落下一个轻吻。
　　见她紧闭的眼角溢出一滴泪珠滑进发丝，又抬袖为她擦了擦。
　　或许是时候做决定了。
　　宝藏，皇权，叶家，白紵……
　　原来拥有的越多，做选择的时候就越是艰难。
　　晚饭时候，白紵屏退了周围的人，只剩下叶云河与她两人对坐。
　　她面前放着一碗热气缭绕的长寿面，晶莹清透的汤上漂浮着绿色细碎的葱花，葱香与面香迎面扑进鼻中。
　　桌上一边还放着一壶酒，名为醉蓝桥。
　　蓝桥易乞，碧海难奔。
　　白父与夫人相遇在一家江南水畔的酒肆，两人一见如故，而后成婚。
　　醉蓝桥是白父生前为夫人所酿之酒，只是后来白紵的母亲去世，这醉蓝桥就深埋土里再未见过天日。
　　“今日陪我喝一杯吧。”白紵端起酒壶斟了两杯，把一杯推到叶云河面前。
　　她从不喜酒，也不明白长姐当年为何总是饮酒。
　　可今日，她竟也想饮一杯。
　　叶云河知她心中愁绪，知她神伤，本想劝阻的话在对上她的眼眸时又连同着酒吞了下去。
　　“是好酒。”他一饮而尽，唇齿酒香四溢，口中回甘。
　　“咳咳，原来酒并不是那么好喝。”白紵也饮了一口，却被浓烈的酒气呛了两声，平复下来后，喝完了杯中剩下的，只觉喉中犹如火烧，“虽然酒并不算美味，但却是好东西。”
　　一杯酒下肚，腹中似燃起火焰般，暖暖的，心也是暖暖的，眼角却是酸涩的。
　　“若是不喜，就少饮些，对身体不好。”叶云河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给自己满上。
　　“我也要。”白紵把杯子伸过来，示意他再斟一杯。
　　叶云河不得已又给她倒了一杯，今日便随她去吧。
　　成婚这么久，他们也从未像今日这般酣畅对饮。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越饮兴致越高。
　　陈酿多年的酒很快就让人陷入了醉意中。
　　“知道吗，楚王府有个秘密。”白紵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醉醺醺地笑着道。
　　叶云河撑着头，醉眼朦胧，迷迷糊糊答：“什么秘密？”
　　“我，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白紵打着酒嗝，双颊绯红，完全没了平日里端庄的仪态。
　　“嗯，我听着呢，我绝不会告诉别人。”叶云河努力撑着眼皮，让自己保持清醒。
　　白紵凑过来，用额头抵着他的脑袋，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脸上，摇摇晃晃道：“这个秘密是……”
　　“唔……”话还未说完，对方柔软的唇堵住了她的话。
　　“你？”她睁大了双眸，眼里有了片刻的清醒，只是随后又闭上了眼，以深吻回应着对方的热情。
　　他顺势将她扣在怀中，隔着衣衫却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她脑中一片茫茫然，只觉身轻心轻，似飘然欲上九天，好似身上所有的禁锢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白紵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子，两人紧挨着似要合为一体，原本静谧的房中只剩下微微的喘息声。
　　突然，“哐当”一声，瓷器落地破碎的声音将两人从这热烈的情境中拉了回来。
　　“怎么了？”万籁无声的夜中这声响显得格外的明亮，倾葵连忙跑了进来。
　　白紵还与叶云河抱在一起，见着倾葵来了，才揉了揉眼，看着一地碎片道：“啊，不小心打碎了碗。”
　　倾葵是不明白两人吃饭为何会吃成现在这般模样，本欲抬袖退下，只是看两人似乎都神识不清，便也不避讳了。
　　“小姐与姑爷可有伤着？”
　　“没有。”两人对视了彼此一眼，又摇摇头。
　　“菜有些凉了，我让人再去热一遍。”倾葵探了探盘子的边缘，饭菜没动多少，早就凉了，眼睛又转到那酒壶上，看来酒是饮了不少。
　　白紵这才松开叶云河，一手扯着叶云河的衣角一手扶着桌子，“不用了，再去装一壶酒，端两样小菜到荷风苑来，我与夫君还要再喝。”
　　倾葵一愣，面带忧色阻止道：“小姐，您不能再喝了，姑爷也是。”
　　“你这个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我还要喝。”白紵虽然神志不清，态度却意外地强硬，随后又看看叶云河，问道：“夫君，她说我们不能喝了，你说她是不是傻。”
　　这话一说，本来不傻的倾葵这会儿也是彻底傻了。
　　自家小姐何时会说这种话，还耍起了酒疯。
　　“你要听你家小姐话，不然本王可要生气了。”叶云河也适时又配合地接下了话。
　　话说完，两人就搀扶着左摇右晃地往荷风苑去了。
　　“对了，刚刚我是不是跟你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
　　“哦，我想起来了，刚刚说有个楚王府的秘密要告诉你。”
　　“……”
　　倾葵揪着裙子，叹了口气，也只得按照白紵的意思吩咐下去。
　　昏暗的夜色中，府中的下人皆探头探脑地出来看。
　　在楚王府当差这么久，还从未看到此等场面呢。
　　这浑身酒气还时而咕咕哝哝时而放声大笑的白紵当真是他们一直伺候的主子吗？

