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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颂》作者：小红杏
　　文案：
　　含金汤匙落地的大小姐令嘉，二十岁住肯辛顿大House，拎的是LV限量鳄鱼皮包。
　　她年少时张扬肆意打飞的往来巴黎香榭丽舍大道、几个小时在伦敦牛津街动辄狂花百万的时候，绝对想不到：
　　自己有一天买条几十万的华伦天奴高定，还得哭唧唧给傅承致手写八百字借条。
　　*
　　臭名昭著的大银行家傅承致，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慈善，就是在弟弟去世时，施舍了他年轻的恋人一些怜悯与关怀。
　　那时他尚不知后来的自己，愿把金钱与宝石倾尽奉上，只为她的檐帽添一根最绚丽的羽毛做坠饰。
　　*
　　令嘉越来越觉得傅承致可怕，哭着和他吵架。
　　“我觉得我就像贝拉，只是你闲暇消遣的宠物。”
　　傅承致侧过头深吸一口，冷静半晌才答：
　　“凭心而论，令嘉，贝拉有你能花钱吗？我会替贝拉洗澡买衣服、照顾它吃药还陪它睡觉吗？”
　　“亲爱的，你从不懂得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究竟多么可贵。”
　　——那是几乎不存于世上的，资本家比钻石珍贵的真心。
　　【屠龙勇士大明星令嘉×恶龙银行家傅承致】
　　*冬至冗长，冰河滚烫，她终等来一首春日颂歌*
　　*与恶龙缠斗过久，恶龙亦成为小可爱*
　　*本文又名《论如何写一本甜文》《论如何在离开剑桥后成为大明星》*
　　一句话简介：会有恶龙替我爱你
　　立意：战胜挫折，勇攀高峰。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娱乐圈
　　搜索关键字：主角：令嘉,傅承致 ┃ 配角：┃ 其它：


第1章 chapter 01
　　“他是上帝吹来人间的一阵风，因为已经走完了世上所有的路程，所以才会在短暂的经练后与我们别离。如今，他的灵魂将再次回到天上与父相聚，愿灵安眠，阿门。”
　　乐团演奏开始，灵柩下葬，神父从纯白色玫瑰花簇中往后退一步，划十字停止祷告，结束最后一次弥撒。
　　沈之望的墓志铭很简单，Called back，受唤归去。
　　生卒年1997-2020.
　　他父母早亡，鲜有亲友，连短暂的人生像极悼词里那一句，他是上帝吹来世间的一阵风。
　　六月的伦敦有一年中最好的天气，这样灿烂的阳光底下，令嘉却连身型都需要朋友轻扶肩膀，才堪堪站稳。
　　一周来，她瘦得实在厉害，黑色长风衣腰身收到最里那扣还是显得松垮，纤瘦的手腕和脚踝几乎让人生出种一折就断的错觉。
　　墓园斑驳的光线在风声中摇落，透过檐帽的黑网纱格打在她面颊与细颈，纱网的阴影缝隙间，呈现出一种冷色调的白，那是画家调色也很难混出的半透明质感。
　　参加葬礼的宾客上前献上鲜花，他们沉声安慰令嘉take care。
　　而她全然在状态之外，木然颔首，致谢人们前来参加葬礼，令他最后一段旅程不至于寥落。
　　“令嘉，节哀。”
　　这一声母语出现得有些突兀。
　　令嘉大脑迟钝，干涩的瞳孔聚焦，认真辨了几秒才记起，眼前说话的中年男人她见过。沈之望告诉过她，这人是父亲替他雇佣的律师，负责打理沈之望名下财产、学业及其他一切事宜。
　　男人将白玫瑰放在墓前，“令嘉，我想或许你应该知道，之望的——哥哥。”
　　他努力找到一个不那么恰当的措辞，“他今天被长辈派和我一道来了，之望的家族会负责他的墓地维护以及丧葬后续所有费用。”
　　令嘉盯着他沉默半晌，“他人在哪儿？”
　　视线顺着男人所指的方向，朝墓园下方的柏油路望去，那儿的橡树底下安静停着一辆纯黑色迈巴赫齐柏林。
　　刺眼的光线自车窗漆黑的防窥膜表层重新折射回她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
　　令嘉看不见，车里却能把她瞧得清楚。
　　车厢内冷气充足，皮质沙发安逸舒适，后座的男人凝望远处，视线许久没有动弹。
　　或许是感受到上司在那方向投入了过多的注意力，霍普特别开口。
　　“傅，那是沈之望去世前交往多年的女朋友，他们十五岁就在一起，沈之望原本打算结束今年的欧洲巡演，就向她求婚。”
　　“那他可真不够走运。”傅承致嗤笑一声点评。
　　上司对待这场葬礼轻慢的态度，霍普并不意外。
　　跟在傅身边的时间超过十年，他比其他人都处理过更多关于上司的私事，也一直知道老板有位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弟弟叫沈之望。
　　尽管没见过几次面，但傅承致还是对这个弟弟深恶痛绝。
　　当然，沈之望本人从未做错什么，只是他的生母，那位落魄的全港选美冠军小姐，二十年多前险些叫傅家支离破散而已。
　　如果不是那年亚洲金融危机，傅承致母家倾尽所有资金储备帮助合宜与华尔街金融大鳄的狙击抗衡，以老板父亲从前对那个女人的宠爱程度，傅今天能不能顺利戴上继承人王冠还是两说。
　　两兄弟的人生像是两条平行线，知晓彼此的存在，却从无交点。
　　沈之望随母姓，这个孩子从来就没有被傅家承认过，一路念音乐学院苦练钢琴，二十岁出头，还没开始享受多余的掌声和荣耀，就在上周欧洲巡演途中意外车祸身亡。
　　而作为第三代瑞士籍华裔、合宜银行继承人的傅承致，自出生起便在伦敦接受英式公学严苛的精英教育，年纪轻轻已经得到一众叔族长辈支持，成为合宜名至实归的掌权派。
　　在霍普看来，自己的老板除去恶劣的个性、堪堪及格的道德水平、以及稍稍缺乏同理心…之外，无论学识礼仪、还是眼界能力，全都无可挑剔。
　　相信如果今天不是傅家的长辈发话，傅承致绝无可能来墓园这个晦气的地方送他的异母兄弟最后一程。
　　另一边，白色的棺木马上就要完全被砂土掩埋，沈之望将永远在这里安眠。
　　令嘉终于再也冷静不了，她试图离爱人的所在之处更近些，却又马上被早有预料的朋友们隔开。
　　“令，冷静一点。”
　　令嘉努力摇头，“我不是要胡闹，只是想起来之望他的领结还没有系正，我最后帮他系一次。”
　　“听我说，令，你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了，让他走得安心些，好吗？”
　　令嘉却魔障了一样充耳不闻，纤弱的身板努力试图挤过朋友们肩膀夹缝的重围。眉眼饱含痛楚，小心哀求，“最后一次了，求你，我就见他最后一面……”
　　朋友面露不忍，但依然没让开。
　　努力到最后，令嘉近乎绝望地蹲下身，埋头无力哽咽，“Please.”
　　死亡是生命个体的基本事实之一，它早晚都会到来。①
　　令嘉在剑桥上哲学系，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理解了这句哲言在书本中的含义，可当坟墓里真正躺着自己的爱人时，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释怀？
　　令嘉不能。
　　参加葬礼之前，她已经在肯辛顿公寓的衣帽间里，暗无天日整整躲了一个星期。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哭干了所有的眼泪，今天可以鼓起勇气，可事实上，时间没有带走她哪怕一丁点痛苦。
　　隔着车窗外橡树斑驳摇曳的树影，女孩分明没有流泪，但那沉郁哀婉的泣声却无时无刻不从她纤弱的灵魂中溢出，飘散在空气中，有着叫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傅承致说不上来心尖哪里在被挠痒，如同黑沼泽上开了朵白花，有种隐忍而矛盾的快乐。
　　两者反差恰好刺激了掠夺者的欲望，叫他忍不住开口喟叹，“Eyes are raining for her, heart is holding umbrella for her.”
　　眼睛为她下着雨，心却为她打着伞。
　　助理反应了半刻意识到这诗的出处。
　　但显然，这不是替墓碑底下那位兄弟念的，那是……傅自己的感慨？？
　　助理的心忽地狂跳不止，不着痕迹朝后视镜投去视线。
　　老板的眼睛里倒没什么要流泪的迹象，可内容听上去确确实实是他发自内心真情实感的咏叹。
　　而且，直到此刻，他的目光仍然近乎凝成实质地落在那位小姐身上。
　　霍普清楚，也许任何一位绅士看见这样美丽脆弱的异性都会充满怜惜保护欲，可是傅绝不可能是那些绅士之一。
　　很反常，他对自己私生子弟弟女友，似乎有着过分的关注。
　　“今天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助理摸着最后一点良心试图规劝：“Sir，令嘉确实很美，但您一定遇见过更美的女人，恕我直言，如果您是因为墓地这个特定的场景对一个可怜的女孩产生情感，这样的审美未免有点畸形。”
　　“你的判断有误。”傅承致目光未动，慢条斯理纠正。
　　“首先，今天绝非我们第一次见面。”
　　“其次，我对自己的情感拥有绝对控制权，不需要任何规则来判断它是否畸形，就算框架必须客观存在，那一定由我来搭建。”
　　傅承致缓慢矜持地扬起唇角。
　　他确实见过令嘉。
　　刚刚拿到硕士双学位那年，老头病危，他甚至没来得及过多历练便匆匆进入合宜的权利核心。在一帮股东和元老的合力掣肘打压下，傅承致在北美的投资首战以失败告结。
　　这是他活到二十四岁历经的人生最低谷，那天，他应付完董事会那些规矩条例又臭又长的长老派攻讦，强忍怒气结束会议回家。
　　恰巧碰见老头将沈之望召到自己病床前。
　　那是沈之望第一次得以跨足家门，不用猜傅承致也知道，老头是想临死前悄悄给私生子塞点东西。
　　但傅承致并不在乎，因为那点儿零星的财产相对他庞大的金融帝国来讲实在微不足道，只能算指甲缝隙漏下来的边角。
　　巧的是，那天沈之望把令嘉也带回来了。
　　等待男友结束谈话间，她站在玻璃花房檐下帮佣人给花儿浇水，偶尔偏头与他们说笑。
　　十七岁的令嘉，像极了恒温花房里一年365天光照充足的保加利亚玫瑰，美丽珍稀，那切实是只有富足温柔的真空环境，才能培育出的不谙世事，无杂质的善良与烂漫。
　　起初傅承致以为她是家里来的客人亲眷，管家告知他，令嘉是那个野种的女朋友。
　　他顿时像活吞了只绿头苍蝇，兴致全无。
　　那时傅承致确实没料想，有一天再见令嘉的时候，他的弟弟已经英年早逝。
　　更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原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当令嘉重新出现时，过去鲜活的侧脸纯真竟仍然清晰可辨。
　　十七岁与二十岁的令嘉，是全然不一的美态，却都毫无偏倚地长在了傅承致审美矩阵的最大极值点上。
　　作者有话要说：　　①对不起我的标注很草率，因为我也忘了出自哪本书了，哈哈哈哈。
　　然后排下雷：
　　1.请大家忽略小傅蹦出来的英文诗跟谚语，因为他就是特别爱装逼，这是他的特殊癖好每日小金句。
　　2.爱情线可能也许大概是“强取豪夺0.2”？当然，小傅合法商人使得都是合法手段，坑蒙拐骗威逼利诱吧。


第2章 chapter 02
　　沈之望的葬礼一结束，令嘉当夜就生了场大病，体温窜到华氏104度居高不下。
　　这场高烧早有端倪，无非是强撑到现在才发作而已。
　　三十多个小时滴米未进，令嘉唇色苍白干裂，连喂到嘴边的温水都吞咽困难。
　　黎明前，公寓那位护工出身的爱尔兰佣人黛西又给她扎了一剂退烧针，奶妈连塞带灌地喂了些流质食物下去，冰毛巾浑身反复擦拭皮肤许多遍，温度才开始缓慢往下降。
　　约摸是烧退了，奶妈絮絮叨叨的劝慰总算逐渐清晰起来，落了几句进令嘉耳朵。
　　“……小八，好孩子，要打起精神来，你父亲最牵挂你，你得让他放心。”
　　她闭着眼睛浑浑噩噩在奶妈怀里换下丧服，听见这句，眼泪又悄无声息从眼尾滑入鬓角。
　　令嘉上一次面临死别，还是刚出生那会儿，没睁眼，亲妈就因为羊水栓塞难产走了。
　　除了照片上定格的影像，她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只知道在抢救室匆匆相处的几分钟里，她给自己取了个小名叫“小八”，因为那天是腊八。
　　没多久，令炳文请了个新加坡籍女佣给女儿做奶妈，奶妈24小时屁股后头跟着把令嘉带大。
　　众星捧月的宝恒大小姐，无论是虚伪的恭维还是善意的疼爱，她拥有的实在太多太多，没什么机会因为生母的缺席而伤心。
　　这次却不同。
　　从十三岁来到伦敦起，令嘉认识沈之望七年，几乎贯穿了她生命三分之一。
　　中学时代，沈之望念的公学和令嘉的女子中学距离很近，每逢假期，他们就像两只放风的鸟儿在泰晤士河边相聚。
　　她陪他练琴，而他在她咬破笔头想答案的时候，找借口将她家庭教师那里解放出来。年轻的情侣手牵手漫步走过伦敦塔桥，在千禧之轮划过天际那一刻拥吻。
　　那些记忆太美好也太深刻，失去的时候，才如抽除肋骨一样痛彻心扉。
　　令嘉不敢多想，只努力抓紧涌进耳朵那几个字。
　　打起精神来……她还有父亲要管。
　　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好像就真的有了力气一般。
　　整夜的高烧和脱水使令嘉虚弱乏力，呼吸气短，但此时的她终于不得不正视当下人生中的另一件大事——
　　就在昨天葬礼开始之前，父亲的特助陈东禾从国内打来了一通长达半小时的越洋电话，通知她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
　　她的父亲，宝恒董事长目前已经中风入院，公司财务目前正被外部介入调查。
　　这家近乎垄断国内十年院线的龙头企业，即将面临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债权所有者即准新东家，是一家英资银行控股的绘真集团。
　　令父的意思，伦敦肯辛顿的宅子，还有几处房产早年都已经记在令嘉名下。
　　他还在合宜银行留了一笔不菲的信托，要女儿拿着这笔钱在剑桥把书念完，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不必回国淌浑水，以免这笔额外的资产进入清算。
　　令嘉含着金汤匙出生，是父亲年过四十才得的掌上明珠，又有年轻英俊的钢琴演奏家初恋，见过玩儿过寻常人终其一生没有机会领略的东西……除了偶尔为名校的课业压力烦恼，她的几乎一帆风顺到人发指的地步。
　　大抵是连上天都妒忌这样的好运气，才会在一夕之间夺走她珍视的一切。
　　令嘉不清楚父亲在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如何把自己与公司的情况瞒得密不透风，以至于她到一切的尾声才得知整件事情的经过。
　　她唯一清楚的是：她得回国去。
　　尽管这和令炳文的想法相悖，但为人子女，倘若令嘉能拿着这笔钱独自在伦敦享乐，恐怕她余生的每一夜都将不得安眠。
　　—
　　天一亮，令嘉便挣扎着下了床。
　　黛西准备早餐的时间，奶妈帮她梳理头发。
　　令嘉坐在梳妆台前，指尖轻抚昨夜换下来的丧服，黛西适才已经将它折叠整齐。
　　二十岁太过年轻鲜活，在令嘉的记忆中，她几乎没怎么买过纯黑的衣服，就连身侧敞开的衣帽间柜底，都还堆满她上周为了庆祝剑桥地狱考试周结束，从牛津街带回来五颜六色没来得及拆吊牌的奢侈品牌当季套装。
　　只是在过去的一周里，被她躲在柜子里冷静时一股脑垫到柜壁上，整摞压得发皱。
　　这件丧服，是沈之望之前订做欧洲巡演的礼服时替她一起做的，裁的就是同一块布。
　　西服面料挺括发沉，她开始还不大满意，之望再三哄她，才不情不愿去量了尺码。做好后却很喜欢，那天在店里试起来，很像在穿情侣装，腰线尤其漂亮。
　　令嘉哪里料想得到，第二次穿它，就是在沈之望葬礼上。
　　仅仅一周而已，他们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生死两隔。
　　仿佛命运早已在冥冥之中将一切安排妥当。
　　“奶妈，收起来吧。”令嘉微哑的声音轻叹，偏头不再看。
　　人生突逢大变，二十年来的虚幻繁华已成过眼云烟，而她也再没有资格做伤心时只知道躲进衣帽间，在黑暗中独自疗伤的小女孩。
　　—
　　结束早餐，令嘉向黛西交代了她目前的财务状况，以及未来不能再负担继续雇佣她的决定。但在履行雇佣合同的赔偿的同时，会额外付她1000磅，作为上半年的奖金。
　　之后，她又致电律师以及房产中介，将名下的几套房子一齐挂了出去。
　　在未来的几天内，她将尽快清理不能带回国的行李。
　　令嘉呆在伦敦七年，要整理的东西实在太多。
　　尤其她的学业，剑桥哲学系本科学制三年，现在第二年刚结束。
　　按说征程已经走完三分之二，但事实上，她在剑桥和一群顶尖精英一起念书压力很大，过去的两年中，令嘉的日均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她确信自己不可能在这样的变故发生后，照顾父亲的同时仍然兼顾学业。
　　令嘉中学时代就读全英排名前五的女子中学，以八门全A的GCse成绩进入高中，在老师推荐下又以四门全A申到剑桥哲学系。
　　可她从来很清楚自己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学生，只不过是站在父辈的肩膀上，有着优于任何人的教育条件外加一些努力，抬手够到了名校的门槛。
　　休学是最无奈但也最明智的选择。
　　未曾想办理休学的进度异常缓慢，申请邮件发出后的几天，令嘉几次乘车往返学校，花了大部分精力处理进展。
　　好在有律师帮忙处理其他琐事，作为世界金融中心，挂在伦敦市面上降价紧急出售的房子一贯非常抢手。
　　一周后，令嘉名下的动产和不动产陆续变现，上千万英镑抵达她的户头，而休学也终于办理妥当。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回国前，她还得去一趟合宜银行，取出那笔从父亲信托合同中紧急申请提取的资金。
　　—
　　夏日无疑是最令伦敦上流社会兴奋的社交季，它有着一年里最长的白昼、最灿烂的晴天，有一场接着一场的赛马会，野餐趴Liveshow…不过一切与傅承致无缘，他这周日程忙碌到每天雷打不动凌晨五点起床改到四点，也还不够用的程度。
　　一直忙碌到周一，傅承致晨起时看了天气预报，将议程推到中午，总算抽出时间驱车到北伦敦跑马。
　　夏天的阳光太暖和，他兴致盎然，甚至难得到马厩里亲自给爱骑贝拉喂了草料，顺便听助理霍普在旁进行每天早晨的例行汇报。
　　“……预测美联储8月降息24个基点至1.65到2的概率为90，目前看来没有维持利率不变的可能。”
　　“美元指数现在是多少？”傅承致直接跳过冗长的预测。
　　“98.14.”
　　停顿两秒，认为老板并没有追问的意思，霍普进入下一项。
　　“财务部沃克利阁下发来邮件，让我转告您草拟的修正法案大约会在接下来一个月内发布，他建议我们应当尽快在过渡期内做好适应调整，缓解新法案带来的冲击。”
　　“下午四点前给他回复，发布时间务必再延迟至少一个礼拜，邮件写情真意切些。”
　　助理为难；“傅，恕我直言，您提出的要求就算是沃克利的亲儿子来写陈情书，他应该也很难体谅。”
　　“那就加上这句，倘若法案提前生效，我将停止扩大财政部在合宜的透支账户规模。”傅承致斜他一眼，“亲儿子不敢这样威胁吧？”
　　霍普：……
　　“好的，下一项，您是否要停止对保守派民主基金会的拨款，他们资助的金融杂志在上个月花了不止一个篇幅对您的行为与主张进行抨击。”
　　“为什么要停？”傅承致反问，“不遭嫉妒是庸才，他们骂了些什么？”
　　他甚至饶有兴致。
　　霍普收回视线，不愿再看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
　　“需要的话，我可以在下午前把那些内容收集成剪报，供您仔细阅读……还有，我们对瑞士跨境支付公司的谈判已经到了尾声，刚刚结束的晨会上，埃斯特林认为收购至少可以在八月底完成。”
　　“他在开玩笑吗？”
　　傅承致偏头，仿佛是真的疑惑，“烦请替我转告埃斯特林，收购如果真的拖到八月底，他会直接收到解雇函。”
　　“好的先生。”
　　霍普呼出一口充满马厩味的二氧化碳，记录完关键信息，关掉平板文件的最后一页，结束为时十五分钟的早报。
　　老板今天的好心情显然影响了他，霍普也较平时轻松许多。
　　待傅承致换好骑装，牵着他那匹血统高贵的纯种马贝拉进入跑道前，霍普忽地想起还有一桩小事，随口向上司征寻意见：“傅，国内宝恒的股价持续走低，到达预期值了，绘真认为现在正是进入清算程序阻碍最小的时机，我们不如——”
　　傅承致翻身上马，居高临下打断他，“跌停了再说。”
　　资本家的情感果然只服从于资本增殖的规则，他们并不吝惜榨干最后一分利润的精力。
　　霍普心领神会，微笑发问，“傅，即使刚刚发现令嘉恰巧是绘真集团正在并购的宝恒董事长千金，你也不打算下手轻些吗？”
　　贝拉本来已经开始在场内跑动，闻言，傅承致将重心后移两三公分，马蹄便停驻。
　　霍普只见他回头，唇角愉快而邪恶地扬起来，牙齿白得近乎刺眼，“为什么要？Kill two birds with one stone.”
　　一石二鸟。
　　意思是即便自己感兴趣的女孩儿父亲即将破产，他也不会多花两秒钟考虑要不要怜香惜玉，抓住机会在她最落魄时候趁虚而入、攻其不备才是明智的做法。
　　真是份刺激的职业，做傅承致秘书理解他的语言艺术，退休后简直能胜任社会语言学翻译大师。
　　霍普在场外欣赏着老板骑马疾驰和优雅跨栏的英姿，内心悄悄为那可怜的小公主祈祷了半秒钟。
　　作者有话要说：　　Kill two birds with one stone.
　　出自英文谚语：一石二鸟。
　　非正文.小剧场——
　　小傅：“如果宝恒破产是一场意外，她会难受，我就可以抚慰她；如果她知道绘真由合宜控股，她就很可能怀疑是我故意干的，然后生我的气，所以你们就随便给找个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新东家把绘真卖了，借他玩一阵子，直到她爱上我为止——”


第3章 chapter 03
　　合宜银行总部大楼就坐落在伦敦中心，圣保罗大教堂东侧的金融城。
　　令嘉下午出发，抵达合宜银行所在的街区时，正赶上游|行队伍在大楼外喊口号、举标语示威。
　　尽管伦敦骑警在侧维护秩序，道路交通还是几近停摆，车流一动不动。
　　前排爱尔兰司机松了松衬衫领结，开玩笑抱怨：“伦敦这周的交通真是比任何时候都坏透了，从特拉法加广场到金融城，这些示威者都不知道暂时忘记距离规则，挤挤让条道，给我们这样需要养家的人通行吗？”
　　令嘉因他的幽默稍稍动了动唇角。
　　帕克心满意足。
　　工作七年，这是他为令嘉开车的最后一天。
　　今天以后，令嘉会为他写好推荐信，去为新的雇主服务。
　　无论如何，帕克都不想今天这个日子在记忆中变得糟糕，因为令嘉实在是个很棒的老板。
　　她慷慨大方，温柔善良，遭逢大难却仍不忘为他们每个人安排去处。
　　思及此，他抬头又往后视镜撇了一眼。
　　女孩的素色风衣领子抵到下巴，苍白的面颊上仍然不见多少血色。也许因为有太多事等着她去做，黯淡的眼眸稍微有了点光泽，气质整体虽然还是低落颓丧的，但精神气好歹不再像上周那样糟。
　　她注视了一会儿窗外的游|行队伍，突然开口，“帕克，距离不远了，我就在这下，你停好车后再过来找我。”
　　“噢，小姐，外面都是示威者——”您这样纤瘦的淑女要是不小心挤入人流，会被碾得渣都不剩的。
　　他话音没落，回头一看，令嘉已经拎包打开车门下去了，显然什么也没听见。
　　永不眠息的金融城高楼密集耸立，是伦敦最华丽的天际线，不知见证了多少权势风云起伏。
　　而合宜总部大楼就立在金丝雀码头附近，整座建筑是新古典主义与科幻的结合体，古朴而充满现代化气息，完美融入中世纪的街道。
　　律师已经提前办理好了所有手续，今天只需要令嘉本人到柜台确认取出资金，跨境汇入她国内的户头。
　　合宜的业务办理向来以高效出名，整个过程只花了三十五分钟。
　　办理结束后，令嘉收起所有的材料，与柜员致谢道别。
　　此时外头的示威声已经越演越烈，骑警的鸣笛响彻街道上空，还没出大堂都能听见烟花燃放声。
　　隔着落地玻璃窗，成百上千的抗议者戴着V字仇杀队面具从跟前经过。
　　手机进了新的短讯，令嘉看完消息，将手机熄屏，眉头微微皱起来。
　　事情有点难办了。
　　帕克将车停在街道尾端一家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他被困在那边完全没办法过来。
　　确实，在这样的人流中逆行非常可怕，现在只能靠她自己过去。
　　伦敦的反资本主义游|行基本上一年一度，这段时间格外激烈的原因在于——
　　财政部上月将去年出台的经济法案纳入法律。该法案部分规定给了投资银行更大的自由，资本家们无需多少资本就能实实在在让市场膨胀，加之这几月伦敦物价上浮，示威者们将之归结为法案引发的连锁反应。
　　无法流动的阶级、比工资上涨速度更快的物价…陷入无尽债务的底层民众总要为自己的愤怒找到出口。
　　盎格鲁人喝奶吃肉长大的，体格实在强壮，令嘉闷头在人流中挤得异常艰难，满头大汗还要护住包。
　　五分钟后，她从合宜大楼的东侧移到西侧，终于拼了命脱离人群挤出来，躲在银行花坛后头喘息。
　　她四肢冰凉，又冷又麻。
　　刚不知是被挤到了，还是嗅到谁身上混杂的香水与燃|烧瓶味，令嘉此刻鼻子发痒，喘不过气，颤着手摸遍全身口袋找药，终于摸到喷雾，抑住咳嗽的冲动，把药喷进呼吸道。
　　哮喘是她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据说是出生时候呛了羊水。
　　因为调养得精心，随着年纪增长，这两年发病的次数其实已经越来越少，只是最近坏事太多，她没顾得上自己身体，这才又发作了。
　　靠着花台平复好一会儿，手脚终于有了力气。
　　但令嘉现在是半点不敢往人群里冲了，打开手机浏览了附近的地图，给自己重新划了条迂回的小路。
　　她撑着墙壁起身，刚迈步又急急忙忙缩回来，优先礼让游|行队伍边缘一群长木仓短炮的记者扛着设备从跟前飞快跑过。
　　听他们交流，大概是逮到一个什么值得采访的大人物。
　　这群记者速度快得像卷起一阵风，风过后一幅踩满脚印的标语飘落在她脚边。
　　上面印的是，资本谋害了经济，却得以脱身！
　　—
　　傅承致皱眉捂着帕子，躲在一群开路的保镖身后，有点后悔刚才下车，横穿游|行队伍回总部的决定了。
　　早知道就算会议线上举行，或者直接取消，也不应该下来冒险，要是有人认出他……他的性命太珍贵，实在不应该暴露在这群毫无理智可言愚蠢的示威者手中。
　　霍普就在这时附耳过来：“傅，快看，那些记者似乎是冲你来的。”
　　傅承致抬头就想骂一句见鬼。
　　这群人逮到他就想蚂蟥见了血，不问出点什么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来不及调转方向，已经有身手敏捷的隔着保镖伸长手，话筒怼到他跟前，点出他的大名。
　　“傅！您是否赞同经济评论家戴维德的观点，资本应该为上半年来上涨的物价和骤增的失业率负责？”
　　“您认为银行和金融公司是否要为自己的贪婪不公付出代价？”
　　“请问您的市场行为是否与道德毫无关联？”
　　……
　　五六个保镖使出吃奶的劲儿阻拦记者，拼死掩护，霍普再次提醒,“傅，这几家媒体都致力于消费者金融保护，我认为您无需回答他们的任何提问。”
　　傅承致本来也就没打算说话。
　　好在他们的位置非常接近合宜大楼，已经有警卫上前接应，为傅承致辟出一条安全带。
　　他接过助理手中的墨镜戴上，面无表情疾步朝前。
　　一支话筒不知什么时候钻了空子，就这样斜插到他嘴边。
　　“您知道《纽约金融》在今早发行的报纸标题中，指责您为恶龙吗？”
　　不知是哪一个单词触动了他，又或许是累积的提问已经令他感到不适，傅承致的脚步突然站定。
　　他冲提问者的方向偏了偏头，瞧清他的名牌，抿成一条线的唇角微翘了翘。
　　“里奥，我更愿意认为自己是开拓者、梦想家，这种指责在我看来异常愚蠢幼稚。”
　　霍普：……哦豁！
　　完了，他就知道。
　　傅承致并没有就此停下来，他好似要一次性替他们答疑。
　　“戴维斯的观点大错特错，部分宣传家总喜欢以扭曲的方式将市场的一切负面影响归咎于资本。事实上，投资者才是绵羊，错的恰恰是监管者，问题是真正犯错的人永远不愿承认。”
　　里奥兴奋将傅承致每一句回答录入麦克风。
　　霍普却不动声色记下里奥所在的报社，努力克制在看向他的目光中带入同情。
　　从傅叫出他的名字起，霍普就清楚，里奥自以为的独家报道不仅发不了，还很有可能再也领不到下周的薪水。
　　因为钱和权真的能搞定一切，让老板免受任何麻烦，包括舆论。
　　傅承致继续侃侃而谈。
　　“民众常常会忘记经济没有永远的繁荣可言，这不过是正常的经济规律，砸破几个银行家的脑袋解决不了深层问题。”
　　“我的道德无可指摘，合宜永远是消费者忠实的伙伴。”
　　……
　　这番逻辑自恰的辞令对普通人来说冠冕堂皇到欠扁的程度，墨镜都挡不住他那悲悯伪善的嘴脸。
　　别管这位瑞士籍华裔面目生得多英俊，活脱脱心肠冷酷的丑恶资本家，里奥简直现在就想给他来一拳。
　　不必说他，边上围观的示威者听见这话更是忍不了！
　　尽管伦敦骑警已经在努力靠近维护秩序，还是没能按耐住民众群情激愤，就连傅承致也高估了二十几个保镖与警卫的战斗力。
　　人群里不知是谁冲他的方向扔了个烟花弹，傅承致被保镖一把推开，在混乱中随着闪避的人群跑出十几米那么远。
　　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有道单薄弱小的身影一头朝他扎来。
　　傅承致第一反应是躲开，只是千钧一发之际，他紧急扭转了自己的动作，改为展开臂膀将人兜住，直接用中文问候，“嗨，你还好吗？”
　　“你也是中国人？”听到熟悉的母语，令嘉惊险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我还好，谢谢。”
　　刚刚拥堵的核心位置因为烟花弹忽然四散，她还没来得及一块儿跑，就被后来人推搡了一把，如果不是眼前的男人，她现在就被按在地砖上踩踏了。
　　令嘉抱紧包再三致谢，在傅承致眼里，她惶惶不安得像只小兔子。
　　他笑了笑，抬手将胳膊挡在她背后，挡着四面八方挤来的人流，提议道，“不如我们一起逃出去。”
　　这人穿着衬衫西裤，皮鞋鞋面光洁干净，看上去像是金融城的上班族而非示威者。
　　情形越来越混乱，靠她自己的力量想要上车，大概得留半条命在这儿。
　　令嘉当即点头，“当然，太感谢你了！”
　　男人身形颀长高大，并不畏惧四下游|行者的擦碰。
　　和他结伴后，移动速度明明变快了，但不知为什么，她却冥冥中感觉背后的氛围越来越可怕。
　　喊声渐大，她甚至听见了有人在骂“中国佬，滚回亚洲”一类的歧视口号，以及更多过分的脏话。
　　令嘉忍不住回头瞧一眼。
　　果然，被针对不是错觉，那群跟她俩一样迅速在队伍中移动的示威者激进派就是来追他们的！
　　“不是反资本游|行吗，主题怎么变了？”令嘉气喘吁吁加快脚步。
　　“不奇怪，他们责怪移民夺走了他们的生活，强占他们的福利房产职位……蠢货一旦被愤怒裹挟的时候，总喜欢把错误推给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抱歉，是我连累你了。”傅承致冷静回答，但只字不提自己身份。
　　令嘉迅速理解了，原来他就是刚刚引发骚乱的核心。
　　原因大概是他的亚洲血统，又在金融城从事高薪行业，这就被人盯上了。
　　“您不必道歉，应该被谴责的是他们。”
　　队伍已经接近最前端，越走越稀散，再没有人流遮挡了，令嘉稍一回头就能看到那群逼近的激进派。
　　她快喘不过气了，只能用尽全力加快脚下的速度，扣住傅承致的手将他带往另一个方向。
　　“……跟我来，我、的车就在下面停车场。”
　　谢天谢地，帕克就在地下停车场焦急等待她的到来。
　　令嘉一口气带着人跑到车前，连句解释也来不及说就上了后排，吩咐帕克快走。
　　才从车位拐弯出库，果然还是和那群示威者撞上了。
　　尽管清楚车窗是能隔绝一切视线的防窥玻璃，她压低身形还是心跳如擂鼓，不自觉抓紧手边一切能抓的东西。
　　直到那群人的视线越过车身往后，车子加速将所有人甩远，令嘉才直起肩，深深吐出一口气。
　　后知后觉将男人的手腕松开，“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这次轮到傅承致绅士地说了没关系和谢谢了。
　　华裔与留学生的气质非常容易区分，刚刚逃亡间短暂的接触，已经足够令嘉辨认这人是个华裔而非国内来的留学生。
　　男人生着一张骨相优越而出众的亚洲面孔，精雕的眉目含霜，下颌冷硬清消，脊背弧度自然笔直。
　　也许天底下生得英俊的人都有共通之处，这张脸好看到让人生出几分熟悉感。
　　但现在的令嘉对任何人都难以生出好奇，她没有交换姓名的意思。车子开出几条街区抵达安全地带后，便开口询问：“您准备去哪儿？”
　　“我就在前面地铁站下。”
　　傅承致似是才想起什么，摸了摸西裤的口袋。
　　令嘉问，“是什么东西丢了吗？”
　　傅承致答：“手机可能跑掉了。”
　　令嘉提议，“如果您有需要联系的人，我或许可以把手机借给你。”
　　傅承致矜持地拒绝了她的好意：“不麻烦了，谢谢。”
　　英国人重视社交距离，他们彼此都没有交浅言深的意思，令嘉不再多问，依言让帕克在路口暂停，放男人下车。
　　车轮启动前，男人隔着车窗最后冲她笑了笑，微微颔首致意道别。
　　就是这瞬间，令嘉心尖突然抽搐了，抬手捂上胸口，唇色泛白。
　　她终于意识到男人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来自哪儿了。
　　他的轮廓跟沈之望很像，笑起来就更像几分。
　　令嘉随父亲见过很多人。
　　二十岁的沈之望眉目清隽俊逸，仍然充满少年气，而男人却已经足够睿智冷静，让人第一眼就忽略他的年龄，这样的气场离不开环境的锤炼。他彬彬有礼的斯文气、温和的眼神、礼貌的笑容正如风平浪静的海面，将一切危险覆在深海之下。
　　这也是令嘉第一眼见他，并没有将两张面孔联系在一起的原因，因为气质实在迥异。
　　车子驶出几百米，令嘉吩咐帕克停车，折身又从后座玻璃看出去。
　　男人仍立在原地，她注视着他在地铁站外翻遍所有的口袋，似乎既没找到现金也没找到交通卡，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往路边的长椅一坐。
　　尽管他穿着随意，跑得浑身脏乱，还身无分文狼狈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但就是带了股泰然自若的随意，姿态坦然得像坐在自家后花园等待下午茶。
　　令嘉想了几秒，最后还是选择开门下车，步行到回到他跟前：“先生，您打算去哪儿？我或许可以替你买张地铁票，”
　　她补充，“为表达我的感谢。”
　　微风拂过，摇落两片法桐树叶在她鞋边。
　　感受着身形被阴影笼罩，傅承致的视线终于从地面移到令嘉的脸庞。
　　时隔一个礼拜，她大约仍然未从阴影中走出，手腕细颈更伶仃单薄，素色风衣衬得她未施脂粉的肌肤发透，秋波眉温婉，眸光浸透不自知的哀愁，像被凄风骤雨打过的玫瑰。
　　“我暂时并不想去哪儿。”
　　他仰头，“但小姐，您是否知道自己多余的善意很容易被坏人加以利用？”
　　令嘉一愣，顿了两秒回道，“但您并不是坏人，不是吗？”
　　傅承致开怀笑了，“当然。”
　　他身形后仰靠在椅背，视线从令嘉脸上移开，注视远方，“我只是想在这儿坐会儿，看看这些行色匆匆过往的人，思考我的人生是否有足够的意义，是不是应该放缓脚步，暂停用全部的精力去赚钱，为自己添置一两样值得快乐的东西。”
　　“您现在不快乐？”
　　令嘉问，她原以为男人也许与那些投行精英们说辞一致，压力大睡眠少、精神紧绷……谁料男人并未这样答。
　　“是的，我的弟弟刚刚去世。”
　　他说话的神情异常悲伤和沉静。
　　一种同病相怜的痛楚迅速将浑身席卷，令嘉欲言又止，语无伦次，“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个。”
　　接下来，她顿了两秒，绷紧发涩的喉咙，强忍哽咽告诉他，“事实上，我的男朋友也在两周前离开了我。”
　　令嘉短暂仰头将泪咽下，不愿再多言，抽出一张卡递到他手中。
　　伦敦的一卡通能坐巴士、地铁、火车，剑桥往返伦敦坐火车非常方便，她去年买卡时大概往里头充了两百磅，但几乎没怎么派上用场。
　　“这个送给你，你想回去时候再用。”
　　傅承致翻看了正反面，弄清楚卡的作用才道：“我该怎么还你？”
　　令嘉摇头，“明天我就得离开伦敦，以后也用不上了，这张卡送给你。”
　　“Good luck.”
　　她最后送上一句祝福，头也不回拢紧风衣上车远去。
　　霍普就在令嘉离开后的几分钟里匆匆赶到。
　　下车一路小跑，向老板致歉后才递上手机：“您刚刚有两通私人来电，我告诉他们您会在稍后回电。另外，我已通知将会议顺延，二十分钟后再正式开始。”
　　傅承致接过手机，指尖将一卡通塞进霍普西服胸前的领袋，重新戴上墨镜。
　　“替我收好。”
　　一卡通？
　　霍普抽出来看了一眼，没搞懂老板怎么离开视线不到半个小时手里就多了张这玩意儿，“傅，您这是想试试伦敦的地铁，沉浸式体验下平民生活的滋味吗？”
　　“不，那是令嘉送给一个身无分文、连手机也丢了的倒霉蛋的礼物。”
　　霍普的脑袋转了好几转，才算理解捋清了他缺席的这半个小时发生了什么巧合，感慨，“她可真是位单纯善良的小姐。”
　　傅承致深深笑起来。


第4章 chapter 04
　　回国的机票订在周三下午，令嘉需要在中午十二点前抵达希斯罗机场值机。
　　黛西此前已经将大部分东西提前打包寄回国内，需要携带去机场的只有些她日常换洗衣物跟洗漱用品，一只行李箱足够装满。
　　记忆中，这似乎是令嘉往返国内和伦敦，行李最轻便的一次。
　　令嘉拿着箱子怕滑倒，干脆赤脚踩地毯拎着高跟鞋从二楼下来。
　　奶妈正在厨房忙碌准备午饭，黛西见她下楼，忙上前接过箱子。
　　一楼客厅大部分地方已经被盖上白色防尘布。
　　“已经打扫完了吗？”
　　“是的小姐。”黛西回答。
　　令嘉茫然四顾。
　　当公寓里柔软复古的沙发，精致的摆件、壁画……都被遮上之后，住了七年的地方就好像恍然陌生起来。
　　这间公寓是她在伦敦唯一还没有出售的房产。
　　主要原因在于肯辛顿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确实很难在时间内找到合适的大手笔买家。
　　其次便是令嘉自己内心其实也不大舍得，这里是她爹当年结婚时候在伦敦置的第一份不动产，算是父母的婚房，有特别的纪念价值。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国内什么情况，只能回去之后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等从情绪中抽神，客厅的座机响铃打破了宁静。
　　奶妈在厨房，黛西在摆餐具，令嘉离得近，便顺手将电话接起来。
　　一楼的座机平日用得不多，令嘉接起电话时候，没有想过这是远在新加坡奶妈的儿子来电，直到挂了电话还久久不能回神。
　　……
　　“小八，用餐了。”
　　奶妈抬手示意她面前的餐碟，又一次提醒。
　　令嘉迟迟没有拿起餐具，她盯着桌面，小声问，“Lum，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的孙女出生了呢？”
　　奶妈愣住。
　　“你半年前答应了要回去照顾小孩，现在出了这些事，不忍心跟我开口吗？”
　　奶妈连忙解释，“不，小八，是我想再陪你一段时间。”
　　令嘉从未想过奶妈离开自己的可能，连回国机票都毫不犹豫买了两张。
　　她打生下来就是Lum在照顾，迄今二十年，续了三次长约，久到她都快要忘记她也有自己家庭、背井离乡仅仅是为了赚钱让自己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
　　这个月刚好是第四次五年约到期的时间，也是Lum原本的计划中停下工作，回到祖国和家人团聚的日子。
　　因为噩耗接踵而至，她到今天也只字未提离职的事。
　　令嘉执拗地垂眸，不肯抬头，强行忍着不让挂在睫尖的泪珠滚落。
　　“你回家吧，Lum。”
　　“我已经成年了，早晚要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 她拿起叉子戳中面包一口塞进嘴巴。
　　这是她在刚刚沉默的十五分钟里想明白的道理。
　　一手带大的孩子，Lum哪里看不出令嘉真正的情绪，她心如刀绞，却毫无办法。
　　二十年来，她跟令嘉相处的时间多过自己的孩子百倍千倍，亏欠家人的实在太多太多，已经无法一再拒绝儿子催促她回国的请求。
　　-
　　令嘉睁着眼睛渡过了从伦敦到S市的十二个小时，落地是陈东禾来接的机。
　　作为令父的左膀右臂，陈东禾已经在宝恒工作十几年，对令炳文忠心耿耿，他是极其不赞成令嘉回国的，但大小姐先斩后奏，把房子都卖了跑回来，这下也没办法再把人赶回去。
　　他接过令嘉手中的行李箱，没有在令嘉身后看到熟悉的人影，疑道，“大小姐，Lum没跟你一起回国吗？”
　　“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奶妈。”
　　在陈东禾不变的注视下，她才既生气又委屈开口，“合约到期，她的儿媳生产，回去照顾孙女了。”
　　到底还是熟悉的大小姐啊。
　　令嘉只对亲近的人生气，能把份委屈憋到下飞机才吐出来，已经是长足的进步。
　　接机之前陈东禾还挺害怕，害怕看到一个完全消沉颓丧，悲观崩溃的孩子。幸好，过去二十年良好的成长氛围让她拥有了健康的心态跟抗压能力，让令嘉起码没有被挫折击垮，还能迅速做出退学回国的决定，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小公主前二十年的世界富足温柔，连指尖划道口子，都足以使令家上上下下大惊小怪，叹息扼腕，如今遭逢大难，却是要用她稚嫩的肩膀扛起所有的事情了。
　　—
　　车子上了返城高速，开往直达医院的路线。
　　四十分钟，陈东禾跟令嘉讲了许多一开始没打算细说的事。
　　宝恒的情况比令嘉想象中还更糟糕，绘真集团来者不善，谈判进行得异常艰难。
　　正常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后通常有三种走向，清算、重整或者和解。
　　绘真想要清算，简单说就是联合其他股东和小债权人，拆解公司卖东西，最大限度收回债务。
　　而以令父为主的一群人想要公司艰难活下来，通过重整起死回生。
　　如果说他们的诉求原本还有一丁点儿余地，那么，随着令父这个宝恒的灵魂人物中风入院，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只剩下公司几位元老苦苦支撑，谈判陷入僵局。
　　令嘉料到回国会有很多需要钱的地方，却万万没想到，竟然需要那么大一笔！
　　她英国带回来的上千万英镑，在宝恒这座即将坍塌的大厦跟前，像是螳臂挡车，已经无力回天。
　　退一万步，就算绘真肯在并购合同上签字，宝恒进入破产重整，公司起死回生，她父亲个人名下的三亿多债务并不会就此蒸发，她带回来这笔钱只能还上三分之一。
　　“把我爸国内名下所有的财产估值加上，够还吗？”令嘉问得小心翼翼。
　　“大小姐，”陈东禾不忍，“除去给你的部分，董事长名下的所有财产已经抵押给银行了。”
　　现在都是银行的东西。
　　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凉水。
　　令嘉这个从生下来就没为钱发过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为两亿多人民币的债务发愁。
　　她来不及想更多，因为医院已经到了。
　　隔着病房的玻璃窗往里望的时候，令嘉只觉得自己宁愿背上十亿、一百亿的债务，也不愿见父亲不得动弹躺在这儿。
　　她迅速背过身低头不敢再看。
　　从陈东禾的角度，只能见她眼泪劈啪噼啪落在脚面上，像极了小时候令嘉不愿写作业，被令父在庭院里罚站的样子。
　　“董事长是那天跟绘真的会议结束后倒下的，入院意识还清醒的时候他给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手术还算成功，命保住了，目前就是不能出声，动弹不方便，医生说好好治疗复健，以后也许能慢慢恢复。”
　　陈东禾说完叹气，“大小姐，虽然董事长并不希望你回来，但是，你能回来真好。”
　　令嘉最后擦干眼泪平复呼吸，推门进了病房。
　　短短几周内，令父的发根尽是新长出没被染黑的白色，从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变得脆弱懵懂，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看到令嘉也并没有特别的情绪起伏，只是咿咿呀呀几声，吐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令嘉猛地回头，“我爸不认识我了？”
　　“医生说这是由于大脑受损，以后淤血散干净，记忆可能会清晰起来。”
　　令嘉想过任何一种情况，父亲可能瘫痪、失语，唯独没想过他会连认都不认得自己。
　　她唇口微动又想哭，好在陈东禾及时打断她，“大小姐，董事长现在的身体情况，懵懂也许反而是件好事。”
　　总比脑子清醒却又不能动弹的痛苦好得多。
　　—
　　令嘉在病房住了一个礼拜，绘真集团跟宝恒的谈判进程终于拖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
　　她必须代表她的父亲，作为宝恒最大的股东，出席周一最后的谈判会议。
　　“陈助，我的专业是哲学，你让我说尼采康德，我还有点心得，让我商业谈判去说服别人，我完全一窍不通啊！”
　　令嘉头大，抓紧病床扶手腿软打抖，不愿出门。
　　这个礼拜里，她跟着陈特助早出晚归去争取大大小小的股东，劝服他们统一阵线坚持资产重组。
　　可惜树倒猢狲散，父亲这颗大树倒下后，令嘉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人间真实，从前见她恨不得认她做亲闺女的叔叔伯伯们现如今一个个变了脸，要不四两拨千斤云里雾里绕晕她，要不口风模棱两可不给实话。
　　她没把任何人劝服，倒是差点被人劝服，短短的几天就被这群社会人整出阴影来了。
　　“大小姐，秘书室给你写好台本了，你就背下来坐那儿，到哪句按着本子上回答就行，其他人会辅助你的。”
　　“可他们要不按台本来呢？”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谈判桌如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陈东禾端详了令嘉半晌，提议，“这样……你到时候披着头发，戴上耳机，台本上没有的词，我在耳机里告诉你，你就负责转达。无论如何，得让绘真看到宝恒的主心骨，不管是对方还是我们自己，只有瞧见希望，大家才会有信心。”
　　可见事情确实已经到了最后一步，连陈特助这个最以稳沉见长的人都只能使用这样的下下策。
　　令嘉就算是只鸭子，也只能硬着头皮爬上架了。
　　寄回国的行李还没拆，令嘉不通庶务，是个生活白痴，没了佣人帮忙便完全不知道自己需要的东西在哪只箱子，翻来翻去倒腾得一团乱，最后只能临时从父亲的衣柜拿了件男版西服外套应急。
　　好在令父身型不大，西服剪裁挺括，肩线流畅，令嘉在里面配上泛光的黑色绒面及膝裙，系紧皮带收腰。
　　再搭十寸一字带恨天高，左右一边一个流光闪闪的银质耳链，走时装周大小姐的范儿好歹是出来了。
　　“怎么样，陈助，这么穿能镇得住场子吗？”
　　令嘉整理着大波浪长发，从卧室走到客厅还是不怎么自信。
　　令嘉的外貌随便伪装一下，比想象中能唬人。
　　陈东禾点头，“非常好，只要您说话不露怯，就完全是王者归来的气场。”
　　—
　　从家里到公司，令嘉一路上都在紧张地温习台词。
　　生意上的东西她不懂，只点亮了背书的技能点，背词儿是她唯一能努力的部分。
　　会议室的大门近在眼前。
　　左右的秘书将门推开最后一刻——
　　陈助压低声，最后一次郑重叮嘱她：“大小姐，您一定得演好这一场。”
　　“宝恒未来的兴衰成败，全看今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小姐演艺生涯的起点就从这里开始啦——


第5章 chapter 05
　　令嘉深吸一口气，稳步朝里走。
　　十寸鞋跟踩地的敲击声被厚重的灰色地毯悄无声息容纳。
　　这是宝恒集团顶楼最大的会议室，照明系统的灯光偏冷，气氛异常森严稳沉。
　　对峙的椭圆长桌两方，其余人都已经坐满，黑压压看去全是脑袋，只空下宝恒这边最中间的一把椅子——
　　那是属于令嘉的位置。
　　初次对上绘真的谈判组，直面一群西装革履冷漠挑剔的谈判精英，令嘉站定的第一反应就是压迫感，压得人小腿发软。
　　她都怀疑自己现在坐下去是否还有余力站起来。
　　双方团队起身握手。
　　也就在这时，令嘉对面正中的那一把椅子，从大楼外墙落地玻璃的方向回转。
　　隔着投影仪明暗错落的光影，她见到了一张轮廓分明、英俊而熟悉的面孔转过来。
　　令嘉瞳孔一震，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产生自己不知身处何处的错位感。
　　这人正是她上周在伦敦金融城见过的华裔投行精英！
　　陈助准备的资料囊括了对方谈判团队所有成员的履历和背景风格，但令嘉确定自己没在资料中见到过有关这个人的任何信息。她的眼神朝旁边动了动，很显然，秘书也没料到这位谈判团队里突然出现的空降兵。
　　对方已经起身，客套的微笑如同用标尺量过刻在唇角，居高临下递手过来：“你好，傅承致。”
　　“你好，我是令嘉。”
　　令嘉痛恨自己的鞋没有选得更高。
　　两方指尖短暂的交触后飞快分开，各自落座。
　　是了，她瞬间又想通。
　　绘真集团毕竟是英资银行控股，伦敦总部派个谈判精英来也是有可能的。
　　但这场谈判里所有人都着正装，唯独傅承致就一件半旧的灰色羊绒毛衣，里头套了件连领扣都没系上的淡蓝衬衫，虽然很有大佬范，但也还是随便得过了头。
　　她明白，穿衣自由建立在拥有足够的权利和地位的基础之上。对方除了在自己的团队拥有举重若轻的地位，还表明，他并不把宝恒，包括这场谈判放在眼中。
　　而且她上周送他一张地铁卡，不算全然不认识的交情了吧？
　　但这人没有叙旧的意思，看起来是完全没打算手下留情！
　　令嘉被自己的脑补吓得更紧张了。
　　在这种大型商业谈判现场身处漩涡正中的感觉，简直比当年她入学剑桥的面试还恐怖一百倍。
　　区别是，她上次面试失败还有其他G5高校做退路，今天失败，她爸经营几十年的集团就要被拆解拍卖了。
　　令嘉心里一边打鼓一边想哭，还要给自己‘我不怕我不怕’的心理暗示。
　　全身武装到头发丝，伪装成全场她最自信无畏、最大方坦然的样子。
　　简单的商业礼仪程序走过后，会议迅速切入正题。
　　在一场正式的谈判中，每一方的谈判者背后都有着团队无数密切紧凑的分工，如陈助所言，令嘉确实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负责演绎领导者的吉祥物。
　　令她感激备至的是，对面的傅承致比她看起来还像吉祥物。
　　他懒散地仰靠着椅背，并不主宰谈判。不，应该说他压根就没发声，从头到尾只把左手摊在会议桌上把玩钢笔。
　　在这你来我往、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对峙中，他的画风清奇到像是来度假的地步。
　　喝口咖啡还不忘转头小声跟旁边的人吩咐，“酸了，拿去加冰块。”
　　待秘书的冰块加来，他浅抿一口耸肩，又继续挑剔，“糟糕的味道，还是重泡吧。”
　　……
　　短短半个小时里他折腾了四次随行人员，这种把镇定自若开小差合理化到让人想揍他的行为，严重感染了令嘉。
　　让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如临大敌可笑起来。
　　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弛，她试图像跟导师谈论哲学一样与对方的发言人交流，用快慢均匀、有条不紊，略带感染力的语言叙述那些拆开她都认识，组合起来一句也不懂的概念。
　　现场连线另一端的秘书室边听谈判直播边想词儿，生怕听漏对方一个字，陈东禾捏着耳麦一把一把擦冷汗，而漩涡正中的令大小姐渐渐无知者无畏，反正她也不懂。
　　令嘉在剑桥时候，学生每周都需要和导师tutorial，一对一交流至少五个小时以上。
　　而在这五个小时开始之前，她至少需要另外花八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来做准备，当真是虐多就习惯了。
　　场子里活动开之后，她隐约摸到tutorial的节奏，中途一度略带惯性地翘了几分钟二郎腿。
　　直到对方又抛了个更难的问题过来，才又悄悄放下腿端坐。
　　—
　　开场一个半小时。
　　宝恒这边角落有小董事凑到隔壁轻声问：“不是说董事长女儿搞哲学的吗，怎么还挺懂挺能讲的？”
　　“可能人家修的双学位吧。真是虎父无犬女，老令后继有人，就算家业散了，以后也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如果令嘉能听见，一定会在心里驳斥这位天真的叔伯，她爸东山再起的机会渺茫了，毕竟现在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想当个好演员，内心必须有强大的自我暗示做支撑。
　　令嘉进门前把问题的本质想得很明白了，宝恒就是谈判桌上的羔羊，被屠宰的一方，她们现在唯一努力挣扎的理由，就是向对方表白自己的肉有多肥多美，再养养还有剩余价值，能走可持续发展路线。
　　过去的一个礼拜她每天都在后悔一万次自己当初为什么选了哲学这样一个不能变现的人文学科，以至于如今只能面对巨额债务束手无策。
　　但现在，令嘉突然不后悔了。
　　她确实没什么商业天赋，在不可抵挡的大势之下，满肚子纸上谈兵的理论也回天乏术。
　　学哲学至少让她拥有了强大的思想体系，变得透彻、谦逊，如此浩瀚的宇宙中，她们都是微渺的尘埃，为挣扎存活努力到用尽最后一分力气。
　　—
　　议程进行到三分之二，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绘真势头太猛，他们在对方的绞杀中勉力支撑，一遍遍重述自己的理念坚持争取，令嘉晕头转向心焦力悴，仍不愿放弃最后的阵地。
　　她突然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在会议结束后倒下了，他能坚持到会议结束都是个奇迹，因为令嘉现在就想当场中风。
　　又一轮拉锯过后，秘书上前分发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印刷机热乎气的附件条款细则。
　　这是一张生面孔，抱着厚重的文件才上前就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令嘉身上。
　　令嘉连人带椅退了一步，吓得够呛，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耳边的世界安静了。
　　耳边空荡荡的。
　　这次是真被吓得魂飞魄散。
　　她耳机掉了！
　　简直是毁灭□□故。
　　令嘉顾不得听秘书道歉，抬手打断，眼睛不经意间迅速在地毯四下搜寻，寻找到耳机的踪迹。
　　也许是刚刚在混乱中被踢到了附近。
　　令嘉心里发凉，好在她急中生智迅速想起，陈东禾之前强调过，如果现场出现突发事故，她有权利暂停会议，等商量好了对策再回到谈判桌上。
　　现在只能动用她的权利了。
　　—
　　密闭的空间内久坐几个小时，会议暂停后，人群三三两两起身出去茶水间、洗手间、露台放风。
　　令嘉装模作样整理了一下刚发的资料，手肘假装不经意将笔推掉地面。
　　终于能顺理成章蹲身找耳机。
　　椅子下没有，隔壁椅子下也没有……
　　在哪呢？哪儿呢？
　　咦？
　　她心跳到嗓子眼，顾不得更多，趴下膝盖弯腰低头朝会议桌底下看，那里只有黑漆漆一片。
　　干脆伸手去摸——
　　“大小姐！！！”
　　“啊？”
　　身后的秘书紧急提醒她，令嘉匆匆忙忙收回手，将脑袋拧正，视线中已经多了双一尘不染、精致光洁到发亮的男士皮鞋。
　　“令嘉。”那陌生的发音方式吐出她的名字，低沉明朗，有种带着笑意般的揶揄。
　　“你是在找这个？”
　　令嘉定在原地不敢动了，一方面她本能想迅速从这个令人尴尬的姿势中解脱，可另一方面她更害怕抬头直面现实。
　　有谁能告诉她，那位笨手笨脚的笨蛋秘书，到底哪来的天赋，怎么能踢这么远这么准！
　　直接把耳机飞踢到对面谈判对手的桌子底下去？？？
　　令嘉一辈子没有面对过这样窘迫的局面。
　　只是两秒钟，她硬着头皮站起来，带着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的镇定，取回男人掌心的东西。
　　“感谢您物归原主。”
　　傅承致重新把手插回裤兜里，风度翩翩微笑，“举手之劳。”
　　令嘉不知道为什么，直觉他笑容中露出的白牙，像是深海中寻找食物的鲨鱼獠牙。
　　她的直觉没有出错，因为下一秒，傅承致便话锋一转，“但宝恒，这算是……众目睽睽下，光明正大弄虚作假吗？”
　　他像是猫鼠游戏中胜券在握的捕食者，在享用美餐前进行最后肆意恶劣的玩弄。
　　果然，傅承致还是听到了耳机里的内容。
　　令嘉意识中空白一片，她最后的侥幸坍塌，心沉入湖底，水压袭来，每个毛孔都在战栗。
　　“商业合作建立在彼此履行诚信义务的基础上，同理，人生不管考试还是游戏，作弊的一方都将直接失去竞争资格被踢出场外。这样简单的契约通则，我想宝恒不会不懂，是什么让贵公司坚持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他压低的音量只有彼此能听清，每一句都像砸在她脑仁上。
　　这一瞬，令嘉的视线短暂模糊又聚焦，落在那些绝望又疲惫靠椅背休息的宝恒员工身上，手僵得几乎快要发颤。
　　不可以、不可以让事情停在这无可挽回的一步。
　　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令嘉的咽喉动了动，在傅承致转身离去前，本能已经代替大脑作出抉择。
　　她颤着的指尖，迅速抓紧了他的手腕——
　　“为什么？”
　　“您为什么要把耳机还给我？”
　　她固执坚持要得到答案，“如果绘真希望宝恒在清算协议上签字，你大可以把耳机留下来，我将哑口无言在您对面坐到会议结束。”
　　她的手冷得像冰块。
　　傅承致的脑子停转了0.001秒，反思他刚刚怎么会想喝冰咖啡呢。
　　僵持的沉默让人心跳如擂鼓。
　　令嘉明明心虚得都要钻到地里去，还要鼓起勇气虚张声势。
　　她可以放弃，可以为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自尊心不管不顾，可这既不是考试也不是游戏，她身后的这座大厦，在她撒手之后，会真的塌掉。
　　最后试一次，哪怕失败了，转头出了会议室她就忘记这里的一切窘迫直面现实的痛苦，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您的想法可以左右绘真的决策吧？”她的指甲掐紧掌心，大着胆子往下问。
　　这一次，傅承致终于动了，他偏头好奇，“你凭什么肯定？”
　　“主导谈判的CEO，每次做决定之前，都会先看你的表情。”
　　跟前两次不同，令嘉今天化了妆，也许为了配搭西装，唇色是干枯玫瑰的深红。
　　她方才刚才慌忙起身时，头发落了一丝搭在鼻尖，挺翘的弧度像极了一种可爱的小动物。
　　她澄澈漂亮的大眼睛，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雾气弥漫，含着慌张恐惧，还写满——
　　求你、求你、求你。
　　这一次，傅承致终于真切地笑起来，连眼角都带入了上翘的弧度。
　　谈话主导权重新回到他手中，“做个交易吧，令嘉。”
　　他从旁拉了张椅子坐下来，摊开腿松弛而随意地后靠。
　　“倘使我令你如愿，你能回报我什么？”


第6章 chapter 06
　　能回报他什么？
　　令嘉脑袋像熬干的浆糊，艰难地搅动了两下。
　　她生平没干过这种事，喉咙发涩，四下环视后才开口：“您需要什么？股份……不、宝恒现在的股份现在不值钱，钱，我变卖了不动产从英国带回来一些，原本打算用于清偿债务的——”
　　“你打算让我犯罪？”
　　傅承致摇头打断她，强调，“令嘉，我不缺那些，也不是你想象中利欲熏心的小人。”
　　不要股份，也不要钱，那她身上还有什么可图的？图她身上三亿人民币的债务吗？
　　令嘉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她用意志按住袖子底下因恐惧怒意而发颤的手，放低音量请他明示：“傅总，我只是个还没学校毕业的学生，能回报您什么呢？”
　　傅承致像是全然察不到她拙劣的克制下尖锐的敌意。
　　他坐椅子上高度明明矮了一大截，却从容自在到像在面试下属，“你会什么，先说来听听。”
　　哈？
　　令嘉原本如临大敌把他当成见色起意的王八蛋，心里沙包大的拳头都举了起来，没想到他问这个。
　　“您指我的学的专业吗？”
　　不明白傅承致的目的，她有些许无措，“我在英国念的是哲学系，主修形而上学、伦理学、政治哲学，哲学逻辑……选修希腊语和拉丁文，另外我数学学得不错，但商科只停在高中第一年的水平。”
　　专业哲学，数学基础牢固是必然的。
　　傅承致耐性听完，“除了学业，其他还会什么？详细点儿。”
　　“我……音乐和艺术鉴赏能力还行、其他……”令嘉搜肠刮肚，脸就要烧起来了，声音渐低，“还擅长购物。”
　　明明她在圈子里还算个勤奋上进的二代，但令嘉没有一刻像现在，为自己的涉猎狭隘、擅长享乐感到羞耻。
　　她学的乐器不少，但都够不上精通，所以不值一提。说自己擅长购物是因为除去那些买快乐的消耗性奢侈品，她成年后购买的藏品两年内增值了两至三倍，这在某一方面确实验证了她的眼光和品味。
　　好在傅承致及时给她提供了另一范围，“运动呢？”
　　“我网球打得还行，中学时期参加过击剑社，大学之后就放弃了，专心练习马术。”
　　“那就这个吧。”
　　傅承致抬手打了个响指，像是终于从她乏善可陈的回答里找到感兴趣的一项，“我正好缺个国内的马术陪练。”
　　“能随叫随到吗？”
　　他继续征询。
　　令嘉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馅饼砸晕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应了好几秒钟才一口答应，“当然！”
　　—
　　谈判下半场重新开始，傅承致不再坐中间旁听玩笔，而是直接接过了谈判主导权。
　　绘真放弃了前三个小时坚持的主张，同意宝恒的重整计划草案，但要他们在最快的时间内通过法院裁定，开始执行重整计划。
　　傅承致的谈判风格非常果决利落，他并不在琐碎的细则里耽误时间，而是挑出了重点，重新缔结了几项在未来将绘真利益最大化的要约。
　　会议比原计划提前了四十分钟结束。
　　直到双方在厚重的合同末页签字，两边起身握手，事情落定，宝恒众人这才算从晕头晕脑中清醒，都忍不住喜形于色。
　　他们都没想通，苦苦僵持一个月、不到一个小时前还陷入绝境的谈判，是怎么突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这甚至都不能用神灵庇佑来解释，令大小姐简直是老天爷私生子般的气运！
　　绘真的团队收整会议室的电脑和资料，离开前，令嘉在众人的祝贺中，找准机会抽身，追上提前离场的傅承致，远远唤他，“傅先生！”
　　傅承致站定回身，手插西裤兜里看过来，“怎么，我的秘书还没给你联系方式？”
　　“给了的，号码我已经存好了。”
　　令嘉答完，忐忑顿了两秒才又开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咬唇是令嘉紧张时下意识的小动作，嫣红白雪的颜色在走廊日光灯的映衬下，鲜活饱满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来。
　　顶楼电梯已经到了，秘书侧身挡住，安静等候他进入轿厢，却另有电梯系统的滴声在催促。
　　傅承致漫不经心收回视线，转身进了电梯，她面对面站定后才开口，“如果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帮你，那我可以回答。”
　　“令嘉，你送我的交通卡里有一百九十六镑，这一百九十六磅，就是我今天愿意改变选择，帮助你的价钱。”
　　没来得及说话，令嘉愣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在自己眼前合上，有点想哭。
　　傅总真是个大好人。
　　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感谢自己助人为乐的好品质，早知道送一张交通卡能逆转宝恒面临清算的绝境，令嘉当时愿意花十张、不，一百张交通卡让宝恒免于债务危机！
　　—
　　霍普已经早早在停车场等待老板，他刚从其他地方结束工作赶来，原本那才是傅承致的既定行程。
　　车子缓慢启动，霍普将这一天的进展和资料递到他手上，例行汇报，“Sir，事情都已经按照您的安排办妥了，附件部分我和其他法务都审核过，确定没有纰漏。”
　　“另外，绘真现任执行总裁听说你参加了和宝恒的谈判，非要就近接待你共进午餐，当然，我已经替您拒绝了。”
　　“做得不错。”
　　傅承致靠在椅背，指尖轻快而悠闲地划过平板。
　　霍普没有错过傅承致的好心情，他预报老板情绪永远像气象台预报天气一样准确。
　　他微笑问道，“今天见到令嘉小姐，看来您心情很好。”
　　傅承致被这一提醒，仿佛回忆起什么，唇角跟着就翘起来，收回逐行查看文件的目光，像是终于找到人分享。
　　“确实是愉快的下午，你没有看到，令嘉挣扎想要保住他父亲的公司，努力演出的样子真的很可爱。我把她吓唬得快哭了，还大着胆子来抓我的手，实在令我感动。”
　　“所以您才同意了宝恒的请求吗？”
　　“不完全是。我看了宝恒的评估，重整清偿率更高。”
　　就这一点点的比例也足够让霍普感到吃惊了，他都不相信这是自己老板能讲出口的话。他觉得傅承致现在，有点像往暗恋女同学抽屉里放毛毛虫，揪人家辫子的小男孩，说不定这是嘴上讲不完全讨厌，心里早就喜欢极了。
　　于是开口试探，“所以您爱上她了吗？”
　　爱？
　　傅承致皱了皱眉，因为这个字眼的出现而感到不悦。
　　好吧，这才是真正的傅承致。
　　霍普迅速为自己的莽撞纠正，“抱歉，是我说错话了。”
　　傅承致这才肯答他，“爱是人生贫乏追求虚幻的可怜虫才会渴望拥有的东西，我已经足够富有，不需要这种多余的烦扰。”
　　“对了。”
　　傅承致说完没两分钟又想起来，“这周内安排时间把贝拉从伦敦运过来，我给小公主换个新马厩。”
　　—
　　另一边，令嘉也在返回医院的途中。
　　她上车被冷气一吹才察觉冷，精神紧绷过后，背脊都是未干发潮的冷汗。
　　甩开高跟鞋，脱力地陷入沙发椅里，听陈助夸她厉害。
　　耳机从傅承致手上拿回来时就已经关了，陈东禾并不了解令嘉跟傅承致私下达成的协议。
　　而令嘉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真相。
　　自己戏剧般稀里糊涂的好运，任谁听了也很难相信。
　　到这儿她才忽地想起来，前倾抓住副驾驶座位，“陈助，傅承致是什么人？宝恒从前和他打过交道吗？”
　　“没有打过交道，第一次见面。”
　　陈东禾疑惑，“全名是傅承致吗？我只听别人管他叫傅总。秘书室打听，说是伦敦来的大人物，十年前绘真还是初创团队时候，给了他们第一、二轮融资，不怎么在国内露面，但估计到今天还拥有绝对控股权。”
　　“怎么看出来的？”令嘉不懂。
　　“你瞧他插手绘真内部的决策显然非常随意。”男人分析完又苦笑，“但我们今天还真得感谢他的心血来潮、随意插手。”
　　黄昏已至，在夕阳的余晖里，陈东禾看向窗外的侧脸露出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感慨。
　　时代发展的太快，一切都瞬息万变，宝恒十年前统治市场时候，绘真还只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作室，现在却已经成了能撼动市场经济的庞然大物，资本本身，宝恒倾尽全力也只能保证不要在它朝前滚动的车轮里沦为历史烟尘。
　　“原来是个金融家。”
　　令嘉的感慨和陈助完全不同。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Chrome。
　　肯定不是个无名之辈，那天金融街□□别人都追着他打，估计就是被认出来了。令嘉输入关键字搜索那天伦敦金融街的新闻，可惜从头到尾翻了一圈，并没有找到那场骚乱相关的报道。
　　她干脆返回主页重新输入他的名字，前两个字才拼完，维基百科的完整词条已经弹出来。
　　令嘉倒吸一口凉气，被一连串金光闪闪的头衔吓到了。
　　——合宜银行董事长、总公司合宜银行集团总裁兼首席执行官。
　　要不是百科配了照片，她险些要怀疑是不是重名。还有一堆数不清让人眼花缭乱的公司董事、基金会主席、贸易、慈善委员会头衔，足足划了手机三页篇幅。
　　牛津大学商学和法学硕士双学位，三年前接任合宜，到今天金光闪闪的履历已经写了五页。
　　最近的动态是刚刚收到《世界银行家》杂志授予的“卓越银行家”荣誉。
　　他的曾祖父正是近代史上民国第一代银行家傅维新，早年留学欧洲，1920年出任S市储蓄商业银行总经理，后来由于不堪战乱，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移民瑞士，然后创办了合宜银行。
　　还是个名门之后。
　　令嘉突然开始犯愁。她承诺给傅承致当陪练，马呢？
　　坐骑的速度也看家族天赋和血统出身，要是买匹便宜的，别说陪练了，估计连傅承致马蹄扬起的尾尘都吃不上。
　　可要买名门之后，又实在太贵了，她舍不得。
　　令嘉思来想去，厚着脸皮切进Snapchat，点开一位剑桥师兄的对话框给他发消息。
　　师兄是剑桥现任马球俱乐部主席，一位人脉宽广的华裔三代，令嘉刚进学校时给俱乐部捐了匹阿哈尔捷小白马，她想问问能不能要回来，把奶思这两年在俱乐部的伙食、住宿管理费全部返还都行。
　　令嘉从来没干过这种出尔反尔的事，往对话框里打字耳朵都涨红了。
　　只能一面组织措辞，一面告诉自己，奶思买时候是十万磅，换成人民币八十来万，她又省下八十万还债。
　　好在等她回到医院病房时，师兄的回复已经过来了。
　　他都没问令嘉家里发生什么事，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只是空运费用得令嘉自己出。
　　令嘉已经感激不尽。
　　她一连发了好几声谢谢，和师兄沟通完后续运送事宜，这才退出对话框，正准备关掉APP页面时，拇指忽然不小心触到了下方有新消息的群聊——
　　“国内这几天的新闻大家看了没，说是宝恒快破产了，宝恒老总好像就是令嘉她爸。”
　　“？？上周六我和剑桥的朋友去参加令嘉她们学院的May ball，没见人影，我还纳闷，往年大小姐基本不可能缺席期末舞会的，原来是家里出事了？”
　　“果然人有旦夕祸福，我的天哪，令嘉身上这下得背上多少债！”
　　……
　　可见她在留学生圈子里确实算个风云人物，消息像枚威力惊人的深水鱼雷，发出几分钟就炸出一堆潜水党，连刷两页屏。
　　账号是令嘉去年实习期间申请的小号，群聊是朋友拉她加入的伦敦留学生群组。
　　群组人太多，加之令嘉从未有过发言记录，朋友大概转头也忘了她的存在，导致群里好几次有人闲聊时光明正大讲她八卦。
　　令嘉从前窥屏只当好玩儿，别人说什么都一笑置之，只是这次笑不出来了。
　　她扳着指头又数了两遍，还是数不清这钱该还到哪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傅：哈哈哈没想到吧，给我个机会，我还能假装做个好人


第7章 chapter 07
　　接下来在病房的几天，陈东禾叫人搬来了小山一般的档案文件，堆在套间会客厅，需要令嘉亲自过目。
　　为了厘清爸爸欠下的债务和债权资产，把每一分钱还在刀刃上，令嘉简直拿出在剑桥期末考的架势，不，就算是期末考，也未必需要查找那么多文献。
　　大床海绵垫变狭仄板硬的沙发，搬来的丝绸精棉被一觉醒来总是有三分之二掉在地面。
　　大小姐脖颈落枕，腰酸背疼，手腿上还被蚊子咬了一堆包。
　　她每天胡乱绑起头发，埋头努力理解那些她从来没有经过手的东西，腰酸了就躺着或趴下看。
　　即便令嘉这样努力，该发生的事情也不可能消失。
　　随着宝恒开始执行重整计划，管理层大换血，公司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按照令炳文清醒时提交的重整计划草案，令嘉代替他签署了各式文件，包括股权让渡协议，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仅剩百分之三，只保留令父的荣誉董事席位。
　　绘真的债券转股权，成为宝恒实际控制者。
　　他们新投入的资金，将直接用于弥补宝恒过去三年来的亏损与日常经营。
　　宝恒活下来了，尽管换了新主人。
　　令嘉抱着文件走出宝恒的大楼时，像是呕心沥血终于做完了一件大事。
　　翻飞的衣袂被夏日滚烫的风吹得作响，她自始至终没敢回头看，疾步上车，一口气跑回令父床前——
　　病房里，爸爸仍然闭眼带呼吸机，安详躺在床上休息。
　　令嘉胸口翻涌酸胀，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难受，饱涨得快要溢出来了。
　　她扔下文件，踩着地毯一步步走近，轻轻挨着床边蹲下来，把头贴在父亲胸口，感受着满头大汗同眼泪以及她跳如擂鼓的心脏融在一起。
　　“爸爸。公司的事我都替你做完了。”
　　快清醒过来吧。
　　过去二十年，父亲替她撑了把大伞。
　　令嘉从未思考过在她完美的人生那些瞧不见的角落，究竟有多少被挡在外的风雨。
　　—
　　清算完的债务和资产资料文件都被重新搬了回去，只给她留下一组冷冰冰的数字。
　　她今年20岁，负债2.2亿，卡上余额100万。
　　如果伦敦肯辛顿的公寓能卖个好价钱，那就还剩2亿。
　　放在过去只够令嘉买两条裙子的一百万，现在却是她所有的生活花销，连同父亲的住院费、医疗护工等其他所有费用一起。
　　一个礼拜内，银行会来查封她们家位于S市静安区的大别墅，在那之前，她得把东西清出来，找个能塞的地方。
　　……
　　令嘉恍惚的思绪中一脑门子官司，越搅越稠，越搅越愁。
　　那些摆件，普通公寓根本放不下，是不是得租个仓库？
　　她以后住哪儿呢？
　　钱该怎么赚？
　　取剑桥最会赚钱的商学院毕业生五年后平均年薪，6.1万英镑为参考，她毕业后不吃不喝每年能挣53万人民币。
　　十年530万，算点儿增幅，二十年2000万。
　　不多，还完债也就小两百年的事。
　　两百年！
　　令嘉大汗淋漓从噩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她昨天熬了夜，这个午觉睡得浑身冷汗头皮发麻，背上都是黏腻的触感。
　　抄了把凉水洗脸，令嘉清醒过来第一反应是：天哪，她竟然连在梦里都把这道题算对了，就是得还两百年！
　　敞开的病房门就在这时被敲响——
　　“您稍等！”
　　令嘉在洗手间里喊，她匆匆放掉水池，拧门出来。
　　“令嘉？”
　　女人立在门口试探着唤了一声，她瞧起来四十来岁，保养得宜，套裙整齐庄美，颈上还系了块丝巾。
　　令嘉用干毛巾把眼睛擦干净，顿了两秒才认出来，“静和阿姨，您来了。”
　　院线和影视公司不分家，来人正是和令炳文相识快二十年的老朋友，国内知名制片人孔静和。她记得小时候女人常到家里玩，每次都给她带个小礼物。自令嘉十三岁去了伦敦，两人就没见过面了。
　　孔静和实际年龄其实和令父一般大，早十年一度差点儿当成令嘉后妈，可后来令父不知考虑到什么，最终也没跟她结婚，令嘉知道这事儿之前，两人就已经分手了。
　　令父入院一个礼拜后，瞧着醒来的几率不大，来探病的人就少了。
　　孔静和能在这时候出现，令嘉还有点感动。
　　“你爸怎么样了？”
　　“比前段时间好一些了，上身能动弹，就还是认不出来人。”
　　陈助在家里敦促搬家公司打包东西，护工也不在。出于礼貌，她笨手笨脚给女人烧了热茶，电水壶还把手背给烫出个燎泡，疼到眼泪花汪在眼睛里，转身前咯噔一下咽回去才把杯子端到茶几上。
　　孔静和已经看完令父，从病房出来了。
　　“静和阿姨您喝水。”
　　令嘉规矩在孔静和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摆在膝盖上，有几分窘迫。
　　因为孔静和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套房东西太多没收整，到处乱成一片，沙发头还有她早上才歪歪扭扭折起来的丝绵被，她几天没洗头洗澡，衣服也一夜没换了。
　　是刚刚没擦干净粘东西了吗？
　　她故作镇定，无比自然假装别鬓角，顺便摸了一把脸，“谢谢您今天来看我爸爸……”
　　咦，怎么没摸到。
　　令嘉心里还纳闷，就听孔静和直截了当打断她，“令嘉，你要当艺人吗？”
　　啥？
　　令嘉的脑袋一下子没跟上她的脑速。
　　“你的脸非常漂亮，很适合大荧幕。”孔静和没有移开视线，继续盯着她打量。
　　上一次见面是七年前，令嘉的轮廓还没长开，能瞧出是个美人坯子，像她妈。
　　美丽有很多类别，令嘉是尤其珍贵的一种。
　　这张脸可塑性很强，三庭五眼生得太好，骨相轮廓完美而流畅。她才二十岁，饱满的胶原蛋白，青春稚嫩，既有叫人充满保护欲的楚楚可怜，也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倔强坚毅，既能是玻璃罩里珍稀娇贵的玫瑰，换个妆也能是万种风情的十月芙蓉。
　　明明是张漂亮极了的脸，家庭的滋养却赋予了她另一种不急不缓、不招摇也不张扬的从容感。
　　这种矛盾叫她有了十足的记忆点。
　　如果不是老天爷赏饭吃，是造不出这样一张脸的。
　　令嘉有点儿紧张，咽了口唾沫，“静和阿姨，我没有学过表演。”
　　她怀疑老天爷是不是偷看她做的梦了，才瞌睡就送枕头来。
　　当演员确实是个能迅速还钱的职业，只是宝恒的生意虽然跟影视行业息息相关，令嘉从小到大却是连学校里的话剧没演过。
　　但要是她完全没有演戏天赋，这份工作做不好该怎么办？
　　“没学过可以学。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我会替你争取康纳影业A级约，和你签一样合同的是祝梦之、应楠。你就说愿不愿意？”
　　令嘉虽然不在国内，但也认识祝这两人都是当红的一线演员，大多数人能叫得出名字的青衣小生。
　　从导演到制片人，孔静和制作过许多部国人记忆中脍炙人口的经典作品，康纳影业靠股份留住她，孔静和自己也跟高层往来密切。她既然开口，就代表她有把握替令嘉要到这样的待遇。
　　令嘉脑子里一时闪过千头万绪，她喉咙动了动，小声问一句，“阿姨，合约期是几年？”
　　“十年。”
　　孔静和补充，“康纳只签艺人经纪约，合同期间你所有的商业活动和宣传策划都得服从公司安排。”
　　远远超过了剑桥规定的休学年限。
　　令嘉本质上还没从学生心态中扭转过来，但又一想，十年她还完债，也才三十岁，还能重申自己想念的学校。
　　这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路，她心乱如麻思考自己做演员的可行性，鞋尖快要把地毯搓出洞来。
　　令嘉从小到大的梦想从宇航员变成科学家，科学家变学者、最后变成做一个渴望智慧的普通人。她深知哲学的奥妙宏大，追求真理的道路无穷无尽，她曾经打定了主意要在这条路上深造，开拓自己思维的疆域。
　　她想过未来数不清的可能，唯独没想过做个大明星。
　　“你爸欠了多少？”孔静和问她。
　　令嘉垂头抿着唇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大概有数。祝梦之去年整年收入1.9亿，幸运的话，你红了，不用几年就能把你父亲的债务还清。”
　　令嘉猛地抬头。
　　她现在明白了，孔静和是想帮她，也或者帮她父亲，看在过去那一点儿情分的面子上，给她一条出路。
　　孔静和继续道，“在此之前康纳会为你提供住所，全权安排你的行程饮食起居……”
　　“我愿意！”
　　令嘉喊完才发现自己答得太硬，攥紧衣摆，重新答一遍：“我考虑好了，静和阿姨，我愿意。”
　　没办法，这份合同能提供的全是她目前需要的。
　　令嘉可以对债务不管不顾，只要回到英国就行，但她不想回去，她不愿意为自己付出了一切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还要被人戳脊梁骨随意辱骂。
　　失去宝恒不可怕，她真正害怕的，是爸爸清醒那天，他们家一切美好的东西已经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令嘉自回国后为了想该怎么还债，脑子都想得快爆开了。
　　直到这一刻，她原本以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终于有希望递到眼前来，无论递来的是□□、浮木还是稻草，她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抓紧它。
　　—
　　令嘉只来得及把康纳的合同给陈东禾这个律师出身的大秘看了一遍，添加了一些细节要求。
　　周一，便正式握笔，在乙方那栏落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很奇怪，令嘉这一刻的心情十分平静。
　　她不再瞻前顾后思考任何过去未来，这份合同能解决她深陷的困境，这就够了。
　　康纳的艺人事业部效率很高，周三就给她分来了经济人和助理，连艺人公寓的钥匙一起。
　　于是她刚刚从被查封的静安大别墅搬出来的行李，除开那些用不上的大件，又悉数塞进了这间不到一百平的小公寓。


第8章 chapter 08
　　保洁打扫卫生的时候，令嘉小心翼翼探脚踏进尘灰里，环视了一圈这间公司配发的公寓。
　　这是个地段治安都不错的小区，但只有两室一厅，主卧还没有她在静安区那边的衣帽间大。
　　虽然也有衣帽间，不过只能挂四五分之一，空间不够，令嘉装衣服的箱子要是齐齐码进去，就再没有地方落脚了。
　　“怎么样，环境不错吧？”
　　带她过来的经纪人周五晃了一圈钥匙，得意炫耀：“这也是我伍哥面子大，给你抢了间大的，不然像咱们公司刚进来的新人，要不跟同期合住宿舍，要不分个五六十平的一室一厅顶天儿了。”
　　大小姐从天花板的蛛网收回视线，放缓呼吸，看着他的眼睛真诚违心道：“真不错，谢谢您！”
　　“别老您您的，生疏，以后相处的日子长着呢，我比你大七岁，你就跟着别人叫伍哥吧。”
　　周伍是东北人，个子很高，快一米九了，又高又壮，戴了根儿金链，常在机场被当成安保组。像今天回公司开会，换了套正经西服就更像保镖了。
　　不过他模样生成壮汉，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性格却八面玲珑挺好相处的，还卷袖子帮保洁擦了两下窗户，扔了抹布才想起来：“连妙这会儿在来的路上，吃饭了没，想吃什么让她给你带。”
　　连妙就是分给令嘉的助理，从前是跟其他组的。
　　令嘉总觉得这个名字听上去有点儿耳熟。她大清早到公司签约，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没多想对着伍哥话筒点了两道菜，话音未落，瞧着周伍眉头一跳讪讪住了口，“太麻烦了吗？那我就要个奶油蘑菇意面好了。”
　　孔总说令嘉非科班出身，也没接触过这个行业，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她真的一点儿也不懂！
　　周伍望着她懵懂的眼神，叹口气，挂了电话，在沙发对面坐下来。
　　“妹妹呀，这就不是麻不麻烦的事儿。你现在是个艺人了，公司会给你制定全面的发展计划。当艺人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保持形体，你这个体重不行，得减。以后奶油、面条…这些高热量的东西，能不碰还是尽量少碰。”
　　啊？
　　令嘉没想到，自己一米七高，五十公斤的体重有一天还会被人委婉说胖。
　　她从前赶论文或到考试周，压力骤增时候全靠高热量的食物解压，她都不敢想象不能再吃那些东西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那我得减到多少？”令嘉小心问了一句。
　　“先减到四十五试试看，以上镜后的形象为标准，怎么好看怎么来。”
　　这道晴天霹雳一直盘旋在令嘉头顶，直到连妙带着午餐赶来才消散。
　　连妙生得细眉细眼，腼腆清秀，体型是单薄到近乎没有曲线的瘦。她一进门，先冲令嘉笑了一下，又把她点的东西在餐桌上挨个排开，甚至还有杯不放糖的鲜榨橙汁。
　　令嘉喜欢喝橙汁，但她原本没点这个的，眼睛都亮了，掰开筷子摩拳擦掌坐下来，等着连妙把饭盒掀完。
　　“信号不好吗？我不是说换成蔬菜沙拉？”周伍目瞪口呆，“连妙，妹妹她得减重啊。”
　　“最后一顿了，吃点好的，吃完再减。”
　　连翘的声音也像她人一样，轻声细语的，主意倒是很正。
　　令嘉这才听清她的声音。
　　筷头顿住，回忆了几秒，试探问道，“妙妙姐，你小学是在外国语附小上的吗？”
　　连妙掀饭盒的手都顿住了，惊喜抬头，“令嘉，你还记得我！”
　　“咋的，你俩还认识？”周伍懵圈。
　　“我们是小学同班同学，以前还做过同桌。”令嘉笑起来。
　　外国语附小是S市排名前列的私立学校，学费惊人，连妙却是大山里出来的孩子，当年能上外国语附小，完全因为康纳娱乐运营部的一档名叫《互换人生》的综艺。
　　节目每季将两位不同出身的孩子双边互换一学期，本是走关爱和反思青少年成长环境的路线，谁知自播出后便争议不断，尤其到了连妙这儿，节目录制期间，抚养她长大的爷爷突然去世，连妙没有见到她爷爷最后一面，节目组为平息网络舆论，便承诺会负责抚养连妙到成年。
　　连妙和康纳的缘分真的很深。山里孩子上学晚，她比令嘉大三岁，高中毕业后没有选择继续上大学，而是进了这家公司工作直到现在。
　　令嘉不知道，到她身边做助理，其实是连妙自己申请的。她们只做过一学期同桌，节目结束后她就转到了普通公立小学，而令嘉则在初一下学期结束直接去了英国。
　　至此，两人所有的交集都中断了。
　　但童年快乐的记忆却不会作假。
　　令嘉还记得小时候她把自己的连环画藏在课桌底下，分享给连妙这个老实的好学生一起看。这么多天来总算遇到一件稍微值得高兴的事情，大小姐的快乐很简单，把多余的筷子递给两人。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大家一起吃吧。”
　　令嘉完全没想到，伍哥这么不客气，说一起吃就是真一起吃。
　　她丰盛的最后一餐，还没夹两块肉，几只饭盒就空得见底了，其他全进了全场最胖的男人肚子里。
　　令嘉怀疑伍哥是故意加快进食速度，迂回帮助自己减肥。
　　他一边吃饭的同时，并不耽误一边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妹妹啊，讲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伍哥我不是一个混日子的人，孔总既然把你交给我，不管多难，我都要把你带出来，将来你做一线大明星，我做金牌经纪人，咱们一块吃香的喝辣的，给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好好看看……”
　　令嘉：……
　　她目前还没见过几个康纳的人，暂时没遇到瞧不起她的。
　　康纳的艺人事业部共分八个组。
　　除了前三组的模式是小经纪＋新艺人。后五组就直接用金牌经纪人的姓名命名，这些厉害的大经纪在圈子里呼风唤雨，不愁资源，手底下带的也都是有知名度的角色，祝梦之和应楠就是典型。
　　像周伍这样入行三四年还没混出名堂的，只能呆在前三组。
　　以自己的姓名单独辟组，是要捧出一线以后才有的待遇。
　　周伍带了三四年糊咖，是苦糊已久，终于来了个脸很棒的令嘉，却偏偏毫无表演基础，一切都得从头学。
　　好在令嘉似乎跟孔总有几分沾亲带故，在这个圈子里，资源就是一切，像孔静和这样的大制片人，手底下稍微划拉两个小角色，刷刷脸也够令嘉闯出点知名度了。
　　当然，周伍费力把令嘉从其他几个经纪人那儿抢来，不止那么一点儿野心。他是指望靠令嘉当上大经纪的，因此不留余力给令嘉灌鸡汤、打鸡血。
　　“这公寓就是祝梦之大火前住的地方，风水好得很，伍哥跟你说，现在你住这儿了，以后不见得比她差。”
　　令嘉没想那么远，她就想挣点儿钱还债。
　　周伍用饭盒底的油拌了饭，风卷残云扒完，吐出一个花椒粒，终于开始干正事儿，从包里翻出调查表给令嘉，让她填。
　　现在的粉丝对艺人道德品格要求很高，令嘉没有表演基础，就算以演员的身份出道，以后多半还是靠脸吃饭。圈子里不少前车之鉴，走偶像路线演艺事业容易被黑料击垮。
　　作为经纪人，他必须是整个公司最了解令嘉的人，上到家庭背景、文化程度，下到小学时候谈过几个男朋友、有过什么黑历史，都必须调查清楚，谨防以后出现意外来不及反应。
　　周伍逐字盯着看，瞧令嘉填到学校那栏问道，“妹妹你大学念的专业是哲学呀？写详细点嘛，哪个学校的？”
　　令嘉没写，笔顿下来，“剑桥。”
　　“剑桥啊……剑桥，卧槽，剑桥？”周伍差点儿没跳起来，“是我知道的那个英国剑桥，不是国内的什么剑桥学院的剑桥？”
　　虽然不知道国内有几个剑桥学院……
　　令嘉点头，“是伦敦的剑桥没错，但我已经在上个月休学了。”
　　令嘉不懂经纪人反应怎么那么大，她不知道周伍爹靠开煤矿起家，正儿八经的东北煤二代，家里往上数三代没一个人读书人，周伍自己念书时候也是个学渣，一见学霸就肃然起敬。
　　令嘉进公寓后，周伍其实没有错过她从头到脚毛孔里拼命散发的排斥与挑剔。
　　人的肢体的细节往往很难撒谎，所以他才故意问了那话，就想治治小姐毛病，他先前还觉得令嘉这姑娘瞧着就娇生惯养、没吃过苦、不接地气……以后要动辄喊累估计很难管，没料到令嘉还是个名校生，这至少说明她起码有着不错的领悟力、自制力和忍耐力。
　　他感觉自己抱上了块儿金砖，美滋滋道：“没事儿，就算休学了，挂着学霸的名头进娱乐圈，你的路也能走得比别人顺许多。”
　　令嘉不忍打击他，“伍哥，总监可能忘了告诉你，他们答应了我不营销学校的。”
　　令嘉不想宣扬这个。
　　正常人都会想，既然上了剑桥，又为什么又要休学？一来二去很容易挖出她的身世，家族破产、进娱乐圈是为了还债……她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惨。
　　好在有孔静和的关系调和，加之艺人事业部的总监在思考过后，大约觉得卖惨和公司为令嘉制定的路线不符，便也答应了在合同里添上这项细则，所以公司对外公布的令嘉最高学历会是圣保罗女子学校。
　　令嘉才二十岁，圣保罗作为英国九大公学里唯一的女子贵族公学，写在百科上也挺有排面的。
　　大局已定，周伍皱着眉半晌，终于艰难把这条捷径从脑海里排除。
　　“算了算了，往下填，男朋友呢，男朋友交过吧？”
　　令嘉才闻言，脸色顷刻间惨白，唇瓣血色全无。


第9章 chapter 09
　　没有最好，有也最好尽快分手。
　　伍哥原本打算说这个的，瞧着令嘉的脸，他喉咙好像被卡住了，突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从希斯罗起飞回国那刻起，令嘉便刻意强制自己将关于沈之望的一切打包封存留在伦敦。她刻意让自己忙得像陀螺停不下来，生存和还债的压力将生活所有边角料的时间填满，这种努力让人生出一种盲目的充实，直到此刻——
　　她意识到自己的快乐像一触即破的肥皂泡，能轻而易举消散。
　　连妙瞧着情形不对，探过身赶紧给表格翻页，“填下一项吧。”
　　令嘉握笔的手又僵又木，她垂下眼睑，麻木望向地面，睫毛颤了颤，像只振翅起飞又失败的蝴蝶。
　　“我谈过恋爱。初恋，五年，他在上个月去世了。”
　　在场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瞧见了惊愕。
　　令嘉的回答平静中透着一股叫人喘不过气的难受。
　　周伍很快反应过来忙打哈哈，“对不起啊妹妹，我不知道这事儿，算哥问错话了，这茬以后不提了啊，我们写下一个。”
　　连妙探过来的身形无措顿在原地，她处世更笨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令嘉。
　　好在令嘉自己很快处理好情绪，一口气写完表格上所有的空格，周伍有什么不清楚的提出来，她也尽可能配合地详细回答。
　　家里很有钱，可惜破产了。
　　上的是剑桥，但是休学了。
　　有个青梅竹马男朋友，很惨上个月刚去世。
　　爸爸还躺在医院，需要高昂的复健治疗费用。
　　任是周伍这种在圈子里见过大风大浪的小油条，也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过山车般的人生何其卧槽。
　　但只用了两周，周伍的情绪从惋惜飞快变成了庆幸。
　　因为他发现，就算放弃学历加持，令嘉也实打实是个宝贝，他周伍算什么？要是没有这些挫折，令嘉哪里可能进娱乐圈？哪里可能到他手底下做艺人？
　　前二十年养尊处优，给了令嘉精细优越的皮囊，还有通身不知得花多少钞票才能堆砌培养出的底蕴。
　　从钢琴、弦乐到舞蹈、绘画，游泳击剑、甚至网球马术……这世上好像就没有令嘉没点亮的技能，尽管她一再强调自己并不精通，但在周伍看来，令嘉自称的一般水平也比圈子里许多用来特长营销的明星水准强得多。
　　“你说咋俩都是富二代，我咋只学会了怎么跟人喝酒划拳、勾肩搭背呢。”
　　周伍来给她送饭时候，越想越感慨，“妹妹你这本事，要是有个什么爱豆技能比拼大赛综艺，你保准拿冠军，知名度蹭蹭上去了，还费力跟这容嬷嬷在这儿学什么表演。”
　　短暂相处熟一点以后，令嘉也瞧出来了，周伍就是模样看着唬人，其实人很逗也偶尔犯傻，一开口就东北大碴子味儿还老觉得自己讲的是标准普通话。
　　比如现在，表演老师都不知道走没走远，他就给人新取个外号“容嬷嬷”。
　　确实令嘉这两天作为刚入门的表演新人，上课被训的很惨，但剑桥比这可怕的教授多了，比起那时面临的恐惧和压力，她觉得现在都不算什么……虽然这外号挺形象的。
　　尽管练习室有空调，动了一上午，令嘉还是喘得浑身汗。
　　在激烈的悲喜和感情起伏过后，那种情绪被排泄一空的萎靡远比肢体的倦怠更让人觉得累。
　　把擦脸的毛巾搭在椅子上，令嘉打开餐盒，里面是几粒虾仁玉米加凉拌生菜、紫甘蓝。
　　她饿得前心贴后背了，没想到周伍拿来的午餐还是沙拉。
　　“伍哥。”令嘉伤心抬头凝视他，“沙拉酱都不放的吗？”
　　周伍赶紧抬手挡住眼睛，“妹妹你可别这么看我，硬汉心软。沙拉酱热量多高啊，早点儿减下来，你也能早点儿拍几组好看的照片给那些导演发发简历不是？”
　　令嘉还盯着他，周伍干脆爽快把自己的餐盒也掀开 ，“哈哈，没想到吧！这盒也是沙拉，哥陪你一块儿吃。”
　　瞧着她惊讶的眼神，周伍心满意足，不枉费他回来的路上囫囵吞了两个夹肉汉堡，为了和艺人一条心，一切都是值得的。
　　周伍举着叉子边咀嚼菜叶子，边开始例行唠嗑。
　　“我问了你的几个表演老师，妹妹，他们都夸你情绪感染力很强，很有表演天赋。”
　　令嘉怀疑他又给自己灌鸡汤。
　　周伍瞧她质疑的眼神，一拍叉子，“哥还能骗你不成，连容嬷嬷都夸你学习能力很强，喜怒哀乐很容易把周边的人拽进你的磁场。要放大荧幕上，这个能力可就太有用了。”
　　令嘉这下才勉强信了，这措辞确实不是伍哥能想出来的。
　　“可是科班演员和非科班差别很大。”她沮丧。
　　令嘉如今既然靠吃这碗饭还债，也本着干一行爱一行的态度，好好搞了一下学术研究，“我把你给我的片子看完了，想要达到他们的程度很难。”
　　周伍吓一跳，“妹妹，你晚上几点睡的？那个点才从公司回家，现在就学完了？”
　　“就是看了一遍，”令嘉修正，“我上学时候每天也只睡五到六个小时。”
　　每天累得像条狗，回去还接着学，这惊人的自制力，难道就是学霸和凡人的区别吗？
　　不管怎么样，自己的艺人肯努力是件好事，周伍晃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帮助她重拾信心：“妹妹呀，那些都是拿奖拿到手软的经典片子，不仅需要好的演员，也得有好的导演、班组……总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能比的。你目前只要学到前辈们一点点，就足够受用了。”
　　科班演员和非科班演员之间缺乏系统训练，差距隔了一条东非大裂谷，普通人想要跨越这道天堑需要付出太多努力，周伍早就做好靠脸吃饭的准备，谁知令嘉有天赋，能得到这些老师的赞赏，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网上前些年流行一句，“以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之低，根本轮不到比拼天赋。”这话唯独在文艺行业不成立，因为无论表演、写作、绘画、舞蹈……大多数普通人终其一生的努力结果有时甚至无法到达天赋者的起点。
　　令嘉大概懂公司给自己制定的路线，是康纳捧小花的既定路线。
　　例如祝梦之，借着某个地位稳固的前辈名号，用“小XXX”的热度出道，先拍些偶像剧打响名气，渐渐稳固基础后，撕掉标签再贴上新的标签。祝梦之算转型成功的，目前不再接偶像剧了，也偶尔能扛一些小成本电影票房，另一些转型失败的，到了三十来岁，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打光磨皮滤镜里演十六七岁的少女，接受人气流失、风光不再的命运。
　　令嘉本来没想这么多，她进娱乐圈就是为了还债，当然要听从公司安排。但是当把周伍给的那些教科片看完之后，感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了，她胸口好像燃了一团火，蠢蠢欲动，好像总有点儿不甘在翻腾。
　　“伍哥，我也得取个‘小祝梦之’的名号吗？”
　　“咋的，祝梦之挺火的啊，你不愿意啊？”
　　令嘉把吃完的沙拉盒子装起来，在镜子边上坐了半晌。
　　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写着“我可以嘴巴上答应但心它有自己的主意。”
　　她的骄傲确实很难接受这样的做法，但康纳成熟的艺人事业运营证实这是捧人最高效的办法之一。
　　“诶。”伍哥突然叹口气，“别说，这菜叶子还真他妈不是人吃的东西。”
　　他连盒带叉把剩下的菜扔进垃圾桶，“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给哥争点气，学到这些老师都对你刮目相看。”
　　令嘉还没反应过来，周伍把她的脸对着镜子掰正。
　　“好好看看，记住这种感觉。演委屈就像委屈，演难受就像难受，等哪天你要是在镜头前也这样，用眼神把导演、观众像我一样拖进你的情绪里，那就成了。我尽我最大的努力给你找试镜机会，但最终还得看你自己。”
　　练习室四周摆的都是镜子，为了练习者看清自己的肢体、表情，精准控制。
　　令嘉以为自己刚刚什么也没做，就发呆来着，但她此刻看着镜子，确实从那双眼睛里瞧见了难以言喻的丧气和失落。
　　她仰起下巴回望他，“这是不会给我挂别人名了的意思吗？”
　　“妹妹你不愿意，我也不能按牛头喝水吧。但说真的，你还真别小瞧流量演员，她们挣的钱可多，粉丝舍得花。”他到这儿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能靠演技拿个奖啥的，让一千万人每人为你花一块，比起一千粉丝每人花一万的爱豆，也一样都是本事。”
　　令嘉转回脸，笑起来，凝视镜子里他的眼睛道谢，“谢谢伍哥。”
　　“我会努力的，”她认真补充，“努力让一千万人每人为我花一块。”
　　像冰雪消融，她眼睛里的玻璃在唇角扬起来的一瞬间化成了糖块儿。
　　这可真叫人招架不住。
　　伍哥原本忐忑的心突然安定了，虽然八字没一撇，但他莫名觉得，真让令嘉走实力派路线，倒也不是完全没谱儿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小傅说下章我就出来
　　下面让小傅感谢一下所有投雷和灌溉本文的姐妹。
　　灌溉名单太长怕影响阅读不能一一展示，但是投雷名单作者可以纯手打*v*：
　　感谢予以DouceurX11、321追风少女X8、额傻X5、上天入地窜天猴X5、我的老母亲羊肉真好吃X4、shX2、皮蛋X2、限定十月×X1、baekthethreeX1、郭奇林前女友X1。
　　感谢！！


第10章 chapter 10
　　周伍虽然不是资源最厉害的经纪人，但比起后几组金牌经纪人，他有更多的时间倾注在令嘉身上，也给了她更多的关注和耐性。连妙则是令嘉小学同学，比起别人有种天然亲近，每天早上她都还没睡醒，对方已经把洗澡的热水放好、早餐摆在她床头。
　　每当这时候，令嘉会觉得老天爷到底对自己没有坏到家。
　　至少她现在有了一份赖以为生的工作，有很好的搭档和工作伙伴，在学习新的东西，每天结束公司的包装培训，还能抽出时间到医院去探望爸爸。
　　这份幸运一直维持到了她开始试镜。
　　周伍费心拿到了一个好本子，是国内新生代喜剧片导演韩也的作品——《旧金山大逃亡3》。
　　顾名思义，这是部系列电影，因着成绩不错，一路从一拍到三，票房节节攀升。
　　令嘉试镜的角色是女四号，系列电影的新增角色，一个因到旧金山旅行而意外被卷入男女主逃亡旅程的富家千金，表面温柔内心叛逆，在逃亡旅程中解放天性，找到真正的自我。
　　全部台词不到十页纸，就算一刀不剪放大荧幕加起来估计也就五分钟镜头，但对新人来说已经弥足珍贵。
　　一直到试镜结束时，制片人和导演们都还满面笑意，他们觉得令嘉气质和角色非常贴近，试镜表现也很棒，当场敲定了由她出演。
　　谁知就隔了一夜，片方突然打电话过来，通知周伍这角色给别人了。
　　“哥们儿，我他妈香槟都开了，其他本子也推了，就晚了几个小时签合同，溜我玩儿呢？”
　　“不好意思了周伍，毕竟现在什么都得给流量让道，我听说你的艺人也才刚签康纳没多久，别那么着急接戏呀，新人多沉淀沉淀，也是好事儿……”
　　沉淀你妈，收老子几条烟的时候怎么不说要沉淀。有种让那小爱豆出来比划比划，看看到底是谁需要沉淀！
　　周伍怒气冲冲结束通话，拳头都快捏爆了，在办公室暴走几十圈，平静下来才拨通令嘉号码。
　　“角色是被一唱跳选秀综艺出来的爱豆拿走了，想靠噱头多圈点儿票房，所以妹妹你也别多想，不是你演的不行，纯粹是这帮孙子没点契约精神，出尔反尔，好处他们都想占全了，我#&*%……”
　　令嘉自动静音掉脏话，放下手机后发了一会儿呆。
　　她试镜的上一个角色被副导演女朋友截胡，再上一次，是给了赞助商还在上高中的小女儿。
　　令嘉有点怀疑周伍是不是在骗她，事实是因为她演得不够好，所以被淘汰了。
　　毕竟屡战屡败后自我怀疑，是大多数人的本能。
　　老话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人总是很难理性认清自己，她还不明白旁人口中，自己飘忽不定、看不见、摸不着的天赋究竟在哪儿，只能一遍遍复盘自己仅有的几次试镜经验，回想她的表演到底出了哪些破绽。
　　令嘉打小有个毛病，喜欢往衣帽间躲，甭管是作业没写完爸爸找麻烦、还是过生日了想妈妈，躲进去睡一觉就好了。
　　毕竟离家出走太危险她不敢，呆在客厅等训好像又挺傻的，还有就是缺乏安全感时候，人都喜欢找个四面黑漆漆的地方把自己包裹起来，久而久之，令炳文也知道了女儿的习惯，不会擅闯她的小天地，只在第二天来敲柜门叫她起床。
　　可惜公寓的空间不比从前宽敞，令嘉上个月住病房沙发的落枕刚好没多久，这晚在柜底反省一夜，又复发了。
　　但她不觉得这和自己睡衣柜有什么关系，要怪就怪有人凌晨给她发短信。
　　令嘉是看完一部九七年的老片子后抱着手机入睡的，消息进来时感觉刚睡着没多久，被接连两声急促的短信鸣音吓得一哆嗦，从柜子里滚出来，这就又落枕了。
　　她半梦半醒间捂着脖子点开手机，瞧清发件人的瞬间，顿时睡意全无。
　　是傅承致发来的。
　　大佬告诉她——
　　“令嘉，来马场。”
　　接着进来的第二条就是S市西郊马场地址。
　　时间一晃过去大半个月，令嘉都快以为傅承致把当时随□□易的内容给忘了，毕竟她清楚很这些金融界的大人物时间有多紧张，时间按分秒计算是常事，不知道多少人想倒付钱给他当陪练，听他讲个一言半语的。
　　傅承致几乎是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条件同她交易。
　　这么一点微末小事，令嘉万分想做好让他满意，可说一千道一万，她的马还没到啊！
　　奶思运回国很麻烦，只能走货运，师兄在那边帮忙办完了一堆健康证明疫苗证件，落地后还得在机场检疫隔离30天。
　　令嘉往后撩了一把头发，撸起睡衣袖子，就地盘腿双手开始往键盘里打字。
　　“傅总你好，我的马还没到、”
　　没打完又迅速删空，她总觉得这样回复似乎很没诚意。
　　“傅总对不起，我的马正在机场隔离——”
　　怎么越读越像小学生收假，作业没写完找的借口？
　　她思索再三，终于编辑好一条态度端正的，眼睛一闭发了出去。
　　“实在抱歉傅总，我的马入境检疫还需要一周才能结束隔离。您看这次有什么其他我能为您做的，非常乐意效劳。”
　　过去半个月来，傅承致往返纽约伦敦数趟，又在瑞士呆了一个礼拜，一半以上时间都在飞机上工作渡过，这会儿刚落地就给令嘉发讯息，可惜没收到他想要的答案，遗憾叹口气解开安全带起身。
　　他伸手穿好身后霍普拎来的外套，低头系扣。
　　“告诉我考珀昨晚的收盘底价。”
　　霍普迅速从脑海中调取答案为雇主答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严阵应对，以为老板又要来点儿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操作，没想话音才落，下一秒傅承致的话题已经完成了跳跃。
　　“上个月让你买的房子有室内网球场吗？”
　　“室内没有，但有露天网球场，对了，还有泳池。”霍普小步跟上补充。
　　天平在打网球和游泳间徘徊了一秒，大抵觉得初次约会就让女孩子穿泳装目的性太强，傅承致很快做出选择，“那叫人把网球场打扫干净吧，我要接待令嘉。”
　　傅承致没有在国内长住过，直到上月才授意霍普在S市购入一处房产。
　　和他所有的居住地一样，首先要舒适、宽敞，有足够的活动范围、运动场地，毕竟想要保持充沛的精力赚钱首先要养成强健的体魄。
　　比房主更早入住这栋别墅的是几条小布拉班特猎犬。
　　猎犬是三年前他的朋友乔治、合宜的首席法律顾问送的，苏黎世的夏天仍然冷清安静，对几条伴侣犬来说实在憋闷，傅承致干脆叫人将它们都运过来，过个热闹暖和的夏天。
　　下车脚踩上地面的一瞬间，闻见熟悉的味道，院子里的猎犬飞快围上来，争先恐后亲热拱主人的脚。
　　“Down!”
　　傅承致皱眉，指令发出的瞬间，五六条猎犬乖乖在地面伏下。
　　他嫌弃从自己西裤上摘下来几根毛发，向一侧的管家发问：“换毛期还没结束吗？”
　　“本来在春天就结束了，我想是因为苏黎世和S市有些温差，所以才会又开始掉。”
　　傅承致接过毛巾擦干净手，叮嘱管家，“把项圈拴好，不要惊吓了我今天的客人。”
　　瞧它们趴在地上也止不住摇晃的尾巴，兴奋的眼睛。
　　傅承致施恩般依次给它们挠了挠下巴。
　　“拉比，好孩子，霍克……”
　　自己取的名字，第三条就想不起来了。
　　“格林，Sir。”
　　管家提醒他，“还有波比和瑞恩。”
　　—
　　另一边，自签约便没有休息过的好孩子令嘉，清早起来给伍哥打电话请假。
　　事情有点复杂，但为了尽可能取得经纪人的理解，她还是把事情的经过用三言两句简述了一遍。
　　“你是说，他帮忙把你父亲的公司从清算边缘拉回来，但只要求你偶尔陪他练习马术，强健身体？”
　　“是这样没错。”她认真强调，“傅先生真的是个好人。”
　　令嘉没有解释伦敦那一段前情，所以她理解任何人对这件事的质疑，他们大抵都以为傅承致对自己有所企图，事实上全然不是这样，宝恒和绘真的谈判结束到现在，傅承致没有以任何借口打扰过她。
　　而周伍则认为：大小姐被父亲保护得太好，不知道人心险恶。又谈过一次恋爱，还不明白有的男人倘若对女人动了心思，耐性毅力、花言巧语能厉害到把天上的月亮哄骗到手心。
　　电话两端，他们彼此都善良地原谅了对方的无知。
　　“这样吧，妹妹你晚点儿出门，我还能顺路送送你。”
　　周伍建议，“毕竟是到异性家里，你现在多少是个艺人了，叫连妙陪你一块儿，晚上回来安全，还多一个人陪你们打网球，咋样？”
　　安排得非常周到。
　　令嘉点头，又才反应过来人看不到，“谢谢伍哥，就是麻烦妙妙姐了。”
　　“不麻烦。”
　　令嘉听见话筒那边连妙抢声，这才笑起来挂了电话。
　　—
　　卧室窗边有一支插花瓶里的小雏菊，朝阳爬进来，在写字桌上划出一道斜影。
　　令嘉左右拧了拧脖颈，爬起来洗澡，最后推开衣帽间门，翻找连妙帮她收整好的运动套装，最后挑出一件打网球穿的收腰白色短袖，还有运动百褶裙。
　　换完了又在床边趴下，吃力拖出一只箱子来，里头装着她从中学时期到现在买的所有网球拍。
　　令嘉过去所有的事情都有奶妈和佣人代劳，搬到这间公寓后，她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连自己的校服都找不着放哪儿——能精准寻到自己哪粒扣子摆在哪只格子的转变”。
　　可见人的潜力都是逼出来的，不是令嘉不能做好，而是过去她压根没机会学。
　　她挑了只顺手的，试着挥动两下，刚放下球拍，门铃也适时响起来。


