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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牌记》作者：梁仝
文案
“你如果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
·
祸害遗千年。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梁昭才见识到和这人断干净有多难。
顾岐安：“你爱我吗？”
“……？”
·
是一篇狗血文。
#各有白月光/先婚后爱/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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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01-   波斯明教教主

　　《听牌记》第二版
　　梁仝/21.01.18
　　
　　·
　　繁花。
　　取自树树繁花去复开？
　　
　　窦太太纠正梁昭，不是，只是金宇澄先生的《繁花》。
　　“我很喜欢，就用了。”说着把裁下的边角料丢进一桌子红绿堆砌里。
　　
　　今晚时辰还早，她想给先生的衬衣袖子绲两道红边。剪裁了一轮秋冬的心意，从无到有，终于到收尾工序。窦太太踌躇满志，至于窦先生收到后穿不穿，那是他自己的事。
　　都说为他人做嫁衣裳。这七个字本来就是，
　　
　　徒然一场忙碌。
　　
　　这家洋服定制店是窦太太名下一所分店。独落的一幢美术洋房。白日里对外开放，入了夜就私家起来供太太们聚乐吃茶，也DIY做做衣裳。算私人会所，也算个圈子。
　　更确切地说，“繁花好呀，女人堆。这就是大家躲男人的地方。”梁昭听完她解释店名的由来，曼丽一笑，惯性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又想起此处不宜，默默搁了回去。
　　其实不宜的更像她自己。
　　
　　她是为了生意上的笼络打进来的，不伦不类。本质上并不怎么热络这里。如果说女人多是非就多的话，那么已婚女人多，闺怨就多。
　　梁昭见过太多这种在家里男人面前没嘴、家外一张嘴全是他的主妇。够不到厌烦的层面，她只是怕，怕有朝一日变成她们。毕竟你身旁躺的那个人不回收你每天24h的情绪碎屑乃至垃圾，要往哪里去倾倒呢？
　　除了到家外去、到离家远远的地方去。
　　主妇们的牢骚梁昭不怕。她是某天错愕地发现，从她们嘴里把那些千奇百怪、各种混账的男人拽出来，捏个一捏，就成了自己丈夫的轮廓。
　　
　　“我大概把这两个盘扣缝上就回去了。”
　　长圆桌上燃着铜绿罩子的灯。光在各色珠宝里，珠宝在女人手指上。梁昭把旗袍前襟折翻开来，一线线往里子里进针。旗袍上的苏绣样式是凤衔花篮。
　　窦太说不能够啊，“我茶汤还没煮好。好了你要喝一口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是呀，急什么？
　　“窦太太上了好久的茶道课，辛辛苦苦，就等着在我们面前交功课。十五张品茶的嘴，缺一不可。可不能拂了她的面子，”说话的那位望望梁昭，“而且小昭，忘记我教过你的嘛？要等到老公来电催你回去再走。”
　　“那今晚我们有一半都别想回去了。”
　　“放一百个心。总会打的。因为他总要洗澡，进浴室总会丢三落四点什么，找不着了总会想起我们。哪怕不洗澡，肚子饿了也光会叫。”
　　“哈哈哈哈……”
　　
　　席上一群女人就这么磨起牙来。
　　梁昭始终静默地边缘自己，用顶针箍挠挠头皮，又继续缝。从前来这边仅仅抱着应试心态，因为她是咨询顾问，要扩大人脉圈也要客户甲方的一手资源，
　　但后来这件旗袍成了她过来的第二条理由。没几天就是小年，冬天到了，老话说冬衣夏买夏衣冬做，她才想快快完成这份心血，为自己，也为夏天。
　　
　　寒风里熟落的梅花簌簌地撇过窗棱。窦太从七嘴八舌间别出视线看梁昭，灯火之下，这个轻熟眉眼的江南小妞悄悄坐着，瘦单但停匀，身后影子支着她。
　　好看且年轻的美人大抵就这一味好。你即便心高气傲地不爱理人，也没人忍心怪你。窦太朦胧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她把女士烟夹在指间，起头点了。烟盒丢出去的一瞬抿嘴笑笑，喊昭昭，她不会随别家太太喊她小昭。因为窦太记得当初结识时，梁昭介绍单名写法的方式：
　　
　　形旁日，声旁召。
　　可别说是波斯明教教主的昭哦！我不太喜欢小昭这个角色。
　　
　　“说说你家那位罢。”
　　“你来这边这么久，全听我们说了。今朝权当我好奇猎奇，或者是等价交换，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烟雾燎散里众人缄默下来。
　　梁昭抬头看回窦太的时候手里也多了根烟，“真想听啊……”可惜那烟头无端断下来，跌在旗袍领子上燎破个口子，很挫败。
　　
　　“说故事还不如说事故。”梁昭把那截烟灰不妨事地掸走。
　　得，白瞎两个月，旗袍也不能要了。一着错，满盘皆错。
　　她重新点燃熄灭的烟，歪头莞尔，“等您那壶茶煮好罢。顺便给我时间捋捋该从哪里讲起，是先讲前夫，
　　还是现在这位……”
　　
　　




2.  -02-   等待戈多

　　梁昭要调任了。
　　一周前，总部曾与她沟通过这个人事变动的契机，但不确定是调动还是借调。对方的措辞很是诚恳且得体：期待梁小姐前来学习。当然，我们遵循您自己的意愿。
　　梁昭供职六年的这所咨询公司大本营在美国。从而可想而知，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行事风格，严谨倒在其次，那武德是最最充沛的。果然不出几日，她的直属老板Miranda就找到她，说是坐下谈一谈，其实就是催。
　　或者是逼令。
　　
　　如果说前阵子梁昭还在犹豫，而事态真成了霸王硬上弓的画风，她态度突然极为果决，“我不会去的，Miranda。”
　　“小昭、”
　　“梁昭，”述职人冷冷抢断，落下二郎腿的同时坐正身板，“或者昭昭。”
　　
　　“去总部不失为一个好的排练机会。你知道的，平台上会更宽广，能接触到更多资源，自身的发展空间和前景都比分部这边要可观。更何况总部调人从来秉承择优而取的原则，正因为你足够优秀，这个橄榄枝才会抛向你。换作别人，削尖了脑袋都享不到。”
　　Miranda终究是求人嘴短了。这个女魔头，当初梁昭刚进公司时可不这样，她就像《穿普拉达的女魔头》里经典的荧屏女大佬形象，不仅名字撞了，性格也别无二致。能干归能干，嘴是真的极为刻薄。
　　公司员工寻常的茶余吐槽里，她串场频率永远最高。又如何？能者上庸者下，亘古不变的道理，她照样稳坐分部一把手，压得众人敢怨不敢言。
　　但梁昭没在怕的，有事说事，强者相逢拼的就是勇。我们每个人都有软肋和错处可拿。她知道Miranda现在是有求于自己，她该把姿态架得高高地，即便身为下属，
　　“是因为择优而取且我足够优秀，还是，归根结底和顾铮有关？”
　　
　　办公桌前的Miranda闻言，果真一闪神。
　　恍惚，梁昭从她眼里捕捉到一些女人之间的共情与悲悯。梁昭姑且将其理解为示弱的痕迹，有空子可钻了，得尝试切她下路，“倘若是的话，我作为六年工龄的元老，理应说声抱歉。很遗憾，我前夫的某些不良竞争手段导致公司流失了大批量客户，形象遭到重创。他是两袖一甩另起炉灶了，可这五个月以来，公司上下都在为他造成的损失揩屁股。于情于理，集体一份子都该为大局考虑、分担荣辱共同度难。但作为顾总的前妻，在证件上与他剥离夫妻关系的合法公民，作为梁昭个人，我没有任何义务去承担他一人种下的恶果。”
　　“你都说了，你有两个身份。在职务场合自然只谈前者。”
　　
　　梁昭轻慢一笑，“恰恰相反，我不认为这二者可以分开而论。或者不妨说，正因为我顾总前妻的身份，这个紧要关节上，总部才动把我调过去的脑筋，来以此堵住悠悠众口。”悲观地说，在职场上，女人一旦同男同事沾点千丝万缕的干系，权色也好正经地男欢女爱、谈婚论嫁也罢，事情难免就变味了。事后人们谈论起你，总要缀个定语，
　　比如某某的前妻，甚至是小三小四姘头云云。
　　这也是数年来，人们谈及职场婚恋总要慎重三思的核心原因。
　　
　　眼下，是上下属商榷也是多年的师生老友交心，梁昭都开门见山，“老实说，顾总跳槽那阵子，我是想过直接辞职走人的，起码留下来是最坏的择选。你同为女人也该清楚，话柄子落了就是落了，这世道再进步翻新，出了这档子事，我只能活在别人嘴里。”
　　
　　“可是为什么终究没走这条路呢？”梁昭说到这，微微将脚跟从高跟里剥出来些。她喜欢穿高跟鞋，春夏秋冬皆是。都说高跟鞋是女人的第二条生命，但今天，这脉搏2.0反过来成了她的死穴。
　　双脚都略微泛着水肿，“因为这份工作我极为地用心且热爱。从一颗实习小白菜到当今这个位置，一步步爬到SPM（高级产品经理），我珍重每个阶段的付出，同等地，也珍重该有的应得的回报。”
　　
　　Miranda不禁反辩，“去了总部，你职称照旧。”
　　“那我就更没有理由去了呀！”梁昭气极反笑，双手一摊，“哦，没有实质性的提升，相反我还要丢失在分部积累六年的无形资产，说到底，是打工人也是工具人罢了。”这是其中一点，此外的原因梁昭没说，毕竟牵扯到家务事。
　　调离若是在国内范畴那倒也罢，她也不至于这般反骨。偏偏一旦拍板就要去美国，这事给她们家梁瑛女士晓得了，管保把她头拧下来！
　　这些年，自从梁父谭主任去世后，母女二人相依为命过来，梁瑛的情绪敏感薄弱多了，也越发离不开女儿了。
　　明明年轻时好歹算个知识分子，也到底跟不上时代的节奏。前几天去商场因为扫码不成功和柜员吵起来，来电给梁昭的时候，又哭又跳脚。典型的即便露怯也不肯低头的性子，在这点上，梁昭袭她。
　　所以，出于各方考量都不能走。
　　
　　双方拉锯到此，都有些失控。Miranda甚至拿梁昭的性格说事，“昭昭，走出舒适空间不好吗？是，我们每个人都喜欢安逸现状。可是要高枕无忧又要节节攀升，哪来那么好的事？天将降大任总是建立在苦其筋骨之上的。这一点，我想你比我清楚，你是最最要强不服输的个性。”
　　言尽于此，梁昭觉得再辩下去也没意义了。
　　
　　她将手里的半杯无因拿铁饮尽，先行收场，“长话短说罢。调任这件事，除非是我个人工作上出了纰漏理应受到的制裁，或者总部那边的的确确需要我，否则一切免谈。”说罢落下纸杯，饮口上拓下的口红印，娇娆又惹眼。
　　“梁昭！”
　　Miranda断喝一声，喊停起身失礼的人，“注意你的谈话对象！撇开那些七七八八的，我总归是你上司。”
　　
　　话里的警告台词已经很明显。即便你这回不配合，我们碍于律法也拿你无可奈何，但你真有胆子开罪我、开罪公司高层，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奉陪到底。
　　平日里给你脸了！穿小鞋而已，你且试试，难堪的到底不是我，
　　我怕什么？！笑话！
　　
　　梁昭步子已到门口。一门之隔，能听到外间两位助理该是在偷听，静观其变之余，还窣窣地窃谈，你有没有Tims的券？
　　梁昭不闻身后语地拉开门。两个小姑娘俱是一骇，“梁总……”
　　“我有，你们拿去用罢，”说着，在app上调出兑换码，“正好我最近不喝咖啡。”
　　
　　反客为主，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那二人怯怯地接也不好不接也难，最后还是收下了。拜别的话语只有：谢谢梁总，对不起梁总！
　　Miranda在这头恨得牙痒，乖乖，真当我不存在了。气急败坏的下场就是，她直接掼了桌上一沓文件，手指头捣捣梁昭，啐她，
　　赶紧滚！
　　
　　*
　　“你什么时候到？”
　　
　　梁昭自然不会滚，相反，她还要无所不用其极地留在这里。饶是当事人很清楚，这脸皮一撕破，未来很长的一段时日里她都不会好过。但这点软苦都吃不得，她就不是梁昭了。
　　都说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但这个忍总有阈值，看情况，侵犯到个人底线的利益领域了，凭何让步。资本家的嘴脸不外乎是：不能干别干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当下，从一场是非里收拾出来的梁昭坐在楼下餐厅，给手机里的人发短信。半个钟头过去也不得回复，她难免不耐起来。
　　不知道是生理情况的影响，又或者是情绪在刚才拌嘴时溅了些泥点子，此刻的梁昭，很毛躁易怒。侍者来问她点的茉莉花茶是否要续杯，她也面沉似水，“不用。需要续杯的话我会叫你，谢谢。”
　　这个谢谢是后来补的。与其说是对陌生人的尊敬，更像是一只手，来扶稳她心头焦躁而晃动的杯子，别泼别洒。
　　梁昭，苟住！
　　
　　玻璃窗外一场雨初霁，天鸦青将晚。钢铁洪流裹挟着通勤众生相，汲汲忙忙的平凡人滚动着，都各有各的生计要顾。一双小情侣骂俏着从Muji走出来，女生疑似嫌男票不拎东西吧，嗔怪几句，男生忙用奶茶喂她。一点就着一哄又笑，嗯，年轻真好。
　　梁昭不禁手托腮，等待戈多般地睇窗外，她好久没这样的悠闲时刻了。人间正好，她忽而觉得一切都值得。即便心里鼓噪着，
　　即便不定能等到戈多。
　　
　　七点缺一刻。侍者第三次职业本分地来问续杯的时候，店门口忽而泊下一辆黑色轿跑。
　　光暗也能辨清，奔驰S系450。
　　“不用了，我结账。钱放这里不用找。”从皮夹里抽出现金搁下，梁昭随即捞过外套起身，阔版的西装衣摆擦过椅子，她径直往门外去。
　　
　　不出几步到路边，人还没会上面话先蹦出来，“顾岐安，你最好是刚下手术，而请你操刀的是某国首相或使馆大使。不然，和我们家谭主任以前迟到的后果同罪处理。”谭主任也是医生，当然，那是他还康在的事了。
　　话才完，又自行被眼前的光景推翻。后座人是由司机开门请下车的，微浮倒也潇洒的步子，一身精致西服，很显然，他才从酒局下来。
　　
　　梁昭迟迟才等到的这位“戈多”，气度堂堂风流倜傥，站在油画般的霓虹里，眉眼好看极了。就是下床就疏离无情。
　　他单手抄兜，到梁昭半米开外就停步，“那么，也请你最好是有着某国首相到你家做客、钦点我莅临的理由，才急call我过来。不然，对话到此为止。”
　　
　　“可你还是来了。”
　　“三、二……”男人倨傲地报数，随即不买账她的关子，掉头就走。
　　
　　够冷漠。但梁昭也有更冷漠的，她懒懒的腔调嗳一声。不等顾岐安反应，拎着葆蝶家的墨绿手袋，紧紧追上去。
　　下一秒，钻进男人手臂和车门的圈围里。
　　顾岐安蹙眉低头间，就听到她信息量炸裂的宣判，“我怀孕了。”
　　
　　扔下一枚炸.弹，“投弹人”就双手背后地退出来。而有人说时迟那时快，当即扽过她手腕，要号脉来确认真假的架势。
　　眼看着他整个不好了，眼神到形容都满满的失措，梁昭轻笑，“随便号。号不出我包里还有报告单。”
　　
　　“怎么可能呢？”男人反应不言而喻，你他妈在玩什么把戏？
　　殊不知这世上，任何小概率事件一旦发生就是百分百。哪怕是医生也难防。
　　
　　梁昭看着他寸寸破了攻防。她冷然抽出手，
　　夜色里，如一张画皮，血色感一帧帧从面上剥掉下来。此时此刻，高跟鞋又成了武器，她站得挺挺地去够他的视线，“是的，听起来很荒唐。但我们就是中招了，这段时间我也没有过其他男人。”
　　
　　“怎么样？这个理由够不够发配你过来，比起首相微服私访。”
　　“不过呢，丑话说在前头。孩子留不留是我的事，但负不负责……”
　　
　　说话人对顾岐安撇撇嘴，逼宫般的行为，她坦荡无比，
　　“就是你的事。”




3.  -03-   绛洞花王

　　陪贵客你作猥琐状，陪丫头你倒脸生光。
　　自古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可叹你，
　　人情世故俱不学，仕途经济撇一旁。
　　——
　　顾家的戏园子正月里开箱大吉。出月这晚，老班主做东请戚友们听戏。除了长孙，阖府都在场。
　　台子上搭的是越剧《红楼梦·笞宝玉》选段。
　　
　　一张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椅上的人歪头点烟罢，打火机抛空又接住。他再看幺妹顾丁遥，后者趴在桌边吃一碗红豆鸡头米，那吃相，恨不得把碗给嚼了。
　　顾岐安一哂，“饿死鬼投胎，那么好吃的。舌头眼睛全吃进去了。”
　　
　　“你管我舌头眼睛去哪里。管好你的耳朵就够了，谁不晓得，爷爷今晚这出戏，就是挑给你听的。”
　　“哦，你现在又不向着我了。”顾家二哥同小妹假委屈，眉头打结、捧心叹气。明明是好肉麻的作派，他却做得光风霁月般素净。
　　为什么呢？
　　
　　当然是，“这岐安的模样是越生越俊了，笔管条直地，挑不出错来。我要有这样好的皮囊啊，做什么都是对的。”席上，孟家太太相女婿般的口吻。
　　孟小姐坐在边上，闻言忙娇嗔妈妈，“你少说点罢！那么大年纪了，好意思眼盯盯瞅着人家望的。”
　　“要命的！我为了谁呀，”孟太太食指狠戳女儿眉心，“还不是为了你，个死相东西。来的路上顾医生长顾医生短，以为你多大本事呢，见了面，屁都不敢放一个。”
　　“人家又不热络我……”
　　嗐，孟太太拍巴掌喊天，是你中意人家，当然该你先殷勤。喜欢人，不去试试、追一追，怎么知道是骡子是马呢？这世道早变了，烈郎也怕缠女呀，“假矜贵什么！赶紧去，口红喝一口茶补一遭累不累啊。”
　　
　　孟小姐还是矜持不动。十指搁在裙摆上，绞了松、松了绞。心想你急我只会更急，可是这儿女情长的事，没看对眼就是急不得。那顾医生显然心思不在我。
　　从他们刚来，孟小姐就光顾着看顾二了。按理，一个正当芳华的姑娘，盘亮条顺地，眼睛直勾勾黏你身上，你要有心早该回应什么的。是顾医生太斯文分寸吗？其实不然。
　　别说他那张脸，天生在脂粉堆里招是非的货色；就是在场各位大多是顾家世交，谁不知道顾家这小二是个惫懒玩意，红粉多，你这回见他是空窗下回就不一定了，下回说女朋友姓张下下回没准就姓王。
　　总之，深谙风月弯弯绕的人不爱搭理你，那就两个字：没戏。
　　
　　孟小姐好歹也是闺秀，此番想法说给母亲后，孟太当即换副面孔，“切，不理就不理，高高在上的那样。真当自己谪仙式的人物。我家的可人儿，看上你是看得起你，成了是你顾家祖坟冒青烟，不成你肠子都哭青！”
　　就这么前后双标起来，红脸是你白脸也是你。孟太拍拍女儿手掌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严格说起来，这顾岐安也不算多好。你年纪小不知道，我们都一路看过来的，从小就顽，皮厚，他爹他爷爷的皮带棍子都不经打。
　　“为什么打？”
　　“不服管呗！”孟太左右望望，垂直粉转黑，“跟着他妈丁教授住S大大院的时候，回回他爹在院里下棋，他都不安生，有一回啊，直接把他爹的板凳绊倒，回家就吃了一顿家法。结果咧，皮肉养好了照旧。”
　　“这么可爱呀。”孟小姐捧脸，爱豆滤镜。
　　“可爱个屁！警告你啊，赶紧给我把那副痴相咽回去！没骨气的，男人死绝了啊国家没人了啊？”
　　
　　这孟太实打实是“脱坑回踩”了，恨不得连夜把黑历史全灌给女儿。
　　说这顾岐安顽倒在其次，最关键是不肖。什么叫不肖，不相像、不成文的意思。顾家家大业大吧？祖上三代都经商，到了顾父这里更是显赫厚实的实业家。底子传统的家族自然指望好儿郎来继承衣钵，偏偏顾岐安才不干，就要从母亲学医。一根筋死活拧不过来。
　　孟小姐不知就里，“他不承，还有顾家老大呀，再不济幺妹也可以。”
　　孟太说你又不懂了吧。这高门高户的，多少都有些个重男轻女，儿子没要的哪轮得着女儿啊！至于顾家老大……，孟太压低声音，“早去国外了，扎根了，娶了个洋太太。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回来的。”
　　“啊……”
　　
　　那这么想来，对顾家而言，四舍五入，不就这一个指望了？
　　孟小姐心道难怪呢，难怪方才我给顾爷爷请安的时候，他一副要做媒的样子，巴不得我和顾医生今晚就地圆洞房。
　　可惜呀，情切切对上冷冰冰。
　　
　　罢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你瞧不上我，我也没兴致倒贴。这求而不得也是种美，成不了你心上的，
　　成个红白玫瑰般的“多情公子空牵念”，也挺好。
　　
　　*
　　“你什么时候到？”
　　
　　顾父和老爷子单劈了一间包厢。顾岐安手捧一把瓜子，闲散去问好时，手机进来这么条短信。
　　没来及回呢，爷爷就放下笔墨，招呼他进门“听报告”，“听说你慢待了孟丫头。”
　　研磨的顾父帮着添柴火，“嗯呐，不晓得礼字怎么写的东西，就差撅着屁股冲人家。”
　　“你说话也是难听。”
　　“私底下，怕什么？对待莽小子就该莽着来。”
　　
　　“莽小子”对爷俩的双簧不闻不问，茶盏捧在手上，吹两口潮潮嘴唇，就把盖子盖回去，笑道：“别说是我对这孟小姐人生不熟，就是真相熟，明白爷爷您牵红线的主意，我这要出国的当口，也不能耽误了人家。”
　　“混账东西！你还想着出国啊？前头答应好好的，现在又变卦。我就是跟狗说话都比跟你作数！”老爷子气到抄起镇纸作势要摔。顾父慌忙拦下，掉过头怪罪老二不像话，
　　“堂堂七尺男儿，自己说的话就要做到。不然，信誉何在啊？”
　　
　　顾岐安懒得同他们念经。他知道眼界格局决定立场，谈不拢就是谈不拢，说五百句比不过沉默是金。否则，也不会一件事从去年初吵到今天还没个定数。无非是他现在有个出国深造及技术交流的名额，导师兼科主任纪正明也力推顾岐安去。外人看来好争光的事，偏这爷俩不乐意了，一则本就不高兴老二学医，如今生米煮熟了，你安生在单位磨炼就是，谁不知道医生这行吃的经验饭。32的人了，还去念书呀，念成个书呆子，还没钱讨老婆。
　　二则是因老大出走的事有了心理阴影，生怕这老二一飞，也再不还巢。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顾爷爷第二天就愤慨无比地给纪主任写了封信，文化人骂架，《告纪正明书》！通篇无大事，归纳起来只一点：
　　别打我孙儿的歪主意，不然，你试试看！
　　
　　殊不知读书人都有风骨。那纪主任收信阅后不复好几天，也以同样笔法回了一封，《告顾修峒书》！通篇亦无大事，唯有：
　　你家这位“绛洞花王”吧，就得放在大天地里锻炼锻炼。光孵在那藤架下头、花草里边，不汲取阳光，是激发不出潜质滴。好苗子都蔫巴了。
　　
　　给顾爷爷气得，“我说什么来着？古人讲士农工商是有道理的，医生都排不进去是有道理的。学医的有什么好货色？”不经意间就连坐了儿媳。
　　顾小二：这话可是你说的。士农工商，你不骂自己？
　　顾爷爷：滚！你大爷的。
　　顾小二：嗯，骂自己还骂上瘾了。
　　
　　就这么不对盘好几个月，口舌官司打了不下二十回。后来，顾岐安还没累，纪主任先心累且等不及了，出国的日子排在今年下旬，但名额是要走流程提前上报院系的。眼看死线将至，纪主任劝徒弟，实在不行，就算了罢，我手下也缺人。为着你这么耽搁下去，别人真心想去的怎么办？
　　某人不同意啊，“老纪，别人真心想去，我真心不比他们少。”
　　“唉，我晓得你有心。”当初老纪肯收徒，不光看顾岐安的成绩硬道理，更重要的，这的确是个学医的料子。换言之，其他人或许只当这行是个糊口的饭碗，顾可不同，他是实实在在钻研术业的，抱着悬壶济世心，要除天下病痛的。
　　但是，“你家里人都不肯，我要怎么做才对嘛？杀人不过头点地啊！那封信你也看见了，白纸黑字就差说我是拐卖贩子了，拐了他们家的儿，来世当牛做马都没得赔。”
　　顾岐安最后拜别了师傅，说这事再给他点时间想想，总有圆融之地。
　　老纪：“好，那我们可说好。我顶多帮你拖延到三月底，再不成，你也就死心罢。”
　　顾岐安笑笑，“行，劳驾了。年后我再登门来孝敬您。”
　　
　　然而，就这么一拖拖到年后，还是想不出个像样对策。
　　当下，顾岐安权当耳朵割了听不见，紧着爷俩在那头嘚啵嘚，从天文说到地理，娘怀胎说到娃落地，“老二啊，你可不能重走老大的路啊，我们就你一个依靠了。千万别出国，算我们求你。
　　男儿而立之年，成家立业天经地义。书读多了真没多大用场！
　　当初你死活要学医，我们让步过一回，这回再不能由着你了。
　　话又说回来，学医有什么好？脑袋别在裤.裆的高危职业，你去查查，多少伤医杀医事件。你妈妈幸好悟得早，没两年就退居到二线教书，那谭主任，正当英年，就在一线上送了命。留下一对妻女都没处哭去。”
　　
　　听话到此，有人肉眼可见地一滞，嘴上衔的小盖碗掉在手里。
　　爷俩只当他松动了，连忙试探，“对不对？”
　　谁知他气死人，“那也是光荣赴死。”
　　“嗐！”
　　
　　说到这，顾父想起故人也不免感慨，“这谭主任也是命薄。当初在大院的时候，一道下棋惯会耍赖皮。我说你这悔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呀，他说到死都不改。哪知道一语成谶，真就到死没改了。”
　　“他家姑娘我也好些年没见了，叫什么来着，梁昭是吧？听闻早嫁人了，又离了，唉，造化弄人，想想你当年在她周岁宴上，我们还开你俩的娃娃亲笑话呢……”
　　“老二、”
　　“老二？”顾父连喊两声，才叫顾岐安回神。后者从手机里捞起目光，即刻拂衣起身，沾了些酒地混不吝，说先回去了。
　　
　　“等等，你别走啊！”顾爷爷在后头穷叫唤，“这个泼皮东西，从来不听话，你这一溜我怎么向孟家交代！”
　　廊道里，有人不回头但摆摆手，不咸不淡，“你回了就是了。又没睡到一起，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混账！”
　　“我警告你，孟丫头这事不成，你更别妄想出国了。退一万步，你真想走可以，也得先娶个媳妇！”
　　
　　梯步往下，一室烈烈酒香。台上换了折选段唱，那黛玉痴痴念道：
　　心中事牵肠挂肚推不开，
　　好姻缘又似近身又迷茫……
　　
　　*
　　顾岐安从来不信在女人事上能失手。换句话说，大家都是生活的修行人，孤单了找个伴侣作陪，合则聚，不合则散。
　　分开了也能两厢安好。至今还没谁与他分了手还藕断丝连、扯破脸皮的。
　　
　　但是眼下，晴月良宵，这个冷焰火般的女人却实实叫他栽跟头了。
　　她说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负不负责看着办罢！
　　
　　而他们不过是在过去的四个月炮.友了一阵子而已。是的，炮.友，甚至够不到下床要对你负责、关切你衣食住行的地步。可事实就这么闹剧一般，某人开始怀疑自己喝多了，又或者梁昭耍什么滑头要讹他。
　　不对呀。你一个年薪百万衣食无虞的大小姐哪消来讹我。百思不得其解下，他干脆，“你是在报仇吗？”
　　
　　报什么仇呢？
　　当年梁昭周岁宴上，谭主任下帖子请了亲朋同僚到场。顾家也在其中。
　　小二什么也不懂。抓周桌上看见奶娃娃要拿金算盘，他当即抢过来，下场就是惹哭了梁昭，哭得房顶能震塌。
　　大人开小的玩笑，“你个混世魔王，小祖宗，眼泪借了就要还，懂不懂？”
　　小的不解，“怎么还嘛！”
　　
　　……那自然是，
　　“你要不娶我罢！”朗月见证下，梁昭漫不经心地如是说。
　　




4.  -04-   听牌

　　“梁小姐，这年头已经不作兴带球跑了。你的子宫是自由的。”
　　—
　　卢湾重庆南路到S大只隔百米的教职大院，这里属于新式里弄，有栋两层独户的小楼，房牌49号。粉墙黛瓦，爬山虎傍楼而生，铁艺圈拢的庭院里，藤本月季、葡萄藤架，一草一木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匠心与诗情。
　　花果冬里披霜，夏里跃跃。亲手设计这些的谭主任告诉女儿，
　　这就是我们的“襄阳城楼”。
　　
　　虽然你的单名是昭，但实际上我家囡囡的性格更肖似郭襄。
　　同理，爸爸就是郭靖大侠，你妈妈是黄蓉帮主。
　　
　　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就是我义守襄阳捐生殉国去了。
　　不必挂念，昭昭，
　　英雄总在落幕时永生。
　　
　　*
　　梁昭第N次接到街道办关于旧区改造电话的时候，梁瑛女士还是不肯把老屋的钥匙以及产权证交与她。
　　大清老早地，没吃饭，母女俩就在客堂间吵起来了。梁女士挡在存放体己的樟木箱子前，气得青筋发粗，“街道办年年都要打电话搞名堂。雷声大雨点小地，也就你当真！哪家像你这样傻，哦，外人嘴皮一搭，就巴不得早早交钥匙了、卖房子了。那殡仪馆给你打电话你送不送我去火葬嘛！”
　　
　　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都没个太平。当然也是有缘故的。
　　梁瑛原先刚过门的时候跟着丈夫住大院，后来为了孩子就学各方便利，一家三口才搬离了老屋。那房子当初由校办分配，属于个人产权，时过境迁，如今谭主任辞世多年，梁女士念旧的缘故，一直留着房子没动。
　　人不去住，心寄在那里。隔三差五还过去洒扫。
　　
　　房子是没什么变化，即便在岁月里斑驳了骨架，外形还几乎如初。可人是一年老似一年的，平日里有很多街坊姐妹都劝梁瑛，“你不可能到死守着它，那房子出了还能变现，给你姑娘贴补点家私。逝者如斯，活的人永远比故去的更要紧。”
　　大道理说来简单，只是知易行难。这些年梁瑛也一味地教育女儿，“父母把孩子带到世上第一天起，就是别离的开始。我和你爸爸都不会一辈子陪你，日子说到底是给自己过的。”
　　但问题真难到自己头上，她又钻牛角尖了。
　　理由无他，她放不下老谭。都说人死如灯灭，而唯有这至亲者才明白，灯是灭了，那蜡还是烫的，还燎着活的人久久意难平。
　　
　　“不是卖呀。只是现在街道办有规划，我们业主自然要配合。”说是吵，其实主要是梁女士单方面光火。工作之后梁昭很少与妈妈正面冲突了。所谓老小孩、老小孩，人一上年纪就很容易敏感也情绪化。
　　“我不管，你张口闭口管我要钥匙。别的都好说，就这个碰不得。”
　　梁女士急得跺脚。梁昭生生被逗笑了，头一歪故意臊白她，“梁女士，我们家水缸里那条鲫鱼不见了。”
　　
　　什么跟什么，梁瑛没反应过来，“瞎话！将将去看还在的。”
　　“现在不在了呀，蹦出来了，离了水还欢蹦乱跳地。”
　　“滚滚滚！”
　　
　　里间的外婆听到动静，出来在门口磕磕拐杖，“要死哦，两个炮仗精，大早上的在这大一声小一声地当门神。也不怕街坊笑话！”
　　她心想你们娘俩这样，我还不如回去呢，吵死个人了！
　　梁老太太.祖籍南京，底下七个女儿，七片“琉璃瓦”。梁瑛是老幺，如今姐姐们老的老病的病也去得差不多了，各家小辈又各有生计，小时候筷子握太长嫁远了，就梁瑛顾得上老母亲。这才趁着过年把她接过来，说是住上个把月，实际的打算是，“干脆您老也别回去了。留下来我们娘俩互相有个照应。”
　　老太太死活不肯，“别看你现在三分钟热度，有劲得很。将来我吃喝拉撒全不能自理了，你要嫌我老不死的，要恨不得刨个坑就地把我埋了的！寿则多辱，老话准有理。”
　　
　　有理没理的也就那样罢。日子还不是过一天算一天。
　　梁昭是支持外婆过来住的。为此，年前还请人将屋子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通，这是淮海路上一处石库门，原是个老公房。设施很老化了，到处朽败残生地，可难为了装修团队。好容易竣工那天正巧是小年，祖孙三人在门口照了张全家福。
　　
　　那天，梁昭问外婆“新房子”好看伐？
　　外婆轻描淡写，“物当是……比人坚牢吧。”
　　
　　一句话叫梁昭记到现在。她鲜少敢把负面情绪转嫁给梁女士，但其实她又何尝不是，
　　从来没放下谭主任呢？
　　
　　21岁之前的梁昭人生都还算顺遂。父宠母惯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升学路上也一直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活得尤为自我，她甚至鲜少共情同学朋友嘴里的清苦，或者文学作品里死别的意义，她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人生剧本，与我何干，我的家庭是最最稳固的正三角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稀松平常又历久弥新，会一辈子这般静好下去。
　　直到这样的骄傲乃至自负，在她实习那年，随父亲的骸骨一道烧得净光净。
　　
　　现如今的梁昭惧怕一切死或者腐烂的东西。
　　因此，昨晚她才实话告诉顾岐安，“是，我们不过是露水情缘，严格来讲，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地基。但正如你所言，我的子宫是自由的，我完全可以做主去或留。去的话，我一个最最怕死的人是不敢做那种手术的，孩子又何辜；留呢，对不起，我大好的人生与事业才刚起步，单亲妈妈的名号恕难担待。”
　　“你作为医生最该清楚，生命高于一切，在生死面前任何外物都渺小至极。”
　　
　　说到这，顾某人单手作打断状，严肃凝视她，下颌微微绷着，“你先说清楚，这只是个意外？”很矛盾的进退点，他依旧认为梁昭有算计之嫌。
　　呵，提裤子不买账的臭人。梁昭厌世风的脸上，挂着再讥诮不过的神色，
　　“顾医生，我们从头到尾不都是场意外？”
　　
　　是的……
　　连开局都是场意外。
　　
　　—
　　五个月前，梁昭和顾铮的婚姻彻底走向了终局。分开得极不体面，婚证与财产的割分是一说，日光之下无新事，二人同在一家公司的缘故，外面多少张嘴好的歹的都讨伐遍了。这世道说是进步其实还是原样，甚至开倒车，让你剖腹自证的人也从来不是为了看里面有几碗凉粉，只想在流言里定义你的人生，
　　他们喜闻乐见的人生。
　　比如好好的人为什么离婚，日子过不下去它总有因由呀，要么出轨要么大难临头各自飞呗，当真如此那也是他们该……
　　如是种种。
　　
　　梁昭深夜给好友濮素去电的时候，真真切切倾诉道，我仿佛看见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被“婚”字杀了。
　　婚姻哪有意义可言？也从来辩不出个对错。只有我面对的那个人才有意义，濮素，我一直以为顾铮是对的人……
　　
　　好友一连潦倒了数日，浑不像以往的鲜活强悍，濮素干脆劝她出来散散心，“别老是闷在家里，你当坐牢子啊，坐牢子还能光合作用呢。躯体不活络思想也会僵化的。”
　　三催四请好几发，才算请佛爷般地把梁昭喊出家门。出来也没有油头垢面，是用心捯饬过的。
　　分开后总要较劲过得比你好是什么心理，梁昭不承认有，也不会和濮素讨论。她只是口不对心地让自己足够光鲜，让那滴眼泪即便风干了，嘴角至少有笑意的痕迹。
　　恶俗的穷洒脱之下，破罐子破摔，甚至由衷期许一场艳遇。
　　以毒攻毒，从一个男人的坟墓，走向另一个男人的重生。
　　
　　这些年，圈子里小姐妹的娱乐方式还是老样子。无外乎约饭喝酒、打牌唱歌。
　　那阵子濮素的自媒体创业来到新拐点，前度某天联络到她，说手里有个项目有意愿合作。二人才“再续前缘”，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濮素义正辞严地警告过他，一切交际仅限公务范畴，私人感情一概免谈。
　　你觉得我会吃回头草？放屁，回锅饭馊得紧，破镜重新粘起来不嫌扎手啊！钱不比前男友香呀，老娘跟谁过不去都不会跟钱结梁子。
　　为此，几个姐妹还集体给那人送外号：钱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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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钱男友”梁昭其实也认识，原先没下任的时候，她作为亲友团还会过他。S大毕业的，之后就回乡打拼了。来趟上海也是难得，自然要把老同窗叫来叙叙契阔。
　　就这么因缘际会之下，梁昭一身盛装赴约的路上，还以为多精致的姐妹趴呢，结果包厢门一推，两桌麻将。俱在杀红眼状态，烟雾里各种正的邪的段子，梁昭顿时觉得被好友耍了，就站在那里，手搁着门把，
　　无情也动人地奚落，“濮小姐，请问我现在装病跳票还来得及嘛？”
　　
　　濮素曾经妒忌本能地指摘过昭昭，长得太好看了。不是通俗认知上的美，是在骨不在皮那种。高级脸，无言时冷，莞尔时灵，没当超模都可惜了。
　　是以她在这种男女局里从来是主咖般的地位。彼时戏谑完也果不其然，众人几乎全体挑头望她。
　　只有一人例外。
　　
　　那人咬着烟坐在庄家位，面容肃穆，专心做牌的样子。烟迷眼了，才施施然摘下，同时右手把盲摸的牌翻开，
　　薄蓝色烟雾弥散开来，梁昭才得以打量他的脸，嗯，够俊朗，一双桃花眼极为招人看，来自美人对美人的“同行”式认可。只是，
　　怎么还有些……眼熟呢？
　　
　　直到那人歪头点烟的同时宣布自己胡牌了，
　　场内才有人分别喊了他们的名字，一齐出声：
　　
　　“顾岐安。”
　　“梁昭。”
　　
　　二人，才如麻将里你打的正是我要听的牌那般，
　　目光相会，
　　好久不见。
　　




5.  -05-   66岁

　　那日其实是个雨夜。一伙人倒也有兴致，雅俗共赏，找了家仿古茶楼。包厢窗外就是条抄手游廊。
　　夜色里数不尽的饱胀花骨朵，香味湿漉漉地，赠人一鼻子夏天。
　　
　　喊梁昭的是“钱男友”，说久违了，快快坐下。即刻张罗为她看些茶水点心；
　　至于那声顾岐安，则是个姑娘叫的。在场人都喊她陈婳或婳婳，瞧着不过二十出点头的样子，不成气候，但是个人精，看见梁昭立马自来熟且甜滑地问候，姐姐好。
　　再小跑到顾岐安边上，“你妹来电话了，我接还是不接嘛？”看得出来，二人很熟络，半个钟头前陈婳嫌夜里太凉披的还是某人的外套。男人装女儿身，袖子卷了三道还笼着手，像伶人水袖。
　　手机在外套兜里，顾家幺妹来电，陈婳这才一脸这题超纲般地问机主谁接。问了好几遍，其他人听在耳里，俱是或戏谑或肉麻地搓鸡皮疙瘩了，有人却始终懒洋洋的调子，说待会，正数番呢。
　　“顾岐安，你个牌祖宗，和麻将养老去罢！”陈婳气不过地拍他肩头。
　　众人大笑，“不能够啊，麻将又不会讲话。老顾还是喜欢小嘴叭叭逗着他笑的。”
　　陈婳当即赧然，“什么呀……”
　　“什么什么呀，你自己知道。”
　　“讨厌！”
　　
　　起哄间，顾岐安点收筹码完毕，大家掷骰子搬风。他才趁这个空档问陈婳要手机。后者又不肯了，捂在怀里吊着他，“凭什么你说东我就不能往西，那我不一点面子都没有？”
　　某人见惯了这点小伎俩，轻笑，再就把手悬空在她胸口，作威胁状，“当着那么多双眼睛，你觉得我不敢？”
　　“给你给你！到底你皮厚，臊死人了！”
　　一时，起哄更热烈了，陈婳手机一丢就跑开了。
　　
　　此情此景，梁昭手圈着一杯热茶坐在沙发上，全程漠然旁观，心里一潭死水。见过太多这种团建或生意场上的风月戏码，已经习惯了。男女进退过招也无非这么点事，只是那顾岐安一直把尺寸拿捏在手里，棋高一着，那陈婳何尝是对手？
　　终究姑娘明眸雀跃地从她面前蹦跶开，手还转着外套袖子玩，到暗处，又少女欢喜地捧袖到鼻间，嗅衣服上面淡淡的香水味，
　　更确切地说，属于外套主人的味道。
　　
　　梁昭不禁一哂。
　　其实她也有过，所以并不鄙夷。那声嘲笑给的是当年的自己。
　　
　　好友孤零零坐了半盏茶的功夫，濮素头一个看不下去，边抓牌边招呼她，“昭昭，你傻坐着做什么？来这一趟就为了喝茶呀？……，三条！”
　　“碰！”“钱男友”说是呀，“我听素素说梁昭你最会打牌了。”
　　濮素在桌子底下狠踢他，面上一把刀，“什么人的牌你都敢碰了！素素和梁昭也是你叫的！”说着就命令他下桌，替换梁昭来，“我不跟你打，你人在这里就败我手风。”
　　
　　“钱男友”直喊冤枉，“哎呦姑奶奶，你怕不是刚从山头上逮下来的。”
　　“再说一句我就撕你嘴！”
　　二人从前恋爱时就这个画风，典型的欢喜冤家。那会儿每逢他们约会要叫上梁昭，后者都顶不乐意，一不愿做电灯泡，二不想耳朵起茧。半点不夸张，他们在一起能从浦东吵到浦西。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小情侣越打闹越难分难别。
　　事实却是个反例。或者说毕业季定下了散伙的基调，“钱男友”想回家创业，濮素坚决留在上海闯荡，年轻的我们总把尊严看得比小情小爱高尚。二人打那以后就往南往北，各自安好了。
　　并不是每段久别重逢都能“将爱”般地浪漫。如今的濮素也没空去想那些小布尔乔亚的东西，她告诉梁昭，我不会回头，因为我爱的还是当年的他，
　　而爱自己只爱现在时。
　　
　　和过去没两样，二人争嘴起来还是女士优先。“钱男友”乖乖拿钱下桌，让梁昭上了。
　　说实话她没什么心思打，无奈盛情难却，便半推半就地落座。坐下才发现“钱男友”落了打火机没拿，转头喊他间，目光就扫过上家的某人。
　　对视是蜻蜓点水的话，那人瞥她的时间比露水还短暂。
　　随即，倨傲无比地用骨节叩叩桌子，表示等不了了，“隔壁桌都打两圈了。”
　　
　　梁昭领会但心下反感地说：“那开始罢。许久没摸牌了，打得不好各位多担待。”实际上她是自谦，论麻将她还从来没服软过。梁昭这一手牌技是跟梁女士学的，从小妈妈就好牌，街坊里什么棋牌室一旦缺搭子打个电话，梁瑛就是捉着锅铲子也会说，等着，马上到！
　　谭主任工作忙的缘故，没空顾料女儿学习，梁昭下了学就会去棋牌室写作业。倒也不嫌吵，她做事一向很自律，更何况小小囡囡就有那个图财心了，知道那些爷叔嬢嬢只要胡牌，就会拿钱给她吃喜。
　　后来，梁昭便开始随妈妈学麻将，摸花色藏牌做牌什么的。友邻们惊讶小妮子的五官身条渐渐长开之余，也发现她在牌桌上真真是有母亲般的气势与狠劲。
　　底牌抓到手后一字形码好，双手各执一边，翻倒又立起，这架子拿得没谁了。
　　
　　所以，她眼下说不行，那就是学霸说我没复习般的惯性操作。
　　只可惜那天出门忘了看黄历，或者烂桃花多少败了其他运路。梁昭起手抓了一把烂牌，是真的很烂很散，几乎全是单张。
　　反观那顾岐安，开局就一家花。不要太气人！
　　
　　且他像是很会算牌的样子，眼见着梁昭一味地跟上家打熟张，心里差不多就明了了。明了之下，嘴角偷跑出一股子轻敌笑意。
　　“梁小姐，”就在梁昭专心做牌的时候，某人突然喊了声，目光还是不看她，“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濮素闻言连连啧嘴，这是什么直男搭讪法！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笑死了，顾岐安你可省省罢！”
　　
　　谁知顾岐安毫不露怯，他肃色坚持，“我敢肯定。”说罢拣走梁昭才撂下的五万，他杠走了。
　　梁昭一闪神，没来得及抽走的手指被他触了下。她居然下意识留意他无名指一圈是否干净，得到肯定的结果后，也居然有种松泛感。
　　“是嘛？”她刻意装傻，“我怎么不记得了？”
　　有人也配合她的疏离，或者是体恤那份不想回忆谭主任还在世的心情，将问题解颐成玩笑，“那可能是我在工作时见过哪个人太像梁小姐，认错了脸。”
　　
　　梁昭没get到，
　　濮素可是实打实听出这伪君子在讽人，“不会说话把嘴捐了！你的工作，你工作时见到的都是病人。”他妈的拐着弯咒我闺蜜，该死！
　　梁昭宽慰好友不妨事，即刻看向顾岐安，要他细细认认脸，“我不信这世上还有谁和我一样好看。”
　　
　　那日的梁昭，穿着件微束腰款的全黑连衣裙，摆过膝，极浅的襟口修饰直角肩与两个好看的锁骨窝。歪着身子要他看自己时，灯下，实为的弱柳扶风之姿。
　　口红是她钟爱top的TF07，很饱满的正红色。她要他看，顾岐安也就恭敬不如从命，手里掸烟灰的动静还没歇。
　　只是久久，梁昭才发现他才不是看自己，而是对着那墙上的壁画玩障眼法。
　　
　　“顾先生，你可以直说我没有可看度。”说着，她撇头去看那画，发现画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槲寄生树。这个馆子也是有趣，中式格局挂西洋画。
　　顾岐安淡淡收回视线，“梁小姐误会了。诚然地论，你很好看，但正因为太好看我才不能非礼久视。”
　　“为什么？人都有爱美之心呀。”
　　刨根究底到的答案既见礼，又几分机锋，
　　“因为爱美是有代价的。”
　　
　　话音甫落，梁昭拣走顾岐安丢下的六筒，同时忽喇推倒自己的底牌。清一色碰碰胡，她赢了。
　　胜者手托腮，觑向大意失荆州的人，“嗯，你说得对。”
　　
　　代价就是你听了张六筒给我，
　　顾医生。
　　
　　窗外雨又簌簌地大起来。顾岐安听后不言不语，只是放下的二郎腿不小心擦过了梁昭的膝盖，捻着烟的人狠吸一口，紧接着端起杯子呷茶。
　　就这么把滑铁卢翻篇过去了。
　　
　　-
　　牌桌上一贯是赢的人请客。所以之后一行人去了就近的酒吧续摊。
　　那个点已经算夜生活了。他们几个成年老油条无妨，陈婳一个刚进社会的半吊子，父母家教又严苛，见姑娘迟迟不归必然是连着打电话。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孩子全没反哺觉悟，也是在家里大小姐惯了，不仅拒接还接了就是一顿回嘴。
　　几个年长的在车旁也劝她，回去罢。我们可以先送你。
　　
　　简短对话间，梁昭才算听明白，这姑娘只是顾岐安医院某位前辈家的千金。大约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些个慕强或兄长情节吧，陈婳很黏乎顾，开始只是说什么都不肯回，后来松口了，也点名道姓要顾岐安送自己。
　　“我不能送你，喝酒了。除非你能保证你爸妈来收尸的时候我还活着。”某人真就一本正经地开着暗.黑笑话。上身简白衬衫，单手抄兜地站着，挺刮又不羁。
　　实言之，一点也没有医生该有的亮节感。
　　
　　梁昭忽而觉得还在大院的时候，梁女士对顾家儿女那句“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评语太到位。
　　
　　陈婳再拗劲也拗不过顾岐安。哪怕实在委屈之下，都哥哥长哥哥短地讨好了，某人还是不容推诿地扽着她送上女同伴的车子。
　　临别的话语只有，“你喊我老太公都没用。”
　　
　　梁昭不禁好笑，双手抱臂揶揄，“或许……把‘太’字择了？”
　　从路边回来的人闻言，像是被枪指眉心般地辖制住步伐，随后望向她，“‘太’字择了，要怎么念？”
　　
　　一旁的濮素看这二人眉来眼去，饶是喝得头重脚轻地，也赶忙把好友拉去边上，很姨母操心的口吻，说你这是要干嘛！那姓顾的可不是什么好货，不对，严格来说，男人都没什么好东西。说着打了个酒嗝。
　　梁昭拎走好友扒拉胳膊的手，她极为无语，“你当我三岁小孩？亏得今晚喊我出来浪荡的人还是你。”
　　“还不是怕你又遇人不淑！”
　　梁昭的表情当即晴转阴。感情到底难逃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真理，得之不珍惜，失之又反复耿耿于怀过不去。濮素都没具名，梁昭就觉得被内涵了，想到那个曾经最亲密的“某某”了。
　　她甚至无法向闺蜜承认，一只脚还陷在过去拔不出来的状态下，就很想倒向什么、想向谁借力。
　　
　　到这个年纪了，已不是感情扶着我们元气进取了，
　　而是我们来扶着感情，小心翼翼地不叫它流走、跌跤，它能回馈一丁点慰藉都再好不过。性也如此。
　　
　　那晚，梁昭后来什么也没同濮素言说。
　　或者她想过要说的，只是在选择和顾岐安散步走一走的时候，一切不语就大过千言。
　　
　　路灯之下，两个俗世尘埃都没有归宿。
　　梁昭问顾岐安，知道那壁画上槲寄生树的典故嘛？
　　他转过头来，微醺又洗耳恭听的样子。等梁昭张嘴欲欲要说了，又忽而俯身下来，单手箍住她后颈，夺走她嘴里的答案，
　　“我知道，是站在树下就要接吻。”
　　
　　*
　　梁女士全然搞不懂女儿怎么好端端地，早饭也不肯吃了就要走，像发癫。明明她之前还说今天休全天也没有朋友约的。
　　而逃之夭夭的人很快把车开到了瑞金医院，顾岐安工作的地方。停好车子等他下来接应。他们约好今日一起做个全套孕检，某人借职务之便都安排好了。饶是他依旧满满余悸感，依旧没有接受这个“意外”。
　　但正如梁昭说的，首先，我们要敬畏生命。
　　
　　冬日阳光里萦绕着微尘，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晕晕金黄的光圈。
　　车里放着杨千嬅的《自由行》：
　　最爱纵使真的要等，
　　静静坐着亦会走近……
　　
　　梁昭以前和濮素追千嬅的时候，曾把这首歌反复不厌地循环。印象最深的歌词莫过于那个“66岁初吻”。
　　二人每每拌起嘴来都拿没男人威胁彼此，“你66岁才得初吻！”
　　大抵这世上没什么能比过孤独的杀伤力更猛了。即便是饮水人生，也最好要一双人。
　　
　　足足等了三首歌，梁昭才见顾岐安从门诊部里出来。只是远远瞧着，怎么边上还跟着一人呢？
　　没等推门下车的“见习孕妇”有反应，那狗皮膏药般的跟班就扑到她怀里，是顾家幺妹顾丁遥。
　　
　　她侧耳听胎动状地贴在梁昭肚子上，“哥，可真有你的啊，我以为我到66岁都当不成小姑呢！”
　　梁昭差点没背过气去，她眼神威胁某人，谁让你嘴巴这么不严实的？！不严实就算了，还让她过来。顾岐安你活腻了罢！
　　
　　“活腻的人”无辜面瘫地表示，
　　昨晚各回各家后，你那通一接通就骂我的电话，一开始是遥遥接的。




6.  -06-   挑妈妈

　　是的。梁昭昨晚是打电话批.斗顾岐安了。
　　她自己在滨江有住处，三室两厅的婚房，离婚时顾铮净身出户留给她了。偌大的房子一个人住，素日里还好，腊正二月难免觉得冷清，像失幸的妃子魂锁在冷宫里，所以梁昭昨夜回的石库门这边。
　　
　　这些年她对妈妈一贯是报喜不报忧的。谭主任的过世是一桩灾祸，塌了母女半边天，梁瑛再强势的人，经历那起变故人也差多了、老多了。原想着姑娘嫁人这日子又有了盼头，哪曾想全由你们年轻人自己做主的婚配也难到头。
　　心里郁结之下，梁女士就动嘴说了姑娘几句。
　　大意是你现在想怎么办，将来怎么办，你到底想怎么办。别说你硬性条件过得去，这世道说到底还是势利眼向前，挂个二婚牌子，你不管相亲还是正常恋爱都比人家矮半截。你不急，妈妈急，外婆过完年都87了你晓不晓得？我晚上睡觉都不敢闭全眼，怕一闭就醒不过来，等不到我们昭昭有人陪，她要是感冒发烧了可怎么好？
　　
　　梁昭没有一句还嘴。因为她知道，知道老一辈与这代人的婚姻观差的就是那几十年的岁数，阅历鸿沟摆在那，永远也无法彼此说服。只有尽量理解。
　　以及，我们永远在活偏见与世俗里的自己。
　　
　　梁昭还记得濮素每次吃完“催婚苦”的吐槽，濮母说她再不结婚，老了自己爬进棺材里。濮素扛不住就拿好友挡枪，结婚有什么好，昭昭就是早婚，又如何呢？到头来不还是离了！
　　濮母：嗯呐！那结婚不好她能离了等着第二遍？
　　从来如此，如此站在各自立场来说“我为你好”的话。
　　
　　说不动，干脆沉默。只是心里不免懊糟。梁昭后来借着看被子的由头逃出门了。
　　老辈人有腊月不能做被子、“被”同“背”的讲究，所以进正月梁女士才订了两床被子，30一斤的纯种新疆棉，全是给姑娘打的。
　　“不给她把这些细活做好，她不懂的。买被子净知道图时髦好看，又不保暖。”棉被铺老板学着梁女士的口吻说给昭昭，后者听完鼻子一酸。
　　
　　无端感性的后果就是，出店门散步路上，梁昭打电话给某人发作了。
　　接通也不管三七二一，直接麻袋倒米般地，“顾岐安，是你把精子播到我肚子里来的！那孕检单上疙瘩大的，也是条命，是人命责任，你有本事射出来没本事认账嘛？我原先跟我前夫都是坚决丁克的，生什么生，你喜欢小孩不能自己长子宫？凭什么叫我受苦受痛！”
　　梁昭其实很少发火。饶是性子更像母亲多点，比较急，或者该是刻板定义的作。但脾气总还在讲理范畴内。只不过那一下真真不能忍了，
　　不能忍快餐式的床笫取乐闹出人命乌龙，不能忍这个浪子始终模糊的态度，更更不能忍的，是一想到那团肉要从身体里剜出去、杀死，就侵占浑身的窒息感。
　　毕竟人伦是约束我们的基础，毕竟她自从谭主任过世起，就极为地敬畏生灵以及迷信因果。
　　
　　“你不娶我也行。孩子生下来落了黑户，罚款抚养费全由你担。将来得个私生父子的风流骂名那也是你该！”
　　“不对，我又为什么要给你生孩子？今天我干脆把话撂明了，牛不喝水强按头，我梁昭干不来奉子逼婚的下作事，别回头给我扣个道德绑架的锅。你倘若什么都不肯，不肯担责，那好，从此以后两不搭噶，挂完电话就互删互拉黑罢！孩子该生该流都随我便……”
　　很局促的岔路口上，她就这么自行立论又自行破，反复闭循环。
　　
　　那头，顾岐安迟迟不语后终于开腔，“梁昭，你先冷静。既然是人命责任，就不是我们三言两语能商议出的结果，连锁反应，事关许多条条框框以及两边的家庭……”说着堪堪一顿，听起来很瞳孔地震的语气，“你在哭？”你怎么会哭？梁昭这个名字就不该和哭字沾边！
　　梁小姐逞能，“我没有！”
　　
　　“先回去罢，外面冷，”对面该是听出她在大街上，“有什么事等我们明天去医院检查完再议。”
　　顾岐安的口吻过分冷静。冷静到好像这于他不过是医患沟通一般，他医者仁心地说些尽人事听天命的话，近乎麻木甚至凉薄。
　　这世道说什么男女平等。上帝造人时那一碗水就端不平，赐男人以铁骨铮铮，女人以长发纤纤，从来只有刚克柔的道理。
　　
　　女人敏感乃至玻璃心才能顾及的地方，
　　对男人来说往往都是盲区。
　　
　　*
　　顾丁遥说，接到电话的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诈骗或者什么仙人跳。
　　转念又想，凭她二哥在外边招惹浮花浪蕊的德性，有这一天是迟早的事。
　　
　　梁昭抽钥匙落锁的同时冷哼，“是呀，你好奇细节嘛？那天我们做到一半都嫌不舒服，他就撸了套子，到紧要关头才戴回去的……”
　　有人从身后拿手盖住她的嘴，但为时已晚，该交底的全抖出来，污染已经造成了。
　　
　　梁昭在半包围里转身去看他，讥诮着想看他难堪，“说不得？做起来好轻巧的事说出来为什么怕臊？顾岐安，你就是公子哥浪荡惯了、散漫惯了，所以一旦要戴枷锁就露怯了。”
　　效果却适得其反。顾岐安既不难为情也不臊，还四平八稳地反问，“你对一个未成年女生说这些合适吗？”
　　
　　哦，这点确实是梁昭失格。
　　她忘了顾丁遥多大，更确切地说，是不知道。从大院搬出来后，母女俩和顾家走动得就少了，除非作为家属出席一些正式场合。梁昭只听闻顾家得了个老来女，谭主任还揶揄老棋友来着，说都四十多了还不忘在人丁上给社会做贡献。
　　在此之前，梁昭对顾丁遥唯一的一次谋面，是父亲葬礼上。兄妹俩随父母来行吊唁，两厢未着几句言语。
　　当年的顾岐安25岁，深刻记得那次的梁昭也没哭。一滴眼泪都无。
　　
　　顾丁遥不服，“有什么关系！”
　　她控诉兄长太教条，“我们这个年纪，该懂的不该懂的早都懂了。不要小瞧95后00后好伐？他们比你以为的了不得。”
　　梁昭慢笑，“其实他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逻辑。你信不信，他在这个年纪干的浑事不比你那些同龄男生少。”
　　“我信，我当然信！”
　　
　　这就提前姑嫂结盟了？顾岐安看在眼里，无奈在心里，最后是以专家号不等人的理由催着她们快走。他是特为推掉住院部那边的活，跨病区过来的。
　　坦白说，梁昭对某人一身的白大褂很不习惯。她从来没见过他正经工作的样子，斯文有之周正也不少，仿佛一直被指摘淫艳烂俗的禁书，突然解禁、上架贩售般的突兀。可见衣冠禽兽这个词，存在即合理。
　　路上有熟人问好，喊顾医生，上班辛苦啊。顾岐安也都恭敬回礼，进电梯时人流拥挤，他还伸手虚虚护了梁昭一下。
　　总之，极为违和吧。这份殷勤在他们决定炮.友关系，不过两月也就耗空了。
　　
　　工作日就诊量大，电梯里叽叽喳喳全是嘴。梁昭禁锢在某人身前，忽而，听他在头顶问，“你冷不冷？穿这么点，削薄薄的。”
　　认识这么久，即便交流仅限于床上，顾岐安好歹知道这个女人爱美如命。包袱有一万吨，大冬天地裹个大衣就能出门，里面也不打底多厚。
　　有一次他是故意荤话，说你这么穿方便好脱是不是？
　　梁昭呵笑：我是方便上秤时把体重控制在98以下。
　　顾岐安：……
　　
　　眼下，他殷勤既然递了，梁昭也就接过，“不冷。自然也不会冷着你的孩子。”
　　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浮浮嘴角，“嗯，我就一问，毕竟你冷我也没衣服脱给你。”
　　
　　顾丁遥眼珠子在这二人之间来回转，是真的很想打扰一下，
　　明明中央供暖这么足，你们在假客套什么？
　　
　　*
　　给梁昭做检查的是位产科老行家，58了，戴个老花镜不语自威。
　　等号时顾岐安说，他原先的妇科学就是她教的。梁昭听后本能疑惑，“你不是神经外科嘛，怎么还学妇科？”
　　
　　“当然，临床阶段都要学，内外妇儿一个不漏。否则拿什么轮转、考西综？”
　　顾丁遥接过话茬说是啊，所以她打死不会学医的！他们家她谁都不服，独独钦佩丁教授和老二，要知道学医的都是狼人。
　　叽叽歪歪的一通话，被顾岐安上手一个空气板栗敲停了，“你少贷款将来的事了，先顾全眼前的课业，好？考好了选什么专业都硬气些。”
　　
　　梁昭看在眼里，心头说不上是何滋味。像一串子葡萄挂在藤架上，要掉不掉的悬空感。他这样子，如父如兄，其实是很有教儿曹的家长派头的。
　　只是无法想象真轮到自己的孩子，复杂化了，会如何。
　　
　　不多时里间唤他们。顾岐安叫幺妹在外面候着，领梁昭进去了，进门第一句先给老恩师请安。
　　对方回眸审视的表情别提多纳罕。因为先前这小子连同纪主任嘱托的时候，只说有位朋友的朋友来做产检，算是人情加塞罢！劳您多多关照，事后定有重谢。
　　工作上，每天这种朋友的朋友、亲戚的亲戚不胜枚举，那医生便没多想，一律照关系债处理。可是眼前看来，怎么哪哪都不对劲呢？
　　一则她自己没陪同，二则你顾岐安以前往这边送人，也不见这般全程“保驾”呀！
　　
　　一连串嫌疑点织成的问句就是，“没带家属还是家属就在这？”
　　梁昭苦忍着笑意，沉默把皮球踢给顾岐安。
　　后者手握拳在嘴边咳了两记，再难得陪着笑脸道：“事就这么个事吧。反正您先给看着，现如今这社会，先斩后奏的事也不新鲜对不对？”
　　
　　老医生闻言，再低下镜片相相梁昭，“你小子可以呀，真多福。这么俊俏的姑娘。”
　　梁昭正要说谢，被某人抢断了，倨傲也混不吝，“那得该我模样也不差啊。”说着，识相地请她们先聊了，等做B超时他再过来。
　　
　　-
　　好巧不巧的是，他们神外科今天开张就收到一面锦旗。
　　来自去年出院的某病患，对方在这边摘除垂体瘤的，纪主任主刀。瘤子影响激素分泌间接导致不孕不育，治好了，回去没多久老婆的肚子也有动静了。
　　那人感激不尽，忙给恩人题了赫然四个大字：
　　送子观音。
　　
　　老纪啼笑皆非，旗子是心意他收下了，顺便借题发挥地开涮顾岐安，“我是有这个功能哈。原来没发现，这两年该是激发出来了，好家伙，一下送两个子。”
　　“您可别埋汰我了。”意外当爹这件事，顾岐安尚未向家里禀奏。他顾念重重，或者说梁昭那话点得没错，他这几年是野马纵惯了，真要戴上笼头鞍子进马厩、进围城他是很难自在的。进退两难之下，唯有向师傅倾诉。
　　这些年，师徒二人都不曾隔心、无话不说。顾父甚至狠批老二，便宜儿子是给老纪养的！
　　可是没办法啊，人家就是比你熨帖，你个亲爹自己反省罢！
　　
　　老纪在这事上，还是主张顾岐安要想好，且不论生命价值高不高，你得想清楚为个孩子赌上余生，值不值当。
　　“无论如何，孩子可以是一个家庭的果，但不能是因。”
　　“还有，你心里那处腾干净没？”
　　
　　对话到此，师徒二人心照不宣地各自缄默。顾岐安最终也没透露他具体怎么想的，更没说，他甚至有个极为荒唐的打算，
　　就是如果能在这个档口拿结婚当背书，要老爷子答应他去技术交流，似乎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横竖，他自己是没所谓什么着落了，感情或家庭俱是。
　　所以老纪口中的堵上余生，在他眼里就谈不上。没有押注的筹码，又何谈输赢、值不值当？
　　
　　-
　　着床将将6周，腹部B超下可以看见一个妊娠囊回声团。
　　梁昭作为外行人来看，很神奇也很微妙。那种心情不亚于某天偶尔路过晒台，发现随心插的一根百合成活了，在奋力生长、吸收阳光。天知道她从前有多讨厌小孩，逢年过节小鬼头来家里都避之不及那种。
　　可是真当他/她盘根错节地在自己体内落脚，合成一个命运共同体，她的每口呼吸都有他/她的一部分，这个小生命共享着她的苦乐哀喜，
　　那感觉是顶不一样的。
　　
　　梁昭还记得以前看过的一首诗：
　　出生前，我在天上挑妈妈。
　　
　　看，只挑妈妈！意思是爸爸随便！
　　
　　顾岐安全程在边上陪同，时不时从专业角度和老恩师交流。最后得到的结论就是：孩子目前挺健康。
　　检查停当，梁昭起身穿衣裳，某人不知出于本能还是情感投射，伸手在她腹上贴了下。全掌抚摸的手势，
　　梁昭见状抬头，恰好同顾岐安低垂的目光会上。
　　
　　“怎么说？”阒静里她拷问他。
　　“你太瘦了。”
　　“……”谁要听这个！
　　
　　最后是顾岐安深深觑她一眼，分明目光里暗藏许多话，到头来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帮她整好衣服，她脱在床边的鞋子，不当心被他踢远了，
　　始作俑者便打横抱她下床，稳稳落在鞋上。
　　
　　“你真的太瘦了，这下得多吃点。”不管她爱不爱听，他只有这句话。
　　
　　*
　　从医院回来，梁昭中饭也没动就回房间呼呼大睡了。
　　体质因人而异吧，她倒是没见怎么害喜，只是食欲剧减而瞌睡剧增。睡前，还隐约看见Miranda发来什么消息，但眼皮打架得不行了，就偷懒搁置了。
　　
　　隐隐约约，梦里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忽听得有人嗓门极大地发难，
　　“梁昭！你给我起来！”
　　
　　睡着的人醒豁眼间，就见梁女士拿着个手机在她面前，屏幕上显示通话中的对方备注：
　　
　　丁绮雯。
　　丁教授的名字。




7.  -07-   三茶六礼八抬大轿

　　不等这边有反应，那头免提里丁教授说，我就先挂了，你们娘俩好好聊，别吵。
　　随即嘟地一声，像甲方高层打断他们简报的无情掐秒，
　　
　　梁昭跃坐起身彻底清醒了。
　　
　　醒来看见梁女士那张脸煞白的，介于盛怒和失望之间，呼吸牵扯着胸脯不停起落。
　　
　　印象里，梁昭很少见妈妈气成这样。唯二的两次，第一次是高二某天晚读下课，原本和梁女士说好来接女儿的谭主任临时有事，友院那边急需人手增援，就放了鸽子，乖囡囡迟迟等不到人，干脆一个人步行回家的。她也不知道在赌什么气，但就是想让爸爸得知的时候，会抱歉或者忏悔。同时，她又不想表现得太卑微怯弱，走夜路而已，有何可惧的？
　　当真出了什么事，该痛心疾首的也不是我呀。
　　第二次是和顾铮结婚之后了。二人偷偷领证的，彼时梁昭对这个年长自己十二岁的成熟男人，懵懂也好类似陈婳那样的慕强也罢，都是孤勇般地眷恋。顾铮与她求婚，梁昭想当然就答应了，仓促地跑去登记，事后好几周梁女士才知晓。
　　两次以及这回，梁瑛愤怒的点似乎都大差不差，你为什么总干这种先上车后补票的事？
　　
　　无论何时何地，父母应该拥有孩子的第一知情权。从小到大，梁女士也是这么教诲昭昭的，原生家庭什么意思，就是它再好再歹、家里几口人，都是凡事要共同面对、参谋的集体。
　　老师、朋友或者爱人，说白了不过是些局外人。
　　更何况谭主任不在了，你有什么情况不第一个和我报备，那我这个妈妈当得意义何在？这个家于你名存实亡了呗！
　　
　　“可你呢，有哪一次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梁瑛气到甚至用食指戳梁昭的眉心。她的女儿，一手从当初的精豆子拉扯到现在将近30岁的人，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十指连心的唯一指望与心血……这么多形容词都换不来一份首发知情的资格。还要一个外人来知会她，你家昭昭怀孕了，怀的是我儿子的种。
　　你要她如何不气？“梁昭，人家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我在你身上体会不到就罢了，你不能反过来诛妈妈的心呀！”
　　
　　“我没有！”梁昭草草套件毛衣头发也没理就下床了，脚光秃秃在地板上，“本来就是打算跟顾岐安谈好再和你通气的。毕竟这个孩子，老实说就是个意外，我验出来的时候懵了，顾岐安知道也很措手不及。试问我们两个当事人都全无准备的情况下要怎么和你们说呢？
　　谈事情，想谈出个好歹来，总要一方是有理智的呀！”
　　
　　“不要辩了，你这个逻辑和当初瞒着我嫁人有差嘛？我问你有差嘛？”梁女士有个缺点也是软肋，回回吵到气急处，就喜欢破碗破摔、以滥为滥。她冲梁昭摆摆手，说算了，我争不过你，你能说会道，我是被时代淘汰的人。
　　说着一把拽下围裙，饭也懒得做了，你想吃自己烧罢，反正我没胃口。
　　梁昭这才发现，她一觉竟然睡到了黄昏。
　　
　　窗外天色在藏青与橘黄之间，一层层往窗帘上染。巷子里叫卖修阳伞磨剪子的弄堂小调一下子把她拉回十几年前，而事过境迁，当初那个像永远长不大的囡囡如今也成人母了。
　　梁昭试着去怀柔梁女士，“妈，现在是三个人在场，你说话轻点温柔点啊，叫外孙女听到了吓到她。”
　　
　　“滚吧！你拿这个要挟我也没用。我承认了没有？既然不该我知情的份，那孩子生下来也和我毫无干系。我连女儿都是给外人养的，还养外孙女，我梁瑛活该当老黄牛是不是！”梁女士气鼓鼓地走到房门口，又一折头，断喝姑娘把鞋穿上！“你要死啊，大冬天的。”
　　“你不气了我就穿。”
　　“那我管你穿不穿，冻死冻活也是你自找的！当然你死别死在我家里。”
　　
　　梁瑛骂完就出去了，只是愤意难平，在客厅里急煎煎地来回打转。
　　梁昭趿上鞋跟出来的时候，沙发上的外婆正在纳鞋底，光太暗，线头纫不上针，就懒洋洋发配道：“昭昭啊，过来帮外婆穿线。”
　　从前母女打嘴仗，家里的和事佬都属谭主任。他是远近出了名的老好人，1+1时是妻奴，=3时又格外地宠女儿。现在人没了，调解纠纷的任务自然落到老太太身上。
　　外婆看着梁昭三下五除二地穿好针，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唉，我的心肝可人儿，过完这个年多少岁了呢？”
　　
　　28了。
　　外婆自问自答，“这个年纪是该成家有着落了。我是你这岁数啊，你三姨妈都能打酱油了。只是年代不同，作兴也不一样，那电视上说不婚不养的女明星一大摞呢，有正就有反，那外边证还没领就生娃娃的也数不尽呢。说到底，我们每个人都活自己的，孩子不能挂在父母身上一辈子，父母也不能事事强孩子的头。”
　　说是教育梁昭，梁瑛可算听出来了，这是拐着弯给她上大课呢，当即眉毛一横，“照您的话，我自己的女儿，养这么大还没资格管了？那不管她还来吃饭、过年做什么，索性就地解散呗，出了门，往后是穷是富各过各罢。梁昭你也别和人说是我的女儿，别说姓梁，我谢谢你……”
　　
　　眼看着梁昭作势要回，外婆拉住她摇摇头，“气话一句都不要当真。你紧着她把气撒出来，不然，她能死给你看你信不信？”
　　梁女士好气又好笑，“嗯呐，我才不死，非婚生子说出去叫人笑的又不是我！”说着转头数落起昭昭，“骨头轻到大着肚子傍小开了是吧？
　　我那天说你二婚难嫁，现在现世报打嘴，我认了。你要这么没骨气，将来入了那顾家，不得人待见哭也别找我。”
　　
　　梁瑛说，她此刻犹记得丁绮雯的话，血淋答滴地咬着耳膜一般。与其说是小辈犯了糊涂事，两方家长有商有量地沟通，倒不如是主意全由他们顾家拿了，丁教授是通知般的语气，告诉她既出了这档子事，我家老二也愿意娶，那改天找个机会，坐下来好好谈谈罢。
　　且还一口一个“亲家太太”。
　　“你听出来了没？人家肯你进门，是冲你肚子里那个敲门砖，没有它才看不上你。你就这么癞狗扶不上墙？白捡的便宜给人占了你要被动一辈子！”
　　
　　梁昭静静听到这，面容枯木一般，“我从来没有要凭一个孩子做他们顾家的儿媳梦。事实是，这孩子由头至尾就是意外，有它没它，我和顾岐安都不会变。”
　　话音将将收尾，梁女士几步过来就是一巴掌，
　　掴得姑娘偏过头去，也照样不痛不痒地没哭更没用手捂。老太太慌忙护囡囡在身后，“这是干嘛嘛！哎哟，你亲手拉扯的人，打起来疼的不还是你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外婆叫梁昭等都气完再说。因为亲子之间争吵乃至动手，从来只有两败俱伤的道理。
　　都没有错，都按着自己的意愿为彼此好。
　　子女是父母的债，反过来又何尝不是呢？
　　
　　而今天这起事，梁瑛说到底最最气姑娘不和她通气。这比任何天大的罪责都更让她蒙羞。
　　对她而言，孩子再有自己的骄傲尊严，也该接受母亲最起码的庇佑和分担，以及教养。
　　
　　说白了，老太太这句一言以蔽之，“昭昭再大，再干了天理不容的事，也是你女儿。”
　　“我当她女儿，她当我是娘了嘛！”
　　梁瑛那一口气死活倒不过来。反复车轱辘之下，甚至厌倦梁昭这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从小到大，姑娘都是强面子也强里子，讨骂了绝不哭也不肯求饶。又是冷长相的缘故，梁瑛时常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心，或者那心剖开来也是黑的。
　　她宁愿昭昭哭，哭个三天三夜哄不休，好歹证明有血有肉。
　　
　　结果却恰恰相反。梁昭起身拿过车钥匙和手机，外套没穿就要走了。
　　外婆恁在后面喊，“大晚上的你能走去哪，走了不还是回来！至少添件衣服罢！”姑娘全没动容地甩门而去。
　　
　　梁瑛恼得扬手掼了鲤鱼红双喜图案的搪瓷盆，里面搅了一下午的肉馅，原是给昭昭包馄饨用的。
　　“我作的什么孽呀！”
　　
　　*
　　从石库门里出来，梁昭一路孤魂野鬼般地开着车，直到在某个十字路口，红灯跳绿，后方响起尖锐的鸣笛了，
　　她才醒觉过来。
　　
　　玻璃窗上的雨珠渐渐从轻落到密集地击拍，正如她眼眶打旋模糊的泪意。梁昭只有将自己变成个零知觉的冷血动物，甚至是草木，一直这样浪迹下去。
　　不问东西，没有归途。
　　
　　终于在Miranda第五次来消息的时候，行迹被打断了。
　　梁昭单手把着方向盘去看，不料正巧接通打来的电话，顾岐安在那头问她，“有空吗？有空的话我们见一面。”
　　
　　过去五个月，他们之间的约会无一不是以这句开场白起头。总是各有所需，又timing恰好，便从南从北地靠拢到一起。
　　而明明那晚，散牌散席后的梁昭告诉顾岐安，“我这个人，不好追，更不容易爱。拿你惯会的猫鼠游戏也擒不住我的……”
　　因为她才不是老鼠，是比狐狸还要天生媚骨且难规训的存在。
　　
　　对面像是刚下手术，有换衣柜门翕翕张张的动静，也听到她这头大马路的喧嚣了，顾岐安疑问，“你不在家？”
　　“……关你什么事。”
　　“梁昭，别闹。退一万步你在哪与我无关，你肚子里的我也有资格过问。是和你母亲吵架了吗？是的话，就立刻靠边停车，不要带情绪上路。出了事别说是一车两命，我怎么娶你？”
　　
　　某人真是一口气不假思索说出来的。话完，也后知后觉地一顿、息声，即刻语焉不详地笑了声。
　　似嘲又似认命，仿佛这话泼出口也就那样了。
　　
　　梁昭死灰般地沉默，良久，反射弧才被这个“娶你”击起些涟漪。乖乖靠边泊停，她使唤他，“那你来接我罢。我车子也恰好没油了，把地点发给你。”
　　“现在？”
　　“嗯呢，你都说娶了。没要三茶六礼八抬大轿，要你接一下总可以吧。”
　　
　　对面还没应言。车里烛火般奄奄一息的灵魂就整个伏趴在方向盘上，今天，或许是这五个月来头一次向外人示弱，
　　“顾岐安，我被妈妈打了。”




8.  -08-   从良

　　顾岐安赶到的时候，雨已经快停了，只成茫茫雾气锁着城。夜色里车河闪烁着呼啸，从繁华处来，到繁华处去。只有梁昭那辆宝马3系旅行车，像隔绝世外，孤零零地躲在一棵梧桐树下。
　　
　　车里人也好像发现他了，但降窗之际，不知哪个小滑头往车边扔了个刮炮。啪地炸开，骇得她连忙揿回窗子。
　　那小滑头的妈妈管教他，才过完年，等下城管逮到，你坐牢子去！
　　
　　有人看起来天下无双，所向披靡，偏偏忌惮这种毛毛雨的东西。
　　顾某人不禁觉得好笑，冲她鸣笛两声而她始终碍着那刮炮不肯下车之后，笑得更狠了。他记得从前住大院时，梁昭就似乎顶怕这东西，而他同另几个家属男生又极为地皮，回回过年附近，兜里不揣个几盒仿佛出不了门。
　　一伙人丐帮般地在49号门口吆喝梁昭，下来玩啊！窝在家里你绣花呢？
　　梁昭死活不肯。小老儿顾岐安就主张大伙放弃：
　　人家是波斯明教教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说罢众人拿刮炮当开路锣鼓般地炸着走远了，招摇过市。那“绣花教主”怕得要死还探出窗回怼一句：
　　顾小二你去死！我是郭襄，才不是小昭！
　　
　　她从识字起就喊他顾小二了，拾人牙后，没大没小。
　　
　　眼下，下车的人执着一把黑色直柄伞，径直到梁昭车边。笃笃叩三记车窗，玻璃上吸附住一层绒绒水雾，二人隔雾相看，顾岐安指指那恶作剧的小滑头，示意他早被妈妈拎走了，梁昭才放心开门。
　　“油还有多少？”
　　“跑不了多远，已经有顿挫感了。”
　　“双闪开着，我分点给你。”顾岐安话音才落，就扫见梁昭异常的痕迹。车里人一头长鬈发披散，左侧脸遮挡着，也能看出肿胀。身上只一件烟灰色高领毛衣，单薄不御寒，她听话解油箱钥匙时，手都在抖。
　　
　　某人即刻弯腰审视，也伸手要去拨她头发。被梁昭一偏头闪开了。
　　她不打紧的口吻，摘钥匙给他，“但我装了防盗，怎么办？”
　　“……”
　　“毕竟我从没把车开到油耗光的经历，自认为，也从不会。这样罢，我叫送油支援，拖车还是算了，不安全……”梁昭自顾自说着，也自顾自收回钥匙。这份凌乱顾岐安看在眼里，许是相识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丢了主心骨似的无措，甚至可人怜。比这辆车更像油尽灯枯还要开下去。
　　
　　饶是无助，也能逻辑清晰，口条利索。梁昭和接线员沟通，镇定地报出具体地点、情况。
　　下一秒，顾岐安解了他的大鹅外套送进车里，围在她身前。梁昭握着手机茫然看他，后者只剩毛衣搭衬衫，眉眼即便笼统也是好看的。
　　微雨轻泠泠敲在碰姿布上。他微微抬下颌，暗示她穿上，再挪步走开了。
　　
　　一刻钟后，从便利店回来的顾岐安直接坐到副驾上。梁昭已经结束通话，他买了两瓶三得利乌龙茶，冰冻的，来给她冰敷用，“充血了，敷一下会好些。支援说多久到？”
　　梁昭接下瓶子，往脸上贴，“最快半小时。”
　　“不行，没油暖气也不管使。这车太冷了，去我那辆。”
　　“不要紧……”
　　“快点！”顾岐安不由分说地下车，在外边催促她，“都这个时候了，你跟我拗什么劲？”
　　
　　眼见着他从紧蹙的眉头到翻腕看表的动作，都肉眼可见地不耐烦，梁昭没好气地撇撇嘴，“你怕冻着你孩子，但说话这么大嗓门，也会骇到他/她。”话完跟着下车。
　　“那他/她有没有告诉你，这个天气，三岁小孩出门都知道裹件外套？”
　　“没有。他/她只会反复问我，爸爸姓什么，为什么走得这么急，把他/她抛在老后面。”
　　
　　这四周没车位了，顾岐安车子泊在斜对过。易车路上，前头的人听到这句话，无疑是被戳中痛处了，或者被拿捏了软肋，原地驻足一叹，再几步退回梁昭身边。手里的伞分一半与她。
　　“抱歉、”
　　“抱歉。”二人竟是异口同声。顾岐安狐疑地乜梁昭，“你抱什么歉？”
　　身边人裹着他的外套，衣服垮垮吊在身上，袖着她双手，“刚才那句话抢拍得太急。其实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嗯，但我那句是怪罪就是了。”有人天生的骄矜嘴脸，一只手抄进裤子口袋。
　　“哦，你怪我衣服穿太薄。但话又说回来，”梁昭嘴巴不服输，“我还不是仗着孩子爸的衣服好借。只要满足三个条件，性别女，衣服少，冻得弱不禁风，就能轻而易举激发顾医生的保护欲。”这话很显然，是在翻他先前借外套给陈婳的旧账。
　　而当事人却断片了，眉头皱起，听不懂，“瞎说八道什么？”
　　
　　他说不记得就是真的没印象。相熟以来，梁昭门清顾岐安这个人，除非是故意尘埋不提的过往，否则都会一五一十地交代，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扯谎。兴许这也是作为医者的操守，仁者能仁，与患者交，攸关生死的大事上总要格外缜密诚实。
　　小时候，梁昭央爸爸帮她对梁女士谎报一些小动作，谭主任也会突然很有原则，说他不能打诳语。医生最忌造假。
　　
　　想到这里，冷不丁，梁昭极为由衷地说：“我也不是处处要拿这个孩子辖制你，辖制你鞍前马后地服侍我。只是，我对爸爸这个称谓一直感情复杂乃至有些偏执地向往，换作自己的孩子，无论他/她有没有缘分来这世上，都更希望是全全整整的，不是缺父少母的。”
　　这世上有多少准父母战战兢兢，唯恐孩子生下来缺胳膊少腿。殊不知对孩子而言，父母的残缺才是真正的“畸形”。
　　
　　“梁昭，你不觉得现在的你很矛盾吗？”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顾岐安来到车边，解锁开门的时候，他认真看着她。
　　
　　“哪方面？”
　　“你既强调不是在道德绑架我，又时不时声明我对这个孩子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既没有当妈的万全准备，又舍不得这孩子。”
　　
　　人不能过分贪心。鱼与熊掌没法双手抓，但可以双手放弃。
　　
　　二人隔着一辆车的距离。微雨溟溟，笼着梁昭痩单的身姿，像要浇灭一息一息的枯萎烛火。她小脸发白，“你今晚约我见面就是要说这番话的。”
　　“当然，过去五个月再荒唐儿戏，到这个节骨眼，该说的还是要厘清。”
　　
　　“先上车。”坐到车里的时候，顾岐安搓搓手等暖气升温，刻意将拨片调向她。然而，暖风与冷感对冲，梁昭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很急的一个喷嚏，想克制但为时已晚。
　　毫无防备的人被气流误伤了，职业龟毛地吐槽她，“100万唾沫星子的病毒核弹。”
　　“对不住。你权当你女儿借我嘴巴打的罢。”梁昭抽两张纸巾捂口鼻，起了鼻音，难得的软糯调子。
　　
　　“你哪怕多穿件秋衣都不至于遭这个活罪受。”
　　“也可能不是冻的，是我们家梁女士在念了。”梁昭放下纸巾露出那揉得麋鹿般的红鼻子，侧身来凝视顾岐安，眉眼清冷，“丁教授今天傍晚来电了，打给我妈的。具体不清楚她们聊了什么，但很明显，并不愉快。这也是我们母女起冲突的导.火.索，或者不妨说，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我知道。她下午先来电话找我的，只是我在手术没接上，……，早清楚顾丁遥是个簸箕嘴搁不住事，一旦叫她知情，不出三天能闹得巷子里的野猫野狗都晓得……”
　　
　　电话是下午四点多打的。彼时顾岐安给老纪当副刀，正在手术室。
　　长在Willis环里的动脉瘤，难度超高尤为凶险。从业至今，不管手术大小，难度几何，老纪都乐于让徒弟跟着手边实操。唯手熟尔四个字说来简单，其实背后心血，也只有千锤百炼更能概括。
　　顾岐安以往跟着他，真金不怕火炼，表现都没得挑。偏偏这日不在状态。
　　手术开始没多久剌破了无菌手套，不出几小时，又来，止血钳碰掉地上了。都不是致命错误，类比起来仅仅和开车违停差不多。
　　
　　但理所当然的小纰漏越不断，越有大患。
　　老纪问徒弟是否需要歇歇，顾岐安凭着直觉摇头否掉，也说老实话，他自己都拎不清怎么了。
　　随即内线接电话进来，对方知会顾医生，说你母亲有要事找。丁教授打儿子电话始终未果，干脆找医院讨人了。
　　
　　全程心不在焉的人在那一秒，不仅十有八九猜出母亲找他是为何，也豁然了自己这般恍惚失神，是因为什么。
　　
　　他是每天同生命责任“交易”的医生。或者倒不如说，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遗憾的死亡能免则免。
　　又何尝不知晓梁昭肚子里那条生灵的得来不易？再是个意外，也依旧珍贵，在某种程度上。
　　而这个困惑点在心头悬悬萦绕多日，像乌黑的积雨云，终于在那下落成了雨。
　　
　　所以顾岐安才决定今晚来找梁昭，无论后果怎样，他给出的态度是，
　　“我有责任建议你生下来。”
　　
　　是的，建议。最终审判权他还是交付给她，
　　“毕竟你才是孕育这孩子，带他/她来世上的直接人。”
　　
　　车厢外的雨势又变大了。水珠子密匝匝落在挡风窗上，雨刮器刮掉歪七八扭的痕迹，左左右右、周而复始。
　　梁昭静静端详面前人的认真，觉得新鲜又违和。顾岐安何人？安逸堆里养大的二世祖、惯会逗她生气的伪竹马、他师傅眼里难得的饱学之才，撇开这些林林总总，她和他来往的时候，只光记着一点了，
　　就是他始终是个浪荡子。
　　
　　这也是她起初选他的根本原因。
　　一则认识的人，安全；二则他也没可能赖上她，还是安全。
　　
　　结果此刻他却诚恳地这般。梁昭脑子里无端跳出个词：从良。
　　想到也就跟着笑出声了。某人不知就里地要替她换瓶子，她手上那瓶已经不冰，梁昭乖乖交换后，顾岐安直接旋开瓶盖，咕咚了几口。
　　
　　趁着这个岔子，他仰头间，余光把梁昭脸上的掌印看了个十成十。
　　顾岐安如实评价，“你母亲下手不把你当亲生的。”
　　
　　“还肿嘛？”梁昭翻下遮阳板照照脸，有一句下文没说，她其实能共情梁女士。只是这么些年，习惯了万事都自己扛的处理原则，总总如此。才会在突发变故前，忘了最起码的沟通方式。
　　她的骄傲是绝不叫梁女士焦心思，偏偏这回，适得其反。
　　
　　“我看看有没有发炎……”顾岐安说着，单手扣住她下颌朝自己，定定地凑上去。
　　“哪有那么夸张？”梁昭甚至狐疑这个人趁机揩油。而事实是他可正经了，那种工作上接诊般的正经。咫尺的距离，能看见他下唇湿润着，潮有那乌龙茶的水渍。
　　她本能地用纸巾蒙上去。
　　
　　顾岐安：“……我没记错的话，你这张纸刚刚揩过鼻子。”
　　“有什么要紧？你还给我口……”
　　
　　！！！
　　禽兽披上衣冠就不作禽兽了。某人手掌盖住她嘴巴，不准她继续妄言。
　　再找点话题粉饰眼前的尴尬，“一会儿油送到了，我陪你回趟家。或者，可以的话，叫上丁教授一起。”
　　
　　梁昭揭下他的手，“那我们要不要先对对台词？”
　　“对什么台词？”
　　“毕竟我不认为她们这种老派人，能接受孙儿是打炮打出来的。”
　　
　　顾岐安斜眼沉默回应她的无厘头。伸手打回被她翻下的遮阳板，动作牵扯着袖口下滑几寸，露出精瘦的手腕，以及上面些许褪色的文身。
　　梁昭扽下那只手到自己肚子上，“能摸到嘛？”
　　
　　“摸不到，还太小了……”顾岐安面上有些动容的痕迹。只是换一只手掀开她毛衣下摆贴上去，“大概跟你吃了一颗小蚕豆差不多。”
　　说着，无疑是微笑了，在这冥冥雨夜里。




9.  -09-   围城（上）

　　然而，事实是今晚这顿“攀亲酒”喝不成了。
　　梁女士那叫一个心铁，气狠了，不许姑娘回家，任你再怎么软磨硬泡都没用。
　　
　　实难转圜之下，梁昭打电话给濮素求收留。她不想回滨江那边，许是怀着孕的缘故，人变得极为敏感易碎乃至矫情。总想找个人陪陪自己。
　　
　　梁昭还记得从前谭主任讲老婆的孕事。她小时候内火很重，谭主任说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梁女士怀她的时候，成了家里一言堂的佛爷祖宗，想吃什么，必须立刻如愿。有段时间就尤为爱吃苹果，谭主任称个几斤一袋子的，她能坐在那大半天全啃光。
　　谭主任劝她消停点，姑奶奶，苹果搓火的呀。
　　“姑奶奶”能乖乖听劝就不叫姑奶奶了，回头照样使唤他，买！买面一点的，不要太脆，我喜欢粉粉的口感。
　　
　　结果囡囡生下来，一入夏老是害痱子。梁女士又倒打一耙怪先生了，是你呀，给她喝什么龙牡壮骨颗粒，现在好了吧！
　　谭主任呢，有理无理俱是骂不还嘴打不还手。外婆带着她的车前草偏方来给昭昭洗痱子时，心里也不落忍，跟姑爷说，你不能事事由着她拿捏，惯坏了都。
　　谭主任只一味憨笑，“老婆不就是用来惯的嘛？都说是一物降一物的道理，我总要被谁降住的。”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天造地设的灵魂互补。
　　谭主任那个温吞摸索的性子，也只有老婆时时刻刻鞭策了，小到蹲厕所快点，“掉进去啦？我拿皮搋子捞你要不要？”大到单位里的职称争取。可以说在生活的经营学问上，他们永远是彼此成就的关系。
　　也正是谭主任的人格光环让他这么多年都虽死犹生，尘散了，光还在。
　　
　　4月2日是他生日，同月15日又是忌日。
　　梁昭一直好想好想他。
　　
　　*
　　顾老爷子想在家里另劈个书房出来。专门藏书用，比起原先那个，要更空更裸，最好窗帘都不要有。
　　问就是“虚室生白”。家里人早习惯了他附庸风雅的骚操作，在书上读到什么新鲜讲究，乖乖，放下书就是干。
　　
　　这不，十一点多了不睡觉还精神得很，老花镜放大镜齐用，在茶几上研究设计师画的图纸。
　　丁教授来客厅请他，“爸，先睡觉罢。图纸又不会长脚跑。”
　　老爷子拿放大镜比比来人，确定真是素日里最最严守早睡早起的儿媳，“这怎么你也没睡？”
　　丁教授嘴上不说，心里的潜台词：您在这又是开亮灯又是叮叮咣咣地，叫我怎么睡？干脆全家一道做贼去了。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熬鹰的时候，那头，庭院正门一路开到厅里，有人不请自来。
　　规培上岗之后，顾岐安就搬出去住了。而顾家这间三进院的宅子，他要是回来的话，必然会提前招呼一声。不存在今晚这样搞突袭，于是爷爷就问了，
　　“东西南北，哪面的风把你刮来的？”
　　
　　归来人不着边际地答，“中发白给我刮来的。”
　　“来得正好！”老爷子拿尺指指案上两盒明前龙井，“纪老贼送的，我不要。你给我退回去！退之前叫他验验，我可一根指甲盖都没碰，别回头赖上我。”
　　
　　顾岐安不理会这些老小孩毛病，不言不语进盥洗室，洗脸净手，再旋动几番劳累的手腕。
　　转身，甫要给自己弄口热茶喝喝，丁教授在那端发号施令，“老二，你跟我过来，我们谈谈。”
　　
　　老爷子疑惑呢，眼睛瞄瞄，大晚上的谈什么谈？要开大会也带我一个呀。
　　无人搭理他。母子俩自顾自进了书房。
　　
　　“我不开口，你自己说说。既然今晚你有这个脸跑回来，必然知道我要问什么。”
　　顾岐安落座的沙发对面是一对蕉叶联，正楷笔法题苏东坡名句：无事此静坐，一日当两日。
　　他徐徐从上头移回目光，“说来话长的事，一晚上怎么分说？丁教授，熬夜真的很长皱纹。一夜当十年。”
　　
　　“还和我皮！”丁教授压着嗓门发难，“你但凡省点心，我就是一夜白头也值。这事要不是遥遥说漏嘴，你指望天聋地哑瞒到什么时候？瞒到哪天抱着孩子来我跟前喊奶奶是吧？你看我认不认！”
　　“瞧吧，果真是这个大嘴巴。”
　　“你还说呢。亏得她只是对我说漏了，搁你爸你爷爷，换哪一个你现在都没好日子过。皮早扒两层了。”
　　
　　“关键是，这事你同我在这争得竖眉毛瞪眼睛，也不济于事。到头来还是要他们知情。”顾岐安蹙眉低头点了根烟。人往沙发里一跌靠，好不闲情少爷的派头。
　　“怎么不济！”
　　“谁不知道我们家，大事小事拍板的实权都在两个大男人手里。”才话完，丁教授就生气了。与其说是老二吊儿郎当的态度惹毛了她，更像是这句话鞭辟入里。
　　是的，这个传统底子的家多少有点男权主义。两个爷们，寻常再倒了油瓶也不扶的人，一到拿威严的事上，那是断断轮不到丁教授说话的。这男人啊，一地鸡毛的事管起来嫌掉价，真要他甩手掌柜了，又怪女人强出头牵制了自己。
　　
　　更何况顾父顾母这段姻缘，情况比较复杂。丁教授不是原配，顾父原先插队下放前，娶过一位，家里包办的，他并不很喜欢。后来主张婚配自由，就和离了，认识并迎娶了现在的太太。结果不出半年，那原配大着肚子找上门，要顾家人看着办！给生，孩子归你们；不给生，我现在就一墙柱子撞死。
　　还能怎么办？人命官司谁也不敢轻率呀。生了，原配拿了合适的钱也江湖不见了。那孩子便是老大顾岐章，也正因为这些祖祖辈辈、因因果果的龃龉，老大后来才会离家出走，丁教授在这个家里，也始终软一半的脊梁骨。
　　都说婚姻是围城。比起钱老那句烂大街的名言，丁教授更喜欢说：
　　这结婚啊，就是一个个翻进围墙看见了真相，一个个翻出围墙又看见了真相。
　　
　　过日子过日子，最难过的是日子。
　　
　　有前车之鉴，丁教授也怕儿子被人命债讹上，“即便我知道对象是梁家囡囡的时候，心里一半扑通一半放。好歹我们两家从前来往过，有知根知底的前提，万事都好办些。但妈妈也想不通呀，你们俩何时何地搭上的？
　　那小昭，她离过婚，你知道嘛？”
　　
　　“所以呢？你又要同我说那些一马不跨双鞍，烈女不更二夫的糟粕话了。”
　　“混账！我才没有。”
　　“我当然知道，”某人双肘撑膝的坐姿，伸手掸掸烟灰，“这也不是问题的关键。”
　　
　　“那你告诉妈妈，你们怎么搭上的？”
　　
　　*
　　自然是，先搭上肾，再搭上心。
　　
　　“只不过目前，说搭上心的话还为时过早也。”梁昭驱车来濮素家的时候，后者下楼来接的。二人到便利店挑点零嘴，怕孕妇大半夜害喜，难伺候。濮素眼见着好友在货架前犯了选择恐惧症，得，也不急着回了，左右陪她选，顺便聊聊天。
　　至于聊什么，想也知道。你这大半夜“红拂夜奔”，要劳累我没觉睡地照顾你，总有资格问问“李靖”吧。
　　从而，第起码一百遍了，梁昭再次同好友说起相熟顾岐安的过往。
　　
　　有个健忘症好友的优点是什么？就是她回回听你忆当年，都能负责当个“首映观众”，咋咋呼呼完，梁昭冷漠提醒，“这段我说过。”
　　濮素：“啊，说过嘛？不管，我就要啊啊啊啊啊啊啊！果然你们那晚就有奸情了。”指麻将散局那晚。
　　
　　然而梁昭如实陈述，那晚事实上，他们没发生什么。如果对于成年人来说，亲一下也值得叫唤的话，那我没话说。但其实，他们只是交换了微信名片，再各回各家，一切刚刚好的火候。
　　彼时梁昭心想，加了，没准也就压到箱底吃灰去了。她连备注都吝啬给，顾岐安的ID很别致，“浦肯野纤维”，外行人看不懂，她查了才知道是心脏传统系统里的一种自律细胞。管他呢，这么生僻的名，翻起来也麻烦。
　　殊不知，没两日，他们就再遇见了。
　　
　　许是人真的有气场互相影响。梁昭那日陪一家客户应酬，属于她翻单的回头客，自然要殷勤备至。
　　吃完日料又去酒吧。梁昭便是在第二个坐标偶遇的顾。
　　接近零点，女强人喝得催吐了三回，在男性荷尔蒙极其躁动的酒吧里。时间、地点、事件都是如此恰如其分，偏偏没有“英雄救美”这一出。梁昭只是去吧台埋单的时候，不当心拂倒了顾岐安身前的酒杯，
　　杯子落了地。她目光也落了他眼底。
　　
　　满面酡红的人差点出口喊“顾小二”，片刻，才微微疏离地，“顾先生。”
　　“来应酬的？这么晚……”顾岐安翻腕看表。明知故问并不高明，所以他也不指望她回答。倒是梁昭弯腰擦裙子上酒渍时问他，
　　“那你呢？医生也需要应酬到这时候？”
　　
　　“很显然，我不是在应酬。”
　　“嗯，也对。要是dating也能归为应酬一类，那就好说了。”
　　
　　好久不见，又时隔两日。“绣花教主”说话还是这么呛。
　　顾岐安无痕笑笑，维持着他男性主场的世故与傲慢，知会酒保，“梁小姐失手碰碎的杯子，以及她的账都记我名上。”
　　
　　够大方啊！梁昭歪头好笑，“那我的裙子你要不要赔？”
　　回答她的是沉默，以及喧嚣里某人手托着腮、近而不狎的凝视。忽而，他问她结束了没。
　　
　　“结束了，终于。”
　　“那走罢！”说话人即刻从高脚椅上下来，“赔你的裙子去。”
　　
　　结果没走几步就被酒吧里的泱泱人群挤散了。二人前后到门口，只隔一米多的距离，顾岐安还是执意拨微信电话给梁昭，让她注意到自己。
　　“你喊我一声我就听见了呀。”
　　有人晃晃手机，“就是怕你忘记，列表里还有我的微信。”
　　
　　“……”
　　那晚月色真好。顾岐安续上之前没来及叙旧的话题，“梁昭，你们搬家以后，你父亲……”
　　“不用提他。”梁昭冲他比个T字形暂停手势。
　　
　　倘若可以，她希望每一个当年活生生的人都别再提这个已故的名姓。它只能放在回忆里，而回忆是黑白的，少了从别人口中出来时那热乎乎的水汽，也就不会在水汽里生锈。
　　
　　拒听甩头而去的下场就是，8cm的细高跟结结实实崴了她一下。且人鞋两伤，梁昭脚崴了，鞋跟也被排水网的格线绊断了。
　　极端点背时是真的事事不如意。大小姐原地僵化不动，想着拎鞋走吧，地又好邋遢；回头看看某人吧，他居然看笑话地壁上观。
　　
　　梁昭干脆微信他：顾先生，我走不了了。
　　对面：为什么？
　　梁昭：你看见了。
　　对面：我只看见一个乌漆漆的筷子精在前面一扭一扭地抓跳蚤。
　　梁昭：……[再见.]
　　
　　就在这个表情包递过去的当口，她人突然悬空失重。有人冷不防横抱起了她，梁昭心脏都要蹦出嘴巴了，偏偏顾岐安出口的话好煞风景，
　　“先把话说好，你要吐就吱一声。吐我身上，我会立刻松手由你去。”
　　
　　“行行行，都行。”梁昭只关心她脚上掉掉的鞋，果然下一秒，“掉了掉了！”
　　某人驻足间狐疑地看她，“你的意思是要我拣？”
　　“那不然呢？”
　　冷美人有时说话很省字数。顾岐安只当自己冤大头了，无奈之下，要她先踩着点自己的鞋，他帮她去拣。
　　
　　拣到了，两只鞋拔掉跟，倒也能将就着趿一趿。
　　但梁昭不管，七荤八素地四肢全往他身上扒拉，“趁我现在还不想吐，快点。”
　　“……”
　　
　　-
　　“快点快点然后呢？”戏外人还等着戏里下文。
　　梁昭从架上捞下一瓶梨水罐头，“然后就不适合在这里说了。”
　　“艹！一对狗男女。”
　　
　　当然了，吐槽归吐槽。濮素还是由衷希冀好友幸福的。而幸福的前提是什么？快乐最紧要，有个良人随时随地地哄着你笑，三餐两觉的无限循环也能过出花样来，即便偶有争吵也有互相担待的余地，就够了。
　　“就够了”很简单，难做到的是前面长长的定语。
　　
　　濮素不认为原先的顾铮是个良人。至于顾岐安，有待考察。
　　对了，她问梁昭，“你上司劝你去总部的事……”
　　“暂时扣下来了。”Miranda今天反复发消息也就是为的此事。苦口婆心地说，不希望她被流言蜚语羁绊，更不希望关于顾铮的一切后患掣肘她。
　　
　　眼见着濮素还有话，梁昭即刻不声不响地岔开话题，借着手里这个罐头，
　　“我之前看日剧《最完美的离婚》，里面有段台词印象好深刻。说罐头是1810年发明的，可是开罐器直到58年才发明。很奇怪吧？可是有时候就是这样，重要的东西也会迟来一步，
　　无论生活还是爱情。”
　　
　　感情不必受先来后到约束。
　　对的人哪怕来晚一点，慢一点，这也是人生。
　　
　　*
　　里间母子俩聊不出个真章，门外，偷听的老爷子愈发捺不住了。
　　
　　左右哐哐砸门，砸醒一大家子今晚都别睡了，
　　“除非你让我见到那小梁昭，否则我眼睛不会闭的！”
　　
　　顾岐安起身间荒唐一嗤，“八十多的人了，为老不尊学人扒门偷听。”
　　
　　“我不管！”
　　老爷子拿拐杖跺跺地。窗外只剩一轮明月别在天上，快掉了，被他嗓门震掉的，“你现在就开车送我去！”