　　月上楼头

　　
　　月上楼头，暖风温柔。
　　步伐蹒跚的两人前脚刚进荷风苑，南星后脚就端着酒与小菜来了。
　　摇曳烛火下，白紵看着忙碌着的人若有所思问了一句，“倾葵呢？”
　　南星摆好酒菜道：“倾葵姑娘方才走得急，扭了脚，便换奴婢来服侍。”
　　“那你先下去吧。”叶云河见白紵恍惚地坐着，便挥了挥袖。
　　南星颔首欲走，他又道：“也别走得太远，有事时好唤你。”
　　南星点点头，关了门退了出去，往远处走了。
　　“咱们接着喝吧，我的——夫——君——。”酒杯斟满，白紵又端起了酒盏，拉长了尾音。
　　叶云河目不转睛盯着她，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却全然不知。
　　“我们离开楚王府，离开晟京好不好？”两人坐在窗前，白紵望着外面柔声地问。
　　天上的月光照着荷花池的碧波，静谧无声。
　　“去哪里？”叶云河喝了一口酒，目光也转到外面的池中，微风中夹杂着荷叶的清香与酒香。
　　白紵望着远处，视线停留在那露出水面的荷叶上，轻快的声音一一点过荷尖，“去哪里都行，我们有足够的银两，想去哪里都成，只要不在晟京。”
　　是啊，哪里都行。
　　与白潇一样。
　　叶云河眨了眨眼，意识到她的话中哪里不对。
　　想了一会儿，是了，知道哪里不对了。
　　足够的银两就不对。
　　“可我记得楚王府不是已经非常拮据了吗？”他问。
　　白紵微微怔了怔，随后笑了，天上的云层刚好散开，明亮的月光打在她侧脸上，像是初开的莲花般动人清雅。
　　“这就是我刚刚要和你说的秘密。”她趴在桌上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白家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藏了一座宝藏，这是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的，他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可动用，免得惹来麻烦，现在就是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可以靠着那笔宝藏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衣食无忧地过一生了。”
　　说完，她又喝了一杯，眼里含笑，似迷醉又似清醒，叫叶云河看不明白，就像新婚那晚一样。
　　他总是看不懂她这种神情。
　　叶云河闻言酒醒了一瞬，心中一紧，却依然故作淡然道：“是吗？”
　　他不知道她是说的真话还是故意在试探自己。
　　可不管是那种，他曾是为了楚王府的宝藏而来，即使现在他已经不这样想了，但总是心中有愧的。
　　“是，你不信吗？我可以告诉你宝藏的地方。”白紵起身过来，明明两人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却因身姿不稳走得格外慢，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
　　他坐着没有要去扶她的意思，应该说，他不希望她走过来。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他并不想听到那个宝藏所在的地方。
　　难道他真的把楚王府藏宝的地方告诉了皇上，皇上就会遵守他的诺言吗？
　　那时，叶家会如何？楚王府会如何？白紵会如何？
　　这些他都不清楚。
　　只是若真到那种地步，他唯一肯定的是他们两人再也无法像今日这样就着月光下酒对饮了。
　　“既然是楚王府的宝藏，你为何告诉我？”白紵终于走到了他面前，他仰头望着她浸在月光阴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她低头抬起他的下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带着酒气的呼吸声在他耳畔分外清晰勾人，“你是我的夫君，为何不能告诉你？”
　　“也许我并不想知道呢？”他笑了笑，轻轻舔了舔刚才被她吻过的唇边，带着淡淡香甜。
　　白紵没接他的话，转身立在窗边回眸朝他一笑，“今日月光难得，陪我出去赏赏月吧，饮酒赏月可是人生一大雅事趣事。”
　　他点头起身，跟着了魔般，跟在她后头。
　　荷风苑后院有一条回廊尽头有座采月亭，亭子建在荷花池水面上，如今三面皆是荷叶，一进亭中，仿佛是躺在莲花蕊中，被无尽的清香所包裹着，连壶中的酒倒出来似乎都是溢着荷花的香味，再加上水雾氤氲笼着月光，更是有种缥缈仙境之感。
　　亭中的栏杆边有张梨花榻，似是经年反复有人坐过，边缘光滑，没有一丝不平整之处。
　　“好久没有见如此好的月光了。”两人坐在梨花榻上，白紵看着天上月亮出神。
　　叶云河怅然道：“是因为你经常埋首书房写书，忘了这世间寻常景色吧。”
　　白紵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你知道？”
　　这本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
　　“猜的。”他笑笑，答得云淡风轻。
　　白紵是笑春风，他一早就知道了。
　　大婚前一日她偷出府门，再加上后来卓思纡可疑的举动，他便联想得猜到几分。
　　偶然某日他在她书房瞧见了压在桌上的那本新出的书。
　　他一时好奇翻出来看了些，书中所思所写的可不正是她自己的映射。
　　仿佛是把她自己压抑多年的心情全都摊开在字里行间内，越看越叫人怜惜心疼。
　　一如她现在的模样。
　　她这样一时看着月亮，一时看着自己，面带这样清浅的笑意，到底是何种心情呢？
　　白紵笑道：“不愧是我的夫君。”
　　不知是酒醉人，还是月醉人，叶云河就不知不觉抱住她吻了上去。
　　先是眉间，接下来是鼻尖，面颊，耳垂，一路吻过不留痕迹，面前人没有反抗。
　　最后，他的吻深深落在她柔软细腻的唇上。
　　月光被熏风吹来的薄薄云层遮住，只洒下朦胧的光线。
　　亭中两人，越吻越深，最后紧紧抱住，像是分不开了，落地的宽大衣衫在夜色中缱绻缠绵。
　　急促的呼吸声时远时近，时低时高，惊得池中原本停息的鱼儿都摆动着尾巴开始游动了。
　　金色的鱼尾曳过水面，拍打起层层晶莹的水花，平静的水池竟也像是脉脉流动了起来，因着夜中凉意，碧绿柔嫩的荷叶也开始结起颗颗露珠，垂在宽阔的叶子边缘，风一吹，叶子中间渗着的露珠便来回在里滚动，像是婴儿的摇床，左右摆动，轻晃着好让人酣然入眠。

　　空空如也

　　
　　天醉水，月醉酒，情醉人。
　　是醉了，还是没醉，亦是分不清。
　　一觉醒来，已是天明，房里空空如也，枕边空空如也。
　　只有白紵知道，昨晚的她并未醉。
　　她虽不好饮酒，但区区几杯，怎能醉得了。
　　只是酒虽不至醉人，但她还是醉了，不然，怎会醒来如此空落，如此怀念昨夜的温情。
　　她抱着被子闭上眼，手摸到旁边冰凉的一侧，忽有说不出的寂寥。
　　“小姐，你醒了吗？”倾葵的声音和细碎的阳光从门缝里溜了进来。
　　白紵轻轻叹了一声，低声应道：“进来吧。”
　　倾葵闻言推门端着洗漱的用具走了进来。
　　“小姐，听府中小厮说姑爷天没亮就出门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这样着急出门。”
　　白紵坐起身来，偏头看了一眼倾葵灵活的双腿。
　　“自然是有他的事，不用管。”
　　见她情绪不高，倾葵讪讪道：“哦。”
　　一整天，白紵都坐在紫萝馆的藤萝树下发呆，目光空洞无神。
　　池中蛙鸣了，树中蝉也开始叫了，从天明坐到天黑，叶云河也未见踪影。
　　倾葵在旁边瞧了好几回，在府门口盼了好几回，还是未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不明白，明明昨晚这两人还亲热甜蜜，甚至在吃饭时还情不自禁……怎么今日，两人竟连个照面都没打。
　　“小姐，姑爷还未回来，要不要派人去寻？”眼见着天黑了，倾葵匆匆跑来，轻声询问白紵的意见。
　　白紵冷静地道：“不必了，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倾葵还是欲说什么，白紵挥了挥袖让她退下了。
　　是啊，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若是还能回来便回来。
　　不回来，也罢。
　　今日的风比昨夜还要暖和，却没有昨夜温柔。
　　采月亭中，梨花榻上仿佛还残留着昨晚纠缠的余影。
　　“阿紵，我喜欢你……”雾缈缈，云漫漫，声柔柔，终于道出了深藏心底的话。
　　只是回应这份深情的却是别的话，“宝藏所在的地方，是江南颍州……”后面的话渐渐消散于风中，单单只留在了面前人的耳中。
　　眼前人埋在她的脖颈边亲吻，没有回话。
　　“等你取到了宝藏，寻好了隐退的地方，再来接我。”她闭着眼感受着他的温暖。
　　只是除了喘息声，依然还是沉默。
　　……
　　看来，他早已做好了选择。
　　“小姐小姐，姑爷还没回来，府中的南星姑姑也不见了。”沉思中，倾葵的慌乱的脚步声与叫声又打断了白紵的思绪。
　　白紵了笑了笑，了然于胸，果然……
　　“南星她昨日找我告假过了，她有事要离开一阵子。”
　　倾葵有些困惑的挠挠头，似有不信但又寻不出理由，便也只“哦”了一声，未再追问。
　　这一夜，前所未有的静，也前所未有的漫长。
　　只是少了一人，楚王府便好似秋日霜打的茄子，瞬间没了活力气息。
　　翌日，白紵早早就醒了，她本也睡不着。
　　“倾葵，今日陪我出门一趟吧。”白紵自己梳洗好，去叫了倾葵。
　　倾葵正还在洗脸，一见她来了，倒是吓了一大跳，连忙胡乱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小姐，您是要买什么吗？大可打发人去，何必亲自去？”临要出门前，倾葵忽的又想到这两日街上的流言蜚语，恐让白紵听了去，便想出口拦一拦。
　　自从那日被喜儿与连氏在门口一闹，楚王府的名声算是一落千丈了，只要在街上稍走两步，便能听到各种不堪的流言与嘲笑。
　　明明楚王府从头到尾没做什么坏事，但在传言中却被说的像是万恶不赦了。
　　白紵却像是毫不自知，笑道：“嗯，想去买些东西，出去走走。”
　　倾葵迟疑了片刻，但又怕白紵问起缘由不好解释，便只得拿了把伞跟在后面。
　　刚好是初夏，阳光也烈，晒的皮肤发烫，倾葵把伞往前倾着撑得低低的，遮住白紵。
　　“你这般撑伞，我连路也看不见了。”出了门，白紵拍了拍倾葵的手道。
　　“小姐，我错了。”倾葵愧疚地低头道歉。
　　白紵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只不过是撑伞这种小事，有什么好道歉的。”
　　说完，两人继续往前走，路上行人匆匆，倒也未有人注意她们两人。
　　晟京里还是繁华如故，白紵在一路走一路停留，路过一家点心铺的时候，便走了进去。
　　“小姐，您不是不爱吃糕点吗？”倾葵四周看了看，才收起伞，在后头轻轻扯了扯白紵的衣袖。
　　“有吗？”她低声反问了一句，提裙就踏了进去。
　　她原本是不爱糕点的，可眼下却又忽然想吃的紧。
　　见有客人，原本在柜台后低头拨着算盘的掌柜忽的抬头，正欲打招呼却在见到白紵的那一瞬间，眼中闪出一抹异色。
　　只是，很快，掌柜又走了出来热情笑道：“姑娘，想买些什么？这些都是最近晟京最火热的糕点，不妨买些。”
　　白紵笑着颔首回应，“那便这几样都买一些。”
　　掌柜的脸上堆满了笑意，忙道：“得嘞，姑娘您自己选，我给您包好。”
　　她左看右看，各种不同口味的糕点各选了几样，交予掌柜。
　　买好东西后，待两人刚出店门，便觉察到周围异样的目光聚集了过来。
　　“小姐，还要买什么吗？”倾葵有些不自在，急匆匆地问。
　　她知道，如果再不赶紧离开，指不定又要听到什么闲话。
　　白紵却对后面的目光视若无睹，她抚了抚衣襟，从容地往前走，“再逛逛，还有几样东西要买。”
　　倾葵心下叹了口气，也只得硬着头皮越过那些眼神继续跟了上去。
　　才走没几步，后面细碎的声音就如同苍蝇般开始嗡嗡作响。
　　“啧啧，从前还不知道楚王府的二小姐是这样的人，瞧瞧，人家现在一点事没有。”
　　“谁说不是，这样恬不知耻的女人，怪不得要皇上赐婚才有人娶。”
　　“要我说啊，人家能从那寻芳阁出来却平安无事，想来在床上是有些本事。”
　　“……”
　　流言不绝于耳，一字不落地进了倾葵的耳中。
　　她低着头，满心愤懑，却又无处发泄，只得装作没听见。
　　“小姐，你不必……”倾葵往前走了两步，与白紵并肩，正想安慰她，却在见到她波澜不惊的脸色时，咽下了后面的话。
　　白紵侧头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倾葵忙摇摇头，“没什么，我是说小姐不必买这么多，下次还能再来。”
　　白紵笑了笑，没回话，只是径直往前，背脊挺的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一介罪人

