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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有人觉得攻略黑莲花很难吧？》作者：一江听月
　　文案：
　　虐男。HE，男主心里始终只有女主，男主更爱女主，他一直在努力奔赴。
　　*
　　有什么比看到自己正在烈火中开花还惊悚的呢？
　　蔺姝姝身为幽州王女，全身心地信任穆青舟，却没想到他只将她当做替身，将她送进焚魂塔中受炼火焚烧，只为让她开花，结出一颗灵骨丹。
　　梦中惊醒后，蔺姝姝连夜收拾包袱，嫁给书中黑莲反派——燕无。
　　命书说：“燕无长得美，体力好，就是脾气差，黑心肝，没耐心，可是攻略他，就能原地飞升！”
　　蔺姝姝立刻决定努力用爱感化他！温暖他！！！
　　只要她走在最前端，那就谁都别想虐她！
　　*
　　燕无被一件法器黄金镣铐终年锁着，灭邪气，杀妖性，防他杀性狂起。
　　可有一天，有人踩着光，笑着将他一点一点从深渊里拉出来。
　　他不识字不懂情，她教他读书写字，带他踏遍江山辨别七情六欲。
　　他脾气暴躁没耐心，她就耐心顺他毛毛，摸他那对狼耳朵。
　　他被欺负时，她让他躲在自己身后，“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阿无！”
　　那天，有人对他说，可以替他解开黄金镣铐，唯一代价是她死。
　　……
　　他想了很久，作出了决定，可她临终前躺在自己怀里，竟然对他说：“不要太难过啦，我要去一个很好的地方，那里有人在等我，你在这里也要好好的，娶妻生子，一生顺遂。”
　　**
　　燕无在那天就疯了。
　　“你嫁给了我，永远都是我的人，等我来找你。”
　　一句话简介：攻略黑莲花果真是高危任务啊！
　　立意：爱与勇气，互相救赎。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打脸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蔺姝姝 ┃ 配角：┃ 其它：
　　作品简评：vip强推奖章
　　蔺姝姝下凡渡情劫，在命书指引下重新选择情劫对象，替嫁给了黑莲花反派燕无，决定用爱感化他，温暖他，最后以死为代价飞升回九重天。被称为人间杀器的燕无原地疯魔屠城，不愿接受她离开这个事实，誓要成为魔神，重新回到她身边。本文以娓娓道来的叙事，讲述了一个关于爱与勇气，互相救赎的故事，女主始终温暖对待男主，让男主成长起来，教会了男主什么是爱。人设可爱，笔触细腻，故事层层递进，甜虐交杂，扣人心弦。

第1章 （重写）姝姝的信念   她、正、在……
　　火，漫山遍野都是火，像是一座逃不出去的囚牢。
　　蔺姝姝的手和脚都被束灵咒缚住了，挣脱不得，她睁开眼，眼前一片火雾，但隐约能看到自己在一座塔里。
　　金色的琉璃塔，四周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她想看得清楚一点，但那火雾太厚重了，她看不清。
　　这里，越来越热了，蔺姝姝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难道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火焰终于触及到蔺姝姝的皮肤，刺啦一声，她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被炸开的声音。
　　她睁大了眼睛，红色烈火中，她看到了瞬间开出的发出莹白圣光的花，从她被烧焦的皮肤里滋生出来。
　　那火焰疯狂汲取着她的养分，抽离出她的魂魄，凝结成一株花。
　　一朵晶莹剔透，共九片花瓣，花蕊火红的花。
　　“姝姝呢……”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焦急匆忙，清冷淡漠的声音里带着点忧色。
　　却是令蔺姝姝心里一喜，这，这是……穆青舟的声音！
　　青舟，青舟！我不知道为什么被关在一座塔里，四周都是火，我好害怕！青舟快救救我！我好害怕！
　　蔺姝姝心里的恐惧一下子到达顶峰，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她渴求发出一点声音，让穆青舟知道她就在塔里面，她在被火烧，她要被烧死了！
　　穆青舟是云行九州第一大派云麓派这一代最惊才绝艳的弟子，灵力极高，剑术更是这一代里最厉害的，他一定能救自己出去，何况，她与他，情投意合，她虽然不能修炼，但是青舟早已说过会与她结成道侣。
　　将来他们共享生命，青舟对她向来疼爱！
　　“师兄……”
　　就在这时，蔺姝姝听到了另一道声音，嘶哑如老妪，听来很是陌生，“为了我，伤了她的性命，你将来可会后悔？我知道，昨日她去了云麓山巅的姻缘树旁，刻下了你们的名字，欢喜地与你结为道侣。”
　　蔺姝姝忽然停止了所有动作，呼吸一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穆青舟的声音响起时，像是要捏碎她的心一样，清冷依旧：“我与姝姝之间，向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若不是当初你百般撮合我与她，我怎会负气与她假意恩爱？那不过是……我想令你吃醋，回头看看我罢了，更何况……”
　　“师兄……”
　　“更何况，师父曾算出我命中有一大劫，是为情劫，也是死劫，我需杀妻证道方能破镜，我如何舍得让你死？所以我便顺水推舟，让她成了我的妻。”
　　“可是……师兄这般，是否对她太过残忍？”女子的声音似乎有些迟疑。
　　穆青舟便笑着说道：“怎么会呢，她满心满眼都是我，得我宠爱一场，为我而死，她定是心甘情愿，如此，我才得以证道。”
　　“师兄说的是，她定是十分高兴的……如今在琉璃焚魂塔中，是否真的能凝出一颗灵骨丹？”
　　女子放下心来，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她可是极北幽州的王室之女，幽州王室的血脉可是这修仙界人人都想要的。”
　　穆青舟的声音也欢欣了一些。
　　“如若不能，我何须趁她入睡，置她于塔中？我护她一世周全，也是为了如今这一刻而已，师妹，你放心等她开花便是，有灵骨丹，你我必能飞升成仙。”
　　“嗯，幽州王室血脉被火烧后，还会开花这一点真是有趣，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花。”
　　女子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羞怯和期待。
　　蔺姝姝听着这些，目眦欲裂，浑身剧痛，她努力低头一看，她现在可不就是一一正、在、开、花！
　　蔺姝姝被吓醒了，与此同时，脑中出现了一本命书。
　　命书里，她是上界的太夷神女，下界来渡情劫的，渡过情劫，便能渡过命中必经的生死大劫。
　　于是，她下界投了胎，投到了云行九州的大凉国。
　　云行九州是妖物横行的世界，所以降妖除魔的修仙门派也逐渐鼎盛起来，她所在的是九州之一的大凉国国都盛都。
　　大凉国算得上是九州之中灵气最稀薄的地方，可是物资却是最丰富的，所以皇权繁盛。
　　她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蔺姝姝，而她的情劫，是当今第一修仙大派云麓派的大弟子，穆青舟，他是这一代弟子中最惊才绝艳的，被师门赋予厚望，认为他将来必定能飞升成仙。
　　云麓派掌门算出他命中有一生死劫，便放了他下山历练，之后，他顺理成章遇到了蔺姝姝。
　　蔺姝姝是由镇国公原配满霜公主所生，而满霜公主是来自极北幽州的公主。
　　那个地方与世隔绝，十分神秘，却被大凉朝的人当做蛮荒之地，却也是九州之中最神秘的一州。
　　满霜公主不得镇国公喜爱，她在生下蔺姝姝后就过世了。
　　而蔺姝姝常年被丢在乡下庄子里，只是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才回了国公府。
　　镇国公扶正了爱妾林菀柔为继妻，生下了爱女蔺薇，而在这之前，他还有个儿子蔺瓒，继承了世子之位。
　　蔺薇天真可爱，貌美倾城，天生拥有强大灵力，不仅是京城第一美人，还师承修仙大派云麓派，是云麓派最受宠的小师妹，堪称天之娇女。
　　命运的齿轮，是在其中一个关键点发生巨变的。
　　蔺姝姝往下继续看命书，看到这样一段剧情：“齐王弃子一年前被寻回王府，传闻他是由妖物饲养长大，生母身份底下，他嗜血，残忍，修邪功，屠戮千里，被称为人间杀器，因此被封印在王府地窖之中。
　　他本应就这样了却残生。
　　可是，他却忽然请求迎娶镇国公府二小姐蔺薇为妻，甚至甘愿为她舍弃邪功，改邪归正，成为一个普通人。
　　毕竟是齐王血脉，齐王府当即来镇国公府下了聘礼，可惜，镇国公夫妇舍不得蔺薇嫁给燕无，所以，让蔺姝姝替她嫁过去。
　　蔺姝姝是在大婚前一天，从穆青舟口中得知这件事的，然后以死明志，拒绝这桩婚事。
　　并且在穆青舟帮助下逃婚，蔺薇上花轿前徒染恶疾，被带回云麓派，因此，婚事告吹，镇国公府得罪齐王府，至此在大凉盛都举步维艰。
　　镇国公夫妇因此极为痛恨蔺姝姝，百般苛待她。
　　可蔺姝姝却因这次逃婚，在蔺薇帮助下得以与穆青舟暗生情愫。”
　　对，就是这里！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这一次逃婚开始的。
　　蔺姝姝一想到自己以后被穆青舟和那个不知名女人害得开了花，还要被火烧，气得胸疼。
　　这命书是属于太夷神女的渡情劫之书，上述记载，都会发生。
　　她莫不是瞎了眼，下界怎么就挑了那么一个渡劫对象。
　　“哼！那你还不快换一个情劫对象？告诉你，攻略好燕无，渡完劫，回去继续做你的小神女！”
　　脑海里忽然出现一道暴躁清朗的男声，吓了蔺姝姝一跳。
　　“你是谁？”
　　“我是命书，你觉醒，是我来帮你渡情劫的，穆青舟人品败坏，配不上你太夷神女，换我们燕无就不一样了。”
　　“燕无？”
　　好不容易窥见天机，可以提前绕开穆青舟那条弯路，她也不能随便选一条路走啊。
　　“对，燕无，他与你羁绊很深，只有他能令你渡过情劫，除了他，谁都不行，你这次下界这情劫也是生死大劫，要严阵以待，至于更多的，天机不可泄露，等以后你就知晓了。”
　　“……”她看起来那么好骗吗？
　　“燕无是齐王幼子，你命运的转折点，他本人长得美，身体好，体力好，脾气也好，哪哪都好，是你的不二选择。”
　　命书又把燕无夸上了天，然后说道：“但就是——”
　　后面跟一个‘但是’总归是没什么好事的，蔺姝姝凝神聆听。
　　“但是他从小生活环境不好，又是妖物饲养长大的，开始有些傲娇，也有些黑心肝的小心思，你得好好包容，努力发掘他这样的表皮下一颗淳朴可爱的心。”
　　命书说到这，声音稍稍虚了几分。
　　蔺姝姝听明白了，开始发问，条理清晰。
　　“所以，我不渡情劫或者渡不过情劫就会死？”
　　蔺姝姝想到话本子里渡情劫结局都挺惨的，不是死就是死，和不渡或者渡不过有什么区别？
　　她选择咸鱼放弃：“那我不渡了，我准备安享晚年。”
　　“……渡过情劫，飞升成神女，你就能回去，你的兄长父母都在等你，你舍得丢下他们吗？”
　　命书声音都急了几分，有些恨铁不成钢。
　　蔺姝姝愣了一下，许久之后——
　　“那最后一个问题，我不会最后还是开花吧？”
　　“那不会，绝对不会！”
　　命书认真保证，言之凿凿！
　　蔺姝姝又问：“除了燕无之外，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了，你也看到了，他是至关重要的转折点，或许，你一开始就弄错情劫对象了呢。”
　　命书的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平和宁静得令人的心情都平缓了下来。
　　蔺姝姝同意了。
　　她可以自己逍遥，生死随意，可是如果她有家人至亲在等她，她就舍不得死了。
　　被人等待和爱护，是她奢求的事情。
　　命书见她同意了，声音都雀跃了几分，开口时，却越发低沉温柔了。
　　“等他爱上你，什么都会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蔺姝姝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你就可以嫁过去了，祝，一切顺利。”
　　*
　　命书这句话说完后，蔺姝姝才是真正睁开了眼，她起身，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环视四周，家具陈旧，身上盖着的被子又破又薄，像是裹尸布一样。
　　雪寒的天，冻得刺骨，她起来推开了门，看到的是满目银霜，厚厚的雪乍一眼看去白茫一片，枝桠都被雪压弯了。
　　现在十二月初十，替蔺薇出嫁前一晚，原来的她就是这一天以死明志，大闹了国公府，然后逃婚，之后的事情才会发生。
　　所以，如命书说的一样，接下来安心等明天替嫁就行。
　　等丫鬟小杏睡下后，蔺姝姝在命书指导下收拾行李。
　　“那根鞭子要带，它是你娘唯一留给你的遗物，名为龙骨血鞭，这鞭子力量被封印了，现在看起来只是随便的一根装饰一样的鞭子，但他日你就知道这威力了！”
　　“细软好少，哎，有多少带多少吧，你好穷啊！”
　　蔺姝姝只顾收拾，没嫌弃命书的聒噪。
　　“啪嗒一一”，窗子忽然被一阵腥臭的风吹开，发出吱呀的声音。
　　蔺姝姝心想，之前小杏关窗户了啊，她扭头看过去，那阵风却一下席卷了过来，包裹住了她，将桌椅都打翻在地，并卷着她就往窗外飞。
　　她想开口，发现发不出声音，忙在心里问命书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刚才还聒噪的命书这会儿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身体逐渐飘上了盛都城的房顶，一路被迫狂飞的蔺姝姝：“？？？？？？”
　　命书里好像没有这段剧情吧？？？？
　　*
　　京城很繁华。
　　蔺姝姝这身体没有灵力，她挣脱不得那一股腥臭的风，□□控着从国公府爬墙出来后，又被迫在街道上狂奔。
　　从齐王府的狗洞里钻进去时，她内心是非常拒绝的！
　　可蔺姝姝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她在心里把命书骂了八百遍！
　　齐王府的护卫就好像眼瞎一样，她灵巧地躲过了王府的护卫，终于到了西北角的院子。
　　一进这院子，蔺姝姝就能感觉到一股浓郁的邪气，四周更是根据乾坤八卦布下了阵法结界，只是，这结界只堪堪压住那股邪气。
　　蔺姝姝皱眉，这样浓郁的邪气，又是齐王府，这应该是封印齐王弃子燕无的地方。
　　是谁带她来的？
　　燕无？
　　蔺姝姝没动，那股腥臭的风又来了，推着她就往屋子里冲。
　　屋子里很黑，没有灯，自然也没有任何人守着，她过去时，门竟是自动打开了。
　　里面黑乎乎的，中间那地方下面有光透过地板的缝隙泄露出来一点，邪气逼人，阴森可怖。
　　蔺姝姝就着那缝隙光才勉强看清里面，里面什么都没有，一张床一张椅子都没有，地上摆了一些神佛小像，根据八卦方位放好，也是一个阵法。
　　而这阵法的中心，像是地窖的机关。
　　蔺姝姝走了过去，但她刚踩上阵法中心，下面地窖里就立刻传出一道十分虚弱的声音：“谁在上面？”
　　那声音，好听得像是春天里第一缕春风拂过的声音，好像鲜花都在那瞬间盛开，让人跟着也心花怒放。
　　但也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难道不是他用了一点邪术把她弄来的这里吗，还问她是谁？
　　蔺姝姝实在觉得有些奇怪。
　　她跪坐在阵法中心，弯下腰趴下来，朝着那个缝隙往里看。
　　地上很潮湿，狼藉地堆彻着一些杂物，蔺姝姝看到有个人蜷缩着躺在杂物堆里。
　　这样冷的天，他的身上什么都没穿，乌黑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 ，也堪堪遮到了他的大腿根，修长玉白的腿蜷缩着，与漆黑潮湿的地板形成强烈反差。


第2章 （修   我是你的新娘子
　　露出来的地方，却没一块好肉，遍布的青紫伤痕，有些地方裂开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他的手上有一副黄金镣铐，脚踝处同样有一副。
　　蔺姝姝倒抽一口冷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也太、太、太……太可怜了！
　　命书此时小声冒泡：“是啊，太可怜了！还有，我以后说话的次数有限，不是我不回答你，你可别生气！”
　　蔺姝姝懒得理命书，一边试着打开地窖的锁，一边轻声回复下面的燕无——
　　“我是你的新娘子。”
　　地窖是被封印的，外面不论什么声音，燕无都听不到，他只是凭借兽性的直觉感应到上面有人。
　　他闭着眼，躺在那里，连翻身拨弄头发都懒得，更不想理会上面的人。
　　不论来的人是谁，都和他没有关系。
　　这里也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遥远的雪山，雪山狼群的巢穴，才是他的家。
　　有句话，他们说得对，他是野兽，他是狼，他不是人。
　　他迟早要从这里走出去，杀光这里所有的人，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剥他们的皮，削他们的骨。
　　只要想想这个，燕无冰冷的血液都重新沸腾起来。
　　明天，明天他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到那个时候，那个女子能替他解开镣铐，重新释放他的。
　　想到她，燕无充满戾气的脸柔和了一些。
　　蔺姝姝跪在上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办法解开地窖的锁，更没办法解开这封印。
　　而且，她发现自己不论说什么，地窖里的人都毫无反应，就像是听不到她的声音一样。
　　大概是因为这里有封印的关系。
　　周围腥臭的味道又重了一些，似乎是在逼迫她赶快行动，又似乎在恐吓她。
　　蔺姝姝福至心灵，摊了摊手：“没办法，我解不开 ，但明天我们就大婚了，到时候他肯定就被放出来了。”
　　她话说完，腥臭的气味就淡了很多，直至消失。
　　蔺姝姝在自己腰间的荷包里翻了翻，找出来一瓶伤药，她放在地上，也不管里面的人听不听得到，就当是对着空气说道：“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明天，记得用。”
　　小杏是个贴心的丫鬟，贴身的荷包里常备着这些，因为原主经常会受伤。
　　虽然几乎没有灵气，可她一直偷偷修炼，跟着国公府的客卿偷学剑，免不了就是一身伤。
　　想了想，蔺姝姝又索性把荷包都留了下来，里面是她抓的一把梅子糖，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吃。
　　刚做完这一切，蔺姝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又被那股风送往镇国公府。
　　只是，这一回进去可没出来时顺畅了。
　　“何方妖物？！”
　　刚过了镇国公府大门，前院忽然就传来一阵厉斥，是一道年轻的男声。
　　随后，蔺姝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前方一阵白色剑光起，直接劈开了拢着她的那阵风。
　　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蔺姝姝才站稳了身体，抬头就看到前方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容貌俊美端方，手里一把长剑更是衬得他英气逼人，意气与风流尽显。
　　此刻，镇国公夫妇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而他正拧着眉，冷肃地盯着她和她后方看。
　　“姝姝？！你不是在院子里么？怎么会来这里？！”镇国公先皱眉问道，脸色难看。
　　蔺姝姝没说话，看着面前对着自己执剑而立的男子，他就是穆青舟，云麓派的大师兄。
　　她如今怀疑，那个发出老妪女声的女子，大概率是蔺薇，因为穆青舟极为疼爱蔺薇。
　　可那时的自己，总以为穆青舟喜欢的是自己，少女的相思就像是罐子里蜜糖，她自己泡在里面就能把自己泡醉了。
　　她那时候就以为穆青舟喜欢自己，她以为他会娶了她，作为妻子，或者是修士们常说的道侣。
　　她满心欢喜地等着穆青舟来提亲，最后却是落得开花下场。
　　不是她识人不清，是穆青舟装得太像。
　　她现在好奇的是，如果那个发出老妪声音的人真是蔺薇，那她怎么会变成那样？
　　“你如今怎么沦落到与妖物为伍？！”
　　穆青舟的剑意锁住了蔺姝姝后方后，就对上蔺姝姝的视线，满脸痛心。
　　蔺姝姝收回神思，眨了眨眼，没有反驳，却是笑了：“我还要替代你师妹嫁给由妖物饲养长大的人呢。”
　　“……”
　　穆青舟一时无言，只是吃惊于她的反应，她竟是没想要逃婚吗？
　　镇国公夫人此时已经尖叫起来了：“那是什么？！是妖怪，妖怪！盛都里怎么会有妖怪？一定是因为那个燕无回盛都带回来的！一定是！”
　　她指着蔺姝姝的后方，然后缩进了镇国公的怀里。
　　蔺姝姝也已经转身了。
　　穆青舟挡在她面前，她只看到了一根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
　　剑光亮起，剑气锋锐而逼人，直冲着前方而去。
　　这时，院子里有丫鬟看到这里，忽然尖叫。
　　这惹得穆青舟立刻拧眉分了神，剑偏移了方向，没能击中那道身影。
　　蔺姝姝看向屋檐上方已经跳起来迅速逃离的背影。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好像是个小妖怪，长了尾巴和尖尖的耳朵，纯白色的，看起来如五岁孩子大小。
　　“穆仙长，那妖物？”
　　镇国公上前，拧眉，不等穆青舟说话，又怒斥蔺姝姝，“姝姝你为何站在这扰乱穆仙长心神？！可知盛都有多少百姓？若是这妖物出去作祟，将会害死多少人？！到时候你担得起责任吗？！”
　　蔺姝姝气笑了：“穆仙长心稳如泰山，怎么可能被我扰乱心神，国公爷你太小瞧他了吧？”
　　镇国公：“……”
　　穆青舟：“……”
　　燕无回盛都已经有一段时日了，那只小妖怪应该和他有关，但近日盛都也没有出什么祸乱。
　　何况，今天这小妖怪带她离开国公府，没有伤到一人，它不会主动害人。
　　但这些，蔺姝姝当然不会和他们说。
　　穆青舟收了剑，“和她无关。”
　　说完，他皱紧了眉头，又说：“我方才与国公爷要说的话已经说完，那只妖物留在盛都我不放心，我先行离开去追。”
　　他没再看一眼蔺姝姝，转头就飞身离开。
　　因为这件事打岔，又或者是镇国公与国公夫人有事要谈，也可能是盼着蔺姝姝明天替嫁，所以，没询问她怎么不在自己院子里一事。
　　只是在蔺姝姝院子外加派了人手看着。
　　蔺姝姝回去后却总在想那只长耳朵的小妖怪的事。
　　而穆青舟追着那股妖气到了齐王府外墙外停住，他脸色凝重，在外面立了一会儿，始终没有进王府，却是在王府外墙贴了一张符咒。
　　*
　　这一晚上蔺姝姝没怎么睡。
　　她以为早上天未亮就会被拉起来，结果一直到了第二天下午，院子里才来了很多人给她梳妆打扮，外面都是防止她逃跑的护卫。
　　大家好像都很高兴，喜娘伺候着她穿上大红喜服，国公夫人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替她描眉梳妆，替她戴上了那一副点翠凤凰头面。
　　正中心的凤凰口中衔着一枚东珠，贵气逼人，垂下来的面帘遮住了蔺姝姝的脸。
　　国公夫人过来假模假样地滴了两滴泪，喜娘就牵着她往外走。
　　她的丫鬟小杏背着一个包袱，跟在后面，包袱里是蔺姝姝早就让她收拾好的轻便的细软，自然是她娘亲嫁过来时的嫁妆。
　　“新娘子好生福气，等进了王府里，可就是真真正正的皇亲了！”
　　喜娘说着讨巧话，笑嘻嘻的，喇叭唢呐也吹奏得响亮。
　　只是，此时天色暗了，夜幕幽黑，喜娘说这样的话，难免显得诡异。
　　天空中飘着的飞雪落在蔺姝姝鲜红的婚服上，红与白，在摇曳的烛火灯笼下很刺眼。
　　镇国公府外面，花轿已经准备好了，但新郎没有来。
　　喜娘还笑呵呵地说道：“新郎官身体有恙，所以要新娘子自己去王府了。”
　　只有小杏在后面低着头偷偷抹眼泪，她看着外面冷冷清清的，连个观礼的人都没有，家家户户闭紧了门户，好像她家小姐是个丧门星似的。
　　尤其现在是晚上，外面又冷又静，让人腿都哆嗦了。
　　蔺姝姝上了花轿，轿夫二话不说，抬着她就走。
　　整个盛都城安静得没人发出声音，那些喜乐在大雪里也像是哀乐一样，透着一种可怖与哀愁。
　　偶尔有一些胆子大的，透过门窗悄悄地往外看这一支像是赶着送死的送亲队伍。
　　蔺姝姝却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到了这个时候，听着喜乐，终于兴奋起来。
　　*
　　摇摇晃晃的花轿，轿夫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就在耳旁，甚至比喜乐还要清晰。
　　比想象中更快地抵达了齐王府。
　　“新娘子到啦！”
　　喜娘在外面惯例吆喝着，只是这一回，她的声音没有在镇国公府时那么喜气了，这会儿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抖。
　　齐王府的人什么话都没说，蔺姝姝感觉到喜娘撩开了花轿帘子。
　　“新娘子跟妾身下来吧。”
　　蔺姝姝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没伸手握住，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新娘子都是由新郎官牵下花轿的。
　　她的新郎没来接她就算了，这种事还要喜娘代劳？
　　蔺姝姝自己下了花轿，唤了小杏过来。
　　小杏眼圈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已经替自家小姐委屈起来了，她跟在喜娘身后，看着这扇齐王府的小门，想说话，却被喜娘瞪了一眼，只好瘪了瘪嘴，没作声。
　　齐王府里没有什么张灯结彩的气氛，安静得比平时都要安静。
　　蔺姝姝被带着七拐八拐的，终于到了一处院子，她被人带着进了屋子里坐下，然后是喜娘发抖的声音：“新娘子莫急，新郎官很快就由人带过来了。”
　　小杏站在蔺姝姝身旁，看着这简陋的新房忍不住又要抹泪了，可看着周围的气氛，又吓得不敢掉眼泪。
　　齐王府派了两个丫鬟，两个嬷嬷过来在这儿，院子外面站满了护卫，一个个如临大敌一般，还有，这屋子里好暗，明明烛火灯笼也都点着，可怎么阴气森森的。
　　此时一阵阴风吹了过来。
　　紧接着，像是铁链摩擦在地上发出的那种刺耳的声音，蔺姝姝听到了身边的小杏倒抽冷气的声音，她有些心痒，迫不及待地想撩开盖头看看。
　　房间里的人好像在此刻都像是屏住了呼吸一样。
　　那铁链摩擦的声音在自己面前停下，随后，她听到了陌生苍老的女声发抖地说道：“入洞房。”


第3章 一对银色狼耳
　　蔺姝姝感觉自己的手指被针刺破，滴出血来。
　　晃动的红盖头下，她隐约看到那婆子将她的血滴进了一只金色的碗里，而那碗里，还有一碗鲜红的血。
　　紧接着，她听到了有人喝血的声音，咕咚咕咚，真令人头皮发麻。
　　再然后，是屋子里的人鱼贯而出的声音。
　　小杏不想走，却被那两个嬷嬷拽着手往外走，她想回头喊蔺姝姝，却被死死捂住了嘴巴，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眼底里都是泪。
　　她害怕极了，心想，完了，小姐要被这个妖物吃掉了吗？
　　门被重重关上了，好像是外面的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重重地把门甩上了。
　　一阵风吹过来，蔺姝姝头上的红盖头被吹落，凤凰头面的的面帘晃动之间，她看到了对面站着的男人。
　　他很瘦，那件宽大的鲜红的喜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
　　除了外面的外袍，他的里面像是什么都没穿，领口开得很大，仿佛轻轻一扯，半个胸膛都会露出来。
　　胸膛上隐约可见的青紫交加的伤痕，结痂的未结痂的都有。
　　他的头发梳成了一个简单的马尾，用红发带绑着，喜气，带着一种少年气。
　　额前落下来几率碎发，他那张苍白的脸便整个露了出来，他的嘴角有一点血迹，显然，那碗血，是他喝的。
　　谁都没有说话，蔺姝姝认真端详着对面这张脸，尽管他面无血色，但依旧惊人的漂亮。
　　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双眼睛，不像凡人的眼睛，琥珀色，像是珠子一样，清澈得能清楚地倒映出她现在的样子。
　　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一点点变了，变得发红，像是野兽一样，充斥着兽性和危险。
　　“你不是蔺薇。”
　　燕无死死盯着对面的女人，鼻子嗅了嗅，声音虚弱却带着恨意。
　　蔺姝姝打量完对方的样子却非常高兴，她点头：“我不是蔺薇，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新娘了，我叫蔺姝姝，你可以叫我姝姝，也可以叫我姐姐。”
　　燕无比自己小上一岁。
　　房间里很安静，所以蔺姝姝的声音显得异常空灵。
　　燕无听了她这话，忽然朝着她走了一步，对着她伸出手来，下一秒，黄金镣铐忽然就发出一阵光，他整个人就跪在了蔺姝姝面前。
　　就好像是对蔺姝姝的一种古怪的感应。
　　他垂着头笑了一下，抬起脸时，脸上是苍白的笑，他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很是无助和可怜，连声音都变得俏了几分：“那姐姐可以松开我么？”
　　可他琥珀色的眼底却像是有深幽烈火在燃烧。
　　燕无抬起了手，他纤细白皙的手腕上，那一副黄金镣铐显得极为沉重。
　　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蔺姝姝的腿上，骨节分明而纤长白皙，冰肌玉骨，不过如此。
　　烛火下，他的面容美得惊心，浑身的伤令他像是被□□过一般的柔弱，令人怜惜。
　　蔺姝姝蹲了下来，晃动的面帘很是碍事，被她撩了起来挂在耳后，她认真地查看那一副黄金镣铐。
　　是一副法器，镇压妖邪之气的，她现在体内没什么灵力，自然是解不开的。
　　但是，有这一副镣铐，她能对燕无为所欲为。
　　蔺姝姝平视燕无的眼睛，笑眯眯地戳了戳他漂亮的脸蛋，“不可以哦。”
　　燕无也笑了起来，好像天真纯善，可他那双澄澈的眼里却都是对蔺姝姝的厌恶，里面的恨意浓得像是要食她的肉，饮她的血。
　　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上蔺姝姝的脸。
　　蔺姝姝没有动，任由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挪到她的脖子，轻轻的，好像带着一点涩情地摩挲着。
　　她凑近了一些，温热的鼻息就在他的脸庞：“是不是很滑？”
　　燕无的鼻子很灵敏，蔺姝姝身上很香，凑近了就更香了，香得他打了一个喷嚏，他手上忽然发力，掐住了她的脖子。
　　蔺姝姝吃了痛，身体便不自觉凑近了燕无。
　　珠帘在她与他之间晃荡，他们的气息在咫尺之间交缠，旁边红烛燃着，温度都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高了一些。
　　“是啊，滑得我拧断你的脖子。”
　　燕无鼻尖抵着蔺姝姝的鼻尖，轻笑出声，他只要再稍稍用点力气，她就会变成一只破碎的蝴蝶。
　　蔺姝姝吃痛，伸手用力一扯。
　　燕无瞳孔猛地一缩，眼看着蔺姝姝把他的手拿下来，就像是拿着一根绵软无力的面条似的。
　　空气就在此时忽然安静下来，蔺姝姝都愣住了，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看了一眼燕无的手。
　　“不好意思……？”蔺姝姝看着燕无脸色大变的模样，小小声说道。
　　燕无怒极！怎么会这样？！她怎么有制住自己的力量？！
　　就算今天是满月，可还没到月盛的时候，他就算被镣铐锁住了，也不至于这么柔弱！
　　蔺姝姝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恼火而不敢置信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爱，她一把将燕无拉了起来，揽着他的肩膀往床边走去。
　　燕无挣扎不得，恨极，脸色越发阴沉冷郁。
　　这个女人身上没有半点灵力，为什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制住他？是因为黄金镣铐？是因为今天是满月？
　　不对。
　　“夫人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阿无做什么都可以。”
　　等到了床边，燕无坐下后，肩膀已经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他恍若未闻，又揽住了蔺姝姝，靠着她，对着她撒娇，脸蹭了蹭她的胳膊。
　　但他的手悄悄地伸到她背后，攒足了力气，五指一下张开。
　　尖锐的黑色指甲如狼爪 ，一下长出来。
　　这是他积攒了多天的力气，在被镣铐封印着之前就偷偷存下来的。
　　燕无嘴角忍不住露出残狞的笑来，他仰头看着蔺姝姝，他想要第一时间看到她脸上露出的恐惧，那种濒死的绝望，光是想着，他的血液都在沸腾，心跳加速的兴奋起来。
　　蔺姝姝垂着眼睛，像是毫无所觉一样，轻轻拉开了燕无的衣服，将他整个肩膀都露了出来。
　　和昨晚上见到的一样，青紫交加，伤痕累累。
　　“阿无好疼，姐姐再凑近一点。”燕无的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蔺姝姝小声问道，凑近了一点。
　　就是这个时候！
　　燕无猛地朝着蔺姝姝的心口挖下去，他似乎听见了血肉被穿破发出的声音，他等待着血液溅射到自己脸上的声音。
　　他兴奋得嘴角笑容都在放大。
　　可是——‘咔！’
　　他蓄力长出来的狼爪，断了。
　　断了……断了……
　　燕无懵了一下，笑容都僵住了，一口气没上来。
　　他脑袋发空，任由蔺姝姝将自己弄倒在啵啵床上 ，扒开了自己的衣服，他茫然地伸出手看着断裂的指甲，眼底的杀意在此刻都消散了大半，剩下的只有不解。
　　燕无忽然用这断爪猛地挠向自己的身体，断甲划拉出几道血淋淋的伤口，剧痛涌上来。
　　所以，为什么伤不到蔺姝姝，她身上根本毫无灵力，不像是蔺薇，天生拥有强大灵力。
　　蔺姝姝惊呼一声，抓住了他的手，担忧地看着他的脸。
　　她的夫君看起来有点傻呢。
　　沉寂许久没说话的命书此时声音幽幽的：“傻总是比穆青舟那个渣男好。”
　　蔺姝姝意外忽然开口的命书，挑眉：“你活啦？”
　　命书清朗的声音凝滞了一下，才是说道：“我不能开口说太多，许多事就只能靠你自己，但你能翻阅我所记载的东西。”
　　蔺姝姝本就没想着靠命书，她估摸着，命书这玩意，可能是她作为太夷神女的好帮手，悄悄对她泄露天机的。
　　命书：“……你好自为之。”
　　外面，满月的光辉洒落下来，给这个用红绸布努力装出喜气的院子里镀上了一层月华的光。
　　月光透过纱纸照到床上，拢住了燕无和蔺姝姝的身影，两人就好像交叠在了一起一样。
　　燕无忽然被这月光刺激得回过神来，他的脸色冷了下来，眸中重新凝聚出冰冷的杀意：“铁爪！”
　　话音落下，蔺姝姝就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腥臭的风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蹿出，仿佛张大了嘴巴冲她而来。
　　她转头去看，就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扑头盖脸地冲过来。
　　浓郁的妖气铺散在这间屋子里，她立刻松开了检查燕无身体的手，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这样的妖气，齐王府养着的修士客卿不会注意不到，就是那些护卫，也该清楚的，竟然没有人管吗？
　　蔺姝姝抽出了腰间的龙骨血鞭，用力往前一抽。
　　她没注意身后床上的燕无身体蜷缩起来，脸上都是汗，原本束起马尾的那根红绸发带断了，一头乌黑的头发在枕席上铺散开来。
　　他原本因为痛苦的眼睛紧闭着，就在龙骨血鞭甩出去的一瞬间，燕无睁开了眼睛，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
　　同时，他的发间，头顶上方，忽然生出了一对银色的耳朵，在月光下明晃晃的，像是雪狼的耳朵一样。
　　“嗷呜~~”
　　蔺姝姝的鞭子使得极好，一鞭子就抽中了那团黑雾，劈开了妖气，她听到一声稚嫩的狼嚎声，脑中想起那个五岁孩子大小的小妖怪背影，急急将鞭子抽回。
　　‘哗啦啦——’
　　前方的柜子桌子全部倒了下来，那团妖气被埋在了下面，动静不小。
　　此时，齐王府外面，一直守着没离开的穆青舟双手抱胸，一下子御剑飞起，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瞰齐王府，朝着妖气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贴在王府墙壁上的符咒发出阵阵红光，显示里面有浓郁的邪魔之气。
　　穆青舟拧紧了眉，虽然早就知道那弃子所在的地方有妖邪之气，但蔺姝姝是自愿替嫁的，自然是知道要吃什么苦果，命数已定，他不必插手。
　　但是此刻……
　　穆青舟落地，敲开了齐王府的大门。
　　“云麓派，穆青舟，求见王爷。”
　　云麓派是修仙大派，穆青舟这个名字在盛都里也算是有名，尤其是各家小姐们，都知道这么一位英俊的年轻修士。
　　小厮快速传话 进去，在穆青舟往里走的时候，管家已经代表齐王迎了出来。
　　“穆仙长这一次来王府是为了……？”
　　“斩妖除魔。”
　　穆青舟冷声说道。
　　管家皱眉，心想，王府寻回来的那位虽然是妖物饲养长大的，可也不是妖魔啊。


第4章 她竟是这样也要护着身后的燕无……
　　“穆仙长说的可否是刚回王府的那位？他是被妖邪之物饲养长大，身上虽带有一些邪气，但他体内流的血是我们王爷的，倒不是真的妖魔。”
　　管家笑呵呵的，微微弯着腰解释。
　　穆青舟脊背挺直往前走，视线朝着西北方向看去，他眉目冷峻，声音也显得极为清冷。
　　“王府有妖，至于是谁，看了才知道。”
　　管家笑容渐失，也朝着那个方向看去，神色凝肃起来。
　　“既如此，那我这就召集府中护卫，随穆仙长一同前去。”
　　穆青舟挑眉看了他一眼。
　　管家看懂了他的眼神意思，干咳了一声解释：“今日虽是那一位大婚之日，但有高人给我们王爷卜卦过，说是王爷与此事相冲，所以，王爷带着王妃和世子并不在府中。”
　　“王府之事，与我无关。”
　　穆青舟冷冷回道。
　　只是，心中难免觉得今日蔺姝姝嫁到王府一事太过凄凉，若是齐王果真不喜那燕无，又为何要寻他回来，甚至是要给他娶亲？
　　还真是因为那燕无说能为了薇儿改邪归正？
　　此等妖邪之人，孤独终老，甚至是灭魂九幽才是正道之理。
　　穆青舟心中极为不喜燕无，念及此，脸色也是十分清冷。
　　*
　　很快，西北角的院子就出现在他们面前，里面亮起的烛火在夜色里都充斥着一股妖异。
　　恶鬼闻到这种气味都会随之而来，整个屋子都被一股腥臭的妖气笼罩着。
　　王府护卫已经齐齐在后面蓄势待发了，本来守在这里院子外的护卫见到管家带人过来都是心头一跳。
　　穆青舟手中的剑发出清脆的剑鸣声，他拔出长剑，“你们围在外面，不要进来。”
　　他飞身上前，挽起的剑花在夜色下直破而出。
　　管家在后面凝神看着那道光照亮了这整个院子，喃喃自语：“这就是云麓派的破魔剑法吗？”
　　房门被劈开，那凝团着的妖气也像是劈开了一道口子，穆青舟直接闯进屋子里。
　　屋子里狼藉一片，柜子，桌子，在一边轰然倒下，地上有一个不小的坑。
　　里面的妖气更浓郁了。
　　穆青舟拧眉朝着床的方向看去，却正好看到蔺姝姝弯腰站在那里铺床。
　　她动作轻柔，丝毫不见慌乱，甚至还细心地掖了掖被子。
　　那团浓郁的妖气就是从她后面的床铺传来，穆青舟剑指过去：“让开！”
　　蔺姝姝感觉到那一股杀意了，偏过身子让开，手中的龙骨血鞭甩了过去，将那道剑气甩散。
　　“穆仙长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来闹洞房的？”她笑着说道。
　　穆青舟看着她的样子，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看过蔺姝姝穿得这样鲜艳过，她素来在他面前是穿青色的衫裙的，清淡雅致也平淡无波，令人心中泛不起一丝涟漪，可现在……
　　一身鲜红如火的婚服，明艳端方不似凡人，眉眼都多了几分潋滟波光，绛唇挽起笑，那一副凤凰头面都完全沦为了她的陪衬。
　　蔺姝姝身后的被褥里像是有什么动了动，她一屁股坐在了床沿口，手按在了被子上，另一只手握紧了手里的龙骨血鞭，她眨了眨眼，“穆仙长没事的话请离开我的新房，别扰了别人的洞房花烛夜呀。”
　　穆青舟回过神来，见她这般神色，好似要护着身后妖物，心中徒然生出一股怒火，“蔺姝姝，你莫非是要护着那妖物？这房中妖邪之气逼人，除你之外两道气息交缠，这里是盛都，国之中心，身为修士，我不能不管，让开！”
　　“听不懂。”
　　蔺姝姝眨了眨眼，“感觉不到，这里就我和我夫君。”
　　穆青舟心中气急了：“你休要怪我不客气，我再说一遍，让开。”
　　“如果我不让呢。”蔺姝姝握紧了手里的龙骨血鞭。
　　她如今没有灵力，只能凭借鞭法和宝器本身的力量了，可惜，鞭子的力量也是被封印了，发挥不出太多。
　　穆青舟见她听不懂人话，丝毫不识时务，气得直接挥剑而出。
　　剑光瞬间凛冽逼人。
　　蔺姝姝躲开这剑，鞭子灵巧如蛇，朝着穆青舟的剑缠去。
　　明明没有丝毫灵力的震动，但穆青舟却感觉自己的剑像是被蛇缠绕住了一样，窒息的感觉。
　　如虹剑光炸开，同时甩开了蔺姝姝的鞭子。
　　穆青舟后退一步，见蔺姝姝还执着地站在床前，“你再不让开，我不会再客气。”
　　说完，他看向蔺姝姝手里的鞭子，一下眯了眯眼：“龙骨血鞭，我听薇儿说起过，，怎么会在你这里？是你偷的？！”
　　穆青舟此刻脸色冰冷，没有一丝善意，“我劝你把龙骨血鞭归还镇国公府，这不是你这样的人可以拥有的，你没有灵力，拿它不过是浪费！”
　　蔺姝姝气笑了。
　　她身后的妖气忽然在这瞬间也更盛了一些。
　　“这是我娘的东西，我怎么就不能拥有？！给我滚出去！”
　　蔺姝姝猛地甩出鞭子，灵魂的震怒令她手里的那根龙骨血鞭忽然发出一阵血光之色。
　　穆青舟拿剑来挡，竟是退了半步，他还想说话，蔺姝姝的鞭子再次挥了过来。
　　她的鞭法并不是杂乱无章，竟是每一鞭都在他剑气不及之处，灵巧地凭借距离短这一点钻过空隙而来。
　　穆青舟凝神应对，更是冷笑一声，没有再收敛剑气，破魔剑光大盛，朝着蔺姝姝而去。
　　蔺姝姝直接挺胸而上，竟是不避不让。
　　穆青舟的剑意已经刺进她的肩膀处，鲜血瞬间溅出。
　　他纤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心中涌上一种古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他握紧了手里的剑，试图掩盖这种情绪。
　　她竟是这样也要护着身后的燕无？
　　蔺姝姝的鞭子一甩，剑身和鞭子交缠间发出的声音刺耳无比。
　　穆青舟并不想伤她，冷着脸后退。
　　“冥顽不灵，自有苦吃！”
　　穆青舟收剑，一眼不再看这里越发狼藉的场面，心里说不出来的气。
　　蔺姝姝挡在燕无前面，不肯退让半步，更不可能交出燕无，“我不觉得苦，哪里来的吃苦？穆仙长是闲的没事做来管别人的事？皇族自有龙气护着，怎么可能是妖魔？！难道是穆仙长见我成亲不高兴了？”
　　穆青舟从来没见过蔺姝姝这样伶牙俐齿的模样，一时有些对不上话，清冷的脸难免挂不住。
　　“你！好自为之！”
　　他更气蔺姝姝这样护着燕无，明明前段日子还在对他嘘寒问暖，如今却为了燕无拿鞭子甩他，这令他心中发闷。
　　他的手握紧了剑柄，手指骨发白，傲气让他转身离开。
　　“穆仙长如何了？”管家忙问道。
　　少年俊秀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什么都没说，直接往外走。
　　这里是盛都，齐王府依旧要看着，更何况，这两天，薇儿就会回来。
　　管家见院子里好像很平静，穆青舟衣服上好像也有点别人的血迹，便觉得事情应该解决了。
　　只让护卫看着这里，赶紧也跟着离开了。
　　屋子里，蔺姝姝整个人精神一松，在床上瘫坐下来。
　　肩膀疼得她哇哇叫，她想从荷包里拿糖，想起来昨天的荷包放在这了，忙回头：“好疼，有糖吗？”
　　说完，她拉开了被子。
　　露出两张脸来。
　　一张，是燕无那张多看一眼都要赞叹一生的惊世美貌的脸，他眼睛凶狠得发红，死死瞪着蔺姝姝，嘴里塞着一只袜子，不能说话。
　　蔺姝姝目光移到燕无头顶的两只银白色的耳朵上，那内耳里的肉粉粉嫩嫩的，她实在没忍住，先揉了两下。


第5章 调整   这才叫——恶畜。
　　燕无的脸上就露出羞愤的被侮辱了的表情，气得发抖。
　　蔺姝姝感觉这会儿身体也不疼了，她被狼耳朵治愈到了！
　　她又看向躺在燕无身侧的另一张脸，一只小白狼，毛茸茸一团，此时呲着牙看着自己。
　　浓郁妖气就是它身上发出来的。
　　不过和上次不一样的是，他现在不是五岁孩子大小，而是一只幼狼的模样。
　　妖的形态，是根据妖力大小而化形，蔺姝姝估摸着，这小白狼的妖力不高，上次能勉强化作孩童模样估摸也是偶然。
　　摸够了燕无的耳朵，她就一把又把这团子从被窝里揪出来。
　　“嗷呜~~”
　　小白狼湿漉漉的眼睛，萌萌的，它看了看燕无的黄金镣铐，又看了看蔺姝姝，那眼神仿佛在说：“求求你，替他解开，放了他吧，呜呜呜！”
　　“解不开哦。”
　　蔺姝姝又揉了一把小白狼的脑袋。
　　蔺姝姝将袜子从燕无嘴里拿开，燕无脸都气红了，琥珀色的眼底都是怒色，他盯着蔺姝姝看了几秒，又勾唇笑了一声：“怎么？怕我对你做什么？”
　　蔺姝姝面不改色，声音无害：“不怕，就是爱玩捆绑游戏。”
　　燕无：“……”
　　气得耳朵都微微发抖。
　　原来竟是看中他的美色！
　　小白狼见了，默默地用爪子抓出来藏在角落的金疮药，过了一会儿，又把那一荷包的糖也递了过去，动作有些舍不得。
　　蔺姝姝摸了摸他，真乖巧可爱！
　　燕无在一旁气得脸色铁青，蔺姝姝想起之前在王府地窖里的他的样子，心里就生出了一些怜惜。
　　任谁的新娘子被换了，肯定都会生气啊！
　　“如果我们能好好说话的话，我就给你解绑，如何？”蔺姝姝笑眯眯地凑近了一些，忍住没摸他的耳朵。
　　燕无俊美的脸沉郁一片，阴森的眼睛紧锁住蔺姝姝，像是野兽看着即将入腹的猎物一般。
　　他没说话，眼中的厌恶不言而喻。
　　蔺姝姝自知理亏，替嫁是她心甘情愿的，此时提蔺薇逃婚了也没有必要，她伸手去解鞭子。
　　燕无被松开后，立刻拉过蔺姝姝，将她压在身下，两只手掐着她的脖子。
　　那一瞬间的力道，是真的要她死。
　　蔺姝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但她的手只是虚虚搭在燕无胳膊上，没有用力扯开，她的一双眼直直地看着燕无，里面干净得令燕无想要将这双眼睛挖了。
　　他想到就做，伸手就要挖蔺姝姝的眼睛，野性十足。
　　“你是不是想要把这一副黄金镣铐解开？”蔺姝姝咳了一声，忽然开口。
　　燕无的动作一滞，眯着眼看她。
　　蔺姝姝的手轻轻摸过那副黄金镣铐，声音很轻，“这是一幅法器，封印你的妖邪之气的，既然是法器，就有解除的方法。”
　　燕无没有动作，冷冷看着她，“这世上能解的，只有蔺薇，可你的血毁了我和她的婚契！”
　　蔺姝姝的手握紧了那黄金镣铐，直视着她不服输：“谁说只有她可以，等我找到办法，我立刻替你解了！”
　　燕无冷笑，手上力道加重。
　　“之前你喝下的那碗血里有我的血，我如果死，你就算是活着，肯定也不好受。”蔺姝姝语速很快，眼睛很亮，“我比你懂的多，而且我出自镇国公府，蔺薇能做的事，未必我做不到，现在你只有这个选择了，而且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想办法好！我帮你！”
　　燕无没动，眯着眼似乎在考虑蔺姝姝说的话。
　　蔺姝姝感觉到他的力气松了一些，挣扎着要起来，燕无却忽然又俯下身，他的鼻尖撞到了她的鼻尖，在她耳边响起的声音都显得危险十足。
　　“我随时都能拧下你的头，记着。”
　　说完，他翻身下来。
　　蔺姝姝没理会他这大话，只要他身上有黄金镣铐，她一只手就能制住他。
　　燕无也明白这件事，但此时还是不要戳破惹他生气。
　　今夜，算是能安全度过了。
　　*
　　第二天一大早，盛都东边的街市里一阵马蹄狂奔的声音响起。
　　“让一让，让一让！”
　　伴随着的是少女俏丽与意气风发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双手环胸守在齐王府外的穆青舟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挺直了背看向那个方向。
　　那匹黑马上坐了一个穿着俏丽鹅黄裙衫的少女，寒冬之中如一朵迎风盛开的迎春花，惹人注目。
　　她策马狂奔往镇国公府而去。
　　到了国公府外，一个利落翻身下马，就急急往府里走。
　　“爹，娘，你们真的让姐姐替嫁了？我逃婚不是让你们找她替嫁的！这对她多不公平！”
　　气势汹汹地质问。
　　蔺薇风尘仆仆地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一句。
　　她柳眉倒竖，好像真是气的不行。
　　“她可是心甘情愿替你嫁的，我可没逼她。”国公夫人说道。
　　“姐姐怎么会呢，她心中只有我师兄。”
　　蔺薇被拉着坐下，呢喃了一句，忽然问道：“娘，你知道姐姐的娘亲留给她的那根龙骨血鞭吗？现在在哪里？”
　　“那破鞭子要来做什么？我看她别在腰间当宝贝了，随她嫁出去了。”
　　蔺薇一下坐不住了，那根龙骨血鞭……她在云麓派的藏宝阁图谱中看到过，是上古神器！
　　“你哥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哥说他去找什么天衍玉匙了……”蔺薇心不在焉，“我还想问姐姐讨要一件东西。”
　　“你要她什么？”国公夫人好奇。
　　蔺薇皱了皱眉，摇了摇头，没说出来。
　　因为，她想要姐姐的，是蔺姝姝的一滴心头血。
　　心头血这东西，若是对于修行之人来说，乃是的人魂之精所在，被取之，则损耗极大，对日后道心，修为都有极大损害。
　　就算是普通人，被取之，身子骨也会虚弱几分，需要补药养很久才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蔺薇想着，蔺姝姝与她虽不是一母双胞，可却是家中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她现在需要，只能用姐姐的。
　　姐姐素来与她关系好，想必也不会拒绝她。
　　到时，她必定奉上大量绝世补药做补偿。
　　只是，她要如何见到姐姐呢？
　　……
　　蔺姝姝睡了个好觉，浑身舒畅，翻过身就看到燕无双手环胸坐在一边。
　　“早啊，夫君。”
　　然后，她的视线朝着他头顶看过去，心中不免觉得可惜万分。
　　银耳朵，恢复正常了。
　　早知道昨天晚上多揉两下了，太可惜了！
　　燕无是妖物饲养长大，但他是人，怎么会有这种变化呢？
　　蔺姝姝有点想不明白，命书里也没有记载这些。
　　她在心里叫了两声命书，但仿佛石沉大海，命书并不回他。
　　燕无的薄唇抿得死死的，一双眼如刀如剑，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怎么，你不怕我吃了你？”
　　“夫君这么好看，不像是会吃人的样子。”
　　蔺姝姝声音含笑，从善如流。
　　“你可当心了，我吃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燕无冷笑一声，站了起来。
　　“小……小姐……你醒了吗？”
　　门外，小杏颤颤巍巍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蔺姝姝仿佛都能听到小杏腿肚子打颤的声音，她赶紧下了床。
　　打开门，小杏一张哭肿了的脸映入蔺姝姝眼里。
　　小杏见到蔺姝姝还活着，哭着扑进了她怀里，“呜呜呜，太好了，小姐 ，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活不了了！”
　　蔺姝姝拍了拍小杏的背，安抚了她几下，“我不是好好的。”
　　小杏偷偷往蔺姝姝身后看了一眼，看到燕无后，立马害怕得收回了目光，不敢多看。
　　院子外来了一行人，蔺姝姝和燕无出去时就看到一个老嬷嬷带着一些护卫站在外面。
　　老嬷嬷笑眯眯的，仿佛没了顾忌一般，“蔺小姐的行李与嫁妆昨日里并未动，此时已是装点好，马车也备在了外边，还请蔺小姐与那恶畜即刻去往王府在外郊的别院。”
　　没有解释，更没有多余的话。
　　小杏急了，“我家小姐还未给王爷王妃奉茶呢！等等，恶畜？”
　　“此俗礼，免了就是，一如修士们结道侣向来仪式简洁一般，何况，它也不需要。”
　　老嬷嬷忽略小杏最后几个字，只淡淡说道。
　　恶畜。
　　蔺姝姝听到这老嬷嬷说的，下意识回头看燕无。
　　却看到他似笑非笑地嘴角，寒风吹过他额角，吹起他柔软的头发，令他苍白的脸在雪地映衬下越发的白了。
　　“知道什么叫恶畜么？”他轻笑一声。
　　老嬷嬷眼中盛起警惕，护卫立刻举箭对准了他。
　　周围的护卫皆拔剑警戒，死死盯着戴着黄金镣铐的燕无。
　　燕无的嘴角翘起，神情幽然，视线环视之间，被他的眼睛看到的人莫名皮肤一紧，发寒得很。
　　小白狼抓着蔺姝姝的脚踝，藏在她的裙子下面，偶尔行走之间，会露出点白毛来。
　　但此时大家的注意力不在蔺姝姝身上，自然不会注意得到。
　　上马车之前，燕无忽然回身，他的动作如迅雷一般，几下之间就已经到老嬷嬷面前。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众人只觉热血扑面。
　　睁眼时，便看到一地血腥，那老嬷嬷直接被燕无撕成了两半，五脏六腑流淌一地。
　　地上的雪，被染红了，甚至冒着热气。
　　燕无轻笑一声，走动之间，锁链摩擦，令人毛骨悚然，他勾起的眼尾正好有点点血迹，整张玉白的脸越发妖冶。
　　腊月的雪铺在地上，他身上没有换下的喜袍更是红得滴血，令人心中发颤。
　　关于人间杀器曾屠戮千里的传闻一下又在脑中炸开，众护卫吓得竟是跪了下来，不由心底发寒，竟是不敢直视。
　　可他却笑着伸出手，欣赏着修长的手指上鲜红的血迹，还有那一副黄金镣铐。
　　然后，下一秒，他的身形极快地穿梭在护卫中间，所到之处，尽是血腥。
　　这一片雪地都被鲜血染红了。
　　“这才叫——恶畜。”
　　燕无舔着嘴角的血，眼神极冷。


第6章 调整一下   她果然是在试探我！……
　　盛都远郊的雪好像一直在下，没有停歇过。
　　出城后，蔺姝姝就觉得更冷了，她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天地间银装素裹，皑皑白雪一片苍茫。
　　马车轮子滚在雪地里，走得异常艰辛，跟随在他们马车后面的那一队护卫显得非常不耐。
　　可风雪很大，雪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他们也没有办法。
　　蔺姝姝放下了帘子，看了一眼燕无。
　　从齐王府出来，燕无的脸色一直阴沉冷郁，他并不多言，因为黄金镣铐的关系，现在只能跟着她，因为她碰到黄金镣铐，会令他无力，而旁人不会有这种现象。
　　他们暂时没地方去，她也不想留在盛都。
　　还是先去王府别院，何况，死了一批人，暗处的管家又派了一批修士来做护卫，而且现在雪下得大，难行。
　　蔺姝姝低头随手打开了刚刚出府后在街上让小杏买的书。
　　她让小杏买了好些书，有时下流行的话本子，也有当今基础修炼的功法书，毕竟，当今世界妖物横行，尤其是边境偏远地界，这修仙门派多了，普通人也想着修仙，集市上就有不少这些基础功法书。
　　还有一些记载捉妖心得的书，除魔方法的书，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蔺姝姝买来，一来解闷，二来，也想研究研究这修炼法门。
　　她从前天生神体，是不用修炼的 ，随着年纪增长，神力自会增长，仙术手到擒来。
　　可现在，总是要入乡随俗，认认真真渡劫的。
　　她看的是一本名为《论没有灵气该如何修行》的书。
　　这书还算是有意思，这上面侃侃而谈，述说了灵气是由何来，凡界人自出生起，有些人会伴生灵骨，这灵骨，便是他日天赋灵力高低以及纯粹与否的关键所在。
　　像是蔺薇，穆青舟，还有蔺瓒，都是天生灵骨纯粹，灵力强大。
　　而比如她自己，没有灵骨，就没有灵力。
　　蔺薇根据书中所说，闭眼感受体内气息，体内的确幽沉空荡荡的，没有一丁点灵力动荡。
　　难不成是她娘满霜公主的原因？
　　可是命书里，穆青舟分明看她是幽州王女，才让她做了那不知名的女子替身，幽州王女天生灵骨灵力，不应该现在这样才对。
　　蔺姝姝心里琢磨着，若是没有灵力，她就没办法解开龙骨血鞭的封印，他日遇到危险，也没办法带着燕无和小杏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再者，不能修炼，始终是个大问题。
　　她得找个医修，看看她这身体能否改善状况。
　　“你胆子很大。”
　　燕无忽然出声，语气阴冷，“想做点事分散注意力？我劝你识相一点就给我解开镣铐。”
　　他的眉眼间也都是不耐。
　　“我在看修炼的书。”
　　蔺姝姝自动忽略他后面半句。
　　燕无眯着眼睛朝着蔺姝姝手里的书看过去，冷哼一声，“你又无法修炼，看了也白看。”
　　蔺姝姝没有灵力，他能感觉得到。
　　“多了解一下总不会有错呀，这里还有许多捉妖心得啊，降魔方法啊，还有各种灵异志怪话本子，到远郊起码要到晚上，看点书，打发一下时间也好。”
　　蔺姝姝声音软软的，平和又温柔，她在燕无的手里塞了一本书。
　　蜷缩在燕无脚边的小白狼铁爪抬起头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向蔺姝姝，那眼睛，欲言又止。
　　燕无脸色铁青阴鸷，眸色却渐深，她在试探他？
　　他捏紧了手里的话本子，越捏越紧，最后阴沉着脸色，翻开了书。
　　铁爪见到他如此，原本懒洋洋蜷缩在一起的身子一下也坐直了，四肢着地，蹲坐在燕无身边，仰着脖子，朝着燕无手里的书看过去。
　　蔺姝姝很享受此刻这种宁和，津津有味地看手里的书，没注意燕无。
　　过了好一会儿，她换了第三本书后，小杏终于忍不住，拉了拉蔺姝姝的袖子，“小姐……”
　　她的声音很小。
　　蔺姝姝偏头朝她看了一眼，“嗯？”
　　“姑爷怎么把书倒过来了？而且，小姐你都看到第三本书了，姑爷一直盯着那一页。”
　　小杏特别为难又好奇地说道。
　　蔺姝姝这才抬头朝着燕无看过去，这一看，就看到燕无薄唇抿得紧紧的，手握着那本书，眼神凝重端肃。
　　再一看书封，果然，是倒过来的字。
　　莫不是聪明面孔笨肚肠？
　　“夫君看书看得怎么样啦？”
　　蔺姝姝凑了过去，发现他身上冷得像块冰，她忙在后面的包袱里翻了一下，翻出一个披风来，很是自然地给他系上。
　　燕无想挣脱，可他一碰到蔺姝姝，纵有万般力气都好像使不出来一样。
　　他冷笑一声，没回蔺姝姝。
　　“正好，夫君拿的是一本话本子，我原本就想看的，既然夫君看得很好，一定能与我讲得很精彩。”
　　蔺姝姝自然地挽住了燕无的手臂。
　　“咳咳，咳咳，咳咳咳~~”
　　燕无气血上涌，忽然低着头猛地一阵咳。
　　蔺姝姝忙抚摸他的背给他顺气，小声问道：“夫君怎么了？”
　　燕无松开捂住嘴的手，他的脸色苍白，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诡异的红晕，他半眯着眼睛，看起来很是虚弱。
　　燕无靠在马车上，将书丢给了蔺姝姝，声音透着些病态，“你自己看。”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句话都不想和蔺姝姝多说。
　　蔺姝姝当着他的面，捡起来那本书。
　　燕无睁开了一条眼缝，眼睁睁看着她好像把刚才那本书倒过来拿在他面前。
　　“夫君好厉害，倒着看书都能看得那般津津有味呢。”
　　燕无：“……”
　　她果然是在试探他，总有一天，要把她剁碎了喂狼！
　　蔺姝姝得出一个结论：“夫君是不是不识字，又不好意思说，所以刚才拿倒了书看了半天也没发现？”
　　燕无听到耳里觉得她是在阴阳怪气。
　　他心中怒意更甚。
　　他并不觉得自己不识字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他本就不是人。
　　只是，当初在雪山狼群里，他同样是一个异类。
　　每一只雪狼都身姿矫健，凶悍异常，他想要活着，首先就要让狼群认可他，所以，他努力学做一匹狼。
　　他学的是狩猎的本事，求生的本能，他会用利爪穿透猎物的脊柱，瞬间拉拔出那一根脊柱令其一击毙命。
　　他也会一口咬断对方喉咙，喝他们的血，享受杀死敌人的快-感。
　　他要比狼群里的每一匹狼还要狠，还要凶，才能令狼群对他这个异类有所认同，生存，活下来是他最重要的事情，杀人，杀妖，杀猎物，都是谋生手段而已。
　　只要给他机会，他现在也可以把人的脊骨一下抽出来当鞭子玩！
　　识不识字和生存有关吗？
　　燕无扭了一下手，挣不开，心中盛着怒意，声音压抑着的低沉：“握得这么紧，难不成想在这马车上做什么？”
　　蔺姝姝压下他的手，放在他的腿上，也不恼，“你想要学识字吗？我可以教你啊。”
　　“不学！”燕无冷笑。
　　蔺姝姝无视他眸中冷意，恍然大悟状：“原来真的不识字。”
　　“……”
　　燕无气极，她分明是在套他话！
　　他见过蔺薇，她和单纯的蔺薇果然没得比！
　　“不会读书识字，容易被人拐骗，夫君，我日后教你读书写字吧，等我们到了远郊别院里后，我就教你。”
　　蔺姝姝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
　　“别叫我夫君！”燕无语气极为不耐。
　　蔺姝姝依然从善如流：“那我以后就叫你阿无好了。”
　　燕无：“……”
　　……
　　红如血的朝霞就在天边，一阵风吹过来，寒气与灰尘随之飘来。
　　别院很破旧。
　　等收拾好东西，天色就暗了下来，屋子里点着的烛火被穿过破窗的风吹时，摇摇晃晃的，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就是，虽然收拾了一下，可还是破得没办法住人。
　　而且，王府的人显然是打算丢了他们来这里自生自灭的，连点米粮都没有。
　　“小姐……”
　　小杏心中替自家小姐委屈，此时又冷又饿的，她抱起了小白狼取暖。
　　铁爪被抱得快窒息了，嗷呜两声挣扎，挠了好几下小杏。
　　小杏被抓疼了，心里就更委屈了。
　　“小姐，今晚上我们吃什么？”
　　蔺姝姝看了一圈这里的弱病残，叹了口气，“小杏你和阿无还有铁爪留在这看家，我出门一趟。”
　　远郊附近是有个小镇的，虽然天色晚了，但去买点米粮还是没问题。
　　不过，她总觉得，这远郊的天色暗得有些过分快了，她虽然没有灵力，但直觉还有。
　　燕无手脚都有黄金镣铐，力量有限，逃倒是不至于，昨天他们说好了的。
　　小杏也就是个普通丫鬟，也就铁爪是一只小妖怪，如果有什么危险，凭借着他营造出来的腥臭的氛围，也能唬住对方。
　　外面那些护卫虽然只是看守他们的摆设，若是他们遇到危险也不见得会出手，旁人不知道这一点，也算是有点气势。
　　“小姐，那你小心点。”
　　小杏对蔺姝姝异常信任，在她心里，小姐什么都会！
　　燕无冷眼看了一眼蔺姝姝，没作声。
　　正好，这个蔺姝姝一会儿一走，他就可以带着铁爪离开。
　　蔺姝姝握着鞭子出了门。
　　护卫并不敢阻拦。
　　……
　　小镇不算远，蔺姝姝过去时，镇子里灯火通明，好像在办什么事。
　　家家户户都穿着白衣走在外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白蜡烛，嘴里念念叨叨着什么。
　　蔺姝姝好奇就多看了一眼，发现这些人身后，有一口棺材，棺材被人抬着，在镇子里□□。
　　她忽然就想起来命书里的几段描述，是关于蔺薇的——
　　“那日蔺薇在云麓派后山的禁地里发现一个洞穴，她进去一看，洞穴里有一口黑棺，黑棺里有一具白骨，这白骨是云麓派开山祖师之一，灵骨灵气尚存，但已成亡灵，蔺薇得见其生前所留幻影，从此以复生祖师为己任。”
　　“蔺薇一日在盛都远郊小镇偶得知复活亡灵之秘术，欣喜异常，遂学之。”
　　紧接着不止是蔺薇的，她又想起来一段关于她自己的——
　　“那黑棺里的云麓派开山祖师的身份，鲜少人知道，他是出自极北幽州王室的人，与蔺姝姝流着一样的血，死因成谜。”


第7章 我夫人很凶，她不会放过你的……
　　原先命书中所记载的，都是与她相关的所有人命定会发生的事情。
　　现在这小镇里发生的事情，应当就是命书所记载的蔺薇得知复活亡灵之秘术之时。
　　可惜，她只能脑中看命书内容，如今唤命书时，他并不回应自己。
　　这种复活亡灵的秘术，万一以后她死了，能被复活吗？
　　蔺姝姝突发奇想，那要是不小心死了，没飞升回去，岂不是还能多一条命再来一次？
　　至于这个开山祖师，年份过去太久，应当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左右张望了一下，不知道今天蔺薇会不会来这里？
　　蔺姝姝躲在暗处，朝着人群处看过去，每个人手里的白蜡烛就像是星火一样，供着中间的那一具黑棺。
　　那黑棺……
　　蔺姝姝眉头皱紧了，她没看错，就着月光和烛火，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黑棺之上有类似雾气的鬼气缭绕着，像是伺机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那种鬼气，最是会侵蚀人心，不能与之过多纠缠和靠近，否则，很容易被附身侵体。
　　更何况，她直觉感觉到了危险，这一团鬼气，怕是已经修成修罗鬼的鬼所发出的。
　　“求求大家了，不要，不要这样！”
　　凄厉的女声是忽然响起的，就在人群前方，引起了一片喧哗，举着蜡烛环绕黑棺的人都乱了一瞬。
　　蔺姝姝看到一个披着麻衣的年轻女子哭着跪了下来，她的声音已经哭哑了。
　　“大家，常礼一定不希望大家这样做的，大家放过他，让他安心去吧，他一生行医救人，修的是救世医道，干干净净地来，必定也是想要干干净净地走，求求大家了，不要行这个禁术，他一定不愿这样回来，我给大家跪下了！”
　　“你这妇人怎如此不懂事？常礼可是我们镇子里出的唯一一个修士，还是个厉害的医修，他如今忽然死了，我们用秘法令他复活是好事！”
　　“照我说，常家直接替常礼休了她便是，常礼这样的医修，本该是与厉害的女修结为道侣的，千红只是个普通农女，哪里配得上她！”
　　那女子还在哭，还在恳求着，却被人蛮横地捂住口鼻拖了下去。
　　“呜呜……呜呜……常礼……”
　　蔺姝姝看不过眼刚想站出来，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剑鸣之声。
　　锋锐莹白的剑气破开黑夜，直接斩开了那只黑棺，一瞬间，黑棺上缭绕的鬼气一分为二，再不成型。
　　蔺姝姝偏头去看，果然是穆青舟。
　　在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裙衫的少女，那俏丽嫩黄的颜色像是初春里的迎春花，娇艳惹人注目。
　　她娇美的脸上此刻一脸严肃。
　　是蔺薇。
　　“亡灵复活之禁术，你们要做什么？！”
　　穆青舟几步上前，站在黑棺面前，手中长剑依旧发出危险的剑光。
　　“是修士？两位仙长，救救常礼吧！”
　　没想到对方惊呼一声，穆青舟和蔺薇很快就被他们围了起来，那具黑棺停留在他们身后，没有人再注意。
　　就连躲在暗处的蔺姝姝光看穆青舟和蔺薇了，也没注意到黑棺里悄悄溢出一小团血红色的光，如一道箭一样，快速在这里消失。
　　就像是壁虎断尾一样，直接舍弃了这里残留的鬼气。
　　蔺姝姝想着别院里还有燕无和小杏在等着，而且，如果穆青舟和蔺薇发现她在这，少不了要多事。
　　所以，蔺姝姝当机立断转身，悄悄离开了这里。
　　“师兄，现在怎么办？”
　　蔺薇有些心不在焉的，目光一直朝着那口黑棺看过去，心中明显藏着事。
　　穆青舟好不容易安抚了这些人和蔺薇走到一边商讨此事，“死人，那就入土为安。”
　　蔺薇点点头，“师兄说的是，我去找女眷说说。”
　　她神态轻快自然，穆青舟自然没有多想，任由她去了一边寻女眷了解此事。
　　而他自己则走到了黑棺旁边检查。
　　只是刚到黑棺那里，他的面色就一变，立刻从怀中取出符咒来，直接贴在了黑棺上，并注以灵力，防止生变。
　　穆青舟推开棺盖，只往里看了一眼，神色便凝重起来。
　　死魂离体了。
　　穆青舟立刻去找蔺薇，决定尽快去追，亡灵本不该存于世，强大的执念施以术法才可令其以‘活’的假象回到凡尘，多为邪鬼妖物，以吞吃活人生魂来修炼固魂。
　　是邪道。
　　他去找蔺薇时，却听到她正在询问那几个抬着黑棺的镇民，“复活亡灵是禁咒之术，你们只是普通人，如何得知这种术法？”
　　“此术法，是常礼留下的一本笔札里所记载的，那本手札，似乎是别人送给常礼的，上面记的都是医修的法门，常礼一直当做宝物怀揣在身上，我们替他收拾东西时就发现了这手札，既然手札有写复活之术。”
　　穿着麻衣的中年男人如此回答蔺薇。
　　蔺薇似乎很是好奇，“大叔，那本手札现在在哪里，可否给我看看？”
　　“就在常礼的棺材里头呢，仙子你想要的话，就拿走吧。”
　　蔺薇偷偷将那本手札塞进了袖口里，显然，她偷偷藏了那本手札的事情，并不想让他知道。
　　穆青舟难免神色有些复杂起来，却是没有开口戳破此事。
　　只是不解蔺薇要真手札做什么？
　　她又不是医修。
　　“师兄，我们先留下来把禁术一事处理了再去王府别院吧，否则，我担心会生出异变。”
　　蔺薇神色自然地开口，却是垂下头掩藏了自己的小心思。
　　穆青舟扫了一眼她的袖口，顿了顿，才是点头。
　　……
　　蔺姝姝回到别院，一进门，就看到来回踱步慌里慌张的小杏。
　　“小姐！”
　　小杏一边接过蔺姝姝递过来的米粮食物，一边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急得要命，“咱们院子里闹鬼！”
　　说完，她还哆嗦了一下，月光下，小脸吓得惨白，她躲在蔺姝姝的身后，害怕地朝着别院里唯一一间能住人的屋子里看过去。
　　“姑爷和小铁爪就在里面。”
　　蔺姝姝才不怕鬼，房间里点了烛火，里面没有燕无的身影，平静宁和的很。
　　她吩咐小杏去给大家做吃的，自己则上前去推门。
　　“阿无，我回来啦！”
　　蔺姝姝推不开门。
　　而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阿无，你不开门的话，我就进来了哦！”
　　蔺姝姝的声音含着笑，却是解下了腰间的龙骨血鞭，握紧了。
　　龙骨血鞭，即便是被封印了灵力，但当蔺姝姝拿起来握紧时，鞭子上来自龙骨的气息是封印压不住的。
　　在她抬手的瞬间，一阵风吹来，房门一下打开了，同时一股鬼妖邪气也透了出来，直朝着蔺姝姝面门扑过来。
　　她没有灵力保护，连忙避让开来，一鞭子直接甩了进去，劈开了那道鬼气。
　　里面传来男子闷哼的声音，紧接着是利爪穿透进身体发出的沉闷的声响。
　　蔺姝姝进了房间，却没找到燕无，也没有小白狼铁爪，他们两个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可她闻得到房间里的血腥味，也闻得到小铁爪故意吓别人放出的腥臭之气，甚至是打斗的声音，她都听得到。
　　但是，人呢？
　　蔺姝姝握紧了手里的鞭子，懊恼如今的自己太弱了，她得尽快找到医修询问清楚。
　　这房间里，被布下了一个结界，又或者说，那鬼妖利用了房间里的某件物件当做媒介，创造出了一个虚幻的幻境，在这幻境外的她，是看不见里面，也摸不着的。
　　不知道燕无现在什么情况。
　　蔺姝姝很担心，她的目光一直环视着这屋子，试图找出一些破绽来。
　　“你们人做了鬼，也那么令人讨厌。”
　　屋子里的一切都是反过来的，东边角落里有一摊鲜血，那里也有一团黑雾，人影在里面若隐若现。
　　燕无的手上都是血，他的五指成爪状，鲜红的喜袍本就红，但此时，上面绣着的花纹也都被血浸染了。
　　他身上有很多伤口，衣服都变得残破不堪。
　　但燕无的皮肤又白，领口露出来的白与红成鲜明对比。
　　燕无低头舔了舔血，抬眼之间的兴奋，肉眼可见，仿佛并不觉得疼一样。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乌发雪肤，美得不可方物 ，就连他手腕间的黄金镣铐都透着一种荼蘼的艳丽。
　　他看向前方的眼神，是看着死物的轻蔑。
　　“妄想什么不好，竟是妄想我的身体。”
　　蔺姝姝那女人有古怪，他奈何不得，区区一个鬼物，竟是敢爬到他头上去！
　　那团黑雾慢慢地显了形，是个男人，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脸面。
　　“我只是不想死，我只是想活。”
　　男人的声音低迷好听，他咳了两声，嘴角不断地吐出血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此时胸口有一个洞，像是被人剐了心一样，血从那黑洞里渗出来，不断扩大，不断扩大，直到胸口那一片都成了鲜红色。
　　燕无就笑，“心都被挖了，还想活呢，倒不如去九幽地府里做美梦去。”
　　“开始，只是一滴心头血而已，一滴心头血而已。”
　　男人也笑了一声，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他的鬼身似乎很虚弱——本就是虚弱的，就是那鲜血淋漓的样子，也不过是鬼物的幻觉。
　　燕无听不明白他的话，只觉得可笑至极，眼底里阴鸷一片，却又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现在放我出去还来得及，不然……”
　　不然他被镣铐锁着，只能该死地被锁在这幻境之镜里！
　　“不然，我夫人很凶，她不会放过你的。”
　　燕无顿了顿 ，才是弯着眼睛说道，声音轻柔而温存。
　　“她一个没有灵力的废……”
　　那鬼物嗤笑一声，似还想与燕无谈判，话音却忽然戛然而止，像是被当场打脸了一样。
　　整个‘房间’荡了一下。


第8章 白嫩的皮肤，血痕越发清楚。……
　　‘咔——！’
　　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清脆无比。
　　找到了！
　　蔺姝姝看着屋子里安安静静立在梳妆台上的镜子，没有任何犹豫，用力握住了龙骨血鞭，一点一点地在鞭子上往下滑。
　　龙骨划伤了她的手掌，掌心里流出的鲜血将这根血鞭浸染得更红了。
　　她没有灵力，以血献之，短暂得供给龙骨血鞭血气，以血气引出被封印的宝器力量。
　　试试看，能不能破开这铜镜结界。
　　不能的话，要另外想办法了，时间拖得太久的话，燕无会有危险。
　　那鬼妖也是在拖延时间，等到消耗殆尽燕无的力量，便能侵入他的□□，生吞他的魂魄，抢占了他的躯壳。
　　蔺姝姝思及此，用力挥动龙骨血鞭，抽向那面铜镜。
　　鲜血一下子挥洒了上去。
　　活人的鲜血，传世宝器短暂溢出的力量，像是一道勾人的钩子，吸引着那些躲藏在暗处不敢现身的鬼物。
　　“咔——！”
　　铜镜裂开的口子大了一些，像是雪花一样朝着四周扩散出去。
　　蔺姝姝的鲜血渗进了口子里。
　　‘滴答——’
　　燕无感觉到有什么滴落下来，他低头一看，看到自己还算干净的左手手背上有一滴鲜血滴在上面。
　　这屋子里黑漆漆的，那鲜血像是会发光一样，指引着前路。
　　“嗷呜——！”
　　铁爪跳上燕无的肩膀，咬着牙朝着对面的男人怒吼。
　　缩在角落里的男人忽然就抬起了脸，那张脸生得极好看，像是山间清泉一样秀致美好。
　　只是，此时他的额间有诡异的黑色鬼纹。
　　他伸出手来，手接住了一滴好像从天而降滴落下来的血。
　　那滴血在他掌心里发光，发烫，竟是将他的鬼身烫出一个洞来。
　　“这是……”
　　男人的话音还没落下，  只听一声更为清脆的声音响起，像是瓷器彻底破碎的声音。
　　整个房间发出一阵白光，燕无忍不住眯了眯眼，抬头朝上看。
　　“拉住我！”
　　只见头顶上方的漩涡里，一张硕大的女人脸露出来。
　　她声音坚定，神色从容。
　　“嗷呜！”
　　铁爪这个没出息的直接一跃而上，抓住了蔺姝姝的手臂。
　　燕无磨了磨牙，黑润润的眼中尽是不情愿，却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松了口气。
　　“拉住我！”蔺姝姝又重复。。
　　燕无这才伸出手，然后就被蔺姝姝毫不犹豫地握住了。
　　蔺姝姝拔萝卜似的将他整个人从铜镜里拔了出来。
　　在铜镜幻境里，燕无看起来就如拇指大小，但是从铜镜里被蔺姝姝拉出来后，便是恢复正常。
　　铁爪出来后，看了看浑身是血仿若不知疼痛的燕无，又看了一眼如神女下凡一样的蔺姝姝，他二话不说，爬上 她的肩膀，蹲在蔺姝姝肩膀。
　　十分明智的弃暗投明举动，明哲保身。
　　燕无余光看到铁爪的举动，翘了翘唇，回头朝他扫了一眼，那一眼，似笑非笑却令铁爪头皮发麻。
　　他埋着脸窝在了蔺姝姝脖子里。
　　蔺姝姝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是想先检查一下燕无的伤势的，但那铜镜随之炸开，修罗鬼物的浓郁鬼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她没有来得及看。
　　她拉着燕无后退。
　　燕无用了点力气都没甩开蔺姝姝的手，只好黑着脸被她握着手。
　　蔺姝姝看到了那一团黑色鬼气里的男人，那男人额头上的鬼纹浓密，显然已成修罗鬼妖。
　　他的胸口被人掏空了，一个很大的血洞，血洞旁的白衣都被血浸染了，看起来触目惊心。
　　当他的目光看过来时，连蔺姝姝都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鬼气，像是有什么不断在自己的后脖那里吹气。
　　“你夫人，还真是如你所说，凶悍无比。”
　　修罗鬼妖声音阴恻恻的。
　　燕无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眼睛飞速朝着身侧的蔺姝姝看了一眼。
　　蔺姝姝的注意力都在修罗鬼妖上，没有注意到他。
　　“常礼？”她沉思了一下，试探性出声。
　　她忽然想起来那镇子里被抬着的黑棺里的男人，就叫常礼。
　　那修罗鬼妖忽然被蔺姝姝一叫，愣了一下，随即眯了眯眼，直起身看着蔺姝姝，他的身体周围有一个鬼气的漩涡，丝毫不用怀疑，如果靠的近了，就会被这鬼气卷入。
　　“你怎么知道？”
　　蔺姝姝此时顾不上燕无，松开他后，将他护在身后，双眼凝住常礼。
　　“你本是一名济世救人的医修，修的是行医之道，以救人为己任，就算死后，也不该沦为一只修罗鬼妖。”
　　蔺姝姝想起那些人说起常礼时说的话，便觉得，这样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修罗鬼妖最后的结局不会是好的。
　　常礼听了蔺姝姝的话，什么都没说，只是冷笑了一下，直接朝着蔺姝姝扑来。
　　蔺姝姝的鞭子立刻挥了过去，她浑身都紧绷着，这只修罗鬼妖的力量很强。
　　至少，她这个普通人，难以对付。
　　燕无站在蔺姝姝身后，眯了眯眼，没动。
　　眼看着鬼妖的手指就要拧住蔺姝姝的脖子时，他忽然上前，先一步掐住了常礼的脖子。
　　铁爪嗷呜一声，发出一声凶猛的狼嚎，腥臭的气味席卷了整个屋子，他的狼爪朝着常礼的背部抓过去。
　　燕无直接扭断了常礼的脖子，生猛异常，一只手拉住了常礼的脑袋，另一只手扯着他的身体，将他一分为二。
　　虽那只是鬼身，可场面实在是血腥异常。
　　鬼妖的鲜血是黑色的，黑色的血溅开来，喷了燕无一身，就连他身后的蔺姝姝都被溅到了不少。
　　燕无却像是不觉得恶心一样，舔了舔嘴唇，眼底里是对鲜血的癫狂。
　　“废物。”他骂了一句，丢掉了手里的肉块。
　　可就在此时，常礼的手却是自己断下，冲着燕无的心口而来。
　　他的速度太快，就算蔺姝姝反应过来了，也来不及。
　　燕无被穿心而过，就发生在瞬间。
　　蔺姝姝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心想完了，他身体本来就虚弱，这么一掏心，活不成了。
　　活不成了怎么办呀。
　　蔺姝姝眉头皱紧了，愁坏了，气得在后面挥着鞭子就冲了上去。
　　燕无低头看了一眼像是镶嵌进了胸膛口的那只鬼手，清蔺蔺的笑声在屋子里响起。
　　他说道：“我的心，不长这边呢。”
　　话音落下，蔺姝姝回头就看到燕无一点一点抽出了那只鬼手，面无表情地在手心里扭断，像是丢垃圾一样丢在了地上。
　　蔺姝姝松了口气，她看着那团鬼气在地上蠕动着，好像要重新黏合起来。
　　不甘与对生的渴望，她能清晰地感受得到。
　　她知道，这修罗鬼妖是孤注一掷了，不会停下手的，她脑子转得飞速，迅速又开：“千红是谁？是你的妻子么？”
　　常礼的动作一顿，好一会儿后，他疑惑出声：“你怎知道千红？”
　　“镇子里的人用了亡灵复活之术把你召唤复活，可她却说，让你安息吧，你不会想要活着的，她哭着，求着，但没能阻止这一切。”
　　事情的缘由，蔺姝姝当然是不知道的，她只是把知道的告诉给常礼。
　　毕竟，她可撑不了多久，要是常礼自己能收起杀意那是最好的。
　　常礼沉默了一会儿，没作声。
　　燕无走到蔺姝姝身边，“你与他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他在她身边极为不耐，但语气却是紧绷着的，目光一直紧盯着面前的鬼。
　　“原来如此。”常礼却是忽然出声，他的身影也在鬼气里逐渐显现。
　　是鬼影，魂魄状态，依旧是样貌俊秀的年轻男子模样，额头的鬼纹比之前的鬼身要淡了许多。
　　“多谢小姐告知在下。”常礼对着蔺姝姝鞠了一躬，态度恭和。
　　蔺姝姝不明所以，她只不过提了他被亡灵复活之术复活一事，还有千红说的那些话而已。
　　可常礼却像是什么都明白了，提起千红时，眉眼也是柔和的，“千红是懂我的，我原以为，她会想要我活着，不论怎么样，活着就行，那我就努力再活下去，可如今，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也能安心离开了。”
　　蔺姝姝还是不明白。
　　燕无更是听得一脸不耐，至于铁爪，蹲在蔺姝姝肩膀上，不做声。
　　“蔺小姐体质非同寻常，以后行走在外，可要小心为上。”常礼想起那一滴血，又提醒蔺姝姝。
　　蔺姝姝想起来他是医修，十分好奇问道：“你如今这样，还能看出我的身体问题？”
　　常礼摇了摇头：“不能完全诊断，蔺小姐若是想要修炼，恐怕要费一番周折，你可去寻医修南珠，或许有办法。”
　　医修南珠，蔺姝姝记下了这个名字。
　　燕无眦睚必报，他站在这调整呼吸得当，便是忍不下去，眸色沉沉，五指成爪地又冲了过去。
　　锁着他手腕脚踝的黄金镣铐发出碰撞之声。
　　“我还有心愿未了，等我心愿了了，便自行下九幽冥界，请住手！”
　　常礼的鬼纹已经很淡了 ，修罗鬼气也在散去，他不想与燕无交手，连连后退。
　　可燕无却凶猛异常，他身上伤口那么多，却好像不知疼痛一样。
　　蔺姝姝伸手拉住了燕无的手臂，“燕无！”
　　燕无到了此时，一身绷起的力气才像是被人忽然卸掉了一样，浑身无力，他回头，看向蔺姝姝的眼睛阴沉沉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就往蔺姝姝的手背划下去。
　　即便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但是，尖锐的指甲还是在蔺姝姝的手背上划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
　　蔺姝姝吃痛了一下，但没松手，依然很坚持。
　　燕无气得磨牙，眼睛都红了一些。
　　但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已经给了常礼足够喘息的时间。
　　他离得远了一些，看了一眼燕无手上和脚上的黄金镣铐，忽然就说道：“这黄金镣铐，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大凉皇室所有的传世封印法器——镇岁。”
　　燕无抬眼望他：“镇岁？”
　　“有什么可以解开这个吗？”蔺姝姝替燕无问了出来。
　　常礼没直接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燕无。
　　需要用上大凉皇室世代保管的封印法器来封印，自然是到他死都不打算替他解开的。
　　他也未曾听说镇岁有什么对应解开封印的法器，一般要用镇岁来封印的，那就是直接到他生命的终结了。
　　不过……
　　蔺姝姝看到常礼忽然眉头跳了一下，脸上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直直地对上他，聪慧又敏锐，“是什么？”
　　问着这话时，蔺姝姝还把不听话的燕无往后拉了拉，防止他又要对常礼使坏。
　　燕无恼火，视线快速扫了一眼蔺姝姝的手背。
　　白嫩的皮肤，血痕越发清楚地倒映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那瞳孔紧缩了一下。
　　燕无的戾气因为被蔺姝姝牵着，几乎都压下去了。
　　兴奋的血液都平息了，伤口处的疼痛也涌上来，可他的脸色除了有些发白外，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们听说过天衍玉匙么？”


第9章 修   那就看看，我的血，到底行……
　　天衍玉匙，传说是一把钥匙，现如今在南方现世。
　　一把能够打开凡界与仙界大门的钥匙。
　　拿到钥匙，即便修炼水平低微也能直接飞升成仙神，上九重天。
　　这不仅仅是一把钥匙，更是一件绝世神器。
　　“天衍玉匙，玉匙，这就说明，这神器应当也是可以打开世间任何一把锁的，那解开这黄金镣铐，应当也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只要拿到天衍玉匙，燕无手上和脚上的黄金镣铐就能解开。
　　“那这天衍玉匙在哪里？”
　　“不知晓，不过曾有传言说是在南方出现过。”
　　南方……蔺姝姝查了查命书，发现命书里对天衍玉匙的记载并不多，仿佛在原本她的命定渡劫路线里，这天衍玉匙并不重要。
　　“我们一起去找天衍玉匙，等找到了，我帮你解了这镇岁。”
　　蔺姝姝说道，听名字，像是一把玉做的钥匙。
　　燕无冷笑一声：“我用得着你帮？”
　　他脸色阴沉，却是把常礼的话听了进去。
　　蔺姝姝忍不住就在心里问命书：“刚刚我还救了他呢，这会儿就阴沉沉的板着一张脸了，我十分担心我的努力会不会做无用功。”
　　她本来也没想着命书会回她，结果这一回，命书却回了。
　　命书清了清喉咙，好像和燕无有仇似的：“他就是欠骂欠打，有时候就得棍棒教育，你别担心，他就是看着唬人罢辽！”
　　还能这样玩的吗？
　　蔺姝姝转头对上燕无美艳却阴郁的脸，握紧了手里的龙骨血鞭，实在是一鞭挥不下去啊。
　　“不过，小姐的体质特别，倒是像我曾听闻极北幽州王室的血脉，幽州王室中人天生灵骨灵血，灵力超绝，这灵血浇灌上去，这镇岁，或许也可解。”
　　常礼盯着蔺姝姝看，忽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他话音落下，蔺姝姝脑中便想起来自己的生母就是来自极北幽州的满霜公主。
　　可她没来得及想再多，就感觉耳旁一阵夹着血腥味的风袭来。
　　蔺姝姝忙滚到一边躲避，可还是晚了一步，她的手臂被燕无的手划出长长一道血口子。
　　他琥珀色的眼睛冷凝一片，充满兽性，一颗心丝毫不懂感恩，眼里尽是她的血。
　　蔺姝姝忙抽出龙骨血鞭，二话不说一鞭子就抽了过去！
　　‘啪！’
　　鞭子抽破空气的声音响亮清脆，比打人耳光而要响亮。
　　常礼就是趁这个时候逃了出去。
　　燕无的身上被抽了一鞭子，可他舔了舔嘴边的血，动作邪肆，竟是又冲着蔺姝姝而去。
　　蔺姝姝可没多少力气对付他，索性没有躲避，一鞭子缠住他的手臂后，直接不顾他的利爪，抓住了他的手腕。
　　“燕无！”
　　她、生、气、了！！！！
　　蔺姝姝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气的不行：“你是野兽吗？！我刚帮了你，你就想杀掉我？！就因为那只鬼说我的血特别？！”
　　刚刚他对自己的杀心可是真的！
　　燕无看着蔺姝姝，勾唇笑了一下：“我本来就不算人，怎么，觉得我很坏？”
　　他被蔺姝姝抓住手，身体就会无力，挣脱不了她，最佳的时机已经失去，他轻笑一下，弯下腰来凑近了过去。
　　浓郁的血腥味缠绕在蔺姝姝鼻尖：“你觉得，杀了你，和我的自由比，谁重要？”
　　燕无果真是黑心肝！
　　蔺姝姝很生气，忽然手腕一转，“那就看看，我的血，到底行不行！”
　　她用力挤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悬在燕无的黄金镣铐上方，血顺延往下滴在上面。
　　燕无屏住呼吸，蔺姝姝是蔺薇的姐姐，或许真的可……
　　滴答，空气里很安静。
　　可鲜红的血在黄金色的镣铐上，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是洗涤铐身的流水一般。
　　蔺姝姝也是屏住呼吸的，她有一瞬间也以为或许能解了这黄金镣铐。
　　但是，不行。
　　燕无的脸色一下冷了下来。
　　蔺姝姝想着自己也抽了他几鞭子，这一把扯平，没打算和他深究，一边喊疼，一边把袖子放下来。
　　“别闹了！一起去找天衍玉匙，到时候一定帮你解了这黄金镣铐，我去打水处理伤口！”
　　燕无身体有个血洞，受伤很重，他脸色苍白，其实已经到极致了。
　　说完这句话，蔺姝姝板着脸就离开了。
　　蔺姝姝一走，燕无整个人就轻松了一些，他浑身瘫软下来，靠在桌上，低着头伸手挑开衣衫看了一眼伤口。
　　皮肉翻卷着，血肉模糊，看起来要一段时间才能养好。
　　麻烦。
　　血肉和衣服黏连的话就更麻烦了。
　　燕无面无表情地将衣服解开，直接将衣服撕碎了。
　　寒凉的晚风从破窗里吹进来吹到他的伤口时，他还是皱了皱眉，趴在桌上有些无力。
　　天衍玉匙，听起来是好东西。
　　他无所谓成不成仙神，他只要解开这黄金镣铐。
　　就算没有天衍玉匙，蔺薇也能解开他的黄金镣铐。
　　—
　　蔺姝姝端着水回来，也不过是半柱香的时间。
　　铁爪一下跳进了燕无怀里。
　　蔺姝姝只听得一些哼哼唧唧的小狼哼哼的声音，与小狗无异，但燕无却听得认真。
　　原先她见燕无是无力地趴在桌上的，听完铁爪说的，便直起了身体，朝她看了过来。
　　他直直地看着自己，目光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总之那黑眼珠里像是藏着剑光一样，普通人被他这一眼看了，估计都要发抖了。
　　蔺姝姝都觉得后背一寒，但还是笑眯眯地走了过去，“阿无在等我吧。”
　　燕无没说话，视线下垂，看向她端着的那盆水，又扫向她的手。
　　上面包了一个粉嫩的帕子，显然是那个丫鬟包扎的。
　　“要替我疗伤？”
　　等蔺姝姝走过去，燕无的声音低低的，拉长的语调在这黑夜里勾出了几分暧昧。
　　刚才他那么伤她，她竟然还想着帮他疗伤？！
　　燕无牵起了蔺姝姝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又用了些力气捏了捏。
　　蔺姝姝吃痛地想收回，不想回答他，还在生气，可燕无不放手，他的脸凑过来，“怎么，很怕疼？”
　　方才只被燕无的眼神震住了，蔺姝姝没注意到他把上半身的衣服撕了，这下他一凑过来，她就注意到了。
　　蔺姝姝感受着燕无靠过来的温热的气息，下意识眨了眨眼。
　　只是，她来不及说话，因为她垂着头就看到了眼前及偏下方的春光。
　　燕无生得很白，身上也有许多伤，大大小小，好的没好的都有，伤疤也有，纵横交错。
　　可是，他生得太漂亮了，肌理分明，看这腹部肌肉的线条，漂亮得让蔺姝姝忍不住就想伸手摸两下。
　　她从未见过男子裸身，不知他们生得竟是和女子这样不同。
　　很好看，也……很令人心疼。
　　他吃过不少苦吧，所以脾气才那么差。
　　蔺姝姝反握住燕无的手，轻轻摸上他的伤口，“我怕疼啊，所以很疼的，可是阿无更疼吧？”
　　她动作温柔小意，表情怜惜，语气甚至端方，明明做着这样的动作，却一点没有亵渎的意思。
　　燕无的身体一僵，他的神色几番晦暗，嘴角挽起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
　　他盯着蔺姝姝，却是看不透她，刚才他甚至想杀了她 ，她现在还能这样对她？
　　莫不是人都是这样容易遗忘么？！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燕无的语气听起来也温温柔柔的，拂开了蔺姝姝的手。
　　蔺姝姝叹了口气，不生气了，她转身，用帕子沾了温水，然后凑过去清理燕无的伤口，“这么重的伤，怎么会是小伤呢，你看，都有一个洞了。”
　　燕无见她神色认真，头发上绑着的粉色发带都透着一种娇憨和傻气。
　　他忍不住伸手绕了蔺姝姝的头发在指尖玩，忽然明白了，“我是不是很漂亮？”
　　他想起来自己被齐王府的人捉回王府时，那些人围着他时说的话。
　　“这妖邪倒是生得漂亮，光是这张脸，竟是比起盛都第一美还要美上几分。”
　　“是啊，这眉眼末梢的风情，啧，像他娘吧。”
　　“都城里供人亵=玩的少年都没有这般姿色的。”


第10章 放心，我肯定比阿无活得久的……
　　蔺姝姝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伤口，真的处理了才知道伤有多重。
　　有一些伤口都溃烂了，需要先挖掉一些烂肉，动作再轻，她也知道会很疼。
　　但燕无竟然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反倒是铁爪蹲坐在旁边哼哼唧唧的，好像是他受伤了一般。
　　“阿无很美。”
　　蔺姝姝由衷地赞美。
　　“可是美的东西，总是危险的。”
　　燕无笑了起来，松开蔺姝姝的头发，那又黑又亮的头发瞬间就恢复原状，就好像她这个人，油盐不进。
　　抬眼就看到蔺姝姝温柔地按住了他的伤口，垂着头轻轻吹着气。
　　他盯着她的发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便安静了下来，乖乖的，一动不动。
　　但他忽然别开了头，不看蔺姝姝。
　　蔺姝姝却是在想常礼的话，幽州王女，天生灵骨灵血，她的母亲是幽州满霜公主，但她却感应不到体内灵力，无法修炼，这是为什么？
　　*
　　天空泛起鱼肚白，朝阳落下暖光时，在镇子里耽误了一晚上的蔺薇和穆青舟赶到了别院。
　　护卫见到穆青舟恭恭敬敬的，打开了门。
　　但是门内早就空空如也。
　　蔺姝姝和燕无不见了。
　　蔺薇和穆青舟大闹了一场，把别院弄得人仰马翻。
　　穆青舟拧眉：“那燕无是被黄金镣铐锁着的，不能对你姐姐做什么，不必过多担心。”
　　蔺薇却恼极，又说道，“师兄，你说姐姐会去哪里？”
　　现在一下子没了蔺姝姝的下落，这云行九州，不知他们会去哪里，她是要尽早讨要到蔺姝姝的一滴心头血的。
　　穆青舟想了想：“姝姝应当会南下，她与我说过，最是向往南地风光，我们向南行吧，何况，此前师父也说了一月后在南陵城见。”
　　“好。”
　　蔺薇一分钟都不想耽误，她要尽快找到蔺姝姝！
　　别院这里的事，很快传回了齐王府。
　　“王爷。”
　　管家匆匆进了书房，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禀报：“燕无和蔺家那位小姐离开了别院，往南而行。”
　　屏风后，早已回到王府的齐王正低头作画。
　　他手指纤长，那只画笔在他手中像是自有魂魄一样，笔下勾勒出的画像自有神韵。
　　齐王穿着褐青色的长袍，端肃雍容，听到管家的话，画笔顿了顿，随后，声音低沉地说道：“那恶畜没杀了蔺姝姝？”
　　“没，据说，那蔺家小姐极其护他，燕无似乎……并不反感蔺姝姝。”
　　齐王放下了画笔，俊美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那幽州王女血脉自愿替嫁给那恶畜，也是我没想到的，省得我动手了，让鬼道的人盯着点，别等这恶畜这副躯壳养成了，却被人杀了。”
　　管家额头上滴下三滴汗，点头应是。
　　……
　　车轱辘滚过雪地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听得人心头烦躁。
　　燕无双手拢进了袖子里，宽大的袖子遮挡住了他手腕上的黄金镣铐。
　　他此时闭着眼，眉头始终皱着，显然十分不好受，但即便如此，也依旧没有影响那份美貌。
　　铁爪也无力地趴在小杏膝盖上，哼哼唧唧的。
　　小杏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她年纪又小，几日下来，也是蔫蔫的。
　　“马叔，还有多久到苏姑城？”
　　蔺姝姝同样浑身酸累，她撩开了马车帘子问马车夫。
　　“再过半日便到啦！”车夫笑呵呵的，很是热情。“等到了苏姑城，小姐和公子就可好好休息一番了，苏姑城里可是有许多好玩的，赶巧马上就要过年了，苏姑城的过年集市可是热闹的紧。”
　　“过年集市？”
　　蔺姝姝的记忆里，盛都好像没有这样的集会。
　　车夫就笑起来，“小姐是从北地来的苏姑城，所以不知道也是正常，南地不像北地那般冷寒，这个时间，也没有飘雪，往年只要不落雪，苏姑城里就会举办年庆集市，集市上，什么都有，是苏姑城的百姓一年里最欢喜热闹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元宵节呢，极为热闹。”
　　蔺姝姝听这车夫的语气，好像经常走南闯北，对各地都很熟悉。
　　“马叔，你听说过一名叫南珠的医修么？”她仰起头，甜甜地询问。
　　“没听说过，我就是个普通车夫，哪里知道那些仙门的事情。”车夫笑呵呵地摇头，说起仙门时，眼底里也有些向往。
　　蔺姝姝也没指望从车夫这打听得到什么消息，等她到了苏姑城里，应该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苏姑城是从盛都南下过来的第一座城池，城池十分大，因为是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之地，这里来往的人杂而多。
　　燕无落地时，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他先前受的伤很重，但不肯吃药，连抹伤药都是蔺姝姝再三要求和强迫性的，加上他以前从来没坐过马车，晕车反应最强烈的那一个，所以……
　　“阿无身子好虚。”
　　蔺姝姝一把扶住了燕无，感慨道。
　　燕无面色苍白，却是气笑了，漂亮的眼尾一挑：“我虚？”
　　蔺姝姝抬手摸了摸他靠下来的头发。
　　燕无喜欢爽利，向来是高束马尾的，粉色的发带柔柔嫩嫩的，她的粉色裙装改装的衣袍穿在他身上特别好看。
　　“虚也不怕，我定是比阿无活得久的，以后我照顾你。”
　　蔺姝姝拍拍胸脯，如此保证。
　　燕无：“……”
　　小杏抱着铁爪跟在蔺姝姝后面，她自进城后，就一直好奇地东张西望，如今临近过年，既然这苏姑城有年庆集市的话，这几日应当是街上就热热闹闹的，摊贩铺子也开始铺摆了的。
　　可是，街上冷冷清清的，一点不像是马叔说的那样。
　　小杏扯了扯蔺姝姝的袖子。
　　蔺姝姝脸上还含着笑，语气温柔，“怎么了，小杏？”
　　小杏抱紧了铁爪，“小姐，这街上好冷清啊。”
　　蔺姝姝这才把注意力从燕无身上移开，环视四周。
　　现在还不到傍晚时分，左边那间铺子已经打烊在收拾了，再看右边街道，更是闭紧门庭。
　　街上的人也行色匆匆，时不时地看着天色，好像赶着时间一样。
　　蔺姝姝一行人显得特别显眼，有人看到他们时，竟是睁大了眼睛，随即脸上露出可惜的神色，再是快步离开。
　　好似他们是什么妖邪之物似的。
　　小杏偷偷看了一眼燕无，躲在了蔺姝姝身后，一定是因为姑爷的关系。
　　燕无的脸色紧绷着，脸上没了方才的神色，他眯了眯眼，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蔺姝姝却恍若无察地牵着燕无的手往客栈里走。
　　哪知道客栈的店小二一看到蔺姝姝一行人过来，惊恐得脸色都发白了，几乎是飞奔过来。
　　“已经住满了，我们客栈已经住满了，打烊了！”
　　说完，店小二就叫了掌柜的过来，大家惊慌失措地就关上了客栈的门。
　　蔺姝姝：“……”
　　燕无眯了眯眼，忽然轻笑一声。
　　蔺姝姝又带着燕无去了对面的客栈。
　　‘砰——！’
　　但她还没带着人走近，里面的店小二和掌柜的看到他们同样急匆匆地关上了大门。
　　蔺姝姝不信邪，又去了两家，结果都一样。
　　铁爪从小杏的怀里昂起头来，褐黄色的狼眼里露出一抹凶光，伴随着一声嗷。
　　燕无的目光眺望远方，看着那里朝着他们飞奔而来的一行人，眸光中透着狠厉，血液又在此时沸腾起来。
　　他好像提前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蔺姝姝偏头看过去，看到了十数个穿着红色官服，腰间配刀的官兵一样的人走来。
　　“就是他们！”
　　在这群官兵前面，还有一个人惊恐地指向他们。
　　蔺姝姝认出来那人就是他们去的第一家客栈的店小二。
　　她握紧了腰间的龙骨血鞭，小脸也凝肃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无虽然名声不太好听，可如今他们已经远离盛都了，这是其一。
　　其次他们一路坐马车而来也并未发生什么事，怎么好像他们很有名的，这些人见到他们和见到鬼似的？
　　蔺姝姝浑身都紧绷着，就连小杏都感觉到怀里铁爪的躁动，整个人紧张得找寻着四周可以躲避的地方，想着一会儿打起来，自己不能拖小姐的后腿。
　　燕无身上的杀意很重，但他面容平静，只偶尔闪动着杀意的眸子里露出些戾气。
　　是冲着他来的？！
　　蔺姝姝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就像是沉寂在血液里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即将被唤醒。
　　她猛地抬头看向这座城，她确定，刚才那瞬间，她感受到了体内的灵气波动！
　　哪怕只有一瞬间！


第11章 教他识字读书，迫在眉睫。……
　　“诸位是外乡人吧？今日第一次来苏姑城？”
　　一大队官兵到了蔺姝姝和燕无面前，看了看他们两个，自觉地对着燕无行了个礼。
　　燕无高束马尾，虽一身粉色长衫在男子中间并不多见，但这衣衫材质不同寻常，而他气质更是超脱神秘，面容俊美 。
　　所以，他被官兵头领当做了话事人。
　　燕无眯了眯眼，笑了一声，“如何？”
　　他一笑，自是风流韵致，矜贵得如世家公子，令那一队官兵越发态度恭敬。
　　“马上就要天黑了，还请诸位先随我来，不要在外面停留。”
　　官兵语气着急，语速也很快。
　　蔺姝姝听出来对方没有恶意，只是实在奇怪，刚刚街上还有人，这回儿再一看，竟是一个行人都不见了。
　　“夫君，那我们便跟他走吧？”
　　她也想搞清楚，刚才体内‘动’的那一下是为什么。
　　燕无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蔺姝姝，对上她乌溜溜的眼睛，心里却是一滞。
　　她这是在求他？
　　她也有这么一天！
　　“你在求我？”
　　燕无语调上扬，挑眉就印证。
　　蔺姝姝抱着他的胳膊，点点头，小脸义正言辞：“我求你了。”
　　能屈能伸得让燕无没话说。
　　蔺姝姝没骨气，燕无心想。
　　旁边的官兵：？？？？
　　这一对小夫妻怎么回事，搞情趣也不看看时间！
　　“东街里，南街上，姑娘的脸儿美又俏，哎呀哎呀，姑娘快走快走呀，天快要黑啦，天快要黑啦，在风中，在月下，姑娘的脸儿去哪里啦，哎呀哎呀，姑娘没有脸了，哎呀哎呀……”
　　耳边是诡异的童谣，不知吟唱的人是谁，就像是街边的小童，一边踢着毽子，一边嘴里欢腾地唱着歌谣。
　　蔺姝姝和燕无被一队官兵护送着到了苏姑城的官衙里。
　　官衙的后院有一处小院，小院里到处都贴着符咒，符咒上有灵力，是修为高深的除妖师布下的。
　　“嗷呜——”
　　小杏抱着铁爪进这贴满符咒的院子时，它像是被烫水烫到了一样，如一道白影一样弹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这白狗是妖？！”
　　所以官兵凛目拔剑，齐刷刷对着地上的铁爪。
　　这一队官兵的头领是护城卫队长，他皱紧了眉头，对蔺姝姝一行人的敌意一下升起，“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与妖怪同流合污？！”
　　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静谧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
　　蔺姝姝察觉到燕无紧绷起来的身体，他的手指骨不自觉地在收紧，她偏头看他。
　　燕无是想护着铁爪。
　　察觉出这一点，蔺姝姝不自觉松开了手。
　　燕无回头看了她一眼，冷清的眼中尽是戾气。
　　可就在他松开蔺姝姝的一瞬间，蔺姝姝忽然就发现燕无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用力往外推，身体与空气摩擦出一种极淡的银光来。
　　燕无倒退两步，退出了满是符咒的院子。
　　就像是和铁爪一样，他同样被这满是符咒的院子‘拒绝’了。
　　灰暗的天色里，燕无如玉的脸在摇曳着的火光下显出几分斑驳的艳丽。
　　他琥珀一样的眼底透出一种憎恶与暴戾交织的狠色。
　　蔺姝姝心里一跳，不等他有其他举动，一把又抓住了他的手，将他往自己身边拽。
　　这一下又将他拽进了院子的门内。
　　燕无手上锁着的黄金镣铐因为她的忽来的动作晃了出来。
　　但这一次，蔺姝姝没有看到刚才那种银色的碎光。
　　“你做什么？”燕无压低了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他恨不得宰了这一群人。
　　“先忍忍，情况不太对。”蔺姝姝也压低了声音，“而且你还有伤。”
　　“蔺小姐你没看到他们想杀了我们吗？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了我们。”
　　燕无声音阴测测的，铁爪在蔺姝姝怀里都发出了凶猛的哼哼声。
　　蔺姝姝却始终觉得这苏姑城里奇怪，她摇了摇头：“再看看。”
　　“大人别管他们了，天色马上就黑了！”
　　官兵里有人看了一眼天色，身体更紧绷了。
　　“我家铁爪只是被吓到啦，他只是一只小狼犬。”
　　蔺姝姝顺着这话开口，牵着燕无的手，微微在院门口蹲下身，朝着铁爪伸出了另一只手。
　　她牵着燕无时，可以进院子，说明符咒此时对燕无无用，那么，她抱着铁爪进去，应当同样的效果。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只要她不放手，燕无和铁爪就不会有事。
　　铁爪舔了舔前爪，嗷呜了一声，犹豫了一下。
　　“铁爪快到姐姐这里来。”
　　蔺姝姝眼睛弯弯的，像是温柔的月亮，吸引着人前往。
　　燕无看了她一眼，垂着头没做声，但垂头之前看了一眼铁爪。
　　铁爪嗷呜一声，忽然直起了身体，哗得一下如一团风一样冲进了蔺姝姝的怀里。
　　蔺姝姝单手抱紧了它，连连后退进了满是符咒的院子。
　　这一次，铁爪没有被弹出去，它被符咒包容了。
　　她猜对了，她或许是有某种能力，比如让小妖怪不受符咒影响之类的，得加紧时间找医修南珠了。
　　不管怎么说，蔺姝姝现在还是松了口气。
　　“小姐，我来吧。”小杏想从她手里接过铁爪。
　　蔺姝姝却摇了摇头，揪了揪铁爪的毛，语气温柔，“我来就行。”
　　然后她又对铁爪说道：“小铁爪，今天晚上不要从我身上离开。”
　　铁爪仰头看着蔺姝姝，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很是亲昵。
　　天色，也彻底黑了，连一丝月光都没有，周围挂着的灯笼看起来都像是摇曳着的鬼火。
　　蔺姝姝抬起头，看着这幽沉的夜色，握紧了燕无的手。
　　“害怕了？”
　　燕无低下头，冷嘲热讽。
　　蔺姝姝也压低了声音，“我害怕的话，阿无会保护我吗？”
　　“当然不会，你死了，我给你敲锣打鼓。”燕无嘴里总没有一句好话。
　　蔺姝姝就笑：“有你给我送终，我走得应该也会很安心。”
　　燕无：“……”
　　“好了，大人可以与我们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蔺姝姝一手牵着燕无，一手抱着铁爪，将小杏护在身后，看向护卫队长。
　　此时所有人都已经在院子里，包括那十二个官兵。
　　“在苏姑城，美丽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能进这院子的都是人，护卫队长不再怀疑，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他带着蔺姝姝等人进了屋子，屋子里很大，很空旷，什么都没有。
　　燕无拽着蔺姝姝坐在了地上，靠在了墙上，他一身的戾气发不出去，眉眼间都是阴郁的冷气。
　　蔺姝姝坐下后，让小杏也在旁边坐下。玖拾光整理
　　护卫队长见这几人脸上丝毫没有惧怕之色，抿了抿唇，才继续说道：“苏姑城每一个阴夜里，总会死去两个美貌的人。那妖物来时，阴风阵阵，带着墨汁一样的黏液，那黏液有毒，只要一沾到，皮肤就会被腐蚀至死，而美人的整张脸皮都会被剥掉，死相凄凉，他们的尸首被摆成奇怪的姿势，旁边还会有一副画卷。”
　　“画卷里的画是美人画像，栩栩如生的美人画像，一如死者生前。前几日，镇妖司的人赶到了苏姑城，他们一直在苏姑城查这件事，但是至今没有头绪，昨夜是阴夜，苏姑城外的崇台寺里死了一对姐妹。”
　　“今夜，又是一个阴夜，镇妖司的人在崇台寺布了陷阱，等着瓮中捉鳖，谁知道，苏姑城却迎来了你们两位姿容绝俗的外乡人。”
　　镇妖司是大凉皇权与修仙门派一同为这妖物横行的世界创出来的一个专门对付妖鬼邪魔的机构，它的前身是北镇抚司，云行九州内到处都有类似这样的机构，镇妖司只是其中一个。
　　最开始管理镇妖司的是北镇抚司的陆千户，因一桩奇门秘案，当朝皇帝震怒，便直接设立镇妖司，让手段最为狠辣，能力超绝的陆千户成了镇妖司的统领之一。
　　镇妖司另外一位统领，则是云麓派的长老，当今掌门的小师弟，云孟。
　　他们带着手下各自专长的人进行降妖除魔，是官府专职的吃皇粮的正统‘除妖师’。
　　“原本，这妖怪要被引到城外的崇台寺，现在你们一来，恐怕镇妖司准备的那两位美人不够看的，妖怪必定会被引入苏姑城内，所以，百姓们见到你们才会恐慌害怕，担心因为妖怪到城里来，祸及他们。”
　　护卫队长替城中百姓解释，又说道：“当时带你们撤出苏姑城已经来不及，所以才带你们到这一处贴满符咒的院子里来避难，这里附近都无人居住，带给百姓的伤害就能减少。”
　　蔺姝姝听了，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冲着燕无来的，但蔺姝姝看了一眼燕无那张脸，说是冲着燕无来的，其实也没错。
　　“我们已经传信给镇妖司了，镇妖司很快就会派人赶来城内，请二位不管如何都要留在这院子里不要出去，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有所反应。”
　　护卫队长如此再三嘱咐，只当这一群外乡人是空有美貌的废物。
　　蔺姝姝笑眯眯点头，特别配合，“好。”
　　护卫队长留下了一部分人守在院子外面。
　　小杏已经烧开了水，茶都泡上了，这会儿去了院子里的小灶房炒菜。
　　那么问题来了，蔺姝姝不能松开燕无，又不能放下小铁爪，只好坐在了床边。
　　燕无不喜穿衣，等护卫队一走，直接便单手扯了袍子，上半身露了出来，他脸色如常，一点都不觉得这样不妥。
　　他靠在墙上，直接就将腰带也解了开来，眼看着就要褪下裤子。
　　这一路上坐马车要捂着自己，燕无本就是厌烦不已，眉宇间都是戾气，这会儿能休息了，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何况，身上不穿着那些黏黏答答的衣物，伤口也更好恢复。
　　但是，他褪裤子的手被蔺姝姝握着自己手的手按住了。
　　燕无抬头 ，就见蔺姝姝黑润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长睫毛又翘又轻盈，像是雪地里一种像是雪团子一样的鸟的羽毛。
　　他忽然来了兴致，手也没抽开，只问道：“姐姐这般看我，是想与我交——配了？”
　　蔺姝姝：“……”
　　燕无有时候说话，总令她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他被妖物饲养长大，什么都不会，怎么这语调，这么像是话本子里说的那些不正经的地方的男女说的话。
　　“想得美。”
　　燕无见蔺姝姝沉默却不说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立刻挽唇冷嘲，“有资格与我交——配的人，只有我看得上的人，到时候，我这一辈子，就只和她交——配，我说的是蔺薇，可不是你。”
　　作为一个有学识的小神女，被人当面动不动交——配两个字扑头盖脸，蔺姝姝看不过眼了。
　　她闭上眼忍了忍，没忍住，抓着铁爪尾巴就塞燕无嘴巴里。
　　只恨此时没手拿书拍他脸上。
　　蔺姝姝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教他识字读书，迫在眉睫。
　　“蔺姝姝！”
　　燕无怒吐了一嘴狼毛！
　　蔺姝姝却忽然凑近了她，声音清脆：“你是人，不该用这个词。”
　　燕无怔了一下，又听蔺姝姝轻声说道——
　　“那叫春风一度，花前月下，鱼水之欢，拨云撩雨。”


第12章 你连我都敢替嫁，却连出去的……
　　燕无：“……”
　　冷着脸，别开头，没搭理蔺姝姝。
　　蔺姝姝说完，小声嘀咕一句，“忘记你是文盲了，听不懂。”
　　燕无：“……”
　　*
　　镇妖司这次派来苏姑城的人，正是云麓派的云孟长老。
　　云麓派内门弟子不久后会被召集到南陵城商讨要事，云麓派就早安排云孟先管着这事。
　　而因为苏姑城离南陵城很近，所以，云孟也就没派其他人，直接自己顺便过来一趟。
　　他在崇台寺安排得好好的，听说两个长了一副好皮囊的傻帽进了苏姑城，当场眼皮都快翻天了，气呼呼地直接策马疾奔回来。
　　结果，他刚到苏姑城门口，还没进内城，就嗅到了浓郁的妖气和浓墨一样的气味，显然是那只剥美人皮的妖物在苏姑城门口就干起来了。
　　“不是让人待在符咒院里吗？！”
　　云孟说着，已经从马上飞身出去，手里剑光如白芒，一剑劈开前方粘稠浓墨。
　　阴夜，说的是明月被乌云遮蔽的夜晚，没有一丝月光。
　　就如同现在，苏姑城里只有摇曳着的灯火，总显得比往日要阴沉一些。
　　剑势逼人的杀意，那剑上带有符咒的除魔作用，浓墨一样的妖气瞬间溃散大半，包裹着的里面的两道人影也显露了出来。
　　云孟一看到那两人，一口气没提上来，手里的剑都差点没拿稳，再看这两人现在竟然被那团妖气给困住，更是额头的青筋都在乱跳。
　　蔺薇的左脸上像是被墨画上了一笔，浓黑的颜色在白皙的脸上透着一种诡异，皮肤表层更是隐约可见的白烟。
　　她的神色痴迷，动作迟缓，像是陷入了某种幻境中一样，而她身边的穆青舟没好到哪里去。
　　穆青舟的脸上虽没有墨汁，可他显然也被带入了那妖物制造的幻象之中，神色酡红，眼神含笑，与往常清冷的模样截然不同。
　　云孟气得拿着剑的手都在发抖，拿着剑鞘就往蔺薇和穆青舟脑门上猛地拍下去。
　　哐得一下，仿佛黑夜里都有金星乱帽了。
　　穆青舟一下清醒了过来，只是看见周围情况，反应有些慢，就是这当口，那一阵妖风直接推着蔺薇往云孟的方向摔，云孟单手去接，那妖风以极快的速度从城门口消失。
　　很快，空气里再没有一点妖气的味道。
　　云孟看着妖物离开的方向，脸色一拧，心情糟糕透顶了。
　　城门口作为普通人的守卫们拿着刀枪也逐渐回过神来，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但都一脸后怕。
　　“你们两个真是丢尽了我云麓派的脸面！”
　　云孟提剑就冲的蔺薇和穆青舟一顿呵斥，清俊的脸上要是有胡子，那此时就是吹胡子瞪眼了。
　　剑入剑鞘，剑光收起，他瞪着穆青舟，“走出去可别说你是云麓派大师兄！”
　　穆青舟面红耳赤，脸色都要挂不住了，虽然知道云师叔向来说话毒舌不客气，但这么被云师叔劈头盖脸的骂还是第一次。
　　“师叔还是先看看小师妹的情况吧，那妖物……制造了幻境，使得小师妹深陷其中，而那墨汁一样的毒液更是有奇毒。”
　　穆青舟干咳了一声，说道。
　　云孟青着脸检查了一下蔺薇，一把将她塞给穆青舟，“小心点抱着她，回符咒院去！她现在这种情况，必须找医修好好医治，普通大夫都治不了。”
　　蔺薇脸上墨汁一样的那一块是妖毒，毒性不轻，此时带她去城外崇台寺恐怕妖毒扩散厉害，只能将她带回符咒院里继续避着。
　　云孟的脸色有些凝重，这妖毒，恐怕得找到医修南珠才能解。
　　只希望用不到找南珠那一步。
　　他抬头看着这苏姑城的天色，眉目沉肃，妖邪不知藏在哪里，如今苏姑城城内，危险四伏，随时都有可能出事。
　　这只妖邪，到底藏在哪里？
　　*
　　燕无忽然睁开了眼睛，视线看向院子门口的方向。
　　蔺姝姝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怎么了？”
　　燕无没有回答她，很快又闭上了眼睛，但很快，蔺姝姝就听到了院门口妇人呼救的声音，哭声凄凉，在这夜色里显出几分尖锐来。
　　小杏都听到了，从隔壁小厨房里探出头来，语气担忧害怕，“小姐，外面怎么啦？”
　　“没事 ，你待在院子里不要出来。”
　　蔺姝姝这么说着，自己却是站了起来。
　　燕无被她牵着手，被迫只好站起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蔺姝姝重新穿好，带子打的还是死结，他都打不开。
　　想到这，  他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呜呜呜呜，有没有人，救救我闺女，呜呜呜呜~~~”
　　外面妇人的啼哭声越发凄惨。
　　只不过在这夜色里怎么听怎么诡异。
　　但蔺姝姝却没察觉到妖气或者邪魔之气，外面站着敲门的妇人应当只是一个普通人。
　　只是，外面的确有一股很浓的血腥味飘进来，恐怕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你怕了？不敢出去？”燕无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声音低低的，凑近了些，“你连我都敢替嫁，却连出去的担子都没有？你不会是怕死吧？”
　　他的声音清朗，又因为刻意压低而有些低沉，带着些许笑意，弄得蔺姝姝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蔺姝姝没有说话，她不会出去的，苏姑城里这么安静，唯独那一道哭声凑得那么近，那么凄厉，显然是有猫腻。
　　可令蔺姝姝意外的是，那哭着的妇人竟是推开了院门，跑了进来。
　　蔺姝姝和燕无都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个身穿蓝色麻布长裙，身形微胖的妇人捂着眼睛冲了进来。
　　她的身上都是血，手上也都是血。
　　蔺姝姝心头一跳，生出一些不安来，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在她分神的一瞬间，燕无就甩开了她的手。
　　银色的碎光再现，燕无整个人就被迫往院子外弹飞出去，他一只手扯住了那妇人。
　　那妇人被迫踉跄了几下，就被他带着王院子外退。
　　“燕无！”
　　蔺姝姝一下高喊了一声，几乎没多想，直接追了出去。
　　怀里的铁爪鼻子嗅了嗅，忽然发出低吼的声音，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等蔺姝姝跑到了院子外，外面挂着的灯笼晃了一下，一阵浓郁的血腥味被送了过来。
　　燕无就站在前面的空地上，周围都是残肢断骸，一片尸体，碎肉块和内脏流了一地，血腥味弄得刺鼻，场面更是触目惊心。
　　而燕无的手穿过了那妇人的胸膛，手里捏着的，正是那颗已经停止跳动了的心脏。
　　“燕无！”
　　蔺姝姝的余光快速扫了一眼燕无的另外一边，迅速朝着燕无跑过去。
　　穆青舟抱着蔺薇就站在燕无的另一边，云孟跟在他们后面。
　　“哪里来的妖邪！”
　　浓郁的血腥味都压不住的妖气传过来，云孟重新拔剑。
　　铁爪见到那剑光，一下子从蔺姝姝的怀里跳下来，嗷呜长啸一声，他特有的腥臭招式立刻席卷而来，如风一样席卷向云孟与穆青舟还有蔺薇三人。
　　云孟的剑光已经落下来了，直冲着燕无而去。
　　穆青舟将蔺薇迅速送进院子后，转身就看到了护在燕无身边的蔺姝姝，她拿着鞭子，竟是想要以卵击石迎上云师叔的剑！
　　云孟的剑是霸道之剑，他修的是无心道，出剑时，眼中就只有自己的剑。
　　这样近的距离，蔺姝姝被剑刺中的话，必死无疑。
　　“师叔！”穆青舟出剑，用尽全力在旁边斜刺出去一剑。
　　而同时，蔺姝姝被人紧急拎着后脖领甩到了后面，撞在了院门上。
　　“躲远点！”
　　燕无的五指成爪，高扬起的马尾在残空里留下一道墨影，他人已经从刚才那蓝衫妇人那里到了蔺姝姝刚才站的地方，挡在她前面。


第13章 燕无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
　　穆青舟的剑也在这瞬间被打飞了出去，云孟的剑气落在了院子前面的那棵树上，直接把那棵树给劈成了两半。
　　虽然没能停掉剑势，但还是被打偏了一点。
　　云孟气急，俊秀的脸上都是怒色，“青舟，你做什么？！”
　　穆青舟忙说道：“师叔，我知道你是镇妖司的人，还是我们云麓派的长老，斩妖除魔是你的天职，但是此人是齐王流落在外被寻回的幼子燕无，而她是薇儿的姐姐蔺姝姝。”
　　云孟拧眉，环视一周，一地的血腥，百姓破碎不堪的肉块和内脏，“残狞至此，妖气浓郁，早已与妖邪勾结，不论是谁，该诛！让开！”
　　穆青舟看着这一地的尸体，也闭了闭眼，回头看向蔺姝姝。
　　“蔺姝姝，此事是燕无所为，我们都亲眼所见，我师叔是镇妖司两大统领之一，就算是齐王来了，也救不了燕无，此事与你无关，你过来，我师叔不会伤你，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能力做这些。”
　　他声音虽然清冷，但还算是好声好气。
　　毕竟，替嫁给燕无那样畜生不如的人，不是蔺姝姝本愿，她也是一个无辜的人。
　　穆青舟相信蔺姝姝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云孟俊逸的脸板着，也看了一眼那个从地上爬起来，拿着鞭子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与蔺薇生的有几分相似，她手中握着的那根鞭子，那是传说中流落凡尘，消失于极北幽州的神器龙骨血鞭。
　　云孟在这里看到这鞭子，实在是意外，忍不住握紧了手里的剑。
　　“穆青舟你看到燕无伤人的全过程了吗？你看到的不过就是现在满地尸首的样子，你怎么能肯定这就是燕无做的？这也很有可能是一场蓄谋的栽赃，或许就是近日在苏姑城里兴风作浪的那只剥人皮的妖物所做，转移我们注意力，时间就刚刚好你们过来，然后看到这一切。”
　　蔺姝姝的声音冷静而有力，“我不认为这些是燕无做的。”
　　燕无的手脚都被黄金镣铐铐住了，他的力量本就被封印住了的，没能力短短一瞬间做到这样的程度。
　　穆青舟见蔺姝姝竟是这么话里话外都护着燕无，心中生出无来由的恼怒。
　　“冥顽不灵！刚才燕无的手穿过那妇人胸膛，摘出了她的心，你可是也看到了！眼见为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阿无，是你杀了她，再摘了她的心吗？”
　　蔺姝姝不想回答穆青舟这明显带偏见的话，她偏头看燕无，语气认真地询问。
　　她的模样认真得好像燕无说什么，她都会相信一样。
　　燕无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他的指尖上还在往下流血，他嘴角压不住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看着蔺姝姝，眨了眨眼，态度亲昵，声音清冽低沉，他第一次喊蔺姝姝的名字。
　　“当然不是我，姝姝会相信我吧？”
　　如此轻佻随意的回答，没几分真心。
　　穆青舟眉头一皱，继续劝说蔺姝姝，“蔺姝姝你替蔺薇嫁给燕无，不必要做到这份上，你过来，燕无是妖邪之人，祸害无穷，理应当诛！他此时不承认不过是想苟活而已！”
　　蔺姝姝没立刻说话，她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幸好。
　　她还以为燕无会跟她闹脾气，然后承认那妇人是他杀的，那样的话，她都没办法保住他了。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谁都好像在等着她的回答。
　　铁爪蹲在蔺姝姝的脚边，仰着头看她，他也在等。
　　“两位都听到了，人不是燕无杀的。”
　　蔺姝姝重新走到燕无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免得他再情绪暴动。
　　燕无的手黏糊糊的，上面还沾着滑腻的鲜血，但蔺姝姝丝毫不介意。
　　他是自己的情劫，当然得她护着，他只要说人不是他杀的，她就会信。
　　何况，燕无若是真的杀了人，他没有理由否认。
　　“还真是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燕无嗅觉灵敏，她靠的近，身上像是天然的淡香，冲淡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心头忽然就有些烦躁。
　　“蔺姝姝！”穆青舟恨铁不成钢，却对蔺姝姝毫无办法，总不能让云师叔像是对付妖邪一样将她一剑杀了。
　　云孟手里握着刀鞘，他朝着燕无的方向用力一斩，夜空下一道如鞭子的白光亮起。
　　那一下直接抽在燕无身上。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迅疾无比，以蔺姝姝现在的能力无从反应和抵抗。
　　等到云孟收回刀鞘，燕无已经单膝跪在地上，他身上的浅粉色长衫已经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都渗了出来。
　　燕无抬起头，琥珀一样的眼底如寒潭一样，俊美的脸一片阴郁，他直直地看着云孟，像是凶兽一样，等待着最合适的机会扑上去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云孟哼了一声，“臭小子看什么看？！我看在这小姑娘护着你的份上先饶你一次，等今日之事调查清楚，如确实是你所为，镇妖司自会拿你归案！”
　　蔺姝姝极为不满，可刚才的场景，燕无有嘴都说不清的。
　　她抿了抿唇，拉着燕无起来，“若是查清楚此事不是燕无做的，前辈请道歉。”
　　云孟已经蹲下身检查地上的那些尸块了，他神色认真又严肃，俊美的脸上掩不住的暴躁，他最是厌烦那些难搞的小姑娘。
　　“我道歉？镇妖司宁可错杀不可错过，是当朝皇帝与修仙界共同定下的准则。”
　　蔺姝姝认真听了，也认真想了一下，点了头，“好，我记住前辈的话了。”
　　打燕无的那三下，她也记住了。
　　云孟以为蔺姝姝还要再纠缠，却没想到就这样结束了，反倒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蔺姝姝已经带着燕无和铁爪回了满是符咒的院子里。
　　穆青舟看了一眼蔺姝姝的背影，回头又看云孟。
　　云孟脸上没有太多神色变化，他在检查地上那些尸首，手指搅动着那些血迹。
　　新鲜的血液像是要掩盖什么味道。
　　符咒的亮光从云孟的手心里亮起，鲜血的味道被洗去，浓稠墨汁特有的味道瞬间弥漫出来。
　　云孟捻了捻手指上的液体，就着院子外挂着的灯笼低头仔细看了一眼。
　　“云师叔，这……好像是墨汁？”
　　穆青舟弯腰问道。
　　云孟皱眉，点头，黑眸中是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擦了擦手，“你去看看蔺薇，不用管这里，镇妖司会接手。”
　　穆青舟点头，他知道，云师叔处理这些事比他要有经验得多，只是，走之前，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云师叔打算怎么处置蔺姝姝？”
　　“你不是都有蔺薇了么？还管别人小姑娘做什么？！就你这样，道心还能稳吗？”
　　云孟嗤了一声。
　　穆青舟低声说道：“我和蔺姝姝也有些交情，我知道她现在只是被燕无那妖物饲养长大的邪物迷惑了，她原本并不是这样，还望师叔查明真相后也绕她一回。”
　　说完这一句，穆青舟没等云孟回答，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就急忙往院子里走。
　　云孟没搭理他，他抬头看了看着阴夜，此时，马蹄声也逐渐响起，落后于他一些的镇妖司的人手到了。
　　穆青舟一进院子里，就看到了原先被他随意放进院子里的蔺薇半边脸都是墨汁，脸色痛苦地蜷缩在那里。
　　他只在蔺薇身上注意了两秒，视线忍不住就看向了前方。
　　蔺姝姝正靠在屋子里的墙边，跪坐在地上，那只小白狼蹲在她肩头，而她解开了燕无的衣衫，正在给他上药。
　　屋子里橘色温暖的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白皙的肌肤镀上了一层蜜糖一样的颜色。
　　她神色认真而专注，垂着的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关心，那种关心……好像也曾经给与过他，夹着一些显而易见的少女的情愫。
　　穆青舟多看了几眼，心间就有些沉闷，他收回了视线，没有再看，蹲下身守在了蔺薇身边。
　　可蔺姝姝的声音还在不断地传出来，夜色里，清晰无比。
　　“你放心，等我以后找了医修好好调理了我的身体，早日将修炼的事情提上日程，以后谁都不能随便欺负你了，我保护你。”
　　“哎，皮肉都开绽了，这得多疼啊。”
　　蔺姝姝语气轻柔温暖。
　　燕无的身体僵直了一瞬，他靠在墙上，此时离得近，就好像眼睛里只装了她一样。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不耐，“多管闲事！”
　　蔺姝姝叹口气，自顾自往下说：“阿无从前的日子，过得很苦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温柔极了，燕无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软了。


第14章 要不要我替你解开这个镣铐？……
　　他动了动身体，黄金镣铐摩擦的声音重新响起，燕无被那金色刺痛了眼睛，心一下跟着又冷硬下来。
　　黄金镣铐只有蔺薇能解开，除了她之外的人，他谁都不要。
　　燕无抬头看向屋子外的院落里，穿着青衫的男人正抱着一个女人坐在那里，他听到他低声喊着怀里的女人‘薇儿’。
　　那女人的样貌……生得与蔺姝姝有八分相似，却是要更柔婉一些。
　　对，她……蔺薇才是他想要的那个女人。
　　察觉到燕无的视线，蔺姝姝也抬头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穆青舟蹲坐在那里，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蔺薇。
　　蔺薇的样子看起来很糟糕，秀美清丽的左半脸被墨汁一样的毒液腐蚀了，毒液灼烧肌肤的白烟肉眼可见。
　　“他是谁？”
　　燕无忽然开口，显然是问蔺姝姝的。
　　蔺姝姝还没给燕无上完药，不过这会儿也被他的问话分了心。
　　铁爪从她肩头上爬下来，乖巧地窝在她怀里，此时听到燕无的问话，铁爪的脑袋竖起来，朝着穆青舟的方向看过去，龇牙咧嘴的。
　　“你是说穆青舟吗？他是云麓派大师兄，是蔺薇的师兄。”
　　蔺姝姝垂着头，就着灯火盯着燕无的伤口皱眉。
　　这伤口……怎么上了药还会重新裂开，鲜血从伤口渗出来时成了黑色的毒血一般，看着就吓人。
　　金疮药不管用？不可能啊，之前燕无的伤口都是用这金疮药的，没这样的情况。
　　蔺姝姝想问问燕无感觉怎么样，却听到他又问道：“师兄？比夫君还亲密的人？”
　　他神色阴沉，言语之间透着剑拔弩张的气势。
　　凡界之中，女子最重要的人，便是她的夫君，连修士都会结道侣，这是一个道理，他虽不识字，但不至于这个都不知道。
　　“师兄便如同蔺薇的兄长，是重要的亲人朋友。”
　　蔺姝姝总不能告诉燕无，那个穆青舟虽是蔺薇兄长，可他向来倾慕蔺薇，而蔺薇对穆青舟也是非同一般的。
　　燕无要知道了，肯定气得半死。
　　“我看他是想与蔺薇交——配。”
　　燕无低沉着声音，眼神阴郁而敏锐，他想站起来走过去。
　　蔺姝姝：“……”
　　她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重了一些。
　　燕无一下子吃了痛，痛得他眼睛一下子都水亮了起来，注意力瞬间收回来。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胸口，上面的剑伤发黑发脓，金疮药抹上去完全无用。
　　这伤口，要把这些剑伤的腐肉都挖掉才行，云孟虽然是用剑鞘击出的剑气，但是，他附着了符咒，这种符咒对要妖邪伤害极大 ，不亚于剧毒。
　　蔺姝姝心里这么想着，可她看着燕无莹白的肌肤，有些下不去手。
　　燕无手中却是银光乍现。
　　“燕无……！”
　　蔺姝姝反应过来时，燕无已经拔下了她头发上簪着的一根银簪，用圆钝的簪子用力划拉下身上的伤口，将腐肉连带着附近的肉都挖去一块。
　　他身上一共三道长剑伤，此时，身上就三道血淋淋的伤口，衣服都被鲜血染红了。
　　蔺姝姝说不出话来了，手抖了一下，抓着燕无的肩膀，将金疮药快速倒在他的伤口之上，此时只想快点止血，清理都顾不上了。
　　燕无的手却握着簪子若无其事地将沾满了血的银簪重新戴到了蔺姝姝的头发上，“这点小伤。”
　　他嗤笑一声，明明脸色苍白，但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蔺姝姝摸了摸重新戴上去的簪子，茫然了一瞬。
　　小……伤？
　　“阿无真厉害！”
　　蔺姝姝有些心疼，往燕无嘴里塞了一颗糖。
　　燕无无力阻拦，又酸又甜的糖就被塞进了嘴里。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酸甜的味道一下子刺激得整个人都激灵了起来，张开嘴想吐掉，却听到了蔺姝姝那一声‘阿无真厉害’，硬生生地抿住了唇。
　　这糖嚼也不是，含也不是，燕无口中生津，又甜又酸，瞪大了眼睛，狠狠瞪了一眼蔺姝姝。
　　铁爪的爪子挠了挠蔺姝姝，摇晃着尾巴眼巴巴地看着她。
　　蔺姝姝抽空给它也喂了一颗。
　　铁爪把糖咬得嘎嘣响，糖碎屑都弹到了燕无脸上，又把燕无气得脸都涨红了，这就要挣扎。
　　但下一秒，燕无和铁爪都脑袋一歪，齐刷刷倒在了蔺姝姝的怀里。
　　糖里有一点点致人昏睡的药粉。
　　蔺姝姝心虚地小声嘀咕，“这样就老实了吧。”
　　“咳咳~~”
　　就是燕无看着瘦削，但分量也是不轻，就这么靠在她身上时，她被摔疼了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一下。
　　蔺姝姝看着燕无安静的样子，却是调整了一个令他更舒服的姿势。
　　“小姐，饭做好啦！”
　　小杏热火朝天地端着盘子从一边的灶房里出来，苹果一样的小脸红扑扑的。
　　她看到燕无一身伤，又看到一边还躺着二小姐和穆仙长，当时就愣住了，随即紧张起来。
　　“小姐，二小姐好像受伤了，小杏去灶房拿刀来！”
　　小杏在蔺姝姝身边放下盘子，转身就下定决心一样扑进灶房，拿了一把磨得发亮的菜刀出来，一副要让蔺薇血溅当场的样子，“小姐，我可以！”
　　蔺姝姝：“……”
　　不远处的穆青舟冷下脸来，抱紧了蔺薇，目光冰冷地扫向小杏。
　　小杏：“……”
　　拿着菜刀躲在了蔺姝姝身后。
　　*
　　这一晚上，镇妖司的人都在苏姑城内调查，又有云孟坐镇，那只剥人皮的妖物像是销声匿迹躲起来了一样，再无动静。
　　等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阴夜过去，整个苏姑城未眠的百姓都松了口气。
　　燕无还没睁开眼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雪山巢穴的最深处，那里，厚厚的虎皮铺在地上，那是他亲自猎来的，躺在上面，温暖柔软。
　　就像是现在这样。
　　他不自觉地想要靠得更近一些，想要更多的温暖。
　　但是……不对。
　　燕无脑子里忽然清醒了起来，他已经不在雪山妖狼巢穴里，他来到了凡世，他到了齐王府，他娶了妻，蔺姝姝替代了蔺薇强嫁了过来。
　　他一下绷直了身体，睁开眼。
　　不用低头，燕无就发现自己怀抱着蔺姝姝，将她抱得很紧，她睡着了，睡得很沉，脸颊上浮起两片红晕，纤长的睫毛垂着，又黑又翘，像是羽毛一样。
　　蔺姝姝睡得很熟，腊月里的天很冷，她还没醒来，嘴里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像是察觉到有些冷了，忍不住偏头埋在了燕无怀里，抱紧了他。
　　燕无：“……”
　　窝在蔺姝姝腿上的铁爪昂起头来，仰头看了一眼燕无，又重新趴了回去。
　　“原来你就是燕无。”
　　另一道柔婉虚弱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带着一些善意与好奇。
　　燕无抬头，一眼望进了一双纯真又俏皮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充满好奇和善意。
　　那眼仁是褐色的，不像是蔺姝姝那样黑白分明得好像能一眼看穿人。
　　蔺薇的左半边脸贴了一张符咒暂时压抑住了妖毒，但这似乎影响不到她此刻美好的笑容一样。
　　燕无身体一僵，下意识松开了蔺姝姝，蔺姝姝摔在冰冷的地上，一个哆嗦，却是没醒过来。
　　她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可地上太冰了，她原本有些发红的脸瞬间就冻得发白了。
　　此时小杏也在一边睡得熟，自然顾及不到蔺姝姝。
　　“你别担心，云师叔给你和小白狼身上都贴了封妖气的符，所以，你们不会被这间院子的符咒结界排斥。”
　　蔺薇甜美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燕无低头发现他的胸口贴了一张符，铁爪的胸口同样有那样一张符。
　　蔺薇看着面前的燕无，余光却是注意到了蔺姝姝手里的那根龙骨血鞭，她的瞳孔不自觉缩了一下。
　　爹爹说了会传给她的龙骨血鞭。
　　面前，燕无正直勾勾地盯着蔺薇，这让蔺薇不自觉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燕无身上。
　　燕无生得极好，就像是皇室燕家的每一个男子一样俊美，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竟是半点看不出他是被丢弃在外面，传闻是被一群妖物饲养长大的人。
　　他忽然动手，一把掐住了蔺薇的脖子，脸凑得很近，“你逃婚不愿嫁给我？”
　　燕无刚醒来，声音很是低哑，吹出的热气就在蔺薇的身后，令她浑身僵硬，皮肤毛孔都察觉到一股致命的危险。
　　即便因为云师叔给他贴了符，他不可能真的伤到自己，但蔺薇还是有些害怕，又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当初我爹把我关了起来，姐姐她……又想嫁给你，所以她才嫁给了你，归根结底，是我的错，你别怪我姐姐，抱歉。”她仿佛受不住燕无的眼神，低下了头，小声说道。
　　“哦？蔺小姐，是这样吗？”
　　燕无显然没这么好糊弄。
　　他当然听明白了蔺薇的话，都是蔺姝姝的错，是她想嫁给自己。
　　只是……
　　燕无兽性的直觉令他此时心情有些莫名不爽，他想起来蔺姝姝，下意识回头去找她，却看到她蜷缩着身体靠在墙边，好像很冷的样子，脸色也苍白。
　　铁爪把尾巴贴过去让她暖身都没有半点用处。
　　燕无抿了抿唇，他为什么要管蔺姝姝怎么样？
　　“你可以叫我薇儿。”蔺薇又小声说道。
　　薇儿……
　　燕无又皱了皱眉头，如此简单的两个字，他却有些难以启齿，反倒是不如戏弄蔺姝姝时随便叫她什么都随心的很。
　　蔺薇看着燕无，她害怕燕无一把拧断她的脖子，虽然心中惧怕，但语气越发温柔，“要不要我替你解开这个镣铐？”
　　她听说这黄金镣铐是专门用来封印燕无的力量的，使他如普通人一般。
　　他一定最是厌恶这黄金镣铐。
　　燕无的眼睛果真亮了起来，琥珀色的眼底如有星屑洒下，“你果真可以。”
　　他此时的语气都显出几分亲昵来，轻柔了许多。
　　黄金镣铐从他的衣袖间滑落出来。
　　蔺薇不知道燕无为什么会说她可以，但她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那黄金镣铐。
　　上面厚重的结界力量令她下意识想缩回手，可她对上燕无那双好看的眼睛，心跳狂快起来，下意识地就告诉他——
　　“我如今中了妖毒，等妖毒解了后，恢复灵力，便可以，到时，我便放你自由。”
　　蔺薇的声音甜美，语气温柔而可信。
　　“小姐，你怎么样？小姐？你醒醒，你身体怎么这么烫？！”
　　小杏醒来时就看到蔺姝姝蜷缩在自己脚边，当时都没看周围什么情况，一下就担心地眼睛都红了，声音又颤又高。
　　燕无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却是神色极为不耐地看过去。