第11章 chapter 11
　　来之前，周伍和连妙已经就这件事达成共识。
　　周伍：“陪打网球？套路老子在圈里见多了，有些有钱人看上去衣冠楚楚，其实人面兽心，龌龊又下流！”
　　连妙同样生气，“这么单纯的孩子他竟然也忍心套路！”
　　不过，在令嘉来开门的瞬间，两人面部表情又不约同完成了从义愤填膺到笑容满面的切换。
　　周伍亲切问候，“早上好啊妹妹，这身很有活力嘛，运动也要注意防晒呀。”
　　令嘉很好说话，当即便答应了，又往脸上涂了一层防晒。
　　她头发刚吹干披散着，连妙便从洗手间找来梳子，“来令嘉，我帮你扎个高马尾，方便戴帽子。”
　　帮她梳头时，连妙颇有些怀念，“六年级你体育课辫子散了不会扎，也是我给你扎的。”
　　令嘉羞腆：“我一直到大学才学会绑低马尾，胡乱绑一绑那种。”
　　主要从小都有奶妈帮忙，她的头发太茂盛厚重，自然风干还带点儿洋娃娃的波浪卷，背过手去操作有点困难。
　　想到奶妈已经回国，令嘉又有些沮丧。
　　连妙扎好又帮她编了个轻便的辫子，拿头绳收发尾时，切换了话题。
　　“还记得吗？转学之前你送了我一对黄色蝴蝶结发绳，跟这个挺像的，现在还收在我床头的抽屉。”
　　她也在工作以后才知道，蝴蝶结出自一个法国轻奢品牌，那曾是连妙人生收到的第一件、也最贵重的一件礼物。
　　可惜令嘉眼神茫然，这样的小事显然已经从记忆中翻找不到了。
　　不过回想起自己小时候数不清、换不完五颜六色的发绳，她一时便把刚才突如其来的沮丧抛到脑后，毕竟幸运的人，能够用童年治愈一生大多数烦恼。
　　两人一直从出门聊到商务车停在傅承致家大门外。
　　熄了火，驾驶座的周伍低头，从风挡望出去，放眼环视了一圈连他这煤二代都想骂一声“该死的有钱人”的大别野，回头虎目含泪。
　　“连妙全靠你了！”
　　令嘉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又听周伍再次叮嘱她：“哥不陪你们进去了，妹妹，有事儿记得马上给哥打电话。”
　　“哦。”
　　令嘉稀里糊涂点头。
　　—
　　连妙身负重任、枕戈待旦——
　　未曾想见到的“傅先生”，竟不是想象中上了年纪衣冠楚楚的成功人士，反而身型颀长、脸蛋俊朗。
　　他就站在院子的玫瑰花架底下，身后还跟着管家和助理，远远礼貌朝令嘉挥了挥手打招呼。
　　盛夏的日光很晒，男人只随意穿了身瞧不出牌子的白T和运动短裤，没戴帽子，额头挽了避免运动时头发散下来挡到眼睛的黑色发带。四肢修长挺拔，肌肉覆盖均匀，年轻得像个运动明星。
　　连妙心里稍微松弛，好嘛，俊男美女谈个恋爱倒也没什么不可。
　　不过才走近，刚刚的印象瞬间被颠覆了。她眼瞧着男人把网球拍递给一旁的管家，毛巾擦了汗，风度翩翩朝令嘉递出手。
　　“欢迎你，令嘉。”
　　简单交谈后，年轻的男女并肩朝网球场走。
　　连妙和霍普跟在后头。
　　她英文听力一般，没能听懂两人谈话中的大部分内容，只隐约知道他们在谈自己的中学。
　　两所公学都在伦敦，一所女校，一所男校，估计能聊挺多有意思的话题。
　　很奇怪，这么优雅英俊的男人没能让连妙放下戒备，一回想见面时傅承致笑容，后颈的寒毛反而都竖了起来。
　　明明傅承致也绅士对她颔首了，但那深不可测的距离感让她觉得自己和他身边的管家一样，都是蝼蚁般的工具人。
　　在康纳混了两年，连妙也算见过不少大人物，有一套自己的识人方式，她能瞧出傅承致对人居高临下的冷漠。国内环境下生长的人民富豪，显然很难有这种自小培养出的、对人深入骨髓的漠视。
　　令嘉的感受却又全然和连妙不一样。
　　自从傅承致帮助宝恒摆脱了被破产清算的结局，他整个人在令嘉这儿都蒙上了层好人滤镜，一举一动都充满风度与善意。
　　这种好感在令嘉聊天时发现傅承致出身伊顿，更上了一层楼。
　　伊顿公学的毕业生通常被统称伊顿人，而伊顿人的口音也被叫做upper class accent，说白些就是高富帅口音。比如同样的单词“Slough”，伊顿和普通伦敦人的发音一下子就能听出区别。
　　从伊顿到牛津，傅承致的教育背景和令嘉高度相似。毕竟圣保罗的别名就是女子伊顿，剑桥和牛津几个世纪以来更是明争暗斗、渊源深厚，聊起天来自然非常有亲切感。
　　院子里，傅家的网球场地维护良好，蓝绿色的塑胶场在太阳底下一尘不染，光洁可鉴。
　　在她们来之前，傅承致已经和助理霍普打过几个来回，此刻场外的庭院撑了把大遮阳伞，伞下的茶几三三两两摆了几瓶水。
　　佣人们在场内捡球。
　　令嘉走到场边刚开始活动热身，便见连妙径直过来，小声与她分享自己刚才打听到的情报。
　　“令嘉，我听说这个傅先生的助理霍普，斯坦福毕业的，中学时候拿过美网青少年锦标赛U16冠军，他俩刚才热身打的几盘是平局。”
　　“啊！”令嘉差点心跳过猝，“傅先生这么厉害？”
　　“你也不必太害怕，”连妙忙安慰，“说不定打平只因为他是老板。”
　　“说得对！”
　　令嘉点头，用阿Q心态安慰自己，打量了一下霍普回头小声嘀咕：“瞧起来三十多岁，应该工作很多年了，他的工作没时间训练，估计技术和体力肯定下降很多但就算这样毕竟是男网单打U16冠军啊——”
　　大小姐想哭！
　　想来想去只能另辟蹊径，偏头问：“妙妙姐你技术怎么样？”
　　“去年学了两个月，每周三堂课。”
　　表达精炼，言简意赅，令嘉立刻明白了。
　　说实话，她当初放弃网球去练习击剑马术，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耐力怎么练也跟不上。尤其这种男女混打的局，天生体力差距会非常明显，令嘉想得很明白，要是连妙水平不错，她俩就车轮战，一人撑一会儿，务必让傅承致玩得尽兴。要是妙姐技术一般，就双打，只能牺牲她到对面去拉低对手平均实力了。
　　回身时，她远远朝傅承致挥手比划了一下，配上口型，意思是问大佬要不要双打。
　　傅承致放下水杯，不置可否冲她偏了偏头。
　　一见有门，令嘉兴冲冲站直了，一路小跑到傅承致身边，压低声商量，“傅先生，我们双打吗？”
　　傅承致看她小心翼翼，也学着她降低音量，“怎么分组？”
　　“不然就…就我俩一组吧？”
　　令嘉小心翼翼与他密谋，并举了两根指头保证，“我肯定好好表现。”
　　正中傅承致下怀。
　　但他还是装模作样思索片刻后，才矜持颔首：“可以。”
　　清空场内的网球后，比赛便正式开始了。
　　为了让大佬赢得漂亮、打得开心，不后悔跟她做交易，令嘉不仅在分组时煞费苦心，上场后更是努力，完全不吝惜体能，把她十八般武艺和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
　　各种正手、反手，削球截击，水平完全不像她当初跟傅承致说的“打得还行”的程度。
　　往往是令嘉在前头就已经拦网截杀。
　　傅承致在后头补漏，远拉、回球、顺便划水和欣赏。
　　凭心而论，令嘉击球的姿势很漂亮，肩背舒展，赏心悦目，胳膊发力的瞬间，牵动腰肢，网球短裙凌空划过性感的弧度。
　　她后脑勺的马尾辫随着奔跑动作摆来摆去，白袜子包裹着纤细修长的小腿。
　　脚踝才堪堪有他手腕粗，好像能一折就断的程度，然而纤细的身体里却蕴含着意想不到的爆发力。
　　人们称呼网球为绿色鸦片，原因大抵就是如此。
　　观众永远为选手挥拍的优雅动作、高速旋转的绿球划过蓝天的角度着迷。
　　接连的击球声中，傅承致能感觉到自己因跑动而飙升的肾上腺素，大脑持续分泌的多巴胺。
　　明明还没怎么流汗，但挥拍的指尖却都开始麻痹，血脉加速涌动。
　　令嘉不停奔跑、击球，流汗。
　　傅承致不能克制自己欣赏的视线。
　　汗珠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滑，乳白的肌肤表面细小的绒毛被浸湿，沾上了细碎的头发，动态清晰的美感冲击远比任何视频图片都更能刺激感官。
　　在等待对面捡球发球的空隙，令嘉扶膝盖大口喘息，余光瞥向傅承致所站的位置。
　　只见大佬游刃有余地活动了下手腕脚腕，在场边走动重新选位，身上干净清爽，连点儿汗都没出。
　　巧的是，他的视线也正落她身上。
　　视线交错的一瞬间，令嘉的脑子猛然清醒了！
　　她突然意识到——
　　完蛋，是不是她发挥太卖力，用力过猛，没给大佬留出击球机会？
　　大小姐生平从没刻意讨好过人，万事开头难，第一回 当然生疏。
　　她还在反思自己，只一刹的分神，对面霍普直接来了一记上旋发球。
　　U16冠军的速度不是盖的，令嘉甚至没来得及离位，才偏头，就已经眼睁睁看着高反弹到左侧的球从眼前擦过。
　　“啪！”
　　听见身后一记扎实有力的击球声传来，令嘉便明白傅承致把球打回去了。
　　没来得及放松，因为脑袋跟随小绿球转动的速度实在太快，马尾辫带着惯性pia一下打在了她眼睛上。
　　令嘉的头发本来就多，这一下疼得直接把她眼泪都打了出来！
　　右眼的视线完全被模糊，她赶紧抬手示意暂停一下，用手背的运动护腕擦起眼泪。
　　“怎么了？”
　　傅承致离她最近，当即便过来。
　　“眼睛被头发打了一下，不碍事儿。”
　　令嘉特别不好意思，怕扫了大佬的兴致，努力试图睁开眼睛，可惜她越努力，越被生理性涌出来的眼泪蛰得什么也看不清。
　　“别动。”
　　傅承致抓住了她的手腕，“我看看。”


第12章 chapter 12
　　令嘉眼睛疼得睁不开，只隐约感觉有风，也或是对面的呼吸拍打在她脸颊上。
　　傅承致的皮肤温度比她低，触感是微凉的。
　　他拨开她的细腕后便松手了，用旁边佣人递过来一条沾水的冰凉帕子替她发肿微红的眼睛降温。
　　“皮肉很嫩，渗出红血丝了。”
　　傅承致的喉咙忍了忍，指腹慢条斯理将女孩眼睑残留的水汽擦拭干净，压低的嗓音像磁块，快要把听的人拉进黑洞里沉溺，亲切教导她。
　　“只是娱乐消遣而已，令嘉，你大可不必那么努力。”
　　但很显然，令嘉并没有感受到这磁力的引力，她总觉得是自己用力过头了，生怕他不高兴，非常认真地解释，“实在对不起傅先生，我做事情就是经常控制不了自己全力以赴。”
　　因为太紧张，她甚至没意识到傅承致在抚摸自己，睫毛一颤一颤的，仍然乖巧仰着头止泪。
　　眼睛的痛感被低温带走了，木木的，就是眼皮上像多了几只小蚂蚁在爬一样，痒得很。
　　没等她的反射弧察觉什么，很快，傅承致已经绅士地主动避嫌，把面前的位置让出给从对面翻网过来的连妙。
　　“还疼不疼呀？要不要再滴点儿眼药水？”连妙自责极了，“都怪我，早知道我给你扎什么辫子！”
　　“我没事儿妙姐！已经好了。”
　　令嘉睁眼眨了两下给她看，羞愧于天底下竟然有人能笨到被自己辫子把眼睛打肿。
　　怕令嘉打球时再被头发击中眼睛，连妙替她拆了辫子，辫子散开变成长卷的马尾，发丝落下来就搭脖颈和肩侧，热得令嘉还有点儿不习惯。
　　不过没等比赛重新开始，在伞下喝水的缝隙，另外一位白人女助理便从屋内拿了电话过来，说有急事要老板回电。
　　傅承致示意管家将刚冲好的咖啡放下，接过手机，径自走到庭院另一端。
　　女助理替他撑着伞，傅承致在尽头台阶的木地板边缘坐下，摊开长腿，安静听对方说话，偶尔回两句讨论。
　　这通电话持续的时间很长。
　　长到令嘉的眼睛完全不疼了，身上的汗也干得差不多，体力恢复了大半，吃了桌上半碟小饼干，还被连妙发现后，在她的眼神中讪讪住手……傅承致终于打完电话回来了。
　　他的面色比之前稍沉一些，令嘉猜测，也许是电话那端给他带来了不太好解决的棘手难题。
　　“傅先生，您有事儿的话我们就先回去吧？”令嘉试探，“下次再来陪您玩儿。”
　　男人抬手示意她稍等，然后就把霍普叫过去，低声吩咐了他几句。
　　这次距离近了，令嘉隐约能听见几个譬如“内阁、英镑、外汇……”之类的单词，估计是在给他安排工作。
　　果然，霍普听完安排后，便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匆匆向几人道别。
　　—
　　傅承致再回头，接电话时的肃穆已经没有了，不过比起一开始的和悦，现在看上去还是有些面无表情。
　　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比一场吧，令嘉，拿出你刚才双倍的努力。”
　　场内清空，傅承致再次拿起球拍时，站到了令嘉对面。
　　他重新调整了腕带的位置，活动了腕关节的韧带，看上去是要动真格的样子。
　　令嘉刚才已经打得比较顺手了，还挺兴奋，压低身形，全神贯注等待对面的发球。
　　也是直到视线对上这一刻，令嘉才发现了做傅承致的对手究竟有多可怕。
　　男人英俊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中唯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肃杀，令人恐惧。
　　绿球抛起来的一瞬间，她只感觉自己四周的空气顷刻间被抽离、五感封闭。
　　这是一个时速绝对上了一百英里的ace发球，她肢体明明已经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还是没来得及够到边缘。
　　这才是真正能和U16冠军打平手的实力！
　　之前的双打对他来讲甚至都算不上热身，无论霍普或者傅承致，都只是让着她而已，像在逗弄一个小孩子取乐。
　　傅承致似是才意识到她的无措，球拍在掌心赚转两圈，询问她：“还是太快了吗？”
　　“不！”
　　令嘉受不了被轻视的感觉，她咬唇，双手用力握紧球拍，“我可以的。”
　　不服输的念头在胸口翻涌，她死死盯住对面的身形，判断下一个球回来的落点和路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傅承致称得上一言不发。
　　令嘉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堵没有存在感的墙，机械地奔跑、回球、捡球、发球。
　　彻头彻尾沦为了陪练。
　　网球是一项与心理状态密切相关的运动，令嘉全神贯注，无论精力还是体力都濒临到达极限，喘得像条狗，可她总觉得傅承致仍然没有把全部精神放在眼前的对抗中。
　　他预判精准，每次都轻松站对合适的位置稳定回球，匀出来的注意力，仿佛已经通过网球在场上的起落，部署着另外的战局。
　　在令嘉丢掉最后一球后，傅承致终于放下球拍，宣布了自己的胜利。
　　“我赢了。”
　　令嘉的双手已经震得发麻，才听这一声便累得差点儿瘫坐在地。
　　好在她理智尚存，偶像包袱不能扔，勉强用球拍作支点撑起身体，汗水沿着鬓角掉下来的头发一滴一滴往下落，在绿色塑胶地面溅开，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喘息间，一只指节修长漂亮的手居高临下，递到她面前来。
　　“谢、谢谢你，傅先生。”
　　令嘉没有把手给他，强迫自己缓缓站直，极力均匀呼吸，“我、我很久没像今天一样打网球了，打完球还挺舒服的。”
　　人流汗的同时会把所有的杂念和烦恼排空，就像她此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终于知道傅承致为什么花那么大代价找陪玩了！
　　这活儿真不是大多数人能干的，她现在舒服地要断气了！
　　“是我该感谢你。”傅承致收回手，并不为她拒绝自己的好意恼怒。
　　他唇角微笑着，俨然已经重新变得和颜悦色：“就在刚刚的网球比赛里，我为南美一个陷入绝境的项目想好了解决方案。现在，是宣布决定的时候了。”
　　他从佣人手里接过毛巾和手机，擦了擦周身的汗，刚刚运动后的胸膛已经只剩下轻微的起伏。
　　低头拨号的同时告诉令嘉：“你可以在这儿休息会儿、冲个澡或者吃个午饭，然后管家会安排司机送你们回去。”
　　之后便径直往室内走，快到门口时，他似是又想起什么，视线离开手机屏幕，落在令嘉身上，冲她笑了笑：
　　“忘了告诉你，令嘉，你的全力以赴让我非常满意。”
　　当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时，令嘉终于一个腿软坐在发烫的地板上。
　　大口大口捂着胸喘粗气，“累、累死我了妙妙姐，我差点觉得我要死了！我怎么脑袋嗡嗡嗡的，嗓、嗓子也好疼……”
　　连妙赶紧把葡萄糖水递她嘴边往下灌，“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捏捏。”
　　“手臂疼，脚也疼，还很软抬不起来，到处都不舒服。”
　　令嘉想哭。
　　连妙到这时才终于相信了，傅承致可能真的对令嘉没想法。如果真的有想法，他就不可能干出初次登门就把对方打趴、让她横着出门的事情来。
　　好在傅家的佣人非常周到，在令嘉终于把气喘匀之后，给她一连上了许多道补充体力的精美甜点还有水果，据说都是后厨法国西点师精心制作，味道果然好得出人意料。
　　连妙心疼令嘉太辛苦了，便默许她一块接一块用小叉子插了往嘴巴里塞。
　　眼看她克制地都试吃了一圈，连妙快坐不住的时候，令嘉终于自觉停下来，意犹未尽地擦擦嘴巴，小声跟连妙商量，“我们这就回去了吧？”
　　傅家本来还替她们准备了换洗的衣物和客卧洗澡间，但谨慎起见，连妙拒绝了对方好意。
　　瞧了瞧时间，分针距离傅承致上楼刚好过去半个小时，对方估计在开会，仍然没有要结束的迹象。令嘉决定为自己免除跟主人道别这项社交礼仪。
　　走之前，佣人们将她的球拍装好，准备和其他包一起装入车后备箱。
　　令嘉原本打算随手帮忙递一下，刚动身，忽然感觉一阵微风拂过，鼻子上落了什么东西，痒痒的。
　　“啊嚏！”
　　打完这个喷嚏以后，令嘉突然喘不过气了。
　　她又不住挠了两下，手臂立刻浮起了恐怖的红痕。
　　惊得连妙这样惯常轻声细语的人都失态喊了一句，“令嘉！你怎么了？”
　　令嘉后知后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
　　不过一两分钟，她的呼吸便越来越急促，好像又回到了刚刚运动才结束的时候，每一口呼吸都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四肢冰凉发麻。
　　这种窒息感她十分熟悉，捂着胸口大喘气，艰难开口：“妙、妙姐，你、你问问他们家是不是养宠物来、来着，我哮喘过、过敏。”
　　令嘉一直都是随身带药的，但她上次忘了检查药瓶，好不容易从包里翻出来，喷两下就没了，剂量不够。
　　咳嗽是稍微好转，可仍然脸色惨白，唇角泛紫。
　　边上的佣人也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管家拨电话叫了家庭医生，又自己上楼去通知傅承致。
　　人群中间，令嘉好想伸手拽住他的衣角——
　　别去！
　　这点小事她自己回去治治就好，不必惊扰大佬！
　　可惜因为脱力，令嘉的掌心抓了个空，管家也没能听到她微弱的心声。
　　好在家庭医生来的速度快得像闪电，各种抗敏药物准备齐全，治疗令嘉这种程度的症状就是小菜一碟。
　　在傅承致居高临下的目光注视中，静脉注射的药水往她手腕血管里推送。
　　大小姐别开眼睛不敢看，心里丢脸又无助地叹气：唉，她可能跟这个地方有点八字不合。
　　“……哮喘不能根治的，如果频繁发作的话，恐怕就得长期用药了。”
　　医生拔出针头，在边上跟雇主解释她的病情。
　　令嘉按着出血点试图从沙发起身，又被傅承致扫过来的眼神定住。
　　她非常不好意思跟他道歉：“真对不起傅先生，耽误了您工作，我本来已经打算走了的。”
　　都怪那些该死的小点心。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差不多已经都处理完了。”
　　傅承致显然刚冲过澡，换了衣服，头发还没干便被管家匆匆叫下楼，黑发松散地垂在额前两侧，黑沉的眼睛注视着她的病容，“令嘉，你要是早些提醒我，我会手下留情的。”
　　令嘉赶紧摇头，“不用这样，今天是个意外，只是恰巧碰到药用完了，我的哮喘本来也已经很久没发作过了。”
　　说到这儿她又庆幸，“下次我可以陪您骑马，就不用打网球了。您可能不知道，我放弃网球就是因为体能，如果当时能有您一半的耐力，说不定练到今天还能参加女单U20呢。”
　　令嘉内心对自己进步神速很满意，她从前哪里会这种捧人的高级话术，这不形式比人强，在人屋檐下就无师自通了！
　　傅承致却以为她真心实意在惋惜，静默了两秒，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中学时期平均每天至少会走六公里，往返教室和饭厅和宿舍，除此之外还要在学校开设的体育活动时间运动。”
　　这是在向她解释自己体能好的原因？
　　令嘉没听懂，只象征性友善地搭了一句茬，“其他人也这样吗？”
　　“每个伊顿人都如此。”
　　好吧，令嘉平衡了。
　　她确实从未在中学时期花过那么多时间保持体能训练。
　　家庭医生的一剂抗过敏针见效很快。
　　在小臂的红痕消退后，令嘉终于能同傅承致告别，迫不及待在连妙的搀扶下爬上车，结束这疲惫的一天。
　　傅承致站在厅门口，目送车子远行。
　　回身低头时，他弯腰捡起遗落地毯上的一块儿帕子。
　　管家认得，雇主之前还用那块帕子给女孩儿擦了眼睛，大概是被令嘉刚才不注意弄掉了。只见他指尖慢条斯理将用过的帕子叠好，泰然自若塞回口袋，然后轻轻念了一句法文。
　　作为拥有一位瑞士籍老板的全能助理首席，精通四门瑞士官方语言的霍普，倘若他在的话，一定便能听出来这句出自法国旧教派诗人弗朗西斯的情诗——
　　我想再看见你，当麝香葡萄在青李子树旁沉睡的时候。
　　可惜在场的是管家，一个英国人，他没能听懂，也没能接上老板的茬。
　　傅承致遗憾摇头，叹了口气，将管家召到近前来吩咐。
　　“把拉比、霍克……”顿了半秒，他最终不耐地放弃了念出所有猎犬的名字，挥手，“全部都送回苏黎世吧，令嘉对狗毛过敏。”
　　管家迟疑，“先生，但它们这周刚送过来——”
　　是否需要一些时间缓冲？
　　不过下一秒，他立马在傅承致的眼神中噤声，“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霍普不在。
　　今天又是无人能懂的一天。


第13章 chapter 13
　　网球打完之后的几天，令嘉浑身腰酸背疼，兴许是太久没有剧烈运动的缘故，连吃东西都抬不动胳膊，提不起劲儿。
　　但艺人培训还是要继续的，为了让她尽快恢复，伍哥从公司武打艺人那儿坑了半瓶祖传药酒，听说揉两次就见效。
　　连妙大清早过来帮她揉药。
　　太疼了！
　　令嘉攥拳埋进枕头，忍着闷哼，闭眼听身后连妙和伍哥聊康纳的八卦，直等两人又提到那天打网球的事，才找着机会插话，“我就说傅先生是很正派的人，现在你们相信我了吧——”
　　话音没落小腿就被按抽筋了，疼得令嘉差点儿咬断舌头。
　　“没事儿没事儿。”连妙尽力帮她掰直脚尖缓解痉挛，“长个子呢。”
　　她半信半疑擦干净眼泪花，等着那劲儿过去才吸鼻子问，“真的？”
　　还有可能是缺钙，最近减肥饿的。
　　连妙实在不忍心骗这么单纯的孩子，不太高明地切回刚才的话题，“令嘉，你也没认识那位傅先生很久，怎么那么信任他？”
　　这话问得令嘉脑子一愣。
　　她信任傅承致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他更多的是三分之一的害怕、三分之一的尊重和三分之一的感激。毕竟人家帮了她那么大的忙呢，她很想回报他，令他满意。
　　但从成年男女的角度出发，她似乎确实对傅先生少了一些该有的戒备。
　　这种信任可能来自于他们在伦敦时候曾一起患难的经历，也或者是见过他为弟弟去世神伤的样子，让她觉得惺惺相惜……
　　令嘉咬唇思考了半晌，最终将根本的原因一股脑归结于他和沈之望五官有一点点像，那副面孔让她天然没办法设防。
　　—
　　早餐又是黑咖啡和即食燕麦，水煮蛋，还有几根绿油油的水煮菠菜。
　　令嘉坐在餐桌前，生无可恋用叉子戳了半晌，食欲全无。
　　到了她这个身高小基数减肥，体重其实挺难掉的。
　　吃了两勺，她想起什么，从沙发底下拉出体重秤，赤脚站上去上，惊喜地发现数字屏显示47.1，距离定下的目标终于只差两公斤了。
　　周伍脖子伸长了看，终于瞧清数字，表示非常满意。
　　“恰巧今天摄影师抽出档期了，咱们杠杠儿地再拍几组硬照。”
　　“伍哥，这个礼拜还有试镜机会吗？”
　　相比拍照，令嘉更想工作。再看一眼手机短信显示的余额，这种欲望就更迫切了。
　　病房资源很紧张，医院几番催促下，昨天她给父亲办理了出院手续，然后又直接转入S市一家很有口碑的疗养院。
　　24小时有专人和护士精心照顾，每天都安排康复理疗帮助复健……什么都好，就是费用年付，对方财务室一口气从她卡上划走了九十万保证金。
　　令嘉从不知道，这小小的九十万竟像连着心脏一般重要，扣款短信发来的瞬间，她感觉自己血栓都快发作了。
　　除去把奶思运回国，还有这段时间以来杂七杂八的费用，卡上余额目前只剩三万人民币，这些钱放在过去还不够她在米其林吃一餐，毫无抗风险能力可言，就算现在住行三餐都有公司报销，她还是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而且奶思检疫期过了从机场接回来，该住哪儿？养在俱乐部的话又需要一笔……令嘉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未来的事儿不能细想，想多了对身体健康有影响。
　　周伍翻着小本本，半晌没找出答案。
　　令嘉心里有了数，小心试探，“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演那些有分量的角色，我不好高骛远的，哪怕演个丫鬟，跑龙套什么的都行，只要能先积累经验。”
　　靠演那些小角色，连公司培养她的花销都还不上。
　　再说有什么剧愿意找个长相稳压女主风头的丫鬟？
　　周伍还是倾向于想给她选择高一些的出道起点，履历光鲜，这才符合公司给令嘉制定的路线。
　　只是其中门道太多太复杂，跟令嘉多说也没用，因此周伍翻完本子只能安慰，“妹妹啊，角色这事儿有时候也看运气，别心急。”
　　倒不是她心急，就是她的账本比较急。
　　—
　　令嘉努力把焦虑从情绪里排除，接下来一周继续跟老师学表演。
　　她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块儿海绵，能一下子把所有的知识吸纳进她的表演体系，往往白天上十几个小时的课，回家还继续看片，自己对着镜子练习细微的表情控制，练到脸僵。
　　表演对她来说是一片新大陆，直到一脚踏进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她才知道人面肌肉可以有那么多种表现方式，细微的差别就能组合出完全不一样感情意义。她需要把自己的内心变得足够宽敞，能容纳任何角色的人生，要把演绎的人物言行思维装进自己身体的模具里，再以表情、肢体、台词任何一种方式重新表现。
　　这门课踏入门槛很容易，然而想要往行业尖端走，却并不比令嘉在大学所学的任何一门课程简单。
　　连妙这天中午照例来给令嘉送沙拉，周伍也趁容嬷嬷不在，溜进来给她灌两口鸡汤。
　　“……哥跟你说，公司被容嬷嬷教出来的演员没有一个不怕她的，当年祝梦之第一次上大荧幕，就拍《方尖碑》时候，公司派她跟组做演技指导，差点被她教到PTSD，所以后来上映才有了那么多人夸演技，所以说，被骂不可怕，可怕的是她都懒得骂你……”
　　令嘉咀嚼着豌豆，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伍哥，老师今天没骂我了。”
　　周伍闻言，当即目光真诚改了口，“那太棒了呀！瞧你努力的连容嬷嬷也找不着挑剔的地方，都骂不出口了，来，妹妹快多吃两块儿鸡胸肉补补。”
　　只有两块儿？！
　　令嘉恍闻晴天霹雳，忙用叉子扒拉，当真只从碗底寻到两块拇指大小被淹没在碗底的鸡肉碎。
　　伍哥果然从来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呢！
　　周伍对她僵在脸上的笑意熟若无睹，神情自若从自个儿兜里掏手机，和连妙一起点评起摄影师助理传过来的样片。
　　“咋样，一线摄影师的掌镜牛吧，说起来这次真的多亏孔总帮忙，咱们都沾了她的光，程鹤几乎不给新人拍片的，妹妹，等你演了第一个角色，哥帮你把这张传到百科上去做封面，或者你喜欢这张……”
　　手机递到跟前——
　　令嘉的叉子顿下来，瞧着镜头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拍照片那天统共换了三组妆容，三套造型，镜头底下，她连眼皮掀起的弧度都要具体精确地按摄影师的指导去表达。
　　中途被程鹤翻了个无数白眼，翻得令嘉险些怀疑自己在人家心里可能连草履虫这样的单细胞生物都不如，忙活一整天，拍摄结束回家后，她便把这段经历打包扔进人生再也不愿想起的惨痛记忆分组里。
　　当时只以为自己的表现指定拍成翻车现场了，没想成片竟然这样令人意外。
　　周伍说要选做封面那张，她穿了大褶的摆裙，戴羊皮长手套，在室内搭建的绿茵坪，阳光底下肆无忌惮仰头大笑。
　　摇曳的宝石耳坠，翻飞的裙裾，布景里氤氲的喷泉水汽，带着迎面而来的动态美感。
　　程鹤当时要令嘉把头往斜后仰，她还不解，但呈现在照片里，这个动作让肩背完全打开，细长的颈完整展露，带着充盈的张力，和一种脆弱而矛盾的内在力量。
　　说实话，令嘉从小到大拍过好看的照片相册能装满几只箱子，但那些好看的照片仅仅是好看，和这几组硬照完全不在同一层级。不管光影、造型、色调还是摄影师捕捉到的生气，都仿佛穿透了镜头，有着令人回味无穷的质地。
　　“可惜现在你还不红，这么棒的硬照竟然不能做五大刊封面，真可惜。”周伍咂嘴。
　　令嘉对经纪人的时尚品味表示十分怀疑，好在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把他夸张的彩虹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要没在人前说，倒也没什么好羞耻的。
　　三人趁着午饭时间难得的空隙，头凑一块将三组造型的成片每张都细细品味十几秒，直到周伍手机开始震动。
　　有电话进来了。
　　周伍撇了一眼号码，起身到窗边接通，起初还心不在焉，后来不知道那端说了什么，在一声惊呼过后，他眼睛越睁越大，笑容扯着眼角肌肉折成一堆褶子。
　　“真的？”
　　“真的？！”
　　“好兄弟！改天来家里拿车钥匙，我那大G借你开俩月，油费也包哥们儿身上，妥妥的。”
　　电话才断他便疾步过来，话里压不住喜意，通知令嘉。
　　“妹妹，我找哥们儿给你加了个塞儿，何导电影的试镜会，终试，今天下午！我兄弟一看你视频就同意帮忙了，等你吃完咱们就赶去现场，那边会负责妆造。”
　　“哪个何导？”令嘉怀疑自己听错了。
　　“还能哪个，当然是何润止何导！当然，妹妹你也用不着太惊喜，这点事儿对你伍哥来说不算大，哥厉害的人脉是没有，小的门道儿还挺多，常规操作啊，你就平常心……”
　　好像刚才电话里激动得像中彩票的人不是他，周伍闭着眼睛吹牛，已然十分膨胀。
　　令嘉这次没被他逗笑。
　　心脏哐哐跳起来，约摸是供氧不足，紧张得发晕，仅存的理智让她把提醒说朝前头：“伍哥，这太突然了，我什么也没准备，会不会……”
　　“机会可不等人准备，你不知道圈儿里多少人盯这这蛋糕。这两年就为这片子何导挑了又挑，溜了一堆腕儿试镜都没选出合心的女主角，现在估计快要开机，着急定了。不说那些，反正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能拿个角色最好，没成就当见见世面，再差能在何导那儿混个眼熟也算落个好处……”
　　令嘉意会了，周伍对这次试镜其实没报什么期待，只是希望她能把酱油打出水平。
　　也对，作为华语影坛的天花板，何润止尚且在令嘉没出生的年代，就已经将国际各大导演奖项拿了个大满贯，艺术片成就堪比其他大陆导演成就累积总和。到令嘉出国那年，他的大片《春来》更是直接开启了国内商业电影的黄金年代，是国内电影发展史举重若轻的传奇人物。
　　令嘉这几晚熬夜看的就是他早年的文艺片。
　　昨晚睡之前，她连梦都没敢梦大导的新片会和自己扯上什么关联，现在竟然落了个试镜的机会到她头上。
　　事实就是，哪怕能在何润止一到两小时的电影里出境十秒钟，有个把句台词，对她这样的新人来说，都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


第14章 chapter 14
　　这部何导筹备了两年的电影，名叫《我和她的1935》。
　　来的路上，伍哥已经跟她大致讲了一遍，虽然没人见过剧本啥样，但大家都知道这部电影会从小说《我的旧城》取材。
　　《我的旧城》原著是誉享文坛海外华人作家张格曼的作品，内容真实改编自她祖父母三十年相守的岁月。在那战火纷飞时代背景下，堪称一部将儿女情长与赤胆忠心交织描绘到极致的英雄史诗。
　　候选的演员一个个进了厅里又出来，鲜少有带着笑意离开的。
　　令嘉在国外呆太久，对圈里大多是明星都是两眼一抹黑，连妙便小声挨个给她介绍来去的明星，详细到什么咖位、哪家公司、演过什么成名剧。其中不乏成名已久的一线女演员，到了这个级别，也只有何润止的戏能叫齐她们过来挨个试。
　　因为是加塞，令嘉的简历被压在了最后。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轮到自己，只能反复研读发到手里的试镜资料。
　　电影主角张伯卿是年少有为的空军飞行员，女主角元可颐则是出生在曼哈顿的大亨爱女。
　　1935年一个假日，时任空军上尉的张伯卿开车到码头接留洋归国的堂兄，在靠泊渡轮一声长鸣的汽笛中，他看见了甲板上第一次踏上故国土地的元五小姐。
　　一见倾心，光影流转，江河向前，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令嘉要面的角色是女N号，张伯卿的堂嫂周燕如，书中对她的刻画仅有寥寥几笔。
　　旧式家庭出身，温柔娴雅懂礼，家中上下都喜欢她，却唯独得不到丈夫的爱。在最后的战火到来前夕，她跟管家的儿子拎着行李箱踏上马车，消失在一个雨夜。
　　戏份虽少，却是一个有着完整弧光变化的出彩人物，她的变化，也真实反应了那个年代女性的心态转变与地位变迁。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大G借出去后，周伍的新晋拜把兄弟给他透露了一个内部消息——
　　堂嫂在几个女性角色中竞争最小。
　　令嘉中学时期倒是也曾囫囵翻过几页《我的旧城》，但零星的记忆早已在岁月长河里扔得一干二净。她背完台词，又上网搜了一圈，飞快将周燕如出场的段落读完，然后开始给这薄薄的两页台词注解，尝试从无到有在内心建立一个新的人物。
　　轮到她化妆做造型时候，便不怎么能感受到紧张了。
　　只是希望厅里的选角能久一些、再久一些，好留出时间让她再打磨一遍台词里的重音、断句是否恰当，该怎么表现眼神和肢体。
　　直到工作人员拿着名单出来念到她的名字——
　　“令嘉。”
　　像是小学被点名的小学生，她噌从椅子上弹起来。
　　在连妙和周伍紧张的眼神中，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跟着人进了厅内。
　　摄影机那头坐了好几个人，执行导演、副导演、监制，两个编剧以及摄影师……唯独不见何导。
　　见令嘉迟迟没开始，监制轻咳两声大发慈悲告诉她，“何导坐了一下午上厕所去了。”
　　“准备好就可以开始了吧？”他象征性征询。
　　哦，原来她就是传说中的尿点啊。
　　令嘉上扬的脸部肌肉微垮。
　　好吧。
　　她也明白，作为一个没有任何经验作品又非科班出身，来面小角色的新人，这待遇很正常，但道理归道理，大小姐的尊严从前可没被这么踩在脚下摩擦过。她那该死的好胜心上来了呢！
　　令嘉拿到的两页纸，内容大致是周燕如的丈夫北上任教，去与志同道合的恋人相会，两人争执中，她失魂落魄追到大院门口，直到被齐膝的门槛绊了一跤，磕得头破血流，凝视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一眼的丈夫上车远去，尘土飞扬，很久才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在起身那一刻，她挣脱前半生的桎梏，真正脱了壳。
　　剧方安排了边上的场务，一个没有感情的台词机器扮演留洋丈夫和令嘉搭戏。
　　镜头里，令嘉最后闭了一次眼睛，再睁开，眼神就变了。
　　等候试镜的时间太久，长时间的酝酿让她充分相信自己的角色存在。
　　这种感觉很玄妙，现场所有的干扰和乱七八糟的杂念在脑子里被排空，此时此刻，令嘉觉得自己就是周燕如。
　　不需要再刻意去想之前设计好的肢体、动作，当彻底置身由自己构建出的世界中时，情绪便与角色达成了统一，由内而外自然而然地支撑起接下来的表演。
　　不管是上学时候，还是现在，令嘉一直不算拥有顶尖天赋的人，但她有一项最显著的优点，那就是专注和全力以赴。整段戏录下来其实堪堪满五分钟，但她只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直到副导演开口，“好的，谢谢你的表演。”
　　他翻回简历第一页，念出她的名字，“令嘉……从前没演过片子是吧？”
　　不止没演过，连表演也只学了一个多月呢。
　　令嘉点头，照着伍哥给她美化过后的词儿回答，“我入行的时间不是很长，还在努力学习表演。”
　　她勉强找回了自己的情绪，但戏里那股无法言说的后劲儿却仍然在心底盘旋。
　　在场的人当然也都瞧得出来她的状态，副导演继续开口点评，“你的演的很不错，很敏锐，有灵气。”
　　令嘉第一次从稍微有重量的导演口中听到对自己的真实评价，不是连妙的鼓励，不是伍哥的无脑彩虹屁，简直感觉比她上年度在剑桥得了First(一等生）还惊喜！
　　但导演话锋接着一转。
　　“年轻人有追求是好事，不过你努力的同时，学好情绪控制也很重要，这种能力是演员的精神安全保障，能帮助你减少消耗。”
　　这是非常善意的提醒。
　　情绪抽离是大部分体验派演员需要花大部分精力克服的难题，尤其对她这样的新人而言。
　　试镜结果不会现场公布，导演的点评结束后，令嘉向大家道完谢，接着离开表演厅。
　　何导自始至终没出现，令嘉估计他可能便秘了。
　　当然，她不知道自己前脚踏出表演厅，何润止后脚进了门。
　　长桌后的几人正在大屏上回放刚才几位演员的表演细节，试的都是堂嫂的角色，除了令嘉，其他人大多都是有作品，综合素质不错的老演员了，方方面面都处理可以，挑不出大毛病。
　　副导演征询大家意见，“你们怎么看？”
　　“水平都差不多，但还是最后一个年轻的比较有新鲜感吧。”编剧表态。
　　“而且她的脸上了荧幕最有感觉，”监制不能更同意，他暂停播放，画面定格在令嘉趴地上抬头的那个眼神，“你们瞧，她是不是长了一张天生对镜头开放的脸，每个细节都捕捉到了，这脸，这骨骼构造，真绝了。”
　　一票反对，四票通过。
　　周燕如戏份不多，他们的权限可以拍板，角色刚定下来，回头一看，上厕所的何导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了，为表尊重，副导演嘴瓢问了一句，“何导，我们几个商量周燕如就定令嘉了，你觉得还行吧？”
　　“我觉得不行。”
　　—
　　试镜出来，天已经黑了。
　　令嘉才上保姆车，便接到了一通来自伦敦的电话。
　　来电人是照顾沈之望多年的佣人。
　　他在电话问令嘉要了她现在的地址，沈之望的遗物已经整理完毕，遗产中的相册、日记、票根等所有和她相关的部分，很快便能漂洋过海寄过来给她。
　　毕竟都是雇主生前精心留存的东西，它们的归宿不该是垃圾桶，这些遗物也只有在令嘉这个主人手中，才有存在的意义。
　　临挂电话前，男人没立刻说再见，反而顿了很久。
　　或许在组织措辞，也或许是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安慰她，几次呼吸起伏过后，才重新开口：“令，事实上，打这通电话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认为您有权知道这一切。”
　　“我在Ron床头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枚钻戒，他应该还没来得及向您求婚，我想……这枚戒指对您一定有特殊的意义，因此擅作主张一并放进了包裹。”
　　“当然，我这么做绝不是为了让您沉浸在伤痛里，而是期望你能从中得到一些力量和勇气，哪怕一点点，你我都知道，Ron是如此地爱你，即便在最后一秒，您的幸福快乐，一定是他向上帝唯一的祈愿。”
　　令嘉死死握着话筒，握到指节都泛白。
　　副驾驶的周伍自上车后一连接了好几通电话，好不容易有片刻间歇，捏着手机兴高采烈回头说话，这才察出令嘉情绪不对。
　　她额头靠着车窗玻璃一言不发，眼神涣散，安静羸弱到了极点。
　　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人明明坐在那儿，但灵魂好像被抽走了。
　　周伍纳闷，刚才试镜出来还好好的，怎么回事儿？！
　　当然，像周伍这样的硬汉，根本不会尝试去解读女孩子如天气般变化莫测的情绪，他也解读不了，眼神和连妙连上线，悄无声息问她：令嘉咋了？
　　连妙欲言又止，掏出手机给发消息：我听力也不行…英国打来的电话，好像和跟她前男友有关。
　　周伍急了：啊！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进连妙的聊天——
　　那咋办！
　　何导助理打电话回来让咱们折回去试戏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书感情线其实蛮丰富的，最近在写的存稿每天哈哈哈姨母笑。
　　大家多等等小傅出来吧~
　　感谢大家给我投雷、灌溉，过两天再整理名单，爱你们哦！


第15章 chapter 15
　　“我也不知道叮嘱你点儿啥了。”
　　下车之前，周伍也鲜见地紧张搓手，“总之这时候了，妹妹你就什么也别想，千万打起精神，在导演面前留个好印象，啊？”
　　令嘉当然也明白机会多难得，就算为了还债也得尽力配合。
　　进去试戏之前，她努力将情绪排空，在洗手间抄水洗了把脸，揉了两下放松僵硬的脸颊，对着镜子笑了几遍。
　　再回到试镜现场，等候室内外的人都已经走光了，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们在收拾器材。
　　毕竟是何导叫回来的，带路的工作人员卖了个好，“为了给你搭戏，何导刚刚还把覃老师也叫回来了，小姐姐好好加油呀。”
　　令嘉反应过来，对方指的覃老师，是七年前因为拍摄何导文艺片《十九年春》一举夺得金像奖和金马奖的影帝覃飞，也是时隔多年重新跟何导合作的本片男主。
　　试谁的戏份需要找来男主给她搭戏？
　　令嘉有些意外，压下纷乱的想法，向人道谢。
　　导演组的人都还在，这一次，连何导也没有去上厕所，令嘉终于得以见到这位蜚声海外的国际大导演，老人已经年逾耳顺，皮肤纹路里布着零星的老年斑，微垂的唇角和法令纹沟壑，昭示着他性格中的坚韧悍勇果决。
　　回来之前工作人员在电话里没细说，剧本发下来，令嘉发现给自己的几个片段，都是女主角元可颐的戏份。
　　惊讶抬头环视，瞧见大家平静的眼神，才明白不是拿错，何导要她试的就是女主角。
　　第一段戏是元五小姐跟随姨妈和一群阔太太到外滩观看空军驱逐大队在黄浦江上的飞行表演。
　　这段戏前半部分是元五做小辈和太太们的笑闹聊天，后半段是张伯卿从战机上下来，英雄凯旋般被群众上前送花献礼。
　　元五在看台上，目光与他交汇，少女第一次怦然心动。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角色与她本人气质非常贴合，曼哈顿上层出身的元可颐和宝恒大小姐令嘉，有着同样的优渥的出生、无与伦比的教养，这些东西沉淀在人的说话举止、仪态眼神里，普通人很难演，也很难学。
　　这是她的优势，但令嘉的劣势同样明显，与恋人生死两隔才是不久前的事，她显然还无法精准地驾驭自己的心，在所有人面前演绎对另一个人动心。
　　即便只是一场表演。
　　开录之前，令嘉其实心里排演过该怎样把控细节。
　　目若朗星英气逼人的覃飞是她心动的人，她该在彼此目光触碰的那一刻移开，状作无意看向其他地方，心跳的同时也演出元五大小姐的傲气。
　　但当镜头真的拍到她目光移开的那瞬间，呈现出的效果却稍微有了差别。
　　不对。
　　感觉不对。
　　尽管年轻少女恋爱的情态令嘉已经拟足，骄矜也出来了，但她移开的目光更像闪避，而非真情实感的娇羞。
　　令嘉和覃飞的对戏少了心动的张力。
　　这很致命，导演监制们之所以把男主叫回来，就是为了试试看他们之间有没有化学作用，男女主之间的张力火花对一部电影来说至关重要。
　　前面都很好，就是最后这几秒钟，可惜了。
　　何导不着痕迹在心里摇了摇头，他在本子上划了一下，又示意令嘉再演接下来几段。
　　临场拿到的剧本，也没人给她讲戏，不过接下来几段，令嘉的发挥对一个新人来说足够让人惊喜意外，各项处理都在水平线以上，但，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还不够让何润止放弃他心中原定的女主，选择冒险。
　　老人想了想，跟身边的工作人员交代几句，然后招手把令嘉叫过来，在大屏播放另外一位女演员常玥的试镜片段给她看。
　　常玥是以演技见长的新生代女演员，刚刚晋升一线，倘若没出意外，可以想见，在这部电影上映之后，她将牢牢坐稳新生代一线演员打头的位置。
　　她演的这段，是两人结婚第八年，战役大捷后军中传来消息，张伯卿驾驶战机与敌机同归于尽，坠毁后烧得只剩机架残骸。
　　满城欢庆，百姓敲锣打鼓欢迎军队凯旋，眼前的一幕与元五当年在黄浦江畔第一次对张伯卿心动的场景跨越时空达成重叠。
　　只是归来的军人里，没有了她的丈夫。
　　元五不知道张伯卿在飞机坠毁前已经跳伞，此时就在回城的队伍但中。
　　直到两人在街头隔着人海遥遥相逢——从撕心裂肺的平静到泪流满面的喜悦，常玥演绎的元五无可挑剔，她情绪转变流畅自然，每一处都精准恰当到毫厘，堪称一段完美的表演。
　　何润止直到大屏的影像播放结束才与令嘉说话，“我叫你回来试戏，是因为你的面孔里有元五、有那个时代的印记，但你的表演还不够，你的身心必须要和你的人物情绪完全统一，无论是哪方面，明白吗？”
　　他说，“你再演一次，就演她这段，令嘉，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打动我。”
　　何导给她十五分钟酝酿情绪。
　　令嘉捏台词的手冰凉到极致，心惶惶然，在刺目的打光灯下环视四周，有种游离在外的不真实感。
　　“令嘉。”伍哥一声把她唤回神，“算哥求你了，这回你无论如何要赢。”
　　周伍第一次这样正式地叫令嘉大名而不是妹妹，他收起以往的嬉皮笑脸，眼神错综复杂。
　　令嘉能听出他认真了。
　　捏紧A4纸，睫毛动了动，茫然问他，“我可以吗？”
　　她自己都不确定。
　　“不行也得行，你知不知道常玥是谁？”
　　“不知道，我没看过她的戏。”
　　周伍咬牙切齿，“这个人他妈的就是我前女友！”
　　然后接下来宝贵的五分钟准备时间，她一口气听完了少男周伍被渣的全过程。
　　简而言之就是五六年前，周伍还是个纯情煤二代的时候，被当时还没从电影学院毕业的常玥迷晕了，不仅给人买房买包，还倒腾家里不少钱投资给她弄了个项目做女主角，可惜常玥稍微有了知名度转投了其他大佬的怀抱，可怜的踮脚石周伍就这样被一脚蹬了。
　　千八百万真金白银打水漂，儿子也被这么个当代女陈世美弄得一蹶不振，周伍爹差点被气出好歹，好在周伍及时洗心革面，回归正途，老老实实找了份儿经纪人的工作定下来。
　　周伍说完才瞧见墙上的时钟才意识到，“完犊子……哥说多了吧，是不是耽误你记台词啦？瞧我，我这就闭嘴。”
　　“没，就那么几句词。”
　　令嘉被这么一打岔，好歹清醒过来了。
　　她把没用的台词抚平放到一边，目光落在光洁的瓷砖地板，肩膀微微塌下来。
　　她其实不是担心自己演不好这一段，因为这样的感情她切身体会过。沈之望走后的很多个夜晚，她无数次在梦境中觉得现实才是一场梦，只要成功入睡、重新醒来，一切阴霾就都会烟消云散。
　　他还站在楼下，耐心等候她梳妆打扮，然后两人在周末约会一整天。
　　将现实的情感完整借代到元五身上是很好的办法。
　　可是她很害怕，害怕剖开自己，害怕失去的痛苦像潘多拉的盒子、泄洪的闸门，一旦开启就再也合不上，而她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痛苦里，现实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也只能她去做。
　　十五分钟过后，镜头再对准令嘉。
　　这次她这次没有迟疑就入戏了。
　　这段戏从一开始感情就爆发得十分剧烈，元五收到了丈夫坠机的消息，那种天灵盖被击中瞬间的寂静太真实，直接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一段从头到尾演了三分钟，看得那女编剧悄悄背过身抹眼泪。
　　令嘉却只是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接着演下一段，民众上街迎接军队回城。元五在人群中，从冷漠，麻木，到视线定住时，突然左顾右盼，因为一切来得太不真实，她想要确认是不是在做梦。
　　女人的眼睛凝固在张伯卿脸上，接着，她疾步穿越人群靠近，瞳孔在逐渐放大，直到站至他跟前，仰头小心翼翼触碰他的军功章、胡茬、脸颊，然后摘下他的军帽端详整脸，终于明白这不是错觉。
　　元五的唇角动了动，有许多话涌出来，但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千言万语最后只能一头扎进他怀里，声带失声也脱力，一下一下捶打他的胸膛。
　　镜头收录到她从覃飞肩膀后露出的那个眼神，直把所有人震了一震，没人能看着那样的一双眼睛不落泪。
　　这一段唯一的台词，因为令嘉失声没能念出来，但却没有人觉得这段表演有缺憾，相反，实在是出彩，细看每一帧截出来，画面神态表情都血肉丰满。
　　所有人却都能感同深受她灵魂中失而复得的快慰、颤抖。
　　女编剧擦着眼泪不禁感叹，“果然好演员都是老天生养的。”
　　如果未经打磨的钻胚已经足够夺目，那么毫无疑问，经过切割包装，它的光芒一定能惊艳所有人。
　　她的表现有目共睹，这一场结束，何导果然遵守承诺，直接让人跟周伍交涉，聊待遇签合同。
　　令嘉无心管这些，全权交给周伍处理。
　　人在会议室里，她干脆背靠墙在门外站着。
　　左侧过道有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抬着箱子经过，两人大抵没注意到她，仍在小声议论。
　　“……常玥走时候那下巴扬的，她估计都以为这事儿板上钉钉了，现在没成，我估计有得闹呢。”
　　“又没说定，何导她也敢闹？”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呗，人家背后有人撑腰，投资都敲定了，拿不着女一，总要拿个其他的。”


第16章 chapter 16
　　从试镜现场出来已经晚上九点，整座城市被灯火点亮。
　　周伍满面春风在副驾驶坐了半天脚底下还飘飘然，他哼了会儿歌想起来，“诶，连妙，你掐我一把，别是哥在做梦吧？”
　　“您别演了，又不是角儿。”
　　连妙拍拍副驾驶，余光往令嘉身上撇了撇，示意他别得意忘形，多关注下自家艺人情绪。
　　令嘉仍在靠着车窗看外头。
　　周伍叹口气，回头劝令嘉，“妹妹，淘汰了五百多个人，第一部 戏就拿到四百万片酬，绝对是待遇丰厚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都能没个喜色呢，老天爷要是知道他这么追着给喂饭你还不快乐，下次他不给喂了咋办？” 
　　拿到女主角当然值得庆祝，她这条路上起码迈出第一步了。
　　令嘉很想高兴起来，但这东西根本不受人控制，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就像是被搅到浓稠得挤不出一点水分的浆糊，没有一点搅动的空隙，难受堵得要炸了。
　　勉强挤出的笑容，像是戴了副面具。
　　车子行经江畔主干道时，公司打来电话，通知周伍和连妙回去一趟。
　　毕竟拿下了这么重要的角色，估计高层要俩人回去开个会，安排安排，也问问情况。
　　晚间交通太堵，眼看时间来不及，令嘉主动提出来，“伍哥，妙妙姐，你们调头去公司吧，我就在这儿下了。”
　　“还是先把你送到家。”连妙不太放心。
　　“我打车回去也是一样的。”
　　令嘉坚持，微微扬了扬唇角，“你们时间不是来不及了吗，放心，我没事儿。”
　　只是才下车背过身，她的笑容便消弭了。
　　令嘉能在人前忍住没有失态，不仅是捍卫大小姐尊严，也因为她不想给一起工作的人带来负担和情绪压力。往常她明明都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但今天先是接到那通来自伦敦的电话，然后又是试镜。
　　事实上，从最后那段戏开始，她便没能再从情绪的泥沼里爬出来。
　　—
　　这片区位于S市金融核心区，周边全是鳞次栉比的大厦，街道灯光璀璨，沿路的车流堵成长龙。
　　傅承致刚刚出席完一个亚太地区项目的紧急会议，至多一个小时后，他就得登机起飞回伦敦，早上八点整还有晨会，但显然眼前的交通情况不那么尽如人意。
　　黑沉沉的天快下雨了，车内的空气稍显潮湿闷热。
　　三分钟内，霍普已经抬手查看了五次手表。
　　“霍普，”傅承致的唤声，惊得他肩膀一颤，“摘下你的手表。”
　　霍普立马意识到自己的焦虑打扰到了傅承致工作，连忙照做，“Sir，我很抱歉。”
　　时间延误确实令人心烦意乱，傅承致把视线从电脑移向窗外，眼睛还来不及休憩片刻，他的瞳孔突然聚焦，锁定了街边一道身影。
　　“那是令嘉吧？”
　　灯火通明的路灯和橱窗将路边照得很亮，他已然认定，但还是向一旁的助理确认。
　　“是的，您没认错。”
　　霍普也觉得惊讶，偌大的S市，令嘉竟然又一次被命运安排撞到老板眼皮子底下。
　　今天的令嘉跟上次在网球场活力十足的样子差别有点大，她换回了试镜前穿的白色香奈儿套装，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完整，像是刚从哪里参加完一场晚宴。
　　远方传来闷雷，闪电在大厦顶端盘旋，夏季的雨来的很快，豆大的雨往下砸，地面没两分钟就湿透了。
　　路人行色匆匆跑进商场避雨，她浑身都湿了，步伐却仍旧缓慢，失魂落魄地在街头晃荡。
　　“她在干嘛？”傅承致提问。
　　你问我我问谁？
　　霍普心里骂见鬼，嘴上仍答，“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忙碌，她们需要很多时间休闲、娱乐、思考或者沮丧…也许，她今天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
　　拥堵的车流走走停停，刚好能跟上她的步伐。
　　十分钟内，傅承致看着令嘉蹲下来帮拾荒者捡了散落一地的瓶子，掏出包里现金放进地铁口乞丐的碗，买了和她一样淋着雨卖花的姑娘桶里最后几支康乃馨。
　　她的行为令他感到迷惑。
　　词典里没有“善良无私”这几个单词的傅承致坚信人类的大多数善举都有目的，即便不是，那也一定为了得到某些情绪价值，就像他对令嘉所做的事情一样。
　　但令嘉不是，从第一次在伦敦送给他地铁卡到现在，她对人的善意和信任似乎是天生的。
　　即便是在心情糟糕透顶、浑身都被雨淋透，不停不休、漫无目的朝前走的此刻，她也下意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帮助那些情况比她更糟糕的人。
　　“傅，走哪条路？”司机问他。
　　前方已经到了十字路口，等待红灯结束，他们即将与令嘉分道扬镳。
　　傅承致花一秒钟做出决定。
　　“跟着她。”
　　说完，他合上电脑吩咐霍普，“给首席运营长打电话，让他代我出席明早的晨会。”
　　反正已经迟了，也不在乎在这儿多留一晚。
　　车子再转过拐角，车流便少了，路边是一家洲际酒店的前门花坛和喷泉，令嘉停下脚步，她盯着手机界面，似是在查看刚收到的消息。
　　傅承致才抹开车窗的雾气，隔着朦胧的雨珠和水迹，突然见她笑了笑。
　　只是接着，那短暂的笑容像昙花一样消失，她抚摸屏幕的手抬起来捂住脸，整个人都蹲到地上。
　　女孩的头埋进膝盖，肩膀无声颤栗，像是再没了朝前走的力气。
　　傅承致：“她在哭吗？”
　　霍普：“我想是的。”
　　“她为什么要哭？”傅承致又问。
　　又来了又来了，他是谷歌吗？
　　霍普：“您或许可以下车亲自问问她。”
　　令嘉原本不想崩溃的，直到刚刚，她收到了管家从伦敦发来的物品邮寄目录，邮件中附带了他在床头发现那枚钻戒照片。
　　戒指内壁刻着Joanlin，她的英文名字。
　　他确实打算在不久后向她求婚，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开始策划这件事。
　　沈之望是在跟随巡演过程中遭遇连环车祸去世的，当场死亡。这场灾祸突如其来，他们甚至没来得及道一句像样的告别，电影里的元五还有机会见到她死在战场的丈夫，而她将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
　　令嘉浑身被打湿，她哭得刻骨铭心，分不清掉在地上的是雨水还是眼泪，分不清那些行人迎面而来的眼光是不是审视、会不会失礼丢脸……她只觉得所有的情绪像泄闸的洪水汹涌地奔出来，已经将整个人淹没。
　　傅承致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进来。
　　令嘉起初没听见，直到铃声不屈不挠地响了三遍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模糊的视线看清楚屏幕，她擦了一把眼泪，顿了两秒接起电话。
　　“你好，傅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傅承致隔着车窗注视她，“我发现S市郊外的风景很不错，所以把上次邀请你去的那家俱乐部和马场一块儿买下来了。”
　　下着雨，身边又有车行经，行车道上溅起大片污水。
　　令嘉没太听清楚话筒那端的他说了些什么，只能擦掉眼泪向他解释，“实在对不起，傅先生，我知道不应该推脱，但我今天的状态非常糟糕，大概没办法替您做好任何事情……”
　　“你的声音怎么了？”
　　傅承致却没有怪罪她，反而关怀道，“听起来鼻音很重。”
　　令嘉愣了愣，雨水顺着脖颈流进她内衣里，体表的温度降得厉害，她犹豫片刻后回答，“也许是感冒。”
　　但，只是下一秒，她听见对方意味深长的回复传来——
　　“令嘉，撒谎可不是好习惯。”
　　这次，他的声音不像隔着话筒那么含混模糊，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它是低沉饱满的，带着温柔的悲悯。
　　令嘉头顶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也不再有雨水从地砖飞溅在她的脚踝和小腿。
　　视线中，出现了一双光洁可鉴的男士黑色皮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傅说，如果没有意外发生，本坏蛋的耐性能把好人装到第一百集 ！ 
　　等会儿过了零点，12:02就更明天的V章啦，三更合一。
　　希望V章发小红包时候还能看见大家，明天每条评都发。
　　看在作者时速三百入V还更万字的份上，球球大家记得领V章小红包（*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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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陪我走到这里，鞠躬！


第17章 chapter 17
　　令嘉缓缓抬头。
　　雨水顺着头发落在她的眉眼, 流经下巴、游进颈窝，她的牙关在无意识打颤，狼狈不堪。
　　而傅承致眉眼舒展英朗，西服挺括, 周身干净体面, 他撑了一把黑色大伞, 从容将雨幕隔绝在外。
　　漫长的雨夜冰冷得像是一场梦。
　　他在令嘉的视线中蹲下身与她平视, 递了块帕子过来，声音和煦而包容，他问, “怎么把自己淋成这样？”
　　令嘉穿高跟鞋蹲得太久，打了个寒颤便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膝盖在地面磕得生疼。
　　她迟钝回视傅承致，轻声回答, “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突然成了这样。”
　　女孩仍在失神，漆黑的瞳孔怔怔, 比起倾吐仿佛更像自言自语。
　　“我一直在期待着被求婚，可是这一天永远不会再来了。”
　　她掌心紧紧攥着手机, 已经结束通话的界面在发亮, 图片隐约露出半角, 能瞧见是枚戒指。
　　傅承致突然觉得，他可怜虫般的私生子弟弟人生总算有件值得骄傲的事, 那就是起码死后至少有一个人在为他情真意切落泪。
　　倘若是他死了，家里的叔伯兄弟们当夜大抵就要偷开香槟庆祝到天亮, 商量完权利瓜分, 再一扭头分别跟各自的律师讨论遗产分配。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的头已经低了下去。
　　傅承致递出手，“先起来，我送你回家。”
　　为消除戒备，他接着补充，“这样的雨夜，不让一位失魂落魄的小姐独自回家是绅士的美德。”
　　令嘉的大脑已经降至冰点暂停思考，浑身疲乏生不出一丁点力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站起身，只本能地接受着外界帮助。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拒绝傅承致递过来的手。
　　在这暴雨瓢泼的夜晚，傅承致的掌心是唯一的热源，干燥且温暖。
　　两人才上车，霍普已经把暖气开到最大。
　　令嘉衣物里浸透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砸，落在皮质座椅及车子的地毯，晕出深色的水迹。
　　放在以往，傅绝对会把任何污染他工作环境的人赶下车，但这一次，他不仅十分大度地没有皱眉，甚至亲手接过霍普递过来的干毛巾，温情地替对方擦了两下头发。
　　尽管动作非常生疏，没擦两下便松了手，但不妨碍霍普在心里吹一声长哨：嚯~
　　大BOSS怜香惜玉的有生之年系列！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感情先从保护欲开始，果然会哭的漂亮女孩才有糖吃！
　　密闭的车厢将暴雨落地的声音隔绝在外，车内温暖如春。
　　“你住在哪儿？”傅承致问。
　　暖气吹在令嘉光|裸的小腿和皮肤上，她从麻木中勉强找回几分神志，回答完地址，又过了好几秒，才想到补上一句谢谢。
　　然后捏着毛巾，继续一言不发垂头，只有肩膀仍旧在无意识发抖，擦干雨水后的皮肤泛起令人不适的冰冷痒意。
　　傅承致脱下外套递给她搭在腿上，主动开口，“你今天看上去心情很糟糕，虽然不一定能帮到你，但或许你可以跟我谈一谈，无论什么。”
　　他的声音充满诱导和强大的共情，令嘉恍惚记起，眼前的男人也有刚去世不久的弟弟。
　　就在傅承致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话时，女孩的唇角动了，轻问他，“你一定也很想念你弟弟吧？”
　　这声音微不可闻，低到有些虚幻。
　　傅承致用了一秒钟反应过来，令嘉指的是他在伦敦时随口一提用以博得同情的筏子。
　　但此弟弟非彼弟弟，他当时指的弟弟指的是家族支系的堂弟，一个游手好闲只会吃基金泡妞的纨绔，两个多月前在海边忘记是冲浪还是搞极限帆船把自己玩儿死了，和沈之望就在前后脚办的葬礼。
　　这种混吃等死的废物家族养着一堆，傅承致平日连施舍一个眼神都多余，更别提上升到为他伤心的程度。
　　至于像沈之望这样，自始至终没被家族承认过、更不曾对外界媒体公布过的私生子，是连称一声弟弟的资格都没有的。
　　不过他很快接住了令嘉的话，动情道，“当然，我很想念他。我堂弟还在世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去北伦敦骑马。”
　　二十几年里去过一两次吧。
　　“他很纯真，很可爱。”
　　常年被一群蜂腰细臀的模特常年当作ATM机取款。
　　“小时候还会偷偷躲在我书房的柜子里，和我捉迷藏。”
　　踩脏他的作业还撕毁了文件夹，当天被保镖扔出去，摔得四脚朝天从此再也没敢来找过他玩。
　　……
　　经历的相似性会给人共鸣感，能在交谈中迅速拉近心理距离，建立更有效的互动。傅承致搜肠刮肚把他能想到所有关于这笨蛋堂弟的细节都拿出来，稍作加工后讲完一遍，令嘉又落泪了，她无法停下抽泣，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疼得连着心头震颤，终于也愿意向他敞开心扉。
　　“我也很想他。”
　　“我们那天上午还通电话商量出席他的毕业舞会要穿的裙子，几个小时后他就走了，没来得及给我留下一句话。”
　　“每个人都问我怎么样，我告诉他们我很好。但事实是我根本不敢回忆过去的事，连聊天记录都不敢打开。”
　　如果令父还好好的，令嘉不会独自忍到现在，她一定早就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怀里向她哭诉自己的伤心痛苦，可凡事没有如果，令嘉从退学坚强到今天，已经到了极限。
　　“我好后悔从前每次为一点小事跟他发脾气，后悔因为考试周没有抽出时间多陪陪他，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很多事想和他去做，我们说好今年要一起到圣托里尼岛过圣诞，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善解人意的司机把车开在环岛中绕了一圈、又一圈。
　　傅承致适时递上新的纸巾，直等令嘉哭了很久，情绪稍微舒缓，才安慰她，“令嘉，谁都无法预料明天，你不能自责，因为他一定不会怪你，他只是没来得及准备好和你道别。”
　　令嘉含泪凝望他，仿佛在求证真假。
　　双眸里笼着一层雾，瞳孔漆黑清澈，干净稚气，懵懂得像森林深处的麋鹿。
　　傅承致喉咙动了动，接着道，“第一次面对死亡确实很残酷，你会痛苦慌乱，会手足无措，我也同你一样。生命在永远不停地向前流逝，陪伴你很久的人完全可能在某个节点突然下车，他们并非真的离开了你，他们只是跳出了时间，以另一种方式在你心中永存。”
　　他安慰了很久，直到令嘉不再哭了，抽噎逐渐平静，擦干眼泪乖巧坐在他右侧。
　　霍普：……
　　他都不知道人怎么可以叭叭把没经历过的事情说得如此逼真、如此感同身受，别人他不清楚，但上任傅总凌晨四点停止心跳，自己父亲去世，老板可是一秒没耽搁，早上七点就准时向媒体宣布就任的。
　　不过，令嘉不会知道这些。
　　她信了，而且深深被傅承致的话安慰着，从葬礼结束到现在，有人告诉她节哀，有人安慰她要坚强，唯独没人这样手把手地教二十岁的她怎样打起精神，面对生离死别。
　　下车时，令嘉湿淋淋的头发已经不再滴水了，披着外套跑到单元楼门下，又被傅承致唤住。
　　“令嘉。”
　　她回头。
　　夜雨中，男人撑伞立在车灯前，氤氲的灯照亮朦胧的雨雾，也照亮他颀长的身形，阴影将他脸的轮廓修饰得更为深邃俊美。他像是和朋友说话一般，语气温柔叮嘱，“回家洗个热水澡，喝杯热水，然后什么也不想好好一睡觉。明天太阳就会照常升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她木然点头。
　　上楼开锁进门，洗澡，然后灌了一大杯热水，喝到肚子涨得再也咽不下，然后蒙上被子，带着浑浑噩噩的大脑和沉重的身体闭上眼睛，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
　　连妙带早餐抵达公寓之前，朝阳透过窗帘晒到令嘉脚背，感觉温度，她小腿抽动一下，紧接着就被自己膝盖上的伤口疼醒了。
　　她好久没睡过这样的懒觉，擦了一把模糊的眼睛，才发现墙上的挂钟已经快指向七点半。
　　往常这个时候她已经洗漱完在跑步了。
　　她挣扎着爬坐起来，只见昨晚膝盖上没有处理的磕伤，血皮已经和棉质被罩粘连在一起，一动疼得撕心裂肺。
　　令嘉咬牙狠了狠心，屏息一闭眼，把伤口和被罩分开，只是本来硬币大小的伤口，经过二次伤害，鲜血又流出来，还滴到了干净的床单上，血染脏床单的一瞬间，她觉得脑子里好像闪过什么相似的画面。
　　啊！
　　下一秒，她穿衣服手一颤，倒回被子里蒙头。
　　她不想承认昨天发生的事情，她不仅把傅承致的车弄脏了，还跟他倾吐了一堆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隐私和心里话。
　　对了，还有穿回来的外套！
　　一口气跑到卫生间，果然瞧见了搭在自动洗衣机上的西服，她赶紧拎起来翻标看面料材质。
　　这件命运多舛的西服先是搭在她腿上沾了血，然后又披在身上淋了雨，如果没办法洗干净，她可能需要还傅承致一件新的。
　　片刻后，令嘉长舒一口气。
　　万幸，这衣服可以洗，总算让自己本不富裕的钱包幸免于难。
　　但很快她便又陷入持续懊恼中，后悔昨晚的失态。
　　人崩溃起来真的可怕，情绪像脱缰的野马，什么也不管不顾，无法自控。
　　傅承致既不是她的朋友、又不是她的心理医生，能送她到楼下已经是发挥人道精神，没有理由听她倾倒情绪垃圾，更没有义务开解她。
　　连妙进门时，便瞧见令嘉披散着头发穿睡衣在阳台，不知道哪搬来一把小矮凳坐上头，弯腰洗东西。
　　令嘉刚来时候连全自动洗衣机都用不明白，穿过的衣服习惯往脏衣篓里放，直到第三个礼拜才开始习惯每天洗澡时顺便把衣服扔洗衣机里，睡觉前在阳台上挂好。
　　连妙当时也没注意，后来才意识到，那可能是大小姐失去佣人的适应期。
　　而且她很机灵把衣柜里的衣服分了两大类，一类不能沾水、不能干洗、不能机洗的…全部放防尘袋里统一封起来，不穿。另一类就是脏了能直接扔洗衣机、晒晒就能穿的，省了不少时间和送洗衣店的额外花销。
　　第一次见令嘉手洗衣服，还有点稀奇。
　　连妙把早点放餐桌，走近了才发觉，大小姐动作虽然生疏，但她仪式感非常强，不大的脸盆旁边依次按顺序摆了洗涤和清洁溶液、去渍剂、大毛刷和小毛刷。
　　“怎么不送干洗店？”
　　“衣服是别人借的，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他们说西服送干洗店之前尽量先把污渍预处理一下，以防店里洗不干净。”
　　衣服翻了个面，连妙这才认出来，令嘉洗的竟然是件男士外套。
　　连妙心中警铃大作，还要不着痕迹打听，“这衣服挺贵的吧，什么牌子呀，是朋友借的吗？”
　　“就是傅先生。昨天晚上不是下雨了吗，我在回家路上被雨淋了，刚好碰见了他，就搭他车回来了，外套也是他借给我的。”令嘉省略自己情绪崩溃的部分如实讲了一遍。
　　“我看看摔哪儿了？”
　　“喏，没事儿。”令嘉正忙呢，挪出一只手把睡裤掀到膝盖给连妙看。
　　她皮柔嫩，雪白的小腿膝盖磕出个硬币大的血口，周边还泛着青紫，乍一眼瞧上去触目惊心。
　　半晌没把污渍处理干净，大小姐孩子气地把西服扔回盆里，恼羞成怒对自己生气，“这个过夜的血迹可真烦，怎么都弄不掉，怎么擦都还有印儿。”
　　连妙叹口气，“你先放那儿，等会儿我帮你弄吧，现在先吃早点，处理一下伤口，磕那么大个口子，怎么能说没事儿？”
　　她从客厅柜子里找出医药箱，蹲下来，一边消毒一边叮嘱她，“你现在是个艺人了，以后千万要注意安全，尤其合约都签了，身体更不能轻易受伤，不可以留疤。要是进了组拍穿裙子的戏，疤痕盖不掉，那多难看呀。”
　　令嘉听进去了，点头应下。
　　直到吃早餐时，才从兜里掏出手机，从通讯录找到傅承致的号码。
　　盯了两秒，转头问阳台上的连妙，“妙妙姐，我该怎么把外套还给他？应该打电话说一声吗？还是发条短信就好……”
　　没等到连妙的回答，她又自言自语，“发短信算了，电话怕打扰到傅先生工作。”
　　连妙好笑，“不就还件衣服，有必要这么慎重？”
　　“嗯。”
　　令嘉认真答，凝着眉头编辑短讯，一边问她，“你还记得那天打网球，傅先生说感谢我、还有他打球时候想的什么南美方案的事儿吗？”
　　“当然记得，怎么了？”
　　“我前两天才在外网看见金融财经新闻头版，说他名下的基金公司一连出清了三家蝉联南美前十的科技公司股票、诶反正其他一堆乱七八糟我不记得了，总之最后评论他名下的基金公司持仓市值暴涨165%，这个季度狂揽六十亿英镑。”
　　“真的？”
　　连妙愣了半晌，才怔怔道：“我怎么觉着钱在他们这样的人手里，跟组数字似的，没有真实感呢。”
　　令嘉同样感慨，人家一分钟几亿上下真不是开玩笑。
　　课本上学那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大抵就是这么用的了吧。大资本家们的博弈，就是打场网球的时间，已经决定了无数人生死，像宝恒这样的企业还有勉强做颗棋子的机会，其他更边缘的公司和散户，就是完全的砂砾，尘扬到哪儿算哪儿了。
　　傅承致昨晚能抽出那么宝贵的半小时和她一起缅怀弟弟，安慰她还送她回家，可见是多么可贵的善举。
　　花了五分钟，她字斟句酌才终于编辑好短信——
　　“傅先生，感谢您昨晚送我回家，你的鼓励给了我很大帮助。
　　今天确实迎来了新的一天，阳光飒爽，惠风和畅。
　　我将尽快把外套清洗干净，待您有空，在下一次见面时归还。”
　　最后是祝词、落款。
　　令嘉的礼貌挑不出毛病，她很会写感谢信，在学校时候就靠着一封封礼貌真诚的感谢邮件回函，在许多老师心目中留下印象，以至于有个德籍女教授课上常用母语叫她engelchen，说她是令人开心的小天使。
　　虽然其中有令嘉亚洲人脸嫩的缘故，但还是足以证明，先贤老话讲得没错，礼多人不怪。真诚的感谢，是人和人交往友善的基础。
　　一上午过去，傅承致大概终于忙完，回了她短信。
　　“不必客气，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令嘉有一瞬间被这个大饼砸得受宠若惊，不过很快又清醒。
　　她知道这世上想跟他们这群体做朋友的人实在太多，当地位不对等、又没有时间一一排除那些居心叵测、带目的接近的人时，大佬们通常选择不交朋友。
　　所以傅承致这句“朋友”，一定是客套的说法吧？
　　但她还是在回复框里认真写到：“当然，很荣幸能成为您的朋友。”
　　最后加了个笑脸才发送。
　　远在伦敦的傅承致抬手示意桌前的几人暂停讨论，哗地背身转过办公椅。
　　他把签字笔扔到一边，继续往聊天框里打——
　　“既然我们都已经是朋友了，我允许你直接称呼我的名字。我的朋友通常会叫我、承致。”
　　这么认真的吗？
　　令嘉在吃午饭，含在嘴里一块全满吐司差点没咬掉地上。
　　她脑子里天马行空组织半晌措辞，连面包都忘了嚼，生怕大佬感觉受到怠慢，想好后一刻不停往聊天框里打字：“我的亲戚朋友们叫我小八，您愿意的话，也可以这样叫。”
　　“好的小八。”
　　短信几乎是无缝接回复在她发送的内容后头。
　　令嘉脑袋嗡一下，嘴里的面包这回是真咬断了，直直掉在地板上，伸手捞了个空。
　　“看什么这么入神？”
　　旁边有人过来，令嘉把屏幕下意识往身体内侧移了一下。
　　来人笑问她，“男朋友呀？”
　　“不是。”令嘉说完才发现自己反应有点儿大，又解释一句，“是个为人很好的朋友。”
　　于蔓曼比令嘉早进公司几个月，不过她是正儿八经的央戏科班出身，比令嘉大了四岁，毕业前已经演了三四部配角，拿到过最好的角色是女三，最近因为档期空得有点长，今早被公司派来给令嘉对两天戏，提高一下自己，也帮助别人进步。
　　自从昨晚得知，令嘉周伍不知道走什么狗屎运拿下何润止导演的女一号以后，康纳演艺部高层发生了一点震动。
　　即便是一天前，周伍胆敢提出这种异想天开要替新人拿在何导的电影里拿角色的要求，高层一定会回复他：你在想屁吃！
　　谁也没想到，那么大一块儿饼，那么多人盯，她俩竟然不声不响地就把合同签了。
　　昨晚开会，众人从不敢置信到接受，又听周伍自吹自擂，夸了一整晚自家艺人如何如何争气，面女N拿到女一……总之高层们最后达成内部共识，决定把公司部分资源向令嘉倾斜。
　　毕竟是何导钦定的主角，就算电影口碑票房扑到地心，上映之后令嘉也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度，说不定五六年就能捧出下一任康纳一姐，刚好接祝梦之的班。
　　这样一来，令嘉的表演老师从一个增加到两个，电影再过一周就开机，公司还给她配了带进组的表演指导和妆造师，甚至连之前的保姆车都给她换了一辆升级版的。
　　这个圈子的按资排辈、踩高捧低太过明显，令嘉每天在这栋大厦当了快两个月小透明，头一次感受去食堂、茶水间都有不认识的人跟自己打招呼是什么滋味。好在令嘉从前所处的圈子和演艺圈在某种意义上有相似之处，从小习惯了社交，令她得以游刃有余地应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关注和招呼。
　　吃完午餐，和于蔓曼从餐厅乘电梯返回楼上，等电梯时，刚好遇见祝梦之迎面下来。
　　女人戴了副很大的墨镜，几乎要遮掉半边脸，只露出嫣红饱满的唇。
　　白衬黑裙，高跟鞋，气场十足，身后跟了四五个随行。
　　这还是令嘉第一次见到康纳一姐本人，前凸后翘，皮肤也不错。
　　她跟着于蔓曼朝对方打招呼叫了姐，然后便站到一边让道。
　　祝梦之本是目不斜视朝前走的，后来不知她身边的助理说句了什么，女人脚步稍缓，头朝她所在的方向动了动。
　　而且就在她看过来时，令嘉注意到，身边的于蔓曼悄悄和她拉开了大约半英尺的距离。
　　好在这视线只落了一两秒便移开，一群人很快走远了。
　　于蔓曼朝前迈进电梯，小声跟她说，“我感觉刚一姐在看你。”
　　不必说令嘉也感受到了。
　　她又接着道，“你知道吗，我听公司的人说，一姐的团队和《我和她的1935》接触过，被何导给拒了。”
　　还有这回事？
　　于蔓曼接着叹气，“吃这行饭真的得看气运，令嘉，你的气运能把这圈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比下去了，出道就是名导大制作，连一姐都多看你一眼，我在楼里碰见过她十来次，她都没正眼看过我的。”
　　令嘉心不在焉陪着于蔓曼说了一会儿话，上课的老师还没来，周伍先给她发了封邮件。
　　邮件内容是和制片方商量过后，未来两个半月她的日程安排，行程很紧密，除了一半在S市本地影视城拍，剩下二十来天要到南方某影视基地去，中间还有好几场国外取景的部分。
　　令嘉这些天一直愁这个来着，有了工作以后，日程安排就完全不能由自己做主了。
　　她是个新人，最应该做的事儿就是甭管有没有戏，支个凳子坐边上多看多学。问题是她还没签康纳时候，可是一口答应了大佬随叫随到的，现在虽说是为了还债吧，但大佬以后找她，她要老抽不出空，多少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
　　令嘉这样的实诚人觉得很过意不去。
　　她翻完日程表，又找出傅承致的聊天框，犹豫半晌，慎重组织语言后，把自己签了影视公司，下个月就要去拍戏，未来两个多月可能有一半时间不在S市的事情告诉他。
　　为了提醒对方记得对待朋友要宽容友善，令嘉特意也在短信开头也称呼了他：承致。
　　手机又开始震动，只不过这次不是短信，傅承致直接给她打了电话。
　　令嘉吓一大跳，像捧了个烫手山芋，一路小跑到楼梯间才敢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他发问，“你要做艺人？”
　　傅承致本身很清楚宝恒的情况，而且考虑到他们现在毕竟算是‘朋友’了，令嘉便也没隐瞒。
　　她鞋尖轻轻踢一脚台阶，尽量用轻快些的语气，“我爸爸病倒之前还有几笔没来得及清偿的债务，我想替他还上。但是你也知道的呀，我还没从学校毕业，做艺人是我目前能想到最快的赚钱方式。”
　　傅承致心情复杂。
　　做艺人肯定不会是她最快的赚钱方式，令嘉完全还有一条更快的捷径，只是他现在自诩是位绅士，没办法把这条捷径向她明示而已。他实在不知该将这意外归咎于自己对令嘉关注太少，还是该怪她人小主意大，傻乎乎就给自己签了张十年卖身契。
　　令嘉话音落下后，只听话筒对面传来呼吸声，心里多少有点慌。
　　要知道，如果当时他们的交易签了合同，她现在可就属于违约操作，脑子飞快转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示好：“傅先不、承致，你喜欢电影吗？我要拍的是个民国片，何润止导演的作品，等电影上映了，我可不可以邀请你来看首映？”
　　她心悬着等待答案，简单的邀请仿佛在高空踩钢丝。
　　整整隔了两秒，傅承致的回复才传过来，十足骄矜，“那你起码得提前两个礼拜跟霍普预约时间。”
　　“当然！”
　　大小姐兴奋地一口答应，现在终于有点傅承致是她朋友的真实感了。
　　“虽然一开始跟康纳签约确实是为了还债，不过在学了一些东西之后，我发现表演挺有意思的……”
　　令嘉太开心就容易忘乎所以，兴致勃勃分享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好像又逾越了。就算她们现在是朋友，但大忙人不一定有空听人说这些琐碎的东西。
　　傅承致意识到她的停顿，“怎么不继续？”
　　“我好像说太多了，会不会打扰到你工作？”令嘉很不好意思。
　　傅承致看了一眼会议桌对面几个看文件等待的下属，面不改色回答：“不会，我很乐意听你说这些，是我不会接触的行业，听起来很有趣。”
　　他确实觉得听年轻的孩子用对世界充满向往的言语，描述自己五彩斑斓的生活充满乐趣。
　　令嘉果然重新轻松起来，羞腆道，“其实我平常没有那么烦人，可能是家里出事以后，我太久没跟朋友们联系了，攒了一堆话，不知道怎么就没有忍住。”
　　傅承致当然知道为什么没忍住。
　　尽管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但分享情感意味着更进一步的关系建立。在令嘉把自己人生最崩溃、最痛苦的一面曝露给他之后，对倾听的人生出亲近感、渴望接纳、或愿意分享更多……这些都是人的本性。
　　这次交谈让电话两端的人都感到愉快。
　　令嘉是因为获得谅解，可以放心进组拍电影了，傅承致则是因为没怎么费力地又把关系向前推进一步。
　　临挂电话前，两人甚至还加上了Snapchat和微信好友。
　　令嘉输入备注，在框内打完“承致”，想了想，又顺手从表情包里添加了颗金色的龙头。
　　与此同时，西半球的傅承致则毫不犹豫把备注栏把令嘉的备注改成了：little bird.
　　他的小鸟。
　　—
　　角色确定不久，电影服装造型师马不停蹄飞到S市来给令嘉量了尺寸。
　　何导的电影很讲究细节，整部戏中，元五出场共有三十多套华服，从旗袍、洋装、到袄裙应有尽有，令嘉翻着老师贴合民国时装史料设计出的图册，看得心花怒放。
　　周伍一上午在边上等，坐得屁股发慌。
　　瞧一堆人给她量来量去，又是改又是涂的，令嘉却仍是乐此不疲的样子，感到由衷羡慕，“妹妹，拿到角色那天都没见你高兴成这样。”
　　令嘉努力点头附和：“是呀，我都没钱买新衣服了，还有这么多漂亮的定制穿，多棒！”
　　当天下午，《我和她的1935》就在S市松江影视基地正式开机了。
　　电影开拍前的准备过程十分繁杂，但甭管多高大上的电影，最后都要回归一项古老而传统的祈福仪式——烧香。
　　下午的风挺大，剧组在六千平的豪华摄影棚外搭了个台，大红绸子把摄像机裹好，面前支个长桌，摆上香炉和水果。
　　导演和演员们掐着吉时上香。
　　令嘉头发被吹得哗哗作响，也终于见到了这部戏的其他演员，包括伍哥薄情寡性的前女友常玥。
　　对方异常热情和她打了招呼。
　　拍完开机大合影，回过头，令嘉跟连妙小声咬耳朵，“常玥长得还蛮好看的，看起来都不像坏人。”
　　常玥有张清纯坚毅的标准小白花女主脸，她出道那会儿演的几部小成本爱情片，赚足了观众眼泪。
　　连妙看她一眼，面色复杂，想了想还是叮嘱，“令嘉，入了这行以后有个大忌讳，就是看人不能看脸，坏人是不会把坏字刻在脑门上的。常玥从朋友手里抢过好几回角色，从哪方面讲都不是善茬，这个圈子的生态很残酷，不是你踩我，就是我踩你，以后一个剧组拍戏，就算不能远离，你也千万要留神提防。”
　　如果不是因为伍哥是她经纪人，连妙又这么费心叮嘱，还有之前签合同时听那些工作人员私底下的八卦，令嘉很难想象拥有这幅面孔的是个坏人。她心有戚戚，郑重其事点头，“我也觉得看脸是个坏毛病，放心吧妙姐，我以后会好好改正的！”
　　—
　　她不知道的是，另一边保姆车里，常玥和她的助理也在讨论她。
　　“我都打听遍了，令嘉是两个月前才签的康纳，连康纳内部好多人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从英国一所女高毕业，还要几个月才满二十周岁，没学过表演、纯素人，面试那天是何导亲自定下来的。也不知道后台硬不硬，看起来倒像富家小姐，大家都说礼貌很好，可能真是傻白甜……”
　　常玥把剧本扔到一边不耐烦打断她，脸色淡下来。
　　“你哥不是康纳的人力资源总监吗，给那么多天时间，你就告诉我这堆废话？看起来、大家说、可能……你是觉得我的薪水很好拿？”
　　助理下意识瑟缩了，连忙摇头，小心解释，“不是的玥姐，主要她人刚从英国回来不久，要是在国内还好查，国外……我哥只知道是孔静和介绍签约的，他和孔静和又不熟，想打听也没途径，而且这人都不知道从哪个旮沓冒出来，完全摸不着根。”
　　常玥低头，摸着她朱红色的指甲陷入沉思，隔了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
　　“是啊，都不知道哪个旮沓冒出来，没有一丁点预兆就拿了我的女一号。”
　　“从来只有我抢别人的份儿，到头来被人抢了份儿最大的。我都29了，错过了这次不知道还有没有爬上去的机会，这小家伙倒是让我栽了个天大的跟头啊。”
　　她盯着后视镜里映出的自己，良久，笑容渐渐转冷，“周伍可真是长本事了。”
　　—
　　从S市的松江影视基地回市中心，打底得一个半小时车程起，这意味着令嘉现在有公寓回不得，爸爸也不能时常去看了，只能拜托给陈助理多照顾。
　　剧组大手笔地在基地外包了一家酒店，令嘉的套间在六楼顶头，不算豪华，但有个宽敞的阳台，阳光充足。
　　说实话，这是她前二十年根本没体验过的日子。
　　剧组里一切都很新鲜，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五点化妆做造型，然后开始候在片场等，等轮到自己拍。
　　被导演骂到眼里含泪是家常便饭，她刚开始还难受得紧，后来发现除了覃飞骂的少，其他人也都被骂，心里就好受多了。
　　盛夏的摄影棚温度常常飙到三十七八，大多数时候，大小姐就把裤腿手袖撸|起来，支个折叠椅在边上，一边琢磨背自己的台词，一边瞧别人怎么演。
　　她从来没尝过，十五块钱一份的盒饭味道竟然比想象中好吃一百倍，速溶咖啡好喝到都舍不得一口喝完，端着保温杯背台词，小口小口抿了一整晚。
　　当然，以上体验都是趁周伍不在偷偷完成的。
　　连妙有时会睁只眼闭只眼，但大部分时候，她还是只能和矿泉水，没油没盐、清汤寡水的绿色蔬菜、鸡肉蛋白作伴。
　　随着何导在松江基地拍电影的消息传开，基地酒店外开始出现蹲点的记者和狗仔。
　　令嘉这个新人倒是无所谓，电影开拍时就只对外就只公布了主演名字，好几次大摇大摆从记者身边过去也没人认识她。
　　覃飞和其他演员就比较麻烦了，每次上下工还要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拍到。
　　何导很讨厌拍戏期间演员戏外的麻烦事影响剧组。
　　戏拍到第三周，摄影师在几处搭好的布景里，抽时间分别给几个主演分别拍了定妆照。
　　拍完照片，下午难得放了大家几个小时假。
　　周伍大约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决定给令嘉申请个微博，等发定妆照时候，还能和电影官微互关宣传一下。
　　一边填资料一边问令嘉要设什么密码。
　　“别人的微博不都是经纪人帮忙打理的吗？”
　　“别的经纪人那是怕艺人说错话做错事，妹妹你这么讨喜懂礼貌，就做真实的你自己，上传点日常啊啥的，肯定涨粉，哥信你。”
　　令嘉半信半疑把手机接回来，熟悉了一下微博各项功能。
　　“那第一条发什么，照片？”
　　“一点就通，真机灵！”周伍拍大腿，“妹妹你站窗那边去，诶，连妙过来，给妹妹打点光，整个生活照九宫格，让大家先认认脸。”
　　令嘉穿着居家消暑的鹅黄色吊带和短裤，周伍没让换，从酒店走廊偷借了两盆水培绿萝放在窗边，又去楼下大堂厚着脸皮借了人家前台的玻璃鱼缸和小金鱼，给她捧在手上，完成色调搭配后，终于打开原相机开始爬高上低找角度拍LIVE。
　　足足倒腾了二十分钟，他从一百多张图片里选出来最棒的九张，一边修一边满意点头。
　　动图点开还带着夏季的蝉鸣，斑驳的光影撒在少女光洁得能瞧见细小绒毛的皮肤，干净到不需要伪装的眼睛，与清水游鱼相映衬，鲜活得叫人怦然心动。
　　编辑完九宫格上传，周伍颇为自满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满足地感慨，“妹妹，你这个颜，以后不知道能省多少营销费，瞧我随便拍拍都能做杂志内页，还算何导有眼光，没用常玥，选了你做女主角。”
　　照片发出去十来分钟，覃飞关注了她的微博，顺便给令嘉微博里唯一一组照片点了赞。
　　影帝好久没发微博，动态一刷新，令嘉微博的阅读量呈几何倍递增。
　　新媒体大V们也纷纷注意到这个跟何导新片女主角重名的新账号，再打开她的粉丝列表一看，除了影帝覃飞，还有康纳影视官微，双重认证，这下是电影女主没跑了！
　　大家一股脑涌进来转发评论，热度上升飞快。
　　就连覃飞这个正主，也没料自己忘记切小号竟能给剧组惹来这么大麻烦，他把何导的秘密武器提前曝光了！


第18章 chapter 18
　　事实上, 点完赞没两分钟，覃飞就发现了自己的失误。
　　但肯定已经有人截图了，再取消点赞又得惹一堆麻烦，也只能将错就错, 任其发展。
　　在被经纪人痛心疾首教育了一番后, 覃飞又老老实实打电话跟导演认错。
　　这事儿说大不大, 在别的组免费炒一波热度肯定是好事儿, 但何导拍摄期间从来很注重剧组保密工作，好在覃飞还算是何导的爱将，讨饶几句也就揭过, 电话打到后头两人就聊戏去了。
　　整件事情带来的后续影响，就是从此令嘉出入剧组也开始被迫口罩, 微博粉丝涨到了四万出头。
　　不过除开剧组附近蹲点的狗仔，走大街上其实也没人认识她。
　　—
　　在松江基地一连呆了二十几天。
　　令嘉拍完在S市的最后一场戏, 时间是个周日, 导演干脆给她放了一天假。这一天结束，大半个剧组就要飞到隔壁省份, 去接着那边B组的进度往下拍摄。
　　令嘉大清早接到消息，爬起来就开始帮连妙收拾酒店套房里的东西, 着急回市区。
　　但她的家务技能显然还没有点亮, 越帮越乱, 箱子这只也塞不下，那只也塞不下, 最后还是连妙给她示范了各种物品收纳的办法，和周伍三个人一起, 用了三十分钟将行李全部打包。
　　令嘉热得直冒汗, 有气无力拒绝周伍递过来的水, 瘫在保姆车后休息。
　　周伍张口开始热鸡汤：“现在是累了点儿，不过等妹妹你以后红了，配一堆能干的助理，保管比你从前过的还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那妙姐呢？”
　　周伍撇了连妙一眼，假装沉吟，“那……就封她个首席助理当当。”
　　令嘉被他逗笑。
　　虽然失去佣人、奶妈没多久，但不知怎地，她恍惚觉得那纸醉金迷的生活已经离自己远了，远到有几分不真切。
　　她现在每次打开衣柜，还会感慨自己怎么会买了那么多除了昂贵漂亮的裙子和鞋包，把钱留到现在，分明有很多用处来着。偶尔睡前也会后悔，从前一晚上在香榭丽舍大道和牛津街的消费，都是很多普通人一辈子也存不下来的积蓄，要是当时没花就好了。
　　车子驶入市区，令嘉第一时间去了疗养院。
　　大抵是一直在做的理疗有些效果，令父最近能自己拄着拐杖起来慢腾腾挪几步了，就是认知障碍还是没有好转，不认人，也记不住事儿，吐字不清像个小孩。
　　他早上做完康复理疗，护士又推轮椅带他去小花园吹了一会儿风，这会儿累了刚刚开始午睡，抱着令嘉上次带来的小兔子玩偶，睡得很香，还打小声呼噜。
　　床头柜上还摆着他睡前吃了小半碗的葡萄。
　　令嘉从包里掏出在剧组新拍的照片，相框塞在葡萄后边，方便令父每天睁眼就能看见。又把来的路上带的好吃的塞进冰箱，告诉护士按时喂给他，最后才在床边坐下来。
　　也没把爸爸吵醒，令嘉就小声絮絮叨叨跟他讲了最近发生的事，鸡毛蒜皮到吃了谁一个枣、发现自己多掉了几根头发、头晚偷喝了一罐雀巢拿铁早上起来长了一两肉……
　　讲到最后神清气爽，分针转了一圈半，令嘉终于恋恋不舍起身。
　　睡梦中的爸爸还拉着她的手，她轻轻把他的手指掰开，塞回去盖上被子。
　　—
　　要出远门拍戏，除了爸爸，令嘉还得去看望一下奶思。
　　前段时间把小白马从机场接回来时，由于时间紧张，只能临时找了家规模不大的马场安顿它。
　　令嘉咬牙交了比她每月花销加起来还高的生活费寄养，当时负责人承诺得好好的，这回突袭才发现，对方根本连马厩都常常打扫不干净，吃的也不是原来说好的饲料。
　　吃不好也住不好，可怜的奶思都瘦脱形了，皮毛也没了往日光泽，负责人还在一个劲推卸责任怪水土不服。
　　令嘉当即便把奶思从马厩里牵出来，开始打电话叫运马车。
　　就在她拨号的当口，男人还在旁嘲讽：“小姐，你这样把马带走，剩下的钱我们不退的。不是我讲，你现在把马拉出去根本找不着能养的地方，白花运费兜一圈你最后还得送到我们这里来。”
　　大小姐掀了一下眼皮，从屏幕移开视线，落在男人脸上。
　　“能劳烦您噤声或者走开吗？”
　　令嘉天生性格温和，也只有这种时刻，才能从她冷淡的眼神中，找出几分养尊处优，没受过违逆的痕迹来。
　　马场经理下意识闭了嘴。
　　直到令嘉开始打电话了，他才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中后知后觉，他干嘛要听那个黄毛丫头的话灰溜溜走到一边？
　　好在一旁的马童给他台阶下，“经理，她们这样儿的千金小姐都脾气大、挑剔。咱们能不惹麻烦还是别惹麻烦，反正没要马场退钱，就顺着她的心意来，要把马带走就让她带吧。”
　　明天就要南下拍戏，令嘉一时之间确实很难找到其他合适的马场，但要她把奶思留在这儿继续消瘦，她又不愿意。
　　温柔的小白马好像知道她在烦恼，轻俯马首，在她脸上蹭了蹭。
　　运马车很快开进俱乐部。
　　那边经理还要说什么，奶思恰好正冲他脸上打了个响鼻，迫不及待迈蹄，踢踏踢踏上了车。
　　瞧着经理一脸口水鼻涕，令嘉终于下定决心，傅承致的马养在哪儿，她也把奶思送过去。
　　就算养马的费用了一点…好吧可能不是一点，但好歹省了陪练时候往来的运费，也省了奶思往返颠簸。
　　她拿起手机，低头给傅承致发信息。
　　本想应该要等上一段时间，谁料傅承致就在S市，很快发来回复。先是给了令嘉自己的马场地址，又告诉她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待，最后还承诺奶思可以免费寄养。
　　令嘉自然不肯。
　　要是放在过去，这点钱对她只是毛毛雨，她能提供给别人同样的价值，免费也就免费了，但现在她身无长物，可不好意思白占朋友便宜。
　　—
　　直至和令嘉的聊天结束，傅承致才转过身来，笑容还未完全消散，他把香槟杯往桌上一搁，拿起外套，便向别墅的主人道别。
　　“我要走了。”
　　“才刚来就走？”
　　席霖不悦，“要我提醒你吗，承致，从离开牛津到现在，因为你忙碌的工作，我们只堪堪见过三回，伦敦一次、波士顿一次、纽约一次，今天是第四次，而你甚至没把老同学招待你的香槟喝完。我怀疑你早晚要因为薄情寡义而失去所有的朋友。”
　　“你说的对。”
　　傅承致微笑，重新端起流理台上杯里残留的香槟一饮而尽，他去意已决，显然并不在意他的威胁。
　　席霖退后一步，眼睛微眯生疑，“你最近来国内的频次是不是过高了，绘真有成熟的管理团队，需要你在伦敦和S市之间往返飞来飞去？”
　　“当然不需要。”傅承致坦然承认。
　　接着又诧异：“我还没跟你说吗？我不仅在S市置了房产，也把伦敦的管家带过来了，今后你想见我，从这里开车出发到我的家，往返不超过二十公里。”
　　席霖被酒呛了一下，移开杯子咳了几声，追上前问，“不是吧，承致，是什么姑娘这么漂亮，能把你迷得这样晕头转向？”
　　傅承致都走到玄关了，又探回头，“乔治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乔治，就是合宜首席法律顾问，毕业于牛津法学院，他们两人共同的校友。
　　“他还说，你为她放弃清算，跟宝恒达成和解，一个月内回国三次是跟她见面，还说因为她对狗毛过敏，你连他送的狗都打包扔回苏黎世了！”
　　当然，席霖没信。
　　毕竟傅承致对待女人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就不提学生时代那些前仆后继扑上来又都被保镖按在地上的辣妹，就光说他学生时代唯一公开带着出席过几次活动的女友伊芙，任人家对他一往情深，他也是六亲不认的。
　　傅承致离开牛津后，交给合宜的第一件作业，就是捡了伊芙家族企业的烟蒂，高大上的说法叫收购。
　　收购完成后三个月内便进行了破产清算，他充当黑心资本家的角色先后变卖工厂，遣散员工，最后获得了六亿英镑差价，赚到了立足商场的第一桶金。任凭大美人伊芙在学校和他家门口蹲守一两个礼拜，又哭又求，连席霖这种万花丛中摸爬滚打练出铁石心肠的公子哥都动摇了，傅承致愣是视而不见，从始至终未曾心软。
　　只以为是乔治夸张了，谁料这回，傅承致却并没有立刻否认，反倒笑起来。
　　他唇角露出雪白的牙齿，耸肩，“他人在伦敦，知道的还挺多。”
　　席霖这次彻底呆住了，“是真的啊？”
　　紧接着，他胡乱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你去赴约吗？请务必带上我，你的朋友被好奇心折磨得快要当场去世了。”
　　傅承致本张口就要拒绝的，毕竟他在令嘉面前还是绅士，不适合带个不着调的朋友。
　　但转念想到什么，他又变了主意，将车钥匙抛给席霖。
　　—
　　好不容易时间碰在一起，大家都有空，大佬提出要骑马，令嘉哪能不奉陪。
　　在等傅承致过来之前，她提前换好骑装，跟经理在马场大致参观了一圈。
　　大型马场，无论建筑、场地面积还是人员管理，与之前那家简直是豪华希尔顿和巷子里小旅馆的区别。看人给奶思安排完衣食住行，最后令嘉亲自上阵给它刷了一会儿毛，联络联络感情，以免亲密值不够，马儿跑起来闹小脾气。
　　新房间宽敞又舒服，还是VIP马厩，奶思显然非常满意，在里头兴奋地转了几个圈圈，才开始吃草料。
　　令嘉把白手套夹在手肘，打开水龙头洗手，视线移到隔壁马厩，这才发现隔壁住着匹高大威猛的纯血母马。
　　瞧那油光水滑的皮毛，好像上等丝绸，额前还剪了个漂亮的齐刘海，连喝水的姿势都格外高贵优雅，似乎是感觉到人盯着她看，黑马昂起马首轻蔑地转到一边，将屁股对准她。
　　令嘉没生气，反而很羡慕，她家奶思回国前也很漂亮，都怪之前大意了，才把它交到不尽心的人手里。
　　“它叫贝拉，是傅总的马。”见她半晌没移开视线，经理介绍。
　　果然是马如其人呢。
　　洗完手，令嘉把吃饱草料的奶思牵出来，骑上去在看台附近溜了两圈。
　　边遛边小声学伍哥给她洗脑一样，给马洗脑：“奶思啊，你要好好努力，给姐姐争气跑第一，说不定还能把贝拉发展成女朋友，以后我没钱养你了，你还能继续免费住VIP马厩。”
　　“噗嗤。”
　　背后突然听闻有人笑出声来，令嘉猛回头，这才发现台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人。
　　因为他逆着光在蓬下，所以第一圈跑过去时候她才没能立刻察觉。
　　她抬手挡住刺眼的光线，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偷听人说话呀？”
　　少女的卷发低低束起来，戴着马术绒面帽子，皮肤雪白，皓齿丹唇，五官分明有无与伦比的细腻精致，气质却并不争抢。
　　面颊染上红绯，眼睛却仍像安静的湖水，明净清澈。
　　“抱歉，我实在不是有意偷听你给弟弟布置任务，只是恰巧站在这里，不小心听到了，又没忍住笑了出来。”
　　男人很好脾气解释，道完歉又接着往下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席霖，承致的朋友。”
　　傅承致也到了？
　　令嘉还来不及消化信息，这会儿是真心虚了，生怕他给大佬告小状，陪练还没干成，先开始打人家爱骑的主意。
　　二十岁的令嘉在这群人眼里，也和张一尘不染的白纸无异。
　　她的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席霖当然能瞧出来，在嘴巴上划了道口子，冲她眨眨眼睛，“放心，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没想到大佬还有这么平易近人的朋友，令嘉又犯了看脸觉得是好人的毛病。
　　她接受示好，收住缰绳翻身下马，拔出马术手套，仰头递上右手，报出自己的名字，笑起来眼睛像月牙。
　　“你好，我是令嘉。”
　　傅承致就是这时候换好骑装，牵马出来的。
　　他晓得自己这个朋友是在女人堆里玩儿惯了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最能讨不谙世事的女孩子欢心。
　　眉头微挑，定下脚步，拉紧缰绳，放声唤她，“令嘉，过来。”
　　令嘉指尖刚刚碰到席霖递过来的手，闻言便听话地转身，一路朝傅承致的方向小跑过去。
　　还隔着一段距离，便友善地弯起眉眼与他打招呼，“傅、嗯，承致！”
　　见到朋友，大小姐的笑容比刚才灿烂，“这里的跑马场好大呀，我刚刚跑完一圈花了好长时间。”
　　傅承致漫不经心回应，“还行吧。”
　　令嘉已经习惯了大佬的骄矜，并不介意，和他并肩朝看台走，顺便也给身后的两匹马儿创造机会多亲近亲近。
　　在剧组拍了快一小个月戏没见面，她又瘦了，最小号的骑装穿起来腰身还有盈余。
　　两人的相处比刚认识时候自然许多，令嘉说了一些自己最近在剧组遇到的趣事，傅承致也投桃报李讲了自己办公室一位蠢笨的秘书曾闹出的几个笑话段子。
　　令嘉笑点很低，哈哈哈就笑起来，然后问他，“那他现在呢，还会闹笑话吗？”
　　“嗯……”傅承致回想了一下，如实告诉她，“也许吧，他在第一次犯错当天下午就被调离了秘书室。”
　　这可真是个悲伤的故事，令嘉顿时笑不出来了。


第19章 chapter 19
　　上马之前, 傅承致向令嘉正式介绍了席霖的身份，这位瞧起来平易近人的公子哥，是他牛津本科校友，也是国内领头综合性娱乐集团AM的少东。
　　他低头调整着缰绳, 随口告诉令嘉, “你以后遇到麻烦可以找他。”
　　席霖也完全不见外, 趴在看台点头附和, “对，承致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哥哥肯定帮忙, 对了，咱们顺便加个微信吧。”
　　傅承致撇他一眼, 轻拍马头安抚，没有阻止。
　　夏天室外马场很漂亮, 被谷地的绿茵环绕, 沙场外的白色围栏边种着高大的橡树。
　　令嘉好久没练习了，但好在她和奶思本来就有默契, 刚刚跑了两圈已经稍微熟悉场地和跨栏，调整骑姿后, 速度便上来了。
　　当然, 跑起来还是贝拉快了半个马身。贝拉的父系母系都在国际马联排行榜很靠前, 奶思虽然也出身名门，却是以颜值见长的, 它哼哧哼哧奋力追着未来女朋友的前蹄，大约是回国后被关太久没好好跑了, 要把筋骨都活动开。
　　女骑手和马沟通有着天生的优势, 令嘉能感受到它胜负欲。
　　她很配合地前倾身体, 随着它的起伏平衡身体，驾驭它奔跑越障。
　　傅承致回头发现令嘉始终就跟在身后，降下速度让她赶上来。
　　今天是她来之不易的休息日，他并没有要把她累到横着出马场的意思。
　　一下午很快过去，天色将晚，夕阳将天空染成大片粉红色的晚霞。
　　令嘉很喜欢在这样的夏天骑马，马场安静，带着温度的风拂过脸颊，纵然流汗也是舒畅的。
　　她在香樟树的绿荫中，降下速度喘息，并不觉得很累，想起来回头问傅承致，“你第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是几岁？”
　　没等到傅承致的回答，她已经想起自己的经历，笑起来，“我十一岁时候摔下来磕破了下巴，还差点被马儿踩到，脑子晕晕的，衣服也被血染透了。我爸爸冲进赛场扶我，我当时以为人流那么多血肯定要死的，跟我爸爸发誓，要是能活下来我就再也不骑马了。但是第二天起床又觉得不甘心，我为了学马术都把下巴磕破了，怎么能放弃呢？而且我的马儿肯定也吓坏了，我该安慰它的，然后当天下午就带着纱布又回马场了。”
　　虽然当时摔得好像浑身都被大卡车碾了一遍，疼了一整个月，但令嘉现在去回想，并不觉得那段回忆可怕，反而是温馨又难忘的。她回身仰头，指了下巴内侧的疤痕给他看，有点骄傲，“喏，就是这儿。”
　　“我爸说差点就可惜了妈妈给我捏的脸。”
　　那道疤痕的印记不长，已经淡到快看不见了。
　　斑驳明灭的阳光落在她雪白薄透的皮肤上，连颈边的血管都依稀可见。
　　傅承致收回视线，告诉她，“我六岁，刚开始上马术课不久就摔断了肋骨。”
　　令嘉奇怪，“牵马的人没把它牵好吗？”
　　“是我叔父陪我上马术课前饮了酒，它闻见味道受惊了。”
　　令嘉意会，安慰了他几句。
　　马的嗅觉灵敏，受惊后会暴躁，乱跑乱踢，很多资深驯马师都难以控制，更别提一个初上马背的孩子。
　　女孩背过身去，傅承致的笑容便淡了。
　　和令嘉急切冲进赛场的爸爸不一样，他的父亲指责他之所以会受伤，是源于懦弱和恐惧，因为他缺乏自信和自我控制，不相信依靠自己的力量能够抓紧缰绳。
　　这种严苛到近乎不讲理的教育方式，好处是逼迫傅承致学会了怎样硬着头皮迎难而上，逆转每一次危机。在这样的环境中，冒险成为了他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选择。
　　坏处是，他成为了与父亲更相像的人。
　　在场内渡过了愉快的几个小时，直至助理提醒他有紧急来电，傅承致才回看台边接电话。
　　席霖已经独自在边上坐太久了，等他电话才挂断，便迫不及待和朋友交流。
　　傅承致与他并肩坐下来，摊开腿，倚在椅背上眺望远处。
　　那里的令嘉还在一遍遍尝试调整奶思跨栏的角度和高度，十足专注。
　　随着马背一次又一次跳跃起伏，距离已经不足以看清帽檐下的脸，但她动作自由柔和，腰身窄紧纤细却挺拔而充满力量感，白色马裤配长靴将她的长腿展现得淋漓尽致，潇洒中仍带着年轻的性感。
　　“说真的，你眼光不错，承致。”
　　傅承致斜他一眼，确定那只是单纯赞美而非有其他含义，才疲懒回道：“还是个小孩呢，笨得紧。”
　　“倒不是笨，这种赤诚，这在我们这代人身上挺难见的。”
　　“那倒是。”
　　傅承致很快改口，微翘的唇角显示他刚刚的说法不过是在自谦。
　　席霖选择原谅他的虚伪。
　　家里就是搞娱乐行业的，席霖经历、也接触过的美人太多，自然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那些人风情各异，但却都少了令嘉身上纯粹澄明的赤子之心。
　　她的眼睛没有野心和物欲，不加掩饰，没有遮蔽。
　　仿佛任何人都能从其中瞧见自己所渴望的世界，那里充满趣味，诗意盎然。再添一点恰到好处的脆弱感，叫人很难不萌生保护和占有欲。
　　席霖有点好奇，“你既然难得有个喜欢的，为什么又光看不动手呢？”
　　这根本不符合傅承致一贯的做事风格。
　　傅承致不是很愿意展开说，解锁手机抬手给马场拍了张照。
　　低头查看构图时候才漫不经心回答，“最好的礼物是要花心思等待才能拿到手的。”
　　席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承致，真诚点儿好吗？”
　　“她是我弟弟的前女友。”
　　“卧槽，哪个弟弟？你有弟弟？”
　　“老头外面生的，几个月前意外事故刚死不久。”
　　席霖咂舌，“看不出你还有这么禁忌的爱好，喜欢弟妻？”
　　傅承致冲场内吹了声口哨，示意贝拉过来。
　　他踏上马镫，利索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居高临下对席霖道：“如果你不能好好说话，我不介意让霍普教教你。”
　　“我错了。”
　　席霖从善如流讨饶，但还是好奇，接着又在他底线边缘疯狂试探，“那你会和她结婚吗？”
　　结婚？
　　傅承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词，反问，“为什么要结婚？这是两码事，我的喜欢可比婚姻珍贵多了。”
　　贝拉开始慢慢起步。
　　席霖扶着看台栏杆跟上它的脚步，站在高处与傅承致剖析，“……但对很多女人来讲，尤其在国内，爱情和婚姻是捆绑的，甚至有很大一部分人，她们宁愿选择没有意义的婚姻作为捆绑契约，以保障自己的利益。”
　　傅承致耸肩，“你知道的，从投资者的角度出发，我应该娶个对资本增殖有帮助的妻子。反正都会签婚前协议，婚姻对我来说和场交易无异。”
　　确实，对傅承致这样庞大财阀出身的继承人来说，为保障财富传承，婚前协议的概念甚至从开始学数学加减乘除起，就根植于他的教育当中，是和人呼吸一样理所当然的事情。
　　—
　　晚餐是俱乐部餐厅准备的，菜肴丰盛。
　　骑马对体力消耗很大，令嘉其实已经有点儿饿了，但她还记得明天要拍戏，本着干一行爱一行的敬业态度，怕摄入油盐上镜水肿，只随便用叉子戳了几块儿西蓝花吃，剩下的胃就用水塞满。
　　席霖倒是习惯身边的女孩儿这样节食，傅承致却看不过去。
　　“我认为你今天运动消耗的卡路里已经值得给自己一点儿甜头。”
　　他说着把餐厅经理叫过来，回头问令嘉，“你想吃什么？”
　　令嘉眼睛只在傅承致和经理之间徘徊了半秒，心理防线便彻底沦陷了。
　　她一口气不带喘地报完菜名：“那就鸡蛋羹煮玉米棒虾球和芦笋。”
　　“听清楚了吗？”
　　傅承致向经理复述，最后补充，“少油盐，都做小份。”
　　厨房很快便把菜端上来。
　　令嘉很久没有一餐吃得这么满足了，一溜盘子整齐放在面前的幸福感，是再丰盛的蔬菜沙拉也根本没办法比拟的。
　　她专注盯着叉子，小口咀嚼，舍不得一下子都咽下去，耳朵支愣起来听席霖和傅承致在旁边聊天，可惜太多不是她专业范畴的名词，只能听个囫囵。
　　放在以往她也就吃自己的了，但是令嘉这次没有放弃。
　　别人都想听傅承致说话是有道理的，从他的视角随口一句分析，就足够太多普通人赚得盆满钵满，她也挺想赚钱的，最好买支股票就能把债务一下子还完，就算听不懂也要硬听几句，尽人事听天命。
　　晚餐快要结束时，令嘉听到席霖提到了傅承致叔父的事。
　　由于几个小时前傅承致在马场里刚提过这个名字，令嘉立马把人对应上了。云里雾里听了五六分钟，隐约听明白，那位叔父似乎是因为挪用基金会搞小金库等一系列罪行东窗事发被起诉，马上面临牢狱之灾，他先是恳求傅承致帮助自己，失败后又试图自尽，让侄子背负良心罪责。
　　“……他的行为可笑而幼稚，我不可能接受如此低级的威胁。”傅承致评价。
　　席霖：“但他毕竟是你的亲叔父，又陪你长大，在事情曝光之前他最先告诉了你，足以证明他对你的信赖，付出这笔赔偿金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为什么不帮帮他呢？”
　　傅承致皱眉，“我没有帮助他的义务。”
　　席霖追问，“倘若他这次自尽成功了，没有被医院抢救回来，你也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当然。这是他做出选择前应该承担的后果，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令嘉本就是随便听听，直到傅承致最后一句开口，她叉子顿住，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寒而栗。
　　他用那样平静的表情轻描淡写说出残忍的话，像是失去了人类正常的情感，有种深入骨髓的漠然。
　　傅承致注意到令嘉的神情，才意识自己表达得似乎过于真实，很快不着痕迹移开话题。
　　—
　　晚餐结束前，保镖和司机已经早早在停车场等候。
　　马场位置偏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令嘉只能搭大佬的车回家。
　　回城的路上，傅承致一直在电话中处理公事，令嘉缩在角落看窗外，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距她的公寓越来越近，他终于将手上的事情处理完，匀出空闲开口。
　　“令嘉，你在因为我刚才的谈话沉默吗？”
　　令嘉唇角动了动，显然不知道该怎么答，她不擅长撒谎。
　　说实话，在她的朋友中有强势的、上进的、野心勃勃的、努力的、贪玩儿的，但显然没有像傅承致这样，无论哪一方面都做到极致的，他身家足够丰厚，也足够勤勉工作，足够聪明，也足够……冷漠。
　　这种冷漠显然不是年轻孩子把手揣裤兜里，享受孤独，对万物事不关己的淡然，相反，他彬彬有礼，绅士周到，时时保持微笑，却缺乏了最重要的同理心，对人的生命漠视、甚至轻屑。
　　令嘉并不在乎他的叔父应不应该进监狱，有没有去世，但很显然，她不应该敞开心扉，把一个缺乏共情能力的人引为知己。
　　这便是默认了。
　　傅承致的瞳孔微缩，但很快又笑起来，娓娓和她讲述，“我可能还没有告诉你，我之所以没有选择帮助他，我的叔父，是有原因的。”
　　令嘉闻言，头终于偏回来，车厢暖色的灯光下，漆黑的眼睛与他相对。
　　“你应该还记得他饮酒惊马的事情，没隔几个月，我掉进庭院里的泳池差点儿淹死，拼命呼救。当时我的叔父就站在不远处的苹果树下，我确定他在看着我，但他始终没有上前来，直到我被几乎从不路过前院的厨师偶然发现，被捞起来才得救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令嘉惊呼追问。
　　“因为我当时是我父亲唯一的孩子，而他是我父亲唯一的弟弟，当时我父母已经分居，从理论上讲，只要我死了，他们没能生出第二个孩子，叔父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合宜下一任继承人。”
　　当然，等傅承致六岁一过，随着他父亲和情妇的私生子曝光，他也就不再搞这些小动作了。
　　从这个角度看，沈之望的存在确实还有那么一丁点意义。
　　令嘉惊呆了，她确实听身边的朋友同学讲过不少家族内部的夺产大战，但是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屡次下手，显然还是太缺乏人性了，这样的坏蛋真是死有余辜！
　　她羞愧极了，为刚才对傅承致的误解感到十分自责，“对不起。”
　　令嘉简直是个小天使，都不必傅承致再解释，她喋喋不休安慰了他半晌，临下车前还道：“你的想法是对的，你不需要为这样的坏蛋背负任何心理压力让自己的人生染上阴霾，他是自作自受。”
　　“我会的，谢谢你令嘉。”
　　直至目视她的背影跑进单元楼，男人的唇角还一直扬着，显然心情十分愉快。
　　见司机的目光透过后视镜看过来，傅承致开口征求赞同，“她真可爱，不是吗？”
　　“您说的对。”