　　
　　接连三日，叶云河都未再回楚王府。
　　倾葵也不敢去问白紵，只得悄悄派小厮出门探寻，公主府，庄府，太尉府，偏僻的楚平王府。
　　可是最后无一处有踪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
　　只是有一点让人在意，就是去了楚平王府的小厮回来说那原本破败的府中不仅修整好了还种了许多菜，但是看干枯的土壤，似乎也是有段时间不曾打理过了。
　　想来，叶云河也并没在楚平王府。
　　楚王府虽无波澜不惊，但是最近的晟京最近却是给人一种不安的氛围。
　　“小姐，我回来了。”倾葵揭下头上的竹笠，匆匆往紫萝馆去了。
　　白紵坐在紫藤树下看书，她翻书的手顿了顿，没有抬眼，只问：“如何？”
　　倾葵压低了声音一一道来：“公主府门口被重兵把守着，无人敢进出，我也不敢上前去问，所以不知道公主到底在不在。”
　　早上白紵忽然打发她去公主府门口转转，只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也知肯定是大事了。
　　白紵合上书，闭眼深呼了口气，方道：“是时候了，去让管家数些银两把府中的下人都打发走吧。”
　　倾葵不明，急急地问：“小姐，您这是何意？”
　　“你也去领些银子，我记得你说故乡尚有亲戚，你拿了银子也早些回乡去吧。”
　　“小姐，你要赶我走？”
　　白紵道：“晟京现在不太平，楚王府也马上不太平了，你还是与他们一起走吧。”
　　倾葵还没弄清始末，一头雾水，听到白紵让她走，自然是不肯。
　　“小姐，虽然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事，但是我跟随小姐那么多年，就算楚王府不太平我也不会离开小姐。”
　　“真不肯？”白紵别过脸不看她。
　　倾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坚定道：“小姐，如果楚王府真有难，我又怎能现在留下小姐孤身一人，我不走。”
　　自她懂事起便已经在楚王府，如今让她再离开，她也无处可归，楚王府便是她的家。
　　况且人的情感怎会这样容易割舍，数年的情分怎能说舍弃就舍弃。
　　白紵这才转过头盯着她，似乎是在她眼里确认她的决心。
　　半晌，白紵才道：“你若真要留下那便留下吧，错过了这次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了。”
　　倾葵摇摇头，笃定道：“我不后悔，小姐在哪我就在哪儿。”
　　白紵把她扶了起来，“那你让管家把其余的人打发走吧，离开晟京，越远越好。”
　　倾葵爬起来点了点头，总之，她觉得自家小姐肯定是有所思虑才这样决定。
　　“另外，把这封和离书放出去。”白紵从书中抽出一张折叠着的信纸交给倾葵。
　　倾葵双手接过，愣了愣，她没听错吧。
　　和离书？
　　小姐要与姑爷和离？
　　难道是因为姑爷这几日没回来吗？
　　“小姐，为何突然……您与姑爷之间到底怎么了？”
　　白紵却依然没有解释，吩咐道：“你照做便是。”
　　倾葵犹豫了半天，想问也不敢多问，这几日小姐似乎又恢复到从前那般，不向任何展示内心的想法，也不把情绪写在脸上，如冰封的湖面一般，拒绝任何人靠近她。
　　“是。”她点了点，正欲走又还是觉得不甘，一瞬间她想到了一条不这么做的理由，“小姐，您与姑爷是皇上赐婚，若是您与姑爷和离，那是不是算违抗圣旨？”
　　白紵竟然丝毫没有犹豫地点点头，“我知道。”
　　“您知道……这样做若是让皇上知道……”
　　若是让皇上知道，皇上不追究便也罢了，可是真追究起来，这可是大罪。
　　难道小姐遣散府中人是因为此事？
　　倾葵这一刻终于想明白了。
　　“现在你知道了我这样做的缘由，想离开的话我也不会怪你。”
　　只要和离，就再也与他无关。
　　违抗圣意的欺君之罪便也由她一人来承受即可。
　　倾葵听了这话，没再说话，拿着和离书就离开了。
　　果然，不日，楚王府二小姐白紵与叶云河和离的消息便在晟京传开了。
　　白紵在府中悠闲地漫步，那些熟悉喧闹的身影也不再了。
　　如今只有老管家和倾葵两人还在，府中愈发清静寂寥了。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停松居。
　　自从喜儿与连氏住在这里后，她就再也没来过了，现在空出来的停松居仍然还是保留着原本的样子，和叶云河来之前一样。
　　白紵转进屋中，依然还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那棵松树。
　　当时，她也是坐在这里，只不过那时，叶云河正生病躺在床上，想着，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那空荡荡被床幔遮住的雕床。
　　她觉得眼前少了什么，心里也少了些什么。
　　是了，少了一盆花，火焰花。
　　当初叶云河说是从故乡带来的。
　　想到此处，白紵忽又像是可以抓住过去的残影般，连忙起身去寻那盆花。
　　果然，那盆火焰花就在那棵松树边，枝繁叶茂，细看的话，发现中间竟然长出一朵花苞。
　　她把那盆花小心翼翼端在手中，拿去了紫萝馆。
　　这样坐在藤萝树下时，一眼便能瞥到旁边的火焰花，白紵不禁觉得心安了不少。
　　“白紵接旨！”第二日，皇宫里边宣旨的人就来了。
　　只不过这回来的不是老路，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太监，他比老路要年轻许多，面色白净，身板单薄笔直，看白紵的时候眼中带着几缕刻薄与不屑。
　　白紵带着管家与倾葵跪皆圣旨。
　　“楚王府白紵，私自和离，无视皇恩，为大不敬，但念孤苦，且放一条生路，从今以后禁足楚王府，终身无昭不得出府。”公公宣完，对着白紵居高临下道：“白小姐，接旨吧。”
　　“白紵接旨，谢皇上不杀之恩。”说完她又叩首一回，双手恭敬接过圣旨。
　　那宣旨的人走后，倾葵望着那圣旨哗啦啦地就开始流眼泪。
　　“小姐，往后可怎么办？”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担忧起来。
　　白紵递了一方帕子给她，道：“和从前也并无区别。”
　　倾葵擦了擦眼泪，眼角微红，甚是不甘，“怎会和从前一样。”
　　白紵望了望那已经谢尽的樱花，叹了口气。
　　是啊，怎会一样。
　　从前的白紵是深受皇上关照的楚王府孤女，现在的白紵只是一个被皇上放了一条生路的罪人。