10.  -10-   围城（下）

　　正如装书房的事，老爷子要见就必须见到。说风就是雨。
　　
　　这一闹，一大家子连带住家姆妈都醒了。
　　爷爷拿拐杖头往顾岐安心窝上戳，“赶紧的！就没哪一次使唤得动你。”
　　其余人还没厘清个头绪呢，顾岐安稳稳的剪刀手把拐杖夹开了，搁回地上叫爷爷扶好，“您老糊涂了，这个大晚上说见就见像什么话？”
　　
　　老爷子不依，“你无所谓，我有所谓！那是我曾孙，我看曾孙怎么不像话了嘛！”
　　顾父这才听出个大概，皱眉间，一脸肃色看老二，“哪来的曾孙？”
　　
　　顾丁遥瞌睡虫上身的样子，也抵不过八卦魂燃烧，张嘴要抢答。丁教授忙赶女儿回房，“要死的，明天还要起早，你凑什么热闹！”顺便把老公拽走了。
　　有些话只适合枕边风来吹。这对父子从来是王不见王的。
　　
　　厅里只剩爷孙二人。顾岐安依旧那副不占理但轻狂的嘴脸，指间的烟，雾与烟灰吹了一身狼藉，“八字还没一撇，不要想当然。我看您最近也是没事做闲出屁来了。”
　　老爷子双手捂着拐杖哼哼。刚才扒门时他可全听见了，听见来龙去脉了，孩子都有了还八字没一撇呢！撇都扯老长了！这么想着又笑出声，笑得见牙不见眼，“嘿嘿，你大概是怕我骂你。想错了，我才不骂，夸你争气都来不及。”
　　
　　“那倒不必。您要年轻个几十年也可以争气。”
　　“混小子！”
　　“够了，”顾岐安头有两个大，“原本我今晚过来就是抱着交差心态的。八字还没一撇，指的是一家人都没商榷出个具体，更别提两家人见面。亏得您也是个体面人，这大半夜地为着个曾孙跑人家里就不怕笑话？”
　　
　　老爷子这才清醒了，左思右想，也不无道理。
　　只是不管何时见，他得先表表态，“我是你，这孩子势必要留。总不能由人姑娘和家里人都看不起。孩子千真万确是你的，那么对对错错都是过去的了，计较那些也没意义，最紧要的还是商定以后怎么办。其实我说你争气，又哪是说着玩，老头我真心高兴呀，我都没几天活头的人了，就不想进个重孙享享福嘛？
　　而你呢，不仅不替我着想还成天到晚想着跑路！”
　　
　　“有重孙您就不怕我跑路了？”顾岐安眉眼一掀，失笑，故意试探。
　　“那总得好点。至少人跑了，根在这。你去看看世上多少离婚夫妻，有孩子的，都做不到老死不相往来。”
　　
　　爷爷有句老话，秤杆离不开秤砣。
　　这父母啊就是秤杆两头，斜高歪低地不要紧，有了孩子，秤砣挂上去自然就平衡了。
　　哪怕某天走到分开，有这中间“脐带”，关系也断不掉。
　　
　　爷爷说，那梁家囡囡是个好姑娘呢。他现在都还记得，从前在大院的时候，回回路上碰见了小姑娘张嘴就喊他爷爷好，五官清清爽爽，性格又灵，绝对的一家女百家求呀。
　　他是老派人了，在岐安的婚配理想型上，没那么多小年轻心高气傲的要求。除了门第不得不讲，对方长相中看带得出去、底子清白就够了。当然了，学历工作上最好不要高出男人，你个傲骨头也过不来男卑女尊的日子。
　　
　　只一点，爷爷仰头沉吟，“可惜离过婚……”
　　顾岐安沉默思量状，把烟含进嘴深深吸得火星明灭几个来回。男人解压的寄托无非是烟酒咖啡。但他烟瘾也不重，偏偏今晚，回老宅才一个钟头就半包烟了。可见再能耐的人在人命担当前都十足渺小。
　　
　　“她不离婚，又上哪里给您曾孙抱？”某人咬着烟才话完，
　　那头卧房里冲出顾父，上前就给了他一巴掌。
　　
　　*
　　这厢，凌晨两点，姐妹淘还醒着。
　　濮素纯粹是洗完头干不了的缘故。这间房子是她租来的，为了离拍摄工作室近点图个方便，实际上设施很老旧，变压器老跳闸，一跳，楼下那个包租婆就赤口白舌地上楼骂人了。所以她连吹风机都不敢用。
　　就这么盘腿在床上，拿毛巾揩揩，一边写下期Vlog的文稿。
　　
　　梁昭说过她很多回，挣钱从来不花在刀刃上。什么美妆护肤品一茬茬地往家里囤，老家那边要钱了也好大方，自己呢，饥寒交迫地忝居在这里，连件像样家具都无。
　　“要你粉丝知道你私下这么寒碜，分分钟脱粉出坑。”
　　“距离产生美嘛！离偶像生活远点准没错。”
　　
　　濮素倒是数落起昭昭，“求你了，睡觉罢。我哪怕把床让给你，去睡客厅。你这大着肚子熬夜回头出了毛病我赔不起。”素日里二人经常到彼此家里留宿，她是顶了解梁昭的，百分百工作狂。人家社畜是拖到ddl成第一生产力，梁昭不，能今日毕的绝不捱到明朝。且还高标准严要求，有一次，就半夜cue他们团队的拍档起床，连夜订正报表里的录入手误。
　　当下孕妇也盯着电脑屏幕，一味地，“马上，知道了。”
　　“马上马上，马到天亮了。”
　　梁昭徐徐叹一口气，表示实在没法。这个在案新项目，后天要下甲方工厂调研的，要和操作工沟通的，不把方案书熬出来，明晚她又有酒会没空写了。
　　
　　工作虽然常常令我们痛并爱着，但它到底是生活的保障。
　　你不最起码地认真对待，又何以服众？基础决定上层，又何以来提高生活水准？
　　
　　这份心理也只有社畜惺惺相惜了。濮素严格来讲不算，正因为爱好自由她才选了个体单干，去年出于发展才扩充的工作室。在她看来，梁昭就是骄傲惯了，从小到大在别人的褒奖里活过来的“三道杠”，一点污渍容不得。
　　二人大学同宿舍，风风雨雨塔里塔外，胜过亲姊妹。濮素无论分手还是创业贫瘠期，都有梁昭扶持，反之亦然。这么多年对梁昭最大的打击不外乎父亲去世了，那阵子她又恰好在求职，最焦头烂额的时候，蹲在墙根头埋在膝盖里，濮素说你哭一哭吧，我把肩膀借你。
　　梁昭只会摇头。对她而言，眼泪永远属于弱者。
　　谭主任并非当场身亡的。而是经历了反复抢救、失望与希望的横跳，最终多脏器衰竭，死于剧痛。
　　他即便疼成那样了。濮素陪梁昭去医院看护的时候，母女也不肯告诉谭主任实情，仿佛骗了他，也就骗过了自己。
　　最后是谭主任清楚时日无多，扽住昭昭的手，求她，放我走吧、让我走吧……
　　
　　家属为什么要对患者隐瞒病情呢？几个月前的某天，梁昭问过顾岐安这个问题，想听听医生专业角度的答案。后者想了想说，大约，是想尽这一期一会里最后一点微薄的恩义罢。
　　是的，这世上每段亲情都是一期一会。
　　
　　后来，料理完父亲丧事，梁昭又卷入一宗基金平台跑路的祸端。初入社会第一桶金，听信他人撺掇全投了进去，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穷到一度不吃晚饭大半年没购物。饶是如此，至今梁女士也不知晓这桩事。
　　
　　濮素记得梁昭大学时说过，她小学哪门考了95以下就没脸回家了。父母习惯了她100分的卷子，稍微考少些，即便出口的是鼓励，那脸上微末的异样在姑娘看来都是失望。
　　及格了卷子，没达标心理期许。辜负就是辜负。
　　
　　外面夜色浓也催人疲。濮素呵欠连天地丢开毛巾，原地躺倒的瞬间不禁问出口，“你当真只是不忍心流掉这孩子才急嫁给顾岐安，还是，想要摆脱或者规避过去？”灰败的一段过去。
　　房间里沙沙的加湿器动静。床头柜上一株水培绣球花，零落了好几粒花瓣。
　　
　　恍惚，梁昭面上有破碎的情绪，她终究没答这个问题。
　　
　　*
　　次日晚间，顾岐安在饭局上，明眼人皆看出他侧脸的不对劲了。
　　同事周琎甚至不怕死地直说，“乖乖，这是良宵不如意了，遇到个狠角色，大耳光子把你刮下床了。”
　　
　　顾岐安斜眼乜他，“你有事没事？没事找个牢子坐坐。”
　　“我认真的！得亏你平日里戴个口罩，不然叫导诊台那些小护士看见了，可不心疼死呀！”好皮囊与多金永远是男人的便利，招红粉也招祸。科室里目前适婚的男女分配又是僧多肉少，好些小姑娘给顾医生送秋波呢。这个老小子倒是双标原则，他再浑，也绝不会染指护士以及女同事的。
　　作为他同窗过来的人，周琎知道缘故，因为他顾某人这辈子再不想搭上学医的女人。
　　
　　现在好了，搭不搭的，孩子都有了估摸着马上要进围城了。那话怎么说的，男人想“洗白”要么出家要么结婚。
　　“所以，到底是谁打的？”
　　顾岐安爱答不理地，由着周琎盲猜几个人名，最后在父亲上默认了。可以说从老大出走至今，父子二人关系就一直不睦。一个商人精致利己地望子成龙，一个傲骨反骨地事事对着干。顾父即便不动手，这几年冷嘲热讽也不少。
　　这回，动真格打人了，想来也是气狠了。从前这逆子在外头浪荡成性，管不动倒也罢了，结果还惹出人命是非，试问你当父母的气不气！
　　
　　那一巴掌不留丝毫余地。顾父也警告老二，“你也就是个油炸猢狲的货色。别说梁家人看不起，我都不想认你。那孩子你要留，由你去罢，只是留了别往我家来。
　　那梁昭什么样的底牌，才28就离婚，你也敢招惹！”
　　
　　顾岐安当场蔑笑着回，“只是这事出在我头上。换作大哥……”
　　话音将落顾父又要打，丁教授连忙劝下了，让都别吵，今晚先睡觉。继而也叫老二快回家，在这边留宿，明早起床免不了又闹，
　　“不管你这个毛脚女婿当不当得成。我这两天都会约梁家太太见面，那边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说实在的，这事也是你混蛋，劳我前前后后揩屁股。”
　　“这话可不能叫你爸听见。一听见，又嫌我们这个家底子去提亲太掉价了。”
　　
　　顾岐安在玄关处幽幽回首，“他好意思贼喊捉贼地说别人油炸猢狲。也是，这个人，从来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说罢扬长而去好远，还能听到顾父在屋里骂街的动静，甚至摔了一件官窑瓷器。
　　
　　……
　　眼下，周琎不吭不响地把自己挑起的送命话题择开。顾二公子逆毛的时候，最最招不得，那嘴巴气不死你也埋汰死你。
　　且他忘性差。记仇倒在其次，有些该是已经翻篇的情分、过期的明月，他或许都还放在心上。
　　
　　清酒盏盏尽间，周琎忽而发问，“那姑娘，你是发自内心喜欢的嘛？”这仿佛是所有婚前单身趴必经的真心话，也是大冒险。
　　顾岐安抽一口烟再呷一口酒，“算不上喜欢，
　　
　　但起码不讨厌。”
　　
　　奇怪吧，这二者居然能“一胞双生”，只要你学会了将就；
　　学会了，这世上有些事情求个圆满太难得，不如要个起码还凑合。
　　
　　*
　　梁昭被母亲扫地出门的第二晚，在武康路上一处老洋房里，老主顾举办的酒会度过。
　　
　　这种局，不仅烟酒少不了，一顿下来也吃不了什么果腹的。她始终饿着肚子，身上一袭开背席地礼裙也不允许她吃太多呢。
　　想着，就不由在楼梯转角处，对着窗外梧桐树自言自语，“你长慢点哈，耽误了我挣钱，回头没你好果子吃！”
　　
　　人被工作、社交充塞麻痹的时候，就像考场临近交卷还在苦算那道压轴题。唯有埋头不停计算，随便是加减还是截弯取直，只要有个答案就能得分。
　　没功夫再想些有的没的。老实说，梁昭喜欢这样的自己。
　　
　　不多时，一楼地板上踢踏来阵阵脚步声。今晚宴席的东道主是梁昭五年前接触的客人，孙太太。彼时梁昭才从实习转正，确切地说，顾铮才是她们相熟的中间人。
　　这回，孙太太下帖子请了多方朋友庆祝画廊开幕。她一面招呼刚来的宾客进里，一面在上楼间望见梁昭，笑言，“小梁，站在这里干嘛？”
　　
　　“吹风醒……”梁昭转身正要作答，
　　被来人面貌生生堵回了答案。
　　
　　“梁总，好久不见。你看我，差点就喊顾太太了。”来者姓姜，单名芙，另一个身份则是顾铮的前秘书。
　　




11.  -11-   明日香

　　梁昭最后一次见到姜芙，是在一年前，周二晨会收梢后。
　　后者作为被解雇员工来交割离职手续。二人匆匆照面，未着言语，打那以后就算分道扬镳了。
　　
　　这些年，公司都同步着总部的晋升出局制度，每两年一考核，彼时的梁昭已从高级咨询员跻身项目经理。但无论如何，她和坐到CEO的顾铮始终是上下属关系。
　　什么意思呢，就是且不论你们之间共和着多少夫妻便利，职场上，永远公归公私归私，二人也从不把私人感情拿到公务场合，尤其梁昭。
　　顾铮偶尔还趁着二人世界对她狎昵些什么。
　　
　　即便如此避嫌，梁昭也受了种种非议。在多少有心人看来，她就是进阶之路走得太顺了，顺到一个女人抢了男人的剧本，“举贤不避亲”也不能“任人唯亲”呀。试问你不是顾总家室的话，还能有今朝的好命嘛！
　　对此，梁昭一般都不听不理。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她知道选择什么路就有什么代价，清白这个东西，也从来不是从他人嘴皮子里抠出来的。
　　
　　可是闭塞了耳目，潜意识里一样受荼毒，产生怀疑乃至否定。
　　这些不该有的情绪像蛛网般密密地织在婚姻生活里，看着无伤大雅。其实，是比出轨还致命的症结。
　　
　　外加顾铮这个人重利轻义，典型商人本性。寻常的斡旋逢迎里，他真能直接和梁昭抢客户。有一次她不过因出差离沪三天，回来的时候，就发现长线跟踪的项目被顾铮截胡了。
　　梁昭气到在地库对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日积攒的隔阂全线崩盘。她斥责他，自私无比，小人！我两个月的心血凭什么被你轻飘飘打劫，就凭你是我丈夫？
　　而顾铮还是那副市侩的嘴脸，同她诡辩。“一则你得反省，该你的我抢不走，既然抢得走就说明客户看中我画的饼了；二则你用打劫这个词，我不答应。难道这笔钱进账了你不是间接获益人？”
　　梁昭咬着牙啐他，滚！
　　
　　类似这样的争执比比皆是，积重难返。甚至于，二人婚姻走到临终那天，对外解释为什么这个婚非离不可，梁昭第一反应只有，他们确实过不下去了。
　　哪怕都说缝缝补补又三年。梁昭也再清楚不过，为着所谓的和好拖沓下去有多可悲、多狼狈。仿佛吵是为了和，和又为下次吵。当你们彼此面对，要靠过期的恩情来偿还当下；当那根刺长进深里，拔.出会拖得血肉淋漓……
　　爱一个人的时候好像灵魂都能寸寸交融，不爱的时候，他站在你面前和一具空壳无二。
　　又或者说，她觉得和好从来不难，只是难在如初。
　　
　　当然，这是她的个人“诊断”。
　　二人从分居到正式离婚经过了三个月存续期。这期间外人多少议论纷纷，都说，火.药引爆总要一个导.火.索，搁婚姻里，逼得正房太太连体面都不要的还能有谁？不外乎是某个野路子女人。
　　
　　这个“野路子女人”指的就是姜芙。
　　
　　梁昭当初听说后，不置可否。诚然，姜芙确实给他们的围城生活投过弹。
　　这也是最终导致她离职的原因。和梁昭一样，姜芙从实习期就开始跟着顾铮了，真正意义上的“糟糠贤内助”。在一起之前，梁昭甚至玩趣般地问顾铮，你们是不是有点什么？
　　顾铮诚笃否认：这个玩笑不好笑。我和她很清白，你不信，尽管验。
　　
　　梁昭信了，事实也确实如此。二人干净得比活井水还清，梁昭那会儿还无限鄙夷自己，有这种恶俗又狭隘的眼见，和格子间那些惯会物化女人的油腻男有何差别！
　　婚后，她也从头至尾不把姜芙当外人。
　　殊不知有些人，何需你主人身份地不见外，她自己早就“反客为主”了。
　　这事还是另一个同僚报告梁昭的，顾铮带团队出国考察那阵子，某天晚上，姜芙进了顾总的房间。究竟于公于私那也只有当事人门清了，总之，三更半夜，熟男熟女，时隔三个钟头才出来的。
　　更灾难性的一个附加点，顾铮当时沾了酒。
　　
　　好意外。梁昭得知的时候，反应冷静极了。浑没有那些个捉奸套路的狰狞，只是淡淡求证顾铮：
　　有，还是没有？
　　
　　她说正如当年我答应你的追求一样，“我不想从他人的流言里了解顾铮、我丈夫，
　　只想听你亲口正名的自己，黑或白我都认了。”
　　
　　顾铮凝视她良久，才平静无澜地回答：
　　有。
　　
　　很好。梁昭觉得这一字诀足矣，胜过1000字小作文。
　　或许才不是这人太干脆利落，不会外面那些优柔寡断的男人，一哭二闹穷狡辩；而是他们过于默契，夫妻相般地默契，顾铮说个“有”她就知道下文会是什么。
　　又何必明知故问下去。那该多蠢，好像你在他衬衫领口上看见一枚唇印，在他手机里翻出某条暧昧短信，你还庸人自扰地发难，“告诉我！你们背地里干了什么勾当！”
　　不需要了。给他尊严也是给自己。
　　
　　花边新闻出来之后，没多久，顾铮从着职务纰漏的由头开了姜芙。
　　男人解决桃色危机的手腕永远是除掉女人。他竟然还反问梁昭，对这个处理满意吗？其实那晚他们压根没发生什么，至少没发生她脑海里的那些臆测。
　　梁昭只有冷笑，要说的他可能不爱听，恩客又哪里比倌人高尚？
　　
　　之所以后来，不把离婚原因归咎到姜芙身上，是确实这并非重点。
　　他们之间问题太多，有她没她都会走到这步。世人总喜欢在关系破裂时找个外在原因来自洽，好比房子塌了总是地基的锅，其实，内里一砖一瓦、一螺一丝够稳固，又何惧这些有的没的。
　　
　　*
　　当下，梁昭直接跳过姜芙来答孙太太，目光言语俱是，
　　“楼上有点闷。我下来透透气，待会就上去。”
　　
　　孙太太：“好呀。不是玩得不快就好，我好难得请你一顿的，请大家过来，真是战战兢兢。有不中意的地方尽管提。”
　　梁昭张嘴正欲说，没有的事。那头姜芙自顾自从侍者的托盘上端下一杯酒，旁白抢主咖般地，挽住孙太太胳膊，“一个个客气的哟！听你们端着架子说话，我累不死也急死。”
　　
　　梁昭这才望向她，故意怠慢的语气，“姜小姐喊我梁总，才是客气了。都不在一家公司了，这样叫我好难为情。”
　　点到为止的聪明。你称呼我总，我也懒得关心你现如今什么职级，互换名片更是免了。
　　
　　从她们简短的交谈里，梁昭才听出来。姜芙目前供职在深圳，这回，是搭了公差便车顺道来上海玩的，算故地重游。恰巧在朋友圈po的黄浦江打卡给孙太太瞧见了。这厮又是个好客的，出于旧时情分，就三催四请把姜芙拉来了。
　　说是情分，实则孙太太和她们的交情仅限于生意，鲜少八卦不相干的内幕。自然也不晓得这二人有什么过节，要不然，还把两个冤家拢到一起，凑麻将三缺一还是作死啊！
　　
　　“深圳啊……”梁昭若有所思，尾调懒懒拖老长。
　　“是的，深圳。”
　　“那离香港蛮近的。过个江就到，方便得很，也不必过夜了。”
　　姜芙的微笑一秒就收束了。外人许是听不出来，但她只觉得这话里有针扎着自己。顾铮离开公司后，猎头挖他去的下家就在香港。
　　这数月来他活动范围也一直在那边，无论生活还是工作。
　　
　　多难堪的一句话。天地良心，这阵子饶是她清楚顾铮就在对岸维港，也从来没找过他。
　　当年那场未遂的越轨，姜芙私心角度就不悔吗？背了个莫须有的锅，还因此丢了数载积累的饭碗，她不但悔进骨子里，且还恨透了顾铮，恨这个男人的刻薄寡恩。
　　
　　她就差脱口而出，反诘梁昭，你不稀罕的男人我同样不屑，老娘现在快活得很！话又说回来，一个巴掌拍不响，倒叫我孤零零担这份罪，凭什么？凭男人天生周期短，扔了一个女人掉回头就能招下一个？
　　你也是得了势，所以说话中气都格外足些。然而人是风水轮流转的，得意不忘失意才是硬道理。我可没忘你当初进公司可怜巴巴的样子，你忘了？忘了那会儿是怎么一步步抱着顾铮大腿到今天的，忘了你一开始的身份有多掉价窘迫……
　　不亚于现在的我，甚至不亚于外面任何一个捞偏门的女人！
　　
　　只是，天生的个头优势与高跟加持之下，梁昭始终视线压迫着她，姜芙到嘴边的一顿发泄又匆促夭折。只能从弱势里看着这个女人，嫉妒比愤怒多。
　　有句话，叫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走。饶是姜芙恨得牙痒，也不得不认，用这句来形容梁昭再贴合不过。
　　
　　就在她准备假意奉承几句的时候，梁昭忽而胃里一阵翻腾，淦！她就说女人怀孕还不如坐牢子罢，这个节骨眼掉链子，她气焰拿得正好呢。
　　没办法，只能急急和孙太太歉仄，她要走了，突然想起还有些急事。改日定当还席赔礼。
　　
　　说罢归还酒杯，拎着手袋就跑。
　　而这份不告而别，在来不及煞性子的姜芙看来，就是不知好歹。人都走好远了，她依旧在心里没个停地“鞭尸”：
　　贱女人贱女人！气死了！
　　
　　*
　　这世界说小不小，说大……也就那样。
　　梁昭一路顾不上打车，已经反反复复吐三回了。胃里没什么内容物，吐的净是些酒渍和烧心的胃酸。无奈之下，就掏出手机想拉救兵，第一人选是濮素，再不济才是顾岐安。
　　结果通讯录才刨一半，不远不近地，听到有人喊她，带着错愕之意，
　　“梁昭？”
　　
　　嗯。这个声线这个轻浮要死不活的腔调，是孩子他爹无疑了。
　　梁昭从前就编排过顾岐安，这世上男人对女人，大体只分两种，要么高要么低，本质上都属于男性维度的轻蔑姿态。偏偏他二者都不是，他只有无可无不可。你要是拒绝他的撩拨，公子哥也没所谓的，爱谁谁吧，少你一个这地球转不动吗？
　　
　　不照样转？甚者，还能在你肚子里转出个“球”来。
　　梁昭单手扶着树干，踉跄站稳间，冷冷回视他，“合理怀疑你跟踪我。否则，怎么出现的天时地利人和都这么恰巧？”
　　眼见着她不倒翁般地倒不了又立不直，某人走过去，意思地搀住她，“嗯，我不要工作也不要社交了，就成天私生饭一样围着你转。”话说得好刺耳又十足十客观，只差内涵你，多少有点被害妄想症。
　　
　　“你还知道私生饭哦？”
　　顾岐安一脸你没事吧，“我只大你四岁，梁小姐。不要企图和顾丁遥为伍了，这个年轻态思维要不得，我甚至担心你会和肚子里的抢奶嘴。”
　　
　　“你滚……”罢！
　　梁昭原本要泼蛮地呛回去的，可惜吐脱了水、酒又上头。好像血条都攒了九成九，那个感叹号发射失败，功亏一篑了。
　　
　　有人冷幽幽的风凉话，“我是敢滚，你倒是敢往地上摔？”
　　说话间，就将她整个打横抱起来。得亏他今晚沾酒不多，且酒力一向不错，否则一道睡大街吧。顾岐安抱她去路边拦车，直观感受是这个骨架好轻，但说话毫不厚道，“你重了，重了许多。”
　　
　　梁昭被他一颠一颠地，面色异样红，倒也醒回几分神，“废话。你抱的两个人。”
　　“不，我能实实在在地掂量出来，这个增重只来自你的净体重。”顾某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我会信你？中午才上秤的，96斤不多不少。”
　　“当真？看错单位了吧。”
　　
　　顾岐安把人放进车后座里，自己一并坐进去，报了个地点。石库门老屋那边。
　　梁昭从模糊里挣出意识，“别，我回滨江。梁女士不会要我进门的。”
　　
　　这下轮到他无措，解袖口松泛的手停住了，目光看着她，“是这两天都如此？”
　　“嗯……”梁昭囫囵哼哼，胃里翻江倒海，来不及解释更多，只有开闸泄洪般的吐意。最后，在后座二人都不设防之下，一猛子倾身向前，
　　溅了顾岐安的衬衣袖口和仔裤。
　　
　　某人趋利避害的直觉，身子即刻避开了，也无情抽回腿。天杀的，他那么个洁癖主义，遇到她，上辈子是杀人还是放了火！
　　原本要栽他身上去的梁昭就这么径直一跌，滚到座位空隙里。
　　
　　然后，无限哀怨而不自知地，怪罪他无情，“顾岐安，你他妈混蛋……”
　　许是酒的缘故，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梁昭控诉之余竟然哭了。等顾岐安良心发现，捞她下巴来看自己时，就见到一张梨花带雨脸。那份冲击感不亚于这是他老爷子，这个钢筋铁骨般的女人，哭成这样，怎么可能？
　　
　　顾岐安还记得有一次，他们闲聊，梁昭突然提起最白月光的动漫《EVA》。她说爱极了里面的明日香，是本命角色，爱她的潇洒傲娇、完美主义，以及共情那份眼泪可耻的生存守则。
　　也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驾驶着红焰火般的二号机，冲锋陷阵，救下谭主任。
　　
　　有些遗憾、有些差之毫厘的事故，是可以烙印终身的。
　　
　　眼前，窗外灯火支离的背景板下，这个女人的所有脆弱与风情，尽在掌心里。
　　顾岐安下意识捏紧些，半信半疑地问，“梁昭，你在哭，你自己知道吗？”他不确信到，眼见为实都没什么力量。
　　
　　眼泪主人又簌簌地掉下几颗，豆子大小，滑到唇珠。有人用拇指揩掉了。
　　冷手与体温的反差，才叫梁昭醒神，楚楚可怜但勒令他，“头，眼睛！转过去，不许看！”




12.  -12-   裱进遗像里

　　车程的最终目的地，是顾岐安家。
　　乌糟了一只袖子和裤管的人，把“凶手”抱离“作案现场”，多付一百元算清洁费。顾岐安同司机抱歉，一面在心上来回地凌迟梁昭，他今朝就不该出门，流年不利犯小鬼了。
　　“站好了！”骂站没站相的人，“骨头呢！也吐出来了？”
　　
　　最最荒唐年纪的顾二，遇到约会对象喝成这样，是绝对溜之大吉的。不然，好好的寻欢来当保姆吗？他又不是菩萨。可是眼前这个女人丢不开，不能丢。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他有责任，该死的责任。
　　
　　路上梁昭又吐了两回，断断续续，直到没的吐就一个劲干呕。身子蹲在花坛边，低头耷脑地缓冲自己。
　　黑礼裙、阔版西装，衬得人好刮瘦。
　　顾岐安实在看不下去，帮她撩开垂落两侧的头发，“还想吐？是不是食管一直在痉挛？”事与愿违，他原话是想找她算账的。
　　梁昭摇摇头，人像卡机死机般地暂停片刻，站起身说走吧，没事了。
　　
　　有人显然不信，心有余悸地抱臂睇她几秒，确定她着实好了，才卸防。
　　
　　顾岐安这套房子是顾父主张选的，空中复式。规培结业那年，顾岐安决定出来单住，原是想上下班图个方便，岂料顾父一揽子包办，租什么租，你干脆买一套得了，将来成家算个聘礼。于是只让老二付个头期，余下的，他来补上。
　　交房那天老顾还说，这钱算你按揭我的，亲父子明算账，将来都要还。丁教授怪他乱开玩笑，老顾可正经了，“怎么到你耳朵里就成玩笑了呢？我开个建设银行，明码借贷，不收利息算轻的了！”
　　无所谓。顾岐安私心也不想赊欠他。这些年，工作上大大小小的薪酬津贴，攒起来也还了老顾不少。
　　如果说子女生来是父母的债主，那么，他只想着快快两清。
　　
　　推门、入室、亮灯，这算是梁昭第二次造访。上一次醉酒的是他，她大发善心把人送回来，只周旋个玄关就走了。
　　今日再来，饶是吐得七荤八素，也不禁细细打量起房子。
　　
　　二层四居的户型，西晒有景观，明厅暗卧。
　　全部设计都由主人亲手操刀，两间卧房各自用来藏书和存放黑胶，顾岐安有个极奢侈的爱好，收藏黑胶。
　　整体格调很性冷淡，入眼的家具墙漆只有黑白灰。唯一增色的只属墙上几框现代风的挂画。
　　
　　没有草木没有烟火气。这样的房子，梁昭由衷评价，“你住着头上不长蘑菇嘛？”
　　主人忙着收拾一身的狼藉，西装毛衣衬衫层层脱掉，才陡然想起，哦，还有第二个人，“我能长蘑菇的话，我们俩应该有生殖隔离。”这样也蛮好，她不怀孕，大家无债一身轻。
　　
　　他脑回路从来这么别致。梁昭正出神该怎么回，不设防地，有人在边上说借过，热烫烫的呼吸就从耳边拂过。
　　她杵在盥洗通道，清洗完毕，挡着他进厕所了。梁昭回头间，看到顾岐安上身赤.裸的样子，宽肩窄腰肌肉精实。论道行她还是低一层，整个愣住了，主人就抬手蒙住她眼睛，再轻轻送她易位。
　　“我不能看？早看光了。”
　　“是、肚子里的不能看。”
　　梁昭不由一哂，“不愧是你，胎教从蚕豆抓起。”
　　
　　二人对视，各自回归沉默。顾岐安把邋遢的衣物送进洗衣篮，出来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动静，寻了半天才发现梁昭在黑胶房里。人被储物架包围着，好奇心拉满地抽下几张，翻来覆去地看。
　　某人在门口凝视，忽而，“我看你是好齐全了。”
　　啊！梁昭被他冷不丁骇一跳，手里东西全掉了地，“你干嘛，走路不带声是阿飘嘛？”
　　
　　“那样我们也会有生殖隔离。”说话人走进来拾拣胶片送回架上。
　　梁昭取笑，“你对这个孩子怨念好大。”
　　
　　当然，即便她嘴上强硬，也清楚无论是她还是顾岐安这个年纪，半路杀出个孩子总难免有怨。
　　现如今的社会风气，谁愿意在最是享受的人生阶段被父母身份乃至家庭琐碎绑架？
　　人生的底色本就至苦，再来，柴米油盐酱醋茶，又有哪样是加甜的？
　　梁女士对昭昭的择偶要求不高，模样中看，身家清白，收入对衡，对她好就够了。最紧要的就是这最后一条，因为梁女士始终深信，再花哨的弯弯绕都比不过你被他放在心上。任何东西都可以从零开始经营，只有感情，多少得有个基础才能浇灌、种花、得果。
　　过日子更不能光想那些空中楼阁的，要越低越好，低到地气里、日常处世里。
　　
　　结果呢，老母亲苦口婆心十几年，一夕之间，当女儿的就叛逆了两回。
　　第一回梁女士认了，因为昭昭难得求情地说，是真心爱那人的，否则才不嫁。那份姿态梁女士很熟悉，当年她执意要嫁谭主任，也是如此。爱一个人爱进骨子里，就会本能卑微，也固执这份卑微是值得的。
　　而这第二回，梁女士很难由着她来了。心里过不去的坎就是两家门第悬殊，昭昭又奉子，将来多多少少会受委屈。
　　
　　这些道理梁昭又何尝不懂。说实话，她清楚自己有多荒诞，甚至是抓马。
　　不流孩子是因着谭主任的死影响了生命观，那不流，生下来然后嫁给眼前这个爱还谈不上的男人……看起来好像是另一个死结。
　　进不得进，退不得退。怎么着都是个局。
　　或许，濮素剖析得才最在理：大约你就是想借这个男人摆脱过去。
　　灰败且抹除不掉的过去。
　　
　　想到这，梁昭问某人，“你那天建议我把孩子留下来。倘若我采取这个建议的话，你要怎么做？”
　　顾岐安挨她极近，闻言瞧过来的时候，二人目光就短兵相接。他个头凌驾着她，说话间，梁昭能看到他微微起落的喉结，“坦白说，这么多年我对所谓的择偶以及婚配都没有具体规划。或许是不想，也或许是认为时候尚早，所以这一时间，我只能说是尽责任角度地给你名分，它无关承诺，且我堂而皇之地和你谈承诺，你也一定不信。”梁昭是个聪明女人，他从重逢那天起，就感受到了。
　　“对。你不谈承诺我只当你是个渣男，谈了，那就是花花肠子的渣男。”
　　“……”
　　
　　这女人嘴皮子太不饶人了。平心而论，属于顾家二爷生平最最避着走的那款。哪怕眼前的她，明眸善睐、妩媚动人，但他始终觉得坏就坏在那张嘴。
　　爱不起来，顾岐安还是喜欢偏恬静点的。怎么化笼统为具象呢，大约，就像他记忆里某个不想再具名的人吧。
　　那人回不来了、不朽了，也是他专用这间房间藏黑胶的根本原因。
　　
　　眼下，梁昭亦在好奇，“你从什么时候收藏这些的，藏了一屋子，得花多少钱？”口吻一如曾经问他，右手腕上的文身什么寓意：G&Q.
　　而当时顾岐安避而不谈，此刻也是模棱两可的口吻，“大学，被一位故人带的习惯。黑胶音质更原始保真，再说，人多少得有个砸钱且装腔的习惯，正如你们女人收集口红色号。”
　　
　　朝南的窗子挂烟灰色窗帘，月色在地上蒙蒙滤镜化。饶是他状似漫不经心又不想细说的语气，但梁昭能感受到，顾岐安眉眼十足认真，乃至是虔敬。
　　这种神态她只有谈及谭主任才有。仿佛一字一句，都是在给裱进遗像里的人擦拭灰尘，必须加倍诚恳，半点轻浮不得。
　　
　　不知怎地，梁昭见状突然联想到，几个月前梁女士在广场舞社团里结交了个爷叔。对方是有意往婚恋发展的，很中意梁女士，也问她，介意黄昏恋嘛？
　　梁瑛都阔别小鹿乱撞多少年了，乍一被表白，也禁不住雀跃。然而回头还是拒绝了，梁昭听后问她为什么，试试也好呀，那爷叔看着是个好人。
　　梁女士说，好人是好人。但再好也比不过你爸，抑或说，活的人永远别肖想匹敌甚至取代死的人，因为后者永生了、不朽了。
　　
　　这一晚，月亮生毛必有雨。
　　梁昭终究留宿了。顾岐安收拾出一间卧房，暖气开到最适宜，让她睡个好觉。
　　她穿着他的睡衣，长衣长裤都垮在身上。喊回在门口熄灯的人，“你还记得之前我搬家的时候，你送了我什么嘛？”其实不止他送，大院儿女都给她留了信物。那个年纪尤为在意仪式感。
　　顾岐安手还停在开关面板上，仰头思考良久，才不确定地，“一本……书？”
　　
　　“对。王朔的《动物凶猛》，”梁昭提醒他，也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原著，“可惜收到后就被我搁置了，也拎不清你当时怎么想的送这本书给我。前阵子，重逢了，回家清理旧物时才想起这本书，然后我一口气读完了，读到了结局。”
　　“结局是什么？”某人如实说，这本他根本没看过。只是当时别人都送，他又来不及准备，左右在老头书架上偷下一本，借花献佛了。后来被发现，还讨骂了一顿。
　　难得地，梁昭温柔且会心地笑，也解释道，结局就是大梦一场。一切都是马小军代偿缺憾的幻想：两个我，
　　“我”如愿以偿，而我一枕黄粱。
　　
　　门口人莫名逆光望着她，半晌，才突兀地掐断对话，“睡觉罢。你今晚确实喝多了。”
　　“哪有？”
　　“有，话太多。不符高冷人设。”
　　“哼。”
　　
　　*
　　次日的确落雨了。梁昭下午返岗的时候，好些个员工迟到了。
　　而她在公司有个外号：F24的通勤出勤王。F24是楼层，后面这个名衔指的就是她迟到早退零记录，无论刮风还是下雨，雷打不动。
　　
　　试问这般严谨端正的员工，Miranda如何不喜欢？
　　可是再喜欢，规矩方圆前也无奈得很，她再度敲打梁昭，去总部的事考虑得如何？
　　
　　梁昭还没答复她，手机里就进来电话。光看个备注她就差点咋呼了，居然是梁女士。
　　“吃饭没？”
　　“还没。”
　　“晚间把小顾叫上，我们一起吃顿饭。”这是命令不容拒绝，因为梁瑛告诉姑娘，她现在和丁教授在一起。二位女士中午约见，吃了一下午的茶，聪明人之间过招，最终打成平手，先把双方儿女叫来见面再议。
　　丁教授还买了件水头很足的冰种翡翠，算心意，也算给不肖子的混账行为赔罪。
　　“救命。你答应的时候都不先问问我的？我晚上有饭局呀。”
　　“什么饭局不能推，有眼前这事重要？！”
　　“……”
　　
　　匆匆撂下电话，梁昭只好一边差秘书与甲方改时间，一边给顾岐安去电。
　　结果这祖宗也不晓得在忙什么，连番五发电话都不通，第六发，他干脆拒接了。
　　去你大爷的！爱谁谁吧。
　　
　　落地窗外迷滂滂的天色，城市还没从冬装里解脱出来。远或近的天际里滚着阵阵春雷。
　　好在那甲方是个通人情的，同意时间再定，梁昭结束这些正要去找Miranda的时候，突然内线通知她，有人无预约造访。
　　“姓名？”
　　“姜芙。”
　　她来做什么？梁昭疑惑但放行了。
　　
　　不多时，一身OL正装的姜芙一路被引见进门，关上门的功夫就大马金刀地往案前一戳，梁昭正欲张口，对方冷不丁抄起桌上她喝剩的咖啡，泼她身上。
　　“你什么毛病！”咖啡从头漫到脸上、衣服上，梁昭站起身间，错愕怒视她。
　　“什么毛病？只许你出口伤人、狗眼看人低，不准我报复回来？”姜芙徒手捏扁了纸杯，甚至觉得报应不爽，她昨晚那么被下脸子，当着主家的面，回去后是愈想愈气不过。都过去多久了，大家好聚好散了，凭什么把怨气怼我一人身上！
　　“梁小姐，人都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不奢望日后相见，但你故意喂我恶心、叫我下不来台，这一线我想也没必要留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和顾铮清清白白，又或者你关心细节嘛？那晚是他主动让我进去的，对，我再说一遍，你心心念念、真爱珍重的男人，你丈夫，他主动让我进去的……”
　　
　　外面助理听到里间动静，忙夺门而入，可惜来得不是时候，正巧听到姜芙说，
　　“你认为婚姻失败了，戕害者介入者是我。是我破坏了你们的美满家庭，可话又说回来，当初你刚进公司的时候，和顾铮黏糊的时候，他在香港也有未婚妻呀。再怎么契约式的婚约，你又何尝不是变相小三？五十步笑百步，婊.子和戏子比高尚啊？”
　　
　　进来的人无不惊到了，期期艾艾，问一身洋相的梁昭，“梁总，要帮忙嘛？”
　　梁昭浑身无一处骨头不在打战，她指着门，“出去，都出去！”
　　“梁总……”
　　“听不懂人话？！”
　　
　　众人又速速退场。只有姜芙始终胜者姿态，讥讽睥睨梁昭的狼狈，“瞧瞧，多久没人提醒你真相了，突然想起来，承受不了了吧？”
　　久久，梁昭都没作声，只是面容冷情地用纸巾揩净面上咖啡渍，再送客状，“姜小姐，你的仇报完了，两清了，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办公室。”
　　“不用你提醒……”
　　“同样我也不需要你提醒，”梁昭坐回椅子上，气得呼吸不稳，“不需要你提醒当年，因为我都记得，没忘过。是，顾铮当时是有未婚妻，我了解之后也保持距离了，重新开始时他是解除婚约的状态，听懂了嘛？听出我们俩的区别了嘛？就算听不懂也没关系，你只要记得，没人会和粪坑里的屎比高尚。”
　　
　　这就是她那段过去最“灰败”的地方。虽然彼时知晓真相的时候及时抽身了，但她很难不怀疑，自己是否插足了别人的感情。哪怕顾铮声明他不爱那个未婚妻，
　　可倘若没她，他们的婚约何至于平白解除呢？尤其在二人离婚那阵子，梁昭这种罪恶感更强了，好像她曾经不知情酿下的现世报又应验回来，
　　她夭折了别人的婚约，现在轮到别人来夭折他们。
　　这件事少有人知道。无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影子里的迟早会曝光，所以，Miranda才出于保护她也维护公司形象的目的，希望她去到总部。
　　于梁昭自己而言，此事也永远算她荣光人生唯一的“污点”，本该满分试卷上扣掉的0.5。
　　有如黥面，困她在折辱的牢笼里。
　　
　　咖啡渍彻底干进衣料里，梁昭再次请姜芙滚蛋了。
　　后者也不拖沓，只是临走之际，不无轻蔑地说：“梁小姐，希望你明白，不知者也是有罪的，和明知故犯一样可耻。”
　　
　　*
　　从公司大楼出来，梁昭枯木死灰般地坐进车里，报复性地将雨刮器开到最快速。
　　暴雨让整条路几乎瘫痪，她就这么放空思想地一直开，停停走走，挡风玻璃上的雨雾也起起散散，周而复始。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规避自己去回忆方才的羞耻，不去想事情在格子间发酵开来有什么后果，不去想梁女士得知后失望无比的表情……
　　甚至是，谭主任在天有灵，该对她有多遗憾。
　　
　　这么些年，好多个深夜时分，梁昭也梦见过爸爸，梦见自己对他道歉，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又不确定是否错了。
　　倘若人生真能重来，我情愿不要遇见顾铮，即便爱与恨都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车厢里，单曲循环着魏如萱的《开始和结束之间》：
　　开始和结束之间，
　　偶然的浪漫必然的抱歉，
　　说过几次再见，忍不住厌倦，
　　所以拥抱是互诉寂寞的语言……
　　
　　过下一个路口左转弯，梁昭都不记得是否开转向灯了，只知道右侧忽而别来一辆庞然大物，山一般地，
　　随即一声巨响。
　　
　　再就是，浇在脸上冰冰凉凉的雨，双腿.间温温热热的、腥而腻的……血。
　　
　　-
　　与此同时另一端，顾岐安接诊到今天第三位急诊病人，忙到陀螺飞起。白大褂侧兜里的手机又响了，他一边揿灭视诊的手电筒，一边掏出来看：
　　梁昭。
　　
　　“医生啊，我好怕死啊，会不会有事的？”
　　“先清创，再照个头颅CT罢。进了医院就放心，我们肯定尽全力。”稀松平常的话，顾岐安宽慰着眼前满头鲜血的病人。说罢又漫不经心地把手机放回口袋。
　　
　　——
　　“也就是说，你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给他打电话，但他拒接了？”
　　
　　三盏茶凉的功夫，梁昭的故事说完了。众人唏嘘之余，窦太太不禁好奇起未完的结局。
　　是的，梁昭淡淡说，他没接，同样孩子也没了。
　　
　　“那你们为什么还会结婚？”
　　梁昭放下针线起身，外面月色三分在人间。她表示要回去了，今晚就说到这罢，说多了，怕自己像《动物凶猛》里的马小军一样，不知道回忆有偏差，分不清真亦假。
　　
　　“我送送你。”窦太太说到做到，当真一路送她到花园门外。
　　也或许是实在按不住八卦心，就在话别之际问她，“昭昭，他爱你吗？”好像每个看客都关切戏里的佳人才子是否真心相许，这是核心话题，也只有“爱”才能慰藉人心。
　　
　　梁昭站在夜风里，开司米围巾重新围上颈脖，冷冷地、疏离地，说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座各位太太兴许还有可能等到老公电话催着回家，
　　
　　但我等不到。”




13.  -13-   赤绳系定珠联璧合

　　新郎  顾岐安
　　新娘  梁昭
　　谨订于  己亥年四月初六赤绳系定珠联璧合
　　卜他年白首永偕桂馥兰馨
　　——
　　年前，梁昭约了陶妈来做最后一次扫除，好让她赶回家祭灶。偌大的房子，家具陈设看着素净，当真里里外外倒腾起来也是大工程。好在梁昭今日全休，还能打个下手。
　　
　　三四株鲜切白玫瑰、黄玫瑰放进宜家水培盒里，抽纸巾摆正与中轴线对齐，快递包裹拆出一盏新买的野口勇纸灯。
　　就在梁昭结束这一切的时候，陶妈忽而在里间喊她，“太太，你来看看这个还要不要的？”
　　
　　是他们婚礼空置出来的喜帖。
　　定制比最终实用的张数多，多了厚厚一沓，没得写就废弃了，扔在书桌底屉里。陶妈是抹灰时发现的，又不敢擅自主张去留。上年纪的人总有种“变态”的省俭观，比如隔夜菜轻易倒不得、购物马甲袋要囤着，再比如，“你看这，揩掉灰还新崭崭的呢，个么甩掉好可惜呀。”
　　
　　果真是的。饶是掐指算算都蒙尘一年半了，东西也没怎么变，珠光纸的色泽红且鲜艳。
　　帖子是双柬帖，因为行的中式嫁娶礼，设计与措辞都很拟古。梁昭想起当初筹备请帖时，还问朋友有没有把稳的设计团队，即便她是二婚，但头婚后来补办仪式很小众的缘故，在这些事体上是真真无甚经验，挑挑拣拣。顾岐安见状就耍贫，“直接写：结婚，打钱。倒也未为不可。”
　　梁昭听后忍俊不禁；
　　某人倒是意外不过，她车祸之后卧床三个月，身心双重沮丧，仿佛失去了笑的能力。那一下陡然展颜，顾岐安还不确信，“有那么好笑？”
　　
　　有的。不过她笑是因为：
　　这世上许多复杂事情，七七八八、大大小小，你但凡直观成经济思维，心里就受用多了。
　　
　　梁昭把帖子潦草翻翻，反问陶妈，“那甩了可惜，不甩，还能留着等‘回锅’？”
　　“哎，倒也不是这意思。有些玩意没用场了，也不代表一定要扔，纸又不占地方，还能留个纪念。”
　　
　　梁昭凝神几秒，终究还是手一松，东西齐齐垂直跌进垃圾桶。
　　“扔了罢。等下垃圾袋和厨余一起送下去。”
　　“……好的。”
　　
　　今朝难得一个大晴天，早上梁昭起床就将被絮全抱去阳台暴暴了。等下午收太阳再抱回来，陶妈把被套和防尘布绗上去。
　　其中两套就是出嫁前外婆给昭昭缝的龙凤被。实际上除了新婚当夜，后来就没用过了，始终锁在衣橱里。那大红大紫的，即便陶妈老派人，看见也难免发笑，“我以为你们小年轻不作兴这个了。想当年我们结婚呀，被子岂止打2床，家底子殷实些的一次性12床。不同的双数字有不同的讲究，不同年代也有不同的三大件。
　　现在今非昔比了，房子、车子、票子三大件。”
　　
　　梁昭不紧不慢，“是老太太迷信这个。一味地强调时代再变，有些旧历良俗不能破，说什么都要给我缝。”
　　“你不知道，缝起来好费神的，线必须从头缝到底，不能断，断了就从头再来。被角要斜着缝，‘谐’的意思。救命，原来谐音梗那么早就流行了。”
　　“哦对了，待会你开始绗了叫我一声。老太太在每个被角都缝了两枚硬币，一会儿再缝回去。”
　　
　　如此多的学问。
　　外婆说，我们家昭昭头婚没遇个良人，这两年也老是栽跟头呢。原因究其根本，就是第一次嫁得太冒进了，都没睡上外婆亲手缝的被子！
　　梁昭住院到两家定亲那阵子，老太太整宿整宿睡不安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总是梦到她进棺材了，昭昭还孤零零躺在病床上。
　　那怎么行！于是这回外婆说什么也不信了。
　　
　　陶妈听她小嘴突突突，不经意就说了一大摞，很错愕，“太太还是多说话好。人看着开朗鲜活多了。”
　　她是去年中才来的。原先小两口这边都由顾家的姆妈收拾，但两头跑实在麻烦，丁教授就另雇了陶妈。雇来帮忙烧烧饭、收拣收拣卫生，夫妻俩平常都是不怎么着家的大忙人。
　　时间一长，就听说了些家务事。知道这女主人是二婚，且婚前意外落胎过，好严重的一场交通事故，车右侧直接凹陷。所幸人在驾驶座，没死也是命大。
　　只可惜胎儿当场夭折。梁昭被钢板压折的那条腿，医生说，再晚送来一刻钟腿就断了。
　　
　　不幸中的万幸吧。好在最后是全全尾尾地出院了，但精神面貌一直欠佳。不大讲话，有时能坐在那发怔好久，30左右的人倒像是附了个80老太太的孤魂在身体里。
　　陶妈觉得也正常，说得过去，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怕是未曾谋面的生命，哪怕只当个几天的预备役母亲，丧子/女又何其不痛？
　　起码你不该是没几天就能嘻嘻哈哈翻篇的。
　　
　　梁昭也是闻言间，才发现笑肌有些僵，打开前置摄像头一看，她果真在笑，“我不说话就显得不开朗不鲜活了嘛？”
　　“主要是，看起来冷冷的。”因为长相冷。
　　“难怪你有时候畏畏缩缩的。”梁昭说，她就这种面相，并非刻意拿乔。冷面也不定意味着心情不好，就是懒……
　　或者，习惯了。
　　
　　*
　　麻醉监控表上的时间跳到6小时，全面无菌化的手术室里，众人依旧没松弦。
　　手术由顾岐安和另一位主任主刀，功能区肿瘤剥离，老纪全程盯梢导航系统。
　　
　　周边几个实习生，呵欠连天都乏得不行了。一个悄默声问另一个，“放假还回家吗？”
　　“回个鸡儿。我昨天神外最后一趟夜班呢，给小爷乐得，但凡我没看年后排班……”
　　“难不成你大年初一就？”
　　“可不呢么。血液科年初一白班，初二夜班。”
　　“哈哈哈哈，你好惨哦，虽然俺也一样。”
　　“谁说不是呢？”
　　
　　二人齐叹，不干了！回家种地都比这强。人被杀，就会死。
　　
　　顾岐安专注的坐姿，双目忽而离开显微镜，乜他们一眼，“嘴巴是过年要割了炒下酒菜？这么没个歇。”
　　说都说了，二人也没在怕，“顾神，您好歹体恤一下我们有家不能回的苦呢。别说下酒菜了，还过年，真有个舒坦年可过，割嘴巴割耳朵又算什么！”
　　顾某人：“体恤不了，我有家能回。”
　　
　　淦！二人恨得牙龈发酸，这是什么老师嫌作业不够多的剥削心理。灭绝人性，惨无人道！
　　“您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顾岐安偏头由巡回护士揩揩汗，拿歪理歪派他们，“同样，饿汉子也不知饱汉子饱。”
　　
　　就这么你一嘴我一嘴“发弹幕”间，老纪发挥控场作用，“现在的小年轻啊，不怪他们吃不得软苦。怪花花世界纷扰太多。”
　　顾岐安好笑，抬头望师傅那一眼，饶是高强度工作这么久也能看出神态悠闲。镇定来自胸中自有丘壑，“纪正明同志这是嫉妒了。”
　　“我嫉妒什么？嫉妒他们背书背两行心思就溜到手机上去，还是嫉妒你出国交流个半年就归心似箭，连夜飞的赶回温柔乡？”
　　
　　噢哟？几个实习生俱是很狗腿地来了兴致，具体说说呢，我有个朋友也想听！
　　
　　岂料当事人本尊不乐意了，警醒也暗示着师傅，“纪同志，嘴巴碎成这样是有辱斯文的，仔细晚节不保。”
　　师徒之间没大没小的气氛，回回人前互啄起来都极为不成文。放眼泱泱大科也就属顾岐安敢这么硬刚老纪了，周琎先前还和实习生开玩笑，唬得他们一愣一愣地，说你们亲爱的顾神其实不该姓顾，真实身份是老纪的私生子。
　　当然是假的，但以假乱真，一伙人后来私底下都喊“隔壁老纪”。
　　
　　“隔壁老纪”在他的“私生子”婚礼上，还义父身份地致辞了。洋洋洒洒三千字小作文，全程慷慨激昂情酣意畅，堂下众人听到后来，都磕起瓜子玩起手机，无一人在听。
　　也就少有人注意到，发言的结束语是：
　　让我们祝福这对年轻人喜结连理的同时，也为新郎官即将为期一年的交流学习祈福。古有檀郎谢女，今有岐安梁昭，才貌双绝！
　　
　　这属于他章程之外的即兴发挥。故意说给那俩爷父听的，为着顾岐安能顺利出国一事，前前后后老纪不知焦了多少心思。生怕那二位祖宗又发什么神经，才如是“买断”。
　　结果呢，他们没掉链子，出国本人才半年就回来了。给老纪气得，恨铁不成钢。
　　
　　气到这场手术收梢，还在嘟嘟囔囔念咒，“你日后再有什么事，别来扒拉我。我再帮你就是狗！”
　　更衣室里，顾岐安打开柜子拿手机。不知何时起的习惯，总要频频察看来电来信，哪怕扑空，也好过错过什么。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强劲的后遗症。
　　“发誓拿狗来威胁的，多半都是没所谓当狗的。”他抬臂脱衣间，混不吝地笑老纪。
　　
　　“我不跟你厚脸皮的念经！”老纪辩不过走为上策。
　　
　　四下阒静下来，只剩顾岐安一人。
　　他才忽而身心双双跳闸般地，在柜子前伫立良久，恍惚，眼里有些微弱的情绪痕迹。末了从柜中拿出婚戒，圈上无名指，阖门而去。
　　
　　*
　　梁昭出事后，公司出于人文关怀准了她半年带薪假。
　　长时间修养以来，她习惯了十点不到就上床，哪怕不立马睡，躺着也是种休憩。
　　
　　今日也没差。老规矩，沐浴护肤完毕，在床上夜读半小时，就熄灯躺下了。
　　窗外一圆油渍般的月亮，糊糊地，黏在天上。
　　
　　朦胧间，床畔塌陷且换衣窸窣的动静，继而有微热体温贴靠过来。从背后整个地拢住她。
　　有什么东西如同星火，被风助燃，在这空间里、人的骨血里张狂着火舌。
　　
　　梁昭豁眼间身子本能一簌，
　　再听到某人挨着颈脖问她，“可以吗？”嗓音很哑很沉，是那种男人急.色时最底色的渴与饿。
　　
　　他们整整三个月不曾夫妻之实了，梁昭始终有车祸阴影的缘故。




14.  -14-   半杯蜂蜜柚子茶

　　梁昭读的是《海上花列传》。
　　一本写老上海烟花地的书。那天窦太太说《繁花》, 梁昭突然对这类吴语小说产生兴趣，就买来看。只可惜注意力大不如从前，读得十目一行难消化。
　　临睡前一秒, 才读到洪善卿一行去堂子狎倌人。
　　
　　书里，赵朴斋和倌人陆秀宝打情骂俏, 一手伸进她袖子里，被秀宝护住胸.脯格开。一旁张小村见状讥讽道：
　　“你放着‘水饺子’不吃，倒要吃‘馒头’！”
　　
　　很风月很风情的场景，动作与对白都是。梁昭觉得好笑但也如鲠在喉，与其说娼.妓是个严重脸谱化的客体, 倒不如下作点说, 在许多男人的眼口心中, 
　　女人都是如此脸谱化的。
　　他们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玩味女人, 从身体再到心。
　　
　　不过，有心理阴影的人看什么都是阴影。很长一段时间里，梁昭都抵触这种亲昵，即便性是上帝造物时赐予我们的天赋，体会苦乐的一种渠道。
　　但她始终难忘车祸那天，殷红的血流是如何从身体里汩汩流出, 洇成大片腥气。未成胎盘的生命就这么夭亡, 化鬼或化魂，也化作无数场梦魇里的质问：
　　为什么死的是我不是你？
　　就算这真是报应，该中招的明明是你。
　　
　　那血肉模糊的记忆，太痛了，仿佛她在某一世粉身碎骨过。
　　而触发记忆的开关就是一切的源头，性，梁昭才不肯顾岐安碰自己。甚至是洞房那晚, 临门一脚的关口，她忽而说些败兴又致郁的话，问顾岐安看没看过《黑猫警长》。
　　兴头上的人怪她不专心，声音也变了调子。但梁昭一直清醒，乃至于淡漠，她说这部动画片有一集堪称童年阴影。
　　螳螂新婚夜，公螳螂死了，你知道谁杀的嘛？
　　母螳螂。
　　
　　交/媾结束母螳螂就要吃掉公螳螂。这是他们种群的献祭习性，为了更好地繁衍下一代。
　　性以及繁衍究竟有什么意义？连低等动物都在仪式化地警醒我们，凡为此沉溺，必将付出生命。
　　
　　暗.黑且阴恻的一段题外话，像盆冷水，彻底泼熄某人身体里的火。
　　好好的一个洞房花烛夜就这么毁了。此后好多回亦如是，除非有且不止一方醉了酒，总之，倒塌掉理智才敢交付身心。
　　
　　而眼下的漏夜灵魂时刻，梁昭理智清醒极了，出口的话自然是拒绝，“这么晚才下班，你不累吗？睡罢。”
　　身后人一半气馁一半浮躁地叹气，呼吸就微微喷拂在她后颈。
　　
　　二人前襟贴后背，被窝因为加塞了一份体温，逐渐暖和起来。被子白日里才晒过，有一股子蓬松且干燥的日光味，再加上梁昭身体乳的淡淡芍药香气，中后调很温柔，也很催眠。
　　偏偏中途闯进第三种味道。属于顾岐安身上的男香，三宅一生的一生之水，梁昭不止一次嫌弃过，不好闻，像黄梅天下着雨的闷湿感。
　　他还是照用。或者说，你的好恶对他没什么参考价值。
　　
　　空气就像暖冬天淋了场阵雨，湿答答挂在心头的枝丫上，一时难干。梁昭背对着某人的心跳，睁眼愈发精神间，颈后的呼吸倒是愈发绵长了，沉且匀称，倒数入睡。
　　她才如蒙大赦，身体从紧绷到松泛，岂料正想逃脱他臂弯之际，有人忽而揭开假寐的伪装。冷意的唇与绵密气息齐齐钉住她颈椎，轻轻浅浅地尝与舔。
　　
　　梁昭后颈有一枚咖色的痣，位置大小都将将好。素日里披发不见，连惯会调.情的顾铮都不曾发觉，倒是顾岐安，从他们第一次就“开拓”了这里。
　　这个未知领域，也是轻易让她战栗动情的机关。
　　
　　顾岐安已然抛弃全部的温存技巧，急促又轻狂，从那枚痣攻陷到耳垂，烈烈的气息笼过来，“我没有很累，也许你能让我更累。”
　　
　　“我做不到。顾岐安，求你，睡觉罢……”梁昭娇滴滴的口吻，自己都未必听出来。
　　“但是你躺在这里，本身对我就是种威胁。”说罢就翻身而上，双臂撑在她两侧，低头来吻她。追逐与勾勒都很野蛮，或者是原始性地告诉她，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这该有多美好？
　　
　　你也很安全。不会再来一次鬼门关徘徊的经历，不会见到任何血淋淋的东西。
　　顶多是于快.感那刻濒死一阵，而那不过是正常的征象。正如我们吃饭会有餍足感，睡觉会有极限，上帝给我们定下严谨循序的生存规律，短暂的窒息，是暗示快乐终有尽头。
　　并非是叫你从此因噎废食地戒断。
　　
　　落针可闻的卧室里，只剩暖气与窸窣的摩擦声。梁昭起先是躲，敌进我便退地躲。
　　结果躲不过饿久了凶猛扑食的人，像深海鲨鱼直接嗅着她血腥来的。一记温甜并乖张的吻，同时，梁昭后退的脑袋重重撞上床头。
　　
　　“啊……”疼到眼角挤出泪花。
　　顾岐安抬手去揉，也徐徐护着她后脑回到枕上，“这怎么办？要不我揍揍它？”像哄小孩，嗓音里也满满笑意。
　　不得不认，他床品一向很nice。
　　
　　至少在生理上鲜少弄疼你，给予的也近乎全是享受。
　　梁昭眉头一绞，报复性地拿额头撞他下颌，“显然是你贼喊捉贼在嫁祸它。”
　　“嫁祸也不至于。好歹是个主犯与共犯的关系，用‘顶包’更恰当。”某人按住她的躁动不让动，言语是狡辩也是撩拨，“就好像此刻，你也脱不了干系，算是个纵火的共犯。”
　　话完，人畜无害地用牙尖来咬她锁骨。
　　
　　意识渐渐崩塌的人，被这一啃，激灵得像雪扑簌簌掉落。
　　“顾岐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一张结婚证，就是免死金牌，就能对我为所欲为？”气力太悬殊，梁昭只能言语进攻。她活像个溺水的人，而他埋在襟口的脑袋是稻草，她双手攫扣着拨起来，掌心里的发尖扎扎的。
　　“不要轻易把话题扯到结婚证上来。”
　　暗色里，顾岐安无比严肃之貌，他说你这个逻辑和动不动以离婚相逼没差。
　　
　　“可是我有没有说过？今晚不想。不想就是不想。”
　　如果之前，梁昭说这话是十足强硬，当下就是一半一半。瞳孔也有了微弱变化，顾岐安视角来看，就像只傲娇臭脾气的猫，你把一盘肥美的鱼放到面前，她明明很馋，但依旧要昂头踮脚地走开。
　　
　　从来口是心非，抑或不给他看脆弱一面。被子底下，顾岐安拿膝.盖顶分她双.腿，眉眼在上，认真有耐性地看着她，看着她矜贵的面具一点点消失殆尽，再抓住她五指，送指尖到嘴里，梁昭麻得浑身发抖了，“你知道上一次是几个月前？我肯定会疼。”
　　“不会。我有分寸。”
　　“有个屁分寸。”
　　
　　这么冷冷嘟囔着，戳中了某人笑点。鼻腔里发出来的笑声，像绒毛挠着空气，以及她耳膜。
　　梁昭还在失神呢，顾岐安在她身子两侧的手就将她往下一扽，“你干嘛？！”睡袍簌簌擦过被单，她猛地失重般跌向他，下意识环住他的瞬间，是互补也是契合。
　　梁昭左侧腿上还有一道疤，窄而狰狞，活生生见证着那次车祸的惨重。某人规避着触碰它，视线从昏暗里钻出来，梁昭听到他撕咬包装的动静。
　　
　　而拆封之余，他还能用手为她预热，“都洗干净了，也不会疼。这就是我指的分寸。”
　　随即，把那些碍手碍脚的玩意都扔出被子。梁昭急急低呼，“地上不脏啊！”
　　“大不了洗就是了。”
　　“顾岐安你个死混蛋。”
　　毫不心软的怒骂，被他垂首衔走。
　　
　　接纳的一瞬间，二人齐齐呵/叹出声。于梁昭，是叹有惊无险；
　　于顾岐安，就是久渴的旅人终于找到一口古井，即便那份紧仄疼的是他，
　　
　　也忽而刹不住般地暴戾起来，冲击力道崩坏性疾速。静夜里，撞碎她一道道哀怨的吟/哦，他再贴耳要她细细听，这房间里除了空调换气的嘶嘶声，每个角落每处缝隙，
　　都是梁昭最真实的反应，
　　
　　“越劝，我只会越凶。”
　　
　　……
　　
　　顾岐安下颌上坠坠的汗珠，终于掉到梁昭眉心的时候，一切息于无声。
　　他懈力般地翻下来，背靠着床头，滑火机点烟。
　　
　　梁昭完全脱力了，懒于动弹，脑袋就挨着他胁侧，“说过一万遍了，不许在床上抽烟。”
　　顾岐安右手包住她后脑勺，一遍遍地往下梳，“所以，是在赶我去外面？”
　　“要么别抽，要么不抽完就别想进来。”
　　“那我要选后者的话，你是不是应该先赔我衣服？”内涵她弄湿了他垫在下面的衬衫。
　　
　　梁昭恼得抽走脑袋，不管他了，转身连带卷走被子，背对他蒙头而睡。
　　于是，就成了顾岐安没话找话，而她始终冷处理。
　　
　　问床头那盏纸灯是不是新买的；
　　问陶妈结了多少工资回家；
　　问上回说的要做鲫鱼脑烩豆腐，试验成功了没……
　　
　　只有最后一条，让被子里的人松动了下，阴阳怪气道：“成功了。很好吃，诀窍是一定要加米酒去腥。汤熬出来就像牛奶一样，鲜鲜地、稠稠地。”
　　果然，梁昭近来爱上烹饪的缘故，唯有这个话题能让她兴奋及健谈。或者不妨说，婚姻就是这样，日常无大事，不过是年年岁岁锅碗瓢盆。
　　以及我们还得祈求，最好是无大事。日子宁可平淡也不要跌宕。
　　
　　“我难得钓一尾土鲫鱼，一口没尝到。全进了某人的胃。”有人滋滋揿灭烟，下床开门换气。
　　当然，随口说说而已。没有当真计较她烧饭不管自己那份，也不能计较，顾岐安评上副高之后，工作一向极为忙，轮班倒不新鲜，还要随时待命医院的紧急情况。
　　居家的时间，少之又少，更别提先前还出国了半年。
　　
　　至于梁昭，许是每个死过一回的人都会学着惜命。明白明天和意外不知谁先到来这话，不只是鸡汤而已。
　　她开始没那么工作狂，重心稍稍向生活平衡，即便是错过两年一考核，错过升到CEO的良机，也无妨。前阵子一起去做热玛吉，Miranda听说她学会了好多菜品，四方八味皆有，还由衷替她高兴，
　　可见她不仅在修人更在修心。
　　
　　就这么一忙一闲，二人像公转周期不同的星月，互为锁定，经常错过。
　　
　　顾岐安到浴室收拾好自己，回来想抱梁昭去洗一洗的时候，她已经睡沉了。沉到他喊四五遍也没醒。
　　床头柜上新买的纸灯，是那种中古造型，圆鼓鼓地，很禅意。顾岐安试着开灯光唤醒她，也未果，倒是暖黄光线罩在她脸上，画面一时隽永极了。
　　他说什么来着。这女人但凡不说话都是画中仙。
　　
　　灯下看人也看那本书。某人拿起来翻了翻，恰巧翻到梁昭做的笔记，划线的句子，就是张小村那句荤话。
　　换行用黑笔批注：
　　永远别指望男人嘴里吐出什么象牙！
　　
　　有人头顶三根黑线，有被冒犯到。
　　
　　—
　　车祸的主责方是个货车司机。那日雨大，能见度低的缘故，司机又是疲劳作业，才一脚油门闯了红灯，和梁昭的车子发生碰撞。
　　逢凶化吉的是，对方制动及时，事后也态度良好地报警以及送医。才算拣回梁昭半条命。
　　
　　好巧不巧事故点最近的医院就是瑞金。救护车赶来的时候，急救人员例行确认伤者的意识，姓甚名谁，能否听见。
　　梁昭浑身衣物全由血浸透，不至于休克，只是很疼，疼到答不上话。
　　
　　那司机发现她始终攥着手机，碎裂的屏幕之下，依稀能看见什么名字，以及号码。就告诉医护人员，这或许是她家属。
　　而梁昭在上车前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来回答他的。她极力摇头，说不是，
　　“这不是我家属。”
　　
　　随后，通知家属由警方和医院落实到位。范围自然只涵盖到梁女士和老太太，外婆在家里听说的时候，骇得双腿发软不得命了。
　　丁教授在梁女士当面听闻，也吓个半死。于是乎众人四面八方拢到医院，直到丁教授逮到正在急诊的顾岐安，后者才迟迟得知。
　　
　　好在他先头的作为再怎么叫人失望，那一下反馈得很够格，抑或是人之本能。面色肉眼可见地煞白状，如遭雷劈地反问母亲，你说什么？
　　不等丁回答，那头就有护士急急来唤，刚送来的那车祸病人，腿是僵直的。
　　
　　说的就是梁昭。而多年经验的顾岐安不会不清楚，腿僵直也许象征着什么，寻常车祸急诊里，也接过不少类似病例，十之八.九下丘脑都受损了。
　　再说狠点，这是终身的、不可逆的。
　　
　　丁教授恍惚间，一身白袍的人已经带风而去，冲到担车边。
　　七手八脚里，原本该下班的老纪查瞳孔确定还有救，“马上准备手术！”再转头规劝徒弟，“你就别上了。私人情绪影响判断。”
　　
　　彼时梁昭戴着给氧面罩躺在床上，出一口气只进半口的样子。视野虚化间，尚能感知外界，以及，她很想对顾岐安说点什么。
　　比如孩子没了，你无债一身轻了；
　　再比如很抱歉，我当初想嫁给你，有利用你“洗白”的心思。我没有诚实，太在乎自己的虚名和荣辱，如果这是因果循环，我也认了……
　　
　　可惜话有好多，力气好少。
　　终究顾岐安只和她微末的目光相对片刻，就意气也义气地向老纪要求，“让我上罢。”
　　
　　从他们之间纠葛上一条人命起，就没有资格谈两不相欠、两相安好了。
　　“实习”过个把月的准父母关系，哪怕再短也存在过。
　　
　　人生里的一还一报何其公平。
　　
　　老纪不多为难徒弟，既然他执意要上，也只好由他去。
　　次日周琎才听闻了这档子事，很难不怪主任糊涂，“您明知道他心里最过不去的坎就是车祸，最在乎的人就是车祸死的！还让他上……”
　　
　　*
　　二人的衣帽间都是梁昭设计的。
　　从她婚后住进来，房子里里外外从布局到陈设，全依照她的口味重新洗牌。原本冷锅冷灶冷色调，现在四处花花草草，倒也平添几分烟火气。
　　
　　顾岐安挑好配套的西装领带换上，就出门到客厅，他们今天要去老宅过小年。
　　厨房里，梁昭在发呆静候小馄饨汆汤浮面。小火煨煮之上，浅炖锅的盖子一翕一翕地，像极了周而复始的生活节奏。
　　她不禁出神，以至于有人故技重施，不听响地闪现身后，又骇她一跳。
　　
　　梁昭眼刀飞他，“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吓死。”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顾岐安拨正着腕表，一脸神清气爽，全无悔改。
　　
　　梁昭漠然收回目光，暗忖间，发落他，“你把冰箱里昨天剩下的半杯蜂蜜柚子茶解决了。”
　　这也是她三分钟热度的试验品，只不过，以惨败收场。柚子皮没处理好，果肉也没焯够，太苦了，她只呷一口就五官马赛克。
　　
　　所以才发配给顾岐安，也是他活该。
　　而某人全然状况外，听话拿出来，在边上抄着兜，顶悠闲地饮下好大一口。
　　
　　“怎么样？”梁昭忍住作恶的嘴脸。
　　喝见底的人面色不改，把杯子放进水槽，拿水漱口，最后才瞧向她，“你知道胆汁的味道吗？”




15.  -15-   农夫的蛇

　　顾岐安说柚子茶和胆汁一样苦。逻辑就像梁昭有时说, 你昨晚弄疼我了，比生孩子还疼。
　　
　　实际上他没尝过胆汁。她也错过了体验后者的机会。
　　这一年半以来，梁昭最最头大的莫过于逢年过节, 新媳上婆家，是个人都问她打算何时再要一个。仿佛生孩子这种事她能自给自足。
　　就像眼下出门前, 她在心里押注，今天会被几个人问。
　　
　　玄关处，她坐在换鞋凳上穿靴子，一边扳着手指数亲戚。顾岐安站着，一身灰色正装配曜黑领带, 驳头别一枚丁香花领针, 发现她的小动作了, 问梁昭, “你在干嘛？”
　　“在数你们家计生办拢共几个成员。”
　　
　　好吧，在这点上某人和她统一战线。
　　于是故意蹲下来要脱她的鞋，梁昭：“哎哎哎你有毛病伐？”
　　蹲在面前的人与她视线平齐，“我怕你十个手指不够用，还得加上脚趾。”
　　“你也知道啊。”
　　
　　二人相视片刻。梁昭并非第一天发现，他睫毛很长, 还有些女儿家的卷翘, 配上桃花眼就更是风流乃至俊秀。直勾勾看你的时候，无情也似有情。道行浅点的小姑娘必然架不住，事实他连在手术台上切肿瘤都是这副眼神。
　　梁昭双脚向前送送，没好气，“把拉链拉回去。”
　　顾岐安照做，“这鞋新买的？”
　　
　　“前年买的。”
　　“以前没看你穿过。”
　　“这话你几乎天天说。”
　　
　　有人被噎得彻底息声。静静在玄关等她检查手包、戴手套、照镜子，摸索五分钟还没完, 顾岐安忍不住催了，“风度在呢，没落家里，有那个功夫倒是带点温度出门。”
　　你要说梁昭大难不死，懂得健康的重要，又不尽然。穿着打扮还是老样子，季节反着来，外面那个三九天，她只有一件羊毛大衣配线衫，也从来拒绝秋裤。
　　说穿秋裤就是和时尚无缘！
　　而顾岐安还记得从前住大院的时候，三四岁的梁昭仗着小娃娃的便利，是经常只穿秋衣秋裤就屁颠屁颠到处跑的。她母亲跟在后头喊，臭囡囡，也不怕臊！尿在裤子上我把你头拧下来！
　　
　　想到这他不由好笑出声。
　　一切就绪的梁昭疑惑，“笑什么？”
　　二人前后脚出来，顾岐安单手锁门，垂眸看她也卖关子，“笑你小时候比现在时尚。”说罢就抽钥匙率先走开。
　　
　　只剩梁昭在原地，这都什么跟什么？
　　
　　*
　　江南到了年边就一直没再落雪，只有阻碍人伸手出袖的阴寒，冷进你骨子里。
　　在家里说不信的人站进冷风就吃苦头了，好冷，梁昭根本等不及车子升温，立刻坐进去。出事之后，她这一年半都没碰过方向盘，平时上班若是顾岐安顺路就同他一道，不顺的话，他们家那个司机小钱会来接送。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所以顾岐安有在疏导梁昭，尽量用回车子。
　　
　　“我驾驶证都到期了，超时没换证，又要重考科目一。”梁昭坐在副驾上看窗外，否定就是否定，她能找一万个理由借口。
　　“凭你的脑筋考科目一很难？”
　　“不难。”
　　“所以你只是不想开车，是杯弓蛇影。”驾驶人剖析得一针见血，也不知道梁昭这个恢复期究竟要多久。其实手生什么的不要紧，她完全可以练练再上路，他有空也能陪练，最难克服的是心理那关。
　　出事前，二人来往时顾岐安有听梁昭说过，说她的驾驶技术算是顾铮手把手教的。
　　大学学业太忙的缘故，她又怕晒，就始终拖沓着没学。毕业季那年谭主任说，闲下来还是把驾照考了，在魔都生活没个代步就跟没长脚差不多，到哪都不方便。老父亲承诺会陪她学，可惜终究“跳票”了。
　　之后，忙过父亲后事与实习期，梁昭才有精力有闲钱报名驾考。她虽然学习能力强，空间方向感却很差，尤其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就更是晕乎。
　　直到某天，阴差阳错搭了顾铮的车，打那起他就时不时陪她到世博附近操练。
　　
　　顾岐安犹记得，梁昭回溯这段时光时神情总是很轻松，至少眉眼是灵动的。
　　有些事不提不代表忘记。顾铮于她，是低洼里恰巧摸到的绳索，是父亲身份的填补，还是单纯男女邂逅的爱慕，梁昭其实很门清。
　　她只是把快乐的资格落在了那段进度条。
　　
　　“埋葬昨天似乎是我们每个人的本能，趋利避害的本能。”顾岐安专心眼前的路况，话不知不觉出口，他自己都挺意外。
　　梁昭心上一恸，下意识认定他就是在说她，说有关顾铮那段过往，说那场车祸，“是啊，毕竟那天我哪里料到会出车祸，又哪里想到你会不接电话。要是再来一遍，我没法想象。”她真的很怕死。
　　
　　这话不无哀怨，哀怨他那天的不及格表现。尽管她是无心。
　　顾岐安食指叩叩皮圈套，轻淡无比地反驳她，“自然不会再来一遍，”说着转脸去看她，“我也只有一个自由身可赔。”
　　
　　梁昭知道他什么意思。那次车祸后，顾岐安包括顾家人出于责任也出于歉仄才求娶她的。说白些就是他弄大了你肚子，身心伤害变双份，即便这孩子没了我们也依旧有愧于你。更不想事情闹穿了，传到外面两家一齐丢份。
　　说邪门点，就是他因为漏接一通电话，典当上终身幸福来赔罪。
　　
　　车窗上湿漉漉一层水汽。梁昭不理会某人的内涵，伸手在窗子上划了个2。
　　两年。这是她给自己定的ddl，用两年来磨合这桩契约般的婚姻（当然婚姻本质就是契约），看这人能否渗透进她的精神层面，能否在最最底色的烟火气里与她合拍。不能……算了，原谅她暂时还不敢说踹掉他的话，毕竟梁女士一准会哭天抢地的。想想就额角发胀。
　　但要是真真熬不下去了，他们彼此也没什么舍不得的沉没成本来继续耗。
　　
　　梁昭从来没问过顾岐安爱不爱自己，哪怕是喜欢。
　　一个妻子质问已经变心的丈夫这种问题，是愚蠢；而她质问，就是蠢上加蠢。
　　
　　车厢内暖气很足，电台还是上回梁昭搭车时调的，放着某首无歌词的爵士乐。
　　软绵绵曲调里，副驾驶上的人懒懒瘫靠下来，顾岐安斜乜她几眼，才发现，这女人究竟有多瘦！坐上来好半天安全带忘了系，车子也没报警。
　　
　　“梁昭……”他对她还是直呼大名，一贯如此。
　　“做什么？”梁昭眯着眼回望他，想起安全带没系了，连忙拽出来往插扣里对。只是姿势太别扭，对半天也没对上，随即就听边上人叹一声，递手过来帮她插好。
　　
　　梁昭倒吸一口凉气，狗咬吕洞宾，“你的手冷到我了！”
　　“……”顾岐安看她又看她，“你是在指我的手？刚刚帮你弄好安全带的我的手？”
　　“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驾驶人回正目光到前方，啼笑皆非，问她是不是属蛇的？
　　“我属什么你不知道？”
　　“就是属蛇。”农夫的蛇。
　　
　　*
　　一个钟头后，车子抵达老宅。
　　比正常时间晚了二十来分钟，顾丁遥在院门口就薄责，好慢，你怕不是开卡丁车来的！
　　顾岐安：还行吧，比你蹲厕所快那么一点点。
　　
　　兄妹俩拌嘴间，三人一路进里。庭院里各处栽植着草木，最高的属一棵参天广玉兰，亭亭如盖也。顾岐安说这是老爷子从前无心插下的，没成想如此肯长，这几年总有园林局的人来问卖不卖，爷爷一概免谈。
　　台步拾级上，堂屋正门上斑驳着旧春联粘贴的痕迹。顾丁遥告诉二哥，“爷爷只等你回来写对子了。”
　　
　　饶是顾岐安多年不习练，提笔也写得一手好字，笔法从的颜真卿。草书和瘦金体也略懂一二。
　　其实他小时候那么顽，一开始学这些都是被家里人拘的，不练就打，顾父向来不吝啬棍棒教育。可以说“笋干炖肉”这道菜，他打小没少吃。抽条蹿个阶段，老爷子还希望他到戏园子里学艺，将来当个梨园门生呢。
　　那是顾岐安第一次央求及服软，求他们，饶了我罢！
　　
　　长此以往的不服管，难免隔阂了亲缘，尤其是父与子之间。
　　
　　眼前就可见一斑。出来迎人的只有丁教授，穿一身夹层加棉的旗袍，胳膊上搭着坎肩，发型也是很民国的爱司头。见人三分笑，喊梁昭，“我怎么瞧着你又瘦啦？”
　　“我还好，一直如此。倒是您气色好多了。”
　　丁教授去年确诊的慢性肾炎。医院采取保守疗法，她就鲜少去学校代课了，在家养病也把病养在了家里。容颜经不起这种慢性病的熬煎，越发见老，明明年轻时也是个书香人家的矜贵小姐。
　　
　　“气色可不能好吗？”丁教授目光比比老二，“又没人再上赶着给我气受了。”
　　“嗯，当面议论我也该小声点。”
　　顾岐安如是说着，甫进门，他那个堂哥家的小鬼头闹闹就一路往他怀里冲，手里的橡皮泥，糊了某人衣服一身。
　　
　　堂嫂忙在后面喝，“要死的，脱手三分钟就闯祸！快给你小叔道歉。”
　　顾岐安说不妨事，把粘在衣上的泥点子都还给闹闹，“我是他，就有话说了，只许你们给我起这个名，不许我人如其名吗？”
　　“是吧？”说罢，没个正形地对闹闹弹舌头。
　　
　　闹闹两岁不到，全然听不懂，只会仰头咯咯笑。
　　末了发现一旁始终静默的梁昭，蹬蹬走过来，向她伸手间一味地重复“要”。
　　
　　“要什么？”梁昭两只手都给他。
　　岂料他目标直指她怀里，攀上她双手就要抱。顾岐安主动揽活，他也不干，就是非梁昭不可。
　　某人：“呵，见色忘叔的家伙。”
　　
　　梁昭权当练臂力，抱着闹闹在屋里没走几步，就有心无力了，难得委屈的口吻商量，“阿姨手好酸呀，下来自己走好不好？”
　　
　　跟在身后准备到书房去的顾岐安，第一想法是，铁树开了花，她也能温柔成这个样子；
　　第二想法，阿姨？？？
　　
　　顾某人立时问他们家老幺，这附近有没有那种商店门口投个币就能摇啊摇的车？
　　“有啊，干嘛？”顾丁遥疑惑，你要带闹闹去坐哦？
　　
　　“不是。显然现在有人比他更需要坐。”
　　坐那种会唱“爸爸的爸爸叫爷爷”，会纠正你辈分称呼的车。




16.  -16-   二更更，三暝暝

　　顾岐安这一辈从的岐字。堂哥是大爷家的男孙, 名唤顾岐原。
　　某方面来说，梁昭真心羡慕他们家的氛围。不谈过节，不谈其他, 至少能四世同堂一团和气，就像梁女士说的：
　　独生子女有好也有坏。坏就坏在越老会越冷清。
　　
　　堂兄嫂是真正地奉子成婚。二人从校服到婚纱, 长跑十年，最后靠这个孩子助攻的。
　　顾梁婚礼当天，堂嫂舒奕星大着肚子，一家人就没让她去接新娘。一则老黄历，出阁送亲时要忌讳孕妇；二则也是怕触发梁昭的隐伤。
　　
　　人生到底是各有各的造化。相似公式套在不同人身上, 演算出的结果千差万别。
　　连舒奕星都在想, 如果堂弟妹没小产, 孩子估计现在也学步了。又何须两手空空, 来抱别人家的囝囝？
　　
　　*
　　车泊在庭院藤架下。日头正好，离晌午饭还早，顾岐安接来水管洗车。
　　顺便和堂兄聊天。后者坐在花岗石桌旁，桌上一壶红汤扑鼻的正山小种。茶是他带来的，顾岐原是茶商总代理，只不过这几年路断人稀, 行业越来越不景气, 他也想开发其他业务。
　　半年前，堂兄找到岐安。问他们医院的员工是否有固定的馆子聚餐团建，这年头风气紧，公费应酬不好把控，要是能固定人脉固定场所也是双赢。
　　顾岐安直问，“说吧，别废话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想开个菜馆。”
　　民以食为天。顾岐原说, 他至今就没发现几家真正道地的本帮菜馆，要么挂羊头卖狗肉要么店大欺客，所以才想自己开一家。开成了，凭他的人际不愁没客，烟酒茶供应也自然不在话下。各种利害分析完，又问岐安入不入伙，有钱不赚王八下蛋。
　　经过多日合谋多方打听，顾岐安同意了。
　　但医生作为事业编制，明令禁止跨界营生，于是，注册主体是顾岐原。顾岐安更像是出钱占个股份。
　　
　　此刻二人就一坐一站地念生意经。顾岐原犯牢骚，“你别说，这年头厨子还真不好找。要价低的手艺一般，手艺好的又狮子大开口。张嘴问我开两万，还要求包吃住，我天，怎么不去抢？”
　　“所以就来抢你了啊。”顾岐安笑着接梗，上身毛衣内搭衬衫，卷袖口擦车门。
　　“这话说得，好像与你无关？”
　　“不是无关，是牢骚无用。掌柜的，是你看中别人的厨艺点将请兵，又舍不得花那个钱，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买卖？”
　　
　　顾岐原嘟囔着犹豫，“这不还没定下吗？能省则省啊。话说，你有没有认识的合适人选？”
　　车边的人低头把烟抽到底，踩灭又捡起，随口一答，“梁昭罢。”
　　“啥？”
　　“开个玩笑。”有时候，顾医生的脑回路只有他自己懂。这个莫名其妙的玩笑全然是因为，想到梁昭近日在捣鼓吃，更想到那杯苦死人不偿命的柚子茶，
　　他继续自顾自地抖机灵，“你请她不会赔钱……”
　　
　　堂兄揭盖呷茶，复又听到，“但会赔命。”
　　喝茶人差点没给呛着。
　　
　　厨子的事姑且撂一边，这么瞎掰扯也出不了结果。顾岐原说回更要紧的，弟兄俩搭伙开馆子一事，从性质上也算先斩后奏吧，毕竟都是30+的人还事事父母命吗？等八字有一撇了，顾岐原这才趁着拜年的契机，也来和堂伯家通通气。
　　结果就是顾父并不多乐意，板着脸下马威，“你们哥俩商量好的算盘，还来跟我说什么？”
　　
　　顾岐原学着堂伯的原话，嗟叹，“原以为我家老头够犟了，没想到天外有天。或者说，一笔落不出两个姓，咱们姓顾的是一家子倔货。”
　　“好家伙，骂他就骂他，何必共沉沦？”
　　“就凭你现在说话的调调和他一模一样！”
　　
　　顾岐安嗤笑声。身子远远后退开，单手抄兜，擎着水管往车上浇洗。冬季日光倒也晴好，水雾里依稀色散着彩虹。
　　从这头望到车厢里。还能看见后窗垫上一排玩偶的轮廓，多是成双成对、大小不一，当初接亲时压车用的。婚后就一直摆设在那里。
　　
　　这无论压车还是压床，都是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的寓意。
　　国人对婚姻与生育的两全是如此执着。理由逃不开根深蒂固的家庭观，养儿养女，老了能顾到你，你的精神和血缘有传续，似乎这样的人生才符合通俗意义上的圆满。
　　
　　只是也有反例。比如顾家老大，眼下顾岐原就问堂弟，“今年过年，岐章可有消息？”
　　“没有吧，有又与我何干？”不想多谈的人抛烟给堂兄，再从耳廓上摘下自己的。二人同时点烟间，顾岐安余光不经意扫过了厨房那厢。
　　
　　*
　　厨房里，妯娌两个在给基围虾开背。二人虽说交情不深，倒也在工作上、衣食上有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共同语言。
　　舒奕星说以前R大二食堂的蒜蓉虾超好吃，梁昭听后一惊，“你也是R大的？”
　　“研究生是。四舍五入也算校友了。”
　　“世界真小。”是的。小到有些久别必将重逢，有些兜兜转转终有始终。
　　
　　厨艺好不好，从备菜上就可见一二。梁昭明显是拼不过堂嫂的，后者手速快到咋舌，剥十几个了她才个位数。舒奕星眼见她一脸艳羡，自谦这没什么，熟极而流，“让你当个两年家庭主妇你也行。”
　　“你现在不工作了嘛？”
　　“严格来说不算。辞职在家开网店，岐原的茶叶生意在网上也有销路。闹闹毕竟还小，而我们都一致认为孩子还是自己带大的亲。怎么说呢，事业与家庭能平衡则平衡，不平，来日方长吧。”
　　
　　一心二用地话起家常，梁昭更拖后腿了。她倒也不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慢慢剥吧。
　　结果剥着剥着，有人就跟无影剑般地徒然蹿到身后，她是在水槽前站着，顾岐安要来洗手，就这么双臂包围她伸手去水龙头下方。
　　梁昭冷不丁看见那双手，又吓没了魂。
　　
　　她这下着实好生气，“顾岐安！你有病吧？能不能不要这样！”随即在他怀里侧转过来，心脏简直要蹦出喉咙。
　　堂嫂在边上也帮腔，“是呀，院子里不是有水池嘛？非进来凑热闹，嫌这里不够挤！”
　　
　　顾岐安垂眸看怀里人，“真被吓着了？”洗手动作没停，再答堂嫂话，“这话得问你们家顾岐原，一人占个池子洗半天。以为搓澡呢。”
　　堂嫂不以为然，眉梢一吊，“我看未必吧？你不是奔着池子是奔着人来的。”
　　
　　这话十足十的起哄意味。
　　梁昭也不知是因为和某人亲密接触，还是自己经不住臊白，不觉就脸红了。后梗着脖子让额头远离他下颌，“洗好就赶紧起开，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顾岐安听话撤开，拿帕子揩手间，面上不无圆滑地应答堂嫂，“嗯，有些话懂自懂，放心里比说出来好。”
　　
　　说罢丢下帕子去。
　　只剩梁昭比那虾子扔油锅里熬煎还红的脸色，以及，堂嫂意会了了的笑。
　　
　　*
　　书房窗台上，两盆虎刺梅凌寒不惧的傲骨，跃跃吐香。
　　
　　文房四宝都已备全，老爷子撺掇老二快快写对子。也回头朝南面卧室，叫顾父一道来，只可惜后者发无名之火，不来！就要一个人呆着。
　　老爷子直喊嘿，“这什么怪人，谁惹他了？比我还像个爷！”
　　
　　顾岐安悬肘提笔，言简意赅交代先前和堂兄的对话，有果必有因，“大概就气这个罢。不然我也捉摸不出个所以然了，由他去，气不死第二个周公瑾。”
　　“哦，”爷爷恍然，“那盘店的事确实要谨慎为之，可不像小时候过家家我当老板你来跑堂那么轻易的。”
　　“知道。”
　　
　　爷爷盯着老二运笔，一气呵成至银勾铁画。心道还好，功夫没还给我，写得像那么一回事，就是比我差远了。
　　转念一咂摸，又道：“你爸也未必就气开店的事。”
　　
　　顾岐安搁笔，红宣纸上赫然《菜根谭》名句：
　　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
　　他侧眸去看爷爷，表示此话怎讲。
　　
　　“两件事。”老爷子比两根手指。
　　其一自不必说，老大今年还是不归家。老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他生母忧不忧不知道，反正顾父面上装着云淡风轻，心里一到年节边上就捱苦呢。
　　其二就是焦他们小两口的心思了。过过年小梁昭也30了呀，这个……
　　
　　顾岐安闻言到此，忙比手势劝他打住，“您套路也太老掉牙了，借别人的口来催生。还是您自个也晓得，催生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体。”
　　“呸！”老爷子当场露馅，也好没脸子，老小孩地跺跺脚就要走了。
　　当然，顾岐安说是这么说，心上自然也门清他们爷俩都盼着有后。催生的话换顾父在场也说得出来，只是会更难听拧巴些。
　　
　　从前顾家老二就同外人玩笑，他们家博古架上并不缺古董，因为家里有两个现成的。
　　这两个“老古董”一生致力于发扬糟粕文化，在故纸堆里开倒车。他们认为女人最根本的意义就是嫁人、生子，从一个家庭过渡到另一个。如有独立事业且不婚丁克，那实属意外，或者就是这个时代荼毒的后果。
　　女人在他们眼里，说难听些和附件无异。
　　
　　故而从小，顾岐安就站在不同的角度体恤着丁教授的不易。
　　难堪她的难堪，辛苦她的辛苦。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父亲无可原谅，兴许大哥也是这么想的。
　　
　　墨洇纸而干的时候，顾岐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轻缓地像是试探。回头间就见梁昭在门外，被他逮到了，即刻面上些微丧气之意。
　　某人问她，“虾剥好了？”
　　
　　梁昭郁郁不言声。好气，她本来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报复回去的，也自认“轻功”足够强了，怎么还是被他识破了呢。
　　于是就不理他的话，自顾自进屋到书架前乱逛。
　　
　　顾岐安于光这边看她，耍小脾气又不自知的样子，别扭，但有趣极了。
　　而梁昭此刻正在看架子上的相框。合影单照都有，单照多是他和顾丁遥的，从襁褓到学士服、婴孩到成年。不多时，梁昭指着其中一张穿老虎连体衣，咧嘴大笑，瞧着不过三四岁的小孩问顾岐安，“这是你嘛？”
　　
　　他要回答就必然得先站过来，人挨到梁昭身边，故意卖悬念，“你猜猜。”
　　她当真开始猜，“乍一看很像你，因为眼型差不多，也有虎牙。但是细细一瞧又不对，毕竟五官随年龄增长是会变的，而且有个地方始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顾岐安说话的时候，嗓音就一震一震地，在她头顶。
　　梁昭回过身来指他颊侧，“你笑起来这里有酒窝。他/她没有。”
　　
　　话音甫落，眼前的五官就倾压下来，有人一手扳起她下颌，一手揉着她耳垂，吻下来。转场毫不带伏笔，梁昭一时懵住了，手抵在他胸口往外推。怎奈力气悬殊，他起先只是唇唇摩挲，后来干脆舌尖攻入，蛮力勾勒里，也不忘用牙尖啃啮她唇珠。
　　梁昭的耳垂在他双指间，越发红、烫。不怪有人说，耳垂是女人的第二性征器。
　　
　　良久，他退开，低低熬人的声线揭晓结果，
　　“我当你一半一半对吧。那其实就是我。”
　　
　　梁昭一闪神，为这场滑铁卢暗自懊恼。
　　也就错过了身前人如何眼里有火，火又如何好久才熄。
　　
　　一刻钟后，厨房那头喊开饭。梁昭整理仪容从书案前绕过，看到某人在宣纸上写的话：
　　二更更，三暝暝，四数钱，五烧香，六拜年。
　　
　　她上网一查才知什么意思，尤其那个“三暝暝”，妥妥暗示的虎狼之词：
　　30岁的男性每晚都可以过性.生活。
　　




17.  -17-   苋菜水

　　堂兄一家用过饭要回去, 所以午宴很丰盛。
　　四凉八热。八宝鸭、油爆虾、响油鳝糊，丁教授难得下厨做了道功夫菜，清炒苋菜。
　　可苋菜是反季大棚种植的, 口味一般，她笑说这下不能怪自己厨艺差了, 是菜本身不好。接着又说起上海有句俚语：
　　
　　口里说出血，还当是苋菜水。
　　
　　高知分子总是擅长把天聊死。眼见着席上冷场，还是他们家那个秋姆妈接道：“大概就和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一个意思。”
　　说罢揪着围裙正欲走，老爷子唤住她, “坐下吃罢, 你也忙大半天了。”
　　
　　秋妈原是丁教授雇来的, 在顾家干了快三十年。老奶奶去得早, 同年老爷子遭不住刺激又跌了一跤，这才请个人料理家务并顾料他。
　　秋妈是个苦出身，无儿无女丈夫还短命，来了顾家，也算是投奔，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一家子几乎不拿她当外人。有时候, 她甚至比丁教授还熟络两个儿女, 尤其是顾岐安。说这小子就是个活祖宗，上中学时嫌她做的早餐不对口，还不明说呢，油腔滑调地关心她早起太辛苦，以后就别做了，他到校门口买着吃。
　　结果没几日吧，又想回家吃, 嫌外边的油不干净。
　　秋妈说你这回倒是愿意我早起了。
　　顾小二：那倒不是，是您的手艺有魔力。
　　秋妈：混小子！嘴抹了凡士林。
　　顾小二：您就说我这话听了高不高兴吧！
　　
　　就这么个勤苦为善的老姆妈，却不得顾父待见。原因很简单，怕引狼入室。
　　一来当今这社会，保姆继承遗产的新闻层出不穷，有例可援；二来秋妈伺候老爷子多年，二人如今的关系确实微妙，一个寡妇一个鳏夫，不是中间差了二十岁没准就在一起了。
　　老爷子也是打心底体己秋妈呢，人前人后都护着她，有一次还说，我哪天就算是死了谁也不许辞掉她！谁辞我做鬼找谁！
　　
　　顾父说不气是不可能的。在他眼里，你越是这般袒护，越坐实了这个乡野女子不简单，是狐媚子！
　　掉过头又归罪于丁教授，是你呀，当初非请这么个货色，现在好了吧！
　　
　　年前，夫妻俩就为此事争执了几番。吵狠了，丁教授也不同他一般见识，知道他向来是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且今年秋妈晓得气氛不对，一开始是申请回乡过年的，丁教授和老爷子硬劝她留下了，
　　“你回乡过什么年？和谁过？别说糊涂话了，有我们保你还怕什么！”
　　
　　眼前秋妈就没敢上桌，往年都是能上的。
　　爷爷鼻孔出气，故意大嗓门说给儿子听，“不得了，我说话都不管使了！这桌上但凡少一副碗筷，今天这饭就别想开！”
　　众人俱是沉默。丁教授头一个下席来拉秋妈，帮她脱掉围裙，梁昭见状也推推堂嫂，“我们往那边坐些，让个空位给秋妈。”
　　
　　原本歪头和幺妹说话的顾岐安闻言睇她一眼，秋妈忙说不行呀，“我随便坐就行，怎么能让你们小两口分开呢！伤阴骘伤阴骘，我才不当电灯泡。”
　　顾丁遥：“呀！您还晓得电灯泡呢？”
　　某人袖口散解着，肘撑桌夹烟看小妹，“你凭什么认为活了六十多年的人懂得比你少？”说着，要秋妈自己作证，她可是连扫脸付款都会的。
　　
　　一伙人就这么笑开了。
　　只有顾父肃一张脸，食无味，酒也没吃几口，就推碗要盛饭了。秋妈忙从老爷子边上起身，岂料顾父又收回碗，反而使唤起丁教授，“你给我盛。”
　　
　　他是坐在老爷子下首的，右边堵着一双儿女，进出也确实不便。发完令没多久，就听顾岐安叫老幺往他那边坐些。
　　顾丁遥疑惑，“干嘛？”
　　“空个走道出来，让你爹好自己盛饭。”
　　
　　给顾父怄得，眼刀横一眼老二，后者偏没事人地不理睬。不理就不理吧，还当他是空气地捏起响指逗闹闹。
　　叔侄俩隔一定的距离，闹闹坐在母亲腿上，一双圆眼盯着小叔手指，笑得咯咯地。顾某人也是没大没小散漫轻佻，
　　顾父当即责难，“孩子还这么小，逗坏了！”
　　
　　话完不见效，又阴阳怪气起来，“那么喜欢逗，倒是自己争气生一个！”
　　
　　这世上有人推己及人，就有人只会以己及人。顾父显然是后者，当年两小只未婚有孕不乐意的是他，现如今孩子没了，急急要生的又是他。
　　怎么着都不满意。或者不妨说，当年老二起了忤逆的头，后来再做任何事都很难取悦他了。你走了他眼里的弯路，之后只会一路不正、渐行渐远。
　　
　　老父亲并不喜欢这个新媳，更确切地说是瞧不上。且不说她年纪轻轻就有婚史，头婚究竟怎么离的还打个问号呢，在他眼里这就和二手货无异了。也别同他说什么与时俱进，试问这世上哪一对父母，为子女谋婚配会头一个考虑二婚对象？
　　不存在呀。除非自家儿女不如人，行话叫贱卖抄底，可偏偏他们家老二盘亮条正，样样没得挑，搁哪家不是香饽饽？
　　吃亏是福，但在儿女姻缘上吃亏的父母还能说是福，那妥妥的二百五。
　　
　　这是一说。此外，顾父就尤为地膈应梁昭大着肚子逼婚一举，不管事实如何，在他眼里就这么个性质。
　　他到底熟悉被女人挟持的感觉。那会让他梦回当年，原配怀着老大来以死相逼。失去尊严何其难堪？他更不敢想，不敢想外边那些人是怎么评判这对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
　　
　　很多男人都喜欢把威严威望建立在驭妻驭子上。顾父也不例外，当然他失败了，一败涂地，三个教育试验品统统有残次。
　　不过他相信自己再怎么败，比下还有余。当年住大院的时候，他看见老谭当妻奴就各种不屑呢，没出息、软骨头，果不其然培养出的姑娘也不咋地。
　　
　　甚至于，那场看似天意的车祸，老顾都怀疑是老谭作祟的！
　　这个臭不要脸的臭棋篓子，怕姑娘嫁不出去，就套路我们家。贱不贱啊？
　　
　　现在木已成舟，多想也无益。顾父只能寄希望于儿媳的肚子上，人是一步步妥协的。
　　
　　只可惜眼下，儿子不配合老子的妥协，“光说不练假把式。您要不先带个头？”
　　这话好不成文。丁教授都红了脸，怪罪老二不像话，“吃你的罢！不然也给你盛一碗饭堵堵嘴。”
　　“能堵住的话早堵住了。”
　　
　　顾父又气又恼，恨不得摔了碗筷煞性子。
　　眼见着两厢不对付，堂兄嫂速速圆场，“不急呀，这孩子也不是想生就能生的，”这话说给顾父，接着又教育老二，“岐安也多多体谅下父母。生儿育女的不容易，只有亲身体会了才懂。”
　　
　　是的。但其实，每个人每种身份都各有各的不容易。
　　为人子女的也不定比父母轻松。一个人从小平安活到大，没长歪、没遭难，这本身就是件奇迹。
　　
　　顾父最后推脱没胃口，让诸位慢用，就回房歇息了。
　　一场无端又败兴的家务官司，梁昭全程不曾置喙。她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无论回娘家还是与公婆相处，都闭麦向前沉默是金。
　　你们说的都对，哪怕1+1=6，开心就好。
　　
　　*
　　婚后偶尔的话家常里，梁昭听顾岐安说过，当年老大为何而出走。
　　
　　同父异母又是寄人篱下，顾岐章心性很难不敏感，乃至是善妒。长辈稍微一点点的不公平，落到他眼里就是偏私。
　　更遑论他这么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身份，在外人眼里，还被歪曲成“私生子”。老大从小就不明白，不明白好端端的原配嫡出怎么就成了外室子。
　　因为认定了自己被生母弃养，这种心理失衡从一开始就酿下了，积重难返。
　　
　　殊不知，其实老大在顾父眼里是最最成气候的那个。
　　至少顾岐安视角看来如此。老大打小就算服帖，成绩也一路优异，为了成为父亲心中的头号种子，甚至十来岁就拍着胸脯立军令状：将来我来继承您的衣钵！
　　顾父别提多欢喜。
　　
　　要知道，他最希冀的就是事业后继有人。
　　相较起来，顾岐安有多么不肖且不孝，可想而知。
　　
　　可惜老大高中毕业那年，一场变故彻底离间了父子。岐章从小就对生母有着顶深的疑惑以及好奇，疑惑她为何狠心弃子，好奇她究竟什么模样、在哪里、可还安好。
　　这是夙愿，也是血缘根本的联系。于是毕业那年，他偷偷寻到生母故乡找她，人是如愿见着了，但也从她嘴里听闻了另一个版本的“父亲”。
　　
　　十余年的信任及景仰一夕之间轰塌，回家后，顾岐章当场就质问顾父了，也没忍住冲他抡拳头。
　　“从前你在我眼里，山一般的形象。我一直以为是妈妈先背叛的，一直以为你才是受害者。可是现在，扯掉这层遮羞布，你比草芥还不如！”
　　“我没法想。没法想你是抱着罪恶感养我，还是从头到尾只当我是条狗，一条会乖乖听话、摇尾巴讨你欢笑的狗！”
　　出走之前，老大掷地有声地控诉父亲，“你让我恶心！”
　　
　　那次父子矛盾崩盘，丁教授不忍心才拉架的，结果被老大动手误伤。
　　顾岐安出于护短自然回击了，对兄长大打出手，自己也挂了彩。
　　
　　-
　　每每谈及这段往事，梁昭能明显感觉到，有人俨然有软肋。不论他素日里再怎么八面玲珑、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脾性，说起家务事，
　　眉眼就会轻易泛起破碎的痕迹。
　　
　　正如此刻，饭毕，一行人送堂兄嫂一家离开。话别时刻，顾岐安还能好好与堂兄相谈，约定改日再议菜馆一事，待到人一走，他就肉眼可见地兴致缺缺了。
　　丁教授先看出老二是喝醉了，张罗秋妈准备房间，“我说什么来着。那个酒就是不能贪杯，赶紧睡一觉，晚上还有的喝呢。”
　　
　　房间还是他原先住的。长久不住的缘故，四处都罩了防尘罩。
　　秋妈简略一洒扫，就让顾岐安歇进去了。
　　
　　梁昭扶他上床。而人前饮醉的人到了她跟前又另一副面孔，精神得很，或者就是借酒撒泼。
　　某人半坐着，额头抵住她的，扽她的手来到领带上，要她帮忙解开，“老婆……”
　　
　　就这两个字成了他确实醉酒的证据。
　　因为素日清醒之下，他鲜少这样喊她。
　　
　　梁昭不应，顾岐安就自顾自地，晃荡且凌乱地说些昏话，关于父亲，也关于大哥。
　　人躺倒的瞬间连带着她也趴伏下来，耳朵贴在他心跳上。忽而，顾岐安幽幽地问，“你想要孩子吗？”
　　
　　“你觉得我还有心思，或者勇气要吗？”
　　“……”
　　听话人不作声，只是手掌似有若无地摩挲她后颈。末了突然扳着她的脸朝上，拉梁昭到平齐，也拉过被子盖住二人，热烫烫的气息淬着酒气般地送进她耳中，“陪我睡一觉。就这么睡不会怀孕的……”
　　
　　这什么孩儿话！梁昭再端着，嘴角也禁不住破功出笑意。
　　她冷不丁被某人扯疼了头发，蹙眉抗议间，抬头望到他异样的眼神。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站在汹涌人潮里，张张面孔辨过去，都不是所找寻之人的那种彷徨，以及失落。
　　下一秒，酒气浇在她脸上，顾岐安张狂地来找她唇舌。
　　
　　梁昭即刻躲开了，也下意识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嘛？！”
　　
　　想当然的一个问题。问完她也觉得很莫名，更莫名的是，她顷刻间对丁教授那句俚语有了另一番释义：
　　如果摆在你面前的是一盘苋菜水，请务必，别将它当成是血。




