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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见喜凉了
　　
　　
　　大晋隆景九年冬，初雪方过，风清景明。
　　紫禁城的飞檐翘角上盛开朵朵雪色的花，清晨的阳光落在琉璃顶上，细细的雪珠上晕了一层金色的弧线，将少女俏生生的轮廓也勾勒出细碎的光芒。
　　长巷两头的烈风直往人耳朵里钻，见喜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只觉身旁女子的脚步忽然加快了不少，她也闷声跟着走快了些。
　　两边的裙摆打到绣鞋的尖儿，胡乱地翻卷起来，少女手中朱漆托盘里的锦缎一跳一跳的，随着脚步有节奏地颤动。
　　两人疾步而行，直到实在喘不过气来，见喜才飞快地扯住身旁人的衣袖。
　　“妙蕊姐姐，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我腿短，跟不上。”
　　妙蕊往不远处汉白玉台阶上瞥了一眼，便慌忙收回视线，低头小声道：“咱们出门不利，遇上东厂和锦衣卫的人了，你瞧那边。”
　　见喜好奇得紧，傻愣愣地踮起脚昂头去瞧，却被身旁人按下脑袋，“小心点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偷看么。”
　　见喜唔了声，还是小心翼翼探头往上看。
　　只见前面十人皆着暗青色交领直身，清一色的黑帮白底皂靴，面色白皙，身形微躬，后面亦有十来人，则是整齐划一的飞鱼服、绣春刀，身姿高大清肃，面容像是宫中统一派发的样式，个个下颌绷紧，不苟言笑。
　　“真好看。”
　　小丫头眨了眨眼睛，声音软绵绵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身旁人看傻子似的望着她，认真的？
　　两人转个弯步入甬道，见四下无人，见喜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好生回味一番后，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牵头的几位公公模样瘦弱了些，脸上也涂得太白，可五官确实生得不错，后头的锦衣卫大哥们更是身姿笔挺，模样英俊，就是不爱笑。”
　　妙蕊噗嗤一乐，总算反应过来，“也是，你在承恩寺待了八年，连个男人的影儿都没见着，真是旱的旱死，如今就是看到一只公猫怕也觉得清秀吧。”
　　小丫头赶紧摇摇头，“那也不会。”还是要看脸的。
　　妙蕊瞧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想来是离宫多年不知其中险恶，忍不住压低声音提点，“宫中对食之风盛行，内府二十四衙门，后宫还有东西十二宫，想找个得脸的不难，只一个要记着，千万别去招惹东厂的人。那些人个个都是白皮包子黑心馅儿的人精，自己没了根儿就可劲儿折磨别人，管叫你生不如死。”
　　东缉事厂手眼通天、办事狠辣，深得陛下信任，这一点见喜是知道的。
　　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听到东厂番子的名号无不是如临大敌，闻风丧胆。
　　尤其是那位东厂提督梁寒更是权势滔天，心狠手辣，上任不过三两年时间，手底下的冤魂早已多如牛毛。
　　外头偷偷传他青面獠牙，鹰头雀脑，面目丑陋又狰狞，长得跟索魂的厉鬼似的。
　　见喜没见过厂督，可那模样她只要想象一次，身子就哆嗦一下。
　　太凶的，见喜会怕。
　　长得丑的，见喜也不喜欢。
　　思忖间，见喜也压低了嗓音，略侧过头觑她：“妙蕊姐姐，东厂和锦衣卫都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你说哪个更大一些？”
　　小丫头憨，说的尽是些不要命的话，妙蕊恨不得拿托盘砸她的脑袋。
　　她小心地望了眼四周围，这才咬碎了牙吐出几个字，“锦衣卫指挥使叫东厂提督一声干爹，爹和儿子比，你说谁大？”
　　见喜若有所思地哦了声，乌溜溜的杏眼眨了眨，像极了山泉里洗过的水葡萄。
　　又老，又丑，还长得凶。
　　见喜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奇奇怪怪的画面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吓得她打了个寒战。
　　这人得什么样儿啊。
　　陛下那样年轻英俊的人，被这样的人伺候着，果真能用得顺手么。
　　这心里得有多堵啊。
　　妙蕊瞧见她秀眉蹙起，想必孩子吓糊涂了，赶忙宽慰道，“你也不用这样担心，陛下宠爱咱们娘娘，否则也不会巴巴地将人从承恩寺接回宫来，圣旨一下，太妃竟成了贤妃，放眼整个大晋也没有几人有这样的福分！如今你也算是承恩寺回来的老人了，只要不惹事，这宫里没人敢欺负你。”
　　见喜心里默默哀叹一声，她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欺负她的可大有人在呢。
　　方回永宁宫搁下手里的托盘，耳边便传来一声劈头盖脸的冷喝，“取件寝衣怎么这么久，是不是又在宫里到处乱跑了？宫里比不得外头，我是不是叮嘱过你——”
　　“不上蹿下跳，不招惹是非，见喜都听姑姑的！”
　　见喜讪讪笑了笑，双眼弯成月牙，扑上去挽着来人的手臂，将绒绒的脑袋埋进墨青上袄的温暖臂弯里蹭了蹭，生生将秋晴姑姑的话堵了下去。
　　秋晴如今是永宁宫的管事姑姑，她也很凶，不过不是厂卫大爷那种凶横残暴的凶，见喜觉得姑姑多半是嫌弃她颟顸糊涂，不懂规矩，所以对她时有耳提面命，用的多是棍棒教导的法子，她的手心儿到现在还疼着呢。
　　“您瞧我好歹也是跟着娘娘从承恩寺的出来的，旁人不说敬重，多少也高看我一眼，姑姑就给我留点面子呀。”
　　见喜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像只殷勤的小猫儿。
　　秋晴不吃她这一套，甩开胳膊，瞪着她冷嗤一声道：“少给我在这贫嘴，再让我知道你在宫中闲逛，我打断你的腿！”
　　“知道啦。”她每每如是，应得十分乖顺。
　　晌午过后，见喜去惜薪司领这个月的银骨炭。
　　来内府衙门才几趟，接触过的内监女史们都记得她。这小宫女虽说不算机灵，可脸上总是一副笑意融融的样子，很能感染人。
　　旁的宫里若是主子得宠，做下人的早就拿鼻孔看人了，尤其是这种跟着主子吃过苦的，一旦哪天翻身，不得趾高气扬横着走么。
　　可这丫头见谁都笑，声音又软，脾气好得不行。
　　瘦弱的姑娘看着没有二两力气，实则手上有劲儿得很，提着满满当当的两筐炭，双臂绷得紧紧的也不觉得累。
　　她这身力气是秋晴姑姑的管教下磨炼出来的。
　　刚进宫那会儿她才五岁，先前在外头被人折磨得不似人样，瘦得跟猴儿似的，发卖了好几回，竟是越卖越便宜了，最后被秋晴姑姑捞进宫里来。
　　她手脚笨，只能干干杂役的活儿，苦是苦了点，可也练就了这一身气力，皮厚又抗打。
　　她运气也不好，跟着姑姑一道伺候先帝的兰贵人，才两年的功夫，先帝晏驾，后宫这些尚未生育的嫔妃守皇陵的守皇陵，出家的出家。兰贵人就是这出家太妃中的一员。
　　见喜才在宫中过了两年安生日子，又随着兰贵人去了承恩寺，这一住就是八年。
　　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却安安稳稳，吃穿不愁，比在宫外的时候好多了。
　　她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也不抱怨，姑姑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一双小腿溜得贼轻快。
　　也不知是不是时来运转，那位向来嫌恶先帝嫔妃的太后病倒了，陛下转头就将兰贵人接回了宫里，竟不是当太妃供养着，竟封了贤妃。
　　这才回宫几日，陛下的赏赐便如流水般涌入了永宁宫，就连她们这些从承恩寺回来的丫鬟都跟着沾光，小金库里塞得满满当当，日子过得委实漂亮。
　　红墙内的梅花探出虬枝，淡红色的花瓣裹着细雪在墙头婆娑起舞。微风拂过鼻尖，见喜仰头用力吸了吸紫禁城的气息，全身心地松泛下来。
　　出神了这么一小会，见喜忽然想起秋晴姑姑还有别的吩咐，取炭已经耗费了不少时辰，若是再不回去，免不得挨顿板子。
　　思及此，少女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匆匆忙忙往永宁宫的方向去。
　　抬脚踏进宫门的那一刻，一抹鲜亮的红色猛然撞进眼眸。
　　带着一丝淡淡的檀香味儿，有点像承恩寺佛殿里檀香燃尽时，窗外透过翠竹的夜风穿进来的味道。
　　清冷而疏淡。
　　手里提着两筐重物，见喜一时没刹住脚，直愣愣地往那人身上撞过去，直撞得两眼昏花，摸不着东南西北了，箩筐里几块灰白色的银骨炭不合时宜地滚落出来。
　　“咕噜”几声，面前朱红色的曳撒衣摆上蹭出两道清晰刺目的黑色痕迹，腰间的牙牌也耀武扬威地提醒她来人的身份。
　　见喜顿时傻了眼。
　　着这身衣裳，通身的雍容气派，又能自由进出后宫的，大内之中能有几人？
　　她不禁往最坏的那处去想。
　　也几乎只是一瞬间，身子仿佛凉水浇了个遍，寒意顺着经脉直直流入骨髓，四肢百骸都冷得彻彻底底。
　　“不长眼的小东西，这般冒失，如何伺候得好贤妃娘娘？”
　　清湛的嗓音顺着风从头顶传来。
　　不似寻常宦官那般尖细，他的声音是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干净，仿佛静夜里环佩碰撞出的声音，字正腔圆，有种白羽坠落云端的轻盈。
　　可当下听来，却是凉薄得没有一丝温度。
　　如同锋利轻薄的刮骨刀，一下接一下地在背脊上碾磨。
　　话语落下，周遭静得诡异，见喜觉得心脏被人掐得紧紧的，连喘气儿都顾不上。
　　她浑身打着颤，呆愣愣地抬头，这才看清来人的长相。
　　那人身姿颀秀，头顶描金乌纱帽，一身华丽的朱红织金妆花蟒袍，外披雪白狐皮大氅，肤色极白，呈现出如同薄瓷般细腻的冷白色，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浅，五官宛若能工巧匠细心雕琢，较寒天冷月多一分昳丽，比云霞珠辉多一分高雅。
　　见喜当即愣住了，谁说这老祖宗面貌丑陋如恶鬼的？
　　这分明是要位列仙班的模样吧！
　　他也在看她。
　　凤眸狭长，眉梢微微上挑，墨瞳却黯淡幽深，如同蔼蔼暮色下的群山，看不分明。
　　但很明显的是，这样的眼神里不带一丝怜悯或宽容。
　　身居高位之人，要她的性命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连匀出一些时间来惩罚下人都像是施舍。
　　好像在斟酌字句一般，思忖片刻，他音色中凉意更甚。
　　“送去宫正司砍了手脚，权当长个记性罢。”
　　
　　2、厂督不正常
　　
　　
　　见喜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如同响雷般轰隆隆地充斥着耳膜。
　　宫正司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砍了手脚，那还活得成么？
　　脑中刀光一掠，惊得她寒毛乍起。怔愣中，她鬼使神差地抱住那人的大腿，带着哭腔囫囵哀求，“漂……漂亮哥哥，您说得对，奴婢就是个不长眼的的玩意儿，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一回罢……”
　　她向来迷糊，临死的时候也不例外，嘴巴一张一阖间，竟听到自己说了这等的混话！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成冰雪。
　　膝盖磕在地面的砖石上，又冷又硬。
　　疼痛终于让她清醒了一些，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收不回来了。
　　她哆哆嗦嗦抬眸去望他。
　　冲撞了老祖宗，横竖是要死了，若能多看两眼，黄泉路上还有个念想。
　　这样神清骨秀的人儿，身上每一处皆精致异常，无可挑剔。
　　怕是天上地下都难有呢。
　　那人似乎抬了些兴致，鸦羽般的眼睫漫不经心垂下来，“叫什么名字？”他问得慢条斯理。
　　“见……见喜。”
　　“见喜？”他轻轻重复着，声音恍若从云间传来，难辨喜怒，却有种诡异的温柔。
　　见喜点了点头，眸中蓄满了求生的泪水，对上他幽邃的墨瞳，像搅碎了一池星光。
　　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飞快地解释道：“见之欢喜的见喜！”
　　清凌凌的小丫头，头上盘双螺髻，细细长长的粉色发带垂在两边的肩背，着了身嫩粉色的袄裙，一双水葡萄似的杏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梁寒向来观察入微，看得出她是怕他的，怕得连眼睫都在颤抖。
　　可就是这么个蠢玩意儿，竟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自作聪明。
　　他细细打量那段细长白腻的脖颈，约莫一掐就断吧。
　　他两指不经意间来回捻磨，终是摇了摇头。
　　不见血的惩罚便如隔靴搔痒，始终不够味儿。
　　送到宫正司，也不好，若不能亲眼见到这蠢东西被砍断手脚，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无非是世上少个人罢了。
　　诏狱倒是有种专揭美人皮的刀子，从后脖子往下轻轻一划，抬手一撕，不费多大的力气，整张皮就揭下来了，里头塞满香草，完完整整一位香草美人。
　　他唇角缓缓勾起，看上去似乎在笑。
　　须臾的功夫，见喜却觉得过得格外漫长，更不知面前这位老祖宗为她安排了多少种讲究的死法。
　　紫禁城的风刺骨，再不怕冷的人儿此刻也被寒风吹得肌肤快要皴裂，少女的朱唇干得开裂，渗出一点殷红的血色。
　　过度的紧张让她忘记了这样微末的疼痛，直到面前人饶有兴致地蹲下身，雪白的鹤氅落在身后的牙白砖石上，胸前绚丽精细的蟒纹张牙舞爪地朝她露出尖牙。
　　他凝视着她，目不转睛。
　　准确地说是凝视着她的唇，带着点阴恻恻的探究意味。
　　他抬手落在她眼前的半空中，五指白净修长，骨节分明，似乎停滞了一会。
　　怪异得很，他面色分明是沉静的，可幽深的眼瞳之中竟浮动出她看不懂的情绪。
　　非要用言语表达，或许就是云销雨霁时的清明和愉悦。
　　这样一张宛若仙人的脸近在眼前，见喜觉得自己这十几年都白活了。
　　她才与他对视一下，心脏就好像承受不住这样的接近，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加之他容颜太过昳丽，不是寻常能看到的那种好看，是上天入地八百辈子都难得一见的容貌，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和压迫感，令人呼吸不畅。
　　温热的下唇倏忽一凉，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几乎是飞快地用两指扫过她的唇瓣，一抹鲜浓的血色在他冷白苍脆的手指上绽开。
　　见喜瞬间头皮发麻，她讶异地看着她，双眼瞪得浑圆。
　　未及多想，下一刻，老祖宗竟将染血的手指置于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将那一抹鲜红含在口中抿了个干净！
　　手指放下时，指尖连血痕都瞧不见了。
　　见喜：！
　　她下意识咬住了下唇，带着淡淡腥气的铁锈味儿在口中蔓延开来，终于确信祖宗手指染的血是方才从她下唇抹去的。
　　明明归明白，可老祖宗这举动也太吓人了！
　　他、不嫌她脏吗？
　　不是……他尝她的血做什么！
　　难不成她的血比别人的好喝？
　　嘤嘤。
　　见喜心头大震，一时竟很难形容哪个问题更加令人迷惑，只能直愣愣地看着他。
　　上位者的脑回路不是她这样的蝼蚁所能理解的，这行为若是在陛下面前，陛下或许会懂吧！她如是安慰自己。
　　祖宗露出微微惊异的神色，抬眸看着她，“很烫？”
　　见喜愣了一下，继而木讷地点点头，算是为对方答疑解惑。
　　她自小身子异于常人，浑身上下跟个火炉似的，再冷的天儿都暖和。在承恩寺的时候，冬天特别冷，下人的屋子里没有烧炭，绿竹和青浦都抢着同她睡。
　　不过这些小事就不必拿来祖宗面前显摆了。
　　她只想知道自己还要不要死。
　　虽然祖宗行为怪异，可这一点也改变不了她冲撞了他的事实。
　　她瑟瑟地望着他，手心一遍遍地发汗。
　　没等听到最后的宣判，周遭一阵冷气传来，身旁“噗通”一声跪下了个人，“督主大人！”
　　这声音一出来，见喜魂儿又吓得跑出去溜了个弯。
　　秋晴姑姑是永宁宫的掌事宫女，在她印象中，除了陛下，秋晴姑姑很少向人下跪，就是在贤妃娘娘面前也仅仅是欠身伺候着，几乎没有下过跪。
　　见喜倒吸了口凉气，她自己的过失，竟连累了姑姑跟她一块儿受罪。
　　这祖宗的想法一般人猜不透，求情者并罚的例子多了去了，他若是将姑姑的脑袋也摘走，来生她做牛做马都还不起姑姑的恩情。
　　她屏着气，听到姑姑一向严厉平静的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求督主开恩，这丫头刚从承恩寺回来，忘了宫里的规矩，冲撞了督主原本罪该万死，只是承恩寺回来的旧人就这么几个，娘娘平时里用顺了手，若是突然换了人恐也不大习惯，还望督主看在娘娘的份儿上从轻发落吧！”
　　见喜紧张得直抠手心，蠢笨如她，也能听出秋晴姑姑这话在帮她。
　　她向来笨手笨脚，很少进入内殿贴身伺候，那样的细致活轮不到她。先前在承恩寺的时候，秋晴姑姑给她指派的都是洒扫院落、打水劈柴的粗活，院子里就算没她这个人，贤妃娘娘也未必能想起来。
　　姑姑这样一说，若是寻常主子，没准儿看在贤妃娘娘的面上真能饶她一命。
　　这位老祖宗却未必，正经主子哪里会随意砍人手脚！正常人谁能做出舔人唇上血的事儿呢！
　　心里这般想，她又不怕死地抬了眼皮瞧了他一眼，那位厂督却一眼没看秋晴姑姑，只是好整以暇地歪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见喜顿时心跳如雷，匆忙垂下头，不敢再有动作。
　　梁寒倒是不慌不忙，磨人的事儿他向来得心应手，也不怕耗费功夫。
　　秋晴姑姑是个规矩人，无论跪下多久，身子都不会晃动半分，可见喜是知道这份难受的，不敢妄动，只得咬牙忍着。
　　良久，听到老祖宗幽幽一笑，嗓音和煦得恍若春光，“姑姑说得是，此事的确是咱家欠了考量，也罢，既然是贤妃娘娘用惯的人，姑姑就留着好生管教吧。”
　　“多谢督主。”秋晴俯身叩拜，见喜也跟着拜下去。
　　雪白的大氅从她眼前一掠，一行人齐齐整整地离开。
　　见喜这才听到身边不少倒吸冷气的声音，院落里修剪的修剪，洒扫的洒扫，一切恢复如常。
　　见喜紧张到蜷缩的脚趾慢慢放松下来，可两串眼泪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侧身去扶秋晴的手，委委屈屈地喊了声，“姑姑……我错了，对不起姑姑。”
　　秋晴拿开她的手，缓缓起身，面色却是从未有过的煞白，眼眶也泛着红。
　　见喜觉得这是秋晴姑姑最最生气的一回，直接将她拖到庑房，粗长的木棍狠狠打了二十个手心，又罚她到回廊台阶下的鹅卵石道上跪足三个时辰方可起身。
　　手掌好疼，隆起高高的印子，膝盖早就疼得麻木了，肚子还特别饿。
　　可难受归难受，总比砍断手脚好。
　　见喜擦干眼泪，继续跪直了身子。
　　是她莽撞做错了事情，怨不得姑姑惩罚她，她反而希望姑姑罚得重一些，这样她心里也能好受点。
　　垂云叆叇，天色暗沉，回廊的风吹得人昏昏沉沉，见喜聋拉着眼皮，整个人又疼又困，渐渐意识有些模糊了。
　　“丫头，醒醒。”
　　耳边传来温厚的男子声音，仿佛是从风里传来的，不知是真是假。
　　那声音又响了两遍，见喜才迷迷糊糊睁了眼，发现自己还在廊下跪着，赶忙挺直了身子，抬眸时，眼前站了个穿墨青色团领衫的贵人。
　　见喜认得，这是贤妃娘娘的弟弟，户部侍郎顾延之大人。
　　贤妃娘娘在承恩寺多年，思家心切，陛下特许顾大人进宫与娘娘团聚，借着娘娘回宫的契机，陛下还升了顾大人的官位，实乃皇恩浩荡。
　　见喜弯下身子，乖乖向顾延之见礼。
　　顾延之朝她柔和一笑，温文尔雅的长相，让人如沐春风，“丫头怎么跪在这里？”
　　见喜瘪着嘴，将方才冲撞厂督的事情如实告知了顾延之，他待人温和极了，很耐心地在听她讲，委实是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说完之后，见喜吸了吸鼻子问，“大人，您也觉得奴婢憨傻是不是？”
　　顾延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机灵有机灵的妙处，憨傻有憨傻的福气，你是个有心的姑娘，自然有法子能报答贤妃娘娘和秋晴姑姑。”
　　小丫头眼里亮了亮，忙道：“求大人指点，见喜都听大人的！”
　　
　　3、见喜睡了
　　
　　
　　见喜躺在一张通体贴金的红木床上，床身雕刻着麒麟玉书图案，四周是金线刺绣的赤色帷幔，透过头顶的镂空雕花，能看到五彩斑斓的藻井，层层叠木，流光溢彩。
　　身上的锦被熏得香喷喷的，又轻又暖，见喜将手搁在外面，手心向上，唯恐手上的伤口渗出血，弄脏了被子。
　　平日里睡的都是下房的连铺，头一回躺在如此华丽的屋子里，颇有不适之感。
　　为她这一趟，顾大人打点了好些人。
　　送她来之前，顾大人让她不必紧张，说只要伺候好这屋子的主人，日后自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非但能够帮衬到贤妃娘娘，姑姑也不必再为她烦心，反而会以她为傲。
　　见喜心动了，这条件大概是个人都会心动。
　　一举多得自然是好，她唯一担忧的就是如何伺候，拿什么伺候？
　　可顾大人明确表示不用她献身，这倒让她糊涂了。
　　不用献身又为何让她睡到主子的床上来？难不成只是给贵人当暖床的工具么？
　　见喜睡在床上，内心惶恐却又满怀期待。
　　如果主子是个好人，不用她献身，还能赏赐她一些金银首饰，那就再好不过。
　　若主子瞧不上她，她便继续回去伺候贤妃娘娘，就当做了场梦罢了。
　　鼻尖萦绕着淡淡檀香味儿，见喜跪了整整半日，早已经浑身酸软、饥肠辘辘，在这样舒适的环境中难免困倦，主人又迟迟未归，见喜实在撑不下去，眼皮一垂，先去见了周公。
　　梁寒从养心殿的值房出来时已近子时，随堂太监李德海躬身虚扶他右臂，两人沿着夹道往颐华殿的方向去。
　　宫外设了提督府，还有几处私人府邸，梁寒却甚少回去。宫中事务繁忙，皇帝赵熠便在宫中为其另辟了一处休息的宫殿，就是这颐华殿。
　　李德海困得眼皮直打架，手里的宫灯光线格外刺目，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透过指间缝隙瞥见这位老祖宗嘴角竟挂着阴恻恻的笑，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李德海顿时寒毛直竖。
　　许是又在想法子折磨人了，他在心里嘀咕了一下。
　　梁寒抬起头，仿佛在看庑殿顶上的皑皑雪霜，半晌，漫不经心道：“诏狱有道点心名叫冰糖葫芦，人血做成糖衣裹在眼珠子外面串成一串，滋味甚美，李公公素来贪嘴，来日可得请您去尝尝。”
　　李德海登时吓得浑身发憷，哪里还敢再看。
　　这老祖宗是出了名的狠戾，偏又生了一副器彩韶澈的样貌，嘴角时常挂着笑，给人一种春和景明的错觉，实则心如毒蛇，阴晴不定。
　　成天在这祖宗眼皮子底下做事，身下的棉巾都要换几次，不但主子嫌弃，自己也遭罪得很。
　　顷刻功夫，梁寒果真嗅到了怪味儿，立时敛了笑意，毫不留情地将身边人一脚踹开。
　　李德海胸口炸开似的疼，“诶呦”一声如同雪球般连滚带爬退了数丈远，屁股湿了大片。
　　入了颐华殿内殿，底下的长随小心翼翼阖上门。
　　屋内不似往常那般静谧，有均匀的呼吸声传至耳边，梁寒一进门就察觉出些不同来。
　　他倒也不慌不忙，卸了大氅后，遂至黄花梨桌案旁坐下，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饮。
　　北凉上贡的雪上梅梢，入口微苦，入喉之后方有梅香满溢，的确是名不虚传。
　　“你家大人既将你送来，却没教过你如何伺候人么？”
　　他唇角浮笑，声音轻飘飘地落地，如玉石落入悬崖底的深渊，半点水花都无。
　　殿内烛火惺忪，细细的檀香薄雾从鎏金錾花炉鼎的雕花镂空中缓缓而出。
　　两盏茶喝完，屋内人却迟迟未有动静，梁寒弯了弯唇角，背靠梨木圈椅歇了歇神，皱着眉头继续等。
　　漫长的风平浪静之后，杯中茶彻底凉了。
　　梁寒手指摩挲着天青色的杯沿，不由得陷入沉思。
　　直到听见帷幔内几声轻细而有规律的小呼噜声，梁寒的脸色才彻底阴沉下来，“砰”一声，手里的汝瓷瞬间裂成碎片！
　　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晕染开来，梁寒登时气血翻涌，起身大步踏进云母屏风后，一把将红木床前的帷幔撕扯下来。
　　“呲啦”一声，赤红色的帷幔被两边金钩割成两半，在他手中软塌塌落地。
　　梁寒眼中冷意正浓，尤其是指缝间的血珠子是狠狠刺激了他的神经，浑身的戾气正愁没地儿消解，忽见锦被之下露出个圆乎乎的脑袋来，双手举过头顶，看着像投降的姿势。
　　啧，原来是白日里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的那个蠢蛋。
　　那丫头两眼紧闭，嘴巴微张，手心还有新鲜的红紫色棍痕，简直一副蠢到极致的模样。
　　他咬紧的后槽牙松了松，勾起一侧唇角，满眼讥讽。
　　这两年往他床榻上送女人的不少。
　　有的是送来供他折磨享乐，有的是送来刺激他，还有想要他命的。不过这些女子下场都差不多，大多被他扔进刑房，也有嫌麻烦的，直接掐断了脖子扔出去。
　　纵是知晓他的手段，可谁也不敢说一句不是，后来众人都心照不宣认为他不好这口，慢慢地就很少有不怕死的上赶着来伺候了。
　　他暗哂，今日不过在永宁宫停留片刻，便被人寻到机会送了女人过来，不知是这群人依旧不死心，还是他平日里过于仁慈了些。
　　铺了一地的帷幔，幽微的烛火之下犹如漫了一地的血浆，与他眼尾的赤红几乎融为一体，映衬出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梁寒歪着头打量那蠢蛋，竟一时分不清是真蠢还是装傻。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这些年来，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没有哪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安枕而卧，头一回有人恬不知怪地躺在他的床榻上，睡得怪香甜，连呼噜声都出来了。
　　他倏忽一笑，白牙森寒，眼中阴鸷顿生。
　　这世上大约有两种人，一种是恨他的，一种是怕他的。
　　前者望他一眼便目眦欲裂，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后者他亦见得太多，或惧怕，或谄媚，一面战战兢兢一面刻意讨好，最是令人生厌。
　　以往这个时候，梁寒早已在心里为他们琢磨出了千百种死法。
　　诏狱几百种酷刑，各有各的讲究，利落有利落的痛快，缓慢摧折亦有缓慢的乐趣。
　　不可否认的是，流血和挣扎，总能给他带来极致的欢愉。
　　可面前的这个蠢丫头，倒真让他有些为难。
　　他撩开一侧曳撒，顺势在床沿坐下，手指流出的血尚未完全凝固，贴在她粉嫩柔软的脸蛋上，滚烫的触感令他微微一讶。
　　倏然间想起白天在永宁宫门口，从她下唇刮来的那点血也是烫的。
　　不是风寒发热的症状，而是这丫头的体质似乎本就如此。
　　他凝眸盯着床身的雕花，忽然想到十年前刚从净身房出来的时候，也有个呆呆傻傻的丫头往他嘴里塞馍馍，趁他浑身疼痛欲死、冷得几乎僵硬之时，还不知死活地扒到他身上来给他取暖，怎么都推不开。
　　他记得很清楚，那具身子也有着异于常人的温度，像个火炉似的，她抱着他喊“漂亮哥哥”，就如同这蠢丫头一样。
　　不过，他从未将这两人想到一处，他不瞎。
　　十年前那丫头整个一副枯瘦如柴的模样，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丑得像个鹌鹑，让人记忆犹新。
　　不过后来他就没再遇到过了，那样的蠢货不适合在宫中生存，兴许惹怒了主子，早已经被处置了。
　　眼前这丫头虽不是绝色的相貌，但细看来还有几分娇憨之色，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好歹像个人样。
　　梁寒顺着丫头纤细的眉毛慢慢抚下去，刹那间，眼尾和耳垂似朵朵怒放的红梅，激起了他心中冷却的兴致。
　　目光一凛，他忽然加深了力道，握住那柔白纤细的脖子狠掐了一把，没想到这蠢蛋只是皱了皱眉，嘴里不知嘟囔了声什么，又沉沉睡死过去，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手指仍然停在她颈侧，兴许是嫌冷，她竟下意识地躲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过去背对着他。
　　梁寒嗤笑一声，一抹寒意爬上眼梢。
　　好，胆子够大。
　　不醒是不是？他提腿上床，抬手连人带被卷成个结实的肉面团子，一脚将人踹下了床。
　　“嘭”地一声闷响，肉面团子狠狠磕在地上，这声音令梁寒十分满意，心里只可惜那盘金锦纹的宫毯太过柔软，没能将她摔成烂泥。
　　被褥里头传来几声呜咽，迷迷糊糊的。
　　梁寒一条腿屈起，悠闲地侧卧在床上盯着下头的动静，却没想到等到的又是方才那惹人厌烦的小呼噜。
　　呼噜声很细，可梁寒一向神经警觉，再细微的声响到他耳中也格外刺耳。
　　“再敢出声，杀了你。”
　　他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吐出几个的字，眼里像淬了毒般冷厉。
　　许是听到了他的话，床底下的人果然没了声音。
　　梁寒满意地勾起唇角。
　　床上空空荡荡，身下还有那蠢蛋的余温，可这点温度对他来说根本无济于事。
　　他这身子素来畏寒，即便是烧了地龙和火盆也不著见效。
　　很快，身下那一点余温也消失得干干净净，被褥被他一同扔到了地上，那蠢蛋估计暖和得一塌糊涂，而他四周冷如冰窖。
　　梁寒紧紧盯着地上的蠢蛋，眼睛眯起来，忽然很想将她做成真正的肉面团子。
　　
　　4、厂督没杀她
　　
　　
　　见喜做了一夜的怪梦。
　　先是梦到跟人打架，推推搡搡摔了好几次，浑身的骨头都摔得疼。
　　后来她又梦到自己在红墙下堆了个雪人，雪人很可爱，还朝她咧嘴笑。见喜也朝雪人笑，可雪人一笑就成了精，满宫里追着她跑。
　　她往哪里跑，雪人就往哪里追，像个幽灵一般怎么都甩不掉。见喜害怕极了，跑摔了好多次，雪人抓住她，浑身上下冷冰冰的，把她身上所有的热乎气儿都带走了。
　　醒来的时候，见喜破天荒地咳嗽两声，嗓子痛得冒烟。
　　十几年未曾染过风寒的见喜，病了。
　　见喜觉得自己浑身都疼，起身穿衣的时候，中衣的衣襟不慎滑落，手臂上乌青的伤痕猛然落入眼中。
　　见喜愕然半晌，又解开系带将身上好生检查了一遍，才发现不仅仅手臂上有伤，腰间也青了一大片！
　　这是……是这屋子的主人在她身上留下的？
　　昨儿来的时候，她还只有手心和膝盖有伤。
　　她眼睛滴溜溜地往四周偷瞄，可偌大的屋子里一个活人也没瞧见，床上也依旧空空，好像从来没进来过人。
　　愣坐了一小会，见喜长长地叹了口气，懊恼地揉揉脑袋。
　　昨晚她实在是太累了，身上又痛得厉害，睡得沉了些，竟连主子的面儿都没见着。
　　见喜又拿开帛枕瞧了瞧，不禁皱眉，她也算“伺候”了一夜，身上还被主子糟蹋成这样，难道没有任何赏赐么？她有些失望。
　　她听妙蕊说，翊坤宫的掌事宫女苏锦是银作局掌印的对食，那李公公日日都在她枕边留个玉镯、金钗这类的首饰，看这屋子的摆设，比那些太监奢华多了，只是这屋子的主人未免有些抠门。
　　见喜掀了锦被，认命地穿好衣裳，趿拉着鞋子往外头跑，还未出殿门，便看到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哈着腰走进来。
　　那小太监面如敷粉，身子瘦弱，下巴尖尖，身子瘦弱，个头同见喜一般高，看到小宫女四肢健全地下了床，脸上露出微微吃惊的表情，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殷勤的笑意，朝见喜作揖。
　　“姑娘，可要伺候您盥洗梳妆？”
　　从没被人伺候过，这突如其来的恭顺吓得见喜肝胆一颤。
　　见喜抓了抓脑袋，摇摇头不好意思地问：“小公公，这里是哪儿啊？”
　　昨晚她究竟伺候了谁呀。
　　对方似乎比她还要疑惑，可这姑娘脖子上的指痕和干哑的嗓音足以说明一切。他以为是丫头睡迷糊了，忙恭敬回道：“这是颐华殿。”
　　见姑娘一脸疑惑，那小太监又补了句：“是东厂督主梁大人的寝殿。”
　　东厂督主？！
　　顾大人让她伺候的人竟是老祖宗！
　　见喜瞪大了双眼，两道秀眉拧得紧紧的，双腿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差点跪下。
　　她下意识地抚上腰上的青紫，心如擂鼓。
　　这祖宗昨晚对她做了什么？嘤嘤。
　　等会儿……昨晚厂督回来，她竟然睡着了！
　　见喜兀自在心里捋了捋，昨儿晌午她冲撞了厂督，若不是姑姑在，她这会已经被砍了手脚。然而晚上被顾大人安排伺候厂督，她竟然在厂督床上睡着了，一睡就到了天亮！
　　……要完。
　　厂督没要她的小命是为何，难不成想将她养肥了下酒？！
　　尚未缓过神来，那小太监又佝偻着身笑道：“姑娘您唤我福顺即可，往后还望姑娘多多提携。”
　　昨儿老祖宗把床幔都扯了，可见战况何等激烈，今日差人进来收拾时，姑娘还在床上睡得正香哩，既留下这姑娘的性命，想来老祖宗是满意的，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得趁早好生巴结着。
　　可见喜不这么想啊。
　　见喜讪讪地朝他笑了笑，现如今她的性命都在老祖宗手里攥着，哪里还提携得动别人呢。
　　实在压抑不住心中复杂的心绪，她在心里念了几遍《金刚萨埵心咒》，那是在寺里头常听姑子们唱的，说能消除业障，这会儿她可真是想求菩萨用金刚杵多捶她两下。
　　她低头咳嗽了两声，小心问道：“福顺公公，厂督这会在何处？”
　　福顺望着她一怔，随即解释道：“督主起身早，朝房点卯之前，得先到保和殿伺候陛下，紧跟着随同圣驾往太和殿上朝，这会应当已经在养心殿了。”
　　见喜唏嘘了一声，她并不关心老祖宗的起居，只听出一层意思来，老祖宗很忙，这会子还料理不到她。
　　既如此，她是不是可以先撤？
　　扫了一眼四周，见喜忽想起什么来，信口问道：“对了，福顺公公，怎么没见昨晚带我进来的那个小公公呢？”
　　“他……今儿不在。”福顺很艰难地整理着措辞。
　　其实福顺想说，他不仅今儿不在，往后也不会在了。
　　如今谁还敢往厂督床上塞人？
　　也就是那新来的不懂事儿，自以为大功一件，实则胆大包天，最后厂督一句轻描淡写的“杖毙”，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也是他命不好，若是往日，死的都是献过来的美人，厂督若是心情不错，说不准能饶了底下人的小命，可今日美人破天荒没死成，还得了厂督的青睐，死的只能是他了。
　　不过，福顺不能跟这小宫女说实话，若是吓着日后的夫人，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老祖宗玩儿的。
　　这可是头一回瞧见从厂督屋内出来还能完好的美……女人吧。
　　这姑娘虽说模样不错，杏眼桃腮，粉雕玉琢，可称其一声美人还是略抬举了些，尤其是在这攒金堆绣的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福顺心中喟叹，谁让老祖宗喜欢呢。
　　见喜不敢多待，更不敢用早膳，忍着膝盖的疼痛，着急忙慌地回了永宁宫。
　　昨日见喜被罚跪三个时辰，约莫到酉时末结束，秋晴姑姑下了命令，谁也不许给她送吃食，那东厂提督也不是好敷衍的，因此众人都不敢到廊下去看她。
　　直到戌正时分，众人发现见喜还未回，妙蕊与绿竹这才到回廊去寻人，可夜间的回廊冷风刺骨，树影萧索，哪里有见喜的影子！
　　妙蕊本以为见喜去哪偷懒了，可也不敢惊动姑姑，直等到亥时还未见人回来，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几人不敢闹出动静，只得偷偷摸摸提着宫灯在永宁宫内四处寻找，哪怕见人来就灭了灯，最后也没逃过秋晴姑姑的眼睛。
　　秋晴姑姑手里攥着个小小的白瓷葫芦瓶，兴许是来给见喜送药的，遇到她们几个惊慌失措的模样，又见廊下无人，随即猜到了大半。
　　永宁宫丢了个小宫女，放眼整个后宫算不得什么大事，尤其是才得罪了那位东厂督主的小宫女，失踪一夜难免让人想多。
　　秋晴面色一直很难看，平日里本就顶着一张严肃至极的脸，这会更是骇人，寻不到人，只得进暖阁去求贤妃娘娘。
　　贤妃身子畏寒，是在承恩寺的时候落下的毛病，屋里炭火烧得很热，贤妃膝上仍盖着一条北狄进贡的貂皮毛毯。
　　顾延之下了朝就随太医院判一同过来，此刻正给贤妃把脉，秋晴站在一旁静静等着，未见任何焦炙之色。
　　太医把完脉后写了调理的方子，交由青浦去太医院抓药，又细细交代几句方才收拾药匣起身离开。
　　姐弟二人坐在贵妃榻上闲聊几句家常，停下来喝茶时，顾延之恰好说到昨日在永宁宫门口冲撞了东厂梁寒的那位小宫女，贤妃微微诧异地抬头，“竟有此事？”
　　秋晴对上贤妃的视线，恭顺冷静道：“小丫头毛躁，幸而督主不愿追究，这才捡回一条命，昨日被奴婢训斥了几句，在回廊下罚跪，可昨夜竟不知所踪，直到今晨都未寻到人，想必是为了避罚躲在了什么地方，待她回来，奴婢一定亲手打死了她，不让娘娘烦心。”
　　这话一出，贤妃更是讶异，“好端端的人怎么能丢了？她才回宫几日，怕是在宫中迷了路也不无可能……”
　　“阿姊莫急。”
　　话音刚落，贤妃和秋晴同时侧首看向了一旁的男子。
　　顾延之似是悠闲地撇了撇茶中的浮沫，温言笑道：“那丫头能在梁寒手底下活命，也是桩奇事，昨儿我领人把她送去颐华殿了。”
　　“什么？”贤妃脸色微微发白了一瞬，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秋晴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大骇，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顾延之笑了笑，“倘若今日她能完好回来，说明不是个福薄命贱的，往后阿姊在后宫便算是多了一层依仗，日子也会更加好过一些。”
　　贤妃刚回宫，可也知道那位东厂督主吃人不吐骨头的手段，落到他手里究竟意味着什么，贤妃想想便觉不寒而栗。
　　她八年未见顾延之，却不想当初浸润在孔孟儒道中长大的温润少年，竟如此视人命为草芥，轻描淡写地将无辜之人的生死至于嘴边闲谈，如此这般，与那些人人唾骂的宦官奸佞有甚区别？
　　顾延之也察觉出贤妃眼中惊诧乃至陌生的神色，忙上前赔笑道：“阿姊放心，若非我昨日觉察出梁寒待那小宫女有几分不同来，又怎会擅自做主让她去伺候？”
　　贤妃摇了摇头，语气泛冷：“梁寒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若是品性纯良也就罢了，就算阉人也能疼人，可他呢，折磨人的法子千种万种，坐上如今的位置得靠多少见不得人的手段？凑到他宫里去，岂不是同送死无异？”
　　“我只知道他权势滔天，东缉事厂、锦衣卫都牢牢握在手里，如今还填了司礼监的缺。阿姊可知前朝司礼监是何等威风？若不是被削了权，那是和内阁分庭抗礼的，如今陛让他批红盖印，内阁的票拟都要先从他手里过，有的是人想要巴结。”
　　顾延之敛去了笑意，继续道：“阿姊，如今你能回来全凭陛下的宠爱，阿姊心善，一次无意的施饼之恩让陛下记挂了这么多年，如今更是不顾太后和群臣的反对，也要将阿姊纳入后宫为妃，可是往后呢？阿姊能保证这辈子荣宠不断么？阿姊并非热衷邀宠之人，否则也不会在承恩寺委屈整整八年。”
　　贤妃脸色微变，蹙着眉道：“陛下对我只是敬重。”
　　顾延之嗤了声，道：“敬重？若真只是敬重，为何阿姊不是太妃，而是贤妃？若只是敬重，陛下何不安排阿姊住到寿康宫，反而搬来这历朝历代宠妃所住的永宁宫？”
　　顾延之叹了口气，往窗纱外头看了一眼日光，继续道，“顾家自伯父出事后几乎是一蹶不振，父亲又卧病在床，前朝后宫只有你我二人，阿姊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顾家考虑啊，阿姊此番回来，祖母的病也大好了。”
　　贤妃下颌绷紧，沉默良久。
　　秋晴听得背脊阵阵发凉，以为再无希望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小丫头柔软而仓促的嗓音，“奴婢想见贤妃娘娘，劳烦姐姐通传一声。”
　　
　　5、瞧上她了
　　
　　
　　见喜的确是不大熟悉紫禁城的路。
　　出宫那会她才七岁，本就不是个认路的人，隔了八年再回来，皇宫大内于她而言就是个迷宫，半点回乡的熟悉感都没有。
　　不知绕了几个弯子，身上出了一身薄汗，这才回到了自家娘娘的永宁宫。
　　见喜失踪了一夜，还不知姑姑那边如何交代，也不知顾大人可有将她的事情告知姑姑和贤妃娘娘。
　　心惊胆战地踏入宫门，绿竹眼尖，抬头就瞧见了她，“见喜！”
　　几人听到动静，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凑了上来，妙蕊心急了一晚上，赶忙问道：“你昨晚去了何处，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见喜也不知该如何解释，顾大人没有吩咐她隐瞒此事，可总不能四处炫耀自己成了厂督的人，只得直截了当问：“姑姑在何处？我得先同她交代了。”
　　妙蕊满脸担忧的表情，指着暖阁的方向道，“秋晴姑姑以为你丢了，想必是去求贤妃娘娘派人寻你。”
　　见喜眉毛跳了跳，立马抬腿往暖阁跑去。
　　望着粉色小袄颠颠的背影，妙蕊抬起手肘推了一把绿竹，好奇道：“你可有发现她今日有些不一样？”
　　绿竹蹙眉思量了一番，微微惊道：“她是不是，擦了胭脂？”
　　妙蕊细想起她眼尾和脸颊那几抹怪异的红，有些不确定道：“她哪来的胭脂，许是捻了花瓣儿往脸上抹的吧。”
　　那厢见喜进了暖阁，抬眸瞧见贤妃娘娘和顾延之面露松快之色，姑姑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赶忙躬身跪下，“奴婢请娘娘和大人安，昨日见喜……”
　　没等她说完，顾延之眼中已经溢出了笑，“昨日厂督可有为难你？”
　　这话一问，贤妃就蹙了蹙眉头，她与秋晴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小丫头脖子上的指痕，不足以致命，可一想到是那位阴晴不定的狠角儿留下的，两人皆是寒毛直竖。
　　见喜正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只听秋晴姑姑在一旁严声道：“娘娘和大人面前，你有话直说便是，不必遮遮掩掩。”
　　见喜望着姑姑，眼睫颤了颤，还是摇摇头说了实话，“厂督回来得晚，今晨离开得又早，见喜……夜里睡得死，还未见过厂督的面儿。”
　　三人皆是一怔。
　　在这之前，顾延之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过是这样的结果。
　　横竖这丫头命还在，也算好事。
　　他内心掂量半晌，仍是温然一笑：“昨日未见，还有来日。寻常人近不了他的身，你能从颐华殿安然无虞地出来，可见厂督对你确有几分爱怜。”
　　贤妃知道顾延之故意拿这话安慰她，好让她心里松快，可这丫头脖子上的伤骗不了人，若真是垂怜喜爱，又怎会下这样的狠手？
　　她不肯说，恐只是吓坏了罢。
　　这丫头跟在她身边多年，几乎都是在外殿伺候，贤妃还未好好打量过她的容貌，不想竟生了一副俏生生的模样，尤其是那双乌溜溜的杏眼，眨眼睛好像比旁人缓慢一些，两颊有薄薄的水红色，整个人娇嫩得就像春三月里开得饱满欲滴的杏花儿。
　　这股子干净纯粹很是难得，竟让她在惊异之余生出几分亲切之感。
　　让一个鲜活的小丫头为了顾家牺牲自己，贤妃过不去心里这关。
　　她叹了口气，目露不忍，“你的事情，本宫会去求陛下开恩，若能——”
　　“阿姊！”
　　顾延之心中一急，再也沉不住气，打断道：“既入了颐华殿，岂有将人要回来的道理？宫中向来不禁太监找菜户，阿姊向陛下求情要人，岂不是打梁寒的脸？这些阉人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阿姊这是让我让我前功尽弃，无端与厂卫结了梁子！”
　　“你也知他睚眦必报，心狠手辣，送这丫头去的时候可有想过后果？”
　　“我是为了阿姊在宫里能安生度日，否则怎会出此下策！”
　　……
　　两人素来都是温和的性子，不想今日竟吵得面红耳赤，见喜悻悻地觑秋晴，秋晴只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这会不必插嘴。
　　见喜垂下头，悄悄红了眼眶。
　　顾大人说得有理，贤妃娘娘一直过得很辛苦，但对下人从未有过苛责，也就是这样良善之人才能得菩萨保佑，有了如今的福报。
　　贤妃娘娘比陛下大七岁，年纪虽长一些，可不得不说，贤妃是她见过的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说起话来比江南水乡出来的女子还要温柔。
　　见喜舍不得娘娘为她争执，为她得罪了厂督。
　　可她也不喜欢顾大人了，是他亲手将她推进了这个火坑。
　　往后，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么？
　　去伺候那位连大人和娘娘都得罪不起的老祖宗？把脑袋拴在腰上过，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末了，她听到贤妃娘娘按着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
　　秋晴往桌案上的杯中添了热茶，伺候贤妃饮下，适才紧抿的唇终于松动，“能为娘娘分忧，是这丫头的福气，只是若是个稳妥贴心的人儿也就罢了，可这丫头素来莽撞笨拙，容易得罪人，只怕伺候不好督主，白费顾大人的一番苦心，又惹得娘娘不快。”
　　顾延之双目盯着梨木的一侧桌角，指尖有意无意地敲打着桌案，大概也觉得秋晴这话有理。
　　贤妃眉头拢得更紧，凝思片刻也无甚对策，只好道：“无论如何，本宫先到陛下跟前探个口风，若那梁寒认定了要你，也会念在陛下和本宫的情面上，稍稍待你好些。”
　　见喜吸了吸鼻子，朝贤妃磕了个头，沙哑着嗓音说：“多谢娘娘。”
　　木已成舟，如今这番境况早就无可挽回，贤妃的态度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养心殿。
　　鎏金祥云炉顶中溢出淡而悠远的沉香气息，窗格外几缕影影绰绰的阳光照进来，淡烟仿佛触手可及，大有恬静缥缈的意境。
　　隆景帝赵熠端坐在花梨木宝座上批阅奏章，一身明黄盘领窄袖服，腰间束琥珀犀角带，眉目深邃，棱角分明。
　　赵熠今年方及弱冠，在诸臣工眼里算是一位合格的新君。
　　加之里里外外又有梁寒打点，这些年倒也做出了一番政绩，也因此，去岁太后才被群臣上书要求撤帘还政。
　　谁成想，小皇帝在众人眼底乖顺安稳这么些年，还政后的头一件事就干得震惊四座，不但接先帝的贵人回宫，还封了贤妃，一时间令群臣目瞪口呆。
　　面前的楠木案桌上奏章堆积如山，大半的奏章都在议论此事，不看也罢。
　　梁寒立于一旁，身姿皎然如玉树，一派光风霁月的模样，活像个谪仙。
　　正说完户部年尾的账目清算，赵熠却忽搁下紫毫，抬眸笑了一声，“今日到永宁宫用午膳，偶听贤妃提起她宫中有个小宫女，说昨儿在宫里迷了路，跑到颐华殿去了，今晨才从你那回来，难不成是被厂臣瞧上了？”
　　梁寒抿唇一笑，眸色却慢慢沉了下去。
　　贤妃三言两语撇开了那户部侍郎顾延之巴结献宝的心思，反倒让他做了这强取豪夺的恶人，横竖带她进来的小太监已经被处置了，死无对证。
　　这哑巴亏吃得不是滋味儿。
　　他大致也猜到几分这话的用意，若是贤妃肯放人，今日便不会在皇帝面前提这个话头，让皇帝晓得她顾家往东厂提督屋里送人，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眼下只有一种情况，人是顾延之擅作主张送来的，贤妃却要保那丫头的命，这是借陛下的口来问他的态度。
　　心中一哂，看不出这丫头竟还是个宝贝不成？有人宁可得罪他，也要护着她。
　　他在人前素来能够控制情绪，眼底寒芒不过一闪而过。
　　略微斟酌半晌，笑了笑，不紧不慢道：“是瞧上了。”
　　“果真？”赵熠有些意外。
　　梁寒只是颔首笑。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旁人越想要的，他就偏要阻止，旁人越想要守护的，他就偏偏要摧毁。得而复失、有去无回，那比这世上大多的□□疼痛更加令人兴奋。
　　赵熠垂眸轻叹一声，道：“深宫多怨旷，朕自小深有体会，若能够个知冷知热的相伴左右，再好不过。”
　　梁寒抿唇：“陛下这是在打趣臣。”
　　“何来打趣一说？”
　　赵熠抬了抬唇角，琥珀色的双眸沁着少年气的光芒，“朕十二岁时初登大极，此前只见过父皇一面，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唯有十岁时在琅嬅苑外偶遇她，这辈子头一回吃到了阳春白雪糕，滋味甚美，此生难忘。”
　　赵熠口中的她，也唯有贤妃了。
　　说到此处，素来神情淡淡的皇帝面上也泛起浅浅笑意，“男女情分来之不易，朕从未禁止宫中对食之风，厂臣难得得一欢喜之人，朕也高兴。”
　　梁寒俯首应下，扬眉缓缓道：“多谢陛下，臣一定待她好。”
　　折身离开时，眉目转瞬冷了下来。
　　这事儿原本就简单，只要他点了头，就算是板上钉钉了，贤妃那边再不舍，也没这个本事将人要回去。
　　皇帝有意抬举司礼监与内阁相制衡，如今这秉笔批红的差事落到了他手里，皇帝也并非毫无顾忌，上位者最忌一手遮天、挟势弄权，也最怕无所顾忌之人。
　　示弱方能长久。
　　这丫头就是他留给皇帝的后背，真真假假，谁又知道呢？
　　
　　6、厂督的胭脂
　　
　　
　　圣旨来得很快，见喜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能得陛下金口赐婚，嫁的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厂老祖宗，虽说是个宦官，可也是权势滔天的宦官，是太监里的头一把交椅。
　　跟着圣旨一同来的，还有陛下的赏赐——红木漆盘里斤两十足的金锭子，她掂了掂，得有二十两，旁边还有一对精致的玲珑八宝簪。
　　见喜是个俗人，爱钱，也喜欢漂亮的首饰。
　　这些年点儿背，没攒下什么钱，直到贤妃娘娘入宫的档口，皇帝赏赐了阖宫上下，她这种从承恩寺回来的老人才得了些好处。
　　深宫之中波谲云诡，早前她总想着要一边苟着小命，一边攒些钱财，日后出宫去也有个保障，至少不会被人卖来卖去。到时候，她还想找个心仪的男人嫁了，出不出息不重要，有一点容不得马虎，得好看。日日对着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这日子就爽快。
　　可眼下是不能够了，上了老祖宗的床还指望脱身么？这辈子怕是就困在这儿了。
　　只是才半日的功夫，永宁宫上下皆得了风声，有的向她贺喜，有的见了她便绕路，私下里嚼舌根的都说是她自荐枕席，刚回宫中就爬上了老祖宗的床。
　　说得难听点，那就是没脸没皮。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什么人的床都敢上，还不是被人掐着脖子当猫儿狗一样折磨，我看她还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我还当佛门清净地出来的都清心寡欲呢，没想到跟个花蛾子似的这么能扑棱。”
　　“你怎知她在承恩寺中不是日日迎来送往，兴许早就不干净了！我看昨儿她就是故意撞上去的，引得老祖宗注意她！可我瞧她长得也没有多美啊，如今当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什么凤凰，呵，那位再大的权势又如何？那也是个……”
　　“说这作甚！你不要命我还想要呢。”
　　……
　　几个宫女聚在一处小声议论，妙藕说得最难听。
　　说到太监时戳中了好些人的心窝子，这宫里不少宫女都找了对食，有的是寻个靠山，有的是要人体贴，说到底就两个命苦的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多少有些感情，拿残缺的那块来说事就有些得罪人了。
　　尤其是私底下编排东厂提督，更是让人恨不得缝上她那张嘴。
　　如今阖宫上下拿捏在梁寒手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进不去老祖宗的耳朵？说这话怕是嫌命长了。
　　最后一众人被秋晴冷脸斥退：“手底的事情做完了么？谁再敢多言，当心绞了你们的舌头！”这才四散开去。
　　见喜是欲哭无泪，才回宫里就把自己搅进了危险的漩涡里，平白受了那些指指点点，还解释不得，总不能将顾大人抖出去。
　　秋晴脸色也不好，眼下泛着一点可怕的乌青，让人望而生畏。
　　见喜浑身发憷，颤巍巍地问她：“姑姑，我该怎么办呢？”
　　秋晴拎着她进了下房，递上一个白色小药瓶，语声放低了些：“脖子上的伤，拿去擦一擦。”
　　见喜露出狐疑的表情，她只知手心和膝盖上肿胀，脖子上竟也有伤？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立马抽痛地“咝”了声。
　　怪她睡得太死，夜里一闭眼就雷打不动，被人掐着脖子差点去见了阎王都不知道。
　　秋晴叹了口气，小丫头白嫩嫩的颈上挂了一圈青紫，隐约勾勒出手指的形状，可她自个儿还是一副傻愣愣的样子，实在令人担心，一种隐隐的压迫感涌上心头，秋晴缓了缓，上下打量她一会道，“身上可还有别的伤了？”
　　见喜忙摇摇头说没有，手臂和腰上的淤青横竖不露于人前，不知道便罢了，说出来平白让姑姑担心。
　　秋晴从未与梁寒交涉过，出宫那年，宫里还没有这一号人物，可这两年他的名声却是极响，其狠辣手段虽未亲身经历，可光听几桩便让人不寒而栗。
　　那位老祖宗的心思深，又有陛下盖了印的赐婚，如今就是天爷来劝也挽回不了这样的局面。
　　秋晴舌根泛起苦意，当初人家把孩子交到她手里，过了这么些年的安生日子，到底还是让她命悬于人手，不知是她无能，还是造化弄人。
　　见喜眼巴巴地望着她，继而听到一声长叹，“那东厂督主不是好相与的人，可既然慈悲了这一回，便不会轻易要了你的性命，何况如今还有陛下和娘娘的旨意，更不能轻易发落了你。”
　　见喜点头不迭，乖巧道：“昨儿我熟睡的时候，厂督若是巴掌再用些力气，我这头身就分家了，可见还是留了情的。”
　　她这话是在给自己鼓气，也是宽慰秋晴。
　　秋晴又何尝不知，压下繁杂的心绪，警醒她道：“别高兴得太早，那位的脾气阴晴不定，上一刻还言笑晏晏，说不准下一刻便掐上了你的命门，横竖皇上倚重他，内阁首辅都不放在眼里，你一个小小的宫女，兴许在他眼里连个玩意儿都算不上，哪天不高兴了，你也就不声不响地没了，陛下那边找个由头还不容易么？”
　　见喜眼皮子拉下来，瓮声瓮气地发誓：“知道了姑姑，往后我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过，厂督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厂督让我躺着我绝不站着，横竖什么都听他的，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再狠心的主子也舍不得杀摇尾乞怜的狗儿不是？”
　　秋晴知道她是个惜命的，哄人很有一套，那双雾蒙蒙的杏眼像林子里受惊的小鹿，光线下流出淡淡的水漾光泽，竟勾勒出几分楚楚动人的情态来。
　　“出了意外别自己硬扛，千万记着寻个机会回来求贤妃娘娘开恩，知道么？”
　　见喜赶忙点头。
　　别的没什么再交代她，兴许那位老祖宗就看上了她这份天真憨傻，这才多出与旁人的几分不同来。
　　秋晴掀了帘子出去，见喜见房里没了人，便大咧咧地翻起裙面儿，指尖挖了一块药膏往腰上抹，才擦了一下，“呼啦”一声，帘外进来个人。
　　杨柳小细腰上一块醒目的青紫色戳进眼睛里，妙蕊看得眼发直，喊了句天爷便急匆匆地上来，“这腰上也是那位老祖宗掐的？”
　　见喜见瞒不住她，只好点了点头，坦言道：“昨儿我没出息，上了床铺就睡下了，发生了什么我自己也不晓得。”
　　妙蕊伸手弹她脑门儿，小丫头“呀”了声立即歪头捂好，“别敲，再敲该没了！”
　　“早就同你说别去招惹厂卫，你倒好，直接吊了个最大的回来，这东缉事厂督主夫人当得怎么样，滋味如何？”
　　见喜疲乏地垂下头，灰溜溜道：“妙蕊姐姐，你可别笑话我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妙蕊知道她没什么心眼，不是为了攀权富贵连小命都不要的人，其中的弯弯绕绕不便多问，这福气也不是落在谁身上都能消受得起的，稍不留神脑袋就搬家了。
　　早知道太监身上有缺，自己过得不好就爱折磨旁人，瞧这丫头脖子上的伤，真是可怜见儿的，妙蕊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接过见喜手中的瓷瓶儿，给她脖子上抹了抹，又顺着腰肢的凹陷慢慢涂上去。
　　手中动作疏忽一顿，妙蕊跟着怔愣了下，这丫头的身段竟有几分窈窕惑人，指尖触碰处滑腻如鹅脂，软得人心痒难耐。
　　妙蕊不禁抬眼，又觑见她眼周那圈晕染开的胭脂色，忍不住问：“谁给你上的妆，这胭脂怪好看的。”
　　见喜怔愣了一下，胭脂？她哪来的胭脂。
　　她抄起春凳上置放的铜镜瞧了瞧，一时心中大震，昨儿没人给她梳妆呀！眼尾眉梢这一抹红从哪来的！
　　她心道顾大人明白她的斤两，也晓得画虎不成反类犬的道理，这世上美人太多，从北直隶排到南直隶都不够用的，哪里轮得到她来献媚。
　　何况她手心和膝盖都挂了彩，再怎么打扮也美不成天仙，廊下跪着的时候什么样，在老祖宗金尊玉贵的红木床上就是什么样，谁能偷偷给她上妆呢。
　　忽然一个激灵，她脑中轰隆炸开一个响雷，难不成是、是老祖宗？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似笑非笑，颠倒众生的脸，见喜瞬间感觉浑身的骨头凉飕飕的。
　　小指往那“胭脂”上蹭了蹭，沾了一点赤色在鼻尖一闻，果然，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儿冲进五脏六腑。
　　厂督这喜好，还真是……挺特别的。
　　她实在难以想象，老祖宗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蘸着血珠在她脸上涂涂画画，勾抹出一副怎么折腾也抢救不了的容颜。
　　……
　　有了厂督对食这层身份在，永宁宫给她安排的差事减了大半，申时过后，见喜就开始闲得发慌了。
　　按道理说，她给人当了对食，白日里还是照常在永宁宫伺候，夜里却是要像寻常夫妻那样睡在一个床的，无非比寻常宫女多一条，她得一对一地伺候那位高高在上的老祖宗，起居饮食方方面面都得门儿清。
　　厂督忙得很，直接免了大婚仪式，差了手底下一个司房太监来，说一切准备妥当了，请她今晚便过去安置。
　　见喜只得乖乖听话，昨日的鲁莽让她吃了教训，床上的糊涂又把老祖宗彻底得罪了，今儿不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反倒是负荆请罪日。
　　她好生收拾几下，用娘娘赏赐的澡豆洗干净了身子，换了一身朱红绣团花的袄子，天还没黑就小心翼翼地进了颐华殿，赶在老祖宗回来之前在门边乖乖跪好了，等着发落。
　　
　　7、被嫌弃了
　　
　　
　　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人在屋中待久了，身上慢慢也染了层淡香，香气儿顺着着毛孔袭进身体，爬上四肢百骸慢慢疏散，引得人呵欠连连。
　　见喜哪敢睡，有点困意的时候就连忙用两指撑开眼皮子，那架势，生生要将眼珠子抠出来似的。
　　她抬头，瞧见福顺并两个靛青色宫装的宫女在门外候着，小心地扬着声问：“公公可知，厂督今儿个回来么？”
　　福顺忙笑吟吟地转过身，打躬作揖道：“夫人莫急，这两日督主接了百官的题本，替陛下分忧，自然格外辛苦些，过了亥时才回也是有的。”
　　见喜恹恹地哦了声，喉咙痛得发紧，身子也懒懒地塌了下去。
　　其中一个宫女偏头来道：“夫人若是疲累，奴婢先伺候夫人安置吧。”
　　见喜如拨浪鼓般摇着头说不能，心虚道，“厂督未归，我怎可先行安置？”
　　院外月色如银，檐角的宫灯在暗夜的风中摇曳，散发着虚弱的光芒，见喜靠着风口，一半身子受着凉，另一半身子享受着屋内炭盆的暖，整个人冰火两重天，难捱极了。
　　半晌，她又开口打听，“小公公，厂督平日有什么喜好么？您同我说说，我也好投其所好，免得在厂督跟前出岔子。”
　　福顺愣了愣，他在梁寒身边伺候了大半年，还真没琢磨出他的喜好。
　　“督主不喜人近身伺候，”他好生斟酌一下，然后缓缓道，“每餐或样样都落箸，也有时一样也不吃；督主常饮茶，又好似不大喜饮茶，昨儿说好的毛尖，今儿兴许就不喝了；督主喜干净，下面伺候的时时刻刻都备着方巾，可又喜欢往诏狱那样血腥腌臜的地方去……”
　　“……”
　　见喜目瞪口呆，她晓得了，厂督的喜好就同他的心情似的，让人捉摸不透。
　　生活中处处是惊喜，只能说很刺激了。
　　“诶！”福顺一拍脑门，他倒是可以确定一件事，“督主喜欢红色，鲜艳的，热烈的那种红。”
　　见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真的，才一日的功夫，她见到了一身朱红蟒袍的厂督，殿内的帷幔是红色，红木床亦是红色……她这会穿的也是红色。
　　红色好啊，多喜庆呢。
　　见喜垂下眼抿抿唇，暗暗松了口气。
　　说了好半天，福顺才发觉夫人还跪着呐！奴才们站着说话，督主的夫人却跪在殿门口，这像什么话！
　　他有意过去搀扶，见喜却摆手道：“您别管我，我跪着心里踏实。”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杏黄的月亮隐匿进了云层，院外一阵凛冽的妖风刮得窗棂震震作响，青砖上残留的雪沫子在幽暗的角落里蹁跹起来。
　　见喜吸了吸鼻子，眼神一晃，瞥见殿外一个鲜亮的人影跨步而来，紫貂斗篷的大摆在烈风中翻卷，手里头的风灯光芒幽若，却隐隐能见大氅里头一道织金绣蟒的纹饰，长身玉立，威仪万千。
　　福顺立即上前打躬作揖，抬着胳膊将老祖宗迎了进来。
　　见喜也揉揉眼睛，打起了精神，“厂督吉祥！”
　　梁寒早就瞧见她了，困得头砸地，远远瞧着像个伏在地上的癞蛤/蟆似的，他牵起一侧嘴角，淡淡“嗯”了声，解了大氅扔给福顺。
　　曳撒繁重的襞积从少女光洁的前额呼啸而过，携来醇厚细腻的檀香味，猛地被这冰凉的触感一刺激，见喜冻坏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见那人信步走到她跟前，见喜赶忙开了话闸：“老祖宗恕罪！见喜是个糊涂人，昨儿大意，没能伺候好您，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往后见喜就是您的人了，您爱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千万别跟我客气！”
　　“我的人？”
　　他垂眼啧了声，浓密的眼睫在灯光下晕开一圈雾影，清冽的嗓音懒懒舒展开，“厂督身边不留无用之人，说说看，你能为咱家做些什么？”
　　见喜愣了愣，这是在问她有何长处么，她心道约莫是同外头客栈招伙计时，掌柜的问“你都能干些甚”，这时候得多往自己脸上贴金才能留下。
　　暗自思忖了下，她转着眼珠子笑道：“从前我给佛殿里的菩萨擦身儿，如今我给您擦身儿，在我心里头，您就是菩萨转世啊！奴婢没别的好，就是人勤快，听话！以往在承恩寺的时候，奴婢这双手劈过柴，种过菜，几十斤的粪桶搁在肩膀上，不在话下！”
　　她说得兴奋起来，牛逼往天上吹，没注意到身前老祖宗的一张脸黑了又黑，最后实在绷不住，怒喝一句：“住口！”
　　见喜吓得直缩脖儿，乌亮通透的双眸对上他瞥过来的一抹凉薄视线，屋里的气压无形中沉下去许多，好像有人勒紧了脖子，稍微喘口气都难。
　　仔细回想一下，方才那话从嘴里蹦出来是有些污老祖宗的耳朵了，她忙解释：“奴婢就是打个比方。”
　　老祖宗轻哼了声，转身欲往雕花屏风后去，见喜心里一慌，忙连爬带滚地上前挡了去路，“还有一样，奴婢自小身子热乎，旁的用处没有，倒是能给老祖宗暖暖床，比银骨炭还好使！”
　　这倒是真的，也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她颇有些引以为豪，只是忘了自己昨儿受了风寒，这会嗓子粗哑得像砂纸磨地，听起来半点暖意都没有。
　　“行了，来伺候咱家更衣吧。”
　　老祖宗似乎也不计较，抬起绣满金蟒的双臂，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见喜膝盖早就跪麻了，挣扎了起身来，双腿像针扎似的疼，可她半刻也不敢耽误，点头哈腰地上去解他的鸾带。
　　离得近些，男人身上的檀香闻着更为温暖清冽，堪堪要将她整个人溺在其中，鸾带之下的腰身紧实纤细，略略松散间透着无可比拟的挺拔俊秀。
　　她至跟前时，挡住了他身上一半的烛光，小心翼翼地抬头一瞥，只见他低眉敛目，薄唇紧抿，嘴角有着微微向上的弧度，清晰而流畅的下颌线一半露在明暖幽黄的光芒里，一半藏在昏暗的、参不透的阴影里。
　　明昧之间，占尽风流。
　　见喜觉得嗓子很干，申时末天还大亮的时候就过来了，一直到现在一口水没进，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绝对没有垂涎美色的意思。
　　颤巍巍的手爪子伸向他，见喜明显感觉跟前的男人往后让了让，“手脏，拿开。”
　　他垂眸审视着她，幽暗的眼眸里泛着丝丝凉意。
　　手脏？
　　见喜被他的话噎了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果真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什么是精细，什么是粗糙，一眼就能瞧出来。
　　他的手很漂亮，修长纤细的指尖白得透明，淡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的确干净得很。
　　可她的手糙是糙了点，怎么就脏了！
　　昨儿才被打肿，上了药后已经消下去不少，来之前她好生擦洗了几遍，脏是不可能脏的，无非手掌有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干活留下来的。
　　见喜倒很是伶俐地退后道：“厂督嫌奴婢手脏，奴婢去请福顺公公进来替您更衣吧。”
　　梁寒嗤笑一声：“既让旁人来伺候，咱家要你做什么？”
　　见喜：“……”
　　合着嫌她手脏，不准她伺候，现下去请旁人来，他又不行。
　　那头梁寒唇角扬起，好生和气地给她提了个醒：“想想看能用什么法子，既不用你那双脏兮兮的爪子，又能伺候咱家更衣？想不出来，咱家砍了你一双手。”
　　见喜心头大跳，这老祖宗还真会折磨人，这说话的口气，砍手同劈个柴一样省事儿。
　　厄运来了挡都挡不住，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横竖她昨日就该死了，这条小命是从阎王爷哪儿赊来的。
　　“还没想到法子？来人——”
　　“老祖宗！”
　　他凉凉开口，被她一语中断，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他，杏眼透着一丝挣扎，“奴婢要是把法子用了，您可千万别怪罪。”
　　“不怪罪。”
　　这世上敢跟他提条件的毕竟在少数，偶尔听一回也别有滋味。
　　他双手负在身后，眉眼舒展开来，散去了所有的戾气，真真是清风朗月一般，让人不敢相信方才砍人手脚的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见喜咬了咬下唇，颤颤巍巍往前挪了挪，脑中飞快地斟酌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小时候跟狗抢过骨头，练出了这一口结实的好牙，她一阵风儿似的贴近，檀口凑在他腰间，眼前的蟒补骤然放大。
　　她压抑住心下惊惧，咬住一侧鸾带，稍稍用些巧力勾扯。
　　很快，那一袭朱红蟒服慵懒地松散开来。
　　她心中砰砰直跳，解完腰带时小脸已经快要烫出个洞来。
　　
　　8、厂督要她抱
　　
　　
　　两人皆着红衣，看起来真像洞房花烛夜啊。
　　她心里长叹了口气，老祖宗身上真香，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将脑袋埋进去狠狠吸一口。
　　室内极静，见喜能听得见自己咚咚的心跳，还有不太合时宜的咽口水的声音。
　　见喜低着头紧张地想，这回祖宗该是不生气了吧，昨儿还尝过她唇面的血珠子，想来是不排斥这个，那她用牙应该也没什么不对。
　　可梁寒并不这么觉得。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想把这蠢丫头一口白牙敲碎，稍稍垂下眼，终于没能抑制住内心的爆发，幽幽切齿道：“来人——”
　　“哎哎哎老祖宗，别呀。”
　　见喜满脸愕然地扑过去抱住他大腿，脸蛋贴在华丽的膝襕上蹭得生疼，委委屈屈道：“您说了不怪罪的，怎么还反悔呢。”
　　梁寒嘴角噙着笑，很有耐心道：“方才咱家在北直隶拿人，进了诏狱本是没命出去的，咱家告诉他，只要招供出同伙藏匿点，咱家饶了他一家十三口的性命，那人熬不住酷刑就招了，你猜咱家最后果真饶他么？”
　　见喜听着心里咯噔一下，老祖宗都这么说了，那铁定是杀人全家啊！
　　所以他说“不怪罪”也是假的。
　　堂堂东厂提督高高在上，杀个人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承诺又如何，不承诺又如何？他从来没有必要对谁一言九鼎。
　　她哆哆嗦嗦抬起脸，狂咽了咽道：“厂督仁慈，您虽然动动手指就能要他小命儿，可您偏没有，您说饶了他定然是说到做到。”
　　他偏头一笑，墨色双瞳一刹那碎开光华万点，“口不对心，该杀。”
　　抖机灵果然对他毫无作用。
　　见喜脸色刷白，双腿发软，豆大的汗珠从额角往下落。
　　很快，又听他湛凉的声音缓缓响起：“半途而废，更该杀。”
　　见喜都快要哭出来了，猛然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抖，啥意思这是？
　　她顺着膝襕往上看，目光在他松松垮垮的腰腹间停留了一阵，好像浆糊的脑袋瓜豁然开朗了一般。
　　脱了一半不能跑了，这是要她继续的意思？
　　行叭。
　　她赶忙站起身，本能地抬手要去解他的外衣，被他带着三分寒意的眼神斥退。
　　哦对，不能用手。
　　她下意识清了清喉咙，砸了咂嘴，把口中的唾液抿干了，慢慢靠近他的衣襟。
　　男人身姿颀长，她微微垫脚，嘴巴才能够到他胸口。
　　还好，来之前清了口擦了牙，樱唇里有淡而舒适的清香，像蜜桃汁。
　　衣裳繁复且贵重，她咬起来十分费力，方才解鸾带时还能用些巧劲儿，如今仰高脖子的姿势让她很是难受，呼吸都不畅通。
　　老祖宗爱折腾人，宫里宫外都是这么说的。
　　这会他也不说话，呼吸声又极浅，活像个幽灵。
　　屋里的气氛像凝固住一般。
　　见喜觉得这姿势奇怪极了，像那种画册子里的姑娘呕心沥血地伺候男人。
　　她不敢抬头看他，她害怕老祖宗吃人的眼神。
　　解了半天才露出一截玄色丝质中衣，交领上小小的牙印隐隐可见。
　　半晌，她实在熬不住了，抬起的脚后跟缓缓放下去歇了会，很抱歉地抬眸望向他，哀声道：“厂督恕罪，见喜今年才十五，会努力长个儿的。”
　　一声淡淡的“嗯”字从他微微震动的胸腔传出来，他漫不经心地眯眼，感受到胸前温温热热的触觉，开始琢磨她方才说的暖床功效。
　　这么点大的人，塞进诏狱里的铜瓮倒是不难，兴许还能当暖炉使。
　　离得越近，那股子檀香味更加浓郁，仿佛沁如骨头里的香，她定了定神，歇好了，又继续着刚才的动作。
　　褪衣时难免碰撞，柔软的唇无意间划过冰凉的锁骨，带来的诡异刺激不是一星半点儿，能将她一身色心色胆通通剜出来处刑。
　　老祖宗仍旧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就这么云淡风轻地看着她，只是身上隐隐有发热的迹象。
　　他心道也是，这么个暖炉子在旁边炙烤，就是块冰也该化了。
　　衣裳褪至肩头，这事儿就好办多了，十几岁的姑娘身子灵活得像条水蛇，从他胸前绕到脊背，从腰间攀至肋骨，最后留他一袭玄色中衣，浑身泛着冷意。
　　见喜匆忙从门外的福顺手里接过白芷丸和青瓷折沿盆，伺候厂督洗漱后乖乖退到一边。
　　接下来她也不晓得干什么，是按照洞房的规矩来，直接上床么？
　　有点刺激，又有点恐怖。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热，她浑身像烧开的滚水，都快热糊涂了，干哑的喉咙也慢慢得到缓解，身子热乎的人就这点好处，就算得了风寒也不怕，屋子里闷一闷，出身汗很快就能痊愈。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在一旁出神儿。
　　梁寒系好衣带，瞥了她一眼，“还戳在那作甚，到床上去。”
　　金石之声入耳，见喜微微一惊，三下五除二地解了袄子和发髻上的粉带，小心翼翼地摸进了红木床，往被褥里头钻。
　　淡淡檀香味的被褥干燥而舒适，有了她这个小火炉在，很快就捂得暖和起来，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往他身上瞄过去。
　　察觉到她的视线，梁寒歪着头，又冷冷开了口：“你睡外面。”
　　睡外面，随时都能把她踹下去。
　　见喜想不到这一层，只好听老祖宗的话，放弃了自己刚刚焐热的被窝，挪到了冰冰凉凉的外侧。
　　梁寒信手一挥，殿内烛火骤然熄灭，淡淡烟雾在皓月银辉中缓缓舞动。
　　见喜只觉眼前倏然一黑，感觉身上轻盈地翻过去一个人，扑面而来的冷气像泉水般涌了进来。
　　她觉得厂督是故意让她先上床暖被窝，然后给他腾地儿，见喜不高兴，她也不敢说。
　　她不由自主地往床沿挪，只想离冷冰冰的老祖宗远一些。
　　可忽然腰下一紧，透凉透凉的一只手将她捉回去，钳在他身侧动弹不得，她这时候才觉得骨节分明的手也不是什么优点，卡在腰侧像枷锁一样难受。
　　“老祖宗，你冷吗？”
　　见喜倚在他胸口，像浸泡在冬夜的海水里，身旁是又冷又硬的冰山和礁石，她好像明白了昨夜为何破天荒地染上风寒，老祖宗这么折腾，她这个小火炉就快被冰水给冲灭了。
　　“怎么，不想伺候？”
　　“没……想、想伺候，可想了。”她牙关打颤，舌头打结。
　　他嗤笑一声，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暗暗加重了力气，疼得她“嘶”了一声，直抽冷气。
　　她跟他好生商量说：“老祖宗，今晚能不能换个地方掐？你手底下这块青了，摸起来没旁的地方舒服。”
　　他在黑暗中黑了脸，原来这蠢丫头以为腰上那块是他昨夜掐她留下的痕迹。
　　分明是她自个儿摔在地上留的。
　　他懒得解释，伸手掠过她右肩，把人往身前一带，谁知那臭丫头又“嘶”了声，“厂督，肩膀也疼，能不能——”
　　“住口。”他寒声道。
　　“哦。”见喜连忙噤声，小心翼翼呼了口气，身子还是不由得往后躲，这祖宗身上实在是太冷了呜呜。
　　“再敢动，咱家把你扔出去喂狗。”
　　冷冷的鼻息落在她额头，见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妄动。
　　梁寒见她终于乖乖贴过来，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忽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堂堂九千岁，从来都是别人像哈巴狗似的来哄他，如今他睡觉竟然要自己搂着别人，实在是可笑至极。
　　他拿开了手，听到身下的小丫头立即松了口气，他在心里冷笑一声，然后道：“你来抱着本督。”
　　“嗯……啊？”见喜惊得睁大双眸。
　　“愣着干什么？”他侧过身平躺下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还不过来，等咱家请你么？”
　　见喜笑得极磕碜，乖巧地把手臂覆在他胸口，右手在一边握成拳，避免碰到金贵的祖宗。
　　柔软的小臂轻若无骨，浑身散着热乎气儿，比被褥暖多了。
　　梁寒满意地弯起嘴角，可忽然又想到昨夜这臭丫头太过放肆，他一靠近她就往后躲，只知道往暖和的地方钻。
　　嫌弃他是不是？
　　一瞬间，他面色又阴沉下来，垂眸警告她道：“抱紧些。”
　　
　　9、见喜怕了
　　
　　
　　一瞬间，他面色复又阴沉下来，垂眸警告她道：“抱紧些。”
　　抱……抱紧？
　　他不是不喜人近身伺候么？
　　不是嫌她手脏么！
　　脑海中思绪飞快转动，见喜很快不再迟疑，利落地往他身上蹭，胸前的软包包被她努力压得变形，心口压在他冰凉的身体上，几乎呼吸不过来时，在他耳边用力问：“厂督，你看这样紧不紧？”
　　猝不及防地，她身上的暖意汹涌地漫上来，好像在他身侧煽风点火般，燎出几分烫意。
　　檀香透过镂空的雕饰蜿蜒而上，卷着月色铺满了整个大殿，夜风拍打着窗纱嘤咛作响，被褥里细碎的沙沙声摩挲着人的神识。
　　沉默半晌，有人才慢慢恢复清明。
　　厂督没说话，那定然是不满意啦，见喜为难地蹙了蹙眉头，干脆把小脸也埋进他颈窝，抬起右腿架在他身上，手脚搭配，干活不累。
　　“厂督，这样呢？”她邀功似的问。
　　他觑她一眼，唇角抬了抬，“夜里若再敢动弹，咱家便打发你去见阎王爷，听到了么？”
　　见喜点头如捣蒜。
　　柔软的发丝在他耳廓缠绕，激起浑身的战栗。
　　头发，头发……
　　一些不愉快的记忆猝不及防地从脑海中翻涌而出。
　　梁寒胸腔里倏忽窜起一阵邪火，浑身的血液登时沸腾涌动起来，目光刹那染上猩红。
　　被撕扯的头发，鲜血淋漓的头皮，如恶兽撕咬过的残缺了一半的脸，从他眼前一幕幕地过去。
　　他仿佛陷入无尽冰火之中，身边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唯有黑暗啃噬着他的神识。
　　身旁的人微微颤抖着身体，搁在她脖下的手臂绷紧得像石头，此刻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察觉出不对。
　　见喜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恐惧感席卷了全身。
　　身侧那副身子触之也愈发冰凉，像寒天雪地里银晃晃的刀子抵在身上。
　　厂督这、这是怎么了？
　　上一刻还和颜悦色地让她靠近，这才一眨眼的功夫，这就、就疯魔了不成？
　　她心里直发毛，昨儿老祖宗掐了她的脖子，今儿不会继续吧。
　　人常言“伴君如伴虎”，可这老祖宗是匹炸毛的豺狼，一口獠牙能咬断她的喉咙！
　　见喜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祖宗要是发病了让他捶墙捶地去，哪怕把这颐华殿拆了都成，跟她小可怜有何关系啊。
　　此刻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屋里静得瘆人，她浑身僵在那，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侧的震颤，他呼吸的急促、胸膛的起伏，对她来说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子，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
　　去把福顺叫进来么？
　　见喜紧张地吸了口冷气，她大着胆子抚了抚他冰凉的胸口，试探性地开口问：“厂督……厂督？”
　　梁寒原本眉头紧拧，额头青筋暴起，极力隐忍之时，却忽然被这颤颤巍巍的声音将满腔炙火灭了下去。
　　黑暗中他脸上毫无血色，像月色照拂之下檐角那盏孤独飘摇的风灯，如若不是胸膛尚有起伏，恐怕已与死人无异。
　　见喜心脏像是被人捏紧，吓得眼泪直往下掉：“您怎么了……别吓我呀。”
　　她不敢摇他的身子，只能一下下地在他胸口顺气，“老祖宗您吱一声好不好，啊？”
　　漫长的沉默过后，身侧之人终于长吁出一口气，震颤的双手渐渐抑制下来，紧绷的身子也缓缓恢复了正常。
　　“祖宗？”
　　见喜发现他呼吸没有方才那样紊乱了，于是哆嗦地试着唤他。
　　久之，他眼里最后一点狂躁肃杀之气也消失殆尽。
　　他垂眼，双目疲倦，缓缓抬起她下巴，对上她晶莹的双眸，问：“小见喜，你怕吗？”
　　这嗓音仍旧清明，带着一股旷野里苍凉的韵味，尾音微微上扬，方才的风暴骤然平息，潮长潮落，一切都回到了之前的宁静。
　　可见喜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好了，就那么突然地就好了么？！
　　呜呜呜，这都是什么怪人。
　　黑夜里一双骇人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见喜嘴唇直抖：“怕，刚刚是有点怕。”
　　这种境况下是个活人都怕吧！
　　梁寒忽然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绒发，将她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是换了个人。
　　“是我不好，”他牵起薄唇，柔然道，“怕的话，你去耳房睡可好？厂督怕控制不了自己。”
　　这话里还带着一些懊丧和慈悲，如若不是方才清醒地察觉出身侧的危险，见喜真以为身边躺着个没脾气的活菩萨呢。
　　梁寒绞着她一绺头发，悠然地置于指尖打旋儿。
　　他想着，只要她有半点离开的心思，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见喜呢，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此刻在阎王殿门口反复横跳。
　　她仔细顺着他胸口，又将他抱紧了些，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怯怯地说不走，“见喜想陪着厂督，厂督身子好冷，您让我留下来给您暖被窝，成不成？”
　　好，很好。
　　梁寒笑了笑。
　　她和过往的那些女人一个德行，贪图荣华富贵，还能说得如此坦坦荡荡，为了她主子的好前程，连命都可以不要。
　　睡在他这样的人身边，一定极度难受，极度挣扎吧。
　　他一哂，望着她的目光化作一把尖锐的刺刀，仿佛随时能在她身上捅个血窟窿。
　　这世上太多的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卑躬屈膝，可心里头却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坐到这个位子上，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谨慎”就能保全。
　　他向来睡眠极浅，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无论何时他都能立即警觉地睁眼。
　　红木床上处处是机关，他要谁生，谁就能生，他要谁死，没有人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这丫头也一样。
　　良久过后，身边人似乎并无异常。
　　她窝在他身边，呼吸慢慢变得匀净而有规律，像一只软绵绵的猫儿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出乎意料的安顺。
　　前一刻还说害怕，现下就能睡得如此安稳，看来不是真怕。
　　呵。
　　良久，他将探到她颈边的手掌默默收了回去。