第20章 chapter 20
　　周一清早就要搭早班机前往Z市。
　　令嘉头天运动量负荷过大, 浑身折腾得要散架，凌晨四点钟就被闹铃吵醒，闭着眼睛爬起床，又闭着眼睛刷完牙, 从柜子里扒出卫衣长裤换好, 直到连妙到来的门铃声使她稍微清醒。
　　“怎么累成这样？昨天没睡好吗？”
　　“睡的挺好的, 就是昨天给奶思换了家俱乐部, 骑了一下午马。”令嘉边吃早餐，边拿着她记账的小本计算开销，越写越愁, 最后自欺欺人收起来胡乱塞进包里。
　　《1935》的四百万片酬按合同规定，开拍时先付了一百万, 公司分走三成，剩下七十万。除了留下部分必要的开销, 令嘉全部划到了宝恒债务处理小组的对公账户, 陈东禾会负责监督财务按顺序优先级依次归还。
　　剩下的生活费，她得坚持到有新的收入到账为止。
　　临出公寓楼, 刚刚上班的物业前台叫住她，“令小姐, 有您的国际快递需要签收一下。”
　　他从柜台底下的一堆包裹中找出纸箱, “就这个, 小心，有点儿重。”
　　沉甸甸接到怀里, 连妙想帮忙。
　　令嘉摇头没松手，“妙妙姐, 你先上车吧, 我送上去就下来。”
　　这就是沈之望留给她最后的遗物。
　　她抱着箱子回到公寓, 茫然在客厅站了两三秒，最后把箱子放进储藏室架子的最底层内侧。
　　没有拆。
　　还要赶飞机，时间来不及。
　　最重要的是，令嘉暂时还没有勇气。
　　—
　　Z市的拍摄基地就要比S市大很多，每天光从酒店到拍摄现场都要近二十分钟车程。
　　之前在A组，大咖只有一位影帝覃飞，比起来这边B组可谓星光云集，连出场戏份不多的配角都是资深戏骨。
　　令嘉这时候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多幸运。
　　第一次拍戏就能够跟那么多厉害的演员对戏，前辈们偶尔不经意的几句指导，就能帮她这个刚入门的新人打通想不明白的关窍，对方的演技越精深，感情渲染越强烈，她也越容易被带入戏。
　　而且何导的对剧组把控森严，片场生态相对健康，之前伍哥给她上小课那些鱼龙混杂、踩高捧低的事情没怎么遇到。
　　毕竟她出道就是高起点，来路还挺神秘，谁也不知道家里什么背景，再有周伍这个土豪经纪，进出片场没两天就跟场务摄影师们称兄道弟，大家都不会贸然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基本可以确定，来到Z市拍摄后最大的难题，除了令嘉对自身演技的追求，就是酒店房间里出没的蟑螂。
　　刚来Z市那天，她打开酒店卫生间门，直接被一道扑面而来的巨大黑影吓得头皮发麻，夺命狂奔，一路被追赶到走廊，才想起喊隔壁周伍。
　　周伍拎着拖鞋出来一巴掌把它拍死在墙上。
　　凑近一看，竟然是硬壳的，还带翅膀！
　　大小姐彻底崩溃了，可怜她长到这么大，连蟑螂都没见过几次，头回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强悍的巨型蟑螂。
　　拎着拖鞋在边上，边洒泪边问连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
　　连妙研究了一下：“美国大蠊。”
　　周伍赶紧补充，“不过妹妹你放心哈，这个大蠊虽然大，但是繁殖能力不行，烦人的还是德国小蠊，那家伙恐怖的，一生一大窝。”
　　伍哥的安慰不仅没能帮到她，还把令嘉吓成了惊弓之鸟。
　　Z市是沿海城市，夏天高温潮湿，十分适合繁殖，杀虫剂喷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把蟑螂们赶尽杀绝，酒店的下水道又是联通的，换到哪里都是轻灾区和重灾区的区别。
　　于是她每天晚上像完成仪式一样，睡前依次把自己的生活用品塞进密封袋里，爬上|床，再收起拖鞋装起来，最后关起蚊帐再检查有没有漏缝。
　　往往这时候连妙会耐心站在门口问她，“替你关灯了哦？”
　　大小姐这时才能安心躺下，拉上被子回答她：“好的，辛苦啦。”
　　没多时，令嘉被蟑螂追到走廊的笑话就在剧组里传遍了。
　　谁见了面都拿这事儿打趣她，覃飞更是给自己洗手间里的蟑螂家族拍了欣赏图鉴，下了戏就邀她一起看，用过来人的经验教她直面恐惧。
　　虽然恐惧暂时没能克服成功，但被笑完一通过后，也算和大家缩近了距离。
　　还交到了进入娱乐圈的第一个朋友，影帝覃飞。
　　别人都喊覃飞老师，但事实上，覃飞今年才二十八，因为出道早，拿奖多，在影坛的地位挺高。听起来厉害的样子，熟起来才知道这个人竟然有无穷无尽的表情包。在他的帮助下，令嘉从无到有，很快集满了微信自定义表情上限，熟练地掌握了用表情包聊天的技能。
　　有天跟傅承致聊天，她忙着上场拍戏，来不及打字回复，也匆匆扔了个表情包敷衍。
　　傅承致等消息等了整整五分钟。
　　晨会中途拿起手机看了三次，最后等来了一张黑猫用磨砂条锉指甲的动图。
　　之后一直到会议结束，也没再发来其他内容。
　　傅承致皱眉，把手机交给霍普，进电梯之前问他：“你会这么久不回我消息吗？”
　　霍普撇了一眼，将手机熄屏：“当然不会，您知道的，我的回复一般会在三分钟以内。”
　　男人神情非常疑惑：“我是否对令嘉和善宽容得过头，显得太没脾气，让她觉得可以忽视我的信息了？”
　　“是有那么一点。”
　　霍普老实回答，“但这也意味着你们的关系更近一步，到了令她放松的舒适范围。”
　　好吧。
　　傅承致招招手，又把手机要回来。
　　等电梯的时间，他研究了两分钟，找了一张简笔小人叉腰，显得轻屑冷漠的动图回过去。
　　同时自言自语，“你说的对，也不是什么罪无可恕的事，可能她在忙呢。”
　　霍普：……
　　合宜秘书室人尽皆知，老板最讨厌问题得不到回应，他在这方面对人的苛求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就算凌晨3:00睡下，3:05分邮件发过来，也必须爬起来3:15前给他已读回应。如果有人一觉睡到天亮才发现邮件，那这人基本上在秘书室呆不长了。
　　真不是什么罪无可恕的事，就是会丢饭碗罢了。
　　—
　　在Z市拍摄最后一个星期，为了抢白天的太阳光拍摄，令嘉的睡眠时间被迫调到三点钟起床，四点钟化妆。
　　以至于每天做造型时候都在见缝插针打瞌睡。
　　刷子在眼睑上扫，她迷迷糊糊听化妆师和人聊拍摄时间，具体到日期数字时，令嘉猛地一激灵从椅子上清醒坐直。
　　化妆师抬着刷子吓一跳，“戳到你了？”
　　“没有没有。”令嘉赶紧道歉。
　　进了剧组以后每天过得像上发条，她这才想起今天是她们哲学系公布期末成绩的日子。
　　以往每次公布期末成绩，都是她最紧张的时候。
　　在剑桥上学压力真的很大，厉害的人太多，像她这样的学生，只要松懈一点点，就会立马从成绩中体现出来。
　　她摩挲掌心，安抚跳得飞快的胸口，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用纸巾擦了擦屏幕。
　　虽然说现在休学了，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毕竟那是对她过去整个学期的学习成果检验，考试周在图书馆连泡一整个礼拜，就是为了今天不要哭出来。
　　依次输入学生ID和其他信息，令嘉半只眼睛悄悄睁开一缝，紧张盯着进度条跳转。
　　化妆师怕把线条勾歪了，停下刷子动作问，“是在等什么重要的消息吗？”
　　意识到耽误进度了，令嘉又赶紧把眼睛重新闭上，“就是查一下期末成绩。”
　　“你在国外上学呀？”
　　化妆师惊讶，娱乐圈放弃学业早早进组拍戏的人太多，她本来已经见怪不怪。跟了令嘉那么多天妆，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学校的事。
　　令嘉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只能含糊笑了笑带过，谁料就是这声轻询，被隔壁过来换戏服的常玥听见了。
　　她也挺惊讶，“小令，都没听你提过呀，唉，你在哪所学校来着？是不是快开学了？我有个朋友也在英国念书，这段时间都收拾东西快回去上课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自己怎么还在儿拍戏。
　　令嘉礼貌笑了笑，选择性回答了后一个问题，“我暂时休学了。”
　　但常玥好像执着于一定要得到答案，又问了一遍她大学在哪所学校，幸而周伍恰巧在这时候进门。
　　谢天谢地！
　　令嘉假装没听见她说话，赶紧问伍哥她的水杯在哪儿，强行转移话题。
　　和昔日背叛过的前男友共处一室，令嘉以为常玥多多少少可能会有不自在，但她从镜子里望出去，发现并没有。
　　常玥的神情正常到像见最普通的片场工作人员一样，简简单单微笑着颔首，然后目不斜视与周伍擦肩而过。
　　不知道是真的心无波澜，还是把演技迁徙到了现实中，无论哪一种，令嘉都觉得不是自己能做到的事。
　　可见要当个一线演员确实不简单。
　　—
　　令嘉还不知道，才回自己化妆间，常玥便下了定论。
　　“这圈子里没文化的人多了，什么破学校值得她这么藏着掖着，里边儿肯定有名堂。”
　　话音落下又回头责问助理，“让你问的事你到底问出来没有？”
　　助理被点到，寒毛都竖起来了，战战兢兢答她：“我是真努力了，真打听不到啊姐。”
　　“要你又什么用，到最后什么都还得我自己来。”
　　常玥皱眉，对着镜子给自己系上旗袍盘扣。
　　助理大着胆子问，“玥姐，我实在搞不懂，令嘉就是一新人，就算演了何导的女主角，想要爬到您的位置，也还差得远呢，为她花那么多功夫值得吗？”
　　常玥垂眼冷哼，把拆下来的胸针扔回盒里，
　　“现在就能抢我的女主角，往后让她爬起来，还有我饭吃？”
　　这话乍听没道理，但影视圈资源有限，每年就那么几个好本子，令嘉这回既然能拿下本该属于常玥的角色，说明她们确实存在某种程度上的撞型，而令嘉比她更年轻更漂亮，起点更高，又被康纳力捧，这样去理解，确实不是危言耸听。


第21章 chapter 21
　　拍摄进入尾声时, 时间已经进入九月，整部电影只剩在国外取景的部分待拍。
　　九月的第二周，令嘉跟团队在纽约曼哈顿拍完需要的镜头，又搭班机直飞欧洲和覃飞会合。
　　剧本里这一段, 是张伯卿与元五新婚, 因伤暂时离开飞行大队后, 两人在欧洲游学。
　　这称得上是他们年轻时为数不多相聚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何润止导演作为柏肯国际电影节终生评委, 很早便提前拿到了当地拍摄许可，从纽约到巴黎，最后一处取景地, 恰巧就在伦敦。这时候张伯卿在剑桥做特别生，研究国际政治, 而元五则在伦敦圣玛丽大学就读。
　　刚好正值大学假期，何导甚至还通过层层关卡获得了在剑桥郡某些地标建筑区域的拍摄准许。
　　令嘉都不知道该说这奇妙的因缘际会, 是巧合还是宿命。
　　她即将要在自己的母校一起, 在影史中留下永久的影像。
　　由于经费和诸多条件限制，何导带出来的团队一再精简, 聘请了伦敦当地成熟的摄制制作团队帮忙。
　　网上消息流出去后，拍摄当天, 来了好些热情的留学生在剧组附近围观。
　　令嘉生怕被熟人认出来, 进出都带口罩墨镜。
　　但人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在露天公共场合拍戏，又没封禁路段, 下午刚刚补完几组镜头，令嘉坐在化妆车边休息补妆的当口, 隔着层层人员和拍摄设备, 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犹豫的唤——
　　“令嘉？”
　　令嘉正仰头让化妆师给自己补口红, 闻声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傻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听见还是假装没听见。
　　还是化妆师提醒她，“令嘉，好像是你认识的人，在叫你呢。”
　　这下没办法了，她硬着头皮缓缓转过身去，发现叫她的是隔壁商学院学妹，大一生，从前女孩儿来她们学院舞会做兼职服务生时候认识的，女孩儿还在图书馆给她占过几次座。
　　“Hi.”
　　她微笑不失礼貌地冲她挥挥手，让人把女孩放进来。
　　“令嘉，还真的是你呀！”
　　女孩异常惊喜，“我昨天在网上搜主演时候，还以为是重名呢，你期末结束就直接去拍电影了吗？好酷啊！”
　　“发生了一点意外，我也没想到就成这样了。”
　　令嘉尴尬笑了笑，简单和她解释了两句，说了自己休学的事，女孩的眼神顿时惊诧起来。
　　是吧，令嘉就知道。
　　旁人不知内情，在她们看来，就算是为拍何导的电影休学，也还是有点儿不务正业了。
　　可她实在不想把自己身上发生的苦难一一剖开对人解释。
　　好在工作人员很快过来叫她准备下一场。
　　起身前，令嘉给学妹签了个名，想了想，还是多此一举地拜托了女孩帮自己保密。
　　但她叮嘱了一个人，却没办法封住所有人的嘴。
　　当天晚上结束全部戏份的拍摄，她回到酒店，打开Snapchat的小群窥屏，果然看见了有人在讨论她回剑桥拍电影的事儿。
　　群里甚至还有人拍到了路透，尽管工作人员一再的劝阻别上传，但没能拦住吃瓜群众传到群里。
　　“今天有人去圣玛丽大教堂看《我和她的1935》剧组拍戏了吗？我竟然在现场看见了令嘉！卧槽卧槽，刚在网上搜了一下，令嘉是女主角诶！”
　　“怎么突然去拍戏，我记得令嘉从前没有要进演艺圈的意思啊？”
　　“毕竟是宝恒大小姐，估计家里有这方面人脉资源，不过她还回来上学吗？还是以后就都拍电影了？”
　　“之前看张格曼原著，一直很期待改编，但是令嘉半路出家去演戏，就算拿到好资源，恐怕演技不行吧……”
　　“会不会是为了给家里还债？”
　　……
　　后边儿一句冒出来，虽然是不认识的ID，但令嘉要是能发言，都想说一句，姐妹你真聪明。
　　—
　　在国外取景拍摄很贵，经费烧起来就像坐火箭，剧组二十来人只在剑桥郡只停留了两天便杀青了。
　　至此，令嘉在剧组最后的戏份也拍摄结束，后续最多还有一些零散的镜头需要回国补。
　　由于辛肯顿的公寓已经找到了出价合适的买主，剧组返回S市时正是周五，令嘉便只身在伦敦留下来，等周一签合同。
　　中间空出周六一天，没有其他行程。
　　清早，令嘉从酒店睡醒，只带了伞和随身的包，一个人乘地铁从泰晤士河到伦敦塔桥，将中学时代每天上学的路线、那些曾和沈之望一起去过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
　　像是重新用脚丈量了她年少时的每一寸记忆。
　　在剧组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睡眠太少，偶尔还连轴转，她最近已经不再能常常梦见他了。
　　从开始的悲痛欲绝到现在连伤感的空隙也抽不出来，令嘉所有的生活，已经被繁杂琐碎的事务以及对明天的忧虑填满。
　　路过威斯敏斯特大桥时，突然下起了雨，雨雾细密朦胧，车流带着行过风拂起她的长发。
　　令嘉撑起伞，将鬓发别至耳后，站在人行道上孤独地回望。
　　远处是发暗的乌云被层层遮住的光线，那矗立着国会大厦和伦敦眼，还有塔桥的尖角。
　　也就是这条路，那天他们吵了架，令嘉一个人打伞气冲冲朝前走，沈之望跟在后头淋雨，前后脚踩过她每一次踩过的水洼。
　　直到她消了气，叫他前来撑伞。
　　来时是两个人，现在他们走散了。
　　伦敦是座永远不缺故事的城市，它既内敛含蓄，也兼具英国人的古典浪漫。
　　行色匆匆与她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他们的人生也有着自己的酸甜苦辣，悲欢聚散。而车马人流中，她只是构成这座城市至小至渺、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下桥前，令嘉从一位老妇人那儿买了枝新鲜的红玫瑰。
　　她把这支玫瑰放在了沈之望的墓前。
　　整整四个月，令嘉直到重新站在墓前这一刻，才终于对自己承认了他已经永远长眠的事实。
　　她不再幻想，也不再寄期望于他某天还会突然再出现。
　　就像她母亲生下她那天就撒手人寰一样，人和人的缘分是有限的，现在，沈之望也永远地离开了，去了她无法触碰的世界。
　　但无论如何，令嘉不后悔，她感激他们曾经相遇交叠、并肩牵手走过的岁月，所有的经历都让她变成了更好的人。
　　只是剩下的日子，她最终只能一个人前行。
　　—
　　晚上回酒店，令嘉登陆了自沈之望去世后就不曾登陆过的社交账号，大号，才打开列表，页面便被瞬间涌进来的信息卡住了。
　　她挑出关系亲近的朋友，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的近况。
　　又一一回复剩下的同学、朋友，感谢她们的关心，自己目前还好。
　　这些消息，令嘉之前是不敢看的。
　　别人的每一句关心在她看来都异常残忍，提醒着所有她不愿承认的事实，但现在，她愿意接受大家的好意，打起精神，把每一件她还不适应事化作习以为常。
　　临睡前，她给爸爸的责任护士打了一通视频电话。
　　护士刚刚上班，令嘉隔着屏幕和爸爸絮絮叨叨几句，等护士都要推他去吃早饭了才匆匆挂断。
　　令嘉洗了个澡，擦头发时凝视窗外，突然发现这家酒店还能远眺金丝雀码头。
　　眼前的一幕和她几年前附近酒店拍摄的一张夜景角度很像。
　　睡不着，但好像又没什么事做。
　　她干脆花了五分钟，按年份把图片从图库里找出来。两张照片的金丝雀码头夜景对比起来，还真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后一张质感更清晰些。
　　令嘉还记得自己十五岁拍这张照片那天，是来附近参加高中同学的Party，刷卡买了一堆的东西太晚来不及搬回公寓，干脆就在附近酒店住下。
　　景物还在，但人事心境已经完全变了。
　　少女不知愁滋味，那时候的她尚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上哪一所学校，只遥想着要变成厉害的大学生，做个优雅聪明的人，而现在的令嘉，只想在下一个五年，还清所有的债务，努力生活，也照顾好爸爸。
　　大半年没发过朋友圈，令嘉想了想，将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上传，就当是种只有自己知道的鼓励。
　　动态发出后，她便将手机调至睡眠模式，盖上被子睡着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
　　令嘉迷迷糊糊拿起手机查看消息，突然发现在一长溜的消息列表里，傅承致点赞了自己的朋友圈。
　　不止点赞，他还评论了——
　　离合宜很近，起床可以下来喝咖啡。
　　留言时间在两个小时以前。
　　天哪，大佬也这么早就开始勤勉地工作了吗？
　　签合同的时间约好在下午，令嘉早上确实没什么事。
　　反正都要吃早餐，洗漱时，她干脆打开聊天框和傅承致确认了地点，步行过去只需要五分钟。
　　然后又收拾了一下行李，将衣服按照连妙教的办法一一卷好，找出来伦敦那么多天，最后一套没上过身的干净衣服来。
　　白衬衫松开两粒领扣，别在笔直的黑色牛仔长裤，白鞋，外边穿Burberry卡其色长风衣，这算是伦敦最常见的穿搭之一。
　　临出门，她最后给自己涂了个防晒。
　　考虑到毕竟现在靠脸吃饭了，出国前，连妙千叮咛万嘱咐要注意防晒和保养的。
　　—
　　到咖啡馆时候，傅承致已经坐在那儿看报纸了。
　　他面前叠了一堆英国报纸，都被助理折好了翻到了他需要的经济金融类版块，甚至还有北美早上刚出炉的《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
　　令嘉瞧得叹为观止，随手拿了一份起来看，然后扫过一堆金融名词，又默默放了回去。
　　咖啡馆送上早餐，身后的保镖将报纸从桌面收起来抱开。
　　傅承致问她，“戏拍的还顺利吗？”
　　“嗯，都拍完了，挺顺利的。”令嘉切着三明治点头，现在杀青，总算可以吃点人吃的东西。
　　切完尝了一口，才想起来礼貌回问，“你叔父的事情解决得还顺利吗？”
　　“他现在在监狱适应得应该还不错。”
　　“哈哈。”
　　大佬每次说笑话，令嘉总是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努力地笑了两下捧场。
　　好在傅承致并不在乎她的敷衍，转而便轻松和她聊起了其他话题。
　　在伦敦的傅承致跟国内不太一样，他身后随时跟着三至四位白人保镖，高大强健，个子都在一米八到一米九之间，站起来就像一堵墙。
　　注意的令嘉的眼神数次落在他身后，傅承致解释，“你知道的，伦敦有太多人认识我。”
　　有太多人想弄死他。
　　银行家们晴天借伞雨天收伞，做事只讲利益不讲情面，傅承致很有自知之明，他得罪的人实在多得数不过来，到了不多雇几个人晚上会睡不着的地步。
　　一起经历过游|行大逃杀，令嘉虽然不习惯，但也能理解，深以为然点头。
　　她家从前虽然也有钱，但知名度远不如傅承致那么广，保镖通常就被司机兼任了，从小到大也没遇到过什么绑架、勒索类的坏事。但想来像傅承致这样暴露在公共视线中的超级富豪，在这方面会有更多的困扰吧。
　　哎，有钱人承受的实在太多。
　　令嘉这么想着没出半个钟头，吃完早餐，他们并肩走出街道，就要在不远处的路口分别时，突然有人从街心冲过来，直直正对着傅承致和她的方向！
　　来人速度太快，令嘉只来得及看清他一双血红的眼睛，被吓得倒退一步，直直撞到背后的傅承致身上。
　　当然——
　　在最后只差半米千钧一发的时刻，男人被扑上前来训练有素的保镖按倒在地。
　　他的双手被缚，脖颈被保镖膝盖压死，脸紧贴路面，涨脸的脸几近发紫，努力挣扎，大叫着自己没有恶意。
　　但保镖还是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搜索过没有危险物品后，才抬头向老板请示。
　　令嘉后知后觉自己和傅承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他的鼻息，赶紧退开两步，跟大佬说抱歉。
　　傅承致并不在意，率先问她，“吓到你了吗？”
　　“我还好。”
　　令嘉心有余悸，“现在算是知道您的保镖请得有多必要了。”
　　得到答案后，傅承致再没有往地上看一眼，仿佛只是再小不过的插曲。
　　他习以为常绕行，只吩咐保镖把人送警局，罪名是未遂的殴击型袭击罪。
　　毕竟男人既没有成功打到他，身上也没带武器。
　　走出好几步，地上的人还在声嘶力竭喊着傅承致的名字，他的吐词因为被压制而含糊不清，令嘉隐隐能听出那其中既有骂咧又有哀求。
　　她忍不住回头看。
　　男人还穿着整套的西服，衬衫没打领带，像是宿醉后的上班族，虽然在地上滚得又脏又皱，看起来并不像普通袭击者或流浪汉。
　　她追上傅承致几步问道，“您认识他？”
　　“认识，”傅承致坦然回答，“他是我手下的基金经理，在24小时前刚刚被我解雇。”


第22章 chapter 22
　　令嘉原还想问问男人为什么会被解雇, 可瞧着傅承致再平静不过的面容，她突然意识到，无论解雇原因是什么，这在他的生活中, 只是件司空见惯、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其实从未窥见过傅承致生活的全貌, 却自顾自把他想象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好人。
　　但事实是, 如果没有杀伐果决的性格, 他又怎么可能在这莫测残酷的金融城牢牢执掌合宜到现在？
　　跟傅承致认识一段时间，她渐渐也能察觉，他其实算是个非常孤独的人。母亲定居苏黎世，一年不会见几次面，每天24个小时至少有一半以上被工作填满，每周搭乘飞机在世界各地往返。
　　在庞大的利益面前, 他没有亲人，也没有几个可以交心的伙伴，是真正意义上的高处不胜寒。
　　不管怎么样, 既然傅承致是她的朋友了，她应该尊重朋友的处世方式。
　　其实他和她一样还很年轻, 却挑起了比她更重千倍百倍的担子，他没有和自己一样，悲悯和同情别人的资格, 善良和优柔寡断的人在这里会被厮杀得连骨头都不剩。
　　令嘉想通后，便不再纠结了。
　　上出租车前，她愉快地和傅承致道别, 还将自己在咖啡馆打包的哥伦比亚咖啡豆分给了他一袋。
　　傅承致拿稳咖啡豆, 神情还有些错愕。
　　“这是礼物吗？”
　　“嗯, 临别礼物。”
　　令嘉微笑点头, “签完合同我就回国了，剩下的日子希望你能每天开心。”
　　“下次再见，承致。”
　　她关上车门，探出窗户挥手，开心时候笑起来的样子，像伦敦六月最灿烂的晴天，秋波眉微弯，瞳孔有光亮闪烁，烂漫温柔直达眼底，充满强烈的渲染力。
　　傅承致反应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手抬起来动了两下。
　　他从来不喜欢情感太热烈的场面，以往道别都只习惯简单颔首的。
　　咖啡豆在纸袋里传来摇晃的脆响。
　　封口处的贴纸印刷着咖啡馆墨绿色的logo和产地，还有令嘉不知道什么时候用铅笔写下的Live long and prosper.①
　　这是《星际迷航》中瓦肯人的祝词，同时也是许多人类一生对幸福最大的渴求。
　　包括傅承致。
　　漂亮的英文印花体，这祝福写得十分可爱又饱含巧思。
　　傅承致从未收到过这么简陋的礼物，但也从未有礼物能让他这么简单就微笑起来。
　　出租车开出去很久，令嘉回头，发现傅承致仍然站在原地目送她远行。
　　伦敦街头的红色电话亭在侧，衬得他高大颀长的身形格外孤寂寥落。
　　—
　　肯辛顿的公寓最后卖给了美国人，一对来自硅谷的夫妇。
　　成交价格是四百多万英镑，除掉各种税收后，约合三千六百万人民币，这比令嘉的心理预期低一些，但在目前的市场中，还算合理价位。和上次一样，这笔钱才到账，令嘉便将款项划入了债务小组的对公账户。
　　虽然剩下的债务依旧是一组遥不可及的数字，但哪怕离终极目标只接近一点点，也足够让她燃起斗志，再接再厉。
　　周二，才回到国内，周伍便给令嘉抱来新本子。
　　“许多都是听说你拍了何导的片子以后找过来的，你也看看，有没有特别想接的。现在毕竟电影还没上映，虽说公司都紧着你，但暂时不可能再有《1953》这么好的资源。”
　　令嘉当然能预料。
　　电影后期制作是个异常复杂的过程，从剪辑到结束审查，开始点映和路演，最后公映，最快也要大半年时间。
　　她坐沙发里，翻了一遍片名先问，“哪部片酬最高？”
　　“就这个仙侠片《蜀山》，大IP改编，剧组投资充足，给三百九十万，他们制片人说你的的形象跟女二号特别契合。”
　　“还有这部《公路俱乐部》是孔总给你搭的桥，冯志宴导演的剧情片，也是女二，片酬两百六十万。还有陆起导演的新片，一百万，那边没给剧本，就制片给我递了个信儿，说导演还没搞完。”
　　怕令嘉不熟悉，周伍接着补充：“冯志宴是非常成熟的商业导演了，他的片子都有基本票房保障。陆起跟你一样，只拍过一部片的新人导演，但第一部 就拍出《朝南向北》那么牛的片子，质量也可以期待一下。三个饼都很好，只是我建议你接冯导的戏，他和康纳关系铁，跟孔总也是朋友，不容易出意外，稳妥。” 
　　令嘉花了一下午，翻了一遍剧本。
　　诚如周伍所言，《蜀山》片酬虽高，角色职能却更像个花瓶，没有留给她太多发挥空间，《公路俱乐部》相比之下确实是个方方面面都精准成熟的剧本，再有好的导演加持，可以想见，电影上映大概率能帮助她刷脸，进一步打开国民度。
　　令嘉原本也觉得不错，只是在看完陆起的处女作《朝南向北》之后，她头皮发麻，最想拍的片子，立刻变成了陆起的《水塔天鹅》。
　　尽管只拿到了一个电影梗概，片酬也少，但陆起的第一部 片子在她看来简直是部石破天惊之作，无论想法还是运镜，都是天才中的天才。拍电影的事，令嘉虽然不懂，鉴赏能力却是有的。 
　　周伍听出她的意思，展开给她分析。
　　“我得提醒你妹妹，虽然制片人听了何润止导演的评价对你很满意，但陆导在选角方向上跟他有冲突，对方还需要你去试镜，这个女主角不一定能拿到。再者，就算你有一点点芭蕾基础，和专业的舞蹈演员肯定还是有差距，很多镜头需要舞替，这些在导演那儿都是减分项。最重要的，《公路俱乐部》快开机了，如果你要等陆导的试镜，相当于是拿一个稳妥的角色去搏一次不确定的机会。”
　　令嘉这才听懂，伍哥的“稳妥”是什么意思。
　　只沮丧了几秒，很快便依照周伍的建议折衷作出新的决定，“那就接冯导的戏吧，还多赚了一百六十万片酬呢。”
　　人生有太多不能两全的事。
　　如果令嘉还是从前无忧无虑的宝恒大小姐，那她肯定坚持自己的选择，但现在毕竟债务压顶，处处有掣肘。
　　何况，就算是《公路俱乐部》的女二号，也已经是很多人可望不可及的角色，真算下来，她已经足够幸运。
　　周伍当即给了《公路》的片方回复。
　　又在电话里大致敲定了合同条款，剩下的就只等签完约，过两个礼拜进组了。
　　送走周伍，天色已经暗下来。
　　令嘉大致整理了带回国的行李，把脏衣服都扔进洗衣机，然后就听着滚筒转动的声音，坐在阳台上放空自己发了一会儿呆。
　　坐了很久，她终于起身，像是下定决心般，打开了储藏室的门。
　　刀尖沿着箱子封口的胶带划开，拿掉一层层防撞的泡沫纸，便能瞧见最顶上的戒指盒。
　　发暗的储藏室，银质戒托和钻石闪着微亮的光泽滑进左手中指。
　　是她从前的尺寸，但从开始拍戏之后，令嘉总共减重五公斤，肉少了一些，戴上去就稍微松弛了。
　　令嘉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看了一会儿，把戒指取下来，重新绒面里合上盒盖，接整理下面的东西。
　　除了几本他们从前一起拍的照片集，还有几支U盘，里面存着圣诞、生日之类的节日录影，连各种电影、美术馆、游乐园票根，都被他整整齐齐塞进册子里保存起来，侧面还放着去年圣诞，她们一起在查令街买的圣诞水晶球。
　　令嘉翻阅着相册，抚摸过每一张票根，一件件把箱子里的东西搬出来，直到最后箱底只剩一本日记。
　　她从前就知道，之望有隔三差五写日记的习惯，也见过他写，并不长，每次只有几句生活记录。
　　日记本大约三四厘米厚，从侧面看，已经快写完了。
　　时间流逝，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令嘉动了动已经蹲得完全麻木的腿，扶着墙起来开了灯，然后靠着箱子坐下，呼了一口气，翻开日记本。
　　日记第一页就写着——
　　Mon.sept.7，2009，Rainy
　　爸爸生日，我试着和兄长打招呼。
　　他十分冷漠，没有回应，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听到他说“bastard”.②
　　他讨厌我。
　　十二岁的沈之望字迹力透纸背，狂乱不堪，隔着时空都能体察到他当日的心绪起伏。
　　令嘉一直知道，沈之望是非婚生子。十岁前，他一直跟随母亲在香港生活，直到后来母亲因病去世，才被父亲接到英国上学。
　　但即便来了伦敦，他也基本没有感受过亲人的关怀，生活全是律师和佣人在打理。
　　因为他爸爸，同时也是别人的父亲。
　　令嘉从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物，距离最近的一次，就是在他病故那年，陪沈之望回过一次家，在院子里等了半个小时。
　　沈之望出来时候眼眶发红，紧紧抓着令嘉的手，告诉她，他就快连父亲也失去了。
　　他对待亲人全是濡慕，却只得到了漠视和冷落。
　　可大人们的过错，归根结底和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出身，他承受了太多不该他承受的谩骂指责，令嘉读来只觉得心酸难受。
　　擦掉眼泪，就在她要翻开第二页时，发麻的腿抖动了一下。
　　一张照片便这样从日记夹层中掉出来。
　　之望没有放在相册，而是选择夹在了日记本里，证明这是一张不想被人看见的照片。
　　泛黄的相纸背面记录着日期，Mon.sept.7，2009.
　　令嘉的指尖愣了两秒，捡起它，将照片翻过来。
　　照片就是他父亲生日当天的合影。
　　令嘉在右上角最偏远的位置，一眼找出小男孩稍显模糊的脸，那是十二岁的沈之望，她伸手怀念地碰了碰，目光接着移到照片中央。
　　只在看清人脸的一瞬间，她瞳孔微张，神情瞬间变得惊愕诧异。
　　能站在照片正中的，除了生日主角，显然就是他唯一的婚生子，沈之望的哥哥。
　　而照片正中那张少年的脸，就算隔着失真的镜头和岁月，也与傅承致足有七八分相似！
　　令嘉不敢置信地用指尖摩挲了两遍照片，试图擦去遮挡，可无论她再怎么看，这显然就是年轻版的傅承致。
　　十六七岁，连年龄也对上了。可她分明从没见哪张报纸、哪家媒体报道合宜总裁有私生子的新闻，就连沈之望生前，也从未和她提过合宜二字。
　　令嘉心中狂跳，扔开照片把日记本抖了一遍，试图找出更多的证据。
　　可惜没有，照片只有一张。
　　令嘉唇色苍白，发颤的指尖点开搜索引擎，在框内输入搜索上任合宜总裁的去世时间。
　　进度条缓慢得像是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但结果最终弹入她的视线——
　　果然，和她记忆中的时间重合了。
　　照片上的人，就是傅承致。
　　他甚至在葬礼那天亲临了现场，他没有理由不认识她。
　　最后的侥幸轰然崩塌。
　　回忆一帧帧闪现，令嘉神情呆愣地把照片连同日记本一齐塞回盒底，相册、票根、水晶球…东西一件件朝上堆，像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逃避。
　　令嘉从不愿把人想坏，但她此刻，切实分不清傅承致对她说的那些话里，哪些是真，那些是假。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过去这几个月来蠢笨的自己。
　　更不敢想象，如此憎恨私生子的傅承致，究竟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接近她这个bastard弟弟的女朋友。


第23章 chapter 23
　　夜色中, 城市另一角。
　　今晚和令嘉同样受到冲击的，还有刚进家门的周伍。
　　他遥遥立在门口，看着沙发客厅上翘着腿抽烟的前女友，险些要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家门。
　　开口的瞬间, 平日在令嘉面前笑吟吟的周伍面色已经沉下来。
　　“你怎么进来的？”
　　比起他的如临大敌, 常玥显得十分闲适。
　　她笑起来, 点燃了一支烟, “我就是试试，谁知道就开了，那么多年，你的门锁密码怎么还没换？”
　　周伍并不搭理她的提问，他面色冷肃，眼睛里像含了冰碴。
　　“如果你不想被警察从这儿带走, 明天上新闻头条，立马从这儿滚蛋。”
　　“怎么值得气成这样？”
　　常玥将吸了一口的烟头埋进烟灰缸掐灭，笑容也淡了, “你总这样，因为记仇, 所以就扶植了一个小丫头来和我打擂台？”
　　周伍不再说话，低头直接开始拨键，就在两遍嘟声过后, 手机被人从掌心夺走挂断，扔回他怀里。
　　“就算你不承认我也知道。”
　　常玥逼近，她唇角仍在上翘, 甜美的眼角眉梢却有说不出的狠厉, “我告诉你周伍, 我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挡我的路，你瞧好了，瞧着结果到底是她赢，还是我把她踩了下去。”
　　周伍一言不发，闪身请她出门。
　　直到那高跟鞋与地面撞击脆响即将走远，周伍才开口提醒。
　　“夜路走多了早晚会撞着鬼，我劝你给自己积点德。”
　　话音落下他就开始改密码，重置的滴声过后，防盗门在她身后重重甩上。
　　他越想越气，不知道当初是瞎了还是怎么的，竟然会迷恋这种女人，周伍恨不得花钱给过去的自己重装一对眼睛。
　　攥着拳头在客厅走了好几圈，拧开一瓶水压气，喝完才算觉得胸口稍微平复。
　　只是冷静下来之后，常玥临走前那翻话总在他脑子里盘旋。
　　感觉不太好，为防万一，他又打电话和《公路俱乐部》的片方确认了一遍进组时间，知道没有变故，一颗心才落回胸膛里。
　　在这个圈子里想要绊倒一个人很容易，尤其令嘉刚爬起来，还没有稳固的根基，要是因为常玥出了闪失，那就太划不来了。
　　挂了电话，周伍越看那装烟头的烟灰缸越不顺眼。
　　“咚”一声响过后，玻璃缸落进垃圾桶。
　　还觉得不够，他又用洗过的抹布，把皮质沙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擦了几遍，最后才回到书房打印合同。
　　站在打印机边等候合同。
　　周伍狐疑地回头，总觉得背后的书桌好像比昨晚更乱。
　　但男人呆的地方毕竟都是不大齐整的，又一次回头看，刚刚的发现好像又成了错觉。
　　—
　　令嘉近两个礼拜没回复消息。
　　在私人飞机降落前，傅承致最后一次看完空荡荡的信息栏，将手机扔进助理手里。
　　霍普险险接住，梆硬的手机砸得指尖微麻。
　　金发蓝眼的乌克兰空姐蹲身微微前倾为傅承致续上咖啡。
　　她领口是一粒松开的圆扣，行动间露出姣好的胸线。
　　傅承致只尝了半口，便连杯带碟推了回去，抿紧的唇角冰冷得令人生畏。
　　“难道没人告诉过你，我的咖啡只需要冰块不需要方糖？女士，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我不需要你自作主张履行超出岗位之外的职责。”
　　待人回了前舱之后，傅承致又看向霍普，“她很眼生。”
　　霍普立刻会意老板疑心病犯了，“入职前有过详细的背景调查，没有问题，她在这个礼拜刚刚完成登机培训，是第一次为您服务，如果您还有疑虑，我会通知乘务长，在此次航班结束后将她调到其他岗位。”
　　傅承致翻着报纸没有出声，显然是默认了他的处理方式。
　　如果仅仅到这儿也就罢，偏偏他把报纸翻完后，还要回头问一句，“我果然还是太没脾气了吧？”
　　如果这还算没脾气，那天底下百分百的人都没脾气。
　　霍普微笑：“当然，您是很好的老板。”
　　傅承致把报纸移到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终于开始工作，忽地又想起什么，询问霍普：“令嘉回消息了吗？”
　　“她在两分钟前答应了您下午打网球的邀约。”
　　他冰封的脸上终于稍微舒缓，“我看看。”
　　只是在瞧清屏幕的下一秒，笑容又定住。
　　霍普知道为什么。
　　作为一个常替老板保管私人手机的秘书，他从头到尾见证了傅总和令嘉两方在聊天中主动权的对调。
　　就像刚刚，在老板真诚友善的邀约过后，令嘉只言简意赅回了一句——
　　“知道了。”
　　在长达两个礼拜的失踪后，她甚至连一句解释和表情包也奉欠。
　　霍普非常钦佩令嘉的勇气。
　　果然，征服恶龙第二步，除了会哭，还要掌握高超的推拉技巧，才能让人患得患失。
　　—
　　另一边，周伍才听令嘉要出门便劝。
　　“妹妹，都练那么多天打戏，明天就进组了，好不容易休息下，怎么又去陪人打网球啊？”
　　令嘉小臂手肘内侧到处是青痕，都是这些天为《公路俱乐部》练习打戏磕出来的。
　　连妙也于心不忍，“要不你跟傅总说说，下次再陪他？”
　　令嘉试了一下刚换过线的球拍，低头换鞋，拉紧鞋带打结。
　　“我本来也有事儿要找他一趟的，没关系，我不累。”
　　大小姐坚持，周伍只得第二次将她送到傅承致家门外。
　　仍旧是连妙陪她进去，区别在于，这回是令嘉主动要求。
　　她仍旧穿着网球裙白袜，扎马尾，细胳膊细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周伍总觉得她背着球拍的背影像是要去找人打架。
　　进了大门，这回是霍普上来迎接令嘉。
　　这位斯坦福高材生一路把她带进宅子，一边小心解释：“下飞机后突然有个临时视频会议，傅在书房，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先用点儿咖啡点心稍作等待。”
　　他看了一眼表，“大概还有半个钟头结束。”
　　大小姐示意自己知道了，之后便端坐在沙发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显然，她对那些精致的茶点没有丝毫兴趣。
　　和上次来的反应天差地别，连妙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几次问她要不要喝水，都被摇头拒绝。
　　十分钟过后，霍普站不住了，试着开口。
　　“或许您愿意参观一下这栋屋子吗？傅从苏黎世的宅子搬过来了一些很有趣的陈设。”
　　令嘉瞧他一眼，终于点头。
　　霍普心中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小腿，带着令嘉把一楼逛了一圈，所有的名画摆件都介绍了来历，但时间还剩十分钟。
　　无奈之下，他又带着令嘉上了二楼。
　　二楼有非常大的露台，外面是露天泳池，进来后的第一个拐角，就是傅承致的卧室。
　　卧室和他的书房离得很近，走到半掩的门外时，便能听见他开会的发言。
　　“……大多数投资者总喜欢把自己变成绵羊，跟着人群走，而且不长记性，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想清楚，将要为自己的贪婪承担哪些风险。他们是咎由自取，我绝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典型的傅承致语言风格，冷酷残忍，他从不在乎自己想要的结果之外有哪些人会受到牵连。
　　这对端他饭碗、领他薪水的员工而言是好事，却绝不适合被心善的女孩子听见。霍普顿了两秒才来得及反应，尴尬地将门关闭，声音便完全隔绝了。
　　令嘉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继续朝前，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
　　“在你看来，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以霍普的口才，完全可以三分钟不带停地将老板夸成天底下绝无仅有的人物。
　　但这一次，他顿了两秒之后才回答：“他非常厉害，也很不容易。”
　　—
　　傅承致果然在霍普预计的时间内结束会议。
　　令嘉才回到客厅，他也随后下楼来。
　　站在楼梯上，视线与她相触的第一个瞬间，傅承致便觉察出不对。
　　大多数时候，令嘉看向人的眼神总是柔和专注，温润似水的，而不像今天，注视他的瞳孔平静到没有情绪。
　　他接过佣人手里的网球拍，不动声色微笑起来照常和她打招呼。
　　令嘉几次握紧球拍，才按下情绪起伏。
　　她不能直接和傅承致撕破脸，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冲动稚嫩愚笨。
　　单打开始。
　　令嘉抛起的第一个球，就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记发球是经典的外旋发球，时速很快，她中学时代苦练两三年的绝技，高速旋转的小绿球在惯性弹起后，直直往对方脸上撞去。
　　傅承致可以接到，但他眉头微皱，选择退后避开这充满挑衅的一击。
　　绿球在撞网后，孤零零回弹到塑胶地面，几次起伏过后，重新滚回他脚边。
　　场外的人站得很远，不明白两人间发生了什么，只见他们动作定住，就要上前来，被傅承致抬手制止。
　　隔着球网，他不紧不慢弯腰捡起脚边的网球。
　　在掌心转了一圈后，朝她看过来，吐字清晰，“给我一个解释，令嘉，是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令嘉原本一腔怒气涌到胸口，因为他的气势下意识一滞。
　　但很快，这幅泰然自若的样子更加激怒了她。
　　她极力攥紧网球拍，才不至于失态，使语气稍微平静，“傅先生，我想该给我解释的人是你。”
　　“解释。”这个单词在他唇齿间停留半晌，才偏头问出来：“你指的解释是什么？”
　　他还在装傻！
　　令嘉脑子轰地快被愤慨淹没，她三步并两步靠近，注视他漆黑倔强的眼睛里仿佛燃着一团愤怒的光火。
　　“你早知道我是谁。”
　　“既然憎恨你弟弟，为什么又隐瞒身份接近我？为了羞辱还是报复？”
　　“他都已经去世了，你的厌恶还没有结束吗！”
　　傅承致顿了两秒，回视她开口。
　　“令嘉，这些想法都只是你自己的主观臆断。”
　　“那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我从未把他放在眼里，更谈不上为他实施任何羞辱报复，为他多花一秒钟于我而言都是在浪费生命。”
　　傅承致说这话时神情平静，像是在阐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令嘉已经察觉傅承致不是良善之辈，但听他在她面前无动于衷承认这一切时，仍是感到胸口震颤，不可思议。
　　她试图找出其他论据驳斥他的观点：“那你为什么接近我、安慰我、帮助我？这有违你的本性不是吗？”
　　年轻英俊的男人坦然摊手耸肩，“你说的对，这不是我往日的行事风格。会这么做，是因为我确有所图。”
　　这番话只叫令嘉瞪大眼睛，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下一秒。
　　男人重新提出建议，“做个交易吧，令嘉。”


第24章 chapter 24
　　“我可以帮助宝恒活下来, 也可以替你将所有的债务清偿……”
　　他风度翩翩的微笑与亲和力，像极了深海里一种会发光的鱼类，靠光线诱捕猎物。
　　任何食物进到他的进食范围，便再也无路可退。
　　令嘉忍无可忍, 不等他把话说完, 一口打断, 直接否决：“对不起, 我拒绝与您的任何交易。”
　　“你回答得太快了。”
　　傅承致眉头微皱，“令嘉，不给自己留退路是愚蠢的做法。”
　　“但我的爸爸告诉我，聪明人绝不和混蛋打交道。”
　　日光晒得她脸颊发红，生气起来也像朵沾了露水又带刺的玫瑰，明媚鲜妍, 然而她自己并无所觉。
　　那嫣红雪白的唇齿一张一合，吐出毫不留情的拒绝。
　　“傅先生，所有的交集就到这里结束, 无论你的图谋是什么，我们都不再是朋友。”
　　她语毕转身, 出了网球场就叫上连妙离开。
　　马尾在空气中划出决绝的弧度，只留下傅承致立在原地。
　　管家瞧着女孩气汹汹离开的背影，考虑到老板上次就是因为这位小姐才将猎犬送回苏黎世, 拿着毛巾上前，象征性安慰的同时顺便询问道，“傅, 您不打算追上去让她消消气吗？”
　　“她会消气的。”
　　傅承致姿态笃定, 将球拍递给他, 不紧不慢用帕子擦了手。
　　“叫霍普去送送吧, 把人送到家。”
　　—
　　这边才到院门口，连妙来不及多问，霍普已经及时赶来，邀请她们上车。
　　“不用了，我已经叫了车。”
　　令嘉目不斜视从他车前经过，谢绝任何来自傅承致的好意。
　　见令嘉主意已定，霍普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在边上陪两人等车来。
　　俯身替令嘉开车门时候，他终于开口：“令嘉小姐，我无意冒犯，但我想，在您拒绝傅的提议之前，或许应该先给您父亲的秘书打通电话，问问他公司的现状。”
　　什么意思？
　　令嘉心咯噔一跳，“宝恒的重整程序已经走完了，绘真难道要违约吗？”
　　“那倒不必，使合同中止的方式有一百种，您或许可以回去仔细查看合同附件部分的细则。恕我直言，宝恒现在的财务状况本身十分艰难，一旦绘真打算丢掉这个包袱，停止投入资金和精力，结局不见得会比之前直接清算来得更痛快。”
　　令嘉毕竟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学生，不明白风云变幻的商场中，决定胜负的因素往往在战场之外。
　　以绘真的实力和经济体量，已经不用跟宝恒发生任何程度的冲击或碰撞，只需不作为，就能看到这家一触即溃、外强中瘠的老牌企业在经济寒冬中倒下。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这一刻，即便没有直接对上傅承致，但令嘉仍觉得齿寒，上牙在和下牙关在打颤。她没有单纯到连这都猜不透，她大致已经明白了傅承致那些未尽的话里，将要提出怎样折辱人尊严的交易。
　　她没再看霍普一眼，连再见也没说，用尽最后的涵养平静转身，将车门甩上。
　　被喷了一脸汽车尾气。
　　霍普摸着鼻子叹口气，心里暗骂老板竟让自己在这么可爱善良的一位小姐面前当坏人。
　　车子启动后，令嘉拨通陈特助的电话，试图进行最后的求证。
　　自从签完合同，她便几乎没再管过公司的事情。
　　陈东禾开始并不愿细说，直到令嘉再三追问，他才讲了真话，“集团正在安排复牌计划，因为未尝债务的影响，确实困难重重，再加上一直全线亏损的两个子公司从上半年以来经营状况在持续恶化，如果绘真撒手，问题爆发，私募债券本金不能兑付，后果很难预料。”
　　“除了依靠绘真，就真的没有其他一点办法了吗？”
　　陈东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
　　“大小姐，其实这样看来，当时您替董事长签署股权让渡协议反倒是件好事，不管宝恒是死是活，至少您不会再增加新的债务。你已经为宝恒做了许多，剩下的事儿，就交给我们吧。”
　　令嘉失魂落魄挂了电话。是啊，她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
　　她极力说服自己，现在自己都自顾不暇呢，哪里还能管到所有人的死活。
　　副驾驶的连妙这时才终于找到机会回头发问，“令嘉，怎么回事儿？你爸公司出事了？还是和傅先生吵架他反悔帮忙了？”
　　后视镜中，女孩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头偏向窗外静默地看了半晌。
　　出租车司机所走的街道，恰巧行经宝恒总部。
　　穿过悬铃木与香樟树的林荫，集团大楼在车窗外一掠而过。
　　令嘉小时候周末假期，就常带着书包跟父亲来上班。
　　令父开会、找人谈话、处理文件，她就在旁边看动画片、写作业。小到大楼外一棵白玉兰，安保室二十年没换的班长…都是她童年最难忘的记忆。
　　她回过头来时，眼圈发红。
　　“妙妙姐，你和伍哥说得对，傅承致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
　　仿佛是觉得这样的打击还不足以使她下定决心，当晚巨鲸资本打来电话，直接让令嘉陷入谷底。
　　巨鲸资本是令父最大的无担保债权人，宝恒危机爆发之初，巨鲸在第一时间抽资，向令父索赔。在令嘉剩余2.2亿债务中，他们的索赔金额直接占了近一半，合计超过9000万。
　　令嘉一向只和宝恒的债务小组单线联系，巨鲸不知道哪里得到了她的私人号码，直接打通了她的手机。
　　原本这九千万随着令炳文中风失去行为能力，已经划入巨鲸资本的财务坏账分类的，但偏偏他们在昨天接到消息，令炳文的女儿愿意替父亲偿债，并且已经变卖完海外资产陆续还了一亿多人民币。
　　债务小组账上的钱马上就要赔空了，如果按照法定的清偿顺序，等着令嘉进娱乐圈慢慢挣，先不说她能不能挣到，就算挣到了，巨鲸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拿到这笔钱。
　　非常时刻，就要使一点非常手段。
　　“令嘉小姐，如果按照给我们提供消息的掮客的约定，我们应该把你父亲宝恒欠债的事情在媒体上曝光，这样不光电影上映会受阻挠，连你在娱乐圈都很难呆得下去。”
　　说到此处他终于话锋一转，“但我们不愿意干杀鸡取卵的事，所以，只要您愿意调整偿债的优先级，先把我们巨鲸的债务一次性还清，我们就绝对会为您保密。”
　　令嘉听见这威胁时，简直如遭雷劈。
　　且不说法律规定，她应该优先偿还职工工资和劳保费用、国家税款，就算她愿意先给巨鲸资本钱，债务小组目前账上只有卖房的三千六百万，九千万根本不可能一次性还清。
　　可这笔钱要是还不上，面临的结局就是：《1935》还没上映就会成为她拍的最后一部电影，出了这档子事，不会再有人找她拍戏了。
　　这条路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是一条死路，除非她去抢银行。
　　令嘉喉咙完全滞住了，干涩发哑，她拿着电话的手冰冷僵硬，半晌才挤出回答。
　　“请您给我一些时间考虑，我在两天内给您答复。”
　　她顿了两秒，挂电话前最后开口，“我能请问，是谁给你们提供了消息吗？”
　　“对不起，按照原则，我们应当保密。”
　　—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第二天，《公路俱乐部》开机，令嘉进组时，又生了变故。
　　之前由于《公路俱乐部》剧组的公章一直没刻好，合同上便也一直没敲印，监制大清早看到他们来后，面露难色。
　　“周伍啊，我实在是没办法，你们是不是跟常玥有什么过节？这角色她偏要演……”
　　“不是吧，哥，她说要演就给她呀？”周伍比令嘉还急，“我们家孩子都练了那么多天打戏。”
　　他把令嘉的胳膊拉过来，袖口往上撸，“您瞧瞧，遍身都是伤，现在跟我说要把角色给常玥？我们合同不是都签了吗，这点儿契约精神还是要有的吧？”
　　“这不是没敲印嘛。”男人小声嘀咕，“主要常玥她自愿零片酬出演，还带资进组。你也知道，比起令嘉这样的新人，常玥还有观众基础，她都做到这份儿上了……这样，妹妹要是愿意零片酬，我就是豁出去和导演吵一架，也要把这合同定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令嘉拍电影原本就是为了还债。
　　周伍肺都要气炸了，正要再和人理论，被令嘉拉住袖子，摇头平静道，“算了吧，伍哥。”
　　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事发生，令嘉已经有点儿麻木了。
　　比起昨晚的电话，能不能演这个角色，能不能拿到两百六十万片酬，对她而言都已经是小事。
　　回家路上。
　　周伍喋喋不休把《公路俱乐部》的剧组从上到下骂了一遍孙子，最后才道，“还是妹妹你有先见之明，我们还就偏不演他这破女二，陆导的电影多好，说不定还能拿几个奖啥的，回去我这就跟制片联系试镜，《公路》的女二让那毒娘们儿抢了也好，那就没档期跟咱们抢女主了。”
　　令嘉轻轻嗯了一声。
　　周伍到底还是觉得亏欠，“妹妹啊，你也别受打击，这圈子就这样，到嘴边的鸭子没吃到肚子里都不能算，这回算是伍哥我对不起你，以后我尽心再帮你找更好的角色。”
　　连妙也附和，轻声细语安慰她，“令嘉，你一开始不就想拍《天鹅水塔》吗，没准祸兮福所倚，票房就爆了呢。”
　　失去这个角色，周伍和连妙倒是像比她更不能接受。
　　令嘉再三解释了自己没事，会好好准备《天鹅水塔》的试镜，这才将两人送到公寓门口。
　　门一关，她的笑容微微淡了。
　　距离给巨鲸答复的时间只剩30个小时。
　　令嘉被抽走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天花板，空洞的面孔只剩下呼吸起伏。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电影上映发生波折，但呆在剧组几个月，所有人的努力不能因为她的原因化为泡影。
　　而且一旦不能再靠拍电影还债，令嘉不确定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把那些钱还清。
　　冥冥之中，似乎所有的挫折困难，都在将她推向那一个结局——
　　向傅承致低头。
　　这对令嘉来说太难了，她这辈子都没有做过违背心意与道德底线的选择。
　　—
　　城市另一端，刚刚结束工作的傅承致，朝办公椅后一靠，问霍普要回了自己的手机。
　　他的指尖在通讯录上缓缓滑动着，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霍普：“您是在等令嘉小姐的电话吗？”
　　“没必要。”
　　傅承致耸肩无所谓，“她不给我打，我可以打过去。”
　　“那您确定她会答应您的提议吗？”
　　“令嘉并没有其他选择。”


第25章 chapter 25
　　傅承致最擅长蛰伏等待, 一击即中的战役。
　　他上一次漫长的蛰伏，战果是最终将誉享华尔街的金融怪杰斩落马下，赢得数十亿美元入账，年轻的掌舵者一战成名。
　　在更久远之前的养精蓄锐, 他以14门全A在白人统治的伊顿公学赢得一席之地。
　　这世界只有强者配得到尊重, 而强者的目标永远明确, 他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包括令嘉，无论使用哪一种方式。
　　至于忏悔…不存在的。
　　在伊顿，学生每天都需要到教堂做礼拜，除了周四休息，他整个中学时代的早晨都在教堂大管风琴弹奏的赞美诗中开始。
　　那是一整天中傅承致觉得最冗长、最烦躁的时间，因为像他这样的人, 绝不会忏悔自己。
　　—
　　令嘉在煎熬焦虑中渡过了一整夜。
　　她躺在衣帽间里翻来覆去反复思索，天马行空想了无数或许可行的办法，最后又都被自己一一否决, 只迷迷糊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来已经是天亮。
　　醒来是被雨声吵醒的, 窗外楼下的大树叶子飘零落了一地。
　　她起床裹着毯子洗漱完，还是有些冷。
　　S市的夏天就要过去，天气开始降温了。
　　令嘉换上卫衣长裤, 又加了件风衣外套，戴上帽子出发去疗养院，关门前, 给伍哥和连妙留了消息。
　　因为《公路》片方毁约, 她今天没有其他日程安排, 可以休息。
　　特意多坐一个多小时车, 在城东买了令父从前爱吃的那家葡萄鱼和八宝鸭。
　　放保温箱里带到疗养院时，还冒着热气。
　　值班的小护士见到她就笑起来，“妹妹又来了呀？”
　　疗养院的人都挺喜欢令嘉的，毕竟谁不喜欢看大美女呢。
　　尤其令嘉每次来还都会顺手给大家带些小礼物，不仅记得她们每个人的名字，教养也很好。这回给护士站买的是刚上市的水果果篮，里头还放了张精致的祝福小卡片。
　　小护士欢欢喜喜道了谢，站起来帮她拿东西，一边给她引路介绍令父的情况，“昨晚睡得早，今天很早就醒啦，因为理疗师调班，下午才来，所以吃了早饭就先给他看会儿电视，瞧得还挺入神的。”
　　果然，令父专注盯着电视看，连女儿进门来都没察觉。
　　看的还是令嘉小时候最喜欢的家庭喜剧片。
　　令嘉这次没再跟爸爸倾吐她的生活琐事，只是安静地陪他看了两集连续剧。
　　因为又开始下雨，吃完午饭，也没能推他到楼下花园逛一逛，只能将新买的秋衣放进他柜子里，最后又只身折返。
　　才出疗养院，雨势越下越大。
　　她匆匆躲到路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屋檐下避雨，余光瞥见便利店陈列商品的冷柜，令嘉犹豫了两秒，推门进去，用身上仅存的现金，买了几罐酒。
　　这个地方人流量小，街道也极冷清，几分钟都不一定能见一辆车经过。
　　离给巨鲸资本答复的时间只剩下十五个小时。
　　她打开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大口，等到腹腔火辣辣烧起来，才拿出柜员补零给她的一块钱硬币。
　　就这样决定了好了。
　　正面就打电话给傅承致，反面就做个什么也不管不顾的坏人，带爸爸回英国躲债。反正她已经尽力了，那么庞大的债务原本就不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能肩负起的责任。
　　银光闪烁的硬币抛向空中，划过一道圆弧。
　　正面落地。
　　令嘉定睛一看，愣了两秒，弯腰重新捡起硬币，选择再扔一次。
　　可惜清脆的响声过后，这一回还是正面。
　　令嘉心态崩塌了，她固执地把硬币捡回来，这次抛得更高了一些——
　　还是正面。
　　一阵带雨的冷风吹过，吹得令嘉手脚发寒，她不信邪。
　　再扔、再扔、再扔。
　　硬币一次次落下，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刻意要跟她过不去，令嘉只觉得这一瞬间，绝望无助、急躁焦虑全部连着火气从胃里烧到胸口，涌动流向四肢百骸彻底在体内喷发。
　　“想要做个坏人怎么就这么难！”
　　令嘉压抑地骂完才发现自己哭了，她怒气冲冲又气急败坏擦掉眼泪，死死盯着最后一次滚到自己脚边的硬币。
　　硬币在原地飞速旋转了许多圈后停下来，这次朝上的终于是菊花。
　　反面。
　　如她所愿扔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可弯腰捡起硬币的手反而更沉重了。
　　令嘉忽然明白，就像她当初选择回国一样，这一次，她仍是没有办法丢掉责任，做出让自己无法安眠的决定。
　　傅承致也许也正是笃定这一点吧？
　　手机响起来，是连妙的电话。
　　令嘉攥紧硬币揣进口袋，擦干净眼泪，右手滑动接通。
　　“令嘉，你还在疗养院吗？”
　　“嗯。”
　　“完了，刚傅先生助理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在哪儿，他问的太理所当然了，我下意识就说了，挂了电话才觉得不对，干嘛不直接问你，要来问我，令嘉，你要是不想见他们，就赶紧——”
　　连妙话音没落，令嘉抬头，视线锁定。
　　轻声开口，“不用，他已经来了。”
　　街角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辆黑色迈巴赫。
　　霍普撑伞将后车门打开，隔着蒙蒙雨雾，干净光洁的男士皮鞋落地，踩进柏油路边凹凸不平的水洼。
　　视线上移，是傅承致精致俊朗的脸，颀长的身形穿过马路朝她走来。
　　便利店外的餐桌老旧，还有伞外飞溅进来的雨水，直到霍普用携带的手帕先擦干净凳子，他才屈尊降贵在令嘉对面落座。
　　“令嘉。”他目光挑剔扫过一眼桌面，才不紧不慢开口，“你能为自己想出的办法就是借酒消愁？”
　　令嘉挂了电话，把喝空的瓶子隔空扔进垃圾桶，没说话。
　　但垃圾落进桶底重重一声闷响，昭示着小女孩的不甘的怒火与愤懑。
　　傅承致没有介意，从她身边拿了一罐酒打开，浅抿尝了尝，口感和劣质香槟接近，酒精含量还挺高，烧得舌尖微麻。
　　“你不打算听完我的条件吗？”
　　令嘉没有回答，傅承致放下易拉罐，接着开口，“我替你解决宝恒的危机，以及你父亲欠下的一切债务，买你两年时间。我给你两年时间重新认识我，倘若两年结束，你仍然对我毫无感情，可以自行离开。”
　　令嘉转头看向他，不敢置信，“你疯了吗？否则怎么会有这么疯狂的想法，我怎么会爱上你？我是你弟弟的女朋友！”
　　“他已经死了。”
　　傅承致毫无感情冰冷地提醒，“当然，就算他还活着，这也不是什么违背天伦的事情，你们没有结婚，没有必要为他守贞。”
　　似是看令嘉唇角发颤，无可辩驳却又愤怒无助的样子实在委屈。
　　傅承致缓下声，循循善诱，“令嘉，等你再大一些就会明白，这世界比你想象中险恶千倍、万倍，相比之下，我对你已经足够仁慈。”
　　“混蛋。”令嘉吐出两个字，用尽了全部力气。
　　她浑身紧绷，极力才忍住眼泪，从头到脚都写满抗拒和厌恶却没有办法把酒泼他脸上，甩身离开，因为说“不”的代价，她付不起。
　　还是个孩子啊，连脏话都只会这一句。
　　她并不知道自己那漆黑倔强的大眼睛里，摇摇欲坠的泪珠多么惹人怜爱。
　　傅承致按下感慨，心头微软，施恩般开口：“当然，只要你听话，在你不同意的前提下，我不会碰你。”
　　“真的吗？你确定？”
　　令嘉觉得自己就像掉进蛛网的蚊虫，挣扎着却被越缚越紧，都已经完全绝望了，没想到还能听他说出这一句。
　　不管是假话也好，希望也罢，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最后确认，“我凭什么相信你？”
　　傅承致抬手一个响指，霍普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拿出文件夹。
　　打开只有薄薄一页纸，没有附件，清楚地罗列着两年内，令嘉除工作时间外应履行的职责。
　　其中第一条就是搬入他的居所。
　　令嘉当即如临大敌，再往下看，逐字仔细理解完合同上每一个字，却发现除了陪吃陪喝陪玩，傅承致并没有提出其他更过分的要求。
　　“你可以把刚刚约定的事情补充上去。”
　　傅承致一开口，霍普便将笔递到她手中。
　　令嘉迟疑着接过，凝视傅承致的眼睛，试图想要从其中找出玩笑、戏谑或是其他情绪，但都失败了。
　　他看起来很认真。
　　白纸黑字，甲方那一栏傅承致已经签了名，盖上他的私人印鉴。
　　令嘉虽不是法学院出身，但基本的合同她还能看明白，这张纸上没有任何模糊不清的表述和多义的单词，简单精准到几乎不可能存在陷阱。
　　她僵硬的手动了动，在补充条款部分，补上刚刚傅承致随口说出那一句承诺，写下逗号又暂停问他：“如果你违反了承诺该怎么办？”
　　“那就提前结束两年合约期。”傅承致靠在椅背上，姿态显得十分轻松。
　　令嘉思忖两秒，觉得这项违约条件可以接受，再次动笔，一词不差将他的话原封不动补充到条款里，划上句号。
　　笔尖移到签字那一栏，她的手悬在半空良久，再三犹豫，终于潦草落笔。
　　合同即日生效。
　　签完字的瞬间，她怕自己后悔一般，飞快将笔扔回桌面。
　　难以想象，她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但至少是个好价钱，不是吗？既然傅承致承诺了不碰她，就当找了个危险的混蛋当室友同居两年。
　　何况她可以接很多戏，用大量的时间在外拍戏把两年填满，他这么忙，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空盯着自己。
　　令嘉隐约明白自己是在危险边缘游走，是和恶龙在做交易，她不知道这份合同会将她的未来变成什么模样，但有一点很清楚，如果她没签字，日子连今天也过不去。
　　“霍普。”
　　傅承致开口唤人。
　　助理应声收起笔，将签好的文件递给令嘉一份留存，另一份放回公文包。
　　“时间差不多了。”
　　傅承致起身，像个骄傲的胜利者巡视自己的领地，“地址你知道在哪儿，需要我派人帮你搬家吗？”
　　“不需要，我自己可以。”
　　“好吧，我给你一下午的时间收拾心情，晚上见。”傅承致微笑起来，风度翩翩递过手。
　　“合作愉快，令嘉。”
　　令嘉盯着那修长白皙的指节，没有立刻把手递上去。
　　时间停滞了两秒，她猝不及防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打得清脆而响亮。
　　一旁的霍普和司机直接就吓呆了，怔了好几秒钟没能反应过来。
　　连傅承致自己都没料到，他被打侧过去的脸迟迟没有偏回来，眼睛里有不可思议、不敢置信，但唯独没有震怒，他抬手轻轻触了一下自己脸颊，平静开口，“令嘉，这是自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赏我耳光。”
　　“第一次，我可以原谅你。”


第26章 chapter 26
　　经纪人和助理接到令嘉要搬家的通知时, 直接被这神转折吓傻了。
　　什么情况？前两天还彻头彻尾的大混蛋的，这就同居了？
　　周伍最慌，在令嘉打包行李时，快要一米九的大汉跟出跟进, 苦口婆心劝她。
　　“妹妹啊, 哥掏心窝子跟你说, 女孩子千万不能恋爱脑, 艺人事业上升期怎么能谈恋爱呢？虽然现在还没人拍你，但等电影一上映，你才二十岁……”
　　令嘉解释，“傅承致是绘真大股东，他不会让自己被曝光的。”
　　上次和绘真签约时，她就已经注意到, 在国内搜索傅承致相关的内容，除了跟维基相近的百科词条科普，就再没有其他链接、报道。很显然, 这是因为做门户网站出身的绘真，在国内互联网拥有绝对话语权, 能轻而易举封锁保护他们不愿曝光的股东信息。
　　周伍被对方的财力震慑了三秒钟，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但妹妹，即便如此, 你年纪还小，不知道有钱男人有多会骗人，万一你以后受伤后悔就来不及了……”
　　连妙忽然想到, “你俩前两天不是还吵架, 不欢而散来着？令嘉, 是不是他威胁你了？”
　　猜测一语中的, 但令嘉却不能讲实话。
　　她一直仰头整理衣帽间顶层的箱子，等两人说了个够才回头，从踩着的凳子上下来，真心诚意开口：“伍哥，妙姐，谢谢你们为我着想，但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做出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她假装若无其事，敞开笑了一下：“放心吧，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两年会很快结束，这件事说出去没有好处，令嘉也不喜欢麻烦别人替自己委屈伤心。
　　—
　　箱子运到车上，楼下只剩连妙，周伍开口，“总觉得这事儿不对。”
　　虽然只相处了几个月，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令嘉和她青梅竹马的男朋友的感情很深。
　　以她的为人，别说同居，就是突然恋爱都足够令人意外。
　　连妙也有同感，但她接触过傅承致，比周伍要想得通。
　　“往另外的方面考虑，他俩年龄差距又不大，一个牛津一个剑桥，长相也般配。人家都说走出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始下一段感情，如果没有其他原因，我倒觉得挺好的。”
　　“连妙！”周伍瞪眼，“你是艺人的朋友还是助理，怎么还支持上了！”
　　“合同上也没说不准艺人谈恋爱，公司可没有权利剥夺艺人的婚恋自由。”
　　“那男人年纪比她大这么多，万一被欺骗身心，后悔都来不及。”
　　“人家和你同龄。”
　　……
　　令嘉是不清楚两人为自己吵了一架的。
　　磨磨蹭蹭到晚上，她没把东西都收完，留了一半在公寓。说不一定哪天傅承致腻味了，她就又可以搬回来了。
　　她猜测自己的作用，和他宅子里那些来历珍贵的名画摆件没有区别，在他眼中，自己可能就是一件心血来潮会用些心思逗弄的宠物、花点时间赏玩的花瓶。
　　周伍几次送令嘉到傅承致家门口，托她的福，倒是第一回 开车进入这座豪宅内部。
　　虽然听连妙说过，但也不如亲眼见来得震撼。
　　他出了地下车库才发现，在S市这寸土寸金的地界，院子里不止有网球场，竟然还有近千平私家花园，一进楼门，就是挑高八米以上的大客厅，管家早早已经在门口等待。
　　虽说他周伍也是个吃穿不愁的东北煤二代，但显然和这宅子的主人相比，显然只能算个刚脱贫的小兄弟。
　　令嘉被佣人引上楼后。
　　周伍端坐在沙发享用了一会儿茶水和点心，附耳和连妙小声嘀咕：“以后咱们每早就都来这儿接她了吗？”
　　“不然呢？”
　　周伍撇了眼一旁的管家，继续压低声，“不是，我就是一想到每天要出入这种太端着的地方，就浑身不自在。”
　　连妙也压低声，“放心吧，令嘉说傅先生的产业在海外，不会经常有空呆在国内，今天也要很晚才回来。”
　　“傅先生不在啊，哈哈哈哈哈。”
　　山中无老虎，那周伍就放心多了，起身背着手在客厅溜达两圈，用他蹩脚的英语和人管家交流了几句，然后胳膊就熟练地搭上了对方肩膀，套套近乎。
　　白人管家膀子僵了一下，但还是微笑着礼貌地和周伍聊起天。
　　毕竟是令嘉小姐的随行。
　　令嘉是他在傅家十几年来，除傅承致的母亲外，服务的第一位女主人。
　　—
　　楼上的令嘉此刻也被带到了卧室。
　　房间是她肯辛顿卧室的两倍大，衣帽间也很宽，完全够她的衣服够一一挂起来。
　　令嘉还没开口，佣人们已经自觉替她收拾，将行李中的东西归位。
　　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正是令嘉前二十年的生活日常，但是在康纳分来那间狭仄的艺人公寓里住了几个月后，习惯了万事自己动手，这种事无巨细的服务，反而让令嘉稍微感到不适应了。
　　卧室的落地窗外就能看见别墅中心区的大花园。
　　令嘉感受了一下方位，心里咯噔一下，小跑到走廊，惊愕地指着隔壁开口问，“那是傅承致的卧室？我住在他隔壁？”
　　“这是傅先生吩咐的。”
　　“我就不能换个远些的房间吗？”
　　“其他房间无论面积采光还是布置，都不能和这个房间相提并论。”
　　“我不在乎，我之前的卧室还不到四十平也能住！”
　　佣人微笑着沉默，不再开口。
　　意思是不能。
　　令嘉慌了，一想到几个小时内傅承致就会回来，还要和她只有一墙之隔在一个屋檐下睡觉，她就手足无措。
　　只有把装着合同的文件袋时刻攥在手中，才稍微有了点儿安全感。楼上都打整好了，她又拖着楼下的周伍和连妙聊天，迟迟不肯让人走。
　　“令嘉小姐，需要收拾客卧吗？”
　　管家问道。
　　“对呀！”
　　令嘉才被提醒，拉着连妙，“这么晚了，明天还要一起去试镜，妙姐你们今晚就在儿住吧！”
　　“可是从这儿回家又不远……”
　　周伍在令嘉期待的注视中弱下声，刚要改口，院子里传来停车声。
　　傅承致提前回来了。
　　百闻不如一见，周伍猜到傅承致年轻有钱，没猜到人家长得还俊，衬衫和格纹羊毛背心，休闲裤，衬得他身形高大颀长，眉眼英俊，还有英伦绅士的翩翩风度。
　　弄得他这个反对令嘉谈恋爱的人像妖怪。
　　傅承致异常友好地和周伍、连妙打了招呼，甚至顿步了十几分钟，与他们闲聊两句，说起令嘉拍戏的日常。
　　令嘉在一旁抠着指甲腹诽，装，他又开始装好人了吧。
　　伍哥识人无数，是不会像她一样轻易被骗的。
　　没料三五句过后，周伍抓着傅承致的手衷心感谢，“傅先生，之前没见过面，错怪你了，没想到你人这么好，对我们妹妹也这么认真，那我就放心了。这样，我们今晚就先走了，明天早晨再来接她去试镜。”
　　令嘉站起身欲言又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人被送到门口，又被管家送了出去。
　　傅承致回身，接过佣人递过来的帕子。
　　他慢条斯理擦过指缝间每一个缝隙，然后重新在沙发落座，开口唤令嘉，“过来。”
　　令嘉白天才甩过他一个巴掌，现在又惧又怕，心跳得很快。
　　但还得装作无所畏惧的样子，在沙发另一端落座。
　　他的眉头微挑，换了中文。
　　“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瞧见你的不情愿？我再说一遍，坐到我身边来，令嘉。”
　　这句话在场只有她们彼此能听懂。
　　“坐就坐，我会怕你吗！”
　　这话比令嘉平日说话的音量稍微大，显然在给自己壮胆。
　　傅承致一眼能瞧出女孩可爱的虚张声势、外强中干。
　　她像被赶上架的鸭子，气哼哼在他身边坐下来，孩子气地将头扭朝一边，固执不肯看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雪白的腮帮被气得发红。
　　傅承致笑起来，“我们签了合同的，你这样可就是在耍赖了，花了钱，我反而连你的正脸都没资格看了吗？”
　　他抬手唤来助理。
　　德籍女助理将文件一一在桌上展开。
　　一下午的时间，傅承致处理完了从宝恒内部职工工资到几大银行的联合索赔，包括巨鲸资本的九千万。
　　至此，令父个人名下剩余近一亿九千万的债务已经全部偿清。
　　“你父亲的债务小组已经在几个小时前解散了，令嘉，从现在开始，我是你唯一的债权人了。”
　　令嘉唇齿微张，不可思议地翻动着合同，抬头看傅承致一眼，又低头翻文件、又抬头看他。
　　她从未想过，困扰了她百来个日夜、压垮了她父亲，又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背上的债务，竟然可以如此轻易被了结。
　　看了良久，翻到最后一页，女孩才唇角微动，“你今天下午就是去做这些了吗？”
　　“不全是。”傅承致摊开腿往沙发后靠。
　　递了个眼神，女助理便将最后一份文件推到令嘉面前。
　　是房屋转让合同。
　　令嘉在辛肯顿卖出的最后一套公寓，傅承致又将它从那对硅谷夫妇的手中买了回来！
　　多花了一百万英镑。
　　这一瞬间，令嘉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在做梦，连呼吸都充满了不真实感。
　　令嘉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谢谢，我会把这些钱还给你的。”
　　像是强调一般，她再次补充，“不管多久。”
　　傅承致兴致缺缺，好在令嘉不再提这事，转而求证，“两天前，告诉巨鲸要求我还债的人，是你吗？”
　　男人微微诧异，反应了两秒，便明白了事中曲折，摊手。
　　“虽然这种事可以预料，但我倒不至于对你使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不是你，那会是谁干的？”
　　傅承致讨厌被人质疑，他眉头发皱，坐直的身形微微俯下来，面孔与蹲在桌前的令嘉直径便只剩不到十厘米。
　　男人此刻便有了种不容辩驳的气势，令嘉一回头，急着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他探手过来，轻轻替她整理了慌张中落下的鬓发至耳后，轻柔的指腹摩擦过她的脸颊，最后扳起她的下巴轻声叮嘱，“下次不准这么和我说话，令嘉。”
　　他面容平静，锋芒璀璨的眼睛里含着冰碴，语调却极尽温柔，说完问她：“我是个商人，不是慈善家，付出是会评估回报率的，记住了吗？”
　　令嘉怔怔注视着他的眼睛，后颈的寒毛都完全竖起来了，只拍掉他的手，下意识点头。


第27章 chapter 27
　　墙上的挂钟时间刚指向十点半。
　　扔下一句礼貌性的晚安后, 令嘉逃也似地匆匆跑回二楼。
　　关了门，她还象征性地用小胳膊撞了两下，试试卧室门锁够不够牢固。
　　最后又检查吊顶台灯插座里有没有摄像头。
　　这是周伍教的, 周伍说她现在虽然还没几个粉丝, 但也要防患于未然，通常只要令嘉在外头住，他都会例行检查。
　　爬高踩低按程序找了一遍, 没发现奇奇怪怪的东西, 令嘉最后才舒了口长气，往床上躺。
　　余光又瞥到抱上来的那沓散开的文件了。
　　她想了想，将厚厚一沓合同都整理好，连同她风衣口袋里偷藏的小水果刀，一齐垫到枕头底下，压着睡觉。
　　这会儿才稍微有了点儿安全感。
　　临睡前有掏出手机，回复了几条工作消息, 再往下划, 瞧见那备注着“承致”的聊天框就气不打一处来。
　　大小姐当即点开头像, 气狠狠改成了“伏地魔大混蛋”，终于觉得心口舒畅两分。
　　毕竟像傅承致这样的狠角色，放到影视剧里也是人人惧怕的大反派，既然如此，她刚在楼下慌乱中的屈辱点头，也就显得没那么怂了，令嘉十分阿Q地进行自我安慰。
　　昨晚就没睡好，她其实已经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打, 很困, 但拉起被子又警惕心作祟睡不着, 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只得凝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吊顶。
　　关灯后，那儿就倒映出院子水池在月光下摇曳的粼粼波光，大小姐撑着眼皮天马行空乱想。
　　以后傅承致就是她的大债主了，要是她一直红不起来，按照《天鹅水塔》片酬一部一两百万的片酬，她得打工拍多少部电影才能和他划清界限？水果刀藏枕头底下会不会不小心划到脸？诶冰岛雁鸭绒被子真软，好久没睡到这么舒服的床了……
　　令嘉是合上眼睛进入了梦乡，另一边，她的经纪人和助理却还在返家路上。
　　连妙很好奇：“周伍，你是认真觉得傅先生人好吗？”
　　“我这么说过？”
　　周伍比她还惊诧，想了两秒，“嗨，那不是场面话嘛，讲真的，这哥们儿年纪轻轻气势可真够厉害的，一和他眼睛对上，我就感觉自己跟做了X光的透明人似的，头皮发麻发憷，排异反应比遇着周总还强烈，为了少讲几句，也只能先溜了。”
　　周总就是康纳的顶端大BOSS。
　　“是吧，你也有这种感觉！”
　　连妙终于找到同道中人，但话音落下又埋怨，“那连你都憷，怎么还能把妹妹一个人留在哪儿？我看令嘉也挺怕他的，不然今晚也不会一直拖着我们讲话。”
　　周伍语塞，挤半天，“就算怕，人家也是情侣，你留着破坏人二人世界多没意思，而且妹妹的待遇跟我们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周伍开着车，扯开分析，“你瞧他那么大个宅子一尘不染的，连皮鞋都擦得可以反光，十有八九是个有洁癖的，我一巴掌汗去牵他手，他没甩开，也没给我掉脸子，不是给妹妹面子，人家哪里有必要搁这儿跟我们这些小人物浪费时间虚与委蛇。嘿，我还会用虚与委蛇？哈哈哈。”
　　连妙：……
　　—
　　为了早早地、悄悄地出门去试镜，令嘉凌晨五点钟就准时睁开了眼睛。
　　兵荒马乱洗了个澡，换了身偏向芭蕾舞裙风格的贴身吊带长裙，外套米白色长风衣，穿了双系带高跟鞋，顺便把衣柜底那条可以组合的半身纱裙和新缝的足尖鞋也装进袋子里。
　　毕竟面试的角色是芭蕾舞女演员，妆可以到场再化，衣服和鞋却不一定能找着合适的尺寸。
　　令嘉开始学芭蕾是六岁时候的事，正儿八经算起来，至多只学了六七年，陶冶了一下情操，调整了一下形体。
　　一方面是因为学的东西太多太杂，这门特长可有可无。
　　另一方面，芭蕾舞漂亮是漂亮，但也很苦，不仅开软度拉伸掉眼泪，脚趾还老淤血掉指甲盖儿，后来令嘉上了中学，又去了伦敦，把兴趣转移到其他地方后，便没怎么再去上过芭蕾课。
　　基础是有一点的，就是不知道还能捡起来几分，她只能尽力往陆导要求的方向够一够。
　　做完所有的事情才五点半，她拎着袋子，蹑手蹑脚打开门——
　　然后漆黑的走廊瞬间亮灯，她被站在门口的佣人吓一大跳。
　　“令嘉小姐，您醒了，睡得好吗？先生请您下去用早餐。”
　　令嘉惊魂未定，“你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
　　佣人低头看表，“刚等了五分钟。”
　　“那要是我睡到七八点怎么办，你也要等到七八点吗？”
　　“不会的，傅先生说你今天一定会早起。”
　　“伏地…傅先生他平时都起这么早？”
　　“是的，他通常都在凌晨五点起床，吃过早餐运动完再开始工作。”
　　完了。
　　令嘉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她以后总不能四点钟起床出门吧？
　　希望导演们都有点儿眼光，赶紧选中她进组拍戏，她好想回剧组过苦日子。
　　—
　　傅承致果然已经在楼下喝咖啡，吃早餐。
　　天色还暗着，餐厅的吊灯照亮空间每一个角落，他穿着灰毛衣，落地窗倒映的侧影轮廓格外人模狗样。
　　佣人很快在主座右边摆上食物和餐具，男人掀起眼皮朝她瞧过来。
　　令嘉便知道这个眼神是示意自己过去坐了。
　　但是波特·令嘉经过一晚上的心理暗示，信心勇气已经重新抬头，重整旗鼓立誓要在大反派底线边缘试探。
　　清了清嗓子开口，“我今天还有试镜，不可以吃早餐。”
　　傅承致停下刀叉，“我知道，所以厨房按周伍给的食谱替你做了减脂餐。”
　　一记直拳被他轻描淡写化解，令嘉撇了一眼盘子，磨磨蹭蹭坐到餐桌前。
　　心里叹气，真是到哪里都逃脱不了南瓜鹰嘴豆和紫甘蓝。
　　因为芭蕾裙太修身，太显轮廓，她还特意在落座前，把风衣拢上，系紧腰带，像在防狼。
　　傅承致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没生气，漫不经心移开视线落回餐盘里，问她，“会打桥牌吗？”
　　令嘉中学时候拿过班里的桥牌冠军，但不知道傅承致是不是又要点她陪玩。
　　于是她开口很干脆：“不会。”
　　“不会那就坐在边上看我玩好了，今晚有个聚会，试镜结束说一声，我派人来接你。”
　　为什么不会也得去？
　　令嘉的神气肉眼可见垮下来，叉子戳了一块南瓜两三次泄愤。
　　好在周伍连妙这时也来接她出门了，令嘉迫不及待扔下叉子就想跑，又被傅承致唤住：“令嘉，给你的早餐分量已经足够少了，吃完再走。”
　　简直是阿瓦达索命！
　　令嘉出门的心似箭，瞪大眼，“我爸爸都没这么管过我吃饭。”
　　“那你是想有一个新爸爸？”
　　服了。
　　令嘉心口不停嘀咕念除你武器魔法咒，不情不愿坐回餐桌前进食。
　　吃了两口，又想起来问周伍，“伍哥，公司里还有其他人知道我还债的事儿吗？”
　　“不会啊，你的来历，公司就只有你、我、连妙、还有孔总清楚。”
　　周伍完数了一遍，很快反应过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有人联系了我爸爸的债权人，要求他们把我和我爸爸欠债的事在媒体曝光。”
　　令嘉想来想去，给巨鲸资本通风报信的人既然不是傅承致，那问题肯定还是出在她签约以后。
　　令父的债务小组由陈东禾亲自把控，清偿进度、资金来源全程保密。
　　再来，令嘉出国很早，且不说宝恒这边没几个人认识她，就是认识，也根本没人知道她签约康纳进了娱乐圈，都只以为令嘉签完合同又回了英国，更别提给巨鲸资本提供她的近况和手机号了。
　　最最重要的一点，对方为巨鲸提供消息的条件很奇怪，像是专门为了给她的前途添堵似的。要不是巨鲸有自己的主意，想跳过排序先拿钱，令嘉这会儿估计已经要被杀青的《1935》的剧组恨死了。
　　令嘉简单解释两句，周伍就意识到了问题的重要性。
　　他绞尽脑汁想了一遍，脑子里突然闪过当初叫令嘉填的那本个人信息册，卧槽，他放书房里来着！再联想常玥那天来过之后，凌乱的桌面，脑子一通畅，周伍肠子都悔青了。
　　哪怕信息册并没有详实到令嘉在偿还的债务的事儿，但许多细枝末节，足够人顺藤摸瓜查到想要的信息。
　　他现在只庆幸令嘉没有其他黑料！
　　“完了，”周伍头皮都要抓挠破了，懊恼不已，“妹妹，是哥对不起你。我觉得可能是常玥干的，她趁我不在来过我家一趟，还进了我的书房。”
　　话音落下，饶是连妙这样的好脾气都火了，“不是吧，周伍，你们还有瓜葛？她都抢令嘉角色了！”
　　“不是，”周伍忙解释，“她偷偷来的！”
　　“那她怎么还有你家钥匙？”
　　“开门密码我都用十多年了，一直没改，我就没料到她会做这么没品的事儿。”
　　“你捅的篓子，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
　　眼看两人就要当场吵起来，令嘉赶紧开口，“傅先生已经替我把债务还清，这事儿解决了。”
　　气氛有一秒钟的沉凝。
　　周伍和连妙对视一眼，好像都隐隐明白了令嘉为什么突然选择搬到这宅子里。
　　连妙轻轻叹气，“如果常玥执意要针对你，就像这次抢角一样，她位置稳固，又背靠AM娱乐，就算防得了一次，也很难防第二次第三次。”
　　周伍完全被内心的愧疚淹没，“妹妹，哥对不起你，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这个蝎子精盯上。”
　　一米九的大汉在跟前垂头丧气。
　　令嘉只能安慰他，“不要这样想，我既然接拍了《1935》，不管有没有你，她都会讨厌我的，大不了以后我们多避避她的锋芒，别正面对上。”
　　傅承致静静在旁倾听完全程，吃完早餐，慢条斯理收起餐巾。
　　他接过佣人递过来的帕子擦着手，听到此处，没忍住一声嗤笑。
　　令嘉蓦地回头。
　　他干脆一针见血点评：“你们还真是菜鸟互啄。”
　　就会说风凉话！
　　令嘉大眼睛气鼓鼓瞪他。
　　傅承致面不改色继续开口：“不是介绍席霖给你了吗？打他的电话，给你的人脉还要我教你怎么用？”
　　他说完后，令嘉也才猛然想起，上次在马场见的席霖不就是AM少东？
　　在绝对的权利面前，所有的阴谋阳谋、小动作小把戏全部都不堪一击。
　　但问题又来了，打了电话，她岂不是又多欠了傅承致一笔人情债？


第28章 chapter 28
　　《水塔天鹅》剧组筹备演员的地方在一家电影厂招待所。
　　令嘉到现场时, 发现门外等待试镜的角色，大多数是专业舞蹈院校海选出来的年轻芭蕾舞演员，她们在会议室外头的走廊热身, 搁窗边儿一压腿, 踮脚起势，范儿就出来了。
　　这感觉叫人或多或少有点儿发憷，毕竟令嘉跳芭蕾是半罐水。
　　她脱了风衣给连妙抱上, 临时抱佛脚也使劲儿压一压。
　　因为制片人主动联系的关系, 她这次没在外头冷板凳坐太久，只等了半个多小时，便被人叫进门。
　　会议室里就只坐了两三个人，中间的就是陆起导演，三十来岁，剑眉微挑，带着年轻导演特有的朝气与桀骜。
　　他已经事先看过令嘉的资料, 上来就叫她跳一段儿看看。
　　令嘉只准备了一段三分钟的《天鹅湖》选段, 毕竟太久没跳了, 太长就容易露怯。
　　芭蕾是一项极其严谨的舞蹈，四肢动作都有严格规定，哪一处错了，感觉便不对了。但谢天谢地，令嘉小时候家里有钱，启蒙老师就是S市著名的芭蕾舞团首席，童子功打得不错。
　　加之她先天条件优越，腿长, 或许稍高难度的动作因为太久没练暂时做不了, 但肢体与音乐的契合程度很好, 无论是内在的舒展还是外在的延伸，在镜头里看起来都非常漂亮。
　　无论是演戏功底，还是上镜条件，她的综合素质，都比之前看的演员要稍强些。
　　可能芭蕾技术上会有短板，但拍电影就这样，就算他们真找一位能满足各种技术难度的舞者来，又未见得能达到陆导的其他条件。
　　陆起的母亲是专业的芭蕾舞演员，从小在环境熏陶中长大，他的鉴赏能力当然远超常人。制片人余光偷瞥，见陆起从椅背上直起身，没发话叽叽歪歪，知道他是满意了。
　　之前还嚷嚷不要他瞎推荐，可见人类的本质正如一位名叫王境泽的哲学家所说，真香。
　　令嘉跳完最后一个动作，轻轻放下胳膊行了个礼，感觉小腿有点儿抽筋。
　　刚好陆导招手叫她过去，只能强忍痉挛，面带笑意假装若无其事在陆起对面坐下来。
　　陆起跟她聊，“虽然你舞跳的勉强还行，但这气质不对，知道我的女主角是什么人吗？”
　　令嘉：……
　　连剧本都没见着影子，她怎么会知道。
　　她虚心求教，“您请讲。”
　　陆起端起茶缸，慢条斯理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这才开始说，“徐春朝她是个小镇青年，来到大城市住十平不到的单间，逼仄又脏乱，除了野心一无所有，你太养尊处优了知道吧，想要演好徐春朝，你得把这层皮脱下来……”
　　两个小时之后，令嘉终于知道了导演开始说话之前为什么要喝那口水。
　　原因无他，陆起太能聊了！
　　令嘉听到后面脑速记忆跟不上，还是伍哥从旁边递了个本子过来给她记笔记。
　　导演对她上道的行为表示非常满意。
　　而令嘉也隐约明白了，为什么陆起临开机还没把剧本搞完，却依旧笃定自信，《水塔天鹅》剧本中所描绘的小镇到城市，都留存着他母亲那个年代的印记，电影构建出的人物，也都或多或少有着他所经历的人生里真实的影子。
　　甚至于整部电影都已经烙印在导演脑子里，所有的戏剧冲突、起承转合、生死相拼，他心中都有了无限延伸的网状脉络。
　　陆起讲完已经到了吃早饭的时间，他意犹未尽地轻咳两声，又喝了一口水，把令嘉的笔记要过来检查了一遍。
　　要不说令嘉怎么进剑桥的呢，她别的天赋没有，就是很会学习。
　　高强度高频率地抓精髓归纳总结写论文，是她念书时候的日常，能让剑桥的老师评一等，自然也能让陆导满意评优。
　　“领悟能力倒挺好，笔记比你跳舞强得多，先回去等消息吧。”
　　啊？
　　令嘉差点儿表情管理失败。
　　本以为能跟自己聊两三个小时，角色怎么说都有点儿眉目了，没料还是回去等消息。
　　陆起很直接，“今天来了那么多人，总得也给他们机会试一试，万一有人比你强呢，你那劲儿回去得再练练，我担心你演起来不够穷。”
　　令嘉眩晕状态出了会议室，感受着门外女孩儿们一股脑投过来羡慕的眼神，心虚地吸了吸鼻子。
　　她现在负债两亿，按理说挺穷的，但心理压力是有，实际操作层面还没吃过苦，住过最小最逼仄的房子就是康纳分来的艺人公寓，现在签了合同跟傅承致住一个屋檐底下，就更难切身体会了。
　　吃饭时候，周伍就给她出主意，“这好办，你跟连妙学，让她多跟你讲讲心得。”
　　连妙倒也没生气，当真掏心窝跟令嘉讲起来。
　　她上小学时候因为吃不起饭，每周去学校之前，爷爷就给她背袋红薯干和小袋米，周日晚上交给食堂。
　　宿舍是二十几个人睡旧教室改造的大通铺。
　　……
　　“其实我也还算幸运，被康纳选中做节目，还认识了你。”
　　连妙笑起来，“令嘉，你还记得吗，你送我的海马超市兑奖券吗？兑了八百块钱，节目组帮我转学之后，这八百块帮我撑了一整个学期。”
　　令嘉隐隐有些印象。
　　因为海马是她爸爸朋友的产业，在S市落户开第一家连锁超市时，她周末跟爸爸去剪彩，抽中了一张兑奖券插在书包里，因为没有用处，周一早读翻课本时候随手硬塞给了连妙。
　　她吃惊，“节目组不是说会负责你到成年吗？”
　　“我把那个学期收到的生活费寄回去了，拜托村长给我爷爷立了块儿好点儿的碑。”
　　连妙说得很轻松，简简单单的平铺直叙，令嘉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艰难。
　　她四年级时候，还在为了每天扎哪个蝴蝶结发愁，不知道竟然真的有人，仅仅为了活着饱腹，就已经要花掉全部力气。
　　她或许也曾隔着网络报道见过别人的苦难，但切实是第一次通过身边人的视角，去重新认识感受这个世界的阴暗面。
　　就像她陡然颠覆的人生一样，也许人在世间本就是一场修行。
　　令嘉还依稀记得小时候的连妙很认真、很沉默，刚来班上录节目时，被其他同学排挤，每次站起来回答问题，都因为乡音惹得全班哄堂大笑。她那时还太小，隐约觉得这样不对，却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改变她的处境，只能认真跟连妙做朋友，隔三差五往她书包里塞块橡皮，塞块儿糖，希望她能开心些。
　　只是无意间种下的种子，未曾想在十几年后开出花来。
　　人在低谷时，有人陪伴和没人陪伴，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至少对于令嘉而言，从进康纳到现在，连妙轻声细语的安慰陪她渡过了大多数坎坷。
　　—
　　午餐刚结束，令嘉从导演“回去等消息”的打击中抬头，又拔腿迈入人生另一项阴影中——
　　该去围观傅地魔打桥牌了。
　　她都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司机就已经赶到。
　　令嘉奇怪，“我不是还没给他发消息吗？”
　　周伍心虚：“对不起妹妹。”
　　把手机往背后藏，“傅先生他问，我又不能撒谎……”
　　令嘉在周伍和连妙目送中挪步上车。
　　关上车门后，自己动手解了系腰上的纱裙，拔光贴在脑袋两侧的白羽毛，盘成圆髻的头发拆散，问司机，“我们去哪儿？”
　　“傅先生的朋友家。”
　　—
　　傅承致是个正儿八经的华裔二代，在国内称得上他朋友的人，扳着指头都能数的过来。
　　这次聚会正巧还是因为新投项目的需要，他提前召来了常驻伦敦的法律顾问乔治，再加几个项目上的合作伙伴，后又添了席霖和一个在伦敦念书时候的朋友凑一块，这才成了局。
　　“承致，你最近怎么跟在国内生根了似的，什么时候回伦敦啊？”
　　傅承致瞅着牌面，随意扔了一张黑桃5下去，“伦敦节奏太紧张，我也需要修养生息的时间。”
　　“是因为你的小宝贝儿吧。”
　　席霖咬着烟，示意女伴替自己点火，毫不留情戳穿他，“我跟你们说，承致他有多坏，连哄带骗抢了个小姑娘带身边，天天温香软玉伺候着，他哪里舍得回去。”
　　“打住。”傅承致撇他提醒，“你情我愿的事儿，怎么能说抢？”
　　“这话别人说我信，从承致你的嘴巴里讲出来，怎么就一点都不真实。”
　　语落，傅承致下家的那人微笑起来解了粒衬衫扣子，跟着出牌。
　　“崤之，你别跟着起哄。”
　　傅承致事先声明，“她小脾气还挺多，等会儿人来了别打趣她。”
　　这从来只知道赚钱不近女色的资本家突然变性子，直到听他亲口盖章还有些不真实，个个都追着席霖打听。
　　“承致来S市没几天呀，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半点儿没听见消息？”
　　“还真是抢的啊？”
　　席霖享受着众星拱月，不紧不慢道，“承致要非不承认，那倒也不能说抢，说换呗，他投了一个要破产的企业，把人家小女儿换过来了。”


第29章 chapter 29
　　司机上中环开了一会儿, 大约四十分钟，就抵达了目的地。
　　是一处挨着江景的独栋别墅。
　　令嘉以为自己进门的动作已经足够悄无声息，没料刚走两步, 厅里迎面而来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一时不防顿下脚。
　　好在众人很快热烈地跟她打了招呼。
　　能叫傅承致出手抢的，果然是个标致极了的孩子。
　　她该是认真坐在学校课堂上的，进门来气质就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整个人立在那儿, 细弱纤美, 像极了一件昂贵而脆弱的瓷器。连瞧过来的眼神都跟名利场中大多数人迥异，明亮安静、懵懂无暇。
　　神情稍加掩饰后还是能察出一点不自在、不开心。
　　真如傅承致所说，她有自己的脾气。
　　令嘉视线扫了一圈，在场除了傅地魔和席霖她谁也不认识。
　　有人眼尖给傅承致旁边添了把椅子，令嘉便这样被半推半带按着肩膀在他身侧坐下来。
　　这是傅承致的社交场，不是令嘉的。
　　所以她多少有点儿消极怠工，旁人和她说什么都只“嗯”、“对”, 中途还一度悄悄把凳子往外挪了挪, 离他远些, 远得看不到牌。
　　眼神看似在倾听，实则已经神游天外，这倒也不能完全怪她，聚精会神听陆导讲了一上午课，现在就只想让耳朵歇会儿。
　　歇着歇着，眼皮就有点儿撑不住了，脊背悄悄塌下去。
　　还真是个孩子，说困就困, 得心大到什么程度才能在这场合睡着, 连傅承致的面子也半点不给。
　　男人余光瞥见, 笑容便微微沉下来了。
　　在发牌的时间，往后一靠，胳膊搭她椅背上，漫不经心开口，“令嘉，太远了，坐过来。”
　　这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但自从那晚威胁过后，令嘉的雷达已经有了PTSD，才闻声鸡皮疙瘩便怕得竖起来了，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怕傅承致回去发作，她低着头象征性往右边靠了靠。
　　大约觉得令嘉动作太慢太敷衍，傅承致搭在椅背上的手直接拉动椅背，将她整个挪到跟前。
　　椅子在地毯上划出深深的印痕，令嘉还没来得及反应，顺着突如其来的惯性整个撞在男人肩膀上。
　　她像极了触电般弹了一下，当即便要起身逃离这种触碰，下一秒，傅承致的胳膊压下来。
　　他揽着她，轻轻拍了拍。
　　下一秒，似是抱怨又像教训，他不咸不淡开口，“你瞧，明明很容易可以做好，却总要让我教你怎么听话。”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她颈后能感受他皮肤的纹理以及不动声色的威胁。
　　令嘉全身的皮完全绷紧了，这样亲密无间的姿势让她感觉既屈辱又害怕，大脑明明指挥她挣扎起身，身体却下意识被恐惧支配不敢动弹。
　　发牌结束，对局重新开始，在众人的打趣声中，傅承致笑起来叫牌。
　　男人声带连着共振近在她耳侧。
　　在傅承致怀中，没有多少人能瞧清她的脸色，但令嘉仍觉得此刻的自己狼狈不堪。
　　傅承致将牌面摊开，放在她眼前问，“出哪只？”
　　令嘉张口就要答我不会，不料他像是料到她要说什么，不紧不慢理着牌，继续开口。
　　“好好选，令嘉，这局要是输了，我晚上是要罚你的。”
　　身边的人又笑，令嘉却没有天真到以为傅承致是在开玩笑。
　　尽管不知道那未知的惩罚是什么，但仅仅只是刚才的“教导”，已经让她变成惊弓之鸟，哪里还敢再试探。
　　她心中又愤懑又屈辱，却还是只能咬着唇，没有骨气地认真看了一遍牌面。
　　两三秒后，指尖点了一下要出的牌。
　　待轮到傅承致下家，她才小心翼翼开口，跟他商量。
　　“傅先生，我这样靠在你身看牌，姿势不舒服，腰疼，可以坐直了看吗？”
　　还算有点能屈能伸的小聪明。
　　傅承致注视她一眼，终于松开手。
　　令嘉得以脱离他的掌控，规规矩矩坐直，却不敢再撒野了。
　　她老老实实端坐在傅承致身边，肩并肩替他打赢了一回，席霖不满意开口，“承致，你这样不公平啊，你俩到底谁打，怎么还带找女朋友帮忙的？”
　　傅承致爽快让出位置，坐在边上，“令嘉来吧。”
　　桥牌的规则性很强，但同时又像麻将需要大量的记忆和计算以及逻辑推理，很考验人思维。
　　令嘉怕惩罚，是一定要打赢的，她接过牌便全神贯注沉浸在计算中，每张牌都十分慎重。
　　好在南家是个技术不错的同伴，令嘉和他搭档配合默契，一连拿下了前两局。
　　她的实力比想象中强些，这会儿其他人大概开始重视了，下牌速度都放慢了一些。
　　第三副牌轮到令嘉坐庄。
　　对家那叫乔治的英国人据说是合宜法律顾问，打牌十分严谨，隔壁席霖也是牛津精英，大家水平都很高，她打得满手心都是汗，出牌也越来越艰难。
　　出了几圈下来，令嘉咬着唇瓣，计算量有些跟不上了，只得使劲动脑硬想。
　　毕竟桥牌容错空间是极小的。
　　傅承致看她着实想得认真，出声提点了一句。
　　令嘉正思考也快想出来了呢，恼羞成怒，下意识就转头瞪他，气鼓鼓道，“你真烦，位子都让开了，不是说我打吗？又想让我赢，又来干扰我，我才想好该怎么出，你一说话，这下又全忘了。”
　　令嘉直等喊完，整场气氛凉下来。
　　她才后知后觉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烦的人是谁。
　　想到刚刚傅承致还威胁她，手心的汗顿时冒得更快了。
　　一时又怂又心虚，不敢看傅承致，只得把视线落在牌面上。
　　傅承致自己都很错愕，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当着面说他烦。
　　女孩垂眸的侧脸，眼睫因害怕而开始颤动。
　　也没发火，傅承致反倒笑起来，坦然摊手，喝了口边上的咖啡，往椅子后靠，“OK，好好打，从现在开始我不说话。”
　　这一笑，在场许多人内心都松了口气。
　　令嘉胆子怪大的，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连傅承致这种鳄鱼池里爬出来的大鳄鱼都敢当众斥骂，可见傅承致平日对她有多宽容。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从这局开始，大家放水似的突然实力大减。
　　令嘉和队友就这样大杀四方，赢了一下午。
　　直到厨房开始往室外花园的长桌陆续上菜，牌局结束，令嘉一赢到底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
　　悬在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暂时挪走了。
　　出门吃饭，转换阵地的时间，令嘉和她刚才的队友搭上了话，对他的技术给予了高度赞扬。
　　这人叫霍崤之，听牌桌上旁人聊天，他似乎是傅承致在伊顿中学的校友，生得极英俊，气质也沉着，安静黑沉的眼睛看上去就是个有故事的男人。
　　霍崤之对令嘉态度还算和善。
　　面对夸奖，他也没什么情绪起伏，手插西裤兜里，边走便回道，“这不算什么，我太太桥牌打得比我厉害。”
　　没想到这个人年纪轻轻已经结婚了！
　　令嘉一向对自己擅长领域又比自己厉害的女孩子充满钦佩，只感慨，“你已经够厉害了，她比你还厉害，真希望以后有机会也能和她打牌。”
　　年轻男人才笑了笑，还没开口，远处在跟席霖说话的傅承致已经回过头来，唤她。
　　“令嘉，你磨磨蹭蹭在做什么？”
　　女孩鼻子里冒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哼声，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跟上。
　　傅承致跟席霖聊的，正是早上令嘉和周伍的讨论内容。
　　席霖听明白后，意会点头，“小事儿一桩，手底下人没管好，我会解决的，角色还给令嘉，改天让常玥上康纳给妹妹道歉。”
　　令嘉走近，没料这事儿竟然简单到靠他这么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解决了。
　　傅承致看她一眼，“刚跟崤之聊什么？”
　　“烦死了，你怎么连这也要管。”
　　话惯性带出口，又在他的眼神中声音渐弱，干巴巴回，“他说他太太打牌比他厉害，我说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跟他太太打牌。”
　　傅承致看她的眼神稍微有些许异样。
　　“怎么了？”令嘉察觉不对。
　　“他太太已经去世了。”
　　令嘉后知后觉捂嘴，“那我说错话了吗？”
　　“他不会因这个跟你生气。”
　　傅承致拉开餐椅，示意她落座，“但你以后最好还是离他远些。”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傅承致十分干脆驳回她的疑问。
　　令嘉常对弱者同情心泛滥，尤其是这类她能感同身受的事情。
　　傅承致当初也就抓住这点让她降低戒备，自然不希望令嘉也拿同样的点对别人放下心防。
　　晚餐大概持续到院子里亮灯。
　　令嘉又不能吃多少，别人聊工作，她一个人像朵壁花儿坐得百无聊赖，直到周伍打来电话终于有借口起身离席。
　　电话才接通，“妹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水塔天鹅》的剧组给我来电话了。”
　　令嘉心跳加速，“他们没找到其他合适的女主角吗？”
　　“试镜到刚刚才结束，我说什么来着，白花功夫，比你会跳的没你会演，比你会演的没你漂亮，嘿嘿，定了明早到公司签合同，你好好睡一觉，咱明天精精神神地把这事儿敲定了就进组。”
　　令嘉兴奋得心里要放小礼花。
　　这下就算傅承致不回伦敦，她也终于可以离开S市进组啦！
　　回家的路上她差点哼起歌儿来，才进门就跟傅承致通报，“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去拍戏了。”
　　“拍戏这么让你感到快乐吗？”
　　傅承致没回头，解开领口的扣子，将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用冰帕子擦了擦手。
　　他晚餐时喝了不少，此刻身上带着微醺的酒气。
　　“对呀。”
　　拍戏快乐，赚钱快乐，能和他分开不要住一个屋檐底下更快乐。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撒谎可不是好习惯。”
　　“我才没……”
　　她话回到一半，猛然想起，今早就是在这个位置，她撒谎说自己不会打桥牌来着！
　　傅承致半垂着昳丽的眉眼，细细将十指每一个缝隙都擦干净，然后面无表情将帕子扔还给佣人，叫人拿了副牌。
　　他就在沙发那儿坐下洗牌，然后冲令嘉招手，示意她过来。
　　客厅的灯光璀璨明亮，却映得他挺拔的鼻梁和眉骨十分冷硬。
　　令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害怕，背着手下意识退了一步。
　　“我再说一遍，过来。”
　　像是四肢都被人串上了线，令嘉不敢不动，僵硬地驱动身体朝他面前走，刚才接戏的欣喜已经全都不翼而飞。
　　傅承致终于放缓语气，温柔道，“你知道，虽然我已经习惯了谎言，人人都对我撒谎，但你不可以的，令嘉。”
　　他越温柔，令嘉越觉得可怕，她背后的指尖无措地攥紧风衣系带，强作镇定，“那你要怎么样？”
　　他抽出筹码，将洗好的牌放在桌面。
　　“lndian poker，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的筹码先用光，就接受我的惩罚。”
　　令嘉心中一凛，她忽然意识到，隐患从自己早餐开口回答时就埋下了。
　　傅承致也许早知道她会打桥牌，聚会上无论她输还是赢，结果都是一样的，回家都要接受他的审判。
　　令嘉的世界从来黑白分明，说一是一，第一次真切地感受，眼前的男人心机城府可怕到她无法想象的地步。
　　眼前的牌局，所谓给她的机会，无非是想要在绞杀猎物前，欣赏她在懊恼、痛悔中最后的挣扎而已。
　　“抽牌吧。”
　　傅承致将扑克推到她面前，他发话的样子，像极了恶龙张口露出獠牙。
　　令嘉咬紧牙关，压下来自心底的恐惧和震颤，反手将扑克推回去。
　　“你先。”
　　她怕傅承致洗牌做手脚，挣扎的姿态再难看，令嘉也不可能就此放弃坐以待毙。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没有错。
　　玩扑克对赌游戏，社科人文专业的令嘉起码差了银行家出身的傅承致一百年道行。
　　他的工作环境充满了数字报表金融曲线，人生也正由无数次大小赌博组成。
　　令嘉心中的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直到五分钟后，输光手上最后一张筹码，那根弦终于断了。
　　气氛已经紧张到极致。
　　她知道自己扔下牌的手在下意识打颤，干脆破罐子破摔站起来，绕到沙发后与他拉开距离，远远对峙。
　　大不了就豁出去。
　　“你要给我什么惩罚？”
　　说这话时，令嘉的指尖甚至已经触到了风衣口袋里的拨号键。
　　傅承致却仿佛没意识到她的敌意和小动作，姿态从容起身，“跟我到书房来。”
　　总算不是跟我到卧室来。
　　令嘉没有意识到自己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咽了口唾沫，在背后的风衣上擦掉掌心的冷汗，将手机握得更紧一些，远远跟着他上楼。
　　直到傅承致将一本书扔到她跟前的桌子上——
　　“抄吧，笔给你，抄完再去睡觉。”
　　令嘉完全愣住了，她想过十种一百种傅承致的惩罚内容，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她在学校的时候都没被罚抄过。
　　错愕伸手，将书翻到正面封皮，才发现这是一本伊顿的校规。
　　“我为什么要抄你的校规？”
　　“总得给你些教训，让你记住对我撒谎要吃苦头，或者你想抄其他？”
　　傅承致的视线落在书柜上，似乎真的开始考虑她的提议，那里任何一本书都比这校规来得厚实。
　　令嘉忙抢过笔摆手，“我抄。”
　　她拿着纸笔在傅承致办公桌不远处的会客桌旁坐下来，这桌子高度很矮，只能扔个垫子坐在地毯上。
　　傅承致已经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一天累积的公事。
　　翻开书第一页。
　　这校规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陈旧，书皮也开始发卷。
　　令嘉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会把中学校规随身带到现在？”
　　傅承致翻开文件的侧脸没有抬头，“这本校规第一次教会我，不想遵守规则最好的办法不是抱怨，也不是螳臂挡车的反抗。”
　　“那是什么？”
　　“找到这社会运转法则的人，才有资格制定利己的规则。”