第15章 这就是别人常说的情人眼里出……
　　好冷啊。
　　蔺姝姝是被小杏的声音吵醒的，脑袋嗡嗡嗡的，难受，眼皮沉得睁不开。
　　从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这一副身子如今真是太差了，若是她从前，哪会这样。
　　“姐姐，你再忍忍，云师叔和师兄马上就回来了。”
　　蔺薇跪坐在地上去拉自己。
　　可小杏抱着自己，不松手，看着蔺薇的目光也满是警惕和不信任。
　　蔺薇见了，眼底闪过受伤的神色，好似小杏欺负了她一样。
　　小杏懵了一下，立刻转头着急看她，担心蔺姝姝误会小杏欺负蔺薇了。
　　蔺姝姝手上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勉强笑了一下，强撑着要站起来，可她竟是站不起来，腿软得不行，她不由懊恼。
　　小杏年纪还小，也抱不动蔺姝姝，急得汗都冒了出来，抬头说话时，话都没过脑子。
　　“姑爷，搭把手啊！小姐都病成这样了！要不是你，小姐能伤成这样吗？！”
　　不知是不是小杏着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的话音还没落下时，燕无就一把扯过了蔺姝姝，将她背在了背上。
　　蔺姝姝的身体很烫，在这腊月里就显得滚烫的温暖。
　　燕无想起了睡梦中仿佛回到巢穴一般的温暖，心中虽不耐，却是没撒手，他背着蔺姝姝就往外走。
　　“燕无！”
　　“小姐！”
　　蔺薇和小杏的声音是同时响起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追了上去。
　　铁爪自然是跟在了燕无身后。
　　蔺姝姝趴在燕无背上，那根龙骨血鞭垂落下来，眼看着就要掉下去，蔺薇呼吸一滞，快步上前伸手去捞，一把拽住了龙骨血鞭。
　　燕无以为鞭子要掉下去，拽住了鞭子另一头，并用力一扯。
　　蔺薇一时不察，整个人都被拖了过去，撞在燕无身上，燕无扶了她一把，又将龙骨血鞭拿回，塞到蔺姝姝的怀里。
　　他看了蔺薇一眼，正好对上蔺薇对他笑得灿烂的娇颜。
　　蔺薇心头紧张，下意识说道：“我不小心踩空了。”
　　燕无想起那些人脸上堆着笑模样温柔的姿态，想到蔺薇是自己要娶的女人，便也学了几分，脸上努力带起自然温柔的笑，“以后小心些。”
　　他生了一张俊美的脸，此时年少，声音清冽好听，说出这话时，本该引得少女芳心大动。
　　但蔺薇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蔺姝姝掀起眼皮偏头看了一眼燕无，看到他带着点青色胡茬的下巴，紧紧抿着，整个人都是绷着的，就这样，嘴角还要勾起诡异的笑。
　　那琥珀色不似凡尘的眸子里像是酝酿着滔天冷漠的杀意，看一眼，便好像要被丢入深渊一般。
　　她却忍不住笑出了声，下意识又抱紧了他的脖子。
　　啊，阿无可真可爱！这就是别人常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蔺姝姝抱得心安理得，燕无可是她的情劫对象，唯一的，是她的。
　　她整个人仿佛火烧一样，浑身的血液都好像要沸腾起来，可奇怪的是，血液之中，仿佛又有一条幽冷的冰流在流淌，迅速抚平每一寸被火焰烧过的经脉。
　　是乱撞的灵力在灼烧她的经脉，又被一股冰寒河流一样的力量迅速浇灭，使经脉瞬间恢复原状，而那些灼烧的灵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她并不是没有灵力无法修炼，而是，她的灵力被‘藏’了起来，外人无法察觉。
　　甚至原先没有恢复记忆的自己也无法察觉。
　　可这股灵力，是怎么被激发出来的呢？
　　蔺姝姝闭着眼睛回想了一下。
　　对，是因为昨天晚上，燕无在云孟的剑气过来之前把她甩开了，她撞到了后面的墙上，当时疼极了，五脏六腑都好像要从身体里跳出来。
　　只是那时她担心燕无被云孟伤到，无暇顾及，等到放松下来后……就是如今这样了。
　　院门口，镇妖司的人守在那里，他们手上拿着的刀剑上都有符咒，对人无害，对妖邪之物却是杀伤力极大。
　　“站住！你们不能离开这里！”
　　燕无神色不耐地背着蔺姝姝要跨出去，却被人一下拦住，符咒的力量一下割伤了他的手臂，他往后退了两步。
　　蔺姝姝从燕无身后探出脑袋往外看，看到两名穿着红色官服的镇妖司的官兵神色威仪地站在那。
　　她扯了扯燕无的袖子，声音依然听着有些虚弱，没多少精气神，“算了，我们回去吧。”
　　燕无心头很烦躁，他冷嗤一声，“你以为我想带你去看病？自作多情。”
　　“是是，你说的对。”
　　蔺姝姝不与他争吵这些小事，嘴角还忍不住挽着笑。
　　怪不得大家都要去渡情劫呢，真有意思。
　　蔺姝姝心里愉悦地想着。
　　燕无：“……”
　　“我师叔和师兄什么时候回来？我姐姐身体不适，需要去看大夫。”
　　蔺薇从后面走上来，她神情焦急，声音娇俏，尾音上挑，自然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两位先让我们出去吧，等一会儿我与师叔解释就好。”
　　那两名官兵对视了一眼，虽然没让开，但眼神里有点犹豫。
　　毕竟，蔺薇是云麓派的弟子，是云仙长的师侄。
　　“放心啦，而且现在是白天，绝对不会有事的！出了什么事，我负责就好啦！”
　　蔺薇拍拍胸脯，一脸保证。
　　蔺姝姝不喜欢镇国公，自然不会喜欢蔺薇，昨天蔺薇昏迷，她没什么开口的机会，现在有些话就要敞开了天窗说了。
　　“我们的事情，用不着你负责，蔺小姐，我与镇国公府已经断绝关系，以后你也不必再叫我姐姐。”
　　蔺姝姝的声音虽然有些轻，却是沉着有力，简单就把事情说明白了。
　　“姐姐……”蔺薇没想过蔺姝姝真的会和镇国公府断绝关系。
　　毕竟，当初蔺姝姝被养在乡下，她娘是一直不喜她的，也没有想过让她回国公府，反倒是她自己带了行李过来的。
　　如今她说断绝就断绝了？
　　“你逃婚，我自愿替你嫁给燕无，从此我与国公府便再无瓜葛，我不想再说第三遍，所以，我也不想再听到你喊我姐姐。”
　　蔺姝姝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体内又像是烧着一样，一下没缓过来，喘了喘气。
　　“逃婚？”
　　燕无忽然开口，亮如星子的眼睛一下看向蔺薇。
　　这与刚才蔺薇告诉他的全然不同。
　　蔺薇脸色有些挂不住，心里直埋怨蔺姝姝拆她台。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灵力有一瞬间都涌了上来，可她多少顾念蔺姝姝是自己姐姐。
　　“有些事我不想多说，姐……姝姝。”
　　“那你就闭嘴，永远不要再说，我既然替你嫁给了燕无，那燕无就是我夫君了，我与我夫君的事，不必你多关心。”
　　蔺姝姝精神恢复了一些，因为体内那一股冰寒之气将那火烧之势灭得差不多了，所以开了口，语气略有中气。
　　燕无咬了咬牙，忙否认，“别叫我夫君！”
　　心里直道蔺姝姝不要脸。
　　蔺薇还想说话，小杏憋不住了，她眼瞧着自家小姐没多少力气了，扑过去就挡在蔺姝姝面前。
　　“没听我家小姐说吗？离她远一点！不许再贴着我家姑爷了！”
　　燕无很想把蔺姝姝一把从背上甩下去，可她一沾到自己，他就无力，更别提现在她死命抱着他脖子了。
　　可恶！
　　燕无的脸都跟着红了起来。
　　他知道，纯粹是被气的！
　　“你们两个，快过来！城内又发生命案，有妖邪扑杀百姓！”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一阵马蹄声起，身上染着血，配着剑的官兵匆匆过来，指着守在院子外的人就说道，“缺人手，云仙长命你们都过去！”
　　来人语速急促，带着浓郁的不安。
　　蔺姝姝这会儿已经好多了，就是体内再也感觉不到灵气波动，她仰起头来，看到官兵来处的方向，天空中像是有波纹浮动。
　　那种波纹，就像是水面上的波纹，出现在空气中时，便觉得这周围一切好像被折叠了一下，透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明明是大白天，却从这官兵来的方向开始，天一点点黑了。
　　就像是被墨汁一笔一笔描画上去的一样。
　　那人说完，都来不及看天，毅然决然地转头飞奔入来的方向。
　　这里一带人少，可蔺姝姝依然听到了百姓奔走相告，慌乱无措的声音。
　　东街的早市上东西打翻了一地，早上来买菜的妇人和孩子走散了，到处是哭喊声。
　　原本守着院子的官兵也急了，都顾不上蔺姝姝几人，牵了放在外面的马就疾奔过去。
　　“小杏，你待在院子里不要出来。”
　　蔺姝姝回头就看了一眼想跟出来的小杏。
　　小杏的脚步都顿住了，特别乖地点了头。
　　蔺姝姝从燕无背上跳下来，却是拉了燕无往苏姑城外跑。
　　铁爪嗷呜一声，跟紧在燕无身旁，浑身的毛都竖立了起来。
　　蔺姝姝眉头不敢放松。
　　对方是冲着她和燕无来的，如今将云孟和穆青舟调开，再将官兵一并带入城内方向，又是在大白天地弄出这一出，必然目的不简单。
　　毕竟，先前苏姑城出事也只在阴夜出事，如今可不是阴夜！
　　苏姑城很大，整座城池上方笼罩着一层黑暗。
　　像是一幅巨大的浓墨画卷，这画卷即将要吞噬所有的晨光。
　　蔺姝姝只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空气里有一根根黑色丝线一样的墨线往下垂落，朝着他们的方向汇聚而来。
　　“咳咳~~看到后面那些黑色墨线了吗，要小心！”
　　开口的时候，蔺姝姝压抑不住胸口的疼痛。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哪里来的黑色墨线？！”
　　燕无被她握紧了手，又因为黄金镣铐限制了他的动作，只好随着她一起往苏姑城门的方向跑。


第16章 蔺姝姝这才想起来，燕无不识……
　　他随着她说的方向往后看，天空之上只有黑夜一般的乌沉沉，根本没有她所说的什么黑色墨线。
　　燕无的脸色有些苍白，即便他再能忍痛，但是，那些伤口是实实在在伤在他身上的。
　　血肉之躯，哪里有不疼的，本就是粉白的衣服上，止住的血又开始渗出来，将衣服染得更红了一些，好像这衣服本就是鲜红的一样。
　　蔺姝姝回头去看，没错，她看得到，黑色墨线一样的线，就像是那些牵丝木偶身上的丝线一样的线，由着天空上方的墨色画卷操控着。
　　再看后方乱作一团跑动的百姓，有一些人身上明显是被缠上了那黑色墨线。
　　被缠上的人，无一例外是皮相出色的，年纪大约都在……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之间。
　　有一些汇聚着朝着她和燕无的方向而来，以他们跑动的速度，很快就会被追上，除非有人拖住这黑色墨线。
　　蔺姝姝心里思考着这些，并以最快的速度下了决定。
　　她扭头，对燕无说道：“我们来苏姑城时，路过成为的一个交叉路时，有一棵很粗壮的银杏树，你先去那里等我，我断后。”
　　她言语之中表露出来的是决心与信任，像是温柔的泉水，忽然就冲着燕无扑面而来。
　　燕无的手握紧了几分，却冷笑一声，“我可不会等你。”
　　蔺姝姝笑了一下，眼珠乌黑洁净，“快去。”
　　她松开了燕无的手，然后拔出了腰间的龙骨血鞭。
　　鞭子有封印，发挥不出灵力，只能以血祭之，短暂地借一些力，就和上次一样。
　　只是她现在有伤，不知道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云孟和穆青舟察觉出不对劲赶过来。
　　“蔺姝姝，你没有灵力和修为，让开！”
　　蔺薇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她手执长剑，腾空而起，站在蔺姝姝面前。
　　她此时虽然修为还不高，但她在命书里是天之娇女一般的存在，灵力高强，修炼极有天赋，挥斩出去的一剑，剑气如虹，贯穿了那墨色的画卷，斩开了一道口子。
　　耀眼的白色天光从这口子里穿透进来，但是很快，这道口子就被墨重新收紧了起来，直到再没有一丝光亮可以透出来。
　　“怎么会这样！”
　　蔺薇握着剑就愣住了，她是云麓派最有天赋的小师妹，在云麓山上受尽宠爱，平时学什么都很快，别人挥剑一万次才能熟练掌握，她只要挥剑十次就可以了。
　　她已经比很多师兄师姐修为都高了，已经跨过先天境，进入通玄境，他日金丹也将不远，怎么会挥出去的一剑没有用呢？
　　蔺姝姝滚落到一边，先将一边的哭泣的孩子抱起藏在巷子角落里，又快速冲过去，用鞭子抽开了蔺薇。
　　“闪开！”
　　蔺薇被龙骨血鞭一抽，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躲开了几条黑色墨线，可她是看不到墨线的，她只知道自己竟是被蔺姝姝打了一鞭子。
　　带着血光的龙骨血鞭抽在她身上，身体疼的要命。
　　蔺姝姝眼看着那黑色墨线朝着蔺薇而去，即将要捆住她，千钧一发之间，根本来不及解释太多，一鞭子又挥了过去。
　　黑色墨线触及到鞭子，便化作虚无，消失得无影无踪。
　　蔺姝姝还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只知道有用就行了，她一边抬头注意天空，一边迅速开口，“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那些黑色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蔺薇直接跃起，一剑刺向蔺姝姝，蔺姝姝忙着躲避，可还是被她伤到了右臂。
　　鲜血瞬间从右臂溅出来，她握着龙骨血鞭的手抖了一下。
　　“你已经拿到龙骨血鞭了，为何还要伤我？！”
　　蔺薇手执长剑，气愤难当，她的头发无风自动，半边脸上贴着的符咒也被吹了起来，露出了被墨汁侵染的半张脸。
　　就是这么短暂的时间内，龙骨血鞭没能挥出去，蔺姝姝没能阻止黑色墨线的势头。
　　下一秒，蔺薇就被那黑色墨线缠绕住，整个人腾空而起，如同苏姑城内此时的很多人一样，朝着那墨色画卷一样的天空飞去。
　　蔺薇手中的剑都落在了地上。
　　蔺姝姝后退半步，仰头躲开一波黑色墨线，正好看到蔺薇朝着上方飞去的身影。
　　苏姑城内还有许多这样的人，只要是皮相好的，无一不是这样的后果。
　　只有找到那只妖物，将其斩杀，才能阻止现在的一切，又或者，要看一看这妖物究竟要做什么？
　　那妖物现在只是绑着这么多人，却没有直接绞杀，必然是有原因的。
　　而起，她没有灵力，挥动龙骨血鞭的时间也有限，支撑不了太久。
　　蔺姝姝想明白这一点，就决定放弃挣扎，任由那黑色墨线将自己缠绕住，像是其他很多人一样，一下腾空而起，像一片羽毛一样开始往上漂浮。
　　就在这时，一股妖风忽然而起，狼嚎的声音响彻云霄，带着风势而来。
　　蔺姝姝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拽住了，她睁开眼睛，偏头去看，就看到了燕无那张苍白无血色却依旧漂亮的脸。
　　他的神色和动作都恶狠狠的。
　　燕无一把将蔺姝姝拉了下来，连连后退，双脚踩实了地面，显然是不愿被拉扯上天。
　　蔺姝姝反应极快地反手挥鞭子，将那黑色墨线斩断。
　　铁爪在一边怒目瞪着天上的墨色画卷，狼眼泛着红色的妖光，隐隐有化形的迹象，妖气前所未有的浓烈。
　　“不是让你去那棵银杏树下么？”
　　蔺姝姝缓过劲来就问道。
　　燕无的脸色雪白，可看在蔺姝姝眼里，却觉得此时的他如星河里最灿烂的那颗星，眉眼末梢染着的星光都给他的脸增添了一份艳色。
　　他的脸上很快凝起笑来，似温柔缱绻，“你让我做什么，我就一定要做什么？姐姐？”
　　蔺姝姝也不生气，握紧了他的手，“那我们一起去把那只妖物捉出来，还你一个清白。”
　　燕无对此极为不屑。
　　铁爪对于那黑色墨线似乎反应很大，当那黑色墨线汇聚成一捆而来时，他嗷呜一声嚎叫，原地蹦起，妖气如狂沙肆虐，周围还没来得及收的小摊直接卷上了天。
　　蔺姝姝仰头，看到了那一日看到的那个毛茸茸的五岁孩子大小的身影。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耳朵，白色的尾巴，身上裹了一件白色的皮毛短褂，他五指成爪扑向了那黑色墨线。
　　但是那妖物的妖气明显是比铁爪厉害，直接就将他捆住了。
　　“小铁爪！”
　　蔺姝姝惊呼一声，伸手去拽那黑色墨线。
　　那黑色墨线瞬间就绕上了蔺姝姝，连带捆住了脸色苍白，伤口崩裂的燕无。
　　燕无反应巨大，强烈挣扎，想要弄断这无形的束缚，可是他越挣扎，那黑色墨线就缠绕的越紧。
　　“别动，看看这妖物究竟要做什么。”
　　蔺姝姝捏了捏燕无的掌心，她的声音在一片嘈杂里显得很宁静，非常奇怪地抚平了燕无暴躁得想要杀人的心。
　　燕无脸色阴沉，却是没有再挣扎，那黄金镣铐在这灰暗的天色下被风吹起衣衫时露出来，显得极为显眼。
　　蔺姝姝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些黑色墨线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燕无手上和脚上的黄金镣铐。
　　常礼说过，这黄金镣铐，是大凉皇室传世的封印法器镇岁，妖物惧怕，也是应当。
　　不过……
　　她忽然就好奇，既然齐王当初丢下燕无，王府中人对燕无的态度都是那般轻视，那么，当初为什么把他寻回，又为什么寻回后只是封印他这个‘妖邪之人’，而不是直接让镇妖司直接将他诛杀呢？
　　……
　　苏姑城的另一头，一座已经无人居住近百年的古老宅子里，云孟和穆青舟带着一众镇妖司的手下正在进行一场厮杀。
　　地上躺满了镇妖司的人，鲜血和墨汁交相融汇，妖气和浓郁的尸骨腥臭的味道令人不适。
　　穆青舟受了伤，连连后退一步，仰头看着天。
　　这里已经完全如黑夜一样暗下来了，四处看不到任何光。
　　“师叔，怎么办？”
　　穆青舟神色凝重，全然没想到要对付的竟然是这么一只厉害的妖物，他没注意受了伤，师叔也因为要顾着他和其他镇妖司的手下一直受制，到现在不能将这妖物拿下。
　　云孟没说话，将穆青舟和镇妖司的人护在结界之中，同时手中符咒起，诛邪之剑一下挥出，将天空中那墨色的画卷一分为二。
　　当日光照下来时，古宅里的阴邪之气一下开始如黑烟一般开始溃散。
　　如此简单？
　　云孟眉头一拧，反而没有松懈下来。
　　古宅这里笼罩的妖邪之气如泡沫一般，轰然倒塌，但云孟却是敏锐地发现了一根纤细的黑色毛笔从古宅中心里飚射而出，冲了出去。
　　“不好！”
　　他御剑而起，飞身追上。
　　“师叔！”
　　穆青舟见到云孟离开的方向，电光石火之间也御剑跟上。
　　可就在此时，苏姑城内竟是同时各个方向爆发妖邪之气，且不分上下。
　　就像是用来迷惑人的陷阱一样。
　　“师叔，在这边！”
　　穆青舟抬头看着前方的墨色画卷下，蔺薇如一片羽毛一样，飞向那一处的邪气中心。
　　云孟也随之看了过去，立刻飞过去。
　　可他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
　　……
　　蔺姝姝落在地上时，直接趴在燕无的胸口。
　　燕无被撞得吐出一口血来，话是从齿缝间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和戾气。
　　“还不快下来？”
　　蔺姝姝忙翻身下来，然后去拉燕无，另一边，铁爪恢复成小白狼的样子昏厥在地上，她环视四周，到处都是画卷，是一间很空旷阴沉的房间。
　　画卷上写满了字。
　　蔺姝姝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
　　“上面写了什么？”
　　燕无起身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是忍无可忍的好奇。
　　蔺姝姝这才想起来，燕无不识字，是个大文盲。


第17章 蔺姝姝拳头都硬了！
　　“是一些诗词，一些很美好的诗词，诉衷情的诗词。”
　　蔺姝姝耐心地解释，手指着面前挂着的那画卷上的诗词，说道：“比如说这一首，描绘的是他与女子许久未见，很是想念，他在石桥下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探亲回乡的女子，见她容颜依旧，笑容美好，便心中满足，欢喜异常。”
　　燕无站稳了后，揉着胸口，脸上冷汗都流了出来。
　　但听到蔺姝姝的话，只是嗤笑一声，“无聊至极。”
　　“诗词是很美好的，等你以后识字了，我教你写。”
　　蔺姝姝就笑，心想，你是文盲，当然不懂人家诗词所描绘的情感了。
　　然后，她蹲下身抱起了铁爪，燕无看了两眼，“他没事，妖力消耗太大，昏厥过去了，一会儿就能醒来。”
　　蔺姝姝嗯了一声，将裙子扯下来一点，把铁爪绑在身前。
　　小铁爪果真是灵宠吧，没干什么，这就妖力消耗太大了。
　　她脑子里想着这些，又思考着那妖物将他们席卷到这里来的原因。
　　燕无本就有伤，落下时又垫在了蔺姝姝下面，这会儿有些快站不稳了，他强撑着站着没动，这样才能强撑着不倒下。
　　这房间，不对劲，他体内那些原本该是沉睡的妖气像是要沸腾起来。
　　房间里实在是太过阴沉了，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呼呼的吹过来，那些画卷被吹得哗啦响，可是，别说人影了，这里连鬼影都没有。
　　“我们去前面看看。”蔺姝姝说道。
　　可燕无没动静，也没回复她。
　　蔺姝姝回头，就见到燕无脸色惨白如纸，那嘴唇更是没有一丁点血色，他在冒冷汗，脸颊旁的黑发都被汗水浸透了，湿哒哒地粘在脸颊上。
　　“燕无？”她心里一惊，忙走过去扶住他。
　　蔺姝姝一过去，燕无听到了自己脑子里一根弦崩断的声音，他的力气在这瞬间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无力地瘫倒下来。
　　“燕无！”
　　蔺姝姝抱住了燕无。
　　燕无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他垂着眼睛看她，见她神色染着担忧，不由心底浮上迷茫。
　　担忧？她在担忧自己？为什么？
　　“我们去前面看看，你撑着点。”
　　蔺姝姝此时没有头绪，只知道不能等在原地。
　　燕无揽着她的肩膀，勉强撑着点往前走，他没说话。
　　每每路过那些画卷时，燕无的身体就更虚弱一分，沸腾的妖气就要从体内爆发出来，他每走一步路都在喘气。
　　这房间里很黑，一眼望不到头，往前走的时候，同样也是好像走不到尽头一般。
　　像是一个无止境的深渊。
　　蔺姝姝一直观察着四周，终于，她再一次看到了天上那一副墨色画卷落下的那种黑色墨线，前面正中心的那一副最大的画卷，就这样被吊着。
　　那画卷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咳咳~~咳咳~~”
　　燕无手上和脚上的黄金镣铐震动了起来，封印的力量如一座沉重的山，压迫着燕无体内即将沸腾起来的妖气，他站住不动，吐出一口血来。
　　“燕无！”
　　蔺姝姝惊呼一声，抱住了他，此时她着急，完全没注意到燕无的血吐在了前面那一副被黑色墨线悬着的画卷上。
　　画卷上被染上了点点斑驳如梅花的血迹。
　　那些血迹忽然就一点一点消失了，就好像被这雪白的画卷吞噬了进去，紧接着，画上又一点一点勾勒出了一个人形。
　　是个女人，身穿羽衣纱裙，华美异常，一头黑亮的长发垂下来，上面挽着的发髻上戴着精美绝伦的发饰。
　　她站在石桥的一头，身边有被风吹起的桃花瓣，粉色一片，极美。
　　但这个女人，没有脸。
　　“没想到会有这样意外的收获呢。”
　　画卷里，传出一道男人的声音，清冽温厚，就像是那些彬彬有礼的书生，说着话还要向人作揖的酸腐书生。
　　蔺姝姝抬起头来警惕地看过去，握紧了手里的龙骨血鞭。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画卷，也看到了画卷上的无脸女人，但她没看见画卷上有男人，而这声音，是男人的声音。
　　“一个，是圣洁的血液，一个，拥有着强大妖丹的肉=体，真是太好了！”
　　那道声音又传了过来，听起来兴奋至极。
　　周围的画卷无风自动，吹动之间的碰撞发出簌簌簌簌的声音，诡异异常。
　　“成为云娘的脸吧，让云娘从黑暗中苏醒过来吧！”
　　蔺姝姝眼看着画卷里伸出一只手来，苍白纤细，是书生握笔的手，那手上还沾了墨汁。
　　她抱着燕无没法后退，只用力挥起鞭子，用鞭子上残存的一些灵力试图去破开那画卷。
　　可那画卷坚固异常，龙骨血鞭并未在上面留下一丁点痕迹。
　　而蔺姝姝已经不能再用血短暂借用龙骨血鞭的灵力了，她的气血还没恢复，身体承受不住。
　　“云娘是谁？是你杀了这苏姑城内美貌之人？”蔺姝姝拖着燕无后退，试图说话分散对方注意力。
　　可画卷里的那只手却跟了出来，丝毫不忌惮蔺姝姝，也丝毫不理会她的话，他直接抓向燕无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往画卷里拽。
　　蔺姝姝惊呼一声，直接抱住了燕无。
　　燕无掀开眼皮，想伸手推开她，可她的力气很大，加上黄金镣铐的封印，他推不动。
　　谁要她多管闲事！
　　眨眼之间，他们就被拖入了画卷里。
　　然后，这黑漆漆如深渊一样的房间便如同波纹一样晃了几下，渐渐的，房间里挂满了的画卷一点点消失了，最后，连带着这整个房间也消失了。
　　不，或许也可以说是没消失。
　　只是，这里成了一处简陋的小院。
　　院子里到处都有蛛网，看起来许久没有住人了，很是破败，院子里，房门是开着的，窗边放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趴着一个身形瘦弱的书生，那书生看起来极瘦，他趴在桌上，所以看不清脸。
　　而桌上还有一副没画完的美人图。
　　美人图上的颜色，却是不同这里一切的鲜活与栩栩如生。
　　云孟和穆青舟飞快地追寻蔺薇的身影，恰巧路过了这一处小院。
　　小院太不起眼了，藏于闹市之中，外面是热热闹闹的九曲十八巷，没人会注意到这里。
　　云孟飞过了一段距离，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往后看了一眼。
　　但他英俊的脸上是短暂的茫然，随即皱了一下眉，收回了目光，并未再过多留意这里。
　　蔺姝姝睁开眼恢复意识的时候，发觉自己正跟着一个身形曼妙的女子朝前走，手里举着一把伞。
　　她垂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现自己穿着浅绿色的衣裙，衣饰简单，就像是小杏身上穿的那一种。
　　再抬头往前看，发觉眼前那女子身上穿的，就是原先画卷上看到的华贵的衣裙。
　　藕荷色的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木芙蓉，妍丽多姿。
　　女子的腰身很细，身形却很高，比她高了大半个头。
　　光是看着她曼妙的背影，蔺姝姝都能想到这女子的风华该有多盛。
　　只是，此时她无暇顾及这女子，燕无呢？她是抱着燕无一起进来的，怎么没见燕无？！
　　蔺姝姝想去别处找燕无，这里看着像是一处郊外，桃花开得旺盛。
　　可她不论怎么动，脚都转变不了方向，走不了。
　　“云娘！”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男子轻快温厚的声音，带着欢喜与思念。
　　蔺姝姝抬头，便看到了穿着灰布长衫，背着书架的书生，那书生生得眉清目秀，极为好看，他望着云娘，眉眼弯着，温柔得仿佛只要看到她，便什么都会好了。
　　“檀郎。”
　　蔺姝姝听到了身前的云娘同样饱含思念的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隐隐的，有些哭腔。
　　就是……有些奇怪。
　　蔺姝姝稍稍朝前探头过去，恰好看到云娘转过身来拿起丝帕擦眼泪，顿时，她将云娘的脸看了个清楚。
　　那一瞬间，蔺姝姝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燕……燕无？”
　　她张了张嘴，心里是想这样喊的，可嘴里发出的声音却是：“小姐！方公子终于回来了！呜呜呜！”
　　云娘……顶着燕无的脸擦了擦眼泪，小声抽泣了一下，垂着眼睛，顶着那张惊世美貌的脸哀愁地说道：“那又如何，一切都来不及了。”
　　燕无说着，抬头朝她看了一眼，那泛着泪光的眼睛，眼底的情绪是多么的真挚感人。
　　蔺姝姝怀疑，燕无此刻真的成了‘云娘’，他根本不知道此时究竟是什么情况。
　　“来得及的，小姐，来得及的，小姐与方公子说话，碧云去旁边守着。”
　　最糟糕的是，她被迫开口说着这些话。
　　这是画卷里的世界，她和燕无被拉进来，成为了画卷里的这两个‘人’，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是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让燕无清醒过来！
　　蔺姝姝被迫随着画中剧情走到了石桥下面，眼看着燕无满脸娇羞与情意地与那书生握着手，站在了石桥中心。
　　她的心里蹭蹭蹭就蹭上来火气。
　　画卷……人像……无脸……
　　画……画……
　　对！画下这些，除了画卷，必须要有画笔。
　　画笔不可能在画卷里，画笔一定是那只带着墨汁的手的主人拥有的东西。
　　蔺姝姝看向那书生，这书生是关键。
　　书生面容清风朗月，含情脉脉地看着‘云娘’。
　　蔺姝姝站得远远的，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书生，更没有机会去检查他身上有没有画笔。
　　她就眼睁睁地看着‘云娘’顶着燕无那张俊美的脸，垂下眼睛，微微弯腰低头，依偎在书生怀里，然后听到他开口，声音带着愁绪，说着话，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檀郎，我爹要把我嫁出去了，你替我画的画像极美，被我爹拿了出去，城东街的黄家老爷瞧上了我，要纳我为妾，以后，我便再也见不到你了，更遑论嫁给你了。”
　　凄凄切切的声音，听得蔺姝姝都要流眼泪了。
　　她倒不是为了这个书生鬼和云娘的故事感动，她在话本子里看过不知多少有情人不成眷属的故事，比他们精彩绝伦的多得是。
　　只是，燕无是她的人啊，此时依偎在那书生怀里就算了，还想要嫁给书生。
　　蔺姝姝拳头都硬了。


第18章 燕无：你们人真是虚伪
　　但她动不了，垂下视线，才发现腰间根本没有那鞭子。
　　“云娘……”
　　书生听了‘云娘’的话，眼眶就红了，俊秀的脸上尽是悲愤，“那黄家老爷多大的年纪了，当你爷爷都够了，竟是还想着要纳你为妾！”
　　‘云娘’嘤嘤哭泣，眼尾都哭红了，眼睛都瞪大了几许，身体也在颤抖着。
　　蔺姝姝在背后看着，只当他现在沉浸在这段感情里，跟随着云娘的情绪波动而波动了。
　　“檀……郎，我……不愿！”
　　‘云娘’似是用尽了力气才哭喊出这一句来。
　　蔺姝姝听了都动容了，心想，都到了这般地步了，那就好好看一看这段故事吧，就当是沉浸式的看话本了。
　　而且，燕无是个文盲，根据他的身世，以前也没机会接触到书本，大字不识一个，也不懂什么七情六欲，没学着好好做人，这也是一个机会。
　　横竖，她现在一动不了身体，二找不到画卷里的画笔。
　　要是此时来一把瓜子或者一捧瓜就更好了。
　　“你若是不愿，我便带你私奔，可好？”书生抱紧了云娘，低低哭了起来。
　　云娘的身体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嘶哑地说道：“不好。”
　　咦？不好？
　　一般的命书里，女子都会同意男子提出的私奔要求，怎么这云娘说不好？
　　蔺姝姝这下才是来了点兴致，只听云娘用极慢的语速，颤抖着说道：“不好，檀郎，我们不能私奔。”
　　只听云娘又说道：“我若是私奔了，我爹娘该怎么办？黄家不会放过我爹娘的，再者，檀郎，我们拿什么私奔？如何生活？我一无生财技能，你又是个书生，洛阳纸贵，我们如何挣钱供你读书，供我生活？”
　　人间清醒云娘啊。
　　蔺姝姝听到这，真想称赞云娘的清醒。
　　可她既然这么清醒，又怎么会落到身死的下场的？那书生又是怎么变成妖鬼留于世的？
　　“云娘……”
　　书生显然是受了不小的刺激，紧抱着云娘的手都忍不住松了松，眼睛都瞪大了看她。
　　只见云娘轻轻推开了他，然后转过身，捂着嘴，小声抽泣，“檀郎，我今日，是来与你道别的。”
　　书生握紧了拳头，眼睛通红，却没说话，像是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时候，蔺姝姝看到了云娘看过来的眼神。
　　那双美极了的眼此时眼角通红，看过来的目光，竟是死死瞪着自己。
　　嗯？
　　死死瞪着自己？
　　蔺姝姝察觉出不对劲来，这好像不该是云娘的眼神啊，难不成……燕无恢复意识了？只是和她一样，不能借由这具身体说话，只能被迫开口说固定的云娘该说的话？
　　她怀揣着这疑惑，身体已经不自觉走了过去，嘴巴也不听自己使唤：“呜呜，小姐你与方公子……呜呜呜……小姐，那黄老爷是看了小姐的画像才非要纳了小姐的，若是黄老爷见了小姐可如何是好？”
　　蔺姝姝说这话时，也努力瞪大了眼睛，看着云娘，如果燕无真的清醒过来了，或许他能理解她的神色。
　　只是，她这个丫鬟也太大胆直接了些，说的话不就是在说这小姐不如画像美么？
　　“檀郎，我爹生了重病，这黄家，我是无论如何要嫁进去的，我只能求你帮帮我。”
　　云娘忽然抹着眼睛，对着书生跪了下来。
　　跪下来的时候，蔺姝姝都看到‘云娘’的手死死握成了拳头，膝盖挺着不肯跪下来。
　　她已经完全看出来了，燕无恢复意识了。
　　书生后退半步，眼神茫然，“云娘？”
　　“檀郎，我知晓你方家人天生画笔有灵，作的画都栩栩如生，更有能画脸替换旁人脸的能力，我求你，求你替我作一幅画，替我将这张平庸的脸换下，换做美丽的容颜，以拯救我！”
　　云娘跪在地上，声音悲怆。
　　蔺姝姝也飞奔过去，在云娘身边跪下，嘴里不由自主地恳求着：“方公子，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吧！”
　　她的余光努力朝着云娘的脸看过去，恰巧就看到云娘使劲歪着眼睛朝自己看过来。
　　云娘……哦不，是燕无的眼角还挂着泪呢。
　　他气的眼睛都阴沉沉的了，仿佛在说——还不快解决此事？！
　　蔺姝姝：“……”
　　这事哪是可以轻松解决的，这书生明显要他们进入画卷看完这一切，以他们现在的能力，无力挣脱，除非有外物相助。
　　燕无好像也看明白了蔺姝姝的眼神含义，顿时眼神更气了。
　　“这世间……什么样的脸才算是美丽呢？”
　　书生轻声呢喃着，语气认真又茫然。
　　云娘便开口了：“世间绝色女子千千万，多我一个不嫌多，苏姑城里最美的姑娘，是城西街的蜜饯娇娘陈娇娘，不过，你若是……”
　　她顿了顿，然后蔺姝姝看到云娘转头朝她看了一眼，说道：“你若是拿碧云试手一下，我没有意见。”
　　“！！！！！！”
　　蔺姝姝的眼睛瞬间湿了，恐惧的表情控制不住在脸上蔓延，她看到书生的目光看了过来。
　　“云娘，这未免太过残忍，何况，方家传家绝学，我并没有学会。”书生轻声说道。
　　可云娘却说道：“你若不做，我与我爹娘便会死，檀郎，莫非你要眼睁睁看着我们一家惨死？”
　　她声音凄厉，却是咄咄逼人，“莫非，檀郎心中无我？不愿为我做这一点小事？”
　　书生握紧了拳头，眼圈很红：“云娘……”
　　“檀郎，我求你了，帮帮我，帮帮我！”云娘跪在地上，拉着书生的衣袍哭泣。
　　“好……”
　　书生沉默良久，弯腰蹲下身，牵起了云娘的手，看向了自己。
　　蔺姝姝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然后，她发觉周围的桃花林忽然开始一点点变化，周围风景褪了色，夜幕很快降临，高挂于头顶上方。
　　蔺姝姝眨了眨眼，便看到他们现在在一处古朴的大宅子里。
　　就在宅子的花园里，云娘背对着自己，她的前方站着书生，书生正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腹部。
　　蔺姝姝的视线也随之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云娘手里握着的一把匕首。
　　锋锐的匕首捅进了书生的腹部，书生蓝色的长衫都被鲜血浸透了，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他看着云娘，眼底如有幽云翻滚。
　　煞气，在此时凝聚。
　　就在这时，心一直提着的蔺姝姝忽然就感觉裙子底下钻进来一个什么，毛茸茸的。
　　毛茸茸的……
　　啊对了！她是把铁爪绑在身上一起进来画卷的！
　　而这里没有第四个人可以让铁爪‘附身’！
　　果然，蔺姝姝就看到铁爪茫然地从她裙子底下探出脑袋来，它毛茸茸的耳朵还动了动，似乎刚醒来就疑惑眼前的场景。
　　蔺姝姝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铁爪干着急。
　　燕无同样。
　　铁爪茫然了一瞬，忽然又钻进蔺姝姝的裙子里，没过一会儿，它又悄悄探出个脑袋来，可这一回，嘴巴里叼着蔺姝姝的龙骨血鞭。
　　蔺姝姝不知道铁爪是哪里找到的，只是看到鞭子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血液沸腾了一下。
　　铁爪已是有灵智的小妖怪，他歪着头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咬着鞭子，将鞭子塞进了蔺姝姝的手里。
　　蔺姝姝的手上还有伤，与鞭子上沾的血迹在一瞬间融合了一下，发出一阵红色的光来。
　　那光转瞬即逝。
　　鞭子的封印依旧，可蔺姝姝却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可以动了。
　　蔺姝姝忙站起来，甩了鞭子就往书生背后的书架子挥去。
　　书生低垂着头没有反应，可是，蔺姝姝明显看到了他周围的煞气正在一点点聚拢，她忙转身去拉燕无。
　　她的血沾到燕无的手，燕无一直被束缚的身体忽然就松懈了下来。
　　书生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着一根画笔，那画笔通体墨黑，像是黑曜石所制成的笔身，笔锋上则是沾满了墨汁，浓墨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下来。
　　“你们人真是虚伪。”
　　燕无恢复言论自由的第一时间就是垂首对着蔺姝姝冷嘲了一句。
　　蔺姝姝：“……”
　　书生一直低着头，绑着头发的发带断裂了开来，就如同他绷紧的神经，在那么一瞬间裂开了。
　　蔺姝姝拉着燕无想往后退，却没想到，燕无比她的反应更快，直接抱着她的腰往后连着三跳。
　　那书生的体内发出一道妖异的红光，直冲着蔺姝姝而去。
　　蔺姝姝即便是被燕无抱着，身体还是不自觉地被这红光吸引，身体前倾。
　　她感受到了一股灵力，自血液到骨头。
　　蔺姝姝的眼睛里也闪过一道红光，她伸出手来，前去触摸。
　　“你在干什么？！”
　　燕无的声音在耳旁炸响，一下子让蔺姝姝收回了心神，她立刻收回了手，清醒的瞬间就看到那抹红光瞬间隐没回了书生鬼妖体内。
　　那……是什么？为什么和她的身体会有这样古怪的共鸣？
　　燕无握住了蔺姝姝的手，包裹着她的手掌，掌心温热濡湿，他抿了抿唇，盯着她看了两秒。
　　“别乱动。”


第19章 其实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情趣……
　　蔺姝姝愣了一下，回头去看燕无。
　　燕无察觉到她的目光，对视两秒后，忽然就松开了她。
　　他俊美的脸上没什么好表情，耳朵尖却红了起来。
　　此时并没有时间让他们多说话。，那书生身上也不再有红光。
　　蔺姝姝收回目光，握紧了手里的龙骨血鞭，看着面前的书生，铁爪就蹲在她脚边，嗷呜一声，堪称气势汹汹。
　　“为什么？！为什么？！”
　　书生终于抬起了脸，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十分可怖。
　　他的头发是四散开来的，无风自动，白发里夹杂着不少灰发，人看起来也沧桑了不少。
　　而他的脸色是青白色，眼窝处更是青黑两个圈，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里都在流出黑色如墨汁一样的液体。
　　“还能是为什么？被人骗人还不自知，蠢到这种地步真是……”
　　燕无冷嗤一声，没忍住，嘴角一扯，就是嘲讽，只是说到最后，卡词了。
　　蔺姝姝就替他补了一下：“闻所未闻！”
　　燕无瞪了一眼蔺姝姝，没理会她。
　　“我待云娘那般好，还不惜折损阳寿替她伤人，剥人脸皮，替她重新画脸换脸，为何她还要杀我！？为何！”
　　书生说着话，戾气很重，声音也一声比一声重，他仿佛并没有听燕无的话，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是不是云娘不满意我为她选的脸面，那些都不够美，她不满意，一定是她不满意……”
　　没一会儿，书生的视线就逐渐聚焦在蔺姝姝和燕无身上，声音又放轻了下来，他笑了起来。
　　他一笑，俊秀的脸都变得扭曲起来，配上那青黑的脸色和七巧流墨汁的样子，令人汗毛倒竖。
　　“不过还好，有了这两张脸，云娘一定会满意，一定会开心，一定……一定会重新与我在一起。”
　　蔺姝姝听不下去了，她盯紧了这书生拿着的毛笔，这相当于就是他的法器。
　　有了这法器，应当是能够从这画卷里出去，这画卷是他所画出的画中世界，他在里面必定是能压制她和燕无的。
　　无论如何，拿到毛笔。
　　“铁爪，去抢笔！”
　　蔺姝姝一声令下，手里的龙骨血鞭已经朝着书生甩了出去。
　　她的血借用的灵力已经在龙骨血鞭上所剩无几，大部分都用来破除了她和燕无身上的束缚，这会儿，龙骨血鞭只能当做普通鞭子。
　　书生只是虚晃一招躲了一下，毛笔就冲着蔺姝姝挥了过来，那上面的墨汁有妖毒气息，更是带着阴煞之气，被沾上不是什么好事。
　　蔺姝姝灵巧地避开，正懊恼自己没有灵力可用，无法撑开结界，就见燕无穿着云娘的华丽裙装就冲了过去。
　　他表情凶残，眼神冷酷，五指成爪，直接像是野狼一样干了上去。
　　燕无一只手去掐书生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抢毛笔，目标明确且凶悍。
　　如果不是他手上和脚上的法器镇岁铐着他，蔺姝姝丝毫不怀疑这书生当场就会被燕无撕碎。
　　铁爪嗷呜一声，跳上蔺姝姝的肩膀借力，又凶猛地借着燕无的掩护，朝着书生拿着毛笔的手腕咬过去。
　　空气里四面八方传来一声冷笑，是那书生发出来的。
　　只见前方突变，那书生的身影一下子分裂出数十个环绕在他们身侧，无一不是手拿毛笔，面容诡异的样子。
　　“没用的，今日好不容易费了一番力气才将你们引到这里来，我怎会让你们有离开这里的机会？！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也将会是你们的死期！”
　　戾气与阴气在这瞬间大盛，蔺姝姝觉得有些不太舒服，胸口涌上来一股血气。
　　是这画卷里的阴气与戾气太重，又被书生操控着压迫她，她没有修为，时间久了，就有些受不住。
　　燕无的手没停下，扭断了眼前书生的脖子，抓住了那根笔，铁爪也第一时间咬断了书生拿笔的手。
　　可同一时间，这书生连带着那根毛笔都化作黑色的煞气环绕在四周。
　　蔺姝姝手捂着胸口站在燕无的身后喘了口气看过去，思考着这书生的破绽。
　　还有，燕无虽然每次被她握住手后就会变得很无力，可现在他在这满是妖邪之气的画卷中时，显然要游刃有余许多。
　　黄金镣铐……镇岁……
　　蔺姝姝忽然眼睛一亮，发现燕无在前面一顿暴揍书生分=身时，那些邪气和分=身都会避开黄金镣铐。
　　就像是惧怕这镣铐一样。
　　对，这镇岁本就是大凉皇室的封印法器，用来封印妖邪的。
　　蔺姝姝握紧了鞭子往前几步，高喊一声，“燕无，他们怕你的黄金镣铐！用镣铐辨别真身，再双手以缚之！”
　　燕无对付这鬼书生弄得戾气横生，不耐之极，听到蔺姝姝这话，一下来了劲，双手将束在手腕上的镣铐绷直了就冲书生□□冲去。
　　□□一触及到黄金镣铐就化作阴气消散。
　　很快，书生的真身就显现出来。
　　他见蔺姝姝和燕无两个人不好对付，并不是空无美貌无一用处的废物，顿时大怒。
　　燕无手中有黄金镣铐，书生暂时奈何不得，所以，他转眼就冲着蔺姝姝冲去，手中画笔在空中画了一张墨色的网，直接就朝着她笼罩过去。
　　墨汁极为书生这只妖鬼最阴邪的妖毒汁液，织成的网自然是剧毒的。
　　燕无朝着蔺姝姝看过去，没有立即行动，他眯着眼，站在那儿，像是在沉思。
　　蔺姝姝死了，对他来说，不算坏事，她死就死了。
　　燕无握紧了拳头没动。
　　可铁爪却在此时朝着书生鬼扑了过去，凶悍的狼嚎声响起，威慑用不大，但扰乱人心情却是有的。
　　书生以为燕无追上，分心一瞬。
　　就是这个时候！
　　蔺姝姝手拿鞭子，朝着书生手里的画笔卷过去。
　　缠住了！
　　蔺姝姝大喜，用力拽回，那根画笔眼看着就要到她手里。
　　“找死！”
　　书生大怒，周身都是戾气，整个人头发乱舞，嘴里都长出了厉鬼的獠牙，朝着蔺姝姝而去。
　　蔺姝姝若是此时后退，画笔就拿不到了，她站在那没动。
　　其实只是短暂的一瞬间而已，她打算硬受下来。
　　却没想到书生浮空在半空中，直接顿住了身形，一切好像在此时卡住了一样，空气都静默了一瞬。
　　蔺姝姝拿到了画笔，下一秒，燕无的手连带着那黄金镣铐直接穿过了书生的身体。
　　就像是那蓝裙妇人一样，书生胸口出现了一个大洞，燕无以同样的方式抓住了他的心脏，一把将他修出来的鬼妖心扯了出来。
　　那样子，就像是在出气一样，出之前这书生试图让燕无背锅的气。
　　书生整个身形都淡了几分，虚弱了下来，燕无立刻用黄金镣铐锁住了他的脖子，一只手按在他的脑袋上，随时有捏爆鬼头的趋势。
　　画笔在蔺姝姝手里就像是成了一件死物，不再发出诡异的光，也没有邪气泄露。
　　四周的景色在一点点退去，任何的光鲜亮丽此时都成了一片荒芜。
　　画卷里，只留下了一座古宅一样的宅子，看起来十分破旧，无人居住的样子。
　　这宅子，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在苏姑城里看到过这么一处无人居住的古宅。
　　这古宅，没有门。
　　无门，便无处可去。
　　蔺姝姝拿起手上的画笔，在古宅的墙壁上画出一扇门来，瞬间，就像是一个结界被破除了一样，门打开，连接着外面的世界。
　　她松了口气，回头对燕无伸出手来，笑着说道：“走吧。”
　　燕无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没理会，直接拖着那虚弱的书生鬼妖，往门外跨。
　　蔺姝姝摸了摸鼻子，抱着铁爪也紧跟着出去。
　　出去后，她就发现这里是一处破旧的房间。
　　房间摆设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四方桌，还有窗台前的书桌。
　　书桌前摆满了画纸，书生穿着灰布长衫趴在那里，他已经成了一具枯骨，但尸身不腐，通体发黑，有煞气流淌于全身。
　　刚才画卷里，书生给他们展示的过往里，是云娘拿匕首捅了书生，书生惨死，产生戾气，可显然与现在的场景不同。
　　这书生死在这里，显然就不是云娘捅的。
　　他的衣服上可没有血迹。
　　“等等！”
　　蔺姝姝正要开口询问书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有那红光的事，就见燕无手指微微用力，就要捏爆书生鬼头，令他灰飞烟灭。
　　那一声等等，不是她发出来的。
　　蔺姝姝和燕无都转头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书生的书桌上，有一副画，画并未完成，那女声，就是画卷中传出来的，凄婉不已。
　　一道虚弱的根本凝不成形的虚影显现在书桌旁边，她穿着华服，模样却是模糊不清的，她冲着蔺姝姝和燕无跪了下来。
　　“两位大人还请放过檀郎，若是两位此时就杀了檀郎的话，这苏姑城的怨气和阴煞之气依然不得排解，何况，城中不少人中了檀郎的妖毒，若檀郎怨气不解，就此离世，妖毒也不会解，两位大人是有镇岁和龙骨血鞭的高人，应当清楚这些。”
　　镇岁，就是燕无手上的黄金镣铐。
　　又一个知道这镣铐的人？
　　燕无松了些力气，没一把捏爆鬼头。
　　云娘似乎松了口气，“还请两位大人拿着这幅画卷，到城东街那一处荒废百年的古宅里去一趟，以解了我们百年怨仇。”
　　“两位大人关系亲密，想必是一对恩爱夫妻，若是两位大人替云娘和檀郎解了这怨仇，云娘必会报恩，告诉大人这解开这镇岁的妙法，或者说，捷径。”
　　云娘见燕无冷着脸不说话，蔺姝姝又似在思考，忙咬了咬牙，跪在地上，十分虔诚地补充道。
　　燕无看了一眼云娘，眼里的厉色十分吓鬼，弄得云娘心里七上八下的，心说，那个捷径……不管怎么说，还有助于增加夫妻感情呢。
　　蔺姝姝却是十分好脾气，声音清脆，拔高了音调，“解不解开镇岁，我也不是那么在乎，其实那是我们之间的情趣呢。”
　　燕无杀了她一眼。


第20章 他动心了吗？反正他急了。   ……
　　“不过嘛，我家阿无总被锁着总不太好，我会心疼的，所以我就帮你们一把好了。”
　　蔺姝姝笑眯眯地对云娘说道，语气温柔轻俏。
　　燕无扫了她一眼，听到她一口一个我家阿无，抿了抿唇，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内心深处有些惶然，条件反射一般甩开蔺姝姝，嘴上凶硬地说道：“带路！”
　　云娘哆嗦一下，忙在前带路。
　　燕无随时都会捏爆书生的脑袋，只要他手掌微微用力。
　　蔺姝姝看着被燕无揪着头发拖在地上拖行的昏迷中的书生鬼妖，又看了一眼身前方带路的不断回头看的无脸女鬼云娘，抚了抚额。
　　“阿无好凶。”
　　蔺姝姝抱着铁爪揉了揉它的耳朵，叹了口气。
　　古宅这里，之前也发生过大战，地上，墙壁上都是墨汁和血液，混杂在空气里的腥臭味道很浓。
　　他们是在侧门处进来的，所以注意的人并不多，镇妖司的人也早已处理完死伤的同僚离开这里了。
　　云娘在古宅外站了一瞬，才是抬腿跨进了门。
　　在她进门的一瞬间，她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一点一点的便清晰起来。
　　蔺姝姝观察到了，偏头多看了她两眼。
　　云娘很是不好意思，低头抿着唇浅笑了一下，“抱歉，我长得不尽人意。”
　　她的样子很普通，方脸，塌鼻梁，厚嘴唇，只有一双眼睛极为明亮，给她平凡的脸增添了一份秀色。
　　燕无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快点解决。”
　　说完，他一把松开了那书生，将他往前一甩。
　　书生直接摔倒在地上。
　　云娘的眼睛红了，一下走过去，蹲在了地上，也不知她说了什么，身影虚淡的书生动了动，醒了过来。
　　书生见到云娘那张脸，忽然低喊一声，怨气增生，直冲云霄。
　　云娘哭着抱住他，“檀郎，你清醒一点，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她话还没说完，书生一把推开了她，双目赤红，阴煞之气再次聚拢。
　　“蔺大人可否帮我挖出左前方树下旧物。”云娘看了看天色，声音轻轻地恳求蔺姝姝。
　　蔺姝姝二话不说，带着铁爪去挖。
　　铁爪的狼爪子那么刨了几下，就挖出了树下埋着的一个布包。
　　蔺姝姝将布包取出递给云娘。
　　云娘打开了布包，书生看到布包里的东西后，忽然停止了挣扎，原本赤红的双目也在逐渐恢复平静。
　　蔺姝姝好奇看了一眼。
　　是一根木簪，看起来并不如何精致，像是人笨拙地亲手雕琢的。
　　“两位大人麻烦等我们一会儿。”
　　云娘牵起了身形寡淡却恢复平静的书生的手，回头温柔地对蔺姝姝和燕无说了一声，便是进了古宅的房间里。
　　蔺姝姝有些看不明白了。
　　画卷里，明显无情的是云娘，是她辜负了书生方檀。
　　可是，画卷外，云娘虽面容平凡，可温柔婉约，显然心中对书生方檀有情。
　　“燕无，你说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蔺姝姝感慨地偏头问燕无。
　　大家一起交流一下情感收获嘛，有助于渡劫！
　　燕无倚靠在刚才蔺姝姝和铁爪挖簪子的树旁，双手环胸，闭目养神，听闻蔺姝姝这话，他睁开了眼。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可笑容却如春花一样灿烂明媚。
　　少年原本束起的马尾松散了一些，碎发凌乱地垂下来些许，衬得他明媚艳丽的容颜几分不羁。
　　“太闲，有病。”
　　简短四个字，燕无如此评价。
　　蔺姝姝觉得不无道理。
　　云娘和书生说话的时间并不长，没多久，这古宅里似有若无笼罩着的最后一点阴气一点一点散没了。
　　这说明，书生的怨怒已经消除。
　　果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书生和云娘携手从里面走了出来。
　　云娘还是那个云娘，可书生却是变了，他的头发恢复程黑色，梳得整整齐齐，身上虽是细布长衫，可也没一处是有脏污的。
　　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容，走到蔺姝姝和燕无面前后，齐齐跪了下来。
　　“多谢两位大人不杀之恩，我们马上便去地府阴司报道，甘愿受罚。”
　　云娘声音温柔依旧。
　　不等蔺姝姝问，她便又说道，“五十年前，我与檀郎乃是青梅竹马，只是，我家境富裕，檀郎家中捉襟见肘，等到我快婚配时，檀郎为我作了一幅画，这一幅画，被我爹拿去给了媒婆。”
　　“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生的并不貌美，可檀郎将我画得极美，我被一富商看中做妾，恰逢家中生意突遭危机，我爹以我娘的命逼迫我，我不得不从，连一句话都没有与檀郎说，就上了花轿。”
　　“富商见到我，货不对板，大闹一场，将我杀害，此事被檀郎知晓，他心中愧疚，认为是他害死了我，日日消沉，我不忍见他这般，便以鬼身托梦给他，伪造了一场我背叛他的记忆，希望他恨我，以此令他解脱。”
　　“可我不曾想，檀郎因此陷入疯魔，竟是真的为我寻求美人皮，以替我谋得宠爱，他完全忘记我已经死了这件事，不出几日，他因太过劳累身死在偏僻小院。”
　　“檀郎的魂魄被困于他的画笔之中，而我也甘愿停留在他所画的画中，原本我以为我们将会永远这样相伴下去，前段时间，我听闻了天衍玉匙的一些传闻，但我也没在意，可檀郎的魂魄突有异动，就是在天衍玉匙传闻之后，接着就是苏姑城连番的凄惨事件。”
　　天衍玉匙？
　　听到这里，燕无的身体都挺直了一些。
　　又听书生鬼妖十分羞惭：“我被困画笔，深陷疯魔困境，隐约感觉是有一股力量将我拉扯而出，其余的，我便不知晓了。”
　　这天衍玉匙，蔺姝姝也是从那个小镇医修鬼常礼口中听说，现在又听到这样的事，总觉得这东西，好像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道红光，难道和天衍玉匙有关？
　　这天衍玉匙，不像是神物，更像是……邪物？
　　“解镇岁的捷径是什么？”燕无只想知道这个。
　　“其实很简单，只要……”
　　云娘笑着开口，只是话说一半，就被燕无打断了。
　　“你到这里来说，你别跟来！” 燕无示意云娘到一边去说，余光却扫了一眼蔺姝姝，眉头一凛，又不许她跟过来。
　　好嘛，不跟就不跟。
　　蔺姝姝心道阿无真是小气鬼，她抱着铁爪也站远了一些。
　　云娘神情含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看到云娘几次说着话时，目光就朝着她投过来，意味深明。
　　蔺姝姝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会以一笑。
　　但随即她看到了燕无脸一下子烧红了的样子，耳朵，脖子都红透了。
　　她正奇怪，燕无却忽然朝她看了一眼，那一眼匆匆掠过，又速速移开。
　　“如此，镇岁的封印，应当是能解除了。”
　　云娘小声说完，对着燕无行了一礼，再次道谢他与蔺姝姝对他们夫妻的恩德，又补充了一句：“恩公，虽然云娘这话有些多此一举，但想来还是要说的，据传闻，须得真心才行。”
　　燕无挥挥手，似是不耐烦。
　　云娘又和书生一起行礼道别，这才离开。
　　“怎么样？怎么解的？”
　　燕无还在想云娘说的解除之法，蔺姝姝的声音就在耳旁响起，带着好奇。
　　他一把推开了她，嘴上不饶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燕无就朝古宅外面走。
　　“嘶——”
　　可燕无这一推，正好推到蔺姝姝之前的伤口上，她疼得一下身体都蜷缩了起来，脸色都发白了，怀里的铁爪都摔到了地上。
　　燕无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的动静，也没有蔺姝姝的声音。
　　他的步子慢了下来，朝前又缓慢走了几步，铁爪此时也跑到他脚边，扯着他的衣角嗷呜。
　　燕无顿住了一会儿，俊美的脸上出现焦躁的神情。
　　“嗷呜~~”
　　铁爪又嚎叫了一声，可怜巴巴的。
　　古宅里又是一阵冷风吹过来，吹在燕无的伤口上，他身体绷直了，忽然一脚踹开了铁爪，脸上一片冷漠，嘴里冷嘲热讽：“身体这么娇弱，还要嫁给我做我妻子？也不看看你受不受得住！”
　　铁爪气得炸毛了，就朝着燕无扑过来，燕无没搭理，忽然就转过了身。
　　蔺姝姝已经昏厥，倒在了地上。
　　燕无几步过去，喊了她两下：“喂，起来。”
　　蔺姝姝没有回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笑盈盈的，她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没了生气。
　　燕无有一瞬间莫名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蹲下身将蔺姝姝扶了起来，嗓音有些低：“蔺姝姝？”
　　蔺姝姝浑身就好像没几分重量一样，在他怀里软绵绵的，不会叫，不会笑，也不会甩鞭子，他的手忽然就收紧了一些。
　　燕无仔细回忆，抿了抿唇，小声嘀咕：“这么娇弱。”
　　说这话，他却是弯腰轻轻将蔺姝姝抱起，走了几步，脚步便快了起来。
　　他始终抱得稳稳当当。
　　铁爪歪着头蹲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狼眼茫然，却听燕无清朗暴躁的声音响起：“还不快跟上？”


第21章 他是不是作死了？   就是个草包……
　　那天云娘究竟和燕无说了什么，蔺姝姝到现在都套不出话来。
　　那家伙，把话藏的实实的，她要是问，他就回给她一个冷冷的表情，不说话。
　　反正，燕无似乎不着急南下去寻天衍玉匙了，这几日也很配合镇妖司的调查，加上他们都要养伤，特别乖顺听话，暂时留在了苏姑城。
　　寻找医修南珠和天衍玉匙的计划也就耽搁了两日。
　　苏姑城像是重新得见了天光一样，在镇妖司和官府的共同打理下，逐渐恢复了秩序。
　　又临近过年，这两日，城内就开始装扮起来了，到处充斥着一股喜气，好像之前的妖物作乱并没有发生过一般。
　　蔺薇中了妖毒，云孟和穆青舟都顾不上再管蔺姝姝和燕无，只派了镇妖司的两名下属看管着他们。
　　蔺姝姝倒是有些好奇蔺薇的伤到底怎么样了，她住在了苏姑城知府的府邸里，这两日都未曾出来过。
　　她记得，命书里曾经记载，蔺薇是天之娇女，若是按话本子来类比的话，她就是绝对的女主角，环绕在身边的男子众多，无论什么事都能逢凶化吉。
　　而她在苏姑城内中妖毒一事在命书里是没有的。
　　这恐怕是因为自己这个变故出现的原因。
　　“小姐，好热闹啊！”
　　前面，小杏苹果脸红扑扑的，特别兴奋地转头说道。
　　今天是大年三十了，苏姑城内一片热闹，随着夜晚降临，那些挂起的灯笼闪烁着的光芒星星点点的，极为好看。
　　既然暂时出不去苏姑城，蔺姝姝就带着小杏和燕无逛夜市。
　　蔺姝姝也觉得好热闹，没了妖物的危险，大家脸上的笑容都特别放松和愉悦，她转头去看燕无。
　　她看到燕无那双琥珀色的眼里映着灯火，清晰地看出他眼底的好奇。
　　“是啊，好热闹呀，我们去前面看看！”
　　蔺姝姝将铁爪塞进小杏怀里，然后拉着燕无的手就往前走。
　　她心情非常好，越看燕无就越称心。
　　他们穿的都是红色的衣服，马上要过年了嘛，喜气，这衣服是昨天她特地出门买的，再给燕无送过去。
　　还好燕无对穿衣服不挑，给什么穿什么，反正，他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燕无正打量四周，有些心不在焉的，冷不丁被蔺姝姝抓着往前，朝前踉跄了一下，又被蔺姝姝扶住。
　　他想说什么，但余光扫到后面跟着的两个镇妖司的人，便抿了抿唇，什么话都没说。
　　街上男女老少都有，这年会要延续到元宵节，自然，从这会儿开始就少不了猜灯谜，赢花灯的传统游戏。
　　还有那边围聚了好多人，是街头卖艺人在耍杂技，瞧着那喷火龙，红彤彤的火焰在夜色下透着喧嚣的热闹。
　　“姑娘真是生得花容月貌，公子何不替她赢一盏花灯回去讨她欢心？”
　　花灯铺前面的小贩嘴巴很甜，看到燕无和蔺姝姝路过，忙吆喝着说道。
　　女孩子谁不爱听甜蜜话，蔺姝姝听得心情愉悦，转头拉着燕无在这儿停下。
　　这里站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是极为年轻登对的，他们见到燕无和蔺姝姝过来，忍不住都多看了几眼。
　　毕竟像是这样登对漂亮的人，可是少见。
　　“阿无你喜欢哪盏花灯？”
　　蔺姝姝心情愉悦，声音便十分明快，一双杏子眼更是亮晶晶的，灯火都只成了她的陪衬。
　　燕无一盏都不喜欢，这都是无用之物，他要来做什么？
　　可今天……
　　他随手指了一盏，都没仔细看。
　　那小贩一看，就笑了起来，“公子好眼力，这盏凤凰灯可是我这里最难赢的一盏，是请了苏姑城里最好的师父扎的花灯！”
　　“阿无，你喜欢凤凰啊？”
　　蔺姝姝看见那栩栩如生的凤凰花灯，很是惊喜，偏头笑眯眯地问燕无。
　　少女凑得很近，偏过头来说话时，便是扑面而来的清淡香气，像是沾着晨露的花瓣，清新怡人。
　　被这香气沾到的地方都变得酥麻起来。
　　古怪的，令人不安的，陌生的感觉。
　　燕无伸手推开了她的脸，本想冷言冷语几句，可想到了一些什么，假装蔺姝姝是蔺薇，他想到那天自己面对蔺薇时露出的那个恰如其分的笑容，便也对着她笑了一下。
　　“是。”
　　蔺姝姝看见他这笑，忍俊不禁，眼睛里的光彩却是又盛了几分。
　　“那你等着，我给你赢回来。”
　　区区一盏花灯，难不倒她，从前话本子啊，命书的也看了不少了。
　　蔺姝姝信心十足。
　　“哪有小姐给公子猜灯谜的”小贩笑眯眯的，在这热闹的气氛里，转头就对燕无说道，“两位都是第一次猜灯谜吗？这花灯啊，可都是男子猜对了灯谜，将花灯赢了，送给心仪的姑娘的，公子你瞧瞧身边，可都是这样呢。”
　　在这种热闹的氛围下，本心不在焉的燕无顺着小贩的视线看了过去。
　　果然，他看到了旁边正猜灯谜的男子，还有身边站着的含羞带怯，眼里满是期待的女子。
　　“可是我家姑爷不识字呀！”
　　小杏抱着铁爪，忍不住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燕无：“……”
　　小贩：“……”
　　蔺姝姝眼看着燕无要说话，抬手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梅子糖。
　　酸酸甜甜的味道直把燕无包围住了，他抿着唇僵住了，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说不了话。
　　“反正花灯都是情人送给情人的嘛 ，那女子送给男子又有什么不好？我家夫君不识字，他想要那盏凤凰花灯，那我肯定要满足他心愿啊，大过年的，开心最重要嘛，是不是？这个灯谜的话，我看看……”
　　蔺姝姝又对小贩说道，她眼睛弯弯的，话说得理直气壮。
　　不识字……不识字……
　　燕无闭上眼睛，咬着糖，脑壳上方浮上一层阴云。
　　周围都是人看过来的视线。
　　“原来他不识字啊，那肯定猜不了灯谜了。”
　　“好可惜啊，看着长得那么俊秀，竟是大字不识一个。”
　　“啧，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就是个草包美人罢辽。”
　　“连个花灯都不能给心爱的女子赢回来，真没用。”
　　燕无听着这些声音，有些忍无可忍，一下睁开眼睛。
　　“喏，凤凰花灯，赢到了，给你啊，阿无。”
　　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凑到眼前的那盏栩栩如生的凤凰花灯，还有花灯后面兴高采烈的声音。
　　燕无不自觉伸手接了过来，等将花灯拿到手里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谁要这破花灯！
　　燕无松手就要甩掉手里的花灯，可临到真的花灯要脱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又握住了。
　　那花灯垂在下面，晃了晃，就好像是他的心一样，漂浮不定的茫然。
　　燕无扫了一眼花灯后面蔺姝姝欢欣雀跃的脸，提着花灯，状若无意一般说道：“我去那边买个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
　　他声音里比平时要温柔一些，低低的清朗，十分好听。
　　成亲后，蔺姝姝还没离开过燕无身边，周围太热闹了，她心情极好，没有多想，低头从腰间把荷包取下来，十分壕气地拿出一张银票塞给燕无。
　　“嗯，我在这儿等你。”
　　蔺姝姝笑眯眯的，心想，这猜灯谜未免太简单了，她要给小杏也赢一盏，铁爪一盏，她自己也要一盏！
　　燕无接过银票，转身的时候又扫了一眼小杏怀里的铁爪。
　　铁爪本是懒洋洋窝在小杏怀里，忽然就昂起了头，一下跳了下来，跟在了燕无后面。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长长的街道上挂满了花灯，铺就了一条发着光的大道。
　　燕无的身影很快就被其他人影吞没了。
　　可是，当他主动离开蔺姝姝十米开外时，黄金镣铐镇岁忽然发出一道金色的光，那光就像是几重枷锁一样，一下子压在了燕无身上。
　　他整个人就像是忽然脱力了一样，浑身都没了力气。
　　燕无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站在原地，垂着头喘气了几下。
　　铁爪仰起头看向燕无，蹲在他脚下，“嗷呜~~~”
　　他的声音很小声，还不自觉往后看。
　　可蔺姝姝的身影在人群里依旧很显眼，燕无回头时，看到她笑着踮起脚尖冲他摆手，他一下收回了头。
　　燕无只是喘了两口气，又站直了身体，他本来身上就有伤，此时看起来脸色就更白了。
　　他仰着头看向天空。
　　夜色很黑，高空中挂着的明月皎洁莹白，给这苏姑城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
　　燕无没作声，抬腿继续朝前走，他走得有些慢，却是一直往人群最多的地方钻，没一会儿，就把两个镇妖司的下属甩开了。
　　确定那两个镇妖司的下属东张西望没注意到自己时，燕无走进了一家药铺子。
　　马上就要过年了，再过几个时辰，烟花爆竹的声音就将在苏姑城响起，无人会注意到这家门庭冷落的药铺。
　　燕无这两日随着蔺姝姝出门买药时注意过，这家药铺明面上是卖普通药材的，实际上却是卖修仙界丹药的铺子，只不过，卖的不是修仙界正统丹药，而是一些旁门左道的丹药。
　　是正道修仙者所不齿的一些药物。
　　他需要。


第22章 小狼回巢~下章v万更   没个三……
　　虽然他需要的药物普通药铺里也有，但药效必定比不上医修们炼制的丹药。
　　燕无捏紧了手里蔺姝姝给的那张银票，慢吞吞抬腿踏了进去。
　　他双手拢进了衣袖里，掩盖住手腕上的黄金镣铐。
　　“一颗惑心丹。”
　　燕无低着头，声音压抑着的低沉。
　　铺子里的店小二年纪还小，很是向往外面的热闹，很是想出去玩，听了燕无的话，也没什么反应，转身去药柜最里面取出了一枚包着的丹药。
　　“喏，十两银。”店小二递给燕无。
　　燕无低着头伸手接过，衣袖动作间，黄金镣铐露出来一点，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店小二的余光看到了，一下视线从外面收回来，但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男人拢着的袖子，还有他手上提着的一盏精美的凤凰花灯。
　　很自然的，店小二接过银票的时候，目光朝着面前男人的脸看过去。
　　他一看到燕无的脸，有一瞬间愣神，直到看到燕无不耐烦的眼神，他才是反应过来，忙找了银子递过去。
　　燕无接过，转身就走了，铁爪小小一团跟在他身后。
　　因为店小二注意到了燕无，自然也注意到了燕无身边的铁爪，那白色一团如雪的小狼狗，可是在苏姑城很少见的。
　　“长得这么好看，怎还用得到惑心丹……”
　　店小二还在回想刚才见到的那个男人，太好看了，好看得他没办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反正，比起他们苏姑城知府的女儿还要美上几分。
　　就是奇了怪了，生得这般俊美的男子，怎么也会用得到惑心丹这种东西？
　　像是那样好看的男子，不就是手随便勾一勾，这城中的小姐姑娘的不都涌上去了吗？
　　这惑心丹药劲很大，不论男女用了，便会引发缠绵春情，效果持久，没个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不知道这男子要用在何人身上，凭他的脸，想来这也不算什么坏事吧？
　　“嗷呜……”
　　还不怎么会说人话的铁爪不喜欢说人话，他跟在燕无身边，用爪子挠了挠他的脚踝，嗷呜几声，又扭头朝后看了一眼，再看燕无。
　　燕无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回应他，径直朝前走。
　　所幸，苏姑城知府府邸离这并不远。
　　知府府邸外面有守卫守着，寻常人不能进去。
　　燕无看了一眼铁爪，铁爪心领神会，褐黄色的眼睛里露出了然的神色，他在偏僻处一跃而起，化作一道白光，迅速钻进了府邸里。
　　因为这两日，云孟和穆青舟还有镇妖司的下属们都住在这里，所以，穆青舟和云孟都没想过在外面贴上符咒布下结界。
　　铁爪进去后，快速嗅了嗅味道，很快就找到了蔺薇所住的小院。
　　他动作灵活，咻地一下，趁人不注意就钻进了院子里的花丛里。
　　可此时，屋子里不止有蔺薇，他不敢动，担心泄露了妖气被发现，只好窝在那里，小心翼翼的。
　　燕无四肢有些乏力，他喘了口气，靠在巷子里的墙上。
　　这里很幽静，街市里的人来人往与热闹都到不了这里。
　　燕无打开手心，看向掌心里那棵散发出妖异的红色的丹药，还有那一盏散发着莹润光芒的凤凰花灯。
　　他的脸上此时看不出是什么神色。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抬头看向知府府的方向。
　　铁爪蹲守着，集中精神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屋子里，是蔺薇嘤嘤哭泣的声音，万般愁绪与难过。
　　“师兄，师叔还没找到人吗？我想尽快回云麓派，或许师父那里有办法……我不想留在苏姑城里，师兄……”
　　穆青舟清冷的声音这会儿低沉了几分，语气轻柔，尽是心疼，“薇儿……你暂时不宜动，以免妖毒扩散至全身，你身上的毒，师兄一定会想办法替你解的。”
　　“师兄……”蔺薇抽泣着，情绪十分低落，又带了一些怨念，“若不是姐姐非要离开符咒院，我也不会中这样的毒……但是师兄你不要怪姐姐，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想要解释一下……”
　　穆青舟心疼蔺薇到了现在还替蔺姝姝说话。
　　“你不必替她说话，她已经变了，不再是从前那样了。”
　　“师兄……姐姐对你的心意其实还是……”
　　“不必多说了，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穆青舟显然不想说太多，也不想听到更多关于蔺姝姝的话，他出声打断了蔺薇，并起身朝外走。
　　蔺薇躺在床上，闭上眼想的都是自己如今这丑陋的模样。
　　以她现在的样子，就算拿到蔺姝姝的一滴心头血，也无济于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便是一阵剧痛。
　　“嗷呜~~”
　　蔺薇听到一声细弱的声音，从自己被褥脚边传来，她微微抬头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那里，雪白一片的小雪狼。
　　这是跟在燕无和蔺姝姝身边的那只小雪狼。
　　蔺薇朝旁边看了一眼，两个知府府的丫鬟没有发现它。
　　“你怎么过来了？”她有些奇怪这小雪狼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铁爪舔了舔蔺薇的手，然后跳下床，朝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看。
　　蔺薇天资聪颖，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了，“你是说，燕无在外面，进不来？他想见我？”
　　如果是蔺姝姝，完全可以直接来知府府看她，但如果是燕无，他单独来的话，必然进不来。
　　铁爪又回到蔺薇身边，乖巧地点了点头。
　　蔺薇不能走动，想了想说道，“你让他等在后门口，我派一个丫鬟过去接他进来。”
　　铁爪听了，立刻扭头悄悄从窗子那跳了出去。
　　蔺薇垂着眼睛，却是在想燕无找她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心中依然认为她才是他的妻子吗？
　　她心中虽有不解，但隐隐却有些期待，蔺姝姝也不能抢走全部，不是吗？
　　“薇儿，喝药了。”穆青舟端着药从外边进来。
　　蔺薇声音乖巧，娇娇柔柔地冲着他撒娇，“师兄，这药苦，我想吃一些蜜饯果子，我听闻今日苏姑城街上极为热闹，丫鬟说南街有一家蜜饯果铺的蜜饯极为好吃，你去替我买一些来好不好？”
　　穆青舟无奈：“多大的人了，还怕苦吗？”
　　“师兄……你去嘛，我还听说街上今日有许多花灯，你去给我赢一盏回来。”蔺薇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哀愁失落的样子要好的多。
　　穆青舟心软塌塌的，点了头，“等我回来。”
　　蔺薇等他一走，又问了丫鬟，确定云师叔在外面调查妖邪一事，松了口气，吩咐丫鬟去后门接人。
　　这么点时间，见一面燕无，时间应当是够了。
　　燕无在外面没等多久，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探头探脑出来一个模样秀丽的丫鬟，她见到提着花灯站在外面的燕无时，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羞红了，低着头说道：“是燕公子吗？里面请。”
　　燕无嗯了一声，握紧了手里的惑心丹，抬腿走了进去。
　　……
　　“小姐，姑爷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啊？”
　　小杏提着一只兔子花灯，忍不住嘟嘴抱怨。
　　蔺姝姝手里提着一只小狗花灯，心情依旧很好，“再等一等，别急。”
　　她见小杏说着话就嘟起嘴来，摸了摸她脑袋，喂了她一颗糖，“你想自己去玩就去吧，晚上自己记得回客栈。”
　　小杏很心动，但是她想了想，很坚定地说道：“不，我要在这陪小姐一起等！”
　　蔺姝姝就弹了弹她脑门，笑眯眯地说道：“不开窍的小笨瓜，你看不出来你家小姐我是想和燕无单独两个人在一块啊？”
　　小杏听了这话，才是恍然大悟，忙嚼着糖开开心心地道了别，混入了人群里。
　　等小杏一走，蔺姝姝脸上的笑容就耷拉了下来，她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燕无离开的方向，垂下了眼睛，逗弄了一下手里的小狗花灯。
　　这里没人扎小狼花灯，否则，她必定是要选小狼花灯的。
　　燕无满月那天，可是会长两只可爱的银耳朵呢。
　　“蔺姝姝？”
　　穆青舟手里提着两个纸袋，犹豫着喊了一声。
　　蔺姝姝的身体对于穆青舟的声音很敏感，几乎是第一时间扭头看过去。
　　万家灯火在她身后星星点点的，映得她眼中也像是盛着星火一样。
　　鲜艳的红色裙装像是烈烈火焰一样，明艳耀眼。
　　“穆仙长。”
　　蔺姝姝笑着喊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穆青舟看着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狗花灯，却不见燕无的身影，不由眉头一蹙，嗓音清冷。
　　“你怎么在这？”
　　“穆仙长不也在这？”
　　蔺姝姝笑眯眯的，并不愿多理会，语气疏离。
　　对于她语气里的冷淡，穆青舟心里很是不习惯，或许也是因为不习惯，他原本是想与她好好说话，现在话到了嘴边便是冷硬的一句：“薇儿因你妖毒蔓延全身，伤成那样，她顾念你是她姐姐，并不打算怪罪你，但你就这样心无愧疚吗？”
　　“……”
　　蔺姝姝无话可说，蔺薇的伤怎么就是她的锅了？她右臂还有一道蔺薇的剑刺伤的伤口呢！
　　“我的确心无愧疚。”她点点头，“穆仙长换个地方猜灯谜吧，这里好看的花灯可都没了呢。”
　　蔺姝姝还是理解穆青舟来找她兴师问罪的行为的，命书里，他可是把蔺薇当做心头宝的。
　　蔺薇柔弱善良，就算出了什么错，穆青舟也不会觉得是她的错。
　　穆青舟一时无言，望着她不喜不悲的样子，视线连一眼都不往他身上放，心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腾着。
　　从前蔺姝姝对他的那些情意，难不成都是装出来的？
　　他抓紧了手里的蜜饯果子。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蔺姝姝眨眨眼，就想把手里的花灯砸他脸上，今晚上的好心情都快没了。
　　“我……”
　　“那里怎么了？”
　　“知府官衙着火啦！好大的火，快去救火！”
　　“火都蔓延到街上来了！听说是有人闯进了官衙里，和镇妖司的人打起来了，然后放了一把火！”
　　“不会又是有妖怪来了吧？不是说镇妖司把妖怪都捉起来了吗？”
　　“这年还能不能安稳过了啊，老天爷啊！”
　　蔺姝姝的注意力完全被旁边跑动着的路人吸引过去了。
　　知府官衙，那个方向……
　　刚刚燕无也是朝着那个方向走的？
　　他……是去找蔺薇了吗？
　　蔺姝姝下意识抬腿就要往那走，却没想到穆青舟虽然着急，但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忽然回头看她。
　　“燕无呢？”
　　穆青舟眉峰冷锐，目光直逼而去，显然是在怀疑什么。
　　蔺姝姝提着花灯，轻轻放下了脚，笑着说道，“他去给我买酥糖了呀，前面那家铺子的酥糖特别香甜。”
　　穆青舟眯着眼，显然不太信蔺姝姝，可官衙那里出了事，事关蔺薇，他没空在这与她闲扯，抬腿就走。
　　只是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到蔺姝姝已经转过身，悠闲地把玩手里的花灯，似乎对官衙那边的动静毫不关心，他才稍稍放下心来，转头就走。
　　蔺姝姝等穆青舟一走，脸上的平静便有些维持不住。
　　燕无……
　　燕无可不能出事，他不会疯到跑去知府官衙放火吧？那里有蔺薇，或许……
　　蔺姝姝等不了了，抬腿就朝那方向走。
　　前后人群也有些哄乱，她被推着朝前。
　　可就在这时，旁边忽然穿插过来一只手，一把将她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小狗花灯在她手中晃了晃，差点就破了，蔺姝姝手扬高了一些，花灯才没被挤坏。
　　她被拉进了旁边的小巷，忙回头看，是燕无。
　　他手里还提着那盏凤凰花灯，只是花灯破了相。
　　蔺姝姝还没松气，就看到燕无从怀里拿出什么来，张嘴就吃了下去。
　　他喘了口气，似乎伤口破了，脸色有些苍白。
　　燕无看见蔺姝姝的视线看过来，脸色有些说不出来的难看，却是先发制人，“不是让你在那等着吗？”
　　蔺姝姝本想问他怎么这么久，刚才吃了什么，一下子话都咽了下去。
　　气都虚了半分。
　　待在蔺姝姝身边，令燕无浑身舒畅了许多，他暗自磨了磨牙，忽然拉着她就往客栈回去。
　　蔺姝姝不明所以，“要去哪儿？”
　　燕无不回答，带着蔺姝姝走的动作却快了几分，到后面，没忍住，直接背起她就往客栈跑。
　　蔺姝姝被迫上背，只觉得，燕无是不是发烧了？
　　他浑身怎么那么烫？


第23章 却连洞房花烛都不肯，你不是……
　　人群哄乱拥挤, 燕无的动作很快，而且蔺姝姝觉得他越来越快，两旁的人影飞速而过。
　　凤凰花灯在燕无手里随意地高高飞起, 不断碰撞到行人，纸扎的花灯, 经不起一丁点折腾，一碰，就碎了。
　　蔺姝姝却是有意识地扬高了手。
　　她手里的那盏小狗花灯呼啦啦地在风中掠动着，却是小心翼翼地躲过了各路人群，始终保持着完好。
　　身后那两个镇妖司的下属跟丢过燕无一次, 好不容易又找到他, 这一次自然是跟得紧。
　　但发现燕无只是背着蔺姝姝往住的客栈里回去时, 都是一愣。
　　客栈里住的外乡人也大多上了街, 难得来一趟苏姑城，遇到过年夜市，自然不能错过。
　　店小二坐在长椅上百无聊赖，看到燕无背着蔺姝姝快速往楼上跑时，朝着他们投去视线，眼底里有些好奇。
　　外面的夜市才开始, 还有许多热闹可以看, 两位客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燕无背着蔺姝姝直接回了房间，铁爪都被砰的一声关在了门外。
　　那两个镇妖司的下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找了个暗处隐藏了起来。
　　房间里，蔺姝姝还有些茫然，她拍了拍燕无的背，“还没怎么逛夜市呢, 据说苏姑城的烟花特别漂亮，我们这么早回来做什么？”
　　她想下来，但是燕无低着头，勾住了蔺姝姝的腿，喘着气，没有放手。
　　“燕无？”
　　蔺姝姝觉得有些奇怪，好热，空气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升高了，莫名其妙。
　　她又拍了拍燕无的背，小声说道：“放我下来。”
　　‘咔——！’
　　凤凰花灯的手柄提杆被折断的声音，清脆得好像人一直绷着的那根神经断裂了一样。
　　蔺姝姝看着那只凤凰花灯终于落在地上，碎得一塌糊涂，伸出去想捞的手顿在半空。
　　她的心里惋惜着，这么漂亮的小凤凰，如今就成了这样，燕无也不好好保护着。
　　正想着，人忽然就被燕无一扯，整个人转了方向，再回过神来时，被燕无推着肩膀抵在了门上。
　　一种危险弥漫开来，她神经一跳。
　　蔺姝姝下意识就想抽出腰间的龙骨血鞭，但意识到面前的只是燕无后，又放松下来。
　　她对上燕无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血红色，眼底蕴着野性如恶狼的神色，纯兽性。
　　他盯着蔺姝姝，眼尾潮红，就连苍白的脸都看起来绯红一片。
　　燕无的身体压了过来，将她挤在门上，身体贴着她的身体，他垂下头来，鼻子往她脖颈间嗅。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脖子里，好痒。
　　蔺姝姝很怕痒，整个人就往后缩，她越往后缩，燕无就凑得越近。
　　他的手搂着蔺姝姝的脖子，就像是一种本能一样。
　　野兽的本能，男人的本能。
　　“燕无……你怎么了？”
　　蔺姝姝想要推开他，但一时还不能一下推不开他，还反而被压得更喘不过气来，她抬起头想说话，燕无的脸就贴了过来。
　　他像是完全找不到法门一样，滚烫灼热的脸贴在了她的脸上。
　　外面冷，蔺姝姝的脸是冰凉冰凉的，燕无的脸贴上来后，似乎纾解了一些他的难受，他的嘴里不自觉哼了一声，发出一声喟叹来。
　　可是，这怎么够？
　　这完全不够。
　　燕无有些着急，他想要更多的冰凉，想要……想要更多……，他抓着蔺姝姝的衣服，就要撕掉，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蔺姝姝顿时也有些着急了，燕无看起来很难受。
　　他到底去买什么东西了，有没有去过知府官衙，为什么现在变成这幅样子？
　　蔺姝姝刚想出口询问，下一秒，她便察觉到燕无无意识地抱着她动了动腰，蹭了蹭。
　　她脑中电光石火一般，蹭的一下，脸就烧红了起来。
　　虽说没有经历过，可上界多得是话本子和命书让她看，话本子里什么没有？
　　“冷静一点！”
　　蔺姝姝抓住了他的手腕，脸红得要命，心跳也不自觉加快，有些慌张，手上的力气便重了一些。
　　哪知道平时因为黄金镣铐，被她一抓手就会没什么力气的燕无这会儿力气很大，只被她抓住一会儿，又甩开了她的手，又将她往墙角里挤。
　　“燕无！”
　　蔺姝姝声音都严厉了几分。
　　可这清脆的声音此时对于燕无来说，就像是一碗夏日里的冰霜，舒爽至极。
　　他抬起脸来，一张本就俊美的脸此时更是美艳无双，他微微皱着眉，声音混着少年的清冷和狭裹着暗欲的低沉。
　　“怎么，你都替嫁给我了，却连洞房花烛都不肯？你不是喜欢我吗？”
　　“……”
　　燕无尾音上扬，眼角都挑着，眼尾处一片绯红，看起来魅色无双，蛊惑诱人。
　　依蔺姝姝看，这是完全神志不清了。
　　“是啊，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蔺姝姝嘴里说着，手努力去握腰间的龙骨血鞭，另一只手用了些力气，一把将他胡乱扯着她衣服的手给拽下来，再是用龙骨血鞭将他两只手都捆了起来。
　　叮当叮当，是燕无挣扎间，黄金镣铐碰撞发出的声响。
　　门外，铁爪晃着尾巴，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关紧的门，耳朵忽然晃了晃，歪着头，有些迷茫。
　　蔺姝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发疯一样的燕无给捆起来。
　　龙骨血鞭本就是法器，虽然被封印了，但是，多少还是对燕无是有点作用的。
　　燕无被捆住后，加上黄金镣铐，他是半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被蔺姝姝拉着放到了床上。
　　所幸他身上穿的衣服宽大，下摆也足够宽大，所以……
　　所以蔺姝姝还是红着脸一把拿起旁边的被子，将他盖得严严实实的。
　　燕无浑身燥热，刚才一番挣扎，用了点力气，更是满脸热汗，喘着粗气，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体内很热，浑身更是像要爆炸开来了一样。
　　他看向蔺姝姝，眯着眼睛，脑中尚有一丝理智。
　　当初是她自己替嫁过来的。
　　蔺姝姝能自愿代替蔺薇嫁给自己，不就是贪他的美色吗？
　　见他现在这幅样子，不是应该和饿狼一样猛扑过来吗？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对她毫无兴趣，他用的了这样吗？
　　这颗惑心丹，本来是为了蔺薇准备的，现在……
　　蔺姝姝蹲在床边，看着燕无面色涨红的样子，神色严肃，却是没有半点被扰乱心神的模样。
　　“燕无，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燕无此时难受难挡，最后一丝理智也快消失，他眼神迷离，心里还有些恼怒，“自然是想和你交……拨云撩雨，你看不出来吗？”
　　拨云撩雨，这是那天她说的那个词，还真是现学现卖。
　　蔺姝姝转身，耳朵红着，去桌边把那一壶早就凉了的开水拿过来，打开盖子，就往燕无脸上泼。
　　冷冷的冰水拍在脸上，好像拉回来燕无一些理智。
　　蔺姝姝继续蹲在地上，趴在床边看他：“可我也不想趁人之危呀……”
　　虽说命书里的确有写渡情劫时，总有那么一回事，但是，燕无这个样子，她作为一个有记忆的小神女，总不好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
　　渡情劫，讲究的就是一个自愿，不自愿的话，就算再努力，这情劫也是渡不过去呀。
　　燕无睫毛上，头发上都沾满了水，整张脸都湿漉漉的，眼尾看起来便更红了。
　　他脸上有一种受屈辱的感觉。
　　就像是雪狼妖群里求欢不成的落寞可怜的雄狼和男妖狼，从心底涌上来的愤怒，屈辱感使他眼睛更红，眼周一圈更是绯色一片。
　　“蔺姝姝！”
　　燕无咬牙切齿，恼怒交加，可没一会儿，他的神智就被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本能的生理性的欲=望折磨，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呜咽声。
　　像是小狼的哼哼。
　　蔺姝姝摸了摸他的头，安抚着他狂躁的心情，心里却在冷静的思考。
　　没办法，现在只有她能冷静思考问题。
　　燕无要是真想要与她洞房花烛，那成亲那天就可以直接来了……嗯，就算成亲那天没机会和时间，可他后续表露出来的可是不情愿。
　　因为她替嫁的事情，燕无可气愤的很呢。
　　再联想他这几日的乖巧懂事，蔺姝姝稍稍一想，就想到了那天女鬼云娘与他在一边说悄悄话的事。
　　他们两个说的，是关于解除黄金镣铐一事。
　　所以……
　　“是不是云娘和你说了什么，说是可以解除黄金镣铐的封印的？”
　　蔺姝姝想到这个，凑过去问道。
　　但此时燕无眼神迷离，整个人难耐寂寞一般的难受，嘴里还哼哼着，哪里有神智回答她。
　　‘哗啦——！’
　　蔺姝姝又当头给燕无泼了一脸冰水。
　　燕无的神智又被短暂地拉回来一会儿，那种冰爽的感觉，令他又怒又羞。
　　他的语气阴沉沉的，“蔺姝姝！”
　　可出口的声音却是低沉嘶哑的，带着诱惑，仿佛这会儿只会说这三个字了。
　　蔺姝姝赶紧把刚才那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燕无自然不会告诉她，死死咬着唇，“你，出去！”
　　“你还是告诉我吧，趁着你头脑清晰，你想想，你不识字，文盲容易被骗啊，可能云娘不是那个意思 ，你理解错了，那不是白忙活吗，对不对？多一个我知道，就多一份力量，我们有问题一起解决，我不是还答应了你，陪你去找天衍玉匙，解开黄金镣铐镇岁吗？”
　　蔺姝姝凑近了他，眼睛一弯，笑眯眯的。
　　她的声音柔和，目光平和，她很随意地说着这些话，真诚得令燕无有一瞬间的恍神。
　　但他很快凝神，不，她在骗他！
　　她一定在骗他！
　　人不像是雪狼妖，不屑骗人，人最会的，就是欺骗。
　　燕无咬牙切齿的瞪着蔺姝姝。
　　可他坚持不了多久，体内的暴热令他很快眼神又迷离起来。
　　头脑不清晰的情况下，蔺姝姝又在他旁边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内心天然的渴望令他对她十分渴求。
　　“阿无，云娘都跟你说了什么？你告诉我，一会儿我让你不难受。”
　　不难受……
　　他现在太难受了……
　　燕无忍了忍，脑袋里那根弦本就是断的。
　　“情爱……欢愉……镇岁……断裂……”
　　蔺姝姝凑过去，才从燕无呜咽的声音里听到这几个词。
　　“燕无，你喜欢谁，你心中的人是谁？”
　　她又小声在他耳边问道。
　　燕无此时精神溃散，并无多少意识，因为隐忍，他的唇都被咬破了。
　　“蔺……”
　　“谁？”
　　蔺姝姝屏住呼吸，小声问道。
　　“蔺……呜……”
　　蔺薇？
　　听到这个名字，蔺姝姝心跳漏跳了一拍。
　　燕无依然喜欢的是蔺薇啊，也是，当初为了娶她，宁愿被镇岁封印力量，自然是喜欢的。
　　如今他神志不清，脑子里想的依旧是蔺薇，显然，他心中有她。
　　蔺姝姝身体僵硬了一瞬，也茫然了一会儿。
　　她忽然有些不明白，既然燕无心中无她，她怎么渡这情劫？
　　心里有一点点难过。
　　她看向床上面色涨红的燕无，既然那么喜欢蔺薇，怎么不去官衙找她？
　　蔺姝姝忍不住伸手，轻轻摸向燕无的脸。
　　烫得吓人。
　　冰凉的指尖，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捧清泉，令人疯狂地渴求。
　　燕无一下睁开了眼，眼底的红光一闪而逝，张嘴忽然咬住了蔺姝姝的手指。
　　极用力，极渴求地想要从这一丝冰凉里索取到一些什么。
　　他忽然猛地一个翻身，连带着被子，一拉蔺姝姝，将她压在了身下，他的额头抵着蔺姝姝的额头，冒着热汗的鼻子抵着她的鼻子，像是狼一样，在她脸旁蹭来蹭去，嗅着什么味道。
　　蔺姝姝抿了抿唇，手往床头的小几上摸过去。
　　……
　　知府官衙的一场火，烧得很是旺盛，直接把半边府邸都烧没了。
　　云孟刚调查完蓝袍妇人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去客栈里找蔺姝姝和燕无，就被紧急叫回了官衙。
　　这一场火，是从蔺薇的院子里烧出来的，而蔺薇是云孟的师侄，他们一行人住在官衙，总是要给苏姑城知府一个解释。
　　等云孟从官衙那里出来后，就直奔客栈去。
　　蔺薇的院子被烧，官衙烧成这样，烟灰大，显然不好住人了，云孟也没那个脸再住，所以是让穆青舟将蔺薇安排在客栈里。
　　正好，蔺姝姝和燕无也住在这间客栈。
　　云孟上楼时，奇怪地看了一眼蹲在房门外的那只小雪狼。
　　铁爪已经能化作人形，虽不完全，还会露出耳朵和尾巴，可早已是开智了的小妖，天性抵触捉妖灭邪的修士，所以也，看到云孟的目光看过来时，他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那双褐黄色的眼睛都跟着警惕地瞪着云孟。
　　但云孟只是疑惑这小狼妖不在屋子里，却并未对他做什么，毕竟，这样的一只小妖，他一剑就能斩碎，如今这小妖不做恶事，自然也不必费这小力气。
　　他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去了隔壁的隔壁。
　　“师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的院子里会忽然着火？！”
　　穆青舟正守在床前，他清冷的声音都有些紧绷，更多的却是无奈。
　　蔺薇却是垂着眼睛，咬着唇，抱着被子侧躺着，只说道：“师兄，你别再问了，我不会说的。”
　　云孟进来，就听到这么一段对话，当时暴脾气没忍住，喷了回去。
　　“有什么就说什么，小小年纪哪里有那么多苦衷？！一天到晚别问了我不会说的，做起事来倒是快的很！自己惹的火还要我来擦屁股！本事这么大怎么不直接扶摇九万里破镜成仙算了？！我这两日在外面忙着查案，不眠不休，你身为我云麓派的弟子，一点忙帮不上就算了，还尽拖后腿！你师父疼你，我可不是你师父！”
　　他说完，手里的剑一甩，看起来是真发了脾气。
　　别说蔺薇了，就是穆青舟都被云孟的气势给吓到了。
　　蔺薇哭得红红的眼睛抬头朝云孟看了过去，看到这个一向在云麓派公事公办，脾气还暴躁，嘴巴毒的要命的师叔时，心里生了怯意。
　　“师叔……”
　　“说吧 ，到底怎么一回事？”
　　云孟也懒得和小女孩说太多，两天没睡，饶是有丹药撑着，但那里比得上好吃好睡来的舒服？
　　他修炼向来是更喜欢随本性的。
　　蔺薇还是不说话。
　　穆青舟眼看着云师叔又要发火，忙替蔺薇说话：“师叔，师妹也是被吓到了。”
　　云孟拧眉：“堂堂云麓派当家掌门的徒弟，这种小事都能被吓到，我看也别修炼了，到时候出去斩妖除魔不是天天被吓死个七八百次？！”
　　穆青舟：“……”
　　蔺薇被这一番毫不客气的话说得脸都白了，见穆青舟还要替自己说话，才是小声说道：“是燕无……”
　　“燕无？！”
　　“燕无？！”
　　听到这个名字，云孟和穆青舟都是眉头紧皱了起来。
　　蔺薇的脸先是红了一下，再是白了一下，她双手抓紧了被褥，心中还在犹豫。
　　她并不想说这件事的，免得好像是自己反悔了婚事一样。
　　对于和燕无的这一桩婚事，她自然是不可能反悔的，燕无除了一张脸以外，便什么都没有了，身上有妖邪的气息，还被封印着力量，在这强者为尊，全民修仙的世界，他什么都不是，连齐王府都厌恶他。
　　他的名字叫燕无 ，燕无燕无，可不就是厌恶，可想而知，齐王府对他的存在是多么深痛恶觉。
　　蔺薇心里不断沉思着这些，才把心头的一点点冒上来的后悔压下去。
　　“燕无过来，要求我履行婚事，他不承认他和姐姐的婚事，他说他只想与我成亲……然后，我们发生了一些争执，他……离开之前，放了一把火。”
　　蔺薇低着头，声音低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
　　她想要蔺姝姝的一滴心头血，一滴就好，她答应了燕无，只要他能取来蔺姝姝的一滴心头血，那她就愿意嫁给他。
　　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云孟的火气就烧上来了，手里的剑上环绕着剑气。
　　穆青舟的脸也很沉，浑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他说道：“此事不能让你背锅，火是你的院子烧起来的，而你是镇国公府小姐，也是云麓派掌门的弟子，不能让人如此污了名声。”
　　他说完，站了起来。
　　“师兄，不要！”
　　蔺薇不顾身上的伤和妖毒，一把拉住了穆青舟。
　　因为动作幅度偏大，她拉扯到了伤口，顿时疼得脸都发白了，但她还是脆生脆气地说道：“我和燕无争吵，我也有份，的确起因因我而起，算了吧师兄，我不想让大家为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这样懂事，却还要背锅，穆青舟越发心疼起来，“薇儿……”
　　“好啦，师兄不要再说啦，这件事算是我的错，就这样过去吧，修缮官衙的银子，我来出。”蔺薇说完，就看向云孟的方向，“师叔……嗯？师叔呢？”
　　云孟提着剑来了铁爪守着的门外。
　　身为长辈，他不应如此，但是，他身为修仙人士，更是云麓派长老，被这些少年少女们的事弄得烦了。
　　“嗷呜~~~”
　　铁爪一看到云孟要强行进房间，立刻四肢抓牢地面，爪牙锋利，周围的妖气也也升腾了起来。
　　云孟的衣角都飞了起来，他挑眉，直接拿出一张符，贴在了铁爪脑门上。
　　铁爪瞬间就成了一座石雕，动弹不得。
　　云孟敲门，里面没回应，他直接推门进去。
　　“出去！”
　　结果，还没开口，里面就丢出来一个瓷枕，伴随着蔺姝姝一声喝声。
　　云孟反应不及，脑门被砸了一下，顺带着人也往房门后退了两步。
　　‘砰——！’
　　门又重新合上了，重重的。
　　他懵了一下，摸了摸自己额角流下来的血。
　　蔺薇的姐姐，好凶。
　　“师叔，怎么了？”
　　听到动静的穆青舟从蔺薇房间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云孟脑门在流血，懵在那儿。
　　云孟抿了抿唇，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很黑。
　　他既是要维持师长的面子，又是要解释脑壳上被砸出的伤口，一向嘴毒嘴快的他竟是半天没说话。
　　好一会儿，才负手于后说道：“既然蔺薇自愿担责，此事就此作罢，谁都不要再提了。”
　　说完，他转身下了楼，下楼之前，没忘记把铁爪脑壳上贴着的符咒给一挥袖撕了下来。
　　“还有，谁都不许进去！”
　　穆青舟愣了一下，想开口时，云孟已经下楼出去了。
　　他站在原地，清瘦的身形，脊背挺得很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头往身后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
　　这房间里，蔺姝姝和燕无都在？
　　……
　　“驾——！驾——！驾驾！”
　　奔腾的烈马践踏着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尖锐刺耳的笑声在耳边炸开。
　　村子里炊烟袅袅，正是大家回家吃饭的时候，那马蹄声响起时，就像是踩着每个人的神经上，心一下就收紧了，慌张起来。
　　“漆州人来了，大家快往山里躲！”
　　“是北边漆州的蛮子吗？他们怎么会来这里，快，快回家！”
　　“回什么家啊，漆州人不讲道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快点往山上逃！”
　　“让李婆娘带着小姑娘们赶紧去山上！”
　　“对了，别忘记通知村尾的妩娘，让她带着她儿子快跑！”
　　“这时候了，谁还顾得上那外乡人啊！”
　　“死样！到这种时候还想着那妖精？”
　　炊烟伴随着东西倒塌的声音，男人女人还有小孩的尖叫，乱哄哄的，平静的村子一下子乱了起来。
　　马蹄声终于裹紧了这闹声里，刺耳的尖叫声不断。
　　但这声音传到村尾的那破旧的小土屋里，总是要花一些时间的。
　　夏天里，穿着红色细布小肚兜的漂亮娃娃坐在外面的院子里玩着一只草编的蚂蚱，小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
　　粉雕玉琢的模样，一只冲天小辫令他越发可爱。
　　他乖乖地坐在那，也不乱跑。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了头，大大的琥珀色的眼睛里露出些好奇来，他抬起手，指着前面的方向，扭头对着屋子里喊道：“娘，娘~~”
　　他还小，不太会说话，只能用奶音说着不太标准的大凉官话，也只会喊娘。
　　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那女人身上穿着粗布麻裙，可即便如此，依旧不能掩盖住她玲珑有致的身形。
　　她袖子挽了起来，脸上还沾了一点面粉，眉眼弯弯地蹲下身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
　　“娘马上就做好饭饭了，娘的重玉最乖了。”女人声音温柔，眼中盛满了爱意。
　　“娘，娘~~”
　　孩子指着前面，咿咿呀呀的。
　　女人这才看过去，前面的尘灰扬起一片，在尘灰里，她这才注意到了那些杂乱的声音，马蹄声，还有冲着她这里而来的尖啸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手中却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屋子后面跑去。
　　在村尾，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榕树下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这树洞只允许孩子的身形钻进去。
　　女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却动作迅速地将孩子放了进去，并抓起旁边的稻草，掩饰在树洞口。
　　“娘~~”
　　孩子睁大了眼睛看着女人。
　　女人却是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声音，眼神里有短暂的悲伤，随即却是坚定起来。
　　“娘的乖重玉，待在里面不要出声，娘很快就会回来的，娘保证。”
　　小重玉睁大了眼睛，懵懵懂懂，似懂非懂，却是极乖地窝在了树洞里，没有出声。
　　“听说住在这里的女人，是大凉齐王不要的女人？识相的就出来，别让爷费力气！”
　　身后，男人粗鄙不耐的声音传过来。
　　女人握紧了拳头，毅然转身走了过去。
　　小重玉藏在树洞里，懵懵懂懂的，听到了衣衣撕碎的声音，娘笑着的声音，还有那些男人的谩骂声。
　　他习以为常，自他在这村子里出生后，便会时常听到这些声音，他安安静静的。
　　本以为很快娘就会回来，可是，他等了很久，娘都不回来。
　　他不敢睡，他害怕，他想娘。
　　终于天空泛起鱼肚白，前方的声音终于停止了，小重玉快要熬不过去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他娘脚步虚浮地走过来。
　　娘的衣服换了一件，脸色也不太好。
　　“娘~娘~~”
　　“娘的乖宝，娘带你去找你爹。”
　　女人蹲下身，颤抖着手把孩子从树洞里抱出来，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往屋子那里走去。
　　重玉被抱得很紧，可还是偷偷抬起头来，朝着家里看过去。
　　家里好多血，好多好多血，好多人衣服都没穿躺在地上，身上都是伤口，一个人胸口还插着一把刀。
　　重玉见到这场面，一下子吓得哭出了声。
　　女人的声音慌了一下，抱紧了孩子：“不哭，不哭，娘……娘肯定能把你送到你爹身边去，娘保证……就算他不要娘，就算娘脏……但重玉是你爹的孩子，你爹不会不要你……”
　　外面还栓了几匹马，女人将孩子包在身前，费力地上了马。
　　村子里到处都是死人，血腥的味道直冲云霄，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时间久了，妖邪都会被这冲天的血气吸引过来。
　　重玉在女人温暖的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服领子，很快就沉睡了过去。
　　女人带着小重玉走走停停，从酷夏到严冬，前方的路似乎还是没有走完。
　　“咳咳，咳咳~~”
　　寒冬到来，女人的身体越发虚弱了，久未痊愈的伤将她的身体都掏空了，她支撑不了多久了。
　　雪下得很大，一脚踩下去，便是深深的一个坑，再抬起时，便要费更多的力气，她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她的双手抱紧了怀里的小重玉，小重玉冻得脸红红的，已经发起了高烧了。
　　他迷迷糊糊的，听到他娘在低声唱着摇篮曲，抬起眼皮，看到了雪茫茫的天。
　　“贱奴妩娘，求见王爷！”
　　重玉感觉娘的身体越来越冷了，他听见娘胸口震荡而来的声音，有些害怕。
　　他努力从他娘怀里仰起头朝前看，看到了许多帐子，好多好多帐子，好像以前也见到过。
　　“谁人在外喧哗？！此处不是女子该来地方，滚！”
　　“贱奴是妩娘，先前逃出军营的营妓妩娘，贱奴，贱奴求见王爷，贱奴怀中的孩子，是王爷的孩子……”
　　“妩娘？”
　　重玉看到前面有阴影落下来，有人捏着他娘的下巴，粗鲁蛮横，他小小声地喊：“娘……”
　　女人紧紧抱住了重玉，声音虚弱，只重复着：“重玉是王爷的孩子，他身上有和王爷一样的胎记图腾，是王爷的，我可以不求王爷见我，但求求你，让重玉见见王爷，求求你……”
　　“娘！”
　　重玉有些害怕和惶恐，小手努力够着他娘，可娘把他托在手上，用力托高了。
　　寒风吹在身上，落雪在身上融化了，冷，就好冷好冷。
　　“王爷不见，直接丢出去。”
　　又是一声拔高了的粗鄙的声音。
　　重玉感觉到他娘的手抖了一下，接着，他整个人就往下坠落，他娘倒在了雪地里，眼睛睁大了看着他。
　　那眼底里都是对他的不舍和眷恋，浓浓的。
　　“重玉啊……”
　　“娘——！”
　　“大人，这女人死了，孩子怎么办？”
　　“这冰天雪地的，你说怎么办？军营里又没有奶娘，我们随时都会从这里撤离，一个营妓生的种，身上的血都是脏的，活着倒不如死了好，直接丢远点，别碍了王爷的眼。”
　　“不远处的雪山里据说有妖怪啊。”
　　“妖怪又怎么样，这么小，死了也无知无觉，早早投胎，说不定下一世能投个好人家。”
　　“哎，可怜见的，生得还真是漂亮呢，也不知是个男娃女娃。”
　　“这么漂亮的，到了军营里，下场也不会好，还是早死了好。”
　　耳朵里是乌糟糟的声音。
　　重玉听不懂，只跪在女人的身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红了。
　　等到反应过来时，有人抬了他娘就走，一把拎起了他，将他丢得远远的。
　　幸好雪地软，他摔下来时并不疼，就是冷，好冷好冷，可是娘的身体更冷。
　　“娘，娘~~~”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眼泪鼻涕混着雪水滑进嘴里，冰凉冰凉的，他冻得脸都青了。
　　不远处，有狼嚎的声音传来。
　　“别怕，别怕，有我呢，我在。”俏皮含笑的声音是忽然他耳边响起的。
　　紧接着，重玉便感觉自己被人捞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泪水，看向对方，惶恐不安，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
　　蔺姝姝看着怀里面裹着粗布麻衣，扎着冲天辫，眼泪鼻涕直流的小燕无，怜惜极了。
　　没想到他的神识里，现在竟是这样的场景，是因为她进来后用了雪的力量去压制他体内□□的关系，令他掩藏心底的惶恐和不安都显露了出来吗？
　　不过还好，她虽然没有灵力，但神识还是强大的。
　　只是即便如此，她还是花费了一番力气，才能进来燕无的神识里，他可抵触了一番。
　　蔺姝姝伸手擦了擦小燕无眼角的眼泪，“别怕，有姐姐在哦。”
　　她这话刚说完就看到小燕无瘪了瘪嘴，委屈得不行，他嘴里直喊着娘。
　　蔺姝姝看向旁边，其实早就没有女人的身影了，有的只有一团被雪覆盖住的人形，她抱着燕无，哄着他：“你娘只是睡着了，阿无也困了吧，先睡会儿，等你娘醒了，姐姐喊你起来。”
　　小燕无眨了眨眼，嗯了一声，双手抓住了蔺姝姝的衣服，睡着前，心里想，姐姐，我不叫阿无，娘给我取名了，说是字重玉。
　　可他不会说太多字，此时又太累了，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蔺姝姝看到小燕无的手都冻青了还死死抓着她衣服，好像担心她会忽然走一样，不免心疼，伸手握住了他两只小手。
　　重玉觉得自己好温暖，好像被人抱着泡在温泉池里，从头到脚都是温暖的，耳边还有轻快甜美的声音，小声唱着陌生又熟悉的歌谣。
　　娘……姐姐……
　　“燕无，燕无？”
　　燕无脸色煞白，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听到了有人在喊他，一下睁开了眼，入眼是一片白色，那瞬间，他以为自己依然在那个雪地里。
　　漫天的飞雪落在脸上，身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将他体内的火焰都熄灭了。
　　“你终于清醒了呀。”
　　耳边，是一道现在对他来说十分熟悉的声音。
　　蔺姝姝的声音。
　　那种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巨石一般沉沉的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一下子就消失了，但温暖的感觉依然在。
　　燕无动了一下，一眼就看到了正上方放大的蔺姝姝的脸。
　　她的脸有些红，脸颊像是盛开的桃花一样，粉粉的，或许是因为凑得近，她身上的味道，他能清晰地闻得到，很好闻，像是雪地里盛开的雪鸢花，微甜的清新味道，雪狼都喜欢的味道。
　　“本来就不聪明，这种药一吃，恐怕就更不聪明了吧。”
　　蔺姝姝看着燕无盯着她发呆，忍不住小声嘀咕。
　　“……蔺姝姝！我没聋！”
　　燕无一下回过神来，眼睛里都是怒意，他起身，一把拍开了蔺姝姝。
　　手上的黄金镣铐发出叮当响的声音。
　　就只是站起来走了几步，他便发现有些吃力，环视四周，一片雪地，冰凉彻骨。
　　房子是冰雕的，屋子里的摆件也都是冰做的，白茫茫一片，天空隐约还下着雪。
　　怪不得刚才他才会梦到那些事情。
　　离蔺姝姝远了几步，那种胸闷气短体内燥热的感觉便又涌了上来，他的神智又开始不清起来，腿忍不住收紧了几分。
　　“哎，你不能离我太远。”
　　蔺姝姝已经追了上来，上来就握住了燕无的手。
　　瞬间，燕无一切的不适便消散了，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最后像是挣扎不开一样，冷眼瞥了一眼蔺姝姝，他眼中有一瞬的杀意闪现，但没松开。
　　像是一阵舒适的风，温柔得将他包裹起来，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舒适，纾解了他的情绪，带着雪鸢花的香味。
　　“这里是哪里？”
　　这明显不是苏姑城。
　　虽然现在是腊月，但苏姑城没有下雪，更不是这样看上去茫茫雪地，连屋子家具都是冰雕的模样。
　　蔺姝姝却没回答他，只是仰着头看着头顶上方越来越亮的太阳，小声叹了口气，声音里还带了一点点疲惫，是神识消耗过大的疲惫。
　　“太阳升起来了，我们该回去了。”
　　燕无皱眉，还想问她又在说什么人听不懂的话了，忽然眼前的一切便是消失了。
　　再然后，就是没了意识。
　　蔺姝姝是先醒来的那一个，睁开眼后，先查看了一下燕无。
　　燕无的脑门上糊着干涸了的血迹，旁边一只没丢出去的瓷枕上沾着他的血。
　　她有些心虚。
　　谁让燕无神识都那么倔，不花点力气把他砸晕，怎么……把他身上的药性解了啊？
　　蔺姝姝掀开被子，瞥了一眼燕无的腰腹部位置，将龙骨血鞭收了起来，替他解了绑。
　　再看一眼那黄金镣铐，还是在他手腕和脚踝处锁着，没有半分松动的痕迹。
　　果然，没文化，连鬼都能骗他。
　　想到神识里的小燕无，蔺姝姝心生怜爱，拿出一颗梅子糖，塞进了燕无嘴里。
　　这样，他一会儿醒来时，嘴里便都是糖果的酸甜，最好对她恼羞成怒，就想不起来一些事情了。
　　然后蔺姝姝起身站起来，从床上下去。
　　踩到地的时候，因为三天三夜的神识消耗实在是太大，她双腿脱力，差点摔倒。
　　但是她的身体很快就被人抓住，身后的燕无拉着她腰带，将她拖着往床上去。
　　蔺姝姝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
　　他开口的声音咬牙切齿，嘶哑得像是叫了三天三夜一般，暗沉又恼怒。
　　“蔺、姝、姝！”
　　蔺姝姝回头看他，正好对上他怒极的脸，可他的眼尾和耳朵尖却涨得通红，一双眼睛也是沉沉的。
　　他整个人头发散着，衣衫半褪，如玉的肌肤浮着一层粉，看起来羞愤难当，一副贞洁烈妇被人糟蹋了的样子。
　　他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拿出来的匕首，刀光锋锐。
　　蔺姝姝一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握住了他的手。
　　“哎，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没必要想着自杀啊，有什么问题我们好好沟通，横竖我们已经成亲了呀，你的名节不就是我的名节，我占了你的名节，就是自己占自己的呀，这种事，想通了就好，再说了，是你求着我的呀，而且我就只是在你神识里游了一圈，其实也没干什么，好啦，别生气了，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蔺姝姝顺手摸过他的匕首，坐在床沿，揽住了燕无肩膀，好声好气，小嘴一顿叮叮当当。
　　燕无：“？？？？？”


第24章 幽州王女……
　　“那是神交对不对？”
　　燕无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 他的声音又冷又怒，琥珀色的眼眸都深了几许，里面暗潮涌动。
　　他挣脱了蔺姝姝, 匕首恼怒得抵在蔺姝姝后心处。
　　蔺姝姝：“……不算是啊。”
　　她小声嘀咕，心想, 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书都没读过的人，不该知道啊……
　　燕无却是杀意肆起。
　　狼妖的发情期，除了正常的身体缠绵外，修为高深者，便会神交, 此事助长修为。
　　他在狼群长大, 这种事, 怎么可能不知道？！
　　最令他恼怒异常的是, 身上的封印并没有解除，那黄金镣铐依旧将他锁得死死的。
　　女鬼云娘果然是在骗他。
　　他气的是这个！
　　蔺姝姝动了一下，想要与他好好说话，却感觉到那尖锐的刀剑刺破了她的衣服，锋利得能立刻划破她的肌肤。
　　燕无盯着手下的匕首，他的手指骨发白, 嘴唇几乎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只要推进去一点, 再推进去一点，刀剑刮着她的心头肉，就能刺出她的心头血来。
　　有了她的心头血，这桩婚事，就能彻底作废，他就能与蔺薇在一起。
　　蔺薇能解了他的黄金镣铐，也不用去找什么天衍玉匙了。
　　蔺姝姝有些生气了,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燕无吃下的药性给解了，结果他就这种态度？！
　　她也顾不上后背疼了，用极快的，让他反应不过来的速度转身，凶巴巴地瞪他：“被女鬼骗得死死的 ，我给你解了药性，还想杀我？”
　　燕无对上她鲜活的脸，一下子，那种温暖的感觉便又袭了过来，手几乎是瞬间一松，匕首叮当一下就掉在了地上，甚至双手举在耳旁。
　　“我没有……”
　　几乎是下意识地解释，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一些，像是做贼被发现后的心虚，想要极快地摆脱嫌疑。
　　“什么你没有？！药是不是你自己吃的？有人逼你吃吗？”
　　“……”
　　“你自己吃了药，没人帮你解，是不是你自己背着我往房间跑的，是不是你求着我帮你解药性的？！”
　　“……”
　　“你现在倒是舒服了，我可没对你做什么呀，元……元阳不是还在么！？你气什么？！”
　　“……”
　　燕无听到元阳两个字随随便便从蔺姝姝嘴巴里说出来，脸一下子涨红了，耳朵尖也红得滴血。
　　眼睛连带着眼尾都是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蔺姝姝一脸无辜，黑心肝暴脾气的燕无这么纯情的吗？
　　“俚语学得不错。”她夸了一句，“之前我路上教你的《三字经》看来不适合你了。”
　　燕无阴沉着脸，薄唇微微发抖：“……”
　　蔺姝姝又轻声细语地安抚：“好了，我们吃饭去，事情已经过去啦，别多想了，你再拿匕首对着我，我真的会很生气，我生气了，后果很严重的。”
　　燕无以为蔺姝姝还会说些什么，结果她说完这句，转身就走了出去。
　　他往前追了两步，却又顿住了身形。
　　这次错失了最佳机会，被她打岔打过去了，就……暂且多留蔺姝姝的命一些时日。
　　“小姐，你怎么才出来！小杏担心死了！”
　　一打开门，小杏就扑进了蔺姝姝怀里，眼睛还肿肿的，嘴里都是碎碎念，“那个云仙长说不让我和铁爪进去，说小姐和姑爷有事要做，我以为小姐很快就会出来，哪知道小姐整整三天都没动静，我还以为小姐被姑爷吃掉了！”
　　蔺姝姝没灵力，神识消耗大，又是几天没吃饭，这会儿没什么力气。
　　“小姐，这三天三夜，你究竟和姑爷在做什么啊？”
　　小杏搀扶着蔺姝姝，大眼水汪汪的，尽是关心。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多问。”
　　蔺姝姝往小杏嘴里塞了颗梅子糖，堵住了她的嘴。
　　小杏含着糖不好说话，过了一会儿回头又去看跟着出来的燕无，才嘴里含糊地说道：“姑爷一点都不懂得体贴小姐，小姐三天三夜不吃饭，该多饿呀！小杏带小姐吃饭去！”
　　燕无：“……”
　　他用力嚼了嚼嘴里的糖，走到了小杏身边，一下将小杏挤开。
　　小杏力气哪比得过燕无，被推得差点摔跤不说，连带着蔺姝姝的身体也晃了一下，眼看着就要从楼梯上摔下去。
　　燕无伸手拽住了蔺姝姝的衣领，动作有些蛮横且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拎过来，又打横抱起。
　　他的脸色依旧很阴沉，那样子似乎丝毫不感谢蔺姝姝替他解了惑心丹的药性。
　　其实燕无此时有些狼狈，衣衫不整的，头发也有些乱。
　　蔺姝姝眨了眨眼，看着他琥珀色的眼底里的不悦，却笑了一下，刚才被匕首指着后背的怒意也都消散了。
　　她身体本来就疲惫，这会儿很放松，伸手替燕无拢了拢衣衫，带着点凉意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了燕无的肌肤。
　　燕无身体僵了一下，不低头看她，只冷冷说道：“别碰我！”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吧？”蔺姝姝直接忽略燕无那句话，问道。
　　燕无的嘴里还充斥着梅子糖的味道。
　　新鲜的梅子，渍了糖水后就特别甜，可这甜蜜里还夹着一些酸，中和了那一股腻味。
　　糖嚼完后，只要想起来那股味道，燕无的嘴里就忍不住会生津。
　　想着，他却是板了脸：“多管闲事！”
　　他的语气不太好，没多少感情。
　　蔺姝姝觉得燕无还是不说话鼓着脸嚼糖的模样可爱，好好一个人，就是长了一张嘴，想着又拿出一颗糖来往燕无嘴里塞。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一回，好像还没塞进去，燕无就微微张了嘴。
　　大约是错觉吧，每次喂他吃糖，他都不情愿和恼怒至极。
　　小杏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的菜，蔺姝姝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饱餐，连带着燕无和铁爪也跟着享福。
　　因为小杏一直在她耳旁碎碎念。
　　于是蔺姝姝知道这三天内发生的事情，比如，三天前知府官衙大火烧毁了一半的官衙房屋，又比如云孟查清了蓝袍妇人一事是书生鬼妖方檀做的，与燕无无关。
　　听到这里时，蔺姝姝看了一眼燕无，果真，看到了他嘴里塞着一块牛肉，恶狠狠地嚼，还冷笑了一声。
　　她忙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忍不住笑。
　　小杏丝毫没有察觉出什么来，继续念叨叨。
　　又说道云孟已经带着镇妖司去了别处处理这种离奇妖鬼作祟的案子，然后才说蔺薇身上所中妖毒，小医修没办法解，需要找到医修南珠才能解。
　　听到这里，蔺姝姝眯起眼睛，就差一拍大腿直喊大事不妙了。
　　应该……不会吧？
　　接着，她就听到小杏傻乎乎地问道：“云仙长说，医修南珠很有可能在南陵城，小姐，我们接下来是不是也去南陵城呀？”
　　***
　　“燕无！这儿鱼好多，你过来帮我抓一下！我有点忙不过来了！”
　　蔺薇俏丽的声音从前方小溪处传来。
　　刚过年，大冬天的，这溪水没结冰已是十分不易，水冷，蔺薇两只袖子挽了起来，小脸冻得通红。
　　蔺姝姝坐在火堆旁边，拨弄了两下柴火，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站在小溪边拿着鱼叉捕鱼的蔺薇，没作声，回头看了一眼正背对着她的燕无。
　　燕无抬起头朝着溪边看去，犹豫了一下，低下头似乎将什么藏了起来，带着铁爪就往溪边去。
　　他看都没看蔺姝姝一眼，脸上含着笑，显然是对蔺薇的。
　　燕无笑起来很好看，身上穿得那件水蓝色的长袍将他衬得像是个儒雅的漂亮书生，阳光下，更是令人炫目。
　　远远的，蔺薇只看了一眼，脸一下就红了。
　　等到了燕无走到她跟前接过她手里的简易鱼叉时，眉眼末梢都透着股俏皮的艳丽。
　　蔺姝姝手撑着下巴，看着那个方向，沉默着，没说话，心底却有些烦躁。
　　如果有可能，她绝不会和穆青舟还有蔺薇同路，但去南陵城的路，只有这一条。
　　铁爪看了看燕无，又看了看蔺姝姝，没敢跟过去，乖巧跟在蔺姝姝身边。
　　蔺姝姝满意地喂了铁爪一颗糖，撸了一把他的两只耳朵。
　　“小姐，二小姐真虚伪，明明是云麓派最有天赋的弟子，捉鱼这样的小事哪里难得到二小姐，夫人常说二小姐打妖怪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如今这种事倒难倒二小姐了！我看二小姐就是看姑爷长的好看，后悔了！”
　　小杏一边烤蘑菇，一边哼哼吐槽。
　　“也就是看穆仙长去打猎了，这才是觉得无趣了，就来找姑爷了！姑爷也真是的，二小姐手随便一勾，就过去了！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呢！姑爷一点都不好！配不上小姐！”
　　小杏特别气愤，话就多了起来。
　　蔺姝姝看起来倒是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她想着，等到了南陵城，要把小杏找个安稳的地方住着，不让她跟着了，毕竟她是个普通人嘛。
　　小杏越说越激动，越激动就越开始翻来覆去地说那些小事，从苏姑城同行出来到现在，一路上发生的那些事儿。
　　蔺姝姝心不在焉的，余光却一直扫向前面溪边的燕无和蔺薇，心里止不住地有些酸。
　　这一路上，燕无对蔺薇的确是不一样的。
　　他努力地学着做一个世间寻常的男子，笨拙地去讨好蔺薇。
　　虽然那种样子，常常令她忍俊不禁，可那份笨拙的真诚却是实打实的。
　　燕无好像是真的喜欢蔺薇。
　　情劫，情劫，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不会一帆风顺，可这会儿心里被小杏搞的还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郁闷。
　　蔺姝姝不去看燕无，目光收回，看了看当头照的太阳，忽然就说道：“穆青舟去林子里已经快两炷香的时间了吧，怎么还没出来？”
　　不过是抓几只野兔野鸡而已，对于穆青舟来说，连术法都用不着，一道剑气过去，就能精准打击。
　　这种山林间，普通的飞禽走兽有很多，费不上什么功夫的。
　　这么个时间 ，不太对啊……
　　蔺姝姝皱眉，视线朝着山林深处看过去。
　　深翠色的山林，巨大的树冠将光亮遮掩得严严实实，一眼望去，便显得幽沉如黑洞，透着不知名的危险。
　　再远处，层峦叠嶂的高山间，云雾缭绕，似直冲云霄。
　　蔺姝姝闭上眼，她如今体内没有灵力，只能勉强用魂力神识感应了一下，那高山云峰处，是灵力极旺盛之地。
　　众所周知，灵力旺盛之地，容易出精怪。
　　穆青舟……
　　蔺姝姝直觉不妙了，准备去叫蔺薇，让她去山林里找穆青舟去，她的亲亲师兄，当然得她自己去寻。
　　可是，蔺姝姝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连张嘴都不能。
　　她垂下视线，看到了无形的灵力束缚住了她的手脚。
　　是束灵咒。
　　蔺姝姝怀里的铁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耳朵一下动了动，昂起头来看她。
　　只是，他还小，妖力低微，察觉不出更多来。
　　至于小杏，她不过是个普通人，哪里感应得到什么妖力，此时正在一边忙着烤蘑菇呢。
　　龙骨血鞭就在腰间，可蔺姝姝动不了，她心头一下蹿起一股怒意，一种因为无力而涌生的怒意。
　　“是幽州王室血脉啊……”
　　耳旁，一阵风吹过，似有若无的一道男声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带着好听的魅惑人的笑声，听得蔺姝姝头皮发麻。
　　燕无已经挽起裤腿下水了，他的脸上噙着笑，可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即便他待在了蔺薇的身边。
　　想五指成爪去抓溪水里的鱼时，却猛然看到了早就断裂了的指甲。
　　指甲还没长出来。
　　那是他想要伤害蔺姝姝时，被一股她身上的力量折断的，他与铁爪不同，想要重新长出狼爪，要费不少时间。
　　蔺姝姝……
　　燕无忍不住偏头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蔺姝姝抱着铁爪，抓着铁爪的耳朵，笑得高兴的模样。
　　他心里顿时莫名一沉。
　　他下意识地身形一动，就要上岸去。
　　“燕无，燕无！”
　　蔺薇的脸忽然在燕无面前放大，声音也随之放大，燕无要上岸的动作就僵在原地。
　　燕无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丽的脸。
　　她与蔺姝姝不一样，只是穿着白色的广袖留仙裙，头发上也只是简简单单戴了一支白玉簪，却是美得夺目，站在人群中，总叫人第一眼看到她。
　　而蔺姝姝……
　　燕无余光又扫了一眼正在玩弄铁爪耳朵的蔺姝姝。
　　她喜欢明丽的颜色，一路走来，每日都会换新裙子，昨日是和迎春花一样的浅黄襦裙，今日是一身翠绿如初春嫩叶的裙子，头发让小杏挽了两只发髻，发髻上戴了两只粉晶步摇。
　　那东西叫步摇，还是他刚下山时，被带到那个地方有人教的。
　　随着她说话和笑，那步摇也跟着一晃一晃的，被光照着，露出更漂亮的光。
　　“阿无！我在与你说话呢，你听到了吗？”
　　蔺薇扯了扯燕无的袖子，声音轻轻柔柔的。
　　“你说话了？你说什么了？”燕无回头。
　　蔺薇：“……我刚刚问你，关于取姐姐心头血一事。”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听出来有一些难言之隐。
　　燕无的手捞了一把冰凉的溪水，过了一会儿才垂着头，轻笑着说道：“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南陵城后，我们恐怕就会分开了……”
　　蔺薇的声音有些担忧。
　　燕无却说道：“我们怎么会分开呢？你本该是我的妻子啊，等你替我解开这黄金镣铐，我们不是能永远在一起了吗？”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令蔺薇心悸的天真。
　　当抬头对上他琥珀色的眼睛时，蔺薇心中竟是生出了退缩的怯意。
　　她不禁想，这燕无，是真的喜欢她吗？
　　可当初，齐王爷忽然将这遗弃在外的弃子带回王府，没多久，便是传出了燕无意欲求娶她的传闻，甚至，他为了自己甘愿被大凉皇室的那一副封印法器镇岁所封印力量。
　　如此真心求娶，大家都在说这妖邪中意于她，十分喜欢她。
　　当初听了这事，她除了恼意外，的确也是有过少女的羞涩高兴的情怀的。
　　可是她却觉得，这里面实在是有古怪。
　　燕无他究竟是喜欢她什么……
　　“有妖气！”
　　燕无忽然猛地直起腰来，眼神一下锐利起来，直朝着身后的那片山林看过去，他眯了眯眼，眼中的凶猛清晰可见。
　　他在狼群长大，自然对妖气敏锐无比。
　　那妖气虽然很淡很淡 ，但他还是能察觉到。
　　蔺薇如今中妖毒，灵力不能很好运用，感知受限，并未察觉到妖气，可她立时握紧了腰间的剑，“那个方向……师兄在那里！”
　　燕无却是一眼扫向了蔺姝姝所在的地方，正好看到一阵灰烟将她整个人席卷，她被狭裹着飞速进了身后的山林里。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迈了半步。
　　“姐姐！”
　　蔺薇惊呼一声。
　　这一声尖利的姐姐，一下子让所有人反应过来。
　　傻住了的小杏猛地扑向蔺姝姝被掳走的方向，铁爪嗷呜一声，一下飞快地跟着蹿入了林中，消失不见。
　　“姑爷，小姐被妖怪抓走了，你快去救她！”
　　无助的小杏哭着转头找燕无，一下扑向燕无，恳求着现在唯一能求的人。
　　燕无被她抓着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低着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小杏的手指。
　　“我为什么要去？”
　　小杏愣住了，“姑爷……小姐可是你的妻子！”
　　燕无似笑非笑，并不说话。
　　小杏眨了眨眼，瞬间注意到了燕无身边站着的蔺薇。
　　她想起来了，小姐是替嫁的，现在这二小姐整日跟在他们身边，一定是把姑爷的心都重新勾走了！
　　二小姐不是云麓派的天才弟子吗，她不是与穆仙长有情吗，他们修仙人不是都结道侣的吗？二小姐不是看不上姑爷的嘛？怎么又来抢她家小姐的夫君！
　　呜呜呜，小姐好好的坐着，就被妖怪卷进去了，小姐要是有危险怎么办？
　　小杏哭着，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一边的蔺薇脸色红白交加。
　　燕无脸上却是没有什么表情，他转过身，背对着小杏：“我的妻子，本就不叫蔺姝姝，我知道你们称之为婚书的那上面，写的可是蔺薇的名字。”
　　他的声音依旧听着清朗好听，带着点笑意，确实令小杏觉得难堪极了。
　　“可是……可是最终与姑爷成了婚的，是小姐呀。”
　　小杏替蔺姝姝委屈，眼泪啪嗒啪嗒掉，好像帮着蔺姝姝一起哭了。
　　燕无无所动。
　　小杏无助地腿脚一软，整个就瘫坐在了地上，抹了两下眼泪，又是求了一会儿燕无，见他无所动后，终于站起来，一跺脚，转身就往山林里跑。
　　蔺薇看了一眼燕无，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他不愧是妖邪饲养长大的，毫无人性可言。
　　她又看了一眼山林的方向，皱眉咬唇：“我师兄还在里面，燕无，你在这等我，我也进去看看。”
　　“你本就中了妖毒，不能动用灵力，你进去做什么？”
　　燕无拉住了蔺薇，眉眼尽是烦躁不耐，他心底像是烧着什么一样，声音不免大了一些。
　　穆青舟手提着两只野鸡从山林出来时，看到的便是燕无拉扯着蔺薇，态度极差，他一个飞剑过来。
　　剑气直冲着燕无的手腕而去。
　　兽性的直觉让燕无瞬间躲开，也后退了两步。
　　“师妹，你没事吧？”穆青舟飞到蔺薇身边，将她从头到尾地打量，见她完好后，才是松口气。
　　蔺薇还在震惊穆青舟竟是没事，“师兄，你……没事啊？”
　　穆青舟冷眼看着燕无，并未注意到蔺薇这句话，清俊的脸上尽是厌恶。
　　燕无自然也不喜穆青舟，此刻眉头也皱着，表情不虞，他的余光朝着山林的方向扫了一眼。
　　“师兄，那山林里有妖，姐姐被妖物抓走了，你在林中之时没有察觉到妖气吗？你可否看见姐姐被卷进去？”
　　蔺薇抓着穆青舟的袖子，语气里掩饰不住的担忧。
　　穆青舟显然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他眼神怀疑，“妖气？”
　　“看来，云麓派也不过如此。”
　　燕无嗤笑一声，双手环胸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视线却是一直盯着山林的方向。
　　穆青舟的脸色不太好看，环视一周，果然没看到蔺姝姝，连她身边跟着的小丫鬟小杏都不见了，他当即就丢了手中的野鸡。
　　这两只野鸡，本就是主要为了身为普通人的蔺姝姝和小杏而捕的。
　　“师兄，姐姐只是个普通人，她这样被妖物掳走，恐怕凶多吉少，我们快去救她。”
　　一阵风吹过来，蔺薇莫名觉得冷，她拢了拢衣领，担忧地说道。
　　幽邃的山林，风入而静止，竟是透着诡异，方才穆青舟进去捕猎时，并没有察觉到，就算是现在，他依旧没有察觉出什么妖气。
　　燕无转过了身，背对着山林方向，冷嗤了一声，语气恶劣：“继续赶路吧，不是要去南陵城？再不走，天黑了，她不过是个普通人，被捉进去不过是被妖吃掉的下场。”
　　他没有进去救蔺姝姝的打算。
　　穆青舟瞥了他一眼。
　　妖邪就是妖邪，根本不懂人的感情。
　　“燕无，你别这么说，或许姐姐还有得救呢，我们得救她！”蔺薇却是真的很着急，拉了拉穆青舟的袖子，“师兄，我们快去吧，再迟一些就来不及了。”
　　“你留在这，我去就行。”
　　穆青舟拉开蔺薇，“你中了妖毒，本就无法发挥灵力。”
　　蔺薇却摇头，握紧了手中的剑，“就算姐姐不喜欢我，我也要去救她，何况，我就算灵力暂不可用，但我还有剑法，妖毒也压制下去了，无碍。”
　　她很坚持。
　　穆青舟拗不过她，何况……
　　他看了一眼一边背对着他们并不打算去救蔺姝姝的燕无，他也不放心让燕无和蔺薇两个人在这等着。
　　燕无身上有黄金镣铐，力量被封，他就算跑，也跑不远。
　　“燕无，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犹豫了一下，蔺薇回头看了一眼燕无。
　　燕无背对着她，只说了冷冷的两个字：“不去。”
　　“那……你在这等我们。”
　　蔺薇迟疑着留下这句话，虽然她觉得，以燕无的性格，必定不会留下。
　　穆青舟和蔺薇的脚步声很快就从身后消失，燕无始终都没回头。
　　此时已是下午时分，很快就要夕阳西斜，这里很安静，冬天连鸟叫声都没有，一阵风吹在身上，十足的寒意。
　　燕无不喜穿衣，穿得单薄，那风却像是故意冷冷刮着他一样，他第一次感觉到冷。
　　“真可惜。”燕无低声呢喃。
　　蔺姝姝要是死了，心头血也拿不到了，蔺薇必定不可能再成为他的妻子，以他被封印的状态，强迫不了她。
　　何况，还有一个碍事的穆青舟。
　　现在，只剩下天衍玉匙了。
　　他必须拿到天衍玉匙。
　　燕无抬腿就朝前走，只要不是他主动离开蔺姝姝身侧，黄金镣铐那种无形的压力便不会落下，所以，他脚步轻松，离山林的方向越来越远。
　　他走得越来越快，只要再走一段路，就能离开这段山路了。
　　可燕无忽然被路上一块凸起来的石块绊了一下，他踉跄着朝前了几步，差点摔倒，等站稳后，心中恼火。
　　“公子，你是从前边山里出来的吗？快些下山吧，等晚上了，那山就去不得了，山上有妖怪，会吃人，要不是俺家婆娘得了病，我得来这山里挖点菌子卖钱给她治病，我才不会来这呢！”
　　从旁边忽然就穿出来一个樵夫，燕无之前竟是没有发觉到他的动静。
　　那樵夫对着燕无碎碎念叨了几句，见他没什么反应，也顾不上别的，赶紧就往村里回去，也根本不管他了。
　　燕无站在原地，身子一半在阴影下，一半在光下，他摩挲了一下手指，袖子里的黄金镣铐就滑了出来。
　　金灿灿的颜色，晃了他的眼睛。
　　他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蔺姝姝总是挨他很近，弄得他现在身上都是她的味道，清淡的香气带着一股梅子糖的酸甜。
　　燕无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林。
　　铁爪跟着蹿进去了，他得把铁爪找回来。
　　燕无这么想着，忽然大抬腿往回走，心里更是恼怒，也不知道蔺姝姝给铁爪灌了什么迷魂汤，定是见他年幼，将他拐骗得死死的。
　　等找到铁爪，他一定拿一根绳子，将铁爪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
　　破旧的乡下小院子，院子里开辟了一个菜园子，不过此时园子里没菜，倒是有几只鸡在转来转去。
　　“奶娘！”
　　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姑娘浑身都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也很脏，上面有许多补丁。
　　只是，那些补丁都非常可爱，左胸口的补丁是一只绣得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右袖口的补丁是一只可爱的小蘑菇，倒是令这普普通通的棉布麻衫都变得特别起来。
　　小姑娘眼角还挂着泪滴，一头扑进了妇人怀里。
　　妇人有些年纪了，眼角的皱纹明显，黑发里也夹了好些白发，她身形瘦削，看起来身子不大好，可看到小姑娘后，眼角末梢便都是笑。
　　“姝姝回来了，今天是腊八，奶娘给你熬了腊八粥，甜甜的，姝姝最喜欢了。”
　　她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将小姑娘抱在怀里。
　　“奶娘，你与姝姝说说我娘的事情吧。”
　　小姑娘仰着头，大眼睛眨了眨眼，眼底有泪花，却倔强得没有落下来的，睫毛上挂着，便更令人怜爱了。
　　“你娘是一个很美的人，见过她的人无一不折服在她的美貌之下，举手投足之间，都那么吸引人，她性格也好，什么都好。”
　　妇人轻轻摸着小姑娘的头发，含着笑，语气温柔，她视线看向远方，目露骄傲。
　　“还有呢，还有呢？”
　　小姑娘眼底的泪花憋了回去，露出向往来，缠着妇人还想听更多。
　　妇人顿了顿，才是继续往后说：“你娘是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地方叫做幽州，幽州很美，那里一年四季都开满了花，到了晚上，天上的星星就更美了，抬头就好像能摘到一样，在这里的小动物们都会说话，你娘最是受它们欢迎。”
　　“嗯嗯。”
　　小姑娘听得很认真，可还想要听得更多更多。
　　“奶娘想起来一件有趣的事，你知道你娘最怕什么吗？”妇人忽然想到什么，笑得眼角的皱纹越发明显。
　　小姑娘也笑，声音奶萌奶萌：“娘最怕什么呀？”
　　“你娘最怕痒了，有一回，你娘从你舅舅那拿到一件宝贝，你舅舅不给，就挠她痒痒，你娘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哭着求饶，把宝贝还给了你舅舅。”
　　妇人嘴角的笑意很深，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小姑娘也笑：“奶娘，姝姝也怕痒呀，姝姝还有舅舅吗？”
　　妇人一愣，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来，但语气依旧柔和：“嗯，姝姝有舅舅的，等以后……姝姝长大了，奶娘带你回去见他们。”
　　“嗯！姝姝要快点快点长大！姝姝要见舅舅！”
　　小姑娘笑着又扑进了妇人怀里，之前脸上的沮丧和眼泪都变成了高兴。
　　“脑子里真是没一点有用的信息，连幽州入口在哪里都不知道。”
　　旁边忽然穿插进来一道男声，低柔魅惑，极为好听。
　　小姑娘转身看过去，便看到黑暗中走出来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宽袍长衫，胸口袒着，锁骨纤细得仿佛一掐就会断，他倚靠自己身边。
　　狭长的狐狸眼笑眯眯地看了过来，俊俏得不像凡人。
　　他身后的景色一点点退去，旁边的山林高树也清晰起来，黄昏橘色的光落下来，他身后那三根白色的尾巴摇曳生姿。
　　蔺姝姝眨了眨眼，从记忆深处走出来，回过神来。
　　眼前没有什么奶娘，也没有园子，更没有鸡，而她也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会忍着眼泪不哭下来的小姑娘。
　　这里只有一只风=骚的三尾狐妖。
　　蔺姝姝身上的束灵咒还在，动弹不了，就只有眼珠子可以动。
　　环视四周，她是在一只花轿里。
　　“做我新娘子吧，幽州王室的小姑娘。”
　　狐妖凑了过来，在她身边摆弄出诱人的姿势，那衣衫松松垮垮的，半个肩膀都露了出来，肌肤吹弹可破，白皙无比。
　　“……”
　　“哎呀，我才想起来，你不能说话。”
　　狐妖笑嘻嘻的，手指轻点了一下蔺姝姝的嘴唇，尖锐的指甲像是故意划破她的嘴唇。
　　他的指腹擦过她唇上的血，放进嘴里吮吸着，眯了眯眼，似舒畅无比。
　　蔺姝姝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成亲了。”
　　狐妖摇了摇尾巴，凑了过来，媚眼如丝：“我不比你夫君俊美吗？”
　　“是。”蔺姝姝毫不犹豫点头，非常公正：“他好看。”
　　狐妖忽然就冷笑一声，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对着蔺姝姝张了张嘴。
　　瞬间，蔺姝姝面前就出现一个硕大的狐狸脑袋，一口尖利的牙齿上仿佛还往下滴落着口水，他的眼睛是绿色的，透着凶残的光。
　　狐妖很快收回脑袋，脸也恢复成人的样子，他冲着蔺姝姝勾了勾眼，舔了舔唇，妖妖娆娆的：“幽州王室的小姑娘，再给你一个机会，谁美？”
　　她心里默念我家夫君最美，燕无天上地下第一好看，就你这只臭狐狸怎么比得上我家燕无？龇牙咧嘴还自以为很好看，心里没点数吗？
　　蔺姝姝嘴上却一本正经：“你美。”
　　狐妖娇羞掩嘴一笑：“我要与你生一窝崽，流淌着幽州王室的血脉，今晚我们就洞房。”
　　他的狐狸尾巴抖了抖，显然兴奋。
　　蔺姝姝乖顺地说道：“那把我身上的束灵咒解了呀，不解我如何与你洞房？”
　　狐妖手一勾，收走了蔺姝姝腰间的龙骨血鞭，又笑嘻嘻地说道：“等你与我洞房了，你这幽州王室血脉的封印……磅礴的灵力，真是期待呢。”
　　蔺姝姝感觉自己身上一松，能动弹了。
　　但是龙骨血鞭被拿走，她又没有灵力，还是见机行事，现在不是反抗的机会。
　　花轿很快停下。
　　蔺姝姝被揽着腰下了花轿，她看到抬着花轿的是八只褐色毛发的狐狸，成人高，只是还未化作人形，可如果穿上衣服，戴上斗篷，从后背看去，便已经是人形了。
　　只差一个机缘，便可点化成人形。
　　蔺姝姝被直接推进了一个山洞里。
　　狐妖笑着：“等到今晚吉时到，我要去迎一下客人们，等准备妥当了，婚礼便开始。”
　　说完，狐妖连带着那花轿都一齐消失了，山洞外被布下了结界，蔺姝姝朝前走了一步，碰到结界就踉跄着后退。
　　她低头一看，地上都是白骨。
　　蔺姝姝往旁边一看，吓了一跳。
　　周围跪了八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其中有七个已经死了，身上的肉都开始腐烂了，剩下的一个，低着头，露出来的大半边脸青白一片，看起来也离死不远了。
　　那女人忽然抬起脸，那脸上竟是布满了鬼纹，瞳孔已经接近白色，乍一眼在黑乎乎的山洞里，非常恐怖。
　　蔺姝姝都吓得心狂跳了一下。
　　那女人的眼珠紧锁住了蔺姝姝，忽然歪了歪头，就像是脖子忽然被人扭断了的那种弧度，她的唇角露出诡异的笑容，忽然舔了舔唇。
　　蔺姝姝瞬间从原地跳开，那女人已经扑在她刚才站的地方。
　　明明是人，却比旁边那些腐烂的尸体还恐怖。
　　“来抢人的？”
　　女人的声音冰冷无情。
　　蔺姝姝：“？？？？？”
　　那只……狐妖吗？
　　*
　　整座山里都有似有若无的妖气，丝丝缕缕飘散其中。
　　燕无对这妖气敏感，而这妖气令他十分不适。
　　他的嗅觉灵敏，鼻子嗅了嗅，就飞速朝着的西北方向跑，他的速度飞快，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如一道浅蓝色的残影，飞快地略过灌木丛。
　　“嗷呜~~”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狼嚎。
　　燕无眼睛一亮，速度更快了一些，并张开了双手，只见前方，铁爪如一团白球，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她在哪里？”
　　顿了顿，他问道。