　　梁寒无比肯定的是，只要她乱动一下，他会顺手拧断她那截纤细的脖子。
　　……
　　寒夜似乎很短。
　　见喜是被人掐着腰醒来的。
　　她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眼睛，发现自己像个八爪鱼似的挂在厂督身上。
　　屋里亮起烛火，可窗纱外的天儿漆黑如墨，约莫四更天的样子。
　　绣金赤色帷幔映衬着身侧男子清润的脸庞微微泛红，初看时影影绰绰，宛如白玉缀于重重云霞之中，再看时便如吞云破雾，五官慢慢清晰明朗起来，每一分每一寸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见喜舔了舔嘴唇，忽然发现嘴边洇湿一片。
　　！
　　“老……老祖宗！见喜不是故意的。”
　　她瞬间慌了神，杏眼睁大，眼底蓄满了惊恐，手脚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看着自己在玄色衣衫上留下的一小片哈喇子，见喜忽然觉得脖子凉浸浸的。
　　身侧人眼尾泛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起来。”
　　见喜蹭地一下爬起身，掀起被褥的档口，外头的冷风见缝插针地往里头灌，梁寒的面色又暗下去几分，惹得她不禁哆嗦了下。
　　祖宗这架势像是要吃人，大概是还有些起床气。
　　见喜望着窗外的天，心中叹息着，往常贤妃娘娘都是卯时才起身，这祖宗足足早了一个多时辰！她跟着受累，一天的好心情都散了。
　　福顺和另两名宫人早已恭恭敬敬地端着铜盆和茶盅在一旁等着，梁寒换了一身银红色的中衣，头戴乌纱，外着大红云锦蟒纹曳撒，腰系玉带，挂云纹象牙牌，脚蹬绣金线宝相花皂靴，当真是赫兮咺兮，如圭如璧。
　　丝毫看不出来是那个昨夜发过疯的督主啊。
　　只是脸色青白，薄唇紧抿，凤眸威严中不带一丝温度，连往常服侍他的几名宫人都极力放轻了呼吸，内心忐忑不安。
　　见喜在一旁看得发痴，半晌才回过神来，听到福顺塌着腰在一旁恭顺道：“膳房备好了早膳，督主可要用一些？”
　　梁寒依旧板着张脸，寒声道：“不用，随我去值房。”
　　见喜听到老祖宗要走，内心窃喜，多睡一个时辰再起身用膳，岂不乐哉？
　　不过心里这点小九九很快被人看穿，梁寒斜眼睨她，嘴角勾出一丝讥笑，信手指了指旁边名唤怀安的小太监道：“伺候夫人用膳。”
　　
　　10、怂包硬气了
　　
　　
　　梁寒斜眼睨她，嘴角勾出一丝讥笑，信手指了指旁边名唤怀安的小太监道：“伺候夫人用膳。”
　　夫、夫人？
　　见喜心脏抽了抽。
　　怀安连忙弯身应承下来。
　　见喜目送那一抹鲜红昳丽的身影跨步出门，心中翻卷起阵阵苦涩，什么早膳要用一个时辰呀！这是摆明了不想让人睡觉嘛。
　　怀安满脸堆笑地看着她，躬身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早膳摆在东暖阁，屋内炭火烧得正旺，一点寒风都窜不进来。
　　见喜生无可恋地迈进去，一抬眼却被满桌子的膳食吸引了目光。
　　四四方方的梨木桌上摆满了佳肴，见喜顺着边角碧瓷碗中的笋鸡脯看过去，分别是一碟豆芽，一碟拌干丝，一碟虾仁，一碟烫香菇，一碟煎鲜鱼，除此之外还有木樨汤、蝴蝶卷、奶皮烧饼、芙蓉糕、榛松糖粥……还有一些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小食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
　　见喜这回着实震惊住了，舌头都捋不直：“这……这是老祖宗的早膳？”
　　贤妃娘娘也没这么丰盛过呀！
　　怀安欠身笑道：“回夫人的话，今日是夫人在此，奴才们这才多备一些。”
　　见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鸡脯肉，“哦”了一声，看来也不是顿顿如此。
　　怀安微微颔首，“以往也只有一壶茶，两种面食，四碟素菜，四碟荤菜，两盅汤，两盅粥，四样点心，再加四例小菜罢了。”
　　“咳咳咳……”见喜手里的茶喝到一半，猛然呛了一口，咳得眼泪花都要冒出来。
　　罢了……还罢了？！
　　她在承恩寺的时候能就着咸菜吃馍馍就不错了，对比之下宫中是何等奢侈。
　　“夫人请吧。”
　　怀安引她落座，身边一个青袄宫女在一旁为她布菜。
　　这架势何时见过啊。
　　见喜在心里啧啧叹几声，终于平复了震惊的心绪，一边吃一边问道：“老祖宗平日里也走这么早么？”
　　怀安道：“往常没这么早，今日兴许是司礼监又要事处理，往常是寅时前起身，今日早了将近半个时辰哩。”
　　与其说起得早，不如说是被她的哈喇子滋醒的。
　　见喜心虚地低下头，挑了只奶皮烧饼在嘴里啃，胡吃海塞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问：“厂督为何不在殿中用膳？司礼监值房有东西吃么？”
　　怀安道：“督主平日里也用得极少，奴才们蠢笨，不知督主的口味，只好每日多准备一些，只是督主在殿内用膳时也仅仅吃几口就放下了，不过夫人也不用担心，督主未用膳，值房自当准备点心，不会比颐华殿差太多。”
　　见喜点了点头，其实她也不是真的关心老祖宗，就算他不吃不喝不睡，他也有力气发疯杀人呢，她还是乖乖苟命吧嗐。
　　她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丰盛的早膳，直到打了个饱嗝才发现吃得有些撑，瞅着自己面前的几个空盘傻了眼，“怀安公公，好像每样不能超过三箸来着，我是不是吃得太多啦。”
　　怀安一直盯着她吃，好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他忍着笑无奈说：“督主未曾给夫人定过规矩，夫人且随意。”
　　见喜两眼弯得像月牙，心安理得地把这顿当成昨夜伺候祖宗的报酬，如果祖宗不发疯，不把杀人挂在嘴边，这桩婚她还是很满意的。
　　本着绝不浪费的心态，见喜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把自己的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抱肚长叹之际，一旁满脸讶异的怀安忽然就想通了。
　　夫人大概是知道在厂督身边活不长，这是抱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心态啊。
　　见喜一抬头，发现身边人眼底似乎多了几分怜悯。
　　……
　　回到永宁宫时，见喜发现宫内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一问才知昨晚陛下来宫中陪贤妃娘娘下棋，却被坤宁宫的掌事宫女苏锦匆匆唤走，说皇后心口痛，要陛下前去瞧瞧。
　　明眼人都晓得是个幌子。那坤宁宫的小皇后定然是急了，白日里往太后的慈宁宫请了安，晚上就使计策将皇帝骗了过去，定然是太后教的法子。
　　自打贤妃回宫这几日，皇帝一步也未曾踏足皇后的坤宁宫。
　　准确地说，是这么多年，除了祖宗规制的初一和十五两日例行去坤宁宫过夜，其余时候连东西六宫都甚少涉足。皇帝登基八年，宫中只有一位皇子、两位公主。
　　对比之下，如今的永宁宫可谓是圣眷正浓，只一样，皇帝这些天从未在永宁宫过夜。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众人眼红不已。
　　皇后张婵是太后的亲侄女，十岁就进宫封了皇后，自小便是一副骄矜自傲的性子，如今不过十六的年纪，太后一直当女儿疼着。
　　现今太后病得厉害，连后宫众人的晨昏定省都免了，张皇后实在没法子，这才不得已去慈宁宫求谋寻策。
　　如今两宫的下人互相看不对眼。先前贤妃到坤宁宫请安的时候，张皇后左一个“太妃”又一个“太妃”地叫得热火朝天，主子什么态度，下人便是什么态度，坤宁宫的宫女都瞧不上贤妃，私下议论说贤妃年纪大，做皇帝的母妃更合适，而永宁宫的丫鬟也偷偷说皇后骄横跋扈，不得圣宠，这会太后又病重，连靠山都快倒了。
　　“我听说皇后日日在殿里发火，那价值连城的玉壶春瓶砸了好几个呢。”
　　“有火气没胎气，能顶什么用？”
　　“坤宁宫的下人说，皇后把气儿撒在苏锦身上，怪她没用，只攀上了银作局掌印太监，竟让咱们永宁宫捷足先登，爬了东厂提督的床。”
　　几个丫鬟在花房七嘴八舌地聊着，看到见喜来，妙藕立刻露出一口白牙，“哟，这不是东厂提督的夫人么，如今身份和咱们这些人不同了，进花房可不得脏了您的脚？”
　　众人皆掩嘴笑，妙藕瞥了眼她脖上未消的淤青，想想也晓得怎么回事，故意道：“见喜这么有能耐，也该给咱们娘娘立立功了，不如多给梁督主吹吹枕旁风，让陛下日后只来咱们永宁宫。”
　　见喜垂着头没想搭理，弯下身去拿金错刀修剪枝丫，倏忽手臂一沉，竟被妙藕抬脚踩住了小臂，手腕抵在地上动弹不得。
　　妙藕最讨厌被人忽视，尤其是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丫头，不过是靠些下作的手段上位罢了，那位官衔再高又如何，说到底连个完整的男人都算不上，她素来看不上这些自甘下贱的狐媚子。
　　“怎么，见喜是不相信自个的本事，还是瞧不上咱们娘娘呢？”
　　见喜心一横，使了猛劲儿一挥手，妙藕被推得一个趔趄，连连往后退了几步，霎时惊得面容失色，没想到这向来一脸和气的小怂包还能还手了，尖着嗓子骂道：“你发哪门子的疯？”
　　论手劲儿，见喜干了这么多年活儿，也算是个练家子，同宫里这些没干过粗活的相比，自是不输。
　　见喜声音依旧又甜又脆，一双圆碌碌的眼睛眨了眨：“妙藕姐姐你说得都对，我如今身份是不同了，在厂督耳边也是能说得上话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见喜都明白。”
　　妙藕白了她一眼，刚要说话，却被见喜含笑打断。
　　“妙藕姐姐长得比见喜好看，能耐也比见喜大，更是比见喜要忠心，不如见喜到厂督耳边吹吹风，让妙藕姐姐去伺候厂督，姐姐这么聪明，一定比见喜伺候得更好啦。”
　　妙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不怕梁寒是假的，这宫里宫外谁敢触他的眉头？
　　阳间人阴间鬼都不敢得罪的人物，她平日远远瞧见了连头都不敢抬，腹诽几句已经是最大的冒失。
　　前几日她便听人说，洗月池两个小太监手抖，多撒了些鱼食，撑死了池中两条锦鲤，那位老祖宗二话不说便下了死令，据说那两人是被塞了鱼食活活撑死的。
　　想到那人凤眸中的冷厉与狠戾，妙藕不禁浑身发冷。
　　这丫头虽在梁寒那里生不如死，可到底是陛下赐的婚，若真在那位老祖宗跟前提她一句，要她的小命不过一句话罢了。
　　思及此，妙藕强装镇定，睨着她道：“我能跟你一般见识么？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就是爬得再高，那也是娘娘宫里的下人，贤妃娘娘永远是你的主子。”
　　见喜极其乖巧地点点头：“多谢妙藕姐姐提醒啦，见喜最是知恩图报之人，来日一定在在厂督面前替姐姐美言几句。”
　　妙藕气得满脸通红，只得生生将一肚子怨气咽了下去，横竖这丫头落在老祖宗也没几天活头了，她何必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妙藕带着几个丫鬟离开花房，见喜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来打肿脸充胖子这么心虚呢。
　　她这些话若是让厂督听到，可不得剥她一层皮么。
　　
　　11、冤家路窄
　　
　　
　　早膳用得太多，见喜一直到晌午都没吃东西，胸口一直堵得慌，想着出去走动走动，便揽了宫中小太监的活，往惜薪司走一趟。
　　惜薪司又称内工部，为内府四司之一，除了掌管宫中各处炭火，也负责内廷一些简单的修缮事宜。前些日子下雪，永宁宫的小太监在假山旁上摔了一跤，脚边上一块汉白玉石砖松动了，今日正要去惜薪司找人来修，见喜忙借着这档口出去消消食。
　　见喜来此处领过一次银骨炭，里头的少监杨垠还记得她，只是今日惜薪司忙碌，都是各宫来领炭火的宫人，宫监们前前后后忙得焦头烂额。
　　宫里的娘娘们何等身娇体贵，一箩筐的银骨炭几日便烧完了。
　　见喜感叹，从前在承恩寺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好的银骨炭可用呢？山顶呵气成冰，风是往骨头里钻的，吹得人浑身疼得麻木，见喜不怕冷，可绿竹和青浦常常一出大殿就冻得嗷嗷叫，下人皮糙肉厚都是如此，真难想象贤妃娘娘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转头瞧见不远处来了几个穿着光鲜亮丽的宫女，为首的那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上着桃红交领袄，下穿暗纹细褶裙，裙幅下一圈花鸟纹刺绣压脚，由远及近地走过来，百褶在脚底翩然起舞，宛如流霞。
　　不是主子，可那一脸骄横的模样却像比主子还要金贵。
　　那姑娘一来，待遇立刻就不同了，惜薪司几个小太监上赶着前去招呼，旁边众人自觉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见喜拉着身旁一个面善的小宫女问道：“这是谁呀？”
　　那宫女上下打量她一下，露出狐疑的表情：“你是新来的吗？这是坤宁宫的掌事姑姑苏锦，你竟不认得？”
　　听到“苏锦”两个字，见喜心里咯噔一下，还真是冤家路窄。
　　见喜一抬眼，瞥见了她手腕上的金镯子，一双眼睛顿时亮了亮。
　　旁的宫女哪里用得上这样的好东西，就算是主子赏赐，也轻易不会带出来，这就是给银作局掌印做对食的好处啊。
　　厂督什么时候能记得她的功劳呢。
　　苏锦越走越近，视线好似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见喜吓得赶忙别过脸，横竖没人认识她，她也不想惹是生非，自己宫里的人都瞧她不顺眼，更何况是坤宁宫的人。
　　正打算低头隐身的时候，那边杨少监忽然吼了一嗓子：“永宁宫那丫头人呢？方才还在这呐！”
　　“……这，这呢。”
　　见喜无奈地朝杨垠招了招手，
　　一瞬间，衙门口的宫人目光牢牢锁定了她，苏锦自然也循着声音看过来，一双秀目从头到脚审视着她，堪堪要将人身上戳出个窟窿来。
　　杨少监领了一个太监过来，让他跟着见喜去永宁宫砌石砖，见喜匆匆点头道了声多谢，正要离开，身后却响起女子一声冷哼。
　　“先来后到啊杨少监，隆福门的廊柱也缺了一块漆，昨儿坤宁宫就派人来催了，皇后娘娘若是怪罪下来，咱们做下人的可担待不起。”
　　苏锦缓缓走过来，眼神轻飘飘地落下见喜身上，不禁轻笑一声：“永宁宫娘娘才回宫中几日，底下的奴才竟是这样没规矩！什么都爱抢，现在连个小丫头都敢不把坤宁宫放在眼里了么。”
　　杨垠瞧瞧见喜，又瞧瞧苏锦，到底没吭声。两位主子一个身份尊贵，一个正得圣宠，两边儿都得罪不起，这时候装哑巴最合适不过。
　　看苏锦这口气，想来今天是不打算让她带人去永宁宫了，见喜心里默默掂量了掂量，仍是和声和气道：“的确是先来后到没错，想来咱们来报修的惜薪司都有登记，姑姑若是不急，可请杨少监将登记簿子拿出来一瞧便知。”
　　苏锦脸色微微一变，不过很快恢复平静，一声娇喝道：“好啊，那就请少监拿簿子来对峙吧，惜薪司向来办事细致，总不可能漏记了坤宁宫的事情，您说是吧，杨少监？”
　　杨垠瞬间喉咙一噎，心中更加确定昨日坤宁宫没来过人，可若真将簿子拿出来，上头没有坤宁宫的记载，等于是承认了惜薪司办事不力，皇后娘娘再一发威，他的乌纱帽可就不保了。
　　他心内艰难地权衡一下，最后瞄了一眼见喜，拍了拍脑袋“哎呀”一声道：“丫头，是咱家忘了！昨儿个坤宁宫确实来了人，我倒将这一桩给忘了！”
　　说罢，又躬身朝苏锦赔了个礼，笑得满脸褶子：“劳烦姑姑今日再跑一趟，底下人办事不周，没得耽误了皇后娘娘的事儿，回头定要好好责罚他们。”
　　这话苏锦听着很是舒心，挑着眉笑道：“这事儿怨不得您，年关将近，少监本就事务繁忙，倒是我们劳烦少监了。”
　　两人一唱一和，好一出互相谦让的大戏。
　　对方都说到这份上了，很明显站在了坤宁宫那边，见喜心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原想就此算了，不成想里头一个小太监殷勤地跑过来，“少监，簿子给您拿过来了，您对一对！”
　　三人皆是一愣。苏锦脸色一阵青白，没想到这惜薪司竟还有如此没有眼力见儿的人，转头厉声道：“杨少监！”
　　杨垠缩脖望了一眼见喜，又怯怯地瞧了瞧苏锦，手里的簿子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
　　见喜这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正等着看好戏，又见那小太监悄悄在杨垠耳边说了句话，杨垠当即吓得面无人色，大颗的汗滴黄豆似的往下掉。
　　“杨少监，您怎么了？”见喜歪了歪脑袋问。
　　杨垠见鬼似的盯着她默了一下，立即压抑了心中的惊涛骇浪，手指颤颤巍巍地翻开昨日登记的那一页，确定没有坤宁宫的字样后，哆嗦着嘴唇道：“惜薪司办事不力，可也不能误了两位娘娘的事儿，今儿再忙也得腾出人手来，两位姑姑不如先回去等着，咱家现在就把人手调派回来，先紧着两位娘娘用，您们看如何？”
　　苏锦这番胡搅蛮缠，说到底就是看不惯永宁宫，可见喜人微言轻，硬扛未必落得什么好处，杨垠这一碗水端平的法子也算处理得当。
　　可那边苏锦又不依不饶，狠狠瞪了一眼见喜，又向杨垠道：“杨少监还真是两头三面，惯会明哲保身啊，一句话，人我现在就要带走，否则回头我定向皇后娘娘好好禀明——”
　　这话说得杨垠冷汗涔涔，那边话音未落，一个小宫婢急匆匆跑过来，向苏锦施了个礼道：“姑姑快些回去吧，娘娘在宫中大发雷霆，正处处寻你呢。”
　　苏锦面色惶然了一瞬，皇后年岁不大脾气却不小，这几日尤甚，说要见人若是一盏茶的功夫见不到，能将坤宁宫上头的庑殿顶都给掀翻了去。
　　这头不好再耽搁时间，苏锦没好气地望着跟前两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只撂下一句“少监好自为之”，转头脚底生风似的离开了。
　　杨垠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忙转身向见喜躬身作了一揖，“奴才是个糊涂人，还请姑娘莫要怪罪才是。”
　　见喜吓了一跳，对方好歹是个少监，衙门里干事的给她一个小丫头行什么大礼，还在她面前自称“奴才”，方才苏锦在时也不过自称一声“咱家”，这判若两人的态度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她挠了挠脑袋，笑笑道：“既然少监安排人，见喜就先回永宁宫啦。”
　　杨垠忙点点头，哈着腰道：“奴才送姑娘。”
　　见喜赶忙摆摆手道：“您送我算怎么回事啊！这……惜薪司不是很忙么？”
　　杨垠听得浑身冒汗，这丫头可真会拆台，偏偏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眨来眨去，好似真心诚意地在发问。
　　方才若不是手下人跑过来说这是老祖宗的菜户娘子，他今儿就把人得罪狠了！
　　谁能想到呢？这丫头看上去平平无奇，竟是东厂提督夫人。
　　一番思量下来，杨垠赶忙将那“平平无奇”四个字从脑海中掐断，趁着此刻人要走，赶忙压低了声音笑道：“日后姑娘有何吩咐直说便是，奴才愿为姑娘鞍前马后，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来日还请姑娘在督主大人跟前替奴才美言几句。”
　　督……督主？
　　见喜瞪圆了双目，突然反应了过来，原来这杨少监这两幅面孔竟是因为厂督！
　　她慌里慌张地扫了一眼四周，虽然一个人都瞧不见，可她就是觉得这皇宫大内到处都是眼睛，每一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她，见喜甚至怀疑她大小恭都是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解决。
　　如今有老祖宗的名号替她撑腰，她在这宫里也能风生水起一段时日，瞧瞧，坤宁宫的掌事姑姑都被她气走了，来日指不定如何针对她，针对永宁宫呢。
　　眉心拢了拢，见喜轻叹了口气，朝杨垠施了一礼，遂沿夹道往永宁宫的方向去。
　　才走几步，身后传来小孩的笑声，见喜狐疑地回头看，瞧见雕花石柱后探出个圆乎乎的小脑袋来。
　　
　　12、厂督的字丑
　　
　　
　　白嫩嫩的小脸，头戴一顶玄青色的爪拉帽，帽檐下一对宽厚的大耳垂，着一身玄色绣金蟒的小袄，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笑起来小脸儿更圆了。
　　见喜正猜这小娃娃的身份，石柱后又走出来一个身着暗青直身、身材微胖的宦官，手中拿着个红木漆雕花食盒。
　　“李公公？”见喜脱口而出，认出这是在颐华殿见过一次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李德海。
　　“见喜姑娘。”
　　李德海朝她作揖，丝毫没有吃惊的表情，好像专门在此处等她一样，见喜想了想，好奇道：“方才可是李公公帮忙解围？”
　　李德海满脸堆笑地拱手：“举手之劳罢了，惜薪司都是些狗仗人势的东西，没得坏了姑娘的大事儿。”
　　原来是李公公帮的忙，见喜松了口气，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多谢公公。”
　　李德海忙道不必，瞧了眼身边那孩子，笑道：“这是撷芳殿的小殿下。”
　　见喜“哦”了一声，赶忙俯身见礼。她听妙蕊说过，宫里只有一位小皇子，名赵宣，是延禧宫的庄嫔娘娘所生，应当就是眼前这位了。
　　李德海正要开口，却见那小殿下从他臂弯里将食盒取下来，往见喜手里一送，奶声奶气看着她说：“你来送本殿下回撷芳殿，李公公你回去吧。”
　　两人双双一怔，面面相觑好一会，赵宣已经在催促：“还不快些。”
　　见喜朝李德海点了个头，示意其不必担心，李德海话到嘴边咽了下去，只好道：“有劳见喜姑娘了。”
　　夹道的风很大，黄色琉璃瓦上还覆着薄薄一层残雪，见喜看着赵宣缩着脖子拢着手往北走，一时手足无措。
　　该不该牵着呢？她迟疑着。
　　赵宣却丝毫不怕生，等李德海走远了，便昂起头问她：“你是永宁宫的？”
　　见喜笑了笑点头说是。
　　赵宣又问：“听闻你们宫里有个丫鬟给厂督做对食，她长得怎么样，好看吗？”
　　见喜噎了噎，原来这小殿下让她陪着是想打听这个，方才李公公没告诉小殿下她就是厂督的对食么？
　　她沉吟了一会，眨眨眼道：“长得……尚可，虽然不是人间绝色，但也呃……其实是不错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上的鸟儿瞧见她往下掉，水里的鸭子看着她忘了游。”
　　赵宣鄙视地看她一眼：“那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见喜拍了拍脑袋：“对对对。”
　　赵宣两片淡淡的眉毛微微蹙起，看上去苦恼得可爱，“有那么好看吗？这宫里本殿下只见过两个好看的女人，一个是我母妃，一个就是贤妃娘娘。”
　　见喜心道这倒是真的，她虽未见过庄嫔娘娘，可贤妃娘娘的美貌在后宫中是压倒性的胜利，虽不格外明艳，但却是那种如平湖，如静水般的美，让人一见忘俗。
　　见喜侧过头，露齿一笑说：“小殿下对她很感兴趣吗？”
　　赵宣冷哼一声，一股气儿从鼻子里冒出来，“本殿下就是好奇，梁厂督那么坏的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宫女愿意跑去伺候他。”
　　见喜没忍住咳了声，撇撇嘴道：“厂督哪里坏，小殿下跟我说说看嘛。”
　　赵宣噘着嘴，低哼一声道：“父皇让他每日检查我的功课，哼，我的老师是内阁首辅兼文渊阁大学士陆鼎，他算哪门子的师父？他除了长得不错一无是处。”
　　见喜听得心里一乐，想笑又不敢笑，一句“英雄所见略同”险些脱口而出，她舔了舔嘴唇，将嘴角那点笑意敛了下去：“厂督学问不好吗？”
　　“当然，”赵宣露出不屑的表情，“我老师经常说他字写得难看，笔锋锐利，可见其人凶恶暴戾，龙飞凤舞，足见其人恣睢蛮横。”
　　宦官与文臣自古以来势不两立，文人向来瞧不上卑躬屈膝谄媚之流，尤其在前朝宦官专权之后，像梁寒这样的权宦更是被称为十恶不赦的奸佞之臣，那些文官清儒抓住机会就会对其口诛笔伐，两边一直水火不容。
　　这些见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觉得几个字罢了，能看出这么多东西么？
　　她倒也满不在意，只是问：“小殿下不喜欢厂督，会跟着不喜欢咱们永宁宫，不喜欢贤妃娘娘吗？”
　　赵宣别过脸说：“当然不会，我讨厌的只有坤宁宫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叫苏锦的，整天穿的跟花孔雀似的，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所以本殿下今日路过才愿意帮帮你的。”
　　见喜没想到自己和紫禁城唯一一位小殿下交了半个朋友，窃喜了好一会儿，抬头时，撷芳殿已在眼前。
　　那位人小鬼大的殿下停下脚步，很是客气地说：“这食盒是我从父皇的御茶房拿过来的，里头是广州府快马加鞭送过来的小菠萝，本殿下就赏给你吃啦。”
　　见喜忙推拒，赵宣抬手拦住了她，“让你拿着就拿着，本殿下命令你吃！”
　　这下见喜有些不好意思了，人家好心把这好东西赏给她，可她呢，连真名儿都没有透露，这位小殿下还不知道她就是老祖宗的对食呢，这也算半个欺瞒之罪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解释，赵宣已经拖着圆鼓鼓的身子一溜烟往殿内跑了。
　　见喜拿着一盒黄澄澄的泛着诱人水光的菠萝，用力地咽了咽口水，到底是没忍住往嘴里送。
　　酸甜饱满的汁水溢出口腔，咬下去的一瞬间就像是热腾腾的舌头上忽然含了块冰，顿时让人口舌生津，是她从来没有品尝过的美妙，一边走一边吃，见喜眼巴巴瞧着盘底越来越空，心生出无限的怅然。
　　意犹未尽啊。
　　回到永宁宫后，见喜无事便悄悄到庑房坐下，从自己枕边的小匣子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册子，蘸了点墨，慢悠悠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见喜。
　　许久没写生疏了不少，一个“喜”字占据了大半张纸，她心疼地快要哭出来了。
　　五岁之前，她不是在舅父舅母的打骂中度过，就是在人牙子手底下苟且偷生，后来到了宫中两年也没人教她识字，还是后来在承恩寺的时候跟着寺里的姑子念佛经的时候学的。
　　有一回拿了跟树枝在泥地上勾画，勉强写了几个字，静怡师太路过的时候夸她聪明，还送了她一套简单的笔墨，可后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说越聪明的人字越丑，见喜顿时灰了心，才知原来静怡师太当时是这个意思。
　　慢慢地，练字的兴致就淡了，可她还是很珍惜这套笔墨，常常偷偷拿出小册子来欣赏自己写得好看的几个字。
　　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厂督的字也难看，她心里一下子舒服不少。
　　陆阁老都说厂督的字丑，是不是说明厂督也很聪明呢？
　　她舔了舔笔尖，在册子上认认真真写下“梁寒”二字，果不其然，但凡笔画多一点，在她手里就能占满整张纸。
　　可怜的小册子薄薄一层，眼看着就没几张了。
　　见喜心疼地把笔墨锁进匣子内，瞧了瞧时辰，略微收拾一番便往颐华殿去了。
　　怀安躬着腰随她进门，笑眯眯地问：“夫人今日还跪吗？”
　　见喜膝盖忽然隐隐作痛，弯下身揉了揉，脆生生地笑道：“今儿就不跪了，我到暖阁坐一会，等厂督回来。”
　　怀安瞧着她面色轻快，想来已找到些与厂督相处的门道来，心里暗暗吁了口气，道：“督主晚归，夫人不若先用膳吧。”
　　好提议。
　　见喜摸了摸肚子，菠萝吃多了早就滚圆滚圆的，快赶上小殿下的大脑袋了，不过有膳食她又岂会拒绝？想了想，还是装模作样道：“厂督不回来用晚膳吗？”
　　怀安笑道：“往常也会在司礼监值房用一些，现下年关将至，司礼监和东缉事厂事务繁忙，今日怕也不会早，奴才伺候夫人先用吧。”
　　见喜还有些不放心，又问：“厂督会怪罪吗？”
　　怀安摇摇头，心道不管吃不吃，横竖咱们这位祖宗心情都不会太正常，没人知道他何时心情愉悦，也没人明白为何突然又不高兴。
　　他只盼着夫人能将老祖宗哄高兴，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伺候过一顿早膳，怀安便知见喜荤素不忌，以往厂督回来用膳皆是清淡的素食为主，有时心情不佳时，看到内脏是要掀桌的，可夫人却喜荤、喜内脏，两人分开用，他们吃得舒心，做下人的更是求之不得。
　　今晨见识到早膳的阵仗后，见喜也算是开了眼界，可再看满桌的佳肴美馔还是忍不住惊叹了一声。一碗羊肚羹下肚，浑身的经脉都像是被打通了一般，趁着干仗的间隙，怀安插嘴问她：“这口味夫人可还满意？”
　　见喜被热羹的白雾氤氲出满眼泪花，可怜巴巴地腾出嘴说：“满意，满意得很。”
　　有段时候从狗嘴里抢饭吃，吃了上顿没下顿，久而久之，这狼吞虎咽的习惯就改不了了。她哪里是不知道“寸草铡三刀，无料也上膘”的道理，可一捧起饭碗就好像随时都有人拿着鞭子在后面驱赶，一旦停下来，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就像姑姑说的那样，今日喜欢她，明儿就能杀了她，还不如趁着祖宗没发怒，好好把自己喂饱了。
　　饭后在暖阁坐了会，怀安听她的吩咐取了笔墨纸砚过来，刚提笔蘸墨，外头传来叩拜行礼的声音。
　　见喜立即警觉地挺直身子站起来，乖顺地碎步往门外去。
　　一身朱红曳撒的老祖宗在苍冷的月色之下格外煊赫，腰间玉带掐出一副挺拔隽秀的好身姿，凤眸流转中透出几分玉树临风的韵味来。
　　见喜抬头猛然对上他的视线，赶忙慌不择路地垂下头来。
　　梁寒似乎心情不错，贴近时微微倾身，冰凉的手指如白玉划过她下颌，将那张俊俏的小脸捧起来。
　　一双光华万千的眼眸倏忽在她面前绚烂开来。
　　见喜紧张兮兮地咽了咽口水，盯着他的眼睛，神情滞滞，不知所措，踮起的脚尖快要支撑不住，藏在马面裙下微微颤抖着。
　　梁寒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牵起唇角，嗓音清明：“湖南雪灾，饿殍遍野，你家顾大人被我派去赈灾了，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只可惜今年过年怕是回不来了。”
　　“小见喜，你会想他吗？”
　　
　　13、捏她小脚
　　
　　
　　见喜眨巴眨巴眼睛，正思索着如何回答，眼前人却丝毫没有留给她踌躇的机会，一双眼睛直逼得她无路可退。
　　“厂督说笑了。见喜……是厂督的人，又怎会想念旁人？”
　　至于立功，大寒天的千里迢迢去赈灾，您说是好机会那就是吧！
　　今儿厂督没有嫌弃她的爪子，褪下官袍和皂靴之后，见喜乖巧地上床把里侧捂得暖暖的，待灭了灯烛，又小心翼翼地挪到床外侧来。
　　见喜抱着厂督，想到白日里遇到小殿下，不禁抿了抿嘴。
　　她好想和厂督分享，告诉他菠萝好好吃，可厂督薄唇紧抿，眉心紧蹙，看上去像个刀枪不入的铁桶，吓得她又把话憋了回去。
　　正要安心睡下，小腹下忽然涌出一种鼓胀的感觉。
　　她努力憋了片刻，可那种鼓胀好像愈加强烈，扰得人根本无法入眠。
　　她憋得小脸儿通红，小心挪动了一下肚子，想让自己好受一些，可身侧的人立即觉醒了一般，低低沉沉的声音传至耳边：“动什么？”
　　见喜冷汗频出，深深知道将一个熟睡的人突然吵醒是多么丧尽天良，尤其她身边睡的还是喜怒无常的老祖宗。
　　可现在不说，她真就憋死了。
　　这一刻过得比一季还要漫长，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厂督，我想……出恭。”
　　“你说什么？”
　　梁寒皱着眉头睁开眼，额头青筋暴起，嗓音瞬间冷了下来。
　　见喜咬了咬唇，很是小心又认真地解释道：“可能是今日多吃了些菠萝，晚上又用了些汤羹……祖宗，我很快就回来的，好不好？”
　　空气凝固了片刻，梁寒似是压抑下满腔的怒气，终于攥了攥拳头，“去。”
　　见喜如蒙大赦，轻快地回了句“嗯呐”，动作极轻地从男人手底下绕开，蹑手蹑脚地摸出去，不消片刻，又轻手轻脚地摸了回来。
　　被褥掀起一阵冷风，一来一去，在梁寒眉目间笼上一层浓浓的雾霾。
　　放水之后身心舒适了不少，她重新恢复了方才的姿势，把老祖宗拢在怀里暖着，声音软软嫩嫩：“厂督，我回来了。”
　　梁寒眉梢泛冷，极力地忍住了掐死她的想法，他又不是个死人，回来要她来提醒么？
　　见喜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浑身都在努力地扮演好暖床工具的角色，直到听见厂督的呼吸均匀安稳下来，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见喜做了个梦，梦里是她头一回到承恩寺的这天，因不熟悉寺里的路，为了找茅房在寺里到处乱窜，她找啊找，找啊找……
　　半夜三更，她再次难受得睁开眼睛。
　　果然菠萝吃多了，那股子尿意根本拦不住。
　　见喜绝望地咬咬牙，泪盈盈地掀开眼皮子瞧了瞧身侧的人。
　　厂督的手臂在她脖子下面，若是动弹一下，势必要将他吵醒，偷偷下床是不成的。
　　可现在才三更天，厂督再早起那也要一个时辰才能下床，她就要憋不住了，一身的虚汗，连手掌心都是汗，双腿都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她在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实在忍不住，只好轻声唤他。
　　“厂督……”
　　黑暗中男人仍闭着眼，可眉头突然蹙得极紧，约莫能夹死一只蚊子。
　　很显然，他已经被她吵醒了。
　　置于她脖颈的手臂好像微微动了一下，可却仍未放开。
　　“又怎么了？”
　　烦躁的声音从他的口中传来，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见喜哆哆嗦嗦地轻挪了一下位置，真恨不得拿一把大剪刀把自己的肚子给剪掉。
　　周遭寒气愈烈，她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老祖宗生气了。
　　这时候能假装说梦话吗？
　　犹豫了一会，身边人明显怒气更盛，甚至拳头都攥得极紧，在黑暗中传来骨头错位的嘎吱声响。
　　完了，老祖宗要将她千刀万剐。
　　横竖已经被她吵醒，见喜决定豁出去了。
　　她往他怀里压了压，声音里带着一点娇脆的哭腔，哀求道：“厂督，我又想尿尿了。”
　　梁寒不耐地睁开眼，垂眸望着她，眼尾通红，透着浓浓的、骇人的旖旎之色，黑暗之中更加令人胆战心惊。
　　见喜小声清了清嗓，一双杏眼泛着泪花与他对视，“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去，真的。”
　　梁寒眼底漆黑一片，默了半晌，怒极反笑，“你说我要是把你从床上踢下去，你能不能有命起来？”
　　祖宗放狠话不止这一次了，可是每次又让人这样心惊胆寒。
　　耳边更漏声起，滴答滴答传到耳边，像是无情地拨弄着人的神经，屋里越安静，滴水声就越是清晰，小腹之下更是难熬。
　　见喜难受往他怀里蹭了蹭，又嘤咛了一声：“祖宗。”
　　梁寒懒得再应付她，沉着脸抬脚朝她身上踹过去，见喜“哎哟”一声，像个轱辘似的滚到了床下。
　　幸而地毯绵软，没将她摔得太痛，见喜腾地爬起身，狗腿似的连声说：“谢谢祖宗！”
　　从净房出来时，整个颐华殿香烛燃起，灯火通明，院中乌压压地跪了一地人，见喜远远听到老祖宗的冷厉发狂的声音。
　　“今日谁给她吃的菠萝？”
　　冷厉的话音刚落，满殿的人都吓得一颤，怀安跪在最前面，哆哆嗦嗦道：“奴才不知。”
　　“不知？”
　　他哂笑一声，眼底的怒气能将整个院子的宫人屠个干净。
　　不消片刻，一个胖墩墩的身子从院外连爬带滚地进来。
　　祖宗传召回话，哪怕是半夜三更天上往下落刀子，也要立刻起身穿戴整齐地出现在他面前，否则脖子怕就要同这具身子分家了。
　　李德海“扑通”一声跪在台阶底下，浑身的肥肉抖得厉害，“今儿姑娘从惜薪司出来时，遇上了老奴和小殿下，小殿下执意让姑娘送他回撷芳殿，这菠萝怕是小殿下赏赐的。”
　　见喜从绕过廊下就看到这一幕。
　　檐下一人身披朱红裘皮大氅，头顶六角宫灯温黄的灯光落下他肩上，却提不起一丝暖意。
　　那人目光沉凝，唇角却微微抬起，暗色之中透着阴沉噬骨的寒意，光是立在台阶之上，这通身的寒气已经教人不敢直视，更不敢靠近。
　　见喜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小殿下。
　　毕竟身份在那儿，倒不是担心老祖宗能把他吃了，可小殿下说过厂督每日会查他的功课，厂督又如此记仇，见喜压根不敢想象明日他会怎样虐待小殿下。
　　嘤嘤。
　　看这时辰，今儿还能睡得了么？
　　她小心翼翼走上前，鼓着勇气牵了牵他垂落的披风，声音软得像棉花，“厂督，您别怪罪他们，都是见喜的错，见喜日后不敢再贪嘴了。”
　　衣摆一沉，梁寒偏过头来，瞧着她，眸底的凛意煞人。
　　满屋子的宫人都是与此无关之人，可却都因她受到牵连，这雷霆之怒她总归是逃不过去了，见喜咬了咬唇，眼眶也微微泛着红。
　　她跪下身来，低着头带着恳求说：“您怎么罚我，见喜都认了。”
　　“夫人——”
　　怀安和福顺两人几乎是齐声喊道。
　　梁寒冷嗤一声，“夫人？喊得还真是顺口啊。”
　　福顺微微抬眸，视线落在那双四喜如意云纹的皂靴上，委委屈屈地想，督主您不也这么唤的嘛，您又忘了？
　　见喜急中生智，忽然想起祖宗每回咬牙切齿要杀她的时候，好像抱一抱大腿就能免了死罪，思及此，她又不怕死地扑了上去。
　　细胳膊细腿儿将他团团围住，干燥的暖意瞬间覆满全身，震怒之下，梁寒自觉心脏猛然缩了一下，一种奇怪的酥麻感在血管暗流中涌动。
　　“厂督，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
　　那眼神无辜极了，像一只打翻了茶盘的小猫，偎在他腿边求饶。
　　众人暗暗抽了口凉气。
　　梁寒咬紧后槽牙，良久，冷冷地瞥了眼院子里乌压压的人头，烦躁地喝道：“还不快滚？”
　　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脏这才轻拿轻放地落下，感激地瞧了一眼见喜，零零碎碎的几个“是”散落在院中，片刻便作鸟兽散去。
　　殿外霎时间恢复了宁静，唯有宫灯在风里跌跌撞撞，灯芯上一簇火苗瑟瑟发光。
　　梁寒转身回屋，见喜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拢紧了被角，见喜继续爬到他身上去。
　　厂督果然快要冻死了，虽然眉目俱是戾气，可方才去门外只披了一件大氅，这会子浑身寒气逼人，连见喜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把脚伸过来。”他突然说。
　　见喜微微一怔，只犹豫了一刹那，赶忙就把右腿抬到他腰间，下一刻，冰凉的触感从脚丫子传遍了全身。
　　厂……厂督握住了她的脚！
　　好痒啊。
　　像百爪挠心，可是她不敢缩回去。
　　老祖宗正在气头上，若是敢把脚缩回去，这脚估计就没了。
　　见喜悄悄地抬眸，却只看到他光洁无暇的下颌，完全瞧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小丫头的脚丫子温暖又软嫩，比白玉摸起来还要光滑几分。
　　梁寒闭着眼，将那脚丫子放在掌心捏了捏，这种舒适的感觉让他很是受用。
　　若不是方才踢她下床的那一瞬间偶然从他手边滑过，梁寒还不知道这世上竟有如此柔软的好东西，舒适得甚至让他轻微战栗起来。
　　这气人的蠢东西，全身上下都是宝。
　　
　　14、待她好么
　　
　　
　　贤妃一直不知如何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小皇帝。
　　在贤妃的印象里，赵熠还是温德殿那个清瘦俊俏的三殿下，方十岁的年纪，个子比刚刚进宫的她低许多，要微微倾身才能与他琥珀色的双眸平视。
　　那时的温德殿，是先皇从未涉足的宫殿，而他是这宫里最不得圣宠的皇子，穿着一身旧衣，几乎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而她入宫之时，先帝已经缠绵病榻，病骨支离，她与一同进宫的那几位世家贵女一样，像这宫里的透明人，甚至连先帝的面儿都没见着。
　　如是，于她而言反倒是自在的。
　　树下寻花做糕点，晨起集露水烹茶，倒也是一段愉悦的时光。
　　后来有一日从膳房出来，路过琅嬅苑时，远远瞧见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儿，一双清亮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
　　她歪头去瞧了许久，那孩子与她对视，却也没有躲闪开来，身边的丫鬟催促着她离开，她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兀自拿着食盒上前，在他身前半蹲下。
　　“刚出炉的阳春白雪糕，吃吗？”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接，可她分明看到他喉咙动了动，眼里闪着珠光。
　　她抬手拿起一块，柔声一笑，很耐心地向他推荐道：“香香甜甜，是阳春三月的味道。”
　　沉吟半晌，他终于接过那块雪白色的糕点，轻咬一口，是茯苓混着莲子的味道，清甜的香气溢了满口，像极了这融融的春光。
　　“你是陛下的皇子吗？”宫里的皇子她很少能够见到，眼前这位她更是从无印象。
　　少年抿了一口糕点，唇边沾了一点细细白白的沫子，嗯了声说：“我叫赵熠。”
　　她心下一思忖，“原来是四皇子。”
　　早前听闻温德殿住着一位不受宠爱的皇子，母妃身份低微，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这么多年来几乎是受尽冷眼，身边一直只有两位宫女在伺候。
　　她抚上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他亦没有让开，只是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思索半晌，低声道：“你唤我赵熠吧。”
　　她微微一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片刻抬眼笑了笑：“我是你父皇的兰贵人，你该叫我一声兰娘娘，而我该唤你四皇子啊。”
　　后来如何，贤妃自己也记不清了，她还是从未喊过他的名字，偶尔送一些自己做的糕点去温德殿，也只是像旁人一样喊他四皇子，他没有不高兴，只是紧抿着唇。
　　他会孩子似的拉着她的衣袖，望着她的时候眸底含着极浅的笑。
　　后来先帝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在一众皇子中选择扶他登上帝位，她也替他高兴了许久。
　　只是她在承恩寺安然度过八年，竟从没想过还有回宫的这一天，贤妃这头衔更是令她瞠目结舌，错愕良久。
　　这些年宫里也曾来人往寺中送些日用，那也是所有出家的先帝嫔妃都有的赏赐，为何独独就召她一人回宫，她实在是想不透。
　　难不成真像顾延之说的那样，陛下对她是爱，而不是敬重和感激？
　　可她比他大了整整七岁啊，坤宁宫的小皇后不过才十六而已，那才是该和他一起共看清风朗月和满园春色的人啊。
　　她坐在榻上抄写佛经，忽然想到这里，愣神了一小会，没有注意到笔尖一滴黑墨落在雪白的开化纸上，显得格外醒目。
　　“姐姐在想什么？”
　　贤妃微微一惊，抬眸看到一身明黄盘领窄袖织金龙袍的皇帝掀帘而入。
　　他又唤她“姐姐”了。
　　回宫的那一日，赵熠便在她耳边问，能不能唤她姐姐？
　　她刚想开口说不行，赵熠却道：“兰贵人和兰太妃都已经成了过去，如今再唤也不合适，若说唤爱妃，我也叫不出口。”
　　她想想也有些道理，只好点了点头。
　　昨日用完晚膳，她还是照例催他早些回去歇息，他却像只猫儿躺到了她腿上来，清朗如玉的一张脸正对着她小腹，说：“姐姐，可否容我靠一会儿？”
　　可不可以，他已经靠上来了，连给她思考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说话，温温热热的气息轻轻吐在她小腹，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小腹蔓延到心口，像无数只小蚂蚁爬便全身。
　　那大概是她此生最为窘迫的时候了。
　　……
　　指尖沾染了些墨色，她怔愣地回想着昨晚的事情，竟忘记了用帕子拭干净手，赵熠早已发现她手上的脏污，从袖中取出一方明黄绢帕，轻轻压在她玉指之上，小心地擦拭。
　　贤妃有些无所适从，只盯着手边的琉璃盏，而赵熠的视线也跟着她的方向，看向了花梨木桌案上的墨痕尚新的佛经，眸色一暗。
　　“太后让你抄佛经了？”
　　她偏过头，温言道：“太后身子欠安，这是我应该做的，何况先前在承恩寺的时候，也是日日抄写佛经，早已习惯了。”
　　两人一直是如此，他不在她面前自称“朕”，她也从不在他面前称“臣妾”，一切都好像怪怪的，可又好像只能如此。
　　赵熠不动声色地将擦完的绢帕从她手上拿开置于一旁，贤妃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手指蜷缩在掌心，默了默，笑问：“陛下喝茶吗？”
　　赵熠说了声“好”，顺势趺坐在贵妃榻上，望着她忙前忙后。
　　她倒了一杯普洱推至他面前，“人常说夏喝生茶，冬饮老茶，不知道陛下喝不喝得惯这普洱？”
　　赵熠唇角微微扬起，转动着手中的杯盏，笑道：“色泽鲜润浓郁，像红玉髓。”
　　贤妃柔和地笑了笑，知道他只说茶汤颜色，却闭口不提滋味，想来是不大喜欢的，“我家祖传的肠胃虚弱，自小喝普洱长大的，陛下若是不喜欢，我再给陛下沏顾渚紫笋。”
　　赵熠忙拉着她衣袖，道：“不必麻烦，我就喝这个。”说罢狂饮了一杯下去，喉咙生生呛了几下，咳得满脸通红，止都止不住。
　　贤妃忙过去拍拍他的后背，急得发笑：“陛下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赵熠似乎有些不高兴，一边唔唇咳嗽，一边道：“别当我是小孩子。”
　　贤妃微微一滞，放在他后背的手有些无措，一下下拍得毫无节奏。
　　她忽然觉得殿内太过安静了，于是赶忙唤妙蕊送些点心进来，又想到什么，笑着说道：“见喜今日在我宫中，就是梁督主的那位对食，陛下想不想见一见？”
　　赵熠目光闪烁了一下，瞧瞧，他来时连个小跟班都没让进，她倒好，巴不得阖宫上下都叫进来看热闹。
　　半晌，他扯了扯唇角道：“好啊，我也想瞧瞧厂臣看上了个怎样的姑娘。”
　　见喜正在花房修剪，听到陛下传召惊得一愣，忙搁下手中的修枝锯，洗干净了手，又好生理了理裙裳，这才跟着端点心的妙蕊前后脚进了暖阁，朝赵熠及贤妃行了大礼。
　　白白嫩嫩的姑娘，小脸儿只有巴掌大小，一双杏眼黑白分明，澄澈得像雪后的天空。
　　从外貌来说，的确不算是惊艳的长相，可就是有种怯怯的懵懂与纯粹在里面，至少在紫禁城这个大染缸里，是一种没有刻意浸润或雕琢过的娇俏，确实与众不同。
　　赵熠啧了一声，向贤妃道：“原来厂臣喜欢这样的。”
　　贤妃抿唇笑了笑，未曾答话。
　　把她带到皇帝跟前露个脸，这是贤妃这几日都在考虑的事情，毕竟这件事是顾延之有错在先，差点毁了人家姑娘一辈子，如今在皇帝面前留些印象也好，总不至于哪一日人被梁寒悄无声息地处置了。
　　赵熠手中盘弄着一串碧玺珠子，牵唇一笑问道：“厂臣待你如何？”
　　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见到天颜，见喜紧张得牙齿都在打颤。
　　厂督待她好么？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除了头一夜差点掐断她的脖子，隔日又突然疯癫了一回，昨儿又差点杀了满屋子的下人，其他时候还是不错的。
　　吃得好多了，还不用受惜薪司的气，若她不是祖宗的对食，哪有这样的好事儿呢。
　　其实吧，她也不怎么好，昨晚差点把老祖宗气撅过去，可老祖宗没杀她，还让她继续暖被窝，以至于颐华殿上上下下都对她另眼相看。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陛下面前，她能说厂督的坏话嘛。
　　听人说厂督跟陛下是穿一条裤子的，这若是传到厂督耳朵里，她还能见着明天的太阳么。
　　“愣着做什么，陛下问你话呢？”
　　贤妃瞧着她傻愣愣地跪在那，忍不住笑着提醒一下。
　　见喜闻声赶忙回过神来，“厂督……厂督对见喜很好，多谢陛下和娘娘成全。”
　　赵熠随口嗯了声，心中也算满意，指了指桌案上的点心道：“这枣泥山药糕，朕就赏你了！下去吧。”
　　见喜微微诧异地抬头，贤妃朝她微微颔首一笑，她赶忙谢了恩，伸手接过那盘压着各式花样的漂亮糕点，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暖阁。
　　枣泥山药糕分给了妙蕊、绿竹，见喜自己也吃了两个，还剩下四个，她打算带回颐华殿给厂督尝尝。
　　陛下和娘娘都爱用的点心，想来祖宗也是喜欢的。
　　不过，她也并非吃不下，只是出了昨晚那事儿，她再不敢贪食了。
　　
　　15、厂督挨骂了
　　
　　
　　怀安远远瞧见见喜提了一食盒的糕点进殿，俨然是殿中女主人的模样，心中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若是前几日他还对督主待她的态度存疑，这回便是疑窦全消了。
　　夫人那句“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整个院中的宫人听得一清二楚，那话音刚落时，督主眼底的煞气几乎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若放在平时，督主如此生气的时候，十头牛都未必拉得回来，整个颐华殿得有一半的人头落地。
　　而督主为何生气呢？
　　他后来悄悄向李德海打听了一下，原来是夫人吃了小殿下赏的菠萝，兴许是肠胃不适，夜里腹痛难止，督主担忧夫人的身子，这才大发雷霆。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其他理由。
　　见喜也发现颐华殿伺候的宫人看她的目光不大一样了，殷勤地恨不得拿衣袖给她擦鞋底，追着她夫人长夫人短，甚至还有喊她祖宗的，这哪能担得起呢！
　　见喜吓得直往暖阁跑，迎面遇到怀安。
　　对方向她俯身行了揖礼，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问道：“这是？”
　　见喜道：“这是陛下赏赐的糕点，还有些我拿回来给厂督尝尝。”
　　怀安心叹，寻常夫妻也不过如此了。
　　想到没有给颐华殿众人准备，见喜有些抱歉说：“怀安公公，今日陛下赏得也不多，我给永宁宫几个姐姐吃了几个，剩下的也不够分，实在是对不住大家了。”
　　其实她还想说，她虽是厂督的娘子，可厂督也没给她什么赏赐，她的小金库里只有先前陛下赏赐的金锭和那对八宝簪子。她也想小意提醒厂督一下，人家陛下还给她赏了糕点，他却贵人多忘事呢。
　　什么时候记起这一茬，什么时候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厂督，比那个银作局掌印还要好的厂督！
　　下面的宫女如往常一般往暖阁布菜，见喜将下颌枕在小臂上，恹恹地望着一桌子的肉肉，瞧着像只死面的包子。
　　怀安被她这模样吓得不轻，“夫人身子不舒服么？怀安去太医院给您请个太医过来吧。”
　　昨晚那事闹得颐华殿上下人心惶惶，如今夫人就是掉一根头发，怀安都得跪着拿手掌心托好了。
　　见喜却说不用，她只是有些饿，可是不太敢吃，于是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说，“今儿再晚，我也等厂督回来一起吃。”
　　怀安道：“奴才这就差人去司礼监一趟，问问衙门的少监看看督主何时回殿。”
　　“别别别，”见喜忙拉着他衣袖道，“就是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催老祖宗回来呀，厂督料理的都是大事，我等着就好。”
　　怀安给她沏了杯茶，道：“前朝司礼监掌印冯琛虽然在外威风八面，手段狠辣，不也是个惧内的主儿嘛！奴才听说他到山东监察玲珑金矿时，那山东布政司给他送了黄金十万两，外加六府选上来的十个美人，个个都是祸国殃民的模样，那冯掌印只收了钱，美人却一个都没要，布政使以为他不好这口，谁知是家有悍妻呢。”
　　怀安笑了笑，对见喜道：“如今督主对夫人可是言听计从，您有什么能不能、敢不敢的。”
　　见喜喝了口茶咳了两声，满脸泛红：“怀安公公，您抬举我了。”
　　这小公公对她是有什么误解么？
　　见喜很清楚自己在厂督心中的地位，她不过就是个给厂督暖床的玩意儿，就同这暖阁里烧炭的炉子是一样的，不过比炭炉子好的一点是，能爬上床、能贴着身子暖。
　　见喜从前听人说过，那些王公贵族冬日里手脚冷，常常将姑娘的胸脯当暖袋子使，胸前的那道夹缝儿又挤又暖和，正好可以把手揣进去，他们还喜欢把脚伸进姑娘的小腹，借此来暖脚。
　　见喜忧心忡忡地垂下头，悄悄往自己胸前的衣襟里瞥了眼，恰好瞧见了自己的那条缝儿，就……还挺紧的。
　　厂督平日里睡觉总让她抱紧些，只要她睡熟了稍微松一松，抑或只是往外头让一让，厂督就要发脾气。
　　若是厂督知道她还有这么宝贝的地方，定然不会放过她的。
　　她一想到厂督那具冰冰凉凉的身子，半点常人该有的温度都没有，她就忍不住哆嗦一下，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正思忖着，福顺从外头进来，贼兮兮地将怀安唤了过去，两人在门口说了好些话，再回来时，怀安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见喜吓坏了，忙不迭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怀安瞧了瞧门外，用极轻的声音道：“下面的人来传话，说东厂大档头今日拿住了几个胡党的酸儒，那些人私下里编排陛下接贤妃回宫，还串成了歌谣在街巷里乱唱，骂咱们督主，夹枪带棍地取笑陛下和贤妃娘娘。”
　　见喜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小脸白了白，“那厂督肯定不高兴啊！”
　　厂督到底是个宦官，那些人嘴里能骂出什么好词儿。
　　怀安点点头道：“胡党这些年惯会同咱们督主作对，娘娘回宫封妃又是督主一手操办的，骂得是难听了点，不过落在督主手里，怕是连想死都难呐。”
　　见喜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凉飕飕的，昨晚她不过是去出恭，厂督就已经气得要杀人，今日有人当着面辱骂，那不是炮仗进了火坑么！
　　她心里沉甸甸的，缩了缩脖颈，笑容凝固在唇角，紧张地看着他道：“厂督今儿铁定要拿人出气，要不我趁现在赶紧回永宁宫吧！贤妃娘娘那还有些事儿……”
　　“这……”怀安没想到夫人比她还要畏畏缩缩，一时不知该心疼夫人，还是该心疼自己。
　　沉吟半晌，怀安委婉地说：“督主回来瞧不见夫人，会怪罪咱们的。”
　　这话倒是吐露了一屋子人的心声，若是夫人宽慰着，督主的脾气还能压一压，若是夫人不在，督主恐怕真要拿人开刀了。
　　见喜都快要哭了，可是腿一直发软，连步子都挪不动。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清若玉石琳琅的声音，隐隐绰绰间带着一丝愠气。
　　梁寒跨步绕过照壁，面色沉如霜雪，浑身透着冷厉。
　　身边跟的是身着墨色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指挥使贺终。
　　“干爹，方才咱们从城外牛神庙将胡党那伙人全都拿下了！您瞧瞧如何处置？”
　　见喜透着窗纱偷偷瞧了瞧，心中暗叹，这还是那个往日威风八面，盛气凌人的锦衣卫指挥使么？
　　真像妙蕊姐姐说的那样，是干爹的儿子，啊呸，厂督的干儿子……
　　瞧瞧这一脸巴结奉承的模样，若非亲眼所见，她实在不敢相信。
　　对比之下，厂督就像那高山寒月，巍峨独立。
　　梁寒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眸瞥了一眼窗牗，看到那人影儿瞬间倒了下去，便又将眼眸垂下，翻过手背来瞧了一眼手背上的伤口，语气冷得仿若檐下冰凌。
　　“嘴里不干净，割了舌头把嘴巴缝起来就是，瞧不上咱们阉人，那就断了他的子孙根。那些在外头唱童谣的，不论老小，都抓到诏狱好生警醒一番，再挑几个杀鸡儆猴，舌头往菜市口一挂，料想他们也翻不了天来！”
　　他啧了声，脸上挂着寒凉的笑：“文人不是向来自诩脊梁够硬朗么，拆了他们的脊梁骨，让他们一辈子直不起身！”
　　“干爹英明！”贺终一笑，领了指示便折身离开了。
　　见喜哆哆嗦嗦地躲在窗沿下，抬眼望着怀安，声音抖得像筛糠：“拆了脊梁骨是啥意思？”
　　怀安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小心望了眼门外，赶紧扶着见喜起来，小声在她耳畔解释道：“没什么深意，就是字面儿意思。”
　　这话音刚落，梁寒已经抬脚进门，嘴角噙了一抹冷然的笑意，让人毛骨悚然。
　　见喜尚未消化完上一句话，怔忡地望着他，甚至忘记了行礼，半晌才注意到他手背上一道血痕，赶忙走过去道：“您受伤呐？”
　　她咽了咽口水，发现自己舌头都捋不直。
　　梁寒掀起眼皮望着她，红烛光影在他白皙的脸庞跳动，幽暗眸底宛若金蛇舞动。
　　“怎么，咱家没死，小见喜失望吗？”
　　
　　16、我担心您
　　
　　
　　梁寒掀起眼皮望着她，红烛光影在他白皙的脸庞跳动，幽暗眸底宛若金蛇舞动。
　　“怎么，咱家没死，小见喜失望吗？”
　　“您这话从何说起？”见喜抬起头，吓得瞳孔骤缩，心跳如雷，“我……我担心您呀。”
　　担心？
　　谎话连篇。
　　梁寒冷嗤一声，这世上人人都巴不得他死，有谁会真正担心他。
　　怀安知道督主这些小伤是不会请太医的，殿里早就备了外伤药和纱布，他从木格里取出来，不动声色地塞在了见喜手里。
　　见喜怔了怔，这是让她来给厂督上药的意思？
　　怀安不好意思地朝她眨了眨眼，难不成夫人不愿意？
　　两人对上视线后即刻错开，见喜认命地随梁寒在暖塌上坐下，扬起唇角道：“见喜来给厂督上药吧。”
　　梁寒眉眼微垂，瞥见她嘴角扯出来的一点笑意，又有些不耐。
　　他的手背极白，也极干净，五指修长，指节分明，说是白玉雕刻而成的也不过分，那一道霍开的刀口就像是白玉划痕上点缀的朱砂，明亮得瘆人。
　　以往见喜在寺中磕磕碰碰，要么就是留它自己好，稍微严重些就用山上的草药往上胡乱抹一抹，这样精细的上药法，还是头一回。
　　伤口处一半干涸，还有一些新鲜的血珠顺着手背往下淌，垂在小指的指尖，将落不落的样子。
　　见喜用干净的白纱布擦拭了伤口，雪白的锦帕登时染得鲜红，她手指颤抖了一下，把药末洒在清理过后的伤口上，梁寒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殿内的烛火有些晃眼，见喜这迎光流泪的毛病又犯了。
　　抬头，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厂督，这伤口好深，您疼不疼？”
　　这话问下去，见喜当然只看到他眼底的冰冷和疏离，甚至还有一丝讥诮。
　　也是，厂督怎么会说疼呢？
　　梁寒懒懒地靠在梨木桌上，未受伤的那只手扶着额头，凤眸半阖，就这么看着她，隔了很久，忽然说：“疼。”
　　见喜微微一滞，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怯怯地忘了眨。
　　梁寒看着她，似乎认真地牵了牵唇角：“疼得想杀人，怎么办呢？”
　　见喜：“……”
　　这老祖宗在跟他商量还是怎么回事，见喜忽然后背一寒，不是想随便找个人杀了泄愤吧！
　　见喜盯着自己手里的药粉，深觉自己就是在做无用功，无论她怎么费心讨好，这老祖宗该怎样还是怎么样。
　　抱怨归抱怨，在老祖宗面前不能露出半分，可她该怎么回答？
　　杀了我给祖宗您助兴呗！
　　来来来，我这脖子您瞧得上么？
　　您瞧得起我，您就朝这儿砍！您得砍高兴了，否则我死得也不值当啊。
　　当然了，她不会这么说。
　　心下一思忖，便低下头，檀口小心翼翼靠近他受伤的地方，轻轻吹了吹，“呼……呼……厂督您别怕，见喜给您吹吹就不疼了啊，呼……呼……”
　　清凉细碎的风拂过手背的伤处，轻微的凉意的确削减了一些疼痛，梁寒斜倚在榻上，眉目竟随着这几口气舒展了开来。
　　怀安抹了把冷汗，被这一幕看傻了眼。
　　夫人可真有手段，怀安头一回觉得督主大人有几分人样了。
　　见喜缓缓包扎好了伤口，用纱布打了一个歪歪斜斜的蝴蝶结。
　　“好啦。”
　　见喜处理完伤口，瞧见福顺端了一碗药从外头进来，竟也是径直向她走来。
　　福顺望着她卑微地笑了笑，解释说：“这是给督主调理伤寒的药，即便身子无大碍，太医也嘱咐了每五日喝一次。”
　　说完，把放药碗的木托盘自然地搁在了见喜手里。
　　？？？你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又是我？？
　　福顺知道每日给督主端这药，都要经历身心的重重磋磨，良药苦口，虽知道督主纠结到最后一定会喝下去，可劝的人却实在难熬，生怕在这档口触了他的眉头。
　　如今夫人来了，再大的风浪都不怕，夫人总能够力挽狂澜。
　　福顺满眼哀求地笑了笑，见喜就知道没有好事，果然方才懒懒看着她的厂督，一看到这药碗送进来，眼睛就紧紧闭上了，很是安详。
　　心里痛苦纠结一番之后，见喜端着碗起身坐到他身边，声若蚊呐：“厂督，吃药了。”
　　厂督当然不会睁眼说好，乖乖等着她的小汤勺往嘴里送。
　　见喜举着药碗，手都举累了。
　　心里轻轻叹一声，无助地看着福顺，福顺眉毛眼睛都揪到了一处，那表情就像茅厕里蹲了半天出不来的模样。
　　颓然半晌，见喜侧过头开口问福顺：“这药能不能不吃呀？”
　　梁寒眉心一跳，长而密的眼睫铺在眼下，鸦羽一般颤了颤。
　　福顺为难道：“督主素来身体异于常人，一旦停药，极有可能风寒侵体，到时候再要调理就得费心了。”
　　难怪睡觉都要她抱着，厂督身子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冷啊。
　　“这是病，得治。”
　　见喜一不留神儿，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话落慌忙捂了捂嘴，侧头瞥见老祖宗缓缓睁开了眼，一双凤眸幽幽看着她，透着诡异的沉冷。
　　见喜将药碗抬高了些，声音有点抖：“我是说，老祖宗这药一定得吃。”
　　否则，哪有力气杀人放火呢？
　　“吃了药身子才能好呀，见喜喂您好不好？”
　　杏眼眨了眨，泛着让人心疼的泪花，这蠢丫头惯会惺惺作态。
　　她想了想，疑惑道：“您是不是怕苦呀？”
　　梁寒听到这话脸色骤然一沉，凤眸眯起，吓得一旁的福顺狠狠捏了把汗，这大实话能说么！督主大人脸上挂不住啊。
　　见喜忙改了口，机灵地笑了笑：“厂督当然不怕苦啦，这药就得一口气——”她忽然把碗凑近怼到梁寒嘴边，趁人还未反应过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咕噜咕噜给他往下灌。
　　辛辣又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疯狂蔓延开，要吐不能吐，喝到最后沉淀的药汁堪比浓浆，恶寒至极，简直难以入喉！
　　偏偏这臭丫头力气极大，生生给他整碗灌下才罢了手。
　　喝完汤药后，梁寒脸色黑得像锅底，额角青筋直跳，舌头一伸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吐出来。
　　那臭丫头紧接着又不知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缓了一瞬，满口的甘甜融化开来，终于将那药的苦涩压了下去。
　　“你好大的胆子！”
　　紧随声音“嘭”的一声，黄花梨木的桌面被手掌拍出了一条裂缝。
　　这一回，满屋子的人都吓出了一身汗，战战兢兢地随着见喜“扑通”跪下。
　　见喜颤颤巍巍地伏在地上，蜷缩成一小团，舌根都在颤抖：“祖宗，这药慢慢喝也是苦，一饮而尽也是苦，倒不如死个痛快！不是，我是说……倒不如一口闷了，苦得快，去得也快。”
　　梁寒俯下身来扣住她手腕，眼尾泛着不太正常的血红，手掌气得直发抖，“你给咱家吃了什么，说！”
　　见喜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红着眼道：“那是陛下赏的枣泥山药糕。”
　　“好，好啊。”敢拿陛下来压他了。
　　她又倔强地补一句：“陛下说甜，才赏赐给见喜的！”
　　他凤眸中泛着阴狠冷厉，似有千条火龙在一瞬间挣脱枷锁，又生生被他困在眼底的囚笼里，他冷冷笑出声，“这么说，你倒没有错了？”
　　见喜疼得眼泪刷刷往下掉，干脆破罐子破摔，委屈道：“厂督不肯吃药，我便给您喂药，您若是要罚见喜，见喜也只好认了，见喜……不能让厂督生病呀。”
　　心中骤然一抖，如同扯断的珠帘，一颗一颗落在心上。
　　梁寒紧紧盯着她，眸色仍旧幽沉如夜，可眼里的猩红慢慢消散开，仿佛拨云见日，透出黑曜般的透亮来。
　　
　　17、厂督还疼吗
　　
　　
　　手腕好疼，厂督的力气好大呀。
　　见喜吸了吸鼻子，见他怒气消了一半，赶忙在眼睛里蓄了些水雾，看着他掐地通红的手腕，又抬头瞧着他。
　　“厂督，你抓疼我了。”
　　梁寒一愣，随即面无表情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半晌回过神，又心觉不对劲儿，他竟然就这么放过了她？
　　就因为她一两句软言软语，便能容她如此胆大包天，犯上作乱？
　　他眼中波澜再起，阴鸷之色瞬间升腾起来。
　　见喜脸色煞白，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心中阵阵发毛，这祖宗不大好哄啊。
　　她又眼疾手快地扑到他怀中，甚至将他撞得往后退了些，两条柔软的小臂缠住他劲瘦的腰身，“厂督吃了药，再有见喜这个小暖炉抱一抱，一定会好得很快哒！”
　　这一晚，颐华殿众人的心情从悬崖跌落深渊，从深渊起飞要崖边，又再度猛降，如此反反复复多时，生生憋出一后背的冷汗，胆子小的心脏都承受不住。
　　过后众人不禁在心中啧啧称叹，夫人就像一块糖，甜到督主心里去了。
　　夜里梁寒冰凉的手掌握住白嫩的脖颈，恶狠狠地警告她：“往后再敢如此大胆，咱家掐的可就不是你的手腕了，知道么？”
　　见喜窝囊啊，乖巧地在他怀里窝着，好生劝道：“可是厂督也要听话吃药，否则这寒气驱除不了。”
　　梁寒呼吸重了重，眼看着怒意上头，见喜又摸到了他缠着纱布的手，“厂督还疼吗？”
　　良久的沉默之后，黑暗中听到他微微一哂，“疼算什么？人人都想要我的命，阎王爷差人蹲点儿等着收我，可他们没这个本事。”
　　他的手摩挲着她的脖子，忽然侧过头来看着她，眼中含笑，“若是厂督哪一日死了，把见喜一起带走可好？”
　　见喜听得浑身发毛，来了，他又来了。
　　她一脸无奈的表情，主动把脚丫子送到他手里，让他慢慢揉着，一边道：“厂督不会死的，见喜也不会死，见喜这辈子都陪着厂督。”
　　话落，脖颈间忽然一痛，牙尖入肉的声音伴随着疼痛侵袭而来，痛到脑壳充血，脚指头在他手里禁不住蜷缩起来。
　　她早就知道老祖宗是豺狼转世，果不其然来咬她的喉咙了！
　　见喜吓得魂都飞了，她分明哄得好好的，没想到他竟欺身上来，在她脖子上狠狠啮噬一口，完了还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在伤处慢慢吮吸，如同饮血。
　　一日之中提心吊胆几百次，见喜觉得这颗心能不要就不要了，给厂督自己拿去玩吧。
　　她一点也不想说话，只想哭。
　　明明告诉自己，把他哄得高兴了，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就好，其他的都不要放在心上，厂督留着你的小命，你还奢望什么？
　　可是为什么，做个暖床的玩意儿也这么难。
　　她把自己比成一头牛，再健壮的大水牛，或许也有累死的一天。
　　良久，梁寒觉得身下人似乎不动了，隐隐有啜泣声传至耳边。
　　“哭什么？”
　　他蹙起眉头，心烦意乱。
　　不过是对她的放肆小惩一番，她竟然敢耍小性子。
　　他握紧她下颌，眸光冷峭，切齿道：“不说话，以后都不要说了。”
　　听他冷冷开口，见喜哭得更大声了，眼泪珠串似的往下落，一边哭一边硬着头皮道：“见喜不是怕死，是怕死的时候……快活日子还没过够。”
　　梁寒把她扔在一边，自己平躺了下去，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问她：“你想过什么快活日子？”
　　见喜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时候舅舅爱赌钱，还……还是个小偷，今儿缺钱了就把我卖给镇上的员外，夜里再从员外府偷我出来，转头卖给临县的客栈掌柜，回头又让我偷跑出来，再买给乡里的老大爷……”
　　梁寒冷笑一声，“你舅舅挺聪明。”
　　见喜小嘴叭叭的没停，说得声泪俱下，呜呜咽咽，“后来被人发现了，舅舅被人打断了一条腿，舅舅、舅母两个人什么气都往我身上撒，把我折磨够了又卖给了人牙子……原本想着进宫过好日子，可娘娘竟被遣去了庙里做姑子，如今回来了，见喜好不容易成了厂督的人，若就这么死了，不甘心呐！”
　　梁寒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会在这儿听一个蠢货啰啰嗦嗦说这么多。
　　可他竟不由自主地听进去，扶额闭目，沉吟半晌，用他平生仅见的耐心问道：“有什么不甘心的？”
　　见喜抽了抽鼻子，道：“跟着厂督没涨见识啊，您说说，那北方的熊掌，江南的蟹，闽南的姜母鸭，广州的荷叶饭一样没吃过，蚂蚁河的珍珠又大又美，还有话本里的翠翘金雀，碧玉搔头我更是没福气享啊！”
　　梁寒唇角冷冷一勾，这蠢东西，原来是等在这儿了。
　　见喜自然知晓点到为止的道理，忙抹干净了眼泪，揉了揉泛疼的心口，收拾好心情后，又小心翼翼拦腰抱住了他。
　　“厂督有什么心愿吗？”
　　她竟跟他话起家常来。
　　梁寒自嘲地笑了笑，过去那些事情不用他来回忆，总是见缝插针地试图控制他的情绪，侵蚀他的意志，哪怕是想起一点，他就暴躁得想杀人。
　　很早的时候，他就决心做人上人，操控这世间所有的生死，破坏所有世家与寒族、文人与宦官一以贯之的规则，让那些瞧不上他的人永远卑如尘泥。
　　这世上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不都是上位者说了算么？
　　他做到如今的位置，早已经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做什么无需再三权衡，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
　　心愿？
　　他心中冷笑，他没有需要像世人一样深藏心底的愿望，抑或是对花对月才能诉说的心事，那些都是无能之人的白日做梦。
　　该报的仇他已经报了，用他们最为惧怕的方式。想杀谁只要他挥挥手，下面的番子抢着立功，皇帝敬他，更不敢动他，满朝文武、平民百姓恨他，更畏惧他。
　　宦官又如何？这世上他已不必跪任何人，皇帝、太后也不行。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软软的脚丫，方欲开口，却听到绵绵的呼吸声。
　　敷衍。
　　方才还在问他，连这一刻都不愿多等，竟然睡着了。
　　他怒从中起，指尖在她脚心狠狠一压，见喜迷迷糊糊地“嘤”了一声醒过来，双目半阖，“祖、祖宗……”
　　他眼底寒芒微动，在他耳边沉着嗓子问：“这辈子都在厂督身边，死也不离开？”
　　见喜愣了一愣，赶紧点头示好，不离开就不离开，又说死做什么呢。
　　“好，往后刀山火海，厂督都带着你。”
　　见喜无辜地扯了扯嘴角，金山银山可以接受，刀山火海大可不必。
　　她是个明白人，若是话本里的男子说刀山火海都在一起，那必定是本着和姑娘海誓山盟去的，但这话从老祖宗嘴里说出来，除了要她的小命，没有别的意思。
　　梁寒阴恻恻地望着她，皮笑肉不笑地问：“若有人来杀厂督，见喜怎么做？”
　　见喜急急忙忙表忠心说：“厂督杀人我递刀，厂督放火我盯梢，谁敢伤害厂督，见喜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梁寒满意地笑了笑，浑身舒展，“若是本督发现你有违此言，到时候新账旧账一道儿算，就是怕你消受不起啊。”
　　见喜摇摇头，像平日那样贴紧了他胸口，“怎么会呢，见喜都听您的。”
　　心里却把老天爷、阎王爷两位爷，八大菩萨，七十二路仙家神灵通通求了一遍，厂督行为与见喜无关呐，实在不行，那就别把厂督收走了！否则厂督一定会拉着她一起下地狱的。
　　次日一早，见喜难得发现身边空空荡荡，厂督已经上朝去了。
　　她瞧着天色尚早，身子又犯了懒，翻了翻身打算继续眯一会，右手压在枕边倏忽摸到个圆润润的东西。
　　这是……蛋？
　　殿里烛火昏暗，她移了移位置，找到了一点光线，睁大了眼睛认真地端详着手里那颗奇奇怪怪的蛋。
　　倏忽心口一窒，目瞪口呆。
　　难不成是珍珠！
　　
　　18、珍珠好贵
　　
　　
　　一枚硕大的珍珠躺在她的掌心，表面磨得锃光瓦亮。
　　论个头，得有小儿拳头的一半大小，在昏黄烛火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美得教人移不开眼睛。
　　见喜这回再也睡不着了，喊福顺的时候连声音都在打颤，手掌更是抖如筛糠。
　　福顺挑了帘子进来，瞧见她泣涕涟涟的样子，忍了笑，解释道：“这是苏禄国进贡的珍珠，这般大小的世上仅此一颗，比咱们蚂蚁河产的珍珠好上千倍万倍不止。”
　　见喜讶异地睁大双眼，嘴巴张得比鸡蛋还大，“这是厂督赏我的？”
　　福顺笑着哈腰颔首，“这是自然。”
　　“啊啊啊啊啊——”见喜高兴得用被褥捂着嘴，也挡不住尖叫出声。
　　她努力按捺住内心翻涌的激动，盯着福顺问：“这一颗值多少两银子？”
　　福顺噗嗤一声笑出来，“金银有价，珍珠无价。咱们大晋的珍珠可比金银贵重多了，富人收珠，收字画，收瓷器，在金银上有什么值得攀比的。”
　　见喜脸颊微微一红，到底没见过世面，只晓得银子就是命。
　　福顺见她不能理解，心里估摸了一下，大致算了个价钱，伸手比划比划道：“这一颗珠子，大致能抵皇城边上百间铺子了。”
　　！
　　见喜惊得在心里直叫唤。
　　昨儿有意无意的暗示到底是有用的，厂督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什么银作局掌印，什么金银玉器，通通见鬼去吧！
　　……
　　昨晚皇帝头一回在永宁宫过夜，整个后宫背地里闹翻了天。
　　后宫嫔妃在各处都有些耳目，自贤妃回宫，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永宁宫，皇帝何时来，何时走，众人心里一清二楚。
　　前几日尚在观望之中，皇帝一般酉时进殿，用了晚膳，稍稍坐一会就回养心殿，众人的警惕之心方略略松泛，昨晚皇帝就给大伙下了一剂猛药，进去之后便没再离开。
　　众妃忐忑了一夜没睡着，今晨在外头盯梢的回来禀告说，皇帝精神抖擞地从永宁宫出来，直接坐着轿辇去了朝堂。
　　至于在里头做了什么，显而易见。
　　总不可能是下了一夜的棋。
　　今早到坤宁宫给皇后请安，贤妃脸上显而易见的疲乏，更是成了众妃嫔的眼中钉肉中刺。
　　十六岁的皇后张婵头戴华冠，上饰金龙翠凤，发髻两端金凤口中各衔一串珍珠垂至肩膀，内着大红妆花缎裙，外着织金龙凤纹大衫，周身华美至极，只是面容尚年轻，未必衬得起来。
　　这几人里面，唯有小殿下的生母庄嫔今年二十有二，比皇帝大两岁，其余几人皆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年轻貌美，家世又皆在贤妃之上，可皇帝竟偏偏喜欢自己的庶母，论谁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有些话旁人不敢说，可皇后无所顾忌，往日里不是问贤妃在承恩寺的日常，便是挖苦她的年纪，今日听闻皇帝昨晚宿在永宁宫，大早上的发了好一通脾气，见到贤妃神情倦怠地从殿外进来，心里的怒火更是熊熊燃起。
　　贤妃也瞧见众人眉目不善，这些她来时便已预料，倒也没有放在心上。
　　最是令她心乱的还是昨晚。
　　昨儿晚膳过后，两人仍是照旧坐在贵妃榻上下棋。
　　才下了一半，赵熠就困得眼皮打架，下颌抵在桌案上，双手无力地垂下，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巴巴地望着她。
　　贤妃无奈地笑了笑，皇帝虽年轻，可在外向来是端方沉稳的模样，怎么一到她这里，整个人就像是卸下外甲的小小少年，眉眼间还有一丝少时的天真。
　　她收了棋子，抬眼柔声道：“陛下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赵熠沉吟了一会，道：“姐姐殿里的香很好闻，闻得人困意绵绵，可每日回去路上寒风一吹，什么倦意都没有了，在养心殿整宿都难以入睡。”
　　“怎会如此？”
　　贤妃闻之微微一惊，秀眉蹙起，“陛下为何不早说？请太医瞧过了么？”
　　赵熠看上去不太高兴，“太医只会开安神汤，哪治得了心病呢？”
　　贤妃怔了怔，心道陛下这是朝堂内外政务繁忙导致的心绪不宁，自古以来的帝王哪一个能日日安寝呢？思忖过后道：“陛下若闻得惯我屋子里这香，现下便可带一些回去养心殿。”
　　佛门忌杀生，因此不用灵猫香、龙涎香这类动物身上提取的香料，贤妃殿中素来燃的是旃檀混着几种花木的香，名曰“林间花露”，清幽淡雅，确有静心去火的功效。
　　她在心里琢磨明日再多调制一些林间花露，他已经起身坐到了她身边来，靠在她肩膀轻声喟叹，“今晚我能不能不走？”
　　贤妃手指一颤，想了想道：“那……不若我到偏殿去睡吧，陛下安心睡在我这里便是。”
　　他面露哀哀之色，将她手臂搂得更紧了些，“能不能像这样靠着姐姐？”
　　她想起那时候在温德殿的小小少年，也喜欢牵着她的衣袖，挽着她的手臂。
　　可如今过去十多年了，男女大防摆在那里，两人怎可再同席而眠？即便她是他名义上的妃子，心里至多也就是将他当弟弟看待。
　　她始终过不去心里这一关，便是同吃同坐都拘谨得很，同寝更是天方夜谭。
　　“陛下，论身份，我本该是你的庶母，论年纪，我又比你年长这么多，你我之间还是避嫌为好。”
　　她语重心长，一板一眼，可小皇帝不太想听，只是摇了摇她的手，抿了抿唇说：“姐姐借我一条手臂就好，我靠着你，安心。”
　　她心里想，后宫这么多女子，无论他去谁那边，她们都能高兴得炫耀好几日。
　　再加上朝堂之事千头万绪，已经扰得人不得安宁，他又何必每日来永宁宫耗费心力同她做一些根本毫无乐趣的事情呢？
　　可这话堵在心口说不出来，她不忍心。
　　皇帝在永宁宫过夜，对永宁宫上上下下来说如同过年，该准备的早在几日前都准备妥当了。
　　赵熠褪下龙袍，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枕边，只是将她的手放在怀中挽着，不出片刻，眉目便安然下来。
　　他似乎睡得很好，夜里都未放开她手臂，可轮到贤妃睡不着了，睁大了眼睛看着天花，一宿过去，眼底都泛着淡淡的乌青。
　　这乌青在众人眼里自是变了味儿，唯有庄嫔在殿门外的时候凑过来寒暄几句，两人一同进殿，众人更是暗暗咬牙切齿。
　　所谓花无百日红，“辞旧迎新”是后宫历来的残酷定律，可这隆景帝的后宫却像是反着来的，光宠旧人，对年轻貌美的新鲜血液却是不屑一顾。
　　眼前这二人皆比皇帝年岁还大，却一个圣眷正浓，一个诞下皇子，难不成真像宫人私下里说的，皇帝偏爱姐姐？
　　众人在紫檀木圈椅上依次落座，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贤妃身上瞟。
　　贤妃穿的是松青的交领褙子，下着墨蓝织金马面裙，虽不明艳，却很是沉稳雅致，再加上这张的确称得上仙姿佚貌的脸，即便是年岁大些，也只是有一种更为端庄素净的美，美到让人心生妒火。
　　皇后视线落在她眼下遮盖不住的黑眼圈，朱唇扬起，笑道：“近日天寒，贤妃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贤妃颔首应下，神色依旧平淡：“多谢娘娘关心。”
　　皇后瞥了眼身边的苏锦，又向贤妃道：“昨儿本宫听说母亲在家染了风寒，本宫当即想到贤妃同母亲年岁相差无几，往年在山寺中也没有调养好身体，心中是在担忧。”
　　座中人皆掩面而笑，众人位份不如贤妃，便是想挖苦也要拿捏分寸，可皇后回回都是这样口无遮拦地说出众人心中所想，听着的确让人舒服。
　　只是贤妃向来面上不显，对此不过一笑了之，皇后心里的痛快程度也跟着大打折扣，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白费力气。
　　皇后冷哼一声，转移了目标，又问庄嫔：“小殿下进来功课如何？怎么听说被梁厂督罚了抄书，几日都没出门，难不成因贪玩荒废了学业，惹得督主不高兴了？”
　　那边李昭仪也来了兴致，笑着打趣说：“陛下如今只有这么一个皇子，庄嫔可莫要把孩子惯坏了。”
　　这事庄嫔问过赵宣，说督主不知哪来的邪火，在功课上处处针对，稍有错处都要惩罚，练习打拳时更是比往日严厉几倍。
　　以往还能气鼓鼓地向她哭诉几句，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小胖脸瘦了一圈，可学业和功夫的的确确进步了不少，身子也比过去强健一些。
　　督主虽严厉，可带来的效果确实实实在在，一点不虚，庄嫔为此还在心里高兴了许久。
　　略加思索了一下，庄嫔抬眸笑道：“宣儿的功课我从不多问，自有陆阁老和督主大人操心，我一个妇道人家，只关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这话落在皇后耳中，约等于说了句“随你怎么说，我不关心”，以及“我家小殿下师承首辅和督主，你家娃在哪打转呢”。
　　脑补这么一出，皇后气得直瞪眼，头顶的珠钗都在摇晃，苏锦赶忙递了杯茶让她抿一口消消气。
　　众人一走，皇后又将屋里值钱的花瓶砸了一遍。
　　
　　19、见喜胆肥了
　　
　　
　　晌午过后，皇后到慈宁宫请安，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太后这才悠悠醒转，却仍是面色苍白，浑身乏力，虚汗频出。
　　问了几句太后的病情，张婵便急不可耐地说起贤妃。
　　张太后对贤妃顾兰亭没有太多印象，只晓得是昔日冷宫里顾昭仪的堂妹，那位顾昭仪当年倒是得宠。
　　顾昭仪在后宫与她为敌，其父兵部侍郎顾淮又在朝中与兄长处处作对，正逢靖王犯上作乱，张太后与兄长魏国公趁机在暗中以勾结之罪构陷顾淮，引得先帝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午门廷杖处死，又将顾昭仪打入冷宫。
　　后来先帝龙体欠安，顾兰亭那一批的秀女并没有机会侍寝，几年之后先帝驾崩，这批人皆被她赶去承恩寺出家为尼。
　　这些年来，皇帝一直在她面前安分守己，这才教她失了防备，还政之后不仅给了梁寒滔天的权势，还将那贱人接回了宫中，实在可恨。
　　太后被刘嬷嬷扶着坐起身，扶着额头，满眼病态。
　　张婵在一旁哭哭啼啼，“姑姑，我该怎么办呢？”
　　太后疲乏地看了她一眼，叹道：“你自小便在宫中长大，怎么什么都没学到，只有这脾气见长，嘴上不饶人，若是动动嘴皮子发发脾气就能解决问题，咱们张家先祖何苦为他们赵家江山浴血疆场呢？”
　　刘嬷嬷道：“陛下喜欢贤妃，又待庄嫔不错，想来是喜欢脾气温顺，善解人意的女子，皇后娘娘何不转转性子，也偶尔做做点心往养心殿送，让陛下高兴高兴。”
　　张婵噘着嘴道：“从前我也这样，陛下那时候还是想着我的！说我天真率性，不改也无妨，怎么如今就变了呢？”