18.  -18-   毛毛

　　
　　“毛毛。”
　　醉醺醺的人这样喊她。即刻, 梁昭就把荒唐的念头择了出去。
　　
　　这是她乳名。但知道的人不多就是了。
　　梁昭满月那年，外婆请银匠打了副长命锁，镌上乖囡的生辰八字及乳名。乳名是外婆当场现取的, 都说贱名好养活，这个名字寄予着她最朴实的愿望。
　　
　　确实怪朴实的, 朴到乳名主人识事后就开始嫌弃。
　　有一天，哭着跑回家让谭主任改，或者干脆不给叫了。
　　
　　细细一问才知道，是隔壁顾小二养的京巴也叫毛毛。七八岁少年郎，天天无事忙就遛狗, 毛毛长毛毛短, 毛毛你又随地大小便！
　　彼时梁昭不过一个奶娃娃, 能懂什么, 听到人喊就果断回头。几次三番，狼来了一般，才明白不是叫自己。
　　
　　于是向父亲投诉：我怎么能和狗同名呢！
　　打那以后，梁昭官方认证的乳名或者昵称只有昭昭。而那个黑历史乳名，连濮素和顾铮都不晓得。顶多是梁女士气狠了，翻旧账般地喊她, “梁毛毛！我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好吧。普天之下所有父母批发的傲娇话术：你是四脚吞金兽, 是狗，是白眼狼……骂完继续养。
　　
　　大概心口不一是成年人的通病。而梁女士尤甚，梁昭车祸到出院那阵子，她嘴上把姑娘啐得猪狗不如，动辄就说，你去找你爸吧，那么上赶着作死, 我由你去。
　　结果大到看护小到打饭都是她在顾。回头一听纪主任说预后良好，梁女士放下水瓶就跑。梁昭追出去，才发现妈妈蹲在楼梯道大哭。
　　
　　母女俩这么多年的心结也是误解，都认为彼此足够坚强，疏忽了关心及交心。
　　潜意识里好像认定，连顶梁柱去世都能挺过来，又有什么扛不住？
　　而那次，梁女士从濮素口中得知昭昭实习时买基金赔钱的事，顾铮疑似婚变的事，因为前夫被公司变相制裁的事，所有的种种，才知道姑娘瞒了她那么多。梁瑛瞬间懊悔也心疼极了，哭着问梁昭，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呢？这些妈妈都不晓得……
　　梁昭说，她一直以为报喜不报忧才是最大的仁慈。
　　也不想看到素来坚韧的梁女士为她难过，仿佛复刻了谭主任出事后的反应。
　　
　　她明明向爸爸发誓过的，我一定照顾好妈妈。不让她一个人哭，有朝一日你们地下重逢，梁瑛会全全整整地再嫁给你。
　　找到你，千千万万遍。
　　
　　-
　　四目相对里，梁昭拿手盖他嘴巴，“谁准你喊这个了？”
　　顾岐安的呼吸绒绒吹在她掌心。良久，揭开来捉在手里，“你猜我喊的时候脑子里是什么？”
　　
　　“你敢说……”
　　“毛毛是小狗。”
　　
　　有人不仅敢说，还一语双关。梁昭气得，包袱都没了，气鼓鼓地上手掐他耳垂。先前他怎么玩弄自己的，如数还给他。
　　“我记得某人好像说过，她小时候睡觉喜欢揪别人耳垂。”
　　
　　是的。梁昭长到七岁才一个人单睡。在那之前都很不识趣地挤在父母中间，小时候不懂他们该有自己的生活，一味地争宠，喜欢睡觉一手捏一人的耳垂。那样才足够踏实。
　　她觉得耳垂软软地，尤其像谭主任那种佛耳垂，手感太好了吧！
　　
　　而某人只会说：“变态。”
　　无所谓，横竖她成年之后就戒掉了。这个怪癖大抵和小孩恋物差不多，安全感要靠过渡性客体弥补，只是小时候喜欢“嘬奶嘴”，大了还这样难免诡异。
　　
　　梁昭抬头换个更惬意的躺法，“我变态，可也没变态到你身上。”
　　“那你此刻的手是在干什么？”
　　“是在惩罚你。罚你直男发言。”
　　
　　被子底下，顾岐安刻意动腿勾住她的，冷手直接伸进她毛衣，无关风月，只是想捂手。他说好奇怪，这个词怎么流行起来的，“我不直的话，要怎么和你上床？”
　　梁昭被冰得一激灵，“你为什么一天到晚想这些？”随即嘶声，好冷，求他把爪子收回去！
　　
　　岂料这人变本加厉。非但不收，紧跟着另一只手也进去。二人面对面躺着，他就这样双手入里，身子也往下低，低到她毛衣下摆掀开的高度。炙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像火舌滚过。
　　梁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顾岐安，你好歹注意一下场合！”
　　“注意什么场合？”房间主人告诉她，这张床他睡了二十来年，也是他第一次梦.遗的地方，“我帮你问过床单了，它不会介意。”
　　
　　老实说，梁昭觉得他有时候是真真黏人。
　　是那种有“肌渴症”的黏人。也许是她太独立的缘故，这么多年的婚恋史里，都基本站在被动方。不会撒娇也很少哄人。
　　梁昭大二时谈过一个小男生，没多久她主动提的分手。理由是小狼狗太黏糊了，毫无分寸感，上厕所都要在门外放哨！
　　新鲜感是最难拿捏的。太远而近乎平，太近又近乎尽。
　　
　　当然，眼下顾岐安只是口嗨而已，并没有心思与她胡来。
　　脑袋拱进去“回温”了一遭，就又出来，贴到她前襟。梁昭手还揪着他耳垂，低头一看，都揪红了，像熬熟的红豆切开就能流沙。
　　“顾岐安，你是不是一喝多就会发酒疯？”
　　一边问，一边研究起他的耳形。兄妹俩长相都袭丁教授多些，耳朵亦是，薄而长，属于面相学里机灵的福相。
　　“你小时候一定很聪明。”
　　
　　梁昭极少夸人，夸出来都是真心话。
　　埋在她胸口的人，闷闷发笑，“嗯，我现在也很聪明。”这话多少有些自矜之嫌。但事实的确，顾岐安从叛逆期剥离出来后，无论学业还是处世都挺拔尖。
　　丁教授敦促起老幺，说最多的话也是，你要有你二哥一半机灵就好了。
　　按理他这么个含金汤勺的命，合该无需努力，自能衣食优渥。他考执业医师那天也是，因为手腕上的宝玑陀飞轮被当成耍猴般地围观，众人都说他傻，家里有钱还学什么医。
　　只有知情者懂，他选这条路一是不想啃父亲的老本；二也是想证明，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即便放弃飞机徒步一二一也能抵达。
　　
　　寂静里，二人的体温将彼此烫了个洞。顾岐安徐徐有入睡之意，呼吸配合着她身体的起伏，“这事我说过没有？你搬家之后没几日，毛毛就走丢了。更确切地说是老头不给养，怕误时误业，找了个一家子吃晌午饭的契机，关它在门外，也没栓绳。回头再找的时候就不见了。”
　　“你这样，用哀怨的调子说着哀怨话，主角还和我同名，我很容易出戏的。”
　　顾岐安用鼻峰揉她锁骨，他鼻子很挺，鼻梁正中有道好看的弧线，“这回可是你争着要当狗的。”
　　“我是狗的话，你娶我又是什么？”
　　大家什么锅配什么盖。
　　
　　快睡着的人息声了。姿势维持原样，手扪在她腰窝。梁昭能感触到他无名指上的婚戒。
　　冰冰凉凉地，有点硌，毕竟是枕型切工的12克拉。
　　
　　很夸张，乃至是浮夸。梁昭从前也未曾想会戴这么大的婚戒。
　　尽管鸽子蛋是每个女人的情怀。顾铮当年求娶也顶多买的5克拉，梁昭还玩笑来着，她最喜欢的港星是梁朝伟，人家给夫人送12克拉，好大一盆狗粮！
　　顾铮听后一哂：少看八卦小报。也就你们这些人才买账。
　　
　　许是真应了那句，念念不忘终有回响。梁昭出院那天，顾岐安一身白袍到床边，从兜里掏出那枚鸽子蛋的时候，她整个惊到了，程度不亚于见鬼见神。
　　当然，求婚毫无仪式感，也不浪漫。
　　某人俨然午门问斩的死囚犯，手里不是戒指而是枷锁，箍牢她的同时他也别想幸免。老顾家在面子上做得足，既是偶成，那就要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才斥巨资买的婚戒。
　　比起这样一生一度的奢侈主义，当事人的言辞就慢待多了，稀松平常，像聊天气一样，“你看到我手上的东西了？”
　　梁昭缓缓回神，“看到了。”
　　“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戒指而已呀，又不是没见过。”
　　“不是问这个。”
　　“那你要问什么？”
　　就这么来回车轱辘，数十个回合。
　　梁昭全被他绕晕的时候，床边人突然袭击，“我们结婚罢。”
　　
　　言毕就是长长一段静音。静到两个人面面相觑，在一室净白和消毒水味里。
　　窗外是空灵鸽哨声，走廊里清笃笃的往来人脚步。后来梁昭总会想，在白色巨塔里，被白衣天使求婚，没什么比这更圣洁的了。
　　
　　*
　　过完小年的日子也不得松泛。土著员工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到廿九才休假。
　　周二这晚，一整天文山会海的梁昭难得有空答应濮素去看电影。饶是累成狗，也必须去，“鸽子精”的罪名属实难当。
　　
　　二人先是静安寺汇合，约了顿怀石料理。濮素一路都在吐槽“钱男友”，孽缘孽缘，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答应合作，果然栽进钱眼里就没有好下场。这个狗男人……
　　梁昭才算是听出来，“你们做了？！”
　　“啊啊啊你说那么大声，要死啊！”
　　
　　濮素气头上爆炸，是的，现在怎么想都是她亏。愈想，手里奶茶愈喝不下了。女人发起火来周边一切事物都有罪。
　　她开始数落这个纸吸管，该死的禁塑令，偏偏她这种小鸡嘴喝什么都慢，到最后一样地喝纸。
　　
　　更要命的是，梁小姐冷漠脸，“戴套没？”
　　濮素噎得，珍珠卡喉咙里了，坐在那里呛咳半天。梁昭又嫌弃又无奈地给她倒水，“至于嘛？”
　　
　　“至于，太至于了……”半杯水还魂的濮素终于能好好说话。
　　只是她眼下说的至于，是指，
　　濮素手指着梁昭座位背对的方向，落地玻璃窗外，商场大楼，“乖乖，救命！我刚刚看见顾铮了。”




19.  -19-   从前的我/现在的我

　　
　　这家日料店开放明档与和室两种选择。春节旺季和室满座了, 不得已，她们才坐明档的。
　　店里放着一首平成金曲，梁昭百听不厌, 中岛美雪的《糸》：
　　横向线是你/纵向线是我
　　互相交织成为布
　　
　　没人能比美雪阿姨唱得更有感觉。有些事有些情绪，你只有亲身经历, 沉酿埋藏，才会懂。
　　像喝茶，煮三道才出真味。
　　
　　在濮素咋咋呼呼之前，梁昭原本想说什么来着，哦, 因为听到心水的歌, 老熟人久违般地意外并惊喜, 她原是想说, 前阵子让顾岐安淘到一张中岛美雪的黑胶唱片。
　　很古早了，二手九成新，前买家从神户那边直邮过来，还用蹩脚的汉字附了小卡片：
　　有缘人，谢谢您延续我的一期一会。
　　
　　结果还没说思路就被喊cut了。梁昭循着濮素手指方向回头，只来得及一瞥剪影, 但能认出来, 是顾铮没错。
　　这栋商场定位高端，同层隔壁有一家Fusion法餐厅，顾铮去的就是那里。一行人男男女女西装革履，想必是来酬酢的。
　　
　　单箭头视角的重逢。他没有发现梁昭，人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从前清减。
　　濮素也说：“好像瘦了些。但风度没丢。”
　　梁昭转过头来，“你说的这两点, 以他的年纪有个更贴切的词：矍铄。”
　　
　　哈哈哈哈哈哈，濮素笑得身子前栽。她说梁昭嘴毒，“是你们那个魔王上司还是你老公的功劳？”
　　梁昭跟着散漫一笑，“你说我哪个老公？”她指指清酒广告的代言人，“他也是我老公。”
　　“单方面意淫的不算！”
　　
　　“说正经的，”濮素追问，“大顾和小顾哪个嘴比较毒？”
　　梁昭当真被问住了。
　　
　　买东西怕货比货，感情婚姻同理。濮母催婚这么多年，最最明白个中道理，每次都说，素素啊，你这个年纪看人不能过分讲究了，晓得伐？不能照着原来的标准，把下家跟上家比。
　　比来比去都是不满意。所以要降低心理预值，从零开始。
　　是的。濮素翻译过来也懂，就是活在当下的意思。一个人总被过去绑架，就会失去朝前看的动力。
　　可是懂归懂，知易行难。濮素常常说，也许前任早不存在你心里了，早“死绝”了，但他/她承载的是你的择偶准则，是曾经好的你、坏的你，是当时喜欢的各种心情。
　　与其说抛不下前任，更像是舍不得当年的自己。
　　
　　再说，人到底是不可逆的过程。
　　时间像织毛衣般地环扣，连锁反应，过去怎么可能不影响现在？
　　
　　手边一杯玄米茶，汤色慢慢变浊。梁昭手托腮，出神貌，“两人半斤对八两吧。只是毒法不同。”
　　
　　一个常年浸淫商场的厚黑城府，一个安逸堆里长大的不着边际。平心而论，梁昭再年轻个五六岁，该是依旧会爱上顾铮，义无反顾。小女人着迷老男人是很正常的慕强天性，没有不堪，也不可笑，单论他那时作为上司对她的各种照拂与提点，梁昭也得承认，没有顾铮，或许就没有现在的梁昭。
　　年龄差与上下属的缘故，顾铮的嘴毒属于好为人师型。既求有功也求无过地要求你，但凡一点小纰漏都容不得。
　　他们第一次拍档出差，是给深圳某家公司做风险评估。梁昭才从试用期转正不久，画风上妥妥的实心眼，数据给得也好保守。结果在会议上就被顾铮当着甲方的面否了。
　　“为什么有些顾问，几十张PPT就能卖上百万上千万的大单？”
　　“这一行说起来神乎其神。其实我告诉你，没什么玄虚，只一句：Fake it till you make it.”会后顾铮就痛批梁昭，抛弃你的所有仁义、无用共情，不然，趁早准备后路！
　　
　　梁昭再不服但也受用，受用他在人心与人情上细枝末节地熏陶她。像个leader，也像个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这也嫌那也嫌，回头还是桩桩件件都帮你妥帖到位。
　　她学车那会儿，倒车入库总是压线。顾铮就告诉她，你拢共有两条命：
　　第一条，后轮入库角要打方向盘调整；
　　第二条，方向盘回正时再调车身平行。
　　梁昭不懂，“为什么我有两条命？”
　　顾铮：“为什么，为什么你姓梁？”
　　“……”
　　
　　这就是回忆碎片点到线串联起来的顾铮。一个实实在在存在过的人，梁昭不会因为他有负面，就抹杀他全部的人格光环。
　　
　　至于顾岐安，搁古代就是温柔富贵乡的花花太岁了。无论毒舌还是目无下尘，都是他好身家赋予的资格或者便利。
　　撇开那些好涵养好品格，是挺漫不经心、闲散无拘的一个人。儿时相交吧，梁昭觉得大院里属他最讨厌了，成天价地没个正形，故意逗京巴把她招回头了，就问她也是小狗吗，你不是小狗的话，为什么要回头？
　　梁昭怯生生答，因为我叫毛毛呀。
　　顾小爷故意大人的派头，“我是你，现在就回家质问父母，安的什么好心给我起这个名！你不信，去宠物登记处看看呢，多少小猫小狗叫毛毛。”
　　
　　梁昭那次哭了。不是哭难为情，是真真听信了外人谗言，贱名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铁证！
　　时隔多年重逢，她还向某人控诉了此事。结果后者没多大印象了，只依稀记得，“你小时候哭起来，眼泪是能南水北调的程度。”
　　还说，“三峡水库都蓄不住！一哭就发大水。”
　　
　　因为抱着玩心以及移情目的，梁昭一开始也是消遣是游戏。真心嘛，有三四分了不得了，相信顾岐安亦是。
　　有一次他下班约她吃饭，碰上面才说，是家里老爷子拘着他相亲，对方滚刀肉般地上医院门口堵了，某人无奈才打电话给她做戏，继而同那人摊手，“你也看到了，我上一任相亲对象还没断联系。你赶紧问问我爷爷，是他记错了还是故意嚯嚯你。”
　　梁昭好奇对方的长相，至于这般躲不及嘛？
　　顾岐安：“马马虎虎称得上，‘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流不到腮边’。（1）”
　　
　　诚然，二者比较起来差在细节，但本质上没二样。濮素由衷评价，“你就是好这一款。好到连姓氏都要一致。”
　　“这纯属巧合好伐？”
　　
　　“巧合是可以主观避开的。”比如濮素“钱男友”姓陆，她后来都有意无意绕开这个姓氏。一个合格的过去式，该是从头到尾、身上每一处都成了你的雷区。
　　除非一种，你对他/她还有念想。
　　
　　梁昭听到这，恨不得把嘴里裹了生蛋液的鲜和牛吐出来，“少来了。濮小姐，你是最最清楚我的，吃回头草这种事你OK我绝不。”
　　乖乖，这下轮到濮素郁闷，“不要内涵我，求求，你就当没听见这事。”
　　
　　“那太难了。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尤其关于好友的做/爱细节。”
　　“啊啊啊啊，梁昭，你把我杀了吧！”
　　“所以，究竟戴套没？”
　　“戴……不是，这事还没完了？！”
　　
　　破镜重圆到底浪漫在哪？值得一个个文艺创作者前仆后继，一首首情歌苦大仇深。在亲历者濮素看来，不仅毫无美感，还很头大。
　　“陆岳阳现在每给我打一次电话，我就想逃，或者直接去大街上揪一个男人领证。”
　　
　　“那当初为什么要合作？”梁昭人间清醒地一针见血，也见血封喉。
　　是的。如果说明知故犯是人类的通病，那么事后也没必要抱怨。自作，就要自受。
　　
　　哇，毒妇人气得濮素半死。以至于埋单的时候，让收银把会员换成她的，才不给你攒积分嘞！
　　她叫梁昭且等着瞧，“为了钱、为了生计和容不下的人合作这种霉头，你只要活得久，总会遇上！”
　　
　　*
　　梁昭翘首以盼的《EVA》最终剧场版又跳票了。
　　为此，网上还流传起一个梗：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看到EVA，除了电影院。
　　
　　果不其然，来之前她一直祈求在影院看到什么路透，哪怕宣发海报也好，来了才发现，空空如也。
　　倒是有不少春节档，从很早前就在造势。等进场的时候，濮素问她，过年会来影院阖家欢嘛？
　　梁昭曲解了这个问题，本意问是否会全家来观影，她以为指和顾岐安两个人。于是摇头，
　　“我们婚后极少一起来影院了。”
　　
　　“这不能够吧？我家老头老娘，夕阳红了还不时二人世界看电影呢。”
　　“你不能用你爸妈的实例来推导我们的结果呀。”人又不是公式。婚姻这东西，也没什么科学道理。
　　
　　梁昭说，她与某人似乎都不多热络电影，确切说，是线下观影模式。加上工作忙，就更是不可及。
　　偶尔，她会在网上搜些老片看看。前阵子特为买了家用投影与幕布，觉得还挺有情调。
　　事实是每回二人并坐在沙发上，都无法一起从头看到尾。梁昭目不转睛地入戏，顾岐安看个半吊子就会走，或者，她问他感受时他干脆睡着了。
　　他的世界里好像没有与她杀青的电影。
　　
　　濮素旁观者地不禁感慨，“每听你说一些婚后日常，我就离恐婚又进一步。”
　　虽然濮父濮母感情还算深厚吧，但从小耳濡目染的濮素也知道，知道这种过日子的小磕碰实难避免。
　　曾经爱你的光与假象，现在日日狼狈相对，也不过俗人一双。发现你打喷嚏五官会拧成表情包，会放屁会闹肚子，老了也难逃小肚腩。
　　这些骨感的现实，对一贯追求恋爱新鲜感的濮素来说，太可怖了。
　　
　　她没法想，没法想陆岳阳老成抠脚大汉，摇着蒲扇使唤她倒洗脚水的样子！
　　啊，救命，为什么句句脱不开这个死鬼！
　　
　　濮素开始嫉妒好友过分的镇定，“怎么会，你的反应未免太平淡了吧？一年半，在商场巧遇前夫，你一点不意外的嘛！”
　　想当初大早上地，她起床看见陆的未接来电，手机差点没给摔了。
　　“总会有点什么的，心上没有波浪也有涟漪。毕竟……爱过。”
　　
　　末尾二字，濮素咬牙切齿的傲娇语气。
　　她又在脑子里捣鼓那个画面：那天二人从杭州和广告商见完面，再自驾回沪。天色很晚了，一城淫雨，姓陆的送她到楼下，停车熄火间，冷不丁问，“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吗？”
　　“当然不是。”
　　“现在呢？”
　　这般如此，如此这般。直到他手离了方向盘，来箍她下颌索吻时，濮素都是懵的！懵着懵着就引狼入室，一失足成千古恨。
　　
　　眼下濮素一定要追问梁昭，同时自己又陷入了那晚的心境。身体很诚实，肌肉记忆很敏感，昨日的某某即便成了今日的陌路，也深谙如何取悦她。
　　事后，她顶没出息地哭了，哭什么呢？
　　倘若当初我们不那么骄傲，舍一点尊严，何至于今天呀？
　　
　　梁昭抱臂的站姿消食，“我是真不意外。”
　　且不说顾铮的大本营挪到香港，但人脉基础还在这边，总有机会回来；就是他单纯只是来玩的，碰上了，又有什么呢？
　　离婚那天，她就在心里起誓，绝不回头。
　　
　　过去再意难平，过了最佳赏味期限，塞进嘴也是夹生饭般难咽。
　　“回忆”和“回头”仅仅一字之差，却是两码事。
　　
　　好吧，濮素放弃。
　　看来她老妈说得没错，梁昭为何能活成“别人家的孩子”，其来有自。人家就是比你通透清醒。
　　
　　二人吃得蛮撑。眼见着入场还早，濮素干脆提议，“下楼逛逛罢！我想吃茉沏的芋圆了。”
　　“姑奶奶，你还有胃呢？”
　　
　　永远别和女人谈奶茶热量！
　　
　　*
　　值班白板上的手术排量从2改成1，顾岐安放下马克笔，单手抄进白大褂，捧杯喝咖啡。
　　今天白班，再有半个钟头就能溜之大吉。
　　
　　未曾想，周琎忽而行色匆匆跑来，临进办公室，还一个俯冲差点栽跟头。
　　顾某人后退半步，袖手状，“快快请起啊，使不得。你这个年纪我以什么身份发红包呢？”
　　
　　“你大爷的！”
　　“我大爷倒是行。你先喊罢。”千破万破，伦理梗不破。
　　
　　周琎不理会他阴阳，只公事公办地知会，3床病人需要做腰椎穿刺。病历调出来，趁着没下班叫来家属谈谈。
　　谈穿刺的利害关系，以及必要性。
　　
　　寻常在病人资料调取上，问顾岐安准没错，他记忆力委实惊人，有如活体索引般的存在。能具体到病人的影像片子纹理如何、异常密度影在哪。过目不忘。
　　方才手术台上，众人还雅谑，“照老顾这个记性，应该去红娘所。客户说个征婚要求，高矮胖瘦双亲可否健在，他眼珠子一转就匹配成功了。”
　　顾岐安哭笑不得，“警告你们，当一个人三句离不开保媒勾当，就是更年期的表现。”
　　“那你早晚也有这天。”
　　“无妨。等我到了那天你们早化灰了，无人知晓，等于没发生过。”如此恃才傲物。
　　
　　然而，每每有腰穿的项目，周琎总是尽可能不让他参与。
　　这同之前梁昭手术大家不希望他上，差不多因果关系。说来话长，顾岐安规培刚上岗的时候，理该是同届里的佼佼者，众人都对他寄予厚望。
　　但月有阴晴圆缺，偏偏一场事故折损了荣光之路。从业第三个月，他接诊的某位病患需进行腰穿。常规步骤应当是，穿刺前必须通知家属到位，签同意书。
　　结果，那么谨慎持重的人，临了却忘了。
　　
　　没有同意书，擅自穿刺。院方给予的处罚是丙级病历。
　　取消全年评奖评优的资格。连带整个小组，下周期所有病历都要复核；如复核再获评丙级，则需离岗培训三月。
　　
　　这样的差池，落到顾岐安头上，大抵就类似尖子班的优等生在高考失利。
　　令人费解也唏嘘。
　　
　　而理由是什么呢？周琎知晓，是他大学女朋友秦豫出了车祸，两件事同天发生。
　　顾岐安接诊病人的当口，秦豫还在抢救中，生死未卜。
　　
　　回忆不同于现实的地方，就在你言语如何柔化得轻飘飘，一语带过，物是人非。当事人都始终记得那一刻、那一秒，有什么血淋淋，有什么来不及，
　　有什么本该避免，却又一念永生。
　　很长时间里，顾岐安都不许周琎提她。即便错过就是错过，但回想起来的种种遗憾，能免则免罢。
　　
　　窗外天色从蟹青往蓝黑过渡。顾岐安听闻是这个由头，心上也不由一掉落，缓缓，努下颌让周琎自己调。
　　“我先下班了。”
　　
　　*
　　濮素喜欢奶茶底子无糖，再多加物料的配法。
　　这仿佛和自欺欺人一个道理。
　　
　　表面上零糖四舍五入奶茶也无热量。好比她反复鞭挞自己，冷落姓陆的几天，几十天，这事就翻篇了。
　　“没什么藕断丝连是冷处理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多来几回。”
　　
　　点单区前，濮素义愤填膺的嗓门好大。大到几个无辜路人侧目，大到梁昭想就地绝交，
　　更大到，有一行人恰巧途经，从被话音吸引到认出梁昭，就这么停下来。
　　
　　领头的那个轻喊，“梁昭？”
　　二人齐齐回眸，就看见顾铮。一个人该有多健忘，多预后良好，才能那般若无其事地、老友契阔般招呼她。
　　
　　且还云淡风轻地笑，关照同伴先走，他人来近几步，递手与梁昭。
　　后者自然无视，反倒问濮素，“你是几号？问问还要等多久？”
　　
　　顾铮不无淡定地收回手，落到腿边，打量她的举手投足，发现一个华点：
　　梁昭无名指上硕大的钻戒。
　　错愕感只在心里掠过一秒，又匆匆归无。他是听说她再婚了的，人脉广的人，从来没有无法扫听的消息。只是眼见比起耳听，缓冲时间更短促，他很难不意外。
　　
　　徐徐，姐妹二人要走了。
　　梁昭都不屑告别，濮素拉不下脸子，嘬着吸管冲他挥手，“再见！”前夫哥。
　　
　　—
　　两个钟头后，观影结束的梁昭才从Miranda处得知：
　　顾铮此番来上海不是玩也并非短程应酬，
　　是来当他们公司合伙人的。
　　
　　挂断电话的梁昭坐在车里，心神从绽放到枯萎，脑子里轰隆隆的霹雳。
　　她问副驾上的濮素，“你嘴巴怕不是开过光？”
　　“什么？”
　　
　　“为什么前脚才咒我，这秒就应验！”
　　
　　*
　　梁昭把新买的宜家灰色铁架挪到玄关，衬上新漆的朱红背景墙。配色相得益彰。
　　原先那个占位又豆腐渣的六斗柜，扔掉了。
　　她喜欢这样，从日常清库存就要狠心的断舍离。好像见微知著。多在小事上培养锻炼，在感情上割舍也能易化。
　　
　　收拾停当，把今天穿的鞋送去阳台，新买的白盘土锅搁进厨柜，完毕，梁昭才有闲心到书房。
　　只见顾岐安坐在案前，专注办公的样子。他在制作教案，副高有本科带教任务，下学期S大开学他要教授神经病学。
　　
　　眼下，人难得戴一副细框眼镜，手边半杯黑咖。把一个个知识点化繁为简，做成图表，也贴上具体病例。
　　许是乏了，他指间夹着烟，撑在额角不住揉按。烟雾在周身笼成微蓝的屏障。
　　
　　梁昭想到《花样年华》里周先生的经典剧照。男人抽烟尤其夹烟扶头，衬衫之下肩胛骨微微耸立，会有别样的性感。
　　当然，这不妨碍她毁气氛，问某人，“你大概还要多久？”
　　
　　“什么？”伏案人茫然望来。
　　“我说，你要多久收工？有事找你商量。”
　　
　　顾岐安闻言作思忖状，转头又看看屏幕，即刻摘眼镜，“现在说罢。教案不急着做。”
　　“其实有三件事。其一是我的年终奖到账了，过年想多给我妈一万。毕竟这两年情况特殊，老太太跟着边上住，各方面花销都大……”
　　梁昭靠在门板上，甫说完，某人就捻着烟头颔首，“这个不存在商量。你的年终奖，完全有自由决定去路。”
　　
　　“好吧，”脚从拖鞋里微微剔出来，梁昭后脑勺按着门板，“其二就是，今年除夕我们能在家里将就着过嘛？没必要去老宅麻烦秋妈了。”
　　顾岐安面上些微一滞，“但今年老爷子在酒楼订了宴席。”
　　
　　“有没有可能，我们不用出场？”说实话，她好烦那些个繁文缛节。中国人永远逃不掉人情世故，七七八八。
　　顾岐安放下二郎腿，空下的那只手托腮，反问她，“你说呢？”
　　“……”
　　
　　罢了。梁昭直起身子正欲走，案前人疑惑，“不是有三件事吗？”
　　
　　梁昭也是这一秒才受提醒，她漏了最紧要的第三件。抑或，压根就没想好是否说。
　　没想好，所以两段铺垫之后，正说到兴头上，又打起退堂鼓。她是想告知顾岐安，顾铮或许会来当合伙人的事。即便尚未最终拍板，某人作为她现任合法丈夫，也有权知悉。
　　且婚姻的基石：平等，信任与经营。
　　平等他们做到了，后两点却远远不达标。
　　
　　对面人清明的目光审视里，梁昭再而衰三而竭，末了还是答，“我数错了。就这两件。”
　　说罢抹身而去。直到熄灯就寝前，胸膛里心脏还突突地，她不懂这番罪恶感是为哪般，好像出轨未遂既遂似的。
　　实际上什么也没做。
　　
　　翻来覆去一小时，梁昭摊煎饼般地难难入睡。
　　看到书房那头还亮着灯，她干脆下床走去。甫到门边，就是一阵薄薄烟味。
　　
　　从虚掩的门缝睇进去，顾岐安还坐在案前，只是不再看电脑。而是手抵额角，微垂首半阖目，垂在身边的手指间，夹的烟头积了长长一截灰。
　　透过他睡衣袖口，梁昭再次瞧见那个文身，若隐若现。
　　
　　一定是脑子抽筋了，此时此刻，她才会下意识想起今晚夜读到的句子，
　　来自《倾城之恋》：
　　如果你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
　　
　　话说回来，她倒是挺能共情白流苏的。
　　




20.  -20-   一旦乃为荡子所动乎？……

　　庚子年腊月三十, 
　　梁昭在首页刷到一条微博，“新年早上不愿起床，仿佛还睡在去年里。”她立马爬了起来。即便这样一无晨会二无出勤的假日太难得, 更难得在，顾岐安也休全天。
　　跃坐起身的瞬间, 发现边上有人。
　　
　　昨晚，她出去溜达一圈就回床歇息了，也不知道顾岐安何时睡的。眼前看着活生生的人，服帖地睡着懒觉，大概嫌她动静吵吧, 还拿胳膊盖眼睛。画面极其微妙……违和。
　　可见他们婚后一年半, 同寝又同兴的时间, 少之又少。
　　
　　冬季日光灰扑扑地。梁昭毛躁着头发, 缓慢读条般枯坐，好半晌，有人哑哑的声线问她，“几点了？”
　　“八点缺一刻。”
　　顾岐安绵长深呼吸，“告诉我你多算了一小时。”
　　“这种操作我上大学就不用了。”梁昭从前也说过，小中学阶段, 她为了争当全班最早起的鸟、吃最多的虫, 回回都把闹钟拨快半小时。冬天更是图快，只脱个外衣就钻进被子，好省去起床穿衣的功夫。
　　
　　顾岐安显然想回个笼，不动也不言，又拽高些被子。
　　继而，闻得那头的梁昭没声了，才悠悠转头来, “你这放哨还是提前守夜？”
　　
　　“……”梁昭汇上他目光，难启齿的口吻，“我的那个压在你枕头下面了。”
　　女人睡觉得脱、早起又得穿的bra。鬼知道它怎么跑那边去的，往常她脱了都撂在这头。房子住久了，总怀疑有脏东西，物品不是不翼而飞就是无端易位。
　　偏偏某人装蒜的神情，“哪个？”眼里有调笑，面色也就差明晃晃写上“狡猾”二字。
　　
　　梁昭不管了，直接扑过去掀他枕头，掀开一角，伸手去刨。
　　至于为什么害臊，因为这件是魔术型，能聚拢的，还镶了蕾丝边。她杯数偏小，很少穿这种，除非没得穿或者像今天这样为了衬一衬礼裙曲线。
　　顾岐安任由她莽撞地栽到枕边，脑袋匍匐着，长发也全蒙落下来。情急之下，发丝间似有若无的耳朵也红透了。
　　他不禁想到以前上实验课，给家兔耳缘静脉注射麻醉剂，要是进针不准或者给药过快，耳朵就会红肿，像她眼下。
　　弱小无助又可怜。
　　
　　于是，有人这头还在挖，有人脑袋使暗劲按住了枕头。
　　“嗯？”梁昭疑惑又气馁，横一眼他，脸充血憋得红红地。
　　作祟者却毫无自觉，翻身向里，更压她的手不得进也不得出。随即闭眼、假正经，“我要睡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今早能赖个床。扰人清梦和谋财害命同罪。”
　　“可是你压住我的bra了呀！”
　　
　　顾岐安这才缓缓豁眼，和梁昭四目相对，于咫尺间。
　　这大早上地，她一脸起床气穷相，实在不雅，活像个蓬头青面的梅超风；相比他就清爽多了，腊月里才铲短的发型，额发熨帖在脸上，徒增减龄感。此情此景，莫名梁昭觉得她是女鬼狐，而他是白面书生；紧接着又想起《阅微草堂笔记》里，有个女鬼说自己：
　　一百余年，心如古井，一旦乃为荡子所动乎？
　　转念，梁昭就被某人捏住了鼻子。
　　
　　他捏是真真用力，人躺平着看她，颓唐又迷离。
　　“松手呀！”梁昭也不是撒娇，就是上海土著，说话难免带呀。尤其生气的时候，更有恋爱里女儿家的俏皮。
　　“我压你一只手，还你一只手。暂时扯平了。”
　　“神经病。谁要这么个扯平法？”明明两边都在辖制她。
　　
　　两厢一时争执不下。梁昭忽而才察觉，这人眼神不对劲，低头一看，啊，她睡裙领口都喇喇泄光了！
　　一眼望到底，白净皮肤和……
　　梁昭即刻卖力挣出来，抄起自己的枕头，扪到他脸上，“一起床就发/情，你个臭流氓。”
　　
　　“臭流氓”由着她私刑制裁，几个回合，才懒懒抬起手轻而易举揭开枕头，同时一翻身带着她仰倒，“你未免有点过了吧，不知道男人早起会有什么生理反应吗？不发/情，你不如嫁个太监！嗯？”
　　说着，俯视角度地禁锢梁昭，手去挠她痒。梁昭委实消受无能，她好怕痒，是那种做鱼疗会活活痒死的体质。她不行了，翻来滚去地求他，“放过我放过我！”
　　“你叫我放我就放，那我不一点面子没有？”
　　
　　二人打闹间，一室晨光莫名恬静。梁昭痒到笑不动了，最后实在没法，美人计地双手勾住他脖子，再别顾岐安的脸朝自己，五官相对，“那你说，要怎么样才能饶我？”
　　说罢就……………她本能红了脸，在顾岐安愈发幽深的目光里，意思性地凑近他，呼吸交缠里，战栗地衔吻他下唇，“这样行了吧！”
　　
　　可惜伤敌一千从来也要自损八百。眼见着顾岐安眼里微妙的变化，下一刻，蓄到阈值的劲头就崩坏了，他用虎口钳她下颌，不叫她如愿而逃，“这样行了吧？梁昭，你把我当唐僧还是柳下惠？”
　　“都不是……”
　　长发散披在床上的人，也难得娇气嘴脸，面红，双眼湿漉漉地，来和一个色胆上的男人谈判，“真的别。顾岐安，我今天不是安全期。”
　　
　　末尾三个字，无端诛了两颗心。
　　是的。在一切怀孕与孩子相关的话题上，因为那场车祸，他们都小心翼翼、警钟长鸣。都说人命关天，“关天”二字可见责任之重。否则，顾岐安不至于引咎般地娶她，梁昭也不会这么久还恐性，恐孕。
　　相信他们彼此也门清，这种荒唐，无则加勉，有，也最多只能一次。再来一遍无准备受孕，就不像之前那么简单了，会涉及夫妻名义和情分，会瓜葛两边家人。
　　以及，其实梁昭有设想过，倘若她真能和顾岐安走到最后，真能在身心上接受他，
　　她才会考虑是否要孩子。
　　
　　一对合格的父母，合该在爱里迎接新生命。
　　而不是有天等他/她长大了，来问自己当初怎么出生的，问得你哑口无言。
　　
　　不合时宜的话像场阵雨，扑杀了燎原的火。
　　“妈的。”顾岐安忍不住爆粗了，松手挺身退坐到床头，放过了她。梁昭收拾着衣襟爬起来，看他，也看他郎当的睡衣领子，乱糟糟歪斜在身上。
　　如同他此刻的脾气，皱成一团，差到爆！
　　
　　*
　　二人真正起床、洗漱、早餐停当，一抬头，石英钟上都九点半了。
　　
　　中饭还是在家里从简，攒肚子吃年夜饭。梁昭也好有空包蛋饺，上海这边有个说法，你除夕夜不烫蛋饺，开除沪藉！
　　至于顾岐安，骄矜的人仿佛领带才是本体。因着早上那么一败兴，刷牙剃须和吃饭的时候都沉着脸，直到在衣帽间整好衣冠打上领带了，人才焕然一新。
　　仪表堂堂地站到梁昭边上，手还停在领带结上，看她等火候正好，放不锈钢汤勺上去，再滚猪油、磕鸡蛋、舀肉馅，动作一气呵成。
　　“少弄点，太多了吃不完。”
　　“我总得烫点给梁女士给丁教授的吧。”
　　
　　“嗯，当我没说。”顾岐安没所谓的颜色。扭头在岛台上拣起一颗番茄，洗净抛接，塞到嘴里。
　　一面往门口去，贴对子。
　　
　　没几秒，梁昭接到梁女士的电话。那头像在早市上，沸反盈天的背景音里，梁瑛大着嗓门问她，“梁昭啊，家里买鸡了没有？老母鸡仔公鸡，没有我现在给你买啊！”
　　“买了。”
　　“啊？册那，这手机铁定有毛病呀，回回打电话声音这样小。”
　　“买了！”梁昭不得不高分贝地喊，“手机听不见就是音量太小了，等我回去帮你调。还有，你什么都别给我买，家里有，冰箱囤的货都吃不完了。”
　　
　　“哦、哦，好的呀。”梁女士终于听清了，一边和菜贩子打商量，你送两棵葱给我呀，塑料袋也多给一只。虾虾侬噢！
　　一边问姑娘，“今晚小顾不值班的吧？”
　　
　　“不值。我晚上和他一起去酒楼吃家宴的。”
　　“那就好。”为人父母，到底从心底盼望小两口好好的。家和万事兴这话总没错。
　　
　　二人又跨服聊天般地艰难扯几句。忽而，梁瑛上句不接下句地提及，她清早接到梁昭领导的慰问电话了，是个女的，“你现在的老板是女的吧？”
　　梁昭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是的。”Miranda一向与她关系甚笃，车祸休养那阵子，还常来探病。逢年过节也会慰问她家人，美其名曰，上司体察民情。
　　“妈，她只有慰问，没和你说别的吧？”
　　好端端地，梁昭又开始心虚，魂魄坐云霄飞车般忽上忽下。生怕Miranda说漏顾铮的事，可是真说漏又如何？怕得莫须有。
　　“没呀。难道你有什么瞒着我？”
　　
　　到底是亲生娘胎出来的。她在这此地无银，梁瑛立马就掘地三尺的架势，梁昭忙说没什么。末了以做蛋饺的由头，匆匆结束电话。
　　
　　结果，心神就像勺子上卷边的猪油，噼里啪啦地熬煎，
　　同时也燃烧自己。
　　
　　*
　　年饭订在一家五星级中餐厅。
　　才进了下午，老爷子就张罗众人早早到场。今年大爷九十大寿，两家合计到一起过年，堂兄嫂自然也来。
　　
　　人到中庭。三层楼的仿古设计，满眼喜庆里，有人在台子上搭评弹《赏中秋》：
　　官人啊，一年几见当头月？
　　但愿得是花常好，
　　但愿月长明、
　　人长寿、松长青……
　　
　　梁昭正忙着和某人打嘴仗，说他对子贴反了，应该是先仄后平上左下右的讲究。她出门怎么读都不顺。
　　顾岐安一副懒得同她辩的闲散，“你回家再读一遍。看我究竟错没错。”
　　
　　不远处，闹闹从堂嫂手里冲出来，颠颠地跑向顾某人。他拎抱起小鬼头的同时，缺德黑.童话信手拈来，“粗略一估又长了四五斤。可以多炖两锅汤。”闹闹听不懂反倒笑，笑得某人又有罪恶感，一唬脸，“嘿，说要把你宰了炖汤呢！有点害怕的样子行不行？”
　　闹闹继续笑。
　　顾岐安：……
　　梁昭白眼，默默离他越远越好。
　　
　　事实也不光是嫌弃他，她急着上厕所。几分钟后折回来，发现闹闹已然被堂嫂抱走了，而顾岐安正和堂兄并坐庭前太师椅，人手一根烟，在聊些什么。神情各自肃穆。
　　梁昭本着要红包纸的意图，走近，就听到兄弟二人，
　　
　　一个说：“你知道我的，凡事有底线。接济只是接济，与别的无关。”
　　一个嗤，“你算了吧岐安，我要是梁昭，知道你前女友死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时给她老母亲贴钱，妥妥地离婚！”
　　
　　顾岐安眯眼把烟送进嘴，正欲张口，就听见梁昭的声音。
　　“你们说，我来得巧还是不巧？”伴着一声叹息，
　　
　　淡漠且戏谑。




21.  -21-   活体牌位

　　当初结婚之前, 二人规划过婚后的财务分配，郑重其事。
　　都说婚姻的本质是经济关系，可见钱对婚姻的维.稳何其重要。
　　
　　梁昭的主张是, 因为他们各自经济独立，一年到头挣得也不少, 就无需顾岐安定期交公粮。换言之，希望他明白，我嫁你并非光冲着你的钱。饶是外面人以及你家那个余孽大家长都谑我：雀儿只拣旺处飞。
　　很显然，我真想飞什么旺处也轮不着你。
　　结果顾岐安不同意，或者是阳奉阴违。他依旧月月给她户头上打钱, 雷打不动。碰到她添家用了, 也会找陶妈问清价格, 回头一并埋单。
　　
　　所以, 夫妻俩话家常，顾某人关心最多的永远是，你又买灯了、买刀具了、柜子也是新打的，……，多少钱？
　　这份执着好像来自他高门出身的公子哥天性。
　　小时候，梁女士骂梁昭浪费总会说, 钱哪是大水淌来的！殊不知这世上就有人不把钱当回事。
　　
　　久而久之, 彼此迁就，梁昭也没所谓他给不给了。
　　只一点：你别因着每个月要交公，抠抠搜搜自己不够用，就养什么小金库。那大可不必，趁早说出来我把钱如数奉还。
　　我们可以不求经济共和，但至少该互相透明。
　　
　　这样的经济观在濮素不敢苟同。她问梁昭，知不知道男人的心都是纵野的？
　　你不勒一勒, 共和都做不到就更别提透明了。
　　再者，他果真不透明了你又该当如何？
　　
　　眼下一语成谶了，还来不及深究背后的因果，梁昭心里就一记钝痛，为这人的不坦诚，也为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但前女友、死多年、老母亲、接济，提取的关键要素过多，要问的也过多。梁昭一时难在那里，全没有素日里的自若，甚至不确定，不确定要以什么角色来质问。
　　
　　妒妇？不至于。
　　合法合情的配偶身份问他前女友哪来的吧？关键是他爱你吗？
　　
　　那端，顾岐安循声回过头来，看到的就是这样失魂又失措的梁昭。
　　堂兄自觉大事不妙，赶忙岔话题，“岐安，你大爷在偏厅那边。来前就叨咕要见你们了，你可去请个安？”
　　
　　没岔成功，二人齐当他不存在。
　　对视里，顾岐安忘了掸指间烟，积重的一截灰就跌在地上；梁昭目光从他的五官去到手腕，随即一个转身，无关负气或者吃味……总之，拜拜了您嘞。
　　
　　堂嫂抱闹闹来寻夫婿的时候，就撞见这么个疑似家变现场，
　　“怎么了呀这是？大过年的。”
　　
　　*
　　是。中国人和稀泥的三大话术：
　　大过年的，来都来了，都不容易。
　　
　　但对梁昭来说都不适用，刀就是刀，落下来岂有你迟疑或反悔的余地？她一个人走到庭外。这里有处清幽的园林，三九天草木俱败，只剩寒枝上一颗颗绿萼梅。
　　开成小小的骨朵。今年算是个暖冬。
　　
　　思来想去，梁昭还是给Miranda去电。昨晚匆忙没多说，而事实证明很多事越拖越坏，不如尽早见包公。
　　电话接通，她先是拜个早年，再就单刀直入，问顾铮来当DP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司总部在美国，为了更好地开拓国内市场，确有找战略合伙人的惯例。后者能控股也有董事名额，作为交换，再把殷实的客户积累分享给公司。两厢以此达成双赢。
　　这点并不新鲜，光他们上海分部，上季度就新签了三位合伙人。梁昭如鲠在喉的只是，“为什么他妈的偏偏是顾铮？”
　　
　　以及，
　　“Miranda，你知道我不可能欢迎他的。”
　　
　　Miranda想来也在阖家欢，对面七嘴八舌的动静。不过她比梁昭清闲许多，只有一家要应付，这位魔头是一以贯之的独身不婚先锋，“是啊，你问我为什么偏偏是他，我倒是也想找个人问问。”
　　顾铮是跟总部直签的合同。到分部这里，签谁都只能照单全收，没权限多嘴。
　　又不是上学，和谁同桌交恶了，还能劳烦老班帮忙换换。
　　
　　Miranda：“昭昭，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与苦楚。人事通知下发之后，我也第一时间找总部沟通过了，问他们可否再考虑一下。毕竟且不说你和顾铮的糊涂账，就是他当年那些不正当的竞争手段，也叫我好奇怪，总部怎么能不计前嫌合作得下去……”
　　梁昭：“然而你失败了。”
　　“是的。总部的调性你该清楚，板上钉钉了，多说无益。”
　　
　　那头等着她反应，休声了。岂料梁昭也迟迟不言语，垂眸盯着鞋尖，脑子里走马灯般的往事蒙太奇：
　　彼时，和顾铮分居离婚的节骨眼上，后者因为撬了同僚的墙脚以及背地私联对家公司，被董事通报制裁，处以解雇决定。但这厮不是善茬，自然没有坐以待毙，抢先辞职并联系了猎头，从而梁昭和他公证离婚的时候，二人既是分飞劳燕，亦不再是上下属。
　　那日是个雨过晴天，时近傍晚，民政局排号终于叫到他们了。
　　签字前一秒，顾铮还扭头问梁昭，想好没有？
　　
　　想好没有？
　　四个字叫梁昭心上倒了五味瓶。继而，在父亲葬礼上滴泪未落的人竟然鼻子一酸。
　　她是真真舍不得这人，至少那一秒如此。
　　
　　想当初他们真正开始生情愫，就从那次深圳行之后，从他手把手教她学车起。
　　一个会开夜车带她环城看景，教她世故道理也大方授予人脉的人，
　　一个会上字字珠玑、运筹帷幄，私下里也不时犯孩子气的人，
　　一个在分开后挽留她，梁昭，回我身边好不好的人……
　　梁昭后来觉得，也许顾铮只适合以上这些身份，因为得不到才无穷好，成了她丈夫反倒幻灭了。
　　
　　所以即便不舍，她也依旧果断，“想好了，签罢。”
　　“昭昭，我最后一次喊你昭昭。其实你这会的坚决，但凡分一点点给平时相处、沟通，都不至于到今天这地步。”顾铮不是事后诸葛，只是实事求是地说她，成也独立败也独立。任何一个男人有臂膀，都希望女人起码能靠一靠，他们有自尊心，习惯被倚重。
　　而不是你事事都独自解决。
　　
　　梁昭反诘他，“顾总有自尊，有慷慨的救赎欲、恻隐心，也包括大晚上地私会秘书嘛？
　　也对。毕竟我和你开始得就不光鲜，更没资格指摘别人。德不配位，自食恶果。眼前就是我该有的报应。但被你害了做一回歹人，我不想看到任何女人接力这个罪名，所以，离婚，也方便你再‘救风尘’时不用扯谎自己是单身。”
　　
　　“现在，你自由了。”
　　说完她签字丢笔，直到出门上车也再没回过头。
　　
　　曲终人散时过境迁。当下梁昭回忆起来，也难免感伤，心里一抽一抽地疼。疼痛级数不高，仅仅和秋冬静电差不多，但二次伸手之际一定会后怕，怕再电一遍。
　　她开口间发现嗓音好哑，“Miranda，我不会把犯过的错、现有的不幸全归咎给顾铮。就拿上次姜芙大闹公司来说，事后我也觉得，这些都是蝴蝶效应怪不得具体的某个人。
　　是的，蝴蝶效应。自从我领会了这个道理后，无论生活还是工作都小心再小心，任何狗屁倒灶的是非能免则免。
　　我是离过一次的人。虽然对第二段婚姻也不抱多大期许，但至少在争取……也就是说，顾铮来当DP，必将给我的婚姻生活造成困扰，你懂吗？”
　　
　　Miranda问她，难道和老公说了此事？
　　“暂时没有。”
　　那头该是忙于什么，急急劝她先和丈夫通通气，以策万全。多余的等年后再说。话完便擅自撂了电话。
　　
　　梁昭胳膊脱力地垂下去，焦躁更比无奈多。
　　她礼裙外面罩着西装，抄兜转身间，就看见不远处的竹间小道尽头，顾岐安一身海军大衣，驻足许久的样子。烟被风吹花了，就摘下来捉在手上，好像在等她，
　　也像在缓冲自己。
　　
　　梁昭感觉自己扯出一记笑，敷衍又假装，鞋尖叩叩鹅卵石问他，“听到了？”
　　“我说没听到你也不会信。”
　　
　　本来三四米的距离，他说着就几步走来。梁昭抬头的时候，某人已到眼前，烟气扑面熏得她眼睛泛酸。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扯平，”她几分戏谑，“我偷听到了你的秘密，继而又还你一个。而不是像早上那样。”
　　
　　耳边风过竹林的沙沙声。顾岐安当真眼见着她面色白惨下去，到后来甚至一点血色也无。他知道梁昭这点异于常人，别人受了冻脸是紫是红，她始终白，白得冷冷清清。
　　于是先不管别的，扽住她手腕往抄手游廊去。
　　梁昭挣不过，就跟拎鸡仔般地被他拖去廊下，落定一刻，愤怒一触即发，猛地撒开他的手，“怎么成了你兴师问罪的架势呢？”
　　
　　顾岐安就手丢掉烟蒂，不气反笑地看她，“梁昭，你难得对我有情绪。”
　　这话出口像怨艾吧，他承认。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一年半载过来，二人纵使没有深情也有恩义，可从他主观视角看来，梁昭像是从来没把他当过丈夫。
　　抑或是，她只想要个家，要个避难所，所以临时捡漏了他。然后呢，平日里总是一副无可无不可、清心寡欲的样子，爱也没有恨也没有。
　　
　　此刻，气得恨不得把他活剐了的模样，某人反而觉得她立起来了。
　　
　　梁昭也不知是经不住激将，还是气他干了和顾铮差不离的勾当。是的，婚外接济老情人母亲，同顾铮婚外不轨有差吗？！她就这么怼到他身前，恼得骨头打架，仰首拿问，“嗯，我有情绪，你倒是说说自己做了什么啊。顾岐安，你均月薪七八万交一半给我剩下的还要养人家，你当扶贫啊？”
　　
　　直到这秒，她才明白要求他财产透明有多矛盾。
　　矛盾在他连自己的心事行迹都不与你披露，还谈什么财产。
　　
　　而这个人，占着好皮囊的便宜，错也错得光明磊落。只是低头冷穆地看她，“确实是扶贫。老太太至今靠低保过活。”
　　梁昭一口气没倒过来，噎得哭笑不得，随即没忍住，哭了。
　　
　　岂料她一哭反倒成了杀手锏，打得顾岐安措手不及。
　　他抬手去捞她下巴，梁昭始终躲。几个来回，顾岐安索性拎她站到楣子上，这样，视线就能平齐了，他再掏出兜里的方巾，
　　被梁昭格开，“滚！”
　　
　　顾岐安略略掀起眼皮子，“你这么大反应，是在吃味？”
　　真特么……吊儿郎当啊！搁古代就是个捧戏子的，一掷千金只听个响。
　　梁昭这才懵住了，本能说“没有！”但找不到任何为这发脾气开脱的借口。
　　
　　除了，我是你名义上的老婆，有权问责你所有蹊跷去路的钱款。
　　
　　“那你告诉我，气什么、火什么？以你梁昭的性子气成这样人设不‘翻车’吗？”有人一半正经一半随性，目光凑到她脸下瞧她双眼，只见坠坠的泪珠子，剔透又可怜见地，挂在睫毛根上。不是此处不宜，顾岐安真得叹一句：
　　你是谁？请把梁昭的肉身还给她。
　　而事实他说了句挺幼稚的话，“你又不在乎我。”
　　
　　梁昭低眸汇他目光，声音颤颤地，“你这是什么逻辑？我和你共用结婚证，住一间房，你发/情了还要无偿给你睡，没资格管你花钱养别人嘛？这好歹是正主已经死了，要在世还得了，你不得金屋藏娇？”
　　“梁昭！”
　　因为她的言辞冒犯到已故人了，顾岐安语气陡然严厉起来，“这事与她无关。完全是我一个人的主张。换句话说，我给你捋一捋关系，是正因为她过世了，寡母无人照料我才会偶尔接济。倘若她还活着，自然没这些后话了。”
　　
　　面前人一撇头不置可否。他接着说：“她是出车祸走的。”
　　这下梁昭彻底石化了，当头棒喝般地哑然。抽丝剥茧地梳理个中联系，她忽而明白了什么，明白为什么当初她车祸顾岐安那样心急如焚，事后也说什么都要娶她。
　　她像个活体牌位，来帮他寄托缅怀一份过期的哀思。
　　
　　“顾岐安、”梁昭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
　　“嗯……”
　　“她叫什么？”
　　“秦豫。”
　　“所以G&Q的Q是她？”
　　“……文身是和她恋爱时文的。”
　　“那你说的，大学带你听黑胶的故人，家里那间黑胶房……”
　　暮色里，顾岐安眉峰拢起，“是。”
　　
　　梁昭感到心脏疼，疼得矫情又讽刺。没几分钟，她抬袖徒手揩掉了眼泪，心里反复啐自己哭丧你爹呢，有没有出息！即刻强济着口吻告诉他，“正好你听到了，我本来也想找时间知会你的。顾铮是被总部找来当DP了，合作片区也是我们分部。
　　你大概觉得自己有苦衷，有难言之隐。那现在我们两清了。
　　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就算想找他再续前缘，也必然先和你把婚离了再。”
　　说罢下地要走。
　　
　　也听到某人在身后的讥诮，“你不就一直等着这天？”
　　
　　*
　　团圆宴一团和气地开席。
　　除了堂兄嫂，席上无人知晓小两口发生了什么。还有女眷俏皮地撮哄刚敬完酒的顾岐安，“都快喝一圈了，倒是和你家昭昭喝一杯！”
　　
　　捧杯站立的人，醺醺然一笑。归坐间含着酒气同梁昭咬耳朵的亲昵，
　　再就回应她们，“我们回家好好喝。”
　　
　　众人意味深长地“噢哟”。
　　梁昭在桌布底下活生生掐断了一块指甲。




22.  -22-   牛肉

　　梁昭后来才想起来, 中国人和稀泥的经典话术不止三大，是四大。
　　缺的那个叫：人都死了。
　　
　　人都死了，
　　所以纵使举案齐眉, 到底意难平。
　　—
　　团圆宴散了席，大爷一家先行归去。善后的顾岐安留幺妹说话。
　　几桌残羹冷炙里, 把厚厚一封红包给她，“你的那份总要多些。刚才小辈都在，我不好当着众人搞特殊。你个拎不清的，还跟我甩脸子。哪一年能少了你？”
　　
　　顾丁遥笑纳但嘴硬，“多又能多到哪去？”
　　某人夹烟的手搭着椅子, 歪坐一哂, “你拆开。”
　　
　　拆开来果真是的, 比往年足足添了一千。“真的假的, 这么多！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童言总无忌，也总是更能勘破人心。
　　顾岐安伸手在桌边掸掸烟灰，他喝醉了，所以话格外由衷，“因为今年是有些人第一次成为大学生，过过年, 她虚岁也十八了。许多弯弯绕难为情跟我说, 但我知道，她购物车里有太多想买钱又不够的东西。”
　　
　　丁遥闻言红了眼，也动容开怀地笑，今晚头一遭。
　　晚宴她吃得并不快，乃至是压抑。这种家宴从来是大人体面自己的风头，歪派小辈的不是。轮到她就更甚了，成绩不好又是个姑娘。
　　顾丁遥去年没考好, 勉勉强强中个二本，开始都劝她再来一年，但她不依。有些事重来几回也就那样，站高处简单，人反而缺乏接纳失败的勇气。
　　这不方才在席上，老父亲又剑走偏锋地说，想送她当兵。
　　
　　顾父年轻时从戎过几年，大爷家几个亲戚也是政治兵，人脉自然不愁，就看丁遥本人觉悟如何了。
　　本尊当然不乐意，疯球吧！你们凭什么认为，一个上学天天迟到站黑板的人能起得来跑操啊？
　　
　　就当着两家人还嘴了父亲，后者也将她一顿奚落。
　　
　　眼下丁遥一脸心事，她问二哥，“我做错了嘛？只不过是，不想让别人来替我决定以后的路。”
　　“你没错。真要说错，只有不该托生在顾家。”
　　“哥，你看起来醉得不轻。”
　　“为什么？”
　　因为，难得地煽情以及至情。虽说丁遥在这个家，和老二是最最投契，但也并非什么都聊，平日里二人还是反贴门神般地没大没小。
　　老实说，这秒这刻这样的顾岐安，丁遥许久没见了，好像黯淡了周身的光。
　　
　　兄妹俩差十六的缘故，顾二青年阶段的许多事体，老幺都是听秋妈说的。
　　说他打小就是父亲眼里的草莽；
　　说老大出走那年，剩下的一家三口各自龃龉，甚至老二也有了决裂的苗头。但好在有丁教授，这也是个奇女子，懂隐忍，腹有诗书气自华。是她软硬兼施拿和了父子，另一个说法则是，她意外得了丁遥，这才让矛盾有所和缓；
　　也说，老二大学最最不如意的那几年，幸好身边有个知己相伴。那人与他共进退，八年的青葱热恋光阴，可惜共苦却不能同甘，最后无疾而终……
　　
　　外面溶溶月色天。丁遥小心搀着顾岐安，一并往外面去，“哥，我突然能体会你当年的无奈了。不怪我们顾家儿女个比个地不成文，是谁来都迟早被逼疯。”
　　顾父劝丁遥当兵，本质上和希望老二赴他的老路一样。因为坚信自己是好竹，所以千般万般，家里都不能有“歹笋”。
　　
　　顾岐安站在风里，微微一叹，“我还好。主要是这么多年苦了你，及早地毕业出头也好，独立起来，有自己的生计，就不用再日夜看他脸色。很多父母把你勒在套子里的逻辑不外乎是，吃我的用我的，所以你就是我的附属品。”
　　而其实人人都该有自己的人生。
　　
　　*
　　兄妹就地解散。丁遥随父母回家，老爷子派小钱开车送老二。
　　车子停到大堂门口，习惯坐副驾的人一拉门，就见梁昭在上面。她没反应，倒是小钱恭敬地开口，“二公子，新年好啊！您看要不坐后面？”
　　
　　顾岐安一手扶在车门上，夜风倒也醒了几成酒。面无表情看车里人，二人齐齐沉默。
　　小钱觉得气氛太过诡异，尤其夫人还把戒指摘了，右手中指指甲盖上包着纸巾，他心道该不会吵嘴了吧，于是说，“或者你们俩……”一起坐后面？
　　话未完，车外人砰地甩上门，绕上了后座。
　　
　　小钱后背发凉，战战兢兢。
　　路上只能打开广播解除尴尬。年三十，电台实时转播春晚，乏善可陈的套路小品，他硬逼自己笑，俨然比台下的观众还捧场，
　　结果这夫妻俩毫不给脸子。
　　
　　一个端坐木头人，
　　一个拳撑额头假寐。
　　
　　不多时，后座的活祖宗开口了，“我们聊聊。”
　　小钱“啊”地一声，顾岐安：“不是说你。”
　　“……”
　　
　　不管梁昭搭理与否，某人随即说：“你觉得这一年半有意思吗？从你主观角度说，过得好不好，得到想要的没，是什么在推进你往下走。”
　　梁昭只听了个囫囵，下意识以为他在反问，“有意思吗”就是“没意思”。她喉咙里泼沙般地干，指甲也疼得紧。可是我们都知道，那个疼、那个伤口，它早晚会长好，人可以新陈代谢生理上的伤痛，独独无奈心理上的。
　　真他妈疼啊……
　　她浮浮嘴角，“本来还算有意思，过了今晚，很难有意思。”
　　
　　有人一边听着绝情话，一边回想方才所见的她光秃秃的无名指。车外夜阑人静的大街，车里，繁荣歌舞作背景音。他下意识抽根烟含进嘴，末了又作罢，“所以当初你和顾铮离婚前，也是这么个心态。”
　　感情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好比他知晓她与顾铮的全貌，从来如此，而她今晚才得知秦豫。
　　
　　电台像是老天安排地乐景写哀，突然放周杰伦唱《Mojito》：
　　而你是文学家笔下的那一片海。
　　
　　梁昭报复性地答，“那还是不一样的。至少我那会儿很爱他，很爱，所以离婚是无奈之举。”
　　该是没有男人能容受这样的对比。他们骨血里有天生的主权，无关爱否，更遑论妻子当面和你说道另一个男人的好，说得难听点，精神绿帽。
　　顾岐安看着没吃心，倒是扯松领带的动作暴露了心理，他点点头，索性点着烟，“你看，你比谁都门清。如果这段婚姻让你‘入不敷出’，甚至反复怀念上一段的好，平心而论，你不累吗？”
　　
　　“你在劝退我嘛？”
　　“是沟通。”顾岐安在烟幕里说，梁昭，我们真的很少沟通。
　　“这倒是，否则我也不至于今天才认识秦豫。”
　　
　　“认识或不认识，重要吗？”
　　车抵达目的地一刻，顾岐安问她。这大抵就是他们认知不同的地方，婚前二人来往，算老友算sexpartner，梁昭都不吝啬与他谈论顾铮，因为压根没当他是现任，自然没有交代前任的压力。
　　顾岐安看来，你就是到我这疗伤来了。
　　疗伤的过程不存在什么双向交换。他不想提那段过去，但愿意聆听梁昭诉说。而到了婚后，就更没有翻旧账的必要了。
　　有些男人处理是非的方式总是，麻烦能省则省。他不与梁昭坦白，一则是二人好像都不在状态，二则，料到了她会有今天的反应。
　　“我没法抹杀和秦豫的过去，就像你没法抹杀顾铮。”
　　
　　有些往事，有些陈年悲喜，
　　它确实实实在在存在过呀。除非你失忆或肉身俱灭，否则无法根除。
　　
　　这就是凡人最无力之处。
　　前度之所以成前度，总有理由，总说明你们不适合走到最后；而最后之所以成最后，总要你经历以及甩掉几个前度。
　　何必两相比较，两相为难。
　　
　　直到二人进家门，梁昭都没再说什么。她发现冰箱里的鲜牛肉变味了，都不记得何时买的，她自己倒是不爱吃，只是顾岐安挺喜欢，所以每每逛盒马，都挑最鲜美的买。
　　结果他常常不在家用餐。陶妈一说，太太，我们把那个牛肉烧了吧，梁昭就会拒绝，说留着给他。
　　留来留去留进了垃圾桶。
　　
　　扔完腐肉的手去水下清洗，大冬天，凉水浇在甲床上，火辣辣地疼。
　　梁昭看见一滴眼泪砸下来，才意外，她今晚未免太能哭了。
　　
　　那头，顾岐安解下领带，手边就是一张婚纱照。
　　凤冠霞帔九品官服的穿扮。那天照相师傅还说，“新娘脸太苦了吧，笑一个呀。”
　　梁昭始终笑得不达标，顾岐安就附耳她，“我和你说个笑话……”
　　
　　“我五岁那年他们就让我娶你了。”
　　新娘子果真笑得不行。
　　
　　笑靥定格在相框里，现如今来看，确实十足动人。
　　
　　*
　　初一这天，顾岐安趁着白班之便，到产科看望一个人。
　　好友的夫人八天前才诞下一女。母女平安。在病房静养，明朝转月子中心。孩子她爹赵先生这几天是没日没夜地守，素日里最矜贵的一个人，原来在“老来得子”上，也难逃人伦的窠臼。据说，女儿出生那下他还哭了。
　　
　　顾岐安挖苦好友，“好可惜，错过了，也没影像记录。有些人哭一下好难得的。”
　　赵聿生白他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
　　
　　“孩子的名字想好没？”
　　“暂时没功夫想。相相好几天没和我说话了。”赵总难得吃瘪状，倒苦水，说女人生产永远是至痛也高危。她追根溯源地恨上你，殊不知你也心疼呢，巴不得男人要能生，就代替上阵了。
　　
　　救命，顾某人哕他，“腊月里的饭都给吐出来了。”
　　赵聿生冷冷一哼，通宵的人，不修边幅但也潇洒，领带随性别在衬衣里，“你有什么脸在这里埋汰我？早结婚一年，当初我当傧相你是怎么笑我的？结果呢，谁是乌龟谁是兔？”二人是校友亦是世交。赵年长顾两岁，后者却更早成家，婚礼当天新郎就缺德发言：可见龟兔赛跑的故事总有借鉴意义。
　　
　　一句话误伤了顾岐安心底的某些隐衷、某些罪孽。
　　这事也只有和老赵说，“梁昭知道秦豫的事了。”
　　
　　“哇，活该。”赵聿生可算拿住他的短了，一脸唯恐天下不乱。
　　当然，玩笑过后也回归正经。
　　
　　秦豫这个名讳的分量，赵心知肚明。原先在大学，顾岐安最不被家里人接纳理解的那阵子，全是她陪过来的。二人在学业上、志事上又颇有共同语言。
　　只是这段感情外人皆不看好。因为犯了齐大非偶的大忌，像是金燕西看上冷清秋般地，门第太悬殊了，十万八千里。
　　有人权当顾二玩一玩，岂料他比谁都认真。
　　
　　抑或，这世上最美好的感情，不过你恰好是医我顽疾的药。
　　对于彼时的顾岐安，顽疾是原生家庭之伤，药就是秦豫。
　　
　　可惜没能善终。毕业阶段，秦豫家里生变，顾家又棒打鸳鸯，二人心境上也渐行渐远，终究还是和平分手了。
　　唯独想不到的是，分手两年后，秦豫车祸身亡。
　　
　　这些年，赵聿生不是没问过老顾，心里还有没有她？
　　作为好友，赵并不想包庇他什么过去的情分。
　　
　　有，就大大方方承认，我不帮忙圆谎。你们小两口关起门自行消化；
　　没有，那更好。
　　
　　顾岐安的回答一如眼下，“过去就是过去了。
　　哪怕她能死而复生，我也不会舍梁昭而选她。”
　　
　　赵聿生微微一哂，“倒还算有点良心，但这份良心不该表给我听。除非和你过日子的人是我。”
　　“谢谢，在吐了。”
　　
　　*
　　是日傍晚下班，某人就给梁昭去电，准备问她在不在家。好一起回娘家拜年。
　　不成想打了好几发都没接通。
　　
　　最后是梁昭主动短信回复：
　　我已经一个人回了。在这边住几天。
　　
　　顾岐安坐在车里看短信，心里无由一股子火。




23.  -23-   热水瓶

　　梁昭突袭式回娘家, 结果扑了个空。
　　梁瑛捎老太太上街买鞋了。俗话说人老脚先衰树老根先竭，外婆现在除了耳朵不灵光，走路也一崴一崴地。梁女士听街坊说某商场的老人鞋不错, 春节还在促销，回到家就赶紧扶老太太去了。
　　
　　这还是梁昭进不了门, 打电话问到的。
　　“在哪个商场啊？我去接你们。”
　　“不要！钱都付好了晓得伐，你们等着，马上回来。”梁女士生怕她抢埋单，不给来。实际上这个“马上”马了两小时不止。
　　
　　二人姗姗而归的时候，梁昭在车里都等睡着了。
　　梁瑛叩叩车窗, 手上拎一挂蹄髈, 巡睃间没看见姑爷, “诶？怎么你一个人跑回来的？”
　　
　　梁昭抹着脸答非所问, “过年车子交交关关（*很多）呀。停车场连个钉大的位置都没了，这附近还有哪里能停？”
　　“老方头那里嘛！”耳背的外婆抢答。老方头是片区里管车库的。
　　但是，“外婆，那个是停电瓶车自行车的啦！”
　　
　　梁瑛笑老母亲半夜擤鼻涕，瞎打（答）！随即叫姑娘等着，先送外婆回家, 再上车领她出去找找。
　　没几分钟, 坐上副驾的梁女士张口就问姑爷。梁昭便知道了，姜还是老的辣，找停车位不过是个幌子，盘问小两口发生了什么才是正事。
　　
　　“你先系安全带。”
　　“你先说！”
　　梁昭手扶在方向盘，叹气，叹自己拗不过她，“为什么非要我跟他发生点什么呢？单纯想一个人回来看看你, 我们娘仨清净几天不行嘛？”
　　
　　切！哄小孩的话。梁女士才不信咧，“我还不晓得你。天要塌了都一个劲没事没事死不了的人，嘴上讲没事，腿却往我这里跑，那就是有什么！你老实说，是不是小顾欺负你了？别逼我直接打电话给他啊……”
　　从车祸之后母女剖心起，梁女士就对姑娘的情绪与近况十分警觉。怕她再有什么瞒着家里，自己扛。
　　寻常和街坊聊天，外人说小梁昭是个闷性子，梁瑛也会上前护短：知女莫若母。她其实不是闷，是热水瓶脾气，外头冷里间热。
　　闷着不说也是怕亲近的人焦心她。
　　
　　猜测得到实锤。梁女士盯住姑娘的左手无名指，“你看看，还说没什么，戒指都摘了！”
　　“行吧。”梁昭只好投诚，交代了背后因果，一五一十。
　　
　　其实她不说也是因为没想好，没想好以什么基调、什么角度。毕竟从婚姻伦理来看她确实吃亏了，和你夜夜生同衾的男人，心里保不齐和别的女人“死同穴”。可是梁昭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的怨愤站不住脚。
　　难道仅仅是作为妻子，来妒一个已故的“第三人”？
　　倘若只是这样，那她大可以同顾岐安撕破脸，要求他停止接济秦母，甚至踹掉他。
　　问题是现在的她酸楚比妒恨多。该怎么说才能更具象呢？就好比过去的一年半，他们是温吞的白开水，盛在婚姻这只杯子里，无功无过，也得过且过。徒然间，有茶叶泡进来了，涩涩地，搅和着他们。
　　属于顾的那一半托起茶叶浮在水面，
　　属于她的尽数沉在杯底。
　　
　　都没有法子逃脱，抑或是，水已经习惯在杯子里。
　　
　　唯有等到茶叶陈了、沉了，要么就一损俱损。
　　
　　“妈，这种感觉和当初得知顾铮不忠不一样。顾铮生二心之前，我就冥冥有预感了，这段婚姻走不到底。再联系他平日里的作风，爱上更年轻、更贴心的女人，我是半点不意外。只会悲哀，悲哀果然应了那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而这回吧，一来可能是捅破前全无征兆，二来也是，不确定这个男人在我心里占多少分量。我爱他嘛？还是只有夫妻恩义？
　　又或者过日子过出了占有欲、排他性？”
　　
　　这点梁昭小时候就见识过。街坊里不乏那种无爱的包办婚姻，老夫老妻大半辈子了，除了不谈爱，基本也和常人没差。男人在牌桌上跟女搭子眉来眼去，女方立马追过来拧他耳朵了。
　　但也并非是爱他，就是怕家散了，怕被屎粘上，也不肯她的私属品被人夺走。
　　
　　谁说只有男人有领地意识？
　　
　　这一年半来，梁女士的脾气收敛好多，闻言没咋呼反倒平心静气，“昭昭，我和你爸从小就教育你，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最最要紧。我听你说这番话，总结出来的，无非就是你迷茫了，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走。”
　　“嗯。年轻有年轻的本钱，可以冒进意气，闪婚闪离没所谓；等沉淀下来，三十而立了，反倒事事露怯了。”
　　“那不叫露怯，叫稳。”
　　
　　梁瑛举了两个例子：
　　其一说她从前和谭主任吵架。最不可开交之际，也会狠话威胁，离罢离罢！这日子有什么过头？
　　回头冷静想想，后悔了，“人在负气赌气的时候最蠢最笨，如果你以气话、气头上的想法来考量，只会得不偿失。
　　凡夫俗子，九成九都是90%好，10%瑕疵。你爸就是，我也一样。难道我们要为这10%分开嘛？”
　　其二就说那个追求她的爷叔。梁女士喊他老傅，“你妈我为什么不答应他？还不是我俩都上有老下有小，一把年纪了谈婚恋不比小年轻轻巧的。”
　　
　　“你能说我露怯嘛？你到弄堂里试试，说梁瑛胆小鬼。街坊们头一个跳出来不答应！”
　　梁昭这下被逗笑了，“是是是，你女中豪杰，穆桂英，花木兰。”
　　
　　梁瑛下颌一扬，又拍拍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你看，戒指摘了，镯子倒忘了脱。说明什么？说明你潜意识里不想闹到那一步，但总要给小顾点颜色看看。”
　　恍惚间，梁昭醍醐灌顶。
　　“给颜色就给吧。你又是个没长嘴的，所以只能脱戒指、落跑到娘家咯。”
　　
　　梁女士说你这些伎俩全是我用烂了的，“我都不屑，嗐，你到底还是随我。撒气的法子都无师自通。”
　　梁昭快快打住她，“够了。你好歹是谭主任惯的，气来气去都有他买账。”
　　“你怎么知道，小顾不会买账？”
　　
　　车厢里，母女二人久久对视。
　　梁昭：“算了吧。正因为知道他什么尿性，我这次回来也不全是赌气。更想留点时间空间，自己好好想想。”
　　
　　梁瑛不以为然，“自己想，然后呢？回去了照样长嘴不说？”
　　“不是……”
　　“无论想过，还是想离，想知道他对那个女人是否有残念，想他明白你的心思……这些全都建立在沟通之上呀。”
　　
　　到此，梁昭才开始自省，或许她确实低估了语言的力量。
　　但梁女士也有底线。除非万不得已，传统来看还是不希望姑娘再离一次。找到停车位的时候，她说这样罢，正好我蹄髈就是买给你俩的，给小顾打电话，叫他来吃饭，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死了还不消停！你放心，小顾来了，我绝对骂不死他的。”
　　
　　“别。”梁昭抬手叫停，“这事暂时犯不上长辈插手。或者，在你参与之前，我还是想先两个人调和。”
　　“你别光说着好听。”
　　“哎呀，晓得啦晓得啦。”
　　
　　二人前后下车。难得的母女时光，梁昭挽着妈妈的胳膊，旁敲侧击问她，“那个老傅还去跳舞哦？”
　　一句话，让老小姐面上露出些夕阳红般的、红鸾星动般的颜色。但嘴上强硬，“嗯呐！他会扭得很呢！今朝跟这个扭明朝跟那个扭，个老克勒的样子。迟早有天闪了腰！”
　　“了解这么清楚。在人家身上安摄像头了？”
　　老小姐支支吾吾，叽叽歪歪。
　　
　　西落日头下，梁昭久违地心胸舒坦，嗟叹，“唉，看来我没长嘴也是梁家单传的。”
　　梁瑛一把撒开她。没走几步，又主动黏乎回去，叮嘱梁昭，这几天住在这边，傅伯伯他们家或许会上门来拜年……
　　“你想我怎么做？帮你当军师，僚机，还是前哨？”
　　“滚。别太殷勤就行。”
　　
　　梁瑛说，无论如何，她依旧放不下谭主任。
　　梁昭听后面上一滞，再笑笑，“别太殷勤是伐？那我擅长的。”
　　
　　—
　　没成想，老傅何须她们娘俩殷勤，次日一早，他就领儿子上赶着来登门了。
　　进门前先三分笑，茶叶鲜花阿胶糕，新年好，恭喜发财！
　　
　　梁瑛尴尬死了，这两年春节来家里走动的亲戚少，她都没置办多少干湿果。没的招待人家，好欠礼数，赶忙使唤梁昭，“去巷口的超市称几斤炒货来。”
　　梁昭听话到门口穿鞋。
　　
　　老傅的儿子突然说：“我陪梁小姐一道罢！”
　　
　　*
　　本来，吃了软钉子的某人是打算直接回家的。结果路上一通电话，科室又把他叫了回去。
　　某闹市发生群殴事件。就近送来十几名伤员，春节期间，医院只能抓壮丁。顾岐安一路油门到底冲回去，几乎边跑边穿白大褂。急诊科简直炸了锅。
　　
　　担床上还有小孩，无辜被误伤，脑袋鲜血淋漓地，哭喊要妈妈。
　　顾医生同他“嘘”，轻手轻脚查体，也哄慰他，“叔叔答应你，你只要乖乖配合做检查、治疗，明天，甚至今晚就能见到她。”
　　小孩这才息了哭闹。
　　
　　然而连夜的手术过去，人还是没救过来。
　　原本脑子里就有血块，一摔跤，急性硬膜下出血。下手术台还好好的，出清醒室又不行了。
　　
　　大过年地乐极生悲。家属在走廊哭得昏天黑地。
　　顾岐安就站得远远地，背贴墙壁，手上反复缠着领带。从本科大四就开始训练的单结、滑结、外科结，……，练得再熟极而流，也有眼睁睁救不回人的时候。
　　
　　周琎迟一步更衣出来，见状拍拍他肩膀，“别看了。我早就麻木了。”
　　顾岐安直起身子，错开肩上的手，“我又做不到，还瞎承诺什么。”
　　“啥？”周琎没会意。
　　
　　“没什么。天都亮了，你怎么着？”某人抬臂看表，六点多一刻。他问周琎去不去吃早饭。
　　“你请我就去。”
　　“一天到晚打秋风有没有出息？”说是这么说，也没拒绝，请就请呗。
　　结果周琎又反口，“算啦。我等下还要开车去苏州接人，接婷婷爸妈来上海，”婷婷是他未婚妻，口头上的。二人恋爱长跑也有三年许，是该提上日程了，“你有点不对劲啊，家里有的吃跑外面干嘛？”
　　
　　脱白大褂的人：“你管我？”
　　“……大早上的，你吃枪药了！”
　　
　　二人一路打着嘴炮到车库。周琎忽而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到底是个矛盾体。不谈结婚吧，又嫌战线拉太长，不够真诚；谈了吧，又烦，车子房子聘礼一箩筐的事体。老实说我们这种工作性质，结不结的有差嘛？还不是照样通宵站岗，完了连早饭还得在外面解决？”
　　顾岐安冷冷地，“你直接报我身份证号得了。”
　　“别，我说的是普遍现象，不单指你一个。”
　　
　　坐进车里的人和周琎告别，等着发动机升温间，心里也在反刍。反刍他当初入围城究竟是什么心理。
　　抛开所谓的歉疚、责任感，抛开为了拿结婚背书出国的私货，还有呢？
　　好像只有，时辰到了，与其浑浑噩噩没个着落还不如趁早落定。更何况平心而论，的确没有比梁昭更合适的女人，乃至他觉得日后也不会再等到。
　　
　　当然，那是彼时的心态。
　　
　　就这么着在晨雾里驱着车，等顾岐安反应过来，却是不知怎地开到了梁昭娘家这里。
　　
　　车劈雾进了弄堂。迎面就见一双男女年纪约仿，有说有笑，男人绅士品格地怕女士拎东西太累，还关照她，给我拎罢！
　　“不用了，谢谢。这点东西还是拎得动的。”
　　
　　紧接着又礼尚往来地互相客套。男人关心起女士太瘦，趁着过年多贴贴肥膘呀！
　　“我是吃多少都不太长的体质。”
　　“唉，那岂不是风一刮就倒？”
　　说着，往前几步就要拐弯抄小道了。
　　
　　车里，顾岐安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托腮，懒洋洋地、老沉沉地静观其变。末了等他们双双要转弯了，突然长按住喇叭，也开了远光灯。
　　直到梁昭不堪其扰地忿忿看过来。




24.  -24-   秀禾服

　　一时间, 梁昭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倒是顾岐安这厢的视角，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穿着米白色华达呢风衣, 超长款，整个人云雀般轻盈, 又很高挑。皮肤太白的缘故，像冬天里哈出来的一口气，急急要融化在灯光里。
　　
　　上一次她给他这样的失真感，还是在婚礼上。
　　西中式混合的流程，新娘子先穿婚纱, 再换秀禾服敬酒。婚纱是带头纱款的, 那天梁昭难得感怀地对他说, 即便是第二春, 这么隆重的婚服她也是头一回穿。顾铮补办的婚礼上，都是轻礼服应付的。
　　说实话，彼时的顾岐安兴致薄薄。并非怯场或者逆反，就是单纯地不确信，他将与这个女人携手共度日月。
　　哦，当然, 司仪说的是“共度余生”。
　　在洋洋洒洒致辞后, 司仪请新郎揭新娘的头纱，交换戒指。顾岐安却在沸沸掌声里愣住了，直到，有人戴手套的手扯扯他袖扣。
　　“你别是张无忌上身，在等赵敏来抢亲吧？”
　　顾岐安才回神，笑笑，捞起她无名指圈上婚戒, “你要是周芷若，我该是宋青书上身才对。”
　　
　　她那天的妆容，眉心还当真有一点红。
　　因为化妆师觉得她五官太寡了。梁昭却很难不自嘲，守宫砂哦？
　　顾岐安单手揭开面纱的时候，二人对视间，他心里才有个声音警醒自己：即日起，顾岐安梁昭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继而，没有司仪转场没有任何征兆，
　　他低头落吻下去，从眉心再到双唇。灯光之下，他看到梁昭眸中有闪烁的痕迹，好像是……眼泪。
　　那一幕太失真了。
　　……
　　
　　不等梁昭适应光线，有人已经开门下车。喇叭息了，但大灯还亮堂着。
　　梁昭在心里开骂了，不分情况开远光灯的司机全是傻叉，缺德！正准备上前理论，才看见披雾而来的人，只囫囵个轮廓，不真切，可那一副懒散又利落的步伐除了顾岐安还能是谁？
　　
　　没几秒，一身大衣的人就站定到面前。
　　梁昭很没出息地想起《鬼怪》里那个名场面，阿加西和阿使来英雄救美，并肩走出了男模走秀既视感。她当年同濮素一道追剧的，二人齐齐尖叫鸡，太帅了我死了！
　　眼下，她脑子里也飘过这行弹幕。
　　
　　颜控不过三秒。傅先生问她，“认识嘛？”
　　何止是认识……梁昭不置可否，傅就严肃劝导了，“不认识的话，先生，你这个行为坚决要不得的！远光灯有什么危害，不需要科普了吧？个么现在才几点钟啊，你在住宅区鸣笛扰民，会被投诉的！”
　　不得不说，傅先生说话顶有海派清口那个调调，随他父亲。
　　
　　从而，顾岐安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垂眸看梁昭，“大早上地买东西，有人结伴，还省了听清口的票钱。怪划算的。”
　　梁昭继续不理人。
　　傅先生“噢哟”，“看来你们真的认识啊？”
　　一直不睬他的某人终于转来目光，额发被雾气沾湿了，衬得他瞳仁黑且暗，神色也冷峻，“这位怎么称呼？”
　　
　　看着傅，话却是在问梁昭。
　　她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傅先生，不好意思，这是我先生，姓顾。”
　　傅一如雷劈般愕然，随即好涵养地递手，“抱歉抱歉，失敬失敬。”其实人家也未必对梁昭有什么居心，只是爱美心人皆有之。何况他父亲同梁女士的关系，提前为结亲预热罢了。
　　但傅先生好歹是社会人，察言观色间，就料定来人误会了。
　　他赶忙择干净，“是这样的顾先生。我陪家父来给梁姨拜年……”
　　
　　顾岐安不假思索，“好的，新年快乐。”
　　“……”
　　
　　傅先生还想找补什么，顾已经单方拒听，扭头让梁昭上车，“我送二位回去。”
　　梁昭不依，“我们抄小道两分钟就到，开车还要绕一大圈。”说罢兀自转身进了里巷。傅先生左顾右盼，终究难为情地上了车。
　　
　　车上，顾岐安才算听闻了父子来梁家的前情。
　　两人互换见面烟。这傅先生是个免提话筒嘴，自来熟，点了烟就诉苦，“顾先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这事很叫傅某焦头烂额啊，家父毕竟也那么大岁数了，他由衷喜欢人家，年老了搭个伙也无可厚非。关键吧，就是梁姨的态度一直打太极似的……”
　　
　　黄昏恋说着浪漫，实则比年轻人婚恋麻烦多了。
　　一没有热恋期的巩固，二没有性的基础。还要合并两家子女债。
　　
　　好在两边都是独生子女。不过傅先生至今三十有二未成家，他琢磨，大概这也是梁姨顾虑的点吧。
　　顾岐安向来排斥交浅言深，就没怎么搭腔。傅先生给的烟被他搁在了中控台上，窗子也开了。显然有人讨厌在车里乌糟烟气。
　　或者，他自己乌糟可以，别人免谈。
　　
　　傅先生单口相声般地唠叨了好多，最后划重点，“当然啦，最难过的坎还是梁姨故去的前夫。”
　　他说从前从未领教过红白玫瑰的现实例子，以为只存在小说电影里。这下才见识到了，世上当真有人念初念旧，念到不肯开始新生活。
　　抑或是，“死人的力量就那么大嘛？因为他/她永恒定格在了最美好、也最意难平的一刻，所以应了《白马啸西风》里那句，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不喜欢。”
　　
　　话将将说完，顾岐安一个急刹车，傅先生惯性地往前栽跌。只听驾车人冷淡疏离地说，“到了，傅先生。”
　　好吧。客人不无局促地摸摸鼻子，开门下车。他打心里觉得这人、这对夫妻未免太低气压了，绕到车头说等顾岐安一道吧，车里人又扑克脸，
　　“您先进去罢。”
　　
　　*
　　事实顾岐安也并非故意拿乔。
　　他找地方停车去了，顺便取钱、买红包封和补品。来得太赶毫无准备，正月里女婿上门，总不能两手空空。这是规矩也是做人的本分。
　　
　　万事俱备，人甫到门口要敲门，就听里间好大的谈笑声。继而，梁女士来开门了，气氛就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顾岐安很周到地问好，外婆在沙发上眯眼判断，“哎呀，是小顾呀！”
　　老傅父子相继回礼。此外就再没人搭理他了。
　　
　　人本质双标。前脚梁瑛还头头是道地同父子俩念叨谭主任怎么个好、她怎么个想他呢，眼前看到姑爷，又代入了梁昭的不平衡不如意。一板脸阴阳他，“看着门牌号还是看着人找来的？难为你还有心思念着我姑娘，知道这是她娘家。”
　　
　　顾岐安站在玄关生受她一顿批斗，没作声。
　　其实梁瑛嘴上不饶人，心里也有一本账，平日里姑爷和亲家母待她们还算不薄。也就亲家公驴一点！想当初二人备婚的时候，多少人说梁昭攀附顾家的钱、贪图他们体面的门楣，梁瑛把顾虑说给母子俩听，姑爷表示理解，也从来相信梁昭的为人。亲家母亦然。
　　有了这份包票梁瑛才放心，更相信顾岐安这么个公子哥，必定诚心喜欢昭昭才不计嫌她是二婚。
　　
　　结果呢？她忍不了了，扽着姑爷到厨房里就教育他，“从来谈婚配都讲究公开透明、知根知底。不然为什么婚前还要体检啊？就是为了保障婚后不出岔子呀。你这么大的事，没告诉昭昭，没告诉我们，我是你，都没脸巴巴地找上门来。
　　我都多大岁数了，和那老傅谈结伴也会声明，有前夫，人是死了但在我心里长存。能接受就过，不能就散。噢，以为都像你一样瞒着藏着就天下太平？不像话！
　　昭昭和你比本来就不平等，婚前又受了气受了罪，凭什么还要在这件事上受苦？”
　　
　　梁瑛说着就心堵地泣诉，“我的宝贝女儿，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凭什么由着你作践！
　　你是不晓得，她爸爸那年在医院被人砍了，她正在校招上求职呢，接了电话连忙赶到医院。手术足足做了十几个小时啊，昭昭就一直站在门口守，我哭得都不行了，她坚强得很，叫我别哭，爸爸肯定会平安……”
　　
　　“说实话，这些年我没有别的盼头。一为了给老母亲养老送终，二就是要看着我女儿幸福。
　　活着看到她幸福，哪怕死到临头进了棺材就半口气，她没着落我也不会闭眼睛！”
　　
　　梁瑛说，你还别不信，世道怎么进步都“吃”女人。
　　你作为她丈夫，且不管那个故人对你多大影响，你和昭昭之间感情深浅，都起码该对她好。什么叫好，遇事有商量有沟通，体谅她的情绪，放下你的身段！
　　
　　“我就说这么多吧，”梁女士揩揩眼泪，“哦对了，还有。之所以不劝你们离婚，你别觉得有多稀罕你哈，我完全是不想我家宝贝再折腾一回了。
　　那好好的婚，再没感情，离一次都累！身心双重累。”
　　
　　好不容易，顾岐安才有空档插话，他略略受教地低头，“其实当初不告诉她，也是因为，我和前女友的确分开了很多年。梁昭那会儿刚出院，心理状况又不平稳……您可能不信，但有些事，瞒天过海确实是最大的尊重及仁慈。”
　　“这些解释别对着我说。”梁瑛抬手指指卧房方向，去，表给你老婆听去。
　　
　　某人欲言又止，最后把红包塞给岳母，挪步要走了。
　　梁女士又喊住他，“我不知道你对昭昭几分真、几分假，她对你又几多感情。只知道，婚既然结了，就齐心协力去经营它。不要没投入心血就说过不下去的话，她的心，你不进去，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你？”
　　
　　反之亦然。
　　婚姻说到底没什么意义，你面对的、选择的那个人才有意义。
　　要么就不婚。当然了，能捱得住孤独是莫大的本事。
　　
　　*
　　卧室门被叩响的时候，梁昭正在整理衣柜。
　　她回避客人也不全是心情欠佳，是真到了关键时刻，也难免替谭主任难受。从梁女士的一言一行能感觉出来，她分明对老傅动了心。
　　
　　铁树开花何其感人，
　　但生死两茫茫又何其凄凉？
　　
　　这么想着，梁昭仿佛能稍微共情顾岐安了，当然，只有稍微。
　　就在她翻完老相册，又把当初婚礼上的秀禾服拿出来，叠整的时候，有人在门外问，“我可以进来吗？”
　　
　　“不能。”
　　“给个理由。”
　　说是这么说，他还不是擅自开门进里。梁昭忍无可忍，“臭不要脸！”
　　
　　顾岐安任由她指摘，脱了大衣外套坐到床头，和她只隔半人的距离。然后于静默里，看着梁昭细细抹平秀禾服上的褶子，目光再移到边上摊开的老相簿，
　　好多好多一家三口的合影。也有她的单人照，从婴孩到亭亭少女。
　　梁家毛毛五官开得早，五六岁就一张好模子。
　　
　　有人不禁浮起嘴角，再看见她周岁宴的照片，拣起来，低声道：“你记不记得周岁宴上的事？或者，有没有人和你说过？”
　　梁昭作茫然貌。
　　“看样子是没有。”
　　“怎么了？”
　　二人不远不近地对视，顾岐安伸手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你要是有记忆，或者听别人说过，就知道照婚纱照时我说的那句话不仅是玩笑。”
　　
　　梁昭才微微恍然，“是什么你五岁就有人要你娶我？”
　　“嗯。”顾岐安拇指最终停在她耳垂，反复地搓揉，说他偶尔会想，要是人生的相遇顺序重新洗牌，大概就能省掉好多的曲折，以及弯道。
　　比如，谭主任去世那年，但凡他能在葬礼上多和她说几句话；
　　再比如，倘若她乔迁之后，他们还能保持联系……
　　
　　只可惜，人生就是这么不由己。
　　“有些错，在当时看来是错，时过境迁了没准也是最好的安排。”
　　
　　梁昭出神间，又听他问，“怎么敢开车子了？不是一直拒绝上路吗？”
　　耳垂在他手里慢慢熬成红豆的人，下意识说负气话，“因为想跑。跑得越快越好。”
　　
　　四目相对，空气渐渐地稠且浓密。顾岐安叹了口气，“回家罢。有话回家慢慢说。”
　　蓄满的酸楚一瞬间破功。梁昭“眼泪可耻”的人设再一次、再一次翻车了。
　　
　　“你真的无耻……为什么每次都惹哭我？！”
　　确切地说，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她所有眼泪都为他而流。
　　
　　顾岐安一本正经，把她发旋边上的毛毛按服帖，
　　“大概上辈子我给你浇过水吧。”




25.  -25-   何妨一起付汪洋！（修）……

　　哭过了, 梁昭又很快拣回包袱。
　　脑袋微微一别，让某人的手顺其自然滑开。这是个抵触的动作，不言而喻。
　　
　　顾岐安心里忽而鼓动起微妙的感觉, 因为她刚出车祸那会儿，康复阶段里, 就常常谢绝他所有义务或情理上的好意。有时候他正好休闲，科室那边没活，想着过来看看她吧，削个苹果倒杯水什么的，梁昭回回都是冷漠以对。
　　像一盏油枯的灯, 你再用引子用火来点, 都燃不着了。
　　
　　“我不回家。”梁昭说, 她昨天既然一个人跑来娘家, 一年半没敢碰的车子也咬着牙开了，就说明有多不想留在那个家。
　　从前她怕死怕车祸阴影，结果现在，家成了更牢笼圈禁她的存在。不见天日地压抑。
　　
　　“你说人生相遇的顺序重新洗牌，假设什么谭主任葬礼、我搬家后的事，其实说到底, 就是在自欺欺人。和我多说几句话、保持了联系又怎样？你就不会遇上秦豫了嘛？”
　　梁昭好久没有情绪失控的体验了, 这下一连两天，对象还全是他。说话又语无伦次，心也跟放在地上用脚慢吞吞碾踩般地，她觉得顾岐安根本没认识到问题的关键，
　　并非秦豫本身，而是他处理秦的方式。
　　
　　“顾岐安，你当然有权利在我之前, 遇见并爱上秦豫，甚至爱上很多个她。我们都有过去。我没法忍受的只是你瞒我这么久。”
　　“你接受不了我瞒你。”
　　“对。”梁昭点头看向他，后者眼里满满沉寂。
　　“那么同理，我要怎么消化你即将和顾铮共事的事实？”
　　
　　吵架吵到互相揭短没意思极了，也车轱辘极了，偏偏正常的夫妻磨合里，这是永远避不开的逻辑死局。
　　就像梁昭昨天自省的，是个人都有占有欲、排他性，都想争取平等。
　　
　　她房里禁烟，顾岐安就把火机捏在手里玩，火苗时亮时灭。他近距离审视面前的人，“你凭什么认为和活人朝夕共处、抬头不见低头见，会比接济一个死人的老母亲杀伤力浅？梁昭，得多草包的丈夫才能咽下这口气？”
　　梁昭短暂理亏，血条又立即回蓝，“可我没想着瞒你呀！”
　　“所以，不是三十那天我听到你那通电话，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坏就坏在这里。见光死死到一起了。
　　类比一下，仿佛她前脚才捉完他的奸，后脚又被他发现“红杏出墙”。五十步笑百步。
　　梁昭一时百喙莫辩，“廿九那晚，我和濮素看完电影，回家后原本想和你说的。”
　　
　　这点顾岐安倒是记得，记得那夜她在书房门口的欲语还休，又如何？“后来为什么没说？”
　　“……”
　　
　　二人就这样四目相对地各坐一处，嘴里起草着什么，心上厘清着什么。
　　
　　到底多了四岁，也是自小随他那一对世故父母周旋人心的人，很轻易就拿住了梁昭的短，要她冷静想想，即便你有意沟通，但终究也是未遂。
　　而未遂的原因是什么？
　　
　　“是否你自己也清楚，捅破了，无论对方包容与否，都会威胁到婚姻？”本质上，他们初衷相同。
　　而人在情绪化的时候，理智占下风，往往不关心初衷，只揪着后果不放。主观只看见错误，不容任何解释的余地。
　　然而，再不容诛的罪责比如杀人越货都尚有辩护人权。
　　
　　更何况婚姻里，沟通、磨合，是不可或缺的基本。
　　
　　顾岐安任由她把老相簿抽走，同秀禾服一并放进衣柜，身子也坐开好远，下意识地，状似想和他择干净。他还是慢条斯理的口吻，“说实话我没有必要瞒着你。”
　　梁昭眼前结起一层蒙蒙的壳，没说话。
　　“你爱我吗？”
　　“什么？”徒然，她鼻子又是一酸，怕耳朵坏了般地看他。
　　“我们又是因为什么结婚的？”
　　
　　答案肯定不是爱，乃至于，连最起码的感情都没。
　　反倒像是基于他们多年来的交情基础，为了互利共赢，才达成的同盟式婚姻。只不过区别于传统的契约联姻，不是奔着合拢生意或钱财去的。
　　
　　梁昭这才有所动摇，拿不准自己如此生气甚至嫉妒，是否蛮不讲理了。
　　顾岐安面上严肃。手里捉着一支未燃的烟，对半折断，又捏进手心，烟丝簌簌落地，像来不及握紧的流沙，“当初决定向你求婚，一则是我本就有愧于你，以及那个无缘谋面的孩子。其实梁昭，它没了，不光你受打击折磨，我也很挫败，怪自己疏忽大意，不仅折损了一条生命还伤害了你；
　　二则，你能明白吗？你手术结束住进ICU那阵子，我每晚都噩梦难休，回回上班查房前也必须头一个去看看你，生怕你有什么闪失。车祸这东西有多可怕，我五年之前就领教过一回了。”
　　
　　“就在来找你的前一晚，”他垂眸，“我还失败了一场手术。患者才五岁半。”
　　原本作为医者，他压根不该在生死上这么偏执。这在医院里太过稀松平常，且他们受教育阶段，就有无数个从业经验人说过，你们来当医生，第一要义是别把自己看得多高大上、多能耐。
　　“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在安慰”，这才是他们，见惯生死慈悲亦冷漠。
　　但怎么说呢，秦豫的死确实是他心上一块疤、一座山。
　　
　　这几年，无论如何攀登都跨不过的山。
　　
　　—
　　当年，秦父因为卷入一桩借贷官司被判失信跑路，父债女偿，家境清苦的秦豫只能返乡工作，顺便奉养老母亲。不是这个岔子，她势必会留在上海，二人同为临八直博专业，成绩优异，在一起时早就规划好了将来。
　　
　　顾岐安喜欢秦豫，除了她身上那股子韧劲，在他逆境里的不离不弃，其实说白了，也是她出现的时机恰好。
　　那个年纪，最最血气方刚的时候，被荷尔蒙奴役再寻常不过了。就好比那句话，青春期少年的思想比下水道还肮脏。
　　
　　可是谁说浊玉不能洁？顾岐安那会儿是真真专情她，秦豫后来毕业返乡，二人异地的半年里，他不时就打钱贴补母女，前前后后给了十来万。
　　这事后来被顾家人晓得了，都不肯他们再来往。顾父甚至骂老二，当个痴情种败的还不是老子的钱！
　　
　　父子关系雪上加霜。顾二也照旧我行我素。
　　秦豫那时候喜欢听音乐，但烧钱的设备玩不起，顶多磁带CD了不得。顾岐安从室友周琎那里识得了黑胶这玩意，就开始攒，起初是攒给她的，到头来也成了自己的爱好。
　　
　　可惜感情里，长久的单方面“施恩”注定导致失衡。秦豫后来多次提分手，理由也是不想做那种恬不知耻的“捞女”。
　　二人都有傲骨。一个富养出来的骄纵，一个穷且益坚的清高。
　　秦豫清楚顾家容不下她，同样，“你再痴再至情，也没可能为了我和家里恩断义绝。一段感情与其拖到不体面地收场，还不如好聚好散，两相安好。”
　　
　　顾岐安问她，“当真这么想的？”
　　吵得凶了，他也有些失理智，“去他妈的好聚好散！从你今天这番话起，分也好，不分也罢，我们都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哪怕那八年历历在目，拦在面前的崎岖也足以倒塌往下走的决心与斗志。
　　分开的头两年，他们还偶尔互通音信，或是同学会上叙叙旧。圈子里都觉得，秦看起来比顾抽身得更干净，至少她一直在努力还债、养家，感情也有了新动向；
　　而他却迟迟留着过去的一些印记，比如那个文身。两性关系也比从前落拓好多，俨然自暴自弃。
　　
　　秦豫车祸后，第四年忌辰，顾岐安专门去了她老家。
　　一城夏雨一城湿。墓前，他碰到前来祭拜的秦母，后者憔悴蹒跚，早已白头，但还清楚认得他，临别前也死活要他收下几万钱现金才肯走。
　　她说这是我们母女欠你的，一直以来，都是小豫高攀也带累了你。
　　
　　顾岐安眼里心里俱是一痛，他说没有的事，
　　“没有什么欠不欠。当真说欠，那也是我对不起她。当年意气用事，很多言语寒了她的心。”
　　
　　如果可以，他情愿她好好活着，一为自己，二为老母亲。
　　他们确实没法重新开始了，但生而陌路总好过阴阳两隔。
　　
　　—
　　恍惚，梁昭觉得眼前的壳更厚重了，岌岌可危，一戳即破。
　　听完他口中的往事，绘声绘色，十分具象。她仿佛亲眼看见一个蕙质兰心的女人，看见她如何体己也扶持他，二人如何相偎相依，最终还是玩不过造化弄人。
　　因为过分美好，所以毁也毁得很悲剧性。
　　应了那句“彩云易散琉璃脆”。
　　
　　梁昭从前就说过，她之所以能大方饶恕姜芙，不计较顾铮外头那些蹊跷的莺莺燕燕，才不是格局多大，而是她认为女人不该彼此为难；
　　错处出在男人头上。既然她值得一个男人记挂，心都易了主，就总归有可爱可取之处。
　　
　　此刻亦然。她认命般点点头，“换做我是你，有这段经历，大概也会终身难忘。”
　　可她终究不是他，不是戏里的任一人。只是旁观者，还得在台下鼓掌捧场。
　　
　　为花忧风雨，为才子佳人忧命薄（1），
　　但观众入戏再深，都成不了演员。
　　
　　顾岐安耳听着梁昭声线开始不稳，以为她又哭了，就曲着食指去捞她下颌。结果只看到一张冷素脸，无情更无怨。
　　他看进她眼底，“求婚之前，我左思右想都没告诉你，一是顾及你当时的精神状况，二就是，我们没有什么感情基础来让彼此交代过去。不是吗？”
　　“少来。你不过是怕我知道，知道你因为秦豫的车祸影响，所以对情况类似的我多多少少挟私了。”
　　
　　梁昭不由问，“我是她的替代品嘛？因为秦豫死了，抱恨终天了，所以我成了你偿还罪恶感的客体。”
　　这下，对面端坐的人一记蹙眉，作责怪状，“怎么会这么想？梁昭，这个想法太荒唐了。”
　　
　　“荒唐在哪里？”所以说，男女思维到底判若云泥。
　　顾岐安不怒反笑，“照你的思维，我还想问你，我和顾铮都姓顾，你有没有哪怕一秒拿我当成替身？”
　　
　　他诡辩，也认真回答，“你和她不一样。哪哪都不一样。至少我面对你的时候，不会借由你身上什么细节、五官或是神态想到她。性格更不必说。”
　　
　　某人早说过，梁昭算得上他遇过的最聪明最骄傲的女人。
　　再加一点，容貌也最上乘。往人堆里一丢，其实比秦豫打眼出挑多了，后者更像是小家子的苔花。
　　
　　问题是玫瑰再艳再曼丽，也并非每个惜花人都爱。
　　
　　梁昭右手摸进风衣口袋，里边装着她负气摘下的戒指。
　　昨晚，她翻来覆去难眠，起来上厕所，没想到老太太也没睡。三更半夜地坐在沙发上，黑黢黢骇了梁昭一跳。
　　
　　问怎么不睡。
　　才知道，外婆是在愁她。愁她今后如何是好。
　　
　　外婆说，按他们过去的作兴，媳妇孑然跑回家就是出大事的征兆。
　　她原本还有心思睡，才躺下吧，外边梧桐树上老有乌鸦叫呢。乖乖，不得了，大事不妙！
　　“怪我老顽固也好，传统封建也罢，我是真不想你再在婚姻上出岔子了。”
　　
　　婚姻始终区别于恋爱，后者可以儿戏、轻巧地分合。但婚姻它关乎法律秩序、三纲五常，也受道德和舆情监督。是极为庄严神圣的一件事。
　　外婆不愿意昭昭第二次在离婚的败仗里受累，在社会上的有色眼镜里过活。
　　
　　“可是外婆，”梁昭语重心长地叹，“我们好像真的熬不下去了。”
　　她让梁女士给自己几天缓冲。殊不知，一个晚上就没熬住，心神不宁，好像又回到当初得知顾铮越轨。
　　她很难不再度审判自己，究竟哪里不够好？
　　
　　又或者，没准她是那种活该一辈子solo独美的人吧。她被幸福流放了。
　　捱不捱得住孤独，也就那样了。
　　大不了像她曾和濮素口嗨的那样，等老了，一道住养老院去。
　　
　　外婆食指头捣捣姑娘眉心，“说得轻巧。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晓得孤独终老有多苦了。”晚景凄凉，烛火零星。
　　梁昭涩涩一笑，躺到外婆腿上，“你不会孤独的呀，昭昭会陪着你……”
　　
　　眼下，梁昭抬手徐徐够到顾岐安的手腕，把他袖口从外到里，从毛衣到衬衣，层层剥开，“我以前听说，医生不能有文身的。”
　　精瘦有力的手腕，青筋微显之下，烙进皮肤的G&Q.
　　大抵是年岁已久，墨也些许褪色。有的地方还斑驳了。
　　
　　顾岐安垂眸看她，呼吸在彼此之间吹拂，“可以有。”他是大二文的。彼时同秦豫感情最笃，年轻人谈情总莫名有仪式感，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仿佛我把你黥面般地刻在身上，就在与世界为敌。
　　某回，上临床技能操作课，老师望见他手上的文身，说了什么。
　　顾岐安忙问会耽误任职吗。
　　“不会，”那老师又道，“话说回来，你现在才问我会不会耽误。文的时候倒挺敢啊！”
　　
　　是的。义无反顾。
　　从来如此，如此孤勇。被家里人发现后还领了父亲一顿家法。顾父断然容不下这种邪性的、上不了台盘的东西，棍棒撵着他洗了！你洗不洗，不洗老子现在就砍掉你的手！
　　他倒是没敢以犯法为代价教训逆子，
　　可逆子却敢一直留着文身。
　　
　　*
　　里间二人长久地坐着。厅外，谭主任音容宛在的遗像前，梁女士同老傅笑着话家常。
　　暖洋洋日光之下，外婆躺在藤椅上旁观，一会看看他们，一会望望前姑爷。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在唱《杜十娘·沉箱》：
　　
　　我今朝当了你郎君的面，
　　把一件件，一桩桩，
　　都是价值连城异寻常，
　　何妨一起付汪洋！
　　
　　梁昭松开顾岐安的手腕，退离瞬间，他才看见掌心里平躺的一枚女戒。
　　“我们离婚罢。”
　　
　　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呢？
　　她心里一阵牵痛。