第25章 燕无来了！……
　　结界, 是由灵力或者妖力撑起的保护屏障，且能隔绝气息，而其牢固程度与施术者的力量有关。
　　这座翠林里有大大小小不知凡几的小结界。
　　蔺姝姝的气息, 就在一处极为普通的山涧消失。
　　任由燕无和铁爪怎么找寻都找不到。
　　燕无站在一块石头上，铁爪趴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眉宇间尽是戾气。
　　狐狸的骚味充斥着整座山，连山涧里的溪水味道对于燕无和铁爪来说都极其难闻。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茂密的树枝在昏暗的天色下似张牙舞爪的野兽，吞噬着暗夜下的一切活物。
　　只在暗夜里伺机活动的恶鬼蠢蠢欲动。
　　整座山林就像是一个妖怪的窝点，就算是燕无, 站在其中也是极其不适。
　　而且, 今天……
　　燕无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满月的光辉, 已经开始升起，等到月辉洒满人间的时候……
　　他伸出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绑着的镇岁，金色的光像是与泄露出来一点的月光交相映辉。
　　他的情绪也越来越浮躁，兽性的血液仿佛即将沸腾起来。
　　燕无闭了闭眼，压抑住体内的这股热浪一般的气息。
　　铁爪小声嗷呜一声, 脑袋朝着燕无的脸凑过去, 蹭了蹭，像是无声的安慰。
　　燕无没推开他。
　　“唧唧，唧唧~~”
　　古怪如老鼠的声音忽然从身后的林子里传出。
　　燕无立刻以一个极快的速度爬上了树，在树冠之间往下看，便看到了还未成人形的硕鼠后肢直立着，他的身后跟了一群老鼠，此时正飞快地涌向一个方向。
　　他皱了皱眉, 看了一眼他们聚集的方向，是正西方的深林。
　　“哎呦，狐王阁下还请了你们啊？”
　　又从另一边的灌木丛里游出来一条黑色巨蟒，那巨蟒在地上游曳出一条妖娆的曲线，然后一阵黑烟闪过，一个浑身仿佛无骨的女人出现在下面。
　　她的手腕上环绕着黑色的小蟒蛇，身上穿着黑色如蛇鳞状的裙子，媚眼如丝，极为妩媚。
　　她将手搭在了那巨大的人形老鼠肩膀上，语气嘲讽：“狐王阁下还真是一视同仁，尔等鼠辈，竟也有资格坐上席？”
　　“今日是狐王阁下大喜之日，听闻狐王找了九位新娘，一如那天衍玉匙指引一般，其中还有一位很是不简单啊，是极北幽州王室的血脉，啧，老身只希望能分得一块肉。”
　　那硕鼠嘴里发出的是苍老的老妪声音，嗬嗬的声音，极为刺耳。
　　“此事你又知道了？”
　　蛇女十分惊讶，那纤细的眉毛都挑高了。
　　“唧唧，我的徒子徒孙，遍布整座翠山林，哪里的事情，我不知道呢？快些走吧，等迟了，肉都吃不上了。”
　　那硕鼠不愿再与蛇女多说，带着一群老鼠，飞快地穿过了草丛，朝着西方而去。
　　蛇女却没有立即走，而是抬起头来，朝着旁边那棵高树看去。
　　她张了张嘴，蛇信子吐了吐，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的，“躲在树上这么久了，不下来吗？”
　　蛇女已修成人形，自然感应比起那硕鼠要厉害得多。
　　燕无没有立即下来，他仰头看了一眼逐渐在云雾下显现出来的满月，笑着回道：“大家都是被狐王阁下邀请的，这便是路过的必经之路，我在这儿，怎么能叫躲呢？”
　　他声音清脆好听，像是蛇女去凡界时吸食过的那些美味的少年人，精气都透着香气。
　　蛇女舔了舔唇，绕着树就要往上爬：“我倒是不知道翠山林里竟是有人。”
　　燕无却是从树上一跃而下。
　　风将他的头发尽数吹起，原本束发的发带散了下来，少年一头墨色的长发如瀑披散在脑后。
　　他背对着升起的满月，可以清晰地看到头顶上冒出来的两只银色的狼耳朵，漂亮无比。
　　蛇女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好漂亮的狼耳朵。”
　　她的手蠢蠢欲动，显然是想上手撸两把。
　　燕无后退了两步，直接避开了蛇女的手，他双手环胸站在那儿，笑着说道：“快些去狐王那里吧，晚了不是来不及了？”
　　蛇女笑嘻嘻的，瞥了好几眼燕无：“不着急，狐王阁下还要去请贵客呢，我们去了横竖不过是等在那里，不过我倒是奇怪，我从不曾听说翠山林里还有狼妖，看你的种族，雪狼妖？不，是雪银狼妖吧？你这修人形怎么还是半个半个来？耳朵都藏不住，可如何下界混进人群里？”
　　燕无不想与她多说，便闭嘴不说话，只留心着蛇女前进的方向，一直跟着她。
　　山林里时不时都有其他走兽的声音，像是要迎接什么盛大的喜事。
　　蛇女眼馋燕无的美貌，这般姿色，纵是她在凡界兜兜转转，也没见过这样的，她的身体贴了过去。
　　“小狼妖，你叫什么名字？”
　　她柔弱无骨的手摸在燕无的胸口，速度很快，她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娇笑一声便是抽了出来。
　　燕无伸手去捞，担心手腕间的黄金镣铐暴露，动作小了点，犹豫之间，那东西已经被蛇女拿在了手里。
　　“小狼妖，你身上竟是随身携带书籍？啧，咱们作妖的，又不像人，哪里需要识字？”蛇女夜晚的视力自然极好，看到手里竟然只是一本书，当场翻白眼。
　　燕无脸色难看。
　　铁爪飞速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叼了那书就回到燕无肩膀上，对着蛇女就是龇牙咧嘴一顿低吼。
　　燕无面无表情地取过书收进怀里，转身：“去晚了，狐王该不高兴了。”
　　蛇女嘻嘻笑了两下，眼珠转了转，贴着燕无朝前。
　　前面分明是一处深崖，但是蛇女的指尖朝前一碰，眼前深崖的假象瞬间消失。
　　燕无垂下眼睛，眼前的小结界破了。
　　“好端端的做妖，定是为了勾引凡界女子吧？好比是我，为了吸那些纯情小书生的精气，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学了那么几个字，总算是会唱那么些小曲儿，刚才你那书封上的字，我恰巧也认识，《三字经》对吧？”
　　蛇女心思都在燕无身上，被他美丽的皮囊吸引着，身姿妩媚妖娆，一有机会就凑过去呵气如兰。
　　可燕无只注意着她破了几个结界，用了什么手法，此时往哪个方向前行，直接当蛇女是根木桩子。
　　“这《三字经》是凡界三岁小孩子才读的，我虽然识字不多，但也大多识得这些字，小狼妖，你若真想识字，我教你啊？只需你与我结契，一同成为妖道侣，这双修增进修为呢。”
　　蛇女却锲而不舍，纠缠着燕无，时不时释放一些魅元引诱。
　　燕无俊美漂亮的脸在月光下像是镀着一层光，实在是勾人。
　　偏偏他神情清冷，眉宇间似有若无的戾气都像是成了蛇女的勾魂符一般，令蛇女欲罢不能。
　　“小狼妖？”
　　燕无看着前方的断木，忽然停了下来，低低笑了出来，“你想与我双修？”
　　蛇女听着这尾音上挑的清朗声音，便觉得自己尾椎骨都麻了，身子也软了，她的手搭在燕无的肩膀上：“想必，滋味极好。”
　　燕无偏过头，和她凑得很近，呼吸之间，对方都能感受得到对方的气息。
　　蛇女的脸热了起来，心想，这不管是人还是妖，还是人妖，那都是逃不过她的手掌心的。
　　在这翠山，除了狐王阁下外，她的魅术是最高明的，正好，离狐王的好事还差一点时间，正好……
　　“啊——！”
　　蛇女的绿色竖瞳忽然就睁大了，她连忙想使出妖术后退。
　　但，晚了。
　　燕无的手已经穿透过她的身体，蛇女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内脏被捏住的湿滑的声音，她吓得就要幻做原型。
　　可燕无却凑了过来，他俊美的脸美似妖神，琥珀色的眼睛笑着，他学着蛇女的样子，对着她吹气：“我来看看，你的蛇胆是不是很大。”
　　“不……不要！”
　　蛇女惊呼一声，却是完全不敢动，此时纵使有再多的攻击招数也发挥不出来。
　　她的身体更是疼的要命，感觉腹腔的位置被人生生穿透了，挖了个洞。
　　燕无笑了一下，没说话，眉眼末梢都没有动一下，手却是直接一扯，从蛇女的腹腔里，直接将一颗泛着幽幽绿色的蛇胆给挖了出来。
　　蛇女连惊叫都没来得及惊叫，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同瘪了气一般，人形再也维持不下去，在燕无的手中幻化成了一条黑色的蟒蛇，再无生气。
　　燕无看着手中那颗莹绿色的蛇胆，蛇胆里还藏着蛇女的妖丹。
　　他十分嫌恶地将蟒蛇往旁边一丢，拿着蛇胆就往前走。
　　依然是那一截断木，燕无拿着那颗蛇胆，学着蛇女刚才结手印的样子，再将蛇胆往前一扣。
　　断木逐渐消失，结界破除，燕无抬腿进去。
　　*
　　“我真的不是来和你抢人，不，抢狐的！”
　　蔺姝姝又是一个后退，避开了那满脸鬼纹的俏丽女子的攻击。
　　那女子的气息不是妖，也不是魔，更不是鬼，她是人。
　　蔺姝姝看着这女子手里拿着的一只琵琶骨做成的利刃，一双白色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地紧锁住她，当时就头皮发麻。
　　她的龙骨血鞭被那只三尾狐妖拿走了，现在没有武器，只能躲避。
　　“我是被这狐妖抓来的！外面有结界，我出不去，不然我肯定出去，我家夫君还有丫鬟都在外面等着我呢，我成亲了的！我夫君超凶！”
　　哗啦一下，蔺姝姝的手臂一下被划出一道不小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她的步子往后踉跄了一下，跌在地上。
　　她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地低落，一下子就把地上一块碎石染红了。
　　此时蔺姝姝真是恨极了自己这身体。
　　没办法了，现在只能博一下了，以神识魂力来操控住她。
　　这事，对于从前的她来说，做起来轻而易举，可现在来说，却是极难的。
　　“你叫什么名字？”
　　一直没怎么开口只管吊打蔺姝姝的鬼纹女忽然开了口，她抬起脸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缕一闪而逝的诧异。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碗甜茶，竟是与行为不符的甜美。
　　蔺姝姝见她依然警惕地盯着自己，但显然打算停歇一下，立刻就报出大名。
　　“蔺姝姝。”
　　“你是极北幽州王室的？”
　　“……”
　　她的生母是来自幽州的满霜公主，她的确身上流有幽州王室的血。
　　幽州王室天生灵骨灵血，这事她已经知道了。
　　不过搜遍命书也没有找到更多的相关记载，一片空白，不知道是不是命书故意抹掉的。
　　本来在这个世界里，极北幽州就属于偏僻神秘之地，传闻那里苦寒荒芜，那里的人还茹毛饮血，所以，满霜公主嫁过来时，在凡人界才非常不受待见。
　　蔺姝姝在心里呼唤了一下命书，依然没有任何回应，就如同他之前说的，以后能开口的次数很少。
　　“没错，你就是幽州王女。”
　　鬼纹女却是盯着蔺姝姝，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眯了眯眼，那双大眼里藏着不知名的诡秘。
　　蔺姝姝也紧盯着她，开始释放神识魂力，不知道那三尾狐妖什么时候回来，她必须要在三尾狐妖回来之前解决了这鬼纹女。
　　“你不该来这里的。”
　　鬼纹女却是收起了所有攻势，只是冷漠地看着蔺姝姝，她仰头望了望天，“快到时间了。”
　　蔺姝姝：“？？？？？”
　　“我不吃你了，你不好吃，一会儿开打了，你就走吧。”
　　鬼纹女的声音脆生生的，收起了自己的那只琵琶骨刀，对着蔺姝姝挥了挥手。
　　蔺姝姝：“？？？？？”
　　“你不走？你不走一会儿被撕成碎片我可不管你。”
　　鬼纹女见蔺姝姝还坐在地上不动，不由挑高了眉。
　　这会儿她的脸色不再那么凶狠了，即便看起来布满鬼纹的脸十分可怖，可却能看出纹路下的脸色有多么苍白。
　　蔺姝姝收回神识，站了起来，这才注意到鬼纹女的脖子里有一道割伤，那割伤看起来已经结痂了，但光是看着就能看出之前的危险。
　　她再三确定这鬼纹女不会突袭她后，才是去查看结界。
　　这结界十分厉害，手指触碰到，便是一阵雷击，就那么一下，蔺姝姝便觉得自己被电得快要升天了。
　　“奇了怪了，你是幽州王女，怎么连这种小结界都破不了？”
　　耳旁传来鬼纹女清脆冰冷的声音，好像就靠在她脖子后，幽幽吐气。
　　蔺姝姝回头，恰好对上她近乎纯白的眼睛，魂都要被吓飞了。
　　鬼纹女似乎也被蔺姝姝吓了一跳，脸上竟是露出委屈的神情，可她的语气还是冷冷冰冰的，“你还不走？！”
　　“走不了啊。”
　　蔺姝姝现在担心自己失踪那么久，燕无和小杏会不会着急？
　　如果他们进这山里的话，麻烦就大了。
　　燕无还好，靠着一身蛮力，总能对付那些妖怪，总能活着，可小杏要是遇到这些妖怪，除了被吃掉就没有别的下场了。
　　必须尽快想出办法离开这里。
　　蔺姝姝再次抬眼看向鬼纹女，“你是为了那只狐妖，自愿留在这里的，你是鬼修？”
　　人界修仙界道门无数，修炼的法门也演变出不知凡几，正道邪道，反正都是道。
　　“不是。”鬼纹女白色眼珠看着蔺姝姝，歪着头笑了一下，似乎对蔺姝姝的话很感兴趣，“我要这狐妖，是要吃了他——的内丹。”
　　“你能破开这结界？”蔺姝姝又问。
　　鬼纹女靠在石壁上，双手环胸，眨了眨眼，“不能。”
　　“你想要这狐妖的内丹，恐怕不容易吧，刚才你说，我是幽州王女，是通过我的血液辨别的吧？我的血，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蔺姝姝现在唯一的护身武器龙骨血鞭不在身边，她就是个普通人。
　　不能这么被动，幽州王女血脉，必定是有点作用吧？
　　肯定不止是开花！
　　鬼纹女故意留在这里，而不是直接杀了这狐妖，肯定是有原因的，或许是力量不足，或许是其他原因。
　　“是。”
　　鬼纹女点点头，上下打量蔺姝姝，“我看得出来，你这血脉，有点奇怪，应当是被封印了，所以，血脉力量不明显，可若是解除封印，那……幽州王女的灵力，可是谁都肖想的，非常强大，但你的血液只要在空气中散开，就能引群妖癫狂，丧失神智的妖怪，最多只是有些蛮力，更容易对付，如果这样，我能更容易对付狐妖，破开结界。”
　　蔺姝姝认真听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弄伤的胳膊。
　　可显然，现在被封印着的她，只能让人看得出来她是幽州王女，但却不能令群妖癫狂。
　　“有什么办法能令我这血脉力量短时间内爆发？”
　　蔺姝姝朝着鬼纹女靠近了过去，虚心询问。
　　“你确定？”鬼纹女挑了挑眉，声音冰冷，语气却天真：“你已经受伤了，到时候，你被他们撕碎了，我可救不了你。”
　　蔺姝姝听了，低头想了一下，叹了口气，没作声。
　　这个时候，命书略带急切暴躁的声音才是响起：“你犹豫什么呢！燕无肯定会来救你的！想都别想！一定！”
　　蔺姝姝：“？？？？？”
　　可是，燕无被黄金镣铐锁住了，那只狐妖看着就不简单啊，他进来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他真的会来救你的，你别看他嘴里没一句好话，由我选定的你的命定情劫，肯定就是最好的。”
　　命书话说到最后，轻了一点，甚至是气音，就好像自己说破了天机担心被灭一样，“我能开口的机会不多，总之，信我，还有，千万不要……哔——”
　　千万不要什么？话不要说一半啊！！！！
　　接下来任由蔺姝姝再怎么喊，命书都没再开过口，她严重怀疑是不是命书偷偷给她窥探天机被天道发现了，制止了他。
　　“会有人来救我的。”
　　不过，蔺姝姝决定相信命书，相信燕无，她抬头对鬼纹女说道。
　　“从这么多妖物手里救你可不容易。”鬼纹女对蔺姝姝的这种自信感到好笑，“就连我哥……”
　　她说到这，顿了顿，没往下说。
　　她哥？
　　“谁会来这种地方救你？这样的深山老林，就算平时没有那么多精怪妖物，进来一趟也够呛，除非是个修为不低的修士。”
　　鬼纹女嗤笑一声，“若是修士知道你是幽州王女，恐怕早就逼迫着与你缔结灵契，到时，你可不是现在这样。”
　　蔺姝姝不明白鬼纹女的意思，听她的话，她似乎对幽州王室了解很多。
　　此时没有太多事情追问，她也没回答鬼纹女这一句，只说道：“时间不多了，我要怎么做？”
　　她伸出了手腕，准备好了放血。
　　鬼纹女看了一眼蔺姝姝的手，又看了一眼她好看的脸，忽然撇了撇嘴，“不用你。”
　　她握紧了手里的琵琶骨刀，“妖群接近这里了，你过来一点。”
　　蔺姝姝却忽然走到鬼纹女身边，拿过她手里的那把琵琶骨刀，在自己流血的胳膊上反复擦了两遍血。
　　鬼纹女愣了一下，看着她抹完血，知道了蔺姝姝的意图，她忽然就问道，“我叫月牙骨，你叫什么名字？”
　　“蔺姝姝。”
　　“姐姐！”
　　“姝姝……”
　　穆青舟和蔺薇的声音是忽然响起的，带着浓郁的血气和妖气味道，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在这夜空下炸响。
　　蔺姝姝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抬头就看到穆青舟身上都是血，被蔺薇搀扶着到了山洞口，她看起来也受了伤，但比穆青舟要好得多。
　　但这不是她睁大眼睛的原因。
　　她看到了在他们身后蜿蜒着的妖群，看到了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轿子。
　　那些轿子都由未成人形的精怪抬着，就像是模仿凡界贵族，看起来有些滑稽。
　　可随之而来的妖气可一点都不滑稽。
　　“姐姐，师兄和我是进来救你的，师兄受了重伤……呜呜呜……”蔺薇的身体瘫软在地上，无措地看着身边脸色惨白，浑身都是血的穆青舟，“师兄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姐姐……”
　　“燕无和小杏呢？他们在哪里？”
　　蔺姝姝却是心跳都快了起来，她顾不上那些已经靠近的妖物，只沉声问道。
　　“那燕无不愧是妖邪饲养长大的，根本无心无情，姐姐被捉进来，他转身就走了。”
　　蔺薇不断回头看着身后靠近的妖群，握紧了手里的剑，她的灵力已经近乎枯竭了。
　　她后悔了，她不该进来，她与蔺姝姝之间本就没有多少感情可言，为了她，折损了一个师兄，甚至自己都可能折在这翠山里，她后悔极了。
　　她若是死了，这心头血取不取也无关紧要了！
　　但是，刚才她隐匿气息时听到的那些话，幽州王女，封印的血脉，灵力……是什么意思？
　　蔺姝姝的生母的确是来自极北幽州那个蛮荒之地的，隐约听说是个不得宠的公主……所以，她不能修炼，是因为被封印了吗？
　　“恭贺狐王喜得灵女！”
　　密密麻麻的精怪妖物将这山洞上方，接着，蔺姝姝听到了外面震耳欲聋的声音，那是那些妖物精怪吐出的人言，多少有点不太标准，还有些大舌头。
　　气势恢宏。
　　蔺薇听到这声音害怕极了，她见那些妖物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或者是这些妖物完全不在意他和师兄，便忙拖着穆青舟往山洞旁边的一棵灌木后面躲，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穆青舟胸口受了重伤，中了妖毒，他费力抬眼看了一眼在山洞结界内的蔺姝姝，抓住了蔺薇的手臂。
　　“姝姝她……”
　　蔺薇垂下眼睛，声音很柔，也很是自责：“我知道师兄很想救姐姐，可是师兄这个样子，我真的没办法丢下师兄不管……可我也受了伤，虽然我天赋极高，剑术也好，法术也不错，可如今也是黔驴技穷了，师兄……若不然，我舍了我自己，去救姐姐吧。”
　　穆青舟唇角还有血，听到这话，再看到那群妖物在山洞前停下，心里一紧，瞳孔都锁紧了她的方向。
　　蔺姝姝！
　　他的手指逐渐收拢，指甲都抠进了掌心里，渗出血来，他都没有察觉。
　　蔺薇见他没有说话，咬了咬牙，作势要拿着剑冲出去。
　　“别去……”
　　可就在这时候，穆青舟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其实他这会儿没什么力气了，但伸手抓住她，阻止她出去，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心里莫名便是一阵一阵的刺痛，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总之很难受。
　　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同时在咬他心上的软肉一样，可他必须忍着这股痛。
　　蔺姝姝听到燕无没来，心中确实是有一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他要是来了，恐怕也是被这些妖物吊打的份。
　　他没来，最好啦。
　　浓郁的妖气将这整座翠林都铺满了，蔺姝姝有些奇怪了，这世界既然如此妖物横行，怎么九重天上并没有派神君下界来处理？
　　这一整座山的妖物，如此浓郁的妖气，难不成是常态？
　　那鲜红的轿子被几只人形的双腿直立的狐妖抬着在山洞前面停下。
　　轿帘一掀开，那穿着新郎官服的妖娆狐妖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随即，身旁另外几座黑轿子里也走出来一些妖，有男有女，一共五只人形妖。
　　只是，这几只妖怪成型还不久，光是在那站着，还保持着一些原型的习性，看着似乎很不习惯双腿直立。
　　那狐妖擅长魅术，明明生得还不如燕无一根手指头，可眉眼间竟是让蔺姝姝多看了好几眼。
　　“两位夫人，为夫这就来了，夫人等得可是着急？”
　　狐妖笑着独自进了山洞结界内，他看都没看一眼山洞里其余几个变成尸体的女子，先是看了一眼月牙骨 ，又是看向蔺姝姝。
　　他朝着她们走过来，两手对着她们一吸。
　　月牙骨脸上露出笑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满月，她终于等到满月时间到。
　　她转身对身后的蔺姝姝说道：“救你的人恐怕是救不了你了。”
　　说完，她手中的琵琶骨刀就冲着狐妖而去，可那狐妖不避不让，根本无惧。
　　月牙骨笑了起来，沾了蔺姝姝血液的琵琶骨刀的利刃一下子朝着狐妖心田重重剐下去。
　　狐妖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他的脸色一变，抓起琵琶骨刀，用力就将月牙骨一甩。
　　蔺姝姝一直在月牙骨身后紧闭着双眼，凝神识，在月牙骨被丢出去的一瞬间，神识立刻侵入近在身边的狐妖神识中。
　　她的眼前有一瞬间白了一下，而那狐妖却是整个懵了，所有动作停住不动。
　　时间很紧，只有短短一瞬，接下来就看月牙骨，这狐妖修为是这里最厉害的，一招制不了他的话，接下来就麻烦了。
　　她如今没有灵力，神识作用时间和力量都十分有限。
　　月牙骨从地上翻腾而去，动作利落无比，像是早先与蔺姝姝排演好的一般，琵琶骨刀扎进狐妖丹田，直接挖出一颗红色的妖丹。
　　这一系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把一众等着看戏的妖物都弄懵了。
　　实在是……太快了！
　　不论是狐妖轻敌还是以月牙骨和蔺姝姝的能力来说 ，都实在是太快了！
　　“你真不错！”
　　月牙骨仰头吞下狐妖妖丹，整个人发出一阵红光，等到她再睁眼时，冰冷的脸上，那白色的瞳孔终于恢复成正常的深褐色，她脸上的鬼纹也真正迅速褪去，露出了原本美丽的脸。
　　她生得很是清冷秀丽，笑起来便如一朵冰莲盛开一样，是个美人。
　　空气在那瞬间很安静。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群妖瞬间无首，受到的刺激太大了！
　　安静过后，忽然而出兽鸣长啸堪称地动山摇的气势，妖气四溢。
　　“哪里来的人修，竟敢连三尾狐王的妖丹都敢吞下！”
　　浑身插满羽毛的鸟妖气的不行，幻做原型杂毛鸡就冲着蔺姝姝冲过去。
　　没有人发现，狐妖倒下的身体里忽然蹿出一道红光，直接从月牙骨的后背处蹿入了她身体，悄无声息。
　　蔺姝姝的神识铺散范围不多，最多十米，多了，她没有灵力，这身体撑不住。
　　“走了！”
　　狐王一死，结界破除，月牙骨拉着蔺姝姝就从结界内出来，但周围都是围聚过来的妖物，她手中只有一把的琵琶骨刀，根本对付不完。
　　“等一下！”
　　蔺姝姝将后背交给月牙骨，蹲下身去狐王身上找，很快就找到了被狐王当做腰带围在腰边的龙骨血鞭。
　　她将自己的血抹在鞭子上，握住鞭子，便觉得力量上涌，能撑过一些时间。
　　月牙骨已经与群妖打起架了，她身姿矫健，手里的琵琶骨刀像是活物一般灵活。
　　蔺姝姝虽然没有灵力，但暂时以血借力，龙骨血鞭挥出去的力道，招招狠辣。
　　“姐姐救我！”
　　蔺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惊恐的哭腔。
　　蔺姝姝视线朝着看过去，便见一只半人形的鹿妖掐着蔺薇的脖子，眼看就要扭断她的脖子。
　　蔺薇害怕极了，地上的穆青舟挣扎着站起来，却连剑都拿不起来，只能脸色苍白，瞳孔紧缩着看着蔺薇的方向。
　　“你妹妹？”
　　月牙骨抽空看了一眼，声音清冷。
　　蔺姝姝皱眉，手下动作没有停下。
　　周围的妖怪没有一只是极为厉害的，连幻术都不会，只是数量实在是多，就像是人海战术一般，这样持续下去，她和月牙骨抵挡不了多久。
　　“我姐姐是幽州王女，她的血脉被封印了，那个女人有解除封印的办法！”
　　蔺薇见蔺姝姝完全不管自己，一下子着急了，便是口无遮拦，把这些偷听到的都抖搂了出来。
　　她这话一说出来，穆青舟脸色一变，更是大吃一惊，他向来都知道蔺薇生性单纯，想得总是很简单，但是，他没想到，在现在这时刻，蔺薇竟然会把这样重要的事情大声说出来。
　　这样一来，蔺姝姝不就成了众矢之的吗？！
　　“蔺薇！”
　　穆青舟身为第一大派云麓派的弟子，忽然心下羞耻蔺薇这样的行为，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蔺薇咬了咬唇，却是感觉那妖怪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越收越紧，她就要被杀死了。
　　不，她怎么能死，她还没有好好修练飞升成仙，她还没有把老祖宗复活，她还没有嫁人……
　　“不要杀我……呜呜呜呜……”蔺薇害怕得发抖，“我姐姐是幽州王女，灵力……对，她的灵力被封印了，只要与她双修，还能获取她的灵力，对……还有，缔结灵契……”
　　她害怕得有些口无遮拦，到了最后便是胡说八道了。
　　双修一事，之前那鬼纹女没有说，可是这样简单便能获取幽州王女灵力的法子，对于这些头脑简单的妖怪来说，简直是送上门来的肉。
　　至于缔结灵契，这种事，只听说人与妖怪灵兽之间可以契约，从未听说过人与人之间可以订下灵契的。
　　蔺薇害怕得浑身发抖，然后便感觉到一直掐着自己脖子的那股力量忽然撤掉了，她整个人就往一边的石壁上飞。
　　重重撞到后，再是落下，浑身都像是被撞散架了一样，很疼，但是，蔺薇松了口气。
　　她抬眼对上穆青舟失望和不敢置信的眼睛，垂下了眼睛，掩面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师兄……我刚刚太害怕了，我对不起姐姐……”
　　穆青舟无暇顾及她，转眼看向蔺姝姝。
　　他努力撑了起来，提剑冲过去，可他身上的伤太重了，一过去，就被一只山妖推飞了出去。
　　“你妹妹是傻哔吧？”
　　月牙骨手里的琵琶骨刀挥舞得越发用力，冷冰冰的声音极为愤怒地说着这话，她始终与蔺姝姝背对背站着，替她斩除周围那些试图活捉蔺姝姝的人。
　　蔺姝姝的龙骨血鞭上已经浸了不少妖怪的血，那些血清洗掉了她之前沾上去的她手上的血液，而她的神识一下子也对付不了这么多近身直冲着她而来的妖物。
　　她的动作都缓慢了下来，非常吃力。
　　没有办法了，妖物太多了。
　　蔺姝姝看着月牙骨的身上也有不少伤了，再这样下去，她们两个都不能在这活命了。
　　她咬了咬牙，“你刚刚说的短时间内爆发我幽州王女力量的办法是什么，快点用吧！”
　　“你疯了！？这么多妖物，你会死的！”月牙骨此时也杀疯了眼，冷冰冰的声音都带了不少情绪。
　　蔺姝姝偏头看了她一眼，月牙骨身上有许多伤了。
　　“可是不那么做，你和我都会死。”
　　月牙骨一愣，也回头看她，但此时蔺姝姝已经转回头了。
　　她拿着手指的龙骨血鞭不断挥舞，还催促着她：“快点！”
　　月牙骨忽然有些后悔，不该刚才把这些事说出来的，若不是她让有心之人听了去，也不会让那个傻哔知道这些事而说出来。
　　她心中怒极，一张脸越发冰冷，挥舞琵琶骨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恨不得立刻将这里所有的妖物都杀完。
　　为什么这翠山会有这么多妖物聚集？从前也不是没来过这里，从未发现过这么多妖物。
　　那三尾狐妖应该不至于有这么大能力，否则，他就不止是一只三尾狐妖了！
　　月牙骨心中愤懑，但她的视线时不时地看向妖群外，“再等等！”
　　“你还在等什么？”
　　蔺姝姝也咬了咬牙，心中呼唤命书无果，而她的力气快消耗殆尽了。
　　月牙骨咬着牙，琵琶骨上有时一连串了三颗妖物脑袋，周围尖叫兽鸣声不断，妖物的血液也到处喷洒着，浓重的血气糊在空气里，令人嗅觉都开始不适起来。
　　“月牙骨！快点！”蔺姝姝再次催促，声音已经比起刚才来要虚弱一些了。
　　龙骨血鞭借给她的力量变弱了，她的手臂开始无力起来，时间真的不多了。
　　月牙骨见左右等不来人，而蔺姝姝显然已经撑不下去了，别说她了，就是她也撑不下去，那颗狐妖妖丹并不能给她增加力量，不过是……
　　她只好咬了咬牙，收回琵琶骨，忽然就对着蔺姝姝的手腕割下去。
　　骨刀碰到她的皮肤，堪堪割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只要再往下割深一些，大量的鲜血就会喷出，等到那时，以符咒封在伤口之上，就可以……
　　可就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忽然妖物外围传来一道狼嚎的声音。
　　那狼嚎声十分响亮威严，伴随着一股在这血腥味里似乎已经并不怎么明显的腥臭味。
　　紧接着，月牙骨只看到面前有一抹浅蓝色如光一样飞速掠过，再下一秒，蔺姝姝已经不在她背后了。
　　蔺姝姝的身体一直紧绷着，冷不丁被人拦腰抱起，心中一惊，手里的龙骨血鞭下意识就要缠过去。
　　“是我！”
　　可她头顶上方传来的却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和以前一样，语气总是显得阴沉沉的，没多少耐心一般。
　　可他抱得很紧，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第26章 燕无的耳朵竖得特……
　　蔺姝姝瞬间收了力, 原本带着劲风的龙骨血鞭一下绵软下来，最后只是轻轻地缠上了燕无的胳膊。
　　她抬眼对上燕无那张漂亮的脸，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才来。”
　　蔺姝姝这话一说出口, 不止是燕无，就是她自己都是愣了一下。
　　月牙骨迅速朝后面的蔺姝姝看了一眼, 见这情况这么紧急，这两人还对视着傻眼，不由气得跺了跺脚，清冷的声音都高扬了几分：“喂！别傻看着啊！”
　　燕无扫了一眼蔺姝姝手上的伤口，皱了皱眉, “真没用。”
　　他说完, 就将抢过来的蔺姝姝迅速放在自己身后, 然后背对着她, 环视了一圈四周。
　　铁爪嗷呜一声，蹿到了蔺姝姝的面前，四肢紧绷着，低吼着盯着眼前想要对付蔺姝姝的妖怪。
　　“我就说吧，燕无肯定来，选他做你情劫对象, 真的没错。”
　　消失很久的命书终于又开了金口, 那道清朗的男声都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好像此时此刻被救的是他一样。
　　蔺姝姝：“……”
　　她心想，这命书真是不遗余力地给燕无说好话，他和燕无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命书：“……”
　　命书再次没有了声音，就好像嘴巴一下子被人堵住了一样。
　　蔺姝姝收回神思看向周围。
　　燕无看起来就不像是人，脑门上顶着两只银白色的狼耳朵，但身上却又没多少妖的气息, 弄得月牙骨抽空都看了他好几眼。
　　那些妖物似乎有些怕燕无，燕无冷笑一声后，速度极快地就冲了出去，他五指成爪，力道刚猛。
　　甚至，嘴巴里都好像有尖牙 ，一口能咬死一只小妖物。
　　他就像是一匹雪山上最勇猛的雪银狼，两手抓住一只妖时，能将对方直接一撕为二。
　　力气大又凶猛，有他的加入，月牙骨和蔺姝姝都觉得能喘口气了。
　　蔺姝姝甚至都不用时时刻刻盯着周围的妖物了，她时不时抬头看向燕无。
　　燕无的身影始终在自己周围，也就偶尔漏几只妖物来让她玩玩一样。
　　又是一只熊妖整只熊爪被燕无咬了下来，带着皮和血肉，血液都溅了燕无一脸。
　　燕无吐掉了嘴里的熊爪，舔了舔嘴边的血，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连那双眼睛都像是杀红了一样。
　　已经好一会儿了，燕无却是越战越勇，看得蔺姝姝眉头皱了起来。
　　另一边的月牙骨也注意到了燕无的悍匪模样，但妖群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这么下去，她认为等燕无的体力消耗完，还没有完全解决这些妖怪的话，结果还是不太好。
　　月牙骨看了一眼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也仅限于力气的燕无，叹了口气，焦急的目光还是朝妖群外看过去。
　　转机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这漫天的妖气和邪气是忽然被一道剑气给斩破的。
　　那剑气自带清正之气，好似能破除一切魑魅魍魉，所到之处，不论妖物还是邪物都被斩伤，妖气与邪气外泄，力量大退。
　　月牙骨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朝着那个方向高喊道：“哥——！”
　　这兴奋的声音，完全不像是月牙骨冷冰冰的样子，弄的蔺姝姝也好奇地抬眼过去。
　　就是铁爪都在这股剑气之下瑟缩一下，躲在蔺姝姝脚下，愤愤地转头看了过去。
　　而燕无刚才因为杀红了而兴奋的脸色变了一下，瞬间脸色阴沉了下来。
　　“小姐——！”
　　只见上方飞跃而来一道人影，身穿黑衣，滚金丝边，看着英气凛然，可他的脸却是生得温润俊朗，一头墨发只是用簪子松散地挽了一下，而在他的手中还提着一个哭得两只眼睛红肿起来的小杏。
　　小杏灰头土脸的，一看就知道遭了不少罪。
　　蔺姝姝没想到小杏也进来了，忙伸手接了一把她。
　　男子下来后，朝着蔺姝姝看了一眼，定了两秒才是收回视线。
　　“小姐，小杏怕死了，小杏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小姐你不知道这山里有多么可怕，我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妖怪，要不是这位仙长，小杏早就被吃掉了，呜呜呜，小姐。”
　　小杏抱着蔺姝姝的胳膊，身体还在发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燕无将小杏从蔺姝姝身上拉开。
　　小杏还想骂谁敢破坏自己和小姐碰面，结果看到是燕无，又是愣了一下，随即苹果小脸又哭了起来，像是感动落泪：“原来姑爷没有跑啊，姑爷真是的，嘴上说着不管小姐，狠话把我都吓到了，结果比我还早到小姐身边，姑爷可真是如小姐所说的一样，是个好人啊！”
　　燕无：“……”
　　蔺姝姝看着燕无冲着小杏狠狠剐了一眼，哭笑不得，然后看向月牙骨的方向。
　　有了那男子，周围的妖物便是没有那么难对付了。
　　男子手里一把散发着清气的长剑就像是专门对付妖邪魔物的一般，他手中符咒起，凝起结界。
　　然后又是招来雷电，术法强悍，以雷电渡在手里的长剑上，一剑便斩妖数十。
　　这把剑……
　　好厉害！
　　夜空下，雷电的光辉映照在众人脸上，发出一阵阵光，就好像把那些妖物都震碎了一样，靠得远的妖物见这剑修这么厉害，一下都不敢靠近了，纷纷后退。
　　之前叫嚣着要给狐王报仇的妖这会儿都吓得不敢上前了，纷纷后退，最后都跑了起来，好像生怕自己跑得慢了就会被这剑气弄死一样。
　　这里的状况一下子就好了起来，其他人的压力都小了很多，到最后，终于四周没有妖物。
　　蔺姝姝彻底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
　　哪知道一回头，就看到那剑修剑指燕无，温润儒雅的脸上，一对长眉紧锁着，将月牙骨护在身后。
　　燕无眯了眯眼，冷笑一声，他黄色的衣衫上都被血浸染了，脸上也是星星点点的血迹，配上他漂亮极了的脸，看起来十分妖异。
　　蔺姝姝拉过了燕无，也拦在燕无面前，忙解释：“他不是妖！”
　　那剑修没说话，视线只朝着燕无头顶上方两只银白色的狼耳朵看过去。
　　蔺姝姝立刻踮起脚尖，伸手揉了好几把，手感绵软温暖，依旧十分好玩，“无害。”
　　燕无被她摸个措手不及，却也没有拍掉她的手，只是脸色阴沉沉的：“……”
　　那剑修没说话，只是他身后的月牙骨清冷的脸上都露出几分羡慕来，然后忙解释：“哥，没事。”
　　她拍了拍剑修的背。
　　剑修这才收回剑，也不再盯着燕无看，也不管周围的妖物尸体，只上下检查了一下月牙骨，见她身上一些伤，温润的声音便自责极了：“哥哥来晚了。”
　　月牙骨面对剑修时，整个人看着都柔和许多，“哥来得刚刚好，不早不晚。”
　　“我先给你包扎伤口。”剑修嗯了一声，揉了揉月牙骨的头发。
　　蔺姝姝只觉得这对兄妹感情真好。
　　“小姐，我也给你包扎伤口。”小杏看着蔺姝姝，也十分心疼地说道。
　　“又死不了。”燕无瞥了一眼蔺姝姝身上的伤，冷哼了一声，又扫了一眼月牙骨的那把琵琶骨刀，又是冷笑，却不说话。
　　蔺姝姝消耗体力很大，这会儿累得都没空说别的，任由小杏拉着自己到了旁边稍稍尸体少一些的树旁坐下。
　　小杏拿出金疮药来，一边对蔺姝姝的伤口细心处理。
　　燕无这笑，弄得月牙骨挺不好意思的，她看了一眼蔺薇手上的伤，先阻止了他哥要给她处理伤口的举动。
　　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布包里取出两只玉瓶来，朝着蔺姝姝走过来。
　　燕无双手环胸走到了一边的蔺姝姝前面，铁爪也在他身边，一人一狼，好像能自成狼群似的，十分威武。
　　铁爪的嘴里还忍不住发出嗷呜的低吼声。
　　雪银狼的护短习性被他们两个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燕无自己还不知道，只是看着面前的月牙骨，脸色就极为难看，不爽，阴沉，冷郁，刚才杀红了的眼这会儿都眯了起来。
　　瞬间，剑修走到了月牙骨的身边，温润的脸上虽然依然含着浅浅的笑，可他手中那把剑发出的剑鸣可不是开玩笑的。
　　“燕无！”
　　“哥！”
　　蔺姝姝叫了一声燕无，月牙骨也叫了一声剑修。
　　燕无带着铁爪就走，但这次他主动远离蔺姝姝的，黄金镣铐在他身上就是沉重的枷锁，那一下子压下来，就和大山似的。
　　他只好被迫屈服地走回到蔺姝姝身边的树旁，双手环胸站在那里，闭目养神。
　　“我这有上好的疗伤丹药和伤药。”
　　月牙骨在蔺姝姝身边蹲了下来，将药递了过去。
　　蔺姝姝道了谢，打开药瓶便闻到一股极香甜的味道，里面是碧绿色的丹药，成色极好。
　　不是顶级的医修做不出这样的丹药。
　　“这丹药很贵重。”蔺姝姝说道。
　　月牙骨清清冷冷地笑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倒是那个温润剑修说了话，“我妹妹自己炼制的丹药，都是很普通的药材，只不过经过我妹妹的手，效果就比寻常的丹药要好上百倍。”
　　这么厉害？
　　蔺姝姝脑子里有光一闪而逝，但没能立刻抓住，只是下意识抬头去看那个剑修，却发现那剑修很古怪，说话时，偏头看着一边的石头。
　　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时，看不出来那块石头有什么特别。
　　蔺姝姝没有问月牙骨为什么要杀了狐妖吃妖丹，月牙骨也没有问蔺姝姝为什么会有一只小狼妖和似人又如妖的燕无在一块。
　　翠山这一处的妖气与邪气随着妖邪退散也退散了一些。
　　大家都打算修整一番后离开这里，毕竟，就算在荒郊野岭过夜，面对这一地的尸体，也是闭不上眼的。
　　蔺薇的声音，是在这时候响起的，十分虚弱。
　　“燕无……姐姐……”
　　燕无怔了一下，一下回头去找蔺薇的方向，却见她倒在血泊中，一身白裙都被染成了血衣，看起来受伤不轻。
　　他竟是之前没发现。
　　燕无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将蔺薇从地上扶了起来。
　　蔺薇抬头看了一眼他，又用余光迅速扫了一眼一旁的蔺姝姝还有月牙骨，一眼就看到了她们眼中的冷漠，顿时咬了咬唇，抓着燕无的手用力了几分。
　　等她站起来时，好像腿脚没站稳，一下子倒在燕无怀里。
　　燕无的身体有一瞬间僵硬了，下意识的，转眼朝着蔺姝姝看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蔺姝姝那时正低着头笑着与小杏说话，手还把玩着铁爪的耳朵，似乎根本没注意他这里。
　　燕无那一瞬间，心头有茫然无措的情绪闪过。
　　“燕无……”蔺薇抓紧了燕无的衣袖，半边脸埋在了他怀里，声音小小的，“我做错了事，不过当时只是情况紧急，我也是不得已为之，你不会怪我的吧？”
　　燕无听了，皱了皱眉，眼中不解。
　　蔺薇这才是想起来，她告诉群妖蔺姝姝的幽州王女血脉如何激发一事是在燕无来之前，也就是说，燕无并不知道她之前说了什么，不由心下放下心来。
　　也不知怎么的，她知道燕无心里有她，她就是不想燕无知道那些事，误会她的为人。
　　“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蔺薇小小声说道，声音很娇柔，然后，她很快转移话题：“我师兄为了我受伤了，现在昏迷了，你快帮我去看看他。”
　　穆青舟被妖拍飞后，就倒在地上，身上有不少伤，此时还是昏迷的。
　　燕无只扫了一眼，便冷笑一声：“活该。”
　　他不喜穆青舟，无论是哪方面，都极其不喜。
　　蔺薇咬了咬唇，一时竟是也有些犹豫。
　　蔺姝姝好像只顾着和月牙骨说话，没注意到燕无和蔺薇这边，可小杏注意到了。
　　小杏替蔺姝姝将伤处理好，就高声哼哼了两声：“有些人真是不要脸！当初听说姑爷是妖邪养大的，死活不肯嫁过去，现在倒是扑在姑爷怀里不肯撒手了！什么云麓派天才弟子啊，这连自己都站不稳吗？不要脸！”
　　蔺姝姝听了小杏清脆的声音义愤填膺的话，忍不住低头笑，却没阻止。
　　小杏见蔺姝姝不阻止自己，那就说得更大声了一些，她现在就是小姐的嘴。
　　这一刻，小杏忽然就找到了自己跟在小姐身边的重要意义。
　　“还有姑爷，都和我家小姐成亲了，是我家小姐的人了，那就守点男德啊！别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我家小姐生得美，还温柔可亲，对姑爷也好，比那个不要脸的不是强了一百倍一千倍了？！”
　　“我家小姐都不嫌弃姑爷是妖邪养大的，沾了一身妖气了，没想到姑爷却这么不识好歹，还抱着呢！就该让这不要脸的摔在地上，最好脸也摔成个大麻花，让她再勾引别人！”
　　小杏越说越来劲。
　　蔺姝姝偏头扫了一眼燕无阴沉沉的脸色，视线快速滑过蔺薇，看到她窝在燕无怀里时，心情是沉了一下。
　　非常不爽。
　　蔺薇被小杏这么说，低着头非常可怜，也没有出声反驳。
　　蔺姝姝本想叫燕无，可是她看到燕无那张阴沉沉的漂亮的脸，努力回想了一下刚才他杀妖时站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勉强气消下去一些，偏过头，没理会他。
　　算了，没什么好气的，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阿无，你之前过来，是来救我的吗？”
　　可蔺薇却又小小声问道，声音很轻，像是撒娇一样。
　　蔺姝姝摸着铁爪脑袋的手都顿了顿，空气里也莫名安静了一些。
　　铁爪仰起头来看了看蔺姝姝，又挠了挠她的手，示意还要。
　　蔺姝姝却没动。
　　燕无的余光莫名扫了一眼蔺姝姝，见她只是低着头温柔地看着铁爪 ，一下收回目光，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有些不爽快，他的语气带着点笑：“是啊。”
　　小杏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转眼看向蔺姝姝，而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月牙骨也看向蔺姝姝。
　　至于那剑修，则是看着燕无的方向，温润的脸上没太多神色变化。
　　“原来是这样啊。”
　　蔺姝姝的耳朵有些红，几乎是一瞬间烧起来的，原来不是因为她啊。
　　误会了。
　　这情劫也挺难的，攻略燕无这朵带刺的……莲花？也不算简单。
　　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为什么会是莲花？”
　　命书是忽然开口的，声音依旧清朗，带着不解。
　　“什么都不懂，也不识字，被妖邪养大，但本性还不算坏，所以，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命书没说话。
　　蔺姝姝想了想，被染黑了的话，那就是黑莲花了，有这品种吗？
　　“其实他……”
　　命书似乎攒足了一些力气，想说些话，只是刚开口，后面的话就消了音，戛然而止。
　　蔺姝姝已经习惯了，没怎么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蔺薇在一边却是觉得心中甜蜜，甚至越发觉得燕无也没那么不堪了。
　　而且，燕无虽然现在看起来没有人样，头发里还冒出那么两只狼耳朵，但是，那两只狼耳朵看久了，也挺可爱的。
　　蔺薇伸手想去摸燕无的耳朵。
　　燕无下意识地就撇了一下头，几乎是条件反射，并未多想。
　　蔺薇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硬在原地，她余光好像看到蔺姝姝身边那个女子瞥过来的嘲讽的笑容了。
　　她咬了咬唇，也并未将那个嘲讽的笑放在心上，看那女子的武器就知道，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出身，不过是一个散修罢了。
　　“小杏，你去看看穆青舟怎么样了。”
　　蔺姝姝开口阻止了小杏还要叭叭叭的嘴，随口就给她找了点事做。
　　小杏噘着嘴，心里不大情愿，说道：“小姐，看穆仙长做什么？！”
　　穆仙长当初对她家小姐多好啊，她还以为穆仙长对她家小姐有意，可后来……
　　“能者多劳嘛！”
　　蔺姝姝当然不说是因为想给她找点事做。
　　小杏听了这话高兴，就几步跑到穆青舟倒下的地方查看，然后说了一句：“小姐，他还活着！”
　　然后，小杏就恶狠狠盯蔺薇，蔺薇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了，从燕无怀里站直了身体，一边咳着，一边朝着穆青舟走过去。
　　燕无不喜穆青舟，自然不会跟过去。
　　铁爪从蔺姝姝怀里下来，跑到燕无的身边，咬着他裤腿就往蔺姝姝身边拽。
　　燕无一脚踹开了他，也没走过去，原地盘腿坐下。
　　“月牙，你是医修吗？”蔺姝姝这才是有空问月牙骨这件事，刚才她也想问的，蔺薇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月牙骨没回答，只反问道：“怎么了？”
　　蔺姝姝就说道：“你给我的丹药和伤药都不是凡品，你哥又说是你自己炼的，那你应该是医修，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问问你，可否知道医修南珠？”
　　云行九州医修并不多，南珠那么有名，医修之间应该都会互相知道吧，或许还能相熟。
　　月牙骨清冷的脸上露出些惊讶，她问蔺姝姝：“你找南珠做什么？噢，是为了你的血脉被封，无法用灵力一事？”
　　“嗯。”
　　蔺姝姝点头，并不隐瞒此事。
　　今天这样的情况，对她来说是一个警醒，如果他日还遇到这样的状况，她还是一身灵力用不出来，那她只能任人宰割。
　　她还没渡劫完，还没攻略完燕无，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月牙骨就笑了起来，忽然对蔺姝姝眨了眨眼：“找我呀，我有一些办法，可以慢慢解开你的封印，如果那只是你的封印的话。”
　　不会吧？
　　蔺姝姝脑子里忽然闪现一个名字，不等她开口询问，月牙骨清清冷冷的声音带着些骄傲：“我哥的这一把猎魔剑，应该无人不知才对，我哥十年前在登仙大会上以这把猎魔剑一战成名，成为举世皆知的剑修。”
　　听到这些，蔺姝姝立刻在命书里翻阅，好不容易在一角翻阅到这个细节，这下确定了，手持猎魔剑的剑修，叫南麒。
　　而他的妹妹，是医修南珠。
　　所以，月牙骨就是南珠。
　　就是蔺姝姝不知道南珠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哥哥，她忍不住将视线看了过去。
　　却发现南麒手里拄着那把剑，并不看向她们，视线看向不知名远方。
　　他温润的脸上含着笑，黑夜遮掩了他耳朵上的一抹红。
　　南珠好像不打算给南麒留面子，凑过去在蔺姝姝的耳边说道：“你别怪我哥说话时不对着人看，我哥这是害羞了，谁让姝姝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哥都不敢直视你，呐，为了我哥，我就替你好好调理一下身体。”
　　蔺姝姝：“……”
　　听力比别人好不知道多少倍，更何况此时还是狼耳朵的燕无听到了全部的话：“……”
　　他的身体绷直了，耳朵竖得特别高。
　　“你，你就是鼎鼎大名的医修南珠吗？”
　　蔺薇扶着穆青舟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挪到蔺姝姝身后几步远的，她忽然声音拔高了一些，极为惊讶地出声。
　　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响此时都变得异常响亮。
　　莹润寒冷的月光落下来，给周围都添了几分寒气。
　　蔺姝姝抱住了重新跳进她怀里的铁爪，并不做声，只是与月牙骨，也就是南珠对视了一眼，嘴角都不自觉抖了一下。
　　这蔺薇……好烦人啊！
　　月牙骨面对别人时就是冷冰冰的 ，就如同刚刚和蔺姝姝见面时的那样，对于蔺薇的话，只是冷笑一声，然后对蔺姝姝带着亲近的笑。
　　“我用这把琵琶骨刀，这刀像是月牙一样，所以我小名叫月牙骨，我和我哥接下来要去南陵城，你呢？给你调理身体的药，有一些需要去南陵城的大药商那里购得。”
　　“这么巧，我也要去南陵城！”蔺姝姝心情愉悦，“我……”
　　“南姐姐，好巧啊，我与师兄接下来也要去南陵城，南姐姐是医修，去南陵城应当也是与修仙界的那桩大事有关吧？师父命我们在南陵城集合呢。”
　　蔺薇抢过了蔺姝姝的话，笑着与南珠亲近。
　　南珠一下变了脸色，冷得能冻伤人地朝着蔺薇扫了一眼。
　　蔺薇被吓到了，整个人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力气一卸，穆青舟就从她肩膀滑下来，摔在地上。
　　穆青舟一下摔到脑袋，倒是一下给他磕醒了，睁开眼后，看着这夜空时，还有些茫然。
　　可显然蔺薇并没有注意到穆青舟醒来了，她看着面前的南珠，眼中都是激动，她将之前中的书生墨汁妖毒一事说给她听：“还请南姐姐赐药，南姐姐那般厉害，一定能解了我身上的妖毒的。”
　　“哥，你还有其他妹妹？”南珠偏头看了一眼摸剑的南麒。
　　南麒声音温润，看着她说道：“并没有。”
　　南珠又主动亲近蔺姝姝：“蔺姐姐，那是你妹妹？”
　　她主动叫了蔺姝姝为姐姐，也没管自己到底比蔺姝姝大还是小，总之这一声姐姐叫的心甘情愿。
　　南麒听了南珠这一声姐姐，干咳了一声，视线眺望远方，嗯，那边好像还有一只半死不活的小妖怪，要不要去补一刀？
　　他的耳朵有些红。
　　蔺姝姝喜欢南珠，便也与她亲近，说道：“和家里断绝关系了，母亲早逝，无父也无兄弟姐妹。”
　　南珠便挽着蔺姝姝的胳膊，转头冷冷地看着蔺薇：“叫谁姐姐呢 ，地上那只尸首分离的妖吗？”
　　蔺薇：“……”
　　她握紧了拳头，看向蔺姝姝，见她完全没有替自己说好话的打算，不由气恼，却又说不出话来。
　　可恨现在师兄昏迷着，否则，师兄定会帮自己。
　　蔺姝姝看到蔺薇这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她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就好像是天上明亮的弯月，只看上一眼，便令人心情舒畅，跟着不自觉也嘴角弯了起来。
　　燕无一眼就看到了那剑修南麒趁着蔺姝姝不注意，视线便偷偷地朝着她看过去。
　　哼，和那时候遇见的人一样，表面上装得道貌岸然，实际上心里脏的很！
　　燕无心情烦躁，就像是心里有无数只狼在狂奔。
　　他忽然站起来，几步朝着蔺姝姝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强行将她怀里的铁爪抓了过来。
　　“谁让你过来的？！”他声音高了几分。
　　铁爪：“？？？”
　　蔺姝姝看了他一眼，没像是从前一样，对着燕无嘘寒问暖，夫君长夫君短，阿无长阿无短的，甚至没多看一眼燕无。
　　燕无：“……”
　　他看着蔺姝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南珠。
　　此时离得近了，燕无便察觉到了南珠身上有似有若无的妖气，不，不完全像是妖气，更像是尸气，混杂着狐妖的臭味，他皱着眉头，第一次拿正眼看了看这女人。
　　这一看，燕无就看出不对劲来，他看到这女人额间一点红，似有若无的狐妖魂气。
　　他一下挺直了脊背。
　　“蔺姝姝！”
　　燕无喊了一声蔺姝姝，因为她靠南珠靠得最近。
　　他声音警惕，清冽的嗓音因为一瞬间的着急都低沉了一些。
　　南麒因此也瞬间抬头朝着蔺姝姝的方向看过去，这一看，原先温润平和的脸色大变，他伸手去拉南珠：“珠珠！”
　　南珠却是轻巧地避开了南麒的动作，低着头掩嘴一笑，那模样，她一个模样清丽的女子做出来倒也不觉得奇怪，只觉得妖异异常。
　　“不好！”南麒迅速拿出一张符，贴在南珠的背心处。
　　与此同时，燕无拉着蔺姝姝离开了原地。
　　可他们的动作终究是快不过就在蔺姝姝眼前的南珠，南珠眼神妖妖娆娆的，纤长的手指轻轻往蔺姝姝额头上轻轻一点。
　　蔺姝姝的长睫毛一垂，人一歪，就倒在了燕无怀里。
　　但是倒下之前，蔺姝姝的手指一下子握紧了燕无的手，显然，她是有所警觉眼下的情形的，只是她现在能力不足。
　　“你对她做了什么？”
　　燕无一把拽过南珠的手腕，手指骨用力。
　　南珠仿若变了一个人一般，妖媚而柔弱无骨，她媚眼如丝地朝着燕无抛了一个媚眼：“没做什么呀，也就是让她尝一尝我们狐族的缠情术罢了。”
　　“她是我妹妹，你别动粗。”
　　南麒在一边拉住了燕无的手腕，温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血无情，双眸冷冷地盯着南珠。
　　这样子，倒是和南珠很像。
　　“你觉得她现在是你妹妹？”燕无挑眉，也冷笑。
　　“不过是一只不入流的野狐暂时占据了我妹妹的身体，一会儿我妹妹就会把它解决。”南麒并不想让。
　　燕无不知道怎么的，火气就非常大：“野狐占据你妹妹的身体？我看是你妹妹吞了狐妖的妖丹！”
　　“你怎会知晓？”
　　南麒眯了眼，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打量燕无。
　　人吞吃妖的妖丹一事，在修仙界是所不容的禁事，心性不坚者或者那只妖妖力强大的，就会出现南珠现在这样的情况，恐怕还被那只狐妖的魂魄趁机钻入了。
　　但一般人并不能看出来原因，只当是中了什么妖术幻术之类。
　　眼前这人……那一对狼耳朵……
　　“我先暂时在这一副糟烂的身体里蜗居一会儿，等到我的缠情缠住了这幽州王女，啧，我真是赚到了，幽州王女的身子啊~~还多亏了这小丫头呢，我正嫌我那具肉身不够好。”
　　南珠用诡异的音调，说着这些话，丝毫不在意燕无和南麒对她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你个妖怪对我家小姐做了什么！什么缠情！”
　　小杏在旁边被吓住好久，很多她听不明白，脑子还混着，就听到这南珠说要霸占她家小姐的身体，当时就气到了。
　　南珠身体里的狐妖知道自己在南珠身体里，且南珠体质特别，南麒不会对她做什么，便越发嚣张起来，甚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搔首弄姿，还有闲心解释。
　　“缠情，是我们狐妖的独门妖术，厉害的呢，我还是三尾狐妖呢，嗯简单来说，你家小姐呢，会陷入我编织的情网梦中，当然，这都是她内心深处所幻化的，她将深陷而不得自拔，失去自我，从此魂魄长眠，最后彻底消亡，怎么样，厉害吧？”
　　“你……你……你个妖怪！我跟你拼了！”
　　小杏半天说不出话来，鼓着一张脸就憋出这一句话，人就站起来往南珠扑过去。
　　南麒一把挡开了她。
　　他深呼吸一口气，看向燕无：“缠情，只要女子心中的情郎引魂进入，便能将其解了，令其魂魄苏醒，不被侵害，不过是一只三尾狐妖，你与蔺姑娘关系匪浅，应当可以做到吧？”
　　“还没人能解了我的缠情呢，我倒是有兴趣陪你们玩玩。”狐妖掩嘴娇笑。
　　南麒带着质疑的语气令燕无极其不爽。
　　人有反骨，燕无更甚。
　　他将怀里的蔺姝姝推到小杏身上。
　　小杏忙不迭地接住了蔺姝姝，一边掉着眼泪看向燕无：“姑爷，你快救救小姐吧，只有你可以救小姐。”
　　听到小杏喊燕无为姑爷，南麒的脸上难免露出一些失落来，但此时救人要紧，他压着南珠：“还请快点。”
　　燕无却双手环胸，闭上了眼睛，任由小杏求他，抿着唇，没有立刻说话。
　　小杏就哭着：“姑爷，求你了，求你救救小姐，你救了小姐后，让小杏做牛做马小杏都愿意。”
　　燕无听着这哭声，心里焦躁，可他想到南麒和他说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她。
　　就当他要开口说话时，一直在旁边安静着几乎像是个隐形人的蔺薇忽然开口。
　　“这件事只有我师兄才能做！其他人谁都不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朝着她看过去，顺便看向她怀里还昏迷着重伤的穆青舟。
　　蔺薇微微一笑，对着南麒露出柔美可爱的笑容，声音听着都娇俏了几分：“我见你比我大，就叫你一声南哥哥吧，南哥哥有所不知，我姐姐以前可喜欢我师兄了，每次师兄送我回凡界家中时，我姐姐就会找许多借口过来与师兄相遇，还送了师兄许多东西，我知她心中有师兄，若说有情的话，在她心中，必定是对我师兄最有情的。”
　　南麒不喜欢蔺薇叫他哥哥，温润的脸淡下几分：“叫我南麒，别叫我哥，还有，蔺姑娘不是与他是夫妻吗？”
　　他说着，看了一眼小杏。
　　小杏心中也犹豫起来，因为，在以前，小姐心中的确最是喜欢穆仙长的，但是，现在小姐又心甘情愿嫁给了姑爷。
　　那这……小姐心里到底是姑爷还穆仙长，她，她也不知道啊……
　　“小杏，姐姐的一切，你最清楚的呀，你快告诉南哥……南麒，姐姐以前是不是心中唯爱我师兄？她与燕无成亲，不过是……替我……”
　　她话说到一半，看了一眼燕无，咬了咬唇。
　　南麒看小杏。
　　小杏犹豫了一下，说道：“小姐的确从前对穆仙长……可是，小姐现在对姑爷一心一意了的。”
　　听到小杏后半句，燕无一直皱着的眉头，极其不耐烦的脸色忽然稍稍好转了一些。
　　“小杏这就不懂了，女子的感情不会这么快移情，而且本身成了亲就该对自己的夫君一心一意，姐姐对燕无，不过是遵守本分罢了，她心中必定还是只有师兄。”
　　蔺薇很坚持。
　　小杏就说：“可穆仙长都这样了，还怎么救小姐？”
　　“师兄受的大多是外伤，南姑娘肯定有伤药可以缓解。”蔺薇此时最想要的是自己的妖毒解药，但她知道，自己得慢慢来，人也不能一下子太贪心。
　　“要不，你们一起来吧？看看这女子心中的人，究竟是谁？”
　　狐妖都看不下去了，手指缠绕着南麒的头发，对着他痴笑一生，看了一眼穆青舟和燕无，“奴家也想与两位公子一起在幽州王女的神识里玩玩呢，不过我得提醒你们，可不能在她的神识里告知外面的事哦，否则，她会变成一个——傻子”
　　她的语气，相当暧昧，又是拿南珠的脸说的，南麒的脸都紧绷了，直接取了药给穆青舟服下。
　　等他苏醒，与他说明白事由，时间紧急，不等他多想，就拿出符咒，取了他的血，再将符咒贴在蔺姝姝的心口处。
　　穆青舟由蔺薇护法，他的神识直接进入了蔺姝姝的神识之中。
　　南麒再看向燕无，同样的手法，只等燕无伸手。
　　燕无没有伸手。
　　小杏就着急了，咬了咬牙，也不怕燕无，直接抓着他的手就往符咒上按。
　　燕无手上有伤，自然流血了。
　　南麒扫了一眼被小杏强行拉手的燕无，以他的力气，要是真的不想进去，完全可以挣脱。
　　但他没多说废话，同样将这张符咒贴在了蔺姝姝心口处。
　　等燕无闭上眼睛，神识进入后，南麒就制住了南珠。
　　被狐妖支配身体和意识的南珠依旧是妖妖娆娆的，丝毫不惧怕，甚至倒在了南麒怀里。
　　她的手指在南麒胸口画圈圈，妩媚地说道：“没用的，没人破的了我的缠情。”
　　南麒一把抓住她的手指，温润的脸沉下来时，这冷酷便比其他人更甚几分。
　　他一字一句：“别用我妹妹的身体，做这么恶心的动作。”
　　*
　　蔺姝姝是有意识的，她着急地想要从这一片雾蒙蒙的桃花林里走出去，她知道南珠有问题。
　　她吞下了三尾狐妖的妖丹，那额间妖光她看到了。
　　“姝姝~~”
　　正当蔺姝姝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时，她听到了雾林的西边的方向，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就像是指引着她走出这片林子。
　　蔺姝姝忙不迭就朝那个方向奔去。


第27章 他不断下坠，看着她的背影，……
　　雾林里, 什么都看不清，周围的一切都被拢住了，只有不断往前走时, 才能稍稍看清一些前路。
　　“姝姝~~姝姝~~”
　　那道那声急切地喊着自己，语气焦急担忧, 清冷又多情，那绵绵的情意如潮一般向她涌来。
　　蔺姝姝被这语气搅得心都乱了，只想快些从这里出去，见到那人。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直到终于从那片雾林里走出来。
　　蔺姝姝一边喘气, 一边忽然愣了一下, 茫然地看向四周。
　　热闹繁华的街市, 人来人往的，头顶上方的太阳照下来，照得人浑身都暖洋洋的，舒服极了，左边有个包子摊，那肉包香气就这么飘了过来, 香得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姑娘, 要不要来两只包子？”
　　那小贩生得黑瘦，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他笑呵呵地对蔺姝姝打招呼，非常热情。
　　蔺姝姝摸了摸肚子，嗯了一下，低下头去摸腰间的荷包，荷包是摸到了, 但是，摸到腰侧空落落的，她茫然了一瞬。
　　总觉得，这里应该有什么的。
　　“姑娘？您的包子？”小贩声音拔高了一些。
　　蔺姝姝忙收回神思，从荷包里取了钱给小贩，接过了包子。
　　那包子一口咬下去，肉汁弥漫在嘴里，好吃极了。
　　她环顾四周，这才想起来，对，这里是盛都，她刚从乡下别院到国公府里，府里的人都不喜欢她，所以，她让小杏帮她看着点，自己偷溜出来透口气。
　　蔺姝姝咬着包子，另一只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她这记性，年纪还不大，怎么这么差了。
　　剩下一个包子不吃了，一会儿留给小杏吃。
　　盛都城里热闹是热闹，但是看习惯了，还是没有乡下好。
　　乡下的时候，打开院门，外边就是碧油油的山田，蔺家的都是良田，田里的秧苗长得特别好，春天的时候，田埂上就会生出许多野菜来，她就会和小杏还有奶嬷嬷一同去挖了来做野菜饼。
　　她的月例总是很少，省吃俭用的，能买的肉也不多，每次做野菜饼，也就只能放一点肉糜增个味，可用猪油一烙，那就好香好香。
　　“我们家姝姝吃野菜饼都能生得这么好看，等以后进了盛都城，想娶姝姝的，那得排东街头排到西街尾了。”
　　奶嬷嬷每次都会笑着这么说。
　　因为常年劳作，她的脸苍老得很快，记忆里，她一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深深的仿佛能夹死蚊子，可是慈祥的模样，却是印刻在她脑海里。
　　可惜，嬷嬷在上一个冬天，得了大病，她舍不得花银子，一直瞒着她，拖着拖着，这病就拖成了重病，等她给嬷嬷找来大夫时，嬷嬷已经病入膏肓了，药石无医。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嬷嬷却只是拉着她的手，依旧笑着，声音虽然嘶哑了，却比从前还要温柔，她交代着许多事：“姝姝，嬷嬷死了的话，你就把嬷嬷埋在那棵你亲自种的槐树下，也别哭，拜别后，就带着小杏，咳咳~~小杏去盛都镇国公府。”
　　她不想去镇国公府，那不是她的家，娘生下她后，她爹就不要她了，把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她还去那里做什么？！
　　像是看出她脸上的不情愿，她记得，嬷嬷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一些，她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你一定要回镇国公府，其实这些年，在乡下别院，反倒是更好，不过，迟早有一天，你必须要回去的，你娘有一件遗物，留在那里，你要拿回来，那东西，叫龙骨血鞭，是一根龙骨……就是动物尾骨做成的鞭子，血红色。”
　　“那是你娘给你留的，等你拿到那根鞭子后，就偷偷离开镇国公府，一直往北走，有个地方，叫做幽州，是在极北之地，你娘，就是那里的王女，等到了幽州，去找一个……咳咳，去找一个叫做七杉的人，七，数字的七，杉树的杉，他是个修士，修为如今是什么境界，嬷嬷也不知了，只记得当年便是金丹后面那个境界，叫……”
　　“神海境。”
　　“对，他那人，性子虽有些……”嬷嬷想了想，顿了顿，眉头也皱了一下，才迟疑着说道：“跳脱，但却是个好人，与你娘有交情，他的武器，是一把扇子，生得也是风流倜傥，等找到他，说了你是谁，接下来，就是你自己的路了。”
　　也不知道脑海怎么回想起这些来。
　　或许是因为她与嬷嬷的感情真的很好。
　　蔺姝姝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总觉得自己还忘记了什么，什么书来着，还有什么人……
　　“姐姐！”
　　前面传来少女活泼俏丽的声音，像是黄莺一样动听，乍然响起时，蔺姝姝就抬头看了过去。
　　她看到明媚的少女穿着时下盛都流行的织锦衣裙，鹅黄色，远远地走来时 ，就像一只花蝴蝶一样。
　　而在她身边的人是——
　　蔺姝姝忍不住抬头朝那个青色长衫的男子。
　　他生得身形高大修长，眉眼看着十分清冷，可是却极为好看，像是乡下别院里种着的松柏树，有气节，却又风雅，他朝着自己看过来的眼神虽依然冷冷清清的，可却带着一份善意。
　　蔺姝姝忽然就心跳快了一拍，忙慌乱地收回了视线。
　　“姐姐，我师兄送我回府，好巧啊，在这儿遇到你了。”蔺薇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猫。
　　可蔺姝姝心里却生不出亲近之意，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可她又实在想不起来了。
　　蔺薇在她耳旁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我师兄叫穆青舟，他可厉害了，是云麓派这一辈里最有天赋的，主修剑，辅修符术，超厉害的！师兄长得也好看，是吧，姐姐？”
　　像是因为她盯着穆青舟看得久了，蔺薇掩嘴笑了一下，凑近了一些，小声说道：“姐姐不会对我师兄一见钟情了吧？”
　　这种话，蔺薇怎么能随便就说出口了？！
　　蔺姝姝脸一下子就红了，不知说什么好。
　　穆青舟没想到进入蔺姝姝心中的幻境时见到的会是这么一副场景，这是他与蔺姝姝第一次见面。
　　这一日竟是对他来说这么重要吗？
　　穆青舟心里百感交集，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胸臆之间流淌。
　　她对他的情意竟是浓到这般了，回想以前对她说话的语气，不免觉得有些冷淡了一些。
　　这幻境里，只有他，不，是只有他和燕无是有自己是意识的，其他的，不过是依着蔺姝姝的记忆来。
　　只是现在的燕无……想必还被关在王府地窖里，或者其他犄角旮旯里，总之，不可能出现到蔺姝姝面前。
　　这一次她中的狐妖的缠情，必然还是要靠他来解。
　　“师兄！这是我姐姐蔺姝姝。”
　　蔺薇俏皮地拉着他过去，对着他介绍她姐姐。
　　穆青舟顺着蔺姝姝记忆里的模样，对着她微微点头，但笑容却是温柔了许多，他轻声喊道：“蔺姑娘。”
　　蔺姝姝在乡下很少与男子接触，冷不丁这么好看的男子在眼前，脸就红了，低着头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喊了一声：“穆仙长。”
　　穆青舟有意要给蔺姝姝解这缠情，想着是她的幻境，那么，他亲近她，应该是她所愿的，到时她应该会随着他的亲近‘随机应变而欢喜异常’。
　　他想着，心情竟是愉悦了几分，声音都忍不住温柔了几分：“以后，就随薇儿一同喊我师兄吧。”
　　师兄……？
　　蔺姝姝脑袋里是大大的问号，这怎么就是师兄了呀？
　　这……她有点张不开嘴，毕竟才第一次见面。
　　穆青舟见着蔺姝姝红着脸，低着头，没喊出声，只当她是少女心思，容易害羞，便又笑了一下。
　　他随在蔺薇身后，跟着这两姐妹就要进镇国公府。
　　每次送蔺薇回国公府，他都要拜见国公爷的，这一回自然也是。
　　只是，以前从来没有单独去过蔺姝姝的院子，今日，必定是要过去一趟。
　　他特地选在蔺薇去她娘亲那儿的时候过去的。
　　穆青舟过去时，却发现蔺姝姝带着个丫鬟在院子里种菜，她换了一身粗布麻衫，依然掩不住的清丽，嘴里还在碎碎念。
　　“小杏，你说为什么同样是种菜，嬷嬷种的就能长得膘肥体壮的，我种的菜却瘦不拉几的，以后炒了吃估计都干瘪没水分。”
　　“小姐，干瘪了咱们就做咸菜呀！小杏的咸菜手艺可好啦！”
　　“嗯，等春天剥了蚕豆，可以做咸菜豆瓣汤！你做的味道和嬷嬷做的特别像，好吃！”
　　穆青舟：“……”
　　他回忆了一下，蔺姝姝在他面前时，以前总是很文雅温柔的，哪里是现在这样子。
　　而且他很迷惑，那狐妖不是说，蔺姝姝会陷入他编织的情网梦中吗？
　　他以为，情网梦，就是一见钟情，花前月下，或者是他日举案齐眉恩爱有加，又或是浓情蜜意缠绵悱恻的一些场景，就这……？
　　他朝前走了一步，刚想叫蔺姝姝，却发现眼前场景忽然一变。
　　“夫君，你今日怎么醒那么早？再多睡会儿呀。”
　　穆青舟还没睁开眼，就听到蔺姝姝温柔的声音，当时他心头一松，这一看，就是蔺姝姝幻想中的床榻之上，应当是一个浓情蜜意的早晨，只要他醒来对她温柔以对，这缠情应当是解了。
　　那狐妖是说了情郎神魂入内，就能解的。
　　结果他睁开眼，对上了燕无的龇牙咧嘴的大脸，差点吓得心悸都要犯了。
　　“你怎么在这里？！”
　　床帏是拉下来的，蔺姝姝的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穆青舟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着，有些生气。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我本来就是蔺姝姝的夫君。”
　　燕无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像个乞丐一样，脏兮兮的，他就这么盘腿坐在床上，冷笑着看着自己。
　　穆青舟脸色就难看了，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婚服，清冷的声音里也夹着火气，显然不爽的很：“你这人懂不懂事有轻重缓急？！姝姝是中了缠情，这里是她的幻境，需要她心中的情郎来解，你不要在这瞎搅和！你没看到我躺在这被子里，穿着新服吗？？明显，在姝姝心里，我就是她的情郎！”
　　燕无越听，脸色越难看，铁青一片，“我是她夫君。”
　　穆青舟觉得这燕无果真是妖邪抚养长大的，脑袋空空，与他说理都说不通。
　　他压低了声音：“这里是幻境！我才是她夫君！”
　　燕无又冷笑一声，双手环胸：“你也知道这只是狐妖的幻境啊？假的就是假的。”
　　“你！不可理喻！”
　　穆青舟被气到胸疼，身体都在发抖了。
　　“夫君，你在与谁说话啊？”外面，蔺姝姝好奇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好像越来越近了。
　　穆青舟心里莫名一慌，瞥了一眼就要出去的燕无，一把拉住了他，“没有和谁说话，刚才我自言自语呢，我这就起来了。”
　　“我还以为夫君的床上藏了人呐！”蔺姝姝在外面笑声如铃铛，十分清脆。
　　穆青舟忽然就有一种自己背着蔺姝姝和人苟且的心虚感，又无语地看了一眼燕无，将他往里一推，低声威胁：“你如果想姝姝就这样沉睡到死的话，你就乱来！”
　　说完，他再不管他，掀开床帏走了出去。
　　燕无脸色阴沉得厉害，心情很糟糕的样子，琥珀色的眼都比平常要深了几许，神色很冷。
　　他没有立刻出去，但绝不会就乖乖待在这里。
　　外面，蔺姝姝温柔含笑的声音还在外面响起：“夫君，你看我戴哪个簪子好？这个蝴蝶簪，还是这根白玉簪？”
　　“姝姝生得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穆青舟那得意的声音，听得燕无心里烦躁。
　　说什么情郎不情郎，要真的和他说的一样，怎么他们还在这个幻境里？！
　　燕无嗤之以鼻，余光却忽然扫到了随意放在床尾的一身白色长衫，上面还绣着竹叶，很像是穆青舟那个装腔作势的人穿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破布条一样的衣服，想起来一些事。
　　当初蔺姝姝替蔺薇嫁给自己那晚上，那双眼就是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对他的脸十分满意，还有，上一次在那个符咒院里，他想脱了衣服爽快点，她还不让脱，一看就是喜欢他身上穿得好看。
　　燕无眯着眼睛，冷笑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伸手直接取过那件衣服，把身上的破烂衣服脱了下来。
　　然后他随手撕了一点床单，把红布条当做红头绳，把一头乱糟糟披散的头发扎了个高马尾。
　　做完这一切，燕无直接撩开了床帏，直接从床上走了下来。
　　小杏就在旁边收拾，听到动静抬头一看 ，惊叫一声，昏厥在地。
　　蔺姝姝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穿着青竹长衫的昳丽少年，漂亮得不像话。
　　她有一瞬间走神。
　　穆青舟脸色都黑了，当即觉得他们两个一起进入蔺姝姝的神识真是最大的错误。
　　蔺姝姝的视线轻轻飘到了穆青舟脸上，再瞥了一眼燕无，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沉默着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活像是看自己被绿了，看着自己出墙的夫君，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穆青舟：“……姝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燕无双手环胸，几步走到蔺姝姝面前，虽是后槽牙紧咬着，但是还是走了过去，深呼吸两口气，忍着屈辱，让自己的耳朵从头发里长了出来。
　　这是幻境，自然是什么都可以随便长，反正，这一对耳朵，蔺姝姝喜欢玩，长出来，也是随她愿。
　　要是完全照她想的，他现在都不该在这。
　　蔺姝姝的神情有些惊奇地看着燕无脑袋上的两只银色狼耳朵，一时无言。
　　燕无回忆新婚之夜时的场景，蹲了下来，蹲在蔺姝姝的脚边，声音清朗亲昵：“要……摸一摸吗？”
　　蔺姝姝是知道如今妖物横行的，但是，这妖胆子真大，竟是敢在穆青舟面前还这么直接地让她摸他，是嫌命不够长吗？
　　想着，看到对方低下头来，她忍不住伸出手来揉了揉，捏了捏，手感实在是好。
　　燕无心想，果真这样。
　　他信心十足地等着缠情消失，他们一起从蔺姝姝的神识里出去，却没想到，等了半天，周围没变化。
　　“你叫什么名字？”
　　燕无抬起头来，对上蔺姝姝居高临下却温柔看着自己的眼神，那张冷硬讥讽的脸忽然就顿住了。
　　他脑海里回忆起的是蔺姝姝总对他笑得眉眼弯弯时的样子，是她缠着他软绵绵地喊他夫君，还要教他识字时候的模样。
　　燕无忍不住舔了舔唇，从喉间滑出了两个字：“重玉。”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说出这个名字，他娘取的小名。
　　“重玉……”
　　蔺姝姝眯了眯眼，轻轻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心里忽然就晃了一下，眼前出现了一片雪景，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瘦小的背影。
　　燕无被她喊了一声重玉，忽然就从脚底处簇生出一股暖意，流淌向四肢百骸，令他忍不住低下了头。
　　可心头却是茫然。
　　“我看到你就觉得亲切，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蔺姝姝玩着重玉的耳朵，总觉得熟悉，好像从前也做过这些。
　　可是她从乡下到了镇国公府，在蔺薇撮合下，与穆青舟成了婚，别的男子，她是不认识更没有相熟的。
　　奇怪，真奇怪。
　　穆青舟与自己成亲了，他们的日子一直过得恩爱有加，相敬如宾，是盛都里一对别人见了都要羡慕的佳偶，可是……
　　他的床上竟然藏了一个她觉得熟悉的男子……
　　“没有见过，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燕无的声音有些低。
　　一旁的穆青舟松了口气，他差点以为燕无要直接说出缠情的事情，那狐妖说了，如果直接告诉她，她就会变成一个傻子。
　　“你喜欢我吗？”
　　燕无仰着头又问蔺姝姝，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星星一样，那偏细的浓眉斜飞入鬓，挑着不羁轻扬的弧度，浓丽得像是画中人。
　　穆青舟松了的气又提了上来，义正言辞地上前一步，一把推开了燕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姝姝是我妻子！”
　　蔺姝姝却没看穆青舟，只看着燕无，忽然按了按额角，脑子里一阵刺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穆青舟在旁边说了什么话，她都有些听不清楚了。
　　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丝线操控着一样，而脑子里又有什么要炸开，两种不同的力量在抗衡着。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神智，都好像不太对，脑子里好乱。
　　蔺姝姝捂住了脑袋。
　　穆青舟是她的夫君，她与穆青舟琴瑟和睦，伉俪情深，恩爱有加，他们过着神仙眷侣一样的生活，她喜欢他……不对，不对……
　　燕无和穆青舟发觉蔺姝姝不对劲时，还未来得及说话，整个房子忽然震动了一下，周围的一切就像是旧房间里掉下来的墙皮一样，一点一点褪去消失了。
　　蔺姝姝也从房间里消失了。
　　燕无嗅了嗅空气里留下的残余味道，不与穆青舟多说一句，快速朝着北边方向疾奔而去。
　　穆青舟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周围的风景变得模糊，他们好像走在一条只有前路，没有退路的路上，沿途的一切风光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所以也就成了模糊的。
　　好像她未曾将一切真正放在眼里过。
　　燕无越是往北走，莫名的心跳快了起来，他看着前方，蔺姝姝的气息越来越淡，就好像……
　　好像她飞走了，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甩下了身后的一切，再不回头。
　　燕无眯了眯眼，忍不住速度加快了一些，周围的风声在她耳朵里越来越响。
　　终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雾，他在雾中看到了了一个白玉砌成的台阶，那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而他与台阶之间，有一道深堑，下面是万丈深渊，更似有邪魔之气形成的漩涡，根本跨越不过去。
　　“姝姝呢？”
　　穆青舟也追了上来，见燕无停在这里不动了，忙问他。
　　燕无没有说话，只抬头往那白玉台阶上看。
　　穆青舟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一女子，身着如云絮织成的羽衣，那裙摆长长的，上面用银线绣着花，朵朵盛开着，随着她的走动，在光下发出耀眼昳丽的光来。
　　她走得极慢，一步一步，闲庭信步地往上，可是身影却是越来越远了。
　　再不追上去，就来不及了。
　　燕无眯了眯眼，后退了几步，抬腿就要朝前奔，穆青舟却拉住了他：“这底下的邪魔之气很浓，不对劲，或许是那狐妖的诡计!！”
　　“闪开！”
　　燕无却直接甩开了穆青舟，抬头看着台阶上方，猛地跃了出去。
　　眼看着，他就能够到那台阶，但那台阶忽然就消失了，燕无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没了着力点，一下往下面的深渊里坠。
　　“蔺姝姝！”
　　邪魔之气将他狭裹住，燕无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都没看到台阶上的背影回过头来。
　　他的那一声喊声，也很快被吞没，像是传不到她耳朵里，又像是她根本不在意。


第28章 这小狼半妖，耳朵都耷拉下来……
　　南麒忽然就听到燕无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忙移开看蔺姝姝的目光，朝着他看过去。
　　“噗——”
　　只见燕无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吐出一口血来, 脸色也是一瞬间白得和死人一样。
　　南麒顾不上燕无怎么样，又去看蔺姝姝, 蔺姝姝依旧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躺在燕无怀里，没有任何要苏醒过来的动静。
　　这就意味着——燕无失败了。
　　所以他才会被迫从蔺姝姝的神识里出来，算得上是被赶出来的了。
　　燕无睁开眼就看怀里的蔺姝姝，琥珀色的眼睛这会儿幽沉深邃，竟是如黑夜一般, 他脸色难看, 显然此时情绪极差。
　　偏, 南麒怀里的狐妖还要开口。
　　他借着南珠的嘴, 娇笑一声，声音清脆又撩人，倒在南麒怀里时，不像是被束缚住的，倒像是慵懒地窝在那儿。
　　“看来，这小狼妖……或者是半妖, 失败了啊。”
　　燕无本来脸色就差, 听到这话，脸色就更差，他抬手成爪，就要朝旁边的南珠掐过去，但是南麒伸出的手阻挡了他。
　　南麒温柔的声音有些无奈，但也是强硬的：“身体是我妹妹的。”
　　燕无手上的力气不小，重新长出来的狼爪锋锐无比, 在南麒手背上划出血痕来，但他不避不退。
　　惹得那狐妖在他怀里娇笑得越发妖娆起来：“虽说我是只男狐，但我都要动心了呢。”
　　南麒：“……”
　　燕无如避蛇蝎一样甩开了南麒的手，连带着把他怀里的狐妖也甩了一下。
　　但他始终扶着怀中的蔺姝姝，没松开过。
　　一旁的蔺薇看到了燕无这么护着蔺姝姝，心中忽然就生出一些羡慕来，这些羡慕在心中酿成了浓烈的情绪。
　　这燕无……虽说是妖邪，可却也竟是懂得体贴护主，若是她有燕无护着……
　　蔺薇咬了咬唇，垂下了头，掩去了心中神思。
　　她想着，之前在苏姑城时，央燕无去取蔺姝姝的心头血，到现在都没有取来……莫非，是燕无真的对蔺姝姝动了情？
　　可是那天燕无来找她的时候，明明话里话外都是在对这一场婚事生气，生气蔺姝姝替嫁 ，生气新娘不是她，她才是许他事成之后会嫁给他。
　　怎么现在燕无却是对蔺姝姝这么好？
　　蔺薇心里有些不舒服，便努力笑着说道：“看来，还是只有我穆师兄才能把我姐姐从狐妖的缠情里解救出来，我姐姐心里果然只有我师兄。”
　　她声音甜美，此时安静，就像是炮仗一样忽然炸响，燕无和南麒，还有哭唧唧的小杏的目光都朝着她看过去。
　　燕无俊美的脸阴鸷得仿佛能滴下墨来，铁爪在他身旁砰得一下，嗷呜一声，幻化成五岁孩童大小，粉雕玉琢，只是褐黄色的眼睛盯着蔺薇。
　　“胡说八道！”铁爪声音稚嫩，可气势不小，他叉着腰，特别气愤，气得尾巴耳朵都竖起来了，嘴里还一直发出哼哼的声音。
　　燕无抓着他的尾巴，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蔺薇咬了咬唇，声音更小了一些：“不管怎么说，姐姐能从缠情中醒来是最好的结果，不管谁把她唤醒，都是好事。”
　　“哼，才不是呢！姝姝姐姐最喜欢重……”
　　“铁爪！”
　　铁爪想到什么一样，一下捂住嘴，哼了一声，在铁爪身后猫了猫，才又说道：“姐姐最喜欢阿无了！”
　　“没人能解得了我的缠情。”
　　狐妖却笑着说道，妩媚自信，“这幽州王女的身子，我要了。”
　　燕无的身体紧绷着，脸色也绷得厉害。
　　就是南麒在一边也皱紧了眉头，三尾狐妖的缠情，的确难解，甚至他现在怀疑，这狐妖这么容易被解决是他自己计划好的，原本目的就是为了夺取幽州王女的身体。
　　这狐妖的本事不小，珠珠竟是没能融了他。
　　“现在只能希望穆道友能够成功将蔺姑娘从缠情里带出来。”南麒沉吟一声，低声说道。
　　空气里，是噼里啪啦烧柴火的声音。
　　那火光被风吹着，摇曳着的橘色映到了蔺姝姝的脸上，将她苍白的脸也照出几分暖色来。
　　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到祥和，无欲无求，没有笑容，也没有其他情绪。
　　燕无抱着她的手臂逐渐收紧了一些，他想起了刚才在幻境里见到的最后一幕，她背对着他，头也不回离开的样子，他的心就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开始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别的感觉，就像是被打初时的钝麻，可时间过去，他便觉得针刺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刺痛。
　　这刺痛，会蔓延，一点一点从心口的地方蔓延开来，明明不是什么剧痛，可却是令他浑身无力，一阵一阵的隐痛。
　　燕无身上不是没有伤，他从小到大不知道受过多少伤，如今身上还有未结痂的疤，可被刀割，生剐肉都没有这样令他难受。
　　他抿了抿唇，一张脸没什么血色，却是盯着蔺姝姝看。
　　心里除了那隐隐作痛外，还有一些酸和涩，陌生的感觉，但他今天尝到了。
　　他不懂这是为什么，只觉得口中如吃了酸果苦草一样难受。
　　“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那天吃了药，他的神智还没有完全被药性泯灭的时候，他是听到了蔺姝姝这么说的。
　　果然凡界的女子多善变，嘴里没一句实话，蔺姝姝尤其是。
　　燕无越是想着，脸色越是难看，手也越收越紧。
　　“这小狼半妖可真可爱，你瞧，耳朵都耷拉下来了，没精打采的，看起来可真是大受打击啊。”狐妖声音娇滴滴的，在此时特别刺耳，“哎呀，小狼半妖啊，你也不要太气馁，这人间险恶，这才哪到哪啊，不过是人家心上人不是你嘛，用得着这样垂头丧气吗？天底下美人多得是，以后换一个不就好了？”
　　“闭嘴！”
　　燕无恼羞成怒，抬起头来阴郁地看向‘南珠’。
　　可是狐妖这句话令南麒和蔺薇，甚至是小杏和铁爪都齐刷刷看向他的耳朵。
　　果然，耷拉了下来，看着，莫名有几分可怜。
　　此时，幻境内，穆青舟却是面临着修炼以来最大的困境，甚至是直击道心。
　　他浑身都是汗，是焦灼出来的，也是被热醒的，他被关在一个炉子一样的地方，周围都是火，燃烧着的烈火像是要将他吞噬干净。
　　穆青舟想要求救，忍不住张嘴想喊，但是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的声音都喊不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
　　更可怕的是，这炉子里有一个小孔，他可以透过这个小孔看到外面，他就看到蔺姝姝坐在外面喝酒。
　　只要喊出声，就可以让她救自己了！
　　那火舔舐到身上的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穆青舟都能听到皮肤被灼烧的声音，甚至是他自己的肉香味。
　　虽然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只是蔺姝姝的环境，但是穆青舟不免还是被吓得脸色青白，甚至魂飞魄散。
　　他甚至怀疑，那狐妖是不是骗他的，说好的这缠情是这狐妖编织给蔺姝姝的情网美梦，怎么这么恐怖！
　　姝姝！蔺姝姝！救我！
　　穆青舟张嘴，气得脸都红了，就是说不了话。
　　他看着蔺姝姝斜靠在外面的一张躺椅上，穿着那件羽衣白裙，雍容自在，手里拿着一只酒壶，正慢吞吞地喝酒。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蔺姝姝的视线终于抬了过来。
　　穆青舟心中一喜。
　　只见蔺姝姝放下酒壶，似好奇一般朝着这边走来。
　　穆青舟心中呐喊，终于得救了！
　　烧火的炉子被掀开，一阵清风吹了进来，穆青舟清冷的脸上露出舒缓的神情，他张了张嘴，却只听蔺姝姝靠在那儿，却是全然不同的风华。
　　温温柔柔的，更加肆意，她面容含着笑：“你是哪里来的小仙侍，竟是跑来我的丹炉里来了？还学着花儿的模样开了花？莫不是小花成精，喜热？”
　　穆青舟还没开口说话，看到自己肚皮上竟然被烧出一朵花来，他一口气没上来，就要翻白眼昏过去，又听蔺姝姝说道：“你这花妖实在是丑，既然这么喜热，就直接让我炼成丹药吧。”
　　她语气依旧温柔，却是散漫肆意到令人心头发慌。
　　穆青舟的俊脸被吓得惨白，虽是假的，可火烧的灼烫，实在难以承受。
　　“你这小仙侍真有意思，吓你两句就怕成这样了，来，出来吧。”
　　哪知道蔺姝姝又捂着嘴笑，两只眼笑得弯弯的，她的手指一动，穆青舟就觉得自己身体一凉，再一眨眼，他已经从火炉子里出来了。
　　蔺姝姝已经回到旁边的榻上，她环顾四周，笑着喃喃自语，不像是与他说话。
　　“也不知是哪只可笑的妖用了可笑的手段，竟是妄想操控我，惊醒了沉睡的我，扰了我这一场好梦。”
　　穆青舟：“？？？？？”
　　敢问这狐妖是织的什么情网？
　　蔺姝姝又歪着头看了过来，笑着说道：“你长得……”
　　穆青舟微微一笑，他长得自是她喜欢的模样，薇儿说过，蔺姝姝最是喜欢他清俊冷傲的模样，从气度到身形到模样，都是她喜——
　　“可真是晦气。”
　　蔺姝姝眉头紧锁着，按了按眉心。
　　晦，晦气？
　　穆青舟头一回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词形容自己，脸都青了，他不敢置信，甚至怀疑那狐妖是在骗他们，根本没有所谓的情网，谁家情网是这样的？
　　“姝姝……”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蔺姝姝抬手，弹了弹小拇指。
　　顿时，他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股大力用力一推，整个人就往后飞，周围的风景都在倒退，然后，倒退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最后眼前忽然一黑。
　　穆青舟心中还未来得及惶恐，就听到耳旁一阵惊呼。
　　“师兄！你醒了？”
　　是蔺薇，蔺薇惊喜的娇呼。
　　穆青舟有了一种脚踏实地了的感觉，不像是刚才，感觉自己被弹飞，只是，他还有些恍惚。
　　“师兄，你怎么样？我姐姐呢，姐姐怎么样？”
　　蔺薇声音欣喜，更是信心十足，忙就追问穆青舟。
　　说着，也朝着蔺姝姝看过去。
　　燕无也正沉着脸看怀里的蔺姝姝，可她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脸色有些惨白，没有往日红润，卷翘的睫毛一动不动，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所有人都在看蔺姝姝，自然都看出来她没醒来。
　　燕无冷笑一声，“看来穆青舟也不过是个废物。”
　　穆青舟被燕无这一声冷笑弄得脸色一白，又是以青，回过神来去看蔺姝姝，果然看到她还没醒来。
　　其实他早就想得到的，那个幻境里……
　　那个幻境里有什么来着？
　　穆青舟脑子里忽然就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做了蔺姝姝夫君，后面，后面好像还有什么的……想不起来了。
　　“我说的吧，我这缠情，开始等闲之人不能解的，啧，你看看，这两人不都是失败了吗？幽州王女的身子啊，必定是我的了。”
　　狐妖笑得矫揉做作，令南麒的身体都紧绷了一些。
　　小杏哇一声哭了出来：“你们怎么这么没用！连小姐都救不回来!穆仙长，你还是云麓派这一届最厉害的弟子呢！连我家小姐都救不回来！”
　　穆青舟：“……”
　　他脸色不虞，却是反驳不了小杏的话。
　　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解了这缠情，明明蔺姝姝对他……
　　“师兄和燕无怎么会都不能解了姐姐的缠情呢？莫非姐姐对他们都是虚情假意吗？”蔺薇声音疑惑。
　　这话说出来，燕无和穆青舟的脸色都极为难看。
　　蔺薇又小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可看姐姐对师兄以前的样子，还有现在对燕无的体贴，真不像是假的呀，她若是虚情假意，未免装得也太像了一些吧。”
　　这话说完，她又捂住了嘴，好像才领悟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可话一旦说出口，就如同覆水难收，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也都听进心里去了。
　　只有还哭着的小杏，和着急的铁爪没有听到这话。
　　狐妖笑着，得意洋洋。
　　南麒制住了狐妖，声音温柔：“放心，我妹妹必能收服得了这狐妖。”
　　“不过是一具糟烂如傀儡尸的身子，还想收服我三尾狐妖的魂魄？！未免想得太美。”那狐妖是真的一点没有把南珠和南麒甚至在场所有人都放在心上。
　　就在这个时候，燕无忽然就感觉到怀里的蔺姝姝身体忽然开始发烫。
　　烫得他几乎下意识就想将她丢掉，皮肤都好像会在下一秒被她烫出一个洞来。
　　燕无却是不自觉双臂更收紧了一些，他的眉头紧锁着，旁边有人说了什么话根本没有听到，只盯着怀里的蔺姝姝，脸色紧绷着，原本耷拉下来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就像是不放过蔺姝姝一丝一毫的动静。
　　当蔺姝姝的睫毛轻轻颤动一下时，燕无的呼吸都屏住了，周围都好像静寂了下来。
　　就连那滚烫的温度烫得燕无的露出来的皮肤上都出了血泡，他也没在意。
　　燕无看着那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看到蔺姝姝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清澈如溪，如一汪泉水，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看到她眨了眨眼，定定地盯着自己看，有一瞬间，燕无想要逃离，可他松不开手。
　　蔺姝姝伸出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脸，他想起来成婚那天，她问自己是不是很滑。
　　细腻的触感，仿佛那些绸缎拂过面颊，很滑。
　　“你……”
　　蔺姝姝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清澈的眼里没有太多神色，反而有一些陌生和凝视。
　　燕无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就见蔺姝姝眉头皱了起来，她收回手，按着自己的额头。
　　“你怎么了？”燕无立刻低头问道，声音里的急迫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没有人能够自己从我的缠情里出来！这怎么可能！”
　　狐妖的声音忽然尖锐而刺耳地打破了空气里的静寂，伴随着他痛苦的嚎叫。
　　燕无转头看过去，就看到‘南珠’从南麒的怀中一蹦而上，手中红色的妖力汇聚成一条绳索，朝着他怀中的蔺姝姝而来。
　　他忙抱着蔺姝姝起来几个后跳躲开。
　　“珠珠！”南麒在后面追‘南珠’。
　　燕无刚想放下蔺姝姝让她到一边躲着，却被她用力挣开。
　　“躲好！”蔺姝姝的声音清脆嘹亮，这话是对她身后的燕无说的。
　　话音落下，蔺姝姝就抽出了腰间的龙骨血鞭。
　　那根鞭子在她手中跟平时不太一样，游刃有余不说，上面强大的灵力气息甚至让南麒都忍不住侧目看过去。
　　这一股灵力带着一种强势的威压，是高境界给低境界的绝对威压。
　　月色下，龙骨血鞭在空中甩出一条血红色的残影，一下勾住了南珠的身体。
　　南珠的眼珠变成妖绿色，龇牙咧嘴，妖魂挣扎而引得她皮肤再次出现鬼纹，她的嘴里也无意识地发出低吼声音。
　　“孽障！”
　　蔺姝姝沉声一喝，收拢龙骨血鞭子，那鞭子竟是硬生生将附在南珠身上的狐妖魂魄给勾了出来。
　　狐妖是半人形，妖魂形态威猛狰狞，是蔺姝姝的两倍。
　　“好厉害的幽州王女，我今日非要吃了你！”
　　狐妖妖魂爆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周围无风自动。
　　“小心！这狐妖的修为已是化神期了！”南麒的猎魔剑光起，已经从后面冲着狐妖妖魂而去。
　　可蔺姝姝只是冷笑一声，躲开了狐妖的毒爪攻击，手中的龙骨血鞭却是没有松开，一直死死缠绕在狐妖腰部。
　　狐妖被勒得好像要从腰部折断了一样。
　　蔺姝姝眯着眼睛，手在龙骨血鞭上用力一抓，鲜血便流了出来，她当着狐妖的面，甩了甩满是鲜血的手。
　　一股类似花香的味道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燕无回过神来，朝着蔺姝姝跑去，闻到这股味道，深呼吸一口气，耳朵竖得更直了一些，他无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狐妖的反应更大一些，忽然不管不顾地膨胀妖魂，张大了嘴就朝着蔺姝姝吞去。
　　蔺姝姝就站在那儿，娇小的身形仿佛一下就会被吃掉。
　　燕无几步上前，抱住了蔺姝姝就往后跳。
　　蔺姝姝偏头看了他一眼，却只能看到他尖尖的下巴。
　　她迅速回头，握着龙骨血鞭稍稍用力一拉，那狐妖的嘴眼看着要将她和燕无都吞下去，却在这一刻忽然崩碎。
　　就像是烟花一样，在他们面前炸出了一朵盛开的火花，那是点点妖力汇聚成的光。
　　狐妖最后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一切就归于平静。
　　龙骨血鞭上的灵力在一瞬间像是被人抽走一样，瞬间消失，蔺姝姝的身体也晃了一下，整个无力。
　　燕无在她身后托抱着她的身体，以免她摔到地上。
　　蔺姝姝有些头疼，脑子里的记忆就像是筛子一样，快速过滤着，模糊着，到最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和南珠面对面说话，之后昏厥了过去。
　　应该是中了狐妖的术法。
　　但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命书？命书？”她喊了两声命书，想询问刚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可那命书就像是死了一样，不给她半点回应，简直是气死她了！
　　蔺姝姝被搂得紧，差点喘不过气来，想抬头，还磕到了燕无的下巴。
　　“我没事了，可以放开我了，太紧了，我有点受不了。”
　　蔺姝姝的声音很轻，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燕无一愣，低头一看，手紧了一下，下一秒却是忽然松开。
　　蔺姝姝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还是小杏过来抹着眼泪扶住了她。
　　燕无握了握拳头，他的掌心和手臂上全是抱蔺姝姝而发出的血泡，触目惊心，他将手负在身后，一双眼沉沉地在背后盯着蔺姝姝看，却没有靠近她。
　　蔺姝姝被人围了起来。
　　恢复过来的南珠满脸愧疚地跑到了蔺姝姝身边，扶住了她，很是着急：“蔺姐姐，你怎么样？都怪我一时大意了，你先吃点丹药，这些都是最好的补身子的丹药，等到了南陵城，我好好给你调理身体。”
　　“我没事。”蔺姝姝摇头。
　　南珠斜眼看了一眼一旁满脸关心，却红着脸没敢靠近的自家兄长，又看了一眼蔺姝姝身后的燕无，还有在一边撑着剑站起来的穆青舟，声音清清冷冷的：“蔺姐姐，刚才那三尾狐妖的缠情，这两个人没一个能给你解了的，真是无用至极！不像是我哥哥，我哥超厉害。”
　　她说着话，一把就将还没收起猎魔剑的大剑修南麒给拉到了蔺姝姝面前。
　　“如果是我哥与你在一起的话，再厉害的缠情，我哥肯定能帮你解了，我哥温柔体贴，专一强大，做菜打猎，样样精通！”
　　南珠声音清冷又骄傲，一手拉着南麒的手，一手拉着蔺姝姝这会儿没什么力气的手。
　　她眼看着就要把两只手交叠着放一起，从旁边却伸出来一只手。
　　一只满是血泡的手，直接啪一下盖在了蔺姝姝手上，一把拽住。


第29章 （有小剧场）   我要你的心，你……
　　燕无抓住了蔺姝姝的手, 直接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拽。
　　这一夜还没过去，他的两只银狼耳朵竖得高高的，表情沉郁地看着南珠, 冷笑一声：“她是我的。”
　　他的身体紧绷着，对南珠的敌意很浓。
　　南珠见了, 清冷的脸上露出嘲弄来：“什么你的我的，你连救出蔺姐姐的能力都没有，还想着霸占她？你脸在哪里？而且，我可没见你多么爱护她，既然不爱护, 那就让别人来爱护！”
　　燕无周身的气息都变了, 本来不明显的妖气都浓郁了几分, “我们已经成亲了！”
　　该死的胜负欲让南珠毫不退缩：“成亲了又怎么样？修仙界向来不拘小节, 今天成亲，明天和离的多得是，今天是这个道侣，明天换一个的也多得是！”
　　燕无也冷笑一声，毫不服输，说道：“成亲了是不怎么样, 但是她最喜欢我。”
　　南珠冷冰冰的俏脸牙关都紧咬了：“你还真是不要脸, 这话你自己说出来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就你这样的，我猜蔺姐姐根本不会喜欢你！”
　　燕无的胸臆之间都窝着一团气，他自己说不明白，只觉得难受异常，气愤无比。
　　他转头就看向蔺姝姝，语气阴沉沉的，没点好脸色：“你自己说是不是！”
　　蔺姝姝对上南珠同样气愤的脸, 按了按眉心。
　　一直被南珠拉着没说过话的南麒忽然笑了一下，温润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柔和，他轻轻挣脱了南珠的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珠珠，别闹。”
　　“燕道友不必把我妹妹的话放在心上。”
　　南麒对燕无很客气地说道。
　　可燕无却是不领南麒这一份情，阴鸷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得好看，反而心里对南麒的厌恶更深了。
　　他转头就看蔺姝姝，见她只是按着眉心却不说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些酸涩来。
　　这酸涩，夹着一些委屈的味道，憋闷在心里，变成火气，不发出来难受。
　　开口的时候，燕无的嗓音都比平时粗了几分：“为什么你不说话？”
　　蔺姝姝听出他语气不太对，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他微微下垂的眼尾。
　　虽然他盯着自己此时没说话，但是，她还是看出了他琥珀色的眼底里藏得很深的一些委屈和控诉。
　　蔺姝姝忍不住就想笑，就生出了一些逗弄燕无的心思。
　　她不看燕无，对上南珠还气呼呼的眼睛，说道：“阿无气性小，总要人哄着才高兴。”
　　“原来是蔺姐姐哄你的话。”南珠接话接得非常快，像是在给自己哥哥争取那么一点机会，“女孩子哄人的话你也相信，你是不是文盲？”
　　蔺姝姝瞥到燕无瞬间又青又黑的脸，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文盲两个字就像是戳到了燕无的痛点，他脸色阴郁地盯着南珠看了一会儿，忽然就阴阳怪气：“那也要她愿意哄，怎么，难道你没被哄过？或者，你哥被你骗着哄过？”
　　南珠：“……”
　　燕无看到南珠脸色吃瘪说不出话来了，心情舒畅了一些，只是余光看到蔺姝姝，心情又沉了下来，转身就要走。
　　蔺姝姝拉住了他的手，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好啦，别闹了。”
　　燕无要甩开她的手，可是甩不掉，不由脸色越发难看。
　　南珠还想说什么，被南麒拉住了手腕。
　　她回头，看到南麒温润却不容反抗的脸，一时只好闭了嘴不说话，只是依旧看燕无不顺眼。
　　“咳咳，咳咳~~”
　　“师兄！你怎么样？”
　　一边，受伤最重的穆青舟快要撑不住了，蔺薇扶着他，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扭头看向南珠：“南珠，我求你再给我师兄一些疗伤丹药吧！他本就受伤很重，又为了我姐姐入了神识，消耗很大！”
　　“你管他做什么？！”
　　燕无见蔺薇扶着穆青舟，语气不爽至极。
　　蔺薇咬了咬唇，看向蔺姝姝：“姐姐，不知道我这话当讲不当讲。”
　　“让你别说了你就真的不说吗？”蔺姝姝笑了笑，语气轻柔，仿佛没什么脾气。
　　可蔺薇却是心中一凛，她还坐在地上，仰头看向蔺姝姝时，看到她身边站着燕无，南珠，还有那个惊世剑修天才南麒，甚至是那个无用的丫鬟小杏。
　　而她这边，就只有一个受了重伤的师兄。
　　师兄若是全盛时期，未必就抵不过南麒，可是现在……
　　蔺薇的声音放柔了一些，说道：“姐姐是在师兄苏醒后醒来的，未必不是因为师兄的关系才能从那只三尾狐妖的缠情幻境里醒来，毕竟，从前姐姐的心里，是只有师兄的，所以……于情于理，姐姐应该也要帮忙救治师兄的伤。”
　　后面半句话，她似乎说得有些难为情，可她却很坚持。
　　“刚才那只狐妖可说了，蔺姐姐苏醒，是靠的她自己的本事！”南珠反驳。
　　蔺薇咬了咬唇，“可是，为什么姐姐不是在燕无醒来之后醒来，而是在师兄醒来后醒来呢？这难道不是因为师兄帮着姐姐解了缠情幻境么？师兄，你说说，你在缠情幻境里都看到了什么？”
　　穆青舟一直在看蔺姝姝，醒来后，目光就没有移开过半分，脑子里也闪过许多曾经他们在一起的画面。
　　她的笑容，娇态都像是印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他想起刚才的场景幻境，他与蔺姝姝已经成亲了，她做了他的妻子，在她的想象里，婚后生活应该就是那样相敬如宾，伉俪情深的。
　　她心里是有他的，即便嘴上不承认，可心里总是有他的一席之地，他亲眼看到的。
　　而且，幻境初时，也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可见他在她心中的重要性。
　　甚至，到了此时，穆青舟发觉在自己心中，蔺姝姝的模样，不再只是蔺薇告诉他的那些样子。
　　她变得鲜活起来，在他心里是灵动的，可人的，甚至是一点一点占据了他的心。
　　或许，师尊所说的那道他的生死劫难，指的并不是蔺薇，而是蔺姝姝？
　　想到这里，穆青舟心中柔和了许多，声音都轻柔了一些：“我见到了第一次见到姝姝时的场景，那时，我正送你回国公府，不知道你还记得那一次吗？”
　　“我当然记得了！”蔺薇看了一眼蔺姝姝。
　　蔺姝姝眉头皱着，其实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什么缠情，什么幻境，她脑袋里就是空的。
　　“我还见到了我与姝姝已经成亲，姝姝晨起梳妆，我还起来准备为她画眉，她叫我夫君……”
　　“狗屁！”
　　蔺姝姝听到耳旁一声低喝，转头就看到燕无脸色难看。
　　穆青舟垂下眼睛，面对燕无，神色清冷：“幻境里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样，除了姝姝，你最清楚，我难道说的不是事实么？”
　　燕无不说话，转头就盯蔺姝姝。
　　他想起缠情幻境里的一切，想起蔺姝姝最后头也不回地踏上那白玉长阶，想起他再朝前跃都跃不过去，反而掉进充满邪魔之气的深渊里，他心头就蹿升起火来。
　　这是今天他第二次用这种眼神看蔺姝姝了。
　　情绪包含咬牙切齿，愤怒，控诉，酸涩，委屈，不满，总之，不说百感交集了，最起码也是千感交集。
　　蔺姝姝在这种视线下，莫名产生了怀疑和心虚。
　　难不成，真和穆青舟说的似的，刚才她在一个叫做缠情的幻境里又跟穆青舟来了一遍第一次初见的场景，她还和穆青舟成亲了？
　　这……得多晦气！
　　她怎么会在幻境里看到这些，难不成是以前的记忆产生的执念？
　　蔺姝姝又看了一眼燕无，他还双手环胸冷冷盯着自己，活像自己是红杏出墙的负心人。
　　看来这事八成是真的了。
　　蔺姝姝仰头望天，心虚。
　　燕无看到她这副模样，脸色越发阴郁，心中团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排解不开，只闷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穆青舟一直看着蔺姝姝，他见到她此时扬起了头，像是隐忍着什么情绪，不由有些心疼。
　　他想着，如果当初他能够坚定一些带着姝姝逃婚的话，她也不必落得和燕无这样的人成婚，她心中必是懊悔不已的，此时，不过是故作坚强而已。
　　他要尽快养好伤，将她从燕无身边带走。
　　以前就知道她想修炼，成为修士，可因为她的体质无灵力不适修炼，没能入云麓派，可现在，她是幽州王女，血脉力量被封印着。
　　等解封后，就能顺利拜入云麓派，届时，便能做他的小师妹了，到时，他定会好好保护好她。
　　穆青舟想着，忽然说道：“我的伤无碍，先离开这里再说。”
　　蔺薇倒抽一口气，急道：“师兄，你的伤……”
　　还有我中的妖毒……
　　“无碍。”穆青舟摇了摇头，却不愿再求南珠因他救了蔺姝姝而救自己。
　　蔺薇咬了咬唇，终于硬着头皮求南珠：“可否请道友为我解了妖毒。”
　　“行啊，给钱就行。”没想到南珠并没有拒绝，却是开出了一个天价，“我要修仙界通用的灵石十万。”
　　蔺薇青着脸，咬牙答应了。
　　离开这里时，穆青舟在人后悄悄拿出了传信玉简，给云麓派掌门传了一条讯息——师尊，请收下蔺薇之姐蔺姝姝为徒，她为幽州王女血脉，天生灵力超绝，若是能成为云麓派弟子，将来必有所为。
　　为了让师门能够顺利收下蔺姝姝为徒，穆青舟掩盖了此时蔺姝姝的灵骨灵力被封印的事。
　　穆青舟只当这一条讯息只是普普通通他为蔺姝姝求情圆她修炼梦的讯息，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条信息，会掀起轩然大波。
　　云麓派掌门金悬子此时正在南陵城，收到这消息时，惊得直接呼吸一窒，当即思索一番，召集了正好都在南陵城的各大派的长老掌门，开了一场密会。
　　*
　　南陵城，千年古都，历史悠久，周有护城江河环绕，宏伟异常，曾作为几朝帝都，也是作为通达云行九州各地的枢纽之地。玖拾光整理
　　这里是云行九州的中心，修仙界有涉及九州之事时，多数会在南陵城议事。
　　所以，这里修士们极其多，甚至，南陵城不归大凉帝王所管，是由第一修仙大派云麓派的长老联合九州推举出的九大化神境修士共同管理。
　　云麓派分两宗，剑宗和灵宗，剑宗主修剑，灵宗主修术法，穆青舟就是云麓派剑宗一脉，九州内不少成名修士，皆出自于云麓派两宗。
　　其余九州为幽州，漆州，大荒，蓬莱，炎山，鬼境，森犄，无心海，所修之道五花八门，各种都有。
　　“今天还是没有感应到体内灵气么？”
　　安稳行驶的大货船上，蔺姝姝站在甲板上，南珠在她身侧看着已经在云山雾霭里显见城池的南陵城，说道。
　　蔺姝姝摇头，南珠给的丹药吃下去，毫无用处，而她独门的医修技法用在她身上，也并没有半点效果。
　　这简直是打击了南珠作为医修的心，如果只是封印，她也替她解封了，为什么还是不可以呢？
　　“可能是我这个血脉，比较特别。”蔺姝姝一本正经地安慰信心挫败的南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自己好啦，别担心。”
　　南珠却摇了摇头：“不太对，我看不单单是封印……你真的想不起来了？有没有人对你做过什么？”
　　连命书里这方面记载都是空的，蔺姝姝哪能知道，她摇头。
　　“等到了南陵城，我再去配一些药制丹，到时候再想办法，你放心，我一定可以让你恢复。”
　　南珠郑重说道，她想了想，“若是实在不行，便可以试一试天衍玉匙，这神器据说无所不能。”
　　又是天衍玉匙。
　　蔺姝姝想了想，“你们去南陵城，和天衍玉匙有关？”
　　“是啊，如今连我们这样的散修都收到了关于天衍玉匙的消息，九州之内，其余修仙大派都会派人来，南陵城这下可热闹了，可惜我这传信玉简坏了，否则，我就能得到第一手的消息了。”
　　“传信玉简？”蔺姝姝没听说过这东西。
　　“这东西极为珍贵，只有境界强且有钱的修士手中才有，在各大宗门之间流行，普通修士只用得起传信纸鸟，纸鸟不堪用，只能一次用。”
　　南珠见蔺姝姝有兴趣，就朝后方扫了一眼，后面，燕无双手环胸地靠在一边，那只叫铁爪的小狼妖摇头晃脑的，晕船晕得厉害。
　　那蔺薇就端着茶水巧笑倩兮地陪在旁边，倒是将还在养伤的穆青舟抛在脑后了。
　　南珠看了一眼身边的南麒，从怀里逃出一只传信纸鸟：“这个给你，去了南陵城后，我和我哥还有点事要办，到时候出什么事就喊我哥，这个直通我哥的传信纸鸟！”
　　她这话说得很小声，可是，后面心不在焉的燕无还是一下抬头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直直地朝着蔺姝姝手中的传信纸鸟看过去。
　　“燕无，燕无！”
　　蔺薇话说到一半，就看到燕无抬腿就走，她看过去，就看到燕无走到了蔺姝姝面前。
　　她咬了咬唇，没跟过去，那南珠收了她一大笔钱，才只肯治她脸上的妖毒，不能得罪。
　　“哥，你快来教教蔺姐姐这个传信纸鸟怎么用的！”南珠转头就把南麒拉了过来，把传信纸鸟递给南麒，“哥，你教教蔺姐姐。”
　　南麒这一路很少说话，总是背着一把剑，温温柔柔地走在南珠身边，此时手里被忽然塞了一只传信纸鸟，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就朝着蔺姝姝看过去。
　　他的肤色没有燕无那么白，是那种健康的麦色，温润端方，只对上蔺姝姝的眼睛，脸就红了，视线很快移开。
　　南麒声音低沉醇厚，却是对南珠很无奈：“你教给蔺姑娘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哥！”南珠咬字的语气都重了一些。
　　南麒看了南珠一眼，眼神里有些无奈，那仿佛是在说——蔺姑娘已经成亲了。
　　南珠装没看懂，推着南麒：“快啊，哥，我那个，我去看看小杏怎么样了。”
　　等南珠一走，这里就只剩下南麒和蔺姝姝了。
　　南麒说话从来不会与蔺姝姝的脸对上，他看着江河的方向，拿起那只传信纸鸟，声音温柔：“蔺姑娘，这个……”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把传信纸鸟夺了过去。
　　蔺姝姝一看，是燕无。
　　“阿无？”
　　从翠山出来后，燕无就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
　　蔺姝姝自觉幻境里肯定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多少面对他有些气虚，所以这几天都没主动招惹他。
　　燕无抿了抿唇，将那只传信纸鸟捏在掌心里。
　　纸张成了粉末。
　　“用不着。”他这话是冲南麒说的。
　　南麒回头看向他，温柔的脸色依旧，没有因为燕无的举动而有半分不满或窘迫。
　　只是有些无奈。
　　可南珠本来就没走远，看到这一幕，气死了，跑过来叉腰对着燕无，瞪着燕无就克制不住的发抖：“这是我送给姝姝的东西，你凭什么捏碎？！”
　　“她、用、不、着。”
　　燕无的声音很冷，一字一顿地说道。
　　南珠眼看着就又要和燕无吵起来，蔺姝姝一边拉着南珠的手，一边把燕无挡在自己身后，她本想对着南珠说话，但看到燕无竖起的耳朵，即便他现在是人耳的样子，听力依旧是灵敏至极的。
　　蔺姝姝就在南珠掌心里写字。
　　燕无眼睛戳痛了一下，盯了半天都盯不出半朵花来。
　　可南珠心情却显而易见好了起来，她笑眯眯地晃了晃蔺姝姝的手，笑着说道：“蔺姐姐真好，哥，走，我们去一边说话，不然就要被有些人偷听到了蔺姐姐给你留的话！”
　　说完，她还挑衅一般冷冷地看了一眼燕无，拉着南麒转身就走。
　　南麒身形高大，临走前，终于看了一眼蔺姝姝，眼神里有些抱歉，但目光很快就移开了。
　　燕无：“……”
　　等南珠的身影彻底从眼前消失后，燕无见蔺姝姝也没打算与他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远方的南陵城，不由脸色一沉。
　　他又等了一会儿，终究是忍不住：“你刚刚和她说了什么？”
　　蔺姝姝瞥了他一眼，见他明明是好奇得快要忍受不住了，却非要阴沉着一张脸，忍不住就想笑。
　　燕无一看到蔺姝姝冲着自己笑，心底就像是被人抓挠着一样痒，恼羞成怒一般又开口：“算了，我不想知道了，反正肯定没什么好话。”
　　他说完，双手揣进袖笼里，掩饰住黄金镣铐，转身又要走。
　　可脚步还没跨出去，便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住了，燕无抿了抿唇，却是站住了。
　　“马上就到南陵城了，据说那里什么都有，到时候，阿无最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吗？”
　　燕无回头看她，语气嘲讽，不免觉得她的话可笑。
　　蔺姝姝觉得燕无真是随时随地都在炸毛，或者是在炸毛的路上，不由伸手抓了一把他的头发在手心里玩，她笑眯眯地说道：“能力范围内，我都能给你。”
　　燕无最讨厌蔺姝姝顶着这样的笑容看着自己。
　　最近几次，每每此时，他便觉得心慌难耐，一颗心都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仿佛得了什么治不好的重病。
　　所以，他的脸色越发阴郁，他转身凑过去，忽然伸手，将蔺姝姝围困在扶栏边，眯着眼说道：“姐姐，我要你的心，你也摘给我吗？”
　　燕无的声音清朗，却也低沉。
　　护城河上的风吹来时，带着几分湿气，拂面吹在蔺姝姝的脸上，吹开了她脸颊边的碎发。
　　蔺姝姝眯起了眼睛，伸手整理了一下燕无的头发，声音软软的，没几分脾气：“好啊，它本来就是你的。”
　　你是我选定的情劫嘛，心当然就是你的，我可没想过给别人。
　　蔺姝姝心中想道。
　　燕无的身体都僵硬住了，忽然松开蔺姝姝，他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就走。
　　他完全将蔺薇说的心头血一事忘得一干二净。
　　“重玉。”
　　蔺姝姝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轻轻喊了他一声。
　　燕无在那瞬间也不知道是不是慌乱了，他的脚被一块木板绊到，竟是晃了几下才稳住身形。
　　蔺姝姝看着燕无落荒而逃的身影，眼睛弯了弯。
　　根据她看过的一百零八本话本子给出的经验，燕无这个样子，分明有堕入情网的征兆。
　　毕竟，他们的神识都算是交融过一次了。
　　那是不是说她再努把力，就能顺利把燕无攻略下，完成这情劫了？
　　也就是这么个思考的功夫，大货船就已经靠岸了。
　　南陵城，到了。
　　一进南陵城，蔺姝姝就感觉到一种完全不同于苏姑城这样凡尘地界里的气息，这里灵气浓郁，空气里的风吹来时，都带着灵气。
　　南珠和南麒在城门口就与蔺姝姝道了别，约定了两日后再见。
　　而蔺薇和穆青舟也遇到了在城门口接他们的云麓派弟子。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蔺姝姝的错觉，她看到了那两个来的云麓派弟子特地朝着她的方向多看了好几眼。
　　那眼神，类打量似探究，更多的却是一种令她不适的如同看货物一般的感觉。
　　她不喜欢云麓派的人。
　　“这位便是蔺师妹的姐姐，蔺姝姝姑娘吧？”
　　可没想到那两个弟子与蔺薇说了几句话后，就面朝着她，十分客气地寒暄。
　　燕无忽然就往蔺姝姝身前站了一步，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形，惹得那两个弟子又多看了一眼燕无，不过他们显然对燕无没有兴趣。
　　“我们云麓派包下了南陵城最大的客栈，现在九州各派的人都在城中相会，空的客栈恐怕是没有了，既然蔺姑娘也来了，那就一同住到我们云麓派的客栈里吧。”
　　蔺薇觉得有些奇怪，云麓派向来规矩森严，不是宗门内弟子 ，是绝不允许进入宗门地盘的，哪怕是在外暂居的客栈也是一样的。
　　怎么今天两位师兄却是热情的邀姐姐去客栈？
　　穆青舟在一旁却是眼睛一亮，清冷的脸上绽出笑容来。
　　定是师尊收到了他的信，愿意将蔺姝姝收入云麓派做弟子了。
　　“既然这样……”
　　“不去。”
　　“不去。”
　　蔺姝姝和燕无竟是异口同声拒绝。
　　蔺姝姝诧异地看了一眼燕无，她还以为有蔺薇在，他会很乐意一起去呢。
　　燕无也低头看了蔺姝姝一眼，那一瞬间，脸上竟是出现难得的不耐烦之外的情绪——不自然。
　　那两个云麓派弟子似乎也不强求，其中一个笑着说道：“既如此，那就随蔺姑娘的意，只不过，这南陵城最近人多且杂，接下来还要举行一场大型拍卖会，蔺姑娘没什么修为，可要当心一些。”
　　说完，他们带着伤还没好全的穆青舟以及蔺薇直接上了一辆飞车。
　　所谓飞车，就是以术法驱使，由仙鹤拉扯，在天空飞行的车。
　　如那两个弟子所说，客栈大多住满了，蔺姝姝带着燕无和小杏跑了几处，才终于找到一家客栈住下。
　　在此之间，蔺姝姝总算知道为什么南陵城会汇聚了这么多人。
　　天衍玉匙将会在南陵城的拍卖会上拍卖，谁都不愿意错过。
　　蔺姝姝让小杏去吩咐店家准备些热水提上来，铁爪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屋子里就只剩下燕无和她了。
　　燕无往椅子上一坐，就是闭目养神，一副不想和蔺姝姝多说话的样子。
　　蔺姝姝盯着他看了几秒，她发誓，真的就只有几秒而已，燕无一下就睁开了眼睛，眉头倒竖着看向她。
　　“看什么！”
　　蔺姝姝心中了然了一些事情，她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燕无哼了一声，一副不想与她多谈的样子，又闭上了眼睛。
　　蔺姝姝却像是静不下来一样，忽然站起来就朝前走，偏偏快走到燕无面前时，左脚绊到了右脚，整个人不受控制一样往前摔去。
　　她闭上眼，等待着——
　　然后一下子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怀抱带着些天然的青草的芬芳。
　　她睁开眼，一眼就看到燕无在自己面前放大了的脸，还有他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
　　他的浓眉紧皱着，语气依然凶恶，说出的话也难听：“瞎了么？走路都走不好。”
　　可是燕无将她抱住了，直到她直起腰来，站稳了，才是松开。
　　蔺姝姝仰头看着他，对上他好看的眉眼，忽然笑了一下，心情异常愉悦地挽住了挽住了他的手臂：“等小杏回来，我们去南陵城里逛逛，你说怎么样，阿无？”
　　“我不去。”
　　“去嘛，我一个无法驱使灵力的普通人，遇到坏人怎么办？有阿无在我才放心。”
　　“你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
　　“我一直知道呀，阿无最厉害了。”
　　“哼！”
　　燕无冷哼一声，却没有再拒绝蔺姝姝，只是俊美的脸依旧微微抬着，十分倨傲。
　　“等我解了这黄金镣铐，便再无你说话的时候！”
　　蔺姝姝此时想都没想，顺着他，反正也不会缺斤少两，难不成，她还会死么？
　　她点了点头，“是，是，是，你说的是。”
　　小杏对店小二吩咐好，就准备上楼了，结果被人忽然拦住了。
　　她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蓝色道袍的修士，这修士生的俊逸，笑容和蔼斯文，“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小杏心跳加快，很紧张，她可没忘记小姐说了，这南陵城里到处都卧虎藏龙，她一个小丫头，别人无端找她说话做什么？
　　“不借。”
　　蓝袍修士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亲切了一些。
　　“小姑娘，你是第一次来南陵城吧？其实我是见你似有修炼天赋，才与你上来搭话的，实不相瞒，我是云麓派灵宗的长老，想带你去云麓派修炼。”
　　小杏愣了一下，听说是云麓派的人，便多给了几分耐心，尤其是听到他说自己有修炼天赋。
　　她想着，假如自己能修炼，那她对小姐来说就不是一个累赘了！
　　“小姑娘，之前在你身侧的那位姑娘是？”
　　“我家小姐啊。”
　　“你家小姐……是幽州王女吧？”
　　那蓝袍修士忽然就说道，眼神意味深长。
　　这忽如其来的话把小杏吓到了，她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对方。
　　对方却笑呵呵的，慈眉善目，甚至语气都越发柔和：“姑娘若是能把这个喂于你家小姐吃下，日后，便是云麓派灵宗宗主的亲传弟子。”
　　他拿出了一颗血红色的莹润的丹药，又对着小杏说道：“轻轻捏碎，溶于水，无色无味，此乃极品药丹。”
　　说完，他不见小杏伸手，便又说道：“一入云麓派，便是人上人，从此踏入修仙途，踏遍九州，寿与天齐，将来飞升成仙，何等逍遥？总比你现在做个普通人，陪在你家小姐身边做个普通丫鬟的好。”
　　小杏的眼中终于出现了松动，她咬了咬牙，接过了丹药。