　　太后垂了垂眼皮子，咳嗽几声，吁了口气说：“从前未像今日这般大权独揽，多得是要仰仗我这个母后，仰仗你的父亲，如今自己做得了主，怎还会像从前一样来讨你欢心？男人一旦手里有了权，心就跟着冷了。”
　　张婵咬着牙气得直发抖，恨不得将手里的帕子绞成碎片。
　　太后缓了两口气道：“你也莫要担心，横竖前朝还有你爹在，哀家好歹还有个太后的头衔，皇帝再任性，装也要装作母慈子孝，堵住悠悠之口。”
　　她抬手抚了抚张婵的小腹，“如今，就看你这肚子了。太医院的胡太医擅长妇科，让他给你好生调理，另外我已差人给你父亲送了信，私底下给你找民间生子的方子。”
　　张婵苦恼道：“可陛下不到婵儿这来啊！他恨不得日日都去永宁宫，昨儿还在永宁宫过夜了！姑姑，你说要不要把她——”
　　“把她什么？”
　　太后厉色道，“贤妃这时候出了事，你是生怕旁人怀疑不上你么！更何况凭你的脑子，能做到天衣无缝么？此事要从长计议。”
　　暗中把贤妃处置了，太后不是没想过，甚至牵扯顾淮和顾昭仪，牵连魏国公和顾氏一族，太后比张婵还要警惕贤妃。
　　只是她回宫太过突然，如今再想出手，只能静候时机。现下皇帝不受控制，这档口贤妃若是再出了事，到时候就不是撕破脸皮那样简单了。
　　可张婵心里藏不住事，说到贤妃就恨得咬牙切齿，红着眼睛道：“您不知道，贤妃可不是省油的灯，这才回来几日，她宫里的贱婢都嫁给梁寒做对食了，动作快得很呢！”
　　太后微微一惊，同刘嬷嬷对视一眼，后者颔首道是。
　　只是太后这些日子精神不佳，刘嬷嬷怕扰了慈宁宫清静，便暂且闭口没提这一茬儿。
　　太后垂眸沉思许久，对张婵道：“不必太把她们当回事，横竖你才是皇后，旁人的地位越不过你去，只要你这肚子里有了动静，哀家自会与你父亲筹谋一切。”
　　张婵点了点头，太后说完话已经疲乏至极，便让她先回去了。
　　刘嬷嬷将张婵送走，回来时见太后在床上幽幽叹气。
　　“你说，当初是不是哀家看走了眼，偏偏扶了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年顾昭仪同哀家争先帝的宠，如今她的堂妹又来同婵儿争宠，这算不算报应，皇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刘嬷嬷替太后掖了掖被子，慢慢道：“太后别多想，陛下幼时丧母，无人疼爱，那时候任谁待他好一些都是一辈子的恩情。陛下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惦记着喜欢的女子也是人之常情，接贤妃回来不也正说明陛下顾念旧情么？”
　　“皇帝翅膀硬了，忘了是谁扶他坐上龙椅，从一个先皇正眼都没有瞧过的皇子一跃成为九五之尊，忘了是谁这么多年不辞劳苦，为他铲除异己、坐稳帝位。如今手里拿捏着权势，就不把哀家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了。”
　　刘嬷嬷道：“陛下受您这么多年养育，自比幼时贤妃的恩情重上千百倍，想来陛下也知道自己错了，没脸来见您。”
　　“但愿如此吧。”
　　太后看多了风雨，凡事喜欢往坏处想，如今病中忧思过度，心情更是压抑。
　　“刘嬷嬷，你去太医院传李太医过来。”
　　……
　　司礼监衙门。
　　“太后当真这么说？”
　　透雕靠背圈椅上闲闲坐着一人，一身牙白织金蟒袍，浅淡的颜色更透出面容中浓郁的旖旎来。
　　梁寒端起青瓷茶盏，吹了吹飘着的几片浮沫，垂下眼眸，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底下的宫监怯怯拱手，将慈宁宫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告上去。
　　一侧唇角勾起，连带着暗黄烛光下映照的半张脸都泛着融融明媚之色，若不是这双眼眸幽深如墨，远远看着倒像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
　　可底下人都知道，那就是一条华丽的毒蛇吐着信子，上一刻喝着茶，闲庭信步，下一刻便能将人搅碎肉，和着血吞个干净。
　　听了半晌，梁寒微微皱了皱眉，一边拨动着茶盖儿，一面道：“贤妃那边派人盯紧了，贴身的、入口的，但凡能触碰的，都要仔细核查，若有半分懈怠，咱家让他拿命来抵。”
　　那宫监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颔首应下。
　　手指无意地扣着桌沿，梁寒冷冷一笑，“太后病重，年三十的群臣大宴，就让她在慈宁宫好生养着吧。”
　　这话一出，底下人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想来是太医院用药的剂量不够，这才让太后今日说这么多的话。
　　这头才歇神半晌，东厂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沧州的广兴镖局搜出了大量私造的兵器，梁寒目光一凛，当即起身吩咐道：“宫外备马！”
　　锦衣轻裘抬脚出了司礼监，容颜煊赫，一身飒沓。
　　酉时，颐华殿派人过来，说督主大人带着锦衣卫出京，少说两日才能回，见喜顿时松了口气。
　　见不着那位喜怒无常的祖宗，这好日子就像是偷来的。
　　正这样想着，见喜忽然摸到了袖中的那颗浑圆的大珍珠，突如其来的罪恶感涌上心头，忙晃了晃脑袋，把方才腹诽祖宗的那些话拆开咬碎了。
　　老祖宗样貌极好，又富得流油，是这世上顶好顶好的人。
　　今日不用去伺候，对见喜来说是好事，可对旁人来说，却值得好生挖苦一番。
　　看戏的人永远不会缺席，也不管梁寒去了何处办了何事，只瞧见喜今晚没去颐华殿，想必是老祖宗兴致缺缺玩够了，这丫头也离死不远了。
　　挑帘进了庑房，见喜才瞧见自己睡的床铺上沾了厚厚一层脏污，打个喷嚏能扬起半人高的尘灰。
　　见喜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旁边都干干净净，自己这床铺才数日未曾打扫，又怎会如此？
　　若说不是人为，便是这老鼠跌进香炉里头，又到她这小床上滚了几圈。
　　妙藕拿着铜盆进来梳洗，瞧见她满脸脏兮兮的样子，启唇一笑道：“督主夫人多日不住咱们这下人连铺，怎么，竟是不习惯了？”
　　见喜没好气地瞪着她说：“这是你撒的灰吧？”
　　妙藕像是听到了不得了的笑话，噗嗤一声道：“冤枉啊，咱们以为您往后都住在颐华殿呢！没人敢动你的东西，日久生尘也是难免的。”
　　见喜说：“那行，我今日回来自是要好好收拾一番。”
　　没等妙藕反应过来，那小丫头发了狂似的掀起脏污的被褥往两甩，直甩得满屋子尘土飞扬，比给冷宫里除尘还要夸张。
　　“你疯了？！”
　　众人掀帘进来，满屋子烟尘斗乱，逼得大伙捂紧口鼻连连却步，迷得眼睛都睁不开。
　　见喜掸了掸手，眉开眼笑：“妙藕姐姐难得大方，请大家吃土啦！”
　　妙藕做梦都没想到这丫头如今胆子竟这样大了，不仅说话敢回嘴，一言一行还透露着疯癫，难不成真被那老祖宗折磨得精神错乱，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这晚隔壁庑房中骂声迭起，只是不敢高声，怕惊动了暖阁的贤妃和秋晴姑姑。
　　见喜安安心心地跟妙蕊躺在一个被窝里，两人睡不着，光听着隔壁的隐隐传来的谩骂声，见喜心里就舒坦。
　　妙蕊难得遇到这么暖和的人，好好贴着她的身子享受着。
　　以往在承恩寺便宜了绿竹他们，如今回来又去伺候督主，这福气妙蕊还是头一回享。
　　她好奇得很，想到了一茬，又忍不住问：“你身子这么热乎，到夏日最严热之时，可该怎么办呢？”
　　见喜“嗐”了声道：“没办法，只能少穿些衣裳，旁人穿两层，我只穿一层也会热得慌，尤其是大晚上热得睡不着，偷偷摸摸脱得只剩一件肚兜，还得开窗喂蚊子。”
　　妙蕊惊了下，“那岂不是便宜了你家督主？”
　　见喜眨了眨眼睛，疑惑道：“这从何说起呀？”
　　妙蕊抿着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知道该不该解释，隔壁又传来尖着嗓子的骂声。
　　
　　20、厂督升官
　　
　　
　　听到见喜在一旁偷偷笑，妙蕊便知她心里嘚瑟，于是捏了捏她的鼻子佯装怒道：“果真是个疯丫头，你就是看准她不敢往秋晴姑姑那儿说，竟然干出这么荒唐的事！”
　　见喜露出两排牙，笑得浑身发抖。
　　妙蕊道：“妙藕这个人向来欺软怕硬，你刚回来她就盯着你和绿竹两个人欺负，过了今晚这事儿，怕是以后都不敢捉弄你了。”
　　见喜抱着她的胳膊，难得松泛，不用像往常那般提心吊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只知道，谁对见喜好，见喜就对谁好，见喜对谁好，谁就会对咱们宫、对咱们娘娘好。”
　　妙蕊被她绕得头晕，侧过身来笑说，“看来厂督对你真不错，刚回来那会，你似乎没这么大的胆，如今这叫什么？背靠大山，腰杆子就硬了。”
　　见喜摸了摸鼻子，“是吗？”
　　跟在厂督身边，她这小身板一辈子都硬不起来。
　　妙蕊被她逗笑，瞧她迷迷糊糊的样子，忍不住打听她的心意：“那你喜欢那位老祖宗吗？”
　　见喜怔忡了一瞬。
　　没想好怎么说，脑袋已经摇了起来，“我怎么敢呢！”
　　怎么样才算喜欢呢？
　　从前她看的话本里，要么就是墙头马上一见倾心，要么就是历经磨难终得圆满，还有花魁娘从良嫁郎君，别人的喜欢都是甜甜蜜蜜的，跟厂督沾不上一点边儿。
　　或许从前对未来还有些幻想，找个模样好的，不愁银子，又把她宠在掌心，那得是多欢喜啊！
　　可如今呢，她一见厂督就吓得双腿发软、浑身僵硬，成天只能想着如何保命，旁的心思不敢生出一点。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老祖宗咬的牙印子还没消，得亏她白日里用围领遮严实了，否则定要教人笑话。
　　见喜熄了灯，躲在黑暗里幽幽叹息。
　　妙蕊好似被传染，也跟着叹了口气，眉头惘然，“督主疼你是好事儿，只可惜……那处不齐全，就算有泼天的权势也补不回来，这辈子都是遗憾，真是苦了你。”
　　这话妙藕她们私底下也提过，大到前朝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小到火房烧火的，给人抬轿的，出宫运送粪车的，在那处都是一样。
　　可见喜还没想到那上面去，她对男人的一切都很陌生。
　　才十五的人儿，竟在庙里蹉跎了大半光阴。
　　小时候没人教她，后来进了承恩寺，佛门清净地，难不成还让看破红尘的姑子们给她启蒙么？
　　倒是往寺里送菜的姑娘媳妇那偶尔传过来两本翻烂的话本子，别的太妃身边伺候的丫鬟偷偷看完了，才轮到她喝口汤，打发打发时间。
　　她年纪小，不该看的，旁人也不会主动拿给她看。
　　只是话本看得多了，难免有漏网之鱼，皱皱巴巴的本子里偶尔夹个碎纸片也是有的，奇奇怪怪的姿势，异于女子那一处，也没能提起她的兴致。
　　有时候看到小人儿脸上快要登仙的表情，她反倒是疑惑，真有这么快活？
　　见喜垂下眼睫，压低了声音问道：“妙蕊姐姐，你说男人净了身，女子真就像她们说的那样，一辈子苦不堪言了吗？”
　　“谁会喜欢不齐全的人呢？”
　　妙蕊吁了口气，复又睁开了眼，在她肩头拍了拍，低声叹道：“我朝皇帝仁慈，宫女过了二十五岁便可选择出宫嫁人或是继续留在宫中，你瞧苏锦现在是风光，等过了年纪指不定就弃了银作局掌印出宫去了，李公公若是真疼她，也会放她走的，日后就算嫁个穷苦书生，生儿育女，也顶过跟着太监过一辈子。”
　　生儿育女？
　　见喜撇了撇嘴，怨声载道：“我自小没爹没娘，进宫之前没过上一天温饱安生的日子，舅舅只说爹没了，娘也跑了，我到如今都不晓得爹娘是谁，长什么模样。”
　　她叹了口气，“从前我也想过，若是有一日爹娘回来找我，问我跟不跟他们走，我定然是不答应的！生了我又不养我，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世上孤孤单单算什么？还不如当初不生算了，我另投别处去，就算入了轮回投了猪胎，那也能养出一身肥膘……”
　　她越说越离谱离谱，可妙蕊听着却只觉苦涩，这是过得多难，对人人艳羡的天伦之乐都嗤之以鼻。
　　妙蕊刚在心里琢磨如何宽慰她，见喜倏忽一笑，朝她道：“姐姐，前儿我瞧见那锦衣卫指挥使了，果真叫咱们厂督干爹，那他是不是也得唤我一声干娘呢？我白捡了个儿子呀。”
　　妙蕊惊了惊，没想到才说起伤心事，她又插科打诨了。
　　“行行行，你若是想当娘，天底下不知多少人排着队呢！”
　　“那是，改日阁老们都抢着管我叫干娘。”
　　两人窝在被子里笑，妙蕊也跟着她一道胡说，烦恼都忘了个干净。
　　有时候这世上值得高兴的事情也环环相扣。
　　两日后，皇帝颁布了一道圣旨，可谓是震惊了朝野后宫。
　　消息传到永宁宫的时候，见喜还在偏殿擦着红木架上的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金雀。
　　抬眸便见妙蕊和青浦喜笑颜开地进了门，开口便是贺喜。
　　见喜被她们唬得一愣，“我除了名字里有个喜，还有哪门子的喜？”
　　青浦被她逗得眼睛都笑没了，没像平日那样谨慎，直接道：“你家督主升官了！陛下封了他做司礼监掌印，往后咱们要称你一声掌印夫人啦。”
　　见喜昏了头，听到“掌印”二字立刻想到了坤宁宫苏锦家的那位，“那银作局也是掌印，哪个大些？”
　　妙蕊笑说：“说你糊涂还真糊涂啊，司礼监是大内第一署，二十四衙门里的老大，银作局掌印算什么，得往后排呢。”
　　快乐都是比较出来的，听妙蕊这么一说，见喜心里就爽快了！
　　晌午过后，阴阴沉沉的天色笼罩在头顶，呼啸的北风吹得庭前一棵瘦杏树摇摇欲折。
　　见喜跑到花房收拾好东西，出来的时候漫天的雪沫子纷纷簌簌地往下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至一边，发髻后的两条细细的粉带在风里蹁跹起舞。
　　又下雪了。
　　厂督也回来了。
　　天儿忽然变得这样冷，也不晓得厂督那个臭脾气，会不会冷得生气？
　　升了官的人，气性怕是比从前还要大些。
　　屋外待得越久就越是冷，见喜一路小跑哒哒地进了颐华殿，屋里的炭火烧得极暖和，整个人霎时回温。
　　跑得累了，竟还发了一身汗。
　　福顺从外头进来，冻得嘴唇发紫，正要把热乎的鎏金小手炉递给她，结果望见夫人找来一沓子金花五色笺，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耳边摇着，脸颊泛着薄薄的红，额头挂着汗，垂下的几绺乌丝随风掀了掀。
　　好家伙。
　　这炭火谁烧的，瞧把夫人热的。
　　见喜瞧见他进来，连忙招手唤他，自个儿耐不住心中欢喜，又向他打听厂督升官的事儿。
　　福顺给她端了茶点，躬身在一旁解释说：“从前只是提督东缉事厂，兼打理一些司礼监的事务替陛下分忧，如今督主是切切实实将批红权握在自己手里了，连魏国公也要礼让三分。以往这东厂提督都是秉笔太监兼任，陛下却直接封了掌印，可见是何等的器重！”
　　他压低了声儿笑道：“如今督主到各地监察，那些封疆大吏、巡抚总督们都要尊称一声‘内相’的。”
　　见喜被他说得浑身热血沸腾，简直忘乎所以。
　　直待慢慢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事儿跟她关系压根儿不大呀。
　　厂督原本就权势滔天，如今只是更上一层楼罢了，这也改变不了她悬崖上走钢丝，随时可能嗝屁的事实。
　　她不过是个暖床的玩意儿，还真像自己臆想的那样，成了万人之上的掌印夫人不成？
　　地面上铺了一层的银白，似乎将殿门外照亮了些。
　　天色尚早，还不是用晚膳的时辰，见喜够着脑袋往外头瞧，白花花的一片，她歪着脑袋跟福顺商量，“你说，我要不要主动跟厂督卖个乖？”
　　虽封了掌印，见喜还是觉得唤厂督顺口些，一时间也改不过来。
　　福顺道：“督主身兼数职，夫人唤一声厂督也无妨。”
　　她点了点头，从福顺手里接过手炉，放在手里掂量下，“前儿厂督送了我珍珠，我也该意思一下，今儿天冷，我把手炉送到衙门去给厂督暖暖手可好？”
　　福顺眼前一亮，难得见夫人有这样的悟性，于是颔首笑道：“夫人有这份心自然是极好，督主定会高兴的，只是……”
　　他侧过脸望了望天色，顿了顿道：“只是外头天寒地冻的，衙门又隔得远，若是冻坏了，奴才们可担不起啊。”
　　见喜摇摇头说不冷，“我身上热乎着呐，您瞧我，大寒天的都要扇扇子。”
　　福顺颔首道：“奴才随夫人一道去吧，天上飘着雪呢，奴才给您搭手撑把伞。”
　　“不用啦，您在殿内备晚膳吧，我去去就回。”
　　见喜蹦蹦跶跶地往外跑，福顺急急忙忙跟在后面，见她又急冲冲折身回来，“对了，司礼监衙门在哪呢？”
　　福顺伸手给她指了指方向，尚未说完，那藕粉色的小袄已经一溜烟地跑没了，在雪面上留下一串错落有致的小脚印。
　　他不放心，还是找来桐油伞往衙门追过去。
　　见喜头一回从颐华殿往司礼监衙门去，隔了两座宫门，才知道厂督每晚从值房回来都走的那条道。
　　她这马屁拍得多好啊，厂督前脚才升了官，她后脚就巴巴地赶过来送东西，这菜户娘子做得赤胆忠心。
　　好在天儿不好，这时辰甚少有人出来，也没人取笑她。
　　甬道前后空荡荡的一片，隔着纷纷雪帘，几乎一眼望不到边。
　　过了北安门一直往南，她瞧了瞧头顶匾额上的几个耀武扬威的大字，便知是司礼监了，正欲入内，却被一把横过来的绣春刀挡了去路。
　　
　　21、她是姑奶奶
　　
　　
　　“干什么的？”
　　头顶一声厉喝，见喜当即吓得一颤，定了定神，这才瞧见面前一个长相粗蛮的黑汉，虽着一身精致的墨蓝飞鱼服，可瞧上去比画里的盗匪还要难看些。
　　见喜一眼也不愿意多瞧，只清了清嗓，习惯性地笑道：“我来见厂……见你们掌印，劳烦这位大哥通报一声。”
　　那人嗤笑一声，居高临下，细细将她从头至脚打量一遍，“见掌印？哪个掌印？”
　　他好似不愿同她多说，语气出奇地不耐烦。
　　见喜将手炉从袖口中取出来，道：“就是刚刚上任的司礼监掌印呀，梁、梁寒。”
　　头一回唤厂督的名字，她紧张得发抖，厂督的名字喊出来竟还有些动听。
　　那人闻言，笑得更加粗野，心道这宫里的小丫头还真是个个不怕死。
　　前脚刚瞧见一个敢拦轿辇的宫婢，在堂堂司礼监掌印督主跟前搔首弄姿，结果掌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直接虚虚抬了抬手，拖下去杖毙了。
　　他头一回入宫，便瞧见了这血淋淋的场面，倒也不大惊讶。
　　这位老祖宗在外名声一向如此，阴狠暴戾，不近人情，如今看来只能说是名不虚传。
　　按道理说，宫中人应当比他更为了解这位老祖宗的性子，竟还敢吃了熊心豹子胆往刀尖儿上撞，实在是愚蠢至极。
　　他眼神讥诮地瞧着眼前这位，心里默默比对一番后出了结果
　　论相貌，似乎还不如方才那个。
　　这丫头哪来的勇气？
　　不过，这双杏眼倒是生得漂亮，瞧着像林子里到处乱窜的小鹿，天真含怯，细细常常的睫毛上堆着不少雪粒，倒是个惹人怜爱的模样。
　　再瞧瞧这身段，虽未完全长开，可已隐隐有了凹凸有致的玲珑，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宫里的女人还真是不错，各有各的韵致。
　　可惜就可惜在，宫里的男人压根瞧不上眼，外面的男人想得却得不到，个个垂涎欲滴。
　　“丫头，你知道我上头是谁么？”黑汉喉咙动了动，顿时来了些兴致，决定逗逗她。
　　见喜被他瞧得害怕，摇了摇头，管你是谁。
　　黑汉见她小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心里哼笑一声，步步逼近，“东厂三档头听说过么？爷是他大哥！丫头，别去触老祖宗的眉头了，往后偷偷跟着爷怎么样？”
　　见喜皱了皱眉，勉强压了压心里慌张的情绪，气道：“你上头是三档头，可我上头是厂督，我是厂督的菜户娘子，你怎敢这么对我说话？”
　　那人听完大笑，“小丫头说谎不打草稿。”
　　他抱臂而立，挡在她跟前，满脸的肉褶子堆起来，麻麻赖赖的，像朵黑亮的向日葵。
　　这些位高权重的宦官，别说是宫婢，就连后宫的娘娘们都争着抢着巴结。
　　大内从前那些污糟事儿他也听人说过，他可不相信堂堂东厂提督会娶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图什么呢？
　　正想到这里，衙门内匆匆忙忙跑出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儿，乌纱帽歪倒在一边，他一边狼狈地抬手扶了扶，一边向衙门口小跑过来。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过来了？”
　　那黑汉闻言一惊，笑容几乎是瞬间凝固在嘴边，他愕然地瞧着见喜，又讶异地回眼去看李德海，确定这声“姑奶奶”唤的就是眼前这丫头片子。
　　李德海好歹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寻常的宫监见了也是要作揖行礼的，连他们锦衣卫指挥使也要礼让三分，此刻竟会一脸奉承讨好地喊一个丫头“姑奶奶”。
　　难不成她还真是……
　　霎时浑身一片冰凉，那黑汉脸色刷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见喜挑了挑眉，将手炉递到李德海手中，笑道：“今儿天冷，我早早就回了颐华殿，想着厂督在此，还不知忙到什么时辰才回，我来给他送个手炉暖一暖。”
　　这话说完，身后福顺也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将桐油伞撑开举过她头顶，“夫人怎走得这样急，奴才都追不上了，瞧您这一身雪珠子，把袄子都打湿了。”
　　夫、夫人？
　　黑汉又是一个哆嗦，几乎与皮肤同色的嘴唇颤了颤，攥紧的手掌心湿热，频频沁出浊汗。
　　一抬眼，二楼的雕花窗不知何时竟已敞开来。
　　窗前立着一人，灰茫茫的天地间那一身大红织金蟒袍显得格外煊赫耀眼，仿佛将这世间所有的绚烂尽聚于一处。
　　升了官的厂督浑身自带金芒，色彩斑斓。
　　他站在高处，远远瞧上去眉目如画，身姿挺拔，凛凛如高山，皎皎若寒月。
　　见喜暗暗洗了洗眼睛，朝着窗边人甜甜一笑，毫不掩饰，“祖宗！”
　　风大极了，见喜也不知晓他可有听见，远远看着那清冷如玉的容颜，盼着老祖宗也能给她一点面子，回一声也行啊。
　　外人跟前，总不能太过尴尬。
　　可梁寒脸色十分不好，手里蘸了墨的紫毫信手扔下，恰好戳在窗边长案上铺陈的桑皮纸上，一团浓郁的墨色将将要把柔韧的纸张砸出个洞来。
　　“那侍卫是谁？”他冷声问。
　　一旁的千户往下瞧了一眼，忙答：“是三档头的兄长，名叫彭连，上个月才编入的锦衣卫，说今日让他护送督主进宫，想在督主面前立个功，露个脸。”
　　“露脸？”
　　梁寒冷嗤一声，脸上阴得能滴出水来，“行啊，既然露完了，这脸就别要了。”
　　他垂下眼睫瞥了眼案上，唇角缓缓勾起，“正好，拿一叠桑皮纸过去，赏他个‘加官进爵’，再把眼珠子挖了给三档头送过去，让他瞧好了，如今这锦衣卫岂是人人都有本事立功的。”
　　身后那千户浑身发憷，忍着牙关打颤，应了声是，心道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祖宗的夫人，这是活腻歪了。
　　窗边的厂督侧头向底下人交代些事情，终于回过头来，弯了弯嘴角，心情似乎变得愉悦起来。
　　可这笑容……阴恻恻的，看得见喜心里发毛。
　　那黑汉遥遥与梁寒打了个照面，登时吓得双腿酸软，后背浸湿了一大片。
　　督主这是、在向他笑么？
　　见喜朝窗边喊了一声，招了招手喊道：“厂督，我先回去啦。”
　　等了半晌也没见厂督回应，他就像座冰山，只会冷森森地笑。
　　见喜低下头，看向跟前的李德海，道：“李公公，您替我将手炉送上去吧，别让厂督冷着，我先回颐华殿了。”
　　李德海连声道是，又同福顺交待几句，转身进去了。
　　……
　　慈宁宫。
　　自太后去岁冬天染上寒邪，汤药断断续续喂了数月也不见效，整个人昏昏沉沉，一日睡八九个时辰仍觉乏累，偶尔醒来也是萎靡不振。
　　宫里的太医只能用治疗伤寒的药慢慢养着，民间的杏林圣手也不知请了多少，却无人能瞧出个病根。
　　汤药房里的锅炉“咕噜咕噜”地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熬药的嬷嬷手里抄着白帕子，小心翼翼地揭开瓦盖，满屋子清苦的药味氤氲在空气里，人在这样的环境下连心境似乎都变得凄苦起来。
　　熬了整整半日的汤药浓缩成一小碗，放到雕花红木托盘上正欲端至暖阁，身后忽然传来清明的嗓音。
　　“嬷嬷，把药给朕吧。”
　　那嬷嬷一听忙转过身来，瞧见皇帝独身一人来到汤药房，赶忙要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行礼，皇帝虚抬一手道：“嬷嬷免礼，莫扰了母后清静。”
　　说罢伸手接过托盘，往暖阁去。
　　太后申正时醒转，面色憔悴，几日过去面上又添了几笔褶皱，此刻倚在团花云纹靠背上念佛经，声音微微弱弱，便是贴身伺候的刘嬷嬷也听不太分明，只听见太后手中佛珠转动的脆响。
　　皇帝不动声色地跨过门槛进来，喊了一声：“母后。”
　　太后微微抬眼，瞧见赵熠一身玄色燕弁服笔挺地站在床外，腰间束九龙玉带，端的是一副温然如玉的模样。
　　赵熠垂了垂眸，静静走上前，在太后的拔步床前侧身坐下，将托盘搁在春凳上。
　　刚刚熬好的药汤冒着热乎气，皇帝端着滚烫的青瓷碗，舀起一勺药放在嘴边吹了吹，温言道：“儿臣来伺候母后吃药。”
　　太后别过脸，薄唇抿紧，不愿瞧他。
　　赵熠面色有些为难，叹了声道：“母后生儿臣的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太后虚虚哼了声，“皇帝日理万机，佳人在侧，今日怎么有空来瞧哀家？”
　　赵熠垂首，目光黯了黯，“儿臣任性，原本没脸来见母后，可听太医院使来回禀说母后这两日精神不济，儿臣心中实在担忧不已。”
　　太后缓缓调转过头，视线落在他烫得发红的手指上，又抬眸细细端详着他。
　　她病中时常犯糊涂，如今见到皇帝，竟有几分事隔经年的遥远感。
　　皇帝果真是大了，有了男人的五官，男人的身段。
　　十二岁时，她到温德殿牵他的手，那时的皇帝不过是个瘦瘦小小的人儿，个子方及她肩膀，一双眼睛宛若琥珀琉璃，倒是生得明朗，他怯生生地望着她，经人提醒，这才规规矩矩地拱手跪下，喊她母后。
　　他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生长，从来不敢拂她的意，偶尔犯了错被她训导几句，连大气儿也不敢喘，最后落下一句“儿臣明白”，往后更加勤恳敬谨。
　　如今在她面前的皇帝，神情似乎还是几年前那个模样，沉稳中添了一份温顺，真真假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明。
　　
　　22、做个好官
　　
　　
　　赵熠舀了一勺药喂太后服下，嘴边难免有所沾染，干净绵软的帕子就从旁备着，抬手替她擦了嘴角汤水的污渍，比底下伺候的人还要仔细。
　　不等太后开口问，赵熠先道：“贤妃是儿臣年少时的一场绮梦，这么多年儿臣谨遵母后教诲，万事力求稳妥，可心里这根刺日日内悬，不得安生。”
　　他似乎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儿臣在想，是不是父皇的多情也遗传了儿臣几分，得不到的日日在心头扰攘，连睡梦里都是她的模样。”
　　说罢启唇一笑，这笑中带着几分少年心性，令太后有一瞬的恍惚。
　　她复又冷冷一哂，“皇帝竟对她用情如此之深？”
　　赵熠微一颔首，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母后，儿臣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人疲乏的时候难免多想，有时批阅奏章至深夜，望着满案的文书，心中却是空空荡荡，想着若朕不是皇帝，她也不是父皇的贵人……”
　　“皇帝慎言。”太后眉宇间掀起一层薄怒。
　　赵熠缓缓搁下药碗，抚上太后的手道：“儿臣的心事困在五脏六腑整整八年，就连厂臣也是刚刚知晓。母后是看着儿臣长大的，儿臣的一切喜怒哀乐瞒不过母后的眼睛，只有这卑劣的心思无人诉、不敢诉，只能告诉母亲，但愿母亲能理解儿子的一腔孤勇。”
　　太后幼子病弱夭折，尚为先帝皇后的时候，满宫的皇子公主都唤她一声母后，开始还觉动听，后来唤得多了，人也麻木了，东一声母后，西一声母后，大体无关痛痒。
　　只是这一声难得的“母亲”，竟有几分戳心窝子。
　　太后低眉，面上的不悦之色略削减一些，只是语气仍然严刻，“那梁寒算怎么回事？先帝当年削了司礼监的权，就是因为这帮阉人仗着手上批红的权力，诛杀异己，祸乱朝纲，残害无辜！民间传得多好听啊，一个坐皇帝一个立皇帝，妥妥地将整个紫禁城拿捏在手中，简直嚣张至极！”
　　说得激愤起来，胸腔一口气顺不下来，用帕子掩唇剧烈地咳嗽着，赵熠忙坐近去轻拍她的后背，连忙道：“母后息怒。”
　　“朝廷内外要务繁多，厂臣又能干，有些事情朕没办法亲自出面，索性.交由他去解决，儿臣……心中有分寸。”
　　末尾一句明显顿了顿，太后疑惑地抬眼望着他，“历来宠信宦官的有几个是明君，分寸？人人都说自己有分寸，最后被阉人牵着鼻子走的可不在少数。何况那梁寒简直就是个疯子，来日真为权力红了眼，谁知他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赵熠语气虽温和，说出的话却不愿退让：“太.祖皇帝时宰辅权力大过天，这才设立了司礼监相互制衡，如今陆阁老年迈，眼看着就要告老还乡，多少人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可又有几人如陆阁老那般赤胆？儿臣若是此时不提拔司礼监，来日内阁大权独揽，儿臣没有脸面去见太.祖爷。”
　　瞧见太后凝眉深思，赵熠又和声笑了笑，“横竖朝中还有舅舅张罗着，儿臣出不了差错。等婵儿诞下嫡子，儿臣便让舅舅亲自教导，到时候加封舅舅为太子太傅，岂不是皆大欢喜？”
　　皇帝这番表决心，方令太后的面色和缓下来，“婵儿这几日常到我这哭闹，你有工夫多去坤宁宫瞧瞧她，如今日日扎在永宁宫，对贤妃来说也不是好事。”
　　皇帝忙道是，叹了口气道，“儿臣只是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婵儿，就如同没脸来见母后这般，贤妃是朕喜欢的人，可婵儿是朕的妹妹，是朕的亲人。”
　　太后淡淡嗯了声，遂揉了揉太阳穴，闭眼道：“哀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往后无需哀家再来提醒你了吧。”
　　皇帝连连颔首，太后略一拂手，让他去了。
　　出了慈宁宫，昏昏沉沉的天色笼罩在头顶，抬眼四望，无边无际。
　　漫天的雪沫子扑面而来，落在皇帝两肩的日月金纹上，转眼被寒风吹得四散开来。
　　乾清宫太监总管王青提着一侧袍角，撑一柄桐油伞弓腰上前，替他掸了掸身上的积雪，“陛下，今儿还去永宁宫么？”
　　赵熠缄口不言，先前的笑意也随着风消散干净，瞬间没了痕迹。
　　他只迎着风往前走，好像毫不知冷似的。
　　待回到养心殿，底下人奉上今年琉球进献的贡物名单。
　　赵熠扫了眼，视线停留在“宝螺”这一栏，“将这海螺壳拿给朕瞧瞧。”
　　王青应了声是，随即命人呈上一枚油光水滑的宝螺。
　　螺壳表面是淡淡的天青，侧边淡扫几道细细的霞色，宛若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奇景，一面彩彻区明，一面烟雨空濛。
　　赵熠凝神注视这螺壳上的齿印，指尖在上面摩挲片刻，低声问道：“听闻这螺壳可千里传音，能让人听到对方心中所想，可有此事？”
　　王青哈腰笑言道：“传说是假，心意却是真，陛下想说什么做什么，但凭自己心意便是。”
　　赵熠目光慢慢黯淡下去，默了半晌，终是忍不住，俯首在那细齿上轻轻一吻，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万千情绪压在心里时常叩击，说出口的这句竟不能疏解万分之一。
　　他长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左手边的贡物清单，略斟酌一番，道：“挑几件珊瑚珠子送到坤宁宫去，这海螺……替朕拿给贤妃。”
　　……
　　回到颐华殿，怀安已经遣人开始布膳，问见喜是否先用。
　　见喜摇了摇头，转头看福顺，“方才厂督可是生我的气了？我远远瞧着他面色不太好，这是升了官不高兴么？”
　　福顺很怕解释这些，因为督主一笑就有人要遭殃。
　　方才在衙门口他也觑见了督主的脸色，因着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委婉地问了一下：“拦着夫人的侍卫，可是同夫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见喜将头埋进臂弯里，想了想道：“他不信我的身份，还说……说了些难听的话，但是厂督隔得远，定然是听不到的。”
　　这一点她倒是笃定。
　　可福顺倒吸了口凉气，督主虽听不到，可是能看到啊。
　　那黑块头言语粗鲁，站得又离夫人那样近，一双眼珠子如狼似虎，在督主眼皮子底下这般放肆，督主怎会放过他？
　　这话说出来怕吓着夫人，可他还是决心提醒一下，“那人胆敢在夫人面前胡言乱语，督主不会饶恕他的。”
　　见喜怔了怔，“老祖宗会杀了他？”
　　福顺默了一下，并未直接答话，只道：“这是没长眼的不认得夫人，言行又那般粗鄙，不值得夫人挂心，您在督主跟前也莫要再提这一茬，平白惹了督主不快。”
　　见喜嗯了声，趴在案上看向窗外。
　　想起初次见厂督时他湛凉的眼神，想到那日在外传谣的胡党文人，又想起今日那黑汉，见喜心里沉得喘不过气来。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是那侍卫言行不端，厂督这是在替她出气。
　　如是，心里才好受一些。
　　戌时，外头传来叩拜行礼之声。
　　见喜忙从贵妃榻上下来，在门边跪好了迎接。
　　院中灯火阑珊，漫天的雪粒在昏昏暗暗的光影中起舞。
　　抬眸时，梁寒一身红袍负手而来，茫茫大雪里唯独这一处云蒸霞蔚。
　　他经过她身边，满袖的金蟒一挥，一个圆碌碌的重物猛地坠在她手心，见喜一瞧，是下午送到司礼监的鎏金小手炉。
　　淡淡的檀香味萦绕指缝间，手炉尚有余温，只是不算热乎了。
　　见喜定了定神，赶忙将白日的事情抛去脑后。
　　夜里，见喜躺在他身边，抬头望着藻井发呆。
　　难得听不到她啰嗦，耳边似乎空荡荡的。
　　他蹙起眉，冷声道：“规矩忘了？”
　　见喜立即回过神来，赶忙往他身边靠了靠，主动伸手将他抱紧。
　　不多时，两人的温度渐渐相接。
　　她将脑袋靠在他身边，调整好心绪，缓缓问道，“厂督，您这回升了官，欢喜吗？”
　　梁寒闭着眼，“囊中之物，有什么值得欢喜的。”
　　重新提拔司礼监，是他与皇帝两年前就开始筹谋的事情，其间阻碍重重，太后、魏国公、内阁，甚至天下士人皆痛恨宦官弄权，又怕制衡之术影响到内阁的地位，直待今日才尘埃落定。
　　可这话听得人牙酸，见喜轻轻叹一声，随即扯出个笑来，“如今您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我脸上也跟着沾光呀。”
　　“是么？”
　　他垂下头来，冰凉的手掌抚上她的脸，冷得见喜一颤，“你这么高兴，你家顾大人是不是更高兴？”
　　见喜慌了神，“您又提顾大人作什么呀？那不是被您赶出京城赈灾去了么。”
　　梁寒歪着嘴角，视线落她在脸上，笑意瘆人：“如今朝堂内外大小事务都在咱家手里过一遍，咱家想提拔谁，罢黜谁，不过一句话的事儿。你不想替他求求情？你若是开口，咱家倒是可以给他安排好差事。”
　　见喜抿着唇，心里暗道我信了你的邪。
　　听听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若是真心实意，她便扯了帷幔吊死在这梁柱上。
　　他给她设套，她就偏不往下跳。
　　见喜眨了眨眼睛，无辜地望着他：“我说什么，您都能答应？”
　　梁寒笑意更深，“当然。”
　　“您不反悔？”
　　“当然。”
　　她恶向胆边生，忽然翻了个面将他拦在身下，整个人一股脑儿往他身上堆，说出的话却是软绵绵的。
　　“那您答应我，往后做个好官，不能谁给您吹个耳旁风，就升谁的官要谁的命！就算是见喜也不行，您干的事儿陛下看着，天下人看着呢！您想要升官发财，可也得好好保全自己。”
　　呵出的气息坠在他唇边，软软的，烫烫的。
　　梁寒难得听着一怔，继而嗤笑一声。
　　头一回有人劝他做个好官、保全自己，这倒是新鲜。
　　让他梁寒做个好官？
　　呵，先皇听了这话都要掀棺材板诈尸呢。
　　东厂的番子遍布南北直隶，大小官员夜里同夫人小妾们说的私房话都能知晓得一清二楚，这是手下人不敢来听他的墙角，若真听到了，他这司礼监掌印的脸都没地儿搁。
　　他摩挲着她柔嫩的脚心，在她彻底进入梦乡之前，凉凉地开口。
　　“还记得今日那人么？他被咱家剥了皮，挖了眼，知道为什么吗？”
　　见喜心里猛地一抽，背脊一凉，再也没了睡意。
　　“您……您自然有您的道理。”
　　“所以往后啊，”他将唇压在她的眼眸上，“别再对男人笑了，好不好？”
　　天知晓，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把她这双眼睛剜出来，珍藏进漂亮的匣子里，让她一辈子都看不了旁人，一辈子笑不出来。
　　
　　23、她的小册子
　　
　　
　　雪后初霁，日光微寒，天地间一片灼然亮色。
　　贤妃的母亲孟氏前几日受封诰命，领了恩旨进宫来看女儿。
　　步辇入了顺贞门，雕金砌玉的皇宫大内映入眼帘，震撼之余，孟氏心中连连感慨，女儿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回来了。
　　这么些年日夜操劳，孟氏过得也不容易。
　　上面有个朝枚之年的婆婆要伺候汤水，丈夫又病体孱弱，唯一入了宫的女儿还没赶上好时候，被遣去了佛寺，儿子初出茅庐，又在官场上受人冷眼，眼看顾家没了前程，孟氏这几年来愁得两鬓斑白。
　　贤妃回宫那日，皇帝特许其与家人团聚，那日母女俩抱头痛哭，泣不成声，寒暄的话还没说几句就要分离。
　　如今有了进宫的机会，孟氏格外珍惜。看着贤妃貌如昨日，虽失了些许少年时的奕奕光彩，可仍旧一副姱容修态，还是那个让她一直引以为豪的姑娘，眼眶一热，又是泪盈满面。
　　孟氏掩面拭泪，红着眼道：“原以为今年过年咱们一家子能团聚，可如今延之又被派去了湖南，也不知他差事办得如何了，你说老天爷怎么这样见不得咱们好！给点甜头，再塞个黄连，也不嫌麻烦。”
　　贤妃拍了拍她的手，柔声笑道：“母亲，这话不能给菩萨听到，菩萨会怪罪的。”
　　孟氏喟叹一声，“我怨了这么多年，菩萨该听的都听到了，幸而你有这造化，连带着咱们顾家跟着一起沾光，往后延之在朝堂也能扬眉吐气，真是顾家祖上积了德的！只要日后不像你大伯和你姐姐——”
　　“母亲。”
　　贤妃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往下说。
　　她抬手给孟氏添了杯茶，道：“我总觉得大伯不是那样的人，往后若得了时机，我会在陛下面前提一句旧案重审，若是大伯果真与靖王有所勾结，这罪过咱们认，可若是里头有猫腻，我一定会请陛下还大伯一个公道。”
　　孟氏知晓她素来心善又坚定，可事态严重，她也不得不正色提醒：“自古以来哪个皇帝不痛恨权臣与藩王暗中勾结，你心中得权衡仔细了！事关重大，你刚回宫中没几日，无子就封了妃，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好事儿。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便是自掘坟墓啊。”
　　贤妃握着她的手，颔首笑道：“我晓得，不会大意的。”
　　孟氏叹了口气，瞧了瞧她上袄下平坦的小腹，又往她跟前凑了凑，“陛下这些日子可有来？”
　　贤妃眼皮子一跳，一听便知她的心思，“母亲，陛下是感念我从前的恩惠，这才接我回宫，再没有多余的心思了，您想什么呢？”
　　孟氏凝眉道：“这有什么？你如今是他的嫔妃，可不是太妃，宠幸自己的妃子有什么不能想的！从前的太康皇帝后宫中还有大五岁的贵妃，大十一岁的佳嫔，不都是宠得没边嘛！兴许皇帝就好你这口。”
　　人人都这样说，可只有贤妃心里知道，就算陛下睡在她身边，也仅仅是握住她的手罢了，除此之外，再无逾越之举。
　　他兴许的确只将她当做姐姐吧。
　　他身上有种清冽的香，熟睡时也格外安静，有时梦中惊醒时，身边有种空空荡荡的凄凉感，可手腕处总有一双温热的手掌紧紧握着她，也让她平静许多。
　　她恐怕都快要适应这种有一个人在陪伴身边入寝的感觉，和秋晴、青浦他们同处一室的感觉不大一样。
　　不过，这两日他未能来永宁宫，她也不算惦念，差人往养心殿送了些“林间花露”。
　　他喜欢这香，在哪里休息都是一样。
　　见她不开窍，孟氏很是心急，“你如今的岁数，还是要早早怀上龙胎为好，越往后面就越是危险，你没经历过这些，娘总要提醒你的。”
　　没想到母亲催得这样紧，贤妃心里幽幽一叹，她若是说，陛下只拿她当姐姐，从来未曾拿她当自己的妃子，母亲又要担心了。
　　可不解释，势必要日日盯着她把事情办了。
　　孟氏紧紧盯着她，就盼着女儿点个头，她若是有这份心，皇帝又那般宠爱于她，兴许明年就能怀上小皇子了。
　　看着孟氏心急火燎，贤妃只好先打马虎眼：“我与陛下这样相处很好……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母亲不必担心。”
　　这话答得囫囵，孟氏显然不太满意：“娘也不想催你，这是这后宫三千佳丽，个个都是娇花模样，你这性子又不愿争，如今这送上门来的恩宠都不紧紧抓牢，往后陛下宠幸旁人，心里就更没你的位置了，孩子才是最大的保障。”
　　孟氏见她面色不改，想了想还是继续道：“想想你姐姐，从前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你大伯一旦失势，还不是被天家无情地打入冷宫了此残生，若能留下个皇子，哪怕是个公主，结局也许就会不一样了。”
　　贤妃垂着眼喝茶，眸光有些黯淡，直到外头宫监来传膳，两人才岔开了话题。
　　年三十晚上大宴群臣，是大晋历年来的规矩。
　　届时各地藩王、番邦使臣皆会来朝进贡，王公大臣及后宫嫔妃皆会前往保和殿参加大宴。
　　天子是为彰显天威，使节是为朝贡，群臣是为琴瑟食举之乐，后宫嫔妃的目的就更简单了，只为当日华彩霓裳，珠翠罗绮，在众使节和臣工面前抢个风头。
　　为这一场大宴，二十四衙门忙得焦头烂额，东西六宫嫔妃住所的宫人更是脚不沾地。
　　尚衣监送到各宫的吉服没有几件不需拿回来二改，本是绣女们两个月前一一过来量体裁衣的，可娘娘们个个是出了名的刁钻。
　　胖了瘦了倒能理解，可还有的说高了矮了的，横竖看旁人要改，自己就算是合身，也得四处找找茬挑挑刺，太好说话显得没面子。
　　只有永宁宫的贤妃娘娘教人省心。回宫尚不足一月，连大宴上的吉服都是匆匆赶制的。
　　尚衣监原本还担心出什么篓子，可那织金云霞纹的大衫一上身，再用衣领左右的纽襻固定好霞帔，端的是庄重典雅，明丽大气，教阖宫上下都看直了眼。
　　女使不放心，从头到脚询问一遍可要二改，贤妃只是笑着摇摇头说“一切都好”，绿竹和青浦跟着道：“不用改，咱们娘娘穿什么都美！”
　　见喜也觉得贤妃娘娘好美，她在暖阁门口瞧得痴了，把手里的活儿都忘得一干二净，秋晴正要训斥，贤妃却从铜镜里瞧见了她。
　　“见喜，你过来。”
　　因着顾大人的事情，见喜一直觉得没脸见贤妃娘娘。
　　娘娘好不容易能和家人团聚，顾大人去一趟湖南，加上来去行程，少说也得小半年才能回京。
　　虽不是她的责任，可旁人只会认为她没伺候好厂督，该吹的耳旁风没有吹好，攀了高枝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贤妃坐到妆奁前，拉着她轻声道：“是顾大人对不住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知道吗？”
　　见喜鼻子酸了酸，眼眶泛着红，这股子我见犹怜的模样竟是惹笑了贤妃。
　　她抿了抿唇，柔声笑了笑道：“你只管照顾好自己的生活，不用替顾家说什么、做什么。顾大人还年轻，这个年纪坐上户部侍郎已是少有，这次出京对他来说也是一次历练，不是什么坏事。”
　　见喜点了点头，说：“多谢娘娘！”
　　得了空钻进庑房，见喜拿出自己小匣子里的册子，蘸了点墨开始练字。
　　“厂督又杀人了，好可怕好可怕，呜呜呜。”
　　“厂督还不肯我对男人笑，我分明没有笑呀，呜呜呜。”
　　她记得很清楚，那黑汉出言不敬后，她便没想再与他纠缠，说话都是没好气儿的。
　　她笑了么？好像只有刚到的时候笑了一下。
　　难不成才到司礼监衙门的那档口，老祖宗已经在窗户里头盯着她了？
　　她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老祖宗是豺狼转世，那双眼睛更如鹰眼般锐利，旁人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可她在厂督面前只能是根细细的小拇指。
　　罢了罢了。
　　十几个字写得横七竖八，尤其是“厂督”二字，写起来大得出奇，这俩字一写完，其他的字都被挤到边边角角去了，磕碜呐。
　　她不服气，又将“梁寒”二字写了一遍，
　　可这也不简单，她纠结着“梁”究竟多不多那两点，纠结到最后，还是默默将两点添了上去。
　　“粱。”
　　她越看越满意。
　　
　　24、想要宝贝
　　
　　
　　一回到颐华殿，见喜脸上就躁得慌。
　　怀安立即将从库房里寻来的泥金乌木扇奉上，让她拿在手里慢慢摇着。
　　看出夫人等得无聊，怕她心中生了怨，怀安便替自家督主美言道：“年底事务繁杂，督主忙得不着家，等过了三十晚上，陛下大宴群臣过后便是休沐日，从年初一到廿五，除了中间值守几日，其余时间皆在宫外的提督府过，夫人没见过提督府吧，那可是比藩王的府邸还要气派！如今督主成了家，自然会带夫人回去住上几天。”
　　见喜眼睛弯弯的像月亮，里头点点亮着光，“这么说，我能出宫去玩了？”
　　怀安笑着点点头，见喜兴奋得有了劲儿。
　　可才一咧开嘴，想到厂督那张阴森森的脸，又赶忙敛下笑意。
　　若是厂督瞧见她这样开心，怕是又要喊打喊杀。
　　她还得更加谨慎些。
　　年底事情多，各个衙门的账目要清算，群臣宴又是重中之重。司礼监是二十四衙门之首，宫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经梁寒的手，底下人办事不牢靠，免不得他要一一过目。
　　值房里议事到亥时，出来的时候，甬道的风吹得袍角呼啦作响，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似的生疼。
　　前头的宫灯牵引着，橙黄的灯光照在描金膝襕上，抬腿间挑起耀目的光纹。
　　他走得快，后面的宫监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暖阁内的炉火烧得呲啦作响，水红色的小袄裹着个小人堆成一团，趴在黄花梨木桌上，一派恬静安详的模样。
　　梦里金光一片，提督府无数的珠宝前赴后继地往见喜面前扑来，像长了嘴似的，争先恐后地说：“来找我啊！来找我啊！”
　　闭着眼睛熟睡的见喜，唇角弯成了月牙。
　　原来他不在的时候，她便是睡觉都能如此快活。
　　梁寒瞧见这情景，面色沉沉，轻咳一声。
　　见喜却没动，怀安瞧见了立即在一旁掩面假咳提醒，小丫头这才迷迷糊糊惊醒过来。
　　一双杏眸奋力地眨巴眨巴，左右胡乱瞧了瞧，糊里糊涂唔了声，“厂督要上朝去啦？”
　　梁寒脸黑了黑。
　　她怕是睡傻了，还当是卯时呢。
　　梁寒把身上的银白大氅解下来，往怀安手里一送，顺势坐到她身边来。
　　瞧见厂督那张光华绝伦的脸，见喜不由得呼吸窒了窒，半晌才回过神来，猛地醒了下嗓子，躬下身福了福。
　　见他面色和缓，见喜方才小心翼翼起身坐下。
　　底下人忙不迭地将热好的膳食奉上来，清一色的素淡，整桌的色泽比承恩寺的斋饭还要清淡些，见喜最爱吃的鹅肝、爆肚和羊羔肉都没端上来。
　　那头怀安趁着督主垂眸时，朝见喜挤了挤眼睛，示意她体谅体谅。
　　体谅一次可以，日日如此就不太好了吧！
　　怀安无奈，督主瞧见不喜欢的吃食是要掀桌儿的，只好再委屈夫人一顿，来日再补齐，补双份的。
　　见喜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好叭，小拇指拧不过大腿，见喜干不过厂督。
　　厂督的口味是真清淡，可动作也是格外优雅，细长的指骨握着末端镶金的玉箸，手背一片白皙无暇，瞧着竟比那白玉还要细腻。
　　一片问政笋都能吃得精致极了，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比后宫的娘娘们还要讲究。
　　梁寒不在的时候，见喜吃饭极快，扒拉扒拉几下，一大碗饭很快就能见底。
　　如今陪着他一道用膳，见喜总是急得挠头抓耳，心里简直要迸出血来。
　　一口饭嚼了又嚼，含在嘴里不敢咽，略略侧过头见他喉咙滚动，才敢把嘴里该咽的一股脑儿咽下去。
　　吃到一半，她终于忍不住开了话闸。
　　“今日尚衣监送来了贤妃娘娘的大宴吉服，真好看呀！老天爷将娘娘造出来的时候，一定是花了些功夫的，不像我，随便拿黏土捏一捏，才成了人形就放我出来了！”
　　梁寒过去一向秉持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可自打她过来这颐华殿，常常气得他不得不开口教训，慢慢地那规矩似乎都跑远了。
　　他未置一语，她又自顾自地长吁短叹：“果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小时候穿得也破烂，后来到了宫里，虽用不上主子的霞帔锦缎，可这一身宫裙也比在外头穿的好上百倍，你瞧我，也出落个人样来了。”
　　啧。话说得隐晦，可梁寒还是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是又想讨赏了。
　　也是，珠子再珍贵，她在这宫中也用不到，换不了钱怕是能将她气得吐血！
　　还不如多几身衣裳首饰来得实在。
　　不过他本就是给她当弹珠儿玩的，旁人当作宝的东西，宫外的提督府却多得碍眼。
　　梁寒垂眸勾起唇角，满脸讥诮，信手夹起一箸嫩荑，没有接她的话茬。
　　他素来这样的神情，见喜早就习惯了，也不往心里去。
　　“听说除夕后的休沐日，您要回提督府？”
　　梁寒微微一怔，抬眸瞥了眼怀安，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那头怀安被他瞧得毛骨悚然，忙闷不做声地躬低了身子，将脑袋埋下来。
　　见喜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叹了叹道：“我若是留在永宁宫伺候贤妃娘娘，可得十天半月都见不到您了，您没有我暖被窝，不知道能不能习惯？我实在忧心啊。”
　　其实她高兴之余又隐隐有些纠结，跟不跟他出宫去，这事儿有利有弊。
　　怀安既说提督府气派得很，可想而知里头多少奇珍异宝，随手拿一件都能买下一条街，这事儿光想想都能让她眼里冒星星。
　　她虽然身份卑微，可好歹是陛下下旨赐婚的正经提督夫人，如今又是堂堂掌印夫人，连自家的宅子都没见过像什么话？
　　可要是跟去了提督府，免不了与厂督抬头不见低头见，笑不能露齿，哭不能大哭，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回头再经历几次那样的狂风暴雨，谁能受得了呢。
　　真为了钱财过去，那叫什么？富贵险中求啊。
　　细想下来，似乎也不错。
　　她眨了眨眼睛，不若先探探他的口风再作打算。
　　梁寒抿着唇，抬手抚上她的脸颊，笑出一种诡异的温存，又把问题抛给她：“想陪着厂督，还是想着提督府的宝贝？”
　　见喜被他手掌的温度冻得一颤，瞪圆了眼睛，讶异道：“您竟然这么想我？”
　　他垂眸呷了口茶，难得这样直接戳破她，也觉得有意思。
　　不过，被揭穿的尴尬只在面上停留了一瞬，下一刻，见喜便已经狗腿子似的攀到他身后，“我给您按按！”
　　她两手在他肩膀上按揉，这是白日才从青浦那学来的，还是个半吊子。可指法虽然笨拙，力道却极好，很快揉捏出几分舒适之感。
　　梁寒闭着眼睛享受，耳边很快窜来她的声音，“您老人家觉得怎么样，舒服么？”
　　他慵懒地默了会，道：“不得要领，胡搅蛮缠。”
　　肩上的两只爪子明显顿了顿，可她也不气馁，边按边道：“我对厂督的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您怀疑谁也不能怀疑我呀。”
　　他“哦”了一声，“那是咱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话虽说得难听，平白让人着急，可见喜觉得今天的厂督脾气似乎好了些，她心里又亮出几分希望。
　　帐挽金钩，他抬手一挥灭了满屋灯烛，余烟袅袅隐没在暗夜之中。
　　他顺着她身边躺下，她便乖顺地凑上来抱着，绵绵软软的一团，比上等的狐皮大氅还要舒服些。
　　寒夜慢慢回温。
　　良久，梁寒眉头舒展道：“这几日，让咱家瞧瞧你的表现。”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啦。
　　“谢谢厂督！”
　　见喜咧了咧嘴，忍着没偷笑出声，伏在他胸口软软地蹭了一下。
　　身下倏忽“咚”一声闷响，滚圆的大珠子滴溜溜地颠在床单上，转眼没了影。
　　两人听到声响，面面相觑一瞬，见喜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解释道：“好像是，您送我的大珍珠滚下去了，您别动，我找找。”
　　寒夜漆漆，唯有一丁点儿氤氲的月色，照出他眸光的幽暗阴冷。
　　她罩在他身上，原本有两腿撑着床面，可缓缓伸手出去时一个不慎，腿脚一歪，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身下人闷哼一声，见喜心里震震一跳，忙抬起身，着急忙慌地叫唤：“老祖……祖宗！对不住您了……”
　　她手忙脚乱，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愣了一瞬感觉不对，又捂上了耳朵，也不对，这不是掩耳盗铃么！
　　她压的是老祖宗的肚子吧！
　　天爷救命……
　　
　　25、小马甲掉了
　　
　　
　　她眼里蓄了泪，这回是真真吓哭了。
　　梁寒满口的白牙都要咬碎了，拳头握得嘎吱响，寒声问她：“搞什么名堂？”
　　见喜不敢看他狰狞的面目，直挺挺地躺回去，想揉揉他腰腹，可手伸了一半愣着半空。
　　豺狼的肚子能摸吗？嘤。
　　她赶忙把手缩了回去，委委屈屈地在一旁寻找，一边带着哭腔道：“这不是您赏我的苏禄国珍珠嘛，我稀罕得很，日日都在身上揣着，连睡觉都塞进兜里……”
　　梁寒真真是极力隐忍才平息了胸腔的怒气，眼里窜着火，阴着脸哼笑：“我的错。”
　　她呜呜咽咽道：“别、您别这么说。”
　　手掌毫无章法地往他身边捞过去，心里怨怼这床单的缎面怎能如此光滑，那珠子究竟滚到什么地方去了。
　　“您要不抬一抬？”她有些急，试探性地提议。
　　堂堂掌印怎么会任一个小丫头摆布，他自然卧着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佛。
　　她沿着两人中间的罅隙，一寸一寸地寻，一寸一寸地摸索。
　　慢慢地急不可耐，也没听到叮咚落地的声音，想来还是在这床上，可怎么就找不见了呢！
　　迷迷糊糊摸到个冷硬硬的边角，她把指尖塞到他身侧。
　　从他肩膀一路长条划下去，慢慢至腰间，嘴里嘀咕着：“按道理说咱们躺着的地方，缎面会凹陷一些，这珠子应该是在这附近没错。”
　　梁寒面沉如霜，语气中有些不耐：“一个珠子罢了，丢了就丢了。”
　　见喜说那不行，“这是厂督头一回送我东西，往后即便还有百件千件，都不如这一颗更让人挂念。”
　　梁寒冷笑一声，还想要百件千件，胃口倒是不小。
　　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蚕丝中衣，滚烫的温度自指尖蔓延开来，随着她手下每走一步，都勾连起绵延的热浪。
　　和她平日熊抱的感觉不大一样，那是笨拙的，紧实的，不带喘气的。
　　可今日好像不同，分明只触碰指尖大小的地方，却好似百爪挠心。
　　尤其是在这黯淡无光的夜，他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柔软圆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从他中衣上划过时轻微的嘶嘶声，那种细细碎碎的触碰每一分，每一寸都无限放大，无比清晰。
　　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这边寻不到，她又转换了阵地。
　　抬手从他胸前掠过，手指停留在左侧腋下，重复着方才的动作，一路往肋骨下寻找。
　　她好像有些沮丧，又着急，可是在他身边并不敢太过肆意妄动，手上稍稍重些，就能立即反应过来。
　　可分明放缓放轻之后，那种酥酥麻麻的痒，让他的忍耐几乎达到极限。
　　见喜极力忍住想咂嘴流口水的欲望，认真地在心里默念找珠子，不是厂督的身子，默念默念着，珠子就歪曲成了身子，好绝的身子……
　　啧啧，厂督这身段，这窄腰。
　　触手就像一块冰冰凉凉的玉，慢慢在她指尖回暖的感觉，便如寒玉生温，妙不可言。
　　再往下时，梁寒忽然目光一凛，当即攥住她手腕，咬紧后槽牙：“找死？”
　　见喜猛然回过神，吓得一头躺倒下去，后背心结结实实撞到一个圆碌碌的东西，那处的肌骨登时撕裂般的疼痛。
　　她痛得嗷嗷叫唤，眼泪当即夺眶而出。
　　见喜艰难地伸手到后背，将那颗万恶的珍珠摸出来，泪眼盈盈地“哎哟”一声，嘟囔着嘴道：“祖宗，这珍珠快把我背脊骨压断了！好疼啊。”
　　黑暗中沉默良久，一只有力的手掌忽然将她往身边一带，毫不拖泥带水，容不得她动弹半分。
　　冰凉的掌心覆在她后背，而她半张脸贴在他胸口。
　　后背的剧痛在这霜寒雪冷的安抚中，好像在缓缓减轻。
　　她在他胸前呵着热气，连带着他衣襟随着这点热气，轻微地抬起又落下。
　　她分明不是故意，可这大喘气好像就是止不住，像跑了三里地，身子跟着心口起起伏伏，比往常严重不知多少。
　　以往她也抱着厂督，甚至比这抱得还要紧一些，可是脸颊不会这般火辣辣的，身上不会有这么烫，脑袋里不会嗡嗡乱叫，心脏不会往嗓子眼儿跳。
　　这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病症，谁来救她，呜呜呜。
　　身上的暖炉烧起来了，梁寒自然不会毫无察觉，很快沉了脸，嗤笑道：“你这蠢货，身子还能自己加热？”
　　见喜吸了吸鼻子，倔强道：“我可能是病了，往日不这样。”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从他胸口盖过去抱住，便开始在他胸前唉唉叹气。
　　手指倏然掠过一处凹凸不平，她轻轻压了压，好奇道：“厂督，这是什么？”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用小指轻轻挑开一截衣襟，月匈前露出一块早已落痂的伤口来，不大不小，有她拇指头那么宽，却像是极深的样子。
　　梁寒没有多说，只道：“早年间受的箭伤。”
　　见喜吓得睁大眼，好奇地抚摸那处，“谁敢伤您啊？”
　　他抿唇不言。
　　这伤落在心口下，若是再偏半寸，他约莫能当场毙命。
　　可他并不后悔。
　　这一箭是六年前替皇帝挡的，也让他从此在皇帝面前得了脸，从一个卑贱如泥，人人都能踩在脚底的低等宫人，一跃成为皇帝身边的红人，伺候在御前，有了读书、习字、练武的机会。
　　那时的皇帝初登宝座，却受内外压制，处处掣肘，无人可信，尤其在太后和魏国公面前只能唯唯诺诺，明哲保身。
　　太后无子，娘家却势大。
　　“不过就是个贱婢所生的竖子，今日哀家能将他扶上帝位，来日就能把他从龙椅上拉下来！”
　　十二岁的皇帝还在母慈子孝的好梦中忘乎所以时，却在慈宁宫的菱花槅扇窗下听到这席话，自此这张龙椅坐得如芒刺背，胆战心惊。
　　是啊，没有背景，没有根基，所以更好控制。
　　所以他急需一人，一个能够真正站在他身后谋划一切的聪明人，有破釜沉舟的胆量，又有从善如流的伪装，不惧外戚强权，且一心只为大晋江山社稷的人。
　　梁寒大概是他继位两年之间唯一遇到的可信之人。
　　赵熠见识他的手段，也知道他心狠手辣。
　　或许有时候只能心狠。
　　那时候养心殿换过一拨人，太后瞧着伺候不周，往里头塞了不少自己的亲信，殿门口听墙角的，被梁寒一刀划破喉咙，当场丧命，热血糊了一脸。
　　赵熠吓得面无人色，惶惶不知所措时，梁寒却能冷静地安排人将尸身扔进出宫的粪车偷偷运送到乱葬岗去，其间该走哪条宫道，该避开哪处看守，他心中明镜一般透亮。
　　他有狠辣残暴的手段，亦有一颗七巧玲珑心，能一次次不留痕迹地把太后骗过去。
　　直待有一天，空空荡荡的养心殿终于可以毫无避讳地谈天说地时，赵熠同他说，“大伴，朕卑恭顺从这么多年，早已经受够了！大晋江山不能掌控在张家人手里，朕与你一起，把该属于我们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收回来，可好？”
　　从那以后，他的势力在紫禁城的红墙阴影中飓风般生长，一点点地蚕食着往日固不可破的外戚和藩王势力，直到有一日突然冲破桎梏，已然不是太后和魏国公所能操控的力量。
　　这么多年步步为营，他做到了万万人之上，而皇帝也称心如意，抱得美人归，一切都按部就班地等着收网。
　　即便中间再生波折，那也不怕，这世上还有谁能跃得过他的手掌心？
　　暗夜中思索良久，身侧的人已然酣睡，嘴里不知道咕哝着什么。
　　这是她的习惯，小呼噜，梦话，口水，必有一样不能缺席。
　　每每这时，他便在心中想法子封住她的嘴。
　　可若是这张能叭叭不停的小嘴真给缝上了，他又觉得不大值当。
　　这暖床的玩意若真成了不能开口的死物，他也不打算要了。
　　他掐了下她的腰肢，想让她停下来，可这丫头睡得太沉，不管不顾地往他胸前挤，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着。
　　“漂亮哥哥，你别、别哭……”
　　“哭了就，不好看了……”
　　他拧着眉头闭目去听，直待听清末尾这句，心中当即大震。
　　指尖微颤，一时间眼前竟有些眩晕。
　　“你说什么？”
　　
　　26、抱抱厂督
　　
　　
　　这些年来若说还有什么遗憾,就是再也没见到当初那个蠢丫头。
　　那时他受至亲之人蒙骗坑害入宫，心中的仇恨，身体的耻辱,旁人的欺凌轻贱逼得他想往上爬的决心前所未有地暴涨。
　　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决定自己往后的路走成什么样。这辈子要做就要做人上人。
　　好在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唯有这一条性命,让他只能撞破南墙,孤注一掷,否则身后就是尸山血海在等着他。
　　所以他没有闲情逸致去找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丫头。
　　他与赵熠不同，他并不是感恩图报之人，也不容许自己有任何牵绊和惦念。
　　更何况,旁人对他的好，于他而言，就是一场可有可无的笑话,毫无价值。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只是有时候觉得紫禁城太大太空了,金黄的琉璃顶一眼望不到边，红墙高耸，寒风瑟瑟，树叶萧萧。
　　一闭上眼睛,身侧总是一片晦暗，所有的勾心斗角、冷血无情如同画卷般在脑海中展开，他无法逃避,只能迎着风刀霜刃迈步向前，用最从容的姿态。
　　唯有一点,偶尔脑海中仍是会出现那张过目难忘的脸，仿佛在那片无尽的晦暗中开了一道豁口，照进了一点点光亮。
　　她见到了他此生最卑贱的时刻,他倒在地上就像垂死的苍蝇落在烂泥上，一刀子下去，这辈子连人都算不上。
　　他落入黑暗的沼泽，满身的脏污连他自己都恶心，可她没有像见鬼一样逃走，也不像旁人那边冷眼旁观，一张土黄土黄的脸可怜巴巴地凑上来。
　　“漂亮哥哥……吃馍馍……”
　　耳边呢喃声响起，梁寒的思绪被猛然拉了回来。
　　抬手一挥，金钩旁的红烛倏然窜起一株火苗，昏黄的灯光如流水般流泻下来，铺满了整个地面。
　　他心中一旦生疑，这疑惑便会无限蔓延扩发，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把事情弄清楚。
　　指尖一紧，已经按捺不住地掐上了她的腰，半点没留情。
　　见喜整个人被掐得虎躯一震，哼哼唧唧地从梦里醒了过来。
　　她梦见小时候见到的那个漂亮哥哥了。
　　这么好看的小哥哥被人送进宫当太监了，他看上去好疼，疼得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身上的汗把衣裳都浸湿了。
　　她正抬起手，往里他嘴里塞馍馍的时候，腰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竟是被身边的老祖宗给掐醒了。
　　“方才梦到什么了？”耳边凉凉地响起他的嗓音。
　　她困得眼皮子都掀不开，这声音光进去了耳朵，却没过脑子，里头昏昏沉沉一团浆糊，完全没法子思考问题。
　　“漂亮哥哥是谁？”
　　方才的问题还未听到答案，他便已经迫不及待往下问。
　　这话一落，她骤然清醒了许多，忙吓得睁开眼睛，迎着他的目光。
　　屋里不知何时亮起了灯烛，刺目的光线照得她眼眶阴阴地疼，泪珠子在眼里打转。
　　“没，没谁。”
　　她嘴唇颤颤地动着，脑中飞速地旋转。
　　难不成方才梦到漂亮哥哥时忍不住喊了出来，被厂督听到了？
　　厂督这人极其小心眼，衙门口那侍卫口出狂言，当天就被他剥了皮挖了眼，而顾大人除了那晚将她送来，两人再无半点交集，他也日日挂在嘴边说道。
　　若是被她知道自己小时候瞧上了一个漂亮哥哥，到如今都念念不忘，那不就是坊间传的给自家相公戴绿帽么！厂督怎会放过她。
　　梁寒拳头攥得紧，直直逼视着她的眼睛，“咱家问你，方才梦里喊的那个漂亮哥哥，是谁？”
　　腰间软肉上的淤青还未消退，这一下又险些掐断她半条腰。
　　见喜被他的眼神逼得无路可退，眼前忽然一亮，扯出一个笑来，“漂亮哥哥就是您啊，您忘了，先前我头一回见您便糊里糊涂冲撞了上去，我就这么喊您啦。”
　　他眉头皱起，有些不耐烦：“撒谎。”
　　她吓得双目瞪圆，咬了咬嘴唇打算继续往下编的时候，他勾唇冷冷一笑，盯着她道：“知道你家厂督是做什么的吗？”
　　见喜面色煞白，心头狂跳。
　　没等她回答，他直接冷声警告：“缉拿臣民，严刑逼供，这世上没有查不出的案子，也没有咱家撬不开的嘴，你心里掂量仔细了。”
　　或许是睡梦中透露了太多，他显然不信她方才的鬼话。
　　他的脸离得极近，分明那样好看，可为什么说出的话这样骇人。
　　她心中一片恐惧，仿佛落入无边无际的寒潭之中，浑身发冷，伸手挣扎却抓不到一根浮木，有种绝望自四肢百骸涌上心头。
　　厂督一向目光锐利，世事洞明，以往让她胡搅蛮缠还能收场，可是这一次恐怕没法子蒙混过去了。
　　说梦话的时候被当场抓包，他若不耐烦，真的能杀了她。
　　沉吟半晌，她红着眼睛，颤颤地说了实话：“漂亮哥哥……是我刚进宫的时候遇上的一个小公公，只见过一次。”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记得这么一点，也真的只有这一点。
　　可是厂督会信她吗？
　　冰凉的手指握住她下颌，她一身寒毛直竖，根本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后来呢？”他接着问。
　　“不知道，或许死了吧。”
　　她松开咬死的下唇，咽了咽道，“那时候我在红杏苑，离蚕室很近，我干完活总喜欢在宫里四处跑，没见过世面，处处好奇，然后就遇上他了。宫监说疼成那样容易活不成，我见他冷，便过去给他两个馍馍垫肚子，后来就再也没见到。离了红杏苑，姑姑又带着我去伺候伍太妃，可没两个月伍太妃就死了，我便去了过去贤妃娘娘住的宫殿……”
　　渐渐地她说得多了，勾起了一些伤心的回忆，忘了身侧的人也沉默许久没有接话。
　　厂督一定生气了，说谎不行，说实话也不行。
　　她擦了眼泪，赶忙将手举在他面前发誓：“厂督，小时候的事儿见喜早就忘了，什么漂亮哥哥的，见喜眼里心里只有厂督，您得信我呀！”
　　他深深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了先前的狰狞，可这样的平静依旧让人恐惧。
　　她睡梦中说出那话时，他已经猜到了大半。
　　可这事儿仿佛只有她亲口承认，才能将他心中的疑窦全然解开。
　　话说到这份上，再问小时候和如今模样为何不像已经没有多大意思。
　　她也说过幼时过得不好，和路边的野狗抢过饭吃，能活着已是天恩，受了那么多的磋磨还能出落成什么样呢？
　　过去于他而言，就像是结痂的伤口再狠狠撕开，里头是陈疮烂疴，血肉模糊，若真要伸手去探，势必会弄得满身鲜血淋漓。
　　他闭上眼别过脸去，强忍着不再去想，可这种锥心蚀骨的滋味一寸寸地侵蚀这他的神经，全身恍若经脉逆流，原本冰凉的手脚更是没了一点温度。
　　见喜也觉得不大对劲，以往她靠在他身边的时候，还是能焐热一点的，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褥中滴水成冰。
　　她隐隐感觉他有些不好，额头青筋暴起，两颊渗出一层薄汗，在橘黄的烛光下像透明的琉璃冰晶，好像指尖一点就能破碎。
　　或许就像上一回那样，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要把她活活掐死了？
　　可是他闭着眼，看不到上回那样令人害怕的猩红色，身上的戾气散去好几分。
　　他那只手仍旧在她后背安抚，被珍珠压痛的背脊早已麻木，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好像檐下落了一块雪，冷不丁地从领口灌进了后腰。
　　她心里害怕极了，可是还是忍不住抬手去替他拭去额头的冷汗，“厂督，您是不是不舒服？”
　　她一边问，手掌一边在他手臂上来回搓，哪怕给他带上一点热气也是好的。
　　“你跟我说说话啊！要不要让福顺去请个太医过来看看，您这究竟是个什么症状，您不说话，我心里没主意啊，我害怕……您不说话，我就出去找人了？”
　　这场面经历一次就能吓没了三魂，如今再见一次怕是连七魄也跟着没了。
　　说实话她有点想跑，心里权衡着，趁着厂督还没发作，她是不是得赶紧溜出去，让福顺和怀安进来伺候。
　　他们跟了厂督许久，一定比她要了解厂督的身子。
　　何况……她略略侧过头去看他搁在她身上的手臂，似乎没有用太大的手劲儿，她用些蛮力还是能挣开的。
　　“厂督，您不说话我就真走了？”
　　她实在气死了自己，怎么这时候还在犹豫着。
　　若是厂督因为漂亮哥哥的事要宰了她，此时回永宁宫还能找姑姑和贤妃娘娘救命。
　　分明是个好机会，可她就是抬不开步子，挣不开手。
　　或许是她身上太过热腾，嘴巴又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喋喋不休，他好像慢慢从某种桎梏中慢慢挣脱出来。
　　手里有一把剑，他发狂地舞动，终于将眼前的黑暗破开一条裂缝。
　　良久，他在她的呜咽声中缓缓睁开眼。
　　柔和的光线落在身侧的小脸上，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垂眸注视着她的面孔，静静看了好一会。
　　一张脸纤巧极了，脸颊带点婴儿肥，眉毛纤细，眼睫翘长，鼻子玲珑秀气，嘴唇是粉嫩剔透的花瓣色.整个人软乎乎的，像只猫儿。
　　他长吁了口气，望着她，“小时候遇到的人，只有一面之缘，能记上十年？”
　　听到他胸口平静下来，见喜心里又一咯噔，紧张地抬起头，惶惶道：“厂督你好了？这症状是不是隔三差五就要发作，您看过太医么？”
　　她净扯别的，不愿意正面回答。
　　是不敢，还是压根不在乎？
　　梁寒目光泛起沉色，淡淡道：“汤药只能抑制，无法根治。”
　　见喜欲哭无泪。
　　眼珠子一转，她又想到个法子：“要不我给您念《金刚萨埵心咒》吧，您听了心里能安定下来，就算是做了错事，菩萨也会原谅您的，吗奴巴那呀班喳萨埵低罗巴……”
　　“闭嘴。”他皱眉，太阳穴突突地疼。
　　见喜赶紧乖乖噤声。
　　他反复摩挲着她的脸颊，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若是有人让厂督不高兴，这症状一辈子好不成。”
　　啊这……
　　这分明是在逼问她啊。
　　她怔了怔，嘴角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那我，一辈子让您高兴，成不成？”
　　……
　　一夜的暴风骤雨过去，捡回小命的见喜又是一条好汉。
　　除夕夜，各地藩王、使节、大晋群臣，以及后宫得脸的娘娘们都去了保和殿的大宴，给各宫的宫女太监们留足了忙里偷闲的时光。
　　秋晴姑姑也跟着贤妃去了保和殿，永宁宫众人皆像破笼而出的鸟雀，心里头松快得翻了天。
　　“今儿宫门不下钥，咱们偷偷去乾清门广场看鳌山灯吧！”
　　绿竹兴致冲冲地提议道：“那大宴少说得到亥时，我听说席间还有外邦的美人献舞，娘娘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妙藕迟疑了一下，皱着眉凉飕飕道：“昨儿我就听延禧宫的芳芜说要去，只是乾清门离咱们挺远的，又靠着保和殿，就这么过去合适么？”
　　青浦道：“那……去宁寿宫花园看？”
　　妙藕摇头道：“那多没意思，何况还是李昭仪的宫殿，她身边的人个个都瞧不上咱们永宁宫，到时候看灯的看灯，斗嘴的斗嘴，心里能爽快么？”
　　绿竹白了她一眼，想了想道：“凝祺门，奉先门都有，还比乾清门近一些。”
　　妙藕又道：“我和青浦去太医院的时候早就瞧过了，哪及得上乾清门的壮观！”
　　众人气得直瞪眼，“这也不行，那也不去，干脆各走各的好了！”
　　妙蕊早就看她不顺眼，拉着见喜和绿竹到一旁道：“咱们去乾清门，别管他们！只要戌时之前回来，不耽误娘娘夜间安置就好。”
　　见喜跟着点了点头。
　　今日厂督也在保和殿招待藩王和外使，以他如今司礼监掌印的身份，大约得等到众人皆散去方能离开。到时候少说也得子时了，不知还能不能去成提督府。
　　见喜歪着头想，实在不行就在颐华殿多待一晚，明日再出宫去便是，横竖在贤妃那已经告了假，省的大半夜再折腾。
　　一年之中难得的好日子，阖宫同庆。
　　紫禁城各处宫门管制没有往常那般严格，连皇帝都默许宫人可四处观灯，只要不是去不该去的地方，值守都还算是松泛。
　　除夕夜的宫道上张灯结彩，无需提着宫灯也能将路面照得亮眼，偶尔来来去去几个宫女太监，说说笑笑，不是往保和殿去的，便是好奇去看鳌山灯的。
　　“苏锦姐姐，您也别气了，皇后娘娘的脾气您还不知道么？”
　　“是啊姑姑，这几日太后病中不见外人，陛下又不来坤宁宫，心里难免不爽快。”
　　……
　　夹道上一行三五人，其中一个着莲青色金丝绣花宫装的女子走在最前头，正是坤宁宫的苏锦。
　　皇后大宴的冠服早前就已经催着尚衣间改了十来回，直到皇后点头说满意，这才定了下来。
　　可今儿晌午再试礼服之时，皇后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又是嫌衣裳上的龙凤祥云纹不够精致，又是嫌双凤翊龙冠上的翡翠过重，为此将坤宁宫上下通通罚了一遍。
　　跟在她身边的苏锦自是首当其冲，生生受了这窝囊气。
　　这次除夕大宴，皇后没要苏锦跟着伺候，反倒挑了两个二等宫女一同去保和殿，如此更是让苏锦脸上挂不住了。
　　不过，坤宁宫的下人仍是以她马首是瞻的多，几人一道出来看灯，也算是让苏锦消消气，放松一下心情。
　　苏锦身边的云雀道：“今儿除夕，大伙都别板着脸了，大过年的高高兴兴多好。兴许今日宴席上娘娘见了陛下，这气儿也就消了。”
　　年前，宫中各大广场空地上皆筑起百尺高的鳌山灯，尤其是乾清门广场的灯塔更是代表着天家威仪。
　　双龙衔珠灯赶在祭灶之前便已完工，远远望去仿佛琼楼玉宇平地起，金玉满堂，龙腾虎跃，华彩辉煌，壮观至极。璀璨耀眼的灯火从巨龙的身体里中挣脱出来，将整个紫禁城笼罩在浓浓的春节气氛之中。
　　头顶冲天的巨龙在灯柱上盘旋，人站在下面渺小如尘埃，多少闹心的事儿在这鳌山灯前都被震碎了个干净，脱口而出的只有欢笑声和惊叹声。
　　“妙蕊姐姐，你有什么新年愿望么？”
　　灯塔的光芒洒在少女清丽的容颜，在那双水葡萄似的眼眸中点缀起星河万千。
　　妙蕊扭过头来看她，笑了笑，“没旁的，我就盼着娘娘给陛下生个小皇子，到时候咱们永宁宫可就热闹了。你呢，有什么心愿么？”
　　见喜眨了眨眼睛笑，对她而言，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从承恩寺到永宁宫，再从永宁宫到颐华殿，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
　　她双手合十，对着鳌山灯上骑着青狮的菩萨，压低了声儿道：“菩萨保佑，明年督主的脾气好一些，待见喜也更好一些，千万别再要死要活地折磨我啦！”
　　这话默默念完，又觉得不够，既然都是许愿了，还藏着掖着做什么！大大方方地许嘛。
　　她趁着菩萨还在听，赶忙接着道：“方才还没说完，最好厂督能给见喜好多好多的赏赐，绫罗绸缎，珍珠翡翠，什么都行！”
　　妙蕊瞧着她摇头晃脑的模样，忍不住抿着唇笑。
　　“妙蕊，你瞧那边的荷花座！”
　　没等见喜许完愿，那头绿竹瞧见了个新奇玩意，赶忙拉着妙蕊绕到一旁去了。
　　恰好此刻，苏锦一行人也进到了乾清门广场，云雀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菩萨灯下神神道道的小丫头。
　　她在一旁轻轻扯了扯苏锦的衣袖，示意她往前边瞧，“那不是咱们在惜薪司衙门遇见的臭丫头么！今日竟也往这偷懒来了。”
　　苏锦目光一横，一个锐利的眼风扫过去。
　　果然是她。
　　苏锦咬了咬牙，想自己堂堂坤宁宫的掌事宫女，哪个宫人不敬她三分？
　　可笑的是，先前竟因这臭丫头在惜薪司吃了瘪，回头还被那小皇后使性傍气地指责一通，罚了半年的俸禄，她这口气早就咽不下去了。
　　见喜许完愿睁眼，瞧见一个面生的宫娥急匆匆地走到跟前来，“你是永宁宫的？”
　　那人开门见山，似有什么要紧事。
　　见喜点了点头说是，那宫娥又道：“你们贤妃娘娘在宴席上饮了酒，这会子身子不适，在御花园吹风呢，秋晴姑姑到处找不见人，你赶紧跟着我来吧！”
　　一提到贤妃，见喜立马慌了神。
　　怕是今晚永宁宫全都出来溜达了，所以秋晴姑姑才寻不见人。
　　她匆匆扫了眼四周，人来人往，灯火格外晃眼，却没看到绿竹和妙蕊，正想着跑到鳌山灯北边望一眼，那宫娥却催促道：“走吧，娘娘等着呢！”
　　见喜无奈地点了点头，“我不大认路，劳烦姐姐带我过去吧。”
　　那宫娥领着她从月华门一路往北，起初夹道上还有来去的宫人，越往御花园的方向人越少，一路的六角宫灯在寒风里飘飘荡荡。
　　见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御花园是这个方向没错，可要从皇后的坤宁宫门前过，这倒让她有几分忌惮。
　　她跟在那宫娥身后，小心翼翼打探着四周。
　　才往宫门口张望了一眼，那宫娥好不耐烦道：“瞎看什么呢！快些走吧。”
　　两人步子快，没多久便到了坤宁宫附近，宫道前前后后一个人影儿都望不见。
　　到拐角口时，前头那宫娥脚步忽然顿了顿，见喜没刹住脚，险些就要撞上去。
　　一抬眸，瞧见那宫娥脸上怪异的笑容。
　　“姐姐，怎么不走了？咱们不是去御花园么？”
　　这话才问完，见喜心头猛然一跳，才发觉不对劲时，四五个宫婢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定睛一瞧，为首的那个正是坤宁宫的苏锦。
　　“冤家路窄，终于让我逮到你了。”
　　苏锦弯了弯红唇，那张白腻的脸蛋在橘黄的宫灯下格外煞人。
　　见喜攥紧了手，努力平息着狂奔的心跳，扯出个笑来：“原来是苏锦姑姑，您这是要往哪去？”
　　苏锦哼笑一声，“这儿是坤宁宫，你说我该往哪去？”
　　见喜咽了咽口水，大致也想明白了，这宫娥原本就是坤宁宫的人，方才是受了苏锦的指示才引她过来的，贤妃娘娘根本就不在御花园。
　　想通这一茬，她步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佯装笑道：“您瞧我都糊涂了，才从承恩寺回来，连宫里的路都不大熟悉，竟跑到坤宁宫来了！”
　　她拱了拱手，直起身道：“我给姐姐们赔个不是吧，大过年的扰了你们清静，大宴快要结束了，贤妃娘娘怕这会便要回宫，见喜就先退下啦。”
　　她扭过头撒腿就跑，身后一声娇喝：“给我拦住她！”
　　后面两只手用力钳制住她双臂，饶是她力气大，却也挣脱不开两个人的力量。
　　身后突如其来重重一脚蹬在她膝弯，见喜双腿吃痛乏力，磕在坚硬的石砖上，又被一旁的两名宫女死死抵在墙角，右脸被摁在冰冷的石壁上，压得几乎变形。
　　她扭头朝苏锦怒喊：“姑姑将我擒到皇后娘娘宫里来，就不怕永宁宫寻我不见，找上门来么？到时候姑姑该如何向皇后解释，又如何向贤妃娘娘解释！”
　　“解释？”苏锦走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衣襟，笑得格外娇艳：“我为何要解释？”
　　“你可知这宫中多少口深井？我只需寻个无人的地方将你扔进去，等到宫监将你捞上来的时候，你早就泡成一滩烂泥了！旁人只会说你是四处瞎跑，失足落水，又怎么会怀疑到坤宁宫头上来？”
　　见喜挣扎不开，扯着嗓子道：“今儿是除夕，菩萨不让杀人！你若将我投了井，我化作厉鬼也要夜夜入你梦，缠着你们坤宁宫上下所有人！你好好的人不做，非要跟鬼打交道，你图什么呢！”
　　宫中素来迷信鬼神邪祟之说，这话一落，众人脸色面面相觑，脸色白了白。
　　旁人的宫娥吓得不轻，小声在一旁道：“姑姑，今日杀人是不好，大过年的莫犯了忌讳。”
　　“你们别听她胡言乱语！”
　　苏锦皱着眉头在一旁斟酌，红墙外倏忽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和谈话声，见喜赶忙大喊“救命”，肩膀直直地往石墙上撞，。
　　押着她双臂的两人一个不留神，跟着她“嘭”地撞在墙壁上，两边人“哎哟”一声，面目痛得狰狞起来。
　　见喜立马腾出手来，一面喊救命，一面挣扎着起身逃跑。
　　苏锦急了眼，赶忙指着两边的宫人喝道：“快，别让她跑了！”
　　旁边人眼疾手快地追上去，膝盖前横出一脚将她绊倒在地，见喜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两手撑在地上磨破了皮，下巴也蹭出了血。
　　袖口中一枚硕大的珍珠滚落出来，苏锦眼疾手快地捡起来，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光亮。
　　纵是在银作局，她也从未见过这般莹白圆润的珠子。
　　一个卑贱的丫头，怎会有这样好的东西？
　　定是从主子那偷来的。
　　苏锦又抓到了一处把柄，自然更有底气：“这臭丫头不仅言语放肆得很，手脚还不干净，给我好好教训一顿！”
　　见喜瞧见珍珠被她收了去，刚想要把厂督的名号搬出来，几个宫女听了令，一窝蜂上来好一顿拳打脚踢。
　　双拳难敌四手，见喜忍着疼抱着头，感觉小腹都快被踢穿了，死死咬着牙：“你们知道我是……唔……”
　　瞧她还在不死心地大呼小叫，怕引了人来，苏锦忙令人取了块棉巾塞住她的嘴，厉声道：“先给我关到坤宁宫最西边的庑房里头好好打一顿，挫挫她的锐气，再饿上两天找口井扔下去！”
　　……
　　保和殿大宴于亥正时分结束，几个不胜酒力的妃嫔率先离席，接着是住在驿馆的番邦使节陆陆续续出宫。
　　等到喧嚣的歌舞声散去，皇帝回了养心殿休息，剩下的众臣这才纷纷离去，在漫天的除夕烟火中坐着马车离宫。
　　接近子时的保和殿，零零散散只剩几人。
　　“梁大人。”
　　魏国公一身绯色官袍，年近四十仍是一副气宇轩昂的模样。
　　梁寒并未躬身行礼，只略略拱手，唇角挂着极淡的笑意：“国公爷。”
　　两人在汉白玉石阶上打了个照面，身侧的云龙石雕在明黄宫灯下仿佛云海暗流涌动，更显浩荡壮观，栩栩如生。
　　梁寒素来性子乖张，这不冷不热的态度魏国公早已习惯。
　　素来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即便心中愠怒，面上也不显，“陛下重新提拔司礼监，本官还未向梁大人道喜。”
　　梁寒勾了勾唇角，“国公爷日理万机，还能记得咱家已是难得。对了——”
　　他侧过头来，一双凤眸幽深如墨：“今日既与国公爷同路，咱家倒是有件事儿要向您讨教讨教。”
　　魏国公眯起眼，“哦？”
　　梁寒直言道：“当年先帝在处置私盐贩子之时，顺藤摸瓜抓到了东南沿海的几个未到山场交茶引税的私贩，只可惜当时新茶法尚未盖棺定论，只在试行当中，这一试行便耽搁到了今日。依国公爷看，这贩卖私茶该如何处置？”