26.  -26-   赏味期限

　　离婚这个词顾岐安并非头一次听。
　　从他识事起, 父母就摆上明面地不睦，三天小吵五天大吵。动辄，也会摔摔掼掼地大打出手。
　　
　　不幸的家庭确实各有各的不幸。富贵高门的糊涂账也从来不比清苦人家少。
　　丁教授二十岁就跟着老顾, 当年还是男追女，舍了发妻, 说什么也要自由婚配。到头来，一成不变的无趣白玫瑰比不过外面那些娇艳的红玫瑰。
　　
　　他老顾是商场最最长袖善舞的人。男人玩权利玩资产到一定的极限，欲壑难填，反倒只有人心可图、声色可取。
　　父亲第三次被捉偷腥那年，顾二念初中。
　　父母在书房里发落的阵仗。彼时丁教授还算鲜活, 还有个正房太太的威严, 大喝老顾现在就把那女人找来！找来给我看看, 是哪个野鸡放着大道不走, 要拆散我的家！
　　
　　顾二背着书包路过书房，正巧，撞上父亲无情无理的一掌掴下去。丁教授弱不禁风的身段，即刻后栽到地上。
　　从来他们争执，小二都无条件向着母亲。那回也不例外，冲进去就打了父亲, 拳脚相加。最后还是秋妈硬生掰开的。
　　
　　临了顾二穿鞋上学, 只有秋妈过来捵捵他的校服领子，说没翻好呢，大小伙子叫人家看笑话！
　　顾岐安径直推开她手上的冰敷袋子，一脸挂彩，出门了。
　　
　　阖门瞬间听到丁教授泣诉：
　　我们离婚罢……
　　
　　-
　　这个词对所有中国式家庭来说，无疑是耳光般的存在。
　　无论用什么语气，歇斯底里也好, 波澜不兴也罢，揭了遮羞布，日后想翻篇是很难的了。
　　
　　顾岐安坐在车上，引擎迟迟未发动，烟头一截灰忘记掸，落到毛衣下摆上去，顷刻燎出一块丧颓的痕迹。
　　他才把烟匆匆灭进便携烟缸。烟缸上复刻着《缂丝群仙祝寿图》，八仙及群星共祝西王母寿辰，这是私人订制，他去年生辰梁昭送的。
　　
　　夫妻这么久，他们最大的努力以及默契好像只有，牢记彼此的生日、结婚纪念日。
　　再互送礼物，投桃报李，两清。
　　
　　当真走到这一天，不细嚼慢咽地想想，似乎都找不到什么来让他们意难平地继续纠缠。
　　
　　婚戒他还是拿走了，揣在口袋里。梁昭不肯收，同样，也不肯他留在那里多掰扯什么。
　　她说家里有客，不便多留，“梁女士又在和老傅聊结亲。这个当口上，我不想倒他们的胃口。改天罢，改天你我都有时间，坐下来好好谈谈。你大可以放心，房子我不要，钱也分文不取。”
　　
　　她房间再禁烟，那一刻，顾岐安还是不禁摸出烟点着了。他紧咬过滤嘴，眼里不无斟酌，寡着一脸，在梁昭看来妥妥的薄幸。
　　“梁昭，气头上泼出来的话还可以收回。”
　　“我没有生气。”
　　“生气的人都不会说自己生气，像醉酒。”
　　
　　梁昭懒得辩地泄气一住嘴，片刻又说：“你充其量是不高兴我先提罢了。事实我们都门清，这日子与其做天和尚撞天钟地过，不如一切见分晓。而分晓就是，我让你很累，你也让我很累，你心里还有一轮皎洁的不可摘落的月亮。”
　　说罢她要走，因为位置靠里得路过他，某人借势抬手扽住她，埋着头，“其实这是我们第一次明晃晃地起争执。你也是第一次开门见山地让我了解你的想法。但婚姻从来不是儿戏，你想离，说白了是心里有埋怨和不如意，一切尚可以商榷，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提，什么都不提直接说离婚，我不会同意的。”
　　
　　这个人，不知是同他那个资本主义爹学的，还是秉性如此，有时候委实地霸道。
　　甚至是一言堂。
　　
　　梁昭脑子像舂堂里的年糕，反复被捣捶，烂了又回弹，回弹又烂。挣不开手，她索性由他拽着，“你凭什么以为我是在儿戏？顾岐安，我是离过一次的人。离婚这操作我只会比你熟练，更比你理智。当初和顾铮谈分开，他也像你这样，股票涨起来才知道买了，才来堂而皇之地挽留我。而事实证明，不犹豫是对的，离开他，离开你我只会更自在幸福。”
　　
　　一段话踩中某人心上难以名状的阴暗面，或是领地意识。
　　顾岐安径直站起身，抵她在万历柜门上，闷砰地一声，仗着身高差落下的目光，戾气但隐忍，烟雾统统吹在梁昭面上，“我要不答应呢？”
　　“那就法庭见。”她没在怕的。当真闹到对簿公堂，丢脸的只会是所谓的体面人家。
　　
　　她再补一句，“及时止损。顾先生出生在商贾家庭，理该清楚沉没成本下太多，最后却颗粒无收的下场。”
　　咄咄对视里，顾岐安忽地一笑，败下阵倒也气焰嚣张，“你要当真狠下心想离，就不会说什么改天抽时间再聊。毕竟我们在这里掀房顶的动静，他们在外边也毫无察觉。”
　　
　　“你管我心狠不狠？总好过你永远黑不提白不提的做派。”
　　“那我问你，如果没有秦豫这茬，你会想离吗？”
　　“你还想我说几遍？秦豫顶多只能算个导.火.线，真正的引子是现状！”
　　
　　顾岐安薄抿着唇，说话幅度牵动烟灰一掉一掉地，“什么现状？是我每天回到家，冲你说十句你才肯吱一声；还是一点不顺遂就悄默声跑到濮素家里，几天都不来电话？是谁一直敷衍，离婚也提得好不草率，美其名曰及时止损。
　　你这么急吼吼想离，离了又要去找谁？”
　　
　　梁昭又气又恼，她早该想到，这人就是如此傲慢且刁滑。嘴里没一句能听的，气死再弄活你，活了又气死你。
　　她甚至弓起膝盖踹他，想踹要害部位。被他眼疾手快地捉住了腿，“嗯，可劲踹，有家暴的罪证官司打起来更简单了。”
　　
　　笑完，又紧紧挨近她的脸，“说，离了你要找谁？”
　　梁昭一把扯下他唇上的烟，塞自己嘴里，将烟雾还击给他，“找更广阔灿烂的天地。而不是什么难啃的回锅肉。”
　　
　　狠话撂起来没什么意义，但很爽；
　　就像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你哭也从不是为了解决问题。
　　
　　片刻拉锯之后，顾岐安终于缓缓撤开她，整理衣衫间，手一拽，拽走她唇隙的烟屁股，“连过肺都不会，就别装小大人了。”
　　“放屁，我大一就会抽了。”
　　某人不和她计较，胳膊捞过大衣移步，“我劝你现在找个镜子，理理头发和仪容。别待会出了门给你家老母亲看出什么蹊跷来，可就不是你想改天再谈就能改的了。”
　　
　　继而，怨偶又伪装成佳偶，二人一并若无其事地出门去。
　　到一厅和气融融里。那老傅拎来好些个土特产，有芜湖荻港的腌香菜、苏州南塘的鸡头米、安庆桐城的丝枣，件件摆开和梁女士说道该怎么吃，怎么保存。
　　末了看见小辈们出来，二人俱是赧然一笑，笑得仿佛回春。梁女士见姑爷要走状，“哎？你不留下来吃饭呀？”
　　
　　“不……”
　　“不留了！”梁昭代为抢答，“医院临时有事找，他不走不行。”即刻帮他披上大衣，贤内助到底。
　　
　　顾岐安轻淡地站着，一面手掂车钥匙，一面回低头瞧她，难得贤惠，哪怕心照不宣是做戏。
　　梁女士不无薄责，同老傅道：“瞧吧，这就是给医生当老婆的苦处。三过家门而不入，和大禹老婆有一拼。当年老谭也是的，”说着，目光怅惘地看向遗照，“那医院里永远做不完的差事，治不完的病，一个电话就把你使唤走，不容商量！老谭啊，早知如此，那天我说什么也不准你去医院……”
　　
　　老傅面上堪堪一涩，梁昭忙打住母亲，“妈，过去多久的事了，别给客人添堵。”
　　话完催促顾某人快走。
　　
　　顾岐安在玄关穿好鞋，身子一半出门，又探头进来同众人话别，尤其是老太太，“外婆，新年快乐，万寿无疆。改日岐安再来叨扰您。”
　　老太太迷迷糊糊哼一声，“就走啦？”
　　
　　“对，失陪了。”
　　“不离啦？”
　　
　　缠夹喑哑又无心的一句问话，像根刀子，划开岁月静好的假相。
　　
　　梁昭惴惴地慌忙把某人推走，免得娘俩生疑心。梁家女人是祖传的一家子门槛精。
　　到门外她便停步，掉下脸色，“你走罢，我就送到这里。改天我咨询一下律师，到正式商议之前，保持联系。”
　　
　　她现在有点弃后宫怨的意思。瘦单的身子立在冷风里，容颜支离破碎，还得强济着好聚好散，总不能当真学那乌拉那拉氏削发断情，还要戚戚反问，“皇上听过兰因絮果嘛？”
　　毕竟她没有执掌后宫的大权，顾岐安也一没有乾隆的能耐，二不曾身体出轨。
　　
　　分别一刻，二人各自反向，都没有回头。
　　梁昭也是在这瞬间，醒神自己没准是爱他的，一丁点也算。因为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从身体里剥离出去，带着血、牵着肉，一寸寸抽干她。
　　
　　可终究也就这样。
　　爱不爱地，婚不婚地，当你渐渐在他/她心里泯然众人矣，就贱得比草芥还不值。
　　
　　*
　　家里地板渗水了。
　　三天之后，顾岐安晚班回家，就听才买好菜正准备洗衣服的陶妈说，许是排水管腊月里冻坏了，盥洗室的地板渗了好多水，都泡霉了。
　　
　　男主人闻言一查看，果真是的。
　　地板是当初装潢时梁昭请人铺就的。纹理是人字拼接形，会让地面产生流动的视觉效果。一砖一线都彰显着女主人对这个家的细致与用心。
　　
　　顾岐安蹲身盘查完，掏出手机才欲联系修理工，又听陶妈知会，“早上还收到一个快递呢。年前买年后发货的，是太太买的宜家实木桌。全是零件，要手工拼接。”
　　“搁那里罢。”
　　“哦，”陶妈听他不咸不淡地打发，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多嘴，“先生，太太什么时候回来呀？冰箱里两大板酸奶，她最喜欢喝的，再不喝是真真要过期了。”
　　
　　你问他，他倒是也想找个人问问。
　　
　　“我把修理工的号码给你，打电话问他们约个时间上门来修。花多少钱，回头向我清算。”
　　才通宵的人神思倦怠地起身，一路走，一路揪下领带。原打算回房倒床就睡，又想起什么，改道向厨房，拉开冰箱门拆了杯酸奶仰头就喝。
　　入口泛酸回甘，口感微微不对头。
　　
　　顾岐安低下杯子一瞧，保质期还差几天，但赏味期限早过了。
　　
　　好像这世间千千万万的感情。过了赏味期，进肚子即便死不了，也会食不知味。




27.  -27-   眉眼

　　喊破嗓子做不出样子。
　　之后再一周, 梁昭从休假到正常返岗，都没有回过家。但照目前的情形，离婚还不能付诸行动。
　　
　　一则, 年三十才过，贸贸然动真格会让两家难看。婚姻比恋爱更烦恼的一点就在这里, 当真说分，也不是动动嘴皮、通讯方式互删就能查无此人的简单；
　　二则，梁女士这朵桃花大概真要开了。正月里，两家戚友在一起吃过饭了，傅家人对梁家三代女豪杰是没得说, 爆灯式满意, 梁瑛也越发待见老傅。
　　
　　提谭主任的次数少了, 不像从前一日三餐都挂嘴边, 
　　倒是每晚月上柳梢就出门跳广场舞，跳到十点才回来。
　　
　　梁昭说，你这也太恋爱脑了。
　　梁女士弄懂这个名词的释义后，一跺脚，“嗯！现在换你来说我了。我可不像某人，爱得死去活来就偷户口本领证！”
　　“本来就是呀, 还不给说了。”从前梁女士什么画风？白天里恨不能和麻将过日子的, 一入夜，散了局就窝在家里守新闻联播、天气预报。梁昭说你手机上能看见预报呀，还费那个劲干嘛？
　　梁女士：我要看公鸡划线的！
　　梁昭：……难为你有颗忧国忧民心。
　　
　　看完预报，雷打不动的项目就是追《老娘舅》，一档金字招牌的情感调解栏目。梁昭赖在娘家这两天，夜里无事，会坐在边上陪看。看着看着也咂摸出滋味来, 她甚至狐疑自己老了，旁观他们打家务口水官司原来如此有味。
　　某回，调解案例是一对中年夫妻闹家变。拖家带口地上节目，男方年轻时出过轨，女方原谅了，就这么凑合到四五十，女儿都亭亭玉立了，女方又开始没个停地怀疑猜忌丈夫。
　　长此以往，男的忍不了，想离。
　　那女儿泣不成声，“爸爸，我好希望你能多多体恤妈妈。你毕竟伤过她一回，都说犯错只有一次和无数次的区别，妈妈对你患得患失很正常。而我现在也这么大了，成人了……”
　　
　　这种节目，说白些就这么个套路，也套路得人心。永远肝肠寸断开场，又阖家团圆收尾。
　　调解调解，其精髓就在于和稀泥。后来在女儿以及主持人一番口舌后，丈夫终于痛改前非般地在镜头前立据：
　　不离了！回去好好过日子！老婆，对不起……
　　
　　梁昭委实看不下去了，吃屎般地心梗，就一个人溜出家门散步。
　　顺便“讹诈”濮素，借地方给她住一阵子，直到正式张罗离婚。
　　
　　*
　　搁往常濮素必会噜苏什么，这遭却欣然答应了。一来是听说梁昭要休夫的事，亲闺蜜二话不说给她站队；二来也挟了私货：
　　濮素近来一直在躲陆岳阳。电话里吐槽他好烦人，“滚刀肉一个！说了没兴趣还天天上赶着往我这里跑。”
　　
　　甚者，前天来她家说有个快递选错地址了，查单号估摸着下午就到。
　　等到下午送上门一拆，满大盒避孕套忽喇喇落地上！
　　
　　濮素当场喊啊，“臭流氓！你给老娘滚蛋！麻溜点地滚，不然我现在就报警，说你入室强.奸！”
　　所以，才一筹莫展地拜托到梁昭，拿她当几天挡箭牌，这样陆岳阳就不好再来了。
　　
　　梁昭只觉得好友在变相秀恩爱。
　　“怎么会？恩在哪里爱在哪里？救命，你不是头脑比我清醒嘛？不会不知道，所有暧昧期、追求期的擦边球都不受法律保护，更不受舆论认可。言重点就是妥妥的性.骚.扰！回头给挂到网上什么劝分小组，绝对被千夫所指。”
　　这倒是真的。梁昭过来借住的第二日，二人面对面盘腿，支了张简易被炉，在上面自煮寿喜锅。梁昭难得当回听教的学生，“大抵是没被前度追过，所以我没想到这层。总之，你保护好自己。”
　　
　　“是不是高岭花都‘曲高和寡’呢？就像珠峰，它再是世界第一峰，从来登顶的人也极少数。”濮素停箸托腮，剖析梁昭，这么美的人，居然没一次分手后被追的经历。
　　“所以才会有小众和流行的区分。”
　　“顾铮就位了嘛？”
　　
　　哪壶不开提哪壶。梁昭搛着胡萝卜送进嘴的动作一顿，来不及反应，烫舌头了，她一边落碗喝水一边嗔道：“吃饭呢，能不能别提倒灶的名字！”
　　
　　事实是还没就位。她才能回光返照般地享受几天好心情，天地里没有糟心的人事，每天睁眼闭眼，除了工作时上紧发条，其余时间都安心当个废物，美丽废物。
　　但究竟不是长久之计。顾铮总会到来，婚总要离，这两天丁教授也不时打来电话，或是微信旁敲侧击，问她，心情还好吗？
　　梁昭用膝盖想也知道，大约顾岐安回禀父母的说辞是：他们吵架了。所以梁昭想回娘家清净几天。
　　
　　这种情况过去不是没有，只不过少。
　　大部分时候她还是尽心当个好妻子、好儿媳，不给人拿错不授人以柄。只是实在被问烦了，也难免内涵地回复：
　　
　　婆婆，我们新婚燕尔的时候，顾岐安可是留我一个在家里，自己跑去国外半年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潜台词：我出走个几天怎么了？
　　现今都提倡众生平等，男女平等。别说是几天，我哪怕同等来个半年也不打紧。难道只准我守活寡不准顾岐安守活鳏？
　　
　　梁昭久违地牢骚到这里，忽而一记饱嗝，再就快快冲到厕所，对着马桶不住地呕。
　　濮素见状天灵盖都发麻，也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艹，你不会有了吧？！”
　　
　　*
　　年后正式开工这阵，顾岐安忙得脚不沾地，按下葫芦浮起瓢。
　　好容易今日得闲，又临时受命，陪同老纪和几位院领导去友院出席座谈会。去时，几位交好的前辈都钦点坐他的车。可想而知这人在他们眼里挣了个多根正苗红的好形象。
　　长相倒在其次，是办事从来灵巧稳重，叫人放一百个心。
　　
　　副院长同顾父有交情，车上就提点，“岐安趁着当打之年多拼拼，争取早日考到正高。医生这行再怎么吃资历吃老本，革新换代，还得看你们这些骨干力量。”
　　老纪闻言阴阳，“哼，你看他一天天躲懒得，不掉后腿就算阿弥陀佛了。”
　　某人依旧二五八万地回嘴，“您好，请问您这种情况几年了？”
　　副驾上的老纪作势抬脚踹他，顾岐安：“使不得啊师傅，车上不止你一个呢。”
　　
　　抵达目的医院，众人前后下车。
　　顾岐安落在队伍最后，一面单手抄兜，一面查看微信。和梁昭的对话框里，这几天的对话画风千篇一律，净是她说需要什么衣服什么物件了，劳烦他打包寄到濮素家；
　　这厢寄好后，就把快递单拍过去。
　　梁昭再转账，但回回都被他退还了。
　　
　　有一次，对面实在忍无可忍：你能不能收下？
　　顾岐安：不能。
　　梁：为什么？
　　顾：因为我钱都存在支付宝。
　　他全然不知，梁昭在那头无语得直翻白眼。
　　
　　今天倒是一直安静如鸡。顾岐安也没意外，她对他一贯是用人朝前不用靠后的调性，有限的相处里，他记得梁昭头一次太阳西出般地同他卖乖，也是耳朵痒得不行了，又嫌到外面采耳工具不干净。就在某晚突袭到书房，从背后挂住他的脖子，求他，能不能帮我掏个耵聍？
　　“什么？”有人装作没听着。
　　“掏耵聍。”
　　顾岐安冷嘶，“哎呀我耳朵里是不是有结石？怎么你说话一个字听不清呢？”
　　梁昭气得打他，被打的人即刻起身捞抱起她，到沙发上，点灯拿耳勺，嬉闹间按住她让别动，“掏聋了有你受的！”话完叫她横躺在腿上。
　　结果次日她又恢复冷美人的做派。
　　
　　回忆随一口热气呼散在风里。那头，周琎后赶来的车上突然蹦跶下一个人，边喊岐安哥哥，边无比雀跃地跑来。顾岐安循声一望，才知是陈婳，陪他父亲来玩顺便蹭晚上酒席的。
　　某人顷刻间一头两个大。
　　看她像鸟雀般地扑腾过来，他身子冷不丁一闪，闪去边上，让她笔直扑了个空。顾岐安抱臂佞笑，“同学，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显然我不是你的山。”
　　
　　他虽说婚前是个浪荡的纨绔主，这一年半，也收了心，人前人后同异性也会自觉避嫌。
　　更何况对象是陈婳，一个对他有爱慕心的姑娘，其父过去还想得他当姑爷。
　　
　　还有一层原因，
　　陈婳等重心回稳后，仰脸看向顾二，“你真讨厌！”那眉眼是真真有些肖似秦豫。
　　
　　*
　　等报告出炉的两小时里，梁昭的心就跟放在油锅里炸般地沸沸难宁。
　　幸好，昨天的验孕棒踢了好大一个乌龙球，而眼前实锤的结果是：没怀。
　　
　　出大厅时她腿都软了，原地蹲下，双手扶住额头久久才平复。
　　起身、到广场、取车，就无巧不成书地撞上顾岐安。谁知道老天在干什么，她明明为了避开他，都舍近求远地绕开瑞金到其他医院了，没想到还是冤家路窄。
　　
　　那头人尚未察觉她，梁昭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以及身边的陈婳。
　　看日光轻盈地在他白衬衣、黑西装上跳跃，又掠过陈婳一身毛衣裙。恍惚，梁昭才在这个一年半未见的女孩面上瞧出什么端倪：
　　
　　她的眉眼，
　　和顾家书房里，顾岐安大学毕业照边上那个姑娘的眉眼……
　　
　　梁昭忽而被捉弄般地一笑，苦笑。心脏也紧紧一抽地痛，痛进骨血里。
　　等顾岐安回头发现她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28.  -28-   持针器

　　他是回头了, 但梁昭不给任何情面，掉头就去。
　　
　　人钻进车里，二话不说落锁发动。操控时手一直抖, 以至于手袋拉链没拉紧，甩到副驾的时候, 里边东西倾了一地。
　　着急忙慌里，梁昭弯身去拣，即刻车窗被人叩响。
　　
　　即便知道是谁，她也没搭理。
　　车外人也不让步，不开就叩个没停。
　　
　　“你大爷的！”忍无可忍的人起身拨拨头发, 冲窗外吼。
　　顾岐安起初只是骨节叩, 后来全掌击拍, 看她发作了, 便停下动作，手抄回西裤口袋，“开窗。”
　　勒令的语气掷地有声。
　　
　　太阳膜两侧，各自容颜都好笼统。但车外人瞧得出来，梁昭很急，无头苍蝇般毛躁躁地。
　　她当然不会开。气头上冲他竖个中指, 随即拨挡转方向盘发车了。出事以前梁昭的驾风很狂, 谁说女司机就是马路杀手，她从来不信。小时候，她也和同龄女生不同，独爱机动高达类动漫，爱新世纪福音战士。
　　所以落户牌照时，她还特为挑了串2开头的号码。二号机，明日香的装甲。
　　
　　结果眼前, “二号机”滑铁卢了。
　　车子出库瞬间，顾岐安走到车头前方，相距一米半，四平八稳地拦挡。
　　
　　梁昭吓坏了，急急一记猛刹，反应慢个半拍真能撞飞他。毫不夸张，她心有余悸得想吐。
　　某人却从容无比，甚至迎面之际都没皱一下眉头。继而走到门边看她，不说话。
　　
　　梁昭降窗控诉，“你有病？想死别赖上我好不好！”
　　“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车外人答非所问，弯腰低下视线，双手扶在窗框，“身体不舒服？”
　　
　　“……”其实他面上确有忧色，也真在关切她。可梁昭就是气，更不耐烦，脑海里还是方才撞见的画面，“顾先生，我有必要提醒你，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出轨会被判过错方的。”
　　被冤枉的人反应极为真实，“什么？”
　　
　　片刻，他才琢磨过来，收回手环在胸前。眼睑一抬望陈婳，“你说她？”一落又瞧梁昭，“我来这里开座谈会，她父亲正好也出席，碰上了而已。没别的，没你脑补的那些。”
　　梁昭快答，“我才没脑补。”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出轨会被判过错方。”有人复述她的话。
　　
　　“嗯，你最好抄下来，背诵十遍。”
　　话落二人俱是沉默。车里人偏过头，半晌，听到顾岐安低低的一声，“梁昭……”
　　
　　少有的温和乃至是露怯口吻。他想说什么，又哑炮般地没下文。
　　梁昭丢一句“有屁快放！”，不设防地转头来，就被他凑近着怼了脸。顾岐安盯着她黑漆漆的眼睛，又抬手蒙住它们。
　　这无疑是个足够温存，也引人遐思的动作。尤其他们曾经是被底夫妻。
　　某人用左手捂的，难得他还没摘戒指，金属棱角冰冰凉凉地硌着她眼皮。
　　
　　梁昭：“你的脸要付费才能看？”
　　顾岐安：“不。是你的眼睛要付费才能看。”因为太明笃鲜活。如果说婚后的梁昭是个死潭枯井，那么眼前就注了活水，有生气了，喜怒哀乐形于色了。
　　
　　这种心理不止他有。反过来，梁昭也觉得今朝的顾岐安异乎寻常，颜值更清爽了，一身精英派头无可挑剔。
　　多别扭啊。或许尝到不如尝不到是成年人的通病。剥开婚姻套子，从桎梏里走出来，不带滤镜地看彼此，那种被柴米油盐搅和的心境就烟消云散。
　　你只是你，并非我的丈夫/妻子。我们无债一身轻。
　　
　　可笑又可悲，梁昭有感而发，“顾岐安，没准分开了我们还能做回好朋友。”
　　嘴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沉沉地下坠，“你放心。这话不是批发来的，我只跟你说过，顾铮都无福听。”
　　
　　顾岐安拿掌纹摩挲她睫毛，“你决定好了？”
　　“那不然呢？”
　　
　　“不然的说法就是，既然我们今天尚能和谐地交流，说明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梁昭，我是从小在父母龃龉里长大的，太熟悉‘离婚’这个词。它有威胁意义，有负气成分，有对现状的控诉……我可以当真，但起码也要问清楚，你是不是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丁教授从前每每提及离婚，都像是以进为退的谋略。这个书卷里养成的闺秀，生来有自己的格局与隐忍，抑或是天性的软弱，冷暖自知的苦衷……
　　总之，从小顾二就像狼来了般地，渐渐对母亲背水一战的“我们离婚罢”麻木了。
　　说再多回，再穷狠，结局都是她先降下白旗。
　　
　　半分钟的缓冲空档，梁昭才答，“毫不犹豫。”
　　顾岐安不禁好笑地揭开手，“你看着我眼睛，再答一遍。再毫不犹豫地答一遍。”
　　
　　迟疑也有数量级的话，从提离婚至今，梁昭在此刻最最摇摆。
　　光是对着那双眼睛，反刍过去一年半的悲与喜，平淡又偶尔有趣的三餐，她心巢里，就有什么云雀飞走了。
　　
　　下一秒，梁昭急急扒开他的手，启动车子，逃之夭夭。
　　
　　倒车镜里隐隐还有陈婳走向顾岐安的场景。
　　她强迫自己别看，也反复自我提醒：
　　习惯依赖或是什么不甘心，都不属于爱。
　　
　　*
　　修理工真正上门是在两天后。
　　顾岐安坐了一上午门诊，早早回家来候着。人家在那边修缮，他在客厅里练缝合。中饭同药代应酬喝酒了，酒精难免影响手感，几回合下来，效果并不尽人意。
　　当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种绣花般的细活也得工具好使。
　　他早说过，医院这两年进的圆针和三角针劣质极了，不禁用，力道一狠就劈了。
　　
　　物件一旦不适用就只有废弃的道理。更何况人。
　　打结完毕剪线，松开持针器的啮齿。某人忽而想到，从前他在家里练这个，要是恰好梁昭在边上，她必会说：“这声音好好听。”
　　“好听在哪？”听惯的人并不以为然。
　　咔咔咔地，梁昭表示，很治愈强迫症的机械ASMR。
　　
　　若是当天心情大好，她也会问他能否多弄个几遍，这声音好让人上头。
　　顾岐安记不得叫她如愿了几回，更不得而知的是，梁昭会趁他不在家偷偷找来持针器，自行过瘾。
　　
　　想到此，喝多的人懒散地后躺进沙发。
　　和梁昭分居这几天，他想起她的契机多半和男人根底里的需求沾边。尤其是不排班的夜里，身心俱疲地回到家、沐浴躺上床，躯体里就会无端拱火般地燥热。
　　这种燥热显然同青春期的发蒙不同。后者是毛毛雨，看个片就能平息的程度，隔靴搔痒；
　　而前者，他必须起床上跑步机夜跑半小时或者冲个冷水澡，才能治本。
　　
　　今日，想起她的心境倒是难得纯洁、四大皆空。
　　喉咙烈烈地，顾岐安突然好渴，就出声让陶妈帮忙倒杯水。
　　
　　一嘴瓢喊的却是“梁昭”。




29.  -29-   灯

　　春雷之后就是春雨。
　　梁昭这几天通勤都会备两双鞋, 一双外穿一双室内。不这样的话，龟毛精Miranda分分钟赶来砍人。
　　
　　女老板有女老板的好。至少能免去职场潜规则的忧患，一道应酬, 遇上什么油腻甲方劝酒，她还能帮着匀几杯。但坏就坏在, 眼球经济，先敬罗裳后敬人。
　　公司坐标陆家嘴核心区，CBD大楼里好些家时尚杂志编辑部，许是他们带起的畸形审美，Miranda严苛倡导众人远离精致碳水。有多久, 梁昭都没有过饱腹甚至是吃到撑的经历了, 有趣的是楼里有几家餐厅, 每次她和同事去打牙祭, 都会碰上几位互联网女工，后者该是最幸福的人，顿顿荤素米饭，降维打击她们盘子里的无油糙米。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梁昭控诉女魔头，魔头碗里更磕碜，一块班尼迪克蛋, 还只敢吃蛋白。
　　Miranda不以为意, “有一说一，你不易胖，我就不同了，我们家遗传的喝水也能肿的体质。年三十那天，见了我家那个小侄女，据说是在学芭蕾，好家伙, 我说你这个体重不得把脚踝撅折了。”
　　“……打击青春期自尊心，最最可耻。”
　　“你不懂啊。与其由着他们班那些男生嘴欠，不如我来当这个大恶人。”
　　
　　缺德也能说得如此清新。梁昭好笑地呷一口水，推开餐盘，透过落地窗远眺放空。
　　蒙蒙雾下，浓云磨碾着人间，钢铁森林耸立。
　　
　　每天24小时，梁昭最喜欢三餐休闲时的感觉。
　　尤其午晚餐。像手机息屏充电，也像汤锅关小火慢炖。这个时间段很适合用来总结工作，完工的、待解的，ddl看起来山一般地多其实一步步来很快就能踏平。许多事情越辨越明，找最优解，豁然开朗的瞬间，她甚至能听见思绪咕噜噜冒泡的动静。
　　
　　也是这些时候，三省吾身，梁昭会发现自己的毛病。
　　毛病在于她对工作的热情远远大过家庭。和同事在项目会上争得面红耳赤也好，格子间里分享种草拔草的物件也罢，轻松也自由，总是轻易就和一个人合拍。
　　说话更不必藏着掖着。不像在家里，交代三分，扣下七分。
　　对此，她理解为懒惰，懒惰去和同伴经营精神层面上的东西。而Miranda这个零婚恋史的人生导师却说，
　　这明明是逆反心理。
　　
　　“为什么要扣下七分？因为你期待对方了解你、猜透你的过程及结果。有句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很明显，你个傲娇怪就是想考验那个人是知你者，还是不知你者。”
　　男男女女，无论恋爱或婚姻，都像交际舞，太透明地进退拉扯反倒无趣。
　　
　　“你家现在这位我不清楚，”Miranda指顾岐安。他们确实交情不深，工作场合，梁昭提他的次数也极少。
　　只记得去年，Miranda父亲查出脑血栓，归神经外科管。说想约个这方面的专家来会会诊，梁昭就从中牵线找到顾岐安，某人一口应下了，请的也是他们院里脑血管疾病的翘楚人物。
　　在人情方面，顾岐安待她以及她的戚友裙带是真真没话说。
　　“聊顾铮我就有的说了。你有没有发现，上一段婚姻里，你在顾铮身边更像个小女人？他必然不缺鼓捣你心思的耐心，因为他本职就是干这个的，乃至于，你越藏、越拿乔地摆姿态，他越兴奋。
　　老男人对年轻皮囊最大的兴致就在于研究你、解剖你、征服你。
　　梁昭，真不是姐倚老卖老，我由衷劝你，别把上段婚姻的习惯带到这段里来。人不是公式，你面对不同的男人，也得灵巧着来。”
　　
　　梁昭托腮笑，“那么请问，我能在哪里买到你的大作？”
　　Miranda哈地一声，说别提了，她最近也好烦。
　　
　　“烦什么？”
　　“包了个小男人。床上功夫是不错，但床下情商低得呀。他过生日，我心血来潮送块表，也是看得起他，这货居然嫌弃不好看！品味长到狗肚子里了！”
　　“妈呀，富婆你还不如养我。”
　　“可是你没有棍子呀……你别说，他那个真生猛的……”
　　“够了，打住打住。”
　　
　　诚然地说，梁昭挺歆羡Miranda，活得潇洒且不拘。
　　她不行。本质上梁昭还是比较恋家顾家，这点随谭主任，生老病死再可怖都不比形单影只。外加父亲去世的影响，她更相信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了。
　　当然，人人对行乐的见解都不同。
　　
　　Miranda还不知梁昭闹离婚的事。后者也暂时不想知会她，毕竟顾铮即将就位的节骨眼上，出这个岔子，Miranda无疑会误解甚至引咎，是顾铮导致他们小两口婚变的。
　　“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十天后到岗，”魔头通知她，“考虑到迎新会这些个烂摊子，我想你大概也不高兴应付，所以，北京那个差事我派给你了。四天后出发，为期八天，正好能和冤大头错开。”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但梁昭还是很感激，“你一定是上天赐给我的福星。”
　　
　　“拉倒吧，”Miranda叫她别煽情，“就事论事。我只是怕死跟你扯嘴皮子了。”
　　梁昭必然是她遇过的，最最要强不服驯的刁主。
　　
　　各自的饮品见底。午休还剩半小时，梁昭的手机响了，是梁女士。
　　她歪头贴到耳边接起。梁瑛也没什么要紧事，才吃过午饭，打个电话找贴心小棉袄唠唠嗑，说想在家里装个智能代步梯，方便外婆上下楼。
　　
　　“可以呀。我来查查什么牌子的好吧。”
　　“还有哦，我今天去商场碰见你婆婆了……”
　　梁昭即刻好紧张，怕早不该晚不该偏偏这时候东窗事发。毕竟她一直按下不表，就是不想打扰长辈结亲的好心情。
　　
　　幸好丁教授嘴巴够严实，“哎呀你婆婆现在也好难的，她那个病恶化了，侬晓得伐？说是要造个瘘每天透析三四遍才行，因为肾功能已经坏掉了。造瘘你懂不懂？就是在肚皮上开个洞……”
　　
　　梁昭心就跟被针戳了下般地，她自然不晓得，一时间，也有恻隐心。
　　“脸也肿肿地，眼皮子像两个电灯泡……唉，我说这人呐，活到头发不发迹都不打紧，无病无灾才是硬道理。”
　　
　　*
　　大过年地触霉头。这对整个家庭来说，无疑都是沉重凝重的。
　　丁教授的各项指标年前就开始不稳定。这个病又很娇贵，忌口极多，这不给吃那不给吃，还不能感冒，否则牵一发动全身。
　　
　　这回，难说是过年吃错了什么，坏事了。去医院复查，肌酐已经高出危险线了。身体也每况愈下。
　　今日原本是上元佳节，一家人也没心思庆祝了。
　　
　　顾岐安回到老宅，目的就是劝母亲去住院，听从医嘱，接受造瘘透析治疗。
　　丁教授却始终不肯，一来讳疾忌医，二来，饶是她专业就学这个的，也轻易接受不了在肚皮上开个洞，日后都与它共生。
　　
　　“你不肯那怎么办？就紧着这样拖，拖死自己不可？”顾岐安很难不气，医者以及儿子的双重身份，眼睁睁看着母亲自轻自贱，他痛心极了，
　　“亏得你自己还是杏林弟子。学过，也教过别人。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么简单的道理，悟不过来？”
　　
　　“我情愿死了算了！”
　　
　　众人在客厅里端坐。老爷子连连叹气，顾丁遥到底是个不经事的，依稀只当妈妈活不成了，便一味地哭。
　　抬起袖子揩，被老二一把捉住，“茶几上没纸？以为袖子多干净！”
　　
　　“你吼个毛线呀！凶不拉几的……”
　　秋妈抢白，“太太害怕也正常。你别说造瘘，就是开个阑尾割个包.皮，也有下不来的风险呀。”
　　
　　一辈子体力劳动的人，目不识丁地，说话难免粗俗些。顾父听得直皱眉，老爷子倒欢喜她的直爽，哈哈一笑，看向儿子，“可不是！想当年你割包.皮怕得呀……”
　　“说什么呢！”顾父又羞又恼，大动肝火，“当着小辈面什么乌七八糟的话都敢说。”
　　
　　顾岐安始终沉着脸，抽着烟笑不出来，给母亲做思想工作，“你明天就去住院，床位还调得出来。人手上更是不愁，老纪今天就跟肾外打过招呼了。以我们医院在肾脏病方面的水平，你又怕什么呢？”
　　丁教授从桶里拎出湿漉漉的脚，擦干，肿胀地趿到鞋里，“我想保守治疗。”
　　“如果你肌酐正常，可以。问题是照目前来看，保守等于送死。”
　　
　　“那你告诉妈妈，造了这个，我以后日常生活，透析液漏到衣服上怎么办？口子破了怎么办？”
　　
　　这就是病人的痛苦，也只有自己体会。换别人，能共情个五六分了不得。
　　顾岐安少有的授课经历里，也会教育学生，现代医学再发达，都远远不够。
　　不够在，无法保障病人的预后生活以及尊严。
　　也许疾病治好了，但身体却治残了，落下一大摞后遗症；家也治穷、治垮了；精神更不必说，很多患者拖到最后只求一死。
　　
　　掰扯几个回合，顾父不耐烦，“你且安心去治就是了！想这么多有的没的，能起什么作用？”
　　话完一甩袖，背着手踱去书房。
　　
　　丁教授一听，哭得更凶。
　　顾岐安无奈地抽来纸巾，帮她揩，“丁女士，算我求你行吧，你这个身子骨哭不得。”
　　“小二，妈妈活着好没意思……”
　　
　　是怪没意思的。恹恹药罐子一个，只苟且吊着半口气，侥幸地求全这个家。
　　顾岐安也知道，好几年了，他都没见母亲从心地笑过了。对外说得好听是一家主母，又如何？
　　全部的体面悉数建立在家族以及门楣荣耀上。
　　
　　直到夜深，一双儿女费下好大功夫，才算劝好了。
　　丁教授答应明朝乖乖住院，一切服从医生。
　　
　　顾岐安走前，父亲还在书房煞性子。
　　拿问他，“你妈这事眼前算解决了，你自己呢？从年三十到现在，我就没一天见过你老婆，这还有没有体统，王法呢？！”
　　
　　“谁定的王法？你？”
　　某人直接撂下这句，扬长而去。
　　
　　夜阑人静里，沾着露水坐进车子。一轮明月寒丝丝地扣在天上。
　　顾岐安难得打开车载电台。他一个人开车更喜欢安静，安静地兜风，凝神才能赶疲劳。所以不管音响还是电台，每次由他开启，都会停在梁昭上次听到的地方。
　　
　　眼下，电台里放着首歌：
　　
　　你的过往我停滞/减掉自己
　　字里行间乘几年/好多风趣
　　……
　　我们被告知
　　错误是种必经
　　
　　顾岐安发动车子一刻，收到梁昭的短信。
　　通知他，稍后会回家里收拾行李，她要去北京出差。
　　
　　*
　　餐桌上那盒玫瑰败掉了。好些个花瓣零落下来，还附在枝干上的，也枯黄蔫透了。
　　时隔数日回到家的梁昭见状毫不意外。原本家里也就她有性情打点。
　　
　　好巧不巧，二人同时到的。
　　顾岐安先进门，钥匙串磕在柜子上，摘外套间关照，“你的拖鞋放柜子里了。”
　　
　　“谢谢。”
　　“谢什么？”
　　“谢你还没处理掉它。”
　　
　　有人很微妙地笑了声。右手去开关面板上揿灯，没成想梁昭也习惯地伸手去，就这样，指尖碰到一起，
　　一个本能蜷缩，一个微微悬空。
　　等着对方抽回又偏偏都不动，末了，干脆一起揿。
　　
　　灯光倏地洒下来。顾岐安帮她拎箱子，“去几天？”
　　“八天。”梁昭弯腰换好鞋。她穿着双happysocks的袜子，很年轻俏皮的配色，寻常穿高跟很少配这种，今天难得“宠幸”了帆布鞋，浅帮露脚踝，就花里胡哨一回。
　　抬头间，就看顾岐安垂眸盯着她的袜子。
　　
　　“婆……丁教授的事我听说了，”梁昭自顾自进里，“很抱歉。不过你放心，一切以她治病为重，我们的事可以缓缓。等她好了再通知也行。”
　　顾岐安这才徐徐抬眸来觑她，眼神深邃，像在暗忖什么，“她这个病一时半会很难说好。原本就是慢性，从治疗到预后，整个周期起码要半年。”
　　
　　梁昭心里一叹，“那就，边走边看罢。”
　　说罢搁下手袋，“我能先借个厕所嘛？”
　　
　　灯光下的人抄着兜，一副你自便的神情，浮眉、点头。
　　
　　几分钟后，梁昭解决完三急径直走向卧房，行李箱摊地上，就开始从抽屉里搬衣物。预报说北京未来几天都是低温，所以御寒的衣服必不可少。
　　才26寸的箱子，也不指望装多少了，只能容纳这次出差的分量。
　　哦，对了！她一拍脑门，水乳和分装瓶也得带着。
　　
　　从来外出，不管南北，她都要捎上足够的护肤品。干性皮肤几个小时不补水就皲裂了。
　　结果当下，梁昭在日常囤护肤品的柜子里翻来倒去，都没找见分装瓶。
　　
　　惯用的水乳也不见了。
　　还没拆封呢！
　　
　　“奇了怪了……”一筹莫展下，梁昭只能求助某人，“这里的东西陶妈动过了？”
　　顾岐安斜偎在门框上，一脸无辜，“不清楚。要不你打电话问问她？”
　　
　　“算了。实在不成明天去买罢。”梁昭抓抓头发，片刻地忙活完，一抬头，见他还停在门口，“有何指教？”
　　顾岐安无端地笑，“难道非要有什么指教我才能站这里？”
　　
　　转而，又漫不经心地问她，“一个人去？”
　　
　　“怎么可能一个人？那个项目还挺大的，团队跟。”
　　“住酒店？”
　　“不住酒店睡大街？”梁昭生生被他问笑了。心想你几个菜啊喝成这样，净问些常识问题。
　　
　　对话结束的同时，行李也打点完毕。梁昭拖着箱子到玄关，又想起什么，折到书房找她的kindle。她在这边找吧，就听顾岐安在外头，该是脱衣服要洗澡的动静。
　　皮带金属搭扣沉沉磕在地上……
　　
　　梁昭莫名脸热，手摸到书桌底层抽屉，一拽，好家伙！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水乳和分装瓶在这里。
　　“我走啦，和你说一声。”
　　
　　淅沥水声里，她拎着箱子，开门阖门。
　　恍惚间，好像听见那人喊了她一声，但梁昭也没停。
　　
　　浴室里的人这才抹开水柱，关了花洒，拉开门到洗手台边，拿洗发露、护发素、洗面乳以及沐浴露。




30.  -30-   满园早春色

　　梁瑛才知晓昭昭十六就要出差, 电话里怪她，马后炮，怎么不早说。
　　“你傅伯伯还说等你空下来一道爬佘山呢。”
　　
　　你傅伯伯, 蜜里调油的热恋昵称。
　　
　　梁女士前几天同老傅提起，谭主任出事之前承诺母女俩爬佘山的。他虽然是个家本位, 但到底本职工作忙，从小到大，用他的原话就是亏欠了姑娘太多。
　　终于熬到昭昭大学毕业，老谭便发誓这回说什么也要兑现。结果……人算永远不如天算。
　　
　　过去人欠下的债自然无需后来人偿补。
　　可是老傅坚持要母女如愿，“我不是老谭, 也从不肖想成为他, 只想给你们一家三口的样子。寻常三口怎么过的, 我们就怎么过！”
　　
　　电话这头的梁昭已经登机了, 趁着没开飞行模式抓紧聊。
　　说她原打算昨晚通知，可惜后来给忘了。收拾行李出来后，路上濮素打电话过来，这个该死的在酒吧喝得烂醉，梁昭只好去接她，接回家, 折腾了大半宿, 倒床就睡。
　　
　　这些下文梁昭都没说，“没办法，工作要紧。你和老傅去爬就是了，我才不当电灯泡。”
　　“不识好歹！”
　　
　　梁瑛又过问，那亲家母那头呢，你也不去看看？
　　该不会还跟小顾闹着别扭吧！
　　
　　因为那日两家饭桌上，梁瑛口口声声放过话, 结亲可以，前提必须得先照顾小辈的情绪。姑娘和姑爷的事情没处理好，不如意不顺遂，我有什么脸子办喜事？
　　于是乎梁昭这几日战战兢兢，全不敢让她察觉。
　　眼下也打马虎眼，“我没有和他闹别扭啊，来机场还是他送的呢。你别操心我了好不好，有这个功夫多陪老傅约约会，春节档还没看吧？想看什么，我给你们报销！”
　　
　　“真没什么？我警告你啊，亲家母手术做好了我要去看她的。别回头我问出什么好歹来！”
　　“……真没什么。先不说了，马上起飞要挂了。”
　　“那挂罢。想看电影我们自个去，要你报什么销！穷大方！”
　　
　　这大嗓门！免提都给省了。梁昭不由同周围抱歉，再请空姐拿个毯子给她盖腿。举手投足间，瞥见邻座实习生在pad上看老剧：《大明宫词》里上元灯会的名场面，太平公主初遇薛绍，面具之下，一见误终身。
　　“好应景啊。”梁昭主动攀谈。
　　那实习生是个二十来岁的小花，性子温吞吞地，从前从没见梁总这般……平易近人，好意外，就怯声答，“嗯，对呀，昨天元宵节想到这个场景就回味一下。”
　　“年轻的赵文瑄可真是个妖孽。”
　　
　　饰演的薛绍亦是。灯会上薛绍凭着一副好皮囊被太平公主芳心暗许，武则天为促成姻缘，不仅隐瞒了薛绍已婚的事实，还暗中赐死他的发妻惠娘。
　　这注定是个孽缘。婚后驸马即便在滔天大恨里爱上了公主，但敌不过对亡妻的思念与歉仄，终究自寻短见。
　　
　　爱这东西，往往让人执念的是短短一瞬，影响的却是长长一生。
　　
　　实习生和梁昭确认行程，总的来说档期不算紧，能有好几天自由活动。
　　梁昭让她自行安排，“想去哪逛就去哪，别走丢了就行。我也有自己的事。”一位老同学三天后举办婚礼，原本不指望梁昭出席的，这下撞日子了。
　　真好。她现在不管听谁结婚都由衷祝福，饶是自己水生火热地，也依旧深信，婚礼的最本来意义是向上的、积极的。
　　
　　飞机推出，梁昭架不住睡着了。
　　一场花烛红妆的梦。梦里又回到了大婚当天，众人在喜悦里团头聚面。宴罢，她扶着醉醺醺的新郎进洞房，帮他宽衣之际，某人才原形毕露，他压根没醉，装的。
　　“每杯酒里都兑了白开水……”只是低头索吻间，酒气还很馥郁。
　　
　　推推缠缠里，顾岐安的声音沉且熬人，在和她说谢谢，梁昭，谢谢你嫁给我……
　　
　　现实是那晚梁昭根本不肯他触碰。梦里却一头栽进风月，和他尽情浮沉，不辨东西。原来讨厌鬼的嘴唇这么软，软似一缕烟，进出并占领她全部感官。
　　醒觉的时候，对流层爬升。实习生提醒梁昭，“梁总，您嘴角……”
　　
　　口水都结成印子了。
　　
　　*
　　无病无灾太难得，我们许多人求个有惊无险就足矣。
　　丁教授成功办理住院，例行地检查会诊，手术不出意外在下周五。这两日，顾岐安一边顾料她，一边工作上也没停。
　　
　　今天早班门诊还遇见一桩趣闻。高峰期就诊量大，候诊室里水泄不通，接近十一点，突然来个没挂号的中年人，衣衫褴褛挎个行军袋，冲进门直管问他，“医生！我上哪住院啊？”
　　顾岐安从看片灯上移开目光，“住院？阿伯，这里是门诊部。你该去住院大楼。”
　　又问他，手续办好没？
　　
　　“钱早交啦！个么让我回家等床位，等十几天了都，也没人打电话通知我。”阿伯该是没子女或者子女不问事，生病了，前后都是自己跑。问顾岐安钱不会作废吧，棺材本呢，可不能瞎扣的！
　　接诊病人是个好说话的。顾让对方稍等，领老伯出去找护士帮忙，一查才知，原来医院早通知过了，可他手机设了拦截，自然错过咯！
　　
　　一场误会，阿伯安心去住院。
　　护士恭维顾医生，“老有耐心担当的来！怪不得老年病号都喜欢你。”
　　
　　顾岐安消受不起，“其实是有些人老了，唯有来医院才能找到存在感，体会‘天伦之乐’。”
　　
　　两年前，顾某人也是如此把摔跤的秦母送去医院，垫下住院费，请护工，鞍前马后。
　　老太太是爬梯子换灯摔的，举目无亲，躺在地上好半天才被社工发现。联系不到家属，社工就在她手机通讯记录里，找了最频繁的顾岐安。可见老人家有多无所依。
　　
　　对此，老太太其实很怨艾，怨自己总在麻烦他。
　　明明先头还说还他的钱，这一跌，又跌出好大一笔人情账。
　　
　　顾岐安心情复杂，因为来住院，秦母连套像样的洗漱用品都没有。也并非身无分文吧，她有一些积蓄，不给动的原因是想攒来还给他。
　　所以那几天她老问护士，不住院行不行？反正也死不了吧？
　　
　　顾就请她放心住下，旁余什么都别想。
　　可是你主观别想，也由不得别人臆测。
　　病房里不时就有人揣度二者的关系，有个词叫半子之靠，以女婿养老的意思。众人心想这可怜见的老太太得亏有个孝顺姑爷。
　　
　　一来二去，秦母难为情，“小顾，从今天起你就别来了。我听说你也交女朋友了，人言可畏呀，回头传出什么耽误你们！我糟老太婆活到现在也够了，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罢！”
　　节哀顺变的字面意义，就是活人该向前，保重自己。
　　
　　顾岐安如实回她，“伯母，其实我对秦豫已经谈不上爱。照料您也并非借着她的名义，借着她生前与我的关系。您就当我单纯在积福报罢。”
　　一则，顾二从来看不得老人受苦，这是他作为医者起码的仁心；
　　二则，过去有些错误切实存在过，他不做点什么，于良心上也过不去。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秦母接受了接济，只一点，“总得要个正经的名义由头！”
　　顾岐安便笑，“那我认您当义母罢。只要您不嫌弃我。”
　　
　　后来秦母也好奇，想见见他现在的女朋友，“让我看看呀，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拿下你！”
　　何方神圣倒不至于，却是个冰山美人，而且，
　　“算了，严格来说她不算我女朋友。”
　　
　　“为什么？是不是你追人家，她没答应？”
　　额，顾岐安也没法同老人科普当今这社会还有个关系叫炮友。走肾不一定走心。
　　
　　秦母也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只诚心替他高兴，“你没被过去耽搁就好！
　　不对，什么过去现在的，你有自己的人生，缘来缘去都顺其自然。”
　　
　　名义上顾岐安是认她作了义母，但这些年，此事也只有堂兄和老纪知悉。保密工作做得好，是怕给顾父晓得，房顶都给你掀翻了去！
　　
　　-
　　下午他还有活，中午就留院用餐。顺便到病房问母亲想吃什么，他打包带回来。
　　丁教授想吃的海了去了，问题是统统不给吃、不能吃。
　　
　　顾岐安只好开车到几公里外，买她爱吃的南瓜粥。
　　时间好快。十几年前连幌子都没有的小排挡如今拓成连锁店了，排队等叫号的空档里，某人在门口抽烟，想起梁昭过去和他说，
　　他们搬家没多久，梁瑛同一个街坊三分钟热度，在巷口合计个摊子卖早点，卖烧饼油条，粢饭团，烧麦，应有尽有。
　　
　　梁女士的面点手艺是真真好。可惜买卖没几天，就散伙了。
　　理由是街坊想抬价，烧麦抬到一块，梁女士拍案说不干了，“黑心钱赚得我觉都睡不好！”揉面的一双手把围裙揩得白花花地，扽住昭昭就走。
　　梁昭说：“没反应过来的我完全状况外，就像个袋子被她拎走了。”
　　
　　怎么形容呢，她问顾岐安，知道那个表情包吧？
　　一个小孩被拎着衣领，满脸生无可恋。
　　且她那会儿长个，能吃，天天宵夜加餐，也和那小孩一样有小肚子。
　　
　　某人彼时没笑，眼下倒是笑出来了，嘴角无意识浮起个弧度。
　　或者笑点也有生长期，它在心里播种生根，日复一日，才得开花结果。
　　
　　顾岐安拎着热腾腾的粥回到病房，丁教授又没胃口了，只恹恹说教他，“我有护工呢，平日秋妈也经常来看顾，你忙你自己的去。”
　　“我忙什么？忙来忙去不都在这间医院里。”
　　
　　“除了工作呢？”
　　一句话就像顾岐安手里削的长而连续的苹果皮，刀起刀落，断了接不上。
　　他把苹果搁回盘子里，顺手拽一张纸巾，翻来覆去地揩手，揩指间。
　　
　　丁教授：“你这回必定是惹毛昭昭了。否则，我不信这么懂礼数的丫头会好几天不来婆家，也不来看我。”
　　“她想离婚。”
　　“那你呢？”
　　
　　丁教授最最了解老二。实在强扭不来的日子，也绝不矮下身段凑合。就好比当初老爷子给他保媒的那几个，那孟小姐，不合拍就是不合拍。更别提迁就到一张床一个锅里。
　　而百里挑一的那人，她总有独特处，总有降住他的本领。
　　
　　“你这人我也是看得透透的。打小就犟，脊梁骨里揣钢板了，小时候缺钱花想买什么了，宁可问你堂哥借也不肯管你爸张嘴。问题是夫妻俩过日子不能这样，结婚要是只办个婚礼，过后都各过各地，我的心思留给你猜，那还结什么？
　　哪怕两哑巴结婚，都比手语沟通呢。”
　　顾岐安手肘撑在膝盖上，难得微笑，“其实人都一样。大道理信手拈来头头是道，轮到实践就难。或者是，参透他人的人生从来比自己的简单。”
　　
　　“是啊，医者不自医，”丁教授叹，“你想离婚与否，答案都不消说给我。这是你们俩的事，你们俩的决定，由不得我来做主。就像当年我离不离也轮不着你管。
　　总之，你自个想清楚就行。”
　　
　　怎么想呢？
　　丁教授说，只需两点：
　　1.舍不舍得她；
　　2.甘不甘心她去寻下一位良人。
　　
　　顾岐安反过来剖析她，“你当年犹豫的时候，肯定想的不是这两点。”
　　而是孩子，以及她读书人的清高体面。
　　
　　对话间隙，苹果终究氧化蜡黄，像这种深沉可悲的话题，轻易就听得它垂垂老去。
　　
　　丁教授不置可否地笑，
　　“我相信每种选择都有理由，在相应的人生里，都值得被认可。”
　　
　　“小二，人心可鉴，自在人心。”
　　
　　*
　　连轴转的三天后，梁昭终于能从公务里择出来，一身精致礼服，去参加婚礼。
　　
　　老同学是她大学里除开濮素最亲密的。毕业后就北上打拼了，如今事业有成三十而立，人生四喜还缺两道，今日得以双全：
　　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
　　
　　好友见到昭昭好开心，迎面抱住她不肯撒手，新郎倒成了摆设。他揶揄，“趁现在把我名字改成梁小姐的还来得及。”
　　新娘又即刻娇滴滴地去哄他，“老公，别瞎吃醋嘛！”
　　
　　行礼人如今成了观礼人。来到四合院里，梁昭嘴角就没下来过，新郎新娘很登对，天气极好万里无云。
　　甚至她眼下就有点想哭，饶是宴席还早礼也未成，她已经提前入戏新人宣誓的仪式了。
　　
　　西府海棠花期未到。
　　东厢房的垂花门前，梁昭弯腰在签到本上留下名姓，也把份子钱递给女傧相。
　　红纸封交出的瞬间，陡然有人捉住签字笔连带她的手，在那个“梁昭”边上落下三个字，行云流水的风骨：
　　
　　顾岐安。
　　
　　梁昭昏昏然抬头，手已然被他捉进西装口袋里，仪表堂堂的人，奉劝她，“这个场合不适宜提离婚。”
　　等她指尖碰见什么金属物，想抽回吧，顾岐安攫得更牢，“以后也别提。”
　　
　　人来人往里，他们立在原地不动，眼里只照得见彼此。空降般突袭的人说，冷静几天还是决定来找她，因为不甘心是其一，
　　其二，“我们直到今天都没有认真对待过这段婚姻，尤其是我。所以倘若你愿意的话，给我个期限，就像是，买东西无理由退换货的缓冲期……”
　　
　　此处不宜久谈。梁昭说换个地方罢，她脑子也懵得很。
　　顾岐安无可无不可，倒是四下巡睃着，像在找什么人。
　　
　　梁昭狐疑，“找谁呢？”
　　
　　某人不答，拽着她直接迈过门，迈进满园早春色。总不能说，他以为顾铮也在。




31.  -31-   物尽其用

　　庭院微风里, 竹影扫在白墙上，错落婆娑。
　　四合院不是最终的宴席场地，只供宾客歇脚, 新人及其父母上妆。更重要的一个作用，新郎先生租下它是当摄影取景用的, 从早晨接亲到夜里礼成，他要完整地记录什么，记录这天。视频标题再简单不过，就叫《我们的婚礼》。
　　这个idea新娘在早前就跟梁昭说过，也托她带上单反。设备越多、角度越多, 越不会错过一些独家的片段。
　　
　　所以, 那天梁昭回家特地搜出了单反装进行李箱。
　　这是顾岐安捕捉到的线索之一；
　　
　　之二是衣柜里消失的礼裙；
　　之三, 就是她许多天前无心提过的, 老同学要结婚了，婚期、地点等等。
　　
　　有人明显在吃家属红利，因为请柬送呈的是他们两个人：
　　顾岐安&梁昭夫妇。
　　
　　“这般如此，如此这般，我就找过来了。”大言不惭的人一袭正装，领带和口袋巾配色呼应。歪坐在椅子上, 夹烟的手搭着椅把, 举止叫人猜不出本职是医生，倒像个成天遛鸟的X二代。
　　梁昭好嫌弃，举着单反向别处，身子正好能背对他。
　　顾岐安：“你拍那边能拍个什么？拍他们上厕所？”镜头确实聚焦在厕所。
　　
　　“烦死了，狗皮膏药甩不掉……”梁昭回过身来，嘴里嘀咕。
　　“我告诉你，我听力还可以。”
　　一面还嘴, 某人一面换手夹烟，空出来的右手绕过去扶镜头，扶着扶着，就关掉了，继而在梁昭的疑问声里抢下相机，“别拍了，我们聊聊。”
　　
　　“我既然‘千里走单骑’地来了，又担了个狗皮膏药的骂名，总不能无功而返，”顾岐安垂眸缠好相机带子，搁去桌上，想想又不放心，干脆把电池也卸下来捂到兜里，这才罢休，“而且梁昭，我昨晚还通宵手术的。”
　　“小心猝死。”梁昭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真诚提醒，过度熬夜等于送命。说她今早打车过来，还在电台上听到条新闻，某某年轻人才22岁，网吧通宵后暴毙在桌子上……
　　话没说完，对面人就虎口卡着她下颌，一捏，捏得她嘴巴动弹不得了。
　　
　　“呜呜呜……”梁昭大舌头般地抗议，口齿不清，叽里咕噜，最后只能手势和眼神勒令他松开。
　　难得地，她有这样诙谐的一面，可爱又可怜。
　　顾岐安忍俊不禁，强制自己按下作恶欲，才松手饶过她。
　　
　　“这就是你说的聊聊？！”梁昭气不过，蹙眉揉脸颊，疼死了，
　　疼到不禁高声控诉，“你从来只管自己过瘾，不管我死活，使那么大劲！粉也给揩掉了……”
　　
　　宣泄一旦起头就喋喋不休。梁昭痛斥眼前人，罪状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顾岐安倒也耐心听着，不打断也不插话。他既然决定找来，陈情也好争辩也罢，根本的意图就是解决问题。他也知道，结婚好久了，他们遇事不是逃避就是打太极，好像进城进得太仓促太儿戏，于是也懒得投入心血去经营。
　　而其实婚姻刨去它法律契约的外衣，和世上很多事情差不多，都适用于那个道理：
　　你努力了再失败才不遗憾，才问心无愧；
　　不能连1步都没迈就去唱衰那99步。
　　
　　这样也好，听听彼此的诉求，找找病灶的所在。
　　当下梁昭满脸写着记仇，“你明知道我睡眠浅，一点动静就醒，回回夜班回来动作也不轻些，我半夜被吵醒就很难睡着了！睡不好第二天就会水肿，就要多喝两杯咖啡，这些都是连锁反应呀！还有，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如果物业费你交过了就得吱一声，不然我稀里糊涂地又跑过去，平白空跑一趟呀，合着我的时间精力就不值钱？你不高兴养花，我也从没让你侍弄，但是那个花都谢好几天了，你都不能动动手把它扔掉把脏水倒掉？大少爷，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手太矜贵？！”
　　
　　一口气，一口气倒米般的语速。顾某人也有点愣，愣到只听清了末尾那句，他悬起手来翻翻，“确实，我就指着这双手吃饭的。”
　　啪地一声，梁昭拍下那只手，“严肃点！”
　　
　　“好，严肃点，”他正襟危坐，烟也揿了，视线直直胶着上她，“还有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今天左右说个痛快。”
　　许是他越反骨，她的怨言越有发挥舞台。突然乖乖地服帖，梁昭反而没得说了，呆怔个半天，删删减减只有一句，“你身上从头到脚，哪哪我都不满意。”
　　
　　顾岐安也没往心上去，只歪着头，久久凝视她，“真的吗？”
　　脑电波能共通的话，他们此刻想到一块去了。某人还没问，梁昭视线就叛逃到他那个部位，即刻别开脸，“你在国外那半年，我自己夹.腿就能爽。”
　　
　　“嗯，那夹了多少回？”这一句是在她耳边问的，戏谑语气。
　　气息痒得梁昭一激灵，下了椅子就要走，又被他狠狠拽回。
　　
　　原本并排的座位改成面对面。顾岐安扽着她的手，目光平齐里，真诚的口吻，“别逃，梁昭，别逃，好好地，你说完了我也有话想说。”
　　“我还没说完……”
　　“那你接着说。”今日气温不算高，好在北方阳光总比南方暖和且干燥，烘在人身上，足以驱赶坏心情。梁昭全身只一套V领黑礼裙，后面也是大开背，美的代价如此大。
　　顾岐安脱下外套披到她肩上，收手瞬间，捞出她嵌进去的长发。
　　
　　“我介意家里的黑胶房，介意你手上的文身，介意秦豫，……，顾岐安，我格局才没那么大，做不到这头给你扮演一位好妻子、好儿媳，那头还要对你那些白月光黑月光睁眼闭眼。如果在你的定义里，婚姻只是随便拎个人搭伙，工作累了有个歇脚的地方，出了家门照样自由身，那么对不起，请你另寻贤明。”
　　梁昭从前看宫斗剧或古装剧，最恨的就是给女人敕封个“贤”字。看似是夸，实则是贬，是枷锁，是在道德绑架一个妻子，
　　为了小家大家，你必须百忍成金。
　　
　　“而你也知道的，我当初和顾铮分开，就是因为他同其他女人不干不净。所以三十那晚，我得知你的秘密，得知你瞒了我这么久，从婚前到婚后，老实说，我感觉天都塌了。”
　　甚至一度对婚姻恐惧，本来不该这样的。
　　梁昭说，“或许我在门第上比不过你，从小，我们家的日子也是马马虎虎温饱以上。但我的父母很幸福很和美，耳濡目染之下，我也一直向往爱情、婚姻和家庭。从未悲观过，直到顾铮让我打脸，好不容易遇到你，想着重振旗鼓新生活吧……又栽了个跟头。”
　　而她又有多痛恨失败！天知道，她那么生性要强，眼底揉不得沙的人。
　　
　　面前人将她的手攥在掌心，几番摩挲后，认错态度很诚恳，“对不起。”
　　“我差的也不是一句对不起。”
　　
　　顾岐安徐徐直起身，捉来香槟呷一口，“你当然不差这句对不起，但我有必要拿它当开场白，就像提笔要写作文了，总得起个title。”
　　“哦，所以你这篇作文叫《对不起》。”
　　某人整理袖口，“要是论文综述也能这么起名该多好。”
　　
　　插科打诨下，二人不禁相视一笑。
　　这回换他先正经，微微前倾来就她的视线，“其实我来北京也不全是想找你好好沟通，这顶多算因素之一，而直接动机，是想到你要和你的上司出差共处八天。”
　　什么鬼？梁昭一脸迷惑，“你说顾铮？他还没到位呀。”或者说她出差就是为了避风头。
　　“那我怎么知道呢？”
　　
　　说话人一步步诱她走进逻辑局，“所以还是那个道理，你不说，我也不说，我们都没法了解彼此。只会缔结一个串一个、一个比一个深的误会。”
　　说着，他坐直自己，又恢复些许傲慢，“梁昭，我没有NTR绿帽癖……”
　　啊！说什么东西，梁昭捂他嘴巴喊打住，“也不看看场合，给新人听去了多败兴！”
　　
　　顾岐安顺势接抱住她，胳膊自然环上她的腰，“败什么兴！听去也能当婚后反面教材了。”
　　“岂止是反面教材，是诅咒。我说你。”梁昭被他按坐在腿上，不乐意，乱动着要下来。
　　某人恫吓她，“你应该清楚，在一个生理功能正常的男人腿上动来动去会产生什么后果！”遑论这个男人还斋了好久。
　　“我能夹.腿，你不能用手解决？”
　　“用什么手？你的我的？”
　　
　　二人缠闹间，谁也不服输。到底年龄大的那个先承让，顾岐安固定住她不给动，又抬她下颌朝自己，“我也明白光一句对不起不够证明什么。或者说，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想过给自己贴金，说自己是什么好人。其实我再普通不过了，有许多瑕疵阴暗面，当初娶你也怀了歹心，利用也好各取所需也罢，我不会洗刷这部分；
　　包括之后的车祸，我出国半年，未将接济秦母一事与你通气……
　　简言之，如果把婚姻比作剧目的话，我就是拿到什么剧本又没能进入角色。”
　　
　　结果这个比喻戳中了梁昭，晨钟暮鼓一般，她发现自己也不遑多让。
　　“从而，这次我来找你，是想赶在一切成定数之前挽回什么。人生无排练，不会喊cut，但我们可以把今天看作一个全新的节点或起点。”
　　
　　撕不掉的干脆留着，以史为鉴；
　　翻过来到下一页，字字落笔都当惜。
　　
　　不远处的草坪上，新人携其父母彩排着婚庆流程。新郎先生从岳丈手里接过新娘小姐的时候，后者即刻就哭了，堂下众人或共情或鼓掌。
　　梁昭从画面上移回目光，“你的意思是……”
　　“试试罢。试着去磨合与经营。”
　　“你怎么知道试了就一定行？”
　　“不试又怎么知道不行？”某人说，老实讲他们压根不算结婚，就更没有提离婚的说法了。
　　
　　离婚离婚，总要结呀。
　　
　　顾岐安从兜里掏出那枚鸽子蛋，于沸沸掌声里，归还给她的无名指。继而，托起她的手细细打量，仰头之际，梁昭在他眼底窥见三月的春光，
　　也听他说：“难怪这几天看这个戒指都觉得诡异，原来物尽其用，
　　
　　在它该在之处才顺眼。”
　　




32.  -32-   般般入画女儿色

　　从婚宴出来, 他们拦了辆出租，一上车她就报了下榻的酒店地址，而他不依, 不容分说地改地点，说去他那里。
　　北京的哥太能侃, 眼瞧着二位反贴门神般地不对脸，戏言道：“好家伙！出来旅游还吵架啊？”
　　
　　梁昭：“师傅您怎么晓得我们来旅游的？”
　　师傅朗笑，“口音啊！”说她口条一听就是南国腔调。
　　
　　酒精助兴的缘故，一向包袱亿万吨的梁昭突然好健谈，和师傅聊起来了, 小嘴嘚啵嘚, 什么都说。还叫人家猜她具体哪里人, 师傅一次就中, “上海吧？听你说话就那个调调，错不了！话说回来，热搜看到没？上海香椿卖到九十一斤啦！”
　　“是呀，贵得离谱。可是香椿头炒蛋很好吃的，人间绝味。”
　　“有些人不爱吃，嫌臭！”
　　“那是因为没尝过我的手艺……”
　　
　　濛濛车窗外夜色四合。顾岐安喝醉了, 手抵额头, 倒也醒回神来旁听他们捧逗哏，尤其是梁昭，他就没见过她这般话痨的样子，还兴奋，笑得眉眼似拱桥。
　　听她也看她。看她说道半天想起口红吃花了，低头翻开手包，找到唇膏与口红, 对着小镜子细细地补。口红仍是她挚爱的TF黑管07，涂好了，又食指绞张纸巾在嘴里囫囵一转。
　　某人好奇，“这是做什么？”
　　“怕沾牙呀，特别是这种大红色。”
　　“转一圈就不沾了？”
　　“可以把这里沾上的都擦掉……”梁昭侧首来看他，指指口轮匝肌内部，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口唇内面。”顾医生不吝赐教。
　　“哦。”
　　各自有超纲的知识盲区，最和谐的两性关系无疑是彼此互补。
　　
　　梁昭搁回口红的时候，顾岐安忽而叫她，别这么早关拉链呀，身份证还没给师傅呢。
　　“什么？”她没跟上脑洞，他也但笑不语，故弄玄虚。
　　最后还是的哥会过意来，点拨她，“说你话太多呢姑娘！就差报户口了。”
　　
　　梁昭翻白眼，果然这样，普天之下所有男人都好了伤疤忘了痛。这才几小时？就敢骑到她脖子上来！
　　可她一时无力反驳。喜宴上特供的五粮液太上头，眼下，梁昭觉得脑子里有小人手挽手跳天鹅湖，但事实上她没喝多少，倒是边上这厮灌了许多，却比她清醒。
　　顾岐安的酒品袭他父亲，不轻易醉，醉也不上脸。
　　说实话，即便他有张从母亲身上拓下来般的皮囊，脾气习性上，到底更随顾父。
　　
　　入夜也能看出来，京城景致的主色调是黄，各种色阶的黄。道路两旁属国槐树最多。
　　工作这几年，出差也好度假也罢，梁昭倒是鲜少来北京，手指数得过来的次数，还全是和顾铮一道。
　　她问顾岐安，“我们多久没一起旅游了？”
　　
　　不记得在哪里看过的话，说婚后千万别拷问对象你们一同做过什么，包括具体的事件时间和次数，这些都别问，问了也只有失望。除非你敢信他/她百分百上心你，上心关于你们的一切。
　　梁昭开口前也不确定自己是什么心态，大约难得来趟北京，兴之所至，就问问他。总之不会是期待，期待他记得什么。
　　顾岐安反问，“旅拍算不算？”他们婚前去巴厘岛旅拍的。
　　“当然不算。”
　　听话人微微仰头，思索状，“那也有快一年了吧。印象里我刚回国那阵子，带你去了次凤凰古城，之后就没了。”
　　
　　说着倒捋一下额发，“婚前倒是把周边几个景点都打卡了。”
　　是的。梁昭惊异于他答对了，答案拿不出错。
　　“你知道吗？”她酒后吐真言，“我有时候想起我们婚前的画风，小打小闹、看电影、旅游、过节互送礼物、你送我香水我给你买衬衫，会当真以为我们恋爱过。就是怎么看，都怎么像情侣。”乃至好多情侣都做不到这样。
　　
　　喝醉的人扭头来看她，五官在流动的光影里愈发立体，他等着下文。
　　而下文依旧赤诚，“我不清楚你如何，反正顾岐安，这辈子能在我这里有这番待遇的，除了顾铮就是你了。
　　老天，不对，是顾铮都没你的福气！我从来没送过他Charvet的衬衫！遇见他那会儿，工作上升期又忙，也基本没跟他看过几场电影。
　　倒是和你……”
　　因为彼时他们关系的特殊性，总约在宾馆或直奔主题仿佛太轻浮，于是有那么几回，就假把式地约在电影院。
　　档期随便，碰见什么看什么。小众大众、文艺商业都看过。
　　
　　梁昭说着就徐徐歪躺下来，声音绵密且软糯，想到什么说什么，全无神智，“哎呀，可是我们婚后一次电影院没去了。去年上影节，引进许多日本电影我都好想看的，还有今敏和北野武的作品噢！但一个人看太没意思了，你又不去……
　　原来你对看电影这么不热络嘛？”
　　喝酒误事。眼前的洋相就是妥妥的证据。
　　梁昭全忘了自己还在车子上，也全丢了形象，就可劲地直抒胸臆。顾岐安敢打赌，他要是拍下来明天拿给她看，她必然会后悔，甚至不承认。
　　
　　想到就干脆行动。
　　有人掏出手机，悄默声打开摄像头，使坏地诱导她，“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楚。”
　　镜头里的人又复述一遍。一字不差也罢了，且还加了更多细节。
　　
　　顾岐安苦忍着笑意，“然后呢？我对电影不是不热络，是每天对着手术台眼睛疲劳，下了班都尽量将养着它。”
　　“那你也不说！”
　　“你也没约过我啊。”
　　“我没约过你嘛？”梁昭糊涂了，挠挠头皮细忖半天，还是认定他骗人！于是瘪着嘴，阖眼思索该怎么反驳。
　　
　　镜头捕捉到的，就是她那醉到酡红的容颜，般般入画女儿色，娇且憨。
　　憨是重点。
　　
　　顾岐安笑得不行了，但克制自己，故意冷声问她，“你说这番话究竟要表达什么？”
　　
　　出镜人像被揿了暂停键般地定格，半晌之后，才些许哀怨的口吻，“想表达，我们婚前其实比婚后快乐。”
　　“还有吗？”
　　“还有……平心而论，你这人有时候也不赖。”
　　“还有没有？”
　　
　　一定是他们平日里交心换心太少。所以她陡然借着酒袒露自己，顾岐安竟会觉得不够，得陇望蜀般地不够，想她说更多，最好毫无保留。
　　倘若把她比作一本书，那么，从前就只草草阅了扉页与序言，重新咂摸出滋味，渐入佳境了，往下读才发现内容之丰富。
　　乃至能像红学般地开个门派来研究。
　　“还有，”梁昭迷蒙地豁开眼，语带哭腔，“顾岐安，我出车祸的时候害怕极了，浑身像碎了一样痛，还不停流血……孩子也没了，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搞砸了……”
　　
　　顾岐安这才关掉摄像。
　　车子也正巧抵达，他迅速结账就抱起梁昭下车。进电梯的时候，他单臂扶着她，梁昭热烫的额头就贴在他颈侧，继续她旺盛的表达欲。
　　
　　顾岐安一听才知，哦，她为什么冷不丁聊起孩子呢？
　　是因为方才喜宴上，有好些个鲜活又可爱的小孩；也因为之前见到堂兄家的闹闹，她心里就种下了郁结。
　　
　　絮絮叨叨的话，翕翕张张的双唇。呼吸就像绒毛挠着他颈脖，梁昭甚至于迷糊间，看见他上下起伏的喉结。
　　某人身体里火瓮般地燥热。他低下嘴唇，去抵她额头，抵分开，好叫她不再诱惑着他还不自知，“是不是发烧了？好烫。”
　　
　　梁昭步子趔趄地退到墙边，缓缓才发觉，这不是她住的酒店，“你怎么还是把我拐过来了？明早我还要开会呀……”
　　“别乱动！我量量，是不是发烧了？”有人追到墙边，拿手掌探她额头。
　　岂料梁昭一把躲开，她抗议，“换只手。”
　　“嗯？”
　　“换没文身的那只手。”
　　
　　话完，就无骨似的直直栽进他怀里。顾岐安顺势捞抱起她，左手去护她左胳膊，一对婚戒团聚般地相望。
　　他垂眸向怀里人，还瞧见她无意识地摸了下婚戒，确认没丢，才宽心松开手。
　　
　　*
　　梁昭从前问过顾某人，是不是看所有异性的胴/体都会像给病人查体那样，内心毫无波澜。
　　他说分情况。
　　
　　分情况的意思就是，眼下这种得另说。
　　而且岂止是波澜，是心上掀起千层万层浪。因着怕她自己会摔倒，顾岐安才决定一起洗，出发点无比高尚，实践起来，心境无比跌宕。
　　
　　各自脱衣站进淋浴间，玻璃上蒙蒙吸附上水雾。
　　给她上沐浴露，梁昭偏嫌痒，吟吟地笑嗔讨厌呀，我自个来。
　　顾岐安拨过她的脸，涓涓水柱浇得彼此睁不开眼，“你自个能来我就不会跟进来了。”
　　说着，手徐徐走过她脊背。
　　
　　梁昭像过电一般地本能缠抱住他，某人很难不冷嘶，警告她，“这房间不能办事。”
　　然后要她凝下神，“不信听听看。”梁昭这才回神，听到隔壁房间里，在高一声低一声的音乐之下，那暧昧的动静，欲盖弥彰。
　　她臊红了脸，“这酒店不是四星级嘛？”
　　
　　已然洗好的人踏出玻璃门，拿毛巾揩头发，深深瞥她一眼，“哪怕是五星级也架不住炮仗精。”
　　一时间，梁昭分不清他在说隔壁还是她。
　　
　　*
　　拖拖拉拉出浴的时候，窗外一夜温柔细润的微风，顾岐安坐在床头看手机，看那段录像。
　　再告诉梁昭，他明天就要回去了，好容易请下一天假，方才，医院又来电催他回。
　　
　　梁昭醉醺醺躺着，听到又没听到的样子，唔了两声。
　　下一秒，有人窸窣地欺身过来，紧紧贴靠着她体温。
　　
　　梁昭就像前脚才见着周公，后脚又被他一把拽出来般地，懊恼睁眼，“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和你确认一下，我们是不是说好了，给彼此一次机会？”说话人亲亲她眼皮。
　　
　　梁昭冷漠，“那也得看你表现。”
　　压覆的体重缓缓离开，气息撩拨着拂过她耳垂，“行，臭毛毛。”
　　
　　就算酒醒后势必会断片会懊悔，那也属于后话。眼前的梁昭孩子气极了，一蹬腿，还嘴他，
　　“我香！”




33.  -33-   达英35

　　次日一整天都是忙到天旋地转的。一上午会议, 下午陪客户下甲方工厂调研，晚间还有应酬。梁昭睁眼瞬间就尝到宿醉的苦头，耳朵里嗡嗡作响, 喉咙也像吹了片沙漠。工作以来她从没有过怠惰想赖床甚至翘班的念头，独独这一早, 一泄气地不想干了。
　　顾岐安是六点不到就走的，在她额头贴了张便签条：
　　先走了。退房无押金。
　　记得吃早饭。
　　
　　字如其人也有反例的话，他就是典型。
　　梁昭揭开来，把纸条举得高高地，借着窗帘切进的晨光打量。饶是光线微末, 意识还七荤八素地, 她也得承认这字很上乘。
　　有人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自然也有人笔尖一走就半篇云章。
　　
　　宿醉的下场果然是断片。昨晚很多事情, 梁昭一概记不清了，抓紧洗漱化妆的空档里，复盘着记忆，才迷惑起来，诶？
　　我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会有顾岐安的痕迹？
　　……
　　种种哲学式拷问。
　　
　　直到她用蒸汽眼罩给眼睛消肿，顾岐安才在去机场的路上来电, 美其名曰, 免费叫醒服务。
　　“我已经起来了。”梁昭无精打采地不领情。只疑惑一点，“你干嘛把纸贴我头上？用什么贴的？”但愿不是胶水，那该多伤皮肤！
　　
　　那头人才从车上下到安检口，轻车简从地往返，只一个小箱子需要过，箱子还空空地。他一面抬手配合安检一面回梁昭，“口水。”
　　顿两秒, “你的口水。”
　　
　　自然是诓她的。
　　关键梁昭一秒买账。因为她想起那天在飞机上瞌盹流口水，她信她干得出，就笃笃地跑进浴室，拿下眼罩检查嘴角。又折回床上嗅枕头，仔仔细细，嗅了个寂寞。
　　倒是两只枕头都有那熟悉的属于某人的一生之水味道。
　　
　　顾岐安半天等不来回音，就“嗯？”地质疑，“人呢？”
　　梁昭这才难以启齿地喊他，“顾岐安……”
　　“嗯。”
　　“我睡觉有流口水的习惯嘛？”梁昭外婆把它称之为梦涎。总归名字起再好，都是个顶丢脸的存在，堪比打鼾磨牙。偶像包袱的人不容许自己有半点陋习或者怪癖。
　　
　　问着，就拿下手机开始搜索：梦涎是怎么回事，如何根治？
　　很有趣的一点。她此刻倒是无暇去思索，婚后足足一年半过去，她才滞后般地问他，自己生活里是否有什么蹩脚的小毛病。而想当初梁瑛嫁给谭主任，外人看来都是妥妥的男卑女尊，女方显然没男方在乎，可她却时常问谭，我睡觉会乱蹬到你嘛？做饭搁盐下重手可还吃得惯？我今晚打牌能不能晚点回来？……
　　有人表面上心冷口也冷，其实比谁都在意你。也因为在意而百般露怯。
　　露怯这些瑕疵处会不会让你对我的印象减分。
　　
　　情到真处自然流，也自然怯。
　　
　　那端，顾岐安将将走到一家咖啡店点单。他俩都是资深咖啡党，拼脑力亦拼体力，每天都少不了靠这些提神。
　　某人从来只喝美式加2个shot，他喜好那种苦烟熏的口感。
　　
　　结果眼下听着梁昭说话，又想些什么，一跑神，就说成了冷萃。
　　点单小哥都把杯子标记好了，顾岐安才急急改口并抱歉。
　　
　　一并回复电话里的人，口吻丝毫不出破绽，“是的，一直都有。忍了这么久没告诉你都是怕你难堪。”
　　“……你早该说的。”对面不仅难堪还气馁。
　　
　　“说了你要怎样？从此以后站着睡觉还是把嘴巴缝起来？”
　　“至少我能采取办法……”
　　
　　听筒改免提，梁昭把查到的念给顾岐安，这上面写的，什么睡姿不当、前牙畸形、唾液分泌障碍都有概率导致。
　　对面全程静静听着，末了才笑出声，“说你傻吧，有时候是真傻。”
　　
　　是的，她到底是个女人。柔是优点也是软肋。从来在人前表现得多所向无敌，在他跟前各种嘴硬拿乔，实际上，十成十纸老虎一个。又或者这样的两面性是有些人的防御机制。太在乎就会极端地畏惧失去，从而，宁愿不要得到。
　　经过昨晚之后，顾岐安算是对梁昭彻底改观了。既往的看法360度倒扣一般，他甚至不再信她面子上的那些，反而对她的里子愈发有探究欲。
　　
　　男人要想共情女人，绅士品格是前提，最重要的是怜惜心。
　　有时候就这么务实且现实。回想梁昭昨夜在车上，楚楚可怜西子捧心的样子，顾岐安会本能地联想，联想她当年如何在失恃剧痛下扛起整个家，如何在职场单打独斗，又如何捱过之后的种种艰辛……
　　从怜惜心再到保护欲，这是个顺理成章的发酵过程。
　　
　　“梁昭。”徒然，顾岐安喊了她一声。
　　“怎么了？”酒醒如同披上画皮，对面人又恢复平常的高冷。只是或多或少，不一样，听得他说话也不会意气地挂断了。
　　“我接下来要问个问题，你能不能如实回答我？”
　　
　　冷不丁这般严肃甚至严峻。梁昭有些懵，但转念又想，诶？我懵什么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坦坦荡荡，宵小的人是你哦！
　　于是没好气，“干嘛？”
　　
　　“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不当心弄泼了你的包……然后里面掉出来一盒……达英35.”是短效避孕药，他知道。
　　也问她，“你一直在吃？”
　　
　　问得点到为止，而两厢都心照不宣，关注点其实是为什么要吃。
　　结婚以来，二人的私属空间从来泾渭分明，彼此尊重，不会干涉到对方私藏什么。所以早晨顾岐安看见的时候，第一反应无疑很错愕。
　　心上也空落落地。
　　
　　错愕且空落她对他这么大的警戒心，警戒到一直偷偷在避孕。
　　
　　警戒到一定程度，就和生疏乃至敌意没差了。
　　都说两姓之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婚姻的根本意义是个“亲”字。
　　可是顾岐安忘了，还有句话叫至远至近东西，至亲至疏夫妻。
　　
　　也是在那一秒，他恰恰可以理解她，得知秦豫的存在后能那般出离愤怒。
　　
　　顾岐安也不发难她，只平静地就事论事，“长期吃避孕药对身体不好，是药三分毒，会加重肝肾代谢负担。且它本身就是雌孕激素的合剂，对内分泌各方面都有弊端。”
　　不等梁昭回应，话锋一转又道，“更遑论，实际上你没有必要吃。因为每次我都足够小心，尤其从车祸之后。我知道欲.望会让一个人变得可怖失智，但起码这点心防还是有的……”
　　
　　话音落下，线路两端，二人齐齐默契地留白。
　　
　　之后仍是他先开口，“梁昭，你不想要孩子，我明白。暂时也好长久也罢，我不会强迫你。”
　　这头的人迟迟才答，“不是强迫不强迫的事。”
　　
　　“那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观判断。你不把意志强加给我，不代表我就能有充分的安全感。”
　　
　　“而且……”梁昭低低地找补，
　　“我吃它也不全是避孕。我经常痛经呀，每个月来姨妈都很伤神，索性就吃它来推迟。”
　　
　　“有专门的痛经止疼药。”
　　“治标不治本。”
　　“所以主要还是为了避孕。”
　　
　　不愧是医生的职业素养，总能透过现象看本质，鞭辟入里。梁昭被噎得不说话，片刻，不情愿但也主动致歉，“对不起。一直偷偷瞒着你，是我武断了。”话说回来，这点濮素从前也说过她，放着家里现成的医生不用，头疼脑热了，回回直接往医院跑。这哪里是正常人的思维嘛！
　　濮素说，他们家要谢天谢地出个医生，逢年过节都恨不得领导来视察般地，个个去咨询了。免费的门诊不要白不要呀。
　　梁昭：哦，这就是你让我问某人30岁还有没有必要打九价的原因？医生又不是活佛！难不成还搁家里供着？月月添香钱？
　　
　　也许她这样先发制人地认罪，是顾岐安没想到的。对面人无声半晌，才认真地回，“我问你并非是要纠你的错。况且在这件事上你没什么错，非要道歉的话，也该是对自己的身体。”
　　
　　梁昭坐在床边穿衣，手机别在耳朵与肩头，“我道歉是过意不去瞒了你这么久，又被你捉个现行。”
　　这便是女性维度的逻辑。同秦豫的事一样，她们认为瞒就是瞒，骗就是骗，管你再诡辩什么三七二一。
　　而更多时候，男人不会，不这样想。更习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我之前那样有天没日地指责你，怪你不和我提秦豫，现在犯了同类错误，贼喊捉贼，当然该道歉。这是我的诚意。”
　　顾岐安听到这，手成拳抵在唇边，掩咳嗽的姿势，却是在挡嘴角笑意，“梁小姐，你有时候是真真较真、轴，上纲上线。别误会，是褒义。”
　　说完传来她的冷哼。
　　
　　哼完了，又拣回正经，“左右这话题挪到日后也要翻出来，就眼前分说罢。你应该也能明察，我不恐婚，也一来都想找个人陪伴、杜绝孤单的恋爱观。但唯独就是恐孕、恐育。生育放在时下是个很矛盾的议题，并且有关这点，女人总比男人难。
　　我外婆因为一连生了七个女儿，被远近街坊取了个诨名，叫‘瓦窑’；
　　我妈妈因为生我到现在肚脐上还有妊娠线，即便谭主任不嫌弃，但试问哪个女人，愿意好端端地身体有残次？
　　而我的同事更是因为怀孕错失了升职良机；
　　再就是我……”
　　
　　长篇大论，身边即世界的思维。倒也没毛病，确实如此，时代再进步却鲜少在女性.福利上起作用的例子俯拾皆是。
　　一股劲说完，梁昭到处找水润嗓子。
　　
　　那头闻得她咚咚咚的脚步声，警觉且语气强硬，“穿鞋没？”
　　“穿了，医生。”
　　“得亏我给你打了这通电话。”
　　
　　脑洞先生又上线了，梁昭二度没get到。
　　顾岐安抬腕看表，再慵懒靠上椅背，“否则这漫漫候机的四十分钟，何以为寄？”
　　
　　梁昭不理睬他戏谑，兀自给小作文点题，“对我来说，最中心的思想障碍到底还是流过一次。且是意外流产。因此，哪怕你每次都很自觉地避孕，我也始终不放心。”
　　某人揉揉山根来赶疲劳，“我明白。”
　　
　　说是这么说，她也有猎奇脱线的一面，陡然问他，“如果真有孩子的话，你希望儿子还是女儿？”
　　顾岐安不假思索，“女儿。”
　　“为什么？”
　　
　　“实践表明，人类幼崽阶段还是女孩比较省心。”
　　
　　梁昭立时反应他是在说闹闹，这孩子已然有魔丸再世、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征兆了。
　　但不知怎地，也会多心他是否有内涵自己，内涵他们那一家子男丁的深意。
　　
　　“好了，先说到这罢。免得耽误某人收拾‘门面’的功夫。”还算他周到并体恤。
　　梁昭也不多说，只简单交代回去的时间。要挂断之际，顾岐安终于坦白从宽，“流口水的事，骗你的。”
　　
　　事实是美人的睡相也从来很美、很乖，不食烟火一般。大抵喝仙露长大的。
　　梁昭：“…………嗐，我就说嘛！”即刻一颗石头落了地。
　　
　　*
　　当日上午九点，梁昭匆匆忙忙赶回原酒店。与同组拍档商议好的，在某层会议室开简会，打磨方案书的细节。
　　她今天穿着身顶干练的西装，剪裁不乏小心机。整个人俨然春归时序的一株杜鹃花。
　　
　　等与会人员到齐的功夫，她坐着打开单反，复习婚宴录像。
　　这份是母带，梁昭另拷了一版给新娘。后者看完就欣然反馈：太会拍了！
　　所以她倒要看看有多会拍。
　　
　　事实也没那么夸张吧。新娘的恭维多少有人情分。
　　就是再简单再写实不过的影像而已，只因纪念意义与仪式感加持，看下来，才令人轻易动容。而且从梁昭的视角，会有两重过来人的心理，二婚的她，看别人结婚，依旧热诚且乐观。
　　这难道就是人们常说的，愿你归来仍是少年？
　　
　　进度条过半，相机持有者变成另一位来宾：
　　梁昭走开去帮忙了，帮花童整理仪容，也给哭成个泪人的新娘子揩眼泪。
　　
　　第三视角之下，只见一地礼花彩屑，一室欢声祝福。
　　她与一众女傧相同新娘合影的时候，
　　
　　镜头切到后方一袭翩翩西服的顾岐安身上。
　　
　　切到新郎与他并立，风流俊秀藏在眉眼里，而眉眼朝着她们这边。
　　
　　不过5、6秒的片段，梁昭没个停地倒回去，出神貌。
　　以至于实习生喊她好几声，把咖啡的外卖袋子搁到桌上，她才回过神来，“这什么？”
　　
　　“难道不是您的外卖嘛？”实习生也状况外，只说有个小哥送进来，报的她名字，就给代领了。
　　“我没点啊？”
　　“那大约是他们谁谁谁点的罢。”
　　
　　梁昭边听边拆出咖啡，心想这人还蛮懂的，领导底细排查得一清二楚，连她惯爱喝冷萃都晓得。
　　漫不经心地揭开，饮下一口，才想起看杯子上的标记：
　　To 梁毛毛
　　
　　登时她脸红到天灵盖，四下望望，把tag那面捂在掌心。
　　
　　*
　　五日后，梁昭从京回沪，下机场直接去的医院。
　　天色已经入夜，跨进换季期的天气太莫测。才下高架，那头阴冥色的天际就落起雨来。
　　
　　饶是如此，她还是专程绕去花店，买了一束鲜切的黄英百合花，送给丁教授。
　　到医院门口，才下急诊的顾岐安来接应她，说术前准备很顺利，不出意外，明早八点手术。
　　
　　看得出来，他神色极端委顿，是连日忙碌母亲以及那帮子亲戚的缘故。
　　人性也好人情也罢，永远一个道理，拜高踩低，看高处无用，低处才检验人心。这几日丁教授病垮了身子，母家这头就不见什么人殷勤了。从前只当她嫁个高门，有个体面风光可沾，这下可好，落个作孽的病，脏兮兮血淋淋在肚子上剌个口子，老夫妻俩怕是日后都难得同房。
　　于是，人人来医院假慈悲，人人都是副摔丧盆般的做戏派头。
　　
　　眼下，二人小别重逢，一时，腻歪也不对劲生疏也好诡异。终究还是一身白大褂的人接过梁昭怀里的花，捧着，要她躲闪的目光看着他，“买花多少钱？”
　　“你有病，连这也要计算。”
　　
　　说罢，又嫌他凑得过分近，要求他退后一些，“你身上一股消毒水味，很难闻。”
　　二人站在门楼廊下，微雨又昏暗，还没什么人往来。顾岐安想想她那日的醉相，憨态可掬，眼前又这副倒霉催的扑克脸，顷刻生起反骨，几步向前抵她到角落，
　　
　　她讨厌闻什么，偏叫她埋到襟口来。
　　
　　夹层里鲜艳的花瓣统统被挤压变形，就因为一个唐突且冒进的吻。
　　
　　绵密湿润的气息渡换里，
　　梁昭踢他也咬他，“我不能呼吸了！”