第30章 重要别跳！   有我在，谁也别……
　　空中飞翔的灵兽与飞车, 看不出年纪的高深修士，没有身份高低的落差，只有力量的强与弱, 女子亦是可以同男子一样受人敬仰，站在高处, 挥剑之间，斩尽妖魔。
　　这是一个与普通凡界全然不同的地方。
　　苏姑城里再美的过年繁盛景象都比不上南陵城里的壮观与恢弘，恍如仙境。
　　小杏握紧了手里的丹药，低下了头，垂下了视线, 遮掩住眼中神思, 往楼上走。
　　那蓝袍修士负手于后站在后面, 脸上依旧含着斯文和气的笑容, 他看着小杏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上了楼，心情极好，笑容都深了几层。
　　“小姐渴了吧，喝点水。”
　　小杏给蔺姝姝泡了一壶茶。
　　蔺姝姝连着喝了两杯，笑眯眯地看着小杏：“小杏泡的茶，一如既往地好喝。”
　　小杏睫毛轻颤了一下, 低下了头, 也给燕无倒了两杯。
　　“铁爪回来了吗？”蔺姝姝问小杏。
　　可小杏却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问吓到了，手一晃，茶水都洒了出来。
　　她忙说道：“没有。”
　　蔺姝姝觉得小杏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只当她是第一次来南陵城这样的地方，心里紧张。
　　“出去找找。”
　　小铁爪一向是紧跟着他们的，不会掉队, 这一来南陵城就自己跑没影了，蔺姝姝十分担心。
　　但燕无显然没那么担心：“你以为他是你？他不小了，自己能寻过来。”
　　蔺姝姝不与燕无争这些小事，他的嘴里一向吐不出什么好牙，她从善如流：“好嘛，只有我需要阿无保护呢！”
　　燕无琥珀色的眼睛瞪了一眼蔺姝姝，却没反驳。
　　到了街上，这么一会儿功夫，蔺姝姝已经差不多从路人口中已经知道南陵城接下来的一场大型拍卖会就在明天晚上。
　　而传说中的天衍玉匙，就是这场拍卖会压轴拍品。
　　拍卖会通行的货币是修仙界通用的灵石，凡界的银钱无用。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成了穷光蛋。
　　“一块灵石都没有，别说是拍卖天衍玉匙了，就是随便一样东西，我们都买不起。”
　　蔺姝姝十分发愁地叹了口气。
　　燕无对此却不以为然：“买不起就抢。”
　　对于燕无这种毫无头脑的强盗行为，蔺姝姝表示谅解。
　　谁会和文盲较真呢？
　　“可是，没有灵石连拍卖会现场都进不去！”蔺姝姝又叹气，“一个人入场券就要五百灵石！”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燕无面前晃了晃，“五百灵石！”
　　说完，为了防止燕无说强行进入这样的傻话，蔺姝姝拉着他远远地朝着举办拍卖会的南陵城最大的商会门口看去。
　　门口站了八个守卫，个个都是化神境高手，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浑身散发出来的威压甚至让低境界的人靠近都觉得压迫非常。
　　以蔺姝姝和燕无现在的能力，偷溜进去都不可能。
　　蔺姝姝倒是想知道拍卖会的主办者是谁，能拍卖天衍玉匙而不是独吞这一点就很有意思了，其次，还能请来这么多化神境高手镇守以防万一。
　　燕无从前生活在雪山，大多用不着银钱，后来入了凡世，流落进那种地方，也从来用不着银钱，他自己本身就是‘银钱’和货物，所以，对于这件事，他没有办法。
　　“怎么才能得到灵石？”燕无咬着牙，盯着那几个化神境高手，问蔺姝姝。
　　办法当然有很多，比如去接取南陵城一些赏金任务，她一路走来，看到不少这样接任务的地方，但如今修士多，估计适合他们接的任务少。
　　显然不适合现在急用钱的他们。
　　蔺姝姝回头看了一眼小杏：“小杏，我们还有多少细软？”
　　小杏没回答蔺姝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甚至没注意到她和燕无停下来了，径直朝前走，一下撞在了燕无背上。
　　燕无眉头皱紧了，冷言道：“丢魂了？”
　　小杏听到这一声声音，才是回过神来，她肥嘟嘟的苹果小脸上露出些慌乱来：“小姐刚刚说什么？”
　　蔺姝姝捏了一把小杏的脸蛋：“咱们还有多少细软银票银子的？”
　　“不多了，加起来大概林林总总的五百两银子。”小杏忙回道。
　　五百两银子，在凡界可以用好久，不知道能兑换多少灵石。
　　蔺姝姝带着燕无去了南陵城里的当铺。
　　“这些只能兑换一百灵石。”
　　“才一百？！你这也太坑了吧！”
　　管钱的小杏听到五百两银子只能换一百灵石，当时就气得不行。
　　那当铺小二双手拢着，视线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几下蔺姝姝和燕无，撇了撇嘴：“没钱的普通人就去普通的凡界城里待着，跑来南陵城做什么？明日南陵城盛会，还有拍卖会要开，五百两换一百灵石已经算不错了，现在换就换，不换的话，再晚点，五十灵石都换不到。”
　　这个点来兑换灵石的，八成都是为了拍卖会入场券的。
　　“拍卖会入场券，价高者得，越晚，券就越少，物以稀为贵，不懂么？要实在没钱，知道隔壁的斗兽场吗？去拼一把力气，讨了人欢心，得些赏金，指不定还能快速赚到灵石。”
　　那小二语气趾高气扬的，分明看不起人，“还有，就凭二位的长相，去卖卖皮相□□，或许还能来灵石快些。”
　　蔺姝姝的脸都要气红了：“……”
　　她握紧了腰间的龙骨血鞭，这真是没法忍了！
　　‘轰——！’
　　只是，在蔺姝姝的鞭子抽出来之前，燕无一拳头就砸了过去，直接砸歪了铁床，砸在那小二脸上。
　　那小二的脸立刻糊满了血，整个人惨叫一声，飞撞到后面的墙上。
　　燕无好像比蔺姝姝还要生气，直接拽着蔺姝姝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极亮，里面的恼怒也异常清晰。
　　“这就是你说的赚钱方法？”
　　蔺姝姝：“……”
　　燕无又从怀里抽出了什么，丢给蔺姝姝：“这种东西读了半点用处都没有！”
　　蔺姝姝忙接过来，低头一看，竟是之前自己在看的书，是一本游记，当时在货船上时，偶尔拿着和燕无讲过。
　　后来这书就丢了，她以为丢在货船上了，没想到在燕无这里。
　　蔺姝姝拿着那本书，忽然笑了一下，嘴里不肯学，私底下挺用功啊！
　　燕无拉着她就走。
　　小杏好不容易摆脱了骂骂咧咧的店小二跟出来。
　　燕无牵着蔺姝姝的手，走了好一段路，竟是直接去了那小二说的斗兽场。
　　熟门熟路得好像以前来过一样。
　　蔺姝姝被他牵着进了门。
　　斗兽场，是南陵城特有的娱乐之地，里面圈养着许多妖，有些还没有成兽形，但已有了灵智，有的是半兽型，有的是纯粹的妖兽。
　　人与妖对战，成了一些普通凡界贵族的娱乐。
　　“是这位姑娘要来斗兽？”
　　一进去，就有一个身穿抹胸襦裙的妖娆女子围了过来，却是打量鱼肉一般打量蔺姝姝，笑呵呵的。
　　“自然，自然不是我家小姐！”
　　小杏下意识朝前一步，挡在蔺姝姝面前。
　　“那是你？”那妖娆的女子又看着小杏，笑着问道。
　　小杏吓得躲回了蔺姝姝身后。
　　那女子便又饶有兴致地看蔺姝姝。
　　只是，这一次她还没怎么看，有人就挡在了蔺姝姝前面，挡住了她的视线。
　　那女子挑了挑眉，这才是把视线看向燕无，平常人看到燕无那张脸，多少会露出惊艳来。
　　这女子却没什么兴趣一般，只是，还是多看了两眼，“这位小哥看着倒是有些面善。”
　　燕无不语。
　　“斗兽场，男子斗兽价格没有普通女子高。”那女子也没再多看，只淡淡说道。
　　“怎么，我不能报名？”燕无却冷笑一声。
　　那女子本还想说什么，但很快扫到了燕无手上和脚上的黄金镣铐，定定地看了好几眼，一双眼里才是重新露出兴趣来，她摇了摇手里的团扇，“你这样的……有趣，来这报名，跟我来。”
　　燕无就跟着那女子走，蔺姝姝扯了扯他的衣角，“阿无……”
　　他没说话，反抓住蔺姝姝扯他衣角的手往里走。
　　蔺姝姝皱眉，他们跟着那女子穿过一扇门后，周围场景便是瞬间大变，这里更像是修士们创出来的小世界，与外界隔绝。
　　周围黑漆漆的，像是在一个山洞里前行，空气里充斥着难闻的血腥味和腐尸味道。
　　蔺姝姝朝那女子看过去，看到了她裙摆下面露出来的猫尾巴。
　　碧绿色的蛇尾，妖异又危险。
　　小杏吓得抓着蔺姝姝的衣角，话都说不出来了。
　　蔺姝姝回头看向小杏：“小杏，你在外面等我们。”
　　小杏却猛地摇头，更是抓紧了蔺姝姝的衣服，“不要，小杏不要和小姐分开。”
　　“小杏，里面可能很危险。”蔺姝姝无奈。
　　可小杏还是很坚持：“我要和小姐在一起，哪怕是死。”
　　蔺姝姝拗不过小杏，摸了摸她的脑袋，点了点头：“如果我顾不到你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嗯！”小杏郑重点头。
　　他们穿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看到光，一时之间睁开眼的时候，那光太刺眼，只能眯着眼。
　　在山洞外的，是一座巨大的宅邸，外面恢弘不已，外面蹲着两只巨狮，那两只巨狮被铁链锁着，一看到人来，嘴里发出低吼声，伸出舌头舔了舔。
　　在它们旁边，堆积着一些尸骨，有些血淋淋的，看起来好像是刚被吃掉的。
　　“我们这儿的规矩，若是输了，便是走不出去的，就算不被里面的妖吃了，也会被这两只看门狮吃了，而陪同者，若是里面没有贵客出手想买，那么也不例外，踏进去前，最后问一次，确定要斗么？”
　　猫女掩着嘴笑。
　　蔺姝姝一听，就有些担心燕无，他的力量是被镇岁封印了的，只能单纯靠力气，而妖不止是有力气，还有术法的。
　　她看向燕无，“阿无……”
　　燕无像是知道她会说什么，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的倨傲：“我不会输。”
　　“输了的话，这两位姑娘可是会直接被丢进兽群哦。”猫女掩着嘴笑，“我们斗兽场的规则，就是这样，小道友应该舍不得这位姑娘吧？”
　　猫女看着的是蔺姝姝。
　　燕无听了这句，却是嗤笑一声：“你以为我在乎？”
　　猫女又笑：“口是心非的傲娇怪。”
　　说完，她也不看燕无什么反应，带着人直接穿过了两只巨狮，进了里面。
　　一进里面，蔺姝姝就听到了各种呐喊的声音，她仰头一看，看到了前方一只巨大的笼子里正在搏斗的一人一兽。
　　他们来的不凑巧，一进来，就看到那人被妖兽撕成了碎片，内脏流了一地，血腥无比。
　　小杏直接吓晕了过去。
　　燕无就是下一个，人群里爆出欢呼的声音，燕无被推着往笼子里走。
　　那妖兽就冷冷地在笼子里看着燕无。
　　有两个穿着铁甲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过来将蔺姝姝和小杏带走，将她们锁到了笼子旁边的一只小笼子里。
　　那里，已经有别的人了，是个女子，倒在里面，面朝地下，看不清面容。
　　“诸位，接下来虽然是一场身强体壮的男子与妖兽之间的争夺，但是，他的陪同者，可是个姿色绝美的女子，他倒下后，这甜美芬芳令人心动的美人，诸位便可买了去！加上先前还未拍的女子，一次得二女，岂不妙哉？”
　　猫女笑着，却是大力推销蔺姝姝和牢里另一个女子。
　　至于小杏，早就被忘记了。
　　蔺姝姝：“？？？？？？”
　　敢情我才是那个重点？？燕无是替我打工的？
　　蔺姝姝感觉不太好。
　　更让她感觉不好的是——
　　“姐姐，你……你怎么在这儿？”
　　蔺姝姝听到这声音，简直是要石化了，身体都僵硬了，她偏头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蔺薇。
　　“姐姐，你们……”
　　蔺薇看着蔺姝姝眨了眨眼，又朝着不远处的大笼子看去，当然看到了已经被送进笼子里的燕无，她一下挺直了背：“你们是来这里斗兽的？姐姐，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让燕无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那只妖兽是十连胜的妖兽，已有灵智，非常棘手！”
　　蔺姝姝：“……”
　　“如果你们缺钱可以跟我说，我可以给你们！”蔺薇一脸指责，“一旦上了斗兽场，那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我来这里，是师门的任务，我是定能从这里出去的，可你们……哎，我这就告诉师兄，让师兄来救我们！”
　　蔺姝姝根本没搭理蔺薇，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的笼子里。
　　燕无已经和那只妖兽打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行动之间，手腕和脚踝上的黄金镣铐若隐若现，像是刺激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欢呼和嚎叫声此起彼伏。
　　燕无眼神冷鸷，动作迅疾，妖兽只有灵智，不成人形，口中能喷火，漫天的火，几乎将这整个笼子烧起来。
　　蔺姝姝看得很紧张，燕无整个身体就像是被火烧没了，看不见了，周围也一阵静寂。
　　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涌上来一股浓郁新鲜的血腥味，撕裂爆开来的鲜血浇灭了燃烧着的火焰。
　　蔺姝姝看到燕无两只手硬生生扯着那只妖兽的两只前肢，竟是直接将妖兽撕裂为两半。
　　他的身上被血浸透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妖异。
　　全场静寂，谁也没想到燕无只花了这么一会儿功夫杀了一只刚猛妖兽。
　　“一百灵石！”
　　这只妖兽值一百灵石。
　　不够。
　　燕无选择继续，又有人领着妖出来，这一次，是一只牛妖，依旧是只有灵智，没有人形。
　　这对于燕无来说根本没有难度，他解决得非常快。
　　连续三只一百灵石的妖兽，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引起了一些人注意。
　　空中飞行的观赏飞车上，有人往下看了一眼，忽然惊呼一声，低低对身边的人道：“王爷，下面那人是燕无。”
　　穿着绛紫滚金边长袍的男人一下抬起头来，赫然就是本该在盛都的齐王。
　　齐王听到燕无两个字，放下茶杯，身体微微朝前倾，往下俯视去看下面的斗兽笼。
　　果真是看到了浑身都是血的燕无，那一副他亲自铐上的黄金镣铐在血色里依然发出金色的光芒，醒目异常。
　　云行九州，镇岁仅此一件。
　　“老林，你说，这是不是天道注定好了的？”齐王感慨一声，笑了一下，又低头喝茶，“就用在他身上吧，让我看看这沾了天衍玉匙气息的碎玉有多大的能耐。”
　　老管家嗯了一声，转过身，手腕翻转间，掌心里多了一块白玉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碎片，他的指尖一弹，那白玉化作一道白光，直接被弹向了燕无。
　　燕无在那瞬间浑身一僵，停顿了一瞬，就是这个瞬间，对面的虎妖一爪子拍在他胸口，将他胸口抓出几道血痕，肉都挠下了一块。
　　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在笼子上。
　　蔺姝姝见了，心里一惊：“燕无！”
　　燕无脸色苍白，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闪过一道红光，他浑身的皮肤忽然开始异变，一寸一寸，银白色的狼毛开始覆盖过身体，一头黑色的长发寸寸变银白，头顶上冒出两只竖起的狼耳。
　　他身上的衣服被瞬间爆开的肌肉撑开，整个人四肢着地，琥珀色的眼睛深邃了几分，变成了褐黄色，一张脸虽然还是人脸，可脸颊处却生出了银白狼毛。
　　燕无粗喘着气，行动间，手上脚上的黄金镣铐似乎有崩裂的倾向。
　　“天哪，那男人生的这般好看竟不是人，是只妖！”
　　“是狼妖吧，半人形态都不是全妖！”
　　“怪不得这么生猛，他这是作弊！斗兽场是不允许妖和修士来斗兽的！”
　　“应该把他抓起来，让别人来斗他！”
　　坐在环形观席上传来一阵阵喧哗与议论。
　　“燕无这是怎么了？”蔺薇惊呼一声。
　　蔺姝姝不知道燕无怎么了，她只知道自己想从这笼子里出去，她握紧了腰间的龙骨血鞭。
　　斗兽场一阵喧哗，蔺姝姝看向一侧，她看到了那边有修士带着几只妖从一侧的圆门里出来，只冲着笼子里的燕无而去。
　　一时之间，这里妖气横生，浓郁得旁边的树都是无风自动。
　　燕无一下子被几只妖围在了中间，周围观看的人都兴奋了起来，欢呼惊叫的声音，连绵不绝，竟是响彻这里的山涧，上空飞行的修士们的飞车之上甚至还有花卉丢下，像是他们看满足了丢下的恩赏。
　　笼子里一下子混战起来，燕无勇猛无双，身形迅捷，紧紧靠着体力，洞察力，赤手空拳，竟是能把那些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显然那些妖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斗兽场里被放出来妖越来越多，有成人型的，有兽形的，渐渐的，地上堆积了一片尸骨，就像是车轮战一样，不断消耗着燕无的体力。
　　浓郁的妖血气息难闻刺鼻得让人呼吸都呼吸不过来了。
　　蔺姝姝分明看到半妖狼形态的燕无动作都缓慢了几分，身上的伤一道接着一道，之前好不容易养的差不多了的伤口全裂开了。
　　他的身上现在不知道染着更多的不知道是别的妖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了。
　　最令蔺姝姝担心的是，燕无琥珀色的眼底都是杀戮的兴奋，他舔着嘴角的血迹，整个人邪肆得犹如从地底而来，更像是不知疲惫。
　　再这样打下去，他就算不被打死，也要被累死。
　　这不行！
　　“你能打开这个么？！”蔺姝姝转头就问蔺薇。
　　蔺薇愣住了，下意识摇头：“我……我灵力还没恢复，又没有带剑，没，没办法。”
　　“命书，出来！”
　　蔺姝姝心里直无语蔺薇这天之娇女半点用都没有，忙在心中呼叫命书。
　　她已经做好了命书不回应自己的打算，对他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
　　结果命书这个时候反倒开口了：“你在担心他？”
　　“废话！”
　　是她的情劫，她当然担心了，燕无要是死了……
　　燕无要是死了……
　　蔺姝姝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时，怔了一下，心跳有短暂的停拍。
　　但很快，她就恢复如常。
　　燕无现在要是死了，那她是百分百情劫渡不过去了，燕无显然还没对她动心。
　　那她就飞升不了，回不到家人身边，她所作的努力，就会全部泡汤。
　　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发生，燕无绝不能死！
　　他现在不能死！
　　“别担心，他皮糙肉厚，不会有事的，不过你担心他，他……会很开心。”
　　命书的这道男声都比平时都要温柔几分，甚至带着几分清醇的笑意与雀跃的。
　　“你是不是傻？他那个样子，像是不会有事吗？”蔺姝姝对这没用的命书已经气到极致了，“你既然能说话，应该有什么其他特别的能力吧？”
　　“……没有，不用管他，死不了。”
　　命书提到燕无，又哼了一声，却是并不想管他。
　　蔺姝姝手里握着龙骨血鞭，南珠给她吃下的丹药，以及用医修术法疏通经络总不能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划破手掌，以血祭鞭。
　　“你疯了，这个时候出去！”命书又惊呼一声 ，很是着急。
　　可蔺姝姝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她后退一步，竟是真的要冲出去。
　　她在甩出那一鞭子前，身体忽然发出一道红光，转瞬即逝。
　　可就是那一道红光，令她体内瞬间感觉到充沛的灵力，手中的龙骨血鞭也在一瞬间发出一道红色灵光，鞭身触到笼子，那铁笼像是触及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竟是融化了。
　　蔺姝姝想都没想这变化是为什么，从笼子里爬出来，直奔向燕无。
　　“燕无！”
　　蔺姝姝一跃而起，身体的反应比声音更快，龙骨血鞭已经缠向奔向燕无的一条蛇妖。
　　那条蛇妖本来不把蔺姝姝放在眼里，可龙骨血鞭缠住她的一瞬间，她发出一声惨叫，上半身的人形一下子幻化做蛇身原型，鞭子就像是烙铁一样，烤得蛇身蜷缩扭曲，竟是一瞬间成了一滩死蛇。
　　其他妖在这瞬间愣了一下，蔺姝姝却是趁着这功夫跑到了燕无身前。
　　燕无琥珀色的眼底里都是未开化的兽性，比平时要血腥残狞几分，他手腕和脚踝上的黄金镣铐都比平时黯淡了几分，上面隐隐有黑气浮动，像是再也封不住他。
　　“阿无……”
　　蔺姝姝朝前靠近一步，想去握住他的手，或者，握住黄金镣铐镇岁。
　　她是记得的，自己每次与燕无有肢体接触时，燕无就会没力气，那他现在这样，或许她也能令他平静下来，恢复正常。
　　燕无却是眯着眼看她，后退了一步，嘴里发出危险的低吼声。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其他妖都回过神了，他们都是被控制人为驱使的，此时都冲着蔺姝姝而去。
　　蔺姝姝回身，鞭子朝前一甩，红色的光划破空气，空气中甚至都有灼烧的味道，刚才离得近的妖一碰到这光，竟是瞬间被击飞出去。
　　“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阿无！”
　　蔺姝姝冷喝一声，挡在燕无面前，环视周围这些妖。


第31章 羞涩得抖了两下。
　　不自量力！
　　观赏的人看到蔺姝姝娇小的身影挡在一群妖前面, 心里不由自主地便冒出这一个词。
　　这里是斗兽场！不是让人开玩笑的地方！
　　站在妖邪的对面，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她是疯了吗？”
　　蔺薇还在笼子里，没有出去, 她的瞳孔都震荡了，不敢置信, 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她不明白，燕无……就算与她已经成亲了，就算他人不差，但说到底，还是妖邪之物, 那对狼耳朵为世人不容。
　　蔺姝姝为何要为了燕无献出自己的命？
　　那些虎视眈眈的妖, 蔺姝姝反抗不了多久的, 而且, 燕无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兽性大盛，说不定他就是第一个从后面把蔺姝姝撕碎了的人。
　　“薇儿？薇儿？”
　　蔺薇的手上传来穆青舟的声音，她愣了一下，忙低头。
　　这传信玉简，她也是因为这一次的师门任务而第一次用，多少有些不习惯。
　　“师, 师兄……”
　　“你那边如何了？可否找到可疑人物？”穆青舟的声音从传信玉简里传来, 严肃且紧张。
　　蔺薇看着眼前的情况，握紧了传信玉简，心跳得很快：“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穆青舟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声音难免着急了几分。
　　“但是，姐姐也在这里，燕无上了斗兽场, 还引发了兽性，现在这里斗兽场上群妖乱斗，场面混乱……”蔺薇话说到这里顿住了，没有往下说，咬着唇看着前方，
　　穆青舟一听这个，显然声音更急了几分：“你等着，我马上带着人过来。”
　　“不要！师兄，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抓不到人了？”蔺薇开口却是拒绝，“师父说有人拿天衍玉匙做文章，人很有可能就在斗兽场里，错过这次机会的话，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薇儿！”穆青舟声音严肃了几分，“那燕无十分古怪，分明是人，却能这样兽化，不能小觑。”
　　可蔺薇态度坚决：“师兄，你不要带宗门的人过来，否则打草惊蛇，我这一次以身犯险也就没了意义，而且，我修为也不差。”
　　说完这一句，蔺薇再不愿听穆青舟多说，直接切断了传信玉简的联系，抬头看向被群妖围困住的蔺姝姝和燕无。
　　此时，从她的角度甚至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只听得到一些妖邪的惨叫。
　　蔺薇环视四周，人头攒动之间，她分辨不出什么来，她仰头看向那些由灵兽拉着飞行在高空的飞车。
　　斗兽场内有一些来自凡尘俗世的贵族皇亲，他们虽是普通人，但巨大的财力能让他们拥有修士护卫。
　　师尊说了，那天衍玉匙虽是开启仙界大门的神器，可是这次被拿到拍卖会上拍卖，可能是因为天衍玉匙被邪物污染了。
　　而被天衍玉匙污染的东西是什么，未能得知，也不知后果如何。
　　但是，天衍玉匙神力强大，被污染，等同堕魔，被其污染的东西沾的灵气变魔气，不是什么好事。
　　根据天衍玉匙的神力追踪，才是追到这斗兽场上来。
　　未免打草惊蛇，所以她才自告奋勇隐藏灵力，作为普通女子进入斗兽场，不能让事情败露。
　　蔺薇想着这些事，忽然想到，之前燕无还好好的，他是忽然之间兽化了的，会不会是……会不会就是天衍玉匙的关系？！
　　她的呼吸一窒，这样的话，那人必定就是在斗兽场里，谁出的手？！只要接下来盯着燕无，或许就能找到那人。
　　如果牺牲蔺姝姝能够找出天衍玉匙后面的阴谋的话，那……是值得的。
　　蔺薇站在笼子里，脸上依旧是惊恐的神色，却是根本没有出手帮助的打算。
　　她看见蔺姝姝的龙骨血鞭划破长空传出的刺耳破空声，还有尖啸的狼嚎声，充满愤怒，她睁大了眼努力朝那边看过去。
　　龙骨血鞭上像是有用不完的灵力，蔺姝姝的动作越来越快，血红色的鞭子在空气里留下了红色的鞭影，仿佛交织成了一张网。
　　这张网就撑在自己和燕无面前，那些妖暂时近不了身。
　　龙骨血鞭上除了是纯净强悍的灵力外，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霸道刚猛的力量。
　　蔺姝姝有了喘息的时间，立刻就回头看燕无。
　　燕无眯着眼站在她身后，琥珀色的眼睛此时成了深褐色，他的脸上都是血，银白色的毛发上也沾满了血，他都没有看那些妖，只盯着蔺姝姝看，眼神凶猛，嘴里发出无意识的低吼。
　　他的姿态，是野兽随时要进攻时的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咬断蔺姝姝的脖子，将她生吞活吃了一样。
　　眼神里，尽是不信任和防备。
　　“阿无。”
　　蔺姝姝的神色柔和了一些，轻轻软软地喊了他一声。
　　燕无没有半点反应，反而看着蔺姝姝的眼神更凶猛了几分，他周身缭绕着的那些魔气也越发浓郁。
　　浓郁得将他包裹了起来，他身上的雪银狼的毛发便更多了一些，好像随时都要化作真正的妖狼，兽性和血□□织在一起，又被魔气狭裹，此时的燕无，非常危险。
　　蔺姝姝不知道自己的龙骨血鞭织成的保护网能维持多久。
　　“阿无，我是姝姝，到我这里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她冲他笑得两眼弯弯，对他伸出了一只手，眉眼柔和得像是冬天里早晨升起的太阳，温暖又自然，那股温暖，像是溪流一样，轻轻缓缓地流淌进人的心里。
　　燕无依然盯着蔺姝姝，姿态依旧是凶悍警惕的，并未有半分撼动。
　　蔺姝姝回头看了一眼群妖的方向和动静，沉了沉心，她紧盯着好像随时都会暴起的燕无，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荷包，她低头从荷包里取出一颗梅子糖来。
　　“梅子糖，你喜欢吃的，很甜，过来我这边。”蔺姝姝的声音很轻柔，说到这，顿了顿，“重玉。”
　　重玉。
　　重玉两个字就像是有人拉扯着燕无的神经，他锋锐警惕的眼神，在一瞬间软化了许多，更是有些茫然无措，深褐色的眼睛重新变成了琥珀色。
　　蔺姝姝看到他这个样子，悄悄朝着他靠近了一步，燕无盯着她的脚看，虽然依旧警惕，却没有做出攻击。
　　她松了口气，笑了起来：“重玉，吃糖。”
　　蔺姝姝几步走过去，在他还没有反应之前，就把梅子糖塞在了他嘴巴里。
　　燕无一瞬间身体绷直了，嘴里却咬着糖，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眼神警惕地看着蔺姝姝，却没有阻止她的靠近。
　　他咬着糖，硬的果糖在他嘴里嚼得嘎嘣脆。
　　蔺姝姝看着他浑身暴起的银色毛发，趁着他咬糖的功夫，轻轻摸了上去。
　　毛炸开了，有些刺手。
　　蔺姝姝轻轻抚了两下，那炸开的银毛才逐渐服帖下来，顺着肌肤，她朝燕无看了两眼，手轻轻往下，抓住了他的手，连带着抓到了那根镇岁。
　　镇岁本是通体金黄，看起来如普通的黄金镣铐一样的镣铐，可现在，那鲜艳的金黄上面却环绕着一圈黑色的魔气。
　　这些黑色的魔气一触碰到蔺姝姝的皮肤，便让她感觉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她一样，刺痛麻痒，极为难受。
　　可是，那些魔气却也像是惧怕什么一样，一点一点退去了。
　　蔺姝姝毫不犹豫，收起鞭子，一只手握着燕无，另一只手抓在镇岁上面。
　　‘刺啦——’
　　清晰的好像皮肤被灼烧的声音。
　　蔺姝姝却无暇顾及，只抬头看燕无：“重玉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燕无身上的银色狼毛在退去，很快，手上脚上就退得差不多了，银白的长发也在一点点退去，恢复成黑色，到最后，只剩下一对银白的狼耳还竖着。
　　梅子糖在他嘴里已经彻底融化了，只留下了酸甜的味道，口中不断生津。
　　燕无彻底清醒了，他看着面前的蔺姝姝，低头看了一眼她两只通红发黑的手，皱了皱眉，却是一句话没说，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蔺姝姝反应极快地跳上了燕无的背，一边抱紧他，保持着肌肤接触，防止他身上怪异的暴起变化，一边轻声说道：“我们一起冲出去，不和他们打持久战。”
　　燕无没回答她，却是单手往后搂住了她的腿，防止她下滑，整个人身体微微弓着，面朝着前面那些凶悍的妖。
　　那些妖的眼神都透着红光，是被人为控制的，没有神智，有的只有杀戮，妖力暴起。
　　这么一会儿功夫其实并没有很久，但是，蔺姝姝用龙骨血鞭的灵力快速织成的防护网已经一点点淡去，留在空气里的灵力正在消散。
　　“一会儿往南边冲。”蔺姝姝环视了一圈四周，看了一眼小杏在的地方，又锁定了方向，压低了声音对燕无说道。
　　燕无没问为什么，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灵力散，周围的妖全部冲了上来，像是不把他们撕碎不罢休。
　　燕无猛地一个跳起，单手成爪，动作迅捷而快速地穿梭其中，他背上的蔺姝姝手中鞭子挥起，血色灵力令妖物恐惧避让。
　　两人配合得当，又是动作极快，硬生生就杀出一条路来。
　　溅落在他们身上的血，都是其他妖物的，一时之间没人能伤得了他们！
　　头顶上方的飞车里，齐王能够将下面的场景尽收眼底，他看得特别清楚，所以，看到此时燕无身上的银白狼毛退去，只留下一对耳朵，魔气也溃散，不能操控住他的神智。
　　“看清楚了吗？”齐王拿起琉璃盏，轻问了一声。
　　管家笑呵呵的：“是蔺姝姝的原因。”
　　“幽州王女，果然是有点意思，等拿到天衍玉匙后，看着点蔺姝姝，别让她被燕无弄死了。”一口酒液喝下，齐王的声音听着都似乎醇厚了许多。
　　管家就说道：“那恶畜看起来不像是会杀死蔺姝姝的样子。”
　　“呵~~”齐王轻笑一声，“恶畜就是恶畜，你还指望他真的能有人性？等到蔺姝姝对他没有用处之后，她怎可能还能活着？兽就只有兽性，没有人性，即便他原本只是人。”
　　“王说的是。”
　　“走吧，这场戏看得差不多了。”
　　齐王放下酒盏。
　　管家立刻命外面的车夫驾车飞离斗兽场。
　　在下面笼子里的蔺薇一直观察着四周，当看到燕无背着蔺姝姝从妖群里出来时先是一愣。
　　随后，头顶上的御兽飞车动的时候，她一下仰头看过去，看到那辆御兽飞车飞快地要离开斗兽场，立刻又打开传信玉简，传了消息给穆青舟。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师兄他们了。
　　蔺薇弯腰弄醒小杏。
　　小杏脸色惨白，醒来时看到蔺薇更是吓了一跳，然后忙惊叫着：“我家小姐呢？”
　　“没事，她没事。”蔺薇声音柔和，拉着小杏起来，指着前面，“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斗兽场里的规矩，安全离开这里，躲过外面两只巨狮兽的捕杀，那就安全了，斗兽场里不管是人还是妖都不会追出来。
　　“可是小姐……”
　　小杏却甩开了蔺薇，看向蔺姝姝和燕无的方向，眉头紧锁着。
　　“他们不会有事的，先走。”蔺薇看向被燕无背在身上保护的蔺姝姝，咬了咬唇，说不嫉妒是假的。
　　还有蔺姝姝手里那根龙骨血鞭……
　　蔺薇的眼睛有些发红。
　　蔺姝姝也看到了蔺薇拉着小杏要走，立刻对小杏做了一个动作，示意她先跟着蔺薇走。
　　小杏看懂了蔺姝姝的动作，眼神里忽然就涌出泪花来，低下头来时，抹了抹。
　　蔺薇看到了这场景就说道：“你既然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非要跟着你家小姐东奔西走的？不如早点回镇国公府去，府里养得起你这么一个丫鬟。”
　　小杏没说话，却是跟紧在蔺薇身后。
　　有人很快拦住了蔺薇，是斗兽场里看守着的妖。
　　蔺薇拔出了腰间的剑和师长赠送的法宝，直接与那妖缠斗了起来。
　　蔺姝姝看着小杏这边的动静，手中挥舞龙骨血鞭的动作就越来越快，她不知道鞭子上的那股力量是不是命书借给她的，更不知道这股力量什么时候会被收回。
　　如果收回，单凭燕无一个人，很难安全冲出去。
　　燕无一路从大笼子里跑出来，跳下台子，朝着小杏和凌薇的方向跑，一直到前方斗兽场保存灵石的台子上。
　　台子边有两只狗妖守着灵石。
　　可狗妖怎么打得过燕无，燕无一过去，浑身的气势就凶悍得令那两只狗妖后退瑟缩了两下。
　　蔺姝姝的鞭子甩过去，勾住一只袋子用力一拉，装满灵石的收纳袋便到了她手中。
　　“汪~~！”
　　狗妖大怒，斗兽场里来了几个修士，都在元婴境以上，一下拦在燕无和蔺姝姝面前。
　　“敢抢斗兽场的灵石，活腻了！”一个元婴修士手执拂尘，冲着燕无和蔺姝姝就是一招千丝勾缠。
　　拂尘化作千丝，朝着蔺姝姝和燕无捆来。
　　蔺姝姝的鞭子快速抽出去，拍在那拂尘上，却只是稍稍阻慢了拂尘去势，不能彻底拦截。
　　燕无带着她避开，但还是结结实实被术法所伤。
　　元婴修士到底要比那几只受人控制的妖要厉害得多。
　　不能和他们硬碰硬。
　　蔺姝姝环顾四周，脑子转得非常快，此时非常冷静。
　　周围观众席上的应当非富即贵，就算不是凡界身份尊贵的人，也是修仙界一些有特殊喜好的人，这些人，应当修为都不高，只有修为不高又慕强的人才会喜欢看这种变态的表演。
　　如果，斗兽场彻底混乱，这些妖无差别攻击每个人，那么，斗兽场根本无暇顾及她和燕无了。
　　想明白这一点，蔺姝姝又朝后看了一眼，那些妖的眼睛都是赤红的，他们不知疲惫，不懂疼痛，一直能打到死的最后一刻。
　　她能够让燕无清醒，能够让鞭子的灵力暂时借她所用，那么，能不能让这些妖恢复清醒呢？
　　如果她用神识，加上龙骨血鞭……
　　没有时间了，蔺姝姝决定试一试，她迅速收回了鞭子，鞭子上先前沾的血已经干涸而所剩无几了。
　　她的手握在鞭子上，才刚用力，掌心便疼得要命。
　　伤口一次一次崩开，掌心都发白了，没多少血了。
　　蔺姝姝咬了咬牙，就要握紧鞭子，却被燕无一手扯掉了她的鞭子。
　　“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又怒又急。
　　“把鞭子给我。”蔺姝姝都没反应过来，立刻说道。
　　燕无却把鞭子握在手心里，“用不着你做这些。”
　　他知道，蔺姝姝又要用锋利的鞭骨划破掌心，在鞭身上沾满鲜血。
　　“别闹，把鞭子给我。”
　　蔺姝姝非常坚持，她的手握住了鞭身，在燕无无暇顾及的时候就用力一拉，鲜血带着掌心的伤口撕扯到的肉都留在了鞭身上。
　　燕无咬着牙：“蔺姝姝！”
　　蔺姝姝疼得脸色发白，却是凑近了他耳边：“重玉，把鞭子给我。”
　　燕无拿着鞭子的手渐渐收拢，却没有立刻给她。
　　蔺姝姝有些着急了，眼看着周围哄乱的妖越来越多，她急得掐了一把燕无的腰：“给我！”
　　燕无哪里被人掐过腰间的软肉，当时就浑身僵硬了，一股热气从脚底蹿升到脑门，脸瞬间涨红。
　　像是水开了一样，头顶都差要烫得冒烟了，他的手一下松开。
　　蔺姝姝没注意到燕无的变化，拿到鞭子后，沾着血的鞭子用力往后甩到了靠得最近的那些妖上。
　　心随所动，她并不是想伤害这些受人控制的妖，而是要破了他们身上的控制，所以，鞭子只是让他们行动迟缓，并没有像是之前伤害蛇妖那样令他们瞬间惨死。
　　蔺姝姝深呼吸一口气，神识已经探了出去。
　　她之前在翠山时就尝试过，神识只能探到十米，而且那一次只是神识侵入三尾狐妖的神识里，这一次，却是要周围的妖邪一起。
　　她一定要做到。
　　蔺姝姝咬着牙，嘴唇都被咬破了，渗出血来，神识大面积铺陈了出去，费劲却迅速锁住了周围十米内的妖。
　　神识一探进去，她就在被抵触，很明显，有人一直在操控着这些妖。
　　被抵触的时候，蔺姝姝脸色发白，显然一时之间很是难受。
　　也就短短一瞬的时间，那些妖眼底的血红色退去，一个个看起来清醒了一些，当他们看到周围的情况后，根本不需要蔺姝姝驱使，对人的敌意让他们四处而奔。
　　之前只盯着蔺姝姝和燕无的那几个元婴修士一看这个情况，脸色一变，立刻分散了出去护着观位席上的人。
　　妖里还有鸟妖，挣脱控制后，直接一飞朝上，上空的御兽飞车一下子被鸟妖攻击，彻底乱了套。
　　蔺姝姝看了一眼小杏被蔺薇带着已经快到斗兽场出口，忙让燕无也跟了上去。
　　此时无人顾及他们，很快，他们就从出口山洞一路往外狂奔了出去。
　　等到了最后一道门，两只巨狮妖兽冷冷地看着他们，从地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和妖力威压胁迫着他们。
　　燕无冲过去的时候，蔺姝姝闭上眼探出神识，控制住两只妖兽。
　　这么个功夫，燕无砸开了这两只挡路的巨狮妖兽，带着蔺姝姝像是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他们冲出了斗兽场设下的小世界，撞开了在‘客栈’处接待的猫妖，根本顾不上此时身上血淋淋的，直接一口气跑到了南陵城的街上。
　　蔺姝姝立刻回头，看到了小杏跟在蔺薇后面也跑了出来，才是松了口气。
　　南陵城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的感觉真是太舒服了，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感觉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得不行，软绵绵地趴在了燕无背上，鞭子上的力量也一瞬间抽了回去。
　　安全了。
　　“喂，你还好吧？”
　　燕无背着她没松开，偏头朝着蔺姝姝看过去，开口的声音里有几分不自觉的焦急。
　　蔺姝姝抬眼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浓眉皱着，眉间隆起像是小山丘一样，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而干净，眼里的情绪也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显而易见，燕无在担心自己。
　　蔺姝姝第一次很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担心，她的心跳快了几分。
　　所以，燕无对她上心了吗？那这个情劫是不是进度又前进了一点？
　　“我没事。”
　　蔺姝姝环住燕无的脖子，闭上眼睛，脸蹭了蹭他的脖子，“重玉超厉害，赚到了很多灵石呢。”
　　柔软温暖的触感，带着她特有的味道，像是梅子糖的味道，甜甜的。
　　燕无张了张嘴，本想说几句话或者刺一刺她，结果话到了嘴边，他却是咽了下去，垂下了眼睛。
　　他的脸色看起来如常。
　　但是，脑袋上冒出来的两只银白色的狼耳朵却悄悄变成了粉色。
　　粉红粉红的，像是因为羞涩，还轻轻抖了两下。


第32章 不给别人看，我会吃醋的。……
　　周围不少视线看过来, 看的，都是燕无。
　　蔺姝姝察觉到了，伸手捏了捏燕无的耳朵, 他粉嫩嫩的耳朵有些发烫，摸起来手感超级好。
　　燕无有些恼了, “别摸我！”
　　但他也没躲避，光顾着生气了。
　　“重玉的耳朵，只有我可以摸，我可以看。”蔺姝姝凑近了燕无的狼耳朵，小声说着话, 手里拿着手帕替他将一对狼耳朵包了起来。
　　她的手帕是粉色的, 上面还有绣花, 包在燕无的头上, 即便他容色无双，还是有些突兀的。
　　燕无不耐烦地伸手扯了两下，蔺姝姝按住了他的手：“不给别人看，我会吃醋的。”
　　这话好像是火一样，一把就烧热了燕无的脸，他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低声吼蔺姝姝：“别凑在我耳朵边说话！”
　　蔺姝姝却只是笑笑, 没多说什么。
　　燕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告诉她，其实他是人，他现在这样，变得妖不妖，人不人，是……有原因的。
　　“姐姐你和燕无感情真好。”
　　脱离险境的蔺薇先传了消息给师门, 然后抬头就看到蔺姝姝和燕无十分亲昵的样子，娇笑着说道。
　　“我家小姐和姑爷感情当然好了！”
　　小杏跑得气喘吁吁的，听了这话就挡在了燕无和蔺姝姝面前，双手叉腰对着蔺薇，“他们都成亲了，是夫妻，感情好是正常的，难不成你还盼着他们感情不好呀？！”
　　蔺薇：“……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杏。”蔺姝姝拍了拍燕无的背想下来，但燕无没动，她就转头对小杏说道：“是她带着你一起出来的，她救了你。”
　　小杏缩了缩鼻子，抿了抿唇，明白蔺姝姝的意思，鼓着一张苹果小脸，心不甘情不愿：“谢谢二小姐救小杏。”
　　蔺薇似乎一点不在意，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说罢，她的视线看向了燕无，可燕无这一回没像是从前一样看向她，他垂着视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蔺薇总觉得，自己在燕无心里的地位正在逐渐崩塌，怕是以后想让燕无做点什么事，都难了。
　　那心头血，到现在都还没有给她。
　　得找一个机会去单独见燕无。
　　蔺薇想着，眨了眨眼，却是与蔺姝姝和燕无道了别：“姐姐，我师门之中还有要事，就先回去了。”
　　等她一走，小杏就憋不住了：“小姐，咱们是不是得去买点香拜拜啊，怎么到哪里都能遇到二小姐，太晦气了！”
　　蔺姝姝点点头：“听说南陵城里还有不少佛修，天衍玉匙拍卖这样大的事情，恐怕佛子都会到，到时候我们有机会就去佛子面前拜拜去！听说拜佛子最灵验了！”
　　小杏猛点头，然后环顾四周：“铁爪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还没回来。”
　　蔺姝姝环顾了一下，也觉得奇怪，她拍了拍燕无的背第二次想下来，可燕无却背着她就走。
　　他嘴里依旧是没几句好话：“与其担心铁爪，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你的手，还能叫手么？”
　　说完这些还不够，燕无又冷嘲热讽，与其讥讽：“狼群里的母狼的爪子都比你好看。”
　　可蔺姝姝看了一眼燕无去的地方，心里有一块地方却是暖暖的，她环住燕无的肩膀：“你说，我以后叫你阿无还是重玉？”
　　她话锋转得太快，燕无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蔺姝姝又接着说道：“有人时我叫你阿无，没人时，我就叫你重玉。”
　　“自说自话！”燕无冷哼一声，十分不屑。
　　蔺姝姝消耗神识消耗得厉害，又是失血过多，这会儿在燕无背上很是放松，他的背宽阔又温暖，她闭着眼睛，本还想多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没了力气。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起来，一下昏睡了过去。
　　燕无察觉到她的气息变化，托着她腿的动作一紧，加快了步子。
　　小杏跟在后面，本以为姑爷会直接带着小姐去买拍卖会入场券，却没想到来了医馆。
　　南陵城医馆里都是医修，蔺姝姝手上的伤只是皮外伤，那小医修的灵力虽然没有南珠高，却也是很快替她医治得七七八八。
　　燕无一身的血，就这么站在蔺姝姝身边，却是不打算医治的样子，可他视线冷鸷，盯得那见惯大场面的小医修都缩了缩脖子。
　　那小医修看着蔺姝姝另一只没受伤的手一直牵着燕无的手，也就多看了好几眼，燕无看到了，忽然出声：“再看一眼，挖掉你眼睛。”
　　小医修感觉自己的命都要去了，等治好蔺姝姝，说什么都不肯给燕无治伤。
　　燕无将蔺姝姝从医馆的板子床上抱起来，冷笑：“我用得着你治？”
　　说完，他就出了医馆。
　　阳光很烈，照下来时，燕无看了一眼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蔺姝姝，她的脸色有些白，太阳照上去，一点血色都没有，但是她的嘴角却还挽着。
　　笑笑笑，不知道一天到晚笑什么笑！
　　燕无把灵石交给小杏，让她去买拍卖会入场券，自己则是带着蔺姝姝直接回了客栈。
　　能在南陵城里的，哪怕是个店小二，那都不是一般有见识的人，此时见了满身是血一身戾气的燕无，眼皮还是跳了几跳。
　　燕无抱着蔺姝姝回了房间，用脚一勾，门就砰的一下关上了。
　　他几步抱着蔺姝姝到了床边，本想直接将她往床上丢去。
　　但是，要放手的时候，他的动作却顿了顿，到最后阴沉着脸，将她轻轻放下。
　　蔺姝姝浑身软得就像没骨头一样，轻的也像是没分量。
　　燕无放下她后看了她一眼，一下抽回了手。
　　可就在他抽手后，燕无的腿就一软，他的身体爆裂，浑身的银白狼毛再次从皮肤里长了出来，黑色的长发一寸寸变成银白。
　　他琥珀色的眼睛变得越发狭长，变成深褐色，逐渐有转红的趋向。
　　环绕在黄金镣铐上的魔气快速滋生出来，一下子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气势甚至比起在斗兽场还要严重。
　　燕无的头痛得要命，好像要裂开一样，他的呼吸变得急速起来，喘了几口气，尚存的理智让他抬起头来，朝着床上的蔺姝姝走去。
　　可他走了两步，就要抓到蔺姝姝，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一声狼嚎。
　　“嗷~~~”
　　那狼嚎十分威严张扬。
　　燕无一下回头，朝着那个方向看去，此时已经变得褐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他的动作很快，直接撞破了房间里的窗户，朝外飞奔了出去。
　　黄金镣铐上发出一道金光，禁锢着燕无的身体，可那道金光竟是很快被魔气压了下去，燕无的动作只是停滞了一瞬，便是毫无影响。
　　他在房顶之上飞奔，不过几瞬之间，就从南陵城热闹的街市上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小杏买了拍卖会入场券，高高兴兴就往客栈回去。
　　只是快到客栈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个蓝袍修士。
　　那蓝袍修士手执折扇，正站在一个首饰摊前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玉簪，他像是无意间转眼瞥见了小杏一样，看到她有几分惊喜。
　　“小杏姑娘，好巧。”
　　小杏看到那蓝袍修士，却是脚步一顿，下意识的浑身紧张起来，握着入场券的手指都紧缩了起来。
　　“仙，仙长……”
　　蓝袍修士笑呵呵地过来，将那根玉簪戴到了小杏的发髻里，然后笑着说道：“我姓蓝，叫蓝风，你可以叫我蓝师兄。”
　　话里话外便是已经将小杏当做自己人了一般。
　　小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难为情地喊道：“蓝……蓝师兄。”
　　蓝风笑着，语气柔和：“师兄给你的那颗丹药，你是否给你家小姐服下了？”
　　小杏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羞愧。
　　一看到她这个表情，蓝风心里便是有数了，他笑了起来，说道：“我回去禀报我师尊，择日便将你带到我云麓派灵宗，做我小师妹。”
　　小杏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好奇一般抬起头来看向蓝风。
　　她如今年纪还小，不过十二岁，一张苹果脸圆圆的，看起来特别讨喜，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让人看着就心生亲近，她问道：“师兄，之前都没来得及问，那个丹药，是什么丹药呀，有什么效果？”
　　蓝风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心里自然没有多想。
　　像是这样凡界十多岁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一听说修炼可以成仙，还不上赶着过来，恨不得立刻飞升，否则怎么可能之前问都没问，就背主了呢？
　　所以，就算是告诉她一些，也无妨，算是让这小姑娘更信任自己。
　　“那丹药，可是好东西呢，你放心，我云麓派也不会让你去做伤害自己前主人的事，这丹药，不过是让你家小姐脾气乖顺的良药，还有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功效呢。”
　　只是，这丹药，是专门针对幽州王室血脉的，若非如此，就凭这蔺姝姝现在没修为的样子，抓她不过是抓鸡崽一般。
　　小杏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云麓派可真是好人呀，我以后就要成为师兄的师妹了，真期待！”
　　“云麓派自然是好人。”蓝风拿着折扇摇啊摇，十分自豪。
　　小杏歪着头，“师兄我有一个蠢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蓝风心想，你都知道是蠢问题了还来问？
　　可嘴里却说着：“你问吧，师兄这儿没有蠢问题之说。”
　　小杏就问：“师兄是不是喜欢我家小姐，所以几天后想约我家小姐出门才让我给她喂药？我家姑爷确实没师兄看着好。”
　　她眼巴巴地看着蓝风，眼里单蠢得要命，蓝风心里直道这是个蠢人。
　　“自然不是，几日后你便知晓了。”
　　小杏眨眨眼，嗯嗯点头，蓝风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这才是离开。
　　等他一走，小杏赶紧就往客栈跑，她苦思冥想了一天了，都想不明白这云麓派的人为什么要她给小姐下药，之前都没时间与小姐细说，如今总算可以和小姐说了。
　　“小姐！小姐！”
　　小杏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也没有燕无的声音，她觉得有些奇怪。
　　在外面等了等，小杏心里就越发不安。
　　来了南陵城后，一向乖巧的铁爪不见踪影就算了，去斗兽场挣钱还遇到姑爷突变，现在天还没暗，喊小姐都不应了。
　　有问题，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小姐，你再不应，我就进来啦！”小杏鼓起勇气又喊了一声，里面没有声音，她二话不说，用力推开了门。
　　一进去，她就看到自家小姐躺在床上，一边的窗户是开着的，没有燕无的身影。
　　小杏忙跑过去到了床边，先摸了摸蔺姝姝的脸，发现她的脸很烫。
　　“小姐，小姐！”小杏着急慌忙地喊道，一边将蔺姝姝扶了起来，她都快急哭了，之前姑爷就带小姐去找南陵城里的医修了，怎么就这样了啊？
　　要是南珠仙子在就好了，南珠仙子肯定有办法的！
　　小杏急得不行，又无处寻人，先去找了楼下店小二，让人看着点蔺姝姝，然后就拿着灵石跑去医馆里找医修去。
　　等小杏一走，床上的蔺姝姝眉头就皱了起来，她的身体发出一阵浅淡的红光，这红光将她从头到尾都包裹住了。
　　可是，灵力的气息还是极快地扩散了出来，带着一种诱人的芬芳，飘散了出去。
　　‘砰——！’
　　房间里的窗户一下子关上了，像是被一股力量拉上的一样。
　　床边的床幔无风自动，飘了飘，将蔺姝姝都掩在后面，面孔变得朦胧起来。
　　蔺姝姝很难受，就像是之前在苏姑城的符咒院外那一次一样，她被燕无甩到墙上，之后体内就有一股灵力与火烧一样的感觉在体内蔓延。
　　她只觉得浑身都像是充满了灵力，灵力就在体内冲撞着，像是要挣脱她的身体爆发出来一样，可又有什么禁制在抵抗着，阻止着这股灵力。
　　难受，好难受。
　　蔺姝姝紧闭着眼睛，额头上竟是有一朵莹白九片花瓣的印记若隐若现，其中火红色的花蕊如火鲜艳，衬得她的容颜都变得越发娇艳起来。
　　可这娇艳里却透着一种圣洁。
　　好难受！
　　蔺姝姝忽然睁开了眼睛，在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她周身浅淡的红光瞬间消失，额头上那若隐若现开出的花朵印记也消失得干净。
　　她一下坐了起来，体内残留的感觉还是不适，这令她按了按眉心，缓了一下。
　　是燕无身上的镇岁上的魔气令她这样不适的吗？
　　“快点，我怕再耽误下去我家小姐就不行了！”
　　门外，小杏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蔺姝姝抬头时，适时地看到了小杏惊恐担忧地带着之前那个小医修进来。
　　那个小医修一进来看到是她，脸色也变了变，下意识地环视四周，当发现燕无不在时，才是松了口气。
　　嗯？燕无不在？
　　蔺姝姝忽然意识到这一点，转头环视了一下房间，果然，她没看到燕无。
　　但这怎么可能，燕无怎么可能不在？
　　他趁着自己累瘫昏睡的时候跑了？可是他之前都背着她乖乖回来客栈了的。
　　而且，如果是燕无主动离开她身侧的话，据他观察，黄金镣铐会令他浑身不适。
　　她与燕无成亲那碗，他喝下了他们两个交融的血，这血，他说是什么血契，他不能主动离开的。
　　对了！
　　斗兽场里，燕无突变，身上长毛是忽然发生的，最后是因为她握住了他的手和镇岁，才杜绝了事态往下的严重发展。
　　是不是他将自己放在床上后，他又变得和斗兽场里一样了，然后，失去理智了？
　　这种变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看起来像是外物侵入而发生的突变，难不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燕无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蔺姝姝顾不得其他，从床上下来。
　　“小姐，你好了？”
　　小杏正督促着小医修来查看蔺姝姝的身体，见到她神色严肃地起来，忙问道。
　　蔺姝姝问她：“看到燕无了么？”
　　小杏摇头：“我去买入场券回来时就看到小姐一个人，没看到姑爷。”
　　蔺姝姝眉头皱得更紧了，燕无可能有危险，他那个样子，似妖非妖，在这个满是正道修士的南陵城，无异是必须要被灭除的妖邪，如果被人抓去了，就算他性子再野，后果都不会好。
　　斗兽场里那些被人控制的妖，就是很明显的‘后果’。
　　铁爪失踪，现在燕无也不知去向。
　　会是斗兽场干的吗？随时抓那些偷偷进入南陵城的妖？
　　蔺姝姝现在就想再去一次斗兽场，可她再过去，估计会第一时间被斗兽场的管理者抓起来。
　　能管理这样大的供人消遣的地方，必定有一些厉害的修士镇守着的。
　　怎么办？
　　蔺姝姝有些着急，但此时无从下手。
　　小医修见蔺姝姝无碍，已经走了，小杏给蔺姝姝倒了一杯水：“小姐，别担心，姑爷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或许姑爷只是去给小姐买梅子糖了，小姐的梅子糖不是快吃完了吗？”
　　蔺姝姝接过水，却没心思喝。
　　小杏说得对 ，或许……或许燕无只是出去了一下而已。
　　可是，她怎么这么不安呢？
　　“小姐，你别急，我们先等一会儿，或许姑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小杏回头去关门，关门前，还朝外看了两眼。
　　门关上后，房间里就没了动静。
　　蔺姝姝好像就真的静下心来等着燕无回来。
　　可是，她没等到燕无回来，反倒是等到了穆青舟。
　　穆青舟换上了云麓派剑宗弟子的白色镶红边的弟子服，看起来清冷无比，他敲开门，是蔺姝姝来开的门。
　　只是一瞬间对上的是蔺姝姝失望的眼神。
　　“你来做什么？”蔺姝姝皱紧了眉头，眉眼间的厌烦显得那样明显。
　　穆青舟心中一梗，他从来没想过蔺姝姝对自己会是这样的态度，明明从前对她那样细化，明明缠情幻境里……
　　他深呼吸一口气，才是忍住了心头的那一阵情绪波动：“我师尊想请你来一趟。”
　　如果她是对自己那样的厌烦的话，想必会直接拒绝吧。
　　没想到蔺姝姝却忽然引了他进来，并给他倒了一杯茶，态度一下好了一些，并开口询问：“南陵城斗兽场里的妖，都是怎么来的？”
　　穆青舟以为她是高兴能被师尊请去，喝下了茶，然后回答：“去别处捉来的。”
　　蔺姝姝也皱了一下眉头，又问：“我与云麓派素来无瓜葛，掌门找我什么事？”
　　“我师尊近日算卦算到命中还有一师徒缘，卦象指向的是你，他想收你为徒。”穆青舟挑了一半说，没说是自己极力向师尊举荐的蔺姝姝。
　　蔺姝姝像是觉得好笑，便笑了出来。
　　穆青舟被她这样的眼神看着笑，忽然就觉得浑身有些不舒服。
　　他深呼吸一口气，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今日南陵城出了妖邪，魔气与妖气都极重，引起了不少人注意，云麓派也派了一位师叔过去。”
　　蔺姝姝被他这句话吸引了。
　　穆青舟看了她一眼，“是燕无。”
　　他拿出了一方粉色的帕子。
　　蔺姝姝看到后，脸上的笑意浅淡了几分，那是她给燕无包耳朵的丝帕，她依然没说话。
　　心里却是把云麓派上下先骂了八百遍。
　　果然，她听到穆青舟说道：“师叔没有直接灭杀燕无，将他带了回去，但是，对于怎么处置燕无，师门还没有决定下来……”
　　“带路吧，我去。”
　　蔺姝姝直接打断了穆青舟的话。
　　燕无的下落现在确定了，总比那个灭杀妖本性的斗兽场稍稍让她安心一些。
　　穆青舟虽然在原定命书里是渣男，但他这个人现在还秉持着一种清高，这些事情上，不会骗她。
　　“云麓派上下都极为和蔼，你不必这个态度。”
　　穆青舟心里很不舒服，从一开始，看到她忽视自己，却对燕无露出特别的关心时，他的心里就特别不舒服，“带走燕无的，是云孟小师叔，小师叔虽然为人毒舌，话不客气，但向来处事公正，只要燕无没做什么事，他也不会对燕无怎么样。”
　　蔺姝姝懒得与他多说一句。
　　穆青舟免得自己自讨没趣，到后来也就不说话了。
　　*
　　云麓派出手阔绰，住的地方华贵如宫廷。
　　是南陵城里最大的客栈，与其说是客栈，不如说是一个山庄别院，里面风景如画，层层云雾使这地方染上一种仙气。
　　“先带我去见燕无！”
　　蔺姝姝根本对见云麓派掌门没有兴趣。
　　来迎接蔺姝姝的人是一名蓝袍修士，十分斯文，她多看了两眼。
　　蓝袍修士笑了笑，“他如今情况不太好，师尊连同几位长老刚施好驱魔龙阵，将他锁在其中，压制魔气，还是等先见过掌门师叔再去见他吧。”
　　蔺姝姝微微一笑：“燕无是我夫君，我当要先见燕无。”
　　穆青舟皱眉，也说道：“先带她去见燕无吧。”
　　蓝风扫了一眼穆青舟这个剑宗大弟子，眉头紧了一下，但和快又放松下来。
　　带着蔺姝姝去的路上，蓝风又语气自然地劝蔺姝姝：“人与妖，终究是殊途。”
　　蔺姝姝声音软软的，听起来似乎特别没脾气。
　　“燕无不是妖，他是人。”
　　只不过是因为一些原因，才变成这样，或许就是因为他体内的妖丹，上一次那书生鬼不曾说过，他们两个，一个，幽州王女，一个有着强大妖丹的凡体。
　　那天燕无吃下惑心丹时，她曾看到过他的过去，他的娘是人，那齐王也是人，燕无就只能是人。
　　“他那样，怎么能算是人呢？”蓝风叹了口气：“蔺姑娘，你又何必在他身上花费心思？”
　　蔺姝姝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前面蜷缩着痛苦得倒在地上的驱魔龙阵里的燕无。
　　驱魔龙阵，能隔绝外界一切声音。
　　法阵里是一块空地，周围寸草不生，毫无灵气，他银白的长发散了一地，那对会对着她羞红的狼耳朵此时无精打采得耷拉着。
　　他的嘴里吐着血，看起来快不行了，手腕和脚踝上的黄金镣铐上黑色魔气十分逼人。
　　燕无听到了一些动静，痛苦地从地上仰起头朝前看过去，一眼看到了蔺姝姝。
　　残存的理智让他心中一喜，看到她的时候，竟是说不出来的松一口气，甚至是委屈。
　　她来了，她一定是来救他的！
　　燕无挣扎着要从地上起来，但法阵如一座大山一样，沉重地压在他身上。
　　蔺姝姝心里生出一股怒意。
　　蓝风看她这个样子，以为她要怒而上去破阵，就说道：“蔺姑娘，你不能破……”
　　“等我。”蔺姝姝对着燕无轻轻说道。
　　然后就忽然转身，似毫不留情：“带我去见掌门。”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躺在地上的燕无怔了怔，结界隔绝了声音，他并没有听到蔺姝姝说的话，他只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了缠情幻境里她踏上白玉阶的背影。
　　燕无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冷，指尖抓在地上都蜷缩了起来。
　　假的，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蔺姝姝的心里根本没有自己，那些笑容和温暖，都是她装出来的把戏，为的就是骗他。
　　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她也一样。
　　燕无垂下了眼皮，收回了视线，萦绕在镇岁上的魔气隐隐有加重的趋势。


第33章 姝姝开始变强   燕无是要哭吗……
　　云麓派有两大宗门, 剑宗和灵宗，近些年来，已经逐渐有分裂的倾向, 各司其职，但关键的时候还是很齐心。
　　剑宗宗主是一名执着于修炼, 心中只有剑的剑修，不管宗门内事宜，如今已是合道境，传闻即将进入渡劫境。
　　在云行九州，修炼境界一共分为九境, 分别为筑基, 先天、通玄、金丹、神海、化神、返虚、合道、渡劫。
　　等到了合道境, 寿命已是绵长无比, 在九州之内已被称为真仙，渡劫之后便是真正踏入仙界，飞升成仙。
　　合道境的真仙在云行九州不过寥寥数人，云麓派剑宗宗主就是其中之一，他亦是云麓派开山祖师之一，当初唯一活到现在的开山祖师, 平常不管事, 剑宗就交由他的大弟子金悬子管。
　　金悬子亦是云麓派掌门，十年前破了心境，从化神境成功晋返虚境，修为深厚不可测，在整个修仙界都是能发号施令的尊者。
　　蔺姝姝一路跟着蓝风和穆青舟穿行过一片四季常开的桃花林，过了两个结界，完全能脱离了‘客栈’的地方, 才是到了地方。
　　前方矗立着的是一座玉色大殿，周围云雾深深，看起来威仪得好似九天仙境。
　　蔺薇就在门口那里来回走着，似非常焦急。
　　听到动静，她抬头看了过来，“姐姐。”
　　蔺姝姝没理会她，甚至没看她一眼，径直朝里走。
　　门是开着的，显然，里面的人在等她进去。
　　“你们拦住我做什么？我要和我家小姐一起进去！”
　　身后，是小杏着急的声音。
　　蔺姝姝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小杏被门口的两名守门弟子拦住了，她皱了一下眉，看了一眼被拦住的小杏，说道：“在外面等我。”
　　“小姐！”小杏却是急得脸都红了，一双大眼睛直直地朝着蔺姝姝看去。
　　蔺姝姝冲她笑了笑，让她别紧张，然后转身。
　　她进了这大殿内后，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里面不是那么明亮，四周的墙壁上缀满了修仙界的一种荧石，照亮了这偌大空旷的大殿。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暗纹交错间，隐约有灵力波动，在这里蠢蠢欲动。
　　蔺姝姝又抬头看向前方，大殿上方坐了一个老者，那老者鹤发童颜，长长的胡须垂下来，看起来打理得非常好，慈眉善目，很容易令人亲近，似乎毫无锋芒可言。
　　他的腰间却是配了一把长剑。
　　居高位，配长剑，他应该就是云麓派如今的掌门金悬子，也是剑宗宗主。
　　而在这老者的左下侧，还坐了一个人，那人与金悬子完全不同，他身穿一身黑色滚金边的长袍，容颜俊美，眉眼肃穆，而他的腰间则是有一把拂尘。
　　所以，这人是云麓派灵宗宗主，叫……顾枫桦。
　　除了他们两个，四周无人。
　　“蔺姑娘没吓坏吧？”
　　慈眉善目的金悬子笑着问道，很是关切。
　　只是，这大殿实在是深广，他这么一开口，还真有些渗人。
　　蔺姝姝也笑着：“掌门有什么话直说，想让我做什么，也直说。”
　　金悬子在打量蔺姝姝，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其实这一次请蔺姑娘来，是有三件事想要与蔺姑娘商量。”
　　他似乎客客气气的。
　　蔺姝姝就笑，语气温温柔柔的：“原来云麓派都是这样请人的噢，那我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金悬子似乎被蔺姝姝逗笑了，他盯着蔺姝姝，眯成一条线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蔺姝姝只觉得被他盯着，浑身不适，仿佛被一条老毒蛇盯上了一样。
　　“蔺姑娘的母亲，是来自极北幽州的王室公主，所以，蔺姑娘身上 有幽州王室的血，天生灵骨，灵力超绝，我前些日子算卦，算出来蔺姑娘是我最后一个徒弟，我愿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蔺姝姝微微一笑，对答如流：“不愿意。”
　　金悬子似乎毫不受影响，停顿两秒后又继续开口：“极北幽州王室，其实于百年之前就已是破灭，早不不成气候，不过是沾了一些王室血脉的人自吹自擂，实则嫡系早已灭亡，只因幽州王室中人特殊的能力，蔺姑娘可否知道？”
　　蔺姝姝面不改色：“不知道。”
　　金悬子看着蔺姝姝，笑容渐深，他身上自有返虚境的压力，在这大殿内流淌着，令蔺姝姝浑身就像是被灵力狭裹着，想要臣服，想要低头，想要跪下。
　　但她握紧了龙骨血鞭，站稳了，连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命书这时候忽然开口，开口的声音焦躁甚至带着怒气，好像要喷火一样：“老傻逼。”
　　蔺姝姝心里附和他，表面却不动。
　　金悬子开始说第三句话：“幽州王室中人可令旁人修炼速度加快，每一滴血犹如仙丹妙药，这个秘密被一些外人知晓后，幽州王室便迎来了覆灭，是以，如今活着的幽州王室中人几乎没有，更别提像是你一样的嫡系王女后人。”
　　蔺姝姝眼中含笑，“所以？”
　　“如今你为幽州王女的消息已经泄露了出去，有好些人知晓此事，将来窥觊你的人，必定不少，我收你为徒，是为你好，云麓派弟子的身份可护你周全，尤其你是我金悬子的弟子，更无人敢动你。”
　　金悬子声音慈祥，“我与你说以上这些，不过是见你不知晓自己的处境，心中不忍，想要提醒你一句。”
　　蔺姝姝听得有些反胃，干呕的感觉就要涌上来，被她用力克制住了。
　　“多谢掌门提醒，不过我不愿入云麓派，如果您话说完了的话，那我就带着燕无走了。”
　　她这话一说出来，一直在左下方没有说话的灵宗宗主忍不住了，他俊脸一沉，开口的嗓音极为动听：“你莫不是听不懂好话？”
　　蔺姝姝不愿意与他们多废话，只说道：“掌门让人请我过来，必定不止要说以上这些话，还有什么便一起说了吧。”
　　金悬子依然笑着，笑成一条缝的眼睛里依旧看不出他的情绪：“小姑娘脾气倒是挺大。”
　　“毕竟我是王女嘛，王女，脾气都大。”蔺姝姝说道。
　　“你可知你体内有禁制，这禁制，封印了你的王女灵力，若是禁制解除，你便天生拥有强大精纯的灵力可驱使，天生擅长结界，而我，可替你解了这禁制。”
　　金悬子又笑着说道，这才是说出了自己的筹码。
　　当然，这筹码，不过是他自己以为的筹码。
　　“不过，当初给你布下禁制的人，应当是幽州王室中人，他们最是擅长布结界，下禁制，那人应当是希望你一生顺遂，不愿你与幽州王室中人一样的下场，宁愿你做一个普通人，安然度过一生，我替你解开这禁制，倒是有违那人的意愿了。”
　　金悬子缓缓而来的声音，带着一些蛊惑的味道。
　　像是在湖边垂钓的老翁，手里拿着一把钓竿，此时在鱼线上挂上了鱼饵，就等着傻鱼上钩。
　　而她就是那条被他看中的傻鱼。
　　不过，这些话，蔺姝姝是第一次听到。
　　原来不是封印，是禁制。
　　也是，如果是封印的话，应当是不会有那几次她触动灵力后，身体难受发烫的感觉的，只有禁制才会这样。
　　她身上的禁制是谁下的？
　　最大可能就是她娘满霜公主。
　　她娘身为幽州王女，远嫁到了大凉盛都，镇国公，大凉的灵气比起其他地方稀薄，这里虽然修士也多，但没有其他地方那样修士多如毛。
　　镇国公对于她来自于极北幽州这样荒芜的地方是嫌弃的，而不是狂喜，当初必定也觉得她娘来自‘乡下’地方而不多提及，这有助于她娘的隐藏身份。
　　否则，她娘怎么会看上镇国公这样的人呢？
　　“你，可否让我替你解开这禁制？”
　　金悬子见蔺姝姝不说话，就知道她心动了。
　　是啊，谁不会心动呢？
　　天生庞大的灵力力量，修炼比起一般人来说，要简单的多，也是最容易飞升的天定之人。
　　蔺姝姝点头：“那就麻烦掌门了。”
　　她需要力量。
　　没有力量，只能任人宰割。
　　金悬子笑了起来，又说道：“可我替你解开禁制，便意味着与你产生某种联系，类似结契一般，你可能接受？”
　　蔺姝姝听了，眨了一下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笑了起来：“只要能解开禁制，我什么都能接受。”
　　金悬子那张平静慈祥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兴奋，他站了起来：“好！我这就与师弟一起帮你解开禁制！师弟，布下法阵！”
　　灵宗宗主英俊的脸上没有太多神色变化，只是皱眉多看了一眼蔺姝姝，像是在怀疑她这么快答应是否别有用心。
　　但他看到的是少女温软没脾气好说话好商量的样子，似乎，就真的如她说的那样。
　　只要能解开禁制，她什么都能接受。
　　蔺姝姝站在中间，看着那黑衣灵宗宗主走了下来，手中拂尘一动，她的周围便布下了结界与阵法。
　　根根银丝在周围缠绕出一个七星形状，连接点处发出淡淡的光来。
　　“滴血。”
　　灵宗宗主言简意赅。
　　蔺姝姝本以为这话是对她说的，正想着要用什么办法糊弄过去，却没想到，他这话是对金悬子说的。
　　金悬子用手边的长剑轻轻一割，滴出血来，那血被他轻轻一拂袖就飘往了她这个方向，滴落在阵法中心。
　　蔺姝姝暂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可下一秒，灵宗宗主却看着蔺姝姝，一根银丝对准她的心口：“取心骨之髓。”
　　心骨之髓？那是最靠近心脏的肋骨的骨髓，聚满灵气与魂气。
　　取心骨之髓，必会连带着心头血一起取出。
　　而单单取心头血却并不能取出心骨之髓。
　　蔺姝姝咬了咬牙，硬是受下了这根银丝。
　　犹如一根尖锥硬生生挤开了骨头，明明取的只是一点骨髓，她却感觉像是在被人刮骨一样疼。
　　蔺姝姝脸色发白，紧咬着唇忍着。
　　这法阵，最终是不可能成功的，她不过是忍点痛而已，就只是痛而已。
　　灵宗宗主面色肃穆，显然，解除这禁制需要耗费大量灵力，他的额头上甚至都渗出了汗珠。
　　显然，当初给她布下这禁制的人必定也是拥有强大灵力和术法的。
　　大殿内，逐渐的升起了红色的光。
　　那光，正是那根根银丝上散发出来的，正是金悬子的那一滴血让这银丝上的白光变成了红色。
　　蔺姝姝闭上眼睛，忽然便感觉沉睡的身体开始沸腾起来。
　　就像是水一点点被烧开，有什么东西被一下捅破，磅礴的力量正在从体内释放出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身体里爆了开来。
　　真的是‘爆’。
　　先是小溪流淌过经脉，输送着灵力，浑身舒畅，那些灵力修复着体内的伤，充实着力量，扩大着经脉，为更多的灵力灌入做准备。
　　再接着，便是川河大海涌入体内，一下子而来时，她的身体很涨，经脉骨骼都被涨开了一般，有一瞬间的难受与凝滞。
　　可很快，身体便速度更快地吸收着这些灵力，灵力又不断淬炼着身体。
　　蔺姝姝像是被包裹在一团白色丝絮云雾之中，她的手轻轻一扬，那白色丝絮便随着她的动作而动。
　　五感更清晰了。
　　花开的声音，虫鸣的声音，水滴河流的声音，甚至南陵城哪一条街上的小摊贩在吵架，仔细一听，他们的对话都能听得清楚明白。
　　灵宗宗主保持着阵法越发吃力了，他虽是外貌年轻，可是修为却是只比掌门稍差，今年刚跨入返虚境。
　　他灵力磅礴，但此时维持这个解禁制的阵法竟是十分吃力。
　　蔺姝姝正在疯狂地吸收附近的灵力，甚至是他体内的灵力。
　　照这样下去……
　　灵宗宗主脸色难看，回头看向金悬子：“师兄……”
　　金悬子就在旁边，他见了这副场景，一双眼却是笑容更盛了一些：“师弟为我云麓派做出的牺牲，师兄会铭记在心，若是此次成功，我云麓派将来飞升成仙的弟子，将会是云行九州之最！”
　　灵宗宗主一听，眉头皱了一下，还未理解他这话中意思，就感觉到阵法中的蔺姝姝动了一下，他立刻抬头看过去。
　　金悬子一直盯着蔺姝姝。
　　他看见蔺姝姝的额头中间生出了一朵九瓣花瓣的洁白圣洁的花，那花蕊火红如火。
　　那花，不是印记，而是真真切切在她额头开出的话。
　　“这是……”
　　金悬子一愣，眼中有些诧异 ，随即想到了什么，眼中的兴奋便更甚了一些。
　　下一瞬，蔺姝姝额头的花便逐渐淡了下去，成了她额头中间的一抹印记。
　　小小的花朵，洁白的花瓣，鲜红如火的花蕊，妖冶又圣洁。
　　金悬子的呼吸都一窒。
　　银丝上的血色光芒一点点淡去，这意味着，事快成了。
　　灵宗宗主咬牙忍着，此时他的脸色已经苍白了。
　　就在他快要忍受不住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与蔺姝姝之间的联系断了。
　　就像是被什么一下子切断了一样，猝不及防。
　　灵宗宗主一下后退了好几步，才是站稳身体。
　　天空中乌云瞬间凝聚，乌云之间雷电隐隐要落下。
　　蔺姝姝直接就要破镜了。
　　与此同时，门外的穆青舟忽然觉得浑身一凛，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从脚底涌升上来，紧接着，脖子里好像戴着项圈一样，十分窒息的感觉笼罩住了他。
　　他一下弯下腰来，双手按住了自己的脖子。
　　“青舟，你怎么了？”
　　蓝风察觉到穆青舟的不对劲，诧异问道。
　　穆青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一张脸却是瞬间惨白，疼得冷汗从额头上滴落下来。
　　最可怖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像是在被人抽走一样。
　　满脸担心着急的小杏朝着穆青舟的方向看了一眼，本来下意识的还有些疑惑，但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里便碎碎念了一句：“活该。”
　　大殿内，蔺姝姝周围无风自动。
　　一道天雷落下，在她身上竟是一下散开，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就只是解开禁制而已，她直接原地破镜，跳过筑基境，直接到了先天境。
　　要知道，就算是天赋卓绝如蔺薇这样的人，从筑基境到先天境也花了十年。
　　金悬子看着蔺姝姝渐渐恢复了平静，缓缓睁开了眼睛，便眯着眼笑了起来。
　　蔺姝姝看着金悬子这仿佛‘尘埃落定’‘大权在握’一般的神情，也笑了起来。
　　“多谢掌门替我解开禁制。”
　　抬手之间，指尖凝聚的灵力便能凝实成实物。
　　灵力在她手上，如同鞭子在她手上一样，浑然天成，运用自如。
　　禁制一解除，很多事情，她就明白了，也记起来了。
　　原来的命书里，她的奶嬷嬷临死前让她回幽州，去找一个叫七杉的人，可她第二天睡醒之后就忘记了，却是在缠情幻境里再次想起。
　　那是因为她娘，满霜公主给她下的禁制就是封印幽州王室血脉，永远不再踏入幽州，与幽州王室彻底断了关系，隐于这世界做一个平凡的人。
　　所以奶嬷嬷相关幽州的话会令她自动遗忘！
　　因为她娘清楚，幽州王室血脉在这世间的下场便是被人不断啃食血肉，伤好恢复，又被人啃食，重复一遍又一遍，且幽州王室中人可通过生子将灵力传承下去。
　　生下下一代后，若将自身灵力传给下一代，便是他们亡命之时。
　　她娘以死换来解脱，又拼命给她挣了一个普通人的命，给她下了禁制。
　　这就是原来的命书里，直到死，她都不能修炼的原因，也是命书里被发现是幽州王女后，被投入焚魂琉璃塔中锻烧开出灵花的原因！
　　“行拜师礼吧，日后，你就是我金悬子第三个亲传弟子。”
　　一边金悬子笑着说道。
　　蔺姝姝眯着眼收回心神，语气软乎：“既然这样，我们都是自家人了，可以先把我夫君还给我吗？”
　　在云麓派的地盘之中，当幽州王女只不过是囊中之物，她生死与他结成一线，金悬子自然不在乎那个燕无是死是活，挥一挥手，“去吧，这是破阵之符。”
　　蔺姝姝像模像样地行了礼，接过符，走了出来。
　　她走出来时，外面的人都看了过去。
　　“小姐！”
　　小杏第一个冲上去，小丫头担心得要命，见她无碍，才是松了口气。
　　“恭喜小师妹。”蓝风笑着对蔺姝姝说道。
　　蔺姝姝便点了点头：“好说，好说，我去找我家夫君，一会儿我们师门一起团聚，再吃个饭。”
　　蓝风看见里面的师尊，忙迎了上去，扶住了灵宗宗主。
　　“大家不用跟来，我自己去接我夫君就好。”蔺姝姝还特地回头打了个招呼。
　　“去吧，勿让道侣乱了修炼的道心。”
　　金悬子一身灰白长袍，仙风道骨地走了出来，看着蔺姝姝，欣慰地说道。
　　蔺姝姝当即转头就往燕无的方向跑，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小杏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师兄？”灵宗宗主此时身体虚弱，俊美的脸有几分寒气，他看向金悬子。
　　金悬子笑着说道：“别担心，契已结下，幽州王女日后便只能留在我云麓派，今后师门弟子修炼速度必能上一层楼。”
　　他扶着胡须，慈霭无双，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环视了一圈，问道：“蔺薇呢？”
　　“师妹刚刚去驱魔龙阵那里了。”
　　蓝风回道。
　　金悬子点点头：“一会儿等他们一起回来。”
　　他眉眼含笑，脸颊红润，显然，今日之事让他极为高兴。
　　唯有穆青舟，在一旁冷汗淋淋，浑身难受。
　　*
　　蔺姝姝到驱魔龙阵那里时，却没看到燕无。
　　法阵被破了，他不见了。
　　蔺姝姝嘴角满溢的笑意瞬间消失，燕无去哪里了？
　　这法阵被谁破的？燕无肯定破不了的。
　　关心则乱，蔺姝姝冷静了一下，就感觉到了右侧桃树后的动静，她忙飞奔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被蔺薇拉着的燕无。
　　燕无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魔气不去伤害蔺薇，整个人都在发抖，银白的长发垂再腰间，一双褐红色的眼魔魅无双。
　　蔺姝姝看过去的时候，燕无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下抬起眼来。
　　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怒气，里面燃烧着的怒火可以燎原，也可以把蔺姝姝给烧焦了。
　　蔺姝姝从来没有在燕无眼里看过对自己这么深的怒火，她心里忽然一沉，脚步已经走了过去：“阿无，刚刚…… ”
　　燕无什么都没说，却后退了一步，警惕得要命。
　　他身上环伺的魔气依旧，没有半分减少。
　　蔺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燕无你快走吧，我不知道师尊他们什么时候发现。”
　　她很焦急，也很担忧。
　　显然，这驱魔龙阵，是她给燕无解的。
　　蔺薇为什么要来给燕无解驱魔龙阵？
　　燕无很难维持理智，这会儿压抑地低吼了一声，冷怒地盯着蔺姝姝。
　　“刚刚我没过来把你从法阵里带出来是有原因的，我现在不就来了吗，燕无，你过来。”蔺姝姝朝前走一步。
　　可这一次，燕无不让她靠近，低吼一声，又是后退了半步。
　　蔺姝姝看见他与蔺薇站在一块，心里无来由地也烧了火，“阿无！”
　　她的手按在龙骨血鞭上，以她如今先天境的修为，捆住燕无更是轻而易举。
　　可是，她不想像是困兽一样就这样把燕无困住。
　　她不想。
　　“阿无……”她轻轻喊了一声，试图重新获得魔化了的他的信任，然后将他重新带回他的身边。
　　燕无嘴里发出威胁警惕的吼叫，眼底竟是通红一片，甚至，眼眶里都是湿润的。
　　蔺姝姝看着，心里忽然很难过。
　　燕无是要哭吗？他是想哭吗？刚才被她暂时放弃救他的时候，他是不是很难过？
　　“重玉……”
　　燕无发出一声怒吼，但终究没有上前将蔺姝姝撕碎。
　　他忽然就转身，一把将蔺薇拎上背，背着她就一路狂奔，转眼之间就离开了蔺姝姝的视线。


第34章 带你去死。
　　“燕无！”
　　蔺姝姝轻喊了一声, 就要跟上。
　　可她自己走容易，带着小杏就难了。
　　但此时不走，等云麓派的那几个道貌岸然的煞笔发现那颗丹药被小杏喂给了穆青舟吃的话, 她恐怕要被强留在这里喂下那颗丹药了。
　　他们的第一方案一定是哄骗她心甘情愿给他们提供灵血灵骨，第二方案才是威逼她就范。
　　或许这两种情况下, 她的灵血灵骨效力不一般。
　　“小杏，我们走。”
　　蔺姝姝转身去拉小杏。
　　“小姐，你自己走，小杏不要紧的，小杏会自己找一个时机偷偷溜走, 反正他们都以为我已经背叛小姐了。”
　　可她没想到, 小杏一张苹果小脸笑着, 一把推开了蔺姝姝的手, 说得很认真：“小姐，你快走。”
　　蔺姝姝怎么可能走！？
　　“小杏，别闹！”
　　“小杏没闹，小姐别担心我，小杏不是废物，不会给小姐拖后腿的！姑爷肯定被二小姐骗了, 小姐得去救姑爷, 姑爷其实是好人，小杏知道的！”
　　小杏又催促着蔺姝姝，“小姐要是现在不走，我们都被抓了才不好救我，小姐快走！”
　　“别怕，我能带你走的。”
　　蔺姝姝的声音却是放柔了一些，语气笃定, 令人心安。
　　小杏不说话了，手却抓紧了蔺姝姝的衣服，她的薄唇紧抿着 ，心里已经想好了，如果小姐遇到什么危险的话，那她舍了自己的命也要让小姐离开这里！
　　云麓派的人，都不是好人！
　　蔺姝姝当然不知道小杏心里想的，这客栈里是有结界的。
　　蔺薇或许有办法打开结界让燕无和她一起离开这里，但她和小杏不行，没有破除结界的办法就只能硬闯。
　　而硬闯的话，时间对于她们来说就尤为宝贵，被发现后，就算她现在体内禁制已经打开。
　　但天赋不代表实力。
　　蔺姝姝眯了眯眼，仔细回想之前金悬子说的话。
　　对，他说了一句：“你天生拥有强大精纯的灵力可驱使，天生擅长结界。”
　　擅长结界，那她能手撕结界吗？
　　没时间多想了，蔺姝姝带着小杏已经狂奔到了之前的结界入口处。
　　小杏也记得这里，可她还没说出担忧的话，就见自家小姐直接扑了过去，两只手用力一掰，好像直接撕开了什么。
　　“小杏，走！”
　　确定自己可以撕开结界，蔺姝姝一路带着小杏连续撕开了两个结界，直奔客栈门口。
　　门口守着的两个弟子见她们跑出来，愣了一下，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蔺姝姝放出神识，直接放倒了他们。
　　安全出了客栈后，蔺姝姝和小杏往西边方向狂奔。
　　在街上如风地走，转角处一下撞到了人。
　　蔺姝姝没站稳，就要倒下，却被人稳稳拉住，她抬头一看。
　　是南麒。
　　“蔺姑娘，怎么了？”
　　南麒将蔺姝姝扶住了，脸就红了起来，温润的脸上透着关切。
　　他身边的南珠则是往蔺姝姝身后看，目前她身后没有什么人在追，只是，那个燕无呢？
　　“先离开这里。”蔺姝姝说道。
　　南珠立刻说道：“跟我们来，我和我哥正好在这里有一个隐匿的可以藏人的地方。”
　　蔺姝姝想都没想，立刻跟着南麒和南珠走。
　　*
　　“师尊，青舟很不对劲！”
　　蓝风察觉出穆青舟的不对劲，忙对灵宗宗主说道。
　　金悬子脸上始终带着笑，这会儿也看了过去，当他对上穆青舟时，眉眼忽然一变。
　　他伸手勾了勾。
　　“啊——”
　　穆青舟就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五脏六腑一般，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他躺在地上，脸色苍白。
　　小小一个金丹期，在金悬子面前完全不够看。
　　金悬子倒抽一口气，忽然明白了，他一甩手，身上的强者威压便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蓝风，那颗丹药，幽州王女没有吃下！”
　　蓝风愣了一下：“不可能！”
　　那凡界小丫鬟怎么可能抵得过飞升成仙的诱惑？！
　　“那颗丹药，青舟吃下了！”金悬子怒道。
　　也就是说，幽州王女跑了，那结契没有那颗丹药根本不能成！
　　她想跑！
　　她竟然敢跑！？
　　与此同时，金悬子感应到了这里的两道结界被人破坏，立刻化作一道白光出去追人。
　　蓝风还不敢置信，他看向自己的师尊。
　　灵宗宗主面色苍白，却是看向金悬子离开的方向，“那王女不傻。”
　　他眉眼幽深，站在原地没有去帮忙的打算。
　　蓝风：“？？？？”
　　所以，那幽州王女这么笑眯眯地搞了一出，完全和她丫鬟耍着人玩的？？？
　　这么会玩的吗？！连云麓派都敢骗？
　　……
　　南陵城里的修士们都无暇顾及马上到来的拍卖会了，甚至，拍卖会延后三天，一时之间有些人心惶惶。
　　云麓派掌门忽然大怒，给其他小门派的修士都下了令，搜查南陵城内一名叫做蔺姝姝的女子，放话这女子偷了云麓派至宝，并且在南陵城设下了最强的防御结界。
　　保证蔺姝姝插翅难飞。
　　属于返虚境强者的威压，金悬子道尊都没有收敛，沉沉地落下来，令整个南陵城里的人都十分难受和压抑。
　　全南陵城的人都在想，蔺姝姝是谁？为何这么大的担子敢偷云麓派至宝？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拍卖会就算是延后了三天，现在也到时间了。
　　云麓派没有理由和立场再拖延下去，今天晚上，南陵城最大的盛会就要开始。
　　蔺姝姝在南珠的易容术法伪装下，变成了南麒的夫人，小杏则是留在安全的地方。
　　她的眉头一直微皱着，视线朝着四周看过去，试图找到燕无的身影。
　　这三天，金悬子一直在找她，但她一直在找燕无。
　　燕无在南陵城内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就算有南麒帮助，她也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而这个拍卖会，就是现在唯一的机会，燕无为了天衍玉匙，一定会来这个拍卖会。
　　等过了这个拍卖会想再找到燕无就难了。
　　她脑子里总回想起那天燕无离开时的眼神，每每想起时，心里便有些发闷发堵，她想快些找到他，告诉他，她没有丢下他，她是要来救他的。
　　那充满魔气的黄金镣铐，不知道会对燕无有什么影响。
　　蔺姝姝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现在平静一些。
　　“蔺姑娘，别担心，燕道友不会有事的。”
　　南麒坐下后，给蔺姝姝倒了一杯茶，他面容沉静温润，说的话也令人浮躁的心稍稍平静一些。
　　蔺姝姝对他浅浅笑了一下，南麒看到后，温润的脸便红了，他低头垂眼喝茶。
　　一边的南珠笑眯眯的，做了个小哑巴，心里更是祈祷那燕无永远不要出现好了，就让她哥和蔺姐姐在一起，长长久久！
　　当云麓派一行人到达拍卖商会时，蔺姝姝整个人都绷紧了。
　　来自返虚境强者的威压扑面而来，她抬手就布下了一个结界。
　　她的血脉令她布下的结界就算是没有修为加持，凭借着精纯灵力也是强悍无比，寻常人不能破。
　　作为如今修仙界第一大派，云麓派有义务维持拍卖会的秩序。
　　所以，拍卖会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
　　“下面一件拍品就是众望所归的天衍玉匙了，传说中能令人瞬间飞升仙界的神器，神力非常！”
　　台上的金丹修士笑眯眯地展出了最后一件拍品。
　　蔺姝姝立刻直起了身体，看向楼下。
　　传说中的天衍玉匙就被放在一个紫檀木盒里，通体就像是一把钥匙，一把碧玉做成的钥匙。
　　看起来平平无奇，毫无特别之处。
　　可拍卖会里的气氛明显沸腾起来，所有人都虎视眈眈。
　　只是，还没有人喊出价时，从天花板上忽然就极快地落下来一道人影。
　　那一闪而逝的银白长发令蔺姝姝心里一紧，“燕无！”
　　她看着燕无直接冲下了台，浑身的魔气几乎冲天，毫不收敛。
　　蔺姝姝根本不知道燕无是如何瞒过所有人混进来的，凭这样的魔气，不可能顺利进来。
　　还有，蔺薇呢？
　　蔺姝姝环视四周，试图去找蔺薇。
　　不远处，云麓派专属席座上，蓝风身后有一道娇俏的身影往后躲了躲，只有裙角在外轻轻晃动了一下，无人能注意得到。
　　燕无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就去抓那把天衍玉匙。
　　可他刚碰到天衍玉匙，整个人就弹飞了出去，撞在了后面的墙壁上，在墙壁上都留下一道深深的人影。
　　“嗷呜~~”
　　蔺姝姝又听到一声狼嚎，她往下一看，竟是看到台上的金丹修士召唤出了一只体型巨大的雪银狼。
　　而那分明就是铁爪！
　　铁爪的气息她不会感应错误！
　　铁爪双目通红，凶悍地盯着燕无。
　　“大家放心，天衍玉匙上面有结界，没有人能随便碰触。”下方的金丹修士笑了笑，没有半点慌乱，“这点小事不牢大家费心，这魔物很快就能被解决，现在，一百万灵石起拍！”
　　铁爪已经冲着燕无扑了过去。
　　其他修士们轻视地看向燕无，似乎根本不打算出手对付这么一只邪魔。
　　云麓派更是没有反应。
　　燕无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一般，和铁爪扭打起来。
　　蔺姝姝看着，倒抽一口气，到底是谁这样用心险恶！
　　她根本看不下去，抬手就要跳下去。
　　南麒拉住了她，眼神担忧：“金悬子正在等你出来。”
　　“可我必须救燕无。”蔺姝姝拂开了南麒的手，身上灵力暴起，握着龙骨血鞭，就冲着铁爪冲去。
　　她将铁爪缠住，神识探了进去。
　　铁爪的神识一片混沌，显然是被人操控着的，她如今灵力强悍，她娘的灵力加上她自己的，对付这样的神识操控不在话下。
　　瞬间，铁爪化作小狼形态，整个被蔺姝姝卷到了身边。
　　她无暇顾及铁爪又去看燕无。
　　燕无一双眼赤红一片，已经毫无理智可言，他恶狠狠地盯着蔺姝姝，在看到蔺姝姝的一瞬间，眼底的怒意与恨意显然更旺盛。
　　他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吃了。
　　可蔺姝姝却看到了他眼底里的湿润。
　　燕无现在还是有一些神智的。
　　“重玉，我是姝姝。”
　　蔺姝姝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直接和燕无碰面，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她顾不上金悬子了。
　　她的声音很柔和，人朝着燕无走去。
　　燕无眼中闪过一道血光，直接就冲着蔺姝姝扑了过来，他一口咬在蔺姝姝的脖子里。
　　刚下嘴的那一口，根本是冲着让她死的力道。
　　他恨极了她，恨极了她丢下他。
　　蔺姝姝没有挣扎，连保护结界都顾不上升起，一把抱住燕无，一只手按在那般充满魔气的镇岁上。
　　她割破掌心，让血浇在镇岁之上。
　　解开禁制的幽州王女血脉，灵骨灵血的气息发出一种对所有修士诱惑的香气，血液里的掠夺欲望都在沸腾。
　　镇岁上的魔气瞬间被浇灭。
　　蔺姝姝的灵力在燕无身体里快速过了一遍，迅速找到了他胳膊上一处异物，令他魔气增生的来源。
　　她的手指抓破燕无的肌肤，挖出了那东西。
　　可惜，那东西一被挖出来就成了粉末，消失在空气里。
　　“重玉？”
　　蔺姝姝轻声喊燕无，心里还揪着，只盯着燕无看。
　　燕无眼睛里的血色一点点退去，很快恢复成了琥珀色，他的头发恢复成黑色，那一对耳朵也一下隐灭消失了。
　　他眨了眨眼，想舔唇，忽然发现满口都是血的甜香味道，他垂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咬着蔺姝姝的脖子。
　　“你没事吧？”
　　他听到她在他耳边轻声地问道，声音温柔，好像完全将之前抛弃他的事情抛之脑后。
　　与此同时，金悬子苍老威仪的声音响起：“何方妖邪！”
　　伴随着的，是一道凛冽剑气，属于返虚境修士的必杀剑气。
　　被那道剑气斩杀，必化作灰飞烟灭。
　　蔺姝姝反应极快，在身后撑起了结界，以强大精纯的灵力硬生生抗下这一道剑气。
　　燕无琥珀色的眼睛却冷冷地盯着蔺姝姝，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地嘲讽。
　　金悬子人没下来，他腰间的剑已经过来了。
　　那把剑随他不知多少年，上面不仅是带着他的灵力，还带着灭杀之气。
　　“蔺姑娘，你带着人走！”
　　南麒的猎魔剑出，竟是接下了金悬子那一剑。
　　南珠手中术法起，浅绿色的毒灵之术环绕在他们周身，保护着他们。
　　蔺姝姝以为都到这个地步了，拍卖就应该停下了，却没想到，周围的人丝毫没有理会，竟是在激情出价。
　　天衍玉匙的价格已经拍到了五百万灵石！
　　蔺姝姝带着燕无后退了几步。
　　从前燕无碰到蔺姝姝就无力挣扎，现在蔺姝姝灵力全盛，他更是没办法挣脱。
　　他阴沉着脸，用冷郁的目光一寸寸鞭挞着蔺姝姝，说道：“你这算是什么？”
　　蔺姝姝知道他心里有气，也不生气，目光却是看向那天衍玉匙，嘴里温柔说着：“那一次其实我在法阵外面和你说了两个字——等我，可惜法阵隔绝了我的声音。”
　　燕无的脸色依旧阴郁，听了蔺姝姝的话，只是冷笑：“我不信你。”
　　脖子里被他咬伤的地方倒是不觉得有多疼，可是被金悬子取心骨之髓的细小伤口却生出丝丝蔓蔓的疼来。
　　燕无的脸又凑过来，他的唇齿间还有从她脖子里渗出来的血。
　　燕无轻轻舔了一下嘴唇，压抑着残忍，说道：“除非，你能拿到天衍玉匙。”
　　蔺姝姝偏过脸，额头蹭了蹭燕无的额头，想让他放松一些，她温软地说道：“好啊，我答应你的事情，就会做到。”
　　燕无一愣。
　　蔺姝姝已经转头，朝着那金丹修士手里的盒子看过去。
　　她深呼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瞬间放出神识。
　　以修为来说，这里很多人的境界都在她之上，可灵力却未必有比她高深的，其次，神识控制，也不是谁都能挣扎。
　　蔺姝姝瞬间放出的神识铺盖了整个拍卖商会，然后，她发现一件事。
　　拍卖会里，除了金悬子这个返虚境的道尊之外，其余人的神识，都是被控制住的。
　　所以，刚才燕无下来夺天衍玉匙，这拍卖商会里的修士们才会毫无反应。
　　是谁？是谁做到的这一切？金悬子？
　　蔺姝姝无暇顾及这些，金悬子的修为是返虚境，要想操控他的神识太难了，境界的威压碾得她喘不过气来。
　　源源不断的灵力补足着神识的虚弱。
　　终于，和金悬子对战的南麒的剑挑飞了金悬子的剑。
　　‘咣——！’
　　金悬子的剑被拍飞落地，发出震荡声，他整个人站了起来，却是忽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恐怖的神识灵力穿透了他的神识。
　　他的脸色都青了。
　　南麒受了点伤，一个后退，拧眉执剑而立，回头去看蔺姝姝，就看到她抓着燕无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
　　他看到蔺姝姝脖子里流下来的血时，温润的脸色一下难看了几分。
　　南珠抱着铁爪，贴着蔺姝姝的背站着，警惕地看着四周。
　　蔺姝姝盯着那个拿着木盒的金丹修士看，咬着牙白着脸操控着他朝着自己走过来。
　　空气好像在这瞬间静止了一样。
　　南珠屏住了呼吸，看着那金丹修士一步步走到蔺姝姝面前，将那个盒子捧给蔺姝姝。
　　？？？？？
　　蔺姝姝伸手去取天衍玉匙。
　　她的手碰触到了天衍玉匙上的结界时，被轻轻抵触了一下。
　　可是她的血正好流下来，滴在了天衍玉匙上，那结界就像是被破除了一样，蔺姝姝轻松拿起天衍玉匙。
　　“走吧，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毕竟一次性操控太多人的神识，而且金悬子一直在挣扎，以他的境界，很快就能挣扎出来。
　　到时候，她必然要被金悬子抓回云麓派。
　　蔺姝姝握紧了天衍玉匙，抓过燕无的手，将天衍玉匙放进他掌心里。
　　“给你，拿好了。”
　　燕无眯着眼看她，掌心里拿着那天衍玉匙，没有动。
　　南麒见蔺姝姝伤那么重，脸色也苍白，大概看明白现在是她用神识操控了这里的人，收了剑就过来要背蔺姝姝：“蔺姑娘，走吧。”
　　虽然不明白蔺姝姝是怎么做到的，但是现在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姝姝，走吧，我哥背你。”
　　南珠跑过来十分殷勤地就要扶蔺姝姝。
　　“滚开！”
　　燕无一把推开了她，将蔺姝姝丢在自己背上。
　　他握紧了手里的天衍玉匙，离开之前，偏头朝着云麓派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背着蔺姝姝飞快朝外冲。
　　南麒收回了手，没说什么，背上剑带着南珠和铁爪立刻就跟了上去。
　　燕无跑得很快。
　　蔺姝姝还在撑着神识，强忍着嘱咐他：“知道小杏在哪里吧？去找小杏。”
　　燕无没理会她，跑得却很快，在南陵城的街上飞速穿行。
　　南麒带着南珠御剑飞行，跟在后面。
　　快到小杏在的地方时，蔺姝姝的神识才像是忽然断了一样，断绝了和拍卖商会里的修士们的联系。
　　她的神识和灵力都消耗过大，超过了她现在先天境的修为。
　　小杏一直背着包袱乖乖等着，听到外面动静，打开门缝往外一看，一眼就看到了燕无背着蔺姝姝，她连忙就从屋子里出来，满脸惊喜：“姑爷！”
　　燕无没理会她，继续往南陵城外跑。
　　南麒一把抓过小杏，将小杏也带上猎魔剑，跟着往南陵城外飞。
　　小杏第一次坐飞剑，站上去时没站稳，晃了好几下，被南珠抓住才稳住身形，她还有些迷茫，但很快紧张的她就往身后看。
　　这一看不得了，身后乌泱泱的就是一群追过来的修士，她吓得抓紧了南珠的胳膊。
　　金悬子追得很紧，他面色难看，今日颜面尽失！
　　他堂堂云麓派掌门，返虚境道尊，竟然被一个先天境的小女修困住神识，哪怕这女修是幽州王女！
　　南陵城里一丝月光都没有，城里的喧闹也因此停滞了一番。
　　热闹的集市上人群都停了下来。
　　“喂！你要带姝姝去哪里？！来这边！”
　　南珠见燕无越跑这方向越不对，忙喊道。
　　可燕无不回她，背着蔺姝姝步履如飞，朝着北边方向一路跑。
　　南珠手里的琵琶骨没忍住就朝着燕无勾了过去：“你站住！”
　　“珠珠！”南麒伸手阻止了她的琵琶骨，他看着燕无，“之前我们和蔺姑娘商量好离开南陵城的路线，南陵城现在有结界，不能乱走，时间紧急……”
　　可燕无根本不搭理他，跑得越来越快，甚至直接飞腾起来。
　　南麒只好操控着猎魔剑，沉了脸追上去。
　　蔺姝姝这会儿是真的没什么力气，缓了一会儿，睁开眼看了一眼，小声说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去死。”
　　燕无阴冷地说道。
　　蔺姝姝却抱紧了他的脖子，蹭了蹭，很放心，她笑了笑，“你不会的。”
　　燕无真的想让她死的话，刚才直接可以咬死她了。
　　燕无身体一僵，握紧了拳头。
　　掌心里的天衍玉匙忽然有些硌，硌得他掌心微疼。
　　她为什么不问蔺薇带他离开的这几天都做了什么？
　　她为什么就这么安心趴在他背上？
　　燕无心里无来由的发燥，脸色便越发阴郁了几分。


第35章 燕无忽然崩溃了
　　呼啸着的风从脸颊旁边吹过, 空气里还带着集市里小吃摊里的温度与味道。
　　芝麻味的胡饼子，带着桂花甜香的糕点，洒了葱花放了虾米的小馄饨, 放了孜然撒了辣椒粉的羊肉串，热热闹闹的人间百味。
　　燕无穿梭在其中, 犹如一个异类过客。
　　他心里很烦，阴郁冷燥的情绪压抑在心里，好像快要炸开。
　　他一跃跳上了南陵城最高的塔楼顶上，回头看着跟上来的南麒等人，还有再后面一些的各方修士。
　　金悬子的剑气眼看着就要斩到他们。
　　燕无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握着的天衍玉匙, 那通体的碧色, 像是带着勾人的魔魅。
　　这东西, 真的能解开他身上的镇岁吗？
　　燕无没来得及去验证, 身后的人跟得太紧，他背着蔺姝姝又快速往前跑，速度很快，如风一般。
　　蔺姝姝虽然很疲惫，但是，她到底不是从前了, 这稍稍休息了一会儿, 灵力恢复了一些，她就在燕无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这黑夜黑得都看不出五指了。
　　她仰头看了看天，天空一片暗沉，月光都被遮蔽住了。
　　“阿无，往北边去，北边那里有一个地方我做了标记, 我们从水路离开南陵城。”
　　蔺姝姝又在燕无的耳边轻轻说道。
　　她的声音很柔软，吹出的热气就在燕无的耳边，弄得他的耳朵一下发红发烫起来。
　　甚至，燕无还闻到了一股并不太明显的甜香味道，像是他喜欢的梅子糖。
　　“别靠我那么近说话！”
　　燕无的声音有些粗，显然，不愿意蔺姝姝靠得太近。
　　“怎么了？”
　　蔺姝姝抿唇笑了一下，故意又凑近了一些。
　　燕无脚下一踉跄，差点就摔倒了。
　　蔺姝姝以为自己要摔出去，却没想到燕无的手箍得很紧，她稳稳当当还在他背上。
　　“我说的都做到了，阿无……重玉可不可以听我的话，往北边去？追我们的人太多了，要是被追上的话，那就糟糕了。”
　　蔺姝姝开口的声音总显得平和耐心。
　　燕无没说话，冷哼了一声。
　　可蔺姝姝却发现他的步子变动了一下，一下就朝着北边方向而去。
　　在他们身后的南麒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一直皱紧了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温润的眉眼去看前面的燕无，一双深沉的眼底不知道在想什么。
　　燕无带着蔺姝姝一路北行，终于到了南陵城护城河边。
　　护城河环绕整个南陵城，河水滔滔，这一处却是河水浪流最大的地方。
　　蔺姝姝的指尖微动，前方就出现了一个结界入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南麒他们，以及南麒身后紧追不舍的修士，催促着燕无进结界里。
　　燕无进去前，也往后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不知看的是何处，可很快，他就收回了，然后转头一头扎进了蔺姝姝指的方向。
　　南麒带着南珠和小杏还有铁爪一并进入。
　　等他们都进去后，结界入口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半点痕迹。
　　这里的江水依旧滔滔，河面上吹来的微风拂在脸颊上的温度带着寒湿的气息，不远处的集市好像也恢复热闹起来。
　　似乎南陵城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金悬子的剑一下冲了过去，却是直直继续朝前，撞进了那河水里。
　　蔺姝姝布下的结界，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金悬子气的不行，早知道蓝风那颗丹药未曾顺利给蔺姝姝服下，他就不会替她解开那禁制！
　　解开禁制后的幽州王女灵力充沛，就算现在修为还比较低，但她只要专心修炼，修行速度一日千里，不是寻常人可比，设结界与禁制的能力更是非比寻常！
　　没想到他精明算计一番，却被这么个黄毛小儿给骗了！
　　灵宗宗主跟在金悬子身边，却是没有拿出拂尘银丝去探，只立在空中，看着那个方向。
　　一群修士围绕在这里，空气里静默得可怕，强者的威压压得境界低的修士快要喘不过气来来。
　　蓝风和穆青舟也跟在一边，看到这场景，两人都是拧眉。
　　穆青舟目光深深地看着前方，眼神里的意味很是复杂。
　　可蓝风就简单多了，他看着那个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枉我还以为那丫鬟是个蠢的，没想到蠢的竟是我自己，他们这是计划好了的啊，抢了东西就跑，也真是——够骚啊！”
　　他话一出口，引来了身边师尊师伯各种修士的眼神杀。
　　金悬子更是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在云行九州里，他金悬子道尊坐惯了高位，也习惯了被人敬仰着，说一不二，什么时候遭受过这样的事情！
　　颜面尽失和暴怒都不能形容此刻的情境。
　　不把这幽州王女抓回来，誓不罢休！
　　娇小的身影躲在穆青舟身后的蔺薇一直等到燕无等人消失后，才悄悄站出来一些，她俏丽的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却是抿了抿唇，眼神幽幽地看着那个方向。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南陵城的高空之上，有御兽飞车一直隐匿在乌云之后，悄悄地窥伺着这里。
　　等回到客栈后，蔺薇避开了所有人，在深夜里去了一趟金悬子的房间。
　　金悬子闭目修炼来平复内心的躁动，今日之事，都动摇了他的道心了。
　　“师尊。”
　　蔺薇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金悬子不想见她，便不予理睬，可他听到蔺薇接着就说道：“师尊，我想回门派，恳求师尊准许我进入门派禁地。”
　　门派禁地是有守护兽镇守着的，除此之外，还有结界。
　　从前她偶然闯进去时差点半条命都没了，如今自然不能贸然进入。
　　金悬子一听蔺薇竟是想要去宗门禁地，眉头立刻紧锁起来，让她进来。
　　他看着低眉顺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徒弟，眯了眯眼，慈霭的脸上此时也维持不住笑容了，他问道：“门派禁地之所以是门派禁地，自然是不能进去的。”
　　蔺薇垂着头，声音很是恭敬：“师尊，徒儿自然是知道禁地不能进去，可徒儿也不是随便进去，徒儿进去，是有重要原因的。”
　　“哦？”金悬子这会儿心情不好，也没有多少耐心听这个小徒弟在这儿说。
　　蔺薇也清楚知道这一点，她立刻低头，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手札，双手奉上：“师尊，这本手札上面记载着亡灵复活之术，这术法是禁术，想要施术并不容易，可徒儿觉得可以一试。”
　　金悬子眸光一动，那本手札已经到了他手里。
　　他翻开那本手札，是有人手写的，上面的书页都都已经泛黄了。
　　蔺薇这时才说道：“徒儿……曾无意间闯入过宗门后山禁地，进了一个山洞里，见到了开山师叔祖的棺椁。”
　　她低着头，所以，没有注意到上面坐着的金悬子听到她这话忽然一顿，眯了眯眼。
　　蔺薇继续说道：“徒儿想……复活开山师叔祖，如今徒儿已经想好了计划，但需要师叔祖的一块骨头，对了，听闻开山师叔祖好像也是幽州王室血脉，和我姐姐一样。”
　　那一日，她闯入那山洞里时，见到的棺椁里躺着的白发男子俊美出尘，不似凡间之人，穿着一身白袍，便那样毫无气息地躺在那里，自那一刻，她的心便乱跳了起来。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一触碰到师叔祖的脸，师叔祖立刻就化作了一堆白骨。
　　那惊艳的心跳也为之一顿，她想复活师叔祖，以前就听说人之心头血，加以特殊的术法，可以复活亡灵。
　　她原本是想着蔺姝姝与她是血脉姐妹，用她的心头血也是一样的，反正她也不能修炼，不会因此损耗修为。
　　可没想到，如今阴差阳错，这蔺姝姝竟也是那个幽州王室后人，那么，以她的心头血来复活师叔祖自然是最为合适的了。
　　金悬子的眼睛并不大，这会儿微微眯着，并不能看清里面的情绪，不过他忽然合上了手札，并将手札还回到蔺薇手里。
　　“你既有这般孝心，为师自不会阻拦你。”
　　……
　　南陵城的盛会就这样戛然而止了，传说中的天衍玉匙被人抢走得那么简单又那么气人。
　　拍卖商会却没有传出什么要将贼人如何追杀捉拿的话，这件事好像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一般。
　　好像商会并不在意天衍玉匙被人夺走这件事。
　　可整个云行九州的修士们却都知道了一件事——抢走拍卖会上天衍玉匙的人叫做蔺姝姝，是幽州王女，是云麓派两大宗门如今最大的敌人。
　　云行九州的狙杀令几十年没有更新了，但现在上面就有一个名字——蔺姝姝。
　　大凉国盛都皇帝都知道了这件事。
　　蔺不是什么普通的姓氏，而盛都镇国公姓蔺，皇帝将镇国公叫进皇宫里，询问了此事，更是着重询问了关于幽州王女一事。
　　镇国公吓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自然是老实交代。
　　皇帝这才知道，二十多年前嫁到盛都的那位满霜公主不仅来自幽州，还是那个传闻中已经灭亡的幽州王室之女，他立刻令镇国公传家书给蔺姝姝，让她回盛都。
　　镇国公有苦难言，还不明白这幽州王女的事，可等他回去查了查，惊得目瞪口呆，在府里面呆坐了三日，懊悔非常。
　　还是云孟带着镇妖司的人上门，镇国公才是满脸憔悴懊悔地出来迎接。
　　“云仙长，小女之前一直在这里住，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她寻常用的。”
　　镇国公因为懊悔自己弄丢了这么一个幽州王女，面色青白，说话的时候，也有气无力的。
　　云孟扫视了一圈这屋子，随手拿了一根梳妆台上的发带，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镇妖司还有事，就不打扰镇国公了。”
　　镇国公点点头，看着云孟离开。
　　云孟看着手心里的浅蓝色发带，英俊的脸上，一对眉毛紧皱着。
　　南陵城那一日的事情，可惜他不在，那天衍玉匙也错过了。
　　云孟不去想更多，闭上眼，在这发带上注入灵力，没一会儿，只见这发带一下升了起来，指向了北边方向。
　　往北跑了吗？
　　云孟摸了摸下巴，收回灵力，也收回了发带。
　　正好，镇妖司也要一路北行去捉一只大妖。
　　……
　　“蔺姑娘，休息一下吧。”
　　南麒微微弯下腰来，将手里的水囊递给蔺姝姝，温润的眉眼间尽是关心。
　　蔺姝姝嗯了一声，偏头看了一眼南麒，对他展颜一笑：“谢谢南大哥。”
　　南麒的目光只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是移开了，站直了看向不远处的溪水，声音越发温柔，可耳朵却是红了起来：“不客气。”
　　蔺姝姝喝了几口水，擦了擦唇角，眉头却始终皱着，舒展不开，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另一只手，眼中的疑惑和无奈交织在一起。
　　那只手被燕无紧紧握在手心里，一刻也不曾松开过。
　　但是现在，燕无陷入了昏迷之中。
　　自从他们从南陵城离开后，从她之前花了两天布好的结界穿到这里来之后，燕无没走多久就浑身发烫，开始昏迷。
　　他昏迷后，一只手始终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则攥紧了天衍玉匙。
　　蔺姝姝不解，燕无身上的魔气，她已经用幽州王女的血替他清除了，而令他产生异变的东西，她也从他身体里拿掉清除掉了，怎么他还会这样昏迷不醒？
　　“燕无，醒醒~”蔺姝姝低头拍了拍燕无的脸，顿了顿又喊：“重玉，醒醒。”
　　可燕无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在昏迷中似乎不太好受，眉头一直紧皱着没有轻松过。
　　南麒将水给蔺姝姝后，就回到了南珠和小杏这边。
　　南珠正和小杏烤着山里打来的野味，铁爪就在旁边蹲守着，警惕着四周。
　　见到南麒就这么回来了，南珠有些恨铁不成钢，清清冷冷的声音里都带着着急：“哥！你怎么就这样回来了！”
　　南麒坐在石块上，拨弄了两下火上的野兔，轻轻笑了两下，笑容和煦俊美，“我来看看你烤得怎么样了。”
　　南珠也不怕小杏在这里，就直接说道：“哥，现在趁着那讨厌鬼昏迷着，你就应该迅速去拿下蔺姐姐的心啊！你温柔厉害，也会对她很好，你才是最配蔺姐姐的人！”
　　小杏听到这些，本来想说什么，可她抬头看到南麒俊美的脸，还有他温润沉稳的气质，再想想她们家这倒霉催的姑爷，当下心里也觉得，姑爷……是比不上南麒仙长的！
　　姑爷有时候对小姐是很坏，可是……她有时候又觉得姑爷没那么坏。
　　所以小杏假装没听到，没说话。
　　南麒抬眼看了一眼蔺姝姝，整好看到她低着头温软地在和昏迷的燕无说着什么话，他的神色一凝，便凝在了她身上。
　　夕阳的暖光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的脸镀上了一层橘色，整个人柔和得像是新酿出来的蜂蜜。
　　光是看着便已经觉得甜了。
　　南麒的眼神也越发柔和下来，他收回视线，说道：“我知道了。”
　　南珠看他一副完全不着急的样子，真是恨不得替他去追蔺姝姝，说道：“哥，你这样温吞是不行的！”
　　可南麒只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感情的事情，是细水流长的事情，急不来。”
　　“可是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多不容易，不能错过啊！”南珠拍开了他的手。
　　南麒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蔺姝姝的方向，有些无奈：“蔺姑娘好像分不出心神给别人呢。”
　　“那你就去抢啊！”南珠小脸都快拉下来了。
　　南麒就笑着说道：“我又不是强盗，好了，哥哥的事，你别多着急。”
　　南珠抿了抿唇，知道自己哥哥的脾气，她哥看着温润，实则十分有自己的原则，他决定做和决定不做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他的主意。
　　小杏见南珠再说下去要吵起来了，就随便插了一句话，问道：“你们之前去南陵城是做什么的啊？”
　　南珠话语一顿，没说话，倒是南麒接过了这话：“我妹妹替人来治病的。”
　　小杏哦了一声，大眼又眨着：“以后南姐姐和南仙长要与我们一起走了吗？”
　　南麒又看向蔺姝姝和燕无的方向，没说话。
　　“告诉你这小丫头也无妨。”南珠忽然就说道：“我和我哥来南陵城，也是为了天衍玉匙。”
　　南麒没阻止南珠说话，小杏就听南珠说道：“我需要天衍玉匙来续命，不过现在看你家姑爷也需要这东西，事情就难办了呢。”
　　南珠看着小杏，清冷的唇角一勾，脸上出现若隐若现的鬼纹，把小杏吓得心跳都要停止了。
　　可等小杏再看，南珠已经恢复正常，还笑着捏小杏的脸，“这就吓到了？”
　　小杏是真的被吓到了，一时不知道南珠说的话是真是假。
　　南珠就捏了捏她的脸：“暂时放心吧。”
　　她松开了南珠，撕下一只烤好的兔子腿就往蔺姝姝那边走过去。
　　“蔺姐姐，给。”
　　南珠将兔腿递过去。
　　蔺姝姝摇了摇头，没接，此时她没什么胃口，本来她进入先天境后，也不用再吃东西。
　　南珠瞥了一眼半死不活脸色苍白的燕无，挽着蔺姝姝的手：“我听小杏说，蔺姐姐是替蔺薇嫁给燕无的，我看这燕无对蔺薇不一般，不如成全他们算了，和离，对，和离，蔺姐姐重回自由身。”
　　她这话说完，蔺姝姝都还没回答，燕无却像是有所感应一样，一下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红得滴血，浑身更是发出一道红光来。
　　蔺姝姝和他交握的手都被他掌心的灼热烫到了，但她心里却是松了口气：“你醒……了？”
　　燕无一醒来，就冷冷地对上南珠的脸，琥珀色的眼底里的阴沉与敌意清晰可见。
　　南珠也不待见他，冷哼一声，不看他。
　　燕无又看向蔺姝姝，看到了她眼中倒映的他的脸，抿了抿唇，开口的声音十分沙哑：“你在担心我？”
　　他的声音有些低，听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可他一双眼却紧紧盯着蔺姝姝，像是要分辨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如果让他看出一丁点蔺姝姝敷衍或者是虚情假意的话，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下狠手扭断蔺姝姝的脖子，真的让她死。
　　“我在担心你。”蔺姝姝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轻轻说道，眼神不避不让。
　　正是因为不避不让，她看到了燕无眼神里一闪而逝的犹豫。
　　犹豫？他在犹豫什么？他本来想做什么？
　　燕无又盯着蔺姝姝看了几秒，才是哼了一声，没再理会她，低头想去看天衍玉匙，却发现自己一直握着她的手，他愣了一瞬后，立刻像是甩掉什么麻烦一样甩掉了她的手。
　　打开掌心，碧色的天衍玉匙呈现在他们面前，它散发出的浓郁的灵力与神力气息交织在一起，带着古朴神秘的味道。
　　蔺姝姝看着这天衍玉匙，不知怎么的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东西看着有些眼熟。
　　一边的南珠呼吸停滞了一拍。
　　燕无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镣铐，又看了看那把天衍玉匙，无孔可插，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拿这个天衍玉匙去解镇岁。
　　南珠心跳快了几拍，忽然开口：“可以给我看看吗？”
　　她的手忍不住伸了过去。
　　动作有些快，燕无的警惕心让他缩回手，对上南珠眼睛的一瞬间，燕无眯了眯眼，冷哼一声，张嘴就把天衍玉匙吞了下去。
　　蔺姝姝：“……”
　　南珠：“……”
　　燕无站了起来，现在他还不知道这天衍玉匙如何解镇岁，但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从他手里拿走……
　　他忽然按了按额角，身体忽然变得滚烫起来，发出一阵碧色的光来。
　　蔺姝姝都无语了，文盲也不能乱吃东西吧！？？？
　　“快吐出来！”
　　天衍玉匙究竟是什么东西，究竟是神物还是邪物她都还不能确定，燕无就这么给吃下去了？？？？
　　可燕无身体晃了晃，没说话，整个人却忽然开始变小，他的手脚都缩短了。
　　蔺姝姝和南珠目瞪口呆得看着燕无变啊变，变成了三岁孩子大小，他的一身衣服也随之松松垮垮起来，他整个人就像是缩在一堆烂布料里一样。
　　但那一副黄金镣铐还是随着他变小而变小。
　　更古怪的是，原先燕无已经恢复正常，狼耳朵也收了回去的，可这会儿，他变小后，那一对狼耳朵又冒了出来，毛茸茸的银白色，甚至蔺姝姝视线往下移，似乎还看到了下面一根若隐若现的……尾巴？
　　这……？
　　“啥玩意？！”
　　南珠不自觉低呼出声。
　　那边，铁爪像是感应到什么，一下子跑了过来，他见到燕无的模样，爪子挠了挠脸，砰的一下，也化作了人形。
　　只不过，铁爪的头发也是白色，身上还穿着白色的皮袄子衣服，他好奇且震惊地看着燕无。
　　蔺姝姝盯着燕无看。
　　精致好看的眉眼依旧，只不过变得稚嫩了许多，就像是上次他中了惑心丹后，她在他的神识里见到的他的小时候一样。
　　好……可爱！
　　燕无眉头皱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日头的光似乎对他来说有些耀眼，他眯了眯眼，松开了蔺姝姝的手，伸手遮了遮。
　　然后，燕无就发现自己的手掌变得好小好小，他懵了一下，来不及想别的，眼睛都睁大了一些。
　　直接给吓清醒了。
　　“阿无好可爱。”
　　蔺姝姝伸手想抱抱燕无，但看着他身上光溜溜地在一滩衣服里，一时憋着笑用衣服将他勉强包起来。
　　燕无吓得站起来，人竟是还只到蔺姝姝大腿高，他仰头看着蔺姝姝，一张小脸吓得雪白，耳朵都竖直了。
　　旁边有水声，燕无立刻想跑过去看看，但走了两步，被自己的衣服绊倒，整个人就摔了个狗啃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让你乱吃！”
　　身后，南珠的爆笑声惊起了林子里的鸟乱飞。
　　燕无白着脸抓起衣服爬起来去了溪水边，他一照水里的自己，阴沉沉地开口：“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惜，他现在变小了，出口的声音都变得稚嫩，这一声质问反倒像是无辜撒娇。
　　燕无忽然崩溃了。


第36章 那你对南麒特别好，你喜欢的……
　　“蔺姐姐,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一路北行的话，金悬子那老不死的肯定派人追着, 那老不死的虽然蠢，但是好歹也是返虚境, 真的面对面刚上，就算是我哥，也不是他对手。”
　　南珠掰着手指头，认真对蔺姝姝说道，“你呢, 假扮我哥的妻子, 燕无呢就当你和我哥的孩子, 我再给你们易容一番, 保准谁都认不出来，我们一行人走在路上，谁都不会怀疑的，毕竟，谁知道燕无会变成个小孩子呢。”
　　说到这里，南珠实在是没憋住笑。
　　她瞥了一眼旁边双手环胸, 衣服松松垮垮勉强用腰带绑着遮住的燕无, 差点没给笑死。
　　蔺姝姝也朝着一边阴沉着脸的燕无看了一眼。
　　燕无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狠瞪了她一眼，火气无来由就往上蹿高了许多。
　　蔺姝姝忙掩去嘴角的笑意，她在心里呼唤命书好几下，命书都没有回应，所以，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自家情劫对象变成个小孩子, 这还让她怎么下手嘛！
　　但是，这样的燕无也太可爱了一点！！！
　　“好，就按珠珠说的来。”
　　蔺姝姝点头，同意了南珠说的。
　　她要北行，去往极北幽州，她娘虽然不想让她与幽州再有牵扯，但现在情况特殊，一，她想知道更多关于幽州王室血脉的事情，二是要解决燕无现在这种状况，还有关于天衍玉匙的事。
　　看到天衍玉匙的第一眼，她就觉得眼熟，这肯定不是无来由的，其次，姝姝说起过，他们兄妹两游历四海，早些年第一次听到关于天衍玉匙的事情时，这天衍玉匙是在幽州。
　　不知道什么原因，才辗转到了大凉的。
　　他们现在还在大凉，要去幽州，要通过其他九州中的漆州，蓬莱，和大荒三个地方。
　　“我不同意！”
　　燕无的语气阴沉沉的，眉眼冷戾逼人，玉白的小脸板得死死的，他看起来随时想要杀人。
　　他是该杀人，把蔺姝姝杀了，取了她的心头血，到时候……
　　铁爪看到燕无这神情，吓得一哆嗦，又变回小狼身，依偎在蔺姝姝身边，也粘人的很。
　　“反对无效！”
　　南珠一把揪起了燕无的后衣领，将他提溜起来，“就这么点小不点，还想反对？信不信我把你丢进旁边的溪流里，让你被急湍冲走？！”
　　燕无伸手，五指指甲立刻生出狼爪来，就朝着南珠面部抓去，十分狠戾不留情面。
　　南珠立刻后仰了一下，才躲过。
　　“好了，别闹了。”蔺姝姝在一边说着，一边从南珠手里接过了燕无，将他抱在怀里。
　　柔软的触感，温暖的身体，燕无身体僵硬住了，保持着伸爪的动作没动。
　　蔺姝姝实在是喜欢变小了的燕无，伸手揉着燕无脑袋上的两只银白狼耳朵，“别欺负他，他现在还小。”
　　燕无：“别抱我！别摸我！”
　　他气的不行，耳朵却软了下来。
　　南珠才不理会燕无这怒目瞪视，没花多大力气，就给蔺姝姝换了一张脸。
　　将她原本清丽的脸变得越发娇艳，就像是原本含苞待放的花一下子绽放了所有的美丽。
　　很美。
　　燕无看了两眼，脸色却是越发阴沉。
　　南珠把铁爪变成了一只黄色小土狗，顺便给自己和小杏也换了一张脸。
　　小杏呢，依旧可爱，圆嘟嘟的脸，只是多了一些小雀斑，眼睛也不是那样圆溜溜了，变小了一些。
　　她自己呢，随便变了一下，明媚秀气。
　　但是，她哥必须好看！
　　南珠给南麒换了一张极致俊美的脸，粗看，好像和原来没什么太大差别，可再看，便发现，原先南麒身上那种温润内敛的气质此时全变了，变得温柔却耀眼，俊美且扎眼。
　　他们一群人，无论是谁，保准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南麒和蔺姝姝。
　　蔺姝姝多看了南麒好几眼，弄得南麒视线都不敢往她这边看，脸还是红了，然后低头咳了两声。
　　“蔺姑娘觉得我这样？”
　　“很好看！”
　　蔺姝姝笑眯眯地又多看了好几眼。
　　南麒的脸越发红了，低头没说什么话，可是微微翘起的唇角还是泄露出来了他此时愉悦的心情。
　　南珠趁着这时间凑近了蔺姝姝，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其实我哥本来就是长这样，原先比较内敛的长相是他要求我给他易容的。”
　　蔺姝姝又看了南麒好几眼，连手都忘记揉燕无的耳朵了。
　　燕无一抬手，小手往蔺姝姝眼睛上拍：“有什么好看的！”
　　他脸色难看得要命：“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杀了，把你眼睛挖出来！”
　　蔺姝姝当然没把这话当真，瞥了一眼燕无气得嘟起来的脸，捏了一把，点着头说：“好好好，不看了。”
　　南麒嘴角挽着笑，扫了一眼燕无，只温和开口：“从这一处青竹林出发，朝北走半天，就到大凉最北面，靠近漆州的一个叫做梅镇的地方，我们在梅镇里整顿一夜，添置一辆马车，就继续往北赶路。”
　　听到漆州两个字，燕无忽然皱了皱眉，垂下了眼睛，整个身体忽然软化下来，靠在蔺姝姝怀里，一下子没了生气一样。
　　蔺姝姝忽然就想起来，漆州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了。
　　在燕无的神识里，他与他娘最后一起住的地方，就是靠近漆州的地方，他娘在那里被侮辱，又杀了很多人，带着燕无去了齐王所在的军营。
　　然后，燕无他娘就死了。
　　那这个梅镇？
　　……
　　一路安全到了梅镇，天色已近黄昏了。
　　燕无越发安静，蔺姝姝牵着他的手，他一步步走得都是有气无力，黄昏的光照下来，照出他阴郁冷鸷的脸，一双眼看向四周的村居时，带着一种蠢蠢欲动的杀气。
　　梅镇是个很小的镇子，又是靠近漆州，地处偏远，倒是更像村子。
　　镇子里也没有一个客栈，所以，南麒敲开了一户看着是大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者，冷不丁看到外面站着个俊俏的郎君一下子愣了一下。
　　“打扰了，我们是过路的修士，想在这里借宿一晚，不知道可否方便？”
　　南麒温柔客气，又是生的好看，看起来道骨仙风，十分让人有好感。
　　那老者看着他身旁的蔺姝姝，眼睛又是一亮。
　　南麒悄悄往蔺姝姝身前挡了一下，挡住了老者的目光，笑着说道：“这是我道侣和……孩子，妹妹。”
　　说孩子两个字时，温柔如南麒还是忍不住顿了顿。
　　头上包着布巾的燕无就要甩开蔺姝姝的手，蔺姝姝却握紧了。
　　南麒身后的南珠憋着笑，带着小杏也不说话，当两个小哑巴。
　　“几位仙长快进来。”老者忙让开身体让他们进去，一边说着：“我家主人今日不在家，要明日才回来，厢房正好空着，可以供几位仙长住，哎，听说是南陵城里出了事，金悬子道尊大发雷霆，现在外面到处在抓人，几位修士也是因为狙杀令来的这里吧？”
　　“狙杀令？”
　　“对啊，据说几十年了，好不容易见的狙杀令呢，修士们都在追杀一个女人，据说抓到她，云麓派有大赏，我家主人修为虽然不高，可也是一名修士呢，若是我家主人和云麓派因此有了关系，我们整个镇子都要跟着沾光！”
　　“咱们梅镇靠近漆州，这几日来往的修士特别多，云麓派也有不少弟子在那，据说镇妖司的人也在，要去漆州的话，还要费一番力气呢，据说是云麓派的人布下了什么结界还是什么的，在那守株待兔。”
　　老者说着话，已经将人带到了厢房这里，“一共两间厢房，其余的都是库房了，委屈几位仙长了。”
　　这大宅里没有丫头，倒是还有个粗使婆子，过来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是离开了。
　　蔺姝姝一直想着刚才那个老者的话，结界，守株待兔。
　　经过南陵城一事，金悬子和云麓派的人应该知道，寻常结界是困不住她的，那怎么守株待兔？专门针对她的？
　　如果她贸然过去，是不是就真的被直接抓住了？
　　“这两间屋子呢，这样分，我哥和蔺姐姐一间屋子，因为都说了嘛，你们两是夫妻，然后，我和小杏带着这小鬼住另一间。”
　　南珠却根本不考虑什么危险不危险的，当下就做出了决定，然后伸手就要拉燕无。
　　燕无如今变小了，看起来危险性就降低了很多，三岁小孩的模样，软软糯糯，仿佛一巴掌就能将他拍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南麒没说话，垂眸朝着蔺姝姝看了一眼。
　　燕无眯着眼看到了南麒的眼神，心里燥火乱烧：“不行！”
　　他声音稚嫩，却很大。
　　蔺姝姝感觉自己的手被拉了一下，低头往燕无看过去，见燕无仰着头看她。
　　小燕无生得极为漂亮，粉雕玉琢，玉白的小脸此刻带着怒气，就有些鼓鼓的，他盯着蔺姝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道侣本来就该睡一起，谁家道侣不睡一起？你个小孩子就和我们睡，来，姐姐们带你玩。”
　　南珠就是故意气燕无，说这些话气他。
　　一边的小杏抱着铁爪瞪大了眼睛，心想，南珠姐姐胆子真大，连姑爷都敢惹，虽说姑爷现在看着就三岁大，但姑爷也不可能永远三岁啊！
　　燕无真的气的不行，眼看着南珠就要过来拎他，他转身就伸出手，仰头看蔺姝姝：“抱我！”
　　南珠：“……”
　　蔺姝姝忍着笑 ，弯腰轻轻抱起燕无。
　　燕无冷冷地看了一眼南珠，又看了一眼南麒，双手环住了蔺姝姝：“我和蔺姝姝睡，我和她才是道侣。”
　　“那你总不能让我哥和我还有小杏睡吧？这让人看见了多不好。”南珠气笑了，然后说道：“你不会是吃醋了吧？啧，你不是不喜欢蔺姐姐么，你这个时候吃什么醋？蔺姐姐嫁给你，你不是不乐意么？”
　　燕无冷笑一声：“嫁给我了，就是我的人。”
　　南珠就推着南麒往蔺姝姝身边，然后把他们两个往屋子里推，再把门关上：“反正今晚上蔺姐姐和我哥必须在一间屋！”
　　小杏抱紧了铁爪，指了指屋子里：“南珠姐姐……”
　　南珠带着小杏和铁爪就去了隔壁屋，“嘘。”
　　南麒与蔺姝姝面面相觑，他先笑了出来，往她怀里的燕无看了一眼。
　　那燕无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自己，薄唇紧抿着，敌意清晰可见。
　　南麒想了想，就要伸手忍着嫌弃把燕无抱过来：“我和蔺姑娘以假道侣的身份行走在外，若是不在一间屋子的确是不像话，今晚上我就和燕无一起睡在旁边的榻上，蔺姑娘睡床。”
　　燕无冷笑一声，抱紧了蔺姝姝的脖子，像是生怕她将自己丢给南麒，嘴里还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还知道假道侣？我和她才是夫妻，谁要跟你一起睡，想得倒是美，我和她睡床，你爱睡哪里睡哪里。”
　　蔺姝姝没说话，嘴角忍着笑。
　　燕无姿态很高，居高临下，冷傲无双，霸道无比的，可惜他的声音实在是小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两只手还死死抱住了她的脖子。
　　南麒温柔的脸上笑意越发漫出来一些，他不看燕无，看向蔺姝姝：“蔺姑娘觉得？”
　　燕无就回头盯蔺姝姝，那眼神直勾勾的，有威胁的意思，好似如果蔺姝姝说出让他和南麒睡的话，他就要弄死她一样。
　　蔺姝姝嘴角弯了弯，掐了掐燕无的小脸蛋：“我和阿无睡。”
　　燕无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嘴角都忍不住翘了翘，回头又抬着下巴看了一眼，冷哼一声，没再搭理他，又转头和蔺姝姝说道：“今晚上你不许离开我！”
　　他的语气霸道又强硬。
　　蔺姝姝抿了抿唇，不说话，就笑。
　　燕无就发觉不对劲了，低头一看，自己这小身板，而且还被蔺姝姝抱着，又是气的不行，想说放他下来，可余光看了一眼一边的南麒，硬是忍着没说话。
　　洗漱过后。
　　南麒很自然地替蔺姝姝铺了床，又是用屏风在床和榻这里隔了一道，就说道：“蔺姑娘，那我就先休息了。”
　　他面容柔和，在屋子里的烛火下都透着一种贤夫的模样，十分讨人喜欢。
　　蔺姝姝就多看了他两眼，如今的南麒比之前还要俊美，她心里不由感慨，明明还有更好的人选啊。
　　她的情劫人选要是南麒该有多好啊。
　　“不行！只能是燕无！”
　　这念头刚闪过，脑子里的命书就嗷嗷叫唤起来，他清朗的声音都变了调，暴躁起来：“只能是燕无，你可与燕无定下婚契了的，不能变了的！”
　　蔺姝姝没搭理他，这命书一看就是有问题的，除了燕无，他谁也不看好。
　　她看着南麒在一边的榻上安静地躺下休息，便牵着燕无的手到了床边。
　　燕无见她的视线一直盯着南麒看，心里燥意非常，他小手拉了拉蔺姝姝的袖子。
　　蔺姝姝回头看他，她长的好看，南珠给她换的脸也是娇美异常，冷不丁回头看他，燕无却说不出话来了，他抿了抿唇，看着蔺姝姝又要转头，脱口而出：“我睡不着，你不是说要教我识字？”
　　他的小脸板着，声音也是惯常的‘我不高兴’的声音。
　　南麒在榻上翻了个身。
　　燕无的耳朵竖了起来，脑袋上包着的布巾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一头银白的头发也散落了下来，垂到腰间，两只耳朵竖着，两只眼睛盯着蔺姝姝，一张小嘴抿得死死的。
　　蔺姝姝忍着笑，视线没放在南麒身上，收了回来，从自己随身的包袱里找了找，翻出一本《千字文》来。
　　这是她之前想着教燕无读书识字买的，《千字文》用来启蒙很好，而且比较有趣，要是讲《百家姓》之类的，估计燕无听不到三句就不耐烦了。
　　“旁边那个不是睡了吗 ，你不弄一个结界隔离？”
　　燕无冷声道。
　　蔺姝姝想想也是，抬手用灵力布下了结界。
　　那边，榻上的南麒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温柔俊美的脸上显然没太多睡意，想到刚才的事，垂眸忍不住浅笑了一下。
　　结界一布下，燕无就松了口气，然后就想着之前和蔺薇在一起的时候的事情。
　　天衍玉匙究竟是怎么解开这黄金镣铐，如今还完全不知晓，他如今将天衍玉匙吞进肚子里，也无济于事。
　　想着，燕无心里就很烦。
　　很烦很烦很烦。
　　他更烦的是，那一日，蔺薇将他从结界里放出来时，他就让她给自己解过这黄金镣铐，就算没取到蔺姝姝的心头血，他也一定要她解了，但她却解不开。
　　这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可蔺薇就是解不开镇岁的封印。
　　还是需要蔺姝姝的心头血，还是需要。
　　“燕无，我们从头开始啊，你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蔺姝姝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燕无凑了过去看，书上写的歪七扭八的字虽然难看，可他看一眼就记住那些字的模样了，这并不难。
　　是不是读书多一点，懂得东西多一点了，解除镇岁封印的方法自己就能摸索出来？
　　这么想着，燕无忽然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眉头紧锁着跟着蔺姝姝到了桌旁。
　　“哪有人真的这么无私，竟然把君位禅让给别人，这不是脑子有病？”
　　他说的是‘推位让国’那两句，蔺姝姝就说道：“因为你说的别人，也是功臣贤人。”
　　“如果我有一日能坐拥一方，我就要做王，绝不会让给其他人。”燕无双手环胸，奶声奶气地说道，又冷笑一声，补充道：“我的东西，我绝不会让给任何人，只要是我沾过的，别人就绝不能沾。”
　　蔺姝姝就笑，也不纠正他，读书是快乐的事情，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她就说道：“阿无不让的东西一定是非常喜欢的东西。”
　　“我的东西，我当然喜欢。”
　　“那你知道什么叫喜欢？”
　　“喜欢不就是……”
　　燕无愣住了，脑子里混沌一片，却是微微张着小嘴，说不出话来了。
　　“喜欢不就是什么？”蔺姝姝揉了揉燕无的两只银白狼耳朵，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的，耳朵耷拉了下来。
　　燕无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是你教我识字么？怎么你问我？”
　　蔺姝姝拿出一颗梅子糖喂进燕无嘴里：“喜不喜欢？”
　　燕无咬着糖，如今被她喂得已经习惯了，见她伸手递过来糖，他甚至都会张嘴咬住。
　　梅子糖酸甜可口，回味无穷，吃完嘴里都是甜味，自然喜欢。
　　“你要说这种喜欢，那我喜欢。”
　　“你吃到一个东西，还想吃，回味起来就口中生津，想念无比，那就是喜欢。”蔺姝姝很随意地说道，“其他也是一样的，比如人，你见到一个人啊，下次还想见她，你总喜欢见她，和她在一起时会开心，有些事情别人对你做不行，但她对你做这件事，你却是默许的，你对她是特别的，不论你在什么地方，距离远了，你就会想她，就会立刻想回到她身边，最重要的一点，你见到她时，心跳会比平时快，而且，无论她做什么，你都会包容她。”
　　燕无竖起耳朵听得认真，见蔺姝姝说完朝自己看了一眼，她笑眯眯的，他立刻移开了眼神。
　　在那一瞬间，燕无的心跳快了一瞬。
　　他愣了一下。
　　刚才蔺姝姝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你见到她时，心跳会比平时快。
　　这就是喜欢人了？
　　不可能。
　　他不过是心虚而已，心虚自己听得这么认真。
　　蔺姝姝看小燕无趴在桌上，两只耳朵抖了抖，盯着书看得认真，心里软绵绵的，她轻轻摸了摸燕无银白的头发。
　　“真好学啊小重玉。”
　　燕无没反应，依旧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燕无才反应过来，仰起头看蔺姝姝，他对上的是蔺姝姝带着浅笑的温软的脸，和那双弯弯的眼睛。
　　她虽然变了一个样子，可依旧是笑盈盈的，对着他时总好像没什么脾气，好像无论他怎么对她，她都不会生气一样。
　　燕无抿了抿唇，仰着头问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低着，本该是低沉的，可这会儿听着，这稚嫩的音色总令他显得几分迷茫。
　　他仰着头看蔺姝姝的神情可爱又懵懂，两只耳朵还往外扩着耷拉着，垂着的样子，好像无精打采。
　　燕无不等蔺姝姝回答，脑子里好像想到了什么，琥珀色的眼睛忽然一眯。
　　“因为你喜欢我，所以你才对我那么好？”
　　她喜欢自己，成亲那天他就知道了，那天她看着他，沉迷于他美色的那副猴急的眼神他可是没有忘记。
　　所以，喜欢他就等于对他好。
　　燕无从椅子上跳下来，结果因为椅子太高，他腿太短，一下子就要摔下去。
　　蔺姝姝一把抓住燕无，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是啊，我喜欢重玉，所以才对你这么好。”
　　燕无对上她弯弯的眼睛，心跳忽然在那瞬间停了一下，紧接着狂跳起来。
　　咚、咚、咚！
　　他好像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我……”
　　燕无张了张嘴，嘴巴里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偏偏蔺姝姝还靠得很近，呼出的热气都喷在他的脸上。
　　好热，弄得他好热，他的脸都要被她弄得烧起来了。
　　燕无伸手推了她一下，哼了一声，别开头：“胡说八道，那你对小杏也很好，对南珠也很好，还会抱铁爪……对南麒也特别好！你喜欢的人，可真多！”