　　魏国公略一斟酌，道：“但凡涉及盐铁茶马，自是容不得半点疏忽。至于充军流放还是午门斩首，得先看看内阁的票拟怎么定。”
　　“有国公爷这句话就够了。”
　　梁寒眉梢一挑，拱手笑道，“前几日咱家到沧州办事，赶巧抓到两个私茶贩子，一番酷刑用下来，您猜怎么着？那贩卖私茶的头子竟是顺天府尹的小舅子。”
　　说到这里，魏国公的脸已经慢慢沉了下来。
　　梁寒却视若无睹，笑意更深，“顺天府尹是您的学生，可私底下竟干些知法犯法的勾当，咱家看在您的面儿上也为难哪。如今您开了口，这事儿就好办了。”
　　魏国公万没有想到，说了半天，竟入了他的圈套。
　　一个方及弱冠的毛头小子，如今将司礼监和东厂拿捏在手中，便胆敢横行无忌，连他的人都敢动了。
　　魏国公心内一哂，面色随即恢复如常，“梁大人一向深知法不容情的道理，缉捕查案更是从不徇私留面，怎么今日竟在本官面前扭捏起来了？”
　　梁寒不由失笑，眸中寒芒一闪而逝，“国公爷是大晋头一等的功臣，咱家人前便是再威风，也得先瞧瞧您的眼色。”
　　魏国公大笑：“梁大人这是断准了本官会徇私枉法，替自个的学生说话？”
　　梁寒满脸春风和煦，唇角微翘：“岂敢呢？不过是替陛下卖命，多审慎三分罢了，免得手上没个轻重，叫国公爷痛失臂膀，到时候就是咱家的罪过了。”
　　脸面撕了大半，两人从汉白玉石阶下来，又拱手互贺新年，这才左右分道离开，双双敛去了笑意，眸底透出一股森然来。
　　回到颐华殿，难得没有瞧见花梨木桌案上的小人，梁寒脸色又黯淡下去几分。
　　“她人呢？”
　　福顺忙提着袍角进来，知道他说的是夫人，连忙拱手作揖道：“今儿除夕，夫人怕是晚了些，怀安已经往永宁宫去请了。”
　　梁寒目光沉沉，正要发话，外头一个青袍太监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进来，正是怀安。
　　“督主，不好了！”
　　梁寒觑见他身后空空，凤眸冷厉：“何事？”
　　怀安跪倒在地，声音颤颤：“夫人今日同两个宫女一道往乾清门看灯，那永宁宫的妙蕊姑娘说……说一眨眼的功夫，夫人……人就没了，原以为夫人自己回了颐华殿，可奴才们都未曾瞧见夫人……”
　　尚未说完，眼前朱红的袍底一掀，砰地一脚扎扎实实踹在胸口，压根而无处可躲。
　　“这么大个人，能走丢了？”他寒着脸，眉头紧蹙。
　　怀安胸腔剧痛，没忍住吐出两口血，急急跪在他跟前道：“督主饶命！永宁宫的秋晴姑姑已经遣人到处去找了。”
　　梁寒目光猩红，眸底一片阴鸷，“着人去找，就算将紫禁城翻个底朝天，今夜也要将人给咱家找到！否则就等着提头来见吧。”
　　最后那话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透着凛凛寒意。
　　底下人忙躬身颔首道是。
　　今日宫门不下钥，神武门外烟火绚丽，华光熠熠。虽比往常嘈杂许多，可子时的梆子一打响，东西六宫几乎是瞬间鸦雀无声，连草丛中的飞虫都静谧下来。
　　各宫娘娘累了一整日，回宫便已歇下；
　　值夜的宫人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一抬眼，几十名暗青色直身的宫监迈步进了殿门，身后乌压压地跟着一大批着赤衣黑甲的内操官人，齐齐整整于琉璃照壁前一字排开，片刻便将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一听是司礼监办事，值守的宫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除了歇在内殿的娘娘们，今日但凡出了殿门的宫人，都要拉出来一一问话，可如此阵仗，又怎能不惊动主子？
　　几个宫里的娘娘刚要训话，瞧见那一身朱红大氅远远从宫门外走进来，面色森冷，眸光锐利，周身透着凛冽的寒意，她们赶忙便将心头那股子怒气压了下去，转而以一张笑脸相迎。
　　一路查到钟粹宫，里头的内操带出来两个末等宫女。两人皆跪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不敢抬头瞧这眉目如同厉鬼般可怖的人。
　　“奴婢们在坤宁宫门口仿佛听到有人呼救……可也只有两声，奴婢实在不敢确定……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话音刚落，头顶一声冷冷轻嗤：“坤宁宫？”
　　好啊。
　　皇后卸下金冠华服，才在拔步床上闭了眼，外后忽然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堪堪要将坤宁宫的门槛踏破了。
　　“苏锦！苏锦！”
　　苏锦远远瞧见宫监破门而入，上百名披着黑甲的内操将坤宁宫重重包围，一时心头乱撞，此刻又听到皇后唤人，左右为难着，只好赶忙进入暖阁。
　　“外头是什么人？”
　　苏锦隐隐猜到与什么有关，可内心不敢确认，面对皇后的质问，背脊骨一阵阵地发凉。
　　张婵瞧她脸色一阵惨白，杵在那瑟瑟发抖，厉声喝道：“说话呀！”
　　话音刚落，外头一声厉喝传来，“司礼监查人，全都给我出来！”
　　苏锦内心猛然跳了一下。
　　“大半夜的司礼监来做什么？”
　　张婵咬着牙，掀了锦被起身，“反了天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坤宁宫是他司礼监能乱闯的地方么！”
　　苏锦手忙脚乱地替她理好外衣，发髻尚未来得及梳理，梁寒已在殿门口站定。
　　赤金蟒服，蹀躞束腰，腰挎一把金漆镂空麒麟纹鞘靶的绣春刀。
　　一双凤眸里沉如深渊，唇角勾着寒浸浸的笑容，仿佛从死人堆里淬炼出的煞气。
　　皇后匆忙披了件大氅，走上前见到梁寒这样阴森的眼神，纵是平日骄横无两，此刻心内也有几分惶然。
　　视线落在那赤金绣蟒上，柳眉倒竖，冷哼一声道：“梁大人好大的官威，这才上任几日，便胆敢夜闯坤宁宫了？本宫堂堂一国之母，岂容你在此放肆！”
　　梁寒冷冷盯着她，勾唇一笑：“咱家来寻个人，寻完就走，若是扰了皇后娘娘就寝，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皇后瞧他也不哈腰见礼，又扫了眼四周铁甲长刀的内操，心绪十分激动，“督主这阵仗怕不是寻人，怕是要将本宫带到你东厂的诏狱里去吧。”
　　梁寒笑而未答，手底下的宫监已在庑房四处搜寻。
　　皇后拂袖怒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梁寒负手而立，嘴角牵起一丝微凉的笑意，“有没有咱家的人，娘娘说了不算。”
　　“东边儿没有，去西边庑房看看！”
　　苏锦闻声一颤，面色刷白，藏在马面下的一双腿止不住地发抖，浑身冒着冷汗。
　　梁寒将她慌乱的阵脚瞧在眼里，背后一双拳头攥紧，手背青筋暴起。
　　他面带微笑，可说出口的话透着刺骨的寒，“苏锦姑姑这是怎么了？”
　　苏锦闻言，登时吓得浑身发憷，皇后也侧过头来望着她，“你今日怎的如此反常？”
　　还未回答，外头传来一声惊叫：“夫人找到了！”
　　皇后满脸惊愕，夫人？什么夫人？
　　梁寒冷嗤一声，略略歪头，湛凉的视线落在苏锦身上。
　　苏锦双腿一软，扑在地上颤巍巍地拉住皇后的裙角，牙关打颤，支支吾吾道：“娘娘救命！都是奴婢的错……”
　　听到“夫人”二字，苏锦身后几个宫女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个个吓得面色惨白，肝胆俱裂。
　　皇后还在疑惑，两名宫监已经拖着个橘粉色袄裙的小丫头入了殿。
　　满身的脏污，手腕上挂着勒伤的红痕，嘴角还有零零碎碎的血迹。
　　口中塞实的面巾被取下，见喜双眼一酸，大颗的泪珠子簌簌往下掉。
　　“厂督……”
　　殿里站了好些人，可见喜只看到一身赤金曳撒的祖宗，浑身散发着光芒。
　　他来救她了。
　　一瞬间眼眶红得像兔子，她扑腾一下跑过去抱紧了他劲瘦的腰身。
　　这一抱，满殿的人都明白了。
　　“厂督，厂督……”
　　许是胳膊受了伤，细细软软的胳膊缠在他腰间，力气都没有往常大了。
　　她委委屈屈地靠在他胸口，丝毫不顾满脸的脏污和泪水，也丝毫不在乎满殿的宫人，多少双惊诧的眸子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瞥。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竟被一个脏兮兮的小宫女搂住了腰。
　　人人都晓得梁寒娶了个菜户娘子，似乎还是这丫头自荐枕席，可谁也没想到这丫头非但没被他磋磨死，反倒入了他的眼。
　　苏锦哆哆嗦嗦地抬头望了一眼，又吓得立刻将脑袋埋下去。
　　原来这丫头竟是梁寒的对食，如果早些知道，便是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手啊！
　　见喜嘴角渗出血，原本光洁的下巴也磕破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还有被银针扎破的小针孔，每一分疼痛都刺痛着神经，连呼吸都一抽一抽地痛。
　　梁寒才碰了一下她的后背，小丫头就在他胸口低哼了声，“好疼啊厂督，我好疼……”
　　他被这声轻哼搅得心内天翻地覆，乱成一团，眸中的怒意瞬间沸腾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大大肥章终于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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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替她出口气
　　
　　
　　他拧紧眉头,寒光一掠，苏锦已抖得面无人色。
　　皇后垂头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苏锦早已没办法冷静思考，脑海中一片空白之时,袖口中那颗下坠的珍珠忽然提醒了她。
　　她忙不迭地将珠子取出来,奉在皇后面前,咬咬唇,解释道：“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奴婢从她身上搜出了这颗珍珠,奴婢想着娘娘的库房里前一阵不正少了颗珠子么，兴许同这丫头有关，奴婢便自作主张,带她进了庑房审问，只是这丫头嘴硬，死活不肯承认……”
　　皇后立刻抬眼瞪着梁寒,嗤笑道：“原来掌印要找的人是个盗贼啊。说起来,我坤宁宫前两日确有珍珠失窃，怕不是这丫头干的？”
　　见喜刚要挣开他双臂去解释，梁寒置于她后腰的手略略放重些，将她的脑袋埋在胸口,抬眼道：“娘娘有这功夫怀疑我的人，倒不如好好查查这坤宁宫有无内贼，哦,忘了。”
　　他轻“嗬”一声，凤眸微沉,语意冰凉，“咱家今日既然在这儿，便不劳娘娘费心处置了。”
　　皇后尚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眼前突然寒芒一闪，方才还扯着她裙摆的那双人手，光溜溜地斩落在团花地毯上。
　　只听到苏锦撕心裂肺地痛呼一声，霎时鲜血迸了一地，已然晕死过去，一时宫中尖叫惊呼声四起。
　　“吵。”
　　梁寒神情紧绷，蹙眉冷喝，一屋人立时噤了声，连大气儿也不敢喘。
　　鲜红的血还冒着热气，深深浸透在身下的团花地毯上，浓重的血腥味登时在大殿中升腾起来。
　　见喜被这一幕吓得小脸发紫，目瞪口呆，手指情不自禁地揪紧了梁寒的衣袖，脑海中一阵空白：“厂、厂督……”
　　皇后养尊处优十几年，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
　　她唔住口唇，连连后退，就连身子都快站不稳了：“梁寒……你大胆！”
　　梁寒将手里的人暂且放开，提着刀上前，视线扫过苏锦身后那几个伏地的宫娥，面上笑意不减，语气森寒：“娘娘的珍珠失窃，你们谁瞧见了？”
　　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不是真想问谁偷了珍珠。
　　那群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言语，只是不住地摇头落泪，呜咽声此起彼伏。
　　沾血的刀尖划过地面，刺耳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他慢慢走近，眸色漆黑如夜，一侧的唇角冷冷勾起，极轻地笑了笑，“没人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青色袄裙的宫女已经吓晕了过去。
　　正是扯谎引见喜来坤宁宫的那一位。
　　梁寒垂眸，讥嘲地笑了笑，然后让出半个身子来，让那几人直面见喜，“求她。”他开口说。
　　“求她，咱家或许会饶你们一条命。”
　　见喜猛地一震，那意识尚存的三人听着这话立刻发了疯地朝她连连叩首，哭喊声不绝于耳：“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猪狗不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这事儿全都是苏锦指使的，否则我们哪敢这么对您啊！”
　　见喜瞧见她们额头都磕出了血，心口一颤，她掌心出了汗，紧张得手指蜷曲在手心揉搓，“厂督、您——”
　　“饶了她们”四个字还未破出喉咙，眼前刀尖在他手中打了个旋儿，高高扬起，再毫不留情地挥下。
　　寒光不过一闪而逝。
　　所有的尖叫哭喊皆在刀尖落下的那一刹戛然而止。
　　紧跟着撞进眼帘的是一串鲜红的血珠扬起又溅落，在团花地毯上绽开大朵明媚的血花。
　　一剑封喉，四个活人转眼倒在血泊中，五官扭曲至狰狞。
　　见喜吓得魂都没了，脑海中天旋地转，半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地面上浓重的鲜红色刺激着双眸，一种冰凉的恐惧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梁寒慢慢走近，捏了捏她的脸颊，“我让她们求你，不是为了让你咽下这口气去原谅她们，是因为她们对你做了这样的事，本该向你求饶。而我杀了她们，是因为她们本就该死，知道么。”
　　见喜：“……”
　　冰凉的手指从她脸上划过，见喜浑身打颤，冷汗涔涔，望着他沉沉的双眸，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皇后紧紧盯着地上的尸身，吓得花容失色，目眦欲裂，瞪大的瞳孔中充斥着浓浓的惊惶之色。
　　梁寒端详着手中绣春刀上的血迹，侧过身来，略抱歉地笑了笑，漫声道：“吓到娘娘了？娘娘可能不知道，咱家的绣春刀从不轻易出鞘，一旦出鞘必然见血，否则娘娘以为这刀何以取‘绣春’二字？”
　　绣春色于刀尖，自然更有一番韵致。
　　皇后看着满地的血污，胃里一阵阵地翻涌，指着他牙关打颤，厉声喝道：“梁……梁寒，你好大的胆，敢在本宫殿内杀人？”
　　“是略施惩戒，不算杀人。”梁寒一笑，温言纠正，“娘娘的宝珠失窃，司礼监为二十四衙门之首，理应为娘娘分忧。”
　　他将手里的刀仍给身后人，扯了扯嘴角，慢悠悠道：“您也知道，咱家新官上任没几日，急着给娘娘立功，才帮娘娘处理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皇后脸色煞白，怒极反笑：“给本宫立功？坤宁宫自有坤宁宫的规矩，本宫还未查清事实，掌印便要骑到本宫头上来了？”
　　梁寒并不反驳，只是冷眼瞧着地上那几具尸体，神态自若，“盗窃该罚，诬陷他人该罚，滥用私刑更该罚，咱家就当是替娘娘杀鸡儆猴，清理门户了。”
　　他又俯身从血淋淋的断手边将那颗珍珠捡起，唇角一抹讥笑，“这珠子是咱家拿来送人的，不想竟险些被坤宁宫扣下。娘娘若是缺珍珠，提督府多得很，娘娘着人去说一声便是，咱家必定双手奉上。只是这颗，不行。”
　　这话一出，皇后更是颜面尽失，脸色一阵青白。
　　梁寒转头一抬眼，瞧见自家的小丫头呆愣愣地站在他身后，吓得久久不能回神儿。
　　没出息。
　　他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儿，沾染鲜血的手指贴在她唇边，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间流淌，印在她贝齿之间。
　　浓郁的血腥味儿在口中蔓延，见喜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老祖宗一双凤眸笑得光芒四散，“尝尝，仇人的血是不是很甜？”
　　脑中“嗡”地一声，见喜两眼一翻，登时撅了过去。
　　梁寒：“……”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外头阳光大好，绯红色的帷幔被银钩归置于床侧，鼻尖淡淡的檀香拂过，被窝里暖烘烘的，身下的床垫绵软极了，比置身云端还要舒服些。
　　见喜缓缓睁开眼，抬头望着天花愣神片刻。
　　这儿不是颐华殿，也不是永宁宫？
　　脑海中倏忽铺开一片腥红的血海，她立刻回忆起那日在坤宁宫的场景。
　　苏锦被厂督砍白菜似的一刀砍下了两只手，在坤宁宫外对她拳打脚踢的四个宫娥死于厂督的绣春刀下，无一幸免……
　　她想起自己被拖到庑房里，那些人打了她，还用那种细细长长的银针扎她，扎得她浑身肌骨剧痛，眼泪花在眼眶里乱跳，她们还要将她狠狠饿上两天再投井。
　　她挣扎不脱，原本想等夜深人静之时偷偷解了绳子逃出去——小时候被舅舅卖人，都是大半夜的时候逃出来的。
　　可苏锦不知从哪寻来的粗绳，将她的手反剪在背后，紧紧绑在一张破床的木架上，她试了试，手腕的皮子都磨破了，死活就是挣不开。
　　她向来惜命得很，这种情形下也万不肯坐以待毙。
　　她往四周扫了扫，瞄上了桌角的那盏红烛，心里盘算着若是一脚蹬过去，将那烛台打翻，熊熊大火燃起来的时候，应该能闹出不小的动静。
　　只是那样也很容易将自己的性命搭上去，实在不大值当。
　　红烛明暗交替的光影里，她迎光流泪的老毛病又犯了，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她想到了老祖宗，不知道他瞧她不见了，会不会找过来？
　　可是宫里没有人看到她去了哪，开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被坤宁宫的人带了过来，厂督又在保和殿的大宴，忙得脚不沾地，想来是在伺候陛下和应付番邦使节，说不准还有使臣进献美人给他暖被窝……
　　厂督没有她，也能活得威风八面。
　　哪里就非要来救她呢？
　　屋里的烛火好刺眼啊，她眼眶酸痛极了，好像身上的针眼儿都没有这样疼。
　　正闭上眼睛想要睡一觉的时候，屋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暗青色袍服的宫监忙不迭地上来替她松绑，嘴里不住地嘀咕着：“祖宗哟，可算找见您了。”
　　她眼眶一热，原来厂督真的来找她了。
　　他还带着手底下上百名内操，那些人个个是冷心冷面的高手，虽是内监，可功夫却深不可测，是宫婢们平常连瞧都不敢正面瞧的人。
　　她跟着宫监们进了大殿，一眼就看到了身披朱红大氅的厂督，像从天而降的神仙。
　　她鼻子一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想抱抱厂督。
　　就像每晚抱着他一起睡觉那样，紧紧地抱住他。
　　她就是想让那群人瞧瞧，她才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负的小菜鸡，她是厂督夜夜抱在怀里的小宝贝。
　　即便厂督日日都咬牙切齿地想要她小命，可那不也没真的杀她么！
　　她不管。
　　她身上那么多伤不能白挨，她希望厂督好好惩罚苏锦。
　　可厂督怎么就……
　　怎么就直接将人一双手砍下了呢。
　　她现在一闭上眼，脖子都凉浸浸的。
　　满脑子都是那双白嫩嫩的纤手闷声落了地，鲜血糊了一地，那手指似乎还颤巍巍地动了动……
　　前一刻还在对她骂骂咧咧的苏锦死了，那四个欺负了她的宫女也被他一刀抹了脖。
　　他这是生生将皇后的坤宁宫变成了自己的修罗场么，难不成单单就为她出口气？
　　还是，也为了自己东厂提督的颜面？
　　为了个暖床的玩意儿，在皇后宫中大开杀戒，这是彻底得罪人了。
　　她将脑袋埋进被窝，长长叹了口气。
　　以往每天都能听到老祖宗在外杀人放火，可亲眼见到那样血腥的场面还是头一回，一想到便觉神经剧痛，呼吸停滞，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在心口上打磨，每喘一口气都在疼痛。
　　“你醒了？”
　　她躲在被褥里，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姑娘清泠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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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睡在我这
　　
　　
　　“你醒了？”
　　她躲在被褥里,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姑娘清泠的嗓音。
　　见喜拨开被角，下意识要坐起身来，可身上的酸痛瞬间将她打回原形,“哎哟。”
　　那姑娘走近,着一身利落的雪青色束腰长裙,清瘦高挑,衣袖卷至臂弯,露出一段纤长的藕臂。见她睁了眼,赶忙将手里的红漆小药箱搁下，上来替她诊脉。
　　片刻，姑娘抬眸朝她一笑,很是赞赏地望着她：“你身子骨不错，才不到两日功夫，身上已好了大半。”
　　她、她睡了快两日？！
　　见喜怔愣了好一会,抬头盯着天花,又朝她眨巴眨巴眼睛，清了清嗓子问：“姐姐，我这是在哪呀？”
　　那姑娘讶异地抬起头：“东厂提督府啊，你不知道？”
　　提督府？
　　是老祖宗在外面的提督府？那个宝贝多到摆不下的提督府！
　　她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心内除了恐惧，又多了几分紧张和激动，可在外人面前只能压抑住自己的心情。
　　那女医师揭开她衣袖,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来给她涂抹，有些好奇问：“你这身子一直如此吗？温度竟比常人高一些,昨儿我来的时候，还以为你发了高烧。我行医这么多年，头一回遇见你这样的。”
　　见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自小就这样。”
　　目光落在她腰间悬挂的牙牌上，见喜微微一惊：“你是宫里来的？是太医院的太医么？”
　　提到太医院，姑娘眉梢一挑，露出几分傲气，“不像么？我是太医院的医师，你唤我桑榆便好。”
　　这姑娘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长眉入鬓，不施脂粉，一张鹅蛋脸上是温暖健康的肤色，不是娇柔明媚的女子长相，眉宇间反倒有几分英气，说话做事皆有一种干净利落的况味。
　　“太医院竟有女医师了！”见喜眼前一亮，满眼崇拜道，“我原以为太医院都是些老头子，没想到姐姐这样年轻，真厉害！往日我也跑过太医院，怎么没见过您？”
　　原来她也是宫里的人。桑榆瞥了眼那褪下的袄裙，直觉她应该只是一名普通的宫人。
　　桑榆轻咳两声，大咧咧道：“是了，我昨儿才被提拔进宫的。”
　　见喜：“？？？”
　　她下意识手往后缩了缩。
　　两人对视一眼，场面略有些尴尬。
　　桑榆将她手腕捉回来，轻笑一声，“放心，治你这点小伤不在话下。”
　　入职太医院，还是多亏了这权势滔天的掌印提督。
　　正月初一多冷啊，丑时的夜风跟冰刀子似的。
　　这老祖宗大半夜直接踹了她的小竹门，底下的长随硬生生将她从睡梦中揪了出来。
　　她打小学医，有过目不忘之功，这几年来百姓中小有名声。可即便如此，她的父亲太医院正依旧没法子将一个女医师安排进宫——那是宫里的规矩，太医院不收女大夫。
　　无奈之下，桑榆只能在京中开个小药堂。
　　要不怎么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呢，司礼监掌印开了尊口，升擢罢免，皆在一念之间。
　　昨夜这他亲自上门只丢下一句话，当日便给她安排进了太医院，成了她父亲的下属，还允许她宫外的药堂继续开张，只一个要求
　　为他医治一个人。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人要么是药石罔效，要么就是患了怪症，连她父亲都治不好的那种。
　　否则又怎会找到她门上来？
　　桑榆这个年都没过成，提心吊胆地来到提督府。
　　刚刚触及这姑娘身体时，还以为她烧糊涂了，身子这般滚烫怕是不好办。
　　结果诊了脉，又瞧过她身子上的伤才明白，这怕不是被那位东厂提督问话时用了刑，痛得晕过去，撬不开嘴了，这才请她过来诊治。
　　可这两日下来，她又发现跟自己想得不太一样，提督府上的下人似乎对这丫头照顾得格外仔细，那位梁掌印压根儿不急着押她进诏狱问话，只交代她好生诊治。
　　虽说贵人府邸不该多话，可桑榆实在是好奇，忍不住压低了声问：“掌印是你什么人？你是哪得罪他了么？”
　　见喜怔愣了一下，小脸一红，垂着脑袋说：“我是他……娘子。”
　　桑榆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见喜歪着脑袋想，怎么人人都是这样的神情？
　　她是老祖宗的娘子，很意外么？她就这么普通嘛！
　　可桑榆不仅仅是震惊，还有的是心疼。
　　她开始重新打量眼前这姑娘，脑海中回想起她身上那些青紫痕儿和密密麻麻的针眼，难怪人人都说太监好折磨人，瞧瞧这一身的伤！真是可惜这娇花一般的姑娘了。
　　再想到昨夜那一出，桑榆完全想明白了。
　　那位掌印梁大人还真是够小心眼的，满城的男大夫不要，太医院的老头子也不行，非从京城杏林中挑出个医术高明的姑娘来给他夫人医治。
　　也是，他自己不是齐全人，怎么会肯自己的女人被那群真正的男人医治呢？
　　何况堂堂掌印督主若是被太医院的老头子们瞧见他把自家娘子折磨成这样，面子上也过不去。
　　千挑万选下来，这差事便落在了她头上。
　　想来这老祖宗还暗中调查过她父亲，否则又怎会以太医院的差事来同她谈条件？
　　视线落在姑娘手腕的勒痕上，桑榆不禁感叹，太监的花样还真是不少。
　　见喜捏了捏腿，受伤的地方一块青一块紫，有些地方磨出了血渍，被厚厚的膏药糊满，她看着桑榆一圈圈地替她包扎，把细细的小腿包成了肥嘟嘟的小粽子。
　　见喜叹了口气，支支吾吾问她：“那我，何时能行动自如呢？”
　　她好想瞧瞧提督府是什么样子，真像福顺说的那样堆金砌玉，比藩王的府邸还要气派么？
　　桑榆听了一惊，肃着脸道：“再好生将养两日吧。”
　　她扫了一眼四周，见外头无人这才放低了声音道：“那掌印督主就这般急不可耐，今晚又要你伺候么？”
　　大夫平生最痛恨不听话的病人，桑榆也不例外。
　　想到这丫头一身的伤还要被逼着陪那位老祖宗寻欢作乐，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实在是丧尽天良。
　　见喜也哀叹一声，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挂彩，浓浓的药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今儿怕是不能给厂督暖被窝了。
　　桑榆瞧她哭丧着脸，更是讶异，也心疼，“府里没有旁的女子吗？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肯放你休息三两日？”
　　这死太监，真是糟践人哪。
　　见喜挠了挠头，艰难地抿抿唇，“厂督好像就只有我一个。”
　　除了她，谁还能像个小暖炉一样给厂督暖床？
　　除了她，又有谁受得了厂督的狗脾气呢？
　　若是没有坤宁宫那事儿，她是很欢喜来提督府住几日的。可一想到今晚就要见到厂督，他在她面前杀个人就跟踩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还把沾了血的手放到她口中，让她尝尝血的滋味……
　　天晓得当时她是怎样的心情！
　　平常吃得那般素淡的人，竟是个生啖人肉，生饮人血的怪物。
　　见喜想到这里便毛骨悚然，身上的寒毛一根根地立了起来。
　　桑榆瞧她小脸惨白，眉头揪成了一团，实在可怜，想了想，小声提议道：“这事也好办，你积极一些，多往他府中塞几个美人，男人都是朝三暮四的主，太监也一样，你的新鲜劲儿一过，他便往旁人那去了。”
　　见喜：“……”
　　她愣了愣，心里头好像有些不是滋味儿。
　　若是旁人也爬上了老祖宗的床，那她的大珍珠势必要剖成两半，自己只能拿一半，那多难受！
　　她抬眸望见桑榆两条眉毛拧在一处，看上去忧心忡忡，是真的在想办法帮她脱身。
　　她不忍驳了她面子，扯了扯嘴角道：“我在宫外不认识人，找美人这种事，有什么渠道么？”她也好奇男人都在哪找的美人呢。
　　“让我想想。”
　　桑榆放下了手里的药膏，一只手撑着下颌，在床前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恼。
　　见喜抬起头看着她，几次想说，实在想不到的话，要不就不要勉强了？其实她也不是特别想给厂督寻美人，多一个人受苦做什么呢。
　　思忖半晌，桑榆眼前忽然一亮：“京城里那些青楼乐坊，里头都是漂亮的姑娘，你寻个时间出去，给你家掌印物色两个，买下来便是。”
　　见喜摊了摊手，无奈地叹了声道：“可我也没有银子呀，何况那些姑娘的脂粉钗裙，样样都要用好的，我……太穷了，原本厂督赏了我一颗珍珠，现在也被他收走了。”
　　堂堂司礼监掌印竟如此抠门！
　　桑榆愈发觉得这老祖宗惨无人道。
　　“这样，”她眼睛一转，计上心头，“掌印位高权重，想必京中不知多少权贵想往他身边塞人，这两日你在府中，定会有街坊官员家的夫人们来与你交涉，到时候你有意无意提两句，人家就懂了，动作快的，当晚就能接你的班。”
　　见喜又有些犹豫：“那我岂不是祸害了别人家的好姑娘？”
　　桑榆也觉得为难，要怪就怪这司礼监掌印太过心狠手辣，好好的姑娘在他手里就这么白白摧折，实在是可怖又可恨！
　　难怪京中人人惧他，又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桑榆眉头深锁，连连叹息，见喜看了很是心虚，只好将小脸埋在被窝里
　　嗐，她实在装不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紫禁城内外处处是东厂的眼线，更何况是自家的提督府。
　　不出片刻，这些话便一字不漏地进了梁寒的耳朵。
　　梁寒回屋的时候，蠢丫头正倚在床上凝眉喝药，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将大碗黑漆漆的药咕咚咕咚地往下灌，表情痛苦至极。
　　片刻功夫，一碗汤药见了底。
　　床边的春凳上放着底下人准备的蜜饯，见喜连忙搁下药碗伸手去摸，一缕轻微的檀香味倏忽传至鼻尖。
　　梁寒微微俯身，玉手端起琉璃盏，将那一碟蜜饯高高举在手中。
　　见喜摸了个空，口中苦不堪言，抬头便看到一身光鲜亮丽的厂督拿走了蜜饯，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满口的药渣味儿溢满唇齿，嗓子眼似乎还剩最后半口实在难以下咽，噎在喉咙口翻滚，将将要呕出来，见喜连忙捂住唇，“厂……厂督，好苦啊！快把蜜饯给我……呕……”
　　梁寒黑着脸，往后让了半步，冷声道：“敢吐出来，咱家拿你是问。”
　　这眼神，瞧得她背脊骨一阵阵地发凉。
　　见喜猛地将那口药咽下去，狠狠呛了两口，捂着唇咳嗽起来，两眼泪汪汪的，可怜极了。
　　心里把厂督悄悄骂了好几遍，救了她又这般戏弄她，这算什么，好玩吗！
　　倏忽一回过神，想到上一回在颐华殿时，她也这么给厂督灌过药……
　　原来，老祖宗还记着那一回的仇呢。
　　厂督一向心狠手辣，又睚眦必报，若是哪一日她这小暖炉不中用了，厂督大概会毫不留情地取她小命。
　　缓和了许久，口中那股浓郁的药味才慢慢散去。
　　她定了定心绪，憋出个磕碜的笑脸来，“厂督，我又哪得罪您啦？”
　　底下人上来收了药碗，梁寒捻了颗蜜饯放在口中慢慢咀嚼，见喜就这么看着他吃，眨了眨眼睛，怯生生地开了口，“厂督，我这回是不是给您添麻烦啦？”
　　梁寒解下大氅，淡淡“嗯”了声，说：“是麻烦。”
　　见喜叹了口气，“您为了我，把皇后娘娘得罪狠了，来日她定然处处为难您，再闹到陛下那去，您杀了人，陛下会治您的罪吗？”
　　那几名宫人的性命于他而言，根本是卑如草芥，多提一句都嫌浪费口舌。
　　梁寒哂笑一声，“司礼监掌管内廷刑名，地位远在二十三衙门之上，东缉事厂便是朝廷重臣都可任意缉拿，先斩后奏不是问题，区区几个内廷宫女算什么？杀几个罪婢治不了咱家的罪，陛下若是在皇后跟前过不去这关，顶多罚咱家三个月的俸禄意思一下。”
　　“罚俸？”那也很伤啊，她十分懊恼地说，“我还是拖累您了。”
　　小丫头眉头一揪，梁寒便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心疼钱了这是。
　　梁寒嘴角勾了下，伸手解下腰间的玉革带，见喜心里忽然一慌。
　　一想到正是这双修长漂亮的手一刀下去要了五条人命，她就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锦被，“您今晚睡在我这么？”
　　“睡在你这？”
　　梁寒笑中冷意绵长，“这是咱家的府邸，你是咱家的人，还是说，你不愿做这差事，想让旁人来替你了？”
　　见喜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赶忙摆手否认：“您这话从何说起呀，我可是保证过一辈子让您高兴的，您平白冤枉我，实在是糟践我的一片真心。”
　　真心？啧。
　　梁寒笑了声，若是府中没有他的耳目，他怕是真能信了她的鬼话。
　　“我只是觉得自己身上一股子药味儿，怕污了您的鼻子，您若是嫌我难闻，败了兴致，我便是死也不足惜。”
　　见喜说得委屈起来，眼里蓄满了泪，昏黄的烛火光芒落在眼睛里，映照出杏眸内星星点点，宛若琉璃。
　　这时候，外头的侍女拿着铜夹进来，往炉鼎中添了几块檀香，薄薄的烟雾从顶盖上缓缓流泻而出，勉强压制住了屋内浓浓的苦药味。
　　梁寒褪下曳撒，翻身上了床。
　　见喜往外头挪了挪，压到了肩膀上的淤青，她疼得直抽凉气，这才勉强翻了个身，为他让出半个床位来。
　　一只手掌伸过来，抬起她尖尖瘦瘦的下巴，蹭破了皮的那处已然结了痂，形状像一颗小小的桃心，陷在他苍白冰凉的掌心里。
　　拇指在上面轻轻捻磨，见喜小心翼翼地抬眸，盯着他瞧。
　　厂督离得好近啊，他的脸很白，也很精致，就像一块不染尘瑕的美玉，那双眸子很深，一半掩在浓密纤长的眼睫下面，只消一眼，就能让人陷进深渊里去。
　　喉咙动了动，她情不自禁地开了口，“见喜破了相，厂督还会喜欢见喜吗？
　　作者有话要说：    桑榆：死太监太残暴了！
　　见喜：……（其实对我还行
　　桑榆：他竟然对你这样那样这样那样（不可描述
　　见喜：？？？可以具体说说吗？？？
　　桑榆：你赶紧给你家厂督找两个美人
　　见喜：哦哦哦，好主意（敷衍
　　梁寒：桑榆
　　桑榆：嗯？死太监喊我
　　梁寒：脑袋还想要吗？
　　这章好肥好肥的！
　　对啦，明天上夹子要停更一天，不然可能会影响夹子的排名，跪求理解一下，嘤。
　　我争取再码个肥章出来，谢谢大家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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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利我基友的文章《被我渣过的狗皇帝重生了》超好看，感兴趣的去收藏一下看看吧～狗皇帝前世做了错事，骨灰被女主扬了，这辈子依旧追妻火葬场文案：
　　姜千澄，一个六品美人，既不得宠，也没有家族倚仗。
　　除了一张妖媚堪称祸水的脸蛋，在后宫中一众妃子中不足为奇。
　　她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谁想有一天，一小太监鬼鬼崇崇地跑过来，跪下磕头道:“娘娘，奴才前世伺候了您一辈子，您可知，您日后会杀了狗皇帝，自己做女皇”
　　姜千澄不及细问，惊慌中便被召去侍寝。
　　她躺在龙床上。
　　真·狗皇帝·重生·沈放，一步步靠近。
　　沈放目色深沉，心想：
　　此女外表柔弱白莲，内心蛇蝎心肠，这辈子千万不能叫她哄骗去。今夜过后，便杀了她。
　　可他望着床榻之上的美人，到底忘不了，前世与她在一起的种种。
　　于是第二天早上，沈放搂着怀中人，心中冷笑，想：且再召她侍寝一次，明早再杀。
　　
　　只是没料到，明日复明日。
　　他夜夜宿在她宫里，姜千澄受尽宠爱，褪去了怯懦，行事变得愈发大胆。
　　吴侬软语的枕边风，哄得沈放许了她后位。
　　沈放清醒后，望着臂弯里娇滴滴的美人，拧眉不语，深深叹了一口气。
　　
　　直到那天，姜千澄想起了前世。
　　夜里，她乌发散肩，香肩如玉，匕首抵着他下巴，红唇微启：“沈放，你上辈子欠我的，还没还完呢吧？”
　　文章设定：
　　
　　1.一对一，两辈子都双c
　　
　　2.狗皇帝很狗，前世做了错事，追妻火葬场没能成功，骨灰被女主扬了，这辈子依旧追妻火葬
　　3.女主会一点点记起前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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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轻薄了祖宗
　　
　　
　　梁寒指尖微微一滞,眉梢一挑，抬眼望着她，凤眸微微眯起：“你想说什么？”
　　见喜脸颊蹭地一下红了,她也不晓得方才怎会脱口而出那样的话,这是疯魔了不成！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冲得头脑一片混沌,呼吸也无法畅通,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像是燃起了小火苗,在她的小身板上翩翩起舞。
　　她绷紧了皮，紧张地攥了攥手心儿，往他身上蹭了蹭,像往常那样抱他。
　　“我真是脑袋烧糊涂了，您在我身边，我就紧张,说得都是些浑话,您别在意。”
　　她身上热得难耐，幸好有厂督这座冰山在，难得还能给她降降温。
　　梁寒冷哼一声，沉吟许久,抬手搭在她圆润小巧的肩膀上。
　　他记得那处有一大片针眼，险些扎到肩胛骨，伤处一块青一块黄,连医师瞧了都觉触目惊心。
　　想到这处，他便怒火难平。
　　向来只有他对人严刑逼供,没想到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他的人了。
　　这是在宫中自当收敛几分，若是在诏狱,那几个人不会死得这般容易。
　　手指在她肩上摩挲，轻柔的痒意很快将那股难熬的疼痛吞没，见喜皱紧的眉头终于慢慢松泛下来。
　　“还疼吗？”他问。
　　见喜怔怔地望着他，有些受宠若惊，赶忙摇摇头道：“不疼、不疼了。”
　　梁寒低眸瞥了她一眼，“咱家若是不去坤宁宫，你是不是就死在她们手里了？”
　　这话说出来丢人，见喜赶忙摇头，勉为其难地回答道：“也不会，我能想法子出来的，小时候舅舅将我卖人，我都是大半夜偷偷溜出去的，那时候才三四岁，如今过了年都十六了，脑子不会比小时候还要笨吧。”
　　都十六了。
　　梁寒一哂，“这么说，是咱家多管闲事，让你的本领无处施展了？”
　　见喜胆战心惊道：“当然不是，您救了我，我心里只恨没法子报答，哪里敢怨怼呢？只是……”
　　他凝眉：“只是什么？”
　　见喜沉吟半晌，心中叹了口气道：“您为我杀了人，在菩萨跟前又多了几样孽障，我得寻个时间去庙里拜一拜，求菩萨别将这些罪孽都降在您一个人身上，毕竟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梁寒心口泛起一丝凉意，求菩萨？
　　他手上沾了多少鲜血，怕是早就在菩萨跟前留了名，若是恶人终有报应，他这辈子得要承受多少次天打雷劈才说得过去。
　　“你害怕吗？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在菩萨跟前都要受连累。”
　　他嗓音冷清，寒意是从骨子里浸出来的。
　　这又是在试探她的真心么？
　　说实话，他来救她的时候，有那一刻她觉得就像是天神下凡降临在她身边，只是这天神不是大慈大悲的佛子，而是凶恶骇人的阿修罗王。
　　她念了这么多年的经文，知道无间地狱有多苦，尤其是对待罪业缠身之人，铁鹰啄目，烙铁加身，碓磨锯凿，三百六十根长钉遁入人的骨血里，每一寸都痛到不想转世为人。
　　厂督这样的人，势必要下地狱的。
　　今日多杀一个人，心里头是畅快了，可下了地狱就多遭一份苦，何必呢？
　　可她自知没那个本事劝服他。
　　梁寒见她闭口不言，一丝愠怒翻涌上来，搂过她的腰肢往前一带，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记着，倘若哪一日想翻出咱家的五指山，咱家会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脸离得极近，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目光，上上下下，视线的每一处落脚，都唯有他。
　　四目相对，见喜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带着苦味的药香在两人几近相贴的鼻尖缓缓萦绕，不知什么时候，温暖干燥的檀香味也慢悠悠地混了进来，迎合着轻吐的热气在两人的罅隙里蹁跹。
　　胳膊压在腰下，恰好碰到了手腕的勒痕，阵阵隐痛传来，她忍不住将身子微微一挪，可这一挪却失了重心，整个人向他身上歪过去。
　　檀口撞上他微凉的薄唇，擦出浑身的热气。
　　见喜猛然瞪大了眼睛，一瞬间面红耳赤，如遭雷击，整个人触电似的让开。
　　后背的钝痛也没让她清醒，一颗心恍若悬在高空，四肢麻木，几乎毫无知觉。
　　她眼睁睁地望着天花，热得浑身冒火，脑海中一直嗡嗡乱叫。
　　完了，完了。
　　她这是……轻薄了老祖宗？
　　她怎么能……
　　好半晌反应过来，察觉老祖宗的手还被她压在身下，方才猛地躺回来，腰杆子被他的手掌硌得生疼，那老祖宗的手……岂不是要被她压碎了！
　　她忍着疼赶忙坐起身，老祖宗黑着一张死人脸，阴森森地盯着她，眼底蓄着怒火，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去。
　　“祖宗、对不起……”她快要吓哭了，揉了揉梁寒泛红的手背，“您疼不疼呀？”
　　梁寒将手从她那收回来，扶着额头无奈地吁了口气。
　　一双眼眸比漆黑的夜还要暗沉，视线划过她莹润娇嫩的唇，又转而望向她的眼睛，将她所有的惶然无措收进眼底。
　　即使不是故意贴上去，可她就是觉出自己有几分做贼心虚。
　　她想要避开这灼灼的目光，可那双眼如同鹰隼般犀利，一眼沦陷其中，就像掉进了山林中猎人的陷阱，摔得七零八落，全然直不起身来。
　　“怎么，睡觉前给咱家来这一出，是想求什么封赏么？”
　　他在她下颌勾了下，让她看着自己。
　　见喜脑子一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抬起手便用衣角替他擦拭嘴巴。
　　她一边擦，一边急着反驳道：“我真不是故意的，也不想要什么封赏，您要是可怜我，就把方才这茬忘了吧，否则我抓肝挠心的，难受得紧呢。”
　　平时有几分小聪明的人，这时候竟看不出他在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梁寒拿开她的手，幽暗的目光落在她小鹿般的眼睛里，半晌才冷清一笑：“你能活到今日，是该多拜一拜菩萨。”
　　抬手一挥，帐边的烛火熄灭下去，偌大的屋子瞬间融入了暗夜的宁静之中。
　　黑暗中，他舔了舔唇，像是在回味方才一瞬即逝的温热柔软。
　　她慌得手足无措，他又何尝不是兵荒马乱？
　　何止是兵荒马乱，连呼吸都险些乱了分寸。
　　隔着漆黑的夜帘，谁也瞧不见谁，可他依旧能感受到她咚咚的心跳声，身上的热气浪潮一般地往他身上漫涌。
　　或许这就是他与她的区别。
　　她不论悲喜，所有的情绪都习惯了外放，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而他在宫中这么多年，和人和鬼都打过交道，早已能做到处变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有时候莫名出来的一些情绪，连他自己都不识真假。
　　他伸手将她捞到臂弯里来，可指尖才一触及，那丫头就猛地一颤，整个人颤颤巍巍地靠了过来。
　　偎在他怀中，像刚出笼的包子，柔软又滚烫。
　　次日下午，桑榆顶着两条乌青的眼袋进了屋。
　　见喜讶异地望着她：“这是怎么了？”
　　桑榆恹恹地垂着眼，将带过来的两包药草交给府中的下人，随即走上来查看她身上的伤。
　　“掌印坑我。”
　　“怎么说？”见喜双眼瞪得圆圆的。
　　桑榆叹了口气，朝她吐苦水：“昨儿去太医院报到，上头又改了说法，说我是民间出来的，在宫中尚无经验，直接任命为御医不合规制，又怕引得那些严格选拔进来的官员不满，让我先在太医院做三年的女药官，表现好方可酌情提拔。”
　　见喜对太医院的官员等级不大熟悉，“女药官？听上去也不错的样子。”
　　“什么狗屁女药官，就是负责给宫里的主子抓药的。”
　　桑榆指着自己两个大黑眼圈，无奈地扯出个笑脸来，“瞧见没？昨儿晚上催命似的将我召进宫，整整三十多张方子，一直忙到今晨天亮才分拣完，真不晓得宫里的娘娘怎的那般娇贵，小病小痛看得比生死还大，今儿你睡不着，明儿她睡不醒，都是惯出来的毛病。”
　　见喜望着她疲乏的神色，唏嘘不已：“这差事你要办三年，人不就废了么。”
　　桑榆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看来你家掌印也不是很靠谱，我还以为有他开了尊口，我这差事就板上钉钉了，没想到还得按宫里的规矩来。”
　　原来是厂督给安排的。
　　见喜心里疑惑了一下，若真是厂督往太医院塞的人，旁人看他的面子，巴结还来不及，怎么还敢降级呢？
　　刚要往下想，桑榆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路：“你家掌印昨儿没对你做什么吧？”
　　见喜脸一红，摇了摇头：“除了让我暖床，再没有旁的了。”
　　“暖床”这个词就很微妙，在见喜这里是暖被窝的意思，可在外人听来，如何“暖”，那便另有说法。
　　桑榆幽幽叹了口气，可怜的姑娘，这辈子落在一个阉人手里，恐怕是生不如死了。
　　换完药后，见喜活动了下筋骨，除了肩膀和小腹还有些隐隐作痛，其余地方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这就是身子骨强健的好处。
　　正说着话，外头一行侍女依次端着金边漆盘进来。
　　见喜远远瞧见漆盘上五彩斑斓，金光闪闪的一片，不禁心头大动，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掀了锦被就要下床，桑榆拦都拦不住。
　　打前头过来的侍女名唤妃梧，是提督府的一等女官，相当于半个后院管家。
　　妃梧缓缓走来向见喜躬身行礼，“夫人从宫里穿出来的衣物不能用了，督主吩咐奴婢给您送一些来。”
　　她略略抬手，底下的侍女一字排开，见喜一眼瞧见了那色彩极为艳丽，宛若云霞般的衣裙。
　　十二道细褶的月华裙以朱红色为主，每褶皆用不同的色彩与纹饰，赤橙黄紫主次有致、浓淡相接，花鸟、山水、虫草、云霞的刺绣交相辉映，每一处细节都异常精致华丽。
　　果然是厂督喜欢的颜色，不过美也是真的美。
　　视线落在裙下绣花上挂的小珍珠，见喜眼前又是一亮。
　　妃梧解释道：“绣娘原打算在褶面上缀十二枚小金铃铛，督主说夫人爱动，金铃恐怕扰了您清静，便换成了珍珠。”
　　见喜轻轻咳了两声，两眼放光，口中呢喃：“都好，都好……这一身值不少钱吧？”
　　妃梧微微一滞，继而笑了笑，没有接话。
　　见喜目光恋恋不舍地移向旁边的金漆雕花盘，依次是绣金团花褙子，石榴红的提花缎面交领上袄，碎花百褶裙，胭脂水粉，再往两边是让人应接不暇的钗环首饰。
　　那枚熟悉的大珍珠就这么撞进眼中。
　　镶嵌在点翠花盆式样的钿花里，上有繁花满地，蝶鸟蹁跹，下有嵌珠金盆，一点都不觉突兀。
　　原来，厂督将她的珍珠拿去做钿花了。
　　心里暗潮澎湃，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样华丽又不落俗套的式样，便是在宫中，她也很少在主子们的发髻上见到。
　　妃梧领着一众人将东西放下，离开之后，见喜整个人都激动懵了。
　　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她痛得轻呼一声，原来真不是在做梦。
　　她激动得热泪盈眶，望着桑榆不知说什么好，许久才平静下来，“明儿我能下地溜达去么？这衣裳我在宫中穿不到，这几日若不能过把瘾，恐怕这辈子就白活了。”
　　桑榆自小是当男孩子养大的，满心满脑都是医术，对这些脂粉钗裙从不在意，所以无法理解见喜的心情。
　　她也常去官员府邸替人诊治，对这些达官贵人而言，赏赐自己的女人如同家常便饭，欢喜一阵也就过了，不值得这般大张旗鼓。
　　可见喜不一样，长到五岁进宫的时候，才头一回穿上干净整洁的衣裳，从前口袋里能有一文钱，她能欢天喜地好些日子。
　　桑榆按着她坐下，无奈地替她卷起裤腿上药，“姑奶奶，不至于吧！你可真是好哄啊，赏两件衣裳就能高兴成这样？你忘了他是如何夜夜摧残折磨你的了？”
　　见喜垂下脑袋，不自觉地摸了摸嘴巴。
　　想到昨晚的情形，她便觉得浑身热气翻涌。
　　他的脸，他的唇，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所有的一切，仿佛只要一想起，就有种奇怪的力量将她吞噬进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若……如若她真的吻下去，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只碰了这一点点，她就已经像沙滩上的鱼，没有水的滋润，难受得快要死去。
　　若是像画册上那样唇舌相接的深吻，她一定会立刻死在老祖宗的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喜欢呀！
　　这里撒泼打滚求个作者收藏啦！爱你们哦~
　　收藏作者的都能拥有见喜这样的闺蜜！嘴甜人暖力气大，帮你干活帮你骂人帮你打架，站在一起还能衬托你长得好看（不是感谢在2021-02-1321:34:30~2021-02-1523:5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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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您最好看
　　
　　
　　应了桑榆的话,当日下午便有京中官员的夫人递了拜帖进来，梁寒出府办事未归，这拜帖便由府中管家送到了见喜手中。
　　“大理寺卿的夫人约我打马吊！请我明日一同去……这什么字,你帮我瞅瞅？”
　　桑榆接过那拜帖，扫了一眼道：“澜月亭,就在城东的知雪园里头，离你们提督府不远,是那些贵夫人们最喜欢逛的园子。对了,你会打马吊吗？”
　　见喜摇摇头。
　　桑榆道：“就是赌牌。”
　　见喜眨了眨眼，支吾着问：“那我是不是要带些银子去？”
　　桑榆：“……”
　　晚膳是一碗清清淡淡的小米粥，并几个爽口小菜，身上还未大好，还吃不得油腻荤腥的东西,可见喜却吃得有滋有味。
　　用完晚膳,见喜就在坐在铜镜前试鎏金雕花盒里的胭脂。
　　美到极致的玫瑰色,指尖轻触一点抹在脸颊,即使她这样的庸人，也能瞬间增添几分旖旎动人的颜色。
　　见喜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她坐在镜子前暗自欣赏,拿起那枚钿花在发髻上到处比对,琢磨着簪在哪处更为合适。
　　半晌,轻而慢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她转头去瞧，梁寒一身绯红暗纹便袍步入房中，腰间束玉带，颇有清隽不凡之气。
　　他常年进出后宫，对女子的脂粉颇有研究，加之慧眼如炬,哪怕是眉色的深浅，他都能一眼瞧出来，所以自然也发现了她今日的不同。
　　她五官生得不错，细细看来有几分春花般的娇俏。
　　他抬起在她脸颊抚了抚，指尖蹭到一点玫瑰红，他慢悠悠地捻磨着，那点红色在手指的纹路和漩涡里如同绽开的花朵。
　　见喜好像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忙拦着他的手：“祖宗，这个不能吃！”
　　她还记得初见时祖宗尝了尝她唇上渗出的血，他该不会也想把这胭脂放到口中品尝吧。
　　她满眼担忧地望着他，那表情有点像在看一个胡乱瞎吃的小孩。
　　梁寒勾了勾唇，这蠢货。
　　他伸手到她的胭脂盒中取了一点，略一歪头，让橘黄的烛光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细细端详着面前的人儿，她也同样绕不开他的目光。
　　这平日冷心冷肺的人，眉眼间笑意盈盈时，有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沾染了胭脂的手指忽然覆上她柔软的唇面，冰冰凉凉的酥麻感，让她忍不住喉咙发痒，双目瞪得圆圆的望着他。
　　就像是毒蛇嘶嘶地吐着红信子，猝不及防地舔上了她的唇瓣。
　　要命了都。
　　屋内的烛火不算明亮，恰恰好的暖意，与明媚的玫瑰红交融在一处，勾勒出世上最动人的颜色。
　　他看了许久，蓦地一笑：“这容貌，总算够格伺候人了。顾延之到底是怎么想的，天下美貌的女子千千万，偏偏挑了你送过来，是觉得咱家的眼光仅配如此么？”
　　见喜：“……”
　　这话说得人伤心又气恼，偏偏还反驳不了。
　　她挤出个笑容：“我就当厂督是在夸我啦！天下的美貌的姑娘是多得很，可谁有您这样好看呀！从前我听过京中第一美人的名号，也偷偷瞧过一眼，那眉眼，那风情，压根不及您的万万分之一。”
　　她歪了歪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您已经这么好看了，我何必抢您的风头呢。”
　　往常说出这样恭维的话如同吃饭一样简单，顶多内心忐忑几分，可今日不知为什么，盯着他瞧的时候，身上的热气便乱了套，流动的血液像浪潮不断扑向山石崖壁，激得她愈发面红耳赤。
　　他凤眸微微眯起，乍看有几分艳丽，尤其是配上这样美好的轮廓，有一种烟波迢递看不分明的美感，让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凑近。
　　指尖触碰的微微凉意，让她一瞬间反应过来。
　　！
　　她这是在做什么，方才竟伸手摸了老祖宗的下巴！
　　心肝在身体里撞了一个踉跄，她赶忙收回手掸了掸，咬咬唇，支支吾吾道：“您……脸上脏了，我给您擦擦的。”
　　奇奇怪怪。
　　睡觉的时候两人抱在一起，肌肤相贴，宛若合成一个人，可她心里坦坦荡荡，就同抱着妙蕊和绿竹是一样的。
　　这会才碰了指尖一点，她就觉得自己魂飞魄散了。
　　果然豺狼的须子摸不得。
　　她在心里说服了自己，这是惊恐，是害怕，一定是的。
　　梁寒静静地望着她，沉吟许久，这才不动声色地绕到山水屏风后面。
　　见喜狗腿似的追上去，一面替他褪了衣裳，一面满脸堆笑道：“谢谢厂督的赏！我还以为那珍珠您不打算还我呢，嘿嘿。”
　　梁寒抿着唇，抬起手臂让她宽衣。
　　见他不吱声，见喜探出半个脑袋到他面前，笑道：“您送我的那件月华裙真好看呀，是打算让我穿出去显摆吗？”
　　她装作遗憾的样子，“不出去的话，在府中也无需穿那样瑰丽的衣裳，横竖是待在屋子里，我穿袄子便够了。”
　　越是这么说，梁寒心里越发觉得好笑，只是不接她的话茬，且看她如何继续。
　　“我见宫里的娘娘穿过月华裙，裙摆上几道褶便是几种颜色，只不过她们穿的是青绿色调的，不如您选的这件赤色调的艳丽，转个圈儿像天边的云霞落入染缸里似的，不论从哪个方位瞧都美得像朵花。”
　　她说得心绪激动，只盼着他回一句“想出去就去吧”，可梁寒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唔了声，连看都懒得看她。
　　能不能出府，还得要他亲口应下。
　　求来的终究有些不情不愿，若是出了什么纰漏，这祸患还得她自己承担。若是他能先开口，是他让去的，而不是她自己想去的，那是再好不过。
　　见他满不在意，见喜只好搬出了拜帖的主人，“大理寺卿王大人您认识么？还有工部员外郎朱大人，督察院经历刘大人，是您在朝中的同僚么？”
　　这几个名字回府的时候自然听管家提过，眉梢微微挑起，“怎么了？”
　　能怎么？人家递了拜帖，请我出去玩呢！
　　堂堂提督，难不成没人告诉您么！
　　她压了压心里的郁闷，摆出个笑脸朝着他：“这三位大人的夫人，明儿请我去知雪园，说是打马吊三缺一，我得先问过您的意思。”
　　梁寒问：“那你想吗？”
　　见喜蹙了蹙眉，这问题怎么又回来了呢！
　　她想啊！还想要钱呐！
　　否则她在这一直兜圈子兜着玩儿嘛！
　　她说得这般委婉，他却能让她原形毕露，真没劲。
　　他接过下人送上来的胰子，慢条斯理地净手，再用干净的毛巾一点点地挤压手上的水分，仿佛事不关己，四下无人。
　　被他这么忽视，见喜心里不是滋味，耷拉着脑袋去铜镜前将胭脂卸下，一边净脸一边道：“我就是怕给您添麻烦，去不去的都无妨，我也不大会打马吊，兜里那点银子一准儿输个精光！我自个丢人没关系，我是怕丢您的脸。”
　　他伸手熄了灯，见喜赶忙摸黑爬上床，他很自然地将她圈进怀里来。
　　“你有多少银子？”他打趣她。
　　见喜微微一怔，心里盘算了一下道：“我是您从宫里带出来的，身上也没银子，不过前些日子陛下赏了二十两金，那对玲珑八宝簪瞧着也能值几两银了，我用不着就拿去当铺当了算啦！可您送的小花盆钿花我是万万舍不得当的，还有那对小螃蟹簪子我也喜欢得紧。”
　　堂堂掌印让自己的夫人去当御赐的首饰换钱，见喜都替他臊得慌。
　　她盯着他眨巴眨巴眼睛，看他怎么说。
　　梁寒不过舒眉一笑，道：“去吧，不过咱家有个条件。”
　　这倒是没料到，“什么条件？”她忙不迭问。
　　梁寒垂下眼眸打量着她道：“明日从库房拿一百两金过去，只准输，不准赢。”
　　“啊？”她瞪圆了眼睛，愣了愣，心中突如其来的欢喜，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怕是有些容易。”
　　不单单是容易，那岂不是易如反掌么！
　　她举着小爪子信誓旦旦：“我听您的，保证输！”
　　“好啊。”梁寒似乎心情很是愉悦，“输多少都不要紧，回来咱家还要再赏你一百金，可若是你赢了，赢的钱包括本金在内全然上交。除此之外，咱家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虽然听上去不大靠谱，可见喜也只犹豫了一瞬：“……您说！”
　　梁寒觑她一眼，“你不觉得提督府太空了么？”
　　见喜一怔，这又是搞哪出？
　　他有些嫌弃地望着她：“连一个小小的督察院经历家中都有三妻四妾，咱家府上却只有一个毛手毛脚的蠢丫头，说出去也没面。只是咱家平日里公事缠身，料理不到后院，这本是该你操心的事儿，还要咱家来提醒么？”
　　见喜：“？？？”
　　嫌她毛手毛脚，要美人伺候了？
　　见喜讶然不已，可瞧他面色平静，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生气之余，又有些慌张，果然桑榆说得没错，男人都好色，太监也一样！
　　她气得心肝震震地疼，可脸上还要挤出笑：“您是认真的吗？”
　　没等他开口，她紧接着道：“您早说呀，我办事您放心！明日牌面上我就跟夫人们提一嘴，让她们帮忙物色物色。”
　　梁寒慢慢敛去了笑意，“好啊，咱家等你的好消息。”
　　他倒要瞧瞧这蠢货心到底有多大。
　　还是说，急着翻出他的五指山，想逃了？呵。
　　他心里盘算着，若是她真安排了美人进来，他便将她与那些美人一同剁碎了喂狗。
　　“呀……疼。”
　　心里烦闷，手上竟失了轻重，听到她惊呼一声，才察觉方才捏她脚丫子时力气重了些。
　　他一哂，这才在他身边几日，就这般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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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夫人您胡了
　　
　　
　　难得清阳濯灵,风恬日暖的日子。
　　妃梧领着手底下两个手脚伶俐的丫头过来，替见喜梳妆更衣。
　　“夫人的脸型梳元宝髻好看。”
　　“发髻中间用花盆簪子便好，不能喧宾夺主了去。”
　　“裙裳已经够华丽,再用多余的颜色反倒赘余。”
　　……
　　三人在一旁有商有量，系带一松,见喜梳了十年的双螺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散开来。
　　她向来是个俗人，对簪花首饰没什么研究,只恨不得发髻上珠环翠绕,花开满园，越多越好。
　　妆奁里五花八门的首饰只能看不能用，实在可惜，见喜心里痒得紧。
　　可等到敦敦实实的元宝髻盘上头顶，点翠花盆钿花一上阵,那颗珍珠瞬间将人的视线吸引在一处,双耳再垂下一对金累丝灯笼耳坠,细眉添黛,唇上点朱，见喜对着镜子,整个人看呆了。
　　比起往日的素面朝天,略施粉黛之后果真变得很不一样。
　　妃梧有些惊喜地笑了笑：“督主眼光真是不错,给夫人挑的胭脂和首饰靡丽却又不失俏皮,果真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见喜听着心里一乐，原来是厂督亲自挑的首饰呀，算他有良心。
　　不过那也是她日日暖床该得的，靠自己的辛勤劳动获得报酬，又有什么不合适呢？
　　石榴红的上袄配上流光溢彩的月华裙，如同云销雨霁时天空云霞漫卷,原地打个旋儿，斑斓的裙摆便像是满地繁花绽开，发髻上的钿花此时也格外应景。
　　一身装扮该繁复时繁复，该从简时从简，没有一样抢风头，却皆映衬出了镜中人的娇俏可人。
　　穿上一双金线绣花鞋，见喜的小心脏都雀跃起来，刚出笼的雀儿一般奔向了院子。
　　先前在屋内养伤，只能倚在窗前眼巴巴地往外头瞧，没想到出了屋门的天空如此湛蓝，曲折的廊庑一眼望不到尽头。放眼望去叠石成山，青松颀秀，即便是冬天也不见半点荒凉之色，细听还有汩汩流水之声。
　　融融天光之下，庭前的桃树似乎也要开花了。
　　梁寒从院门外进来，便瞧见这鲜衣亮眼的人儿在树底下蹦跶转圈，跟昨儿在床上喊腰疼的仿佛不是同一人。
　　他素来爱好张扬的颜色，这么看来应当没有出错。
　　见他来，见喜哒哒地跑过去，“厂督，这一身好不好看？”
　　他略略勾唇没有说话，抬手扔给她一个鼓鼓囊囊的莲纹荷包，她忙不迭地打开，里头是一摞亮闪闪的小金锭子，登时笑开了颜。
　　“谢谢厂督！我去给您输钱啦，输光了可要像您说的那样，您还得赏我一百两，大丈夫一言九鼎，可不能赖账啊。”
　　她常常如此，说起话来嘴上没个把门。
　　“大丈夫”三个字一落下，梁寒静静地审视着她，眸中似浮出一层异色，却不过转瞬即逝。
　　身后的侍从长栋也是太监，听到这样的词儿自比旁人多几分敏感，尤其是在督主跟前，他暗暗捏了把汗。
　　长栋想到宿在辽东一间驿馆的那一回，听到楼下几个山匪模样的粗汉把酒言欢，说起荤话来毫不忌讳。
　　旁人听来倒是无妨，顶多是污了耳朵，可这话落入太监耳中就是扎心窝子的事情。
　　桌子一拍，手中的粗瓷悬于半空裂成碎片，信手一挥下去，满堂的声音戛然而止，鲜血溅了一地，往后再想说话只能等来世投胎为人了。
　　思及此，长栋余光往梁寒面上一瞥，幸而未见愠气，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马车早已套好，在东门口等着，见喜轻快地丢下一句“我去啦”，提着裙角便跨步出了门，同妃梧一道上了马车。
　　听着辘辘声渐行渐远，长栋面上有些担忧，转向梁寒道：“咱们守在沧州的人在西山外的破庙遭了埋伏，恐已经打草惊蛇，您在宫中又为夫人得罪了皇后和魏国公，今日夫人出门会不会……”
　　梁寒盯着锦蓬马车一直行到长街尽头拐向右侧，这才收回了视线，冷嗤一声：“就怕他们有贼心没贼胆，刺杀？呵，落在咱家手上，还怕揪不出幕后指使么？”
　　他转身走向院中，望着方才她站过的那棵桃树，牵了牵嘴角道：“杀个女子折不了咱家一条臂膀，为了出口气把自己置于刀尖之上，何必呢？活腻了才会想刺杀。不过，倒是要警惕那几个胡党的蠢货，难保有些不要命的就是喜欢在刀尖上跳舞。”
　　他略一沉吟，凤眸之中泛起阴沉之色：“加派人手盯着，遇到胡党就地正法，一个不留。还有，她若掉一根头发，让番子提头来见。”
　　长栋赶忙躬身颔首，连声道是。
　　离了老祖宗的视线，见喜整个人如蒙大赦，畅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妃梧同她讲了几句马吊的玩法，她囫囵听着，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妃梧继而笑道：“夫人不必紧张，回头摸两把牌就明白了，新手往往手气要好些，把把好牌也有的。”
　　见喜瞧她很是耐心，也不好意思敷衍，终于理清了一些的规则。
　　厂督让她输，想来是朝中大臣之间套近乎吧！
　　若是赢了钱让人家夫人面上无光，为此得罪了人，回头在官场上给祖宗使绊子，那便是她的罪过了。
　　想到这一层，她更加坚定了输牌的信念。
　　知道怎么能赢，那她就偏偏往作死了打。
　　妃梧说完之后，又向她介绍了今日要见的三位夫人，从夫君在朝中的地位，到后院有几位通房，甚至连这几人的饮食喜好都一清二楚。
　　见喜惊得张了张嘴，有些愕然地望着她：“妃梧姐姐，你怎么晓得这么多？”
　　妃梧笑了笑：“夫人直接唤奴婢的名字吧。”
　　看得出这是督主放在心尖上的人，妃梧也不瞒她，笑道：“番子们在外头打探消息，咱们在后院的对朝中官员的家事都要了如指掌，知己知彼才能轻易拿捏住旁人的把柄，人为鱼肉，我当为刀俎。”
　　见喜听完越发佩服，从前厂督说过，他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现下看来果真最没用的就是她了。
　　难怪！难怪厂督想要她为后院添砖加瓦。
　　想到这一茬，她又莫名有些窝火憋气。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今儿我还有任务在身，厂督让我替他寻几个美人入府，你说厂督是不是嫌弃了我呀？”
　　妃梧微微一怔，想了想，摇着头道：“自然不会，督主喜欢夫人还来不及，恐怕是想借美人的名头引蛇出洞，打探对家的消息吧。”
　　“这样啊。”她撑着下颌若有所思。
　　若真是如此，这差事办不好的话似乎说不过去，更显得她没用。
　　可若是真引了美人入府，美色当前，谁能把持得住呢！
　　厂督这种人若是喜新厌旧了，一定会把她杀了灭口的，见喜暗暗在心里骂了句娘。
　　未消片刻，马车放缓了速度，安安稳稳地停在知雪园门口。
　　妃梧带着她下车，穿过几条花木扶疏的廊道后，一抬眸，澜月亭已在眼前。
　　几位夫人早已在门口等着，见一红衣彩裙的姑娘远远从假山后走过来，眼前不禁亮了亮。
　　端庄持重、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她们见过不少，可像这样明媚无邪的姑娘，在京中高门之中却很是少见。
　　裙角顺着脚步打摆，一圈圈的珍珠在阳光下流动着莹润的光芒。
　　她往这里来时，好像春天也跟着一道走来。
　　这样用心的着装打扮，想来在提督府也是格外受宠的。
　　嫁给位高权重的司礼监掌印，对一个小小的宫女来说算是高攀，如今还这般受督主重视，说来说去都是好，余下的便只有房事上有些遗憾。
　　迫于梁寒的权势地位，她们自当尊敬和礼遇这位掌印夫人，可一想到那是个宦官，她们也就不那么羡慕了。
　　沿着青石阶上前，妃梧低眉，在她耳旁小声提醒道：“着黛蓝褙子的那位是大理寺卿夫人，雪青袄裙的是工部员外郎的夫人，柳绿色的那位是督察院经历刘渊的夫人。”
　　见喜默默记下，笑意盈盈地上前施礼，那几人也赶忙躬身回了一礼。
　　妃梧在马车内同她说过，这几位大人在朝中皆与厂督有些交涉，要么在文臣与宦官之间保持中立，见了面不至于横眉竖眼，要么是溜须拍马的一把好手，靠着自家夫人的交友圈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工部员外郎夫人最为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出头，也是这几人里模样最为标致的。
　　见喜一眼就注意到她累丝嵌珍珠海棠花簪，确定那颗珍珠没有自己头上这颗大，这才转眼去看另外两人。
　　大理寺卿王夫人常常出来听戏打牌，在京中官员夫人的圈子里很是有名，为人也格外热情，一瞧着见喜便眉开眼笑：“没想到督主夫人竟这样年轻，听说您是贤妃娘娘宫里头的？”
　　见喜点了点头，这来头在宫中还能唬人，可在外面不见得。
　　这些夫人哪个不是高门贵女，她若不嫁老祖宗，如今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宫女罢了，旁人连瞧都不会多瞧一眼。
　　可王夫人竟越瞧越欢喜，又笑道：“总觉得夫人的模样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话一出，见喜就不晓得怎么接了，连王夫人自己也觉得不大对劲，似乎攀附之心昭然若揭。
　　可她方才说的的确是实话，从她上澜月亭的时候，王夫人就瞧她有几分眼熟，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尴尬不过是一瞬间，见喜赶忙笑道：“夫人见过的美人多，这可不是在夸赞我嘛！”
　　众人相视而笑，刘夫人也笑道：“想必都是缘分呐，来来来，咱们都别站着了，到亭子里坐吧。”
　　石桌石凳早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身旁的侍女端着青瓷茶盏上来，众人抿了一口又放回去，搓了一通牌，这便开始了。
　　见喜只记住了胡牌的几样要点，可面对各种花色图样实在有些眼花。
　　妃梧在一旁教着，却发现夫人懂是懂了，可总是光挑齐整的牌往外推，例如三张六条非要扔掉两张，七八/九万偏打八万，却把东西南北留在手上大眼瞪小眼。
　　这是什么打法？妃梧抿着唇在一旁笑。
　　很快，见喜的一百两金就剩下一小半，虽然心疼，可一想到老祖宗许诺的输钱的好处，她便心花怒放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面上装作很是遗憾，“您瞧瞧我这手气，真是没谁了！”
　　三位夫人各自胡了几把，虽赢了钱，可心里却着急。
　　让堂堂掌印提督夫人输得口袋空空，实非她们的本意。
　　平日里她们打得并不大，有时候二十两银子就封顶了，今儿却是特意开库房取的银子。
　　来之前家中夫主还特意交代，一定要让提督夫人赢钱，赢得高兴、赢得爽快才好，钱砸下去不怕，权当是变着法儿孝敬提督了，否则就等着朝中吃瘪吧。
　　如今这走势，要如何扭转乾坤，委实是个难题。
　　三人垂眸深思，又面面相觑一阵儿，各自递了个眼色给身边的侍从，侍女们会意，借沏茶的由头下去好生商量一番。
　　偷偷瞄过见喜出牌的丫鬟说道：“我瞧着提督夫人出手毫无章法，不知懂是没懂，分明一手的好牌，却像是故意求输似的，专挑好牌往外推。”
　　另一人揣测道：“会不会人家压根儿不想赢钱，就同咱们夫人的心是一样的？”
　　众人思量半晌，终于得出个结论来。
　　既然提督夫人扔的都是好牌，那便她打什么，咱们也跟着打什么好了！总之不会出错。
　　回来之后悄悄与自家夫人通了个气，妃梧看在眼里，只是弯唇笑着，没有提醒。
　　接下来的一切就很梦幻，众人仿佛约好了似的，见喜出什么牌，三位夫人便跟着出什么牌，但凡手上有的，便不管不顾地往下扔。
　　王夫人的侍女也很积极地站在见喜身后指点，见到对面出了一张八万，没等见喜伸手摸牌，赶忙道：“夫人，该碰了！”
　　见喜怔了怔，“哦、哦，多谢提醒呀。”
　　“夫人，吃卡子呀！”
　　“……”
　　“夫人，您别扔呀，这是胡了！您胡了！”
　　“胡……胡了？”
　　见喜脑壳子突突地疼，无奈之下只好犹犹豫豫地摊了牌。
　　输了钱的三位夫人满脸写着高兴，笑意是从眼眸中溢出来的，送钱比收钱还要积极。
　　那头王夫人口中不停嘀咕着：“风水轮流转呐，这两轮把把手气不行。”
　　刘夫人也笑得很无奈，顺道夸了两句见喜：“看来提督夫人摸到门道了，我就说嘛，聪明的摸两把也就会了，打马吊多简单。”
　　见喜红着脸，应付似的赔笑：“我也就是运气好点。”
　　然而是不是运气，见喜心里十分敞亮。
　　自从胡了一把之后，想浑水摸鱼也不成了。身后王夫人的侍女眼疾手快，才瞧见花色，一句“自摸”立马脱口而出，这种情状下，想要当个混子难如登天。
　　见喜拉不下脸让她滚一边儿去，只好任命地收钱，赢得浑身发燥，郁闷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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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来鲨我的
　　
　　
　　连胜六局,石桌上的红木牌搓得哗啦作响。
　　见喜趁着掷骰子的间隙狂饮—杯凉茶，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妃梧拿着干净的帕子，—边盯着牌面,—边替她擦拭额头渗出的汗珠。
　　又—个时辰过去，见喜跟前的银子堆得满满的,带来的—百两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眼看着天色黯淡下来，身旁的夫人们输得越多,心里头越高兴,到最后终于佯装疲累道：“不打了不打了！”
　　见喜也完全泄了气，简直是当头棒喝。
　　没人晓得见喜心里的苦。今儿哪怕只输了—两银子，她也能回去向梁寒要那—百两金，可如今倒好，赢的钱全部上交,而这锦囊里的本金,她也只是短暂地拥有了—下。
　　她在心里连连嗟叹,这分明是打了个寂寞呀。
　　几人前后下了澜月亭,妃梧掂量掂量手里的锦囊，比来时重了不知多少,可侧过脸去瞥夫人,她却不大高兴。
　　“赢了钱,夫人心中不欢喜吗？”
　　见喜噘着嘴,复又长长嗟叹：“昨儿和厂督打赌，赢的钱得全给他，这多没意思。”
　　妃梧笑了笑，吁了口气，抬眸望着远处长廊上未化的薄雪，心里像是空了—块,浮出几许怅然若失的意味。
　　原来平日里阴狠毒辣、不近人情的督主也会有这样的情致。
　　同人打赌的事情他不是没做过，或者说还很喜欢，可惜往日那些赌注不是对方的—只眼睛，便是—只手，甚至是—条命。
　　不见血的赌注，他向来只觉得没有意思。
　　也许只是同夫人在—起，才会有这样逗趣的心思吧。
　　行至亭下的假山群，见喜忽然想起梁寒交代的话，方才只顾着打马吊，竟将美人的事儿忘得—干二净。
　　可即便是想起来，她也不知如何开口，总不能直接问人家正室夫人：诶，您家后院那几房小妾都是打哪儿找的呀？是您物色的，还是您家官人自个出去寻的呢？
　　这不是抽人嘴巴子么，谁会爱听这样的话。
　　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远处的松林内忽传来风吹树叶的飒飒声响，飞鸟振翅的声音刺激着耳膜。
　　妃梧向来听力极好，察觉身侧有异，目光—凛，立即抬手将见喜护在身后，—双锐眼逡巡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倏忽，远处假山石后几个黑衣蒙面人翻身跃起，几乎是同—息的时间，林中鸟雀四散，十几个黑衣人从密林中飞出。
　　前头的几个夫人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削尖嗓音的惊叫让见喜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见喜牙关打颤，小脸发白：“怕不是来杀我的？”
　　妃梧道：“……应该吧。”
　　见喜侧头瞥了眼妃梧，没想到她以为的柔柔弱弱的姑娘竟从腰间抽出—把软剑来，目光瞬间沉着冷肃得让人害怕。
　　“原来你会功夫呀。”
　　妃梧望着前方，嗯了—声道：“夫人别怕，满京城都是东厂的探子，处处都有人盯着，宵小之辈，伤不了夫人分毫。”
　　趁着方才在亭中沏茶的罅隙，早有人与妃梧通了气，说今日胡党余孽得了消息，在知雪园附近设了埋伏，想必就是眼前这—伙人。
　　平日里出来打牌听戏的几个夫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带来的侍从也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眼见着银晃晃的大刀挥舞而来，刘夫人两眼—翻直接晕菜。
　　丫鬟们见这情形更是手忙脚乱，连同鹅卵石道上逛园子的女眷们也吓得四散逃离，整个澜月亭下人仰马翻，乱成—团。
　　刀子将将舞至眼前，耳边突然传来“嗖嗖嗖”的几声厉响，—排排银光小箭破风而来，眨眼的功夫，打头的几个黑衣人来不及闪躲，那利箭已从胸前进、后背出，带出的血雾宛若天边云霞弥散开来。
　　四面十来个着飞鱼服、扬绣春刀的锦衣卫腾空而起，与那群黑衣人正面打斗起来。
　　见喜颤巍巍地躲在妃梧身后，见她手里提着鼓鼓的锦囊，很自然地牵过来道：“你拿着这个打架不方便，给我吧。”
　　妃梧说了声好，猛—抬脚，便将跟前的黑衣人从石阶上踢翻滚下。
　　右手边四个黑衣人见状，—窝蜂地提刀涌上来，见喜惊恐地望着妃梧，只瞧她右腿—个横扫，地上的碎石登时腾空，扬剑反手—挥，那些碎石便如同利刃出鞘般飞出去，瞬间将—整排的黑衣人打落下去。
　　见喜在心中啧啧称叹，妃梧在前头开路，她便小心翼翼地躲在她身后。
　　对于不会武功的人来说，这时候不添乱便是最好的帮忙。
　　可才往下移了两步，前头朱夫人的丫鬟拉着主子逃命时两人冲散。丫鬟落了单，大受惊吓，横冲直撞地往澜月亭的方向逃命。
　　见喜原本拉着妃梧的衣摆，被她这么猛地—撞，两人脚下不稳，—同翻滚在石阶旁的草丛里。
　　那丫鬟大惊失色，赶忙将见喜扶起身。
　　见喜沾了满脸的灰，草叶从鼻尖划过，忍不住重重打了个喷嚏。
　　被她这么—搅和，抬头只能看到妃梧远远在前头打斗的背影。
　　见喜刚想拉住那丫鬟—同逃跑，余光忽然瞥到左侧—个黑衣人的身影，顿时心中大跳。
　　她哆嗦着转过头去瞧，那窝在草丛中的黑衣刺客也上下打量着她。
　　上头只说梁寒的对食今日在此，却未描述清楚容貌，想来至少是倾城之色，总不见得是眼前这灰头土脸的小丫头。
　　那人握刀的手顿了—下，将举不举，似在犹豫。
　　四目相对，见喜脑袋—空。
　　心中—阵兵荒马乱之后，见喜赶忙敛去了面上惊骇的神色，朝那黑衣人打听：“欸，大哥，你们这是要杀谁呀？”
　　这话听着像在套近乎。
　　见她—脸好奇，黑衣人翻了个白眼，提着剑怒视前方，厉声道：“阉狗梁寒的活寡婆娘今日在园中打马吊，我等要杀的便是她。”
　　见喜：“……”
　　阉狗梁寒的活寡婆娘？
　　这……外头的人竟然这样说她！
　　见喜脸上黑了黑，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义愤填膺道：“那确实该杀！为民除害嘛。大哥们辛苦了！”
　　黑衣人冷哼—声，瞧瞧见喜，又觑了觑她身边的丫鬟，目光中疑云渐消
　　这丫鬟都快吓得尿裤子了，又怎么可能是提督府的高手？
　　那人冷喝—声：“无关人等当速速撤离！我等无意伤害无辜，可刀剑无眼拳脚无情，姑娘还是小心些为好。”
　　见喜抑制住心中惶惶，又大大咧咧地拍拍那人肩膀道：“您放心，我们都是诗礼人家出身，我相信你们正义人士只诛恶贼，万不会为难咱们平民百姓的！”
　　身边那丫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听到这话更是惊愕地望过来。
　　这……这提督夫人还真是临危不惧，竟跟刺客谈笑风生起来，自己骂自己，竟意外地熟练。
　　眼珠子转了转，见喜猛地—拍脑袋，“对啦，方才我好像瞧见有个姑娘跟着锦衣卫出园去了，不知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黑衣人目光—肃：“当真？”
　　见喜挠了挠头：“我也不确定，只是见那女子模样极美，我便多瞧了—眼，现下想想倒果真有可能是那东厂提督的菜户娘子。”
　　话音刚落，黑衣人马上调转了视线从石阶上—跃而下，“那阉狗婆娘跑了，追！”
　　见那人没了踪影，见喜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底下刀枪剑戟声未绝，私下忽有整齐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过来，黑衣人正待出园去追时，大批的东厂番子已将知雪园重重包围。
　　—瞬间亭下哀嚎四起，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斩杀殆尽，只消片刻功夫。
　　见喜躲在树后探出个脑袋，瞧见打前边—身赤色金蟒的厂督负手而立，面容冷肃，盛气凌人。
　　她心中忽然—紧，方才那人口中“阉狗”二字，不会恰好落进厂督耳中了吧。
　　鲜血沿着青石板的纹路蔓延至黑缎金边皂靴前，流淌出—条蜿蜒的曲线，鞋尖亦沾染了血迹，梁寒却并不排斥。
　　凤眸瞥过眼前那几个—剑封喉的黑衣人，眼中那种百丈寒冰般的阴冷和疏离，看得人浑身发憷，凉意顺着背脊骨—层—层地往上爬。
　　身旁的丫鬟吓得双腿酸软，见喜扭头拉着她站起身，“我家厂督来救我了，咱们快些出去吧。”
　　见不到她人，祖宗恐怕又要发飙了。
　　果不其然，见喜远远瞧见梁寒垂眼不知说了句什么，妃梧及身后—众锦衣卫齐刷刷地屈膝下跪。
　　见喜见状，赶忙提着裙摆—步三阶，跨着步子飞快地跑下去，“祖宗，我在这呢！”
　　梁寒被她的声音引过去，—抬头，干干净净出门的丫头像是从土坑里捞上来的，发髻上沾了树叶，脸上还抹了灰。
　　见他眉头紧皱，眸光沉冷，脸上半点笑意都无，见喜心里有些发慌。
　　他看着她从石阶上下来，又将视线移向面前跪地之人，眸光锐利如刀，“我同你们怎么说的？”
　　小事不周，斩断—指。大事不力，提头来见。
　　这是他的规矩。
　　底下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扬起刀，猝不及防的寒光刺痛了见喜的双眸。
　　“别别别——”
　　见喜吓得脑中—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妃梧手里的软剑，掌心离那剑尖只有半寸之时，妃梧才猛—瞧见夫人冲了过来，她赶忙抬开手腕欲将剑收回，可折弯的剑身又恰好偏向了见喜的手掌。
　　以那软剑的锋利，怕是能将她整张手切下来。
　　电光火石间，眼前扫过—片鲜亮凌厉的风，梁寒—个弹指将那软剑的弧度打了回去，妃梧只觉手腕吃痛，“哐当”—声，软剑已然落地，震震有声。
　　见喜猛然撞进—个冰冷的怀抱里，惊魂未定之时，抬眼却见他目眦欲裂，眼尾猩红，恐怕是心中已是怒极。
　　“厂督，您没事吧？”
　　她赶忙去看他的手，确认没有受伤之后，才大着胆轻轻拍他的胸口，颤声道：“您别怪他们，方才是我自个寻地方躲着的，妃梧姐姐将我护得很好，您瞧我，好得很呢，—点儿伤都没有！”
　　她嘴上这样说，可心里还在想着方才黑衣人的那句话。
　　她觉得厂督的脸色很不好，他—定是听到旁人的谩骂才如此动怒的。
　　想到颐华殿那—回，她在窗口听到他和大档头的交谈，说的不就是这群胡党么。当时厂督是怎么处置的，至今想来，她仍觉浑身发冷。
　　她不由得攥紧了他的衣袖，藏在他大氅下的那只手不住地发抖。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惶然无措。
　　她不是聋子，又怎会听不到那些话？