34.  -34-   远水解不了近渴

　　釉弦纹撇口瓶里养着几支瘦梅。枝干斜欹, 姿态像多愁多病的美人，花瓣险险挂着，微一一碰, 就零落了。
　　这却是整间病房唯一鲜活的色彩。
　　
　　探病的人皆各回各家，留下一屋子虚假繁荣后的空寂感, 丁教授倒也长舒口气，终于清净了。再招呼子媳快快落座，“傻站着干什么！给我守灵啊？”
　　顾二头一个怪她嘴瘟，“这嘴该挂两捆艾草驱驱邪。”说着，就近大喇喇坐下, 翘起二郎腿, 看了两杯沏好的铁观音, 一杯给梁昭。
　　茶叶在唇边吹浮开, 入口前，还不忘回头去关照她，“怪烫的，喝慢点。”
　　
　　此情此景，不论几分真几分假，丁教授看在眼里都好高兴。
　　她用打趣的目光在小两口间周旋。随即打发老二坐远点, “让昭昭到我跟前来。好孩子, ”见老二有异议，就嗔怪，“怎么着？我天天对着你那张脸烦都烦死了，不能找个新鲜的人陪我说说话？亏得你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为点座位的事吃醋，好意思的。醋你老婆还是醋你娘？”
　　
　　这嘴还是泼辣厉害，不愧是站了二十来年讲台的人。顾岐安笑了声, 不无轻佻闲散，“我说一句你还百句？看来这病也是好全了。”
　　梁昭眼睁睁看着母子俩话赶话，不搭腔，只悄默声挪动椅子上前，她同丁教授抱歉，“婆婆，来前我其实买了花，但……”
　　说到这，眼刀子一横某人，“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它坏了。所以我另在外卖上叫了一束，大约过会就送到。”
　　
　　不可抗力。顾岐安浮浮眉。
　　
　　夫妻俩偷换目光，暗藏机锋也眼波相送。
　　一个面上波澜不兴，只心里笑，你倒是铺开来讲讲啊；
　　一个冷冷地假漠然，在心里啐，你还有脸看我！
　　
　　男人永远是急色的，尤其正当旺年。结婚后你还生生让他斋这么久，其残酷类似于断了口欲期小孩的奶嘴，磨牙棒，或者一切慰藉的媒介。
　　所以饿久的猎人，一嗅到猎物的气味就刹不住了。
　　但结果是后来梁昭咬破了他的下唇，不知轻重，更像是报复，报复这些天来他带给她的，身心上的双重折磨。咬破那秒，唇舌痴缠里都是血的铁锈味，狩猎者与猎物互换了定位。
　　顾岐安反倒变本加厉。手掌扣着她后颈，将她整个地拢在身前，埋下来，食髓般地品尝。
　　不巧的是，彼时正值换班轮班间隙，门口不少同事进进出出。他们藏得再隐蔽，也总有人认出顾，大大咧咧喊了声。
　　二人才慌忙分开。
　　……
　　
　　这便是一束花好端端被摧折的全过程。
　　
　　丁教授自然不知情，只是眼瞧小二下唇上豁着个口子，心里也有数。好看的皮囊就这点不便，一点小瑕疵都掖不住，“你们也是的，还把自己当外人。我要那么多中看不中用的花做什么？”
　　言下之意，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你们还惦记着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梁昭：“要的。这是规矩也是礼数。”
　　顾岐安轻轻落下盏盖，“花的本来意义就是中看不中用。鉴赏价值、取悦价值大过其他。”
　　
　　“就你会说，黑的也能扯成白的。”丁教授说小二巧舌如簧。紧接着又同儿媳讲笑话，他们从前还在大院的时候，老二养的京巴被父亲擅自放跑了，这孩子丧气得呀，回头就打起主意来，想自个攒钱再买一条。
　　那会儿院墙外不时就有人喊收破烂，收破烂来，彩电冰箱洗衣机，书本报纸啤酒瓶……猜怎么着，活祖宗就把家里那些个破铜烂铁，连带着他爹的旧书旧报纸、旧BB机，统统打包出去卖了，“换没换到几钱，倒是爬墙的时候跌了一跤。摔地上昏死过去。入夜一家子找不着人急得团团转，后来还是对过老大爷跑来，说老顾啊，你儿子搁墙角睡半天了。再不去尸体都凉半截了。
　　乖乖，他爹捉到他就是一顿暴打没商量。”
　　
　　说着被口水噎着喉咙，丁教授急咳起来。
　　顾岐安倾身帮她拍背，若无其事貌，即便这说的是他不大光彩的黑历史。
　　
　　“你说正常人家讨了打，乖乖认个罪、服个软，这事可不就过去了？偏偏他不，迎面就呛他爹，
　　‘我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小黄碟处理了，那是救你一命！你得亏赶上个好时代呀，搁过去，让外人晓得老同志好同志天天在家里看这些伤风败俗的，不得臭鸡蛋小鞋伺候啊！’”
　　
　　梁昭闻言到此，不禁笑出声，“您是想说，他的嘴贫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这只是其一。丁教授摇摇头，语重心长，“我更想说，这个祖宗从来有张巧嘴，却从来不肯用在对处。甚至是越想要什么，越不会明说，只剑走偏锋地耍些小聪明。”
　　
　　梁昭这才领会，婆婆话家常聊趣事是假，拿和他们二人才是真。
　　到底她门缝里看人，把这些妇道都看扁了。梁女士也好，丁教授也罢，都是在柴米罐子里浸泡多少年的老姜，你和她们比辛辣，不要太年轻！
　　
　　从她躲去娘家，到那条自诩还算留情分的回信，丁教授一直局外人，却比局内还门清。
　　一味地站干岸不插手，才不是不知晓，而是她给他们自己调解的余地。毕竟两个聪明人两个知识分子，芝麻大的事都回旋不好，那想来也无需她介入了。
　　这就是她比梁瑛高明也从容的地方。
　　
　　沉得住气。怕只怕再从容的人，轮到自己的婚姻，也处处狼狈。
　　
　　梁昭犹记得小时候，大院几百来户人家，她始终认定丁教授最美。通俗意义的美在皮，但她不尽然，是那种美到骨里气度里的典雅。像民国画报上活过来的名媛。
　　可惜大都好物不坚牢。这几年，人日复一日地老相了。长年坐病的缘故，身材也极速走形，今朝为见客才搽了点粉，穿了身抬气色的衣服。只是难为这番心血，看上去还是很老很消颓。
　　以至于，梁昭开始反省，自己穿得是否太明艳了。
　　
　　某人由着母亲编排完他，才不疾不徐出声，“那你说说，我这脾性是随的谁？”
　　母亲反问，“你姓什么？我又姓什么？”
　　
　　“这年头变更姓氏不仅免费还方便。”
　　“那你去更啊！更回来，老顾头一个打断你的腿……”
　　“早八百年他就威胁要砍我的手了，拖到现在，怕不是刀都锈完了。”说话人懒懒掀眼皮子，不服软。
　　
　　二人就这么打着嘴炮。
　　梁昭不由心想，嗯，不愧是母子。顾岐安还是有很多细节看得出生母的痕迹，比如谈吐以及输什么都不输阵的气性。
　　
　　不多时，丁教授就开始赶客。自嘲一病病成个皇帝，天天“听不完的政”，“你们快走罢，走了我也好睡一觉。秋妈晚上还要过来，到时候又得把我弄醒。”他们家这个姆妈什么都好，只一点，干活动静好大，乒乒乓乓像打仗。
　　顾岐安：“那我们可真走了，明早我再过来。”
　　他交代她术前禁食禁水的事项，切莫忘记。
　　
　　丁教授哭笑不得，“我好歹也是学这个的！”
　　“嗯，这话几天前还是我说给你的。”
　　
　　临了，婆婆又让梁昭待下，支使老二出去，“我们娘俩说几句。”
　　后者望望顾岐安，某人正好接到个电话，开口就称呼“主任”，二人便相互.点头，他出去，她留下。
　　
　　门阖上，丁教授枯枝般的手牵住昭昭，“又到了吃藜蒿的季节。再过几个月，也是你们第二个结婚纪念日了。时间是真的很快。”
　　到了这种时候，梁昭也不想瞒她，就直说，“婆婆，其实原本……我是想和他离婚的。个中原因就不细讲了，想必你大概也猜得出来。”
　　“嗯，猜出了，小二那天也跟我说了。”
　　
　　同为女人。梁昭说话没什么芥蒂，“我们之间并非从爱走向婚姻，更像是，从婚姻走向爱。因为横亘了太多，活人也好死人也罢，都是不可忽视的。”
　　
　　“那么，”丁教授问她，“这次回来的原因是什么？我一度以为你不会再回头了。因为在我看来，昭昭一直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决定好的，几头牛都拉不回。”
　　梁昭垂眸，“有好几个原因吧。”
　　
　　“是不是也有替我身体考虑的成分？”
　　“这是之一。之二是我好歹也三十了，结结离离地来回折腾，今年还得准备升职考核，总难免伤身伤神。况且从车祸起，我整个人的思想都变了，会怕许多从前毫不在乎的东西。”
　　
　　梁昭由衷一笑，她说不怕你笑话，“原因之三，就是他来找我，说自己前一宿还手术通宵，然后坐飞机从南到北，大费周章地出现在我朋友的婚礼上，那一刻，我确实心软了。
　　会不舍，不甘心，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同时也是在宽恕自己。”
　　
　　人活一世，仿佛是个被打磨棱角的过程。
　　十八.九岁能为之气个整宿睡不着的事，放到后来看，都能一笑泯恩仇。
　　梁昭也时常觉得现在的自己一点不酷，不洒脱。可是没办法啊。
　　
　　最后丁教授也没多说什么，话别前只有，“那个女人，老二从前年轻时对她做过的，也就那些了。他还从来没为了追她赶到那么远的城市。
　　当初分手，感情无疾而终，也是负气了之。他对她或许是凭着意难平才事后悔恨，对你呢，至少他知道亡羊补牢是没用的，知道要留住你。
　　一物降一物这话总没错。你能让他个浪荡子定下心结婚，就总有独特处。”
　　
　　*
　　什么独特处？
　　
　　这五个字困扰着梁昭直到坐上某人的车。
　　她先上的副驾，顾岐安站在车外，月色下的眉眼，清明、周正。探进身来帮她系安全带，梁昭才注意到他的手腕，那个文身还没洗。
　　
　　有人顿时拉下脸，“收拾你的手，从我肩膀上离开。”
　　偏偏顾岐安不听，怙恶不悛，抬起那只手来贴她脸颊。起初只是贴，后来指尖像弹钢琴般地，摩挲也抚摸。梁昭还要说什么的，他已经落吻下来。
　　把那一口咬还给她。
　　
　　梁昭恼火地搡他，“你能不能不要遇事不决就亲亲亲！”
　　某人也给气笑了，他说你不知道，我忍多少天了，啊？“亲一下才不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就是想亲你。”
　　“有句话，”他说，“远水解不了近渴。”
　　
　　梁昭方抬眼，车外人就携着绵绵的烟草味来围困她，“就是为这几天的我量身打造的。”
　　
　　“那又怎样！你想亲我就要给你亲？我要求你洗文身你行动了没有？”车上人才不听，一把糊开他的脸。
　　只听砰地一声，方才还光风霁月的人，眼下脑袋重重磕在门框上。顾岐安吃痛到冷嘶，梁昭愧怍地问他，“没事吧？”
　　
　　“你说呢？”他可就是专攻脑子的。
　　揉着脑袋的人不着调地威胁，看这情况，八成是撞出脑震荡来了。
　　
　　“呵，那再好不过。不对，是不够，脑震荡怎么够？起码也得撞个硬膜下出血才解气。”
　　梁昭冷漠又别扭，这几句是硬挤给他的，其他话再没有了。她不理睬他，伸手要关门，又被车外人用力地格开。
　　
　　顾岐安借光打量她，平心而论，他从前最讨厌这副面孔的梁昭，偏偏眼前有恃无恐了。
　　恃在他手机里，还有另一面的，鲜少示于人的梁毛毛。
　　
　　“你很想让我洗吗？”他视线追着她，“家里那间黑胶房已经处理掉了。顾丁遥最近正好发癫般地迷上个摇滚青年，正愁自己没的共同语言追人家，寻到我，问买黑胶的事，我就干脆全送她了。其实处理这些很简单，分分钟腾空的事，关键你那么介意，却始终不和我说原因。
　　梁昭，我想知道你介意的原因。是仅仅作为妻子的防患意识，
　　还是有什么别的……”
　　譬如女人一旦动真格，就希望对方把她和其他人放在不同的、独一无二的位置。
　　
　　二人挨得极为近，彼此的呼吸都能吹拂到对方的绒毛上去。梁昭却良久沉默着，迟迟才无力地求饶，“顾岐安，我今天其实心情不太好，没什么精力同你在这拉锯。你可能没所谓，但我身体和记忆的每一处都在提醒我，两年前的这附近，我才从一场车祸里大难不死，才从ICU转出来。
　　就在昨晚，我还做噩梦了，梦到那个孩子回来索命……”
　　
　　话音到此，梁昭兜里的手机响了，Miranda以微信的方式通知她今晚有饭局。
　　划重点，顾铮也在。
　　
　　不等她缓冲过来回复什么，再次响起就是电话的形式。
　　且，即便备注是女魔头，但接通对面的声线显然属于顾铮，
　　
　　“过来吃饭罢，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噎语的梁昭扭头看那谁，那谁也蹙眉地审视状。
　　
　　继而，在她张口欲答的前一秒，堵上她嘴唇。一并夺下手机，站直身子抄兜在风里，“喂？”




35.  -35-   回锅肉

　　顾铮是两天前正式就位的。原先在香港, 他做的也是某家顶尖咨询外企的全球合伙人，跳槽回到老东家，换汤不换药, 业务人脉上只会更娴熟些。
　　关于双方冰释前嫌化敌为友的事，公司内外一时众说纷纭。有捧着茶杯看戏的, 有拿资本市场唯利永恒说事的，更有甚者，也扯上博江山更博美人回头的狗血谈资。
　　
　　是的。这就是梁昭不高兴他入伙的原因。
　　试想你前夫时隔两年又回到故城、回到老公司，间接还成为你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上司，你再想保持清白, 身正不怕影子斜, 事态也由不得你。
　　无奈她一介打工人, 老板拍板了什么, 岂有她说三道四的份？
　　
　　最不济就辞职好了呀。
　　当然，梁昭不会辞。且不说一个合格的Tier2咨询公司翘楚从无到有需要多少年、多少心血来栽培，单说她不日就要参加考核，终于能升到CEO；手上又有好几个大case光抽成就够她坐吃一年……这点孰轻孰重，梁昭还是拎得清的。
　　生活更不是剧本，没法事事由着你上帝视角。除了尽可能地保全自己, 别无他法。
　　
　　两天前分部高层组给顾铮接风, 今晚轮到他还席，又正巧是梁昭手下那实习生的生日。公司这几年的老作兴，每位员工生日都要办party，无论正式与否。
　　Party就免了，那实习生怯场且不会来事，只在Miranda的教诲下，举杯说给顾总敬酒。
　　后者关心起她的直属老板, 一听是梁昭，倒也错愕并惘然：
　　“时间好快啊，曾经的愣头青如今也自己带学生了。”
　　
　　随即就问Miranda，“说到这里，怎么不见她呢？”
　　魔头从前与他共事过，晓得这厮不是个善茬。老贼可是明晃晃在敲打她，难道梁昭在躲我吗？
　　
　　于是，魔头同仇敌忾起来，面笑心不笑，“是这样。昭昭婆婆身体不好，明朝上午动手术，当儿媳的自然得尽尽孝，这个节骨眼上我也不能打扰人家，你说是吧？”
　　
　　聪明人过招招招致命。顾铮才不吃这套，“有句话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朝是她婆婆手术，后天又该谁手术？总不能365天轮着来。”
　　
　　瞧吧！Miranda早说过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净是群泥浊之物。
　　她面上肃然，“顾总，这可开不得玩笑的。昭昭也不是拿长辈健康当幌子的人，退一万步，真要去撒这个天打雷劈的谎，那也得看对象值不值。”
　　
　　“你说我不值？”
　　“没这个意思。”
　　
　　“那就是说在座各位不值。不值她一个区区SPM赏脸，”顾铮很快占到上风，强词夺理道，“顾某从业二十来年，还真没见识过，下属胆敢对上司摔阔牌子。吃个饭而已，是怕我让她埋单吗？”
　　说完与旁人相视一笑。有眼力见的纷纷附和，是呀，确实不厚道。
　　
　　魔头气得后槽牙打架，既护犊心切，也同性共情。仅存的理智拘着她得忍，忍！毕竟梁昭马上要考核，祸端能免则免。
　　权宜之下，就拿手机发微信：事就这么个事，你能不能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见对面迟迟不应承，Miranda个急性子立即拨电话过去。岂料才接通，手机就被顾铮抢走。
　　当着一众吃瓜脸，唯恐天下不乱地，寒暄前妻，
　　“过来吃饭罢，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
　　相互辨识声线那秒，线路两端的人倶是一停。
　　顾岐安眼瞧着梁昭要下车，要夺回手机，就抬脚踹上车门，站远了，再冲对面出声，“不说话就挂了。”
　　
　　从梁昭视角，看见的就是他站在月色下、微风里，肩头潲着细雨，也没所谓状，只蹙眉凝重地同那厢对峙着什么。不时别过头来，望到她作势推门下车，就捣捣手指勒令她，肢体语言并表情都写着：你敢下就试试看！
　　车上人只好静观其变。
　　
　　片刻，顾铮终于轻笑，“你好，请问你是？我没混淆的话号码主人该是梁昭才对。”
　　“确实是她，”说话人抽出一支烟，在烟盒上磕磕，歪头点着，“但我帮她接电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张嘴问我是谁的倒是头一次。”
　　那头长哦一声，状似才反应过来，“所以你是梁小姐的先生。”
　　
　　某人也笑，“您这反射弧够长。”
　　“那可不敢太草率。毕竟梁小姐是二婚人士，认错人闹出乌龙不就滑稽了吗。”
　　
　　不愧是斡旋生意场的人，口条不卑不亢，十拿九稳，乃至还自负。只可惜他遇上的是顾岐安，后者掸掸烟灰，低头吐烟间，慢条斯理的口吻，“再认错，也不会认到头一任上面去。”
　　
　　打蛇打七寸。这话无疑中伤到了顾铮，天底下的男人无一例外，都有些妄想症。他们自信地以为女人离了他，就该像树离土壤、离了根基无以为生。
　　更何况从前的梁昭，确实或多或少在人脉资源上借了他的便利。
　　
　　要他如何不气馁。好端端的雀儿被我日复一日地栽植，终于羽翼丰满，就要飞出屏风了。
　　当初分居加上与公司闹仲裁，顾铮原本想带梁昭一起走的。离开这里到香港，总好过窝在小庙里，各种霸王烂条款还多。
　　至于婚姻上的磨合，来日方长，他从不信梁昭是真心想离。
　　
　　正如当年二人谈分手，他还不是小拇指一勾，她就欲迎还拒地回来了？
　　男男女女，分分合合，左不过这些路数。
　　
　　岂料大小姐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句话，非离不可。
　　行罢。顾铮一气之下签了协议，他等她熬不下去回头来找他，也料定，早晚有这天。
　　
　　这女人从来不是铁石心肠的主。更像是猫，每次昂头踮脚着走远，都是在期待你主动来惯惯她。
　　索性放她走。没了我的各种庇护提携，我看你忍到几时。
　　
　　偏偏现实不如他愿，她非但忍了下去还另寻良人了。
　　不再依附他生存的雀儿也像是长得更好。
　　
　　那日商场偶遇，这丫头还高高在上地不睬人。
　　神采也比从前曼丽了，有魂有魄、熟里带俏地。
　　
　　顾铮何尝不懊恼失意？
　　
　　钱老那话始终在理，我们对于采摘不到的葡萄，不但想象它酸，也很可能想象它是分外地甜。
　　眼前的梁昭于他就是一串硕硕累累的葡萄。
　　
　　身边耳目多且广，这两年，顾铮也知悉梁昭的新动向。
　　打听到她新嫁的人，可笑，竟是个披医生皮洗白的草莽浪子。
　　
　　这无疑是抄底低就了人家，也无疑折辱到了他。且那人还同他一样姓顾。
　　唯独好在家世显赫，祖上代代经商，也商而优则仕。轮到顾岐安这一代，不说兰桂齐芳吧，但好歹各有各的发展。
　　
　　有几回醉后梦里，顾铮甚至忍不住掐梁昭的脖子，面相狰狞，质问她，
　　难道就这么离了男人活不下去？甘愿找个平替版。或者仅仅是贪图人家的好门楣！
　　
　　当下，顾铮在那头阴邪地冷笑，腔调倒是客客气气，“不兜圈子了，实话说罢，久仰顾医生大名。从前家母生病的时候，梁昭就同我提起过你，说你在医学界小有成就，治疗精神方面是一把好手。彼时就说要引荐一下，可惜，后来你答复说太忙没空，我就错过了认识你的机会。”
　　顾岐安漫不经心，“是吗？不记得了。以及纠正一点，是神经不是精神。这二者是容易弄混，每年开学第一课我也免不得跟学生强调，神经病，精神病，一码归一码。”
　　“长见识了。”
　　
　　场面话切磋这么久，顾铮还不言归正传，某人也不急，干脆由他耗。转身要丢烟之际，就听背后匆匆的脚步声，一回头，果然是梁昭。
　　她看不下去来要回手机，他怎可能给？
　　就这样，一个仗着身高差把手机举老高，一个挂件般地攀附住他可怜巴巴地去够，“别闹了！你还给我！”
　　
　　顾岐安单手抄兜，闲情地低头逗她，“抢得到就给你。”
　　“你个死皮赖脸的，我真生气了！”
　　“那你真生个气给我看看。嗯？”
　　
　　高她一个头的人，难得温和款款，甚至语带狎昵，垂首来与她鼻尖相碰。
　　下意识里，梁昭就想到小时候看《动物世界》，想到那护食的小狮子，暴戾恣睢到可以活活咬断两头老虎的脊椎。
　　她只得迂回地软下声线，“是很重要的电话，工作要紧，还给我好不好？”
　　
　　孰料，某人的好脸色一秒归无。是真的一秒，从艳阳天到黑云密布。
　　他徒然和梁昭说题外话，“昨天在手术台上和他们讲段子，说有这么个人，去店里买回锅肉。上菜却发现只有配菜没有肉。那人怒不可遏，寻到老板评理，我的肉呢？！
　　那老板好笑，回锅肉回锅肉，自然回到锅子里去了。”
　　
　　梁昭还没反应过来，那厢，顾铮即刻就听懂话音里妥妥的内涵。
　　只是全无还击的机会，就被顾岐安擅自掐了。
　　
　　“……你！”梁昭气不打一处来，“你凭什么挂我电话？”
　　“就凭我再不挂，你指不定得纵到天上去。”
　　
　　说罢，顾岐安就抛还手机给她，兀自先上车去。
　　梁昭这才能查看Miranda的消息。后者夹在里间一时也难做，问她能不能来，哪怕走个过场也好，将来还有的共事呢。
　　穷争一口气没有意义，反倒开罪了别人，得不偿失。
　　
　　左思右想，梁昭最后还是回复她：
　　去。给我半小时。
　　
　　随后落下手机，走到车边弯身来叩窗，想着同某人商量一下。毕竟这事确实很操蛋，换位思考，她也很能共情。
　　连叩几发，车里人久久才降下车窗，旁余什么发作都没，只冷冽的语气，“你去罢。真这么骨头轻也随便你。”
　　
　　天知道，末尾这句活像个斧子把梁昭劈开了。




36.  -36-   回家

　　工作这些年, 有高处有低处，梁昭什么作践话没听过？
　　独独这句“骨头轻”，她是实在消受不了。所以, 当初梁女士气头上骂她大着肚子嫁去顾家是骨头轻，是傍小开, 她二话不说就摔门而去。
　　因为没什么比践踏人格更诛心的了。
　　
　　即便都说气话不作数，可你又知道，他/她不气的时候如何看你？
　　
　　梁昭当年嫁给顾铮，领证之后好久才补办婚礼，也办得极为小众低调的原因, 就是她在顾家那边不大拿得出手。
　　顾铮是大户人家出身, 和未婚妻是正经的父母命、媒妁言。两个人还一起长大的, 青梅竹马。成了, 就是商政两开花，彼此合拢经济；不成，谁是这桩良缘的破坏者，大家也有目共睹。饶是顾铮追回昭昭的时候，口口声声正名，他对那未婚妻从来没有感情。
　　
　　很小的时候, 梁昭觉得古人成婚都要“二拜高堂”太封建。长大才切身体会到了, 不是封建，而是不受父母祝福的婚事确实会很难，乃至于，举步维艰。
　　直到婚后好久，顾父顾母都不甚待见这个儿媳，亲家两边也极少走动。那婆婆更是青竹蛇儿口般地刻薄，处处为难梁昭。
　　好容易来一次上海吧, 也是因着两口子落户新房，她赶早要来看看。看也看得哪哪都不如意，一嫌风水不好，二心疼儿子的荷包。好像这儿媳多大的能耐事事拿捏他儿子似的！
　　且不说她不高兴见亲家母，梁昭自己也不想妈妈去遭那个罪。回回碰面，那头一副势利眼的刁相就下来了，嫌她们市井出身，嫌到恨不得分两桌、劈个包间吃饭。
　　
　　从来下嫁有下嫁的苦，上嫁也有上嫁的累。
　　
　　梁昭有天还跟顾铮剖心，再由衷不过，
　　偶尔想想她愿意嫁给他，来生受这些软苦，大抵是真的爱惨他了吧，“当然，我也很恨你。情愿这辈子没有遇见过你，下辈子也不要。”
　　
　　从而，可想而知“骨头轻”里即便是个轻字，于梁昭，又是何等不能承受之重。
　　她感觉自己像打了个焦雷，醒回神来，声音很小很轻，如同泡沫，一戳即碎般地反问他，
　　“你说我什么？”
　　
　　车里人眼前也好气，气到紧绷着下颌，视线也懒得朝她，“中文汉字，还用得着翻译给你听吗？”
　　“你这样说话，不觉得和前几天的行动表决太相悖嘛？”
　　顾岐安不禁一哂，“毕竟我当时也没想过，有人只需前夫一个电话，就能挥之即去呼之即来。”
　　
　　“那是我的工作，顾岐安！”
　　“也包括陪前夫吃饭？”
　　“你有毛病没有啊！”和诡辩的人说话真心好累。对比之下，梁昭头一次觉得那些奇葩甲方太可爱了，至少再力争，也还在讲理范畴内。
　　
　　一时间，两厢各自对峙着，合也难合，分说也分说不成。
　　顾岐安又很难不烦躁。他的工作性质本就是高压高负荷，每天轮轴转，闲下来只求个安生。而这几日母亲病重，他是忙前忙后，那个没名堂的爹又甩手不管事，老爷子穷好心，来了也是添乱帮倒忙。开学季在即，教研组又有开不完的会议……
　　要不怎么说，人类的悲喜无法相通呢？
　　或者不妨说，期待别人体恤你比自己更多，这本身就是件痴心妄想。
　　
　　某人强济着冷静，换个口吻与她，“如果你听到顾铮在电话里的那些话，那种语气，你还能认为他对你别无居心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那我要怎么办呢？”梁昭也跟着平下气，当下的她，在雨中湿透了，睫毛上簌簌的雨珠子，“你告诉我，面对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还是干脆辞掉这份工作？”
　　顾岐安这才斜乜过来，眼角到眉梢，满满的阴鸷感，“我不是你，也没有个前度上司，所以很抱歉，假设不了。”
　　
　　好一个假设不了。梁昭忽而蔑笑，“你现在体会到我的难堪了，气到恨不得暴走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我不是你，没有个死了的朱砂痣，所以很抱歉，假设不了？”
　　“不能这样吧？”她怄得来回吞一口气，“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顾先生，你未免太霸道了！”
　　
　　嘟地一声，是长按鸣笛，有人拿拳头砸方向盘，误碰响了喇叭。
　　即刻，他不无戾气地朝向她，“她好歹是死了！活着还好些，不如一道来看看，是谁他妈的天天犯贱捣糨糊！”
　　
　　“嗯！只你的白月光高尚！至高至洁，重重拿起又能轻轻放下，分了就互不打扰。抱歉是我前夫无赖纠缠了，让你带累了。这日子跟他妈屎一样，过不下去就离婚罢！”梁昭抡起手包就甩进窗户，掼到他脸上。
　　链条与镶钻刮到他眉骨，生生刮破了油皮。顾岐安准准地接住手包，再威胁她，“你再提这个词试试看！”
　　“我提怎么了？！”
　　
　　难得地，她又一次歇斯底里，破音并哭腔地拿问，“不能提嘛？就因为这个词伤到你作为男人可悲又可怜的尊严？离了我你是会死还是怎地？
　　老娘不想再跟你过了，想走，又关你屁事！”
　　
　　说罢，索性包也不要了，转身就淋雨而去。
　　顾岐安自然不依，只是连放几下喇叭都招不回她，便拨挡慢速行进，一路跟，直到与她平齐了，冲着窗户那头勒令，“上车！”
　　
　　梁昭才不听，一门心思直线前进。淋雨且掉泪的缘故，妆全花完了，长发也毛躁躁糊在脸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无比乌糟。
　　外加医院给人的感觉本就压抑，她从来不喜欢这个地方，自打谭主任出事后，这种厌恶感更深了。每次来这里也仿佛是为了触摸死亡与腐朽。
　　
　　不多时，车里人就“友情提示”，“眼线都泡化了。”
　　“关你屁事！”她只有这句。
　　“乌漆麻黑地挂在脸上，像《孤儿院》里那个小女孩。”
　　继而，又添油加醋，“是不关我事，但会吓死无辜路人。”
　　
　　两个人相对静止般地同行着。左侧突然蹿出辆车子，才下班的周琎载着老纪回家，撞见这疑似家变现场，周琎也缓下车速谑某人，“乖乖，全上海的搓衣板都给你跪售罄了。”
　　
　　顾岐安：“不会说话就把嘴捐了。没人嫌你哑巴。”
　　周琎越挫越勇，反倒含笑喊嫂夫人，“上我的车罢！空处还多呢，去哪我载你一程。”
　　
　　梁昭仍没搭理，过去人前还算有个顾太太的觉悟，对他那些个戚友都百般客套，如今想是也没必要了。更遑论这周琎还是某人大学拜过把子的同窗、顾秦往事的经过人，难怪他们婚礼当天，作为傧相的周琎总一副有隐衷之色呢。
　　她更不消去想，兄弟俩私下里会如何谈她，谈秦豫？
　　又将两人作比，再喟叹，除却巫山不是云？
　　
　　想到这，梁昭就眼泪掣动着呼吸一哽，抽泣出声音来。
　　
　　好巧不巧，这声音给老纪听去了。纪正明老早就认识梁昭的，也是因为同老谭共事。他们这一辈，论起顾二、梁毛毛，都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自然也就知悉这姑娘的苦辛，小时候那般玲珑灵巧，乖乖的可人儿，大了，自打父亲过世起，就活脱脱像变了个人。
　　以及，这臭小子又是如何地泼皮，惹毛了昭昭，才叫她轻易落泪！
　　又或者，她的情绪化和脆弱正因为他长到了她的痛点上呢？
　　
　　这些只是第三视角的猜测。饶是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但解铃还须系铃人，老纪便冷哼着，一脚踹上驾驶座背，“属你热情，属你古道热肠！”
　　周琎：“嘿！人都淋雨淋成那样了，换你你看得下去？”
　　“再淋成落汤鸡，也轮不到我俩看不下去。”
　　
　　老纪啐他蠢，孺子不可教也！
　　
　　说着，挪到窗边，笑吟吟地招呼梁昭，“小昭啊，这许久没见，我还想着找机会向你陪个不是来的。”
　　梁昭不解，“您给我陪什么不是？”
　　“嗐！还不是先前在你俩新婚燕尔的档口上，撺掇那小子去国外！”
　　
　　梁昭堪堪苦笑，“一个巴掌拍不响。”
　　姑娘倒也实诚，有什么说什么。老纪摸下鼻子，讪讪地胡侃，“是是是，我这也算助纣为虐了，帮凶他成了桩坏事。好在这小子改错态度良好，回头是岸，你来医院复健那会子，他不就赶回来了吗？工期也没完成，但这和你的事比起来，也没什么。”
　　
　　梁昭是婚后差不离半年开始复健的，包括一些外伤的康复理疗、运动功能恢复。有一阵子心理压力过大，情绪也低落，进展就一直不理想。
　　没几天，顾岐安就赶回来了。
　　今日从老纪的口吻里才得知他回国的具体原因。梁昭一时也有些懵。
　　
　　懵着懵着，就停下了，直到周琎把车子开走，蒙蒙细雨里，那辆密切跟随的奔驰再徐徐泊停。车上人撑着把伞下来，
　　走到她跟前，短暂对视后，一把扽住她手腕。
　　
　　某人骂她，“你拗什么劲呢！”
　　
　　梁昭全像个鸡仔般地被他拎着走，拎上车，意识也还没缓冲过来。
　　最后只能昏昏然抬头，看着他帮自己扣好安全带，才低低地问，“去哪？”
　　
　　顾岐安站在车外看她几秒，冷峻又不容商量的嘴脸，狠狠关上门，“回家！”




37.  -37-   结巴逼急了说绕口令

　　车子平稳开上大道, 二人一路无话。
　　只有雨刮器的拨片在左右剐蹭，单调循环，周而复始。玻璃上一串串雨水坠跌下来, 雾蒙蒙地，像个鱼缸扣在头顶, 密封不透气。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的时候，他们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拐来了向明中学。梁昭的母校。
　　顾岐安这才主动开口，即便是，不咸不淡的语气, 也像在示弱般地问她饿不饿。又一只手去中控台上够纸巾盒, 叫她擦擦湿透的头发。梁昭冷漠不接, 他就硬塞她手上。
　　“你就近放我下车罢。”
　　“……你还想去？”
　　“那是我的工作。”
　　“哪怕拿婚姻和谐当筹码？”
　　
　　犟脾气也能以毒攻毒的话, 那么顾某人显然碰上对手了。平生三十来年他养尊处优且目中无人，从前老纪就说过他的，不止眼睛长在头顶，嘴巴也是。
　　不知谦逊服软怎么写的东西，从小到大，长辈都拿他没法；就连顾丁遥平日里再敢不分长幼地同他皮, 真惹毛了祖宗, 也得乖乖憋着。
　　偏偏眼前，强中更有强中手。好容易才消停下来的局面，顾岐安也不敢轻易引爆。
　　
　　结果梁昭送命式反问，“婚姻在哪？和谐在哪？”
　　
　　“你要这么吵就没意思了，”驾车人悠闲地压着车速。手把方向盘，绕附近兜圈，看后视镜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她, “这个逻辑就好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来问我，做这些检查、开这些药、接受治疗的意义在哪？既然横竖都死路一条，那所谓的‘救命’岂不是无用功？”
　　可以说他几乎每天遇见这种病患，劝慰他们的话术也都是：
　　结果与过程哪个更重要？
　　是选白白等死还是一线希望？
　　“说实话，梁昭，人都说医不自医，人不渡己。我从业这么多年还没在这八字诀上领会过，独独我们这场婚姻，会让我仿佛遇到了一例疑难杂症，药石无灵，回天乏术，但我又很想医好它。绞尽脑汁地想。”
　　
　　“那你承不承认，你没让我看到一个‘医者’最起码的态度？积极的态度。”
　　“那你呢？”问话像一支烟抛还给她。
　　而梁昭没接住，只能眼睁睁汇上他投来的视线，有审视也有质疑，好像那坐诊台前的大夫，
　　恳切切拷问她，你还想不想治、
　　
　　想不想活了？
　　
　　入夜雨已停。天色在鸦青与昏暗之间过渡。旁边就是学校的缘故，车辆都默契地缓速行驶也禁止鸣笛。
　　时光在这里天然静止。
　　下学时间早过去了，路口依旧杂乱地支着不少摊子。有卖木梨膏龟苓膏的，餐车上挂个小黑板标写价目，配方比起老上海的革新了不少，可以加芋圆、珍珠、坚果等等；
　　也有卖小炸的，电炉桌上切剩的酱香饼早凉透了的，没生意也得时刻热着铁板的中式汉堡摊……
　　
　　一切乍看上去是老样子，却也悄默声变更着。梁昭那届校服还是很大众的蓝白相间，他们戏称“工地服”，上身很挑人的款式，矮一点或是骨架小一点，穿着就像卓别林默剧里的丑角。
　　而今时不同往日，校服已经英伦化了。眼下出来几个该是出板报或值日的学生，学院风的套装，青春年华，偶像剧般的风景线。
　　
　　梁昭看入神了，也就没留心，有人很体贴地降速到近乎停下来，好方便她借景忆当年。
　　顾岐安告诉她，他看过老相簿里她穿校服的照片。背景像在什么运动会上，女主角斜编个鱼骨辫，背手微笑。好烂漫也好打眼，那么俗的衣裳，筒在身上一点不拉胯，反倒相辅相成的少女感。
　　
　　“那是谭主任拍的。”老相片是索引，指领当事人回到过去。
　　梁昭靠着车窗说，她中学那会儿体质不大好，三天两头感冒发热的，也瘦，光竖着长不横着长了。老谭就成天拘着她跑步，运动会也是他让报的，她不肯，临上场还打退堂鼓。
　　老谭就说，你跑一圈我戒半年烟。
　　“因为他抽烟一直好凶。梁女士也为此说过他无数回，舌头都说烂了，他始终不悔改。在客厅抽被嫌弃，就偷偷猫进厨房，开着油烟机抽；这还不行，就干脆夜里头起床到外边抽。”
　　
　　不难发现，再美满再和睦的夫妻生活里，也有彼此迁就不了的地方。
　　小到谭主任嗜烟，梁女士好麻将，大到一个温吞一个上进的经济观。饶是如此，他们也磨合过来了，不是当年那个岔子，梁昭也相信父母能天长地久下去。
　　
　　“因为愿意把日子过下去的人，必然不会只看低处，也不会只看高处。”顾岐安插话进来，余光观察着梁昭。车里还开着暖气呢，他直接打开窗子，任由路边摊的香气漫进。
　　顾某人说，小吃的精华就在于闻着越不健康，越美味。
　　
　　“所以后来戒成功了没？”
　　“你应该问我跑下来了没。”
　　
　　事实是梁昭跑下来了，足足四圈，断层垫底的成绩，可惜信誓旦旦的谭主任却爽约了。
　　“老谭这辈子跳票过数十次，有两回我记得好清楚。一回是这个，第二回是承诺教我学车，结果没几天就出了那件事。”
　　
　　因为过分沉浸在哀思里，梁昭光顾着说，就忘了时间一点点逼近她向Miranda保证的死线，忘了感触周遭。
　　以至于某人戴表的手来帮她梳理颊边的头发，一缕缕别去耳后；又拿纸贴按她面上淋湿的痕迹，梁昭才回过神来，转头，
　　撞进他深潭般的目光里。
　　
　　“如果一桩事令我好不快乐，那我又有什么理由死磕下去？”她喃喃自语，也像在问他。
　　说罢就格开他的手，拽掉安全带，开门下车。
　　
　　步伐逃也似的疾速，形容却如同死灰。
　　梁昭还是好气，气那三个字，一笔一划都像刀片把她的尊严削没了。某一瞬间，她甚至自暴自弃地想，既然无端被扣个帽子，还不如就手拉个野男人坐实罪名呢！
　　还有，这天气也很恶心。江南一入春就是绵绵不尽的雨，琐碎且低沉，偏偏她最恨下雨天，她生命里所有的不幸，或大或小都发生在阴雨天。
　　比如谭主任去世，离婚，还有那场车祸……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处小摊前，她的五脏庙本能反应了，在提醒主人，该祭香火了。
　　梁昭问那老板中式汉堡多少钱一份。也就这小吃维持着数年来的老规矩，除了价格翻了五番，加料还是老样子，有鸡蛋里脊香肠什么的，也可以一口气点个大满贯，只要你吃得下。
　　是报复也是发泄，梁昭当真叫了个全套。
　　
　　扫码付完钱，静静抄着兜等。太冷了，她袖着双手，不时跺跺脚、拢手到嘴前呵气。
　　
　　边上两个女学生也在等，穿得削薄薄地，偎在一起取暖，叽叽喳喳聊圈子里的八卦。
　　不外乎谁和谁谈了，某年级某班哪个男生长得还不赖，尤其后者，让她们自带扩音器。
　　“救命！他眼睛是真心很好看，老有明星相了！”
　　“啊，求求了，你还要说多少遍？”
　　“我不管，明朝下课还要去看他。你陪不陪我啊～？”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跟淡出音效般地渐渐息声。
　　
　　周围有什么变化悄然发生着，梁昭也没察觉，直管从老板手里接过汉堡，热腾腾地，剥开塑料袋就低头去咬。
　　咬得口唇四周都是酱料，才想起去兜里摸纸，自然摸了个空。
　　
　　一直跟过来的顾岐安这才行动了，抬手把她的脸拨向自己，用纸给她揩，新奇地打趣道：“这谁家的花脸猫溜出来了？”
　　
　　话音甫落，本尊还没说什么呢，那俩女生先怪叫了。
　　就是这厮叫她们突然闭麦的。因为颜值这东西，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眼瞧着来人比讨论对象还要帅几个维度，两小只就立马渣女嘴脸，
　　刚才在说谁？我们明朝要去看谁？！
　　
　　但梁昭已然免疫，从他手里夺下纸来，继续吃，也一抹身，过河拆桥地只身走开。
　　“哎哎哎，这不好吧？”
　　“边走路边吃没吃相，包袱也不要了。”
　　“仔细车子啊！”
　　
　　一连三四句搭腔都不得回馈。顾岐安只好紧紧跟在后头，看她吃得好专心好卖力了，活像个赶着上早读的学生，起晚了，来不及在家吃早餐，就只能买点什么凑付着。
　　徒然，他觉得自己极为地老父亲，又或者共情了谭主任，共情这世上许多平凡又伟岸的父亲，目送着子女的背影，直到有朝一日从他/她的世界里“卸任”。
　　这一刻，他甚至开始期许以及预热要如何当个好父亲，好丈夫。
　　
　　即便这两个词于他陌生到像是才被词典纳入的。
　　
　　梁昭直接绕开某人的车，到路边要拦出租。
　　就是这个动作激得身后人断喝，“梁毛毛！你敢去见顾铮试试！”
　　
　　“我为什么不敢？”梁昭回过头来，轻佻又冷情地挑衅他，“你都说我骨头轻了，我倒要试试能轻到什么程度。我现在就去会会他，反正早不见晚不见迟早得见。只许你留个文身祭奠故人，不准我跟前夫共事？
　　天底下哪有恁便宜的买卖！”
　　
　　“你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报复我，想得这个公平，或者，纯粹地撒气破罐子破摔，对象也不允许是顾铮！”一身大衣的人三两步带风而来，从她手里抢下出租车门，同师傅说抱歉，就砰地摔回门。再拉她走，走回自己车上。
　　梁昭一个劲想挣出来，“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啊！他怎么了？好歹我第一段婚姻快活过几年，好歹我诚心爱过他。他怎么了？你凭什么拉踩他？”
　　
　　顾岐安怒极反笑，笑得才扽开的门又摁回去，“你说这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随即箍住她大臂，往车边圈禁，“我凭什么拉踩他？很简单，就认为他配不上你。”
　　
　　“那你也不遑多让。”
　　“别他妈拿我跟他比！”
　　
　　“你又爆粗了！”梁昭被塞进副驾的时候，食指捣着他，斯文公子一天爆两次粗可还行！
　　岂料斯文公子一把捉住她手指，往他眉骨上去，按住那个破皮处，“你先看看你干的好事罢！”
　　
　　“该！破相了最好！”
　　愤怒助长食欲，食欲也助攻愤怒。那么大一份汉堡，梁昭竟然全吃下去了，当下手里就空空捉着个袋子，也把袋子扔到他身上，她要气，要斤斤计较，要他明白错在哪，于是乎疯魔了般地抬脚踹他，“顾岐安！你个王八蛋你骂我轻骨头，你娶我心里还惦记着别的女人，我出了车祸流了产你拍拍屁股就躲到国外！你凭什么说顾铮不是，凭什么不答应离婚，凭什么倒打一耙数落我！……”
　　
　　好多好多句怨言，多米诺骨牌般地倒出来，泼到他身上。
　　只是后话冷不丁像被抽空一样断了，有人忽而抱住走火入魔的她，抱进怀里，紧紧不松，“对不起，对不起，昭昭……”
　　
　　怀里人依旧没消停，哭得天崩地裂地，脚也一直乱蹬。
　　顾岐安只觉得额角发涨，一抽一抽地，无奈之下，双唇抵住她头顶试着去宽慰，“我不想离婚，真的不想。”
　　
　　听清他的话，梁昭缓缓有平息之兆，某人再顺杆爬，“就是单纯想到把你交给其他男人，我就气到爆炸，昭昭，你要我怎么忍？啊？眼睁睁送你到酒桌上陪前夫吃饭，这他妈什么窝囊草包才干得出来？”第三次爆粗了。
　　“不是这一天两天，从婚前你同我聊他开始，我就被动膈应这个人。”
　　“你想要公平，我找谁要去？”
　　“老子还和他一样姓顾！”
　　第四次……
　　
　　梁昭被这一连串发难砸得头晕，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脱，坐回座位上与他视线胶着，“我怎么听不懂呢？”
　　“你不需要听懂，”车外人给她系好安全带，再关上门，动作行云流水，“你要懂的只有一句，那就是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离婚。
　　你别想，除非我早死！”死了也要天天当鬼在床头盯着她。
　　
　　继而，他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这下终于能双双把家还。
　　但顾岐安还是不安心，四下望望，心生一计，他扯下领带来捆她的手，捆在安全带上缠了个死结。
　　
　　梁昭差点没厥过去，“卧槽你这人怕不是疯了？！”
　　驾车人悠悠来睨她，“那我能怎么办？结巴逼急了还说绕口令的。”




38.  -38-   长添灯草满添油

　　打结他到底是熟稔的。
　　顾岐安说, 外科操作入门的考核是洗手穿衣，再就是打结。
　　
　　本科阶段，一般以方结为检验标准, 每分钟要求打18个。
　　轮到他来当老师，这两年也监考过几回打结考核。顾岐安掐表是很严苛的, 学生成人师就没得共情学生了。其他佛系同事走个过场就罢，他不，他挨个监考，等学生“交卷”再细细地验货，数量或手法有一项不合格都别想过关。
　　于是, 附院神外科的顾神成了S大学生圈里出了名的魔鬼, 他会在开考前报臂嘲讽：
　　侥幸心理别有, 有也没用。谁还不是学生过来的, 你们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粗俗。”梁昭没好气。动辄就屎尿屁的人该有多粗俗！
　　“大俗即大雅。”
　　“狡辩。”从上车到现在，她轻易不开口，开口也只有两个字。是因为气得胃疼，手腕也被领带箍到火辣辣地，这狗贼系得好紧，真就可着头做帽子, 一点富余没有。
　　
　　半小时到点, Miranda准时来电问昭昭，人呢？
　　这头的梁昭只能单手持手机：你要不坐下来听我的后话？就是，我大概也许去不了了。
　　果不其然，魔头从无语凝噎到暴走：啊，你要死了啊梁昭，那你背书个鬼啊！
　　
　　梁昭把这句功放出来，给某人听听看, 看你干的好事！她一双眼刀子冷冷去向他，后者竟坦然得很，等她挂了又幽幽嗤一句：“隔壁王婆何其多。”
　　“不许这样说她！”
　　梁昭第一时间维护起上司，“Miranda才不是这种人。她是很独立很先锋的女性，也帮衬过我好多，所以我不准你这样说她。”
　　
　　顾岐安继续阴阳，“也包括拉纤你和前夫吃饭？”
　　
　　这个人，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梁昭不得不深呼吸，“归根究底怪谁？还不是怪你们男人，占得千百年历史遗留的好便利，在职场上也处处隐形歧视。”
　　
　　“你等等，我怎么一时倒不过这个因果关系。”驾车人很熟练地开着车子，直视路况，眉头却深深打结，因为思路在她的回答上抛锚了。
　　“不需要倒过来，”梁昭学舌他那套“霸总做派”，“你只需要知道，这事归根究底怪你，怪你们男人。”
　　
　　片刻沉默，顾岐安轻声失笑。
　　梁昭问他笑什么，又为什么不说话。他说，你都把我的话“偷”走了我还说什么？
　　“小毛贼。”
　　
　　话音刚落，车就近停在一间生鲜超市门口。顾岐安拨挡抽钥匙，再扭过头来看她，只看不言且若有深意。
　　“看我做什么？”梁昭被他盯得不自在，就躲开视线。他看人从来习惯这样，直勾勾不转睛地凝视你，神情或庄或谑，眉眼轻佻也深邃，仿佛一支带火的烟头，把你燎出个洞直到完全烧化成灰。全过程还能听见滋滋的声响。
　　
　　她都这把年纪了，当然清楚这种心悸感意味着什么，只是比起年轻时的心动或者倾心，会理智清醒不少。
　　人类的感情沟通里，眼神与表情是最最直观的语言，且还多了几分含蓄美。
　　她又是个五官即三观的女人。从第一段到现在所有的恋爱史，无一不被濮素诟病：栽在皮囊上就是会遇人不淑！
　　可问题是对方如果第一眼就拿不下你，那日后每个共同醒来的早晨，你要怎么确保自己不会嫌弃他/她，嫌这人日复一日地不顺眼，处处不可取。彼此间没有任何倾诉欲和探索欲，更别提什么灵魂合拍？
　　所以，梁昭从来相信一见钟情比日久生情更多。即便知道一切红粉皆骷髅。
　　
　　她当年遇见顾铮，后者也是这类眼里有话的长相与调性。
　　
　　有些男人生个桃花眼天生就是招祸端的。
　　外加他职业使然，见客户训练出来的那些微表情，是技能也是计谋。拿来对付梁昭，绰绰有余，她又如何招架得住？
　　
　　梁昭还记得他们之间的初吻。那是个新工作周的开始，也是明后，她才给父亲扫完墓，又无缝去参加了驾考。好容易得闲下来，当晚，顾总就在日料店犒赏他们小组拿下一个大case。
　　散席后众人各回各家，而他们沿着路边的梧桐树散步。
　　细雨绣花针般地密，二人共用一把伞。顾铮问她，“考得怎么样？”
　　“当然是C位出道。”梁昭毫不谦虚。
　　“那么，算谁的功劳？”
　　
　　梁昭装作没听懂，“你说项目？这个case我拿的可是头等功。”
　　闻言，顾铮笑得世故且高深，“你比刚来的时候自信也夺目好多。”
　　“这可是你说过的：Fake it till you make it.”
　　
　　没错。彼时的她一身光环几乎全拜顾铮授予，他教她太多太多，像悉心打磨一件艺术品，不吝啬心血与匠气。
　　所以他打量她的时候，眼神也更像是欣赏，欣赏自己的手笔是如何成器的。
　　就这样散着步，没什么上下属的阶级感。顾铮很耐心地听她叨咕清明祭祖那些家事，说父家有几个掉价亲戚，很势利眼的做派，平日里才不来往，一到要迁坟修墓就变着法子找梁女士要钱。
　　梁瑛也无奈。这钱再冤枉都不能省。
　　即便人早死了他看不到我们这些付出了，但后事、后事，从来只是用来慰藉活的人的。
　　
　　梁昭一口气倾诉完，目光移向顾铮，才发现后者一直在看她，很专注很深切地看她。然后就是吻，
　　一记推倒所有壁垒、冲垮她全部防守的吻。
　　……
　　
　　“看你每次哭完眼睛果真会肿。”眼前人的一句话将梁昭拽回现实。顾岐安问她，走神了，在想什么？
　　“在想你睫毛为什么这么长。”梁昭面不改色扯谎。
　　
　　“有那么长？”顾某人着实疑惑，不仅她说，从小到大身边也有不少人艳羡过他。
　　只是他很傲，对于恭维褒奖都左耳进右耳出；反倒是父亲回回骂的什么小白脸、二姨子，方才叫他肯信，大抵他睫毛确实太长。
　　
　　顾岐安就手解下安全带，倾身过来，拿拇指腹微微地贴在她睫毛上。
　　好痒，梁昭下意识闭眼，感官酥酥麻麻地。甚至得屏住气，因为呼吸里全是他的烟草与木调香水味。
　　她不识趣，“你这样能看出个什么？”
　　“不能看，但能摸。”
　　“睫毛不是用来摸的。”
　　顾岐安窸窣地低笑，“那你身上哪些用来看，哪些用来摸？”有人开起黄.腔信手拈来。说来他在床上也一贯如此，即便梁昭自诩婚恋史还算开放丰富，但也没遇到几个爱dirty talk的，所以她既吃不消也很受用，一边羞耻一边本能刺激。
　　
　　她逼自己冷哼，“看来你是觉得我原谅你了？”
　　“等一下，我不懂，”顾岐安挟着嗓音又挨近些，近到五官黏在她脸上，“我们这次吵架的导.火.索难道不是顾铮？”
　　“那你就一点错没有？”
　　
　　沉默以及暧昧里，梁昭严肃提醒，“上回在北京可是你说的，我们给彼此一个机会，而我说看你表现。
　　结果你的表现就是不分青红皂白骂我轻骨头。”
　　
　　这同女人辩论也是个送命学问。一字不留神，就文字狱般地枭首示众。
　　顾岐安感觉面对她比分不出肿瘤的界限还头大，于是报复性地启口，衔住她下唇一咬，力道极轻，不见血但足以让她吃痛，“昭昭，我是人，是有七情六欲的肉体凡胎，生气没有理智的时候也会说气话，乃至昧着良心伤到别人。”
　　
　　梁昭正欲说什么，却没成功。因为咬人的人又忽而探出舌尖，在她下唇上密密舔舐着。
　　随后手掌扪住她后颈，把睫毛按到她眼睑处，“你羡慕我的长，那就送点给你。”
　　
　　什么鬼？这人也太无赖轻浮了！
　　但梁昭不得不承认，她吃这套，身体也软得像被抽空精髓，“顾岐安，我讨厌你。”
　　
　　“我不讨厌你。”
　　
　　“……那我还是讨厌你。”
　　
　　“那我也还是不讨厌你。”
　　
　　再这样下去没个完了。梁昭快快搡开他，拔.出安全带让领带整个从上面滑下来，然后开门下车。
　　顾岐安紧随其后，他拉她去逛超市，说你不在的这几天，家里一点干粮没有，这可怎么行？
　　
　　“你不能自己买？再不济让陶妈去买。”梁昭取个手推车，推着走，手上还缠着那条领带。倒也莫名像丝巾的装饰作用。
　　她数落某人，“难怪别人都说丧偶式教育。现在的男人成了家就跟没有自理能力似的，这不行那也不行，你们是讨老婆还是讨保姆？”
　　
　　身边人难得不与她争执的好涵养，她骂什么，他统统照单全收。
　　也把她的手扒拉下来，换自己推车子。
　　
　　算起来，有限的夫妻生活里，他们确实极少一起逛超市。
　　这点二人都有责任。公子哥是富贵堆里养出来的，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对这些烟火气也不感冒。秋妈老早说过他：活祖宗不是这些年在社会上历练了，怕不是刷牙都得要人把牙刷塞你嘴里。溥仪都没这待遇！
　　梁昭却恰恰相反。她再忙也会抽时间料理生活，且享受规整家居与饮食的过程，从乱到治，从平淡与一碗人间烟火里咂摸人生。
　　因此她隔三差五就逛超市，只是从来没想过约上顾岐安。
　　
　　“告诉我家里缺什么？”走到蔬菜区，梁昭偏过头来问某人，才问完，就见他嘴角悄然一挑。
　　片刻才直视她答，“你看着买，买你喜欢吃的。”
　　
　　算了，梁昭权当问了个寂寞，掉过头逛自己的。逛着逛着，心里无端冒出些异样来，那就是明明他们下午还吵到要掀房顶的势头，按理来讲她今晚才不会回去的。
　　可是眼前他却说，买你喜欢吃的。
　　
　　于是乎走到肉类区的时候，梁昭当着顾岐安的面，才拣起一块新鲜牛腱子肉，又放回去。
　　再推着车路过某人，“不买了，这肉摸起来腻嘎嘎地，肯定不新鲜。”
　　
　　被当空气般晾着的人就原地立定，抄着兜，目视她走开。他一身双排扣大衣的精英派头和周遭不太搭调，有个理货阿姨经过，打量他的目光还古怪不过。
　　那神情仿佛在谑：过不来日子的人就别学人家逛超市了。
　　
　　最后是满载着车子去结账。梁昭一到超市就忍不住，看见什么，觉得生活必需就捞下来，捞得堆成山。
　　有人不禁笑她，山上下来的活土匪，超市最喜欢你这样的客户。
　　说着，一并掏出卡付账，手下来之际顺带在货架上拿了两盒避孕套。
　　
　　梁昭看看他，不语胜过千言。
　　顾岐安也看看她，不无坦荡，“过日子就这样，长添灯草满添油。”
　　
　　*
　　从超市里出来，满月尽照，放晴的夜风湿润且温柔。
　　吸进肺里，慰藉人心。
　　
　　在直达地库的电梯上，顾岐安收到来自秦母的短信。不日就是清明了，而秦豫的忌日也就在春夏之交，故而这几年，秦母会早早从阳三月就开始准备祭品。
　　她告诉顾二：今年就别来了吧？
　　
　　通知口吻，用的却是个问号。因为也在征求他的意见。
　　说实话，秦母这几年都不确定他究竟是否真正放下了，饶是他一味强调，故人只是故人。有些遗憾不可追，这才是人生。
　　但他的表现显然与言辞相悖。
　　
　　顾岐安只草草看了一眼，就放回手机，出电梯间，他去拽梁昭手腕上拖沓下来的领带尾子。
　　好像从前牵毛毛一样，时时刻刻不肯宠物离开视线。否则这一松，谁知道是不是永别？
　　
　　空阔地库里，梁昭不知就里地转过脸来。
　　顾岐安面色轻松也闲情地问她，“还气吗？”
　　
　　“气。”
　　“气归气，有没有耳朵听得进我说话？”
　　“有屁快放。”
　　
　　某人一连被喂两根软钉子，倒也不气馁。只把牵她的手揣回兜里，带子瞬间缩短二人的距离，梁昭被动跌向他，顾岐安精准接住。
　　视线适应昏暗后，彼此辨清着对方的眉眼。恍惚间，梁昭听到他给自己交代，欠了一年半的交代，“你问秦豫在我心里的分量，而我想说的只有，不否认她从前对我人生的影响。那些爱也实实在在存在过，甚至是她去后多年，睹物思人也好听到她的名讳也罢，我心里不可能一点波澜没有。”
　　
　　说话人微抬下颌，也把她下颌捞起来，“在遇见你之前，和你开始生活之前，我一度以为放不下她。不同的是我遇到了你。”
　　他说话太绕的缘故，梁昭不得不转好几个弯来厘清这些个因为所以，也蹙起眉，只是下一秒被他食指搓平开，
　　“我说完了。你还气吗？”
　　
　　“气。”
　　唉，有人挫败地叹。那只能蛮着来了，顾岐安捧握住她的脸，垂首下来，发狠般地吻与吮她。




39.  -39-   灯下劝妻

　　梁昭早说过, 她架不住这人的颜、床品以及黄.腔。
　　还有一点就是吻技。
　　
　　她的身高在女性中已算出挑，穿上高跟更甚，也还是矮他一个头。所以顾岐安要吻她, 颀长的身段就得微倾下来，五官几乎埋住她视野。
　　双手并用地捧住她脸颊, 像呷酒喝到底部冰块，将她反复吞服与裹缠。一旦梁昭怯步要逃，他会束缚得更紧。
　　
　　她慢慢喘不过气来，耳根也红透了。
　　地库阒静的氛围下，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逐渐放大到填满听觉。
　　
　　距离上一次卸下包袱、敞开心扉地接纳情.欲, 梁昭感觉像跨度了半个世纪。
　　
　　*
　　结果次日清晨, 她刷牙更认真细致了。就因为这个吻, 她要扫除嘴里属于他的全部痕迹。
　　
　　新的工作周新的忙碌，生活再一地鸡毛生计也得继续。
　　二人同时起床，同步站到盥洗台前挤牙膏。在镜子里相视一眼，各自睡眼惺忪、头发毛躁，形象全不修边幅。
　　
　　梁昭脑门上还箍着个洗脸发带，长发全拢到后面去, 她嘟囔, “我发际线好像要完。”
　　“脸转过来，我看看。”顾岐安把牙刷送进嘴，衔着，就侧首睇她。
　　“我跟你说多少回了，挤牙膏要从根部往口子挤！”
　　“还好，没秃。”
　　二人鸡同鸭讲。开始刷了，他才认真理论, “你说的根部是哪门子根部？靠近口子的才叫根部。你家牙膏头重脚轻的设计？”
　　
　　“滚！”梁昭无语到挤开他，“我不跟你鬼扯。”
　　被推到一个趔趄的人又稳稳站回，很儿戏地抬起手肘，撑在梁昭头顶。被她抡开就再放回去，如此往复，敌疲我扰。
　　梁昭只好趁他接水乳化剃须膏之际，低头漱口也把水呸到他手上。
　　“你确定要惹我？”某人并不恼，只是悠哉且暗黑地威胁，“既然你看起来不急，我们正好把昨晚未完的篇幅续写下去。”
　　
　　活祖宗能把那档子事说得如此正经风雅。大抵师承王小波：我想和你敦伟大友谊！
　　梁昭自然是拒绝。她能泼他一盆冷水，就有今后的无数盆，她告诉顾岐安，“我才不是你的泄火工具。打一炮也从来治标不治本。虽然我知道，多数夫妻吵架了交合一下就能粉饰太平。”
　　
　　“放屁，”顾岐安不无戾气地冷视她，也讲道理，“梁昭，男人泄火的途径比你想象得多。问题在于有人他才不是单纯想泄火。”
　　“有人是谁？”
　　汩完嘴的梁昭仰首来望他，无言对视几秒，空气里清新的薄荷香。忽而，刮胡子的人噗地喷泡沫在她脸上。
　　“顾岐安！”
　　“嗯，自问自答明知故问可还行。”
　　
　　平地起波澜的一个早晨，就这么被某人的小把戏套路过去了。
　　
　　梁昭今早有例会，还要和新甲方对接访谈，把理念与方案推介给对方。可想而知会有多忙。临走前她嘱咐陶妈今天不必烧饭了，二人都不回家吃。
　　再问顾岐安，“我傍晚下班赶去医院可以嘛？”她始终没忘记的，丁教授的手术。
　　“你最好是。”
　　
　　那头的人站在客厅中央，打完领带，双手端正落回裤兜里，阴阳怪气。
　　梁昭瞬间被冒犯也被气到了。臭狗屎，你就站着罢！她捉起鞋柜上的手包和钥匙就走，动作一气呵成，倒也没错过这几天家里微末的变化：
　　首先是玄关处挂了一张《快雪时晴帖》的临帖，看得出来，出自顾岐安手笔，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
　　再是电视墙边新裱了两幅董琬贞的《花鸟图》琴条仿画。很娟秀清爽的工笔，燕子衔泥，春归处。
　　水培盒里的废花废水也处理掉了。只空空地摆着，好像刻意等人来添花进去。
　　
　　梁昭来不及发的火又柔软进千回百转里。开门的瞬间，对过老大爷正巧牵着他们家德牧要下楼，迎面三分笑，“回来啦？”
　　“是的。”
　　
　　回来了。过日子就这样，比起黑黑白白是是非非，更多的是纠葛下去和一句“算了”。
　　
　　*
　　手术很成功。因为本身人脉加持的缘故，丁教授从确诊到治疗多多少少能沾些便利。主刀请的也是早就退下前线将养在家的副院长。
　　老一辈看着顾二这代人长大；而副院长则是看着丁教授长大的。
　　
　　“可惜了。”下手术后他对顾二感慨，从前你母亲多英姿体面的人，现如今熬成这般苦相。不是因为这，他才不肯出山的，现在已经很难有人请得动副院长了。
　　顾岐安递烟答谢，“回头您挑日子和地方，我正式做东答谢您。”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前他不想多议家务事，又或者是在给丁教授留仅存的一点颜面。
　　早八点开始的手术，快到中午顾父才姗姗来迟。还喝得酒气熏熏。来了什么也不提，只说生意上有要事耽搁了。
　　母家那边派了丁教授的妹妹来做人情。小姨子是个厉害人物，当头就叉腰骂起姐夫，“嗯呐！你生意上有要事，合计老婆就不算要事了。这话你是用来敷衍我，我不能拿你怎么样。有本事，你跪到坟前一字不变地对我老娘说去！”顾岐安外婆是他十八那年去的。脑卒中，临走前一双眼睛直瞪瞪地硬是闭不上，见到大女儿了，才死气残喘地拽着她，说，
　　“绮雯呐，我放心不下你呀……”方瞑目而去。
　　
　　顾父窘得一拂袖，“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敷衍？我每天那么多人事要应酬，桩桩件件，两头忙。以为都跟你们似的人还好好地就急着号丧了。”他内涵小姨子，平日里不殷勤，一听说姐姐快不好了跑得比谁都急，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白脸狼戴个眼镜都来充好人！”
　　
　　“苍了天了……你这不是空口白牙污蔑人嘛？！”
　　“污没污蔑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可开交之际，顾岐安从诊室那边赶来，断喝一声，“吵什么吵？”许多年了，他不曾与父亲明晃晃开杠了，多是冷嘲热讽地奚落，但今朝属实难忍。就以下犯上地手指着父亲，“你要实在喝昏头了，去洗把脸，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把你一身熏天的臭气弄干净再回来！”
　　
　　一旁从早晨开始蹲守的老爷子原本架不住盹着了，这一闹，也被闹醒，扭头问秋妈，“吵什么呢这是？”
　　二人悄默声依偎着，私下里，秋妈才敢拍拍他手背，“没事。你继续睡，有小二在你怕什么？”
　　老爷子抿抿嘴，也是的，横梁塌了左右有小二顶着。
　　
　　等人尽散去，秋妈才低低念叨一句，“黄柏木作磐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啊……”
　　这话还是顾岐安小时候教她的。秋妈是个粗人，目不识丁地，有一回，小二读书读到这句歇后语的前言，问她寓意什么后话，她也头一次听呢。
　　岐安就去请教妈妈，丁教授说：
　　这黄柏木被冠以“木中之王”，是上乘的木材；可是作药用时口感是很苦很苦的。个中苦楚也只有自己体味了。
　　
　　黄柏木如此，世间大多众生相亦如此。
　　
　　*
　　因为住院收了不少人情礼数，按习俗作兴，顾家得设宴给这些人还礼。也作去晦宴，送送瘟神。
　　正巧赵先生的女儿弥月，两家交际圈又差不离，故而是日晚间，老爷子大开戏园子宴客，请众人一处吃酒。
　　
　　三面敞开的三层戏楼，从看楼到包间里里外外坐满了人。包厢里两张罗汉床，顾赵二人各自躺下的时候，赵聿生嫌这出暖场的评弹挑得不好，他张一眼戏考本子，扔去边上，冷嗤，“《灯下劝妻》，也就你们家干得出复辟这种封建糟粕的事。”
　　顾岐安歪头点烟，一并乜他，“当着主家面嫌主家招待得不好，何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别来？”
　　
　　赵聿生半真半假地打趣他，“那还不是全凭相相做主。她亲口嘱托的，从妊娠到分娩，在医院得了顾医生不少帮衬，这次说什么也要亲自酬谢你。还说，顾医生顾太太不嫌弃的话，让小囡认你们做义父义母。”
　　顾某人就知道他有下文，不急着抢白，只揭开盏盖刮刮杯沿，正欲喝，便听他贱兮兮补刀，“女儿‘借’给你们，不急着还。你们尽力就行。这种事嘛，一看缘分，二看那什么的质量。”
　　
　　“去你大爷的！”
　　二人玩笑起来也没个讲究，彼此都不吃心。倒是赵聿生先察觉异样，问顾，“话说回来，梁小姐呢？”这么重要的场合，快开席了她还没到。
　　
　　顾岐安只静静品茶，一时无话。
　　
　　台子上海青长衫的老先生正巧唱道：
　　说贤妻呀，我有数言要将你劝，未晓贤妻你依不依。
　　我劝你么时式鲜花休插戴，
　　在家中何必换新衣……
　　
　　想你闲来休要在门前立，就是见人岂可笑微微？
　　你是无心他有意。
　　岂不要被人谈笑在背后批？
　　想卑人偶在茶坊坐，见几个浮头在谈论你……
　　
　　唱词淹没进掌声，一直凝神听戏的人才像是回过神来，驴唇不对马嘴，也破天荒请教起赵聿生，“你和温小姐从前是上下属关系，又有隔代宿仇……”
　　“赵太太。”赵纠正称谓。
　　“抠字眼秀恩爱死得快啊！”顾岐安没好气，又回归正经，“这般想来，你们俩能修成正果也是不易。”
　　
　　赵聿生从茶杯口捞起余光睨他，“你想表达什么？”
　　顾岐安不说，赵也自能理解，“你是想说，从来上下属关系就很难与婚恋关系共存，还是想说，只要相爱纵使上下属又何妨？反正爱能打破一切成规，是吧？”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余味留去心间自行咂摸。赵聿生知晓顾太太头婚的那些过节，也听得出来，顾岐安有意无意在类比他们。
　　因为赵先生和太太的故事些微坎坷一点、骨感一点，就是另一对顾铮和梁昭了。两相对比，也更显前者的难得与不易。
　　
　　到此，赵聿生不厚道地揶揄，“看来这有人的头顶比基金行情还绿啊~”
　　
　　顾岐安身子懒懒偎上床几，挪动手机间，一翻一扣，看似漫不经心，却被赵某人一眼识破，“你有这个看手机等人打电话给你的功夫，别人要是真有心，八成都上本垒打了。回头再让你喜当爹……”
　　话糙理不糙，但顾岐安不爱听，抄起烟缸就掷过去。
　　
　　赵聿生刚巧看见他腕上的表带，比起先前原配那个，换了个更宽些的，能遮住文身，“所以你自己为什么不先洗掉它？”
　　人不能，至少不该严律人，宽律己。
　　
　　话音落下，彼此足足沉默半晌，顾岐安才斜眼瞧他。
　　没看错的话，赵聿生竟在好友这一眼里瞧出些城府与算计，随即听他道，“如果我说我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厢门一开，顾丁遥耳报神般地来通风报信，
　　“顾岐安！你快下去呢，你老婆坐一个男人的车子来的。”
　　
　　*
　　返岗这阵子，梁昭已然足够避嫌。她懂得人言可畏以及人微言轻的可怖性。
　　好在Miranda照顾她，事先与行政招呼过，将顾铮的办公室设在顶层，从地理位置上与梁昭隔开。
　　
　　只是扬汤止沸。时间一久，二人总难免在公务上碰头。
　　这不，还没几日呢，因为对接的甲方是顾铮熟识的老客户，所以下午会面，得由他带领整个小组过去引见。全过程梁昭除开必要交流，未与他多言，但会面时间太长了，结束后她甚至来不及回公司取车子，家宴要紧，顾铮见状就打发司机送她一程。
　　
　　这就是全部过程。清清白白小葱拌豆腐。
　　
　　偏偏车子抵达戏园子门口的草坪，一人下一人留在车里，隔窗客套地话别，
　　这番局面给有心者看去了，后者很难不多想。
　　
　　时下已经入夜。朗月之下，满园花木逢春复苏。
　　夜风里还能听到呖呖莺啼。顾岐安等指间烟烧到底，一口深吸丢去地上，再三步并两步地走到车边，神清骨冷的眉眼，直接问候车里人，
　　
　　“来都来了，顾先生何不下来坐坐？”




40.  -40-   绣花披离

　　自打老爷子身体不好起, 戏园子就鲜少对外开放了。只供接待老票友，以及宴宾客用。
　　满庭坊的票难求，车位也自然难。
　　
　　眼下, 顾岐安话锋一转，请客的人又赶起客来, “哦，忘了。草舍还没个地方给你停车。”
　　公子哥即便用谦辞也傲慢不减。连正眼都不给对方，面笑心不笑地，闲散又疏离。
　　
　　梁昭扯他衣袖，“你干嘛呢？”她本能地心脏直突突, 就是不懂, 不懂这人神经兮兮个什么。
　　顾岐安斜乜她, 眼里不无责难, 拂开她的手，片刻又攫回去。
　　
　　一系列小动作不言而喻着什么领地意识。
　　车里的顾铮见状不由一笑，当即心想，胎毛未褪的小子，都是我玩剩下的伎俩。他恭敬不如从命貌，“车位好解决, 顾先生既然诚心邀请, 我也不好驳您的面子。”
　　说罢推门下车。整理着西装一粒扣，一面递手来寒暄。
　　
　　顾铮那个“顾先生”咬字很重很刻意，仿佛在强调什么。
　　他说百闻不如一见，“今朝终于得见顾先生的尊容了。和我想象中差不离，仪表堂堂器宇不凡。梁小姐交给你，顾某很放心。”
　　真是大言不惭！梁昭恨得牙痒，“顾总, 劳您好心送我一程。只是今日家宴不便多留……”
　　
　　话没说完，身边人就抢白，“交给我？你很放心？正好清明快到了，回头我把这话转告给岳丈大人听听，问他答不答应。”
　　
　　递出的手悬空着，顾岐安迟迟不接，顾铮倒也没所谓地收回。
　　他长相不算显老，饶是年已四十，面相比真实年纪会扣个四五岁，常年健身保养的缘故。穿扮是很中规中矩的精英look，手表及袖扣，越低调，实则越价格不菲。
　　谈吐举止也是，因为长久浸淫在生意场，越平越静水流深。
　　
　　总之，二者俱不是省油的灯。
　　梁昭不肯他们多缠斗，侧过头去，低声问某人，“你吃错药了？能不能别在这档口添乱！闹大了，在你家亲戚跟前难堪的还不是我？”二婚原不可耻，但搁在顾家那宗祠般的氛围里，就另说。
　　她几乎哄一般的口吻，推搡顾岐安，“回去罢，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岂料顾岐安不依，反叫她先走，他要好好会会顾铮呢。
　　说是会会，其实礼数极为地怠慢刻薄。某人抽出一支烟径直点着，也不管对方抽不抽，再把烟捉在手里，使唤门童过来，“你上车，领顾先生的司机绕绕，看这附近还有没有停车位。”
　　
　　“不必了，”顾铮推辞，“不必劳烦，我略站站就走。”
　　“那不好吧？”
　　“好与不好，顾某自有考量。相信顾先生也是。”
　　
　　二人视线交换，彼此心照不宣。
　　早春天，草长多蚊蚋。梁昭只一身瘦单单的日系敞版风衣，露腿，架不住蚊虫叮咬，双腿动来动去，顾岐安看在眼里，就问顾铮能否移步说话。
　　
　　移到一处空地。四周是枯山水的园林设计，邻河还有一座水车，在潺潺水声里，呕哑运作着。
　　不远处是一片清幽幽竹林。林中不住地啭着鸟鸣声，映衬那戏台里娓娓的戏腔，景致惬意也悠然。
　　
　　顾铮看到的，却是这园林背后主人的家大业大。他给建筑公司做过顾问，经验看来，粗略估价，这地段这景观能值不少钱。
　　无论男女，分开后见对方过得比和自己相处时还好，这无疑会叫人挫败。
　　他无端提起，“听闻梁小姐在跟顾先生谈婚嫁之前，出过一场车祸。似乎挺严重，术后为了疗养还停工了大半年。”
　　
　　顾岐安：“顾总这是处江湖之远还不忘心系下属，时时刻刻关切她的动向。”
　　
　　“错了，”顾铮侧首看他，“我关切的不是下属。而是尽一个前夫的本分，来关切前妻。毕竟都说散买卖不散交情，换作婚姻就更是了。”
　　
　　言谈间，那厢赵聿生也悠闲跑来观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抱着才弥月的小囡站在边上。男人只会比女人更懂男人，尤其他们还是兄弟，赵某人才不急拉架，心上反倒鼓捣：撕吧，越响越好。
　　他眼瞧着梁小姐尴尬，就把小囡送她怀里，“你急了？”他问她。
　　梁昭摇头，小心地接过襁褓，奶娃娃脑袋毛茸茸地，此刻刚哺完乳睡着了。梁昭永远羡慕这个年纪的小孩，在父母庇护之下，不蒙风雨、不谙人世之险，她心头莫名一阵柔软，“我有什么好急的，男人抢食永远这副德性，见怪不怪了。兴许心里才没多爱，只是一定要抢，因为胜负欲强，到手了没准一尝就无趣了。有趣的是那个争来抢去的过程。”
　　
　　赵聿生不置可否，片刻，只自说自话，“你必然听过一个词。”
　　“什么词？”
　　“怀抱琵琶半遮面。从赵某的角度理解，这词与心如古井是反义。一个人如果心里毫无想法，就会无欲则刚，哪还管你这这那那，相反，他越是关心你，越遮掩、绕着弯地耍弄小心机，面上有多不在乎，心里就有多露怯。”
　　
　　梁昭掂掂小囡，“赵先生说的我理解。但问题是，我不认为顾岐安是这样。”
　　“为什么？”
　　她没有正面答复，只是反问，“一个人心里能同时爱两个人嘛？”
　　
　　赵聿生轻笑，“你不如直接去问他？”
　　
　　出于旁观者共情，他点拨梁昭，“不管是婚姻，还是恋爱，永远别想从旁人视角去了解和考量你的另一半。因为面对他/她的人，终归是你自己。
　　你有眼睛，有嘴巴，有耳朵，何不自行去看去问去听？”
　　
　　那端，七兜八绕地，顾铮终于道明来意，说原本就是顺路送送梁昭，与人方便罢了，“但看这个架势，顾先生想必是误会了什么。”
　　“我不会误会自己的妻子。”
　　“那就是误会我咯？”
　　“毕竟柿子好端端地结在树上，总有路人贼心不死。”
　　
　　说到这，两厢才各自转身来，交锋对视。一个悠闲自得一个老谋深算。
　　梁昭如何也料想不到今朝这番局面。她一点爽感没有，反而局促极了，也不由设想，倘若秦豫健在的话，她们会这样对峙嘛？
　　把上段感情拖泥带水地牵扯到这段，很懊糟很糟心。
　　
　　最后还是顾铮先休战，他告辞，但不忘警醒某人什么，“我接下来的话顾先生或许不爱听，可它却是不争的事实。那就是你今天喜欢的梁昭的方方面面，优秀也好独立也罢，连带她哪怕一人生活也衣食无忧的经济水准，无一不是承蒙于我。顾岐安，你记住，没有我顾铮，就没有今天的梁昭。”说话人咄咄逼到顾岐安身前，胜者的姿态，冷冽又高高在上。
　　后者面无表情，无痕且嫌弃地退开，继而一笑，笑也阵阵摇头，“我算是知道你们为什么分开了。”
　　
　　顾岐安：“女人不是你的商品更不是藏品。抱着施恩者或者救世主的态度，下场必定是失去。”
　　
　　说罢回头招呼门童，送顾铮顾总一程。
　　临别前，顾岐安说，“顾总可能不知道，我也有过去。到这个岁数了谁都有几段过去有几段经历，人本就是积累与改变的过程。我同样可以说，没有过去人就没有今朝的顾岐安。
　　所以你这段话，留着自己慰藉自己罢！”
　　
　　等车子载着冤大头扬长而去，顾岐安才掉过头来，这厢梁昭也恰巧在望他。
　　灯下美人抱着个奶娃娃，难得地柔美，岁月静好。某人发现她先前拿来挡风的围巾不见了，大概是解下来了，这倒也罢，关键是头发被围巾静电炸毛了。
　　
　　好端端一头披发，头顶毛躁个鸟窝来。当事人还不自知，大抵以为她美得很。
　　
　　顿时，顾岐安又好气又好笑，错身而过间，不搭理她，只阴阳怪气，“嗯，可劲看，多看看，当个望夫石还不如现在追出去，车子估计没走远。”
　　
　　*
　　人到齐就开席。老爷子撤了评弹，换正经的戏班子上台，夹带私货挑的曲目是名段《武家坡》，因为秋妈爱听。
　　
　　赵聿生不由开涮好友，“学学，看你家老爷子多会。”
　　一旁赵太太虽在月内，气血还在调整，倒也气得教训他，“赵聿生！说话注意些行不行？”
　　
　　赵某人忙不迭把烟换去左手，右手作梳，替她捋头发，人前也毫不避嫌，“生气了？”
　　说着，就唇贴她额头，亲亲惯惯。
　　
　　此情此景，梁昭说不歆羡是假，心存向往才是真。她向往这两口子愿意互相低头的模式，更向往赵太太鲜活灵动的性格。
　　像一簇人间烟火。叫云端上的人甘愿跌进凡尘。
　　
　　冷漠太久封闭太久，她偶尔也会思凡，想解下枷锁，问题是这第一步始终迈不出去。
　　
　　台上那王宝钏破瓦寒窑十八载，家书寄去西凉，薛平贵得信急返。夫妻二人武家坡前暌违厮认，物是人非，平贵早已继位为王并迎娶代战公主，恩义尽负却仍要赔诉前情求发妻谅解：
　　
　　薛平贵（西皮摇板）说什么她为正来你为偏，你我夫妻还在先。孤王有日登宝殿，封你昭阳掌正权。
　　
　　王宝钏（西皮摇板）谢罢万岁龙恩典，今日才得凤衣穿。
　　
　　薛平贵（念）平贵离家十八年，
　　
　　王宝钏（念）受苦受难王宝钏！
　　
　　幸好丁教授还在院里休养未出席，否则听到这出戏，岂不更酸涩？
　　
　　顾丁遥也不禁怨怼，“大无语！明明是开心的日子净唱些败兴的戏。”说完去看老二。
　　后者也兴致缺缺状，只懒慢地斜歪在罗榻上，不知在想什么。
　　丁遥丢苹果给他，“这怎么还蔫巴了呢？”
　　“你作死啊！”
　　
　　苹果险些砸到头，顾岐安脸一沉，转而，像不经意地过问她，“过年压岁钱可花完了？也没见你穿什么新鲜的衣裳过来。”
　　丁遥如实作答，“没有。开学期间忙着呢，没时间逛街，我又不敢网购怕买回来不合身。”
　　
　　顾岐安什么人，当即蔑笑着戳穿，“怕不是忙着追男人？”
　　“是又怎样，你管我？我敢于大大方方地追求心动你敢吗？”
　　“追到手再说。追不到手……你看我笑不笑你就完了。”
　　
　　其实挖苦归挖苦，作为兄长，他当然由衷寄望胞妹开心。
　　因为丁遥从小就不自信，心里从来有个脓疮：她知道，她是弥合父母裂痕的意外产物。就像那戏文里唱的，平贵要封宝钏为正宫娘娘。仿佛这样，就既往不咎；仿佛她的名字里“顾丁”不分家，就一笔勾销。
　　
　　顾岐安索性支招，“没买就先留着钱别动。改日让你嫂嫂陪你逛街。”
　　“哟，你这算不算挟私？想我在二嫂面前美言你几句？”
　　
　　听话人揭开眼皮子瞥她一眼，不说话，更不否认。
　　
　　一回头来，才发觉不知何时梁昭不见了。顾岐安牵动着衣服坐起身，离榻，出门寻找，到处搜索最后还是在后台这里找到人。
　　演员都扮上登台了，这是梁昭唯一找到的清净地方。她坐在妆台前，手里拨弄个水钻头面，跟梁女士讲电话，也就没发现顾岐安。
　　
　　梁瑛这几天沉浸在爱河里，好容易有空理睬女儿，却听她报备了顾铮回公司的事。气得呀，大嗓门子塌房顶，“我呀，我绝对是短命的命！一天到晚就被你俩轮流折腾，小顾的事情还没过去你又来！哎哟，我头晕、心脏也扑通扑通地……”
　　“妈妈，你先冷静听我说行不行？”梁昭破天荒撒起娇，喊的也是叠词。
　　
　　她说自从我经历两段婚姻后，才算理解你当年劝我千万别远嫁的苦衷。因为娘家确实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与友军了，我不想你还责怪我，“那我真的会很委屈。你希望你家姑娘受委屈嘛？”
　　“那你倒是说呀！”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一点不想顾铮回来的，正相反，我巴不得他滚得远远地，最好从我的世界消失。可他就是来了，而我要想保全婚姻就得辞掉工作。现在就这么个局面……”
　　
　　梁瑛：那很好选嘛！毛毛雨，工作重要还是婚姻重要？
　　梁昭：那必然是工作。
　　梁瑛：说明你自个有本账了。问我做什么？工作要紧大不了就离婚好了呀！
　　
　　梁昭也不确定这人是激将还是突然开明，怎么一下子这么……她狐疑到拿开手机看看备注，心想该不是打错了吧。结果目光一个挪移，就瞧见斜偎着门框偷听的人。
　　
　　梁昭立即掐断电话，怪罪来人，“窃听人说话最最无耻。”
　　门口人全不认错，“我这是正大光明地听，听你本该对我说的话。”
　　
　　“谁说要跟你说了？”梁昭气馁得丢开手里的齑粉奁子。才发现，她打电话走神的功夫，竟然指头上沾了粉末，在桌上写了个“顾”字。
　　来不及遮挡抑或擦除，顾岐安挨凑过来，就逮了个现行。
　　
　　他一手撑桌，身子低低俯到她颈边，呼吸里有薄薄酒气，“写的是谁？”
　　梁昭身子一麻，沉默以对。这无疑过分羞耻！不亚于对着谁谁谁的照片自.慰结果被本尊当场捉拿。
　　
　　顾岐安撩起她颊侧的头发，又近些，不肯罢休，“写的是谁？”
　　
　　镜前人迟迟不言语，熬光了某人全部的耐心。他嗓音抵住她太阳穴，一字一顿地发狠道，“我太失落了，昭昭，我就没一天看透过你。”
　　真是不留心不发现，他从何时起左一声昭昭右一声昭昭，喊得如此顺溜地？
　　“我也是。”梁昭试图偏开头，可惜被他扪回去，“我也没一天看透过顾先生。你说你心里没有秦豫了，可各种行动显然相反，你留着关于她的文身，留着黑胶房，不是被我发现又要遮瞒下去多久？”
　　
　　下一秒，有人捏着她下颌拨转朝他，他要和她目光直视，这是互相坦诚的前提。
　　顾岐安问她，“你今天答应让顾铮送你，除了图个方便，还有没有别的居心？”
　　
　　他有足够高明的问话技巧，也洞悉人心。
　　梁昭无疑惨败。饶是她不直说，对呀只许你让我膈应我就不能给你喂口屎嘛？但沉默已经昭示一切。
　　
　　顾岐安：“我也是。我也有别的居心。即便我清楚这样做太过薄情，对秦豫而言，不公平也不厚道。”
　　信息量大到梁昭一时转不过脑子，本能疑问，“你什么别的居心？”
　　
　　喝酒的人摒弃掉全部傲慢，下颌栽到她肩窝，“我想让你在乎我。”
　　啊，梁昭觉得在做梦。闻言第一秒的反应也不是感动或动容，而是心脏拧成一股，痛着绞着，她下意识歪头咬他颈侧。爱情死不掉人，但会痛得人硌得人生不如死。
　　顾岐安冷哼一声，“这里是颈动脉窦，不当心能咬死人的。”
　　
　　原来不是梦，因为他会疼。
　　
　　后台一时不会来人。顾岐安托抱着梁昭坐到桌上，挤开她的腿，疯了一般地亲吻她。
　　梁昭挣扎也反抗，手不当心还拂掉了旦角行头。那绣花披离的女褶子盖到她身上，借着月光，美到极端地失真。
　　
　　顾岐安忍不住，根本忍不住，醉话般的口吻，“我想吃了你，可以吗？”
　　梁昭又羞又恼，干脆抬脚踹他。
　　
　　某人任由她踹，“你大概不知道你越这样泼辣越让我惊艳。”他心想，等结束这遭，就把手机里的珍贵影像叫她看看。
　　随即，拥着她失重跌坐下来，
　　
　　瞬间，二人一并冷嘶出声。
　　
　　越来越疾的力道里，得偿所愿，梁昭得扶着点他才不至于掉下去，“你……混蛋，图谋已久、处心积虑……心机狗……”句子都破碎不成调了。
　　顾岐安的声线亦是，“嗯，那也怪你诱惑我。”




41.  -41-   不二臣

　　婚后能在这件事上保持热衷, 其实很难得。
　　即便是梁瑛和谭主任，梁昭上初中的时候，就很明显感受到他们的力不从心抑或物极必反。轮到顾岐安父母则更是。
　　
　　床笫床笫, 它本身与欢/愉和新鲜感挂钩。而你整天对着同一张皮囊，日复一日, 久而久之，没有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只有绕过山还是山的乏味。
　　像汪老在《受戒》里的那句：都到岁数了，心里不是没有。只是像一片薄薄的云，飘过来, 飘过去, 下不成雨。（1）
　　
　　这般想来, 梁昭认为第二段婚姻也不无可取之处。
　　至少她在和某人从无到有地恋爱。别人拿婚姻当爱情的坟墓, 他们不然，是当爱情的起点。
　　
　　顾岐安说，这后台他小时候来过无数回。因为老爷子始终不信邪，他押定小二是个学戏的好苗子。起码长相足够地俏，扮个袍带小生绰绰有余。
　　“可我不依，我事事都爱和他们叫板。甚至为了让他打消念头刻意去晒黑去练得一身腱子肉。从而可想而知, 我有多讨厌这里, 一看到这些行头都生理性厌恶，”说话人扶稳着她，拿那女褶子潦草揩掉她浑身的细汗，“但没想到，今日今时，这地方也能变得可爱起来。”
　　
　　梁昭被这种颠簸感折腾得好累，声线本能恹恹地、楚楚地, 很娇，“我才不信你的话。真真假假还不是随你说。”
　　“那你知不知道，和你相处就像脑袋别在裤/裆上，每句话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顾岐安拨过她耷拉的眉眼，要彼此相对。迷离视线里对方都是晃动的，晃动在充沛的感官里，不当心，她会跌下来，他会如此死去。
　　“说得好像和你相处很容易似的。”
　　太煎熬了，梁昭必须得扶着点什么。时不时，也得够起些身/躯，因为越往下沉越离痛楚更直观。地狱和天堂的分寸实难把握。
　　她问他，能不能慢一些，也求他，慢些吧。许久没试过了，疼或者陌生是肯定的。
　　饶是他今晚史无前例地温柔温存，她也渐渐被潮水吞没，但心理上过不去那个坎。
　　
　　顾岐安却乖张嘴脸，肆意的力道之下，来反问她，如何能慢？“你教教我，怎么慢？”
　　随即捧住她的脸凑近了，用细细的吻描摹她五官，从眉心再到缄封双唇。这是他的习惯，永远在她最窒息之际堵住她呼吸。
　　被吻的人下意识闭眼，转念又睁开。她发觉自己很受用目光交汇地亲昵，可以看着对方，也接纳他足够的尊重与体恤。公子哥的霸道也有底线，他不会辖制她在被动的视角，更喜欢彼此坦诚相见，面对面，来做对方的不二臣。
　　这一秒，梁昭依旧好嫉妒，他睫毛如何能这么长？
　　
　　这里属于戏楼主厅的耳房，设计都是最古早的榫卯结构。斜上挑了个天井用来通风，除非刮风落雨，否则日常都开着。
　　眼下，那溶溶的月光从梧桐树上掉下来，掉进天井。蒙蒙如蝉翼，披在梁昭的背上。
　　
　　月色之下，她一喜一嗔、一静一动都显著极了，时而蹙眉阖目时而红脸低/吟。最难捱处，也抻长着天鹅颈陡然静止，下一秒，就泄力地倒塌向他。
　　顾岐安难以承认，这样的梁昭该有多美多鲜活。他只能咬耳朵般地替她亲掉汗渍，再低沉询问，“累了？”
　　“有点……都怪你。”
　　“好好好，都怪我。”有人像哄小孩，无奈且无助。等她歇回神的功夫里，就从台子上捞下胭脂奁，指尖蘸上红粉，搽在她脸上、眉心、唇峰……
　　然后，怎么搽的再怎么一处处全部吃掉。
　　
　　暂时平息下来，二人才拣回理智。一言不合就……也实在太冲动且不挑场合了。
　　外间还热闹着呢。戏台上的锣鼓点又紧又密，那王宝钏控诉着什么，薛平贵也只有哄，哄她原谅他的种种罪行。历史与人性总是惊人地相似，男人多少天性凉薄，不在事前，仅仅在事后才幡然。
　　
　　演到精彩片段，堂下众人纷纷鼓掌叫好。山一般的鼎沸人声，震在梁昭耳中，瓦解了她所有羞耻感。
　　刺激得她簌簌一激灵，央求顾岐安，“见好就收。等下有人来就完蛋了。”
　　岂料他不依，或者单纯爱看这样可怜见的梁昭。某人起身来，抱她坐到角落里用来堆衣服的罗榻上，也就手用那女褶子揩着什么，再递到她眼前。
　　梁昭来回偏头躲，她才不看，太自取其辱了！顾岐安压覆着上来，眉眼间满满的蛮横，“你看看你自己，还见好就收？我要真收你怕不得难受死！”
　　“滚，你糟蹋别人的衣裳！”
　　“是我糟蹋的吗？”
　　“……”
　　“说话啊，嗯？昭昭，到底是哪个小混蛋糟蹋的？”问话不了了之。因为紧促的一记力道齐齐让二人休声，短暂死亡般地静止，即刻，又死而复生，轮回到对方的灵魂深处。
　　
　　跌宕里梁昭不得不抬起胳膊，盖住眼睛，也捂嘴巴，生怕叫人家听了去。
　　罗榻背上的衣服催金山倒玉桂般地倾泄下来，蒙在她脸上。不多时，一只手脱力又求救着，扣住那背沿，扣得指节泛白。
　　梁昭忽而作恶地问，“你是不是被顾铮刺激到了？这么……啊……”
　　作恶的下场就是自食其果。有人比先前更生猛了百倍，乃至不在乎随时随地就有人进来的风险，乃至心里闪过一个电光石火的念头：
　　当真要死，一起死也无憾了。
　　
　　罗榻的四支腿承不住这般迅疾的力量，在地上摇摆刮擦着。动静远比其他什么人声更羞臊。
　　恍惚，梁昭直觉过去了一万年。最后是他细微的变化唤醒她，她骤然清醒，叫他不能、不可以……
　　可惜为时已晚。崩坏的人把积攒数日的“存粮”统统泼给了她。
　　……
　　
　　*
　　手机里顾家幺妹第四次短信问询的时候，两口子缠抱在更衣间里，又挪去厕所草草清洗。
　　梁昭软绵绵地不睬人，任由始作俑者收拾干净她。
　　
　　顾岐安穿回衣裳，神清气爽地抱她出来。梁昭还是抵触，眼角微红，骂他精/虫上脑、不吃教训！“万一我再中招怎么办？”
　　他任打任骂，蹲身来帮她穿上鞋，“其实，我们是不是该考虑要个孩子？”
　　
　　梁昭想都不想，“不可能！”
　　“你不觉得老赵家的小囡很可爱吗？”顾岐安仰头来会她目光，“方才有人抱她的时候，明明柔软神往极了。”
　　“别人家的小孩总是可爱的。那是因为不需要我来生养。”
　　
　　某人被她这番歪理逗到了，也说服了。只好暂且投诚，不再多说，搀着她站立起身。
　　一起折回席上，当无事发生。然而，梁昭脸颊残余的红晕，以及径直扑向手包找达英-35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什么。
　　
　　赵老贼明察秋毫，唇角一弯，打趣顾岐安，“先头叫你不急着还，怎么这会子突然有了斗志呢？”
　　顾某人骂他，“你死不死啊？”
　　
　　说罢，眼疾手快地去制止梁昭。不要她吃，夫妻俩面贴面地低声争执，顾岐安：“你先前还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你那也是在你不犯浑的基础之上！”
　　梁昭取药倒水的手一直抖。这种恐慌的情状，无疑戳痛了顾岐安，他试着去按住她，全掌握住她的手，把药偷顺下来，“乖，不吃行不行？”
　　
　　好在包间里只有赵家两口子，他不消避讳什么，拉她到角落坐下，倒茶给她润嗓子，也耐心劝解，“我知道那场车祸压垮了你很多认知，对性也好，对生育也罢。但你不可能一辈子困囿在那个阶段，人总要向前，像灾后重建，起码你自己要主动去跨越。而我也不希望你总选择一个人承担面对，好比我当初求娶你，起先是为了责任，但后来，也正如我所言，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秦豫是可以忘记的。她留在我生命里的痕迹，一点点在被眼前人涂改、更替，我才知道躲去国外，企图逃避你的行为有多浑浑噩噩。所以我决定回来，回来面对你。”
　　只可惜，顾岐安说，回国之后的情形远远超出他的掌控范围。
　　梁昭比他想象得还要封闭，她把自己锁在牢笼中，无悲无喜，无求无欲，“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你和从前的我一样，被过去人绑架了。”
　　
　　秦豫于他是山，顾铮于她又何尝不是？
　　
　　“我哪怕你骄矜做作一些，总好过没日没夜地冷对我。”
　　某人说着，掏出手机把那段录像亮给她看。
　　瞬间，梁昭脑子里海啸般地崩溃，她去抢手机，也被那醉后洋相的自己惊到了，“顾岐安你是狗！你怎么能拍下来？啊啊啊……”
　　
　　一旁，看二人造作的赵聿生忙叫阿嬷抱小囡出去，
　　“世风日下啊，早教影响不好。”
　　
　　*
　　自那之后，两人间的气氛在细微地变化着。
　　顾岐安抽个空去把文身洗掉了。工作无论早出或晚归，都会自觉与梁昭报备，在家用餐的次数也比从前多。
　　
　　开夜车加班的话，二人会搬电脑在一起，互不打扰，倒也相看两不厌。幽黄灯光照着教案与报表书页，身心滋养在静夜里。
　　饿了，就一道煮锅泡面，各自捧碗吸溜着。梁昭最后总会把解决不掉的分量赶到他碗里。
　　
　　寻常工作日，顾岐安若是下班更早就会开车去梁昭公司接她。
　　他的开学第一课，梁昭也假装学生，去教室蹭课了。她头一回见识顾老师教书育人的样子，一身得体西装，悠然自得地，来教授学生。
　　第一课是神经解剖学，按顾老师的口径，这些都是大一系解学过的知识。正所谓温故才知新，于是随堂抽检，点几个学生来背“一嗅二视三动眼，四滑五叉八外展……”的十二对脑神经口诀。
　　有浑水摸鱼者背不出来，顾老师就会挤兑，“嗯，我都没把学费还给你们，你们怎么能急着把知识还给我呢？”
　　
　　黑色幽默笑倒了堂下一大片，也包括梁昭。
　　
　　那阵子各家戚友见二人情感升温，催生的频度更紧了。堂嫂舒奕星更是不知从哪得来的偏方，帮菜馆进货的时候，顺便买了两条上等甲鱼，让弟媳回家炖汤喝。
　　
　　周五这晚，二人难得都休息。就破天荒约在沙发上看电影。
　　歪打正着挑了个备孕题材的喜剧片。影片里男女主为了怀上孩子，可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回回行那档子事，都笑料百出，莫名有仪式感与荒诞感。
　　只是这种片子，对顾岐安还是无趣了些。强撑着看过大半，他不禁拿过烟盒要点根烟来解解乏，转念，又把烟搁回去。
　　
　　他将笑得咯咯的梁昭抱到腿上，再一齐倒下来，轻言细语，问她，“昭昭，我们要个孩子吧？”




42.  -42-   创可贴

　　四月份的顾岐安依旧是顾老师。除开六个课时的神经病学, 还要带外科实践操作课。
　　
　　老师与医生都要修操守，他对待职业永远分外认真。早些年，顾岐安上课还藏不住年轻气盛, 经常调侃些行业黑话，因为外科也有歧视链, 他会问学生无菌消毒是哪个科室的老师教的，一听是普外，就戏言：那你们白学了。
　　如今倒是谦逊许多。一则阅历积攒的缘故，二则，讲台站久了, 他愈发能共情丁教授在教善育人上的真诚。
　　
　　师德是个值得上下求索的命题。医德亦然。
　　
　　时近清明雨水丰沛。这天气学生来抓猪做实验也是作孽, 好容易逮着猪了, 四仰八叉地抬进实验室, 要打麻药了，又个个无从下手。
　　众人和顾老师大眼瞪小眼。
　　
　　顾无动于衷，曲指挠挠眉心：你们再愣下去它自己都能睡着了。
　　大家嚎啕：它老瞎动弹！
　　
　　顾岐安这才接过针管示教，“每台八个人，制服不了一头猪。还好意思个个嬉皮笑脸！”
　　话完慢速推注，猪即刻作“躺尸”状。
　　众人见状叹服也咋舌：学到了！
　　
　　平心而论他的课堂氛围很轻松。老师不摆架子, 学生就没压力, 偶尔插科打诨他也能收放自如。并且比起课本知识，这帮兔崽子显然更喜欢听从业趣闻。顾老师也乐于分享。
　　说他入职后的第一起失败案例，是某天急诊夜班遇到个急性脑梗患者。
　　病人情况危急到来不及追究顾岐安只是个半吊子医生，仅仅求他救命，因为患者当时有很重的濒死感。
　　可惜抢救还是失败了。
　　
　　“我和导师以及其他在场人员都忽略了一点，那位病人其实并发了心包填塞。”
　　这对刚出茅庐的人来说，无疑是顶挫败的。
　　事后老纪也与他感慨：尽信书不如无书。
　　
　　“一味地依赖课本知识只能闭门造车。这行上了临床就知道, 病例是活的，人的脑子也得活着来。”
　　
　　满大锅鸡汤炖完，顾某人又恢复剥削嘴脸，手指头点点堂下，说他昨天连着四场手术，脾气不大好，“赶紧的！现在雨停了，预报说一小时后又会下，你们要拖到让我淋雨下班……”大家等着他大喘气的下文，等了足足半分钟，“平时分自求多福罢！”
　　众人：淦！
　　
　　当然，无人知晓他急着跑路是答应陪夫人看电影。他还记得梁昭先前的怨言，细细反省，他们婚后也确实很少约会或来这种日常的小情趣了。且明朝是谭主任生日，过个十来天又是忌日，梁昭一到四月情绪就比较低沉。他昨晚才问她，一道上街逛逛吧？
　　许是彼此都能领会在拯救这段婚姻上的努力与经营，那种小心翼翼，堪比摸着石头过河，所以，梁昭答应得很爽快。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钟头，课堂正巧收梢。
　　顾岐安嘱咐学生把针管等废品收进污物桶，清扫实验室，等着他们一一将手术服交还，清点数量，再殿后离开。
　　没走多远，被一位女学生拦下了。
　　
　　对方自称久仰顾医生大名，父亲是附院医务科的，母亲在药代公司。言辞很得体大方的一个姑娘，看得出来，家庭条件不错，教养好，开口不谈请求而先谈人脉出身也是一种话术。
　　顾岐安笑笑，“什么事？”
　　“想请问顾老师的邮箱地址。”
　　只这一句，某人就已了然。本科阶段不乏积极自主性强的学生，从大三就着手联系导师，图个眼熟，日后选起来也多份保险。
　　但很可惜，“这两年我手下名额不多。并且只招专硕。”
　　
　　这话不是拿谱，陈述事实而已。神外这几年的导师以及硕博名额少，门槛高，不存在都来分一杯羹。
　　何况他私心不想招本校直博专业的，这个专业的学生往往因着不必焦心考研考博，就难免有惰性。
　　
　　“没关系。我原本也没考虑学硕。”女学生坚持，还报上大名叫许师然。
　　顾岐安这才想起，医务科确有个许主任。和他不过点头之交罢了，说实话，某人讨厌这样自来熟式的人情加塞。一时是应也不好，拒也不好，只得迂回道：“你拿纸笔记一下，邮件发过来我看看。”
　　“好的，谢谢顾老师！”
　　
　　*
　　梁昭今天是正常月休，适逢顾丁遥没课，于是吃过午饭，她就领小姑子去买衣服。
　　
　　几天前丁遥发来信息，问她何时有空，想去商场试试春装。
　　老实说，梁昭看到的第一反应是奇怪。结婚以来，她和小姑子的关系只能说无功无过。没有特别亲昵。
　　一来她本身性子淡，给人距离感；二来，丁遥这个年龄段，有主见也有情思了，多多少少会别扭敏感些。
　　
　　好就好在顾家虽说好男人少，女眷倒是个顶个地通情理。从来不难为梁昭。
　　而外婆有句老话：姑嫂妯娌和气家就不会散。
　　因为这世上能帮女人的只有女人。
　　
　　二人在来福士碰面，梁昭怕丁遥马大哈还特意备了两把伞。结果这姑娘有劲得很，袖子全淋湿了，也无所谓，只扽着嫂嫂先去负一楼扫荡美食。
　　“我吃过了，”小吃摊前，梁昭冷硬强调，“买你的那份就行，不用管我。”
　　“你确定？”
　　“确定。”
　　
　　丁遥才不信，人类的本质是口嫌体直，“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姑且尝几口嘛！这可是鲷鱼烧诶！”
　　遥遥卖安利般的口吻，说馅料选择好多，红豆沙正宗，花生更香。见梁昭还是不为所动，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家打的招牌就是低糖。”
　　
　　果不其然，梁昭这才破防了，勉为其难地接受安利，“它最好是真低糖。”
　　“不是又怎样？糖分是快乐的源泉。没有甜味的人生该有多无趣！”
　　
　　没有思想包袱真好。看问题总能找到利益最大化的角度。
　　又或者，和丁遥相比，梁昭觉得自己更像个延迟满足者。为了所谓的长远目标，放弃即时满足的便利，这和“活在当下”的理念是冲突的。工作上也有不少老前辈劝昭昭，别逼自己太紧，适当地延迟满足，多了就会拖沓成焦虑感，以及优柔寡断的性子。
　　
　　眼见她终于松动了，丁遥再接再厉，“你已经够瘦啦！”
　　梁昭象征性吃下几口，“瘦这个字怎么能和够搭配呢？瘦是永远不够的！没有漂亮衣服穿的人生该有多无趣！”尽管她心下承认，这玩意是蛮好吃的。
　　“……”
　　
　　解决完口腹欲，二人一并楼上去。
　　看得出来，姑娘成年前独自购衣的经验极少，丁教授到底传统，对女儿家的看管偏严苛，大到三观小到衣食住行。丁遥说，她衣柜里好多旧衣裳都是丁教授的审美，“有时候觉得她不像在养闺女。而是养一个干干净净，还能从头再来的丁绮雯。”
　　梁昭却有另一番见解，“其实是这样。女人当了母亲，公主梦以及装扮欲反倒只增不减。把孩子，尤其是女儿打扮得足够俏丽，是很有满足感成就感的。好比我们小时候玩芭比娃娃。”
　　“所以归根究底是为自己。”
　　
　　丁遥也有刁蛮不讲理的地方。对父母始终怨念太深，而很多亲子之间的隔阂，说是没有隔夜债，其实孩子成年了也不见得能和解。
　　
　　梁昭决定岔开话题。她领小姑子就近到一家店，这牌子主打日系轻熟风。
　　货架上，清一色的风衣与阔腿裤，色彩淡且极简，风格很chic。
　　顾丁遥不意外，“你是不是风衣控？”她看二嫂今天也是一身卡其风衣，叠穿格子西装。
　　“差不多。我喜欢简简单单的东西，留白越多越好。”
　　
　　“可是我不喜欢，”思来想去，丁遥还是坦白，“我喜欢花花绿绿，街头或者朋克的风格。”
　　梁昭才取下一件款式不错的风衣呢，下意识横她一眼，“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
　　这话字里行间都无比耳熟。真不愧是兄妹俩。
　　
　　搁往常，梁昭陪人上街都必是一头独大的那个。无论是地点还是吃什么买什么，她习惯做主，也百分百自信挑衣服的审美。而且，谁叫她摊上濮素这么个闺蜜呢？濮素是真真懒到家的极品，二人一道旅游吧，全程也是梁昭看导航查攻略。
　　故而眼下，她本能地想把意愿强加给丁遥，也好想说教姑娘，你信我没错的。我在你这年纪也喜欢穿些嬉皮士的风格，后来进社会才知道，一件抬气质的衣服能加分多少！而且你总得备几套正式场合的穿搭……
　　结果话到嘴边，她还是改口了，因为想到丁遥方才吐槽的，从小到大鲜少在穿衣上做自己的主，“行，那我们换一家。”
　　
　　这下小崽子可撒了欢了，“呜呼！”一声，活像个绣楼里关久了易成男装到街市上探秘的千金小姐，大摇大摆。
　　看得梁昭又好笑又摇头。
　　
　　更摇头的是，姑娘真真只往些潮牌店或者高街店里跑，选中的那些衣服……梁昭只有四个字：敬谢不敏。
　　满商场打转的一下午，计步器里步数愣是超出三万。梁昭脚上那双玛丽珍鞋很打脚，后跟全蹭破皮了，血淋淋地。
　　但她好能忍，全程都没吱声。
　　
　　最后结账的时候，丁遥才发现，也震惊脸，“你怕不是狼人吧？磨成这样都不带喊疼的。”
　　
　　“我习惯了呀。”梁昭说，以为都跟你似的，好心带你去买高跟鞋，才上脚就咋咋呼呼地嫌硌。
　　丁遥干着急，“这可不行！找个便利店买创可贴吧？或者哪里有卖那种防磨脚神器的？”
　　
　　“真不打紧。”
　　梁昭略在换鞋凳上歇歇，又起身回血，难得状态拉满地说：“接下来是我的主场了！陪你衣服也买了鞋子也买了，现在换你陪我去专柜试口红和香水。冲鸭！”
　　
　　专柜集中在一楼。梁昭只去寻常钟爱的几家，她无论挑色号还是香调的品味都挺单一，言重点就是专情。一旦爱上某款，就长时间不换。
　　人坐在那里由着柜姐帮忙上色，双唇微翕，颈项微仰，有人不动不响就是个风景。
　　
　　百无聊赖之下，丁遥才和她招供，“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上街？”
　　“谁知道。”青春期的心思你别猜。
　　“是顾岐安让我找你的。”
　　
　　梁昭愣得转过头来，唇擦过柜姐手里的口红，“你别骗人。”
　　“我骗你干什么！能赚钱还是咋的？”
　　听话人不买账，冷哼声，“那可不是？我来给你当了一下午的ATM机，结账结掉多少钱你晓得伐？”
　　
　　丁遥摸摸鼻子讪笑，“左右都有顾某人报销！”
　　
　　老实说，梁昭听到真相的瞬间心里不无悸动感，好像一缕风进入身体，吹拂得心湖阵阵搅和不平。
　　她在婚恋里不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乃至口味很刁，很难拿捏。偏偏本质上又是一介俗人，太吃这种对方费尽心机来取悦她的戏码，也吃识破路数时，看着对方掉马般的快感。
　　
　　傲娇本娇又状似不经心地追问，“他干嘛不自己来陪？还非得麻烦我。”
　　
　　“啊，救命，”顾丁遥笑得胃疼，“直男给自己买衣裳或许OK，给我买，你让我死了得了。”
　　“这不是理由。”
　　“当然不是。根本原因是他想拉近我们俩的关系，再伺机让我美言他几句。”
　　
　　小妮子实心眼，一来一回就把亲哥全卖了。
　　
　　梁昭扭回头，继续上口红，“好如意的算盘哦，只可惜我不吃这套。”
　　“你真不吃？”小崽子脑袋凑上前来。
　　“姐见过的会哄人的男人海了去了，这点好处塞牙缝都不够。”
　　
　　丁遥：“骗鬼！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就这么彼此打着口水官司之际，那厢顾岐安循着定位找来，撞见姑嫂二人的嘴炮现场，也好巧不巧，听到这最后两句话，堪称整场对白的精髓部分。
　　而她们的坐位是一面对一背对的，丁遥先看见二哥，梁昭还不知情。
　　遥遥正想说呢，顾某人很内秀地冲她摇头使眼色：不许声张。
　　
　　紧接着，就听梁昭自顾自嚼舌根，“你回去就复命他！这点小恩小惠我才不稀罕，也别想着靠什么七姑八姨小妹来美言他。我有眼睛自己会看，该打什么分我心里自有一杆秤。
　　不对，这算哪门子美言，叫谗言！”
　　
　　丁遥连连颔首称是，憋笑好辛苦，她腮帮子疼，“你说得对！臭渣男，下地狱去罢！”
　　“地狱不够，去地心！”
　　
　　发泄完毕，梁昭才转头去照镜子，看色号与肤色的相衬度。
　　这一看了不得，镜子里斜后方就站着坏话对象。抄兜端正地凝视她，给梁昭骇得不轻，“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岐安一时心境复杂。五分气她口不择言，都是惯得！五分又笑她傻乎乎，平日里多精明能干，结果一到关键时刻就出糗。
　　他走到妆台前，看镜子里的人，被吓走了真魂的样子，脸色也纸白地，“至于吓成这样？”
　　“谁叫你每次出现都不带响。”
　　柜姐有眼力见，先行走开了。只剩梁昭捉个口红膏体上上下下地旋转，又自行多补几层，这种正红色，厚涂才出风情。
　　顾岐安就在她身后，单臂撑着妆台，也略略俯低地挨到她颈边，温热的呼吸来狎昵她，“涂再多下场也是被我吃掉。”
　　那嗓音沉且磁沙着，梁昭鸡皮疙瘩掉一地。
　　
　　她只得快快涂完，蹦下凳子，逃离他的围困，喊那柜姐结账。
　　顾岐安：“我来罢。”
　　
　　当初结婚不久，他有交过一张信用卡副卡给梁昭。让她购物从这上面走流水。
　　事实想也知道，她不会动的。饶是受恩惠的瞬间也有些市侩心理，毕竟人不爱财天诛地灭。可她那会儿总悲观地以为，这场婚姻注定走不到终章。
　　
　　“顾岐安，给我花钱是不是能抵消你心里的愧疚感啊？”梁昭看着他掏卡结账，几千来块，眼都不眨一下。
　　被拷问的人悠悠回头瞥她，帮她捋头发，也大拇指蹭她嘴角画出线的口红，再送到自己嘴里，“没那回事。照我的认知，完全是觉得丈夫给妻子花钱天经地义。”
　　
　　可不是，梁昭本能想冷嘲，毕竟你连出钱扶贫白月光的寡母都好大方。
　　转念，她又作罢了。人不能总绕着那点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的事情来回轱辘，没意义也不值当，过日子更不该如此。
　　
　　捕捉到她面上欲语还休的迹象，顾岐安问询，“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走罢，不是说要吃牛蛙面嘛？”
　　
　　“那我有想说的。”等她转过身去，顾岐安依旧原地不动，伸手拉梁昭回头，才亮出手里的首饰盒来。
　　拆开来，是一对小且玲珑的四叶草耳钉，中嵌祖母绿宝石。
　　“……你买之前也不问问我，我没有耳洞的呀。”惊喜归惊喜，但也得实事求是，梁昭依稀记得小时候梁女士说的歪论，什么这辈子打耳洞下辈子变猪。她才不要变猪，就一直没打，寻常戴耳饰也多是中古耳夹。
　　顾岐安毫不气馁，“你可以打。”
　　“我就不。”
　　
　　胡搅蛮缠之际，他只能伸手揽她的腰，当众也全无所谓地风流。
　　面贴面额贴额，梁昭姑娘家的面子薄，就垂下首躲他紧紧地目光。顾岐安也低头来追，“那我会失落的，你愿意看我失落吗？”
　　
　　啊！“你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
　　顾岐安捻捻她耳垂，但笑不语。
　　
　　要吃的那家哈灵牛蛙面馆是闻名上海的网红店。附近南京西路就有一家。
　　三人从商场出来，顾梁共用一把伞。而某人眼见着小妹跟屁虫，就将另一把伞丢给她，打发她走人，“你好意思当电灯泡还蹭霸王餐？”
　　
　　顾丁遥当真灰溜溜地被亲哥赶走了，或者他是在挟私报复罢！一定是的，报复她那句“臭渣男”。
　　于是，兄嫂走开好远，她还在后面穷喊，“你个过河拆桥的混蛋！”
　　
　　*
　　走到面馆点单坐下，顾岐安突然说要去趟便利店，买包烟。他问梁昭有什么想喝的。
　　“我没有，你去罢。”
　　
　　几分钟后，某人一身湿漉漉雨气地折返。
　　梁昭以为他要就坐呢，岂料他径直走向她脚边，蹲下.身来，撕开刚买的创可贴，也托她的脚从鞋子里剔出来。
　　
　　“别别别！”梁昭下意识害臊，“好多人看着呢。一会儿出去我自己贴。”
　　顾岐安拿她没法，包袱重的人就这样，穷讲究。左思右想，他干脆坐到椅子上，再脱下西装外套裹她脚在里面，就这样，抓瞎般地摸到她脚后跟贴上。
　　
　　贴完也不松手，作恶心起，拿手指在她脚板上勾勾画画。
　　而他的表情却正经严肃极了。只有梁昭紧咬牙关，苦忍着酷刑般的体验，“松开！”她低低的嗓音求饶。
　　
　　顾岐安只把西装裹更紧些，也不无狡黠地扭头逗她，“那你求我。”