第30章 chapter 30
　　傅承致的书房很大, 非常空旷。
　　整整一两个小时，令嘉埋头只能听见自己一个人唰唰抄写的声音，在这个键盘几乎代替手写的年代,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高强度地动笔了，大约抄了二十来页, 中指和虎口已经因为握笔被磨得隐隐作疼。
　　太长了, 这样下去得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写得完。
　　令嘉想哭，但又不敢讨价还价, 只能撑着眼皮喝了口咖啡，停一两秒歇歇手。
　　挂钟上的分针又转了半圈，书桌前的傅承致还在伏案工作。
　　都是凌晨五点起的床, 人家一整天下来还精力充沛, 她却又困又累，越写越慢, 为免自己睡着, 小声抱怨, “傅先生，你们学校破规矩可真多。”
　　傅承致正在思考，闻言抬头，远远看过来。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台灯的光晕中，只勾勒出他的轮廓和侧脸, 男人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橱前, 有种孑然孤寂的感觉。
　　令嘉有点后悔自己的没话找话了, 低头继续写, 没料傅承致停了两秒开口回答。
　　“规则只是为了效率服务, 伊顿森严的规则和等级秩序可以刺激竞争, 培养更多的精英。”
　　中学时代的傅承致每天从一睁开眼睛就开始了竞争。
　　学科成绩决定了学校给每个人安排怎样的教学等级，不想跟低年级的笨蛋呆在一间教室，他就只得用最快的速度到前列去，跟更厉害的人比拼。这所学校教会他怎样成为一位表面绅士，却在身体里流淌渴望厮杀的血液。
　　令嘉得到答案，安静了片刻又忍不住道，“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规则严苛到不近人情？”
　　英国贵族对仪表和繁文缛节的在意，有时真的苛刻到令人发指，她上的圣保罗女校只是走读都已经够烦的，伊顿全封闭寄宿更可怕，她随便数数都能找出一堆奇奇怪怪的规定。
　　“当然。”
　　傅承致点头坦然承认，“毕竟这本又臭又长的校规传到今天已经编了六百年。”
　　打开话匣子，令嘉稍微提起点精神，边抄边问。
　　“你们校园里为什么不可以背书包，这什么破毛病也值得写进校规里，书和课本随时抱在手上不重吗？”
　　“因为校服是燕尾服，跟书包风格不搭。”
　　“可没有包，那么多作业和课本不会丢吗？”
　　“会丢。教堂和食堂不让带书入内，所有人都胡乱扔在外头柜子或地上，所以我中学第一年习惯写两份作业防止这种意外发生。”
　　初入伊顿时，作为种族歧视链底端、学校几乎不可见的亚裔面孔，傅承致的作业文件夹经常不翼而飞。
　　显而易见，那些承受不了高强度课程的废物需要为自己的成绩压力找到排泄口，为避免责罚，他只能做好plan A和plan B。
　　“那又是为什么不能穿浅色袜子？”
　　傅承致抬手扶额，有点怀疑刚刚是不是没把令嘉吓够。
　　她像十万个为什么问个不停，这种提问模式，经常只在他对待下属的时候出现。
　　令嘉半晌没得到回答，顿笔抬头，疑惑看过来。
　　傅承致无奈中带着纵容，“跟书包一样的理由，因为校服是条纹西裤。”
　　“领扣、领带、袖扣……少了一样舍监真的每次都能发现？”
　　“当然，我十三岁进学校那年，有次凌晨起迟了，只系领带没配领扣，被勒令折返宿舍佩戴，后来迟到被罚持续三天，每早提前起床半小时去教务处报道。”
　　令嘉十分遗憾，“就被罚过这一次啊。”
　　傅承致诧异反问，“一次还不够？”
　　令嘉没答，只是点评：“真的太无趣了，我小学时候都不见得能记住每天上学前把红领巾戴上。”
　　“我不认为无趣。”
　　傅承致反驳，“这条校规的意义在于避免学生冒失轻率，有效改善人惰性中的疏漏拖延和将就。”
　　说你无趣。
　　令嘉心想，果然物极必反，难怪他现在几乎不穿正装，不论什么场合都衣着随意。
　　她又抄完一页，将束手束脚的风衣外套脱掉扔到一边，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腕，继续埋头写。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那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书上的单词也仿佛出现重影。
　　指针过了凌晨两点，令嘉体力条彻底归负，她动了动在地毯上坐麻的脚，突然坐直开口。
　　“我饿了，想吃面条。”
　　傅承致被一而再再而三打扰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直到听到这句时，险些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在幻听。
　　但房间里并没有其他生物，显然是在使唤他。
　　“下午为什么不吃饱？”
　　“我不知道你会让我抄到这个点。”
　　“佣人已经休息了。”
　　令嘉头晕脑胀昏昏欲睡，俨然已经有点神志不清，“所以你连煮个面条都不会吗？”
　　傅承致感觉那话里羞辱的意味甚浓，沉下声提醒，“令嘉，我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那我自己去。”
　　令嘉说着就爬起来，捞过风衣往外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分针又转了大半圈，男人频频抬头看向书房入口，还是不见人影。
　　煮面条需要这么久？
　　一整晚被令嘉打扰得三心二意，傅承致耳朵边忽然安静下来还有点不习惯。
　　他啪地合上电脑，打算下楼看看令嘉是不是把厨房烧了。
　　厨房和餐厅的灯都亮着，灶上却悄无声息，并不见她的身影。
　　傅承致皱眉走近，转到流里台背后，被脚边黑漆漆一团吓得倒退一步。
　　定睛才发现，令嘉竟然蹲地上就睡着了。
　　黑色长卷发披散着，风衣下摆掉在地上，里侧修身的芭蕾舞裙也滑落到腿根。
　　灶上的平底锅里还是一锅冷水，面条摆在一边，压根还没放进去。
　　令嘉抱着凳子，右脸颊搁在凳子上，被压得圆圆鼓鼓，睡得很香。
　　傅承致原本皱着眉头下楼，这会儿眉峰舒展开，没忍住笑起来。
　　—
　　令嘉又想起了被剑桥考试周支配的恐惧。
　　那种整天呆图书馆借书查文献写论文，凌晨两三点睡下，五点钟又要接着起来赶Deadline的感觉，想到她就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半敞的窗帘外，天色已经开始泛明。
　　整个洗漱过程，令嘉都在回忆惶惶回忆自己昨晚抄到哪儿了，又是怎么回到自己床上的。
　　校规没抄完，傅地魔会不会又想到其他信的法子来罚她？
　　换好衣服门一开，佣人果然已经在外头等候。
　　令嘉小心翼翼扒着门框探出去，往隔壁看了一眼，“傅先生他也起了吗？”
　　“是的，傅先生在半个小时前已经登机返回伦敦了。”
　　呼！
　　令嘉松了一大口气，觉得脖颈特别疼，拧了拧脑袋，挺直腰背走出门：“他走前有说什么吗？”
　　“他让厨房早餐给您煮面条。”
　　佣人接着笑道，“还说让您把剩下的书抄完，他下次回来时会检查。”
　　哈？
　　令嘉大惊失色。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不是我能清楚的事情了，您可以在飞机落地后，给傅先生打个电话。”
　　傻子才给他打电话呢。
　　令嘉楼下到一半，到底还是介意，没忍住回头问，“或许，您知道吗？我昨晚在厨房睡着了，是怎么回到卧室的？”
　　佣人也是一头雾水，只得又重复一遍。
　　“您可以在飞机落地后，给傅先生打个电话。”
　　令嘉才不打！
　　—
　　康纳会议室。
　　一上午时间，在和《水塔天鹅》片方签完合同，印章在雪白的纸面落下后，所有人才算真正定下心。
　　周伍热情得像亲兄弟，勾肩搭背和对方一通寒暄，亲自把人送到底下停车场。
　　回来时走到长廊，隔着透明的会议室玻璃往里望，却猝不及防瞧见一道熟悉的背影。
　　常玥！
　　合同刚签完，这个蝎子精来康纳又要对妹妹做什么。
　　他如临大敌，三步并两步拉开会议室门喊，“我告诉你，合同已经签完了，你这个女人休想再搞破坏！”
　　连妙赶紧回头摆手制止。
　　“伍哥。”令嘉笑起来叫他，“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AM的小席总。”
　　周伍这才发现室内的气氛和自己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常玥尽管在微笑，却也能瞧出面色微青，神情屈辱，显然正处下风。
　　她身边坐的也不是助理，而是个翘着腿的年轻男人。
　　哦……
　　周伍恍然大悟，唇角顿时咧开，倾身递手，态度无比亲切，“幸会幸会。”
　　这位就是傅先生口中的席霖，常玥是被弄来道歉了啊。
　　傅先生效率可真够棒的。
　　周伍都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有能看到常玥这个眼高于顶的狠毒女人在自己面前低头的一天。
　　这可真是沾了妹妹的光。
　　随着常玥开始干巴巴开口道歉，周伍看向令嘉的神情也越发慈爱。
　　虽然常玥还是没有直接承认令嘉的隐私是由自己透露给巨鲸，但也间接承诺了以后不会再因此事给她添麻烦。
　　同时还会归还她在《公路俱乐部中》抢走的角色。
　　令嘉听到此处才诚实开口：“你的道歉我接受，但不用麻烦了，我已经接了更喜欢的片子，现在没有档期。”
　　何况这部电影常玥零片酬出演，又带资进组只拿到个女二号，如果不是为了打压她，本身也就挺亏的。
　　席霖笑道，“这可不行，我跟承致保证过的。这样吧妹妹，既然这个角色你不要了，以后我再找合适的机会补偿你。”
　　令嘉还没来得及摇头，席霖已经站起来，“就这么说定了。”
　　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圈子就这么大，大家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我今天来这趟就是希望你们能化干戈为玉帛，以后碰见了面上也都过得去，对了，都要走了，大家不握个手吗？”
　　这话明显是在提醒常玥。
　　女人的脚步滞了一瞬，片刻后，她咬着后槽牙转过身，挤出一个微笑朝令嘉转过来。
　　令嘉既不想和讨厌的人握手，也不想让席霖和场面太难看。
　　权衡之后，她伸出手，矜持地在常玥递过来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又飞快收回。
　　席霖瞧见，笑得更深。
　　“那今天这事儿就算解决了，妹妹，等承致问起来，你可得帮我跟他好好说说，也算交差。”
　　演员这个职业有些特殊，明星们受惯了追捧，架子一个比一个大，都心高气傲得很。
　　常玥这样的准一线影星向令嘉这种新人低头道歉，绝对算她入行后的奇耻大辱了，尽管先做错的人是她自己。
　　席霖能这么快把她劝来，令嘉听完便爽快答应。
　　“好吧，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第31章 chapter 31
　　《水塔天鹅》开机不久, 剧组便远赴一座令嘉在地图上都没见过的北方边陲小城。
　　电影有一半以上的戏份需要在这里拍摄。
　　从S市的秋天到小城突然入冬，令嘉每天清早都要经历一遍哆哆嗦嗦脱下大衣，拿开热水袋, 撕掉暖宝宝，跳到浑身发热以后, 才能入镜。
　　戏中有大量的镜头是令嘉一个人的独角戏。
　　不论练功房的独舞, 还是每天清晨在镜子前或清醒或癫狂的自我诘问，对她的演技和舞蹈技术都是极大考验。尽管片方已经找了位与令嘉身型相仿的专业芭蕾舞演员做舞替, 但比起靠改变焦距，剪辑和拼接的成片，令嘉还是更倾向于自己努力, 尽量把导演想要的效果呈现出来。
　　这当然是所有人都乐见的结果, 剧组有芭蕾老师和动作指导随组，负责舞蹈训练和体型训练。
　　除去拍戏, 令嘉的日常几乎就是练舞、练舞……芭蕾想要提升技术绝对少不了苦练, 中间舞鞋磨损太过严重, 坏了两双，她只得再托英国的同学买新的寄过来新缝。
　　好在坏的只是鞋，随着年代发展，市面上各种各样的足尖护具都齐全，她没再像小时候一样翻掉指甲盖儿，只是脚趾磨出水泡, 水泡挑破之后, 第二天接着跳, 又渐渐凝成茧。
　　最开始两个星期, 令嘉每天晚上躺下都只觉得腰酸背痛, 睡了一夜浑身像被大卡车碾过更疼, 早上连爬起来都困难。
　　但熬过了这段适应期，习惯训练强度以后，一切就步入正轨了，这时候更大的难题，就落在了她的演技上。
　　对于女主角余乔而言，舞蹈中的她光芒万丈、清雅高洁，走出舞台和练功房之外，她又变成了诱人深陷的欲.望的极端。
　　而令嘉很难拿捏到合适的心理状态去演绎舞台下的另一面。如果说在《1935》中，令嘉来说演绎的是她自己，那么在《水塔》里，她的沉浸式共情就不那么行得通了。
　　幸而陆起是个非常爱聊天的导演，每当他觉得令嘉没拍到位，就开始给她聊，一聊两三个小时，直到令嘉听明白能演出来为止，甚至带她去小城的歌舞厅夜总会，观察真正的底层舞女状态和细节习惯。
　　随着令嘉越来越深入角色，拍摄速度都比最开始快很多。
　　这时候就能看出演员和导演相互成就的重要性了。
　　如果当初令嘉接了《公路》的女二，她不确定自己能得到这么大收获。
　　《水塔》是女主电影，所有的戏份、配角都围绕她的世界展开，片场也围着她转。这就代表，当她状态不佳、感情不到位、不能拍到导演满意的时候，整个剧组的工作就停摆了，所有人都只能等待她调整好状态拍完才能下班。
　　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令嘉的进步和成长几乎是脱胎换骨式的。
　　呆在小城的最后一个礼拜，在令嘉调整至最佳状态时，导演终于拍板，决定开始拍整部电影最重要的一场戏。
　　女主角在小城剧院演出《吉赛尔》。
　　不大的剧院里，台下只有不到三十位观众，余乔完成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蜕变。
　　在这一段中，她不仅要挑战高难度的动作，演好吉赛尔的纯洁赤诚、活泼单纯，还要在这基础之上，展露属于余乔自己的野性、疯狂，她不甘于小城的寂寞，在孤独和悲惨中爆发。
　　这段戏事实上已经排练过不止一次，因为导演想要用远景镜头，一镜到底，这无论是对令嘉还是现场的调度要求都很高，所以一遍遍排到今天。
　　剧院现场已经热火朝天开始布置。
　　令嘉刚化完妆做完造型，脱了羽绒服坐在舞台边缘，准备换鞋。
　　她头戴花冠，穿着白色婚纱，现场的打光落下来，照亮她光滑的脊背，场景色彩饱满，光影明灭，很美。
　　像一幅静止的画，就算是低头穿舞鞋，安详平静中也有种内在的热烈涌动。
　　摄影师眼尖，赶紧把镜头移过来，打算拍点花絮后期做宣传用。
　　“就要上难度最大的一场戏了，紧张吗？”
　　“有点儿。不过都排练过那么多次了，希望能让陆导满意，不要浪费胶片吧。”
　　……
　　她一边热身，一边回答提问，直到快结束时，忽地听对方开口。
　　“出来拍戏以后会想家吗？”
　　令嘉正把腿搭在台阶上开软度，闻言直起身点头。
　　“嗯，挺想我爸爸的。”
　　“家里人多久给你打一次电话呀？”
　　上个问题刚刚让令嘉有点鼻酸，听见这句伤感直接消失了。
　　家里没人给她打电话，倒是傅承致隔三差五会打来。
　　而且他并不在乎什么时差之类的东西，只要他结束工作，刚好有空无聊，甭管令嘉在睡梦中还是刚躺下，都得规规矩矩坐起来聆听大佬的教诲。最诡异的一点是，傅承致跟在她身上安了雷达似的，他从没在拍戏中途来过电话打扰工作，这让令嘉想找理由骂人都没了借口。
　　就像现在，周伍拿着她的手机，从台下冲她一路小跑过来——
　　令嘉心咯噔一跳，示意摄像师关了镜头，赶紧离开摄像范围，冲过来经纪人使劲摆手，口型示意：“说——我——在拍戏。”
　　周伍面露难色，但还是硬着头皮，冲话筒那端道：“傅先生，令嘉在拍戏来着。”
　　“你问她，还记得对我撒谎是什么后果吧。”
　　傅承致沐浴在伦敦清早的阳光下，坐在阳台，轻描淡写地说完，翻了一页书。
　　为什么要让他来做这块夹心小饼干！
　　周伍欲哭无泪，捂紧话筒，用口型小声喊：“妹妹，傅先生问你知不知道对他撒谎是什么后果。”
　　令嘉后颈的皮一下子就收紧了，毕竟一整本校规不是好抄的。
　　撇了一下嘴角，不情不愿把电话接过来，“什么事啊，我现在忙着呢。”
　　“我会在下周二回国，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下周二？
　　那岂不是她前脚刚回S市，他后脚就回来了？
　　令嘉难受得紧，张口拒绝，“不用了，我不要礼物。”
　　“你确定？”
　　又来了，又是这种威胁式的语气。
　　令嘉每次听到就感觉自己变成了被拎着翅膀的小鸡仔，一言不合就要被抹脖子送上餐桌，只得敷衍道，“那随便你。”
　　—
　　时间一眨眼到了周末，剧组在小城最后的戏份也结束，周一晚上，全员便返回了S市。
　　接下来的戏份会在老城区的影视基地完成。
　　就一晚上时间，令嘉原本想回康纳的艺人公寓休息，没料剧组临时有场饭局，几个投资商和制片人都会来。
　　陆起是个新人导演，虽说靠第一部 片子拿了不少奖，但到底还不是不愁钱的大导，遇到这种情况，还得陪吃配喝，令嘉这个女主角自然更不能缺席。 
　　这几乎是娱乐圈的明星哪个都绕不开的事儿，周伍才听有片方有安排，瞅着情况不对，便详详细细给令嘉叮嘱了一遍各种要注意的事项。
　　制片下午给令嘉打电话时，还让她打扮用心点儿。
　　本来她平日里出席舞会、酒会，是爱怎么打扮怎么打扮，怎么漂亮怎么来，但听完伍哥讲了一通，慎重起见，她把裙子塞回去，只换了普普通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不给面子就不给面子吧，总比惹麻烦好。
　　周伍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令嘉的气质很特别，跟圈子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除了漂亮，她身上兼具了纯洁无瑕又温柔脆弱的气质，让人想要有□□的欲.望，换句粗俗点的话形容，就是容易遭坏人惦记。
　　果然，到了酒店包厢，才一进去，一群人回头来，眼睛就看直了。
　　“小陆导你这选角眼光真不是盖的，不用说，光看女主角就知道，又是一部佳作。”
　　陆起和令嘉一样，对饭局并不感冒，但作为娱乐圈新人，身处漩涡中心，他也只能努力笑着和连剧本都没翻开过的，油头肥脑的投资商交杯换盏、称兄道弟。
　　相比之下，制片人就对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得多。
　　令嘉进门时，本想坐在导演陆起身边，可惜位置明显已经安排好了，制片人抬手一招呼，她只得在两位三四十岁的投资商中间坐下来。
　　令嘉并非不会和人打交道，但在这样的社交场合中，处于食物链末端的女演员，地位显然是非常被动的。
　　她初初落座时还能保持微笑，但在半个小时内闪开几次隔壁探过来搂肩的手后，笑容便挂不住了。
　　说到底做了二十年的大小姐，令嘉的能接受身份地位上的落差，但她的骄傲和自尊心不允许她被肮脏的潜规则同化。
　　菜没吃几口，剩下的时间全在喝酒，一群男人喝酒，每一轮敬酒却都要她一个女孩子喝到见底。
　　就算是红酒，令嘉也快喝吐了。
　　她从小到大只有自己愿不愿意喝，从来没有被人硬灌的，还是看着比自己被灌得更惨的陆导，才勉强撑下来。
　　一轮轮进行自我安慰——
　　陆导还喝白的呢。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说实话，她从小没有喝醉过，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儿，实在不济，出了门周伍会负责把她安全送到家。
　　只要没被占到便宜，喝点酒算什么。


第32章 chapter 32
　　不过就算令嘉已经这么努力地劝服自己, 别人却未必肯配合她自我催眠。
　　在隔壁中年富商第五次惯性把身体倾过来，躲无可躲时，大小姐干脆直接将凳子后滑, 避开对方探过来的胳膊，噌地起身。
　　她的动作弧度有点大，站起来的瞬间, 整个包厢的气氛有一瞬凝固。
　　“抱歉, 我去趟洗手间。”
　　令嘉用最后的涵养微笑，忽略投资商发青的脸, 将椅子推回去, 出了包厢笑容便淡了。
　　周伍和连妙正坐在大厅沙发上等她结束。
　　令嘉从二楼探出去看了一眼，转过身颓丧地靠着护栏。整个饭局她都没吃上两口菜，倒是喝了半瓶红酒，此刻胃里翻涌，一阵一阵犯恶心。
　　她蹲下身, 冰冷的手心贴上滚烫的脸颊，给自己头脑降了降温。
　　说实话，令嘉一点都不想再跨入那道包厢门了，呆在里面的每分每秒都令她觉得窒息, 她现在就想什么也不管, 下楼直接回家，洗澡睡觉。
　　但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明天圈里就能传遍这个新人没规矩没礼貌。
　　“唉……”
　　令嘉拨了把头发叹气。
　　生活真的好难, 一点也不简单。
　　在她前二十年的人生里，身边全是亲切和蔼的好人, 而当失去大小姐这个光环后, 世界的阴暗面终于对她展开, 遇见的人也一个比一个面目可憎。
　　令嘉很清楚，今天得罪一桌，明天得罪一桌，在圈子里的路就会越走越窄。
　　她根基未稳，没有实力底气跟任何人叫板。在娱乐圈没有后台，陪酒陪饭是常态，甭管多大的咖都很难避免，妄想靠她一个人撼动规则，是痴人说梦。
　　也或许说到底，她才是想吃这口饭，想赚这笔钱，却又和这圈子格格不入的人。
　　静默了几分钟，令嘉终于扶着护栏，重新起身，打起精神。
　　时间接近九点了，进去以后就说因为喝太多身体不舒服，找准机会拿包走人。
　　排演了各种说辞，她终于硬着头皮重回战场。
　　包厢里仍然弥散着混杂的烟酒味，酒过三巡，一个个都解开了扣子划拳，醉得东倒西歪，状况比刚来时更混乱。
　　令嘉鼓起勇气把提前离场的借口说完，顿时有人接着酒劲冲制片人嚷嚷。
　　“老魏，你带来这孩子漂亮是漂亮，就是也太不懂事儿了，刚来就走，才喝几杯就不舒服？给不给我面子啊？”
　　制片人赶紧打圆场，“哈哈，孩子还小，慢慢教。”
　　他一边说话一边给令嘉使眼色，令嘉只能假装没接收到，“魏老师，实在对不起，我身体真的不舒服，我有先天性哮喘，不能再喝下去了。”
　　制片人眼神暗了暗，还没来得及开口训斥，被令嘉隔壁坐着那投资商抢了话，他用过来人的语气指点江山。
　　“妹妹，你还是太年轻了。知道吧，在这圈儿里想红，是要付出代价的。路走得太顺，运气太好的孩子不懂人情世故，闷头莽撞乱闯，很容易吃大亏，从高处跌下来，会比普通人摔得更惨。”
　　令嘉心里的愤怒条已经快冲到顶了。
　　鲜少有人能把她气成这样。
　　这个人半强迫半威胁式语气比傅地魔恶心讨厌一百倍！
　　在面对傅承致的时候，令嘉至少还确定这个人尽管坏，但他只有找到理由才会发作自己，这也是她偶尔还敢大着胆子和他对着干的原因。但眼前的投资商，完全就是烂泥塘，他生怕人听不出自己话里的引申意，脸皮厚到将钱色交易摆在台面上，没有丝毫底线可言。
　　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令嘉都觉得龌龊恶心。
　　在陆起眼里，她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掉进大染缸里纯洁无瑕的小羔羊。
　　终于开口说了句话，“这孩子高中毕业没多久，是真有先天哮喘，实在不行，我代她喝吧。令嘉，你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得拍戏，耽搁一天烧十几万经费，状态不行我要骂你的。”
　　令嘉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又被唤住。
　　一而再、再而三被当着众人面落面子，中年男人显然已经动怒，“看不出陆导还是条怜香惜玉的真汉子，也行，那我也不做这个坏人为难小女孩了，你把这杯干了，我就放人。”
　　他将桌面上那醒红酒的玻璃器皿倒光，满满灌了瓶白酒进去。
　　这么大一瓶喝了说不定得死人，很显然，他就是不乐意放令嘉走。
　　周边人都开始劝，找回了场子，中年男人这才勉强改口，倒了一小杯出来。
　　“那就令嘉来吧，你把这杯喝了，皆大欢喜，今天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令嘉没喝过白酒。
　　她喉咙动了动，“我不会喝白的。”
　　大家脸色一滞，没料令嘉这么不识抬举，刚要再开口，她已经回到桌前，端起那只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她确实不会喝，但她更不会让别人代自己受过。
　　“谢谢您，陆导。”
　　她将喝空的杯子举了一下，倒扣在桌面，示意自己已经喝完。
　　强压着火气道别，然后便头也不回出了包厢。
　　—
　　别看令嘉一口干得潇洒，才出门就觉得眼前一阵晕眩。
　　火辣辣的酒精从她喉头烧到胃里，浑身血液翻涌，连包拿不稳了，还没等到电梯来就掉在地上。
　　她觉得浑身又痒又热，呼吸阻力越来越大，胸膛起伏，喘得很快。
　　这似乎和别人醉酒的状态有点区别，令嘉晃了晃脑袋，将领扣的衬衫扯散一些，指甲划过，锁骨的皮肤上便浮现一道通红的印子。
　　电梯迟迟不来，显示楼层的数字在视线里出现重影。
　　令嘉的理智还勉强清醒，知道自己应该快走，否则一会儿包厢里出来人，就麻烦了，毕竟这条走廊是去洗手间的必经之路。
　　连妙和周伍就在大厅，从楼梯下去更快。
　　奈何她这么想着，身体却不受控制。
　　才打算弯腰捡起包，便一个重心不稳，前脚绊后脚，狠狠撞在了楼梯间那个万年松的大花盆上。
　　然后世界便天旋地转——
　　她看到了酒店走廊的吊顶天花板。
　　令嘉平衡能力一直很好，有记忆以来，还从未这么笨拙狼狈地摔过跤。撞得腰也疼，脑子也晕，坐地上半晌没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她怎么可能会摔跤呢？
　　更糟糕的是，她听到身后不远处包厢里的声音骤然变清晰。
　　门开着，有人要出来了！
　　令嘉没有意识到自己喘气的频率越来越急促，慌忙攥紧包链条，打算扶着墙起身，心里拼命暗唤伍哥能赶紧上楼来接她。
　　她虽然没遇到过，但也知道，喝醉了的女孩子面对心怀鬼胎捡尸的男人毫无抵抗能力。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令嘉，你还没下楼啊？”
　　这声音正是整晚坐在她隔壁的另一位投资商，虽然行为没有灌酒那位过火，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令嘉没理他，执着地继续抓紧墙沿试图站直身体，另一只手伸进包里摸手机。
　　“哎…老姜也真是的，怎么把孩子灌成这样，啧啧，你瞧，醉得都站不直了。”
　　背后的声音和脚步越来越近，令嘉大骇，越发着急摸手机，更可怕的是，她的余光已经能瞧见男人的手从背后朝她腰上伸过来。
　　“叮——”
　　电梯终于到了。
　　令嘉的眼泪几乎就要欣喜地掉下来，电梯才打开一缝，也不管重心稳不稳，便跨步急匆匆往里迈。
　　下一秒，她重重跌入一个冰冷坚硬的胸膛里，被来人强有力的胳膊稳稳接住。
　　投资商伸手捞了个空，直到电梯门完全打开，才看清接住令嘉的是位年轻男性。
　　“谢谢啊，把孩子还给我吧。”
　　他堵住电梯门，探手过去要人。
　　傅承致换胳膊，将令嘉抱稳。
　　漠然撇了一眼那人递过来的手，像是看见了什么肮脏的东西，移开视线看向一旁带路的周伍。
　　“这就是你说的应酬？”
　　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起伏，周伍的汗珠子却直往下滚。
　　他是个小经纪人，令嘉今天的资源也全靠自己争气，饭桌他不够格上，只能一直在大厅等，哪里知道楼上的令嘉已经被灌得人事不省。周伍恼恨不已，早知道这群人这么过火，他无论如何也要守在包厢。
　　投资商见人抱着不撒手，来气了，他本就喝了酒，判断能力比平日薄弱，当即上前推搡。
　　“怎么回事儿啊，叫你把我的人还回来，怎么还抱着不放了……”
　　他的手没能碰到傅承致。
　　因为还隔着三四厘米距离，被后排的保镖上前擒住，将他拖出有监控的电梯间，扔在地毯上。
　　男人来不及骂咧，立刻又被牛高马大的保镖踩着背脊，干净利索地按住胳膊往后一扭，只听咔咔清脆的几声，便卸了他的关节。
　　酒店整个走廊只回荡着男人刺破天际的哀嚎，连周伍听了都打冷颤。
　　傅承致却脚步不停，熟视无睹自男人头上跨过，不以为意点评，“就这点血性，怎么敢在我面前说，你的人。”
　　语落，他扫了一遍楼层索引牌，又问周伍，“几号房？”
　　“三……三号。”
　　傅承致此刻的神情很平静，黑发微垂，散落在眉宇间，他唇角甚至不屑地轻翘了一下。
　　周伍却由衷觉得可怕。
　　令嘉在他手上像是没有丝毫重量，他快步朝三号包厢的方向去，高大颀长的身形后头跟上两个更高大魁梧的外籍打手，像是要去寻仇。
　　周伍吓得一激灵，慌忙小跑追上，“傅先生，今天的事是我的失职，发生这样的情况我也很生气，但你要是把包厢里所有人都像这样放倒打趴，妹妹她的电影也就完了啊，还是等我先再问问……”
　　傅承致打断他，“你自然失职，如果你是我的下属，现在已经收到解雇函可以打包行李滚蛋。令嘉的电影就算打了水漂还有我可以做投资人，但我的怒火要是没有得到倾泻，倒霉的就不知道是该谁了。”
　　周伍不想对号入座，只得立刻噤声。
　　包厢门被保镖一脚踹开。
　　房间里的人全被吓呆了，盯着门口不知从哪儿从天而降的俩外国人发愣。
　　“什么情况？”
　　“走错地了吧？”
　　“经理呢？”
　　……
　　傅承致进门前，抬手拦住个服务生，从他手里拿了条热帕子，替令嘉擦了擦脸，然后拍拍她脸颊。
　　“清醒点了吗？”
　　“嗯。”
　　令嘉哼哼一声，呼吸还是很急促，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想往皮肤上抓，被傅承致单手缚住双手手腕。
　　“别挠。”
　　“痒。”
　　令嘉还在小幅挣扎，脑袋撞到傅承致下巴。
　　傅承致仰头顿了两秒。
　　才松手，指尖戳了两下她的额心，“人这么一点点大，可真不让人省心。”


第33章 chapter 33
　　已经出门的令嘉被个年轻俊朗的男人重新带回包厢。
　　他才进门, 门口一左一右那两座铁塔般一看就不好惹的外籍保镖便自觉把门封上。
　　这下在场只要还稍微清醒一点的人都明白，来者不善。
　　这是回来找麻烦来了。
　　那被卸了胳膊的投资商这时也终于被从后方拖到前面，展露在大家眼前, 死狗般往地上一扔，全场都被震得心惊胆颤。
　　“你们……你怎么回事？要干嘛？”
　　“知不知道我是谁，别给自己找麻烦。”
　　“把门打开, 不然我报警了！”
　　……
　　那人刚扬起报警的通话界面, 马上被保镖拎起后颈按在桌面，劈手夺过手机挂断, 面无表情收进了自己西服口袋。
　　壮汉下手狠厉, 动作太过粗暴流畅，险些要让人以为这是哪里来的亡命徒，刚才热火朝天的包厢顿时寂静无声。
　　这震慑挺有效的。
　　俗话说的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 横的怕不要命的。一群富商也是好不容易才混到今天的地位，个个都惜命，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头, 顿时都不约而同把掏电话的手从兜里拿出来。
　　傅承致全程置若罔闻。
　　他自顾自把令嘉安置在凳子上, 蹲下来轻声问她，“还认得清楚人吗？”
　　令嘉眼前晕乎乎一片，但意识还稍微清醒, 她晃了晃迟钝的脑袋，点头, 伸出指尖一个一个有气无力介绍。
　　“陆导、制片魏老师、副导演、投资商、投资商、投资商……”
　　傅承致捏住她乱晃的指尖, “谁灌了你？”
　　令嘉才听见这句来了精神, 她坐直了，使劲睁大眼，胳膊在空中划了半圈。
　　在场人的心跳也跟着她摇曳不定的指尖起伏，生怕下一秒也落得个跟地上惨叫那人一样的下场。
　　整整三十秒，令嘉似乎真的花光剩余全部的清醒度，才锁定那道身影便生气道，“是他！”
　　指完把手收回来她就委屈哭了，把头往傅承致怀里埋，像是要缩进蛋壳里，边哭边抱怨，“我都说了喝不下，他，他还非要我喝，还想摸我，我说想回家，他就要我喝白的，爸爸，我好累啊，喝了好多喝得想吐……”
　　说到这个“吐”字，她似乎真的有了反应，一阵一阵泛恶心，干呕的欲.望涌上来，立刻开始咳嗽。
　　傅承致给她拍着背，但还是停不下来。
　　“傅先生，好像不对，令嘉是不是哮喘犯了？”
　　连妙在旁看得着急，提醒完，眼泪也快跟着掉下来了，稀里哗啦把包里的东西倒地上，手忙脚乱找药。
　　好在自从上回在傅承致家犯过病后，连妙一直就随身把喷雾带着，赶紧从傅承致怀里把人接过来，按着喷了好几分钟，令嘉的咳嗽才稍微舒缓些，但胸腔起伏还是剧烈，气喘得很急。
　　傅承致给医生打完电话，这才腾出目光，落到令嘉指认的那中年男人身上。
　　“不是，我以为她说有哮喘是推辞来着。”
　　中年男人傻了眼，下意识摆手辩解，“不关我的事啊，人是制片带来的。”
　　“你他妈怎么往我身上泼脏水！”制片立刻反驳，“我正常带她出来吃顿饭，谁知道你这么灌。”
　　“你才是害人精，倒打一耙，你早说清楚、说清楚——”
　　说清楚她背后有人，谁还会这么往人炮口上撞。
　　制片更委屈，他压根不知道令嘉有什么后台。
　　这会儿又惊又惧终于想起来，这丫头能出道就演《1935》女主角，果然不是好惹的，官方说海选，他竟然信了！
　　两人当场撕破脸吵起来。
　　傅承致的耐性已经到了临界点，好在这时周伍也终于从楼下折返。
　　他重重一声把抱上来的白酒箱放在桌上，“傅先生，我买了酒店里最贵的，每瓶五百毫升，一共十二瓶。”
　　傅承致扫了一眼确认，终于慢条斯理开口。
　　“令嘉被灌成这样，你们也把这箱喝光，很公平吧？”
　　这是男人进包厢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他语调带着居高临下的矜持低沉，语速缓慢，咬字听上去和大陆口音有些区别。
　　那投资商大着胆子开口发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箱喝下去会死人的，我们大陆是法治社会，扫黑除恶，我跟你说，资本主义那套在我们这儿行不通……”
　　医生迟迟还没有赶到，傅承致却已经不想在这地方多呆一秒，回首唤保镖，“Philip.”
　　保镖立刻意会，将人制住，拧开瓶盖，捏住他的下颚往里灌。
　　转头，傅承致冲制片人摊手，“你瞧，舒服的解决方式他不喜欢，非要换粗暴的，你呢？也想要人喂吗？”
　　制片人完全腿软了，拿起一瓶来自己拧盖儿，
　　此时医疗团队终于赶到，总算把傅承致的注意力引开。
　　他抱着令嘉下了楼，连妙也跟着下去了，只留下两个保镖跟黑面神一样，继续堵门口监督。
　　制片人一边喝，一边不住地给陆起抛眼神求助。
　　陆起头大，硬着头皮小声唤周伍，“周伍，你帮忙说说，喝两瓶算了吧，电影还得拍呢，真闹出人命来也不好收场。”
　　“放心吧陆导。”周伍拍拍陆起的背。
　　“傅先生说他们撤资后的资金缺口他会补上，喝完就叫医生来现场洗胃，人命不至于，就给个小教训。毕竟你瞧瞧，我们家妹妹也差点都喝没命了。”
　　陆起半信半疑，又问，“这傅先生，他到底什么人？”
　　这可到了周伍的长项了，打开话匣子使劲儿吹，“那当然是个大人物，我也才跟令嘉小半年，具体的没那么清楚，不过我知道，绘真经济命脉都握在他手里，AM少东您认识吧，在令嘉面前都恭恭敬敬的，上回常玥抢了个女二号，上赶着来给令嘉道歉。我们妹妹平时就是太低调了，不知道人间险恶、不愿意搞特殊，她要是把今晚出来吃饭的事儿给家里一提，哪里还会出那么多幺蛾子。”
　　—
　　令嘉还不知道自己引起的轩然大波，指完人就完全意识模糊了。
　　饮酒会造成支气管收缩，像她喝了那么多，哮喘发作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但令嘉自己并不大清楚这一点，毕竟她从未因饮酒而进过医院。
　　这是她记忆中，自从十几岁一次高烧后，哮喘发作最严重的一次。
　　眼前一片漆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往头上套了个塑料袋般喘不过气。
　　胸上像被压了块大石头，四肢冰冷发凉，昏睡中一个劲往脖子那儿挠，想要撕开口子喘气。
　　有一段时间，她整个胸腔都开始出现哮鸣音，卧室里的医生进进出出，仪器滴答作响。
　　整座宅子因为她忙成一团。
　　傅承致没料近两个月没见面，回到S市第一面，令嘉就是这样迎接他。
　　面容惨白，毫无活力躺在床上，只剩下急促而不规律的胸腔起伏。
　　他在房间内呆了几十分钟，说不上来哪里烦乱，也不忍再看，出门到阳台点了根烟。
　　傅承致自牛津毕业后就不太常抽烟了，据说是因为他毕业那年，一位有血缘关系的远房亲属死于肺癌，做过患癌几率的基因检测后，他从此就只有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才抽两根。当然，完全戒掉对拥有他这样惊人自制力的人来说也不是难事，但傅承致始终认为，要为自己保留一点正常人的爱好。
　　霍普看到他点烟，便完全解读出他糟糕的心情，跟到阳台劝慰。
　　“Sir，我想您不必担心，你的医疗团队拥有最好的医生，令嘉小姐会很快好起来。”
　　“我不是在为此担心。”
　　傅承致转身，手臂搭在阳台，眸光闪烁，对着黑夜吐出烟圈，“我是在想，我对令嘉的关注是不是超过了一开始我给自己界定的范畴。”
　　就像今晚，他从前再生气也不会用如此低级幼稚的方式解决问题。
　　傅承致完全有无数更妥当、更合适的办法出气，但在当下，怒火上涌时，唯有以暴制暴才能让他平静。
　　霍普：“但感情本身就不是一种可以被精准控制的心理和生理状态，既然您觉得她很可爱，又为什么要控制自己呢？”
　　“很难讲。”傅承致认真思考了半分钟。“我不喜欢被感情影响，从而失去敏锐的判断。”
　　“你知道，人有时候交出自己的感情很容易变成弱点，或被挟持、或被反向利用，作为刺向你的利器。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不想再往下深入。”
　　“您觉得令嘉小姐是这样有攻击性的人吗？”
　　“倘若我爱她，她不爱我，这就已经具有足够有攻击性。”
　　“恕我直言，Sir，我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觉得您像现在一样懦弱胆怯。”
　　“我分明是在评估，何来胆怯？”
　　“您现在不就是因为害怕失败，所以不愿意迈出第一步吗，或者您希望她先爱上你，但显然在您毫不付出的情况下，这种可能希望不大，毕竟她是您弟弟的前女友……”
　　“停下来。”
　　傅承致掐灭烟头，“我只让你答一句，可没让你说教。”
　　霍普一番打诨插科，至少让傅承致从烦恼中抽身了，他暂时不愿再去深思这个问题。
　　事实上，他对自己的剖析一直很透彻，也明白自己为什么只对令嘉特殊。除去人和人之间莫名其妙的磁场相合，也因为令嘉具有他永远不会拥有的，种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她像个天真单纯的小孩子，傅承致不希望她被迫为这个世界改变。
　　这正是他今晚动怒的根本原因。
　　凌晨两点钟。
　　病房总算安静下来，医生们退开，吸着氧的令嘉呼吸终于趋于平缓。
　　她闭眼躺在雪白的枕头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是睡着了。
　　傅承致找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佣人递上来的热毛巾，仔细给她擦拭身上的酒气。
　　神情认真，像是对待一件精美的瓷器。


第34章 chapter 34
　　令嘉其实睡得很不踏实, 躺在被子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头疼胃也疼，如影随形的窒息感让她无法深眠，又因为酒意而无法完全清醒, 只能翻来覆去，在冰火中忍受煎熬。
　　任谁站在床边都能感受到她并不舒服。
　　只有用热毛巾擦拭时能稍微安稳会儿。
　　佣人反反复复换了许多次毛巾，本想傅承致应该马上就会去休息, 未曾想他竟一直在令嘉床边坐下来。
　　擦拭身上时候, 傅承致便没再坚持亲自动手了。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佣人便开始给令嘉褪衣服，解开内衣扣方便呼吸, 又换上宽松的睡衣。
　　换到一半, 他忽地听背后传来小声惊呼。
　　“怎么了？”
　　“令嘉小姐身上很多淤青, 怎么会摔得这么厉害……”
　　傅承致回头。
　　入眼便是令嘉的睡衣下露出的平坦小腹和纤细的腰肢。
　　她的皮肤很软很白，被热毛巾擦拭后留下短暂蒸腾的红晕，只有腰右侧那儿新浮上来一大块儿刺眼的淤青。
　　可能刚刚才在哪儿撞的, 或许就在他上楼之前。
　　其他腿上散布的旧伤，就很容易猜了，她在拍的电影是芭蕾舞主题, 显然是练习动作时在舞蹈室木地板上摔的。
　　令嘉无论对待什么事情，常常有种近乎笨拙的努力。
　　“要上点儿药吗？”佣人向雇主请示, “或者，我这就去客房请医生。”
　　傅承致摇头，“不必吵醒他们了，把药箱拿过来。”
　　药是消肿化瘀的，揉上去或许是疼得厉害, 令嘉开始往床中心躲。
　　她边躲还小声啜泣起来, 只给傅承致留下一个后脑勺。
　　傅承致面无表情拉着她的被子又把人扯回床沿, 压低声威胁，“安静点，不许动。”
　　也不知道令嘉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傅承致说完这句，她倒真是委委屈屈抱着被角不挪了，就是哭声也大起来。
　　“爸爸我冷，我疼。”
　　好像别的话都不会了，只知道重复这两句。
　　眼泪顺着眼角流到发根，打湿了鬓发，沾了一两缕在鼻尖，眼看又要开始咳嗽，傅承致赶紧帮她把头发拨开，别到耳根，在背脊给她轻拍了两下顺气。
　　“别哭了。”
　　令嘉倒真停了一会儿。
　　但只要他的掌心一从背上移开，就又开始哼哼。
　　傅承致无奈至极，只得又把手搭上去再拍两下，这一拍便没能停下来，因为只要他一停下，令嘉就不管不顾闭眼哭。
　　一哭就容易呼吸急促，呼吸一急促就要咳嗽。
　　傅承致现在已经有了经验，知道令嘉一咳嗽就停不下来，刚刚平复的身体又得犯病。
　　要不是她已经病成这样，他倒真想怀疑令嘉是故意要折腾自己。
　　换作从前，任何人告诉他，他会在谁的病床前像哄孩子一样拍背安抚她一整晚，傅承致绝对冷笑以对。
　　他对自己的孩子都不见有这样的耐性。
　　人很容易对倾注太多关心的事物投入感情，哪怕是只宠物。
　　再精明的决策者，也很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中避开沉没成本效应，正如他对令嘉，付出越来越多的精力后，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比重也逐步上涨。
　　傅承致有意识想要控制这一点，但偏偏，就像此刻，花了一整晚时间，他却并不觉得累和负担。
　　相反，和令嘉所有共渡的时间都令他觉得放松平静。
　　也许是因为两个月没见面的缘故，给了他无限大的耐性，也可能因为令嘉确实挺招人疼。
　　少女柔软卷曲的黑发在枕头散开，脸庞稚嫩，浓密的眼睫轻垂，鼻尖挺翘，像橱窗里放大版的洋娃娃，苍白的唇色又添几分楚楚可怜，天然会激发雄性保护欲。
　　傅承致的好心情保持到他发现令嘉枕头下一堆东西的时候。
　　本是想给她换个矮些的枕头，哪里料到令嘉枕头底下藏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除了大沓债权文件还有她的笔记，包括……
　　一把水果刀。
　　男人的面色立刻便黑下来了。
　　这把水果刀的用途非常清晰，显然是用来防身的，防的就是他。
　　其实这堆东西起初每天清晨都会被打扫房间的佣人摆回桌上，后来大抵是发现令嘉每晚都要拿回枕头底下枕着睡才有安全感，佣人再换床单时候，干脆也不再搬来搬去动她东西。
　　想要他命的人太多，傅承致身边的安全排查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万万没料令嘉每天枕着水果刀在隔壁虎视眈眈。
　　他直接把水果刀反手扔进了垃圾桶。
　　还觉得不够，又扬声唤来屋外的佣人，把垃圾收出去扔了，慎重叮嘱，“把家里刀都收到她找不到的地方。”
　　—
　　令嘉直到凌晨六点左右才在一阵剧烈的头疼中醒来。
　　床头两侧的柜子上都放了医疗仪器，她半梦半醒间一直以为自己身处医院，定睛再看才发现，这是在自己的卧室。
　　不仅如此，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男人的胳膊，像是小时候抱着她床头的小跳蛙玩偶一样。
　　是傅承致的手——
　　令嘉脑袋嗡嗡嗡空白了半瞬，她咽了口唾沫。
　　男人就坐在她床头边的椅子上，身形半侧，头微微低着，那属于她的视线之外，不知道他在睡觉还是在做其他。
　　令嘉轻手轻脚放开，悄无声息翻身，打算装作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入睡。
　　没料她刚刚重新定下身型，身后便传来发问，“醒了？舒服点了吗？”
　　被抓个正着，令嘉羞窘到简直想钻进地缝里。
　　但她只一低头，立刻又发现了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成睡衣，噌地拥着被子坐起来。
　　语无伦次指着自己睡衣，“我，我衣服……”
　　“佣人换的。”
　　令嘉松了一大口气。
　　她隐约记得昨晚的事，傅承致在电梯里突然出现了，把她带了回来。不管他人怎么坏，这回是实打实救了她一次。
　　“谢谢你，傅先生。”
　　她低头，想问问他昨晚是不是没睡，但犹豫了两秒，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题，万一傅承致答是呢？
　　于是改口道，“你不是说周二才回来？”
　　“伦敦的事情提前处理完了。”
　　傅承致轻描淡写带过，没提他出了会议室便马不停蹄登机，十个小时落地后又立马赶到酒店的事。
　　只转过身，往椅背上一靠，冷静平视她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昨天没能及时赶到，你要怎么办？”
　　令嘉一想到昨天晚上的记忆就觉得头疼窒息，那样的饭局她真的不想经历第二次。
　　她也明白是自己大意了，一时忘记了拷问自己的人是傅承致，下意识捏紧被角，“伍哥和连妙在楼下等我，我…我以为不会太危险。”
　　“每个人都要为疏忽付出代价，从错误中得到教训增长经验，但有的代价，需要用人一辈子去偿还。”
　　傅承致穿着半旧的灰色格纹毛衣，手插裤袋里，自座位上起身，居高临下看过来，“令嘉，你要记清楚，合约期内，你是我的，因为你的原因导致意外发生，这在合同条款里属于违约。”
　　令嘉最讨厌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才皱眉，又听他接着往下道。
　　“从今天开始，你参加任何群体聚会之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我会派新的助理到你身边，由她负责你的人身安全。”
　　“可我已经有助理了。”
　　“你可以继续把连妙留在身边，新的助理从我这儿领薪水，这并不矛盾。”
　　借口被驳回，令嘉干脆直言。
　　“我不要。”
　　那不相当于身边多了一只傅承致的眼睛，她做什么都不自由了。
　　“你认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傅承致看着她，俊美的脸上、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带着不容辩驳的平静。那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气势，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没有说不的资格。
　　令嘉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从床上站起来，站得比他更高，一字一句重新道：“我说，我不要。”
　　“我可以接受参加聚会前向你报备。”
　　反正那些酒局饭局她也不想再去。
　　“但你不觉得派个人到我身边太过分了吗？我又不是你的犯人，凭什么要时时刻刻接受监视？”
　　“她只保障你的安全。”傅承致强调。
　　“你说这样的话自己相信吗？”
　　令嘉更生气了，“如果你仅仅满足这样，那过去的两个月，我在剧组几点开工几点收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早觉得不对，只是找不到证据。
　　周伍和连妙每次告诉傅承致她的行程之前或事后，都会跟令嘉说一声，傅承致能这么清楚她的作息，剧组里肯定还有他的眼线。昨晚的事情，让她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她像一只小荷兰兔，穿着雪白的睡衣站在床中间，大眼睛瞪得圆鼓鼓，壮着胆子冲他龇牙。
　　傅承致不喜欢妥协，但他更不愿把令嘉逼急了咬人。
　　现在还敢跟他叫板的状态就很可爱。
　　“好吧。”
　　他略过她的提问，“看在你大病初愈就这么生龙活虎的份上，只要同样的事情不再发生，我可以保留你的意见。”
　　“把外套穿好，要看看你的礼物吗？”


第35章 chapter 35
　　令嘉回国前, 除了卖房，还把银行保险柜里母亲留给她的几套项链首饰一并抵押用来还债。
　　她都不知道傅承致怎么找到，竟然又把这些珠宝都买了回来。
　　她目瞪口呆看梳妆台上一模一样的项链首饰。
　　连装珠宝的盒子都还是她送出去之前的样子没变。
　　“你是怎么找到的？拍卖行不是宣称为买主的身份信息保密吗？”
　　“你在签署合同前可能没有注意, 你所抵押的拍卖行是合宜的产业, 我只是在他们拍卖之前将东西扣下来而已。”
　　令嘉在原地悄无声息站了大约一分钟, 终于啪地合上珠宝盖子, 转身平静道。
　　“您拿走吧,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傅承致眉头轻皱，似是不解。
　　“我说过，这是给你的礼物。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不开心吗？”
　　没有人比令嘉更清楚这几套珠宝的价值, 她本来就已经欠傅承致够多钱了，他还要不断加码，把这份债务越摞越高。
　　尤其每每再注视这张与沈之望相似的英俊面孔, 令嘉心中更是涌动着难以言说的负罪感。
　　他是之望的哥哥，他也分明不爱她, 不断施以这些小恩小惠又算什么？
　　她不愿再往这份交易任何一端增加重量，让天平失衡。她只想回归简单的甲方和乙方，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
　　“您究竟期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令嘉声音轻得几近于无。
　　她起床时便觉得头疼，现在只觉得更疼，太阳穴突突跳动，她只得抓紧桌沿稳住身形。
　　“我感激您在危难中对我和宝恒所有的帮助，但我们之间所有的往来, 都如您所言只是一场交易。所以能不能别再做没用的事情。”
　　她祈求, “无论您送我什么样的礼物, 我并不会就此爱上您, 我没有觉得开心, 只觉得不堪重负——”
　　令嘉话音未落，便见傅承致的手探过来。
　　她只以为自己要挨打，吓得闭紧了眼睛，谁料傅承致只是动了动她的发丝，帮她整理睡了一夜凌乱的头发。
　　她半晌没听到动静，颤巍巍睁开眼。
　　傅承致的五指已经张开，深入她后脑的发间，男人的力量叫她被迫仰头，目光被迫撞入他的眼眸。
　　她下意识瑟缩，不知道该要怎样形容那一双锋利冷锐的眼睛。
　　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告诉她，“我对你已经用尽了耐性，所以别惹我生气，令嘉。”
　　女人和男人力量的差距是天生的。
　　令嘉动弹不得，无声挣扎试图甩开他的桎梏，却遭到了更强硬的对待，她被按在梳妆台边，双手手腕被缚，腰际紧紧抵着坚硬的桌沿。
　　她意识到，他的身体正在与她亲密无间地相贴，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肌肤滚烫。
　　令嘉只得拼命把上身后仰，试图离他远些，后腰因此被桌面的棱角抵得生疼。
　　梳妆台也因她与他力量的对抗而使劲摇晃。
　　梳子连同瓶瓶罐罐的化妆品稀里哗啦往地上掉，摔得粉碎，直到她余光瞥见珠宝的盒子晃到桌沿，而傅承致的眸色也原来越深时，她终归不敢再乱动。
　　令嘉由衷感到恐惧，此刻她的睡衣已经在挣扎间掉落了一侧在肩头，露出肩胛骨和雪白的胸脯。
　　而她却连抬手整理一下也艰难。
　　僵持了一秒、两秒、三秒——
　　她快要被这无力感弄到绝望崩溃了，带着哭腔喊出声：“你松开我，你答应了不会碰我的！”
　　“可你也答应了会听话，不是吗？”
　　“为什么偏偏是我？”
　　令嘉终于哭了，因为这该死的屈辱感。眼泪无声顺着脸庞流下来，一边哽咽一边质问她，“我是你弟弟的女朋友，我也学不会忍耐顺从，你明明有那么多钱，大可以去找一堆愿意听话的、爱你的女孩，为什么偏要找我呢？”
　　“你真的希望我去找别人？”
　　傅承致轻笑起来，压低的喟叹在她耳畔轻轻响起，“真是个小白眼狼。”
　　“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你对自己的处境一定还没有清晰的认知。”
　　他冷酷无情提醒：“令嘉，你还没见过那些从高处跌下来的人是怎么生存的吧？没有我，你所感受的世界会比现在险恶一百倍、一千倍。真正的坏人并不会像我一样喜欢你，帮助你，他们只会踩你、摧残你，而那时候的你，没有任何力量招架。”
　　“你瞧，你的眼泪只对我有效。你应当感谢我，而不是得寸进尺的。”
　　傅承致说话时，总算松开束缚她的手腕，指腹一下、一下轻柔地替她擦掉泪痕。
　　随着最后一个单词结束，在她鼻尖落下轻轻一吻。
　　令嘉下意识偏头，却还是没能躲开。
　　她只感觉到自己的鼻尖温热酥麻，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抬手，又要给他一个耳光。
　　只是这一次的傅承致似乎早有预料，她细嫩的胳膊才扬到半空便被制住。
　　“我说过的，我只原谅你第一次。”
　　“宝贝儿，你还学不会听话，是想接受我的惩罚吗？第二次可就不是抄校规那么简单了。”
　　他温柔的声音中含着冷厉的警告，令嘉不寒而栗，终于不敢再动弹。
　　傅承致松开她的手腕，架住她的肩膀将令嘉整个人翻过身，直面桌前化妆镜中的自己。
　　把令嘉的长头拨到一边，然后从桌面混乱的化妆品瓶罐中，找到那只灰色的盒子，取出他自伦敦千里迢迢带回来的项链。
　　水滴形状的蓝宝石项链纯净神秘，周边细小的碎钻更衬得它光芒璀璨。
　　在傅承致指尖操纵下，它悄无声息地落在令嘉白皙瘦削的锁骨中间。
　　冰凉而带着沉重的分量，海蓝色的晶体里仿佛流转着生命的光华。
　　“喜欢吗？”他开口征询。
　　令嘉却不愿回答。
　　光洁可鉴的镜面中，她能瞧见傅承致在自己身后，漫不经心微垂昳丽的眉眼。
　　尽管她脸上再怎么写满抗拒和不甘愿，空气中也有种无与伦比的暧昧气氛在流动，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样地近，近到他的呼吸就拍打在她耳畔，一低头，唇角就能触碰她的耳廓。
　　这样的情境，让她有种荒诞的、不真实的背德感。
　　她只能用沉默来与令人恐惧的现实对抗。
　　傅承致却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抵触，自顾自开口回答，“也对。还是太廉价了，纯净度低，也不够漂亮。”
　　他将项链解下来，像在扔什么垃圾一般，随意地抛回敞开的礼盒，扬声唤佣人进来把东西拿走。
　　令嘉的心跳随着他的动作狠狠一悸，那毕竟是她母亲的遗物！
　　宝石撞在礼盒边缘时，她呼吸差点一窒，在人进来之前慌忙捡起宝石查看，好在并未磕出裂纹。
　　傅承致却没打算就此结束，他随意拿起化妆镜最里侧摆放的圣诞水晶球，在掌心转了一圈。
　　那是令嘉和沈之望去年圣诞在查令街买的，她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伸手抢夺，“你还给我。”
　　她这样紧张，倒让傅承致的视线聚焦落在水晶球底部的一行刻字上。
　　Ron&Joanlin
　　“看来你喜欢的礼物就是这样的。”
　　真是感人至深的爱情，傅承致看完，面无表情抬手，举到她够不到的地方，然后松开五指。
　　令嘉没有预料到他会松手，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那水晶球成直线落在地面四分五裂。
　　清脆的响声过后，水迹连着玻璃碎片溅开。
　　令嘉彻底愣在原地。
　　连玻璃碎片飞溅扎到她赤着的脚面，鲜血蜿蜒流下来也毫无所觉。
　　她定定看了地上近十秒钟，终于抬头，回视傅承致的眼睛。
　　这次，她漆黑漂亮的大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由内而外深深的疲惫感，她近乎陌生地注视他。
　　“能请您暂时离开我的房间吗？”
　　她既克制又礼貌，“我想休息一会儿。”
　　墙上的挂钟指到六点半，已经接近冬季，窗外天色还是暗的。
　　早起的佣人已经开始在院子里做洒扫，令嘉径直往床边走，只是走到一半，她又回头，“傅先生，我现在明白了您身边为什么空无一人。”
　　“因为您活该这样，您的冷漠残酷让任何人都无法在你身边呼吸和生存。”
　　—
　　傅承致完全气坏了，他直到工作时还余怒未消，晨会上也大发脾气。
　　视频另一端的大洋彼岸，周二一整天，汇报工作的下属们一个个被训得噤若寒蝉。
　　最后还是霍普担起顶着压力灭火的重任，为上司攻难克艰、排忧解难。
　　“Sir，恕我直言，把生活中的不愉快带进工作，这不是您的风格。”
　　“我是老板，我决定自己该怎么做。”
　　“令嘉小姐惹您生气了吗？”
　　“她何止惹我生气，她简直想要气死我。她是我投资生涯的败笔，从落地到现在做过最亏本的一笔生意。”
　　霍普：……
　　能把老板气成这样也算一门本事，他现在倒挺佩服令嘉了，看起来文文弱弱，内里不可小觑。
　　“她做了些什么？”
　　“我在谁的病床前守到过天亮吗？我费心替谁准备过礼物吗？她曲解我的任何善意，在我面前一遍又一遍提那个该死的私生子，我的任何作为在她眼中都另有所图，不值一提。”
　　那确实。
　　霍普在心中默哀两秒钟，连已经过世的傅总都没享受过亲儿子同样的待遇。
　　“Sir，你或许可以把对我说的这些话，也对令嘉重复一遍，她是位善解人意的小姐，一定能理解您的苦心。”
　　“我认为我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
　　傅承致转过办公椅摊手，“只是她心里完全被那个死人填满了而已，没有空位，我怎么能装进去。”
　　原来是男人的妒忌啊。
　　霍普突然意会，轻咳两声建议，“我认为您对待感情需要多一点耐性，就如您对待生意一样。”


第36章 chapter 36
　　待到傅承致调整好心情, 再回到家时，被佣人告知了令嘉已经收拾行李外出拍戏的消息。
　　他走进卧室，梳妆台边的一片狼藉已经被收拾过了, 地面干净得找不到一丝玻璃碎片存在过的痕迹。
　　就连枕头下的文件, 都被她摆到了窗边的桌面上。
　　“什么时候走的？”傅承致回头问。
　　佣人站出来，“中午十二点, 房间也是令嘉小姐自己整理好的。”
　　“她的伤口呢？”他又问。
　　佣人神情有一瞬的疑惑, 没听懂。
　　傅承致重复，“我说，她的脚流血了，处理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可能……应该处理过了，毕竟她走时候穿的是运动跑鞋。”
　　佣人怕他再往下问, 忙接着道, “对了先生, 令嘉小姐在收拾行李时找到这件西服，让我转交还给您。”
　　佣人从衣帽间取出挂在最前排的傅承致外套, 装在防尘袋里。
　　西服是令嘉结束《1935》试镜那个大雨磅礴的夜晚，傅承致为她披上那一件。
　　令嘉亲手洗的，之后兜兜转转, 一直忘了还。
　　—
　　另一边令嘉回到剧组, 陆起再三确认过她的身体没有问题后，又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拍摄。
　　老城区的影视基地不大, 十几个剧组驻扎在这边，人员混杂, 每次拍摄前都要清场。毕竟剧组耽误的每个小时都是在燃烧经费, 只得抓紧时间过完镜头, 难度很大。
　　归组的第一个下午就这样战战兢兢、稀里糊涂过去了。
　　很奇怪，那晚的事情谁也没有再提，风平浪静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令嘉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
　　第二天一早拍摄的间隙，就抽空小声问连妙：“妙姐，那晚我喝醉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吗？我记得傅承致的人把投资商打了一顿，怎么大家都好像失忆了，没人提要撤资吗？”
　　连妙：“你的记忆只到这儿啊，回到包厢你还指认人来着，这也没印象了吗？”
　　“我指认谁了？”
　　令嘉比她还诧异。
　　连妙看她是真断片了，将当天的场景美化一番。
　　“就是灌你酒的人啊……为了教育他们，傅先生也叫他俩自己给自己灌了几瓶，怕出意外，还叫医生现场守着催吐来着。”
　　嚯！
　　令嘉捂嘴，小声追问，“制片人也被灌了？那他今早还笑着跟我打招呼？”
　　“这不是他们有错在先嘛。”连妙安慰。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酒醒后搞清楚了，傅承致是得罪不起的人。
　　想要在这个圈子里生存的头条法则就是必须长眼色。
　　别管心里怎么想，出了门该递笑脸还得递，该哈腰还得哈，该演还得演，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没有后台没有靠山的小演员，会踩她们的，同样还是这批人。连妙这会儿倒是庆幸令嘉提前找了个靠谱的人谈恋爱了。
　　令嘉一时呆怔，她没想到傅承致会这么为自己出气。
　　连妙看她颇受冲击的样子，有点奇怪，“回家后，傅先生一个字也没跟你提这事儿吗？”
　　她醒来后，两人相处还不到一个小时，全程只顾着讨价还价、一个在威胁，一个在争执。
　　令嘉低头，如实道，“他只说以后不准我再参加类似的饭局，任何聚会前要征得他同意。”
　　大佬掌控欲挺强的，连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拍拍她的肩。
　　“其实这样也不错，令嘉，至少你以后都不需要和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内耗，消耗精力和表演天分，可以专心拍电影了。”
　　“我不是在抱怨，我只是觉得……”
　　觉得害怕。
　　令嘉能感觉自己的人生在朝一个不能掌控方向的轨道边缘滑去。
　　而她却对始作俑者傅承致的感官越来越矛盾复杂。
　　他动手拉了破产边缘的宝恒一把，见证过令嘉人生的最低谷，在她蹲在街头崩溃痛哭的时候，给了她一件外套。那时候，她是真的将傅承致当做朋友，也是真的对他感激备至。
　　如果那天没有翻开之望的日记本，知道他的伪善欺骗，别有用心，他们或许能一直好好相处下去。
　　但一切没有如果，摘下面具的傅承致甚至不屑再伪装自己，他赤|裸而完整地将他的目的、野心、性格中的无情冷酷，一一在她面前展露。
　　他不是一个好人，强迫她、威胁她，甚至砸碎了之望的遗物，但她又无法否认，也是他一次次帮助她从危机中脱身。
　　他做这些的理由是什么？爱吗？
　　令嘉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有这样大的魅力，能将一位冷酷无情、没有丝毫同理心的银行家变得柔情而充满温度。
　　他或许真的因种种原因对她产生了一点点兴趣，但却绝不可能是爱，他对任何人都没有爱，也必然不会爱上自己。
　　这笔交易只是他心血来潮、一时兴起的产物，傅承致给出的筹码相较他庞大身家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笔，倘若令嘉真的因此降低戒备，陷入他的粉色泥潭，未来要赔上的，就是自己。
　　她感激他，讨厌他，但最重要的一点，她必须时刻保持头脑清醒，才能时刻提防，不再被他第二次欺骗。
　　令嘉还没从思绪中回神，连妙的手机闹铃响起来。
　　“令嘉，你到点吃药了。”
　　连妙才把分装在格子里的药物拿出来，令嘉就是一阵头疼。
　　这些药有效是有效，就是副作用挺大，她每次吃完都胃疼发慌，心脏火烧火燎，还发困，拍戏很难进入状态。
　　“妙妙姐，要不你再装回去，等今天的戏份都拍完了，晚上我再吃。”
　　“但医生说了得早晚服用，把病情控制稳定了才能停，你总不能睡前补吃双倍剂量吧，唉……”
　　连妙话音没落已经轮到补拍令嘉的镜头，她连口水也没喝，又一路小跑上场。
　　—
　　傅承致在周四晚间便返回伦敦，之后就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打电话过来，跟前段时间在小镇上的通话频率是天壤之别。
　　连周伍这样的直男都发现了端倪，某天下戏接令嘉回酒店时担忧问她。
　　“妹妹，你不会是和傅先生吵架了吧？要分手了吗？”
　　“没有。”
　　暂时分不了，毕竟签了合同呢。
　　“那你们之间怎么连一通电话都不打？情侣之间这样很消耗感情的。”
　　周伍用过来人的身份劝她，“妹妹，哥觉得傅先生其实挺把你放在心上的，你瞧，在镇上时候就一直是他给你打电话，今早还关心你有没有吃药。你也给他打一次嘛，两个人冷战，总要有人先给对方台阶下。”
　　令嘉没办法张口辩驳周伍的一通瞎分析，只能找借口，“我不想。”
　　“他故意把我前男友的遗物砸了。”
　　“卧槽，傅先生看着挺绅士一个人，他还能干这事儿？”
　　令嘉心想，人不可貌相，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周伍打着方向盘，骂完又感慨。
　　“不过妹妹啊，站在傅先生的立场想一想，也能理解，他可能就是生气你天天睹物思人，只惦记前男友不关心他，有点气急败坏，说不定他也觉得委屈呢。当然，不管咋样，砸东西肯定是不对的哈……”
　　气急败坏？
　　令嘉仔细回忆了那天的场面，她确定当时的傅承致眼中没有这种情绪，有的只是漫不经心和冷然。
　　他的神情像是猫进食前把玩老鼠，他只想要捉弄她、掌控她、征服她。
　　至于委屈那就更不可能了。
　　她简直都想象不到这两个字能和傅承致搭一点儿边。
　　谁也没料到，令嘉心里还没腹诽完，周伍的手机便响了。
　　他接通便惊喜道，“是傅先生呀！”
　　便说便朝后视镜里观察令嘉的表情，“好，好的，您要我转达妹妹什么？”
　　“啊？哦……好的，我会如实转达。”
　　挂了电话，周伍彻底闭嘴不再劝她了。
　　这下倒是令嘉开始好奇，“他说了什么？”
　　“他说，从今天开始，希望你在剧组按时吃药，每晚按时给他打电话，如果没有，他不介意给你换组忠实履行监督职能的经纪人和助理。”
　　周伍转达的神情像吃了块过期三年的饼干。
　　令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笑，忍俊发问：“你看吧伍哥，我就说他是不是很讨人厌？”
　　周伍沉重点头。
　　“是很讨厌。”
　　—
　　笑过后，令嘉当晚回去就开始发愁。
　　离他回伦敦都快隔一个月了，傅地魔不知道哪根筋又扭上了，突然心血来潮要她每晚打电话。
　　令嘉实在无法理解，他们又没有共同话题，面对面还能大小眼，隔着电话难道要比谁沉默的时间更长吗？
　　但她没有置喙的余地，毕竟搞不好就要连累无辜的助理和经济人，当天晚上洗完澡，还是不情不愿拨下了这通跨洋电话。
　　傅承致当然不是心血来潮。
　　一针见血揣摩人心是他在经年累月中历练出的本事，一个月的时间，差不多刚好够令嘉想通消气，不至于完全忘记他的存在，也大概率不再完全排斥与他通话。
　　电话才接通，他便来了一记直球。
　　“我很抱歉，令嘉，那天摔坏了你的东西。”
　　令嘉打电话之前想了很久，猜测电话里的傅承致会如何如何冷漠，又要怎么命令、威胁自己，以满足他的掌控欲。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料到他会道歉，一时举着话筒愣在原地。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真挚，“我那天只是为你曲解我的善意感到生气，毕竟，我没有为任何人那样费心地准备过礼物。”
　　令嘉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样的傅承致比起横眉冷对的命令她的时候，还要难以招架。
　　她嗫嚅半晌，终于开口回应，“我也很抱歉。”
　　“为我的莽撞，无论如何，我不应该对您口出恶言。”
　　令嘉当时看着地上的碎片，大脑完全停转快要窒息了，脱口就说出她这辈子都没讲过的狠毒的话。
　　她事后几次想起，也觉得自己戳人伤疤少条失教，卑劣莽撞。
　　“没关系。”
　　傅承致故作大度坦然，“事实上，你说的没错，有不少人这样评价我，我早已经习惯了。”
　　令嘉闻言，再联想他前一天帮自己在饭局上出气，在她病床前坐了大半夜，此时更生出一丝歉疚。
　　傅承致完全能预料她此刻的沉默来源于什么，接着放轻声线，柔声劝慰。
　　“既然大家都有不对，那就让我们忘记那天的不愉快，把这件事情一笔勾销，可以吗？”
　　令嘉想了几秒。
　　脑海中有一瞬闪现傅承致把她压在梳妆台上、吻她、给她戴项链又解下来扔掉的情景，她当下是真觉得羞愤屈辱，那些也要一笔勾销吗？
　　回到现实，傅承致的声音就在耳畔，充满诚意。
　　她想了想，闭眼鼓起勇气：“傅先生……”
　　“什么？”
　　令嘉咬唇，“我可以跟您商量一件事情吗？”
　　“你说吧。”
　　“如果我能提前还清债务，我们的合同可不可以提前中止作废？”
　　傅承致的笑容僵在唇畔。
　　他考虑片刻，不愿破坏此刻的氛围，答应了令嘉的要求，“当然。”
　　总之令嘉一时也不能还上。
　　小孩子都是天真的，总要叫她对未来充满期待。
　　生活不是游戏，只有等令嘉找遍所有的渠道，才会发现短期内想要在现实世界借到或挣够这笔钱，是比登天还要更困难的事。
　　—
　　《水塔天鹅》剧组的拍摄结束时，S市已经进入隆冬了。
　　他们在一个大雪天杀青，开了场杀青宴。
　　参加聚会前，令嘉遵守承诺先向傅承致提了这件事。
　　没有多说，傅承致便点头答应了，只是隔着电话叮嘱她不能喝酒。
　　在剧组剩下的这一个月里，或许是因为傅承致那天答应了令嘉的请求，给了她一丝希望的缘故，也或许是S市和伦敦距离太远，傅承致变得好说话许多，两人电话里的交流逐渐顺畅松弛，虽然还是没能回到开始朋友的状态，但总算也不再针锋相对了。
　　令嘉经历了上次差点喝没命的状态，不必傅承致叮嘱，短期内她都不会再想闻见酒味了。
　　还想着要找个借口避避，谁料杀青宴上压根没有出现投资商和制片人的身影，剩下的人敬酒，也都主动为令嘉备了茶水。
　　令嘉是个新人，在北方小镇拍那两个月戏，剧组还偶尔会有资深老人对她大小声，或直唤她的姓名。
　　自回到S市后，经历那场陪酒，剧组不知道听了什么传言，大家似乎都默认了她有个梆硬的后台，个个礼貌有加，连她身边周伍连妙的饭盒都升了级。
　　她再稀里糊涂，也不至于不明白这是沾了谁的光。
　　倒是陆起导演喝得烂醉，拉着令嘉，又哭又笑地嗑叨了一整晚。
　　毕竟是他倾注全部心血拍了好几个月的电影，从酝酿想法到写剧本、画分镜，再到杀青，也跟生个孩子差不多了。而且片子剪好后未来还会送去各大电影节参展，陆起对《水塔天鹅》寄予了太多的期望，感慨也是必然的。
　　倒是令嘉一时间还没有真实感。
　　她在这个角色里沉浸得太久，几个月来没日没夜练舞、表演，已经有了条件反射。一进到剧组熟悉的环境，就像穿上一层皮，真正变成了那个疯狂燃烧自己的余乔，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全把自己剥离出来。
　　不过她倒是把导演最后夸奖自己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令嘉啊，你刚来试镜那天，我是真没觉得你能演好这个角色。但是现在我挺庆幸的，当时选择了你。你是个好演员，用脑子演戏，聪明，有灵气，你一定要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好好演，我真的希望，《1935》和《水塔天鹅》只是你的征程的起点。”
　　令嘉也希望是这样。
　　她认真剖析了自己入行到现在的表现，第一个角色元五，她完全本色出演，懵懵懂懂，靠保姆式的导演把控整部影片。余乔却不行，无论跟导演聊多少遍，核心还是只能她自己领悟。
　　这个角色给了令嘉对现实前所未有的结合感，作为一个拥有梦想却又在淤泥中深陷的人，她们几乎有着巨大且等重的负担及渴望，她第一次开始思考，也第一次放下自己融入这样充满矛盾、冲突的角色里。
　　和陆导一样，令嘉也觉得自己幸运。
　　幸运地接到了余乔这个角色，这部电影令她完全脱胎换骨，而角色的反向启发，也会在今后的日子，更深程度地教会她忍耐生活。
　　杀青宴结束当晚，令嘉便收拾酒店行李，回了宅子。
　　把手写标了满当当备注的剧本塞进卧室书柜里，和《1935》的剧本堆放在一起。
　　她心满意足地打开手机短信余额查看，令嘉现在的账户上，两部电影合计到账310万。
　　脚步虽小，但也是进步。


第37章 chapter 37
　　因为芭蕾舞女演员角色的特殊性, 为了控制体重和上镜效果，令嘉在《水塔》的剧组吃了近四个月寡淡无味的菜叶子，比拍《1935》时期对身材管控的要求严苛了不止一倍。尽管体重没变, 但体脂率降低，体能也在舞蹈训练中得到大幅度提升, 最直观的感受是, 令嘉觉得自己穿紧身的裙子比从前好看了, 因为线条流畅漂亮，充满力量感，连走路都觉得带风。
　　杀青第二天，令嘉去疗养院探望父亲回来，又拿到了周伍递来的新剧本。
　　这就是席霖的补偿, AM和国内几家知名影视公司联合打造的大投资大项目——《暗刺》。
　　仍是民国片, 谍战元素，描绘纷乱的内战中，权利交替时刻的历史风云。
　　剧本双线进行, 共有两对男女主角, 除令嘉之外, 已经定下的另外三位主演, 无一不是国内顶级大咖, 超强卡司, 王牌导演，足以看出席霖道歉的诚意。
　　令嘉却感到不安, 跟周伍商量, “不好吧, 我丢的只是个女三号, 我不想占他便宜。”
　　不用说也知道, 席霖是看在谁的面子上才会把这个重要角色赔给她。
　　周伍却道，“妹妹，这个角色是《暗刺》的导演，亲自看过《1935》内部版的粗剪后，才决定给你的。无论导演还是席总，他们本质上都是生意人，都为了电影考虑，如果你的条件实力不过关，他们不可能让你毁了这部片子。”
　　话是这么说，令嘉仍旧没办法心安理得，她低头犹豫。
　　周伍直截了当往下道：“你是没有信心，怕被其他主演比下去吗？”
　　见女孩仍旧不语。
　　连妙劝道，“令嘉，你听我说，大不了就欠席总一个人情。在这圈子里，只要你不断朝上走，有了价值，人情早晚能还上，但每一次犹豫失去的可能就是至关重要的爬起来的机会，如果几年后你仍然寂寂无名，别说还债，连他们都会后悔曾经差点把这个角色给了你。”
　　令嘉被说服了。
　　真实的世界与她在象牙塔里学会的生存法则差距太大，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迫切地争取往上爬的空间，她想要迅速赚到这笔钱，首先便要把握一切能把握的机会，自己既没偷也没有抢，角色都递到跟前来了，怎么还能后退？
　　她当晚便读完了发到自己手里的剧本。
　　令嘉的角色名叫小冬，化名苏怡，身份是医生，实则是位身手了得的特工。
　　日军投降以后，内战爆发，她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是奉命登上一趟自香港开往广州的邮轮，刺杀一位归国政要。
　　苏怡的角色有许多打戏。
　　导演选择她的前提之一，正是因为令嘉为《公路俱乐部》那个失去的女三号做了大量的打戏训练，还有充分的体能和舞蹈基础，镜头能拍出美感。
　　就在《暗刺》的筹拍阶段，《1935》的正式剪辑版本也终于剪出来送审。
　　虽然令嘉还没能看到《我和她的1935》完成片，但电影初期宣传已经开始，预告片和一支同名主题曲MV在网上流传开。
　　1935年，汽笛的长鸣声中，元五站在甲板上的第一次出场便惊艳十足。
　　她头戴大宽檐帽，珍珠耳环，法式红唇和长白手套，歪头朝镜头看过来，端庄、温婉、高贵，一颦一笑灵气几乎要溢出屏幕。
　　这段预告片剪辑从节奏到逻辑都无可挑剔。
　　磅礴惊艳的画面感和饱和唯美的色调，每一帧都紧抓人眼睛。
　　而当短短不到两分钟的短片结束。
　　镜头一转，飞机舷梯上，元五穿长旗袍，拎着行李箱只身离开时单薄瘦弱的背影，静默的表现力叫人无声流泪。
　　令嘉的微博粉丝之前陆陆续续小半年没涨破五万，预告片发出一晚上涨到了二十万。
　　【我发誓，这段预告片我只看了十遍！】
　　【大小姐还没流泪我就哭了，台词真的棒，完全看不出来非科班出身。】
　　【何导掌镜果然画面绝美，演技炸裂，期待覃飞新电影！】
　　【好羡慕覃飞，迫不及待想看电影成片了，这次的新人算是何导近十年来拍过最年轻，脸蛋最漂亮的女主角了吧。】
　　【大小姐在摄影师镜头里动态的美感比静态的海报要鲜活一百倍。】
　　【感染力都很绝，完全看到泪流满面。】
　　电影宣传时间比预计开始的早一些，令嘉刚开始还保持着兴奋，越过热门的一堆溢美之词朝下划，又瞧见——
　　【这妹妹背景好强，刚出道就连接《1935》和《天鹅水塔》两部女主角。】
　　【官方还粉饰是海选，单枪匹马横空出世抢了常玥角色，没有后台鬼才信。】
　　【不仅抢角，擅炒和覃飞的CP，覃飞因为她的背景，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我只能说，天降紫微星牛逼。】
　　……
　　好吧。
　　伍哥说的果然没错，令嘉老实退出账号，把微博APP拽进分类的小框里看不见的地方，又把手机塞进抽屉，才把被子拉上来盖好。望着天花板发呆。
　　早前的开心兴奋已经蒙上了一层失落的阴影。
　　她其实都明白，把自己放在台前，就需要做好接受所有声音的准备。令嘉并非没办法接受负面评论，任何人都需要建议和批评帮助进步，但这样无中生有、凭空捏造的谣言，显然没办法为她进步提供任何帮助。
　　一下子从以前的真空环境中跨到声音嘈杂的娱乐圈，她显然还需要一些时间消化，这个世界就是存在不可捉摸的恶意和平白无故的不友好。
　　无论如何，只有实力才能屏蔽一切杂音。
　　—
　　《暗刺》还有半个月开机，在进剧组之前，令嘉有许多事情要忙碌，行程排得非常满。
　　首先便是《1935》已经定档，为配合宣发团队，她有几次采访需要录制，要拍几组杂志硬照。
　　等《暗刺》拍摄后期，她的戏份拍得差不多，还要配合《1935》出品方的宣传、点映、路演。
　　S市这周风刮得特别大。
　　清早，令嘉在窗外呼啸的寒风中醒来时，同时得知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傅承致回来了。
　　“这么突然？”令嘉惊诧。
　　“Sir是从纽约直接飞过来的，我们也没能提前收到消息，他凌晨才进家门，刚睡下没几个小时。”
　　没等佣人说完，令嘉赶紧哐哐往楼上跑，跑回卧室换衣服。
　　这座宅子又大又空，傅承致不在时候，她都是随意穿着睡衣到处晃荡的。
　　令嘉今天要去参加一档辩论综艺节目做飞行嘉宾，从早到晚大概录制九个小时。
　　这是康纳给她争取的资源，一集六万块，从价格上讲，这可比她拍戏挣钱多了，毕竟在《水塔天鹅》呆了近四个月，令嘉加起来只挣了一百多万。
　　妆造都可以到现场再开始，因此令嘉只穿了毛衣和保暖的乳白色羊绒外套，还准备了帽子和围巾，怕回来时候太晚了冷到。
　　下楼时，周伍还没到，霍普却已经坐在客厅等候多时。
　　他的神情比平时凝重许多，但见令嘉下来，还是勉强笑着跟她打了招呼。
　　“霍普，发生什么事了吗？”
　　忍到吃早餐时，令嘉终于开口。她平日从不打听傅承致的事儿，但傅地魔这次反常突然从纽约回国，平日稳沉的霍普也这幅坐立不安的模样，一时没忍住。
　　“确实发生了一些事。”
　　霍普顿了两秒，没有选择对令嘉隐瞒，“或许您看今早的新闻了吗？美股在一个小时前又发生了暴跌熔断，这是不到十天时间内的第四次熔断，道琼斯指数已经跌破两万。”
　　“这是一次全球性的金融动荡，合宜也没办法独善其身。”
　　令嘉闻言，叉子僵在原地。
　　她一直与世隔绝呆在剧组里，没有关注，出来后也忙成一团，前两天看新闻报道，脑子里倒是有念头一闪而逝，但她没想到竟然还真和傅承致扯上了关系。
　　“很严重吗？”她小心翼翼又问。
　　“是的，老板这次损失惨重，过去的24小时是市场赔得最多的一天，傅在北美的投资公司正遭遇生存威胁。”
　　霍普这个大秘的用词是损失惨重，可想而知傅承致到底赔了多少。
　　令嘉心下巨震，“那他怎么不继续在纽约力挽狂澜，还连夜跑回国了？”
　　“你是在担心我吗？令嘉。”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猛地回头。
　　傅承致不紧不慢从楼梯上下来，显然刚刚洗过澡。
　　他黑发垂落额前，穿着休闲舒适的居家服，手里拿了块儿毛巾擦头发，说话时，唇角甚至还在轻笑。
　　令嘉没有和他斗嘴，只是联想到自己家骤然破产的事，难免同情。
　　“你赔了那么多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傅承致把毛巾搭在椅背，在她对面坐下来。佣人很快送上早餐和牛奶。
　　他拿起叉子切肉时，才跟令嘉解释，“既然市场的浪潮来了，翻船也是不可避免的事，不如让自己在水中漂流得愉快些。”
　　“你指的是‘随波逐流’吗？”
　　傅承致抬手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
　　令嘉从未听过这番论调，傅承致面对危机和挫折的态度，比她稳定豁达得多。
　　半年前她家破产，沈之望去世时候，她消化了很久，也哭得很惨，自艾自怜了好久来着。换作她是傅承致，遭遇这样的危机，现在估计已经焦虑得吃不下睡不着了。
　　“这样的危机，你经历过很多次吗？”令嘉又提问，心里给自己挽尊。
　　傅承致比她大七八岁，说不定这样的危机早就遭遇得多了，所以已经才能这么淡定。
　　“令嘉，美股引入熔断机制三十二年以来，只在1997年10月27号熔断过一次。但凡再多几回，北美合宜都不能好好活到现在。”
　　令嘉还是感到不可思议，“你就真的一点也不着急？”
　　傅承致进食的动作终于停下来，漆黑的眼睛凝视她。
　　“当然会着急，但那没用，不是吗？”
　　“在过去的一周，我每天喝六杯咖啡，接一百来通电话，四十多个小时不能睡觉，只能看着窗外，用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来思考解决方案，纽约的高楼窗外全是灰色锁城的雾霾，我真的看够了。”
　　他说到这儿又笑起来。
　　令嘉听着这段话都能感觉到压抑，她完全没办法像他一样轻松。
　　“那你找到方案了吗？”
　　傅承致摊手，“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检讨认赔，低价清仓，自己出场。”
　　“可这样不是逃跑吗？”
　　傅承致摇头，“保留性命，养精蓄锐，才有重返战场的机会。因为害怕外界嘲笑就继续呆在场内，直到赔光底裤才肯举手认输，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第38章 chapter 38
　　乘了长途航班, 又只睡了几个小时就起床，但傅承致看上去神采奕奕，眼睛也并不颓靡消沉。
　　令嘉：“你这么离开纽约回国了, 没有关系吗？”
　　傅承致并不在乎，“我已经把应该处理的投资组合打包出售, 只等现金回流。纽约目前没什么事等着我, 否则我雇佣的基金经理和下属们要是没事做, 只能等着被解雇了。”
　　令嘉低头，若有所思。
　　傅承致开口，“你在想什么？”
　　她垂眸，声音不可避□□露出沮丧。
　　“如果我能像你一样聪明，有这样的果敢和魄力, 宝恒也许不会走到今天，我爸爸也可能不会苦苦支撑到最后中风入院。”
　　“你想太多了, 令嘉。”
　　傅承致坦然开口，“我之所以是今天的我，并不是因为单纯的聪明或天赋异禀, 而是因为从出生起, 我接受的就是继承人教育。我学的足够多, 经历的也足够多，在我成长过程里见证过无数人的起落。跌入谷底并不代表完全失败，只有心态崩塌放弃自己的人, 才是真正一无所有, 全军覆没。很显然, 这一点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完全不必把时间花来抱怨自己。你父亲应该庆幸, 他为你构建的环境, 培养了你美好的品格。”
　　家里出事以后，令嘉听了太多旁人的遗憾和惋惜。
　　在旁人看来，正是因为父亲的溺爱放纵，才导致他晚年独木难支，后继无人。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到傅地魔这样的说法。
　　令嘉眼睛眨了眨，许久才小声道，“谢谢。”
　　傅承致已经吃饱了，他放下刀叉询问令嘉，“等会儿要打场网球吗？”
　　虽然这是他们的合同内容，但令嘉确实有行程，只得解释，“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你今天的行程是什么？”
　　令嘉预感不太妙，但还是如实答，“去录一档辩论综艺，十点钟开始，要到晚上七点才能结束。”
　　果然，下一秒傅承致开口，“听起来很有趣。”
　　他迅速做出决定，“那我今天就去看你录制节目吧。”
　　令嘉紧张起来，赶紧解释，妄图打消大佬的心血来潮。
　　“录制要持续一整天，观众会累会饿，还不能随便走动，不可以随便上厕所，而且观众席需要提前报名，座位也应该都满了……”
　　她说到这儿就后悔了，因为傅承致立刻打了个响指，霍普应声拿出手机安排。
　　他示意佣人上前收走餐盘，同时道，“反正我这一天也没什么事要做。”
　　虽然她确实不是什么有名气的演员，但叶导挑选的新人一向自带关注度。
　　此前令嘉一直十分低调在组里拍戏，没有被媒体拍到过，正值电影宣传期间，更应当尽量避免出现绯闻给宣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她又阻止不了傅承致的想法，只能在行车途中跟他叮嘱，“公众场合我们得保持距离，要是被拍到会被媒体瞎写的。”
　　傅承致眉头微挑，“你可真麻烦。”
　　话虽如此，但看着他的神情，令嘉还是知道傅地魔这算同意了，终于放下心。
　　—
　　《你可真会说》是一档以辩论为主题的说话竞赛节目，除了三位常驻导师外，每期还会请两位明星嘉宾坐观察席。
　　除了令嘉，另一位本期被邀请的主咖嘉宾正是康纳一姐，祝梦之。
　　公司的想法是让祝梦之带带小师妹。但这馊主意也不知道是谁出的，用脚指头想都明白，现在公司风传令嘉是培养起来取代一姐位置的，祝梦之不给她使绊子已经是仁慈，自然不可能对令嘉有好脸色，从来到摄影棚后，就没跟她讲过一句话。
　　比如现在，两人坐在同一块儿化妆镜前，房间里气氛低沉得可怕。
　　令嘉咽了口唾沫，听着身后一姐的助理与工作人员大声沟通讨论。
　　原因是导演组编剧临时修改台本，而祝梦之的团队无法接受有关她们部分的修改，开场录制便僵持下来。
　　《你可真会说》本就是一场辩论综艺，为了保证收视和节目水平，导演对编剧和台本的要求极高，导演几次换着花样来沟通，然而祝梦之助理的态度却一直十分坚决，她们也需要为艺人的形象负责，避免任何可能出现的舆论影响。
　　令嘉化完妆已经等一会儿了。
　　造型师这时给她头发扎了双马尾，盘起两个小花苞一样的揪揪，年轻俏皮。
　　令嘉第一次尝试这样的造型，好看是好看，但被梳得过紧的头发，抓得令嘉头皮发痒发麻，她坐立不安，极力才忍住伸手挠头，内心盼望着一姐和节目组的谈判赶紧得到结果。
　　没料她的动作被一姐看在眼里，竟被视作不耐烦的挑衅。
　　祝梦之终于对着镜子，朝令嘉说出她进化妆间后的第一句话，“你挑什么眉？觉得我耽误你上台了？”
　　一姐说话的样子很冷漠。
　　面对这口从天而降的大锅，令嘉对着镜子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对话。
　　大小姐一脸懵比，小声解释，“头发扎太紧了，我的面部肌肉刚刚一时没有受我控制。”
　　“让你不愉快我很抱歉，但它真是自己要动的，我发誓。”
　　令嘉当真举起两根指头。
　　祝梦之定定看了她两秒，似乎要确认她是不是撒谎，直到片刻后，才垂下眼眸继续看台本。
　　唉。
　　令嘉有点沮丧。
　　如果说她最不能适应娱乐圈什么，除了那些乌七八糟的规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模式，人和人之间完全没有信任可言。
　　她完全能理解祝梦之为什么排斥她，但真被这样被人讨厌时，还是会觉得不自在。毕竟令嘉从前在她的社交圈算是备受欢迎的小可爱。
　　时间早已经超过计划开始录制的十点。
　　令嘉再也坐不住从快要升级的争吵中逃身，借口上洗手间，出了化妆间出去透透风。
　　前台主持人已经上台，动员观众，开始提前录制大家的笑声和鼓掌。
　　这几乎是室内综艺节目的都会使用的办法，因为录制时间过长，害怕后期观众疲软打瞌睡之类的镜头，只能提前录好欢呼鼓掌，后期剪辑来来回回用，增强节目效果。
　　但可惜，今天最前排来了位不太配合的男观众。
　　“第一排那位英俊帅气的男观众，我们的笑声和动作可以再兴奋一点好不好！”
　　虽然清楚对方点到的就是自己，但恕傅承致实在没办法对着一台没有感情的摄像机鼓掌和傻笑。
　　来之前他可不知道就普普通通当个观众，还有那么多要配合的环节。
　　眉头刚皱起来，傅承致就看到了左边音响组幕布后，露出半个脑袋，偷笑到看差点不见眼睛的令嘉。
　　好吧，是他自己要来的。
　　傅承致硬着头皮把手举过头顶，跟大家一起兴奋鼓掌。
　　没料这位该死的主持人还不满足。
　　他抬手示意观众们停下来，举着话筒继续动员，“还是刚刚那位大帅哥，我们观众的鼓掌节奏应该保持一致，动作再快一点可以吗？”
　　观众已经开始有意见了，伸长了脖子往前排看帅哥，试图找出罪魁祸首。
　　“谁呀，这么捣蛋耽误大家时间。”
　　“都因为你，节目没办法开始了，配合一点有什么难的，真是的，什么人都有。”
　　……
　　令嘉差点没笑抽气，幸灾乐祸低头给傅承致发消息。
　　“傅先生，您看吧，我都说了不要来的。”
　　傅承致等录完这段鼓掌，又录了哈哈一段傻笑，中场休息才从兜里拿出手机。
　　不料隔壁那男观众头探过来，勾上他的背压低声跟他套近乎。
　　“兄弟，牛呀，我们的手机都被收了，你这怎么夹带进来的？”
　　“等会儿偷偷多拍两张照片，出去了传我呗？”
　　傅承致忍到这时，脸终于黑了。
　　他有洁癖，平日很注重与人的社交距离，没几个人敢像这样上来直接攀他胳膊。
　　令嘉只远远看见他从兜里抽出帕子，隔着布料把男人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推了下去，面无表情说了句什么，才低头给她回消息。
　　“体验计划之外的人生也算趣事。”
　　死鸭子嘴硬哈哈哈哈。
　　还看什么综艺啊，令嘉觉得自己现在就笑饱了。
　　谢天谢地，延误了半个小时以后，节目终于以两方各退一步为结果，开始了录制。
　　带着温度的镁光灯落在身上，令嘉这会儿脱了大衣倒也不觉得冷了，皮肤还有点灼热。
　　虽然并不是主咖，但因为令嘉的新电影放出的预告片在微博热度正高，节目组还是给了她不少发言机会和镜头。
　　这档大热的辩论综艺里，无论导师还是主持人，语言逻辑、说话水平都很强。选手们更是不乏名校出身，业务过硬，笑闹中不乏更深度的讨论。
　　令嘉上节目之前为了准备自己的发言，倒是恶补过几期，但真到这儿录了，她又发现节目组很会选辩题。
　　选手的辩论想要真诚打动人心，首先要把自己的三观和灵魂向观众真诚展示。
　　令嘉的本科专业是哲学，某种意义上，与辩论倒是存在一点共通之处，两者都需要严密的逻辑和论证。所以虽然节目组为她准备了内容，但令嘉还是拒绝了那份并不符合她观念、本身也平平无奇的发言稿，她想尽量为自己产出的内容负责。
　　不过让令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节目录制开始一个多小时，她竟然在上场的新一季选手中，瞧见了一张颇为熟悉的男性面孔。
　　这人像是她在朋友聚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数学系学长，和她同是剑桥的学生。
　　果然，接下来主持人的介绍，验证了令嘉的记忆。


第39章 chapter 39
　　学长名叫肖瑜, 是剑桥辩论社为数不多的华裔成员。
　　令嘉之所以还对他有些印象，是因为这人智商高在留学生圈里出了名特别高，据说他能花半分钟时间记住一副扑克牌顺序, 十七岁入学剑桥，现在已经在攻读博士学位。
　　肖瑜进入摄影棚时看见令嘉也很意外，节目开录之前一直没有对外公布嘉宾，他只听说令嘉回拍了何润止导演的新电影, 却没想到两人还能在同一档综艺节目遇上。
　　主持人介绍他的间隙，肖瑜从候战区站上辩论台, 特意先和令嘉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拿起话筒补充自己从海选到进入初赛的心得。
　　令嘉在座位上动了动。
　　她喝了口水，不由有点儿紧张，不知道肖瑜的动作刚刚有没有被摄像头拍到。
　　短短两分钟过后就是嘉宾和导师的互动环节, 轮到令嘉时, 她按节目组给出的卡片提问。
　　“为什么想要来到这档节目呢？”
　　肖瑜沉吟两秒后, 礼貌答道, “因为想要尝试一次常规之外的人生。”
　　“我很喜欢一句话，翻译过来是：去一个很偏的地方，偏到可以让你在晚上看到完美的星空, 包括银河带。”
　　他紧接着微笑补充，跟令嘉互动, “就像你的选择一样。”
　　最后一句才出，现场有点儿炸锅。
　　令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只听主持人问他们, “咦, 听上去你们之前认识吗？”
　　在肖瑜开口前千钧一发的时刻, 令嘉空白了0.01秒。
　　她迅速反应后，赶紧撑起笑容解释，“我们都在伦敦上学，有共同认识的朋友。”
　　话音落下，她左手边的祝梦之便侧过脸来多看了她一眼，或许做得太近感受到了她的。
　　令嘉无辜地看回去。
　　这话虽然含糊但是倒也没撒谎。
　　重点是肖瑜意会到了她的潜台词，令嘉刻意模糊了自己的个人信息，虽然疑惑，但肖瑜倒也没接着再往下深聊，只附和了她的回答。
　　好在令嘉非科班出身，只身回国进入娱乐圈做演员拍电影，和肖瑜剑桥数学系博士选择参加一档辩论节目一样，都算是离经叛道，偏倚人生正轨的选择，因此他之前的说法倒也没什么差错。
　　而且令嘉作为嘉宾手握五分之一投票权，肖瑜在比赛前率先坦诚和令嘉这层互相认识的关系，是非常坦荡的做法。
　　自己将可能的攻击点提前曝光，这样一来令嘉投票势必更公正慎重，赢下比赛也才真正无可争议。
　　比赛一开场，肖瑜的表现便毫无争议地控住了全场。
　　面对车轮战，他旁征博引，各类专业知识信手拈来。最可怕的一点，是肖瑜拥有强大的逻辑思维、记忆力和语言组织能力，能准确收集对手的所有失误，在下一次发言时逐条击破。
　　节目开始录制的第五个小时，台下观战的选手便给他封了个“终结者”的称号。
　　他几乎以碾压的优势在车轮战中获得全胜的最高积分，登顶选手排行榜首位。
　　节目录到这儿，总算迎来休息时间。
　　令嘉早就坐不住了，在镜头底下保持仪态，保持肩背挺拔的劳累程度不亚于写十几个小时论文。
　　除此之外，她还得提防台本之外有人突然Cue自己，作为综艺新人时刻保持紧张，以便随时给出有内容的临场反应。
　　皮肤已被录音棚的镁光灯烤得水分全失，她中途几次把视线移到观众席，傅承致倒是非常有定力。
　　他摊开长腿，像坐在自己家沙发上一样，手肘搭在椅子两侧扶手，十指交叉，状态看上去十分松弛。
　　不似旁的观众受罪，不住往厕所跑，他到现在仍然神采奕奕，好像这节目是专门表演给他看的。
　　她不知道，作为合宜总裁的傅承致大大小小的会议经常一开几个小时，有时一整天还结束不了也是常态。
　　这种不必思考，不必绷紧，只需要带耳朵和眼睛的娱乐场合，别说五个小时，就算十个小时对傅承致来讲也完全只能算娱乐放松。
　　令嘉打算回后台补妆休息会儿，刚走出摄像范围，便在道具墙后正面迎上了过来的肖瑜。
　　此刻周边没有其他人，令嘉也就主动和他打了招呼，顺便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自己刚刚在台上没有坦诚自己信息的原因。
　　“我是休学回国的，目前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到学校去。”
　　令嘉说到这儿，很不好意思。
　　面对这位优秀的校友，她腼腆又羞愧，“我不想被人骂借着母校的噱头营销，其实都没毕业，幸好公司也答应我不会对外公布这些，所以……”
　　肖瑜立刻意会点头，“放心，明白了，我也会替你保密的。”


第40章 chapter 40
　　见令嘉低下头, 肖瑜补上一句安慰。
　　“其实我完全赞同你的做法，这样挺好的。学校的标签是光环，也会是阻碍。等你拥有了足够的实力和作品，任何标签才更能为你锦上添花。”
　　令嘉真心诚意道了谢。
　　正道别回化妆间时, 肖瑜突然又叫住她, “师妹。”
　　她回头。
　　只见肖瑜穿西服挺拔站在原地, 似乎是在组织措辞，男人刚在台上滔滔不绝, 此刻却显得有些踌躇。
　　令嘉心思聪敏, 已经意会, “你也听说了我家里的事吗？”
　　肖瑜点头。
　　“我向许诸打听过你的情况，但自你回国后, 她就和你失去了联系。大家都很关心你, 或许你不愿意对人倾诉, 但无论如何,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可以随时找我, 我一定尽我所能。”
　　许诸就是她们共同认识的朋友。
　　她和肖瑜从前在剑桥其实没有过多交集，令嘉未必真的会向他寻求帮助，但时隔这么久还有人记得, 尽管只是一句言语上的理解和鼓励，她也觉得备受感动。
　　“我应该向许褚道歉的。”
　　令嘉愧疚地坦诚, “当时家里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我需要一些时间消化，就刻意回避了大家的联系, 后来回国又匆匆换了号码, 也就没顾上, 害大家担心了。”
　　肖瑜摇头，轻声道：“别这样想，我相信真正的朋友都不会怪罪你，他们都只会为你的坚强振作高兴。”
　　从离开剑桥到现在，令嘉还没怎么和从前认识的朋友彻谈过自己的遭遇，他们又往下聊了几句。
　　作为一个会讲话而且充满同理心的人，肖瑜几乎每句安慰都能讲进她心坎里。令嘉眼泪花都快感动地掉出来了，但是又怕把妆面弄花，只能眨眼睛强忍着。
　　男人适时递上纸巾。
　　她泪眼朦胧刚刚伸手接过正要道谢，被人一声唤住——
　　“令嘉。”
　　令嘉闻声手一颤，抬眼望过去。
　　傅承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后台，远远站在那儿，目光从她的面孔滑到她与男人相接的手上。
　　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但在他的视线中，令嘉莫名感觉手背手背发烫，如芒在刺。
　　“过来。”
　　傅承致的手插在西裤兜里，又一次开口招呼。
　　她不想大庭广众跟傅承致起冲突，拧着眉头收回手，把接过来的纸巾塞进口袋。
　　和肖瑜说过一声后，拔腿朝前走。
　　错身时，却被肖瑜带了一下手腕。
　　“等等。”
　　触碰很短暂便松开。
　　肖瑜敏锐地观察到了令嘉方才的不情愿，悄无声息看了后方的傅承致一眼，征询令嘉：“需要帮助吗？”
　　肖瑜是知道令嘉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的，在今年六月刚去世。
　　两人的感情之深众人有目共睹，因此，男人绝不可能是令嘉的新伴侣，却用不可辨驳的口吻对她发号施令。对方气场强硬，目光平静赤|裸，有种说不出的侵掠性，好像令嘉是他的私人所有物一般，叫肖瑜下意识觉得不舒服。
　　傅承致已经等得不耐，他的眉尾挑了挑，是个烦躁的小动作。
　　令嘉心头一跳。
　　无论如何，她不愿将自己和傅承致的关系在别人面前摊开展示，微笑拒绝了他的好意。
　　在肖瑜目送下朝傅承致走去。
　　才走近，令嘉笑容便垮掉了，她有点儿生气，压低声道，“我们不是约好公众场合保持距离吗，你这样来后台找我，会被工作人员看见的。”
　　傅承致无畏耸肩，“我以为你提出的保持距离，应当对所有异性一视同仁，原来这条规则是专门为我设置的吗？”
　　令嘉跺脚气急，“那怎么能一样，我跟他们又没——”
　　她说到这儿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傅承致却饶有兴趣，“又没什么？”
　　令嘉气鼓鼓瞪他，“又没签合同！”
　　—
　　节目又录了三个小时，疲惫的工作总算结束。
　　回到后台换衣服卸妆时，令嘉顺手用衣袖抹开被雾气充盈的玻璃，从窗内看出去，忽然发现外面下雪了。
　　这是S市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从夜空飘落，落在大楼外的车顶和树梢上。
　　走出电视台大楼，潮湿的空气温度骤降。
　　好在令嘉早上穿得厚，才将大衣裹紧，手机便响起来。
　　是傅承致的司机在问她的位置。
　　雪花落在她肩头和睫毛上，令嘉伸手去接，雪粒很快在掌心融化成水。
　　连轴转了小半年，令嘉这会儿猛然意识到，变成艺人以后，出入都由保姆车接送，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的时间了。
　　上了车，她趴在车窗上一直往外看。
　　傅承致正想问问她在看什么，令嘉突然自己开口感慨，“好想吃汤圆啊。”
　　傅承致建议，“你可以现在给厨房打电话。”
　　“多麻烦，他们都已经下班了。”
　　令嘉告诉司机在前面大型超市的临时停车位上稍等。
　　车还没停稳，她便迫不及待把帽子戴上，围巾裹了几圈低头埋住脸，推门就要下车去。
　　傅承致握住把手提醒，“令嘉，我今天只带了司机。”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保镖不安全。
　　他鲜少会无故更改既定行程，或做计划之外的事情，因为那样意味着过程或结果可能充满意外和不确定。
　　令嘉听懂了点头，“我知道啊。”
　　“但我又没让你跟我一起下车，你在这儿稍等一会儿，我就买个速冻汤圆而已。”
　　在车上犹豫了两秒，傅承致还是选择跟上令嘉。
　　令嘉回头，“你也想逛超市啊。”
　　“不想。”
　　傅承致否认。
　　初雪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他尽力避开地上的水洼，但还是有泥点飞溅到他皮鞋上，眉头皱起便没再松开过。
　　“我没有逛超市的时间，也不喜欢超市。”
　　“你不觉得穿行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中间，会有触手可得的快乐吗？”
　　“我会觉得花大量时间去做没有意义的选择，会有浪费生命的焦虑感。”
　　“你可真扫兴。”
　　令嘉直言，说话间，嫌弃地把傅承致从左侧拽到她右手边的盲人行道上。
　　黄色的盲人行道在人行道凸起，没有泥水，比地砖干净。
　　傅承致看她一眼，问道，“厨房可以给你做更低卡的食物，你不是在控制卡路里吗，为什么一定要来超市？”
　　令嘉沉默了两秒。
　　“今天下雪了。”
　　傅承致没懂下雪和吃汤圆有什么必然联系，他正回忆自己印象模糊的节气饮食表，又听令嘉怀念道。
　　“我出生的时候也是个雪天。”
　　傅承致猛地记起令嘉的生日是腊八，换成国际通用历法，就是今天。
　　霍普这个失职的助理，竟然完全没有提醒过他这件事。
　　令嘉看出他要开口，提前打断道，“我从来不过生日的，所以也不需要礼物。”
　　傅承致知道，令嘉的生母在她出生后几个小时便离开了人世。
　　“所以你这天通常就吃汤圆吗？”
　　令嘉点头。
　　“这是我爸爸的想的办法。”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昏黄的路灯下蒙了一层冬天的雾，发散而朦胧，光线晕开后仿佛也带了一点温度，照亮她雪白的绒线帽下安静的眉眼，那纤长的睫毛微垂，鼻尖微微发红。
　　少女纤瘦，像是随时能被风吹走，背脊却永远挺得笔直，充满生机与精神气。
　　她专注地盯着自己白色的小羊皮鞋，一步步踩在地砖线格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傅承致忽然有点想摸摸她的头。
　　不过他一向很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最终只是指尖动了动，便将冲动忍了下去。
　　进了超市的令嘉，好像换了个人，立刻就快乐起来。
　　令嘉自己都不记得多久没逛过超市了，不，应该说她都记不清楚自己多久没有除去必要开支以外的花销了。
　　她从前解压方式除了吃高热量食物，另外一项就是购物，可惜现在没什么钱，有钱也要留着还债。
　　短暂的感慨过后，她兴奋地开始在五颜六色的货架中穿行，不一定要买什么，只要看见那些崭新漂亮的包装袋，橱窗里新出炉的烤肉面包，促销柜旁热情招呼的超市员工……就能感受到生活平凡的快乐。
　　傅承致不知道令嘉的目的在哪儿，只能落后一步，跟着她乱转。
　　连逛了十几分钟，她的脚步才渐渐缓下来，朝冷柜的方向靠近。
　　男人松口气，刚刚跟着放慢脚步，谁料她不知突然看到什么，又一路小跑起来。
　　晚间商品打折，生鲜区格外拥挤，傅承致避过迎面而来的小推车和老头大妈，速度不可避免慢下来。
　　他怕跟丢了，只能扬声喊她。
　　“令嘉。”
　　令嘉闻声回头。
　　她已经停下脚步，指着一旁和她差不多高的人形立牌和墙面上大幅宣传海报给傅承致看，露出雪白的牙齿深深笑起来。
　　那是《1935》的宣传海报，立牌就是令嘉自己。
　　站在1:1制作的立牌旁边，远远看上去像对孪生姐妹。
　　“快，给我拍个照吧。”
　　她把手机扔给傅承致，像个孩子一样，炫耀的快乐简单又纯粹。


第41章 chapter 41
　　傅承致按照她的要求拍完, 令嘉接过手机查看，神情肉眼可见的十分失望。
　　“你都没学过怎么拍人像吗？”
　　傅承致背起手跟在令嘉身后，在冷柜间穿行, 闻言很是不悦。
　　“你不应当对人抱有十项全能的期待, 拍摄是记者和摄影师的工作。”
　　令嘉刚想动手删了这两张技术不佳、光影也糟糕的照片, 迎面而来的路人中, 忽然有人在擦肩而过时激动唤住她。
　　“呀, 令嘉？你是令嘉吧！就是拍《我和她的1935》的那个？”
　　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 她一喊出声周边就有人听到了, 诧异地回头张望。
　　令嘉赶紧抬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女孩果然压低声, “我看了很多遍电影的预告片，真的好棒啊！”
　　“谢谢你啊。”
　　这是令嘉第一次走在街上被人认出来。
　　她都没想到电影还没上映, 自己裹得只剩眼睛鼻子了, 竟然还有陌生人能叫破自己的名字。
　　女孩举着手机，不好意思地提出请求, “我还是第一次在路上遇见明星, 能跟你合张影吗？”
　　她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令嘉抬眸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傅承致，他在听到女孩喊出声后，便停在原地没有朝前走了, 远远跟她保持着距离。
　　还算遵守承诺。
　　令嘉有点为难, 因为周伍再三强调过没化妆的时候不能跟路人合影。
　　面对女孩的拜托，只能折衷开口：“我今天晚上已经卸过妆了，不然给你签个名？”
　　明白, 女明星的素颜不能随便拍。
　　女孩点头, 立刻从购物车里翻出新买的速写本, 翻开第一页。
　　令嘉：……
　　周伍还说, 艺人不能在空白的纸张上签名。
　　她非常不好意思，“我们还是合照吧。”
　　权衡一下，她还是觉得白纸签名流传出去的危害比素颜照大些。
　　令嘉其实并不怎么畏惧高清镜头。
　　毕竟她从小没吃过苦，营养均衡，保养周到，二十岁的面容上都是吹弹可破的胶原蛋白，没有瑕疵、纹路，最近休息的好，也没有黑眼圈。
　　移动几步到旁边无人的货架，她将围巾拉到下巴，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容就在镜头下显露出来。
　　女孩近距离盯着她的雪腮晃了神，直到令嘉疑惑提醒，“怎么了？”
　　女孩这才回神，匆匆连按几张快门，兴奋感谢她。
　　“不用谢。”令嘉微笑摇头，顺便礼貌营业，“上映的时候要多多支持电影啊。”
　　她心情愉快地和女孩告了别，把围巾又多围了一圈才继续前往售卖汤圆的冷柜。
　　令嘉没有注意到她才走，傅承致的司机便从货架后出来，叫住女孩。
　　“抱歉，能请您出示一下刚刚拍摄的照片吗？我的老板认为他刚刚可能暴露在你的镜头下，假使您上传的照片中出现他的肖像，您可能会收到我方寄出的律师函，依法追责。”
　　女孩护住手机，警惕道：“你的老板是谁？我只是和令嘉拍了合照而已，她自己同意的。”
　　男人身型高大健硕，面容严肃，穿着西服，压迫感极强。
　　他不为所动，“我指的是更早之前的那一部分，如果您拒不配合，我只能请律师来和你谈。”
　　女孩到底年纪小，心眼再多，面对这样的彪形大汉，短短两句便被震慑住，不情不愿交出手机。
　　司机划开。
　　手机桌面就是影帝覃飞的侧脸写真。
　　令嘉没有注意到，女孩儿其实是从超市上楼的扶梯那儿便开始跟上了她。
　　照片中不乏她跟傅承致走得很近交谈的背影，甚至还拍到了男人在海报前替她拍照的情形，直到跟到冷柜这儿，快接近收银台了，才上前制造巧遇。
　　司机仔细将手机可能储存或上传的备份通通检查完一遍，删除得只剩她跟令嘉的合影，才将手机归还。
　　“谢谢你的配合。”
　　“不过我还是得再次提醒，倘如您事后使用任何软件、任何方式试图恢复照片上传，我方都将在第一时间对您进行追责。”
　　令嘉是完全不知道这些小插曲的，她直到拎着汤圆走出超市，才见司机小跑跟上来，在老板身边附耳说了什么。
　　傅承致点头，然后吩咐他去开车。
　　她这才奇怪，“他什么时候跟在后面的？不是在车上等吗？”
　　傅承致慢条斯理从大衣口袋取出手套戴上，眉也不抬道，“他要是能让你发现行踪，我早死过十次八次了。”
　　—
　　《暗刺》邮轮上的戏份，是在S市的影视基地，用了一整个足球场那样大的水池，搭建轮船模型拍摄。
　　所有的码头、海面特效、海水景色，会在后期由电脑制作，承包给国际顶尖的特效公司完成。
　　电影开机那天，令嘉一连见了五位影视大咖，个个都有拿得出手的奖项傍身。
　　包括她的搭档丹棠，刚满二十二岁，作为新生代公认最具潜力的演员，在过去的几个月，凭借一部悬疑片获得内地主流媒体认可，拿下内地最具权威的青城奖最佳男主角，成为青城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影帝。
　　他们在电影中会扮演一对短暂相爱后便经历生离死别的情侣。
　　值得一提的是，常玥这次在电影中也有角色，扮演被刺杀政要的妻子，戏份严格来说算是女二号。
　　毕竟这是AM投资的电影，常玥在电影中获得角色也很正常。
　　不过最后一位被确定的女主角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令嘉，而AM自己旗下常玥只能降咖为她作配，这就让人好奇内情了。
　　官博宣布电影阵容后一连几天，网上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网友们纷纷揣测令嘉的资本背景和身份，流传好几种说法，每种都被编造得有鼻子有眼睛。
　　毕竟令嘉第一部 电影都还没上映，却连拍三部女主角，其中两部还都是与名导、顶级演员们合作，还让常玥这样的咖位作配角，争议就更不可避免了。 
　　没有看到她的实力，大部分人通常都更愿意将别人的幸运归结为背景。
　　当然，撕得最狠的还是常玥的粉丝。
　　在她们眼里，令嘉先抢《1935》的女主角，又在《暗刺》中让常玥给她作配，简直是盯准了常玥一个人的羊毛使劲薅，天生来给她们姐姐添堵的。
　　周伍害怕令嘉看到评论影响心情，干脆把她微博账号没收了。
　　令嘉倒也不在意，这些天她只登陆过微博一次。
　　在看到被赞到最高热度的评论中那句义愤填膺的“强捧灰飞烟灭”后，便迫不及待退了出来。
　　不过随着《1935》的预告片几次登上播放日榜，她的名字越来越多次出现在媒体报道中。
　　令嘉也有了自己的粉丝，各种后援会和粉丝群初具规模。
　　连妙负责打理这部分事宜，有时看完评论后，也会把网上一些正面的动态向令嘉转述。
　　比如因为她在《1935》中扮演的角色元可颐，是位富家千金，所以粉丝们亲切地给她取了个“大小姐”的昵称。
　　令嘉听到的时候格外诧异，因为这和从前别人对她的称呼，竟然阴差阳错地重合了。
　　不过这点微薄的快乐都没能保持到半个小时后的拍摄。
　　令嘉的担忧成真了，《暗刺》绝对是她呆过最可怕的剧组。
　　其他几位主要演员的表现太过优异，相比之下，她甚至有点自惭形秽。
　　毕竟从小到大她在学业上都是优等生，换了个行业，现在突然成了全班最差，不可能没有压力。
　　在前两部影片中，导演能给她很多的建议和时间，让令嘉去培养、酝酿情绪，挖掘角色的深度，也会给她更多的容错率，一组镜头不成，就再来一组。
　　而《暗刺》则相反，她只是三组主角中的一位，资历最轻，经验最少，这位来自香港脾气暴躁的导演可不会照顾令嘉的状态是否调到最佳状态，也不可能让整个剧组将就她的进度，只要别人准备就绪，电影就必须接着往下拍。
　　这本身就是一部为了卖座儿的大投资商业片，导演必须考虑电影的商业成本、口碑和回报率。
　　他更倾向把电影卖点和高光镜头交给实力足够不需要□□的演员挑大梁。
　　令嘉要是表现不好，后期多剪几刀，只留下打戏和脸蛋，也不算吃亏。
　　令嘉想是不想被剪掉，不想成为电影的败笔，就必须拿出配得上她幸运的实力，在每一次镜头下全力以赴，用她的理解说服观众，让这个角色经得起推敲和考验。
　　她晚上回到酒店，常常因为吊威亚浑身酸疼，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一边哭一边让连妙给她抹药酒。
　　还得趴在床上给第二天要拍的戏份做注角，反复打磨修改设计的表情动作。
　　从前的学业压力令嘉至少还能吃甜品购物，现在她不仅得保持身材，还啥也买不起。
　　简直是地狱级噩梦。
　　好在和她搭戏的丹棠是个乐于助人的小天使，搭戏时候，他给了令嘉很多自己拍戏的切身体验和建议帮助，让人好感倍增。
　　丹棠和沈之望在气质和性格上很接近。
　　生得一张初恋脸，温暖而纯粹，充满少年感，干净得像一阵风，而且人品很好，乐于助人，内敛又不浮躁。
　　他们又是同龄人，对方不留余力释放善意，这样的情况下，令嘉不和他做朋友，简直是让人困惑的事。
　　戏里戏外，他们的关系进展飞快。
　　当然，傅承致电话也很快来了。
　　“令嘉，我得提醒你，我只是放你去拍戏，合同期内，电影之外，你得同任何异性保持合适的安全距离。”
　　令嘉趴在床上举着电话，在剧本上写写划划，听见傅地魔的提示并不意外。
　　“我就知道，你又往剧组派了眼线，看来你很喜欢这样的掌控感。”
　　傅承致眉头轻挑，“所以你在故意试探我？”
　　“当然不是。丹棠他人很好，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还能阻止我正常社交不成？”