　　尘埃落定

　　
　　紫萝馆的藤萝花已经开了满树，风一扬，花瓣纷纷飘落，整个院子都蒙上了梦幻般淡淡的紫色，前院的樱花已经尽谢，枝头只剩下满眼绿意，阳光一照，油亮的叶子闪着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芒。
　　花圃中的蔬菜瓜果已经结出累累果实，黄瓜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花架，处处都散发着生机与盛夏的气息，可那青石板的路径上，檐下的台阶上却积着一层干枯的落叶花梗，显露出几分人走茶凉的寥落。
　　“唉唉唉，真是没想到，如今晟京中的高门大户都败落了，偏这楚王府看起来和从前没两样。”
　　“啧啧，像公主府、北邙侯府、庄府从前是因人丁兴旺，府邸华贵所以败落了才瞧得出物是人非的感觉，哪像楚王府，以前也没好到哪里去，所以破落了反而又看不出来。”
　　正值晌午，热烈的阳光炙烤着大街，蝉鸣声填满了整个晟京的缝隙，楚王府侧门口两个中年男人蹲在墙下的树荫里纳凉闲聊。
　　“明明不过三个月，谁能想到晟京一夜间翻天覆地，连王座之上的人都变了。”一个挑着扁担，两头担着水桶的中年男子刚巧路过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也走进了树荫下，拿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擦汗，放下水桶加入了他们的聊天。
　　“大哥，这大热天的，水桶里装的是啥？”其中一人解开了衣襟的扣子，拿袖子扇了扇风，凑过头去好奇道。
　　“米酒，自家酿的，老婆子让我挑出来卖，这大热天的街上连鬼只怕都要晒化了，哪里有人来买，两位兄弟要来一碗吗？”担桶的男人揭开了桶上的木盖，挨着墙根也坐下了。
　　那两人探头看了看，米白的酒汁，香气阵阵，这大热天来一碗倒是清爽解暑，不禁咽了咽干渴的喉咙。
　　“老兄，俺身上可没带银子。”那两人对视一番用胳膊顶了顶对方。
　　“算了算了，算俺请你们，不收银子。”那卖米酒的也算豪爽，摆了摆手便低头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
　　两人感谢的接过，喝了一口，称赞道：“老兄，你这米酒可真是没话说，香的很哩。”
　　“那可不，不是我吹牛，我家婆娘别的不说，这酿酒的手艺可是一绝。”卖米酒的男人说。
　　很快，咕隆咕隆，一碗米酒下肚，人瞬间都变得清爽精神了不少。
　　“要我说啊，还是这太尉府有远见，看着似不参与党派之争，但关键时候站在了二皇子那边，现在依然坐享荣华富贵。”喝了一碗米酒，虽是没醉，几人却又还想再闲聊一番。
　　“虽然如此，可卓太尉与其子却请愿驻守边境，这样想来，倒是没得多少好处。”卖酒郎略有惋惜地望着远处城墙上飘着的白色丧旗道。
　　“宫中放出的消息说先皇是暴毙而亡，可那都是说给傻子听的，要我说是被卓太尉所杀，不然就凭二皇子无权无势怎的能登上王位？皇上恐怕也是忌惮这事，才将太尉大人调到边疆，但为了不让人起疑，还不得不昭告天下说太尉大人是心系国家，自愿前往边疆驻守。”
　　“……”
　　“嘘，老兄，这话可再莫要在别处同人讲，咱们只是老百姓，这些事说起来与咱们也无甚大关系。”
　　……
　　三三两两的墙根闲谈逐渐消弭于夏日的蝉鸣声中。
　　晟京依旧还是从前那个晟京。
　　三个月，自白紵被禁足于楚王府开始仅仅三个月，晟京里却是发生许多大事。
　　庆安三十年五月，宫里最受宠的霜贵妃因溶月宫失火薨逝。
　　随之而亡的还有不满五岁的九皇子也夭折于大火中。
　　红颜薄命，有人感叹有人高兴。
　　有人说：妖妃祸国，红颜祸水，这是天罚咎由自取。
　　有人说：溶月宫怎会好端端地失火，定是阴谋。
　　庆安帝自然也是有此联想便派人彻查此事，不查倒好，一查反而查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原来九皇子并不是皇上的亲生儿子，而是霜贵妃与人私通所生，奸夫是宫中当值的侍卫。
　　后妃私通男人本是开坟墓鞭尸的大罪，但庆安帝是深情之人，还是让人按妃嫔的礼制给她安葬，而霜贵妃的父亲晏相因受牵连，下了大狱，在牢中自缢而亡。
　　自此，那个曾经人人艳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晏家就此绝了香火，彻底消亡。
　　又隔了半月，听说庆安帝终于处置了那个狂妄自大飞扬跋扈的长公主，还替前御史大夫司徒一家平反了当年冤情。
　　原来是当年长公主看上了司徒家的长子，爱而不得，所以才买通了官员给司徒家栽赃了罪名，导致司徒家被满门抄斩，而司徒家的长子则为了复仇委身于公主府。
　　长公主是死在宫中的，听说是被庆安帝揭开了罪行，精神崩溃欲两人同归于尽，这才被御前侍卫所杀。
　　长公主死后，晟京中一片欢腾，人人奔走相告，所有人都歌颂庆安帝是大义灭亲的贤德君王。
　　有人说：那个女人若不是仗着自己是公主，早就该下地狱了。
　　是啊，所有晟京的人不管男女都恨透了她，都恨不得剜其骨食其肉，剥其衣挂于城头，让人人都踩上一脚，吐上一口唾沫才好。
　　那个人人惧怕的长公主再也不会当街强抢男子，那个腐败到生蛆的公主府现在连一棵树都没了，人人都拍手称快，公主府的门匾轰然落地，被人砸了一地的鸡蛋和狗血。
　　六月，听说晟京来了一群刺客，他们里应外合要助那个野心勃勃的四皇子篡位。
　　而这群杀手并非别人，正是二十年前一夜被灭的飞葭阁。
　　没人知道为何飞葭阁怎么会效命于四皇子，也有人说当年飞葭阁势力太大，暗杀朝堂官员，庆安帝派夏国公去剿灭飞葭阁，可是夏家却为了培养势力，所以将飞葭阁收为己有了。
　　北邙侯府势力庞大，但最后一刻因被生来不受重视的二皇子救了庆安帝一命导致夏家逼宫失败，最后夏皇后与四皇子被赐了毒酒，北邙侯府上下几百余人全判了斩立决。
　　大家唯一替北邙侯府感到一丝庆幸的是，那个纨绔公子哥夏青帆竟然在夏府灭门之前因经常流连风月场所染了花柳病而先一步去了。
　　众人都说这是罪有应得，北邙侯府也不是什么好人，不然怎么会教导出夏青帆那等败类。
　　六月中，晟京中那个才华无双的翩翩公子庄流影与太尉府的小姐成婚了，就在他们大婚后两三日，京兆尹府庄西亭因病去世，世人纷纷为之扼腕叹息。
　　庄大人去世后，庄流影辞官与卓小姐扶灵回庄家的祖籍之地去了，庄府也走的走，散的散，成了一座空宅。
　　而与此同时，有人看见楚王府的白二小姐被押入了大牢。
　　因着楚王府是所有高门大户中最接地气的，所以白紵被带走那天很多人都在门口围观。
　　白紵身躯单薄、面色苍白地像一张纸，似乎朝她轻轻吹口气便能飘走。
　　宣旨的人说白紵私藏叛贼，还有欺君之罪。
　　至于是欺君在哪里，围观的人也没听明白。
　　不管是那家破落之时，即使是像夏府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被满门抄斩，大伙儿都还能感叹一声，反而是在白紵这里，人们心里升不起半点情绪。
　　自从听闻了白紵的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再加上后来她休了夫，似乎不管楚王府发生何事，众人心底都没有半点波澜。
　　既无同情，也无像对长公主那般怨恨，总之就是冷眼相待，似乎连当茶余饭资的话题都嫌淡了些。
　　六月底，卓太尉被召回晟京了，有人听见宫门半夜开启的声音，卓太尉是连夜被宣入宫的。
　　没多少天，人们还在睡梦中，就听见国丧的钟声。
　　庆安帝薨逝了。
　　晟京的人忽然从梦中惊醒，原来晟京早就暗流汹涌了。
　　庆安三十年七月，庆安帝驾崩，十九岁的二皇子登基，改国号为利安。
　　宫中美人殁了，公主府没了，夏府灭了，庄府散了，太尉府凉了。
　　楚王府呢，楚王府好像还是在那里。
　　什么都没变，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风平浪静