　　梁寒在心里冷冷—笑，恐怕她也是这般想的吧。
　　这世上，有几人不对他深恶痛绝？
　　只不过在他手上要顾着保命，嘴上说着最好听的话，心里头估计骂了他千遍万遍。同那些乱党—样，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如若她手里有—把刀子，她应该会比任何人都想杀了他。
　　她想要的自始至终也只有荣华富贵，不是吗？
　　蓦地，掌心—软。
　　塞进来—个鼓鼓的东西，像是个锦囊。
　　她红着眼眶，抬起头，眼神凄凄地望着他，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我赢了好多钱，都给厂督好不好？厂督别生气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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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别气见喜了
　　
　　
　　澡室中氤氲着热气,淡淡的杏花香在鼻尖萦绕。
　　见喜将两条手臂搭在木桶两边，湿漉漉的乌发垂下来，发尾的水珠子滴答答地往下落。
　　妃梧跪坐在木桶边,将清馥的杏花香露揉在她发上,从头顶至发尾,缓缓地抹下去。
　　她发质其实不大好,这些年在外头风吹日晒的,难免有些粗糙，打理起来并不容易，妃梧怕扯痛了她,手指划过的力道放得格外轻软。
　　“夫人不该替奴婢挡剑的。”
　　见喜热得双眼迷蒙,脸颊晕开一片红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不该如此。妃梧姐姐,你们会怨他吗？”
　　妃梧指尖一顿，摇了摇头道：“自然不会。做下属的,人人都在刀尖上行事,倘若今日督主不惩罚,来日也有仇敌来惩罚,到时候就不是断一根手指那样简单了。”
　　不过，今日之事妃梧也很诧异。督主为人向来说一不二，从没有手软的时候，就算是跟了他多年的人,也从不留半点情面。
　　可她没有想到，夫人既能让他怒发冲冠，亦能够力挽狂澜。
　　如若，夫人今日真受了伤,她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兴许以死谢罪也平息不了他的怒火吧。
　　她从不敢奢望的东西，旁人却能够轻而易举地拥有，这一点嫉妒之心在她心里点燃一撮火苗，火势不大，却似绵密的银针刺在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见喜垂下手，将木桶里的水花撩得哗啦作响，妃梧才能借着声音长长吁出一口气，待心中的灼痛慢慢平息下来，便取来方巾替她擦拭。
　　“遇上这种事，夫人会怕吗？”她柔声问。
　　见喜垂首沉吟着，然后点点头。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经历过今日这样险象环生的场面，内心早已惊恐万状。
　　那么多人死在面前，不是几句轻描淡写就能越过去的。
　　而又有那么些人因她险些断指，即便老祖宗后来没有再追究，她仍是觉得心惊肉跳。
　　或许这是他处置底下人的一贯方式，可她总觉得会有无数的办法，采用其中任意一种，都实在比死或残更加合适。
　　可他为何，偏偏只想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呢？
　　倘若连身边人都因此怨了他、反了他，他便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了。
　　……
　　桌案上一根细烛将将燃尽的时候，梁寒回来了。
　　头上的湿发早已被暖炉哄得干干的，淡淡的杏花味，混杂着屋内檀香的味道，温柔得像春天的感觉。
　　她手里握着紫毫，趴在案上一叠开化纸上，睡眼惺忪。
　　听到门外的动静，赶忙撑开了眼皮子。
　　“厂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快来瞧瞧见喜写的字。”
　　见他满脸清肃森冷的神情，她也不意外，揉了揉眼睛，笑意盈盈地唤他过来，好像早已忘记了白日遇刺这一茬。
　　他缓缓踱步上前，垂首去看她腕子下压的纸。
　　乌漆嘛黑的几个“喜”子躺在上面，如同几只四仰八叉的王八。
　　见他皱了皱眉头，见喜艰难地笑了笑，“不好看吗？我练了好久啊。”
　　他不说话，只是垂眸审视着她。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伪装地这样天真，而又这样冷静？
　　那些刺客难道还没有警醒她，他是个阉人，且人人得而诛之？
　　小时候不懂事便罢，如今长这么大，该明白的事情总该明白了。
　　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只要放个耳朵在脑袋上，总该知道他就是个疯子，是个怪物。
　　他就像诏狱里那些人说的那样，穷凶极恶，阴沟里的老鼠一般。
　　她对着他笑时，不觉得恶心吗？
　　瞧他面沉如水，对她的话似乎无动于衷，见喜心里有些气恼，可也不气馁，抬手想要将他拉过来，手指靠近他手腕时微微一顿，想了想，还是只牵住了他的衣袖。
　　她的眼睛很大，笑得弯起来却像月牙，“厂督，你教我好不好？其实我写很多字已经很好看啦，可自己的名字却总是写不好。”
　　他冷嗤一声，眼神漠然：“实不相瞒，咱家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喜’字。”
　　见喜：“……”
　　心口蓦地被针扎痛，她猛地搁下笔，尖头上的墨汁轻轻溅出来，在纸面上砸出几个难看的墨点。
　　“厂督，您说话可真不好听！”
　　这是生气了？
　　他难得见此状，颇有些兴致，见她沉默着不往下说，他便抬手将她下巴掰过来，让她看着自己，“怎么，有气不敢撒吗？”
　　生气，她怎么会生气？
　　她在老祖宗面前哪敢有气！
　　她吹胡子瞪眼望着他，毫不避讳他犀利的目光，“您不喜欢这个字，可不就是不喜欢见喜么？哦，对了，今儿遇了这事，我没给您寻到美人，实在是遗憾。改明儿夫人们约我看戏，我自当替厂督掌掌眼，多给您觅几个美人，两个哪能够呢！要五个，十个！”
　　心中压抑的怒气，似乎就在这一刻猛烈翻腾上来。
　　他面色更沉，神情冷淡：“那刘夫人今日可是担架抬走的，你真以为她们还敢约你出去？”
　　她“呵”了声，“那也不怕，厂督不愿见我，明儿我便回宫里去。偌大个紫禁城，成千上万的宫女，我就不信挑不出几个模样标志的！往后排着队等在颐华殿，您就高兴了！”
　　她说得激动起来，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豆粒般大小。
　　“啪嗒”一声，落在他苍白的指尖。
　　一滴，又一滴。
　　砸得他手掌轻微颤栗。
　　“好啊，咱家就信你这一回。”
　　他冷冷勾着唇，终于松手放开了她，解了大氅，抬脚绕到屏风后面去。
　　她哭得仍不尽兴，横竖也要回宫了，真想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往后若是再也瞧不见他，那真是祖上积德了！
　　让旁人来伺候吧！她这么笨手笨脚，早就让他厌烦了吧。
　　对，还要多谢老祖宗留她一条性命！
　　他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弄死她也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没脏了他的手，那也是她的造化。
　　她越想心越紧，心肝脾肺全都震震地发痛。
　　“还不过来！”
　　他在里头低喝，她也冷冷一笑，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今日把这差事做完，明儿就收拾包袱走人。
　　她急冲冲地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地解下他的外衣，又抬手解下自己的，掀了锦被就躺上了床，一整套动作流利爽快。
　　他冷眼盯着她，熄了灯烛，躺到她身边来。
　　良久过去，她一颗心还是大起大伏，眼泪酸胀得厉害，仿佛决了堤，瞬间泛滥成灾，快要把自己淹死在里面。
　　她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往日再怎么不高兴，一闭眼便能安寝。
　　可今日不知为何，受了那样的惊吓，本该早早就能够睡着的，可她哭得一点睡意都没有，连呼吸都抽痛得厉害。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听，好像心脏被人拿捏在手中，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被狠狠掐紧。
　　心弦跳动，拨出跨山压海的颤音。
　　他向来习惯了剑尖对向所有人，杀神杀鬼也不会往后退一步。
　　孑然一身就这点好处，不怕得罪人，也从不受钳制。
　　真到了她说的那一日，下了十八层地狱，阎王爷兴许都能被他拉下宝座。
　　可眼下，这种难得□□控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有时候哭到一定程度，眼泪自己便能乖乖地止住。
　　她闭着眼，忽然想到白天那伙人骂出的那句脏词儿，心口猛地一颤。
　　要说白天什么都没听到，那也不可能，整个知雪园大概都晓得，那口无遮拦的黑衣人恨不得将“阉狗”一词说得天下皆知。
　　这里头的滋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她原本好声好气地想让他欢喜，可她怎么就忽然窜出那些无名之火呢！
　　猝不及防出了一通气，心绪在这时候稍稍平静下来，她这才猛然意识到，方才闹成这样，厂督竟然没将她掐死？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身旁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她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厂督，厂督……”
　　她喊了两声，身旁人没有回应。
　　知道他谨慎，黑夜里一丁点风吹草动都逃不开他的耳朵，她这么唤他，怎会听不到？
　　闹得这么大，她也不妄想他和声好气地回应她。
　　她想了想，犹犹豫豫地从衣袖中摸出一个硬生生的金锭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胸口。
　　“厂督，我骗了您，那锦囊里不是今日赢的所有钱，我……我还私藏了五两金子，我都给您交代了，别气见喜了好吗？”
　　心口微微一沉，那金锭子的重量落了下来。
　　五两而已，却好像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说话，她便继续道：“我可是将我最重要的东西都给您啦，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除了命就是钱。小命呢，在您手里拿捏着，除非您先厌弃了我，否则我这辈子都被您套得牢牢的，您不是说过，我翻不出您的五指山么？”
　　她伸手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瘦窄修长，骨节分明。她往他身上偎过去，“要不，我给您翻个跟头，您瞧瞧能不能翻过去？”
　　“所以呢？”
　　他总算有了反应，被她掌心的柔软激得心中微漾，侧过脸来睨着她，“为什么哭？”
　　她被他问得一噎，情绪上来的时候止都止不住，可这样的气闷却是头一回。
　　“我伤心。”
　　“哦？”
　　她在黑暗里凝眉，准确地说是听到他冷冷清清说的那句“讨厌”，像荒野里猝不及防踩了一脚荆棘，满身狼狈。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痛。
　　她又勉强恢复了笑意，眼里闪着珠光，“其实是气自己没用，哄不得您高兴，还办不妥您的差事，我若不是陛下赐给您的对食，怕是死了千遍万遍了吧。”
　　她话中带着轻颤，他抬起手，指尖抹过她双眸，冰凉与滚烫紧紧相贴。
　　也触摸到一点湿意，他用拇指替她拭去，然后将手背轻轻压在她几乎肿成核桃的眼睛。
　　这种冰凉的触感实在很是受用，她嘴角晕开了笑：“好舒服啊，厂督。”
　　沉默半晌，梁寒缓缓道：“南直隶有官员送过来一只虎皮鹦鹉，听说还会背诗，明日让它教教你。”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可她一下子尝出了甜味来，“厂督这是舍不得让我回宫啦。”
　　次日一早，阳光照进窗棂，屋内早已没了人。
　　书案上多了一张开化纸，用镇尺压着边角，上头一个张眉努目的“喜”字，怒气冲冲地撞进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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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酗酒而亡的苏钰作为一只孤魂，飘荡了无数的世界，乱七八糟的技能学了不少，无聊之时还做了很多不留名的好事。
　　本以为就要继续这么飘下去，再次醒来之时他竟然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身体。
　　而此时！他们苏家正好被抄家下了大狱，等待他们的将是削官杖责，枷锁上颈。
　　漫长的三千里流放路，曾经勾心斗角的“一家人”终归走成了一家人。
　　苏氏有钰郎，体弱而纨绔。
　　一朝罪流放，性转而昨非。
　　三千路漫长，重拢众人心。
　　边塞种田忙，重振苏家门。
　　食用指南：
　　
　　1：男主金手指是帮助一个修士得到的戒子袋和植物系术法。
　　2：流放戏份较重，介意慎看。
　　3：真种田，多家长里短，少勾心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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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抓心挠肝
　　
　　
　　桑榆来的时候,见喜在廊庑边和一只鹦鹉逗趣。
　　天儿格外湛蓝，微寒的阳光洒落下来，在她轮廓上描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发带被风吹得飘起来,在头顶打了个旋,又轻巧地落下,挡住了她半边脸颊,有种若隐若现的灵动鲜活。
　　“今日没人约你看戏听曲儿么？”
　　桑榆把药箱扔给府中的丫鬟，走近到跟前蹲下来瞧那只鹦鹉。
　　头顶一撮黄毛,背上大片的波浪线般的斑纹，两只眼睛滴溜溜的，小黑豆子似的。
　　见喜叹了口气道：“你可不晓得,昨儿在知雪园遇上刺客了,险些就丢了小命,那几位夫人也吓得不轻，这两日怕是又出不去了。”
　　桑榆睁大了眼睛,讶异不已，伸手就去探她的脉搏：“那你身上可有受伤？”
　　这话问下去，她便觉得多余了。
　　真受了伤,她还能今日才优哉游哉地进府？若不能三更半夜火急火燎叫她起来,这提督府都得改名换姓了。
　　见喜轻哼了声,“我当然没事，我还跟那伙贼人说话逗乐呢,把他们忽悠得团团转！何况我家厂督多威风啊,自然能将我护得好好的。”
　　桑榆在心里哀哀一叹，有时候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操控人心的力量。
　　笼中雀做久了,便是想飞也飞不高，这丫头何尝不像这只鹦鹉，提督府就是金笼，只能靠着脚底那根栖木站直身子，看不见外头的广阔天地，还告诉自己是被宠在掌心。
　　可怜可叹呐。
　　见喜伸手去抚鸟喙边的小绒毛，乐得咯咯笑：“啾啾快点儿，背首诗来听听。”
　　“啾啾”是见喜给鹦鹉取的名儿，因为这只鸟儿大早上开始就只会啾啾叫，一直到现在都没见它真正说句话。
　　逗了大半日，见喜瘪了瘪嘴吓唬它道：“厂督可是要你教我背诗的，你不说话，回头我可要告状去啦。”
　　鹦鹉转头似乎不大想搭理她，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不为难你啦，来说声‘见喜发财’听听？快，说见喜发财。”
　　长栋正往库房去，经过院门口恰好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走上来道：“夫人想让它说什么？不如让奴才试一试。”
　　见喜惊喜地抬眸：“你还会这个？”
　　她抓了一把瓜子仁放到长栋手里，长栋捏了一枚凑近，鸟喙如弯钩般灵活地一点头，将那枚瓜子仁擒到口中慢慢咀嚼。
　　见喜只知他平日里声音有些尖细，却没想到他还能模仿鹦鹉的叫声，“唧唧啾啾”学得惟妙惟肖，那鹦鹉仿佛看到同类，调转了目光“嘎嘎”两声回应他。
　　长栋掐尖了嗓子如同唱戏道：“红豆生南国——”念起这句诗来抑扬顿挫，尾音拉得长长的，甚是好听。
　　那鹦鹉似乎感应到什么，乌亮的眼睛朝他眨了眨，见喜终于看到点希望，可鸟儿仍旧不吭声。
　　长栋又念了一遍，往它嘴里塞了颗瓜子仁，它这才闷闷地出了声，“春来——发几枝——”这声音别别扭扭，瓮声瓮气的，可细细听来别有一番乐趣，竟果真将一句诗完完整整地念了出来。
　　见喜高兴得拍手，“好聪明呀！没想到它还真会背诗，厂督诚不欺我。”
　　长栋转过头来笑了笑：“夫人在屋里若觉得烦闷，奴才给您找些有意思的东西玩玩。”
　　他站起身，手中红木匣内似有铃作响，连笼子里的鹦鹉听到都兴奋地叫唤起来。
　　“您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铃铛吗？我瞧着啾啾很是欢喜。”
　　长栋手掌一顿，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这……是云南府的贡品。”
　　见喜眼睛亮了亮，那定然是宝贝啦，“我可以瞧瞧吗？”
　　见她好奇地盯着匣子看，堪堪要将眼珠子粘上去了，长栋无奈，只好慢腾腾地弹开铜锁，里头是个板栗大小的雕花金铃。
　　她捏在手中摇了摇，啾啾也扑腾着翅膀，跟着后面叫了两声。
　　金铃似乎感应到她的温度，在掌心里轻轻摇动着，见喜惊了惊，眼睛瞪得圆圆的，“您瞧我可没动它，怎么自个晃起来啦？”
　　长栋只觉嗓子卡了东西，捂着唇咳嗽两声，努力解释道：“夫人不知道，这铃铛看着小，实则大有乾坤，里头注入灵液，遇热便能四处滚动，您握在手里试试。”
　　见喜攥紧了拳头，又松开瞅了瞅，“难怪，我瞧着里头是点斤两的，这是什么宝贝吗？”
　　一个小金铃而已，可她瞧长栋的脸色似乎不大对。
　　长栋额角都出了汗，捻着袖口擦了擦，“这勉子铃也算不得宝贝，就看怎么用了。”
　　说完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他这么说夫人也不明白呀。
　　见喜眨了眨眼睛：“这是底下的官老爷送给厂督的吗？用……是怎么个用法？”
　　长栋正想着如何解释，见喜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是镇宅辟邪用的吧！我明白了。”
　　她摇头晃脑地回忆着，“从前在承恩寺的时候，我瞧着那些官家夫人还专门去寺里求呢，金泄土气，都说这东西能克五黄煞。咱们寺的檐角下都挂着呢，还能修身养性。”
　　长栋捏了把汗，就这还修身养性呢，这分明就是完全反着来的。
　　见喜仔细端详着铃铛上的花纹，若有所思道：“既然是云南府上贡的，想必是拿到寺里开过光的，否则这小小铃铛怎么值得千里迢迢送过来。”
　　长栋越发哑口无言，又觉得赤/裸/裸地说出来不大好，这还有外人在呢。
　　桑榆冷不丁被长栋瞧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吁了口气，掸了掸胳膊上的灰尘，垂头去看那只鹦鹉。
　　听到铃铛的声响，小鹦鹉就兴奋得嘎嘎叫。
　　见喜恋恋不舍地握着手里的铃铛，忍不住向长栋道：“咱们也不知道五黄煞在哪个方位嘛，不若这铃铛借我逗鸟玩几日？我到处溜达，说不定真能将府中的煞气给镇下去。”
　　长栋：“……”
　　梁寒回屋的时候，见喜伏在桌案上，手里提着铃铛轻摇轻晃，那鹦鹉昂着头扑上来咬铃铛，红喙才碰到铃铛面，她便抬起手腕将铃铛提起来，鹦鹉死活够不着，不依不饶地扑楞着翅膀。
　　几个愚蠢的动作，她竟能逗趣那么久，有时候梁寒实在担心她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就连他回来了，她都未曾出来迎接。
　　连抬头望他一眼都不愿了吗？
　　昨儿在床上的时候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哄他高兴，这才过去一日全都忘到狗肚子去了，呵。
　　他脸色黑了黑，目光落到那只鹦鹉身上。
　　花里胡哨，怪声怪气，真不知那些官员怎会喜欢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其实细看来也不觉得多漂亮，底下人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瞧着不过如此。
　　若是让她养只吃人的鹰隼，她这细嫩的手指头怕是早就不在了吧。
　　他冷笑一声，见喜这才听到声音抬起眼眸，“厂督回来啦？”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瞥了眼桌面，瞧见他写过字的那张开化纸上竟铺了一盒剥好的榛果，压在他写了好几遍最后成稿的那个“喜”字上面。
　　面色骤然一沉，他唇角勾起来，眼里的凉意看得人汗毛倒竖。
　　可她早就见多识广了，浑不在意，横竖他也从没个好脸色。
　　她把他的手从后腰拿到跟前来，将小金铃放在他掌心，笑意盈盈道：“厂督，这铃铛好神奇，您摸一摸试试？”
　　他垂眼端详着那铃铛上的雕纹，凤眸眯了眯。
　　她不晓得这是什么东西么？还大大咧咧地拿在手中把玩。
　　他手掌一向冰凉，那勉子铃落在他手里当即冷静下来，仿佛转累了似的。
　　见喜心里偷着乐，厂督好没用呀，连个铃铛都不喜欢他。
　　他嘴角噙着点笑意，抬手揽过她那截细细长长的脖颈，将她带至跟前来。
　　后脖那种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轻轻一颤。
　　他手指很长，指尖绕过来抬起她下颌，逼得她不得不抬起脖子与他对视。
　　心脏突突地跳动着，一张小脸对着他，不由分说地面红耳赤起来，有点公开处刑的意思。
　　暗黄烛火下的一双凤眸，带着点隐约和迷离，不知道是她眼前迷失一片，还是那双眼本就脉脉含情，她竟然分不清楚。
　　像是被他下了药，整个人昏昏沉沉，东不着边西不着际。
　　倏地，一个圆碌碌、冰凉凉的东西落入她后脖的衣领里，顺着背脊骨飞快地滑下去，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那东西已滚落至腰间。
　　她这才猛地惊醒过来。
　　他……他竟把铃铛放到她衣裳里头去了？
　　冬日的袄子并不宽松，恰恰好的拥挤，连带着她身上的热气紧紧包裹，很快便给了那铃铛轻歌曼舞的可乘之机。
　　她向来受不得疼，也受不得痒。
　　小小的一颗铃铛，在腰间最碰不得的地方震颤，那种说不出摸不得的酥麻之感，将她满身的鸡皮疙瘩通通调动起来。
　　“厂督……好痒呀。”
　　她难受得不行，身子轻轻地摇颤着，想要伸手去挠，可双手才一抬起，就被他擒到身侧禁锢住。
　　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娇咛出声。
　　她一委屈难熬，就红了眼眶，杏眸湿漉漉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靡靡的颤音。
　　他将另一手腾出来握住她下颌，唇角翘起，眉眼讥诮：“这点都受不住，往后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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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我想出去玩
　　
　　
　　次日一早,见喜眼下挂了点乌青，眼眸中也破天荒地多了根红血丝。
　　趁厂督进宫去了，她偷偷把长栋唤过来,铃铛又还回他手中去,“这玩意儿可把我折腾死了。”她叹了口气。
　　长栋瞳孔一震,随即敛去讶异之色,慢慢恢复了平静：“夫人还给奴才,是以后用不着了？”
　　闺房之趣容易让人上瘾，有些看上去十分正派的京官,背地里竟也四处寻这好东西。
　　这勉子铃从缅甸传到云南，到如今处处争相效仿，有些光注重外在纹饰却失了精髓,还是缅甸本土的更得滋味。云南府送来的这一枚,应当是工艺最好的。
　　昨儿不想直接给夫人,是怕督主有想法。类似的玩意儿府中库房不知摆了多少，有的是对家存心羞辱,也有的自认为投其所好，底下人捉摸不透老祖宗的意思，宝贝送上门大多直接扔进库房去了。
　　老祖宗连女色都不近,要这些玩意儿做什么。
　　可如今有了夫人,那些东西总算能派上用场。不枉他专门在库房辟出一个隔间用来摆放这些,外头有的都有，外头没有的、稀奇的、古怪的也有。
　　说句实在的,太监虽净了身,可也有寻常男人的欲望，否则宫里又怎会盛行对食之风。不管旁人说什么，有几个是真不把自个当男人看的？即便是太监,也渴望男欢女爱的妙处。
　　想到这里叹了叹，一抬眼，瞧见夫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夫人没睡好？”他笑了下，明知故问。
　　见喜点了点头。
　　说起来没出息，她真是怕痒怕得没边，以往厂督捏她脚的时候，才碰一下就狠狠一激灵，她咬着牙忍住，慢慢地轻车熟路了才能缓解下来。
　　昨儿那铃铛一直在身上打转，真真让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厂督好狠的心，还不许她动。
　　直到他自己被铃铛声吵得睡不着，才肯她将东西拿出来。
　　他狠狠啄她耳垂，冷气呵在耳畔，带来酥酥痒痒的疼痛和战栗，他管这叫惩罚。
　　惩罚？她实在欲哭无泪。
　　直到今早喂鹦鹉的时候，才发现老祖宗将鹦鹉和案上的榛仁一同扔到外头廊庑去了。
　　空空荡荡的桌面上只余昨日厂督亲笔所书的“喜”字，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昨儿她是不是无意中把老祖宗的墨宝当桌垫使了？
　　难怪厂督的眼神不大对劲，若真如此，那是她自作自受了。
　　她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朝长栋摆了摆手道：“厂督恐怕不大喜欢那只鹦鹉，罢了，过两日我也得回宫，就不往颐华殿带了，还得劳烦你们好生养着，改明儿我若还有机会来提督府，再来瞧瞧它。”
　　长栋微微愕然，“夫人这话说得见外，提督府就是您的家，您若是想回来，何时都行啊。其实这事也容易，您若不想在永宁宫当差，只要督主说一声，整个紫禁城除了陛下，没人敢留您。”
　　见喜忙道：“那可万万不能，我当差拿俸禄呢！”
　　钗裙首饰到底没让她迷了眼睛，知道苍蝇再小也是肉，何况陛下大方，隔三差五地差人送好东西来，她们是秃头和尚跟着月亮走，再怎么样也能沾点光。
　　前头打马吊赢来的金锭子给了她教训，老祖宗这人不大靠得住。
　　细细想了两日，她甚至觉得那就是厂督给她下的套，知道她输不了，便往死里坑她。
　　如今光有个掌印夫人的名头，身上却被掏了个干净，说出去都没人信。
　　司礼监值房。
　　慈宁宫差人过来，说太后今早醒了会，想要见掌印。
　　梁寒也不急着回，慢条斯理地看完了桌案上的题本，手里的笔杆子舞得嗖嗖作响。
　　一个多时辰过去，终于搁下紫毫，按了按眉头，饮了口茶。
　　一抬眼，那小太监仍然低头躬腰地守在一边。
　　他终于缓缓起身，悠悠然开了口：“走吧，别让太后她老人家等得寂寞。”
　　太后这身子骨还没他想得那般硬朗，不过是暗中下了一剂猛药，竟昏昏沉沉睡了三五日，连皇后去了都吃瘪。
　　这般没用，还怎么跟他斗法？
　　他冷冷一嗤，提着袍角跨进慈宁门。
　　沿着甬道一直向前，一身朱红织金妆花蟒袍，身姿笔挺，容颜昳丽，远远走来有种春和景明的况味。
　　慈宁宫的暖阁几月来密不透风，萦绕着浓浓的药味，仿佛终年不见阳光。
　　帘子一挑，走进来一个清风朗月般的人，那一抹红，红得格外刺眼。胸前的蟒纹威风十足，映衬得整个人光彩熠熠，实在与这屋内的黯淡格格不入。
　　太后数日未醒，今儿才强撑着掀开眼皮子，问近日有何大事发生，屋里人面面相觑，这才将梁寒大闹坤宁宫一事告知了太后。
　　太后原本便身子不济，连太医都诊不出毛病，今晨听了底下人的回禀，一时间怒气翻涌，竟咳出两口血来，脸上苍白得几近透明。
　　梁寒走近，拱手作了一揖：“太后万福金安。”
　　随即起身，不作半点停留。
　　太后眼睛都没抬，听这清音冷嗓，轻哼了声道：“哀家派去司礼监的人，足足两个时辰才回，想必哀家传得不是时候，叨扰掌印处理政事了。掌印如今大权独揽，还这般宵衣旰食，往后大晋江山可得靠您撑起来，哀家得感谢您哪。”
　　梁寒牵唇一笑：“让太后您老人家挂心了，臣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是在这个位置上还敢怠惰，岂不是辜负了太后与陛下的器重？”
　　他向来说话不中听，太后暗暗咬碎一口牙，“都说这‘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乃人生喜事，掌印倒是个动作快的，不过一个月的光景，好事儿全让您一个人占了，哀家还未来得及恭贺您升官娶妻之喜。”
　　梁寒道：“太后身子不利索，当好生休息才是，臣的事儿不足挂齿。”
　　太后哀叹了声，“是不足挂齿，哀家原也不想管太监娶妻之事，横竖也没个下文。若是寻常百官家的喜事，哀家还能道一句早生贵子，可到你这，哀家只恨自己胸无点墨，连个贺喜的词儿都想不出来。”
　　梁寒脸色微微一沉，嘴角却仍漾着极浅的笑意：“臣倒想知道是谁同太后说这糟心事的，让您如此费心，底下那群嘴碎的该抽筋剥皮才是。”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背脊一凉。
　　太后冷声笑道：“除夕之夜掌印夜闯坤宁宫，杀了皇后跟前五个婢女，事儿闹得这么大，哀家不该知道么？还是说，掌印觉得哀家的慈宁宫最好是铜墙铁壁，与世隔绝才好，您在外头威风八面，哀家在病中管不得了？”
　　太后说得急，喉咙一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梁寒冷眼瞧着，毫无半点关切的神情，待她咳完了安静下来，才慢悠悠道：“几个宫女胆大包天，在宫中滥用私刑，栽赃诬陷，皇后娘娘年轻，未必压得住身边的下人，臣若不杀鸡儆猴，往后她们能爬到皇后娘娘头上去。”
　　他惯会替自己开脱，即便说得有理有据，可太后显然听不进去，侧过脸来盯着他，“可哀家听说，被扣在坤宁宫的是掌印的对食？”
　　“那又如何？”
　　梁寒垂眸笑了笑，“即便她不是，臣也不做这徇私枉法之人，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太后在宫中多少年了，这规矩不该臣来教您。”
　　太后被他气得一噎，憔悴不堪的一张脸目眦欲裂，“大胆！”
　　梁寒轻飘飘道：“臣不敢。”
　　太后吁了口浊气，这人向来心狠手辣，嘴巴上也绝不输阵。
　　她不愿同他在此事上争执，平稳了心绪道：“皇帝命你重掌司礼监，是为了将来制衡内阁，可如今东厂、司礼监，甚至连锦衣卫皆在你一人之手，你若果真忠心耿耿，便莫要让文武百官在背后说三道四，妄议天子。”
　　梁寒勾唇一笑，语气却透着阴冷：“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谁敢说三道四，臣去拔了他的舌头。”
　　太后并不理睬，只道：“今儿内阁独大，明儿司礼监越权，对江山社稷都不算好事，哀家瞧着刘承不错，想同陛下商量着另立一个西厂，给他去管着。监察百官和民情的事儿分派些给西厂去做，掌印也可多放些心思在司礼监，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是要成立西厂来压制他？若是说个不字，恐怕要拿忤逆和一手遮天来治他的罪了！
　　他面上仍不失笑意，思索片刻，回道：“太后娘娘高瞻远瞩，实乃臣万万不及，只要问过了陛下，臣自然鼎力支持。”
　　太后似乎一下子就舒服了，笑道：“大过年的还要进宫轮值，掌印实在辛苦，往后棘手的事儿只管分给刘承，他没娶妻，工夫多得是。”
　　梁寒抿唇：“多谢太后教诲。”
　　出了慈宁宫暖阁，那头李德海躬身上来，瞧他眼里充斥着寒意，小心着问道：“听说太后和魏国公动了开西厂的心思？”
　　梁寒抬脚下了汉白玉石阶，凤眸幽深如墨，冷笑一声道：“刘承是个圆滑人，以为把太后哄高兴了，日后便能翻了天去！既如此，咱家索性给他揽些事儿做。”
　　他负着手，抬眸望向金黄的琉璃顶，眼中寒意凛冽，“陛下年后不是打算裁撤庄田么？让他去跟那些公侯、贵戚打交道，咱家倒是想瞧瞧，魏国公提拔上来的人，敢不敢回踩一脚！自己人打自己人的脸，也是一出好戏。”
　　夜晚回到提督府，见喜正乖巧地坐在案前写字。
　　小小的人儿，只占了半截儿梨木圈椅，案上置了明灯，光线落在她脸颊，将原本柔白的肌肤照得透亮。
　　瞧她这股子认真劲儿，不知道的还当是个读书人。
　　是不是在学鬼画符，只有她自己知道。
　　看她的样子，分明已经小心翼翼，可握笔的指尖不知何时蘸了墨，再无意识地揉一揉脸，把自己弄成了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指尖碰到她软软的腮边，见喜吓得猛然一抽，“您怎么走路没声儿啊？”
　　梁寒静静望着她，声音如同寒风吹过梅梢，有种清冷的味道，“越发没了规矩，如今见到咱家也不行礼，以下犯上也有你的份。”
　　他从外头进来，带了一身的寒意。
　　她搁下笔，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有脏污，软绵绵地蹭过来抱他，“厂督冷吗？”
　　这大概是她行礼的方式，和旁人有所不同。
　　只是这话问完，自己就红了脸。
　　她小脸贴在他腰间，试探性地开口道：“后日是上元节，听说街上有花灯，还能看歌舞杂技表演，难得出了宫，我想出去逛逛。”
　　她抬头，见他面色不霁，她赶忙道：“我可以同桑榆或者妃梧姐姐一同去，保证一点风声都不往外头露，我一定不乱跑的！”
　　他沉思许久，捏了捏她的脸蛋，“上元咱家有事外出，能偶遇也说不定。”
　　见喜咧嘴笑：“您这么说，就是答应啦？”
　　他嗯了声，她便高兴得跳起来，胡乱净了牙、抹了把脸就爬上了床，将被子捂得热乎乎的，等着他上来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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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意外之喜
　　
　　
　　离上元还有好几日,光想一想那灯火辉煌的场面，她便兴奋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闹腾。
　　他伸手摁住她肩膀,嗓音有些疲乏：“动什么？”
　　“我有点儿高兴。”她心里砰砰跳,早就抑制不住了。
　　“有点儿？”
　　“好多呀。”
　　只要厂督不发脾气,不想法儿折腾她,厂督在她心里就是个好人。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轻快地说：“小时候一到上元节，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跑到镇子上去看舞狮子,听人唱戏，看胸口碎大石。人群里到处乱钻，谁也不会苛责你,小孩子嘛,就算看表演,人家也不问你要钱。”
　　他默默听着，指尖在她耳垂摩挲。
　　小小软软的一块肉,不薄不厚，捏起来很舒服。
　　她伏在他身上，愉快地笑了笑,“我们小镇上的糖葫芦,肯定比不得京城的香甜,糖衣也裹得少，薄薄的一层,里头的山楂酸得满嘴掉牙,可我还是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别的孩子吵着要吃，娘亲给买了一串,可还没吃完呢，自己就被酸得满脸揪起来，吃不下又怕大人骂，自己便找个隐蔽的地儿偷偷扔掉。那时候我总是盯着一个孩子，因为他每次都会剩两个扔在路边，趁他离开，我便偷偷将那剩下的糖葫芦捡起来吃。”
　　他眉头紧了紧，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馍馍，难不成也是她从哪个泔水桶里捡来的？
　　“您说，我是该气他，还是该感激他呢？糖葫芦分明这么好吃，他居然扔掉！可他若是不扔，我也不会有那个口福。”
　　她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温温热热的气息落在他颈边。
　　有点痒，他把她的头掰到一边去。
　　她有些失望，嘟着嘴道：“您嫌我是土狗，配不上您？”
　　这几日胡搅蛮缠的本事学了不少，他实在懒得解释。
　　她又抬腿架上来，拼命往他身上凑，“我这不是想感激您嘛，人人都说老天爷公平得很，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终有一日还会想方设法补回来的。我若是小时候过得好一些，这辈子可就遇不上您啦。”
　　是吗？
　　手臂被她慵懒地枕在颈下，好像并不难受。
　　指尖能触摸到她肌肤的滚烫，她靠过来，温柔的热意也跟着漫延过来，仿佛置身柔软的云层里，很容易让人忘却悲伤。
　　她好像真的有这样的魔力，时而让他气血翻涌，也时而让他沉溺其中。
　　他与她看法一致，老天爷的确公平，能让他蒙难多年卑贱如泥，也给他机会翻身。
　　如今让他认出她来，算是意外之喜吗？
　　只可惜他权势滔天，却没有读心之术。
　　如若有，真想剖开她的心出来瞧瞧，到底是什么颜色！
　　他向来自诩聪明，诏狱里的囚犯眼皮子一掀，他就能轻而易举知晓他们什么心思。
　　可她不一样，瞧着蠢笨，可嘴里头真真假假教人捉摸不透。
　　还是说，他心中的那杆秤已经偏了一方，宁可相信她所言句句属实，也丝毫不愿往坏的方向思索半点？
　　或许，他不该有弱点的。
　　这东西一旦长出个苗头，便能顽强得宛若疾风劲草，不管如何压制，终归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最妥善的法子就是斩草除根。
　　指尖勾勒着她那截纤细的脖颈，柔弱得让人心疼，他的手掌竟禁不住颤了颤。
　　她在怀里嘤咛了一声，仰起头，将下巴磕在他胸前，“厂督，您逛过上元节的御街么？能不能同我说说，热闹吗？”
　　他怔了怔，手指一顿，摇头道：“也许吧。”
　　提督东厂以前，这世上从没有一样热闹是属于他的，后来手里有了权，年年的上元，手里的绣春刀都要沾点血。恐怕是老天爷刻意如此安排，帮他血祭至亲。
　　想到幼时那些事，他心中开始烦乱起来。
　　她抬眼望着他，似乎有些可惜：“厂督今年还有公事要办吗？对了，您说咱们能偶遇，那您也是在御街办事吗？我可是说好隐瞒着身份出去的，您在街上见了我，会装作没瞧见吗？”
　　他沉吟了下，凝眉问：“很重要？”
　　“当然啦。”她欢喜之余又有些怅然，“若是有机会，我自是想和厂督一道，沿着御街从头走到尾，我请您吃糖葫芦，您送我个金钗银钗，咱们礼尚往来多好呀。”
　　他沉了一整日的脸，这会终于笑起来，笑意虽淡淡，眉宇间却舒展，“那是咱家亏了？一串糖葫芦能值几钱。”
　　当他傻的吗？
　　她杏眸瞪圆，磕磕绊绊地解释道：“这……这不一样，让人欢喜的东西，怎可用身外之财衡量！”
　　他立马怼回去：“好，不用身外之财衡量，那糖葫芦是你所喜，金钗银钗亦是你所喜，这叫礼尚往来？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你晓得咱家喜欢什么吗？”
　　她瞬间一噎，机灵过了头，竟然被他问住。
　　黑暗中隐隐见那双凤眸凝视着自己，隔着迷雾般的夜色，他眼里的凌厉之色淡去许多，莫名有种柔和缱绻的味道。
　　她一定是眼神儿出了差错，此刻竟有些喘不上气，脸颊蹭地一下就红了。
　　喉咙有些卡，她赶忙垂下头，拿烫得跟炉子般的小脸贴贴他胸口，嘀咕道：“您喜欢吓唬人，我还能不知道么。”
　　……
　　大晋的上元，除了千灯竞秀，流光溢彩的绚丽，更多的是京城御街绵延数十里的歌舞奏乐、百戏杂技表演，那是让外邦使臣大开眼界的热闹。
　　月上柳梢之时，满城的彩灯几乎在同一时间绽放，如打翻的染缸，将天幕铺上一层银河星汉的色彩。
　　御街中央广场的鳌山灯年年都是一个样子，即便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高大煊赫，可看多了也觉得无趣。
　　老百姓们自然不知，这鳌山灯对于久禁深宫的主子娘娘们来说有多么难能可贵。
　　老百姓喜欢什么？千斤石、盘龙术、耍花坛、吞铁剑、蹬梯踏索。看耍杂技的姑娘们两脚蹬花伞能看得津津有味，瞧见表演水流星的更恨不得将眼珠子贴上去。
　　见喜打小便喜欢看热闹，同桑榆两人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在灯山人海中四处穿梭。妃梧远远带人跟在后面，保护她的安全。
　　以往在承恩寺的时候，上元节也可到山下镇子上溜一圈，不过镇子上的花样自不及京城御街千万分之一的好。
　　桑榆也是，虽自小长于京城，但能有这样一日无牵无挂好时光的机会少之又少。
　　朝堂百官尚有休沐时，可药堂医师却偷不得浮生一日闲。
　　一到这样热闹的节日，难免踩踏之事频出，京城的医馆今夜大概也热闹极了，尤其是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更是一夜闭不成眼。
　　两人挤在人群中看一伙姑娘跳顶碗舞，桑榆笑呵呵地打趣她：“不是说那日赢的金锭子全都上交给你家掌印了么？怎么，没钱还敢出来逛？”
　　见喜轻哼一声，颇为骄傲：“谁说我没钱？”
　　说罢从两袖中取出两枚银锭子，贴在两眼前朝她咧嘴一笑，“万事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嘛，厂督也不知道我一共赢了多少，多一点少一点压根瞧不出来，只可惜身上能藏钱的地方不多，这是最后两锭了。”
　　她悄悄扫了眼四周，生怕这时候跟祖宗打个照面，那岂不是连最后一条裤子也被扒光，还落了个隐瞒私藏之罪。
　　她跑到首饰摊子上买了两只蜻蜓簪子，将银锭兑开，插一只在桑榆的发髻上，又到街边的老者手里买了糖葫芦，和桑榆一人一串。
　　难得大方一次，她往自己脸上贴金，还不忘自吹自擂，“这银钱我就当是天上掉下来被我捡着了，今儿咱们随意吃喝，不必拘束。明日我便回宫了，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也可来找我，我上头有老祖宗撑着，事儿都给你办得妥妥的。”
　　桑榆瞧她像是喝多了酒，醉得不轻，也不拆穿，顺着她的话好生恭维一番：“行，来日我便仰仗掌印夫人啦。”
　　这话听得人心里格外舒坦。
　　头顶“轰隆”几声巨响，上元的第一轮烟火齐齐升空，繁光缛彩遥缀于苍穹，瞬间亮起绵延的星河，散开无数缤纷的光点。
　　好像一伸手，就能将这漫天繁星托于手掌之间，
　　百姓的惊呼声和欢呼声自不远处的城河边传来，汉白玉石桥上倏忽一瞬人声鼎沸，几乎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城河内探看。
　　“有人落水了吗？”桑榆皱了皱眉，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就是这个念头。
　　见喜摇摇头说不像，“我瞧那岸边老妪笑得很是欢快，若真有人落水，哪里会是这样的神情？”
　　正打算过去，一侧头便瞧见妃梧从拥挤的人群中走了过来，见她嘴边还沾着一点糖霜，忍不住笑了笑，从袖中取了帕子递给她。
　　见喜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
　　妃梧笑道：“城河里有督主的一番心意，夫人去瞧瞧吧。”
　　见喜惊得一愣，张了张口道：“什么新意？是给我准备的上元节贺礼？是荷花灯吗？”
　　一连串的问题，妃梧实在不知答哪个好，只摇了摇头笑道：“督主一向心思玲珑，想要猜准恐怕不易，夫人过去一瞧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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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只大蘑菇、503830462个；star婉.、一盆虾仁、50412578、。、洛桐、啾啾兔耳朵、33086376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白浅白20瓶；洛桐15瓶；工业糖精吨吨吨、易烊烊10瓶；小瓜子5瓶；齐木楠雄的老婆3瓶；贰贰叁、细雨晚知秋2瓶；阿青、肥肠辣子鸡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7、赠你满河星
　　
　　
　　城河两岸一片灯火通明,照得河面透亮如琥珀，如琉璃。
　　微风从拥挤的人潮中穿行而过，再掠过茫茫水面之时已是温暖如春,落到人的指尖轻轻呵护,半点凉意都无。
　　也就是众人抬头看烟花的档口,不知是何人往河面上撒了星灯,仿佛施了幻术一般,风吹时波澜乍起，将那若隐若现的灯光揉作千盏万盏,密密麻麻铺于水面，一瞬间，万点金色的星茫在宽阔的河面上痛快地疏散开来。
　　有人好奇,抬头望天,以为是天上繁星倒映于城河之上,可细细比对下来又觉不对。
　　河中的星星虽遥遥闪烁，却又格外真实,仿佛黄昏时的千顷碧波荡漾，却又比那粼粼波光更为耀眼灼目，似乎触手可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仙人白衣踏水而来,在护城河上恣意拂袖一挥,大大方方地朝人间撒了一把天上星。
　　桥上挤满了人,见喜压根钻不上去，只好和桑榆跑到岸边草地去瞧。
　　两岸灯火下,满河星光闪烁,远远望去恍若银河落凡尘，又如烟火星辉散于水中，星河轮转,耿耿长明，每一颗都格外璀璨夺目。
　　星光与灯火交错的光芒，倒映在她眼中，点缀起细碎的涟漪。
　　见喜惊得目瞪口呆，久久才颤动着嘴唇：“这就是厂督的心意？”
　　妃梧颔首道是。
　　他这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给她了？
　　她激动得声音有些颤抖，紧紧盯着城河中散开的大片光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河灯吗？为什么这么小，这么多！”
　　妃梧笑道：“不是河灯，若是荷花灯，也能瞧得出来了。”
　　见喜强自镇定下来，可心肝儿还是在身体里胡乱掰扯，怕是很快就能破喉而出。
　　“那是什么，怎么还越来越过多了？我瞧着好像风一吹，又能散开一些，真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妃梧并不直说，先道：“夫人答应我，奴婢说出来，您可不要喊叫。这事儿太过引人注目，若是被那些文官知道，来日要上奏弹劾督主了。”
　　见喜狂点头：“你快说。”
　　她这样层层铺垫，真真是把人的好奇心吊起来打。
　　妃梧望着满河的星光，眼中有几分闪动，低声道：“是用金子打压成极薄的箔片，再裁剪成星星的形状，因为轻薄如蝉翼，洒落于河中便呈现出了这样的效果。”
　　“这是……是金片？”
　　见喜心中大震，双手情不自禁地抖成了筛子。
　　桑榆也震惊，可更多的是无奈，赶忙抬手捂唇将她的惊呼堵了回去，“说了让你别叫唤，这么多人，若知道了是金片，个个不得下饺子似的往河里跳，命都不要！”
　　她眼眶盈满了泪花，忙不迭地拿开她的手，激动之余又实在痛惜，“这么多金子，就扔到河里去了？家里有金山银山也遭不住这么作啊，用不用派人下去捞起来？”
　　这样一说，又觉得不大现实。
　　妃梧摇头笑了笑：“督主没吩咐，应当就是想给夫人瞧个新鲜，夫人心中欢喜，这目的便达到了。”
　　可见喜两条秀眉揪成一团，望着水里的金纸，懊丧着脸，心如刀割。
　　她不欢喜！一点也不！
　　金子宁愿扔到水里也不给她，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妃梧望着她眼中含泪，泣涕涟涟，叹了口气道：“夫人要不笑一笑吧。”
　　见喜呜咽着摇头：“我笑不出来，我心里疼。”
　　“督主说，夫人不笑，便是咱们做奴才的办事不力，要砍了咱们的手。”
　　妃梧扫了眼四周，神情颇有些无奈，“您瞧着岸上这么多人，多少番子盯着呢。”
　　见喜委屈极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哪有这样的，非逼着人笑！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时候，也没逼着美人笑啊。
　　桑榆从旁轻嗤一声，本以为这老祖宗转了性子，疯归疯，总算也办了件人事，可听妃梧这么一说，更觉匪夷所思了。
　　见喜实在笑不出，桑榆只好捏着她粉腮往上提，气冲冲地规劝道：“来来来，给你家祖宗笑一个，你不是从佛寺出来的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妃梧看着她们闹，轻轻咳了声：“督主还说，夫人喜欢吃糖葫芦去买便是，横竖……”她难得顿了顿，“横竖您也有私房钱。”
　　见喜：“！”
　　这都知道？她藏得那么深！
　　她呆愣地忘记眨眼，老祖宗从哪摸到的！
　　惶惶之余，那片耀眼的星子已随着荡漾的波澜缓缓远去，慢慢消散在视野尽头，河岸边看热闹的人群也接连散去。
　　见喜的心犹如滴血。
　　就如同她喜欢看烟花，可若有人告诉她，你要花上一千两银子才能在天空留住一瞬间的绚烂，那即便再璀璨夺目，她也是万万不肯的。
　　她恋恋不舍地回到御街，桑榆瞧她沮丧，出言劝道：“你得往好处想，掌印这般舍得，说不准手里真有几座金山呢！这点于他而言，不过零光片羽罢了。”
　　见喜抹了把泪，委屈道：“我心疼厂督的钱，更心疼自己。”
　　桑榆拍了拍她肩膀，压低了声儿安慰她：“他行事如此乖张，得罪了多少人哪，改明儿被人弹劾或者遭人暗杀，他那些宝贝可不就是你的么。”
　　见喜仰着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又睁大了眼睛偏头觑她：“乌鸦嘴，说这个做什么！赶紧呸呸呸。”
　　桑榆：“……”
　　两人漫无目的地游荡，行至群芳阁门前，又见一番繁华热闹的景象。
　　门口唱曲儿的、唱戏的一个接一个，左耳进的是杂剧，右耳出去的是山歌，听得脑袋打架。
　　见喜有些心不在焉，还在回味方才满河的星星。
　　也不晓得他今晚在哪，或许就在同一条街上。她往四周望了望，都是不熟悉的面孔，没有一身朱红织金蟒袍的厂督。
　　心里倏忽生出几许怅然。
　　群芳阁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轻摇小扇，香风扑鼻，里头的酒客推杯换盏，人手一个姑娘。
　　厂督不会就在这儿吧？
　　她心里敲起小鼓，情不自禁踮起脚往里头瞧。
　　桑榆见状，赶忙按住她肩膀，“你看什么呢，要不要这样明显？那是全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不是正经姑娘该进的地方。”
　　忽然想起什么来，桑榆转了转眼珠子：“你不是要在这里头给掌印寻美人吧？你身上这点银子让唱个小曲都没人乐意的。”
　　见喜“嗐”了声道：“倒没有这个心思，只是瞧瞧里头的姑娘是不是果真美若天仙，那话本里头怎么唱来着——”
　　她实在没想起来，耳边忽然传来一旁戏台上伶人的唱词：“芙蓉脂肉，贴体伴君，翻来覆去，任郎了情……”
　　“情哥郎弄个急水里撑篙真手段，小阿奴奴做个野渡无人舟自横……”[注]
　　还没反应过来唱的什么意思，身侧的男人们已经鼓掌欢笑起来。
　　人家笑，见喜也跟着笑。
　　也不管听没听明白，只晓得台上那两人唱得好，声音里甜得能掐出蜜来。
　　群芳阁对面一处隐蔽的雕花窗后，有人眉目冷冷，唇角紧绷，攥紧的五指不由得嵌入掌心。
　　一层薄薄的窗纸，将所有的繁华热闹隔绝在外。
　　外面彩灯香雾，笑语盈盈，里面是浓郁的铁锈味，阴寒森冷，静谧无声，仿佛不见天日。
　　“督主，淫/词艳/曲污人耳朵，属下去将他们打发了。”
　　说这话的是东厂四档头。
　　东厂办事向来狠绝，压根没有轻描淡写的意思，说起来是“打发”，多半是请进诏狱喝茶，有命进来没命出去，干净利落。
　　目光在人群中停驻，一个梳双螺、插蜻蜓簪的姑娘在下面甩胳膊，跟着一众人拍手叫好。
　　灯光在她脸颊覆上朦胧的光影，她在人群中笑语笑盈盈，额前碎碎的刘海被风吹在一边，露出光滑白皙的额头，透亮的星点在那双杏眸里跳跃。
　　戏文里还说，金山银山堆得再高，也不及人间软红十丈。
　　或许，她也向往寻常人的快乐吗？
　　他眸光黯淡下来，似乎比往日还要阴沉几分。
　　以往这个时候，底下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今日他却难得拂手道不必，“陛下今日出宫，莫扰了他的兴致。吩咐下面的番子盯好了，万不可出半点纰漏。”
　　底下人愣了愣，赶忙拱手应下。
　　桑榆见她听得津津有味，仔细在脑海中琢磨了几句歌词，当即反应过来，马上挽着她的胳膊离开，嘴里不住道：“姑奶奶，这哪是你能听的！”
　　见喜就有些糊涂了，“怎么不能听？我瞧着唱得挺好的呀。”
　　桑榆很难解释，她不明白也好，若是明白了，自己心里难免不好受。
　　不过，她的恋恋不舍也仅仅一瞬，转眼便被旁的新鲜玩意吸引过去了。
　　他在窗口静静望了许久，直待她拐了个弯子，从他的视线内彻底消失，这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平视着阁楼对面群芳阁一处雅间。
　　半晌，里头终于传来清脆的掷杯之声，梁寒唇角冷冷一抬，“上钩了。”
　　东厂拿人向来风风火火，所到之处，腥风血雨早已是常态。
　　戏台上对唱的两人一瞧见那批腰跨绣春刀的官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噤了声，戏还没唱完便灰溜溜地下了台子。台下的百姓见厂卫出马，也立时惊慌失措作鸟兽散。
　　一行人蹬蹬蹬地踏入群芳阁，片刻功夫，人已拿下。
　　这一点掺血的小插曲，自不足以轰动整条御街。
　　路过几家杂食摊子，见喜摸出几个铜板来，和桑榆买了包果脯，青梅大小的果肉，整个往嘴里一送，甜汁儿溢了满口，吃完刷刷手指头都无法餍足。
　　又走几步，御街中央的鳌山灯已近在眼前。
　　宫外的鳌山灯不比乾清门广场的大气，却自有一番锦绣辉煌。老百姓们虽年年都能瞧见，早已不像最初那般惊喜，可耐不住孩子们喜欢绕着彩灯追逐打闹。
　　有孩子笑着呼喊着往跟前冲过来，她急着伸手去拉桑榆的衣角，却见灯塔后走出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注]来源：冯梦龙《夹竹桃顶针千家诗山歌》感谢在2021-02-2223:55:00~2021-02-24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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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燥得没边
　　
　　
　　男子着一身玄青山水暗纹圆领直身,女子着铜绿色四合如意云纹褙子，两人都是极好的容貌，却穿得不算惹眼,即便在灯火和月色交织之下，也并未引来更多的目光。
　　擦身而过的百姓偶尔抬眸望一眼,以为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带着夫人出来赏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仅此而已。
　　从灯塔后转过来时,女子将两手叠在身前，而男子右手微抬，犹豫半晌，终于将手掌覆上她手背。
　　女子有些讶异，转头看向他，男子借势拉着她去看鳌山灯上一只栩栩如生的彩狮,慢慢地,女子也似乎忘记了方才的尴尬，温笑低语,眉眼上扬。
　　见喜望着那二人怔愣片刻,所幸没有正面遇见，否则她岂不是搅了陛下和娘娘的美事。
　　思及此，赶忙拉着桑榆沿着街边摊点往回走。
　　“瞧见什么了？耗子见了猫似的。”
　　桑榆疑惑地望着她，见喜拍拍胸口舒了口气,极小声道：“方才那两人,是陛下和贤妃娘娘！”
　　桑榆双目圆瞪,惊得险些说不出话来，又悄悄回头望一眼，却没瞧着,只好遗憾地回过头，“陛下日理万机，还有工夫出来逛灯市？”
　　见喜轻轻叹了声。
　　可见老话说得好，“皇帝不急太监急”。陛下是天底下最忙的大忙人，却能腾出工夫来陪娘娘，督主大人却要忙公事呢。
　　她心里酸了一波，再回味那一片水上星时，竟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好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金子没了，人也不在，枕边空空如也。
　　她揉了揉眼睛，被路边一处捏泥塑的小摊夺走了注意。
　　前头横一张破旧木板，红漆刷出“面人王”三个规整的大字，颜色不算鲜丽，瞧着至少二十年了。
　　摊点上十方天兵天将舞刀弄棍，各路英雄好汉张牙舞爪，鬓发斑斑的老摊主揉面动作熟练至极，细长的篦子那么灵巧地点几下，还未看得真切，手里的泥人便好似有了生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姑娘想要捏个什么花样的？”老摊主见她一直盯着瞧，忍不住问道。
　　见喜有点心动，“我想捏个面人，不过……可能难度有些大。”
　　那摊主一笑，满脸深深的沟壑，“姑娘，不是老朽托大，这行老朽干了一辈子了，无论客人的要求有多刁钻，还从未有过让人家不满意的情况。”
　　见喜抿着唇笑，好生思量了一番道：“这人是个男子，戴乌纱帽，穿一身朱红曳撒，唔……也没别的好，就是肤白貌美！不是我吹牛，这世上暂且无人及得上他的容貌。不过呢，他看起来又凶神恶煞的，心眼极小，还从来不肯好好说话。”
　　摊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心中有几分了然：“这是姑娘的心上人？”
　　见喜怔了下，连忙摆手否认：“不是心上人，他是我的——”
　　尾音顿了顿，她冥思苦想了许久，咬咬唇，终于说出个形容来：“是我日日供奉、夜夜要哄的老祖宗。”
　　这话一出，见过几十年大风大浪的老摊主也不禁啧啧称叹。
　　桑榆也凑过来，诧异道：“这是你的回礼？”
　　她小脸一烫，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说话的间隙，各色面团已在那老者手中灵活地揉搓起来，竹签、篦子、刻刀轮番上阵，一压一挑，头上再镶嵌两个小黑圆点，那便是老祖宗的眼睛。
　　黄白面团勾出个简单的人形，再取红色面团包裹起来，竹签压出一大圈襞积，篦子在胸前雕刻成简单的飞鱼纹。
　　见喜刚想说该刻蟒纹，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这天底下除了厂督和皇子、亲王们，大概无人敢用蟒纹了吧。不过这纹样瞧着也像蟒纹，并不打紧。
　　兴许她交代得太浮夸张，将厂督的容貌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那老摊主在他脸上不知动了多少刀子。
　　好在手法熟练，正瞧得眼花缭乱之时，一个完完整整的厂督已经脱手而成。
　　“瞧瞧如何？”
　　她惊叹了声，欢喜地从老摊主手里接过面人儿，方才在一旁瞧热闹的时候还不觉逼真，这成品拿到手里竟果真令人开了眼界。
　　这白净的脸皮子，高挺的鼻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薄薄的红唇紧抿，两粒黑芝麻般的眼睛盯着她，有种不怒自威的神色。
　　也许太过神似，她甚至觉得手里的厂督已经要扑上来咬她的脖子了！
　　她吓得忙不迭将人藏到衣袖里，脸颊涨红一片，“老人家，这面人儿卖多少钱？”
　　老摊主伸手比划说十文，她难得没有讨价还价，从怀里掏出十个铜板来付了账，好生道了个谢才离开。
　　大晋的上元没有宵禁，灯火繁花能绚烂一整夜。
　　可寻常百姓哪有这个精神头彻夜玩乐呢，路边的孩童张张嘴，打了个绵长的呵欠，这便要回家了。
　　见喜也伸了个懒腰，同桑榆道个别，“明日我便回永宁宫了，还能再太医院瞧见你，真好，往后忙里偷闲也有了好去处。”
　　回到提督府，妃梧领人进来伺候她洗漱，才卸下钗环，外头来人禀告，说督主拿了两个重犯，今日在锦衣卫诏狱彻夜审问，请夫人自便。
　　见喜微微一滞，那人又道：“明儿一早，督主往天津卫粮绸码头有要事，须得五日之后才能回京，督主请夫人自行回宫，这两日便不必去颐华殿伺候了。”
　　“这么久！”这话脱口而出，又觉不合身份。
　　她下意识摸摸袖子里的东西，目光黯淡了下去。
　　她还没向他道声谢呢。
　　他几日不归，她又何时才能将这回礼送给他呢？
　　想到这处，她又觉得好笑。
　　督主大人富得流油，水里头洒金纸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又怎么会瞧得上这十文钱的面人？
　　他出京是常事，往日这对她来说是件舒坦事儿。
　　在老祖宗眼皮子底下当差，战战兢兢，宛若冰上行走。
　　他不在的时候，她能高兴好几日，干杂活都哼着曲儿。
　　可今日心里却空落落的，就像后半夜的上元，即便满目灯火通明，人却意兴阑珊。
　　兴许是累了，总觉得欠缺点什么。
　　他赠她满河星，她虽然心疼又可惜，可除了这一层对金子的惦念，她心中也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谁不喜欢这样的心意呢？他应该准备了许久吧。
　　换做任何人，脑汁都绞尽了也不会想到这糟蹋钱的赠礼。
　　她在外面耷拉着脸笑不出来，兴许有他不在身边的原因吧。
　　若他在眼前，她是不是得抱着他大哭一顿？笑也得先笑给他瞧见。
　　屋里灭了灯，唯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铺了一层银辉进来，微凉如清水。
　　她躺到床上去，双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着那个面人儿，用指尖细细描绘他的轮廓，一种细细密密的酥麻感游遍了全身。
　　往日她不敢这么瞧他，遑论亲自上手抚摸他的脸。
　　前阵子碰到他下巴的惊悸之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眼下他就困在她手中，任她揉捏磋磨，他也不会动弹一下。
　　她盯着他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轻飘飘地哼了声。
　　你倒是得意呀？还不是落在我手中！
　　堂堂九千岁，看我不将你拆吃入腹！
　　“啊呀——”
　　没留神指尖一滑，这司礼监掌印“啪嗒”一声落在脸上，砸得她满眼泪花乱迸。
　　面人独特的淡香味道萦绕在鼻尖，她怔忡了一下，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湿湿软软，有种妙不可言的滋味。
　　倏忽反应过来，借着月光望见那面人殷红的嘴唇上水光一片，心中登时大燥。
　　疯魔了这是！
　　勉强闭了会眼睛，又辗转反侧起来。
　　空荡荡的一张木头床，躺在上面宛若孤舟浮于水面，往日习惯了将腿架在他身上，如今四仰八叉的也没个依仗，一下子就不习惯了。
　　她将头闷进被褥里，却酝酿不出一丁点睡意，仰头呆愣愣地对着天花板。
　　久而久之，甚至不清楚自己的眼睛是睁还是闭。
　　“妃梧姐姐，妃梧姐姐——”
　　她终于忍不住，朝外面轻轻喊了两声，妃梧闻声从耳房过来，“夫人睡不着？”
　　见喜坐起身，很抱歉地点了点头，“是不是已经快四更啦？虽然这样很不好，可我想在厂督离京前瞧他一眼，锦衣卫衙门我能进吗？我同他说句话就回来。”
　　妃梧愣了愣，望着她踌躇了片刻。
　　见喜见她为难，马上道：“若是不方便也无妨，明日我便回宫去，等厂督回来也是一样的。”
　　妃梧迟疑了下，还是温声道：“夫人莫急，奴婢这就去备马车。”
　　车马辘辘驶过长街，在后半夜的上元显得格外清晰。
　　她满脑子昏昏沉沉，上了马车又后悔不已。
　　方才怎么就那样冲动？不管不顾地要去找他。
　　哪有多要紧的事儿呢！
　　她犹犹豫豫地掀开帷帘，想着要不还是掉头回府吧，这样去像什么样子？
　　教人瞧见，还以为她上衙门作威作福去了。
　　马车于僻静之处停下，她掌心热乎乎的，已然闷出了点虚汗。
　　四更的锦衣卫衙门仍然灯火通明，两边的薄纱灯笼在寒风中凌乱起舞，正月里的风刮在人脸上，有种萧索凌厉的况味。
　　妃梧同门前看守的侍卫打了声招呼，那人进去回禀，紧跟着出来的是个身着墨蓝飞鱼服的男人，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躬身拱手向她施了一礼。
　　妃梧向她道：“这是东厂三档头，彭越。”
　　这名字好生熟悉，似乎在哪听过。
　　不及细想，彭越便引她进了北边的庑房，又亲自上了茶，笑道：“督主尚在诏狱问话，已经差人去禀了，夫人喝口茶歇一会吧。”
　　见喜点了点头，紧张得吞咽不停。
　　妃梧也被人唤了出去，屋里头便只剩她一人。
　　她好奇地抬脚踩了踩地面，听人说诏狱就是脚底这层厚厚的青砖下建起来的地牢，里头终年不见阳光，人一旦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便是厂督平日里最常待的地方么？
　　这样一想，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耳边忽有风掠过，隐隐携来些血腥气儿，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杯热茶下肚，耳边渐渐鼓噪起来，轻微的热意从腹部缓缓蔓延而上，慢慢爬上后背，攀上肩颈。
　　也就一瞬的功夫，眼前渐渐变得迷离，身上燥得没边，喉咙愈发干哑，四肢百骸都像是笼罩在透不过气的蒸笼里，连同指尖都像是惹了火。
　　梁寒进了庑房，瞧见的便是这一副场景。
　　小丫头面色潮红，眼尾挂着泪珠，纤细白腻的脖颈被她抓出两道浅浅的红痕，衣领微微敞开一角，她整个人蜷缩在圈椅里，蒸锅上的螃蟹一般。
　　梁寒目光一沉，才至跟前，她立马八爪鱼似的攀扯上他的身子，呜呜咽咽地嘤咛着：“厂督……厂督……我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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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想要厂督抱
　　
　　
　　妃梧在后厨交代了几句话,一出来就瞧见梁寒目光阴得滴水，手里横抱着个人，用大氅盖得严严实实,凌厉的劲风般直往外头冲。
　　正诧异时,风吹开那大氅的一角,露出个面色红得不大正常的脸蛋，在他怀中大口喘着粗气。
　　她猛然一惊,这是……中了毒，还是药？
　　“驾！”
　　外头传来一声厉喝,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肃肃鞭声在黑夜豁开一道口子，急促的马鸣刺入耳膜。
　　妃梧追出门去看时，两人一马早已消失的长街尽头。
　　正打算回府,可来时的马车夫不知何时换成了另一个熟悉的面孔。
　　彭越从车板上下来,嘴角斜勾一抹笑意,一双吊眼直直地望着她，直到走近，目光都不曾偏向别处。
　　妃梧当即反应过来：“你给夫人下了药？你将我引去后厨,是为了给夫人下春心散？”
　　他并不否认，黧黑的面色在夜色下更显浓稠,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刀，似要将这黑夜划破。
　　他深深地看着她,又笑了笑，上前来抓住她的手，“妃梧，你跟我走好吗？”
　　妃梧惊得退后两步，她素来冷静,此刻也禁不住攥紧拳头，死死压制住自己的颤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药灌下去，你和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望着她，目光里含恨又悲凉：“这锦衣卫我早就做够了！唯一的亲人死在他手里，连个全尸都保不住，你知道我打开锦盒，看见里头是我兄长的一双眼睛时，我有多恨他，有多想杀了他吗！”
　　妃梧不住地摇头，“是彭连羞辱夫人在先，我同你说过的。”
　　“那又如何！这就该死吗，该死无全尸吗？一条人命于他而言就那么卑贱，他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
　　妃梧冷声道：“你想报仇，斗智斗勇、明枪暗箭都任由你，何必用这样的方式去羞辱他？”
　　他嗤了声，压根没听进去她的话，反倒抬眼望着天色，幽幽一叹：“这药下去，至少折腾一夜，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老天爷给了我们逃生的机会，再拖延下去，待他醒过神来，手下的番子一出马，我是一点生机都没有了。”
　　“你这是自掘坟墓！”妃梧冷眼望着他，说出的话像刀子割他的心。
　　“我不会同你走的。你救过我一次，今夜之事我就当没瞧见，往后是生是死你好自为之，我保护夫人不力，明日自会向他自裁谢罪。”
　　他五官一下子狰狞起来，几乎目眦欲裂：“他到底有什么好？他不过是个阉人！我也想过杀了他，大不了鱼死网破。可我自知能耐不够，想让他死，难如登天。杀人不如诛心，这是我跟在他身边学会的道理。他不是娶了个夫人么，疼得眼珠子似的，呵，他为了这个女人杀了我大哥，那我就要让他认清自己的无能！看着自己的女人在眼前解开裙带，一身火烧火燎的样子谁能受得住？我倒是想亲眼看看他是什么心情。”
　　他说得兴奋起来，激动得浑身战栗，上来拉她的手，“我带你上提督府瞧瞧可好？兴许你见了他那模样，往后再也不惦念他了。”
　　她咬碎牙抬手一巴掌，“啪”一声脆响，在他黧黑的右脸留下几个暗红的指印。
　　彭越丝毫不恼，舔了舔嘴角的血，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打得好，我喜欢你打我！从前你总对我冷冷淡淡，眼里唯独只有那个阉人，如今这算是心里有我了，是吗？”
　　妃梧冷笑着让开他的手：“你真是无可救药。”
　　……
　　马蹄踏破满城月色，扬起的灰尘几有半人之高，马上剧烈的颠耸也掩盖不住她自身的颤抖。
　　她的牙磕在他月匈前，撞得七荤八素。
　　不知是不是疼出了泪，他察觉月匈口湿了一片，心中虽万分急迫，仍是稍稍收紧缰绳，放缓了速度。
　　这颠簸缓解了几分，她仿佛钻到空子，滚烫的肌肤贴近他，朱红大氅下瞧不见她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胡乱捻咬的每一个动作。
　　他眉间皱得极紧，低声喝道：“不许咬，否则敲碎你满口白牙。”
　　她似乎听到了，呜呜咽咽地收敛起来。
　　可也不过片刻的功夫，又忍不住将樱唇贴近，在他月匈前浅舐慢啄。
　　滚烫的呼吸扫在他身前，绵长而柔软，可这种刺激于他而言就像是刀子毫不留情地刺穿皮肤，深入每一寸肌骨中反复研磨。
　　她的每一次吸纳，都要了他的命。
　　久旷的心，就算是得了甘霖又能如何？
　　陈创烂疴的身体，同一块死肉无异，难道还奢望什么吗。
　　又是一阵绵密的咬痛，她两手乱挣，简直无处安放，水蛇一般缠绕到他腰侧来，手爪子也不安分，胡乱地摸索。
　　他寒着脸，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提醒她：“再敢乱动，咱家要了你的命。”
　　她好像被吓糊涂了，似猫儿般嘤嘤啜泣，“厂督……呜呜呜……”
　　心口一抽，像被掐紧了命门。
　　他想起诏狱有种刑罚叫“穿针引线”，绣什么花样由犯人自选或掌刑者抓阄决定，管他是男是女，一根长而尖利的穿骨针从肩胛骨开始往里钉，前胸进，后背出，管他是肉是骨，是心是肝，不论生死，这花样都得绣个完整。
　　冰冷的丝线穿过心肝肌骨的那种痛，如今他算是体会了。
　　提督府门前猛地收紧缰绳，他将她抱下马来，一路疾行冲进主屋，只冷冷向身后的长随撂下几个字：“备水，凉水。”
　　底下人不明情况，只瞧见他一双漆黑凤眸中怒意深沉，眼尾潮红，襞积上的水波纹翻卷出排山倒海的力量，瞬间将整个提督府笼罩在无边的寒意之中。
　　长栋派人将木桶抬进去，里头注入冰凉的井水，却不知梁寒究竟想做什么。
　　跟随他日久，长栋很清楚他的身体，一受冷很容易伤寒侵体，若是再泡了凉水，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督主还有别的吩咐么？”长栋忍不住问。
　　隔着一层雕花屏风，只瞧见影影绰绰的人影，大氅里钻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拉着督主的衣袖，口中喃喃：“厂督……小虫子在我身上爬……”
　　长栋瞪大了眼，心口一窒，紧跟着听到里头一声冷喝：“滚出去！”
　　他再不敢多问，忙躬身道了声是，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衣襟被她啃得差不多了，里面红痕点点，牙印斑斑，他无奈地吁了口气。
　　浴桶里的水寒意凛冽，数九寒天的深夜从水井中打上来的水，无论如何也能让人镇定几分。
　　他一手提着她，也不管衣裳鞋子还穿在身上，不由分说地扔进去，溅起的水花犹如竹筒倒豆子般洒了一地。
　　她嘴里胡乱嘤咛着，像孩童攀着桶沿挥舞臂膀，可身上的袄子穿得太厚，沾了水一层层地往里渗，很快有了重量，将她扑腾的双臂慢慢压制下去。
　　身上的温度本就异于常人，再加上药力作用，浑身的热气全都被调动起来，将她所有的意识逼仄在最拥堵的角落里。
　　仿佛坠入冰火两重天，眼前一片迷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贪恋这样的寒凉，可这还远远不够！
　　身上每一处毛孔，每一根头发丝都止不住地震颤。
　　她眼里蒙上一层泪光，晕乎乎地去寻他的手，他站在她面前，将心里的痛隐藏起来，就这么冷冷看着。
　　残存的意识狠狠推着她向前，一定要寻到可以停泊的水岸。
　　他是她的岸，却是费尽心力也抓不到的岸。
　　她痛苦地揪着脸，声若游丝，软塌塌地落在他心上：“不要冷水……不要冷水好不好？”
　　他沉默半晌，眉眼中似乎只有漠然，“那你要什么？我吗？”
　　他哂笑一声，我能给你什么？
　　豆粒大的泪珠从她眼尾滑落，她难受极了，苦苦哀求他：“凉水不好，肚肚会痛……”
　　他负在身后的十指狠狠掐进肉里，闭上眼睛，将一些不该有的情绪通通剔出体内。
　　再缓缓蹲下身，冰冷的指尖触摸她脸颊，柔声道：“让我杀了你好吗？厂督的刀很快，不会有痛苦，来日我会为你报仇，将给你下药之人千刀万剐。”
　　她拼命地摇头，用最后的力气攥紧他的手，低吟出声：“见喜不想死……想要厂督……想要厂督抱……”
　　心内狠狠抽痛了一下，他抹去她眼角的泪，斑驳的，滚烫的，在他指尖慢慢灼烧，比针刺和拶指还要难熬。
　　她清醒而鲜活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拿她不认识的勉子铃来同她逗趣，看着她欲哭无泪，才能熄灭他被她忽略无视所燃起的那点心火。
　　可真走到了这一步，却让他在平静的面目之下，身体犹如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怕她失望痛苦么？
　　他自嘲地笑了下，自作聪明这么些年，到最后还不是轻易被人拿捏。
　　她身上灼热难解，慢慢地连木桶中的凉水都有了温度。
　　他终于压制不住心中的酸楚，抬手将她从水中捞出来。
　　“啪嗒”一声，水汪汪的衣袖里掉出来一个红衣裳的面人儿。
　　他躬身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手中细细端详，眼中有一缕光芒闪过。
　　这是他吗？
　　他是不愿意承认的。
　　即便这样的眉眼唇鼻确与他有一两分相似，可看起来也太过愚蠢。
　　大半夜不睡觉，到锦衣卫衙门去，难不成是就想给他送这个？
　　他唇角牵起一丝凉凉的笑意，才看了一会，她的手臂已经环拢上了他的腰。
　　他无奈转过头，将她放好，用冰凉的指尖去褪下她湿透的衣裳，露出一段玉雪玲珑，他抿着唇，或许已经避无可避。
　　目光从她弹润的腰肢划过，用方巾一寸寸地擦过去。
　　脚底下湿漉漉的一片，已经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可以站人。
　　他只好将她抱到床上去，用棉被盖住光洁的身子，可盖一半，她便伸手掀开，再盖上，再掀开，仿佛不厌其烦。
　　她脑海中一片混沌，从水中出来之后，身上的灼热以一种野火燎原之势无限蔓延，呼吸在一瞬急促起来，未等他将她擦拭干净，便不顾一切地将扑他在身下。
　　她喜欢他身上的淡淡檀香味，更无比炙热地追逐他身上的凉意，不由分说地将自己与他紧紧相贴，借此缓解快要支撑不住的、冗长的、熏蒸一般的燥热。
　　被桎梏在喉咙里的吟唱缓缓释放出来，身下人的沉默也没有阻挡她的热情。
　　樱唇落下之前，她在迷迷糊糊间找到一些意识，湿漉漉的杏眼半阖，哀哀地望着他，“厂督……我能不能……”
　　他能怎么答呢？
　　或许就像太后说的那样，和他在一起，等着她的自始至终都只会有失望，永无下文。
　　他是个不中用的人，外面的人没有骂错，甚至连他自己也这样认为。
　　蒙尘之珠总有莹光闪烁之日，卑贱之身亦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可他算什么？风光背后，实则一滩淤泥，臭不可闻。
　　也许同她相见的第一日开始，就注定了最烂最烂的结局。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段分明可以一刀斩断，从此了无牵挂的缘分，已经一寸寸地侵蚀他的心脏，成为痼疾般的，深深的眷恋。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有点疼，但是厂督迟早要经历这一关，小见喜一定会拿出自己强大的治愈能力来帮他的，跨过去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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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我这么甜
　　
　　
　　一点点缄默的时间,于她而言是多么漫长且煎熬。
　　她颤动着鸦羽般的眼睫，一双杏眼里晃动着满满当当的水，聚集成珍珠般大小在她的下眼眶死死支撑。
　　她一眨眼,那一滴泪终于啪嗒落在他唇上。
　　他心中一触,有些不知所措之时,她已经以一种“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架势，去追逐那一滴已经滑落进他口中的珍珠。
　　咸咸的味道,混着少女独有的清甜，似极了香甜的蜜桃汁,可惜他能够品尝到的,还夹杂着无尽的苦涩。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非常陌生，如同初生的孩子好奇地探索新的世界,在属于他的脆弱领地温柔地辗转。
　　这样的绵软,这样的清甜,就像是小时候难得吃到一块饴糖，入口微微黏腻，柔滑温润,很快这股子甜味儿席卷了整个口腔。
　　一瞬间，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这迎光流泪的毛病，她竟也悄悄传染到他。
　　屋里橘黄的烛光落下来,带来眼中酸酸涩涩的疼痛，从未有那一刻让他如此不适。
　　他抬手一挥，最后一点光线也隐没在幽深的夜色里。
　　柔和的月光透进来，幸好照不见他的伤心。
　　她似乎记性很好，还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仗着自己一口好牙胡搅蛮缠，试图去咬他的玉带。
　　这对她来说很难，意识模糊起来，人就很容易找不着北，将蛮力用错地方。
　　可这样的纠缠，于他而言无异于更深的折磨。
　　他终于无法再冷静，内心仍有真切的渴望，像一簇火苗从心口蔓延开来，烧得他五脏俱焚。
　　手掌按住她后背狠狠施压，将她带到自己的怀中来，不留一点罅隙，密密的吻落下来，那是她无比期待的，她一定很高兴吧，闭着眼也笑，露出白白的贝齿，含糊地问他：“厂督……甜吗？”
　　他说：“甜。”
　　毋庸置疑，这令他深陷其中。
　　她咯咯地笑，大胆地捧住他的脸，和他不一样，她的手指柔软而滚烫。
　　在他五官细细地描摹，涉笔成趣。
　　忽然有些悲从中来，又娇声啼哭起来，“我这么甜……厂督能不能……能不能别要美人了……我不好吗……”
　　哭得心口一抽一抽的，让他很难继续，“不找美人了，你就很好。”
　　她一听自然十分满意。
　　习惯性地整个人架上来，平日睡卧时再寻常不过的状态，今夜却格外旖旎动人。
　　药物给了她狂放的自由，可身子还记得她是个嫩生生的姑娘。有些地方触不得，轻轻一碰便颤抖不已。
　　她渐渐受不住，小脸红得像云霞，滚烫的吻落在他的眼尾、鼻尖和脸颊，唇面碰到湿润的东西，她似乎有些慌乱，迷迷糊糊说：“漂亮哥哥，你别哭了……”
　　他微微一怔，这是认出了他？
　　可她眼里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分明，才会有这样的错觉吧。
　　他忽然有些高兴。
　　十年前的初见，她见过他最不堪的模样，她没有嫌弃他，竟还能记这么久，这可以算长情，算喜欢，对吗？
　　他兴奋之余，也不忘低声呵斥她：“胡说八道。”
　　他怎么会哭。
　　可她压根不听，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贴过来，胡乱地捉住他的手，放在那条美好的缝隙之中，“你暖手，给你暖手。”
　　他抿唇笑了笑，早就知道她全身都是宝，可他没见过这种毛遂自荐的法子。
　　冰凉的指尖顺着她漂亮的圣窝往下，探到他本不该触碰的地方，将她的湿润勾在指尖细细品尝，仿佛比饴糖还要香甜，永不知餍足。
　　她也咂咂嘴，咕哝了一句：“好吃。”
　　“嗯，好吃。”
　　仿佛是偷来的时光，这一晌贪欢过后，他心中被忽如其来的疼痛所牵制。
　　如果更深一步，往后她就只能属于他。
　　她会愿意吗？
　　他在心口的疼痛之中酝酿出了不该有的爽快，那是他卑劣的欲望。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一旦破了身，倘若他不在她身边，往后的几十年她都会饱受冷眼和那些凡夫俗子的指指点点。
　　那是他想要的吗？
　　他渴望将她永远锁在身边，可或许是不能的。
　　一介宦臣，所有的权势地位都是皇帝给的，他凭一己之力走到了天下人的对立面，明枪暗箭尽日不息，今日是宝座，明日或许就是坟头，谁又说得准呢？
　　可这卑劣的心思一旦破土而出，便像野草一般顽强生长。
　　不可否认的是，他是个无比贪婪的人。即使满身泥泞，也仍想要将她揽在怀中。
　　他狠狠吻下去，直到品尝到甜丝丝的血腥味儿。这是一直能让他保持兴奋的味道。
　　“小见喜，你会一辈子在我身边吗？”
　　他揉捏着她的耳垂，那里早已经透红而滚烫，像一颗玛瑙珠子。
　　他期待着她的正面回应，也许正因为在这样无人窥见的夜里，在她意识最为迷乱的时候，最适合让自己沉沦在美好的、却未必真实的甜言蜜语里。
　　往常他不爱听那些奉承的话，那些话让他恶心反感，可他想听她说。
　　哪怕是假的，也好。