第42章 chapter 42
　　傅承致这次在国内呆了这么久, 连令嘉也颇为奇怪。
　　她有点怀疑前段时间北美市场的惨败傅承致只是表面上若无其事，实则已经遭受心理重创，所以才在国内躲避修养。
　　不然一个成天忙得只有几个小时睡觉的人, 怎么能突然如此悠闲？
　　城市另一端的傅承致, 要是知道他苦心孤诣的布局铺垫被令嘉当做患上心理阴影, 估计要被她的可爱逗笑。
　　北美合宜遭此重创，自然不可能只有外界媒体的唱衰此起彼伏, 内部也必然会生出风波。
　　傅承致的性格本身就是必须要将一切掌控在手心的铁血掌权者，这点从他执掌合宜后的种种举动便能窥知一二。
　　如此强势好处在于，在他的指挥下，合宜像一具严丝合缝的庞大机甲, 各司其职, 配合精密, 只有一个权力核心，所有的力量汇聚只能往一个方向前进。
　　坏处就是，长期的压制下, 有人一找到缝隙就会开始拼命作祟使劲。
　　这也是无可避免的, 任何集团发展庞大到外部危机轻易不能将它瓦解时, 内部自然会形成各种各样的圈子, 对许多元老高层们而言，小圈子的利益往往凌驾于集体的利益之上，倾轧斗争也随之而来。
　　傅承致深谙掌权者心术，所以他先放出了一部分权力稳定局面, 给眼下的暗潮涌动留出弹性空间。
　　人性如此, 如果这个流程不走, 一味压制不好的声音, 经年累月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扔一块肉扔出去, 诱惑会从内而外瓦解合宜现在所有暂时达成联盟反对他的派系，等厮杀结束，届时他再顺理成章出场收拾局面，以退为进，一劳永逸。
　　要做好一位船长并不容易，这是他24岁那年第一次失败，学到的经验。
　　当然，暂时从伦敦消失，并不代表他真的无所事事。
　　除了要把握合宜总部的事态是否在计划内进行，傅承致在S市也挺忙的，他最近并购了一家潜力不错的科技互联网公司，同时又盯上了与它同类型，最大的竞争对手企业，打算双管齐下，做两手准备。
　　谁料这家企业的创始人显然不怎么识抬举，不大愿意接受傅承致的橄榄枝。
　　结束和令嘉的通话后，傅承致从落地窗前转回身，在椅子上落座，摊开腿，微笑询问谈判桌对面三十来岁的负责人。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已经给出了最优越的条件，同时答应保留你的团队，你们的决定是否已经商量妥当了呢？”
　　男人低头片刻，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抱歉，我们没办法接受并购。”
　　傅承致的手肘搭在椅子两侧，偏头问他，“给我一个理由。”
　　“我想您明白的，我们公司目前的结构很稳固，发展态势良好，我没有理由卖了它。”
　　“我很感激贵公司的赏识，但是抱歉。”
　　男人说罢，起身带着团队便要离开。
　　傅承致耸肩，面对他的背影道。
　　“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有人不想往上走的，不是吗？”
　　男人似是终于再也无法忍住愤怒，回头讥讽。
　　“您说的对，但我刚刚接到消息，你们同时买下了塞科，连孩子都不会需要重复的玩具！”
　　“确实，您开出的价格足够优越，但在我看来，贵公司根本缺乏最基础的诚意。我不可能把顽石的主权交到你这样的人手上，你不关心它的前景，不关心它的股东和员工，你只在乎利益。只要未来塞科表现出比我们更亮眼的成绩，你们会毫不犹豫将顽石拆解，变成塞科的垫脚石，我绝不可能做出错误的选择，让自己悔恨终身。”
　　傅承致微笑静静听他发泄完这一切，直到男人的手触碰到会议室开门的把手时，才不紧不慢开口。
　　“你确定自己此刻做出的抉择是正确的吗？”
　　“当然。”
　　男人斩钉截铁。
　　“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但在我看来，你的判断完全偏离了正确的方向呢。”
　　傅承致拿起座机，温和吩咐助理，“替我送客人下楼。”
　　把人送出电梯间后，霍普试图尽最后的努力劝解对方，但顽石的负责人仍然拒绝了他的好意。
　　目送人的背影远行，霍普神情难辨，心里叹气。
　　显然，这位顽石的创始人过于理想天真了，他在刚刚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在恶龙的字典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商场上的厮杀从来残酷到没有余地可言，傅承致既然已经买了下塞科，对手顽石又不肯投诚，那么等待它的结局势必只剩一种情况。
　　傅承致不会让自己的十几亿投资落空，也不会喜欢和人分享市场。
　　—
　　《暗刺》拍摄开始后不久，《1935》终于迎来了首映礼。
　　按照合同约定，剧组会在春节假期前后留出空档，期间让令嘉参加首映和路演，以及各种宣传活动。
　　首映定在腊月二十四号，小年夜这天。
　　这是令嘉的第一部 电影首映，说不紧张根本不可能。 
　　从头天试装、挑选礼服就开始手脚冰凉，心跳失频，这种情绪在第二天一早醒来更是达到巅峰。
　　化妆和换衣服持续了两三个小时。
　　令嘉今天的战袍就是一条抹胸束腰长裙，细碎的钻石藏在金色纱摆间，随着行动闪烁，朦胧婉约，若隐若现。
　　她一米七的个子和仪态完全能把裙子撑得很好。
　　少女肩颈纤薄挺直，皮肤白透，锁骨分明，非常惊艳。
　　冷是冷了点……
　　但女明星穿礼服可不能分四季，时时刻刻光彩照人是她的本职。
　　这会儿还不上台，令嘉就在外头裹了件大衣保暖，拉着连妙的手继续紧张。
　　连妙安慰了她一大早，已经口干舌燥，这会儿想去喝口水，令嘉还是不肯松手。
　　可怜巴巴道，“妙姐，我陪你去喝吧。”
　　连妙低头叹口气，“你就老老实实坐会儿，后台乱哄哄的，要是被人撞上留个印儿、或者挂到抽丝儿，这十多万的裙子就只能买下来了。”
　　是的，裙子还是何导老婆操心，帮忙跟品牌方借的。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在各大高定买裙子从不手软的令嘉，现在穿条当季新款，还得几经辗转找品牌方借。
　　“道理我都懂，但我还是好紧张。”
　　这几乎称得上是她这辈子顶顶重要的时刻。
　　即将第一次踏上红毯，第一次置身那么多的镜头之下。
　　最重要的是，连令嘉自己都没看过《1935》片子最终剪辑版本。
　　令嘉不仅忐忑自己的表现，也忐忑外界对自己的评价，这些都决定了她人生能否就此迎来转折。
　　首映会场很大，足以容纳上千人。
　　前排VIP票区坐的全是媒体和重要的电影人，还邀请了国际一流的交响乐团现场演奏电影主题曲。
　　时间距开场越来越近，令嘉深吸几口气，又吐出，为了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开始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不知道傅承致会不会到场，反正她是信守当初的承诺，把票提前两个礼拜递给霍普了。
　　两张票，还多出了一张送给霍普自己看。
　　那可是何导分给主演们，邀请自己家人朋友的内部前排VVIP贵宾席。
　　可惜爸爸不能来，这是令嘉感到最遗憾的一件事。
　　她从小到大所有的比赛、演出活动，令父从未缺席过，偏偏最盛大的这一次，他却无法来到现场见证。
　　红毯是和覃飞结伴出场的。
　　令嘉一手挽着覃飞的胳膊，一手拎着裙子。
　　不能被拍到表情管理失控的照片，所以她昨晚被周伍提前用手机拍照的闪光灯训练了一整晚，确保她在强光下也能保持微笑，优雅眨眼。
　　外头的温度不到五六度，但好在忍过开头四五分钟，就能进到场馆内。
　　场馆里开了空调，尽管还是冷，但至少不用咬着后槽牙忍哆嗦了。
　　忍过开场的层层流程，又听完乐团的表演。
　　会场的灯光终于暗下来，电影开场了。
　　开场白响起，那是《我的旧城》原著开头的经典段落。
　　精良剪辑快速闪现的年代旧影中，这段旁白由张格曼本人的声音缓缓道来。
　　在汽笛的长鸣和码头充满烟火气的喧嚷中，大船停泊。
　　荧幕黑了一秒钟，映出片名。
　　《我和她的1935》
　　两个小时的影片长度，无论运镜还是取景，无论技巧还是留白，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大时代背景和微渺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在何导的调度下调度有秩地展开，艺术性和观赏性同样突出。
　　何导功底精湛，他熟悉一部电影所有的叙事方式，也对任何一种方式都运用自如，但最后却选择用最平实温和的镜头，挖掘人类最深刻最复杂的情感，而在其中，两位主演的表现，也可圈可点。
　　覃飞已经拿下影帝就不说，令嘉这个新人格外叫人惊喜。
　　她的表演方式细腻入微，灵气十足，不仅赋予了元五丰满的血肉，也将这个角色演绎到淋漓尽致。
　　许多片子往往是预告片比正片精彩，但《1935》的预告片，剪辑的却不是令嘉在电影中最高光的时刻。
　　全片一百二十分钟，她奉献了太多令人惊艳、值得人铭记的镜头。
　　出场时摘帽的惊艳一撇，一眼误了张伯卿终生。
　　分别前夕的舞会，军官坐在钢琴前弹奏，他盛满爱意的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元五在舞池中旋转翻飞的裙裾。
　　当元五最后一次回头时，发现他已经随着队伍开拔上前线难以言说的惆怅。
　　电影即将结束时，她与丈夫重逢在飞机轰炸过后的残垣断壁中意外重逢。
　　历史的车轮残酷无情，偏偏有时却又格外仁慈，它将所有的巧合与错过糅杂，给每个人以不一样的结局和命运。
　　电影片尾开始闪现，鸣谢创作团队。
　　台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整个首映礼的观影过程观影席都专注。
　　观众笑亦带泪，但都在最后释然。
　　一部电影的成功与否，首映通常便能窥知端倪，何导廉颇未老，为电影史奉献了又一部佳作。
　　即便是张格曼最死忠的粉丝，相信也很难从何导的还原和再创作中挑出差错来。
　　而令嘉也到这会儿才发现，傅地魔和霍普不知道什么时候入场的，赫然坐在她送出去的VVIP观影席上。
　　她心里轻哼一声。
　　看电影都不知道赶早，对艺术没有一点敬畏心，半路进来能看全吗？
　　这会儿电影放完，像是尘埃落定，令嘉的掌心终于回温。
　　虽然在看的过程中，她还是能找到几个自己不够满意，再来一次可以表现得更好的镜头，但电影的艺术性就在于此，总是充满了遗憾。
　　她给自己的表现打了七十五分。
　　无论电影后续口碑和票房如何，作为处女作，至少她已经全力以赴，无愧于心。


第43章 chapter 43
　　宣传活动持续到腊月二十九号才结束。
　　《我和她的1935》会在大年初一正式上映, 巧的是，同期还有令嘉当时差点拿到女3号，但最终又与她失之交臂的《旧金山大逃亡3》。
　　不止如此, 这次挤在春节档扎堆上映的片子还挺多, 宣发竞争一部比一部激烈，前后夹击。
　　虽然影评人们的口碑不错，但《1935》毕竟不属于市场喜欢的商业片, 电影最后能斩获多少票房，完全只能靠听天由命。
　　大街小巷春节的气息已经很热闹了，可惜傅承致家里, 除了佣人在院子外面挂了两个灯笼，毫无过节气氛。
　　令嘉终于结束路演回到S市，当天下午吃饭时跟傅承致打招呼。
　　“我明天要去疗养院跟我爸爸过除夕。”
　　傅承致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
　　令嘉有点诧异傅地魔的爽快, “你连春节也不打算回伦敦或者苏黎世跟家人一起过吗？”
　　“我母亲独居惯了，不喜欢被人打扰，至于伦敦——”
　　傅承致切牛排的刀子顿了两秒, 笑起来, “我猜我不回去, 对他们来说才像过年，让大家再快乐几天吧。”
　　餐厅的壁灯打在他侧脸，一半俊美，一半在阴影中。
　　看上去格外孤寂，形单影只。
　　令嘉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开口。
　　“之望也这样, 在伦敦不论什么节日, 佣人们每次帮他布置装饰好公寓, 然后又各自回自己家，只剩他一个人过。”
　　直到进入剑桥的第一年，除夕令嘉没有回国，令父亲自飞到伦敦来。
　　那晚，她第一次把之望介绍给爸爸，爸爸送了他一件白色羊毛衫做礼物，他穿起来很帅。
　　傅承致眼神沉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开口打断她。
　　当然，令嘉也没再接着往下说。
　　她不指望靠三言两句能改变傅承致对沈之望的厌恶，只是想替他说句话而已。
　　傅承致和他真不愧是血缘兄弟，两人对稀薄的亲情体验都如此之深。
　　这样看来，他更不应该从骨子里厌恶和他有着相同遭遇的沈之望。
　　毕竟作为一个失去母亲无辜的孩子，之望从踏上伦敦的土地那天起直至去世，都没得到过一点多余的关怀。
　　他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也没有抱怨遭遇的任何不公，反而挣扎努力活成了一个心怀感恩的人。
　　晚餐结束。
　　令嘉回到卧室，拿上提前准备好在疗养院过夜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下楼时，意外地发现，傅承致竟然没有运动也没回书房，还在客厅。
　　他剥了只橘子，悠闲在看电视。
　　令嘉顺着他的视线瞧去，才发现是她参与录制的那期《你可真会说》到时间播了。
　　毕竟第一次上节目，令嘉表现还是有点害羞，节目给了她很多镜头，笑点频出。
　　客厅还有往来的佣人，隔着电视机屏幕，有点公开处刑的意思。
　　令嘉开始不自在了。
　　她的目光到处搜寻遥控，一边压低声有点纳闷，“你不是现场看过一遍了吗？怎么又看？”
　　“现场和剪辑修饰过的版本差别很大，做节目果然很考验包装能力。”
　　随着傅承致的话音落下，令嘉也终于在他背后的沙发枕上发现了遥控器。
　　男人看得很专注。
　　令嘉当即悄悄将手探过去，打算把遥控器拿到手，商量一下给傅地魔换个台。
　　国内有意思的节目可多了。
　　没料指尖才刚触到遥控器，他仿佛后脑长了眼睛似的，第一时间反手抓住令嘉手腕，侧过脸仰头看她。
　　“干嘛？”
　　他力道很大，令嘉被惯性带了一下摔进沙发，差点没撞到他脸上，被吓一跳，急急忙忙弹开。
　　“我就拿个遥控器而已。”
　　傅承致这才松手，把令嘉手里的遥控器收过来，换成几瓣橘子。
　　“你刚刚又没说话，我不习惯被人绕到后边。”
　　他放松语气，这句算是解释。
　　令嘉扔回他怀里，才不稀罕吃他橘子。
　　傅承致倒也没恼，“你打算在疗养院住两晚吗？”
　　“嗯。”
　　“那边有房间？”
　　“睡套房里的沙发。”
　　“等你父亲睡了，我叫司机来接你。”
　　令嘉摇头，“我想多陪陪我爸爸。”
　　傅承致可不喜欢被安排，他又回头看了令嘉两秒，直言，“我最近对你是不是太纵容了，令嘉？”
　　令嘉听到他直呼自己名字，心里咯噔一声，当即警铃大作，不知道他又要命令自己什么。
　　其实她也有点心虚，毕竟是签了合同的。往日傅承致自己也没回国就算了，但在过去这个月，对方可是一直呆在S市，是她又拍戏又宣传，休息时间还要探望爸爸。
　　刚刚在底线边缘犹豫改口，傅承致已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叫佣人取来网球拍。
　　“打场网球吧。”
　　大灯一开，院子里的网球场被照亮。
　　蓝绿色的塑胶场映出令嘉的影子，光线好似白昼。
　　令嘉穿的本身就是宽松的运动服，便也没上楼换，只脱了大衣开始热身。
　　露天网球场很冷。
　　呼出的二氧化碳到了空气中便成了雾，又很快消散。
　　令嘉摩拳擦掌。
　　她这个月吊了好多次威压，练习了不少打戏，体能进步很大，说不定还能和他打个平局呢！
　　热身结束，比赛开始。
　　傅承致已经准备就绪，等待令嘉的发球，没料对面忽然叫停。
　　“等一下，我扎个头发。”
　　人家都说差生文具多，学霸两支笔。
　　令嘉和傅承致打网球也是同样的心情。
　　她刚热身时一会儿觉得自己的鞋不好穿，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网球拍拉力没上够，现在又觉得自己的头发影响实力发挥。
　　前段时间在拍摄《暗刺》的时候，她有一组为了顺利逃生，用刀割了头发的镜头。
　　这个剧情一拍完，令嘉留了许多年的长发就剪了。
　　事后造型师还怕她舍不得，好好给令嘉修整过一番，打薄后就变成了今年最流行的及肩发。
　　因为脑袋轻了不少，洗澡也不打结了，导致她最近常常忘记头发的存在。
　　从场边的佣人那儿要了根皮筋，反手往后扎。
　　可惜她一直就不擅长扎头发，这边梳那边掉，半晌没弄好，反倒是皮筋绷断了，在她指尖弹开后便无影无踪。
　　令嘉茫然低头，瞪大了眼珠子四处搜寻。
　　最后还是傅承致看不下去，跨过网栏，捡起她弄断的皮筋打了个结。
　　“转过去。”
　　令嘉不肯。
　　比赛半天没开始，她刚热过的身鼻子又冻红了，伸手坚持道，“你给我，我自己可以的。”
　　傅承致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所以我想打场网球，还得等你准备到明天天亮吗？”
　　好吧。
　　令嘉不愿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和他争执，导致失去明天的探视时间。
　　只得暂时屈服在傅地魔的魔爪下。
　　冷空气中，他的指腹温热，不像令嘉的手心那么冰。
　　随便用五指梳了两下，便扎了个紧实的高马尾，全程不到十秒钟。
　　令嘉摸了一下，颅顶平滑，脖颈上也没掉碎发。
　　她看着男人往回走的背影小声惊叹，“你还会这个啊？你用从前的女朋友练习过吗？”
　　傅承致眼角抽了一下，“我以为这么简单的手艺，只要有手的人都会。”
　　一个半小时很快过去，令嘉已经竭尽全力，把能带的文具都带上了，打完浑身脱力，累得大汗淋漓。
　　可惜结局还是以2:3的分数，输给了傅承致。
　　她用网球拍撑着身体，走回场边。
　　佣人见状，立刻上前给她披上外套。
　　傅承致喝了口水，淡定看着她，“累成这样，你还要去疗养院吗？”
　　令嘉忍着呼吸，拼命把气喘匀，死鸭子嘴硬。
　　“不累。”
　　“也不洗澡了？”
　　“我可以过去洗。”
　　“好吧。”他终于放弃。
　　院落的大灯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男人眸光深沉，吐出一口雾气，轻声开口。
　　“除夕快乐，令嘉。”


第44章 chapter 44
　　疗养院比平日冷清许多, 大都放假了，走廊里只剩值班的护士和医生。
　　令嘉照例给他们带了些水果零食，然后便拎着行李进了病房。
　　令父还没睡, 护士说他白天午休的时间有点长，估计要很晚才能睡着。
　　她干脆打开电视, 给爸爸调了自己的综艺看。
　　虽然就这么一期，但毕竟是第一次上电视呢。
　　怕令父老花眼, 令嘉还特意找出他的眼镜, 好好擦了擦，架在他鼻梁上，又把轮椅朝前推了一些。
　　电视机里传来笑声不断。
　　令嘉用毯子在沙发铺了张简易的床，又换了房间的鲜花和水果，把给爸爸买的新衣服放进衣柜。
　　一边忙碌, 一边絮絮叨叨跟父亲讲话, 讲她录节目的趣事，拍电影的困惑……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 也不管令父听没听。
　　她已经习惯了得不到回应, 忙了好一会儿，正打算进卫生间洗漱, 忽然听身后的爸爸口齿不清说了一句什么。
　　令嘉不敢置信回头, 男人还在专注盯着发亮的电视机。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刚刚说的是——
　　“小八真漂亮。”
　　令嘉险些要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自令父倒下以后，他就不能认人了, 时隔半年, 这是他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
　　尽管是对着电视机。
　　生怕戳破这一触即碎的美梦, 令嘉转身走到他轮椅边蹲下来, 急切唤他，“爸爸。”
　　“你认出我来吗？”
　　令父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目不转睛盯着电视。
　　屏幕里的令嘉正在发言，镜头刚刚给到她微笑放大的脸。
　　令父隔了半晌才又重复，“我家、小八，真…漂亮。”
　　说话的音节仍然不是十分清晰，因为大脑很难协调控制，吐字艰难。
　　令嘉的眼泪却在一瞬间掉下来。
　　她大抵明白父亲为什么能认出镜头里的她了。
　　令嘉小时候，奶妈最常给她梳的就是双马尾，有时编成小辫子，有时挽成两个小花苞，恰巧和这期节目的造型很像。
　　或许父亲在记忆中最深刻的，一直是她还是个孩子的模样。
　　令嘉紧紧握着他的手，席地坐在他身边，头轻轻倚在父亲的膝盖。
　　“谢谢你，爸爸，新年给了我最好的礼物。”
　　这是从家里变故发生到现在，令嘉觉得最满足的一刻。
　　这一秒钟让她觉得自己的选择和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即使是很微小的改变，就算没办法完全恢复成过去的样子，但她知道爸爸在逐渐好转，这就够了。
　　—
　　大年初一，司机清早把车开到疗养院楼下接令嘉回去。
　　来人是最常跟在傅承致身边的御用司机，他亲自来，令嘉还有点诧异。
　　趁西装男往后备箱放行李时候，好奇问道，“傅先生今天没有行程吗？”
　　“Sir今天确实没有外出行程，不过他上午邀请了塞科的主创团队在家里会面，下午是和朋友的晚宴。”
　　令嘉立刻意会，“所以他需要女伴啊。”
　　“Sir以往也不需要女伴的。”
　　司机开玩笑，“也许是他想你了呢。”
　　令嘉完全不会自作多情，这样的话过耳就过了。
　　电影在昨天零点过后上映，她低头看了会儿手机上大家发来的消息或祝贺，统一感谢后，打开车窗吹风。
　　令嘉回到宅子时，傅承致正在书房开视频会议。
　　她进门就发现，佣人们已经把客厅和餐厅都布置好了。
　　长桌上摆了不少餐碟和红酒杯，看上去客人还不少。
　　院子里的花木修得整整齐齐，短短两天，廊下一大片小苍兰开了。
　　鸢尾科香雪兰粉白的花瓣拥在一块儿，穗状的花序，丛丛簇簇，格外好看。
　　大冬天的还挺稀罕，令嘉掏手机，连拍了好几张。
　　佣人帮忙提着行李上楼，她翻着照片才想起，刚搬进这座宅子时，花坛里种的好像还是白绣球来着。
　　回头好奇，“那花儿是什么时候栽的啊？”
　　佣人微笑道，“腊八第二天早上移栽过来的，趁您不在家这两天开花了。令嘉小姐您回到卧室以后，可以从窗内往外看，那个视角更漂亮，味道也很香。”
　　如她所言推窗看出去。
　　果然，从这个视角看出去，花海颜色还是渐变的，从淡白到深粉，好像用水粉描了一幅浅淡得宜的画儿。
　　花木工人可真是艺术家。
　　令嘉一直对美丽的东西毫无抵抗力，她看了半晌问，“这花儿能开多久？”
　　“照顾得好的话，花期有两个月呢。傅先生说这是补给您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
　　令嘉探回脑袋，这会儿稍微有点清醒了。
　　在过去，这礼物对她来说还就真只是好看而已，但放现在，尝了一遭油盐柴米有多贵以后，令嘉脑子里换算一下，从挑选花苗、规划移栽到室外的人工保温养护，她只看见了大叠的钞票。
　　真贵啊。
　　令嘉的兴奋消散了，只觉得胸口有点沉甸甸。
　　自上次道歉后，她和傅承致关系改善不少，总算和平相处了一段时间。
　　这回又收到礼物，令嘉不想再把关系弄得剑拔弩张，但她内心深处隐隐仍觉得不安，因为她没办法偿还这样礼物，无论从物质或感情层面。
　　在楼上洗完澡，傅承致的会议刚好结束。
　　他过来找令嘉，门正开着，她刚好坐在梳妆镜前梳妆。
　　听见敲门声，令嘉怕手歪，头也没抬，继续描眉，开口允，“进来。”
　　令嘉的头发已经吹干，柔顺披在肩头，比起从前的波浪卷发，少了一些幼态感，多了几分知性温柔。
　　手下的秋波眉，有着古典柔和的韵味。
　　瞧见镜子才发觉竟然是傅承致进来了。
　　眉笔一抖，令嘉嘟囔抱怨，“你怎么不出声啊，吓我了。”
　　“我敲了门。”
　　傅承致抽了桌上的湿纸巾递给她。
　　令嘉没理，“底妆画完就不可以用纸巾擦了，会把粉底蹭掉的。”
　　她从盒子里找了棉签，擦完又接着往下化，问他，“你的会议结束了？”
　　傅承致漫不经心应着，把玩她梳妆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问她是什么。
　　令嘉烦不胜烦，“你很闲吗？”
　　傅承致耸肩，“确实没什么事情等着我去做，客人都还没到。”
　　他说着，递过一根口红来，“擦这个。”
　　那是干枯玫瑰色，令嘉不干，“你觉得我今天淡妆擦这个颜色行吗？”
　　“那这个。”
　　他又拿出来一根，是相差无几的枣泥红。
　　考虑到自己现在是乙方，一切以满足甲方的需求为己任。
　　令嘉深吸两口气，放弃了纠正他的想法，接过来在虎口试了试色，直接往唇上擦。
　　傅承致却好像上瘾了，接下来又给她挑了眼影、耳坠，项链……
　　令嘉有点想翻白眼，礼貌使她克制住冲动，“你在玩捏娃娃吗？”


第45章 chapter 45
　　令嘉最终从头到脚按傅承致的审美装扮, 挽着他的手下楼迎接宾客。
　　从她搬过来到现在，这座空旷安静的宅子还是第一次迎来那么多人，塞科的一整个主创团队都来了。
　　客厅的壁炉烧得正旺, 室内温暖如春。厨房忙碌一早上，长餐桌上摆满色香俱全的食物，可惜令嘉不能吃, 她马上过完节就要接着进组拍戏，只能接着吃水煮鸡胸肉。
　　进餐时间很长, 傅承致在和众人聊工作的的事。
　　她只能安静陪坐在旁边做一朵壁花, 无聊地把盘子里已经足够小的鸡胸肉分解成更小的方块。
　　醒好的红酒色泽看起来很不错, 尝一口应该没关系。
　　令嘉手刚刚探到杯脚，还在聊天的傅承致突然伸手, 将她的杯子移走, 回头吩咐佣人给她倒杯苏打水。
　　转过头, 又若无其事接着与人往下交谈。
　　他们这会儿已经从金融聊到哲学, 在近代史上，人们对思维和现实关系的两种谬误。作为一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金融家, 傅承致同时也有着自己的哲学理念构架帮助他理解市场，预判规律。
　　“……现实的反射性通常很难理解，大多数人更容易被简单的答案误导。他们无法意识到有效的预测也不一定能证明所基于理论的正确，而更倾向相信不注重客观现实的导向。”
　　这涉及到令嘉的专业, 她支起耳朵, 认真听了好一会儿。
　　直到傅承致忽然话锋一转。
　　“就像阿兹特克人的献祭仪式, 在任何天灾人祸、或特奥蒂瓦坎帝国外内部环境不稳定之际, 他们更倾向强化献祭仪式, 以达到控制局面的目的, 尽管血腥, 也并不符合我的美学，但这个办法快捷且有效，不是吗？”
　　傅承致提出这个问题时，偌大餐厅里热闹轻松的氛围突然一滞。
　　令嘉抬头才发现，大家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僵硬，强行附和的回答尴尬而又战战兢兢。
　　此前的欢愉一扫而空。
　　尽管令嘉不清楚这家公司当下面临什么局面，但瞧见这幅情境，哪里还不明白，今天的宴请是场鸿门宴。
　　很显然，这些高层事先没有预料到傅承致突然发难，当下才会毫无准备。
　　午餐结束不久，高层们开始争前恐后向傅承致示好。
　　刚刚的餐桌上，他已经表达出明确的意向，谁也不愿意成为他下一步动作中被挑选献祭的勇士。
　　果然是傅地魔呢，大年初一也不让人好过。
　　令嘉心里叹口气，她最害怕这种见证人性赤|裸的场面，干脆远离争斗，坐沙发里玩游戏，丹棠刚刚邀请他双排。
　　这款第一人称射击游戏就是由塞科开发运营的，一上市就风靡至今。在剧组时候，几个年轻的主演每次在旁边等戏拍，都是捧着手机玩这个游戏，尤其丹棠。
　　令嘉在他再三哀求下才下载了游戏，一起玩过几次，刚刚了解规则，但技术还很生疏。
　　她操纵人物摸索着，笨拙躲过对手的射击，转身一时不防，又从房顶上摔下来，满屏绿血，游戏进入死亡页面。
　　令嘉不服气，刚准备再开一局，一抬头就发现，傅承致已经坐到她身边，人们不知什么时候也都从餐厅移过来了。
　　英挺的鼻梁近在眼前，连几根睫毛都数得清。
　　令嘉吓一大跳，心脏都抽了两下，但众目睽睽，又不能做什么，只好抬手，掌心按着他的脸颊推开。
　　“你靠太近，影响我操作了。”
　　她这充满冒犯的动作叫一整客厅人看得发愣。
　　傅承致却没有生气，甚至还饶有兴趣问她，“你在和谁一块玩儿？”
　　进入游戏的加载条已经过半。
　　令嘉张口要说出丹棠的名字，话到嘴边，想起他上次砸了自己的水晶球，直觉又改口，一语带过。
　　“剧组的朋友。”
　　这局开始不到十分钟，令嘉又死了，被队友扔雷炸的。
　　调出战绩，列表是清一色的血红惨败，两只菜鸟连在鱼塘局都活不下去，再死就得掉级了。她郁闷退出房间，刚返回大厅，便听到旁边的男人轻笑了一声。
　　“你在嘲笑我吗？”
　　憋了一肚子气正没地方撒，令嘉闻声抬眸瞪他。
　　傅承致没说话，只是抬手，扬声唤人，“靳屿。”
　　客厅另一端，男人诧异应声而起，快速走过来。
　　他懒洋洋靠沙发上，把胳膊搭到令嘉身后。“帮我个忙，令嘉和她的朋友水平不怎么、厉害。”
　　“你要是能带她俩十连胜，我给你塞科百分之三的股份。听说这是你当初主持开发的游戏，对你来讲不难吧？”
　　他语气太过轻描淡写，别说令嘉，连男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迟疑着将目光转向周边所有人和他一样不可置信的眼睛，终于意识到，他竟然是认真的。
　　带她的女朋友十连胜，然后得到塞科百分之三，市值整整两千万的股份！
　　“傅总，您是认真的吗？”
　　傅承致微笑，没有迟疑，招手便叫来助理。
　　霍普拿来纸笔，唰唰在茶几上写了份临时合同，转到傅承致手中，他看也没看，又抬手交给靳屿。
　　“等你赢下十连胜，我就会在上面签字。”
　　一石激起千层浪，如此荒谬不可思议又充满巨大诱惑力的赌局，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那纸合同的目光充满了狂热。
　　见靳屿迟迟未动，甚至有人提出代他来打这十局。
　　可惜男人死死捏着合同不放，他已经决定接受这惊险的挑战。
　　令嘉觉得傅承致完全疯了，就算钱再多，他怎么能这么儿戏。
　　又怕自己的惊呼被人听见，压低声音附在傅承致耳边惊呼，“你来真的？”
　　他同样小声回答，“当然。”
　　令嘉一时又焦急又不知所措，“万一他真的十连胜，我不就害你丢股份了？”
　　“我需要再笨一点给他拖后腿吗？”
　　“不用，就按刚刚的水平全力以赴，别担心，你已经足够差了。”傅承致温柔微笑回答。
　　看在令嘉眼里，这笑容就是在展露獠牙。
　　他肯定又在策划着什么坏主意。
　　靳屿已经登录他的账号，令嘉和游戏另一端的丹棠打了声招呼，拉了个新朋友到两人的队伍中。
　　剩下的队员仍是随机匹配。
　　这位靳总不愧是游戏开发主管，在令嘉和丹棠两只菜鸟拼命送人头的情况下，他仍然能数次在惊险时刻力挽狂澜。
　　时间过去一个半小时。
　　游戏从第一局赢到第九局，靳屿身后的沙发已经站满了人。
　　一群平均年龄超过了三十岁的科技精英、公司高管，此刻像网吧里围观大佬操作的小学生，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喘。
　　全场最轻松的人就要数丹棠了，他被接连带飞，兴奋得不行，好几次在语音里夸她找来朋友真是高手。
　　夸完了令嘉又去找靳屿，还给他发送好友申请。
　　可惜他们俩无论是谁，都没心思搭理丹棠。
　　第十局进入加载。
　　令嘉抬头发觉，对面靳屿西装衬衫领扣腋下都湿了，头上也全是大汗，他抬着手机，悬在屏幕上方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很紧张。
　　再看向他身后那一双双各怀心思的眼睛，令嘉突然不得不佩服傅承致玩弄人心的本事。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一上午的时间，进门来时气氛友好的团队，已经完全不再是铁板。
　　令嘉有点打顺手了，最后一局操作比之前任何一局都好得多，可惜靳屿却发挥失常，明明对手不见得比之前厉害，但他却连犯几次令嘉这样的新手才会犯的低级失误，射击频频落空。
　　屏幕变绿，令嘉的小队全军覆没，屏幕中央出现游戏结束的字样。
　　令嘉抬头，瞧见对面靳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败。
　　股份没了。
　　这种感觉无异于中了张两千万的彩票，去兑奖时却被告知老板打错了号码一样令人挫败抓狂，更残酷的是，他是在第十局输的，与成功只有一线之隔。
　　令嘉既觉得不忍，又松了口气。
　　没料，傅承致竟然接着道，“有人想代替他跟我签这份合同吗？”
　　没有意外的，所有人都心动了，但却不是每个人都擅长打游戏。
　　傅承致在人群中看了一圈，似是随口挑出一位脸盘微圆，面容和善的男人来。
　　“邹总，我听说你打游戏也不错。”
　　邹畅三十来岁，他松了松领带，开始卷袖口。
　　笑意融融，“我十五年前就想去打职业，可惜在那个年代，职业选手不挣钱。”
　　他们自顾自聊好，游戏正要开始，令嘉却不愿配合。
　　她不想再帮傅承致耍人，收起手机，偏头注视他，压低声音：“我不想玩儿了。”
　　傅承致搁在沙发上的手抬起来，悬了半秒落在她发心爱抚拍了两下。
　　然后指尖便顺着往下滑，一路从令嘉肩颈落至腰间，暗暗收力，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令嘉吓得整颗心都提起来，却不敢在旁人面前驳他面子。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攥紧了手机一动不敢动，僵硬把脸埋在他肩膀。
　　隔了两三秒。
　　才听傅承致冲对面抱歉道：“你瞧，跟我撒娇呢，说累了。”
　　邹畅笑容没变，他把外套搭在附近的沙发上，善解人意回答。
　　“游戏玩儿久了，眼睛确实会累。没关系，我可以等令嘉小姐您多休息会儿。”
　　“休息好了还玩儿吗？”
　　傅承致再次低头问她。
　　男人低下来的鼻尖与她近在咫尺，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头，精致冷漠的唇形在她眼前一开一合。
　　令嘉清楚他想要的答案是什么，急着从这样的姿势中挣脱，只能含糊而狼狈嗯了一声。
　　傅承致的唇角立刻翘起来，在她眉心吻了一下。
　　“乖女孩。”
　　游戏第二次重新开始。
　　果然，这位邹总的游戏技术如他所言，是差点能去打职业的水平。
　　一样拖后腿的队友，他指挥得宜，完全扭转了劣势，无论操作、走位，还是武器的准头都比刚刚的靳总厉害得多。
　　游戏一个多小时结束，这十局几乎赢得毫无悬念。
　　傅承致也履约在合同上签字，微笑递到男人面前。
　　“等下个工作日，你就可以到公司来领股权让渡书。”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眼睛都有点发红。
　　没人会嫌弃自己的钱多，尤其是当他们的同伴以如此轻易的方式获得股份的时候。
　　就在邹畅强忍欣喜把合同折好收进口袋时，傅承致慢条斯理又开口。
　　“我在小时候听说阿兹特克人祭祀仪式，其中一种规则，让我一直很惊讶，邹总听说过吗？”
　　“我肯定不如傅总博闻多识。”男人好奇往下问，“是什么样的规则？”
　　“他们派几支队伍出战，竞争结束后，选择胜者奉献给神。”
　　男人在原地怔了两三秒。
　　笑容没能维持住，“傅总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傅承致仍然十分轻松，“我认为，把你从塞科的团队里剔除，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在你从首席执行官的位置离开后，塞科会赢得崭新的未来。”
　　男人驳斥“我是塞科元老创始人，公司走到今天我功不可没，就算您收购公司，也不能一意孤行裁了我，没有人会同意您的决定！”
　　“我知道你功劳大，所以我给了你百分之三的股份。”
　　傅承致摊手，“至于是不是一意孤行，你不妨问问你的伙伴，他们有没有人愿意你留下来。”
　　令嘉几乎要被眼前的局面惊呆了。
　　她终于意识到，傅承致这局布得有多漫长。
　　他先是在午餐时，用猝不及防的恐吓突破了每个人的心理防线，又在刚刚来了招离间计。
　　从邹畅第一时间看向靳屿的眼神推测，他们显然是这个团队中，关系最好的存在。
　　只因为百分之三的股份，这段关系破裂了。
　　靳屿避开了邹畅的眼神，他不敢发声，因为就在刚刚，他也险些成为那个被献祭的胜利者。
　　傅承致就这样兵不刃血地，踏平接手了一家公司。
　　管家将宾客送走，大厅终于安静了片刻。
　　令嘉收起玩得发烫的手机，忍了再三，还是想不通开口发问，“你要裁的既然是邹总，怎么能确定靳总一定会输？”
　　“这很简单。靳屿心理素质糟糕，邹畅贪得无厌。”
　　傅承致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回过身，面上还带着笑意，只要足够了解一个人，你就可以预判他的预判。”
　　令嘉望着眼前的男人，又一次感觉到了熟悉的，智商被压制的可怕。
　　她大概再活几辈子，也没办法赶上他的心机城府。她每每稍微有点儿放下戒备时，傅承致就会重新用事实提醒她，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第46章 chapter 46
　　佣人们忙碌在大厅里擦拭打扫, 至多不过半个小时，这里又要迎来另一拨客人。
　　令嘉却已经感到累了，她觉得这样的社交方式, 比拍一整天戏更让人身心俱疲。
　　口袋里手机震动。
　　是丹棠在给她发消息，到底是个年轻人，差一局就连赢二十把, 他已经兴奋到顶了，缠着令嘉, 非要她问问她的朋友还需不需要新朋友。
　　令嘉心里叹气。
　　他们不仅不需要新朋友, 估计还想宰了她和傅承致。
　　下午，客人陆陆续续来齐，大都携带了女友和家眷。
　　除了席霖之外, 还有两个她上次见过的熟人, 其他都是生面孔。
　　看氛围, 算是比较轻松的聚会，估计早上的事情应该不会再发生。
　　但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令嘉不想当工具人, 只想躲在后面当壁花, 全程努力缩小存在感，傅承致却偏要一一把人介绍给她认识。
　　令嘉还不知道, 她现在声名响彻傅承致的朋友圈。
　　大家一致认为, 这位为父还债的落难千金本事实在很大。向来冷血残忍没人性的傅承致, 和她在一起之后, 不仅替她清偿债务, 现在还因为她连伦敦也不舍得回了。
　　要知道, 自接手合宜起, 他一年365天雷打不动，每天工作超过12个小时，堪比劳模，现在却因为这个女人在S市休假这么久。甚至不惜下放了部分权利，传说中的从此君王不早朝也不过如此。
　　伦敦总部现在因为她，简直是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众人的热情险些要让她招架不住，虽说令嘉一直在社交圈很受欢迎，但那时的欢迎跟现在的欢迎，模式上有很大区别。
　　她此时被簇拥在人群中间，作为话题焦点，听着大家不知是真是假的赞美和恭维，全程只剩微笑点头道谢。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她们的态度却比令嘉多年的好朋友表现得更亲切。
　　令嘉不喜欢陷入这种虚幻的花团锦簇中，轻飘飘像是找不到自己的落点。
　　她们并不是因为喜欢她而靠近她，只是因为她是傅承致名义上的女伴而已。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寻到落地窗外傅承致的方向。
　　外头还是冷，因为是下午，稍微出了点太阳，金芒撒在院子一角，把空气稍微渲染出几分温度。
　　傅承致靠在椅子上，正在跟他的朋友谈话。
　　手里夹着一根不知谁递过来的烟，偏头，便有人替他点了火。
　　他吐出一口烟圈，回过头来，便刚好撞见令嘉的视线。
　　少女挺直背脊坐在女人们中间，唇角虽还礼貌微笑着，但眼睛里已经生无可恋写满：好累啊，我就想躺会儿。
　　连傅承致自己都奇怪，他怎么总能解读出令嘉眼睛里在想什么。
　　明明距离这么远，还隔着落地窗呢。
　　他招招手，示意令嘉出来。
　　才抬手，便被周边的人笑了，“承致，你现在还真像陷入热恋的小伙子啊，就分开这么一会儿，也要人家过来陪你。”
　　傅承致没解释，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慢条斯理反驳，“令嘉支气管功能不好，我让她出来透透气。”
　　令嘉收到他的信号还有点不情愿。
　　她不清楚傅承致要干嘛，但室外又没暖气，她只穿了裙子，坐外面多冷啊。
　　犹豫两秒钟，害怕不给他面子，傅承致又搞上回的惩罚，到底还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往外走。
　　未曾想，走近傅承致身边时，他示意她弯腰，竟附耳道。
　　“管家去超市采买，你不想聊天的话，跟他出门玩吧，晚餐结束再回来。”
　　天哪，傅承致这句话简直是天籁。
　　令嘉眼睛瞬间亮了，这就像小学时候写作业到十二点，爸爸对她说，别写了，去睡吧。
　　她兴奋地转身就要去找管家，又被傅承致叫住，“把外套带上。”
　　目送她的背影进屋，傅承致收回视线。
　　令嘉也许永远很难成为他母亲那样，忽略自己的喜怒哀乐做个合格的女主人，但他恰恰也就喜欢她这一点，她懂得真挚中存在的虚假，但仍然在虚假中坚持真实。
　　他愿意创造环境为她保留这份高尚的纯粹。
　　—
　　此时令嘉还不知道自己短暂的快乐之后将要迎来什么，因为就在她出门后不久，影音室灯亮了。
　　令嘉走后，客厅剩下的人倍感无聊，有人干脆提出看电影。
　　别墅的家庭影院是上一任主人在设计之初就规划好的，买下这栋宅子后，傅承致并没有花过多的精力去更改布局，只交给助理打理，重新做完软装，便把伦敦的管家带过来。
　　而且由于傅承致忙碌的日程，这间影音室几乎是整栋宅子他最不可能踏足的地方，而令嘉的休息时间又通常喜欢大量阅片学习，因此，这儿就几乎成了她的私人领域。
　　毕竟花费上百万装修好的视听室，坐在里面能清晰地看到大荧幕每位演员的微表情。这样看电影，有着电脑和电视机根本没办法比拟的星级音画享受，不用就是在浪费。
　　开始学习做一个演员以后，令嘉就花了许多心思收集电影碟片。这些碟片盒子此刻一排排在架子上按照年份、主演、获奖情况分类码齐。众人进来时，都被满当当的架子震了一下，这简直是电影爱好者的天堂。
　　佣人为进门来的客人示范了怎么放电影，又给大家准备了果汁、红酒和茶点。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第一部 电影放映结束。 
　　这会儿已经走得只剩三四人，灯重新亮起来，就在她们重新搜寻感兴趣的片子时，有人在摆满碟片的柜子第三层看到了几支散落的U盘。
　　她好奇拿起来把玩，“这里面也是电影文件吗？”
　　“播一下看看不就知道了，”有人在旁边猜测，“令嘉不是演员嘛，说不定内部剪辑版本呢。”
　　这话一出，大家都好奇起来。
　　随意抓了一支，在电脑里打开，文件夹里果然都是影音文件，还有经过剪辑的片头，虽然做得挺精致，但却不是电影的剪辑手法，正要关了文件，正片却已经开始播放了。
　　不过十几秒钟，众人很快明白过来她们做了什么蠢事。
　　这不是什么电影内部剪辑版本，根本就是令嘉和一个男孩的生活日常，剪辑更像VLOG的形式，由男孩记录。
　　从生日晚会到期末party……
　　两个年轻人无忧无虑的笑脸在荧幕上放大，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们的默契恩爱。
　　闯祸了。
　　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众人仿佛都隔空瞧见了傅总头上一顶油绿的帽子。
　　手忙脚乱把U盘从电脑接口拔下来，塞回柜子里。
　　几人忙不迭从影音室逃离。
　　拔U盘那女孩小声开口，“可能不是绿帽子，是前男友呢？”
　　“但就算是这样，令嘉胆子也真够大的，她怎么敢把和前男友的视频光明正大摆在现任家的柜子上？”
　　“不管怎么说，咱们就当没看过吧。”
　　……
　　她们小声而隐晦地讨论着，一路穿过走廊到大厅，没有注意到就在她们走后，有人刚好从小会客厅开门出来。
　　半个小时后，傅承致在晚餐开始前得知了刚刚在影音室发生的一切。
　　女秘书语毕，自他耳边直起身，男人往席间扫了一眼。
　　被那眼神一看，刚刚最后从影音室出来的几人不约而同心虚地垂下眼帘。
　　晚餐结束，将人送走前，傅承致记下几人的名字，把事情交给了霍普处理。
　　无论那几支U盘里的内容是什么，傅承致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她们揣测，到外头胡言乱语。
　　他习惯把一切不受掌控的突发事故扼杀在萌芽阶段。
　　至于告密的女秘书，霍普在人签下保密协议后，直接宣布了她已经被解雇的消息。
　　女秘书从不可置信到愤然，开口问他，“为什么？”
　　“你应当知道的，Sir的秘书团从不缺人。既然派你过来只是送份文件，你应当放下文件就离开，而不是妄图靠告密投机取巧，谗言献媚。”
　　“但我若不开口，傅就会被瞒在鼓中，被人取笑！”
　　“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愿意被瞒在鼓中？”
　　霍普反问，“跟令嘉小姐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是傅而不是你，你不应该随意揣测傅的想法。”
　　霍普嘴巴上说得义正言辞，心里也清楚，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在被傅承致迁怒。
　　谁叫她倒霉，多管闲事还管到令嘉头上，让Sir心里不痛快了呢？
　　—
　　傅承致晚餐时喝了不少，最后一位客人被送走后，他便立在室外台阶上吹风。
　　静谧的月光下，院子里的水池波光粼粼。
　　小苍兰的香气随风送到鼻尖，脑袋昏沉，酒意稍微有些上头。
　　他整整站了两三分钟，才掏出手机给管家打电话，告诉他带着令嘉多绕一会儿再回来。
　　然后转身回到宅子里，他穿过客厅和长廊，越走越快，直到打开了影音室的灯。
　　尽管是自己的宅子，但这是却是傅承致第一次进到这里。
　　他没有心思打量装潢摆件，直奔收藏柜，找到那几支U盘。
　　五年的时间，记录下来也就是一百来支视频，每段从几分钟到十几分钟。
　　家庭影院的超清大屏，360度环绕音效，是为了叫观众更有身临其境感，但此时此刻，似乎更像一种折磨。
　　佣人因为准备之前的晚餐，还没来得及收拾这里，他顺手拿起身边喝得只剩半瓶的酒，拔开瓶塞，给自己倒了一杯。
　　躺在沙发椅里，边饮边看。
　　傅承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宝贵的时间拿来看这些东西，但人的举动、感情就是这样，不是任何时候都受理智控制。
　　何况他喝了酒，神志不清，可以放纵。


第47章 chapter 47
　　大抵因为沈之望学的是艺术, 对美有着天生的感知，他把VLOG每一帧画面都拍得唯美清新。
　　比起电影里虚构的元五，他镜头下的令嘉更真实，自信、清醒、无畏而充满生命力。
　　那是傅承致尽管花多少钱, 也无法强求的另一面。
　　大屏幕上, 她尝试给沈之望剪头发，万圣节替他化妆, 他们会在人群中十指相扣, 会从海边回头，朝他跑来, 也会在夕阳落下的最后一秒，勇敢踮脚亲吻男孩的下颚。
　　那样奋不顾身的年轻炽热, 甜蜜又搞怪的岁月静好, 几乎能叫每一个普通人羡慕嫉妒。
　　傅承致在这时候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也是个普通人。
　　他的控制和占有欲, 在感情上同样体现得淋漓尽致。
　　烦躁地扯开几粒衬衫扣子, 脑海中试图回溯重新遇到令嘉之后的每一个片段。
　　可是对比之后, 所有的负面情绪反而更快速地发酵，全身的感知被酒精无限延长, 也同时放大了人的妒忌、占有、以及强烈的破坏欲.望。
　　傅承致觉得胸口好像燃着一把火。
　　一次次近乎自虐般，看完一段，又点开下一段。
　　他渴望了解令嘉, 但又不由自主被所有的细节和点滴刺痛。
　　理智上他一直十分清楚，自己之所以喜欢令嘉, 正是因为她的人生轨迹曾经被爱包裹, 过去所有的瞬间, 都铸就了现在的她, 任何改变都可能导致偏差。
　　—
　　令嘉在外面玩了一整个下午，乐不思蜀。
　　先逛超市，又去马场看了奶思，最后甚至还戴上口罩围巾，包得严严实实，骗管家去电影院看了她大年初一上映的新电影。
　　两人回程时一直在聊天。
　　管家是五十来岁的英国人，十分礼貌谨守规则的西方绅士，一个屋檐下住了几个月，他还是头一次跟令嘉聊工作之外的事情，还给她讲了一堆傅承致小时候的趣事。
　　车子快要开进院门时，令嘉依稀看到了霍普立在门口，正在对谁说话。
　　他对面的女人，那张脸，从侧面看上去似乎有几分熟悉。
　　令嘉刚想降下车窗和霍普打声招呼，路灯下，女人的正脸猝不及防转过来。
　　“那是谁？”令嘉问。
　　管家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瞧了一眼，回忆半晌，“大概是Sir秘书室的职员，我见过这位小姐的次数也并不多。”
　　令嘉的笑容却渐渐淡了。
　　车里还开着暖气，车窗只降下一缝，但她不知怎地，由内而外感觉发冷。
　　这张脸，她也只见过一次，却记得很清楚。
　　半年前，就在和绘真的谈判现场，就是这个女人撞掉了她的耳机。
　　所以，当时她的耳机被撞掉并不是偶然。
　　傅承致早就看透了她的伪装，接下来顺势提出的交易，也只是预判到了她的预判。
　　可如果连这些部分都在他的预料之内，那她和傅承致从认识到现在，又有什么是真实的呢？
　　她以为自己做出的所有决定，只是他给出框架里的一种。
　　她所有的努力挣扎都被局限在他的五指山里，他居高临下，而她微不足道。
　　令嘉脑子纷乱。
　　她怔怔关上车窗，觉得傅承致就像一个天然的矛盾体，时而残酷，时而仁慈，大部分时候虚伪，却又在某一瞬间全然不加掩饰。
　　—
　　令嘉在院子里下车，管家开车去了车库。
　　她推门进屋，晚宴早已经结束，傅承致不知在哪儿，整座宅子安静得听不见声响。
　　佣人们不见踪影，从大厅到走廊，只有一盏灯微弱地亮着。
　　不知为什么，令嘉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朝走廊亮灯的方向去。
　　脚步越近，她心跳得越快，因为，她看到影音室的门没有关，光线从半掩的门内透出来。
　　再往前两步，她甚至已经能听到之望的声音清晰从音响设备传入耳中。
　　“……你怎么这也不愿意那也不愿意，连和男朋友一起参加舞会都不愿意，都怪我爱你，所以再怎么生气也舍不得对你发脾气……”
　　那是她和沈之望的录影带！
　　令嘉脑子轰一声，被窥探的愤怒将理智冲垮，她握紧了掌心，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冲到门口。
　　果然是傅承致。
　　黑暗中，只见他坐在她常坐的那只沙发上，摇晃着酒杯，荧幕昏暗的光线照亮男人侧脸，交织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俊美和阴郁，风平浪静中似乎蕴藏着汹涌的暗流。
　　傅承致见她来了，只撇她一眼，视线又回到荧幕上。
　　轻描淡写开口，“玩儿得开心吗？”
　　令嘉今晚受到的冲击已经足够大了，现在更是快要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疯。
　　她不可置信地发问，“这是我的视频，你怎么能动了我的东西，还这么无所谓？”
　　她把包扔在门口，说罢朝前走就要去关了投影。
　　未曾想在经过傅承致身边时，被他拉住手腕。
　　这力道不轻不重，然而令嘉想要挣脱时，却怎么也无法抽离。
　　“不是把它放在这儿了吗？你可以看，其他人自然也可以看。”
　　他声音含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何况我陪你看，和你一个人躲着看，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声音才落，令嘉只感觉手腕被往前一带，之后便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在了傅承致腿上。
　　这是单人座椅，空间狭窄，令嘉进门时便脱了外套，此刻身上只剩一条单薄的及膝裙，隔着衣料便能感觉他身上皮肤传来的滚烫温度，甚至还能清晰闻见他浑身浓重的酒气。
　　令嘉这下完全感觉到恐惧了。
　　寒毛直竖，挣扎着就要从傅承致腿上起身。
　　只是她还不懂得，有时胡乱挣扎只会加剧男人的攻击性。
　　男女两种性别间有着天生的力量差异，傅承致几乎不需要怎么用力，就能制住她的肩和腿，把她整个人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温热急促的呼吸拍打在她耳畔，令嘉几乎都快要怀疑他含上她的耳垂，亲昵地警告她。
　　“安静点，令嘉，好好看。”
　　这样屈辱的姿势让令嘉快要哭了。
　　她内心快要被强烈的背德感淹没，之望的眼睛仿佛就隔着荧幕注视着她，声线已经无法抑制带上了颤抖的哭腔。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么做能让你得到什么快感？”
　　耳畔响着VLOG温馨轻快的音乐，大荧幕在她视线中变得模糊。
　　烧得正旺的圣诞篝火里，沈之望还和她描绘着未来，结婚生几个小孩，许下再过几年搬到爱尔兰一座小岛上去住些日子的诺言。
　　傅承致唇角微翘，仿佛还真的在认真观看。
　　他十分坦诚，“没有快感，我只觉得，你在他身边时候，真可爱啊。”
　　这句话只叫令嘉不寒而栗。
　　然而傅承致还要接着补充，“但不管怎么可爱，现在都是我的了。”
　　“你是变态吗？”
　　令嘉质问时，彻底没忍住哭了，“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
　　她的手腕在他掌心挣扎，浑身都在震颤，眼泪顺着下巴滴进他衬衫半敞的胸膛。
　　傅承致摇头，“仅仅是这样而已，怎么又哭了呢？”
　　像大荧幕的影片里一样，傅承致顺着她的泪迹从眼睑亲到她的唇角。
　　令嘉的双手被缚，无论她多努力别开脸，却避不开他铺天盖地的吻，无非是从鼻尖到脸颊的区别。
　　他的目光漆黑，呼吸粗重，拍在她的脸颊，轻声呢喃。
　　“你知道，我不喜欢付出得不到回应的感觉。我已经给了你前所未有的耐性，但你仍然不爱我，为什么？”
　　她头一次感觉这么害怕，四肢百骸都吓到失去了力气，只能睁大眼睛看他，哭声里夹着抽噎。
　　“你冷静点，傅承致，你喝醉了，快松开我。”
　　但这抽噎反而好像更刺激了他。
　　傅承致翻身，将令嘉放平在沙发椅上。
　　昏暗狭窄的空间中，他漆黑的眼睛像是被墨染透，有着惆怅、感伤，或其他更复杂难辨的情愫，同时也有着被邪恶支配的狂热。
　　他又一次开口询问，执着地要得到答案。
　　“为什么？”
　　令嘉无助绝望极了，她感受着胸前的皮肤失去温度与空气接触。
　　眼泪浸透染湿鬓角，她能做的，只有在那视线中难堪地别开眼，将脸侧到一边。
　　傅承致却偏不叫她得逞，捏着她的下颚将脸扳正，注视自己。
　　又一次认真问她，“是我对你不够好吗？还是我哪里不如沈之望？”
　　看着那双眼睛，令嘉终于含泪痛骂，“对，你不如他，哪里都不如他！”
　　“就算你比他富有比他厉害，但你没有健全的人格，你只会让身边的人怕你，你不懂爱，不会爱任何人，所以任何人也都不会爱你……”
　　她的话音没落，便开始浑身发颤。
　　因为他不再费力解那些复杂的扣子，直接上手扯，真丝的裙子架不住蛮力，三两下便被沿着裙摆线缝接口扯开。
　　“也许你说得对。”傅承致像是真的在和她探讨般点头同意。
　　“我允许你不爱我，恨我也可以。只要我在你心里留下的烙印比他更深，你就是我的。”
　　他接着解起她背脊的金属扣。
　　指尖顺着颈窝下滑，令嘉感受着那清晰而令人羞耻的触感，情绪几乎快要崩溃，从刚刚的愤怒重新变为无力的祈求。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傅承致的手背，企图最后提醒他。
　　“你喝醉了，你说过不碰我的！”
　　她的挣扎那么渺小而孱弱，哭得梨花带雨，胸膛起伏，一边哭一边仰望他，向他示弱。
　　“……求你了，傅承致不要再往下了，我不想恨你，之望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要和他做比较。”
　　“你说得不对，在你出现之前，他不配和我比较，现在因为你，我才会如鲠在喉。”
　　傅承致纠正，“我试图说服我自己他已经死了，是你的在意，放大了他在我心里的作用。”
　　他的动作越发轻柔。
　　沙发不远处，漂亮的衣裙纷乱散落在地毯。
　　令嘉这会儿连哭都快没有力气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抽噎着。
　　身体仿佛已经和灵魂被扯成两半，浑浑噩噩被架在火上炙烤。
　　好在傅承致终于暂缓了动作，他仁慈而悲悯地轻伏下来，拍打着她的背脊安抚。
　　令嘉抓紧机会，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狠狠咬紧他肩膀。
　　雪白的牙齿陷进他的肩头，连筋带骨，仿佛要撕下一块儿血肉。
　　痛感似乎让傅承致终于有些许清醒，他喘着气，动作稍微停滞，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温柔亲昵中，又带些得意地问她。
　　“你这么咬过他吗？”
　　男人额角的汗，滴落在她的眼睑，随着她的眼泪一起流入鬓角。
　　令嘉怔怔松开牙齿。
　　她觉得傅承致像个疯子，此刻的他，有种脆弱和恐怖交织，神经质般要拉着一切覆灭的癫狂。
　　他肩头的血很快顺着陷下去的孔洞蜿蜒流出来，傅承致用指腹擦下来，抹在唇角，血腥发咸。
　　见令嘉仍注视着自己，问她，“你要尝尝吗？这就是嫉妒的味道啊。”
　　近在咫尺的距离，但令嘉看着他的精致漂亮的唇齿一张一合，险些听不清这一句。
　　包括视频的背景音乐，连同沈之望的声音，都一起在耳边模糊。
　　她心跳越来越快，呼吸甚至开始比他更急促。
　　大抵是意识到令嘉不对劲，傅承致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下来。
　　他先是试探地唤了她两句，耳朵贴在她的胸口听了片刻，听清楚哮鸣音时，酒意终于彻底清醒。
　　匆匆起身，从旁边抓起大毯子将她裹好，迅速打电话通知医生。
　　他打完电话，又手忙脚乱从门口令嘉的提包里翻找哮喘喷雾，折返塞进她的呼吸道里。
　　令嘉意识模糊，胸口剧烈起伏，求生的本能使她条件反射般抓紧他的手，像渴望空气一样急切地将药剂吸入喉管。
　　做完这一切的傅承致手心仍然冰冷，心跳急促，抱着同样浑身发凉的令嘉坐在原地，情绪慌张又空洞。
　　这令人陌生的不知所措叫他觉得抓狂。


第48章 chapter 48
　　傅承致并不愿意做到这一步, 这简直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本来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将令嘉解冻。
　　但事与愿违，事实证明, 再理智的男人也很难在妒火中烧时候保持风度, 尤其当一切情绪有了酒精的助长时。
　　在医生赶来的路上, 傅承致把令嘉抱回她的卧室，将她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穿好。
　　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令嘉吸入喷雾后, 这会儿意识差不多已经清醒, 但始终没能从刚才的窒息感中缓过来, 四肢发麻，冰冷无力。
　　她看也不看傅承致, 任他给自己穿完衣服，面无表情翻过身, 把后脑勺留给他。
　　“你讨厌我，也应该吃药。”
　　傅承致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说道。
　　时间大概又过去了半分钟, 令嘉一动不动，凝望着她沉默而瘦弱肩膀，他轻声开口。
　　“对不起，令嘉, 我为我薄弱糟糕的自控力道歉。”
　　他接着解释，“但我的意图不是要伤害你，我只是……”
　　“没有控制好情绪。”他找到一句合适的形容词, 顿了半晌, 才接着往下静静陈述。
　　“这本来不应该是我往常会做的事，今晚大概是因为, 我忽然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在乎你, 我嫉妒任何人比我更早遇见你, 更早进入你的人生。你对任何人都宽容仁慈，唯独只对我一个人苛刻抗拒，这让我觉得难过。”
　　令嘉还是没有说话。
　　他干脆起身，绕到她面前，在床头蹲下身。
　　“如果你觉得不解气，可以像我们签合同那天，给我一耳光。”
　　这对傅承致来说，这样放下身段已经是极大的诚意，被任何人看见，恐怕都要觉得他壳里是不是换了人，可惜令嘉并不领情。
　　她现在浑身乏力，又不想看见他的脸，只能拉上被子，把自己埋在里头。
　　怕她哮喘再发作，他下意识探手试图掀被角，却被令嘉狠狠挥开——
　　被子里，她脸色苍白，漆黑的眼睛里再次饱含惊惧与警惕。
　　傅承致抬起双手，“我没有恶意，只是怕你没办法呼吸。”
　　看令嘉呼吸稍缓，他才接着道，“我发誓，以后在没有你允许的情况下，我都不会再碰你。”
　　“你是个骗子。”
　　令嘉终于开口，她虚弱的声音指责，“你发的誓根本没有保障。”
　　不管怎么样，能跟他说话就是好事。
　　傅承致把药和水递给她。
　　令嘉接过杯子朝他脸上泼，泼完就把杯子往地上一扔，重新转过身去。
　　医生和佣人恰好就在这时候赶到，进门来，不约而同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呼吸一窒。
　　令嘉小姐还真是胆大包天哪！
　　羞辱过傅承致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不是被解雇了就是在监狱。
　　诡异的是，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老板，只是在水泼过来时，眼睛闭了一瞬。
　　之后便从容不迫抬手抹掉脸上的水渍，面不改色朝门口看过来，出声告诉他们，“进来吧。”
　　他起身让佣人打扫地上的玻璃碎片。
　　而医生则仔细替令嘉听了肺音，检查身体。
　　等医生完成诊疗，已经是下半夜。
　　傅承致站在阳台抽了一支烟，重新进到房间时候，床上已经没人了。
　　他心跳漏了一拍，第一时间转身正要拨通别墅安保的电话，转而想到什么，又放下手机，缓缓停住脚步。
　　回头往令嘉的卧室里看，床上少了一个枕头。
　　打完针，令嘉已经很困了，医生给她静脉注射的药水，大概有镇定作用。
　　病来如山倒，她现在浑身乏力，离开也走不了多远，但又觉得躺在床上睡实在没有安全感，只得拖着病体和枕头，躲进了衣帽间最里层，一排衣服背后。
　　等她睡熟了，均匀的呼吸从里面传来，傅承致才轻轻将柜门打开一缝。
　　令嘉抱紧了枕头睡觉，此刻半边脸蛋陷入枕头里，挤出一点儿可爱的婴儿肥。
　　她此刻也正像个婴儿，用蜷缩的姿势，陷入梦境里逃避现实。
　　只是秋波眉微蹙，苍白的唇瓣抿得很紧，好像在梦里也不高兴。
　　男人蹲下来，探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发烧。
　　令嘉也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会对他这么乖巧。
　　傅承致靠着衣柜边缘，席地坐下来，酒精还没有完全从他血液中消散，经过一晚上的折腾，脑袋有些昏昏沉沉。
　　肩头上的伤口和手背的掐痕，都只做了简单的消毒处理，医生还要注射破伤风抗毒素，被傅承致婉言谢绝。
　　额头的温度滚烫得有些不同寻常，这次令嘉没发烧，反倒是他病了。
　　月光从窗外洒进室内的地毯，天花板上倒映着波光荡漾的泳池水纹，他仰头看了许久。
　　当初也正是因为这个房间的景色最漂亮，他才特意把这个房间安排给了令嘉，但这对她来说似乎不是一个风水福地，自从住进来，她就总在生病。
　　—
　　令嘉大清早醒来，拉开柜门，就被坐在不远处的傅承致吓了一跳。
　　他衣着整齐，神色清醒，坐在窗前，听衣帽间门打开的声响，英俊的侧脸便回头朝她看来。
　　昨夜的片段依次在大脑飞速闪现，令嘉揪紧枕头后退两步，敌视与他对望，“你坐在这里又想干嘛？”
　　“依照约定，我把合同还给你，你随时可以单方面中止这份协议，令嘉。”
　　傅承致抬手，将文件从跟前推到桌子另一边。
　　他始终保持着叫令嘉觉得安全的距离，让她自己去拿。
　　令嘉昨夜入睡前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她不能再和傅承致这么危险的人住同一屋檐下。
　　等天亮了，她就收拾行李，叫伍哥来帮她搬家，傅承致要是敢阻拦，就报警、踢他、咬他……总之不管什么办法今天一定要从这道门里走出去。
　　她想了一百种事态发展的可能，唯独没料到大清早起来，傅承致竟然把合同拿来还给她。
　　事情就这样如此轻松地结束了？
　　她一方面觉得不敢置信，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怀疑他释放的善意背后是否又蕴藏着其他更大的阴谋。
　　毕竟玩心眼，她再过一百年，也比不过心眼多得像筛子的傅承致。
　　狐疑地朝前挪了两步，将文件夹拿起来翻开，白纸黑字，还有红色的印鉴，果然就是那天她们签下的价值几个亿的合同。
　　另一份也在她手中。
　　现在只要令嘉撕掉手里这份协议，她就彻底自由，无债一身轻了。
　　雪白的纸张充满了诱惑力，令嘉的指尖几乎要鬼使神差附上去，又在最后关头停住。
　　她的道德底线使她没办法这么心安理、不劳而获接受这笔钱。
　　尽管昨天晚上傅承致做了那么十恶不赦，对不起她的事情。
　　她收起文件夹，用这辈子最恶劣的口吻，硬声硬气道。
　　“这是两码事，欠你的钱我还是会还，你别以为把合同给我，我就会原谅你，你还是一个不知羞耻的混蛋。”
　　傅承致附和点头，“你说的对，我是个混蛋。”
　　“但是令嘉，昨晚有一点，你说错了。”
　　令嘉恶狠狠瞪大眼，蒙上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记忆从脑子里扔出去，激动反驳。
　　“你别再提昨晚的事，你每说一次我都想打电话报警抓你！”
　　“你别生气。”
　　傅承致答应，轻声安抚，“我不提昨晚的事，我只说你对我的评价，你说我不懂爱，不会爱上任何人。”
　　他摇头。
　　“这不对。”
　　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微风卷起窗帘，带着正月的微寒。
　　他雕塑般俊美的下巴还带着昨晚令嘉指甲的刮痕，眼神诚挚，神情认真，“我不是一个仁善的人，但我确实已经把我所有的善良给了你，令嘉。”
　　“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甚至半年前还素不相识。如果都这不能算爱的话，我想世界上的许多情感，也不能再被这个字定义。”
　　令嘉被他这番话惊呆了。
　　怔怔立在原地，不知如何动弹，“你爱我什么？爱我不爱你吗？”
　　“是不是因为我总是讨厌你，所以你才有了执念？”
　　她无措地放下手，在原地踱步两圈，“我哪里做错了，我改，但是你这么吓我，真的很过分。”
　　“没有人告诉过你什么是爱吧？”
　　令嘉终于找到重点，开始陈述，“爱没办法粉饰所有的事。如果你爱我，昨天晚上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发生，你只是错误地把占有和控制欲当成了爱。你的爱，就像喜欢一个花瓶、摆件，甚至和对待贝拉一样，没有什么差别。”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攒了一堆的吐槽终于有胆子开口说。
　　“而且你还骗我，从第一次见面起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撒了多少谎，骗了我多少次，就连宝恒和绘真的谈判会议上，那个撞掉我耳机的女助理，都是你安排的，要不是我昨晚撞到她，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瞒了我多少事。爱一个人才不会这样，你自始至终只是想从我这里得到短暂的新鲜感，想把我掌控在手心，因为我没让你如愿，你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所以才恼羞成怒。”
　　傅承致也被她说得一愣一愣。
　　最后无奈摊手道，“好吧，只能怪我爱你，你喜欢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令嘉立刻又变了脸色。
　　“你怎么学沈之望说话！”
　　“我们是兄弟，讲话风格相似也很正常。”
　　“你们都没见过几次面，你讨厌他，还骂他，算哪门子的兄弟！”
　　“但相似的基因和血缘关系骗不了人，你瞧，我们不就都喜欢你吗？”
　　“胡说八道，你怎么没脸没皮的。”
　　令嘉被他气得头晕眼花，“不准你再提他！”
　　她说着就开始给周伍打电话，“我今天就从这里搬出去！”


第49章 chapter 49
　　周伍和连妙都来帮令嘉搬东西, 可惜还没等行李收拾完，三个人就收到了一个噩耗。
　　她的公寓楼住址连楼层都被曝光了，楼底下现在蹲了一堆记者狗仔。
　　电影刚上映, 各大平台热度正高, 像她这样来历神秘横空出世的新人，媒体简直不要太喜欢，卯足了劲儿要挖她的资本背景, 人生轨迹，那间艺人公寓从前本来是分给祝梦之住的, 后来也是因为被狗仔发现蹲点才搬走。
　　现在轮到令嘉了，连小区门口便利店的店员都被采访，向她们打听令嘉的消息。
　　“我又没做亏心事, 就算他们天天蹲我我也不怕, 为什么要为他们搬走？”
　　大小姐坐在衣柜里生闷气，绝不向恶势力低头。
　　周伍和连妙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连妙主动开口, 语重心长劝道：“令嘉, 这其实不是你做了什么事的问题, 而是没有必要惹这麻烦。这帮人就像狗皮膏药，你的行动轨迹一旦暴露在他们镜头下, 就很难甩脱。比如去疗养院看你爸, 他们就顺藤摸瓜到疗养院调查跟拍，就算晚上点个外卖，无良媒体也能编出夜会男友的新闻来，除此之外, 你还得从早到晚拉紧窗帘, 时刻提防狂热粉丝的过激行为……”
　　“那公司还有其他艺人公寓吗？”令嘉仰头又问。
　　“都给新招进来那批新人用了, 暂时没有合适的, 不过可以拿住房补贴重新找个各方面条件都合适的房子，需要一点时间。”
　　令嘉把头埋在膝盖里叹口气。
　　怎么人一旦下定决心做点事情，就总是困难重重，犹豫了两秒，“那行李收好了，我这几天就去住酒店吧。”
　　“你和傅先生怎么了？”
　　连妙不解，递了瓶水给令嘉，在她身边跟着蹲下来，“当时搬进来你也这样急匆匆的，现在搬走也是，他出轨了吗？”
　　令嘉刚喝一口水，呛得差点儿喷出来。
　　支支吾吾半天，又不知道该撒个什么谎，总不能说是傅承致酒后乱性占她便宜，导致他俩决裂，毕竟在别人眼里她们都已经是同居情侣了。
　　“不是，就……我发现我们性格相差太远了，并不合适。”
　　令嘉含糊答着，摸着口袋里折叠的协议，“所以我要努力把钱还给他，等这笔债还清，我们就不再有关系了。”
　　她说这话时，头低了下去。
　　其实从傅承致的角度讲，他费心帮了宝恒，又为她还债和赎回伦敦房子两亿多人民币落空，费时又费力，真是做了一桩颗粒无收的交易。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尤其当外媒的报道连篇累牍写他在北美市场投资惨败，他又在国内呆了这么长时间没回伦敦，似乎真的是出了大变故，但他仍然把合同还给了她，没有提任何附加条件，这叫令嘉觉得于心不安。
　　这份不安掺杂在讨厌里，叫令嘉对他的感官更矛盾复杂。
　　“哎……妹妹，你当初说要和傅先生在一起时候我还挺担心，现在分手了，又觉得怪可惜的。”
　　周伍是个直男，他有点同情大佬，傅先生其实为令嘉做了挺多事，但讷言敏行的男人总是不招人喜欢。
　　“我们刚上楼时候，他在楼下巴巴盯着看，还叫我别忘了把你的药带上。”
　　连妙也有同感。
　　傅先生怎么对令嘉，她都看在眼睛里，之前酒局上，为令嘉怒发冲冠，彻底改变了她的刻板印象。要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想要找到一个有权有势、英俊潇洒还能为艺人保驾护航的金主，都是香饽饽，更别提傅先生还不劈腿。
　　于是这俩人在出门前，特地留出空儿，给他们好好道个别。
　　令嘉费力拎着最后一只大箱子下来，客厅里没有了人，只剩傅承致，坐在客厅他平日最常坐的沙发上。
　　令嘉刚来时，傅承致就是坐在那儿，把所有收回的债务文件交给了她。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那地方看她的综艺。
　　而现在，他也坐在那里，背景是落地窗外大片的小苍兰，衬得他孑然一身，格外冰冷孤寂。
　　听到她下楼，他的头微微偏过来。
　　男人俊美无匹的面容，似乎比平日苍白羸弱许多，视线凝望她，并不说话。
　　令嘉顿了顿，她摊平打开行李箱，从里面取出几只装着珠宝的盒子。
　　稳稳抱到傅承致面前的茶几上，蹲下身一一摆开，一边开口，“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它们很贵，所以就算是我妈妈的遗物，我也不能收。”
　　又从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和钥匙。
　　“这是你帮我收回来的公寓，我……以后也许都用不上了，它很贵，也还给你。”
　　“还有我的卡，里面有三百万，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知道远远不够，但目前只有这些，我会努力工作，连利息一块儿，尽我最快的速度，打到卡上还给你。”
　　她站起身来，待转身要走时，又停下脚步，立在原地，玫瑰一样娇艳的脸庞，回头看着他。
　　“傅承致，其实认识你这么久，我也不知道应该把你定义成坏人，还是好人。”
　　“你说得对，和其他很多人相比，你已经对我足够仁慈，虽然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总强迫我做不想做的事、还砸了我的东西，甚至昨天晚上还、”
　　她说到这里喉头微硬。
　　攥紧掌心顿了一秒，才跳过接着往下，“但我愿意相信，昨晚不是你的本意，是喝醉了才会那样。”
　　“因为，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拉了宝恒一把，最崩溃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引导过我，帮我要回角色，替我灌醉投资商出气。我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有机会跟你说这些，所以，我在最后把感谢都一并告诉你。”
　　她垂下眼睫，又掀起来注视他。
　　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清澈得像一潭湖水，嫣红的唇齿又一次启合，“我原谅你了。”
　　“再见，傅承致。”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收起行李箱转身。
　　就在人快要踏出大门时，傅承致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
　　“等等。”
　　“该说感谢的人是我，”
　　他踩在地摊上，朝前迈了几步，在令嘉诧异的目光中继续开口，“不管作为朋友，还是作为甲方，我都要感谢你，令嘉。”
　　“和你认识以后，我时常感觉到快乐，和你相处的所有时刻都让我觉得放松。你很可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所有的正面。我不后悔认识你，但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会选择更好的方式。”
　　令嘉微怔，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唇角瓮动，终于提出疑问，“你为什么愿意把合同还给我？我很可能三五年都不能把这笔钱还清，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也想对你信守承诺一次。”
　　傅承致轻描淡写道，“我希望你和我相处的所有瞬间，感受的不仅仅是压迫，也有放松和自由，哪怕一点点。所以……”
　　“在你把钱还清，彻底和我断绝干系之前，我们还能做普通朋友吗？”
　　平日里高高在上，冷漠从容的傅承致，此刻眼神渴求而真挚，竟能看出几分慎微。
　　反正她也要搬出去拍戏了，等傅承致回了伦敦，以后能有几次见面机会都还不好说。
　　现在确实又还欠着人家债务，令嘉尽管隐隐觉得不妥，但在短暂的犹豫过后，还是点头答应，“好吧。”
　　毕竟，她觉得事情发展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
　　令嘉没觉得以自己的魅力，能叫傅承致这样的人，费尽心思捉弄，只是为了得到她。也许就纯粹是因为商场上的人习惯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呢。
　　得到答案的那刻，傅承致终于舒展开眉眼，变得轻松。
　　他习惯性伸出手告别，但似乎想到什么，又半路收了回去，轻声道别。
　　“再见，令嘉。”
　　—
　　一年四季住酒店的明星很多，在酒店里倒也还挺舒服。
　　不过令嘉觉得自己负担不了这样的开销，就住几天，等到初十《暗刺》剧组复工，到时候进了组，租什么样的房子也就无所谓了，能把她的东西塞下就行。
　　虽然消费是一路降级，但现在的令嘉可比从前适应多了。
　　呆在酒店几天，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各大网站浏览电影影评。
　　《1935》上映首周，票房已经突破两亿。
　　这在何导近十年导演的片子中，无论票房还是各大网站评分，都绝对算顶好的成绩，《1935》本质上并不是商业片，宣发规模也不大，主要是靠着口碑逆转，在年初就已经提前锁定成为影评人们心目中的年度最佳电影。
　　而同期花了大价钱宣发的商业片《洛杉矶大逃亡3》也才1.2亿，相较他的投资而言，这份成绩单可不算好看。
　　幸好她最后被何导选择，得到了一个好的起点。《暗刺》片方年前看在AM少东的面子上，慷慨地开出了六百万片酬。
　　现在看来，令嘉也算对得起这个价格。她衷心祈求老天爷耶稣圣母玛利亚能保佑她将这份好运一直延续下去，片酬水涨船高，早日把债还清。
　　唉，一想到还债，她就头大。
　　令嘉穿睡衣翘脚趴在床上，笔在本子写写划划，算来算去，债还是那么多，一点儿也没见少。
　　耳边又响起那天傅承致的话——
　　债没还清之前，他们就还是朋友。
　　这种亏欠感夹强迫症上头，快要把她吞没，崩溃地把脸往本子里一扎，想哭。
　　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呀！
　　人在绝望时，就容易异想天开。
　　她趴了半晌，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鬼使神差翻出列表，想看看拼拼凑凑自己能不能借到这笔钱。
　　但翻了一会儿令嘉又把手机丢到一边，开始自暴自弃。
　　她的朋友圈人均是有点家底不错，但那不是一千万、两千万，是近两个亿，难不成她还能众筹找到一百个同学朋友，每人借两百万么？
　　酒店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在屋里呆了一整天，令嘉起床。
　　她胡乱扎了下头发，换件灰白色毛衣，外边儿又裹上外套围巾，戴好口罩，全副武装打算下楼找点吃的。
　　她出门时连镜子也没照，完全不修边幅的宅女模样。
　　进电梯时，本来低着头默背台词来着，感觉旁边老有人盯着自己，这才回望回去，却没料想，S市这么小，这个人就是学长肖瑜！
　　“学长，你也住这家酒店呀？”她摘下口罩惊讶。
　　轿厢里还有其他人，肖瑜赶紧示意她把口罩戴上，走出电梯，才笑起来解释道，“我回国来录节目，这儿离电视台不远，在被淘汰之前，我可能还得来多住几次呢。”
　　令嘉：“您的实力可不会被轻易淘汰。”
　　肖瑜摇头不提，“你怎么也住酒店？”
　　令嘉不好直说，只得避重就轻道，“公司分配的艺人公寓被记者蹲到了，助理还在帮我物色其他合适的房子。”
　　“租房吗？”
　　令嘉点头，坦诚笑起来，“我想也买不起呀。”
　　“你想找哪片儿的房子？我在附近倒是有一套空房，高中出国前买的，空好几年了。”
　　令嘉惊喜地睁大眼，“就在附近吗？”
　　“嗯，房子装修好还没住过人，小区安保挺不错的，一梯一户，一百来平，就是比较空，需要自己带家具，你要是还没找到的话，我可以顺路带你过去转一转。”
　　令嘉才听到这几项便连连点头，这不就是伍哥想找的房子，当即低头给他编辑消息，通知经纪人过来看房。
　　因为距离不远，他俩便直接步行过去。
　　走在路上，肖瑜才问起来，“那天叫你的那个人是谁？看起来挺凶的，你后来没事儿吧？”
　　他问的是傅承致。
　　可令嘉既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他的身份，也不知道怎么介绍他们的关系，只得装傻，含糊答了几句。
　　又走了一会儿，在路边等人行道的红绿灯时，肖瑜的手放在风衣里，突然开口。
　　“你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令嘉。”
　　“哪儿不一样了？”她有点疑惑。
　　肖瑜回答，“从前你总是无忧无虑，不像现在，心里开始藏了秘密，从相对拓扑论上讲，人有了秘密，就需要更多的能量进行压抑，像负重一样，是耗费精力的行为，容易失去快乐。”
　　“毕竟我从前什么也不用操心，只需要念书就好，现在我得工作养家还债，改变是不可避免的，”令嘉努力让自己的回答听上去轻松一点。“不过真论起哪种生活方式更好，我觉得各有优劣，或许我现在没有过去那样快乐，但我成长了，能照顾我爸爸，我觉得很满足。”
　　肖瑜的重点却落在了“还债”这两个字上，他侧过脸来，认真问道，“需要还很多吗？”


第50章 chapter 50
　　令嘉犹豫了片刻, 倒也没有隐瞒，“如果加上今年的利息，至少还欠两个亿。”
　　她说着, 在路边便利店买根水煮玉米做晚餐。
　　刚才蒸出来的玉米还很烫，令嘉拿在两只手间换来换去，最后不得已暂时先把它扔进大衣口袋, 烫红的指腹揪上耳垂。
　　肖瑜被她逗笑, 露出两个梨涡, “女明星都每餐就吃这一点点？”
　　令嘉摇头, “我今晚对自己还挺好的了，两百克玉米, 也有至少两百卡呢。”
　　她隔着口袋摸玉米棒取暖，又深深怀念起从前上学时候，无所顾忌吃肉食甜点的时光。
　　两人继续朝前走, 肖瑜接着开口：“令嘉, 你有过规划吗，嗯……我的意思是，以你目前的还款速度, 大概还需要多久能把这笔债务还清？”
　　这就戳到令嘉的痛点了，她深深叹口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签我的人告诉我, 祝梦之一年能挣一亿九千万，我很难挣到像她那么多，你知道, 干这行很看运气，按目前的速度, 下一年也许就只够还利息而已。”
　　“那天那个人, 他是你的债权人吗？”
　　令嘉嚯地偏头, 惊诧回忆自己那天的举止，“这你都能猜到，究竟怎么看出来的？”
　　“我猜的，直觉。”肖瑜眨眨眼。
　　“你的直觉对买彩票有帮助吗？”
　　令嘉也开玩笑，“那我就买一注把奖池里的奖金清空，然后回学校接着上学。”
　　“其实倒也不一定非得买彩票。”
　　肖瑜开口，又穿过一条马路，已经抵达他房产所在的小区一号门入口处，他停顿了几秒钟，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郑重地转过身来，面对令嘉。
　　“我奶奶去世前，有给我留下一笔基金，年化收益率大概在百分之八左右，我在想，如果我把这笔钱取出来借给你还债，那么你不需要还那样高的利息，我也能得到比百分之八更好的年化收益率。”
　　令嘉在原地站了好几秒，似是一下没回过神来，吐出一口雾气：“你是认真的吗？”
　　肖瑜歪头，“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瞧他神色确实认真，令嘉才道，“可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而且你怎么能相信我，确定我能还上这笔债？”
　　“因为我的直觉赌你是颗明日之星。”
　　肖瑜笑完又补充，“事实上，大年初一我去电影院看了《我和她的1935》，我认为你的潜力比祝梦之更大，她能，你也可以。倘若你答应了，这就将成为我人生的第一笔投资，我认为我具备一个投资人的眼光。”
　　“而且，作为一个很棒的债权人，只要按时归还利息本金，我会给你最大的自由，绝对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及要求。”
　　令嘉心动了。
　　这不是瞌睡就来人送枕头吗？
　　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万一我起飞失败，利息也还不上呢……”
　　“令嘉，你低估了自己。”
　　肖瑜注视她，“其实你当初选择变卖产业回国，真的让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很吃惊。大多数人、包括我，我都无法肯定，自己在遭遇相同困境的时候，一力承担起所有的债务，你注重信誉，有责任感，即便在毫无希望的时候也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路，今后就更不至于逃避，我认为你很可信。”
　　“因为你让我佩服。”


第51章 chapter 51
　　令嘉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谢谢你的好意，学长, 你给我一些时间想想。”
　　肖瑜这一番话扰乱了她的心绪，连接下来赶到的周伍都察觉出来了。
　　在屋里兜了一圈，他背过头悄悄问令嘉，“妹妹，这是肖瑜本人名下的房啊？”
　　令嘉点头。
　　“那可能不成。”
　　周伍深思熟虑过后开口，“这房子虽然什么都合适, 但就是房主不合适, 肖瑜上过综艺，现在也不能算素人了，万一被人查到户主，你又住这儿, 我们很难澄清啊。”
　　令嘉来之前没有考虑那么复杂，周伍这一提醒, 她才隐隐觉得是有那么一些不妥。
　　春节期间, 房子不好找, 租肖瑜房子的事儿泡汤以后，一眨眼就到了初十，令嘉归组拍戏的时间。
　　—
　　由于年前在室内邮轮的戏份已经拍完，他们接下来的戏份便直接飞赴沿海, 实景拍摄。
　　这边天气可比S市暖和得多, 均温在二十度左右，白天还能穿短袖。
　　过了个年, 丹棠稍微重了两公斤, 上镜比之前有点肿, 大抵是因为在家里天天瘫沙发打游戏，弄得导演一看见他就直叹气。
　　丹棠倒也敬业硬气，进组当天就开始断食减肥，每天收工还要在酒店健身房练一两个小时。
　　弄得令嘉每天除了在片场跟他见面，晚上还得在健身房碰头。
　　丹棠边卧推边羡慕，“令嘉，你怎么过个年反倒还瘦了？”
　　令嘉胳膊累得直打颤，满头大汗回道：“我家又没人像你爸妈，一个劲儿给你补营养。”
　　她过年之前一直跟剧组飞来飞去宣传电影，过年后又大病一场，之后因为债务茶饭不思，不瘦才怪。
　　“……我说不吃吧，他们非得塞，现在好了吧，什么也不能吃了。”
　　丹棠咕咕叨叨苦恼完，还是没忘了八卦：“对了，明天常玥就飞过来进组了，网上说你俩不对付，真的假的？”
　　令嘉：“真的。”
　　整个剧组就他们两个年龄差不多，熟起来以后，丹棠也压根不跟她藏着掖着了，直起背来偏头问。
　　“你怎么惹上她的？我听说这个人特别狠，和她同期对家的女演员差不多都被她坑过，爆黑料、买营销号水军狂黑都是常规操作，她男朋友是AM高层，每次都给她兜底。这么说起来，她没找过你麻烦吗？”
　　令嘉听完颇为诧异。
　　周伍和连妙都没跟她讲过这些，半年来，网上除了一些没有形成规模的粉丝对骂，几乎再没有其它风波，她一直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原来常玥平时对别人这么威风厉害。
　　迟疑道，“找是找过，她带资进组拿走了我《公路俱乐部》的女二号。”
　　“然后这档期你接了《水塔天鹅》？”
　　丹棠差点没笑喷，“这算不算她阴差阳错帮了你一大把？”
　　丹棠对剧本的要求很高，在他心里，能接到《水塔天鹅》自然是比拍《公路俱乐部》那种快餐商业片好得多。
　　笑完他又开口，“而且《1935》现在票房爆了，你从她手上拿走的女主角，常玥错过这么好升咖的机会，应该恨毒你了。”
　　令嘉心想，何止，常玥还被席霖压着头来跟自己道过歉呢。
　　就连小冬这个角色，也是AM给她的补偿，如果之前没有常玥抢她角色这回事，她猜AM肯定不留余力力荐常玥出演。
　　新仇添旧恨，往日对方顾忌着少东家多少能安分一点。
　　现在她从傅承致家里搬出来，就是不知道席霖的名字还能弹压她多久了。
　　锻炼完身体，下楼回到房间，连妙给她拿来了编剧临时改动过的新剧本。
　　“虽然改的不多，就几句词，不过这段戏明天就得拍，得今晚上背熟，要不明天怕来不及。”
　　令嘉洗完澡坐回桌前，打开台灯翻开剧本查看改后的台词。
　　连妙在后面给她收拾屋子，一边收整一边开口念叨，“令嘉，明天常玥就要进组了，你在片场可千万得提防她。”
　　“好，刚才丹棠在健身房也跟我说这事呢。”
　　令嘉点头答应，又道，“反正我们也没几场对手戏，最多拍一个礼拜，她就回S市了吧。”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你不知道，圈子里的手段层出不穷，因为资源有限，太多人选择踩着别人往上爬……”
　　连妙一边叮嘱，一边整理令嘉的床铺，声音突然顿了顿，凑近往令嘉的床铺上瞧，“咦，怎么有虫子？”
　　从第一次拍戏令嘉和蟑螂同住几个月后，她的蚊帐基本是走哪儿带到哪儿，尤其这边是潮湿暖和的沿海城市，冬天依然有蚊子。
　　她闻声回头，远远灯光下看不清晰，就见那黑色的虫子飞起来，落在了连妙后颈上。
　　连妙只觉得痒，刚抬手要拍，走近的令嘉看清楚虫子的模样，吓一跳，“妙姐，你别动，不能拍！”
　　令嘉学人文社科专业，中学时候有次课外活动，还曾经和朋友一起做过昆虫画册大全，得过社团老师的满分。
　　她一眼认出这是隐翅虫，赶紧从一边抽纸巾包住连妙脖颈的虫子，把它拿下来碾碎。
　　她打开纸团又辨认了一遍，瞧着连妙的脖颈有点红，心下觉得不妙，“妙姐，我们可能得去医院一趟。”
　　连妙诧异，“不就一个小虫吗？不疼不痒的，怎么还需要去医院？”
　　“这虫会释放强酸毒素，接触皮肤就会感染，我从前做画册时候查资料看到图片，被它爬过很可怕，会出现脓包和水泡，处理不好会留很深的疤。”
　　连妙一向好脾气也忍不住急了。
　　“这可是冬天啊，酒店里有蚊子也就算了，怎么还会有这种虫子？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前台投诉。还好咬到的是我，但凡你今晚没背台词直接上床睡觉，被咬到没办法拍摄不说，留疤就惨了，你还得靠脸还债呢。”
　　她打完电话，仍然不放心扯开蚊帐，掀了被子。
　　“不行，我得再找找，令嘉你先别动这房间里的东西了，我让他们给你换房，检查完再给送过来。”
　　万一还有怎么办？
　　听着这话，令嘉赶紧把连妙扯回来，“妙姐让别人穿严实点儿再来检查吧，你脖颈红了，得先赶紧处理。”
　　搜索了一下网上的办法，令嘉先在洗手间用肥皂水给她中和酸性，低头在洗手台冲了大量清水，才带人上医院。
　　忙活一整晚，医生帮忙检测过毒素，处理完患处，又开了一堆洗剂和外用的药膏。
　　连妙直到这时还没什么反应，只是稍微红了一条长印子，她虽然觉得令嘉的反应过激，但心里还是很感动。
　　倒是令嘉看着她满脸愧疚，“万一留疤可怎么办。”
　　连妙安慰她，“医生不是说毒素不深吗？再说也不是爬脸上，没事儿。”
　　回到酒店已经将近十二点，进电梯后，令嘉一直忧心忡忡没说话。
　　之前诊断等候时，她查了一堆资料，心里更内疚了，这东西爬过的地方疼不说，从起泡结痂到淡化，需要好几个月。
　　连妙瞧出她的低落，握着她的手。
　　“真的没事儿，令嘉，给你整理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工作，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想发生，再说，要不是你把这虫子认出来，我一巴掌拍死了，伤势不是更严重吗？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就给我发点工伤赔偿好了。”
　　令嘉强撑笑容：“发，我给你发几倍。”
　　再回到房间，被叫来大扫除的几个清洁工，给连妙拿了只喝完的矿泉水瓶子出来，底部还装着两只弄死的虫子尸体。
　　“小姐，你这个可得加钱呀，我们把房间翻得底朝天，手上都被咬了。”
　　其中一个女人说着，把手套和衣服连接处发红的手腕露出来给她看。
　　人是连妙从外头请的，没有讨价还价便直接付了钱。
　　她拿着装虫的瓶子到走廊，递给令嘉瞧，“奇怪，我这些天就打开过一次窗户通风，屋里怎么会有这么毒的虫？而且前台说从来没有住客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令嘉也有点想不通，她头一次在现实里遇到这种虫子。
　　就算这边天气潮湿暖和，但按说这个季节、她们又住四楼，也不该一下子飞进来那么多，而且还跑到她蚊帐里去了。
　　不管怎么样，第二天还要拍戏。
　　瓶子留下来做和酒店交涉的证据，令嘉当晚便搬到了新的房间。
　　她们此时都没料，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以后，第二天醒来，连妙脖颈上的皮肤便溃烂了，红痕上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连绵不绝。皮肤又疼又肿，脑袋动弹不得，几乎没办法正常工作，得去医院吊消炎过敏针。
　　但这样一来，令嘉身边就没了助理，连妙只得打电话通知周伍，让他紧急飞过来，顺便带个打下手的人。
　　周伍电话里一听就觉得不对，“房间里除了你们，还来过其他人吗？”
　　“我查了走廊监控，只有每天早上负责例行打扫的阿姨。”
　　“你怀疑是有人故意干的？”连妙听出他的意思，惊呼：“谁会下这么狠手？”
　　她话音落下，便与周伍脑子里不约而同浮现出同一个名字。
　　“可是常玥今天才过来，飞机都还没落地……”
　　“有想法，可不一定需要她亲自执行。”
　　周伍语气沉下来，“你别管了，赶紧去医院吧，这事儿交给我，我一定要查清楚。要是那虫真碰令嘉脸上，那她害的可不止是一个人。”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连妙的伤口越来越触目惊心。
　　令嘉拍完戏去医院看她，瞧着那细白脖颈溃烂的伤口，出了病房便没忍住掉眼泪。
　　这些天连妙代令嘉受伤毁容的事在剧组里传开，众人都是一阵唏嘘。
　　就差一点，这片子就得换女主角，之前的戏份要是白拍，几千万资金就打水漂了。
　　摄影棚里大家讨论时，令嘉特别注意观察了常玥，她唇角自始至终扬着从容不迫的笑容。
　　尽管是令嘉这个从不愿用恶意揣测旁人的大小姐，也忍不住要隐隐觉得那是得意而张扬的挑衅。


第52章 chapter 52
　　周伍报了警, 可惜这并不能达到立案标准，隐翅虫在这座城市并不鲜见，就算是冬天，也没人能证明虫子一定是人为带进来的。
　　何况酒店不远处就有湿地公园, 要不是房间客人是个女明星, 这种小事，警察根本连笔录都懒得做。
　　走廊监控里一整个星期, 出入房间的人除了令嘉和连妙, 也就只有清洁工。
　　清洁工把车推到门口打扫，瓶瓶罐罐的清洁剂很容易掩饰真实目的, 监控录像再看一百次，也不一定能瞧出谁有夹带。
　　何况酒店实行轮班制，一共四名清洁工有嫌疑，这就分散了目标, 无论谁被买通，她们都不会傻到自己承认。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就算周伍再焦急, 调查还是陷入了僵局。
　　最后还是使了非常规手段, 花钱买通酒店经理, 翻了记录, 查到了常玥几年前拍戏时候曾在这里下榻的房间，又几经周转找出了当时为她打扫房间的清洁工名单, 里头确确实实有个人和这次的名单中的一人重合。
　　目标是稍微明朗了, 但只要对方抵死不承认，他们就仍然没有任何办法。
　　最要命的是, 制片亲自找了周伍谈话, 拍摄期间出现这样的丑闻, 无论是真是假，都对电影口碑有着很大的影响，外头已经有媒体听闻风声蠢蠢欲动了。
　　电影已经进入最忙碌的阶段，片场最近天天有打戏和爆破，令嘉每天凌晨起床，深夜回酒店，身边又少了连妙，新助理还需要磨合，处处都不方便，周伍再三权衡，只得含恨暂时把事情吞进肚里。
　　常玥拍完戏份离开S市那天，在走廊与一行人擦肩而过时，他到底没忍住，直接把人群末尾的人，拽到一侧走廊拐角质问。
　　“常玥，又是你做的吧，这种事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常玥被往墙上一扔，很快反应过来。
　　环视四下一周，没有监控设备，又打发走了折回头的助理，待走廊清空了人，才慢条斯理环肩道，“就算是，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常玥张扬笑起来。
　　“找警察？还是告诉媒体？你看他们信你还是信我？”
　　她的粉丝基础远远比令嘉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强，没有证据，很容易被倒打一耙。
　　周伍攥紧拳头往她脸上砸，拳风近在咫尺时，才移到一侧墙壁上。眼神冰冷注视她，“忘性还真大，你这么快就忘了上次来康纳是怎么道歉的。”
　　常玥本因为那拳头下意识一缩，听完却冷哼。
　　“得了吧周伍，我早得到消息令嘉被甩了，都从那个人宅子里搬出来了，还在这儿狐假虎威呢，你看席霖这次会不会为了帮她再得罪我一次。这还只是小惩小戒，我警告你，要想在圈里混下去，别再来惹我。”
　　“我比现在更难的时候都过来了，还会怕你这两句威胁？你未免也太小看人。”
　　周伍接着放狠话吹牛，“既然打听了，为什么不能打听得更清楚一点，到底是谁甩了谁？我们令嘉想住哪儿住哪儿，跟你不一样。搬出来时候，是人家男方拼命挽留、念念不忘。”
　　常玥笑容彻底冷下来，推开他。
　　“你就尽管装腔作势吧周伍，都过去一个星期了，你有本事就让席霖来找我，看他还能不能压着我的头皮再给她道一回歉。”
　　她说罢头也不回朝前走，周伍立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才松开掌心收回视线。
　　常玥能瞧出他的虚张声势，他也能瞧出她的装模作样。
　　两个人其实心里都没底。
　　他们都不确定已经分手的人，对令嘉还有没有旧情。
　　很明显，席霖会不会为令嘉出头，完全取决于傅承致一念之间，否则他没道理为康纳的艺人再三打压自家红牌，甚至因此得罪公司董事。
　　令嘉有自己的骄傲，周伍不愿背着她去找傅承致。
　　只是这件事要就这样过去，难道连妙那些罪都白受了吗？
　　—
　　自令嘉搬走当晚，傅承致便回了伦敦。
　　他因为令嘉在国内停留了太长时间，合宜的内斗拖得比原计划更久，也应该轮到他登场，亲手结束战局了。
　　回到伦敦第三周，傅承致忙得昏天黑地之际，接到了好友席霖打来的电话。
　　对方开口便唬人：“承致，你小情人差点被人欺负死了！”
　　傅承致刚刚在会上被群倚老卖老的东西指着鼻子骂了十几分钟都没眨眼，闻言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
　　席霖往夸张里瞎讲一通。
　　没料他听完，却只淡淡道：“哦。”
　　席霖傻眼：“不是吧承致，你好不容易有个感兴趣的妹妹，喜新厌旧这么快，真不管啦？”
　　“这件事我一个星期前已经听说了，她不是没事吗，多出去碰碰壁，吃点苦头回家才知道乖。”
　　“银行家的心可真狠，这么漂亮的妹妹也舍得，你就不怕她真毁容了？”
　　席霖啧舌，完了又好奇，“不过你这消息到底哪儿来的？怎么比我半个圈内人还灵通？”
　　“伤口能长好，又不是没了命。”
　　他没有直接回答席霖后面的问题，只道，“你看着点儿手底下的人，再有下次我不客气了。”
　　傅承致没说的是，他不仅知道令嘉助理住院，还知道她的戏哪天拍到哪一场。
　　令嘉每天的行程、和哪些人见面、发生了什么事……都会在当天傍晚结束前发到霍普的邮箱。
　　包括令嘉进组前些日子，在S市跟她的学长肖瑜散步，对方开口要借她两个亿的事。
　　为保障人身安全，傅承致每年在安保项目上投入天价资金。如此周道谨慎的防护，他自然不可能让身边重要的人物暴露在危险中，叫人抓住把柄软肋威胁自己。
　　事实上，自令嘉跟他签了合约开始，就同时享受到了全天候的保护措施。
　　当然，在别人眼中可能算监视，不过傅承致坚持认为这样的防护非常必要。
　　他依赖这样事无巨细的掌控。
　　好歹同过几年窗，席霖到底算是听懂了，这人不是不在意，就是想借此磨磨令嘉的性子。令嘉这姑娘看着绵软，性子还挺烈，从她一口气打那宅子里搬出来就知道，她压根不买傅承致的账。
　　傅承致估计当真被气坏了，无计可施，才能走到这步。
　　席霖嘿嘿一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过来人提醒你，线放太长鱼可就跑了。”
　　“我心里有数。”
　　傅承致低头，计算日子，他最近确实是分身乏术，身边群狼环伺，大张旗鼓去找令嘉无异于替她竖块靶子。就趁分开的这个契机把事情解决，也留出一些日子叫她放松警惕，好好想想他的好处。


第53章 chapter 53
　　电影在春分那天结束, 凌晨结束杀青宴，令嘉当天晚上便马不停蹄飞回S市，参加电影节的开幕式。
　　才下飞机, 造型师和化妆师都已经在酒店等待。
　　红毯星光熠熠, 自家艺人自然也不能屈居人后, 修头发、做指甲、皮肤护理……众人势必要为她从头到脚打理一遍。
　　这是令嘉第一次参加电影节, 闭着眼迷迷糊糊任她们摆弄。
　　瞌睡了三四个小时，直到一切准备就绪，造型师拿出从品牌方借来的礼服，让令嘉上身。
　　由于她之前一直在外地拍戏，造型师只能找尺寸差不多工作人员帮忙试穿，简单修改过尺寸, 但别人试穿到底和本人有区别，令嘉把这袭抹胸纱裙套上去以后, 胸口老往下掉, 腰肢也收不住。
　　眼看时间越来越近, 造型师急了，匆匆忙忙叫助理拿来针线盒, 穿好针, 围着裙子走了两圈，寻找地方下手。
　　到底是跟品牌方借的, 一条裙子动辄十万美金起, 穿完还得归还，稍微有损坏, 就必须自掏腰包买下来, 怎么改也不能破坏裙子的材质和轮廓, 这就势必会让呈现出来的效果大打折扣。
　　令嘉拎着裙子胸口, 想了想，给连妙递了个眼神，连妙会意，拉开酒店的衣橱。
　　“老师，不行就从这里选一件吧，您看哪套适合今天的造型，都是我们令嘉的尺寸。”
　　造型师心骂胡闹。
　　再怎么样，高定和一般礼服有着本质的区别，这又不是干别的，是走红毯，怎么可以寒酸？
　　作为炽手可热的新人，令嘉头一次在电影节亮相，必须穿与她相配的裙子，拿出好的品味和时尚表现度，才会有好的资源找上门来。
　　心里这么想，但在令嘉的注视下，他还是不情不愿转身，才一眼，脑子里刚想出的借口瞬间卡壳。
　　他喉结便动了动，眼睛都开始发亮。
　　天知道，一个没出道的新人，怎么会收藏有那么多高定礼服！
　　还都是巴黎高定协会名单上的品牌。
　　男人疾步走近，指尖近乎陶醉地从一条条裙摆上抚摸划过，每一条的品牌、年份、系列名称，他全都如数家珍。
　　“亲爱的，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裙子？”
　　他在挑选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出声问。
　　“都是从前上学时候买的，也有的是我爸爸送我的。”
　　令嘉显得有些羞腆惭愧，“我那时候不知道钱那么难赚。”
　　东西买多了，各大品牌还每年给她送看秀的邀请函，这就像一个循环，看得越多她买得越多。
　　令嘉乐此不疲在课余休息的时间去量尺寸，修改细节，享受一条裙子从下单到几个月后拿到手的期待和快乐感，她只是觉得漂亮，并没有考虑过其他。
　　带着这些东西漂洋过海回国之初，令嘉起先也想过要卖了还债。可是一来，奢侈品的折价很可怕，鞋包衣裙胡乱卖出去，很可能十不值一，血本无归。二来，衣服都是她自己的尺寸，令嘉个子高挑身形纤细，能穿上的人根本不多。
　　后来跟康纳签了合约，她干脆也就把这念头打消了。
　　留着它们，她至少能省去一大笔女明星购入奢侈品的开销。
　　造型师挑出其中两条，想让令嘉试一试，一旁的助理突然指着那条银色鱼尾礼服开口，“老师，这条恐怕不行，和常玥撞衫了。”
　　这裙子出自一个顶奢蓝血品牌去年春夏的高定系列，是家里出事前，令嘉订了还没来得及穿的裙子。
　　助理一边说，一边拿出聊天记录给造型师看，手机屏幕里那条，除了裙摆、袖口处的细微不同，其他部分几乎要一模一样。
　　“我刚在群里收到朋友发来的消息，这是她今天的Look，妆造完毕已经在拍照了。”
　　“那就挂回去吧。”
　　造型师颇为遗憾地挥手，刚换完裙子出来的令嘉却又把人唤住。
　　“请稍等，您刚才说……和谁撞衫了？”
　　“就是常玥啊。”
　　助理回答，“妹妹你不知道，和别人撞也倒罢，这位可是个狠角色，她又是这个牌子的形象大使，撞完肯定买一堆通稿黑你。”
　　令嘉的视线在几条裙子之间依次过了一遍，最后落到连妙脖颈后方。
　　那里一大片伤口结的痂已经掉落，系了块丝巾稍作遮挡，但还是能瞧见周围漏出灰褐色的丑陋痕迹。
　　前段时间伤口还没长好时，连妙几乎不能平躺，趴在枕头上睡了两个礼拜。疼就不说，从痂里流出的脓水，但凡流到其他皮肤上，又会形成新的伤口。
　　收回视线，令嘉终于平静开口，“就选这条吧。”
　　大小姐几乎从不主动惹事，但也决不是喜欢忍气吞声的人，她等了这么久，总算找到替连妙出这口气的机会。
　　当初定制这条裙子时候，令嘉曾几次往返品牌方在巴黎的工作室试穿，也见过裙子的设计师。
　　对方盛赞令嘉把自己的设计穿得很好看，还亲自根据她的个人风格气质，亲手修改了裙子部分细节。
　　这些细节乍一都不显眼，但上身效果就是天差地别，白银色鱼尾裙，冷色调衬得令嘉的皮肤雪白。
　　工作室手工钉珠两个月的才完成的裙子，不规则的裙摆，走动间流光四溢，婀娜多姿，性感冷艳。
　　鱼尾裙对身高和腰围的要求不低，令嘉足有一米七，穿上一字带高跟鞋就将近一米七七。
　　虽然不如动辄一米八的高定模特，但也超过圈内大多数女星，包括常玥。这高度在拍电影时对搭档的男星不太友好，上了红毯却无往不利，线条轮廓完美勾勒出她流畅的曲线，毫不费力就把裙子撑出万众风情。
　　再搭配一丝不苟精巧的卷发、红唇，不需要任何角度，直接入镜就是一幅完美的油画。
　　造型师放下卷发棒，就开始拿自己手机给她拍几张收藏。
　　“令嘉，你太棒了，我觉得不比当初在秀场穿这系列的模特差！”
　　他退后两步，啧啧称赞时，又遗憾：“就是……就是可惜还差了一套像样的珠宝。”
　　连妙听罢，马上又去酒店保险箱一阵翻找，“老师，您看这套成吗？”
　　令嘉正纳闷自己保险柜里哪儿来的珠宝，等连妙把一沓盒子放桌上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她母亲遗物。
　　她搬走时，明明亲手还回去的，顿时睁大眼惊愕道：“怎么又回来了？”
　　连妙心虚，凑近附耳解释：“傅先生今早派人送过来的，他说他送出去的礼物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如果你坚持不要，就自己去跟他说，你刚在睡觉，我就想等今天忙完了再跟你讲……”
　　“就这套了！颜色搭配也绝美。亲爱的，你今天一定是全场最佳。”
　　造型师的指尖爱不释手摸了又摸项链的蓝宝石，郑重替她戴在白皙的胸口，锁骨正中央。
　　这一套，也正是当初傅承致替她戴过的那串。
　　发尾摇晃，令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怔了两秒钟，到底没往下摘。
　　项链最下方光影的静谧的点缀，如同胜利权杖上的宝石，彻底画龙点睛。
　　女明星们最忌讳撞衫，因为谁丑谁难堪，即便她们不愿对比，也禁不住媒体铺天盖地的宣传。
　　常玥常被媒体夸娱乐圈最会穿衣服的女星，因为她背靠AM董事，每次能拿到当季新款，曾经有看上的裙子品牌方不愿借，消息经媒体一传出，她直接花近百万美元买下来出席第二天的小派对。
　　自那以后，她的时尚资源便完成了三级跳，甚至一举拿下了这个顶奢品牌的形象大使。
　　这番化干戈为玉帛传为美谈。
　　令嘉就偏要在她最在意的地方击垮她。
　　—
　　青城电影节是内地电影一年一度的盛典，明星百花齐放，媒体齐聚一堂。
　　到了红毯入场环节。
　　就在常玥走过去几分钟，令嘉施施然从车上下来。
　　她肩背瘦削挺得笔直，行走间流光溢彩，摇曳生风。
　　无论裙子还是珠宝，都彻底成为她的陪衬。
　　走出好几步，才看清她的礼服，所有的媒体瞬间炸锅了，忙不迭举起相机就是一阵猛拍。
　　镁光灯闪烁不停，大家甚至都开始痛心疾首遗憾刚刚没给常玥多拍几组，这都是话题度和流量啊！
　　女明星们时隔几个月的撞衫都还被人拿出来津津乐道，更别提这种现场撞上的。
　　尤其网上还风传常玥跟令嘉早有抢角之仇，无论偶然还是巧合，媒体都会博眼球地将之描绘成两位女星别苗头的戏码。
　　令嘉并不在意，她从容不迫冲所有喊她看镜头的方向都瞧了一遍，才在签名墙上签到。
　　已经入场的常玥，才看到助理传来的图片时，神情差点没有稳住。
　　之前在酒店拍的造型图，团队还在加班精修，但显然，不管再怎么精修，令嘉的先天优势摆在这儿。
　　她年轻，个子高腰细。和她同龄的女星红毯硬件赢了，却往往输在气场不够，但令嘉不是，她天生有着千金大小姐的肩脊与自信。
　　镜头才转过去，她笑容淡了，招来助理到身边，“怎么回事？不是说亚洲首穿，就借了我一个人吗？”
　　助理也急，“他们确实是这么说的啊姐，会不会是令嘉自己买的？”
　　“她到哪里去买？高定有那么烂大街吗？她要是有那个钱买，还需要来这儿赚钱还债？”
　　常玥虽然是形象大使，但品牌方也只给她租借了秀场的样衣，即便修改，也只能把长出来的裙摆布料用针脚收进去，而不像令嘉那样完全贴合身形。
　　助理想了两秒，试着道，“会不会是假的……”
　　可能性很大，但考虑到令嘉有个来头了不得的前任金主，常玥还是往深处想了一层，就怕当初周伍没撒谎，这是那大人物为了重修旧好送给她的。
　　如果男人是故意送的……一时间，常玥分不清对方是不是在针对自己，寒毛顿竖。
　　如果令嘉真的重新搬回去那座宅子里，她之前做那些事，足够被人再摁着头羞辱个十次八次。
　　为了红她付出了所有可以付出的代价，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事业就是她的一切，她绝不会让人轻易夺走，受这点委屈算什么！
　　算她倒霉，常玥咬牙切齿。
　　来不及求证，把打断了牙往肚里吞，她吩咐助理：“马上联系其他人，之前那组图不发了，我现在就去换礼服。”
　　于是，就当开幕式进入下一环节时，大家不约而同发现，常玥换了套礼服，白色星空纱裙。
　　不仅如此，她还主动跟令嘉身边的艺人调换了位置，与令嘉搭起话来。
　　不知道是被对方比得自惭形秽，还是在咬牙硬挺装大度。


第54章 chapter 54
　　令嘉属实不知道常玥抽了哪门子风, 要跟人换位置坐在自己身边。
　　几句话过后她才算听明白，对方主动换了裙子，竟然是以为她跟傅承致和好, 过来求和的。
　　“……这下你也还击出气了, 我们算扯平，两不相欠。”
　　常玥说话时, 一直保持着微笑, 以防镜头突然转过来，旁人不了解, 大概还要以为她与令嘉相谈甚欢。
　　她知道令嘉撞衫自己绝不是巧合, 她不相信巧合, 在这里鱼龙混乱的娱乐圈, 她永远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手。
　　令嘉一直没有开口搭理她, 直到常玥说得差不多了，才从手包里拿出手机, 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开始翻相册。
　　从连妙伤口大大小小水泡密布, 到后期溃烂结痂, 一幅幅瞧着就能让人感觉头皮发麻的图片, 缓缓从她眼前滑过。
　　“你觉得能扯平吗？”
　　令嘉轻描淡写的声音，像极了傅承致在给人施加压力时的语调，“我觉得不可以。”
　　“只是个助理而已, 你又没事。”
　　常玥仍旧唇角上抿, “撞衫的新闻一上热搜, 我不见得会比她舒服到哪里去, 还不够你解气？”
　　令嘉对她轻屑的口吻十分反感, 重新强调。
　　“对你而言是个助理, 对我来说, 她是我的朋友。”
　　常玥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仰头夸张地笑完又才开口。
　　“别拿这套说辞来糊弄我，谁把助理当朋友？令嘉，如果你一定要得理不饶人，那我跟你数数，我们俩究竟是谁吃的亏更大。你拿走了我《1935》的女主角，又搬出席霖来压我，我已经低三下四跟你道歉，你却又一次抢了我《暗刺》的女一号。行有行规，我只是小惩大诫，对你已经留了足够的情面。”
　　令嘉没有试图纠正她根深蒂固的观念，只是冷漠陈述。
　　“我靠试镜拿到角色，没有理由忍受你的迁怒。那些东西本就不属于你，你应该反思自己而不是来找我麻烦。我很清楚，从始至终，你对我从来没有留过情面，你只是不敢。”
　　镜头在这时缓缓转到她们的方向，常玥理了理耳畔的鬓发，微笑着冲直播眨眼后，才把视线移回台上，压低声音。
　　“我是不敢，你这种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小姐根本不会懂，我需要付出多少才能站在和你一样的起跑线。你只会高高在上充满优越感自以为正义的斥责我们这些为了赢而努力的人，然后毫无负担、轻而易举拿走我拼尽全力才触碰的资源。”
　　她说到这儿，加快语速，暗藏威胁。
　　“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但要是你若试图通过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扼住我朝前走的路，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和你玉石俱焚。”
　　令嘉听完这番话，偏回头，只觉她可笑。
　　“同样的话也回敬给你，今天只是小惩大诫，我不管你有多偏执多疯狂，再来招惹我、伤害我身边的人，我一样不会善罢甘休。”
　　—
　　一石激起千层浪，庆典当晚还没结束，撞衫的新闻果然就上了热搜。
　　【原厂肤白腿长还长着仙女脸，妈妈问我令嘉为什么这么好看！】
　　【还是常玥能屈能伸，眼看红毯势头不对，大合照里马上换了。】
　　【常玥这身本来是全场最佳，她穿鱼尾裙挺有韵味的，可惜遇到了令嘉，小花中新一届红毯杀手，不输原model。】
　　【楼上比品牌方还会选？姐姐的裙子是品牌主动借的，明明她穿起来前凸后翘更有感觉，姐姐名至实归的形象大使。】
　　【拜托粉丝不要打肿脸充胖子，都被按在地上摩擦了，谁胜谁负还不够一目了然，一人血书求品牌方换个大使。】
　　【估计是令嘉团队精心策划的越级碰瓷，先抢角又抓着姐姐炒作，怎样，打定了主意抓着一个人薅羊毛薅到底？】
　　【打肿脸充胖子的是令嘉吧，咖位借不到自己掏钱买。】
　　【楼上，买礼服这不是你姐的常规操作？品牌你家开的，双标玩得很6嘛。】
　　……
　　造型的评价一面倒令嘉胜出，常玥的颓势，在她换礼服后勉强扳回一城。
　　粉丝口径，主动换礼服是因为前辈的大度，避其锋芒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反而是令嘉太不懂事了。
　　一整晚，许多大V才发图，就被常玥粉丝屠版控评，毕竟对方粉丝足有两千万，就连令嘉自己发的九宫格底下，都有好几条热评都被对方粉丝占据，虽然《1935》的票房已经破九亿，但她的微博粉丝涨幅再快，也才一百万出头。
　　直到——
　　令嘉的微博被祝梦之点赞了！
　　之后又顺手一个关注转发三连，令嘉简直受宠若惊。
　　一姐的粉丝可不是盖的，她给自家师妹站台，控评组立马入驻，成功把对方粉丝所有的阴阳怪气压得看不见踪影。
　　坐在台下，令嘉悄悄给周伍发消息，想问问是不是公司拜托一姐帮的忙。
　　没想周伍的消息很快回来，“哈哈哈哈，哥就是想找也没那么快速度啊，我正想办法呢，祝梦之自己点的，可真应了那句老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妹妹你也给她回关一个。”
　　不用周伍说，令嘉点完关注，还私信发了句道谢。
　　一姐的信息隔了几分钟传回，“不用，你挺刚的，比我想象强一点。”
　　对方往常都是冷漠脸，这次不知道是欣赏还是夸奖，令嘉心里竟然有点美滋滋。
　　回头又找周伍打听，“她俩怎么会结仇呀？”
　　“祝梦之前几年不忙着拍戏晋升一线嘛，她当时的男友凌昉和常玥搭档拍个武侠片，两人一来二去在剧组暧昧上了，据说被一姐探班抓了个正着，打那以后就成了死敌。”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令嘉恍然大悟。
　　等到开幕式结束，令嘉再回酒店，已经精疲力尽。
　　为了保持仪态和穿出礼服的最佳效果，她滴米未进，挺直脊背坐了一整天。
　　坐在镜子前卸妆，连妙给她拆发片，脱下脖颈的钻石时，令嘉忽地想起什么，回头问：“项链今早是谁递过来的？”
　　“王哥啊。”
　　周伍不能随时随地跟在令嘉身边给她开车，因此自《1935》开拍，公司就给她配备了司机。
　　司机名叫王乾，存在感很低，平日踏实稳重，惜字如金，从不多话，因此相处了大半年，大家对他了解还是不深入。
　　“妙姐，他什么时候入职康纳的？”
　　令嘉乍一问，连妙答不上来，回忆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像是去年，当时候候选的人里，我看他身材比较结实。”
　　令嘉从前一直就没往这个方面考虑过，毕竟司机是康纳派来的。直到这时她才突然意识到，傅承致安排在她身边的眼睛，也许根本不是剧组里那些打杂的工作人员，而是更近、更早潜伏在她身边的王乾。
　　也只有他的通风报信，能让傅承致永远在她最危险、最有需要的时候赶来，比如上次的酒局，比如这次的开幕红毯。
　　之前傅承致威胁说要送个助理到她身边，令嘉答应了是双重保险，不答应就是障眼法。
　　傅地魔这个人心眼也太多了吧！
　　连妙听她说完，当即给王乾打电话，让他上楼到房间来确认。
　　果然，男人在听完连妙的质问后，顿了两秒，便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确实是在傅承致的授意下才到康纳面试。
　　令嘉平日里凡事都不避讳周身几个人，想到大半年来，傅承致竟然能随时深度了解她的衣食起居，顿时有点生气。
　　“王哥，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吃两口锅里的饭呢？”
　　“抱歉，令嘉小姐。”
　　他低下头去，连道歉的风格都跟傅承致身边的人如出一辙。
　　令嘉气得肝疼，她之前怎么能半点都察觉不了。
　　“那现在我们都分开了，您也不用守在这里给我开车了吧。”
　　“在傅先生没有下达通知之前，我都要保障好您的人身安全。”
　　“这样，我给您个两个选择，你领他的薪水，还是领我的薪水，只能选一份儿。”
　　男人看着令嘉捂着胸口的样子，理智告诉他选择第二份。
　　毕竟他是和安保公司签过高薪协议的，雇主比天大，能多在令嘉身边多留一天是一天。
　　于是，他犹豫片刻，诚恳开口：“我想留下来。”
　　“那你现在就给你的老板打电话，告诉他你现在领我的薪水，以后不能替他工作，我的任何动态都不能再向他汇报了。”
　　王乾顺从拨通，不过伦敦那边接听的却是霍普。
　　听到令嘉就在旁边，吓得大秘手机差点没拿稳，疾步走到傅承致身边，附耳道：“Sir，王乾电话，令嘉小姐让他打来的。”
　　信息量很大。
　　傅承致偏头看了他一眼，从容不迫跟会议室下首的几位基金经理说了稍等，这才转动椅子起身，单手插裤兜里接过手机，通知对方：“电话给令嘉。”
　　听到那边切换到令嘉的呼吸频率，傅承致慢条斯理开口，“既然王乾已经做出了决定，我尊重他的选择。”
　　“你确定不再找他？”
　　“You have my word.”（我向你保证）
　　“好吧，我相信你这次也能说话算话。”
　　令嘉停了两秒，开口致谢，“谢谢你把项链送来借我，但我什么时候能还给你？”
　　“你在询问你的朋友什么时候能回国吗？”
　　傅承致翘起唇角看向霍普，男人立刻打开Pad记录的行程，从中圈出一块极小的空档。
　　“下周三，或许还能赶上你的颁奖典礼。”
　　何导确实透露过她这次可能会有两项提名，但被他这么一说，好像自己拿奖已经板上钉钉了一样，令嘉下意识还想礼貌谦虚一下，又意识电话对面是什么人，谦虚客套根本没意思，便也轻咳两声把话咽回肚子里。
　　最后道：“我前两天刚收到的四百万片酬，已经打进卡里了，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傅承致笑起来，“怎么，还需要我给你立个收据吗？”
　　令嘉才听出那边的笑意就后悔了，她知道四百万对傅承致来说就像一辆车、一块儿表一样微不足道，但就是没忍住提示一下自己充满成就感的还款进度。
　　现在他一笑，弄得自己跟上缴工资汇报一样。
　　心里暗哼，还要假装听不出他的揶揄回道，“当然要立，我爸爸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不然谁能证明我还了钱。你先写好，下周三，我把东西还你，你把收据给我。”
　　令嘉挂了电话，待到房间清空了，连妙才问她，“真要继续用王乾啊？”
　　“王哥他性价比多高，为什么不用？”
　　令嘉才不是笨蛋呢。
　　傅承致为什么请那么多保镖她很清楚，她跟他一块儿住那么长时间，无论如何也不能拿自己生命安全开玩笑。