　　
　　一切归于风平浪静，晟京的人都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想不起来，大家也就没再去想。
　　是的，大家都忘了那个入赘楚王府的姑爷叶云河。
　　似乎不管哪桩事，都未听到他的名。
　　夏日的暖风吹彻整个聊国的大地，在晟京的更南方的某处山中，藏着一处楼群。
　　入口在极隐蔽的林中深处，前有陡崖，后有高山，无人能窥得见这处楼群的全貌，只是走进之后，里面人群络绎不绝，阁楼重重，分列开去，恍若一处隐匿世间的世外桃源。
　　白紵醒来时，睁眼就看见床幔上晃动的彩羽流苏帘，她微微动身，帐边传来清脆的风铃声，干净悦耳，这不是她的楚王府，也不是狱中或者宫中。
　　她死了吗？
　　白紵揉了揉太阳穴，又确认了一遍。
　　还有温热的呼吸，看来是没死了。
　　那又是谁救了她呢？
　　她本该死在狱中，她犯的可是欺君之罪，又有谁能从皇帝手中将她救下。
　　霜贵妃当日的信中写的清楚明了，关于皇上对楚王府的私心，关于长公主的一些过去，那一刻，她也终于清楚了庄流影口中所说的秘密，以及叶云河真正的来意。
　　虽然她并非对皇上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但想到关怀自己多年的人竟然都只是假象与做戏，就不禁心底更涌悲凉。
　　可是楚王府哪里来的宝藏，但若交不出这宝藏，皇帝又怎会干休，届时楚王府也只能落得个满门灭亡的结局。
　　只是，她从不惧死亡，但是一想到死亡，她又想到叶云河。
　　白紵自诩从来不是什么善良无私之人，可那一刻，想到那人若是丧命而去，她竟没来由得感到心慌了。
　　所以那夜，她不得不故意编造了一个假的藏宝地方让他得以向皇上复命，顺便支开他。
　　算着叶云河大约到了江南之时，她便拿出和离书，昭告全京，以此撇清两人关系，等到叶云河去到她所说的地方发现是假的，皇上应会直接问罪于她，她原本以为这一桩事就足矣让她命赴黄泉，可皇上却还是留了她一命。
　　那时，她在楚王府内惴惴不安地等着，她也不知在等什么。
　　她害怕叶云河归来，若是他回来，所有的安排都是功亏一篑，可若他不回来，或许她再也无法得见他了。
　　这种矛盾的心绪将她折磨地寝食难安，精神衰败，如风中残烛。
　　她被禁于府中，静听着晟京外的喧闹，霜贵妃殁了，长公主也死了，晏家灭了，夏府也倒台了……一桩桩，一件件，似乎与她有关，又似乎无关。
　　她知道，终有一日，她也会走上这条路，仿佛能看见死神的镰刀悬在头顶寸寸逼近。
　　终究，皇上还是没想放过她。
　　终究，她还是没等到叶云河。
　　在那昏暗的监狱中，每日都能听得惨叫悲鸣，每夜都能闻到杀意血腥，每个角落都充斥着恐惧，可她的心在那牢中早就死了，就连用在身上酷刑都变得不堪一提。
　　她不知该高兴他还活着，还是该悲伤他走的决绝毫不留情。
　　可现在却还活着，那他呢？
　　正当白紵还沉浸在回忆中时，就听得外面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踹开了门。
　　“小妹，你可算醒了，呜呜……嗝……”白紵还未看清是谁，来人便大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一边呜咽着一边打着酒嗝。
　　闻着刺鼻的酒味，还有这熟悉的声音，白紵惊了惊，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缓缓唤了一声，“长姐。”随即抱住了面前人的腰，眼泪不自觉便滑了下来。
　　白潇愣了一下，双手按着白紵的肩膀，推开她，忽然连眼里的醉意都消失了，接着伸手拧了一下她的耳朵厉声道：“你这个死丫头，是想寻死吗？”
　　白紵吃痛了一下，连同耳朵上的那只手一并轻轻捂住，有些愧疚地垂眸道：“阿姐，我……”
　　姐妹的意外重逢让白紵一贯漠然的脸柔和了几分，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她以为自己早就没把白潇当作亲人了，可当真的再见时，心中再无半分怨怼，只剩满腹委屈。
　　此时，一道温柔清朗的声音闯入房间，“醒了？醒了就好，娘子你就莫要再责怪了。”
　　白紵望着门口满身飘逸之态的男子，有些疑惑，随即又看了看白潇垮着的脸。
　　“在下秦溯，不嫌弃以后就叫我姐夫吧。”秦溯微微一笑，适时地向白紵自我介绍。
　　一举一动，风度翩翩，却又无文人墨客的迂腐做作之感。
　　白潇白了秦溯一眼，朝白紵歪了一下嘴角，道：“诺，他就是你的姐夫。”
　　白紵看着秦溯，原来这就是长姐当年就算是私奔也要跟着的男人吗？
　　为了这样一个男人，抛下楚王府，抛下自己一人，想到这里，她的情绪又变得复杂起来，卡在嗓子眼里的一声“姐夫”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
　　秦溯似是看穿白紵的心思，道：“若是不愿叫，也不必勉强，你们姐妹久别重逢，你又大病初愈，我让人去备些吃的。”
　　说完这话，他仍是回以微笑，拂衣而去了。
　　“为了他，……值得吗？”看着离去的身影，白紵微弱地问道。
　　为了他，值得抛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吗？
　　白潇望着她道：“同样的话我也要问问你。”
　　说着，白潇起身，周身多了些沉稳的气质，她说：“值不值得，自己心里明白，我最多也只是抛弃了白家大小姐的身份，而你却是要为他抛弃性命，我若问你值得吗，你又该如何回答呢？”
　　白紵失笑，无言以对。
　　若是自愿，又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本不该多此一问。
　　“他……人呢？”即使到此刻，白紵依然还想再问问他是否安全，既然白潇这样说，肯定是知道他的情况。
　　白潇转过头冷笑了一声，“他？他自然是好的很，回他的楚平王府当王爷去了。”
　　白紵闻言满脸诧异，“怎……”
　　“你想说怎么可能？可事实确实如此，当初你透露给他的假的宝藏之地，他可是立马就出发了，后来他可曾有回去见过你一面？”
　　“可是他走后我已经写了和离书，全晟京都知，他又怎会回去……”白紵后头的话越说声越小。
　　白潇道：“和离书又怎样？他若真心喜欢你，这些又如何会成为他见你的阻碍？”
　　白紵沉默了。
　　是啊，他早该发现她是在骗他，可他为何没回去找她问一问清楚。
　　“你也动摇了吗？既是如此，何不趁早放弃他？”说完，白潇一甩手就出门去了。
　　留下白紵一人在房内思绪纷乱。