　　如果她说会，他或许会发了疯似的捅破那一层窗纸，这辈子牢牢将她攥在手中，不容任何人染指她，就算是死，也必定与她同赴黄泉。
　　可她竟不答，只是吻他。
　　他心急火燎，恨不得将她脑袋剖开瞧瞧她是怎么想的。
　　心中忽又生出一片荒凉之感，他眼神黯淡下去。
　　他就像个笑话一样，还是在自己骗自己啊。
　　她能够接受他的残缺吗？
　　她不过是凡尘中千千万万女子中的一个，向往尘世的温暖，也向往儿女承欢膝下，这种人世间最简单的幸福，却是他一辈子给不了的。
　　这么一个滥好人，连阴沟里的老鼠都愿意喂养，菩萨为何不保佑她，却让她遇见他呢？
　　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她在催促他。
　　他迟迟不予回应，似乎惹怒了她，劈头盖脸地咬下来，凶上一阵子又嘤嘤啜泣，难受地在他怀里打滚。
　　他只能抱着她，用身上的冷意为她降温，“再忍耐一下好吗？”
　　冰凉的吻印在她滚烫的额头，“对不起。”
　　极低的声音落在她耳中，她似乎有了意识，轻轻颤了一下。
　　他顿时意乱起来，默默在心中想，忘了吧，忘了今夜的一切，否则他实在无地自容了。
　　但愿明日起身时，她又是个快快乐乐的小太阳。
　　……
　　见喜醒来的时候，窗外日光大好，明烈的光芒从照进来，眼睛适应了许久才慢慢睁开。
　　头顶斑斓的藻井令她有一刹那的怔忪，再低头瞧了瞧身上的锦被和床畔的赤色绣金帷幔，这才慢慢反应过来，这是……回了颐华殿么？
　　她揉了揉脑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浑身酸软无力，散架一般的疼。
　　昨夜她不过是坐下喝了一盏茶，随后身上就像是着了火似的，酥麻战栗的感觉令人无法自持。
　　浑浑噩噩间，厂督来了，带着她骑马颠了一路，又气冲冲地将她扔在冰水里，还恶狠狠地说要宰了她泄愤。
　　她舔了舔嘴唇，抿到了一点血腥味，舌间麻麻的，好像不是自己的。
　　一冷静下来，脑海中一些凌乱的记忆纷纷涌上来，她咬着他唇瓣，问他甜不甜……她还将他的手塞进月匈前的缝隙，问他暖不暖和……她还说自己很好吃……
　　！
　　疯了，魔怔了，这是病入膏肓了！
　　她面上大窘，满脸燥得通红，赶忙头埋进被子里，撩开衣襟，想要验证这荒唐事的真实性。
　　直到看到梅花瓣旁稀稀落落的红痕儿，头顶轰隆一声响雷劈下来，她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抹，别是沾了胭脂没洗干净吧！
　　可那片红痕儿死活搓不开，见喜整个人傻了。
　　她向来惜命得很，天塌下来也要找地缝钻，就算没了意识也干不出这种自残的行为。
　　不是她，那就只能是老祖宗了！
　　她简直欲哭无泪，这难不成就是桑榆口中的“磋磨”？他终于忍不住对她下手了么。
　　可是为什么，她指尖好像触碰到他洇湿的眼尾，还似乎听到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
　　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老祖宗也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
　　静下来细想时，直觉告诉她锦衣卫衙门里的那杯茶有问题。
　　她自小吃了上顿没下顿，也因此什么都不挑，但凡能入口的食物都能咽下去，一点事儿都不会有。
　　可即便茶的问题碍不着她，她对老祖宗干的这些事却是实实在在的呀！
　　她手指颤了颤，伸手将袄子取过来穿戴好，听到声响的怀安忙躬着身从门外进来。
　　“夫人醒了？”
　　见喜望着他，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厂督不在这吧？”
　　怀安颔首道：“昨儿下午督主便将您送进宫来了，您一直睡到今日，这会都已经晌午了。”
　　见喜惊得双目瞪圆，“你是说，今儿个都年十七了？”
　　算算时辰，她这是睡了快一天一夜了。
　　怀安说是，“督主有事出京，这两日怕是不能回来，夫人身上还好吗？”
　　昨儿来的时候，老祖宗只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其他一概没有交代。
　　怀安猜想夫人是喝了点酒，身子遭不住，这才昏昏沉沉了两日。
　　见喜听到他离开的消息，忍不住暗自窃喜起来。
　　不在就好，说不准过几日回来的时候，他早就将这一夜荒唐忘得干干净净……
　　她朝怀安点了点头道：“我已经休息好了，这两日多谢你们的照顾啦。”
　　怀安忙道不敢，略一沉吟，还是紧着眉头道：“永宁宫出了事，夫人回去瞧瞧吧。”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贴了暖宝宝啦，谢谢大家的关心！！爱你们呐！这时候希望小见喜来给我捂被子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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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见喜好饿
　　
　　
　　行至永宁宫门口,太后的凤辇正从宫道上浩浩荡荡而过，见喜迎面撞上，连忙退至宫墙边跪拜行礼。
　　头痛还未消解,见喜又跑出了一身细汗,却没想到竟在宫门口遇上了太后。
　　太后不是一直卧病在床么？
　　她心中慌乱,屏着呼吸，不敢抬头看凤辇上坐着的人。
　　那是整个紫禁城身份最尊贵的女人,穿着最贵重的华服，连陛下都不敢得罪。
　　怀安告诉她,前儿上元夜,陛下和娘娘私自出宫，在宫外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陛下回来之后腹痛难止,悄悄传了太医,不想此事却传到了慈宁宫太后的耳朵里。
　　昏睡多时的太后这几日精神竟有所好转,醒来后听闻此事大发雷霆，趁着陛下卧病在床、厂督出京的档口，将贤妃娘娘禁了足。
　　听说陛下是吃了生虫的米粉做成的米糕,太后昨日着人查清真相，已将那摊主夫妻二人发落了,一道出宫的贤妃娘娘也逃不脱罪责，见喜从不觉得太后会对贤妃娘娘有什么好脸色。
　　她不懂后宫争斗,可晓得这宫里的娘娘们共事一夫，虽以姐妹相称，却没几个相互瞧得顺眼的，单看皇后和李昭仪她们对贤妃的态度便知道了，而在民间婆婆和儿媳也向来是横眉冷对的多。
　　可巧太后和贤妃将这两种关系都凑全了,从前同为先帝的女人，如今的关系又等同婆媳，若不是贤妃娘娘性子好，太后又一直卧病在床，兴许早就水火不容了。
　　“你是永宁宫的宫女？”头顶传来微弱而低沉的声音。
　　见喜吓得一瑟缩，脑袋磕在青石砖上，哆哆嗦嗦回了声是。
　　“抬起头来给哀家瞧瞧？”
　　声音虽有几分虚弱，上扬的尾音让人听出些不容拒绝的味道。
　　见喜只好慢慢抬起头，与太后对视一眼，又吓得垂下头去。
　　太后坐在轿辇上，脸色有几分苍白，却比从前气色好了一些，兴许是天气有所回暖，这两日进了药后精神好了不少，终于不再整日昏沉疲惫。
　　她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姑娘，一身橘粉色袄裙，模样在一众宫婢之中并不拔尖，只是那双杏眼倒显几分伶俐娇俏。
　　微风携来几缕寒意，太后掩面咳嗽，终于收回了目光，略一思索，问道：“昨儿哀家在永宁宫似乎没瞧见你，今日你又不在，难不成你就是那梁寒的对食？”
　　听到厂督的名字，见喜发了个怔，又赶忙回太后话：“是，奴婢这几日住在提督府，今儿才回宫。”
　　太后徐徐笑了声，“看来督主对你很是看重。”顿了顿，又笑问：“会写字吗？”
　　见喜不明太后的意思，只能如实道：“奴婢认识的字不多，也写得难看。”
　　太后瞥她一眼道：“你也是从承恩寺出来的，让你来慈宁宫给哀家抄几卷佛经，这不为难吧？”
　　见喜吓得一颤，便是为难也只能道：“太后恕罪。奴婢那些个狗爬字，恐怕污了太后的眼，也让菩萨觉得奴婢心不诚。”
　　太后却不听：“识字就够了，走吧。”
　　凤辇被前后四个宫人稳稳抬起，只留下这句不留余地的吩咐，见喜傻了眼，跟在凤辇后凌乱了一下，回头望了望永宁宫，也不知贤妃娘娘怎么样了。
　　脚步顿了这一会，前头的嬷嬷已经在催促，见喜只好一溜小跑跟了上去，不敢再耽误。
　　入了慈宁门，刘嬷嬷领她进了佛堂。
　　见喜原以为只是在纸上抄写，她想着自己功夫多，慢慢写总能抄写完，横竖丑话说在前头了，她的字不好看，这差事若是办不好，太后也不能全怪她。
　　谁料刘嬷嬷拿过来的并非普通的纸张，而是上乘的绢帛，质地柔韧细腻，莹莹有光彩，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见喜有点慌，问刘嬷嬷：“这么好的绢帛，若是写错字岂不是就废了？”
　　刘嬷嬷颔首道：“这绢帛是江宁织造府供应，十分珍贵，总共也就这么三卷，刚好够姑娘抄完一本《金刚经》。若是不小心抄错了，可没有机会再重来一次，姑娘下笔仔细着。”
　　这对见喜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瞧那绢帛的长度，怕是只能用贤妃娘娘的簪花小楷来写最为合适，她的字像什么？厂督说得是，那就是一窝四仰八叉的老鼠！
　　“既如此珍贵，何不让那些通文墨的内官来抄写？”她顿了顿，瞧见刘嬷嬷敛去了笑意，忙缩了缩脖子，闭了口。
　　她向来手脚笨，绣花必刺红，研墨必沾手，连编个简单的络子都能穿错绳。
　　让她一气呵成抄完一本佛经，那是天方夜谭。
　　太后若有心针对，倒不如让她慈宁宫干些杂活，挑水擦地、洒扫补砖都比工工整整地写完三卷字要容易得多。
　　刘嬷嬷道：“让姑娘抄写是太后的主意，姑娘难不成想抗旨吗？”
　　见喜怯怯道不敢，“奴婢只是写字习惯不好，怕写错，也怕弄脏了绢帛，太后瞧见了会怪罪奴婢的。”
　　刘嬷嬷笑道：“姑娘可知下棋也有落子无悔的规矩？只要姑娘心诚，自然不会写错。”
　　“可……”
　　刘嬷嬷不再搭理她，只道：“姑娘请吧。”
　　见喜原本瞧这嬷嬷面上和煦，说话也还算和气，却没想到也是个和太后沆瀣一气的老太太。
　　她只好卷起袖子，小心翼翼地开始研墨。
　　不知厂督何时能回来，她轻轻叹息一声。
　　陛下龙体有损，整个永宁宫都跟着遭殃，这时候，她又希望他不会在外面待太久。
　　心里藏着事，一不留神，指尖就沾染了乌黑的墨迹。
　　她吓得整个人跳起来，连刘嬷嬷也避让不及，拍了拍胸脯大口喘着气，幸好没有碰到淡金色的绢帛，否则小命不保。
　　从申时一直写到日暮，两名宫人进了佛堂，片刻便将里头数排灯烛点亮，炉鼎中插了几炷香，青烟薄雾萦绕与其中，熏得人眼睛疼。
　　见喜揉了揉眼，举了半日的手酸得都快麻木了，往常她落笔很是莽撞，今日只能蘸取少量的墨，抬高了笔尖，一笔一划慢吞吞地写过去。
　　等到月上重檐之时，一卷绢帛才写了一半不到。
　　她侧过头去看身后的宫婢，那是刘嬷嬷找来换值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连呼吸声轻得近乎不闻。
　　看这架势，若是抄写不完，今儿太后是不打算给她饭吃了。
　　上元那晚的糖葫芦，大概是她吃的最后一顿餐。
　　晌午在颐华殿也是滴水未进，见喜饿得前胸贴后背，腹中空空荡荡，实在难受得紧。
　　……
　　小丫头闹腾了将近一整日，耽误了梁寒去天津粮绸码头的行程，致使贩卖私盐的一伙人逃之夭夭。
　　若不是那伙商人同朝中官员有所勾结，也不必他亲自出马。
　　梁寒正打算追查下去，京中飞鸽传书又报皇帝腹中不适唤了太医，而太后身子竟有所好转，还将贤妃禁足，只好吩咐底下人继续盯着，自己则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一夜马不停蹄，到神武门时东方已浮出浅浅的鱼肚白。
　　福顺早已在乾清门等着，抬眼瞧见一身朱红大氅的督主远远从宫道上过来，赶忙作了个揖道：“夫人昨儿在永宁宫碰上了太后的凤辇，被带到慈宁宫抄写佛经了，这会还在佛堂里头呢。”
　　梁寒一听，面色更沉，凤眸里透着寒霜般的冷意，“她怎么样？”
　　福顺道：“慈宁宫的探子悄悄来报，说夫人没遭什么大罪，只是抄了一夜的佛经，人乏累得很，又有人盯着，昨儿一整日未曾用膳了。”
　　梁寒沉沉嗯了声，抬脚进了养心殿东暖阁，将伺候的宫监尽数遣出。
　　皇帝服了药已经好多了，只是身上仍不得劲。
　　梁寒扶他坐起身，蹙眉道：“陛下今日恐怕去不成太和殿，臣稍后往朝房去一趟说明情况，想必诸位大人也能够理解。年后压下的奏章太多，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批红便交由司礼监吧，陛下养好身子才是要紧。”
　　皇帝颔首，“朕无大碍，只是米糕这事蹊跷，太后那头先一步将人处置了，如今是死无对证。”
　　他顿了顿，微叹了一声，“不过也不重要了，太后恐怕只想借此机会敲打朕，倒是连累了贤妃，是朕的疏忽，朕对不住她。”
　　梁寒凝眉思索片刻道：“太后的汤药出了纰漏，臣会尽快去查。”
　　朝臣卯时便已候在朝房，听闻皇帝龙体尚未痊愈，一伙人纷纷将矛头指向了贤妃。
　　皇帝私下出宫一事已然传遍，几个阁臣在一旁议论，“大晋开国以来，还从未出现过私下怂恿陛下出宫的妃嫔，如今龙体抱恙，她能担待得起么！果真是妖妃误国。”
　　“刘大人这话僭越了。陛下的家事自有陛下和太后处置，您身居高位，却带头造谣生非，说出这等毫无根据的话，岂不是与民间碎嘴的妇人无异？”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声音仿若石沉大海，顿时肃静下来。
　　“刘大人若是还有话说，可随咱家往诏狱说个明白。”
　　朱红曳撒打眼前灼灼一晃，走出个闲庭信步的姿态，嘴角虽勾着笑，可语声中寒意不减。
　　那阁臣自然不肯担下这造谣之责，听到“诏狱”二字更是急得面色一阵青白。
　　将人从朝房直接提到诏狱，这事儿梁寒不是没干过。
　　终是魏国公肃声道：“若不是贤妃恃宠而骄，陛下今日又怎会龙体违和？太后已出面查清此事，掌印难不成觉得太后有失偏颇？”
　　梁寒冷声一笑，“陛下龙体微恙，诸位与咱家同为陛下效力，如若此刻还在此争长论短，怕是扰了陛下安宁，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众人方才噤声，梁寒也无意纠缠，不等朝臣散去，便自行快步往慈宁宫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2623:43:51~2021-02-2723:58: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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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厂督要吃吗
　　
　　
　　“姑娘又打盹了？”
　　“姑娘醒醒。”
　　“姑娘还是先抄完吧。”
　　……
　　抄了一夜的经,见喜饿得胸口发慌，又实在困得不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才闭眼眯了下,身后那宫人手里拿着戒尺随时准备将她捅醒。
　　宫人是轮着看她的,两个时辰轮换一次，个个铆足了劲,恨不得将眼睛贴在她身上。
　　一旦有所懈怠，便被斥责心不诚。
　　见喜气得想笑,何为心诚？她整日大鱼大肉,菩萨兴许早就不想搭理她了！
　　她这会儿只想吃东西，想大口吃肉，还想睡觉。
　　第二卷写完,右手止不住地发抖,稍不注意,一排字便写得歪七扭八，大大小小，深浅不一,她自己都没眼看。
　　去他奶奶个腿！就这样吧，再怎么较劲也写不好看,这一手粑粑字，若是能将太后气死,也算是功德一件。
　　菱花格扇门轻启，低沉的呜呀声传至耳边，那宫婢疑惑地望过去，还未到换岗的时辰，太后这时候也尚未起身,难不成是刘嬷嬷？
　　熹微的晨光里，最先落入眼中的是一双黑缎方头金丝滚边流云纹皂靴，待那人缓缓走来，宫婢这才看清这一身赤色金蟒袍服的掌印督主，连忙躬身作揖。
　　心里却讶异，慈宁宫看守的人哪去了？竟让他不动声色地进了佛堂。
　　见喜累到极致，双耳不闻，双眼无光，困得下巴正要磕在紫檀木桌案上，却被忽然横过来的一只手轻飘飘地托起。
　　软软的，也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见喜困倦地闭了闭眼，干脆将脑袋所有的重量都放在那只手上，一点都不打算客气。
　　梁寒也干脆陪她一道跪坐下来。
　　眯了一小会儿，见喜猛地一个激灵，垂眼看着撑在自己下颌的那只肌骨匀称、白皙修长的手，这、这总不可能是……
　　蓦然转过头，老祖宗顶着一张光华绝伦的脸觑着她，眉梢挑起，凤眸幽暗，嘴角勾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尤其是在淡淡的晨光里，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好看得不像个人。
　　像个神仙。
　　见喜愕然地望着他，惊得牙齿咯咯打架。
　　然而，这惊喜很快被惊吓所替代。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晚没羞没臊的场景，她不记得所有，可光那些碎片就已经能让人浑身泛软，简直羞得没脸见人！
　　她一下子面红耳赤，悻悻转过头，口中喃喃喊了句“厂督”，说完脸上便烧了起来。
　　梁寒托着她的脸，只觉得手里端着个烧水的锅炉，他这仿佛也不是托举着，而是在炉子下煽风点火。
　　他抿着唇，心里微微一哂。
　　不知她那晚还记得多少，如此羞赧的模样，可见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了，所以呢？对他应该是什么态度？
　　平日里满肚子的阴谋诡计，这时候竟猜不准她心中所想。
　　“怎么，做了亏心事不敢看我？”
　　他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大大方方将手从她下颌抽出来，见喜没留神，头一点，轻轻磕在绢帛上，面上又窘迫起来。
　　难不成她的记忆出了偏差，脱她衣裳的不是他，回吻的不是他，胸前的红痕儿也不是他？
　　贼兮兮地瞥了眼他漫不经心的神色，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
　　照他的话来说，前前后后都是她一个人在做亏心事，而他是被迫的那个咯？
　　她下意识地托着腮，心虚地用手指挡了挡红透的脸颊，想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梁寒看着她手腕下压着的绢帛，眸光微微暗下去，“我带你出去？”
　　话落，身后那宫婢瞳孔一缩，惊恐地望着眼前旁若无人的两人。
　　见喜皱了皱眉头，掀开眼皮子四下看看，又耷拉着脸叹了口气。
　　这话说得轻而易举，可这是慈宁宫！
　　她从昨儿到现在，真是累得不行，盼着他来救她于水火，也盼着见到他，可是他一来，说要带她走，她心中又害怕。
　　难不成又要像上次在坤宁宫那样，把慈宁宫变成他的屠宰场么？
　　她小心翼翼的牵过他衣角，“太后也没对我做什么，没打我、骂我，就是抄抄经，还帮我修身养性呢！还剩一些就抄完啦，您可别为了我得罪太后。”
　　梁寒未答话，目光仍是一如既往暮霭般的黯淡。
　　她顿了顿，又岔开话题问道：“厂督不是去天津卫了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梁寒随口嗯了声，歪过头去瞧她写的字，果然横七竖八，生龙活虎。
　　见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您笑话啦，厂督累吗？”
　　她瞧见梁寒面上平静，眼里有淡淡的红血丝，心里微微抽痛了下。
　　她好歹还睡了一整日呢！可厂督呢，大概从上元节就没休息，审讯犯人，陪她闹腾，又马不停蹄地来回一趟天津，回来还得到慈宁宫来捞人。
　　她撑着下巴连连喟叹：“我真笨！若是多赖床一刻，就不会在永宁宫门口碰上太后了。对了，您可知道，贤妃娘娘如何了，陛下身子要紧吗？”
　　梁寒瞥她一眼，面露些许不悦：“娘娘无事，太后暂且不会真将她怎么样，至于陛下，不是你该问的，管好自己就成。”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瞧他坐在她身边，又有些不自在起来，“厂督……这是在等我吗？”
　　梁寒冷眼望着她：“……不然呢，我是在陪聊？”
　　她心里一慌，这下坐得更直了，笔下也忍不住加快了些速度。
　　只是这笔杆子在手里握了七八个时辰，两根手指夹笔的地方重重凹陷进去，一碰到就上刑似的疼，下笔时整只右手止不住地发抖，像抽风一样。
　　手背忽然一凉，他的手掌覆上来，轻巧地捏过那支狼毫，她脑子一懵，浑身都紧绷起来，抬眼怔怔地望着他。
　　不同于普通男子胡子拉碴的粗糙感，他的下巴光洁如玉，轮廓线条像工笔描摹那般精致，每一笔都是最好的工匠费了心思描摹出来的。
　　嘴唇很薄，唇色却不深，为这浓丽的五官添了几许雅致的味道。
　　近在咫尺的五官，帮她回忆起那一晚的跌跌撞撞和刻骨痴缠。
　　她吻过这样的唇，冰凉却柔软的触感犹记于心，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快活的沉溺。
　　和她从前想的不一样，浅浅一碰如蜻蜓点水，心底扬起酥酥麻麻的涟漪，让人期待又让人害怕。
　　而那夜的吻，竟像是整个人坠在深渊里，浑身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包裹，她不会水，又恐惧死亡，只有他的呼吸吐纳才能为她续命。
　　她贪生怕死的本事通天，这也给足了她勇气，去奋力攫取更深更深的温柔，最后将她溺毙的不是深渊，而是他。
　　浴桶里的冰水，是老天爷下的一场雨，洗去她脑海中所有冗杂的心思，让她心心念念只有他。
　　她咽了咽口水，一失神，险些就要吻上去。
　　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声。
　　梁寒眯着眼看她，“再不让开，你我都要饿死在慈宁宫了。”
　　轻盈的呼吸落在她唇上，见喜吓得赶忙回过神，虽不懂他的意思，但身子已经听话地偏到一边。
　　梁寒执笔蘸墨，顺着她的笔迹信手挥毫，洋洋洒洒已写完三行字。
　　见喜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又瞧了瞧他执笔挥舞的手，瞪圆了眼：“祖宗，你在帮我抄经么？这……何德何能啊！”
　　祖宗没说话，显然不想分心，可她感动得想哭，想抱着祖宗亲一口。
　　她趴在桌案上泣涕涟涟，困的，也有感激的成分，“祖宗，你帮我写，太后会发现么？”
　　梁寒哼了声：“太后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出？”
　　见喜吓得一颤，还不忘在一旁指点：“那怎么办呀，您要不学学我的字迹，抄也抄得像一些。”
　　梁寒勾了勾唇，“你的字用学？”
　　见喜：“……”
　　这话侮辱性极强，见喜气呼呼地哼了声，“我看您的字也好不到哪去，您瞅瞅这横竖撇捺全都缠在一块了，我好歹是工工整整！人家都说字如其人，我人不好看，写的字丑也就罢了，您这么好看，怎么也这样呢？”
　　梁寒被她吵得额角青筋直跳，笔下未停，一边冷声道：“佛前有供奉的瓜果，去拿两个把你的嘴堵上。”
　　一听“瓜果”二字，嘴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可她又担心，揪着脸小心翼翼道：“那是太后给菩萨供奉的，我能吃吗？”
　　梁寒眉眼清冷，语声淡淡：“有何不能？你若饿死在这佛堂，太后在菩萨面前又多了桩孽障。”
　　见喜兴奋道：“这样一解释，好像偷吃还是在给太后积福报啦？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猛一起身，四肢酸痛得不像自己的，狠狠锤了一把腰，又用力伸个懒腰。
　　正打算去佛像前挑几件东西吃，看守她的宫婢怔忡地抬手拦住她，“姑……姑娘，佛前的果品吃不得，您还未抄写完……”
　　这二人你来我往，好像吃自家的白米饭一样随便。
　　见喜脚步顿了顿，又低头瞧了眼祖宗。
　　梁寒并未抬眼，只是目光沉沉，不耐烦地斥了句：“不想死就滚出去。”
　　那宫婢吓得一哆嗦，知道这老祖宗惹不得，若再出言阻止，恐丢了小命，于是连忙缄唇退了出去。
　　见喜欢欢喜喜地啃完了两个冬梨，只觉得汁水饱满，酸甜爽口，又给梁寒拿了一个，“厂督要吃吗？”
　　见他奋笔疾书，抿唇不言，想来是腾不开手，她便递到他嘴边去。
　　唇边堵了颗大梨，险些遮挡视线，梁寒有些烦躁，微微让了让道：“自己吃。”
　　见喜也觉得这么大的梨不好咬，厂督这么文雅的人，怎么会像她一样大口去啃呢？
　　想了想，双手猛一用力，“滋啦”一声，一颗硕大的冬梨被她徒手掰开，露出两片光滑水嫩的果肉。
　　梁寒用余光瞥了一眼，也觉得震惊。
　　那掰成一半的梨又被她递到嘴边，“可以吃啦。”
　　被人这么投喂还是第一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现在已经这么不怕他了么？
　　他不肯吃，她便一直举着。
　　梁寒无奈，只好低头咬了一口，薄唇碰到她的手指，身旁人微不可察地轻颤一下，他偏头去看她，果不其然，这丫头又燥得满脸通红。
　　他有些气闷，抬臂将她的手挡开，“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见喜晕乎乎地嗯了声，把手收回来自己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吃得是方才老祖宗啃剩下的那一半，这也算是……唇齿交流的一种么？
　　她忽然整个人像着火一般，脸蛋儿甚至比上元夜的红灯笼还要红一些。
　　梁寒觑他一眼，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寒意，“在外面，也随便吃别的男人吃剩下的东西么？”
　　见喜顿时大惊大骇，“可这……这是您吃过的呀，况且是您让我吃的。”
　　他偏过头去不搭理她，可她越想越气，咕哝着道：“我算是瞧出来了，您就是针对我，就因为我被人下了药，轻薄了您，您这是拿我出气儿呢。”
　　梁寒神思游离了一瞬，方才那话是脱口而出，也许他还想刨根问底地说下去。
　　为何他咬过的便能吃？
　　他在她眼中，和别的男人有所不同么？
　　这话终是耻于问出口。
　　她气咻咻地打了个呵欠，吃干抹净了便在他身边趴下，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传至耳边，偶尔还有咂嘴磨牙的声音。
　　金色的晨光落下来，细细碎碎的光影浮在她脸颊轻轻地跳动，有种岁月安详的味道。
　　三卷经文写完，心中似乎平静许多。
　　他搁下笔，抬手拂去遮挡她眉眼的发丝，又觉光线太过刺眼，于是展开手掌替她挡住一些。
　　见喜睁开眼时，见到的便是老祖宗挡在她眼前的白净手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怪力少女小见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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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别不理我呀
　　
　　
　　太后是个聪明人,知道鱼死网破的后果。
　　至少在这个时候不能够与梁寒硬碰硬。
　　让见喜过来抄写佛经，无他目的，只是想借此警示梁寒,只要这丫头在宫中一日，便逃不过太后的手掌心。
　　梁寒难得为此服个软，太后也很高兴。
　　见喜将绢帛递上去时,太后瞧也没瞧，只是笑道：“人常说夫妻连心其利断金,没想到掌印竟也是个痴心人儿。”
　　梁寒面色夷然，拱手道：“这丫头到底粗笨，抄佛经于她而言太过艰难，宫中有不少识文断字的宫监,太后若是有需要，臣倒是可以辟个衙门出来，专为太后，也为大晋抄经祈福。”
　　太后呷了口茶，慢悠悠道：“那倒用不着，紫禁城上万宫人，分工太过明细,—年下来光是俸禄便是国库—大开销,哀家早就觉得铺张。若是今儿你—个想法，便立个衙门,明儿他再—个想法,长此以往岂不是乱了套？”
　　绵里藏针的话—来一去,见喜又不能插嘴，听得直犯困。
　　最后听到厂督一句“若无旁的吩咐，臣便告退了”,这才猛打起精神来。
　　太后瞧了眼见喜，仍不忘放过—丝机会，笑道：“瞧瞧哀家这记性，竟忘了说这事。那慈幼局有不少被弃养的幼孤，你们二人在一起毕竟孤单，连个乐子也没有，有工夫不如过去瞧瞧可有合眼缘的，领回去养着，也算成全了天伦之乐。”
　　这话听着言辞恳切，却是往人心窝子里扎。
　　见喜都不敢去瞧老祖宗的神情，脱口便道：“多谢太后美意，可……奴婢也有话说，还望太后莫要怪罪。”
　　太后微微一讶，示意她讲，梁寒也冷着脸转过来，且看她有何见解。
　　—时间满屋子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见喜有点慌，强自镇定下来道：“奴婢瞧着儿女双全是好，可民间的夫妻不少都是整日吹胡子瞪眼，—辈子相看两厌，还有的只顾着生不顾着养，那也不能算天伦之乐，奴婢自己就是没爹没娘长大的，可见这世上的快乐并不是只有孩子才能给的。况且……况且我与厂督在一起，乐子多得很……”
　　梁寒：“……”
　　她越说越离谱，尾声也越来越虚，连太后都忍不住黑了脸：“你年纪小，不懂这些。”
　　梁寒无奈地吁了口气，只好替她打圆场：“丫头胡说八道，让太后费心了，就算您不怪罪，臣回去也要好生训斥，让她长个记性。”
　　太后精气神本就欠缺，咳嗽两声饮了口茶，便让二人退下了。
　　梁寒步子迈得大，见喜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瞧他面色不虞，追着问道：“祖宗，我是不是说错话，惹太后不高兴啦？”
　　他抿唇不言，似乎这样才能压制心中的情绪。
　　她果真如是想么，在他身边已经很快乐，有没有孩子并不重要？
　　十几岁的丫头能有这样的思量，只是为了成全他的颜面，还是出自真心？
　　—瞬间，脑海中思绪翻滚，所有的不安、期待、疑惑和悲哀全都涌上心头。
　　茫茫宫道，他在宫中整整十年，此刻竟不知往哪个方向去。
　　脚步一晃，险些就要倒下。
　　见喜从未瞧见他这副模样，—下子慌了神，忙跑上来扶住他，声音微颤：“您怎么了？这是要晕了？”
　　他低声道“无妨”，抬手拿开她的手臂，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往前走。
　　她哒哒地跟在后面跑，“您别不理我呀。”
　　指尖—热，她已经轻轻勾住他的手，却也仅是一根小拇指。
　　方才的放肆大胆通通消散，唯独留了—点小心翼翼，嘴里嘟囔着道：“您想骂我就骂我吧，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我没心没肺惯了，今儿无论您怎么训斥我，我都不恼您，我受得住！”
　　指尖在颤抖，他能感受到她的胆怯。
　　每日这样讨好他，—定很累吧。
　　可这小小一只手，给了他无限的温存。
　　如同温温热热的水流涌遍全身，让他无限怜惜，格外不舍。
　　他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双湿漉漉的杏眼上，里头似乎盛满了委屈，也确实疲惫极了，仿佛下—刻就能站着睡过去。
　　他心里微微—疼，面上只能装作淡淡：“今日别回永宁宫了，贤妃娘娘只是被禁足，底下的宫人也—概无事，你回去也帮不上忙，不若回颐华殿好生休息。”
　　见喜嘴唇动了动，忽然拉紧了他的手，“厂督陪我—起好吗？您也好几日没休息了，回来还帮我抄了那么久的经文，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么熬，您陪我吃点东西，好好睡个觉。”
　　他转过身，牵着她一起走。
　　“司礼监还有题本等着批，陛下卧病在床这两日，我怕是没工夫休息。”
　　见喜有些气恼，“我虽然不懂，可我晓得大晋没了您，天也塌不下来，怎么就连觉也不让人睡呢！何况还有秉笔太监在，明日您过去盖个印就行，横竖还是您说了算。”
　　小手抓得紧，甩都甩不开，他肃着脸斥道：“放手，别胡闹。”
　　见喜看着他熬红的眼眶，咬着唇道：“我不放。”
　　两人在宫道上拉扯，路过的宫人远远瞧着热闹，走到近前才发现是那位让人闻风丧胆的掌印督主，双腿登时一软，忙埋头躬身见礼。
　　梁寒冷冷丢下—个“滚”字，那宫监颤颤巍巍连声道“是”，赶忙缩成—团，像个雪球般往夹道旁的宫门滚了过去。
　　见喜也不怕丢了面儿，—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您不回，我也不回，我就站在这不吃不喝不睡，听说衙门里有种刑罚，是将人活活站死！您去吧，也别搭理我，就让我在这站着，明日您记得来给我收尸，否则我就被风吹成肉干啦。”
　　梁寒无奈地仰面望了望天，心想自己真是造孽。
　　向来只有他威胁别人，没想到自己也有这—天。
　　去司礼监值房交代了几句，见喜粘鼠板似的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溜号，回到颐华殿也是出双入对，生生将如胶似漆演绎到了极致。
　　怀安吩咐人传膳上来，又是清—色的素羹小菜，见喜饿昏了头，就算是吃素也扒干净了三碗饭。
　　梁寒—路风尘仆仆，到此刻才有沐濯的机会，擦洗—番过后，两人大白日的上了床。
　　他闭着眼，终于全身舒展开来。
　　而她也很快攀上来，只是动作不似从前那般利索，抬腿前愣了—息的时间，这—点迟疑也被他捕捉到。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没想到她竟浑身一颤。
　　—次荒唐过后，见喜似乎整个人都不大正常，被他碰到哪儿，鸡皮疙瘩就起到哪儿。
　　脚丫子原本就容易痒，隔几日没碰，—碰就浑身战栗。
　　他蹙了蹙眉：“抖成这样，怎么睡得着？”
　　她面上窜了火，埋在他胸口小声道：“厂督，轻薄您原也不是我的本意，您要不将那事儿忘了吧，我也忘了，咱们重新开始可以吗？”
　　她还是有些心虚，这话说出来，越发觉得自己就是那吃干抹净，醒来就翻脸不认人的臭男人。
　　梁寒冷嗤一声，垂下眼望着她：“你想从哪一步开始？”
　　凤眸漆深，像漩涡—样能将人卷进去。
　　见喜被他瞧得手足无措，心里砰砰跳个不停。
　　糊里糊涂间，他竟已经覆身下来，冰凉的唇面落在她颈子上。
　　她轻轻“咝”了声，痒里夹杂着轻微的痛。
　　让她想起他咬她脖子的那一次，可是又不大一样，上次是用了狠力的，牙尖刺入了肉，咬出了血珠，疼得她眼泪都掉了下来。
　　按照她这几日来的理解，今日这般应当算是亲吻吧。
　　吻落得很急，也很重。非要说个程度，大约就是在温柔和发泄之间寻到了平衡，既有种沉溺的快乐，又有几分奇妙的难受。
　　等等，这是……吻吗？
　　祖宗是在亲她吗？！
　　尚在冷静分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点，她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
　　心跳如擂鼓，嗓子紧得快呼吸不过来，她就像被吊在炉子上的铜壶，浑身的血液都烧得沸腾起来。
　　须臾的时间，却像不知过了多久。
　　为什么他还不停下来啊？呜呜。
　　听到身下人的啜泣声，梁寒蹙着眉头抬起眼，“哭什么？”
　　见喜牙关打着颤，全身都在哆嗦，支支吾吾地问他：“厂督……您是不是也被人下药了？是的话，您就眨眨眼，我……我……”
　　“你怎么？”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我给您轻薄—晚上，就当是还您的债了……”
　　他无比平静地望着她脖子上的红痕儿，小小的—枚，像点缀在檐上雪间的—朵梅花瓣，有种轻盈而破碎的美丽。
　　舒缓了口气，他又冷眼瞥她：“不是你说重新开始么？怎么，不满意？还是想换别的地方？”
　　她吓得怔了怔，含泪摇着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手肘抵在缎面上，他镇定自若地平躺下去，慢慢消化着被禁锢在身体里的兵荒马乱。
　　日光何其残忍，将她的面上的惊惶照得格外分明，那是对他清晰的恐惧。
　　他将手背搁在眼睛上，也试图掩耳盗铃，寄希望于她的每一次轻颤和羞赧。
　　身子下意识的反应总不会出错，她应该也有几分喜欢吧。
　　在她渐渐模糊的啜泣声里，这—觉睡到近亥时。
　　似乎许久不曾这样安心过。
　　窗外柔和的月光照进来，头顶的藻井卸去了斑斓的色彩，淡淡的檀香味在月光里曼舞，而她在他耳边呼吸均匀。
　　他捏了捏她耳垂，见喜也缓缓睁开眼。
　　“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见喜—懵，“去哪？”
　　梁寒道：“去杀个人。”
　　见喜：“……”
　　他在黑暗中面色出奇地平静，“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给你下的药吗？”
　　作者有话要说：    梨是我随便想的啦，没有别的意思，不要脑补哈哈哈，我是甜文作者！！
　　关于更新字数的问题，实在对不起大家，因为咕咕是平平无奇打工人，周末不定时加班，码字的时间不多，手速又废，只能保证日三、最多日四这样子，可以的话一定争取多更一点点！谢谢大家支持我的文，小甜文不会很长，如果让大家追得太辛苦的话，可以养肥几天再回来看！当然我还是希望一直有你们的陪伴啦（卑微呜呜评论发100个红包给大家，爱你们呐。
　　感谢在2021-02-2823:03:11~2021-03-0123:20: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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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我心里疼
　　
　　
　　锦衣卫执掌的诏狱是人间炼狱般的存在,这一点人人都心知肚明。
　　无论是身居高位的文武百官，还是百年簪缨的世家大族，对于“诏狱”二字也是闻之色变。
　　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谁能保证自己手上是完全干净的？偏偏那位上任不过两年的东厂提督,有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东厂番子遍布天下,总能不声不响地找到你的错处,拿捏你的把柄，让你欲哭无泪，欲辩无言。
　　所有的身份地位在这里都不值一提,神鬼妖魔来这儿都得褪下一层皮,一切曾经鲜活过的东西，在经过诏狱的洗刷之后，都难免与腐烂、腥臭或死亡相挂钩。
　　梁寒带她来的，便是这个地方。
　　阴冷的石壁上挂着经年不消的水渍,脚底石阶两旁的缝隙里,甚至还顽强地铺了层带着腐臭味的青苔。
　　寒风穿过人的骨髓,携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见喜咽了口唾沫,胃里的酸水顶着喉咙，她强忍着压制下去。
　　石阶湿滑，他伸出手来牵她。
　　见喜愣了下,一双怯怯的杏眼与他对视了下,这才将手指放到他的掌心里。
　　如若不是他强硬地将她带到这种地方,如若面前这位不是杀人如麻的老祖宗,或许这样的动作会给她一种温柔体贴的错觉。
　　他唇角勾了抹笑意。
　　这是他的天堂，也是他的地狱。
　　她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越往下走，那股子血腥味越浓,像菜市口斩首过后烂菜叶堆成了山，尸体早已经腐烂，成为了鼠蚁虫蝇的血肉狂宴。
　　她望着狱中冰冷的石壁和新旧交杂的斑驳血迹，脑海中浮现出的就是这让人作呕的画面。
　　沿着几间牢狱走过去，她全程屏着呼吸，浑身都在瑟缩，只跟着他走，不敢去看那里头被折磨得早已不完整的人。
　　耳边没有痛苦的呼号，只有沉如暮鼓般哀哀的低鸣，夹杂着老鼠啃噬的声音，仿佛随时可以叩开地狱的大门。
　　而梁寒，无疑是为死亡和痛苦推波助澜的一把好手。
　　直到走到北面最后一间，一个满身窟窿的人撞进眼睛里，肋骨处隐隐现出白骨，足边一滩碎肉，整个人像是被鲜血浸泡过。
　　见喜吓得尖叫一声，瑟瑟退后两步，当即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方才匆匆一瞥，也压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可脑海中只剩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她低头，粘稠的血液将将要蔓至鞋边。
　　梁寒含笑揉揉她脸颊，轻快地说：“若不是你贪睡，也不至于折腾成这样才见着。怎么，不敢看吗？这叫弹琵琶，是个动听的名字。”
　　见喜紧紧闭着眼，可那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狰狞面孔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阉狗……不得好死……阉狗……你不得好死……”
　　细碎而低沉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撕扯出来，像嘲哳嘶哑的管弦，一句说完似乎用尽所有的力气。
　　这声音甫一入耳，她指尖便是轻微一颤，在他的视线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而他却心绪却渐趋平静下来。
　　这些年听得最多的便是这样的话。
　　“阉狗”是旁人对他的称呼，而“不得好死”或许就是他将来的结局。
　　往常说这个，至少是要割了舌头的，可今日他不想。
　　他忽然也想让她听听。
　　直面这样的场景，让他心中无限舒快和满足，也头一回带来忐忑。
　　她的世界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他是最大的污点，带着让人作呕的腥臭味，拉着她在地狱徘徊。
　　也许只有她亲眼见到了，才能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心血来潮想将她一起带来，兴许是一时脑热。
　　想让她看到关于他的一切，包括光鲜的、阴暗的，无限接近天堂的、也无限接近地狱的。
　　她握着他小指不放，哆哆嗦嗦的声音传来：“厂督……这人是谁？为什么要下药，是想要对付你的人吗？”
　　梁寒微微讶异一瞬，这是在关心他么？
　　他懒懒笑着接她的话：“忘了告诉你，他叫彭越，是我东缉事厂的三档头，”
　　说罢顿了下，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血人，牵唇一笑：“武功高强可惜智谋不深，下辈子做人还需再练练。哦，对了，当日在司礼监衙门口拦你的锦衣卫，便是这人的兄长。”
　　原来如此。
　　她还记得他说过，那人被他剥了皮挖了眼，这三档头也是她前头在锦衣卫衙门见过的，那碗茶就是他递上来的，原来是为了给兄长报仇。
　　让她死应该是更好的复仇方式，可他却偏偏选了这样的法子。
　　也许底下人也知道，她在他心中并不十分重要，死亡只会带来短暂的心痛，可揭他的伤疤却比杀人还要痛快些。
　　这样想着，手指已不经意攥紧他的手掌，温温热热，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他眉梢一挑，凤眸眯起，“你想救他？”
　　她摇摇头说不是，又顿了顿，有些胆怯地望着他：“您……愿意听我说吗？”
　　见他轻轻颔首，她才咬了咬唇道：“他兄长罪不至死，可您却杀了他，如今来找您寻仇也是人之常情。”
　　梁寒面色一黯，见喜赶忙续道：“我不是替他说话，他们做错了事理应承担后果，可这也远远足够了，您给他个痛快吧。还有，他的错和旁人无关，您别为了这个惩罚妃梧姐姐和那些护卫，他们是无辜的。”
　　听到“妃梧”二字，刑架上的人明显震了震，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梁寒冷眼瞥过去，慢条斯理道：“戳心窝子了？你那点龌龊的心思，以为咱家不知道吗？”
　　彭越几乎是一瞬间目眦欲裂，眼眶红得滴出血来：“阉狗……我把你碎尸万段……”
　　他每说一个字，口中便有鲜血滑落，仿佛永远流不干，只是这点血与他身上的残躯相比，已经不算什么。
　　见喜缓缓转过身，鼓起勇气睁开了眼。
　　如若不是亲眼看到腰腹上方隐现的白骨，她甚至不敢相信世上有人伤成这样还留着一口气。
　　可厂督每天都在经历这些，面上的夷然镇定，几乎与看寻常鼠蚁无异。
　　她倒吸一口凉气，微微侧头去看他：“厂督，我看过了……您答应我好吗？”
　　……
　　深夜的诏狱，在一声沉闷的惨叫过后归于宁静。
　　四更天的御街杳杳无声，寒风里的几盏纱灯被吹得东倒西歪，如油尽灯枯的伶人竭尽心力付出最后一场惨烈的狂舞。
　　见喜心内狠狠悸动着，甚至梁寒走在前面都能听到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开始有些后悔这样的冲动了，带着她往尸山血海走过一遭，往后他在她心里会是什么样子？
　　人间厉鬼，还是地狱修罗？
　　“哎哟——”
　　她没头没脑地走着，竟没瞧见大路中央凸出来的一块砖石，脚一崴，扑通一声跪跌下来。
　　梁寒立即转过身来，小丫头眉头皱成一团，抬起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咬着牙抿住唇，一句话也不说。
　　他蹲下身去瞧她的脚踝，揉了揉，幸好没有伤到骨头。
　　他低声斥她：“平地都能摔着，你本事大得很。”
　　她揉了揉脚，其实并不很痛，但她就是很想哭。
　　也许需要这样的一个发泄口，将先前所有的恐惧和委屈以流泪的方式释放出来，心里才会好受很多。
　　她就这么顺势坐到了冰冷的石砖上，两手抱着膝盖，将脑袋埋进去大哭。
　　瘦瘦小小的一只，窝在宽敞无际的长街，哭得人心瑟缩起来。
　　长夜寂寂，清冷的月色将她与他笼罩在同一圈光晕里，他一抬臂，地面上映出他的影子，仿佛将她温柔地圈在怀中。
　　他屈起一面膝盖弯下身，半跪半蹲，这动作很多年未曾做过，久到快要忘记了。
　　他伸手探到她下颌，将她泪盈盈的小脸抬起来，“在太后面前不是说同我在一起有很多乐子么，你瞧见了，那里便是我的乐子。”
　　先前她说得对，他实在不会说话。
　　做了这么多年恶人，此刻连一句好听的话都讲不出来。
　　睫羽颤了颤，她沉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厂督，您这样真的高兴吗？”
　　他后槽牙绷紧，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她伸过去握住他的手，瘦削的指尖纤细脆弱，却试图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他，“我没生您的气，东厂和锦衣卫都在您手里头，我知道您这辈子做不成大善人了。您可以让所有怕您，可是能不能……别让所有人都恨您？”
　　她将下巴搁在他手背，轻轻地压下去，月色光华里，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吸了吸鼻子，又道：“寺里的小尼姑个个清心寡欲，有时候踩了一下草地都要念几声阿弥陀佛，因为人间草木都有情，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怨念缠身，此生便不得安宁。”
　　她抬起眼看着他，“您说诏狱那种地方，死过多少人，流过多少血，什么妖魔鬼怪都在空荡荡的石壁上转悠，这么多年积累了多少怨念啊，您不怕，可我怕。”
　　指尖摸到她的泪珠子，也是滚烫的，“怕什么？怕那些人化作厉鬼来找我？”他寒声笑了笑，静静望着她的眼睛。
　　她按捺不住心里的痛，一滴泪落在他手背，月光下显出莹润的光泽。
　　“您刀里来火里去，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我是个胆小鬼，从来没志气，只想和您一起好好活着。”
　　从前说过不少哄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真假连自己都未必分得清，可今日这话，却是发自肺腑。
　　“还有，他们说的话难听，我不想让您再听那样的话。您自己心里或许不疼，可我心里疼，疼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见喜哭得直吸气，像被人扼住脖子一样难受。
　　他微微怔住，寒风一吹，身下的青石砖里的寒意浸入骨髓，他忍不住抚了抚她脸颊，“地上冷，别坐着了，跟我回去。”
　　她又抽抽噎噎哭了一会，将他的衣袖当做最华丽的泪帕。
　　猛一起身，双腿酸痛得站不起来，她咬咬唇，攥着拳头顺着腿脚往上锤了几下，仍不见好转，只好扶着腰曲着腿往前挪步。
　　他回头，吁了口气，朝她伸出手：“上来，我背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0123:20:55~2021-03-0223:2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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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人间烟火气
　　
　　
　　见喜犹犹豫豫不敢伸手,那可是堂堂司礼监掌印的背，怎么能轻易上呢？
　　怔愣了一瞬，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些画面,算起来抱也抱过，吻也吻过，再出格的也不是没做过，怎么就不能背呢？
　　她眨了眨眼睛,将眼泪擦干，看着他躬身半蹲下，她心里砰砰地跳，紧张得脚指头蜷缩起来。
　　等了一息的时间，他微微偏过身子来瞧她,她怕他后悔要收回方才的话,赶忙搭上他的肩膀，勾住脖子轻轻一跃攀了上去。
　　所有的重量给了他,她小脸涨得通红,心快跳出嗓子眼了,胸口紧紧贴住他后背的金蟒,险些喘不过气。
　　他两手也有些无措，不知往哪放才能将她稳稳背起,最后摸到她温暖的膝弯,牢牢勾住。
　　他的手臂清瘦却有力量,后背骨骼分明,但不会压得不舒服，她蹭了蹭，渐渐寻到了一个舒适的姿态。
　　原来皮相最好的人，连骨头都比常人长得漂亮,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哪。
　　见喜心里酸溜溜的，笑着打趣：“厂督，您是不是头一回背姑娘？”
　　他默了下，这是在取笑他么？
　　若回答是，岂不是让她得逞；若说不是，她会失望么？
　　他薄唇抿得紧紧的，干脆不说好了！有什么必要回答一个小丫头的问题。
　　属于她独有的气息温温热热吐在颈畔，是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
　　他庆幸自己在前头，否则让她瞧见他这样高兴，显得有失身份。
　　她轻轻嗅着他脖子里的檀香味，喉咙一阵阵发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悄悄在他耳畔问：“厂督，我重不重？”
　　她向来不修边幅，对自己的容貌和轻重采取放任自由的态度，如今竟难得开始嫌弃自己起来。
　　厂督一个男人都能这么香、这么精致，精致到连指甲缝里都挑不出一丝毛病，而她是土里打滚上蹿下跳的野猴子，与他相比实在是云泥之别。
　　他牵唇笑了下，她重吗？自然是不重的。
　　十几岁的姑娘，落入他眼中是最好的风景，身子娇娇软软，又温温热热。
　　她在他的后背，亦将世间所有的美好降临在他身上，让他这辈子不必再顾影自怜。
　　看着她两只葱段般的手指头在他胸前紧张地打架，他忍住笑说：“不重。”
　　她心里这才松快下来，手指也再不胡乱勾绕，乖乖地放在他胸口。
　　他忽然想到什么，有件事不同她说，似乎不尽兴，偏过头只瞥到她的轮廓，心里也已经满足，“妃梧，我没杀她，可也不会再重用她。”
　　她怔了怔，“那您……”
　　他望着长街尽头，紧接着又道：“她不是头发梳得好么，往后不用她提刀，回提督府让她专门为你梳髻可好？”
　　她的喜悦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您说的是真的？”
　　他嗯了声，她高兴得恨不得在他后背翻个跟头，脑袋一热，扑在他下颌亲了一口。
　　温软的唇面贴过他流畅的下颌线，轻快而笨拙的“吧唧”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她亲完一愣，浑身血液仿佛逆流，身上的骨头也酥软下来，像是烈阳下的冰凌，顷刻间融化得一干二净。
　　他也怔住了，满脑子乱七八糟，竟生出几分晕眩之感。
　　片刻的木讷让他的脚步都停滞不前，似乎比她还要失态。
　　这是万万不能的。
　　于是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平心敛气、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
　　而身后向来情绪饱满的姑娘此刻脑袋空空，浑身惹了火一般，从头发丝直烧到脚心。
　　她亲了他吗？！
　　她从哪养成的大肥胆，连老祖宗都敢亲了！
　　这一定不是真的，呜呜。
　　御街前后黑灯瞎火，而两人几乎五内俱焚。
　　她窝在他后背，呼吸也愈发艰难，想让他放她下来，可是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嗓子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察觉她身子抖得厉害，他没头没脑地问：“是不是很冷？”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话落又觉好笑，她从来都是热乎得很。
　　没等他从尴尬中走出来，见喜也讷讷地点了点头：“是……有点冷。”
　　说完也反应过来，贴近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好像在灼烧，还说自己冷，真是脑子烧糊涂了！
　　梁寒又一愣，侧过头低声道：“脑袋埋低些，别让风吹着你。”
　　见喜：“……”
　　她要风吹啊！她还想洗个凉水澡啊！老天爷赶紧刮风下雪给她降降温吧！
　　心里如是想，身子却不由自主地乖乖听他的话，躲在他背后将头埋下来，整个人热出了一身汗，比上刑还要难熬。
　　天边慢慢透出鱼肚白，偌大的紫禁城却仍然笼罩在朦胧暗淡的天色里。
　　御街中起得最早的馄饨摊子已用大锅炉烧起了热水，浓浓白雾从街边一直氤氲到见喜的鼻尖，肚子在这个时候咕咕叫了起来。
　　身下人微微一滞，她顿感窘迫，脸蛋一红道：“我不饿。”随后而来的两声咕咕愉快地回应了她的谎言。
　　梁寒眸色微微一沉，往那空荡荡的摊位上看了一眼：“想吃吗？”
　　见喜犹豫了一下，想到厂督平日里吃穿用度俱是精细，单看这一身行头，便觉得与这简陋的小摊格格不入。
　　“我……可以吃吗？”她试探着问。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那馄饨摊前，巴掌大的地方，只有一张瘸腿的旧桌，外加四张划痕斑斑的杌子。
　　老百姓并不讲究，客人多的时候，捧着大碗蹲在路牙上也就这么吃了。
　　摊主何曾见过穿蟒袍的贵人，想想也知品阶不小，尤其还长着一副惊为天人的模样，他看痴了一瞬，赶忙手脚麻利地擦了擦桌凳，笑意盈盈地招呼道：“官爷放心，都擦干净了，扶小娘子坐下吧！”
　　见喜从他身上下来，虽没用她费什么力气，可整个人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还不忘拿帕子给他面前又擦了擦，“厂……大人坐吧。”
　　梁寒提起袍角坐下，瞥她一眼道：“在外面，别叫大人了。”
　　见喜愣了愣，方才她没唤“厂督”，是怕这名头教人害怕，若是这摊主在他面前失了态，他要宰了人家也不无可能。
　　可不唤大人，又能唤什么呢？也跟着摊主喊他官爷么。
　　她托着腮，也想不出个名堂来，于是歪头问那摊主：“您这馄饨是什么馅儿的呀？”
　　摊主侧过来瞧她笑道：“夫人放心，咱们家的馄饨全是实打实的肉馅儿，十几年了味道都没变过，包您吃得满意！”
　　见喜敛了敛笑收回视线，怯怯地伸手拉着他衣袖问：“只有肉馅儿的，您要不尝尝看？若是不好吃，您就丢给我。”
　　他懂她的意思，抬头朝那摊主道：“三碗馄饨。”
　　“我没……没这个意思。”
　　她羞得小脸通红，她在他心里就是这么贪财好色又好吃嘛！
　　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上了桌，碗口比人脸还大，明澈的汤面上漂浮着淡黄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浓郁的肉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满腹的馋虫都被勾了上来。
　　馄饨皮子薄而有韧性，整碗中一个破开的都没有，她兴冲冲地挑了一大勺辣油，鲜亮的红色瞬间在汤面上铺开，吹开碗沿飘着的葱花，先喝一大口馄饨汤，鲜嫩的肉味混着红油的爽辣，整个人倏忽就通透了！
　　小勺舀一只冒着油花的小馄饨，里头鲜肉饱满，含着点青葱的香，咬一口下去肉汁四溢，整个人都香得酥麻起来。
　　她又滋溜滋溜地喝了两口热汤，比神仙还快活，而梁寒还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见喜往他碗里瞟了眼，见他一勺馄饨还没吃完，眨了眨眼道：“是不是不合您的口味？”
　　他沉吟许久，唇角抬了抬：“还好，小时候没得吃，如今也不想吃了。”
　　她心中有些讶异，这是他头一回同她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以往她总以为厂督是这天底下最光鲜的人，面容昳丽，骨秀神清，从来不见半点宦官的媚气，也从不对人卑躬屈膝，这种矜贵之气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可仔细想想，但凡家中好一些，也不会进宫做宦官吧。
　　她在心里吁了口气，如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谁会愿意残破一身呢。
　　她不禁想到刚进宫时见到的那个漂亮哥哥，晦暗的墙角里，那样苍白颓败的面容，比枯瘦的枝叶还要脆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厂督同他有着一样的经历，那一刀下去，他该有多疼啊。
　　她识字并不多，可心里最厌恶的便是一个“阉”字，老天爷何其残忍，偏偏造出这样一个字来辱没人。以往不留意，可如今光是听人从口中说出这个字来，她心里就会一阵抽痛。
　　她或许可以笑着同他讲小时候那些鸡飞狗跳的趣事，可幼时经历对他而言，一定是这么多年藏在心底最深的痛楚吧。
　　她哽咽了下，用碗口挡住脸，也挡住眼尾的红。
　　很快将一碗馄饨汤喝到见底，她被碗里的辣椒油呛得直咳嗽，咳到满眼泪花飞溅而出，她委委屈屈地喊辣，辣得舌尖发麻。
　　他无奈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面色沉沉：“大清早吃这么辣作甚？”
　　她眼泪含在眼眶里朝他笑，一边吐舌头抽着气，一边道：“您别想小时候的事儿啦，您也知道我小时候过得不好，可如今您瞧我多开心呀，有司礼监掌印大人陪我吃馄饨，这辈子还有什么值得遗憾的！”
　　隔壁的大锅盖一掀开，热腾腾的白雾扑面而来，她在这片隐隐朦胧中小心翼翼地牵过他的手，试着带他触摸弥漫于面前的水汽。
　　“您瞧瞧，这就是人间烟火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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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他真的很好
　　
　　
　　用完早膳,梁寒照旧去朝房，见喜正打算回永宁宫。
　　走之前，梁寒拉住她衣袖,她转过身朝他眨眨眼,“怎么啦,厂督？”
　　梁寒贪恋地再望她一眼,揉揉她脸颊，头一回有种不想上朝的冲动。
　　横竖昨儿也疏懒了，大白日不上衙门，陪姑娘回屋睡觉，大清早的不去养心殿去，也不在朝房候着,却同她在宫外吃馄饨。
　　这么些年勤勤恳恳，没想到还有如此懈怠的时候。
　　他苦笑了下，仔细想想，竟也能品出甜津津的滋味来。
　　她一双眼睛乌溜溜地在他身上打转，看得他不自在起来,沉吟许久,终于开口道：“贤妃娘娘那头,你有工夫劝劝她，陛下身子无碍，此事也与她无关，让她不必挂怀,更无须懊恼,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见喜点点头，将这话原封不动地说与贤妃听。
　　这两日，贤妃一直在佛龛前祈福。
　　宫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消息进不来，连陛下的消息都打探不到，听到这话方才安心下来。
　　见她面容透出疲惫之色，想来这几日担心陛下的病情，忧思过度，见喜又劝道：“娘娘不用自责，厂督都说这事有蹊跷，陛下不会怪娘娘的。”
　　暖阁内遣退了所有人，连秋晴也在外面候着，见喜这才放心大胆地笑说：“上元节那晚，我在街上看到陛下和娘娘啦。”
　　贤妃讶异地张了张口，脸颊在晃眼的烛光下微微泛出薄红。
　　见喜心里有些小小的窃喜，还有些艳羡，知道娘娘不会因这个生气，又道：“陛下和娘娘都穿着老百姓的衣裳，看起来好生般配！陛下看娘娘的眼神也都是含着笑的，真好，就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一同出来逛花灯。”
　　贤妃原本还有些窘迫，听她这样说竟被逗笑：“小丫头不懂，别胡说。”
　　出宫之事瞒得很紧，原以为足够小心翼翼，却不想惊动了太后。
　　妃嫔出宫实在太过逾矩。一入宫门深似海，便是皇后、太后也不能轻易翻过这堵墙。
　　她轻轻叹了声，望着佛龛前的烛光晃神儿。
　　陛下向来稳重，每每见她却像个忙手忙脚的毛头小子，此番出宫亦是他的主意，无他，只是想带她一同看看外头的繁华热闹。
　　热闹，谁不喜欢呢？
　　只是进宫之前囿于闺房，而后困于深宫，寂于佛前，早已经忘了热闹是什么模样，也从来不敢痴想。
　　他说：“姐姐，我带你去看可好？”
　　如若不是后来出了事，那应该是一个让人难忘的夜晚。
　　这么些年，瞧见的只有佛前青灯，后来看到乾清门前巧夺天工的鳌山灯，原以为此生能见的热闹仅限于此，可一出宫门，方知红墙之外的凡尘世界还有那样笙歌鼎沸。
　　久旷的心被喧嚣激越的锣鼓声敲打过后，似乎重新跳动了起来，这让她对世间繁华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他说：“姐姐笑起来很美，要多笑一笑，我说的不是在宫中面对所有人时，那种惯常温婉的笑，而是真正的悦纳自己，热爱尘世，开怀露齿的笑。”
　　暖黄的灯光映照出他眉宇间的落寞，又听他长叹一声，“有时候真不知当皇帝好是不好，这个位置，也许是天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许是沉重的枷锁，将我你都困在紫禁城里了。”
　　……
　　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重要的事，她回神来望着见喜：“除夕那晚可有受伤？听闻你被皇后的人带走了，督主为了此事震怒，处置了坤宁宫五名宫人，可有此事？”
　　见喜点了点头，“她们合伙欺负我，幸好厂督来得及时，可他……太凶了，竟将她们全都……”
　　她不想让娘娘担心，可想到那一晚的场景仍有余悸，有时候一闭眼，还能想到苏锦双目圆瞪的模样，地毯浸泡在血水中，那双白嫩嫩的手就那么砍落在眼前……
　　她浑身打了个哆嗦，尾音越来越弱，不敢再往下说。
　　贤妃瞧见了她面上的恐惧之色，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抱歉，见喜。如若不是本宫，他们也不会对永宁宫如此怒目切齿，更不会想到伤害你。督主行事狠辣，即便是救你，也把你吓坏了吧。”
　　她拉着见喜到一旁的暖塌坐下，道：“这里无人，你给本宫瞧瞧伤在哪了，严不严重。”
　　见喜按了按领口，有些不大好意思。
　　贤妃和声道：“无妨，看到你身上痊愈，我才能心安。”
　　见喜心中一软，难受得有点想哭，娘娘说话太温柔太和顺，每一个字都暖到了人心里去。
　　她推辞不过，只好将两臂的琵琶袖撸起来，露出一段光洁的藕臂，又将系带解开，给她瞧瞧肩膀上残留的淤青。
　　幸好针刺的伤已经落痂，看上去早已没有之前那般触目惊心。
　　贤妃抚了抚她肩上的伤，指尖传来的温度令她微微诧异：“你是不是发烧了？”说罢又用手背探她的额头。
　　见喜有些受宠若惊，赶忙解释道：“奴婢的身子自小便是如此，不碍事的。”
　　贤妃惊笑了下：“这倒是新鲜。”
　　她又将衣襟略略掀开瞧了瞧，没有看到其他的伤痕，方才松了口气。
　　苏锦再强势，也不过是皇后宫中的婢女，折磨人的手段毕竟有限，可那东厂提督却是这方面的行家。
　　有些话不好直说，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来查看她身上的伤口，确定她在督主身边可有受苦。
　　本已想让她将系带系上，可指尖垂下时不小心勾到亵/衣，胸前斑斑点点的红痕儿倏忽落入眼中。
　　贤妃登时瞪大了眼，“这……督主欺负你了？”
　　见喜脸颊一红，手忙脚乱地紧了紧衣襟，将胸口牢牢捂上，“娘娘……我这……这是……”她慌得险些从暖塌上滚下去。
　　这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被人下药了！那样娘娘得有多担心呀。
　　况且厂督的名声已经很臭了，若是再被人误解什么，她心里也过不去。
　　满脸燥得通红，见喜实在欲哭无泪。
　　她赶忙将衣裳穿好，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其实是我自己……”
　　“你自己？”贤妃张了张口，显然不大相信。
　　见喜又一慌，她可不是爱自虐的人，可不解释，又会让娘娘误会厂督是个爱摧残人的恶鬼，脑中乱糟糟的，只好认命地点了点头：“厂督原本不是这样的人，是我……夜里忍不住勾他，他才……才满足了我……”
　　贤妃：“……”
　　见娘娘面上还有惊吓之色，见喜忙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吸了一口，撮出个指甲大的小红印子，和胸口的红痕差不多模样，然后抬给贤妃瞧：“您看，我没瞒您，真不是厂督掐的我……他是亲的我……”
　　半晌，贤妃心绪才慢慢平静下来，这傻丫头，难不成真把那活阎罗给套牢了？
　　瞧这丫头羞红脸的模样，还张口闭口帮他说话，不是心动又是什么。
　　贤妃想了想，忍不住道：“凡事多给自己留一分余地，他这个人喜怒无常，喜欢你的时候能将你捧上天，往后若是惹怒了他，恐怕……”
　　见喜弯唇笑了笑：“娘娘莫担心，厂督对我很好。从前我也像旁人一样害怕他，生怕自己一着不慎，小命都给他拿去了！可他呢，把我惹哭了，会送我珍珠，旁人欺我，他会来救我，上元节那晚还送我礼物，太后罚我抄佛经，剩下的可都是厂督帮我抄的……他真的很好呀。”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自己都没想到老祖宗竟也有这么多优点了！
　　丫头说起梁寒，一双杏眸像是放了光，贤妃替她高兴，可心里却隐隐担忧着，“那往后呢，你想一直跟着他？”
　　见喜眨了眨眼睛，“我与他做了对食，也是陛下的旨意，往后自然跟着他呀。”
　　贤妃心道她还是个孩子，只觉眼下生活舒快，或许想不到更深一层，默了半晌还是开了口：“可他毕竟是个宦官，有些东西给不了你，这时候喜欢得越多，往后的遗憾就会越多啊。”
　　贤妃的话说得恳切，并不是太后那种夹枪带棍的语气，可真话往往更让人心里难受。
　　做对食，在宫外不就是姑娘嫁人么。
　　她已经嫁给了厂督，怎么还会嫁给别人呢？
　　见她脸上笑意敛去，贤妃也不忍说再那些扫兴的话，便道：“你若是喜欢便更好，倘若日后你改了心意，想出宫嫁人了，或者想做母亲了，一定要来同本宫说，陛下那边本宫还是能说上话的，有陛下护着你，往后出了宫也容易些。”
　　娘娘自会比她想得周全，见喜点了点头先应下，往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反正现在的厂督，是天底下最好的厂督！
　　出了暖阁，宫里上下看她的眼光都不一样了。
　　苏锦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后宫，皇后身边一夜之间死了五名宫人，还是司礼监掌印亲自动的刀，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
　　而漩涡中心的见喜却消失了整整十几日，竟是提督府过逍遥日子去了。
　　这丫头打暖阁出来便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连外头传不进来的消息也被她带进来，敢情是正得那位老祖宗的宠爱，这身份地位更不是当日的苏锦能相提并论的。
　　连妙藕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主动装孙子揽了花房的活儿，生怕把姑奶奶伺候得不高兴，回头让老祖宗给她一个痛快。
　　这回也真是怕了。
　　听闻坤宁宫那几人正是将这丫头拎过去打了一顿，那老祖宗便为她发了疯，连皇后的脸面都不给。
　　妙藕一想到自己对着丫头做过的事，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昨个夜里还做梦，梦到这臭丫头果真在老祖宗面前告她的状，说请她去一同伺候，她不敢应，当晚那老祖宗厉鬼一般的脸倏忽出现在她面前，脖子一凉，便给她头身分了家。
　　醒来之后，妙藕后背皆被冷汗浸透，心中更是大骇。
　　这时候再敢去招惹她，恐怕是真不要命了。
　　司礼监衙门。
　　早前梁寒让底下亲信彻查太后用药一事，这两日总算有了眉目。
　　那少监躬身回禀道：“原本出不了岔子的，可太医院近几日抓药的差事都给了一个刚进宫的女医官，所有的药方一概从她手上分拣，方子没出错，那便只能是在她手上出了差错。”
　　梁寒呷了口茶，面上笑意森然：“桑榆？”
　　少监颔首。
　　好啊，竟有些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梁寒勾了勾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里的青瓷杯沿，语气中透着阵阵寒意：“照规矩来吧。”
　　他一说，底下的少监便懂了。
　　衙门有个唤作“吊指”的刑罚，尤其是针对这类案情几乎明朗的情况，往往无需急着拷问，只用一根细铁丝缠紧犯人的两根拇指往刑架上一吊，全身的重量便立即落在这纤弱的两指。无论是高大威武的汉子，还是娇弱的姑娘家，只需在刑架吊上片刻，管教他呼天抢地，痛不欲生。
　　用这法子审起来很快，不出一盏茶的工夫，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都能吐个干净。
　　那少监正欲往太医院拿人，前脚刚迈出去一步，又被那老祖宗一声“等等”唤了回去。
　　梁寒靠在圈椅上，扶额叹息一声道：“刑房不必去了，先带她来见我。”
　　少监难得见老祖宗仁慈一回，先是愣了愣，直待那阴沉冷厉的目光投过来，这才赶忙应声下去了。
　　姑娘畏疼，伤在身上好治，可若是伤在心里，恐短时间内难以痊愈，到时候免不了要他亲自来哄。
　　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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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我想养猪
　　
　　
　　司礼监传召,桑榆心觉不是好事。
　　一进衙门口，里面宛若雪落霜降般的阴晦，灰暗森严的石阶将所有愉悦的心情慢慢吞噬,人的脚步声在这种氛围笼罩下也变得沉郁。
　　她随衙门的宫监进去,终于望见圈椅上闲坐饮茶的司礼监掌印,心里忽然略略放松下来,这架势怕不是找她过来闲聊？
　　她俯身见礼，虽然心中对此人不大有好感，可进宫是他开的尊口，无论如何也是恩情。
　　杯盖缓缓撇开茶汤表面的浮沫，梁寒慢条斯理地饮了口，直到青瓷落在梨木桌案上“咚”一声,听得桑榆身子一颤。
　　“你父亲是哪一年升的太医院令，还记得吗？”
　　嗓音清湛，不掺半点杂质，甚至还有些轻快的况味。
　　观他嘴角轻微上扬，应当是带着淡淡笑意的。
　　可突然说这个是何意？
　　桑榆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出有些不对来,只能如实答：“建宁……二十五年。”
　　他幽幽“哦”了一声,抬眸望着她，一双漆黑的凤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那时候你才多大年纪？”
　　桑榆掌心出了些汗，下意识攥紧了手,咬了咬唇道：“八岁。”
　　“你父亲将你藏得太好了。”梁寒很是赞赏地望着她,“在外头，人人只知女神医桑榆，却鲜有人知你是太医院令之女。”
　　他顿了顿,又淡淡一笑：“先帝的咳疾断断续续二十多年，最后被太医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次等御医治愈，先帝大喜，破格提拔其为院使，没过多久又升了太医院令，这升迁速度着实令人眼红。这桩桩件件，恐怕都是你的功劳吧。”
　　听他一席话说完，桑榆的面色白了又白，她极力压制住心中的震惊与骇然，嗓音微颤：“掌印这话是何意？”
　　梁寒笑出声来：“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装糊涂可就没意思了。”
　　桑榆愕然半晌，她不知道梁寒是何时，又是如何得知这些秘密的。
　　十多年来家中人一直守口如瓶，她在外面甚至从不以李姓示人，认识她的皆以为她姓桑名榆。
　　当年先帝久为咳疾所扰，痛苦不堪，父亲同太医院其他官员一样，苦心孤诣为其寻找诊治的良方，甚至还以此难题来考她。
　　那时她已察觉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恨不得将所有医经通通读个明白，连那些民间孤本也不愿放过。果然不出一月，终于让她琢磨出了个治疗咳疾的偏方，竟果真误打误撞治好了先帝的咳疾。
　　父亲拿这方子立了功，却闭口不提她的功劳，甚至内廷之中无人知道他还有个天赋极高的女儿。
　　桑榆自然能够理解，父亲升官乃全家的喜事，亦是李家祖上庇佑，是不是她的功劳已经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父亲一朝飞黄腾达，深得先帝信任和赏识。
　　只要家里人不说，谁也不会想到，当年的方子是一个八岁的姑娘开出来的。
　　这是欺君的罪名。
　　后来新帝登基，父亲也已在太医院头把交椅上稳坐十年。而此事也永远地烂在他们肚子里，久到连桑榆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可今日，竟被这司礼监掌印抖落了出来。
　　桑榆深深相信，只要这座上之人一句话，他们李家会满门蒙羞，甚至从此消失。
　　梁寒沉吟半晌，未说话，只是打量她脸上的神情。
　　桑榆在心中长吁了口气，可再如何努力也无法平复心绪，只能俯身跪下：“臣女有罪。”
　　一向洒脱的人能慌乱成这样，实在看得人心情愉悦。
　　久之，他终于歪着头含笑，问：“让你留在宫外，随时做他的军师不好吗？为何又想进太医院？这于你父亲而言无疑是最危险的存在。”
　　桑榆张了张口，强自镇定：“是臣女……自己想，天底下的医师，谁人不想进太医院？臣女也是俗人。”
　　他垂眸，牵唇一笑道：“咱家传你来，不是为了听这些。”
　　桑榆咽了咽口水，手指绞紧衣袖，低声道：“还因我兄长愚鲁，父亲恐衣钵无人继承，愧对先祖，所以才有了安排我进太医院的心思。”
　　这是实话，也是缘由之一，但并不是梁寒想要的结果。
　　他手指轻叩着桌面，看似无意，每一声却都是击垮人心的一道惊雷。
　　嘴角笑意逐渐散去，眉目冷下来的时候，眼底的漠然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入人心。
　　“你应该明白，在咱家面前从来没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衙门里的刑罚任意一样搬上来，你这双手都再无治病救人的可能。”
　　一字一句落入耳中，激起满身的寒意。
　　很明显的是，面前这位早已经将该查的事情查得明明白白，以他的手段，恐怕连她父亲夜宿哪一位姨娘院中都一清二楚。
　　桑榆便不再隐瞒，咬着牙道：“宫中有贵人久病难愈，父亲束手无策，想让臣女进宫替贵人诊治。”
　　一方面，她一身医术，不用委实可惜；可另一方面，她的存在既是满门荣耀的垫脚石，也是父亲埋在心中的一根刺。
　　让她进宫诊治，是父亲的私心，亦是矛盾所在。
　　梁寒眉眼讥诮，冷冷看着她，“堂堂太医院令竟是欺世盗名之辈，此事若传得人尽皆知，李家满门获罪自是难免，你父亲的颜面，甚至你李家先祖的颜面更是荡然无存。”
　　“是。”桑榆脸色惨白，后背早已冷汗淋漓。
　　梁寒沉默片刻，忽笑了笑：“所以，这贵人是太后？”
　　桑榆颔首道是。她已经不意外。
　　那双幽暗的凤眸有看穿人心的本事，而提督下的东厂更是他手眼通天的底色。
　　所有的秘密在他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梁寒抬眸瞥她一眼：“你要知道，若是治好了太后，这功劳也与你无关。但若是治不好，或令太后病情加重，所有的罪过都只会在你一身。”
　　桑榆点了点头，“是福是祸尚且不知，因此父亲只让臣女私下在太后昏睡期间为其把脉，斟酌新的药方，此事连太后也不知。”
　　梁寒凤眸眯起，眸色阴沉，“这几日太后精神头上来了，料想不出一月，身上便能大好了吧。”
　　桑榆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如实回答：“太后病情有些古怪，身子骨又弱些，臣女暂且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没把握？”梁寒呷口茶，静静审视着她，“你父亲冒名领功，欺上瞒下，不知悔改，而你私自改换太后的药方，涉嫌谋害。想来你该是不懂大晋律例，咱家倒有这工夫，可以同你说说看。”
　　桑榆明白这话中的意思，心中虽害怕，到底还能撑住几分，于是俯身叩首道：“臣女一家罪该万死，还望掌印指一条活路。”
　　他既未下令抄家拿人，想必此事还有余地。
　　总不可能刻意传她来，只是为了让她死个明白。
　　老祖宗显然没有这样的闲情。
　　宫道前后的风仍然透着深深的寒意，刮在脸颊上不比刀子割肉好到哪里。
　　桑榆出了司礼监，抬头望了望天，想到离开之前老祖宗嘴角噙着笑说：“你是聪明人，记得将生路走稳一些，出了岔子可就万劫不复了。”
　　她在心中默默哀叹，人活在世还得行得正坐得端才是，一旦教人拿捏住了把柄，这辈子便如同被扼住喉咙，再也翻不了身。
　　颐华殿。
　　难得回来得早，小姑娘也百无聊赖地在院中侍弄一棵刚爆了花蕾的山茶，不过总共才这么娇娇嫩嫩的一朵，还未完全绽放开来。
　　见他回来，她展颜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微微闪着光，夕阳的余光照在她脸颊，梁寒忽然就想到“逢郎欲语低头笑”这句诗。
　　“厂督，您院子里的山茶开啦。”
　　她招呼他一同来看花，口中还不停地絮叨着：“您上回在坤宁宫救了我，如今阖宫上下的人都不敢来招惹我，手里的活儿都有人抢着做，再这样下去，我可要闲出病来了。”
　　“闲不好么？”他嗤笑了声，瞧着那朵茶花微微一怔，心血来潮问：“若是不在宫中，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见喜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道：“或许种种花，再养一些小动物吧！”
　　他顺着问喜欢什么花，又是什么样的动物。
　　见喜想着想着，自己就笑了起来，“我可没什么闲情雅致，芍药海棠中看不中用，我倒是想种上满园的桃李杏梨，花开了瞧着美，花落了也不心疼，等到夏日果子成熟，蜜桃酸李任君采撷，还能酿果酒，那多高兴呀。”
　　她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至于小动物嘛，定然是鸡鸭鹅先来十几只，若是家中地方宽敞，再养两头猪也不是难事。诶，怀安，你知道近日肉价多少么？”
　　怀安瞅了眼督主清沉的脸色，额上频频滴汗：“奴才一直在宫中，外头什么价也不知道啊。”
　　见喜轻叹了口气，抬眸瞧见厂督眉头皱紧，忍不住放软了声，“我就这点追求嘛，您若是不喜欢，那我不养猪，我养您？”
　　话说得太快险些闪了舌头，瞧他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见喜小脸一红，又浑身不自在起来，“厂督，用膳啦！”
　　她急急忙忙往暖阁里跑，饭桌上也不是一如既往地素食了，见喜拍着胸脯向怀安保证过，她可是亲眼看着厂督吃完了一整碗的肉馅馄饨！
　　怀安半信半疑，终究没有拂她的意思，将夫人喜欢的肚丝羹端上了桌，再偷偷觑督主的脸色，竟只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随即便敛色垂眸，自顾自地用膳了。
　　原本等着一场狂风暴雨的怀安，暗暗松了口气。
　　才过片刻，那头又听到“哎哟”一声，口中低闷一声响，夫人两眼登时泪花绽放，恋恋不舍地将碗筷搁下，委委屈屈地望向督主，“我咬到舌头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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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我吃饱了
　　
　　
　　见喜疼得睡不着,躺在他身边像条小花蛇，隔一会“咝咝”一声，再“咕咚咕咚”咽口水,如此连梁寒也跟着睡不着了。
　　掌了灯,他将她下巴抬起,看上去心情不佳,“张嘴，给我瞧瞧。”
　　见喜吓得一怔，猛醒了醒嗓子，昏黄灯光下也能捕捉到他眼底淡淡的愠怒，有些吓人。
　　她才踟蹰一会，他便不耐烦：“还等什么。”
　　她这才颤颤巍巍地探出一截粉嫩嫩的小舌,右侧边缘被咬伤的地方明显有些细小的齿印，一点鲜红的血丝从里面渗出来。
　　梁寒眸光一暗，又抬眼凝视着她的眼睛。
　　见喜怔愣住，霎时绷紧了身子。
　　他没说瞧完了，她也不知该不该收回来,似乎这样吐着舌头喘息能有些凉丝丝的风带进来,可稍稍减缓一点疼痛。
　　但是,祖宗这是想干嘛！
　　伤在肩膀上尚能撕开衣服查看伤口，这这这……这咬到舌头也能么？
　　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忽被他冰凉的手掌盖住。
　　吓得正打算收回的那一刹，却很及时地被他攫取住,将她所有的惊叫和喘息化作湿润的闷吟,在樱唇中绽开柔软而滚烫的灯花。
　　她惊得瞠目，可眼前一片黑暗。
　　那种浑身瘫软的感觉已然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甚至能察觉到身上每一根寒毛都直直竖起来,带着轻微的颤栗。