43.  -43-   血

　　吃面的时候, 梁昭问顾岐安，今天不排班吗？
　　“学校有课时安排。医院没班。”
　　
　　“哦。”梁昭闻言就低下头去，一手捞着头发, 认真地嗦面条。
　　抬起头来，才发现对面人不动筷子, 一直在看她，“看我干什么？面再不吃都坨掉了。”
　　
　　顾岐安这才单手托腮，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看你吃相好乖。”严格来说，是她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 吃饭也是, 莫名的仪式感。
　　他看她捞头发好辛苦, 问有没有发绳, 梁昭摇头。顾岐安就找店家要那种绑外卖的皮筋，简单帮她盘了个髻子。
　　
　　不得不认，梁昭有被撩拨到。那话怎么说来着，我永远屈服于温柔。一向吊儿郎当无可无不可的人破天荒正经起来，还是为了讨你欢心，她不动容才怪。
　　“这么娴熟呀, 平时科室里的女同事没少找你练手吧？”她故意阴阳怪气。
　　“顾太太, 你吃醋也该找个合理的假想敌。我的女同事都知道我已婚、有主。”
　　“谁吃醋了？”
　　顾岐安笑她口是心非，转而，拿来醋瓶往自己碗里倒了些，“我吃，行吧？”
　　
　　倒完再抽餐巾纸揩手，也抹一把唇周。某人才滞后地发觉，他今天笑得过分频繁, 笑肌都僵僵地。
　　难怪最近周琎老挤兑他，每天都很心情灿烂的样子，越发人夫了，这大抵就是网上现在流行的：浦西有力量吧。顾岐安傲娇不肯听，骂他，“你住嘴罢！”
　　不肯听是一说，他心里也门清，已婚男人有家能回和不能回是很分明的表现。从前他偶尔值完夜班，看天□□晓，就索性在值班室凑付一下；如今无论如何都会回家的。
　　外科男女比例失衡，阳盛阴衰。寻常酒局上，同僚或前辈多会打趣他，英年早婚要失去好多人生乐趣。因为有人把婚姻当归宿，就有人当牢笼，当作一切绊住你享乐纵情的枷锁。
　　也正因他没想好就进城，为责任才结婚，许多外人都赌他这桩婚姻不会太牢靠。欲望本就纷扰人心，城外的欲望更是。像饮酒，尝惯了厌了总想图几杯清水来润润喉。
　　说到底，婚姻就是一场押注对赌。随意性和风险都不低，从来没有赢家，只有好牌打烂和烂牌打好的区分。
　　丁教授有句话：日子要怎么过下去，看你怎么选。选择结婚的话，那就切记，婚姻是牺牲激情来兑换稳妥。
　　两者都想要那未免太贪心。
　　
　　眼下，顾岐安搛着牛蛙送进梁昭碗里，她说过很喜欢吃这家。是真正从小吃到大的老字号，小时候定价还没这么贵，每回考高分，谭主任就嘉奖她一碗牛蛙面，饶是口口声声牛蛙吃多了不健康，有寄生虫。
　　可正如遥遥所言，为了健康各种忌口的人生该多无趣啊！
　　
　　“明天谭主任生日，要怎么过？”他问她。
　　“其实还是以忌日为主。生日的话，如果我有空会回去陪梁女士吃顿饭，摆点酒，点根烟放在谭主任遗像前，权当一家子给他庆祝过了。
　　这些年倒是淡却不少，毕竟日子还得向前看，他也去了好多年了。”
　　“嗯。有时想想，也不过如此。连几千年除夕放鞭炮的习俗都能取缔，又有什么好偏执的。”
　　
　　梁昭若有所思，反过来问他，“那你呢？”
　　顾岐安没懂，“我？”
　　“你今年还要陪秦母去祭奠秦豫嘛？”
　　
　　“不会。”顾岐安说，许久以来他更像在还债，还一笔人命债前情债。平账了，就没必要再继续了。
　　那天秦母发短信，事后他也以电话回应，告知对方今年及以后都不会再去了。除非秦母有急难，他会力所能及地帮衬些什么，因为活的人永远比死人更要紧。
　　秦母闻言无比释然。也告诉他，人生不必弥补错与缺，在一起时恩恩怨怨，过去就潇潇洒洒地过去罢！“小顾，你安生去过自己的生活。”
　　
　　*
　　早春花发多风雨。瓦楞上、砖石上处处漉漉痕迹。
　　吃完，二人沿街散步去电影院。路过一爿徽绣旗袍作坊，梁昭心血来潮，想进去挑几匹布料，给梁女士定一套婚礼上穿的礼服。
　　顾岐安却建议她，何不自己亲手DIY一件？“你不是一直在会所学习缝纫？我相信母亲收到女儿亲手做的礼物，手艺再丑再三脚猫，心意都大过一切。”
　　
　　啊，原来他知道！梁昭以为他不关心这些的，去年底到今年初，她每次去会所晚归，他都无甚反应，“顾先生，你好闷骚哦。”
　　“闷在哪里？骚在哪里？”顾岐安斜下伞来，用伞骨尖头戳她头顶。
　　给梁昭气得，“头发弄湿了呀！幼稚鬼。”
　　
　　“我看看。”
　　说着就俯下.身来，手指拨拨她发旋，自言自语“嗯，确实湿了”。随即手掌扣住她后脑勺，埋到自己的西装里衬里，帮她揩干，也趁机揩揩油。
　　梁昭活像个鸵鸟般地，被他拢在胸口与西装之间。不能呼吸了，就探头冒出来，一双眉眼灵气又妩媚，顾岐安手指揉揉她鼻尖，即刻，垂首作势要吻。
　　
　　当着店面门口呢！梁昭不给亲，“你是泰迪嘛？不分场合就发情。”
　　“换谁见了你能忍住啊？”
　　说完，他斜倾下伞面挡住店口，挡那无关人员的窥视，再不管不顾地落吻下来。
　　
　　雨好像顷刻间大了些。听见雨从屋檐上掉落的声音，与她身体里怦然的动静一样。
　　顾岐安接吻从来不闭眼，仿佛要观察她神情千丝万缕的变化。迫着梁昭也睁开眼来，看见他目光里不仅有温情，还有挑衅以及占有。
　　好像她是一张纸，他必须得在上面留下什么。
　　
　　分开瞬间梁昭立即擦嘴并补口红。
　　有人失望不已，“你可以这样寡情，我也可以让你补很多次。”
　　“我的嘴才不是用来给你亲的，口红更不是。”
　　顾岐安又开始打哑谜，“花开是为了娇艳吗？还是为了被采撷？”
　　
　　梁昭嫌弃脸，“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停被梁女士灌输，将来找人必不能找那种花花肠子的男人。嘴巴越会哄，肚子里祸水越多。”
　　
　　“事实证明，‘穆桂英’也有滑铁卢的时候。”
　　“看来你对自己很满意？”
　　
　　顾岐安薄唇微抿几番，也拿纸巾擦掉她的口红，一举一动虽然好正经却也好……色气，十足的禁忌感，“一般一般吧。毕竟有人说过的，该打什么分她心里自有一杆秤。那我还能怎么办？”
　　梁昭一愣，过后才想起，原来他先前都听到了。
　　
　　到电影院。近期在档的影片乏善可陈，顾岐安随梁昭做主，她挑了部《又见奈良》，中日合拍的片子。
　　某人买票时还特为备了两包纸巾，梁昭问原因，他义正辞严，“总觉得你会看哭。”
　　“才不会。”
　　“有些人不哭则已，一哭就是开闸泄洪发大水，”说罢，还偏头与她咬耳朵私房话，“下面那个嘴也是。”
　　“臭流氓！你去死！”
　　“我才不死，我喜欢梁毛毛、”说话人卡顿得很微妙，“发水的样子。”
　　
　　唉，谁说初老就会看淡一切？眼前的梁昭发现自己双标极了，她还是蛮吃这套，也做不到四大皆空。
　　这般想来Miranda说得没错，你能在婚姻里尝到热恋期的甜头，其实很可以了。多少夫妻跨个一年半载就进入无限贤者时间，想热络都有心无力。
　　梁昭听后感慨：甜蜜的负担啊……
　　
　　话到这里，他们在人群中发现一个鬼祟的人影，是顾丁遥。小崽子当电灯泡未遂，就干脆自己约会，约了那位摇滚青年看电影。
　　百闻不如一见。那男生很臭屁拽拽的样子，牛仔褂搭破洞仔裤，衣品不错。身高也出挑，就是太瘦了，麻杆似的。人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难为遥遥苦追，也越挫越勇，“谢易昂，臭人！你慢点走会死呀~”
　　显而易见的女追男戏码。
　　
　　梁昭：“年轻真好。”
　　顾岐安忍俊不禁，“你明明大不了她几岁，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我真心觉得自己老了，”梁昭从他捧着的爆米花桶里抓几颗扔嘴里，“HR每次发来实习生录用档案，都是一水的98后00后。你敢想象？出去应酬碰到个小孩吧，张嘴管我叫阿姨。去美容院也是，回回都苦口婆心地提醒我，千万注意眼部保养。”
　　
　　顾岐安耐心不打断，她自己都未必发觉变得这么话痨，等她说完，他才说教般的口吻，“老不好吗？尽早达到退休年龄，坐公交还能沾沾老年卡红利。”
　　“但是要每年给儿孙发压岁钱，还收不回本。”
　　“哦，原来你是这么个想法，市侩。”
　　“不止如此，还有啊，一到变天身上就会到处痛的。我外婆就这样，好灵光的，一喊膝盖痛必会落雨。”
　　顾岐安很难不教训她，“谁叫你一年四季都穿这么单薄？怪谁？”
　　
　　“牙齿也会掉光。”
　　“你这明显有点初老焦虑了。”
　　“因为我想一辈子漂亮。”
　　
　　顾岐安莞尔，试着再投喂她几颗爆米花，她果然不肯吃了。他打消她的顾虑，“你会一辈子漂亮的。不漂亮也没事。”
　　终有一天他们都将老去。
　　
　　快进场的时候，大厅里拥挤起来。乌泱泱的人从众，梁昭突然好渴，吃面齁着了，就使唤顾岐安去买两瓶水。
　　他买完折回，发现她边上有一群小年轻总在偷摸瞟她，贼眉鼠眼的死相。顾岐安加紧步子迈过来，旋开瓶子要喂她。
　　梁昭颇为疑惑，“我自己喝就行了呀……”
　　“废什么话，”他勒令，“喝！”
　　
　　梁昭不明所以，心想这人啊，好神经质。
　　
　　进场了也是。幕布还没拉起四下都黑魆魆地，顾岐安忽而怼过来封住她嘴唇，发疯般地，梁昭无论如何推搡都无果。她甚至被他啃疼了，唇瓣磕在他门牙上。
　　亲的人力道肆意乃至蛮横，手伸到她襟前，帮她把风衣扣子系紧。好挡住她打底的那件浅领线衫。
　　最后是有人打着手电要借过，二人才仓皇分开。
　　梁昭怪他，“你有病？”
　　某人怨念，“我好烦你里面的衣服。”
　　
　　她噎语半天，憋出个，“好无语……你怎么能这么霸道？”
　　顾岐安不说话，开场放龙标了，他自觉保持安静。只是手去捉她左手，捉到自己贴身来，还误碰了他的金属皮带扣，梁昭下意识一瑟缩。
　　有人再送呼吸到她耳朵里，低低熬人的声音，“你碰到什么了？躲这么急？”
　　
　　梁昭从头红到颈，也小声啐他，“碰到流氓了。”
　　他轻笑，“那要松手吗？”
　　“松。”
　　
　　话赶话赶了个寂寞。顾岐安反倒扣得更紧，还去旋转她无名指上的婚戒，以前不曾发现，原来尺寸这般合衬。
　　好像量身定做，也像天意使然。
　　
　　*
　　明前这几日都是绵绵不尽的雨。日子推进的速度也仿佛迟缓了下来，像老牛在前方响鼻残喘地拉着走。
　　
　　堂兄弟二人合计的菜馆算是落定了。前天堂兄还来电，问昭昭，亲家太太的喜宴定好位置没？没有的话，可以在他们家吃呀。也算作喜上添喜了。
　　梁昭说没有，因为行程滞后了。梁女士始终有个顾虑，总得过完谭主任的忌日以及头七天，才能去办红事。
　　有些人无论遇不遇新人，都把自己禁足在过去的牢笼里，终身困顿。
　　
　　梁昭问妈妈，“那傅伯伯有异议嘛？”
　　“没有，”梁女士一口咬定，“他可尊重我的想法了。再说了，他敢不尊重？老娘头一个反口不嫁。”
　　“我看未必。”梁昭提醒她，好歹也去关注一下人家的小情绪。十有八.九心里也不好受的，只是不说而已。
　　“嗯呐，出息了。轮到你来说教我了。”
　　
　　其实不问年岁，梁瑛是永远把姑娘当孩子的。有时晒太阳话家常，她也同老太太感慨，怎么昨天还那么小一个人，坐进澡盆洗澡能空下许多空间，眨眼就三十了呢？
　　外婆笑说，你感知自己老去都那么快，感知儿孙的成长也自然快呀。
　　
　　这头不急着办喜，顾家那头倒是急切起来。也是有缘故的，前阵子老爷子去社区医院例行体检，查出肾上有息肉，转大医院也确诊了，一家人着实吓得不轻。
　　因为他原本就肝硬化，心脏也不好，窦性心律不齐，血压还高。老爷子又是个惜命的，月月雷打不动去庙里进香，不求长寿，只求自然老死。
　　
　　这下不得了，回家鞋来不及换就冲进房里要草拟遗嘱。
　　顾二打趣他，“嗯，这个速度人大小伙子跑百米冲刺都拼不过。”
　　“你懂什么？我手底下好多套房子呢！”
　　
　　爷爷算盘也打好了，当真要死，也得清清净净地死。没得他这头才停进棺材，子女就为争产打起架来。
　　“难看的还不是我？别人会说，你看看这家人，老头子死了，一家人可算拍手称快了，可见生前关系有多僵。”
　　
　　遗嘱是后话，眼前他更想给秋妈一个交代。顾岐安也懂，先前带爷爷去医院检查，秋妈全程都鞍前马后地陪在身边。
　　他不想忘本更不想负情义。何况人活到高龄，相逢恨晚，难得遇到个体己知心，他是诚心喜欢秋妈呀。
　　偶尔领她出门溜达散心，或是上剧院看话剧，人在前面走，时不时就会回头来张望。也把她的手搭上自己胳膊，“仔细着点，别和我走丢咯。”
　　
　　于是乎，老爷子和秋妈商量着，干脆择个吉日良辰把证领了罢！
　　这日一家人聚首，就是来一道盘算的。顾父只觉得荒唐，“你一心要做这个痴子，想过人家没有？活不长了，回头再叫人为你守活寡？”
　　爷爷不听，“要你干操这个心？人秋妈都没说什么。”
　　
　　关键时刻还是丁教授出言控场，“你一下人就别拿长辈的主张了，”这是劝顾父，“您呢，心意出发也是桩好事，只要和秋妈商量好，两厢情愿，我们当儿女的不敢说什么。”左右兼顾，这是宽慰老爷子。
　　话锋一转，她又道：“但是我作为主母，也有丑话在先。这个大事档口，老爷子又是身体不好要立遗嘱，那总得把老大劝回家来。无论如何他姓氏择不掉的，家里有什么要事，他必须得知情。”
　　
　　此言一出，在座俱是静默。
　　只有顾岐安笑得傲慢也冷漠，“他还活着呢？”
　　丁教授嗔他，“怎么说话的！”
　　
　　某人自若休声，自顾自饮酒吃菜。也搛几块鲈鱼肉落进盘子中，把骨刺剔好，送到梁昭碗里，“你尝尝，海鲈鱼，和淡水养殖的口感不一样。”
　　梁昭下意识推拒，“多留点给婆婆吃吧。”肾不好忌口太多，红肉不给吃只能吃些鸡鱼类。她眼瞧着丁教授专吃那些青菜素菜，豆制品都不能碰，好可怜见的。
　　“不要紧，两尾呢，这一尾也才动了一面。你吃你的。”
　　
　　梁昭这才乖乖夹起来，送进嘴。只是没感觉出他说的口感不一样，也不觉得好吃，反倒腥味极明显，哽得她差点吐出来。
　　那厢堂嫂欣慰，“吃鱼好呢，优质蛋白，女人就该多吃吃鱼虾。对了岐安，你们还在避孕嘛？”
　　
　　这话问得。顾岐安只当堂嫂太市井，事实也确实，她是那种最最传统不过的家庭主妇，寻常家庭聚会，三句不离生育与教子相夫。他笑答，“堂嫂你怕不是睡我们家床底下，连我们一直在避孕都知道。”
　　堂嫂大方一笑，“我还不晓得你们这些年轻夫妻。把生孩子当请瘟神似的。所以现在还避嘛？”
　　堂兄劝她少说两句，“他们正当旺年，想拼拼事业，避孕又怎么了呢？”
　　
　　一句话戳到逆鳞，堂嫂当即面上一涩，心里百般苦楚，“嗯，你也知道正当旺年该拼拼事业啊？”
　　堂兄不耐烦，“这好端端地吃着饭，大家都开心，你何必翻旧账呢？我没让你拼事业？当初不也是你甘愿留在家里还说能在网店上面帮衬我嘛？哦，现在全成我不对了。”
　　堂嫂抹起眼泪，“我不跟你讲了。”
　　“又哭……哎呀我真是，动不动一言不合就哭哭哭。”
　　
　　好好一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开车回家路上，顾岐安不禁再次与梁昭正经地聊聊这个话题，“虽然我说过，想要个孩子，但如果你实在不肯，我还是遵循你的意愿。只一点，避孕药别再吃了。”
　　“我六月份就要考核，照以往的绩效来看，这次妥妥会升职。Miranda也透露了内部消息，他们一直看重我对公司的价值。所以……”
　　“我明白。说实话我也是，再熬个几年可以考正高了。但怎么说，真正生养起来更辛苦的是你们，因此我才说，遵循你的意愿。”
　　
　　梁昭心头一软，忍不住与他戏言，“抱歉了顾先生，要让你老来得女了。”
　　顾岐安专心开着车子，闻言也笑，“彼此彼此。”
　　
　　车子到小区，他泊停放她下车，自己回医院值夜班。临别前还问她有没有想吃的早餐，明早带回来。
　　梁昭回绝了，她一点胃口没有。下车未走多远，也忽地一股呕意从胃底窜到喉口，火烧般地，好想吐，她冲到树边吐了个清爽。心里也冥冥预感出不好来。
　　
　　慌忙间，梁昭第一反应还是给濮素打电话，求她陪自己去医院。
　　后者说今晚没时间，约定明早再去。
　　
　　结果梁昭回家睡了半宿，深夜噩梦惊醒，上厕所要冲水的时候，才发现马桶里骇然且黑红的……血。




44.  -44-   木绣球

　　次日天色蒙蒙亮, 梁昭驱车来到濮素楼下。后者才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来不及化妆就下楼了，也没吃早餐。梁昭说陪她去吃, 自己体检最好空腹。
　　
　　早高峰尚未吹哨的路上，大雾重重, 二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濮素近来也很懊糟，为陆岳阳的事。她个体户不存在什么年终奖，收入忽上忽下，但家里一旦急需还是她出大头。陆就不同了，浙江人做生意发家的, 他再不济也能回去继承家私。相处越久, 矛盾越显著, 二人无法两相理解, 只有无尽的死循环。陆那些圈子，如今她也很难融进去了。前几天还大吵一架，为他手机里仍未断联的前度。
　　濮素由衷觉得，好累。太清醒的人不配活在世上。
　　
　　她们来到一家小笼包铺子。从前大学惯常来吃，那老板还记得她们，直接招呼, “老样子伐？”
　　饶是梁昭好馋好馋, 也只能纠正，“不。给她来一笼屉就好啦。”
　　
　　开吃后，濮素才终于问她，“你准备去哪家医院？”
　　梁昭下意识抽出烟盒来想抽，被她按下去了，濮素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般的口吻，“这就自暴自弃了？还没查是个什么情况呢！万一孩子好好地, 也给你抽死了。”
　　
　　“好好地？十有八.九是没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了解。梁昭这回预感好强烈，从昨晚开始额角就突突直跳，具象形容的话，就是丧失感。对，好像十指舀水一般只能眼睁睁看它流逝，更像当年谭主任出事前晚，她发了个梦，梦里如何也追不上老谭的背影。
　　冥冥之极为昭昭。
　　
　　“我头一次这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它像个死咒，棺材般的死咒。”梁昭一记冷笑，笑得凄楚也悲凉。
　　从濮素视角看，好友眼里的微光全溃散了。巴掌大的脸，白惨惨地，像个纸糊的灯笼，不用力也能捏碎。
　　
　　她还是力劝梁昭去瑞金医院，“不管结果如何，这事你瞒不了他太久。何况他是你枕边人，孩子生或死他有责任的！他是父亲呀！凭什么回回都让他清闲没事人，而你一个人受苦受罪啊？”
　　“我不想他知道。”
　　濮素气得包子进嘴又吐出来，“你这人也是犟得没救了！那照你的思维，结婚干什么呀？找老公干什么呀？你既然事事都能独自扛，枕边人全当个摆设，个么和离婚没两样了。”
　　
　　大嗓门招来旁人纷纷侧目。梁昭始终不为所动的形容，无悲无喜，或者是哀莫大于心死。
　　她实话告诉好友，“我就是不信任他。昨晚有反应，第一直觉也是打电话求助你，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我承认这样不好，可是一旦他知道了，事态反倒更复杂。”
　　顾家那个余孽般的氛围，又是商贾之家，最最注重香火传递了。否则，何以当初她一有孕就着急忙慌地要来看她，连体面也无暇顾及？这是一说；
　　其二，顾岐安其实蛮喜欢小孩。她看得出来。有些人天生有孩子缘，招小孩亲近，自己也乐得哄逗他们。而且她懂，童年与父亲有隔阂的人往往更期许为人父，从教养小辈的过程里去补救自己。这是代偿机制也是救赎。
　　
　　“此外的原因，就是我对他还有防备。”
　　“防备什么？”
　　
　　“谁知道，”梁昭耸耸肩，“你说我冷漠也好，作践也罢，我甚至心想，倘若这回有惊无险我也要出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偷偷生下孩子一个人养。”
　　
　　“带球跑？”濮小姐的脑洞永远玛丽苏。
　　梁昭鼻孔出气，“什么带球跑？他一个精子供给者有什么资格？”
　　
　　说着，二人像是悲极生乐般地齐齐失笑。笑完心里又莫大的空虚感，活像个死人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南面窗户外，路边几棵木绣球开花了。枝头紧致的花苞骨朵沉寂一个凛冬，终于迎春而绽。
　　
　　梁昭问濮素，“这树我们上学的时候有嘛？”
　　“没有。你忘了？我们毕业快十年了。”
　　
　　*
　　月中医院例行大督查，卫健委下派好些个领导来访。
　　是以顾岐安下了夜班也不得歇，科室开会钦点他和另一位主任做好接待工作。上头三令五申：半点不得马虎，必须里里外外提高素质！给领导拿出错来，影响全院形象，人人吃不了兜着走！
　　这次督查也远比以往严峻。不仅因为是突袭，也因不日院办就要换届洗牌了，据说下任院长拟定陈书记，也即陈婳父亲。
　　
　　好说。顾岐安即便与亲生父亲各种不睦，和院里这些老//江/湖倒是极为熟络。像忘年交也像“私生父子”。
　　清早查房完毕，还碰上轮科预备巡检的陈书记，后者和他闲话几番，亲妈粉般地戴高帽，“你们科室有你坐镇我放心。好好干，你小子可别辜负我啊！”
　　顾岐安抛烟给他，客套一笑，“今天日子特殊，倒不见跟屁虫跟着您了。”
　　
　　这是句玩笑话而已。因为全院上下皆知的，书记素来有个好黏人的千金，人说女大不中留，偏偏她例外，大学适龄也该恋爱的年纪还恋家得很，成日里不是家里蹲就是来父亲单位瞎转。年前说是要送出国，也给耽搁下来了，雅思迟迟考不过。书记回回谈及都哀叹，这丫头怕不是故意的！
　　是故意，也是宠坏了。
　　
　　岂料眼下一语成谶，顾岐安才话完，书记手机响起，一看备注，他忙说你瞧瞧！这不就来了吗？
　　“看来我不该提，您也不该花轿没到就放炮。”
　　某人戏言完，趁着这个空档，也走去边上掏出手机。原想短信知会梁昭他晚点回，转念还是直接拨电话过去。
　　谁知嘟声机械几个来回，那头始终没接。
　　
　　他只好改短信：
　　医院临时有急差。我大概中午才能回。
　　
　　发送停当，手机落回白大褂侧兜。肩头陡然被人从后方拍了下，回过身来果真是陈婳。
　　她笑吟吟的眉眼，“给老婆报备行程？”
　　
　　“跟谁没大没小呢？喊嫂子。”有人严肃教训貌，无情推开她凑过来的脑袋。
　　“切，倚老卖老你很得意啊？”
　　“离我远点，看见你就烦。”
　　
　　“为什么？是因为我这张脸？”
　　
　　幽长走廊里，陈婳这句说罢，前头的人果然直直停步，再回身看她。那眼神很冷冽乃至阴鸷，配合窗外黑云压境一秒转阴的天，吓得陈婳头目森森然。
　　她连连找补，玩笑嘛，那么较真作甚？我不也是听周琎哥哥说的，说我长得神似你大学女友呀。又没想怎么样……
　　
　　年少懵懂的时候，她确实倾心过顾岐安。拎不清是喜欢还是什么其他。
　　总之，见到他会很开心。各种伤春悲秋的少女情怀也全因他而起。彼时从周琎嘴里套出话来，也下作地想过要借这张脸图谋些什么。
　　现如今回望只觉得傻气和不堪。
　　一味地仰慕不能算感情，同理，偷来的也不算。
　　
　　陈婳真心同他抱歉，“你不爱听，我也不高兴再说了。你权当我放了个屁罢！至于下黑脸嘛？”
　　
　　看得出姑娘态度诚恳，也委实成长了不少，尤其心境上。
　　顾岐安才大人不记小人过般的傲慢嘴脸，走近来，软下声线，“你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你是替我爸来当说客的？”
　　某人一哂，也好笑不已，“少来。我这人很市侩的，没钱还倒贴的善举从来不稀罕。”
　　
　　陈婳同他做鬼脸，她还是蛮孩子气，也硬要做点什么博回面子。于是趁他一个跑神，踮起脚抢走他胸袋里嵌的笔和手电筒。
　　即刻得逞地跑开了。
　　
　　顾岐安还能怎么办？唯有用最最无奈的笑来宽宥一个浅薄小孩的冒失行径。
　　
　　*
　　在濮素的极力劝导下，梁昭最终还是乖乖来到瑞金。
　　只不过妥协的前提是，得等报告出来，是骡子是马了，再让顾岐安知情。
　　
　　开弓果然没有回头箭。事情一步步照着不如她愿的局面下去。
　　那坐诊大夫见惯了众生相，偏见识人，也当梁昭是个作风不检点的，拿到报告单不甚耐烦，只冰冷宣判，宫腔粘连。
　　
　　梁昭和边上陪同的濮素俱是一怔。
　　大夫司空见惯，“这词是比较陌生，近几年才正式纳入的病名。简言之就是子宫内膜受损，而这种受损是不可逆的。很难修复。诱因可以是流产也可以是感染。你这孩子肯定不能要了，要了也是断断续续流掉的下场。
　　我建议你药流终止妊娠。后续修复得评估你子宫各项的指标情况。”
　　
　　梁昭两眼一抹黑，思绪错杂地呆滞着。濮素见状替她问询，“那医生，她这样还能怀嘛？”
　　
　　涉及预后效果，医生只能保守回答，“难说。从检查结果上看粘连程度不轻，如果想怀，也得看宫腔形态修复的成功率。我就这么说罢，这病一旦得了，受罪。怎么着都受罪。”
　　说罢望向电脑着手给她开药了。
　　
　　梁昭面上木然，魂丢了，也停止了思考。最后是被濮素推一推，才醒回神来，无比冷静地答复医生，“那我药流罢。”
　　
　　从诊室里出来，两个人都有点魂不守舍。外面天灰色等雨，远处隐隐还滚着雷声。
　　濮素脱下外衣披在梁昭身上，当事人还没说什么，她先拳头攥紧，愤愤不平道，“你现在就去找姓顾的！叫他陪你再看一遍。孩子没了不要紧，以后不生也罢，关键你得把病治好！去找他，让他联系医院最精良的专家……”
　　
　　其实即便她不说，二人下意识也是朝神外方向去的。
　　一路走，梁昭才像感官复苏般地有了痛觉，那种钻心的剧痛，从宫腔直达心口。仿佛她被车裂了，直到……在走廊尽头看见顾岐安和陈婳……
　　那一秒，她彻底五内俱焚魂飞魄散。
　　
　　*
　　顾岐安中午回到家的时候，外面瓢泼大雨近乎淹城。他没带伞，浑身湿透了，进门瞬间就微微直觉出异样来。
　　外面阴，屋里更阴。
　　
　　“怎么不开灯？”他说完就抬手揿开光源。
　　再看到梁昭枯坐在沙发上，头发湿漉漉披散着，也不理睬他。
　　
　　“你出过门了？今天不是没班吗？”说话人先去盥洗室捞下毛巾，来到沙发边，坐下并扽她到腿上，帮她揩头发，“淋湿了也不晓得擦干。不怕感冒？”
　　几番找话不得回馈，顾岐安注意起她的神情来，问她，“怎么了？不开心还是身体不舒服？”只这温款款寒暄般的口吻，就轻易叫梁昭破防，那无神的双眼悄默声流下一滴泪。
　　
　　顾岐安赶忙抬手去揩，正欲张口说什么，
　　忽地听到她说，“我们离婚罢。”
　　
　　某人心上一悸，太阳穴本能抽痛，也狐疑听错了般追问，“为什么？”
　　他去拨正她身子，要彼此对视，“为什么突然要离婚？”
　　
　　梁昭徒然一冷笑，“结婚都不要理由，为什么离婚还要？”
　　
　　顾岐安听到她手边窸窣的动静，急急去抢，抢到手发现是一张妇科报告单。来不及细看，手机被濮素拨响，接通之际对面就磨刀霍霍地发难，“顾岐安你还是人嘛？”
　　骂腔千篇一律。而他从里面筛出来的关键词是：
　　梁昭之前离家出走就做过一次孕检，怀疑有孕但虚惊一场。这回当真怀了，却保不住了。身体也坏了。
　　
　　梁昭不肯听，一言一语都像盐密密撒上她伤口。她直接从他腿上挣下来，无意识地打转，再强济镇定，“我就是想离婚。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同样我也给不了你。与其相互折磨不如就到这里。”
　　她说着就在心里啐自己，真没出息啊，怎么还是哭了呢？那眼泪簌簌地滚下来，止也止不住，像雨，也更像血。
　　
　　“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顾岐安，总而言之谢谢你这一年半来的陪伴。恩义总是有的，别人不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嘛？那我们得乘以多少倍呀？”
　　梁昭故意说得很诙谐。可惜失败了，瞧吧，她这人就是骨子里无趣，一点幽默天赋也无。
　　
　　那端，仔仔细细一字不漏看完报告单的人才抬起头来，回望她的眼神好复杂。有悲痛有不甘大抵也有所谓的求而不得。
　　梁昭只当是自己过分解读出来的，不多想，她就拿起已然收拾好的箱子，快步到门口。
　　
　　顾岐安追上来，抢在她前面锁门，也抱着她离开玄关处。
　　恍惚间，梁昭听到他低低诉说着什么，细听才分明，他在说对不起。
　　
　　太晚了。她去推他也打他，无果之下只得一个耳光狠抽自己。
　　顾岐安这才脱力般松开她，阵阵微喘下，看她眼神空洞，只不停重复，“你放过我好不好？”
　　
　　“我不想放过你。”
　　
　　“所以折磨我是你的乐趣嘛？！”
　　
　　梁昭步步退到门边，再听到他出声，“昭昭，我真心喜欢……”
　　不过末尾还是“夭折”了，顾岐安见她去意已决，也只好改口，“对不起，我总把意愿强加给你，让你不快乐……以后不会了……”
　　
　　“嗯。确实以后不会了。”
　　
　　话完，梁昭了无牵挂地开门而去。




45.  -45-   求仁得仁（增补）

　　梁昭挑在一个平常的调休日去医院做药流。不肯任何人知情或陪同, 她还是在意外人的眼光，尤其公司同事。
　　
　　全过程比她想象得松快，没有疼痛文学里描写的血淋淋痛不欲生。只是把块肉从体腔里剥离出去, 不成形的肉，这事她到底有经验。
　　三天时间, 三片药分食。
　　她住在宾馆里，第三片服完留院观察。效果可观，绒毛顺利排出来了，后续恢复等待复诊。
　　
　　事毕，才下定决心回到家里, 面对梁女士。
　　梁昭还特地拣大中午回去的, 等她们歇完午觉, 有足够的精神与理智。没想老傅也在, 在沙发上吃茶，梁瑛待他已经不是见客而是家常作派了。
　　那端，外婆在窗下踩着缝纫机。
　　
　　纸包不住火。梁昭还是摊牌了，当着客堂间里所有人。
　　一五一十地说清来龙去脉，以及想离婚，她日后或许不能生育, “我已经决定了。顾岐安他也同意。只是难为要冲撞你俩的婚事, 但你们放心，目前还在协商存续阶段。”
　　话音甫落，梁瑛手上的子规杨花瓷杯就掼了地。
　　
　　老傅好心去拣也劝架，被她一把撒开。梁瑛气得气血往天灵盖倒涌，“你说什么？”
　　她不肯信，怕耳朵坏了，一遍遍问姑娘胡说什么。也把人生生扽到谭主任遗像前, “梁昭，我没资格管教你。你什么事都由着自己主张。那左右今天也别和我说了，和你爸说去！”
　　“我没有由着自己主张……”
　　
　　“还辩！”梁瑛一声暴喝。当娘的如何也想不到事态会走到这番田地，比起离婚，更耸人听闻的是那个怪病，是昭昭私自跑去药流。
　　爱之深确实责之切。梁女士红了眼，“我听你说这些心脏都一蹦一蹦地。你觉得没什么，轻飘飘地先斩后奏，想过我嘛？你要有什么好歹，妈妈去指望哪一个！”
　　
　　外婆听完倒不急着上火，上年纪的总要把稳些。她只看昭昭面色不好，没气血，就一语点醒梁瑛，“这个节骨眼上不要骂她打她！她心里会比你好受？”
　　老傅也跟着帮起腔来，“是啊，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不如等昭昭将养好身子，两厢都消消火，平心静气地坐下聊聊。”
　　
　　家里多几口人有多几口的好，至少纷争起来还有人劝架。从前只母女俩相依为命，动辄就能冷战个六七天，谁也不服谁。
　　梁瑛这才打量起姑娘，“我问你，你去医院做人流，顾岐安就没陪着？”
　　“他说过陪同，我没让。”
　　
　　“为什么不让？谁捅出来的祸事就该谁买账！婚没离成你就急着老死不相往来了，离的时候还得了？你处处都吃亏！等着瞧吧，人家甩手掌柜求之不得呢！”
　　“我又为什么要去管吃不吃亏的事？”梁昭累得有气无力，“妈，就是离婚而已，日子过不下去了而已。提也是我主动提的，回头分起家来，你觉得顾岐安那个脾性自尊还会多亏待我？”即便她无所谓，哪怕是净身出户。
　　
　　-
　　拎包离家那天，他们没把这件事搬出来详谈。彼此都想给对方一个冷静周期，毕竟都知道，离婚一词可以随口提随口放，它多多少少有意气的成分。
　　好像逆反期小孩策反父母的话术，动不动就以死相逼那样。
　　
　　可是梁昭是很决绝的。日子走到死路了，你不回头又何以为生？这不是闹脾气，她不会等翻篇了再回去咽那口夹生饭，如同原地打转，在猜忌里苟存。
　　她过不去孩子这关，更过不去顾岐安心里的亡人未亡人这关。
　　
　　所以，缓冲过后的梁昭反倒更狠绝了。她主动联系顾岐安，声明她已着手在找律师，“你也尽快安排罢。有什么条件与纠纷由律师做媒介沟通，对彼此也公平些。谈好了，回头抽空见面签协议，不见也行……
　　当然得等我把孩子先处理掉。”
　　
　　她用了“处理”一词，很薄情乃至冷血的两个字。梁昭不知道，她就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
　　顾岐安反问她，“处理？孩子是什么麻烦毛病吗？”
　　
　　“不是。”充其量只是个导.火.索，引爆他们一直自欺欺人的雷区。
　　
　　梁昭坦白，“或许你能做到事情过去了就天下太平，在你的理解里，夫妻大抵也该和你父母一样，为了孩子、两家体面，侥幸地求全下去。可是我不这样想。
　　平心而论，这阵子你待我很好，我也不无动心过。甚至不知道是什么瞬间、什么细节叫我动心的。”
　　只是很矫情地设想过天长地久，“然而，这份动心总会伴随着不安。因为我经历过，从前和顾铮就是这样忽上忽下反反复复。直到某天，他让我彻底领会到，许多事情当断不断，就会自食恶果。”
　　
　　那头，有滑开火机抽烟吐纳的动静。顾岐安口吻很疲惫，连熬几个大夜的缘故。
　　谈论钻进了牛角尖，他也只有问她，“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的。你一味地控诉不满与不如意，又始终不说清楚诉求是什么，谁能参透你？
　　仿佛超纲解题那般，处处无从下手。
　　
　　梁昭：“这个问题不重要了。”
　　“所以你铁了心要离？”
　　
　　顾岐安没有再等她回应，只说孩子与病情的事，他次日会陪她上医院，“我也沟通了院里最有资历的妇科专家……”
　　“不需要、”
　　“梁昭！”某人语气一重，却是在示弱，“你别感性用事了好不好？无论如何身体第一位，和离婚与否不搭嘎。换言之，当真要离，直到在协议上签字前我都有权过问你！”
　　
　　“你的过问就是把我不想要的强加给我……包括不管我意愿就耍手段让我受孕？你明明知道我一向在吃药，明知道我心理上没准备好，明知道我处在事业上升期……顾岐安，你为什么说一套做一套？”
　　其实他们都是论心不论迹的人，从来如此。才会磨合得这般困难，以至于无解。
　　
　　听清对面沉重的呼吸，梁昭才发现，顾岐安喝酒了。他微微醺地答她，“因为饶是我发现你一直偷偷避孕，也摸不透你的动机是什么，又为何要隐瞒我。”
　　唯有直线思维：她这样做就是在抗拒他，身与心俱是。
　　
　　有心无口的行为，也只能用有心无口的手段来对付。
　　走到今天这番局面，二人无疑都有责任。
　　
　　罢了。如果说顾岐安生平头一次有不思进取的念头，那便是此刻，“律师我会找的，但只是找来拟协议。谈不上维权或其他，我会净身出户，房子包括里面的桩桩件件，悉数留给你。”
　　说完就挂了电话。
　　
　　-
　　之后他们就鲜少联络近乎断联。直到今天，直到梁昭勇敢地站在妈妈面前，告诉她，抱歉又辜负你一回，“我这人大概是不配结婚的命。”
　　
　　今时今日，梁瑛才后悔把孩子教得太强势倔犟有多不该。好事也好坏事也罢，统统由着自己。
　　像口井里的蜗牛，闷头慢慢爬，爬出来了，她才会找你。她只想让你看结果。
　　
　　梁女士一时心疼不已，“很疼吧？”她问姑娘。为人母才能共情，身上剥下一块肉是什么感受，无论那肉死或生。
　　梁昭摇摇头，“好累，我只想睡一觉。”
　　
　　“早该让她回房歇歇了！”外婆拍大腿，也拄着拐杖爬起身，要送昭昭回屋。让女儿哪凉快哪待着去，“你呀，一个霹雳就落雨的性子。我是你，亲生姑娘还骂得出口？你有这个劲何不教训小顾去！”
　　梁瑛不服，“关心则乱！不是我亲生的才享不到我骂。您也别急，早晚要会会他的！难道我怕他不成？”
　　
　　老太太难掩好笑，沉默无话。她突然领会了昭昭为何养成如今这个性子。
　　父母是藤子，儿女就是瓜果。
　　互为倒数，互为始终。
　　
　　祖孙二人回房间去，梁瑛也无心招待老傅，温和送客的嘴脸，说难为情叫你看了宗笑话。
　　“嗐，这有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老傅外人视角地说，家庭家庭，缺个口子就是不行。昭昭如此倔，说白了，也是时运所迫。
　　“父亲角色缺失，她才会坚韧起来，一方面代偿自己，一方面也想替补谭主任陪伴你。”
　　弦外有音，也是在暗示，家里头没个男人多多少少受累些。
　　
　　梁瑛什么人，又如何听不出？只是这会子无暇去想，尽管她懂，亲事推不得，推多了就成退了，“老傅，我和你说句诚心话。不是我不乐意，是确保姑娘幸福之前，我不会先享清闲的。”
　　“可你总要为自己活。”
　　
　　老傅恭恭敬敬给谭主任进了一炷香。清明和忌日紧捱着，这个家也像久久难放晴地阴翳。
　　梁瑛当着两个男人面，感叹，“姑娘是债也是我一块心病啊。不药到病除前，我活不了。更别提为自己活。”
　　
　　*
　　清明假期前后，烟雨锁城。顾家忙着祭祖以及戏院的修缮工作，里里外外，全由顾岐安出面操持。
　　园林设计还找原先的团队包办。领头的也是顾二故交，是个生意人，姓周，单名恪。
　　
　　周先生见到老友头一句，不谈其他，只谑，“瘦了。”
　　“忙瘦的，”顾岐安抛烟给他，“临来还在家捱了老头一顿狠批。”
　　
　　“批什么？批你丢了老婆还是儿？”
　　
　　原来事情早已传开。圈子里基本有所耳闻。
　　也是，从来坏事传千里。顾岐安从愕然到镇定，“都有。他可算找到由头指摘我了。”父子关系本就差，这几日顾父更是炸了，口口声声数落老二骨头软，由着老婆拿捏！
　　说结就结说离就离，过家家似的。哪家像这么随便？
　　传出去不怕叫人笑话！
　　
　　“托赖我养在他膝下三十来年，没学到他半分长处，净在抹黑他。”顾岐安不无自嘲之意。抬手夹烟的时候，周先生才注意到，他无名指上光秃秃地，戒指摘掉了。
　　“单因一个孩子就闹离婚，是否太草率了？”
　　
　　“两个了。”
　　或者不妨说，他们之间远不止孩子这个症结。起初就是场错误。再用错误来弥补，只会积重难返。
　　
　　周问，“需要我介绍离婚律师吗？”
　　顾岐安这才微微失笑地转脸看他，“你很好心也很热情啊，还是自己有经验？”
　　
　　都不是。周先生实话告诉他，只是这世界太小，从前生意上偶然和梁小姐往来过。这阵子恰巧找到他们公司二次合作，接洽的时候，她瞧着像个纸片人，干瘦干瘦地，也很拼，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的样子，仿佛要以此麻痹自己。
　　“我是觉得，倘若你们真真转圜不了，不如趁早放过彼此。好过拖下去互相折磨。”
　　
　　周先生说，感情的事何怨乎？
　　求仁得仁而已。这四个字足以消解一切拧巴与心酸。
　　
　　一截烟灰徐徐磕在地上。
　　顾岐安回过神间，春风微雨里，烟头已然熄灭了。
　　
　　*
　　一连数日地劳逸结合，新方案来到收尾阶段，梁昭比明前更忙碌，身子也总算调养好了。
　　某天下午茶时间，她接到个电话。同城陌生号码，对方声称是顾先生请来的律师，邀她在楼下咖啡厅见面。
　　
　　梁昭去后也不多言，直管请对方出具协议书，随即看也不看就落笔。
　　律师无比意外，“或许您该先过目一下，毕竟事关个人权益。”
　　
　　“不用。只劳烦您回去传达他，手续什么的还请尽快。我不想再拖了。”
　　律师像是叹了口气，“好的。顾先生交代过，他一有空就会联系您。”
　　
　　人来人往的咖啡厅里，梁昭低头在每个落款处上签字，认真也郑重。好像交卷前检查姓名学号，只不过这一回合，她的答卷无疑太糟糕。
　　而顾岐安提前签好的字迹，也是个个端正瘦金。她鲜少见他写瘦金体，多是狂狷的草书。
　　
　　律师带着签好的协议书离开。
　　梁昭终于解脱般地长舒口气，呆呆坐着，再把戒指拔下来。扔在桌上，戒环惯性地来回打着旋，久久才停息。
　　看向窗外的时候，她无端觉得这幕好熟悉。熟在她依旧一个人，不同在这次不用等待戈多。
　　
　　那厢，律师从店里出来，径直坐进街角停靠的黑色轿跑里。
　　后座上的人收回目光，“她签了？”
　　
　　“嗯。签得不假思索、义无反顾。”
　　
　　听话人一言不发。
　　
　　车厢里良久安静着，只有电台主播沉且缓的声线：正如贾樟柯导演说，我真正获得故乡，其实是因为离开了它。人生很多人事也如此，
　　你总要先离开，才有一个能回去的地方……




46.  -46-   好不了的咳

　　日子恢复寻常节奏。平静表面无波无澜得像潭死水, 离婚就是石子投进去，惹不来多大涟漪。
　　
　　当然，两家亲眷还是都得知了。
　　这其中不乏说风凉话的鬼亲戚, 尤其梁家那头。梁女士老早预见过，你先孕后婚就会活得矮些, 受婆家也受世俗冷待。
　　早前，梁瑛因为某些小过节开罪了舅母家。舅母与子媳住在乡下，当初要盖房子，想她嫁进城里可算得势了，就一门心思找谭主任借钱。
　　梁瑛头一个不肯, “好意思伸这个手的！我都臊得慌。你当我们家老谭开银行的, 结婚这么久我都没置办几件像样行头, 有些人倒是脸大, 成天盯着别人家的。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的下作东西！”
　　“我还不晓得，这钱借出去就没得回来。你当别人都傻，好欺负，房子盖不起就别盖！”
　　给舅母气得发抖，“嗯呐，我说不过你。不借就不借, 张口骂人可还行？等哪天败了时我看你还翘不翘尾巴！”
　　
　　这下倒好, 昭昭这事可给对方找着由头煞性子了。
　　多年不走动的人破天荒来电，张口就唱起衰，“那么好的姑爷，那样的人家，你也不帮昭昭勒紧了。小两口有什么不如意磨合不来的？动不动离婚。可惜你家的姑娘，才三十就得了两张离婚证……日后还得了？”
　　
　　梁瑛在这头拍案而起，“我家姑娘的事, 由不得你说三道四！婚能结为什么不能离？她就是再离个几回也强过你家没名堂的啃老儿！”
　　“狠话谁不会呀？”舅母最最能钻研人性里的市侩一面，“你倒是扪心问问，当真乐得姑娘离婚？当真没一秒计算过离了好姑爷能少占多少便利？得了吧！那再好的人，转手个几回也没后程了……”
　　“滚！”梁瑛火得直接掼了手机，好半天喘不过气来。她觉得心梗，替姑娘梗，也怨艾姑爷真真不像话。
　　
　　她到底是个俗人，是最最中国式的母亲，看女儿吃瘪也唯有迁怒姑爷的办法，拿别人当出口宣泄。很少会想自己亲生的宝贝能出问题。
　　这档口就是假设梁昭杀人放火，梁瑛也得说，指定是那人有毛病！我姑娘好得很……
　　
　　接连几天，梁瑛都在死局里来回打转。越想，越提不起劲去挽救这段婚姻。她忽而顿悟了，离婚没什么不光彩的，不过和结婚一样，是足够公平的保障与择选。
　　与其亲手把女儿扔回火坑里，还不如一刀两断。
　　
　　人啊，是良人的时候处处好，不良人的时候处处不对！
　　
　　梁昭倒是没多上心这些恶言恶语。更确切地说，是没空。
　　临近毕业季，公司人事变动大。加上他们组在案的几个case甲方都不同城，遍布各地，这几日在天上飞的时间远比地上多。
　　频繁出差以及熬夜，梁昭身子竟也无妨，且精神更跃跃了。每天都续航值拉满。
　　她不禁同Miranda感慨，“终于明白你选这种活法的原因。搞事业才能真正充实人生。”
　　后者且笑，“你不是真心向往的。总有一天你会厌倦。”
　　“为什么？”
　　
　　Miranda说不清。只说她一直认为梁昭像鸟，
　　“那种飞呀飞呀，飞再远，迟早也会落脚停栖的鸟。”
　　
　　连轴转收梢那天，梁昭乘飞机回上海，抵达已经夜里十点多了，末班地铁的时间。
　　她靠着椅背昏昏欲睡之际，对面有位妇人怀里的孩子忽地哭闹起来，好大声，好刺耳，哄也哄不停。
　　梁昭见状并不嫌吵，反倒一股感想油然而生：
　　
　　这孩子哭出了所有世间的苦，成年人不敢放声悲哭的苦。
　　
　　*
　　没几日，她联系搬家公司，去家里打包东西带走。
　　即便顾岐安口口声声，这处房产尽数留给她。
　　
　　这段时间，二人偶尔联络，也是公事公办的疏离口吻。话题就是一对即将离婚夫妻最最稀松平常的章程，交割财产、安抚两家父母、择日处理手续等。好在他们没纠葛什么孩子宠物。
　　因为冰冷冷的死物好瓜分，活生生就另说了。
　　
　　顾岐安表现尚可，他的家教与尊严也不允许他做个背信弃义的人。
　　只一点，梁昭极为不满，他总在拖沓去民政局的日子。
　　
　　要说他存心延误吧，也不尽然。理由都充分铁证极了，说他这阵子不停有准硕士生找来，想提前预热导师与方向，推无可推，“总不能冷水浇人家十年寒窗一腔热血。”
　　再就是他也要出差。有各大医院开设的座谈会诊要出席，友院突破型手术要观摩，以及各种戚友直间接人情的加塞。种种堆积起来的大小事体。
　　家里更不得闲。老爷子不中用就相当于半个天塌了，在把老大鼓捣回来之前，“也只有我来坐镇。”
　　
　　梁昭懒得听他掰扯，“你说这些又和我何干？我只想离婚，上民政局，签字，总不能几个小时吃饭歇午觉的空档都抽不出来。”
　　“还有，”她全不给他插话的契机，“麻烦你转告丁教授，别再同我费口舌了。”
　　
　　她已经接连三番，在下班后被丁教授截胡。
　　可怜天下父母心，也何苦读书人的体面，丁教授又送补品又是炖汤的，嘴上却很端持，没一句死乞白赖求儿媳回头的。
　　但句句暗藏功与名。
　　
　　顾岐安这才一滞，听起来像蹙眉的语气，“她去找过你？”
　　“岂止找过，就差住在我们公司楼下了。”和高知分子打交道极累，说话云山雾罩地，梁昭头都大，“其实我很奇怪，为什么当事人都放下了，你母亲会这般偏执？”
　　
　　对面沉默几秒后，“什么当事人放下了？”
　　“算了。”
　　
　　那次通话依旧不欢而散收场。且他们每回沟通都是梁昭先挂断，无情也无礼。
　　她清楚自己这样不好、不对，乃至无理取闹，是个人都不能忍的地步。可偏偏抑制不住，她本心是软的，只有极端自私地撒泼，才硬得起来。
　　于是乎，这日得空，她只好自行跑回家收拾东西。
　　
　　开门的时候发现没锁，梁昭还以为陶妈在家，不甚在意就进去了。动作也快到风卷残云一般，进书房捆扎书籍，才后知后觉，她往这个家注入的心血何其多。
　　顾岐安那么个热爱阅读，正书闲书皆看的人，书架上的囤货也远比她少。
　　而且他会体恤她个头够不到高处，将属于她的书全码在下半层。
　　
　　说来，他们不算多登对，做不到赌书斗茶，却在某些情致上莫名有共同语言。
　　梁昭犹记得某日二人一起看书，在书房里，两张小沙发分坐。几案上摆着铁观音。
　　一道读红楼，问书里最印象深刻的骂话是哪句。
　　二人居然异口同声，
　　“凤姐那句‘放你娘的屁’。”
　　
　　这些微末的过往桥段，如今想来，四两拨千斤。确有千钧般力量，足以拉动一个不够心狠的人回头。
　　李宗盛那句歌词写得毒也准啊：
　　爱恋不过是一场高烧，思念是紧跟着的好不了的咳。
　　
　　梁昭停止思考的方式就是闷头拿书，一本本甩箱子里。
　　动静太大掣动了顶上的收纳盒，盒子倒泼下来，泼出一地原本被她扔掉的废置请柬。
　　
　　就这样，她呆愣在那里。
　　随即才注意到门口悄默声出现的人。
　　
　　阳光对角线形切开房间，她在暗，他在明。顾岐安一身棉质居家服，刚睡醒的样子，看她的表情也很意外。
　　不仅意外她贸然过来，更在她新剪了个头发。
　　
　　有人哑哑出声，“头发什么时候剪的？”齐脖短发，干练但陌生。是梁昭从前从未尝试过的发型。
　　印象里，她从小到大或梳小辫子或披散着，都一直是长发的。顾岐安心上起伏些空荡感来，“还是长发更适合你。”
　　
　　梁昭没得回，只能冷冷嘴硬，“我什么头型都好看，哪怕剃光头。”
　　那头的人窸窣一笑，捞过眼镜戴上，形容从懒散到正经，“凡尔赛发言。”
　　
　　随后就是冷场，二人一度无话。
　　
　　顾岐安任由她打架般的阵仗收拾，自顾自去厨房拎出两瓶啤酒，坐去客厅喝。
　　他没有搭把手去帮她，不知怎地，就是不想帮，也情愿她一趟收不干净回头还要来。结果她不打招呼就走了，也不说收没收好。
　　砰地关门那一下，他莫名觉得，
　　他是被落在这个家里最大的物件。
　　
　　*
　　之后二人又长久没见，甚至直接断了联系，一度。
　　
　　四月末，梁昭拿定一个大单子，全组在同楼的法餐厅庆功。她好久没有开香槟的快.感了，这次一把来个爽，有员工还把她摇瓶的画面记录下来。
　　入画人久违地笑得开怀且夺目。
　　
　　开席时，有人使坏地撺掇她和顾铮坐一桌，后者倒也不避嫌，大剌剌就坐便开始摆餐布。也半真半假地搭腔，“我前几天遇到顾岐安了。”
　　计谋很成功。梁昭果然一秒转脸来，“你怎么会碰到他？”
　　“你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会活剥生吃了他。”
　　
　　梁昭才知他在说笑，又冷漠脸地看向窗外。
　　看到街对面常去的那家咖啡厅不知何时没了，里间设施全部拆空，正在重装修，几个工人在给外墙披腻子。
　　她赶忙问同事，“是被谁给盘下来了？”
　　“不知道。”
　　
　　带着无解好奇，在顾铮无端的一声冷笑里，梁昭再度托腮看回窗外。
　　四月天，梨花白白簇簇地开了。




47.  -47-   捉放曹

　　顾铮没有扯谎, 他确实遇到过。
　　就在一周前，梁昭出差期间，他去应酬时遇到的。
　　
　　公司给某家新生品牌做风险评估与分析, 初步拟定后，对方请顾铮喝酒。去了才知道, 背后老东家原是赵先生，顾岐安过命般的好兄弟。
　　早听说那赵聿生是个刁主。百闻不如一见，见客的场合，他老小子伙着一群人在打牌。堂倌来引见，赵某人才徐徐起身, 烟还在嘴上, 怠慢地来和他握手。
　　顾铮目光微微错开, 就瞧见对家的顾岐安, 搬风了，后者胳膊轻淡搭着椅把手，回应的视线被呼出的一口烟雾吹花开。
　　神情挑衅也惫懒。
　　
　　顾铮忽地笑道，“究竟是世界太小，还是，有什么媒介中间人牵绊着我们总是冤家路窄？”
　　赵聿生不厚道地卖友, “顾总来得正好。我们几个都念呢, 念这厮今天手风太好，把把稳赢，还全不给人坐庄的机会，”说着睇向顾岐安，“所幸他小子赢钱要跑路了，三缺一，你怎么说？”
　　
　　顾铮说恭敬不如从命, 但是，“顾先生，先借一步聊聊？”
　　“聊什么？”
　　“必然是你感兴趣的话题，或者人。”
　　隔着牌桌，两厢四目相接片刻。顾岐安捞起椅背上的风衣起身，挽在手臂上，也没说行不行，就径直错开顾铮出门去。
　　
　　去到大堂吧台，赢钱的人来会账台费和茶水。咬着烟低头翻钱夹的时候，顾铮悄然来到他身边，“这年头出门带现金的也是少数。”
　　嘴上说现金，其实余光瞥的是他光秃秃的无名指。顾铮不无落井下石之意，“怎么这么快？明前还好端端地，这下说离就离。”
　　
　　顾岐安不耐烦，“你很闲？”
　　闲到嚼舌别人的婚姻。
　　
　　“我当然不是因为闲，而是因为梁昭。”顾铮半点不恼。同性看同性最有准头，他看出有人气急败坏的征兆，心想真有趣。梁昭如今有两把刷子啊，勾得一个个男人魂牵梦萦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我对她余情未了。”
　　
　　回答的人十分坦白，甚至直言，“从前碍着你们有正当合法的夫妻关系，碍着所谓的道德枷锁，有些话不方便透露。现在就不同了。你可能不信，其实顾某此番重回公司，原因之一也是她。
　　因为她在这里。”
　　
　　顾岐安颌面微微一紧，下意识厌恶起这厮物化女人的高姿态，“道德枷锁？”他轻哂，即刻偏头乜向顾铮，“这个词能从你嘴里堂而皇之地道出来，属实是我想不到的。”
　　顾铮这才听出来，他知道，知道梁昭曾经被迫当“三”的前情。
　　“还是说，顾总所言的道德枷锁，是指女人就可以屡次被你陷害当歹人，而你，坚决不会去破坏别人的婚姻？是吗？”
　　如此双标乃至下作。
　　
　　“顾先生不必这么伟光正。道德层面的事，也无需你来指摘，”顾铮面笑心不笑地拨拨腕表，“我要当初不放手，还真没你什么下文了。”
　　是的，此言甚矣。即便都说感情不谈什么先来后到，但这东西还真讲究个机缘巧合。早几年顾铮不答应离婚，选择继续和梁昭纠葛，现如今的顾岐安就连个路人角的咖位都轮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梁昭头一次负气跑回娘家的时候，顾岐安找过来，会和她说：如果我当年在谭主任的葬礼上多和你说几句话。
　　那么，谁先谁后的次序就另说了。
　　
　　顾铮说，到底我比你多了解梁昭些。她是我一手栽培并锻造出来的。
　　姑娘就这个性子。你说她烈吧，顺毛捋一捋又能乖顺起来；说她乖吧，一点不如意她就能跟你急，八匹马都拉不回。
　　大约长得好看就是活该任性些，怎么着都是对的。
　　
　　“她父亲去世之后，才过头七，正巧收到公司的面试邀请。面试官也包括我。那可是校招前优先投递的简历，别人求之不得的。结果到头来她迟到了，一群人干巴巴等了她半个钟头……”
　　姗姗来迟的人真诚道歉但死活不谈是因为给父亲治丧耽搁了。直到顾铮看见她胳膊上的孝章，“是了，就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过来面试还别着孝章……但也不瞒你说，顾某当时一眼就被她吸引了……”
　　老男人爱鲜活皮囊无可厚非。倘若这皮囊再添点跋扈的傲气、毛躁的稚气，就更是致命吸引力。
　　毕竟，试问哪个成功人士没有点征服欲？
　　
　　“说来，我曾经承诺过她的，等她升职两个梯队才考虑结婚的事。结果最后她先等不及了，”顾铮摇头好笑状，“告诉我，现在就结婚罢。因为分开过所以每天都在患得患失，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来……”
　　工作上，每届都有女性晚辈将梁昭奉为偶像。认为是独立先锋，很理想优秀的模板。
　　唯有顾铮清楚，实际上她轻易就能受感情辖制。
　　
　　“她是个有情饮水饱的典型。没想到许多年过去，始终没变。这样的人，一旦在婚姻里咂摸不出感情的滋味，就会断得很利落。
　　像削发断腕。
　　想想也是可笑又可悲……昭昭坏就坏在太迷信爱情。那种绝对完美的感情。”
　　
　　殊不知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
　　
　　到此，顾铮呷一口茶，结束长篇大论。原以为顾岐安会同他发作什么，岂料这厮毫无表示，只一句，“说完了？”
　　随即得体自若地辞别，说他还有事，就走了，“你对梁昭怎么看我不关心。说白了，我们就差个手续了结了，随后她怎样、找谁，也全与我无关。顾总大可不必回回见面都三句不离她。”
　　
　　有人不饶情地奚落，“凭你这年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岳父拘着听报告……”
　　
　　-
　　眼下，餐桌上对面而坐，顾铮掐头去尾交代的，就只有顾岐安那段不关心梁昭的言辞。
　　像宣誓也像决绝。
　　
　　梁昭嘴角一僵，耸耸肩表示，“不意外，他说得也不无道理。”
　　
　　“你看起来像解脱也不像解脱，”顾铮撂下餐具，双手抱臂审视她，没来由地问，“我们认识几年了？”
　　“快十年。”
　　“嗯，我路过了你生命的三分之一。”
　　
　　不愧是老//江湖，这种话信手拈来。可惜梁昭莫名免疫，或者是对他脱敏，“我家门口的停车场老大爷路过了我生命的全部，你怎么不说？”
　　顾铮失笑也摇头，“我不得不说你，女人嘴太刻薄太不饶人并非一件好事。相信顾岐安也没法忍受你这点。”
　　“忍不忍受都没后话了。”
　　“说明你自己也清楚这个毛病。但就是改不了。”
　　
　　“打住，”梁昭蹙起眉头，“停止你的说教欲望，你也没资格来教我做事。”
　　说罢她一手执叉切割着牛排，刀尖在盘底刮擦出很锐利刺耳的声响；一手去摸发尾微刺的硬茬，新发型有几天了，她还是不大习惯。每天出门都强迫症地在腕上箍个发绳。
　　箍了个寂寞，不箍心里又空落落地。
　　
　　顾铮静静地看她，看她现如今吃法餐西餐都无比熟稔的举止，要知道，当年梁昭初进公司，是真真小白菜没半点斤两的。他做东请她和濮素去吃饭，两个人俨然刘姥姥进大观园，拎不清左右手，顾铮那次也笑她：土老帽。
　　可是谑笑是真的，忍不住心悦也是真的。
　　“梁昭，无论你如何否定，当年我也真心喜欢过你。”
　　
　　对面人突然不分场合地煽情，梁昭有些惊，震惊之余也反问，“好端端提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空窗了啊。”顾铮一笑，这叫什么话，结个婚把自己结愚钝了。
　　
　　“姜芙的事，如果你还心存芥蒂，我可以给你一个正经交代。与其说是想找个人纾解一下我在婚姻里被你冷待的不满，倒不如说，她很像婚前的你。就这样，没有其他，没有你脑补的那些，包括一时冲动找她进房间，但后续就没了，你相信有些人会一念善一念恶吗？
　　人性太复杂了。
　　只是我料想不到，时隔数月她会拿这件事来报复你，以至于间接引发了那场车祸。”
　　
　　不知怎地，他声情并茂的这段话竟让梁昭想起那折《武家坡》来。
　　眼前的人，像极了薛平贵试图用一晌团圆来抵偿宝钏十八年寒苦的样子。
　　苦的不是你啊，凭什么由你在这主张我该不该释怀？
　　
　　梁昭一记冷笑，“是谁给你的自信，认为我只要离婚空窗就一定会回头找你？”
　　她说话过分冲。顾铮心里隐隐不耐，他解开袖扣，五指叩叩桌案，“即便是，当初促使你离婚的因素根本就是一桩误会，你也不肯？”
　　“你又有多干净？”
　　“我确实没出过轨，梁昭。”
　　
　　逻辑依据是错的，推导出来的命题也是错的。
　　梁昭朝他摇头，“顾总，我想你搞错了一点，那就是不论当年你怎样，事实如何，我都没可能再爱你了。二十二岁的梁昭是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会义无反顾迷恋你，贪慕你的成熟、才干乃至是社会地位，三十岁的梁昭就不会了……
　　因为这些，她都有。”
　　
　　说罢，她饮完杯中酒起身，要挪去别桌就坐。
　　滑铁卢的人不死心，“你是单单不肯对我回头，还是每个前度，你都不会回头去找他？”
　　
　　梁昭居然答不出个所以然。
　　
　　*
　　五一假期头天，顾岐安得空回到老宅，来主持给老爷子选定墓址的事宜。
　　顾家上三代沿袭下来的作兴，人如果快不好了，得早早敲下墓址。省得死后让小辈忙不开身。
　　
　　对此，老爷子的主意很善变，昨天还说要落脚宝嘉那边的公墓，今天又改口，说想葬去黄山脚下。
　　灵感源头则是那句“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顾父自然不依，“那得多不方便？劳碌我们年年去看你都要跑断腿。”
　　爷爷一意孤行，“我就要这个效果！让你多跑跑，免得我骨灰还没凉你就把我忘干净了。”
　　
　　父子二人争得乌眼鸡一般，谁也不让谁。
　　终究还是顾岐安出面，才定下军心，“族谱落在哪您就去哪落根。至于想去黄山，我可以托人帮您在山上供个灵位。”
　　“那你可会年年去看我？清明冬至都不落下？”归根究底爷爷计较的是这个。他觉得死不算啥，人固有一死，真正可怖的是被人遗忘，尤其被这些从小看到大的小辈。
　　
　　顾岐安难得和颜一笑，“当然。少不了您的。”
　　
　　“那就好。”
　　闻言，老爷子才算开怀起来，连带着胃口大开，才肯多吃几口秋妈喂的饭。他抿抿嘴，双唇扁塌地裹附着豁光牙的牙龈，生病的缘故，短短十来天老相了好多。
　　本来逢人都说他一准是长寿的命。
　　
　　餐桌上，众人不禁一齐慢下来，凝视秋妈喂他吃饭。
　　给秋妈看得难为情，“你们说说，老小孩这词多准头呀，我们每个人的老去都是返老还童的过程。”
　　顾岐安插话进来，“也别急着丧气。我们医院里多得是癌症确诊十几年还活得好好的例子。”
　　
　　“随便罢！”老爷子突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就一宗愿望，你和老大，任意一个给我抱抱曾孙就行了。”
　　前些天，家里人才派邮件及短信过去，希望老大一家尽早回国。
　　可惜仍是不得回复。
　　
　　其实当年岐章与妻子成家定居，诞下一子的时候，是发过几张宝宝照片过来的。
　　坏就坏在顾父太横，不肯表态什么，更不肯拾这个台阶，才愈发疏忽了关系。
　　
　　顾岐安也是彼时才领会到，亲子情分一旦伤了，好像就没得弥缝的余地。
　　眼前他更不想接爷爷的话茬，“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您倒是可以强身健体多活十几年，等我二婚再给您曾孙抱罢。”
　　
　　顾父听了一哼，“出息，也就你把二婚当多光荣的事体！”
　　
　　代替老大出面的堂兄嫂亦在席上。堂嫂唏嘘，“岐安，你当真铁了心要离？”
　　顾岐安不言。
　　堂嫂打蛇随棍上，“如果单因为孩子的话，其实我身边也有不少相同病例的朋友，并非得了就相当于判死刑了呀，也有人养好身子照样能生的。”
　　
　　一连好几天，家里家外，人人都好心肠来拿和几句，唯独堂嫂说到了点子上。
　　就是这个家无论如何，都会看重香火的延续性。
　　饶是顾父嘴上不说，只一味地数落老二没名堂，离婚给家里丢脸，可当真把梁昭找回来，她肚子没动静，他势必又要闹了。
　　前几日，丁教授找到昭昭说的也是，“我并不会强迫你回去。毕竟我知道，顾家那个氛围你是来也受罪，去也受罪。”
　　
　　当下，顾岐安落下筷子，面上不无冷落地打断堂嫂，“和孩不孩子的无关。这世上有人认为一家三口才圆满，也就有人丁克也过得下去的。当然，如果有些人始终把女人看作繁衍工具，那另当别论。”
　　堂嫂权当他在呛自己，殊不知，一句话无差别扫射了桌上好多人。
　　
　　说到这，顾岐安心下也无端鼓噪起来，甚至多饮了几口酒。
　　即便他能头头是道地去辩驳别人，这段婚姻的成败与生育无关，可当真要问，那为什么好端端就离了呢，他也答不上来。
　　他头一次拿一个女人全无办法，摸不准她究竟想要什么，又如何才肯满意。
　　
　　结果饭毕后，药石无灵的人又开始当起人生导师，点拨顾丁遥的情感之路。
　　遥遥最近陷进了瓶颈期。她找兄长倒苦水，说那人难追极了，有时态度很游离，给人以窗户纸一捅即破，甚至是但凡她主动点就能把他骗上床的假象；有时又好冷漠，“给他发短信，问候早晚安，这个死人一连几天不回复。见面打招呼，也像不认识似的。鬼人！死去罢！”
　　
　　兄妹俩站在春风里，顾岐安看着指间燃烧的烟头出神，“别发短信了。直接拉黑试试。”
　　
　　“拉……”黑？！
　　
　　方才还嘴硬的人陡然没出息起来，“你你你……你认真的？拉黑把人拉跑了怎么办？他在我们学校很受欢迎的你晓得伐？许多迷妹，男女通吃！”
　　
　　一直眼神迷离的人，也忽而像是开窍般地回过神，顾岐安薅幺妹头毛，
　　“你懂什么？男男女女就这样，猫鼠游戏，或者‘捉放曹’才有意思。”
　　
　　*
　　长假后上班，梁昭终于得到某人的答复，在这天工作日上午去民政局办理手续。
　　协议离婚的过场已经走了，余下的左不过拍拍照、签签字、按个指印。有如画押，把自己典当给婚姻的灵魂再赎还给自由。
　　
　　顾岐安还是执意把房子留给梁昭，也表示，交割后如何处理请她自便。
　　这是他唯一的风度与情分了。
　　
　　二人平静地从里面出来，一个手忙脚乱翻手袋，一个气定神闲双手抄兜。是从前夫妻，也是日后陌路。
　　顾岐安侧首看她掏出一板药来，是布洛芬，“肚子痛？”他记得她来月经常常会痛。
　　梁昭说不是，“偏头痛。”
　　
　　折磨她好几天了，大抵是没睡好罢，“一痛起来恨不得把脑袋卸下来在地上踢几个回合。”说罢也不喝水直接吞药干嚼。
　　
　　在这之前，顾岐安原本想说什么来着……哦，他想问她知不知道今天这个日子，离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也不到十天。
　　话出口却变成了，“有空来我们科室挂个号，挑周三上午，三诊室，我当班，给你打折。”
　　
　　梁昭即刻还嘴，“你得了吧，谁不知道你管神外不管神内啊！”
　　闪射过去的眼刀子定下来，才稳稳撞上他直白凝望的目光。梁昭突地有些尴尬，也没话说了，就急急转回头，二人一时无言，半晌，她再从包里掏出婚戒，作势要归还，“你要收回去吗？毕竟留在我这里也没用处了。”
　　没用处了，像头发剪短后的发绳，也像天气转暖后的手炉。
　　
　　顾岐安落在她面上的目光，徐徐低到那摊开的手心，他状似不屑地谢绝，“你给我也没用处啊。谁二婚还用头婚的戒指……”
　　
　　梁昭被噎得挤出个“行”，“那我扔掉了。”
　　“随你。”
　　
　　她抹身走远好几步，又不放心地转头来，“要不你给立个字据证明一下，证明我擅自处理掉它你回头不会赖上我让我赔偿……”
　　
　　岂料有人已然先行走远。他选择步行离开。
　　微阴日光下，颀长挺刮的身影，只一记背向挥挥手，挥手自兹去。
　　
　　*
　　恢复自由身的日子跟想象中差不离。除开不必再受婚姻名义的束缚，其余没什么变化，在此期间，梁昭找了装修团队来把房子里里外外翻新一下。
　　也希望设计团队能在厨房独立个岛台出来。她一直想要个烹饪交流空间。以后梁女士或是Miranda濮素来家里，可以边做饭边闲聊。
　　
　　这般如此，社畜每天业余的项目就成了两点一线地来回跑，甚至牺牲午休时间跑回来监工装潢进度。
　　而且大到扣板吊顶小到桌布花色，她都一一亲力亲为。
　　以至于，涂改电视墙的都芳墙漆，她心血来潮地自己拿刷子涂。
　　
　　另一番变化则是，周遭有不少戚友或者淡操心的路人开始给她介绍对象了。
　　梁昭着实头疼不已，就连那居委会大妈到梁女士家里做客，也要关照姑娘，“你家的还想不想再找一个来？想的话，我帮你物色物色呀！”
　　
　　格子间里的吃瓜群众更是好夸张。前几天招来个硕士应届生，很干净秀气的面庞，众人连忙帮昭昭做媒，“梁总，我们算过你俩的星座了，哦哟喂，合得不要不要的！还等什么？冲呀！”
　　梁昭统统打回去，因为……
　　她对姐弟恋全然提不起兴趣。
　　
　　“救命！求求你们饶了我。我曾经就在姐弟恋上摔过跟头，并且发誓，就算这世上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跟小狼狗在一起。”
　　梁昭双手合十过顶，喊天，央求各位放过她。
　　
　　有人怒其不争：你不要？那我可下手了啊……
　　她赶忙谢天谢地：好好好，太好了。你冲呀！
　　当然也不忘缺德提醒：冲之前，先验验人家是兄弟还是姐妹。
　　
　　那人：滚！
　　
　　就这样，生活在或平或谐的节奏里推进。顾岐安的名姓与身影也渐渐从她的视野或圈子里淡去，梁昭真的很少见闻他了，偶尔无心想起，也会快快把他当成水渍般地落在纸上，任由风吹乱、风干，一天、两天、半个月……
　　总有一朝会了无痕迹。
　　
　　然而这个人常常极端无耻地客串在她梦里。帮她回忆一些她选择性遗忘的情节：比如他们婚前去古城玩，去逛苏博，徒步一整天下来，梁昭累断了脚，顾岐安只能背着她回客栈。洗完头的她在床上躺尸，某人一定要拉她坐起，给她吹干头发才准许睡觉；
　　再比如婚后，他出国半载归来，顾家人拉着她去机场接人。二人在隔离带两端照面，梁昭见着人扭头就跑，跑什么？她说不上来。总之她到底也是埋怨他的吧，而彼时的顾岐安不会道歉，只会默默跟在后头，二人亦步亦趋，直到她受不了地停下来，狗贼才得逞般一步上前牵住她的手；
　　再再比如，事实上他们交流过孩子的名字。至于什么名……
　　
　　梁昭在梦里死活想不起来，醒觉后，眼眶也时不时湿润着。
　　
　　等这些断章的梦逐渐模糊了人影，某天她翻日历才发现，他们竟然快两个月未见了。
　　
　　*
　　初夏，公司与赵先生名下品牌的合作到达收尾期。
　　对方做东在酒店摆下冷餐会，邀乙方团队全员出席。
　　
　　梁昭穿着一袭V领黑礼裙到场，头发长度将将及肩。冷餐会后紧跟着圈子里的私宴，她与赵先生一路客套闲谈，一路被他领到靠窗那桌坐下。
　　因为会场里冷气极低。她身上披着顾铮借的外套，其实她原本不肯接受，但后者执意，也嘲讽她，什么年代了穿异性衣服也值你畏畏缩缩的。
　　
　　见人稀稀落落没来齐，梁昭就随便拣个椅子坐下。
　　落座后抬头四顾，才看到邻桌背对她的顾岐安，一面滑火机把玩，一面扭头去和身边人扯闲篇。
　　
　　她心脏本能一瑟缩，也抢在他转头会看到她之前，埋头躲藏自己。
　　谁知不设防，那该死的赵聿生把四个月大的小囡落到她手上。
　　
　　梁昭匆忙接抱住。
　　小囡不识人语，只会咿咿呀呀，听起来倒像是……姨，阿姨。
　　
　　然后，就引得那不远处的人循声投望过来。
　　
　　感觉到他注视自己的目光，梁昭只能一个劲朝怀里看，也不住地掂小囡。
　　结果这个小没良心的，梁昭好意帮她扒拉开嘴里的手指，“脏的呀，不可以啃！”她竟然哭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梁昭一前襟。
　　
　　不可开交之际，有人在她耳边轻拍巴掌，
　　却是在逗弄那怀里的奶娃娃，“来，让叔叔抱抱。”




48.  -48-   血溅到扇子上

　　不等她反应, 怀里一空，小囡就被拎走了。
　　梁昭紧跟着转头来看，看见顾岐安轻车熟路地掂住孩子, 西装驳头沾了口水，也不打紧。他直管哄道：“哭什么哭, 等下给你送提篮桥去！”
　　
　　提篮桥是座老监狱。这是则上海本土的黑话，小时候梁昭也被父母恫吓过。
　　
　　“好家伙，这么能哭。水烧开了潽得啊，是不是随的老赵？”
　　连番无厘头下来，偏偏小囡就吃这套, 不多时, 破涕而笑地咯咯起来, 奶声奶气。大眼睛看某人也寻寻不远处的父亲, 仿佛这“叔叔”天生有镇压她的命格般。
　　
　　孩子缘高下立判啊，梁昭不禁汗颜。
　　
　　“要去洗手间清理一下吗？”顾岐安再度开口，却是周到关切她的。也浮起眼睑睇过来。梁昭这才发现，她不知不觉偷窥了他好久。
　　或者，该说是偷窥他哄孩子。
　　
　　“不必了。一点口水鼻涕而已，孩子还这么小, 不脏。”
　　“那就有必要提醒你, 她三天前才起过高烧，细菌感染。”
　　
　　“严重嘛？”梁昭依旧无妨，只是本能地揪心。她知道生命有多脆弱不堪，尤其胎儿及婴幼儿，都是狗尾巴草半点风霜挨不得。
　　也是在屡次切身体会后，她才能共情外婆赐个贱名的苦衷性。
　　
　　顾岐安认真看一眼她，“还好。有惊无险, 必有后福。”
　　当时情况还蛮紧急，烧到39度，给夫妻俩吓得不轻，连夜送去急诊。在小囡额头上扎针的时候，赵太太哭得不得命了，儿行千里母担忧，从来如此。赵太太还请教顾医生，是否和她产褥期恶露有关，顾岐安说没有的事，让她且宽下心来。
　　如何宽得了？“有惊无险”从来都着重这个“惊”字，事后也会跟着长长一段余悸与愧怍。
　　
　　“那就好……希望她以后永远这般开心灿烂。”
　　某人眼瞧着梁昭拊心口，作释怀状，他到嘴边的详情又咽了回去。
　　
　　过程不重要了。她知晓结果是苦尽甘来就行。
　　
　　气氛一时在局促共生疏里胶着着。梁昭低头拿纸巾揩襟口。衣服面料太矜贵，很难清理。
　　顾岐安见状作势递她帕巾，“用这个，”等她手指移到肩上披的西装了，他又反口，无事发生般地收回好意，“你慢慢擦吧，擦不掉干脆整一件都别要了。又不是没得穿。”
　　“……顾先生，你还真幽默啊。”
　　
　　事实上，即便很仓促一瞥，梁昭还是看清那帕巾是她送的。是某次她去成衣店为他定制西装，顺带挑的附赠品。
　　这算什么？这人果真有些“雨后送伞”的情结。无论是于秦豫多年念念不忘，留文身也留黑胶房，还是于她保存着这只过期的帕巾。
　　当她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吧，她大抵能想象他的心理，与其说做样子与别人看，倒不如说，是感动自己。
　　
　　就像那“牌位”，从来不是立给亡人，而是慰藉他的。
　　这般如此，梁昭心下就訇然一声，悲从中来。她恨自己毫无立场、钻牛角尖，彻头彻尾像个背景丑角。
　　
　　“眼珠子掉哪了？我给你找回来安回去。”
　　她无端发起呆来，顾岐安出声唤醒她。语调很轻，像鹅绒毛跌在眉心，梁昭抬眼汇他，“顾先生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了嘛？这样说话是不是缺点分寸？”
　　
　　“缺分寸？”顾岐安垂眸望她，停顿几秒，从反问到找茬，“我懂了。所以在梁小姐心里，前夫说句玩笑比借外套给她披还欠规矩。”
　　“你！”
　　“我什么？”
　　“莫名其妙！”
　　
　　看吧，他就是能轻易惹毛她，无论有意无意。梁昭片刻也不想待，岂料才向前就被他截了下来，顾岐安手里攥着那帕巾，难得挽尊的口吻，让她先用着，“一言不合就跑，你差我多少钱啊？”
　　“拿回去，我不要。”
　　“用罢，”有人兀自笑了声，“总归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我要是你，不用白不用。”
　　
　　梁昭勉为其难地接过，“那你都这么说了，我是不是不必还了？”
　　“看把你美得，天底下哪那么便宜的差事。礼物送出去就不存在收回的道理，否则该多没品。”说罢，顾岐安向小囡找认同感，一弹舌，问她也逗她，是吧？
　　明明是好轻佻的动作，眼前人做起来却不讨厌。反倒一副公子闲情的派头，且他气度更沉淀些了，两边鬓角又铲得干净利落。
　　总之，比从前中看。
　　
　　可惜长了张嘴，出口的话和从前一样不中听，
　　“不信你问她。乳臭小儿都明白的道理，她老爹把什么送出去，又收不回来，于是乎便有了她。”
　　
　　梁昭简直没耳听，“我走了。失陪。”她即刻走开，也把帕巾扔还给他。
　　一溜烟地回到酒桌边上，回到同事堆里。好没出息，她在心里啐自己，何苦狼狈成这番模样？不过是离异罢了，“二刷”的她到底该有经验且沉着的，结果呢，不仅不进步还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事实证明，旧人与旧人也是有差的。她重逢顾铮能做到不卑不亢、冷眼以待；重逢顾岐安，说她外强中干也好过刚易折也罢，偏生就是会怯。
　　
　　桌上布着些干湿果和茶点。梁昭机械性地囫囵个地将它们往嘴里咽，也不咀嚼，饱腹感总能代偿些什么，比如回忆里空虚的血窟窿。
　　唯有这样，她才不消去想那日在医院目睹的场景。更不消去想，她始终没告诉顾岐安，其实第二胎才算是压垮一切的最后稻草。
　　在这段婚姻里，他们是如此不投契，以至于无法默契地共同应对任何难关。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离婚并未特赦她。
　　许多事情你不想过去，它就永远有禁锢你的爪牙。哪怕逃去天涯海角，也是爱恨恢恢。
　　
　　忽而，顾铮坐到她边上，“你才从饿牢里放出来的，冷餐会没吃饱？”
　　梁昭即刻推开餐盘，“这两天本来就没吃什么。”
　　
　　“也是。英国佬难伺候，动辄就开会开会，辛苦你了。”他们最近在跟踪一个跨国公司的品牌增长项目。对方大本营在英国，大事小事都热衷开会，甚至你坐在电脑前，耳机都不得摘，没准下一秒远程连线又来了。
　　
　　“何谈辛苦？为了钱，一切都是值得的。”
　　顾铮：“我仿佛看到当初的做题家，摇身一变成为今天业界内卷的第一竞争力。你知道他们茶余饭后怎么聊你？说你早晚会离职。”
　　“哈？”
　　“聪明的雀儿，长大了羽翼丰了，笼子或屏风就关不住她了。”
　　
　　梁昭反感这个形容，“你知道吗？当一个男人越薄情与残酷，就越爱将女人比作鸟，比作家雀家畜类的存在。”
　　“你想多了。”顾铮说她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有那个功夫倒是多多反省下自己，好端端地活成个李莫愁再世，面对所有男人，都悲观厌世甚至阴阳怪气。”
　　他来前才听说，梁昭怼哭了一名男实习生，理由只是对方喊她大姐。
　　顾铮坦白，“还是过去的你更可爱些。”
　　
　　“那是自然。否则也不足以迷得顾总神魂颠倒，犯原则性错误也无所谓。”梁昭一边斜乜他一边掏出根烟来，不无风情地点上，眼神邪且妩媚。
　　“那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梁昭。”
　　
　　“怎么？只兴你做我的裙下之臣，不兴我忆当年地提一提？”
　　
　　有意思。小狐狸真真一刻可恨又一刻可爱，顾铮胳膊搭上她椅背来凑近她，“那么，当年也可以变为今年。只要你想。”
　　只要你想。顾铮倚酒三分醉，“我们完全能够重新开始。抛却之前全部的是是非非，我能给到你的，无论职场还是生活保障，相信也比其他任何人都多。”
　　
　　“顾总，同样的问题我不回答第二遍。”
　　顾铮恍若未闻地看着她，“你总会回答的。来日方长。”
　　
　　*
　　老赵来领回囡囡的时候，就看到顾某人心不在焉地，视线频频游离的尽头：
　　梁小姐与那狗贼并坐，咬耳朵交谈，狎熟得全不像样子。
　　
　　而有人的脸已然快臭成那只网红缅甸猫了。
　　
　　赵聿生赶忙把女儿抱走，“乖乖！让我来看看，是不是你拉臭臭到叔叔腿上了，要不然他怎么一脸子屎样？”
　　双手抱臂的顾岐安抬腿就给他膝窝一脚，“你贱不贱！”
　　
　　“你他妈要死啊，腿不要就赶紧锯了！”这世上也只有他敢如此踹赵聿生了。后者气得心底毒咒起来，狗东西活该下地狱吧！一点不如意就迁怒别人，谁惯得你？老子才不高兴伺候。
　　转念，又忍不住兄弟情与恻隐心，想到顾岐安近来确实过得不痛快，事事添堵，怎么着，他也委实不该落井下石。“你要当真不乐意她与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光在这吃干醋也不是个生意经。”
　　“谁说我不乐意了？”
　　
　　“嗯，嘴硬！继续嘴硬。”赵聿生冷嗤出声，说他们夫妻俩一模一样，都是八十斤的烟杆，劲在嘴巴上。
　　
　　顾岐安隐忍不发作。那端，抽着烟的梁昭像朵花绽在缠绵烟雾里，明眸红唇，黑色茶歇裙，迷人醒目极了。
　　他突然心脏一层层剥落般地患得患失。人为什么会感到气馁？往往就因为事实的发展超出或偏离他/她的掌控。譬如他当初同意离婚是以进为退、是欲擒故纵，也是真切地考量过，与其将她绑架在围城里，不如放她自由，放彼此剔开婚姻的套子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两个多月的时间，顾岐安觉得，她总该“重启”了吧。她明明是个聪明女人，明白如何选才利益最大化，明白好好生活比什么都要紧。
　　偏偏今日一见她并没有。
　　
　　此刻，他甚至所有劣根性与黑暗面齐齐上头，想当头棒喝她：
　　所以你急吼吼与我离婚就是为了跟这个老东西再续前缘？！
　　
　　智商税一次足矣，来回跳火坑你特么没脑子吧！
　　
　　赵聿生体恤得不错，顾岐安心情确实不大显好。
　　十几天前，老大携妻带子回来了。这原该是一桩好事，偏偏阖家宴上，老爷子把遗产分配一事搬上台面来，而顾父偏颇得极为明显。
　　因为老大在国外做的贸易，生意甚至拓到了南非与欧洲市场。
　　顾父自然利益至上，几处产业股份，他巴不得全送给老大。
　　
　　这无疑是个荒诞不经的决定。
　　顾岐安不依。饶是三十几年来，他在父亲眼里的形象是不肖也是不进取。可关键时刻他也得为自己争取些什么。
　　
　　一家人在席面上争较起来。
　　歇在二楼换透析液的丁教授听到动静赶忙下楼，结果飞来横祸，脚一踩空跌了下去。顾岐安闻声冲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滚到平地了。真丝双绉的素白旗袍，被瘘口里汩汩漏出的透析液洇得腌臜不堪。
　　混乱里上前的人皆因这脏兮兮的景象劝退了，包括顾父。
　　
　　只有顾岐安，抱起她断喝一声，“愣着干嘛？叫救护车啊！”
　　
　　所幸无大碍。只是她暂且还不能出院，精神也像一蹶不振起来，回回见到老二都说些胡话。
　　仅仅一次难得地清醒，抓着老二的手说：
　　“你总得从妈妈的前车之鉴里反省出什么来。对处也好，错处也好。这大约也是我活在这世上仅存的一点价值。”
　　
　　那样灰白凄迷的丁教授，倒叫顾岐安顷刻间想起两句话来，原著也是母亲教他读的：
　　她是一个无戏可演的繁漪，仿佛《雷雨》里的雨始终没有下来（1）；
　　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了头，血溅到扇子上。就这上面略加点染成为一支桃花（2）。
　　
　　当晚顾岐安从病房出来，披披夜风里簌落着桃花。
　　他抽着烟，久久于门楼下驻足不动。
　　
　　*
　　宴席散场，梁昭与旁余三两同事随顾铮的车子走。
　　
　　车上大路，到第三个红绿灯。
　　副驾上的顾铮突然叩叩车窗，喊后座上拿外套盖脸醒酒的梁昭，看后视镜。
　　
　　那倒霉催的奔驰跟了他们一路了。




49.  -49-   药

　　车子发动前, 顾岐安就无比托大地叮嘱过小钱。
　　不是“开稳些”或“开快些”，而是“跟紧些”。
　　
　　跟紧？跟前面那辆？好家伙啊……
　　小钱心道这祖宗怕不是有病，想一出是一出。
　　
　　岂料喝醉的祖宗会读心。他来的时候是个艳阳天, 所以戴了副墨镜。闻言就食指穿入桩头处，把镜架整个打跌下来, 眼神能杀人，
　　“你嗓子里害了疔还是怎么着，有什么话不敢大点说？”
　　
　　有何不敢？
　　仆人眼里无英雄。小钱说心里话，“您听我句劝，追车到底不是办法。凭太太那个性子, 吃软不吃硬……”
　　“少特么废话！”
　　……
　　
　　眼下, 再过半条路到小区门口。原本歪靠歇酒的顾岐安终于豁眼来, 重新盯着前方车子的尾灯, 留神一切可能的突发状况。
　　殊不知那厢，发现被尾随的梁昭即刻翻腕看表，九点缺一刻，应该还有人在加班，“顾总，麻烦你送我去趟公司, 我突然想起有些重要文件忘了拿。”
　　
　　顾铮：“你认真的？现在？”
　　“非常特别以及极其认真。”
　　
　　原先搭车的几位同事都已下车, 就着无外人，顾铮与她半真半假地戏言起来，“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我和他之间，下意识且趋利性地择了我？”
　　
　　他侧回首来看梁昭。行车光影变幻里，二人似有若无地对视, 在考量，更在试探。
　　二顾最大的共性，无外乎他们都深知她是个聪明女人。从来明于事理并善于自保。
　　好比当年，她在迟到路上就预感面试会很悬，于是刻意别着孝章。要么以此博出位，要么至少暗示他们，我是家务事耽搁的。
　　她总得赌一项。
　　又好比她与顾铮离婚之后，姜芙大闹公司，有关梁昭陈年插足上位的言论沸沸扬扬，她会明哲保身般地嫁给顾岐安。像个拿社稷奈何不了的苟且皇帝，偏安一隅。
　　顾铮说过，论心机，梁昭你不输给任何上位者，坏起来能叫人恨得牙痒。
　　
　　“别误会，”梁昭从后视镜上收回目光，“我做什么都只跟从自己的本心。”
　　“好一个本心。”
　　
　　顾铮轻慢一笑。
　　他得帮她回忆什么，这话她并非头一次说。说起来，他们当初的暧昧关系还是顾铮未婚妻捅破的。
　　辜小姐难得来趟内地，也是想来查查岗，看这厮一天到晚究竟忙个什么，连个电话都没有。忙公事可以，我权当你在为我们两家以及将来的婚事博前程；忙着周旋莺莺燕燕的话，我可不答应！
　　熟料还真给她逮着了。
　　辜小姐当着梁昭的面摔了一盏茉莉茶，滚烫茶汤混着碎渣溅到她脸上，正房弹压通房般的嘴脸，“人呢，是一代坏似一代的。我晓得，眼里也看多了。今天我懒得动嘴皮子教育你，毕竟赖也得赖老顾管不住下半身。反倒我还庆幸得很，好在他没搭上什么不三不四没个斤两的野路子。谈起条件来也不慌被人给讹上。”
　　
　　事后梁昭就同顾铮彻底切断了联络，哪怕是公司照面，她也躲着他。甚至向当时的直属领导请调，想调离到其他子公司去。
　　偏偏事与愿违。次日申请就被顾铮打了回来，梁昭才知道自己何其天真！
　　终审环节是绕不过顾铮签批的。
　　
　　当晚，即将去深圳散心的梁昭就在机场路上被他截住了。
　　顾铮直接下车上到她的车里，问她，如果我今晚选择与你一起走，或者该是出逃，
　　“你肯不肯回到我身边？”
　　
　　人好像非得离经叛道地做点“不对的事”方才快乐，方才灵魂自由。梁昭没有答复他可与不可，只是无比挣扎道：“顾总，我做什么都只跟从自己的本心。”
　　
　　本心？好。
　　阖上车门的顾铮系安全带，“那么，从现在开始你的本心就是我。”
　　
　　眼前他也本想故技重施、旧话重提，结果箭在弦上，死活也发不出去。
　　原因只是梁昭的眼神不同了，曾经有多炙热，此刻就有多寒冷，以至于无限清醒地告诉他，
　　“那你还是就近放我下车罢。谢谢。”
　　
　　这一秒的梁昭才让顾铮开始承认，甚至服输。
　　她原本被他死死拿捏的软肋就是“情”。再高明的人也难逃在情字里跌跟头，翻翻滚滚，磕磕碰碰，像一尊金漆神龛，豁了个斑驳口子，堕落腐朽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如今的她对他无情可言了。
　　
　　找不到突破点，此题无解。
　　
　　司机得到顾总的指令，徐徐靠边泊停。
　　后方奔驰也紧跟着停下来，间隔一米，拿大灯闪着这头。
　　
　　顾铮还是想说些什么，“假设我们当初没离婚……”
　　“不一定。”梁昭能猜出下文，无外乎问她是否还有以后，可是站在现在时间轴上的他们要如何去设想过去？
　　
　　“我只能说，无论将来遇见谁、发生什么，你始终是我生命里最浓墨重彩的人之一。”这句她很真心，
　　“但是顾总，我们应该争取未来的种种可能性，而不该是已然过期的‘如果’。你忘记曾经教过我的话嘛？因为黄了一家客户，你让我把失败经验利用到下个case里，而不是一味地拘泥不前、无用懊悔。”
　　
　　她始终记得，也永远感遇。
　　
　　*
　　推门下车的时候，梁昭看到某人斜靠在车头边，烟连抽个三四口，才衔下来掸掸灰。
　　
　　他必然是喝醉了。梁昭想也知道，这人唯有在醉酒下才会做些疯疯痴痴的事。比如追车，亏他想得出来，警匪片还是谍战片看多了！
　　她甚至不想睬他，径直走进街边药店，买布洛芬。她还是苦受偏头痛折磨，每天靠止疼药吊着半口气。
　　结账的时候，她莫名其妙要了两盒解酒灵。
　　
　　出店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药扔他怀里，“喝！喝完滚蛋。”
　　
　　稳稳接住的顾岐安看也不看就把那盒药掷进垃圾桶，灯下抬眼看她，挑衅且无畏，“我要回我家。”
　　“那你回啊！谁还不让你回了？”
　　“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刚落，他就迈步走到她身边来，作势要双双把家还的架势。这个档口梁昭才发现他的车不知何时开走了，等一下，她不懂，这是搞什么名堂？“贼砍头的！真喝糊涂了你，这是我家不是你家！顾先生，请你自重。”
　　“有什么区别？”
　　
　　强盗逻辑的意思是，从前婚前他就已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
　　现如今劳燕分飞，产权还是以她之名。没有量变就不存在质变。
　　
　　梁昭气到摸着额头喊天，“不可能。顾岐安我警告你，你今晚别想踏进我家家门半步。不可能你知道嘛？我完全可以报警让民警过来抓你，你那么想坐牢子就可劲造。”
　　说罢她拂衣而去。
　　
　　不成想，徐徐夜风里，身后还是跟着他脚步。
　　晃荡却肯定，慢也亦步亦趋。
　　
　　最最荒唐的还属那门禁保安，记性颇好，与所有业主都无比相熟。见顾岐安破天荒回来了，“诶呦”一声，“我就说你俩离了还得合吧！看吧，猜得准不准？”
　　梁昭无言以对，身后人却隐隐笑意，“嗯，那您要不指教一下下期六/合/彩的号码？”
　　
　　忍无可忍的人回头同他发作，“谁跟你合了！你要不要脸？不要我还要，你再这样我打电话给丁教授了。叫她看看她的好儿子，上台面的事偏不做，净干些没里没外的丢人勾当！”
　　
　　她不知道，这句话误打误撞戳了他雷区，以及连日来坏心情的因由。
　　顾岐安即刻脸一沉，“你多大？闹不过就‘我告你妈、告老师’！”
　　
　　恼羞成怒的嘴脸也只有蛮不讲理来对付。梁昭还在愣神，顾岐安就上前一步扽着她手腕，这会子他又不醉了，直管拉她向前走。
　　梁昭不依，踢他也搡他。被惹毛的人干脆气不过地捞住她下颌，呼吸里逼人的酒气，“怎么了呢？轮到老子就活该被你踢打？今晚要不是我跟过来，你怕不是早和那狗东西快活去了！”
　　“你胡说！”
　　
　　别开脸的同时也狠狠刮开他的手，梁昭忍忍才没一掌掴上去。
　　二人对弈且纠缠着一路，倒也齐齐上了电梯。她对着梯门整理仪容，气息急促地声明，“你这是在做什么？下三滥的伎俩，也不怕跌份？还要我说多少回，我们已经离婚了，字面意思，不该来往的意思。顾先生，你给我些个人空间行嘛？或者，麻烦你放过我，好？”
　　
　　这个女人绝情起来是很可怖的。你不信就只有句句往她枪口上撞的下场。
　　譬如顾岐安反问，“放过你？我当真不放过你，还能由着你到今天？”
　　梁昭就秒答，“呵，那么你眼下又是在干什么？”
　　
　　电梯门开，前方的人缓缓回过身来无比戏谑地看他。带妆一晚的雾面容颜此刻也些微褪了，可还是好看，她从来这般美且夺目，素颜美得松怠，盛装也不怕紧衬。
　　顾岐安心底无端恶咒起来，咒当年她的周岁宴上，那些个多嘴多舌的人，说什么眼泪要还他唯有娶她才足矣。
　　结果一语成“谶”，谶得好像他今生非她不可了。
　　
　　他真真没有一秒想过去找别的女人。除了当年结婚之前，他无可无不可的生活姿态，将就也好搪塞家里人也罢，或许除开梁昭还有其他择选。
　　可是如今不会，光是想他今后要再娶、她要另嫁，顾岐安就不甘心，是那种很多事情你不争取就草草放弃的不甘心。
　　
　　顽劣共欲念齐齐驱使着他，在梁昭进屋要拒他门外之际，顾岐安狠狠抱住她。
　　数日来的种种思绪一夕间倾塌了，塌在他言语中，泼在她肩上，“昭昭，我想你。”
　　
　　梁昭被迫后背抵在墙上，心神俱惊，她疑心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我想你。”
　　
　　顾岐安索性摒弃全部上乘的言语技巧，因为他相信，真情自有回音。
　　他把梁昭捞抱起来，单手关上门，与她一并栽跌在床上。才两个月，屋里陈设处处使他陌生，好在她没变，还是他樟脑丸香气记忆里的样子，是杯握起来冷尝起来热的水，是衣服上如何也熨不平的褶皱，是袖在袖口里的一缕风。
　　
　　挣扎与博弈里，他低头去亲她，无限温柔也无关风月地亲，从眉心到双唇。顾岐安什么也不想做，哪怕她剥光了衣服，他此刻也只想爱护般地亲她。
　　因为这世上所有的珍馐，都只适合细品，而非朵颐亵渎。
　　
　　梁昭自然不配合，“你个臭流氓！放开我！”
　　结果这人好端端与她说了句题外话，“我那天看书，看到叶嘉莹先生说，菊花的枯萎是很触目惊心的，所有花瓣皆在蒂上缩成一小把，把生老病死的过程展示给你看。”
　　
　　他下意识想起好多人。
　　丁教授的凋零，抑或是梁昭的故步自封。
　　
　　“我不能总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人枯萎。总得做些什么。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不是吗？”顾岐安在梁昭眼里看到些许动容的痕迹，他再度低下来，衔住她双唇。
　　痒梭梭的呼吸闹得她推搡个不住，无奈气力悬殊，或者，是她不肯承认的心软，她忽而泄下力来，双臂任由他带着攀到他脖子上。
　　这是个漫长，且足以住进彼此灵魂里的吻。
　　
　　梁昭说，你这人太恶劣了。
　　顾岐安笑，那还不是怪你。
　　
　　直到再不换气就只有窒息的地步，某人才放开她，醉醺醺地倒去边上。梁昭牵牵裙摆起身，结果又被他拽回去。
　　后背贴着他前襟，顾岐安无比蛮横地说：“陪我躺会儿。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我给你拿醒酒药！”
　　
　　“不需要。”
　　
　　晚风吹浫开旖旎的话音，“你就是我的醒酒药。”