　　宝藏传闻

　　
　　白紵在这里修养了两日，大概知道了自己身处的位置。
　　原来这里就是飞葭阁，虽说她从前并不关心这些江湖中事，但还是偶尔会隐有耳闻。
　　世人传言飞葭阁曾是专门为皇室培养暗卫之地，一直延续至今，既做护卫，也做杀人的买卖，只不过后来听闻一夜被灭，江湖里的人还为其可惜了很久。
　　可如今飞葭阁还好好地在这里，不知是当年未全灭还是重新组建，似乎也不像是传闻中的杀手组织。
　　白紵站在最高的阁楼处俯瞰着飞葭阁内井井有条的生活，这里像是一处缩小的城镇。
　　“身体好些了？”秦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立在她旁边温声问道。
　　白紵没去看他，视线依然停留在下面的人来人往里，被人流冲的涣散。
　　“嗯，好得差不多了。”她原本身子就有些虚弱，后来在那大牢中又受了许多折磨，虽然外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衣袖遮掩之下，却永远有抹不去的伤痕。
　　“你还在怨潇潇？”秦溯问，“或者是在怨我？”
　　白紵没有做声。
　　若说一点都不怨，是假的。
　　若说十分怨，也不全是真。
　　秦溯笑了笑，明亮清晰的声线在这宁静的风中十分好听，像一汪潺潺流动的溪水。
　　他说：“你醒来我见你第一眼，就从你眼中看到你对我的不满，虽然你没说，但你满眼都写着质问，好像是在问我为什么当年要将你唯一的长姐带走，是吗？”
　　白紵这才缓缓吐出一字，“是。”
　　她早就想问，但是又不敢问。
　　“潇潇她总说你性情过于细腻，心思多，有些事不该让你知道，可我却不这样认为，有些事不是不知道就能当作无事发生，我想你心里大概也是隐隐知晓些什么，却又不能完全得知，这样一来，反而搁在心头上，上下难安。”
　　白紵侧头盯着他，踌躇了片刻，才又问：“你是想告诉我长姐当年离府是有苦衷？”
　　白潇离家的缘由她一直都在心底反复质问，一直想寻到一线蛛丝马迹，可最后也无人给她答案，像一个无解的谜题日日悬在心上，确实令人不痛快。
　　“飞葭阁一夜被灭，幸存者只有当时在外执行任务的少数人，前任阁主也从此销声匿迹，我因是阁中年纪最长的，所以后来我一边寻找剩下的人一边暗自招纳新人，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复仇，为了生存，我们隐藏身份投靠了当年带兵歼灭飞葭阁的北邙侯府做暗卫，从此隐于暗中为夏家效力。”
　　白紵道：“那为什么会牵扯到楚王府？我爹从不参与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的事，他身居普通官职，不会影响任何人的利益。”
　　“人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只要身处权利的中心与漩涡中，有几人能独善其身？”秦溯说着叹了口气，话中带着隐忧，“或许你还不知你父亲身亡的真正原因。”
　　白紵似有不信，眉头微蹙，睁大了眼睛，抓住秦溯的袖子问道：“你说什么？我父亲……不是病死的？”
　　时隔多年，一直认定的事实，忽然又另有真相，她一时间实在无法接受。
　　秦溯看着她，眼里带有几分不忍与怜惜，“确实是病逝的，可那病也是有人故意为之，就像京兆尹府的庄大人，你应该有所听闻，也是病逝。”
　　此话恍若晴天霹雳，白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是皇上……
　　她拽着秦溯袖子的手都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
　　是悲伤，是恨意，她亦是分不清。
　　“那和我长姐……”白紵压下心中悲愤的情绪，接着问。
　　“你大概也猜到几分了吧，你那时年纪尚小，但你长姐却不小心窥见了所有的真相，而我是皇上派去将你们姐妹灭口的人。”秦溯说到此处，语调缓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原来长姐是……”后面的话，白紵已经说不出，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执行任务的那夜，我潜入潇潇所住房间，但是她却早已在等着我了，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让我放你一条生路，而她，会跟着我，走得远远的，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说起过往，秦溯一贯的潇洒面容中也多了几缕惆怅，“那时，看见她决绝坚定的眼神，我动摇了，杀手并不是全无心，所以我将她带离了楚王府。”
　　“那后来呢，你为何没杀她？”
　　“她说死前想再喝一壶酒，看一看玉川湖的湖水，还有两岸的樱花。”说到此处，秦溯眉眼又浮起一抹笑意，“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认真观赏玉川湖的景色，看到你长姐一边喝着酒一边姿态疏懒地观赏着景色，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将死之人，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久到连春日来了都不知，那时才知道原来除了夜晚的黑色与鲜血的朱红色，世间还有其他的色彩。”
　　白紵跟随着他的回忆，也渐渐舒缓了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接下了他未完的话，“所以你决定不杀她，带她远离晟京。”
　　秦溯眼神明亮又温柔，“是，我任务失败自然是不能再留在晟京，而你长姐本该是已死之人，更不该出现，所以，我们决定离开晟京，远离是非，只要她不出现，皇上便可能不会对一无所知的你如何。”
　　“哈，原来是这样，你们倒也赌对了，皇上确实留了我一命。”白紵轻笑了一声，有些许释怀也有些许悲哀。
　　知晓了过往的真相后，她的心情更加复杂了，没有一丝畅快。
　　她无法完全忘记过去地感谢长姐，更无法极致地怨恨她。
　　这样，无法全心地恨，又无法全心地谢，实在教人五味杂陈。
　　“皇上多疑狠心，却又想博一个贤明的好名声，所以他对你处处关照有加，是为了用软的方法来探出楚王府的秘密。”
　　“就为了所谓的宝藏？可是楚王府却并没有宝藏。”白紵嗤笑了一声，皇上可算是白白浪费了这些年的心思了。
　　秦溯道：“当年你的祖母是江南首富之女，江南水灾之时，你祖母捐了许多钱财与百姓，江南一带无不称赞，世人传言你们家还有私藏的宝库，而这两年，聊国水灾旱灾四起，边境也时有摩擦，如今国库亏空，皇上许是又想起了那件事，但又顾忌名声，所以才用如此迂回的方法。”
　　这一刻，白紵忽然有说不出的窒息感。
　　就为了一个传闻中不存在宝藏，所以才使得他们家破人亡吗？
　　一个虚假的宝藏，却害了数条人命，真是可笑。