第37章 重要！！！！！不要跳！   我要……
　　要命了！
　　蔺姝姝看着面前燕无别开头, 耳朵却竖起来的模样，那小脸看着还有些赌气一般的嘟起，真是可爱死了！
　　她忍了忍, 实在是没忍住，两只手捧住了燕无的脸, 将他的脸掰了回来。
　　燕无脸上的肉都挤成一团了，如果是成年燕无，那是绝对不会允许蔺姝姝将他这样。
　　可他现在小，又有黄金镣铐锁着，毫无办法, 只能气得瞪蔺姝姝。
　　蔺姝姝脸上还在笑, 凑了过去, 额头抵着燕无额头。
　　“可我最喜欢小重玉了啊。”
　　燕无知道, 这女人嘴里没一句真话，之前就说过类似的话，可在缠情幻境里，他竟是比穆青舟还要被她更早赶出来。
　　她的话，不能随便相信，眼见为实！
　　“哼！”
　　燕无一把推开蔺姝姝的脸, 然后转身往床上走。
　　他负手于后, 走路姿势异常潇洒，身上那件临时改装的衣服还是有些大，他又带着镣铐，蔺姝姝看着他快到床边时又左脚拌右脚了，整个人往床沿一扑。
　　空气在这瞬间静默了。
　　“噗——”
　　蔺姝姝实在是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燕无很恼怒，眉头皱得和小山丘一样, 他想上床，结果这床高得以他现在的身高竟是爬不上去！
　　盯着面前的床好一会儿，燕无心里强忍着一种羞耻，他今晚上就算是睡地板，也不会叫蔺姝姝来把自己抱上去。
　　蔺姝姝在燕无后面看了一会儿，看到他垂在手边握成的拳头，看着床沿到他胸口那么高，看他耳朵都垂了下来，实在是心里软得不行。
　　左右看了一眼，旁边角落里正好有一只小板凳，蔺姝姝拿了过去，装作无意地说道：“重玉先自己上床，我还不想睡，我去南珠小杏那边看看。”
　　说完，蔺姝姝就走出了房间。
　　等她一走，却是站在门口，通过门缝往里面悄悄看。
　　她看到燕无瞬间回头朝这里看来，虽然稚嫩，但眼神依旧犀利，她立刻缩回了头，可没过一会儿就忍不住想看，又凑了过去。
　　燕无踩着板凳，小短腿还是费了些力气才上床。
　　上床后，他呆坐了一会儿，脸上是失落和恼意，阴郁了好一会儿，才是脱了外袍，放弃挣扎一般往被子里一躺。
　　蔺姝姝嘴角始终含着笑意，她收回目光，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隔壁小杏和南珠显然已经带着铁爪睡下了。
　　她抬头看了看月色，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真美。
　　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会儿，等笑得差不多了，才是带着一身寒霜回去。
　　燕无面朝着墙壁躺着，不知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蔺姝姝只脱了外袍和鞋子上了床，熄了烛火。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就只有他们彼此。
　　南麒好像已经睡熟了，加上有结界挡着，倒是没什么动静。
　　在南陵城时，蔺姝姝消耗灵力过大，然后就没安安稳稳休息过，所以躺下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可她睡着了，燕无却是睡不着，等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后，他就翻了个身，转了过来。
　　他心里烦躁崩溃，不知保持这种鬼样子还要多久。
　　想杀人，想饮血，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燕无盯着蔺姝姝的后背看，忽然伸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担心会惊醒她一样，手指摸在她的后背心上。
　　他记得，成亲当夜，自己断裂了的指甲，所以，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轻轻放在那里。
　　燕无眉头皱着，心底的犹豫再次滋生出来。
　　“阿无别闹。”
　　哪知道了蔺姝姝忽然一动，翻过身，手一揽，就环住了燕无的肩膀，将他搂在怀里。
　　燕无身体都僵住了，刚想挣扎，抬眼就着外面的月光，却看到蔺姝姝是紧闭着眼的。
　　她睫毛又浓又密，长而卷翘，眼睑下有点青，显然是极疲惫了。
　　她没醒，她还是睡着的。
　　燕无咬紧了牙关，拳头紧握着，缓了一会儿，却是没挣扎。
　　他盯着蔺姝姝的脸看。
　　也不知道是被她抱着的关系，还是这被褥厚，燕无觉得自己浑身都很暖，暖得他的身体和心都跟着热了起来。
　　困倦终于袭来，燕无终究是熬不过去，枕着蔺姝姝的胳膊睡了过去。
　　睡熟后，他无意识地就往蔺姝姝颈窝里蹭。
　　夜色也越来越暗，等到三更的时候，整个梅镇都早已陷入静寂与熟睡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燕无的身体忽然开始变化。
　　他的身上再次发出红色的光，光晕之下，他的手脚开始恢复，空气里有布帛被撑开碎裂的声音。
　　但燕无睡得太沉太暖和了，即便这样，竟是没有醒过来。
　　反倒是旁边屏风后的南麒，本就睡觉轻，当空气里有灵气波动的时候，他一下醒了过来，并第一时间摸了身边的剑。
　　可等了一会儿，那波灵气波动便消失了，他犹豫了一下，起身朝着床边方向看过去。
　　但是，他们床幔挡着，南麒看不到那边的景象。
　　他垂下眼睛，摸着剑坐了一会儿，才是又躺了下来。
　　……
　　第二天一大早，蔺姝姝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的腰上，很重，浑身也像是被什么紧箍着一样，最重要的是，大腿间有什么硬物在杵着自己，难受至极。
　　她一下睁开了眼睛，睁眼的一瞬，眼前便是一片玉白的肌肤，微微凹陷的锁骨，上面还有纵横着的伤痕。
　　蔺姝姝愣了一下，紧接着，她便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额头，那呼吸绵长，显然还在沉睡之中。
　　她没动。
　　只是呼吸屏住了，她视线一点点往上移，一眼就看到了弧线完美的下巴。
　　那下巴上还有些青色的胡茬，显然是一个男人的。
　　反正不是三岁小重玉的！
　　蔺姝姝下意识就想推开他，但后面仔细想了一下，南麒就在一边的榻上，而燕无昨天是与自己一起睡的，不可能任由一个陌生男人上床，所以——
　　小重玉又长成了大燕无。
　　蔺姝姝垂下眼来，轻轻拉开被子往下一看，眼睛看到了什么不能看的，眼皮快速跳了一下，又赶紧将被子拉上了。
　　这真是……生姿勃发的少年郎啊。
　　蔺姝姝都不敢动，生怕刺激到什么，思索再三，她重新闭上了眼睛，这种时候还是装睡算了。
　　燕无睡得很舒服，可到了早上的时候，他就有些不太舒服，他抱着什么，就想无意识地多蹭两下，抱得更紧一些，蹭蹭就舒服一些了。
　　他还没醒来，只是半梦半醒之间。
　　蔺姝姝的脸都烧起来了，尤其是想到南麒还在旁边屏风后面。
　　她想到燕无现在是光着的，又想到这生姿勃发的少年姿态……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昨晚上燕无不是和南麒睡的，不然这大早上的，南麒估计要被他直接拍残。
　　燕无在这方面的羞耻心还是很旺盛的。
　　如果是她，他估计都已经习惯她‘贪恋’他的美色对他动手动脚这样的事了。
　　蔺姝姝脑子里乱哄哄的，脸却越来越烫，大腿间的某个东西杵在那儿，随着燕无的动作一蹭一蹭的，她快炸开了。
　　实在是没办法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她都要出汗了，她抬眼，准备叫燕无。
　　结果刚抬眼，就对上燕无睡眼惺忪刚醒过来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清澈如水，看起来还有些茫然。
　　蔺姝姝沉默了两秒，决定先开口：“早啊。”
　　这么近的距离，燕无下意识就想推开她，结果发现是自己将她抱在怀里，紧箍着，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
　　先是青了一下，接着又察觉到身体的一些变化，脸瞬间就轰然变红。
　　空气里静默两秒，燕无垂眼，手颤抖着拨弄了一下被子，一眼看到了被子下自己的春光。
　　“你——”
　　燕无的眉头跳了两下，抓着被子的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不是我干的！”
　　蔺姝姝下意识地喊出声。
　　“蔺姑娘，怎么了？”
　　旁边，屏风后面，南麒的声音响起。
　　南麒大约也是刚醒来，开口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慵懒。
　　蔺姝姝好像听到了南麒起来的动作，仿佛他要往这边走。
　　她都忘记自己昨晚上布下结界了，立刻就喊道：“没事，没事。”
　　南麒动作一顿，没有再作声，却是安静出了门。
　　出门时，他还特别贴心地关上了门
　　蔺姝姝刚呼出一口气来，就又去看燕无，结果就看到他露在被子外的两只银耳朵，然后手臂上的感觉也不太对，没有之前那种男子大力紧箍着自己的感觉了。
　　她刚想掀开被子看看怎么回事，就听到燕无阴沉沉的，却稚嫩的声音——“出去！”
　　哦，他又变小了。
　　蔺姝姝松了口气，翻身下床，穿了外衣直接出门。
　　等蔺姝姝走后，燕无才从被子里钻出来，他伸出手看了一眼自己重新变小的手掌，气得眼睛里都有些湿润了。
　　到底是为什么，这天衍玉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哥，昨晚上……？”
　　院子里的井水旁，南珠正在那洗漱，听到身后动静，见是她哥，立刻就凑了上去，两只眼好像在发光一样。
　　南麒笑得温柔，低头敲了敲南珠的额头：“昨晚上怎么？”
　　“你和蔺姐姐有没有谈心，有没有进一步的发展？哥，你道德感不要太强，云行九州结道侣是很顺其自然的事情。”南珠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杏和铁爪，小声说道：“燕无如今就是个小孩子，哥，你要把握时机！”
　　南麒笑了一下，早晨和煦的光令他的墨发上都好像跳跃着光，他去打了水，过了一会儿说道：“以后再说。”
　　南珠这就有些怒其不争了。
　　她刚想说点别的，就看到蔺姝姝出来，便住了嘴没说话，跑到了蔺姝姝身边，“蔺姐姐，昨天晚上……”
　　外面的动静，燕无能听得一清二楚，他本来就比寻常人听觉要灵敏一些。
　　他自然听到了南珠对南麒说的话，当时眼睛就一眯，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蔺姝姝对南珠说道：“我出门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蔺姐姐，让我哥陪你去吧！”南珠非要南麒跟着蔺姝姝，“金悬子老贼发布了狙杀令，这里又靠近漆州，来往人多，我怕你有危险，反倒我们在这里不会有危险。”
　　蔺姝姝似乎思考了一下，才点头，然后他就听到南珠高兴地催促着南麒。
　　昨天晚上，她说她最喜欢自己的话历历在耳，现在一大早就和另一个男人出去逛了！
　　可恶！
　　不该对她犹豫！
　　燕无两只手抓紧了被子，拳头握紧了，手背都变得青白，他一想到自己醒来后又变成了三岁模样，顿时心里像是翻滚着热油一样，难受至极。
　　想换衣服下床，一看衣服，里面的都撕碎了，外面就只剩下一件外袍褂子。
　　顿时，燕无心情就更加低落加难受了。
　　偏偏外面，南珠还偷偷对小杏说道：“燕无怎么还没起，他不会是……尿床了吧？”
　　燕无咬紧了牙关，抱着被子，一张脸阴沉沉的。
　　就在此时，门窗紧闭的屋子里飘来一阵风，那风竟是轻轻松松就破开了蔺姝姝布下的结界。
　　燕无猛地抬头，一双狼耳朵竖了起来，眼底尽是危险与警惕，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
　　“谁？！”他冷声斥道。
　　屋子里，床前，一下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隐约是个男子。
　　燕无眯了眯眼，却听男人矜贵地轻笑一声：“你这恶畜能活到现在，真是令我吃惊。”
　　他的语气慢悠悠的，说出的话，却是诛心：“你娘就是在这梅镇……哦不，以前这里不叫梅镇 ，叫做梅村，你娘，就是在梅村，遭受漆州蛮子轮流侮辱的，对么？”
　　燕无脸色瞬间煞白，手握紧成拳，一双眼阴鸷的厉害，他从床上起来，一手成爪，扑了过去。
　　那男子不过是一道身影，自然无所畏惧，他轻松避开，又轻笑一声，居高临下，鄙夷而唾弃。
　　“你一个恶畜想修行，倒也不是不可，但这把镇岁，锁得可是你痛苦万分了吧？”
　　“你！究竟是谁？！”燕无赤脚站在地上，怒极。
　　男子轻笑一声，又说道：“南陵城中，力量大增的感觉，很痛快吧？魔气环伺，修为激增，谁人能敌？”
　　他不等燕无有什么反应，又说道：“那都是天衍玉匙的力量，你只不过沾了一点，便能如此，如今吞下整个天衍玉匙，一没有解开镇岁封印，二没有力量大增，三还变成这么一个任人宰割的三岁小儿，啧，你娘被辱，带你穿过雪地时，你就是三岁吧？”
　　“那蔺薇是否告诉你，要蔺姝姝心头血，就能替你解了这镇岁封印？啧，不过一个无知女修的话，就能骗了你？恶畜不过是恶畜，脑中空空，蠢笨无知。”
　　燕无朝着那道影子扑过去。
　　可那影子散了很快又会凝聚起来，他笑着，谆谆善诱：“知道为何蔺薇要蔺姝姝心头血么？那不过是因为她有私心而已，因为蔺姝姝是幽州王室血脉，云行九州，凡是修士，皆贪那一身血肉，但就算你给了她蔺姝姝的心头之血，这镇岁，也无法解除，但我能，你，过来。”
　　燕无没动，脸色铁青，气得琥珀色的瞳孔都成了赤红色。
　　那男子似乎也不急，闲庭信步一般走到燕无身边。
　　他明明是一道影子，但是伸出手指，往燕无手上的镣铐轻轻一点。
　　‘啪嗒——！’
　　那镣铐竟是直接打开了。
　　燕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男子的手又迅速轻轻一点，镣铐又合上了。
　　如此只在短短一瞬间，却在燕无心里惊起了惊涛骇浪。
　　“信了吧？”
　　男子又笑了一声，笑声醇厚清冽。
　　燕无后槽牙咬紧了，压抑着此时的心情，忽然问道：“你想我做什么？”
　　男子笑了起来：“我要你把幽州王女杀了，把她的心吃下去，到时，我便替你解了这镇岁封印。”
　　燕无眯起了眼：“你图什么？”
　　“新婚之夜，那一碗血，你喝下了吧？”男人说了莫名的一句话。
　　燕无皱眉，他喝下那碗血，是因为——是因为以为新娘是蔺薇，那碗血是婚契，也是血契，结成，由蔺薇解除封印，这是他当初被人从那个地方带出来时有人告诉他的。
　　“你从雪银狼群入世，为的是什么，受过什么苦，遭过什么罪，你还记得么？”
　　燕无身体僵硬，牙关紧咬：“你到底是谁？！”
　　男子没有再提及太多，他背过了身，居高临下，“做得到，我就替你解，做不到，你就生生世世被镇岁封印，永远只能做个修为被封的废物，修仙不能，求死不得，连做个普通人，你都没资格。”
　　燕无盯着他背影，眼睛赤红，喉咙里发出低吼的声音。
　　*
　　蔺姝姝全然不知道燕无这边的情况，她和南麒出了门。
　　梅镇虽然小，但该有的都有，因为南陵城里发生的事情，来往的修士很多，镇子里比平时更热闹了一些。
　　南麒背着一把剑，一看就是个剑修，他身边还跟着个娇艳秀丽的年轻女修，引起不少人转眼注目。
　　要知道，这世道，虽然结道侣的修士很多，但是有道侣的修士却是不多的。
　　因为大多剑修心里只有自己的剑，剑就是他们的全部，压根分不出什么心神给别人，更别提是道侣了。
　　“蔺姑娘打算去买点什么？”
　　南麒难得恢复真貌，被这么多人注视，难免有些不太习惯，他心思细腻，自然是明白那些人看过来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轻咳了一声，问道。
　　蔺姝姝心里还在想着燕无变成小孩子那可爱的样子，一时没注意南麒说了什么，“南大哥你刚刚说什么？”
　　南麒低头看着她浅笑恬美的面容，笑了笑，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蔺姑娘打算去买点什么？”
　　“也没买什么，买点小孩子的衣服，再买几套正常的衣服。”蔺姝姝笑眯眯地说道，看起来心情不错。
　　好像一点都没有受南陵城里的事情影响。
　　南麒明白了，低笑一声：“原来是给燕道友买衣服，燕道友这个样子……的确需要几套孩子的衣服。”
　　说到后面，他自己好像也忍不住了，笑出了声：“我修行多年，珠珠做医修多年，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蔺姝姝也低头笑。
　　晨光在他们脸上晕出好看的光泽，衬得他们两个越发好看。
　　“应该是天衍玉匙的关系。”蔺姝姝没说早上燕无还在睡时是正常模样。
　　“之前我听南珠对小杏说，她需要天衍玉匙来续命，南珠怎么了？”蔺姝姝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问南麒关于南珠的事情。
　　那天在小溪边，她是听到了南珠对小杏说的话的。
　　提到南珠的事，南麒脸上的笑容就淡了许多，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翠林里，南珠那个样子，蔺姑娘见过吧？”
　　蔺姝姝点了点头，等着南麒往下说。
　　“珠珠生来体弱，生过一场大病，身体便与已死无异。”南麒声音很低，这些话说出来时却如同寻常之事，语气依旧柔和：“鬼修一道，傀儡尸，不知道蔺姑娘是否听说过？”
　　蔺姝姝又点头。
　　“珠珠的身体，便如傀儡尸无异，所以，她常年需要妖丹维持生命，等一颗妖丹消耗得差不多了，便需要新的妖丹了，这些年，我们兄妹在外行走杀妖取丹，就是因为这个。”
　　南麒想起南珠，脸上便露出柔和的笑容：“珠珠坚强，才能活到现在，以前听闻天衍玉匙是神器，我们兄妹就想用天衍玉匙一试。”
　　可是现在，天衍玉匙被燕无吞吃了。
　　“燕无只是想解开那一副黄金镣铐的封印，对天衍玉匙本身并不感兴趣，等以后他的封印解除了，或许我可以说服他把天衍玉匙给珠珠。”
　　燕无需要天衍玉匙只是为了自由，而南珠需要天衍玉匙是为了命。
　　南麒没说话，此时成衣铺子已经到了，他抬头说道：“到了。”
　　蔺姝姝很自然地也转换了话题，毕竟，让燕无把天衍玉匙交出来可不是一件难事。
　　挑了三套孩子穿的衣服，又选了两套男子长袍，蔺姝姝就和南麒往回走。
　　梅镇靠近漆州，后面也有一座山，镇尾就是靠近山的地方。
　　从铺子里出来，不知怎么的，蔺姝姝往镇尾方向看了一眼。
　　看到了远远的，那里有一棵十分粗壮的巨树，而巨树上面，盘桓着一团乌云。
　　乌云。
　　蔺姝姝皱了皱眉，今天天气很好，为什么那里会有一团乌云？
　　“南大哥，你看到那团乌云了么？就在镇西尽头那颗巨树上面。”
　　“乌云？”
　　南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没有。”
　　奇怪。
　　……
　　蔺姝姝回来时，小杏就跑了过来，拉着她的袖子，小小声说道：“小姐，姑爷还没起呢。”
　　南珠翻了个白眼，说道：“指不定尿床了。”
　　蔺姝姝弹了一下南珠的额头，带着新买的衣服进了屋子里。
　　南麒则去了一边和老管家道谢且道别。
　　蔺姝姝一打开门，迎面就被人扑了过来，门也因此被撞了上去，
　　她后背抵着门，伸手忙抱住燕无。
　　燕无浑身滚烫，一头银发如雪，狼耳竖起，一双眼中尽是冰冷与杀意。
　　他的身体还是稚嫩孩童的身体，可两只手却掐住了蔺姝姝的脖子，尖锐的指甲瞬间抵住了她的脖子。
　　燕无开口的声音很是沙哑，洗去了稚嫩，却显得诡异阴鸷。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第38章 反正也重要   我不会杀你，但你……
　　杀气, 紧绷着弥漫在这间房间里。
　　蔺姝姝的脖子里竟是渗出些血来，血腥味飘散在空气里，带着甜腻的味道, 令燕无的眼睛越发深红。
　　燕无的四肢用力夹着蔺姝姝，明明还是小身板, 但力气大到好像能将她整个人弄窒息过去。
　　蔺姝姝对上他阴沉沉的眼睛，显然发现燕无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
　　她起来出门去买衣服前，燕无虽然有些恼羞成怒，可琥珀色的眼睛清凌凌的，可现在, 这一双眼里蓄着太多的情绪。
　　复杂得令蔺姝姝一时都看不透彻。
　　她离开的时候, 这里发生了什么？
　　“不说话？”燕无的手用力了一些, 指甲就越发往蔺姝姝的皮肤里扎进去。
　　再用力一点, 他尖锐的指甲就能划破蔺姝姝的血管，到时，鲜血溢出，她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燕无没有深想过，为什么从前新婚之时，他碰触到蔺姝姝的时候, 指甲断裂, 而如今却能刺破她的皮肤。
　　“你想杀我。”
　　蔺姝姝的身体很柔和，她的一只手甚至下意识地托着燕无的身体，一双眼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
　　燕无对她下了杀意，如果连这都看不出来的话，她就真的没脑子了。
　　但是，燕无竟然真的会对她起杀心。
　　脖子里被尖锐的指甲划伤的伤口明明很小，可不知怎么的, 细小的伤口好像在此时一点点扩大，疼痛也随之扩大了不知几倍。
　　还是疼的。
　　蔺姝姝说完那一句就没说话，她不知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便索性不说话。
　　“你不怕么？”
　　燕无凑近了蔺姝姝的脸，热气就喷在她的脸上，一双眼离得很近，鼻子都碰触到了她的脸颊。
　　稚嫩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都变得低沉了许多，危险十足。
　　蔺姝姝看着他的眼睛，定了两秒，点点头：“怕啊。”
　　燕无：“……”
　　他没从蔺姝姝眼神里看到半点惧怕。
　　蔺姝姝伸手摸向自己脖子，顺带着也摸到了燕无的手。
　　他的手现在很小，本该是很柔嫩的皮肤，可摸上去却是粗糙的，上面有一些伤口，经年累月下来，手就变得粗糙了。
　　蔺姝姝又想起了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是燕无和他娘最后生活的地方，是他娘遭受侮辱的地方，或许是他心里最后一个温暖的地方，也是最难忘的地方。
　　情绪反复波动，也能体谅。
　　她还能和一个文盲较真？
　　蔺姝姝轻轻握住了燕无绷紧了的手，低下头额头抵着燕无的额头蹭了蹭：“重玉不会杀我的。”
　　“……谁说我不会杀你！”
　　燕无最讨厌蔺姝姝这个样子，令他手下的力道好像一瞬间都会被抽走，没了力气。
　　玖拾光整理
　　蔺姝姝察觉到燕无卸下了力道，就将他的手拉了下来，然后抱着他往床边走，顺便揉了揉他的耳朵。
　　他没反抗，刚才的戾气也像是散去了，只是脸色还有些恼怒。
　　燕无紧抿着唇，眼神阴沉沉的深幽。
　　他恨。
　　他恨他自己，杀蔺姝姝之前竟是还要和她废话，让她就这么糊弄了过去。
　　他恨他自己，她随随便便说几句话，就能动摇他的心。
　　为什么？因为他是……文盲吗？
　　杀人攻心，是不是他只会粗暴的杀人，而不懂攻心？
　　燕无整个人失落下来，一旦那一股杀气卸掉，他就靠在蔺姝姝肩膀上，没动。
　　蔺姝姝在啵啵床上坐下，想将燕无的手拿掉，可他两只手已经从掐着她的脖子改成抱着她的脖子了，小脸埋在她锁骨里，耳朵耷拉着，不肯动。
　　就像是做了坏事又不好意思承认错误，最好只好沉默以对，还不忘记利用自己优势撒娇来让对方心软的样子。
　　蔺姝姝垂眼看了一眼，燕无身上就绑了两块碎布遮挡一下重点部位，玉白的肌肤上伤痕累累，看着人心疼。
　　“你不问我刚刚出去做什么了吗？”
　　她的心软和下来，轻声问道。
　　燕无一听，声音冷冷的：“不就是和南麒出去逛了么？这种时候还不要命地出去，不等我杀你，恐怕你就人头落地了。”
　　“看看喜不喜欢。”
　　蔺姝姝趁着他说话的功夫，将一边的包袱抖开，取出里面的一套红色细布的褂子，下面是方便行动的灯笼裤。
　　燕无抬起头来，看到蔺姝姝手里的新衣服，愣了一下，精致的小脸上，表情有些呆。
　　“你给我买衣服去了？”
　　“是啊，总不能一直让你穿改过的衣服，正好这镇子上有，就给你买了。”蔺姝姝把衣服彻底抖开，里面一件大红色的小衣轻飘飘地飘下来。
　　燕无一把抓住，展开一看，竟是肚兜。
　　上面还绣了一朵小黄鸭，极其可爱。
　　燕无：“……”
　　蔺姝姝：“……”
　　她沉吟两秒，说道：“这应该是配套赠送的。”
　　她也没要求买肚兜，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会穿这样的小肚兜，要是夏天的话，这种村子里的路上可能都是光屁股穿着肚兜的孩子撒丫子乱跑。
　　让燕无穿肚兜……
　　蔺姝姝咬了咬唇，嘴角抖了两下，低头看到他垂着眼睛看着手上的肚兜，空气里安静得好像他没有任何反应一样。
　　她就安抚了他两下：“其实按照你现在的样子，穿肚兜也是正常的事情，别太放在心上，除了我，没有人会知道。”
　　燕无不说话。
　　蔺姝姝又拿起衣服对他说：“你看，衣服穿上的话，谁知道里面还有小肚兜呢？还有这裤子，多可爱啊，行动起来特别方便，你看这里……”
　　这里有个洞，是开裆裤。
　　燕无的视线好不容易瞥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蔺姝姝翻开的裤子裆部中间那个大洞。
　　“………………”
　　蔺姝姝：“………………”
　　这种情况，她真的也没有想到。
　　但也在情理之中，这个年纪的小男孩穿的裤子是开裆裤，很正常。
　　但是，燕无虽然看着小，可他实际上是不小，让他穿开裆裤……
　　这会儿空气里刚才那种剑拔弩张叫嚣着你死我活的气氛彻底消失了个干净。
　　燕无额头的青筋都在跳，他仰头怒视蔺姝姝：“你！……”
　　可这个你字才出口，他的视线就落到了蔺姝姝白皙的脖子里那几道清晰的伤口，以及伤口里沁出来的血珠，顿时紧抿着唇，没发脾气。
　　蔺姝姝觉得让燕无穿开裆裤虽然很可爱，但是好像不太好，太羞耻了，她说道：“这些该死的洞，我一会儿就给你缝起来！”
　　燕无没说话，嘴巴还抿得死死的。
　　蔺姝姝忍着笑，取了针线出来，开始把大洞缝上。
　　她低着头，垂着视线，嘴角还含着似有若无的笑，颊边的一缕头发垂下来，让她的脸看起来更柔和了一些。
　　燕无的视线从她的脸再次挪到了她的脖子。
　　那殷红的掐痕开始变青了，伤口也开始结痂了，血珠变得暗红，在那玉色的肌肤上，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抿了抿唇，忽然就凑了过去，跪坐在她身边，仰着头看她。
　　“你不疼吗？”他的声音有些低。
　　从开始到现在，她都没喊过疼。
　　“疼。”
　　蔺姝姝回答得斩钉截铁，手里动作没停。
　　燕无直起身体，伸手去摸蔺姝姝的脖子。
　　他的小手才碰到了一点，蔺姝姝就瑟缩了一下，眉头也皱了一下，显然是痛的。
　　燕无随便扯了旁边另一套衣服穿上，然后跑了出去。
　　“燕无！”
　　蔺姝姝喊了一声，燕无没回头。
　　从房间里推开门出去，燕无一眼就看到了和小杏在一边吃饼的南珠，另外一边，南麒拧眉在和老管家说话的。
　　燕无直接跑到了南珠身边。
　　他从来不理会除了蔺姝姝和铁爪外的人，这会儿凑过去，南麒第一个转过眼来看他，眉头微皱。
　　小杏和铁爪也看他。
　　燕无抿了抿唇，虽是一本正经，但出口的声音却是稚嫩无比：“你有疗伤的药吧？我要不留疤的那种。”
　　然后语气却是颐指气使。
　　南珠当然不给他好脸色，“不给，你一个男人还什么祛疤药。”
　　燕无很没有耐心，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仰着头，握紧了拳头：“给我。”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一点没礼貌。”南珠生了逗他的心思，微微弯腰，笑眯眯地故意气他，“你客客气气地跟我说，我想要疗伤药，请你给我，我就给你。”
　　她本想让燕无求她，可想着蔺姝姝，便把求字换成了请字。
　　反正，不管是求还是请，燕无都不会说。
　　燕无抿了抿唇，牙关紧咬着，粉雕玉琢的脸上露出隐忍的神色。
　　“没礼貌的小孩子我是不会……”
　　“我想要疗伤药，请你给我，好吗？”
　　南珠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燕无低着头小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又是孩童稚嫩的音色，听起来有几分乖巧，也有几分可怜。
　　南珠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旁边上了年纪的老管家笑着摸了摸胡子，说道：“仙长的孩子不仅生的好，教养得也好啊。”
　　南麒俊美的脸上露出半点窘迫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南珠也不是故意要戏弄燕无，只是他从前都那一副谁也不搭理的样子，看着很让她不喜。
　　“请你给我，好吗？”
　　燕无又说了一次，仰着头，抿着唇，脸色不太好。
　　南珠莫名就掏了一瓶药膏出来给他。
　　燕无接了过来，转身就往屋子里跑。
　　南珠本以为他会说谢谢，但他能对自己能说出请已经很见鬼了，其他也没有什么可要求他的了。
　　‘砰——！’
　　房门被燕无重重关上。
　　蔺姝姝已经把另外两条裤子的洞都缝上了，她抬头就看到燕无朝着自己扑了过来，又踩着板凳爬上床。
　　“你，过来点。”
　　燕无站在床上，也就和蔺姝姝坐在床上差不多高，他声音沉沉的。
　　蔺姝姝揉了揉他的狼耳朵。
　　燕无虽然脸上都是恼怒生气的神色，但也没推开蔺姝姝。
　　蔺姝姝顺从地过去点。
　　燕无抿了抿唇，打开手里的盒子，挑出来一团白色的药膏，动作不算多温柔地抹在蔺姝姝脖子里。
　　药膏散发出一股清香，一碰触到她的伤口时有一点刺痛，但转瞬，刺痛消失，反倒是有些痒。
　　燕无从来不会上药，所以，他是没有药膏的，所以，刚才他跑出去，是为了问南珠要药？
　　蔺姝姝垂眸看燕无。
　　燕无脸上的神色很认真，小脸严肃，长睫毛垂着，掩去了他眼底的情绪，可蔺姝姝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歉意和关心。
　　是因为刚才他掐着她的脖子吧。
　　他现在是在关心自己，努力地弥补刚才的过错。
　　蔺姝姝盯着他看，心跳有一瞬快了一拍。
　　“重玉……”
　　“你不许说话！”
　　燕无抬头，语速很快地打断了她，竖着的一对狼耳朵透着粉色。
　　蔺姝姝就真的不说话了。
　　燕无替她抹好药，就把药膏丢给了她，然后在蔺姝姝身边坐下。
　　空气里静默了一会儿后，外面传来南麒的声音：“蔺姑娘？我有些事想与你说。”
　　蔺姝姝看了一眼还穿着那套唯一的开裆裤没说话的燕无，决定先出门去，南麒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可她才站起来，手就被燕无拉住了，她回头：“？”
　　燕无似乎是犹豫了很久，但其实也没有多久，不过是一个早上的这一段时间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是低沉：“如果我不杀你，你能永远在我身边吗？”
　　燕无的语气很是迟疑，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可把这话问出来后，他就后悔了，心跳也在那瞬间加快。
　　他问这样的话，蔺姝姝肯定要嘲弄他！
　　而且，嘲弄过后，她肯定还会留在他身边，只要他美貌不消，她还不是会乖乖在他身边。
　　她都为了他的美貌自愿替嫁给他了的。
　　所以可恶！他一定是被她迷惑了才问出这样的蠢话！
　　他不该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该犹豫，想杀就杀了，杀人对他来说，如家常便饭，不过是挖了她的心吃下去而已！
　　燕无牙关紧咬着，整个人都紧绷着，浑身散发出一种冷肃颓然的气息。
　　“不能。”
　　蔺姝姝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燕无狂跳的心骤然缩紧，他脸上的神情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有。
　　耳鸣不断，燕无盯着蔺姝姝，她好像一直在说话，但他怎么听不到？
　　他听不到。
　　他的耳朵坏掉了。
　　蔺姝姝看到面前的燕无瞳孔一下子放大了，然后就紧抿着唇怎么喊他都没了反应，不由反思是不是自己刚才的回答吓到他了。
　　她不该把燕无真的当做三岁的孩子，他是一个高得能将她拢进怀里紧箍住的男人。
　　想了想，才是说道：“我会一直陪你到你厌烦我。”
　　她是神女，总有一天要回到九重天，即便关于神女的记忆是没记得太多，但是她迟早会归位的。
　　她的时间很多，不介意多分出一点给燕无。
　　好歹，他也是她的情劫，是特别的人。
　　想到要离开燕无，蔺姝姝心里也生出一些不舍来。
　　她轻轻摸了摸燕无的耳朵：“重玉？”
　　燕无僵硬的身体缓了好一会儿，猛地眨眼就看到蔺姝姝笑着喊他小名。
　　他心中羞耻至极，无言的窘迫冲上脑门，心跳都要停止一样的窒息。
　　他懊悔至极，他怎么会问出刚才那样的话题，在人群里待得久了，难不成就也变成人了么？竟是妄想这些东西！
　　蔺姝姝现在脸上的笑，都在嘲笑自己吧！
　　“别叫我重玉！”
　　燕无一把拍开了蔺姝姝，从床上跳下来，小脸冷着：“以后都不要叫我重玉，你没资格叫这个名字。”
　　说完，燕无握紧了拳头，直接冲了出去，连听蔺姝姝多余的话都不肯。
　　他摔门的声音很大。
　　……
　　“我刚刚听老管家说，金悬子请来了时代隐居在漆州地底之下漆沟族。”
　　南麒温润的脸上一片凝重，他望着蔺姝姝，担忧毫不掩饰。
　　“漆沟族？”蔺姝姝没能从命书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是古老的门派，幽州王室的死敌，因为特殊的修炼方式，随着幽州王室的覆灭而跟着隐没于地底。”南麒声音凝重，“他们比鬼修还要可怖，以幽州王室血脉为增加自身修为的蛊，长年累月吸食蛊中精髓来修炼。”
　　蔺姝姝知道，自己就像是一块肥肉，谁都想要吃，心慌几百下。
　　南麒既然说道漆沟族，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延生了出去。
　　“漆沟族第一代宗主也就是族长传闻是对幽州王女爱而不得的修士，因此研究出了这种邪术，而这种邪术虽然并不外传，可云行九州上依然有不少修士知道且修炼，但因为那个特别的幽州王室已经覆灭，所以，衍生出了新的修炼方式，类似养蛊，修炼天赋寻常的人，专门寻一些天赋极佳的道侣，生下天赋超绝的后代。”
　　“然后，与这后代结对应的一种特别的禁术契约，这后代的修炼，灵力，皆可化作自身所用，所以经常有些恶毒的修士知道一些，又一知半解的，却是如此折磨自己的孩子，俗称磨其筋骨，练其体肤，甚至让其修炼各种术法，不断变强，等到合适的时机，便是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
　　蔺姝姝听得入迷，只觉得这样的术法可实在是太狠心了。
　　南麒想到这些，也于心不忍，说道：“取而代之便是利用一开始的禁术契约，抢占他的身体，修为，一切，吞下这只‘蛊’而成为这只蛊，以获新生，而不被天道所察觉。”
　　蔺姝姝眉头都皱起来了，完全没想到会有人这样来生下后代，只为抢占自己孩子的躯壳，修为。
　　“我扯得有些远了，这种修炼术法是为九州正道所不齿的，近年来未曾听说过，吓到你了？”
　　南麒温声问道。
　　蔺姝姝摇了摇头：“这些人，不配为人，所以，现在就是漆沟族被金悬子重新请出世，就是为了……吃我？”
　　南麒面色复杂地点头，总结起来就这个意思。
　　“说起来，我听闻云麓派开山祖师之中，曾有来自幽州王室的修士，后来，就未在云麓派听闻过此人了，倒是云麓派曾经飞升过一位道君，那是云行九州唯一一个飞升成仙的，因此，云麓派才成为云行九州修仙宗门之最。”
　　他这话一说出来，蔺姝姝忽然就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不能多想，细思恐极。
　　而蔺姝姝也想起了蔺薇想要复活的那位开山祖师，棺椁藏于云麓派禁地。
　　命书一开始就提及过这个。
　　应当……不会这么巧吧？
　　她要去幽州，必定经过漆州，现在金悬子从漆州请了漆沟族出世，那么，这个漆沟族现在必定在漆州是有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的。
　　现在不适合去漆州，甚至，梅镇靠漆州那么近，或许这里就有隐藏的漆沟族。
　　“珠珠体内那颗三尾狐妖的妖丹可以支撑很久。”南麒说道。
　　蔺姝姝点头，南珠是需要天衍玉匙的，所以，她与南麒必定是与他们同行。
　　“说完了没有？”
　　燕无的声音从蔺姝姝手边传来，虽然稚嫩，但毫不掩饰的戾气横生。
　　南麒低头，一眼就对上了燕无泛着赤红色的眼睛，那双眼阴沉得让人根本不会忘记他其实不是一个孩子，不过是被迫变成孩子的模样。
　　燕无抓住蔺姝姝的袖子，拽着她就往门外走。
　　他的东西，就算是他不要，也不会让任何人来染指！
　　蔺姝姝一把拉住了燕无，并将他拽了回来。
　　燕无此时恨极了自己这一副弱小的身体，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他的牙关紧咬着，看着蔺姝姝的目光冷极了。
　　蔺姝姝不明白燕无为什么忽然又这样了，房间里的时候，她后来也跟他解释了的。
　　第一次，她第一次心里生出了怒气，她温软的脸色都淡下来一些。
　　“你在闹什么脾气？！”她声音有些低。
　　燕无盯着蔺姝姝，看到她这副理智的样子，忽然眸光发红，有些疯狂的模样。
　　蔺姝姝抿了抿唇，先转头看南麒：“等这里的主人回来，我们便商议着在这里多住几天。”
　　燕无明确知道一件事，他现在更想杀了南麒，他握紧了拳头。
　　晚上，晚上他一定会恢复正常模样，等到那时候，他要杀了南麒。
　　他要把南麒撕碎，先把他的心吃掉。
　　“我要走！”
　　燕无抓紧了蔺姝姝的手，拽着她往外走，不想她继续留在这里，留在南麒面前。
　　他疯狂地拽着蔺姝姝往外走，从刚才房间里的情绪一直积蓄到现在，身体都在发抖，拉着蔺姝姝的力道很大很大。
　　蔺姝姝歉意地看了一眼南麒，跟着燕无出去。
　　南麒想了一下，有些不放心，悄悄跟在了后面。
　　外面人来人往背着各种武器的修士很多。
　　燕无极怒，拉着蔺姝姝一头就撞了出去。
　　蔺姝姝看了一眼燕无带她去的方向，是村尾那棵巨大的榕树。
　　想到神识里的燕无，她没挣扎。
　　燕无一直阴沉着脸，翻过那座山，就直接到漆州地界。
　　“燕无！”
　　已经到了榕树旁，蔺姝姝眼看着燕无一直往漆州边界走，才是一把拉住她，清凌的声音也带着怒气：“你到底怎么了？！”
　　燕无停下，忽然转身，用力拽了一下蔺姝姝，蔺姝姝被迫弯腰，然后眸子微微睁大了一些。
　　胸口剧烈起伏，燕无踮起脚尖，用手勾住蔺姝姝的脖子，仰起头，一下咬住蔺姝姝的唇。
　　他什么都不会，一咬就把蔺姝姝的嘴唇咬出血来，莽撞而粗鲁，不懂窍门。
　　尝到血液的味道，又尝到一些酸甜的梅子糖味道，燕无用力吮吸着，想要将这些味道都吞进肚子里。
　　蔺姝姝没动，她完全没想到燕无会这样。
　　他太用力了，一下子她快喘不过气来。
　　燕无的身体发出一阵红光，布帛被撑破的声音寸寸清晰，银白的长发变得更长，垂到腿弯。
　　他伸手压住蔺姝姝的腰，将她扣在怀里，强势而霸道，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咻——！’
　　耳旁有灵箭射过来的声音，是冲着燕无和蔺姝姝的方向，来的极为突然。
　　燕无没松开蔺姝姝，直接抱着她转了个身。
　　衣服在他身上零零碎碎，手上脚上的黄金镣铐便显得醒目异常。
　　灵箭直接穿透他的肩膀，鲜血染红了他玉白的肌肤，他却不为所动，眼睛始终充满野性地盯着蔺姝姝。
　　蔺姝姝快喘不过气来，手里已经运起灵力，打算推开燕无，燕无却在这个时候松开了她，他盯着蔺姝姝，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我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却是他情绪最强烈的一次。
　　“我不会杀你，但你必须只能是我的。”
　　燕无草率又突然地做出了决定，野蛮而又直接，不讲道理，也没有逻辑，更不管蔺姝姝听不听得懂。


第39章 燕无犹豫了很久，做出了决定（1……
　　“小心！”
　　南麒的猎魔剑在空气里发出剑鸣之声, 尖锐刺耳。
　　蔺姝姝的余光里已经看到无数支灵箭朝着她和燕无这边射来，周围的一切瞬间就变了，那些原本走动在梅镇里的修士齐齐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可就是这样危急的时刻, 燕无却还直勾勾盯着蔺姝姝，非要她一个回答：“说话！”
　　多少有点不懂事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可燕无神色偏执，脸上的表情显然就是不得到一个答案誓不罢休。
　　蔺姝姝没有时间多想，点头：“我是你的。”
　　燕无此时脸上的神情才是稍稍松了口气，他深深地看着蔺姝姝，像是心里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但蔺姝姝不明白燕无此时的神色, 只有些无奈。
　　龙骨血鞭被她抽了出来, 这个时候, 她才被燕无带着几步跑到了榕树那里。
　　燕无的听觉灵敏, 竖起来的两只狼耳总能在那些灵箭射过来的第一时间避开，带着蔺姝姝躲开。
　　蔺姝姝的龙骨血鞭则是挥舞在身侧，直接打掉那些要伤到燕无的灵箭。
　　他们之间的配合默契得就像是经历了无数次一样。
　　蔺姝姝抬头先去看燕无的伤口，发现那支灵箭虽然穿透了燕无的身体，鲜血都溅了出来，但那是灵力所化, 如今这箭已经消失, 只在燕无的伤口处留下了一道血色伤口。
　　可她仔细看去，发现这血肉翻飞的地方，不止有鲜红的血，还有一抹幽蓝。
　　等她再眨一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那幽蓝却是转瞬即逝。
　　燕无将蔺姝姝拦在身后，转过了身，看向前面围聚过来的人, 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衣服被撑开，此时近乎是光着的，只靠着一头银白的长发遮掩着身体。
　　他目光冷幽，面无表情，双手双脚上的黄金镣铐没有了衣物遮挡，清楚可见。
　　在他前面的，是一群穿着黑色斗篷的修士。
　　不知从何而来，又是怎么忽然出现并出手的，他们的脸隐在斗篷之下，根本看不清，四面的站位，像是有阵法可循，直接将燕无和蔺姝姝围了个水泄不通。
　　另一边南麒和另几个黑色斗篷的修士已经打起来了。
　　猎魔剑的剑气一旦挥出，能斩平这附近的房屋，所以南麒是克制着打的。
　　梅镇里住着的普通人嚎叫着，街上一阵乱跑乱叫的声音。
　　“唧唧唧~~好好的人，却是要去修妖，如今却成了这种半人半妖的丑样子，还被封印着，就这，还想保护身后的幽州王女？小银狼，姐姐劝你快些让开，不让开的话，倒是可以跟姐姐回家，你这身形着实不错，我喜欢，跟着姐姐，姐姐养着你，做姐姐的小道侣，如何？”
　　斗篷修士前面，为首的那修士笑呵呵的，开口的声音不辨男女，只觉得那声音阴柔娇媚异常，令人不适。
　　“不好意思哦，他已经是我的道侣了。”
　　蔺姝姝从燕无身后探出身子，握紧了手里的龙骨血鞭，盯着这一群人。
　　他们的修为境界是什么，她感觉不出来，很是飘忽，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有一种粘稠邪性的感觉，显然，这些人不是正常的修士。
　　出现在这靠近漆州的梅镇，又是对她这个幽州王女感知敏锐……
　　漆沟族。
　　“王女的血，真是香甜可口，仅仅嘴上破皮了一点，那渗出来的味道就美味得让人为之疯狂，好香好香，今日总算是能够尝一尝幽州王女的血肉了。”
　　还是那道声音，语气是变态的兴奋。
　　斗篷修士们在一步步靠近。
　　梅镇很乱，那种压抑着人神经的气息越来越浓郁，在山的那一边，仿佛还有人在飞速赶来。
　　原来是燕无亲她咬破嘴唇引来的。
　　蔺姝姝记得南麒说的话，她的灵力，结界，在漆沟族这里几乎是行不通的。
　　他们是能专门压制幽州王室血脉，那就只剩下神识了。
　　她灵力强大，神识更是比起一般人强悍，两者加持之下，能争夺一线生机。
　　而且，这漆沟族的修士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废话，看起来像是在拖延时间。
　　燕无浑身肌肉都紧绷着，听着那不男不女的声音心里烦的不行，就要直接冲过去。
　　一直没说话的蔺姝姝拉住燕无的胳膊，“等等。”
　　燕无不明白蔺姝姝在等什么，眉头皱紧了，两只耳朵十分警惕地竖直了，可他只是不耐烦，抿了抿唇后，却没说话，也没冲过去。
　　“南麒！过来这里！”
　　蔺姝姝拉住燕无后，转头就对一边的南麒喊道。
　　现在南珠和小杏还有铁爪不和他们在一起倒是安全的，从这里回去有一段距离，不能让南麒回去，防止漆沟族的人被带回去。
　　而且，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南麒必须在身边。
　　这些漆沟族的修士本身修为并不高，只是他们修炼的术法极为邪性，压制了猎魔剑的发挥，所以，南麒才和他们纠缠到现在。
　　听到蔺姝姝的声音，南麒毫不犹豫，放弃出剑，以最快的速度穿行过去，到蔺姝姝身边。
　　南麒过来后和蔺姝姝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蔺姝姝什么都没说，南麒却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俊美温润的脸沉肃一片，挡在了蔺姝姝面前。
　　燕无却不明白蔺姝姝把南麒叫过来的意思，只心中发怒，那怒火烧得旺盛，一下子燃得很高。
　　肩膀处的伤口甚至在一瞬间都有幽蓝色的火苗蹿起，但那火苗掩在他银白的长发下面，除了对面漆沟族的修士，没人注意得到。
　　除了怒气外，燕无便觉得心中酸涩泛苦，这味道更是无处宣泄。
　　不爽，好像南麒和蔺姝姝只一个眼神就能互相知道对方的意思一样。
　　南麒陪在蔺姝姝身边的时间根本就不长！
　　可他心里的这一股酸涩恼怒说不出去。
　　漆沟族的人还没有动手，可蔺姝姝却不打算等下去了，她抓住了燕无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了南麒，神识是在一瞬间放出去了。
　　她释放了自己大部分的灵力，神识瞬间铺满整个梅镇，并不断扩散出去。
　　神识不同于灵力，漆沟族的人压根没想到蔺姝姝会这样，一时都被她控住。
　　南麒御剑而起，带着蔺姝姝和燕无上了飞剑，飞剑速度极快地往漆州方向而行。
　　与此同时，南麒已经通过传信纸鸟将告诉南珠这里的情况。
　　漆沟族的人没想到蔺姝姝会用这一招，全部傻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是蔺姝姝远去，神识不再控制他们的时候，忙飞身追上。
　　蔺姝姝的眼睛闭着，燕无搂着她的腰，不让南麒碰触到她的身体。
　　梅镇上方出现一大群黑色斗篷的修士腾空飞起往漆州方向飞，像一群乌鸦一样，乌泱泱的。
　　蔺姝姝看着前方漆州方向也有这样一群乌泱泱的的漆沟族就知道，不管是金悬子，还是漆沟族都是下足了本钱想要活捉她。
　　南麒的脸色很凝重，御剑飞行的速度没有慢下来。
　　“蔺姑娘？”
　　但是，他看着腹背受敌，不知道多少漆沟族朝他们冲过来，难免心里一沉。
　　“没事。”
　　蔺姝姝继续放出神识，她的体质能续给她源源不断的灵力，而越是靠近漆州，空气里的灵气也比在梅镇时要浓郁得多。
　　她的身体不断吸收着灵气，再转化为自身灵力支撑着神识铺开。
　　燕无抱着她，咬着牙说道：“就算不跑，我也能护着你，不让你在我面前被人撕碎。”
　　他拦住了南麒的视线，不许南麒多看蔺姝姝一眼，在这方面小气无比，十足有狼的天性。
　　蔺姝姝此时没空说话，她感觉到自己的神识已经铺陈到不能再铺陈下去了，然后才是下一步。
　　南麒忽然就发现那些漆沟族的修士都停下不动了。
　　他们茫然地停顿在半空中，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不论是来自漆州方向的，还是在身后追击他们的，所有人都是戛然而止。
　　“南大哥，我们快些穿过漆州边界，我的神识操控住了他们，现在他们是‘看’不到我们的。”
　　蔺姝姝靠在燕无怀里，这会儿有些脱力，她睁开眼想看南麒，却发现燕无将她拢在怀里，不许她看任何除了他之外的人，她也没在意，只轻声嘱咐南麒。
　　“好。”
　　南麒声音温柔依旧，他瞥了一眼环着蔺姝姝的燕无，看着他几乎光着的身体，沉默了一瞬，本想开口把外衣脱下给他，结果对上燕无冷鸷看过来的眼神，他低头笑了一下，温润的脸上没太多神情，自然也没有多此一举的行为。
　　蔺姝姝的神识控制非常厉害，南麒御剑飞行的速度又快。
　　三个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飞快穿行过漆沟族修士，直接进入漆州，又飞快地在山里穿行。
　　漆州灵气浓郁，与大凉不同。
　　南麒从前来过漆州，他带着燕无和蔺姝姝直接冲到了漆州一处极为不惹眼的小村——掩月庵。
　　这村子早些年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妇人犯了错，被送到这里的庵里静修，后面遇到战乱，庵里收留了很多人，后来，大家就在这里安定了下来。
　　这个地方算得上是一个世外桃源，村子里的人寻常并不出世，也都不修炼，只是过着普通人的日子，是有一次南麒和南珠无意间闯入并发现的。
　　在这村子外，有一个天然的结界屏障，不知存在多少年，寻常修士都发现不了这里，所以，是一处极好的隐匿暂居之地。
　　而且，在这里十日，外界不过过去一日。
　　最关键的是，掩月庵中，看似灵力充足，却是任何术法不得行，灵力不能用，只能和普通人一样。
　　落地后，燕无也没放开蔺姝姝，一直环抱着她，将她箍紧了。
　　掩月庵中的人穿着和外边不同，村民们穿的都是白色的长袍，款式古旧，像是古籍上所描绘的一般。
　　这里的男子头发皆是披散着的，在额间绑一根发带。
　　这里的女子头发也是披散着的，只是外面编着一圈精致的编发，编发间有彩色的发带穿行其中，十分鲜艳，可身上的衣裳还是白色的宽袍。
　　他们的发色也与寻常人不一样，不都是黑色，也有一头银白长发却童颜的。
　　远远的在村头看过去，很是安详平和。
　　“这里民风淳朴，且循规守礼，燕道友还是将我的外衫披上才好。”
　　南麒收起了剑，将外袍脱下。
　　燕无却毫无所动，也根本没有接过他衣服的打算。
　　这会儿功夫，蔺姝姝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这才认真看燕无现在这个样子，光着和没穿没什么两样。
　　三岁孩子的衣服早被撕扯干净了。
　　她原先还考虑，燕无是不是白天是孩子，晚上就是正常的模样，可现在还大白天，他这么一变，她就吃不准了。
　　天衍玉匙在他体内究竟怎么回事嘛，完全摸不着头脑！
　　“难道你想光着进去？被别人看到多不好？现在又不是三岁小孩子的样子。”
　　蔺姝姝凑近燕无，小声说道。
　　燕无瘪了瘪嘴，本想对她发脾气，可想到她自己都说了她是他的，他就觉得，得对她好点儿。
　　他低着头，小声却带着恼意：“我不穿他的衣服。”
　　“……”
　　“以前在狼群生活，我是光着长大的。”
　　蔺姝姝抬手，但碍于这会儿燕无的身高，并不能很顺利地摸到。
　　燕无福至心灵，微微低头。
　　蔺姝姝摸了摸他的耳朵：“可你现在在人世，身体不能被人随便看到的。”
　　她顿了顿，见他还是一副野性难驯的阴鸷模样，就加了一句：“我这个人小心眼，不希望我夫君的身体随便被别人看到，我会不开心，你难道希望我光着身体被别人看光吗？”
　　他不想。
　　但是那是南麒的衣服，他不要。
　　蔺姝姝加了一剂猛药：“如果阿无喜欢穿开裆裤的话，以后你的裤子我都给你剪成开裆裤。”
　　她的视线下移了一下。
　　燕无莫名夹紧了双腿，低着嗓音：“我不穿开裆裤！”
　　说完，他转头看向南麒。
　　南麒俊美的脸在灿烂的阳光下越发耀眼，他眉眼含笑，极其好看。
　　见燕无看过来，他挑了挑眉。
　　燕无身高与南麒差不多，这会儿两个男人靠的很近，对视的一瞬间，却是气氛凝滞。
　　南麒冲他抬了抬手，示意自己身上的外袍，嘴角挽起，笑容很淡，却止不住。
　　燕无冷哼一声，还是接了过来。
　　他们三个外乡人在村头这么站了一会儿了，当然引起一些人注意了。
　　何况，不论是蔺姝姝，还是燕无，又或是南麒，长相都是极为好看的。
　　“南大哥又回来了！快，快去告诉村长！”
　　村里人定睛一看，发现南麒是曾经来过村里的，当时惊喜地喊叫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的，消息就传开了出去。
　　没一会儿，蔺姝姝就看到家家户户都有人跑了出来，朝他们迎过来。
　　燕无当时就把蔺姝姝抓着拉到了自己身后，眯着眼看着这一群冲过来的人，敌意很浓。
　　……
　　……
　　*
　　云麓派，后山禁地。
　　蔺薇对于这件事态度极为庄重，特地沐浴更衣，换上了自己新做的羽衣裙，妆面精致，头发上也用简单却清丽的玉饰点缀。
　　金悬子给了她两张张符咒，可以暂时解开后山禁地的结界。
　　穆青舟眉头一直紧皱着，显然，对于她要去后山禁地这件事始终是持反对意见的。
　　“师妹，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禁地危机重重……”
　　“师兄，师尊只答应了我一人前去，若是你随我一道去，恐怕是不妥。”
　　蔺薇脸上是天真柔弱的笑，说完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往后山禁地的结界走去。
　　破除结界的符咒用灵力贴上去，结界便自动开了一条可供一人进去的同道，蔺薇毫不犹豫地抬腿进去。
　　她一进去，结界重新闭合了，而她的身影，结界外是看不见的。
　　穆青舟拧紧了眉头，此时却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好像很多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冥冥之中，他感觉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可事情却的的确确是这样。
　　后山禁地，蔺薇是来过一次的，第一次时很迷茫害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的，可这一次，她有经验了。
　　虽然这里看着极为荒凉，地上寸草不生，尸横遍野，空气里都有一种腐朽的味道，可蔺薇却不怕。
　　她脚步很快地前往前面那座山。
　　整座山都是枯山，上面的树枯掉了，树枝耷拉下来，透着诡异。
　　她提着裙子走进了山洞里面。
　　山洞里很黑，蔺薇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夜明珠照亮山壁，这一回她心里没那么害怕，就算地上都是累累白骨，她也可以轻快地踩着走过去。
　　很快，绕过几个弯，就到了最深处。
　　这里有一个水潭，水潭中间是一个石台，那棺椁就放在水潭中间的石台上。
　　蔺薇的心跳快了一些，她按了按心口，才是飞身跃过去，在石台上落下。
　　上一次来的时候，因为太过震惊，后来棺椁上的棺盖就没合上，所以，蔺薇一过来，低头一看，一眼就看到了里面那一具穿着飘然白袍的白骨。
　　回忆起师叔祖俊美飘逸的模样，蔺薇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具白骨看着都清秀了起来。
　　蔺薇上一次不敢碰，可如今没什么不敢的，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捧住师叔祖的头骨，准备抱出来。
　　头骨是人死后精魂所留之地，将来复生师叔祖需要他的头骨。
　　可蔺薇抬不起来，她正疑惑地想要收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挪不开了。
　　愣了一下，蔺薇低头，忽然就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就像是在被一只猛兽疯狂地汲取一样，灵力从指间输出猛地灌入自己手上的头骨之中。
　　“不！不！不是这样的！”
　　蔺薇诧异极了，那本《亡灵复活之术》的手札里完全没有写过这样的事情，应当是需要心头血，需要蔺姝姝的心头血的，但现在怎么会这样！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在一点点地变得枯黄，手指骨变得和老妪一样，苍老褶皱。
　　蔺薇惊恐极了，想要丢掉手上的头骨，却丢不开，那头骨汲取到灵力之后，发出淡淡的光泽来，可这显然还不够。
　　她浑身虚脱无力，一下往后摔倒在地上，那一下，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
　　蔺薇睁大了眼睛，忽然往后爬到水边，往水里看。
　　“不——！”
　　水里面倒映出的影子完全不是她原来的模样，而是满头白发，满脸橘皮，苍老得如同枯槁老妪，连发出的声音都那么粗哑。
　　她的灵力都像是被抽干了！
　　蔺薇害怕极了，这与她想象中的复活师叔祖全然不同！
　　而此时在掩月庵中刚在一处屋子里坐下的蔺姝姝忽然浑身一僵，有一股春风细雨般的灵力忽然涌进了体内。
　　就像是来自长者的馈赠与抚慰，柔和无比。
　　“蔺姑娘，这几日我们便在这里稍作休整，等着南珠带着小杏和铁爪过来，反正，在这里十日才抵得上外面一日。”
　　南麒拿来了热情的村民们准备的食物和衣物，他看了一眼一边站在蔺姝姝身边的燕无，笑着说道：“我还专门问他们要了三岁孩子穿的袍子，这儿的村民，三岁孩子只流行穿一件外袍，下边空荡荡的，方便……把尿，这衣服，大概需要蔺姑娘改一改。”
　　燕无听见南麒的笑声，眯了眯眼，语气阴沉：“我不需要。”
　　南麒笑如春风，如玉的人，站在同样温软的蔺姝姝身边，像是一对璧人一样般配，他笑着说道：“蔺姑娘和我都不想看到燕道友光着身体到处行走。”
　　燕无不喜欢南麒，也不喜欢南麒和蔺姝姝站在一块。
　　他接了衣服和食物，直接把南麒往外推：“出去。”
　　南麒只看向蔺姝姝。
　　可蔺姝姝这会儿不知想着什么，微微出神，南麒就大了些声音喊道：“蔺姑娘？”
　　蔺姝姝这才回过神来：“怎么啦，南大哥？”
　　南麒看着蔺姝姝时，温润的脸总忍不住还会红，他干咳了一声，说道：“我……”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燕无推了出去。
　　燕无把门直接关上了，然后背对着门看着蔺姝姝，一张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占有欲填满他的心房，他直接脱了南麒的那件外袍，重重丢在地上。
　　丢在地上还不算，还用力踩踏了两下才罢休。
　　宁愿光着，燕无也不想碰南麒的东西。
　　他也不在乎身上什么都没穿，一把将蔺姝姝拉进怀，将她在怀中箍紧了。
　　燕无的心跳很快，快得他自己都知道不正常，他并不笨，蔺姝姝那天说的喜欢的模样，他都有。
　　“你再说一遍，你是谁的？”燕无在蔺姝姝耳边咬着轻轻问道。
　　蔺姝姝想躲，被燕无按着背，无处可躲，她对上燕无的眼睛，有一瞬间也屏住了呼吸：“我是你的。”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多说几遍。”燕无在梅镇里的狂躁与间歇性阴鸷的抽风发作像是一瞬间消失了，他哑着声音，语调单纯雀跃。
　　就好像小狼欢快的跳跃的那种雀跃。
　　蔺姝姝舔了舔嘴唇，空气里的温度都像是在这瞬间升高了。
　　“我是你的。”
　　“再说一遍。”
　　“……我是你的。”
　　他把脸埋在蔺姝姝脖子里，见她半天没动，忍不住蹭了蹭她的身体，总觉得毫无束缚的身体这样就舒服了一些。
　　蔺姝姝僵住了：“燕无……”
　　燕无此时心里欢喜，低沉的嗓音都显得雀跃了几分：“叫我重玉，你可以叫我重玉，不摸一摸我的耳朵吗？你不是喜欢吗？是不是我太高了？”
　　说着，他忽然握着蔺姝姝的腰，将她往上一提，把她两条腿夹住了他的腰，仰头看她，将她抵在了墙壁上。
　　蔺姝姝这会儿心里什么都没想，脸轰得一下就炸开了。
　　“放我下来。”
　　燕无不肯，抱着蔺姝姝又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蔺姝姝下意识就要弹跳起来，可肩膀被燕无压着，硬生生就……
　　“摸我。”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的沙哑了。
　　“……”
　　蔺姝姝六神无主，脸色涨红了，迟疑了一下，摸了摸燕无的耳朵。
　　耳朵羞涩得红了起来，软软地垂着任由蔺姝姝揉捏。
　　燕无像是想明白什么一样，脑子里想着她说的话，忽然就说道：“其实不解开镇岁的封印好像也没事，我有你，我就做了个普通的……人。”
　　至少是个人，有资格做个人。
　　凡界的普通人都会成亲生子，即便不能修炼，他们也能好好活着。
　　不过是一副镇岁封印而已。
　　那天在梅镇房间里，那个影子说的话，燕无全然抛之脑后，如今他也没解开镇岁，一样没什么。
　　等将来，带蔺姝姝回雪银狼群里去见见他的家人们。
　　蔺姝姝吃惊极了，燕无从来只想解开镇岁封印，怎么现在？
　　他琥珀色的眼睛很亮，眼里好像就只有蔺姝姝一样，他蹭了蹭她的脸：“你是我的。”
　　“你教我读书，我好好学，我会学好的，比那个……南麒还好。”燕无开口的声音很是清朗羞涩，轻轻的，又有些恼意：“你别嫌我是文盲！”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了，燕无忽然就觉得心中舒畅了起来，那闷在心里的不郁像是化开了。
　　“你会和我一样高兴吗？你开心吗？”他顿了顿，忍不住又环紧了她，轻轻喊她：“姝姝，你高兴吗？”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忽然拨开了云雾，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一点看不见半点阴鸷。
　　只是依旧偏执地要得到蔺姝姝的回答，迫切且着急。


第40章 下决定（2） 光天化日的…………
　　空气里的温度很高, 不仅如此，蔺姝姝好像闻到了一些甜甜的味道。
　　比梅子糖还要甜的味道。
　　燕无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蔺姝姝咬了咬唇, 有一瞬间竟是不敢对上，她垂下了眼睛, 想要劝燕无冷静一下。
　　可自己的脸却也滚烫无比。
　　“姝姝，你为什么不看我了，你看我。”
　　燕无见蔺姝姝视线垂下，忍不住就抬手捏着她的脸，迫使她的目光与自己对上, 嘴里一直轻哼着她的名字：“姝姝…… 姝姝……你的名字真好听。”
　　他的声音压抑着, 沙哑低沉, 这个时候完全忘记了从前是怎么故意掐着嗓子喊她姐姐了。
　　“你先把我放下来。”
　　蔺姝姝脸快烧起来, 双腿被迫夹着他的腰，动一下，便能清楚地碰触到他的……
　　滚烫的温度，难以形容的形状，光是想一想，蔺姝姝的脸就要烧熟了。
　　“你把衣服先穿上。”蔺姝姝深呼吸一口气, 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穿, 热，难受，穿衣服绷着，不舒服。”
　　燕无就像是耍赖一样，鼻尖碰触着蔺姝姝的鼻尖，声音低低哑哑的，一边说着, 还因为难受蹭了蹭蔺姝姝，“我不好看吗，你都不看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最喜欢看我的吗？”
　　他的声音委屈了几分，像是在怪蔺姝姝不看自己。
　　蔺姝姝仰着头去看他，燕无此时的模样也与平时不太一样，眼尾烧着潋滟的红，比那一天吃了惑心丹的样子还要魅惑，眼神带着朦胧的勾人的气韵，却又是天真的。
　　他的嘴唇也红得像是熟透了的樱桃，上面落下的露珠泛着水意，令人忍不住想要一口含进去。
　　燕无本就生得极美，这会儿的艳色更是无人能比，偏偏，他此时的神色是放松了所有警惕的天真，一对银色的狼耳朵粉粉嫩嫩，银白的长发又给他添了一份圣洁的味道。
　　可他微张的嘴唇，却分明是圣洁的放浪。
　　“我好看吗？”
　　燕无反复问着类似的话，像是蔺姝姝的回答能够令他增添几分信心来抚慰他不安的如浮萍一样的内心。
　　“阿无最好看了。”
　　蔺姝姝的脸红着，说这句大实话。
　　燕无就凑过来，在她耳旁蹭了蹭，咬着她的耳朵，好像是本能一样，沙哑着声音：“叫我重玉，我喜欢你叫我重玉。”
　　“重玉最好看了。”蔺姝姝小声说道。
　　燕无的身体一僵，抱着蔺姝姝的动作就顿了一下，蔺姝姝感觉自己要往下滑，腿上忙用力缠住，双手也抱紧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缠得更紧了。
　　燕无抱紧了蔺姝姝，“说你最喜欢我，你是我的，我是你夫君，你不喜欢南麒，只喜欢我一个人。”
　　他学着从前在那种地方学到的话，缠着蔺姝姝许诺，声音也娇媚了几分，只是清朗低沉的声音并不会令这娇媚显得女气，反而勾人的很。
　　蔺姝姝脸上冒着热气，本来这些话是随时可以说出口的。
　　命书……命书说了，燕无是她的情劫，她要爱他，护他，令他爱上自己，爱上自己就好了。
　　这些哄着他的话，都是可以脱口而出的，加深他对自己的爱意的。
　　可是，她这会儿听着，心里除了有些热之外，便有些发愣。
　　这些本该可以对他轻松说出口的话，竟是变得困难起来。
　　“重玉……”开口的时候，蔺姝姝的声音莫名有些轻，带着不令人察觉的心虚的味道。
　　“嗯？我在。”燕无抱紧了蔺姝姝，这会儿觉得抵着她将她压在墙上还不够。
　　他抱着她走到了床边。
　　他在床上坐了下来，然后依旧让蔺姝姝跨坐在自己腿上，抱着她不肯撒手。
　　“你说啊，我听着。”他半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蔺姝姝这会儿才看到燕无笑容很大的时候，嘴角竟是会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她咽了口口水，脸红着，对上燕无的眼睛时，心里朦胧起来，她深呼吸一口气，张了张嘴，却是稍稍垂下了眼睛，才是语速很快，声音又很轻地说道：“我最喜欢你，你是我夫君，我是你的，我不喜欢南麒，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燕无听了，竟是笑出了声。
　　他刚才进屋子时，脸色还青着，这会儿却是高兴得不成样。
　　情绪反复变化得异常之快，却也直接简单的要命，有什么，脸上都写出来了。
　　燕无抱紧了蔺姝姝，笑得时候，身体都在微微发颤，显然心里是真的高兴。
　　蔺姝姝忽略自己坐得不舒服，把脸放在燕无的肩膀上，没出声了。
　　可燕无这会儿激动愉悦的第一波情绪过去，身体的反应便是被直接放大了，下边的反应特别大，他反应过来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曾经在雪银狼群里，他见过不少雄狼与雌狼在发=情期做那些事，那时候，他还不懂，因为他没有那样的发-情期。
　　后来，吃下惑心丹后，他就明白发-情期究竟是一种什么感受了。
　　燕无想起来曾经和蔺姝姝关于交=配的那段对话，他说过的，他这一辈子，就只和他看上的人交一配。
　　他们曾经神识交融过，虽说身体并没有发生什么关系，可是也是在对方神识里烙下了印子的，何况，成亲那天，他喝下了那碗血，血契和婚契都定下了。
　　她是他的，他是她的。
　　他想要。
　　脑子里一旦生出这个念头，就压制不下去了，欲=望也就越来越强烈。
　　是兽性的，也是带着爱欲的。
　　燕无看着蔺姝姝的目光逐渐深沉，呼吸都粗重了一些，他想……
　　他抱紧了蔺姝姝，抱着她在自己身上颠了两下。
　　燕无的脸紧绷着，牙关紧咬着，强忍着，眼睛里却是止不住地深邃。
　　他低头，蹭了蹭蔺姝姝的鼻尖，又轻轻亲了亲，呼吸灼热。
　　“姝姝，我想……”燕无回忆了一下当时蔺姝姝说的那几个词，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我想和你春风一度，花前月下，鱼水之欢，拨云撩雨。”
　　蔺姝姝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刺激到燕无，然后让他此时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来。
　　“这些东西学得倒是挺快。”
　　“可以吗？”
　　燕无低下头来，吮吸着蔺姝姝脖子里的香味，好香好香，他要牢牢记住这个味道。
　　蔺姝姝深呼吸一口气，不能放任燕无这样下去了，她快速揉了揉他的两只耳朵：“不可以。”
　　然后她就推开他，一下从他身上跳下来。
　　任凭燕无抱得再紧，他身上有镇岁，蔺姝姝若是真的想挣脱的话，是能很快挣脱的。
　　燕无被她一下推倒在床上。
　　他身上的布条早在蹭啊蹭的动作之间全落了下来，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的床上，而他的腰腹在一瞬间收紧，紧致漂亮的腹肌上即便有纵横交错的疤，也掩不住这份野性的美。
　　再往下……
　　蔺姝姝闭上眼，转过了身。
　　“不可以！我们只是在这里暂住！怎么可以发生这种事？！把衣服穿好了！我出去看看！”
　　“姝姝……”
　　燕无的声音有些委屈，可明显，语气还是勾缠了过来。
　　蔺姝姝立刻拔高了声音：“大白天的，你还想做什么？！不听话我就不理你了！穿好衣服！”
　　说完，她再也不管燕无，打开门就走了出去。
　　只是，她没有马上离开，背靠着房门站了一会儿，太阳很烈，照在她的脸上，似是把她的脸都照得更红了一些。
　　蔺姝姝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自己脸颊边渗出的细微薄汗来，她眯了眯眼，静默了一会儿，却听到了身后屋子里燕无的一些动静。
　　像是克制不住爱欲而从嘴里哼出来的呢喃，像是纾解了他此刻难耐的情绪，终于开始一点点释放。
　　蔺姝姝咬了咬唇，不能在这里再待下去了。
　　这野性未除的野狼！
　　蔺姝姝看到不远处南麒被一群人围了起来，抬腿就走了过去。
　　屋子里燕无刚刚是知道蔺姝姝没走，就在屋门外抵着门站着，他想急着出去，可身体一时半会儿不听话，他脑子里全是蔺姝姝刚在在他怀里的触感……
　　燕无咬了咬唇，手放在腹部，粗喘了几口气，眼尾潋滟泛红，额外潮湿，他闭上眼，转身忽然就埋进了一边的衣服里，一对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他的血液上冲至脑，当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胸口的灵箭伤上，幽蓝的色泽在他情绪最高涨的时候，浅浅地漫出来一些，又很快被伤口吸了进去。
　　等蔺姝姝走到南麒那边时，她的心情已经平复许多，也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的事。
　　本想叫命书出来问点话，可这会儿也把这事暂且放下，否则，心跳忍不住加快。
　　南麒身量极高，被一群人围着，也是鹤立鸡群，能令人一眼就看到。
　　他此时正低着头与人说话，光洁的额头有几率碎发落了下来，在光下更衬得如玉般好看。
　　可偏偏这样温润的男子，身后却背着一把猎魔剑，锋锐与张扬同时在他身上显现，劲瘦的腰被腰带一束，腿的修长便越发显眼了。
　　蔺姝姝越走越慢，然后停了下来。
　　南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停下了与身边人说话，抬头看了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蔺姝姝站在那里，他愣了一下，随即便冲着蔺姝姝浅浅笑了起来。
　　一样的是，他的脸同样微微发红。
　　“诸位稍等几日，等我妹妹来了这里，她便可以给你们好好医治，我不是医修，不善此道。”
　　南麒说完这句话，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朝着蔺姝姝走去。
　　掩月庵里的女子循的虽然是古礼，行事处事恪守规矩，可是，那也是守的她们自己的规矩。
　　她们在掩月庵从来不出世，这里的人就都是自家人，自家人面前，自然就可以松快一点，所以，有些耐不住性子的小姑娘就问出了声。
　　“那名女子是何人啊？为何南麒哥哥这么着急去她身边呀？”
　　“肯定是不一般的关系呀，上一回南大哥来掩月庵时就只带着南姐姐，这一回却带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子，他们一定是定亲了！”
　　“而且她生得极为好看，和南大哥在外貌上倒是也相配的，呜呜呜，难过！”
　　“可是，不是还有一名男子么？或许她是那名男子的什么人呢？”
　　“那男子举止看着就不妥，头发里还有一对狼耳朵，不像是好人。”
　　南麒听着这些小姑娘和妇人的讨论声，面皮薄的他不由脸更红了一些，走向蔺姝姝的脚步却没有慢下来，甚至是快了一点。
　　“燕道友……如何了？”
　　等南麒到了蔺姝姝面前那，看着她，却是只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不问燕无还好，一问燕无，蔺姝姝就想到现在燕无的样子，话语一顿，竟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镇定地说道：“他挺好的，我让他好好在屋里休息一下。”
　　南麒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好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阳光柔和地落下来，落在了两人身上，这两人就算是什么都不说，也是养眼好看的很。
　　掩月庵里民风质朴，那几个女子都是七巧玲珑心，一看南麒站在蔺姝姝身边的样子，当下都明白了，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掩嘴直笑，却是跑开了。
　　一会儿功夫，这里就只剩下蔺姝姝和南麒了。
　　“珠珠到掩月庵，按照这里和外界的时间来看，需要好几日吧？”蔺姝姝开口问道，语气已经自然了。
　　南麒点头，面上习惯性地露出温和的浅笑来：“如果一路顺的话，大约十五日左右就会到掩月庵。”
　　“珠珠人机灵，又是个医修，医修在云行九州可是十分受保护的。”蔺姝姝说道。
　　南麒点点头，不过眉眼间还是有些担忧的，不过已经与妹妹约好了在掩月庵见，那就在这等着她是最好的，等掩月庵里的时间过去十五日后不见她，再做其他考虑。
　　可惜在掩月庵里，不论是传信玉简还是传信纸鸟都是无法传信，否则也不用这样干等着了。
　　“这段时间，我们就在掩月庵里过一段安宁日子吧，其他的事情，以后再想。”
　　蔺姝姝又说道。
　　等到南珠来了，他们一起商议好了，再继续往北行。
　　也不知道为什么，蔺姝姝总有一种自己到不了幽州的感觉，她伸出手来，阳光跳跃在自己指尖，转瞬即逝。
　　她心里有一种古怪的不安。
　　“蔺姑娘这段时间在掩月庵里是打算与燕道友住一间屋？”
　　南麒忽然开口，声音温润。
　　蔺姝姝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南麒垂下来的眼睛。
　　他的眼睛略微狭长，眸中含笑，笑起来时眼形弯弯的，整个人便柔和得如同晨时的太阳，暖意融融，令人舒适。
　　可燕无不一样，燕无的眼睛是张扬的，张扬美艳，凶起来眼神一凛，却是凌厉飞扬，跋扈蛮横。
　　眼形似桃花，却比桃花更狭长，似凤眼，却比凤眼更多情。
　　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时，里面清澈得如一汪泉水，让人想要掬起来亲近一番。
　　野起来很野，纯起来也很纯，没得到过教化，一切行事随心所欲，直来直往，不喜欢的时候恶言恶语从来不遮掩，一旦喜欢了，情愫一下燃起来，烧得又快又旺，旺得她都有些受不住了。
　　蔺姝姝想着，就出了神。
　　“姝姝？”南麒忍不住又出了声。
　　蔺姝姝回过神来，笑眯眯地说道：“暂时我就和他住一处吧，燕无脾气差，体力好，闹腾起来我怕把这个掩月庵都弄得乱七八糟的。”
　　说起脾气，蔺姝姝想起来，当初命书还说燕无脾气好，体力好呢。
　　不过命书当时说的那一段，也就脾气好这一点对不上。
　　南麒深深地看了一眼蔺姝姝，敛去了心神，笑着点头：“好。”
　　这好字落下后，南麒忽然又想起来一事，说道：“掩月庵里的女子们见我这一回带着女子进来，七嘴八舌的说了很多，我差点忘记，再过两日，就是掩月庵的家祀盛典，他们邀请我们一同观礼赏玩，到时候会很热闹，蔺姑娘一定会喜欢。”
　　蔺姝姝点头：“好。”
　　南麒似乎还有些事要与掩月庵的村长说，便和蔺姝姝道别了。
　　蔺姝姝就打算冷静一下回去教燕无读书了，反正在这小村里什么都做不了。
　　“别，别进来！”
　　只是，她刚到门口想推门进去，就听到房里面燕无隐忍且恼羞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竟然阻止她进去。
　　燕无声音听着不太对啊，忍不住有些担心，问道：“重玉怎么了？”
　　“没事，一会儿，一会儿后你再进来。”燕无的声音低哑，与寻常时候都不太一样，像是隐忍着什么。
　　蔺姝姝本来还不理解，可脑子里电光火石一般就想起来之前的事。
　　光天化日的，她的脸瞬间爆红。
　　一直到月上柳梢头的时候，燕无才打开了房门。
　　掩月庵这里的衣服和云行九州的都不一样，燕无只是披上，连带子都懒得系上，匆匆就出来了。
　　出来时，他以为能立刻看到蔺姝姝等在外面，结果，没有她的人影。
　　但隔壁却传来欢声笑语的声音，燕无凝神一听，立刻就听出来是蔺姝姝和南麒的声音，他脸上的潮红尽是退去。
　　他的牙关紧咬着，直接快步朝着隔壁那间屋走去。
　　掩月庵多数是平房，门一踹开，里面什么样子就能一清二楚地看到了。
　　燕无一眼就看到了蔺姝姝和南麒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盘不知道什么玩意，黑的白得圆圆的，放在一张满是格子的木板上。
　　“阿无你等等我，我和南大哥这盘棋下完就跟你回去，马上就分出胜负了。”
　　蔺姝姝见到燕无松了口气，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立刻收了回来。
　　燕无胸膛袒露着，眼周发红过来，蔺姝姝算了算时间，已经快子时了。
　　真是……够久的。
　　她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棋？什么东西？”燕无看不得蔺姝姝和南麒这么亲近，冷冷说道，“输赢？你们难不成在用神识打架？”
　　他根本没看到蔺姝姝和南麒在打架，何来胜负？！
　　她的神识，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吗？
　　蔺姝姝：“……”
　　南麒：“……”
　　南麒低头干咳了一声，“燕道友，这是……”
　　“你一个剑修，不在剑上与她分出胜负，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燕无却是怒极了，情绪酸涩，起来得快，几步过去，手一扬，手腕上的黄金镣铐闪动之间，桌上的那一盘棋都落在了地上。
　　燕无的眼神幽沉沉的，只要想到蔺姝姝让其他人进了神识内，他的心就乱烧着，他上前，一把抱起蔺姝姝。
　　蔺姝姝头疼，却窝在燕无怀里朝南麒看了一眼，眼神充满歉意。
　　燕无不让蔺姝姝看南麒。
　　不止一次了，南麒再好的脾气，此时脸上温和的笑容淡了许多，他的手轻轻一扬，散落在地上的棋子就收了起来。
　　他站起来，将棋盘连带着棋子送给蔺姝姝，也是第一次当着燕无的面说道：“说好送给蔺姑娘的。”
　　蔺姝姝想接过来，燕无却不许，占有欲极强。
　　南麒终于挑眼看向燕无，他目光平和，语气平淡，可说出的话，却令燕无咬牙切齿。
　　他说道：“燕道友，蔺姑娘可不是平常普通女子，她是女修，修为更是在你之上，她并不受你摆布，你和她是平等的，你应该尊重她，她喜欢什么，你不能无缘无故只凭自己喜好阻拦，否则，只会讨人嫌弃，燕道友，这段时间，我和蔺姑娘一起教你好好读书吧。”
　　讨人嫌弃！
　　燕无气极了，没理会南麒的话，撞开他，直接抱着蔺姝姝离开这里。
　　南麒正色的声音还在后面传来——
　　“蔺姑娘，燕道友生性极野，这段时间正好在掩月庵安定，教他多读些书，对他好。”
　　燕无速度快了一点，可还是阻不住蔺姝姝的声音——“好！”
　　回到房间，燕无就要发脾气，可脑子里却想起南麒的话，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最终压抑着情绪，没发出来。
　　他将蔺姝姝抱在床上，衣衫袒露着就跪坐在了床边，仰头看她，声音清朗又低落：“你教我就行。”
　　蔺姝姝打了个哈欠，这会儿困倦得不行了，直接在床上躺下了，故意翻了个身不搭理他。
　　实则心里面在呼唤命书。
　　到了现在，她一定要问清楚命书一些事情了。
　　燕无就有些着急，从床上翻起来去抱她，蔺姝姝手轻轻一推，碍于镇岁封印，燕无不能如愿以偿，不由心里郁闷阴沉，想起刚才她和南麒的样子，脸色就更糟糕了。
　　他咬了咬牙，窝在蔺姝姝身后，屋子里黑漆漆的，她都不给他抱。
　　情绪翻腾之间，燕无胸口灵箭之处又溢出一缕幽蓝来。
　　这会儿房间里暗，他一低头就注意到了，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胸口中箭的地方是没有伤口的，可他伸手去摸的时候，却摸到了滑腻腻如鲜血一样的触感。
　　燕无刚想开口与蔺姝姝说这件事，却忽然心口一疼，整个人没了意识。


第41章 微修调整，掏空了心   是我杀……
　　整个漆沟族几乎是倾巢出动, 却是连一个区区还未有建树的幽州王女都没能拦下。
　　金悬子得知此事后大怒，都顾不上蔺薇从禁地回来后瞬间苍老一事。
　　云麓派最高的那座山峰上，金悬子负手于后站在山峰之巅, 在他身后的，是全身都隐匿在黑色斗篷之下的漆沟族。
　　“老夫没想到这么多漆沟族竟是连一个未长成的幽州王女都抓不到, 眼睁睁就看着她从眼前逃走！早知如此，老夫绝不会与你们漆沟族来分这一杯羹！”
　　金悬子的声音极为冷锐，他一甩袖，属于返虚境强者的威压直接压了下来。
　　可这对于下方那名漆沟族却是没有半点用。
　　他伸出手，青白的手背上布满青筋, 看起来诡异异常, 他嘴里发出嗬嗬的笑声：“道君也没有告诉我们, 这漆州王女竟是有如此强悍的神识, 像是道君这样的修为却抓不到她，所以才会让我们漆沟族出动吧？道君现在又何必说这种恼羞成怒的话？”
　　“现在她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无处可寻！失去这一个幽州王女，对云行九州的损失，对我们云麓派的损失有多大你根本不懂！”
　　金悬子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咬着牙, 心中痛惜。
　　“你怎么知道就是无处可寻呢？跟在幽州王女身边的那个妖中了漆沟族的灵箭, 如今不过是暂时失去踪迹，但只要灵箭穿透过他的身体，总有一天，他的行踪会暴露，道君耐心一些等着便是，我们漆沟族都等了几百年了，耐心可是很足的。”
　　金悬子显然对此事不满：“你说的那妖可否是身上有镇岁封印的那只？妖邪怎会在人身边陪伴太久？最后左不过就是她死或者他死, 你怎知最后不是便宜了那只妖吃了幽州王女？！”
　　一直隐在黑色斗篷下的漆沟族长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不会的，那只妖畜不会离开幽州王女的 ，他们之间有血契结成的婚契。”
　　金悬子听到这话，眉头一挑：“哦？”
　　漆沟族长显然不想泄露更多，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说道：“有人早就找到过我，谈了一笔交易，早于道君之前，如今，才是刚到收网的时候。”
　　金悬子一愣，眉眼一凛：“什么意思？还有其他人？”
　　“如今云行九州，人人皆知幽州王女的存在，贪那一身血肉的，可不止你我。”漆沟族长给了金悬子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
　　他如此直白的话，让金悬子面上挂不住。
　　漆沟族族长又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听闻云麓派的开山祖师之中，也有一位幽州王室血脉，依照幽州王室血脉的天赋，灵力强大，应当已经飞升了吧？可我知道云麓派那一位已经飞升的仙君可不是幽州王室后人，而是道君你的师尊的师尊。”
　　金悬子听了这话，眼神暗了一下， “此乃我云麓派秘事，漆沟族向来隐居于世，如何知晓这些事？你与我说这些是何意？！”
　　漆沟族长看向金悬子的目光意味深长，抬头之间，他的斗篷帽子滑落下来，露出一张青白如死人的脸，头发全无，眉眼凹陷，已然不像是人。
　　“啧，道君在返虚境凝滞很久，就差那一捧幽州王室后人的血肉供你飞升了吧？”
　　他舔了舔唇，话语毫不遮掩的直白。
　　金悬子面色终于藏不住：“我云麓派不至于如此下作！”
　　漆沟族长转过身，对金悬子的恼羞成怒不在意：“嗬嗬，当初和道君约好的，幽州王女的五脏六腑归我族，其他事情可也要遵守。”
　　说完，不等金悬子有什么反应，斗篷下，黑烟起，漆沟族长化作一团黑烟，迅速消失了。
　　金悬子在高峰之上站了会儿，身形一动，直接前往弟子峰所在的方向掠去。
　　穆青舟端了药从蔺薇的屋子里出来，一下子看到站在外面的金悬子，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师尊？”
　　金悬子微微笑着，说道：“为师忙完了手里的事情，所以来看看你师妹。”
　　穆青舟点了点头，忙让开身体：“师妹就在里面，如今情况不太好，还望师尊出手相救。”
　　金悬子点头，摸了摸胡须，脸色慈霭：“那是自然。”
　　他往里走了几步，然后忽然顿住，回头看跟在后面的穆青舟：“之前为师曾卜卦算到过你命中有一情劫需度过，你可曾放在心上？”
　　穆青舟不知道师尊怎么会问起这件事，他清冷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此刻他的脑中第一时间出现的竟蔺姝姝的模样，再之后才是蔺薇的面容。
　　金悬子慈霭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响起：“青舟，我知晓你心中属意你小师妹，你们青梅竹马在师门长大，有感情是必然的，你的情劫若是她，想必总是不好渡过。”
　　穆青舟不知为何师尊要与他说这些，一时屏住了呼吸。
　　金悬子又说道：“杀妻证道方能成道，为师只是提醒你，此事极难，你若是不舍你师妹，倒是可与他人结成道侣来证道渡过此劫。”
　　穆青舟身体一僵，垂着头，没说话。
　　“我见你与那蔺姝姝交好，他日你若是杀她证道，也算是她的福分，毕竟她与妖邪纠缠不清，杀她，是为正义。”
　　金悬子笑着提点穆青舟。
　　穆青舟低头不语。
　　金悬子已经进了蔺薇的房间，他一眼看到了那颗被她捧在手里的森森头骨。
　　瞬间，他瞳孔猛地一缩，心跳狂跳起来，关于云麓派的隐秘之事，一下涌入脑中，他的血液忽然热了起来。
　　幽州王室的后人啊……
　　*
　　掩月庵的夜色很美。
　　明月弯弯，莹润的光辉好像近在眼前，随手都能摘到一样。
　　整个村子里都很安静，家家户户都睡下了，烛火也都熄灭了，这里的人喜欢种花，每家院子里都有一小块花圃，微风吹过时，花圃的花香便随之飘来，极其好闻。
　　蔺姝姝困倦之中，好像也闻到了那么一股好闻的花香味。
　　她在心里呼喊命书，可命书始终都没有给她半点回应。
　　也不知怎么的，她今日好像比平时更累一些，躺下后竟是直接睡了过去。
　　她没注意到，她睡下后，她身边的燕无悄然起身离开，出了房间。
　　蔺姝姝睡熟了过去，却在自己的神识里听到了一声男声，清朗又带着雀跃，很是耳熟。
　　“喂，姝姝，醒醒，醒醒~~”
　　那道声音催促着她在神识里醒来。
　　蔺姝姝感觉自己的脸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挠着，又像是狗尾巴草，她被扰得烦不胜烦，才是睁开了眼睛。
　　本以为会是燕无进来了她的神识，却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却发现自己再怎么眨眼，那模糊的身影依旧是模糊的身影。
　　蔺姝姝看到那道身影离自己很远，背对着她。
　　她没有开口，先环视了一圈四周，四周看起来雾茫茫的，她就像是待在一团洁白的云絮里一样。
　　这里是哪里？她的神识里有这么一个地方？
　　蔺姝姝奇怪自己在自己的神识里醒来，然后将目光看向背对着自己站在那里的那团模糊的影子。
　　这影子身量极高，与燕无和南麒都差不多高，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袖扣和衣边都是滚的金边，肩宽窄腰，一头如墨的长发只松松垮垮地用了一根竹簪挽了一下。
　　蔺姝姝看到第一眼就想起了南麒。
　　第一次在翠林里见到南麒时，他就是这样一幅装扮，手里的猎魔剑斩除的剑光锐利逼人。
　　是……南麒？
　　难不成他有什么话要与她说，又不方便当着燕无的面，所以，托梦？不，是进入她的神识？
　　刚才那道声音就是他吧。
　　可是，南麒怎么能随意进入她的神识？
　　蔺姝姝心里想着，但还有些迟疑，所以，没有开口，只在心里想着这些，那料到就听到前面那团影子开了口。
　　“你的心里只有南麒吗？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那声音幽幽的，又有些气急的语气的确很耳熟。
　　是命书。
　　蔺姝姝松了口气，“我叫了你半天你都没回我，你怎么会在我神识里？”
　　不过，命书的模样是根据她心里所想的幻化的嘛？
　　她心里想的是南麒？
　　她对南麒……？
　　“你果然喜欢南麒。”命书又开了口，他站得远远的，一直背对着蔺姝姝，没有回过头来，这会儿语气有些低，“那燕无算什么？他才是你的情劫啊！和他渡过情劫，你才能回到九重天上与你的家人团聚，你忘了吗？”
　　蔺姝姝把心里想的直接问了出来：“好酸好酸，命书也会吃柠檬吗？你与燕无是什么关系，怎么总帮他说话？”
　　命书想都没想就否认：“我与他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你们有命定的情缘罢了！我不想你在穆青舟身上浪费时间还没渡过情劫！”
　　蔺姝姝已经走了过去，可她无论怎么走，那团模糊的影子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叫她看不清楚，也摸不透。
　　明明是在自己的神识里，她却怎么都见不到命书的模样。
　　她也歇了探索命书的心思，如今她最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燕无他对我的心意……？”蔺姝姝皱了皱眉头，迟疑着开口。
　　这话问出口时，她的语气明显便柔和了一些。
　　燕无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猛烈如火，攻势逼人，但她却是知道，他心中有她。
　　他懂得不多，却愿意为他去读书学习。
　　他看见她与南麒在一起总会暴躁，她也知道，这是他吃醋了。
　　他总是一遍遍问她，她是不是他的，她喜欢他么，就像是没有安全感，想要得到她的一个承诺。
　　这种种迹象表明——
　　“你也感觉到了，他开始喜欢你了，很喜欢很喜欢你。”命书的声音也柔和下来，与蔺姝姝说话的语气熟稔。
　　蔺姝姝一时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原地躺下，躺在了那一团云絮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既然这样，怎么我还没飞升回九重天呢？”
　　命书也没有说话。
　　蔺姝姝垂着眼睑，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情劫，情劫，是我的劫，他爱不爱我不是最重要的，其实最重要的是，我要爱他，对吗？”
　　命书没有任何回应。
　　所以，她没飞升，是因为她不爱燕无？
　　蔺姝姝迷茫起来，她不爱燕无吗？
　　她对燕无的那些好，难道不是爱吗？
　　从知道燕无是自己的情劫开始，她就一直在努力爱他，她知道自己有利用他飞升回九重天的念头，所以，她只觉得对燕无不够好，想要更好更好。
　　“别急，你总会回到九重天的。”
　　命书到了这时才轻轻说了一句。
　　蔺姝姝没说话，她闭着眼睛沉默着，心里转过万般情绪，最终却归于沉寂。
　　心口有什么堵着，需要一股力将堵住心的那个东西撞开。
　　蔺姝姝不知道命书还在不在，但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的脑子里怎么一丁点没有原命书里关于燕无的记忆？原命书里，我和穆青舟纠缠在一起，那燕无呢？他在哪？他后来的结局是什么？”
　　说到最后，蔺姝姝忽然重新坐了起来。
　　可她朝着那人影看过去时，就连模糊的影子也早就不见了。
　　命书又躲了起来。
　　蔺姝姝有些气恼，她与燕无一路走到了这里，将来还要一起去幽州，可一直到现在，她才发觉眼前是一团迷雾，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许多。
　　气结之下，蔺姝姝一下睁开眼睛，从神识中清醒过来。
　　天花板很黑，外面的月光泄进来一些可以清楚看到那上面还有一些斑驳的泥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一阵风吹过来，带进来外面的花香和一股……甜腻的味道。
　　不对，燕无抱着她进来时是关上门了的，怎么会有风进来？
　　蔺姝姝下意识偏头朝着门口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她呼吸一滞，身旁的燕无不见了！
　　门是开着的，他出去了？
　　蔺姝姝第一反应就是燕无是不是偷偷趁着她不注意跑出去找南麒麻烦了？
　　她从床上翻身下来，没走几步就看到从南麒那拿回来的棋，棋盘和棋子散落在地上，像是被人用力砸在地上的。
　　蔺姝姝深呼吸一口气，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瞬，抬腿就往外走。
　　掩月庵的夜晚真的很安静，隔壁南麒住的那间小平房里没有什么动静，烛火也是熄灭的，门窗也是关紧的，显然燕无不像是在南麒那里。
　　在这里灵力是不能用的，高修为的人也与普通人无异，甚至，连神识都放不出去，蔺姝姝眉头都紧锁起来。
　　这么静谧美好的地方，她心里却有些无来由的不安。
　　又一阵风传过来，花香的味道拂面而来，甜腻腻的味道夹在其中。
　　蔺姝姝深呼吸一口气，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这甜腻的味道像极了新鲜冒着热气的鲜血的味道。
　　她转头看向味道飘来的地方，深邃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峡谷方向，旁边的两个夹道旁边也零散坐落着几间平房。
　　蔺姝姝抬腿就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此时真的太安静了，她几乎是能听到自己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并不响，却依旧刺激着她的心。
　　越是往峡谷溪流的方向，那股甜腻的鲜血的味道就越浓郁，蔺姝姝深呼吸几口气，一下找准了方向快步跑过去。
　　这里的几间平房都黑漆漆的，关上了门窗，除了一间。
　　那间房子的门开着，蔺姝姝走过去，就着莹润的月光，她看到了地上蜿蜒着的一条血痕和脚印。
　　像是有个人把一个受了伤流血的人拖在地上走，走出了这么一条血路。
　　地上有挣扎的痕迹，但很快，这挣扎的痕迹就消失了，就像是挣扎不过，放弃了挣扎。
　　蔺姝姝心跳很快，落在身上的月光有些令人发寒，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前边的溪水旁边，明月在溪水里倒映出一轮新月来，将周围都变得更明亮一些。
　　血腥味在这里越发浓郁。
　　溪水旁有一片一人高的杂草，长得高高的，挡去了一些视线，那里隐约有一些动静传出来，嘻嘻索索的。
　　蔺姝姝的脚步不自觉又放慢了一些，悄悄走了过去，拨开了挡在前面的杂草，看过去。
　　月光下，溪水旁，有人蹲在那里，低头不知道在吃些什么，浓郁的血腥味不断漫出来，又被溪水冲干净。
　　蔺姝姝听到了诡异的撕扯的声音，听到了咀嚼的声音。
　　月亮倒映在水里，水中的明月已经成了血色，染红了一片。
　　蔺姝姝的手忍不住握紧了，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人，他的一头银白的长发垂在身后，那两只银白的狼耳朵醒目异常。
　　她的呼吸一窒。
　　蔺姝姝还没有出声，她就看到面前的燕无忽然转过脸来。
　　他玉白好看的脸上尽是血迹，那血从嘴角一路往下蔓延，滴答滴答滴落在泥地上。
　　燕无的眼睛发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他的手里还捧着什么，血肉模糊的样子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见到蔺姝姝的一瞬间，燕无的眼睛有一瞬间凝滞了一下，幽蓝色有退去的迹象，可很快，他便警惕地看着她，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的声音。
　　他站了起来，丢下了手里的肉块。
　　蔺姝姝根本不用特地看，一眼就看到了的溪水旁不断被溪水冲刷着的一具尸体。
　　是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穿着掩月庵特有的白色长裙，上半身被血浸红了，胸口处有一个大洞，即便离得有些远，了，蔺姝姝也能想象到她胸口处被掏空了。
　　蔺姝姝张了张嘴，“燕无……”
　　这两个字很难才说出口，声音轻得像是要破碎。
　　她难以置信眼前的画面。
　　燕无抬手，一爪子就抓在蔺姝姝的手臂上，划破了她的衣服，她的手臂上立刻流出血来。
　　蔺姝姝后退了半步，却是没顾上自己的伤，伸手想去抓燕无的手。
　　燕无的第二下又拍了过来，他的爪子拍上蔺姝姝胸口，手指微微弯曲着，丝毫不令人怀疑，如果他指尖用力，她的胸膛立刻就会被掏空。
　　可他停下来了，他的手指蜷缩着保持着那样一个姿势没有变。
　　蔺姝姝松了口气，抬头看他：“燕无……”
　　她话还没说完，燕无的手抬起，一个手刀落下来，快得惊人。
　　闭上眼之前，蔺姝姝抓住了燕无的袖子，她的手攥得很紧。
　　*
　　“啊——！”
　　蔺姝姝是被一声尖叫声惊醒的，睁开眼，就看到两个穿着白裙的少女面色惊恐地站在自己面前。
　　见她睁眼，她们惊恐地往后倒退。
　　掩月庵很小，她们的尖叫立刻将附近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蔺姝姝坐了起来，一眼就看到了手边的尸体，昨晚上的一幕幕冲入脑中，她伸出手来，自己的手上都是粘稠的血迹。
　　还有，燕无呢？
　　“那是桃子姐，桃子姐……”
　　“天哪，是她杀了桃子姐吗？”
　　“不会的，那是南麒哥哥带来的人，不会做这样的坏事的！”
　　“桃子姐死的好惨，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好可怕……”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蔺姝姝听到了周围围聚过来的人说话的声音，她站起解释：“人不是我杀的……”
　　尽管她看起来柔和秀气，可现在说这话此时没有人相信。
　　蔺姝姝的话也顿住了，昨天南麒带着她和燕无来掩月庵，晚上这里就死了个人，就算不是她杀的，也必然是与她一起进来的燕无。
　　如果是燕无……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看着地上的尸体，心跳快了起来，心中聚起深深的愧疚。
　　昨天还鲜活的少女，现在却冰冷地躺在地上。
　　蔺姝姝的脑子里嗡嗡嗡作响，愧疚和担忧双重袭来。
　　人是她杀的还是燕无杀的结果是一样的，都是因为他们，她才死的。
　　这一处暂时的庇护地，他们不能再待下去，万一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
　　“桃子不会是蔺姑娘杀的。”
　　南麒从人群外跑来，视线朝着溪水边扫了一眼，看到蔺姝姝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立刻出声。
　　可蔺姝姝却看向了他身边的燕无，燕无的脸上是急躁的神色。
　　显然，他刚睡醒，衣衫半露着，跑来时很急，银白的长发吹散到了背后。
　　他的衣服是干净的，像是洗干净了，只是衣角那里还能看见一点点血迹，也有些潮湿。
　　燕无一看到蔺姝姝，松了口气，琥珀色的眼底露出欣喜。
　　他立刻推开人群走过来，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面露凶光地瞪着面前一圈人，甚至都没看一眼地上的尸体。
　　“我们掩月庵向来平和，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南麒，我们信任你，可你带着他们进来，桃子就这样死了，蔺姑娘就在她身边，手上都是鲜血，这很难让人相信不是她做的。”
　　南麒对面站着的老妇眼睛都发红了，已经在竭力控制着怒气。
　　燕无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一眼蔺姝姝，这才是看到旁边的尸体。
　　他愣了一下，忽然低着头小声问蔺姝姝：“是你做的吗？”
　　蔺姝姝仰着头一愣，没说话。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燕无琥珀色的眼睛里都是蔺姝姝，他拉紧了她的手，忽然笑了笑，眉眼柔和了下来，像是在安抚她：“不过是杀个人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他的声音很轻。
　　蔺姝姝盯着他看，确定他眼里清澈一片，她没有说话。
　　燕无不记得了，甚至以为人是她杀的。
　　她心中的愧疚更深了一些。
　　“这事绝不是蔺姑娘做。”
　　南麒温润的嗓音都冷下来几分，耳旁掩月庵众人的七嘴八舌令他面色难看。
　　燕无拉紧了蔺姝姝的手，不耐烦听南麒说这些，他将蔺姝姝护在身后，直接说道：“是我杀的。”
　　蔺姝姝低声喊他：“燕无……”
　　“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是我杀的。”
　　燕无直接替蔺姝姝承认了这件事，说到后半句，语气变阴沉冷鸷起来，他眯了眯眼，环视了一圈四周的人。
　　蔺姝姝抓着他的手一下握紧了。


第42章 那他就……他就……杀了她，……
　　掩月庵世代住在这里, 安详平和，这里的人连生病都很少，大多是自然老死。
　　昨夜里这件事把整个村子的人都震惊了, 现在南麒，蔺姝姝和燕无被带到了掩月庵的那座古庵里。
　　村长站在庵里供奉的神像面前, 面色凝肃地看着下方站着的燕无。
　　“即便你承认人是你杀的，可当时在场的人却是蔺姑娘，这件事，我们村会查清楚的，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燕无一听这老头还是要把这事放在蔺姝姝头上, 脸色十分阴郁, “我都说了人是我杀的, 与她无关, 这里无法用灵力，她这么娇小瘦弱，怎么杀人？”
　　村长见燕无抢着要认下这罪，皱了皱眉：“若是你做的，为何一大早上的，蔺姑娘在那里, 而蔺小友却不在？若是燕小友杀了的桃子, 那又为何要挖走桃子的五脏六腑？”
　　“……”
　　这话把燕无问住了，显然，他还没有来得及学会撒谎。
　　这个时候，燕无忍不住抓紧了蔺姝姝的手，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
　　他的脑子里开始思考起来。
　　对，蔺姝姝为什么会一大早在溪水边？为什么他一大早起来没有看到她？为什么她要杀死这个女子？难道是这个女子惹到她了？
　　燕无看向一边被白布遮着的尸体，忽然回想起来, 那尸体的整个胸膛是被掏空了的。
　　有人挖了她的内脏。
　　只有野兽才会这样，像是雪银狼，将猎物抓捕之后，最是喜欢剖开他们的胸腹，挖出他们的内脏吃。
　　内脏柔软好咀嚼，在危急时刻进食快。
　　可是，蔺姝姝为什么要杀人，还挖空这女子的内脏？
　　燕无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好像马上就要摸到那个答案，却不敢去深想。
　　这明明，明明不是蔺姝姝会做的事情，反而像是他会做的事。
　　燕无茫然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甲很干净，手上没有半点痕迹，可他的脸色却忽然惨白一片。
　　难道是他做的？
　　燕无下意识地把手往胸口擦了擦，像是要擦掉什么，可这一擦，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湿的。
　　就像是在水里洗过，然后还没干就穿上的一样。
　　他的心里忽然有些茫然，慌乱之中低头去看蔺姝姝，却恰好看到她在看自己。
　　她的目光一如从前的柔和，好像不论他做了什么事，她都会包容一样。
　　可这一次，燕无的心慌却是前所未有。
　　是他杀的吗？他为什么不记得？为什么他不在溪水边，蔺姝姝却在那里？
　　为什么他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燕无的脸色惨白一片。
　　蔺姝姝看着燕无的脸色从阴鸷冷酷到现在的苍白慌乱，她知道，那是他的心情变化。
　　他原先一定以为人是她杀的，杀了就杀了，他替她背了这锅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刚才，村长的一句话，问到了燕无心上，他虽没读过书，却并不蠢笨，稍稍一想，就能探寻到事情隐约的真相——人最有可能是被他杀的。
　　可蔺姝姝觉得，也未必就是燕无杀的，只是，昨天那一幕，加上燕无选择性失忆，再加上进掩月庵的只有他们三个外人。
　　不论是从哪一方面，燕无的可能性都最大。
　　现在，燕无在害怕，他在害怕这种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情——因为他完全遗忘了昨天晚上自己做过的事情。
　　他琥珀色的瞳孔紧缩了起来，看着自己的目光是恐惧又担忧的。
　　他在担忧自己因为这件事厌恶他，就如同齐王给他取的这个名字——‘燕无’。
　　齐王是在告诉他，他就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存在。
　　蔺姝姝握紧了燕无的手。
　　她在想如果是燕无，燕无为什么昨天晚上要杀人，甚至掏空那个女子的五脏六腑？
　　她的脑子里快速回忆着，一下就想起了燕无中的那支灵箭，漆沟族的灵箭，会不会是那支灵箭的关系？
　　总之，杀人掏心绝不是燕无的本心。
　　“是我做的。”蔺姝姝看向村长，认下了这件事，“燕无只是想替我担下这件事。”
　　“蔺姑娘！”南麒温柔的声音都沉了几分，他深深地看向蔺姝姝，显然是在用眼神告诉她这种事无须替人背下。
　　蔺姝姝看着燕无甚至都不敢看自己的闪躲的眼神，心里有些难受。
　　她宁愿燕无张扬跋扈地对人，宁愿他的一双眼睛能够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不避不让，心无胆怯而坦荡。
　　心里的这种难受，是忽然生出来的，麻痒无比。
　　她不想燕无这样。
　　蔺姝姝将燕无拉到了自己身后，对着村长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昨夜里我滋生了心魔，导致对桃子姑娘做了这样的事情，我心中有愧，任村长处置。”
　　她深知在一条人命面前那，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可如今，她只能说这些。
　　掩月庵的村民听到她终于承认人是她杀的，一个个都激动起来，指着她便是各种难听的话。
　　“人死都死了，你如今道歉又有什么用？！”
　　“什么心魔，我们掩月庵中不能修炼，又怎么滋生心魔？妖妇！”
　　“妖妇如此恶毒心肠，杀人需偿命！”
　　燕无白着脸环视四周，见他们竟是用那样仇意的眼神看向蔺姝姝，他咬了咬牙，将她掩在身后，目光沉了下来。
　　“谁敢再多说一句，我……”
　　“重玉。”蔺姝姝拉住他的手，阻止了燕无接下来的话。
　　燕无回头看她，在对视的一瞬间，心头的恐惧消了下去，可是酸涩却涌了上来，他的眼睛一下湿润了，红红的。
　　他没看村长，却是大声说道：“人是我杀的，和她没有关系！”
　　蔺姝姝看着他的眼睛，用很轻的声音说道：“这件事，不是你做的，别怕。”
　　一定不是燕无的意志去做的这种丧心病狂之事，她相信他。
　　燕无似懂非懂，却是咬着牙说道：“是我做的，人是我杀的。”
　　“见过抢东西的，没见过抢着认罪的。”有人忍不住出声，“杀人偿命，桃子死了，她的命，你们谁来赔？！”
　　“我来。”蔺姝姝答得毫不犹豫。
　　而燕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很快，他没说话。
　　蔺姝姝转身看向村长，声音天生的娇甜，却是平静：“我来。”
　　她重复了一遍，这一瞬间，她竟是觉得其他什么念头都淡了，什么幽州，什么天衍玉匙，什么镇岁，都抛之脑后。
　　她不想燕无死，尤其是死在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不用你，我来。”燕无却是把蔺姝姝拽回自己身后。
　　他的手将蔺姝姝的手攥得很紧，声音并不响亮，却是很重。
　　“蔺姑娘。”南麒也上前一步，深深地偏头看了一眼她，再是将她和燕无都拦在自己身后，他对着掩月庵村长深深鞠了一躬，“村长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掩月庵村长抬手扶了他一下，接着他的话：“南仙长和令妹是我们掩月庵的恩人，不必如此。”
　　只是，村长还是没有太松口，不过他说道：“可桃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就这么忽然没了，她又是村里少有的孤儿，我这心里过不去，就算不用以死抵罪，凶手也一定要受到惩罚，这是我们掩月庵里的规矩。”
　　南麒松了口气，只要活着，在他看来没有什么问题。
　　有他妹妹在，再重的伤，到时候都能医治好。
　　“不管是什么，我来，南麒这事不关你的事。”
　　燕无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他俊美的脸上，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他看向了旁边那一具用白布遮起来的尸体。
　　有一瞬间，燕无好像看到那白布被人掀开来，他看到下面蒙着的那个女人的脸变成了蔺姝姝。
　　燕无的心跳在一瞬间像是停止了，胸口空了一块，他连呼吸都忘记了，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冷汗。
　　甚至，手脚都变得无力。
　　他握紧了蔺姝姝的手，感受着她的手上传来的温度，心跳才逐渐恢复。
　　村长的表情从头至尾都很凝肃，并没有因为燕无和蔺姝姝抢着认罪而有任何变化，他想了想，沉吟道：“桃子是被人掏空心肺而死的，死前死后都遭受了极大的侮辱与痛苦，这活剐肉的罪，必然要遭受一遭，五脏六腑，尖刺之刑也不能免。”
　　燕无抢在蔺姝姝开口之前，抬腿朝前一步：“我来受下。”
　　村长没说话。
　　南麒本想开口说点什么，可燕无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眼芒锋锐。
　　眼底的意思就是不想南麒插手这件事。
　　南麒抿了抿唇，眉头紧锁着，没作声。
　　掩月庵民风淳朴，人也不多，村长平时就在村里有威望，他定下来的事，大家都认同。
　　燕无没有挣扎，他被两个村民绑住了双手，一对与常人不同的狼耳朵耷拉了下来，他看着蔺姝姝，眼圈很红。
　　“你不会不要我吧？”
　　被带走之前，燕无忍不住小声问蔺姝姝。
　　蔺姝姝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打量燕无，她的手指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是揉了揉他耷拉下来的耳朵。
　　每次燕无心情低落的时候，他的耳朵都会无精打采地垂下来。
　　蔺姝姝记得第一天见燕无的时候，他就这么赤着身蜷缩着躺在地上，身上没有穿衣服，那一头墨黑的长发将他的身体遮掩了大半。
　　他垂着眼睛，看起来就是低落的。
　　燕无迟迟等不到蔺姝姝的回答，心里的不安就放大了一些，他看向跟在蔺姝姝身边的南麒，甚至有一瞬间后悔来到这个地方躲避漆沟族。
　　她一定不会要他了。
　　他是杀过人，甚至当着她的面将人一撕为二过，做就做了，没什么不敢承认，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就是不一样，他说了要好好读书，要比南麒还好。
　　南麒一定不会这样把人心肺都掏出来。
　　燕无的眼睛发红，他盯着蔺姝姝，就算她不要他，他也绝不会让她离开自己。
　　她是他的。
　　蔺姝姝忽然踮起脚尖，抱住燕无，将脸埋在燕无的脖颈里，声音很轻柔：“我不会不要你的，忍着点，别哭，这一次的事情，我会查清楚的。”
　　她不说这话还好，她一说这话，燕无心里翻江倒海，眼睛里好像进了辛辣的东西，他张不开眼，又被刺激眼前模糊了。
　　他心底在发狂，他想把蔺姝姝嵌进自己身体里，让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很想很想。
　　不过是活剐肉和什么尖刺之刑，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我回去。”
　　燕无挣脱了她，转过身背对着她，说下这句话，就跟着村里人走。
　　村长还要办桃子下葬的事情，村里人都要帮忙，外人是不能插手的。
　　蔺姝姝看着燕无进了祠堂旁边的一间小平房里，门关上后才是收回了视线。
　　“燕道友不会有事的，若真的有事，等珠珠过来，她能治好。”南麒在旁边轻声安抚蔺姝姝。
　　虽然他觉得或许蔺姝姝不需要自己的安慰。
　　她虽然看着娇弱，可却比寻常女子要理智许多，好像任何事都不会惊慌，从容温软地面对。
　　“刚刚谢谢南大哥了。”蔺姝姝转过身，眼睛弯起，“如果不是你，村长不会松口的。”
　　虽然凭借燕无和她的本事，从这里杀出去逃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做错了事，是要承担责任的，燕无总要学会自己承担自己做错事的责任，他是人，不是真的野兽，不可能真的只用狩猎填饱肚子就行。
　　她管不了别的人或者别的妖，可她不想有一天她离开云行九州后，燕无依然只会横冲直撞，撞得头破血流。
　　蔺姝姝想着，便有些走神，忽然觉得，在自己走之前，要把许多事都安排好。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替他解了镇岁封印，让他自由。
　　“蔺姑娘对燕道友总是很有耐心。”
　　晨光已经变得很暖了，南麒站在光下，声音也很温暖，也带着一些探究。
　　蔺姝姝是很想笑的，但这会儿实在是笑不出来，她只说道：“因为他是我夫君。”
　　她想去看看燕无是怎么受刑的，又有些不忍心。
　　她抬腿就朝着那间小平房走去。
　　南麒跟在旁边，笑着说道：“这世上多得是不付出真心的夫妻与道侣，像是蔺姑娘这样付出真心的并不多见，只是……”
　　“只是什么？”蔺姝姝抬头看南麒，顿住。
　　南麒便凝视着她，说道：“只是，蔺姑娘似乎不是因为喜欢燕道友才对他这么有耐心？”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探究，像是要搞明白原因。
　　可他不知道，他这话把蔺姝姝自己都弄得惊住了。
　　那时候在神识里面对命书时的自我提问竟是被南麒问了出来。
　　难道谁都看出来她别有用心吗？
　　难道她这不是喜欢吗？
　　蔺姝姝心里一下子有些紧张和无措起来，她望向南麒的眼神和平常不太一样，软和迷茫许多，甚至还有些委屈。
　　“南大哥觉得我不喜欢燕无吗？”
　　南麒哪里见过这样的蔺姝姝，阳光下，她的脸颊透着粉色，一双眼如春水一样，多看一眼都要叫人沉醉在里面。
　　和她挥舞龙骨血鞭时那凶悍的样子截然不同。
　　南麒的脸又红了起来，不敢直视蔺姝姝，偏过头看其他地方，然后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见过的女子喜欢男子时，情绪总是起伏不定，极受影响，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愁绪满面，她们看着男子时，眼里的爱意浓得化不开，藏不住，可蔺姑娘……似乎不是这样。”
　　蔺姝姝没说话。
　　从一开始到现在，她都很努力地在喜欢阿无，可南麒竟然说，她没有。
　　“我去看看燕无。”
　　蔺姝姝握紧了腰间的龙骨血鞭，抬腿快走了几步，然后出声：“南大哥别跟上来！”
　　南麒以为自己的话惹得蔺姝姝不高兴了，本想追上去解释，可听到她说的话，步子一顿，就停在原地。
　　他凝眉看着蔺姝姝跑得很快，裙角散开了像一朵花一样。
　　她奔向燕无的方向很快。
　　南麒顿住看了好一会儿，看着蔺姝姝踮起脚尖，趴在了那间屋子外面朝里看。
　　他忽然就收回目光，低头浅笑了一下。
　　他被珠珠带歪了过去。
　　蔺姑娘或许只是自己都以为自己没有喜欢燕无，又或者是她还没察觉而已。
　　那份关心，独一无二，只此一份。
　　南麒摸了摸腰间的猎魔剑，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恐怕要让珠珠失望了呢。”
　　猎魔剑被风吹着，像是响了一下，回应着他这一句话。
　　屋子的门窗已经很破落了，可里面像是又糊了一层什么东西，里面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楚。
　　燕无连哼都没有哼出声，蔺姝姝只听得到给他上刑的村民手里的刀子割开肉发出的声音，还有那两个村民时不时发出的惊呼。
　　她在外面看不到，也听不到，心里就有些慌。
　　燕无知道蔺姝姝在外面，他感觉得到，他抿着唇，一双琥珀色的眼此时是深红的，他垂着头，银白的头发上已经沾着血了。
　　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胸口的肉，无动于衷，甚至不觉得痛。
　　他脑子里想的全是蔺姝姝。
　　她说不会不要他，应该是真的吧？
　　她不会骗他的，如果她骗他，那他就……他就……杀了她，再自杀。
　　燕无红着眼，脑子里疯狂地想着。
　　他接受不了她来过又离开这件事。
　　蔺姝姝在外面什么都看不到，索性咬了咬牙，从这里离开，又去了一趟出事的溪水边。
　　溪水边的血迹已经被冲去大半了，只有没碰到水的地方有一滩干涸了的深红色偏褐色的血迹。
　　她蹲下来，伸手去触摸这血迹。
　　昨天见到的那一幕重新在脑中想起。
　　她可以肯定，那时候的燕无甚至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那时候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陌生的。
　　联想到之前自己猜测是和漆沟族的灵箭有关，蔺姝姝忙去找南麒。
　　关于漆沟族，南麒知道的更多一些。
　　南麒不能参加桃子的下葬仪式，甚至都不能出现在附近，所以，他回了暂住的平房。
　　蔺姝姝跑着进来时，他正在看书。
　　不过，他看的是话本子，见她进来，脸忽然红了一下，有些手忙脚乱地将话本子收了起来，压在被子下面。
　　蔺姝姝心里想着灵箭的事，当然没注意到，她直接就问南麒：“那天南大哥看到那些漆沟族射出来的蓝色灵箭了吧？那蓝色灵箭如果中了的话会怎么样？”
　　“那天……燕无中箭了。”
　　南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忆那天的场景的时候，忽然就想到这件事，神色一凛，与蔺姝姝对视一眼，一下站了起来：“不好。”
　　“怎么了？”蔺姝姝被他这样的反应弄得心里一惊。
　　南麒温润的脸上少有这样凝肃甚至是冷锐的神色。
　　他看着蔺姝姝，一字一句地说道：“漆沟族这样恶毒的门派能发展至今荣盛不衰，还有一个重要的秘术，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攻破人心，诱使寻常修士堕入派内，人多了，派大了，自成体系，越发猖狂，这秘术，我不得知，但我知晓，那灵箭只要穿过人的心脏，那么，日后，射出灵箭的漆沟族就能很轻易地操控对方做一些事。”
　　越说到这里，南麒的声音便越发低沉：“到最后，心神薄弱之人，不坚定之人根本抵抗不了多久，彻底沦为同类，到时候，原先需要操控对方做的事便成了家常便饭，我只在传闻里听说过，如今想来，恐怕是真的。”
　　“燕无身上有封印宝器镇岁封印着，漆沟族的灵箭还能发挥作用？”
　　蔺姝姝拧眉问道。
　　“漆沟族存在至今几百年，手段了得。”南麒语气深沉。
　　蔺姝姝就问南麒：“有办法解除这个灵箭的影响吗？”
　　燕无的受刑，前所未有的迅速，他不喊疼，却是喊着让人快一点。
　　从那间屋子里出来时，燕无身上那件掩月庵的白袍已经被血染得星星点点了，胸口更是血肉模糊。
　　他的脸色苍白，银白的长发被血黏连着，可他的那对耳朵却是竖起来的。
　　燕无出来时，没看到蔺姝姝在门外等着，他就想着她肯定在那间平房里等自己，他的脚步很快，到最后，忍不住跑了起来。
　　长袍在风中留下了血腥的味道，久久弥漫不去。
　　像是那杀戮早就深埋在哪里一样。
　　“姝姝！”
　　燕无回去后，推开门，没看到蔺姝姝在里面。
　　里面空落落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去哪里了？
　　她没有等自己。
　　燕无的眼睛微睁大了一些，刚刚被尖刺扎过的心脏忽然发出锐痛，痛得他微微佝偻了身体。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隔壁蔺姝姝和南麒说话的声音——


第43章 强行进来的？
　　“几乎没有办法解除, 这样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南麒声音很轻，好似暧昧, “你总不能放任他。”
　　燕无的牙齿紧咬着，脚步放轻了走过去, 就靠在门口的地方，连呼吸都屏住了，保证自己不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他听见蔺姝姝叹了口气，然后就要开口。
　　他忽然不敢听下去, 直接踹开了门。
　　蔺姝姝刚张嘴要说话, 冷不丁就被这踹门声给惊到了, 忙抬头看过去, 这一看，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惨无人状的燕无。
　　他的眼睛通红，一张脸却是雪白，此刻脸上的神情阴冷无比，直勾勾地看着蔺姝姝。
　　他的头发上有鲜血滴落下来，干涸了的鲜血还将他银白的头发分成了一缕一缕的, 脸上是血水混着汗水往下滴落着。
　　而他的衣服, 腰间的带子没有系上，胸前松松垮垮地袒露着，那上面已经没一块好肉。
　　玉色的肌肤被刀片割下了一块块肉，胸口血肉模糊，甚至隐约之间，蔺姝姝觉得自己还看到了白骨。
　　她倒抽了一口气，身体都发僵了, 还没反应过来下去，就看到燕无沉着脸大步朝着自己走来，好像身上的伤口对他来说没有一丁点痛觉一样。
　　“阿无……”蔺姝姝下意识脱口而出喊他。
　　燕无不喜欢蔺姝姝喊自己这个名字，当下脸色就更难看了一些，他弯腰，直接把蔺姝姝拦腰抱起来就走。
　　蔺姝姝看到他胸口的伤都不敢动，就怕碰触到了他会痛。
　　她有些紧张地仰头看燕无。
　　却只看到了他绷得紧紧的下巴，她听到燕无十分凶残冷酷地对南麒说道：“晚上不要勾引我妻子到你房中来。”
　　蔺姝姝：“……”
　　她瞬间想开口解释，结果刚准备开口，就看到燕无恶狠狠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硬是把话咽了下去。
　　蔺姝姝稍稍转过视线去看南麒，就看到南麒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想解释。
　　可燕无哪里是会听他解释的人，抱着蔺姝姝几步就从这里出去。
　　外面的空气里都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掩月庵中的花香味混合在一起，甜腻粘稠的味道。
　　现在还是大白天，掩月庵里的众人都去参加桃子的葬礼了，所以，他们这里很安静。
　　燕无抱着蔺姝姝直接回了他们住的那间平房，进去后，他的脚一勾，用力就将房门关上了。
　　他抱着蔺姝姝就到了床边，目光一直凶狠地看着她，可因为苍白的脸色和一对耷拉下来的耳朵，所以，在蔺姝姝看来，并没有多少气势。
　　燕无似乎本想将她用力丢在床上，可要放手之前，手却紧了紧，等到真的放手的时候，他弯下腰来，还是轻轻将她放在床上。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蔺姝姝就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血浸染浸透了，她的身上都散发着一股血腥味。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只抬头，就看到燕无趴了上来，他的手肘微微撑在了她床上，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
　　“为什么叫我阿无？不是说好了叫我重玉么？”燕无的声音十分沙哑，说这话时，危险性十足。
　　琥珀色的眼睛就像是狼的眼睛，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她吃进肚子里，那种盯着猎物的眼神。
　　“……刚刚南麒在。”蔺姝姝也不知道怎么的，刚才那瞬间看到他那个阴鸷的样子，嘴里脱口而出的就是阿无。
　　“南麒在就不能叫我重玉吗？”燕无听到蔺姝姝给出的回答，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的声音听着沙哑，莫名就让蔺姝姝感觉到一股酸涩的味道。
　　“那是你的小名，你难道很想很多人知道？”蔺姝姝就小声哄着他，他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情绪再不好，伤势要加重，南珠也不在。
　　燕无冷哼一声：“别人知道又怎么样，我不在意。”
　　他在意的就只有一点，南麒在的时候，为什么她就不能叫他重玉。
　　和不讲道理的人解释太多，对方是听不进去的，尤其对方是一根筋的燕无。
　　蔺姝姝忍不住放软了语气：“那要不，没人时叫你重玉，有人时叫你阿无？白天叫你阿无，晚上叫你重玉？”
　　燕无不说话，显然，蔺姝姝这话并不能令他的心情好转，他依旧用阴沉沉的目光看着她。
　　他还是在意刚才那件事。
　　蔺姝姝拿他没有办法，也生了恼意，她也不是面人啊！
　　“你再这样，我什么都不叫你了，就叫你那个尖耳朵，行不行？！现在是在意称呼的时候吗？你的伤都什么样子了自己没点数吗？你的脸色白得就像要死了一样你不知道吗？现在给我下来，躺下！”
　　她说着，语气就拔高了一些，忽然气性就上来了。
　　对燕无好言好语不管用的话，那只能来硬的了。
　　蔺姝姝一双眼睛像是火玉一样发亮，她见燕无没有反应，就又说道：“还不下来？！”
　　燕无脸上的阴鸷退去，表情变得呆滞了一些，愣愣地就翻了一个身，躺在蔺姝姝身边。
　　他的脑子在刚才那瞬间有些空，就像是什么都想不到了一样。
　　蔺姝姝坐了起来，朝着他看了一眼，恰好看到燕无惨白着脸看天花板的样子。
　　可怜又可恶。
　　她低头再次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伤，真的很严重，割下来不少的肉，如果不及时处理，以后伤口必定是会溃烂的。
　　“我出去打水，你躺着。”蔺姝姝的脸色严肃，声音不免也低了些。
　　燕无飘散出去的神思一下收拢了回来，他看向蔺姝姝，见她就要走，立刻伸手拽住她，他瘪了瘪嘴：“别走。”
　　蔺姝姝看着他死死盯着自己，生怕自己趁着他不注意就离开不见人，本想对他凶一下，说一些严厉的话，这会儿对着他这样的脸色都说不出来了。
　　“我就是去打水，你的伤要尽快处理。”
　　“我不疼，没事，你别走。”
　　燕无的身体动了动，作势又要去抱蔺姝姝。
　　但是蔺姝姝抬手就把他按在床上，“我不走，我就在院子里的井水那里打水，门开着，你看得到。”
　　燕无听了，抿了抿唇，依旧坚持：“我说了我不疼，不用处理，过几天这些伤自己就会好，不用管。”
　　“……可你这个样子，鲜血淋漓的，我看着害怕。”蔺姝姝瞪他一眼。
　　燕无听到她这一句话，顿时气息顿了顿，抿了抿唇，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小心翼翼，甚至不止是小心翼翼，更是脆弱，他问道：“你害怕？”
　　蔺姝姝：“我……”
　　“那你就去院子里的井水旁打水，不要离开我视线，我也害怕。”
　　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燕无抢去了。
　　他的脸色真的苍白，嘴唇也白着，说完还催促着她快出去。
　　蔺姝姝拿了木盆到了院子里打水，还没打满水的时候扭头看，就看到燕无侧过身一直在看自己，他的目光凝视在她身上，好像一刻也不敢放松。
　　甚至，她觉得他身上的肌肉都是紧绷着的，大有一种只要她敢离开，他就立刻跳起来扑过来再把她拖进去的气势。
　　这事 ，的确是燕无干得出来的。
　　打了水回到房里，燕无的目光还胶着在蔺姝姝身上。
　　她让燕无起来，燕无就起来，顺从地配合她将衣服脱了，然后再是躺下 ，这期间牵扯到伤口，他的眼睛眨都不眨，卷翘的长睫毛都没有一丝颤动。
　　蔺姝姝拿了帕子沾了水替他清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可是，触碰到他伤口的第一下，他还是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
　　“很疼？”她紧张地仰头看燕无。
　　然后就看到燕无的脸色潮红，眼睛微眯着，嘴巴也微张着。
　　他原本苍白的嘴唇像是一下子充血了一样，变得潋滟有光泽。
　　“很疼？”蔺姝姝看到他这个样子，有些疑惑。
　　这个样子是疼吗？
　　燕无睁开一条眼缝，琥珀色的眼睛还是有些红，但此刻他的眼尾更红，他眯着眼看她，开口的声音极度沙哑低沉。
　　“不疼……疼……”
　　“那到底是疼还是不疼？”
　　燕无这么说，蔺姝姝都不敢下手了。
　　燕无抿了抿唇，才是说道：“擦吧。”
　　蔺姝姝看着他刚才还苍白的脸，这会儿是有些潮红，心想，他可能是真的不疼吧？
　　燕无半睁着眼看蔺姝姝。
　　蔺姝姝的动作很轻，温柔又细致，像是挠一下，再挠一下，挠得人心里发痒。
　　燕无的表情一直是隐忍着的，时而皱眉，时而咬唇，脸色一直有些潮红，甚至有几次嘴里不自觉发出轻哼的声音。
　　弄得蔺姝姝的动作一会儿轻，一会儿重，自己也把握不好到底该对他重一点还是轻一点了。
　　但好不容易，伤口上的血污都清理干净，她低头，在自己腰间随身带的荷包里取出来之前南珠给她的药。
　　有不少药，处理外伤的，还有各种丹药。
　　她这会儿才是反应过来应该给燕无喂颗药，便叫他张嘴。
　　燕无眼睛半睁着看她，听话得张开嘴，他的嘴唇被他时不时地咬着，这会儿红润无比。
　　蔺姝姝将那颗碧绿色的丹药放进他嘴里，结果，手没来得及伸出来，手指就被他含住了。
　　“重玉？”
　　蔺姝姝只感觉软糯的触感包围住了自己的手指。
　　他在吮吸，他在舔舐。
　　蔺姝姝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不是疼吗？疼是这样的吗？
　　“嗯？”
　　燕无朝她看了一眼，那看过来的眼神，称得上是千娇百媚了，偏偏，他只是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嘴巴还是含着她的手指，并没有松开。
　　蔺姝姝皱了皱眉，心想算了，就当他这是特殊的止痛办法，她单手拿出了瓶子，准备在燕无血肉模糊的胸口将伤药抹上去。
　　燕无身上的这件袍子不仅是领子敞开没系上带子，他的下面，更是什么都没有穿。
　　所以，蔺姝姝这一下低头看过去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他的袍子搭在腿上，腰腹下面的地方，竟是……
　　就像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晋江不允许的情况。
　　蔺姝姝身体都僵住了，下一秒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条件反射一样抽出手来，直接拉过一边的被子，将他腰部以下盖在被子里。
　　燕无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好像刚才她在给他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并不是在处理伤口，而是在做什么事。
　　她给气笑了，抹药膏时就加重了一点力气。
　　燕无不知道是真疼还是假疼，这会儿轻哼出声，然后拉住了蔺姝姝的手，声音沙哑：“轻点，我受不了。”
　　“疼死你算了！”蔺姝姝脸都红了，瞪了他一眼，快速给他上完药，然后用了撕下来的细布衣服给他包上。
　　燕无拉着她的手，就这么看着她，脸上含着笑，脸色虽然潮红着，但是比起刚才要好了一些。
　　“你别离开我，我会疯，我疯起来，会杀人。”
　　蔺姝姝把血水往地上端远了一些，人就被燕无拽上了床。
　　她倒在燕无身上，他发出一声闷哼。
　　等蔺姝姝一看，那细布上瞬间就被血浸染了，可燕无还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侧过身将蔺姝姝抱在怀里，“陪我睡会儿。”
　　外面还是大白天。
　　燕无抱着她蹭了蹭，夹住了她的腿，一直在用额头蹭她的额头，很是缠人。
　　整个白天，蔺姝姝都没出去，但也没睡着，燕无一直抱紧了她，好像生怕她会跑一样。
　　到下午的时候，燕无的身体浑身都很烫，整个人也开始浑浑噩噩，烧得厉害。
　　蔺姝姝本想挣开他，可燕无不撒手，每次她想走，燕无就抬起眼，一双眼幽幽沉沉地看着她，她只好作罢。
　　夜色降临时，掩月庵外面也安静了下来。
　　蔺姝姝看着月色下沉，心跳却是快了起来，她想起了昨晚上的事情。
　　今晚上，她绝不能睡着。
　　“重玉？”蔺姝姝低头喊了一声燕无。
　　燕无没说话，却是抬眼看了过来，他的眼神迷蒙，却还强撑着。
　　昨晚上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两个人心里心照不宣的秘密，到了今晚上，谁都不想发生。
　　蔺姝姝握住燕无的手。
　　“昨天晚上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燕无像是明白蔺姝姝在担心些什么，他凑了过去，又在她耳边说道：“如果我做什么，把我胳膊卸下来。”
　　他说这话时，好像就在说今晚上吃什么一样随便。
　　“如果还不够，你就用你的龙骨血鞭抽我，别心软。”甚至，他又想到了什么，还在后面补了一句。
　　蔺姝姝没说话。
　　燕无这个时候话却是特别多，好像是烧糊涂了，所以话多，又似乎是因为紧张，“你当初愿意替蔺薇嫁给我，除了贪图我的美色还有什么？”
　　蔺姝姝无奈，他今天已经问过两遍了。
　　燕无又自说自话：“我如果不美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他睁开眼，重复地说道：“你放心，不管我身上哪里受伤，脸一定好好保住。”
　　“重玉……”
　　“你喜欢我耳朵，我也不会让耳朵受伤，你摸摸看，软不软？”燕无沙哑的声音低声碎碎念着，还抓着蔺姝姝的手去摸他的耳朵。
　　燕无的这一对耳朵是真的令她爱不释手，软软嫩嫩，毛茸茸的，不管是摸还是掐都停不下来。
　　他又低声笑了起来，好像很开心，那愉悦都掩不住：“你喜欢的话，我以后都保留这一对耳朵，好不好？”
　　“保留？什么意思？”蔺姝姝抓住了他话里关键的意思，忽然问道。
　　燕无避而不谈，就像是没听到蔺姝姝这一句问话一样，他又说道：“你喜欢我现在这样子的话，以后都保留，就是有点难。”
　　“难？”蔺姝姝皱眉。
　　燕无已经闭上眼睛，刚刚那些话就像是无意识地念叨一样，“你别离开我。”
　　蔺姝姝就着月光看燕无，他终于还是没熬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因为他受伤发烧的关系，还是因为别的。
　　月光很是寒幽，外面一片静谧，这个时候如果燕无随便出去，从哪户人家抓走了人，恐怕都不会有人知道。
　　蔺姝姝的呼吸都放慢了一些。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屋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蔺姝姝抓紧了腰间的龙骨血鞭，接着她便听到了南麒放轻了的声音：“蔺姑娘？燕道友？”
　　蔺姝姝松了口气，想起身，可是她还被燕无抱紧了，动不了，便轻声喊道：“南大哥，我们没事。”
　　南麒点了点头，声音温和，“我就在外面守着。”
　　他的影子颀长，月光下，门边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蔺姝姝心里温暖，声音小小声：“谢谢南大哥。”
　　燕无像是感觉什么不舒服，忽然抱着蔺姝姝的手臂僵直了，整个人身上的热度也在急速下降，他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却还没睁开。
　　蔺姝姝握紧了腰间的龙骨血鞭，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重玉？”
　　燕无猛地睁开了眼睛。
　　月光明明照不到这里，蔺姝姝也看不到他的眼睛，可偏偏，她能感觉到那血色的眼睛正用冷酷残狞的目光看着自己。
　　燕无五指成爪，一下朝着蔺姝姝的后心处抓下去。
　　成亲之夜，他的指甲断裂，无法伤到蔺姝姝一丝一毫，可现在——蔺姝姝 听到了自己的肌肤被燕无的利爪刺破的声音，血肉被撕扯开来，她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的血腥味，带着特别的甜香的味道。
　　只要再往里刺进去一点，他的利爪就能碰到她的心，剖开她。
　　蔺姝姝疼得脸色瞬间雪白，但她没动，“重玉，你清醒一点，你清醒一点！”
　　燕无眯了眯眼，血色的眼睛半点没有要清醒的样子，可他手下的动作却是顿住了，他的嘴里无意识地发出轻声的嗬嗬声，像是在说这什么话。
　　蔺姝姝凑过去了仔细听，听到那些不成调的话——
　　“吃……蔺姝姝的心……吃……挖掉……不，不要……走……”
　　他不断重复着，声音破碎，很小，可蔺姝姝对自己的名字敏感，很清楚地听到了。
　　“重玉，醒醒！”蔺姝姝咬了咬牙，声音大了一些。
　　燕无的手在颤抖，指甲穿刺在蔺姝姝的背里，她疼得身体缩了起来。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掩月庵不能用灵力，连神识都不能释放，但是对方如果是燕无呢？他们之间有婚契，有血契……对，神交，神交……
　　蔺姝姝没有躲开，伸手环抱住了燕无。
　　燕无张嘴，一口咬在蔺姝姝的肩膀上，尖锐的牙齿刺破她如玉的肌肤，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襟。
　　蔺姝姝不想燕无成为被漆沟族控制的傀儡，他现在的行为，便与傀儡无异！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燕无的额头上，闭上眼睛，强迫进入燕无的神识内。
　　掩月庵中有一种类似压制灵力与神识的禁制，她才探出一丁点的神识，便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一样痛苦，喘不过气来。
　　“噗——”腥甜涌上喉咙，蔺姝姝一下吐出血来。
　　外面的南麒听到动静就要推门进来：“蔺姑娘？”
　　“别，别进来，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进来。”蔺姝姝咽了咽喉咙里的血，阻止南麒进来，继续对着燕无释放神识。
　　燕无的神识里有一股力量在排斥她进入，是漆沟族那支灵箭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咬着牙，全神贯注地将自己的神识灌入燕无的体内。
　　幽蓝色的灵力见势头不好，阻挡不住，竟是一下躲进了燕无的神识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痕迹都追寻不到。
　　蔺姝姝一下闯进了燕无的神识里。
　　她原以为会见到一片荒芜，却没想到看到的，是一片繁华美好。
　　这是在一座热闹的城里，像极了苏姑城过年集市的样子，到处张灯结彩，街上人潮涌动。
　　只是那些都不是真的，都只是如梦似幻的影子，而燕无的那道身影是凝实的，他就在前面，昏厥在地上。
　　蔺姝姝立刻跑了过去，燕无在神识里依旧面色苍白，她拍了拍他的脸：“重玉？”
　　还没拍第二下，燕无就抓住了蔺姝姝的手腕，在她碰到他的一瞬间，燕无便觉得灵台清明，整个人舒畅起来，他睁开眼，一眼就看到了蔺姝姝。
　　这是在他自己的神识里，一切都是他的心之向往所幻化，除了她和他。
　　燕无的额头抵着蔺姝姝的额头，耳鬓厮磨间，脸色潮红，他这一次清楚地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神识和神识之间的交融，畅快得让人难以想象。
　　燕无的声音低哑清冽：“一会儿去看烟花？”
　　蔺姝姝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沉，他还是完全不记得之前被漆沟族灵箭控制住的样子。
　　“上一次在苏姑城，都没好好看烟花的。”燕无小声说着，眉眼舒缓，他抱着蔺姝姝，此时欢愉极了：“我们怎么会这样的？我睡着了，你便忍不住进来了？强行进来的？”