50.  -50-   张嘴

　　下半夜忽而落起雨来, 忽喇地一声，风里鼓动的窗帘扑进阵阵雨丝。梅雨季到了。
　　梁昭把顾岐安料理歇下后，她困意全无, 摊煎饼般地辗转一宿。天亮又架不住睡过去了。顾岐安醒觉的时候，看见她侧偎着他, 双手枕于脸下，睡得安且翕然。
　　
　　即便已经六点半，此情此景，某人也不忍叫醒她。
　　或者，他很“歹毒”地想看她起床要迟到冲他光火炸毛的样子。
　　
　　正如他从前说过的, 你从来不肯与我袒露内心的悲与喜、嗔与怒, 久而久之, 我更好奇鲜活一面的“梁昭”。
　　
　　结果不多时她就醒了, 悠哉地说今天跑外勤，不必去公司点卯。然后趿上拖鞋，草草把头发一捆，就当他空气般地飘去洗漱。
　　顾岐安敞披着衬衫出来，衣服没洗，只晾了一晚, 他觉得自己通身霉味与酒气。糟透了, 试问哪个洁癖怪能忍得了！
　　是以他起床的第一要事不是刷牙而是去电给小钱，让他送衣服过来。
　　“进不了门？……，那你不能买？没钥匙总有脑子吧！”
　　
　　出户之后，顾岐安在医院附近赁了套公寓，作暂住打算。小钱说的钥匙就属于那里。
　　说实话，他并非没闲钱办新房，何况这个档口他大可以问爷爷要一处房子, 偏偏没有，家里人都说他犟也古怪。
　　
　　那头，梁昭听不下去，“一大早，你跟你家司机说话就这样？好像别人差你几条人命债。”
　　顾岐安毫不受教，他一向不够亲信小钱。因为后者是父家那边出了五服的亲戚，得济来做事，自然也只算顾父的人。
　　
　　“早餐想吃什么？叫他一并捎过来。”
　　“不必了。冰箱还有昨天没吃完的包脚布，微波炉里旋一下，还能吃。”
　　“隔夜菜吃不得。”
　　
　　梁昭才不从，“老话总有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事实上她这阵子都是如此过来的呀。过得流汤水般的日子，特别忙的时候，甚至早晨出门在家里泡碗燕麦，晚上回来拌点酸奶水果就着打发。
　　无怪梁女士说她，还是适合柴米油盐的过法，单身就会躲懒。
　　
　　想到这，又不得不说梁瑛给她相夫婿的事。
　　给她安排好几场相亲了。什么形形色色的男人都有，甚至包括五十岁的单身汉，说是名下好多栋洋房，离异过，有个儿子跟在边上。
　　梁昭吐槽妈妈：你还真不挑啊……
　　
　　反正她一到场发现货不对板就速速走为上策了。结果咧，那人天天不识相地给她发微信，嘘寒问暖。
　　梁昭一概单字节回复。生怕微一热络些那头就会：头像是我，不满意？
　　
　　等她进厨房热早餐的功夫，顾岐安全然宾至如归般地找出一次性牙具来，拾掇完毕，又赤着脚去玄关找拖鞋。
　　明明他就是想找双男士鞋趿趿的，可当真找到了，心里又膈应起来。谁知道这鞋被什么脏东西趿过？
　　罢了，“宁缺毋滥”。
　　
　　十分钟后开饭。双人份的煎蛋与包脚布，红枣豆浆是她亲榨的。
　　这算她最后的仁慈和情分。梁昭说：“吃完你就走罢。衣服可以带回家洗，那盒解酒灵左右我也用不着，你一道拿走。”
　　
　　顾岐安握杯的动作一滞，心下莫名浮躁起来。被喂软钉子不好受，仿佛好端端呷着碗粥，突然硌了一口沙子。
　　“我今天早上可以不用去医院。”说着，他拿筷尖戳开蛋黄，居然是流心的，要知道他生平最恶心吃半生不熟的蛋。
　　一抬眼望见梁昭期许的眼神，某人又转念，咬着牙赴死般送进嘴。
　　
　　那画面精彩极了。梁昭千忍万忍着笑意，手托腮，“好吃嘛？”
　　“像一股鼻涕虫掉在了肚子里。”
　　“那也没法子，”她自鸣得意，“流心蛋的精髓就是越滑溜越好。抱歉不对你口咯，顾先生，将就着吃罢。过去闹饥荒过来的人都晓得，粒粒皆辛苦，有的吃不错了。我外婆说，他们那会儿甚至饿到能扒树皮煮汤喝。”
　　可惜他是不知柴米贵的公子哥，“问题是我在有条件选择更好的情况下，是否可以不将就？”
　　
　　随即又与她诡辩，“你看，将就、讲究，差的只是读音。”
　　
　　梁昭才不理他文字游戏，埋下头认真吃饭，也捉来Pad查看邮箱。这一看不得了，几百封来件开闸泄洪般地扑面而来。
　　饶是常态，她心下也难免叫苦不迭。一一查收起来就没工夫搭理他了，直到顾岐安不无怨气地开口，“你能放下电子产品吗？我们好好聊聊。”
　　
　　“聊什么？”梁昭本能仰首，嘴角黏了粒饼皮渣，被对面人顶自然地捻走，含到自己嘴里。
　　她微微红着脸，看他无比坦荡。
　　
　　开口之际，顾岐安不禁抽出根烟来夹在指间，滑开打火机又犹豫了。
　　二人对视，梁昭无所谓地许可他，抽吧。潜台词实则是抽完赶紧走。
　　结果面面相觑好半天，这该死的高低不作声。只一味若有深意地盯着她，五官笼在蔚蓝烟雾里，似说还休。
　　
　　耐心耗光的梁昭站起身，端着空杯要去续点豆浆。熟料手腕被某人一把揪住，她就这样被迫挪了位，从对面到他身边。
　　他本意是想一不做二不休让她坐腿上的。
　　
　　“我们……”顾岐安强拘着她与他视线胶着，眼见烟雾呛着她了，他非但不熄灭还再接再厉。
　　气得梁昭鼓起腮把烟气尽数吹还给他。
　　
　　“我们重新开始罢。”
　　
　　他说这话才不是征询或者央求，就是很纯粹的通知，近乎于命令。因为他心里翻涌着情绪阴暗面，凭什么当初你说嫁我就娶，现如今要离也由着你，总该我做一回主。不能什么便利都给你占去了。
　　
　　梁昭脱口而出，“你酒还没醒？”
　　“我没醉。”
　　“那就是发烧了？”她伸手探他脑门，被他一偏头躲开。
　　有人些微戾气地喝她，“别闹！”
　　
　　“我不需要这些三脚猫的免责声明，梁昭，”顾岐安气得咬住烟，双手并用地来束缚她不安分的手，像钳俘虏般地，辖制住她，“我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去考量要如何面对你，或者至少，关于孩子我应该给你个交代。其实轮到我又何尝不难受？过日子有磕蹬是常有的事，唯独一个是孩子二个是原则性的出轨问题，好像一旦犯了就其罪当诛，七零八落了。所以在这件事里，我最最受挫的地方才不是什么或许这辈子都不能有后，相反，我全部的罪恶感都是朝你。比起没有孩子，解不开你的心结才叫我耿耿于怀。”
　　
　　梁昭一时思绪抛锚了，只愣怔地迎视他。
　　顾岐安问，“如果你当时一气之下提离婚的原因是怕没孩子会带累我……”那大可不必。
　　结果话没说完，她就摇摇头，“不尽然。”
　　
　　“那你说啊，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某人急得恨不能将她活剥开来，手术般地窥探她内心。半个月前，秋妈因为要去菜场扦裤脚搭了他便车，路上聊起离婚一事，避讳不谈的顾岐安唯独朝这位老姆妈剖起心。
　　他说他看不明白梁昭，从来如此，如此隔阂。
　　“情愿她从前相处的时候，都能像提离婚那次一般爆发，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到底把心里话倒出来了。”
　　顾岐安说，大抵父亲去世和头婚对她影响太深重了。无论外人如何对梁昭赞不绝口，说她独立也好坚韧也罢，他始终另一层看法，就是她心理或许处在亚健康状态。
　　可是秋妈过来人的视角点拨他，“人不活就不必焦心死不死了。道理一样，不爱就不怕想念的愁苦、妒忌的熬煎，和无休止的占有欲。”
　　
　　秋妈质问，你凭什么认为她心如止水、薄情寡恩？
　　真正无情的人，换作我，想离早离了！还巴巴地等到生不出孩子才跟你离呀？
　　
　　既然你们小两口都当这场婚姻是假，是场阳谋或者交易。
　　那分崩离析的时候，你意难平个什么？她又哭个什么？
　　
　　“岐安，假可以作真。她不信你就证明给她看。”
　　秋妈说小二这些年就是被唯我独尊的感情观与人生观惯坏了。一来秦豫那事多多少少有些作用，二来，身边朋友又多是些老帮闲，家里呢，也一本糊涂账，从没有人与他示范过怎么去健康地爱一个人。
　　反没她这个老文盲拎得清，
　　
　　“爱就要有好好爱的样子呀。”
　　
　　-
　　眼前，梁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岐安就和煦的口吻，“你婚前没流产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孩子的名字。”
　　她突地心上钝痛，摇头求他别说了。偏偏他坚持，“不知怎地就是希望她是个囡囡，所以也全照女名起的。也备用了个‘昀’字，日光的意思，男女皆适用。”
　　
　　垂眸的梁昭，不禁一下子湿了眼眶。
　　再听到他驴头不对马嘴地问，“你想过我吗？这两个月，哪怕有一秒。”
　　
　　如坐针毡之下，她只得挣开他起身，狠下心来赶客，“你走罢。”
　　梁昭心上泼了盘绣花针般地刺痛。要她如何开口？说我好嫉妒你心里的秦豫，以及你同那陈婳谈笑风生的样子，抑或是，说我和你在一起的每天，无时无刻不在绸缪你会和顾铮一样，始乱终弃。
　　以至于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现世报。诚如姜芙当初说的，她不配粉饰太平地去拥有婚姻。
　　
　　顾岐安几步逼到她面前来，追着她目光，“你看着我。”
　　梁昭不依，他就虎口卡着下颌拨正她的脸，“昭昭，你上辈子一定是铁皮汤圆。”
　　“什么？”
　　
　　“难嚼死了。要尝到里心的甜非得付出嘎嘣掉牙口的代价。”
　　下一秒，顾岐安就垂眸来吻她，他才不想承认，倘若时间允许的话，他甚至想24小时什么也不干就这样亲亲贴贴地磋磨她。
　　梁昭拿乔，他恨恨地抵着她脸颊出声，“张嘴。”
　　
　　“……”
　　“听话。张开。”
　　
　　才张了个口子，有人就狂风疾雨般地来找她唇舌。
　　烈烈濡湿的气息里，吮吸也裹挟。
　　
　　最后退开的时候，顾岐安不无霸道地宣明，“你不答应也罢，或者给我个机会，重整旗鼓追求你一次。”
　　理由很简单且唯心，就是不甘心将她永远留在他人生的昨天。
　　
　　以及，再不济哪怕国家没人了也不给是顾铮！
　　
　　梁昭软绵了身子，整个人像袖珍品被他把握在掌心。只能一鼓作气反问他，“追多久你都愿意？”
　　某人鼻尖揉着她鼻尖，闻言窣窣低笑起来。梁昭不知就里，“笑什么？”
　　
　　“没什么。”笑她有时候傻得招人疼。
　　
　　*
　　是日离开后，顾岐安就把梁昭在通讯录的备注改成：
　　傻猪猪。
　　
　　转念又括弧一行备注：
　　（不太好追）




51.  -51-   塌方

　　梁昭近来的行情倒是向好。圈子风气还算开化, 生意伙伴或同僚里，大不乏对她有意的，不时就把些言语来拨她。
　　通勤也主动邀她搭车。道行高些的, 甚至会在车上备血橙味的熏香，投其所好, 都知道梁总办公室常年用这种香。
　　
　　可是她却很清醒这类调情够不到精神层面，也没什么保质期。
　　不为别的，单论她婚过两次，要是过早地人老珠黄，或者带着个小拖油瓶, 风头势必就另说了。
　　
　　像她前几天重刷《倾城之恋》读到的：
　　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
　　
　　男人取悦女人最直白的方式无外乎是花。于是梁昭这阵子常常收到花, 各式各样鲜切的花, 红白玫瑰、绣球或百合皆有。大多数人很高调, 那外卖小哥恨不得在前台就开始声张了：某先生送给梁昭梁小姐的。
　　但也有低调者。连着十来回都不具名，且一成不变只送黄白玫瑰。
　　要知道黄玫瑰花语很特殊，友谊长存，或者为爱致歉的意思。至于白玫瑰，圈子里倒是少有人晓得，梁小姐最最钟意的花就是它。更蹊跷在她回回试图套出送花人的信息, 那小哥嘴巴都无比严实。
　　某次, 梁昭委实不能忍，“你回去和那人复命，就说我要求的，再这么鬼鬼祟祟下去，我花全扔垃圾桶。”
　　岂料小哥说随便，“先生交代过了，心意重要的是过程。到手后就全由你处置。”
　　“……”
　　
　　行, 这可是你说的。是日项目组例会，众人茶歇分咖啡的功夫，梁昭就当着小哥的面把花转手送了那实习生。后者诚惶诚恐，“梁总，这可使不得呀！”
　　“我让你收就收，哪来那么多废话！”
　　
　　那头，首位处的顾铮鼓掌好笑，“没想到许多年过去，梁总还是一如既往喜好白玫瑰。”
　　有人难免八卦，从何说起？
　　
　　现如今他们共事的氛围自在不少了。如果说顾铮刚来那会儿大家还有所忌惮，生怕不当心说错什么，叫二位介怀，结果发现当事人都已不计前嫌，外人又何苦淡操心？
　　说到底冷暖自知罢了。
　　
　　顾铮说诸位有所不知啊，“你们梁总十几年口味如一日，其他花都是偏室，偏这白玫瑰是正宫娘娘。还记得当年她阑尾手术，康复后我去探病送的马蹄莲与康乃馨，她当场就摔脸子了。”
　　什么鬼，梁昭纠正他，“我是为这个跟你生气嘛，你要不要再想想？空口说瞎话呀，明明就是因为你不分青红皂白数落我，说我作息习惯不好才坏了阑尾。”
　　
　　好久远的记忆了。没成想她还记得，或者不妨说，关于顾铮的那些温情部分都依然清楚地浸渍在潜意识里。
　　彼时梁昭才将转正，突发急阑，自己半夜煞白着脸打车去医院的。临了也没告诉妈妈，只在次日要推病告假的时候，被同事说漏了嘴。
　　当天顾铮便赶来医院，不无倨傲地发难她，“你好像觉得瞒天瞒地是很光荣了不得的本事。”
　　
　　“才没有！”
　　“那为什么瞒着我？”
　　梁昭下意识反问，瞒你怎么了，你又是我什么人？
　　
　　她一直不知晓的是，正是这些有意无意的或忤逆或挑衅，恰恰成了她起初吸引到顾铮的点。那么鲜活也那么娇纵，好像烟头不安分的一点火光，他要么整个点燃它，要么就得揿灭。
　　事实他也的确做到了，从燃烧到熄灭她。
　　
　　会议收梢，二人一并出去。
　　顾铮继续下文，“重大利好。香港那边有想法要从上海借几个人力过去轮调。虽说资源和短期空间比不过这里，但许出的条件还算诱人，一年起步，若表现可观，你就有签约DP的机会。”
　　“我怎么知道不是放空炮？总部惯会给人画饼。”
　　“是画饼的话，我就不存在告诉你了。”
　　
　　顾铮单手抄兜，认真朝向她，“你该不会以为，我这点判断能力还不如你吧？”
　　“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梁昭怀里捧着花。那实习生终究没敢收，她又狠不下心丢掉，就抱着了，到底和什么也别和花过不去。
　　“什么？”
　　“像个骗我抄底买基金实则就等着抄我家的推销员。”
　　
　　对面人无奈且无辜状，撇撇嘴，“你十有八.九有被迫害妄想。动辄就觉得我想害你。”
　　梁昭不为所动，“难道我被你害得还浅？”
　　
　　时近午休，顾铮抬腕看表，表示时候不早了，他还约了人在，回聊。
　　梁昭心下正道求之不得呢，一起出公司大楼，才发现他所谓约的人不是谁，正是辜小姐。后者开车来的，一辆粉色宝马3系轿跑，敞着篷，车里人推开墨镜来招呼顾铮，“我新车好看嘛？”说的是粤语，梁昭勉强听个囫囵。
　　顾铮爱答不理，“只要别让我坐它就是好看的。”
　　“那我还非要你坐。”
　　
　　话完，辜小姐才注意到梁昭，目光隔空意味深长地打量。
　　彼此不怀好意间，还是梁昭先不留情，只同顾铮再会，就转身走了。
　　
　　直到走去街对面，仍然止不住微弱地颤抖。当她杯弓蛇影吧，即便事情过去好久了，她看见辜小姐或者姜芙还是会余悸。
　　怕她们挖坟并“鞭尸”那段不堪的过往。
　　有些耳光它具有惊人的效力，火辣辣烙烫的也不止是皮肉，更是灵魂和人格。
　　
　　路过咖啡店旧址的时候，“昭昭！”有人喊了她一声。
　　是舒奕星。梁昭还是习惯性称呼她堂嫂，“你怎么在这里？”
　　
　　随即，看见堂嫂蹊跷地站在门面前，雇主派头地使唤工人如何装点门头，梁昭才好像恍然大悟，“等下，你……”
　　她指指店面又看向堂嫂，“别告诉我是你把这家店盘下来的。”
　　
　　舒奕星：“明知故问，这不很明摆着嘛？”
　　
　　*
　　更确切点，该说是堂兄与顾岐安盘下来的。
　　堂嫂说，合伙的馆子才开张就小有起色。原本岐原也不满足于一家，便同岐安合计起开分店的事。
　　
　　“老实说，起初我压根不同意。岐原做惯了买卖人，有点闲钱握在手上就可劲败，哪有人才开业就张罗分店的。走都不稳就急着学跑。”
　　后来又是怎么改观的呢？舒奕星说，还得拜岐安所赐，头一家店岐原投的多些，七三分，“这家分店岐安说他来掏大头。是赚是赔权当买个开心。”
　　“很荒唐吧？但我们夫妻俩私下一磋商，倒也未为不可。本来茶叶那头的生意就慢慢歇掉了，下半年得送闹闹去幼儿园，到时候又是不小的一笔花销。左右试试，开在闹市，短期内总不至于蚀本。”
　　“挺好。”可问题是，闹市？上海闹市比比皆是，干嘛非得开在这里！
　　
　　梁昭一度脑回路梗塞，就是冥冥之中能猜到些端倪，又始终不敢坐实它……
　　坐实此事的动机与她挂钩。
　　
　　或者，该说就是全因她而起。
　　
　　她感到太荒谬了。
　　
　　于是乎潜意识里，脑洞大开版的“梁昭”上线了：这要搁过去，我怕不就是被他一掷千金捧个响的角儿？
　　现实版的“梁昭”又即刻摇摇头，“丁教授和老爷子还好吧？”话起家常来岔开话题。
　　“不好。”堂嫂戚叹，长话短说，将这阵子发生的事告知梁昭，“你是好久没和岐安联系了吧？”
　　否则总不至于一无所知。
　　
　　“我这个身份又怎么方便和他联系？”啊！真真是说出来都臊得慌。梁昭在心里唾弃自己，明明几天前还引狼入室和他“睡”了。
　　舒奕星看不出梁昭的窘迫，权当她不高兴谈及前夫，就笑着打太极，“这有什么？亏得你俩是没孩子，当真像我和岐原有个一儿半女地，离了也断不干净！”
　　话音刚落，又反应过来，歉仄找补，“哎哟，瞧我，这作孽的嘴该打！”
　　
　　梁昭摇头，“无妨。话说回来……你们该是都知道我身体的事了？”尤其顾父。
　　舒奕星不无遗憾地点点头，“对，知道了。”没说全的内幕是顾父知悉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骂老二是业障东西，结个婚还结出断子绝孙的祸来！
　　你也不知道他究竟如何才知足，结也不对离也不该，总之，仿佛老二做什么都是错的。顾父痛批道：到底是不听话之过！当初我就不肯你娶她，你偏不从，结果咧，到头来图什么？
　　竹篮打水一场空。
　　
　　堂嫂照顾昭昭的情绪，没和她细说，大意只说顾父奚落了老二几句，毕竟这是兜不住的。再就同梁昭分享顾某人没大没小的还嘴语录：
　　嗯，又来了。乌鸦落在黑猪背上直管说别人黑。你怎么好意思的？
　　你没有镜子总有尿罢！
　　
　　梁昭忍俊不禁，又不肯承认自己被逗笑了，就把腮帮揉回去，“神经。”
　　
　　“说谁神经？”突然，本尊不带征兆地闪现在身后，于她头顶清清冷冷出声，吓得梁昭一激灵。
　　回过头来，就见顾岐安一身干练的衬衫西裤，领带斜别在衣襟里，颔首示意堂嫂，又低下眸来觑梁昭，看她一脸木然，就眼神再度询问：说啊，嚼谁舌根呢？
　　梁昭倒也供认不讳，“你。”
　　
　　顾岐安眉头微微一浮，“啊，那亏得我是来了。要不然刚才打的喷嚏还成了一桩悬案。”
　　“打了几声？”堂嫂暧昧八卦。
　　
　　他不说，只似笑非笑。
　　
　　目光再落一眼梁昭怀里的花，语带讥讽道：“哪家新相好送的？那么宝贝，不知道的还以为才从人婚礼上蹭来的捧花。”
　　的确有那个味道。她今天穿着一袭波点法式桔梗裙，白底橙缀，整个人与花相辅相成的美并娇艳。且她从前就和他说过，当过不下十回的观礼人，自己又结过两次，偏偏一次没接到过捧花。
　　人的通病永远是越得不到越思之若渴。而果真到手了又会发现不过如此。
　　
　　梁昭翻他白眼，她委实有被气到，“关你什么事？我收个花也碍着你了？顾岐安，你一句不惹我生气就不痛快是不是！”
　　说罢，就挤开他扬长而去。
　　
　　顾岐安原本是在附近应酬，酒过三巡的功夫，听闻门面这里墙纸要改价，就下席来转转。眼前，他不无受挫且头大地同堂嫂抱歉，“你和包工谈罢，怎么改由你定。”随即三步并两步跟了出去。
　　
　　*
　　这个女人永远藏不住的本性就是爱花。爱一切美且动人的小事体。
　　好比她此刻孤零零沿着街道行走，一路都小心翼翼护着花。唯恐折煞了它。
　　
　　六月天，栀子花来不及经过蓓蕾就爆开了瓣。在馥郁微风里，纷纷开且落。
　　梁昭一双眼睛都顾不过来。
　　
　　直到迎面冲撞来一辆车子，跟在身后的顾岐安才速度拉开她，“小心车！你不要命了？”
　　梁昭错愕地栽到他胸口，“你跟踪我？！”
　　“是跟踪吗？梁小姐，你从这条路走，我也从这条路走。你是买断了还是怎么着？”
　　“狡辩。”
　　
　　她从他怀里挪出来，无奈又给一路人弹回他边上。顾岐安就这么看着她狼狈地反复横跳，袖手旁观，“我喝酒了，你最好自己仔细着点。毕竟按理来说我现在的反应能力应该慢过你。换言之，我才是该被照顾的那个。”
　　梁昭本能嗅一嗅，“嗯。闻出来了。”
　　
　　“很浓吗？”明明这街上处处是花香。
　　顾岐安不信，俯低身子来够她耳根，哈一口气，梁昭即刻推搡他，岂料手被他截了过去，握在掌心里，烫且紧。
　　“老爷子和秋妈近来总念叨你。说你一向很喜欢吃茭白，现在茭白新鲜当季了，每次买来炒肉片都难免提你。”
　　梁昭仰头看他，顾岐安眉眼认真，“一直是我在嘚啵嘚，你就没什么牢骚想对我犯？”
　　
　　她想了想，郑重其事道：“顾先生，你钱很多嘛？”
　　“为什么这么问？”
　　“多到把店开到陆家嘴这里来了。”梁昭本想说，开到我公司楼下来了。转念又感觉有自作多情之嫌，便改口。
　　
　　顾岐安凝视她双眼，片刻后意味深长地回，“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梁昭耳根好一阵燥热，赶忙要挣开他的手。
　　某人不肯，来回博弈之下，到底是气力小的那个占下风。
　　
　　而占上风的人冷不丁问，“很喜欢这束花？”
　　
　　到此，关于这数日来困扰的谜面，梁昭心里已经有了谜底。
　　但强自尊驱使着她双标嘴脸，“俗气。区区几束花如何能收买得了我？”
　　
　　顾岐安不理她穷狠，只单手微微用力，牵着她走进刚才吃酒的饭馆。梁昭手口并用地抗议，也捱不过他劲大，硬生生被拖带到包厢里，开门间，众目睽睽下，听他叫侍者再张罗一副碗筷来。
　　等她就坐但再度试图脱逃的时候，某人终于不无示弱地撩开她遮耳的头发，贴上来耳语，“我生日。能不能不走？”
　　
　　目光二次交汇，在烈烈酒香里。对着那双懵懂且流转的眉眼，顾岐安心上突然有一块塌方了下去。
　　他恨恨咬牙，“别告诉我你忘得一干二净。”
　　




52.  -52-   旗袍

　　其实怎可能？梁昭素来有看日历的习惯, 她喜欢数着日子过生活，也喜欢月份更替或节日到来的仪式感。
　　几乎所有较亲近的戚友在她手机里的备注，起头都得缀个生日日期。
　　
　　当然, 除了顾岐安。他始终以“顾某人”存在。
　　
　　眼下，她装聋作哑地摇头, “是嘛……可是你生日不是五月？”
　　“那是农历。”
　　“不对呀。你什么时候开始过阳历了？”他们这代大多还是随上辈人，只过阴历的。
　　
　　屡屡翻车的人拉下脸来，拿她没辙，又苦于不能发作的样子，“我就过！阴历阳历还不是随我乐意？”
　　说着, 扔下揩手的帕子偏头去招呼别人。他们今天是给一家药代还席, 席上也有科里不少同事, 包括纪正明。
　　老纪出去如厕折回的功夫, 发现冷不丁多了个人，还是梁家囡囡，好家伙。他笑得讳莫如深，“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心想就能事成。”
　　其余人纷纷附和，“是的，好日子。您也不看看是谁过生日。”
　　
　　老纪这才主张, 给爱徒订块蛋糕送来。
　　
　　即便顾岐安表示不需要,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地庆生了。但纪主任坚持，没别的，纯粹是视如己出地疼惜这小子，从小到大，连亲生父亲都不甚上心他生日的。
　　老纪和大家说笑，说这祖宗原来和他儿子是同校，“有一年年级家长会, 老顾好容易出席一次。结果人到了地方，得，不晓得儿子在哪年级哪个班，到头来还得问我。我说你呀，便宜儿子是从胳肢窝里掏出来的。”
　　
　　大家笑也难免心酸。
　　顾岐安：“我不是。我是他割包.皮赠送的。”
　　
　　梁昭闻言心上像倒了五味瓶。她一点也不忍心听到这样的顾岐安，去听他被父亲摧残的往事。因为轻易会去恻隐、共情，久而久之就是心软。
　　女人同情男人该是多可怕的事。
　　换言之，她不能因为可怜他就去海涵他所作的一切。他身上有疤有战损，也盖不住曾经“侵略”过她的事实。
　　
　　蛋糕最终在某人的迁就下，改成一份长寿面。
　　面还没上，他先替梁昭汰洗餐具，一碗水来回晃，盏碟相击作声。
　　
　　梁昭伸手去抢，“我自己来就行了。”
　　顾岐安视而不见，反倒发落她，“去洗手。你知道手上会有多少细菌，也不需要我现场科普。”
　　“我不准备留下吃的呀！”
　　
　　此言一出，他才停下动作，转脸来看她。梁昭再接再厉，“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我几时答应要留下来了？你的饭局，你请人吃酒，你过生日，试问这三样哪件与我相干？”
　　有人听到她的动静，忙问顾岐安何事。
　　某人：“不要紧。她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格外特殊些。”
　　
　　说罢，双手从餐具上撤下来，按住她的手。顾岐安低低的声音来反问她，“人前你也要同我闹吗？”
　　“我没有想和你闹，”梁昭再冷静不过，“顾先生，讲讲道理吧，好嘛？我下午还要回公司上班，一不能沾酒二没个得体身份，你留我下来何用？”
　　
　　她再度与他言明，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任何己所不欲的事都别施加在我身上。
　　“你想和我叙旧，叙过了；匿名送我花，我也统统接了；但是该不该陪你过这个生日，是不是我的自由？”
　　
　　也许这样的梁昭才最最让顾岐安爱恨交加。哪怕他曾经毒誓过，梁昭这类女人就是活生生在他雷点上反复横跳，他明明只钟意秦豫那类的，懂得服软也万事知情识趣。
　　可偏偏熬鹰的人被鹰给熬死了。他不得不承认，拿不定梁昭有多叫他挫败，眼睁睁放她走又有多不甘心。
　　又或者，年少绮梦终是敌不过后来的举案齐眉日夜相对。
　　
　　我们每个人关于爱情婚姻都有相应模板。但再理想化，实践的时候照着临摹也是少数。
　　
　　气头上的顾岐安只能儿戏般刁蛮，“你今天从这里出去试试看！”
　　“动辄就玩威胁那套的人最最没出息！”
　　“要什么得体身份？前妻，还不够得体？”
　　
　　“你也知道我是你前妻？”梁昭抽不出手，就低头一根根掰掉他的指头。无奈他又很快攥回，恼得她只能下下策地张嘴，要啃他。
　　岂料顾岐安无所谓地把手送送，“嗯，给你咬。咬完了记得报销破伤风。”
　　
　　啊啊啊啊，气死了！梁昭把狗爪子一拍，“你怎么这样？”碍着人太多，众目睽睽之下，她还是要面子的，就只能小声数落，“算了，择日不如撞日。确实有必要好好聊聊，关于我们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的关系。其实顾先生，我大概能理解你，毕竟我是结过两次离过两次的人，很清楚那种失去后的黯然与悔恨。可它终究会过去，也不等于爱。遗憾或者意难平都不该算作是爱。”
　　顾岐安旋旋被打疼的手腕，工工整整扣回袖扣。一时他反倒不恼了，她越气鼓鼓他就越淡定，“你分析这么多，头头是道句句在理，可哪一样你自己做到了？”
　　梁昭果真一愣神，某人再打蛇随棍上，“头，抬起来。”
　　她不听，他自顾自蜷着食指捞起她下颌，用纸巾擦擦她嘴角。
　　
　　梁昭这才发现自己曲解了。
　　“你以为我让你抬头是要做什么？”只是揩口水而已，顾岐安谑，“有人当真属狗的呀，张嘴咬人前先流哈喇子。”
　　“滚！”
　　
　　他才不滚。经此一役，顾岐安更确信他有多开心和这样的梁昭相处了。仿佛过去只把她架在戏台上、云层间，或者供在冰箱里，现如今她思凡起来、活泼起来，又叫他如何舍得放手？
　　“梁小姐，你不能连机会都不给就急急说不行的话。我那天就说过，让我追你。”
　　
　　“我可没答应。”
　　“可你明明问我，追多久你都愿意？”他学舌她彼时怯生生的口吻。
　　
　　是的。有人傻而不自知，明明很觊觎却偏偏学心如止水那套。
　　当她选择问出这个问题，四舍五入就是默许了。默许他来追她，更是绸缪怕他追个几回合就半途而废。
　　毕竟她见多了男人内里的凉薄与劣根性。
　　
　　“昭昭，比起我，你才是那个因为害怕失去就索性不肯得到的人。”
　　顾岐安伸手穿入她耳边的头发，人前也不怕亲昵，“好像过去被老爷子拘着学戏的我，因为不肯受拉筋那份苦，就索性入门即放弃。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如今再看，悔之晚矣，我觉得我好像失去了一项很不错的傍身技艺。”
　　
　　梁昭半清醒半动容地回他，“可是你知道的，恋爱阶段的多巴胺也好，三分钟热度也罢，都不足以去维系婚姻。当真要一起过生活，这些都是很虚浮的东西。”
　　“我想过，所以今天和你说这些话，也不仅只凭一腔多巴胺。”
　　“而你们家那个氛围，碗大碟小，磕着碰着，我又势必不能再生养……”
　　
　　嗐。想得真多。是惩罚也是恶趣味，顾某人不禁揪揪她鼻子，“我不需要你去顾忌这些。面对你的人是我顾岐安，不是顾家更不是其中任何一个谁谁谁。”
　　
　　说到这里。长寿面上桌了，佐着些葱花与牛腩块的搭配。
　　寿星本人眉头却打起架来。
　　
　　老纪：“怎么，不合口味？”
　　梁昭本能脱口而出，“他不吃葱，牛肉也只惯吃腱子肉。”她犹记得以前在家里给他下面，他是个嘴很刁的人，不高兴面太寡但卤子又不能太厚。梁昭后来懒得伺候，统统牛肉面处理，结果他那年生日，她清早在面里多添了两个蛋，倒叫这人在餐桌前呆愣了许久。
　　她那时权以为他还没从起床气里缓过来。
　　后来离婚后，看了部电影《爱情呼叫转移》，看见男主因为吃厌了妻子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炸酱面而提离婚，兜兜转转再次尝到妻子的手艺时，男主竟莫名流下泪来，可是一切都晚了，不甘心么？但还是晚了。梁昭才领会到，我们对于自己的人生或婚姻，都是一知半解的外行，
　　只有站出来，站到旁观或上帝视角看，才能看清楚。
　　
　　顾岐安趁着她出神的功夫，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心底有咕嘟嘟冒泡的雀跃感。
　　具体雀跃些什么，他说不上来。
　　
　　总之，活祖宗没拿这碗面煞性子，而是乖乖吃掉了。
　　连面带汤，吃个精光。
　　
　　*
　　眼见着一年过半，梁女士终究肯了老傅的求娶。
　　两家人合计起喜宴的置办。办还是要办的，更得体面些，毕竟都是场面上的人。只是不能学小年轻的作兴了，梁瑛觉得，就请圈子里的亲朋好友吃顿酒吧！
　　另外再去找个馆子拍一套相片。
　　
　　话说回来，她从前刚嫁给老谭的时候，因为彼此才开始讨生活，所以穿婚服和拍婚照都是极为奢侈的妄想。
　　老谭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辆二八大杠。领完证载着她去中山公园兜了两圈，看看满园郁金香。昭昭的名字就是那时有的，老谭说：王昭君嘛，多嗲的字呀！
　　梁瑛嗔他想得不仅美还远！“谁要给你生囡囡？”
　　不生也行，老谭连声哄，就我们两个也蛮好。
　　
　　可是他忘了，中国人无论做什么，悲剧或喜剧都少不了其他人的旁观与见证。
　　婚姻是，他去世后的葬礼是，现如今轮到梁瑛再嫁则更是。
　　
　　一连数日，梁女士忙得兴兴头头。终于得空把昭昭和外婆喊到照相馆来，一家人拍全家福，也为她和老傅拍婚照。
　　梁昭穿了件织锦缎子的旗袍，露出长长的颈项，很风情且媚。她让梁女士也穿旗袍，梁瑛死活不依，“臊死人了！我才不穿，人家要说你妈妈是老妖婆。”
　　“老妖婆有什么不好？至少老了还有妖的本事，人家说，那是嫉妒你，她们妖不起来。”
　　
　　外婆在边上抿抿豁牙的嘴，“有没有掉牙的老妖婆？”
　　
　　哄堂大笑里，梁昭也笑得肚子疼。
　　照相师傅用镜头捕捉下这一幕，发存档给她。于是这日晚间，梁昭八百年破天荒发一次朋友圈，是一家老少的合照：
　　
　　老太太单坐正前方，梁瑛和老傅各立一侧。
　　而她身着鲜艳的旗袍，于外婆手边，那轮廓被衣衫烘云托月地勾勒着，曲俏又姣好。
　　
　　*
　　拍完照，梁昭就驱车回小区了。
　　下到地库停稳之后，才准备抽钥匙，就听侧前方的临停处有鸣笛声。正待她要降下车窗看情况，有人在外边叩窗户。
　　
　　看清那人是谁，梁昭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而顾岐安始终审视着她，没漏过她面上任何微末的神情。
　　她微微向前一倾，“你又喝酒啦？”说着拔下钥匙、拎包，下车摔上门。
　　
　　“喝得不多，”顾岐安四平八稳地走过来，掌心一摊，“来给你送这个，上回落在我这里了。”是她的丝巾。上次酒局逃得急，以至于他不拿过来她都忘了这档事。
　　二人一时面对面，交汇的目光里，齐齐沉默并试探。
　　梁昭忽而慧黠地问，“我能拿嘛？你该不会在上面设了什么机关或陷阱？”
　　
　　话音未落，就眼睁睁他的五指摸过来，从她手肘处一路滑行到掌心，最终把丝巾缠到她手上。
　　
　　梁昭错眼间，瞧见他口袋里一盒计生用品的包装边角。她连忙错愕且怒骂，“你有预谋！”
　　可惜才想说什么，面前人目光一深一暗，就已经不偏不倚地钻进她呼吸里。
　　
　　随即环抱着她，推进电梯。




53.  -53-   偏要作奸犯科

　　下电梯到门口, 有人一身欲.火被浇寒了半成。因为梁昭回家前叫了外卖，一份新疆辣炒米粉，两盒草莓牛奶。
　　她从他怀里逃出来, 去和外卖小哥交接。后者见她满脸红晕、张皇失措，还关切, “需要帮忙伐？”
　　
　　“帮什么忙？”
　　有人贸贸然抢答，也拎走梁昭手上的大包小包。那小哥权当自己多管闲事，摸摸鼻子就走了。
　　
　　开门进屋的时候，梁昭难免挟怨，“算我求你, 能不能不要一喝酒就撒泼发疯？我真的会生气！跟踪、堵车、私闯民宅, 这些没品勾当也亏你干得出来。”
　　而顾岐安斜靠着门, 已然歪歪倒了, 他一脸乞怜状，“让我进去坐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至少等我醒半成酒，能好好走路。”
　　
　　他必然是装的，睁眼说瞎话，方才耍流氓的时候还好端端的呢。梁昭才不买账，偏偏她作势要阖门了, 他手还掌着门框, 不怕被夹。
　　下一秒，就在她闪神或者心软之际，顾岐安趁虚而入，也顺手狠狠带上门。
　　
　　二人一时面面相觑。某人嘴唇上还有她被亲花的口红，像从她身上榨出的汁，抑或吸食的血。
　　梁昭气得不理他，转身到桌边拆外卖。她其实是个素食主义, 也好清淡口，但斋戒太久也会极为地想吃辣，最好能辣得鼻涕眼泪一把流。
　　眼下，她就潦草绑个马尾，蹲在椅子上，一口辣米粉一口草莓牛奶。
　　
　　而狗贼已然自顾自歇到沙发上，阖眼假寐。又把那投影仪捣鼓开来，随手挑了部片子，是他从前最最不感冒的国产喜剧，《心花路放》。
　　这片子妙就妙在过去与现在双线并行的叙事诡计。于男主视角，是他与妻子离婚后一路“猎艳”去大理的和解之旅；于妻子视角，是她当年说走就走前往大理而遇见男主的时光溯回。关于释怀也关于七年之痒：你从过去奔向未来，我从未来回到过去。
　　
　　直到梁昭吃不下去了，她拎起牛奶站到沙发边上。
　　幕布上正好演到男女主初见。妻子的怪癖是从来只吃橘子皮，剥开橘子拿皮泡水喝。男主觉得浪费就把橘肉扔进啤酒里。后来这个互补的习惯维持了许多年，哪怕是离婚之后。
　　
　　梁昭：“他们都说这是宁浩导演最烂的作品没有之一。”
　　“烂吗？我倒是认为很独特。得到的都是侥幸，失去的才是人生。”
　　“顾先生，你怎么突然矫情文青了？”
　　
　　沙发上的人闲散掀眼皮子，冲她晃晃手机，“因为才从豆瓣上看了影评。”
　　
　　看吧，这个人。梁昭无语至极地坐上沙发，把他挤到角落，“滚一边去！你怎么好意思大剌剌占主人的位置？”随即双脚剔开拖鞋，拎上来，也把玉桂狗的抱枕捉到怀里。
　　“小东西还挺别致，什么时候买的？”印象里，她成年以后就不喜欢这些毛绒绒的玩意了。好比他们用来压车的那些娃娃，顾岐安问过她，要不要拿回家里。梁昭拒绝，理由是不想打扫卫生的时候多一桩累。
　　“是赵家小囡送的呀。”
　　
　　梁昭说，之前赵太太托到她找濮素海淘母婴用品。
　　她上门去送。临别之际小囡就坐在阿嬷怀里，要亲亲她，也把手上的玉桂狗给了她。
　　
　　顾岐安托着太阳穴笑，“看来她还算喜欢你。”
　　“那当然。这世上才不止你一个人有孩子缘。”
　　“可是要不是我的话，你从哪里认识赵老贼他们一家？”
　　梁昭白眼，“你真无聊。连这也要争个输赢。”
　　
　　幕布上，电影来到尾声。男主朋友大婚，已经二婚的妻子携丈夫来出席，和男主在走廊寒暄。二人忽而像两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你挺好的？
　　--挺好的。
　　--挺好的……
　　
　　梁昭哭笑不得，“看他们说话好累。”
　　“原来你也知道啊，”顾岐安扭头来看她，“我有时候和你说话就像这么累。”
　　
　　“那你别说！”被冒犯到的人气鼓鼓站起身，把抱枕抡到他脸上。
　　
　　顾岐安眼疾手快地接住，拿下抱枕，面上不无愠色，“发什么神经？”
　　他去钳制她双手，翻身把人制服在沙发上。居高临下的视角，看梁昭嘴巴辣得红红地，刚想嘲笑什么，岂料她泼蛮地一记窝心脚踹上来。
　　好在顾岐安反应快，截住了，热手触到冷脚冻得他冷嘶，“怎么这么凉？”
　　
　　“松手松手！痒死我了。”
　　
　　“别闹！”顾岐安按住她，手指蛮横捏住她的脚，从抚摸到捂热，“也是。你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冰凉的，怪谁呢？怪有人宁肯冻死也不愿意多穿些。”
　　“顾岐安你个臭不要脸的。离婚了还碰我脚，你知道这放在古代叫什么嘛？你怎么敢的呀？快松手！痒死我了……我宁肯冻死也不要活活痒死。”
　　
　　可惜这个人，死猪不怕开水浇。梁昭越局促狼狈他越是得意不已，就这样牢牢辖制她的脚，力道时轻时重，而他眉眼里满是认真。
　　她很少在手指上涂甲油，只涂脚趾，要么全黑要么樱桃般的红。衬上脚腕不知何时文的一朵海棠，灯光下看，妖冶并风流。
　　顾岐安看见文身就不由一愣，“什么时候弄的？”
　　“上个月，和濮素一起。”
　　
　　“很好看，但是这个位置也必定会疼。”说话人摸上她脚腕。这地方没什么皮肉，只嶙峋着骨头。他仿佛能透过花瓣进/入她骨髓。
　　“嗯呐。我可不得体验一下某些人为爱文身的骨肉之痛嘛，毕竟别人的肉贴不到自己身上，当真贴到了，才发现，确实怪疼的。顾先生勇气可嘉，但我也得提醒你，情深不寿。”
　　
　　顾岐安眼神一深。
　　“这句俗语不是这么用的，”他纠正她，“情深不寿这个词，我也担当不起。”
　　
　　窸窣且暧昧的气氛里，绵密触感从脚心去到别处。等梁昭反应到自己今天穿的是开衩旗袍，方便他作案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了。
　　单臂撑在她耳边的人，垂首来吻她，“梁小姐，你这副炸毛的面孔委实叫我很惊喜。”
　　
　　梁昭如何躲得及。无论她脑袋别向何处都能给他拨回来，他吻技是很了得的，时而清浅时而蛮横，手还不时拨拨她耳垂，快窒息了，就退开来亲亲她鼻尖，片刻，又继续吻下来。
　　晕头转向里，梁昭全然像一枚熟透的红豆，翻来滚去地颠簸在他舌尖上。
　　
　　烈烈酒气在呼吸间来回渡换。梁昭一脸潮红，本能地挣扎，偏偏顾岐安拿膝//盖抵在她双//腿之间。做手术的手，拥有最职业且天赋的灵敏度，精准窥探到属于她的热情与战栗，
　　而梁昭不得不去旗袍下摆里把那只手抓出来，“不行，”她哀怨呜咽，“哪有离了婚还堂而皇之做这个的？”
　　
　　天晓得她脑子里那么多恶狠狠台词，出口的却只有这句，不仅丢脸还傻气。
　　“我是说，既然结婚是将人类耍流氓合法化。那么离婚再耍就是作奸犯科。”
　　
　　顾岐安始终不为所动的神情，眼里火光又旺了几成。捉着她的手，到皮带搭扣处，轻轻松松一解，那金属材质就击地一响，
　　“那我今天还偏要作奸犯科一回。”
　　
　　说着正要欺身而上，梁昭下意识脱口，“顾岐安……你好歹把灯关掉。”
　　只这一句音节破碎的话，像默许更像投降，顷刻塌了他全部理智。
　　
　　顾岐安双手用力要捞抱她起来，梁昭摇头不肯，“就在这里。”
　　“为什么？”
　　“我才不给你去我的床。”
　　
　　“你不给？”横抱起她的人反骨起来，“那更不能由着你……”
　　
　　*
　　人类需要被道理驯服的秩序，也需要违规与反抗的愉悦。
　　好像是把十几年从课本上学来的清规戒律“推搡”了一下，知其不可而为之。那种轻佻与极乐，很难找到替代品。
　　
　　眼下，顾岐安就是在亲身示范梁昭，学会释放自己、饶恕自己。
　　他要她睁开眼看着他，看他是如何一记记缴获她的心身。梁昭不肯，此情此景，也只有床单上被死死揪乱的褶皱能理解她，像个仅剩半条命的溺水者。
　　最最濒死的档口，可怜见的人满头细汗，不得不双手抱着他脖子苦求，求他慢点，或者停下来，“不然我真的会死……”
　　
　　“你不会死，”顾岐安喊她傻猪猪，拨开她面上凌乱的发丝，“头发养长就别再剪了。”
　　“那可由不得你。我短发明明也很好看。”
　　“好看个鬼！”
　　
　　直男癌审美告诉他，美人就该蓄长发！
　　
　　不听话的下场就是更疾更猛的力道，近乎撞得她灵魂也支离破碎。
　　发酒疯的人越发暴戾起来，气息抵在她耳畔，问出数日折磨他的心结，“这地方别的男人来过没有？”
　　“这地方”才不是指房间或者她的床，而是……啊，他又一记发狠，梁昭欢愉但也疼痛，“没有没有！只有你！”
　　“那这里呢？”
　　救命。梁昭羞愧得双手捂脸，又去盖他作死的嘴巴，“你不要胡说了！好端端地计较起这个。早知如此我就该睡几个男人，气死你……”
　　
　　有人闻言发了性般俯低下来，眼里阴鸷无比，“那我真的会死。”
　　随即双唇堵住她呼吸，
　　“带你一道死。”
　　
　　床头柜上水培着一支新摘的栀子花。满室馥郁花香里，那剧烈并臊人的动静叫梁昭像跌在云端上，载浮载沉，直到她终于隐忍不住地骤然颤抖……
　　顾岐安才无比错愕地停下来，眉眼里有惊喜也有戏谑，看得她好难为情！
　　
　　“昭昭，你喷……”
　　“啊啊啊啊啊，你不许说！”
　　
　　*
　　收拾好的两个人，没清醒多久就各自睡去了。
　　梁昭一宿无梦。而顾岐安却没这么幸运，他做了个颇为诡异的梦，时间进度来到数年后，二人早已陌路到毫无交集。
　　结果某天他突然偶遇到她，这还不止，她身边牵着个小女孩，五官活脱脱复刻版的小梁昭。梁昭去买冰激凌，女孩乖乖等在原地。
　　顾岐安壮着胆子上前问，“你妈妈叫什么？”
　　
　　“叫梁昭呀……”
　　
　　即刻他就吓醒了，吓得浑身冷汗。
　　
　　转头四顾，屋里哪还有人。梁昭大清老早就起床走了，在床头柜留了张纸条给他：
　　我去上班。请你起床后立即收拾衣服走人！
　　
　　下一行划线强调：
　　
　　要有炮/友的自我修养，哟！
　　
　　*
　　有人想将那晚当作黑历史般彻底尘封，就有人像品茶回甘般地时不时重温记忆。
　　以至于，顾岐安周遭的人都觉得他近来很神经质，总是冷不丁淡笑，又不知笑个什么。问他他也“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也”。
　　
　　当然，每每当他回到老宅，这份好心情就会搁浅。
　　顾岐章回国这阵子，一直携妻儿暂住在老宅。说实话，作为长子长兄，这些时日他待家里人并不薄。不仅托了些人脉给老爷子请来国外专业的理疗师，家里家外，也经常帮着顾父的生意打点一二。
　　从来百善孝为先。顾父很难不满意老大，相形见绌下，也越发拿起老二的不是来。
　　
　　端午节家宴，顾岐安院里有事耽搁了些，迟到了。
　　顾父当着众亲友就发难他，“不争气的东西！平白叫几桌子人饿着肚子等你，你何德何能？”
　　顾岐安什么人，打小你越骂他越来劲。当即浑不吝地还嘴，“你们吃就是了，等我做什么？难道我来了能叫你砸吧得更香些不成？”
　　“还有脸回嘴？蠢物！”
　　
　　顾父心情欠佳也有缘故。这段时间，有不少人碎嘴顾岐安的姻缘。舌头底下压死人，真相被传得面目全非，有说夫妻不和一方出轨的，也有说顾二那个不中用的，传到顾父耳里，一样的臊白死人。
　　加上他集团内部出了些岔子，员工投诉待遇不公。眼下顾父就新仇并旧恨一把清算，气得拍桌子也打板凳，
　　“没你这么干的，跑了媳妇还把房子一道送出去！你当做慈善？老子挣钱养出个败家货。”
　　
　　“别介。人血一般红，谁又比谁高贵啊？”
　　
　　顾岐安全不给父亲面子，当场就叫大家评评理，我前些天还接到个女人电话呢，问我上哪联系我老头，
　　“你放心，我给回了。免得她自讨没趣燥你一鼻子灰。话又说回来，你都这把年纪了，可以啊……”
　　
　　话音甫落，顾父就抡起手掌，好在老大急急拦住了。
　　这个档口，顾岐章也只能让老二先回家，“听我句劝。上年纪的人肝火旺，别回头把他气厥过去。”
　　
　　兄弟俩站在门口，同父异母的长相迥然不同。岐安是桃花眼的风流俊秀，岐章就是国字脸的四平八稳。
　　大抵相由心生。后者也早早当家成熟了，关键时刻更把稳些，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其实换作我又何尝没有？但你权当为了自己生母，有些事，你一天不改姓，就一天争不出个结果来。”
　　
　　和煦夜风里。岐章无奈一笑，“就好比我，当真想继承点遗产还得去做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
　　
　　“是的。”毕竟严格说起来，他生母当年找到顾家，肚子里的来路并不算明。
　　
　　顾岐安荒唐一哂，“真他妈有病。”
　　
　　“你瞧，相比之下你命好许多，至少从来不必受这些莫须有的猜疑。”
　　“只怕亲生的到头来比不过路边一条野狗。”
　　
　　岐章让他消消气。又说起其他事，问他有没有心思再婚，“毕竟你今年已经三十五了。男人立业不成家像什么话？老头老爷子你是知道的，我迟早还要回去，早晚他们得问你讨香火。”
　　顾岐安沉默，一言不发。
　　
　　眼见着他不想说，岐章也不为难，只出门送他到车上。出于手足情地交代一句，
　　“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我有急事也自然不跟你客气。”
　　
　　*
　　在家宴上受了气的人，随即就支使小钱，把车开去梁昭那里。
　　后者没明白，“还去啊？”没你这么死缠烂打的。
　　
　　顾岐安极为泼皮地一踹他椅背，“轮到你来管我该不该了是吧？”
　　
　　……那可不敢。
　　
　　问题是她也未必在啊。果不其然，车子赶到小区的时候，顾岐安拨电话给梁昭，那头就死活不接。
　　他只好改短信：接电话！
　　
　　几分钟后，梁昭终于主动回电过来，接通后声息却十足地恹恹无力。
　　顾岐安问她怎么了，在哪。
　　
　　“在医院。肚子疼。”




54.  -54-   收容所或者感化院

　　原本顾岐安今晚也得去趟医院, 虽然没班，但得去科教楼实验室转转。
　　下半年新一轮本科毕业季，研究生选导方向定下了。顾岐安让几个积极分子先在实验组里帮帮忙, 多实干，才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
　　
　　全院优秀导师比比皆是, 而顾岐安手下名额意外地抢手。
　　一来他不算什么大牛，比起主委、主任、院长之流，竞争压力自然小些，也能有足够的精力与资源顾到你；二来因为才从国外归来，年纪又轻, 接受过方法派和前端培训, 实验技术或写作技巧都能信手拈来。
　　再一点, 个人魅力加分。人缘好且能和学生脾性相投。
　　
　　看过的都晓得顾老师的招生信息有多俏皮……以及暗.黑：
　　师生关系：可以不称呼我“老师”, 只要你头够铁；
　　吐槽仔细别让本尊听着，不是玻璃心，是我怕会忍不住“开麦对线”。
　　
　　既然僧多粥少，就注定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暗箱操作。
　　两个月前，医务科的许主任阖家来病房拜会丁教授，一并盛请顾岐安吃饭。某人才想起来, 之前代课遇到的那位许师然, 以及她发到邮箱他只来得及程式化过目的自荐邮件。
　　其实这学生底子不差的。科科绩点优都在其次，发表过的文章数量及引用度在同届里算佼佼者，科创比赛经验更是丰足。
　　只他那阵子太忙，私生活乱成一团糟，阅后就忘了答复。
　　
　　更何况，顾岐安同许主任实话实说，“这么好的苗子, 屈就给我，顾某委实怕耽搁了。以她的条件完全可以去联系一些大牛。”
　　许不以为然，“小顾，不瞒你说，我和她母亲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都晓得那大牛再好，也难免一领进门就由你自生自灭，草里冬瓜草里长的下场。所以两相权衡，我们认为还是找你更合适。”
　　
　　盛情难却。彼时顾岐安只能先行应承许主任的邀请，也感激他器重并信任。其余事等考虑一二后再定。
　　
　　结果没几日，顾岐安去病房的时候，丁教授又把这件事搬出来细说。
　　当母亲的另有一番打算。她劝老二接下那弟子，不为别的，就权当是为升迁之路铺路。即便她深信以顾二的才干升去正高易如反掌，但这几年医院关于这方面把控的风气紧，有资格不等于有机会。
　　且她过来人的角度考虑，其实更期翼小二慢慢从临床迁去行政。
　　
　　“你父亲这人不消我多说。要么商贾要么仕途，其余他一概看不上眼。你要当真能在行政上谋条路子，将来获益只多不少。”
　　丁教授说，那许主任她过去有过些许交情。在院里是个很受爱戴的元老，人脉关系网不在话下，“人情嘛，礼尚往来的东西。今朝他欠你一桩他日必得同等地归还。”
　　
　　“我要说我不高兴走仕途呢？”
　　“无知的蠢物！”
　　
　　丁教授怒其不争。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自觉时日无多了，因此日日夜夜都在为小二和遥遥焦心思，只想在死前能为他们多博些什么。
　　那阵子饶是她待在医院，家里那一摊也自然有秋妈给她递话。说老大怎么怎么“得势”，如何讨顾父喜欢，相比之下，老二就跟垃圾堆里翻出来似的。
　　这话丁教授如何肯听，以至于气到也顾不上涵养了，吊梢着眉眼责备秋妈，“胡说个什么！我家岐安和他顾岐章，谁才是正经‘嫡出’，这话我平常不稀罕计较，连你在这个家待了几十年都不知道嘛？”
　　
　　她自诩不是个规行矩步的女人。可是在很多认知上，还是步了中国千百年来精神“裹脚”的余孽遗害，把结婚和生儿育女都当作使命；
　　牺牲性地为儿女哺乳、奉献，就更像她这一生不得不完成的仪式。
　　
　　从小到大，顾岐安几乎没见过母亲生气。她始终是不温不火、落落大方的书香模样，哪怕他在外头斗殴闹事，惹得一身脏回家来，丁教授也只会淡淡罚他，去书房里抄书抄经吧。抄到什么时候心思静下来，就饶过你。
　　秦豫那事败露了，一家老小都气得不行，也只有她理解顾二，“我为什么要气？气你为情昏了头还是终日浪荡无所事事？这些都再正常不过了。凡夫俗子谁不会犯错栽跟头？更遑论你这根本不算错。”
　　后来顾岐安甚至觉得，他天性里有种为感情献祭自毁的倾向，也全是随母亲。
　　
　　所以，一向好脾气的人突然严苛动怒起来，乃至拿自己的病胁迫他，顾岐安只好勉强答应。
　　收下了许师然作学生，也承诺母亲，愿意将仕途考虑在内。
　　
　　*
　　眼下，去实验室的安排被打了岔，顾岐安也只能在师生群里知会他们：
　　今晚不过去了。你们也不必待太久，早点回家，实验结果等明早过来再看。
　　
　　群里一时炸开锅。小崽子们可算找到契机和老师口嗨了：
　　老顾，小白鼠平时都谁在照顾啊？好家伙，生了一身跳蚤，我们现在身上还痒着呢！
　　
　　顾岐安：“老顾”是喊谁？
　　众人排队形：喊你。
　　
　　顾岐安：哦。每人各加两项实验图表分析，这周日交。我不怕多改。
　　
　　有人哀嚎：人哉？！
　　
　　只有那许师然极为自觉地领命，在哀鸿遍野的气氛里好违和地来了句：
　　收到！
　　
　　大家伙无语但也习惯了，习惯这厮永远积极的觉悟性。一来学霸嘛，他/她总得有些与凡人划分开的地方，或过分殷勤或高度自觉；二来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位是个关系户，不仅在于其父亲是医院里的干部，而且据说……
　　其他几个学生小窗说小话：不是说许师然她爹有意撮合顾老师和她姐姐？
　　A：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可不敢乱说，回头叫老顾晓得了，他、他骂死你！
　　B：是姐姐就没意思了。要是妹妹，我还能嗑一把子师生恋。
　　
　　众人：你特么嗑药鸡？啥都能嗑得动！
　　……
　　
　　车子里的议论对象不得而知这些背后的风言风语。只揉揉眉心，略微疲倦地关照小钱，尽快赶去医院。
　　不是这个岔子，按理他今晚势必得在实验室逗留到学生们都安全到家才罢休。说实话，有时候顾岐安会相信人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良言。
　　早十几年他没为了忤逆父亲而选择从医，没有这一步步积累直到今天外人眼里还算正派的形象，大抵他早在某个温柔乡或者销金窟里荒废浮浪掉了。
　　
　　他从来不是个光风霁月的人，也够不上浪子回头金不换的传奇。
　　只是从秦豫出事那天，或者决心回国来找梁昭起，他突然想要好好生活，
　　
　　也希望那个与之好好生活的人名字里，一笔一划，都足以牵动他的心。
　　
　　*
　　顾岐安赶到的时候，梁昭正坐在急诊室的候诊椅上，身边靠着个濮素。
　　乍一眼可把他吓得不轻。这两个平日里最最体面有包袱的都市女郎，眼前齐齐挂彩着脸，一个眉骨刮破了皮，一个蓬头垢面。
　　关键边上还站着两位看起来像在善后的民警。
　　
　　其中一位问顾岐安，“你是家属？”
　　某人看一眼梁昭，尽管不敢置信，也镇定答他，“我是。”
　　
　　“那好。有些事情需要你了解一下。”民警说，他们是来处理今晚闹市某家酒吧滋事案件的。
　　事件前因后果，无外乎是寻欢作乐的场子里，某个不长眼的鲁莽招惹了些是非，疑似搭讪濮素不成吧，就动手动脚。可惜遇到的不是善茬，当场两耳光招呼上去。
　　民警说到这不由一笑，指指梁昭，“这位小姐还抄起酒瓶子砸对方的头。”
　　
　　顾岐安：“……人没事吧？”
　　“倒是无大碍。但对方要求赔偿，开的价目不小。毕竟见血了。”
　　
　　知悉来龙去脉后，顾岐安很稳当地与民警商谈，“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属于正当防卫。而且同志你也看见了，我们的人也受了伤，起因和主责更不在她们。”
　　随即走去一旁联系在公安里供职的老朋友。也留了号码给民警，约定明天亲自会会对方。这事暂且就打发了。
　　
　　某人再从诊室那边要了两个冰敷袋子走去梁昭面前，站立的视角，他只能看见她耷拉的后脑勺。
　　“别的没学到，学人打架斗殴了是吧？”顾岐安奚落着，把她的脸拨起来。而护士正巧端着换药盘要来给她清创缝针，他接下，戴上一次性手套，“我来罢。你去忙你的。”
　　
　　灯下面对面，细瞧才发现她破相得不轻。
　　眉骨和嘴角都破了。烂番茄色号的口红更是长长地花到耳根边上，活像个裂口的小丑妆。
　　
　　无语好半晌，顾岐安才隐隐笑意道：“梁小姐，你是不是打算一天备一份盲盒连番叫我惊喜？”
　　冰凉酒精棉辣辣地触到伤口，梁昭躲避也冷嘶，“侬脑子拎拎清楚呀！人家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不打回去像话嘛？！”
　　
　　民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今晚原是陪濮素去买醉的，后者这阵子和陆岳阳闹分手，姐妹俩又好久没去酒吧了，就去了那种夜店型的迪吧。酒喝到一半，都准备撤了，舞池里忽而有个小开对濮素毛手毛脚。被抓现行还不认，问她，装什么清高，摸不得？
　　梁昭如何能忍？两厢厮打几番，不解气，当即抄起个酒瓶往那人头上一砸……之后，就在这里了。
　　
　　顾岐安：“嗯，倒是胆大。也不怕把人砸开瓢。”
　　
　　一旁理好头发的濮素添油加醋，“当真开瓢那也是他该！一个男人还动手打女人，你不在场呀，他甚至动脚踹昭昭肚子。”
　　顾岐安闻言，停下手里动作，问梁昭，确有此事？
　　
　　“嗯。”否则她也不会肚子疼。
　　尽管她这段时间，时不时就因为那个病会周期性腹痛。但这次疼得尤为狠些，出酒吧的时候，差点一弯腰吐出来。
　　
　　顾岐安紧一紧目光，指腹在她伤口周围轻轻打旋。他再问濮素，“老陆人呢？”
　　“他‘死’了。”
　　“所以前任这种存在，在你们心里是不是一分手就和死了没差？”
　　
　　“不然呢？”
　　二位小姐异口同声。
　　
　　顾岐安忍不住轻咳，委实有被内涵到。
　　
　　伤口处理完毕，从医院出来，小钱先驱车将濮素送回家，再听从顾岐安的指示就近开去一家酒店，放他和梁昭下来。后者本能好奇，“你都没个正经落脚地嘛？”
　　“没有，”他一脸无辜，答得半真半假，“有也和没有无差。偶尔做手术到下半夜，图方便就索性开个房间睡觉。”
　　
　　某人把梁昭安置到开好的房间，自己再下楼来买解酒药和纱布，路过水果店时，又进去称了一袋圣女果。
　　折回房间的时候，负伤人员已经大剌剌躺在床上睡着了，身上外衣也没脱。顾岐安必须叫醒她，因为她衣服上沾血总得换下来清洗。
　　
　　扰人清梦的人和她说笑，“你打呼噜了。”
　　梁昭即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真的假的？”
　　
　　“真的。”他骗起人来总是毫无破绽。
　　
　　好。黑历史又加一桩。梁昭甚至觉得不悄默声杀了他灭口都无以解气且自保，他知道的太多了。
　　她一时还缓不过来酒气，只懵懵地坐在床上，看他脱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口去清洗圣女果，然后回来，送到她嘴边投食状，“吃一点，解解酒。”
　　
　　“我打完人的样子是不是很像小太妹？”
　　
　　“是。总之不像我印象里的梁昭。”顾岐安说，记忆里她从上小学起就极为地正面人物，每天校服红领巾，是那种别个三道杠就能管你眼保健操开小差的纪律委员形象，
　　“今日算我三生有幸，见到你不为人知的一面。何止是惊喜，简直堪比看到我们纪正明主任’下海‘跳钢管舞。”
　　
　　这是个什么清奇类比！
　　可梁昭也有话说了，“顾岐安，其实我才没那么正派……”乃至犯过很多不道德不正确的错误。
　　
　　“道德是什么？”有人背靠着台桌抽烟，“这种用来自律而非他律的东西，又何须在意别人的眼光。换句话说，除了你，没有任何人能置喙或干预你的人生。”
　　二人一时沉默。他问起更要紧的正事，“你后来没去看医生？”
　　
　　“没有。”
　　“为什么？”
　　“一则因为没时间，二则我认为没有必要。子宫坏了就坏了，我又没打算再要孩子。”
　　
　　梁昭说这话才不是意气或者破罐子破摔，纯粹是，这东西委实会有阴影。都说事不过三，可轮到怀孕及人命一事上，有个两次就够她受的了。
　　“哪怕我以后再婚，也会头一个和对方说好，我不会要孩子，也生不了。”
　　
　　不等顾岐安有什么反应，她仰躺着栽倒在床上，拿过手机，看到Miranda约她明晚去餐厅吃饭。
　　梁昭回了个“好”。丢开手机，就看见顾某人已经脱下衣裤，赤/身/裸/体地去冲澡，十几分钟后，他出浴也只在腰间草草裹了层浴巾，接着直剌剌上床来，往被子里一钻，把梁昭揽进怀里。
　　夜深且寂静。她借着些酒劲与他吐真言，“你有没有发现，比起一地鸡毛的婚姻我们显然更适合现状？”
　　
　　“你是说你不适合柴米油盐，还是说我？”
　　“都有。”某人的呼吸落在她肩头处，痒梭梭地。梁昭不得不翻个身，由他从身后环抱着。
　　
　　“梁昭，你有没有发现？在你眼里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日常，都能难得像应试应聘一般，这这那那地考虑一堆元素。而你当年一时脑热叫我娶你的冲劲去哪了？还是到头来我就是你的收容所或者感化院？
　　说实话，我至今还搞不懂你要离婚的根本原因。
　　如果单因为孩子，我们大可以一起面对。再不济生不出也能领养。”
　　
　　梁昭脑子里又闪过那日的见闻，心上一恸，就打发他，“睡觉罢。我好困。”
　　
　　可惜顾岐安迟迟难以入眠。以至于她睡着了，他必须起床抽几根烟才能解闷，心里就是好烦，但也说不上是烦她。
　　到这个年纪，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奢想，求不得爱不能更无法死人。他觉得他和梁昭无非三种结果，最好的是和好，不好呢？要么从此陌路要么还能念旧情做个朋友。
　　照家里那个氛围，他早共晚会再婚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是一想到“算了”这个词，顾岐安心下就会鼓噪起绵且密的郁滞感。
　　
　　窗外别的一弯弦月徐徐跌下去的时候，他手机收到条微信，是许主任约他，
　　明日可否有空？一道吃个饭。




55.  -55-   长亭外

　　次日午间, 梁昭准时和Miranda碰头。还在楼里法餐厅。
　　魔头没坐稳就挤兑起昭昭，忙什么呢最近，总是一下班就见不着人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还不是‘天要下雨, 娘要嫁人’。”外面阴沉沉地，天际里隐隐滚着闷雷。梁昭一语双关。
　　
　　“日子定下了？”
　　“嗯, 25日，农历十六。”
　　“这么赶？”
　　
　　“其实拖沓好久了。再捎就捎到下半年去了，梁女士不肯大冷天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哪还有心情结，就干脆上半年完婚罢, ”梁昭和她抱歉, “一直没跟你通气, 也是因为女士不打算大办, 只在亲戚圈子里声张。”
　　
　　“这有什么？”Miranda完全能理解。轮到她别说是再婚，就是头婚都引以为耻呢，结什么婚？大好光阴可不稀得给男人糟践。
　　不请她也好。魔头已经很久没参加婚礼了，除了领导或客户的。毕竟作为不婚主义，她很难诚心诚意地恭贺人家，白头偕老, 早生贵子。
　　
　　Miranda当初刚来的时候, 关于她为何坚持独身，公司里各种臆测层出不穷。
　　偏见难移，试问这么优秀的女人好端端干嘛对男人灰心？无外乎受过伤或者原生家庭不幸呗。结果都不是，她就是有自己的想法和底线。
　　
　　魔头最最让梁昭受益匪浅的两句话：
　　感情永远是流动的。你非把它装在固定的套子里，这不是很矛盾嘛？
　　我看男人就好比看故事。一刷二刷顶多了，“看上句就能猜出下句”的故事有什么可读性？
　　
　　所以，她不参加婚礼也相当于积口德了。魔头没准真真会拿话刻薄新人：哟, 这就结啦，不再想想？
　　她绝对干得出来。
　　
　　说回正经事。Miranda此番约见昭昭，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想找她谈谈去香港轮调的事。“总部发文给我，我头一个就想到了你，没人比你更合适了。新一轮晋升档口，你去香港待一年，回来直接升CEO多好呀。”
　　
　　“是顾铮派你来当说客的？”
　　
　　“亏你说得出来！我是那种做淫媒的人嘛？”魔头喊冤，“我纯粹是为你着想好不啦？你想啊，职业发展这东西，看长不看短。你在小庙里窝三年，比不过去大庙进化半年，孰好孰歹，还要我说？”
　　“更别提我们这行，资方从来不短人才。没道理家里一直‘红旗不倒’地养着你，你现在能领军，三年之后呢？三年之后又三年呢？梁昭，江山代有才人出，一茬一茬出不尽的。”
　　
　　没毛病。这些梁昭其实也会考虑，且她设想过，在这行待久了早晚跳槽。大多数咨询人无法规避的职业瓶颈：成就感和自豪感很难与付出对等。
　　因为他们始终是为甲方服务，为他人作嫁衣裳。
　　
　　Miranda举起酒杯与她碰杯，“你考虑考虑。和当年劝你去总部不同，这回，我没有挟私，全然只是在为你的自身发展着想。更何况，昭昭，离婚了，换个地方整理一下心境也好啊。”
　　
　　她不提还好，一提离婚二字，梁昭心里就无端一紧。随即沉默无声地落下杯子，转头眺向窗外。
　　
　　下雨了。
　　灰扑扑色调下，街上的梧桐树在绸绸夏雨里绿着。团扇大的叶子，密密匝匝。看树的目光不知何时去到街对面店铺，装修好快，没几天功夫，门头招牌就挂上去了，梯.子也撤了。
　　就在梁昭要收回视线之际，店口走来一群人。瞧上去五六十的该是对老夫妇，很恩爱和美的样子；
　　
　　身后紧随着西装款款的顾岐安，以及他边上年龄约仿的一位小姐。
　　
　　堂嫂从店里出来迎人，面上三分笑。
　　收伞间顾岐安还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女士优先。
　　
　　梁昭神色恍惚地转回头来，不知怎地，当她鬼使神差吧，她突然对Miranda说，“我下去到便利店买点东西。”
　　“买什么这么急啊？吃完再去好了呀。”
　　“买……不行，等不及了，我去去就回。”梁昭甚至想不出合理托词，只能一味地强调很急。说着就起身奔了出去。
　　
　　从电梯下到大楼外，凭着直觉过马路到店门口。
　　没带伞的人就这样淋着雨，手掌横蔽在额前，又绕到店铺侧面的落地窗外，偷看里间光景：半成品的装潢格局里，只见那四人在卡座上对面而坐。
　　老夫妇坐那头，顾岐安和那小姐坐这头。
　　堂嫂上前与四人看茶，说话间打量小叔子的目光……饶是梁昭只能瞧个笼统，也能品味出其中蹊跷，以及八卦。
　　
　　女人天性里拥有最上等的直觉。这一刻梁昭甚至不需要接近真相，就能轻易且精准地编排出他们的对话，或者来这里会面的用意。
　　
　　热闹在那端，寂静在这里。
　　她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傻，并且难堪，垂下手又淋着雨走回公司大楼，梁昭任由头顶的雨像一盆盆水浇下来，走到哪浇她到哪。
　　
　　她的心，七零八落像一堆碗碟砸碎在地上。
　　
　　*
　　一副碗盏盖从手里跌去地上开了花。
　　堂嫂忙说起自己不该，“手滑了，洗洁精泡沫没冲干净，这下闹得。许小姐，你看看脚边有没有碎渣，别回头扎伤脚。”
　　
　　“不要紧。你才应该当心些，仔细别伤了手。”许思邈许小姐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饶是小腿被茶汤溅到了，也不怨怪她。
　　大抵都是家教好。许家老夫妇也连忙安抚堂嫂呢，“杯子摔了就摔了，人没伤着才要紧。”
　　
　　顾岐安下了席位来帮堂嫂收拣残渣。
　　堂嫂不肯，冲他使眼色，“这里有我就行了，你夹里边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快去陪人家？”
　　
　　“这么殷勤，”某人谑她，“我看人家保山右嘴角都点颗痣，你怎么不点？”
　　“去！”
　　
　　顾岐安拿帕巾揩着手，归坐间，许主任把茶点往他们这厢推推，继续上文没说完的，说他家里这一对千金的名字来源，“怀思邈的时候没想到后面还有个小的，就没从字辈起名。彼时想要她来袭我衣钵，就起她‘思邈’二字。哪晓得，姐妹俩对调了，现在师然从医思邈倒是当了老师。
　　你说神不神奇？”
　　
　　顾岐安但笑不语，许小姐接话，“不过不是这样的话，今天没准也就遇不到顾医生了。”
　　她的意思是，倘若是她从医，就不会像胞妹一般师承于他。
　　
　　顾岐安如何不懂。看得出来，这许小姐是个练达且灵巧的主，都说读书人三分迂，她不，她活络得很。
　　比如中饭吃完本该溜之大吉的档口，她突然和父母提及，听闻顾医生跟兄长合伙开馆子，也不晓得进度如何，好想过去看看。就权当饭后轧马路了。
　　许家夫妇一听，可以！就让顾二领他们去叨叨光。
　　
　　于是眼下便来了这里。
　　
　　哪怕方才席面上，顾岐安表现出了几分怠慢；哪怕他在这种撮合局上，从来都是吊儿郎当的调性，
　　这许家人也像是非他莫属的架势。
　　
　　但他必须有言在先，“主任，您和夫人当年都是吃过我喜酒的，我有过婚史，于情于理都不该平白埋汰了许小姐。”
　　难就难在他不能把话撂太死。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要是不当心开罪了对方，许主任反掌就能掣肘他将来的升迁路。
　　
　　许主任一笑，“自然知道。但说实话这也没什么，谁不是翻过筋斗来的？我们家思邈还有个长跑八年的前度呢。到头来没结成，也是，八年都耗得过来，说白了，那就是不肯娶你。”
　　“爸，”许小姐瞋他，“好好地说这个干什么？”
　　
　　顾岐安：“恋爱史和婚史到底不一样。那领过证的，无论男女，总比别人嘴短些。何况许小姐是女性，年纪轻轻地，寻个清白人家多好。”
　　
　　“她？年纪轻？”
　　许主任笑着摆手，“三十好几了还年轻呢？你是不知道，我和她妈天天在家里急白了头。”
　　
　　到此，顾岐安忽然感觉多说无益。有些人眼见与格局摆在那里，你争辩再多，都是车轱辘。
　　众人又吃茶闲谈半晌，他再差来车子将许家人送回去。
　　
　　折回店里，堂嫂头一个跑来问他，如何？
　　“什么如何？”顾岐安边走边低头理着袖扣，装聋作哑。
　　
　　“问你和人家相得怎么样！成还是不成？”
　　堂嫂声赶声地追着他，不会临门一脚尥蹶子了吧，不能够啊，“你这样我没得和老头老爷子交差。”
　　
　　“你交什么差？”顾岐安一个陡刹转过身来，双手背后，“我警告你啊舒奕星，闲得没事做就去找个美容院办几张卡，别一天天在这里说媒牵线。”
　　堂嫂单手叉腰，“真是不识好歹。不是看你成日里人不人鬼不鬼地原地打转，我们这些年长的才不替你焦心思，吃饱了撑得！
　　还不是担心你离了婚就不思进取、一蹶不振，毕竟这套路你熟悉的呀……”
　　
　　是了，这也是丁教授连日来的忧虑。
　　到底他有过前车之鉴，为个女人潦倒了好几年，大家伙都怕，怕他重蹈覆辙。他能在端午家宴上大肆声张父亲被外边野路子女人缠上的丑事，倒是忘了自己多年前，也因为对某个女人瞎留情，过后那人找上门来的黑历史。
　　
　　最终，堂嫂气到揭他短，“算了。现在装什么清白，怕耽误了人家好姑娘。要我说你们爷俩一路子货色。
　　
　　老棺材养小棺材！”
　　
　　*
　　老棺材养小棺材的顾家，门口虽没有石狮子，但内里也不剩什么干净了。
　　
　　是日傍晚，顾岐安回到老宅的时候，就撞见大哥帮父亲打发那女人的现场，给了些钱，也签了闭口协议，那女人保证下不为例。老大才遣她出去。
　　某人站在院子里，手抓一把粟粒，喂笼子里的牡丹鹦鹉。等他们谈完，问老大，“给了多少钱？”
　　“怎么，你问是要报销？”
　　
　　顾岐安拍掉手上的碎渣，轻哂，“我有这个钱还不如去买基金。”
　　
　　“相亲的事怎么样？”岐章问他。
　　“不怎么样。”
　　“就一点想法没有？”
　　顾岐安不耐烦地屈指挠挠眉心，说好奇怪，“怎么一夕之间，人人都来争当媒公媒婆。”
　　
　　“何止一夕之间，是你平日里不够关注我们，从你离婚那天起，大家都在替你焦心。”
　　岐章说，人生分好几个阶段，一个阶段一种修为。老二这年纪多少比他差些，再吃个几年咸盐就懂了，“你多一天留在顾家，就迟早要结婚。”
　　
　　“我要一直不结呢？”
　　薄暮冥冥里，顾岐安抛烟给大哥。
　　
　　“那等着瞧吧，老头子必会打断你的腿。”
　　“然而我从小就是被这句话吓到大的。”
　　
　　二人闲话完，岐章先进屋了。留顾岐安一个人站在笼子旁逗鸟，这鹦鹉是不久前爷爷买的，说是养来图个热闹，才学舌不久的畜生，只会翻来覆去地重复一句人语：
　　秋萍、秋萍……
　　是秋妈的名字。
　　
　　顾岐安听了忽地一笑，再坐去边上的石桌，喝茶也玩手机。浏览朋友圈的时候，才看到濮素一条动态：
　　连最好最好的姐妹现在也要离开我了。[哭]
　　
　　配图是她和梁昭某年某月看演唱会的合影，以及，朴树那首《送别》的歌词截图，那首李叔同脍炙人口的名篇：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
　　离婚以后顾岐安就把车子里的压车娃娃都清空了。留着只能吃灰，清理掉，后方视野和空间还开阔些。像他眼下单手把着方向盘，回头一眼就能看见那读写仪上显示的日期，今天是六月二十五日。
　　
　　手机里嘟声过三遍，那头的濮素才接通，开口就没好气，“找我干嘛？”
　　“你朋友圈动态是什么意思？”
　　
　　有人发动车子，一面逼供般地追问她，梁昭要走？走去哪？
　　
　　哟呵，濮素极为阴阳怪气地笑他，她走去哪关你屁事？
　　“走了一个梁昭，你顾先生还有千千万个秦豫、千千万个陈婳，你他妈装什么装啊？”
　　
　　顾岐安不懂，是真真没弄懂。说秦豫也罢，莫名其妙扯上陈婳是怎么回事？
　　下一秒，他就从对面劈头盖脸的嘲讽并控诉里，明了了真相。




56.  -56-   便在那一撒手

　　
　　谭主任去世的第三年, 忌日附近，濮素陪梁昭去了朴树老师的live.
　　姐妹俩喜欢他的因缘很诙谐。濮素、朴树，一个平翘舌不分的谐音梗, 可惜前者没沾到光，她五音不全。
　　
　　Live上朴老师一口气唱了多首代表作。直到安可那首《猎户星座》, 副歌乍起，梁昭就极洋相地哭了：
　　那些死去的人，停留在夜空，
　　为你点起了灯。
　　有时你乘起风，有时你沉没, 
　　有时午夜有彩虹……
　　
　　那些年, 那些低谷或山巅, 周遭人劝勉昭昭最多的话无外乎是, 哪怕父亲去了，他始终还在天上看着你、庇佑你，为你站成一座灯塔。而生者唯有活得好才是对他最大的告慰。
　　可是，如何定义“好”一字？
　　
　　散场之后，耿耿晚星下。梁昭鼓起勇气向好友披露终身大事，“素素, 我答应顾铮的求婚了。”
　　“啊,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当真要刨个因为所以，可能就是她把全部臂膀都借给了妈妈，而特别累的时候、想放声大哭的时候，
　　
　　顾铮会把臂膀赊给她。
　　
　　*
　　二十五日晨，梁昭起个大早接妈妈和外婆去上妆。
　　与梁家清清冷冷的画风全然相反，傅家那头来了好些人，七大姑八大姨, 挤鼻子挤眼睛地，还有老傅各种连桥连襟。梁女士直呼天杀的，她不想嫁了，现在反悔成不成，“黄花闺女上花轿都没这阵仗！”
　　外婆说：“随你。但是丑话在前，我给你炸的金子你得如数奉还，那是嫁妆，你不嫁了，自然得还给我。”
　　
　　“切。”母女二人在妆镜前拌嘴，有搭没搭，“我的老娘啊，出大事从来不和我统一战线。过去和老谭吵嘴也是，一味地只护他，帮着他数落我不是。谁知道这老傅会不会是第二个老谭？”
　　卖乖般的气话，倒也露出个马脚：
　　
　　她好像还是口口息息、撇撇捺捺都绕不开老谭。
　　
　　一旁早已带好妆的梁昭双手抄兜，但听不语。时不时催促化妆师稍微加紧些。她今天着一袭退红色礼裙，一捻细腰紧匝在绸缎里，两侧有兜，知性且停匀。妆面只敷了很薄一层，怕喧宾夺主。
　　她不能抢了新娘子风头。
　　
　　等梁女士这三分钟热度的“恨嫁”势头平息，梁昭才告诉她，决定去香港的事。
　　紧跟着就是好长好长一阵冷场。
　　
　　梁女士蓦地豁开眼扫开眼线笔，“听听！”她转过来朝老母亲，“我更不想嫁了。”
　　“哼，横竖你都有理由。”
　　老太太说她，我们家里最最长不大的人就是你。一直沉湎在过去不肯长进的人也是你。
　　
　　外婆问昭昭，“为什么突然要去香港？是工作上不得已的安排嘛？”
　　“不尽然。说不得已的安排也行，说我自己想换个心情和环境，再提升一下工作也行。”
　　
　　“太远了。”外婆出于最朴实的儿孙心担忧她，“我要是还年轻，这两座城市的距离，一个脚还能跨过去。现在不行了呀。昭昭，非去不可嘛？”
　　
　　梁昭安慰她们，“也就一年而已呀。怎么说得好像我会一去不复返似的？”
　　这些天来，她努力说服自己，这份决心没有丝毫负气或者客观的成分。可是自欺者，终欺人。连Miranda都看得很明白，倘若你当天没撞见顾岐安和别的女人相亲，没有这个契机推搡你一把，你是不会爽利应下的。
　　算是吧。被看穿之后，梁昭也没有狡辩，她真诚地回答Miranda，“因为我太了解自己的脾性，同理，也了解顾岐安。我留在上海一天，留在这彼此避无可避的生活圈里，就难免要与他有交集。
　　这不离婚才两个多月，我又跟他掺和到一起去了。
　　你说我没立场没主见也好，优柔寡断也罢，这些我也知道，更会反反复复在心里警醒自己。可是知易行难，我总是防守不住自己。”
　　
　　后来梁昭才领会到，因为她把自我丢在婚姻里了。
　　拣不回来。所以表面上她好像在步步直前，实则依旧原地踏步。
　　
　　总是重重拎起，又轻飘飘放下。
　　放下呢？日后又免不得再拎。她觉得自己和顾岐安的现状，更像是两个绝症弥留却不甘心死的病人，各自用残旧的半口气吊着现在，
　　奄奄一息，又徒劳无功。
　　
　　他们没有一天真正从过去里挣脱出来，就不存在崭新地面对彼此。
　　如此拖沓下去，只会是“狗尾续貂”。
　　
　　那么，梁昭就要亲手果决地为这个故事添画上句号。
　　至于有没有新篇章，权凭造化。
　　
　　眼下，她没有告诉妈妈的是，在送娘亲嫁人前一天，梁昭独自回了趟老屋。去扫扫尘，也整理一下谭主任的遗物。
　　这些年来，母女俩始终心照不宣的认知，谭主任永远留在了昨天，但灵魂还在那间屋里。因此梁女士才不舍变卖掉房子。
　　
　　那满园萧疏里还能看见故人栽植的匠心，一草一痕，一灰一尘。
　　梁昭在粘满斑驳奖状的墙壁下坐了好久，想起小时候，仲秋节吃蟹。谭主任帮她剥壳剔黄时说的一个故事。
　　那日梁昭同学数学小考破天荒拿了个倒数，原因是末尾大题，她不肯捐弃自己惯用的思路。运算过程复杂化了，而标准答案只消一条辅助线，老师连看都懒看她那堆砌的连篇公式，直接一个大叉，
　　零分。
　　
　　谭主任边看她哭鼻子边道：
　　“相传古印度有个国王。偶得一美若天仙的爱妃，二人恩爱似漆，琴瑟和鸣。
　　可惜呀，好景不长，没多久妃子便因病香消玉殒了。悲痛欲绝的国王厚葬爱妃，也为她打造了一尊极为奢华的棺椁，停在专门为她修建的花园里。
　　国王日日前去悼念。久而久之，就不满意起这灵殿周围的景致，嫌太单调，配不上爱妃音容。
　　于是寻遍世间奇花异草，修建亭台楼阁。但效果始终不如人意。
　　
　　直到某天，国王目光落在那棺椁上，豁然开朗地喝命下人：
　　把它搬出去罢！”
　　
　　老谭揩着满手蟹香，莞尔点化姑娘，“昭昭，人要有舍得丢弃的勇气。”
　　
　　人生有好多“得”，恰恰要从“失”里收获。
　　
　　*
　　从早间到晚宴前奏，梁瑛全程哭丧个脸。她接受不了女儿要远走的事实，或者不妨说，她这辈子就这么个指望了。
　　老太太说得半点不错，你梁瑛就是长不大。从前被谭主任惯，现在又全倚重女儿，“什么时候才能独立行走？！”
　　
　　梁昭好笑。这也是她愿意放下一切远飞香港的原因之一吧，从前放不下梁女士，如今好了，有老傅陪她了。
　　
　　热闹闹一场晚宴，老傅鞍前马后地跟在梁瑛边上。把她当新嫁娘子般地哄，客没齐，不能动筷，梁瑛喊饿，老傅就去后厨讨了两枚红皮蛋。
　　磕开、吹凉，亲手喂她吃。
　　恍惚间，梁昭好像明白了妈妈移情于这人的理由。她能在傅伯伯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里临摹出些微谭主任的痕迹。
　　
　　旁观视角下，老太太不无忧心地叹，“比起你妈妈，你要豁达许多。你看她，到现在还住在前人的阴影里。看起来像是走出来晒太阳了，其实呢……”
　　梁昭说罢了，“到底这也是自己的选择。只要她健康快乐，傅伯伯也心甘情愿，我们又去置喙什么？”
　　
　　话完，她从人堆里悄默声走出来，走到酒店外，想抽根烟提提神。
　　
　　六月晚风里，打火机划了三四下才点着。梁昭低头拿烟去够火苗，就听到不远处，大堂门童像在和人争辩什么。
　　她下意识以为是喜宴请的客人，走过去，直到笼统地看见那辆奔驰轿跑的轮廓，梁昭才觉得不对劲。
　　
　　而车里人最最傲慢无礼的口吻，“没处停不要紧，我也不打算停。”
　　“先生，您还没搞清楚啊，没有帖子的客人就是不给进！”
　　
　　门童错眼瞥见梁昭，心道谢天谢地，刚想同她报备情况，车子突地一记鸣笛，很尖锐且蛮横。
　　车里人同时看向梁昭，眼神在这错落灯火里，有种狩猎般的警觉。
　　门童再垂首要和他说什么，他却不听了，“没你事了，我要找的人到了。”
　　
　　梁昭走去副驾门边，蹙蹙眉，问他这是做什么。
　　顾岐安不答，只把车门揿开来，让她先上车，“我有话和你谈。”
　　
　　“就在这里谈。”
　　“就在这里谈？”某人很戏谑地张一眼门童，再看回她，潜台词：那你倒是先让这看门狗别乱赶人。
　　
　　一不做二不休。梁昭干脆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理，掐掉烟坐上车，但向他言明，“顶多一刻钟。我还要回来主持宴席。”
　　“安全带。”
　　“……系好了。”这车子仿佛通人性，已然熟络她的负荷，每每她上座，没系安全带也不会报警。
　　“一刻钟。我要是超时怎么办？”
　　
　　顾岐安缓缓发动车子。梁昭冷漠以对，“那我就跳车。你敢超我就敢跳。”
　　
　　呵，他一记嗤鼻。她还是这么惯会呛你，吃了枪药，句句不饶人。
　　车子一路向外。绣花针般斜着细雨，车窗大开，夜风吹刮着中控台上压的一张白纸忒楞楞作响。
　　
　　不多时，压覆的重量载不住强大风力，纸被吹到梁昭面上。
　　她揭下来看，竟是张罚单。时间就在今晚不久前，顾岐安下高架时在双匝道开去左边道了。
　　
　　等她不作声放回罚单，车子已然徐徐停到路边。而顾岐安单刀直入的开场白是：“为什么要去香港？”
　　“因为工作调动。”
　　“不是因为顾铮？”
　　“……不是。”
　　
　　某人将信将疑地审一眼她，再燃根烟，往窗子外掸掸灰。欲语还休之下，突然斜倾着身子探向后座，拿来一只装着首饰盒的礼袋，给梁昭，“送你母亲的。权当我一份心意。”
　　她不接，只淡淡提醒他，“三分钟过去了。”
　　
　　就这一句没有感情色彩的报时，配上她那张灯下无情也动人的脸，叫顾岐安忽而浮躁起来，又扔回袋子，冷冷凝视她，“我和陈婳之间没有什么，没有你瞎脑补的想当然。你那天看到了要和我说啊，要问我啊，不分青红皂白，为个莫须有的帽子就提离婚，你不觉得自己很轻率也可笑吗？”
　　梁昭这才明白，他知道了。她一时无话可说。
　　殊不知她越沉默越耗空他心神。
　　
　　顾岐安：“说话！”
　　
　　几番勒令她张口无果，某人急到上手来捏她下颌，“我特么让你说话！”
　　梁昭狠狠打开他的手，火辣辣触感痛得她顷刻掉下泪来，“说什么？说我第一次撞见你们你侬我侬的时候我是去医院做孕检，还是流产那次再度撞见我根本做不到不多想？说我膈应她长得像你白月光，还是我一直知道你心里压根没释怀秦豫？
　　说我流掉孩子的时候有多难过，还是前几天又看见你轻飘飘去和别人相亲？
　　凭什么，顾岐安！
　　你开心了就来撩撩我，家里催得紧了又去找后路。你口口声声对我好、追我又体现在哪里？我他妈是你笼子里养的宠物嘛！”
　　
　　全无理智的控诉下，顾岐安才后知后觉地又厘清一点：
　　第一次他和陈婳在医院被她看见，原来她是去做孕检的。
　　
　　“那次孕检……”
　　“没怀。”
　　
　　可这不是重点，梁昭愤懑得刮开他试探上前的手。
　　“别碰我！”
　　
　　她说，就当我求求你，我是你笼子里豢养宠物的话，那现在放生我罢，
　　“这段婚姻真的让我很不快乐，乃至是束缚。你觉得我们离婚仅仅是因为陈婳嘛？”
　　才不是。是他们从来没有一天坦诚相对过，没有干劲与态度去经营这场婚姻。
　　
　　“倒不如彻彻底底与过去断干净。顾岐安，离了我你死不掉的，没你我也能过得更好。我们现在不过是画地为牢，是凭着一根记忆的线头意难平罢了。
　　图什么呢？”
　　人要有与过去挥手的勇气啊。
　　
　　顾岐安看着眼前的梁昭，心里挣扎与隐痛并作。他忽而觉得来这一趟只会无果，误解冰释了，然后呢？他还是没有任何依据去劝留她，
　　毕竟她有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
　　更遑论那是她的事业，他无从干涉。
　　
　　不等他再说什么，梁昭已经推开车门，拂衣而去。
　　顾岐安紧接着下车来喊她。
　　
　　可惜梁昭不肯回头了。泪花视线间，依稀里她记起方才车子上，他问的一句话，但她气头上不假思索就抢答了。
　　他问她，你爱我吗？
　　
　　--从没爱过。
　　
　　*
　　夜色在细雨里洇开浓墨。
　　
　　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罢？（1）