　　临大结局

　　
　　白紵在飞葭阁修养了数日，断断续续也知道了一些被故意隐藏的真相。
　　其一就是倾葵为了救她，一向胆小不懂官场的倾葵求遍了可求之处未果，声称要告御状，最后惹怒了御史台、廷尉司的人，卓赫炎念着太尉府与楚王府那么一丁点的旧情赶去相救，最后还是晚了一步，听说是被活活打死的，皮开肉绽。
　　这个消息让她黯然失魂了许久，倾葵那丫头还这样年轻娇俏，若不是在楚王府，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数年情分一夕间阴阳两隔，怎能不伤怀。
　　再也没有人跟在后头“小姐小姐，二小姐”的叫了。
　　再也没有人跟在后头絮絮叨叨，东拉西扯地跟她讲些新鲜事了。
　　早知如此，当初她说樱花好看，有花堪折直须折的时候，就该爽爽快快应她一句是，或者与她一起多摘些樱花插在玉瓶中。
　　平时明明遇上一点小事就会六神无主哭哭啼啼地抹眼泪，偏偏在这种时候下，为什么又有了自己的心思还那样固执不懂退让一步呢。
　　……
　　而北邙侯府的夏青帆也不是染花柳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一说是皇上看不过夏府的势力太过，所以派人暗中谋杀，二说是那个终日里很少出门病恹恹的二皇子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剪除四皇子一派的羽翼，不管是哪种说法，总之，夏青帆平时行事不知收敛，惹上的仇人本就多，又是在如此暗流汹涌的局势下，似乎不管是谁做的都不重要了。
　　死于大火中的霜贵妃，一切自然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至于沉埋在烟尘中不堪的往事与宫廷秘辛，是是非非，恩怨情仇，辨不清，识不明，恐怕除了霜贵妃与皇上，再无人得知其中真正的纠葛。
　　一段无人再去追寻的故事尽付春风中，随着春末的流水落花飘去。
　　季节轮转，夏日已来，荷塘莲花尽开，谁还会再去追逐那春风中艳艳飘落的桃花呢。
　　盛夏的骄阳如同溶月宫里的那一把灼灼烈火，似乎要将天地间的一切燃烧殆尽，只剩下漫漫烟尘，模糊了前尘往事与故人。
　　当所有的一切都平静下来，白紵却觉心里头空荡荡，身上背负了多年的枷锁一夕之间消失得让她无所适从，明明现在长姐也在，她所求的宁静的生活也有，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维持所谓的颜面，但为何，她还是如此不安。
　　辗转数夜，对着天上明月，鼻尖却再也闻不到熟悉的藤萝花香，她终究还是难以放下。
　　世间之事皆有因果，如果连一声道别都未说就结束这段缘分，属实让人难以释怀。
　　“小妹离开飞葭阁了。”飞葭阁的一处楼阁中，秦溯望着大门口远去的一抹背影渐渐化为一星小点，倚在窗边对桌前喝酒的白潇道。
　　白潇继续饮了一口酒，嘴角浮起一丝笑容随即又消失，最后打了酒嗝道：“她要走就走，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管不着。”
　　“回晟京路途尚远，她孤身一人，你不担心她的安危？再说妹夫并非将她抛下，你明明知道……”
　　“不用试探我的态度，我知道你这个做姐夫的会安排好。”白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想到自己与白紵是同胞姐妹，但这些年她对妹妹的关心还抵不过一个相识不过半年的外人多，心里没来由得有些恼。
　　她当年一跑了之留下白紵一人，而叶云河却并未将白紵抛下，也难怪，妹妹梦中呓语唤的都是叶云河的名字，丝毫未提及这个长姐半分。
　　“哈哈哈，娘子果然了解我，既然对我如此放心，那我给远在边境驻守的卓公子送去了一份中秋礼物，想来你不会怪我多事吧。”
　　白潇闻言将手中的空酒瓶重重砸向秦溯，眼神分外犀利，“你多事做什么？”
　　秦溯一偏头，稳稳接住酒瓶，笑道：“又有什么关系，为夫都不介意。”
　　卓赫炎心属白潇，大概除了他本人自己嘴上不承认外，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对白潇不同于常人的情意。
　　也多亏得他重情，看在白潇的情面上，连带着对白紵多了几分关照。
　　若非他向先皇求情，白紵恐怕早在第一回拿出和离书时便被问罪了，这份人情无论如何都得还上一还。
　　……
　　白紵出了飞葭阁，找人帮忙带了路，又雇了辆车，直奔晟京而去。
　　这些年，她从独自出过远门，连晟京都不曾离开过，二十年来几乎日日都在楚王府那方天地里，但此刻她心中却无半分畏惧与害怕，她不惧路途遥远与危险，也不怕叶云河当初只是虚情假意地逢场作戏。
　　她只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
　　哪怕是见最后一面。
　　如果可以，她不希望，这是最后一面。
　　内心如此祈求着，期盼着，一颗心随着颠簸的马车上蹿下跳。
　　车外满目青山绿水，蝉鸣鸟叫，可她却双眼不视，双耳不闻，这么多年，还从未有过如此急切地想见到一个人的冲动。
　　脑中浮现地一幕幕全是两人相识相惜的零星片段。
　　仔细想来，他们共度的日子中并无什么太多轰轰烈烈的大事，除了他们初次见面时有些意外地戏剧，剩下的时光皆是平淡如水。
　　两人间也并无感天动地的付出与牺牲，可只要一抬眼看得见他在旁边，偶尔在她低落紧张时轻轻牵一牵她的手，轻轻抚一抚她的肩，似乎便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注入她的身体。
　　他总是能适时地递来安慰的话与眼神，偶尔的轻佻却又懂分寸与进退，即使她一再想把他推出自己的世界，但他还是依然执着地想接过她肩头的负累与她一同分担。
　　这样，对她来说就已足够了。
　　一路上，她回忆着他们间所有的只言片语，似乎这样时间也能过得稍微快些。
　　终于，在车夫的快马加鞭之下，足足用了三日，他们才抵达晟京。
　　自然，进了城她便让车夫往楚平王府而去。
　　走过那条熟悉的路，在看见楚平王府的牌匾那一刻，白紵的心跳的越发剧烈了。
　　她下了马车，慢慢朝门口走了几步，立在台阶上，顾不得头顶的烈日，手中攥着帕子已经汗涔涔却浑然不知。
　　大门虚掩着，半晌，也无动静，她终于沉下心，伸手去推门。
　　她还没想好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他，是欢喜，是忧愁，亦或是别的什么。
　　她动作极轻极慢，似是怕惊扰了什么，门略微响起一声“吱呀”，她迈过门槛，侧耳细听里面依然没人应声。
　　这才又干干脆脆地推开了半边门，可是带着期待的心在看到满眼荒芜的菜园时又一瞬间落寞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进楚平王府，当初陪他来时，楚平王府应当是更加破败，没想到他不仅修整了一番，还种上了菜，只是这被太阳晒干了的枯叶，想来他是并不在楚平王府，不然怎会放任辛苦种的菜园变成一片荒芜。
　　没寻到人，方才的兴奋与期待霎时间烟消云散，他若不在这里，那会在哪里呢？
　　难道说长姐是骗她的吗？
　　难不成其实叶云河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样越想心里越沉闷，面色比那枯萎的南瓜藤还没精神。
　　白紵在门口等了片刻，路上也无行人，只得又起身恍恍惚惚地朝楚王府走。
　　楚王府与楚平王府相距并不算远，可顶着盛夏的太阳，却每一走一步都显得更为艰难。

　　重逢

　　
　　打发了车夫，白紵自己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楚王府去，连日的奔波，再加上心中的牵挂，步履愈发地蹒跚了起来。
　　才走过一条街，汗珠如雨点似滴在地上，骄阳灼灼照的让人头晕目眩，额上滑落的细汗与头顶的光线蒙住了眼前的视线，白紵勉强支撑着迈动脚步。
　　中间不知歇了几回，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楚王府的大门近在眼前。
　　紧闭漆红大门颜色变得浅而斑驳，往日常有人擦拭的铜环也落了灰尘锈迹斑斑，白紵步上台阶，轻轻推了推，竟是锁着的，如果叶云河也不在楚王府，那到底又会在哪里呢？
　　想到此，白紵越发急躁了起来，举目四望，街上空空荡荡，只余满目飘荡的翠绿与满耳的蝉鸣。一声声的蝉鸣此起彼伏，杂乱无章，吵得人心神不宁。
　　一阵目眩，阵阵蝉鸣声也突然远了……正当要失去意识时，忽然听到开门的声响，白紵想抬眼去看，却最终在倒下之际，也只看到一双沾了泥土的鞋子。
　　这回，白紵做了一个悠长而平静的梦。
　　梦中，也是夏季，满树的藤萝花一扬，漫天飞舞，映着晚霞的花瓣似纷飞的桃花。
　　她在院中看书，母亲笑着端了一碗桂花蜜茶走来，前院那头，下朝回来的父亲刚好逮着翻出去喝酒的白潇，絮絮叨叨教训她的声音在整个府中回荡，丫头小厮挤在暗处偷看。
　　“阿紵，瞧，这是你最爱喝的桂花蜜茶。”母亲依然笑盈盈地，眼神温婉。
　　白紵正欲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想叫却出不了声。
　　“阿紵，阿紵……”母亲站在不远处，落花掩目，眼前身影逐渐模糊。
　　忽然，一阵大风，天际下起了大雪，雪花簌簌飘落，满目一片惨白，母亲的身影消失了，前院父亲的声音与白潇认错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整个楚王府变得空寂安静，只剩下四周的白雪。
　　白紵急着去追寻那抹消散的影子，可无论她如何挣扎，脚却无法迈出一步，梦中的无助与失去亲人的痛楚无比真实，眼泪也不禁溢了出来。
　　“母亲，父亲，阿姐，你们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她在心中呼喊，却无人能应。
　　她不要一个人留在这孤寂冷清的楚王府。
　　她沉浸在悲切中泪眼婆娑，等再重新去看，却见到树下不远处立在一人，是熟悉的那人。
　　他周身漂浮着藤萝花，眼神和笑容温暖极了。
　　他朝她伸手，轻柔地唤道：“阿紵，阿紵……”
　　白紵呆呆地站在原地，这回她不敢再去追寻，她怕这又只是一个幻影。
　　是了，这是在梦中，她清楚地知道，她所看到的都是幻影。
　　可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忍不住伸出来了手。
　　她觉得如果自己不伸手，她会再度被抛下。
　　她含泪痴痴道：“夫君，不要留下我……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就算只是一个幻影，她也要抓住。
　　就在她以为那人影也会随风消散时，他却走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
　　真是一个温柔的梦啊。
　　她又闻到了那熟悉的藤萝花香，虽是淡淡的，却令人安心。
　　熟悉的安心感让白紵从梦中醒来。
　　这回，她真的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外的藤萝花在风中摇荡，散着芳香。
　　“你醒了？”半掩的门被推开，叶云河端着碗走了进来。
　　白紵见到叶云河，既有欣喜却又有几分不信。
　　“来，先喝点水，你最爱的蜜茶。”叶云河见她不动以为是她没睡醒，于是笑着将碗递到她面前。
　　白紵看着眼前人，目光一丝都不敢移开，只是木讷地接过蜜茶一饮而尽，余光却还是看着他，生怕与在梦中一样，一眨眼人就会消失。
　　“真的……是你？”白紵伸手想去触摸眼前人，以确定自己并非还是在梦中。
　　叶云河将碗接了过来放下，坐在窗前握住她的手，“是我。”
　　温暖的触感，熟悉的面容，白紵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明明是看了许久的一张面，不知为何，现在看来却又觉亲切又觉陌生，她还从没这样仔细地看过他的脸。
　　他的眸子原来是带着这样淡淡的褐色，满带笑意的时候，眼里似乎都散着莫名的琥珀色微光，眉峰如刻，长眉如墨，凝着温柔与深情，淡色的薄唇微扬的唇角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的是你……”白紵看着这张脸，不觉已泣不成声。
　　“这次不会留下你一人了，再也不会了。”叶云河用手指轻轻擦了擦她脸颊的泪，将她揽入怀中，语气里是疼惜，是愧疚。
　　叶家与白紵他都不想放弃，可当初自认为是在保护她，最后还是将她一人留下。
　　事情平息之后，他想，若是白紵无法原谅自己，他也只能放弃。
　　白紵靠在他的肩头哭泣着，先是小声啜泣，后变为哽咽的痛哭。
　　止不住的眼泪像是要流完这二十年所有憋在心里的委屈与不曾落下的泪。
　　白紵觉得从未像今日这般畅快过，哭完之后，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了。
　　那些沉积在胸口，积压在身上的负担与过往，随着夏日的风，烟消云散。
　　晚上，天上星辰闪烁，两人坐在采月亭中闻着荷香，望着灿烂的夜空，两人都觉得有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如今只剩两人的楚王府却一点都不显得空落寂寥。
　　叶云河揽着白紵的肩道：“怎么不等我回去找你，你一个人来晟京如此危险，也亏得你长姐同意。”
　　白紵靠着他，闭着眼，轻声答道：“我怕我不来，再也见不到你。”
　　“我只是回来收院中的瓜果蔬菜，以免浪费了。”
　　“如果我没来，你真的会去飞葭阁找我吗？”
　　“……”应该是不会了。
　　“还在因为宝藏的事愧疚吗？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早就知道。”
　　叶云河沉默半晌，道：“我知道你早有觉察，你也曾给过我机会说出实情，可我到底什么都没说。”
　　他曾犹豫过，但他也知有些话一旦错过最佳的时期开口，往后再如何坦诚都只会听起来像是借口和另一个骗局。
　　他害怕看见她失望失落的眼神，对他彻底断情死心，与其让她来驱逐自己，还不如自行离开，当时一去尚且不知生死，他自然也不敢与她许任何的诺言。
　　“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也知道你并非舍弃了我，不然，你早该在发现藏宝地点是假的时候就回来找我，而不是选择另一条道路。”
　　她心里清楚，若是他真无情，他或许早就回来了。
　　“另外那条路若是一步踏错，就是满盘皆输，我又怎能连累你，当时我知晓你写了和离书之后，我倒是松了一口气，这样，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与你再有关系。”
　　当初白紵告诉他藏宝之地时，他便不是全然相信，怎的刚好那么巧，白紵会说出这个秘密，况且，以他对楚王府的了解，白家哪里会有私藏的宝藏。
　　只是因为南星是皇上的眼线，他不得不故意往江南而去，但他又暗地里让西月带了消息回叶家，他想，既然父亲是飞葭阁的前任阁主，他一定有办法保住远在闾泽府的叶家。
　　当他去了江南，在南星的眼下故意展示了白紵给的假情报之后，便在南星之后匆匆回了晟京。
　　只不过回京之后，就听见白紵因写了和离书被囚禁于楚王府，那一刻他才决定要去联络暗中活动的飞葭阁，因之前西月与他说过一些飞葭阁的状况，所以他才找到了秦溯与白潇，随即公主府的太雪又找上了他们，这才听说长公主被困于宫中，一直未回公主府。
　　他没想到飞葭阁的阁主夫人竟然是白紵的长姐，也没想到太雪竟然是前御史大夫的长子，更加没想到的是太雪曾还是司徒公子的时候被养在远离晟京的山庄时便结识了秦溯，而且二十年前飞葭阁是被皇上派人所灭，司徒家也是被皇上所害，如今秦溯在晟京活动频频，就是为了复仇。
　　为了飞葭阁的仇，为了司徒家的仇，也为了白家的仇……
　　他们终于等到了报仇的那一天。