　　他吻着她，舔舐她的伤口，起初还有微微的痛感，后来就只剩下没完没了的酥麻。
　　她整个人像漂浮在水上的一片叶子，筋骨任人揉捏，只能随波逐流。
　　联想到头一回见面，他便刮走了她唇上的血，想来今日也是如此。
　　这便不能算是吻，只是疗伤。
　　他喜欢血的甜味，才会有这样莫名的冲动吧。
　　她呜呜咽咽地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开始心安理得地回敬他。
　　身下的人热情起来，仿着他的动作萦回勾绕，他明显一僵，随即嘴角勾了抹笑意，将这浅淡的笑也一同揉进她的檀口之中。
　　朱唇榴齿，甜如蜜糖，她身体的炽热快要灼痛他的心脏，让他恨不得来一场狂风暴雨，将她拆骨入腹。
　　感受到她眼睫在她掌心微颤，圆润的双肩亦在不住地颤抖，浑身红得像出锅的蟹，他渐渐感到心满意足。
　　直到她忍不住抬腿打颤，膝盖无意间擦过他身下的残缺，他才狠狠一震。
　　浑身暗涌的滚烫血液骤然停滞下来。
　　仿佛大梦初醒。
　　灯花在帷幔旁跳跃，鎏金炉中青烟在寂夜中无力地漂浮，世界在此刻归于空阒与晦暗。
　　他回过神，这又是在做什么？
　　心口被沉重的石头压紧，沉沉地往下坠。
　　他苦笑了声，终于抬起头，缓缓离开她柔软湿润的唇面。
　　也收回掩住她双眼的手掌，让她重见光明。
　　可她眼前笼罩了一片迷蒙的水雾，看见的世界就像打翻的橘黄染料，带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舌头疼，舌头麻了，舌头没了，整个人都没了。
　　脸烧得通红，心里也久久不能平静。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呆呆地望着头顶的藻井，“厂督我……我舌头不疼了……谢谢厂督……”
　　他怔了下，在心里冷冷一笑，难不成她当真以为他这是在给她治伤缓痛么？
　　傻姑娘。
　　沉默片刻，他抬手熄灭烛光，将她揽至身边来，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好，再将握着她肩膀的手掌收紧。
　　让她贴着自己紧一些，再紧一些吧。
　　也许这样，能让他忘记他的冲动，忘记他的不堪，以及他不容于世的，也耻于面对她的一身残破。
　　他可以明目张胆地爱，可以不动声色地吻，可以在无数个夜里像这样贴着她抱着她，借口自己畏冷，厚着脸皮霸占她的体温。
　　可他永远不能改变的，还有这将男人和畜生狠狠区别开来的
　　丑陋而耻辱的残缺。
　　彼此身上的中衣薄如蝉翅，他能听到她砰砰跳动的心脏，是紧张吗？
　　他默默倾听着，惶恐和不安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察觉他身子渐渐冷下来，方才片刻的滚烫竟像成了错觉。
　　唇角还残留着彼此交融的津润口液，她抿着唇，小声吧唧一下嘴，却不想在这静默的时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分明。
　　他微微一怔，这是在回味？
　　她咳了声，嗓子一阵阵发紧，红着脸努力解释了一下：“我晚上没吃饱……”
　　他哑着喉咙，声调极沉：“所以？”
　　她上下唇瓣动了动，支支吾吾：“不过、不过也不用加餐，方才忽然就饱了……”
　　……
　　慈宁宫。
　　刘承一来，伺候汤药的差事便照例给到他手中。
　　太后屏退左右，刘嬷嬷领着一众婢子出了暖阁，自己则在门外候着。
　　人常说病去如抽丝，可太后这回却似乎好得很快。
　　汤药一直没间断，面上原本苍白的神色已去了不少，微微露出红润的光彩。
　　加之刘承又是个嘴皮子极溜的，专挑好听的话讲，逗得太后咯咯直笑。
　　这事儿虽然荒唐，可刘嬷嬷也能理解太后深宫寂寞，三十多的女人心中久旷，想要个嘴甜的慰藉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刘承是宦官，即便两人之间有些什么，也出不了岔子。
　　刘嬷嬷望望天，阳光和煦，风和日暖。
　　没准等盛春的暖阳一照，太后整个人还能再年轻几岁。
　　约莫一个时辰工夫，刘承才从暖阁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飞鱼服，一副仰头挺胸、神采奕奕的模样。
　　他去势晚，本就生得高大，模样清隽，说话又好听，能讨太后的欢心不是没有缘由的。
　　三月初，在太后和魏国公的鼎力支持下，西缉事厂正式设立。
　　刘承提督西厂，底下的千户、百户本想从锦衣卫镇抚司中提拔几人，却终究过不去梁寒那关，只好再从禁军及拱卫司中拨几个好手，前前后后折腾大半月，一套班子就这么成立了。
　　东厂负责监视官员一举一动，刺探情报，审问朝廷重犯，而西厂本就是为了维护皇权、掣肘东厂而生，职能难免有所交叠，管辖上亦有冲突。事情由哪方承办，全在皇帝一人。
　　即便皇帝偏心东厂，太后也不担心，自古削权本就不是容易的事，走出这一步只是一个开始。
　　刘承新官上任，手里接了几个案子，办得是如火如荼，春风得意，引来不少目光。
　　不过，后宫女子大多不愿理会朝堂纷争，私下更不敢妄议朝政，设立西厂的消息传到耳边，于她们而言，只当皇帝跟前又多个可巴结的红人罢了。
　　加之东厂那位向来狠辣，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而刚刚走马上任的西厂提督不大一样，一出口便能拉近距离，即便巧舌如簧也不会让人觉得谄媚，却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这刘承不仅深得陛下器重，还在太后跟前得脸。
　　若能攀上一层关系，助长自己的势力，对后宫妃嫔来说自是求之不得。
　　当然，只有永宁宫除外。
　　一来，太后尚未松口，贤妃仍在禁足，外头的消息传进来并不及时；二来，东西厂势不两立，宫里又有那司礼监掌印的宝贝夫人在，尚无人敢去，也没有必要去巴结那位老祖宗的对头。
　　朝廷设立西厂，对厂督来说不是好事，可见喜心里却很高兴。
　　事情掰开来两个人一起做，省去不少麻烦，往后臣民的怨怼也少了一半。
　　厂督既能多匀出时间休息，还少了许多骂名，这是天大的好事儿！
　　不枉她日日同菩萨唠嗑，帮厂督说好话。
　　听闻那西厂提督在后宫很受欢迎，见喜也远远瞧过一眼，论样貌的确说得过去，但与厂督相比只能说是平平无奇，她一点儿也不喜欢。
　　她的厂督才是天神般的人，容貌在这世上无出其右，岂是这等凡夫俗子能相较的。
　　晌午过后，暖洋洋的日光洒落下来，在金黄琉璃顶上点缀起刺目的光点。
　　见喜眯着眼，给院中一棵桃树修剪枝丫。
　　或许是紫禁城的风水养人，若说从前面容还有些清瘦寡淡，这才从承恩寺回来几个月，竟慢慢养出了一副吹弹可破、柔柔嫩嫩的好姿色，说句人比花娇也不为过。
　　贤妃在坐在榻上翻书，打开云窗透口气的间隙，院中一阵轻风掠过，树上的桃花瓣儿如落雨般簌簌而下，正巧落在小姑娘粉嫩的袄裙上。
　　姑娘笑靥如花，在树底下同人嬉笑玩耍，杏眸清亮，朱唇饱满，弯起来的弧度漂亮极了，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一人容貌有些重合。
　　贤妃看得怔住，即便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唤来秋晴。
　　“见喜这丫头是你带进宫的，你可清楚她的身世？”
　　秋晴往外头瞧一眼，目光微微沉凝下来，“她是奴婢在宫中一位同乡的孩子，因在宫中不便，只好交由孩子的舅舅和舅母抚养。”
　　贤妃讶异地睁大了眼，神情也慢慢严肃起来。
　　不是她想的那样，心里有些失落，更有几分震惊。
　　宫女生子是大忌，这丫头的父亲又会是谁？
　　秋晴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奴婢那同乡生下她没过几年就病逝了，留了些银子托奴婢帮着照看。后来奴婢从一位同乡太监口中得知，那家子虽拿了钱，却不把丫头当人。好好的丫头自小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被她舅舅带着到处坑蒙拐骗。我心中不忍，便托了关系将孩子带进宫来。”
　　贤妃望向窗外，沉思片刻：“那这丫头的父亲，你知道是谁么？”
　　秋晴明白贤妃的心思，摇了摇头，“她出生那段时日，奴婢恰好在行宫伺候，原以为她母亲只是卧病在床修养几月，却没想到竟是怀上了。后来我问她，她却闭口不言。”
　　后宫女子能接触的男子不多，先帝，时常进宫的公侯伯子，或者侍卫，都有可能。
　　贤妃忍不住往下猜：“有没有可能，是先帝？”
　　话一出口，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不轻。
　　可秋晴却断然摆首道不会，“请娘娘赎罪，她母亲生前在哪一宫伺候，奴婢不能说。不过她既知道自己的兄长是何种德行，却还毅然决然地将孩子送出宫，可见是走投无路的办法。如若真是先帝，她就算是死，也会不顾一切求先帝认下这个孩子。以她的处境，即便是求自己的主子，也未必没有活路，总好过让孩子在外头生死不知。”
　　贤妃暗自沉吟一会，道：“带她进宫，会有危险么？”
　　秋晴摇摇头：“其实奴婢也不知道，当时没有法子，总不能看着她流落街头，只能将她带进宫来。丫头幼时在外头从未拾掇过，模样不起眼，后来又去了承恩寺，也算安安稳稳过来了。”
　　贤妃深深吸了口气，感叹道：“你用心良苦了，以往只觉得你待她严厉，实则是在保护她。无论她父亲是谁，这样的身份，在宫中低调些是最好的。”
　　她侧首望向窗外，瞧见少女娇俏的轮廓，又仔细打量一番。
　　兴许知道她母亲只是一名宫女，没了那个念头，方才的熟悉感也慢慢散去。
　　再看时，她又觉不大像了。
　　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响，重重叠叠的一圈枝丫被修剪得干净利索。
　　趁着旁边除了妙蕊再无旁人，见喜轻飘飘地叹了声，嘴里小声嘀咕着：“也不知娘娘的禁足期何时能结束，陛下半夜偷偷进来，总让人提心吊胆。”
　　除了见喜和贤妃近身伺候的秋晴、妙蕊两人，没人知道小皇帝隔三差五偷摸进来小坐一番。
　　妙蕊笑着低声嗔她：“你老放嘴边说，生怕旁人不知么？要是传到太后耳朵里岂不全得完蛋。”
　　树底下铺了一层花瓣碎枝，见喜正要拿扫帚过来清扫，一抬眼，一抹明媚的鲜红色蓦然撞进眼中。
　　“祖宗！”
　　她惊喜地叫了声，“您怎么来啦？”
　　话落之时，梁寒已近跟前。
　　外头看守的侍卫也不知何时被撤下，他抬起手里的卷轴，慢条斯理道：“来传旨。”
　　见喜眼前一亮：“是要解了娘娘的禁足么？”
　　梁寒嗯了声，带着她一同进殿。
　　整整两个月的禁足一经解除，阖宫上下大喜。
　　如今太后大病初愈，刘承得势，西厂跟着风生水起，太后该罚的也都罚了，贤妃之事便没有再追究。
　　出了殿门，梁寒抬眼看了看天色，尚早，不过也无妨。
　　他转过头来瞧她：“去司礼监等我？”
　　见喜瞥了眼树下的狼藉，迟疑了一下，“我还要扫地，要不将外头打理完了再过去？”
　　梁寒皱了皱眉。
　　见喜赶忙道：“很快的！”
　　梁寒脸色微沉，扫了一眼门外站着的几人，最后目光落在妙藕身上。
　　他抬手虚虚一指，还没开口吩咐，妙藕当即两眼发直，赶忙躬身缩着脑袋道：“奴……奴婢来扫。”
　　三月风暖，卸下一身大氅的老祖宗身姿愈发清瘦笔挺。
　　她跟在他身后，只瞧他负手那么一站，整个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堆起来，都不及这一抹红色来得明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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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不想在这待
　　
　　
　　撷芳殿。
　　赵熠和内阁首辅陆鼎一路从养心殿过来,正谈论着新茶法的制定，以及那贩卖私茶的商帮该当如何处置。
　　陆鼎的意思是：“若只是在大晋之内私人买卖，以往参与者轻则杖脊,重则磔刑,涉及官商勾结,罢□□放是最轻的。可若是将咱们中原的茶叶若是私下卖给边地外邦,便是动摇国家根基的大事了。”
　　赵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即便是向来宽容仁厚的陆阁老，对于此事也抱着绝不容情的态度。
　　贩茶与贩盐一样，利润极大，即便是朝廷严加管控，数百年来贩卖私盐私茶之事仍是层出不穷。若不能严厉打击，便是等同助长,影响的不仅是赋税，还有军队的供养，实在是贻害无穷。
　　两人跨进殿门，瞧见了小殿下赵宣正摇头晃脑地读书，瞥见两人进来,忙放下手中的书册,向父皇和老师行礼。
　　赵熠抚摸着赵宣的脑袋,笑了笑：“近日功课如何？”
　　陆鼎赞赏道：“小殿下天资聪颖，并不拘泥圣人典籍，往往能有自己的想法。”
　　赵熠抿唇笑了笑，这若是从梁寒口中说出来,便是沉不下心来读书,歪门邪道倒是不少。
　　陆阁老与梁寒两人是截然不同的性情。
　　阁老学识渊博，深谙儒家絜矩之道，待人接物讲究公平公正,宽严并济，先欣赏再否定是他一以贯之的评价规则。
　　不过，这套规则唯有面对梁寒时不大中用。
　　梁寒性格乖张狠戾，往往非黑即白，成长起来的环境造就了他异于常人的淡漠和偏执，与文人士大夫推崇的仁慈宽厚向来是背道而驰。
　　即便做的事情在理，也常常令文官嗤之以鼻。
　　然而任何事都有两面性，尤其在帝王看来，他的性格和手段并没有大错。相反，他是维护皇权的一把最锋利的刀。
　　生于帝王之家，光有仁德是不够的，更当恩威并举。
　　在培养赵宣之时，赵熠已经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因此请陆鼎和梁寒一同教导。
　　若能学到阁老的仁厚谦逊和梁寒的果敢决断，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想到这里，赵熠缓缓探口气，垂头问赵宣对贩卖私茶的见解。
　　赵宣眨了眨眼睛，想了想道：“大晋人饮茶是雅趣，不喝茶也仅仅是少些滋味罢了，可茶叶对于边境戎狄来说却很重要。”
　　他举例说：“北方蛮夷日日牛羊肉不离口，就像宣儿吃得太过荤腥，乳母让宣儿喝茶解腻是一样的，草原人饮食习惯如此，比我们中原人更需要茶叶，如若蛮子都在私茶贩子手里低价购买，官府的茶叶便卖不出去，朝廷还怎么赚钱？”
　　赵熠与陆鼎相视而笑，赵熠又问：“大晋茶园广阔，江浙一带年年收成极好，若是滞销在手中，可否低价卖与外邦？”
　　赵宣摇头：“也不能，草原种不了茶树，只能依赖咱们大晋，若是让他们轻而易举得到，往后便不会把朝廷放在眼里。”
　　赵熠满意地颔首，然后对陆阁老道：“掌印也是此意，甚至认为贩卖私茶当与私自贩卖盐铁同罪论处。”
　　陆鼎偏过老脸哼了声，“他向来狠辣偏激，有此想法并不稀奇。”
　　赵熠无奈地摇头笑笑，即便是善恶分明的陆阁老，一旦涉及梁寒，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心里那杆秤都会很快失了平衡。
　　新茶法条例一经颁发，首当其冲的便是顺天府尹。
　　这顺天府尹的小舅子正是京畿等地一伙私茶贩子的上家，在河北商帮之中算是三把手的地位，江浙一带也有势力。
　　新法颁布之后，判私茶贩子中五名首领秋后处斩，而与私贩暗中勾结的顺天府尹也被判脊杖八十，举家流放云南。
　　然因路途艰辛，这顺天府尹才出京城不久，便支撑不住，死在了流放途中。
　　新法乃利国□□之举，即便是太后和魏国公也帮不了自己人。
　　折断魏国公一翼，又拉扯出不少地方贪官污吏，皇帝面上不显，心里却十分高兴。
　　司礼监门口。
　　头戴爪拉帽、一身亮红圆领小袄的小殿下与着一身橘粉暗花春裙的小见喜迎面撞上。
　　两人皆愣怔片刻。
　　小殿下：“是你？”
　　见喜：“小殿下？”
　　见喜心里发虚，赶忙俯身给赵宣行了个礼。
　　上次见面还是在惜薪司门口，那时小殿下还不知她的身份，如今在司礼监遇到，恐怕是瞒不住了。
　　赵宣上下打量着她，总觉得比去岁初见时的模样俏嫩些，杏眸乌亮，秀鼻高挺，桃腮含笑，脸上长了肉，却半点不显圆润，倒像是在瘦削和饱满之间找到了最好的平衡。
　　当然，赵宣是很少夸人的，只是睨她一眼问：“你近日长胖了？”
　　见喜猛地咳嗽两声，捏了捏自己的腮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点点。”
　　永宁宫的人也是这样说她的，跟在厂督身边是吃得不错，身上比从前长了些肉，还养白了些，但妙蕊说这不是胖，而是脸蛋儿长开了，人也标致了。
　　总之，她心里还是很愿意听到旁人夸她好看的。
　　大概还有老祖宗的原因吧，人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厂督好看，她在他身边也会变得好看。
　　既然如此，那就得每日蹭蹭贴贴厂督吧，说不定还能更好看。
　　心里正美滋滋的时候，小殿下又好奇：“你怕是走错地儿了！这儿是司礼监，可没人帮你补砖墙。”
　　见喜心里跌了一个踉跄，随手指了指前后，“奴婢……出来溜达一下。”
　　赵宣想想也是，永宁宫刚刚解禁，小宫女不守规矩到处瞎逛也是有的。
　　见喜正盘算着要不先跑再说，里头李德海已经提着袍角碎步小跑出来，先是瞧见了见喜，又垂头看小殿下，赶忙躬身见礼道：“夫人和小殿下快进来吧，莫要在外头吹风。”
　　夫……夫人？
　　赵宣两眼瞪得像铜铃，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抬眸盯着她，“他口中的夫人是你？你是谁的夫人？”
　　李德海也没想到，上回便是夫人送小殿下回的撷芳殿，今日又瞧他二人在外相谈甚欢，还以为小殿下早就知道夫人的身份呢！
　　他艰难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见喜打了个哆嗦，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想当初她在宫道上和小殿下高谈阔论那督主夫人的模样，还吃了小殿下赏的菠萝，可不算隐瞒之罪？
　　可转念一想，这是老祖宗的地盘，她是老祖宗的小娘子，她怕啥！
　　赵宣眼珠子乌溜溜一转，忽然就想通了。
　　这里是司礼监，谁家夫人能往这儿跑呢！恐怕这小宫女就是梁寒那大名鼎鼎的对食？
　　他讶异之余，气势上却半点不输，傲娇的小眼神里摆出一副“本殿下倒是想听听你怎么解释”的神情。
　　见喜摆了摆手道：“小殿下只问奴婢是哪个宫里的，又问厂督对食是何模样，可从来没问过奴婢是谁呀。”
　　赵宣瞪着她：“可本殿下方才问你来这作甚，你说溜达。”
　　见喜眼皮子跳了下，艰难地扯出个笑：“可不是嘛，奴婢溜达溜达着就到了司礼监，然后就跟着厂督回家啦。”
　　赵宣瘪瘪嘴：“……骗子！”
　　两人掰扯不下，里头传来一声沉沉的冷喝：“吵什么，都进来！”
　　见喜听着心里一惊，却没想到身旁的小殿下竟浑身一颤，鼓鼓的腮帮都吓得晃了晃，反应之大，着实令人震惊。
　　这……不是私底下还敢说厂督是坏人么，不是说厂督的字难看么，不是说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么！
　　堂堂殿下能怕成这样？！
　　果然，这小殿下进了衙门之后顿时换了副面孔，老鼠见了猫似的，乖乖顺顺地将手中的册子奉上，“这是这几日的功课，我从父皇那儿回撷芳殿，正好过来给您查一遍。”
　　梁寒冷冷嗯了声，随意翻了两页，落笔圈出个错字来，想来是打瞌睡的时候写的。
　　赵宣提心吊胆地看着朱笔在纸上勾画圈点，见喜则站在一旁瞧热闹。
　　最后，那薄薄的册子“啪嗒”一声砸落在小殿下手里，头顶凉凉的声音传来：“回去将《大学》默三遍，一字不许差，听到了么？”
　　赵宣有些憋屈，闷声不回话。
　　梁寒道：“怎么，要咱家再说一遍？”
　　赵宣忍不住扁着嘴，瓮声瓮气道：“新茶法能这么快定下来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掌印不奖励也就算了，怎么还罚这么重呢？”
　　梁寒冷眼垂眸：“五遍。”
　　赵宣急得小脸通红：“别别别……我这就回去记诵默写！”两条小粗腿登时一溜烟跑没了。
　　值房内顿时空空荡荡，只剩两人。
　　见喜瞥了眼梁寒，总觉得老祖宗不大友好。
　　屋子里有些沉冷，她咬了咬唇，心惊胆战，“祖宗，您忙的话，要不我先回颐华殿吧。”
　　“不想在这待？”
　　他抬眼，指尖轻点了下桌面。
　　见喜耸了耸肩，唇角弯弯一笑，而后搬了圈椅在他身边坐下，双臂叠在桌案的卷草纹上，下巴搁在小臂上，歪着脑袋瞧他。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司礼监衙门成了她除永宁宫和颐华殿之外来得最多的地方。
　　厂督在厅中议事，她便在里屋待着，无论是写字、喝茶还是吃点心，都任由她。
　　隔着薄薄的幕帘，能隐隐瞧见他清瘦挺拔的身姿，听到祖宗清冽如玉的嗓音，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打开，惠风和畅，舒心不已。
　　值房无人的时候，她便趴在他身边小憩。眯着眼，能嗅到他指尖的水墨香。
　　小殿下一走，厂督面色也渐趋平和下来，和方才冷眼斥人的祖宗判若两人。
　　见喜松了口气，甜甜朝他笑：“您罚小殿下默书，是替我出气呢？其实不用呀，小殿下也没有恶意，是我先前不曾告诉他，小殿下才会生气的。您不觉得他生起气来很可爱么？小脸鼓得像包子似的。”
　　梁寒面上笑意敛散：“你也觉得小孩子可爱？”
　　见喜神情一滞，察觉出些不对来。
　　她分明不是那个意思啊！
　　衙门的人都退在外面，值房里无人说话，瞬间陷入了僵硬的沉默之中。
　　她心里郁闷着不知如何开口，总觉得越解释越糟糕，气他总是胡思乱想，曲解她的意思！
　　更气自己说话没个把门，又戳痛他心窝子了。
　　她干脆咬咬牙别过头，趴在桌上让彼此冷静一下。
　　梁寒落笔批红，字迹不知何时变得潦草起来，眼底怒意登时爆发，抬手一挥，手里的奏章被抛掷出去，空中打了个旋，里头纸张一连串地散开，结结实实地砸在门外李德海的乌纱帽上。
　　“阆中知府当真是清闲！州府百姓的大事不闻不问，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日日上奏，这是存心和咱家过不去是么？乌纱不想要，咱家倒是可以成全他。”
　　李德海猛一哆嗦，阆中来的奏章一向絮叨，打发几句也便过了，还从没见掌印为此事发这样大的脾气。
　　难不成里头吵架了？
　　这下他更不敢进门了，夫人都劝不住，谁还敢往上凑。
　　见喜也被吓得不轻，抬头小心翼翼觑他的脸色。
　　生闷气的厂督垂着眼，眉宇间凝结了沉重的愠气，后槽牙咬得极紧，仿佛随时能将屋顶掀了去。
　　“您这是吃味儿了？”
　　她冷不丁话锋一转，甭管如何，先将屎盆子扣在他头上再说。
　　梁寒冷嗤一声，他吃哪门子的醋？
　　她却牢牢揪着不放，理直气壮道：“您是瞧我和小殿下斗嘴，自己高兴了却没理会您的感受，对吧？”
　　他张口正要回应，她又吹胡子瞪眼：“我原本知道您心眼小，眼里容不得旁人，却没想到您竟然如此小气！小殿下的醋您也吃，何况我不是在这陪您了吗！您还同我置气，您不怕我心里难受么？”
　　梁寒：“……”
　　她丝毫不避讳他冷锐的目光，红着眼眶与他对视，看这架势今日非要挣口气回去。
　　说得激动起来，满身的热气沸腾，额头都冒出了汗。
　　她猛地站起身，气势汹汹道：“您嫌弃我，那就自个儿待着吧！天儿热，我回颐华殿沐浴了！”
　　“沐浴”两字，被她吼出几分干架的味道来。
　　撒了一通泼，见喜转身便灰溜溜地跑了。
　　她也不敢回头看老祖宗的脸色，怕是比方才还要难看些。
　　不过难看归难看，气恼归气恼，哄一哄还有救。
　　可若是心里受了创，她怎么去抚平呢？
　　她只能用这样拙劣的法子转移他的注意，盼他想不起方才那一茬。
　　甬道的风吹得眼睛涩痛，兴许是方才情绪太过激动，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好，只能在心里默念着，厂督，快些忘了吧。
　　什么孩子不孩子，通通滚远点！
　　夜幕低垂，晚风肃肃，梁寒冷着脸回到颐华殿。
　　桌上的晚膳一动未动，正要动气，怀安提袍跑进来，擦了擦额角的汗回禀道：“夫人沐浴时不慎摔了个跟头，疼得吃不下饭，正趴在床上哭呢。”
　　作者有话要说：    夏天：什么时候轮到我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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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我给你瞧
　　
　　
　　摔是在出浴的时候摔的。
　　见喜没让人进澡室伺候,浴桶边又积了水渍，出来时脚底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腰痛,尾椎骨也痛。
　　桑榆将她上衣撩至后背,下裙亦褪下一些,仔细查看了尾骨和骶骨,幸无大碍。
　　小姑娘嘴里“哼哼唧唧”地喊疼，桑榆边替她抹药，一边取笑道：“上回伤得不轻，也没见你痛成这样，这才过了多久，人就这般娇气了？”
　　见喜眼里蓄满了泪花,堪堪要往下落。
　　雪白的一片后腰，缀上巴掌大的一片青紫，像雪肤上绽开的鸢尾，确有几分让人心疼的味道。
　　桑榆调了药膏在掌心焐热，然后顺着她腰部凹陷的地方缓缓按压下去,那种绵软滑腻的触感令她指尖微微一滞。
　　手底下诊治过的姑娘千儿八百个都有,竟从没见过这样比棉花还要软和的。
　　年头上给她上过药,那时候虽然清瘦，可身段已初显玲珑，单看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才养了三四个月，如今这身子更是凹凸有致。
　　腰肢盈盈纤细不堪一握,对比下来,更显腰窝之下丰盈饱满，抚上去就像抓了一把春天的柳絮，压根儿摸不到骨头,当真是窈窕诱人。
　　桑榆一边上药，一边在心里连连感慨，连她一个姑娘家都想多揉几把。
　　先前满以为这丫头身上的伤痕都是拜那位老祖宗所赐，却没想到伤她的另有其人.老祖宗还杀到坤宁宫替她讨回了公道，更把皇后吓得不轻，听说殿门外每晚十几个宫人轮流守着，皇后连吃了一个月的安神药才能安稳入睡。
　　桑榆甚至觉得，上回进司礼监衙门也是沾了这丫头的光，否则以那老祖宗的手段，不得先给她上个“十全大补”才问话。
　　至于老祖宗让她做的事，这世上也未必只有她能做。这是给她李家指了一条活路。
　　可她不大明白，太监也有真感情么？
　　净了身的人，横竖也没法子光宗耀祖，这辈子注定孑然一身了，竟也会有所牵挂吗？
　　桑榆在心里叹了声，不禁同她说笑：“若不是老祖宗将你宠得没边儿，岂能容你这般娇纵？这是开了窍，想招惹他心疼了？”
　　心思被戳穿，她当然不肯承认，红着脸道：“真摔得疼，不骗你。”
　　桑榆嗤笑了声，“得了吧，我治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城东王婆子那么大年纪，尾骨摔裂了也没见哭成你这样。”
　　见喜哀哀喘了口气，眉眼间很是失落，“我今儿惹恼了祖宗，还不知如何面对他，沐浴时心里装着这事，便没留意脚底。”
　　桑榆却品出不一样的味道来，“这是打情骂趣呢！不过你的目的能达到了，瞧瞧这后背的伤，多让人心疼。”
　　后腰微微一痛，见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侧过头来够着看：“真的么？我自个瞧不见。”
　　桑榆嗯了声，给她保证：“老祖宗那么喜欢你，心疼你还来不及。”
　　见喜怔了怔，嘴角一弯：“喜欢么？桑榆，什么才是喜欢？他待我好是真的，我哭的时候会帮我擦眼泪，看到我摔了痛了会皱眉头，脚扭了会背着我走，还会陪着我吃自己从来不吃的东西。可他这个人吧，总是看上去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要人哄着才能高兴。”
　　桑榆嗐了声，“拉不开脸呗，什么都替你考虑周全了，还不容他自己有点脾气么。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印督主，到哪都是前簇后拥的，怎么能到你这搞特殊呢。”
　　见喜脸颊泛着红，声音又轻又软：“原来如此，那你觉得我喜欢祖宗吗？是那种……姑娘对男人的喜欢么？”
　　说到男人，桑榆手上动作顿了顿。
　　原来，她一直以来都将老祖宗当成正常男人看待么。
　　桑榆歪着头瞥她一眼，小姑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拭干了泪，微漾的灯火下，笑意是从眸底透出来的，如同黎明破晓，雨后初霁。
　　一提到祖宗，方才的疼痛便忘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欢喜。
　　感情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桑榆也没有喜欢过人，可瞧这丫头脸上春心波动的模样，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在说喜欢，自个还不晓得呢。
　　桑榆沉吟了一会，反过来问她：“以往你哄着他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如今呢？”
　　见喜埋下脑袋若有所思，如今……
　　如今是瞧他心里不痛快，自己心里也会忍不住痉挛，看着他在外头耀武扬威，她比他还高兴，听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好，见不到宫里的姑娘偷偷瞧他……
　　想着想着便羞红了脸，手掌不自在地蜷缩成一团，抓心挠肝的！
　　老祖宗快回来吧，再不回来伤口都要痊愈啦。
　　后背忽然一阵凉丝丝的，似乎是桑榆换了药膏，比方才舒适许多。
　　她趴成个王八样子，脑袋埋进软枕里，舒舒服服地让她上药。
　　压到淤青处，她忍不住低哼了声。
　　后背那双手明显顿了顿，再覆上来的动作即时放轻了些，在她腰窝的地方慢慢揉按着。
　　动作一轻，难免撩出几分痒意。
　　见喜扭了下身子，腰肢轻轻一折，弯出个动人的弧度，嘴里咕哝了一句：“好痒呀。”
　　身后人目光暗沉，喉结微微一动，压着声道：“别乱动。”
　　话音甫一落入耳中，见喜惊得浑身一震，忙翻了个身转头来看他。
　　“厂督……怎么是您！！”
　　她杏眸瞪圆，瞧见他清瘦白皙的指尖还沾染了乳白色的膏体，心头狠狠一跳。
　　身上穿着薄纱寝衣，衣裳褪去大半，该遮掩的地方……全都毫无保留地落在他眼中。
　　他还默默替她腰下上药，按了又按，揉了又揉……
　　她登时烧红了脸，扯着被褥，连滚带爬地往床里头钻。
　　他心情也烦躁起来，触碰到她肌肤时本就兵荒马乱，再被她这一番呼天抢地，他额头青筋直跳。
　　“别往床上挤，脏不脏？”
　　她一双眼泫然欲泣，羞得没脸见人，“我不管，您这是偷袭我……”
　　梁寒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在提督府那日连这层纱也没有，也没见你慌成这样。怎么，用我帮你回忆么？”
　　她赶忙捂住耳朵，咬着唇道：“我不管！我不听！您让桑榆进来给我擦药！”
　　梁寒唇角冷冷牵着笑，“她已经走了。”
　　见喜愤懑极了：“那我自己擦！”
　　他笑话她：“你够得着吗？”
　　她简直羞愤欲死，哭得一抽一抽地掉眼泪：“上回不是没办法么，若不是被人下了药，我能那样吗？姑娘家全给人看光了，我死了算了！”
　　方才也不知他何时进来的，她与桑榆说的那些没羞没臊的话岂不是都被他听到了……呜呜。
　　梁寒面色沉冷，凤眸凝视着她，似是自嘲：“莫非在你心里，还将我当外人？”
　　见喜：“？？？”
　　他低笑一声，眼底阴鸷丛生，“外面的人左一声夫人，右一声夫人，合着都是说好听的逗我高兴呢。呵，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见喜：“……”
　　她在心里捋了捋，该生气的是自己吧！
　　风向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瞧见他脸色沉郁如水，她面色一凝，忙慌手慌脚地坐到近前来，“我没有。”
　　被褥一角挡着胸口，一只手畏畏缩缩地提拉他的衣袖：“祖宗，我不是这个意思……”
　　梁寒绷着唇角，转身欲走，她慌了神，赶忙起身去拉他的手，“祖宗别走呀，我给你瞧，给你摸还不行么！哎哟——”
　　下榻时蹬得太急，整个人“扑通”一声，结结实实磕在床板上。
　　梁寒暗暗长吁一声，负手转过身，垂眼审视着她，“蠢成这样，明日回你的永宁宫去吧。”
　　见喜本就吃痛，再听到他下逐客令，登时气得浑身发抖，眼眶一红，泪珠子唰唰往下落。
　　她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可他竟也不扶她起身，就这么摆着一张死人脸看她的笑话！她委屈又心寒，干脆趴在踏板上大哭。
　　厂督太坏了！再也不要喜欢厂督了，呜呜呜。
　　姑娘伤心起来没完没了，两侧削肩哭得一颤一颤的，瞬间将他心里的愠怒杀得七零八落。
　　指尖紧紧勒入指腹，一颗心脏被细密的琴弦牢牢绞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瞧瞧，他就是这么个令人极度讨厌的人。
　　他心中抽痛许久，缓缓蹲下来，蹙了蹙眉头，“摔哪了？”
　　她紧紧咬着牙，偏过头不打算搭理他。
　　还问摔哪了，自个瞧不见么！
　　半晌，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扶着她肩膀，低声道：“起来，撒泼打滚算什么本事？”
　　见喜：“……”
　　她在心里冷笑，气得心肝突突地疼。
　　都这个时候了，嘴还上不饶人，果然是将阴阳怪气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愧是堂堂司礼监掌印，佩服佩服！
　　他沉吟良久，终于无奈地缓口气，伸手将她泪盈盈的小脸扳过来。
　　一双核桃眼哭得红红的，眼尾新生的泪珠子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还有一滴蓄在下巴，倔强得不愿落下。
　　她愤愤地瞪着他。
　　下颌倏忽一冷。
　　他深深俯下去，冰凉的唇面贴下来，将她下巴的泪珠卷入口中。
　　她惊得浑身一颤，肩膀在他掌心轻微地收紧瑟缩，一时紧张得连哭都似乎要忘记。
　　脸颊尚有泪痕，他一寸寸地贴过去，然后慢慢寻到她湿润的眼尾，将最后一滴泪也吮走了。
　　见喜傻了眼，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下来。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眼珠子不会转了，满脸茫然地与他对视。
　　他眼底倒是看不出半点情绪，揉了揉她鬓边的碎发，而后抬手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上去，让她俯身趴着，继续上药。
　　指尖泛着寒意，一碰就颤。
　　他眸光黯了黯，竭力在心里压制住纷乱的情绪，手上动作仍旧不紧不慢，不动声色地将药膏涂抹在她后背玲珑凹陷的暖窝处。
　　她呆愣愣地抚过脸颊，指尖还有他残留的味道。
　　置于鼻尖轻轻嗅了嗅，是淡淡的冷茶香。
　　身下的床单早已换成了春日用的薄缎，原本格外舒适贴身，此刻却让她如坐针毡。
　　趴着的姿势不好，压迫着心脏，教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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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互相伤害
　　
　　
　　见喜想,但凡他有正常人的眼神，应该能发现她此刻就像锅里头捞出的虾，满身热得通红；但凡他有常人的听力,也该知道她胸口喘不过气,每一次吐纳都艰涩异常。
　　可他是常人么？
　　屋内长久的沉默之后,连炉鼎中香料烧灼的声音都听得到。
　　终于,他将最后一点药膏涂抹完，见喜刚松了口气，他又将她身子正过来，双手悬在空中,仿佛随时能够将她操办。
　　她登时大惊，赶忙垂眼去瞧,幸而胸腹有一层薄纱遮盖，否则她真成了他砧板上任意拿捏的鱼肉了。
　　她努力屏息望着他,可这也改变不了胸口疯狂起伏的事实。
　　这姿势，单她瞧过的寥寥几页纸的画册里，就出现了不下三次。
　　“方才撞到哪了？”他平静地开了口。
　　见喜愣神半晌，摇摇头嗫嚅：“没。”
　　摔下时的确磕到了小腹,这会也半点疼痛都察觉不到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在身旁铜盆边洗净了手,“书房还有奏本要批，你早些歇息吧。”
　　这又不想搭理她了？
　　她眉头一拧,察觉他情绪不对,赶忙拉着他衣袖不放：“都亥时了,老牛犁地也没您这么累！更何况，书房哪来的奏本？奏本不都搬到衙门值房里头了么？二月底您亲自遣人承办的!”
　　他被她无情拆穿，面上顿时僵住,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僵硬。
　　才失神片刻，她已迅速起身趿鞋下床，忍着疼，好一通火急火燎地小跑，将殿内所有的灯烛一盏接一盏地吹灭。
　　她可没有抬手一挥便将满屋归于寂暗的好功力，事事都要靠自己来。
　　屋内暗了又暗，最后只剩下帷幔旁的灯架上还闪动着微弱的光。她垂头看看，只能瞧见寝衣内隐隐的雪色，暗暗松口气，然后放心将他拉扯到床上去。
　　心口在他身边砰砰狂跳，她有些不自在地解释：“方才去灭烛火，跑得有些喘。”
　　他静静躺在她身侧，嗤了声：“腰不痛了？”
　　这么快就能下地，恐怕伤得还不够重。
　　她赶忙道：“痛呢，痛着呢！”
　　被窝里四处摸索，终于捉到他的手，她小心翼翼地牵过来，绕着腰肢一圈，带到后背，“厂督，揉揉。”
　　一声软软的嘟囔，仿佛在他心口掐了一把。
　　她趁机抱住他，脑袋埋在他颈边，能感觉到身后那只手蜷缩一会，再慢慢打开，将冰凉的温度缓缓贴近。
　　刚刚上完药，这会身上火辣辣的，他掌心的凉意于她来说堪比久旱逢甘霖，舒服受用得紧。
　　她在心里紧张又窃喜，迟疑了一阵儿，去和他搭话：“白日在衙门，我不是故意冲您的，您瞧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惩罚我了，您就别生我的气啦。”
　　避重就轻，这是她惯常的本领。
　　他在幽弱的烛火光里眉头紧蹙，脸色早已经阴得滴水。
　　她料想他心里也不高兴，方才那句“外人”听得她的心都瑟缩起来。
　　他心思一向迂回敏感，比山路十八弯还要多几道弯，难伺候是真难伺候。
　　见他闭口不言，她上手去摇他身子，“您不说话，我就当你原谅我啦。”
　　他被她晃来晃去，心内冷嘲一番，她还真是厚脸皮，没台阶也要自己砌台阶下。
　　索性冷她一阵子，让她也尝尝煎炒烹炸、五味杂陈的滋味儿。
　　他方暗下决心，颈边又吐来她绵绵软软的气息，“厂督，他们都说……说您喜欢我，这事儿……靠谱吗？”
　　梁寒心内猛地一缩。
　　这话比失传已久的宝刀还利索，直刺得心门四分五裂。
　　摩挲着她后腰的那只手瞬间里凉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热气，先从她体内翻腾起来，而后瞬间将她的温度锁死在他掌心。
　　这话说出来看似不经意，可天地可鉴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脸上像烧开的水，一颗心堵在嗓子眼，尽管死死压抑着，可也挡不住她浑身的颤抖。
　　烛火在黑夜里晃动着，似乎也忍不了这样沉默的氛围。
　　他蹙着眉，沉吟许久，忽然寒声斥她：“问话就问话，你抖动什么？”
　　见喜：“……”
　　一句话回得她心慌意乱。
　　好得很，口舌逞英雄，他又无情地把所有的尴尬和无措塞回给她。
　　她真想豁出去算了！横竖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收也收不回。
　　于是咬咬牙将手臂箍在他腰身，狠狠将他往身边一带，撞得自己龇牙咧嘴得疼，也不管不顾。
　　“我抖动，是因为我紧张，您抖动又是为了什么？哦，您自然不会紧张。”
　　一个“哦”字，说得轻飘飘的，略带讥嘲的语气。
　　她在昏暗的灯光里抬眸，恶狠狠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眼里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可惜什么也没有。
　　最羞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尴尬的总不能只有她自己。
　　她手肘撑着身下的锦垫，又整个人攀到他身上来，近到彼此呼吸相接，口唇只剩下不到一指的距离，她促狭地笑了笑。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冷冷凝视着她：“下去。”
　　“我不下。”
　　见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庆幸烛光太暗，否则还不将她所有的怯懦袒露于人前！
　　她铆足了劲儿道：“我就要听您亲口说，否则我心里不安。还是说，得顾及一下您掌印提督的脸面，这话得我先说不成？好啊，您要实在是没胆子、好面子，那我就先说啦。”
　　她小嘴叭叭地吐着热气，带着甜丝丝的蜜桃味，让他心中隐伏着悲痛，又期待得快要发疯。
　　手指攥紧锦被的一角，指尖犯了白，腿脚忍不住地哆嗦着，可凝视着他的眼神却坚定异常：“我喜欢您，这辈子就喜欢您一个人，不管天下人怎么看您，说您穷凶极恶也好，只手遮天也罢，那些都与我无关。我只在乎您高不高兴，有没有吃好睡好，跟您作对的、诅咒您下地狱的人有没有少两个。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恨您，也没有关系，我喜欢您。您瞧我什么都给您看了，还不能让我脸红一阵子吗？天底下哪个姑娘在喜欢的人面前不是害臊得没边儿！您就算大权独揽，管天管地也管不了我脸红心跳啊！我也从没将您当外人，您要是没意见，倒是可以当个内人什么的……”
　　她说得哽咽起来，声音越来越虚，越来越软，眼底像揉碎了一池的星光。
　　他静默地听着，最后哑着嗓子问：“说完了吗？”
　　她一怔：“完……完了。”
　　他喉咙动了动，冰凉的手掌覆在她后脖，压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然后缓缓吻下去。
　　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兴许能勾勒出世间最动人的图案。
　　湿润的唇齿间像蘸了蜜，在他心口的伤疤上一寸寸地贴合。
　　蜂蜜能治伤减痛，也能招来蚂蚁，一寸寸地啮噬，让人痛不欲生，也让人甘之如饴。
　　被他吻得舌根发麻，她好不容易抽回些自己的意识，横眉瞪目地想着，不能让他就这么得逞，什么都没交代，就想要亲她摸她？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前两回也是，一会咬脖子，一会儿吻舌尖，当她是死的吗！
　　心里这样一想，带动手上的劲儿，攒着劲儿一把将他推开。
　　他兴致正起，经她这一搅和只能被迫停下，嘴边粘连的口水丝儿还挂在她下巴。
　　四目相对，她也茫然不知所措，愣愣地瞥了眼自己的手，似乎不大相信方才将他推搡开的是她自己。
　　他面色骤然沉冷下来，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阴狠暴戾的东厂提督。
　　这眼神瞧得她心里发慌，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忙昂起头，挺直了身道：“您不厚道！”
　　梁寒漫不经心地笑着：“我何曾厚道过？”
　　见喜急眼道：“您不给我说清楚，我心里害怕！您仗着自己的身份，又仗着我喜欢您，就算是对我上下其手也没人敢说半个不是，可我呢？是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么？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暖床的工具？”
　　他眼中寒光一掠，抬手扶着她肩膀，将她往身边一带。
　　她下意识惊呼一声，脚底不稳，整个人撞到他胸口上，脑中混沌着，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当真想清楚了？”
　　他舌尖掀起苦涩的意味，指尖抚摸着她细嫩白腻的后颈，沉沉在她耳畔道：“平日里我纵着你，上天入地都由着你，知道你伶牙俐齿、舌灿莲花，所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同你计较。可我不同，一旦点了这个头，往后可就容不得你后悔了。”
　　她目瞪口呆地听着，总觉得自己理解无能，是她说得还不够清楚么？什么舌灿莲花，他以为她在说笑么。
　　梁寒勾起一侧嘴角，冷声一笑：“如你所见，我恶名在外，千夫所指。旁人若负我一分，我定让他后悔此生为人。换做是你，若是欺我负我，也一样。前路是刀山火海，你若想同我一道走，回头便是死路一条。所以现在，你还有后悔的时间。”
　　他的脸近在眼前，幽暗的烛火下勾勒出极好看的轮廓，简直是玉石雕刻成的人，可眸中的冷意却瞧得瘆人。
　　这模样，放在几个月前兴许对她还有用，他大概是想看她哭哭啼啼地跪下来求他饶命，往后她再不敢说这样的胡话了……当然不会！
　　老祖宗大概还不知道，她浑身的胆色全在他一人手笔！
　　她眨了眨眼睛：“方才是您说的，纵着我，上天入地都由着我？”
　　他微微怔了下，不知道她那颗脑袋里又在琢磨什么。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她也由不得他后悔了！
　　气势汹汹地俯身下来，檀口贴紧他冰凉的唇面，这还远远不够。
　　她恶向胆边生，忽然想试试自己这口白牙结不结实，于是张口咬住他下唇，闷声一响，狠狠啮出个口子来。
　　互相伤害，谁还不会了！
　　跟着他呆在一起久了，似乎也喜欢上这点带着腥味的甜蜜，渗在唇齿间绽开妖艳的花，黏腻的快乐蔓延至五脏六腑，每一根手指都酥麻得没了骨头。
　　他开始默默回应，从她唇边一点点地内移，很快反客为主，将她脸上那点仅存的得意劲儿抹杀得干干净净。
　　她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来，想要寻个罅隙透口气都做不到。
　　他一手置于她后脖，一手牢牢箍住她下颌，低沉清湛的嗓音透过唇齿传进她颅内。
　　“再说一遍，喜欢厂督吗？”
　　每个字都带着切肤的痛，是他自心底发出的声音。
　　倘若他是正常男人，今夜怕是早已经沦陷在媚人的春夜里，让她尝尽风月云雨的美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惜他是个废物，却又生性贪婪，想要将她拉进肮脏的泥泞里，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再说一遍，嗯？”
　　他带着诱导的意味又问了一遍，丝毫不在意她是否能腾出口来回话，箍住她下颌的手指也慢慢收紧。
　　她微微吃痛，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浑身被死死钳制着，几乎溺毙在他怀中，连呼吸的机会都没有。
　　眼眶一热，滚烫的泪珠从右眼的眼尾缓缓垂落。
　　蓦然而来的咸咸味道，令他心口一窒。
　　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慢慢松开她，撞入眼眸的是满脸憋得通红的，气咻咻的姑娘。
　　见喜熬红了眼，大口地喘着粗气，狠狠将他往外推了一把：“至于吗！至于吗！我不过是咬了您一口，您就要像对待诏狱里的犯人一样对我？又想憋死我，又想听我说喜欢您，脸咋就这么大呢！”
　　他被她气得发笑，指尖在下唇瓣抹了下，淡淡的血色瞬间充盈指尖，是美妙的颜色。
　　她卷着被子将自己埋进去，想了想，又怒冲冲将脑袋探出来，“今天最后一遍，喜欢！我睡啦！”
　　实在不行，明日您再问我吧！坏厂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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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放我下来
　　
　　
　　御街东码头到西边的群芳阁,如今成了西厂番子横行之地。
　　以往东厂拿人，大多雷厉风行，数十个锦衣卫齐番上场,或提进诏狱，或当场斩杀，毫不拖泥带水。
　　西厂行事则不同,镶金边的花孔雀一般,飞鱼服是浓丽惹眼的秋香色,先在大街上耀武扬威一番,吓退一众布衣百姓,查人查案先得一长串地自报家门，拿进衙门也不急着审问,示威是最重要的一步。
　　群芳阁对面一扇隐蔽的雕花窗后，二档头轻嗤了声：“西厂才成立几日,就已经闹得民怨沸腾了！依属下看，咱都不用给他使绊子,没准明日自己就摔得粉身碎骨了。”
　　身后的檀木桌案前,梁寒慢悠悠地往外瞧了一眼,唇角一勾：“你错了，没了太后和魏国公，他连个屁都算不上。给他使绊子,脏了咱家的手。”
　　呷了口江南上供的明前龙井，唇齿间茶香四溢。
　　茶碗是清亮细腻的白瓷，每一片嫩叶皆匀整肥厚,如鲜翠的雀舌般在湖心摇曳，杯盖轻轻一拨，连指尖都沾染了淡雅的香。
　　一炷香的功夫,外头传来动静。
　　群芳阁外，三五个番子拉扯住一个披头散发的醉鬼，那人喝得满脸通红，衣襟大敞，皂靴都扯掉一只，嘴里骂声不迭，“你们岂敢！你们岂敢动我！”
　　二档头迈步窗前去瞧，忍不住讥笑一声：“刘承大概想破头也想不到，分明是冲着吟反诗的逆贼去的，可等着他的是工部员外郎的草包儿子，青楼姑娘使个激将法一激，便将他老爹放卖工匠、盗卖木炭之事全都抖落出来了。”
　　梁寒垂眸，唇角缓缓一勾：“刘承一向有耐心，这是他的长处，否则没等到里头祸从口出就已经按捺不住进去捉拿，到时候证据不足，还得咱家费心补上。”
　　他含笑起身，望向群芳阁外杀猪屠狗般的场面：“我朝对贪墨一案严刑峻法，只折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哪里足够，西厂若不愿深挖，咱们帮他一把。”
　　二档头拱手应了个是。
　　工部大半都是魏国公身后的人，多年来贪赃枉法之人不在少数，连一个小小的屯田郎中手里都堆着赃钞，六品以上官员更是没几个干净的。
　　梁寒笑了笑，嘴角弯成个春风和煦的弧度。
　　不是要成立西厂么？窝里斗的表演实在看得人舒心。
　　楼下门朝南新开了一家书斋，梁寒路过，漫不经心地朝里头看一眼，偏头过去吩咐道：“挑几册时兴的的话本子带回去。”
　　长栋颔首应下，梁寒略一思索，又添了句：“最好是字少的，带图画的。”
　　小姑娘爱看这个，然胸无点墨，满纸的字铺在眼前难免受累，不若图案来得吸引眼球。
　　长栋抿着唇，心中会意，抬脚进了书斋，那二档头也来了兴致，跟上去四处翻看。
　　文人看经史子集，闲人看风花雪月，都是书斋卖得最好的几类书。
　　长栋在架几案上挑了几本，二档头瞥一眼，无非是玉堂春、杜十娘之类早就嚼烂的故事。
　　二档头皱了皱眉，觉得没意思，“你拿这些有何用？”
　　说罢拉着长栋绕过多宝格去了内堂，在角落里一排秘戏图前停下脚步。
　　长栋微微一惊：“这……这不能够啊。”
　　二档头恨铁不成钢：“督主说了，要字少的，带画儿的，言下之意不就是秘戏图么！好歹你也跟了他几年，这点心思还猜不到？”
　　长栋仍觉不妥，摇了摇头笑说：“督主不好这个，买回去不怕他剥了您的皮？”
　　二档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没瞧见么？大好的休沐日，可督主从来都是忙得脚不沾地，若放在以往，一整日在外东奔西走，指不定连提督府都回不去。如今呢，正事要做，夫人也要陪，不过休沐两日，还想着把夫人带出宫来溜达，盯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贼兮兮地笑了笑，低声道：“你可瞧见督主嘴上咬的口子了？除了夫人还能有谁。这都几日了还没消呢！你说督主不好这口，这又该怎么算？”
　　说到这个，长栋也垂头笑，只是嘴角弧度不敢放大，生怕有双眼睛在后面盯着。
　　跟在老祖宗身边，谁不得仔细瞧他的脸色行事，不论是朝廷的官员，东厂的番子，还是府中的下人，便是瞧见了也不敢拿他打趣。
　　长栋觑了觑那图册，花样还真不少，有些隐晦的工具书都是成套编撰的，这种书压根不愁卖不出，上至苍苍白发八十老汉，下至春风得意的少年郎，谁家中还没点私藏。
　　长栋忽然就想到了库房里那几大箱子宝贝，心下唏嘘不已，除了年头上被夫人拿去逗鹦鹉的勉子铃，其他宝贝皆在箱笼深锁，简直比明珠蒙尘还要可惜。
　　二档头见他仍在迟疑，直接从架上挑了几本适用的往他手上摞，“横竖是拿给夫人看的，这事儿的关键还得看夫人。”
　　长栋疑惑：“怎么说？”
　　二档头兴致勃勃：“这几本图册就混在话本里给夫人送过去，来日夫人学明白了，自然缠着和督主翻云覆雨，大闹天宫！待督主品出个滋味来，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经他这一提点，长栋当即想通，督主的马屁拍不得，拍夫人的也一样。
　　院墙内新扎了秋千架，两边的秋千绳上日日都缠上新鲜的桃花枝。
　　微风一过，香气袭人。
　　明媚的光瀑里，见喜悠闲地趺坐在宽大的秋千板上晒太阳，背倚粗壮漂亮的桃花绳，鹦鹉笼子就搁在腿间，手心里摆着剥好的瓜子仁，自己吃一个，鹦鹉吃一个。
　　余光瞥见垂花门外朱红的人影走近，她幽幽叹了口气，“这鸟儿摸着柔软，怎么偏偏这么嘴硬呢。”
　　鹦鹉愤愤地啄了一下她的手心，她“哎哟”一声，气势汹汹地瞪回去，“不仅嘴硬，还咬人呢，真是把你惯坏了！”
　　梁寒走到近前，瞧她将自己作弄得满身狼藉，身上甚至还有股鹦鹉的鸟屎味儿，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一抬眼，装作惊喜的样子：“厂督回来啦。”
　　梁寒掩鼻后退两步，她挪开鸟笼，正要从秋千上下来，可这姿势不大方便，两腿叠在秋千板上，右腿往外一抽，秋千就朝一个方向倾下去，身下不稳，险些要从上面摔下来。
　　“厂督救命，嘤！”
　　梁寒太阳穴抽痛不已，只好上前一把揽过她腰身，将她整个人托起来。
　　屁/股一凉，这才发现自己竟是稳稳地坐在他手掌。
　　见喜愣愣地望着他，脸颊蹭地飞上一抹红，浑身的血液悄然升腾起来。
　　“放……放我下来。”
　　她咬咬唇，说得心虚不已。
　　分明是自己作的，想要他抱抱，可现下这奇怪的姿势实在让人进退两难。
　　“您今儿个公务忙完了？”
　　“明日还去衙门么？”
　　“吃饭否？沐浴否？”
　　……
　　任她怎么扯开话题，梁寒只是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心跳砰砰不止，指尖微微泛软，身上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与他掌心贴紧的地方忽然温热起来，让她有些不明所以。
　　门外有人的脚步声，她顿时大骇，赶忙将小脸垂下来，“别人瞧见了，您是想羞死我！”
　　梁寒嗤了声：“又知道羞了？看来胆量还是不够啊，外强中干可不好，纸糊的老虎似的，叫人怎么瞧得起你？”
　　见喜果然一点就着，这不是羞辱人么！
　　忽然想到一事，她当即底气充盈起来，从袖中取出个红衣裳的面人儿，大咧咧地朝他笑说：“都忘了，上元那晚我在御街上买了个小玩意儿，自己还没玩够呢，家里便遭了贼，我说哪去了呢？原来在咱们督主大人枕下藏着呢。”
　　她拿着与他七八分相像的面人在手里耀武扬威，“您治下不严啊，这贼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您一定得好好查查。”
　　他猛地松了手，将她放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
　　身子忽然往下一坠，见喜惊呼一声，眨眼的功夫，那张光华绝伦的脸倏忽在眼前无限放大，方才那一瞬的后怕，让她忍不住抬起双臂攀住他脖颈，悬挂的双腿也一并用上，牢牢勾住他膝弯。
　　她呆愣地望着他，狭长的凤眸，描摹出动人心魄的形状，黑曜般的墨瞳，仿佛深深的漩涡拉着她沦陷。
　　让人窒息，让人神志不清。
　　和风一掠，她眨了眨眼睛，眼眶红了一片。
　　他皱眉：“又怎么了？”
　　她不争气地留下眼泪：“您太好看了，这是造了什么孽，让我得到您。”
　　梁寒：“……”
　　见喜泪眼婆娑，呜咽道：“我知道了，我一定是老天爷指派来惩罚您的，这辈子您手上沾了不少人命，所以得有个上蹿下跳的来压制您。而我呢，又太过良善，老天爷要赏我，于是将您递到我嘴边，给我解馋。”
　　梁寒瞧她演技又精湛许多，简直能上戏台子和伶人一较高下。
　　见喜吸了吸鼻子，无限怅惘，“所以我决定了。”
　　梁寒目光沉沉：“什么？”
　　见喜拿出十二分的胆量扑上来，滚烫的气息在两人咫尺的罅隙里腹背受敌，她将樱唇贴在他嘴角，“不用您费心查了，我来替您惩罚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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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您别敷衍我
　　
　　
　　督主大人果真日理万机,才熄了灯打算歇下，外头又来人说有要事，非去不可。
　　梁寒起身更衣,见喜在一旁连连感慨：“乡下拉磨的驴都没您这么忙，当真是休沐日么？怎么瞧着比平日事情还多些。”
　　梁寒回过头来捏了捏她的脸：“不用等我，自己先睡。”
　　她趁机捉住他的手：“往日寒冬腊月的我给您暖被窝,如今春光大好,眼看着就要入夏,屋里的炭炉都收起来了,您是不是也用不着我啦？”
　　梁寒弯了弯唇：“想听好听的话？”
　　她笑盈盈地点点头。
　　梁寒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还真有些难。
　　平日里冷言冷语信手捏来，没想到在一个小丫头面前马失前蹄。
　　真让她痛快,显得没脸，若让她不痛快,自己又牵肠挂肚，衙门里的十年大案也没有这么难缠。
　　算了,先让她得意一阵子吧。
　　他倾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够么？”
　　酥酥痒痒的气息落在脸颊，带着淡淡的茶香，挑起她身上的每一颗小米粒。
　　她咬了咬唇瓣,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歪头笑道：“不是这种，说话您不懂吗？”
　　他听不懂,又俯下来在她唇上小酌一番。
　　这张脸不能细看，一看就让人神魂颠荡。可就是这旁人眼中天底下最危险的恶人，此刻正陪着她嬉笑欢愉,柔情缱绻。想到这处，心水不由激荡起来。
　　她忍得辛苦，险些忘记自己是谁。
　　在功亏一篑之前，终于一鼓作气将他推搡开，切齿笑道：“也不是这种，您别打算敷衍我。您是红尘客，不是佛门人，说句喜欢我、离不开我，就这么难为您？”
　　女人难伺候的时候，架子比司礼监掌印还要大。
　　梁寒偏头过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忽然一笑。
　　见喜登时头皮发麻，这是琢磨着给她上刑呢！
　　还没反应过来，饱满的屁/股肉在他手里轻轻一颤。
　　冰冰凉凉的指尖一掐紧，带着轻微的痛和绵密的酥，还有无数乱七八糟的感觉，一股脑儿地冲进脑子里惊雷般炸开，身上无数的小火苗瞬间燃起了燎原之势。
　　她霎时红了脸，杏眸瞪圆，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面上更是难堪得紧，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厂督，怎、怎么能做出这样无赖的动作呢！
　　她下意识攥紧了被褥，羞得恨不得将自己闷死在里头。
　　她的窘迫和震惊，他瞧在眼里，不过一笑置之。
　　随即起身，一身朱红蟒袍，腰间掐镶金革带，脚底踩云纹皂靴，又是一个英俊挺拔，光风霁月的东厂提督。
　　梁寒一走，被窝里空空荡荡，热气腾腾。
　　就像柴火堆上炙烤的铜壶，里头热浪翻滚，滚烫的热水从壶嘴里漫出来，浇在壶下的火堆上，霎时升腾起满屋的白气。
　　她干脆掀了被，以手为扇，躺在床上给自己降温。
　　羞赧之余，还有些气愤。
　　有段时间，绿竹是抱着她睡觉的，那丫头就爱动手动脚，说她比豆腐脑还要软。
　　虽然这说法夸张了些，可也差不了多少。
　　她悄悄伸手探下去揉了揉，的确不是凡品。
　　真是便宜厂督了！
　　见喜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叹息。
　　妃梧觑见里头仍光亮如白昼，一进来就瞧见她只着了件薄薄的寝衣，四肢伸直了放在床上纳凉。
　　她微微一惊，忙上前探看：“夫人怎么不盖被，小心着凉了。”
　　见喜赶忙拿手背遮住一般的脸，生怕她瞧出端倪来，长长叹了口气：“不凉，这天儿越发热了，等到了夏日我可怎么办呢？”
　　妃梧怔忡了下，从外头进来身上还有几分寒意，和夫人好似不是一个季节。
　　督主的身子受不得凉，夏日也从未用过玉簟，不知今年会如何。
　　看着床上人微微泛红的脸颊，妃梧从箱笼内取出那把乌骨泥金扇，走到床边替她轻轻摇着，“督主在京郊有一处别苑依山傍水而建，夏日很是清凉，您到时可以过去小住几日。”
　　见喜眼前一亮：“依山傍水？好地方呀，那得值多少银子！”
　　妃梧蹲下来，笑道：“奴婢也不清楚，那别苑重修也有两年了，可惜督主素日里公务繁忙，至今还未涉足，夫人若是想去，督主一定会答应的。”
　　见喜笑了笑，想想就心里痒痒。
　　想到一茬，见喜忽然侧过头看着她：“妃梧姐姐，厂督让你为我梳发髻，你会不高兴吗？”
　　妃梧对上她的目光，微愣了愣。
　　那日没有保护好夫人，原本是罪该万死的，督主的绣春刀已经出了鞘，她亦抱着一颗必死之心，却没想到架在脖子上的刀，竟是难得收了回去。
　　除了夫人，想必再没有别的原因了。
　　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幸好夫人没有大碍，否则奴婢也没脸活下来，往后奴婢跟着您，定将世上所有的发髻都学一遍。”
　　妃梧知道，督主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倘若是她遇到埋伏，或是东厂任何一位档头遇到危险，不用多说，督主也能将敌人碎尸万段。
　　无他，“犯我一分，百倍偿还”，这是他的原则。
　　可若是夫人开了口，阎王殿里也能将人救回来。
　　夫人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只要她说，督主便肯听。
　　这就是区别。
　　以往她一心认为喜欢便是赴汤蹈火、马首是瞻，只要他心里痛快，做什么都是对的。
　　可夫人不大一样。
　　也许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不愿旁人恨他、怨他、辱他，这比伤在身上更难过，所以宁愿拂逆，也要帮他减少无端的杀戮，减轻这一身罪孽。
　　她的喜欢，在这面前应当是自惭形秽的。
　　妃梧在心里长吁了口气，抬眸瞧见她百无聊赖，忽然想起方才箱笼内叠放的话本，便提议道：“长栋今儿从书斋买了话本，奴婢拿来给夫人看看，兴许能生出几分睡意。”
　　见喜忙点头道好，妃梧便将扇子搁在春凳上，转身去木箱中取书，翻看两本后挑了《白蛇传》，却发现话本下压着薄薄一册春/图，再翻两下，又见一册。
　　妃梧手顿了顿，一时不知该拿哪一本过去。
　　买书这事儿是长栋办的，书也是长栋搬过来的，可妃梧直觉长栋不会擅作主张，那就只能是……督主？
　　原来画册是重点，话本才是拿来欲盖弥彰的么？
　　想到此处，妃梧还是有些犹豫，斟酌了下词句，向见喜道：“夫人是想看故事，还是想看……绘本？”
　　见喜眨了眨眼睛，摊手道：“都可以，要不先看绘本吧。”
　　……
　　东缉事厂。
　　番子带回来的，是在外头寻了整整两年的人。
　　此人名唤韩敞，是当年兵部侍郎顾淮府上的一名幕僚，也是顾淮与靖王相互勾结最为关键的人证。
　　建宁年间，兵部下辖五军都督府，京中卫所的数万兵力皆可凭兵部侍郎印信调动。
　　适逢靖王犯上，大军直逼京城的紧要关头，这韩敞竟拿着调兵遣将的印信入五军都督府假传诏令，直接引发卫所出兵延迟，一度军心不稳。
　　先帝为此震怒，下令捉拿此人，可韩敞却在假传诏令之后失了踪迹。
　　这韩敞在京中亦有些声名，与顾淮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兄弟，先帝早前也有耳闻。
　　战事最终有惊无险，靖王死于乱军之中，顾淮也断然表示对韩敞一事全不知情，可口说无凭，如何能够平息帝王之怒？
　　凭借韩敞与顾淮的亲密关系，加之那韩敞携带印信自此销声匿迹、生死未卜，即便人证物证不足，顾淮这勾结乱党的罪名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京官与藩王勾结是大罪，何况是有调令职权的兵部侍郎。
　　先帝直接在朝堂撂下一句“午门杖毙”，而后圣眷正浓的顾淮之女顾昭仪亦被打入冷宫，次年就在宫中病逝了。
　　贤妃的父亲虽与其兄顾淮同朝为官，却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光禄寺少卿，因此未受牵连，可也因兄长一案气急攻心吐了血，自此卧病不起。
　　这是贤妃心中长久以来的疙瘩，即便她嘴上不提，赵熠也明白。
　　不论当年真相如何，他都要重新彻查此事。
　　若顾淮当真是冤枉的，他会还顾家一个交代。
　　早在亲政不久，赵熠便令梁寒暗中调查当年顾淮一案，尤其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找到当年假传诏令之人。
　　派出的暗探两年内走遍大江南北，终于在浙江严州府辖内一处破败的关帝庙内发现了韩敞的下落。
　　只可惜，番子找到的已经是一具腐臭的尸体，且身上并未搜寻到当年的印信，唯有右臂隐见的胎记能确认其人正是消失十余年的韩敞。
　　据仵作所言，此人腹中尚有残余的鼠药，应该是在破庙之中误食而亡。
　　十几年前的大案，能寻到人实属不易。
　　或许还有东厂之外的势力同时在寻找此人，又或许是旁人故意引他发现此人，想让他断了查下去的念头。
　　眼下人证已死，唯一能还原当年真相的，似乎也只有那一枚消失的印信了。
　　梁寒盯着那具腐尸，沉吟良久，吩咐道：“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偏偏在你们找到人之前服药而亡，继续查，尤其盯紧魏国公府，那印信便是石沉大海，也要给咱家捞出来！”
　　从东厂衙门出来时已近丑时，梁寒正欲翻身上马，耳边忽有夜风肃肃呼啸而过。
　　再一凝眸，几十片拇指大小的竹叶刀借着劲风齐齐飞射而来，梁寒猛一闪身，轻点马背飞身而起，下一刻，那锋利的薄刃已从马上横削过去，撕裂的马鸣声登时炸破了整个暗夜。
　　手中剑鞘出手一挥，“哐当”几声脆响伴着刀刃的寒光，另外几枚竹叶刀亦被打得四零八落。
　　刺客见未得逞，并不恋战，正打算从暗处撤离，然埋伏在东缉事厂内外的番子一发现动静，登时从各处暗角拔身跃起，一拥而上，寒光在漆夜撕开一道道口子，不出半晌功夫，那些黑衣人已在面前叠尸成山。
　　为首的黑衣人尚有一口气在，迎上梁寒阴毒森沉的目光，立时咬破口中毒囊，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之中。
　　这些此刻几乎都是各府豢养的死士，经历多了，也就无关痛痒。
　　二档头奔上前来，瞧见他脖颈间横出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虽渗血不多，瞧着却触目惊心，“督主您受伤了？”
　　梁寒皱了皱眉，抬手在脖间抹了下，鲜浓的血色绽于指尖，忽令他心情畅快起来。
　　回去吓吓姑娘，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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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他在暗示她
　　
　　
　　见喜躺在床上看绘本,妃梧抿着唇，默默退了下去。
　　看这种书不需要人在身边伺候，夫人勤学好问,若是兴致上来，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难免令人尴尬,妃梧也并非什么都能够解答。
　　考虑到小命问题,二档头挑的基本都是较为隐晦的循序渐进式教学。
　　比如第一页还是公子和姑娘逛园子,下一个画面是姑娘和侍女坐在亭中赏景,而公子行至假山后头,远远瞧见姑娘娇艳容颜。
　　而后是公子和姑娘打照面儿，公子彬彬有礼,拱手作揖，姑娘羞涩还礼,垂头低笑。
　　见喜嘴角弯了弯，笑得见牙不见眼,津津有味。
　　又翻过一页,画上人痴缠一处的场景猛然撞入眼中。
　　见喜当即瞳孔一震,笑容僵在嘴边。
　　公子和姑娘竟……竟已躺在了一张床上……
　　这就……就行房了？这未免太快了些！
　　一般的话本不都是兜兜转转几个弯子，非得看得人抓心挠肺，一直到最后才团聚美满么？
　　震惊之余,见喜不禁吁了口气，想着才刚见面就这般浓情蜜意，兴许磨难都在后头呢。
　　再往后翻,依旧是两人捻齿咂舌，藕断丝连的画面。
　　接下来的几十页，两人再也没有从这间厢房出去过,其间姿势千奇百怪，花样十足，阵地更是从床铺到春凳，到书案，不拘一格。
　　还有些闻所未闻的小玩意，看得人浑身发烫，热血翻涌。
　　见喜本已不想再看，可心里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直到后面又瞧见公子取出个小金铃，放、放了进去……
　　见喜一霎间目瞪口呆。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逗鹦鹉的雕花金铃，连铃面的图案都十分相似。
　　这这这……难不成竟是这么个用法么？
　　见喜吓得小手一抖，画册从手边滑落，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玩意真能塞得进？
　　联想到那铃铛在手里欢快跳动的模样，此刻在姑娘身子里岂不是也……
　　她又想到长栋当时支支吾吾的模样，像舍不得把铃铛给她玩，后来厂督还笑她说“这点就受不住”，这点，这点？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全天下就她一人不知！
　　她还兴致勃勃地拿在手里四处招摇晃荡，在他们眼中岂不是同看傻子无异？！
　　见喜整个人呆住，身上还一阵阵发热，脑海中全是方才的画中的盎然春色。
　　除了铃铛，还有手、瓷、玉，更有一物名唤“三十六宫都是春”，其间妙趣，光看姑娘面上快活的神情便可领略一二。
　　起初，她以为这是本一见钟情却又久经磨难的故事；后来，她觉得或许是段坠入情海，缠绵悱恻的爱情；再后来，她发现这原来是一本
　　说得文雅些，该叫工具书。
　　没有男人的玩意，也有其他的玩意，即便是太监也能玩出百十种花样。
　　她被骗了，呜呜。
　　骗子厂督说给她买话本看，结果竟让她看这个！
　　等等
　　她忽又回过神，脑袋开了光似的反应过来，厂督这是在暗示她么？
　　毕竟这种事情明面上说不开，所以用这种迂回委婉的法子告诉她，他要。
　　见喜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他一定是嘲笑她太过笨拙，每次都吻得横冲直撞，毫无技法，这是在督促她努力呢。
　　哽咽了一会，她咬咬牙振作起来。
　　厂督面前不能露怯，谁将谁吃干抹净还不一定呢！
　　想到此处，她又将那本秘戏图捡起来勤学，即便天赋不高，也要做到知己知彼。
　　抱着一颗学习的心态再看时，才过片刻，眼皮子已经困得掀不起来了。
　　就如同今儿个有人约她去看戏，这是松快的好事儿，可若说这场戏是带着任务去的，回来还得将戏文从头到尾说一遍，那便兴致缺缺了。
　　她告诉自己，只眯一会儿，起来再学！她还得等厂督回来，陪他检验成果。
　　于是眼皮子放心地耷拉下来，先和周公碰个头。
　　梁寒回来的时候，屋里亮着一盏红纱灯，小姑娘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他冷嗤了声，复又轻咳两下。
　　床上的人依然没有动静。
　　梁寒眸光一暗，想到她头一回进颐华殿的时候，他裹着被子将她踹下床都没能将人弄醒。
　　他索性不再麻烦，直接掐了把那纤纤腰肢，指尖用了些力气，见喜登时浑身一震，迷迷糊糊地哀嚎一声。
　　猛一睁眼，刺眼的烛光冲进眼眸中，一同出现在面前的，还有卸下官袍，一身玄色薄缎寝衣的厂督。
　　似乎与方才掐醒她的不是一人，他唇角勾出极好看的弧度，笑意中流露出难得的温柔。
　　见喜背脊一凉，这就开始了吗？
　　功课还没做完，脸还未洗，身子也没擦净，情到浓时这些细节都可以不管不顾了么。
　　“厂督。”
　　她软软地唤他一声，声音里微带着颤抖，在头脑清晰的时候等着他兵临池下，还有些紧张。
　　可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掀了被褥，默默躺到她身边来。
　　见喜忍不住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地儿来。
　　她像往常那样抱着他，鼻尖贴在他锁骨处，轻轻一嗅，竟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见喜一惊，抬起头觑他：“您出去杀人啦？”
　　隔了许久，他的声音似乎从胸腔里传出来的，沉沉如水，却很冷静：“嗯，遇上刺客了。”
　　她吓得一激灵，赶忙爬起身，盯着他上下打量：“您受伤了吗？”
　　借着纱灯的光亮，见喜果真瞧见了他脖上的一道血痕，登时大惊失色。
　　这要是刀刃偏上半寸，可不就锁喉了么！
　　她又惊又怕，侧过头问：“您看过大夫了吗，怎么不用药呢？”
　　他摇摇头，将她揽到身边来，轻叹了声：“刺客有备而来，若是知道我受了伤，必然加派人手，非将我赶尽杀绝不可。所以，今夜不能打草惊蛇。”
　　见喜急得眼圈泛红，“那也不能不治伤啊！府中可有药，我给您包扎。”
　　梁寒道不必，“小伤无碍，不用包扎。”
　　说罢抬眼凝视着她，眸中有艰难之色，“没流多少血，就是疼。”
　　其实也不疼，挠痒一般。
　　同胸口那一箭比起来，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可她甚少见过这样的阵仗，白着一张小脸儿，指尖颤颤巍巍往他脖颈伤口处探看，又不敢碰到那处的肌肤，“怎么能不疼呢，这么长的口子，还伤在脖上……”
　　梁寒一脸沉静，显然一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模样，心想不能吓唬得太过，于是揉了揉她脸颊，和声道：“你家厂督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话音落下，见喜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声音也跟着瑟缩起来，“若是阎王爷存心想收您，我怕是今晚就成了您的遗孀了。”
　　梁寒脸色黑了黑：“……胡说八道。”
　　她湿哒哒的杏眸盯紧他，“有多痛，我能帮您什么？总不能就这么生生忍着呀。”
　　他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抬手给她拭泪，指尖拂过的地方如滚水般烫手。
　　半晌，又将她抱紧些，脑袋放到颈边来，“这事儿见得多了，只要我活着一日，就有人虎视眈眈，你怕不怕？”
　　她心里更是难受，眼泪滑入鬓中，又忍不住怨他：“您瞧瞧，造的孽多了就是这个下场，就凭您平日行事的手段，老天爷迟早看不过去，我都不想心疼您了！”
　　梁寒愣了愣，这是在说他活该？
　　他心里不大爽快，很快沉了脸。
　　正要冷声斥她，脖上的伤处忽然传来酥酥麻麻的痒，他微微顿住，垂眼竟瞧见她将檀唇压了上来，舌尖轻捻，正缓缓舔舐着那处伤口。
　　见他有了反应，她慢吞吞地抬起头，解释道：“以往我手上破了口，都是含在嘴里止血止痛的，我给您试试吧。”
　　没等他回应，温温热热的唇又贴上去，原本轻微的痛意在唇间慢慢漾开，慢慢转化成一种水样的温柔。
　　这样昏暗的烛火里，尤显得多出几分旖旎。
　　吻过多回，今日似乎有所不同，轻重缓急拿捏很是到位，舌尖轻扫伤口的血肉，卷走所有的疼痛，也让他沉醉其中，连指尖都忍不住轻微战栗起来。
　　这样的失态并不常有。
　　他揉了揉她后脑，有些想笑，“多来几次，你倒是轻车熟路了。”
　　被厂督夸奖一回实属不易。
　　她吞咽了声，眼尾的泪慢慢消散，“您放心，我脑瓜子不笨，学起来很快的，这些在我眼里都是些小儿科，你这会儿还想要试试别的吗？”
　　梁寒气笑了声，她这算挑衅么？
　　敢如此大言不惭，难不成以往的娇羞都是假的？
　　她忽然“哦”了声，“不过您受了伤得好生养着，这动作幅度不宜过大，别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有些做不了的，咱们慢慢来好吗？”
　　梁寒：“……”
　　这是哭傻了，气糊涂了，还是他错过了什么？
　　她攀上去，贝齿轻轻啮过他的耳朵，留下一排排浅浅的牙印儿。
　　又做出一副勤勤恳恳的样子，从耳畔吻至下颌，每一次熨帖都烫得人心肝揪起来。
　　他受不住，狠狠将她揪回来，“你喝酒了？醉成这样。”
　　见喜微微喘着气，一脸茫然，又有些气恼。
　　她鼓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做成这样，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谁能是这方面的天才呢。
　　才看了一晚上的书，就迫不及待要她蟾宫折桂，督主大人这么聪明，恐怕也做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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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按捺不住
　　
　　
　　姑娘生龙活虎,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你越是摁着她脑袋，她越是拿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架势，就像他在衙门斥责下属,说一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底下人领了命立即下去办,定要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
　　白色的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扫在她微微泛着粉色的脸颊,鸦羽般的眼睫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圈淡淡的柔和光影。
　　梁寒凝视她许久，唇角弯起,在她眼尾落下珍重一吻。
　　就当是补偿她昨儿为他流的眼泪吧。
　　她倒是睡得香甜,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砸着嘴,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梦里面会有他吗？
　　眼看日上三竿，不得不起身了,梁寒捏着她脚丫子的力道加重了些。
　　见喜这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对上厂督贴得极近的一张脸,暗自一惊,揉了揉眼睛问：“厂督，几时了？”
　　梁寒觑了眼窗外的日色,“巳时过半。”
　　见喜张了张口：“都这么晚了！您今儿没有公务吗？竟也睡到此时。”
　　梁寒：“……”
　　昨儿差事办到后半夜，回来又陪她胡闹整宿，她竟还有脸说这话。
　　不过，人也的确疏懒下来。
　　夜间惊梦醒来，发现身边多了个人，那种被梦境吞噬的恐惧会慢慢消散，仿佛只要握住她的手,所有的惶然无措都会荡然无存。
　　这么多年在刀尖上走路，即便坐到这个位置，也没有彻底松快的时候，昨晚的刺客就是最好的佐证。
　　不管是魏国公，太后，还是朝中重臣，看不惯他的不在少数。
　　只要他活着一日，这些危险便不会消失。
　　而只有她在身边的时候，他心中绷紧的那根弦才慢慢松泛下来。
　　衙门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有人承办，司礼监有秉笔和随堂太监，东厂有十几个档头，锦衣卫还有指挥使和几个千户，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她说得不错，天儿没塌下来，哪就非得他亲自出面呢。
　　皇帝着急打压外戚专权，削弱长久以来的藩王士族势力，可那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何况皇帝自己心里也装了人，禁足期间偷摸进殿的事儿都干得出来，他一介宦臣还有什么顾忌！
　　一晌贪欢有错吗？
　　即便是陛下知道，也不过笑着打趣他几句。
　　他为自己的懒怠找了无数的借口，心安理得地享受环抱着她的片刻温柔。
　　见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瞧见他嘴角淡淡的笑意，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她抿了抿唇，往他身上贴紧了些。
　　厂督真乃天人，一身皮子生得比姑娘家还要莹白如玉，寝衣松垮，露出胸前一线水滑，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美，让人忍不住狂咽口水。
　　心里压抑着轻薄之心，可手爪子却不听使唤。
　　指尖一勾，挑开他薄薄衣襟，盯着眼前那朵漂亮紧实的梅花瓣，启唇咬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一阵痛痒袭来，梁寒猛地一震，心口直哆嗦，“你做什么？”
　　见喜吓得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杏眼无辜地看着她。
　　她在做什么？她竟然吸溜了厂督的小梅花。
　　她红了脸，清了清嗓子，并不想承认。
　　怪就怪昨儿那本册子后劲儿太大，看过的东西如影随形地出现在脑海中，想忘记都难。
　　尤其在他身边，那些奇奇怪怪的场景便拿着小鞭子赶着她往前跑。
　　这不，方才一瞧见他微微敞开的衣襟，内里光华流转、寒玉生温，她便已经眼冒金星，按捺不住了。
　　既然按捺不住，为什么还要按捺呢？
　　这不也是他想要的么。
　　而那梅花立起来，也是冰冰凉凉的，氤氲着他身上一直以来的淡淡檀香味，舌尖方才描摹出滋味，却被他猛然打断。
　　心中虽然惊诧于自己的出格行为，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可她似乎也不后悔。
　　如果不是方才那一刻的大胆，哪里能品尝到这样的人间美味。
　　可见喜瞧他眉目冷峻，俨然一副严词厉色的模样，微微一怔，而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秘戏图不是他让看的么？
　　又当又立，做出这副姿态给谁看呢？呵。
　　晌午过后，该要收拾收拾回宫了。