第44章 你后悔了吗？我后悔了。
　　他的眼睛很亮, 有星星在里面闪烁，温柔又甜蜜。
　　或许是因为在他自己的神识里，蔺姝姝看着此刻的燕无, 觉得这个样子的他……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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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你了，所以想看看你的梦里会有什么。”
　　蔺姝姝握着他的手捏了捏, 声音轻轻的。
　　燕无就笑了起来，另一只手挠了挠头，青涩得像是刚刚学堂里第一次见姑娘家的小书生，他环视了一圈四周。
　　“我的梦里有你啊。”
　　我的梦里有你啊。
　　蔺姝姝一听他这句话，忽然神色一顿,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一闪而逝一样。
　　总觉得, 好像以前什么时候听过一样的话。
　　神识里是可以幻化一切的, 就像是自己幻化出来的一个幻境一样。
　　蔺姝姝已经被燕无拉着走入了人群里。
　　熙熙攘攘的人群, 什么都有，与那一日的苏姑城一模一样，有些远景看去是模糊的，想来是因为那时候燕无不能看到远处的模样。
　　他们手牵着手，一起穿过街道，感受着过年的热闹。
　　那些撞过来的人, 蔺姝姝甚至还能回忆起当时在苏姑城时的场景。
　　“还记得上一回的烟花和打铁花是什么样子的吗？”燕无的声音在蔺姝姝耳边响起, 他环着她的腰，走得快了一些，就好像飞在了空中。
　　低头一看，人群都在下方了。
　　“记得。”蔺姝姝依偎在他怀里，小声说道。
　　因为他们此刻神识交融，亲密的关系让她都比平时要粘人了几分，依偎在燕无怀里时便觉得身心欢愉。
　　她蹭了蹭燕无的胸膛。
　　燕无低头, 亲了亲蔺姝姝的额头。
　　他们此刻的心意是互通的，他能感觉出来她此刻粘人又欢喜的心情。
　　燕无的心里便像是炸开了烟花一样，他仰着头看天上，拉着蔺姝姝往上看。
　　蔺姝姝一抬头，他便掐着她的腰往空中一躺。
　　就像是躺在柔软的棉絮上面一样，头顶上方是炸开了的五颜六色的烟花，远处是苏姑城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好看吗？”燕无抱着蔺姝姝，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轻轻蹭了蹭，不用开口，他的意思已经传到了她的心里去。
　　蔺姝姝嗯了一声，任由他抱着自己，将自己往他怀里箍得很紧。
　　“等明年的时候，我们再回一趟苏姑城，趁着过年，看他们那里真正的烟花和打铁花。”
　　蔺姝姝的腿被燕无的腿蹭着，神识交融间，便觉得浑身舒畅，忍不住便要发出喟叹。
　　燕无听了，说道：“我这里看不是一样的？你想看什么颜色的，我就能给你开出什么颜色。”
　　蔺姝姝闭着眼睛，由着燕无蹭了蹭她的下巴，说道：“总是不一样的。”
　　“啊明年就一起去。”燕无低低地笑了一声。
　　蔺姝姝侧过身来，环抱住他，又小声问道：“你还记得沉睡之前的事么？”
　　“自然是记得。”燕无半敛着眼睛抬眼，眼神迷离，他的鼻尖蹭了蹭蔺姝姝的鼻尖，“怎么了？你不离开我就好，别的，我不在意。”
　　身上受的伤，他也不觉得疼，只要她不离开自己，那些都不要紧。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蔺姝姝摸了摸他的脸，那幽蓝色的灵箭光芒，总像是一根刺一样在她心里面。
　　燕无笑出了声：“我此时欢愉极了，哪会不舒服？你要是不偷偷进我神识里，我还担心睡着会做出什么事，现在我就不担心了。”
　　沉浸在神交的心灵释放与欢愉里的燕无情绪单纯，根本不会多想，满脑子就想与蔺姝姝勾勾缠缠，缠缠勾勾。
　　蔺姝姝想起燕无身上的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心也软了下来，不舍得问他太多，让此时高兴的他坏了心情。
　　如今他们是在神识里彼此交融，感知对方，让自己的神魂沾上对方的气息，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
　　横竖有她在燕无的神识里，燕无不会再做出昨天晚上那样的事情。
　　蔺姝姝眯着眼笑了起来，嘴巴微张着，便也沉浸在这种满足里。
　　在神识里，他们无论做什么，神魂融合的甜蜜滋味便能尝得到。
　　最高级的双修，便是神魂合一的神交。
　　只是，现在一般的道侣，都不会选择神交来双修。
　　因为一个人的神魂是最重要的，神识是最私密的地方，万一对方不是良人，另有所图，让他轻易进入自己的神识的话，在自己神识最放松的时候，他想要拿捏住自己便是太容易了。
　　在神识里杀死对方，对于强者来说，不是一件难事。
　　所以，越是强大的修士，越是不会神交，只会选择普通的身体-交融。
　　“姝姝……”燕无轻轻喊着蔺姝姝，声音含着笑意，嘴里还在问着：“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蔺姝姝回以他的是神魂越发紧密的相融，令他们的神魂相交得越发契合。
　　燕无又问：“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你怎么这么啰嗦，同样的话还要问那么多遍！
　　蔺姝姝心里想着，忍不住笑着，不用开口，这意思已经传达过去。
　　燕无蹭了蹭她的脸，说道：“我不放心。”
　　有些话他即便没说，这个时候的蔺姝姝却是能体会得到的。
　　小时候，燕无的生父齐王抛下了他们母子，任由他们母子自生自灭，这是他第一次被抛弃。
　　第二次，是他娘决心带着他去找齐王，请求他收他回去养育，可齐王拒绝了，他娘死在了雪地里，他又成了一个人，成了被抛弃的那个。
　　第三次，是他离开雪银狼群，想要救他自己的命，结果被人骗了，拐入了人间最龌龊的地方。
　　等等，救自己的命？
　　感受到燕无这些过去的时候，蔺姝姝一下子清醒了一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燕无明明是人，他娘也是人，他却有一对狼耳朵，头发能兽化成银白，身体也会长出狼毛来。
　　原来是这样！
　　雪银狼群，到底是个血腥残酷的族群，妖与成年的狼兽都十分迅猛厉害，燕无那么小的年纪被叼回去没被雪银狼吃掉，自然是受尽了苦头的。
　　“你看到那些了？”
　　燕无蹭了蹭蔺姝姝的脖子，小声说道，声音低低的。
　　蔺姝姝闭上眼，用力抱住了他，她的确是看到了，看到了燕无小小年纪被吃饱喝足的雪银狼妖带回族群。
　　雪银狼，群居生活，虽然有能修炼成人形为妖的，可终究掩盖不了体内的兽性。
　　燕无被带回去，不过是为了给狼崽们吃的，他年纪小，在狼群眼里，便是肉质鲜嫩的猎物。
　　那时候他那么小，自然也是很害怕的，但是，除了害怕，他更想活着。
　　求生的欲望让他在一群幼狼口下存活下来，获得了生存的权利。
　　可他依旧是雪银狼群里最低下的存在，任何一只狼都可以欺负他，他跟在狼群后面吃他们吃剩下的肉。
　　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就担心闭上眼后会被瞬间撕碎。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用来给那些幼狼试炼的外来者，从来就没被承认过是这个族群里的一份子。
　　如此艰难地一点一点长大，直到长到能够赤手空拳打死一只成年的未成妖的雪银狼。
　　再到后来，杀死了一只成人形的雪银狼，并挖出了他的妖丹吞下，他用绝对的力量成为了雪银狼群里权威的存在，成为了他们认可的一份子。
　　可就是那颗雪银狼妖丹出了问题。
　　人是人，妖是妖，妖能模仿人在人世活着，人靠正常修炼获得力量，可却不能吞下妖的妖丹。
　　妖丹吞下，于人体不融，若不加以正常的修炼炼化，便会出问题。
　　那时的燕无不过是狼群里最低等的存在，怎会知道如何修炼，如何炼化？
　　一颗妖丹吞进去，他只忙着高兴自己终于不用战战兢兢担心自己会被雪银狼撕碎吃掉，他只想着他有了妖丹也可与那些雪银狼妖一样力量强悍。
　　结果是日日夜夜被妖丹力量折磨筋骨的日子，每日每夜都要遭受骨骼的剧痛。
　　那一对狼耳朵第一次长出来的时候，燕无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就像是有人在自己的头顶上方挖了两个洞，再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再是种到了头顶上，疼得他快死过去。
　　他没能在第一时间炼化这颗妖丹，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若是有一天，他完全妖化，体表覆盖满银白的狼毛，四肢着地，那么，到时候，他便是神智全无，成为了一只真正的半妖狼。
　　不仅是再也不能修成人形，更是成为一只人兽。
　　他从雪银狼群出来，是听雪银狼妖说人世间修炼法门众多，他来人世间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救得了自己。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野兽。
　　蔺姝姝感知到燕无神识里的这些，忍不住亲了亲他的鼻尖。
　　她更了解燕无了，他从出生开始，便不被人期待着，到长大，每一步路走得都是那样难。
　　有一步走错，他便不能活了。
　　可他初初踏入人世后，便被人骗了。
　　燕无在兽群长大，雪银狼妖思想简单，他便也是心思不深。
　　因为生得极美，被两个男修看到后，几句交谈，他就把自己的目的全交代了，就这么被骗了。
　　燕无被骗去了人界一处淫=窟。
　　那是一处专门供男修女修们放纵逍遥的地方，养的多是像他这样貌美的男修和女修。
　　燕无被下了药，手脚力气全无，被哄骗着学习伺候人的本事，被迫看着那个地方的男男女女行事。
　　蔺姝姝知道，燕无对自己打开了心防，才是在神识里打开这些过往，让她感知那时的他的记忆，他的情绪。
　　他对着她完全打开了自己。
　　蔺姝姝的心里忽然一动，生出一些愧疚来，这愧疚的情绪浓烈到燕无一下子感知到了。
　　他碰了碰她的鼻尖：“怎么了？”
　　蔺姝姝闭上眼镜，没说话。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成亲的时候，燕无会跪在地上那样和她说话，也终于明白他有时候嘴里冒出来的一些词句来，原来都是那时候学的。
　　蔺姝姝的神识彻底放松了下来，她最大限度地包容着燕无，想让他的气息彻底融进自己的神识里。
　　她有些心疼他，心里的愧疚也更浓了一些。
　　她以为的那些好，或许不是他需要的。
　　因为她总有一天会离开。
　　她不该听命书的，把燕无当做自己的情劫对象，她以为自己利用了他，在其他方面好好弥补他，对他好，满足他，包容他，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燕无想要的，是一份不被舍下的爱。
　　她如今这样的行为，除了那些‘好’外，与穆青舟之流有什么区别？
　　“重玉……”蔺姝姝的心揪了一下。
　　她在想，依照燕无的性格，她走了之后，他会不会疯掉？
　　蔺姝姝后悔了。
　　“你后悔什么？”
　　感知到蔺姝姝这一抹情绪的燕无立刻问出声来。
　　蔺姝姝仰起头来，此时悔意浓郁，令她的神识都开始溃散虚弱了几分，她看着燕无带着春光的面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几下。
　　虽然是在神识里，但是这种肌肤相触的感觉，她还是感知得到的。
　　“你后悔吗？”
　　蔺姝姝小声问道。
　　“后悔什么？”燕无不理解。
　　蔺姝姝看着他：“我代替蔺薇与你成亲，你喝下那碗血，与我结成夫妻，结成契，你后悔吗？”
　　她的声音很轻，问到后面更是小了声音。
　　“现在不后悔了。”
　　燕无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后悔。
　　可这样的回答，却让蔺姝姝心中的后悔更加浓烈了几分。
　　她的情绪浓烈到燕无一下紧张起来，忽然睁开眼看她：“你后悔吗？”
　　他的声音紧张。
　　蔺姝姝不能骗他，何况，他们现在神魂交融，对方的情绪都能感知得到，就算张嘴撒了谎，也骗不过对方。
　　所以，她轻轻说道：“我后悔了。”
　　“你后悔了？”
　　燕无的神识在一瞬间凝滞，酸涩的情绪，愤懑的情绪，委屈的情绪，惶恐的情绪，全部在一瞬间涌了过来，冲进蔺姝姝的脑子里。
　　蔺姝姝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他，她点了点头：“是的，我后悔了。”
　　我后悔为了飞升回去而把你当做情劫来攻略了。
　　我渡不了自己，也渡不了你。
　　燕无看着她，嘴角瘪着，脸上的情绪瞬间变了，变得阴沉冷郁，刚才的那些甜蜜就如潮水一样，一下子就退去了，然后就露出了潮水下面的那些深沉凹陷，纵横交错，布满粗糙伤痕的礁石。
　　“后悔也来不及了，还记得吗，你承认了，你是我的。”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占有欲，那种强势的气压压迫过来。
　　周围苏姑城里的美好如飞烟一样一点点消失。
　　蔺姝姝的余光看过去，便看到了周围成了一块荒地，杂草丛生，荒芜一片。
　　她看着燕无，心里有些难过，这些难过涌上来时，她自己都是阻止不了的，她不想传递给燕无，可此时神识与神魂交融的他们却是能第一时间知晓对方的情绪。
　　蔺姝姝的情绪太浓，导致她的神识放松了警惕，没有看到那一抹幽蓝悄悄地冲了过来。
　　就像是有人远远地朝着她射出了一支箭。
　　这支箭是对着她来的，一下从她的眉心处钻进去，破了她神识的防御，攻入了她的神识内。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燕无的眼睛有些赤红。
　　他把自己的神魂牢牢地缠住蔺姝姝的，恨不得能将她永远停留在自己的神识内。
　　燕无没发现，蔺姝姝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一些，眼底深处，有一抹幽蓝的光一闪而逝。
　　蔺姝姝一把捏住了燕无的下巴，忽然笑了笑，笑容依旧和从前一样温暖，她甚至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燕无知道蔺姝姝最喜欢他的耳朵，便低下头来。
　　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一阵拉扯的痛意，好像她要将他的耳朵拔下来一样。
　　“我自然是后悔和你成亲，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我呢？”蔺姝姝含着笑的声音就在他的耳旁响起，“我喜欢的人，是南麒那样的，不是你这样的恶……”
　　燕无整个人都一僵，不敢置信地缓缓抬眼看她。
　　蔺姝姝在笑，可她的牙关却紧咬着，畜这个字强忍着才没说出声，她看着燕无，想要收回手，却是动不了。
　　她的神识在放松的那瞬间，被燕无神识里的漆沟族的那灵箭控制了。
　　燕无却一下明白了蔺姝姝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字。
　　恶畜。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利刃，割开了燕无的心，将他在蔺姝姝面前收敛了的情绪彻底被血淋淋的撕开。
　　恶畜，恶畜，恶畜！
　　燕无琥珀色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他低着头冷冷地看着蔺姝姝，牙关紧咬着，脸色铁青，爱欲和恨意在脸上交织，他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脑子里，有一道声音一直在说话——“你不过是个恶畜，好好的装什么人样？”
　　——“你看，再怎么装，你都不是人，只是个恶畜吧？”
　　——“她根本就是玩玩你而已，她根本就不爱你，她都后悔和你成亲了。”
　　——“燕无，她都不要你了，怎么，你还要她？你有没有点尊严？她都叫你恶畜了。”
　　“别说了！”
　　燕无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情绪阴沉得厉害，盯着蔺姝姝的目光也阴冷无比。
　　他们依旧在神魂交融着，可明显此时的气氛肃杀起来，交缠在一起的气息甚至都冷淡了一些。
　　那些声音还在耳旁继续。
　　——“燕无，你清醒一点，蔺姝姝和自由比起来算什么？她什么都不是！”
　　——“趁着她神魂和你交缠的时候，趁着现在她最虚的时候，你挖了她的心吃下去，再挖掉她的五脏六腑，报复她！到时候，你的镇岁封印也能解开了！”
　　——“你还在犹豫什么？是男人就赶紧动手！”
　　——“镇岁解除了，你的妖丹问题，也会随着吃下蔺姝姝的心而恢复正常的！动手啊！”
　　燕无的神识快炸开了。
　　他的心中聚满了这样的念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慢慢的，他甚至分不清这些是自己听到的声音，还是自己内心深处的呐喊。
　　是不是他自己在自救？
　　没有人可以救自己，是不是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
　　掩月庵的夜晚，很安静。
　　南麒一直守在蔺姝姝和燕无的房门外，此时，他们的房间里没有半点动静。
　　因为蔺姝姝说过让他别进去，他即便此时心里担心，也始终没有推开门。
　　南麒抱着剑，听着掩月庵里的虫鸣声，闻着空气里花香的味道，心情努力舒缓一些。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静谧，却令他心头涌生出浓浓的不安来。
　　忽然，他听到了一些声音，猛地就站直了身体，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他带着蔺姝姝和燕无来的方向，也是掩月庵的入口处，那个结界唯一的狭窄的破绽，稍稍用点灵力就能进来。
　　南麒是剑修，剑修在体修上也很重视，所以，他现在就算没有灵力，五感也是极好的。
　　他听到了有人进来，而且，人还不止一个，他还听到了刀剑与刀鞘相碰的声音。
　　南麒立刻朝着村子的大路走过去，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夜很黑，但是月亮高挂在天空，月光落下来，那一头的人便能看得很清楚。
　　乌压压的一群人，穿着铠甲，带着刀剑，一进来，就分散成几路，朝着两侧的房屋走去。
　　南麒握紧了手里的猎魔剑，朝着那边冲去。
　　但掩月庵无法用灵力，他太慢了，他还没赶过去，就听到了一片惨叫声。
　　南麒拔剑冲向站在最前面，却被一群剑术不俗的剑修围成了圈，将他困在中间。
　　这里没有境界压制，南麒一时竟是奈何不了他们，他的脸一沉，怒看向前方中间那个穿着黑色铠甲的男子：“什么人？！”
　　那男子抬起脸来，他头上并没有戴盔帽，一张脸便清晰地露了出来，风吹过来，将他脸颊边的碎发吹走。
　　南麒脸色一变，他看到面前那张脸抬起时，竟是与燕无像了个九成。
　　只是，那张脸比燕无看起来要成熟许多。
　　“燕无是我儿子。”
　　对方轻轻笑了起来，笑容很美，那嘴角勾起的妖邪的模样，竟是与一些时候的燕无像了个十成。
　　南麒眉头一皱，不明白燕无的爹来这里做什么。
　　但他看着源源不断的剑修进来掩月庵，再是分散着奔向掩月庵各处的屋子里。
　　“你们是谁？！”
　　“你们要干什么？！”
　　“救命啊——！”
　　尖叫的声音不绝于耳，血腥味充斥在空气里，越来越浓。
　　南麒的猎魔剑一把挑开了人群，他快速出了包围圈，可他看着身后混乱的人群，奔逃的村民，还有那些剑修肆意挥动的剑，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救谁。
　　紧接着，他就看到燕无的爹朝着蔺姝姝也燕无的那间平房走去。
　　南麒的心突突跳着，立刻飞奔过去，拦在了门前。


第45章 文案女主死   你不要太难过……
　　那张与燕无如出一辙的脸上依旧是笑。
　　寒白月光下, 那矜贵而高高在上的笑容总令人发寒，心中不适。
　　“小友这是做什么？”他问道。
　　南麒眯着眼，周围杀气凛然, 掩月庵眨眼间竟是要成为人间炼狱，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里的确不能用灵力, 所以，燕无的爹就带来了这么多体格强悍的剑修。
　　“掩月庵中人避世不知多少年，从不与人结仇，道友今日犯下如此大的杀戮难道不怕被雷劈吗？！”南麒胸口剧烈起伏着，已是极为生气。
　　他生的温润, 笑起来的样子更是气质随和, 不知道的人只看他那张脸, 还会以为他不过就是一个书生。
　　但实际上, 南麒是一个剑修，剑修的火气上来，可不是一般的。
　　他的那把猎魔剑都像是感应到了他此刻的火气，发出了剑鸣的声音。
　　“不怕啊，横竖也不是我被雷劈。”
　　齐王看着南麒笑，意味深长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南麒听不懂齐王这话, 可齐王却是后退了半步, 他身后的那些剑修全部持剑扑了上来。
　　他的猎魔剑一出，剑鸣铮铮。
　　虽然这里没有灵力，大家都没有境界，但是，南麒的剑术还是比起在场的剑修要高明许多，所以，一时之间根本没有人能奈何得了南麒。
　　可是, 齐王站在人去后面，脸上的表情是算准一切的表情，似笑非笑的，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他这个样子，让南麒的心里莫名一沉，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南麒现在心里最想知道的就是房间里的燕无和蔺姝姝究竟怎么样了，为什么外面这么大的动静，她一点都不知道？！
　　“蔺姑娘！蔺姑娘！”
　　南麒冲着房间里喊去。
　　可是，房间里依旧是没有任何声音，回应给他的依旧是无边的沉默。
　　外面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了，连着天边的明月都好像在此刻被染成了血红色一样。
　　房间里，蔺姝姝被迫沉溺在神识里，就这样被迫在神识里和燕无的神识纠缠在了一起。
　　她能感觉得到的，自己神识的力量在被燕无一点一点吞噬掉。
　　这也是道侣之间很少会神交的原因，当一方沉溺进去时，若是另一方别有用心地在情浓之时吞噬对方神识，增大修为的话，是极其容易的事情。
　　蔺姝姝察觉到自己的生气正在一点点从身上流失。
　　但她动不了，她的神识就像是僵硬住了一样。
　　她看着燕无，甚至心里觉得，要是就这样被燕无吞噬掉自己的神识修为也没什么不好的，终究是她利用了他。
　　蔺姝姝的眼神是慈悲的，是伤感的，可燕无看不懂，这在燕无眼里是居高临下的，是施舍的，是不屑的。
　　燕无心里那些疯狂的念头便是更加疯狂地滋生出来，他看着蔺姝姝，大口地喘着气。
　　可他们谁都不能从神识里脱身出来，他们谁都沉溺在了里面。
　　“蔺姝姝。”燕无张了张嘴，却是只说得出这三个字，更多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吞进肚腹中，最好永远也不见天日。
　　蔺姝姝看着他，其实这会儿已经有些放弃了，任由他索取着她的神魂，她的神魂动弹不了，否则她肯定要摸一摸燕无的耳朵了。
　　燕无紧抿着唇，胸臆之间的怒火压抑不下去，可有些话也说不出来，搅和在心里，便十分难过压抑。
　　他的一双眼睛都是赤红的。
　　他心里想的都是，蔺姝姝满嘴谎言，她说后悔了，她背叛了他，背叛了他交付出去的真心。
　　刚才在神魂里，他什么都告诉她了。
　　那些不堪的艰难的过往，在神识交融的时候，都展现给她了。
　　虽然有些紧张，可他是欢欣的，害羞的，他也不觉得蔺姝姝会因此讨厌他，他都当着她的面杀过人，将人撕成两半过。
　　他当着她的面被人骂过恶畜，她看得到自己的一切，她一定不会这么想自己。
　　她向来是维护她的，教他读书写字，虽然现在也不过是一本《千字文》，她告诉过他什么是喜欢，明明她对自己就是那样的喜欢，她会在别人来打自己时站在自己面前。
　　明明她当时身上的灵力被封印着，也只能靠着一身幽州王女的灵血来激活龙骨血鞭。
　　那些她当着自己的面做出来的好，竟然都是假的。
　　她配不上自己的这份情谊，她背叛了他。
　　燕无终于明白，这世上不会有一个人真心待自己，一切都是假的，到头来，他还是只有他自己。
　　那些过去的好，不过是假象，转眼就能背叛的假象。
　　是，他是恶畜，令人厌恶的恶畜，等他的这镇岁封印解除了，等他将妖丹的影响解决，没有人再能轻视他。
　　燕无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眼睛越来越红，到后面的时候，一双琥珀色的眼，彻底成了血红色。
　　他咬着牙盯着蔺姝姝，伸出手，轻轻抚摸过蔺姝姝的胸口。
　　即便现在他们只是在神识里，并不是真的身体，可是，这种碰触还是会有感觉的。
　　蔺姝姝甚至感觉到了燕无指尖上的冰凉，那代表着他此刻的情绪就是冷漠的。
　　她看着燕无，很安静。
　　“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么？”燕无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野性和狠劲。
　　那样子，好像真的是要把蔺姝姝吃进肚子里去一样。
　　蔺姝姝张了张嘴，没有开口——她在燕无眼里就是开不了口的，甚至，这会儿神识都不能互通。
　　燕无便知道蔺姝姝是关闭了自己，不愿对自己释放一丁点的情绪，哪怕是解释。
　　只要她现在告诉自己，她没有后悔，和他成亲没有后悔，以往的一切都没有后悔……
　　想着他的眼睛越发红了起来，他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里面除了狠劲外，便没有其他更多的东西了。
　　他的手按在蔺姝姝的心口，忽然就对着她的心口插了下去。
　　燕无的五指成爪，锋利的很，现在又是在神识内，在他的神识内，锋利不锋利，都是他说了算。
　　蔺姝姝以为不会很疼的，可是，燕无的指甲从她的心口插进去的时候，她还是感到疼了。
　　那种疼，不是被刀割伤的锐痛，是一种丝丝麻麻的钝痛，就这么从心口蔓延开来了。
　　“先在神识里练习一下，我很久不杀人了，不记得应该怎么做了。”他说到这，顿了顿，凑近了蔺姝姝的脸，“其实也不是很久没杀人了，只是，我忘记了。”
　　幽蓝的光在他眼底闪烁着。
　　蔺姝姝看着他，眉头皱着，脸色苍白，显然是痛苦的。
　　燕无的手在她胸膛里摸索了一下，这一下便摸到了她的心脏。
　　挖出猎物的心脏这样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实在不算是什么事，从前做过无数次了，所以，他太清楚那跳动着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她的心，挖出来，吃下去，她是幽州王女，妖丹的事情，应该就可以这样解决了。
　　然后找那老家伙把镇岁封印解除了。
　　至于天衍玉匙，无所谓了，怎么样都好了。
　　“我再问你一次，你后悔么？”燕无捏着蔺姝姝的心，声音阴冷，眼睛赤红。
　　蔺姝姝以为自己还是不能说话的，可她还是努力尝试着开了开口，这下便发现自己的神识意念可以传过去了。
　　她看着燕无，说道：“后悔。”
　　这个答案，她不想改变。
　　她后悔，后悔把燕无当做情劫对象，不应该的。
　　心口的钝痛成了撕扯的痛，蔺姝姝眼前一黑，终于承受不住，一下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燕无也睁开了眼。
　　蔺姝姝还没有反应，燕无忽然翻身压了过来，将她压迫在身下，就像是在神识里的那样一样。
　　只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可比神识里要更可怕。
　　他的身上都是血，胸口包扎伤口的早就再次被鲜血浸染了，空气里都是那股甜腻的血腥味。
　　命书一开始让她把燕无当做情劫对象，她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情劫，情劫，总有一个人要死的。
　　要么，是燕无死，她大彻大悟，从此渡过情劫，飞升，命书早早让她选择燕无，自然是与她心照不宣地抱着让燕无死的目标的。
　　所以，她一直对燕无很好，她很担心自己对燕无不够好。
　　对一个人好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心生怜悯，提前知道这个人迟早要为了自己死而对他好，这就像是给他一点甜头。
　　这对燕无来说，始终是不公平的。
　　就好比原来的命书里，穆青舟让她死一样，对那时的她，同样不公平。
　　她与穆青舟，不过是殊途同归。
　　情劫，还有一种可能是她死，可她不知自己是否对燕无有爱有情，若是没有，她死了也不过是白死。
　　所以，事情到现在可以结束了，燕无不要死，而她……若是死了，幸运就是飞升，不幸运就大不了飞升不了，将来再来渡一次劫，若是她不死，在这里咸鱼养老，也没什么不好。
　　燕无快疯了，他盯着蔺姝姝，浑身都在发抖，脑袋里嗡嗡响着。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利爪已经穿进了蔺姝姝的心口，她的身体因为痛苦，微微从床板上移开了一些。
　　蔺姝姝皱紧了眉头，一双眼睛看着燕无，她伸出手来，轻轻去摸燕无的脸。
　　“其实我知道，这不是你本意。”
　　燕无怒吼一声，忽然又将手从蔺姝姝的心口拔了出来。
　　此时，外面传来南麒的叫声，还有刀剑相撞的声音。
　　好像有人就要冲进来。
　　蔺姝姝一直没有反抗过，这会儿身体有些虚弱，她在心里喊了两声命书，命书没有任何回应。
　　‘砰——！’
　　外面的动静终于是撑不住，木门一下就被人撞开了。
　　月光下，刀剑的亮光折射出的光一下晃得人眼睛眯了起来。
　　燕无第一时间把床上的蔺姝姝抱了起来，躲过人群的方向。
　　南麒面色深沉，温柔的脸上已经渗出一些冷汗了，他回头朝着后面看了一眼：“蔺姑娘，你们从窗子那里走！立刻！”
　　他的声音急促，显然，现在的情况已经容不得解释太多了。
　　蔺姝姝嗯了一声，这会儿心口伤口疼的要命，她没什么力气。
　　本以为燕无会放下她，他看着自己的目光里都是恨意与阴鸷。
　　可她没想到，燕无抱着她，直接从窗子里跳了出来。
　　窗子外面，围了一圈手执长剑的剑修，将他们围困了起来，他们没有任何离开这里的可能。
　　蔺姝姝忍不住握紧了腰间的龙骨血鞭，声音虚弱：“放我下来吧。”
　　燕无咬着牙，他的脑子里依旧很痛，像是有什么撕扯着。
　　乱七八糟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都不要你了，你还抱着她，你贱不贱啊！”
　　——“恶畜果然是不通人性，都听不懂人话么？！”
　　——“上赶着人家也不要你啊，不是让你放下她么？”
　　——“废物！”
　　燕无的手忽然就一松，蔺姝姝没有反应过来，人就往地上倒去。
　　而燕无已经冲着前面扑了过去，他赤手空拳，什么武器都没有，挥出去的拳头也是杂乱无章，此时又没有什么灵力，哪里比得过那一圈剑术高明的剑修。
　　蔺姝姝站了起来，一下抽出腰间的龙骨血鞭，然后从荷包里先拿出一颗丹药吞下。
　　南珠的丹药那都是极品的，一颗吃下去，蔺姝姝便觉得浑身都舒畅了许多。
　　她仰头看了看月色，原本莹白的月光此时竟是血红色的，透着一种不祥。
　　“重玉……”
　　蔺姝姝忍不住喊了一声燕无，她觉得空气里的血腥味实在是太浓郁了一点。
　　可是，她刚喊出这两个字，那两个字就像是深深刺激了燕无的心里。
　　燕无心里的一根弦就像是被人拨动了，他的脑袋也真的要炸开了一样。
　　转身的时候，燕无的手直接对着蔺姝姝心口穿了过去。
　　他的手捏住了蔺姝姝的心，那颗心是鲜活的，还会一下一下跳动，那上面连着经脉，只要轻轻一扯，就能从蔺姝姝的胸口掏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围聚在他们身边的剑修们忽然就消失了，像是一下子藏到了哪里去一样。
　　不见了踪迹。
　　蔺姝姝的心被握住了，只要燕无稍稍用点力气，她就要死了。
　　手里的龙骨血鞭一下没握紧，落在地上。
　　“重玉……”她轻轻喊道。
　　燕无的脑袋嗡嗡嗡嗡的，眼睛赤红着，蔺姝姝在他眼里脸上是嘲讽的笑。
　　“为什么后悔了？”
　　他的脸色阴沉冷酷，他的指甲抠进了那颗心里，脑子里乱的要命，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混乱的脑子里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
　　蔺姝姝其实也想解释的，也不知道命书能不能允许自己把那些话说出口。
　　她想说关于情劫的事情，她想说这么一些时光以来对燕无的好其实也没他想的那么好。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了。
　　她后悔拿燕无当情劫了，这情劫便是失败了，往后余生也没有必要了，与其他们不清不楚地这样不信任地纠缠在一起，不如让燕无去过自己的生活。
　　何况他们现在这情况，燕无是对自己生出了杀心了的，那就让他发泄出来好了，是她对不起他。
　　这件事，她认。
　　燕无其实心地是善良的，只是没有安全感，多学一点东西，他可以做一个很好的人。
　　至于她，情劫失败的话……她是神女，就算回不了九重天，也不会就这么真的烟消云散。
　　这么短的时间里，蔺姝姝脑子里其实都想了一遍了。
　　现在紧要关头的方方面面，她都考虑到了。
　　至于其他更多的，什么幽州王女，什么天衍玉匙，她都顾不上了。
　　蔺姝姝看着他，笑着说道：“我不爱你，后不后悔的，也没必要说了。”
　　她此时虚弱，声音便有些轻。
　　燕无的情绪彻底崩溃，眼中是黑色与红色的漩涡，周围的血气化作了黑烟，正在迅猛地朝着他身体里涌入。
　　空气里的血腥味变成了魔气的气息。
　　燕无的所有感情都像是在这瞬间抽走了一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蔺姝姝，冷冷笑着：“我真是只犯贱的恶畜。”
　　他话音落下，手里一下用力。
　　蔺姝姝感觉自己的心被一下揪紧了，她喘不过气来，她的嘴唇一下变成了青色。
　　燕无的指甲，穿透了蔺姝姝的心。
　　她的生气正在一点点迅速流失，她的鲜血与常人不一样，心被戳出伤口来，流出的心头血竟是带着芬芳的花香味。
　　燕无一把将蔺姝姝的心从胸口那个洞里扯了出来，经脉还是连着的。
　　蔺姝姝的身体发出了一点浅淡的白光。
　　那光极淡极淡，此时这周围的一切太黑了，所以，燕无看得很清楚。
　　他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就要把蔺姝姝从怀里丢开。
　　“燕无，你在做什么？！”
　　这个时候，结束和剑修缠斗的南麒从一边跑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幕，当下脸色大变。
　　与此同睡，小杏，南珠甚至铁爪的声音都在不远处传来——
　　“小姐！”
　　“蔺姐姐！”
　　“姐姐！”
　　南麒回头看过去，一眼看到了他们三个，铁爪化作了孩子模样，两大一小惊恐地站在不远处。
　　这掩月庵如今就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南珠和小杏的脸色都惨白惨白的，他们花了一番功夫总算赶到掩月庵，结果一进来看到的就是尸横遍野的场景，到处都是尸体，死相凄惨。
　　血把地上的土地都染红了。
　　死了好多，好多好多人。
　　这里没有别人，这些人都是燕无杀的！
　　然而，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看到燕无浑身都是血，此时他环抱着蔺姝姝，那只生了利爪的手却是穿透了她的心。
　　他抓着她的心，直接将她的心扯了出来。
　　小杏看到这一幕吓死了，眼圈却一红，一下跑着扑了过去。
　　南麒和南珠比她更快地过去了。
　　可他们还没过去，就被燕无一挥手拍飞了出去，倒在了血污里。
　　燕无身上有一股力量，一股说不出来的力量，似邪气，像魔气，却是能容于掩月庵。
　　那一副镇岁封印，好像对他不再有影响，他的力量，不受控制。
　　银白的长发在黑夜里飘散着，如鬼魅一样。
　　蔺姝姝此时疼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看着燕无。
　　都说，人之将死，脑中便会回忆起很多事情，她的过往，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回忆的，因为，一朝朝一暮暮，其实都很清楚在脑海里。
　　很多事情，好像都没发生多久一样。
　　可她脑子里的命书里，忽然快速翻阅起来，她忽然就看到了一些事情。
　　一些与如今当下没有关系的事情。
　　一些原本的那个她开花结局的命书里本该发生的事情。
　　是关于燕无的，或许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片段。
　　最开始的时候，她忘记问了，或者说，是她那时候根本不在意在原来的命书里，燕无是谁，做了什么，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
　　因为那好像都是和自己没有关系的。
　　蔺姝姝睁大了眼睛，天空里，夜色下，便出现了一幕，就像是在眼前发生的一样。
　　是燕无。
　　燕无手上脚上依旧是有那一副黄金镣铐，他的头发依旧是银白色，长长地垂落在腿弯，头顶上方那一对银色的狼耳朵依旧显眼。
　　他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那衣服下面都掩饰不住的长出来的银白狼毛。
　　他此刻正蹲在一处草屋旁边，琥珀色的眼睛泛着一些红，分不清究竟是有神智的还是没神智的。
　　蔺姝姝看到了她自己，看到她蹲下身，笑眯眯地给燕无喂了一颗糖。
　　燕无张嘴咬住了糖，看起来对她很是信任，凑过去，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她在笑着，他的脸上是信任的，也有一点点高兴。
　　蔺姝姝看到自己摸了摸燕无的耳朵，与他说了什么话，便笑眯眯地站了起来。
　　燕无蹲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离开。
　　蔺姝姝仔细辨认了一下，一眼就认出来她身上穿的衣服，像是在穆青舟给她准备的琉璃焚魂塔里烧起来时穿的衣服，浅浅的粉色，带着少女的欢心。
　　她眨了眨眼，眼前场景便是尽数消失了。
　　可她脑子里却始终想着最后看到的那个背影——燕无的背影。
　　这是燕无原来的命运吧，后来……他怎么样了？
　　蔺姝姝心口的疼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又好像更疼了，她心里便是知道，自己心上的血快流尽了，她马上就要死了。
　　死之前，就顾不得太多了，燕无能够很强大，用不着她来担心。
　　她深呼吸一口气，想要最后留给他一些好话，想了想，有些想不出来。
　　可没有时间了，蔺姝姝看着他，他背着月光，她此时看不清楚他的神色，视线也有些模糊了，眼神便显得有些空洞，好像在看燕无，又好像没在看燕无。
　　她十分虚弱，开口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可燕无听到了。
　　她说：“重玉，我要死了，你不要太难过啦，可能你也不会难过了……我要去一个很好的地方，那里有人在等我，你在这里也要好好的……将来自由后，娶妻生子，一生顺遂。”


第46章 二次修改，共增加1600字几……
　　世界都在这瞬间安静了。
　　蔺姝姝的声音很温柔, 温柔就像是耳旁的一阵风轻轻拂过，转瞬即逝的，不见踪影。
　　燕无血色的眼僵住了, 里头的血气似乎淡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蔺姝姝, 看着她那双笑着的眼睛。
　　她的眼睛弯弯的，里面藏着笑。
　　燕无看见她的笑，忽然呼吸都快忘记了。
　　他的手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全身瞬间冰凉。
　　她要去哪里？有谁在等她？
　　娶妻生子，一生顺遂？！
　　燕无的眼睛再次被血气与黑色的魔气氲满, 他的嗓音像是锈铁在摩擦：“你再说一遍。”
　　蔺姝姝都没有力气眨眼了, 心想, 她哪里还能再说一遍呢。
　　这些话, 只能说一遍，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逐渐脱离出身体，也挣脱出了那灵箭的操控，可是她想动弹身体却是不能了。
　　眼前的燕无也变得模糊起来，看不清楚了。
　　蔺姝姝睁大了眼睛，终于看到了燕无。
　　燕无的样子, 和平时看起来不太一样, 幽冷的赤红色眼睛里尽是恨意，没有一点暖色。
　　她便想起了他心里高兴时望向她时的那双发着光的眼睛，还有他垂着眼睛低下头来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可爱极了。
　　可惜了，她要死了，都不能看见燕无那样看着自己的目光了，也不能再摸一摸他的耳朵。
　　临死之前, 她想用幽州王室后人的骨血力量尝试为燕无做最后一件事——将燕无吞下的那颗妖丹替他融进身体修为里，其次，解开镇岁的封印，这是燕无一直想做但没能做到的事情。
　　或许她可以，她试一试，成也是死，不成一样要死了。
　　蔺姝姝想着，乌黑的瞳孔渐渐开始涣散下来，在彻底没有焦距前，她闭上了眼睛。
　　燕无的手还捏着她的心，可看到她闭眼的那一瞬，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住了。
　　他不敢动，一直嗡嗡嗡响的脑子里发出铮得一声响。
　　急促的叫喊声不受控制：“姝姝——！”
　　燕无冷得嘴唇都在哆嗦，一种后知后觉的害怕和后悔涌了上来，几乎将他吞噬。
　　张了张嘴，还来不及说别的，他就看到怀里的蔺姝姝浑身都开始发光，是那种莹白色圣洁的光，伴随着的是空气里开始飘散的芬芳的花香——是她血液的甜香。
　　蔺姝姝的身影开始变得看不清楚，她被那一团光包围着。
　　燕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那张寒意透彻而苍白的脸此刻全是慌乱无措。
　　先前的逼问和偏执好像都成了可笑的事情，他的心里生出浓浓的不安，他害怕。
　　“姝姝……”
　　燕无脑子里有一根筋像被拉直了，他慌乱地扫了一眼右手，脸上血色全无，他尝试着将手里的心放回去。
　　可她的心口那么大，一直在流血，血就像是将那个口子堵上来，心好像已经不跳了，僵直地堵在了那里。
　　燕无的手和脚都僵麻掉了，他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一朵白色的九瓣花静悄悄地在她胸口绽放，缓缓地开放，美不胜收。
　　“这是……传说中幽州王室血脉动情之后临死之前，心脉会开花，竟是真的。”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低声惊呼了一声。
　　可随即，没等人看清楚，那朵圣洁的花和那白色的光晕一点点浅淡下来。
　　然后那光晕一点一点将燕无包围了起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把燕无呼吸急促，面色惨白照得一清二楚。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
　　直到看到那白色的光晕从燕无身上退去，带着一抹幽蓝色，一同消失，最后再是从他手上彻底消失。
　　空气里留下的，只有那一股花香，其余的，什么都没留下。
　　不，还是留下了些什么——
　　燕无银白的长发便恢复成了黑色，头顶上方的两只银白的狼耳朵也消失了。
　　他的模样看起来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甚至，燕无手上的黄金镣铐化作了一堆焦炭，上面的裂纹清晰，仿佛人轻轻一扯，这把废了的封印宝器便是彻底作废了。
　　这变故太快了，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燕无！你……你疯了吗？！”
　　南麒见到蔺姝姝连一抹尸骨都没有留下，倒抽一口气，浑身都在发抖，手执猎魔剑就冲了过来。
　　燕无还是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可怀里却再也没有了人。
　　他低垂着头，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有一些垂在地上，沾了血也看不清楚了。
　　燕无忽然伸手，抓着那沾了血的头发往嘴里塞，那些头发，都是她的气息。
　　她还在，对，她还在……
　　她还在……她还在……
　　他的眼神茫然而执着。
　　南麒的猎魔剑往燕无的心口刺去，刚才那一幕太震撼了，他心头压抑着怒火，此时没有理智可言。
　　蔺姝姝这样好的人，就被燕无掏了心死了。
　　猎魔剑没有刺入燕无的身体里，反而，空气里传来刀剑相撞的清脆的声音。
　　南麒看着那些忽然消失了的剑修又从旁边冒了出来，其中一个便挡住了他的那把猎魔剑。
　　紧接着，他看到燕无被齐王带来的人给包围住了。
　　与其说是包围，不如说是保护。
　　他们将他包围在其中，不想他受到任何伤害。
　　燕无还是低垂着头跪坐在那里，嘴里吞咽着自己的头发，动作麻木，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说话。
　　“小友，你们，不是我们对手，我奉劝你早日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剩下的事情，便不用多管了。”
　　齐王躲在人群后面，那张与燕无像了九成的脸上没有多少笑意，反而十分阴冷。
　　说完，他看向燕无，视线下垂看向燕无手里。
　　原本该在他手里的幽州王女竟是凭空消失了。
　　那颗心，就被燕无攥在手里，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让燕无吃下。
　　不过没事，燕无这只‘蛊’，于他来说，还有大用！
　　南麒看了看对手的人数，咬着牙退回到了南珠和小杏前面。
　　小杏的哭声悲痛欲绝：“小姐……你怎么可以杀了小姐！她对你这么好！她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杀了她！”
　　南珠的脸色苍白，除了害怕，伤心，还有气愤：“燕无，你是人吗？！你竟然把姝姝的心都掏了出来，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舍得！她哪里得罪你了，让你这样对她！你不要姝姝给我啊，给我哥啊，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小铁爪在一边化作人形，哭声难受。
　　南麒的眼圈通红，死死抿着唇才是没让眼泪落下来，他握紧了手里的猎魔剑。
　　他想不明白，之前两个人还好好的，燕无怎么忽然就下这么个狠手。
　　如果之前她闯进房里的话，如果他把蔺姝姝拉到自己身后护着的话，现在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燕无一直没有动，不论谁在责骂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齐王眯了眯眼，不想与南麒等人废话下去，手指不知道挽了个什么姿势就看向燕无。
　　可燕无竟是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是跪坐在那里，没有动静。
　　他不受自己操控了，漆沟族的那个灵箭失去了效果。
　　齐王皱紧了眉头，试过几次后，终于放弃，给几个剑修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剑修就上前，准备将燕无捆绑住后带走。
　　他盯着燕无手上已经成了焦炭的镇岁，脸色便越发难看起来。
　　这把封印宝器竟会在这种时候龟裂，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蔺姝姝的死解除了这把镇岁吗？
　　小杏的哭泣声从耳旁传来，声声泣血：“小姐，小姐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燕无的眼睛里依旧是迷茫的，他抬起头来，不解地看向小杏，小杏哭得眼眶通红，眼泪在脸颊上乱流，甚至五官都看不清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她在说什么，他的耳朵里怎么都是嗡鸣的声音，他听不见，只看得到她的嘴唇在面前翕动。
　　他脑子里一片空。
　　小杏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他听不见，姝姝呢？
　　姝姝呢？
　　对，姝姝，姝姝在和他神交，就在房间里，这会儿怎么不在他身边了？
　　为什么他醒来了还跑到了外面，为什么他会跪坐在地上，为什么周围那么多人，小杏和南珠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些拿着剑的人是什么人？
　　燕无抬起头来，漂亮的脸上此刻极为苍白，脸颊旁的那一抹血色给他增添了浓丽的色彩。
　　可他此时脸颊上冷汗如雨，鸦羽般的长发此刻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心里沉沉地被压上了一块巨石。
　　他动了动手，无意识地做了一个捞的动作，可惜什么都没捞到。
　　燕无想站起来，可他的膝盖像是钉在了地上，僵麻掉了，他动不了。
　　不行，他得回屋里去，姝姝，姝姝还在等他呢，他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燕无双手撑着地，神情癫狂地站起来。
　　他得回去。
　　“把他带走。”
　　耳旁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总算是听到声音了，燕无抬起头就看过去，这一看，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隐在黑暗里，月光照下来，他只露出了半张脸，可燕无一看，就面色苍白，浑身发抖。
　　他当然认得出来。
　　他是齐王，抛下他娘，丢弃他，又在十多年后把他带去齐王府的齐王。
　　那张与他像极了的脸，他此生最恨。
　　燕无几乎是下意识的，浑身都绷紧了，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可他瞬间就被四面八方的刀剑拦住了，被强迫着跪在地上。
　　他只要稍稍一动，那些刀剑就能将他割伤 。
　　燕无心里的茫然涌上来，他根本不管不顾，用力伸手一推，也不管那些刀剑在身上割出来的伤。
　　他身上有一股力，是这掩月庵的结界压不住的，那些剑修被他一下撞飞，摔在了满是血浆的地上。
　　齐王见了，皱了皱眉头，暗暗朝着后面走了一步，他的前方，是重新站在他面前的剑修。
　　燕无扭头环视四周，琥珀色的眼里是凛冽与紧张，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有一些不祥的感觉，就像是被人封印了刚才的记忆一样，他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他朝着前面走了一步，那些倒在地上的剑修都后退了一步，不敢动。
　　燕无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浸在鲜血里落在地上的那根龙骨血鞭，他弯腰将那根鞭子捡了起来。
　　这是……这是姝姝随身带的，怎么这鞭子在这里？她也从屋子里出来了吗？
　　燕无的心跳得极快，神情癫狂而狰狞，可他嘴里无意识地问出了声：“姝姝呢？”
　　他的声音很轻，可是在场的人还是听到了他这一声呢喃。
　　“你还有脸提小姐！”
　　小杏带着哭腔的声音忽然在耳旁响起。
　　“小杏！”南珠紧张地喊她。
　　燕无一下抬头看过去，这就看到了小杏挥起来的拳头，直接朝着的他面门打来。
　　他竟是没有反应过来，任由小杏一拳头打在他眼睛上。
　　小杏扑过去，想起刚才小姐的惨样，恨不得就拿了刀剑直接杀了燕无，她恨得不行。
　　“你怎么可以杀了小姐！她对你那样好！你怎么可以杀了她！”
　　小杏的话，燕无终于可以听到了，那几乎就是在他的耳旁炸开的。
　　“什么意思？”燕无的指尖都在发抖，他的瞳孔一下子就紧缩起来。
　　他抓住了小杏的手腕，压低了嗓音追问。
　　他怎么可能杀了蔺姝姝？
　　他们约定好了，她是他的，以后，她都不会离开。
　　约定好了的事，他怎么可能杀了她？
　　小杏的眼睛都赤红了，那些剑修都躲远了燕无，很是害怕，可她一点都不害怕，她瞪着燕无，死死瞪着他，像是两双眼睛就能把他杀死。
　　“你还有脸问我什么意思？”小杏说着，鼻子就一酸，想起了从小现在小姐对她的好，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哽咽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还有脸问我什么意思？！小姐被你杀了！你，你，你把小姐的心都……都挖出来了！”
　　说完这句话，小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浑身都没有了力气，想打燕无都打不了，她哭着自责自己没用。
　　要是她也能修炼就好了，如果她是个厉害的人就好了。
　　那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小姐死了，仇人就在她面前，她都杀不了，她连打他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挠痒痒。
　　小杏滑倒在地上，哭得嗓子都要哑了。
　　燕无抬头，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南麒和南珠，还有铁爪。
　　铁爪四肢着地，看着他的目光竟是都是仇视。
　　他不信，他怎么可能会杀了她？
　　可就是这个时候，脑海里却有可怕的回忆在浮上来，一下子像是冲破了什么障碍，爆发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去看，燕无就觉得浑身都好冷，胸膛里更像是有人在搅动着，翻滚着血气。
　　齐王想让剑修趁着燕无发愣的时候将他束住，可那些剑修只要一靠近他，就会被燕无身上的妖邪魔气给伤到，一时之间，竟是没人能靠近他。
　　燕无没动，更是生出不敢去看那些记忆的胆怯。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踉跄着步子朝着后面的屋子跑去。
　　蔺姝姝肯定在屋子里等他，他们之前在睡觉，在神交，小杏什么都不知道，就当着他的面胡说八道试图来骗他。
　　他现在也没那么笨了，蔺姝姝教他读了一些书，讲了一些道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
　　门是开着的，燕无抬腿就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凌乱的床铺。
　　床铺上没有蔺姝姝。
　　他的胸口，血气翻涌得越发厉害了一些，他睁大了眼睛，朝着屋子里扫去。
　　这间小平房很小，视线往里面一刮，什么都能看到，可他就是什么都没看到。
　　没看到她。
　　南麒握紧了手里的猎魔剑想追上燕无，可他被那些剑修拦住了。
　　南珠小心翼翼地过去，把小杏拉起来往后退，退到了南麒身边。
　　齐王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有下令让那些剑修杀了他们。
　　南珠狠狠抹了眼泪，让小杏别哭，然后，她迟疑了一下想安抚小杏或许这里面是有误会，可是，她亲眼都看到了，这哪里会有什么误会。
　　不管是什么原因，燕无就是杀死蔺姝姝的凶手，他亲手挖出了她的心。
　　这件事，是不会错的。
　　燕无的头很疼，他闭上了眼，深呼吸一口气，一幕幕，全部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她说后悔，想起来他发狂的行为。
　　他都想起来了，想起来她就死在了他怀里，那个时候，他一遍一遍地问她，她却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告诉他她后悔。
　　他受不了，他真的受不了，接下来的事情，他不敢去想，也无法想象。
　　燕无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脑子里的那一幕清晰异常，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胸膛，狠狠抓住了她的心。
　　恶毒而残忍。
　　她的心被他捏着，他的指甲穿过心上那些肉，鲜血从他手心里蜿蜒下来。
　　她的心血流了很多，流到最后，心上没了血。
　　她死了。
　　死之前，她给他留了话，告诉他什么？
　　对，她对他说，让他不要太难过，她马上就要去一个很好的地方，还说那里有人在等她，还说，让他好好的，娶妻生子，一生顺遂。
　　燕无惨白着脸，这句话就像是圣洁的低语一样，而他——怎么配得上！
　　他踉跄着后退，只觉得周围都是血，血淋淋的，天旋地转之间，他看到前面是她苍白的笑脸。
　　他记得，记得神魂里，最后一幕，最后一幕明明是她温柔地找到了他的妖丹。
　　她什么都没说，轻轻地温柔地亲了亲他，他便感觉神魂舒畅，那颗妖丹被他融化在了体内，彻底化为了他的修为。
　　她还轻轻摸了摸他手上的镇岁，同样什么话都没说。
　　他还想亲一亲她，抱一抱她，可是没来得及。
　　后来就醒了，醒来后，天地崩塌了，她死了。
　　蔺姝姝死了，他不愿意接受这件事。
　　他不愿意相信她是被自己杀死的。
　　姝姝死了。
　　燕无唇瓣动了动，忽然就呕出一口鲜血。
　　鸦羽般的长发忽然在这瞬间迅速失了颜色，重新变回了银白色。
　　他的脑子里突突跳，眉眼狰狞起来，神情近乎癫狂，脑子里冲撞的两波记忆将他碾压着，折磨着。
　　一面，是她说后悔，他将她折磨致死。
　　一面，是她温柔地拂过他的心，替他解了妖丹。
　　燕无终于崩溃了，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琥珀色的眼里快要凝出血来，露出恐惧和痛楚。
　　他在发抖，如筛子一样剧烈地发抖。
　　她明明说后悔了，为什么还要替她把妖丹的事情解决，免了他沦为没有感情的恶畜的后果，为什么要替他把镇岁的封印解开了？
　　她明明，明明说后悔了……
　　她死了，她死在他怀里，化作了一团光，彻底消失。
　　就连令人缅怀的尸身都没有留下。
　　燕无的心像是被撕咬着，后知后觉的痛楚瞬间丝丝蔓蔓地将他包裹住。
　　恐惧，痛苦，愧疚在他心里长成了一张网，那张网束缚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睁大了眼睛，眼泪扑簌簌地就掉了下来，月光下看去，竟不是透明色的，是带着一些血色。
　　燕无大口大口喘着气，手按在血肉模糊的胸口。
　　他怎么会把蔺姝姝杀了呢？
　　她对他那么好，他怎么会杀了她呢？
　　他受不了，受不了。
　　脑袋突突的痛，他受不了。
　　燕无忽然举起自己的右手，盯着看了好几秒，那右手上，沾满了她的血。
　　他双目赤红地伸出左手，一下拧断了的右手。
　　他要将右手扯断的时候，后面扑过来的剑修不要命似地在他身上贴下了符咒，一把将他扑在了地上。
　　地上扬起了一地尘灰，带着血的味道，燕无的脸色惨白，是痛苦难受的神色。
　　齐王走进来，眉头一皱，“将他带走。”
　　燕无没有任何动静，好像生与死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蜷缩着身体，脸埋在了泥灰之下，没有了半点活着的意愿。
　　前一秒他还在高兴与欢愉之中，如今，一切就都失去了。
　　蔺姝姝死了，他没有她了。
　　她为什么说后悔，为什么又对他那么好，她究竟，究竟心里有没有他……
　　她爱他么？
　　燕无的心里在疯狂的呼啸，执念像是树根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令他癫狂不安，恐惧害怕，后悔羞愧。
　　他浑身都在发抖，长发将他的脸都埋了起来，他甚至连问清楚这件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亲手杀了她。
　　“燕无！你把姝姝杀了，就想自己这样死吗？你是不是太便宜自己了！这里的一切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不问一问齐王来这里的目的么？！”
　　南麒握紧了猎魔剑，站在不远处，温润的脸上也有点血迹，此刻声音都沉了几分。
　　齐王冷冷看了一眼南麒，命人去解决了他。
　　南麒的话就像是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深深地扎进了燕无心里面。
　　是……他把她杀了，就想这样死了，是不是太便宜自己了？
　　南麒没等到燕无半点回应，空气里只有那些扑过去的剑修刀剑相撞的声音。
　　燕无就像是要死在那里，被砍成肉块烂进泥里，连挣扎都放弃了。
　　南麒眼中都是愤怒和失望。
　　可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痛苦的狼嚎声传遍了整个掩月庵。
　　只听轰得一声，压在燕无身上的剑修全部飞了出去，这间屋子一下被炸开，轰然倒塌。
　　一股魔气从倒塌的屋子里滋生出来，那魔气浓郁无双，带着邪佞的气息，冲撞着抑制修为的掩月庵结界，整个掩月庵中魔气狂肆而出，那些地上的肌骨血肉都是魔气的养分。
　　南麒护着南珠和小杏连连后退，空气里魔气太浓了，他这样的修士竟都是觉得寸步难行，灵力被阻。
　　铁爪看着前方，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南麒他们后退几步。
　　齐王看着屋子的方向，那下面是燕无，他心里暗道不好，燕无要化魔，当机立断说道：“走！”
　　他转身用了一张符咒，就往结界出口奔逃。
　　空气里所有的一切好像在这瞬间静止了，那魔气瞬间撞碎了掩月庵的结界，细微的灵气波动荡漾在空气里。
　　结界溃散，外界的灵气一下涌入，可转瞬之间，灵气化为魔气。
　　那魔气就像是延绵十万里烧出去的烈火，一下将这一片山林都覆盖住。
　　山林中百兽惊恐地嘶吼，鸟族凄惨地鸣啼，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恐惧。
　　与此同时所有人身上的那种掩月庵结界的禁制好像都散掉了，修为回归，可因为浓郁的魔气而寸步难行。
　　南麒眉目一凛，握紧了手里的猎魔剑，他回头，沉声吩咐南珠：“带着小杏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哥！”南珠哭着，却是咬紧了唇， “你也一起走！”
　　南麒只说道： “走！”
　　掩月庵众人是齐王所杀害，他虽然不知道齐王来这里的目的，但必定和燕无有关，是他将燕无和蔺姝姝带来这里，他不能就这么走。
　　铁爪的妖力回来，他仰天长啸一声，忽然就变身巨型。
　　南珠抹了抹眼泪，抓住铁爪脖子里的毛，带着小杏直接跨坐了上去。
　　铁爪嗷呜一声，回头又看了那倒塌了的屋子，最终扭过头，快步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
　　南珠忍不住回头，只看到她哥站在人群外，拦住了齐王等人。
　　魔气与血气均是朝着那倒塌了的屋子涌去，妖邪异常。
　　漆州城内人都感受到了这一波撼动，所有人都朝着这一处的山林看去。
　　有修为高深者眉头紧锁着，神色大变，惊恐万分：“有巨魔出世！”
　　燕无一下从倒塌里的屋下面腾飞而起，高高腾空在掩月庵上方，他的周身都被黑色魔气缭绕着。
　　那一轮血月就在他身后。
　　渐渐的，那血月的光泽都快被淹没了。
　　他抬起头时，面无血色，惨白如鬼魅，眼神赤红，却很平静。
　　齐王抬头对上他眼睛的那一瞬，竟是头皮发麻，他转头吩咐：“立刻离开这里！”
　　就像是壁虎断尾，齐王咬了咬牙，他算计来算计去，一切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现在这一出。
　　蔺姝姝的心没有得到，而燕无身上的镇岁竟然就这么裂开了，镇岁一解除，燕无这个恶畜的妖邪力量便再也压制不住，他们这里所有人，都不是他对手！
　　燕无像是一支箭一样，猛地朝着齐王冲去。
　　齐王身边的剑修恢复力量，全部护在他身侧，可那也只是挡了燕无一时而已。
　　他只用一只左手，就拧断了那些剑修的剑。
　　夜空下，他如修罗一样，周围的血气都化作魔气滋养着，竟无人能敌。
　　齐王看着这张朝着自己走来的像极了的脸，神色却还能保持镇定， “古有禁术，能复活亡灵，而我知道这种禁术，蔺姝姝，可以复活。”
　　燕无听了，一双血色的眼睛盯紧了他，眼底已无人情，只余冷漠，阴鸷，残狞，癫狂。
　　他声音嘶哑，听不出是在发抖还是在笑——
　　“你？”


第47章 一把烈火，一个普通的雷雨夜……
　　燕无那张脸上露出的莫测的笑容, 令人心中发寒。
　　齐王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朝着燕无走去。
　　燕无的手掐在了齐王的脖子上，却并没有真的用力，他只是用那双极像的眼睛看着齐王。
　　齐王害怕极了, 眼中终于维持不住镇定，露出惊恐来。
　　他看着燕无, 他知道，燕无的手指只要微微用力，他的脖子就会被拧断，他的鲜血会化作血气，成为魔气变成燕无身体的一部分。
　　天空很黑, 血月被魔气彻底遮掩住了, 夜色下, 很安静。
　　齐王仿佛闻到了来自忘川河的冥水味道, 他吓得脸色惨白。
　　明明只有短短一瞬，可齐王却觉得时间过了很久。
　　他终于忍不住，嘴巴哆嗦着求饶：“对不起，阿无，是……是爹爹对不起你，是爹爹对不起你, 爹爹知道错了, 你，你放过爹爹……爹爹以后什么都随你，家里的财产，王爵，全部给你，还有，还有爹爹收集来的灵丹妙药, 全部给你，你，你放过爹爹，你别杀爹爹。”
　　燕无没说话。
　　齐王心中的恐惧却是越发浓郁，他的脸色惨白一片，这些话说出来后，他又说起一些别的，试图忏悔得到燕无的谅解。
　　“爹爹其实是爱你的，真的，你……你娘当初把你送来军营时，爹爹……爹爹是想把你留下来的，无奈家中……家中悍妻厉害，爹爹想着你在外面自己也能过好……你看，你看……你不就被狼群收养了吗？”
　　“对，你被狼群收养了，不是过得很好吗？你看，你学了一身的本事，这是你其他兄弟……其他兄弟都没有的，而且，你，你还有现在这样的机遇，说来，说来当初冥冥之中就是注定好了的，都，都是因为爹爹的关系，你才能遇到蔺姝姝啊！对了，当初蔺姝姝替嫁这件事，爹其实知道的，但爹没有阻止她，这不就是成全了你们？”
　　听到蔺姝姝三个字从齐王的嘴里说出来。
　　燕无那双血色的眼睛垂了垂，笑了一下。
　　齐王心里一松，可他还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下=身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冷汗如雨，身体都蜷缩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燕无。
　　这孽障，这孽障竟然——
　　齐王垂下视线，看到自己腰部以下的衣摆染满了血。
　　即便此时天色很黑，他依旧看到了那一团肉连带着那里的衣服被魔气割下，如垃圾一样丢在了地上。
　　“做我爹，你配么？”燕无轻笑一声，嘶哑的声音在夜色下让人头皮发麻。
　　齐王疼得快死过去，男人被割了那个物件，气血上涌，怒气怎么都止不住，可他抬眼对上燕无那双无情的血色眸子，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打了个寒颤，甚至希望自己现在立刻死了算了，什么长生，什么成仙，什么永垂不朽的身体，什么强大的力量，他都不奢求了，他想死。
　　齐王整张脸都灰败下来，皇族的骄傲让他不愿以这样残缺的身体再苟活在这世上。
　　可是现在，显然，燕无不会让自己就这样死去的。
　　齐王忽然就没有了求生的欲望，他便想激怒燕无。
　　这么想着，他盯着燕无那张和自己像极了的脸，惨白发青的脸上忽然就露出笑意来。
　　他仰起头来，甚至把自己的脖子更送过去一些，好让他割开得更畅快一些，他笑着说道：“我是不配做你爹，但燕无，你这个恶畜就配做一个人吗？”
　　第一句不怕死的话说出来了，那么后面，也都不会再害怕了。
　　“哈哈哈哈哈，你这个恶畜，我是对你不好，你不过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生下的孽种而已，配得上是我的血脉吗？你一直活着没有死，是我对你的恩赐，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发现，你天生魔骨，修炼一途，是常人不可匹及，我不过是把你当做一只鼎养着，将来取而代之罢了。”
　　燕无似乎没有反应，空气里很安静。
　　一边的剑修都迫于魔气，不敢动。
　　南麒握紧了猎魔剑，不知燕无究竟要做什么，此时也只是皱紧了眉头，没有动。
　　与其剑指燕无，他更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知道这齐王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齐王见自己说这些，燕无都无动于衷，咬了咬牙，想到蔺姝姝，他知道蔺姝姝在燕无心里不一样。
　　他们燕氏皇族出了他这么个痴情种，还真是颜面尽失。
　　“你亲手杀了蔺姝姝，这滋味怎么样？是不是很畅快？啧，蔺姝姝对你这么好，你竟是还对她下得去手，你可真是一个畜生啊！你还把她的心掏了出来，经脉没有断，就这么扯着，你说，她临死前该有多痛？！”
　　燕无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他浑身都在发抖，掐着齐王脖子的手剧烈发抖，但是手上的力道却在收紧。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拉长的语调甚至带着哭腔。
　　他本应直接撕碎了手里这个人，可他迟迟没有动手，为的，是要一个真相，他要知道为什么。
　　是不是，是不是他是被人操控的？所以他才会克制不住心里的怒气会燥气杀了姝姝？
　　否则他怎么会呢，姝姝……姝姝……他的姝姝……
　　燕无的脸上是痛苦的神色，银白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他的瞳孔紧缩着，大口大口呼吸着，才能继续下去。
　　齐王的脖子被扼紧了，说话都变得不太利索了，可即便如此，他还在笑，那笑尖锐无比。
　　“我能对你做什么？我不过是让漆沟族人对你做了一点手脚罢了，你在梅镇中的那一支灵箭，是漆沟族人给你种下的点漆灵，那点漆灵的确可以操控你的意志，但是……嗬嗬~~你知道吗？如果你意志足够坚定，那点漆灵对你奈何不了半分。”
　　齐王看着燕无的一双眼睁大了，里面都是痛苦，他便在里面添砖加瓦。
　　“点漆灵不过是把你自己心里所想的念头放大而已，你不杀我是在跟我寻求真相吗？那我就告诉你，没有什么真相，你和蔺姝姝之间也没有什么误会，不过就是你对她不信任，因为你自己的病态与偏执杀了她而已，这就是一切事实。”
　　“你就是亲自屠戮了蔺姝姝的凶手，你罪恶至极，你这个恶畜杀死了对你最好的人，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你去死吧，死了才好，现在赶去忘川河，说不定你还能再见到她，你跪下来求一求她，说不定她能原谅你，然后你们在地底下还能做一对鬼夫妻。”
　　齐王说着这些话，看着燕无那双血色的阴鸷的眼底的冷酷一点点被自己击溃。
　　他看着他有崩溃的迹象，心思又活了起来。
　　这一具身体废了不要紧，如果他还能占据燕无的身体，取而代之，那么，一切都还是好的。
　　“或者，你现在放了我，或许还能把蔺姝姝救活，从忘川河那里把她的亡灵救回来，到时候，再找一具身体，让她复活，岂不是妙哉？”
　　齐王越是说着，看着燕无脸色越发冷白，心思便越是活络。
　　“蔺姝姝那个妹妹，蔺薇长得是有些和蔺姝姝像的，不说八成，起码像了六成，若是再好好易容装扮一下，她就能与蔺姝姝一样了，到时候，她的身体里装着复活的蔺姝姝的身体，你们又能在一起了，你可以抱她，可以亲她，还可以和她更亲密，可以和她生下孩子……”
　　齐王谆谆善诱着，看着入了魔依旧偏执的燕无神色之间生出了贪念。
　　他笑了起来：“乖儿子，爹爹还是爱你的啊……”
　　齐王垂下的手不知从袖子里拿出了什么，他缓缓伸手，朝着燕无的脸颊摸过去。
　　一旁的南麒看到这一幕，眉眼一凛，全身灵力爆发，手执猎魔剑直接就斩破了周身的魔气凝滞，朝着齐王斩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剑术高明，此时修为又已经恢复，那一剑直接砍再来齐王的脑袋上，直接削了他小半个脑袋。
　　头盖骨连着头发滚落在地上，他所有的动作也在这瞬间停下。
　　留下的半只眼瞬间放大，他张大了嘴巴，好像不能说话了，但还苟延残喘着，
　　燕无在同一时间就将南麒拍飞了出去。
　　南麒飞远了落在地上，后退了好几米，地上被猎魔剑拉出长长的一条痕迹，然后他才是单膝跪地强迫自己停下来。
　　他抬起头来，嘴角有些鲜血。
　　他看着燕无落在地上，去拿了那半只头盖骨，想要盖在齐王头上，想要让他恢复正常说话。
　　燕无的眼中都是疯魔与惶恐，他嘴唇哆嗦着。
　　就这样弄了半天后，他发现齐王的头盖骨上鲜血直流，就算盖在那半个脑袋上，也恢复不了正常。
　　他将齐王暂时丢在地上。
　　他的胸臆之间被怒火填满了，刚生出来的希望彻底被绝望浇灭。
　　他冷冷的视线一下抬头朝着南麒看过去，目光阴冷，那眼神能将南麒撕成碎片。
　　南麒不过是眨了一下眼睛，就看到燕无到了他面前。
　　他动作极快地后退，拿起猎魔剑横在面前，说道：“姝姝被你亲手杀死，你还想做什么？拿一个蔺薇做替身，还是怎么？你难道真的相信齐王说的！？”
　　燕无面无表情地看着南麒，他的指甲如今再不是尖锐的狼爪，可是凭着他的力道，想要撕碎南麒不是问题。
　　新鲜的魔气还在不断涌入燕无身体里。
　　“燕无！你这样就算是死了，姝姝也不会愿意见你的！”南麒温润的脸上露出冷笑来。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句话令燕无有短暂的清醒。
　　刚才齐王说的那些话也在他脑中不断回放，他的脸上都是痛苦的神色。
　　‘轰——！’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南麒仰头朝天看，看到了紫色的云雷划破黑暗的天际，疯狂在掩月庵上方涌动着。
　　落下的惊雷照亮了这里，也像是劈开了燕无的神经。
　　他一下子想起来了，那一幕幕清晰在脑海里想起，他想起姝姝死在他怀里，就在前面那个位置。
　　天空都不再沉默，雨水瞬间倾盆而下。
　　那些无根之水像是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冲刷干净。
　　燕无忽然甩开了南麒，几步就到了蔺姝姝死的地方，他的右手无力地耷拉着，左手用力去捞地上的血迹。
　　可是，那些血迹混杂着雨水，瞬间被冲刷了个干净。
　　燕无去抓自己的头发，发现银白的头发干干净净的，彻底没有了血迹。
　　他抓紧了那根龙骨血鞭，把脸埋在了上面。
　　往昔的一幕幕，尽数在眼前绽放，那是她最后留给的唯一的东西。
　　成亲的那一晚，她披着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坐在那张床上，风吹开了红盖头，她含着亮光的眼睛打量自己，笑眯眯地跟他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新娘子，我叫蔺姝姝。”
　　王府别院里，她破碎了那只妖鬼的镜子，朝他伸出手来，声音温柔而坚定，她说：“拉住我。”
　　对了，去苏姑城的马车上，她还笑眯眯地说：“我定是比阿无活得久的，以后我照顾你。”
　　燕无的脸埋在那根龙骨血鞭上，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气息。
　　苏姑城的符咒院外，她曾二话不说拦在他面前，替他辩解，相信他，护着他，他受伤后，还会低着头细心地替他处理伤口。
　　那一次，他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软了，想要她好好揉捏一番。
　　她最喜欢摸他的耳朵了，或是捏着，或是掐着，爱不释手。
　　可如今，他的那一对毛茸茸的狼耳朵不会生出来了，妖丹已解，他再也生不出来耳朵了。
　　她最喜欢的东西，他没有了。
　　她还教他读书写字，那本《千字文》，那天他们还争论了一番，她耐心地和他解释着其中的道理，可他还没学会多少道理，她就抛下他了。
　　以后再没有机会能听到她教他读书了。
　　燕无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他想起了那颗惑心丹。
　　其实当初是犹豫过的，喂了蔺薇吃下，再与她缠上个几回，既能解了镇岁封印，又能与蔺薇亲近。
　　可是，他见了蔺薇，却是没有半点情动，最终配合着她的建议，还是回到了她身边。
　　他记得那时见到她穿着火红的裙子站在苏姑城热闹的街上，心里便狂跳起来，他不由怀疑，这惑心丹莫非是闻一闻味道，便叫人欲罢不能？
　　最后，他没有喂她吃下这惑心丹，却是仰着头自己吃下。
　　他在想什么？
　　他不过是料定了蔺姝姝喜欢他，绝对不会放任他不管，他不想看着她那副样子，自己主动缠上去，吃下药，至少，是她主动缠上来。
　　还有翠林那一次，他跟着穆青舟进入她的神识内，她的神识内竟是穆青舟与她成亲，那时他心里恼极了，偏又奈何不得，最后还被她推出了神识。
　　那时起，他心里就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他觉得蔺姝姝的嘴里说的不过都是假话，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他，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她接近自己，嘴里说喜欢自己都是有目的的。
　　斗兽场……斗兽场里，他忽然就妖化了，她不顾危险地靠近自己，护在他前面，拼了命地带着他一起离开。
　　那时他就知道，他沉沦了。
　　他只希望蔺姝姝的眼里只有自己，只看得到自己，只摸他的耳朵，不想她看别人一眼，担心她对自己的好还是假的，担心她会离开。
　　南陵城的拍卖会，还有他被云麓派抓走一事。
　　那时他被圈在那个结界里，看着她过来时心里很高兴，欣喜地期盼着她来救自己，然后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他心灰意冷，心里便开始恨她的无情了。
　　再到后来……
　　燕无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宽大的衣服上的血迹都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苍白的衣服，此刻就如他苍白的结局。
　　从前盼着她爱自己，只爱自己，她整个人都是他的，可如今，他却希望，她死的时候，是恨自己的。
　　燕无的手抓紧了龙骨血鞭。
　　他要复活姝姝，他一定要复活姝姝，他要她活着。
　　他要她活着，然后让她亲手杀了自己，他罪该万死，他不该活在这世上，他不配。
　　再等等，再等等，姝姝，再等等他，他会做到的。
　　漆沟族，燕氏皇族，所有与他有关的，都该死，该死……
　　‘轰——！’
　　又是一声炸开了的雷响，那一道电雷不知道是碰触到了哪里，竟是一下点起了火。
　　那火哗啦一下就烧了起来，好像掩月庵的地上流着的不是血水也不是雨水，而是油。
　　烈火疯狂地蹿升了起来，几乎是转瞬之间，这里就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燕无！”
　　南麒咬了咬牙，喊了一声，可他刚想靠近过去，天空又劈下了一道紫雷，那雷直接落在他身前，令他身前一片也烧起火来。
　　火焰烧得异常猛烈，好像要将整个掩月庵都烧为灰烬。
　　而在这火焰里，魔气也在暴动着。
　　南麒根本无从下手，也没办法从这样的烈火里将燕无救出来，甚至，刚才那烈火就像是冲着他去的，他怀疑，燕无都活不过来。
　　“哥！”
　　南珠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传来，南麒停下脚步回头看，就看到自己妹妹坐在铁爪的背上，正驮着哭得不能自己的小杏。
　　南麒再看了一眼这烈火，终于转头，朝着南珠飞奔过去。
　　“先走！”
　　南麒御剑而起，带着铁爪一同离开这里。
　　小杏哭肿了眼睛，还在回头往后看，她的鼻子酸涩，嘴里喃喃念叨：“我家小姐，就这么死在了那里，连具尸骨都没有留下，将来我想祭奠她，该去哪里啊，小姐又能不能收到我的祭品……呜呜呜呜呜……”
　　回答她的，是夜空中再次落下的一道道惊雷。
　　那好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在这漆州城的这一处无人在意的山林里，发生了足以撼动云行九州的大事。
　　……
　　这一年春天的一个普通的雷雨夜，谁都没有想到，会是后来云行九州浓墨色彩的历史的第一笔。
　　从那一天开始，妖邪魔物不再是修仙界打压的出不了头见不得光的存在，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可以得见天日。
　　从漆州城开始，天空便一直被灰蒙蒙的云雾遮掩着，再也没有见过天光。
　　似有若无的魔气在空气里撕咬着，令人恐惧害怕。
　　向来灵气浓郁而修士众多的漆州内，所有人日日门窗紧闭，不敢外出，听着外面各种似妖邪狂笑撕咬的声音。
　　孩子的哭声在漆州内再也没有停止过。
　　这一波恐怖的氛围，迅速传遍了云行九州其他地方。
　　云麓派作为修仙第一大宗门，是第一时间知道一些事的，巨魔出事，这足以所有修仙门派都团结起来，齐心协力，共同面对巨魔。
　　千万不能等那只巨魔团结了大陆上所有的妖邪魔物后主导了这云行九州。
　　所有人开始惴惴不安，一时却探查不到巨魔究竟是怎么滋生的，怎么如此突然地诞生。
　　就连云麓派的金悬子都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现下所有的事情都比不上这件事重要。
　　那失踪了的幽州王女和忽然失去联系躲匿起来的背信弃义的漆沟族都被他暂时抛在了脑后。
　　若是他们这个堂堂第一大派对付不了这只新出世的巨魔的话，往后，这云行九州的修仙门派格局将会发生变化。
　　大乱将起，承担重任的必须是云麓派，不能是其他人，绝不能是其他人！
　　蔺姝姝死后的第七天，躲匿在漆州城内老巢的的漆沟族忽然便感觉到一股浓郁的不安。
　　“族长？供奉在族内宝地镇守此处结界的那一尊神女像动了，上面的灵气似乎被一缕魔气污染了，这里……会出事吗？”
　　漆沟族长老们围聚在一起，与漆沟族族长惴惴不安地商讨。
　　齐王身死一事，与齐王有紧密联系的他们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知道这消息后，漆沟族族长没有任何犹豫，召集回所有人，回到了漆沟族躲避几百年的隐秘巢穴里。
　　掩月庵中生出了一只巨魔，而齐王是去掩月庵实施自己的最后一步计划，让燕无这只蛊彻底完成。
　　如今，齐王身死，那就说明，那只巨魔就是齐王的那个弃子燕无，只能是那燕无。
　　那燕无从小由妖邪抚养长大，手上染满了鲜血，性格残狞，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
　　而他迟早会来找漆沟族的麻烦。
　　“稳住，此处宝地是我族先祖得了机缘寻到的，无人可以找到这里，更何况，我们有这一尊神女雕像镇守。”
　　漆沟族长的声音镇定，可到底没有那一日在云麓派山峰之上与金悬子说话的底气了。
　　他紧紧盯着前方那一尊神玉雕琢的掉落凡间的神女像，不相信魔气可以将她浸染。


第48章 重要别跳！ 最后一个希望。姝……
　　三百年前, 极北幽州还不是如今苦寒荒芜的样子，那里极美，鲜花开满整个山谷, 一片一片的 ，彩蝶翩飞期间, 置身其中，犹如仙境。
　　这里的灵气更是比起其他来都要浓郁，呼气吸气之间便算得上是修炼。
　　所以，在幽州的百姓，尤其是靠近幽州王室和贵族居住的幽兰王谷里的百姓天生灵力都比其他人要高一些。
　　自然还是比不上幽州王室的。
　　幽州王室每十年都会挑选伺候王族的侍女和侍卫, 这其中, 大多都是居住在幽兰王谷周围一圈的百姓中挑选。
　　久而久之, 王谷周围那一圈地位也成了超然的存在, 在幽州自觉高人一等，被称为谷外镇。
　　有一位钟灵毓秀的少年，便是出身谷外镇，在他十七岁那年，被选中称为了当时最受幽州王宠爱的小女儿的侍卫。
　　幽州王女天生冰肌玉骨，容颜绝色, 一双如盛着清泉星光的眼睛更是让人不住向往。
　　飞快地坠入情网是自然的事情, 少年倾心王女，自认为王女也倾心于她，毕竟，自己虽不是出身在王谷的王族和贵族，可他生得也是俊秀非常，灵力也算是佼佼者。
　　可是，现实终究是残酷的, 贵为幽州王女，自然是会嫁给幽州贵族。
　　少年悲伤欲绝，又是不敢置信，大怒，在王女大婚前夜潜进宫廷，打算将王女偷带出来私奔，结果，被王女夫十分屈辱地打了一顿，丢了出去。
　　在被侍卫丢出去前，少年用了点计，逃走了，却没逃出王谷，他闯进了幽州王宫，根据早前跟在王女身边的经验和□□到的信息，闯进了王宫禁地。
　　王宫内有一座最高的殿宇，那不是幽州王居住的地方，里面是空的。
　　王女曾告诉过他一个秘密，那座高楼内，供奉着一尊神女像。
　　神女像是由天地间养育出的万年神玉雕琢而成，是仙人的东西，这幽州王室的灵气，都是由这一尊神女像供给。
　　王女谈笑间对他曾是信任，还告诉过他一个戏谈，说他们幽州王室的第一个人，是由天上的神女一滴泪所幻化，所以，灵骨灵血天成，不必修炼，已是人上之人。
　　她还说，那一尊神女像，就是那个滴落眼泪的神女的雕像。
　　少年浑身是血，疯魔了一样闯进了王宫禁地，期间花费不知多少计谋，经历多少惊险，终于爬到了那座楼宇的最高处，拿到了那一尊摆放在结界阵法之中的神女像。
　　后来，他从幽州王谷逃了出来，此后，幽州王室大乱，气数也开始尽了。
　　那少年，就是漆沟族第一任组长，是他们的先祖。
　　那一尊神女像拿到先祖手中并没有什么大用，他研究不得，对王女爱而不得的心思却让他生出了活吃幽州王室血脉的灵骨灵血以增加修为的邪术。
　　此后……幽州王室逐渐覆灭，直到，蔺姝姝的母亲，那应该是苟活下来的幽州王室之后。
　　幽州王室，指的只是三百年前的那个美丽而天生灵骨的幽州王室，如今幽州也有自称王室的，但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王室。
　　蔺姝姝的母亲满霜公主是如何混入这新王室，再掏出漆沟族的追捕，嫁到大凉盛都已经不得而知了。
　　但如今，最后一位幽州王女蔺姝姝，已经身魂皆消失得无影踪。
　　幽州王室的彻底覆灭与消亡，注定着他们漆沟族才是鼎盛的一族，当初他们的先祖更是超越了幽州王室的存在，这一尊神女像，必定是会庇佑他们漆沟族！
　　如今的漆沟族族长长眼眸深沉的，盯着那一尊神女像，想过曾经的族中秘事，心中大定，无所畏惧。
　　“可是族长，这尊神女像不过是摆在这里做摆设，除了灵气逼人外，并无其他用处，我们留在这里真的不要紧么？到时候万一……我们岂不是被人一网打尽？”
　　有人小声说道，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担忧。
　　漆沟族族长眼眸深沉，那张面容青白，眼窝凹陷的脸上尽是沉着。
　　“慌什么？！掩月庵七日前已经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焦土，就留下几具焦尸，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不过是怕齐王的那个弃子燕无而已，可他多半是被火烧死了，别慌。”
　　族人们却还是心慌，有人悄悄说了一句：“不说燕无，那齐王，真的死了么？”
　　齐王人之狡诈，他们都清楚。
　　漆沟族族长不认为齐王还会活着，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人小声说道：“那齐王，可是差不多知道此处的。”
　　“那又如何？他根本不知道这具体位置，何况，漆州城内大多数人都是我漆沟族子民，齐王所知不过如此，我等族中修士所藏之地，更是除了我族，无人知晓。”
　　“是真的吗？那我现在也是你族一员了？”
　　天真又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带着诡异的矛盾，却是令人心头一跳，头皮发麻。
　　围聚在这神女像四周的漆沟族长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眼睛瞪大了一些，似乎在寻找那个开口说话的人。
　　漆沟族族长却是浑身都发毛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和惧怕从头到脚将自己浇灌了个彻底。
　　“你们在找我吗？”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些笑意，依旧天真无邪，就好像是孩子在和人玩捉迷藏。
　　这会儿，游戏终于好玩起来了，别人找不到自己，他藏得特别好，急需夸奖的那种轻快语气。
　　这一下，大家都听到了声音来源处，纷纷让开身体朝着那边看过去。
　　在视野的尽头，有一个和他们所有人一样穿着漆沟族黑色斗篷长袍的男人，他的腰间别着一只鞭子。
　　他身量极高，一张脸却是隐藏在斗篷帽子下面，看不清。
　　只能依稀看得到一些他光洁苍白的下巴，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笑得很愉悦。
　　“被你们找到了呢。”
　　他笑着说道。
　　说着，他的手动了一动，这时候，众人才看到他手里还拖着一个人。
　　那人蓬头垢面，大口大口喘气，苟延残喘着，一小半的头盖骨被削去了，露出来那还没痊愈的有些腐烂的伤口，甚至感觉都要生蛆了，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的四肢是被削了的，只有一颗脑袋，还有那躯体，就拖在地上时，还能拉出长长的一条血线。
　　可就算是这样，他竟然还没死。
　　漆沟族族长本就青白的脸在看到那蓬头垢面的人露出来的半张脸时，吓得魂飞魄散。
　　那竟然是齐王！
　　是大凉齐王！大凉虽然灵气稀薄，修士较少，可齐王可是大凉皇室！
　　如今竟是这般下场！
　　掩月庵的那一场火，没有烧死齐王。
　　所以……
　　漆沟族族长抬头看向那斗篷人时，面上的肌肉都抖了两下，浑身都在颤抖，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人抽干了。
　　“看来，你猜出来我是谁了呢。”斗篷人低声笑了一下，笑声依旧是天真无邪。
　　他抬起手来，漆沟族族长便发现他的右手是被折断了的，就这么仿若无骨一样晃在手腕上。
　　人的骨头折断后不复位的话，会长在一起，不会像是这样晃悠，所以，这手骨，是恢复好了再折断，恢复好了再折断。
　　这该有多疼。
　　但是这斗篷人还在笑。
　　疯子，他是疯子。
　　“找到你们这个地方，还真是花了我好一番功夫呢，那么，我来都来了，不如你给我介绍介绍？比如说，当初在梅镇里出行的那几个漆沟族人是谁呢，射向姝姝的那支灵箭，又是谁射的呢？”
　　斗篷人抬起了脸，漆沟族族长果然看到了那张和齐王像了九成的脸。
　　是燕无，是他的那个弃子。
　　漆沟族族长被那双混着血色的琥珀一样的眼睛盯着，心里发毛，喉咙都收紧了，他张了张嘴，深呼吸一口气，竟是下意识地回答：“是阿七。”
　　说完，他冷汗如雨狂下，心里的畏惧根本没有停下来，他睁大了眼，惶恐不安。
　　只觉得今日他们漆沟族就要族灭于此。
　　“是哪位呢？”燕无笑了笑，拖着人往前走了几步，他的视线是看向漆沟族人围着的供奉着的那一尊神女像的。
　　“去，去把阿七带来祖祠这里。”
　　漆沟族族长的嘴唇都在哆嗦着，腿更是软得好像要跪下来。
　　不止是他，这里所有人都是忍不住那魔气的侵蚀与压力，想要匍匐在地上。
　　阿七很快被带了上来。
　　可是燕无却没有立刻处置他，他抬着头，看向前面的那一尊神女像，怔怔出神，苍白的嘴唇更是翕动着，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
　　神女像不大，也就一尺长。
　　是一尊通体发白的白玉雕琢而成，脸上的神情含着笑，不算十分温柔，甚至有些淡漠，却也不像是其他神像那样一脸端庄肃穆。
　　可偏偏就是这笑颜，也给人圣洁而高高在上的感觉，令看到这尊神像的人心生恭敬。
　　而燕无生生地就从这笑颜里看出了温柔。
　　温柔得就像是姝姝的笑。
　　明明长得并不像姝姝，怎么笑起来的样子却这么像呢。
　　燕无盯着那神女像出神，面容冷幽中透着茫然无措，他这是怎么了，怎么随便看到个雕像都觉得那是姝姝了？
　　他盯着看了又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这神女像，我要了，你们会同意的吧？”
　　他像是在征求漆沟族的意见，但漆沟族族长却觉得他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献出这神女像能让这燕无放过漆沟族，这当然是一桩划算的买卖，漆沟族族长忙点头：“好说，好说。”
　　燕无丢下了手里的齐王，抬腿过去，他站在那尊神女像旁边，盯着看了好几秒，抬手想去拿起来。
　　可手即将要碰触到的时候，他又缩回了手，忽然低着头开始擦手。
　　他在衣摆上用力地擦手，一下又一下，很用力，很用力，直到他的手掌和手背皮都擦破了，擦出血来了，他还觉得不够。
　　“阿七已经来了。”
　　漆沟族族长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好像是在担心自己的手脏，可这也不归他操心的事，他现在只想着，用阿七的命加上这神女像，如果能换回整个漆沟族的命，那可真是太好了。
　　燕无就像是没听到漆沟族族长的话，低着头，还在不停地擦手，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琥珀色的眼睛里的血色也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他嘴里喃喃自语着：“好脏啊，姝姝，我都擦不干净，好多血……好多血……我好脏啊姝姝，怎么办，擦不干净……擦不干净……你会不会不喜欢我……对，对……我的耳朵也没有了……你不会喜欢我了……耳朵没有了……妖丹吸收了……耳朵没了……”
　　话说到最后，燕无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像是在哭。
　　可在场的人却是感觉很可怖，这祖祠里被魔气压抑着，他们都动弹不得。
　　漆沟族族长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很害怕，但看着这一幕，竟是脱口而出：“已经很干净了。”
　　燕无所有的动作都顿住了，空气也像是在这瞬间凝结住了。
　　下一秒，漆沟族族长便看到眼前血雾浓起，紧接着，地上扑落落地滚着什么。
　　还活着的人眨一眨眼一看，那是心，一颗颗被刚刚扯出来的心。
　　漆沟族族长心跳骤停，眼睁睁地看着燕无的手穿过了他的胸膛，一把扯出了他的心。
　　在心被扯出体外的第一时间，意识还是有的，可此时却只希望自己快点死去，不要忍受这样的折磨与剧痛、屈辱。
　　燕无面无表情，只是嘴唇异常的白，脸上被溅到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要艳丽几分。
　　最后这里站着的，只有那个叫阿七的漆沟族族人。
　　他那张青白的脸上瞳孔都放大到几乎溃散了，他看着周围这人间炼狱一样的场景，吓得股间淅沥沥地流了尿液出来。
　　阿七跪了下来，对着站在那里手上沾满了鲜血的燕无跪了下来，
　　空气里的魔气越发浓郁了。
　　阿七一遍一遍地磕头，头咚咚咚地撞在了地上，好像不知道疼痛一样，血都磕出来都不停下。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求您饶了我吧，求求……魔主，求求魔主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饶了我一命吧，都是族长叫我做的，不关我的事情，求您饶了我吧！”
　　“魔主……”燕无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两下，很是温柔，就像是从前蔺姝姝对他的那种温柔。
　　他竟是模仿得惟妙惟肖，就连声音，都像足了十分：“我绕了你，谁来绕过我的重玉呢？”
　　阿七在下面听着，以为这里来了个女子，忍不住抬头就去看。
　　却只看到那高高在上的魔主低着头笑着看自己，他看到了那斗篷帽子下面的脸，和那被拖行在地上的人彘的脸竟是生的一样。
　　“我好看么？”燕无轻轻笑着，很是好奇一般。
　　阿七就像是被蛊惑了，仰着头点了点头，“好，好看。”
　　燕无又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后竟是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大声。
　　阿七正茫然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心口一痛，他低头一看，就看到自己的心也被掏了出来，那颗心还被魔主捏在手心里，一跳一跳的，不肯死去。
　　哪怕是修士，也怕这样的身死道消啊。
　　阿七惶恐极了，可张嘴的时候，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躺在地上，发现自己意识还是清醒的，他看向前方。
　　他看到魔主又回到了那尊神女像前面。
　　燕无低着头又开始擦拭手上的血，可血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他的眼圈红着，盯着那神女像两秒后，终于屏住呼吸，轻轻用沾满血的手将神女像拿了起来。
　　他小声呢喃着：“姝姝，先委屈你一下，等我找个干净的地方，我好好洗干净，洗干净后再抱你。”
　　燕无从怀里拿出了一颗梅子糖，低着头就去把梅子糖往雕像的嘴里塞。
　　可那只是一尊雕像而已，怎么会和人一样吃糖呢？
　　燕无喂了一会儿，笑了笑，说道：“姝姝不想吃，那重玉先替你尝尝味道，等你复活了，再吃。”
　　说完，他就将糖往嘴里塞。
　　他的眼圈有些红，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后，燕无将神女像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怀里，然后便能感觉到姝姝就在自己的身边一样。
　　一样的温暖的气息。
　　神女像下面压着一本簿子，那本簿子的页面已经泛黄了，上面有一些字，看不清楚。
　　燕无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翻开来。
　　上面的大多字，他都不认识，翻开来几页后，他就拿到了阿七面前。
　　“上面写了什么？”
　　阿七话都说不出来了，可对上魔主的那双眼睛，他浑身一激灵，竟是有了力气，他看着书上的内容，说道：“……幽州王室，传闻是由九重天的神女一滴泪所幻化，带着神女的气息，故灵力充沛，天生灵骨，而神女像，就是九重天那位神女的雕像。”
　　燕无听着这一段话，眼神幽幽，嘴里喃喃：“九重天……天上，仙人……”
　　姝姝就是幽州王女，神女所幻化……神女……
　　燕无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越发幽沉。
　　云行九州，曾经飞升仙界的，只有一人，那就是云麓派的开山祖师。
　　燕无站了起来，抬起脚，一脚踩碎了阿七的头颅，血浆流了一地。
　　漆州族藏身的地方，是一处山谷，真是像极了书中描绘的幽州王谷，只是，差得远了。
　　燕无仰起头来，手腕上牵了一根绳，那绳子的另一端拖着的是齐王。
　　如今找到了漆沟族之地，而去云麓派一行，也再用不着齐王。
　　燕无笑了起来。
　　这一天的日头很大，血流成了长河，从这一处无人知晓的山谷一路往漆州流，里面混杂着一颗颗被撕扯下来的心。
　　漆州被屠戮，整片州地上都染满了血，鲜红一片。
　　鲜血之中最是容易滋生恶念和魔气，诞生于此的魔主降世，这世道的半边天都被血雾遮蔽了。
　　现在，云麓派里，云行九州上修为最高深的修士全部集结到位，所有人不敢掉以轻心。
　　从巨魔到屠城，魔主燕无降世，不过是短短几天时间。
　　那滔天的魔气，却足以影响整个云行九州。
　　这一场正道与邪魔的战争，就此拉开帷幕，所有人都紧张不已。
　　散修们同样紧张，南麒带着南珠和小杏还有铁爪一直藏身在云麓派附近的山峰上，作为散修客卿住在云麓派。
　　此时云麓派已经派了人前往漆州打探消息，而云麓派上下，戒备森严，结界布下得很是牢固。
　　可接下来的半个月，却再没有魔主燕无的消息。
　　反倒是在云麓派山脚下的一处小镇里一家私塾，来了一个面容俊俏的小书生。
　　书生生得很漂亮秀气，只是脸色比起寻常人都要苍白一些，他的荷包里总是装满梅子糖。
　　他一个蓝衣小书生，腰间还别着一根明显是女子配饰的鞭子，显得与众不同。
　　小书生的底子很差，据说是家境不好，等到了长大后，因为读书少，做错了事情，所以他想要好好读书，学一些道理。
　　有一天，小书生被魔抓走了，之后，满身血地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是魔主会带着人在明日屠戮云麓派。
　　云麓派上下皆惊，金悬子让人把那书生带来见上一面。
　　当天晚上，变成了老妪的蔺薇见到了小书生，当时面色就大变。
　　她听到小书生，不，不，她听到燕无问她：“听说你知道如何复活亡灵？”
　　蔺薇张嘴，苍老的声音里都是恐惧和害怕：“不，不……我，我试过了，要亡灵的头骨……可，可你看，头骨在这，我复活不了……”
　　她的手上，还捧着一只头颅，那是云麓派师叔祖的头颅，也是幽州王室后人的头颅。
　　小书生看着那颗头颅，笑了起来，仰天长笑，笑得直不起腰来，可他的眼睛里却流出血泪来。
　　复活亡灵之术，对姝姝无用。
　　因为，她连一根骨头都没有留下。
　　燕无的面色幽幽的，抽出龙骨血鞭，是姝姝的龙骨血鞭。
　　他一下，一下抽打在她身上，直到她被抽成了一滩烂肉，没有任何叫喊。
　　当天晚上，云麓派上下，无人生还，只有散修活了下来。
　　血从山上往下流，绿树翠山成了血树鬼山，恐怖而荒芜。
　　“既然复活不能，那我就来寻你吧，或许姝姝真的就是那神女呢，姝姝这么好，一定就是神女吧？”
　　燕无换下了血衣，又变成了蓝衣小书生，他怀里抱着那一尊神女像，仰头看着这被蒙上了血雾的天，眯了眯眼，笑着说道。
　　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个希望。
　　“你嫁给了我，永远都是我的人，我最近听了不少说书人说书，我听说，魔也能飞升成神呢，姝姝，你等我来找你啊，等我来找你。”
　　*
　　自那一日起，云行大陆没了修仙大派，可修仙界需要人维持秩序，需要人带领着他们面对魔主。
　　所以，散修和小派们团结了起来，联系九州所有修士，创立了新门派——天衡宗。
　　天衡宗新上任的宗主是年少时便惊才绝艳的剑修——南麒。
　　可也自那一日起，魔主再次消失了，人间并无乱事起，群魔乱妖无主，自然成不了事。
　　秩序，在云行九州逐渐恢复，曾经的云麓派就这么成为了过往，回忆起那一日的血山，竟是只剩下唏嘘。
　　甚至都不知道那魔主为什么要上山屠戮尽云麓派上下。
　　人间一年年一朝朝地过去，可于九重天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短短一瞬。
　　九重天上一处灵山内，下了不知几百年的雪忽然就停了，藏在雪下面的花一息绽放，抖落了雪。
　　芬芳的花香瞬间蔓延至整座灵山。
　　守在灵山下的灵兽忽然扬起了头，扭头朝着山内深处的大殿看过去，旋即发出惊喜的啼鸣，像是在通知四方的亲人。
　　灵兽欢呼跳跃着转圈圈，展开双翅，朝着灵山深处飞去。
　　蔺姝姝在这样一个大雪消融的日子，睫毛轻颤，睁开了眼睛。
　　普通得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睡了一觉。


第49章 姝姝结婚契前一天， 灵域成……
　　睁开眼后, 她看到的是吊挂在头顶上方那盏彩玉制成的兔子灯，那是哥哥在她百岁生辰那天亲手做的送给她的。
　　如今，这灯还是如从前一样, 散发出清清灵灵的光晕，带着灵气。
　　她眨了眨眼, 许多记忆便都回拢过来了。
　　在下界时遗忘的模糊的关于太夷神女的记忆，回来了。
　　她小名姝姝，封号太夷。
　　她有疼爱她的哥哥，哥哥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 做事毛里毛糙的, 可是却能静下心来给她亲手雕琢彩玉兔子灯。
　　爹爹看起来很威严, 对哥哥十分严厉, 可对她却极度溺爱，她想要什么，爹爹都能给她，爹爹常说她生得像娘亲，娘亲离开得早，爹爹要把娘亲的爱也给予她, 不能少了一份。
　　她还有一只灵兽, 叫嗷呜，是清沐去离垠山时给她捉来的，灵兽长得像狼，又像白虎，额心有一个蓝色闪电形的胎记，发脾气时会喷出雷电，可还是极为可爱的。
　　清沐……清沐是爹爹在她五百岁生辰时就定下的未婚夫君, 极为温柔的苍龙族小神君，一见到她就会脸红，多说一句话都不敢看她。
　　只不过，原先她修的是无情道，因为娘亲就是死于‘情’字，虽然爹爹从来没有说过娘亲究竟是怎么死的，但是终归是因为情。
　　所以她并不懂情爱，做什么都是冷冷淡淡，并没有将清沐放在心上过。
　　将来她与清沐结成仙侣，也不过是再多一个人护她周全，疼她爱她，这就是爹爹的算盘。
　　清沐神君，是爹爹千挑万选出来的，生的好，又温柔，不风流，又专情，自小就钟情于她，什么好的都先想到她，对她极好。
　　姝姝脑子里想起他们，眼角便泛出泪光来。
　　她愣了一下，她从前修无情道，是不会哭的，如今回来了，竟是哭了。
　　想着，就要抬手摸一摸，结果手一动，她整个人就蜷缩了一下，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姝姝抬手去摸自己的胸口。
　　新鲜的，仿佛就发生在刚刚的记忆，更是凶猛地蹿入了脑中。
　　铺满鲜血的掩月庵里，她死在了燕无的怀里，死在了他的手上。
　　燕无的手穿透了她的胸膛，抓住了她的心，用力地扯了出来。
　　那一瞬间，还是很疼的。
　　那时候她没有想到会在九重天再次醒过来——她竟是渡过了情劫。
　　只有渡过情劫，她才会神魂归位，重返九重天。
　　回首往昔，下界的这段时光竟是十分短暂，可也称不上什么快乐。
　　只有揉着燕无耳朵的时候，她心中才是真正舒心快乐一些。
　　她既是回来了，那就说明，她对燕无还是生出了情意。
　　修无情道的她，竟然生出了情意，短暂却也热烈，以死为献祭。
　　姝姝摸了摸心口，低着头，依然觉得有些诧异。
　　可她想起那个人的样子，回忆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她出了会儿神，许久之后，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气尽，便情散。
　　不过是一段情劫，她当然不会纠结于此，更何况，燕无亲手杀死了她。
　　她这个人，最是小心眼了，对方待自己一分好，她便回以一分，对方待自己一分恶，她便要回以十分才行。
　　因为知道燕无也不过是她想回来的一个媒介，她是心存愧疚的，所以对他千般万般好，在九重天上，就是爹爹也没享过她这样的好。
　　可燕无还是杀了她。
　　不过，如此，她也就彻底不欠他了，他们之间，两清。
　　爱也好，恨也罢，有情也好，无情也罢，不过是梦里一场。
　　姝姝仰着头，眼角的睫毛上却还是沾着一抹湿。
　　“嗷呜~~”
　　门是被撞开的，余光里，一道白色如闪电一样快捷的影子扑向了她，又在她床前紧急刹住。
　　姝姝低头，便看到了趴在她的玉床旁边的嗷呜，嗷呜大大的冰蓝色的眼睛里尽是眼泪，它的两只狼耳朵凑了过来放到了她手边，和白虎一样的脸上，尽是讨好与欢喜。
　　她忍不住就伸手揉了揉那一对耳朵，熟悉的手感，毛茸茸的，又软软的。
　　嗷呜心中欢喜，大半个身子都趴在床上，趴在了她的腿上，蹭了蹭她的腿，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姝姝心想，她果然是喜欢这样粘人的灵宠，怪不得最后会对燕无生了情意，如此想来，铁爪她也是极为喜欢的。
　　“嗷呜这是想我了呀？”姝姝
　　坐了起来，低着头轻声说道。
　　嗷呜仰起头来，忍不住就掉下泪来，小声嗷呜了两下，便晃着毛茸茸的尾巴。
　　玉穗随着走动碰撞发出清脆的丁零当啷的声响，纷乱的步子踩过融了雪带着潮湿的玉阶，发出踢踏的声音。
　　伴随着的，是一道略显粗狂的声音：“清沐你是不是心里没我妹！走这么慢，是给那些小仙子看你英俊风流的风姿吗？！还不快给老子走快点！”
　　姝姝抬起头来，看着门口方向，随即便听到一声并不落于其后的声音，温柔如水，清风朗月。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可也掩不住的高兴：“琴言，你别胡说，小心姝姝听到了生气。”
　　“哼！我妹妹生什么气？我妹妹最可爱了，她从来不和我这个做哥的生气！你小心被我妹妹抛弃！她可是渡了情劫的！成功回来！成功懂不懂！你有没有点紧迫感！？”
　　姝姝没听到回应，就看到有人从视野里出现了。
　　白衣仙君竟是走在了前面，他生得如玉一样清润俊美，清朗如月，可腰间却是别着一枚粉色的玉章，那玉章玲珑可爱，与他一身白不甚相符。
　　那是她小时送的。
　　乌发青竹冠，眉眼含着笑，与记忆里的样子一般无二。
　　是清沐。
　　“我看你不声不响的，竟是还比我早半步过来，怎么现在还杵在这不动了？你不动了就让让啊！”
　　从清沐身后撞出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紫袍男子，他嘴里叨叨着，浓眉倒数，对清沐堵在那儿极为不满。
　　是她哥哥。
　　琴言小帝君看到自己妹妹好端端地睁开眼睛坐在那，感动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他一个飞冲扑了过去，直喊她小名：“姝姝，你可醒了哇，你再不醒，哥都要熬不下去了！哥哥可想你了，非常非常非常想你！”
　　琴言抱紧了姝姝，眼泪鼻涕都擦在了姝姝身上，她忍了又忍推开了他。
　　然后就看到她哥一个猛汉捏起她的衣袖在那擦眼泪，眼圈红得要命，抬起头来看她时，欲言又止，却又不知道想起什么，眼泪又掉了下来。
　　姝姝无语至极，可心中却是感觉到了久违的被疼爱的感觉，她就暂且任由哥哥用她衣服擦鼻涕眼泪。
　　她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清沐。
　　她的眼睛一看过去，清沐那张俊美清润的脸上便悄悄爬上了红晕，红透了像是朱果一样，他的眼睛却很亮，温柔地看过来。
　　清沐张了张嘴，却是做不到琴言那样直白地表达想念，只是小声说道：“恭喜姝姝回来。”
　　姝姝看着清沐那张红透了的脸，想起了南麒，虽然两人长得不像，但这一点，还真是像。
　　忍不住她就多看了两眼。
　　清沐的脸就更红了，他微微低下了头站在那儿，忽然有些无措起来，左手右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好，又忍不住抬头对上姝姝的视线。
　　“姝姝果然是渡过情劫的人了，心里有情了，哥哥在旁边却盯着清沐看了这么久，是哥长得不如清沐好看吗？”
　　琴言小帝君在旁边虽然抹着泪，但一直偷偷打量着姝姝。
　　看到她眼神清明，灵台干净，目光澄澈，好像没有一丝受到下界影响的杂念，他心里便悄悄地松了口气，心中大定。
　　“哥长得好看，清沐也好看。”
　　姝姝弯了弯眼角，笑得大方。
　　清沐看着姝姝脸上露出这样的笑容，却是愣了一下，羞涩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一些。
　　姝姝好像变了一些，从前不会这样笑。
　　琴言小帝君粗心大意的，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些，他拉着姝姝的手，笑眯眯地说道：“我已经把你归位这件事告诉给父亲了，父亲一会儿肯定就要来了，哥哥先探探你现在的修为，经过情劫这么一遭，怎么也得涨一截。”
　　“哥……”
　　姝姝都没来得及阻止琴言小帝君。
　　琴言小帝君的笑脸就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姝姝：“你的修为……？”
　　姝姝笑眯眯的把琴言的手拿开，然后揉了揉嗷呜的耳朵，笑着说道：“我一个无情道去渡情劫，难免要伤掉一些，命保住都不错了，我听闻不少仙君神女的没渡过情劫，直接身陨道消了，我就折损了一些修为，算什么啊！”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好像与从前的妹妹一样，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琴言盯着姝姝看了好一会儿，想着她说的话，忽然沉默下来，然后替她拢了拢头发。
　　向来脾气暴躁粗狂的他低着头声音都小了几分：“是啊，命保住就不错了。”
　　这道心受损也是正常。
　　姝姝已经站了起来，由清沐陪着，抬腿朝着神宫外面走去，嗷呜紧随其后。
　　她站在了门外，看着一如往昔的神宫，吹来的风都是温暖的，每一朵盛开的九瓣花都带着熟悉的香味。
　　她是真的回来了。
　　*
　　太夷神女渡过情劫归位的消息，令整个九重天都高兴起来。
　　伏沧帝君要宴请整个九重天仙宫的人，仙娥仙侍们忙忙碌碌着，脸上都带着笑容，十分期待。
　　而且，此次听说伏沧帝君要替太夷神女和清沐神君将婚契定下，等到选定的良辰吉日便是大婚。
　　他们九重天上要有大喜事了。
　　姝姝从嗷呜身上下来，清沐就在下方等着，他今日穿得极为隆重，平时只是素淡的白衣，今天却穿着代表着他们苍龙族的青色礼服。
　　礼服上，是彩贝磨成粉再织在鲛丝里，衣袖撩动间，便是浮光掠影，很是好看。
　　他仰着头看着姝姝，笑眯眯地对着她伸出手：“姝姝。”
　　姝姝也笑了一下，伸出手来，轻轻放在了她的未婚夫手心里。
　　只是放上去的一瞬间，心里像是被什么丝线牵动了一下，手指一下瑟缩了一下。
　　清沐却是在那瞬间抓紧了她的手，低着头问她：“怎么了？”
　　姝姝仰头，看着爹爹给她挑选的这位未婚夫，他眉眼温润，一双眼看着自己的时候眼底便都是她，笑意似乎能暖融冬天的寒雪。
　　清沐是极好的人。
　　“没事。”姝姝摇了摇头，压下心头莫名的情绪，抬头看向前方的九重神殿。
　　这一处仙域是她爹伏沧帝君的领域，九重神殿的最深处的高座上坐着的，便是她爹爹。
　　“恭喜神女归位。”
　　“姝姝回来了啊，下回我们一起去桃花林喝酒去。”
　　“神女与神君如此般配，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恭喜神女渡过情劫。”
　　姝姝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人，都是从前相熟的人，他们脸色都带着欢喜的笑容，她跟着便也笑了起来。
　　可她这一笑，把周围的人弄得惊住了，愣愣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
　　“小仙恭贺神女归位，这是小仙亲手炼制的丹药，以此恭贺神女。”
　　姝姝被一个穿着浅蓝道袍的凡仙拦住了去路，只见那人对着自己弯下腰来，掌心里放着一只锦盒。
　　“你是何人？”
　　姝姝觉得这人的气息陌生的很，不像是从前认识的人，可偏偏，他身上却有几分莫名的熟悉的味道。
　　清沐偏头对她解释的声音和这人自我介绍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这是一千多年千前得到机缘从下界飞升的凡仙，梓阳真君。”
　　“小仙是一千多年前飞升的凡仙，名唤梓阳，在下界时，曾是一派之主。”
　　姝姝不喜欢这个人的气息，视线飘了他一眼，便抬腿走了过去，什么都没说。
　　清沐自然笑着跟在她身后。
　　其余人心里眼里只有沉睡了数百年的太夷神女，哪里会管那小小凡仙，大家都笑着跟了上去。
　　一边都在聊着这次太夷神女归位，似乎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自然是不一样的，神女都沉睡多久了，有一次神女宫那边传来异相，当时小帝君和帝君脸色都变了，以为神女要身陨道消了，还好最后还是醒来了。”
　　“是啊，小神女虽是被帝君要求修了无情道，可自小玉雪可爱，我可是看着她长大的，见她醒来，我可真高兴。”
　　“神女变得爱笑了，从前为了稳道心，她向来表面冷冰冰的。”
　　“神女回来真好，我们仙域总算是有一件好事了，不用再整日担忧着下界魔祸四起了。”
　　被姝姝当着众人的面下了面子的梓阳真君握紧了手里的锦盒，跟在了人群后面，俊逸的脸上，是掩都掩饰不住的青白。
　　等到人都走进九重神殿了，他才是停下脚步，站在最外面，仰起头看向前方。
　　当初在下界费劲心力地修炼飞升，在下界也是天之骄子，谁曾想，获得机缘飞升后，不过成为这伏沧仙域里不值一提的小小凡仙。
　　这仙域中的人，除却凡仙，个个都是天生仙骨身体，受天道馈赠，自不是他这种凡人成仙可比的。
　　成仙成仙，也不过其实就是下界灵气无法承载住人修为的进阶增长，便只能到另一个界中去，此界中的人，天生便是仙体，此界中灵气浓郁纯粹。
　　此界是被凡人向往的仙界，到了此界，才知不过如此，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而这样的仙域，有许多个，伏沧仙域，也不过是其中一个仙域。
　　若早知如此，便在那下界继续做掌门，也不至于他一手创立起来的门派败在了自己的子孙手里。
　　梓阳真君想着如今下界的大宗门早已变成了天衡宗，而不是云麓派，他也不再受到子孙供奉，心中便是呕血至极。
　　清沐留在外面和琴言一起招待诸位仙君仙子，姝姝则进了神殿最里面，爹爹在里面等她。
　　推开门进去，姝姝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里面的青衫帝君，他正笑眯眯地在等着她。
　　伏沧帝君也生了一副好相貌，俊美的容颜因为一对飞扬的眉而显得几分疏狂。
　　“爹爹~”姝姝忍不住笑，“爹爹是有什么好事要偷偷和我说，还不许哥哥知道？”
　　伏沧帝君伸手摸了摸姝姝的头发，脸上是宠溺的表情：“这一次渡劫辛苦了，我们姝姝受苦了，爹爹知道你心里是疼过的，不过好在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是不可能在姝姝心里留下什么太重要的地位的。”
　　说着这话的时候，伏沧帝君观察着姝姝的表情，见她嘴角挽着笑，没有什么反应，接着就和琴言一样，心中大定。
　　“这次你渡情劫还沉睡了近千年，等现在醒来，也差不多到年纪了，爹爹打算一会儿就让你和清沐把婚契给结下，你看好不好？”
　　姝姝仰着头，望进爹爹疼惜的眼睛时，心中的委屈便涌了出来。
　　这几日回来，面对爹爹，哥哥，甚至是清沐，她总会莫名感到心中酸楚。
　　从前只顾着让燕无开心，努力去保护燕无了，却是忘记了自己也是别人护在手心里的宝贝。
　　“爹爹说什么就是什么。”
　　离去情劫，已过千年，物是人非，只剩下唏嘘，下界凡人寿命短暂，即便修道，能活到千年的，也该到渡劫期或者早已飞升成凡仙了。
　　燕无性子不适合静心修道，如今应是消亡于天地了。
　　“还有，自你命中遇到劫需渡情劫那时起，便是不适合修无情道了，可这修为也不能就此停滞着不动，你如今的道心……”
　　伏沧帝君的声音很低柔，眼神里都是宠爱。
　　他这话还没说完，姝姝便接了话：“逍遥道，我便转逍遥道，爱也好，恨也罢，随心所欲地活着，便是我的道。”
　　爱恨纠缠，或是无情冷心，她都可以，她只随自己的心来。
　　此时有情却无情，逍遥一道随心所欲，拿得起，放得下，永远朝前走，不会为谁停下。
　　有时候比无情道还要无情。
　　得到过，给予过的爱一朝收回，有时才是最无情的。
　　姝姝想起下界里的事情，此时只剩下嘴角抿着的一抹淡笑了。
　　烟随雨去，她不会为了谁悲伤而念念不忘。
　　伏沧帝君宠爱的眼神里有些复杂悄悄涌出，他抬手想将爱女拢进怀里，可想着今日便要给她定下婚契了，便是觉得不妥了。
　　回首往昔，在怀里咿呀学语的小姑娘终于是长大了。
　　“或许当初爹爹让你修无情道本就是错误的，所以你命中才有那么一劫，你天生爱憎分明，偏偏爹爹想着为你好，便叫你修无情道，想着以此避祸，冥冥之中，一切又回归到原本的位置。”
　　伏沧帝君语气怅惘感慨。
　　“还有两事要告诉你。”他又说道。
　　姝姝认真听着，她这情劫与其他人不同，其他人渡过了，便是醒来，她却是沉睡了千年才醒来。
　　千年间，必定是许多事情发生。
　　“下界隐隐又有两域要成，一则灵域，一则却是……”伏沧帝君神色凝重了几分，“魔域。”
　　“魔域？”姝姝听了，心里十分惊讶，“怎会有魔域形成？魔域形成，则要魔主诞生，而魔主就算诞生，真正要形成魔君，过程及其艰难残忍，依照如今的情况，应该不可能，而且下界的灵气应当也是充裕的，虽有妖魔，但也不足以成器。”
　　她印象里的云行九州虽然已经有乱相生起，可不曾听说过什么像样的妖魔诞生。
　　魔域形成，最少要千年，多则上万年。
　　“等到灵域初成，便是彻底与下界凡尘割裂，等到上万年后，便也能成为新的仙域，不过如今不过千年，只是小小灵域，灵域成时，登仙梯会自动打开，这灵域，与你有缘，届时，会与我伏沧仙域之间搭起桥梁，成为我仙域下属灵域，届时，会有仙门盛会，也算是恭贺灵域形成。”
　　伏沧帝君摸了摸姝姝的头发，提起魔域，声音便严肃低沉了许多。
　　“魔域自来是不受天道所容，即便成了，按照惯常，不日就会与仙道为敌，到时，大战便起。”说到这，他又笑了笑。
　　“不过，一切有你爹爹和你哥哥，还有清沐，以及清沐背后的苍龙仙域，所以，你呀，就做你无忧无虑的小神女，什么都不用担心，爹爹只是知会你一声，毕竟你是我伏沧仙域的帝姬。”
　　有些事，伏沧帝君没有告诉姝姝，只掩藏在一双深邃的眼睛后面。
　　姝姝仰头看着伏沧帝君爱怜宠溺的神色，挽起了他的手臂，亲昵地靠在他臂弯上。
　　“我听爹爹的。”
　　她的声音软糯，比之从前的清冷，多了几分柔软，让伏沧帝君心里越发地软了。
　　伏沧帝君本还想说些什么，却是忽然神色一变，抬头就朝着东南方向看过去。
　　姝姝也感应到了，惊讶地一下抬起头看过去。
　　那里，一片金光闪烁，灵气瞬间大盛——是登仙梯自动打开了。
　　下界的灵域，竟然在她即将结婚契的这一天成了。


第50章 燕无躺在地上仰视着她，舔了……
　　正在神殿里招待众仙的清沐神君和琴言小帝君也朝着那一片金光看过去。
　　登仙梯,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下界灵气再怎么浓郁，到底是个浊气更多的地方, 灵域形成，要天时地利人和。
　　“清沐, 你担心么？”
　　琴言仰着头看着那金光，小声问身边的清沐。
　　他们站在人群后面，不同于其他人脸上的好奇和期待，他们脸上的神色是有些凝重的。
　　清沐也仰着头，他的那双乌黑的瞳孔深处是金色的, 那是苍龙王族的印记。
　　他容颜清雅, 神情温柔却气势强盛, 他眉眼舒展了一些, 笑了笑：“不足为惧。”
　　琴言却忍不住眉头皱紧了一些，那一对粗眉都快皱成一团了，本想忍一忍，可他这性子就是憋不住。
　　他就直说了：“我妹妹是什么性格，我很清楚的，以前虽然是因为修无情道的关系, 她整个性子就压着, 冷冷淡淡的，对你也冷冷淡淡的，可你看，她渡了一次情劫回来，道心受损了，这就意味着，那情劫对象在她心里还是不一样的, 她都会笑盈盈说话了，你见过她以前这样吗？”
　　清沐想起来姝姝眼睛弯弯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翘，低着声音，有些羞涩，声音十分温柔：“姝姝这样很好。”
　　琴言看着清沐真真就是恨铁不成钢，他说道：“你小心你的婚事有变数！你我可都知道，那……那……那疯子没死！一千年了，还好好地活着，而且还是魔域的主！”
　　清沐听到这一句，脸上的笑容才是淡了几分，但是目光依旧柔和，他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不在意，这样没有紧迫感！”琴言白眼都翻了一百个了。
　　清沐语气认真，他看着那一片金光所在，轻轻说道：“那就争一争。”
　　“争一争……你真的会争吗？你认真的嘛，清沐？”琴言还想说什么，可清沐明显不想和他多说了，抬腿就走。
　　琴言抬头一看，就看到了从神殿里出来的站在父亲身边的妹妹。
　　妹妹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了的，那一条白色的羽裙上面也用彩贝磨成的粉织在了鲛丝里，走动间华光溢彩，白羽缀在裙摆后面，拖在地上，清贵又华美。
　　清沐朝着姝姝走了过去，眉眼含笑，眼睛里就只有姝姝，只是走得越近，脸上的红晕便忍不住染得越红了一些。
　　神殿里其他人的目光也纷纷从登仙梯的金光之处收回来，看向前方的那一对璧人。
　　伏沧帝君笑盈盈的，显然今日心情极好。
　　“今日的庆典竟是还恰好遇上登仙梯开，看来，确实是个极好的日子，太夷和清沐两人从小青梅竹马，把太夷交给清沐，吾很放心。”
　　伏沧帝君没有什么繁复的开场白，出来后，笑呵呵地看了一眼登仙梯的方向，就对着众人说道。
　　然后，一边，是苍龙仙域的侍女拿着托盘上来。
　　托盘上，放了一根钗，那根钗子的钗身上盘旋着一条龙，雕琢精美，赤金色，而钗头那儿，则是龙衔着一颗明珠。
　　这明珠，自也是不同一般，是龙珠。
　　龙珠，是成年苍龙体内结成的本命珠，命脉所在。
　　苍龙族的小帝君成婚时，老帝君就会把传承下来的龙珠钗交由小帝君，由小帝君给自己的妻子戴上，而这颗龙珠，是苍龙族先辈的。
　　清沐神君，同时也是苍龙族的小帝君。
　　可是，今天姝姝看到那根龙珠钗，忽然眉头一皱，心里也是一跳，抬头看向清沐。
　　清沐已经垂着眼，眉目含情地拿起了那根龙珠钗，低着头准备给姝姝戴上。
　　旁边的金光依旧很盛，可似乎是影响不到这里的。
　　“等一下。”姝姝却忽然叫停了清沐的动作，抬头看着那根钗，准确地说，是盯着钗上的龙珠，“这龙珠……不是苍龙族先辈的。”
　　她看着清沐，皱紧了眉头。
　　苍龙族先辈的那颗龙珠，她当然是见过的，小时候去见苍龙帝君时，就时常见到清沐的娘头上戴着这根钗。
　　可现在钗上的龙珠分明就是——
　　“是我分离出来的一小颗。”清沐看着姝姝，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带有我的气息，可护你，若是你有危险，我也能立刻知道。”
　　伏沧帝君在一边听到清沐这话，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显然很满意。
　　就连旁边观礼的琴言见了都忍不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清沐。
　　他是万万没想到清沐这一出的，龙珠分割出来一小颗，可不是说说这么简单的，这简直是把自己半条命给了姝姝，而且可以护住姝姝。
　　若是姝姝戴着龙珠钗的时候被人伤到，那伤痛的大部分都会落到清沐身上的。
　　琴言的表情正色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好友是认真的，他是认真地要和那个疯子争一争。
　　姝姝却皱紧了眉头，她仰头看着清沐：“太贵重了，龙珠对你来说太重要了，收回去。”
　　清沐却不肯，平时她要是这么一说，清沐肯定听话了，可这一回，他却强势了一下，说道：“你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比我的龙珠重要。”
　　姝姝还是不愿意收下，这龙珠实在是太贵重了，重得她拿到手里都觉得滚烫。
　　伏沧帝君拍了拍清沐的肩膀，又拍了拍姝姝的肩膀，说道：“清沐对你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将来，不日你们就要大婚，这信物，当然要戴上。”
　　“爹爹……”姝姝有些无奈，怎么爹爹也胡闹。
　　可伏沧帝君却认真说道：“乖，清沐对你的好，爹爹知道，你也知道。”
　　姝姝和伏沧帝君对视了一眼，回头看清沐，清沐还是在看她，目光柔和且从容，但也坚定无比，绝不是姝姝说一句不要，就会收回手的。
　　她叹了口气，微微偏过了头。
　　伏沧帝君和琴言松了口气，清沐嘴角忍不住上翘，给姝姝戴上了这龙珠钗。
　　戴上后，姝姝身上的彩贝粉都像是受到了龙族的庇护一般，越发华彩夺目起来。
　　姝姝给了清沐一根翎羽，纯白色的羽毛，羽毛上隐约能看到一朵白色的九瓣花悄悄绽放。
　　清沐看到这根白羽时，眼睛里有些无奈，但他微微低下了头，姝姝给他戴在了发冠上。
　　琴言看着妹妹就这么把自己的唯一一根护心羽送给清沐，笑出了声，还真是他对她好一分，她必须也要还回去。
　　交换信物完成，两人割破了手掌，在神殿前面的三生石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两人的鲜血浇灌上去，交融在一起。
　　从此之后，他们便正式结成了夫妻，只差大婚时的大礼。
　　但从此刻起，他们便已经是一对神仙眷侣了。
　　神殿这里的仙子仙君们都高兴极了，欢庆恭贺着，刚才登仙梯那里的金光，他们都好像不在意了一样。
　　*
　　天衡宗是建在一处高峰之上，这里常年大雪遮盖，却是灵气茂盛，是一处宝地。
　　在这里，就算是普通人，呼吸之间都能多活个几十年。
　　这是当初南麒携门下弟子剿除妖魔时路过发现的，从此之后，天衡宗就迁到了此处。
　　南麒性子淳朴良善，这一处高峰他随意地命为衡雪山，上面也没有什么大殿，天衡宗的弟子都是睡在天然洞府里的。
　　千年时光，南麒终于到了渡劫这一日，只是，他没想到，渡劫天雷落下扛过之后，在衡雪山上出现了一只金色的登仙梯，穿透入云层，不知去往何处。
　　“哥，我查到了，先前云麓派留下的古籍里有写，这梯，是上界九重天与下界自成的登仙梯，你看这里记载的，什么灵域成，登仙梯开……莫非是我们衡雪山成了灵域？”
　　南珠手里捧着书，身穿红白的裙子，对着南麒激动地说道。
　　南麒看着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目光却是看着那登仙梯，眉头皱紧了。
　　南珠语气里都是期待：“有了这登仙梯，岂不是说我们宗门内的弟子都可以登上去成了仙？这样的话，何惧那些妖魔？！也不用怕燕无那个疯子了！”
　　提到燕无，南麒的脸色便更深沉了一些。
　　可南珠提起燕无，语气里还是浓浓的恨意，“当年那一幕，即便到了现在，我都不能忘记，燕无太过分，他就那样杀了蔺姐姐!太狠心了！”
　　“而且，漆沟族该死，可云麓派中许多弟子却是无辜的，他竟是全部屠戮干净，这些年来，不知道要做什么，四处搜寻宝地宝物，却是寻不到他的踪迹！还任由妖邪魔物祸害人间！”
　　南珠咬着牙，那样子是真的恨极了燕无。
　　她又说道：“哥，你都扛过雷劫了，为什么没有飞升上去，还在衡雪山啊？哥！”
　　南麒却走了出去，站在了那一只登仙梯下面。
　　登仙梯下面已经围聚了许多弟子了。
　　南珠看到人群外的小杏骑在铁爪的背上，忙也走了过去，“小杏。”
　　小杏转过头来，比起从前，她长大了，眉眼长开了，因为修炼，眉宇间隐隐的灵气掩不住，她指着那登仙梯就问：“南珠姐姐，这是什么？”
　　“登仙梯。”
　　南珠仰头看着这金色的登仙梯，眼神里也是跃跃欲试。
　　“什么是登仙梯啊？”
　　“哇，爬上去就可以直接成仙了么？”
　　“是不是上去后就能看到那些飞升的仙人了？”
　　人群开始嚷嚷起来，天衡宗里大家都很自由散漫，并没有在宗主面前就要守规矩那一套，所以，即便南麒在这里，大家还是嚷嚷着。
　　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最外面，站了一个陌生的外门弟子。
　　他穿着外门弟子才穿的浅蓝色道袍，一头乌发用竹簪束了起来，眉目秀丽精致，只是看着要脸色有些苍白。
　　可也正是那一份病弱令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修士，反倒更像是个小书生，腰间配着的那一把剑也像是一个配饰，不像是他的武器。
　　此刻，他的那双眉目浓丽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那一把登仙梯，不知在想些什么，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幽深。
　　“阿玉，你也看到那登仙梯了是不是？我听南师叔祖说，爬上那登仙梯，可就直接能成仙了，都不用受雷劫！”
　　他的身边又来了个蓝衣外门弟子，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喊着他阿玉的。
　　阿玉听了，偏过头了，看起来极为斯文，声音也温温和和的，“真的么？莫非是师兄骗我？这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蓝衣弟子看着阿玉那张比女子还秀丽的脸，就算是见惯了，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两下，他赶紧移开视线。
　　“阿玉长得真是太好看了，偏偏性子又这么斯文温和，这要是离开我们衡雪山到了山下，可是要被那些妖邪或者人族权贵抓回去做男宠的。”
　　阿玉低着头笑了一下，很是没脾气，也没棱角，声音依旧很温吞：“师兄又在取笑我了，我不过是相貌稍稍有点颜色而已，这于修行一途并无用处。”
　　“这怎么没用处啦？咱们天衡宗随心所欲，也不排斥以双修来提高修为的方式，只要修得恰当，不用邪术，那都是可行的，门中多少内门师姐师妹的都倾心师弟呢，这不就是修行的一条捷径吗！”
　　蓝衣弟子说着说着，话题便扯远了，就是没说到登仙梯上。
　　阿玉垂着眼睛，手忍不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摩挲了几下。
　　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这把普通的天衡宗每个弟子都可以去领的佩剑，剑柄上的花纹都被摩挲秃了。
　　阿玉摩挲了一会儿，才是又抬起头看向蓝衣弟子，语气很是无奈，他说道：“师兄你知道，我对师姐师妹都无意，不愿耽搁她们，师兄还是与我说说登仙梯的事情。”
　　“登仙梯也没什么事，究竟怎么回事，我也还不清楚，好像宗主都还在研究中，不过，这么一把登仙梯，自然是要有人上去探探路的，不知是否有修为境界的要求。”
　　阿玉盯着那金色的登仙梯，忽然呢喃了一声：“这上面，会有神女么？”
　　蓝衣弟子没听清楚他说的话，但又听到了一些，“什么神女？那肯定是有的啊，天上那些仙人神女的，那肯定在九重天上面的。”
　　阿玉没作声，过了一会儿，眼神幽深了几分，笑了起来，低低说道：“神女的身体啊……”
　　……
　　登仙梯一事就算南麒让宗门内弟子暂且不要外传，还是传了出去。
　　云行九州内消息灵通的宗门都收到了消息，知道了当今第一大宗门天衡宗内出现了一把金色的登仙梯，只要顺着登仙梯往上爬，就能通天。
　　这样的好事，谁想错过？
　　一传十十传百的，竟是人人都知道了，哪怕是犄角旮旯里的小妖小魔都知道。
　　凡界人族的皇室都知道了这么一把登仙梯，不过是短短两天的时间，天衡宗一下子竟是成了所有人向往的地方。
　　路有八方，八方来人，全部是冲着天衡宗的登仙梯来的。
　　可是偏偏，谁都进不去。
　　天衡宗外面就像是有一个似有若无的屏障，隔绝着外面的人进入。
　　“这天衡宗有了登仙梯了不起了啊，布下了这么厉害的结界，谁都接近不了！”
　　“对，以前这天衡宗人人都来得，南麒创立这天衡宗的初衷不就是只要是想修仙的人，都可以进天衡宗么，怎么有了这登仙梯就变了个脸了？”
　　“是啊，所以说，人发达了就会忘记初心了！我还以为那南宗主是多么无私的人呢，还不是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跟你说，这些大派大宗门的人，最是会装了，表面一套，背面一套，虚伪的很，还是得看怎么做的。”
　　外面的闲言碎语，快要把天衡宗和南麒给骂进土里去了，天衡宗内的弟子就隔着不远处听着这些，气的不行就要上前。
　　“别去，师叔祖说了别理外面的话。”
　　“可是也不能任由他们胡说八道啊，我们宗主都没有在外面布下结界的，现在这样，完全是登仙梯的关系啊！”
　　“是啊，算了别理他们，我们回去！”
　　两个内门弟子气呼呼地御了剑飞走。
　　可等他们一走，从他们身后便走出来一个人，是那个漂亮的小书生阿玉。
　　不，准确地说，是燕无。
　　燕无穿着那一身蓝袍，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不远处山脚下那些坐着环绕在一圈的修士。
　　他的手慢吞吞地摸着从胳膊里滑出来的龙骨血鞭。
　　鞭身上的骨尖锐无比，割破了他的手，流出血来，他也浑然没有感觉，就任由那鞭子浸润上他的血。
　　他低着声音，轻笑一声，语气斯斯文文的：“这就是灵域么。”
　　话音落下，地上一阵黑烟起，他的人已经原地消失。
　　燕无重新出现在登仙梯下面。
　　谁都跃跃欲试，但是至今还没有一个人登上去，就怕这上面不是什么好东西。
　　未知的东西，永远是最可怕的。
　　燕无盯着看了几秒，忽然从人群外面往里挤，他声音清朗好听，语气又是斯文，“麻烦让一下。”
　　其他人回头一看，见是一个外门弟子，也没放在心上，不过天衡宗同门之间都友爱，还是都让开了身形。
　　那边，南麒已经决定好了，准备今日登上登仙梯上去看看。
　　可是，他没想到，他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一个文弱的身形开始往上攀爬。
　　燕无仰头看着直入云霄的登仙梯，抬手握住，瞬间，滋啦一声，是血肉瞬间被登仙梯烤熟的声音，他抬腿踩了上去，那双鞋子，瞬间被燃成灰烬。
　　灰烬和血肉的焦香味飘远了，飘散在每个天衡宗弟子脸上。
　　所有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燕无的脸色很苍白，瘦弱的身躯就是这凡界最没用的书生，可他面不改色地抬手，继续握住下一阶。
　　‘撕拉——’
　　是血肉被生生撕开的声音，有血往下滴落在人脸上，令人惊惧地往后倒退几步。
　　风吹过来，衣袍碰到那登仙梯就被点燃烧了起来。
　　燕无没有管，一直抬头看着上面，一步一步往上爬，动作越来越快，血肉撕开的声音间隔的次数越来越短。
　　“阿玉！阿玉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才是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又是个书生，体弱的很，你这样哪里受得住！”
　　那外门弟子认出来了燕无，忙喊道。
　　可阿玉根本不听，他半边身体都烧了起来，空气里都是血肉被烧的味道。
　　“阿玉……疯了么？”
　　小杏带着铁爪也在人群外，她嘴里也在念叨着这人是个疯子吧，结果，她脚边一直懒洋洋的铁爪忽然站直了身体，眉目凛然地仰头看了过去。
　　“铁爪？”小杏觉得奇怪，偏头看他。
　　铁爪化作人形，是个略显疏狂的少年，他走近了几步，仰头看着。
　　南麒御剑落地时就看到了这一幕。
　　看着爬上去的那个在金光和火光里越来越快的人，心头忽然跳了一下，可他探查了一下，对方身上没有魔气。
　　他偏头问南珠：“那是谁？很面生。”
　　“新来的外门弟子吧，我也没怎么见过。”
　　南麒没说话，此时竟也是抬头看着前方，宗门内竟然有这样对自己狠心的弟子，将来不论如何，都会有所成。
　　他抬腿就要过去爬梯。
　　众弟子低着头纷纷让开一条道，十分恭敬：“宗主。”
　　南珠一把拉住了他，十分担忧害怕，“哥，等等！”
　　南麒无奈。
　　南珠十分坚决：“哥，再等等！我就只有你一个哥哥！”
　　她的眼里都蓄出眼泪来，南麒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是天衡宗宗主。”
　　南珠眼睛红着，却是咬着牙松开了南麒的手，南麒抬腿登上，可是刚才那一幕没有发生。
　　南麒就像是爬普通的竹梯一样登了上去。
　　而此时，阿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里，他就这么越爬越快，上方好像没有尽头一样，他直直进入了云层内。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胆子大的也跟在南麒后面爬上去，结果惨叫一声，摔在了地上，手上血肉被撕开了，骨头都露了出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只仰头看着上方。
　　越是往上，燕无身上的魔气便压不住，他的额间一道自己给自己下的金纹若隐若现，下方魔气眼看着便要冲突而出。
　　燕无身上的衣服已经没剩下几片了，玉白的肌肤上烧伤了好几处，两只手和两只脚更是不成人形。
　　可他琥珀色的眼睛却像是烧着一把疯狂的烈火，愈演愈烈。
　　心中的希望好像就在眼前，快摘到了。
　　他垂下眼睛，用鲜血淋漓的手掏出了怀里的那一尊神女像，嘴唇轻轻吻了吻，神色极致缠绵。
　　*
　　姝姝和清沐结完婚契后，清沐就要回一趟苍龙仙域。
　　爹爹和哥哥已经在准备仙门盛会一事了，到时，其他仙域的神君们都会到来。
　　姝姝坐在嗷呜身上，来到了登仙梯所在的梧桐山上。
　　梧桐山是伏沧仙域最高的一处山，山中百鸟在此休养生息，很是快活，灵气也是极为浓郁。
　　云山雾霭间，金光越来越近。
　　姝姝从嗷呜身上下来，站在登仙梯下面往下看，爹爹的神卷还没落下去，此时下方除了渡劫飞升上来的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来的。
　　她往下看了一眼，云雾蒙蒙的，除了金光，什么都看不到，便想转身走。
　　“嗷呜~~”
　　旁边的嗷呜却忽然直起身子，警惕地朝着那里嗷呜了一声。
　　姝姝转身凑过去一看，便看到有一只手从那个散发出金光和云雾的地方伸了出来。
　　那只手血肉模糊，不像是手，倒像是尸骨上面附着了一点血肉，发出一股焦臭的味道。
　　姝姝皱眉咦了一声，伸手握住，将这人拽了上来。
　　这人往前趔趄了一下，倒在了草地上，眼眸是闭着的，手却没松开她的手，握得很紧。
　　墨发被忽然吹来的一阵狂风吹乱，她看到了一张陌生却秀丽的脸，面色苍白如鬼魅，头发披散着，身上的衣服被火烧了一大半，露出玉白的肌肤。
　　那肌肤上也尽是伤口。
　　这人不过是个筑基期，竟是生生爬上了登仙梯？！
　　燕无蜷缩在地上，一大半的头发堪堪掩住到他大腿根部，他感觉到了一股温暖的风朝着自己吹过来。
　　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温暖将他的手握住，他下意识就攥紧了，不想放手。
　　燕无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里，他看到了前方站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华光溢彩的白色羽衣裙，神情高贵，就如同当日翠山三尾狐妖缠情幻境里见到的那一幕。
　　女人的脸变得清晰起来，一张陌生的脸，却令他觉得眼熟——那神态，就如同那一尊神女像一样，高贵无比。
　　燕无躺在地上仰视着她，忽然眯了眯眼，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姝姝的手被握得紧了，有些疼，也被这个视线看得不舒服。
　　她皱眉，直接用了神力甩开了这只手，也将这人甩飞了十多米，撞在了一边尖锐的山壁上。
　　“休得无礼。”姝姝十分不喜这人的目光，态度比平时都冷了几分。


第51章 他在她面前就像是没有穿衣服……
　　“嗷呜~~”
　　嗷呜也在同一时间威压盛开, 居高临下地冲着前方怒吼。
　　少女的嗓音很清冷，可也动听婉转，燕无吐出一口血来, 双手撑在地上，直起腰来。
　　他的头发都垂在地上, 额前还湿了一大片，抬起脸时，半张脸都是被遮住的。
　　“我……”燕无开口的时候，嗓音嘶哑。
　　姝姝远远地看着他，他此时的样子, 竟是让她想起了一个人——燕无。
　　她第一次见到燕无的时候, 他就无助地蜷缩在地上, 身上未着片缕, 长长的一头乌发披散在他身上。
　　堪堪遮到了他大腿根，露出一双修长的腿。
　　姝姝皱了眉头，盯着面前这个坐了起来，无助地抱着膝盖靠着山壁坐着的人看。
　　他看起来有些可怜，年纪好像不大，瘦弱的模样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
　　倒是生得十分好看。
　　她下意识多看了几眼他的眼睛, 是一双墨色如黑曜石的眼睛, 极黑极黑。
　　姝姝走过去几步，“你是下方灵域里的修士？如今帝君的神卷还没落下，低修为的修士不能轻易爬上登仙梯。”
　　她声音轻柔，尽量也不想吓到这灵域里上来的小修士。
　　燕无的手指骨微微收紧了一些，仰起头，露出整张苍白的脸。
　　“我叫阿玉，我不知你说的灵域是什么, 我只是……我原本只是天衡宗山脚下一个只知道读书的小书生，后来，听闻天衡宗藏书多，我便入了宗门，成了天衡宗的外门弟子。”
　　他说到这，顿了顿，仔细盯着面前的女子看。
　　她生得极美，一张脸和姝姝没有半分相似，不仅如此，她身上还有一股他不喜的气息。
　　燕无的视线微转，落在了这女子头发上戴着的一根金钗。
　　那令人不喜排斥的气息，就是这根金钗散发出来的。
　　真令他想把那钗拔掉。
　　他怀里的神女像好像在此时都发烫了一些。
　　姝姝看着这少年文弱的样子，的确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说话也是文绉绉的轻柔。
　　她点了点头。
　　燕无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喉咙滚动了一下，低着嗓音又开口。
　　“前几日，天衡宗山峰上出现了一只金色的梯=子，听说，这叫登仙梯，我自小读书，向往神仙的逍遥，话本子里描述的世界，我想亲眼看一看，所以，我就爬了上来。”
　　姝姝又点头，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这小书生有些有趣，再次上下打量他。
　　“那你挺能吃苦啊，你不怕么？万一上来不是仙界呢？”
　　一般人爬上第一层，发现会血肉灼烫，早就打退堂鼓了。
　　一个文弱的小书生，竟然硬生生爬了上来。
　　燕无说着话，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泪流了下来，看起来可怜极了，声音很是缓慢。
　　“我很害怕的，毕竟我以前只是一个在房间里只知道读书的书生，我知道书中有黄金屋，有颜如玉，所以我想，书中描写的或许都会是真的，而且，天将降大任于厮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所以，我便强忍着，期待着。”
　　可姝姝莫名觉得这小书生隐瞒了什么。
　　人必定是有所强愿，才会强忍。
　　然后，她看到这书生垂下了眼睛，声音温柔起来。
　　“而且，我听说，天上的神仙能满足人的愿望，我就想见一见他们，我想求一求他们，能不能让我妻子活过来。”
　　这就对了。
　　“你的妻子？”
　　燕无没有立刻开口，怀中的神女像越发滚烫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妻子过世了，我想她回来，重新回到我身边。”
　　“你妻子既已经过世，你这想法岂不是逆天而行，若是你妻子不愿意呢？”
　　姝姝挑了挑眉，觉得这小书生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光风霁月。
　　“她怎么会不愿意呢，她啊，最喜欢我了。”
　　然后她就见到这小书生语气缠绵温柔地说道，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笑来。
　　不知怎么的，她看着却是心中一寒，可等她再看过去，他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神色。
　　嗷呜已经重新回到了姝姝身边，充满敌意地看着燕无。
　　姝姝安抚了嗷呜的心情，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它的耳朵。
　　燕无那双狭长的眼睛忽然就充了血，他的眼睛黑沉了几分，死死盯着少女揉那灵兽耳朵的动作。
　　这个动作……
　　嗷呜舒服了，粘人的用脸蹭了蹭姝姝的手掌。
　　姝姝便低头又揉了两下。
　　燕无的骨骼都僵硬了，他机械一样抬头，再去看这女子的眉眼，试图从她脸上看出哪怕半分的熟悉来。
　　可是没有。
　　这人也绝不是姝姝。
　　或许只是凑巧而已，只是凑巧而已。
　　燕无垂下头，掩去眼底再也掩不住的疯狂。
　　她究竟是谁？她是谁？是神女像的神女么？
　　如果是那个神女，他要把神女放进玉像里，或者……求求神女在滴一滴泪，重新化出幽州王族，让姝姝有再一次活着的机会～
　　阿玉……
　　姝姝揉着嗷呜的耳朵，电光火石之间，忽然就想起了阿玉的名字。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猛地抬头看过去：“你说你叫什么？”
　　燕无不知忽然安静下来的少女为什么忽然又问，只乖巧地回答：“我叫阿玉。”
　　“哪个玉？”
　　“……玉石俱焚的玉。”
　　阿玉。
　　姝姝心里忽然正色了几分，仔细打量面前狼狈的书生，忽然就问道：“你们下界听闻吃食繁盛，可有什么好吃的糖？”
　　她眼中盛满好奇，似乎只是个贪吃的小仙子。
　　燕无笑了起来，只觉这仙子也不过如此。
　　“我认为梅子糖最好吃，酸甜可口，是为上品。”
　　姝姝揉着嗷呜的动作一顿，放出神识去探查对方。
　　以她天生的神力和神魂，自然能做到悄无声息，且不被对方察觉。
　　这一探，铺天盖地的信息涌来，她什么都知道了，揉着嗷呜耳朵的动作也僵住了。
　　姝姝此时看着面前嘴角噙着笑的小书生，他就像是浑身都没有穿衣服一样，整个都是光的。
　　可他自己并不知。
　　她知道了。
　　她已经知道了。
　　他是燕无，他是重玉。
　　凡界千年已过，他竟然还活着！
　　他竟然成了魔！
　　千年魔域即将成……千年之前确实没有什么成的了大气的妖魔，那就是她死后诞生的。
　　她死后……燕无……对得上了。
　　姝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看向燕无的目光变得沉肃起来。
　　她怎么都没想到，燕无竟然成了魔，为什么？
　　魔不是那么容易形成的，需要执念，需要滋生心魔，二者不可或缺。
　　而燕无的执念，她当时已经替他解开了，那一把镇岁封印，那一颗妖狼妖丹，她以幽州王女血脉加上神魂的力量替他解除。
　　执念与心魔，他已经缺了其一了。
　　至于心魔，燕无更不会滋生，他恨她，因为她说后悔，所以亲手杀了她，到此，什么都已是烟消云散。
　　如此，执念与心魔，他都没有，他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掩月庵中无人是他对手，他可以逍遥过一世，怎会变成一只魔
　　不对，刚才的对话，历历在耳——
　　“我妻子过世了，我想她回来，重新回到我身边。”
　　“你妻子既已经过世，你这想法岂不是逆天而行，若是你妻子不愿意呢？”
　　“她怎么会不愿意呢，她啊，最喜欢我了。”
　　燕无的执念——是她？
　　姝姝有些迟疑，若他的执念是她，倒也好办，她在九重天，早与清沐在三生石上刻下了名字，他们的婚约，自小定下，两大仙域乐见其成。
　　何况，清沐向来疼爱她，对她极好。
　　只是，魔域之主的目的，绝不可能只是情爱。
　　“怎么了？”燕无垂下了头，声音轻柔，似有好奇地看向姝姝。
　　姝姝与他眼睛对上，以为自己的心里会有波浪起伏，可她发现没有。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起来。
　　她果然是个别人对她恶一分，便要还十分的。
　　那一场短暂的情爱，出现得迟，消失得也快，在她灰飞烟灭的那一刻，便也烟消云散了。
　　不过是一场情劫罢了，谁也不欠谁。
　　“你——”
　　姝姝正要开口，登天梯那里又传来动静，她偏头去看。
　　身穿黑色镶金边的衣袍，玉冠墨发，身姿颀长高大，背后背着一把猎魔剑。
　　他眉眼温润，神色有些凝重端肃，一上来，便是环视了一圈四周。
　　视线转过来时，姝姝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当时就愣住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相撞，双方都是怔住了。
　　当南麒看到遥遥站在几米开外的少女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或许就像是平静的湖面忽然就搅动了起来。
　　明明是陌生的一张脸，可他心里竟是生出了一分熟悉的感觉，脸颊的滚烫也慢慢浮了上来。
　　南麒迅速别开了视线，任由自己的脸红着，耳朵也烧着，心里却十分懊恼。
　　不过是一个生得极美的少女，他怎么还和一千年前一样，像是见到了蔺姑娘时一样。
　　姝姝笑出了声，她打量南麒身上毫无伤痕，心里就清楚了。
　　“你是这次渡劫飞升的修士吧？”
　　陌生清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南麒对着姝姝鞠了一躬，这少女看着年岁不大，但既是九重天上的人，必定是仙子神女。
　　“再下南麒，天衡宗宗主，刚渡完雷劫。”
　　“这是我们天衡宗的小弟子阿玉。”
　　南麒又看向一边已经站起来的，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阿玉，一并说道。
　　南麒并不知晓燕无的身份，是了，一个，是正统修士，一个是修了魔道。
　　燕无究竟想做什么？
　　姝姝余光又扫了一眼他，却只看到他低眉顺眼地跟在了南麒后面，瘦弱的模样，与从前没有任何一处相似。
　　“你们随我来吧，对了，你可否和下方弟子传讯一声，让他们在神卷没落下之前，不要上登仙梯。”
　　姝姝不打算告诉南麒自己是谁，也不打算相认，她收回了看燕无的目光。
　　“请问仙子是？”南麒很是恭敬。
　　“我是这仙域的小仙子。”姝姝对南麒态度柔和：“还有，有些人，是不能上登仙梯的，如重欲，道心偏执，心怀恶念之人，到时，即便是有神卷，若是强行攀上，也会受尽折磨，这里的灵气对他来说，如毒气，瘴气。”
　　重欲，道心偏执，心怀恶念。
　　一旁的燕无听到这三个词，脸上没有什么反应，却是垂下了眼睛。
　　他跟在了南麒后面，他只是一个惊惧慌张的小书生罢了。
　　南麒脱下了外袍递给身后的燕无，将他挡在身后，“在仙子面前，不要无礼。”
　　燕无垂着头，似羞赧得抬不起头，接过外袍披在了身上，又撕下一块碎布，勉强把头发绑了起来。
　　“我带你们去神殿见帝君，下方灵域初成，这是大事，仙门即将举行盛典。”
　　姝姝招来了鹤车，自己则坐上了嗷呜背上，她回头看向南麒，清冷的声音难免温和：“走吧。”
　　此时她没再看一眼燕无，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手指微动，却在他身上悄悄落下一道印记。
　　这道印记，可以随时知道他在哪，要做什么。
　　她想看看，成了魔的燕无潜伏到伏沧仙域的目的。
　　伏沧仙域，延绵九万里山河云脉，一眼望去，彩云翩翩，豪阔壮丽。
　　重峦叠嶂的山峰云雾之上，有瑰丽巍峨的大殿楼宇，期间穿行着百鸟。
　　仙鹤齐飞间，有仙人踏云而来，衣袂飘飘，决然不俗。
　　迎面而来的一抹云，期间灵气纯粹浓郁，自不是凡间可比。
　　纵是衡雪山这样的宝地，都比不上这里十分之一。
　　南麒看向四周，胸臆之间鼓鼓回响，是澎湃的激动，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挽深了一些。
　　而燕无只是恹恹地扫了一圈四周，那些灵气于他而言，果真如瘴气，毒气，刺入皮肤，深入骨骼，如蚂蚁啃噬，疼痛绵密。
　　他心里冷笑一声，却是面不改色，视线却又落在前面的羽裙少女身上。
　　他摸了摸怀中的神女像，盯着那羽裙少女，无声地勾起唇角。
　　*
　　有陌生的气息降临，神殿中的伏沧帝君与琴言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关于仙门盛会一事，他们已经交谈得差不多了，所以，琴言直接从里面走了出来，第一眼看到的自然是自己宝贝妹妹。
　　看到她哥的一瞬间，姝姝忽然眼皮跳了一下。
　　只听她哥大大咧咧地就喊了她：“姝姝，这两人是谁？怎的气息如此浑浊，不是我仙域之人。”
　　姝姝！
　　燕无在后面猛地抬头，手指忽然蜷缩起来，他的眼睛都睁大了一些，脑子里就像是有什么疯狂地涌了上来，他整个人气血上涌，头皮都在一瞬间绷紧了。
　　他的呼吸停顿住了，压抑不住的视线在那瞬间锁紧了那女子。
　　姝姝！
　　她怎么会叫姝姝？！
　　哪两个字，哪两个字？！
　　燕无太阳穴的青筋都在一瞬间炸了出来，他的脸绷紧了，此时漆黑的瞳孔越发漆黑。
　　他躲藏在南麒身后，远远看着，胸口的神女像越发滚烫。
　　疯狂的念头如海啸一般涌来，要将他淹没，他拼命地在浪潮中往上游，窒息的感觉却依旧抵挡不住。
　　南麒受到的震惊不比燕无小。
　　姝姝这两个字，南珠经常念叨，可是，那个人却是永远不见了，千年了，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叫另一个人姝姝。
　　“哥哥。”
　　姝姝就怕她哥那张大嘴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泄露出什么来，几步过去，抢在他说话前说话。
　　“那是通过登仙梯爬上来的灵域修士，其中一个是个刚过筑基期的小书生，另一个是成功渡过雷劫飞升的凡仙。”
　　琴言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没说话，或许是男人的直觉，他看向那个浑身是伤的小修士，即便现在此人低下了头，但是，刚才他漆黑的眼睛，他瞥到了一眼。
　　那眼神，令他不适。
　　不过，此人不过是个筑基小修士，不足为惧。
　　琴言转过眼，看向南麒，只一眼，他便心生亲切来，心中暗想，这修士的气韵，竟是与清沐如此之像。
　　他招来了仙侍，态度难免也比对待往常的凡仙平和，“帝君在里面，一切见过他便可知。”
　　南麒深深鞠了一躬，心中不敢多想，由着仙侍带自己往里走。
　　燕无遮掩下心神，垂头紧跟其后。
　　只是，与姝姝擦身而过时，他还是忍不住偏了视线，朝她看过去。
　　正好，他看到了她半张仰着头笑的侧脸。
　　忽然那一瞬间，他便感觉到了心里被刺了一下，有些莫名。
　　他听到那容貌俊美的男子低着头在和她说：“清沐马上就回来了，他着急得一点都不想和你分开，你说，你们大婚典礼什么时候举办？还有啊，三生石上都刻下了名字了，其实你们算是正经夫妻了，你让不让他住进你神宫里？”
　　最后进神殿前，他听到那小仙子声音有些羞涩地说道：“婚典不是爹爹选好日子了么？”
　　燕无收回神思。
　　婚典。
　　他心中嗤笑一声，原来九重天的小仙子也有婚典与婚契么？
　　这绝不是他的姝姝。
　　姝姝不会嫁给别人的，姝姝是他的，姝姝心里只有他，姝姝只会爱她，姝姝更不会露出羞涩的神情。
　　这仙子比起姝姝来，差了十倍万倍。
　　*
　　神卷落下时，落花纷飞，碎光四起，一瞬间，衡雪山美得犹如仙境。
　　南麒准备亲自下去衡雪山挑选弟子，到时准备一番，等到仙门大典那一日，一同前往。
　　临走前，南麒回头看向燕无：“阿玉，你且留在这里养伤，那登仙梯就不必再爬一次了。”
　　燕无站了起来，他身上穿上了那一日仙侍送过来的仙袍。
　　那件袍子是月白色的长衫，这里最普通的衣衫，没有任何绣纹，看起来极为寻常。
　　穿在燕无身上，衬得他越发瘦弱，身姿单薄，束发的那根竹簪子令他看起来几分风雅。
　　倒是一个俊逸的小书生模样。
　　“悉听师尊教诲。”他十分恭敬地说道。
　　南麒点头，心想，这阿玉看起来是个斯文听话的，想必也不会在这里惹上什么事，就放心地下了登仙梯。
　　等他一走，燕无脸上的笑意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一张脸阴郁冷沉。
　　他看了一眼四周，这是那一日从神殿出来后，这里的仙侍带他们来住的某座山峰上的楼宇。
　　燕无浑身都是绷着的，仙域里的灵气令他极为难受。
　　但那一日在神殿里见过的高高在上的看不见面容的帝君后，他知晓，这仙域里，他暂且不能随心所欲。
　　再等等，等到他找到人，这仙域里的灵气，便全部吸干了来为姝姝重塑神魂，以这一具白玉神女像为肉身！
　　他漆黑的眼睛逐渐转红，变成赤红的魔瞳，额间的金印若隐若现。
　　燕无闭了闭眼，收回心神，来到屋子的书桌旁，上面陈列着笔墨纸砚。
　　他先是滑落了袖子，一直缠绕在手臂上沾满他血迹的龙骨血鞭便是露了出来。
　　燕无将这龙骨血鞭放在手心里细细摩挲着，直到上面她残留的味道混杂着他的血迹，令他神魂兴奋起来，他才是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一尊染着他体温的神女像拿了出来。
　　燕无垂着头，轻轻抚摸着神女像。
　　他的手上缠了纱布，纱布上又渗出血血来，血沾在了神女像。
　　神女像污了。
　　燕无却深吸了一口气，他爱极了这尊神女像上染满自己的味道。
　　他拿起笔，沾了墨汁，在纸上开始作画，将神女像上的神女神韵加上他回忆里姝姝的模样都画了下来。
　　画完，燕无始终觉得自己画不出姝姝的十分神韵。
　　他盯着那画像看，竟是一时之间觉得姝姝的模样模糊起来。
　　时光倒退，他只记得，他在他怀里时，眼神温柔地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碎光。
　　燕无脸色很白，他握紧了手里的神女像，心跳如雷，终于沉了眉眼，拿着画从楼宇中走出来。
　　仙域中的仙人都是踏云而行，或是骑着仙鹤的，此时外面的空地上便停歇着一只仙鹤。
　　燕无见过这里的仙侍驱使仙鹤，有样学样，那仙鹤就朝着自己慢吞吞走来，他脸上便露出一些笑来，偏身坐了上去。
　　仙鹤长唳一声，直飞青天。
　　燕无环视四周，驱使着它前往最热闹的那一处神宫，他能察觉到，那里的灵气最浓。
　　越是往那里飞，他的呼吸便越发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粘稠的沼泽里挣扎一样，胸腔被压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过去。
　　路上，他遇到了一群同样乘鹤而飞的仙君，他见到他们好奇地朝他望过来。
　　燕无腼腆一笑，主动凑了过去，几句恭维的闲聊，他便拿出了怀中的画。
　　“我就是个下界的小书生，得灵域开，师尊见我受了伤，才叫我在这养伤，只是，有一日窥见梦中神女，心之向往，仙君可曾见过长成这般的神女？”他态度卑微。
　　那仙君朝着他手里一看，笑了一下：“模样倒是陌生，但这神态，倒是与太夷神女如出一辙。”
　　“太夷神女？”
　　“对啊，太夷神女便是我伏沧仙域唯一的神女，今日清沐仙君入主神女宫，你难道不是去恭贺的么？”
　　那仙君很是良善地问道。
　　燕无嘴角笑容淡了下来，垂下视线，点了点头：“我是啊，我也是去恭贺的，仙君请先，我随后就来。”
　　伏沧仙域众仙君散漫惯了，哈哈点了头便前行了过去。
　　燕无慢吞吞跟在后面，远远的，他就看到了那神宫围聚了很多人，再仔细一看，霞云之上，有鹤车搬着各种物件过来。
　　而下方，他看到那小仙子和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站在那里，巧笑倩兮。
　　他眯了眼睛，凝神倾听。
　　“恭喜清沐神君，恭喜神女殿下。”
　　“等到二位婚典之时，仙域一定繁盛热闹至极。”
　　“清沐神君已是等了神女殿下千年之久，就为神女历劫归来，如此痴情，定是天长地久。”
　　那小仙子仰起头来，露出一张姿容绝艳的脸，浅浅笑了起来，而那男子宠溺地偏头看着她。
　　燕无盯着那仙子看，眸光忽然收紧。
　　原来，将他拉出登仙梯的那个仙子，就是太夷神女。
　　姝姝的余光朝着天上看过去，果然看到了燕无乘在仙鹤上飞来，她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
　　清沐一直看着她，察觉到了，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燕无从仙鹤身上落了地，站在人群外面，遥遥看着——
　　太夷神女。
　　姝姝移开了视线，看着清沐笑了笑，“没什么，走吧，我们进去。”
　　她牵着清沐的手往神宫里走，清沐脸红了起来，耳朵都红红的，却是极为顺从地跟着一道进去。
　　其余人则跟在他们身后。
　　燕无的目光忽然奇怪地转移到了清沐身上，刚才并没有觉得如何。【工 仲 呺：nmbooks】
　　可是，当他看到他清润温柔的脸上爬上的那一抹红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一瞬间，他竟是想起了南麒。
　　南麒见到姝姝时就会这样，连耳朵都会红，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而姝姝喜欢南麒那样温柔有学识的人，他知道，姝姝喜欢那样的！
　　有一个答案，就要从燕无心里跳出来。
　　他看着神宫的门即将被关上，近乎跑了过去。
　　却在即将进入的一瞬，被一股力量弹飞了出去，摔在了不远处的巨树上。