第55章 chapter 55
　　红毯撞礼服事发之后一个礼拜, 网上讨论达到最高潮，这组红毯照片成为令嘉最惊艳最出圈的一组套图，各大杂志和品牌纷纷朝这位开年爆火的青年演员抛来橄榄枝。
　　周伍最近忙到每天24小时有三分之一在接电话, 拒绝掉那些和她发展风格定位不符的产品和中低端代言, 剩下的再一一筛选洽谈。
　　周二清早，他走进酒店，直到站在令嘉房间门口敲门, 脚步都还在发飘。
　　令嘉这周连轴拍了两个杂志封面，为一个经典腕表品牌拍摄了广告大片，凌晨刚睡下，门响时, 还是住套房里的连妙披着毯子来开的门。
　　“妹妹呢？”
　　“还睡着呢, 昨天卸完妆两点多才睡。”
　　周伍在沙发落座, 本来打算等令嘉醒了再公布的消息, 坐立不安、心痒难耐忍了十多分钟后终于再也憋不住，跟连妙吐露——
　　“妹妹拿到第一个蓝血顶奢形象大使了！”
　　连妙刚洗脸出来, 闻言不敢置信瞪大眼, 把毛巾扔开，接连追问。
　　“不是我大清早没睡醒, 你跟我开玩笑吧周伍？什么时候的事儿？”
　　“是部分系列还是全线？”
　　“全线形象大使, 就那天红毯结束开始接洽, 今早刚敲定的, 我之前一直就想等谈好了再说, 不想你们空欢喜一场, 可憋死我了。”他说着就从夹克外套口袋里掏出个小礼花, “看, 庆祝道具我来的路上都买好了, 等会儿妹妹起——”
　　话音才落，他不防碰到道具底座，礼花“啪”一声，就喷了满屋子彩色亮片。
　　周伍稀里糊涂愣了两秒，悔恨叹道。
　　“妹妹都没起，我还没准备好呢，它怎么能提前就放了！”
　　连妙被他逗笑，沉浸在惊喜中又追问了好多细节。
　　“怎么会这么突然，就因为这次撞衫令嘉穿了他们的高定吗……我记得常玥好像也只是成衣系列的形象大使，咱们令嘉全线，这算不算官方盖章赢下这城了？”
　　品牌合作或代言一直是衡量明星商业价值的主要指标，小花爱豆们比拼就喜欢用高奢代言来论斤两，身上有几个高奢代言在手，粉丝说话都能硬气不少。当然，顶奢品牌挑选合作艺人也十分严格谨慎。
　　像令嘉这样开局王炸的新人，圈内扳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别的明星撕得死去活来的合作，像《1935》一样，只是她的代言起点。
　　她得天独厚的外形气质，任何人都抢不走，仿佛生来该吃这碗饭，按这个势头下去，成为时尚界宠儿简直不在话下。
　　“她这会儿肯定鼻子都气歪了。”周伍美滋滋，“本来还没有那么顺利，有得磨呢，但昨晚设计师本人点赞了我传到妹妹ins上的照片，还亲自给她评论了，然后今天一大早起来，他们亚太区负责人就给我打了电话。妹妹要是早说她和设计师有交情，说不定敲定的速度更快！”
　　“没有交情的。”
　　令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打小卷儿披在肩头。
　　两个人都回头看时，她茫然道，“我就是买过两条他设计的裙子，见了两次面，说过几句话。”
　　“妹妹你啥时候醒的？”
　　令嘉指指茶几上的礼花筒，“听见这个响了。”
　　周伍一拍脑袋：“怪哥太激动了，好不容易有点时间，应该让你多睡个美容觉的。”
　　他说罢给令嘉倒了杯牛奶，把带来的早餐放在微波炉里加热，“明天就是电影节颁奖典礼，我们的大明星今天可以休息一上午，好好调整一下状态。”
　　令嘉摇头，“反正都起了，我去看看我爸。”
　　医院刚刚给她发了消息，说令父这两天胃口不太好，令嘉这段时间忙得团团转，怪自己当女儿的失职，连拿下品牌合作的喜悦都冲淡了。
　　男人沉思片刻，“也行，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妹妹你出门可千万得注意，不要被拍。”
　　—
　　令嘉吃过早点就出了门，王乾开车，绕城了买了些令父爱吃的东西，才往疗养院的方向走。
　　疗养院这天还刚好举行歌唱比赛，演出厅里人还不少。
　　吃完饭，令嘉在爸爸腿上盖了块毯子，推着他在花园里逛了一圈，之后又带他去演出厅看疗养院的歌唱比赛。
　　后排落座不久，她便发现令父套间对面的奶奶也坐在隔壁。
　　对方主动跟她搭腔，两人点评了一会儿比赛，往来几句后，老人压低声，“小囡，你是最近演《1935》那个元五吗？我观察你好久了，觉得你挺像的。”
　　疗养院里的老人年纪都偏大了，令嘉每回来又戴帽子又戴口罩的，没想到对方还能把她认出来。
　　这场景跟特工接头似的，令嘉没直接答，笑了笑开口，“要不我给您签个名吧？”
　　奶奶开心点头，只是身上没带纸，最后还是令嘉从包里翻了张印花的餐巾纸在腿上展平铺开，给她签了字儿。
　　“多谢你啊，小囡。”
　　老人整齐地按原来的折痕叠好装进钱包，十分满足：“下回我孙子来看我，我就送给他当礼物。”
　　说话间，令父坐在一侧的轮椅上打了个喷嚏，令嘉赶紧回头，帮他理了理绒线帽和毯子。
　　老人看得羡慕，“你爸爸有你这么孝顺的孩子，真好。”
　　“我才觉得，我有这么棒的爸爸真好。”
　　就在她说这话时，令父突然抓紧她的手，含糊念叨着，“八、小八……”
　　令嘉抬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他往常也会这样下意识吐出自己的名字，不过都更像是二十年来说惯了，挂在嘴边没有意义的单词。
　　唯独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令嘉隐隐觉得爸爸是清醒的。
　　只是损坏的脑功能让他没办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等演出看完，公司又打来电话，提醒她已经快到跟媒体约定的采访时间。
　　令嘉匆匆跟父亲告了别，又马不停蹄回了录制现场。
　　—
　　周三，青城电影节历时十一天，终于来到最重磅的环节，闭幕式颁奖典礼。
　　提名已经在上周三公布。
　　奖项的真正获得者，将由现场两百位大众评审现场投票。
　　青城奖是内地电影最具权威的奖项，意味着最主流奖项的认可。
　　《1935》压着最后期限参展，却横扫青城，令嘉一共入选两项提名，最佳新人奖和最佳女主角，覃飞二度得到最佳男主角提名，而电影也同时拿到了最佳影片提名，堪称今晚最大赢家。
　　令嘉坐在台下，左右都偷偷瞟了几眼，和自己一样入围的演员。
　　大家笑意中带着不可避免的微僵，说话声线紧绷，在镜头前装得再自如，看来内心还是不可避免十分紧张。
　　看见大家都紧张，令嘉反而平静多了。
　　事实上，能获得两项提名，无论是公司还是周伍都已经十分满意，青城的组委会实在很给面子，就算令嘉今年颗粒无收，来年拍电影，身价也能翻一番。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开场和表演，颁完一轮，终于到了颁发最佳新人的环节。
　　大屏开始播放提名影片片段。
　　和令嘉竞争的五位入选者，除了一位十一岁的小演员，还有两位男配角，一位女配角。
　　来之前她把几部电影看完了一遍，确定都是强劲的对手。
　　片段播完，投票环节开始，大屏幕已经启动十秒倒数。
　　“姐姐，你紧张吗？”
　　令嘉吓一跳，闻声回头，发现后排的小女孩正是她另一位竞争对手，小孩子坐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刚及椅背高，挨着她的后脑勺说话。
　　“一丢丢吧。”
　　令嘉咽了口唾沫，温习了一下很可能用不上的剧组成员名单。
　　“你在咕叨什么？”
　　小女孩好奇趴着她椅背上又问，令嘉这才意识到自己默背出了声，抬手捂住嘴。
　　刚松手要说话，颁奖人已经喊出她的名字。
　　老牌影帝洪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传来。
　　“——青年演员，令嘉！”
　　“恭喜！”
　　聚光灯落下，镜头拍到她和孩子说小话，茫然无措转回来的脸。
　　令嘉后知后觉起身，朝观众席鞠了一躬，要起身上台时，才记起要把外套脱了，露出礼服来。
　　观众席又是一阵哄笑。
　　大小姐脸皮薄，羞得红到耳根。
　　人生的高光时刻，脚底下踩着的高跟鞋像踩着一朵云，她梦幻地走到台上，把背得滚瓜烂熟的剧组成员感谢了一遍，又才开始感谢自己的经纪人、助理。最后拿着沉甸甸的奖杯和证书，深一步浅一步，稀里糊涂回到座位。
　　大小姐从小到大拿过不少奖，但都是小打小闹。
　　原来拿大奖的感觉是这样，脑袋嗡嗡充满了不真实感。
　　不知道把奖杯放在爸爸床头，日常会不会有砸到他的危险。
　　令嘉天马行空想了一大通，奖项终于颁到了最佳女主角。
　　只是这次幸运没有继续，令嘉以六十八票，位居第二的名次，败给了一百三十票，第二次获得青城最佳女主角提名的女演员谭维丽。
　　虽然遗憾，但也在意料之中。
　　青城奖最年轻的影帝记录还被丹棠保持在二十二岁，影后是二十五，评委既然已经把新人奖给了令嘉，再给最佳女演员的几率就小了许多。
　　何况获奖的谭维丽已经是年近五十的前辈，错过这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再入围的机会。
　　—
　　颁奖典礼在九点钟结束。
　　令嘉在后台换了衣服，直到这时才有空打开手机，群发回复给她发了祝福的朋友。
　　指尖噼里啪啦打着字，突然想起来，傅承致之前在电话里说了周三回国，这会儿头像却静悄悄的，没有丁点动静。
　　应该还在飞机上吧？
　　令嘉才想了两秒，便忙不迭甩头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他什么时候回来关她什么事？
　　令嘉干脆关了手机，帮着工作人员把礼服装进防尘袋挂好，枯坐了半晌，正想问问去开车的周伍什么时候能回来，便听一旁连妙的手机接连响了十几声。
　　令嘉偏头，只见连妙神情焦急，视线正好也朝自己看过来。
　　“令嘉。”
　　她努力试图用平静一些的声音安抚，“我跟你说件事儿，你先别着急。”
　　“怎么了？”
　　“两个多小时前，就在你刚刚进入颁奖会场那会儿，有自称认识你的人，发了个关于你的帖子。”
　　“她说了什么？”
　　“说了之前你们家破产，也说了你父亲欠债成为被执行人，还有你前男友的事……很蹊跷，她的帖子没凭没据，发出没多久，就被各大营销号转发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一样，公司怀疑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可能是你最近风头太盛，挡了别人的道。”
　　其他胡乱捏造的部分，连妙没再说出来污染令嘉的耳朵，但帖子的内容，远比她的表述要残酷一百倍。对方意指令嘉青梅竹马的前男友一死，便另觅新欢，傍上了金主才成了今天的背景咖，拿到人人都眼红的资源。
　　“今晚媒体本来就多，这会儿收到消息都在外边堵满了，你一出去，可能要被为难。”
　　上一刻还在人生巅峰，这一秒便被拉到谷底，乘云霄飞车的滋味也不过如此了。
　　令嘉在镜子前静坐了两分钟，才轻声开口，“妙姐，能把帖子给我看看吗？”
　　“令嘉……”
　　连妙着实不想她伤心，“你没必要看这些，公司会马上出申明为你澄清，尽快起诉发帖人。”
　　令嘉没有坚持，只是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回去？”
　　“后门媒体少一些，我们从那儿走。周伍已经联系好了主办方，派安保组给你开道，出去以后，你千万不要随便回答媒体的问题，所有的回复都以官方申明为主……”
　　她看向令嘉的眼神充满不忍，尽管这几乎是每位当红艺人都要走过一遍的路。
　　但令嘉始终才二十岁，她前二十年实在过得太顺利，当全世界的恶意铺天盖地袭来之际，翻涌的浪潮之下，人很难保持心态不陷入低迷。
　　连妙已经打过预防针，不过等令嘉真的跨出后门，进入媒体长木仓短火包的射程范围内的瞬间，她还是感觉脑门里好像有股气血往上冲，完全是懵的，比一个小时前站在台上更懵。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镁光灯闪得她快要睁不开眼睛。
　　攒动的人头，拥挤的麦克风，即便在安保组的全力围挡下，也几乎要拦不住，递到她的胸口。
　　“令嘉你好，请问网友左瑞山的爆料是否属实？”
　　“令嘉，令嘉……爆料说你交往多年的男朋友在去年去世，是真的吗？”
　　“听说你父亲目前中风入院，半身不遂……”
　　“你在《1935》的元五一角是通过背后金主运作拿到的吗？”
　　……
　　周伍张开双臂在前面开路，脚步才因为人流拥堵稍微迟缓，便有记者冲破防线，将镜头凑近，几乎要怼到她脸上。
　　人群中，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朝她的方向扔来。
　　令嘉猝不及防被浇了一头一脸，风一吹透心凉，像只可怜的落汤鸡。
　　连妙并不知道那瓶子里装得什么东西，赶紧慌张伸手帮她擦拭。
　　令嘉怔怔停下脚步，大抵是冷的，她浑身下意识发颤。
　　大脑已经压缩挤成一条直线，此刻线“啪”地断开后，变成了令人崩溃的白。
　　所有人的唇齿一张一合，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中，她像什么也没穿暴露在巨大的镁光灯下被人评头论足，耳边失音。
　　一切都变得无边漫长，她觉得自己人生从未渡过这样艰难的一分钟。
　　倘若此刻面前出现一片海，令嘉一定毫不犹豫跳进去，逃离这令人恶心恐惧到发抖的牢笼。
　　她冷得攥紧拳头，后槽牙几乎碰撞的声音几乎要跳起踢踏舞，终于——
　　一件宽大厚重的黑色外套落下来。
　　所有的光亮被挡在她的世界之外。
　　有人环住了她，用自己的力道带着她朝前，“别发愣，跟我走。”
　　“令嘉，你可真麻烦。”
　　混乱中，她听见自耳边传来的，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
　　傅承致带来的六七个保镖加上主办方安保组，总算重新隔开一条半米宽的真空地带，把人带上了车。


第56章 chapter 56
　　回到酒店, 令嘉才发现刚刚拿到手的青城奖证书，在她被泼水时，一并被淋湿了。
　　尽管她一直抱在怀里, 但摊开时，中间的字迹还是糊作一团, 正如她此刻的形象一样, 难堪又狼狈。
　　令嘉终于稍微缓神过来，从身上拿下外套。
　　她思维跳跃地发现，这西服还是自己亲手洗过的那一件，像是一种宿命般的巧合, 今天又一次救了崩溃的她。
　　令嘉进屋后就静坐在窗边, 湿淋淋的卷发披散着, 低头盯着获奖证书，傅承致看不清她的神情。
　　眼神示意连妙和周伍都出去, 待室内安静了, 才缓缓走到他身后。
　　傅承致不大擅长安慰人，他成长的过程中几乎不做这种事，但令嘉此时此刻的样子，像极了被肉食动物撕咬后，挣扎着逃回溪边舔舐伤口的小鹿，叫人忍不住抚摸靠近。
　　“你要喝杯热水吗？”
　　傅承致才刚组织好措辞, 令嘉便动了, 回过头来看他。
　　令嘉的眼睑和鼻尖泛红, 只是眼泪已经连着脸颊的粉痕一起被擦干净。
　　“你怎么知道我会从后门出来的。”
　　她的声音有着极力压制后的平静, 和平时说话的语调稍有区别, 傅承致能分辨得出来。
　　他倚在沙发旁的书桌边, 随意坐下, 开口答，“前门的观众和媒体更多。”
　　“你不怕被媒体拍到，舆论变得更糟糕吗。”
　　“我既然出现了，就肯定能把事态往我想要的方向推进。”
　　傅承致笑起来，“你不必为此担心，令嘉，你只要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我保证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平静。”
　　整件事情其实并不难澄清，只是人性的猎奇注定了网友们更倾向相信捕风捉影的揣测，而不是关心事情的真相。
　　营销号们惯用的手段，他们不在意令嘉身上发生过什么，社交平台上只要出现“金主”、“还债”、“女星被路人砸矿泉水瓶”等关键词……再加青城奖最佳新人的热度，就已经能留下十之八九的浏览者点进来看看，将热度持续扩大。
　　别人能熬过来，令嘉也能，但一定会经历脱胎换骨一样艰难的变化。
　　大多数成名的艺人，都是在这样的暴风雨中一次又一次站起来朝前走。
　　只是，傅承致不喜欢这样的改变。
　　不过是个还在发酵中的娱乐新闻，他控股绘真，随时可以把这股恼人的舆论从社交平台清空，揪出那双背后操纵的手。
　　令嘉得到他的保证，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开心。
　　她的内心的天平摆动半晌，最终摇头，轻声回应，“谢谢你，傅承致。”
　　“但我不能再接受你的帮助了，你已经帮了我足够多，多到我快要还不起了。”
　　傅承致已经敞开了全部的善意和亲和力试图靠近，但小鹿仍是拒绝了他的抚摸跑开。
　　他皱眉，抬手松了松领扣，“我并没有向你索偿。”
　　“但我会觉得亏欠。”
　　令嘉站起来，“我知道你有足够的能力将事情抹平，悄无声息到像从未发生过一样，但是如果你这么做，下一次我再遭遇同样的危机，会受更猛烈的反噬，那时候呢？你再帮我一次又一次吗？”
　　傅承致偏头，眼神忽而幽深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帮你一辈子？”
　　“没有谁可以帮谁一辈子。”
　　她睁大眼强忍眼泪，“我从前觉得我爸爸可以，之望可以，但是现在如你所见，他们已经没办法再帮我，我不想再惯性依赖任何人，何况我们之间除了一份没有还清的债务之外，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停往上加码，让我觉得害怕，因为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
　　“也许我并不需要你的回报呢？”
　　“你不会，这有违你的本性。”
　　令嘉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开口，语气像陈述一样肯定。
　　她说得很对，银行家从不放没有利息的贷款，也从不做没有利益的生意。
　　傅承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为令嘉对自己的了解感到开心还是为难，他喜欢令嘉像个孩子一样善良纯真，但此刻也真实为小孩的倔强固执感到头疼无力。
　　她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坚守心房不肯对任何人开放。
　　多少人对他的帮助趋之若鹜，只有她唯恐避之不及。
　　隔了两三秒钟，他最终只得叹一口，直起身，“我只是关心你，令嘉，我不喜欢看见你流眼泪。”
　　“但如果你执意不需要我的帮助，我尊重你的选择。”
　　人才从门口消失，令嘉立刻关上酒店房门，靠着门口滑坐下来。
　　她关了灯，屈膝把头埋进臂弯里，终于不再强忍哭声。
　　令嘉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眼泪，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可以不断气地连哭两个小时，等伤口处理完，再一边哭，一边考虑什么时候回马场练习。
　　现在也一样，她虽然在哭，但她明白自己有能力重新爬起来。
　　无论是营销号的造谣，还是媒体的谩骂，包括那瓶扔过来让她狼狈不堪的矿泉水……
　　所有的攻击、闲言碎语落在身上，虽然恐惧、虽然可怕，但也仅仅捱过那瞬间之后，就随风消散了大半。
　　令嘉身正不怕影子斜，她知道自己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可是，比眼前的困局更令她觉得恐慌的事情在于——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当时她置身媒体的镁光灯下，面对所有的诘问，最低谷的时刻，竟然仅仅是听见傅承致声音的一瞬间，就找了安全感。
　　她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却盲目跟着他朝前走。
　　尽管她清楚他的秉性冷血残忍，心眼多得像筛子，就连朋友也害怕他，在金融界臭名昭著，令人闻风丧胆……
　　可他让她有种心里落地的踏实。
　　这种感觉让令嘉觉得可耻，她努力试图骂醒自己。
　　傅承致是之望的哥哥，是个撒谎做坏事不会有丝毫负担的骗子，他是一时心血来潮才会拿自己取乐，就算他说过喜欢她，等他不再喜欢时，也会比任何人更快地从这种感情中冷酷抽身，届时陷进去的就只有她而已。
　　她努力试图回忆那些和沈之望共渡的时光，可人们之所以害怕时间流逝，就是因为往事总是会随着星移斗转在脑海中逐渐褪色模糊，就算她想得头都快想破了，也有许多细节不能再记清楚。她记不清周年纪念日时候，之望说了哪些承诺，记不清他第一次亲吻她，是在什么地点，她甚至连买那只圣诞水晶球时花了多少磅，也渐渐不再能记起来。
　　反而是越来越多与傅承致共处的瞬间像海的浪潮，一次一次涌来，冲击她的心理防线。
　　全世界的媒体都说他是个坏蛋，他确实是个大坏蛋，只是在她面前，装作了好人。装作好人帮了她一次又一次，伪装出耐性陪她录节目，给她拍照，每一回替她擦干眼泪……
　　事情不能在这样发展下去，她得离他远一些，隔开足够安全的距离，她不可以依赖他，把事情推演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令嘉吸了吸鼻腔，用袖子擦脸，就在她挪动坐得发麻的腿，要从地面爬起来的时候，酒店房门重新被敲响——
　　“开门，令嘉。”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从未离开过一样，听见了她所有的眼泪。


第57章 chapter 57
　　人还在门外, 令嘉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确定自己刚刚哭得有多大声。
　　明明房间已经锁死了，却还是下意识抵住门, “干嘛。”
　　“我们谈谈。”
　　“我想一个人呆着。”
　　“我觉得你不想。”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令嘉脱口而出，又不愿意继续这么幼稚地斗嘴, 抬手擦掉眼泪，“你有什么话就在外面说吧。”
　　傅承致：“我们打个赌。”
　　令嘉：“我为什么要和你打赌？”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看了一下表上的时间, 把外套扔到一边，也不管地面是不是干净, 靠着门板摊开腿坐下来。
　　两个人只剩一门之隔。
　　“令嘉，两分钟后，文森特和克莱蒙的法网第一轮单打比赛开始，你打开直播，随便选一方。要是你赢了, 我就保证不再以任何形式介入你的生活。”
　　里面半晌才传来令嘉的声音，她问：“要是你赢了呢？”
　　“要是我赢了, 你不能再无条件排斥我，应当体恤我的心情，理解我的善意。”
　　令嘉上学那会儿，有空也时常收看四大网球公开赛。法网就在隔壁, 大一时她甚至还买过票飞到罗兰·加洛斯球场去观看决赛, 这几年稍微眼熟的选手长处、短板她大致都熟悉。
　　严格来说这两人的实力并不相当，文森特更厉害也更有名气, 无论体能意志、也或者步伐发球, 都占据在比拼中绝对优势。克莱蒙相比起来则普通得多, 胜率和败率相当，一路走来成绩不上不下、平平无奇。
　　两人的胜率最多只能开到八二分。
　　傅承致让她先选，就是说令嘉至少能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几率能赢。她原本还坚定自己千万不能被他带跑，这时却又一想，傅承致再怎么手眼通天，总不能遥控法网打假球吧？克莱蒙在第一轮遇上文森特，不管怎样，就是出局预定啊。
　　“我选文森特！”
　　傅承致没有异议，只告诉她：“比赛开始了。”
　　令嘉飞快爬起身，翻到沙发枕头底下的IPAD，打开体育频道的直播，比赛果然已经开打。
　　开场就是激烈的拉锯，令嘉心悬着看了十几分钟，直到文森特率先拿分，才松口气。
　　确认了这不是傅地魔的阴谋，她这会儿才觉得有点冷，淋湿的衣服还穿在身上，令嘉迟疑着，把平板架在茶几上，飞快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了赶紧衣服，头发还没吹干，又跑回屏幕前看比赛进程，二十分钟过去了，得分竟然拉平了！
　　令嘉抱着平板发傻。
　　朝门外试探问道，“你还在吗？”
　　“比分平了。”
　　傅承致平静的声音传回来，他陈述：“令嘉，酒店的地板实在很不舒服。”
　　他怎么还没走！
　　眼看这比赛进程估计还有得打，自己坐沙发，让别人坐门外，令嘉的教养让她着实有点不安。
　　犹豫再三，她终于把门打开一缝，傅承致没撒谎，他确实坐地上。
　　令嘉不解，这个人有洁癖，她还从没见过他这么不讲究，捧着个手机就在走廊看起直播。
　　“你干嘛不找个能坐的地方？”
　　“我在伊顿时候，每个人都坐在走廊地板上吃晚餐，久违地温习一次……嗯，还是像记忆中一样不舒服。”
　　傅承致仰头回身，对上她的眼睛便得意笑起来。
　　“克莱蒙又是一记ACE，比分领先了。”
　　“什么？”
　　令嘉不敢置信跑回客厅，果然如他所说比分拉平，这是什么奇怪的玄学？她每次一离开屏幕前，文森特就丢球！
　　大小姐气坏了，气冲冲给套房划了一条分界线，傅承致坐中线以南的客厅椅子，自己在中线以北的沙发。
　　接下来半个小时，令嘉不再敢再从屏幕上移开视线。
　　大约盯梢是真有点效果，文森特很快又把比分追上，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竞相追逐，比赛因为拉锯无限延长。
　　实在可惜，文森特明明有着更出众的实力和经验，却每每在决胜点输了气势，而看似不起眼的克莱蒙，却往往在濒死时爆发出能量。每次拿分，令嘉都兴奋握拳庆祝，丢了球，又生气踹沙发，恨不得撸袖子自己上场。
　　傅承致的视线越过手机，落在她身上。
　　一场网球赛就叫令嘉忘记了伤心事。
　　这会儿她倒不再哭了，反而鲜活生动得过分，壁灯的光线晕染开，她趴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拄着下巴。
　　白发箍把她没吹干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荧白的颈部皮肤和耳垂，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还能瞧见挺翘的鼻尖和半垂看比赛的睫毛。
　　比赛持续了快两个小时，距离结束比赛却仿佛还遥遥无期。
　　这样下去得打到什么时候？
　　令嘉真情实感地看比赛，跟着比分喜怒哀乐实在有点累。
　　她饿了。
　　点开外卖APP后，才想到礼貌性转回头问一句，“我要叫外卖，你吃么？”
　　“酒店可以点餐，我不吃外卖的。”
　　“但看球赛都是叫外卖的。”
　　令嘉振振有词把自己的歪理灌输给他，“到底吃不吃？”
　　“是这样啊。”
　　傅承致恍然大悟点头，又问，“但你不是要控制摄入热量？”
　　令嘉撩起睡袍一只角，露出半截纤细的小腿。
　　“我都瘦成这样了，今天还被砸了矿泉水，被媒体拍，被一堆人骂，我就想吃点炸鸡和甜甜圈而已，这也有错吗？”
　　她其实只是虚张声势找点儿认同感，傅承致要是理性阻止她，令嘉可能也就熄火了。
　　偏偏傅承致点头认同，“没有错，只要能开心起来，你今天晚上可以多吃点儿。”
　　那小腿确实是快一折就断的程度，他甚至觉得脚踝还没有自己的胳膊粗。
　　重点是她还可爱得过分。
　　令嘉指尖颤了一下，当真壮着胆点开了炸鸡店，盯着图片哗哗加进购物车，结账时才又心虚回头看了一眼。
　　收到傅承致一个肯定的眼神。
　　结完账又驾轻就熟点进评分最高的甜品店，又是一阵同样猛如虎的操作，结完账才开口问，“我就吃一点点，其他的你能吃完吗？”
　　她这话问的既像自我强调，又像在自我安慰。
　　傅承致强忍内心笑意，镇定道：“没关系的令嘉，霍普总不会浪费。”
　　等待外卖漫长的时间里，令嘉内心总算涌起一点点罪恶感。
　　如果被妙姐和伍哥发现，说不定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信任了，哎……门铃就在这时候响起来，令嘉自沙发上弹起身。
　　朝门口冲了两步，又缓下来，指挥傅承致，“快快，快去开门。”
　　她指挥得太过理所当然，年轻的银行家生下来就没怎么被人使唤过，坐在原地，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令嘉更无辜，“我现在是个有黑料的艺人了，会被人认出来的，难道要我拿吗？”
　　好吧。
　　傅承致无可奈何起身，开门前，他又指挥令嘉躲到一边，才拧动门把手。
　　“4029，请问您是小八女士吗？我在电梯口还遇到了您的甜甜圈，一起捎上来了……”
　　快递小哥半晌没得到回应，抬头，就只见个帅绝人寰，气质超群的大帅哥朝他伸手。
　　“小八女士是您吗？”
　　小哥有点儿一根筋，不放心重复问一遍，说罢还抬头又看了一眼确认门牌。
　　傅承致，“您觉得我像女士吗？”
　　“虽然不像，但我们得确认没有送错客户……”
　　令嘉在门后就差捂着肚子哈哈笑起来，直到傅承致撇眼看她——
　　“小八，过来拿你的外卖。”
　　一只细白的手从门背后钻出来，把外卖的带子搭上她的指尖之前，小哥最后确认一遍，“是小八女士吗？”
　　“是我，是我。”
　　令嘉连答。傅承致从来跟“生活气息”四个字不沾边，看他被外卖小哥为难，她肚皮已经快忍得笑破了。
　　门一关她就兴致勃勃发问：“你没点过外卖吗？”
　　“我不吃外卖的，你没办法确认别人的烹饪原料和手法，整个过程欠缺有效的监管力度，无法掌控，也无法信赖……”
　　他话还没说完，令嘉塞了一只炸得香酥金灿的鸡腿到他手里。
　　“哦，对不起，忘了你没洗手。”
　　她说罢，又把鸡腿拿回来，往他油漉漉的掌心塞了一只手套。
　　不去看傅承致什么神情，鸡腿咬进唇齿间，酥脆的外壳炸开，汁水四溢，就是令嘉午夜梦回时候的味道。
　　自从回国后，就再也没有尝过了，她每一口都咀嚼许多次才舍得往下咽，不禁感叹，“鸡腿味道真棒啊，鸡胸肉真应该跟它学习一下。”
　　比赛一直没有结束，此时比赛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远远超出了正常球赛的结束时间。
　　文森特错过了两次赛点，而克莱蒙也历经了数次力挽狂澜，就连直播现场的天色，也已经暗下来。
　　由于赛场视线不明，选手也已经体力耗尽，裁判最终宣布休息一天再继续比赛。
　　令嘉意犹未尽、失望不已回神，突然发现桌上一片狼藉。
　　她不可思议指着那堆鸡骨头和甜甜圈空盒子，咽了口唾沫，“这些都是我吃的吗？”
　　傅承致沉吟，试图解释，“我试着拦你了。”
　　她努力回忆脑海中的片段，傅承致中途确实有把这堆吃的挪到茶几另一边。
　　可那时候文森特在输球，令嘉实在太生气了，跑过去又都扒拉了回来。
　　她望着桌面沉默了几十秒，突然抬头，“你怎么知道克莱蒙能成为黑马？”


第58章 chapter 58
　　傅承致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开口，“那，在我告诉你答案之前，你能不能也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究竟是觉得亏欠我, 还是没有办法面对你自己？”
　　他凝望她, 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从来习惯了从高处俯视洞察, 仿佛只要她一撒谎, 便能一眼能堪破她回答中所有的漏洞。
　　“是我先问你的，你不想说就算了，干嘛还要明知故问。”
　　眼神接触没有超过两秒钟, 令嘉便低头扶着沙发匆匆起身。
　　然后不待傅承致再说话，她径直走进卧室打开保险柜，把珠宝盒子都抱出来, 一股脑塞到他怀里。
　　“之前我情绪不好，忘了把东西还给你, 你一块儿带回去吧，我困了。”
　　似是怕他不肯马上走, 她甚至还抬手佯装打了个哈欠。
　　傅承致无奈低笑一声, 把盒子放到一旁, “那我走以后，你确定不会再哭了？”
　　“我本来就没有哭！”令嘉死鸭子嘴硬。
　　傅承致并不拆穿, 只继续问道：“也不会去看社交媒体的评论？”
　　“外媒那么多骂你的报纸, 你会看吗？我才没有这么无聊呢！”
　　话这么说, 其实等他出了门, 她不一定能忍得住。
　　傅承致摇头回应。
　　“那倒不一定, 我挺喜欢拿它们当餐前读物的，看完要是觉得编得不错，我还会顺手转发给乔治一起品鉴，他会负责帮我起诉。”
　　令嘉叹为观止，“起诉得过来吗？”
　　傅承致耸肩，“合宜每年为法务支出一大笔钱，总要给他们找点事情干。”
　　大小姐由衷羡慕了，“还能当餐前读物，你的情绪管理好像永远没有失控的时候。”
　　傅承致静默了两秒，“有，你不是见过吗？”
　　男人别有所值，令嘉几乎立刻回忆起他喝醉的那个夜晚。
　　不等令嘉眉头完全皱起来，傅承致及时切换了话头，“你可能记得，我父亲是在四年前去世的。那时我几乎才拿到牛津的学位证书，没有丝毫准备地就接手了这个摊子。”
　　“合宜像个大型角斗场，里面都是血腥残酷的野兽猛禽，没有人愿意被个毛头小子压制，他们总试图合力架空、围剿弱者，那时候可没有媒体骂傅承致，他们都在可怜我，打赌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能在首席执行官的位置上撑过几周，会在周几宣布辞职……从那时起，我所有的目标、道德、情感，全都都只围绕一件事情，让人看见、被人惧怕。”
　　“所以我不畏惧骂声，他们只会让我知道自己有多强大。”
　　话说到这里，令嘉哪里还不明白，他在这里呆了一整晚，为的是什么。
　　托他的福，令嘉现在确实没什么心思想网上的事情了，她思维跳跃，突然开口：“你觉得明天谁会赢？”
　　“这得看上帝的安排，晚安，祝你好梦，小八。”
　　傅承致道别，霍普也就在这时到了门口。
　　他帮傅承致拿好外套，抱起桌上那堆盒子，强忍腹诽没笑出声，以他对老板的了解，他会相信上帝？
　　傅承致的字典里，如果一定要有上帝，那么上帝的注释内容一定是“我自己”。
　　是的，作为在西方环境里长大，写了十几年神学作业的第三代华人，傅承致却是个无神论者，他坚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之所以敢跟令嘉打这样的赌，无非是令嘉眼中八二开的胜率，在他这儿颠倒了选手而已。
　　令嘉再关注球星，也不可能了解到，霍普十几岁时，曾跟克莱蒙在法国同一位教练手下训练。
　　那时的克莱蒙天赋异禀，全面的技术能使他在红土场势不可挡，神挡杀神，只可惜转职后的第一场比赛，就遇到了当时制霸网坛的顶级扣杀球星，被虐得体无完肤，一个小时不到结束比赛，莫大的耻辱打击到了克莱蒙的心灵，他从此也在赛场一蹶不振。
　　直到几个月前，克莱蒙青训时期的教练，不忍看他就此萎靡，年过七旬重出江湖为他恢复状态。
　　突破心理障碍后，克莱蒙终于逐渐找回昔日气势，技术突飞猛进。
　　而且法网的场地是红土场，正是霍普和克莱蒙最擅长的场地。
　　作为慢速球场，红土与其他三大联赛在技术要点上有着极大的区别，球弹得更高，旋转能力也更强，许多在其他赛事里拿到数次大满贯的球星，终其一生却得不到法网冠军，这是他和文森特比起来，最大的优势。
　　最最重要的是，傅承致从霍普那儿听来了，克莱蒙发誓这次如果还是无法拿到超越以往的成绩，就永远退出单打赛场。
　　资本家的人生就是由一次次赌|博和冒险构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能小看任何人的垂死挣扎。
　　—
　　令嘉原本觉得这样跌宕起伏的一天，应该会失眠，没想可能是吃得太饱，才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清早，直到连妙过来，替她拉开酒店窗帘。
　　她坐在床上，在带着温度的晨光下揉眼睛。
　　连妙故作若无其事，一边收拾卧室一边向她告知进度：“公司的申明已经发了，造谣的账号和转发的营销号也都截图存证，在准备起诉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工作，保证什么事儿也没有……”
　　“嗯。”
　　“这次营销的手段、路径，都跟常玥的工作室很像，我跟周伍怀疑，这事儿跟她脱不了关系，她可能就为了报复你上次和她撞衫，想搞砸你的形象大使合同。”
　　“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我就猜如果她确认我跟傅承致没和好，还要恼羞成怒再来一轮。”
　　她的语气平静得过分，连妙回头看她。
　　“令嘉，你怎么了？你这样不哭也不闹的，我还有点害怕。”
　　“真没事儿，睡了一觉醒来好多了。”
　　毕竟昨天吃了两大盒甜甜圈和一盒炸鸡呢，茶几上的油印子不知道有没有擦干净。
　　令嘉心虚，下床刷牙，路过客厅时，趁人不注意，又把桌面好好清理了一遍。
　　还顺道带上了手机，连妙回头刚好瞅见，赶紧抓住她的手，“过两天再看。”
　　“我保证，我真没事儿！”
　　令嘉竖起两根手指头。
　　讲实话，网上的风向比她想象中友好得多。
　　公司的申明里，承认了令嘉的出身和处境，宝恒千金，父亲住院，目前负债。
　　但完全否认了背景一说，毕竟令嘉当初是孔静和签进康纳的，至多能说是她父亲的旧友提携，跟金主根本八竿子挨不着边儿。
　　合作过的何润止和陆起两位导演，还有合作过的演员，都纷纷替她说了话。
　　昨天颁奖典礼才结束，何润止导演打正门出来便遇见了媒体采访，没有腹稿，他当着各大媒体直接道：“选角没有任何外力影响，她是我选出来的。没有其他原因，令嘉打动了我，她的表现怎么样，你们在电影院也都看到了。给孩子多一些善意，少一些揣测，她是一个不应该被低估的年轻演员。”
　　陆起的方式就更粗暴，《水塔天鹅》前几天刚送国外参加电影节，他直接放了一段片场花絮，附文：“我不会拿我的电影开玩笑。”
　　不到十分钟的花絮里，大半部分剪的全是令嘉在舞蹈室练舞，芭蕾舞鞋磨坏了好几双，脚上到处磨出水泡，挑开第二天还得接着跳，最后两分钟，才放了她在剧院那段《吉赛尔》。
　　灯光下，她穿着婚纱头戴花冠，轻盈起舞，即便只是随手一拍的花絮，也完美得叫人生不出邪念。


第59章 chapter 59
　　令嘉搜了又搜, 翻来翻去，试图找出一点昨晚傅承致出现在现场的痕迹，但是没有。
　　没有报道, 没有照片, 就连她昨晚被人扔了瓶矿泉水的事也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只字未有人提。
　　当时尖锐刻薄的大小娱记似乎集体失忆了，忘记了在颁奖礼后门外堵到她后发生的一切。很难想象，在这个信息传递如此迅捷的年代, 要什么样的掌控力，才能做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攥住所有朝外散发的消息。
　　傅承致没有罔顾她的想法，粗暴抹平去这件事情，但也替她解决了最大的麻烦。
　　加之事情发酵开后，康纳的公关部门出了大力气, 将事情往正面方向引导，一夜之间，舆论不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但令嘉能翻到的评论也基本上不带多少恶意了。
　　【哈哈哈一直觉得她和元五角色气质很契合，竟然是真大小姐，还是何导选角眼光毒辣，就是比常玥合适啊。】
　　【吃了一晚上瓜没忍住，《你可真会说》就应该请妹妹做常驻嘉宾的。】
　　【＋1，当时看节目就觉得她讲话超级有逻辑有条理, 原来是受过哲学系统训练啊。】
　　【令嘉能忍住一直没拿学历和家庭背景出来营销, 真的让我蛮惊讶的, 至少能看出她不是个急功近利的人, 可见所谓的朋友爆料根本没有一点可信度。】
　　【刚去查了一下, 哲学是剑桥最难进的专业之一，去年就录了四十几个人，嘉妹学神赛高。】
　　【呜呜呜，只有我在意男朋友去世和家里破产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吗，艺术来源于生活，进圈还债大小姐真的励志。】
　　……
　　这么一晚上下来，令嘉的微博反倒涨了二十多万粉，还有不少网友自发跑到她签约的品牌官微底下帮忙打Call。
　　赞美和骂声来得一样迅速，令嘉翻完评论区都不禁感慨这娱乐圈捉摸不定、变幻莫测的风向。
　　放下手机，回头想起来问连妙，“伍哥今早怎么没来？”
　　“他从昨晚典礼结束就在公司公关部盯到现在，估计还得收个尾。”
　　周伍在公司熬了一夜，她这里倒是睡得挺香的。
　　令嘉有点惭愧，“今天是品牌方的活动吗？那我们自己过去，让伍哥休息吧。”
　　“周伍怕昨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被娱记追堵，今天的行程已经替你取消了，后天直接去给他们拍广告。”
　　连妙说着，把她带来的一大个布袋推到令嘉面前，把里面成堆的剧本往外掏，“今天休息，顺便挑挑剧本，看有什么特别想演的。”
　　“还能休息？”
　　令嘉前一秒才笑起来，下一秒就被掏出来的剧本惊讶到了，“这么多？”
　　“这还是周伍筛过的，好演员有挑剧本的权利，只要你能保持成绩和口碑，剧本只会越来越多。”
　　令嘉现在出了名的根骨好、性价比高，有观众缘，档期好约。
　　有的明星进组之前甚至龟毛到连盒饭都还要洽谈好，周伍不会，他性格里有着典型北方人的大方爽快，这个团队规模虽然很小，却是真真实实为令嘉打算，不接烂戏，不赚快钱，爱惜羽毛。
　　从早到晚，吃饭、运动、做面膜，令嘉在套房专心翻了一整天剧本。
　　直到天色微微开始发暗，她突然心不在焉，时不时开始抬手看表。
　　“有人要来吗？”连妙好奇问。
　　“没有！”令嘉匆匆忙否认，“就……马上文森特和克莱蒙的法网直播就要开始了。”
　　不说还好，说了她更觉得坐立不安，心中忐忑。
　　要是文森特输了可怎么办？
　　她以后当真要和傅承致好好相处吗？
　　时间才到，令嘉的麦片还没吃完，立刻起身打开电视转播。
　　是成是败就看最后一战了！
　　转播画面中，罗兰·加洛斯球场已经十分热闹，裁判示意比赛开始，文森特拿到了发球权。
　　她正目不转睛盯着屏幕，只听连妙在窗边疑道，“令嘉，你瞧，楼底下那是傅先生的车吧？”
　　令嘉闻言，捏着遥控器走到窗边。
　　窗外这会儿正下着雨，刚入夏的雨不大，扑面而来的雨汽只觉得湿润，隔着朦胧一层雾，微暗的天色中，她看清了楼下树底停的迈巴赫。
　　她擦了擦鬓角沾上的小雨，心虚，“也可能是别人的车。”
　　连妙否认，“但这种复古雪茄造型和鲨鱼嘴车头，还有轮毂的样子，在S市应该很少见，我就见过傅先生一辆。昨天还多亏了傅先生英雄救美，不过你们昨晚聊了些什么，他都到楼底下了，怎么不上来……”
　　“你希望他上来吗，万一被狗仔蹲到呢？”
　　令嘉纳罕提醒：“妙姐，我刚签康纳的时候，你和伍哥可是苦口婆心劝我别谈恋爱的。”
　　“今时不同往日嘛，我就觉得现在的傅先生比刚认识那会儿变了很多。”
　　令嘉完全没有察觉，疑道，“哪里变了？”
　　“怎么说呢，”连妙想了半晌，“从前傅先生既客套又礼貌，但总有种深入骨髓的冷漠和阶级感，我一看就知道他国外长大的坏东西，但相处久了，你没有感觉到，他在你面前生动真实了很多，有点儿人性了。”
　　“是这样吗？”
　　令嘉感官完全相反，她反而觉得刚和傅承致认识那会儿，是他最平易近人时候，尽管是装的，后来撕破脸，他脾气就变大变坏了，阴晴不定的。
　　连妙摇头，“可能当局者更不容易看清楚吧。”
　　她话音还没落，电视里文森特发球失误，观众席传出铺天盖地的叹声。
　　令嘉再回头，只看见克莱蒙比分领先。
　　“啊！”
　　犯规！
　　怎么能趁她说话丢球，令嘉生气得想捶电视机一拳。
　　但她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局，接下来一个小时的发展，让她仅想捶电视机，还想掀了地毯。
　　文森特经过了一夜的休息，状态却并没有变得更好。
　　从第一个失误出现，他大概心态就出了问题，变得急躁起来，开始频繁丢球，而克莱蒙却有如神助，越战越勇。
　　七十五分钟之后，战局结束。
　　克莱蒙从文森特手中拿下了胜利，这场拉锯两天比赛，成为法网第一轮公开赛最具看点和话题的对打。
　　令嘉比赛时候瞎激动，最后一锤落定时，反而脑子放空，瘫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妙姐，你觉得世上真的有人能预测比赛结果吗？”
　　“没有吧，要真有这种人，他买体育彩票还不得赚翻。”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令嘉一回忆昨天的情形，越想就越觉得傅承致胸有成竹，十分笃定。
　　是她脑子不够聪明吗？是不是钻他套里了？
　　明明都下定决心要撇清关系，结果这一来一往的，事情发展莫名其妙又往她不愿见的方向去了，关键还是她自己答应的！
　　趁连妙进了卫生间，她悄悄扒着窗帘，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没料这次傅承致刚好下车。
　　司机替他撑着伞，路灯中将雨幕晕染开。
　　伞檐下，她能看清傅承致俊美的轮廓。
　　他头发没像往日一样梳起来，而是松散地垂下，多了几分少年气息，少了几分不属于他年纪的攻击性。从额头鼻尖到下巴，完美的曲线充满了煽动性的美感，站定整理完下摆衣扣，男人仰头朝她的方向看来。
　　她这边的灯很亮，从下面往上看视线会更清楚。
　　令嘉吓得立刻松手，躲到窗帘后。
　　可惜晃动的落地窗帘出卖了她的踪迹，令嘉还没来得及懊恼，下一秒，她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进来一条新消息——
　　小八，下来。
　　这命令式的语气，招手叫小狗吗？
　　令嘉不服气，她干脆一把扯开窗帘，指尖并拢，往沾满雾气的玻璃窗上，大大写了个镜面的“NO.”
　　傅承致接着编辑短信发给她。
　　“我们打了赌的，我猜你是个守信的人。”
　　令嘉道德感的确很高，但这次，她真的直到现在还云里雾里，不知道傅承致用什么手段翻转比赛结果，赢下了赌局。
　　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发回去，傅承致也很快回复。
　　“你下来，我就告诉你。”
　　令嘉绕着茶几踱步好几圈，看连妙还在浴室整理，终究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下去听他说完就上来，令嘉想。
　　她在酒店呆了一整天，身上穿的还是睡袍，抬手从衣帽架上取了大衣匆匆穿好，拉紧腰带，又找了帽子口罩，临出门前，想起什么，犹豫再三，还是跑回头几步，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额间的碎发。
　　一口气跑到楼下，由远及近，傅承致的轮廓逐渐清晰。
　　冒雨还没小跑到跟前，令嘉就看清楚了他唇角的笑意。
　　在得意把她骗下来吧？
　　傅地魔！
　　令嘉心里轻哼，但还是迫不及待问：“克莱蒙到底怎么赢的？难不成是赌|博集团操纵打假球的内部消息吗？”
　　“当然不是。”
　　男人否认，接过司机手中的伞，走近两步，递到她头顶上空。
　　傅承致真有一张完美无缺的亚洲人皮囊。
　　这种长相本来就一直令嘉的取向狙击，若不然她十几岁时候，也不会第一眼就喜欢上沈之望。
　　人都说灯下看美人，此刻，在路灯和夜雨的加持下，他穿着衬衫和白毛衣，那张脸的魅丽被无限挥发。
　　女孩子乍一看，很难不心神摇晃，任是令嘉和他相处这么久，对美貌免疫，也在男人朝她递出手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他的手碰上了她额间的头发。
　　“你干嘛？”
　　令嘉反应过来，忙闪开脑袋，她为自己片刻的失神感到羞辱，恼怒蹿到耳朵根，傅承致这才缓缓摊开手。
　　掌心躺着一片樱花花瓣。
　　令嘉刚刚跑过林荫道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她发间。


第60章 chapter 60
　　这边酒店整条街种的都是樱花树, 下雨落了一地花瓣。
　　令嘉的小羊皮鞋尖都染上了溅起的雨水和新生碾碎的花泥。
　　傅承致的视线移到她脸上，又从旁看了一眼。
　　霍普立刻意会，站出来替雇主解释, “令嘉小姐, 我先前无意隐瞒，其实克莱蒙是我的朋友。”
　　因为是他的朋友，所以比普通球迷更清楚克莱蒙赛前的状态和实力。
　　令嘉脑袋都想破了, 唯独没想过竟然还有这种可能。
　　她一时觉得傅承致犯规, 一时理智又提醒她, 别说朋友，就算是克莱蒙本人也不可能百分百控制比赛变量, 确定自己可以取胜。无论如何，这赌约都只能算傅承致赢了。
　　脑子里千回百转到最后, 她心里虽然承认了结果，却还是气不顺。
　　“酒店停车场一个小时一百块, 你停在这儿看比赛，是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
　　“原来小八这么关心我。”
　　傅承致很喜欢看令嘉恼羞成怒发小脾气, 他撑着伞风度翩翩微笑提醒, “不过你可能忘记了, 我从我父亲那儿继承遗产的是银行。”
　　不像她苦兮兮需要还债，他的钱多得几辈子也花不完。
　　令嘉听罢更憋屈，她拍掉衣摆的雨珠，“你不是很忙吗？每天来找我算怎么回事。”
　　“虽然你可能不想见到我……”
　　傅承致沉吟片刻, 话锋一转，“但没关系, 习惯了就好, 我喜欢把工作之外的时间花在你身上。”
　　大小姐听得瞠目结舌。
　　“傅承致, 我发现你现在变得比以前更不要脸了。”
　　他不紧不慢陈述，“我相信如果我恪守绅士礼节，我们之间根本连最基础的交集都不会发生。”
　　令嘉恨不得蒙上耳朵，把这些动听又肉麻的话从脑子里删除。
　　“我警告你哦，虽然我输了，但不代表你可以蹬鼻子上脸！”
　　“这就算蹬鼻子上脸了吗？”傅承致诧异，“我以为这才是。”
　　他说话时抬手，以蜻蜓点水的速度，在令嘉鼻尖轻戳了两下，又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收回指尖。
　　令嘉被他戳得一愣一愣的，余光从鼻尖回到到他脸上，反应过来，才气血翻涌：“傅承致，你在玩儿我吗？”
　　她说罢转身就要跑回酒店，男人早有预料，提前一步抓住手腕带回怀里。
　　惯性让令嘉鼻梁撞上他的胸膛，吃痛皱眉。
　　“你还是没有明白，如果我想玩你，以任何一种方式都早就达成目的。”
　　傅承致的声音近在咫尺落在她耳边，他的怀抱带着清冽的松柏气和雨夜的，压低的声音像示弱又像在轻叹。
　　“令嘉，我一直在克制忍耐，可你总在抗拒了解我。这一次，按照我们的赌局，是你答应了要体恤我的心情。”
　　她愣了一瞬，慌乱挥开她的手。
　　退出两步才回道，“那照你的意思，我需要对你言听计从才算是体恤吗？”
　　他摇头轻声开口，“你不懂，令嘉，我只是希望你能对我温柔点儿，多一点耐性，这就够了。”
　　男人平日残酷冷漠、居高临下发号施令惯了，突然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令嘉竟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雨夜的风吹过，带着微凉而潮湿的寒意，树枝摇晃，樱花纷纷扬扬随着缠绵的细雨洒落。
　　他注视她的眼睛，带着从未有过的真挚。
　　在那样的视线中，令嘉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动起来，她越努力克制，它便跳得越快。
　　她总觉得傅承致在刻意蛊惑自己，勉强找回神志，又退开两步，开始蓄意逃跑。
　　含糊应着，“这很难，我们从认识到现在有那么多不愉快……”
　　她退出伞檐外，傅承致却已经看穿了她的想法。
　　男人直接拉起她的手来，将伞柄塞到她手中，“回去吧，我会给你时间想明白，在喜欢你的人里，没有人能够与我匹敌，因为我已经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你。”
　　令嘉拿着伞，怔怔往回走。
　　深一脚浅一脚，连地砖的雨水溅在脚踝也没有知觉。
　　—
　　“令嘉……令嘉？”
　　“啊？”
　　令嘉恍惚闻声回头。
　　“发生什么事了？叫你好几声也没听见。”
　　瞧见门口多出来的伞，连妙猜到，“你刚下楼去见傅先生？
　　“嗯。”
　　令嘉低头含混带过，“就是他和我打赌今晚的球赛，结果他赢了，来找我炫耀。”
　　连妙想象了一下这场景，笑起来，“没想到傅先生还能这么可爱。”
　　“才不是呢，可爱跟他一点也不沾边。”
　　大小姐反驳完，把头埋在沙发枕头里，试图甩开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把思维移回剧本上，可惜傅承致那张阴魂不散的脸好像用橡皮章刻成了形，盖在了脑子里。
　　“啊啊啊，这个人烦死了！”
　　“我要马上进组拍戏！”


第61章 chapter 61
　　令嘉说走就走, 拍完在S市的最后一则广告后，她又迅速坐上了飞往F市的班机，准备一周后进组。
　　这部戏是还在拍《暗刺》时接洽的, 是季诚导演一部关于摇滚的喜剧片《大珠小珠落玉盘》，令嘉需要在片中扮演一对双胞胎姐妹大珠和小珠。
　　以令嘉为数不多的经验看来, 喜剧比悲剧更难演绎, 两个角色性格迥异, 她又是第一次挑战喜剧片，压力还挺大。
　　出发前就把季诚导演的片子都找出来看了一遍，全方位分析电影的架构内核、表演方式, 还觉得不够，开机前一天，又给丹棠电话深入探讨了一番, 他成名的第一部 电影就是喜剧片，给了令嘉不少行之有效的建议。 
　　交流到尾声，临挂电话前, 丹棠突然想起来什么, 笑着通知她一个好消息。
　　“令嘉, 你听说了没, 常玥和AM在闹解约呢，上次她往你房里扔虫子, 这回可算有人治她了。”
　　“解约？”
　　“是啊, 闹得还挺大的, AM之前一直力捧常玥，花了那么大精力,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雪藏她, 这个月开始把资源全部朝其他人倾斜了。常玥想解约出去单开自己的工作室, 但AM可不是软柿子，她想要脱离AM，估计至少得赔个四五千万打底。”
　　“可之前不是说她……男朋友是公司高层吗？”
　　“谁知道，指不定这次雪藏就是因为他俩掰了呢。”
　　也太巧了，前脚她被买水军全网黑，后脚嫌疑人就被公司雪藏。
　　挂了电话，令嘉在床上躺了半晌，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组织措辞，给席霖发了一条消息，询问传闻真假。
　　席霖的回复很快回来。
　　“是真的，承致他心疼你，给你出气嘛。”
　　令嘉就是心里存疑问一问，哪知道席霖回答那么直接。
　　指尖一哆嗦，手机掉下来差点没砸歪鼻子，吃痛地捂着揉着鼻梁骨，手机震动起来。
　　是席霖的电话，令嘉赶紧一咕噜起身。
　　对方问候过便开口：“还没来得及给你道个歉妹妹，常玥之所以能针对你做出这些事情，跟公司失察脱不开干系，我已经把她团队里策划这次事件的成员解雇，你别放在心上。”
　　令嘉沉默了好几秒，小声道，“如果不交解约金，以后她都没戏拍了吗？”
　　“这就是常玥的事了，你不需要替她担心，公司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给了她机会，是她心术不正，不愿意把握，才有了今天的结果。”
　　倒不是担心，令嘉觉得感慨又茫然。
　　这个行业那么多恶人，却不见得每个人都有得到惩罚的机会。常玥是AM内部排得上号的新生代小花，她的团队打压过那么多对手，所有人一直是睁只眼闭只眼在配合，这次折戟在令嘉这儿，不是因为公司良心发现，只是因为踢到了傅承致这块铁板。
　　她一直在努力和傅承致撇清干系，到最后却还是沾他的光，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报了仇。
　　她觉得有点心堵得慌，睡不着觉，干脆下床运动，做了十分钟仰卧起坐，又来了几组平板支撑。
　　F市天气已经很热了，随便动一下满头汗，喝了一大杯水，令嘉把剧本摊开。
　　没过十分钟，又心烦意乱地合上，摸出手机，打算给傅承致打个电话，问问他怎么又随便掺和自己的事。
　　他人这会儿在伦敦，加上区号刚准备拨，手机里便有陌生号码打进来，地址显示S市。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令嘉只觉得奇怪，都这么晚了，稍作犹豫后才点了接听。
　　不过几秒钟，她的神情从怀疑变得凝重。
　　举着手机自沙发起身，听到最后一句时，浑身如坠冰窖，僵在原地。
　　电话是从S市疗养院对接的人民医院打来，电话那边急促的女声属于医院急诊科护士，她通知令嘉，她父亲在十五分钟前，护士夜间例行检查时候，被发现昏迷不醒，初步诊断是突发脑溢血。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也接着打来电话，“……情况不太乐观，现在刚送去拍CT，家属得尽快到医院。”
　　说了一堆，令嘉只觉得不真实。
　　“我每天都给负责病房的护士打视频电话，今天晚饭时人还好吃了小半碗，突然就进急诊了呢？你们会不会是搞错了？”
　　电话那端沉声道：“令小姐，我们理解您的感受，但这个病就是这样，很多老年人毫无预兆在睡梦中突然发病。好在我们护士今晚就发现异常，没有错过最佳抢救时间。”
　　还有希望。
　　令嘉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立刻最小化通话屏幕，查看凌晨的航班信息叮嘱工作人员，“我现在F市，最快的航班飞回来也要三个半个小时，在那之前麻烦您好好照看我父亲。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我希望医生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他。”
　　两分钟内订票，匆匆换好衣服，带上手机证件和包。
　　坐在电梯里，她又给陈东禾打了电话，对方大概是睡了，第二次才接通。
　　把情况三言两语讲完，令嘉才道，“陈助，我上了飞机就不能接电话，拜托你了。”
　　“大小姐，你放心。”
　　陈东禾承诺的声音肃穆。
　　凌晨F市的街头，空荡得令人绝望。
　　令嘉在手机上打了车，对方赶来却要十五分钟。她从未觉得人生有哪一个十五分钟过得这样慢，热风滚烫吹到脸上，盯着表盘上的时间流逝，恨不得插翅膀飞回S市去，最后实在等不了，一口气跑出影视城的街区，在主干道上拦了一辆已经要回家的出租。
　　她拿出包里所有的现金，五六张百元钞票一股脑塞进驾驶座。
　　“去机场！”
　　所有的事情做完，甩上车门，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
　　出来得匆忙，都没有和隔壁睡下的连妙打招呼，她仰头闭眼靠着座位冷静了两分钟，等手颤得没那么厉害了，才在信息框里简单编辑了爸爸突发脑溢血，她回S市的消息。
　　连妙明天一早醒来应该会看见。
　　剧组还有一个礼拜开机，但令嘉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突然明白了今晚的心神不宁从何而来，那大抵就是父女连心，她只能一万遍在内心祈祷，求上天让爸爸再幸运一次，从死神手里逃生。他这辈子遗憾的事情实在太多，她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他倾诉，后悔没有在离开S市那天晚上，吻一吻他的脸。
　　飞机在S市落地后，已经是凌晨四点。
　　夜间航班还没坐满一半，令嘉快出机场时，却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先是有人试探地叫了她一声，见令嘉没应，越走越快，便又放大声音喊了一句。
　　这下大厅里的人都听见了，掏出手机，隐隐朝她聚拢围。


第62章 chapter 62
　　围上来的人群里未必所有人都认识令嘉, 但偏偏群众就是有从众心理，一个人朝前迈一步，其他人便也往前跟。
　　时间已经是凌晨, 跟以往不一样的是，令嘉这次既没有工作人员跟在身边，也没有帮忙隔开人群的助理。
　　旁人的手机几乎要怼到她脸上拍照, 她只能压低帽子, 奋力试图摆脱挤上来的人群。
　　人越挤越多, 最后还是机场的保安帮忙疏散拦了一下, 才得以脱身。
　　耽误几分钟, 令嘉心里焦急得快起火，一口气跑到机场外拦了出租车。
　　才报了医院地址，包里的手机又一次响起来。
　　来电显示是陈东禾。
　　此时距离抢救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令嘉的喘息和心跳都还没从刚才的剧烈奔跑中平复, 但一种不好的预感已经袭上心头。
　　接通电话, 陈东禾先问了她到哪儿，听见令嘉已经上了车，才轻声道, “大小姐, 你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令嘉的声音僵硬得完全失去了起伏。
　　“我知道, 你说。”
　　“CT片子里显示，董事长的颅内大半都是血, 一边瞳孔在刚刚已经扩散，医生说他的身体条件并不适合手术, 建议转入ICU保守治疗。”
　　令嘉对医学的了解再匮乏, 也能听懂潜台词。
　　瞳孔扩散, 这样的情况转入ICU, 差不多约等于已经宣布放弃治疗。
　　“如果我坚持手术呢？”
　　令嘉问。
　　陈东禾的声音低下来。
　　“我问了好几位医生的建议，他们都认为，开颅手术之后，最好的状况是变成植物人。”
　　上飞机前的一线希望，就这样彻底破灭。
　　黎明前城市的清洁工开始打扫街道，窗外风景飞逝，令嘉内心却空旷茫然得厉害，她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浑浑噩噩下了车，浑浑噩噩走到ICU病房外，她隔着玻璃注视在那里安静躺着的父亲。
　　男人在深度昏迷中，带着呼吸机，脸上没有痛苦，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陈东禾和她讲述刚刚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
　　令嘉恍若未闻，她一动不动盯着那里，突然轻声开口，“脑溢血会感觉痛苦吗？”
　　“不会。”陈东禾语气肯定安慰她，“医生说，到这样的程度没有知觉，不会痛苦。”
　　令嘉在走廊的长椅上坐到六点钟，连妙醒来看见了她的短信。
　　“我在买今天上午的机票，周伍一会儿就能到医院，他会跟剧组商量延后进组时间，工作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好好照顾伯父……坚强一点，令嘉。”
　　比起上一次面临巨变，令嘉觉得自己这一次的表现已经足够坚强，只是不幸运的选项却并不会因为她坚强与否而出现变量。
　　到了第三天晚上，令父在ICU的状况急转直下，发生室颤。
　　临终抢救无效，人没能撑过当晚十二点。
　　令嘉从前听人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母亲生她的时候就不在了，如今，父亲的生命像烛火一样在她眼前熄灭，生命最后的几天他一直在深度昏迷中，甚至没能给她留下一句像样的遗言。
　　葬礼还没办，周伍和连妙帮着跑前跑后。
　　火化完遗体当晚，一个没顾上，突然发现令嘉找不着人了。
　　电话打不通，找遍酒店和疗养院都不见人影。
　　偏偏令嘉还是个艺人，这事不能大张旗鼓搜寻。
　　“不会想不开吧？”
　　连妙都急疯了，“我就说看她这些天冷静得不正常，她要是哭一场倒也还好，就这么不见了……”
　　周伍这个壮汉都急出了一头冷汗，车子陷入拥堵的车流里，他焦急地敲着方向盘。
　　“你再好好想想，还有哪些她平时会去的地方？”
　　“令嘉平时除了工作、酒店就是疗养院，还能去哪儿？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地方了。”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报警了。”周伍理智抉择后作出判断。
　　至于会不会走漏风声，被媒体捉住消息，那也只能保障令嘉的人身安全后再考虑了。
　　他刚要拨号，被连妙按住手。
　　“现在人就不见那么一会儿，还不知道警察会不会重视……我先给傅先生打个电话，兴许他有其他办法。”
　　“傅先生就会重视？他人在英国，再说她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分手是令嘉提的，而且就算分手，他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比我们更了解令嘉的人，你就想想你每次解决不了的麻烦，最后是不是傅先生出马解决的？”
　　周伍没了声。
　　谢天谢地，连妙从前留过霍普的手机号。
　　傅承致这边，飞机在国际机场机场刚刚落地，霍普便将手机递过来。
　　“Sir，令嘉小姐人不见了。”
　　自从王乾的身份被识破后，令嘉虽然还继续用他开车，但便不大当着他的面说事情了。
　　这回令父病危，令嘉连夜从F市飞回来的消息，王乾直到十二个小时前才从周伍那里得知，汇报到大洋彼岸的雇主那里。
　　傅承致本来打算等手上的事情解决完再回S市，但计划不如变化快。
　　结束伦敦合宜的晨会后，他登上私人飞机，启程回S市。
　　傅承致对令嘉的父亲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谈不上感情，亲情对他来说是一种太过奢侈淡薄的东西，很难与别人共情。
　　但作为商人，傅承致嗅觉灵敏，他很清楚，感情里一百次的精心谋划，也比不过这时候在令嘉身边陪她多呆几分钟。
　　但让傅承致也没料到的是，把责任和不给别人添麻烦刻在人生规章首页的令嘉，竟然会在葬礼前玩消失。
　　如果这不是意外，那只能意味着她的心理状态确实已经崩溃坍塌了。
　　他拨打令嘉的手机，如想象中一样，还是处于关机状态。
　　抬头朝副驾驶的霍普发问：“定位查到了吗？”
　　“因为手机关机了，所以追踪起来有些麻烦。需要计算基站之间的信号差异，技术人员说需要再给他一些时间。”
　　后视镜里，霍普看着傅承致降下车窗，解开领扣，眉头微凝。
　　身为一个合格的老板心情天气预测机器，他很清楚那是老板烦躁的表现。
　　回想去年在伦敦墓园，差不多的情形，截然不同的走向，霍普心中不禁感慨。
　　Sir当初在决定接近令嘉时候，恐怕根本没有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不是他围猎成功，而是他栽倒在令嘉手里。
　　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牵动心神，甚至为她暂停工作，乘近十个小时长途飞机，只为安抚对方情绪。
　　从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交易开始，表面上看是傅承致掌握主导，实则却是他一直在为弱势的令嘉妥协，步步退让，女孩占尽上风。
　　可以想见，如果保持当前的情况继续下去，傅承致说不定还能越陷越深。
　　当人的情感不能再跟着理智走时，一切都会变得不受控，这正是老板从前最讨厌的事，就是不知道他此刻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时间回溯到去年六月，他还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一时的怜悯和心血来潮接近这个女孩。
　　等待的时间实在太久，不等电脑那端的技术人员发来坐标，傅承致已经再次开口询问。
　　“令家从前的宅子还在查封未拍卖状态吗？”
　　霍普稍作回忆：“是这样没错。”
　　“把车往那边开。”
　　那是他排除了周伍和连妙所有找过的地方以后，唯一能得到的答案。
　　—
　　短短一年，被查封的屋舍因为没有照料，已经失去人气。
　　破败的蛛网，积满尘灰的大门、窗户，这座华丽的宅子，在夜晚看上去颇有几分鬼屋的惊悚感。
　　“令嘉小姐真的会来这儿吗？”
　　霍普不确定地开口发问，说话间，地上的枯枝败叶被他鞋底踩碎，声响吓得他倒退两步。
　　傅承致抿紧唇瓣没有发声，他示意人举着灯上前，果然瞧见宅子入口处封条破坏过的痕迹。
　　没有钥匙，两位保镖干脆暴力把门破开，宽敞而空荡的客厅终于出现在眼前。
　　傅承致不清楚房屋结构，进了门便开始找卧室。
　　令嘉一不高兴就喜欢去衣帽间找安全感，说不定现在，她也正在楼上某个房间的衣帽间里偷偷哭泣。


第63章 chapter 63
　　从回S市到医生宣布抢救无效, 令嘉一直觉得云里雾里，机械地走完了整个过程。
　　但就在人推进火化室的那一刻，仿佛一道闸门被打开，她忽然意识到, 爸爸回不来了。
　　这一整年来, 尽管他卧病在床, 说话困难, 但只要人还活着，令嘉就还有希望信念。
　　可现在, 支撑她的最后一样东西轰然坍塌。
　　那个小时候陪她放风筝, 把她举坐到肩头, 公司时候带着她进出公司写作业, 也亲手忍着想念和心疼把她送到英国去上学的男人, 已经永远不在, 她没有爸爸了, 未来的人生要她独自面对。
　　失去最后的亲人, 就像是没了根系的浮萍，从此她的心酸、委屈不再有人倾诉, 世界那么大，却不再有一处属于她。
　　令嘉没办法接受，她的应激保护措施重新启动, 迫切想要找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躲起来。
　　这个地方不是公司配发的艺人公寓，更不可能是酒店，是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也幸好房子的锁没有换，还没有被拍卖。
　　几天来没睡着觉, 令嘉疲惫而乏力地躺下, 蜷缩在空荡的衣帽间, 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回到一切没有发生之前，屋子里明亮宽敞，下一刻，爸爸就会打开她的衣帽间门，蹲在柜门口，耐心拍她的背，轻哄他的女儿别再伤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悲痛绝望到极致的时候，会生出幻觉来，她耳边仿佛真的有脚步声逼近——
　　衣柜门开了。
　　有光线落在眼睑。
　　臆想成了现实，她蓦地睁开眼，然而许是在黑暗中呆得太久，当刺眼的白光袭来，她下意识抬手。
　　“找到你了。”
　　男人的声音伴随着一声轻叹。
　　令嘉的瞳孔还没适应光线，什么也看不清，但才听见这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鼻子很酸。
　　分明只是很简单的四个字。
　　男人的轮廓背着光，即便她闭眼再睁开，也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令嘉从衣柜爬起身，这次视线终于清晰，环视傅承致身后一圈。
　　她苍白的面颊透明得不见血色，肩膀单薄瘦削，往日明亮飞扬的眼眸中光泽黯淡，隐有血丝渗出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她的声音不似往日温和，很哑，带着从不曾出现在她身上的冷硬。
　　傅承致却没有在意，而是抬手将她揽入了自己的怀抱。
　　令嘉僵硬的手在就要推开他的前一秒垂落。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拒绝傅承致的怀抱。
　　鼻尖抵在男人的胸膛，温度传来，令嘉只感觉自己的心被攥紧，眼中含泪，所有胸口无法平复的情绪，那些搅得她头疼欲裂快要炸开的痛苦，终于泄洪般涌出来。
　　她从哽咽到失声痛哭。
　　衣柜都没能给她的，熟悉的安全感终于回到四肢百骸。
　　滚烫的眼泪将他胸口的衬衫浸湿，但奇异的，有着洁癖的傅承致这一次丝毫没有感觉不适。
　　那哭声仿佛化成实质，一下一下扣动他的心房，要把那里的坚冰凿开。
　　他能感觉一种陌生无比的感情将他的身体占据，他缓慢地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头发。
　　“没事的，令嘉，哭出来就好了。”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反复重复这一句。
　　像安慰一个孩子。
　　令嘉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她声音嘶哑，胸口只剩抽噎的震动时，傅承致终于继续轻声开口，“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你，我会陪着你，陪你很久。”
　　令嘉听见这一句，良久，才理智回笼般从他怀里抽离，拉开几公分距离。
　　她擦拭脸颊的眼泪，打破刚刚短暂的静谧，注视着他的眼睛，又一次肯定道：“你撒谎，你不会。”
　　“我会的。”
　　傅承致摇头，“你不是我，你不能用揣测解释我的想法，我会的，令嘉。”
　　“你不会。”
　　“我会。”
　　令嘉没想自己的人生，就算是到了这一刻，还会有人一本正经驳斥她的结论。
　　而且相比她的疯狂，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令嘉终于崩溃，此刻她分明已经一无所有，却又较真地要把唾手可得一切推开，近乎歇斯底里地推开他，出言反驳：“你不会你不会你不会！你是个骗子，你在我这里根本没有信任度可言！”
　　傅承致静默好几秒。
　　“你有时候真让我伤心，小八。”
　　拉起她的手背，低头吻了一下，“但是没办法，谁让我爱你呢，所以我这次还是会原谅你。”
　　对峙中，令嘉背过头试图止住眼泪，情绪缓下来，“我不需要原谅。”
　　“我恨你。”她说。
　　傅承致心脏抽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令嘉已经接着往下，“我恨这个时候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找得到我。我恨你总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我恨你能看破我所有的想法，我恨你现在让我拒绝不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已经抬手捂住眼睛，泣不成声。
　　如果这是一场战役，傅承致觉得自己此刻已经缴械。
　　他输了。
　　眼前的一幕，就像当初他第一眼见她，觉得令嘉的模样长在他心坎上一样难以想象，他会为她的痛苦感同身受，会因为她的眼泪觉得心疼。令嘉自始至终没求过他任何事，是他一路强求，做了无数违背他人生守则、银行家信条的行为，一路强求到如今。
　　现在，他又即将说出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承诺。
　　“我不信上帝，无法以他的名义起誓。所以，我以我自己，向你发誓，以后永远不会再骗你。这样可信吗？”
　　“如果还不够，我们再签一次合同？”
　　听见这句时，连门口的霍普都情不自禁睁大了眼。
　　和门另一侧的保镖面面相觑，显然，他们都不敢相信这样的承诺是从老板嘴巴里蹦出来的。
　　和大多数上流社会精英一样，傅承致话术和他礼貌一样令人无可指摘，他很知道怎么不费一兵一卒让人开心，但真到上合同，又是另一个维度层面的事了。他此刻竟能作出以后不再对她撒谎这样严苛的承诺，还用签合同起誓，不是被女人的眼泪冲昏了头脑，就是他真的爱上了令嘉，尽管深思熟虑也没办法计较那些后果。
　　—
　　人是找到了，但傅承致不放心，当晚把令嘉带回了自己的宅子。
　　她的房间还保留着，像她没搬走前那样。
　　在没人的空房子里呆了一晚，令嘉身上的衣服落满灰尘，沾到皮肤上稍微一摩擦后就发痒泛红。
　　她自己无知无觉，但傅承致在把她送进浴室前就已经注意到，令嘉沾了灰又揉了眼泪的手腕发红发肿，还有几道挠痕，衣领处的后颈也是差不多的状况，她皮肤细白，越发触目惊心。
　　有了经验的傅承致这回在她的症状发作之前，提前给医生打了电话。
　　倒还真是富贵病，但凡小时候家里没钱，令嘉恐怕都没办法顺风顺水长到那么大。


第64章 chapter 64
　　令嘉几天没睡觉, 也许是因为医生给她吸了氧，这一觉躺下去，她睡得很长。
　　眼角的泪顺着鬓角蜿蜒流进发间, 又被佣人一次次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干净, 女人忍不住叹息。
　　“可怜的孩子，在梦里也一直哭呢。”
　　傅承致倚在床头的柜子上，没有说话。
　　他从前听人说人生三大悲剧，少年丧父排行首位。令嘉没有母亲，又在这个年纪失去父亲, 这样的变故足以改变每个人的一生。
　　而在令嘉梦里，她又回到了在剑桥上学的时候。
　　父亲来伦敦，她兴奋接完电话, 下课后便匆匆乘着晚班火车赶回公寓，黛西做了烤苹果派，奶妈拿来了红酒, 大家围坐在壁炉前, 屋子里暖烘烘的，氛围美好得让令嘉不愿醒，她希望这一觉能睡得无限长, 因此在梦境里把每一个细节展开。
　　就在她想起身到窗边叫沈之望一起吃晚餐时候，那挺拔颀长的背影转过身来。
　　英俊的少年面孔渐渐模糊变成另一张脸, 和傅承致的模样重叠。
　　令嘉突然醒悟, 这只是一个梦。
　　因为傅承致根本未曾出现在她过去二十年的时间线里。
　　她攥着被角猛然睁开眼。
　　触眼可及的天花板上倒映着水池粼粼的波光, 是她熟悉的地方。
　　摘掉吸氧管, 偏头一看, 傅承致坐在床头的椅子上, 他抱着平板, 似乎在处理工作。
　　闻见声响，他在页面上签了字，合上电脑问她，“你醒了？饿吗？”
　　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令嘉试了两次，才从干裂的喉咙里发出声音。
　　“我睡了多久？”
　　傅承致低头看表。
　　“现在是晚上十点，差不多十九个小时，你再不醒，可能又得麻烦医生往回跑一趟了。”
　　在令嘉记忆中，自己一生没有睡过这么长一觉。
　　在外等候的佣人已经端着托盘进门来，先给她递了一杯蜂蜜水，又把食物放置在她身边。
　　可能太久没进食，她闻见食物的味道，胃下意识抽搐，才叫住佣人。
　　傅承致仿佛就已经看穿她想干什么，开口道：“这时候绝食可不是明智的选择，令嘉，等病好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这句提醒又叫令嘉悲从中来。
　　她头扭到一侧，偷偷想擦掉眼泪，傅承致却递了块帕子过来，“为什么躲？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了，可以在我面前哭的。”
　　他这样一开口，令嘉鼻子又酸了。
　　“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怎么哭吗？你为什么这么讨人厌？”
　　她夺过帕子又呜咽起来，擦了眼睛又擦掉鼻涕，哭了好一阵，才开口道歉。
　　“对不起。”
　　“我不想这样的，但现在的情况，真的好无语。我控制不了自己，生活好不容易稍微往好的地方转了一点点，我爸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走了，我好后悔，那天甚至没有陪他看完一场完整的演出，如果我再多关注他一点，就会知道他压根没吃那些降压药，都偷偷藏在床头的被褥底下……”
　　怕她流那么多眼泪脱水，傅承致趁她抽噎喘息的时间，往她嘴里灌了一口蜂蜜水。
　　“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
　　令嘉猝不及防咽下去，听见问题，被转移了注意力，又自责地抽噎起来。
　　“他不想给我负担，他以为他不在了，我就能拥有新的人生，他一定是看见了电视里那些新闻，他真傻……”
　　就在父亲去世后的几个小时，令嘉为了收拾东西，回过一趟养老院。
　　隔壁房问她要过签名的老太太见她回来，直追到楼梯口，把令父的遗言转达给了她。
　　“爸爸相信你，以后好好的。”
　　那是当晚值班护士巡房时，令父睡着前拍着对方的手说的，他误把人当做了令嘉。
　　像是早有预感一样。
　　可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会是令炳文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令嘉眼睛都肿了还在哭，连傅承致都开始担心，在擦下去，她会不会把肿得像桃子的眼睑擦破皮。
　　他只能安慰，“你有没有想过，这对你父亲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换做是我躺在病床上，吃喝拉撒没有尊严地被人照顾，我可能更愿意回到瑞士申请安乐死。”
　　令嘉：“如果他觉得痛苦，为什么不在更早的时候藏起降压药，而要最近才藏呢？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是因为他看见了新闻，觉得我吃了苦头，不愿意再拖累我。”
　　傅承致摇头。
　　“我认为你小看了你的父亲，令嘉。也许他努力撑过这一整年，只是为了给你留一些振作的希望呢？他知道你正处在人生低谷，所以即便痛苦也忍耐着，现在把药藏起来，恰恰是因为他见到了你的韧性，终于放心，觉得可以撒手了。”
　　从这个角度去的想的话，令父留下的遗言似乎也正印证了这一点。
　　傅承致是个剖析人心的高手，听完他这么说，令嘉的自责感减轻几分，觉得稍有慰藉，但更大的失落感也随之袭来。
　　那种生命中从此空缺一部分的痛苦，是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无法填补的。
　　眼泪流多了偏头疼，她抬哭完这一阵，令嘉沉默了很久，傅承致也就静悄悄坐在一旁处理公务。
　　手拄着太阳穴，手肘搭在膝盖借力支撑着，才不至于昏昏沉沉一头栽进床里。
　　时钟又走了两个点，令嘉才忽然又开口。
　　“我可能是个被诅咒的人，我妈妈为了生下我难产去世，沈之望也出了车祸，现在我爸爸也走了。”
　　傅承致耸肩。
　　“人的生命并不能以时间长短衡量，爱过的刹那即为永恒。你喜欢尼采，所以也应该比我清楚该怎么理解这一句。事实上，如果以尼采的主张作标尺衡量生命，那么，你其实才是那个被命运垂青的人……”
　　傅承致啪啪上来忽悠了一通，在令嘉听得发怔时，把厨房新端上来的食物放到令嘉手中，拿勺子喂了她一勺。
　　令嘉下意识张嘴。
　　“好姑娘。”
　　傅承致夸奖，然后用纸巾替她擦了唇角，才接着道，“你要知道，任何人的过往都将会消失于时间之末。你的父亲以全部的爱供养你，也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满足，即便他的种种努力最终没能抵挡命运走向归宿，但至少他热烈地存在过，而你，应该成为他意志的继承者。”
　　—
　　令嘉在傅承致家里养病浑浑噩噩的两天，还不知道她父亲去世的消息已经上了热搜。
　　前段时间她凌晨现身S市机场，对路人冷脸耍大牌的视频，起初还小范围传播了一阵。
　　虽然令嘉是以演员的身份出道，但奈何脸长得太好，吸了一大圈粉丝，也算半个流量体质。娱乐圈对偶像的要求本身十分严苛，他们希望镜头下的爱豆永远完美无缺，加上她至今只有一部作品护身，因此，从出道后便几乎没黑点的令嘉，终于有了可以指摘的地方：她对着路人黑脸了！
　　键盘侠们骂了三天，直到令嘉父亲去世的消息被曝光，才静悄悄闭了麦。
　　从时间推算，那天凌晨正好是令嘉父亲病危，再回去看视频，令嘉当时脸上的焦急显而易见，那么一大堆陌生路人围着她拍小视频，还没骂人都已经是涵养好，足够克制了。
　　当然，别墅里也没人会蠢到拿这种新闻去打扰令嘉。
　　到了第三天早上，令嘉睁开眼，第一次下床，终于下定决心开始筹备父亲的葬礼时，她扶着楼梯下楼，却在餐厅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背影。


第65章 chapter 65
　　“Lum？”
　　令嘉不可思议地惊呼, 随着女人转过身来，她提起睡袍飞奔，直到一头猛扎进对方怀抱里, 紧紧抱着，才有了几分真实感。
　　她万万没想到, 傅承致竟然能周全厉害到把她远在新加坡的奶妈请回来。
　　两人名义上是雇佣关系，但陪伴她二十年的Lum, 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之外最亲近的人。
　　奶妈长长叹了一口，“辛苦我们小八了。”
　　女人轻轻拍着她的背，便是此刻最好的安抚。
　　至暗时刻在缓慢的过渡中流走，令嘉对外界的感知一点点恢复。
　　桌子上摆满熟悉的菜式，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钻进鼻腔, 中年女人温柔的抚慰、一桩桩、一件件……终于把她重新拉回人间来。
　　令嘉这次没有再哭，扎在女人怀中, 感受着安静传递到自己身体的温暖。
　　过了好几分钟才回身, 对站在落地窗边的男人道谢。
　　不远处的傅承致闻声, 把报纸交还给助理，歪头故意叹了口气，“我也陪了你那么些天, 到现在才得了一声谢, 小八可真是个小白眼狼。”
　　奶妈听不得人骂令嘉小白眼狼, 赶紧替她解释。
　　“我们小八礼貌一直很周全的，这次是因为突逢变故才疏忽了，傅先生别放在心上。”
　　佣人开始布置餐碟, 傅承致朝餐厅过来, 听毕挑眉。
　　“这点儿小事怎么至于, 我都习惯她对我不客气, 说谢谢显得多生疏。”
　　毕竟是耳光都挨过的关系了。
　　—
　　早餐用毕，傅承致特意留出时间给两人相处。
　　Lum自从被人简单交代了令嘉父亲去世的消息后，心中急切，匆匆就从新加坡赶到S市。她熟悉令嘉前二十年生命中发生的大小事，对大小姐的人际关系网了如指掌，却到现在还是不清楚这个傅先生什么来头。
　　重点在于，他怎么能和令嘉的关系看上去如此别扭又亲密？
　　一直忍到房间里只剩她们两人时，女人才抓紧机会向令嘉询问这位傅先生的身份。
　　令嘉背对她，在床边坐下来，犹豫咬唇，最后还是开口。
　　“他是之望的哥哥。”
　　“亲生的？”
　　令嘉点头，“同父异母。”
　　“天哪。”
　　奶妈从未听说过沈之望还有血缘兄弟，此刻听令嘉讲完，捂着胸脯半晌才消化了这个事实，脑海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你和他住在一起，就是因为他和之望长得像吗？”
　　“当然不是！”
　　令嘉赶紧摆手解释，“我一开始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这件事说起来比较乱，我现在没有和他住一起……”
　　她一时不知道该从宝恒破产讲起，还是先澄清两人复杂的关系。语无伦次把回国后的经历一股脑和盘托出，最后垂头丧气低下脑袋。
　　听到这时候，奶妈哪里还不能明白令嘉的挣扎。
　　病了这么多天不见天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少女纤瘦的手腕上，瘦得连淡蓝色的血管脉络都清晰可见。
　　她拿了把梳子，站在她身后，替令嘉轻轻梳理着头发。
　　“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紧，没有人会怪你的，小八。这一年来，你经历的可能是许多人一辈子加起来都不会经历的困境和起伏，许多比你年纪大了数倍的人也不一定能重整旗鼓，但你坚强地挺过来了。一切都会好的，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不要被负面的声音束缚，也不要让任何过去的羁绊成为阻挡你人生朝前走的理由。”
　　Lum缓声继续道：“如果傅先生爱你，那么就算他是之望的哥哥又怎样呢？法律并没有规定你们不能恋爱，之望是那么善良的孩子，我想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有人能抚慰你，帮助你从痛苦中重生。”
　　话可以这么讲，但令嘉道德感太强，她的世界一直非黑即白，别人可以这么做，轮到她时，却很难说服自己。
　　她一下一下抠着指甲，对着镜子神情恍惚。
　　—
　　葬礼定在周一。
　　令嘉很惭愧，她来到世上时候，爸爸替她办了盛大的满月、周岁……筹备了从小到大每一个属于她的隆重节日，可当他走时，因为害怕惹来媒体的打扰和非议，却只能办个小范围追悼会，令嘉只能尽量弥补，联系请来爸爸生前的几位至交好友，让他离开时不至于孤单。
　　下葬的墓园同时也是令嘉母亲长眠的地方，令父早早在隔壁预留了位置，以便百年之后还能与妻子合葬。
　　最后合上骨灰盒的石壁前，令嘉把自己的小兔子一块儿放了进去。
　　那是这一年来一直陪在令父床头的玩偶，爸爸就是抱着它入眠，渡过了到疗养院后的大多数夜晚，令嘉只希望即便到了那边，他仍能感受到女儿的陪伴。
　　为仪式忙碌了一整天，令嘉没有哭。
　　不是不想，而是仪式开始前，傅承致提醒她，葬礼上亲人的眼泪，会让亡灵牵挂，不舍离开。
　　因此即便令嘉忍得眼眶鼻尖酸疼，也努力让眼睛圆睁，不敢眨动。
　　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安慰自己，至少爸爸是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离开，现在可以去和妈妈团聚了。
　　—
　　傍晚结束葬礼下山。
　　令嘉原本还打算在回去的车上静静待会儿，傅承致却非要她的保姆车捎他一程，理由是霍普因为紧急工作，提前乘车离开了。
　　令嘉看在这些天的面子上，耐心跟他讲道理：“车是六人座，乾哥开车，我和妙姐伍哥就占了三个座位，你光保镖就有三个……我另外给你叫一辆。”
　　“好啊。”
　　傅承致点头，回身对其中一人吩咐，“你留在这里等车吧。”
　　令嘉被他的操作惊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道：“你怎么能留他一个人在墓园门口等车？”
　　傅承致歪头，“所以留五个和一个区别很大吗？”
　　她一时语塞，稀里糊涂被推着上了车。
　　空间不大的保姆车从未这样拥挤过，连妙坐副驾驶，傅承致坐她身边。
　　后排三人座上方车顶还挂着一堆防尘袋，里面装着平时用来应急换的套装和礼服，三个平均身高加起来快要超过一米九的壮汉身体蜷缩，脑袋埋在防尘袋间，委委屈屈挤在一起。
　　令嘉回头看了好几次。
　　这和她想象中回家路上的悲情氛围半点不符，痛苦中带着几分心酸的搞笑。
　　下山途中，周伍扒椅背上，跟她讲了这些天因为葬礼延迟的工作。
　　“……我当时好说歹说，朝《大珠小珠》的片方争取了两个星期，现在还剩四五天，哥知道很难，但是没有办法，妹妹你必须调整好状态了……”
　　明星的时间很宝贵，不仅属于她自己，也属于整个剧组上上下下围绕她展开工作的百十号人，不开工，摄影棚租金和工钱却得照发。许多上升期的艺人一年连轴工作365天也是常事，一项行程耽搁，接下来每一项工作都只能顺延，周伍虽然不会让令嘉的档期连轴转，给了她充裕的时间琢磨演技，但片约也已经排到过年。
　　“我知道了。”
　　令嘉点头应下，把驾驶座椅背后袋里的剧本拿出来。
　　心里叹了口气。
　　第一次接喜剧片，令嘉下了很多功夫，剧本开头大部分台词她其实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甚至都设计好了细节、动作、气口，但现在想找回当时的心态去表演，却还真是一件难事。
　　眼看周伍的脑袋越凑越朝前，快要卡在两人中间成为一只硕大的灯泡，傅承致挑眉。
　　后排两位保镖极有眼力见，假接车子下山的颠簸，一把周伍人拽回后排，挤得他动弹不得。


第66章 chapter 66
　　王乾原本打算先把令嘉送回酒店, 再送大佬送回家，奈何路途行至一半，在酒店的奶妈给令嘉打来电话。
　　“刚刚有人来敲门，说话时候老探头往里看, 我把人打发走了, 刚刚又发现那人还在酒店楼下，还有其他人, 带着摄像机, 鬼鬼祟祟的……”
　　她说到这儿令嘉已经明白。
　　疲惫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回头对周伍道, “酒店被发现了，楼下可能有娱记在等着拍我。”
　　令嘉实在不想第二天自己穿丧服的照片出现在各大平台, 再打扰父亲清净。
　　何况车里还坐了傅承致这颗□□, 被拍到也是大麻烦。
　　周伍气得把这帮无孔不入的狗仔骂了一通, 提出办法, “我去把他们赶走，妹妹你从停车场的电梯直接上去。”
　　令嘉摇头，“算了, 就在附近找个酒店住一晚吧。”
　　这一天对她来说实在太累太长, 她此刻不想再生出别的枝节，只想安静睡一觉。
　　周伍觉得可行，当即拿出手机，给令嘉订了附近一家洲际酒店的套房，连妙到前台办理入住。
　　人都下车以后，车厢里只剩下傅承致和令嘉两个人。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黑暗中, 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 密闭的车厢将所有的声音阻隔在外。
　　令嘉把剧本搁在膝盖，身体深深陷入座椅。
　　分别在即，像送走所有宾客时一样，她对傅承致道了一声谢谢。
　　傅承致也像她一样，将后脑往后靠，仰头看车顶，“这次是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来送我爸。”
　　傅承致忽然提起，“令嘉，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在什么时候吗？”
　　令嘉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只下意识回答：“之望的葬礼上？”
　　没料傅承致否认，“不。”
　　“是你跟沈之望回家，探望我父亲那一次。”
　　令嘉万万没想到他的回答竟是这个。
　　她脑子里已经全然没有印象，只记得那天她在院子里等了很久。
　　男人接着道，“那天伦敦的天气很好，你站在玻璃花房檐下给玫瑰浇水，和佣人聊得很开心。”
　　令嘉想不起来，傅承致再提也只是满脸茫然。
　　她只奇怪为什么只见过一面的人，傅承致却仍能记得那么清楚，“你记性一直那么好吗？”
　　“那就要看对我而言，有没有记忆价值了。”
　　男人侧过脸来面对她，抬手，掌心轻抚她的头顶，“你那时候的头发就和现在一样及肩，穿了白色的裙子……”
　　细节随着他的描述，一点点复苏，色彩连同生机注入那段并不起眼的记忆里。
　　令嘉下意识觉得应该打断他继续往下，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迟迟开不了口。
　　傅承致的指尖穿梭在她发梢，稠浓的呼吸在密闭的车厢快要无法搅动。
　　令嘉却没动，只怔怔盯着傅承致唇齿开合，还有半明半暗光线中的俊美的轮廓。
　　“我那时猜想你应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因为你长了一张没有忧愁的脸，看起来不需要为任何事情发愁担心。见过你之后，我甚至有些理解沈之望了，被爱包围长大的人，就像一座灯塔，会是所有孤独的人共同的光源，吸引他们向你靠近。这一切都要感激你的父亲，我曾经以为这样的特质在失去他的庇佑后或许会消失，但很意外，经历完所有的事情，你仍然和从前一样……”
　　这样的坦诚让令嘉吃惊，也害怕，傅承致尽管一早说过爱她，却一次也未曾向她剖析过自己。
　　令嘉隐约感觉再继续说下去，局面很难挽回。
　　只能惊慌失措躲开他的手，拿出手机想给连妙打电话，问问她有没有办完入住，打断这段相处，然而人越慌时就越容易出错，通话列表打开，她的指尖数次乱拨点错号码，又慌忙挂断，心乱如麻。
　　傅承致想说，做他的玫瑰，他愿意替令嘉重建一座足以庇护她一生的恒温花房，就像令嘉父亲为她做过的一样。
　　看着她的样子，他到底没有选择继续往下。
　　这个时点很特殊，他愿意给令嘉时间消化情绪。
　　暂时沉默让令嘉终于松口气。
　　她找到连妙的手机号，临拨出去，“傅地魔”这名字猝不及防突然弹出到通话页面，于是按下拨号键的指尖就正巧落在了接听绿键上。
　　电话通了！
　　令嘉吓得手一颤，挡住来电备注。
　　“你人就在这里，干嘛还给我打电话？”
　　傅承致拿起手机递到耳边，“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喜欢对人妥协，但你现在又不想听我说，所以我在努力练习让步技巧。”
　　男人的声音从身畔和话筒里同时传来。
　　现实里清朗低沉，经过话筒的处理后多了两分失真的磁性。
　　傅承致说的是实话，令嘉很清楚，比起从前说一不二的样子，他现在真的平易近人得多。
　　她回应他的让步，终于放弃了提前下车的想法，和男人一样把手机举到耳边。
　　偏头靠上车窗玻璃，叹了一口气然后才道：“我今天真的很累，没有精力想其他，所以Sir，谢谢你的让步，希望你在练习后能学会这项美好的品德。”
　　傅承致笃定：“可你每次没有精力想其他时候，多出来的精力就只能用来哭了。”
　　令嘉哑然，她没法反驳，因为她本就打定了主意一上楼就躲进被窝，昏天暗地哭一场，哭到精疲力尽就可以睡着把烦恼忘了，奈何傅承致不肯配合，开口便道：“令嘉，这样不好，与其上楼后躲着流眼泪，还是在我面前哭够了再上楼吧。”
　　令嘉眼泪都快出来了又生生别回去，咬牙，“谁说我会哭？我就不哭！”
　　傅承致语气温和，“那也好，这几天你的眼睛鼻子快哭得擦破皮了，需要修养修养，正好陪我说会儿话。”
　　令嘉：“我不想说话。”
　　傅承致：“提问也行，你今天所有的提问，我都会如实回答你。”
　　也不想提问！
　　令嘉话涌到嘴边，突然想到问题回堵他，“你父亲去世时候，你是什么感受？累吗？伤心吗？”
　　男人认真回忆了一下，“累有一些，但没有时间伤心，几个小时后就是就任仪式，凌晨我在撰写合宜总裁就任发言稿，中间秘书让我审阅新闻部门准备公开的讣告和生平视频，还要做好开盘后股价波动的应急预案、危机公关，天亮宣布就任，接着就得面对董事会，交出发展进程计划……”
　　这情况听起来已经足够叫人手忙脚乱。
　　令嘉又问，“所以你哭了吗？”
　　“没有，我偶尔会在一切进行顺利的时候想起他，短暂消沉那么一会儿。他总是不满、总是苛责，他用最冰冷强硬的方式铸就我，试图将我变成他一生最优秀的作品，他成功了，但也永远来不及与我和解。”
　　车厢又静下来。
　　两人分明近在咫尺，但隔着电话，听闻彼此的呼吸，又是另一种感受。
　　令嘉思维发散了好一阵，问他：“你会唱歌吗？”
　　“你想让我唱？”
　　“你不是说，今晚无论我问你什么，都会如实回答我。我听说伊顿有宿舍杯合唱比赛，全部宿舍都必须参加，每个人都必须在校长面前唱歌……”
　　“好了，就说到这里。”傅承致打断她，“我会。”
　　在贵族式的精英教育中，音律艺术与文史经济同样重要，傅承致嗓音条件很好，却没有同样好的音准天赋，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当众演唱一直是他的童年噩梦，只是他讨厌被人耻笑，中学时代，为了期中考试前一晚的登台表演，每次都要花大量的时间练习音准。
　　令嘉问，“我可以点歌了吗？”
　　“谁叫我在练习妥协技巧呢。”
　　他清完嗓子又补充，“点吧，但只此一次。”
　　“我想听《Do You Realize》，你会吗？”
　　“当然，你听过的，我也听过。”
　　The Flaming Lips是一支成立在83年的美国乐队，这首歌正是当年因乐队成员Wayne Coyne的父亲去世而作的曲子，后期一度成为乐队演出的专用结束曲。
　　傅承致低吟歌曲开头的提琴旋律，从第一句开始，他沉而缓的嗓音沿着电话听筒传来，带着几乎从不在他身上发生的抒情。
　　歌词它唱——
　　你意识到了吗，你认识的每个人都终将一死。
　　与其说出所有的告别，
　　不如让他们知道，你已经意识到了人生苦短。
　　这首歌适合这样的夜晚，万籁俱静，除了歌声，她只能听见车厢外伴着几声若有若无的浅夏蝉鸣。
　　她举着电话，侧过身面对漆黑的窗子镜面，静默无声，泪如雨下。


第67章 chapter 67
　　令嘉这天晚上没有做梦, 一觉睡到了天亮。
　　和葬礼之前所有的痛哭意义不同，她听傅承致唱歌时候的眼泪，不再是抗拒现实的痛苦, 不再是自我攻击、自我责怪的内耗, 只剩遗憾与怀念。
　　她希望下辈子还能做令炳文的女儿, 但是在那之前, 她得把这辈子好好过完。
　　这是爸爸最后交代给她的事。
　　—
　　《大珠小珠落玉盘》是部经典的小成本投资电影, 剧本十分精妙，讲述一支濒临解散的摇滚乐队为了在音乐节能得到音乐制作人赏识, 获得灌制唱片的机会，因此不顾一切, 一路笑料百出。
　　然而尽管成员们克服种种困难，可在完成了最后一次登台演出后，梦想却仍然破灭。
　　乐团解散, 只是摇滚精神永存，但从剧情来看, 这绝对是一部内核直击人心、笑亦带泪, 充满力量感的喜剧佳作。
　　令嘉飞赴F市时，缺席的两周里，其他演员已经开始提前拍摄了一部分不需要她出场的戏份。
　　众人原本以为令嘉刚刚丧父，应该会需要蛮长时间恢复状态，小女孩又是新人, 指不定会拖慢拍摄进度。
　　没料令嘉让大多数人的猜测都落空了。
　　她准备充分, 台词已经倒背如流, 还给自己的两个角色巨细无遗做了人物小传, 因为之前跟丹棠探讨交流过很长时间喜剧的表演方式, 她进组后表现力非常不错, 与第一部 剧荧幕形象反差巨大。 
　　在《1935》中，她是矜贵优雅的大小姐元五，而在《大珠小珠》里，她不仅需要扮演叛逆的朋克主唱大珠，还要塑造平凡的双胞胎妹妹小珠。大珠做了声带手术后，为了乐队能灌制唱片活下去，小珠必须扮演姐姐的形象，在最后一次登台时引起唱片公司的注意。
　　因此，这两个角色无法用造型区分，导演已经准备好了，但凡女主角演技不到位，就把两个角色的戏份分别集中拍摄，哪知到了镜头下，双胞胎的身份切竟真的只需要令嘉一个眼神。
　　天赋一直是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尽管所有人都已经在《1935》里见识到了令嘉的灵气，但如此迅猛的进步，又好像不能简单仅用天赋来形容，她根本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学院教育，入行还不到两年，已经有了那些科班出身的流量演员，努力一辈子也没有的演技。
　　整部电影的拍摄过程都很顺利，许多地方她都能一条过，进组后只拍了三十九天便提前杀青。
　　—
　　也就在令嘉呆剧组闷头拍戏期间，送到国外参赛的《水塔天鹅》传来消息，电影入围威尼斯电影节。
　　就在令嘉电影拍完出组时，突然收到导演发来的贺电，电影获得了主竞赛单元的最佳影片。
　　就在他消息发来几分钟后，国内各大媒体的报道也紧跟上来。
　　《水塔天鹅》在拍摄期间没有任何宣传，尽管威尼斯一向就是欧洲三大电影节中对华人最友好的电影节，但这样的新人班底爆冷获得电影节的最高荣誉金狮奖，还是让国内大吃一惊。
　　报道无论怎么写都是话题点，且不说鬼才导演韩延，就说女主角令嘉，《1935》的余热还没有过去，她主演的又一部电影获得此殊荣，俨然已经是势不可挡的新人。偏偏她父亲又在期间去世，这就给获奖的喜悦染上了几分悲剧色彩。
　　在剧组时还好，返回S市当天，大小的媒体早已得知她的航班号，蹲守机场等待采访。几次被围堵都不是什么好经历，令嘉现在患上了人群PTSD，尽管这次记者们的提问都还算友善，但人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令嘉用口罩把大半张脸遮住，又压低鸭舌帽檐，再带上卫衣帽子，在周伍和连妙、奶妈几个人的隔离下，一路低头疾步出了机场，直到车上才长舒一口气。
　　“就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这群人蹲不到采访，说不定会瞎写报道。”
　　连妙说着自副驾驶回头，递水时才发现令嘉手上已经端着她新加坡奶妈泡的保温杯花茶，手顿了一瞬，收回来自己抿了一口，“而且，令嘉，当艺人总不能永远不面对记者的镜头。”
　　道理人都明白，但已经形成的创伤又岂能轻易修复。
　　先不说上次青城奖颁奖典礼被泼水，就只回忆令父病危那一次，也足够叫令嘉浑身冷汗。戴上U型枕闭了一会儿眼，快到酒店时，令嘉打开手机加自己名字搜索实时热点，果然看到看到了刚刚机场的新闻。
　　所有抓拍的图片里，都几乎看不到脸，只剩一顶白色鸭舌帽。
　　有媒体把她包得严严实实、一字不答的态度渲染成对以往被追拍经历的抗议，因为令父去世那段时间被白骂一通，这次评论区倒也太太平平，反倒都劝营销号善良。
　　令嘉也终于想通：“总归我现在还不靠流量吃饭，正儿八经的发布会采访我会好好回答，追拍还是算了吧。我更希望观众能从作品里认识我，私人行程拍来拍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演员的代表作总不能是机场生图。”
　　才听这话，连妙和周伍对视一眼。
　　两人都知道她已经打定主意，说不定以后出现在机场都这幅造型了。令嘉在大多数事情上，都愿意听从专业人员的安排，但并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想法，相反，令嘉很有主见。
　　虽然这么唾手可得的热度放弃了实在可惜，但比起其他动不动惹是生非的艺人，令嘉简直不要太好带，这么一点小事，两人想了想，也便都没有勉强她。
　　—
　　Lum在剧组照顾了令嘉一个多月，才回酒店当天，就用套间里的西餐厨房给她好好做了一餐。
　　都是令嘉喜欢的菜，营养搭配丰富，还有鲜美的鳜鱼汤，都不长肉。
　　连妙在旁看得叹为观止，这段时间也算叫她见识了令嘉从前是怎么生活的。
　　Lum这个女人简直像个十项全能的管家，令嘉吃得再少，每餐桌子上也不低于六个餐碟，就算每碟一口，该有的仪式感还是得有。食材精细，都是她每天早上去市场精挑细选的新鲜货。酒店条件再一般，也收拾得井井有条，四处插满鲜花，两天一换，更别提洗澡时点熏香蜡烛、吃西餐用几套刀叉……这些精致人才有的毛病，全给大小姐整回来了。
　　往往令嘉坐下之前，女人就已经在沙发摆好靠枕，一个眼神，咖啡已经递到令嘉手上，连妙原本以为自己照顾的已经足够无微不至，被Lum一比，简直大意到了尘埃里。


第68章 chapter 68
　　《天鹅水塔》已经获奖, 在国内的上映日期迅速定档，接下来的宣发也就排上日程。
　　再加上《暗刺》已经拿到龙标，在下一次进组之前, 令嘉会接连有两部作品上映, 前后可能不超过一个月, 热度有得刷了。
　　口碑有了, 奖项也拿到手, 如果接下来票房也一样亮眼，令嘉极有可能成为打破小花晋升速度最快记录的新生代女星, 在娱乐圈打下一席之地，且有望朝电影圈顶级电影咖进发。康纳当初给她的定位是“小祝梦之”, 令嘉的表现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到了这时，高层也不得不改变路线, 替她重新规划版图。
　　在目前的市场中，有令嘉漂亮的没她年轻, 有她年轻的没她会演, 像她这样入行一年多连轴拍完四部电影，而且阵容上佳，送审顺利，只能说圈内罕见，努力、实力和幸运都缺一不可。
　　甭管是不是她的功劳, 资本、制片导演们都喜欢这种吉祥物, 周伍一时间又接到许多待洽谈的业务, 忙得晕头转向。
　　也综合上面几项原因, 公司周三开完会议后, 决定给令嘉再拨一个助理。
　　自会议室出来, 连妙替令嘉出主意：“要不，让周伍再跟他们说说，人事把Lum招进来，工资从公司账上走，这样还免了再跟别人磨合。”
　　大小姐从前过得锦衣玉食，Lum这种十项全能的奶妈薪水自然也不可能低，她现在要还债，连妙怕她负担太大了。
　　令嘉却想也不想摇头。
　　“不了，选助理的事儿妙妙姐你替我留意吧。”
　　那岂不是每个月多开一两万工资？
　　连妙一时琢磨不定令嘉的想法，刚点头应下，恰巧财务问她报账单和签字的事，回头把日程给她便匆匆道：“我可能还有一会儿，王乾在停车场，你先下楼回家。”
　　令嘉点头应了，走到楼梯口，却恰巧又碰见了祝梦之和她的经纪人。
　　两人的微博互关了，加上次一姐拔刀相助，令嘉客客气气站到一边，叫了声：“梦之姐。”
　　祝梦之踏入轿厢，冲她扬了扬下巴。
　　“别站着了，进来吧。”
　　电梯合上，令嘉乖巧礼貌。
　　“前段时间呆在剧组，一直想找机会当面向您道谢，今天总算遇到了，多谢您上次帮忙。”
　　“你已经道过一次了。”
　　祝梦之摘了墨镜，“而且，你都能让她被AM雪藏，哪里需要跟我客气这点小事。”
　　常玥的解约官司还没打完，好长一段时间没出来活动了，大多数人都只道是她跟高层闹崩，不知道其中原因。
　　不管人信不信，该解释的她还得解释一下，令嘉认真回头道：“不是我让她被雪藏的。”
　　祝梦之的红唇微翘，似笑非笑看了令嘉一眼。
　　倒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道，“不是就不是吧。”
　　令嘉在周伍那样的小经纪手里，却能一路顺利发展到今天，硬说全是运气，天底下恐怕没人会相信。AM副总裁是她的老朋友，祝梦之早前就听说过，席霖为令嘉怒发冲冠，压常玥来康纳给她道歉的事，之后AM又把《暗刺》这样的年度巨献主角位给了令嘉，现在为她雪藏一个明星也不奇怪了。
　　电梯的灯光下，她隔着墨镜又看了令嘉一眼。
　　少女年轻，粉蔷薇色的唇瓣轻抿，杏眼黑白分明，那种不谙世事的纯真娇妍几乎能打动天底下所有的男人，也难怪让席霖这样的花花公子收心，捧成心肝。
　　虽说期间他女伴的绯闻也没断过，但没有一次和令嘉的，更证明了她的特别。
　　比起那些肥头大耳的投资商，席霖好歹地位够高，人也英俊潇洒，这么一想，令嘉真是好运。
　　电梯到大厅，祝梦之率先出了轿厢，奇怪的是，她的经纪人却没跟上去。
　　这人叫黄子谦，金边眼镜，四十出头，看起来斯斯文文，却是在康纳单辟工作室的大经纪，是资源通天，搅动风云的大人物，令嘉不止一次听周伍提过羡慕，黄子谦的地位就是他职业发展的灯塔坐标。
　　对方没按楼层，门合上之前，令嘉看了一眼操作面板的负2楼，提醒：“您也到负二停车场吗？”
　　“我到哪层无所谓，重要的是，我有一些事想跟你聊聊。”
　　对方推了推眼镜，递过手来，“你好，令嘉。”
　　令嘉有些错愕，但还是和他握手。
　　“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他从口袋里抽出名片，“我想知道，你是否考虑更换一个更专业有实力的经纪人？令嘉，我能给你周伍不能给的顶级资源，让你更红，咖位更大，拿更多的片酬。我还能保证，三年之内，别人提到康纳一姐将会变成你的名字。”
　　电梯已经到了。
　　令嘉礼貌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感谢您的赏识，但我和我的经纪人相处得很好，目前还没有要更换经济人的想法。”
　　黄子谦：“年轻的孩子总是感情用事，你不妨再考虑考虑，跟着周伍那样的半吊子经纪，只会耽误你的前途，你来我这边，我会把手上最好的资源给你。”
　　“那梦之姐呢？”
　　“以她的年纪，状态无可避免会走下坡路，理应把优先权让给更有价值的人。”
　　“但您一定不会当着她的面这样说吧？如果对着她不能说出口，也就不要对我说了。”
　　令嘉抱歉冲他微微颔首，临走前，又想起什么回头道：“我的经济人不是半吊子，我现在拍的戏、接的代言都是他替我争取接洽筛选的，我很满意。”
　　黄子谦这次没有再劝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你早晚会明白自己失去的机会有多可贵。”
　　电梯门合上，显示正在上升。
　　令嘉吐出一口，塌下肩膀转身，她被那一眼看得毛毛的，搓着手臂刚刚往前走，就瞧见不远处声控灯站起来，赫然站了个高大的东北硬汉。
　　“伍哥？你怎么在这儿？”
　　“老不见妹妹你来，哥就下车瞎转悠转悠。”
　　令嘉迟疑，“你都听见啦？”
　　“听见了。”
　　周伍沉默了好几秒，背过身去，猛汉落泪，“太让我感动了，妹妹，哥没白疼你。”
　　他因为交前女友不慎给令嘉招了那么多事，她竟然一刻也没犹豫拒绝了人家全公司最厉害的经纪人，他何德何能，衣摆拉起来擦了擦眼睛，郑重宣布：“哥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绝对要把你捧到大红大紫！让那个撬墙角的孙子知道他嘚瑟的有多早！”
　　令嘉被他搞得有点羞涩。
　　“倒也没那么严重。”
　　拒绝黄子谦的邀请，除了感情偏向外，也是因为令嘉清楚她并不愿意成为黄子谦想要的艺人。
　　她知道黄子谦能把人捧得很高，热搜不断，一年十几部综艺，按静和阿姨的说法，祝梦之一年挣两三亿，签了黄子谦，说不定她的债务一年就能还清。但这样的人会让她觉得害怕，他不管手底下的艺人是不是黑红参半，在他眼里都只是商品，任何手段都只为挣钱。
　　令嘉从傅承致身上学到最重要的一条守则就是不要和坏人打交道，做合伙人那更是万万不可能。
　　聪明人但凡有坏心眼，再怎么提防，也很难保证不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周伍也许是没有那么成熟的营销手段和厉害人脉，但他并不贪心，真心为她着想，而且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三人小队懵懂抱团成长，不论速度快慢，至少走得踏实。
　　—
　　宣传期间，令嘉跑了四个城市，再回来，就到首映礼了。
　　头一天，她特地抽出休息时间跑了一趟市郊马场，去看看她的小金马奶思。
　　马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太久不见主人会置气。令嘉当初把奶思接回来救急，不能现在没用了就甩开，把人家当工具马。
　　向来牢记“礼多马不怪”原则的令嘉，还叫上奶妈买了几个椰子和一大兜子西芹，这就是奶思最喜欢的零食了。
　　西芹叶大，根茎肥美，跑圈之前，她一根根喂奶思嘴里，培养感情，有一搭没一搭跟奶妈说着话。
　　主仆俩回忆了好些从前的事，就在两人眼眶都有些湿润时，令嘉突然开口。
　　“Lum，你回新加坡吧。”
　　在Lum诧异的目光中，她接着补充，“这些日子，要是没有你在身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支撑下来，但所幸最困难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我相信以后没什么能再打倒我，毕竟我长大了嘛。”
　　令嘉努力勾起唇角微笑，她的声音又轻又缓，但俨然已经过深思熟虑，
　　奶思咀嚼着根茎，马首上的大眼睛偶尔掀起眼皮看两人一眼。
　　回国后这段时间，Lum亲眼见证了大小姐与从前相比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她还是没料，令嘉今天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毕竟在她心目中，令嘉就一直还是个小公主，是小时候自己稍微出门一会儿，就追问家里“Lum去哪了？Lum怎么还不回来？”的小孩子。
　　失落感袭来时，Lum没能忍住眼泪。
　　“小八，我一直很后悔，上一次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没有陪你回国，这次是我想陪着你，孩子无论长多大，都是需要陪伴的。”
　　“可是你的孩子们比我更需要你，不是吗？别哭Lum，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到现在依然不后悔当时劝你回国。以后想我了，你还是可以随时回来看我，我永远都是你的孩子。”
　　爱一个人是希望她能过得好，Lum已经到了含饴弄孙，享受天伦的年纪，自己的工作强度很高，令嘉不希望她继续跟在自己受苦。
　　好笑的是，去年令嘉独自回国时还悄悄落泪，乱发脾气，今年却只有感恩。她已经懂得，相聚和离别是人生永恒的主题，之望和爸爸都切身教她领悟了这一点，有的人已经永远不会再回来，有的人却还能再见面，相较之下，这已经上帝给人最仁慈的分别。
　　令嘉低头拥抱她，拍着她的背，俯身时，在她耳畔轻声呢喃。
　　“再见，妈妈。”
　　Lum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言语，呆呆僵在原地，旋即更大的泪珠砸在少女胸口。
　　水色在棉布面料里迅速氤氲开，令嘉胸前的皮肤触感冰凉，心里却温柔炽热。