57.  -57-   人间

　　八月十四, 仲秋前夕。徽州西递。
　　
　　煤炉上烧的水滚滚地沸了。秋妈提到堂屋给众人添水，又难为情，怕几个矜贵少爷喝不惯, 旧铜壶里多少有些水垢渣子。
　　顾岐安端起毛峰潮潮嘴，“不要紧。我们几个只会比用无根水沏茶的老爷子粗糙。他喝得, 我们喝不得？”
　　大家俱是一乐。
　　
　　“那就好。这乡野地方，我真真怕慢待了你们。”
　　结果他个祖宗都发话了，秋妈也就如释重负，让都留下吃晚饭罢。反正有司机当差，可以喝点酒。
　　再不济到镇上酒店歇一宿, 明早再回。
　　
　　顾家一家子, 除了丁教授, 此番是来黄山翠微寺给老爷子买牌位的。
　　中国人的习俗里, “后事”又作“前程”，人死前老早就得着手。爷爷在家里吵了几个月，还是执意来徽州，下人们也就随他。
　　顺便捎上秋妈回老家看看。
　　
　　满打满算，秋妈阔别故乡三十来年了。乡音已改鬓毛也衰，街坊间也早已相见不相识。
　　老屋更别提, 拐拐角角蜘蛛网结了个盘丝洞来。她大刀阔斧收拾大半天, 才好意思请顾家人下脚。
　　
　　两天后，邻里一些老人才算接受秋家妮子回来的事实。只是传闻很不堪，看她成了雇主眼里的红人，许是得了势吧！
　　真是风水轮流转。菩萨保佑，娘姨做成了姨娘，呵！
　　
　　说回晚饭一事。大哥岐章推脱不必了，“小宝害了水痘, 还发烧，得赶回上海送他去医院。您可别误会，要是能留下，我们巴不得馋那大锅烧的饭呢！”
　　秋妈一听，哎呀，“怎么好好地害了水痘？可别过给你们。”
　　
　　“不会，”顾岐安笑她忘性好，“我们小时候都中招过。”
　　
　　“哦，是的。想起来了。”兄妹三人谁都没幸免。尤其小二，提起来秋妈还好笑，细皮嫩肉的少爷彼时害得头上身上到处都是。痒了就抓，抓破了又痛，爷爷后来干脆用绳子捆他的手，他还是手欠。
　　末了秋妈威胁他：你抓破相了，以后好了也是瘌痢头一个！
　　臭屁公子闻言再不敢抓了。
　　
　　絮絮叨叨如梦般的童年趣事，秋妈说来也感慨。
　　“人是不经老的，怎么眼睛一闭一睁，你们就这么大了呢。还各自成家有儿女，遥遥估计也快了，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福吃她的喜酒。”
　　
　　一旁埋头啃救驾烧饼的顾丁遥抬头，“啧啧，别催我，我还早得很。不过也难讲，说不定比顾岐安还快些。”
　　才说完，一个空气板栗就敲到头上。
　　再看八仙桌东角，高椅背上的始作俑者正翘着二郎腿，手托回腮边，闲情逸趣地斜看她，眼神里写着：
　　有本事、再说一遍。
　　
　　谁怕谁？遥遥伸舌头，同他嘚啵，
　　略略略！
　　
　　顾岐安：“这舌头割下来能切个两盘。”
　　奚落完，就在哄笑里抬身起，去张罗司机开车过来了。大家笑不迭老二，“好钢口呀，跟病人也这么说话？那岂不是月月收到投诉！”
　　
　　遥遥嗐声跺脚，又恼又不甘心，“顾岐安你是狗！那么大了还和我一般计较，活该跑了老婆！
　　狗贼！”
　　
　　*
　　几个青壮年先走。爷爷留下多待两天，等放晴还得让秋妈陪着去古村落和黄山东海转转。
　　
　　车子匀到后来空出一辆，因为兄弟俩中午都沾了酒，不能开，二人坐一辆回去。顾岐安上车的时候奇怪，问大哥，“嫂子为何不跟你坐？吵架了？”
　　
　　“跟我闹呢，说就是我发癫把小宝带到乡下来，蚊虫多不卫生，害他发水痘。”大嫂毕竟外国人，许多入乡随俗的东西不懂，再加上，和岐章定好的八月回国日期又被他一推再推，她难免有怨。
　　她始终是看不惯这一家人的。遑论去体恤丈夫叶落归根的心理。
　　一个家本位，一个个体主义，拌起嘴来也是鸡同鸭讲。
　　大嫂会的中文不多，只从秋妈那里听来句俏皮话：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她认为形容夫家再合适不过，也回回都质问岐章，“你觉得他们对你好吗？我不见得，至少在我们国家，健康的亲缘关系不该是这样。”
　　
　　罢了。岐章索性由着她。
　　锣鼓长了准没好戏。结婚一久，也不过如此。
　　
　　顾岐安在车上听着老大一通苦水，双手抱臂，懒懒一记呵欠，“所以你们当初是怎么结识的？”
　　“大学校友。”旁余的、具体的，岐章却不肯回忆了。或者说是不堪回忆。
　　
　　衣最怕不如新，人最怕不如故。
　　
　　车一路出乡镇。江南古镇，小巷牌楼萦绕在水雾黄昏里。
　　薄薄的阴云趴在马头墙上，恍惚，见了些月光，好像水墨画被吹揭开浅浅一角。
　　
　　顾岐安看着窗外光景。不设防，手机进来条短信，又是那许大小姐在约他了，约中秋节吃饭。
　　岐章侧眸，笑也打趣，“又是许思邈？”
　　“嗯。”
　　
　　礼尚往来的几个月里，顾岐安才算了解到，许小姐也不是真心相亲的，是家里人强勉，是万般皆为父母命。而她八年长跑的那个前度，据说二人原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春娇与志明的翻版。
　　思邈曾和那人约定，工作了，男未娶女未嫁，那就凑合到一起去。
　　结果咧，谈了又发现，还是回归朋友更合适。
　　
　　许家父母想不到这些弯弯绕，只怨那作孽的耽误姑娘好多年；
　　再不敢拖下去了，饭剩久了会馊掉的。
　　
　　轮到顾岐安这头，一样裹脚布般臭又长的家务苦衷。
　　正如老大所言，你认为你能拖延几年？早共晚要再娶。
　　不然，老头子的遗产你享不着一个子！
　　
　　再者，母凭子贵。丁教授如今在家的处境他也不得不忧虑。
　　
　　这世间哪有一件事是容易的。
　　顾岐安曾意味深长地告诉老大，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生活永远在公平地帮我们权衡，得几分，它就要扣走几分。
　　
　　就这么着二人各取所需，无关风月地做样子给各家长辈看。
　　得过且过吧。
　　
　　兴致缺缺的人回信给许：“不了。”
　　“不了是什么意思？给个理由。”
　　
　　没有理由，“不就是不。”
　　圈子里或多或少熟悉顾二脾气，不乐意的事，你说破了嘴皮哈断了腰也没用，他更不会找托词，因为懒得顾及你情绪。反之，恰恰是那些要紧的事，或人，他会各种文过饰非束手束脚。
　　因为他把心押进去了。
　　
　　眼瞅着老二息屏把手机朝后窗垫一掼，降下窗，饮风歪头点了根烟，岐章心想这亲事得黄，“乖乖，对面是夜叉还是无盐女？至于你这么大动肝火。”
　　都不是。顾岐安嘴上不言，他只是莫名觉得，眼前仿佛在走婚前和梁昭走过的老路。
　　许思邈就是拿了当年梁昭的剧本。
　　
　　可他没法假戏真做了。
　　
　　事已至此方才领会到，在人生一遍过的台本里，有些戏有些情节，你也只能和固定的拍档去对。
　　
　　岐章还想说什么，老二却不甚耐烦地熄了烟，阖眼假寐拒听状。也赶赶手，表示让他歇会儿，太累了，这几天近乎没消停过。老头子公务繁冗，不时就把家务挑子撂给弟兄俩，顾岐安医院那头的事又不能搁，连日来就两地来回跑。
　　外加顾父有个商场至交，生病了，肺上查出个占位，这份人情债自然也卖到他这里。顾岐安费了好大功夫帮那人转到呼内重症，落定那晚，老头难得来电夸他做得好：孺子可教也。
　　呵。顾某人当场嗤之以鼻。
　　
　　一连四五日地脚不沾地里，唯一能让他接到地气、活在人间的时刻，也就是昨晚在秋妈屋头前空地乘凉了。
　　爷爷内虚火旺，怕热，每晚需得吹吹风才能睡踏实。秋妈就掇两张躺椅陪他，也拿蒲扇给他掸蚊虫。
　　手边再公放个收音机，唱《沙家浜》名段。
　　
　　爷爷高兴了就吊嗓子吼几句。秋妈纠正他，错了呀，是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青松！不是一棵松。
　　“我爱怎么唱怎么唱！”
　　“好，行行行，随你开心……”
　　“来，你给我唱两句阿庆嫂。”
　　“我不唱，臊死了。”
　　
　　爷爷没觉得有什么臊，词再错、再荒腔走板，这戏也是他唱了一辈子的。他说，好想再年轻一点，哪怕只年轻几岁，他还能打着绑腿到戏台上唱。全上海没一个梨园子弟能盖过他的风采！不，全中国。
　　露水津津的清夜里，顾岐安就这样坐在边上看着他们，短得只有一瞬，长得却好像看完了他们一生。
　　
　　……
　　
　　车子驶过地界。天上一盘明黄圆月，低低地、哀怜地，悬到万家灯火的人间。
　　
　　*
　　梁昭结案投标合同的时候，整片尖沙咀灯暗了一半，只剩维港星星点点的光。
　　和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
　　
　　“回家罢。大家辛苦了，提前仲秋快乐。”
　　呜呼！组员纷纷如蒙大赦，拎包走人，也不忘回敬梁总，您最辛苦，明天多吃两个月饼。
　　
　　月饼倒是免了罢。累成狗的人现在只一个念头，杀回家泡个澡，被子蒙头一觉到天亮。
　　结果这念头在到家开门的瞬间被唰地浇灭了。
　　
　　啊，梁昭气得想杀人。她看着满屋子七零八落的狼藉，沙发上的毛毯和来不及叠的衣服倾了一地，化妆品罐碎的碎、分家的分家，还有几张港币现钞碎得稀巴烂。以及，那地砖上一圈浅黄色尿渍般液体……
　　俨然一个作案现场。
　　
　　而“凶手”正趴在羊绒圆垫上，吭哧吭哧，双眼无辜地望着她。
　　“臭彭彭！！！你要死啊！！！”
　　
　　彭彭是条纯种母马尔济斯。两个月前梁昭买来的，确切地说，是前主人因为要移民，几个狗崽子无法全部带走，就在网上贴了启事。恰巧对方好友是梁昭同事，朋友圈帮转的时候给她看到了。
　　眼缘这东西很神奇。往往看对眼了，不消理由、不假思索，直觉就会告诉你：
　　拿下TA，别错过。
　　
　　于是梁昭要了那只看起来最小最可怜见的。起名彭彭，《狮子王》里那头疣猪，最最经典的台词：HAKUNA MATATA（无忧无虑）.
　　平日里她也会喊她“囡囡”。因为真的很可爱，当然，眼前这情况除外。
　　
　　“你信不信我早晚不要你！”
　　“妈妈早起晚归挣钱回来还得替你揩屁股容易嘛我！”
　　“能不能长点心？”
　　“才买的粉底液诶我的小祖宗，顶你一个月狗粮钱啦……”
　　
　　畜生终归是畜生，听不懂人语。只是仿佛也共情到了主人情绪不好，知错认罚般地起身，蹿着短腿跑她边上，拿狗肚子暖烘烘贴梁昭脚背。
　　“臭死了，”梁昭不要她贴，“到底是狗。一个德性，打一巴掌再喂个甜枣。早干嘛去了？我才不买账，哪凉快哪呆着去！”
　　
　　哎呀，这么生气的嘛？彭彭仰脸冲她，汪！
　　“别叫，我警告你，别叫。三更半夜你叫魂啊。”
　　
　　汪！
　　汪汪汪……
　　
　　就这么鸡飞蛋打地收拾到十一点，才终于over，梁昭脚趾试探着浴缸里的温水，身子徐徐下沉，奄奄的灵魂顷刻复活。
　　已然这时辰了，她全然没想到梁女士会拨来视频电话。
　　
　　梁瑛问姑娘，明天过节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家里蹲呀，看剧、烧顿好的慰劳自己。话说，你这么晚不睡是要做贼哦？”
　　
　　“才和你傅伯伯看完电影回来。”说着，梁女士回头制止老傅，诶？可不兴看啊！我宝贝在泡澡呢。
　　梁昭在这头笑死，“小日子蛮滋润得来！”
　　
　　是。但梁女士更期望这话该由她对昭昭说，隔太远了呀，人都说三尺门外就管不着，遑论你去到个出入境受管制的城市。梁瑛日日夜夜无不牵挂着她，冷了？热了？
　　孤单吗？
　　抑或是，也遇到个诚心肯陪她的人……
　　
　　父母瞧子女总归是瘦的。梁瑛叫姑娘多吃点，千万不许减肥。
　　无论如何，吃得下饭就能过好这一生。
　　
　　再趁着老傅洗澡的功夫，才终于说到正经事：
　　没几日瑞金医院要办个烈士追封追悼会，因公殉职的谭主任亦在其列。至于当年的肇事者，早几年被处死刑了，但家属希望借此契机见母女一面，当面道歉，不求原宥，但求一份自赎。
　　梁瑛问昭昭，能不能回来？
　　
　　“与其说是他们在自赎，对于我们而言，也需要这个走出禁足与过去和解的机会。”
　　
　　梁昭沉默无声。
　　她一时好矛盾。这些年来，她始终认为那凶手连带着家人是不可原谅的，罪恶深重、万死莫赎。
　　谭主任是耳鼻喉科大夫，而患者所谓的“空鼻症”恰恰在医学上没有官方认证，简言之，就是他死得很冤，这一切明明可以避免。
　　
　　人能生来即圣贤就好了。
　　她做不到不把后来的不幸迁怒于对方及其家属，好难。
　　
　　正如顾铮从前疏导她的，
　　该爱爱、该恨恨，
　　我们要容许心里种着蔷薇的同时，匍匐着猛兽。
　　
　　但是梁瑛提醒姑娘，“昭昭，别忘了你爸爸从前教过你的，有些事情吧，惩戒别人的同时也在数以百倍千倍地惩戒自己。”
　　这也是老谭奉行终身的处世圭臬。他是那样一个有如春风般的人，白袍加身，和光同尘。
　　
　　时至今日，真正担责的人已去，你该饶恕的就只有你自己。
　　
　　咕嘟绵绵的泡沫里，梁昭微浮起来眺窗外，挂壁音响里在放梁翘柏的《在到处之间找我》。
　　
　　起风了，
　　她忽而想哭。
　　
　　*
　　终究梁昭还是请假回了上海。但不知道要逗留多久，放心不下彭彭，索性托运捎她一道回。
　　可惜团队竞标临阵出岔子，走不开，她只能改签到追悼会当天返沪。
　　
　　过关到广州乘高铁，下车又在高架上好一阵塞车。
　　天杀的，出租车上梁昭勒令彭彭，//“妈妈这下不得不带你去会场了，但是！你必须给我乖乖的哦，不许乱跑不许闯祸，否则，我今晚不介意吃狗肉火锅。”
　　
　　彭彭还是一个劲吠她，只是这回音调不同，瑟瑟地、畏缩缩地，似求饶也似背书：
　　妈妈我会乖的啦！
　　
　　嗯。梁昭这才满意。
　　
　　一小时后，滨江酒店，追悼会现场。院领导及烈士家属尚未到齐，大厅里也乌泱泱聚满了人，场面一时很无序。老纪试麦的时候连喂了十几声也控不下场，罢了，这场面跟上大课水课没差嘛！底下没一个“学生”肯服他的。
　　荒唐！如此肃穆之地。
　　
　　纪正明气得走下台来，目光四处搜刮，寻到拐角里西装革履、人群中轻易打眼的人，走过去，打他肩膀，摊手要稿子。
　　什么稿子？
　　他待会上台讲话的草稿。顾岐安代笔写的。
　　
　　某人不无讥诮地，懒洋洋从方巾袋里掏出讲稿，“这年头就是学生写作文找枪手也得在商言商，明码标价。”
　　
　　老纪一声“去！”，“你敲我那么多顿竹杠，我还没说什么。”
　　说着戴上眼镜，举起稿子囫囵过目，“怎么就这么点字？你小子糊我呢！”
　　
　　“你懂什么？”顾岐安抱臂巡睃大厅，“纸短没事，情长就够了。过分堆砌也不好，‘厨子太多煮坏了汤’。”
　　
　　老纪将信将疑间，顾某人认罪，“好吧，我就是水完的。”
　　老纪将将抬手要抡他之际，只见东西走向的红毯上，从门口处奔进来一个人影。黑裙套烟灰色西装，过肩长发上沾着漉漉微雨，行色匆匆之貌。因为跑得委实太急，放在手包里的折叠伞一颠一颠地，
　　溜下来、再溜下来，
　　
　　继而啪地一下，跌在顾岐安脚边的时候，他心脏好像也往下一坠。
　　
　　不等他回过神来，就听到急于找狗的梁昭呼唤：
　　囡囡！
　　
　　这下顾岐安心脏全然沉到底了。
　　囡囡？




58.  -58-   亭亭如盖

　　是条狗。
　　
　　*
　　但顾岐安不知情, 只是猛省般地错愕着。他那么唯物主义、不信鬼神，此刻，也不得不迷信梦的占卜性, 迷信即视感，迷信一语成谶。
　　掐指一算, 梁昭去香港快三个月。而丁教授有句老话，时间是否有贼性，全看你想不想：
　　你想，一须臾也能白云苍狗；不想，初心就是海, 是山, 一辈子也难移。
　　
　　权在人为, 三个月可以涂改太多。
　　
　　唯一没能涂改的, 就是眼前梁昭还是他记忆里的形容与身段。
　　再寡淡的黑白灰也关不住骨子里的美且媚。
　　
　　她没看到他。只低下.身来，忙乱地要去拣伞。
　　长鬈发瀑状散下来，手将将要够到了，却不防有人双手抄兜，下意识间，顽劣并乖张地一抬脚, 把伞碾滚到身后去。
　　到她触不到的地方。
　　
　　“？”
　　伞骨碌碌滚去墙根。一个人抬起头来, 一个人垂下眸去。
　　四目交汇里，没有意外或是惊喜，梁昭只淡漠地看他一眼，蹙眉，翕开双唇，“你神经病啊？”
　　说完就站起身，一个半圆弧绕过他, 去拿伞了。
　　
　　这是怎么了呢？讨骂了，活该。
　　老纪站干岸看戏，也笑梁昭帮他出了口气。再瞧徒弟面上，表情吃了一耳光的样子，哈哈，不能再大快人心！
　　
　　缺德是有代价的。顾岐安乜乜师傅，无情一佞笑，即刻从他手里抽走稿子，抬脚，跟上匆匆匿于人流的身影。
　　“臭小子！你看我收不收拾你就完了！”
　　
　　这场追悼会不单针对在医疗暴力里负伤或捐躯的医生，还有03年非典等抗疫救灾里的先烈，故而人很多。找一只毛球大的狗委实难。
　　
　　彭彭是在门口跑溜的。梁昭又要抖开伞又要拎包，左右难兼顾下，小祖宗就从她怀里蹦跶下来，呲溜一下，没影了。还好是朝酒店里跑的。
　　是谁说的马尔济斯黏人且乖巧？是谁！梁昭此刻只想把那讹传的人揪出来活剐了。
　　
　　心急如焚下，她根本无暇想旁的，想还要和梁女士接头，想如何面对元凶家属，想方才看见了谁……
　　以及，这个“谁”正阴魂不散地随在后头。
　　
　　人被咒怨赖上总有个由头，或阴债或“生前”未了的结。
　　轮到顾岐安，纯粹就想会一会她嘴里的囡囡。总不至于是他的种，这点他清楚，也不抱希望，无外乎两件可能，她领养了个孩子抑或是给谁无痛当了后妈。
　　而后者光是想想就叫他气血倒涌、火冒三丈。
　　
　　人往高处去。你从前跟个和他娘舅一般老的男人也就罢了！这下还去接盘别人的拖油瓶，能有点出息吗？这么不挑的，啊？
　　顾某人怒其不争。
　　抑或，有没有可能……他捻着根烟在盒子上反复地磕，心里鼓噪着最可怖的念头，这孩子还与那顾铮有瓜葛。
　　
　　继而，在跟着梁昭走到花园之际，顾岐安从墙角处的盆玩里抟了粒土球扔她肩上。
　　不长心的人这才愤愤回过头来，发现了他。发现他搓着指腹上的泥，站在一盆齐人高的虞美人旁，吐出薄薄烟雾。簌簌雨声里，
　　花在人前亦黯然。
　　
　　“干什么！”
　　“跟踪你。”
　　“脑子不好就去治！”
　　
　　“你给我做药引啊~”
　　
　　这个人，这句话……梁昭舌头打了结，陡然共情起书里，白流苏在码头听到范柳原说“你是医我的药”时那份局促与赧然，一半清醒，一半又在放任灵魂自甘堕落地沉沦。好像那被接济到笼子里的画眉，脚都同锁链锈上了，有人喂来吃食，还是会乖乖张开喙来，感恩戴德……
　　她啐他，“油腔滑调！”
　　
　　说着，转过身到处喊彭彭。
　　顾岐安问，“她叫彭彭？”真难听。
　　
　　“关你什么事？”
　　两个人不在同频道上。这话反叫公子哥更气了，也曲解了，有人又笑又嗤，嗯，是不关他的事呢！顾岐安掸着烟灰阴阳怪气，“我一没出体力二没奉献小蝌蚪，确实不关己事。”
　　不像有人，睁着眼睛吃耗子药，给人当后妈。
　　
　　后半句忍着没说，说了她能更火大。
　　“胡说什么东西啊？”梁昭直起身来，回头望他。眉头能塌了一座山。
　　
　　五六步的距离，微雨笼烟，顾岐安看着气出些精气神的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梁昭还是梁昭，只是不似失恃后的落落穆穆，不像婚姻里被鸡毛蒜皮牢笼住的空壳状，更像他儿时印象里的样子。
　　很灵，很鲜活。揪她辫子她会拳打脚踢你，掼炮唬她她会大喊“顾小二你去死”。
　　以及，那个下学后在巷口等谭主任回家，看到他手心里本想恶作剧的天牛也没在怕，而是感慨“好可爱耶”的乖囡囡……
　　
　　一时间，有人天马行空，想那孩子要是她亲生的话，该是会一样可人。
　　这就是梦与现实的出入，亦是他们或许永远越不过的遗憾。
　　
　　烟抽到底，顾岐安踩灭丢掉，走到她跟前，难得地露怯貌，但话依旧不中听，“三个月就够你巴巴地许终身给人家了？”
　　也是。想他们当初一样随性，起笔没开个好头，下文又如何撇捺出好文章呢？
　　
　　而梁昭一头雾水，“什么，什么许终身？”
　　“怎么才几个月没见，蠢成这样，脑子落香港没带来？听不懂吗！”
　　他还急上了。哭笑不得之余，她才从话里品出些头绪来，随即歪歪头，试探地反问，
　　
　　“你该不会，以为，彭彭是人，是我的孩子……吧？”
　　
　　不然呢！有人说教欲上头，“垃圾堆里拣男人拣上瘾了是不是？给别人养半子，”个中心酸他从小在丁教授身上见了太多，“说你没骨气，都轻了！”
　　道理是不错，他为了口诛她还连坐上自己，精神也可嘉。然而，梁昭双手一摊，不无戏谑，
　　“彭彭是条狗呀顾先生。”
　　
　　话音甫落，像天意使然，角落里几声隐隐的奶狗呜咽。
　　下一秒，所谓的“囡囡”就小跑到她脚边。得来全不费工夫。
　　
　　“哎呀好乖乖，你跑哪里去了，叫我一顿好找！”
　　狗崽子淋了雨，毛糟乱着。许是冻着了，颤抖地依偎梁昭取暖。好可怜见的，她一时不忍责备，只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顺毛捋。“我没骗你。彭彭就是条狗，没成年，六个月，我养来作个伴。”
　　
　　至于称她为囡囡，梁昭不作解，有心人自然能会意。
　　顾岐安看着眼前一人一狗，心上悬空的秤砣才终于落了地，比起荒唐、滑稽感，更多的是庆幸。
　　
　　有些乌龙是菩萨在玩笑，有些，就是虚惊一场的温情。
　　
　　“狗走丢了确实值得恐慌。”
　　那条京巴前前后后跟了顾岐安快八年，从小豆丁到人膝高。被顾父放跑的时候，其实已经很通人性了，它体恤小主人的喜怒哀乐，也深谙这个家族的人情冷暖。
　　好像一个再旁白不过的见证者，像梨园里打门帘的，像说书人，别离那天，如尘散也，记得它的人只有顾二。
　　
　　虞美人在雨下红艳欲滴。顾岐安默默拣起她的伞撑开，盖住一人一狗。再听梁昭奚落，“你好像很喜欢在事后才找补些什么。比如离婚了，泯然了，又来管我跟谁过，当不当后妈。实际呢，三个月都没主动来找过我。”
　　“因为我知道你需要一个自我空间，需要梳理自己的过程。”
　　
　　正如那日车上，她求他的，放过我。
　　那种歇斯底里的爆发，今时今日他都无从忘怀。好像她终于把自己砸碎在他眼前，至于拼凑，她要自己完成。
　　别来打扰。
　　
　　这就是顾岐安始终不去找她的心情。他甚至设想过最坏的结果，无非二人从此生而陌路，可是再差再差，总好过又去束缚她。
　　眼前一见，他告诉梁昭，“我并不后悔这份决定。你比想象中过得更好。”
　　
　　“一般一般，马马虎虎吧。”
　　有人笑，“马马虎虎足够了。”
　　
　　“你呢？”梁昭抬眼问。
　　“还能对付。”
　　
　　下一句无缝跑题，“这狗真丑。”
　　“……你才丑！囡囡能听懂人话的，不要瞎说好嘛？”
　　
　　“就是丑。”
　　他不喜欢这类观赏型犬，花里胡哨还娇惯，爱掉毛不说，“眼睛占了半个脸盘子大。”
　　
　　到此，梁昭忍无可忍，抱起彭彭起身对峙，“她牙口很好的！”
　　某人似笑非笑地浮浮眉，“有你好吗？”都被人咬过了，还去怕什么狗？
　　
　　话不投机半句多。梁昭横他一眼，兀自抱狗走了。走得太急，忘了伞还在他手里。
　　熟褐色的伞，衬着人，在雨下亭亭如盖。
　　
　　*
　　老谭当年出事的时候，凶手家属要求过见见母女，但梁昭没肯，她连父亲的遗容都没敢目睹。
　　还是梁女士告诉她，你父亲于弥留之际把身上可用的器官都捐赠了。
　　
　　他没有辜负从医路上最初的本心，没有辜负向无数位大体老师的致意，化作了光与尘，长留人间世。
　　
　　凶手仅剩的直系亲属，老父亲并年迈的奶奶，两个老态龙钟的人，互相搀扶着，才见到母女就忙不迭跪下来。说这么多年的夙愿终得始终了，儿子行凶后，老母亲和爷爷相继去世，临终前无法瞑目的，也就是欠这一句对不起。
　　即便徒然，即便于事无补，可也能引渡，渡两个破碎家庭于苦海无边里的难。
　　
　　梁瑛扶二人起，两厢哭作一团。
　　梁昭在边上也无声落泪。
　　
　　*
　　追悼会结束的时候，外边天色向晚。雨才停，余晖像蘸水的油画笔泼上去的。
　　
　　顾岐安不好和梁女士正面交锋，因为她看向他时，面上那昭然的生人勿近。他只得站在不远处，再听母女俩话家常，梁昭说，顶多五天，她就要回去了。
　　老纪让爱徒把车开去门口，几个老友暌违重聚，今晚必有一局。
　　
　　熟料这人磨洋工，听到了，但就是不行动。
　　直到梁家母女双双要走，他才老先生般地，“啊，走罢。”
　　
　　老纪：“你是爷我是爷？”
　　“我是。”
　　“滚！”
　　
　　与此同时，城市那边厢。
　　黄昏庭院里，来接棒替秋妈洒扫的陶妈才把鸟笼子洗刷完，悬杆上的鹦鹉却忽而发了性一般，忒楞楞飞起，四下盘旋，在空寂里声声啼唤：
　　秋萍、秋萍……
　　
　　不多时，把车子懒洋洋开到门口，滑到梁昭身边，降窗要与她话别的顾岐安，就收到了老头的电话。
　　爷爷不中用了，速来西递。




59.  -59-   掬水月在手

　　顾二从小知道, 中国人的孝道里，多少背些愚、迂。
　　
　　他才识字就被老头拘着背《二十四孝》了。割股煨汤、卧冰求鲤、鹿乳奉茶，这些字眼许多年后想起, 都沁着老祠堂里呛鼻的檀香、藤条绽开的皮肉血腥，像江南梅雨天浸泡着的卯榫, 锈迹斑斑，腐朽且糜烂……
　　叫人额角发涨。
　　
　　孝等于听话等于思想盘剥。老头给他两条明路，要么进梨园学戏要么乖乖随他讨个狗腿差。
　　理由也是我养你这么大，总该讨点回报。
　　
　　是以，顾岐安迄今为止所有的忤逆都立在不要老头如愿的基础上, 从未顺过父命。
　　你让我光风霁月, 那我就浪荡不堪；
　　让我往东, 我就向西；
　　让我白, 我就黑。
　　哪怕是当初新婚夜，老头喝醉了，难得感慨地劝他别出国，“小子诶，我已经丢了一个了，再不能来第二个。你俩都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 我顶了解不过……”
　　顾二也只一哂, “我从你肠子里爬出来的？难不成你还有些奇异的身体构造？”
　　不肖子。
　　
　　然而眼前，不肖子难得从善如流。也是爷爷的确不行了，老头话撂得很重，
　　“老天不保的话，今晚都跨不过。”
　　
　　据秋妈说，老爷子在爬山时掼了一跤，四仰八叉着地, 当场扶起来还好好地，回来也胃口大开，下晚就不行了。高烧，打摆子，嘴里冒胡话。
　　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已然重度昏迷。
　　
　　顾父越说越来气，他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我把人交给她，不是交待给她呀！这下倒好……”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在谁手上出事，就该谁的。回头和几个亲戚掰扯起来，也是这个说法！
　　哦，急着甩锅是吧？顾岐安讥讽，“不应当啊。你那么重孝义的人，眼前才是最好不过的时机了，赶紧攒点眼泪，摔丧要哭的，哭得越凶你越孝，懂？”
　　
　　说着，就狠狠挂了，也和老纪说明情况。车上众人纷纷表示理解，老纪临走前还安抚他，开慢点，万事急不得。
　　
　　车旁梁昭听到了全程。梁瑛亦是，还想着表示点什么，毕竟前亲家。
　　不等她发言，昭昭就先开口，问车里人，“需要帮忙嘛？”
　　
　　她犹记得老谭出事以及后来的葬礼上，顾家人都表过心意。遑论她过门之后，爷爷待她还算不薄。
　　结草衔环是我们每个人应有的品格。
　　
　　顾岐安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车子将将发动，往前溜个几步，又倒回来了，车里人双手把着方向盘，挟私倒也不怕她看穿的心机，
　　“上车罢。我昨晚通宵手术，疲劳了你还能帮忙开一段。”
　　
　　*
　　结果别说一段，半步都没叫她摸方向盘。
　　
　　副驾上，梁昭抱着睡梦里的彭彭，“你一天天哪来那么多通宵手术？”
　　她看破也说破。这厮素来花招多，但社交托词就惯用这一法。
　　
　　“对于外科医生来说，通宵手术当然是最最好使的万金油。”
　　
　　呵。她白他一眼，“你这样让我想到谭主任。”
　　小时候，老谭每每鸽她的理由无外乎手术、医院缺人、急诊抓壮丁，不过皆是真话。老谭从不拿治病救人的事诳言。
　　“想他了？”
　　“不。是在援引例子降维打击你。”
　　
　　顾岐安且笑，“可我是真真累啊，累到不当心就能打盹。”说着，就惯性地去摸烟，又想起车上还有一人一狗，作罢了。
　　“你抽罢，”这档口他势必很烦闷，“我第一次摸烟就是老谭出事当天呢。”
　　
　　因为要在妈妈面前武装得很坚韧。否则，跟着梁女士哭坏了身子，谁来主持大局？
　　歪头点烟的人眉一浮，狐疑，“你之前明明说大学就会了。”
　　“……那是爆珠烟。才不算。”
　　“什么猫不算猫，什么烟不算烟？”
　　
　　理亏之际，梁昭答非所问，“说真的，我和梁女士都不曾想过我会嫁个外科医生。有时候你夜不归宿什么的，我也胡思乱想，这人该不会猝死或者被人砍了吧……我才不要年纪轻轻给人守寡。”
　　“哦，原来我在你心里‘死’过好多回了。”
　　
　　顾岐安问，这算不算诅咒？扎小人、巫蛊那种。
　　梁昭顺着他的话，“嗯呐。能灵验的话你早不在了。”
　　
　　岂会如此？
　　某人还嘴她，“你要相信‘祸害’会遗千年。”反之，恰恰是谭主任那样的，才英雄气短、仁者不寿。
　　
　　过了十六，缺月不再圆。
　　秋凉蛰伏在杳杳夜色里。国道上来来回回的夜行人。
　　
　　全长四百来公里的跨省距离，生门去死门之间，马不停蹄，赶了一夜。
　　
　　*
　　终究，还是落个人事定矣的结局。
　　
　　岐章先一步赶到。岐安和顾父紧随其后。
　　当地医院手术室外，主刀医生冲各位摇头，抱歉，尽力了。头部着地引起的脑疝，患者劣根旧疾又多，委实回天乏术。
　　
　　顾岐安作为内行一听便懂，这样的情况，也只能说应了那句阎王叫人三更死，并不留人到五更。
　　事已至此，徒悲无益。
　　
　　“准备后事罢。”
　　他过分冷静乃至薄情。实际上，走到尽头抽烟之时，滑火机的手不住颤抖。
　　
　　空寂的走廊里陡然一声哀嚎。是秋妈在哭，她在门外守一宿了，手里佛珠也捻了一宿。
　　偏偏菩萨无情，或者就是在惩罚她，罚她纵容老爷子不服老非得自己爬山。
　　
　　窗外的雾阴恻不散，笼统一层蟹青色，水汽里阵阵杜鹃啼血。
　　叫人不仅哀戚，也头目森森然。父亲之后梁昭就再无直白面对白事，她本能惧怕。
　　感知到主人情绪的彭彭也低吠起来。
　　
　　有人被叫声引来，问她，“害怕？”
　　“有点……会想到谭主任去世那天。”梁昭不由把彭彭搂得更紧些。
　　“不瞒你说，我也害怕。”
　　
　　她闻言抬眸，就看见身前人低头来就她目光，烟衔在唇际间，灰烬于薄雾里丝丝掉落，眉眼颓唐失意。
　　
　　顾岐安说，他从不信世上有鬼的，可是此时此刻，却不得不信。
　　信爷爷该是有一息尚存的灵魂，徘徊此间，看着这个家的式微凋败……今朝是老爷子，来日是丁教授，他留在这个家的意义在一盏盏灯芯般被掐灭。
　　
　　梁昭下意识抬手抽掉烟，捂他嘴，“可别胡说，丁教授会好好的。”
　　安慰她也好，苦中作乐也罢，顾岐安拨开她的手，取笑，“你喂我一嘴狗毛知不知道？”
　　“放心。我们囡囡很干净的，香喷喷。”
　　“嗯，我信了你的邪。”
　　
　　转过身要去磋商后事的人，又回过头来，借着吐烟动作嘶地一记，抠她字眼，“你刚刚说，我们囡囡？”
　　梁昭：“我们就是指讲话一方呀，咱们才指听说双方。”
　　
　　文化人打字仗全看谁更顶真。此番顾岐安无疑惨败，他点头，表示受教了，也不无拳拳之情地道，“不管了。我只问你，能不能留下来？”
　　“我要说不能呢？”
　　
　　“你不会说不能。”有人双手背后，眼里十足成算，料她不会。
　　因为，她合该在碑文上款个孙媳名目的缘故。
　　
　　*
　　不到中午顾家同宗亲戚就集齐了。
　　老爷子生前交代过，遗体要落葬徽州，至于录进家谱，随后人自己安排。饶是顾父不乐意，也格外嫌隙秋妈，但到底死者为大，说嘴太多只会在平辈长辈跟前立不起来。
　　
　　入乡便随俗。徽州这里的作兴是先停尸由亲眷哭悲送终，撤帐着寿衣，点万年灯，再发丧报讣。
　　家族人头众多，一连三日堂屋条凳上就坐满了人，个个来劝节哀。高龄但病逝就不存在喜丧一说，何况老爷子在族里声望重，所以众人俱是表情凝重不敢怠慢。
　　
　　帛金统统交由顾父清点保管。至于治丧用品、回礼的白事烟，这些拆鱼头般的难事全交给弟兄二人。
　　顾岐安同老大谑，“我说什么来着？老头的孝就是嘴巴子戏。你说他不孝吧，灵前一跪比他妈谁都能嚎嚎，说孝吧，指不定用光了几瓶眼药水。”
　　岐章叫他住嘴，“这么说伤的还不是老爷子的心。”
　　“他死了，又到哪里去伤心？”
　　
　　弟兄俩往盆里一刀刀扔黄纸，火舌剥剥作响。
　　有人蔑笑，让老大且等着瞧，不是他小人之心，是遗嘱上留给秋妈再多，末了都能让老头全部克扣走。
　　
　　“老二，你是不是想怪老爷子偏颇我？”岐章突然脱口而出。
　　“怎么会？”
　　顾岐安咬着烟，皮笑肉不笑，“说到底我们都是各人得所得的。何来偏颇一说？”
　　
　　老大沉默。但心里知道，这话他说得理亏，老二也不过听个一乐。
　　
　　灵柩前桌案上的焚香日夜不息。
　　挽幛挽联下，亲属需得在蒲团上虔诚跪悼，逝者如斯夫，生者当自强。
　　
　　这晚是个无月夜，从天黑就开始下雨。
　　乡下人无论远近都喜欢走门串户。头日里来吊唁吃酒的一户人家是夜就回请顾家父子上门，席上三人皆喝高了。夜里路湿且暗，就不得不喊人接走。
　　轮到顾岐安，自然喊梁昭。
　　
　　她撑伞前往路上，打着手电筒，不住地啐某人冤大头。
　　
　　下一秒，
　　有人在前方唤她名字。
　　
　　梁昭骇得心一掉，拿光怼他，“顾岐安你作死啊！大晚上地吓死我了……”
　　
　　“胆就那么细？”烂醉的人很泼皮，径直朝她肩头塌。呼吸里浓烈的酒气。
　　梁昭如何能忍！伸手就推开他脑门，
　　
　　岂料他又歪倒回来，且双臂牢牢圈她进怀。好像掬水月在手，力道得格外地小心翼翼。
　　
　　夜有凉风来，雨声也太响。
　　所以梁昭才久久惊怔般地不敢信，信他在耳边那句，
　　“昭昭我爱你。”




60.  -60-   冥冥之极为“昭昭”

　　肚皮里的门闩终于下了, 锯嘴葫芦终于晒裂了。
　　梁昭第一反应，是不信这个爱字的。
　　
　　她问，你喝多了吧？
　　喝多才会说胡话, 会假戏真唱。尽管她闻言那秒的心跳很真实，实到突突地顶在嗓子眼, 一张嘴，心就能摔地上。
　　因为她生平头一遭被直剌剌示爱，饶是当初和顾铮那般情笃，他也没提过一回。
　　
　　聪明人都知道，这个字太象形了, 也太莫测了。
　　可空可满, 可轻可重。
　　
　　全看你怎么会意：
　　
　　不信, 就跟口头禅或者呵出的热气般不值当；
　　信, 一笔一划也叫你拿命去偿。
　　
　　往往只有那些傻且无畏的人，才轻易敢把自己关到这个字牢里。无问输赢。
　　而眼前这人，傻，无畏？
　　他占了哪一头？
　　
　　顾岐安被问得一叹，仿佛好容易吹鼓的气球，跃跃欲试, 转眼又给她泄掉了。他下颌抵在她肩头, 很不服气，“我没喝多。”
　　“那我走咯，伞和手电筒留给你，你自己回去。”
　　“……”
　　看吧，逞强就会打脸。梁昭手才虚虚一松，他就站不稳了。顾岐安嘴里叨咕，工作之后很少陪老头喝酒了, 一来他不乐意，不乐意清客相公般地给父亲帮闲，二来老头也不高兴带他，这孙子上酒桌从来只会给他难堪。今天是破天荒，三人上阵父子兵一回，加上主家对弟兄俩赞不绝口，老头一开心，自然照死里灌他们。
　　对他而言，外人眼里的“兰桂齐芳”无疑是最长脸的口碑。
　　
　　“那他自己呢？”梁昭问。
　　“哼。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后来叫几个世叔抬回去的，“你是错过了呀，抬棺现场。”
　　有人谑完，抬起头去捉她目光，果不其然，“笑了？”
　　“笑了又怎样！不给笑？”
　　
　　给笑、给笑……醉鬼反复重复两个字，揪松了领带松泛自己，再牵住她的手。
　　才下过雨的乡间小路泥泞不堪。他低声提醒她，走慢点，别不当心陷进去。她穿的还是帆布鞋，不像他临走前借了人家务农的胶靴。
　　话没说完，就听梁昭啊地一声，精准踩雷了，小白鞋包了层浆。
　　
　　她嗔怪他，“你嘴巴怕不是开了光吧？”
　　“这也能扣到我头上来？”
　　“怎么办？”
　　
　　顾某人拿手电照照她双脚，腹黑一笑，“要不这样，你在这等着……”
　　他说话大喘气，梁昭等不及，“说呀，等着，然后呢？”
　　“然后我去看那几个世叔可完事了，完了就叫他们再给你抬回去。”
　　“你大爷的！”
　　
　　二人一个笑一个怒。顾岐安无辜摊手，眉眼顽也风流，“那不然怎么着啊？眼前这情况，我们两个泥佛对土佛，除了找外援，就是你自己将就着趿趿。遑论本来就是你来接我。”
　　哈！梁昭算是懂了，男人嘴里的爱就是薛定谔的猫呀！你指望他个屁，她干脆俯身把鞋拔.出来，跺掉泥渣子，就愤愤要弃他不顾了。
　　
　　熟料才抬起脚，就被顾岐安扽回身来，只见他微微半蹲着，手拍拍肩头，暗示她，背你。
　　“背得了嘛？”明明走路都够呛。
　　
　　“少废话！背你又噜苏不背又怪我靠不住。”
　　
　　是的。其实见微知著，就像他们这场婚姻，站在各自角度有各自的难与苦衷。
　　轻易感同身受的话，也不存在磕碰许多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乡野澄净的夜空里，豁开一个娟娟月牙的口子。
　　月下看他背影，挺刮又棱角分明。梁昭见好就收地刹住性子，双手搭上去，继而一个失重，被他稳稳驮起来。
　　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重嘛？”
　　“你当我不知道女人的体重就是送命题？我才不答。”
　　下一句又说，“你看我现在还能硬着头皮走，没一道栽下去，也该知道你是轻是重。”
　　
　　哦，喝醉的人嘴还挺甜。梁昭偷偷抿笑。
　　也问他，喝的不是酒该是琼浆吧？
　　
　　有人脑回路被酒精拖了后腿，久久才豁然过来，“出息的！一个体重仿佛能定夺生杀大权。”
　　“夺谁的？”
　　“你说呢？”当然是他的。
　　
　　一颠一颠的幅度里，梁昭帮他揩掉肩上雨水，“粗略算起来，这应当是你第三次背我。”
　　第二次他记得，接亲的时候，新娘子得由男丁背出娘家。彼时找的是堂兄岐原，结果这厮纸老虎一个，才出了楼道把脚崴了。
　　新郎官只好临时接棒。其他人都喊不作兴呢，哪有让新郎背的！坏了祖训，会触霉头的……
　　什么霉头祖训，顾二不耐烦地说，拉倒吧，我他妈在日头底下晒死了就作兴了！
　　
　　“那时候我还玩笑来着，你这么急，急着不按规矩来，压根就没盼我们好。”
　　嗯，顾岐安记得，“可是还有一次从何说起？”
　　
　　小时候呀。
　　还在大院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帮派”过家家，原定的“新娘子”跳票了，临头拉梁昭垫背。
　　顾二扮的是傧相一角，要背“新娘子”跨火盆。结果他故意恶作剧，力道放水了，害得梁昭去拣“红盖头”时头发也被火燎着了……
　　因为大院儿女皆知他们有个不成文的娃娃亲，于是起哄小二，你存心的吧？
　　存心要抢亲！
　　
　　“想起来了嘛？”梁昭不无控诉地道，“那之后我头发蓄了好久才把发尾养好。”
　　顾岐安笑，想起来了，不仅如此还有一种冥冥天注定之感。
　　也许她就是他“抢”来的。
　　
　　早一秒不行，晚一秒不幸。
　　恰恰得掐那个最准当的时机。像火车按点按速进站，不偏不倚地车门与地标对齐。
　　
　　更不得不叹一句她名字起得好，冥冥之极为昭昭，
　　为“昭昭”。
　　
　　远远近近的牌坊牌楼立在更夜月明里。一层秋雨一层凉，虫鸣已经很恹恹了，像夏季回光返照的残喘。
　　顾岐安叫梁昭细听，她本能紧张，“听什么？你别吓我！”
　　“什么跟什么呀，胆就眼屎大。叫油子的声音，听到没？”
　　
　　好吧，“叫油子我还是听得出来的。”
　　当她草木皆兵。这几天萦绕在叩丧的气氛里，人人行尸走肉，死灰着脸，老爷子停灵帐前的超度经又弥弥嗡嗡得很瘆人，她总归是怕的，
　　怕这一切白森森关乎死亡的底色。
　　
　　“谭主任治丧那几天也和这情形差不多。白日里忙完了，夜晚就要和梁女士守灵，我俩交替守，有时候她睡着了我一个人睁着眼，就会很怕，老感觉那明堂里的水缸在动。”
　　“怕什么？”
　　
　　顾岐安说，当真是谭主任还魂的话，你该高兴才对。
　　
　　“并不会……”
　　她下巴垂到他颈边，“因为据他们说老谭死相很可怖，我想象不到要如何面对那样可怖的他。”
　　
　　人形尚且如此，化成鬼了……
　　不对。应该说她根本不信老谭会变作鬼，他该是最最谪仙般的人，哪怕死，也是弃世登仙。
　　
　　顾岐安却不以为然，“昭昭，你要勇敢面对亲人的离去。说白了，我们都是肉.体凡胎，死了也没谁比谁高贵的道理，只有一抔黄土。
　　一抔没有温度、没有记忆、没有感情的黄土。”
　　
　　轮到他也是如是来自洽老爷子的亡故。说再多恩怨是非，也比不过一句“死了”掷地有声。
　　人没了就是没了。
　　
　　这几日属遥遥哭得最凶。小妮子第一次经历死别，哪怕受爷爷不少偏待，但人当真走了，她总有一股子难以名状的悲戚。
　　从前总是恶狠狠地发愿，下辈子托生个公正人家，再不要给他当孙女。事已至此，倒觉得这辈子的亲缘还没叙够呢。
　　人真是好奇怪……
　　
　　顾岐安开解老幺，有什么好奇怪的？这辈子的事续不到下辈子去，祖孙缘尽了，你给他送终到底，也是我们功德圆满。
　　像他迎接你的到来，你也该饯别他的往生。
　　
　　*
　　半条巷子的脚程，一个没脚一个“瘸腿”，硬是走了半个钟头才归。
　　归来的时候，秋妈正坐在小马扎上，细细地缝制孝章。
　　
　　这些细活她都坚持纯手工，好比坚持守灵到出葬那样。即便没个正经由头与名分，老爷子至死也没来得及许她什么，除了遗嘱上的真金白银，娘姨终究还是娘姨。
　　但她没所谓，本来也不图那个虚名，“拿我的二十来年去比他和老夫人那一辈子，不要太可笑。”
　　
　　她知道，有些人注定无可取代。
　　该和他死同椁的，也没可能是她。
　　
　　蹲在门前刷鞋子的梁昭听到此番，不觉对号入座，回头，可巧那灵台婆娑的烛光下，那人也在看着她。
　　顾岐安显然想她先发作，不成想，她只是淡淡投他一眼，又自顾自忙活了。
　　
　　……真棘手，有人屈指抓抓蹙紧的眉头。眼尾扫过收纳帛金的匣子，灵光乍现，就假意问秋妈，
　　“昨天有没有个身材中等、鬓角花白的老太太来送钱？没坐一会儿就回去了。”
　　
　　他这招叫明知故问，假痴不癫。
　　秦母昨日前来分明就是他款待的，念其囊中悭吝，顾二还把钱悄悄塞了回去。
　　
　　眼下这么问，秋妈不懂了，怎么回事啊，这昨日跟今日不是一个人？
　　“有的呀，不是你亲自引见的嘛……”
　　
　　话音甫落，只听啪地一声，梁昭扔了鞋刷子就走。
　　顾岐安忙不迭落下茶杯，抬身跟上。
　　
　　跟到后院天井里，
　　步子由快到慢到停，
　　看着梁昭坐到月下井口上，再冲淡不过的素颜，像一笔簪花小楷，挥毫间却宣斥着最最浓郁的情绪。
　　
　　顾岐安无情洞穿她，“你明明就很生气，很在乎，却回回什么都不说。”
　　“因为哪怕秋妈也熟谙的道理，活人最不该与死人争。有些人注定无可取代。”
　　
　　“可你根本无需取代她，取代任何人。你就是梁昭呀。”
　　“就好比我不会去试图类比顾铮，正相反，他算什么东西，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但整桩事错不该我开头没和你坦白，而这世上所有事皆环环相扣，破了个窟窿，不及时修补只会越扯越大。才叫你误以为我对秦豫有多情深不移……”
　　
　　其实呢，没扔掉前还以为多难多要死要活，当真断舍离下去，不过如此。
　　至于陈婳，就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顾岐安单手抄兜，严正正名，
　　“她少我十四岁，梁昭，我没有恋.童.癖！”
　　
　　月影之下，那纤纤之人才肯抬头来看他，“没那么简单，谁不晓得你二公子还身后有余，等不开交了，势必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
　　“就比如，许思邈许小姐。”
　　
　　有人面上一滞，挤牙腹诽，妈的，顾丁遥个大嘴巴……
　　梁昭抱臂冷笑，“敢做就别怕人说。”
　　
　　她穿着件开司米薄衫，帆布鞋没洗好，双脚就单薄地趿在拖鞋里。
　　顾岐安不假思索走过去，半蹲，拎起她的脚搭到腿上，拿西装裹住。也不由梁昭缩走，“你再瞎动弹，掉井里有的你哭！”
　　
　　手指探触到的脚很凉，近乎寒气逼人。某人垂首又抬眸，“对不起。”这一句为他们有缘无分的孩子，也为她因此而捱的苦。
　　“昭昭，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要说的，没有你我这辈子或许就浑噩过去了。”
　　
　　事实是当初看来最荒唐的一纸婚书如今再看最妙旨不过，
　　假作真时，就真的成了真。
　　
　　至于离婚后这几个月，他如她所奚落的，想过开启新生活，留条后手好将来应付家里人。
　　结果是他每每面对许小姐，逢场作戏下，心里一息息的鼓动却全是为了梁昭。想她近况如何，工作是否顺遂，餐食是否按时无虞，
　　更叫他耿耿于怀且醍醐灌顶的，
　　
　　是她身边有无新的良人……
　　
　　这样脑补式的假想敌更能直接警醒他，有多不甘心，多如鲠在喉，
　　多想她非你不可。
　　
　　脚连着心缓缓被焐热。眼下梁昭再瞧顾岐安，醉意至少去了七成，目光虔诚乃至热烈。
　　她要说点什么的，却被他抢了先，
　　“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怎么相信你不是一时脑热？”
　　当然不是。他鼻尖够到她眼底，蹭一蹭，乞怜那般。热烫酒气里来尝她圆翘的唇珠，“是假的话，老爷子头一个掀开棺材板不答应。”
　　




61.  -61-   三搬一火

　　徽州这些时, 梁昭都歇在秋妈家。而顾家人夜里会回镇上酒店。
　　丁教授为此劝说过，到底你现在算客，住得这么寒碜像什么话。不如和我一间房, 只要你不嫌弃。
　　
　　梁昭回绝了，也说正因为是客, 一无由头二无名分，留在这里本就不像话。
　　也只有同情况类似的秋妈一起，“花”才插对了，插在适宜的瓶子里。
　　
　　但是夜过去，顾岐安正式邀请她一道回酒店。他不用守灵了, 今晚轮到遥遥, 临走时, 某人还乖觉地恫吓幺妹, “守灵最忌讳打瞌睡，你把眼睛睁大大地，实在困了，就头悬梁锥刺股。”
　　遥遥：“那要是我瞌睡了呢？”
　　“醒来就能看见老爷子。”
　　
　　遥遥骇得面如土色。顾岐安得逞地大笑出门去，梁昭怪他，有病呀, 多大了, 还这么恶趣味。
　　说着，在上车前反口了，“我才不去酒店。好容易睡惯了这里的床，去了又得失眠。”
　　认床是她永远克化不了的毛病。
　　
　　“……你再说一遍？”才上车的人又探出门来，又惊又气，他去扽她手腕，借酒泼皮的嘴脸, 喊昭昭，“谁给你惯得，前脚大太阳后脚就下雨！我不管，你今晚必须去，不去我俩就耗在这，谁也别想睡了。”
　　前排小钱翻白眼，这里还有个人啊！
　　
　　梁昭为难极了，她早该知道这人的，不沾酒是祖宗，沾了就是祖宗的祖宗，“我真不想去。”
　　
　　顾岐安收手报臂，傲慢冷哼，“认床是借口，你一年有三个季节都在出差的人还能和酒店过不去？”
　　随即又哄她，所以，说到底是不想面对我父母，对不对？
　　梁昭默认。
　　
　　“可你早晚要面对，”他略一使劲就拽她上车，拎鸡仔般地，按她坐在身边。
　　倾身阖上门后，二人面对面在光影里。顾岐安说醉话，“你总埋怨我把意愿施加给你，让你不情愿也不自由，可是我要怎么办呢？你总是不主动，不戳不动，一戳才蹦跶……”
　　梁昭还嘴，“那是蛤/蟆！”
　　“你就是。”
　　“你骂我！”他挨得过分近，睫毛根根分明，她没好气地躲开脸。
　　偏偏黏人精又追上来，贴着她颈侧说，是骂吗？我怎么敢骂你？今时今日的梁昭不简单呀，我把她供到菩萨头上都来不及……
　　
　　无比委屈的口吻，倒让梁昭破功一笑，又拿起乔，“嗯，谁知道你对几个女人说过这种话！”
　　“只有你。”天地良心！顾岐安抬起头坐直身子，一手撑在门边围困她，严肃声明，这么肉麻的话，他从前才不稀得说。
　　“那现在怎么稀得了呢？”
　　他看着她眼睛，片刻，不无受挫地叹气，“说你傻，你还真不带脑子。”
　　
　　其实不消理由，
　　有些言语越含蓄、越点到为止，越出真味。
　　
　　真味是什么？
　　
　　像六个月以来，顽固附着在记忆里属于家的纹理；
　　
　　像眼前的她，从呼吸里淡淡的甜，到发梢间浅浅的木调香，于他都是失而复得之感；
　　
　　像这个年纪，失去一些人、泯然一些事、翻滚一些红尘，方才领会到，有个补救的余地该多难得。
　　
　　顾岐安说，有句老话：三搬一火。
　　搬家三次就相当于一场大火烧尽全部过往云烟。而他有限人生里，工作后搬出老宅、离婚后搬出家，再来一次，
　　或许就真的无以回头了。
　　
　　“无以回头的意思，就是连你也会从我过去的生命里销声匿迹。”
　　车一路向北，夜空像匹偌大的孝纱披住憩息的村庄。他说这话的时候，容颜在光影里忽明忽昧，那份真诚，如假包换，“当我预想到这个最坏的结果，并直觉自己不愿它发生，就该醒悟，我得做点什么。”
　　
　　比如及时止损于未然。
　　梁昭任由他拽着手，半真半笑地反问，“那倘若我不提离婚，不迈出这步的话，你岂不是一辈子都醒悟不能？”
　　人啊，失去方才当惜的贱胚子何时能改改？
　　
　　“不破不立。”
　　顾某人说，这四字诀普适世上许多事，“不离婚，终日困在死局里，我们只会不停地闭循环，难见天日；
　　离了，拨雾见晴，死局才能当活局解。”
　　
　　那么梁昭又要问了，“婚姻到了分离才能拯救的地步不可悲嘛？”
　　“宁肯委曲求全、貌合神离，互相猜忌互相绑架彼此的人生，比离了更可悲。”
　　
　　“那怎么知道，再来一遍，我们不会重蹈覆辙？”
　　
　　去香港这阵子，梁昭反省这段婚姻，总结出的最大弊端就是，他们皆是不适合被契约型关系捆绑的性格。
　　尤其她，连败两场后，她已经不会怨天尤人了，反倒在自己身上找问题。说白了，轴也好，要强也好，哑炮般内向也罢，无疑都犯了婚姻经营里的大忌，“反之，从这段关系里解除缔结之后，我们再面对彼此的时候，要远比从前轻松也自在得多……
　　不是嘛？”
　　
　　顾岐安虎口拨过她下颌，指腹在她颊边似有若无地摩挲，“你的意思是，我们不适合结婚？”
　　梁昭歪歪头，“嗯，可以这么说罢。”
　　
　　才说完，就见某人丢开她下巴，收回手靠上座椅，偏过头去。
　　像不耐烦多听，也像生气。总之，肉眼可见的臭脸。
　　
　　梁昭转转眼珠子好笑，干脆由他去。
　　直到车子快到镇上，前方豁然有光，那假寐之人终于熬不住般地回过头来，于黑暗里窥视她，看她划开车窗濛濛的水汽写了个“厄”字，末尾一笔带些力。
　　竖弯钩成竖提，就成了“顾”的左偏旁。
　　
　　娟秀笔画洇在潮湿里，浅淡得像随手涂鸦，
　　拓在他心下，却重得如同一抹手掌印，一记自在不言中的蹙眉。
　　
　　“昭昭。”
　　“嗯？”
　　“我不会放手的，”他拎着她坐到腿上，“短期内你不想复婚也好，或者，这辈子都这样也罢，都休想再让我放手。”
　　
　　梁昭慧黠地弯弯眉眼，“据我所知，顾先生实在不是个有耐力长性的人。”
　　无妨，性子不都是磨出来的。有人胸有成竹道：“你试试。”
　　
　　*
　　次日就到头五，要正式发丧出葬的日子，而梁昭的假期也到头了。最晚下午，必须回港。
　　丁教授知情后，忙把刚落脚的她叫去自己房间。
　　
　　前婆媳之间有什么好聊的，想也知道，老话重提。
　　丁绮雯一路走来多少重身份，教书先生也好，顾家最最贤德的太太也罢，轮到老二和遥遥的事上，只有一个角色：
　　母亲，再庸俗不过的母亲。
　　
　　子女不幸，罪过也全成她的。说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年轻易托付给老顾，到头来热血凉成了滑稽；
　　更不该把一双儿女生到这样的家庭。
　　“这么多年了，老二做什么落到他眼里都是不对。你看老爷子去世，他生意场上来了多少人做人情，又有多少应酬安排老二去？”
　　
　　全便宜给了老大。顾岐安对此倒无所谓，都是给资本家唱堂会的命，不去也罢。
　　
　　但丁教授如何甘心，就当她路走窄了眼皮子浅吧，像老二一味和父亲作死唱反调的性子，她哪天撒手走了，他日子怕不是更难，
　　“我现在不替他多谋一些，将来怎么办？”
　　
　　梁昭却说，“我相信顾岐安这个年纪与阅历，许多事情他有自己的选择。他大可以脱离父亲活成一个个体，哪怕这辈子都无法与父亲和解。”
　　换言之，亲缘关系固然重要，但你实在修补不好，难不成就不活了吗？
　　
　　“我现在最最忧虑你要和他复婚的话，孩子这关怎么过？”丁教授诚然地说，我们这个国家，极罕见能有人彻底地与家庭撇清。
　　因为根系思想是民族精神的底色。光说老二，他那么憎恨父亲，这么多年也没把事情做绝。她也不希望父子俩真闹到不可开交那步，当真如此，这个家也离散伙差不多了。
　　
　　毕竟她和老顾的婚姻，时至今日，就像两条开襟的边耷拉在一起，中间维系就是老二和老幺这两枚扣子。
　　也更像两撮剪不断理还乱的结发，要么疼得直咬牙去篦去梳通它，要么就干脆点，快刀斩乱麻……
　　
　　而她如何选，试问辛苦这三十年都过来了，
　　难道还去选后者吗？
　　
　　*
　　直到回房间，梁昭还在想那段对话，想孩子的事。
　　
　　房间是单开的。她特为警醒某人，要有点前夫的觉悟性，其中之一，就是别动不动肖想和前妻同床共枕。
　　顾岐安笑她挺能脑补，“当真同床也不会对你做什么。我还在服丧呢。”
　　“但愿如此！”
　　
　　等她心事重重地洗完澡，出浴室，倒听见客房门外有挠门板的动静。很刺耳且精神污染，开门却惊觉，原本留在秋妈家的彭彭此刻正匍匐在地毯上，拿舌头舔爪子肉垫。
　　梁昭方想问，你怎么跑这来了？
　　四顾间，就看见某人背着墙，目光从狗移到她面上，不失惫懒，也不失深情。
　　
　　答案显而易见。他差小钱送来的，后者还骂不迭这祖宗，想一出是一出，哦，你哄女人，我当跑堂！
　　多便宜的买卖呀！
　　
　　梁昭抱起狗崽子之余，也客气道谢，问他，要不进来坐坐？
　　结果甫一转身，有人就从后方围剿上来，含住她耳垂，呼吸绵密且灼热，像一坛扶头烈酒辣辣地浇上去。他双臂环着她和彭彭，抬脚踹上门，“我妈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你放心，没为难我，她又不是恶婆婆。”梁昭颤得音节半个半个往外蹦。
　　继而，在彭彭的抗议里，有人宽解了手表与皮带丢去地上，“她固然不是恶婆婆，但你的表情也写着有什么。”
　　
　　下一句，“不老实回答……我不介意坏点规矩做点什么。”




62.  -62-   香灰焦糊了一撇

　　他这么说, 就是真真不把规矩放眼里。
　　哪怕二人双双跌倒的时候，梁昭提醒他，头七都没过, 这对老爷子是大不敬。
　　
　　他也只是唇抵着她耳根，气息崩坏状, “生前我都没敬他到哪里去，死了再敬，不觉得虚伪吗？”
　　亲情永远是花开花落一轮回，没了就没了，不存在期后追补。
　　
　　顾岐安俯视着来拨她头发, 目光相汇间, 彼此的呼吸在暧昧氛围里胶着厮缠, 梁昭正待张口, 就听他命令，“亲一口。”
　　“……”
　　“昭昭，亲一口。”
　　
　　梁昭才不依，捞起被子蒙住头。
　　江南阴雨天的被子总有股潮气，像生了青苔发了霉一般。顾岐安谅她受不了多久，果然, 半分钟不到, 身下的人就挣扎着，抗议他起开，“压到我了，喘不过气！”
　　“是你要躲进去的。”
　　“你讲不讲理，这是谁的床？”
　　“嗯，我分分钟能叫小钱把我房间退了。”
　　
　　有人决定不讲理到底，掀开被角来捉她, 不用手，是用嘴，用嘴找到她唇舌，攻占她呼吸里所有的缝隙。
　　梁昭挣脱不掉他，抬起的手也被他牢牢箍住了腕部，送去他腰上，绕指柔般的力道，再听他低低地哄，“你明明就很想我。”
　　狗男人！她啐他，无赖至极，谁想你了，想谁都不想你……
　　
　　嘴硬也只有脸厚来克。
　　顾岐安笑她，“行，你不想我，但我想你。”
　　
　　是真的想，
　　想到要发疯，
　　想到如三秋兮，
　　“想到用手时满脑子也是你脱/光的样子……”
　　
　　啊，说什么东西！男人是不是不开黄/腔就会死？
　　梁昭狠狠咬他舌尖。
　　
　　顾岐安吃痛冷嘶，倒也不恼，只和她开涮起单位里一位同僚，离异单身汉，四十岁，不容易啊，手机里全是小黄/片。某回出门忘带了，给儿子乱翻发现了，父子俩社死现场相顾无言，儿子好半天憋出一句：
　　爸，这些年苦了您了！
　　
　　梁昭忍笑到发抖，“你好烦呀！”
　　“我怎么烦了？是在陈述事实，真的很辛苦，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说着，手就趁她不提防间，一拨一解，用粗粝掌纹来温习那份姣好。顾岐安再度俯首的时候，梁昭听到他愈发急乱的呼吸，以至于毫无章法，她突然信了，信他该是当真很想她。
　　才会如是饥渴。如同风餐露宿之人终于被盛情款待，也只能凭着求生本能，拼命啖食，驱逐饿感。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长性？”等他停下来歇气，梁昭拨起他脑袋，二人面对面里，她戏谑他。
　　这是什么浪子从良的戏码？
　　想你从前追女人花招十八般，别说三个月，半个月也斋不了。
　　
　　顾岐安：“昭昭，其实翻旧账很伤感情。”
　　
　　梁昭面上一怔。
　　他接着下文，“好比我们这场婚姻，明明该是两个站在彼此现在时的人，却总是互相揭短过去。很矛盾，也没有意义，我早该醒悟一点，从决心和你过日子那天起，我就拥有你的现在以及未来。
　　反之，你对我同理。不是吗？”
　　
　　从来没个正形的人，眼下眉眼无比认真乃至感伤，梁昭很难不动容。
　　她食指去到他眉弓，细细描摹着，“可她陪过你八年，存在的时候浓墨重彩，不在了，也走得轰轰烈烈。你甚至不高兴和我提她，不是后来被迫败露，我可能一辈子蒙在鼓里。”
　　
　　我们该如何处理过去，处理一段凉掉的感情？
　　看情况。
　　
　　当真放下了，交给时间了，有朝再提，它也不过是一笑而泯里的一缕白气；
　　没放下的，才会硌着喉咙，轻易不与人言说。
　　
　　这就是梁昭的逻辑，也是她和顾岐安相左之处。
　　“唯一没翻篇的，就是我和顾铮起笔得不够光彩，在某些外人眼里，足以一生钉在耻辱柱上。
　　但即便如此，这些往事我都一五一十告诉你了。”
　　
　　“嗯，所以我们的思维方式本就不同，”顾岐安下颌扪着她额头，“无论一段感情释然与否，我都很少说给别人消化。”
　　他无疑是个极少言心的人。
　　表面上薄幸也更像一种粉饰，粉饰皮囊之下的种种波澜。
　　
　　像一手结着疮痂，一手拿着草药，
　　也只有左右手相扣，自行医治的道理。感情的事，不设身处地，外人终归是看客。
　　
　　雨初霁的月光下，顾岐安捞起她腿弯环/住他，“直到我慢慢明白，你对我而言不该是看客，是妻子，你有权参与到我的人生里来。完整的人生。”
　　喝多的人，语气也难得和煦起来，像求情，更像赔罪，“毛毛，我是第一次为人夫，难免有不逮的地方。你多多包涵，可好？”
　　
　　气氛如同真空般熬着，熬到一个阈值，终究像沸水顶开盖子潽溢出来。
　　梁昭再跌回枕上时，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炙热气息的席卷，烈烈酒气挑拨性地混进唇齿间，她本能抬手去够床头灯，拽住那根很老式的开关线，要熄掉光。
　　不料一记失重，滑跌下来，头也磕了床板。她被疼哭了，抑或不单单因为疼。
　　顾岐安嘘声，也亲掉她眼角的泪，“我帮你揍它，敢弄疼你……”
　　“讨厌，”梁昭其实是骂自己，“顾岐安，我没出息极了。”
　　“要那么有出息干嘛？”
　　
　　说话间，顾岐安松解领带的同时也来挑开她牙关，至于那盏灯，他偏要它亮着，最好亮如白昼或月光，能容他好好端详她。
　　滚烫相贴下，他鼓动地探到一汪深情，才于叹息间如愿以偿，她就一记激灵。绞得他头皮发胀，“放松点……”
　　梁昭下意识摇头。
　　有人只好言语疏解她，你不需要很有出息；
　　
　　从前的昭昭是梁瑛的半边天，
　　如今她可以安心飘落下来，栖到我窗前；
　　
　　也不用那么累，
　　凡事我们同担共度；
　　
　　想和你一日三餐，也想和你一年四季，
　　在锅碗瓢盆里跌跌撞撞；
　　
　　还有，那句再俗不可耐却足够肺腑的，
　　我爱你。
　　
　　到此，梁昭已然分不清是颠簸在他的力道还是言语里，感官凌乱下，她心神俱醉，目光迷离。
　　整个人如同美人蕉上殷红的水滴，全不能自己，只得顺着起伏滑落乃至蒸发。
　　也唯有恹恹地抱住他，才不会掉下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目不转睛看着她，不肯她闭眼，一旦闭上，就成倍地力道惩罚。
　　直等她被欲/念缴获，木然般绷直着，继而不住地簌簌颤抖，他才像找到个口子，调/情也好畅快逼供也罢，要她反馈，
　　“说你爱我……”
　　
　　乖乖，你不说今晚就别想休息。
　　梁昭羞赧极了，听着湿哜哜动静，整张脸都熬得红红地。躲避间，也不忘提醒他，隔壁就歇着丁教授，“你简直……不要命了。”
　　
　　顾岐安却笑，还好，你声音尚在可控范围内。不过话说回来，听去了又怎样？
　　他告诉她，我老早想象一个场景了，要在老公房毛毛从小睡到大的公主床上，要那间房里最鲜活且本真的记忆来见证他们……
　　是年少缘定。
　　
　　哪怕错过二十几年，再逢依旧，
　　天作之合。
　　
　　*
　　月像缎子上被香灰焦糊了一撇。平息半晌，顾岐安来刨被下的人，要送她去洗洗。
　　而他已然整好穿戴，站在床边，彭彭扑上来，被他断喝着吓跑了。
　　
　　听到他驯彭彭是孽畜，梁昭头一个不依，“滚啊。你才是孽畜！”
　　顾岐安只好解释，不是的，是眼下的床实在不能沾了。说着，一脸无辜地把糟污的床单卷起来丢开，再俯身双臂撑在她两侧，
　　“明早得早点开溜，别叫清洁工笑话才是。”
　　
　　他眼里再轻佻不过的笑意，梁昭臊了脸，躺下，使唤他，“你抱我，我一点力气都没了。”
　　顾岐安悉听尊便。诚然，他太喜欢这样喜形于色怒表于言的她。
　　像只傲娇且慵懒的猫。
　　
　　对了，猫。有人突发奇想，“我们该养只猫才对。”
　　品种他都想好了，英短银渐层。
　　至于名字，毛毛。
　　
　　才被他狠狠欺侮到的梁昭时下并无好气，坐上马桶盖的时候，只反问他，“谁要和你养？我们连孩子都养不好。”
　　头一句是意气话，后一句就是现实。
　　很不争的现实。正如他们当真要复合，也不止眼前的风月，还有许许多多客观问题亟待面对。
　　
　　梁昭仰脸去汇某人目光，说你不是问我丁教授说了什么，没别的，正是孩子。
　　去香港这阵子，她有接受过系统治疗，只是疗效平平。
　　医生也忠告，或许她这辈子与孩子无缘了。
　　
　　想生，倒并非不行，但必然会承担生命风险。
　　
　　梁昭下颌搭在膝盖间，蹲坐状，看着顾岐安徐徐蹲下来与她平齐，“其实站在我的角度，我本身也不介意丁克，孩子随缘，可有可无。但你们家我是知道的，那么看重香火，能甘心唯二之一的男丁绝了后？我从前多恨‘不会下蛋的母鸡’这种形容呀，恨到牙痒痒。
　　可是当真哪天被谁说了，我有辩驳的余地嘛？除了回他/她，嗯对，我梁昭就是生不出，也不乐意生！还能如何？
　　再乐得自在，也迟早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到底这世道怎么进步，在偏见里，好像女人没个齐全子宫就不完整，不立体，更没资格走进婚姻。
　　而我们永远在被偏见绑架，在活那金科玉律里该有的样子。
　　
　　梁昭也问他，“你呢，想要孩子嘛？”
　　那份小心翼翼试探的口吻不言而喻。顾岐安也即刻会意，到这个份上了，她显然最在意他的看法。
　　想也好，不想也罢，一票决权在他手里。
　　
　　而他的答案自然是，不想。
　　或者该说，“有你就够了。”
　　
　　丁教授今晚能贸然谈及此事，他作为她亲生，半点不意外。
　　顾岐安说，从前外人夸母亲写文译稿总叹大家风范，说她不应该，蜜罐里泡大的小姐，文章怎么老是有股风雨感。
　　只有他清楚，蚌病成珠。她产出的都是生活里的郁郁不得志。
　　
　　轮到教育子女上，和写文章无异，是在拿自己的得失赏罚禁锢子女。
　　可她恰恰忽略了，子女从落地生根那天起，就不再是父母的附件。他们有独立的意志与命运，说白了，蒂不落瓜不熟，瓜熟了蒂自落。
　　
　　顾岐安揉揉她脑袋让别多想，“我们家老头叫嚣了半辈子要打断我的腿，到头来呢，还不是拿我没法？”
　　先洗澡罢！他安抚她，眼前他更多虑的，反倒是明天就见不到她了，“这一趟回香港，又得等七个月。”
　　七个月！
　　
　　话完还没起身，就见梁昭蠢蠢欲动貌，圈住他脖子，眼神是投降也是求好，猫似的啄了他一口。
　　顾岐安呆滞在眼前。
　　
　　反应过来的瞬间，就是重新捞抱起她，在梁昭声声控诉里说，
　　我来教教你，
　　老夫老妻该怎么个亲法！




63.  -63-   顾家囡囡

　　次日整天阴晴。青瓦白墙上, 水雾像云出岫般萦绕在檐角。
　　清早从窗子远眺，黄山腰间，朝阳氤氲地伏在浓浓云海之下。
　　
　　听到叩门, 卫浴里看出神的梁昭才动了动牙刷，落锁放顾岐安进来, 他胳膊搭着门框，通身只一条宽松的睡裤，问她作甚起这么早。
　　被梁女士“叫醒服务”的。梁昭汩汩嘴吐掉泡沫，“四点半就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赶过来。”
　　“你怎么说的？”
　　“礼可到, 人自便。”
　　
　　有人来到她边上挤牙膏, 这回, 是从根部往口子挤的, “这句话，我能不能理解为你认为她可以不来？”再发散一层，就是说两家不沾亲，要做人情也是还之前谭主任那份。
　　顾岐安冷哼，“拎得好开呢！说到底就是不想复婚！”
　　
　　“什么跟什么嘛？本来我们眼下就算两家人呀。”
　　“太生分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不相往来的阵仗。”
　　“才没有。主要她说带老太太一道过来, 好夸张, 老太太那个身子骨哪里能出远门？”
　　“借口。”
　　“真话！”
　　
　　两个人在镜子前拌嘴。顾岐安忽而转身朝她，拿手弹她眉心，像小时候那样，言语也截胡她，“少兜圈子了！不如直接说，你肯不肯复婚？”
　　梁昭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呀”。
　　“那就是肯？”
　　“……”她才知道中了圈套, 偏头不理他，把拆开的面膜敷到脸上。
　　
　　巴掌大的脸，膜纸服帖上五官，眼皮都盖住了。
　　顾岐安看不清她目光，如何不懊恼，恼到拇指按住她下唇，近到咫尺去审视她，“毛毛，我算是看出来了……”
　　什么？“看出我上辈子一定欠你好大笔债，没还上，这辈子才处处受你气。”
　　
　　说着，指腹微一用力，拨开她殷红的下唇。明明诱人的该是她，逆光里看，倒是他更色气颓唐，且语出惊人，“还有一个钟头出发，来得及干点别的。”
　　救命，这人怕是疯掉了！夜里折腾到两点，还来？梁昭推搡他出去，“发神经呀，你不嫌累，倒是心疼心疼我！”
　　
　　顾岐安晃荡着抱她个满怀，笑场了，鼻息埋到她发梢里，“嗯，我开玩笑的。吓唬你。”
　　闻言，怀里的人安静下来，“其实我就是，没准备好，也没想好。没想好是否要这么快回到围城，也因为连败过两次，事不过三，才更加相信，慎重点总不坏。”
　　“但你也要知道，很多事情越往后捎越糊涂。”
　　
　　彼此相贴着来到床边。顾岐安抱她分坐在腿上，很认真地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
　　梁昭抵到什么异物，脸一热，挣扎要起身。有人偏偏不肯，促狭笑声里，捏住她后颈不给动，“我真不会拿你怎么样，你好好回答，答了就放你走。”
　　“不知道。说起来都是些笼统的东西。”而往往就是那些笼统并未知的恐惧，才难以名状，捉摸不定。
　　梁昭任由他捏猫般地把玩着后颈，她紧紧目光，无比受用地慵懒靠上他，“大到让两家人重新接受磨合，小到家务活分配。你也不得不承认，女人在婚姻和事业的权衡下，就得做出些让步。更何况，说句不中听的，我有时候觉得婚姻就是彼此消耗，很难共同成长，反之，彼此还会错过许多成长的机会。”
　　“那如果说，我不会强迫你为了婚姻牺牲事业呢？”
　　至于两家磨合，顾岐安不以为意，“你嫁的人是我，不是顾家；我娶的也只有你，不是梁家。”
　　家务活分配就更是伪命题了。
　　说到底，有人点拨她，“你的根结出在害怕日子归于平淡和烦琐。”
　　
　　“对吗？”
　　目光交汇间，顾岐安帮她揭掉面膜，单手一掀，那窈窕容颜在眼前徐徐展开，他喉咙发紧，“毛毛，爱情从来不止什么伟大且高光的存在，它可雅可俗，也本该适配在柴米油盐里。你要轰轰烈烈，也要有接受它归于平凡的勇气。”
　　他好难得出口成章，梁昭都想拿小本本记下来，也微笑，“我饱了。”
　　“什么饱了？”
　　“喝鸡汤喝饱的。”
　　
　　满口薄荷清香里，顾岐安低头来尝她。梁昭躲不开，躲不开他的百般刁蛮乃至霸道，只能认命地栽进风月。
　　在微青的胡茬肆虐之下，她伸手抓他头顶，问他，“顾岐安，我生不了孩子，你会遗憾嘛？”
　　
　　有人撑着手望她，一脸不疾不徐的闲情，倒成了他冷漠，她才是急不可耐的那个。
　　“会有一点点遗憾……”
　　
　　时近小春日和的光景。
　　她眉头才塌了下来，又被他抹平，“而我偿还遗憾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毛毛当孩子养。”
　　
　　可以吗？他问她。
　　唔。梁昭笑他也回应他的吻，不置可否。顾岐安说到做到，“改姓了，
　　
　　顾家囡囡。”
　　
　　*
　　徽州丧葬的作兴，逝者起灵前，需得由下人在嘴里含一枚铜钱、稍许糕点，怀袖大小。作此生带去丰都路上唯一的长物。
　　顾父差遣老大来完成。
　　
　　该说不说，有心人看去了都懂。
　　丁教授隐忍数月的牢骚终于发作了，没落棺呢，人前就同老顾声张起来，你什么意思？别忘了，谁才是你正当当的老婆！
　　这么多年你不把我放眼里也就罢了，不把小二当儿子，我可不答应。你就紧着给我气受罢！气死我了，我做鬼头一个不放过你。
　　嗯，他老大多可人多争气呀，二十几年跑到国外屁都不放一个。乖乖了不得呀，一回来就给你“扶正”登基！
　　我算是看清楚了，老顾，你就这么个喜新厌故闻不得旧人哭的性子……
　　
　　众戚友见状俱是一惊。都想不到，想不到平日里家教最好的顾太太怎么泼蛮成这样？
　　顾父也无比头疼，扽着她到人后，问吵什么吵！钉大的小事也值你闹官司，活叫人打了嘴，存心不想老爷子瞑目是不是？
　　
　　丁教授指天发问他，你敢说你没有偏私？你敢吗？有本事跪到老爷子遗像前，发誓你能一碗水端平，老大有的老二一样不少！
　　你敢吗？！
　　
　　自然不敢。顾父只有和她打太极，那遗嘱白纸黑字全程由老爷子一人主张，“我不会插手的呀，试问他都能想到个无亲无故的娘姨，还能偏颇了你家的？”
　　“我家的？”丁教授含泪蔑笑，好一个我家的！
　　
　　老顾上前半步来揽她肩膀。诚然地说，今日的丁绮雯好叫他意外，快四十个年头了，他多久没见过她疾言厉色地发火了？
　　从来没有，她从来像个佛爷无悲无喜般地不管事。有时候他都存疑，印象里那个鲜活俏丽的丁绮雯是死在新婚当夜了吗？
　　他有多不甘心这一碗白开水的寡淡，在外头偷尝到半点咸腥，就有多上瘾上头。
　　
　　女人最不该年纪轻轻地愚信爱情，同理，男人最不该妄想从读过书的女人那里得到崇拜。
　　婚姻是听牌算卦的话，顾父无疑是后悔最初那步走错了。
　　错到今朝这个田地，彼此像一对豁了口的玉佩，是成双还是哐当落地，都是两败俱伤。
　　
　　他去抱她的时候，丁教授哭也拳脚踢打他。
　　“雯雯，你写了那么多文章，有没有半个字提到过我？”
　　
　　没有。
　　她任由老顾拍着后背，心如死灰，“也许你哪天死了，我会亲手为你题一对挽联。”
　　
　　……
　　上山时，天公不作美，戚戚的微雨落地成烟。
　　一路纷扬的纸钱，沸反盈天的爆竹。棺椁落墓后，几个直亲站成一圈朝棺板上撒五谷倒酒。
　　
　　轮到磕头，顾岐安让梁昭也去，老头闻言瞥了他一眼。
　　顾某人面不改色，“怎么着？跪的又不是你的膝盖。”
　　
　　“老二，”顾父叫他到边上说话，“你和她藕断丝连我是管不着，但这种习俗礼教，你得按规矩来，她个摘了帽子的孙媳，拿什么去跪？老爷子拿什么去收？”
　　顾岐安轻蔑地笑，出言不逊，“我倒是觉得，她这一跪，反比某些人跪得磊落虔诚。”
　　给老头气得胡子倒了个八。
　　
　　来前其实丁教授叮嘱过老二，你老头那么迷信纲常风水，你说话做事可得因袭点，别上赶着惹恼他。不然，菩萨来了也救不了你！
　　顾岐安却不以为然，他也忠告母亲，“这话我想说好久了，今天看你破天荒发作一回，那我也坦白说，恩和爱不一样。你不要错把恩当作.爱。”
　　
　　恩这个字相较于爱，多多少少有些挟私的色彩，有长者本位和利己思想；
　　指望你生来受惠于他，也理该事事还报他。
　　
　　然而，顾岐安告诉母亲，
　　“如果父母生养孩子的头一天就报着放债的姿态，那宁可不要养。”
　　
　　“不要养的意思是？”丁教授多疑。
　　嗯。老二顺着她话锋，“我不准备和梁昭要孩子了。咱老顾家的基因是条很劣质的伏笔，干脆在我这里断掉。”
　　
　　*
　　梁昭回到香港两周，万事照旧。
　　好难得结束了一个case，不用再每天团建车轱辘会，她决定去维港散散心。
　　
　　早上到达的时候，她坐在岸边，和顾岐安视频通话。对面的他貌似才下手术，在更衣室里，一边穿戴衣物一边问她，这是在哪？
　　看着风景不错。她手边的餐桌上还放置着一瓶海棠，海棠无香，但衬得人曼丽如画。
　　“维港呀。”
　　“一个人还是有伴？”镜头前顾岐安低下头去，梁昭注意到他从柜子里拿出枚钻戒，下意识要圈上无名指，想了想，又放回口袋里。
　　
　　她故意使坏，“有伴的，有好年轻好帅气的小鲜肉陪我。”
　　“是吗？我看看。”
　　
　　梁昭眉眼慧黠，问他当真想看哦？
　　“想看的话，抬起头看看前置镜头。”
　　
　　对面的人闻言一愣，听话抬头，看见自己的脸，才反应过来，浮开唇角，“你好会啊，撩到我了。”
　　饶是无比烂俗的伎俩，也真真撩到他了。顾岐安才不管更衣室里还有人，压低着嗓音回她，“这场火今天不泄我还活得成吗？”
　　他早说过的，根本架不住她主动。
　　
　　梁昭被臊得直接挂了电话，他再拨来，干脆不接了。
　　
　　晚八点多一刻。月出海上，她才买好票要登上小轮夜游之际，有人果真如他所戏言那般，出现在舷梯下端，声音在灯火里，轻佻但明朗，
　　“顾毛毛，这里还有一张船票。”




64.  -64-   假花也能嚼活

　　-船票什么梗？
　　-《花样年华》里的：如果我多一张船票, 你会不会跟我走？
　　
　　顾某人奚落梁昭，怕不是梁朝伟假粉，这都没get到。
　　“什么嘛？原台词情境明明是两个出轨的人。”
　　他箍住她手腕, 一脚踏上甲板，笑得别有深意, “和私通私奔也差不多了。哪怕是见姘头呢，也不要等十几天半个月的！”
　　
　　顾岐安说他可没在说笑，而是当真假设过，倘若他们破镜难圆、都另娶另嫁的话，他没准真真会把她撬回来的！不择手段千方百计。
　　“哪个男人胆敢娶你, 等着戴绿帽罢！”
　　梁昭不气反笑, “嗯, 小三, 你好。”
　　
　　“结果是我绿我自己？”
　　
　　二人相视笑开，站在习习湿海风里。梁昭不出公差就是休闲穿扮，白T西裤，外罩一件她最喜欢的咖色风衣，鬈发蓬松地散着，多日未见, 又长了许多, 长到他顶心水的模样。
　　有人直男发言，“不要再剪了，好？”
　　她干脆问他，作甚对长发这么偏执？“该不会你梦中情人就是长发哦？”
　　顾岐安双手投降状，“衙门前的鼓都给擂破了。何来的梦中情人？”
　　“我就问一问。”
　　
　　他看出她有所介怀，等她转向阑干，自后圈上去, “没有，昭昭。你不问是没有，问也是没有。有些事老早过站了，重提伤的也是眼前人，何必呢？”
　　梁昭摇摇头，“我没有很吃心……反而，还蛮好奇秦豫的。纯粹从一个同性视角去好奇或者钦佩。”想那人该有多不俗，才足够降住当年的顾二。
　　今时今日她已然不会在此事上过分纠结、庸人自扰，因为相信滚滚红尘里一人能拿住另一人，必然有它的道理或定数。
　　不必强辩。
　　同理，秦豫能拥有他八年，她为何不能占领他往后的八年以至余生？
　　
　　顾岐安：“是个很好的人。当然如今我再评价，这个好也仅仅局限在欣赏、感恩范畴里。”
　　啧啧，“求生欲拉满……”
　　“那还不是你偏要问啊！”有人气不过，拨她面朝他。这结婚也好恋爱也罢，多少麻烦都是自找来的，不问又膈应，问了又不信。
　　低头要堵她嘴，梁昭又道，“说真的，我还挺庆幸她是不在了，虽然这话很昧良心。”
　　
　　“为什么？”
　　“不告诉你。”
　　自然是……让她有机可乘。
　　
　　小家猫如今也学坏了，学来别人说个半吊子吊胃口的本事。顾岐安恼得捏住她脸颊，一垂首，吞掉她全部的呼吸。
　　以及，两周来他掉进去的心，
　　他要重新拣回来。
　　
　　-
　　正如今晨出手术室的时候，周琎哥几个都问他，着急忙慌做什么，赶着去投胎？
　　顾岐安话里有话，
　　“去拣我的心。”
　　
　　这话落到兄弟耳中也不过听个响，纪正明听到了，可得找他问话。
　　老纪在办公室拍桌子，问他心又丢哪了，可别玩狡兔三窟那套啊，前几天老许还请我喝酒，旁敲侧击，问你和他姑娘处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
　　“什么意思？”
　　
　　这都听不出来？顾二人畜无害地说，老纪你变了，搁从前我脚一抬你就知道我要走哪边的，
　　“没怎么样自然就是没下文的意思。”
　　
　　诚然，那许小姐是个很登对的良人，父母也足够青睐他。
　　可也就这些了。顾岐安说，谈婚嫁可圈可点的如果只剩门第和对方亲家，那这个亲不结也罢。中国人退婴几千年的孽根，妄图在门当户对里求取婚姻平等，怎可能呢？
　　想都别想！
　　他也直截了当地回馈许小姐，我们当真成了，想必也会把彼此当成职业般地经营。两利俱存休戚与共，只一点，没有爱，你愿意？
　　许小姐是个聪明人，有过人的胆魄见识。独独一个软肋绊了她好多年，更因此成了父母眼里不成器的“剩女”，
　　她有情饮水饱。
　　
　　是。她接受不了无爱婚姻，所以也反问顾二，是不是故意这样问的？
　　可是我听闻你和前夫人就是先婚后培养的。
　　
　　“不一样。我有时候想想，都分不清是和她戏假成真，还是起初就真作成了假。”
　　彼此把话挑明后，就此别过。顾岐安真诚地顺祝许小姐淑安，至于她父母那头，他自会答复。
　　
　　轮到面对老纪，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没错，这年头的确没人和钱过不去；
　　我光带她个许师然，就能跳过几届直升博导并正高；
　　
　　光和他许家成了亲家，合了老头子心意，就能分得一笔不菲遗产包括满庭坊的继承权；
　　光这一次从父命，乖乖因袭父亲的规矩与传统，没准僵了三十来年的父子关系就能从此破冰……
　　那么多好处，桩桩件件，一劳永逸。
　　
　　试问他难道半点不心动吗？
　　他不过是个泥捏的俗人罢了。
　　
　　可是当它们落在秤杆一端时，还是重不过那头的梁昭。
　　顾岐安无比体己地拍拍老纪胸脯，“你也是一路看着我父母过来的，门当户对有好也有坏，好在矜贵的时候把彼此当个金饭碗般地捧，坏在轻贱了，连摔得粉碎心都不带疼一秒。
　　我不想走老头的老路，同理，不管往后跟我的是不是梁昭，都不该成为第二个丁教授。”
　　
　　*
　　游轮上夜夜演奏双簧管，今夜别开生面，换个驻唱歌手在唱一首英文歌。
　　几乎阿卡贝拉，唯一的伴奏是面非洲鼓。
　　
　　人烟阜盛的午夜港湾，梁昭侧过头问顾岐安，这什么歌？好好听。
　　有人单手抄兜在霓虹里，衬衫被海风吹鼓起来，眉眼深邃地回她，《You Belong To Me》。
　　Bob Dylan的。
　　
　　太吵了。梁昭听不清，顾岐安干脆单手端着龙舌兰，另一只胳膊圈她到怀里，气息微醺，把字母一个个“喂”到她耳中：
　　You belong to me.
　　
　　Nobody can stop fate. Nobody can.
　　One of these nights soon，
　　I\'ll be coming for you.
　　
　　说完，看着妍妍笑颜在梁昭面上洇开，顾岐安默默不言，他从来没想到这个女人被情爱感染的时候会这般动人乃至明艳，好像一朵假花也能给她嚼活了吐出来。
　　他问她，开心吗？我来找你。
　　
　　“开心！”梁昭喊得好大声，转念又苦脸，“可是你明天就要走了罢？”
　　问这话的时候，船正好泊岸。顾岐安感觉心脏都共振在那鼓声里，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要下船，“所以春宵苦短，
　　
　　值千金。”
　　
　　*
　　后来梁昭每每和濮素挖坟黑历史，都不忘说道今晚，她同顾某人两个平均年龄三十的人，在香港深夜街头，满大街找一家便利店买避.孕.套。
　　很滑稽且毛躁。好像处到今晚才破童贞般地，急不可待，尤其顾岐安，因为久等也等不到一辆出租，他甚至建议，干脆开间房得了。
　　
　　也骂不迭这地方，怎么回事啊！叫个出租车的功夫人都造出来了。
　　梁昭赶忙捂他嘴，“救命，你是不是喝多了？可不敢乱说！”
　　
　　问就是没喝多。顾岐安温热的酒气来拂她颈侧，“原本还有件事想跟你说，但怕败兴就忍着没提。”
　　“什么？”
　　“堂兄嫂在闹离婚。”理由简言之就是彼此耗空了耐心，没有第三者，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阴私。
　　
　　搁舒奕星在人前“升堂”的说法是，她受够了这种日子，好像成日里只有厨房一个天地，出门去点场面地方，腰上没个围裙，背上没个母婴包，倒同手同脚不习惯起来了。
　　跟岐原说想回学校念书，后者也不解，有我养你，衣食无虞，你还穷折腾什么啊？
　　她不管，同他打赌要是能考上就去念。
　　结果信心满满地去，放榜后那个分数她都没脸给岐原看。她不信，她从前学习天赋那么高的人，怎么会考个倒数呢？
　　直到某天岐原不知从哪小道来的消息，得知了她的分数，抱着闹闹在餐桌边笑她，省省吧，安生待在家里，人的学习能力到了某个年纪就是会断崖下跌的呀。
　　那一秒，通身油烟味的堂嫂才终于被最后的稻草压垮了。
　　
　　或者说，是皮囊里仅存的一缕气，被放跑了。
　　
　　这无疑是段很沉重的故事。梁昭听完沉默好久，得出个结论，“看到没？新时代的女性不能没有事业。”
　　顾岐安在她耳边簌簌地笑，“我不该和你说的。”
　　“嗯？”
　　“因为我知道一说，这个地方就会暴风式运作各种胡思乱想。”他指指她脑袋。
　　
　　梁昭：“你又晓得了？那么，既然你是神外医生的话，能不能开颅看看里面在想什么？”
　　顾岐安依旧对着她耳朵换气，低低熬人的嗓音，说我的手在手术台上是干这个的，对着你，就不是了。
　　说着隔靴搔痒般，掀开她扎进裤腰的T恤，
　　“是干这个的。”
　　
　　啊，梁昭骂他也打他，顾岐安顺势转过身来由她扑到背上。
　　就这样足足等了半个钟头，才拦到辆车。
　　
　　好容易回到她公寓门前，两个人都齐齐迫不及待了。蓄满的劲头仿佛时时刻刻能溃堤。
　　饶是如此，顾岐安也不忘在玄关悠闲地打量她住处，在研判，这里是否有丝毫可疑的男人痕迹。
　　
　　男人倒是没有，只不过……
　　梁昭换好鞋瘫坐在地上，旋开一瓶乌龙茶解渴时，有人忽而鬼祟地来到边上，问她，“这是什么？”
　　目光顺着朝下，就看到她偷偷买来那什么的小玩具。
　　梁昭恼羞成怒，慌忙要抢，顾岐安如何依她，打闹里，倒是瞧见她颈项下滑的两滴茶渍，他目光一暗，低头就落吻上去，也来不及了，那茶渍已然洇到她T恤襟前，潮出影影绰绰的轮廓。
　　梁昭激灵不止，只听到他一遍遍问，“好用吗？
　　和我说说，好用在哪？”
　　“别，顾岐安，求你了……”
　　
　　偏偏是这个求字，这个哀怨百转的字节，像默许也像招引，
　　顾岐安闻言瞬间就忍不了了，
　　“你不答我就自己找答案。”
　　
　　羊绒地毯上狼藉了一堆衣物。她越沉默，有人越发狠，紊乱紧促的呼吸也扑到发梢间，听到自己身体里的弦与那嗡嗡的动静达成共鸣时，梁昭禁不住发出声，
　　再于昏暗里看那双眼，迷离且飘忽，而他下颌隐忍地绷紧着，追问她，“想过我吗昭昭？”
　　她还是矢口否认，即便在欲/念的酷刑下，已经几乎血肉淋漓。
　　
　　顾岐安目光发冷，好像“你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般地叹，接着，就让她感受如同暴雨的迅疾。
　　梁昭真真觉得濒死了，豁开眼来不得不尖叫的瞬间，那灰色地毯，顷刻深了一片。
　　“看来是好用的。可是光用它怎么足够呢？”
　　有人这句说完，声音完全变了调，见她还是不言语，索性就神色冷冷地看着她，直到梁昭忍无可忍，想崩坏，更想看着这人同她一道崩坏。
　　于是她宽解了他的搭扣，抬起头一寸寸去吻他。
　　
　　起初顾岐安还能守戒般地忍，慢慢地，他喉结滚动几番，就不得命了，鼻尖也密密起了层汗。
　　最最要命的是眼前人无限风情地替他舔走了。
　　“毛毛……”
　　“嘘！”
　　
　　一个语气词即刻垮塌了一座山。顾岐安全不给她缓冲，欺身劈开了她。
　　凭着本能去探索去重温去磨合，想严丝合缝地占有她，无论骨肉还是灵魂。
　　
　　想抽空她全部力气的人反成了被截获的那个，不知餍足、声线破碎地叫她，“听听自己的声音呢！”
　　还说没想过我……
　　
　　梁昭只能在四肢刮擦里求求他，停下来！
　　而那尝够了思念苦头终于得以解放的人说，停不了，“我真的很想你，见了面才发现比想象中更想……”想到真真应了那句，
　　相思始觉海非深。（1）




65. [最新] -65-   天下只有三分月色

　　梁昭在香港的轮调为期到年底, 大雪附近，她向总部申请了调回。批准当天，适逢她在这个新团队收官case的庆功宴, 众人皆祝颂她，前程似锦, 后会有期。
　　
　　离开一个地方总不免感慨万千。哪怕加入时间不长，但严格说来，这算她职业生涯里第一次“突破”，走出舒适区，结交新新的人与事, 意义非凡, 也收获颇多。
　　从酒会出来后, 就难得发了条朋友圈, 是张合照。
　　
　　附文：
　　今宵多珍重。
　　
　　不多时，手机响了。梁昭翻出来发现是顾铮，犹豫几秒才接通。
　　这阵子他不时就会来港，要么借公差便利要么来会会老友，父母及大本营在香港的缘故，他还是更习惯这里的圈子。
　　每每找她吃饭, 也会提前正名, 别误会，和同事聚聚，师出有名。
　　
　　“那这次呢？”梁昭看表谑他，接近零点给同事打电话，也师出有名？
　　“有没有名，我在你这里不都判了出局？”
　　“知道就好。”
　　
　　对面的人许是喝了些酒，说话既官僚且过火, 甚至直接歪派她，你这张嘴、这个性子，有人肯招架也是稀奇。
　　没有说她不好的意思。恰恰相反，顾铮很遗憾，遗憾那人终究不是他。
　　既得利益者看什么都有功利性，以至于招惹她，也像是满足自己过剩的胜负欲，以及那点可笑的自尊。觉得她需要拯救，而布施的人，也只能是他。
　　直到后来，到了这个不尴不尬的年纪，开始返璞归真了，倒发现她竟是生命里最纯粹的一抹痕迹。
　　
　　不十全十美，但瑕不掩瑜。
　　顾铮告诉她，昭昭，看到你比从前快乐无疑是劝退我的第一动机。否则，我想找回你，想方设法也能办到。
　　
　　那是另一出戏码了。梁昭笑答，阴阳谋和明暗抢那是小说电影里才有的，而我们普通人，得个在酸甜苦辣里共进退的正好就够了。
　　婚姻里能做到两心相知，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顾岐安是这个正好？”顾铮显然不服，他何德何能？
　　“啊，你要问他何德何能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而，他这人在我眼里有一箩筐缺点，乃至通俗意义上，才干也好谋略也罢都比不过你。”
　　但是，“我自己也是啊。”
　　
　　什么锅配什么盖，一物降一物。
　　30+的梁昭已然不再垫着脚看月亮，知道它再大再皎洁，也只分给天下三分而已。
　　只要你知足，那三分就满；
　　不知，山外还有山，月外也还有月，贪念无穷尽。
　　
　　“顾总，无论如何相逢一场，知遇之恩，终身莫逆。我祝你前程远大，万事胜意。”
　　
　　彼此记忆犹新的八个字，当年昭昭决心离开，顾铮就是如此祝愿她的。
　　现在她如法还给他，两清了。
　　
　　电话挂断不到半秒，又嗡嗡作响起来。手机反扣在台面上打旋的频率仿佛在昭示那头的急切或者愤怒，果不其然，是顾岐安，问她大晚上和谁煲电话粥，煲了二十分钟不止！
　　梁昭正在7-11，要了瓶凉茶坐在窗边解酒，“说出来你会生气的答案，干脆不说了。”
　　这不说跟说没差呀。他听完啪地挂了。
　　
　　少顷，又打回来，查岗般地问她，都聊了什么？
　　梁昭才不要告诉他，是在你的竞争对手前美言了你几句，这个人不经夸，轻易就会膨胀的。
　　她岔开话题，“我后天就要回上海啦顾先生。”
　　“呵，你回上海与我何干？”
　　
　　说归说，还是即刻问她，飞机或高铁？几点到？东西多不多，多的话先打包寄点回来……
　　
　　“嗯？不是说和你无关？”
　　顾某人沉默良久，“……一秒前，一秒前的你和我无关。”
　　
　　梁昭笑得差点呛住了，说医生掐秒都这么精准是嘛，张口就来。
　　顾岐安大言不惭，是啊，他们用国际读秒法，读完1001就算一秒。说着再聊回他来电的真正意图，“我绩效要加薪了，月初发了篇论文，也小赚了一笔。今年过年应该是个丰年，终奖比去年多不少。”
　　委实汇报般的口吻。
　　
　　梁昭忽而油然地感慨，感慨他幸好当年从了医，没有袭父亲的资本行当。一个人的天性有基因使然，但后天补丁无疑更重要。
　　听着他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她终于领会到，他比顾铮值当在哪。值当在有颗甘于烟火气的凡心，在那份骨子里的归宿感，在这个灯火阑珊的寒夜，迢迢千里，会下意识问她，
　　冷不冷……
　　
　　“顾岐安，你现在好像有点向谭主任靠拢的潜质了。”
　　有人因她的打断施法愣了好久神，“夸我呢？”
　　“没有。谢绝骄傲，你还早得很！”
　　
　　时下已是深冬，对话到这里，窗外簌簌地落起小雨。灯光在风里像一处黯黯的炉火，泼在地上，为夜归人。
　　像早场电影，落幕出影院，夜色深处打着个大大的“未完待续”。
　　
　　饥肠辘辘的梁昭突然想念起三黄鸡。每年年关，她都要去城隍庙烧头香撞头钟，顺便到和丰楼买三黄鸡的。
　　家的意义，永远在异乡更丰满深刻。
　　
　　顾岐安说，“毛毛，回家罢。
　　我等你。”
　　
　　*
　　返乡那天正值公历新年，梁昭下午到的，等了半个钟头顾岐安才姗姗来迟。他同她抱歉，去陪丁教授复诊了，报告下午出来的。
　　“还好嘛？”
　　“嗯，有惊无险。”
　　
　　来人着一袭西装外罩海军大衣。看她穿得单薄，出站的时候，把大衣披到她身上。也说，呵气成霜的天气，手最好的归宿是口袋。
　　随即把她的手袖到口袋里。
　　
　　梁昭：“诶，怎么是你的口袋呢？”
　　顾岐安耍赖，“谁的口袋不是口袋！就你这么个上赶着冻死的穿法，削薄薄的面料，管屁用！”
　　
　　十指扣到一起，角力间，梁昭触到他无名指上一圈戒环。她笑，“看来有些人试图霸王硬上弓？生米煮不熟，干脆夹生着嚼。”
　　“煮不熟也好，别再来生米煮成熟饭的情节了。”
　　顾岐安话里有话，送她上副驾时，他手扶着门框，身子低低俯进来，“前几天我们科里一个女同事因为流产告了假，虽然这时候再说这些没多大意义，但看到她，难免就想到你，想你为此受过的苦。”
　　
　　甚至不必去亲眼目睹那两张流产报告单，不必亲耳听她描绘，也能切身共情；
　　或者不妨说，他宁肯想象也不愿她鲜血淋漓地口述，毕竟他除了一句“疼吗”，别无他法。
　　
　　彭彭才从宠物包解禁出来，落到梁昭怀里，又被包围了。
　　顾岐安垂首封住梁昭双唇，前襟挤着她，狗崽子难免抗议，吠到某人烦了，捏起她后颈就挪到一边去。再追着昭昭问，“你想我吗？”
　　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有个不断为之追逐的答案。
　　
　　梁昭缩着舌头不肯他尝到，于换气间隙里说，“干嘛执着于这个，留点想象空间不好嘛？”
　　“不好。过日子不是拍电影。”
　　“谁要和你过日子？”
　　“那不然呢？”风里有料峭的寒，也有他淡淡的烟草味，“你还想和谁过？”
　　
　　等他当真问到点子上，她又词穷了，心下也唏嘘，到底克星啊，逃不开躲不过，好像这辈子就绑定他了。
　　舌头被他狠狠裹走，梁昭以咬还击，绵绵血腥在嘴里化开。顾岐安甫一撤开，突然听她承认，“想你。每天都会想，满意了吧……”
　　
　　说罢，眼瞧着某人怔在面前，再度亲上来的时候，就是风卷残云般的急相了。
　　“口红都啃光了呀！”
　　“谁啃口红！我只想啃你。”
　　“……”
　　
　　车子开回顾岐安住处，是一间很实用的单身公寓，麻雀小，五脏全。他这几个月都住在这里，没往屋里堆砌太多，连半边沙发都罩了防尘罩，阳台上的晾衣架也用多少拿多少。
　　总之，随时准备走人的架势。
　　
　　梁昭还在玄关处换鞋，就闻到厨房里浓郁的香气，他在煲汤，从早起就开始煨的蹄髈汤，咕嘟滚着泡沫。
　　于是，有人五脏庙很诚实地响了。
　　
　　顾岐安闻言好笑，回头来拨她额发，“饿了？”
　　“嗯，主要香港人的口味着实吃不惯，每天都好馋本帮菜。馋到恨不得长翅膀飞回来。”
　　“那去洗手，十分钟开饭。我还特为买了白斩三黄鸡。”
　　“确定？下午三点，当中饭还是晚饭？”
　　换好鞋的人又踅回来，挨到她近前，语气不无暧昧，“对我来说是前菜。”
　　
　　唔。梁昭即刻会意，“臭流氓！”
　　他斜乜她，“你秒懂又比我好哪去？”
　　
　　“不能这样，”她苦着脸去洗手，“总感觉你在透支体力，透支未来五年、十年的。”
　　顾岐安来到她身后，也伸手到水流下，侧首过来突袭式落吻，到她颊边，“我哪方面给了你这种错觉？看来革命尚未成功，我辈仍需努力。”
　　梁昭抬手去揩，倒蹭了许多泡沫，“不是说你不厉害的意思，……，反之，就是，太厉害了。”
　　
　　末尾四个字因本能羞耻而低不可闻，顾岐安不依了，“就是什么？大声点！”
　　“去！”
　　说着，她从他怀里落荒而逃，才大摇大摆要去参观下卧房，腿根被什么毛绒绒挠了下，低头就看见一只猫。
　　
　　好奶好纯正的英短银渐层，在那里扇着尾巴，不大睬人的骄傲嘴脸。
　　梁昭好不惊喜，“你养的呀？”
　　“啊，不然呢，从路边捡来的？随你高兴，你喜欢哪种就是哪种。”
　　
　　顾岐安抱臂斜靠着门框，看着梁昭蹲下来无比新奇地逗猫，如获至宝般移不开目光。
　　他才明白这爱掉毛的鬼东西养得有多值。
　　
　　随即上前一步，连人带猫拎抱到腿上，坐去沙发拐角。梁昭撸猫毛，他去撸梁昭，“给你养的，闲下来无聊了，让一猫一狗给你找点事情做做。不够的话再养。”
　　“救命。我哪有那么多空闲？不过倒也是，我前几天才和Miranda沟通过，有想法跳槽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一行待久了，就很难有成就感。想尝尝自己当甲方的滋味。”
　　顾岐安若有所思，也求之不得，“可以。正好老赵他姐的品牌方在找合伙人，你愿意的话，我帮你们引见引见。”
　　
　　“不要，”梁昭双手双脚拒绝，“我想靠自己，顾岐安。至少工作上面能不依赖你就不依。”
　　因为她有过前车之鉴，知道双方一旦瓜葛上利益相关，感情就很难纯粹了。
　　
　　眼瞧着他欲言又止，她小声试探，“没其他意思。”
　　熟料这人一低头来含住她耳垂，话音里委屈好多，“昭昭，你肯依赖他也不肯依赖我。”
　　“嗯……那等你下辈子托生成我上司，或者生意伙伴？”
　　“为什么不能是你给我当助理或者护士？”
　　
　　说着，捉开猫翻身压倒她，顾某人臭不要脸地脑洞上线了，医生护士制服play。
　　梁昭体力敌不过他，就只能言语分散注意，“别闹！可不可以跟我说说，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说清楚，喜欢你还是喜欢上你？”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不知道。”顾岐安眉眼在她之上，他是真真不知道。
　　只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梁昭已经成了他的不可或缺了。
　　
　　从出生起就伏笔在他生命线里的人，
　　兜兜转转又柳暗花明的人，
　　
　　一个有许多瑕疵乃至小脾气但足够牵动他情绪的人。
　　
　　热热的呼吸从她耳垂移去耳廓，顾岐安把这些话一顿一挫地送进去，继而，连说了若干遍我好想你、对不起，如他身体对她最真实的渴求一般，因为过去欠下太多，偿还时总要数以加倍。
　　他也清楚她的性子，有些话不肯言说，不如他来主动。
　　说到梁昭不得不脸红耳热地捂他嘴巴，“够了，听见了听见了！”
　　“光听见怎么够？”
　　
　　二人的穿戴齐齐被摘去地上。
　　一记迅疾的力道钻进她身体，他喟叹着道，“最好刻进肌肉记忆里。”
　　
　　……
　　煨罐里的汤跳去保温模式。天不知何时黑了，明月倒挂在清幽的天幕上，徐徐沉到人间。
　　沙发上一人盖一人，两重密汗，像连理并蒂般地相拥相缠。
　　
　　顾岐安几分餍足的惬意，问梁昭，“什么时候吃饭？”
　　“随时可以。”
　　“那不吃了。”
　　“嗯？”
　　“省得还要多洗几副碗碟，反正明天就不在这里住了。”
　　
　　梁昭竖起食指抵到他鼻尖，“图谋不轨！”
　　“嗯，就图谋不轨了。”
　　
　　说话人咬着事后烟，像抱小孩般抱起她，去地上拣衣物。随即趁她走神之际，很寻常不过地说，“先入虎穴再得虎子。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来等你。”等你整理好，等你重新相信婚姻。
　　梁昭笑吟吟地答非所问，“猫猫有名字了嘛？”
　　
　　“有啊，不是说好了叫毛毛。”
　　“那是我的名字！”
　　
　　“给它了，你重起一个。”
　　“起什么？”
　　
　　你问我答里，顾岐安手太用力，不当心把她的衬衣扣子揪掉了，“嚯，白穿了，那干脆趁热，”说着摘掉烟放倒她，眉眼促狭，“再来一遍好不好？”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个，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唔，“宝宝，乖囡，臭狗屎，……，都可以。”
　　都可以，都不重要，名讳只是个符号，
　　反正终究会叫回老婆。
　　
　　最后这个“十分钟开饭”被拖沓到了无限期。
　　而上帝在云端俯视着人间，一抬袖，搡开了新年大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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