第52章 神女殿下的情劫对象是谁？他……
　　“噗——”
　　燕无气血翻涌, 倒在地上，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粘稠的灵气对他说就像是剧毒一样, 难以忍耐。
　　但他此时的目光却是疯狂地看向前方的神宫，眼底的幽沉快要压不住, 隐隐的近乎金色的琥珀瞳孔在下面若隐若现。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身边会有一个和南麒那么像的男人，那个男人是她的夫婿，新婚夫婿，前不久才结成婚契的。
　　他一定错过了什么重要的讯息, 一定！
　　燕无脑子里很乱很乱,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 便朝着那神宫的门看过去。
　　仙鹤早已飞走了，而这神宫门前，有两个小仙童。
　　那两个小仙童神色淡漠，即便见到他摔在不远处的神树上，脸上也没有一丝撼动，就连好奇都没有。
　　燕无站起来后, 深呼吸了几口气, 将自己的气息平稳下来，他忍着这剧毒一样的灵气，抬腿就走过去。
　　结果，他才刚走半步，浑身都僵住了。
　　几乎是一瞬间，燕无的脸色就惨白无比，刚才嘴角挽出的温润羞涩的笑容都在此时消失干净。
　　他的脸上再没有一丁点温度。
　　他几乎是有些无措地退后了两步, 转过了身，背对着那两个小仙童。
　　燕无开始发抖，他伸出手来，手哆嗦得厉害，他想往怀里面伸，可指尖都发白了，都没有足够的勇气。
　　漂亮的脸上都是无措，他抿紧了唇。
　　他就站在那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是闭了闭眼，伸手往怀里面掏。
　　指尖触到的不再是温润的神女像，而是残留的粉末。
　　燕无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些白玉粉末，茫然无措得像是一个孩子。
　　神女像，竟是碎了。
　　他在怀中温了千年之久的神女像，就这么碎了。
　　碎在了那一道神宫门反弹而出的神力之下，就在他胸口，变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样子。
　　燕无垂着头，用力握紧了掌心里的玉沙，可那玉沙却从指缝里不停往下流。
　　不行，不行！
　　燕无面色紧绷着，眼睛睁大了一些，这一瞬间，几乎是难以呼吸，他一下跪在地上，低着头趴在地上，将地上那些流下来的碎玉屑不停地拢在一起，不停地想要掬起来放回怀里。
　　不停不停的，可是没有用。
　　碎玉屑不听话，一直一直流在地上，他掬不起来，他留不住。
　　胸口温暖了千年，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里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了。
　　燕无薄唇紧抿着，手指颤抖着，逐渐蜷缩起来。
　　此时忽然一阵风吹了过来。
　　那风卷到这里，轻轻地便带走了这里的玉沙。
　　“不要——！”
　　燕无仰起头来，伸手想要抓住，但是最后视线里看到的，只有消散而且的被光照出的彩色。
　　连玉沙都消失了干净。
　　他跪坐在地上，茫然无措，鼻子酸涩，内心惶恐不安，眼睛一眨，竟是落下泪来。
　　那泪凝成血珠，在他玉白的脸上流下两道血痕。
　　他从来没想过，一直被他随身带在身上，每日细心呵护的神女像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碎裂。
　　更没有想过，轻轻一阵风，就能将他击溃。
　　燕无心中涌起一股不安来，他跪在地上，一时忘记了此时在哪里。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很普通的夜晚。
　　明月在天空高挂着，他与姝姝在神识中极尽缠绵，彼此的气息交融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怎知醒来后，一切都变了。
　　空气里的血腥味，高空中被染红的血月，地上飞溅的鲜血，姝姝倒在了他怀里。
　　是他，是他杀了姝姝。
　　是他杀了姝姝。
　　燕无垂着头，好像有一只手扼住了他的脖子，他快呼吸不过来了。
　　不，不对，他还有龙骨血鞭，对他还有龙骨血鞭！
　　那是姝姝留给他的，对，那是姝姝留给他的！
　　燕无低着头轻轻撩起袖子，看到几乎和自己右手臂长在一起，常年刺进血肉里的龙骨血鞭，脸上露出潮红的神色，他垂下了眼睛，也不再落泪。
　　对，还有龙骨血鞭。
　　他低着头轻轻亲吻了两下。
　　那两个一直很淡漠的小仙童忽然就转过眼朝着燕无的方向看过来。
　　“你是哪家仙君？若是不进神宫的话，请速速离开。”
　　其中一个开了口，声音淡漠无情。
　　燕无垂着头，过了一会儿站了起来，等到他转身的时候，面上哭过的痕迹已经没有了。
　　除了他袖口和胸前的一些血迹外，整个人如常一样。
　　他的脸上是温润的神色，带了一点羞涩，他朝着神宫门走去。
　　“我也是来向神女殿下恭贺的。”
　　那两个小仙童却皱紧了眉头上下打量他：“方才神女便不想见你，也不愿收你的恭贺，你被神宫弹飞出去，莫不是还不长记性么？”
　　燕无的脸上露出窘迫来，他很是不安，脸也在瞬间涨红了，却是很坚持。
　　“神女殿下与神君的婚契，是仙域里的大事，我，我不过是想要恭贺他们。”
　　“可神女不愿见你，你走吧。”
　　另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小仙童终于开了口，出口的声音同样的淡漠。
　　“二位小仙童可否替我通传一声？”
　　燕无却很坚持，甚至鞠了一躬，弯下腰来。
　　在谁也没看到的地方，他的眼底是冷色，他袖子里的手指甲都抠进了掌心里。
　　“你这人，脸皮甚厚。”
　　“算了，吾且就问问神女殿下。”
　　两个小仙童闭上了眼睛，似去问了。
　　燕无一直弯着腰，没有直起来。
　　神女宫很大，此时路过的仙君不少，见到神女宫大门紧闭，有穿着普通仙袍满身浊气的人站在这里，不由纷纷看过来。
　　谁都能一眼看出来这满身浊气的就是前几日通过登仙梯爬上来的还修为低微的凡人。
　　“奇怪了，神女殿下虽是性子冷，可也不至于如此落人脸面。”
　　“是啊，从前神女殿下虽修的是无情道，可待人也只是冷淡了一些而已。”
　　“许是如今的逍遥道更随心所欲一些，神女殿下不喜这凡人吧。”
　　“要我说，这凡人必有所图，否则不好好在仙宫里待着，跑来这里贴神女殿下的冷脸做什么？”
　　“指不定是得罪了神女殿下了。”
　　“不过，神女殿下自从去历劫，就沉睡了一千年了，这一个凡人，上哪儿去得罪神女殿下啊？”
　　“那这谁知道啊，而且，神女殿下又不是渡普通的劫，她是去渡情劫啊！”
　　“也是，这情劫，血脉再厉害的神君神女，渡不过去就是一个化为虚无，归为天地，神女殿下沉睡千年后醒来，已是大喜事了。”
　　“不过渡过情劫，便是过了生死大劫，此后便是稳了神格，从此寿与天齐，再不惧化为虚无了。”
　　“对啊，要不然咱们帝君和小帝君怎么会那么开心呢，马上在神女醒来后，喜上加喜就把神女殿下的婚事立刻办上了。”
　　风将那些仙君轻描淡写带着些轻视的话传了过来，他们不知要去何处，此时声音也是越来越远了。
　　燕无这一个区区筑基期的凡人，本不该听到的。
　　但是，他能听到，他全听到了。
　　燕无忽然就抬起头来，他听见了自己骨头转动的声音，他看向了那扇紧闭着的神宫大门。
　　他听到了。
　　渡劫，情劫……情劫……沉睡千年……不久前醒来。
　　渡劫，情劫。
　　情劫。
　　燕无的心跳瞬间就停止了，他的眼中聚起疯狂来，风与雪在里面盘旋，暴雷即将落下。
　　额间的金印若隐若现，快要压抑不住，魔气就要泄出来。
　　两个小仙童是同一时间睁开眼的。
　　其中一个看向他：“神女殿下本不欢迎你，可清沐神君说，既然是来恭贺他与神女的婚契的，且今日是神君的乔迁之喜，便让你进去了。”
　　神女殿下本不欢迎你。
　　哈哈哈哈哈哈神女殿下本不欢迎你！
　　燕无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仰着天就笑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笑话。
　　他的确是燕无，齐王给他取的名字没有错，令人厌恶的存在。
　　渡劫，情劫，他就是蔺姝姝的一个情劫，不，他只是太夷神女的一个情劫，一个微不足道的，在凡界本该进入轮回，从此与她再不相干的情劫。
　　渡过情劫，稳住神格，回到仙域，与人结契。
　　燕无张大嘴笑着，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可没有半点声音。
　　他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神宫大门，忽然就攥紧了手，眼角还泛着泪。
　　他只是一个情劫，是么？
　　既是情劫，那一定是动过情，才能渡过，她还是爱他的。
　　她还是爱他的，或许，或许她只是不记得他是谁了，只要告诉她，他是燕无，对，只要告诉她，他是重玉，她一定会重新想起来对他的爱。
　　他还要确认，确认那究竟是不是她，或许……不是呢？
　　可此时燕无心里却希望那是姝姝。
　　那就意味着，她如今好好地活着，而不是尸骨神魂俱无，至少是好好地活着，高高在上地活着。
　　“如今门都打开了，你究竟还去不去？”
　　小仙童的语气颇有些不耐烦。
　　燕无的笑容已经恢复正常，他笑着说道：“去，当然去，如此大喜事，怎么能少的了我。”
　　他抬腿，一脚跨进了神宫的门槛。
　　这神女宫的门槛，很高，一进去，便是逼人的灵气随着花香铺面而来。
　　燕无这样满身浊气的魔，寸步难行，不能呼吸，触之，肌骨便要渗出血来。
　　更多好文尽在旧时光
　　除了一张脸，衣衫覆盖下的皮肤已经沁出血汗来，但他笑着抬起另一只腿，整个人便进了这神女宫。
　　神女宫很大，但是，很容易就知道人都在哪里。
　　前方，东边方向灵气很浓，隐约带着笑声，充满了欢庆的气氛。
　　燕无脚步轻快，如入寻常之地，他的嘴角噙着笑。
　　有点温柔，有点害羞，还有点着急，像是个莽莽撞撞的小书生，此时正着急去书院里读书。
　　姝姝是知道外面的事情的，两个小仙童就是她的两根翎羽所化，沾了花露，便有了灵智。
　　他们的眼睛所看到的，便是她看到的。
　　她是知道燕无被神宫之门撞飞到外面那棵梧桐树上的，她也看到了燕无不知怎么的脸色大变，背对着大门浑身发抖。
　　更是看到他跪在地上，肩膀耸动着，像是在哭。
　　“姝姝？”
　　清沐发现姝姝皱紧了眉头，似有些走神，便低下头，声音温柔，“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我把那个凡人请进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看着姝姝，缠绵又羞涩，“我只是高兴，有人想恭贺，便让人来了，你要是不高兴……”
　　“没事，一个灵域凡人而已。”
　　姝姝偏头，对上清沐的目光，笑了笑，声音清冷，可态度同样柔和。
　　清沐盯着她美丽的眼睛，脸就更红了，耳朵也红了。
　　姝姝抬头看见了，忍不住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清沐第一次被姝姝捏耳朵，当时耳朵就更红了，但他偏下头来，“喜欢？”
　　姝姝笑出声来，“阿沐，你怎么这么害羞呀！”
　　清沐就不说话，就红着脸看她，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因为看你啊。”
　　他一本正经地顿了顿，又说道：“等我再多看看你，时间再过得久一点，也就不会害羞了。”
　　姝姝哈哈大笑。
　　旁边围着的一群吃着糕点嬉笑的仙子仙君们看到了，跟着便起哄。
　　桃花仙子捂着嘴说道：“清沐神君自小和姝姝一起长大，如今还要脸红，这时间再久是多久啊？”
　　另一边的酒仙子手里拿着一只酒葫芦，仰着头喝了一口，笑着说道：“可不就得万年十万年么？”
　　“清沐神君这是在说，要与姝姝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呢！”
　　清沐神君听了只站在姝姝身边笑，并不插嘴。
　　姝姝也笑，她与清沐的关系，自小就定下来了，这么多年一直在一起，她都已经习惯清沐陪在自己身边了。
　　以后，他陪在自己身边千千万万年也是再寻常不过。
　　所以，她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风吹过燕无的脸颊，他快步如飞地一路走进来，跨进这花园里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听到的就是眼前这些话。
　　他看到那个男人偏过头来，又低下头，姝姝自然地伸手捏了捏他通红的耳朵。
　　他听到了那些贺词。
　　燕无垂在袖子里的手都握紧了，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抠出血，抠出肉来。
　　他忍不住伸手扶在花园里的树上，稳住身形。
　　桃花仙子鼻子皱了皱，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哪里来的这么浓的浊气？”
　　她的话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这里的燕无看过来。
　　燕无的手扣在了树皮上，指甲都折断了都未有所觉。
　　他已经很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努力地挽起唇，让自己笑得温柔如春风，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柔软下来。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了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一身羽裙的太夷神女。
　　神女面容绝美，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时，那双清冷的眼睛就会弯起来，和从前一样。
　　燕无的心揪紧了，他几乎已经肯定了。
　　姝姝远远地看向燕无，他的手快将她花园里的树的树皮都抓烂了。
　　她看着他脸上努力扬起的笑容，明明肌肉都紧绷了，笑起来便也僵硬了。
　　这让她想起来当初燕无努力学着笑对着蔺薇的模样。
　　同样有些别扭。
　　清沐也顺着姝姝的视线看过去，桃花仙子和酒仙子还有其他人都看向燕无。
　　燕无下意识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衣摆。
　　然后才是抬头看过去，他行了个凡间很标准的书生礼，作了一揖，微微弯腰，语气清润柔和：“阿玉恭贺神女殿下历劫归来。”
　　他道的贺是神女历劫归来，而不是神女与神君婚契结成。
　　姝姝抿了抿唇，没说话。
　　清沐神君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但他只当这灵域凡人第一次进神宫，有些语无伦次的紧张了。
　　他笑着，面向燕无的时候，声音依旧是温柔的，只是，这温柔里，总是带了些疏离的。
　　“神女宫中灵气浓郁，你才从灵域上来，修为低微，在这里久留恐身体不适，今日我乔迁之喜，谢过你特地前来恭贺。”
　　这话说完，其实心里有数的人就知道是清沐神君在赶人了。
　　不相熟的人确实不适合在这里久留，徒留尴尬和不自在。
　　燕无听了，脸上的笑容便大了一些，他的目光从姝姝的身上移开，朝着清沐神君脸上看过去。
　　他细细地端详那张脸，似乎心中只是好奇。
　　那张脸，真的和南麒没有相似之处，只是，那眉眼间的温柔与清润，却是如出一辙。
　　就连嘴角含着的笑意，都是一样的。
　　所以她就是喜欢这样的男子，这样温柔的男子，好像浑身都没有脾气，什么都会随她的意。
　　燕无嘴角又翘了翘，左手下意识地去抚平衣摆的褶皱。
　　他现在也是这样的。
　　这些年，他读了很多书，很多很多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他住的地方堆满了书。
　　他每日都睡在书上，一日都不曾放松过。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那本《千字文》。
　　那本她还没有讲完的《千字文》。
　　姝姝见燕无一直盯着清沐看，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皱了皱眉，人悄悄地往前站了一步，遮住了燕无的目光。
　　嗷呜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懒洋洋地在一边昂起了头看向燕无。
　　“谢谢你。”
　　姝姝看着他，迎向了他看过来的眼神，忽然就看到了他眼底的黑，那黑里翻腾着无数情绪。
　　那些情绪喧嚣着就要冲破那黑冲出来。
　　燕无再听她说话的声音，便觉得耳熟了，语调几乎一样。
　　空气里的气氛逐渐古怪，饶是爱喝酒总是醉醺醺的酒仙子都嗅出这空气里的古怪味道，睁开狭长的眸子，从树上偏过头来看过去。
　　见是一个如玉秀丽的少年，来了点兴致，从树上翻身下来。
　　她几步走过去，晃着酒葫芦，上前挑起了燕无的下巴：“好秀丽的小郎君，只是浊气重了点，要不要喝点我的灵酒养养身？”
　　燕无没说话，只是笑着，依旧看着姝姝。
　　酒仙子就彻底察觉出不对味来，回头看望姝姝。
　　“姝姝，怎么？这灵域里的小郎君你认识？不然怎么总盯着你看？”
　　酒仙子向来是和琴言小帝君狼狈为奸，荤素不忌的，有什么就说什么。
　　只是她这话一说出来，在场的气氛就越发凝滞起来。
　　清沐神君脸上的笑容浅淡了几分，他拉过姝姝的手，将她往身后拉，重新站在了她面前。
　　“琴言说过，那一日登仙梯爬上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渡过雷劫飞升成仙的下界灵域天衡宗掌门，另一个，只是门内筑基期的小弟子。”
　　燕无的笑容更大了一些，好像是真的发自内心忍不住笑出来的，他盯着姝姝，又鞠了一躬，抬起头来时开了口。
　　“我是天衡宗门内外门弟子，别人喊我阿玉，其实我的名字叫重玉。”
　　他的声音清润，语气有些害羞。
　　姝姝平静的目光始终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也让燕无不能最终确认她究竟是不是蔺姝姝。
　　清沐没有说话，只是不喜这灵域凡人看着姝姝的样子，他偏头对姝姝说道：“要不要先进去等我？”
　　姝姝刚要开口，就听到前面燕无又开了口：“刚才我来神宫的路上，听一些仙君说起，说神女殿下千年之前下凡渡了个情劫，重玉有些好奇，神女殿下可否记得自己的情劫对象是谁？”
　　他在确认她的身份。
　　用那双如今乌黑的眼睛问她，声音低柔，没有多少气性，八成的好奇，两成的羞涩。
　　姝姝心里明晰这一点，回到九重天后，她还未想起过找出命书，如今忍不住在心里呼唤了两声命书。
　　命书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死了一样。
　　“神女殿下不能满足在下的小小好奇心么？”
　　燕无见她不回答，腰一直就没挺起来过，始终弯着，只是微微抬头望她，“还是，这是神女殿下心里不能被提及的名字？”
　　听完这话，清沐的脸色彻底变了。
　　所有人都沉肃了表情。
　　可燕无还在笑，他站在那儿，羞容满面，却非要得到姝姝的一个回答。
　　姝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浑身紧绷了的清沐，然后从他身后站出来。
　　她看着燕无，清淡地笑了一下，没有什么波澜起伏的情绪，眼中始终很平静，也很从容。
　　可她越是这样，越让燕无呼吸急促，更令他觉得她遥不可及。
　　而他只是卑微如泥污的存在。
　　“他叫燕无。”
　　燕无听到眼前的神女轻轻回答道。


第53章 全程虐阿无~~   他心里冷寒……
　　如此平淡的语气。
　　燕无, 这两个字，恐怕就是她漫长的生命里不值一提的，就算提起来, 情绪也不会有所波动。
　　多么残酷啊。
　　燕无感觉自己就像是死了一样，他的呼吸被人掠夺了, 看着面前身穿羽裙的少女，眼神难掩的悲伤。
　　原先的打算，早在神女像破碎的一瞬间消失了。
　　他不能再抢了神女放进神女像中，也不能求神女再滴下眼泪幻化出幽州王族，重新养出姝姝的神魂。
　　因为, 姝姝的神魂, 再养也养不出来, 她就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
　　庆幸与悲怆同时铺天盖地地袭来。
　　燕无垂在腿边的手都攥紧了。
　　姝姝看着燕无的脸色一瞬间苍白无比, 他的那双幽黑的眼睛就像是失了魂魄一样，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清沐不喜欢这个阿玉，这一刻明明谁都没有说话，姝姝看向他的目光也是冷淡的，但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他出声打断这种沉默的氛围，问姝姝：“姝姝, 他是谁？”
　　有些答案其实在在场的人心里都已经明晰了起来, 只是谁都没有说话。
　　燕无看着姝姝，手指蜷缩着，他知道她没有认出自己来，忽然就她张嘴的那一瞬，先开了口。
　　“我就是重玉。”
　　姝姝重新闭上嘴，没说话，燕无就看着她, 温柔地轻轻说道：“我是重玉，也是燕无。”
　　他的眼神明明那么温柔，却让在场的人都头皮绷紧了一些。
　　清沐立刻站在了姝姝面前，一双温润的眸子里凝出了凝重。
　　一般九重天上仙域里的仙神去下界渡情劫后，从此与下界便是斩断了，尘缘就此了断，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下界的凡人只当这是梦一场，爱也好，恨也罢，随着‘人死’而消亡。
　　从此仙神归位，重新回到上界做仙神。
　　姝姝就这么看着他，这么些年过去，燕无变了许多。
　　又好像是没有变，骨子里的偏执依旧是这样。
　　不信她爱他，就杀她。
　　如今追她到了这里，也是为了那一抹偏执，想要重新得到她。
　　她看得懂的。
　　“其实我知道。”
　　姝姝的声音从清沐身后传出来，但燕无看不到她的脸，也不知她此时的神色。
　　只是，他心里像是被猛兽抓挠着一样，心里开始流血，他忍不住朝前跨了一步，他张了张嘴，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燕无，那天登仙梯把你拉上来后，我就认出你了。”
　　姝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燕无不敢相信，他睁大了眼，额前的金印闪烁。
　　体内的魔气在疯狂的叫嚣着，和周围的灵气相冲。
　　他心里的麻痒终于变成了利刃划破的伤口。
　　好痛。
　　那天她就认出他来了……
　　也就是说，那天他说的那些话，她都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却是无动于衷。
　　也就是说，他低着头害羞的模样，他装模作样的样子在他眼里却是……却是……
　　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认出他来了，却没有像是从前一样温柔地和自己说话，那双眼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自己。
　　滔天的情绪翻涌上来，额前金印再也压不住，一下崩碎。
　　魔气从燕无身上泄了出来，他身上纯白的长袍也一寸寸被染黑了。
　　他仰天低吼一声，眼角落下血泪。
　　他的头发寸寸开始变白，束着头发的簪子落在地上，一头银白的长发垂到了腿弯。
　　而在他的发间，却是悄悄长出了一对银白色的毛茸茸的狼耳朵。
　　他的脸，就像是陶瓷一样，崩碎成无数块碎片，最终，下面掩藏的那张脸露了出来。
　　一张苍白的却极为俊美的脸，最漂亮的，是他的那双眼睛，是少有的浅金琥珀色，望着人的时候，清澈如月光。
　　可就是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此时里面却流出血泪来。
　　“既然都被你认出来了，那我也不想伪装了。”
　　燕无的声音轻轻的，很柔和，他看着姝姝，“姝姝，你没死，真好。”
　　他朝着姝姝走了一步。
　　“哪里来的魔物！”
　　清沐温润的脸色都变了，手一扬，便有水雾将燕无锁在了里面。
　　桃花仙子从燕无的美貌里回过神来，回头先看了一眼姝姝。
　　“听说下方不仅是成了一个新的灵域，还有一个魔域即将成，千年之前有魔主降临才成，莫不是就是你的情劫入了魔？”
　　姝姝却是盯着燕无头顶上方的那一对狼耳朵看，皱着眉头。
　　她确实没想到，千年之前，没有见过什么能成事的妖邪魔物，却没想过，那会是燕无。
　　她更想不通，燕无体内的妖丹，她已经替他化解了，令那妖丹的力量化为他本身的力量了，怎么现在却又长出来了？
　　神宫里灵气虽是浓郁，可一只魔的魔气哪怕是泄露出一丁点来，整个伏沧仙域都会感应得到。
　　正和伏沧帝君在忙着仙门大典的琴言和伏沧帝君一下扭头朝着神宫的方向看过去。
　　“怎么会有魔气？”琴言性子急，当下手里的事情什么都不管了，直接往姝姝的神宫飞，“我去看看！”
　　伏沧帝君却站在原地负手于后，看着琴言消失的方向，一张脸抿紧了，脸色很沉。
　　他的脸上似乎没有什么奇怪之色，好像早已预料到会有如今这一幕。
　　燕无虽然看不到姝姝，但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姝姝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那一对狼耳朵。
　　他低着头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你最喜欢我的耳朵了。”
　　其他人都充满敌意地看着被围困在龙族水雾中的燕无，可燕无好像没感觉到一样。
　　他低下头来，让那对耳朵能展现得更清楚一些。
　　姝姝看到了，银白色的皮毛，内里粉嫩嫩的，她回想起了这耳朵的绵软，也回想起了燕无情绪低落的时候，狼耳朵会往外扩垂下来的样子。
　　“姝姝，你是爱过我的，否则你的情劫怎么能渡过去。”
　　燕无的声音越发温柔，“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
　　他现在这个样子，很不对劲。
　　清沐就要抽出自己腰间的武器，姝姝没有阻止，又一道禁制落在了燕无身上。
　　燕无没有挣扎，但膝盖也没有软，他似乎没有任何感觉，依旧站在那里。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一些话，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姝姝从清沐身后走出来一些：“有什么话，今天便都说清楚吧。”
　　她叹了口气，态度依旧薄凉，那模样，像是今日说清楚了，以后便不要纠缠的模样。
　　当初她带着目的性地对他好，终究是她先跨出去的那一步，才导致了如今种种。
　　可燕无不愿意，他不愿意。
　　他不想以后和她再无瓜葛。
　　他找了她一千年。
　　燕无的声音在发抖：“姝姝，我有好好在读书，我看了很多很多书，话本子也看了许多。”
　　姝姝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清沐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安静地等着，站在她身边等着，他温润的眉眼依旧。
　　“那你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么？”
　　姝姝轻轻说道，语气平和。
　　可这一份平和，却让燕无当做了温柔，他心中高兴，想着她终于再对他温柔了起来。
　　燕无的目光越发柔软，他低着嗓音，轻轻说道：“我知道。”
　　他看着姝姝，有些话却反倒轻易开不了口，说不出来了。
　　他该怎么解释，他爱她，他真的爱她，当初却杀了她呢？
　　那件事，就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天堑，永远都跨不过去。
　　燕无垂下了眼睛：“我心里都是你。”
　　“你心里都是我，也并非只是爱我，或许你只是求而不得于是心生执念，是为偏执，放下我，凡世很美，比我好的女子比比皆是。”
　　姝姝轻声说道。
　　可她这话，就是把燕无推开了，她不想重新与他在一起。
　　“我知道什么是喜欢。”燕无又抬起眼来，心中压抑着的痛苦，懊悔，“如果，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把你……把你……”
　　那个字，他没有胆子说。
　　懊悔的情绪冲上来，他的眼睛快睁不开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的耳朵，你最喜欢我身上这个地方，可你走的时候，把我的耳朵也带走了，所以，我用了点办法，让它们重新长了出来，我想着，如果我能再见你一次，哪怕是在梦里，你一定会喜欢我的耳朵，你看，它们还是和以前一样软。”
　　姝姝听着他轻轻的声音，眉头却是皱得越发深了。
　　一个人，没有一点妖狼族血脉，想要再长出那样一对耳朵，除非是再一次吞下一颗强悍妖狼的妖丹，且刻意不去炼融，任由那妖丹的气息在体内肆虐。
　　任由那妖丹的气息占据上风，再是硬生生地再次承受破骨之痛，任由那一对耳朵生出来。
　　这么说的话，燕无随时都会被妖丹妖化？
　　“可我知道，当初你把我的妖丹化在我体内，是为了我好，我……可我忍不住……姝姝，我只是……只是想要你重新喜欢我，重新爱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就像是他自己的呢喃。
　　姝姝没说话，只是眼神复杂。
　　他这是……何必呢。
　　燕无的脸色苍白，他忽然闭上了嘴巴，没有说话。
　　空气里是沉默。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一会儿。
　　燕无琥珀色的眸子深了几分，他看着姝姝，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对不起。”
　　姝姝的心情一直很平静，直到听到他说对不起，她有些吃惊。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从燕无的嘴里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她以为，他从来不懂这些，不论是什么。
　　“对不起。”
　　燕无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可语气却很重。
　　这一声对不起，姝姝觉得自己可以受下，她点了点头：“都过去了。”
　　燕无见她这样淡漠，眼底聚满了泪，他俊美的脸惨白一片，喉咙动了动，重复她说的话。
　　“过……去了？”
　　燕无朝前走了一步，却被清沐的水雾往后弹了几步，踉跄几下，跌在地上。
　　他仰起头看姝姝，抿了抿唇：“姝姝……我不想过去。”
　　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其他人，眼里只有姝姝。
　　燕无忽然就将右边的袖子拉了上去。
　　酒仙子和桃花仙子见了，倒抽一口气。
　　姝姝眉头锁紧了，看见那根她一直挂在腰间的龙骨血鞭现在就被燕无捆在了他的右手臂上。
　　那条右臂血肉模糊，龙骨血鞭就像是镶嵌进了骨肉里面一样。
　　整条右臂颜色血红发紫，看起来就和废了一样。
　　“我是用这只手伤害的你，我总想着，就把它折断太便宜它了，所以，我……我把你的龙骨血鞭缠绕在上面，就好像你这些年在惩戒它一样。”
　　燕无的声音低柔嘶哑，他仰起头，耳朵耷拉着。
　　“你疯了么？”
　　姝姝看着那条手臂，眉头皱得更紧了。
　　“姝姝，我知道我该死，我做了那样的事情，我还苟活着，是我不要脸。”燕无还在说话。
　　他担心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了机会，他此时就有这样的感觉。
　　“我只是想见你，所以我还活着，如果你……你想我死的话，我愿意，我可以把魔域都毁了，还世间一片清净，这样，你能原谅我对你做的事么？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他嘶哑低柔地哀求着，一双眼一直看着姝姝。
　　“姝姝？”
　　桃花仙子在一边听得都捂住嘴了，两眼泪汪汪地回头看向姝姝。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心里莫名跟着难过。
　　她没想到，姝姝的情劫这么……这么……
　　桃花仙子一时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来形容，只觉得，好疯。
　　姝姝从清沐身后彻底走出来，她抬腿朝着燕无的方向走去。
　　燕无的眼眸瞬间收紧，垂下来的左手都紧张地蜷缩了起来。
　　“姝姝……”清沐拉住了姝姝的手，有些不赞同她走过去。
　　燕无盯着清沐抓着姝姝的手看，没作声。
　　“没事的。”姝姝轻轻拍了拍清沐的手。
　　清沐虽然不赞同，但松开了手，只是跟在她后面。
　　姝姝走到了清沐下的龙族禁制面前，看着地上的燕无，微微低头：“那天晚上，你问我后悔么？”
　　燕无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开口说这个，当时心跳就快了起来。
　　他还是害怕，害怕她说她后悔。
　　姝姝叹了口气，然后声音很轻地说道：“我回答你，我后悔了，我后悔的不是与你结契成婚，代替蔺薇嫁给你，我后悔的是——”
　　她停顿了几秒。
　　却不知道这几秒就像是在对燕无凌迟一样。
　　然后他听到她说道：“我后悔为了飞升回去而把你当做情劫来攻略了，我觉得那时的我渡不了自己，也渡不了你。”
　　周围的一切都像在此时消失了一样。
　　他听见姝姝说——我后悔为了飞升回去而把你当做情劫来攻略了。
　　也就是说——
　　“我虽记不太清关于我是神女的记忆，可我知道，我是下界来渡情劫的，只要渡过情劫，只要让你爱上我，我便能回到九重天重新见到我的家人，所以，我选了你。”
　　燕无的牙齿在发抖，心脏在紧缩，原来……原来她一开始就只把他当做情劫，她不是因为喜欢自己。
　　“后来那一天，我看到你那样打开自己的神识，把自己难堪的过往都给我看，全身心地信任着我，我有些不忍心，你想要的永远不被舍下的爱，我没办法给你。”
　　“哪怕我曾经对你很好，但我目的不纯，所以在那时，我后悔了，后悔这样对你，这对你不公。”
　　“这就是那天晚上我没有说完的话，我后悔的是这个，所以，我是心甘情愿死的，后来为你做的事，解除镇岁封印，化解你的妖丹，都是自愿的，有些事情，到那时，我们之间便是不相欠了。”
　　竟然，竟然是这样……
　　燕无忽然就觉得眼前的天一下子都黑了。
　　原来她那时候后悔的是这个。
　　燕无踉跄着爬起来：“你不要后悔，我都愿意的，你为什么那时候不说清楚，我愿意做你的情劫，姝姝……”
　　他去碰姝姝，可是却被水雾禁制拦住了，触碰不到。
　　姝姝很轻的声音再次传过去：“因为那时我没多少力气了，何况，我也不确定自己能渡过情劫回来。”
　　所以……
　　燕无一下子血泪如珠，当真相全部揭开的时候，他才觉得血淋淋的。
　　他以为她是不爱自己，所以后悔了，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来，却还在后悔利用他渡情劫。
　　姝姝心里……一直是有他的。
　　开始或许是利用，可是后来，至少在那天，她心里有他。
　　可他都做了什么？
　　是他不懂感情，是他只想着自己。
　　“一切都过去了，如今我们把话都说开了，就什么都能随风过去了，不用再惩罚自己了，为了我，不值得。”
　　姝姝的神色柔和下来，目光平和从容。
　　燕无睁开眼，泪眼朦胧地看过去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她。
　　他心里冷寒一片，像是无端下起暴雪。
　　他站直了身体，看着她，声音很轻：“姝姝，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么？”
　　清沐身体瞬间绷紧了，看着燕无的目光都深了几分，虽是没说话，但温润的眸子里的敌意却是清晰可见。
　　姝姝摇了摇头：“何必呢？”
　　燕无不想放弃，他低着声音：“既然误会解释清楚，我……我以后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不是因为这个。”姝姝说得很认真，“如果只是贪图这份好，那清沐从小就对我很好，将来也会对我很好，我为何要舍近求远，去寻求一样的一份好？何况，我和清沐的婚典，也快举行了。”
　　清沐被她提及，脸便红了起来，没说话，可眼底不由自主地便是春风一片。
　　燕无的脸色很白，他抿紧了唇，忽然就说道：“那让我在你身边做一个……奴吧。”
　　“我并不需要。”姝姝笑了起来，轻声说道：“我没有折磨别人的习惯。”
　　“妹妹！你这怎么会有魔？！”
　　琴言一赶过来，好家伙，就看到一只浑身都是魔气的魔站在自家妹妹面前，当时他脑子里什么都没过，直接伸出一掌拍了过去。
　　燕无根本没有防备，也不想防备。
　　清沐的龙族禁制，加上琴言十成神力的一掌，燕无在那禁制里被打趴在地上，呕出血来。
　　琴言眉头冷肃，就要将这只魔拍得魂飞魄散。
　　燕无没有挣扎，只是仰头看着姝姝，银白的长发散在地上，耳朵始终耷拉着。
　　姝姝看着这一幕，按了按鼻梁。
　　那边，桃花仙子已经跑到琴言身边，把燕无的身份交代了个清楚。
　　琴言瞬间就知道了这只魔是下方魔域的魔主，也是自己妹妹的下界情劫，当时面色一变，走过去，将姝姝拉到了身后。
　　他什么都没说，对燕无有很强的敌意。
　　“你一只魔，胆敢混进我伏沧仙域！”
　　琴言抬手，就要动手。
　　燕无看着姝姝说道：“我散尽魔气，自愿剥离魔心，可以让我留在你身边，留在这神宫里做你的奴么？”
　　他话音落下，琴言还没动手，清沐下的那个禁制水雾里忽然发出一阵血色的光，魔气在那禁制里翻腾。
　　所有的魔气，被燕无一瞬间散出了身体，他垂着眼睛，面不改色地把左手按在了自己心口，指尖微动。
　　那颗化魔后寄生在心上代表着魔修修为的魔心便从心口挖了出来。
　　那颗魔心血红色，上面遍布魔纹。
　　他对着姝姝捧出自己的心，生怕错过今天，就再没有机会，所以，他很着急，根本没有任何犹豫。
　　他什么骨气，什么尊严，都不想要，他只想要她。
　　他想做除了情劫外和她有联系的人。
　　他不愿意就这样和她分开，也不愿意一切就真的这样随风而去。
　　是魔是人，是妖是奴，他都可以的。
　　成了魔，也只是……只是想见她。
　　燕无的左手一用力，那颗聚满他修为的魔心便崩碎，化作血气，瞬间消散。
　　“姝姝，你不喜欢我的耳朵么？”燕无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他看了一眼她身边蹲着的那只灵兽。
　　那只灵兽的耳朵也是那样的，毛茸茸，看起来十分柔软。
　　连她最喜欢的耳朵，都有别的替代了。
　　燕无身上的魔气和魔心消散，他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好像一点都不痛，也没有知觉。
　　魔气一退，扼制魔气的苍龙禁制也就消失了。
　　燕无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姝姝的裙角：“再摸摸我的耳朵……”


第54章 “神女殿下，奴要怎么做，……
　　空气很安静。
　　燕无的手上有些血, 那些血迹在姝姝白色的羽裙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像是红梅一样，很是刺眼。
　　他却一直仰着头, 执着地看着姝姝，“再摸摸我的耳朵……”
　　姝姝没动,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燕无，不知在想些什么。
　　桃花仙子和酒仙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沐也没说话，站在姝姝身边，只是, 温润的脸上, 神色难免有些不悦。
　　“你一只低下的魔, 还妄想我妹妹摸摸你！？”
　　琴言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当下就气呼呼地来抓燕无，“给我到戮灵崖下待着去！”
　　燕无此时没有任何力量，就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凡人在仙域里本就是呼吸都困难，他如今在姝姝面前保持着镇定，只是不想自己的软弱就这样给她看到。
　　被琴言一扯, 燕无就从地上踉跄着起来, 他脸色惨白，望着姝姝，一口血就再也压不住，直接吐了出来。
　　魔心摘除，魔气溃散，他此时虚弱得谁都能将他打得魂飞魄散。
　　气血翻涌，浑身骨头都像是被这里的灵气给压碎了一样。
　　“姐姐……”
　　燕无轻声喊了姝姝, 如新婚那天故意那样喊她的一样，声音轻柔又带着些讨好的意味，他伸出手想再去抓姝姝的裙子。
　　可清沐已经带着她后退了两步。
　　燕无根本抓不到。
　　琴言一句话没有留下，带着燕无就飞走。
　　燕无的一头银发飘散着，那一对银白的狼耳朵一直是耷拉着的，他的眼神绝望而空洞，里面没有一丝光彩。
　　这个时候，姝姝才是皱着眉朝前跨了一步，她仰头看着已经上了云霄的两人，却是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姝姝，你没事吧？”桃花仙子过来挽着姝姝的手，“那毕竟是你在凡界的情劫，你若是不忍心，就让你哥哥把他丢下界就好，如今他魔心摘除，魔气溃散，暂时成不了气候。”
　　“若是担心他再成魔，就在他的骨上钉入锁灵钉就行，到时，灵气，魔气，妖气，皆是不能在他体内运转，如此老死便是。”
　　酒仙子在一边慢慢吞吞的慵懒地说道，说完，还喝了一口酒，“不过，他生得可真好看，就这么死了也的确可惜。”
　　她看向姝姝。
　　姝姝对上她的眼神，就说道：“你是想要了他去你那儿做一个酿酒侍从？”
　　酒仙子笑眯眯的，“我嘛，喜欢漂亮的男子，你是知晓的。”
　　“他的事，我不能做主，你要自己问他。”姝姝说道。
　　酒仙子就说道：“他是你的情劫，如今不过是一个体内有妖丹的凡人，你自然是可以做主，他看起来很是听你的话。”
　　“都过去了，我不会做他的主。”
　　姝姝说完，似不想再管这件事，转身就往里面走，清沐陪着她。
　　桃花仙子推了一下酒仙子，今天闹出这事，两人自然不会在神宫里久留。
　　“你还真想要了姝姝的情劫？”
　　“很漂亮，不是么？”
　　桃花仙子对上酒仙子不羁的笑，翻了个白眼，没说什么。
　　两人相携离开神宫。
　　姝姝回到自己的寝殿里，她在榻上坐下。
　　清沐见她神色安静，想起刚才那个疯狂偏执的男子，他的心头总有些不安，他在榻上坐下，取了旁边的橘子，拿在手心里很自然的剥。
　　“姝姝，刚才那个男子，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清沐声音温润，很轻，他抬眼时，眼底的光泽很亮。
　　姝姝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橘子，唇角勾着浅笑，她望着清沐，说道：“怎么了，我们婚契都定下了，就等婚典了，你还担心我和别人跑了呀？”
　　清沐没说话，只是抿着的薄唇透出了他此时的些许不安。
　　他从未想过，姝姝的情劫经历千年，竟是还不曾将她放下，一只魔，忍痛着这仙域里的刺骨灵气来到这里见她。
　　这份情意，很重。
　　他担心自己比不过这份情意。
　　姝姝低着头摸着橘子，掰下一瓣来递给清沐。
　　清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橘子，张嘴咬住。
　　“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我们几千年的青梅竹马，若是抵不过一场下界短短一年不到的情劫时光，我才是真的昏了头。”
　　姝姝说着这话，就像是在安抚清沐。
　　她眼睛弯弯的，“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我和燕无之间，没有误会了，一切都说得很清楚了，从此分开，是对我们两个都好的事情。”
　　“我对他的确是有过感情的，只是，太短暂了，飞蛾扑火一样的，火灭了，情也就散了。”
　　姝姝吃了一瓣橘子，沉默了一会儿。
　　清沐凑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姝姝……”
　　他的脸很红，好像是第一次咬牙忍着害羞做出这样亲昵的动作。
　　姝姝心里的郁气散了一些，笑了笑。
　　“那你任由琴言将他带到戮灵崖底去？那种地方，他如今一个凡人，挨不过两日的。”
　　清沐叹了口气，说道。
　　姝姝没说话，嘴里的橘子好像都没了味道。
　　她忽然就想起了梅子糖的味道。
　　“我哥会有分寸的。”
　　姝姝最后说道。
　　*
　　伏沧仙域来了一只魔，魔气的气息，仙域里的大家都感受到了。
　　只是，未等他们有所警觉和反应，那只魔的气息竟然瞬间化为乌有，瞬间爆发散去的魔气令人疑惑。
　　随即，大家都知道，伏沧仙域里闲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戮灵崖底关了一个散尽魔气，摘除魔心的凡人。
　　“可是为什么不把那人直接赶下界啊？”
　　“到底曾经是一只魔，万一下界后又重新修成了魔怎么办？”
　　“那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不就行了，作为一只魔，必定是没少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据说，那是神女殿下在下界时的情劫对象。”
　　“哦哦，怪不得琴言小帝君不杀他，情劫对象总要对待谨慎一些的，据说别的仙域里就出过类似的事情，后来那凡人情劫一死，那位仙君就后知后觉地疯魔了，仙骨成了邪骨，成了当时极难对付的魔头。”
　　“可是我们神女殿下先前是修无情道的，本身就比较淡漠一些，神女殿下虽然如今改修逍遥道，但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的。”
　　众人的议论纷纷，传进姝姝的耳朵里。
　　这一日她和清沐正在装点神女宫，心情平和，只是听说那些话，这好心情便被毁了一半。
　　她坐在花园里的花架下面，靠在那儿，浑身都透着一股懒劲，做什么事好像都没了兴致。
　　清沐过来，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在她旁边坐下。
　　“清沐，你也觉得我无情么？”姝姝忍不住就问道，一双像是盛着星光的眸子里此时却是有些许的朦胧茫然。
　　清沐温润的脸上露出笑来，他红着脸，低下头，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看她，小声说道：“对我有情就好了。”
　　姝姝见到他红红的耳朵尖，多注视了两秒，然后就偏头笑了起来。
　　她靠在清沐的肩膀上，嗯了一声。
　　对于现在的安宁平和，她很喜欢，就这样下去，很好。
　　而此时的戮灵崖底，燕无躺在冰冷的地上，蜷缩着身体，冷得几乎要冻僵了。
　　他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冰雪，一头银白的长发也几乎是要与身下的冰雪融为一体。
　　他的怀里抱着那根龙骨血鞭，像是沉睡了一样，只是脸上都是痛苦。
　　没有了魔气护体，没有了魔心护心，更没有灵力，体内的那颗为了保住耳朵而日益折磨他的妖丹也在肆虐着他的身体。
　　冰雪落在他身上，燕无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
　　就像是回到了那年冬天，他被他娘带着去了边疆的营地里。
　　他娘拉着他在营帐前跪下，他穿着单薄的腿就被冰雪覆盖住了。
　　那冰雪瞬间就穿透了他的衣服，刺进了他的皮肉骨头里，冻得他浑身都僵硬了，动不了。
　　他担心自己的腿以后就不能动了，难过地哭了起来。
　　可她娘偏过头，却小声地跟他说：“重玉别哭，如今吃了苦，将来你才能过上好日子，等娘走后，你才能衣食无忧，有人护着，重玉乖一些，再乖一些，听话一些，娘不会骗你的。”
　　他便瘪着嘴，抹了眼泪，乖乖地硬是忍着痛跪在雪地里。
　　可直到他的双腿都没有知觉了，都没有人来接走他们。
　　终于前方来了人，却是要赶他们走，娘求着他们，哭喊着要他们收下自己。
　　可又有什么用呢，娘被丢了出去，重重地落在了雪地里。
　　她很瘦，身子轻飘飘的，就像是一片纸片一样，落在雪地里，就这么陷进了冰雪里。
　　“重玉啊……”
　　他拖着两只僵硬的腿，费力地爬过去，看到的就是他娘满脸忧愁和不舍地看着他，她只留下了这两个字，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听了娘的话，吃了苦，在雪地里跪得两只腿都没有了知觉，可是，等待他的，不是他娘说的好日子。
　　也不是衣食无忧，更没有人护着他。
　　所有生存的准则，是他自己在狼群里摸索出来的，从来没有人教过自己该怎么活着。
　　也没有人教自己，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在狼群里，群狼都是靠着自己的硬本事抢夺母狼的欢心，想要，就自己去争取，得到了就不撒手。
　　雪银狼一辈子就一个伴侣，此生不变，不允许变心，宁死不屈。
　　被丢掉的那一个，是活不下去的，更是从此在狼群里是被唾弃的存在。
　　燕无闭着眼睛，抱紧了双臂，此刻的冷刺骨冰寒。
　　他又想起来吃下惑心丹的那一次，在那个雪地里，有人曾将他抱在怀里，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得让人变得贪心起来。
　　贪心地希望，这份温暖，只有自己能得到，只有自己能拥有。
　　得不到就毁去，不能让其他人染指半分。
　　可他此时发觉自己错了。
　　他错了。
　　他知道错了，可她不给他改过的机会。
　　燕无闭着眼任由那些浓郁纯净的灵气刺入骨头里。
　　酒仙子坐在酒葫芦上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戮灵崖底里那有着可爱狼耳朵的凡人蜷缩在那里，像是一条死狗一样。
　　她抿了口酒，醉醺醺的眼底露出些叹息来。
　　她在戮灵崖底落下来。
　　脚踩在雪地里有吱吱的声音发出来，燕无的耳朵十分灵敏地动了动，努力仰起头，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他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那天在神女宫里见到过的，那个一直在喝酒的仙子。
　　酒仙子蹲了下来：“姝姝她已经与清沐结婚契了，你们没可能了，你也多半做不了她的奴，要不要考虑跟着我？我带你离开这里？”
　　燕无垂下眼睛，没说话。
　　酒仙子叹了口气，喝两口酒站了起来：“真是痴情人啊，你若是真的去了神宫，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见着姝姝和清沐在一起的模样，只会更加锥心刺骨。”
　　燕无的眼皮都没有掀一下。
　　酒仙子见他是真的没有心动，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她从前下界渡情劫时，好像也挺有魅力吧？
　　“我能让你去神宫里做一个卑微的奴，但你要付出一些代价，你愿意么？”
　　酒仙子忽然蹲下来，问道。
　　听到这一句，燕无才是重新抬起眼，朝着她看过去。
　　他开口的声音嘶哑无比，几乎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但酒仙子听到了，他问：“什么代价？”
　　酒仙子笑了笑，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代价，我想拿走你的情根。”
　　“情根？”燕无眯了眯眼，琥珀色的眼底凝出疑惑来。
　　酒仙子点了点头：“情根这东西，人天生就会有，只是每个人的情根品级也不太一样，越是纯情的人，情根便越是纯粹晶莹，情根这东西，虽是人天生就有，但是，要等人生出情意之后，才会发生品级的变化，你的情根，应当很好。”
　　燕无没说话。
　　酒仙子又说道：“拿你的情根，换你去神宫里做一个奴靠近姝姝，如何？”
　　“我不换。”
　　本以为对方一定点头答应，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抓住这个机会，哪知道，对方竟是一口回绝。
　　燕无重新闭上了眼睛。
　　酒仙子实在是有些吃惊了，便想要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只不过是要你的情根而已，你为何不愿意？”
　　燕无闭着眼睛，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柔。
　　“没了情根，我对姝姝的情还会在么？到时候不过是一场空，懵懵懂懂无知无觉，靠近了，距离却更远了。”
　　酒仙子一听，也笑出了声，没再多说什么，重新坐上酒葫芦。
　　燕无见她走，有过一瞬间的后悔和迟疑，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喊住她。
　　若是从前，他没有读过那么多的书，他定是愿意的一根情根而已，哪里比得上留在她身边好。
　　可是如今，他读了书，当然就明白，若是他丢了情根，便丢了对姝姝的情，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恐怕他自己都没办法预料。
　　他不想再去做伤害她的事。
　　只是，燕无睁开眼，看着这戮灵崖底里的荒芜雪原，伸出手来，轻轻接住了一捧雪。
　　他也不想和她就这样毫无关系，过往一切随风而逝，再无牵扯。
　　酒仙子离开戮灵崖底后，先去了一趟神宫，但很快出来，然后就去找了琴言。
　　琴言正在九重神殿里，与伏沧帝君两人密谈关于燕无这件事。
　　侍从通报过后，酒仙子才看到琴言寒着一张俊美的脸出来。
　　“怎么样？打算如何处置那个情劫？”
　　“既然已经成了魔，自然是留不得了，还能怎么处置？趁着姝姝不在，直接在戮灵崖底行紫雷劫。”
　　琴言没什么好语气，“姝姝的情劫是生死大劫，她差点回不来，我当然不会客气了。”
　　他这话说到一半，愣了一下，看着不远处和清沐一起过来的姝姝，当时就闭上了嘴巴，懊恼自己一时最快。
　　酒仙子却是回过身，回头对着姝姝打招呼。
　　姝姝皱紧了眉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琴言：“哥，何必呢。”
　　“什么何必？杀了这祸患，永绝后患！”琴言粗生粗气的坚持。
　　姝姝的声音清冷：“我不同意。”
　　“难不成你还对他有情？你得考虑清沐的感受啊！”琴言一下瞪大了眼睛。
　　姝姝笑了笑：“只是觉得没必要，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何必一定要杀了他，哥，这样未免太卸磨杀驴了。”
　　琴言就很坚持地说道：“他不死，我心不安。”
　　姝姝不知道她哥怎么对燕无这么大的敌意，按了按眉心。
　　清沐偏头看姝姝：“要不，送他去别的仙域里？”
　　“不行！”姝姝还没开口，琴言就先开口拒绝了，“我不放心。”
　　“那就看他能不能渡过雷劫，如果他能渡过。”姝姝忽然开口，“就让他来我神宫里做一个仙侍吧，由我和清沐看着，出不了什么事。”
　　就这，琴言更不放心了，只是他刚要说话，清沐就开口了：“姝姝说的对，就这样吧，终究是一条人命，琴言你别太凶残。”
　　琴言指了指自己，好像在郁闷，他凶残，他这都是为了谁啊？！
　　他想开口，酒仙子就在他一边非常了解他地悄悄说道：“琴言小帝君，你想啊，神宫里灵气多浓郁啊，他熬不了多久的，而且，让他看着姝姝和清沐恩爱有加，让他死透了心才好，横竖现在他没有魔气，没有修为，普通人一个，情根也不能毁，毁了指不定没有爱，变成恨，生出什么祸端来。”
　　琴言一想，也对。
　　戮灵崖底布下紫雷云阵的时候，姝姝正坐在神宫的花园里喝茶吃点心，清沐陪着她。
　　“明日随我回一趟苍龙仙域。”清沐说起这话时，低着头，声音羞涩了几分。
　　“嗯，我也许久没有见过龙姨龙叔了。”姝姝咬着糕点，鼓着嘴点头。
　　清沐见她这样子，难得的可爱，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糕点，顺便戳了戳她的脸。
　　姝姝退了一点，瞪了他一眼。
　　清沐红着脸低头，又从怀里拿出一副图纸来，凑了过去，“这是那一日我亲手画的神殿图纸，你觉得哪里不好，我修改。”
　　姝姝把图纸拿过来，他画得很用心，每一个细节都有着他们相处几千年的痕迹，都是她的喜好。
　　“阿沐最厉害了，哪里需要什么修改。”
　　‘轰——’
　　她的话音落下，戮灵崖底那边的雷声轰然响起。
　　姝姝一下抬头，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她漆黑的眸子里映出的是那一团黑云之下盘旋着的紫云雷。
　　她的眸光不自觉凝重，甚至是有些紧张。
　　清沐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自然也看到了那凶猛的紫云雷。
　　燕无躺在地上，手抓紧了地上的雪。
　　雪在他手心里化成了水。
　　他闭上眼睛，他的体内，只剩下一颗妖丹，但这颗妖丹不能毁。
　　“你若是熬过这紫云雷劫，我妹妹就许了你去她神宫里做一个奴，你若是熬不过死了，那你也没有机会再纠缠我妹妹了。”
　　琴言的声音很冷，对燕无很不客气。
　　燕无闭了闭眼，从地上站了起来。
　　银白的长发随风飞扬着，他仰头看着那道即将而下的雷。
　　其实琴言心里也有些紧张，倒不如这紫云雷把这燕无劈死最好了，免得以后麻烦。
　　可紫云雷，即便是凡人，只要心志坚定不惧生死，便是可以渡过的，到时，只是身上一身伤而已。
　　正想着，戮灵崖底被紫云雷劈下，下方一片光，看不清人。
　　等光退却，琴言以为燕无肯定死得不能更死了，低头往戮灵崖底一看，却看到他浑身是伤地站在那里。
　　一头漂亮的银白长发焦了一大半，身上的衣服也少了一大半。
　　他的一张脸苍白如崖底的雪，但是琥珀色的眼里的光却是前所未有的亮。
　　琴言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道完了，这是个硬茬啊！
　　他哼了一声，“去了神宫，听话点，你就是神宫里连仙侍都算不上的奴，别惹了我妹妹不高兴！”
　　燕无嘴角含着笑，心情很好，只是跨进神宫时，里面纯净的灵力还是令他浑身凝滞了一般的不舒服。
　　可他努力压下这刺骨的疼痛，迫不及待地往里走。
　　他进去的时候，刚好看到清沐低下头，在替姝姝摘除头发上落下的花瓣。
　　他们举止亲昵，十分相配。
　　燕无嘴角的笑容一下凝住了，垂在腿边的手收紧了几分。
　　清沐不知道说了什么，转身去了里面的寝殿。
　　姝姝便转过眼朝他看了过来。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燕无的呼吸有些颤抖，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近乡情怯。
　　姝姝看着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石桌旁坐下。
　　好一会儿后，才是轻轻叹了口气，喊他：“阿无，你过来。”
　　燕无盯着她，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的语气很平和，和以前温柔又纵容的样子不一样了。
　　这种平和，才是让他害怕的，似乎不会因为他有一丝的情绪波动。
　　可他听话地走了过去，走过去后，他忽然就跪了下来，趴在她的腿边。
　　低下他的头，先把那一对耳朵露出来，他声音低沉暗哑。
　　“神女殿下，奴要怎么做，才能让你能高兴一些？”


第55章 “我是你的奴，我来给你暖床……
　　“嗷呜~”
　　旁边玩耍的嗷呜一下鸣叫一声, 一下跑到了姝姝身前，争宠一般也低下了头，把耳朵凑了过去。
　　燕无眼神一凛, 朝着旁边的嗷呜扫了一眼。
　　嗷呜完全没将他看在眼里，摇着尾巴, 蹭了蹭姝姝的手。
　　燕无看到它的举动，抿了抿唇，迟疑着也上前蹭了蹭姝姝的另一只手。
　　送到眼前的耳朵，没有不摸的道理。
　　姝姝左手揉了揉嗷呜的耳朵，右手捏了捏燕无的耳朵。
　　燕无一头银白的头发在雷劫里烧去了一半, 乱糟糟的, 没有从前那么顺滑了, 可那一对耳朵却像是被努力保护好了的, 没有一根耳朵上的毛被烧焦。
　　触感柔软，模样银白漂亮，内里却是粉嫩嫩的，此刻往两侧垂下来，像是没有半点脾气。
　　燕无闭着眼睛，眼圈一下红了。
　　已经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 她都没有摸过了，他都快忘记那种舒服的感觉了。
　　是熟悉的感觉。
　　燕无的眼尾一片潮红，内心竟是想着，时间就这样停住，永远都不动了该多好。
　　姝姝垂着头，看着嗷呜和燕无都舒服地闭上眼睛的模样，挑了挑眉, 觉得有些好笑。
　　她先停下了揉捏燕无耳朵的手。
　　燕无一下睁开了眼睛，仰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底是一片情意，他的眼尾红得像是被人特地染上了最艳丽的胭脂一样红，他的声音很软，“还要。”
　　姝姝：“……”
　　燕无朝着旁边的嗷呜看了一样，再看了一眼姝姝的手，再抬头看向姝姝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可声音却很轻：“还想要被姝姝摸。”
　　姝姝干脆收回了摸嗷呜的手，却是按了按眉心。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燕无，在她看来，他们之间，不该再有牵扯了，往事该随风而去。
　　可燕无这样，的确令她觉得头疼。
　　他变了很多，变得卑微了许多。
　　从前他不是这样的，只会在后来开心的时候，低下头让她摸耳朵，否则，都是她见他那一对耳朵可爱，才下手去摸。
　　他的容颜没有变多少，那双琥珀色的眼底却沉淀了太多东西，没有从前清澈了，里面的小心翼翼，就像是有人打断了他的骄傲和肆意。
　　这样跪在地上，印象里也只有当初新婚之夜时，他故意做出柔弱的样子，想要骗她解开镇岁封印那一次。
　　后来她解不开，他当下就变了脸色。
　　可再看他此时眼底烧着的红，与那一次，全然不同了。
　　“燕无，你不许要这样……”
　　“叫我重玉，或者阿玉，不要叫我燕无好不好？我们说好了，没人的时候，你叫我重玉的。”
　　姝姝才开了个口，燕无眼睛一眨，似有水润的光要从里面泄出来，他压抑着情绪，声音很轻。
　　可说完后，他才自觉不好，又用更低的语气说道：“其实都行，叫我燕无也行，都是一样的，都是我。”
　　第二句话的语气，就像是担心自己说完第一句话后，她会生气一样。
　　姝姝再开口时，便唤了他一声：“重玉。”
　　她的声音依然平和。
　　平和的让燕无听出来了，其实不管是燕无还是重玉这个称呼，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都只是一个称谓而已。
　　燕无垂下眼睛，趴在她的膝盖上，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别的话，安安静静的，就和那只嗷呜一样。
　　姝姝的声音平静，让人的心也跟着宁静下来，她说道：“你也不是我的奴，你只是到我这神宫里来做仙侍的，平常管管花草，清扫一下屋舍就行，一会我让两个小童给你拿干净的衣服。”
　　燕无垂着眼睛，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就这样的宁静也很好，至少他靠得很近。
　　“只是，你曾经修过魔，如今虽然魔气散尽，魔心也崩碎，但是，这具身体浊气也很重，你在神宫里待不了多久就会肌骨承受不住的，到时，你会死的。”
　　姝姝说到这，顿了顿，才又说道：“等过一段时间，你的心情平复了，便下界去做一个凡人，娶妻生子，好好得过好这一辈子吧。”
　　就如同她当初离开时说的话一样。
　　娶妻生子，一生顺遂。
　　这已经是燕无听她说的第二遍了。
　　娶妻生子，一生顺遂。
　　他闭着眼睛，身体有一瞬克制不住地冰寒发抖。
　　姝姝还是不知道，他的人生里拥有过她，便没办法再娶别人，没办法与其他人生子，更没办法一生顺遂。
　　没有她，他顺遂不了。
　　可是这些话，燕无知道此刻自己没有资格说，他如今只想要她高兴一些。
　　他的声音很轻，可语气却是倔强的，他说道：“我受得住，我是你的奴，你一个人的奴。”
　　姝姝抿了抿唇，见他这样倔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里就这样静默下来，燕无有些不安，心想，刚才那句话，她不高兴了么？
　　“我……”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她想听的答案，只是，嘴巴一张开，有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正好此时，清沐神君从内殿里出来，他的声音清润，含着笑意，十分温柔腼腆。
　　“姝姝，你来看看，这些梅子怎么样？我让人从苍龙仙域里的那棵杨梅树上挑了最大的杨梅拿来了，刚刚又挑选了一番，你看看如何？”
　　姝姝的注意力就被清沐手里的那只竹编小篮子吸引了过去，她站了起来。
　　燕无和嗷呜自然是只能抬起头来。
　　嗷呜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就跟在了姝姝身后走过去。
　　燕无跪在地上停顿了几秒，才是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
　　戮灵崖底的冰雪令他的双膝冻伤了，很疼，如今在地上又是跪了这么些时间，那就更疼了。
　　他也跟在嗷呜身后走了过去。
　　清沐和姝姝眼里似乎只有彼此，哪里注意得到旁边的嗷呜和燕无。
　　清沐将手里的紫红色的杨梅递给姝姝看：“你看，这杨梅结得极好。”
　　姝姝点头，眉眼里聚起笑来，她低头就着清沐的手，咬住了那颗杨梅。
　　她的唇碰到了一点清沐如玉一般光洁漂亮的手指，他的脸便红了起来。
　　姝姝修的是逍遥道，如今自是逍遥随性，没有注意到清沐脸红的样子，反正，他每天都在脸红。
　　她咬着那颗杨梅，嘴里便是爆开来的酸甜汁水，很甜。
　　她点点头：“很好。”
　　“那就用这一篮子的杨梅，去熬糖汁？”清沐低着头问道。
　　姝姝就说好。
　　虽然嘴里吃着新鲜的杨梅，可是只要想到曾经吃过的梅子糖的味道，她忍不住还是口中生津。
　　燕无在旁边安静地听着，面对清沐时，他的表情便淡了下来。
　　即便再怎么隐忍，面对他，他心里着实是掩饰不了的嫉妒。
　　他在想，姝姝要吃梅子糖？
　　那边，两个小仙童朝着这里走来，对着燕无说道：“跟我们走吧。”
　　他们的声音冷淡，态度倒是平和的。
　　燕无不想走，他就想跟在姝姝身边。
　　清沐的目光看了过来，燕无身形极高，比起清沐来还要高一些，俊美的脸自然对上了清沐的视线。
　　大家都熟知对方的身份，自然清沐也不会喜欢燕无，所以，他脸上的笑容也是浅淡了一些的。
　　只是良好的教养，矜贵的气质令他保持着克制风雅的模样，他语气温和地说道：“既然来了神宫，便该换上神宫里的衣服，如今这样，有些不雅观。”
　　如今燕无身上的衣服成了破布条，遮掩不住什么。
　　腰腹，修长的腿，甚至胸口都是露了出来的，这样残破的样子，偏偏他还生了一张俊美至极的脸。
　　他的右手上还缠着一根鞭子，他听说了，这鞭子是在下界时，姝姝的鞭子。
　　清沐虽然不至于因为一个修过魔的凡人而紧张，但也不想姝姝整日看到这燕无这般模样。
　　姝姝又拿了一颗杨梅，低着头也没看燕无：“嗯，重玉你去换一件衣服，头发也梳理一下。”
　　燕无的牙齿忍不住咬住了，脸上的肌肉也有些紧绷。
　　他看着前面穿着一身羽裙的姝姝，看向她身侧穿着青色流着暗光衣料的清沐，连他竟是都觉得他们天作之合，相配不已。
　　他垂在腿边的手忍不住握紧了。
　　他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衫褴褛，浑身都很脏，脏得都配不上站在她身边。
　　燕无的脸色雪白，在这瞬间都有些站不稳了，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姝姝察觉到了他的心情。
　　这是神宫，神宫里灵气能感觉到的情绪波动都是瞒不了她的。
　　她垂下了眼睛，咬着多汁的杨梅，没有说什么。
　　燕无被两个小仙童带去了一处厢房。
　　这里是神宫，即便是厢房，那当然各处都是最好的，这房间很好，哪里都很好。
　　只是空落落，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两套衣服和配饰都放在那儿了，你从此也是我们神宫里的人了，穿着打扮自然是不能丢了神女殿下的脸，以后可不能这个样子出现在神女殿下面前，多难看啊！我们神女殿下和清沐神君那都是极为好看且干净的。”
　　“还有你浑身脏兮兮的，这屋子后面有个小水潭，是温水潭，里面的水，都是灵水，你去那里好好清洗一番。”
　　小仙童声音很稚气，但却透着股骄傲。
　　这骄傲在此时的燕无眼里是他奢求的东西。
　　他都不能骄傲的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
　　燕无点了点头，轻轻笑了两下，犹豫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小仙童的头发。
　　“我知道了。”
　　小仙童被揉了头发，瞪大了眼睛瞪了他一眼，似是不高兴了，然后才是转身出去。
　　燕无本想拿起衣服，可看到自己的手脏兮兮的，低着头垂着眼睛伸手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厢房后面。
　　果然，那里有一个温水潭，潭水碧绿，冒着热气，里面的灵气浓郁得能把人烧焦。
　　旁边是一圈累搭起来的石头，石头间长着一些灵花灵草。
　　燕无伸手，一点点把自己身上的烂布条扯掉。
　　直到身上一点都没有布遮拦，他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的身上一点不光洁，也一点都不干净，都是伤疤，难看。
　　这灵水，不仅是可以洗去污浊，还可以重塑肌体吧？
　　燕无心里想着，垂着头抬腿跨进了水潭里。
　　水温并不高，可燕无的脚踩进去的一瞬间便停住了。
　　碧色的清水下面，清晰可见，他的脚赤红一片，像是被铁烙过一样。
　　燕无只是停顿了短暂的一瞬，他的脸色看起来更白了一些，另一只腿也跨了进去。
　　这温水潭，与其说是个潭，不如说是个小池子，专门洗浴用的小池子。
　　燕无靠在水池面，闭着眼睛想了会儿。
　　他想着的是姝姝摸着自己耳朵的样子，还是温柔的，还是温柔的。
　　他苍白的脸也不知道是因为水池的热气还是因为其他，慢慢地漫上了一层红晕，眼尾更是红的勾人。
　　碧色的水池下，水晃晃悠悠的，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形。
　　依稀能看到燕无一身玉白的肌肤都成了赤红色。
　　他漂亮的收紧了的腹部肌肉下面，似乎有什么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燕无收紧了双腿，脸上是难忍的表情，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底有一些幽深，他低着头往下看了一眼，眸色便更深了。
　　仿佛此刻折磨他的不是灵水带来的肌骨的疼，而是其他的。
　　他整个人都往水下一滑。
　　等到他再出来时，他的情绪像是恢复了一些。
　　赤色的皮肤上褪下了一层皮，露出下面粉色的新长出来的皮肉，十分漂亮，再无一丁点疤痕。
　　浑身上下，除了那只右手外，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完美的。
　　燕无的右手还是缠绕着那根龙骨血鞭，鞭身尖锐的骨头刺进了他的右手里，他的右手伤口便永远不会愈合。
　　即便是在灵水浸透下，也是不断重复着割开又流血的过程。
　　右手鲜血淋漓的，地上流了一地的血，好不容易，等血肉恢复一些，似和鞭子长合到了一起。
　　燕无将身体擦干后，才是来到榻边，拿起小仙童送来的衣服，低着头细心地穿上。
　　然后束上腰带，将带子系好，穿上了鞋袜。
　　最后，他用了发带将头发松松垮垮地在后面束起来一些。
　　若是全部束起来，那一对耳朵会被牵扯到。
　　燕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外，单从容貌上来说，他比清沐好看。
　　他比清沐好看。
　　燕无这会儿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好像有了一些底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姝姝正和清沐在神宫的厨房那儿忙。
　　仙域里的吃食当然是不同于凡界的，像是姝姝这样的天生神骨仙肌是不用吃东西的，靠着灵气便可，只是，这里的吃食都是凝聚灵气长成，滋味都比起凡界要好的多。
　　明天就要去苍龙仙域，姝姝打算做点梅子糖送去给清沐的父君和母君吃。
　　梅子糖倒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只是，她想起来那个滋味，便想让他们也尝一尝。
　　等到时候做好了，给爹爹和哥哥也送过去一些。
　　“姝姝，这糖是不是要多加一些？”清沐的袖子撩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只碗，碗里是熬得焦香的糖浆。
　　但他有些迟疑。
　　姝姝便凑了过去，看了一眼颜色，用小拇指沾了点儿，然后尝了尝，眉头也皱了起来：“好像已经很甜了？”
　　清沐也皱眉，他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说道：“我以前没做过这些。”
　　“没事，已经很好了，不信你尝尝？”
　　清沐以为姝姝要喂自己吃糖，眼睛都亮了几分，低着头凑了过去。
　　姝姝看了他这样子愣了一下，笑弯了眼睛，伸手用筷子沾了一些糖让他尝。
　　“怎么样？”
　　清沐咬住筷子舔了舔，然后红着脸说道：“可惜了，还不够甜。”
　　姝姝就笑，伸手刮了一下清沐的鼻子：“梅子糖本来就不是纯甜的。”
　　燕无轻轻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当时心里便紧缩了起来，看着清沐的眼神都深了几许。
　　他安安静静地走过去，站在了姝姝身后。
　　他疯狂地压抑住了想要将清沐的手砍掉，自己站在她身边的冲动。
　　清沐见了，脸上的笑容不自觉便浅淡了几分。
　　姝姝朝着燕无看了一眼，见到他如今这幅样子，怔了一下。
　　光落到燕无的脸上，他那张显得过分苍白的脸好像在发光一样。
　　很漂亮。
　　“重玉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姝姝偏头，由衷地感慨。
　　以前燕无就很好看，虽然浑身透着一股野性难驯，但是，站在人群里，永远都是最耀眼的那个。
　　燕无的唇角翘了翘，低着头看向姝姝手里拿着的东西，轻声说道：“殿下在做梅子糖？”
　　姝姝点了点头：“是啊，我明日要和清沐一起去苍龙仙域，我打算给龙君和女君做点梅子糖让他们尝一尝，可惜，我做出来的味道总是差了一点。”
　　清沐的视线落在跟在姝姝身后的燕无，笑着拉着她的手放下了那些东西，说道：“你跟着我回去，他们就会高兴，不过是一些梅子糖，做不好，我们便不做了。”
　　“我会做。”
　　燕无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他语气低柔，却是接过了案桌上的东西。
　　姝姝回头看他，然后想了想，笑着说道：“我记得你也挺喜欢吃梅子糖的。”
　　她说完这一句，也没说别的。
　　可无来由的，清沐觉得几分紧张。
　　姝姝在下界的记忆，是他没有的，却是这个燕无有的。
　　燕无的心情终于轻快了几许，他看着姝姝的脸，琥珀色的眼底掩饰不住的情意与缠绵。
　　他根本没想过去掩饰。
　　他用卑微却浓烈的爱意融在这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姝姝眨了一下眼睛，自然地移开了目光，避开了这满眼的情意。
　　燕无已经低下头开始重新熬糖汁。
　　他不要清沐做了一半的那些，他重新挑选了杨梅，去核，再是捣碎，动作做得非常熟练，好像曾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清沐便拉着姝姝的手在一边的藤椅上坐下。
　　姝姝看着燕无修长挺拔的背影，没作声，低头捧了一杯清茶喝，嗷呜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把脑袋靠在她膝盖上。
　　清沐凑近了姝姝低声说着话。
　　他们的声音清晰地传到燕无的耳朵里，燕无始终垂着脸，敛着眉眼，没说话。
　　像极了一个听话乖巧，从来不会闹事的男奴。
　　熬完汤汁，等粘稠的糖汁冷却，燕无又将糖切成了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一块块。
　　然后他捏着糖回身，端着一盘梅子糖，他没看清沐，走到姝姝身边，轻轻单膝跪在地上，跪在她的藤椅旁边。
　　姝姝抬头看他。
　　燕无那张放大了的美丽的脸近在咫尺，他开口的声音极为好听，岁月沉淀了的低柔像是酿了许久的醇酒，比之从前的毛躁与不耐，变得清朗起来。
　　“神女殿下，你尝尝。”
　　他的眼睛望着姝姝，卑微又充满期望，如玉的手指捏着那枚方方正正还带着稳如的梅子糖，凑在了姝姝嘴边。
　　清沐见了，伸手就要取过来，可燕无却躲开了他的手，声音哑了几分，“尝尝？”
　　姝姝笑了笑，很是随心地低头咬住了糖。
　　不知道是不是燕无故意的，他的手指往前戳了一些，姝姝的舌尖便碰到了一些他的指尖。
　　她很快移开了，咬着糖，甚至没多看一眼燕无。
　　燕无的手指却保持着那个动作，好一会儿，手指才是蜷缩了起来，收了回来，他低着头轻轻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那上面沾着些糖汁。
　　极甜。
　　清沐看了一眼跪在姝姝身边的燕无，腼腆清润的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他捏了捏姝姝的手心，表达着自己的不高兴。
　　姝姝睁开眼，从燕无举着的盘子里拿了一颗糖，喂给清沐吃。
　　那动作熟练得就和从前她喂自己吃一样。
　　燕无看着这一幕，嘴里的梅子糖的酸甜只剩下了酸。
　　原来除了自己，她还会喂别人吃糖。
　　燕无浓黑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
　　仙域的夜幕降临时，天空都是一片黑，灿烂的星子点亮了整个夜空。
　　清沐神君似乎今天要在神宫里留下来，这会儿去了寝殿后面的大天池里沐汤。
　　而姝姝在寝殿里，此时清沐还没过来。
　　燕无站在神殿外面，冷风吹过来，很冷，他垂在手边的手忍不住握紧了。
　　他低着头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他的步子很轻，但即便很轻，里面的姝姝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拢了拢睡袍，半倚着床看过去。
　　还没办婚典，清沐很害羞的，不会进来的。
　　所以是……？
　　燕无从摇曳着的烛火里走了出来，他赤着脚，身上懒懒散散地披着睡袍，露出大半个漂亮的如玉的胸膛。
　　他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在昏黄橘色的烛火下像是拢着光一样。
　　他银白色的耳朵竖了起来，一双琥珀色的眼里烧着琉璃色的火，看向她。
　　姝姝皱了皱眉看他：“？”
　　燕无清朗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神女殿下。”
　　他喊了一声，很轻。
　　然后他又走近了几步，走到了姝姝的大床旁边，低着头解自己的衣服。
　　“我是你的奴，我来给你暖床。”


第56章 我去！
　　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姝姝太阳穴都跳了两下, 她按了按，然后才说道：“我不需要，你出去吧。”
　　可燕无不肯出去, 他的目光胶着在床上的姝姝身上，抿了抿唇, 就跪在了床边，他趴在床边，声音嘶哑：“让我给你暖床。”
　　姝姝想起来燕无在凡界时，从狼群里出来被人曾拐骗到那种烟花之地，所以, 偶尔 他的行为总是有些孟浪。
　　她想着, 便觉得有些头疼, 语气平淡不已：“我不需要, 你也不必这样讨好我，出去吧。”
　　燕无没说话，态度却很坚决，他趴在床沿，不肯走。
　　“既然殿下不需要我暖床，那我在这陪着你, 若是你有什么需求, 我立刻就可以起来。”
　　他的声音清朗动听，在夜色下，确实有几分蛊惑。
　　姝姝的神智却很清醒，她不去看燕无，看着头顶上方的纱帐。
　　“我已经与清沐结了婚契了，我不能做对不起清沐的事情，你走, 我和清沐都不会罚你。”
　　燕无心底里的岩浆与酸水是同时从心尖渗出来的，他的手抠在掌心处，渗进血肉。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姝姝背对着燕无转过了身：“这里是神宫，我救下你的命，让你免除被我哥哥杀死的命运，并不是我对你还有情意，而是我觉得你不至于因为我丢了一条命，所以，以后也不要做这些了，这次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说完，她似乎都没动手，燕无就被一阵风狭裹着，从姝姝的床榻边吹了出去，他不想出去，他想抓住门框，可抓不住。
　　燕无落在了殿门外，倒退了好几步后，才是站稳了身体。
　　‘砰——！’
　　是殿门被关上的声音。
　　燕无的脸色紧绷着，有一瞬间周身凝滞，虽然如今已经没有魔气，但那瞬间的气势依旧如万魔之主一样。
　　“姝姝是个极有分寸的女子，她既然与我结了婚契，便不会接受别人。”
　　清沐温润腼腆的声音从燕无身后响起，带着笑意。
　　燕无偏头看过去。
　　月光下，清沐的容颜也像是会发光一样，他的眉眼舒展，刚沐浴过后的一头黑发披散在身后，身上的袍子也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
　　他说道：“她在下界时与你有过一段情，一段婚，那时，她必定也是这样，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甚至会护着你，对你好，绝不让你受欺负。”
　　燕无听到这一段话，原本对清沐生出疯狂杀意的心忽然凝住了，他整个人像是站在悬崖边，如今就被清沐这轻飘飘的一段话推下了崖底。
　　他听见了呼啸着的狂风从耳边掠过，感受着那些碎石往自己身上砸的痛。
　　尖锐的石头划破了他的肌肤，直接割到了心口上。
　　是，他们成亲后，她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新娘子。
　　从那以后，她陪着他，护着他，对他好，有危险的时候拿着龙骨血鞭站在他面前，不让他受欺负，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
　　她还教他读书，如果不是她的时间静止在了掩月庵的那一晚上，她一定还会带他读很多书，走过许多江山川河。
　　清沐见到燕无的脸色苍白了，心里也有些酸，他当然知道姝姝在下界时，肯定会如他所说的那样。
　　可惜，可惜在下界时的那个人不是他，可惜，他晚了一步，姝姝就已经在下界与人成亲了。
　　“你好自为之。”清沐语气平和，和姝姝一样，他一点没有把燕无放在眼里。
　　他有高高在上的身份，也有绝俗的容颜，还有和姝姝一起渡过的几千载时光，自然是不必将尘埃一般的自己放在眼里的。
　　燕无琥珀的眼底里快要凝出血来。
　　他的目光冷冷的，忽然看着清沐开了口：“姝姝与我曾经有过的一段浓烈的情，你未必就有过。”
　　他的声音冷冽低沉，虽然已经被剥离了魔心，但他依旧强势地如同魔主，仿佛那些卑微不过是对着姝姝而已。
　　清沐原本想转身了，听到他这话，转身看了过去。
　　燕无银白的头发无风自动，他身上的衣服也松松垮垮的，自成风流，他看着清沐，笑了起来。
　　低哑的声音用暧昧的语气说着那些夜晚的缠绵。
　　“我与姝姝的神魂在神识内交缠着，彼此都染上了彼此的味道，我们抵死缠绵，释放着最浓烈的情绪，她的神魂上沾染着的都是我的气息。”
　　神魂不像是身体，身体毁了就毁了，可神魂不灭。
　　即便是姝姝是下界渡劫，但是，那些记忆，他的神魂的气息是会印刻在她的神魂里的。
　　清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
　　他确实没有想到，在下界的时候，姝姝竟然会和燕无神交。
　　他以为，最多只是凡人之间的身体相交罢了。
　　他盯着燕无看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道：“无碍，都可以清除，何况，我也不是很在意，情劫是姝姝的生死大劫，渡过了，无论如何，便都是好的的。”
　　燕无没想到清沐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感觉到了他一瞬间凝滞的情绪，那种酸涩明明是有的，可转瞬却又释然了。
　　“你爱姝姝么？”他又低沉着嗓音问道，“你如此不在意，你心里根本不爱她。”
　　“爱不是占有，爱是成全和包容。”清沐站在那儿，光风霁月，芝兰玉树，任何美好的词都值得堆彻在他身上。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便更加温柔了：“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跟在姝姝身后了，我陪着她一起长大，我爱姝姝，我所求的人，也只有姝姝，她想如何就如何，哪怕哪一天，她想离开我，我也会成全。”
　　燕无站在清沐对面不过是几步远的距离，明明他生得比清沐还要高，可这一瞬间，他竟是觉得自己无端矮了几分。
　　心底有什么东西像是要破土而出，他读了那么多的书，那么多的话本子，当然不会是从前那样一点不懂。
　　可一知半解更是难熬。
　　燕无俊美的脸冷了几分，可步子却不自觉朝前跨了一步。
　　“为什么？她想离开，你还要成全！？你难道不想和姝姝永远在一起么？”
　　他觉得清沐虚伪至极，如今这些话，不过是说给他听的好听的话，不过是仗着他是神君，力量强大而已。
　　可是，燕无看到清沐点了点头：“我也希望与姝姝永远在一起，可是，若是她心中没有我，与我在一起千年万年，不过是对她的一种折磨，如此，我何不放开她？她高兴，我便也高兴了，何况，做不成情人，也可以做朋友，我同样可以一直陪着她，永远在一起，毕竟……”
　　他顿了顿。
　　燕无迫切地想要知道他后面还要说什么，“毕竟什么？”
　　清沐弯了弯眼睛，“毕竟，仙神的生命，太漫长了，如果有那样一天，我不愿与姝姝互相折磨，而且，爱她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强求她也要像我爱她一样爱我。”
　　一阵风吹来，吹在清沐身上，他披着月光，整个人如同会发光一般。
　　忽然之间，燕无便体会到了一个词——自惭形秽。
　　他呆立在原地，即便读过许多书，燕无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他的整个观念就像是受到了冲击，久久未动。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原地早就没有了清沐的身影。
　　燕无的脸色在月光下越发苍白，他仰起头来看着这一片广阔的天，神色怔忪。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了姝姝的寝殿门前，慢慢滑倒了下来，靠着门，垂着头，垂着耳朵。
　　一夜未眠。
　　这一夜，他想了许多，往昔种种，这一千年来对自己的折磨，还有重见她时的欢喜，都在脑子里盘旋着。
　　第二日，燕无站在园子里的树旁，看着清沐带着姝姝，手里提了一些礼品，坐上了鹤车，转瞬就在云层间消失不见。
　　他低着头，慢吞吞地浇着水，眼睛也垂着。
　　酒仙子是专门挑着姝姝和清沐离开神宫的时候过来的，她过来时，就看到那燕无蹲在花园的一块空地上，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你这是在做什么？”喝了口酒，酒仙子靠在一边的树上问燕无。
　　燕无听得出来这道声音，是那一日在戮灵崖底听到的那道声音，他语气轻柔：“种树。”
　　“种什么树？”酒仙子实在是看不懂燕无，便问道。
　　“杨梅树。”燕无小心翼翼地将土重新堆上，然后开始细细地浇水。
　　仙域里灵气浓郁，这水都是充满灵气，这一捧水浇下去，不出三日，树苗就会长出来。
　　酒仙子不知这燕无种杨梅树做什么，只说道：“明日就是仙门大典，到时，各方仙域都会来人，一则是庆贺伏沧仙域下方的灵域形成，二则，是共同商议对付下方魔域一事。”
　　燕无无动于衷，只顾着浇水，只盼着那杨梅树能快些长出来。
　　酒仙子见燕无不说话，又凑近了他：“你是从下界上来的，又曾是一只魔，明日仙门大会跟着姝姝一道去么？”
　　听到姝姝的名字，燕无才是有了一点反应，他掀起眼皮：“她会去？”
　　“她当然会去，姝姝是伏沧仙域的神女，如此盛会，自然是要去的。”酒仙子抿了口酒，笑着说道。
　　燕无又不说话了，低下了头。
　　酒仙子看着他的时候，就会想起自己在下界的那一段情。
　　只可惜，她的那个情劫，不曾像燕无这样，将她放在心头千年之久。
　　她的那个情劫啊，在她死后，眼泪都没有流几滴，便是娶了新妻，在下界活了几十年，生老病死的，最后就在天地间化为虚无了，可怜她生命漫长。
　　“你知道溯回镜么？”
　　酒仙子忽然就看着燕无，开口说道。
　　燕无抬起眼皮看她，心跳有一瞬间快了一拍，“我知道。”
　　这下轮到酒仙子惊奇了，“你竟是知道溯回镜？”
　　“凡界的话本子里都有描述，是一面可以看到过去，回到过去的镜子。”燕无声音清朗。
　　“我知道哪里有溯回镜，你想通过溯回镜回到过去改变如今的一切么？”酒仙子凑近了他，语气谆谆善诱。
　　就像是那天在戮灵崖底，她想要燕无的情根时一样的语气。
　　燕无似乎无动于衷。
　　酒仙子便告诉他：“这溯回镜，是伏沧仙域里传说中的宝器，遗落在伏沧古秘境之中，据说，只要付出一定代价，就可以通过溯回镜回到过去，只不过，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代价一旦付出了，便不可后悔。”
　　燕无已经浇完水站起来了。
　　“这伏沧古秘境，会在仙门大典第二日开启。”
　　酒仙子说完，见燕无没什么反应，又说道：“这溯回镜看来你知道，那么你知道命书么？”
　　燕无听到命书两个字，皱了皱眉，步子却是放慢了一些，显然，他虽然不搭理酒仙子，但有在认真听她说话。
　　“每个人，自出生起，天道就会赋予他相应的一本命书，这上面记载的，便是他的一生，天命所归，就是如此，一个人的一生，就此定下。”
　　酒仙子看着燕无说道。
　　“去哪里看命书？”
　　燕无终于开口，询问酒仙子。
　　“伏沧帝君那里有一命轮=盘，可以从命轮=盘，窥见命书。”
　　酒仙子摸着酒葫芦，忽然抬头看燕无，她那张显得平凡的脸上，总透着一股深不可测。
　　她压低了声音又说道：“其实，姝姝的命书里，她的情劫本不该是你，可不知为何，突生变故，成了你，你知道伏沧帝君与琴言小帝君为何如此紧张姝姝，等她苏醒，就把她和清沐神君的婚契定下么？你知道为何他们如此敌视你么？”
　　眼前就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在等着自己揭开，燕无终于被诱惑着进入，他眉目凝肃。
　　“为什么？”
　　酒仙子靠在树上，仰头喝了一口酒。
　　“在原本的命书里，姝姝渡不过情劫，从此烟消云散，归于虚无，她的情劫，是一名叫做穆青舟的男修，她最终受了烈焰焚心之苦，燃尽神魂，开出魂花，至此消失于天地。”
　　穆青舟……
　　燕无神色一凛，俊美昳丽的脸上，神情越发深沉。
　　“伏沧帝君在姝姝出生那一日，就窥见到了她的结局，所以，才让她从小修无情道，盼着她从小冷心无情，永远不会动情，以对付将来的情劫。”
　　酒仙子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姝姝下界后，一切都如常，她果然与那穆青舟生出了绵绵情意，伏沧帝君和琴言小帝君每日都很紧张，一切还是如命书中所叙一般进行，直到……直到一个突变，姝姝选择嫁给你，而不是如原来命书所写地逃婚，一切就不一样了。”
　　“她的情劫，从此变成了你。”
　　酒仙子说到这里，看着燕无的目光充满疑惑：“这是为什么呢？伏沧帝君都想不明白，你究竟有何特别之处？天道亲自所批的命书，从未出过差池，可姝姝的命书，就是这样变了，她最终没有魂飞魄散，只是沉睡了千年而已。”
　　“千年时光，于我们仙神而言，不过是短短一瞬，可你一个凡胎，竟是修出魔心，下方魔域即将形成，如此变故，帝君与小帝君自然是不愿你再接近姝姝，以防异变。”
　　酒仙子笑眯眯的，“不过琴言小帝君只是看着不近人情罢了，他说着要杀死你，还是留了你一条命，毕竟，有你这个突变，姝姝才免于原来的命书结局。”
　　燕无站在树下，眼眸很深，只是，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只觉得荒谬，人之一生，天道命书定乾坤？
　　命该是他自己的，命书也该是他自己来书写。
　　燕无看着酒仙子，“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酒仙子潇洒地往树上一躺，笑着说道：“或许我只是想帮一帮有情人呢？又或许，我对你的情根，还没放手呢。”
　　燕无只看了她几秒，便移开了视线。
　　后来酒仙子什么时候离开神宫的，他也没有察觉到。
　　只是，她所说的那些，一直在他脑海中回想。
　　溯回镜，命书……
　　他的心有些克制不住地狂跳起来，如果重来一次……
　　燕无坐在姝姝的寝宫殿门前，一直等着她回来。
　　一直到星云高挂夜空时，姝姝也没回神宫，燕无靠在那里，垂着头摸了摸自己的右臂，上面的龙骨上，有她的气息。
　　今日，她一定会和清沐留在苍龙仙域里。
　　燕无蜷缩着身体，靠在门槛边闭上了眼睛。
　　姝姝踏云归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了蜷缩在门边的燕无。
　　她缓缓落地，踩着一地碎花朝着那里走去。
　　路过他身边时，姝姝顿了顿，低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将他苍白的容颜衬得越发地白。
　　她转开了视线，手指轻轻推开了殿门。
　　可等她要跨进去的时候，燕无却醒来，抓住了她的裙子：“今日你高兴么？”
　　他的声音如破锣一样，像是吹风吹得久了，冻到了身体一样。
　　“高兴。”姝姝蹲下来，看着他回答，眉眼平和。
　　燕无靠过来一些，脑袋蹭在她腿边，很粘她：“你高兴，我也高兴。”
　　然后他顿了顿，“摸摸？”
　　姝姝轻笑一声，很随意地揉了揉燕无的耳朵，然后才起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清沐没跟她一起回来。
　　门关上后，燕无还靠在门槛边，低着头笑了一下，今日的心情竟是很不错。
　　*
　　第二日，仙门大典正式盛开。
　　九重神殿那里，百花齐开，百鸟朝凰，在云层之间盘旋。
　　伏沧仙域迎来了众多仙君神君。
　　姝姝一大早就出了门，燕无跟在了她后面，去了登仙梯的那座山峰上。
　　山峰上已经与那一日他攀爬上来时不一样了。
　　脚下不再是灵土，而是透着灵气的白玉璧，这儿来了许多人，一个个，喜气洋洋，交谈甚欢。
　　姝姝在登仙梯附近看到了南麒带着一众天衡宗弟子，穿着漂亮齐整的白蓝相间的弟子服站在那儿。
　　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心中紧张却掩不住好奇的南珠，也看到了拉着南珠衣服的小杏。
　　姝姝看到小杏的时候，极为惊讶，她离开时，小杏不过十二岁，也没有展露出什么修仙的天赋，但是她如今已是合道境，显然再有一步就到渡劫期。
　　小杏身边的少年郎一双褐黄色的眼睛异于常人，虽是修了正道，灵气大过于妖气，可依然与寻常修士有些不同。
　　是……小铁爪？
　　这么久了，再见从前的故人，姝姝心里有些感慨。
　　她回头看向低垂着眉眼跟在自己身边的燕无：“你不过去？”
　　燕无掀起眼皮朝着南麒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瞧着柔和的弧度，却说道：“不熟。”
　　给出的，就是这两个字。
　　姝姝一直被伏沧帝君叫在身边，也没有时间过去。
　　仙门大典会开启伏沧仙域的古秘境给灵域中人历练寻宝，这是每次大典必有的。
　　伏沧仙域形成几十万年，古秘境更是上古时期留下的秘境，其中瑰宝无数，只待有缘人，还有许多人会在古秘境中直接堪破心境而突破。
　　这件事，伏沧帝君之前告诉过南麒，所以，南麒这次带着一众弟子上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奔着伏沧古秘境去的。
　　姝姝作为太夷神女，和清沐一起接受了灵域众人的朝拜，她站在伏沧帝君和琴言小帝君中间，容颜脱俗而高贵。
　　小杏在人群里也不知怎么的，总想抬头，等起身时，便悄悄仰头朝前方看过去。
　　她站得距离有些远了，可莫名的，她便觉得那高高在上的太夷神女令她眼熟。
　　小杏的眼睛一下红了，竟是忍不住喃喃：“小姐……”
　　“小杏，你又想姝姝了啊？哎，我们这一次的主要目的是闯古秘境，据说那里有不少神器宝物，到时说不定有什么东西能复活姝姝呢！”
　　南珠听到小杏的呢喃，小声在她旁边说道。
　　小杏没说话，这么多年了，大家总这么说，可小姐神魂与肉身俱灭，哪里能复活？！
　　就是传闻中的那本复活禁书都是没办法的。
　　上方，是伏沧帝君低沉威仪的声音，商议的是对付下方魔域一事。
　　每个人都收敛了心神聆听。
　　魔域与灵域是相辅相成的，世间一旦有灵域生成，必定有魔域跟着一起成界。
　　魔主由如养蛊一般，由万魔来养出‘蛊王’便是魔主。
　　一个魔主死了，只要魔域不散，就会有第二位魔主。
　　魔最擅长的，就是侵入人心，诱人堕魔，只要魔域起，各方仙域必乱，魔念四处生，入了心魔的仙君神君堪比魔主，极为难缠。
　　所以趁仙门大典共同商议对策。
　　“帝君，最简单的，就是由哪位仙君舍身前往魔域，以身饲魔，再以魔主身份，吞噬尽魔域众妖魔，再是自毁神魂躯体，十万年前，便有扶桑神君如此平定魔域。”
　　“你这话说得容易，不如你来？”
　　“这不是在商议么，首先，这仙君必定是内心坚定之人方可，其次，血脉必须非同一般，再者，心中有信念，不会轻易被魔念吞噬，我要是可以，我就上啊！但我起码血脉这一条不行啊！”
　　“血脉可的，只有诸位仙域之主极其血脉啊！”
　　上方，诸仙域而来的仙君议论纷纷，甚至争吵起来。
　　“伏沧帝君乃是稀有雪凤一族，太夷神女的母族是凤凰之血凝结的血凰九瓣花，太夷神女身负两族血脉，是雪凤神花，同时兼具雪凤神魂，和圣洁花魂，你这么说，岂不是说太夷神女最适合去？”
　　“也不一定啊，清沐神君出身上古苍龙一族，不也是血脉非同一般？还有那白泽，玄龟，都可。”
　　“不过，照我说，还是太夷神女最为适合，雪凤乃是凤凰一族，自有般涅重生一道，神魂俱灭亦可重生，加上她还继承了其母的花魂，可护她心脉，保她神智不被魔念侵蚀。”
　　燕无一直垂着眼睛站在姝姝身后，可伏沧仙域里的仙君们却都知道有一只魔承受了天雷劫后，成了太夷神女神宫里的一只奴，他又生得极其貌美，容易受到注目。
　　有人就说道：“神女殿下的神宫里有一只除了魔心的魔，神女未曾受到他的半点诱惑，可见神女殿下神智坚定！”
　　“何况神女殿下曾修无情道，如今虽改为逍遥道，在意志坚定方面，也是凌驾于众仙君之上，所以，所以……”
　　说话的人被姝姝盯着看了，莫名不敢往下说。
　　姝姝笑了笑，接着他的话开口：“所以，我可以……”
　　“我去。”
　　“我去。”
　　站在姝姝身边的清沐和站在她身后的燕无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的。
　　不，燕无更快一些，他抬腿朝前走了一步，从人后，站到了人前，银白的头发，头顶上两只银白的狼耳朵，容颜脱俗于众人之上。
　　他站在姝姝面前，神情温柔，他说：“我本就是魔域魔主，我去处理我魔域之事，天定之事。”
　　明明是温柔的语气，这具身体似乎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没有灵气，更没有魔气，却无来由地令人心头一震。
　　在众仙神环伺之时，如此猖狂地说出自己是魔，周围灵力瞬间凛冽，朝着燕无包裹而来。
　　天衡宗那边更是传来了一阵阵抽气之声。
　　燕无为了证明自己，忽然抬手。
　　从登天梯方向，下方魔域之中竟是抽出一缕如头发丝细的魔气，直冲云霄，缠绕在燕无的指尖。
　　姝姝皱紧了眉头，觉得燕无是在自毁灭亡。
　　她有些生气了，脸色冷了下来。
　　不论是在下界还是上界，姝姝的脸色从来没有那么冷过。
　　“我的事，不用你插手，下去。”
　　她的衣袖一甩，燕无被她扯到了身后，撞在地上，此时柔弱的身体承受不住，一下吐出血来。
　　那一缕魔气也被瞬间击溃消失。


第57章 重要别跳，有虐有糖~   “你能……
　　燕无抬起头来, 一时没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姝姝的背影，盯着看了一会儿, 忽然低下头笑了。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嘴角的笑意就像是心里吃了蜜糖一样甜。
　　虽然只有一点点, 就真的是一点点，但他还是感觉到了的。
　　姝姝一定是因为担心他神魂俱灭，消散于天地，所以才打他的。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燕无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血液都在发热发烫。
　　他情不自禁地半眯着眼, 保持着跪着的姿势, 在姝姝身边低下了头。
　　只要她愿意, 她伸手就可以摸到他的耳朵。
　　她最喜欢的耳朵。
　　伏沧帝君自然是不同意让自己宝贝女儿去什么以身饲魔的，他开口阻止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且态度强硬威严。
　　一众仙君们就自然而然地不再说这事。
　　姝姝一直到仙门大典议事结束，脸色都很难看。
　　等到一结束，接下来是商讨关于灵域众人前往伏沧古秘境的事情了，她没有再听, 直接离席。
　　清沐本想跟着走, 但是他今日是代表苍龙仙域的小帝君坐在这儿，加上他还是太夷神女的夫婿，两重身份下，只好无奈继续坐在这里。
　　燕无则是低眉顺眼地跟在姝姝身后，离开了九重神殿。
　　南珠一直偷偷看着这个方向，看到燕无跟着姝姝走了，实在没忍住, 拽了拽身边正襟危坐的南麒。
　　“哥，你看到没？！是燕无！我看到燕无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南麒对于妹妹在这样的场合还拉扯自己很是无奈，可想到燕无，眉眼也是微动。
　　“他可是入魔了的，刚才他们讨论的那只魔就是他吧，他怎么会在这里啊？”
　　南珠提到燕无，语气里还都是恨意，“看他对太夷神女卑躬屈膝的模样，不会是看上了神女殿下吧？他可真是敢想！这些年都不知所踪，原来是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攀上了神女殿下！他可还记得当初是怎么杀死姝姝的？！”
　　南麒听着她的语气越来越收不住，语气立刻沉了下来，直接用灵力封住了她的嘴巴。
　　“这里不是天衡宗，谨言少语。”并且直接神识传音，让她安分一点。
　　南珠不服，眼珠子都瞪大了，不理会亲哥这么专=制的行为，转头就去看另一边的小杏。
　　却看到小杏正红着眼睛，看着刚才太夷神女离开的方向，大眼泪盈盈的。
　　南珠想说话，偏说不了，只能用胳膊肘推了一下小杏。
　　小杏惶然回头，就看到南珠紧闭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一时有些茫然，她看着南珠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立刻就点头明白了。
　　南大哥又把珠珠的嘴巴给封住了。
　　小杏赶紧也用神识与南珠交流。
　　南珠：“你刚看到燕无了吧？！他那对可恶的狼耳朵，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姝姝死了这么多年，敢情都藏在这里，攀上神女殿下了！”
　　小杏抿了抿唇，点头：“看到了。”
　　她看起来情绪不太高。
　　南珠皱眉：“你平时不是讨厌死燕无了么，恨他杀死了你家小姐，怎么现在我跟你说仇人就在眼前，你这没反应啊？”
　　小杏低着头，手指玩着自己的衣摆，好一会儿后，她也没用神识，直接小声开口：“珠珠，你刚刚听到了么？”
　　“听到什么？”
　　小杏抿了抿唇，然后用更小的疑惑的声音说道：“我听到有人喊神女殿下——姝姝。”
　　“姝姝？”南珠听到这个称呼也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小杏听错了。
　　可小杏却握紧了拳头，很认真：“我没有听错。”
　　南珠知道小杏可能在想什么，虽然不忍心打击她，但还是要说：“就算神女殿下真的叫姝姝，可，或许只是音同字不同，就算字相同，一个名字也说明不了什么，姝姝当初身体和神魂俱灭了。”
　　小杏有时候一些方面很执拗，她仰起头来，看着刚才那位神女殿下离开的方向，说道：“可是姑爷和她在一起。”
　　南珠这下神色也凝重起来，她坐直了身体：“你想说什么？”
　　小杏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只说道：“姑爷……燕无杀死小姐，不是好人，可是，除了小姐，他不会给别人摸耳朵的，我刚才看到了，他被打飞出去后没有立刻起来，跪着把耳朵凑在了神女殿下手边。”
　　“你看错了吧？燕无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当初姝姝在的时候，他都是一副下巴朝天的模样。”
　　南珠却是完全不相信燕无会有这么卑微的时候，冷笑道。
　　小杏却很坚持：“除了小姐，他不会给任何人摸他的耳朵的，真的。”
　　南珠见小杏大眼里很快就要凝出泪来，知道她这是真的着急了。
　　“你是觉得神女殿下会是姝姝？”
　　这话，南珠虽然是说出来了，可是，她觉得太荒谬了，荒谬得令人发笑。
　　姝姝怎么可能是伏沧仙域里的太夷神女呢？
　　小杏没有说话，不知是自己觉得这话可笑，还是她不想就此与南珠争论。
　　“我知道你想姝姝了，这次的伏沧古秘境，我们好好进去闯一闯，说不定能拿出什么厉害的宝器，复活姝姝呢。”
　　南珠就小声哄着小杏，也不想这小丫头太过伤心。
　　小杏嗯了一声，没再作声。
　　*
　　姝姝没有回神宫。
　　她去了伏沧仙域里最广阔的沧湖。
　　沧湖一望无际，平静的湖水一片碧蓝色，越是远的地方，看着便越是深幽，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沉静下来。
　　她有些说不出的烦躁，堵在心里，发散不出去。
　　下方魔域这事，她是不能不管的，没什么别的原因，这事说起来，她也有一定责任。
　　魔域的形成，与燕无这个魔主关系密切，而燕无当初入魔，是在她死后。
　　不过是因果循环。
　　姝姝正按着眉心，忽然就听到身后仙鹤落地的动静，眉眼立刻冷了下来。
　　“谁让你跟过来的？！”
　　她的语气很冷，冰得仿佛能将人冻僵。
　　燕无由着仙鹤飞，靠着自己灵敏的嗅觉，才是追踪到她在这里，赶了过来。
　　他朝前走了几步，在姝姝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便再也朝前走不了。
　　姝姝的周身有凛冽杀气和灵气包裹着，以他现在的实力，前进不得。
　　“为什么不让我去？”
　　燕无抿了抿唇，即便心里此刻有太多喜悦，可他压抑着，声音便也嘶哑了一些。
　　“你有什么资格去？以身饲魔，以你现在的身体，你能喂几只魔？”
　　姝姝心里的烦躁加重了一些，她语气不由也重了一些。
　　燕无的声音却越发温柔起来，他的耳朵愉悦地抖了两下，说道：“魔心可以再生，魔气可以重修，不过是几只小魔而已，见到我，直接就会臣服，你不用担心我。”
　　最后一句，他没忍住，说话时难免低柔缠绵了一些。
　　姝姝忽然就看见了前方一望无际的沧湖平静的湖面撩动了一下。
　　哪怕最是无情的人，也能在这一刻感知到燕无心底最浓郁的爱意。
　　何况，姝姝从来就不是一个无情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在那儿看着沧湖，往昔种种尽浮现眼前，她忽然就问燕无：“这一千年，你都做了什么事？”
　　之前，她没有开口问过。
　　如今，不过是好奇，好奇燕无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姝姝撤下了周身的防御，灵气与凛冽杀意是同一时间消失的，燕无也是同一时间抬腿朝前走的。
　　走的时候，他没想过步入她的杀气之中会有多痛。
　　但也没想过，她会在那瞬间撤掉那些。
　　当他失去过，才会觉得此时此刻哪怕她对自己的一丁点好，都像是一泓温泉一样，浇灌着他干涸枯萎的心，令他的心活了起来。
　　燕无面朝着她，对上她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才是垂着头说道：“只想见你。”
　　姝姝盯着他半响，收回了视线。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燕无也没开口，只是站在她身后侧的位置，目光一直凝聚在她身上。
　　许久之后，姝姝的心情平静下来了，她开了口：“忘记我吧。”
　　燕无听不了这样的话，疯魔的内心里阴暗的念头一下滋生出来。
　　“为什么？！我不愿意！”
　　姝姝转头时，就看到了燕无琥珀色的眼睛变成猩红一片，他俊美的脸紧绷着。
　　燕无垂在腿边的手紧了又紧，松了又松，终于忍不住，一把扯过姝姝，将她抱在怀里。
　　怀里的姝姝是神体，灵气浓郁，对于污浊的他来说，是毁灭一般的痛苦，裸露出来的皮肤都被灼伤了。
　　“就像是现在这样，让我跟在你身边，你以前说过的，答应过我的，说会永远陪我。”
　　燕无的手不自觉收紧了，疯狂的执念和爱意折磨着他，却也令他甘愿沉沦。
　　他贪婪地呼吸着，将她身上的味道尽数收下。
　　时隔千年，怀里的人依旧温暖，让他一碰，便再也放不下。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那样对姝姝，一定会好好爱她，他不需要她保护，他只求她在身边。
　　姝姝的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捏着一粒糖。
　　梅子糖酸甜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
　　这对于燕无来说，也是一道熟悉的难忘的味道，他垂下视线，看到了那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糖。
　　是他亲手做的。
　　她竟然带在身边？
　　燕无的心地里像是开出了花，从岩浆热焰里开出的花，极为灿烂，火烧不毁。
　　姝姝任由燕无抱着自己，仿佛很是顺从，她回忆起那段护着燕无的日子，声音也软了下来。
　　她叹息一声，说道：“我从前是答应过你……”
　　燕无觉得今日的姝姝温软得让他心中欢喜，很想将她一直揉在自己怀中，最好能将她镶嵌在怀里。
　　不，背在背上也好，这一次，他背着姝姝去看山河万里。
　　姝姝仰头看着燕无，眸光如水一样温柔。
　　这样的变化，若是燕无从前，一定会怀疑，一定会好奇，她怎么忽然就变了。
　　可他如今不想去想，不论接下来是什么，他都甘之若饴。
　　只这一时欢愉，也足够他往后心中酸疼时来以此回味。
　　姝姝抬手，将那颗梅子糖递到了燕无嘴边。
　　俊美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他站在姝姝身边，还要低头俯身，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
　　吹过来几缕落在姝姝的脸颊上，痒痒的。
　　燕无抬眼看了一眼姝姝，琥珀色的眼底里都是笑意，有些羞涩，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眼尾都不自觉烧出了红晕。
　　燕无张嘴，咬住了那颗梅子糖，可他觉得还不够，便大胆地连着她的指尖都咬住。
　　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姝姝眼睛跳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收回，可燕无将她抱紧了，抱得很紧，她收不回手。
　　燕无含着姝姝的手指，竟是觉得这本该酸甜的梅子糖再没有一丁点酸味，只剩下甜味。
　　姝姝垂下了眼睛，没有用神力推开他。
　　燕无也舍不得挪开，好不容易，等一颗糖全部在嘴里化开了，他全咽下去了，没有一丁点残留的时候，他忽然就被姝姝用神力轻轻一弹。
　　他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但很快便站稳了。
　　因为姝姝浑身都是灵气，燕无抱着他时，如同抱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所以露出来的玉白的肌肤上通红一片。
　　燕无的声音很是雀跃，眉眼末梢都含着情，他的声音低哑：“姝姝……你是不是原谅……”
　　他的话说到这里时，忽然戛然而止。
　　燕无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倒下的时候，他琥珀色的眼里只看得到姝姝站在不远处，面容平静地伸手轻轻擦着手指。
　　他心里一痛，随后，再没有了半点动静。
　　燕无闭上了眼睛，就倒在姝姝几步远的地方，银白的头发在他身后散开，那对银色的狼耳朵还因为刚才的兴奋竖立着。
　　那一颗梅子糖，的确是梅子糖，是燕无亲手做的梅子糖。
　　只是，她在里面加了一点东西。
　　沧湖里生长着一种水草，名为忘忧草，很普通的名字，在凡界也有诸如此类的花草。
　　只是，沧湖里的忘忧草，是真的忘忧草，一但脱离水面，便会化作一滴露水。
　　这滴露水，不论是仙神还是凡人吃下，便会遗忘从前种种。
　　再浓的情，再深的恨，都将会化为虚无。
　　只是，这忘忧草一定要在浓情之时吃下，也一定要在心甘情愿吃下，才能有效果。
　　对于有些人来说，遗忘比记得好。
　　所以，她亲手粉碎了他所有对她的记忆。
　　燕无这一辈子过得并不容易，跟着母亲长了几岁，懵懂之时，又流落到狼群之中，凭着一身本事存活下来。
　　又被齐王祸害，从镇岁封印，到后来的一切，都是一个悲剧。
　　包括她初时对他好，不过也是因为利用他而生出的愧疚。
　　她心中明白，不想让燕无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做一些无谓的事情。
　　她是不会改变的，她不会丢下清沐的。
　　清沐和燕无之间，她只会选择清沐。
　　燕无伤过她，从此之后，他便觉得对不起她，对她卑微，臣服于她，将自己陷进尘埃里。
　　这本就是不平等的关系，强求来也没什么好的。
　　姝姝蹲下来，轻轻揉了揉燕无的耳朵。
　　这地上掉了一些苍耳，沾在了他的头发和耳朵上，有些令姝姝想笑。
　　她抬手细细地将那些苍耳摘了下来，又捏了捏他的耳朵。
　　软软的，暖暖的，在手心里的时候把它折起来，松开时很快这耳朵又会弹回原来的形状。
　　嗷呜的耳朵，不如他。
　　姝姝看了几眼燕无俊美的脸，指尖轻轻划过他还沉浸在欢喜中而往上翘的唇角，向下轻轻压了压。
　　“这一次，往后一生，一定顺遂。”
　　她的声音柔软下来，轻轻说道，可惜燕无不可能听到这句话了。
　　姝姝的手轻轻拂过燕无的心口，灵力舒缓地灌入进去，没多久，藏在他心口下方的那枚妖丹便被她取了出来。
　　她本想将妖丹直接碾碎，可看了一会儿，低头收紧了腰间的小荷包里。
　　妖丹一除，燕无银白的长发开始寸寸染黑，他头顶上方那两只银白的耳朵也转眼即逝。
　　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过。
　　姝姝又将他的袖子撩起来，将他右臂上缠绕着的龙骨血鞭取下。
　　取下后，她的手轻轻以灵力一抹，右臂上便再无痕迹。
　　然后，她将他如今的容颜重新遮了遮，换回了原先在登仙梯上初见时阿玉的模样。
　　从今往后，他就是彻底的重玉，小名阿玉，和燕无再没有任何关系。
　　姝姝站起来时，看到清沐站在身后不远处。
　　她笑了笑，“一会儿我就让人把他送回天衡宗，去天衡宗所在的灵域中做个寻常小弟子。”
　　清沐看了一眼倒在沧湖旁边的燕无，清润腼腆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点了点头：“好。”
　　有仙鹤过来，衔住燕无往身后一扬，燕无就落在了它背上。
　　姝姝摸了摸仙鹤低下来的脑袋，“去吧。”
　　仙鹤啼鸣一声，背着燕无在沧湖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很快在云端消失。
　　清沐走过来，在姝姝身边站定，两个人一时无话，看着这仿佛没边际的沧湖。
　　“今天仙门大典上讨论的那件事……”
　　“如果真的到了那种时候，我去。”
　　姝姝打断了清沐的声音，“我有一半雪凤血脉，可以般涅，你一条小苍龙能做什么？”
　　清沐皱紧了眉头看她：“可是会很疼，你最怕疼了。”
　　姝姝笑了起来：“我情劫都渡过了，还有什么痛可以怕的？”
　　她抬手弹了弹清沐的额头，“走吧，回去了。”
　　清沐听着她清淡的似乎没多少情绪的声音，却能想象在那一场情劫里，她曾遭受过的痛。
　　他靠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红着脸，嗯了一声。
　　“姝姝，明日的伏沧古秘境开启，你会去么？”想到这事，清沐又问道。
　　姝姝想到古秘境就有些无语：“在那秘境不待见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次进去不是被弹飞出来？”
　　她想起来就气得胸口疼。
　　清沐就笑，腼腆地说道：“这次再试试？我想进去看看。”
　　伏沧古秘境里，遗留着一只溯回镜。
　　姝姝想起来这件事，那是她曾经挺想要的一件宝器，不过，现在也没那么想要。
　　她摇了摇头：“我不去了。”
　　*
　　阿玉醒来的时候，身边围了不少人。
　　南珠和小杏凑在他身边，南麒也在一边站着，他们已经回到了天衡宗。
　　那个和阿玉平时交好的外门弟子也凑在他身边。
　　“阿玉，你真是胆子好大，就这么血肉模糊地爬上登仙梯了，还好神女殿下好心，给你治好了伤，把你送了回来。”
　　外门弟子话语里都是羡慕。
　　南珠就有些不客气了：“修为才堪堪筑基期，就想着要一步登天了？我们天衡宗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子？修炼就该脚踏实地地来！”
　　小杏只睁着大眼睛问阿玉：“哎，你这几天都在神女殿下旁边吧？你有没有见过神女殿下身边那个银头发狼耳朵的人？”
　　阿玉一下子被人问这么多，脑袋里嗡嗡嗡的，好像什么都在响，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我叫阿玉？”
　　“对啊，你当然叫阿玉了，你这都忘记了？”那外门弟子瞪大了眼睛，“莫非是爬上登仙梯后遗症？”
　　阿聿坐在啵啵床上，敲了敲脑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南珠和小杏一看他这样，也就没有多纠缠，反而南麒多看了两眼他。
　　“既是我天衡宗弟子，登上登仙梯也是一次机缘，以后就好好修炼，脚踏实地，他日自能再登仙梯。”
　　他声音温润，带着对门下弟子的包容。
　　“宗主说的话，你还不快好好听着！”那外门弟子推了一下阿玉。
　　阿玉抬头看过去，看到一张清润俊美的脸，心里忽然就舒缓下来。
　　他温和地笑了笑，俊雅的脸上露出相似的笑来：“弟子谨听宗主教诲。”
　　明日就要入伏沧古秘境了，南麒没在阿玉身上多停留，离开了这里。
　　南珠和小杏也离开了，只有化作人形的铁爪，深深地看了好几眼阿玉后，才是追上了小杏和南珠，离开这里。
　　阿玉环视四周，这里是一处简朴的洞府。
　　那外门弟子还在一边唠叨：“我叫木头，以后你可别忘了啊……”
　　阿玉从石板上下来，落地的时候，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人。
　　他偏头看向身边的木头：“你能说说，我从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么？”
　　木头笑嘻嘻的：“你当然是一个很好的人了，性格温和良善，路上看到蚂蚁都不会踩，看到人就笑眯眯的，以前是个文弱的小书生，习得一手好字，平常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书，哦对了……”
　　阿玉认真听着，幽黑的眼睛看着木头。
　　木头挠了挠头，说道：“你最喜欢的一本书是《千字文》，时常拿在手里反复地看。”


第58章 在下……接……接住了……
　　《千字文》。
　　阿玉一听到木头这一句, 脑海里便开始回想起《千字文》，每个字对于他来说都很熟悉，好像曾经的自己真的每日都拿在手里反复看。
　　但是他不懂, 自己一个书生，上知天文, 下知地理，什么书都看过，怎么还会那么喜欢一本平平无奇的《千字文》？
　　“好啦，别多想了，你这一次去九重天上, 定是收获满满, 可羡慕死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了。”木头拍了拍阿玉的肩膀, “可惜, 你都忘记了，真是太可惜了，还是跟我去多练会儿剑法吧！”
　　阿玉还在想着《千字文》的事，懵懂着就被木头从洞府里拉了出来。
　　木头带着他去了外门弟子集体练剑的大广场上。
　　阿玉抬头就看到这里有许多和他们一样的穿着蓝袍的弟子，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剑，这剑, 是天衡宗弟子都可以去领来的。
　　他也有一把。
　　阿玉按了按腰间的剑, 秀丽的脸上总是有些迷茫。
　　好像腰间不应该配的是剑，可如果不是剑，又该是什么？
　　“阿玉，别愣神了，我们弟子苦修每一日都不能落下，你看，只要能成为内门弟子了, 机遇就大了，明日，那九重天的古秘境就会开启，到时候，内门弟子们都能进去寻宝寻机缘，多好啊！”
　　木头拿剑轻轻拍了拍阿玉的肩膀，鼓励他。
　　阿玉低着头，看了眼手里的剑，点了点头。
　　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那就好好修练吧。
　　阿玉在木头后面的空地上站定，仰头看着领头的师兄比划剑术，他定定看了两秒，便是身姿板正地开始练剑。
　　刚上手的时候，有些生疏，阿玉只当是自己失忆了，所以，也不记得这剑法了。
　　但好在，他只看一眼就记住了剑招，多练习几下，便是熟练了。
　　隐隐的也能感觉到灵气在体内流动。
　　有些东西好像也不用学，自然而然地就会了，就像是身体的本能一样。
　　阿玉的剑招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站在最后一排，动作显然要比起其他师兄弟流畅灵动。
　　甚至，他的那把剑在挥舞剑招时，其上还有灵力波动。
　　‘砰！’
　　一个剑招收尾结束，阿玉的一双眼睛很亮，他的剑往旁边的一块碎石上一指，那碎石竟是被他的剑气直接击碎。
　　他胸臆之间是兴奋的，他喜欢这种感觉。
　　周围的弟子纷纷朝着他看过去，木头也朝着阿玉的方向看过来，见到他竟然把一边的石头用剑气击碎了，当场惊讶，都围了过来。
　　“阿玉，你好厉害！你才筑基期，就能用剑气击碎石头了！”
　　阿玉听了，脸上露出腼腆羞涩的笑来，有些不好意思被夸奖，可他一双眼睛，却是神采奕奕的。
　　里面盛满了光，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渴求。
　　阿玉低着头看着手里这把剑。
　　这把剑很普通，甚至剑身上还有几个豁口，可偏偏就是这把剑，给了他力量。
　　他喜欢这种力量变强的感觉。
　　“阿玉，你是如何领悟这剑气的你才筑基就能领悟到剑气，真是太厉害了！”
　　木头身边的弟子一双眼里都是羡慕。
　　阿玉就更不好意思了，他扬起秀丽的脸，一双好看的眼睛里都是光。
　　一瞬间，阳光落进他的眼睛里，在里面跳跃着，衬得少年俊美的脸都在发光。
　　他笑了一下，迟疑着说道：“或许是我平时读书多？领悟就高了一些？”
　　说这话时，他低着头轻柔地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木头说了，他是个很温柔，很好的人，平时也热爱看书，从前没进宗门时，就是一个小书生。
　　既是小书生，自然是领悟力高一些的。
　　其他外门弟子一起与他勾肩搭背的，大家都在笑。
　　“哎，那阿玉你以后读了什么书，都给我们大家讲讲道理！”
　　“对啊，阿玉，我以前进宗门前就是个砍柴的樵夫，大字都不识一个的！以前也没怎么见过你，我见你比我小得多，今天就认你做弟弟了！我叫田风！”
　　“阿玉是有福气的人，能上登仙梯，将来一定有机缘！”
　　“阿玉这般有涵养，当初还没入宗门的时候，一定也是好人家的孩子！”
　　听到人群里说的这一句，阿玉有一瞬间的心跳停拍。
　　可转瞬，他便也笑了起来，很是不好意思。
　　木头就说道：“阿聿当然是好人家的孩子了，不然怎么会读那么多书啊！”
　　大家都哈哈笑，点头说是，外面的书可是很贵的，能读得起书的，又是生的如此俊雅风流的人，必定是好人家的孩子！
　　阿玉环视四周，落在身上的阳光都似乎在这瞬间变得更加温暖起来。
　　“我们继续练剑，便耽误了，据说那什么魔域一天天壮大，咱们这次内门弟子去古秘境，也是希望寻求到好机遇来更有力对付这魔域的！”
　　“练剑练剑！”
　　听到魔域两个字时，阿玉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他见周围的师兄弟们都开始重新认真练剑，当下也更加用心。
　　筑基期的弟子在练剑时，剑气将一块不小的石头击碎，这在宗门内不算小事。
　　立刻就引起了宗门内管理着内门弟子的几个长老的注意。
　　当天傍晚，阿玉住的洞府就来了两个长老。
　　一个，是天衡宗云霄峰的峰主，如今已是返虚境，即将进入合道境的华漱道君。
　　华漱道君是南麒的徒弟，当初南麒开创天衡宗时所收下，她出身高贵，曾经贵为郡主，行事非常直接，自有高高在上的气质，生得也是冷艳无双，很是骄傲。
　　另一个，是天极峰的峰主，如今刚到合道境的洛骨道君，洛骨与华漱道君截然不同，他出身贫苦，自幼吃不饱穿不暖，在凡尘受了很多苦，机缘巧合踏入仙途，天赋卓绝，唯一一个喜好就是爱吃，即便踏入修仙途后可绝了五谷，可他每日都不会落下三餐，餐餐有鱼有肉，最是和蔼慈祥。
　　两位道君是一起过来的。
　　过来的时候，阿玉正在洞府里看那本《千字文》。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闲下来的时候，总想摸一摸这本《千字文》，有时还会摸一摸自己的右手臂。
　　“的确是个好苗子啊，华漱你看是不是？就这长相，做咱们宗主的亲传弟子都够了！”
　　洛骨道君笑得像是个弥勒佛，拍了拍自己肚皮，偏头对华漱道君说道。
　　华漱道君冷哼一声，上前便是自我介绍：“听闻你今日剑气碎石，有几分天赋，我是云霄峰峰主，宗主的亲传徒弟华漱，你可愿随我去云霄峰修行？”
　　阿玉听木头闲聊时说起过，所以知道华漱道君是谁，他抬眼对上道君那张冷艳美极的脸，迅速收回了目光。
　　他下意识地排斥，却不知道在排斥什么。
　　只知道自己不想跟着这华漱道君去云霄峰。
　　洛骨道君笑呵呵的不甘落后，他笑着抬腿走了一步，说道：“小书生，随我去天极峰吧，包你以后吃的饱，穿得暖，生活无忧，修仙快乐，一辈子顺顺遂遂地过。”
　　话说着，他的手已经摸上阿玉的手臂，然后一寸寸摸上去，又将他转了个弯，去摸他的肩膀，这么一路下来，摸骨摸了个遍。
　　阿玉没有挣扎，他知道道君没有恶意。
　　洛骨道君摸完骨，收回手，笑眯眯的，眼睛却是更加发亮了：“真是个好苗子啊，怎么样？要不要跟着为师？”
　　华漱道君就见不得洛骨道君用那些凡界的东西诱惑小弟子，冷笑一声：“洛师兄，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只图那些三餐，只图无忧快乐顺遂啊？修仙者，心向大道，应不断朝前，应顺应天道，将来……”
　　阿玉看着洛骨道君，对着他跪了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弟子阿玉，见过师父。”
　　他没有听完华漱道君的话，直接拜了洛骨道君为师。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洛骨道君的那一句‘吃得饱，穿得暖，生活无忧，一辈子顺顺遂遂地过。’忽然就击中了他内心的一块地方。
　　华漱道君哼了一声，郡主脾气就上来了：“我是师尊最疼爱的亲传弟子，你可想好了，选他不选我？”
　　阿玉跪在地上，依旧低着头，保持着叩首的动作，然后语气平稳。
　　“多谢道君的好意，但阿玉心意已决，以后便奉洛骨道君为师尊，从此跟随师尊修行，不离不弃。”
　　华漱道君翻了个白眼，直接御剑离开了这一处洞府。
　　洛骨道君喜气洋洋的，抬手就让阿玉起来，然后笑眯眯地说道：“起来起来，为师这儿没那么多规矩，走吧，为师带你去为师住的地方，你还有两个师兄，一道见见！”
　　阿玉点了点头，又想起来，说道：“师父请等徒弟收拾一番，再去和好友道别说一声。”
　　说到这，他眉眼弯弯，很是柔软。
　　洛骨道君摆摆手，“去吧去吧。”
　　阿玉赶忙收拾一番自己的东西。
　　只是，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洞府，好像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
　　不知道他以前怎么在这里生活的，但需要拿走的，不过是一本《千字文》而已。
　　阿玉离开自己洞府后，去了一趟木头和田风那里道别。
　　这是他醒来后，新交的两个朋友，并互相约定好了，不会因为他变成内门弟子而舍了新交的这份朋友情谊。
　　后来跟着洛骨道君乘坐在剑上的时候，阿玉低头看着云雾飘渺之间若隐若现的群山，心中有些感慨。
　　洛骨道君不像是这里的弟子和一般的长老，他不是住在洞府里，他住在一间竹屋里。
　　这一片空地上，前后搭建了几间竹屋，很是温馨。
　　竹屋前面还开辟出来两块地，一块地里种着菜，另一块地里养着些肥鸡。
　　菜地里蹲着一个弟子，挽起袖子正在种田，另一边的地里，一个弟子弯腰撒着鸡食，正在喂鸡。
　　听到动静，他们直起腰来，转身看了过来。
　　两人容貌生得都是俊朗不凡，与洛骨道君弥勒佛一般的容颜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这就是师父今日特地去外门弟子那接回来的小师弟？小师弟看着就是钟灵毓秀！”种菜的弟子笑眯眯地说道，“我叫松鹤，是你大师兄。”
　　“我是你二师兄，名唤云河。”喂鸡的弟子眉眼疏朗，跟着就说道。
　　阿玉从洛骨道君身后出来，对着两位师兄鞠了一躬：“阿玉见过两位师兄。”
　　“好说好说，以后大家都是师兄弟了，我们一起养鸡啊！”二师兄过来，喂着鸡食的手揽住了阿玉。
　　大师兄也凑过来，刚翻过土的还沾了泥土的手就这么毫无忌惮地在阿玉身上擦了擦：“走，师兄给你炒两个菜，好好给你庆祝庆祝！”
　　阿玉的脸上始终挂着浅浅淡淡温软的笑，像是没脾气的人一样，他点点头：“好。”
　　橘色的烛火下，阿玉看着桌上摆放着的五菜一汤，很是丰富。
　　他的对面坐着的是洛骨道君，右侧坐着大师兄松鹤，左边坐的是二师兄云河。
　　大家都笑眯眯的。
　　这间竹屋不大，可阿玉却觉得很好，温暖得让他好像回家了一样。
　　“明日师兄给你去古秘境里拿好东西回来送你！”松鹤凑近了阿玉，说起明日要去的伏沧古秘境，眉飞色舞。
　　云河嘴里塞着一只鸡腿，说道：“也不知道这古秘境里危险不危险，我就想安全回来喂鸡练剑。”
　　“出息！”
　　洛骨道君喝完一碗汤，擦了擦嘴，哼哼了两声，对阿玉说道：“可惜这次你们小师弟去不了，他修为太低了。”
　　“没事，等下次古秘境再开，师兄们也有经验了，到时候再带你去！”松鹤说道。
　　阿玉点了点头。
　　云河又想起来什么，笑眯眯的：“也不知道那太夷神女会不会去古秘境里，神女果真是天资神容，我见过的女子里，就没有比得上太夷神女的。”
　　阿玉筷子上夹着的一片蘑菇忽然掉进了碗里，脑子嗡得一下，有一瞬间有些刺痛。
　　他喃喃出声，很是好奇：“太夷神女？”
　　“对啊，应该等仙门大会结束，也就是等我们从古秘境里出来，太夷神女与清沐神君的婚典就要举行了，到时候，定是极为热闹。”
　　阿玉温润的脸上，两只沉黑的眼睛里尽是好奇：“到时，我也可以去观礼么？”
　　也不知怎么的，阿玉觉得自己想去。
　　松鹤看到阿玉秀丽清润的脸上都是向往，便说道：“到时候师兄给你想想办法！”
　　一边的云河哎呀一声：“都别说话了，师父自己默不作声就要把菜吃完了！”
　　阿玉便也赶紧低着头扒饭。
　　只是脑子里总对太夷神女这四个字念念不忘，也控制不住去想。
　　可他根本也不认识太夷神女，也没见过太夷神女，脑子里对于太夷神女的模样也无从知晓。
　　阿玉想不通，只是晚上在烛火下，摸着《千字文》多读了好几遍，心境才是平和下来。
　　第二日一大早，他便送了两位师兄御剑离开，师父要暂代宗主之职镇守天衡宗，所以他自己留在家里，照着剑谱练剑。
　　春风和煦，他在菜田旁边专心致志，面容宁静柔和。
　　*
　　“等我回来。”
　　清沐穿着一身法衣劲装，眉眼含笑，前方，伏沧古秘境开启了。
　　他是这一次带领灵域众人一探伏沧古秘境的人，是保护所有人安危的保障。
　　姝姝对他的力量很放心，点了点头，嘴角抿出笑：“嗯。”
　　她亲自送了清沐进古秘境，然后看着灵域中选□□的足够能在古秘境中保护自己的弟子们一起进了古秘境里。
　　等到秘境入口闭合的时候，她才是移开了目光。
　　清沐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后，琴言就问姝姝：“听说你让那个情劫吃了忘忧草，然后把他送去天衡宗了？”
　　姝姝靠在石桌旁，手里捏着酒仙子送来的桃花酿，偏头看了一眼园子里一棵新长出来的杨梅树苗。
　　“哥哥还关心我这些事？”
　　琴言盯着姝姝看了好几秒，都有些看不透自己这个亲妹妹，就问她：“你是真心想和清沐成婚？”
　　姝姝挑了挑眉看向琴言：“哥哥怎么会这么问？”
　　琴言双手一摊，肩膀一耸，“我也没看见你多高兴啊！成婚这样的事，别家仙子仙君的，每日那脸都和春光一样。”
　　姝姝就停下来认真看他：“可是，我生来就是要和清沐成婚的，我和清沐成婚，是众望所归，也是理所当然。”
　　她这句话，就像是在告诉琴言，也是在告诉自己。
　　琴言张了张嘴，说不出别的来，就是他自己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他就觉得自己这是闲现在太太平了，才会来找妹妹说这些。
　　他点点头：“你说的对，等清沐出来，我与爹爹就给你们办一个盛大的婚典。”
　　姝姝抿着唇笑了起来，点头：“好。”
　　可是，琴言没想到，谁都没想到，古秘境关闭后，一连百年，都没有再打开过。
　　清沐，包括天衡宗的一众弟子，被困在了伏沧古秘境中。
　　姝姝每天都会去古秘境入口处，可是不论用什么办法，入口就是不开启，连她爹都没有办法。
　　伏沧仙域和苍龙仙域的婚典就此耽搁百年。
　　下界魔域和灵域在这百年一直是安详平和，凡界虽有妖魔，但下界修仙界日益强大，暂时无需担忧。
　　这一日，灵域忽然就有一股强悍的神力波动，像是出自伏沧古秘境中的上古力量。
　　姝姝立刻就从杨梅树下清醒了过来，她站起来，凝视着那个方向，目光凝重。
　　但转瞬，那一股神力波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刚才只是她的错觉一样。
　　琴言正好这个时候过来，看到姝姝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看，便也跟着看过去。
　　“妹妹，怎么了？”
　　“哥，你刚刚察觉到了么？一股从灵域中生起的神力波动，和伏沧古秘境中的力量一样。”
　　姝姝语气认真，伏沧古秘境她去过，那里的气息，当然熟悉。
　　琴言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手里提着一壶酒，此刻却没了喝酒的心情。
　　伏沧古秘境已经闭合百年了，姝姝和清沐的婚典因此也没有办成。
　　可是三生石上，他的名字还在，这就说明，清沐还活着，如今灵域有神力波动，那就有线索了，是好事。
　　只是，琴言朝着那个方向感应了一下，一点没察觉到，不由怀疑是自己妹妹感觉错了。
　　“没有啊，哪有什么神力。”
　　“刚才有的！”姝姝却是肯定，“我去找爹爹。”
　　“娘的忌日到了，爹早就开始闭门闭关，这几年都不会出来，你忘记了？”
　　琴言敲了敲她额头。
　　姝姝抿了抿唇：“那我就去灵域亲自看一看。”
　　她绝对没有感觉错。
　　琴言就说道：“我陪你一起去。”
　　他们的力量到了灵域会受到境界压制，到时，姝姝只是灵域境界中的强者，却不如在九重天这样可以肆意运用神力。
　　“爹闭关，伏沧仙域你要看着，古秘境也需要哥盯着，我去就行。”
　　姝姝阻止了琴言，而且简单收拾了一下，将羽裙换成了一条普通的蓝袍长裙，从登仙梯那儿直接下了界。
　　*
　　天衡宗内，洛骨道君为人懒散，门下小弟子阿玉又是个勤快温柔的人。
　　所以，在他代宗主掌管天衡宗的一百年，大大小小很多事都交给了阿玉。
　　“玉小师叔，是出了什么事么？今日你怎么没有练剑？”
　　门内弟子很惊奇地发现他们的小师叔今日没有修炼，而是站在一处山壁上往远处的山峰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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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
　　阿玉嘴里说着没事，可长眉皱了一下，他偏头语气轻柔地让小弟子们继续练剑，自己则御剑飞往洛骨道君所在的那一处山峰。
　　刚才他感觉到了天衡宗最偏远的那一处山谷内传来的奇怪的灵力波动。
　　只有短短一瞬，可令人心头不安。
　　从他平时练剑的地方到他师尊所在的天极峰山头，那就一定会路过登仙梯。
　　每次路过登仙梯时，阿玉总会忍不住朝着那个方向看一眼。
　　登仙梯，自从百年之前，宗主带着门内修为高的弟子登上前往古秘境后，就没有人再上去过。
　　阿玉清楚，登仙梯不是谁都可以上，修为不够时，在没有已飞升的宗主带领下擅自攀上，必会血肉模糊，肌骨受损。
　　因为他听说，他曾经爬上去过。
　　姝姝从登仙梯上方直接跳下来时，没想过下面会有人。
　　阿玉只觉一波灵气波动，周围空气都好像在这瞬间变化了，他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头顶上方的一片裙角砸了下来。
　　他的剑一抖，下意识伸手去接，抬头之间，他对视上了一双惊讶的明眸，当时心头便忽然一震。
　　心中有什么像是在那一瞬间化了开来。
　　整个人有些无措地从剑上滑落了下去，双臂却是不自觉收紧了。
　　“在下……接……接住了。”