第69章 chapter 69
　　Lum回新加坡后, 令嘉身边很快来了个新助理，名叫晓桐，S市本地大学应届毕业生, 比令嘉大两岁，圆眼翘鼻, 脸颊上有几粒小雀斑, 说起话来唧唧喳喳，很会和人打交道。
　　连妙负责带人，事无巨细跟晓桐交代令嘉的生活习惯和需要负责的事务。接连两部电影宣传，令嘉最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不是在行程中, 就是出席活动，高频的工作强度，还得时刻保持精神状态, 更需要身边的人细心照料。
　　《水塔天鹅》的首周拿下了一亿五千万票房, 国内最大的影评网站开分9.2。
　　因为在国庆前上映，同期没有重磅商业片, 点映口碑加持上来之后，票房很快高登榜首, 这几乎是近几年来文艺片能拿到最亮眼的成绩了，足够令同类型片子仰望。
　　就连圈内著名的电影人也发评称这样的成功难以复制。
　　从领取金熊奖最佳影片奖项时宣布定档, 再到上映前的密集点映，宣传实时精准, 令嘉对票房的作用功不可没，她几乎贡献了整部电影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话题点,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对令嘉成名的偶然性抱有疑问, 那么经此一次, 没有人能再否认她的艺术和商业价值。
　　没有影帝搭档，失去大导演加持，她仍然以一己之力，交出了影视生涯第二份令人惊喜的答卷。
　　《1935》上映四十三天，累计票房十四亿，再加上《水塔天鹅》首周一亿五千万。
　　至此，令嘉成功一跃跻入新生代小花一番票房前三。
　　就连安排在十月一号国庆上映的《暗刺》，也将令嘉作为影片宣传热点之一，要知道，作为年度最重磅的大制作，《暗刺》一共三对主角，除令嘉外个个是大咖，若不是成绩惊人，宣发重点怎么也不可能轮到她。
　　接着这股东风，又有一堆合作找上门来，周伍精挑细选后，一口气签了四个代言。
　　包括一个国内饮品巨头子品牌、一个国际一线洗护品牌，一个手游和一个墨镜代言，都是两年约。广告大片、封面海报拍摄到脚软，零零总总的费用相加，令嘉短短一个月，就赚了将近三千四百万。
　　卡上的数字增长，不过令嘉却一直对自己的热度没什么概念。
　　直到国庆前夕，令嘉新租的公寓终于搬完家，这天结束工作，她一个人外出买东西时，才发现影院墙外挂着自己的巨幅海报，超市货架的饮料印着她的头像，就连促销区堆成方阵的洗护用品瓶身上，都是她甩头秀发飘扬的样子，那头发还是为了拍广告临时在美发沙龙临时接的，广告拍完第四天，为了另一个拍摄工作又拆掉了。
　　娱乐圈的更迭速度快得让人无法想象，一个人可以在一夕之间红遍大街小巷，也有人在悄无声息中沉寂。
　　令嘉刚进圈时候四处碰壁，屡屡被换角，遇到的工作人员捧高踩低，现在却个个笑脸以待，曲意逢迎，要不是她已经事先经历过一次地位转换带来的落差，恐怕也很难不在这些赞美掌声中迷失自己。
　　她又把帽子拉低一些，扔了一套洗护用品进推车到柜台结账。
　　新搬的公寓地处市中心繁华带，是个三百多平米的空中平层别墅，还带个露台。
　　房东是周伍东北老家的哥们儿，因为娶了个美国老婆，上个月随她搬到加州，准备好的婚房也就用不上了，但卖出去又不舍得，便直接被周伍敲了过来，签给令嘉住。
　　毫不夸张地讲，这边安保比从前康纳分的艺人公寓强许多倍，因为就连大佬的迈巴赫，这天晚上也被傲娇的保安拦在了小区外头，差点造成交通堵塞，霍普打电话过来时，令嘉正走在回家路上，听完就笑了。
　　她揶揄：“你们不是一向很有办法吗？”
　　霍普：“傅让我今晚就查询小区里待出售的房产，他要马上买下来以业主的身份出入。”
　　电话里没听见傅地魔声音，但隔着电话令嘉都能想象大佬吃瘪的样子，差点没乐出声。
　　“你把电话给保安吧，我马上就到门口了。”
　　虽然这一个多月没见面，但令嘉随时能从西半球的报道里瞧见傅承致的消息，他最近在金融版大出风头。
　　自上次的熔断事故发生后，外界一直认为傅承致应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修生养息，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有所作为。
　　但傅承致从来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他当时将北美合宜低价卖出的投资组合资金回笼，还被媒体大嘲一番合宜小王子被吓破了胆，谁料傅承致当时就把回笼的资金加上手里不多的融资悄无声息重新建立美元仓位，等待时机做空美元。
　　一个月前他从S市直飞纽约，就是在做战前指挥。
　　直到美元开始下跌，众人才发现傅承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放空了美元，在所有人被崩盘套牢时大赚特赚。
　　不仅挽回了前两个季度的基金颓势，还多出百分之九的年度增长，戏剧般的逆袭来得猝不及防，细节扩展开来甚至都能拍部金融神话电影，就是写书，也能写本儿励志鸡汤。
　　令嘉在超市买了许多东西，拎着袋子到楼下时，手心已经勒红了。
　　黑色迈巴赫静谧无声停在她家的专属停车位上。
　　她换了只手，扣响车窗。
　　“大名人，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傅承致开门下车，不知道是不是刚在车上睡觉，眼睛里还有几分残留的惺忪。
　　一旁的霍普开口：“宝恒打算重新上市，令嘉小姐您大概还没收到代理人通知，有一堆提案文件着急等股东签字，傅怕您麻烦，特意跑一趟呢。”
　　令嘉眼角不着痕迹抽了一下。
　　她一直就很佩服大秘们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公司重组后，她只从父亲那儿继承了百分之三的股份，这样的小事也值得母公司幕后大老板特意跑一趟，她还真是受宠若惊啊。
　　但既然理由都已经找了，瞧着霍普手上那一大沓文件，令嘉还是好心把人引进门，倒了杯咖啡。
　　坐下来翻看时才道：“其实这些小事，陈特助会负责的，他之前已经给我打过电话，要我预留时间了。”
　　傅承致喝了咖啡，这会儿倒是打起精神了，环视室内一圈，听到这话才顿住脚步，回头反驳，“不是小事。”
　　“怎么不是小事？”
　　“我想你了，就不是小事。”
　　令嘉听见这话，蓦地抬头。
　　他颀长的身形立在不远处，这段时间或许刚修过头发，板寸毫无遗漏的将他英朗俊美的轮廓展露出来，背影拓印在落地窗斑斓的城市夜色里。
　　令嘉的心又不受控扑通扑通跳起来，像一池被搅皱的春水。
　　她极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才低头把目光放回条条框框的文件上，表面尚且能保持镇定，耳根和脸颊的滚烫却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她小声反驳：“你别再说这些话了，我不喜欢听。”


第70章 chapter 70
　　令嘉回国前从不过问公司的事, 直到令父病倒，她住在医院病房沙发的那段时间，才听陈东禾掰开揉碎给她讲了一遍。
　　她当日翻完了小山堆般高的海量文件, 现在再来看, 大致倒是能看懂，但到底不是专业的，令嘉觉得合同不能乱签, 浏览完一遍后, 还有许多细节没弄明白，陈东禾又不在，只能都一一记下来, 打算明天再找他商榷。
　　宝恒如今是绘真旗下的企业, 背靠大树好乘凉, 公司一旦重新上市，她手上的百分之三的宝恒原始股价值至少能增值几倍。
　　需要慎之又慎。
　　合上文件夹, 令嘉抬头, 才发现傅承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客厅中央，端详着墙面上自己的大幅硬照。
　　那是摄影师程鹤执镜拍的, 色彩构图都是大师手笔，但别管拍得有多棒, 在家里挂这么大一照片, 总归显得主人有点儿自恋。
　　这是周伍硬送的, 理由是别的明星家里都挂，自己的艺人也要拥有。
　　自从上回撞见令嘉拒绝黄子谦的邀约，东北硬汉感动得不能自已, 不仅从租房到搬家尽心尽力, 还找印厂定制了这张他精挑细选后, 觉得令嘉拍过最高级、最具质感的硬照当乔迁礼物。
　　尺寸刚好够铺满一整面墙。
　　当时没觉得什么，这回傅承致盯着看，看得越久她越感觉羞耻，赶紧出声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明天签完拿给陈助，让他转交公司可以吗？”
　　“当然。”
　　令嘉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想起来还债的事，“我最近刚刚拿到几笔代言费，一共三千四百万，本来早就打算转账的，一直没抽出时间，正好明天一块儿给你。”
　　几次还款零零总总相加，她的债务只剩一亿五千万了。
　　傅承致回头，“你不需要把自己变得这么辛苦，令嘉，没有人在催促你。”
　　“人一旦失去上进的紧迫感，很容易迷失在享乐里，我不催促自己，挣钱速度可能都赶不上利息增长。”
　　她说完，蹲在她刚刚从超市拎回来的大口袋旁，埋头翻出意面和牛肉，随口问道，“我打算做晚饭了，你们要吃吗？”
　　人太瘦没有脂肪可供消耗，工作时间长了就容易头昏眼花，她最近工作强度太大，营养师说可以适当吃一点点主食。
　　令嘉听见这建议的时候简直都要喜极而泣了，当即在保姆车里购置了几本米其林菜谱，一得空就翻开看看步骤和图片，一边流口水一边想，珍贵的下一餐要吃什么。
　　虽然实践机会不多，但精神上，令嘉认为自己已经是个蓝带厨师。
　　“一起做我们的份吗？真是太棒了！”
　　霍普闻言马上响应，顺便替老板一起回答，“飞机落地到现在，我们都还没有进食。”
　　令嘉只是随口一问，哪知他俩真的没吃饭，骑虎难下又往锅里加了一些水。
　　她吃得少，不太确定两个大男人的分量，打算把整包面条都放进去，顺便谦虚地打打预防针，“我先申明，我没做过几次菜……”
　　“看出来了、等一下。”
　　傅承致突然隔着橱柜探身，抓住她的手腕，“等水开了再放。
　　令嘉放下手，他才接着开口。
　　“你打算做什么面？”
　　“沙茶酱牛肉意面。”
　　“你会吗？”
　　“当然！”令嘉不服气反驳，“我把菜谱背下来了，我会严格按照菜谱进行。”
　　傅承致笑起来，“所以菜谱没有告诉你这个种类的意面必须沸水下锅？”
　　“我以前一直放冷水也能吃……”她弱声反驳。
　　好不容易等水开，放完面条开始切菜，傅承致又教她，“牛肉切片要横刀。”
　　令嘉突然觉得自己精神蓝带厨师的尊严受到了挑衅，掀起眼皮问：“你很会做菜吗？”
　　“很会谈不上，我也只会煮意面。”
　　令嘉鼓掌，“那太棒了，你来吧。”
　　说着就解下围裙撂挑子，她累了一整天，好意请他吃晚餐还被嫌东嫌西。
　　令嘉坚持认为人和人交往不能毫无界限忍让，很明显傅承致被周边人照顾惯了，就喜欢在人底线边缘疯狂试探。
　　当老板的敢做，他这做下属的也不敢吃啊！
　　小两口的情趣让霍普在旁看得瑟瑟发抖，傅承致自己却并不生气。
　　他对令嘉一向有很好的耐性，当真脱掉外套，解开袖扣，卷袖子站到她之前的位置上，接替她的工作切肉切洋葱，之后又从沥水框里拿出洗过的西蓝花焯水，有条不紊用沙茶酱开火炒肉。
　　虽说动作并不熟练，速度也算不上很快，但平心而论，傅承致确实比她会一点。
　　他做事很有完美主义的倾向，切菜宽度一致，菜板上码得整整齐齐，调料严格用勺子量克，然后才往锅里放。
　　等到炒肉的香味出来，令嘉也摒弃前嫌了，挨在橱柜边上问他，“你什么时候学的手艺？”
　　“牛津宿舍，公共厨房，论文写到后半夜，总不能把厨师从家里叫过来。”
　　令嘉立刻秒懂，大家都是同一个伦敦，同样的考试周。
　　论文交稿前的夜晚，每个人都是不怎么睡觉的，图书馆借齐文献以后，就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埋头苦干。即便令嘉当时没住过几天校，后半夜电脑桌上也会摆一堆肉桂卷甜甜圈，或者直接把冰箱里的晚餐拿到烤箱热一热。
　　开放式厨房，面条出锅时候，整个客厅都能闻见香味，傅承致第一个往令嘉盘子里盛。
　　就在她刚要开口说“够了”的时候，对方已经停下来，俨然十分清楚她目前能摄入热量的最大上限。
　　令嘉自然而然接过盘子，接过他递来的叉子，背靠餐椅坐下来的瞬间，才突然意识到——
　　这种彼此深入了解，既不是恋人又不像情侣的状态，有多奇怪。
　　傅承致那份当初在她看来完全没有意义的同居合约，显然并不是毫无作用。
　　即便搬出来了，它的影响也持续存在着。
　　它确确实实让两个性格天差地别的人清楚了彼此的人生，甚至细化到作息、爱好、食量和口味……就像令嘉从前觉得傅承致精明恶劣，冷酷狠厉惹人讨厌，但在知道他过往的人生经历之后，便再也无法从单一的角度去阐述他的性格，一切结果都有成因，深入剖析后，她很难说服自己继续单纯地讨厌他。
　　沙茶酱牛肉意面很好吃，但令嘉吃到最后，望着空荡荡的盘子，突然伤感。
　　她意识到，无论傅承致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已经把自己深深烙印在她的生命里。
　　人类感情是极其复杂的一门学问，不可量化，不可控制，所有细微的点汇聚连接在一起，就有可能在某一个瞬间发生质变。
　　傅承致固然威胁、恫吓过她，但他对她的帮助同时也不单纯只有金钱债务。这个男人几乎出现在她人生变故之后，每一个崩溃的节点，安慰、指引、教导她，看穿她的灵魂，也亲吻她的伤痕，甚至在令父去世后，他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不费力气直触她心灵的人。
　　令嘉之前一直无法厘清她对傅承致的讨厌、感激和依赖里到底掺杂了什么，但她现在懂了。她之所以能对所有人保持克制礼貌，而对他不能，之所以能从开始的惧怕到现在肆无忌惮生气、之所以会在奶妈劝她那些话时候心烦意乱、之所以会觉得对不起沈之望，一切都是因为——
　　她对他的表白并非无动于衷。
　　从前听人说走出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是时间，或者开始另一段感情，令嘉当日不信，可她现在回忆从前和之望的记忆，或许依然充满想念遗憾，但从前深入骨髓、痛彻心扉的失去感已经在渐渐消散。
　　Lum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替令嘉盖被子的时候告诉她。
　　她和之望在一起的时间太早，就像大多数青春期恋爱的小孩子一样，因为懵懂的好感牵手，因为同样身处异乡的孤独感相互慰藉，拥抱取暖，从十三岁到二十岁，他们在还没来得及明白爱情是什么的时候，已经将承诺刻进彼此的誓言里，成为了彼此的亲人。
　　“但这不就是爱情吗？”令嘉当时便问。
　　“比起爱情，那可能更像一种习惯，当然，人生每个阶段对爱情的理解都不一样，对于世上大多数人而言，能遇上这样一个值得信赖、扶持走过一生的人，已经是幸运。但当有一天，你碰见真正的爱情时候，就会明白区别。”
　　令嘉如今正隐约明白这种区别。
　　她没办法完全信任傅承致却可以毫无缘由对他充满依赖，清楚他是个坏蛋，却可以原谅他的无耻，为他找借口解释，她会在他面前紧张、胆怯、心跳如擂鼓，或悲或喜，对未来患得患失……这些情绪的种类太多，变化太快，程度越来越深，和她在初恋里的舒适感天差地别，让她想欺骗自己都骗不了。
　　磨蹭到十点才把人送出门，令嘉折身回到客厅，才忽然想起来手里还剩两张《暗刺》首映礼的贵宾观影券。
　　刚入行时，她连电影都没开始拍就主动邀请他来看首映，这次想来想去，似乎没有其他人可送，把餐盘放回水槽，令嘉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又疾步回卧室拿了电影票，打开门追上去。
　　反正这次也提前两个星期了。
　　公寓的电梯正在日常养护，令嘉住七楼，两人刚刚从楼梯下去，跑几步应该还能追上。
　　她拉开楼梯间的消防门，顺着扶手小跑下楼，才跑了两层，对方交谈的声音便清晰起来，令嘉探身朝下，正要开口喊人，才听清霍普说话的内容，喊声又咽了回去。


第71章 chapter 71
　　“现在赶到机场, 应该能在十二点之前登机，按照飞行计划，抵达伦敦后，您大概有一个小时休息, 早上七点公布下一季度的收购计划, 七点半是例会, 十点钟是和沃克利阁下的会面时间, 中午……”
　　“你怎么把日程排这么满？”
　　傅承致开口打岔。
　　霍普认真答：“恕我直言，Sir，如果您没有心血来潮突然更改行程，工作就不会积压，现在已经可以躺在北伦敦的家里调整时差了。”
　　眼看他要展开长篇大论，男人赶紧移开话题：“好的, 请你接着往下。”
　　霍普这才接着道：“晚上八点钟是慈善基金会晚会，届时詹姆士先生连同他的孙女都会出席，你们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好好聊一聊……”
　　令嘉跟在后面听明白了，几个小时前他们刚从纽约飞到这里, 现在又要回伦敦去。
　　男人在疲惫的飞行中耽误近二十个小时，短暂的停留只是为了给她送文件和吃顿不怎么像样的晚餐。
　　按照令嘉对傅地魔一贯的了解, 绕那么大个太平洋只为了见喜欢的人一面, 这种毛头小子般的行径根本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投资回报率极低，更遑论, 他分明大费周章风尘仆仆赶来, 却在刚才的相处中对自己的付出只字未提。
　　这种行为简直快要堪比《人间喜剧》里葛朗台捐出全副身家一样, 颠覆常理且不可思议。
　　楼道的声控灯一明一灭。
　　令嘉掌心攥着首映礼电影票, 脚上还套着没来及换的毛拖鞋。
　　她就这样, 不远不近缀在两人身后的楼梯之上，安静听他们讨论明天堆积的工作，心里五味杂陈。
　　尽管傅承致从来不吝啬表达他的爱意，但巧舌如簧和虚伪寡信向来是这个阶层大多数人的保护色，大多数时候令嘉根本不会当真，就算是一起经历那么多事以后，在傅承致刚刚说出“我想你了，就并不是小事”时，她都没有全信。
　　直到此刻，傅承致从前所说的每一句喜欢，似乎才重新被赋予了不一样的重量。
　　认真想起来，这一年傅承致其实有过许多次借口公务回国，其实都是为了和她相处。
　　正因为在这个圈子里长大，所以令嘉才比许多人更清楚：对资本家而言，财富在他们许多人的人生中已经只是一组数字，金钱上的付出无法代表他们真实的倾向和态度，时间和精力，才是这群人真正宝贵的东西。
　　三两句话的时间，他们的话题重点从日程安排转移到了十几个小时后的慈善晚会。
　　听霍普的意思，合宜似乎想借着自己的慈善基金晚会，和波克希尔的总裁詹姆士表达收购意向，假如事情进展顺利，说不定等到会议结束，双方就能达成口头协定。
　　大名鼎鼎的波克希尔是英国老牌工业巨头，它不仅盘踞房地产、能源、运输行业，也涉足船舶、飞机精密仪器制造。
　　令嘉刚从脑袋里挖掘出零星的资料，只听霍普的声音戛然停下来。
　　隔了好几秒钟，他才又重新问起，“傅，您会和爱拉小姐结婚吗？”
　　傅承致漫不经心反问：“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和她结婚？”
　　“她的祖父是詹姆士，叔父又是保守党内呼声最高的下一任领袖，婚盟关系一旦实现，合宜至少能迎来五年政治红利期，我们便不必再依仗沃克利。再有，爱拉小姐对您很感兴趣，只要您在明晚能稍微流露愿意接受联姻的意向，收购条款就还有得谈，合作一旦达成，我相信合宜很快就能缔结起一个更强大的，多领域发展的商业帝国。最重要的是，詹姆士老了……”
　　老人身体每况愈下，对企业的掌控也越来越薄弱，这意味着未来几年只要傅承致抓住机会，随时能将它拆解吞进肚子。
　　婚姻在某些人看来，似乎是一道保障，一份砝码。
　　可惜银行家在市场从不谈什么道德礼貌，对方既然选择与臭名昭著的傅承致接洽，寻求援助，也代表着他们接受了这份利益与风险并存的合作协议前言。
　　“你希望我这么做吗。”
　　傅承致懒洋洋问他。
　　霍普想了想开口，“爱拉小姐的脾气不是很好，品行性格也远不及令嘉小姐。”
　　“那是当然。”
　　男人打断，语气有些不悦，“世上有几个人品行能与令嘉相提并论，你评价她，不应当拿她同令嘉比较。”
　　霍普立刻道歉，重新又问了一次：“您会和她结婚吗？”
　　傅承致没有再直接回答，只敷衍道，“再说吧。”
　　人已经下到一楼，消防门打开的声响过后，便不再能听见说话的声音。
　　楼梯间彻底暗下来。
　　令嘉一动不动站在二楼拐角的黑暗中，没有继续朝前走。
　　刚刚隐秘的悸动、欣喜……都在一瞬间被冲击清醒，挥发得荡然无存。
　　原来在有的人眼里，爱和婚姻是能分开的。
　　哪怕他愿意乘十几个小时飞机赶来见她一面，也不影响他转头面不改色和旁人商议联姻对象，将自己的婚姻当做一桩生意。
　　令嘉穿着拖鞋就跑出来，站久了，九月晚上的冷空气顺着脚踝往上爬，双腿又僵又麻。
　　她木然转身往回走，直到光亮重新回到视线，才找回一些神志，套了件大衣把自己裹上，坐回沙发里，到底没忍住打开手机，翻到外网搜索了刚刚出现在两人口中的关键词。
　　他们口中的爱拉，不仅是詹姆士唯一的孙女，也是伦敦社交名媛，集美貌与财富于一身，光个人名下资产就多达十八亿英镑，权衡一下，恐怕只要是个男人都很难拒绝这样的结婚对象。
　　很快，令嘉从英国八卦小报《每日邮报》里，扒拉出了一堆报道爱拉历任男友和绯闻男友的娱乐报道。
　　其中提到傅承致名字的就有两条，他和爱拉是牛津校友，两人在校时还一起办过画展，媒体的采访中，爱拉一直对她这个在金融界名声不大好的旧日同学赞不绝口。
　　她甚至还从报道的蛛丝马迹里，排查出了傅承致大学快毕业时交往过的女朋友，一个叫伊芙的女孩。
　　据说他毕业进到合宜第一件事就是收购了伊芙的家族企业，不到三个月完成破产清算，变卖工厂遣散员工，从中赚了六亿英镑差价。
　　娱乐报道仅用几行轻描淡写简述完一家企业的命运，令嘉却无法克制自己深深沉浸在这种恐惧中。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宝恒也是同样的命运。
　　两家企业的差别就在于，傅承致因为对她心血来潮的喜欢，对宝恒留了情面。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至少她让外界口中嗜血精明的银行家一改往日作风，没有赶尽杀绝，反而出钱出力，小意温柔。
　　令嘉相信他说的喜欢是实话，若非喜欢，谁也不能从恶龙嘴巴里抠出肉来。
　　但就算如此，无论他喜欢的程度有多深，也永远不可能和她结婚。
　　他们这类人对人生早已经有了精准苛刻的规划，他的一切行为活动，一切人际关系的保持，所有事情的出发和落脚点，只是为了完成资本增殖，实现利益最大化。
　　等到他结婚了，她又算什么人呢？
　　令嘉也绝对无法接受，一个人生所有决定都只从投资者角度出发的爱人。
　　就算没有之望隔在中间，他们也天生就是不匹配的。
　　—
　　人太瘦了以后，会变得对温度更敏感，令嘉都把取暖系统打开了，也还是冷得牙齿轻颤。
　　把一个个网页关掉，时间马上要过十二点了，令嘉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好笑。
　　她连自己的八卦都没有搜索过，却为了一个讨人厌的大混蛋，浪费时间地毯式地排查他的绯闻，搜索他过去的人生。
　　按下手机熄屏键，令嘉脑子天马行空混乱整晚，终于郑重作出一个决定。
　　她翻开手机列表，开始翻找肖瑜的电话号码。


第72章 chapter 72
　　《你可真会说》这一季已经收官, 肖瑜目前没有返回英国，还呆在S市。
　　前两天他们共同认识的朋友过生日，令嘉还在朋友圈点赞了两人的庆生合影, 她当时因为日程排得太紧实在腾不出时间，只能让晓桐帮自己寄了生日礼物。
　　考虑到时间快过十二点了，令嘉没有直接打电话，只发送短信，向对方征询第二天是否有空见面。
　　肖瑜还没睡，消息很快回过来。
　　聊过几句之后, 他们约定了见面的地点和时间。临睡前, 令嘉把手里的债务和资产又捋了一遍。
　　没错，她想借钱。
　　肖瑜当初第一次提出要借钱给她时, 她其实很短暂地动心了一下，但最终按下了念头。
　　主要原因是她当时已经从傅承致的豪宅里搬出来，人既然答应了和她做普通朋友, 这笔钱欠谁都是欠，令嘉也就没有再横生波折。这几个月来, 肖瑜也重新提起过话茬，但令嘉还是犹豫没有给出答复。
　　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她已经明白自己依赖傅承致, 在意他的所为，被他牵动情绪。
　　她没办法凭空抹消这份已经存在的感情，毕竟喜欢不是执行程序，撤销只需要Ctrl Z, 可再发展下去, 这也注定是一段不会有结果的恋爱。
　　伊芙的家族企业尚不能满足傅承致的胃口, 就算令家还没破产, 宝恒的体积在这些庞然大物眼中，也跟一粒随风便能扬起的沙差不多轻重，更遑论她现在除了债务一无所有，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和傅承致在一起，她没有任何筹码能保障自己的未来。
　　所以，她得还债。
　　只有还清欠傅承致所有的债务，她才能坦然说出让他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到时候，不管他找爱拉还是让伊芙结婚生子，都和她没关系了。
　　令嘉清楚自己此刻的行为，带着三分怨怼和两分赌气，只有一半是理智。
　　可爸爸辛苦把她培养这么大，教她做个高尚的人，不是让她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低下头颅，为人耻笑的。
　　不想沈之望母亲那样的悲剧再发生，她起码得先和傅承致拉开距离，从根源上斩断她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保险柜里一沓文件，令嘉加减乘除算了半天。
　　她手里百分之三的宝恒股份目前估值约在四千万左右，上市后应该还会涨，虽然还不清楚具体会增值多少，但比起肖瑜第一次跟她提借钱时，总算是多了一份拿得出手的抵押，加上她目前的事业差不多算踏入正轨，这份债务给她带来的压迫感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么强烈。
　　—
　　第二天的广告拍摄十点钟开始，令嘉一早就出了门，提前抵达咖啡厅。
　　不愿占肖瑜便宜，令嘉出发前，特意又跟朋友打听了一遍，确认他的基金年化率是百分之八，肖瑜确实没有撒谎，这才放下心来。
　　她还叫上了陈东禾，让特助帮忙草拟合同，经傅承致一次，她不想再欠任何人还不起的人情债。
　　肖瑜到店里时，看见令嘉拿出齐全的股权证明和抵押合同，十分错愕。
　　“这么严肃吗？”他开玩笑。
　　令嘉点头，“借这么大一笔钱，就算学长你肯放心，我也应该把该给的抵押给你的。”
　　肖瑜翻了两页便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令嘉，我其实特别好奇，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是他要的利息太高了？”
　　令嘉摇头，搅动咖啡的动作停下。
　　“要是世上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钱衡量，那一切应该会变得简单许多。”
　　她不愿多谈，肖瑜也没追问下去，但寥寥几句话的信息，已经足够他判定，从前在后台见过的那个男人，跟令嘉确实有了很深的感情纠葛。
　　令嘉之前犹犹豫豫，也许就是因为这段感情还有回旋余地。
　　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她现在终于下定决心斩断这段关系，接受他的方案。
　　一亿五千万在一个礼拜后到账，加上之前的三千四百万，令嘉一起汇入傅承致的账户。
　　没等她打电话通知，傅承致当夜就从伦敦飞过来，气势汹汹在凌晨三点敲响她的住所大门。
　　头天晚上工作到十二点，连妙和晓桐来不及赶回公司宿舍，就近住在了令嘉的公寓客房。
　　晓桐的房间离门口更近一些，凌晨听到门响，还以为到点了，一咕噜爬起来，套上外套踩着拖鞋就去给周伍开门，万万没料，猫眼里看出去竟然是个英俊绝伦、贵气逼人的大帅哥！
　　再一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揉揉眼睛，她也没有在做梦。
　　这气质没有第二份，都不用猜，她立刻就把连妙平时说的傅先生，和眼前的男人联系到一块儿了。
　　妙姐说傅先生耐性一般，不好惹，但没说过傅先生要是半夜来敲门，她到底是开还是不开。


第73章 chapter 73
　　晓桐的睡意在帅哥的美颜暴击中清醒。
　　捂着猫眼, 六神无主站了两秒，凑上看一眼，走廊声控灯底下, 男人身后跟着的几个外籍彪形大汉看上去就很好惹。
　　还在犹豫到底要要开门，连妙也披着衣服出来, 问她：“谁呀？”
　　晓桐小跑到上司身边，“好像就是妙姐跟我说过的那位傅先生……都凌晨三点了，知道这个时候来干嘛。”
　　连妙凑近看了一眼, 回头扣紧外套衣扣, 吩咐, “赶紧去叫醒令嘉，这主儿估计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以傅承致的礼貌，他可能犯这种低级的社交失误, 万里迢迢从英国赶回来, 在凌晨三点按响令嘉的门铃, 除非特别要紧的大事, 否则连妙想不到其他解释。
　　入睡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凌晨三点六分, 连妙和晓桐睡衣外面只胡乱套了外衣，和几个外籍保镖一起被清理到公寓门外, 受着深夜的凉风, 大眼瞪小眼。
　　公寓隔音做得太好，隐约能听见里头一些响动, 却听不清谈话内容。
　　回想刚刚和傅先生擦肩而过那一瞬，晓桐还心有余悸。尽管对方的眼神自始至终没落到过她这边，但只瞧那张高贵冷峻的侧脸以及男人周身溢出的凝重到几近能呼吸的低气压，就知道, 这大可能是一场心平气和的谈话。
　　她小声担忧发问，“妙姐，我们把小嘉一个人留在里面没事吗？”
　　“进去就是你有事了。”
　　回答言简意赅。
　　晓桐欲言止，连妙撇她一眼，“放心吧，傅先生再坏，却不会对令嘉坏，对旁人再严苛，到了令嘉那儿也是宽容大度的，跟她再久些就知道了，傅先生有时候就像纸老虎、大家都怕他，但我估计令嘉是不怕的。”
　　连妙说的错，令嘉并不害怕，也没有措手及的慌乱。
　　此刻，她和傅承致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规规矩矩并着腿，抬眸朝他看过去。
　　钱汇到对方账户后，她就一直在组织语言，怎么一次性了结这段关系，现在傅承致突然从伦敦飞回来，令嘉甚至还有种松口气之后，可以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点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谈话开始，男人面上没有表情，但比起刚进门时候生人勿进的模样，显然克制许多，紧绷的唇角显示他在极力忍耐自己的怒气。
　　“给我一个解释，令嘉。”
　　傅承致不是个容易把情绪外泄的人，但这一次，他是真实在怒气中感受到了气馁和失望。这种情绪十分陌生，精明的银行家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人付出十万分真心却被践踏而出现的应激反应，收到令嘉还清欠款消息的那瞬间，他像是被人往后脑狠敲了一记闷棍，脑子嗡嗡半晌，他将所有行程延后，直接做出飞来s市的决定。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没能令他消气冷静，怒气和挫败反而越演越烈。
　　傅承致百思得其解，究竟哪一步出了差错，在所有事情都开始往好的方向行进时，一切声不响回到原点，他一刻也等下去，想要立刻得到令嘉的解释，抚平他生平仅有的安焦虑。
　　“看来已经到账了啊，”
　　令嘉沉吟点头，她的唇角甚至还略微带着近乎轻松的笑意，“把还款协议带来了没有，协议还给我，我们之间的债务关系就彻底结束了。”
　　傅承致听不下去，他突然偏头。
　　眼睛闭了好几秒，再睁开时，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放低声音试图哄回她，“小八，我真的希望再好好想想，这笔钱，宁愿欠别人，还是欠我？我对你好吗？”
　　令嘉摇头，搭膝上的指尖动了动，“，很好，我知道也许都没对人这么好过，”
　　她垂下眼睑，脸上轻松的表情消失了，转折如期而至，“可是我们并适合。”
　　“我们的观念和性格都相差太远了，就像你无法从内心认同我大多数想法，我也一样，合适的人总会分开，委屈自己穿上一双合脚的鞋子去走路，只会让彼此都遍体鳞伤。”
　　傅承致快被气笑了。
　　“令嘉，这么久了，在你心里，我就仅是一双合脚的鞋？那你告诉我，谁是合脚的，沈之望？还是肖瑜？”
　　他眉峰扬起来，平静的声音下已经暗潮涌动。
　　令嘉却在听见肖瑜这个名字瞬间反应过来，皱眉，“我是你的犯人吗，还在监视我？”
　　“是。”
　　这个字的音调咬得格外重，他打折扣地承认全部：“我清楚的衣食住行，每天干了什么都有人向我汇报。”
　　“怎么能这样？向我保证过的。”令嘉猛地起身。
　　任谁知道自己身边有双时时刻刻监控的眼睛，恐怕都不能平静。
　　傅承致无动于衷，“是已经下结论认为我是不合脚的鞋，还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令嘉，我的意志会为任何理由转移，我能为达到目的择手段，也能为想要的东西不惜代价。”
　　等令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伸手摘下自己的宝石袖扣往茶几上一扔，“这是录音芯片。”
　　接着抽出左侧领口的钢笔在她面前排开，“紧急通讯器。”
　　最后是手表，冰冷的纯银表盘与玻璃碰撞，“定位仪。”
　　“这样的设备在合宜的私人保险柜里多得数不清，我至今还留存着十年前这一天的24小时录音。我的人生充满了欺骗和谎言，任何微小的善意背后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我信任任何人，也无法在任何一分钟放松警惕，所以我顺利活到了今天，只有把所有无法确定的变数划进可掌控的范围，我能成为你所看见的傅承致。”
　　“所以，我会遵守一份无用的契约，没有什么比保护你的人身安全更重要。”
　　他的语速很快，在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
　　空气沉默几秒，令嘉消化完，重新坐下来。
　　深呼一口气，她努力心平气和梳理，“好，承致，谢你对我的保护和关照，但现在我们的债务契约关系已经结束，我以后可以自己聘请安保。”
　　“在宣布逐客令，要我离开的生活？”
　　傅承致的声音发冷。
　　“如果要这么理解的话，也——”
　　令嘉话音没落，被傅承致抬手打断，“可能。”
　　“承致——”
　　“停下来，我想听。”
　　“可……”
　　“我说了，我想听！”
　　傅承致扯下领带，抬腿两步跨过茶几到她跟，禁锢她双手手腕，将人推到在沙发背上，俯视她的眼睛赤红。
　　“令嘉，告诉我，想到我时候会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一丁点都不爱我，我在你眼里跟刚认识时候没有两样，是这样吗？”
　　狭小的空间能清晰听见男人紊乱的呼吸。
　　被一双那样充满爱欲与怒火的眼睛注视着，令嘉几乎要动摇了。
　　是，是，是。
　　她的心脏不甘心地跳动，拼命告诉她答案，可是最终，令嘉只平静掀起眼眸回视他，回答：“是的。”
　　“我没有办法爱上一个和之望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紧紧盯着令嘉的面容，试图从那里捕捉到丝毫心口不一的痕迹，可是没有，令嘉神情很平静，无辜回视他的样子和大荧幕上一样清新唯美，她仿佛根本不知道这句话会给傅承致带来怎样沉重的一击。
　　傅承致从未这样气馁过，为摘一朵不属于自己的玫瑰，他计成本付出了所未有的心血和精力浇灌，到头来还是被倒刺扎伤。
　　这觉比八岁那年养了好久的小布拉班特猎犬扯下他小腿一块肉还要更痛百倍，送走那条咬人的狗以后，他从此再费心记任何猎犬的名字，再倾注任何情与关注。
　　偏偏令嘉是宠物，她是有记忆有情的人类，会为几口罐头向他摇尾乞怜，他也无法像割舍任何东西那样，将这份糅杂着占有和执拗的爱意一并割舍。
　　少女的气质同时介于女人间，梨花带雨的脸颊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弱得仿佛伸手就能揉碎。
　　眼泪自眼角滑落滴在傅承致手背。
　　“为什么哭？”他问。
　　令嘉无法回答真正的原，只能偏开头，往狠了说。
　　“为我讨厌在你面前没有尊严的我自己。”
　　回想起别墅影音室那天晚上愉快的记忆，怕令嘉再犯病，傅承致终于松手。
　　他退后半步，精疲力竭坐在茶几上，“别哭了，要再哭我就答应。”
　　令嘉鼻尖发红，傅承致最后抬手，轻轻抚上她娇嫩的面颊，替她擦拭干净眼泪。
　　一场分手局，气氛却在这刻有了种诡异的亲昵感。
　　“令嘉，想得到你的爱，真是像颠覆世界一样不容易呢。”
　　轻轻一声叹息过后，他的声音温柔到极致，“我最后帮这次，只要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可以忍住任何欲望。”


第74章 chapter 74
　　傅承致大步流星踏出门, 一群保镖呼啦啦跟上去进了电梯。
　　他有回头。
　　茶几的热茶已经放凉，茶叶舒展沉淀到杯底，雾气冷在杯壁上。
　　那是人刚进门时, 晓桐给泡的。
　　他匆匆，又匆匆走了。
　　除了这杯茶水, 夏夜里一切都了无痕迹。
　　连妙担心多问了一句，“令嘉……你和傅先生，聊得不太愉快吗？”
　　人走后, 令嘉就一直坐在刚刚的沙发上移动过, 闻言摇头, “不是的，他答应我的请求了。”
　　“那是好事啊，你看上去怎么还不太开心？”
　　“我请求他离开我。”
　　连妙原本在倒水喝, 闻言回头惊呼：“你们刚刚就是在聊这个？傅先生怎么会同意？”
　　不怪她这么问, 连妙看人的光, 傅承致从一开始对令嘉就是志在必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
　　他确实喜欢令嘉, 对令嘉的宽容放纵能到了他自己最开始都料到的地步，这段感情在之后往复的拉扯里, 傅先生绝对是越陷越深的那个人，况且, 连令嘉最讨厌他的时候都捱过了, 怎么会在这时候突选择放手？
　　“我借钱还他了。”
　　令嘉轻声解释。
　　连妙被哽在原地两秒，不敢置信, “都还了？”
　　“都还了。”
　　出于职业敏感，连妙紧张起：“令嘉，压力再大也不能病急乱投医的，你找谁借了那么大一笔钱？利息怎么算？签什么不平合约吧？”
　　“我从前在剑桥的学长借的钱, 合同是陈律看的。”
　　那就问题了，连妙这才松口气，叹道，“难怪。”
　　难怪大佬走时候，脸上戴着墨镜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估计是被打击狠了，他费了那么多心血设到头还比不上一个不知道哪儿蹦出的学长。
　　这一句令嘉应。
　　她背对连妙坐着，柔软的头发披散着，单薄瘦削的肩膀显得孑而倔强。
　　人们常常会忘记，电影里、海报上那个光鲜靓丽，造型百变的大明星令嘉，在人后，也只是一个刚满二十一岁的小女孩。无论她看上去再怎么坚强，其实也还是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连妙几乎整贴身跟在令嘉身边，有起码的默契，估摸着她情绪不好，冲了杯安神的花茶，在令嘉身边坐下，揽着她的肩膀，叹口气问道：“睡不着吗？”
　　令嘉点头。
　　连妙这才发觉，令嘉一直紧咬着唇，睛好似生了片水泽，汪在那里，只是总在强忍着落出。
　　“这个结果看起有像想象中那样，使你快乐，是吗？”
　　令嘉又一次沉默。
　　这其实就是她从认识傅承致一直在追寻的结果，但在，当一切都结束得干干净净之后，她之前的那一鼓作气的豪气反而消失了。瞧着傅承致消失在门口最后的背影，一种说不上的失去感和惆怅将她的胸口塞满，压抑沉闷，不是那种一刀见血的刺痛，是钝刀子划肉。
　　他离开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她胸口上。
　　令嘉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无论是父亲还是之望离世，她只觉得撕心裂肺，而不像在，说不上哪里好哪里不好，但就是胸口憋闷，吃不下睡不着，像小蚁啃噬，一下一下，随着心跳咬得人生疼。
　　“既这件事让你们两个人都伤心，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你真的了解自己的心意吗？”
　　连妙把晾到合适温度的茶塞进她手中，提出假设，“或许……在借钱之前你有有想过，能那位学长肖瑜，跟傅先生一样，他们都喜欢你，为和傅先生划清界限而向别人求助，说明你宁愿欠别人也不肯欠他，傅先生应该很伤心。令嘉，你勇敢又充满同心，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最温暖善良的人，在我看，相互伤害从不是你会做的选择。”
　　听到这一句，忍了一整晚泪的令嘉终于哭出。
　　她像小孩子一样委屈道，“是他也有了他的爱拉。”
　　连妙大惊失色，一边给她抽纸边问，“怎么回事？”
　　令嘉一个人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太久，擦着鼻涕泪，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边哭边打嗝。
　　“他会和别人结婚，是个英国人。我亲耳听见他和霍普的谈，我早应该想到的，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助他的族，不管他再怎么喜欢一个人，婚姻和爱在他们这群人里是不能捆绑的，他结婚后，我又算什么呢？傅承致这个大混蛋，他和他父亲一模一样，我只有在趁早离开，起码还有点尊严。”
　　这是令嘉第一次明确表露，她对傅承致的心房已经松动。
　　但连妙还不及惊讶就开始气愤了，立场顷刻突变，跟令嘉同仇敌忾骂起这个渣男。
　　“……不管他是哪国人，受哪国的教育，既他喜欢的是中国的姑娘，就应该按我们这儿的规矩，他对你这么好付出那么多还想着和别人结婚，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就是渣男。”
　　平时文文静静的女孩子，这下为了帮她出气骂人这么狠，令嘉倒是又不好意思了，虽很难受，但她不想别人也被自己不好的情绪影响。只得擦干泪又擤了鼻涕，解释，“也不能说他是渣男，我们从不是真的情侣，就算是情侣，也不一定要结婚，他从向我承诺过关于未的任何事情，倒是不计回报帮了我许多，无论如何，我应该感激他的。”
　　傅承致如果在这儿，他大抵不想要这份感激。
　　自上车撂下一句回机场后，老板就一言不发，司机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一，男人自始至终戴着墨镜，瞧不出情绪。
　　还得及收回视线，后座的挡板缓缓上升，司机起初还为老板发了自己的偷瞄，心中一紧，赶紧把视线移回路面认真开车，而后头半晌再有动静传，似乎真的只是老板想自己休息一会儿。
　　确实，sir从伦敦万里迢迢飞到s市，匆匆停留不到半个小时，又要飞回伦敦准备明的晨会，应该很累。
　　他不知道的是，拿下墨镜的傅承致，望着漆黑车窗外绵延的城市光影，扶着额，静默无声用指尖擦掉了流下的泪。
　　这世界上应该几个人会相信，曾经妄言爱情是人生贫乏追求虚幻的怜虫才渴望拥有的东西、信誓旦旦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冷血银行，有一竟真的会爱上一个人。
　　傅承致的原生庭在任何人中都是个表面光鲜实则毫无温度的地方，他的父母比起用夫妻形容，或许用同事二字还更加合适，尽管如此，他也已经适应了这种贫乏无趣的环境，也从未给过自己对庭和爱情幻想的余地。
　　他想了无数由和令嘉的相处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但归根结底，能就如令嘉所说，他们不是一类人。
　　在名利场呆久了的人，自身上沾染的也是同样肮脏残忍的气息，而令嘉偏生是个生有阴霾的小使，崭新干净到想要和她吐露自己不告人的占有欲，都觉得是种亵渎的地步，也许无论怎样付出，他的爱到头在她中终究将一文不值。
　　令嘉应该向阳生长，而不是陪他共沉沦。
　　最后一次交易，是傅承致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慈悲，头一次放弃自己的欲望喜恶，给她留出的逃跑机会。
　　当，也是给他自己的机会，斩断这份不应该存在他身上的情感。
　　他已经开始怀念从前未尝过情滋味的自己，冷心冷肺的孤寡人，有任何牵挂，不必为任何想念所累。
　　车子很快抵达机场。
　　私人飞机起飞，引擎轰鸣声中，机场两侧的跑道灯飞快从舷窗外掠过。
　　傅承致的视线停留在手机屏幕的照片上。
　　照片是在超市拍的，那录节目回，他应令嘉要求拍下了她跟人形立牌的合照。
　　女孩开心笑起的样子，秋波眉弯弯，瞳孔有光，像伦敦六月最灿烂的晴。
　　已经滑到删除选项的指尖无论如何办法再点下去。
　　他自欺欺人将照片保存在回收站，心知自己说不定那又要把它恢复回。
　　也罢，吃什么药都是一个锻炼耐受性的过程，哪他真真忘掉放在回收站的照片，不再找回，也应该是他彻底放弃这段回忆的时候。


第75章 chapter 75
　　十月国庆, 《暗刺》正式在全国上映。
　　各大影视公司联合出品，超强卡司，从预售起票房就已经骑绝尘领跑同期商业片, 加之令嘉的《水塔天鹅》还十来天才下映，累积票房已经抵达3.7亿, 两部电影同时在排行榜上，整个黄金周，令嘉成为各大媒体眼中, 最炽手可热、风头无两的超级新星。
　　《大珠小珠》的导演乐得合不拢嘴, 他时请令嘉主演时候, 真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吉祥物，可惜电影制作需要周期，剪辑速度再快, 成片估计只能赶明年元旦了, 否则无论如何得蹭蹭这阵流量红利。
　　为配合映期宣传, 丹棠和令嘉起上了好几档综艺。
　　没办法, 《暗刺》里咖位最小的就是他俩，其他人都已经不是老牌影帝, 就是奖项大满贯的巅峰影后，总不能跟他们小辈似地连轴宣传。
　　生活忙碌起来, 工作像是一张被安排得密不透风的网, 令嘉每天造型变幻，衣香鬓影出现在无数镜头下。
　　切都和从前样, 但好像，又哪里变了。
　　工作间隙，不会再助理小跑过来，递给她一通遥远的跨洋电话, 周边的人也不再她面前提起“傅生”三个字。
　　欧洲和s市距离太远，语言文化隔阂太深，国内没有媒体关心位伦敦银行家的日常，少了单方的关系维持，那个人看似已经彻底从她的人生里消失。
　　只有令嘉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只能控制自己不要去外网搜索他的信息，并不能保证傅承致的面孔不要出现在自己脑子里。
　　人的记忆和情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受控的东西。
　　马场定时发到邮箱的奶思账单会提醒她，他们曾经并肩骑行，在那里橡树下的绿茵沙场跑畅谈小时候。
　　每每旁人敬酒被周伍连妙拦下，她会想起第一次被灌酒，傅承致像骑士一样从天而降，把她从危险中带走。
　　她想念父亲时也同样会想到，在那个世界崩塌的夜晚，是他在旧房子的衣柜里找到了她，将她全部的痛苦、眼泪、歇斯底里全部纳进怀中，并向她起誓永远不会再骗她。
　　家里出事后，傅承致几乎扮演了她生命中所拯救者的角色。
　　令嘉从来不是铁石心肠无动于衷，相反，她的心很软，她只是拼命克制告诉自己不可以回应。
　　她渐渐明白，为什么初傅承致带着协议出现在她面前时，可以狂妄地承诺，两年内对他没有感情可以放她离开。
　　为当恶龙愿意俯身时，天底下真的很难有人能抗拒这份温柔。
　　—
　　十月中旬的s市开始降温，令嘉不幸中招被丹棠传染重感冒。
　　喝了两天药，傍晚带病赶到电视台，录制一档国民综艺节目。
　　摄影棚的镁光灯照得她面颊发烫，头重脚轻，不知道是不是低烧还没退。
　　幸而录节目的妆比较浓，化妆师的巧手把令嘉张脸化得仍旧元气饱满，瞧不出半点病容。
　　录制时间已经过半，节目来到趣味桥牌游戏的环节，边打牌边回答主持人提问。
　　令嘉下场跟丹棠做对家，紧密的节奏鼓点倒计时中，嘉宾一面要打出正确的牌，还要完整回答主持人口中的问题，否则就需要接受悬在头顶的水杯泼下惩罚。
　　为了综艺可看性，顺便宣传电影cp，节目组很努力在把丹棠和令嘉凑对。
　　“《暗刺》最拍得最困难的戏是哪段，是跟丹棠的吻戏吗？”
　　令嘉没上钩，跳过吻戏的话题答，“是动作戏，为了增肌，导演建议我可以在挂单杠做仰卧起坐时顺便背台词，感谢导演鞭策，让电影里的我了腹肌。”
　　“最痛苦的戏是哪一段？是跟丹棠的吻戏吗？”
　　主持人促狭，丹棠无奈，台下都大笑起来。
　　令嘉还是没接茬。
　　“是电影最后，小冬在恋人怀里离开世界那一段，为太入戏，拍完看回放我把鼻头哭破皮了，粉底遮不好，被化妆师姐姐训了顿。”
　　小冬就是令嘉在《暗刺》中饰演的角色。
　　观众们哈哈大笑，只有中间少数粉丝没能笑出来，她们都知道令嘉的初恋车祸去世的事，自家孩子是实打实经历过这样的生离死别。
　　几轮牌打完，话题逐渐脱离电影。
　　“小嘉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
　　令嘉捏着牌，脑子怔了下。
　　倒计时最后一秒，她终于放下牌，“希望他是个好人。”
　　“小嘉对另一半的条件放得这么宽松吗？那男孩子们可太开心了……”主持人接着提问下家。
　　令嘉默默想，其实这个条件不见得宽松。
　　起码对有的人来说已经是最难的事情了。
　　完成节目录制已经是晚上十点，连妙在一旁胆战心惊看完，总算令嘉问题答得不错，好歹没被水泼。
　　出摄影棚，就给她披上大衣，保温杯打开给她灌了两口药，“好在烧没发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吃了药就能睡觉，明早起来要还不见好转，咱们可能得去打点滴了。”
　　光鲜亮丽的妆容卸掉后，令嘉脸色又变回病恹恹的惨白，见不着血气，细胳膊细腿在大衣底下，像是秋风一刮就能吹走。
　　暖气开大，周伍又把保姆车后备箱的小毯子抱出来给她盖腿。
　　令嘉接毯子，余光忽地扫见放毯子的塑料箱里，满当装着什么东西。
　　“那是粉丝寄来的信吗？”
　　“是啊。礼物都退了，贺卡越收越多，从f市回来我就顺手放车上了，给你时间看。”
　　周伍伸手在信件间拨了两下，忽然顿住，“咦，怎么还这么大个盒子。”
　　他疑惑把礼盒拿起来看，“奇怪，礼物我确实都退回去了啊，这谁放车上的？”
　　晓桐说不知道，令嘉干脆伸手把盒子接过来。
　　“别动，我来，别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周伍话音还没落，令嘉已经拆完了。
　　是只漂亮的圣诞水晶球。
　　周伍还在纳闷这礼物怎么跑来车上，令嘉看了眼，便已经确定了它的主人。
　　是傅承致放的，日子许是从f市回来之后的某天。
　　和他故意摔碎的那只一模一样，是查令街出品的圣诞限量礼物。
　　水晶球在手里转了圈。
　　唯一的区别在，从前那只底部刻了ron&joanlin，沈之望和她的名字缩写。
　　而这只，刻的是两行英文——
　　\"and the sunset clasps the earth， and the moonbeams kiss the sea;
　　what are these kissing worth， if you kiss not me.\"
　　他刻的是雪莱的诗，巧的是，令嘉中学时期就曾在学校图书馆里读过这段。
　　日光亲吻地球，月光亲吻海洋。
　　但这些亲吻又有何用，如果你吻的不是我。
　　生病的人也太好哭了，令嘉接着擦鼻涕的空把眼泪并擦了。
　　之后就开始沉默。
　　周伍开车，红绿灯时回头看眼，瞧令嘉还抱着那水晶球，提醒，“妹妹，来历不明的礼物不能要，真喜欢的话，要不你交给哥，哥找个人检查检查，别有摄像头藏里头什么的。”
　　令嘉摇头。
　　“不是粉丝送的，这是我的东西。”
　　—
　　十月的伦敦阴雨连绵，行走于金融大楼间的精英们端上热咖啡，西服下加了薄毛衣。
　　霍普进板办公室前，打够了喷嚏，整理过领口，才抬手敲门。
　　那晚从s市回来以后，他觉得板变了。
　　以往sir和令嘉发生矛盾，工作时会更严苛更容易发脾气，这次却不样，他对工作好像进入了个麻木而不知倦怠的时期，对所下属都温柔得可怕，就连对待犯错的人，只是和颜悦色要求他们纠正。
　　“这样不好吗？”
　　办公椅从落地窗那面转回来，傅承致的长腿搭上办公桌。
　　“虽然不错，但您的改变来得太突然，大家还在适应期。”主要都胆战心惊这头恶龙不知哪天又会变回去，霍普内心腹诽，面上给他讲起了茶水间的笑话：“布雷特上周失手那只能源股，今早又因为您安慰了他两句，他大概以为是恐吓，差点自己递辞呈到财务领工资。”
　　傅承致可不会安慰下属，放在从前，任何人都不会多想，那就是威胁恐吓。
　　男人如愿被他逗笑，勾了下唇角。
　　他拔开钢笔，接过文件，浏览项目时突然开口，“我从前直觉得，做好事会让我不舒服。”
　　就像从前大多数内敛的东方人，无法开口说爱一样，稍微肉麻的词汇都能让他们如芒在背，傅承致可以毫无负担说出一堆冗长华丽漂亮的礼貌话，但他不能做件柔软的事，那会让他不自在，浑身鸡皮疙瘩。
　　霍普顺着他追问下半句，“现在不会这感觉了吗？”
　　“暂时吧，我可以做段时间好人试试。”
　　从未拥有过爱的人，冷硬的胸腔里开始了这东西存在后，许就和他样，需要点点适应。
　　在这个阶段，傅承致突然愿意对以往从不肯关注的弱小的人和事报以同理心，愿意花一点点的时间，思考他们失误背后的理由到底是不是情可原。
　　晚上七点，是傅承致从合宜下班的时间。
　　然，下班的意思，仅仅代表他离开了办公室，之后的几个小时，他许会回家开视频会议，许会与客户或合作伙伴共进晚餐，可能会参加晚宴，然后满身酒气个人回到他从老头那里继承的巨大豪宅，个人冲澡，吹干头发，关灯睡觉。
　　管家偶尔会耐心剪辑，发来他那几只养在苏黎世的小布拉班特猎犬日常犯傻的影像，傅承致嫌弃地浏览完，暂时没其他事情等着做时，就会想起令嘉。
　　这次，他的朋友，合宜首席法律顾问乔治，为工作滞留到深夜，佣人替他准备客房时，乔治心血来潮想借影音室看电影。
　　傅承致的腿原本都已经往卧室走，闻言又转回来。
　　两个多小时，电影放到尾声，这位牛津法学院出身的大律在影音室眼泪擦得稀里哗啦。
　　回头控诉，“傅，你对这段感人的生死绝恋毫无感触吗？还是你已经看过了？”
　　黑暗中，傅承致没说话。
　　电影上映不久，他然也是第次看。
　　海水的柔波映得女主演天生的秋波眉温婉，像极了十几年前，傅家苏州祖宅还没修缮时，祠堂上挂的民国仕女图，又似他年少时看过的旧电影，梦回时偶尔闪现香江的港口生离死别大小姐模糊的形象，了具象的模样。
　　这动态的音频真比手机图库里单薄的张照片，更令人失落惆怅。


第76章 chapter 76
　　《暗刺》上映第28天, 票房突破18亿，成为令嘉出道以来票房最高，增长速度最快的电影。
　　而《水塔天鹅》下映的最终票房突破3.95亿, 至此，令嘉主演的个人票房累计已经接近36亿, 在百花齐放的娱乐圈，杀出一条血路。
　　电影爆一部不难，难得的是令嘉出道以来的作品一部也没有失误, 没有短板, 拍商业片就高票房, 拍文艺片就拿奖。
　　孔静和当初没有看走眼，观众缘是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令嘉有, 观众就喜欢在大荧幕看见她, 大荧幕放大她眼角眉梢的灵气, 放缓她一颦一间的少女风情, 淡妆浓抹都相宜，动态比静态更好看, 连一点点少女的婴儿肥都恰到好处令人惊艳。
　　电影里的惊艳瞬间截图，被国内最大体育论坛最高票评选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新一代神颜。
　　周伍也在这时给令嘉递来了新本子。
　　国内爱情片教父、仇闻大导演的新作, 《天黑之》。
　　改编自同名原着《天黑之》, 小说被誉为最好的初恋故，打动两代人的青春记忆, 拥有庞大的书粉基础，仇闻买下原着改编权后，迟迟不敢下刀，潜心打磨近五年, 最近才传出筹拍的消息。
　　这个资源可以说是提升国民度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观众对女主角有天独厚的角色光环，她几乎是每个男人青春期都会喜欢的白月光，无论票房成功与否，能出演这个角色对演员形象提升有莫大的好处。
　　女演员们抢破了脑袋，不乏给导演打电话毛遂自荐的大花，可惜仇导在看完《暗刺》后，直接放弃选拔环节，跳过资方力排众议把这个角色给令嘉，无论容貌是年纪，这个角色简直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唯一为难的，就是档期撞。
　　令嘉为难，“好是好，可电影8号就开机了，《仙女2》的配音怎么办？”
　　康纳上半年为令嘉接了一部英国动画《仙女2》的角色配音，由于动画会在国内上映，整个十一月中上旬，俩礼拜时间，需要令嘉到利兹去录制中英双语版本，这是部关于芭蕾的动画，去年第一部 上映后全球票房非常可观，动画公司又接制作第二部。 
　　令嘉配音的角色是与主角竞争芭蕾舞团首席的女二号。
　　制作方原本打算找位中国大咖演员加盟，但无奈能说一口地道英音的人选太少，挑来挑去，直到《水塔天鹅》在威尼斯电影节获奖，令嘉才正式映入制作方的视线。恰巧两部都是芭蕾舞主题电影，令嘉有在伦敦长时间生活的经历，获奖采访里流利得像母语者，在中国人气正盛，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周伍早有准备，“仇导为选你做主角，资方都得罪了，等你一个星期当然也等，放心吧，那边我已经通过气，14号回国，15号参加青鼎盛典，16号进组。”
　　令嘉这才接过剧本，和她《仙女2》的台词一块放进行李箱。
　　飞机是下午两点，从s市飞往利兹，中间在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转机。
　　同行的有一姐祝梦之，她参加一档旅行综艺，到荷兰站跟队友会合，康纳干脆她们一块儿买商务舱机票。
　　“联络感情买连座！”晓桐查完座位图惊呼，“这么馊的主意都不知道是谁想出来。”
　　康纳内部任谁都知道令嘉崛起太快，已经威胁到一姐的地位，祝梦之脾气不怎么好，别到人家面前晃悠拉仇恨就是最好的。
　　票买到一块儿，意味着相处十几个小时，明显是有人在其中捣鬼想看热闹。
　　令嘉倒是不怎么在意，因为祝梦之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讨厌她。
　　她也能猜到这个馊主意是谁的，准是一姐的大经纪黄子谦，上回拒绝他的招安，现在给她找麻烦呢。
　　然，一姐戴着墨镜和耳机，登机后往隔壁一坐就开始补觉。
　　随行的工作人员都在后头经济舱，令嘉打招呼没到回应，也不恼，自己背台词。
　　飞机临关舱门前，最后一位旅客登机。
　　令嘉低头看剧本没发现，人走近敲她肩膀，令嘉回头才惊讶发现，这人竟然是席霖。
　　身边好久没出现过和傅承致相关的人，她心头一跳，摘下耳塞，“席先生，你也去荷兰吗？”
　　“不，我转机飞英国，妹妹你去哪儿？”
　　令嘉有点失措，“我去英国，去利兹给《仙女2》的角色配音。”
　　“巧了，” 席霖起来，“am负责《仙女2》的国内发行代理，跟你一样，我也去利兹出差。”
　　他干脆回头跟空乘有令嘉隔壁的乘客商量，想换到她身边的位置。
　　商务舱空大半，对方欣然同意。
　　这下令嘉左边是祝梦之，右手坐am少东，一份尴尬变成双份，颇有点儿如芒在背的意思。
　　傅承致都要和别人结婚，再和他的朋友相处，不自在也正常。
　　但显然，席霖不是个会尴尬的人，他像从前一样跟令嘉聊天，言语风趣不失亲近，不过只字没提傅承致的大名。
　　看来分手的，他已经知道。
　　令嘉绷着的神经总算逐渐放松下来，没想席霖下一句就压低声凑近，竖起拇指。
　　“妹妹，你竟然真的让承致吃瘪了，我现在就是特别佩服你。”
　　令嘉看他脸上洋溢的容，疑：“你们不是朋友吗？”
　　“是啊，但并不影响我开心。你不知道让承致认输是一件多困难的吧，这是我从学生时代起就致力的业，认识你的时候，我都没想过你能一举完成这个伟大的使命。”
　　令嘉实在不能理解他奇奇怪怪的恶趣味。
　　但她也没想过跟人解释其中内情，打算低下头继续看剧本，席霖又接着说话。
　　他开口有点像在回忆：“其实，承致那家族都多少有点极端利己的基因，他能为一个人花那么多心思，我到今天都有点不敢置信，你就这样跟他提分手，怪可惜的。”
　　他兴致勃勃问道，“你是真的不喜欢他吗？但就算这样，如暂时没有其他喜欢的人，跟承致在一起多划算呀，你瞧他对你多上心，你完全可以等宝恒市值涨差不多，有喜欢的人再……”
　　令嘉被他的奇思妙想噎到失语。
　　“您是在教唆我摆杀猪盘吗？”
　　杀猪盘，这是令嘉从网上学来的新词。
　　“妹妹啊，你可真是个妙人。”
　　席霖肚子疼，扶着腰平复气息，“但要不是这个原因，那你们为么分开？有么矛盾不可以调和吗，你有没有想过开诚布公提出来试试？也许其实承致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可以为你让步很多。”
　　“您把我想得太厉害了。”
　　令嘉摇头，“我才二十一岁，很多情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又怎么有能力改变其他人。”
　　她的看法很悲观但也理智。
　　实就是这样，傅承致再过两年就三十岁，社会观念已经完全成型，况且那样的环境出生，他比同龄99.99％的人看待问题都更现实，从他执掌合宜以来，桩桩件件所做的情也确实毫无温情可言。公益仅仅是因为公益可以树立良好的企业形象，合理避税，顺便调节阶级矛盾和劳资矛盾。
　　如席霖没有那么解傅承致，或者眼前坐的不是令嘉，也或者这是一年前，他都可能会这么想。
　　但现在——
　　“你男友是承致的弟弟的话，你清楚他妈妈的故吗？”
　　令嘉猛地抬眸盯着他。
　　席霖抬手，“我无意冒犯啊，我只是想告诉你，基因这东西能决定很多东西，我父亲一辈子交往过很多女人，我也一样，承致他父亲是个痴情种，如他弟弟是，那么他可能也是。当年如不是金融危机来得太突然，老头可能真的就离婚娶你男友他妈，那他们有爹没爹的处境对调。”
　　令嘉心中惊愕。
　　她没听过这一段，只知道之望丧母，父亲也不大管他。
　　“你也觉不可思议吧，但实就是这样，爱德华八世也为爱情放弃王位，爱情这玩意儿就是用来打破世俗束缚的。”
　　“您说话听起来……”
　　令嘉像是在犹豫不礼貌的话到底该不该启齿，顿了片刻接，“像位心灵鸡汤大师。”
　　席霖并没有为这个评价而生气，反而被逗更乐。
　　“好吧，确实是我最近偶像剧买太太多，你就当我跟你说戏呢，别有包袱啊。”
　　说着关照地给令嘉递上一小碟自己的水果，“赔罪。”
　　话题顺势转移到其他地方，一会儿跟令嘉聊聊演戏，一会儿又聊聊工作，直到令嘉紧绷的神经又重新放松，才适时停下聊天，让她休息。
　　歉归歉，席霖可真不认为自己哪儿说错。
　　虽然不能保证结，但傅承致确实对她很特别，否则就凭他对私生子的厌恶劲儿，当初多看令嘉一眼都是奇迹。
　　航程过去大半，舱内旅客大都放平椅子进入熟睡状态。
　　祝梦之也终于从补眠中清醒，往旁边一看，令嘉把《天黑之》的剧本搭在雪白的腮帮子上，没心没肺睡得正香。
　　好像就怕人不知道这本子被她演。
　　角色定令嘉之，制片和资方一直是在跟祝梦之接触的，但被仇导婉拒，出七拐八绕的理由她已经忘，真正的原因是暗指她年龄不合适。
　　想她数十年如一日坚持保养，有时候照镜子都觉自己才刚满二十，怎么就演不年轻人了。
　　祝梦之摘墨镜，仗令嘉看不见，掌心攥成流星锤一记暴扣，落到人额头前一秒才险险收住，换了根指头，轻轻地、暗戳戳点了一下，才算出了口恶气。
　　看在她拒绝黄子谦，算是个安分的年轻人的份儿上。


第77章 chapter 77
　　飞机在平稳巡航状态, 洗手间显示正在用中，祝梦干脆抱着胳膊在不远处等待。
　　冲水的声音过后，人从里头出来, 瞧背影，是位身型高大的男士。
　　祝梦唤住他, “你好，麻烦等一……”
　　席霖转过身，才瞧清祝梦的脸, 眉挑起来。
　　圈里的女性生猛起来有时真不见得比男人差, 作为am的少东家, 一棵金灿灿的通天木，席霖十几岁起就被前仆后继的女人盯上了，在餐厅的洗手间外被小明星生扑过、酒店洗手间被人扑倒过…飞机洗手间外头等着的, 倒是头一回。
　　人要靠近, 他忙抬手制止。
　　“小姐, 声明一我有女朋友了, 请您自。”
　　他席霖不是来者不拒，什么节操都不要的人。
　　祝梦左右了一圈, 最后指着自己，“你在跟我说话？”
　　“不然呢？”
　　她不置信僵在原地两秒, 定睛在人脸上几秒, 才把这个自作多情的家伙认出来。am少东，令嘉的秘男友, 圈子就这么大，稍微有名气的人都互相认识，只是从前没有过交集。
　　这两人到哪里秀恩爱不行，来她前拍偶像剧《席少的心尖宠》。
　　祝梦差气笑, 白眼就差翻到机舱顶了，轻嗤：“眼拙了席总，刚没把您认出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掉东西了。”
　　席霖低头，果然，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滑掉，因为刚才的飞行噪音手机落地时舱地毯太软，没听见声响。
　　他轻咳两声，有尴尬，正打算说什么挽回局，洗手间的经砰——在他跟前甩上。
　　脾气挺冲，席霖摸了鼻子。
　　怜令嘉妹妹她同一家公司了。
　　令嘉一觉醒来，飞机经到了阿姆斯特丹上空，即将抵达机场。
　　长途飞行让人疲惫，广播响过后，舱内的气氛总算轻松了一，但她总觉着，身边两人说不出哪里奇怪。
　　一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冲舷窗补妆，而席霖整个身体别朝廊报纸。
　　背对背，头各自扭朝一边，中间隔了一个她，空气静默又尴尬。
　　令嘉悄悄把座位升起来，纳闷自己就小睡一觉的时间，不知道错过了什么。
　　用空乘送来的热帕子擦了脸，令嘉左右环顾，突然发声，“梦姐，你席总认识？”
　　“刚认识。”
　　祝梦啪地收起化妆镜，“刚刚在洗手间口第一次打招呼，黄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给我订个电灯泡的位置，对不起了令嘉。”
　　令嘉听得一脸懵，“哈？”
　　“打扰你两位雅兴。”
　　“你误会了！”
　　令嘉连连摆手，“我席总不是那种关系，今天就是碰巧遇上了。”
　　“没关系，不用解释的，我懂。”
　　祝梦低头继续整理化妆袋。
　　不你不懂！
　　令嘉恨不得把一姐的脸掰过来好好自己多清白，“座位也是起飞前才临时换的，我是朋友的朋友。”
　　“噢。”她敷衍头。
　　“是真的！不信你问他。”令嘉较真，闪身让出身后的席霖。
　　祝梦终于过来。
　　席霖清了清嗓子，“对，令嘉是我哥儿的女朋友，他应该不愿见您这样的误会。”
　　娱乐圈是个大染缸，真真假假的事儿太多，十张嘴也澄清不了的事儿更多，眼见一姐这回像是终于信了的样子，令嘉也不再计较席霖的说法是不是准确了。
　　令嘉在斯希普霍尔机场转机，从这起，就要公司其他人分道扬镳了。
　　待机时间，两个团队在机场最后一块儿吃了顿晚餐，拍摄旅行真人秀的综艺导演抓紧了时间席霖聊天套近乎，见不得导演那狗腿样，祝梦戴墨镜跷二郎腿，冷脸环臂坐在边上不耐烦翻白眼。
　　眼前的情境更坐实了一姐跟令嘉关系不睦，众人都暗自嘀咕。
　　辜的令嘉在助理爱怜的目光中光明正大了份香草冰淇淋。
　　短暂在地休息过后，搭乘爱尔兰航空又是十三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抵达利兹时，时间经过去一天一夜。
　　上次来英，还是为了拍《1935》，在酒店倒了十几个小时时差，一行人总算找回精。
　　当地时间早上八，令嘉跟着负责人参观了制作公司，又见了制作录音的《仙女2》团队。
　　录了几段，一切比想象中顺利。
　　在内时候令嘉就经跟着配音老师学了一阵，试了好几种音色，总算达到导演想要的效果。
　　唯一的难就是给动画配音，需要每一句话都对上动画人物的口型，既要减弱自己的音色特贴近角色形象，又要配出充沛的感情。
　　—
　　十一月的利兹天气经冷了，一整天连好几场雨。
　　傍晚，连妙泡的枸杞甘草菊花茶经见底，令嘉口干舌燥，又冷又饿，抱着保温杯回酒店，恰巧在大厅遇见了同样回酒店的席霖，几人正好结伴一块儿去酒店餐厅。
　　酒店是制作公司帮忙订的，这家酒店的餐厅在利兹有名气。
　　早上令嘉起床时就经好了晚上要吃的菜单，期待一整天，就等工作结束了。
　　等待前菜时，令嘉打破平静，主动寒暄，“您事情谈得还顺利吗？”
　　“还不错。”
　　席霖头，“顺利的话明天午就能回了。”
　　令嘉正准备客套说句什么恭喜一，男人的视线突然被餐厅入口处吸引。
　　她好奇跟着回头望去，进来的是对俊男靓女。
　　女人长相酷似女星克莱尔·弗兰妮，铂金色长发，个子一米八几，经快接近她的男伴，姿态雍容，光芒四射。
　　真漂亮。
　　令嘉心中暗自欣赏，身旁的晓桐也脱口而出同样的感慨：“真漂亮啊。”
　　“我去打声招呼。”
　　不等听见她回应，席霖经起身，径直朝女人迎过去。
　　令嘉傻了眼，席霖不是有女朋友了？
　　这就是男人的本性吗！
　　令嘉乱七八糟的想法直到席霖到女人跟前才终结，因为a版克莱尔·弗兰妮竟然十分热情地跟席霖拥抱寒暄起来。
　　原来是认识的人。
　　侍者开始上前菜，几人也听见席霖对她的称呼，“爱拉”。
　　电光火石间，令嘉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把眼前这张脸网络上的图片，以及“爱拉”这个名字联系了起来。
　　那个爱拉就是这个爱拉，她就是傅承致打算结婚的人。
　　意识到这一，令嘉心脏一跳，她像是做错了事情般仓皇转回头，突然如坐针毡。
　　“怎么了令嘉？”
　　连妙心细，快注意到她的动作，“你的嘴唇怎么在发白？”
　　“能是冷的……这里暖气开太小了。”
　　令嘉结巴。
　　“是吗？”
　　连妙并不觉得冷，但还是打开包，递上她的衣服，“那还是把外套穿起来好了，别冻坏。”
　　席霖也在这时候回来，他笑着开口，“令嘉，我遇见了一个老朋友，她想跟我拼桌坐一块儿，你介意吗？”
　　令嘉穿衣服的手一颤，脑子空白一片。
　　偏偏她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人，几条不怎么有说服力的借口在她嘴边过了一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稀里糊涂咬唇头。
　　令嘉在谷歌搜索过的资料里显示过，爱拉的家族本部在利兹，但那时候的她，论如何没想到过，自己未来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与人相见，上帝就是喜欢将有巧合汇聚在一起，才好捉弄人。
　　餐桌够大，侍者只需要再布置两把椅子，两套餐具，足以让新的客人入座。
　　“hi.”
　　女人把风情万种的卷发往肩后一拨，落座时，率先与令嘉打了招呼。
　　令嘉尽力维持着社交礼仪，礼貌回应。
　　席霖替她简单介绍了对方。
　　说到男伴时，声音稍微顿卡，爱拉随意替自己的男伴补充上名字，“alex，是个模特。”
　　接来的时间就是席霖跟爱拉在聊天，说他在牛津时候的趣事。
　　偶尔也会把令嘉拉入谈话中，不至于让她感觉被冷落。
　　不知为什么，每当爱拉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令嘉就感觉那眼里充满探究，那样的好奇不应该出现在两个第一次见的人身上。
　　对方说话的语气又切实表现得像初次相识，险要让她怀疑是自己在疑疑鬼。
　　令嘉开始讨厌西餐厅动辄一个小时起的用餐时间了，原本早在菜单上好的美餐这会儿也食欲全。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抬头，那张精致的西式孔就会映入眼帘，时时刻刻提醒她这是未来将要傅承致结婚的人。
　　用餐过程中，爱拉也并不掩饰自己与男伴的亲昵，偶尔跟那个叫alex的男模笑闹，交颈耳语，不难瞧出她是情人。
　　开放的关系，夫妻分开玩，各自找情人打发时间，这样的活例在这个圈层中并不鲜见，只是令父一辈子只娶了她母亲一个人，言传身教为令嘉灌输了对伴侣忠贞的概念，令嘉从未认过这样的感情观。
　　而且，当双方的关系对标，意识到她跟alex成了一类人时，令嘉唇色更白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堪。
　　两年来，她傅承致呆在一块儿的日子，像是偷了别人的东西。


第78章 chapter 78
　　这餐捱到甜点上后, 令嘉终于找到借口提前离席。
　　喉咙发痒，不太舒服。
　　年没回英国，十月猛然到阴冷潮湿的利兹, 呼吸道需时间适应，倒时差加上累了, 令嘉本就有哮喘，晚上咳几声也在情理之中。
　　席霖心道，“甜点不喜欢？我看你口没动。”
　　“是芒果做的, 我嗓子不好时候可会轻微过敏。”
　　席霖当即表示理解, 本就是过配音的, 声音出问题就误工了，行程都往后推，还是慎重些, 让回去好好休息。
　　直到目送令嘉走远, 席霖才收回视线。
　　他继续与爱拉交谈, “joanlin是个很可爱的人, 你觉呢？”
　　爱拉使用叉子边进食，漫不经心点评, “看上年纪很小且弱不禁风，需保护, 难以想象, phil他竟然喜欢没这样发育的小孩。”
　　席霖听罢反道哈哈笑，“aila, 你知道吗，你的妒忌在不知不觉中赞扬了。”
　　令嘉年纪确实还小，但不至于没发育，否则几位大导演也不会先后为折服。
　　他们最喜欢令嘉的地方不是的演技已经好到无可挑剔, 而是气质年纪都正介于少与风情万种的成熟人之间。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审美永远是共通的，没有人拒绝年轻人皮肤紧致光滑，充满弹和胶原蛋白的美感。
　　爱拉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从容耸肩。
　　“毕竟我们是第次见面，您不指望我对自己的情敌留下好印象，考虑到是猝不及防出在我面前，我认为自己刚才的评价已经足够克制。”
　　“你为的存在而感到烦恼？”席霖针见血。
　　爱拉这次沉吟了好几秒，才开口作答，“也许吧，长了张没受过委屈的脸，看上去也不像伊芙那个只有皮囊没有头脑的虚荣蠢，phil对的付出远非上段恋爱可比，超乎我预期的底线。”
　　很早之前就知道令嘉的存在，因为傅承致从去年开始频繁往亚洲跑。
　　phil有个东方情人，这点合宜总部管理层消息稍微灵通的人都清楚。但那时并不觉有什么，个在东八区，个在零时区，隔了大半个地球，也许终其生们都不会有见面机会。
　　这次却不样，令嘉到的地盘了，这对像种挑衅。
　　今晚见到人的威胁，比想象中那个虚幻的影子具象化了很倍。
　　叫忍不住生出疑虑，phil究竟不像他父亲样，守住婚姻的条约和义务。
　　席霖撇了眼身边俊美的意大利男模，笑，“那你认为phil的底线又在哪儿呢？”
　　“你我都知道，这不样。”
　　爱拉切换法语交谈，“我仅仅是寻找短暂的快乐。”
　　滞后的消息网络，显然还没有收到令嘉已经和傅承致分手的消息。
　　当然，席霖也不会此举提醒，只稍微替令嘉解释，“对承致在伦敦的事情了解不，并不知道你的存在，这次利兹也只是受邀参与《仙2》配音，今晚的见面只是巧合而已。”
　　爱拉听见这句，终于放下餐具。
　　“你瞧，这正是我倍感威胁的原因。你认为对我的存在无所知，但在我看，事实并非如此。”
　　—
　　令嘉逃回房间，换了睡袍就溜烟钻进被子底下。
　　晓桐拿药过也没吃。
　　“先放桌上吧。”
　　就连的声音也沮丧至极，像根被霜打过的茄子。
　　晓桐不明所以，只以为不舒服。
　　连妙干脆就学lum，端杯子坐床边上软语哄了几句。
　　令嘉觉很丢脸，今晚上本不想见人了的。
　　但最怕别人对自己好，僵持两分钟后，还是认了输，顶揉乱的头发从枕头中间钻出喝药。
　　利兹的夜幕中，又下瓢泼大雨，窗外电闪雷鸣，雨点拍打在酒店落地窗上，室内的空气跟地毯都潮湿。
　　令嘉披被子，脸色发白，看上去很可怜。
　　晓桐担忧，“实在不舒服，我们就上医院看看吧。”
　　令嘉本就只有分的不舒服，为了逃离餐厅成十分，哪里需去医院，闻言赶紧摇头，“我没事。”
　　晓桐不信，令嘉不是个娇气的人，平日里在片场拍戏很吃苦，今晚上提前离席肯定是不舒服了。
　　连妙也叹，“早知道应该问问之前傅先生找的医生都给你打什么针的，我记那个效果好，剂下去就脱敏，睡觉点也不咳了。”
　　完这句，突然福灵心至，彻底明白了令嘉整晚闷闷不乐的原因——
　　令嘉的傅先生结婚的爱拉，原就是今晚的爱拉！
　　连妙当即捶了下头怪自己脑子迟钝，忙把晓桐赶回自己房间休息，拉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想了半晌措辞，认开口，“令嘉。”
　　“我觉许时候，你根本不必为自己设置这么高的道德底线，爱都是自私的。这位爱拉小姐，你今晚也看到了，有自己的情人，和傅先生之间的系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密切，他们既然没有订婚，切就都还有机会，你或许可以试跟傅先生谈谈，谈谈你在意什么，万呢？”
　　握令嘉的手，诚恳劝道，“我长这么大，唯确定的件事就是，人学会自己争取，礼不会从上掉下。当初《交换人生》的节目组村里选角，是我主动从全村的孩子中走出，站到导演面前，你刚公司时候，也是我主动跟原跟的艺人请辞，让总监把我调到你身边，如果不尝试，我今压根不会站在这儿。你也样，试试也不会损失什么，人生就那么几十年，遇到个喜欢又对你好的人有不容易……试试吧，至少你不会后悔，嗯？”
　　“可、可是。”
　　令嘉可是不出，突然觉自己的语言实在贫瘠，贫瘠到没办法表述在哪怕十分之的复杂心情。
　　难受、烦闷、羞恼……
　　也许还有些不上的自惭形秽，这是过去二十年从不曾出过在身上的情绪。
　　即便随时间推移，终于可以在连妙面前坦然承认自己对傅承致的感觉，但给其他人听又不样了。
　　和傅承致之间有如堑般的地位差距，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不匹配的。
　　最简单的例子，如果席霖认为和傅承致有结婚的可，那么他今晚上就如论如何也不可答应爱拉拼桌的请求，让两人在同张餐桌上相见交谈。
　　何况傅承致离开s市那晚，已经把坚决，毫无退路可言。
　　令嘉不是怯懦的人，觉自己很勇敢。但这次，当同时抛掉自尊和内心根深蒂固的道德感，去追求个虚无缥缈的可时，这个抉择就再也做不出了。
　　两个礼拜的时间晃而过，配音终于赶在最后完成。
　　连妙提前买好的机票总算没有作废。
　　当下午，三人乘车抵达伦敦，打算从伦敦直飞回s市。
　　身为欧洲最繁忙的机场，希斯罗永远人声鼎沸。
　　等待登机的时间，晓桐买了堆机场的食给两人垫肚子，可惜令嘉为即将进组的《黑之前》保持体重，周前便开始节食，饿久了这会儿闻见油腥味，还有点反胃。
　　身边对喷了浓重香水的高大白人情侣走过，令嘉捂帕子咳了两声，继续抬头，专注寻找自己的登机口。
　　再然后，仿佛看见了什么，视线突然顿住。
　　在那边视线扫过的瞬间，拉身畔的连妙晓桐闪，躲入建筑大厅的承重柱后。


第79章 chapter 79
　　身后呼啦啦一群人走过。
　　令嘉捂着胸口, 心脏扑通扑通跳。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傅承致离开前最后一句话，是让她不要再出现在他跟前, 伦敦那么大，偏偏就让他们在机场又遇上了。
　　晓桐本想探头出去, 是谁把令嘉吓成这样。
　　连妙忙把人拉回来，那群保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洞察力满, 开不得玩笑。
　　背对承重柱, 想着刚才的惊鸿一瞥, 令嘉放缓呼吸。
　　傅家有私人飞机，平时有自己的登机通道，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总之, 她们的班次再有几钟就会开放登机口, 那么大的t4航站楼, 要绕开这行人, 偷偷上飞机，傅承致就不可能发现她。
　　令嘉觉得庆幸。
　　—
　　确实, 为保障出行安，傅承致一直有自己的通道。
　　果不是为了找人, 他绝对不可能踏足有着那么多旅客的航站楼, 复杂的环境对安保而言是一大考验。
　　傅承致这趟本来是打算飞往纽约的，临登机前接好友的寒暄电话, 通话最后，席霖想起来告诉他，令嘉因为配音在利兹呆了两周，今天是最后一天, 下午，她会从希斯罗机场直飞回s市。
　　对方同时好心地提醒了：令嘉和爱拉在利兹碰面、以及令嘉在此之前可能已经知道爱拉存在的。
　　这个消息出乎傅承致料，他确令嘉没有任何获知信息的途径来源。
　　他没说过，霍普不可能开口讲。
　　那她究竟何得知，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个问题都很关键。
　　金融从业者最擅长从蛛丝马迹里抽丝剥茧，寻找答案窥知相。
　　长久的相处中，令嘉的想法和小脾气在傅承致这里从来都一览无余，她大概率不可能把这件在心底藏深，果她是最近才知道，果误解再深一些，那她为什么突其来借钱还债、还决绝要和他划清界限，就都有了解释。
　　一行人的阵仗在机场并不常见，上去像是大人物出行，通道两边候机的旅客都忍不住瞧过来，目光集中放在人群正中那位不知名，但仍觉得贵气逼人、英俊潇洒的亚洲人面孔上。
　　傅承致的步履本来急切匆忙，深入候机大厅后，又缓缓慢下来。
　　皮鞋住，他没再朝前走。
　　霍普奇怪道，“sir？”
　　“这样出现，令嘉即便见我，也会吓得躲起来。”
　　“不找了吗？”
　　“算了。”傅承致叹口气答着，却没有立刻转身。
　　“您在想什么？”
　　“我之前的判断出错了，要她不是毫无波动，就是有希望的，令嘉的心已经不再完属于沈之望。”
　　他最在的已经不存在了，傅承致把手插|进风衣口袋，微笑着像个胜利者一样做完总结，是很快，他的眉目又重皱起来，仿佛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难题。
　　“我在想，令嘉为这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代表她需要的承诺是一段婚姻吗？”
　　话都说这份儿上来了，sir竟然当在思考和令嘉小姐结婚的可行性！
　　这虽然是霍普喜闻乐见的结果，但还是不免吃惊。
　　他知道自己身为助理，应当说什么为老板忧，但此重要的抉择，万一老板未来后悔迁怒，他会吃不了的兜着走。
　　自继任以来，傅所有的决都是从投资者角度出发，爱情也许注短暂，生却是恒久的。
　　合宜往前数三代人，个个都对收购波克希尔集团虎视眈眈，了傅承致父亲执掌合宜时期，曾亲口对詹姆士总裁表明过联姻的愿，詹姆士也他所愿，送了自己最喜爱的孙女上了牛津。
　　尽管没有契约，但爱拉的履历、人生轨迹，可以说就是为了成为傅承致的妻子被培养的。
　　收购案推进在即，果傅承致反悔，不仅三辈人的夙愿会打水漂，还将面临来自詹姆士的怒火。
　　毕竟无论从哪一方面思考，令嘉都是一个对资本增殖毫无帮助的妻子。
　　—
　　另一边，令嘉已经了登机口，鸭舌帽压低，她最后一眼回望大厅。
　　傅承致还立在那儿。
　　穿着白衬衫，灰色长风衣，侧脸的轮廓冷硬清消，眼神放空，瞳孔里带着一些鲜见的迷茫。
　　平日他光芒四射、卑睨众生时候，令嘉会很清楚明白他是傅承致，但了低落时，那脸便不可避免与沈之望重合，叫人恨不起来，令嘉已经不清对他复杂的宽容心里，究竟有几是移情，几是喜欢。
　　蒙头休息十几个小时，落地后，周伍已经在机场等待，令嘉还得马不停蹄飞往首都，盛装出席第天的青鼎盛典。
　　这是内地最具权威、公信力的电影奖项之一，令嘉的品《天鹅水塔》获得青鼎奖的最佳女主角提名，是《水塔天鹅》在国内拿的第一项荣誉。
　　每次参加活动，大家都乱成一团。
　　要处理的实在多，有无巨细的准备，才能保证镜头里的令嘉完美无瑕，光鲜亮丽。
　　“……走红毯的高品牌方已经送过来了，造型师都改好了你的尺寸，你就去试试，哪套效果最好，咱们就穿哪套。”
　　周伍跟令嘉讲着，回头拉住一个工人员又问，“典礼结束要采访的媒体都对接好了吗？别又跟上次似的出岔子。”
　　说的是令嘉领青城奖最佳人时候的儿，才有教训，工人员哪敢疏漏，跟周伍仔细讲起了采访流程。
　　礼服架已经推跟前，令嘉摘下面膜，大约试了半个小时，挑了件天青色的绸料礼服。
　　掐腰，有垂坠感的大裙摆，面料底下光滑流动，设计剪裁恰好处，大约上任模特体型同她很接近，没有像别的裙子一样修改多。
　　酒店离青鼎会场不远，就在上妆的时间，令嘉已经能隐约听主持人的暖场词。
　　妆容是根据礼服来化的，底妆打完，光是眉毛就足足勾勒了半个小时，令嘉的脸经过化妆老师鬼斧神工一翻折腾，成了实打实的古典仕女，颇有种娴静似娇花照水，弱不胜衣，楚楚可怜的气质。
　　“行了，大功告成。”
　　化妆老师最后直起腰，收起四支唇刷，心满足结束长达三个小时的面部妆造。
　　令嘉早已经仰着头靠在椅子里睡着了，突然惊醒，睡眼惺忪左右一眼，“能出发了？”
　　“不能，还得先把宣传的礼服照片在酒店拍好。”
　　令嘉叹口气，抱着一团裙摆往外走，又被大惊失色的造型师叫住：“松开！快松开不能揉皱！”
　　酒店楼梯那的拍照圣地早有其他艺人占领，还得耐着性子在旁边排队。
　　又等十几钟，连妙和晓桐才小跑过来，帮她拎着裙摆移水晶大吊灯底下。
　　闪光灯中，令嘉又感了熟悉的厌倦和空洞。
　　说不上来的烦躁占据了她的内心，她不喜欢这种光鲜却枯燥，且毫无义、机械重复却没有产出的工过程，但即便此，以往都坦然接受了，这一次，又是为什么觉得难忍呢？
　　拍照的十钟里，令嘉将她思考的内容归结为——
　　再见傅承致，让她心里不平静了。
　　在希斯罗躲开傅承致的庆幸，这会儿已经变成难以言状的失落。
　　离伦敦越远，心情的落越低。
　　冗长的准备终于在夜幕降临时结束，整座城市华灯初上，青鼎盛典正式拉开篇章。
　　于令嘉今天才从s市飞过来，为了让嘉宾们准时准入场，主办方会负责派车接送。
　　还有几钟司机就会赶来，一行人提前下酒店停车场等待。
　　电梯里，连妙在最后盘核对应该携带的物品，回头问，“晓桐，令嘉的外套你给她拿上了吗？”
　　令嘉本来就有哮喘的毛病，保暖尤其要仔细。
　　“拿了呀。”晓桐打开布包抽出来给她检查。
　　“不是这件，这件颜色不搭，媒体拍不好，是奶白色的长外套，一会儿在会场里穿那个。”
　　晓桐一拍脑袋，“我现在就回去拿。”
　　“你知道放在哪儿吗？”连妙有儿生气，“车马上就了。”
　　她说着回过头。
　　令嘉挥挥手，叫她放心，“我没，你们俩一去找吧，反正伍哥也马上就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箭头刚刚往上走，一辆印刷着华鼎宣传logo的白色商务车就从停车场入口驶进来。
　　令嘉想给人打个电话，又才发现自己身上没兜，手机放连妙包里了。
　　车在她面前停稳，电动车门滑开。
　　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跳下车来帮她拎裙摆，令嘉前半截身子探进去，这才发现商务车里除了司机，副驾驶竟还有其他人。
　　两个人的气质上去偏斯文，不大像普通干接待的工人员。
　　“您好，能给我助理打个电话吗？我的工人员还不知道你们已经了。”
　　令嘉暂停动，礼貌问询。
　　在令嘉不的角度，司机与那副驾驶的男人眼神交流了一下，头答应了。
　　“没问题，”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来，“外面冷，令嘉老师你先上车吧。”
　　“再等等吧。”
　　令嘉还是没有上去，伍哥等后面的电梯，她估摸着应该马上就下停车场了。
　　电话迟迟没有拨通，那人建议，“时间快来不及了，要不我们先把您送会场，其他同会把他们稍后送。”
　　“这……这个恐怕不行。”
　　时间确实紧张，令嘉不想为难主办方，但她这会儿外边裹着防寒毛毯，脚上蹬着运动鞋，高跟鞋还在连妙那儿，少了工人员寸步难行。
　　副驾驶的男人也下来劝她上车，三人僵持了两钟，索性2号电梯的门这会儿终于开了。
　　叮声过后，周伍抱着化妆箱出来。
　　令嘉眼睛一亮，“我经纪人来了。”
　　司机和另外的男人对视一眼，不等令嘉的笑容扬唇角，粗暴将她请上了车。
　　“你们干嘛！”
　　周伍大喊一声，扔了化妆箱就跑过来。
　　令嘉想喊，可惜车门被司机狠狠带上，按下了行车锁。
　　她眼睁睁着副驾驶那个身高才一米七的男人，用一根防狼电棒，轻松把一米八五的周伍放倒地上踌躇，然后淡回来开车。
　　令嘉不想被击，打了个冷颤，识时务者为俊杰，嘴边的叫喊适时咽了下去。
　　车子启动，很快开出无人值守的停车场。
　　这像是一场绑架，但有一很奇怪，这两个人从头尾都比较客气，既没绑她手，也没蒙她眼睛。
　　衡量了一下双方武力，令嘉咳嗽一声，坐直了弱弱出声，试图沟通：“两位大哥，你们可能有什么误解，我虽然是个明星吧，但我没有钱的，还欠了一屁股债，这些资料你们在网上都可以搜，我平时与人为善，也没跟人结过什么仇，两位找我干嘛呢？”


第80章 chapter 80
　　副驾驶的平头男在敲打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回头看她一眼，想说什，又叹一口气。
　　还是司机道：“别问了, 老实呆着吧，只要你配合一点, 我们不拿你怎么样。”
　　“哦。”
　　令嘉十分配合地点头交代，“我卡里只有十几万块，其他片酬都是一到账就划走了, 你们要是拿赎金的话, 得问我的经纪公司要, 对了我们公司孔总的电话是138xxxxxxxx……”
　　她权衡了一下，打给周伍连妙他们一时半儿肯定凑齐大钱，打给公司其他人, 万一人家只要钱不管她死活就完蛋, 还是孔静和阿姨靠谱一些, 好歹有父辈的交情, 等她回去挣了钱再还债，孝敬她老人家。
　　令嘉天马行空散发着思维, 喋喋休说话以排除恐惧，连平头男都不堪其扰转过头来：“小姐, 您能安静儿吗？”
　　“哦。”
　　令嘉礼貌捂嘴, “非常抱歉，打扰到你。”
　　“没关系。”
　　平头选择原谅她。
　　车里安静一儿。
　　两个男人虽然是绑人那方, 但知为何，昏暗的车厢光线中，令嘉总感觉后视镜里他们俩的表情比自己个受害者还要愁眉苦脸、苦大仇深。
　　四下车窗被锁得密透风，豪华的商务车隔音听不见外头一点儿行车的噪音。
　　两人选择的行车路线也都是往偏僻安静处走, 一路畅通无阻，多半是在出城。
　　令嘉知道自己现在挣扎求助多半无济于事，观察着外面的街景，在心里默默记路。但毕竟是陌生的城市，天也黑，她第一次来这边，七拐八绕，很快就超出记忆上限，仅晕车还头眩眼花，脑袋冒星星，只能在心里祈祷周伍快点清醒，警察聪明点儿快点追上来。
　　又绕上一座270度的环形立交桥之后，趁两人一个开车，一个在敲键盘，令嘉借的身体借惯性稍稍前倾，假装晕车，余光着痕迹偷瞥，想看看副驾驶的男人是不是在用电脑索要赎金。
　　车一直在行进，免颠簸，但平头男的手在键盘上却仍几乎快成残影。
　　令嘉看懂的代码一行行往下跳，电脑屏幕偶尔切换成监控视角的镜头，她突然明白了个人在干嘛——
　　他在用程序入侵沿路的监控，批量操作。
　　有的整片黑掉，有的进行局部内容剪辑替换，干扰警方视线，以避免辆商务车被追踪。
　　令嘉从来没见过厉害的技术，人说定还是名校出身，明明是高智商技术流，干什好，绑她才挣几个钱？
　　可怜她刚刚还盼望着警察能通过停车场的监控追踪车牌号找过来，现在愿望都打水漂。
　　令嘉终于想明白，两人绑她，恐怕是为赎金简单。
　　知道车子又开多久，终于停在一处郊区的小别墅的独家院子里，檐下亮着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两人下车去，仍把她锁在黑漆漆的车厢。
　　令嘉估摸着青鼎奖的颁奖典礼应该结束，她拢紧御寒的毯子，心里乱七八糟嘀咕，最佳女主角知道颁给谁，周伍他们肯定已经为自己的失踪而兵荒马乱吧……
　　司机和平头大神就在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令嘉定睛一看，呼吸一滞。
　　后头竟然还跟一个人，他们有同伙！
　　几人口型在动，知道在说啥，但令嘉左看右看那穿衬衫西裤、还戴眼镜儿的同伙，都觉得他像罪犯，更像城市里的高知人群，律师精英什的。
　　她干脆整个人趴近，把耳朵贴在车玻璃上，屏气凝神。
　　回终于能勉强听清一些。
　　“……你们想到的办法就是这个？给我抓来一个公众人物？”
　　精英男说话的声音像是气急了，他来回踱步：“要我怎么说你们好…有什用，人哪儿来的还送哪去……”
　　“有用！消息是塞科那个邹畅邹总给的，他说傅承致当初就为让人陪她玩几局游戏，逗她开心，给几千万市值的股票做筹码。”司机反驳。
　　“但绑架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是犯罪，要坐牢的！”
　　“果要坐牢，那就我去，主意是我出的，人是我绑的，我怕。”
　　司机十分仗义，他个子矮小说出来的话却很像条好汉。
　　令嘉在心里凄惨点评。
　　破案。
　　怪傅承致，他仇家太多，她被殃及池鱼了。
　　“别说。”平头开口打断他们。
　　他冲精英男道：“老大，人都已经在这儿了，牢我坐，我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假还是没办法挽回顽石的颓势，就算是鱼死网破，我让那个傅总好过。”
　　精英男沉默很久，像是终于痛下决心。
　　“，是我的错，当初的决定是我下的，你们还年轻，都不应该为顽石赌上一辈子。绑人的主意是我出的，绑就绑，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
　　几人兄弟情深，争来争去抢夺坏人身份。
　　令嘉从小说脏话，但她现在只想在心里骂句卧槽。
　　明明她和傅承致都分居久，些人的消息网络都不带更新的吗？
　　她现在就想冲下车去，摇他们肩膀和他们大声解释，绑她没用，傅承致都要和别人结婚！
　　心里头刚冒出想法，商务车解锁，几人已经初步达成协议，后座车门被猛地拉开。
　　令嘉身上还裹着防寒毛毯，穿着绸缎大摆裙，行动不便，保持着偷听的姿势差点跌进人怀里。
　　开门的是平头大神，正脸看上去是个清秀的小伙子，至多二十五六岁。
　　令嘉被他扶住，尴尬地眨了下眼睛，自然假笑：“可以下车了吗？我刚在车里都睡着。”
　　男人神情比她更不自然，待令嘉站稳就和她拉开距离。
　　“你自己上楼还是我们绑你上去？”
　　“自己来自己来。”令嘉连连摆手，“我很配合的。”
　　在三个人的监视下，令嘉拎着裙摆进屋。
　　走了两步没走动。
　　回头一看，令嘉指着平头脚下提醒，“你踩我裙子。”
　　“好意思。”
　　平头别开脚道歉。
　　令嘉拢了拢毛毯，摇头，“没关系。”
　　她情绪显得有些低落，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就是这个裙子是品牌方借我的，能洗，脏了得赔好四十多万呢。”
　　司机耳朵尖听见，“贵？”
　　“是啊，我觉得贵。”令嘉快哭了，“我还是新人，拍一部电影除去交给公司和上税的钱，够买几条，我还欠着那么多外债，知道哪年才能还上。”
　　化妆师精心描绘的楚楚可怜的妆容，在这时候派上大用场。
　　男人天生容易对弱势的女性生出保护欲，她眼泪要落不落的样子，像小时候绘图本上的林黛玉，叫人狠心。
　　何况平头就是个坏人，一看她这样，更不自在了，“你是傅承致女朋友吗？他那么多钱，肯帮你还？”
　　令嘉开始上楼，闻言吃惊回头，“你们认识他？”
　　谁没说话。
　　令嘉接着往下道，“既然你们认识他，怎么知道，他就是我之前的债主呢？”
　　她叹一口气，“前年我爸的公司被绘真收购，我们签合约，他催我还债，我和他住在一起，两个月前为了和他分开，我是向从前的学长借一大笔钱，才拿回协议，和他划清关系。”
　　“你们分开？”
　　令嘉的话让几人大惊失色，谁没想到这趟忙碌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呀。”
　　令嘉又往他们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添了一记重锤。
　　“妈的。”
　　和令嘉差不多高的司机终于没忍住踢了一脚楼梯，憋出一句脏话，“个禽兽。”
　　竟然还是强取豪夺的剧情。
　　被叫做老大的精英男却没上当，他看一眼令嘉，安抚兄弟，“还没到最后，别灰心。”
　　—
　　令嘉被送进一个窗户被封死的房间。
　　像是储藏室，有张能容身的小床，没灯，没有任何能向外界传递信息的机会。
　　“你今晚就在这儿睡。”
　　平头告诉她。
　　令嘉点头表示接受，但有个小请求，“我能洗个脸吗？今天本来要参加颁奖典礼的，化全妆，卸掉睡一觉起来我可能会过敏，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先天哮喘……”
　　平头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抬手打断，闪开身指指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我看着你洗，别不老实，然我就把你绑起来。”
　　“哦。”
　　令嘉从善流，“知道。”
　　打开水龙头，她在洗手台上发现一支男士洗面奶。
　　里是精英男的家，东西也应该是精英男的东西，比起大部分男性，他过得还挺精致。
　　没有卸妆乳，令嘉嫌弃，泡沫打圈干干净净洗两遍。
　　冲水的时候，她又提了一个小请求，“今天晚上是颁奖典礼，您能帮我搜搜，谁拿了最佳女主角吗？我期待一天了，今晚可能会此失眠。”
　　平头忍无可忍，“你当儿是哪儿？你怕我杀你？”
　　“怕的。”
　　令嘉干净关了龙头直起腰来，脸上沾着没擦干的水汽，低头小声，“但我觉得你们不像是坏人。”
　　平头没有替她搜颁奖结果，但给令嘉扔一个小面包做晚餐。
　　托个小面包的福，令嘉没有被立刻送回没有灯光的储藏室，而是容她留在客厅留一儿，方便进食。
　　主要是别墅附近鲜有人烟，谁都不怕她大喊逃跑。
　　令嘉小口小口撕下面包，生怕吃得太快被送回去，争取一些时间和几人交谈。
　　期间，令嘉搜肠刮肚回想，终于把“顽石”家公司从偏远的记忆角落里翻找出来。
　　似乎是去年年底，美股熔断，傅承致从纽约回到s市休养生息，那段时间绘真张罗着收购的几家科技公司里，除了塞科，还有一家就是顽石。
　　令嘉关心傅承致生意的事，但她隐约记得当时的报道是顽石拒绝收购。
　　一年过去，绘真到底做什，把人逼成样了……
　　度己及人，令嘉心生感慨。
　　她把宝恒破产，父亲从中风到去世，自己退学回国，背上巨额债务的过程拿出来情深意真地讲述了一遍，言语间故作坚强，对面三人也知道感同身受还是觉得同病相怜，壁灯下，他们听得泪光闪烁。
　　令嘉没猜错，三个人其实都不是坏人，只是群理想天真的年轻人。
　　最年长的精英男，顽石创始人，其实过才三十二岁。
　　自年初绘真买下塞科后，有资本相助，市场的围剿也就此开始，商场的厮杀见血腥却从来都残酷到不留余地。
　　顽石如今已濒临破产，即将解体，从行业内朝气蓬勃的后起之秀到即将永远消失在互联网历史上，他们只花了到一年。
　　说到这些事，似是已经压抑到绝境，精英男直接痛哭了出来。
　　两个兄弟抱头又是一阵安慰。
　　谈得差不多，他终于擦干眼泪，“放心吧，我们不伤害无辜的人，你就在这里呆一夜，到明天打完电话，管结果怎么样，我们要报复的人不是你，拿你为难。”
　　令嘉重新被送回房间。
　　虽说暂时没生命的威胁，心里却还是惴惴不安，他们想拿她跟傅承致换什？


第81章 chapter 81
　　令嘉原本为这一夜应该胆战心惊睡不, 为了消肿上镜，她在在典礼开始前喝一大杯冰美式，又饿了整天肚, 或许是终于吃到碳水的缘故，躺下没多久竟然不不觉闭上了眼睛。
　　令嘉心大睡了, 殊不这时候外头为了找她已经乱了套，周伍和连妙报了警，晓桐坐警察局里更是眼睛都哭得破了皮。
　　“都怪我, 要不是我忘拿外套, 小嘉也不会出事了……”
　　周伍在屋里口述, 帮助警察复原罪犯画像。
　　连妙没有心情安慰她，“这时候说这都没用，别哭了, 怎么想办找到令嘉才是主要的。”
　　所有人一夜无眠。
　　孔静和也连夜从s市飞过来坐镇。
　　令嘉圈内圈外都没什么仇人, 因此大家都倾向猜测是令嘉的疯狂粉丝作案, 由于不清楚绑走她的人出于什么目的, 对方也一直没有打来电话，为防止媒体蜂拥而上, 也为保障令嘉绝对的人身安全，在警方建议下, 他们没有对外公布令嘉失踪的消息, 只借口登台前突然出现身体状况为由缺席典礼，就连《水塔天鹅》的奖项也由工作人员登台代领。
　　凌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令嘉从睡梦中被人叫醒。
　　睁开眼一看，是平头。
　　他的有严肃，给令嘉递了洗漱用品, 又告诉她洗完出来吃早饭。
　　她睡觉很老实，但躺了一夜，身上的滑缎裙还是皱了。
　　刷牙时候面对镜，令嘉眉头也跟皱起来，叹口气，唉，这下赔偿是怎么也躲不过了。
　　客厅中央的茶上放两部手机，老式翻盖，只可用来打电话那种。
　　令嘉将傅承致的私人号码写在纸上给他们，吃绑匪给的煎饼和牛奶，听候人接下来的吩咐。
　　“你爸爸的公司被绘真收购，你当初也是被强迫和他在一起的，应该能理解我们的心情，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所，等会儿电话接通你配合一点，让他道你很危险，让你出声的时候再出声，道了吗？”
　　“道了。”
　　令嘉从善如流。
　　拨电话之前，平头就已经架好电脑，他不篡改什么数据，应该是为了防止信号追踪，在为拨号加密。
　　所有人坐在客厅中央屏气凝神，看精英男的手指头按下最后一位拨号键。
　　电话连接的时间，他打开了扬声器。
　　对方很快接通，分辨出号码前的区号，他在开口时已经切换中文，“你好，我是傅承致。”
　　那声线隔扬声器传来，低沉得有不真切，礼貌矜持，带一点儿微翘的鼻音，显得主人漫不经心。
　　只闻其声，如见其人，他的模乎只用短短一句问候能勾出大致轮廓。
　　像是小孩受委屈见到大人那一瞬间，令嘉的眼睛有点酸胀。她努力这种感受从大脑里摒弃，让自己平静。
　　这会儿伦敦的时间是晚上十点，正是傅承致结束工作的睡前时间。
　　令嘉没有提醒人，傅承致所有的日常通话都有录音，这录音在事情结束后，随时能作为呈堂证供将他们送上庭。
　　负责打电话的，是和傅承致从未谋面的平头，傅承致不认识他的声音。
　　他开门见山，上来就道，“你的情人在我手上。”
　　傅承致先是笑了起来，然后轻屑道：“先生，如此拙劣的勒索电话，我的秘平均每天都能收到一两通，我不道你用什么方拿到了我的私人号码，但我劝你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行径，否则就算是玩笑，我的律师也随时能将你送进监狱。”
　　他说罢就结束通话。
　　平头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他怒了，重新拨号时告诉令嘉，“等会儿我电话递给你，一接通你就出声，声音焦急一点，告诉他你在我手上！”
　　那边响了两声后再次接通，“你还想说什么？”
　　从傅承致语气能听出他的耐性已经宣布告罄。
　　所有人不道的是，他另一只手已经拿起座机拨号，即将拨通给自己的律师。
　　话筒就在这时递到令嘉嘴边，大家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煎饼差点卡在令嘉喉咙眼，她硬生咽下去，张口欲言，大脑却一片空白。
　　小个司机急了，拍了一下令嘉的肩，神经反射，她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噢——”
　　傅承致的动作突然停下来，“令嘉，是你吗？”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中，令嘉点点头，又才意识到傅承致看不见，开口答：“是我。”
　　傅承致陡然沉默了两三秒，再开口，他的声音变了，冷峻严肃，带令嘉从未感受过的威严。
　　“他们对你怎么？刚刚打你哪儿了？”
　　“他们……”
　　不等傅令嘉说完，怕她露馅，电话被移走。
　　“傅总，想让人安然无恙，我给你十四个小时。”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你召开媒体布会，售出手里绘真的所有股份，宣布退出在中互联网行业的所有投资，我们放人，否则，请您准备好给令嘉收尸。”
　　这是深思熟虑后开出的条件。
　　三人与塞科的邹畅已经达协议，中区互联网行业是块肥肉，但放弃了对傅承致来说也不伤及根本，只要傅承致肯为令嘉一条命放弃这一小部分，手腕最强势的人消失，邹畅随时可通过与绘真高层的渠道走动，重掌塞科。
　　届时塞科也会留顽石一条性命，他们消减开支，出售顽石部分业务，总能挺过这个寒冬。
　　最重要的是，整个条件十分宽泛，利害关系涉及太多，傅承致无在短时间内排查出哪方才是真正绑架令嘉的人。
　　尽管道整件事情一旦失败，他们会失去全部，但那又怎？他们本来就已经走投无路了，不是吗？
　　结束所有的条件阐述，平头最后问道：“怎，想好了吗？傅总，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可。”
　　傅承致毫不犹豫，“我会召开媒体布会，但你必须保障令嘉的安全，等事情结束，她要是有丝毫差池，或因为此次事故留下任何创伤阴影，我会让你和你的团伙付出难想象的代价。”
　　三人抱百分之一的希望拨通电话，只因傅承致这的资本家根本不能用常人的良来揣测。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松就答应了，爽快得反而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人面面相觑。
　　傅承致的声音接从听筒那边传来，“我已经答应了你们的要求，现在，我想和她说两句话。”
　　“她就在旁边，听得见，别耍花招。”
　　平头用他最凶恶的语气吓道。
　　傅承致顿了两秒，他轻声开口——
　　“令嘉，相信我，别怕。”
　　令嘉胸口的心脏像是被洪钟撞了一下，余音得她久久没办从中抽身。
　　在这瞬间，她突然有了一种虚幻不真实的触觉，灵魂从现实的场景抽离，漂浮起来。仿佛这一句话，就是她宿命轮一直在等待的安定感。
　　她听到傅承致接往下，声音轻柔，像是在安抚青春期闹别扭的小孩。
　　“令嘉，你和我说点什么，什么都可，我好久没听到你说话了。”
　　令嘉原本眼睛就酸胀，听到这句时，眼泪更是差点落下来。
　　她抬头望面前的人，最后只未开口的话都咽了去，说了一句：“谢谢你，承致。”
　　电话挂断了，人商量起来，令嘉却无心仔细听他们说了什么。
　　她吃不下饼干，满脑反反复复都是傅承致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三人组反悔了，他们经过商量，认为傅承致这么精明冷血的人，轻易同意了他们的要求一定有诈。
　　这不是笔千万的生意，是绝对上百亿，能颠覆千上万员工命运的决定。
　　仔细研究后他们觉得己方的条件漏洞还是太多，傅承致完全可自己左手的股份卖到右手，等放走令嘉后，随时能有还转的余地，他们必须重新打电话，他们必须提出更明确的条款，让事情无可挽。
　　等令嘉现人要再打一次电话时，才慌了，“你们要补充什么条件？”
　　“我们手上掌握了一资料，让傅总对媒体，亲口将他过去这年为垄断行业，操控股价所做的事情公之于众，交出账务，宣布退任合宜总裁。”
　　令嘉大惊失色，“你们疯了，他怎么可能为了我这么做？”
　　从傅承致的祖父创建合宜开始，每一代继承者都从上一代手中接任合宜总裁的位，直到再也无作出任何决策那天才卸任。
　　可这么说，傅承致人生的大部分意义是被合宜赋予的，他是傻了才可能松手，合宜群狼环伺的局面，位置一旦让出去，想拿来就难了，那人会像见了血的鲨鱼一撕咬分食权利，企业会重新陷入内斗。
　　可惜其他人的立场却不跟令嘉一致，他们只想让公司活下来。
　　只要傅承致答应了，就算等两年风头过去，傅承致重新掌权，顽石的羽翼也丰满了，互联网行业日新月异，更新迭代的速度一天一个，只要争取到育时间，届时所有资本都会重新评估他们的价值。
　　令嘉还在试图说服他们，摇头重复，“他不可能答应的，他甚至为了事业可奉献自己的婚姻，你们这会激怒他，他随时能为之前的决策反悔。”
　　对大事的人来说，放弃爱情或许会有阵痛，但失去权力地位，才是能让他们痛一辈的事情。
　　令嘉甚至都不想再听，她不想从傅承致口中听见那让自己绝望的沉默或拒绝。
　　他已经帮过她很多，而她却从未给予他什么，无论物质还是情绪价值，她没有资格要求他为自己做任何牺牲。
　　她扔开早餐，想到那间小储藏室，却被精英男叫住：“等等，你不可走。”
　　电话重新拨通。
　　令嘉麻木地看平头嘴唇一张一合，刚刚讨论出的结果一字不差重述给对面。
　　不再像第一次毫无犹豫，这一次，傅承致让所有人都等了很久。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所有人都在等待他接下来的答案。
　　像被注射了超标的肾上腺素，令嘉的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了。
　　不忍地别过头，如果不是还有人在身边，她甚至都想自己的耳朵捂起来。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傅承致终于开口，他的声音饱含不耐的警告，“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我的底线，你们哪里来的自信，我会答应你们任何无理的要求？”
　　踩在钢丝上的众人，被这一桶冰水彻底浇醒，侥幸打破。
　　他们总算忆起令嘉之前的话，两人已经分手，毫无关系了。
　　刚刚在他底线内还可软语温存，交易超出预期值却也能立刻撕破脸将态度转换。
　　果然，这才是银行家本色。
　　失去最后一枚筹码的优势，连线两边的战火一触即，似乎就要图穷见匕首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傅承致下一句，话锋一转——
　　“这是最后一次，如果明天布会结束，你们没有释放人质，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你们所有人找出来，挫骨扬灰。”
　　没有人怀疑他的威胁是句虚言，因为那狠劲儿隔电话都已经令三人胆寒。
　　只有手指都快要耳朵堵住的令嘉，在听见这一句时，不可置信地松开手，缓缓头。
　　她忍了一整天的泪光，像断了线的珠，终于掉下来。
　　不该庆幸还是心酸。