　　大结局

　　
　　盛夏的夜晚，微风拂过，荷花香更浓。
　　白紵静听着池水中蛙鸣与耳畔叶云河的呼吸声，远处星光点点，银汉迢迢，人间最好的时光不过如此。
　　“所以先皇的死，与你们……”白紵觉得这样静静听着叶云河娓娓道来她不曾知晓的故事，令她能遗忘一切不愿想起的种种，所以她想再多听些。
　　只不过在叶云河口中，事情的真相却又有了另一种说法。
　　“霜贵妃死于大火，虽然其中曲折无人知晓，但结果却是没错，这场大火大概是霜贵妃亲手所为，听说宫人抬出她的尸体，发现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朵枯萎的桃花，据卓小姐说，庄流影听闻了这个消息后，在自家后院里的桃花树下站了一夜……”
　　“他们两人曾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意自然是在的。”白紵微微动了动眼皮，答的风轻云淡。
　　“是啊，一起长大的情意，长公主与先皇也是一道长大的，还是同胞兄妹，长公主一心向着她的皇兄，却换来个遗臭万年的下场，兄长与爱人，她到底还是选择了她的兄长，可是自古情义两难全，司徒家与先皇之间的深仇大怨，岂是那样容易就能消解，太雪要杀皇上报仇，长公主左右为难，明明初次见面时是那样一个高傲张扬的女人，却囿于亲情中不得善终。”
　　“长公主是替先皇挡了太雪的刀才死的？”白紵明知故问道。
　　“是，她没法让太雪放下仇恨，也无法亲眼看到皇兄被杀，所以落了这样的结局，九泉之下，不知长公主会不会后悔，即使她这样死后，还被先皇那样污蔑，到死，晟京中的所有人都还恨她，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就算晟京中所有人恨她，但是唯有一人绝不会恨她，那就够了。”
　　“……你是说司徒公子吗，可惜了……”
　　曾经惊艳了整个晟京的翩翩少年，却无端染风尘，寄人篱下抛却满身傲气与尊严，只为复仇，而历经岁月，却发现仇人正是庇护他之人的兄长，这份爱与恨的纠缠，难解难分。
　　执着了一生的仇，在最后消弭时，却无任何释怀之感，反倒是假意付出的心却难以收回，这样的世间，对他而言，又还剩下什么呢？
　　当仇尽，情消，无亲无故，那么，他的归属，终究也只有死亡。
　　“那四皇子呢，不可惜吗？”
　　生母是一国之母夏皇后，又有北邙侯府的支持，明明是众望所归的上位者，最后也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父子反目。
　　“因夏皇后的缘故，四皇子与皇上本就有间隙，父子不和，反目是迟早之事，飞葭阁也只是顺势而为，无论是四皇子还是二皇子当皇上，对我们并无区别，只不过，四皇子心高气傲又不善于收敛锋芒，二皇子无依无靠，心思深沉，反得先皇垂怜，这一局，输赢是注定之事。”
　　飞葭阁与北邙侯府也有仇恨，自然是不可能真的效忠于四皇子，所以飞葭阁推动四皇子谋反，但实际又暗中站在二皇子那边，功成身退，大仇得报，也算善终。
　　“或许我们该庆幸没生于冷漠无情的帝王家和权利斗争的中心。”
　　如今他们不过是无权无势久远前与皇族沾了亲带了故便已如此不易，历经波折，那么，若是生在嫡系的皇族血脉中，不知又是怎样的下场。
　　是一将功能万骨枯还是身埋泉下泥销骨？
　　有人喜欢轰轰烈烈的生，轰轰烈烈的爱，最后轰轰烈烈地死，可浮云散尽，美名成灰，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后，却都是同样的一抔黄土，一张棺木。
　　“还有许多宫中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要继续听吗？”
　　“不想了。”
　　“你想离开楚王府吗？”叶云河转过头来看着白紵，认真地问道。
　　白紵垂眸想了一会，笑着点点头，“想。”
　　“那你想去哪里？飞葭阁？闾泽府？还是江南？”
　　“只要不在晟京，哪里都行。”
　　“好，明日我们就出发。”叶云河捧着她的脸，与她额头相碰。
　　夜深了，荷花还散发着香气，蝉鸣却渐渐停歇，一切都那么安静。
　　平淡又安静，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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