第59章 燕无那双沉黑如墨的眼睛看了……
　　燕无的声音靠得很近, 就在她的耳边。
　　清朗的，有些窘迫的声音。
　　姝姝仰头的瞬间，有些懵, 一时之间，没有动。
　　已经很久没见过燕无了, 久到关于他的记忆她以为已经全部从她脑子里擦除了。
　　可是此刻，重新听到他的声音，那些记忆便又涌升起来，过往种种，尽浮现在眼前。
　　有过一瞬间, 情绪起伏了一下。
　　也是, 燕无吃下了无忧草, 她又没有吃下。
　　“姑娘？你……没事吧？”
　　空气里沉默几许后, 姝姝听到燕无温声在她耳边问道。
　　她也回过神来，对上他俊美秀丽却红了的脸，看到了他的眼睛沉黑却清澈，没有因为那些污浊的过往而有那些疯狂偏执的情绪，动了一下，从他手上下来。
　　姝姝站定后, 又多看了他几眼, 看到的是一个翩翩如玉的男子，清风舒朗一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温润气质。
　　但是和清沐不同，清沐是羞涩的腼腆的温软的。
　　而他是那种沉敛的温和，就像是时光打磨了他所有的棱角，令他整个人便透出玉华来。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的打磨。
　　这样，很好。
　　“姑娘？”
　　阿玉知道自己的皮囊生得很好, 这天衡宗内不少师姐妹，甚至师侄们看到他都会脸红羞怯。
　　平时在山头练剑的时候，也总会收到一些女子送的东西，有时是精致的吃食，有时是一只香囊，一只剑穗，甚至是一套崭新的衣袍。
　　吃食他都会和木头还有田风一起吃，那些香囊或者剑穗衣服的，他都会还回去。
　　这百年来，从未有过心绪波动的感觉。
　　可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普普通通蓝色长裙的少女，心跳却不自觉快了一些。
　　姝姝看着阿玉凝视自己的那双沉黑的眼睛，差点以为他认出自己了。
　　可转念一想，这不可能，他吃了无忧草，如今她也变幻了样貌，他们都不一样了。
　　“我是来天衡宗拜师学艺的。”
　　姝姝声音轻快，眨眼看着燕无，好似好奇一般，“你是谁？是天衡宗里的弟子么？”
　　阿玉没说话，他看着面前少女纯净的眼睛，一时不好戳破她的谎言。
　　天衡宗是灵域，一般人不可能上的来，灵域外是有一层类似结界的壁的，这百年来，没有外人上来过。
　　其次，就算能进来天衡宗，也不可能靠近这登仙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试探了一下少女的气息，没有什么妖魔邪气，就没多问。
　　天衡宗向来是随心所欲的宗门，有缘，便能进来拜师学艺，虽这是结成灵域前的‘规则’，但如今也同样适用。
　　阿玉弯腰将地上的剑收了起来，偏头看她，俊美的脸上噙着清淡的笑：“我叫阿玉，是天衡宗弟子。”
　　他迟疑了一下，才问道：“你叫什么？”
　　姝姝当然不可能用姝姝或者太夷这两个名字，她想了一下，回他：“我叫梅棠。”
　　阿玉点头，“我带你去见我师尊。”
　　姝姝笑了起来，嘴角的梨涡晃了阿玉的眼睛。
　　阿玉听见她轻快地点头：“好啊。”
　　风吹起她的裙角，她蓝色的衣裙好像要和她身后天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阿玉垂下眼睛，有些紧张地御剑而起，然后朝着一边的梅棠伸出手：“上来。”
　　姝姝看了一眼阿玉伸出来的手，那手掌心里都是常年练剑生出的茧子。
　　不过手指骨一样修长而骨节分明。
　　阿玉见梅棠盯着自己的手看，却没有牵住，不由脸红了一下，却没收回手。
　　“凡界有男女授受不亲，但修仙界，尤其是我天衡宗没有那么多规矩，上来吧。”
　　姝姝嗯了一声，虚虚抓了一下他的手腕上了飞剑。
　　其实，她都不用抓他手，也不用上他的飞剑，只是，她都说了自己是来拜师学艺的，自然要显得无能一些。
　　姝姝站定后，阿玉迟疑了一下，回头看她一眼：“一会儿你抓紧我衣服，你第一次飞，可能不稳。”
　　他从前也没载过人。
　　她抬头对上阿玉那双墨黑的眼睛，又嗯了一声，笑起来：“仙长您可真是个好人。”
　　阿玉看到她的笑脸，眸色忽然深了一些，等他反应过来盯着她看，赶紧回过头来。
　　他的耳朵下意识动了一下，有些怪异。
　　阿玉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朵，没作声。
　　姝姝虚虚抓着燕无的裙摆，然后就套他的话，嘴里的声音都没停下来过。
　　“阿玉仙长，我以前都是听别人说的天衡宗，说天衡宗好厉害的，仙人特别厉害，你跟我说说！”
　　“大家都是潜心修行的人，为的是大道，也没有什么厉不厉害的。”
　　“哦这样啊，阿玉仙长，现在外面时常有妖魔祸乱，虽然有那个镇妖司，堪堪没出什么大祸乱，可我还是好担心呀，担心哪一天妖魔把凡界都毁了，那到时，我阿娘阿爹哥哥姐姐妹妹弟弟的不就遭殃啦！”
　　“没事的，天衡宗弟子时常会下山历练捉妖斩魔，不会让这样的乱子出现。”
　　“阿玉仙长，你跟我说说天衡宗吧，我以前都是听人说的，现在我自己亲自来了，可我啥也不懂，哎，好担心会没有人收我做徒弟呀！”
　　“……天衡宗地大物博，灵气充裕，门下弟子友好良善，师门氛围极为轻松。”
　　“哦，这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快乐修仙吧？”
　　“……应该吧？”
　　“阿玉仙长，你师父是谁啊，是天衡宗的宗主吗？”
　　“不是，我师尊是天衡宗的洛骨道君。”
　　“那我可以拜宗主为师吗？我知道宗主可厉害了，他创立了天衡宗，而且活了这么久了！我好想见一见！我们凡人最多只能活个七八十岁呢，活个一百岁就是老妖怪了都！”
　　“…………”老妖怪阿玉此时不想说话，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现在拜不了宗主，宗主带一众弟子去了古秘境，至今未归。”
　　姝姝终于自然而然地问到这里了，自然不会放过机会，顺着就往下问。
　　“啊，这样啊，宗主什么时候回来呢？我还有命等到宗主回来么？”
　　“……暂且不知宗主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古秘境是不是很危险的啊？怎么进去的？”
　　阿玉有点招架不住了，他十天说的话也没有现在加起来多：“由仙门开，我没去过，我也不知道。”
　　“那我们天衡宗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阿玉仙长你先跟我说说，我以后好有个防备。”
　　阿玉感觉到背后的少女凑近来一些，她身上的馨香便也凑近了过来，他的心有些不稳，御剑的灵气竟然晃了一下。
　　飞剑瞬间也晃了一下。
　　姝姝没想到飞剑竟然会抖，下意识就抓紧了阿玉。
　　一时力道过大，竟然将他整个人都拽过来一些。
　　两人撞了一下，就一起在飞剑上晃了一下，眼看着就要从飞剑上翻下去。
　　姝姝抬手准备运灵力，却没想到自己的手腕被抓住，再回过神来时，整个人翻转了一下，原本她是站在燕无身后的，现在一下子被他带到了身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他的呼吸，她都能感觉得到。
　　这样近的距离，好像他环着她似的。
　　姝姝皱了一下眉头，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距离，身体忍不住往外移了一些。
　　此时阿玉也站稳了身体，重新御剑，他察觉到梅棠的动作，僵了一下，脸上露出羞涩来，没作声。
　　空气就这样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后，阿玉才重新开口，回答姝姝的话：“近日，天衡宗最偏远的西北角山谷不要去。”
　　所以是西北角山谷那里传来的异动？
　　姝姝立刻抬眼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眉眼不由自主凝肃认真起来。
　　阿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见她小脸严肃，心头忽然生出好笑来，他说道：“不过，你也不会御剑，到不了那里，所以也不必太过紧张。”
　　姝姝心想，那你可小瞧我了，我不用御剑我都能飞。
　　不过她面上眨了眨眼，松了口气一般说道：“这样啊，那还好，我乖乖待在仙长让我待的地方，肯定就安全，我也不会御剑，这山这么——高，摔下去我就完了！”
　　阿玉不知道是不是被她这话给逗笑了，嘴角抿出笑来。
　　天衡宗这个时间，有不少弟子都在各自山头修炼，仰头之间，不少都看到了阿玉带着一个少女在天上飞。
　　当时就有人瞪大了眼睛：“你们看，那是玉小师叔吗？”
　　“天哪，那就是玉小师叔啊，他的剑上 怎么站了个女子？”
　　“玉小师叔生的好看，门内师姐师叔的都喜欢他，那不是正常？”
　　然后就有一道女子的愤慨声跟着一起传来：“这怎么就正常了？玉师叔从来不载女子上飞剑的！可恶，那女子是谁？”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出声。
　　那女弟子跺了跺脚，转头御剑飞走了，她得把这消息告诉姐妹们，玉师叔不再和从前一样，对姐妹们都一致对待了！
　　阿玉直接将梅棠带回了他师尊的小竹园里。
　　洛骨道君最是喜欢逍遥，这会儿正躺在竹园外面的摇椅上，晃啊晃的，手里拿着一壶酒，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些下酒菜，好不自在。
　　姝姝从飞剑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这小竹园前面有两块地，一块地里种着菜，如今正是夏季，这田里还有几根西瓜藤，藤上的西瓜滚圆。
　　另一块地里则养着一些鸡，这些鸡看起来膘肥体壮，又是在这种充满灵气的灵山里养的，看着都比较机灵，身后还带着一群刚孵出来没多久的小鸡仔。
　　还真是快乐修仙。
　　“师父。”阿玉收起剑，带着姝姝朝前，行了个礼。
　　洛骨道君掀起眼皮朝他看了一眼，然后朝着他身后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笑盈盈的看起来非常讨喜的姝姝。
　　当时，洛骨道君的身体微微从藤椅上起来一些，然后朝着姝姝认真看了好几眼。
　　他只觉得此女似天生灵骨，极适合修炼，是个好苗子。
　　姝姝当然不怕这道君看出什么来，她都收敛了体内的灵力，在这灵域之中，是不会有人看出自己的身份的。
　　“她是？”洛骨道君自己先问出来。
　　阿玉就说道：“她叫梅棠，是来天衡宗拜师学艺的。”
　　姝姝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看着这肚皮滚圆，膘肥体壮的十分慈霭的道君。
　　洛骨道君惊了，一下从藤椅上下来了：“什么？来天衡宗拜师学艺的？自己来的？自己能上山来？”
　　姝姝面不改色地点头，对着洛骨道君鞠了一躬：“回仙长，是我自己上来的。”
　　阿玉看了她一眼，也没戳破什么。
　　洛骨道君围绕着姝姝上上下下看了两眼，特别惊奇：“那可真……真不容易啊，自己爬上来的？”
　　“昂，自己爬上来的。”
　　登仙梯也算是爬吧？
　　洛骨道君啧啧两声，仰头喝了几口酒，然后说道：“真不错，是个好苗子。”
　　姝姝就顺着这道君的话往下说：“道君可以收下我为徒吗？”
　　她态度恭敬，模样认真，还像模像样的作揖：“梅棠会种菜，会养鸡，一定好好替师父打理菜园子。”
　　洛骨道君见这小姑娘这么上道，忍不住哈哈大笑。
　　然后就笑着说道：“我命中的徒弟都已经收完了，命里便再没有徒弟缘，不过你要是想留在我天极峰的话，你可以拜我小徒弟为师。”
　　小徒弟？
　　阿玉怔了一下。
　　姝姝自然地就估摸到了，燕无就是这洛骨道君的小徒弟。
　　让她拜燕无为师也没什么不可以，反正等她调查完古秘境的事就会回去，也不会有什么牵扯。
　　她刚想点头答应，就听到身边的燕无出声拒绝。
　　“师父，阿玉不堪为师，收不了梅棠。”
　　阿玉对着洛骨道君鞠了一躬，语气认真。
　　他不想收梅棠为徒弟。
　　听到师父让他收她为徒时，心里便生出抗拒来，这原因，他不知晓。
　　但天衡宗向来是随心的，他心里不愿意，那他就直说。
　　洛骨道君也奇怪了：“你如今的资历，是可以收个小徒弟了，而且梅棠资质很好，将来必有所成，而且，再说了，你喜欢吃梅子糖，梅棠叫梅棠，梅棠梅子糖，差不多啊，你不喜欢她么？这么个小徒弟，又灵气聪慧，别人想要还求不来呢！”
　　阿玉却低垂着头，微微弯腰，虽然没说话，但态度却很坚决。
　　他不想收梅棠为徒，也不想梅棠叫自己师父。
　　他觉得不自在，也不喜欢。
　　不想要。
　　姝姝心里生出一股气来，不想收我，我还不想拜你为师呢。
　　她偷摸着翻了个白眼，但也不说话。
　　洛骨道君仔细盯着自己这一向好脾气的小徒弟看了好一会儿，他都有些不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这梅棠可能是与他天极峰没缘分吧，真是可惜了。
　　“你华漱师叔一直怨我当初把你抢了做徒弟，这会儿，正好我送给她一个灵骨极佳的弟子。”
　　洛骨道君说起来就有些肉痛，“你送这小姑娘去云霄峰吧。”
　　他摆了摆手，转过了身，似乎怕自己再看下去就舍不得放人了。
　　阿玉松了口气，和洛骨道君道了别，就带着姝姝去云霄峰。
　　路上，他大概说了一下华漱道君的性格：“华漱道君为人清冷，门下弟子不多，喜静，喜欢勤勉的弟子，有时虽然说话直接了一些，却是对弟子很好的。”
　　姝姝点头，没说什么。
　　等到了云霄峰，听说天极峰的阿玉来了，华漱道君直接让两个小弟子出来赶人。
　　阿玉俊美的脸上露出窘迫来，乌黑的眼睛看向姝姝时，都有几分不好意思：“当初我拜了师父，师叔一直有些怒气。”
　　他说完，对着那两个师侄说了自己来意。
　　“玉小师叔，我这就去禀告师祖，但你还是快快离开这里吧，师叔知道我师祖的脾气。”
　　阿玉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姝姝被带进洞府。
　　姝姝感觉到身后那道一直在背后的目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就看到了阿玉乌黑幽沉的眸子凝视着她。
　　那眼神竟是有一瞬让她以为看到了从前的燕无。
　　她转过身，收回视线，压下心头这怪异的想法。
　　华漱道君虽是清冷性子，但是一看到姝姝，忍不住就上前来，摸了骨后，那张冷艳的脸上便露出笑，当今就收下了姝姝。
　　没多久，整个天衡宗都知道，云霄峰的华漱道君今日收下了一个灵骨极佳的少女做亲传弟子。
　　她叫梅棠。
　　这真是这一百年来，天衡宗里难得的好事了。
　　其他宗门的弟子都跑过来看。
　　梅棠刚在师姐玉素带领下，换了天衡宗的弟子服。
　　玉素的性子随了华漱道君，也很清冷，话不多，只对梅棠说道：“你暂且与我一起睡在这里，等日后自己再寻一处洞府。”
　　姝姝就问：“不能和洛骨道君那样住在屋子里吗？”
　　玉素跟华漱道君一样，不喜欢天极峰，她娇喝了一声：“修仙就要有修仙的样子，天极峰沾了一身凡俗气有什么好的。”
　　姝姝心想，那至少有正经的床睡呀！
　　从洞府里出去，姝姝就看到了外面围聚的一群天衡宗小弟子，男女都有，见她出来，都围了上去。
　　“小师叔，我师父是玉素仙子，欢迎你来到我们云霄峰！”
　　“我是隔壁的隔壁山头的弟子，师妹你叫什么名字？”
　　“师妹，以后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我什么都会！”
　　“方才我看到玉小师叔载着你在飞剑上飞，你为什么能坐玉师叔的飞剑呀？你与玉师叔有什么渊源？”
　　姝姝被围在中间，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脑袋有些晕眩。
　　在神宫里时，她习惯了安静，周围就没有那么吵过。
　　她一个个的回答。
　　“师妹，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与玉师叔什么关系？”
　　有个身形娇小的小姑娘一跺脚，挤开了其他人，挽住了姝姝。
　　姝姝眨眨眼说道：“没什么关系呀，今天第一天认识。”
　　那小姑娘认认真真地看她，然后好像相信她没说谎了，就说道：“那这是为什么啊，玉师叔从来不会让人乘坐他的飞剑的！”
　　姝姝就也认真说道：“那肯定是因为我不会飞，他要带我去洛骨道君那，就只好无奈带我飞了。”
　　“这样啊，该死，我以前怎么没想到，下次我就不带飞剑了！”那小姑娘一跺脚，唉声叹气了一下，然后扬起脸对着姝姝笑眯眯地说道：“我是你六师姐，我叫苏蛮，现在这云霄峰，除了玉素师姐外，就我最大。”
　　姝姝见她可爱，就乖巧叫她：“六师姐。”
　　“我们云霄峰可热闹了，女弟子最多，你肯定会喜欢！”苏蛮笑眯眯的。
　　姝姝也笑：“要是有一张床就好了，我还不习惯睡石板。”
　　苏蛮拍拍胸膛，说道：“这个习惯就好啦！走，师姐先带你去领佩剑去，再带你去我们云霄峰的练功场看看去！”
　　热热闹闹的，姝姝就被人带着去往云霄峰的练功场。
　　阿玉其实一直没怎么离开，就在云霄峰不远处的高空上飞着，看着梅棠被一群人围聚住，这会儿又被苏蛮带着往练功场飞。
　　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想多看几眼，心里总是挂念着。
　　他听力比起寻常人要灵敏很多，刚才她们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当天，阿玉练剑时总心神不宁，干脆早早回了自家山头，去了后竹林里砍竹子。
　　洛骨道君见了，稀奇了：“阿玉这是要做什么？”
　　阿玉低着头，细心地劈竹子，声音很轻：“给梅棠师妹做一只竹床。”
　　洛骨道君啧啧道：“让你收她做徒弟，以后在我们这竹屋住多好，反正你两个师兄也还没回来，你就不肯收她，现在好了，人在云霄峰，哪用得着你给她做床？”
　　阿玉没说话，高高束起的墨发被风吹到他脸颊上，他长睫一眨，眼前有一瞬间的模糊。
　　*
　　这两日，天没亮，姝姝就要跟着玉素师姐起来练剑，学了吐纳之法。
　　终于这一天早上，她借口肚子疼，离开了练功场。
　　她偷偷飞去了偏远西北方向的山谷，如一道暗光，在云雾之间，不会有人注意到。
　　这山谷是天然形成的一处谷地，下方很深，也很寻常，脚踩在地上，地上除了一些杂草杂花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要说特别的，这山谷中间，有一处小水潭，但是这水潭，她也检查了，没什么特别的，水很浅，一见就能见到水底。
　　她在这山谷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就赶了回去。
　　回到洞府时，没见到玉素师姐，却看到了燕无背对着她站在那儿，他的身边放了一只精致的竹床。
　　那竹床还散发出一股新鲜的竹香，显然是新做的，上面还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姝姝愣了一下。
　　听到动静，阿玉转过身来，看到梅棠师妹站在自己身后，根本没多想她怎么忽然出现的，他的脸有些不太自然。
　　“师妹从凡界来，应该还不习惯睡石板，所以，我这两日有空，给你做了一张床。”
　　他语气低柔，站在那儿，不像是个剑修，像是个渊博的书生，这会儿面对小娘子，难免不好意思。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姝姝不打算和燕无再有什么牵扯。
　　“我……”
　　她才开口说了一个字，燕无那双沉黑如墨的眼睛便看了过来。


第60章 他在讨好自己。
　　周围的光景好像在这瞬间全部退去了, 只剩下燕无那双浓黑的眼睛。
　　姝姝抿了抿唇，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她走过去, 话语里虽然有些疏离，可语气活泼, 让人知道她的态度的同时，也不会觉得难堪。
　　“多谢玉师兄了，我六师姐说了，以后都是要熟悉石板床的，修炼就是这样苦修, 不过, 这次师兄的好意, 我就收下了！以后就不劳师兄费心了。”
　　说完, 姝姝就看到燕无脸上的羞涩退去了一些，脸上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出来的沉敛。
　　她想，燕无如今这百年来，在天衡宗应该学到不少，他现在又是喜欢读书，不是从前那个不识字的他了, 应该是明白她话语里的意思。
　　“修炼也不必非要苦修, 睡得好，练得好。”
　　然后，姝姝就听到燕无轻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他弯腰，毫不费力地搬起竹床，“我给师妹搬进去。”
　　姝姝嗯了一声，到洞府那儿开了石门, 看着燕无高大的身影进了洞府里。
　　他的手上还搬着那只竹床。
　　进去后，他没有过多停留，只留下一句：“以后师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他的语气轻柔，眉眼含着笑，像是春风一样自然。
　　岁月在他身上沉淀了下来，令他如脱胎换骨一般，整个人都沉静了。
　　只是，这会儿他还是看着姝姝，没有立刻走开。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执拗，却是一如既往，只是没有从前那么压迫和锋锐了，变得柔软起来。
　　姝姝看着他，点了点头，垂在腿边的手却忍不住握紧了。
　　“好，我会的。”
　　得到姝姝的回答后，阿玉才是转身。
　　从洞府里出来时，他仰头看着天衡宗里常年覆盖着的云雾，忍不住眯了眯眼。
　　云雾后藏着的是高峻的山，一重重，看不见真面目。
　　他回想起刚才梅棠疏离淡漠的神情，心中也像是有迷雾，有被迷雾遮掩的山。
　　在天衡宗里，师门对他都很友好，他也知道，因为皮囊的关系，师姐妹们见到他，总是欢喜的。
　　可为什么新来的梅棠师妹眼底里却有浓浓的疏离。
　　明明昨日的时候，她语气还轻快着，拉着他问东问西，怎么今日却这样疏离了？
　　他是做了什么让她讨厌的事情？
　　阿玉回到竹园时，脸色一直都有些不郁。
　　洛骨道君察觉到自己这小弟子的情绪波动，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就看到他背着光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杨梅树下，清润的眉眼上难得染了一层低落，这低落藏在阴影里，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阴郁了起来。
　　“怎么了？给你的小师妹送完了竹床就这样了？”
　　洛骨道君连连称奇，拿着蒲扇扇风，一边打量阿玉。
　　阿玉沉默着，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就是心里难受。
　　心里止不住的难受，就算是想压抑住这难受，他都没有办法。
　　“有什么想不通的，就问问为师啊，你这小脑袋瓜里都藏着什么？来，和为师说说看。”
　　洛骨道君看着这唯一留在自己身边的小徒弟这样的神色，不由上了心。
　　阿玉虽然陪在他身边的时间没有云河和松鹤那么长，可这百年，古秘境一直没有再开，云河和松鹤回不来，他身边就只有阿玉，阿玉性子温良，脾气约等于没有，难得会有这样的神色。
　　听到师父这么问，阿玉脸上的表情迟疑了一下。
　　然后才是开口：“我给师妹送竹床，她不是很喜欢，但收下了。”
　　洛骨道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从躺椅上下来，然后几步走到阿玉面前。
　　他盯着阿玉的脸看，说道：“我小徒弟生得这么好看，那小丫头还不是很喜欢？你看看你这手，熬夜做了两宿，这手都成什么样了！”
　　洛骨道君拉出阿玉藏在袖子下的手。
　　手指上有不少被尖锐的竹子划伤的痕迹，小血口遍布。
　　阿玉缩了缩手：“师父，这没什么。”
　　“可你用了心啊！”洛骨道君眉头也皱紧了，“你用心做出来的，没道理会这样啊，你生的还好看，咱们天衡宗哪个女弟子不喜欢你？”
　　阿玉听了，心里无言的难过更浓郁了一些，“师父，我用心的，别人也不一定就要喜欢。”
　　洛骨道君瞪他一眼：“为师替你说话，你还给那个小丫头说话呢！”
　　阿玉垂头，说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喜欢我的。”
　　他的声音里是浓浓的失落。
　　洛骨道君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忽然就咯噔了一下。
　　修行一道，情字是大关，多少弟子的境界就因为情一字停在了那里，堪破不了，便止步于此。
　　阿玉这百年来，一向是心境极稳，很少受外界影响波动，勤于修炼，平时除了修炼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喜好，最多就是养他那棵宝贝似的杨梅树。
　　见到谁都是笑脸，神色从容，从来也没有接受过哪个女弟子的示爱，可也不会因此与她们关系闹僵，他妥善处理着这些关系，与谁都打成一片。
　　如今却因为一个刚入门的小丫头成了现在这样。
　　失落的情绪，藏都藏不住。
　　洛骨道君回想了一下那个叫梅棠的小丫头，生得的确是钟灵毓秀的，配得上自己的徒弟。
　　若真有情，将来结成道侣也没什么不可，修行一事，想来随心最好。
　　他最烦那些修无情道的人，多半最后结局凄凉，多半最后还得败在情一字上，随心才好！
　　“你也别多想了，或许就是因为你不收她做徒弟，小丫头不高兴了。”
　　洛骨道君脑子里想了不知道多少了，还得安慰自己小徒弟。
　　阿玉听了，觉得师父说得不无道理，只是……
　　“我不收她为徒很过分么？”他抿了抿唇，温软的声音难免带上一些委屈。
　　洛骨道君对上小徒弟抬起来的那张如玉漂亮，还眼眸泛光的眼神，当场恨不得把小徒弟搂进怀里。
　　但这事，他也不明白，就直问：“阿玉为何不想收她？”
　　阿玉抿了抿唇，手摸着杨梅树皮，没说话。
　　洛骨道君知道自己这徒弟的脾气，他要是不愿意开口的话，嘴巴怎么都撬不开的。
　　可没想到，没过一会儿，他便开口了。
　　“书上有写，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阿玉的声音十分低沉，“话本子里经常写，师徒之间产生不伦之恋，遭天打雷劈，众人拆散，修仙界也曾有这样的例子，最后都下场凄凉。”
　　洛骨道君：“……”
　　这……他确实没想过这么个问题，因为他没有女亲传弟子，所以，从来没有这方面烦忧。
　　但是，那一日，阿玉与梅棠不过第一次见面，他就想得那么深远了？
　　洛骨道君摸了摸自己的大肚皮，不由感慨：“那不要师徒恋不就行了？”
　　哪想到，阿玉抬起脸来，那双沉黑如墨的眼睛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他轻轻说道：“万一呢。”
　　洛骨道君觉得阿玉纯粹是话本子看多了，哪里来的那么多万一。
　　这修仙界，师徒之间大多都是清清白白的，徒弟们都很尊师重道。
　　“阿玉啊，你这还没收徒，怎么就想那么深远了？依为师看啊，你这纯粹就是想多了，是不是平时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太多了？”
　　阿玉一下低下头来，收回目光，他也觉得，自己莫非是话本子看多了？
　　他点了点头，迟疑地说道：“或许吧。”
　　“好了，平时少看话本子，那些都是假的，那话本子里面还说什么掉下山崖必有机缘呢，你看咱们天衡宗那么多山崖，哪一座下面有什么机缘宝贝的？”
　　洛骨道君真的觉得自己是字字珠玑了，“与其想那些，不如摘了杨梅，给师父做一些梅子糖来，你这杨梅，今年也差不多成熟了吧？”
　　话毕，师徒两人都抬头，朝着院子外靠远了一些的杨梅树看过去。
　　这是百年前，阿玉亲手种下的，当初担心园子里的鸡会把树苗给啄了，所以，种的稍微离院子偏远了一些。
　　洛骨道君也记不清是哪一年开始这杨梅树开始结果了，反正，自那以后，每一年的杨梅果都结得又大又紫，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崩开，美味至极。
　　他这小弟子不爱吃新鲜的杨梅，却是爱吃梅子糖，每年都摘了杨梅熬一大锅的糖汁。
　　整个天衡宗每到这个时节，贪嘴的弟子都会跑来这里讨糖吃，但平时大方的阿玉，到了这时却是极为小气的。
　　他的梅子糖，只肯给他这个师父分享几颗。
　　其他弟子，一律谁也不给。
　　那些个弟子们年年都来讨要，年年都讨不到，能偶尔摘几个杨梅树上的杨梅果，已是极为不易了。
　　“师父，我的梅子糖好吃么？”阿玉盯着那棵杨梅树看，忽然声音很轻地开了口。
　　洛骨道君想都没想回他：“那当然好吃了，你做的梅子糖，那是他天下第一美味，酸甜可口，想起来就口中生津。”
　　阿玉低着头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却是转身进了屋子里，没多久拿了一只竹篮出来。
　　洛骨道君见到他采杨梅，也忍不住凑过去，摘了好几颗新鲜的杨梅吃。
　　*
　　晚上，姝姝还是睡在了燕无做的那张竹床上。
　　新鲜的竹子劈砍了做成的床，铺上厚厚的棉絮，不仅温暖，还能伴随着竹香入睡。
　　是比石板要好许多。
　　可姝姝躺在这床上，却是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日，做完早课后，趁着谁都不注意，姝姝又去了一趟偏远西北角的山谷里。
　　这一次，她在山谷里滴下了一滴自己的血液，然后盘腿坐在地上，用这一滴血做媒介，以神识探查这山谷方圆一里之内。
　　神识铺盖需要时间，也需要精力，她在这灵域中的力量不能完全发挥，这种时候，是不能受外界影响的。
　　好在，这山谷也不会有人过来。
　　山谷很大，她的神识探到了山谷一里之内的活物，有普通的走兽飞禽，也有受灵域灵气影响开了灵智的小灵兽，还有一些已经修成精怪却还未成妖的小精怪。
　　初探之下，没有什么异样。
　　然后，姝姝就带着自己的血，继续探查。
　　她与古秘境向来是不合的，每一次要么进不去，要么侥幸想办法激怒了，没多时就会被古秘境弹出来。
　　所以，要是古秘境在这有一个出入口的话，碰触到她的血，必定有所反应。
　　其次，她也担心灵气浓郁的这一方灵域里的不寻常变动是因为魔气的关系。
　　魔域这百年来依旧不死不活不成器，从燕无消散魔心后，再无发展。
　　可也保不准在安静了一百年后忽然出大招，直接秘密探入灵域里，用魔气侵染灵域根基，毁灵域宝地。
　　然后，才是引起那一天的异动。
　　当她的神识往山谷下方深邃处探索时，终于发现异象。
　　神识再也不能往前进。
　　一股雄浑的力量，将她的神识毫不客气地往外一推，直接击溃。
　　‘噗——！’
　　姝姝气血翻涌，睁开眼时，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她按着胸口，低头看着这无波无动的山谷，神色凝重。
　　这山谷果然不对劲，下方的确是一个古秘境入口，而且这古秘境显然不同于伏沧仙域里那个入口。
　　伏沧仙域的入口如今已经是完全闭合，触之没有反应，她爹也打不开，好像死了一样，被人从里面完全闭合了一半。
　　但是这山谷下的入口，触之有反应，说明是个‘活’入口，等于是个秘境薄弱的地方，可以强行想办法进入。
　　只是这灵域对她有境界压制，差一点，要是她神识收回来得太慢的话，就会有危险了。
　　清沐，南麒他们究竟在古秘境里发生了什么事。
　　姝姝站了起来，准备回洞府了，一会儿就是天衡宗内弟子们休憩的时候，到时六师姐苏蛮就会来找她。
　　她站起来转身，还没来得及飞，就看到了对面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燕无。
　　燕无穿着一身天蓝色的弟子服，弟子服的袖口上有一圈金色的绣边，那是代表着他亲传弟子的身份。
　　她身上穿着的弟子服，与他是一样的，同样的天蓝色，同样的袖口绣金边。
　　“玉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姝姝有一瞬间表情差点没崩住，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眼睛一眯，笑着走过去。
　　她心想，燕无什么时候来的？他发现了什么？
　　这人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御剑连风声都不会发出来吗？
　　阿玉负手于后站在那里，他的手心里有一个布袋，简陋的布袋里放了一袋子刚凉下来的梅子糖。
　　他亲手做的。
　　“小师妹怎么会在这里？”
　　姝姝看到燕无眼睛乌溜溜地看着自己，俊美秀丽的脸上，笑意很淡，那眸光却是凝着她，让她心里竟是有一瞬间发慌，偏偏他声音温润，语气如春风。
　　下意识就瞪了他一眼：“玉师兄这话说的，我是天衡宗弟子，我还不能来这里了啊？”
　　阿玉见她一瞪眼，刚刚还沉黑的眸光一下子就弱了几分。
　　山谷里光线暗，眼前的少女皮肤如玉一样白，瞪着他时，眼珠黑白分明。
　　他心里有些乱，乱了就心虚了，心虚了就被她占了上风，只说道：“也不是不能来……只是……”
　　“只是什么啊？！”
　　姝姝更加理直气壮。
　　阿玉抿了抿唇，他没说话，但是沉黑幽静的眼睛里分明就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姝姝又不怕他，直问：“玉师兄想说什么？”
　　阿玉的声音轻柔了几分：“山很高，山谷底离上面起码几千尺，师妹不会御剑，短时间内怎么下来的？”
　　姝姝心说，我是伏沧仙域的小神女，爬个山还能是多大点事？
　　我翻个跟头还能十万八千里呢。
　　“玉师兄看了那么多书，没听说过一句话么？”
　　“什么话？”
　　“山人自有妙计。”姝姝声音清脆，“玉师兄是君子的话，那就不要多问了。”
　　反正现在已经知道这边有古秘境入口，她下一步想办法进去后，不管是神女姝姝还是凡女梅棠，那都是转眼消失的人，不必要在天衡宗人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这也是她不告知他们真实身份的原因。
　　灵域中人，就差一步，等灵域成为仙域，灵域众人受灵气日日熏陶，到时候灵骨纯粹，自成仙骨。
　　到时候，大家都是神仙，几百年后她作为神女，大家见面，依着这层关系就又联系上了。
　　可凡女梅棠消失了，那就是真的消失了。
　　要不是当初下灵域时正好遇到燕无，她都不会什么拜师入门。
　　姝姝面容一本正经，阿玉盯着她看了两秒，点头：“好，我不问。”
　　然后，阿玉就看着她，等着她的‘山人自有妙计’，看她怎么上山回去。
　　姝姝看出他的意图了：“……”
　　一阵风吹过，姝姝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被吹乱了几许，她垂下头来整理了一下。
　　燕无果然是多读了一点书，没以前那么单纯好骗了。
　　心里有些发愁，她第一次觉得，读书多，也不全都是好事。
　　正当姝姝想着用什么办法蒙混过去的时候，她感觉到燕无靠近了过来。
　　他住在竹屋里，长年累月的，身上就有一股清淡的竹香，一靠过来，那竹香也就浓了一些。
　　“师妹的妙计不如下次再用，先跟我一起上去？”
　　姝姝听到燕无的声音含着一些笑意，像是忍俊不禁，她抬头，就看到他在笑。
　　几乎没有阳光的深谷里，燕无却笑得两眼仿佛有光。
　　她抿了抿唇，拒绝的话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想了想，就放弃了。
　　算了，也不要刻意和他疏远，作为师兄带师妹飞，那是理所当然的，没什么要紧的。
　　姝姝脸上露出那暂时就这样吧的表情，她点了点头：“也好。”
　　燕无召出了剑，回头看姝姝，朝她伸手：“走啊，小师妹，就把师兄当你第二条妙计好了。”
　　他好像实在没忍住，笑声都大了一些，乌黑的眸子微微弯了起来。
　　姝姝觉得燕无变化可太多了，虽说这变化也是因为她给他吃了忘忧草而起的。
　　可是……还是变化太多了。
　　她忍不住想，要是燕无出生普通寻常，再是读点书的话，会不会一开始他就是现在这样子？
　　姝姝别开头，拍开了他伸出来的手：“师兄算什么妙计。”
　　她自己跳上了飞剑。
　　阿玉觉得师妹真可爱，连飞扬的头发丝都可爱。
　　他忍不住笑，这笑有些抑制不住，就笑出了声。
　　姝姝没搭理他，她打算今晚上今晚上就用一半的雪凤精血，强行打开古秘境入口，然后就和天衡宗拜拜了。
　　到时候管他的燕无啊阿玉的，以后都见不着了，哪还有什么妙计。
　　阿玉直接带她回了云霄峰，落地后，见她转头就要往洞府里去，立刻叫住了她。
　　“师妹！”
　　姝姝回头，看到燕无那张脸上都是容光，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着她有些眼熟的欢喜。
　　想起从前他露出那种欢喜时，下一秒总会不安地反复地问她，怕她丢下他，心里有一瞬软了一下。
　　她想，反正今晚过后，不会再见了，就问：“师兄有事？”
　　然后，姝姝就看着燕无的袖子里滑出一个布袋来，他提着那只布袋递给她。
　　姝姝没有接，问他：“这是什么？”
　　“我亲手做的梅子糖。”
　　燕无的声音轻悠，像是从远方传来，但是他明明就在眼前：“我做的梅子糖很好吃，你要不要尝一尝？”
　　姝姝猛地抬起眼看他，对上的是一张分明变了的容颜，可眼底里那一抹似是刻在骨子里的小心翼翼，竟是那样重合了。
　　那天，燕无在她和清沐的面前，熬了一锅糖汁，做了一锅酸甜可口的梅子糖。
　　他跪在自己身边，仰起头，指尖捏着一枚梅子糖，要她尝一尝，他说，他做的梅子糖很好吃，让她尝尝。
　　她尝了，是很好吃。
　　那一幕，和眼前的一幕重合了。
　　相同的小心翼翼，不同的是，那一天的燕无眼睛里是卑微的，祈求的，还有深藏在深处的疯狂，他跪着求她。
　　但今天的燕无，是紧张的，羞怯的，期待的，他是站在她面前询问她。
　　姝姝垂在袖子里的手指忽然就蜷缩了起来，她没说话。
　　“如果是因为我之前不收师妹为徒弟，师妹心里恼了师兄的话，这一袋梅子糖，就当时师兄的赔礼了，吃点糖，可别因为这样的小事不开心了。”
　　阿玉迟疑了一下，低柔的语气里总像是带了一股哄的味道。
　　他在讨好自己。
　　要是这会儿还感觉不到的话，那她就是最傻的神女了。
　　姝姝心跳快了几拍，她迅速转身，语气很凶，“师兄，我不喜欢吃梅子糖，师兄还是拿这糖去哄别的师姐吧！”
　　她快步回了洞府里，将石门关上了。
　　动作有些着急，像是担心自己慢一拍的话，会有什么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情发生。
　　阿玉拿着布袋的手指寸寸变白，连脸色都变白了几许，心像是一下子坠落下去。
　　好似第一次御剑时，从剑上掉下去往山崖底下快速降落的感觉一样。
　　不喜欢么？
　　他的眼底浮起迷茫来，低头看着那一袋子的梅子糖。
　　他总有一种感觉，明明应该是喜欢的。
　　阿玉的眼神幽幽地看着那扇紧闭了的石门，抓紧了手里的布袋子。
　　*
　　一入夜，等天衡宗安静下来时，姝姝确定不会引起天衡宗弟子们注意而引起大乱，然后才从洞府里出来，直奔山谷。
　　落地后，她划破自己手掌，引出雪凤精血绕在自己周围一圈。
　　鲜血遇风则燃，迅速燃起赤红色火焰，她手指结印，以神魂和雪凤精血加以神魂，强行探入下方古秘境的入口。
　　再厉害的入口，遇到雪凤精血火焰，加上神魂强行入内，都抵御不了，加上这里是古秘境薄弱之处。
　　硬生生的，姝姝开了一道口子，下一秒，人从原地消失，那火焰也迅速开始变小。
　　晚上睡不着，发现姝姝往这飞而追过来的阿玉看到这一幕，他心里浮出燥意，想都没想，跟着跳进了这雪凤火焰里。
　　下一秒，他的人随着雪凤火焰燃尽，一同消失。


第61章 命书的秘密1   琉璃焚魂塔
　　姝姝一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腥臭烧焦的味道，浓烈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眼前一片黑，没有任何光亮, 而她一直在往下坠落。
　　她忙调起灵力，打算稳住身形, 结果，令她意外的是，她的灵力在这古秘境里十分凝滞，在体内流转晦涩。
　　她根本不能稳住身形，只能任由自己往下坠落。
　　怎么会这样呢？
　　姝姝呼吸一窒, 在这幽暗的空间里, 不断下沉。
　　但她觉得周围像是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看, 暗处藏着眼睛一般, 只是扭头之间，却什么都看不到。
　　她抿了抿唇，脸色沉肃，这绝不是伏沧古秘境正常的样子。
　　从前，她也是蒙混进去过古秘境的，古秘境里的灵气很浓郁, 一眼看去, 是和寻常的山涧没太大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古秘境里有一处古战场，古战场里白骨累累，旁边倒塌的房屋也是破旧不堪。
　　经历岁月的沉淀之后，花草树木重新生长出来，将那些腐朽便掩埋了下去，但这里, 还隐藏着一些从前的妖魔和危险，但一眼看去，并不能看直接看出哪里有危险。
　　反而，到处鸟语花香，外面稀有的灵草，这里可以随处可见。
　　是南珠会很喜欢的地方。
　　姝姝一直不断下沉，不断下沉，终于看到了一抹亮光。
　　而这个时候，她发觉自己体内凝滞的灵力可以调用了，忙调整身形，朝着亮光处飞去。
　　在黑暗的地方待的时间久了，一下子面对耀眼的光，姝姝下意识遮了遮眼。
　　落地后，她的裙摆带起风，激起了地上的一层枯叶。
　　她睁眼，便看到那金黄的银杏叶染黄了周围一片，美极，可往远处看去，却是不同程度的枯黄。
　　也就只有她落地的地方种着几株银杏，这一片金黄才有一刹那的惊艳。
　　姝姝朝着四周看，这里像是一片枯树林，望不到尽头，天空阳光极烈，但一时竟是辨不明方向。
　　“师妹让开！”
　　头顶上方忽然就传来男子低沉的惊呼声。
　　姝姝仰头看，就看到了燕无的蓝色长袍，他眼看着就要砸到自己头上，她忙往后退了两步。
　　‘砰——！’
　　燕无直接砸进了地里，周围金黄色的银杏叶瞬间像是蝴蝶一样飞腾起来。
　　姝姝皱紧了眉头，抿了抿唇凑过去看，就看到燕无躺在那砸出来的大坑里，脸色都有些白。
　　看起来是真砸的不轻，灰头土脸的，比起她来，要狼狈不知道多少倍。
　　阿玉缓了缓，才是缓过劲来，抬头就看到梅棠师妹用一种难言的表情看着自己，反应过来如今的场景，他的脸烧了一下。
　　本来是偷偷跟进来看看的，结果差点把师妹一起砸进大坑里。
　　阿玉忙站了起来，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衣摆，将衣服上的褶皱全部撸平，头发也整理了一下，才是抬头朝着姝姝的方向看过去。
　　姝姝都没管他，此时早就转过身来查看四周了。
　　空气里是很寻常的气息。
　　没有什么魔气，妖气的，当然，灵气也很稀薄，一如正常的凡界。
　　这里的枯败也就像是正常入了秋该有的景色。
　　“这里是哪里？”
　　阿玉也随着姝姝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渐沉。
　　他在天衡宗百年，这一处山谷虽然偏远，但也不是没来过，从来就不知道这里还藏着这么一个地方。
　　“伏沧古秘境。”
　　都近来了，姝姝没打算瞒他，只是眉头一直紧锁着，她说道：“这里遍布危险，你注意保护好自己，到时我可能顾不上你。”
　　听到这一句话，阿玉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所有的话语好像在这瞬间噎住了。
　　因为师妹的气势一下子变了，变得冷静且从容。
　　好像那一日抓着他的衣袖在飞剑上好奇地问东问西的师妹是假的一样。
　　“应该是我来保护你。”
　　阿玉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
　　从师妹无故出现在登天梯下面时，他就猜到师妹不是普通人，他替师妹隐瞒了她的来路，她顺利拜师入门。
　　他心里总在期盼着什么，这令他自己心中也莫名。
　　但是他知道，他想要的，绝不是她保护自己。
　　姝姝没回应他这一句，选定了方向直接就走。
　　脚踩在枯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种声响在如此静寂的枯树林里显得几分令人心惊。
　　她知道燕无跟在了自己身后，但她没去管。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依然在这枯树林里，走不出去。
　　这里就像是一座迷宫，甚至姝姝发现左手边的那两棵银杏树就是自己落地时候的那两棵。
　　是幻阵？好像也不像是幻阵。
　　身后的燕无忽然出声，声音里有几分凝重：“我在古书上曾经看到过一个传说记载。”
　　姝姝凝神倾听。
　　“上古时期，天地混沌，妖魔横行，由天地所生出了一只灵兽，这只灵兽，以妖魔为食，到处吞食妖魔，力量也在逐渐成长，很快，便成了上古时期众人敬仰的神灵。”
　　“但他吞噬下的妖魔之中，有不甘心就此灭亡的，日日侵蚀他的灵体，最终彻底侵占了他的灵体，取而代之，神灵便成了魔物。”
　　“魔物祸乱人间，到处都是白骨，天道便派了神祗降世，将这只魔物斩杀。”
　　“但是，这只魔物本是灵兽所化，就算被斩杀后，灵体灵骨也不腐，而这灵兽体型巨大，所以，古神就将这灵兽带去了一处广袤之地。”
　　“时间久了，灵兽的躯壳里长出了一片林子，这片林子，进去的人都活不成，也出不来，林子有毒物，时间久了，会陷入幻象之中，是灵兽的怨念在报复，让进来的人，几乎都和他一样绝望地死去。”
　　姝姝认真听着这些，也想起来了。
　　爹爹的藏书阁里，的确有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
　　不过，时间太久远了，千万年前发生的事，谁知是真是假。
　　何况，她从未听说过伏沧古秘境里藏着这只上古灵兽的躯壳。
　　所以，按照燕无说的，他们现在是在这只灵兽的躯壳里。
　　姝姝一时有些不习惯，忍不住就看向了燕无。
　　燕无正凝神打量四周，俊美秀丽的脸上没有过多表情。
　　如今书读得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了，从前可是书拿到手里还要递给她看，问她书上都写了什么的人。
　　察觉到姝姝的目光，阿玉回过头来，一眼触及到她感慨的表情，当时就愣了一下。
　　姝姝发自肺腑地说道：“你懂得可真多。”
　　阿玉的脸就红了起来，眼神也带了几分羞涩：“修炼无趣，闲暇时就喜欢看点书。”
　　姝姝点点头，笑了笑：“这样很好。”
　　阿玉也觉得很好，但当听到她说好时，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他忍不住就说道：“据说这灵兽躯壳中的幻境很有意思，有些人看到的是自己最痛苦的记忆，不论前世今生，有些人看到的却是这辈子最幸福温暖的记忆，还有些人，甚至能穿越时间的桎梏，预见到未来发生的事情，但我觉得这或许是书上胡说的。”
　　姝姝点头：“所以，书上有没有说怎么离开这个灵兽的躯壳？”
　　明明是个极其正常的问题，却把阿玉的脸都问红了，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姝姝忍不住哼笑了一声：“所以说，刚才你刚才那一番话，都白说了？”
　　阿玉的眼睛深邃，只是，看到她笑，没有说话，唇角弯了弯。
　　他抬头望着姝姝，看着她背过身朝前走，就想抬腿跟上去。
　　只是，还没抬腿，他的呼吸忽然变得粘稠起来，眼前的树林快速退去，连带着少女的背影也迅速化作黑点，消失在眼前。
　　阿玉的瞳孔猛地紧缩起来。
　　姝姝皱着眉头查看四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既然是躯壳的话，这地方，包括天空中的碧蓝都是幻觉。
　　之前她落下来是感受到的黑暗，腥臭，才是真实的腹腔之地。
　　既然是幻象，那就有破解之法，她不可能任由这躯壳内的毒素将自己陷于幻觉之中。
　　姝姝准备回头告知一声燕无，让他自寻安全的地方躲避。
　　结果回头时，她发现燕无低垂着头站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落再腿边。
　　姝姝叫了他一声，没听到他有什么回应，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后退了几步。
　　“玉师兄？”
　　燕无就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
　　她忍不住伸出手推了他一下。
　　结果她一推，燕无整个人就朝着身后倒下去，溅起了一地的金黄色的银杏叶。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有些乌青，而额头上有一个古怪的魔纹。
　　他的眼睫紧闭着，时而睫毛轻颤。
　　姝姝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燕无陷入幻境之中了。
　　她没有犹豫，调用灵力，手指点向他额头的魔纹，打算用灵力替他清除魔纹。
　　燕无已经在灵域里重新开始了，跟着她进这古秘境里丢了命算什么？！
　　结果，她的手指一触到那魔纹，所有灵力像是被吸了进去一样。
　　姝姝眼前一黑，下一秒，倒在了燕无身旁。
　　旁边那两棵高大的银杏树上重新长出翠绿的叶子，以他们两人倒下的地方开始，无限扩散蔓延出去，这整片林子里的枯黄一点点退去，重新染上了翠色。
　　银杏叶的枝叶抖了抖，上面的最后一些金黄色的银杏叶落了下来。
　　落在了倒在地上的姝姝和阿玉身上。
　　像是一金黄色的被褥，将两人一齐盖在了下面。
　　……
　　姝姝陷入黑暗的时候，十分后悔去沾到燕无额头上的那个魔纹。
　　所以醒来时，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她知道，自己是陷入幻境里了。
　　只是，心里有这个念头生出来时，她就察觉出不对劲来，如果是陷入幻境，那她现在是没有神智的，是沉陷在某一段特定的幻象记忆里不可自拔。
　　可如今，显然不是这种情况。
　　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是在一处不算太陌生的地方——南陵城。
　　南陵城的街上热闹依旧，人来人往的，阳光落下来，都透着一股朝气与蓬勃。
　　她穿行在中间，周围的人仿佛都看不到自己一样。
　　她忍不住朝前伸手摸了一下，看到了那些人果然是能从自己身体里穿行过去。
　　姝姝想起了燕无说过的话，穿越时间，预知未来。
　　那她现在是穿越时间，在一个特定的时间里，所以，这些人看不到她，还能穿行过她的身体？
　　正想着，姝姝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一道久远的在记忆里都快遗忘的声音。
　　“姝姝！”
　　她猛地回头，看到了身后穿着一袭青衫站在那里的穆青舟。
　　穆青舟身形颀长，眉目清俊，站在人群中时鹤立鸡群，极为显眼。
　　他迎着光，脸上有很清淡的笑。
　　他是在叫自己。
　　姝姝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就看到了自己朝着穆青舟飞扑了过去。
　　她当时表情就僵住了。
　　她看着自己穿着翠绿色的襦裙，头发上还别了一只黄色小蝴蝶发簪，提起裙子跑的时候，那薄如蝉翼的翅膀还会扇动。
　　姝姝看着眼前的蔺姝姝扑进了穆青舟怀里，红着脸环抱住了他的腰，仰起头来看他时，眉眼里都是光。
　　“青舟，你终于来接我了，我等了你好久了，你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蔺姝姝’娇嗔着撒娇。
　　姝姝有些对面前的状况茫然，难道……现在这场景，是她原本与穆青舟的一生？
　　她再次环视了一圈四周，忽然发现，此时，就和从前那一次一样，南陵城里聚集了许多修士，他们都是为了天衍玉匙而来。
　　对，天衍玉匙。
　　当初被燕无吞下去后，后来她临死前探查燕无的身体时，那天衍玉匙没有什么反应，也就是一件寻常的灵物，所以，她没多管。
　　“你又不是修士，不像薇儿一样可以御剑而飞，若是遇到歹人，你都没办法保护自己，别胡闹。”
　　穆青舟的声音似乎是温和的，可是仔细看的话，就可以看到他眼底的清冷。
　　姝姝看着这幻境里的自己低垂着头，满脸羞涩，只当对方是在关心自己了。
　　“我就是有些想你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含羞带怯地说道，然后看到那个自己仰起头来看穆青舟，那目光里都是情意，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穆青舟垂着头，嘴角挽起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这一次，齐王府那个弃子也会来，你注意不要碰到他。”
　　他指的是燕无？
　　姝姝忽然凝神倾听，她当初从噩梦苏醒的时候，只知道自己逃婚后和穆青舟发生一段情，结局凄凉，却是不知道燕无的那一生的。
　　命书就像是刻意将燕无的结局抹去了一样，她半点探寻不到。
　　还未多想，她就听到了自己轻柔的声音。
　　“燕无很可怜，虽然是个妖邪，可是被那样一副镣铐整日锁着，不能和寻常人一样活着，很可怜。”
　　穆青舟就说道：“你替代薇儿原本该嫁给他，结果你又逃婚与我在一起，那燕无对你怀恨在心，你忘记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都发生什么事了？”
　　姝姝几乎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血液就像是在瞬间凝结了。
　　就好像一个秘密就要被揭开一样。
　　她忍不住朝前走了几步，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结果，她的手一触及到‘蔺姝姝’，便觉得一股力量拉扯着自己。
　　下一秒，她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在穆青舟的怀里。
　　就像是和那个‘蔺姝姝’合二为一了一般，只是，她没办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那一次见面，是意外，我觉得他不像是外界传闻那样，反倒是很可怜，他追着我，不过是想要糖，那一次之后，我再遇到燕无时，他也没有伤我。”
　　她听到自己声音里都是唏嘘。
　　“哼，那不过是他手脚被束缚，无法动弹，齐王日日磋磨他，他怎么可能还有力气伤你。”
　　穆青舟清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刻薄。
　　姝姝的脑子里却开始有回忆，她想起了那一次见燕无。
　　那是她在盛都外的远郊，燕无被关在了王府的别院里。
　　他身上就没有一块好肉，都是伤，不知经历了什么。
　　他的衣衫褴褛，除了手上好脚上有黄金镣铐锁着之外，他的脖子里还有一根很粗的铁链，就像是狗链一样，很粗很粗，压得他的脖子那一圈都是红色的印子。
　　他被拴在王府别院的门外，像是一条看家狗一样，琥珀色的眼睛里尽是阴郁，恨意。
　　比起她后来初见时还要浓郁。
　　那一次，她不是偶然路过，是在出门寻穆青舟的路上，被齐王的马车撞到，齐王好心，就将她带来了这王府别院。
　　齐王生得和燕无很像，同样的俊美。
　　他对自己笑着说道：“这是燕无，我流落在外的儿子，你别怕他，他虽然看起来凶狠，可是，有他手上这一副黄金镣铐锁着，他不会伤你的。”
　　“为何要把他锁在门口，好像一条狗一样。”
　　她声音很小，也很惊惧。
　　齐王便叹了口气，说道：“他从小被妖物饲养长大，没有人性，成日和狼狗在一起，学了狗的三分，狼的七分，如今我就是驯驯他，让他吃些苦头，教一教他，以后兴许能做个普通人，毕竟，现在做条狗，总比做人人喊打的妖邪好。”
　　她没说话，低头看见燕无嘴唇干涸，身上还有些血迹，忍不住蹲下身来，从荷包里取了一颗糖递给他。
　　他紧盯着自己，没有接。
　　齐王却是在旁边开了口，说道：“蔺姑娘给你的糖，你还不快接着？当初要不是你人不人妖不妖的，蔺姑娘又怎么会逃婚？！如今她给你糖是怜惜你，她愿意可怜你是你的荣幸，还不快接了糖！”
　　燕无没动。
　　她听了心里不舒服，很小声地纠正齐王：“王爷，本该嫁给燕无的是我妹妹蔺薇。”
　　可齐王就当没听见，笑眯眯地看着她：“蔺姑娘与我这逆子有几分缘分，你不愿嫁给他，我理解，不过本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蔺姑娘可以答应。”
　　“什么不情之请？”
　　“这王府别院离盛都也不远，往后，蔺姑娘可否经常来这里看望他，兴许我这逆子能习得一些人性呢。”
　　她听到这样的请求，脸上是为难和害怕的神情。
　　可齐王对她鞠躬恳求：“本王没有追究你逃婚这件事，还希望蔺姑娘不要再拒绝本王这样小的请求。”
　　这话一说出来，她就没办法拒绝了，只好点头答应。
　　然后，齐王听到她要等穆青舟来接自己，干脆让她在王府别院里住了下来。
　　王府别院有一些侍卫丫鬟，燕无不论是下雨还是晴天，一直是被链条锁在门口的。
　　平时吃的东西都是一些馊饭，这是齐王的驯儿之法，无人敢说不是。
　　她见了不忍心，偷偷换成正常的饭菜送过去。
　　燕无从来不理睬自己，可她有时看时就能看到他吃掉了那些饭菜。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的暴雨天，粗壮的闪电劈开了黑夜，她心中不宁起身。
　　透过窗户往外看的时候，看到燕无垂着头蜷缩在门口，背影瘦削可怜。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了身上，连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她不忍心，取了伞出了门。
　　那些侍卫丫鬟的对她的举动视而不见，她也没有顾忌，撑着伞走出去。
　　她走到了燕无身边，将伞分了一半撑在他头顶。
　　燕无动了动，仰起头来，看向她。
　　他的眼睫一直垂着，脸上没有什么神色，可有一瞬间，像是簇生出了希望。
　　她就蹲下身来，检查了一下锁着他脖子里那根粗铁链，需要钥匙，才能将锁在门边柱子上那一头解开。
　　没多想，她回身去找侍卫要钥匙，当时没抱什么希望。
　　却没想到，那侍卫给了钥匙。
　　其实她不理解为什么侍卫并不阻止这一切，可她拿到钥匙，就过去替燕无解开另一端的链条。
　　抬起眼的时候，她看到燕无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只是那力道并不重，只是防备。
　　她小声说道：“进去避避雨吧。”
　　燕无没说话，她尝试着动了动，拿开了燕无的手，站了起来。
　　那根铁链长长地拖在地上，她甚至都拿不动，燕无另一端的铁链解开后，也没有跑，虽然他脸色阴郁，但是他跟在了她后面，第一次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烧着炭，很暖。
　　她打了热水放在屏风后，让他自己擦洗换衣服。
　　可燕无没有任何反应，进来后，蹲在了炭火旁边，沉默着不说话。
　　她与燕无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如此仁至义尽，也不想多管。
　　第二日就到了她和穆青舟约好的日子，她要进盛都去。
　　燕无在屋子里，她也不敢睡，生怕他半夜拧断自己脖子，所以，一夜未眠。
　　到了早上，她给燕无留了一些早饭，免得他被人喂馊饭，又在旁边留下了一包梅子糖。
　　给他留了一句话：“尝尝我的梅子糖吧，很甜，别的人都很喜欢吃。”
　　说完，她就离开了王府别院。
　　别院的侍卫没有阻拦。
　　只是，她走了没多久，还没到盛都城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身后铁链磨地的声音，她回头一看，燕无脖子里挂着那根铁链，双手双脚绑着黄金镣铐，朝着她奔过来。
　　到了她面前，他双手抱住她，转身就跑。
　　正好穆青舟赶来，看到这一幕，便将燕无打飞了出去。
　　回忆看到这里，姝姝有些奇怪，她印象里的燕无，并没有这么‘弱’，也没有那么沉默。
　　穆青舟说，齐王一直折磨燕无？
　　“一会儿拍卖会上，会有一件宝器，名为天衍玉匙，到时，八方修士都会争夺它。”
　　穆青舟的声音还在继续，清冷却带着宠溺：“但我想要的，不是天衍玉匙，而是一件名为琉璃焚魂塔，到时，我拍了，将这塔送给你，你说如何，姝姝？”
　　琉璃焚魂塔！


第62章 命书的秘密2   朝前看，别回头……
　　九重烈火, 八方炙焰。
　　火烧到肌肤，再蔓延到寸寸骨头的感觉，仿佛昨日。
　　琉璃焚魂塔, 就是那一只将她烧得开出花来的东西。
　　之前和燕无在南陵城参加拍卖时，她没有留意到有这样一件东西。
　　明明好像现在在这一具身体里, 但是她说的话，做的事，是不随现在自己的心的。
　　就好像是重新亲身领略一遍原来命书里自己的走向一样。
　　姝姝听到了自己好奇地问穆青舟：“青舟，这琉璃焚魂塔是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穆青舟低下头来, 摸了摸她的头发, 举止亲昵。
　　他清俊的脸上, 那双眼里流露出很淡的犹豫, 但很快，这犹豫就一闪即逝。
　　他说道：“琉璃焚魂塔是一件传闻厉害的炼器师铸造的灵器，可以将神魂都焚尽，那些灵兽的灵骨灵血进这塔中后，凝结出的丹药都更纯粹，是一件极好的宝器。”
　　姝姝忍不住仰起头来, 控制不住嘴里的声音问出来：“青舟是不是想用这个炼制出绝佳的丹药来？”
　　穆青舟清冷的眉眼便漾出很淡的笑来, 他没有看她，抬起头看向远方，这一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幽沉。
　　“是啊，我想用这个琉璃焚魂塔去救一个人。”
　　姝姝心里作呕，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个时候的穆青舟，对着自己甜言蜜语, 可是已经想好将她烧死去救蔺薇了。
　　连神魂都能焚尽的焚魂塔……
　　原来的命书里，自己的神魂最终是被烧毁，再也没能飞升回去，是这样吗？
　　姝姝心里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这一次命书里的结局。
　　第二日，穆青舟就带着她去了拍卖会。
　　拍卖会里的人，布置，都和那一次她与燕无去的一样。
　　“青舟，这琉璃焚魂塔什么时候拍卖啊？”
　　她听到自己好奇地问穆青舟，此时他们已经在这坐了会儿了。
　　穆青舟便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道：“这琉璃焚魂塔，不是上面拍卖的，是私拍的，出自皇庭，是由皇家不成器的某位小王爷拿来拍的，我已经拿到手了。”
　　姝姝心里惊讶，她一直和穆青舟在一起，也就有很短的时间他离开了一下。
　　穆青舟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只琉璃焚魂塔。
　　这塔很小，就手掌大小，是剔透的琉璃雕琢而成一般，若是不知道的人，就会以为这不过是一个琉璃摆件而已。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穆青舟就收了起来。
　　“等我们看完天衍玉匙的拍卖就走。”
　　天衍玉匙被拿出来的时候，姝姝听到了隔壁的隔间里传来的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
　　每一间隔间都是用竹帘隔开的，环绕在拍卖楼上，各自互不干扰，却也能听到一些动静。
　　抬头的时候，她就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阴郁的眼睛。
　　是燕无！
　　燕无竟然也来了这里。
　　想起原来的命书里，燕无直接吞下了天衍玉匙，而如今他也出现在这里，那接下来……
　　“下一件，天衍玉匙！”
　　姝姝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响起，还未来得及想别的，就听到了身旁的隔间里铁链甩动的声音。
　　紧接着，她的余光就看到燕无从那里跳了下去。
　　姝姝忍不住握紧了手，这一幕，也是和那一次相同。
　　那么接下来……
　　她的视线垂下去往下看。
　　拍卖会里一下乱了起来，她看到了很多人，云麓派的掌门金悬子，还有别人，她甚至还看到了南麒和南珠。
　　他们齐齐下去，扑向了下方的燕无，或者说，是抱住了那只装着天衍玉匙盒子的燕无。
　　姝姝这会儿心里存了许多疑点。
　　这拍卖会如此盛大，修仙界的人几乎都来了，没理由燕无可以随便进来，还能随便下去抱住那只盒子。
　　回想那一次，燕无下来也没受到什么阻拦。
　　这就像是拍卖会的主人故意放他进来，让燕无这么做的一样。
　　“姝姝，你先去安全的地方躲着，一会儿我来找你。”
　　穆青舟拿着剑，这会儿顾不上姝姝，如此说道。
　　然后，他也跟着冲进了下方。
　　姝姝的目光随着穆青舟往下看，自然看到了人群里的燕无。
　　他脖子里的铁链被人攥住了，许多人拉扯着，但他死死抱着那只锦盒，没撒手。
　　不知道是他感觉敏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有一瞬间，她看到了燕无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她在的方向。
　　姝姝被惊了一下，慌忙回头。
　　这是原来命书里的‘姝姝’该有的反应，也与现在的她有些不谋而合。
　　她没有修为，只好是找了一个看起来安全的角落里蹲着。
　　下方一片轰乱，灵气波动有时掠过来，她身上的衣服都被狂风吹起。
　　就在姝姝心里着急的时候，她看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双腿。
　　那人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底金丝祥云绣面的靴子，定定地站在她面前。
　　她仰起头来，看到了齐王笑眯眯地站在那儿。
　　齐王那张和燕无相似的俊美的脸令她有一会儿的恍惚。
　　“蔺姑娘。”
　　她听见齐王含着笑，十分客气地喊她。
　　她没作声。
　　齐王便蹲了下来，对她伸出手来：“本王的小儿子，谁也不搭理，但他似乎很喜欢你，本王思来想去，实在是没办法了，今日正好见到蔺姑娘，本王就想问一问蔺姑娘，可否回到齐王府，完成你们本来就有的婚约。”
　　“与燕无有婚约的人，是蔺薇，不是我。”
　　姝姝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惊恐，但还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齐王。
　　齐王笑了笑，说道：“不是哦，一开始，就是你。”
　　姝姝很愤怒地否认：“齐王弃子燕无求娶国公府二小姐蔺薇，这是盛都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齐王就凑近了她，说道：“那是因为我告诉他，蔺薇可以替他解开身上的镇岁封印，那是因为我以为蔺薇就是幽州王女，谁知道，镇国公那没有脑子的会把与幽州王女生下的女儿丢在乡下不管，反而把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儿当做宝。”
　　竟然是这样！？
　　姝姝看着用那张和燕无像极了的脸凑过来，心中越发厌恶，更是生出一股怒意。
　　她想开口说话，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按照原命书的走向，抿紧了唇。
　　齐王的话还在继续：“嫁给我儿子吧，他除了野性难驯，其余也没什么不好，强壮，有力，生了一张与我相似的俊美脸庞，若不是他的生母太过低贱，说不定，也会成为我掌心里疼爱的儿子呢。”
　　“我不要！我已经许了别人了！”
　　姝姝背靠着墙壁倒退两步，站直了身体。
　　“我操办的这拍卖会如何，是不是很有趣？一件天衍玉匙而已，哪里比得上一个幽州王女。”
　　齐王笑了笑，朝着大乱的四周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后退两步，身后立刻有人朝她走来。
　　姝姝转身想跑，但后面也有人，她重新转过身：“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娘是来自幽州，但这和我与燕无的婚事有什么关系，你们的聘书上写的就是蔺薇的名字，和我没有关系！”
　　她情绪激动，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人把自己抓住。
　　此时下方还在混乱中，穆青舟也不在她身边。
　　姝姝有一瞬间的绝望。
　　可就在她被齐王的人带出拍卖所的时候，身后忽然就有大涨的灵力腾起。
　　她回头去看。
　　看到燕无的脖子里拖着长长的铁链子，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快步朝着她奔来。
　　他嘴里叼着那枚天衍玉匙，没有立刻吞下去。
　　齐王也跟着回头，他身边的那些修士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制住他。
　　在燕无快要跑到时，他便在地上踉跄了一下，直接滚了几下，跪在了齐王面前。
　　他的身后，金悬子等人追了出来。
　　可就在此时，姝姝却看到齐王不慌不乱，然后她就看到了戴着黑色斗篷的漆沟族人出现。
　　漆沟族人拦在了齐王身后，助他脱身。
　　姝姝眼前一黑，闭上了眼睛。
　　可她的神智却是清醒的，她能听到身旁的铁链磨动的声音，听到身边的燕无的呼吸声。
　　偶尔，他的头发会垂在她的脸上，弄得她很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很久，也或许很短暂。
　　姝姝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自己和燕无被关在了一间布置得当的房间里。
　　燕无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长衫，身形显得越发瘦削。
　　他垂着头坐在一边的角落里，眼睛也垂着，手腕脚踝上依然有黄金镣铐，脖子里也依然挂着那如狗链一般的长长的，黑黑的锁链。
　　姝姝醒了后坐了起来，她看向燕无的背影，听着自己开口惊惧和害怕的声音。
　　“这是哪里，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燕无听了，抬起眼皮朝她看了一眼。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光。
　　就像是有人磨光了他的希望，将他碾碎在了尘埃里，从此浑浑噩噩只做一具行尸走肉。
　　姝姝不受控制地咬了咬唇：“放我离开。”
　　她站起来朝他走了几步。
　　燕无见她要去推门，才是开口，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人话的那种嘶哑。
　　“你出不去的。”
　　姝姝站住了脚，却不信邪，伸手去推门，结果被一股力量反弹了回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撞散架了一样，摔在地上，疼痛难忍。
　　那种疼痛，即便她现在操控不了这身体，也是能清晰地感受得到。
　　她坐在地上，心中恼怒怨愤至极，见到燕无毫无反应地坐在那儿时，就气道：“是你爹把我们关起来的。”
　　燕无听到她说爹这个词，死气沉沉的眼中凝起冷戾来，盯着姝姝没说话。
　　姝姝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
　　燕无警惕地看着她。
　　姝姝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却是看着他脖子里的那根铁链。
　　铁链磨得燕无的脖子都是伤口，血迹斑斑。
　　她问道：“你爹想让我们做什么？”
　　燕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她，干涸的薄唇抿了抿，才是阴戾地告诉她：“交——配。”
　　姝姝便感觉到一股羞愤从脚底涌上来。
　　燕无移开了目光。
　　姝姝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又蹲下来：“你这么厉害，我们一起逃吧？！”
　　燕无没说话，只是神色仿佛是在告诉她——你在做梦。
　　姝姝眼睛睁大了一些，抓住了他的两只手。
　　她清晰地感觉到燕无身体僵硬了一下，呼吸也是一窒。
　　她说道：“你爹不是好人，跟我走吧！一起逃走！”
　　燕无没动，只是看着她。
　　姝姝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激动，她说道：“留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好事，我不会同意和你……的！”
　　燕无还是没有动。
　　姝姝想着那天他接了一袋子的梅子糖，低头就从腰间又解下一只荷包。
　　“我这儿还有许多梅子糖，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走吧，我们一起逃出去。”
　　燕无终于垂下了眼睛，目光盯在那只荷包上。
　　姝姝看出他的态度松动了，立刻从荷包里捏出一颗来递过去。
　　她心中着急，直接递到了他唇边。
　　燕无后缩了一下，姝姝的手却没拿开。
　　她看到燕无盯着那颗糖看，耳朵却红了起来，他抬头又看她一眼。
　　那双琥珀色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姝姝忍不住紧张起来——不仅是原命书里的自己紧张，这会儿自己的情绪竟然也有些紧张。
　　燕无低下了头 ，张嘴咬住了那颗梅子糖。
　　空气里静默下来，没一会儿，姝姝听到自己问道：“什么时候逃走？”
　　燕无好一会儿后才低着头说道：“天黑后。”
　　他很安静，比起之前姝姝认识的燕无都要安静。
　　天很快黑了。
　　燕无站了起来，背对着她，微微蹲身：“上来。”
　　他声音嘶哑冷戾。
　　姝姝不敢耽误，爬了上去。
　　燕无很瘦很瘦，瘦的骨头都硌得她有些疼。
　　他从后窗跳了出去。
　　外面很多修士看守，燕无一手拉住脖子里的铁链，靠着一股蛮力击退他们，快速朝外跑。
　　这里是南陵城的某处院子，跑出来后，就是南陵城的街道。
　　燕无背着她跑了很久，穿梭过无数人群，几次跌倒又爬起来。
　　姝姝想回头看看，就听到他沉声说道：“朝前看，别回头。”
　　她抱住了他的脖子，没作声。
　　可姝姝此时很清醒，她在想，为什么这个燕无，和她遇到的那个燕无不太一样，为什么他这么轻易答应她逃出来？
　　燕无……
　　“姝姝！”
　　一直在找寻她的穆青舟终于找到了她，一剑就刺了过来。
　　燕无背着她来不及躲避，胸口就被刺了一剑，抬头时，目光暴戾。
　　姝姝听到自己惊喜的声音：“青舟！”
　　她拍了拍燕无的背，示意他把自己放下去。
　　燕无喘了几口气，没有立刻放下她，与穆青舟对视几眼，才是在她催促下松手。
　　和燕无道别的时候，她解下了腰间的荷包，将那一袋梅子糖递给他，留下一句：“你快逃吧，别被抓到了。”
　　然后，她头也没回地跟着穆青舟离开，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当天夜里，她就被穆青舟带进了琉璃焚魂塔中。
　　她躺在那塔中，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肌骨烧毁的痛苦，神魂散尽的绝望。
　　然后她又化作一道虚影，一片黑暗之后，重新睁开眼。
　　她看到燕无含着那只天衍玉匙，闯进了同样的银杏林里，他的头发成了银白色，耳朵也冒了出来。
　　他身上很破，他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姝姝看得很清楚，上面是繁复的花纹，透着古朴苍劲的气息，像是——
　　溯回镜。
　　燕无是怎么进来伏沧古秘境的？
　　姝姝还没来得及多想，就看到燕无将天衍玉匙取下来，放在了溯回镜的手柄凹槽里。
　　就是这瞬间，燕无整个人都从面前消失了，连带着那把溯回镜。
　　她心里咯噔一下，心跳都好像在这瞬间静止了。
　　燕无……溯回镜……他做了什么？
　　姝姝正想着，忽然就感觉周围晃动起来，像是这灵兽幻境开始波动。
　　那些波动越来越厉害，一种挤压感袭来。
　　她猛地睁开了眼，环视四周，看到自己还在灵兽躯壳里，周围是一片翠色。
　　她低头去看燕无，发现燕无的脸色苍白无比，脸上冷汗涔涔。
　　他在哭，他的眼睛里竟是流出了血泪。
　　那血泪染红了他玉白的脸。
　　回想起刚才在幻境里见到的种种，还有最后一幕，燕无拿着天衍玉匙跳进溯回镜里的场景，姝姝的心就像是被什么揪着一样。
　　她认不出伸手。
　　“不要……不要……”
　　燕无的嘴里喃喃着，像是正在做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
　　听到这一声，她又一下缩回了手。
　　姝姝想起来之前他说的，灵兽幻境里，有的人能穿越时空，看见一些未发生的未来，有些人，却是会陷在自己最痛苦的回忆里。
　　燕无最痛苦的回忆会是什么？
　　他成为阿玉之后，在天衡宗的这百年不应该会有什么痛苦的回忆，整个师门的氛围都很轻松，他的面容看起来也是清润平和，没有遭受过苦难的那种平和。
　　“姝姝！”
　　姝姝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看过去，却见燕无吐出一口血来，他看起来整个人已经清醒过来。
　　只是，他的眼睛睁不开。
　　“玉师兄，你怎么了？”
　　姝姝差点脱口而出喊他燕无。
　　阿玉没回她，他睁开眼，眼前一片血色，雾蒙蒙的血色。
　　一时分不清现在是在哪里。
　　他脑子里想着的都是那个叫掩月庵的地方，还有那个叫蔺姝姝的女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有一瞬间，有什么要从脑子里冲破出来。
　　她是谁？为什么他会进入那个幻境里，为什么他会成为一个叫燕无也叫重玉的人？
　　他是谁？！
　　姝姝看着燕无像是陷入了魔怔，也不知道他怎么了，而周围有一些灵气波动。
　　那些翠色，像是即将崩塌一样。
　　燕无说过，这灵兽躯壳很难出去，灵兽最后的怨念是想拉着所有进入的人一起陪葬。
　　刚刚她从原命书幻境里出来就很莫名，如今周围那些翠色也是如波纹一般晃动。
　　姝姝去拉地上的燕无：“玉师兄，起来！”
　　燕无依旧痛苦地陷入自己的回忆里，没有动作，他想不通。
　　就在这时候，姝姝便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像是从外面斩破了这里。
　　那力量带着强劲的水灵气息。
　　姝姝拖着燕无后跳，便看到前面狂风起，翠色再次枯萎，周围的天光也一点点暗下来。
　　她心中紧张，仰头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男人身上的青色长衫上脏污一片，他的玉冠也掉了，头发随意用发带扎着，从来清润如玉的脸上此刻青色的胡茬显得几分狂野。
　　他的眸光虽然依旧温柔，却是带上一抹厉色。
　　姝姝看到他的时候，心里一喜：“清沐！”
　　清沐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浑身一僵，抬头看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姝姝。
　　他眼中簇出一抹火光来，但转瞬不知道想到什么，这火光瞬间灰败下去。
　　只是，那一瞬间发生得太快了，姝姝没看到。
　　清沐大步朝着姝姝走来。
　　姝姝回头看了一眼燕无，迟疑了一下打算松开他。
　　“姝姝！”清沐喊道。
　　这也正是姝姝松手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就被燕无忽然伸出来的手用力拽住了手腕。
　　燕无那动作，就像是下意识的，他的眼前依然是血雾一片，他只是听到姝姝那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人唤醒了一样，想要抓住什么。
　　“姝姝，你怎么来了。”
　　清沐疾步走来，衣袂翩飞间想伸手抱住姝姝，可余光看到了地上的燕无，动作便一顿。
　　姝姝拉住清沐的衣服，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百年下来，清沐就像是一块美玉被磨砺成了一把带着温润光泽的利剑，整个人看起来锋利了一些。
　　她开口就说道：“你们进来百年了，古秘境入口闭合，我和哥还有爹都很担心你，我看到天衡宗灵域内有异象，就下来看看，无意间找到一处地方，进来了古秘境，这里发生了什么？”
　　环视四周，一片荒芜，白骨累累，地上都是焦土，像是火烧过这里一样。
　　空气里是污浊的气息，很难闻。
　　清沐脸色凝重，环视四周后，最后又看了一眼地上眼里一片血色的燕无，眸光复杂几许。
　　他看向姝姝时，声音轻柔：“我们先离开这里。”
　　说完，清沐去拉姝姝的手。
　　同一时间，燕无抓着姝姝手腕的手往下一滑，率先抓住了她的手。


第63章 命书的秘密3   他不想输给另一……
　　空气凝结住了。
　　姝姝低头看向燕无, 他此刻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血泪糊住了他的眼睛。
　　她挣扎了一下，就是挣扎不开燕无的手。
　　燕无的手指骨很用力, 扣住了她的手掌，就像是死也不放开一样。
　　“玉师兄？”姝姝皱眉出声。
　　清沐的手轻轻在燕无手背上点了一下。
　　神力的压制, 让燕无的手在那瞬间好像僵麻住了一样，不得不松开姝姝。
　　清沐拉着姝姝到了自己身后，然后凝视着在地上站起来的燕无。
　　他的眼神比从前要幽深许多，看着燕无的神色，不像是从前那样平和了。
　　阿玉的眼睛被血糊住了, 血蒙蒙的一片中, 只能看到前面站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站在了梅棠师妹面前。
　　他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情绪。
　　他想要将梅棠师妹抓在手心里, 可是他的理智却在告诉他，他不能这么做。
　　心里便是被撕扯着一般。
　　“你是谁？”
　　阿玉看着面前男人的方向，声音都低沉了几分：“放开我师妹。”
　　清沐看了一眼姝姝，姝姝以神识将自己拜入天衡宗的事情告诉了清沐。
　　等到再开口时，清沐的声音除了温润，便多了几分占有欲：“我是她的夫君。”
　　夫君。
　　阿玉听到这三个字时, 从指尖开始, 体温一点一点下降。
　　被冰封的感觉笼住了全身。
　　“未婚夫……”他艰难地出声喃喃，一片血色里，看向姝姝的方向：“梅棠师妹……有夫君了？”
　　清沐抓紧了姝姝的手，就好像此刻抓住了，以后也不会松开一样。
　　他沉声说道：“是的，她有未婚夫。”
　　姝姝看向清沐，清沐此刻整个人散发的气场都是在宣示自己的主权。
　　她没见过清沐这个样子。
　　从小时候起, 清沐就一直是跟在她后面的，害羞又温和，没什么脾气，她说什么是什么。
　　一直到进伏沧古秘境之前，他也一直是那样的。
　　如今……
　　他在这伏沧古秘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玉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唇，低下了头，他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一直到眼睛里的那些血泪都擦干净了，才是仰起头看过去。
　　他的目光一下子胶着在了姝姝身上，玉白的脸色这会儿还是有些被惊惧到的苍白。
　　他看着姝姝，问道：“刚才我听见你喊梅棠师妹……姝姝？”
　　清沐点点头：“她小名姝姝。”
　　他回答得如此坦荡的样子，令阿玉说不出别的话来。
　　只是，他垂在腿边的手却忍不住握紧了，他脑子里想着的，全是刚才在幻境里见到的那一段可怕绝望的幻象。
　　他抱在怀里的女子，就叫姝姝。
　　清沐见燕无垂下头去，似没有再开口的打算，心里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姝姝。
　　俊逸斯文的脸上一片凝肃：“这古秘境里到处是危险，你要跟紧我，先离开这里。”
　　姝姝点了点头。
　　清沐带着姝姝离开。
　　阿玉在后面看了几眼，抿了抿唇，抬腿也跟了上去。
　　清沐的声音，伴随着他脚踩在地上枯树叶的声音，在此时显得几分空灵。
　　“我见这里不对劲，有灵气，所以过来看一下，没想到是你来了。”
　　“所以，刚刚那一具灵兽躯壳，不能作为古秘境出口离开？”
　　姝姝询问清沐。
　　清沐叹了口气：“暂时走不了，只能进，不能出，除非，我们把那面溯回镜找到，破除。”
　　姝姝脚步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继续朝前走。
　　“那面溯回镜怎么了？难道你们被困在里面这么久，都是因为那面溯回镜？”
　　清沐点了点头，十分警惕地环视四周。
　　姝姝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周围光线很暗，天空一片乌色，远处黑压压的，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藏在那里。
　　“先随我到安全的地方，到了之后，我再慢慢和你细说。”
　　清沐收回目光后，安抚姝姝。
　　随后，他的余光往后看了一眼，看到燕无跟了上来，清沐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
　　他们一起从枯木林里穿梭出去，小心翼翼地在遮蔽物下走，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多少。
　　然后，绕到去了一处山谷，到谷底后，下面有一处死水潭。
　　那水潭上面都是焦灰，鲜血，还有各种不知道是人骨还是灵兽骨的，不仅是乱，还很臭。
　　清沐指尖神力起，他的水灵力便将水潭劈出一条道来。
　　“走。”
　　姝姝点头，跟着清沐就往下走。
　　走的时候，她的余光忍不住就朝身后看了一眼。
　　她看到燕无虽是不说话，但是紧跟其后，便是收回了视线。
　　水下，是清沐的地盘。
　　等到了水里，他就凝出一颗巨大的水泡，他带着姝姝，还有一言不发的燕无在水泡里不断下沉。
　　周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偶尔的时候，姝姝看到了那些飘过来的白骨。
　　显然，这水下面的景色并不美。
　　“呲~~呲呲~~~”
　　就在这个时候，姝姝忽然听到了附近有人下水一般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这样的古怪的声音发出来。
　　清沐脸色立刻一变，拔出了腰间的剑，目光凝视着声音发来处的方向。
　　姝姝被他这样的神色弄得心里也是一惊，警惕起来。
　　清沐可是苍龙血脉，天生神力，虽然这伏沧古秘境里有一些境界压制，但是不至于让他出现这样的神色。
　　“清沐，怎么了？”
　　姝姝忍不住都压低了一些声音，轻声问他。
　　清沐一下捂住了她的嘴，以神识交流，让她不要说话。
　　姝姝听到他说道：“溯回镜被一种魔物侵占，那种魔物滋生出许多魔丝，魔丝能够吸取人的灵力精魂，化作魔，逐渐形成人形。而这种魔，能够吞食修士的灵力，魂魄，无孔不入，只要在他面前泄露出一丝灵气，他就会魔丝污染灵气，入侵人体内，之后，修士就成了他的盘中餐。”
　　“所以，和这种魔对上时，不能使用一丁点灵力，只能靠普通攻击。”
　　清沐简略介绍了一些，又说道：“这种魔物，视觉很差，是靠听觉来辨别人方向的，所以，一定不要发出什么声音。”
　　姝姝点了点头，然后以神识传音告知给燕无。
　　神识传音，是需要两个人的神识互探的。
　　这种互探需要双方互相信任，然后接触到一丁点对方的神魂气息。
　　当然，和神交截然不同，大体就是握个手那样的程度。
　　当姝姝的神识探入到燕无的神识之中后，她很自然地将清沐的话传音过去。
　　没有多想什么。
　　可是燕无却不一样了。
　　当姝姝的神识探入到他神识之中的一瞬间，他整个忽然像是被震了一下。
　　紧接着，浑身一麻，一种异样的，却是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他甚至都没怎么仔细听姝姝说了什么，只忍不住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幽沉深邃起来。
　　清沐察觉到了燕无的视线变化，轻轻地朝姝姝面前站了站，遮挡了一下他的目光。
　　姝姝没怎么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的变化，目光一直悄悄打量着四周。
　　从清沐说了那种魔的情况后，她凝神观察就看到了在这漆黑的潭水底下，刚才发出声音的方向，偶尔有绿色的光芒传来。
　　丝丝缕缕如丝线，应当就是清沐说的那种魔了。
　　能够吞噬人灵力，还让清沐都如临大敌一般，这必然不是什么能轻易对付的东西。
　　之前在那个灵兽幻境里也没看到燕无手里拿的那面溯回镜里有这样幽绿色的魔丝。
　　姝姝眉头一直皱着。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她看到水底下一处终于生出亮光来。
　　而清沐也是加快了驾驭水泡的速度。
　　一阵刺眼到令人晕眩的白光之后，再睁开眼，云苏的双腿落了地。
　　她环视四周看出去，青山绿水，比刚才见到的场景让人心安得多。
　　姝姝看到了不远处搭建的木屋草屋的，有人在烧火，有人在忙着修炼。
　　这里看着，倒像是一处小村子。
　　“这里是哪里？”阿玉朝前一步，也环视了一下四周。
　　“伏沧古秘境里先人流下来的一处由结界完好保护起来的安全之地。”
　　清沐到了这里，神色才是松懈了一些。
　　姝姝仰头去看，上方就是碧蓝云空，已经看不到刚才那种深黑色的潭水了。
　　“走吧，天衡宗活下来的人，都在这里了。”
　　清沐轻声说道。
　　姝姝看到黑水潭里的那些白骨的时候，心里已经是做好一些准备了，但是真的听到清沐这样说时，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生出一些难过来。
　　不知道南麒，还有南珠，小杏，铁爪怎么样。
　　清沐拍了拍姝姝的肩膀，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见见天衡宗宗主。”
　　然后，他朝着燕无看了一眼：“阿玉道友也一道去吧。”
　　燕无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清沐往这临时搭建起来的村子里走去时，好些人看到他就打招呼。
　　“小神君回来了，外面怎么样了？”
　　清沐脸上就笑了笑，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神色：“老样子，不过不用太担心。”
　　“小神君你没受伤吧？”
　　也有秀丽的女弟子脸上带着倾慕之色上来关心清沐。
　　但清沐都是客客气气地回应了，没有与她们有多亲昵。
　　然后，姝姝就看到好些人朝自己和燕无打量。
　　“小神君，这两位是？”天衡宗的弟子们身上穿的还是从前的衣服，只是破破烂烂的，有些地方都用兽皮缝补起来了。
　　清沐看向姝姝，说道：“是我夫人。”
　　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紧张，眸子也紧紧盯着姝姝。
　　姝姝只是短暂怔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笑眯眯地承认。
　　燕无一直跟在姝姝身后旁，他看到姝姝没有否认，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起来。
　　黑暗的潮水就像在这瞬间扑面而来，要将他淹没。
　　提问的那名天衡宗弟子愣了一下，随即后知后觉想起来了。
　　清沐神君在仙域里时早就与人结下婚契了。
　　那是整个伏沧仙域都知道的事，他的夫人，是太夷神女。
　　所以……
　　姝姝一下就看到那名胡子拉碴的弟子看向自己的目光热切起来。
　　“是神女殿下来了么？神女殿下是如何进来古秘境的？我们可否能出去了？”
　　他这一声喊，直接将周围的人都喊过来了。
　　不多时，姝姝看到南麒背着剑，带着南珠和小杏，还有铁爪朝着这边走来。
　　看到他们每一个人都好好的，姝姝松了口气。
　　燕无很快就被人群挤了出去。
　　他听见那些弟子们喊梅棠师妹为神女殿下。
　　他立刻就猜到了，梅棠这两个字，恐怕是她的化名。
　　天衡宗所在的灵域直通伏沧仙域，而伏沧仙域是有神女的，这在天衡宗不是什么秘密。
　　再联想到当时他和梅棠师妹相遇的地方就是在登天梯那里，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她能够飞到山谷底下，怪不得她不喜欢他做的竹床，仙域应该与凡界不同，竹床这样的东西，她兴许是看不上的。
　　也怪不得，她不喜欢吃梅子糖。
　　燕无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腰间荷包里的梅子糖，神色有些怔忪。
　　他转过身，走远了一些，此时心绪莫名难平，心跳也有些快，他需要一些时间平稳。
　　那一边的姝姝正在听清沐和南麒说伏沧古秘境里的事情。
　　南麒见到姝姝，心情极好，声音都轻扬了几分。
　　外面的人能进来，说明，他们离开这古秘境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当时我们进入古秘境时，秘境里不是现在这样，当时这里鸟语花香，到处充满灵气，南珠特别开心，走两步都是外面难得一见的灵草，还有一些极为可爱的小灵兽。”
　　“当然，也有几处地方充满危机，一些上古遗留下的妖魔阵法，还有怨念等，对付起来花了不少功夫。”
　　“但是当时没有底子折损，最多只是受伤，大家收获都颇多，那些妖魔大阵里有许多上古大战留下的宝器，很多已经损坏得差不多了，但一些还保有灵性，与之有缘的弟子拿到手后，便能认主。”
　　“有一次，一名弟子在追寻灵兽过程中，不幸落入一处湖泊。”
　　“那湖泊幽美，色泽碧绿，下方隐隐透出灵气来，而那弟子不见踪影。”
　　南麒说道这里，顿了顿，温和的嗓音再次开口时就低沉了几许。
　　“小神君带着我等进入湖泊下面，发现了一处地洞，那地洞就如山洞一般，进去后，看到了里面镇守着宝物的灵兽。”
　　“那只灵兽已经不单单是灵兽，有魔气入侵，滋生出了魔性了，是一条双头巨蛇，灵力强悍，在这古秘境里应当是最高战力。”
　　“当然，有小神君带领，这条双头巨蛇很快就被斩杀，等往深处进去，便看到了一面有着繁复花纹的镜子。”
　　“是溯回镜，传说中能令人回到过去一次的溯回镜。”
　　“第一个碰到溯回镜的，是当时一名性子急躁的弟子，瞬间，那名弟子就被溯回镜里长出来的绿色魔丝缠绕，化作枯骨，魔丝吸收了灵气，瞬间扩大十倍，许多弟子都被缠绕住了。”
　　“神君带着我们一路从水下出来，魔丝就好像破除了什么封印一样，从水下钻出，扩散到古秘境每一处，古秘境里的灵气几乎被吸收完全。”
　　南麒眉头紧锁着：“神君拿到过那把溯回镜，曾经压制过溯回镜上渗出来的魔气，但是……”
　　清沐对上姝姝看过来的眼睛，眼眸中的深邃还没来得及掩去。
　　他看到了溯回镜故意向他展示的一段过往。
　　一段他没有参与，也无法参与的过往。
　　一段或许姝姝知道后会改变婚约的过往。
　　是他的私心吧，他不想让姝姝知道。
　　至少现在不想让她知道，他以为百年时间，已经足够缓解他的心情。
　　但是重新见到姝姝后，他发现，这百年时间，根本不够他缓解。
　　再缓一缓，让他再缓一缓。
　　“但是，我没能压制住魔丝的扩散。”清沐轻声说道，语气里难免有些愧疚：“所以只能带着天衡宗余下的弟子们到这里躲避，我善水，这里是那个湖泊下方，第一次来时，便察觉到了下方有这么一个地方。”
　　姝姝点了点头，“所以，古秘境的入口完全闭合，归根究底是因为溯回镜的关系，我们只要把那面溯回镜拿到手，就能想办法制服魔丝会和魔丝形成的魔物，到时，古秘境出入口才有重新打开的机会。”
　　南麒点了点头。
　　但清沐却是拧紧了眉，没有说话。
　　姝姝想着，连清沐都没办法在拿到溯回镜后制住溯回镜的话，在这里，或许只有她有这个能力。
　　“溯回镜的事情，从长计议。”清沐打断了南麒和姝姝的对话，偏头看着南麒：“有一个天衡宗的弟子，名叫阿玉。”
　　南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边站在树下垂着头的人。
　　他见对方穿着蓝色绣金边的亲传弟子服时愣了一下，随即看到那张脸，是当初爬上登仙梯的那名弟子。
　　他迫切想知道如今天衡宗的事情，立刻走了过去。
　　天衡宗的弟子们也跟着他走了一大半。
　　姝姝朝着燕无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一直垂着头站在树旁，手扶着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侧过来的脸色看起来十分苍白。
　　等人都走完了，清沐摸了摸姝姝的头发，“先与我说说外面怎么样了？外界的魔域如何了？”
　　姝姝和清沐从小一起长大，他这么问时，她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是怀疑，外界魔域和古秘境里溯回镜的魔丝有关？”
　　清沐低着头，清润雅致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对姝姝的思念。
　　他说道：“古秘境之前从未出过什么事情，我们进来时，这里一片鸟语花香，灵气浓郁，一切的变化，就是在那个弟子落水后开始。”
　　“这种魔丝如果一开始就蛰伏在古秘境里，那么，那一日古秘境开启，我等进入的时候，是极有可能有泄露出去的魔丝，外界魔域的形成，本就和天地间魔气有关，古秘境，也属于天地间，相辅相成。”
　　“溯回镜如今在哪里？”
　　姝姝直接问道。
　　清沐的唇角压下去几分：“溯回镜第一缕飘出来的魔丝，已成厉害的魔物，就称他为镜魔，溯回镜本就能带人回到过去，所以，这镜魔也有这样的能力，甚至变本加厉，不能被他吸进去。”
　　姝姝点头：“这我当然知道，我有雪凤血脉，加上我娘的九瓣花可护住我一次，我一共可以有三条命的机会，所以，我是最适合去的。”
　　他们走在这布置了百年，也越来越成样的村子里，微风吹来时，空气里还有令人舒适的灵气。
　　这些弟子们被迫蜗居在这样一处山坳脚下，憋屈的很。
　　就算御剑飞，也飞不到多远。
　　于是这百年来，大家除了每日的修行，就是和凡界的人一样，每日种种菜，养养花，还把野鸡野鸭抓来养着。
　　粗茶淡饭的，过上了隐居的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
　　姝姝就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饭香味，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很喜欢这样的烟火味。
　　然后，她就听到清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是你去，是我去。”
　　“上一次不是失败了么？”姝姝眉目严肃：“这种事不用和我争，你去和我去是一样的，只是既然上一次你失败了，那这一次就换我去试试，何况，我天生神骨要比你厉害一些。”
　　“你百年前历劫，修为下降，半途从无情道改修逍遥道，姝姝，你不适合。”
　　清沐见姝姝还要说话，态度多了几分强硬：“我没有去试第二次，是因为这里还有许多人需要我保护，没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我不能去，但现在你来了，就算我出什么事，还有你。”
　　“清沐！”姝姝声音都拔高了一些，“那些魔丝……”
　　清沐的余光忍不住看向一旁被围住的燕无，眸色加深了一些。
　　有些事情，他不想输给另一个男人。
　　“姝姝，我来。”
　　清沐对这件事异常坚持，声音都低沉了许多。


第64章 命书的秘密4   大结局上篇“姝……
　　“玉师弟, 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我还以为自己永远离不开这里了呢，师父怎么样了？”
　　云河再见阿玉, 十分感慨。
　　一边的松鹤也搭着阿玉的肩膀：“虽然这里也山清水秀的，但是比起衡雪山来还是差得远了, 师父这些年应该还是很逍遥吧？”
　　阿玉这会儿脑子还有些混沌，他抬头的时候，远远看向了清沐和姝姝在的方向。
　　他看见他们两个并肩站在一起，连背影都看着极为相配。
　　“玉师弟，师兄与你说话呢！”
　　云河见阿玉有些走神, 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阿玉收回目光：“师兄说了什么？”
　　松鹤顺着刚才阿玉看的方向也收回视线, 看着阿玉的目光若有所思。
　　云河就再问：“我问你, 师门都怎么样了, 师父这些年怎么样？”
　　“师父吃好睡好，还没破镜，院子里养的鸡多了五倍，他时而感慨鸡养了这么多，都吃不完了，还把菜都啄了不少, 说, 要是两位师兄在，才不会让这些鸡活那么久还把菜地糟蹋了。”
　　阿玉温润的声音开口时有些莫名的低落。
　　松鹤哈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师父这是想我们了，那菜地你没管好么？”
　　阿玉抿了抿唇，才说道：“师父非要多养一些鸡，说等师兄回来开全鸡宴，鸡那么多, 偶尔没看好，菜地就遭殃了，师父挺着个大肚皮，只会嚷嚷，却不动，我一个人也有时顾不上来。”
　　云河也笑了起来：“师父养那么多鸡，你一个人当然顾不过来了，要是我和松鹤也在，每日杀上两只鸡，总不好让鸡把菜田糟蹋完了。”
　　他这话说完，松鹤没有说话。
　　阿玉也没有说话。
　　大家沉默了下来。
　　他们这儿沉默，可另一边，南珠和小杏正在说话。
　　“小杏，你说，现在神女殿下也来了，我们应该不久后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吧？我想衡雪山了。”
　　“等小神君和神女殿下商议了。”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把这只镜魔斩杀，给死去的弟子们报仇！”
　　“嗯！”
　　“魔都是最令人厌恶的东西，当初燕无就是入了魔，才将姝姝杀死的，我到现在每每想起来那个场景都痛心。”
　　阿玉清晰地听到了旁边的这段对话，听到了燕无这个名字，也听到了姝姝两个字，他猛地抬头就看了过去。
　　“玉师弟？”
　　云河见阿玉忽然抬腿就走，有些奇怪，忙喊道。
　　阿玉入门晚，也就与他和松鹤相熟，怎么这么急迫地去找人？
　　云河看到阿玉在说话的南珠长老和杏长老面前停了下来。
　　阿玉的长眉紧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刚才开口的南珠。
　　一瞬间，他的气势有些逼人，他对着南珠都忘记行礼，只问道：“燕无是谁？”
　　他这话问出口的时候，南珠和小杏都疑惑地朝他看了过去。
　　只有站在小杏身后双手环胸的铁爪一下睁开了眼睛。
　　铁爪是雪狼妖修行的，一双瞳孔是与常人的沉黑不一样的褐黄色，睁开眼时，属于狼妖的气势逼人至极。
　　阿玉立刻察觉到了他的这目光，朝着他看了过去。
　　当看到那双褐黄色的眼睛时，阿玉想起了那幻境里看到的燕无的眼睛。
　　燕无的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也是异于常人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南珠哼了一声，提起燕无这个名字时，她的语气就不好。
　　小杏也奇怪不已，只是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面前这个洛骨长老的小徒弟看。
　　“就是觉得燕无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哪里听到过一样。”阿玉的声音有些轻，“长老要是知道，可否和弟子说一说？”
　　南珠皱紧了眉头，她还没说话，小杏就用特别奇怪的语气问道：“你从哪里听说过燕无这个名字？”
　　天衡宗上下，除了他们会偶尔提及燕无这个名字外，无人知晓他。
　　而这阿玉是在他们进入伏沧古秘境前不久才被洛骨收下的，没怎么见过他们，更不可能知道燕无。
　　阿玉垂下眼睛，没有隐瞒：“在一处古怪的幻境里。”
　　南珠一听，脑子里好像有一根弦好像断了，她觉得自己很多事都想明白了。
　　“我知道了！”
　　小杏被南珠这忽如其来的一声吓到了，转头看她。
　　南珠表情严肃，且煞有其事地说道：“伏沧古秘境里的魔丝，会不会和凡界的那个魔域有关？之前帝君让清沐小神君带我等进入古秘境时，肯定没有料想到如今这一出，说明古秘境从前应当是正常的。”
　　“正好下方魔域快要形成时，我们进入了古秘境，古秘境里又生出魔丝，有了镜魔……”
　　小杏脑袋晕乎乎的，她自认为自己不聪明，便让南珠赶紧说。
　　可南珠却看着不说话的阿玉，问道：“你说那魔域这百年来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像样的魔主诞生？”
　　阿玉摇头：“没有。”
　　他们留在天衡宗的长老和弟子就是为了防范魔域的变动的。
　　这百年来，一直关注着魔域动静，魔域那里常年被魔气缭绕包裹着，却的确是没有大动静。
　　“一般，一个魔主死去，魔域就会重新自然抉择出魔域之主。”南珠又开了口，“当初燕无通过登仙梯爬上伏沧仙域，跟在神女殿下身旁，后被神女殿下斩杀，那么，魔域应当是有会有新的魔主成长的，可是没有，这说明——”
　　阿玉的心里一紧，呼吸都放慢了一些，认真听着南珠的话。
　　“这说明，旧魔主没有死。”南珠这话是看着小杏说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小杏的手都握紧了。
　　南珠接着开口：“或许，古秘境里的镜魔，也与他有关。”
　　小杏紧咬住下唇，觉得南珠分析的话没有错。
　　可是她想不通。
　　“可是为什么呢？他想做什么？而且神女殿下的确是斩杀了燕无，当时仙域里，谁都知道神女把他杀了，我们进古秘境前，神女身后就没有他了，别的仙侍说是神女发现他是魔修，将她斩杀了的。”
　　阿玉在旁边听了一堆，却是稀里糊涂的，脑子里更乱了。
　　他清雅的声音克制不住地打断了她们：“所以，燕无是谁？”
　　“燕无是一个混蛋！”
　　南珠恨恨地说道。
　　阿玉抿了抿唇，想起了幻境里的那一幕。
　　光是那一幕，他觉得这话说得没有错。
　　燕无是一个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
　　“你想知道燕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道有些粗野的少年音忽然响起。
　　阿玉朝着那声音来源处看去，是那个褐黄色眼睛的男子说的。
　　小杏回头看了一眼铁爪，铁爪就算如今经常化作人形，但也不喜欢开口说人话。
　　她有些惊奇今天他怎么说话了。
　　“我可以告诉你。”
　　铁爪的一双眼睛盯着阿玉，薄唇轻抿了一下。
　　“铁爪……”小杏拉了拉铁爪的袖子，眉头紧锁着。
　　铁爪却拍了拍小杏的手背，然后对她和南珠说道：“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他对阿玉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就朝着一边走过去。
　　阿玉跟了过去。
　　他们走了很远，远离人群。
　　铁爪站在溪水旁，那溪水汩汩流下来，敲击着石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转身看向阿玉，那双褐黄色的眼睛就像是能看到掩藏在阿玉皮相下的真相。
　　“燕无最开始的名字，不叫燕无，而叫做重玉，是他娘给他取的。”
　　铁爪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阿玉听到这第一句话，心跳就停顿了一下。
　　重玉。
　　铁爪没有看阿玉，他低着头看着汩汩朝前狂流的溪水，一字一顿地开始说起燕无的一生。
　　“他娘是军营中的营妓，一次意外，生下了当时凡界大梁齐王的儿子。”
　　“燕无跟随他娘四处奔波，后来在漆州附近的梅镇中，村子遭一群流匪祸乱，她娘被欺辱，带着年幼的他逃出，投奔齐王。”
　　“冰天雪地里，齐王不认燕无，他娘被打死，他被丢弃，后流落到雪狼妖群，因为年幼不过几岁，所以被当做幼崽的食物，他奋力从狼嘴下存活，受过无数伤，终于被认可，留在了雪狼妖群里。”
　　“雪狼妖选举狼妖王时，他身为人参与角斗，击杀了一只强壮的雪狼妖，挖出他的内丹吞下，但他不懂炼化妖丹，身体开始逐渐妖化，且力量不可控，他离开雪狼妖群来到凡界，寻求可以炼融妖丹的灵药。”
　　“凡界修士多诡计，燕无再入人世，天真懵懂，被骗到一处下流之地，那里专门教养容貌绝俗男子与女子，供人玩乐。燕无在那里惊慌无措地学着为人处世，学着如何讨好人，被修士用术法控制，在经历一番折磨之后，性格变得越发阴郁冷沉，终于第一次被拍卖，却没想到遇到了齐王。”
　　“齐王哄骗他，说那个叫镇岁的法器可以控住妖丹的妖化，他被戴上镇岁，封印住了体内力量，被带回齐王府。”
　　“齐王找来了一些穿着斗篷的人验查燕无的身体，将他关在了地窖之下，并用阵法封印，同时，齐王弃子是妖邪的传闻传了出去。”
　　“齐王告诉燕无，有个叫蔺薇的女人能替他解开镇岁封印，只要他们两个结合，所以，燕无求娶镇国公府蔺薇小姐，但蔺薇是当时修仙门派云麓派的得意弟子，她不愿嫁给燕无，所以，她的姐姐，蔺姝姝替嫁给了燕无。”
　　铁爪说到这里，顿了顿。
　　阿玉听到蔺姝姝的名字，心脏猛地揪紧了，就像是有一只手在用力地撕扯他的心。
　　“然后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
　　铁爪看了他一眼，才继续往下说。
　　“燕无知道嫁过来的的人不是蔺薇，而是蔺姝姝后，心中始终有怒气，他对姝姝并不好，也总是冷言冷语，可姝姝对他很好，答应他一定会替他解开镇岁封印。”
　　“遇到危险时，蔺姝姝会护着他，会在他受伤时细心地替他疗伤，会在别人诋毁他时，替他说话，还经常喜欢给他喂糖吃，用糖堵住他的嘴。”
　　“蔺姝姝因为燕无受过不少伤，可她从来没有怪过燕无，燕无不识字不懂情，她就时不时地给他说说话本子里的故事，教他识字，他们一起对付过不少妖邪，姝姝总是很温柔地对燕无解释着那些妖邪的故事。”
　　“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燕无终于对蔺姝姝动了心，修仙界想要除掉燕无，也想夺取姝姝，因为蔺姝姝血脉特殊，食其血肉可助修为，与她生下子嗣，子嗣天生灵骨强悍，他们被人追杀，一路逃到了一处叫掩月庵的地方。”
　　“掩月庵，真是个美丽的地方，世外桃源。”
　　铁爪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掩月庵！
　　阿玉的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突突突地狂跳起来，有什么像是要冲出来。
　　“掩月庵里发生了一些事，我最后看到的就是尸横遍野，地上都被血液染红了，残肢断骸到处都是，寒冷的月亮高挂在夜空，映得这里好冷好冷，燕无就跪坐在地上，他的怀里抱着蔺姝姝。”
　　“蔺姝姝的心口却被他的手穿透了，姝姝死了，化作了一团光，粉碎了燕无的镇岁封印，化解了燕无的妖丹侵害。”
　　铁爪说到这里，定定地看着阿玉，说道：“燕无为什么要杀死姝姝，谁都不知道，我努力地想，他一定不是故意的，他那么喜欢姝姝，很早的时候就喜欢了，我见过燕无偷偷看姝姝的样子，也见过他嘴上说不读书，却偷偷把书藏在怀里背着她自己学，我也看过他嘴硬不肯救姝姝，却偷偷趁人不注意自己去救姝姝。”
　　阿玉听着这些，听着这平静的嗓音缓缓说着，头痛欲裂，玉白的脸上，青筋蹦出。
　　他双手抱住了头，感觉有人在用力挤压自己的头，痛得喘不过气来。
　　阿玉蹲了下来，一头墨色的头发忽然从发尾开始一寸寸变白，绑着头发的那根发带一下断裂了。
　　满头的银丝落在他脸颊旁。
　　铁爪抿了抿唇，但有些忍不住的急躁，在他身旁走来走去，嘴里发出一些似狼吼的低吼。
　　他继续说道：“燕无后来疯了，杀了很多人，染红一方城池，入了魔，成了新的魔主，再之后，行踪诡秘。”
　　铁爪说了最后一句：“还有，姝姝死前，给他留了一句话，她说‘不要太难过，我要去一个很好的地方，那里有人在等我，你在这里也要好好的，娶妻生子，一生顺遂。’”
　　阿玉跪在地上，忽然吐出一口血来，似要炸开的脑袋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下。
　　随即，那些被封印的记忆朝他涌来，疯狂地蹿进来。
　　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还有铁爪不知道的那些事，全部涌进了他脑子里。
　　阿玉……不，燕无捂住了脸，指缝间有血流出来。
　　那些事情，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
　　他就是燕无，他就是重玉！
　　“少主。”
　　铁爪能感觉到周围的灵力波动，还有他起伏的情绪，他蹲了下来，“你，究竟为什么要杀死蔺姐姐？”
　　燕无没回他，被尘封百年的记忆一下子爆发出来，他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铁爪是一只雪狼妖，直来直去，有什么就说什么。
　　“这古秘境里的镜魔，与少主你有关么？那古秘境，连清沐小神君都没办法对付，如今神女进来，必定是要去试一试的，你若是觉得对不起蔺姐姐，那就别让蔺姐姐去冒险，我知道的，神女殿下，就是蔺姐姐，我闻得出她神魂的味道。”
　　铁爪的声音有些轻，“我们雪狼妖，是能闻出对方神魂的味道，蔺姐姐替你遮掩了一切，却瞒不过我。”
　　燕无抬起眼时，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都是血泪。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是苍白的，可他的眼神却是宁静的。
　　那些疯狂，偏执，暴戾在他的眼底没有出现。
　　他只是低头伸出手来，撩起袖子，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一会儿，随后，闭了闭眼，敛去了眼底所有的心思。
　　再睁眼时，他的手抬起，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银发，掐了一个幻术，将头发重新变黑。
　　燕无站了起来，一张脸白得吓人，他擦了擦自己的嘴角，看着远方。
　　他开口的声音依旧是姝姝替他伪装过的阿玉温润清朗的声音，很轻很轻，风一吹，轻轻就散了。
　　“我是魔主，这种小事，当然是我来，你别担心，好好修练。”
　　燕无含着笑意，微风吹来时，他伸出手，仿佛闻到了那一年她嫁给自己那一晚的胭脂香。
　　“姝姝成婚了，就让她与清沐好好在仙域里安安稳稳地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当初她说的有人在等她，他知道，就是清沐。
　　铁爪抿了抿唇，问道：“当初你为什么要杀死蔺姐姐？”
　　燕无低着头笑了一下，微风吹动间，他垂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因为自卑的爱。”
　　铁爪皱眉，不懂：“是蔺姐姐不喜欢你么？”
　　燕无摇头：“她没有一点错，错的只有我。”
　　说完，他揉了揉铁爪的脑袋，没有再说话。
　　铁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温和许多。”
　　燕无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看着远处的目光却很是深幽。
　　*
　　这一处灵境是有白天黑夜的。
　　到了夜里，南麒带着弟子们办了个大宴，饭桌上鸡鸭鱼肉，竟是都齐全，篝火环伺，很是热闹。
　　清沐和姝姝坐在最前面，两个人脸上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时而低着头说话。
　　燕无手里拿着一只酒盏，轻轻抿了几口酒。
　　姝姝今晚上其实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
　　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今晚上清沐就要去对付镜魔，至于另一部分原因，她自己也不知道，总有些心不安宁。
　　偶然抬头的时候，她看到燕无正坐在不远处抬头看着她，见她望过去，他对着自己浅浅笑了一下。
　　她总觉得，燕无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的笑容虽然依旧如这次她下灵域见到的那样，轻柔，温和，可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似乎更开阔了。
　　姝姝心里有心事，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燕无。
　　然后她看到燕无的眼睛很亮，他冲着她笑得很好看。
　　燕无给自己的酒盏倒满了酒，然后对着她做了个敬酒的动作。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说什么。
　　不过，他们距离有些远，此时又是晚上，篝火摇曳之间，她也看不太清楚，更听不到。
　　她忍不住也拿起手里的酒盏。
　　她看见燕无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
　　再低头时，他目光温软地又看了一眼她，然后才是嘴角噙着笑收回了目光，与身旁的铁爪说话。
　　姝姝皱了皱眉，抓着酒盏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她的心跳有些快。
　　清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目光一凝，轻声在她耳边问道：“怎么了？”
　　姝姝收回目光，一口饮尽杯中酒，摇了摇头：“没事。”
　　清沐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那边，只有铁爪听到了刚才燕无低声说的一句话。
　　他说：“姝姝，祝你往后，逍遥快活，永远顺遂。”
　　铁爪抿了抿唇，问燕无：“什么时候走？”
　　燕无低头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颗梅子糖含在嘴里，又将那只荷包送给铁爪。
　　“我做的梅子糖，她不要，送给你了。”
　　铁爪咬了咬唇，接了过来。
　　燕无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他的眼眸深邃，然后起身很自然地离开了酒宴。
　　铁爪回头看他的身影很快从视线里离开，忍不住想起来追，但却被一股力量压在身上。
　　他知道，那是燕无的力量。
　　铁爪忽然就觉得自己错了，燕无还是一样，骨子里还是那个偏执疯魔的他，只是，他不再是为了自己了。
　　他忽然有些紧张和难过，他后悔对他说的那些话。
　　可他张了张嘴，此时都喊不出声了。
　　燕无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一日落地的地方，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残影，迅速离开，朝着那一潭幽黑的潭水而去。
　　潭水里，幽绿色的魔丝察觉到了动静，疯狂地朝着他涌来。
　　燕无面色平静，根本没有躲避，任由那些魔丝攀附在自己身上，他也由此辨别了水中镜魔的方向。
　　当魔丝动的时候，这边的姝姝和清沐，以及南麒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下神色凝重地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魔丝正大量汇聚，怎么回事？！”
　　姝姝站起来的同时，下意识地朝着刚才燕无坐的地方看过去。
　　那个位置上空空的，已经没有人了。


第65章 修命书的秘密
　　.
　　燕无去了哪里？
　　姝姝拧着眉头, 抬腿就朝着燕无刚刚坐的地方走去。
　　清沐温润的脸上却一片凝肃，他没有跟过去，而是感受着灵境结界和潭水那边入口处的动静。
　　大量魔丝的动静, 意味着有人跳进了黑水潭中，吸引着那些魔丝朝着自己涌去。
　　那本该是他要做的事情。
　　现在……
　　姝姝已经走到了铁爪身边，她一眼就看到了放在铁爪手心里的那只荷包。
　　说是荷包, 都可以算得上是小布袋了, 这布袋被装得鼓鼓囊囊的，她认得出来，是燕无的那只布袋。
　　里面装满了他做的梅子糖。
　　梅子糖。
　　“怎么了？”
　　南麒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没动凝神肃穆的清沐，又看了一眼走来的姝姝，忍不住起身问道。
　　姝姝没说话, 抬手点了点铁爪的额心。
　　铁爪便能恢复如常了。
　　小杏和南珠也跟着站了起来，不知道铁爪怎么就吸引神女殿下关注了。
　　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幕。
　　铁爪忽然化作缩小版原型，一下子跳进了姝姝怀里, 嘴里衔着那只布袋。
　　姝姝也没有想到铁爪会这样, 一时抱住的动作有些僵硬。
　　铁爪窝在姝姝怀里, 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竖起来的银耳朵又粉又毛茸茸, 他仰起头来, 嗷呜一声。
　　只有化作小狼形态，他才显得粘人一些。
　　姝姝忍不住想起从前那些事，心跳忽然就慢了一拍。
　　小杏从人群后走了过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她是知道的，铁爪是不会随便亲近人的，就算是她，他也很少化作原型与她亲昵的。
　　铁爪和神女殿下也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这样？
　　除非，除非……
　　小杏想到来伏沧古秘境之前曾看到燕无跟在神女身后，而他那个人，脾气坏的很，除了她家小姐，不曾亲近过别人。
　　所以……
　　小杏听到神女殿下低着头，轻轻问铁爪：“燕无呢？”
　　她一下克制不住了，一下扑了过去，眼眶里也瞬间凝出泪来。
　　“小姐！不，神女殿下……小姐！”
　　小杏有些语无伦次了。
　　姝姝的脸已经恢复成神女模样了，只是，到底和下界蔺姝姝的样子不是完全一样。
　　她抬起脸来，轻轻捏了捏小杏的脸颊：“小杏长大了。”
　　那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动作，小杏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扑进了姝姝怀里。
　　她抱住了姝姝的手臂，好像自己还是一千多年以前那个十二岁的自己。
　　“呜呜呜，小姐原来是神女殿下，呜呜呜呜，小姐还好好的，小杏太高兴了，小姐坏，都不告诉小杏你是谁，呜呜呜……”
　　小杏真是太高兴了，一边高兴，一边还埋怨姝姝，两只手抓着姝姝的手臂不肯放。
　　后面的南珠和南麒脸上也露出震惊来，两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清沐已经收回了目光，走回到了姝姝身边。
　　“我必须要去看看，黑水湖面下面不安分。”他清润的脸上是凝肃又急切的神色。
　　铁爪从姝姝的怀里抬起头来，他将嘴上衔着的布袋放在姝姝手里，然后就重新幻化做人形。
　　姝姝手里的那只布袋上好像都留有一些燕无的体温。
　　铁爪说道：“少主去解决镜魔了，他刚刚给蔺姐姐留下了一句话，他说‘姝姝，祝你往后，逍遥快活，永远顺遂。’”
　　清沐抿了抿唇，抬腿就要去黑水湖，却被铁爪拦住了。
　　铁爪是妖修了正经仙途，可身上还是有些妖气的，在清沐这样的神面前，难免气势会弱一些，但是，他没有退让开来。
　　他说道：“小神君，少主说了，镜魔的事情，就由他解决，你不能去，你以后要和蔺姐姐快活地做一对神仙眷侣，要陪着她长长久久，那种事情，你就别碰了，何况，他本来就修过魔，对于魔的那些东西，最是了解。”
　　有些话，是铁爪按照自己的理解说的。
　　可是他知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燕无自己去解决镜魔，就没打算安全回来了，他给姝姝留下的那句话，就像是绝言一样。
　　其余天衡宗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是，姝姝懂，清沐懂，南麒懂，南珠懂，小杏也懂。
　　南珠脾气爆，忍不住就说道：“如今做这些，当初又为什么要杀害姝姝！”
　　她还是对燕无有气的，甚至觉得，他如今这样做，也没什么值得称颂和佩服的，那都是他应该做的。
　　其余人都没说话，只有清沐的脸色有一瞬间沉穆了下来，也有些白。
　　他的眼中有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他低头看着没说话只摸着布袋的姝姝，仿佛预见到了一些结局。
　　“我去看看。”
　　姝姝低头慢吞吞地将那只布袋挂在自己腰间。
　　这布袋里装了太多梅子糖了，挂在腰上，沉甸甸的，就如她此刻的心情，也是沉甸甸的一样。
　　“我与你一起去。”清沐温润柔软的声音立刻说道。
　　姝姝摇头：“我去就行，我是雪……”
　　清沐却很坚持：“姝姝，就让我陪你去吧。”
　　姝姝仰头看向清沐，好像自从他进入伏沧古秘境后，他就比起从前来要执拗许多。
　　清沐深深地看着姝姝，伸手虚虚抱了抱她，下巴搁在了她头顶上。
　　他说道：“我陪你一起长大这漫长的岁月里，你总要让我陪你做一些事，让你日后想起来时，总还会想起我。”
　　清沐的声音很轻，幽幽的像是从远方传来一样。
　　姝姝不明白，心跳快了一点，她仰头想挣脱他问问清楚是什么意思。
　　可清沐却松开了姝姝，说道：“走吧。”
　　他神情坦然，好像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一样。
　　有许多话就不必说了，南麒知道他们是去解决镜魔一事，没有多问，这里的天衡宗弟子，他自会照顾好。
　　“小姐……”
　　小杏还眼泪汪汪的，刚刚相认，这就又要分别了，她有些难受。
　　姝姝回头，又捏了捏小杏的脸：“放心，你家小姐我会回来的。”
　　小杏眼睛酸得不行，眼泪又往下掉，就不知怎么的，就是想哭，她点了点头。
　　“我等小姐回来。”
　　姝姝点了头，回过身就和清沐两个人化作两道光，消失在这灵境里。
　　而此时，燕无的身上已经沾满了绿色的魔丝，那魔丝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好像没有一个地方是没有魔丝的。
　　黑水湖下面，他就像是一团莹绿色的光一样，他感应着浓郁的魔气方位，在那湖水最深处下方。
　　燕无一直没有挣扎过，任由那些魔丝附着上来，直到这一刻，身上几乎没有一个完好的地方时，他伸出手指，展开五指动了动。
　　那些疯狂吸收着他的灵力的魔丝颤栗一下，无声地惨叫一般想着逃离。
　　可燕无闭了闭眼，那些莹绿色的魔丝便化作黑色的魔气，被他尽数吸收。
　　燕无的头发，寸寸变白，在黑色的湖水中发出淡淡的荧光来。
　　他的脸，就像是外面罩了一层陶瓷一般，现在，陶瓷正在慢慢龟裂，露出他原本的样子。
　　他沉黑的瞳孔恢复成了琥珀色，晶莹澄澈。
　　黑水湖里有许多白骨，还有许多聚集而来的成了半人形的魔物。
　　到最后，燕无的身后就像是长出了长长的尾巴一样。
　　终于，到了最下方，下方有一面巨型的镜子插进了湖底，那面镜子折射出幽幽的绿光，周围蔓延着的都是魔气。
　　燕无伸手就要去拿那把镜子。
　　可是，那镜面里忽然就呈现出一副光景，里面有个人。
　　燕无一边甩去身后那些啃噬而来的魔物，一边紧盯着镜面，神色凝重。
　　只见那镜面里逐渐显出一个人形，当他看到那人形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镜子里，分明就是他自己。
　　他一头银白的长发，头顶上方的两只银狼耳朵还在，此刻，他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笑着说道：“你终于来了。”
　　燕无端详了一下，笑出了声，“你这镜魔是修不出人样，还是见我生得美艳，便想贪了我这皮囊？”
　　他清朗的声音带着些居高临下的不屑，狂妄不已。
　　镜魔笑了笑，笑起来嘴角挽起的弧度都是与燕无如出一辙。
　　“我可是由你心间第一缕魔念生出来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怎么是我贪这皮囊呢？乖乖，进到镜子里来，我们合二为一，这天地之间，便只你我独大，成为魔神尊者，好不逍遥！”
　　燕无一手捏爆了拥过来的魔物，一边冷笑，直取镜子下方的手柄。
　　却没想到，湖面晃荡了一下，似有滔天的海浪袭来，整个黑水湖瞬间搅得如同海中地震。
　　白骨与弱小的魔物随着海浪狂啸而乱流。
　　只见眼前出现了一个和燕无此时的打扮一模一样的‘燕无’。
　　一样的白发，一样的衣服，一样的神色，就连那瞳孔都是一样的琥珀色。
　　对方还在对燕无谆谆善诱：“我是溯回镜，每个人一辈子有一次机会可通过我穿越回从前，改变一切，你不心动么？只要进来，就能改变一切。”
　　燕无却冷笑一声，显然，他没那么好骗。
　　“你方才不是说我的第一缕魔念生成了你么？”
　　他拔出腰间的剑，直冲着对方砍过去。
　　毫无章法，却刚猛强悍。
　　方才他吸收的魔丝和魔物此刻都成为了他的养分。
　　“燕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命里本该就是魔的命，我让你成为魔神，岂不是妙哉？！”
　　燕无此时没有用过灵力，攻击之间全是剑术和魔气，与那镜魔不相上下。
　　但是他全然不怕死，身上已经开始有伤口，鲜红的血渗出来，滋养着其他的魔物。
　　光是他一个人，就可以培育出强悍的魔来。
　　镜魔不允许燕无的身体被其他小魔物吸收和夺取，他的面容阴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燕无，你与我之间，早就有过约定，怎的现在就忘记了，还想杀了我？我溯回镜曾是上古神器，岂能被你这样捉弄！”
　　燕无皱紧了眉头，听不懂镜魔的话，只一张脸阴沉着，面色疯魔，他伸出手，就抓向对面那个‘燕无’的心口。
　　在他的手触及到的时候，镜魔忽然冷冷笑了起来，那笑容看起来阴毒无比。
　　从他胸口位置开始，似有千丝万缕的黑色魔气顺着燕无的手臂涌去。
　　那磅礴的，积聚了镜魔千万年的化作了魔气的灵气一下疯狂地冲击着燕无的身体。
　　魔气将他彻底包裹住，燕无玉白的皮肤上开始爬魔纹，那魔纹，迅速地从他脖子里长出来，往他的脸覆盖。
　　他的额头中心生出了一枚黑色的镜子。
　　姝姝和清沐避开那些魔丝和魔物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黑水湖下面的魔物大多都被他吸引了过去，他的脚上吊了长长的一串，黑压压，密密麻麻的，而他整个人却是在发光。
　　是那面溯回镜发出的莹白带着浅绿的光。
　　姝姝看到镜魔化作丝丝缕缕正吞噬着燕无。
　　而燕无也吞噬着这里所有的魔丝和魔物。
　　她环视四周，看到黑水湖里所有的魔都朝着他涌去，甚至，湖水里的黑沉都没有之前那么黑了。
　　湖水在逐渐变得清澈，前方魔气压抑得连她这样的血脉都进不得。
　　姝姝面色凝重。
　　她二话不说，化作莹白的雪凤，嘴里衔着她的九瓣魂花，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燕无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轻轻抬手，魔气在他周围树立起一面魔气墙，阻挡了她的靠近。
　　清沐化作的苍龙卷着姝姝，护着她。
　　两人重新化作人形。
　　燕无身体里释放的魔气厉害得很，在这样一个压制着姝姝和清沐力量的古秘境里，镜魔就是最强的，不要命地像是一个疯子一样吸收着镜魔力量的燕无就更强。
　　姝姝抿着唇，看着燕无的皮肤爬满了魔纹，直到没有一处皮肤是干净的。
　　紧接着，她就看到燕无的身体好像要裂开一样，那些魔纹里渗出血来，就好像要将他的身体割裂成千万片一样。
　　“他是疯了么？还不快停下来！”
　　姝姝惊呼一声，奈何手里没武器，她下意识就抽出了那根龙骨血鞭，一鞭子甩了过去。
　　那鞭子里带着她神女的全部力量，雄浑纯净，魔气墙有短暂的崩裂。
　　但很快，魔气墙就恢复原状，不可撼动。
　　清沐一声龙啸起，化作的苍龙能将整个湖给掀翻了。
　　水浪翻飞，他们从黑水湖里腾飞起来。
　　姝姝看着燕无的身体逐渐飞得越来越高，清沐的龙身环绕着，却是进不得。
　　燕无在魔气墙里，清沐不能用所有的力量来攻击。
　　所以造成此时的状况。
　　整个伏沧古秘境的天越发黑沉，天空中似有血腥的味道在翻腾。
　　燕无的身体，开始寸寸崩裂。
　　这样一把上古神器化作的魔物侵入体内，饶是她和清沐这样的神魂都是承受不住的，何况燕无再怎么样，也只是凡体肉胎。
　　姝姝握紧了手里的龙骨血鞭，忽然叫了他一声：“燕无！”
　　燕无没有任何回应，根本没有停下疯狂吸收魔气和魔物的动作。
　　甚至，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身体也开始流血，斑驳的裂痕越来越大。
　　直到，他彻底将镜魔吸收进体内。
　　燕无琥珀色的眼睛变成莹白色，在一张满是血痕和魔纹的脸上，显得极为可怖。
　　可在他将镜魔全部吞噬进去的一瞬间，整个古秘境的天，亮了。
　　空气里的血气和魔气都消失得干净，一直被压抑在下方的灵气开始复苏。
　　清沐和姝姝在水面上空看着上方的燕无。
　　燕无悬空在那里，整个人都被魔气环绕着，看起来像是失了神智。
　　他的确失了神智，神魂已经开始崩裂了。
　　镜魔在他体内，本以为他假意被燕无吸收后就能反抢占他的身体和神魂，结果却是尖叫起来。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燕无的嘴里发出尖锐暴戾的声音，是他的声音，又不是他的声音。
　　“你的体内怎么会有天衍玉匙，怎么会有天衍玉匙！”
　　镜魔尖叫着，想要逃离燕无的身体，魔气丝丝缕缕的就要逃逸出去。
　　好像已经失去神智了的燕无手虚虚一抓，就将镜魔抓回来，按在自己身体里。
　　天衍玉匙。
　　姝姝抿紧了唇，时间太久远了，久远到她差点忘记这个东西了，这个当初传说能打开仙界之门的钥匙。
　　这把天衍玉匙，在南陵城时，被燕无吞了下去，本以为吞下去后，燕无就能挣脱镇岁封印。
　　但是没有用。
　　而之后，天衍玉匙一直在他体内，没有任何影响后，也就逐渐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再后来，她死了，自然就不知道燕无是怎么处理这把天衍玉匙的。
　　没想到，如今，这把天衍玉匙还在他体内。
　　镜魔像是惧怕天衍玉匙一样，断断续续，口不择言：“不可能，不可能啊，当初……当初你拿着这把天衍玉匙，解封了我，我让你改变过去，这一切就该变了的，我就该从此见世，而不是被埋在这上古秘境里……”
　　燕无正在吞噬镜魔，镜魔像是魔怔了一样，嘴里念念叨叨着，却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因为燕无的身体发出一阵玉白的光。
　　那玉白的光带着极强的灵气，正在快速修复燕无龟裂的身体和神魂，从而压制净化着镜魔的身体。
　　镜魔发出一声声惨叫，他的魔气力量被燕无不断吸收，又被燕无体内这道白光不断净化。
　　姝姝看着这幅光景，抿紧了唇，却是记着刚才镜魔说的那些话。
　　头顶上方的燕无此刻就像是太阳一样。
　　靠着吸纳灵气，夺取修士神魂和身体的镜魔一旦魔丝被斩断，魔气被吞噬，那就只是一只失去战斗力的不堪一击的小魔。
　　很快，从燕无的身体里剥离出了溯回镜。
　　溯回镜是神器，早已有神识和神魂，此时强行从燕无身体里剥离出来，免得自己被彻底吞噬，他就想跑。
　　清沐瞬间化作苍龙，疾冲出去。
　　姝姝也冷笑一声，飞身而起，化作一只雪凤疾飞过去，翅膀一扇，直接将溯回镜扇了下去。
　　她是雪凤，所以，速度比清沐更快一些。
　　溯回镜惨叫一声。
　　神力与神力的压制，溯回镜再怎么样，不过是一把被削弱了神力，也丧失魔气的神器而已。
　　姝姝将溯回镜握在手中，落地。
　　却是忘记了，拿到溯回镜的时候，溯回镜能够拉扯着人进入镜中。
　　姝姝的身影就从眼前消失了。
　　就凭那把溯回镜现在的力量，是奈何不了姝姝的。
　　可清沐落地，看着那把溯回镜带着姝姝一起从原地消失后，脸色瞬间还是白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燕无。
　　燕无的身体正在被他体内的天衍玉匙修复，可是神魂受损，岂是一把天衍玉匙可以修复的。
　　他凝神，幻化成龙形，仰天长啸一声，以龙魂辅之神力灌输到燕无体内，替他修复。
　　姝姝进入溯回镜中，溯回镜想要诱她回到过去，她神智清明，自然不会上当。
　　溯回镜便说道：“我是上古神器，外面那个男人曾利用我化身命书回到过去，改变你的命运，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能屠戮我！”
　　姝姝皱眉，心里却是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溯回镜不愿多说，只担心自己的器身和器魂都会被毁，赶忙放出一段记忆。
　　姝姝此时就在镜子里，前方却出现了一幕幕场景。
　　是她不曾知道的场景。
　　在这些记忆里，她与穆青舟生了情意，又再遇被齐王折磨的燕无，又在齐王的有意安排下，与燕无几次相遇。
　　——
　　从王府别院离开时，他们在苏姑城再见，那时她跟着穆青舟逛了年会，在苏姑城内的姻缘树下看到了燕无。
　　燕无的脖子里挂着粗重的铁链，因为头上出了狼耳朵，浑身是血的被人欺凌，她给了燕无一瓶伤药，一盒点心。
　　第二日，燕无到了她住的客栈外面，依旧是衣衫褴褛，但是身上的伤好了大半。
　　她见了心中怜悯，带他去了客栈，让店小二给他换了一身新衣服。
　　然后，她便跟着穆青舟离开了苏姑城。
　　燕无出来时没找到她，有些心浮气躁，他的耳朵耷拉着，蹲坐在了那棵挂满了木牌的姻缘树下仰头看着。
　　姝姝眼底闪过一幕幕，她瞪大了眼睛，手攥紧了。
　　她知道这些都是原本命书里属于她的没有记忆觉醒的一生。
　　终于到了南陵城，她在南陵城与燕无再遇，被齐王带走关押，再到拍卖会。
　　拍卖会后她被穆青舟放进琉璃焚魂塔中焚烧神魂开出九瓣花化作灵丹。
　　然后——
　　燕无把穆青舟杀了，血洗云麓派。
　　画面里全是血，燕无整个人都浸满了血，他拧着穆青舟的脑袋将他拍碎。
　　日子一天天过，燕无披着斗篷，穿行过很多地方，春去秋来，不知道过去多少年，终于来到了如今天衡宗所在的衡雪山。
　　他在凡界，闯入了本该在仙域中的古秘境里，找到了溯回镜。
　　他以神魂为诱饵，用天衍玉匙打开溯回镜封印，自愿进入溯回镜。
　　“你愿意献祭肉身和神魂，能化作一缕神魂陪伴其左右，改变太夷神女的命运，免其灰飞烟灭的结局，但你只能在开始时令她做出小小改变，之后发展如何，自有天道，而你也不会知晓改变之后的结局，只有一次机会，你确定要这么做？”
　　溯回镜的声音高高在上而阴冷。
　　燕无跪在地上，清朗的声音许久没有开口，嘶哑而暴躁：“废话少说。”
　　姝姝就看到溯回镜抽取了他的神魂和肉身，燕无从溯回镜中消失了。
　　记忆到这里，便是全部结束。
　　姝姝这时候想起命书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 “哼！那你还不快换一个情劫对象？告诉你，攻略好燕无，渡完劫，回去继续做你的小神女！”
　　——“我是命书，你觉醒，是我来帮你渡情劫的，穆青舟人品败坏，配不上你太夷神女，换我们燕无就不一样了。”
　　——“对，燕无，他与你羁绊很深，只有他能令你渡过情劫，除了他，谁都不行，你这次下界这情劫也是生死大劫，要严阵以待，至于更多的，天机不可泄露，等以后你就知晓了。”
　　——“燕无是齐王幼子，你命运的转折点，他本人长得美，身体好，体力好，脾气也好，哪哪都好，是你的不二选择。”
　　——“但就是——”
　　——“但是他从小生活环境不好，又是妖物饲养长大的，开始有些傲娇，也有些黑心肝的小心思，你得好好包容，努力发掘他这样的表皮下一颗淳朴可爱的心。”
　　——“没有了，你也看到了，他是至关重要的转折点，或许，你一开始就弄错情劫对象了呢。”
　　还有那一句他说过的很轻很轻的话，其实她听到了，他说——
　　——“等他爱上你，什么都会好了。”
　　姝姝的鼻子酸涩，很多事情忽然就想明白了。
　　燕无选择从溯回镜回到过去，让她觉醒有新的选择开始，他就没想过后来的那个结局吧，他以为，他会好好爱自己的，他以为，原先的悲剧不会发生。
　　其实，悲剧的确没有发生。
　　她没有魂飞魄散，燕无爱上了她，她成功渡劫回到了九重天。
　　姝姝的心揪紧了，她咬了咬唇。
　　重玉。
　　溯回镜镜身已经碎裂，只要轻轻一触就会从神器变成废料，他恳求着姝姝。
　　“我愿意成为神女手中的利器，请神女手下留情，他日我也算是救了神女一会，如若没有我，神女殿下此时哪里能站在这里……”
　　“这是燕无献出自己做到的，与你有什么关系？！他的神魂是不是还在你手里？！”
　　姝姝冷声打断他的话。
　　原命书和现在的命书轨迹，定有相融之处，燕无是燕无，溯回镜是溯回镜，但是献祭出来的神魂和肉身这一项交易也不会就此无效。
　　溯回镜被姝姝的神力压迫着，声音越发虚弱。
　　“这……”
　　“你不说实话，我就打的你魂飞魄散！”
　　“那不行，你打死我，现在的燕无立刻魂飞魄散！”
　　溯回镜着急说道。
　　姝姝冷眼看着面前那把镜子。
　　这哪是什么神器，这是一把魔器。
　　溯回镜不敢隐瞒，说道：“我愿意放出燕无的神魂，归其自由的，求神女殿下绕我，别把我器魂打碎。”
　　姝姝从溯回镜中出来，同时，溯回镜放出一道白色的光，往燕无的身体里落去。
　　清沐护着的燕无的神魂，没有停下，直到那道白光回到燕无体内。
　　燕无从高空往下落。
　　姝姝一下飞了过去，从半空中抱住了燕无。
　　清沐在一旁回身落地，他仰头看着，沉静的眸子里好像没有情绪，很安静。
　　他抬手，解除了自己与姝姝之间的婚契联系。
　　有些事情，他晚了一步，任凭从前几千年时光，都无法泯灭燕无在她心里的地位了。
　　如果他有机会，他也愿意为姝姝付出这些。
　　可是，这世上只有一个姝姝，燕无的世界里也只有姝姝。
　　他插不进去了。
　　清沐想着，看着姝姝的方向，轻轻垂下了眼睛。
　　他有自己的骄傲，青梅竹马也不代表一切，仙神生命漫长，没必要一定在一起，他可以继续做姝姝的清沐哥哥。
　　九重天的伏沧仙域里，若是有人注意的话，就会发现那块三生石上，清沐与姝姝的名字，悄悄地抹去了。
　　燕无的脸上还有血迹和伤痕，魔纹裂开的血痕还在，他的神魂很平静。
　　姝姝轻轻摸过他的脸，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快醒来吧，重玉。”
　　燕无只觉得自己在一片黑暗里，他做好了在黑暗里沉睡死去的准备，却没想到头顶上方出现了一道亮光。
　　亮光里，他听到了姝姝用从前一样温柔的声音喊着他。
　　——“重玉，快醒醒。”
　　燕无怔了一下，忽然不愿意这样沉睡死去，他挣扎着那些束缚住自己的魔丝，伸手朝着头顶上方的亮光冲去。
　　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燕无眼睛里的，是姝姝红红的眼睛。
　　其他的，他什么都没看到。
　　燕无有些迟疑，怀疑这不是真的。
　　直到他感受到眼泪滴落在他脸上。
　　他一下伸出手来去抱，仿佛是下意识的动作。
　　姝姝低头埋进了燕无怀里，却听到将自己抱紧了的燕无小小声的，带着迟疑和羞涩，还有不安的语调说道——
　　“对不起，你别哭，我心疼。”
　　姝姝积攒在心里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她抱着满是伤的燕无鼻子酸涩得不行。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却发现自己的脸上都是泪。
　　她咬了咬唇，有些无措地低头看燕无。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么爱燕无，她一直告诉自己，燕无只是命书告诉自己的情劫对象。
　　可命书就是燕无……
　　往昔的一幕幕奔腾着涌入心中，她想起了燕无仰着头看自己时的眼神，想起了她忍不住亲近燕无，摸摸他耳朵时的愉悦，也想起了自愿与他神交时的欢愉。
　　她知道自己向来情寡，可是掩月庵后却没有灰飞烟灭，而是飞升回去了，那时她就知道，她心里有他。
　　她把这件事埋在了心底，她心里有燕无，只是她耿耿于怀他杀了自己那件事，还冠冕堂皇地说是他们互不相欠了，她就是小心眼……
　　她一点都不好，不值得燕无这么对自己。
　　姝姝低着头埋在燕无脖子里，眼泪濡湿，她说道：“对不起。”
　　她也不能再和清沐成婚了，那样更对不起清沐。
　　燕无以为自己死了，是在做梦，真是一个好梦，极好极好的好梦。
　　他俊美漂亮的脸上却浮起红晕来，他抱着姝姝，闭上眼睛，欢喜地只想告诉她自己的高兴：“姝姝，明年过年，我们一起去看烟花。”
　　姝姝声音哽咽，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要说：　　==
　　燕无一直更爱姝姝，终于可以说了，主线其实全程都是虐男主的。
　　会有番外，男女主主线剧情正文到这里结束啦！只是男女主感情主线的结束，想看他们火葬场结束的就是到这里结束了，其他甜甜的番外，还有其他人的一些结局，放在番外里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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