第82章 chapter 82
　　伦敦十一月每天只有不到小时的平均日照, 俨然已经进入初冬。
　　英式庄园的绿茵草坪及花园养护得，还是被连绵不断的阴雨打得它七零八落。
　　二楼书房室内，文件和酒杯以及各种花瓶摆件散落一地。
　　窗外电闪雷鸣, 屋子里却没有开暖气，潮湿的空气像是比外还要更冷分。
　　霍普从家中匆匆赶来, 来不及抖落身上的雨水，最先瞧见的这一幕。
　　傅承致一个坐在窗边的长沙发上，神寥落在发呆。
　　他衬衫松散, 发也被抓得一团乱, 颓然的样子把霍普吓一跳。
　　听见地毯出来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看着窗外喃喃低声轻叹。
　　“我一定是疯了。”
　　霍普凝神：“您做了什么？”
　　“我答应了绑走令嘉的，在明天十二点之前, 宣布退任。”
　　no——
　　霍普倒吸一口凉气,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险些要以为自己没睡醒, 还在做梦。
　　“您认真的吗？”
　　“你认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傅承致反问，霍普立即噤声, 转换话题，职业素养新上线：“这样的意外没有出现过在我建立的经常性计划备案中, 时间紧张, 应起来会十分艰难，这场仗很难打赢。”
　　“我已经通知了提名委员会和法律顾问团队, 他会负责所有舆公关事务和风险规避。”
　　傅承致站起来，转回时已经与刚才的模样判若。
　　仿佛软弱、寡断、焦虑、痛苦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一样，他新成了那个完美无缺的危机处理机器，精准冷血, 逐一往下吩咐：“我已经让新闻部门起草了发言稿件，等他发到邮箱，你来做最后的补充校。”
　　“另外，通知首席执行长十五分钟之后开始视频会议，我会在明天的发布会任命他为新的执行总裁，但他必须保证在我退任后，合宜按照原计划规范的发展进程延续下去。”
　　“明天开盘之前，我希望得到董事会多数成员的意见表决，确保合宜在外界看来仍然稳定，只是常规权利轮转。”
　　……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就连霍普这样360度无短板的的金牌助理，也不免觉得脑容量爆炸。
　　他仓促记下，准备一一执行，转身前，才猛然想起来还没汇报最要的事。
　　“sir，国内我已经派协助警方地毯式排查，各个关卡都在通力合作，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令嘉小姐的下落，您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傅承致低展开纸，在起草信件，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安慰听进去。
　　霍普在心里叹一口气。
　　直到书房归安静，男手中握紧的钢笔才稍微停顿。
　　刚摔过的钢笔不知道哪出了毛病，墨迹往下渗漏，沿着他的手指落在雪白的纸张上晕染开。
　　眼前的局面，比父亲去世那年还要复杂，那一次，在他父亲去世前已经有草拟的紧急预案排演过，从公布讣闻到宣布就任，一切仅是按部就班，忙中有序。
　　这个夜晚的无措和混乱，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任性地顺从了自己最欲望深层的心意，他枉顾合宜数十年的发展规划，未来不管不顾，放纵了自己不负责任的选择……只想要令嘉活下来。
　　勒索、绑架、敲诈、危急生命的报复……一切在傅承致生活的圈子并不鲜见。
　　十二岁那年，他的远房表舅就曾因要和相恋年的女友分手，女友雇凶伪装成绑架案，并在收到赎金后撕票。尽管傅承致与表舅的关系不算十分亲近，但那确实是个不错的长辈，每次从瑞士到伦敦，风尘仆仆却从不忘记给外甥带份别具巧思的礼物。
　　傅承致至今还记得，遗被发现的现场照片，男脑瓜正中被开的血洞，腥红混合着白色浆液。
　　金钱财富给他带来了所有，权力地位，也包括桎梏和危险。绑匪电话二次打来时候，傅承致脑子里闪过的就是表舅那张记忆中惨烈恐怖的死面孔，从鲜活和善到悄无声息，只需要一颗子|弹。
　　挂掉电话之后，连他自己都忍不住为自己一时间作出的选择感到震惊，他分明不是这样的，甚至在最初时，他的令嘉的感仅仅只是一份肤浅的迷恋。
　　他应该恩威并施去谈判，让他明白一条性命自己言不算什么，要么见就收，要么滚蛋。
　　但他最终无法想象同样的事同样在令嘉身上发生。
　　他选择妥协。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感同样还是一笔投资，付出得越多，代价越大，投资象的爱就越深刻，就像天底下的父母孩子，痴男怨女，这是典型的沉没成本谬误。
　　金融出身的傅承致应该比任何都清楚这一点，但性还是决定了他无法将她割舍。
　　因为他这一生，从未在任何身上倾注过那么多，他乎给了令嘉自己所有的关注、宽容、耐性，包括时间、精力、爱意和善良。现在，他将为她能活着，付出自己有生以来最大的代价。
　　—
　　首都的天已经大亮，出了阳，可惜被遮光窗帘挡得严严实实。
　　别墅内所有都在沉默，等待半天后大洋彼岸的媒发布会宣布召开。
　　只有令嘉一个，坐在沙发上听娱乐频道的新闻。
　　在条件被答应的况下，他允许她看一会儿电视。
　　每个节目、每个频道都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关于她失踪的消息。
　　她的心比昨晚刚被绑到这里时还要复杂不安。
　　这种不安随着十个小时期限的临近，被越放越大。
　　傅承致还不知道，事实上，只要他她的安危表现出毫不在意，在他一次提出条件时就否决谈判，她这会儿十有八九已经被放出去了。但现在，他却要为一个虚假的交易条件，放弃来之不易的权利，将数年来的经营成果拱手让。
　　下午点整，伦敦时间早上十点。
　　亚洲合宜宣布了售出绘真股份，预计在年底彻底撤离中国市场的消息。
　　傅承致的一条承诺实现了。
　　这个消息让三振奋，沉闷的客厅迎来短暂的放松。
　　令嘉却也坐不住了，她关掉电视，趁着其余去弄午饭的时间，和看守她的平商量，“既然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一定要把他逼进死角呢？”
　　“这是必要的，我谁也没有办法保证他不会反扑，你比我更清楚他的行事手段。”
　　“我可以保证。”
　　令嘉从沙发上翻起来举手，“只要你现在放了我，我保证在事结束后，他不会找顽石一分钱的麻烦。”
　　“那不行，你看起来挺善良的，却是个骗子，你俩的关系，也跟昨晚和我说的天差地别，我分辨不出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所以你就呆个小时吧。”
　　平不肯看她。
　　令嘉急了。
　　她想说，要是傅承致果真报复，就算他退任了也一样能做到，尽管可悲，但现实就是这样，方的实力悬殊犹如蚍蜉撼树。他不懂，她傅承致身边呆了那么长时间，合宜的能量是最清楚的。
　　但她偏偏不能说，因为后果无法预计，要是把激怒了，况还可能变得更糟。
　　说服不成，她干脆起身往里走。
　　“你干嘛？”平急忙跟上问她。
　　“上洗手间你也要管。”
　　男的脚步这才停住。
　　反手锁门，令嘉却并未如她所言上厕所，打开水龙，她的目光落到卫生间角落那只墙面粉刷桶上。
　　昨晚洗脸时候令嘉就注意到了，这边别墅应该结束装修不到一年半载，东西应该是装修时遗留的，因为患有哮喘，很容易过敏，令嘉一直这些东西的气味格外敏感。
　　蹲下身，她费力用牙刷刷将盖子撬开，一看，里果然还有半桶乳胶漆。
　　只能兵行险招了。
　　令嘉沉下心，把整个脑袋凑到漆桶上方，猛吸了一大口气。
　　她在赌。
　　赌这些并没有完全失去良知，只要有一点点可能，她都得试试。
　　冲水后出门，令嘉起先看起来神色如常。
　　直到矮个子的午餐端上来，叫吃饭时，三才发现，令嘉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的皮肤，浮起了可怕的红疹子。
　　席间，饭没吃口，她却越来越频繁地开始咳嗽、吸气。
　　谁也没见过这种症状，都被吓一跳，还是精英男先冷静下来：“你怎么了？”
　　“我有先天哮喘，哮喘发作了。”
　　令嘉的身形顺着凳子滑坐地上，捂着脖颈，巴掌大的脸蛋发紫，咳得昏天暗地，看上去近窒息。
　　这绝不是能装出来的样子。
　　司机飞快上网将这病症搜索了一番，准备出门给令嘉买急救药物和哮喘喷雾，就在他打算出门时，被平拉住——
　　“来不及了。”
　　令嘉从小养得精细，从前令父为了她养身，甚至给小学资助了大批丹桂树苗，把学校里春天到处飞絮的柳树全给拔了。没受过什么大的刺激，刚才就怕吸入的过敏原剂量不够，她还意多闻了一会儿。
　　也因此，这次发作比以往都来势汹汹，不一会儿，胸腔里就隐隐有哮鸣音在响。
　　“送她去医院吧。”
　　平下定决心。
　　“不行！”
　　司机摇，“不可以的，向阳，我去买药，傅承致的媒发布会还没开，咱不能前功尽弃……”
　　“我可以为了顽石牺牲，却不能让无辜的来替我送命，离这最近的药店往返十分钟，等你把药拿回来，她可能已经没命了。”平回征求精英男的意见：“老大，是这个理吧？”
　　男沉默着，犹豫了三秒点点。
　　“她出了什么事，咱都是杀犯。”
　　司机还是不甘心，“可她是个明星，所有都认识她，这么把送出去，咱还没走出医院就得被逮捕！”
　　“你去衣柜里拿件外套，把她的礼服遮一遮。到了医院，咱弄张轮椅把她放在急诊，有帮忙就走。”
　　全部的力气忙着呼吸，平复咳嗽，令嘉思绪已经有点含混，连他说什么也顾不上听了。
　　裹上外套就被抱上车，车子一路疾驰把她送到医院。
　　—
　　在社区医院的急诊病房的隔帘中间，令嘉终于吸入急救喷雾。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清醒缓过神来，身边已经只剩下一个年轻护士，正在调整氧气阀。
　　令嘉垂死病中惊坐起，拉住女孩的手腕，哑着嗓子开口，“麻烦问一下，现在点了？”
　　“现在是下午六点半。”
　　女孩答完，别小心地问道，“你是令嘉吗？”
　　令嘉思绪纷乱，一时理不清，麻木点。
　　“怎么身边都没陪着你呢？我昨天看到新闻说你身不住院了才没上台领奖，怎么会突然来了我这边？不过还来得及时，你这次可危险了……”
　　也就是伦敦时间十点半，傅承致的发布会是不是已经召开了？
　　令嘉来不及一一答她，只能将打断，“不起，您能把手机借我用一下吗？我想打个电话。”
　　“噢，当然当然！”
　　护士连连点。
　　护士掀开帘子出去，给令嘉留出空间。
　　先拨区号，令嘉的手指在号码盘上颤了下，才按下一个键。
　　—
　　古典与新潮并，金钱与时尚交映的伦敦金融城，密集分布着全世界最顶尖的投资银行和金融公司。
　　金丝雀码之畔的合宜总部，足以容纳近千的大会议厅，已经汇聚了各大媒报纸。
　　媒的镜灯光闪烁中，傅承致西装革履，从容整装，立定站在台前。
　　手边是公关和律师团队改了一夜的发言稿，只为他等会儿自我剖析时，将客户的愤怒减轻分。
　　这一天，或许将会成为载入合宜发展史册的灾难日。
　　合宜上下都觉得，傅承致应该是受到了内阁什么大物的胁迫，才断臂求生，召开这场新闻发布会，在场只有霍普和他自己清楚，他做这一切到底为了谁。
　　记者已经调试麦克风收音，打开录像功能，万众瞩目中，傅承致整理绪，照着稿子就要开始沉痛的发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
　　不知是谁的手机，突兀地在台上响起，沿着麦克风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
　　是哪位不长眼睛的助理！
　　大家都暗自嘀咕，这职业生涯可能到了，竟然在这种场合忘了关手机静音，犯如此低级的失误。
　　不想，铃声还没响过五秒，傅承致手伸进西服里，非常自然地将手机掏出来。
　　“抱歉，有一通紧急电话。”
　　登台前，霍普原本按照惯例，要替老板保管手机，但傅承致这一次没有交给他。
　　绑匪随时可能打来，他想在一时间得知令嘉的消息。
　　未曾想，这通电话真的来了。
　　“喂？”
　　令嘉听见傅承致的声音，来不及想更多，她一口气说完自己已经脱险，被送到医院的事，最后才胆怯地、小声问道：“发布会开始了吗？还是结束了？我的电话是不是打来得晚了？没赶上？”
　　傅承致闭眼，顿了秒。
　　他将所有汹涌的绪按下，轻声开口，像玉石击地，朗朗地，清脆微沉，“没有，一切都来得刚刚。”
　　“我可以解决，你不用担心，先睡一会儿，等我。”
　　电话挂断，傅承致眼神示意，招来霍普，把手机交到他手上。
　　这位金融界的大明星，慢条斯理折起稿子，塞进西服口袋里，调整麦克风的角度，面不改色临场更改发布主题。
　　在媒的镁光灯下，清了清嗓子，开始他今天的发布主题——
　　指责家联合阻碍合宜发展的大型社交媒网站，垄断行业，阻断创新。
　　不更正将产生莫大的政治影响，同时慷慨激昂地一一列出证据明细。
　　灯光激地闪烁不停，拍下的影像中，傅承致轮廓俊美冷硬，眉骨和鼻梁棱角分明。
　　记者甚至都开始在心中草拟了明天的金融版条标题。
　　毫无疑问，这条心肠冷酷的恶龙，他做过最的事，就是养活了一大批金融版记者。


第83章 chapter 83
　　警方为了配合生病的令嘉, 特意到医院来做笔录。
　　两个小时过，时间差不多也快要到黎明。
　　急诊绝对是每家医院最吵的地方之一，24小时都有□□, 随时有新的病人送进病房。
　　可惜天还没亮，院里一时半会儿挪不其他病房, 令嘉的点滴也还没打完，不转院，只得将就一夜。
　　周伍把周边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惭愧, “妹妹, 从现开始到离职，哥一定寸步不离跟你身边，再这种事我就是爬也要爬上他们的车, 跟你一被带走！”
　　晓桐哭哭啼啼：“真的对不, 小嘉, 都怪我, 害你受苦了。”
　　……
　　话说了一堆，连妙听不下, “你们静一静吧，都回睡觉, 让令嘉也休息一会儿。”
　　掀令嘉的被子, 检查了一下，抗敏针下几个小时后, 可怕的红疹差不多已消退，只隐约残留一些红印，偶尔咳嗽，嗓子还是哑的。
　　人走后, 空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连妙缓慢拍着的背安抚呼吸，却听令嘉低落小声开口倾诉：“妙姐，这次真的完蛋了……我害傅承致损失了一大笔钱。”
　　“一大笔是多？”
　　“他低价卖了绘真的全股份，损失是我债务的很多、很多、很多倍，我拍一辈子戏也还不清的那种。”
　　一连用了几个“很多”。
　　连妙的嗓子咽了口唾沫，就算对互联网行业一无所知，也该知绘真未来十年的发展前景，傅承致放弃了多大的一块蛋糕，“这毕竟不是你能控制的，换个角度，要不是为他，你也不能被绑走，对吧？但傅总这次真的让我刮目看，他是个真正的男人。”
　　“要是错过他，你真的太可惜了。”
　　“当然。”
　　有声音表示赞，医院的绿色帘子几乎下一秒被掀开。
　　霍普身后，一高大颀长的身形快步走进来，男人身上还是发布会结束没换的西服，松开两粒领扣，面容倦色，只有神仍旧深邃明亮。
　　他是直接从伦敦赶过来的。
　　令嘉蹭地从病床爬身，支吾了几声，无措，“你怎么来了？这么快？”
　　穿着病号服，右手输液，滑落的袖子露细瘦白净的手腕，暗红的红疹印子格外刺目。
　　傅承致没有立刻回答的问题，而是直接俯下身，伸手将令嘉揽入怀中。
　　的头紧紧抵他的肩膀。
　　这个怀抱携着烟草味和室外带来的冷冽的气流，本来坚硬的胸膛，却两人躯体隔着衣物触时，诞生了温度。
　　“快吗？”
　　他发一句深深的喟叹，“来见你，我觉得飞机太慢了。”
　　霍普和连妙都默契地移开，退到帘子外侧。
　　轰——
　　他的话像是重力袭来，一堵墙被推到，扬粉尘，炸得人心慌意乱，令嘉的耳朵不受控地被他说话的气息吹得滚烫。
　　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叫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才找回理智，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男人的背，“松、松一下，我快喘不过气了。”
　　急诊的背景音伴随着小孩黎明的哭闹、□□、还有监控仪器规律的声响。
　　傅承致终于放开手，环视周遭环境一圈，冲帘子外的助理嫌弃，“这里很吵，怎么住这儿？”
　　背对他站着的霍普内心腹诽，关我屁事，但声音还是恭谨扬声作答：“是，我会尽快安排环境更的病房，让令嘉小姐休息。”
　　令嘉忙摇头，指指顶上的输液袋，“不要麻烦了，天快亮了，等这里的液输完我就回家，快了的。”
　　傅承致没理，探手过来，轻轻触碰了一下的脸颊，将令嘉睡散的鬓发顺到耳后。
　　而后就是长久的凝视。
　　“你看什么？”
　　令嘉心跳得很快，指尖被子底下茫然地搅动，只得紧张又不自地别开。
　　傅承致感慨。
　　“我，我究竟爱上你哪一点，爱有什么魔力，能让我这样的人心甘愿。”
　　令嘉却委屈。
　　“可我没有让你答应他们的要求，你干嘛要答应他们呢？他们知我对你不重要，原本就要放我走的……”
　　“对，是我自掘坟墓，当初应该忍住了不要靠近你的。但小八，你不知，我也用理智选择，可话说口就跟着心走了，我没办法用概率打赌，为倘若我输了，赌注将是你的性命。”
　　沉默良久，小声询问。
　　“所以你现后悔了吗？”
　　“没有，绝不会。”傅承致摇头，找到被子下的左手，贴自己脸颊上，“没有什么能比现这样，安然无恙见到你更令我开心。”
　　“令嘉，我努力过的，但这一次，是你失约，你重新现了我面前。”
　　“是你让我知了，你乎我。”
　　令嘉百口莫辩，为他说的没错。
　　如果不乎，现他们就不可能医院以这样姿态见。这些子很念他，可等这个人真的到了前时，却又不敢触碰、不敢上前，还记得他未来会是别人的丈夫。
　　别扭劲上来，又试图抽手，不敢回视他凝望自己的睛。
　　霍普这时外声提醒：“sir，病房已准备了，要现过吗？”
　　令嘉回神摇头，“我都说了不用的——”
　　“philip.”
　　傅承致抬手打了个响指，那位常年跟傅承致身后隐形的高大保镖走进来，替拿输液袋，都不用怎么抬手，已举得比令嘉原本的输液架还要高。
　　“听话，我只是让你有个安静点儿的地方休息。”
　　僵持下也不是办法，令嘉只问连妙要了帽子，戴上以防被拍照。
　　完了还要再戴口罩，傅承致的耐性已告罄，俯身双手穿过的腰肢，搂肋骨上，像抱小孩那样轻松地、把整个人抱来。
　　令嘉只觉重心不稳，脚下悬空马上要摔地上，吓得短促惊呼一声。
　　双手下意识搂住他脖颈，长腿条件反射夹紧他的腰，回过神来已稳稳落进傅承致怀里，就拍他肩膀，“你干嘛吓我！”
　　帘子一掀，也来不及抱怨了，手忙脚乱把口罩戴。
　　新的病房离急诊隔了一栋楼，外头天已蒙蒙亮了，依稀有早的病人家属走路上，令嘉整个脑袋恨不得都埋傅承致怀里，就怕被人认来。
　　直到进了住院楼，才抱头苦恼，“完了，急诊值班的护士小姐是认识我的，你刚才这样，肯定看见了！”
　　傅承致浑然不意，“你没注意到霍普没有跟上来吗？为什么总为有人操心的事费神？”
　　急诊楼里，棕发蓝睛的外国人，从公文包里拿文件递到柜台，操着一口吐字不太准确的中文，向护士自我介绍，“你，我是令嘉小姐的律师，为所有的私人事宜提供服务，您只需要这份保密文件上签字，我们将为您提供……”
　　新的病房安静又敞亮，床头的花瓶里还插了束饱满娇艳的香槟玫瑰。
　　连妙暗嘀咕，“可真不够老实，医生之前还信誓旦旦说没病房了。”
　　把放病床上之后，傅承致连接了几通电话，都是打来询问关于绑架案关事宜的。
　　现令嘉脱险，也是时候处理这几个人了。
　　令嘉竖耳朵听着，他挂了最后一通电话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求，“他们其实真的没有过要伤害我，吃喝的，最后还放我回来了，他们犯的错都会有法律审判，你可不可以……不要动顽石了？”
　　“你瞧，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叫你生心，你对任何人都善良，却偏偏只对我一个残忍。”
　　傅承致摊手，“如果他们真的对你，就不该让你犯病，不该让你命悬一线，虚弱地躺这里，比他们对你做的，我没有作更过激的决定，已足够仁慈。”
　　令嘉狠狠心，闭承认。
　　“犯病是我的错，我自己打开了油漆桶才进的医院，我猜犯病了他们会提前放我回来。”
　　傅承致拿着手机僵原地，“为什么这么做？”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答案已不言而喻了，为令嘉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打了通知电话。
　　不让他失太多。
　　就像当初街头为沈之望失生命痛哭一样，令嘉给任何人的爱都是一腔赤忱、真意切的。
　　他如今已拥有了自己曾羡慕、遥不可及的东西。
　　傅承致的唇角不受控缓缓翘来。
　　心头发痒，胸口很热，满足与充实流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是雀跃的，快乐由内而外散发洋溢，不加任何掩饰，如果他的人脑词典再宽泛些，能找到一个能更准确描绘此刻的词语，“幸福”。
　　这就是幸福爆棚的感觉。
　　他不知，也没办法形容，可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为自己的人生留住前这种感受。
　　“，我答应你，不动顽石。”
　　他的信誉度令嘉这里不算很高，这么爽快地更改答案，有点怀疑。
　　令嘉什么都立刻写脸上，傅承致无奈，“这是公诉案件，我不会插手，至于那间小公司，就当是感谢，毕竟他们阴差阳错送了我一件珍贵的礼物。”
　　“十二号床，到点量体温了。”
　　门口小护士敲了两下，推小车进来，挂了两个新的输液袋，给发完药后，开始例行检查体温血糖。
　　检查时，护士偷偷瞄了的脸几，目光又落床头病例卡那个霍普新取的名字上。
　　狐疑地反复几次，才转身又推着车回护士站，才坐下就跟小姐妹吹嘘：“我跟你说，最里头那间vip病房，今天来了个超级大美女，长得特别像令嘉，令嘉你认识吧？昨晚刚拿到青鼎影后那个紫微星九零后小姐姐!”
　　……
　　令嘉自然不知这小插曲，护士人前脚刚走，后脚傅承致就从窗边坐回来。
　　或许是从前被支使过倒水的缘故，这次他也没唤人，十分自然顺手地给调了杯温开水端过来，插上吸管，连着药一块儿递到嘴边。
　　令嘉吃完药，杯里还剩一点儿水，他就着吸管喝完。
　　令嘉都呆了，“那是我的杯子。”
　　“怎么了？”
　　“你怎么可以直接用我的吸管喝水？”
　　“我不光用了，我还可以直接吻你。”


第84章 chapter 84
　　手上在输液, 令嘉躲不开，眼睁睁看着那张英俊的面孔俯下来、放大。
　　往后缩到背脊抵住墙，是被他的指尖扣住下巴, 扬起脸，蜻蜓点水吻了一下。
　　她下意识抿唇, 盯着他，外强中干生气：“就算你被敲诈得很惨，也不代表你可以亲我。”
　　“花了那么多钱都不可以？”
　　令嘉不应他。
　　傅承致礼貌点头, “好吧, 对不起, 作为一名绅士应该向你道歉，需要赔礼吗？或者你可以吻回来。”
　　那张俊美无匹的脸对着自己说话，令嘉有点晕头, 他得意的样子让人又讨厌又想笑, 神志强行把快要翘起来的唇角按下去。
　　“你这样耍流氓, 你未婚妻知道吗？”
　　“谁说我有未婚妻？”
　　“要结婚的女性, 不能叫未婚妻？”
　　来之不易的轻松的氛围此刻荡然无存。
　　傅承致的脸冷肃下来，算是郑重地解释了一句：“令嘉, 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但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联姻都是父辈的一厢情愿, 关于婚姻, 从未向任何人，做出过任何承诺。”
　　没做出承诺, 但不代表他心里没动过念头。
　　令嘉听得出他话里给自己留的余地，现在没有结婚的打算，不代表未来没有，总之某一天都会结。
　　令嘉不再说话, 忍下那一口憋屈的闷气，拉上被子躺下，提醒自己开心一点。
　　他未来怎么样才不关她的事，她都拿到青鼎影后了，青鼎历史上第一位九五年后的最佳女主角诶！怕找不到人结婚吗？
　　等她还清债务，功成名就，也谈他十个八个男朋友，气死他！
　　之前喘不过气一夜没入眠，这会儿药水都起效了，支气管的症状也舒缓，心头挂着的事情都落地，令嘉终于长长睡了一觉。
　　这一觉就睡到下午，连护士什时候替她拔了针头，撤走输氧管也全然不清楚。
　　总之等她再睁开眼，突然发现天花板又变成了波纹荡漾的样子。
　　令嘉揉了揉眼睛，险些要以为自己在做梦，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环视四周，正是她从前在傅承致别墅里住的房间。
　　从地毯、摆件、花瓶到窗帘，一切都和她从前在这里住时候异，连她母亲那几套珠宝都还放在梳妆台的柜上。
　　怎么把她又双叒给弄这儿来了？
　　“妙姐……”
　　令嘉吓得一咕噜爬起来，扬声喊人，发现自己身上连病号服都给换成了宽松的荷叶边睡袍，更加大了音量，“妙姐！”
　　好在连妙果然还在，才闻声便一路小跑上楼来，“怎么了令嘉？哪里不舒服！”
　　“们怎么从b市回来的？衣服谁帮我换的？昏迷了吗？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坐高铁，换的，昏迷倒没有，也纳闷呢，你平时睡觉没有这沉啊，医生说在输的液里加一点安定，都不知道他到底加了多剂量！”连妙气愤。
　　“那我们回都回来了，怎么不去公寓，到这儿来了？”
　　连妙神色有点内疚，“对不起啊，令嘉，争取了一下，被傅先生否决了，没敢跟他唱反调……只能叫上伍哥跟过来了。”
　　“气死我了，谁同意要来了，他怎么老自顾自帮做决定呀——”
　　令嘉话没骂完，视线落在门口，发现门框上斜倚着的傅承致，声音渐小，虚张声势：“看什看？现在就回家！”
　　她说罢就跳下床，趿着拖鞋找衣服，“的外套妙姐你带没带？”
　　不等连妙回答，傅承致告诉她，“衣柜里有。”
　　令嘉撇他一眼，快步过去推开衣帽间——
　　果然满都是衣服，一小部分是她初搬走时收漏的，其它应该是别人买的。
　　她还住这儿时候，傅承致就喜欢一掷千金给她买这华丽丽的、打扮的东西。
　　随便拿了一件自己的羊绒大衣套上裹紧，拖鞋也不换了，手指梳两把头发，叫上连妙，“快，们回去吧。”
　　傅承致站在门口没动。
　　他放了连妙出去，却把令嘉拦了下来。
　　“你干嘛？”令嘉有点慌，“你也想非法拘禁吗？”
　　“现在晚上八点了。”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没有在八点回过家。”
　　“没有车，不会送你的。”
　　“让伍哥叫车。”她拍傅承致的手臂，“你让我出去。”
　　“不让你走。”
　　“想走爸爸在这儿都拦不住我。”
　　说完就开始傅承致的手臂较劲。
　　尽管令嘉一米七的身形，但她太过瘦弱，在傅承致面前是显得娇小，像拔树一般，使出吃奶的力气拔了他的手臂半晌，愣是分毫不动，她气急了，有如暴怒的小兽，仰头与他对峙：“最后一次，你让不让？不让我叫伍哥上来揍你了！”
　　傅承致俯视她，“确定吗？周伍在这儿可谁也打不过。”
　　“你！你简直要气死我了。”
　　令嘉张口要咬他，然后嗷呜——咬了一个空。
　　因为傅承致把手臂收回去了，就在她面色一喜往外跑时，整个人被抓住小腿，从下而上抱起来，她被扛在傅承致的肩膀上，往屋里走——
　　“大混蛋，你想干嘛！妙姐，救！”
　　连妙急了，她对令嘉是最好的，一点委屈也舍不得她受，果真要冲进门，却被周伍拉住手腕。
　　“你傻啊？你就没看出来人家是两口子、床头打架床位的关系吗？”
　　“没看出来。”
　　连妙甩开他的手，没好气。
　　“令嘉要是真不愿意，她早不跟傅总说这缠缠绵绵的废话了，跟挠痒痒似的，难得有增进感情的时间，人家打情骂俏呢，咱们做人得识相点儿，不要做不长眼色的电灯泡。”
　　“你可真是烦死人了。”
　　连妙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转身就走，疾步下楼捂上耳朵不忍再听后头传来的一声声唤。
　　卧室门被傅承致反手锁上了。
　　令嘉被扔回大床，刚刚系好的大衣腰带被刚才一扛散了，衣摆彻底敞开，里头便是乳白的睡袍，荷叶边的裙褪到大腿根，雪白修长的腿竟比裙要柔嫩几分。
　　“警告你，不准乱来啊！”
　　令嘉一边往床另一头躲，一边冲他扔枕头，鹅绒飘得满天飞。
　　“没有你的允许，不会乱来，最多就亲亲你的脸罢了。”
　　“鬼才信你呢，你这个有前科的人。”
　　“你得信，爱你，爱你的人，是没办法伤害你的。”
　　令嘉气喘吁吁倚在床头的墙面，闻言轻哼，到底是把枕头扔到了一边。
　　傅承致像是刚洗过澡不久，换了件宽松的毛衣，黑发虽然已经不滴水了，但安静地垂在额前，看上去少了几分锋利锐气，多了一温柔。他立在离她两米的床尾，敞开双手，用美色，有最低沉动听的声线诱惑她：“小八，到我这儿来。”
　　令嘉喉咙动了一下，但腿没动。
　　“才不傻呢。”
　　“你怕把持不住？不敢吗？”
　　“谁不敢了！”
　　令嘉一激就上头，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尾，傅承致的脑袋只到她胸口，她得以居高临下看他，“就这？”
　　傅承致双手在她腰上收拢，令嘉没提防，膝盖顺着他的力道啪地跪在床单软垫上，四目相对，他们的呼吸拍打在彼此脸上。
　　令嘉对着这张脸是没办法说不的。
　　造物主让他五官每一寸都好看，好看到没有瑕疵，长到她心坎里，他的眼睛深邃，像是能窥见她内心的每个角落，被那样一双眼睛盯着，不知怎么就心猿意马、情迷意乱……
　　等令嘉回过神，她们的唇瓣已经相贴了，触感柔软而滚烫。
　　令嘉想踹开他吸口气冷静冷静，但没成想这一下踢错了位置，踩在他肩膀上，原本的抗拒，竟像极了似有似无的邀请。
　　傅承致也不喊疼，抓住她的脚踝吻了一下，掌心顺势上滑，欺身上前来。
　　他的指腹像是火种，抚过的地方都带上了炙热的温度。
　　“可以吗？”
　　他伸手去掀自己的毛衣前的最后一刻，声音沉得发哑，她征询意见。
　　令嘉的脑袋完全是迷乱的，小腿发痒，心尖也酥麻，两个小人在她心里打架，一个劝说她快醒醒，穿衣服回家；一个人却又翘着二郎腿，将事情轻描淡写，没什大不了的，反正大家谁也没结婚，她又是喜欢他的，顺水推舟，成年男女有什所谓？
　　月色安静，空气激荡，他们彼此的身体深处都有暗流涌动。
　　床头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衬着他的轮廓，垂落的发梢落在她的额头，扫起来很痒，令嘉抓紧他衣领的手，不知不觉放松。
　　她放纵自己，悄声息地点了头。
　　院子的泳池水位大概放得很满，因为映入她眼帘的，是那面被波光粼粼投满的雪白天花板，那光里有倒映的月光，也许还有路灯，晚风轻轻拂过，水池的银光涟漪也随着闪烁，似是虚像，又像叠影，连人的心也为之颤动。
　　男人的十指与她在枕边紧紧相扣，鹅毛枕头里飘出来的小朵小朵羽毛，震颤的作用下纷纷扬飘荡在空气中。
　　像冬天的第一场小雪，很快弥漫了整个原野。


第85章 chapter 85
　　凌晨五点不到, 外头的天还暗着。
　　昨天下午睡得太长，令嘉已经了醒，眼睛没睁开就感觉到浑身腰酸背疼, 昏暗光线中能瞧见胸口的粉色的斑痕。
　　稀里糊涂激情退却，回归贤者模式, 几个小时前发生事情就像一场梦。
　　她咬紧被角悔得想把自己脑袋拧下来。
　　令嘉平时不是会太放肆自己人，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就是不知道该把这桩超出计划轨道意外, 归结为自己昨天生病了, 心理防线比较脆弱, 是傅承致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救她，千里迢迢在那个特殊地点出现，出于感动。
　　就跟她被绑走, 在电话扩音里听到傅承致答复时的可思议一样, 她现在也干了一件不可思议的报答。
　　两清了。
　　这么一想心里好受许多, 她的眼睛往后偷撇, 傅承致还在睡觉。
　　鼻尖挺翘，呼吸安详, 知道做了什么好梦，连唇角都带着笑意。
　　确认他没有要醒迹象, 令嘉才小心翼翼、一点一点从傅承致身下扯回自己睡袍。
　　掀开被子, 抓起床头的大衣，摸黑踩到拖鞋, 准备开溜。
　　才摸到门把手，便听声音从背后传来。
　　“去哪儿？”
　　傅承致睡眠向来很浅，才感觉温度从怀里撤离，他立刻便睁开了眼睛, 声线带着鼻音，以及一些鲜见，睡醒后的茫然。
　　“拍戏。”
　　令嘉有现成借口。
　　傅承致顿时清醒了，打开台灯，暖色调光晕下，男人面孔看上去不太高兴。
　　像是刚抓紧一些砂砾，又想悄无声息从指间流走。
　　但他耐着性子，压下脾气，出言提醒：“令嘉，现在才凌晨五点。”
　　“但伍哥订了八点的飞机，我已经一再延误，今天是必须要进组了。”
　　“那也至少吃了早餐，我送去机场。”
　　这是他最后的让步。
　　令嘉现在已经可以轻松摸到傅地魔底线，知道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思考了几秒，没再拒绝。
　　厨房准备早餐时间，她从容地洗了个澡，吹干头发，也换好衣服。
　　吃完早饭，傅承致的司机以及霍普都已经在外头檐下等待了。
　　“早上好，令嘉小姐。”
　　霍普热情和她打招呼。
　　令嘉路上有话要跟傅承致说，这下副驾驶一下子多了双耳朵。
　　尽管她知道霍普几乎清楚傅承致所有事情，是不大自在地适应了半晌，一路上，傅承致给她剥了橘子，温情地和她说着话，令嘉心神恍惚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直到车子转上直达机场的高速，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升上车子中间的隔板，她才终于开口。
　　“承致，我觉得好像误会了什么，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声明一下。昨天发生事情代表我答应和在一起了，我只是出于报答，所以给了想要。”
　　这话才出，傅承致的笑容便沉下来。
　　“认为，我是个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家伙吗，令嘉？觉得我做这些，仅仅是为了得到你报答？”
　　令嘉硬着头皮，“我没有这么想。”
　　“我感情观很简单，我会和喜欢的人在一块，从认识到恋爱再到结婚，可你一样，太复杂了，有太多东西要顾忌，有太多利益要权衡，有很多心眼，倘若你想骗我，说不定结婚十年八年我也一无所知。承致，如果我答应和在一起，我爸爸会生气，他辛辛苦苦把我养这么大，是让我给人当情人的。那么做了，我都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这就是你昨天点头原因？”
　　傅承致的脸色阴沉。
　　令嘉熟若无睹移开眼，“是的，满足执念，以后不会再惦记，我心里也好受一些。”
　　傅承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所以你答应我仅仅是为了偿还我、打发我……”
　　说到此处，气得连颈间的经脉都在颤动，“看着我眼睛，令嘉！告诉我，要和谁恋爱，和谁结婚？”
　　令嘉被他吓得心尖一颤。
　　但转过脸来，是极力假装平静地再次开口：“对不起，或许觉得我自私，但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以这样的道德准则去生活的。”
　　“觉得这点程度的甜头就能让我收手吗？”
　　他样子冷峻得可怕，冷声陈述：“令嘉，我要是一晚上，是你一辈子。”
　　令嘉忍无可忍，终于火了，“凭什么要什么我都得给，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傅承致，要记清楚，我是你下属，要冲我发脾气，也要对我阴阳怪气。我已经很努力在克制自己了，谁声儿大谁有理吗？要大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有谁可以接受自己伴侣被人平分？”
　　令嘉平日教养满分，连说话声都不大，这会儿突然爆发，连傅承致也被噎住。
　　他头疼，沉默两秒，试图去拉令嘉手解释，“我对爱拉毫无感情，就算未来有需要，也仅仅是一桩生意，我们双方都清楚这一点，只是很短暂联姻。我答应，我会和他有任何亲密举动，更不可能和她生孩子……”
　　令嘉眼睛也彻底冷漠下来，她心灰意冷，留情面挥开他手。
　　“我没办法把太恶劣的话说出口，但、”她闭了闭眼，“让我恶心失望了。”
　　“承致，哪怕一秒，反思过吗？那么讨厌唯一弟弟，却还要再做和父亲一样的事，在外头养一辈子情妇，制造下一个悲剧，讨厌父亲，却最终要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车已经抵达机场外，令嘉一眼瞧见了推着行李在机场入口处张望助理。
　　“停车。”
　　她大喊一声。
　　司机吓得点刹。
　　令嘉再看傅承致什么表情，也待霍普帮忙开门，甚至都不等车停稳，头也回匆匆甩上车门。
　　只剩下车厢前排司机和霍普眼观鼻、鼻观心。
　　之前恨不得把耳朵捂上，这会儿更想无限缩小自己存在感。
　　令嘉小姐看起来文文静静，可真够胆子大的，半点都没给傅承致留面子。两人都暗恨今天为什么要跑这一趟，仅听见老板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直播现场，见证了他人生前所未有难堪时刻。
　　知道太多上司难堪的下属，可不会有好下场。
　　车一直停着走也是办法，两人眼神推让半天，是司机鼓起勇气小声询问：“sir，我们现在折返吗？”
　　似是终于想起来车上有两个人，傅承致“嗯”了一声。
　　司机应声启动车子，打开方向盘，转出下客通道。
　　这是傅承致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知道了令嘉在别扭、纠结什么。
　　有一瞬间，他几乎都要答应她了，但最终是用仅存理智避开点，冷着心肠拒绝。这是他父亲用自己人生教给他法则，他能为感情做很多牺牲，但最终都在家族和事业面前让步，这是每一代合宜继任责任。
　　他心里一抽一抽发酸发涩，想着令嘉刚才发火的样子，一会儿觉得心疼她，记起她最后冷漠眼神，一会儿又觉得头也隐隐疼起来。
　　返回路上。
　　他装得有些无所谓样子，强行让自己轻松跟霍普聊天：“说我是不是对她太好，太没脾气了，让她没看清我是什么人？”
　　霍普不敢随意答话，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有毛病。
　　但首席助理之所以能做首席，肯定都是能摸透老板心思、有几把刷子人，谨慎之后，他选择顺着傅承致的心意推一下，大着胆子道：“恕我直言，sir，就在两天前，您连绑匪那么离奇无理要求都能够答应，那样的代价您都可以付出，结婚又有什么难度呢？”
　　再聪明的人，有时候也难免被他人生框架套住。
　　傅承致就是这样，偏偏在最关键的地方，被家庭传统观念缠住了手脚。


第86章 chapter 86
　　《天黑之前》的取景, 在座字很美的湘小城。
　　白塔孤舟，绿水依山绕，空气干净清新, 吊脚楼古典，青石地板雅致, 是叫人来便会心情放松的城市。
　　耽误许多天，女角终于进组，消息让剧组上下都松口气。
　　虽然来得最迟, 但这些日子令嘉也没闲着, 她通读《天黑之前》的原着, 待拍的台词也记得滚瓜烂熟。
　　因为整电影需要许多雪景，剧组事先查好天气预报，确保在合适的日程去拍那些最重要的戏份。
　　令嘉在整电影里的扮相, 头发都是清新的黑长直, 或马尾, 这是她拍戏到现在, 每次妆造时间最短的剧组，快些时候甚至都不到半个小时, 底妆尤其干净，打造清水芙蓉的纯粹感, 是少女感十足的初恋脸。
　　《天黑之前》的原着作者随组监制, 连看到未经修剪的拍摄片段也叹：“如果世上真的有章，那定就是令嘉从书里走来。”
　　拍摄要持续两个半月, 进组之后令嘉就和傅承致断联系，情况虽然和上次差不多，但这次，她却不会再有心神不属的感觉, 反而觉得坦然。
　　她已经把内心深处的想法没有隐瞒全都讲，郁气也。
　　尽全，结果是好是坏，她虽然决定不，却很确定自这次不会再留遗憾。
　　新的男演员搭档是最近大火的顶流男偶像，江屿白，资本助推，加之的演技之前得到过众学院派评委的认可，也因此拿下本片的男号。
　　两个演都非科班身，令嘉以演技见长还不用怎么操心，江屿白就让仇导有些头疼，的上影片能获得认可，很大原因有本色演的光环在，但那张脸又在叫人割舍不下。
　　五年磨剑，仇闻不可能放任自的作品成为“是随便拍拍”的程度，因此花大量的时间给江屿白讲戏，让令嘉努带入戏，每幕都拍许多遍，精雕细琢留下最好的那段。
　　好在江屿白是没经验，灵气还是有的，但这对令嘉来说，仍然是种挑战。过去四电影以来，她几乎都是和经验深厚的大咖、前辈们合作，被们带戏，在们身上学到许多，这次，却要她个人独挑大梁，身上的压立刻便沉重许多。
　　戏拍到二个月，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的湘场小雪，终于来。
　　这场雪下得太漂亮，浩荡流逝的绿水白河被雪雾轻笼，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仇导当机立断拍板，把整电影的高潮，重逢那场戏提前。
　　令嘉在这里有场从舟上落水的戏，需要江屿白跳下来救她。
　　在寒冬腊月落水，令嘉和导演又都不愿用替身，被救水面那刻，她还得把感情流露表达得淋漓尽致，难度可想而知。
　　尤其河流并不是潭死水，水速微急，虽然身上都绑安全绳，重重防护，但不可控因素还是太多。
　　稍有疏漏，就得重拍。
　　上去下来几次，令嘉的牙齿直接开始打哆嗦，她感觉自由内而外被冻住，连僵硬得连脸上的表情都很难控制，化妆师给她重吹头发，补着妆，还得听导演骂，“……到底行不行，雪马上就没，这条再过不，你们毁的不是两秒钟，是整电影！”
　　人造雪拍不质感，天光也马上就落下去，有趁着最后小时，抓紧时间拍。
　　令嘉被骂到险些崩溃，可她也清楚，但凡在影坛能闯堂的导，十有八九在片场都是暴君。们有严苛，能得到更高效的配合，更漂亮唯美的经典镜头。
　　最大的难点在于：她在演技上是体验派，但戏份顺序被打乱后，少那种水到渠成的情感铺垫。
　　这在以往有时间准备的话，还不算大问题，可今天这场戏是导演临时决定加的，她没有更多的时间酝酿。
　　连妙递过来热水，令嘉抿口热乎气，然后便推杯子。
　　打着哆嗦闭上眼，摒弃杂音，强行让自投入场景，去寻找导演想要的感觉，这场戏能靠她水平提高，去带着江屿白的情绪走，当然，作为报，导演也会把更多的镜头给她。
　　全场焦急地等待，终于，造型师把令嘉头发吹干，再睁开眼，她的情绪来。
　　十年久别重逢，目光应该是无比复杂的，既有深切的爱，也有恨和怅然。
　　尽管在场所有人都冻得上下牙打架，但令嘉心无旁骛之后，便不再发抖，她仿佛全然不能感受到风里携着的冷流。
　　这是职业演员该有的素养，仇导鼓掌，“好，令嘉，保持这种状态，我们再来条。”
　　令嘉重新踏上木舟，在江屿白对面落座。
　　以往她拍太细腻的感情戏时，习惯性用自的初恋代入对方的脸，但这次变，她爱的人变，代入的脸也随之改变。这些变化镜头往往是最敏感的，真正的好演员，有直视自的内心，能用真情感说服观众。
　　又爱又恨，这种情绪没有谁比傅承致更能让令嘉体会。
　　果然，这次拍下来，导演没再喊咔。
　　倒是令嘉自动要求，把没处理好的几个细节，都重新补镜头。
　　屡次落水，结束拍摄换衣服时，令嘉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是紫的，被泡得发皱，
　　仇导慈悲地大手挥，批准令嘉提前住处休息。
　　附近酒店环境般，剧组包下的住处是片民居。
　　于女明星的隐私考虑，拨给令嘉个独立的小院子，两间屋，她间，两个助理合住，还有个卫生间。
　　院子铺着青石板，花坛种兰草，还立着棵锦葵科的木槿。
　　进院儿，连妙就开始往浴缸里放热水，给令嘉泡澡以防留下病根。
　　喝过感冒药再泡进热水里，困就上来。
　　“小嘉，你的手机在震动呢，要接电话吗？”
　　进浴室之前，她把手机留在门外，晓桐跑过来提醒。
　　令嘉清醒抬头，沉默两秒，“谁打来的？”
　　“是席总，am娱乐那位。”
　　她快速穿好衣服，用毛巾包头发，接通，便听席霖抱怨，“妹妹啊，你们剧组可真会取景啊，竟然能找到那么偏僻的山旮沓里去拍戏，让我好找，连机场都没有，雪还把路封，绕八个小时，长途车真的颠死人……”
　　令嘉奇怪，“您找我有事儿？不能在电话里说？”
　　“哪是我要找你，这不是承致吗，这位爷不知道哪头抽风，天寒地冻的，说来就要来，说动身就刻都不可以耽搁，结果车在路上抛锚，都快成冻肉。”
　　令嘉心跳，“你们在块儿？”
　　“刚搭老乡的车去你那边，人家的车坐不下，留我和司机在这儿挨冻，这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坏家伙。”
　　令嘉听絮絮叨叨骂通，轻礼貌道：“谢谢你们来看我，但能请您帮个忙吗？打个电话让承致去吧，来又能干嘛？我们的观念矛盾是没办法调和的，不会让步，我也不会。”
　　席霖暗道，这个电话可不敢打，能替说几句好话
　　“嗯……妹妹你容我解释下，这件事吧，承致确是可恶，不是脑子没转过弯嘛，但现在知道错，想明白、也处理好过来的。”
　　“处理什么？”
　　令嘉心不在焉。
　　“这人就是傲娇，对你嘴硬心软。从你们分开后，这个月伦敦就都在周旋这事儿，和波克希尔集团签战略合作协议……”
　　“人家怎么肯和签这个？”
　　“我澄清下啊，承致绝不是靠卖美色，也没有以婚姻为条件，还挺有创的，屈尊降贵给爱拉拉皮条，介绍个美国海岸的超级明星，腱子肉，前两天公开恋情，正打得火热呢。”
　　“花钱解决的吗？”
　　令嘉不听顾左右而言，针见血问道。
　　席霖语塞几秒，“嗨，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并购都谈到这个地步都不给承诺，想继续下去总不能毛不拔，得让点儿利……”
　　令嘉攥着手机，听那边说话。
　　指尖抠着檐下窗棂的木头渣，紧抿着唇，神情复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话快没电，就先说到这儿啊，”席霖总算说结语，“等承致到，你记得叫找车头来接兄弟，我这会儿冷得说话都老咬到舌头。”


第87章 chapter 87
　　院子外头远远传来车子发机熄火的音, 令嘉心念恍惚跳了一下。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转身，朝院外瞧。
　　是江屿白的保姆车。
　　他住的院子离令嘉不远，平时会把车停在这儿。
　　令嘉收回视线。
　　刚要进屋, 被人从后头唤住：“嘉，我能进来吗？”
　　青石板上的雪还没化, 阳光帅气的男孩捧着个鱼缸站在槛处，肘下还夹着剧。
　　应该是来明天拍摄台词的。
　　令嘉点头，“你怎带条金鱼过来了？”
　　“刚刚和我助理城里买药, 在菜市场外头看见人卖, 就买了, 我记得你第一条微博发照片就抱着金鱼。”
　　“你把我微博都看完啦？”
　　令嘉诧异。
　　“你是章西啊，我当然得比别人了解你，”
　　他走近把玻璃缸递到令嘉跟前, “喜欢吗？喜欢的话送你了, 我捧了一路呢。”
　　“你想演好戏看我微博可没用, 角色是角色, 我是我，我们不一样的。”令嘉摇头没有接, “且我助理每天忙，就不养物给她们增加工作量了。
　　“哪儿不一样了。”
　　江屿白不高兴, 把鱼缸放桌上, 落座翻开剧，“监制都说没有比你更贴合这个角色的人, 我就觉得你们特别像。”
　　令嘉有点头疼，她从前和同龄人丹棠相处挺轻松的，丹棠情商高且早熟，两人有更多的话能聊到一块儿, 江屿白却不一样，他很早就成受捧，做事儿靠哄，他毫不掩饰令嘉释放他的好感，每每得不到回应，都是一通脾气。
　　重要的是，他目前面临一个困扰很多体验流派演员的难题：分不清戏里和戏外。
　　这问题令嘉能处理得很好，他显然还不行，偏偏导演就需要他这情绪，在电影结束拍摄之前，谁都不能点醒、戳破他。
　　间隔了一张茶几，两个人就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开始台词。
　　冷是冷了点儿，但屋里就是令嘉睡觉的地方，女演员该避的嫌还得避避。
　　他们明天要拍的，是几场男女主十六七岁在学校时候的戏份。
　　词过程，令嘉尽量根据江屿白的台词习惯，重新更改自己一部分的气口、停顿、重音，包括眼神和表情，她和仇导的理念差不多，都是喜欢把专业精雕细琢做到极致的人，从前靠着这股劲头学哲学，现在靠着这股劲头来演戏。
　　傅承致被工作人员带到院口，毫无准备直接被这刺眼的一幕定在原地。
　　青瓦白墙的屋檐底下，年轻的男女身体在茶几上方挨近，目光注视着彼此亲昵说笑，热茶雾气氤氲，金童玉女，赫然是璧人。
　　他在伦敦一整月夜以继日工作，一己之力抗下家族长辈的重重问责，到底是为了谁。
　　傅承致被令嘉气得不轻，就差一口血哽到喉咙眼了。
　　“令嘉！”
　　毫无预兆地，令嘉差点从藤椅上弹起来，还好后定住了，偏头往院口望。
　　果然是傅承致，他立在口，肩宽腰窄，身形颀长，灰色毛呢衣上落着未化开的雪，眼神沉凝，唇线抿得笔直，昭示着他克制到极点的怒火。
　　“你来了。”
　　令嘉强行云淡风轻应一，转头跟江屿白轻商量，“实在不起啊，今天先到这儿吧，我有点事要处理，明天我早点到片场。”
　　江屿白不情愿，起身路过时，深深瞧了傅承致一眼，才轻屑地与他擦肩过。
　　没有他年轻，瞧面相就知是个有城府的坏男人。
　　和江屿白清清白白，连妙不怕人看，这会儿傅承致来了，她忙不迭发走领路的工作人员，把院掩上，生怕这位主儿干什格的事被拍。
　　男人临走前一眼更加剧了傅承致的怒气，他疾步走近，衣摆翻飞，提醒她：“他你另有所图，别告诉我你没看来。”
　　令嘉都懒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扔开剧起身，站在台阶前平视他。
　　“先不说他有什企图，你用什立场来责怪我？”
　　她戴着白色围巾和绒线帽，雪白的面颊唯有鼻尖被冻得微红，整个人看上又柔又软，下巴却昂得很高，眼神流露着不肯退让的气势。
　　傅承致退一步，“我发现你胆子变了，令嘉。”
　　“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债主了。”
　　又戳到了傅承致另一处肺管子。
　　他要生气，又才记起自己千里迢迢来干嘛，深吸一口气，都忍了下，好言好语商量，“你和别人样亲密，我没办法接受。”
　　令嘉却摊手，“可这就是我的工作。”
　　“但这里并不是片场！”
　　“我就和他台词，你管我选什地儿呢，你之前还想跟人结婚，我管你了？”
　　令嘉不耐说罢，就往屋里走。
　　傅承致跟上，“我已经向所有人宣布，不会以联姻的方式和波克希尔家缔结盟约，我真诚为之前的想法向你歉。”
　　令嘉嘀咕，“谁知了爱拉，你以后还会不会遇见什希拉、黛拉、伊芙的……”
　　“你是在故意气我吗？”
　　傅承致抓住她的手腕，“你扪心自问，有谁能让我像待你一样待他们，我已经做了艰难的抉择，竟然还不足以让你我产生一丁点儿信任？从认识到现在，永远是我在让步，bow to you，once，twice，times.”
　　“i offer you the loyalty of a man who has never been loyal!”12
　　向你低头，一次，两次，每一次。
　　我已给了你一个从未有过忠诚的人的忠诚。
　　他概气得神志不清，连母语都蹦来了。
　　换做刚认识时候，傅承致稍一生气她都觉得胆颤心惊，但近，令嘉好像完全失了感知危险的雷达。
　　概因为潜意识，觉得傅承致的怒气总是雷雨点，是个一戳就坏的纸老虎。
　　她顺着傅承致拽她手臂的力转回身。
　　瞧着他的样子，放轻儿，“可是我不需要这样居高临下的牺牲。”
　　令嘉试图找到更确切的词句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很奇怪的是，在所有情侣当都自然然的事情，在你这儿，不知为什，感觉了就变了……”
　　“就像这棵树。”
　　她指着院子里唯一的木桩子，“它已经凋零了，难你还能违背时令叫它在冬天开花不成？你应当知，尽管你回心转意，但我不是就非得感激涕零，开开心心接受你的歉的。”
　　冬天日头短，外头天色渐暗。
　　傅承致抓着她的手像是一块儿冰，也许浑身都僵透了。
　　檐下的廊灯亮了，串红灯笼也亮起来。
　　昏黄色染着几分红的光影，映他坚硬锋利的轮廓里，有几分鲜见的倔强脆弱。
　　令嘉叹口气，不愿再谈这些，“你找到地方住了吗？没有的话我找剧务主任替你也租个院子，等明天有车了，你就回吧，你在伦敦工作忙，这里太偏，做什都不方便。”
　　傅承致没说话，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抽回手，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补充，“你的随行们都没来，你在这儿呆着也不安全。”
　　令嘉还是第一次没在他身边瞧见群助理保镖，往常傅承致身后无论如何是跟着两个人的。
　　可见这次确实是来得急了，什也没顾上。
　　连妙很快听回来，附近的院子已经被剧组包得差不多了，就剩一家条件好的，是留给制片人住，但制片眼下已经回s市，正好空来安顿这位爷。
　　令嘉没有心思想其他，剧组上下一百多人还要等着她拍戏。
　　当晚把第二天要演的内容在心里排个滚瓜烂熟，别人的台词也都记得差不多了，才放心上床睡觉。
　　翌日，令嘉凌晨六点才睁眼，剧务组的人已经过来送早餐了。
　　令嘉穿衣服时，便听人在楼下跟晓桐聊天，称奇叹：“真是神了，寒冬腊月的，就一夜的功夫，路上些木槿全开花了。”
　　“唉，我们院子里的也开了，好漂亮啊！”晓桐也惊呼，“是什植物回温现象吗？”
　　“问题是这温度也没回转呀，天气预报比昨天还低了两度呢，我问这边当地人，都说活几十年了没见过，这边的木槿都是七八月开花，十月份就谢光的。”
　　令嘉作一滞，蓦地想起昨天，她跟傅承致说话会儿，随口的比方。
　　“它已经凋零了，难你还能违背时令叫它在冬天开花不成！”
　　反应过来，她匆匆忙忙下床，推开木窗户，探头。
　　下了一夜的雪，冰棱垂挂在窗棂，户外的积雪已经铺满青瓦屋檐，厚雪将古镇覆盖。
　　令嘉住的地方地势较高，视角宽广，恰好能从上往下瞧，黎明的天蒙蒙亮，许多院子还未关灯，雪映灯愈明，沿着她这儿往山下的青石板路，每隔七八米一颗的木槿全部都开了，铺成一条淡紫的花路，紫花绿叶在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里，简直如同神迹降临般，突破节令，叫人震撼。
　　就连她院子里，被沉甸甸的雪压弯的树梢上，也开满了淡白、淡粉色的木槿，生得正艳。
　　令嘉呆了，她冒冒失失踩着拖鞋跑下楼，因为跑得太急，甚至还在楼梯后两阶摔了一跤。
　　晓桐匆匆跑过来扶她，令嘉却顾不上拍走身上的灰尘，急促，“给我找把梯|子。”
　　她踩着梯|子爬到树梢上，眼盯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摘了好几朵才确定，这花和叶子是真的，神迹却是假的，都是别处移过来，用胶水粘上的，也不知用的什胶水，竟然一点痕迹也察不来。
　　虽然是弄虚作假，但花到底也开了，令嘉只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站了半晌，又觉得眼眶发酸，有点想哭了。
　　就算是假的，这些花千里迢迢不知从哪儿保鲜空运过来，一夜的时间全粘到树梢头上，还不能惊旁人，工作量不是一般，可能就在他沉默会儿，就开始盘算这事儿了。
　　她只是随口个比方，却万万没料以傅承致的冷硬凉薄的性格能干这像毛头伙子做的事情来反驳她。
　　这事几乎也跟冬天开花的木槿一样，算是个神迹了。


第88章 chapter 88
　　令嘉六点半吃完早餐抵达片场, 平日里别的演员拍摄时，她会坐在导演边上听他分析，学习经验。
　　但这整, 等戏的功夫，她总觉得魂不守舍。
　　从早上开始, 傅承致就没有出现过，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伦敦了。
　　他生活里总有无数的工作待处理，常常匆匆地来, 几个小时又匆匆地走。
　　令嘉几次打开消息列表, 指尖点了他的消息框, 想要说些什么。
　　言语组织半晌，消息终到底没发出去。
　　她还不知道，镇子里的傅承致, 这会儿正在被好友的唾骂洗面。
　　“傅承致, 你大爷！”
　　此时的席霖半点没了少东的潇洒, 攥着把鼻涕纸, 边擦边控诉：“我好心帮你找人、给你领路，几筐破花都有紧急配送的待遇, 我竟然就这么被你给忘在路上了，你是觉得我的安全健康还不比不上几筐破花吗？”
　　他从牛高马大的保镖行李箱里翻出包纸巾, 吹完个大大的鼻涕泡继续生气, “你知不知道在车上睡觉有多冷，老子生下来就没受过这份儿罪。”
　　……
　　每抽张纸巾, 就有句新的辱骂诞生。
　　“我跟你说，你以有事别再找我，找我也不帮。”
　　让他蹦跶了会儿，傅承致心不在焉地掏了掏耳朵, 扬问助理，“我记得ode的大股东上邀请我参加他的六十岁生日晚宴……”
　　霍普正在指挥人往院子里搬东西，搬都是傅承致平日习惯使用的摆件陈设、办用品…闻言头。
　　“是的，sir，时间上不太来得及呢，我会让人替您准备函礼物道歉。”
　　“等等！”作为欧洲大的的院线运营商，ode是席霖直试图打通的关节，am堆片子想在欧洲上映。
　　他站起来，突然微，“道歉函也别了，给我个引荐信吧。”
　　来时气冲冲，现在美滋滋。
　　席霖总算有心思，背着手打量了番这座从清汤寡水到奢华内敛、焕然新的居小院，眼神怀疑：“承致，你打算在这儿住上两个月？”
　　傅承致耸肩，“当然不。”
　　“那干嘛这么费心布置？让人觉得你会住很久的样子。”
　　“倘若令嘉肯让我住到她那边去，我以立马就搬过去。”
　　“你果然还是你，承致。”
　　席霖无语望，“不过说真的，伦敦那摊子事你就这么扔开了？”
　　“我请执行长来就是代我工作的。况来前，我把紧急待办事项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视频会议、在线处理……实在不行到时候，到时候再看吧。”
　　傅承致很佛系，“闲话就不要说了，这个月没事不要联系我，我想清净点儿。”
　　—
　　收工时是下午六点半。
　　令嘉临上车前，副导演小跑过来找她，说大家块儿去吃这边地方的特色腊味火锅。
　　“发生了什么，仇导怎么突然请客？”
　　副导演答道：“嗨，还不是金爸爸来探班了，就是那位am席总。”
　　提到席霖这个名字，令嘉脑子里好像有根线突然搭通。
　　关上车的瞬间，她面色变，噌地起身，撞在车顶上，又捂着脑袋坐下来，“完了完了，我昨把他给我说的事儿忘了！”
　　连妙好奇：“什么事？”
　　“他们的车子在路上抛锚，手机没电了，席霖让我转告傅承致派车去接他来着。”
　　晓桐：“人不是已经到镇上了吗，傅总应该昨就把人给接来了吧。”
　　倒也是。
　　令嘉这么安慰自己，又才想起，既然连席霖都在镇上，那么傅承致十有八九也还在，时又无措起来。
　　她心中有犹豫，也有害怕。
　　切好像来得太快太顺利了，不知道下秒切会不会重新改变。
　　在喜欢面前，人们好像总是容易变得患得患失，况是傅承致这样的本性，更容易叫人胆怯。
　　她不是了不起的人，世界上比她优秀的孩有太多太多，她没有背景、没有亲人，她还死心眼，喜欢个人就不懂得拐弯。
　　她害怕有自己真正深陷时候，他却已经能从感情里轻易抽身。
　　—
　　火锅店在小镇山脚，进了馆子，腊排骨的香味热气扑面而来。
　　令嘉取下围巾往里张望，果然，大厅深处的的桌，她瞧见了仇导身边的席霖傅承致。
　　“妹妹，这儿！”
　　席霖眼睛亮，冲她抬手。
　　“你们都认识呀。”
　　“止认识，我们都老朋友了，关系好着呢，这不都千里迢迢探班来了嘛。”
　　仇导乐了，“那太好了，小嘉过来过来，就坐席总边上，你俩好好聊会儿。”
　　这是误会了，席霖赶紧摆手，“还是坐承致那边吧，她俩关系更好。”
　　说是关系更好，但整个席间，两人却几乎没有说话。
　　桌上的人都暗自奇怪，倒是动坐到令嘉右边的男演江屿白，都还不时她互动，递个筷子、倒个水什么的。
　　令嘉的余光偶尔不着痕迹往隔壁撇。
　　这顿饭傅承致并不是角，此他全程在安静喝水吃饭。
　　是的，只吃饭，他的饮食习惯其实西化得厉害，只吃得惯那些甜口不辣的，s市是沪菜还好，到湘西这边来，令嘉猜这红彤彤的火锅但凡多吃几口，大抵都会要他半条命。
　　只是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演员吃太多油盐碳水，第二上镜十有八九要浮肿，肉没吃两口，剩下都在喝水饱腹。
　　当然，难兄难弟还有江屿白，如此来，傅承致的食量在边上便并不十分显眼了。
　　火锅里菜下了几轮，桌上开始敬酒。
　　仇导先举起杯子，负责倒酒的剧务任过来替每个人满上，轮到令嘉，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酒壶就近到自己杯前。
　　这下不好再伸手挡，硬着头皮站起来道谢。
　　椅子才动，旁边便有音漫不经心传来：“抱歉，令嘉不能喝。”
　　气氛有点僵。
　　还得靠席霖这个全场唯的金爸爸站起来打圆场：“是啊是啊，妹妹有哮喘，我都忘记说了，拍《水塔鹅》那会儿沾了点直接送急诊来着，妹妹你就换杯茶水，这个我替她喝，来来来——”
　　令嘉这会儿才确定，他也并不是完全在埋头用餐。
　　她有心想找他说点什么，但瞧着傅承致在灯光下俊美冷淡，就差明晃晃着请勿打扰的侧脸，话又都咽了下去。
　　—
　　个多小时的宴席结束，色微暗，席霖他们也要启程s市了。
　　来时抛锚的车已经修好，就停在不远处的修理厂。
　　仇导行人把他们送到路口，道别，才沿着山路折返山上的住所休息。
　　令嘉原本跟在剧组中间，走着走着，便渐渐慢下脚步，落到。
　　她忍不住头。
　　席霖傅承致差不多高，两个人已经并肩走出几十米开外，保镖在头跟着。
　　道路两侧堆着些未融化的积雪。
　　美丽总是短暂的，木槿树上的花被冻了整，颜色发深，从浅淡的粉变成紫色，看上去再过夜就要蔫了。
　　北风从耳边拂过，恰巧有绿色的叶片，随风打旋轻轻飘落，沾在她的围巾。
　　令嘉摘下它，又次望。
　　暮色中，他只剩朦胧隐约的背影。
　　电影还有两个月才杀青，这走，再见面也许又是很久很久，像以往的每次，他们都有彼此该忙碌的事情。
　　奇怪的是，以往都过来了，这次，她却突然觉得心尖发酸，有不忍，也有不舍得。
　　不该是这样的，起码这次，她不应该再让傅承致带着遗憾不开心走这里走掉。
　　她收拢掌心攥紧，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突然止步，转身朝他的的背影追去。
　　“唉！”
　　连妙察觉她的动作，跟着转身，小惊呼，“令嘉你去哪……”
　　令嘉没顾得上答。
　　她起初还只是正常的速度走路，然越走越快，直到在青石板路上飞奔起来。
　　皮鞋踩到雪水融化的水洼，泥点飞溅起落在大衣衣摆，但令嘉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喊了——
　　“傅承致！”
　　名字开口便化作团氤氲的雾气。
　　傅承致过头，此刻他们间只剩不到三米距离，四目相对。
　　像是直在等待般。
　　傅承致漆黑的瞳孔里积雪消融，冷了整晚的面容终于舒缓，缓慢而松弛地扬起唇角。
　　男人抬了抬手，示意身边的人都先走，肉眼见的，令嘉能感觉到他开心起来。
　　他开口，“令嘉，我还以为，你会直保持不跟我说话呢。”
　　令嘉鼻酸，指尖在背绞着衣带，“你也没找我说什么。”
　　“那是为，我想你应该不愿意在那么多人面前展露我们的关系。”
　　以往也没见他在乎过这些。
　　令嘉心里暗骂，抬头又问：“你现在要伦敦了吗？”
　　傅承致还在微，“你要是舍不得我，我就不去了。”
　　“你怎么总这样，”令嘉生气，“我在很认真问你答案！”
　　“我也在很认真答你。”
　　他的神情认真，音也郑重起来，“说实话，其实我从来到这儿就没打算去，现在只是送席霖到修理厂——”
　　他话音未落，令嘉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她言不发，疾步走近，直到把头埋入他怀里。
　　双手紧紧缚住了他的腰。
　　傅承致完全怔在原地，他感觉此刻周边空间里的切，都仿佛梦境般，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青石板两侧的路灯亮起，掠过耳边的寒风，肩头的触感，还有怀里令嘉传来的说话，隔了厚实的大衣，听上去瓮瓮地，像是鼻音，音的震动在胸膛带起共振，酥麻微痒。
　　像是期待了很久很久，费尽切努力，都没能得到的珍贵礼物，某醒来，突然放在了自己床头。
　　她说，“傅承致，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我爸走的时候，你说你爱我，就算所有人都离开我，你会陪着我，陪我很久。你还向我发誓，永远不会再骗我，会我签合同……”
　　空气中又开始飘雪，察觉雪粒落在手背化开的凉意，他终于反应过来，悬在半空的双手落下，将她的肩膀环紧，深深叹口气。
　　“你还记得啊，我以为你当时听过就忘了。”
　　令嘉没有理他，自顾自往下。
　　“你要是违背你的誓言，我不会为你掉滴眼泪的，我会重新离开你，找个更好的人——”
　　傅承致不乐意，“有谁会比我对你更好？”
　　“望走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这种事谁说得定呢，”
　　令嘉直起身把他推开，指腹不着痕迹擦掉眼角的湿润，“总我只是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你记住就好。”
　　她说罢转身就走，傅承致快步追上来，抓住她手腕，“然呢。”
　　“什么然？”
　　“你现在接受我的道歉，决定原谅我了，所以我是你爱的人了吗？”
　　令嘉眼眸半敛着，没抬起来，稀里糊涂应了。
　　傅承致了。
　　他的人生里好像几乎很难有这样开怀的时刻，他借着掌心的力道将令嘉拉自己怀里，低头吻她。
　　路灯下，地都安静下来，雪落也无。
　　昏黄的光影里，仅有些氤氲的雾气，柔地模糊了他们的脸。
　　—
　　当晚上，傅承致就借口把屋子让给了霍普新来的安保人员，试图在令嘉的小院儿里落脚。
　　找剧务组问了圈确实没有其他空置的屋子了，令嘉才无奈道：“我们这边没有房间，你要是过来只能睡地上。”
　　“挺好的。”
　　傅承致点头，“我从前念书时候也在图书馆的地上睡过觉，是很不错的验。”
　　是连妙帮忙，抱了新的被褥来，给他在卧室打了厚厚的地铺。
　　令嘉毕竟是电影演，房间虽然没有多余的床铺，但有电热毯取暖器，比旁人保暖很多。
　　睡地上虽然不太舒服，但不至于生病。
　　等到洗漱完，关了灯，所有人都歇下。
　　院子里没了点响动，令嘉才拥着被子翻了个身。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脸。
　　个躺在床上，个在地上，知道她第二要拍戏，傅承致很规矩，从关灯便没再发出音。
　　“冷吗？”令嘉开口问。
　　“不冷，我觉得很暖。”
　　“好好的床不睡，你就嘴硬吧。”
　　她还没来得及再往下说什么，黑暗中，傅承致突然开口，“我现在终于有点真实感了，我们在起了啊。”
　　“整晚了，你前都在梦游吗？”
　　傅承致了，没答，而是接着道。
　　“我爱你，小八。”
　　“虽然从前都说过了，但我在你面前大约真的没什么自制力，见你次就总想再重说遍，你像是已经我认识很多年，像是生长在了我的心坎儿里，每个地方都让人喜欢。”


第89章 chapter 89
　　在令嘉原本的预想中, 以傅承致忙碌的日程，这趟在镇上呆一个礼拜都顶天了，没料他竟然一直安安稳稳地住下来, 一句也提伦敦那边的事儿，仿佛外面的世界已经与他无关。
　　白天令嘉出门拍戏, 他工作，晚上令嘉回来，他们一起吃饭, 天黑后, 两人就在河边的青石板路上散步。
　　这里没有无孔入的媒体和狗仔, 也没有大城市的纷扰与危险，却有宽阔的河流，平坦的青石板路, 还有白墙青瓦的院落, 偶尔天晴时候, 还有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
　　节奏很慢, 生活平静。
　　时间一晃过去近两个月，时间接近关, 令嘉终于忍住把担忧问出口，“你一直呆在这儿, 工作真的没有关系吗？”
　　傅承致正拿画笔, 在廊下的白色瓷砖上用颜料作画，闻言偏过头来, “你觉得烦了？”
　　“没有。”
　　令嘉摇头，掰手指头在旁边的台阶坐下来，“我就是怕你耽误正事。”
　　傅承致蘸了白色颜料，细细描摹景物上的光斑。
　　“你还记记得, 金融街□□那天，分别时候，我对你说了什么。”
　　令嘉回忆了好一会儿。
　　傅承致收回笔，退后两步提醒她，“我想暂停用全部的精赚钱，花点时间在让我快乐的事情上。”
　　“你觉得，现在妇唱夫随的日子很难得、让人快乐吗？”
　　傅承致长这么大，生活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和令嘉相处的时间，有简单的温馨且完全会枯燥乏味，她的世界独立在物欲横流的俗世之外，自成一体。内温柔的人将同样的特质传递给身边每一个人，再令人焦虑、烦闷的事情，她也用最快的速度消，重整旗鼓。
　　听到他连“妇唱夫随”这种级的中文词汇都用上了，令嘉语塞。
　　生意上的事她也懂，总之傅承致龄比她大七八岁，那么成熟的人应该里有数。他既然这么回答，她也就放弃了劝说的想，他喜欢睡地铺就让他继续睡吧。
　　《天黑之前》的拍摄已经快到尾声。
　　与此同时，令嘉的另一部电影《大珠小珠》也定档在大初一上映，这部喜剧电影无题材还是风格，都是部标准的贺岁片，只是因为令嘉暂时还没杀青，无参加《大珠小珠》的前期宣发。
　　因为拍摄全程保密，自家爱豆闭关这么久没消息，粉丝们早都按耐住激动，虽然令嘉没有露面，但她们仍热情地把超热度刷上了热搜，题度和转发量十分可观。由于整部电影没有比令嘉更知的演员，因此宣发点基本都在她身上，除了片方发，基本全靠令嘉的粉丝为爱发电宣传。
　　这是令嘉入圈到至今，头一次察觉流量给自己带来的好处，作为一部小投资的喜剧电影，《大珠小珠》的预售票房竟然达到了惊人的六千万，出意外，肯定从春票仓分到一大杯羹。
　　周伍都开疯了，给令嘉发来一大堆找上门来的代言合同。
　　令嘉正在泡澡，怕手机掉缸里，起身穿上衣服才点开文件查。
　　走出浴室，她被楼上的连妙唤住：“令嘉，傅先生的手机好像一直在响啊。”
　　傅承致平日都把手机交给助理的，过自从搬到这个院子，霍普时常跟在他身边，就那么方便了。
　　偶尔他做事情腾开手时，都会让令嘉帮忙接一下。也并难应付，无非是回应对方稍后回拨，或者记录代办事项的工作罢了。
　　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怕对方有什么事，令嘉稍微思忖片刻，从连妙手里接过来，划通绿键。
　　未曾想，这个没有标记备注的未知号码一接通，她上来就被对方满口纯正的rp骂得狗血淋头。
　　尤其那边还是个轻女人，从她咬牙切齿的吐词来，都知道傅承致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才被恨成这样。
　　“……你这个没有风度没有教养、极端利己自私自利的吸血鬼，我早知你怀好意，却没想到你真这样阴狠。分明是你追求真爱，毁约在先，还要我代你受过，被祖父责骂，他现在拒绝签署我的信托变更，我恨你，你这样的阴险小人活该下地狱……”
　　令嘉终于反应过来，电里熟悉的声线来自爱拉。
　　在骂声中，她大约厘清了事情的经过——
　　爱拉和她的晋男友，也就是那位美国男星在酒店过了两天三夜的消息被狗仔蹲拍。
　　报道被人放到自己的祖父桌前，傅承致以此为借口，在后来的谈判中找回了一些场子，波克希尔这次原本该大赚一笔，结果撒了大网仅仅捞到条小鱼，老奸巨猾的詹姆士把脾气发到了孙女身上，爱拉又来臭骂傅承致撒气。
　　如果傅承致在这儿，大约就会耸耸肩，无所谓地听她骂一会儿，然后抱歉挂断。毕竟被痛骂一顿就挣六七亿的好事，世上哪里找呢？
　　可惜接到电的是老人令嘉，她十分诚恳地跟爱拉道歉：“i\'m so sorry.”
　　意识到接电的是令嘉，爱拉第一反应是啪地挂断了电。
　　再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顿时更憋屈了！
　　积蓄已久的辱骂发泄出去了却没被正主听到，像是重拳出击却一团打在棉花上，最重要的是，比起傅承致，她好像更难面对电那端令自己成为手下败将的东方女人。
　　尽管她对傅承致并没有什么感情，但这种输掉的感觉在太糟糕了！
　　糟糕到她又打了一通电，企图找回刚才自己丢掉的场子：“我并想做个负面角色阻挡你们自由恋爱，但现早晚教会他对错。请您转告phil，他总有一天会后悔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为率性付出代价。”
　　放了句狠，中舒爽多了呢，爱拉挂掉电神清气爽，令嘉却趴在窗边，知道想什么。
　　她倒担傅承致真的会付出什么代价，就是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有点可爱，她还真以为傅承致在这儿玩得乐思蜀、无正事了，没料他那么大的谈判，竟都隔半个地球精准遥控。
　　果然，恶龙是可在一朝一夕间变成无利的小天的。
　　非要说有什么改变，就是他现在的行事跟当初付出点什么都要她拿东西交换的风格，大一样了。
　　这回因为她生出那么多麻烦，他一个词没在自己跟前提过。
　　小院子的门被推开，傅承致在这儿时候回来了。
　　手里拿了个什么小盒子，霍普在后头亦步亦趋撑伞。
　　他进门就四处喊令嘉字，直到她趴在窗棂懒洋洋应了一声，他才仰头冲二楼过来，开招手。
　　“快下来，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第90章 chapter 90
　　阁楼檐下挂着灯笼, 灯光照映着傅承致英俊的面庞。
　　他打开手那个小盒，仰头朝她看过来。
　　盒里那首饰模的小东西，他注视她的眼睛一, 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令嘉心收紧, 扶着窗棂，身形不知不觉间已经端正。
　　她曾为拍戏看了很多很多电影，就在这一瞬, 她猛地觉得, 傅承致看向她的眼神, 正无数经典爱片里主角看向爱人的眼神一。
　　像《恋恋笔记本》的诺亚站在花田注视楼上的爱丽，《海上钢琴师》里1900透过邮轮舷窗看向帕多万，《时空恋旅人》里的蒂姆看向掀开帘走出来的玛丽……
　　空气有浪漫的钢琴曲响起,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空格, 空间无声开始变。
　　时间缓慢起来, 每一分一秒的流逝都清晰得可以触碰。
　　她脑里一片混乱空白, 突兀冒出一句不知哪部电影的台词：“人们说当你遇上你的挚爱，时间会暂停。”
　　恰似这一刻。
　　令嘉很紧张, 她心跳入擂鼓，想往后退步, 却又怕漏了怯, 指尖抠着木窗沿，冲楼下开问, “那是什？”
　　“生日礼物。”
　　傅承致已经等不及她下来，三步并作步跨上台阶，咚咚上楼来，一眨眼的功夫, 已经走到她跟前。
　　令嘉也终于瞧清盒里的首饰，一把戴在颈间的铂金银锁。
　　是典型少数民族式的项链，莲花雕刻精美，还有流苏般的垂穗和点缀的翠色玉石，做工细致到了极点。饶是令嘉这见过世面的眼睛，都觉得它看上去光手工费就价值不菲，很难想象，在这闭塞的小镇，还有这漂亮精巧的首饰。
　　“我帮你戴上。”
　　傅承致扶着她的肩膀朝后转，轻轻拨开她搭在肩上的头发，“给你过的第二个生日，希望新的一年，你仍然平安快乐，还有爱我。”
　　令嘉不过生日，大家也都小心翼翼避讳腊八是她失去母亲的日。
　　傅承致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仅有的还敢送她生日礼物的人。
　　她摩挲着银锁的花纹，头问。
　　“在哪儿买的？”
　　傅承致正在跟她颈间的细链锁扣做斗争，闻言抬手把她的脸推去，“你这动来动去，我扣不了。”
　　令嘉不动了，他才接着开，嗓音低沉动人。
　　“我在寨里第一眼见到它时候，就觉得戴在你身上一很漂亮。上次路过，银铺的师傅说是镇店之宝，不肯卖，今天我趁他不在，出了和他家那座院一的价格，他老婆马上就出手了。那个女人说，这锁这是长命锁，可以消灾辟邪，永保平安，虽然我从来不信这个，但像这里的人都戴。如果它真的有用，我希望它可以保佑你，长命百岁，这辈都不要再遇到上的危险。”
　　他扣了，退后步，欣赏令嘉转过来的，打量半晌，满意点头。
　　“和我想象的一。”
　　“就算没有辟邪的作用，至少看。”
　　傅承致得意的笑容像极了学时候的男孩，做派也和少年无异，见什看的衣服首饰都想买来给她穿戴。
　　“我也有东西想送给你。”
　　令嘉音落下，朝前步。
　　她本穿着袜踩在地毯上，这下跨步径直踩上傅承致的鞋背，踮脚揽上他的脖颈
　　傅承致怕她摔了，赶紧伸手扶稳她。
　　人之间鼻尖近抵着鼻尖，呼吸拍打在彼此脸上。
　　“谢谢你，傅承致。”
　　傅承致皱眉，才要开，令嘉的食指抵住他的发声，唇轻启。
　　“我说完，我想谢谢你送给我的长命锁，谢谢你给我的偏袒。纵使未来可有很多变数，但这次，我还是想把你规划进我的人生里。”
　　“我想，我开始爱你了。”
　　时间静止了秒。
　　傅承致直到此刻才发觉，尽管他表白过许多次，但他潜意识里从未预设过自己得到同的应。
　　因为现在，他的反应迟钝得简直像个智商不足70的傻瓜，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应该吻她。
　　天气预报说，腊八的雪是今年最后一场雪。
　　人拥吻的轮廓背后，窗棂外，是落日前夕，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点余晖里，粉色的、起伏的、被雪覆盖的山峦。
　　—
　　令嘉的戏份杀青那天，也是傅承致离开小镇的日。
　　春风得意再到伦敦，大老板的改变把平日里所有常接触到他的人都吓一跳
　　上到秘书和律师，下到牙医和管家厨师……众人都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个月傅承致不知再次经历了什神奇的魔洗礼，恶龙的锋芒收敛，多了分温体贴。
　　还不是前段时间那种麻木的、虚假的、一触即破的温柔，这一次，他仿佛真的醒悟了自己的为人处世有问题，洗心革面、风格大变，动不动拉个下属过来，开启温谈。
　　第一件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大事，发生在因怀孕，出现工作失误，导致客户损失近八位数的基金经理珍妮身上。
　　所有人都已经等着这个女人收拾箱离开大厦，未曾想傅承致把人叫过去训斥一顿，并给了她将功补过的机会。
　　临出门，他甚至还很有闲地问了一句孩的预产期。
　　珍妮走出老板的办公室天，都还感觉自己像轻飘飘踩在云端上。
　　还有合宜刚刚结束收购进程的一家伦敦本地老牌实业，傅承致同一改往日黑心资本家的做派，没有为了省事，直接变卖工厂和资产、遣散员工，反而留有一线，派遣了新的执行总裁过去，帮助改善经营，给了那家企业手下百名员工、百个家庭休养生息的机会。
　　如果上帝肯按愿力大小排行实现人们的愿望，那他一看见遥遥领先于升职加薪、排在合宜员工祈祷榜首位的诉求——
　　不管是谁替他们屠了龙，希望这种封印拥有永久效力，求求老板别再变去了！
　　—
　　傅承致很享受下属们对他的态度从惧怕变成感恩戴德。
　　工作之余，他不忘学着令嘉，偶尔关怀身边的下属句。
　　问些诸如“家里孩上年级”“欧冠看哪支球队”这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显得他平易近人，也拉近和员工之间的距离。当然，交谈的大部分时间里，还是傅承致在说，而且张闭就是他那远在亚洲的女朋友。
　　“这个味的面包配鳕鱼不错，记在菜谱里，等下次令嘉过来再烤一次，黄油也要今天这牌。”
　　“哦，这太残忍了，埃迪，我对你的遭遇深表同……你知吗，我的女朋友令嘉非常善良，我肯她不会做和你妻一的事。”
　　“抱歉戴夫，艾西向我申请调任纽约，我批准了，不过我相信你们的感不会因此受到挫，我和我的女朋友令嘉也分隔地，不过她下周一就会飞过来看我……”
　　……
　　员工们敢怒不敢言，得在心里腹诽：
　　不管那该的令嘉是谁，都请周一快点到来，请您闭嘴。
　　—
　　令嘉直到除夕前夜才抵达伦敦，第二天恰是周一。
　　经纪人和助理们都放假家过年，这次她是孤身一个人过来的。
　　父亲去世以后，哪里都不再是她的家，春节这个一年到头最隆重的节日，对令嘉而言，意义像也没有那重大了。
　　随着她的到来，傅家的庄园布景也发生改变，上下焕然一新，充满了过年的喜庆味。
　　这栋宅自四年前上一任主人离世后，便没再庆祝过除夕，傅承致懒得过。这令嘉上门，管家和佣人们花大了大力气布置，还特地弄来棵雪松种在大厅，位可爱的洋人一厢愿用红色假鞭炮和纸灯笼，把雪松装饰得跟圣诞树一般花团锦簇。
　　小别胜新婚，人第一天过得还挺温，可惜大年初一早上，就开始闹矛盾了。
　　起因是伦敦大群里的朋友邀请令嘉出去开初一派对，留学生们人在异乡，逢年过节总是格外喜欢热闹，聚会基本都是她认识的人，不必担心隐私外泄的问题，原本可去可不去，但后来肖瑜也亲自下场邀请，令嘉就不推辞了。
　　对方毕竟是债主呢，欠那大一笔钱，她很难拒绝对方的小请求。
　　转头把事儿跟傅承致一说，差点捅穿他的肺管。
　　傅承致原本就对令嘉把债务转移到肖瑜那边的事耿耿于怀，又来这一出，哪肯答应，想了一上午，给出她一个折衷的解决方：“去也可以，今天顺便把欠他的债务结清。你要欠也欠我，不可以欠别的男人。”
　　令嘉正在橱柜里挑衣服，闻言无奈叹气，“我把他那儿的欠条拿来，再给你写一张？有意思吗？”
　　“有意思！”
　　隔了三秒，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他伸手揽住令嘉的腰，脑袋埋进她发间，低声问，“我替你还清不吗？你不会再受制于人，我也不必如鲠在喉。”
　　傅承致是个谈判大师，他温声软语哄了半晌，想着令嘉应该多多少少有点触动，却没料她始终没进去。
　　待他讲完便推开他：“不、不、不。”
　　她把挑出来的衣服都扔在一边，坐床头生闷气：“你怎就不懂呢，我不想在我们的感里掺杂那多利益关系，那就变味了。你帮我还了这笔钱，我以后都没有办心安理得拒绝你的请求，没办顺从我的心意跟你吵架，我会时时刻刻想着我还欠你那多——”
　　“可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傅承致轻声打断她。
　　他不可让她再归还这笔钱。
　　令嘉当然也懂得他的潜台词，“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害怕他们之间任何形式的不平等。
　　“我无接受这种形式的馈赠。这会让我们之间，重新变得像一场交易。”
　　这句像说得太重了，令嘉脱而出时，都忍不住偷看傅承致的表。
　　等他抬头时，又别扭地匆匆移开目光。
　　傅承致叹气，也在床的另一头坐下来，他语气无奈，“令嘉，你真的很孩气。”
　　但那也是年轻人独有的天真莽撞。
　　他突然也不知该说什劝她了。
　　在金融界从来一言九鼎的银行家，随建议都被人写本上珍藏的金融街大鳄，在自己的家里被堵到说不出来，他说什金玉良言都没用，反正令嘉不。


第91章 chapter 91
　　这场派对令嘉最后到底没去成。
　　只能把康纳刚刚划入自己账户的千五百万言费和片酬, 转给了肖瑜，聊表歉意。
　　派对期间，她被傅承致带到了影院看电影。
　　《大珠小珠》只在国内首映, 海外没有发行，此, 他俩看的是令嘉配音女二号的动画电影《仙女2》。
　　令嘉想到傅承致这种人物都能浪费时间委身电影院看动画片，忍受放映厅里前后左右叽叽喳喳的噪音和小孩，只为了阻止她参加派对, 瞬间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仙女2》在北美和欧洲的票房涨势非常喜人, 尽管没有多少观众会去了解个配角背后的亚洲配音演员, 但令嘉置身影院，听自己的声音给别人带来欢乐时，仍然能会其中莫大的满足。
　　电影过了三分之二, 令嘉的戏份差不多结束, 傅承致手里的爆米花也被隔壁三岁的金发小女孩偷吃得差不多了。
　　手机屏幕闪了下, 有消息进来。
　　他阅读完信息, 干脆把整只爆米花桶塞到隔壁女孩怀里，凑近令嘉耳边商量。
　　“我们明天回苏黎世吧。”
　　令嘉小小的身板震。
　　喝了好几口气泡水都没能把惊压下去。
　　是放映厅里此刻的灯光亮起, 肯定能瞧清她满眼害怕。苏黎世是傅承致老家，也是他母亲现在居住的地方。
　　他们才刚在起, 竟然就妈妈！
　　傅承致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十分严厉？会不会棒打鸳鸯？
　　电影院出来, 令嘉搜肠刮肚找借口，“不好吧, 我这样突然过去，伯母没什么心理准备……”
　　“她有准备，她很早就认识你，早到我把管家从瑞士带到s市时候。”
　　令嘉咽了口唾沫。
　　“她对我印象怎么样。”
　　“嗯……”
　　傅承致本来还沉吟卖关子, 看她大气不敢出的样子，突然被逗笑了，握住她的手。
　　“其你不必紧张的，令嘉。我们家的关系并不复杂，我妈妈在我成年后搬回瑞士，从那时起，就没有干涉过我的任何选择。我只介绍你们认识，并不需你讨好她，你只需做你自己，就已经足够讨人喜欢了。”
　　这话没能给令嘉带来太多安慰，反而让她基本确定了个事：傅承致的妈妈确不是位平易近人的贵妇。
　　其猜也应该猜出来，能培养出傅承致这种恶龙的家庭，家中氛围应该不会十分和睦。
　　天晚，令嘉躺在傅承致怀里，隔几分钟就向他提出个新疑。
　　诸如“你妈喜欢吃什么？”“你妈喜欢哪种格的晚辈？”“你妈平时有什么爱好？”“喜不喜欢运动？”
　　……
　　傅承致被得头晕眼花，他从学生时起就的寄宿中学，之后接手合宜，跟母亲更是少聚多离，年到头的次数扳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令嘉这题，简直比任意抽背他哪支股票的收盘价都难得多。
　　令嘉比他还委屈：“我的又不是别人，是你妈妈，你怎么三不知啊。”
　　傅承致抚额无奈，最后只得起身打开床头灯，穿睡衣，座机拨通了远在苏黎世的管家电话。
　　虽说瑞士的时间比伦敦晚小时，但也到了该休息的时间，此傅承致张口先歉。
　　“……非常遗憾在这个时段打扰你休息先生，我的女朋友joanlin正为题感到烦恼，辗转难眠，我想您应该能给出令她满意的解答。”
　　令嘉眼睛发亮，双手接过话筒，候之前，偏头在傅承致脸颊献香吻，小声飞快说了句。
　　“感谢你的帮助，你真是个大好人。”
　　热情来得如此简单，傅承致哭笑不得。
　　这通电话持续半个小时，感觉得差不多了，令嘉总算心满意足、依依不舍地与对的老人说了再。
　　晚睡直接导致了令嘉第二天起床，在飞机打了路的哈欠。
　　苏黎世是座美丽简朴、空气清新的城市，飞机刚穿出云层，还在盘旋，已经能把城市的俯瞰图清晰尽收眼底。
　　这座城市没有摩天大厦，却是欧洲最富裕，富人密度最高的地方，宽阔的河流穿过城市，像条华贵的碧绿绸带，天际线有环绕的绿树，延绵起伏的雪顶，湖光山色，教堂白色塔尖若隐若现。
　　傅承致家的老宅，是从他祖父那时起就买下的栋楼。
　　沙岩刷出的白色外墙，与红瓦相映生辉，古典婉约。
　　院子正中就是青铜雕塑喷泉，花圃修整得整整齐齐，每样物品的摆放都井然有序，能轻易瞧出主人的风格与品位，和管家透露的样，傅母是个有强迫症的人。
　　傅承致的好皮囊继承自父亲，和她长得并不像，但令嘉和傅母打照的第眼，就被吓大跳。
　　原无他，她总算知刚那会儿，傅承致卑睨众生、高高在的臭屁气质哪里来的了。
　　就是模样打他妈这儿继承来的！
　　别说，乍看，还怪有亲切感。
　　初二整天，令嘉使出平日里交朋友时候的十分功力。
　　从早到晚像朵向日葵，笑得嘴角都僵硬了，也说了不少甜甜的彩虹屁，但傅母自始至终只矜持地微抿着唇角，礼貌不失优雅地招待她，客气是客气，但没什么亲近感。
　　这让令嘉有点泄气，背过头跟傅承致嘀咕，“你不是说她会喜欢我吗？”
　　傅承致抖了抖报纸。
　　“别着急，你刚认识我的时候，能看得出来我喜欢你？”
　　“哦~”令嘉恍然大悟点头。
　　明白了，他们这家人的格就是这样，情绪不外放，过于内敛深沉了，其对她印象挺好的。
　　这么理解，她的快乐顿时又死灰复燃。
　　其令嘉歪打正着猜得也没错，越是富有的人猜疑心越，信任和快乐越是难以获取，令嘉这种眼望底，单纯干净，没有阴霾的年轻孩子，才越容易获得她们的喜欢。
　　在这点，傅承致倒是和他母亲达成了奇妙的共识。
　　整旗鼓的令嘉信心饱满，她学时候就是老师的小甜甜，没理那严肃古板的老教授都能喜欢她，到这里折了戟。
　　即干劲十足走出房间，到院子里和正在亲手修剪灌木丛花枝的傅母搭话。
　　“阿姨，我来帮你吧！”
　　“不的。”
　　贵妇婉拒句，没拗过令嘉。
　　十几分钟后，佣人们再从屋子里出来，都看着七零八落的灌木丛傻了眼。
　　令嘉挥着剪子，尽管满头大汗，还在认真埋头苦干，会儿尺子量，会儿左右转，从水平线看。
　　她突然发现，修理苗圃是世界最难的事情，这就跟剪头发个理，剪好这边发现那头不平整，往后细修修，前头又乱了。结果就是越剪越短，越修越凹凸起伏。
　　苍天呐，傅承致的妈妈有强迫症，剪不齐肯定不行，但这什么时候能修平整！
　　最后还是傅母按住她的剪刀，亲自把她从窘境里解救出来，“好了，就到这儿，先吃饭吧，剩下的交给他们。”
　　令嘉擦把汗，心虚而愧疚地瞅了眼苗圃。
　　献殷勤成了捣乱，也是阿姨人美心善，她缴械，交出剪刀，真诚地夸了句，“阿姨，您长得真好看。”
　　傅母闻言，只矜持地微笑谢。
　　直到转过身来，没人的拐角，才抬起指腹，碰了下脸。
　　这孩子嘴巴怪甜，奶糖颗颗往人心里塞，让人想生气怪罪也很难。
　　平日里哪个花匠敢把她的园子剪成那样，她保准是将人辞退的。
　　—
　　大年初三。
　　过午餐后，傅母便出了门去和相约的友人滑雪，令嘉在家里闲极无聊，干脆和傅承致在院子里打起了网球。
　　地砖没有标准的网球场塑胶地打得顺手，角度和发力方式都不样，但几场打下来，也就习惯了。
　　令嘉好久没正儿八经做运动，难得松松筋骨，打完局，扶着膝盖深呼吸，累得气都难喘。
　　傅承致跨过中线给她递水，转头又从佣人手里接过毛巾替她擦汗。
　　“就打到这儿吧，天气冷，出太多汗你晚又该生病了。”
　　她点头，喊了半口水，绕着喷泉走了圈，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不知哪里冒出来几条棕色小狗龇牙咧嘴迎朝她扑过来。
　　令嘉怕狗，最的是，她还对狗毛过敏！
　　妈呀！
　　众人都在院子另侧捡球收网，这瞬间，令嘉脑袋空白，只想喊人，但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并未发出声音。
　　踉跄着往后退了步，然后便——
　　噗嗤，屁股栽进了积了薄冰的喷泉池子里。
　　冰层破，水浸得她浑身透心凉，小狗还不放过她，在池子边围了圈汪汪狂吠。
　　好在巨大的水声终于将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人们个个大惊失色，飞快冲过来扶她起身。
　　令嘉像只落汤鸡，有气无力摆摆手，自己站起来，但还是不敢跨出喷泉池子，指着那五只苏格兰小腊肠犬，“先……先把它们带远点。”
　　傅承致大发雷霆。
　　在令嘉抵达苏黎世之前，他分明已经吩咐过把狗毛清理干净，几条腊肠犬在室外的犬舍里关好，即责管家，“它们怎么跑出来的？我不是说过了吗，令嘉对狗毛过敏。”
　　冬天刚运动完掉水池里，令嘉本来就常生病，这下更是不感冒不行了。
　　管家赶紧解释：“是拉比把锁咬坏，这才股脑跑出来了，是我的失职。它们平时格很好，就是嫉妒心有强，您是它们的主人，您平日对谁好，它们就凶谁……”
　　今天可能就是在院子里看小情侣你侬我侬，故意把锁咬坏的。
　　傅承致没空听下去，令嘉得趁早洗个热水澡，不耐挥手，“换把结的锁，再咬坏次，我就把它们还给乔治了。”
　　管家连连点头，绝对换最结。
　　狗狗们旦送走，乔治律师可没有能让它们撒欢的宽敞院子。
　　室内开着暖气，进门便从冰天雪地切换到春天，牙齿虽然还打颤，但没有那么冷了。
　　放水需时间，令嘉干脆穿着衣服整个儿坐进浴缸。
　　喷泉的池子不是自来水，被冰封了个冬天，没有那么干净，热水冲了半晌，令嘉总觉得头发里还是有股锈水味儿，傅承致干脆坐浴缸边，拿着花洒从往下给她冲洗。
　　浴室里水雾氤氲，暖流从肌肤划过，浸湿毛孔，把污水冲净，令嘉总算舒服了点，牙齿不打架了，腾出嘴巴感慨：“我说怎么回事儿呢，在s市时候，明明第次去你家就过敏了，后来却次都没有过你的宠物，原来是送到苏黎世来了。”
　　“它们本来就是养在苏黎世的。”
　　令嘉仰头看他。
　　湿漉的头发贴在脸颊，雪肤红唇，眸光清澈，天真地发出个死亡提：“你是那时候就打定主意，设圈套和我签合同做交易了吗？”
　　傅承致咳嗽声，还没答话，令嘉接着补充：“你发誓说过不能骗我。”
　　“并没有太周密的计划，只是动了念头而已。”
　　这个回答还算有几分可信度，令嘉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万我不打算替我父亲还债了，个人跑回英国，你的布置完全失效了怎么办？”
　　傅承致肯定，“不会的。”
　　“但我才二十岁，这么大笔钱，任何人都很难还清，逃避才是正常的，万呢？”
　　“你并非这样的人，这也是我爱你的原。”
　　话题到这里，又把傅承致的痛心事勾起来了。
　　他坚持不懈，继续劝说令嘉拿回写给肖瑜的债务合同。
　　令嘉听得耳朵长茧子，抬手掏了掏耳朵，“我又不是贝拉，怎么能你让我往东，我就往东，债务是我自己的，就算我们关系再好，你又不是我爸爸，也不能管这么宽吧。”
　　她的比喻叫傅承致彻底生气了。
　　男人抬手关掉花洒，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字句沉声：“凭心而论，我会替贝拉洗澡、照顾它吃药还陪它睡觉吗？令嘉，你点都不清楚自己拥有的切有多么可贵。”
　　令嘉自知理亏，有点怵，但仍硬着头皮解释，“我就是不想我们之间变得不平等。”
　　“你认为物质条件的不等会成为我们之间关系失衡的根源？”
　　不等她开口，他接着自己答，“绝不是的，令嘉，你我都清楚，在爱情里，现在，我才是天平翘起的那方。”
　　令嘉愣住了。
　　她没想到傅承致能说出这样近乎自暴自弃认输的话来。
　　但这偏偏又不是假话，为眼前的男人眸光深邃，英挺的眉眼里，每寸都写满真正。
　　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改变的坚持，在这刻终于剧烈动摇。
　　挪开视线，背过身，终于也自暴自弃答了句，“知了，我会跟他商量的。”
　　这样，他们就是平等的了。


第92章 chapter 92
　　呆在苏黎世第三天, 在滑雪归来的傅母推荐下，傅承致和令嘉带齐装备，乘车出发去往特拉肯的少女峰。
　　令嘉上次滑雪, 还是在四年前，刚入剑桥的第一个假期。
　　那一次, 她和朋友环欧旅行，在奥地利呆了两天，滑了个够。
　　自从家里出事, 噩耗接踵而至, 她几乎停掉了所有可能会浪费时间的娱乐活动, 这两年要不是为了陪傅承致，她连骑马打网球闲心都不可能有。
　　中午日光，像极了融化蜂蜜从天上淌下来, 金色一片渡在雪山顶, 流光溢彩, 惊艳得叫人错愕, 那是连画家蜡笔，都难以描摹出的美丽油画。
　　令嘉换好防寒服, 戴好护目镜便下场了。
　　太久没碰滑雪板，刚始还有点儿拘谨, 从山顶往下俯冲出几百米, 感觉便找回来了，疾驰风被迎面破开, 肾上腺素分泌兴奋感，跟赛车一样刺激。
　　可惜为正是滑雪旺季，初中级滑雪道人挺多，大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还有附近居拖家带口过来玩儿。
　　雪道一旦人多了，体验感便大不如前，令嘉刚热了个身，短道就到头了，多少有点儿意犹未尽。
　　傅承致速度更快一些，已经在终点等她……和保镖。
　　她收起雪杖，正要朝傅承致过去，突然听见有人唤了一声，“令嘉！”
　　虽是陌生声音，但被叫到名字，她还是下意识顿了下身形。
　　这一迟疑，那游客便再次开口，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
　　“不好意思打扰了，刚刚在后头看就有点儿像，冒昧问一下，请问您是令嘉吗？”
　　令嘉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把明星这份职业做到，远在地球另一端的苏黎世雪峰，脸被偷窥和护目镜挡到只剩一个下巴，臃肿的防寒服完全遮掩了身形，还能被同胞认出来。
　　这都不能简单用粉丝解释了，绝对是真爱粉。
　　亲妈就算还在世上，想把打扮成这样的她认出来，估计都够呛。
　　令嘉有点意外，更多是受宠若惊，正要摘护目镜，又才想到，被同胞认出来，她和傅承致孤男寡女的，恐怕就不好再正大光明并肩走了。
　　忍不住侧回身瞧一眼。
　　傅承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站在雪道尽头，下巴不着痕迹压了下。
　　这就是同意了。
　　她抬手将头盔和护目镜都摘下来，头发往后撩撸顺，微笑着礼貌点头，和人打了招呼。
　　“噢——”
　　男生和他朋友们差点发出土拨鼠尖叫，“妈呀还真是，我我我……我是你影迷，看过你所有所有电影，超级喜欢你，大年初一《天黑之前》我一天连刷三场。艹、不是，我意思是，我妈在家可能替我烧香了。”
　　他完全语无伦次：“今天运气真好好，国内都没有媒体报道，竟然能在苏黎世遇见你，太棒啦！令嘉，你真人个子好高、好瘦，脸好小，好漂亮，比大荧幕里漂亮！”
　　令嘉心笑起来，主动提议，“要合影吗？”
　　“可以吗！”
　　令嘉摊手，“当然。”
　　又是一阵海浪般的尖叫，令嘉和他所有朋友们一起，以蓝天白云，金色的雪山和悬在空中的红色缆车做背景，拍了张大合照。最后还满足粉丝小愿望，单独拍了两张前置镜头下双人合影。
　　临道别时，男孩子又小心道：“妹妹，那边是你男朋友吗？”
　　他问的是傅承致的方向。
　　令嘉一时愣住。
　　她刚从山顶滑下来，一路都没跟傅承致说过话，连眼神接触都没有，两人之间距离那么安全，她本来想任谁都很难瞧出他们认识。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们特别般配。”
　　男生见她迟疑，赶紧口解释，“我是你粉丝，肯定不往外说，会严守秘密！”
　　令嘉还是没想通：“你眼睛真好厉害，距离那么远，那边那么多游客，我们又没说话，是怎么认出来的？”
　　“嗨，我也说不上来。”
　　男生挠头，“可能是磁场吧，你们之间有引力，虽然很多游客，但只有他是在等你。”
　　令嘉又笑了。
　　杏眼微弯，唇形深深扬起来，带动饱满的苹果肌都漾，是大荧幕里那种，由内而外，满心怀笑容。
　　她脱下手套，率先递过手：“谢谢，很高兴今天遇见你。”
　　两人在握手后分别。
　　令嘉走出好几步，忽地听人在背后喊——
　　“加油啊妹妹！一定不要浪费天赋，做个好演员，你天生属于大荧幕！”
　　再到傅承致身边，他纳罕：“你们刚在聊什，那么心？”
　　“没什。”
　　令嘉神秘笑了笑，“他说大年初一那天，刷了我电影。”
　　“重复票房竟然能让你这心吗？”
　　傅承致点头，“知道了，下我可以包场。”
　　“喂，这样就没意思了吧。”令嘉一票否决，“你是家属，算弊，性质不一样。”
　　滑过太多次的雪道体验感实在不太好，人一多还很吵，傅承致干脆找人清空了一片雪场。
　　那边赛道本来是职业选手用的，从冬季到一月比赛期都处于封闭状态，才放没几天。
　　工作人员留给令嘉，是一条昨夜刚清理过，路况完美的明星赛道。
　　他们乘直升机上山，下了一夜雪，此刻雪峰上凝了层松弛柔软的粉雪，一望无垠雪地没有留下任何人工痕迹，拥有所有酷爱滑雪运动的人梦寐以求丝滑流畅感。
　　嚯！
　　令嘉瞬间兴奋了，她迫不及待固定好滑雪板，戴上防雾护目镜，“快快快，我们再比一次谁快，再输我就是狗。”
　　“你认真？”
　　傅承致身形朝下，蓄势待发，男人天生胜负欲使他从小尊重一切拥有竞技性质项目，就算是跟令嘉比赛骑马、打球……也很少故意放水。
　　可惜他没等到回答，为令嘉不讲武德，已经利落地俯冲下去了。
　　只留下身后一片飞溅起的雪浪。
　　一路驰骋而下，雪松松弛、丝滑得不像话，触感轻盈得像羽毛，滑雪板劈赛道瞬间，像是船头破开水面。
　　沙沙雪声和风声从耳侧掠过，但令嘉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听不见了，一切都纯洁而干净，她整个人的身形随着雪坡的弧度上下起伏，飞起来的感觉自由得像是在做梦。
　　尽管世界上有那么多挫折苦难，但人们，正是靠着每一次幸福瞬间的忆，撑过人生每一个难熬的阶段。
　　“承致，你在吗？”
　　她不知道傅承致有没有跟上来，没回头喊了一声。
　　“想什呢，我能被你甩开？”
　　傅承致挑衅，雪声传来，他加速从后面窜到她跟前，又越过她朝前去。
　　雪道穿过最后一道雪坡，即将抵达终点。
　　令嘉本不该再加速，但她和傅承致眼看就只剩一步之遥，还是大着胆子往上冲了。
　　天然状态粉雪本就容易坍塌，不知是哪儿出了问题，也许是感受到她雪板落地的震动，陡峭小坡重力没能固定住积雪，从上往下一股脑加速度滑落，哆哆嗦嗦十几秒，一场小雪崩便滚落下来了。
　　傅承致闻声往后看。
　　他本该直接冲上前面的坡头，规避危险，但偏偏令嘉还在那儿。
　　千钧一发，身体先于理智之前，他已经降速落到令嘉身后。
　　在积雪砸过来之前，飞身把她扑到雪道之外安全地带。
　　雪堆里两人半晌没动。
　　令嘉轻轻用手肘推了他一下，没动静，着急起来，“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傅承致趴在令嘉背上，没答，扒她防寒服衣领积雪，在那细瘦脆弱的脖颈上轻轻吻了一下。
　　后颈有些凉意，柔软的触感传来，令嘉悬着心总算放下了。
　　“你吓死我了！”
　　捶他一，“好重啊，我喘不过气了，你快起。”
　　两人从雪地起身，直至回了终点，令嘉才发觉，他其实不是一点事都没有。
　　赛道外没有经过打理，没有雪道那么厚积雪打底，带着惯性扑出去时候，他手臂垫在她身下，防寒服袖子被雪层下石头划破，直接在手背到小臂那地方割出了一道口子，袖子都染红了。
　　保镖紧急找来雪场的急救医生，草草包扎一番。
　　虽然口子小，但沾血换下来的纱布确实让场面有点血腥，令嘉在一旁看得皱眉，傅承致干脆支开她去换衣服，顺便取休息室储物箱里东西。
　　令嘉不肯走，他又劝：“时间也差不多了，现在下山，还能回到家里吃午饭。”
　　—
　　果然，和傅承致计算时间差不多，坐医疗直升机直飞苏黎世，比去时快了许多。
　　飞机落地时候，太阳才正要下山。
　　饥肠辘辘，正适合吃午餐。
　　佣人们在厨房准备餐食，傅母闻讯赶回家来探望了一下受伤的儿子，顺便向保镖们问清楚了受伤原委。
　　家庭医生重新给傅承致仔细上药，缝合伤口，傅母看了会儿，头又望一眼此刻正愧疚躲得远远找事儿做令嘉。
　　良久，才用医生听不懂中文，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们傅家人，还真是出情种。”
　　不知在抱怨儿子，还是在抱怨父亲。
　　人既然没事，傅母便也安心返去跟朋友打牌了，她回来匆匆，去也匆匆，午餐只剩令嘉和傅承致两个人吃。
　　室内没开灯，但餐厅烧热的壁炉火光却照亮两个人的脸，烘得人很暖。
　　他们都没有说话，气氛温馨安静，只有柴火偶尔炸开噼啪声，还有餐碟与刀叉碰撞轻响。
　　午餐用罢，傅承致去下餐巾，突然想到，“休息室储物柜里盒子，你一起收了吗。”
　　“哪个盒子？忙着上飞机，我都没来得及仔细看。”
　　令嘉记得当时一股脑划拉包里，现在要找也容易，她回头，捞起沙发旁地毯上大包，埋头翻找了一会儿，往餐桌上扔出一个精致的紫色小盒，“是这个吗？”
　　轻点儿！
　　傅承致没来得及喊出声，心脏随着盒子滚动，颤了好几颤才停下来，呼出一口气，极力平静语气。
　　“你别扔来扔去，先打。”
　　被训了。
　　令嘉不情不愿伸手捡回来，拆锁扣：“什东西，这神秘……”
　　话音没落便戛然而止。
　　她视线僵了好几秒，惊愕地抬头看向傅承致。
　　“给我？”
　　“我难道会给霍普？”
　　傅承致觉得她可爱。
　　令嘉还是感觉有点不真实，拇指轻轻戳了一下。
　　盒子黑绒布料正中，是枚亮闪闪的粉色钻戒，大得像个鸽子蛋，周边被镶嵌细小碎钻环绕。
　　触感真实，光影流转，美轮美奂。
　　女人天生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令嘉也不能免俗，她有生第一次收到那么大克拉礼物，但比起钻石，钻石象征意义更让人在意。
　　她欲言又止，忍了几秒，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傅承致挑眉点头，“你答应了就是求婚，犹豫话……我再重新找下一次机会。”
　　他说罢起身，隔着餐桌探过来，将戒指塞她的无名指。
　　“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先试试尺寸合不合适。”
　　不能怪她意志力薄弱，令嘉觉得只能怪敌人太狡猾。
　　谁能抗拒如此动人心魄宝石呢？
　　那么无辜、纯净、炫目，无论人类肤浅还是深刻，一旦戴上，根本不舍得取下来。
　　她的手生得很白，指头跟嫩葱一样细腻修长，粉钻晶莹剔透，像是本就合该长在上面一样。尽管室内根本没灯，但一丁点儿的壁炉火光，已经足够映出它璀璨耀眼的光芒，像是天神一滴眼泪。
　　令嘉张五指，仰头欣赏了好一会儿。
　　满意点头，“我先替你保管。”
　　傅承致哭笑不得，“本来就是送给你东西。”
　　“但我明天就要国进组拍戏了，剧组一工就要几个月，暂时抽不出时间跟你结婚。”
　　这是年前就安排好的日程，分别总是让人惆怅，这提一下，又觉得心里闷得慌。
　　室内一下便沉默了。
　　傅承致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堂六点钟关门。”
　　令嘉不知道他什意思，“然后呢？”
　　“神父是我妈妈老朋友，我给他打电话，应该不需要预约就能回到教堂为我们主持仪式。”
　　令嘉被他荒唐想法吓一跳。
　　“我们什准备也没有，空有仪式婚姻是没有法律效力。”
　　“我有位驻瑞大使馆朋友，他应该愿意在非工作时间受理我向他提交的结婚申请书，效力就有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令嘉差点被唬住，半信半疑：“在瑞士结婚有这简单？”
　　“这当然是简略的说法。”
　　傅承致拿起搭在椅背上外套，“如果你还想听细节，我们可以在路上边走边讲，堂半个小时后关门，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稀里糊涂，像是被蛊惑了一般。
　　令嘉任由他牵着自己手腕，走出餐厅，穿过庭院，最后在苏黎世街道上飞奔起来。
　　踩着窄砖拼成石板路，途径路口古老美丽女神雕像，惊鸿一瞥瓷器店铺五彩斑斓玻璃橱窗，转角有流浪的爵士歌手在演唱。
　　贝斯声从耳边掠过，令嘉胸脯起伏，心跳得飞快，她听着傅承致繁琐版解释——
　　“……先从国内外交部领事司那里拿到材料认证，之后再交给大使馆，他们完成审核会将材料移交瑞士外籍警察局，一些日子，你会拿到一本证书，再然后，我们就成为瑞士法律认可上夫妻了。”
　　“国内这会儿都凌晨一点了，怎么可能来得及？”
　　令嘉都不知道他哪儿来的笃定。
　　傅承致的答很简单，“霍普会想办法。”
　　有大秘就是好，成为重要外交人物以后，办理业务非工作时间也能一路绿灯。
　　令嘉一时不知应该先嫉妒傅承致有如此能干秘书，还是先羡慕他是个能在大使馆挂号的能人。
　　话音彻底落下时，大教堂也近在眼前。
　　傅承致在街边商店里，花能买下一整套落地窗帘瑞士法郎，让店主答应从白色蕾丝窗帘角上，裁下一块正方形，给令嘉做新娘头纱。
　　他一生没干过这疯狂事。
　　钻戒从令嘉那儿要来，用帕子擦干手心汗，又擦了擦戒指。
　　低头看表，距离教堂关门还有最后十六分钟。
　　“神父什时候来？”
　　令嘉平复了下呼吸，稍微从冲动里缓过神，踮着鞋尖在路边踌躇打转，心里有点儿敲退堂鼓了，别别扭扭建议，“堂都要关门了，要不，我们还是等下次吧……”
　　“他说到了。”
　　傅承致把手机塞裤袋里，好似并没有听见她讲了什，只转身，郑重地把手朝她递过来，轻声哄道：“小八，我们进去吧。”
　　这条马路跨过去，以后，她就是已婚人士了。
　　令嘉喉咙干渴，手有些发颤，绷紧了，迟迟没动。
　　“我们都走到这儿了，只差最后一步。”
　　他神情严肃，凶巴巴威胁。但不知道是不是是跟恶龙缠斗过久，以至于恶龙尖锐牙齿和利爪，在她眼中都变得可爱起来。
　　“……我没想好怎么办？”
　　令嘉试探。
　　傅承致无奈叹口气。
　　“没有其他办法话，我只能向神父申请延长工时间。”
　　时间还剩十分钟。
　　他眼睛彻底沉静下来。仿佛所有疯狂和滚烫都已经平息，成为静水深流，漆黑瞳孔像一面镜子，令嘉从那儿看见了自己身形，以及身后的湖光塔影。
　　那里装得很满，又仿佛什也不剩，唯有爱意直触人灵魂。
　　令嘉终于下定决心，深呼一口气。
　　她缓缓地，手交到他掌心，十指扣在一起。
　　“走吧。”
　　苏黎世冬令时的白昼没有那么长，她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抉择中犹豫。
　　毕竟人生百年，只争朝夕。
　　分针归十二点，堂第五次钟声敲响。
　　暮色四溢，几只受惊飞鸟在塔尖盘旋。
　　天空深蓝，苏黎世湖水也是，一切美得恰如其分，谱成诗人笔下十四行诗。
　　————————————正文完————————————
　　2021/4/27
　　小红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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