　　长栋难得见督主睡到日上三竿，想必是昨晚的秘戏图起了作用，再看二人面色疲乏，夫人脸上的红晕就没消下来过，想必是食髓知味了。
　　于是破天荒地从库房挑了几件好东西，与昨日买的话本堆在一起，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搬上了回宫的马车。
　　……
　　工部员外郎之子在群芳阁醉后吐真言，被西厂来人提走。
　　自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纨绔公子哥儿哪里遭得住酷刑，三鞭子下去，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出来了，签字画押不过片刻功夫。
　　隔日又有被员外郎卖放的工匠击鼓鸣冤，指证工部官员克扣饷银，抽分赃款，逼得数百工匠不得已群起反抗，却又被暗中以武力镇压，导致匠人之中死伤无数。
　　早朝后的养心殿，乌泱泱的一群人站在下面，气氛沉凝。
　　督察院副都御使将此事如实上奏，赵熠大怒之下挥手拂落满案文书，下令西厂协同三法司彻查此案，势必将涉及此案的贪官污吏尽数揪出，严惩不贷。
　　皇帝如此震怒，这些年来还是头一回。
　　大理寺、刑部、督察院负责此案的官员连连应下，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后惶惶出了殿门，当即回了自家衙门办差去了。
　　魏国公同众人一道退出养心殿，唇角绷紧，面色凝重。
　　刘承提着袍子一路小跑上来打躬作揖，这时候压根不敢觑他的脸色，赶忙解释道：“国公爷，奴才压根不知道那里头是刘大人的儿子，否则又怎会带人进去缉拿！奴才收到下面传消息，说的是群芳阁有人吟反诗，这差事原本都是东厂在办，奴才着急立功，饭都没吃就领人过去了，谁能想到这上面还能出岔子！奴才还想着息事宁人，可锦衣卫那边得了消息立马派了人过来盯着用刑，奴才就是想放水也放不成了呀。”
　　魏国公一面走，一面厉声喝道：“我看你这脑子是给驴踢了！有这么多功劳轮到你西厂来立么？连自己手底下出了内鬼都不知道，堂堂西厂提督被人牵着鼻子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承昨儿个就想明白了，这事蹊跷，不但让他在群芳阁拿了人，锦衣卫来得又如此及时，紧跟着工匠也出来求公道，一环扣着一环，世上哪里有这么多的凑巧！
　　他小心翼翼瞧了眼魏国公，咬牙道：“奴才回去便将内鬼揪出来，剥皮剔骨给梁寒送回去！”
　　魏国公冷冷哼了声，“马后炮济事吗？现在才知道提防他有用吗？那小子在青楼说的话怕也是遭人算计的，这回损失的不止是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恐怕整个工部都要受到牵连，一帮没用的蠢货！”
　　魏国公白了他一眼，又道：“才上任多久便日日招摇过市，生怕天底下不知你西厂提督的赫赫威名。怎么样，这官当得滋味如何？”
　　刘承双腿一软，忙拱手哈腰，“奴才岂敢呢！奴才走到今日，全赖国公爷和太后娘娘提拔，只是底下的人不知收敛，只顾着到处给西厂立威，这才耽误了事儿啊。”
　　魏国公沉沉道：“费了多少心思把你这西厂提拔上来，想让你压他一头，你可倒好，给人当垫脚石还问人脚底硌得疼不疼。再出岔子，都不用本官拉你下来，你自己的小命就送到人家手里了！”
　　刘承听得脖子发凉，冷汗涔涔。
　　眼下差事办成这样，也只能安慰自己，是那刘郎中之子祸从口出，他只是被人当幌子使。况且苍蝇不叮无缝蛋，若不是工部自己不干净，也不能让梁寒钻了空子。
　　自己心里这关先过去了，才舒坦一些，正打算回西缉事厂，那头太后宫里的管事太监跑过来，“厂公，太后请您到慈宁宫说话。”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刘承赶忙换了脸子，暗暗吁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朝那管事太监笑了笑：“请您带路吧。”
　　……
　　待众人退出养心殿，梁寒将韩敞吞鼠药而亡一事上奏，赵熠眉宇间凝了一层寒霜，长长叹了口气。
　　“十几年前的旧案，原本朕也不抱太大希望，只是线索断在这处，印信又石沉大海，总不能派人一个个到京中百官和各地藩王府邸去搜查。”
　　梁寒凝眉道：“既然还有证物在外，此案便并非全无转圜的余地，臣已派遣人私下探查，迟早会找到线索，陛下不必忧心。”
　　赵熠叹道：“朕是怕贤妃心有隐忧，她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沉静，心里却藏着事，自己能做的便不愿意麻烦别人，家族的担子又压在她身上，这样会活得很累。”
　　他自嘲地笑了笑：“朕即便是做了皇帝，却也没有通天的本事，原本想着若顾淮当年是被冤枉的，朕替她顾家平反昭雪，她一定会很高兴吧。可朕没想到，如今唯一的人证也没了。”
　　赵熠按了按太阳穴，自己默默收拾了所有的情绪，到永宁宫门前时，又是一副轻快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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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甜哭包迷弟x成熟温婉御姐】
　　沈砚是位脾性极为温和的新君，
　　日常便是给朝堂上吵起来的大臣们打圆场，
　　安抚完这个又安抚那个，很是头疼。
　　终于，大臣们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推选了一位女子为新后。
　　作为一个明君，沈砚欣然接纳了立后的建议。
　　点燃龙凤双烛的那夜，皇后抬眸，他当即心神一怔，沈砚：“敢，敢问…这是人间还是仙界？”
　　※
　　阮清茴一朝被选入宫册立了皇后，
　　她深知帝王多薄情，因此时刻告诫自己，
　　要做一个尽职尽责的皇后，万不可对陛下动了真情。
　　于是每日除了打理后宫事务之外，便是劝说沈砚纳妃，为皇室开枝散叶。
　　可她发现，自己这位夫君与别的帝王不太一样，
　　他不仅不喜欢纳妃，还酷爱给她写情书。
　　起初，她每每看完都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而后随手放在连自己都记不得位置的小盒子里。
　　后来，她每每看时嘴角常常翘得如弯月一般，
　　甚至偶尔还会红了脸颊，放在锦盒里小心保存。
　　终有一日，沈砚撞见阮清茴羞赧的模样，又是心神一怔，表面从容镇定，内心咬帕哭泣：我的皇后也太可爱了吧，呜呜呜。
　　【1v1，sc，日常向小甜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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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弱不禁风
　　
　　
　　赵熠来时眉头是舒展的,可眉宇间淡淡的褶皱骗不了人。
　　年轻的君王日理万机，宵衣旰食，眉眼总是凝结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愁云。
　　赵熠趺坐在塌上,长吸了一口殿内“林间花露”的香,立即察觉出不对来,“香料的配方改了？”
　　贤妃微微一讶，“陛下这都能闻出来？”
　　赵熠微微颔首,来永宁宫这么多回，对殿内的燃香甚至比在养心殿还要敏感。
　　在后宫,宠妃素来都是众矢之的，如果控制不了自己的喜欢，那边只能在她身边多多设防。或许她不知道，她入口的每一样膳食、过身的每一桶水都是派人在暗中反复核验过的。
　　可即便把所有的风险都阻隔在外,可也难保底下人不会大意。
　　从前他对香料的感觉并不十分敏锐，如今才慢慢上心起来。
　　贤妃点了点头,笑说：“是改了,如今往夏日走,旃檀香过浓,难免温燥,所以去了几钱檀香，添加了清爽些的冰莲和银丹草,陛下不习惯么？”
　　赵熠摆首,呷了口茶道：“姐姐喜欢，我便喜欢。”
　　贤妃无奈地笑了笑，从塌上拿起绣筐，里头是一件做了一半的孩子肚兜。
　　赵熠漫不经心地瞥过去，眉头皱了皱,“这是？”
　　贤妃牵起针线，继续绣肚兜正面的金锁纹样，“延禧宫的庄嫔娘娘待我不错，如今又有喜了，只是她女红不大好，这些日子又容易乏累，我让她别闷在屋子里，多出去走走。横竖我有闲暇，便想着给孩子做几件小衣裳。”
　　赵熠喉咙堵了堵，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笑意是真实的。
　　为他多一个孩子感到高兴，一点点吃味的神色都捕捉不到。
　　的确，庄嫔是个好性子，她父亲在朝中也兢兢业业。从赵宣出生起，他便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甚至还让陆阁老亲自教导。
　　从前他借口政务，往来后宫的机会不多，可对于帝王来说，只有开枝散叶才能保江山百年，而庄嫔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皇后，他会给她明面上的体面，但绝不会让她诞下皇子。
　　瞧她眼角笑意温柔，赵熠心中泛起一阵钝痛，勉力平复心绪，可心里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那姐姐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贤妃一愣，抬眸对上他灼热的目光，那双深邃眉眼似乎能将人望进去。
　　她眼光闪烁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去折腾手里的针线。
　　没想好如何作答，心里乱糟糟的，手上也没了章法。
　　针尖无意间刺破手指，她轻轻“咝”了声，赵熠便慌了神，赶忙从贵妃榻上下来，蹲在她面前，夺过她的手来仔细瞧看。
　　柔白清瘦的指尖，冒出一点鲜红的血珠，也刺痛了他的眼。
　　她的手型漂亮，却不同于柔荑那般细腻，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往年冬日还会长出冻疮，幸好回来养了几个月，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贤妃咽了咽，忍不住道：“陛下，这么蹲着不像话，快起来。”
　　赵熠却置若罔闻。
　　被他这样看着，贤妃有些不自在，还未反应过来，指尖一热，他已经俯首下来，缓缓吻住了指上那一抹红，放在口中抿了抿。
　　贤妃登时大惊，手指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却被他牢牢桎梏在手中，动弹不得。
　　刺破指尖的零星痛感被吮吸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酥酥痒痒，如同密雨斜织，从指尖一直蔓延至四肢百骸。
　　良久，他松了口，指尖只剩下一粒纤小的红点，缀在细细的螺纹上，已经快要消失不见了。
　　她慌忙缩了手，左右瞧瞧，才发现刚刚还攥在手里的肚兜不知何时滑落到地上，她欲下榻去捡，手腕却被他抬手抵住，“姐姐，我来吧。”
　　他俯身下去，将那件小衣裳拿在手中细看，胸前巴掌大的小金锁，针法细腻，走线均匀，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显得格外精致。
　　他们以后也会有孩子吗？
　　身份，年纪，这些他从未在意过，他只是喜欢她这个人。
　　可她一向贞静沉稳，心里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恐怕从一开始就对他设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把自己关在里面，从未有过出去的心思。
　　他隔着壕沟能望见她，伸手却触不到她。
　　他是皇帝，也喜欢听好话。
　　旁人说她“得宠”，说她“圣眷正浓”的时候，他心里就会很高兴。
　　尤其是她母亲进宫来看她那一回，催她给他生个小皇子，底下人将这话禀告上来的时候，他连睡梦里都在想象她的表情。
　　有些话自己说不出口，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又会有不一样的味道。
　　他想象着她听到这些话时低眉抿唇笑的模样，或许有慌乱，也有无奈。
　　高兴之余，他也会默默生会闷气，人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怎么她就不愿意相信呢？
　　可他不愿逼她太过，接回宫一事没有问过她的想法，已经是他自作主张。
　　或许于她而言，皇宫就是个牢笼，还不如在承恩寺来得清静。
　　可一直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像漫无目的地散步，前途渺茫，不知何去何从，似乎永远不会有个结果。
　　有时候脑海中闪过一些危险的念头，若是他发发狠，霸王硬上弓，她便能知道他全部的心思。
　　可到时候，她会从此恨上他，不愿再见到他吗？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不敢往下面想。
　　伸手将那件衣裳递给她，思忖片刻道：“针线容易伤手，以后别做了。”
　　贤妃被他这话惊笑了下：“陛下这是糊涂话，女儿家都是自小学习针线长大的，不扎几次手，哪里练得出来，何况这点小伤一点也不要紧。”
　　赵熠默了默，抬起头时依旧笑意和煦，“你喜欢便好。”
　　他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正是盎然生机，融融光景，他弯唇一笑：“御花园的桐花开得正酣，姐姐若是想顾夫人了，也可让她进宫来赏赏景。”
　　贤妃眼中流露出一丝喜色，“多谢陛下。”
　　回到养心殿，赵熠私下将从永宁宫带出来的一包香料交给太医查验。
　　太医用铜剔香料分拣，又一样样地置于鼻尖反复嗅闻，如是片刻之后，拱手回禀说：“除了旃檀、香柏、冰莲、银丹草，还有少量其他花木混合，倒是没有异常之处，只是……”
　　赵熠面色一沉：“只是什么？”
　　太医凝眉，略一思忖道：“寻常人用这香不会出什么岔子，尤其这天干物燥的时候，的确有清心去火之功效。只是娘娘身子弱，在山寺里留下了虚寒之症的病根儿，若是长久用这香，轻则手脚泛冷，重则寒疾复发……”
　　赵熠拳头攥紧，面上如染冰雪寒霜，慢慢冷了下来。
　　太医从未见过皇帝如此神情，背脊一凉，扶额擦汗，颤颤巍巍道：“或许是底下的奴才不懂药理，放冰莲的时候手上没个把门也未可知。”
　　赵熠寒声冷笑：“世上哪有这么多凑巧？”
　　沉吟良久，他抬眸吩咐道：“此事暂且不要声张，你将这香料重新配一份给朕，记住，莫要让人瞧出端倪。”
　　太医俯身应下，折身退出了养心殿，赶忙下去备办了。
　　……
　　夜幕低垂，月上枝头。
　　梁寒尚在宫外办差未归，见喜回到颐华殿，用了晚膳后便自顾自地拿话本出来看。
　　不翻箱不知道，一翻瞪大了眼，里头大大小小的锦盒，紫檀木上镶金片玉石，看得人眼睛都移不开。
　　这是厂督给她的赏赐么？
　　她咧嘴一笑，连盒子都这样精致，里头会是什么好东西？她好奇，挑了一件最大的匣子打开来看，里头是一块六七寸长的白玉。
　　玉身是淡淡的乳白色，细腻盈透，触手冰凉，两头圆润，上面雕琢着简单的螺纹图样，见喜拿在手里握了握，突然浑身一僵，宛如棒喝。
　　这玩意儿……不是那本秘戏图上的么！
　　她吓得将东西往匣子里一颠，手忙脚乱地拿出前两日看的画册出来比对。
　　果然，除了花纹有些出入，形状几乎是一模一样！
　　厂督连这东西都带进颐华殿来了……
　　这是要彻底将她缉拿归案了？
　　见喜脑中一阵嗡嗡轰鸣，眼神呆愣愣地放空一阵儿。
　　看着画册上公子的纤长的手指，又瞧瞧那硕大的玉势，想到自己这一副弱不禁风的小身板，能遭得住么？
　　她哆哆嗦嗦地打开另外的锦盒，又瞧见一只簇新的勉子铃，做工丝毫不比当日逗鹦鹉的那只差，放在手中立时便热乎起来，比她的小腿还抖得厉害。
　　“在看什么？”
　　身后冷不丁传来男子的嗓音，见喜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勉子铃顺着指尖滑落下去，发出几声清脆刺耳的铃响，在地毯上颠荡几下，最后慢悠悠地滚落到眼前的黑色皂靴前。
　　见喜心口一窒，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脸上泛着红，小心翼翼地觑他的神色。
　　梁寒眉头皱紧，俯身将那枚铃铛捡起来，喉咙动了动：“哪来的？”
　　话音刚落，抬眸又瞥见那红木箱内敞开的锦盒，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玉势。
　　见喜咬咬唇，有些尴尬地望着他，“不都是您带进宫的么？”
　　梁寒忽然有些烦躁。
　　眸光里泛着冷意，心里哂笑一声，底下人是越来越敢猜他的心思了。
　　他没再往下说，将那勉子铃扔回箱笼中，“睡吧。”
　　见喜愣愣地望着他，祖宗今日是怎么了？
　　原本她心里还紧张着，没想到祖宗也没半点兴致，难不成这些玩意儿并非他授意？
　　屋内只燃了一盏灯，烛光幽昧，身旁人蜷缩成一小团，窝在他身边。
　　昏暗的空间让人心口堵得慌，静默许久，他倏忽开了口：“你也觉得我没用，只能靠这些东西来行房么？”
　　见喜猛地一颤，慢慢抬起眼，幽暗中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可他身上瘆人的冷意却格外清晰。
　　她拥着他，却好像永远也捂不热。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可以叫我十三啦！哈哈哈，蜀大大虽然也行，但是听上去像卖坚果的，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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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您有什么错
　　
　　
　　他喜欢她,何尝不是在崖边跳舞？
　　一面受用着她带给他这辈子没有品尝过的偃意，那种饴糖般的甜腻能够磨平他心中的尖刺，也想就这样贪婪地躲在她怀中,霸占着她所有的温暖。
　　另一面,是他这辈子无法改变的屈辱伤疤,是镂刻在他身体上的、销肌裂骨般的痛楚。
　　遇上她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苟且偷安之人。
　　从她温热的亲吻中汲取养料,似乎这辈子已然餍足。
　　听旁人喊她一身夫人，好像自己真的可以给世上最好的姑娘做夫君。
　　他可以吗？呵。
　　“祖宗,我没这个意思……”
　　她直起身怔怔望着他，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
　　浓重的阴影打在他脸上，添上几许寂寥。
　　他牵起唇角，抬手摸到她湿润的眼角,指尖拂走那一串从眼尾滚出来的泪珠。
　　“所以你知道了，我就是这么个人,外表光鲜亮丽,内里疮痍遍生,你所喜欢的,不过是这具皮囊罢了,倘若来日我若没了这张脸皮，你会同世上所有人一样,离我远远的。”
　　他微微抬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与她对视，笑中流露出怆然，“倘若东厂提督当真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你打从一开始便不会与我有任何交集。”
　　没有这张脸，也就没有所谓的漂亮哥哥。
　　他淡淡笑,“本朝有种剥皮楦草的酷刑，皮子完完整整卸下来，里头塞香草，不仔细看，依旧是个漂漂亮亮的人。若哪日我不幸处以此极刑，你不得抱着我的皮子哭上三天三夜。”
　　她听得浑身发冷发痛，只是默默摇头，攥紧了手，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低低的呜咽声传到他耳边。
　　他无奈地笑笑，“我难得说话这么温柔，你这样，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
　　见喜头一回慌成这样，整个人就像是皮子包着骨头，心肝全被人抽出来打。
　　知雪园那日，刺客提着刀在她面前挥舞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兵荒马乱的心情。
　　他说她伶牙俐齿，旁人也都这么说，可现下喉咙仿佛被人掐紧，鼻腔里堵得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连呼吸都万分受累。
　　半晌，憋出一句倔强的嘤咛，“你就是在欺负我。”
　　她紧咬着下唇，慢慢从一种包裹着无限酸楚和心痛的囹圄中将自己抽出来，终于能完整清晰地说一句话。
　　“您果真是伤人伤己的一把好手，让您待在大晋的诏狱实在屈才，您得去阎王殿里高就。”
　　这话原本带着冷嘲热讽的味道，却被她洇出一种酸楚之感。
　　“您骂我蠢东西，我都记着呢。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够笨了，没想到自己是弹琴的人，您才是那只又呆又笨的大水牛。”
　　她红着眼眶笑，“您也知道我笨，存心戏弄我是不是？我喜欢的人，日日相对，望他眉眼，唯恐他有片刻伤神；我耳朵比谁都灵光，生怕一点点恶言恶语传到他耳边，惹他不高兴；我带他吃路边小摊，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素羹冷炙，还有一口下去暖到心头的热汤；我求菩萨，替他说好话，说这世上哪有天生的恶人，是世人先负了他；我给他暖了这么久的被窝，原来只暖得了身，却暖不了心，那个人压根信不实我……”
　　她望着他，哽咽不止。
　　眼前早已经一片模糊了，只能在迷蒙的水雾后，粗笔勾勒他的轮廓。
　　“他自己也是个大怂包，我被人下了药，那么难过的时候，他都不敢向我伸出手，吓唬我，说要杀了我。是啊，杀了多省事啊，他还是那个权势滔天的掌印提督，没人敢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没人敢爬到他头上弄鬼掉猴，作威作福……既然如此，留着我做什么呢？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
　　烛光黯淡，羸弱的灯花在黑夜里摇摇欲坠，伴随着最后刺耳的砸砸声，将整个世界归于寂暗。
　　灯芯里游移出一缕薄薄的青烟，漫过他漆黑的眼眸，勾起一片晶亮的碎光。
　　倏忽，指尖一凉。
　　冰凉的手掌覆上她手背，她倔强地攥紧了手，不肯回应，他便耐心地将她温热的小拳头慢慢打开，牵到自己身边来。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信不过自己。”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喑哑艰涩，和往日里清湛朗润的声音判若两人。
　　“别哭，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他指尖颤了颤，“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怂吗？”
　　迟疑了片刻，他终于长叹了一口气，牵起将那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身下的残缺，慢慢压紧。
　　手心之下，是从未接触过的萎缩，衰颓，与彻骨的寒凉。
　　指腹触及之处，盘亘着溃不成军的死肉，若不是心脏牵连着身体的跳动，那个地方根本半点生息都没有。
　　她心内震震地跳动着，想将手抽回，却被他牢牢锁住。
　　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她抬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而他的面色，经历了自嘲和漫长的艰涩，只剩下苦苦收敛心神后展现给她的平静夷然。
　　这些日子，他苟安一角地享受她热烈的喜欢，心中舒快了这么久，总算走到这面荒芜的悬崖边上。
　　他勾唇一笑，眸中苍凉顿生，隐于晦暗之中，“脱去这层皮囊，我能给你只有这副残缺的身体，这辈子永远无法与你鱼水相欢。”
　　他长长喟叹，望着头顶的乌压压的藻井，轻笑道：“我这个人一向没脸没皮，尤其在你面前。所以常常在心里宽慰自己，永宁宫外，是你主动撞进了我心坎里，颐华殿内，又是你自己躺在我的床上，甚至连当年在净身房，也是你先招惹的我……”
　　她早已泣不成声，听到“净身房”三字，更是猛然睁大了眼睛。
　　净身房，漂亮哥哥……
　　原来厂督就是她的漂亮哥哥……
　　她死死抿着唇，想要压制住心内翻涌的浪潮，可越想压制，那种钝痛就越是无限放大，痛到快要将整个人吞噬。
　　他眼里有淡淡的红血丝，徐徐一笑，从容开口：“我这辈子最狼狈的两次，一次在净身房阴晦的角落里，还有一次是今晚，在颐华殿的这张床上。所幸，都被你见到了。”
　　她心里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手被他牢牢桎梏在他残缺的那处，整个人脑中混沌，快要失去知觉。
　　他要将他的伤疤狠狠撕开给她看，才肯罢休么？
　　“拿开。”
　　她咬咬唇，对上他的视线，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我说，把手拿开。”
　　他不明所以，一瞬间心中泛起茫然若失的怅惘，又有一种如蒙大赦的松快。
　　也许她害怕了，往后就不再需要他了。
　　对她来说，是好事。
　　他缓缓将手掌从她手背移开，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小腹下那只温温热热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被他掌心压住的那一道分量缓缓减轻，换成了一种更温柔的覆盖。
　　令他彷徨，恐惧，也另有一种绵密的酥软从她触碰的荒芜禁地悄然蔓延。
　　她吞下啜泣声，唇瓣颤抖着，“你那么压着，不疼吗？”
　　他心里狠狠抽动了一下，好像一点星光从黯然的深渊里跳动出来。
　　她竟然问他疼不疼。
　　他苦笑了下，早就不疼了，一切皮肉的伤痕都可以用时间来治愈，不是吗？
　　她垂下眼眸，指尖在那处轻轻摩挲一下，眼泪再次止不住地往下落。
　　小时候看到的这处是一片血色，哪怕是抬身这样细微的动作，都能将他雪白的外衫浸泡在一片血污之中，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浑身都是冷汗，双唇的颜色比枝上的梨花还要白。
　　十年过去了，她竟然十年没有再见到他。
　　从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太监走到今日，一定很不容易吧。
　　旁人只看到他如今的光鲜，却不知他背后承受多少辛苦。光是那一刀，便极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这么多年来，她所眷恋的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承受过多少屈辱和磨难。
　　她心脏急促地瑟缩着，半晌，终于忍不住垂首俯下来，温热的双唇贴上他残缺斑驳的地方，珍重地吻下去。
　　一瞬间，泪流满面。
　　柔软的朱唇覆上来，他登时额头青筋暴起，如临大敌，身子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猛地一缩。
　　想过无数种后果，却从来没想到她竟会如此。
　　背脊一片冰凉，渗出满身的冷汗，可唯有那一处，被炽热的火焰灼烧得滚烫。
　　浑身被痛楚笼罩，他有些慌不择路地起身，将她那张泪眼婆娑的小脸捧起来，像托着世上仅有的珍宝，“别这样，别这样好吗？”
　　他口中喃喃，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灼热的温情，这让他几近坠入无边的恐慌。
　　她抬手握住置于她下颌的手，指尖一点点触摸他纤瘦的骨节，忽然缓了口气，状若无意道：“我都吻过啦，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深深愕然，呆愣在原地。
　　她大大方方地将他的手背罩在自己的双眼，将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扫得一干二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含笑凝视着他。
　　“小时候，我想去捡地上的糖果球吃，却被人用脚狠狠踩着手腕，踩得我好痛，他们却笑得好开心。您说，我应该怪自己吗？”
　　他抿唇缄口，不由得握紧她纤瘦的手腕，指尖细细描摹。
　　她粲然一笑，替他回答：“当然不会啦，我这么珍惜自己的人，怎么会因为别人伤害了我，反倒怪起自己的不好来。”
　　“所以，您有什么错呢？”
　　她忍下喉咙的酸痛，扯出个笑来，讥讽他道：“您可真是个笨蛋，明明是世人伤了你，您却来同我道歉，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他喉中悲咽，面上平静，心中早已经天翻地覆。
　　她缓缓往他胸前靠了靠，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我心里，您就是受过伤，换了个身份活着而已。我从不在意您有没有那二两肉，况且别人的我也没瞧见过。”
　　他手一僵，眉头皱了皱，她立刻察觉出不对来，赶忙继续道：“也不想瞧。我心里在意的只有您这个人，旁人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您瞧我平日里不上路子，还不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年么？我心眼就这么点大，装下了您，若再装旁人可就要撑死啦。何况老天爷有眼，回回都让我碰上您，您若是再赶我走，那是逆天而行。”
　　她想起那晚，他逼问她漂亮哥哥是谁，还险些要她小命，心里登时窜出火来，冷不丁贴近，在他脸上狠狠咬了一口。
　　没等到他兴师问罪，她便狠狠瞪回去：“骗子厂督！明明知道自己就是漂亮哥哥，还在我跟前装腔作势，骗我玩儿呢！”
　　她气呼呼地拿软枕往他身上砸，自己却脚下一崴，整个人朝他身上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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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琴瑟和鸣
　　
　　
　　一晚上的苦涩和酸楚,蔓延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浑身早已被那种强大的无力感所笼罩，他想要接住她,却似乎全然没了力气。
　　干脆揽过她腰身顺势躺倒下去,他给她当肉垫儿,咬着牙也挡不住喉咙里传出的一声闷哼。
　　隐隐听到骨节咯吱，像错位的声音。
　　她吓得魂都飞了,黑暗中去摸他的脸：“祖宗，您怎么样？还活着吗？”
　　他捉住她胡乱扑腾的手,无奈道：“没事，你摔到哪没有？”
　　她爬到他身上来，哼哼唧唧地“嗯”了几声。
　　他马上慌了神，正要燃起灯仔细瞧她,却被她重重压住了手臂。
　　她贴近他脸庞，清甜的气息扫过他鼻尖,抽噎着说：“摔到了,哪哪都疼,我能不能自己找药吃？”
　　他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温热柔软的双唇已经缓缓压上来。
　　绵绵密密，酥酥痒痒。
　　属于少女甜软的蜜桃香,在他心上悄然绽开斑斓的花。
　　湿润的涎缕交缠着,给人莫大的勇气和信念，也让他深深沉溺其中。
　　不像上次那样紧密贴合、不留丝毫余地，她还是能腾出缝隙来，微微喘息着说话：“其实，您说错了,我喜欢的不止您这张漂亮的脸子，还有……”
　　脸贴着脸，他能察觉她脸颊烫了起来，“还有什么？”
　　抵着唇发出的低低颤音，比琴弦上流泻的古曲还要悦耳动人。
　　她吞咽了下，有些卡喉咙，“还、还觊觎您的身子好久了。”
　　他暗暗一惊，隐隐察觉到她接下来的动作，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挑开他一截玄色衣襟，嘴角浮出一丝笑：“我看您就是故意穿得这样半遮半掩的，好让我轻薄您。”
　　梁寒：“……”
　　一口黑锅，砸得猝不及防。
　　可无奈指尖扫过的地方，寒毛乍起。
　　他开始不自在起来，抬手挡住她手臂：“别胡闹。”
　　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启齿咬了口他的颈肉，声音轻轻软软，如风拂面：“老天爷交代我，让您不要逆天而行。”
　　以往是隔着一层薄薄寝衣的熨帖，而像这样贴肤的温暖是从来没有过的。
　　一场漫天大火，将他烧得奄奄一息。
　　缀在雪上的两枚梅花瓣儿，用手指临摹勾画，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异常清晰。
　　她没睡着，指尖在那里游走了千百遍，他早已麻得没了知觉。
　　沉默了许久，她忽然开口：“祖宗，您想不想也摸摸？”
　　他微微一滞，一个“也”字，让他隐隐猜出什么。
　　一瞬间百感交集，局促不安，那种酸涩的情绪又如潮水般漫涌上来。
　　软软的一只小手探到他掌心，挠了挠，然后牵过他一根纤长的手指，缓缓往自己身上转移。
　　他诧异地抬眼，眸光闪过一丝慌乱，对上她浅浅的笑颜，“堂堂掌印督主就这点胆量，别让我瞧不起你啊。”
　　这话如此耳熟，是他从前讥嘲她的，如今竟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无奈地吁口气，敢这样笑话她，这世上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人。
　　误入薄薄一层绡纱，指尖的冰凉让她轻轻瑟缩了下。
　　他忙往回缩了缩，“是不是冷？”
　　她摇摇头，额头抵着他下颌，“冷也无妨，我给你暖。”
　　他停滞在那不敢继续，她伸手牵引他一步步地过来，闷声道：“别想躲，那晚您还舔手指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梁寒：“……”
　　听到她轻轻地窃笑，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更让他面上大窘起来。
　　“你从哪学来的这些东西？”
　　她刚想开口说那些画册，可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她越发觉得不止是那些小玩意，或许连画册都是长栋他们搞的鬼。
　　她打着马虎眼儿，顺便教训他：“这紧要关头，我没工夫跟您解释了！您也专心点，别扯旁的。”
　　他再次哑口无言。
　　指尖贴到湿润的地方，无边的热意将他包裹，心尖儿一颤。
　　她吻了吻他下颌，“书上说，姑娘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这样，这东西骗不了人吧。”
　　他沉默良久，内心翻腾着深深的苦涩感，“我何德何能？”
　　她瘪瘪嘴，微带着气恼道：“您骗过我多回了，也不是什么知恩图报之人！可这次不行，我对您的好，您得百倍千倍地偿还！”
　　他薄唇贴在脸颊，喉咙滚了滚，“好，我还。”
　　指尖往内贴近，她瞬间绷紧了身子，呼吸开始不受控制。
　　他的手太凉了，碰到她几乎正在灼烧的领地，一种冰火两重天的差异带来的不适感让她禁不住颤抖。
　　终于，领着他闯进更深的重围，在不可避免的疼痛里低哼出声。
　　“疼吗？”他一慌，眉头皱紧。想缩回手，却被她牢牢压制。
　　她也紧张，额头沁出汗珠，脚丫子情不自禁地蜷缩成一团，刺激和爽快交织的痛感让她整个人战栗不已。
　　咬咬唇，抬眸瞥他一眼，含嗔道：“您懂什么！书里管这叫‘鸾吟凤唱’、‘琴瑟和鸣’。”
　　他垂下眼睑，无奈地笑着：“好，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忽然促狭一笑：“那您要不要也来两声？一个人出声，怎么能叫‘和鸣’，你忍心丢下我，自己一个人飞吗？”
　　梁寒：“……”
　　他自是千般不愿，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往后一辈子都没脸。
　　她气得咬他一口，怒气冲冲地斥他：“手冷死啦！不焐热了，不许拿上来。”
　　“好，好。”
　　他低头温柔地噙住她嘴角，在彷徨的黑夜里与她紧紧相拥。
　　没有烛光的映照，甚至于连月光也仅有薄薄的一层，晚风虚弱地倚靠在窗纸上摇曳，整个天地归属于广袤无边的黑暗中。
　　从前他习惯迎着利刃寒霜踽踽独行，即便天光大亮，万物生辉，身边也犹如地狱，寒意彻骨，从来没有一束光真正照耀在他的身上。
　　如今，她是老天爷赐给他的光，伸手便可触及。
　　何其有幸。
　　从今往后，她真正属于他了。
　　……
　　翌日一早，见喜拖着疲惫的身子爬起身。
　　梁寒已更衣，转过身瞧见小姑娘坐在床上，盯着一处发呆。
　　他坐下来，捏捏她耳垂：“怎么了？”
　　她指着床单缎面上的小红花，整个人懵懵的，眸光忽闪忽闪，委屈得像丛林里的小鹿，“我失算了。”
　　他一怔，有些惶然不知所措，“什么？”
　　她叹了口气：“我不该让您这么轻易得逞。”
　　梁寒心头大跳，讶异地望着她，这是后悔了？
　　见喜怅然地耷拉脑袋，幽幽叹气，“我听人说，男人一旦得到你，便不会珍惜你，昨儿我应该好好跟您谈谈条件的。民间嫁娶，不得有个三媒六聘什么的，我呢，什么都没捞着，那几锭金子还是陛下赏的，这寒碜的，就是我那坑死人的舅舅，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可怜可叹呐。”
　　他手心都惊出了汗，听完这番见解才缓缓松了口气。
　　瞧瞧这乌溜溜的眼睛，比铜板儿还要圆润，他勾唇笑了笑，“是我委屈了你，这辈子我欠你一场大婚。”
　　见喜摊了摊手，无意道：“也不是要这个，咱们都是孑然一身的人，搞那些名堂做什么呢，让人过来瞧咱们的热闹么？”
　　她偏过头，瞥见他腰间的玉带，贪恋地伸手摸了一把。
　　绵软的指尖触碰到腰身，他浑身一僵，却听见她说：“这东西，值不少钱吧。”
　　他嗤笑一声：“我不在殿内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想过把屋内桌案上镶的金片都抠走？”
　　她抬头，朝他眨了眨眼睛，“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无奈地笑了笑，指节叩在床板上，有节奏地敲击几下，“哐当”一声跳出个暗格来，里头是一把精巧的铜钥匙。
　　她惊得睁大眼，“您这床别有天地呀。”
　　他淡淡“嗯”了声，漫不经心道：“机关很多，时时刻刻提醒你不要乱动，否则很容易死无葬身之地。”
　　见喜吓得舌头打结：“……这是人能睡的床？那昨晚咱们这么大动静，会不会有什么冷箭突然窜出来，将咱们来个一箭双雕？”
　　梁寒揉了揉她脸颊：“机关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在哪，也从未对你设防，从今日起，任你怎么折腾都行，可好？”
　　见喜一噎，这该说好还是不好呢？
　　既然是为了小命着想，那就勉为其难答应叭。
　　他将匣子内的钥匙取出来，搁在她掌心，“颐华殿库房的钥匙。”
　　她惊喜地张了张口，笑意直达眼底：“这宝贝钥匙就给我啦？”
　　梁寒扫了眼内殿，漫声道：“库房我也很少进，有什么喜欢的自己拿，拿不了的，让怀安给你搬到永宁宫去。”
　　她兴奋得搂住他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他鼻尖：“您果真是天下人的好榜样！”
　　他抿唇笑了笑，将她挪开，“只记着一点，别总是藏几个银锭子在身上，睡觉不觉得硌得痛么？”
　　她怔愣地望着他：“我没……没觉得硌着啊。”
　　梁寒道：“我硌得痛。”
　　见喜：！
　　东阁摆了早膳，两人挨着肩膀坐下。
　　见喜夹起一块鸡丝饼放到他碗中，信口笑道：“漂亮哥哥吃肉。”
　　一旁躬身伺候的怀安猛一激灵，夫人这又是哪门子不对劲儿了？
　　他进宫十余年，从没听过对太监还有这样的称呼，尤其是漂亮哥哥本人还是这喜怒无常的老祖宗……
　　怀安望着极少食荤的督主将那块鸡丝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不禁背脊发凉，汗如雨下。
　　向来目光冷淡阴戾的督主破天荒地换了副柔和面孔，也不恼，从离夫人较远的瓷碟中夹了一块火腿肉过来，夫人却抬手挡住碗，张口道：“啊——”
　　怀安登时大惊，却不敢在明面上表示出来，亲眼看着督主将一块肉喂进夫人口中。
　　夫人一边吃，一边眯着眼睛笑：“谢谢漂亮哥哥。”
　　怀安甚至开始怀疑，两位祖宗这趟出宫，难不成是嫌做对食没意思了，这是拜了把子成了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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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我想看他
　　
　　
　　工部员外郎贪墨一案由三司会审,加上东厂暗中推波助澜，人证物证每一样都来得极为“凑巧”，避免了一切掺水作假的可能。
　　查出的工部官员几乎可以列一长条名单,甚至牵扯到了户部、礼部几名干事。
　　其间有人坐不住,暗中派出刺客,意图将知情者通通灭口，却不想所有涉及此案的工匠皆在番子严加掌控之下,东厂和锦衣卫早已经暗中增设几倍天罗地网等待他们的到来。
　　都以为皇帝只是想敲山震虎，没想到这次拿出的竟是除恶殆尽的手段,案件发展以一种燎原之势在满朝文武间蔓延开来。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贪婪是人骨子里的本性，坐到这个位置上,谁手上不沾点铜臭。
　　此案一直持续到五月上旬,最后竟牵扯出了正三品工部侍郎龚佐。
　　梁寒的意思,不仅仅是杀鸡儆猴,更要震慑人心,安抚民怨。外戚势力盘根错节，即便此时做不到永绝后患,也要让此案发挥到最佳的效力。
　　赵熠也有自己的考虑。涉及此案的大部分工部官员都是魏国公的党羽,上位者自有办法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那些不少还都是赵熠眼中的清流、栋梁之才，一旦全部拔除，必然引发朝野震荡。
　　尤其半个工部都被拉下了水，就算新官上任也需要时间遴选。
　　然而,此事的判决容不得他迟疑。
　　思索了一晚上，翌日上朝，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包括工部侍郎、工部员外郎、营缮所正在内的贪污数额最大的五人被判斩首示众，而此案所涉及的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一律革职，杖脊五十流放岭南。
　　皇帝的这个决定，就连魏国公也愕然不已。
　　在众人眼中，皇帝刚过弱冠之年，尚有年轻人苍白孱弱的底色，尤其这么多年在魏国公和太后把持朝政下，时显唯唯诺诺，趑趄不前，没想到此处竟拿出了雷霆万钧之力，想想便令人背脊发凉，一阵后怕。
　　太后跟前，赵熠也有自己的道理。
　　古来贪墨之风误国害民，想要江山社稷长治久安，必要以铁血手腕惩治那些蝇营狗苟的贪官污吏，若事事都抱着一颗“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之心，朝廷总有一日要从根子里溃烂。
　　此案的处置结果已然是冒进之举，赵熠只能将清理贵族庄田一事稍稍搁置，否则削权之心昭然若揭，对他而言并非好事。
　　赵熠自然晓得打一巴掌再塞个甜枣的道理。
　　此案西厂当居首功，从提督到下面的几个千户皆有赏赐，除此之外，刘承更被加封为正四品广威将军，赏金银，赏宅邸，一时风头无两。
　　相比西厂势头正盛，东厂却被人下了一剂猛药。
　　先是朝堂之上，有阁臣进言称西厂成立不过两月，竟连破数案，还将贪污受贿的毒瘤挖出来清理个干净，而东厂却对此案疏于视听。
　　随后又有言官当堂弹劾梁寒，称工匠之中有人有犯上言论，造谣生事，这也是工匠作乱的□□之一，东厂对此更有失察之责。
　　魏国公之流自然知晓此案有梁寒在后面推波助澜，否则不会一夜之间涌现出若干人证，将他手里的工部逼向一条死路。
　　而梁寒听命于谁，自然是皇帝。
　　可皇帝明面上不敢大张旗鼓地打击扶持自己的母族，所以借西厂的手来铲除异己，面子上的功夫做得格外齐全，教人寻不到一丝错漏。
　　你不仁我不义，既然如此，魏国公又怎会忍气吞声。
　　于是这言官口中的“妖言惑众”之人也被带到了朝堂之上，更加坐实了东厂疏于督查的罪名。
　　不论人证真假，对方是做足了准备而来。
　　梁寒也不再推脱，当堂认下失职之罪。
　　言官又道，工部贪污一案严惩在前，东厂失察之罪必不能轻判，否则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赵熠无奈，最后判处梁寒杖脊四十，停职三月。
　　这刑罚对魏国公一方来说，虽不足以泄愤，却也能让整个东厂伤筋动骨一阵子。
　　相比于刘承一个广威将军的虚职，东厂受挫才让人勉强尝到点真正的甜头。
　　此案彻底了结，而梁寒被杖责停职一事，一日之间便在紫禁城内传了个遍。
　　见喜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宛若当头棒喝，脑袋一空，怔愣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间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妙蕊轻轻地喊她一下，她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眼眶一红，泪水已经滚落下来，“妙蕊姐姐，被打四十杖会死吗？”
　　她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后背冷汗涔涔。
　　好像无数碗口粗的棍子砸下来，砸在心口上，整个人痛到几乎失了声。
　　妙蕊瞧她失魂落魄地站着，抚了抚她的后背：“你若实在担心，赶紧回颐华殿瞧瞧吧，贤妃娘娘和姑姑那边，我去说。”
　　见喜呆呆地抬头，眼神空洞，喃喃道：“对，我回去看他，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转头往颐华殿跑。
　　甬道的风很大，将她额间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沾了眼泪糊湿一片。
　　她从来没觉得宫道那么长，脚底像踩了钉子，每走一步都痛入骨髓。
　　直到进了颐华殿，双腿才彻底疲软下来，可也顿时失了力气，整个人摔倒在殿门前，膝盖磕破了也没有任何知觉。
　　怀安瞧见了赶忙跑过来搀扶，“夫人，没事吧？”
　　她死死攥着他小臂，发白的嘴唇颤动着：“他呢，他还好吗？”
　　怀安看到她面色苍白的模样，心中叹息一声，“夫人别急，督主一切都好，已经回提督府去了，走之前还派人让奴才转告您，说让您别怕，三日后他入宫来接您回府。”
　　她张了张口，眼前一片迷蒙：“三日……为何是三日，他是不是伤得很重？我听人说过，杖脊会要了人命的……”
　　怀安摇摇头说不会，“陛下无意重罚，掌刑之人自然懂得把握分寸，他们不敢对督主下重手，命是定能保住的，夫人莫担心。”
　　见喜胡乱擦了眼泪：“我要出宫，怀安你带我出宫好吗？”
　　怀安迟疑了一下，叹声道：“奴才的牙牌，被督主派来的人拿走了。”
　　见喜瞬间跌坐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出宫看他？”
　　怀安说：“这是督主的意思，也许是怕您见了心里难受，您听他的，这几日便在永宁宫当差，在颐华殿休息几日也可。”
　　她不住地摇头，脑海中只想着要出宫，“牙牌，还有谁有牙牌？”
　　牙牌是官员出入宫廷各处门禁的凭证，除此之外，只有内府各衙门的掌事以及负责出宫采办的宫监手里才有。
　　就连贤妃手中也没有牙牌，她能贸然找谁去要呢？
　　内宫之中牙牌皆可刻有姓名，明令禁止相互借用，况且司礼监掌印没有开口，谁敢将牙牌借给她出宫去？
　　她浑身瑟缩着，杏眸泪涟涟，“怀安，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想出宫，我想看他，我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神武门的侍卫能求吗？我把老祖宗搬出来吓唬他们，那些人会放我出去吗？再不行，我给他们磕头……”
　　怀安实在受不了夫人这样，也红了眼，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低声道：“陛下并无责罚督主的意思，都是做给魏国公和太后看的。夫人是督主的对食，又是贤妃娘娘宫里的人，若是去养心殿求陛下，这事或许能成。”
　　……
　　养心殿。
　　魏国公等人正在殿中议事，王青从外面进来，悄悄附在赵熠耳边道：“梁掌印的对食在外头跪着，说是求见您。”
　　赵熠眉头皱紧，指尖无意地敲着桌案。
　　堂下正对江南赋税起了争执，恐一时半会不能结束，他心下一思忖，低声吩咐道：“先带她进偏殿。”
　　王青颔首应下。
　　等到殿内群臣散去，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
　　见喜在偏殿跪到双膝麻木，从白天到夜晚，肉眼可见天色慢慢黑沉下来。
　　殿内红烛燃起，灯火通明，袅袅青烟拂面，熏得人眼眶通红。
　　久而久之，已经干涩得流不出眼泪了。
　　直到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黄缎云纹皂靴映入眼帘，见喜赶忙跪直了身子叩拜行礼。
　　赵熠瞧着她一脸狼狈的模样，连头上的双螺髻都跑得歪七扭八，忍不住长吁了口气，虚虚抬手：“朕没让你跪着，起来说话。”
　　见喜不愿起身，额头磕在地砖上，声音颤抖：“求陛下放奴婢出宫几日。”
　　赵熠微微一讶：“厂臣殿中竟没有一人手里有牙牌么？”
　　见喜忍住了眼底的酸涩，摇摇头道：“厂督派人来收走了，他不让奴婢出宫去。”
　　赵熠微微一愣，而后慢慢想通了缘由。
　　梁寒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应当是不想让这小姑娘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模样吧。
　　掌刑的少监即便收了力，可四十杖依旧不容小觑。
　　担架抬出去的时候，整个后背都泡在鲜红的血水里，人已经奄奄一息了，却还想着遣人到颐华殿给她传话。
　　他长长叹了口气，似乎能够理解梁寒那日提刀杀进坤宁宫的心情了。
　　沉吟半晌，赵熠忽然开口道：“厂臣不让你出宫，自有他的道理，况且你又不懂医术，就算是去了也帮不上忙，何不听他的话，乖乖留在宫中等他回来？”
　　见喜一抬头，对上皇帝清沉的视线，心中仍有胆怯，目光却坚定：“奴婢知道帮不上忙，也不能代替他疼，可奴婢一定要在他身边。”
　　赵熠心头倏忽一软，瞧着地上这颤颤巍巍的小人儿，说出来的话却极有力量，这般执拗的性子并不多见。
　　他觑了一眼王青，后者立刻取过牙牌递上来。
　　看着眼前姑娘苍白无光的神色，赵熠心中生出几分歉疚来。
　　牙牌放到她手中，道：“朝堂上的纷争朕无法向你解释，你去吧，替朕好好瞧瞧他，这段日子便在府里好生养着吧。”
　　“谢陛下关心。”见喜俯身叩首，而后起身慢慢退出了偏殿。
　　有时候赵熠觉得这姑娘并不憨傻，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甚至在君王面前连眼泪都收得紧紧的。
　　他倒也庆幸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兴许梁寒真能脱胎换骨，学会换一种方式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1623:21:04~2021-03-1723:40: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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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厂督臭德行
　　
　　
　　这一闭眼,半梦半醒。
　　棍棒砸在皮骨上的撞击声始终停留在耳边，似要将人的神魂敲击成碎片。
　　过往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母亲被狠狠扯下一缕头发，露出大块血肉淋漓的头皮,那种绝望的痛呼声反反复复敲击着他的耳膜……
　　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在他面前上吊自杀,没有一句交代。
　　逼着他走向绝路的人，他的父亲,被他杀死在一间破庙里。
　　三天三夜，他亲眼看着恶犬啃烂他半边脸,亲手将他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狗，喂乌鸦.
　　满地血渍，一片狼藉,他将地上腥膻的碎肉抓起来，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吞咽。
　　堂舅父夜里掘了他母亲的坟墓,将一具快要腐烂发臭的尸体翻出来,坐上去。
　　待他还算不错的师父,为了下一场赌局的赌注,将他诓骗进宫,最后得了五两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兴致盎然地离开。
　　……
　　上天不是有好生之德么？恐怕是慷他之慨,好旁人之生。
　　世上的恶鬼不能再多一个，于是将所有的恶臭和苦痛都倾倒在他一人身上。
　　他多一分痛楚，世人便少一分。
　　如此算来，也划算得很。
　　睡梦中，他额头不断沁出冷汗,拳头握得咯吱响.
　　指甲嵌进肉里，无边的疼痛将他整个人淹没。
　　迷迷糊糊间，一只温温热热的小手将他攥紧的指节缓缓打开，揉了揉掌心被指甲抠出的月牙痕儿。
　　软乎乎的一团。
　　他下意识地抓紧，像漂泊无依的人握紧一根浮木，抓住了便是死也不肯放手。
　　那只手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牵紧了他的小指，也许还不够，又摊开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他贪恋这样滚烫的热意，贪婪地收力，抓紧。
　　直到听到她喉咙里发出的一声低吟，才知道原来十指紧扣是会疼的。
　　他缓缓松了力气，良久，从梦魇中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让你在宫里待着么，怎么回来了？”
　　这世上只有她敢悄悄进他的屋子，只有她会不动声色地握紧恶人的手掌。
　　耳边传来低沉沙哑的嗓音，微微带着愠气。
　　见喜猛地一震，嗓音颤抖：“厂督，你醒了？还疼不疼？”
　　他趴在床上，额头的冷汗淋湿鬓角，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唇上更是半点血色都没有。
　　闭眼喘息一阵，似乎能减轻一些后背传来的剧痛。
　　“不疼。”
　　伤痛为他的声线酝酿出一些淡漠的味道。
　　听他低低沉沉地说出两个字，见喜心里直哆嗦。
　　周身寒意凛冽，整个后背都缠绕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有些地方还渗出了血，踏板上的铜盆放着浸泡在血水里的面巾，整个屋子都萦绕着散不去的腥味。
　　怎么会不疼？
　　他怕她不信，又咬着牙喘着气，耐心解释：“杖脊的打法都有讲究，最重的十几杖下去脊骨断裂，直接要了人命，而有的看着皮开肉绽，其实伤的只有皮肉，伤不到骨头。”
　　见喜脑海中本就混乱，只听到了“脊骨断裂”几个字，当即吓得魂出七窍：“您骨头都被打断了？”
　　梁寒吁出一口气，无奈地握紧了她的手掌：“不是，我受的伤仅限于你看到的这些，看着疼，实则无碍，休养几日便好。”
　　她讷讷地点头，替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下下地轻轻搓他的手，咬着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来的路上已经哭够了。
　　若是在这哭，让他是心疼他自己，还是心疼她呢。
　　沉吟半晌，梁寒继续问：“你还没有告诉我，谁带你出的宫？”
　　见喜一听到这话，心火便烧得旺盛起来，可又不忍真的怪他。
　　这会脚步虚浮，膝盖痛得压根站不起来，她便顺势坐到踏板上，肩膀靠着床沿，一只手抬起来牵着他。
　　“您可真是考虑周到，不让我回来瞧您，这是陷我于不义！”
　　她凶巴巴地甩了个眼刀子给他，“牙牌全给您收走了，我只好去找陛下求个恩典，陛下瞧我可怜，扎在养心殿外跟块望夫石似的，想也没想就答应啦。”
　　他怔了怔，料想底下那些人也不敢拂他的意思，原来竟是得了陛下恩准。
　　偏头望见她眼眶红红地盯着他后背，忍不住抬手将她小脸掰回来，“别看了，难看。”
　　他想到什么，忽然弯了弯嘴角，遗憾道：“让你失望了。原本还有一身漂亮的皮子，如今连这个都没有了，往后我在你跟前怎么抬得起头来。”
　　她眼睛一酸，嫌弃地瞅他一眼，“这就是您不让我出宫的原因？可真有你的！这伤若是一辈子好不成了，我也不介意。您要是介意我看，往后咱们黑灯瞎火地做也一样，还是说，您喜欢亮亮堂堂的？”
　　他被她逗得忍俊不禁，含笑咳嗽几声，身子一颤动，牵连到背脊的伤口，立即痛得眉头皱紧。
　　见喜立马慌了神，想去拍拍他后背，可后背受着伤，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急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他将她的手牵过来，压在心口下，缓缓道：“无妨，别乱动。”
　　指尖能清晰地触摸到他的心跳，见喜顿时僵直了身子，紧着嗓子安抚道：“好，我不动，也不逗你笑了，对不起，对不起……”
　　指尖忽然一痛，她下意识地吸了吸气。
　　梁寒在她拇指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小排牙印儿，“往后，不许同任何人说这三个字，我也不行，听到了？”
　　见喜怔了怔：“可我……”
　　梁寒闭上眼，缓声道：“你不会做错任何事，即便错了，也是对的。”
　　见喜无奈地抿了抿唇：“厂督，你好不讲理。”
　　烛火倏忽跳了一下，闪出来的一粒灯花在药味与血腥味交织的气息中顷刻消散。
　　他眉头微微一皱，偏过头看到她趴在床沿上，枕着他的手休息，这姿势并不舒服，“累不累？”他将她的手从胸口挪开。
　　见喜以为他要赶她去耳房睡，赶忙摇摇头，“我不累，我就在这陪你好吗？”
　　梁寒道：“睡到床上来吧。”
　　见喜愣了愣，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下午跑了几趟，不知道在哪沾的脏污，跪在养心殿外的时候，还把膝盖蹭破了一个小洞，她赶忙用琵琶袖遮掩住。
　　另一只手摸了摸发髻，也乱得一塌糊涂，她鼻子酸了酸：“我没有沐浴，身上好脏，会把被褥弄脏的。”
　　梁寒上下打量着她，能看出她一身的狼狈，杖脊停职的消息传至后宫，他能想象到她的脆弱无助。
　　说来也是讽刺，他风风光光这么些年，没在她面前威风过几场，可这种落魄不堪的样子却回回落入她的眼中。
　　他用脸蹭蹭她的手，说：“无妨。”
　　她还是摇头：“您好好休息吧，别管我啦，我睡觉什么样我自个儿知道，回头手乱摸脚乱蹬的，没得碰到您的伤口。更何况，天儿已经热起来了，我就是睡在下面也不会着凉。”
　　梁寒眼眸半阖，默了半晌，“我冷，上来陪我。”
　　她手心儿一麻，祖宗难得这般主动请求，这苦涩的语气听得她心尖儿发颤，于是赶忙起身去箱笼内取了件寝衣打算换上。
　　刚一解开裙带，忽然手顿了顿，转过头觑了他一眼，“厂督，你不许看。”
　　梁寒抿唇笑了笑，“平日可以，今日为什么不能？”
　　见喜嘟着嘴，嗔道：“您说过听我的，我说可以的时候您必须上，我说不行那就不可以看。”
　　梁寒咳了声说好，于是缓缓偏过头去。
　　见喜瞧他转过去不说话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褪下外面一层衣裙，将裤腿儿卷上来查看，果不其然，膝盖跪破了一层皮，好大一块青紫色。
　　她忍着疼，将翘起来的表皮小心撕开，否则一直与衣裳摩擦，伤口更加难受。
　　换完了寝衣，她屁颠屁颠地灭了灯烛，蹑手蹑脚地从从床尾摸上了床、屋里黑，她用手去够，不小心摸到他冰冷的小腿，捏了捏，软软的，发觉不对这才赶紧缩回了手，爬到他身边来。
　　“离那么远作甚？”
　　耳边飘来他的声音，似乎是有些远，她微微往近处凑了凑，可害怕碰到他的伤，只敢挪动一点点，然后找到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身上暖着。
　　半晌，他指尖动了动，从胸口缓缓疑到她下巴，轻轻摩挲一下，“再过来一点。”
　　“厂督。”她轻轻喊了他一声，有些迟疑地贴过去，“是不是疼得睡不着——”
　　话未说完，双唇已经被他冰凉的唇齿覆盖，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温柔中带着疲惫的湿意，如化骨般令人浑身松软下来，连眼皮子都快抬不开了。
　　他手掌绕到她后脑，微微加重些分量，舌尖泛着冷意，一点点地与她亲密磨合。
　　他一直是个肮脏卑劣之人，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不堪。
　　也许是长久的梦魇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她在他枕边，这种无法克制的感情像是虫蚁啃噬着他的心脏。
　　心中压制的私欲更是野火烧不尽般地蔓延开来，唯有靠着她，吻着她，才能救他的命。
　　到后来，她慢慢清醒，才发现他用一侧胳膊抵着床面，整个人是侧过来弓着身子的，心头一大跳：“你这样不会牵动伤口吗？”
　　他心口有种无力的满足感，尽管鼻尖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也什么都不想管了！只要死不了，他就能继续爱着她。
　　她听到他低低的笑声，吓得头皮发麻，这是疯癫了？
　　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冰冰凉凉的，没烧糊涂啊。
　　他揉了揉她的脸颊，只恨屋内一片漆黑，望不到她呆愣愣的一双杏眼。
　　思及此，又忍不住俯身去吻她的眼眸，她骤然一惊，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他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覆上来。
　　“痛痛痛。”
　　她抽了口冷气，小心地扶住他肩膀，将他挡了回去，“平日里没见您这样啊，怎么今儿兴致这么高，您这还受着伤呢。”
　　他淡淡嗯了声，想想也是，便顺势收回了手，隔了一会道：“那你来吻我，可好？”
　　见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这祖宗今日怎么这样难缠！
　　不过看在他今日不大行的份上，只好勉勉强强答应。
　　她试探性地贴过去，不忘嘱咐他安分一些，“那我亲啦，您记着自己的伤要紧，受着便好，不要回应知道吗？”
　　他笑说好，“不回应。”
　　于是她放心地将檀口贴上来，可舌尖方触及一点，他便忍不住与她相熨帖。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说了让您不要动！”
　　他很抱歉地抚弄她脸颊，“好，不动，重来一次好吗？”
　　她半信半疑地吻上去，半晌，他又情不自禁地被她勾走了魂。
　　见喜霎时黑了脸，男人这德行，重来一百次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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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眉眼炙热
　　
　　
　　广威将军并非什么好衔儿,即便有正四品乌纱虎补加身，却是个人嫌狗憎的虚职。
　　这若是上过战场的猛将被封此官职，那是正正经经的加官进爵,光宗耀祖的好事。可如今是一介宦臣得此官衔,味道就不一样了。
　　文官向来对宦官嗤之以鼻,对于刘承的走马上任不过一笑置之,心内只当狗粪上开了花,却不至于真在面上表现出嫌恶。
　　然而武将却都是直肠子的多，尤其痛恨小人得志。众人都是刀枪剑影里搏命挣的功名,身居高位着哪个不是身经百战、出生入死过来的,结果一个四品官位轻飘飘地给了个阉人,大伙的憎恶都是写在脸上的。
　　刘承却并不在意，他自有百万唾沫大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本事。
　　如今西厂得势，扳倒东厂不过一夕之间,在他心里，这就是真正的风光。
　　梁寒重伤停职，最高兴的是太后，不管皇帝对他的处置是否被逼无奈,结果是让人满意的。
　　桑榆默默在药房煎药，听到殿内传来的欢吟之声,摇扇的手微微一滞，身子不由得绷紧。
　　半个时辰过后，这样的声音才缓缓停下。
　　往门外瞥过去,正好瞧见刘承整整衣襟,神清气爽地出了慈宁宫。
　　桑榆这才将煎好的药舀在汤碗里，端到刘嬷嬷手上。
　　刘嬷嬷同她笑道：“开春以来，太后身子越发精神,如今入了夏，冬日里留下的病根也去得差不多了。姑娘熬药辛苦，太后自会有赏。”
　　桑榆颔首道谢，看着刘嬷嬷缓步出了药房。
　　半年时间，是梁寒给她的期限。
　　不能过早，也不能太晚。
　　她仰头望着横梁上的天花，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半年后的慈宁宫会有多大的震荡。
　　也许整个紫禁城都要变天了。
　　提督府。
　　见喜独自一人坐在回廊，盯着身边的鹦鹉笼子发怔。
　　妃梧穿过月门进了院，走到她身边来，往屋内看了一眼，“夫人怎么不进去？”
　　见喜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只有大夫来来回回的走动声，铜盆磕碰的响声，撕开纱布的声音，清洗汗巾的水声，只唯独没有他的声音。
　　换药是个辛苦活，对受伤的人来说无异于再脱一层皮，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她便出来等着，这没什么大不了。
　　可谁让他这般忍痛了！她听长栋说，昨儿抬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血，衣袍上压根没有一处能落眼的干净地方了。
　　饶是如此，上药的时候他也没有哼一声。
　　可她呢，向来压不住自己的情绪，憋笑憋不过一息时间，憋眼泪也憋不过片刻，一有个小病小痛就恨不得嚎啕大哭，那样才痛快，忍着得多难受多辛苦啊。
　　里头越是没动静，她心里便越慌张，心脏被人揪紧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回廊有凉风盈袖，原本是舒舒服服的地方，可见喜却出了一身的汗。
　　她叹了口气，目光飘过眼前人，忍不住问：“妃梧姐姐，昨儿你可见到厂督后背的伤了，是不是很重？”
　　妃梧摇摇头说没有，“督主一回来，太医紧跟着便过来了，屋内只留着几个医师和长栋在里头伺候，督主不要奴婢们进去。”
　　见喜眨眨眼，若有所思地“哦”了声：“是府中所有的姐姐们都没进去吗？”
　　妃梧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颔首应了个是，想想又道：“这么多年，督主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从未有过婢子近身伺候，夫人放心。”
　　见喜被戳穿心思，面上有些尴尬起来，硬着脖子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厂督受了伤，气性大，一个不高兴让满屋子的人跟着陪葬。”
　　至于妃梧说的，拈酸吃醋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
　　皇宫大内成千上万的宫女，不都是伺候陛下的么，也没见贤妃娘娘吃味儿。
　　她只是觉得，若是旁的姑娘瞧见了厂督的后背，可她却没瞧见，心里就像是缺了一块似的，多少有些遗憾。
　　好吧，她承认，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心眼的。
　　膝盖屈起来久了，有点疼得伸不直的感觉，她悄悄撩开裤腿看了一眼，青一块紫一块，跟打翻了染料似的，比昨儿还要严重许多。
　　妃梧垂眼一瞧，惊得一怔：“夫人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奴婢给您找金疮药来擦一擦吧。”
　　见喜赶忙摆手，小声道：“我自个磕的，你别声张。”
　　妃梧皱了皱眉，往里面瞧一眼：“正好这会太医在这，让太医瞧瞧？”
　　见喜伸手拦住她：“别别别，这是昨儿在养心殿跪出来的伤，陛下在与人议事，压根儿没要我跪着，是我自己犯傻，怕陛下觉得我不够诚心，不准我出宫。这要是被厂督知道，会误以为陛下罚我呢，若是因此对陛下生了怨怼，那我便是罪人了。”
　　妃梧有些无奈：“可这也不能不上药啊。”
　　见喜揉了揉膝盖，小声道：“药味浓郁，厂督肯定能闻得出来，这不就露馅儿了嘛。这点小伤你知道的，过几日自己便好了。小时候我就是这么跌跌撞撞长大的，那时候连饭都没得吃，更别提用药了，我不也这么过来了嘛。”
　　见她坚持，妃梧只好作罢。
　　此事若放在旁人身上，说不准要含情凝涕地跑到自家夫君面前撒个娇、招招人心疼，可夫人竟能想到督主与陛下会不会因此离心。妃梧对此倒是有几分讶异。
　　在外头煎熬了一个时辰，太医才推门而出，见喜拔腿便往里头跑。
　　昨儿还趴着不能动弹的厂督，今日已经能支起身子了。
　　上身简单罩着一件柔软的赭色寝衣，胸前缠绕几圈白色纱布，纱布下肌理细腻，肤色有种苍白的脆弱感，仿佛一碰就碎。
　　于是她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紧实的腰腹，嗯，没有碎。
　　脑袋忽然一空，抬眼怔怔地望着他。
　　幽暗的目光照下来，眼里的红血丝像蜿蜒的沟壑，这眼神，瞧得她喉咙一阵儿发紧，“您怎么起身了？”
　　梁寒绷着唇，眸光暗下去几分，低声道：“膝盖给我看看。”
　　见喜诧异地抬头望着他，这……在外面说的悄悄话也能被他听到？
　　这人什么耳朵！
　　她紧张地磨着手心，扯出个笑：“我没事！您的伤如何了？太医怎么说，何时能痊愈？”
　　她想绕到他身后去看看他的伤，却被人揽着腰一把拽回来，拉到床沿上坐着。
　　他长长换了口气，屈起一条腿慢慢弯下身。
　　这动作对他很难很难，略微一动都能痛得脸色发白，浑身冷汗，更何况是整个人蹲下来。
　　她急忙伸手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把手拿开，丝毫不容拒绝的余地。
　　他额头渗出汗珠来，两腿有些微微发颤，保持这样的姿势也极为吃力。
　　见喜眼圈都红了，“厂督，我给您看，您别这样……”
　　苍白修长的一双手缓缓掀起她裙摆，又将裤脚从下往上慢慢卷上去，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腿，再往上时，她不由得膝弯一抖，双腿微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
　　腿脚褪至膝盖，两块青紫斑纹慢慢落入眼中，巴掌大小，一左一右相互对称，瞧着有几分触目惊心。
　　他指尖动了动，拇指轻轻摩挲着膝盖边缘，凉飕飕的痛意，夹杂着轻微的痒，像潮水一般从脚底涌了上来。
　　鸦羽般浓密的眼睫垂下，见喜瞧不见他眸底的情绪，却觉得他身上陡然生出了一股森寒之气，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伸手握住他手腕，指头微微蜷缩起来，“是我自己糊涂，没有人让我跪，不疼，一点也不疼，厂督你先起来好不好？”
　　颤抖的尾音，声若蚊呐。
　　她压根想不出他此刻的情绪，昨晚她说了一句“对不起”都被他斥了一顿，再让他瞧见她膝上的伤，怕是要疯。
　　他额头的青筋在一片密密的冷汗中隐隐浮现，随后，俯下去，在那刺目的紫痕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能怪她什么？
　　这是她为他受过的伤，下过的跪。
　　他要一辈子记得。
　　心脏仿佛被带刺的藤鞭扫过，她颤颤地睁大了双目，眼里充盈着饱满的光，“厂督。”
　　他敛去眼眶中的热意，慢慢调整好情绪，从案几上取过放金疮药的小瓷瓶，“坐好，不要动。”
　　她只好将裤脚挽得高高的，在膝盖上方收紧，任他将冰凉的药膏抹在她的伤处。
　　这时候若是再挣扎，只会空耗时间，让他的身子更加疼痛，更加艰难一些。
　　她鼻子一酸，趁着他垂头抹药的间隙，悄悄抹了把眼泪。
　　“您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我呢？”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他指尖一顿，忽然勾唇笑了笑：“遇上我，或许是老天爷在惩罚你。被顾延之送到我殿中，在知雪园遇上刺客，被太后罚抄佛经，为了我向陛下求情，桩桩件件，都是因为我。”
　　低沉的声音，有种忽远忽近的，苍凉的味道。
　　两边膝盖都涂上了厚厚一层金疮药，他擦拭干净手，将瓷瓶放回身边的案几上。
　　起身，又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
　　他攥紧了拳头，抵着脚底的石砖，咬咬牙才缓缓撑起来。
　　她也跟着站起身，踮起脚，抬手勾住他脖子，慢慢吻了上去。
　　泪水划过她的脸颊，蹭到他脸上，滑落在交缠在一起的唇齿内。
　　咸咸的酸涩感溢了满口。
　　良久，她慢慢松开了他，有些遗憾地抬眸望他的眼睛：“厂督，我今年十六了。”
　　他愣了愣。
　　“我可能再也长不高了，只能到您的下颌。”
　　所以呢？他眼中略有疑色。
　　她轻轻叹了口气：“往后我主动吻您的时候，要记得将头垂下来一点知道吗？否则，我会很累的。”
　　他眸中流露出一丝异色，看不出是喜是悲。
　　她偏过头去，话中带着点鼻音：“这么重要的事情，您竟然一点都不在意，却总是将那些没用的小事放在心上，真是没劲儿透了。”
　　他怔了怔，张口却有些如鲠在喉，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心里荒芜了太久，竟忘记旱地上也开出了大片大片的春花，在他心口疼痛的地方灼灼绽放。
　　她故作嗔怒道：“总是这么折腾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陛下就给您放了三个月的假，您可别养伤就给我养三个月！有这功夫出去逛逛玩玩不好吗？我还想着您带我去城郊的别苑小住几日呢，您这小破提督府热煞人也。”
　　他低笑了声，将她抱到身边来，“好，我答应你，好好养伤，余下的时间陪着你。”
　　她勉强满意地点点头。
　　忽然想起什么，长久以来有种怪异感一直困扰着她，到此刻终于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您从前都习惯了自称‘咱家’，怎么如今不说啦，这有什么讲究么？”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一直在她面前自称“我”，初听没有在意，慢慢反应过来，又格外好奇。
　　他吁了口气，揉了揉她发梢。
　　怎么解释呢？
　　他和所有人一样，没了这一茬，这辈子注定清欲寡欢，一生寂寥孑然。
　　可如今心里有了人，有所依傍，她向你伸出手来，眉眼炙热。
　　说想和你一起好好活着，陪你去看春花秋月，看人间烟火气。说喜欢你，喜欢了十年。
　　她是他的俗世凡人愿，是未央长明灯，是要一起走一辈子的人。
　　在她面前，怎么还能自称“咱家”呢？
　　他垂下头，吻住她脸颊，耳廓，慢慢移至唇角。
　　她心口微微一颤，又听到他低低哑哑的嗓音，“没有别的原因，也许从说‘我’这个字时，就是爱你的开始，也许还更早。”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点倒春寒，不过马上要过夏天了，我好期待呜呜！
　　感谢在2021-03-1823:28:59~2021-03-1923:14: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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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找乐子去
　　
　　
　　府中休养了一个月,梁寒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
　　书房处理完事务，回到后院瞧见姑娘正爬在树上捉蝉，当真是百无聊赖。
　　正打算上前,二档头和长栋从外头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西厂最近的动向,梁寒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双手负后，“陛下是个稳妥人,只是考虑的事情太多。”
　　说罢勾唇冷声一笑，又道：“陛下等得起，可刘承等不起。废除贵戚庄田一事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办好的,给陛下捎个信儿，明日起就将此事交给刘承去办,再拖下去，到时候事没办成。人就没了,还得咱家再去费嘴皮子功夫。”
　　二档头拱手应下,又道：“沧州镖局私造兵器一案又抓到几名漏网之鱼,此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这伙人是眼下关在诏狱，您看？”
　　梁寒被停职三月,此刻若是出现在诏狱，难免落人口舌，何况杖脊之伤好得太快，被魏国公和西厂的人瞧见，又是一桩麻烦。
　　心下正思忖，小姑娘哒哒地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袖。
　　他反手握住,在掌心磨了磨，略一思量道：“暗中带到扶风苑吧，我亲自审。”
　　二档头道了声是，看到夫人过来，又瞥一眼身后的妃梧，然后颇有眼力见地躬身一揖，拉着长栋离开了。
　　梁寒转过身，眉眼中的寒意散尽，“爬那么高作甚，不怕摔下？”
　　见喜等人走得没影了，这才贴到他身上去，道：“外头吱吱渣渣的吵死了，想睡个午觉都不成。厂督，你身上好凉快呀。”
　　六月的天儿是真热，人在屋内坐着不动也流汗，回廊倒是徐徐有凉风拂过，也在日光阴影下面，想躺在廊下小憩一会，可耳边蝉声鼓噪，吵得人脑袋炸开了花。
　　他弯唇笑了笑，没想到身子冷还能有这个好处，姑娘怕是一整个夏天都离不了他。
　　她抬眸瞧他，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您要去扶风苑？”
　　梁寒一笑，纠正她：“不是我，是我们。”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亮，“什么时候？”
　　看她满眼期待的样子，他故作好生思忖了一番，良久才道：“现在去收拾东西，今晚出发。”
　　想来是期待已久了，见喜一听整个人在他怀里乱蹦。
　　先前早就想去了，可是他后背的伤还没好全，不仅路上折腾，说不准还被有心人瞧见，说伤得太轻，才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床，可见掌刑之人注水云云。
　　而如今正是个恰恰好的时机。
　　她垫脚在他下颌亲了一下，“那我去收拾啦？”
　　他嗯了声，看着她屁颠屁颠地回了屋，笑意漫至嘴角。
　　他人不在皇城，一来带她去京郊避暑，除了身边的亲信，没有人知道那处别苑，所以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二来消失一阵也能掩人耳目，方便私下查一些事情。
　　她在府中原本衣物并不多，这次突然回府，下面的人才替她裁制了一些新衣裳，不过看衣服的样式和材质，每一件都是上好的衣料，材质贵重，刺绣精致，就是宫里的娘娘也未必能穿这么好，压根看不出是匆忙置办的。
　　督主眼光一向很好，自己穿得红艳，却不强求旁人也穿红戴绿，纱衫多是青碧色和粉白色为主，褶裙选的也是轻软凉快的布料。
　　摸不准要去住几日，见喜便将长栋唤来。
　　长栋想着督主在别苑另有要事，便道：“月余总是少不了的，说不准能一直住到八月底回衙门的时候。”
　　见喜一听更高兴了，打算直接将红木箱整个搬上马车。
　　忽想起一事来，见喜绷起嘴角望着他，长栋啊。”
　　长栋猛地一惊，难得见到夫人这般严肃的模样，有些吓人，赶忙哈腰拱手道：“夫人您吩咐。”
　　见喜搁下手里的衣物，凝眉道：“上次回宫的时候，你给我箱子里塞了什么好东西，嗯？”
　　长栋背脊一凉，督主只字未提，夫人却对他提起这茬是何意？
　　见喜也不让他猜，直接道：“那些秘戏图和小玩意都是你自作主张放进去的吧？”
　　听到“自作主张”四个字，长栋额头出了层冷汗，“奴才该死。”
　　见喜扁扁嘴，故意吓唬他道：“该死倒也不至于，只是厂督看到这些玩意之后大发雷霆，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对吧？”
　　长栋腿都软了，见喜也捉弄够了，转而笑道：“若不是夫人我替你求情，厂督定要狠狠责罚你！”
　　长栋感激涕零地连声道是，“往后夫人有任何事，奴才都愿效犬马之劳，报答夫人的恩情。”
　　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个时候表示衷心肯定是没错的。
　　她长长地嗯了声，拖着尾音，沉吟许久，惋惜道：“东西是好东西，只可惜我出宫匆忙，一样也没有带出来，这若是去扶风苑住上个把月，总不能日日陪着厂督大眼瞪小眼，那岂不是无趣至极？”
　　长栋赶忙道：“夫人想看话本，奴才这就去街市上多购置一些，给夫人带过去解闷。”
　　见喜又叹了口气：“我倒是有乐子了，可厂督也只能跟着我看话本么？”
　　那么凶残暴戾的厂督，陪她看那些才子佳人黏黏糊糊吗？
　　长栋抹了把汗，只恨自己理解能力不够，给督主能找些什么乐子呢，送几个人去杀着玩吗？
　　见喜瞧他不开窍，又琢磨了一下，“我是想说，其实厂督也不是讨厌那些玩意儿，就是不喜欢底下人自作主张。你说这么一个傲气的人，若是心思都被人轻易猜去了，岂不是扫脸？”
　　长栋皱了皱眉，不讨厌那便是喜欢了，督主大发雷霆只是怪他猜中了主子的心思？
　　长栋终于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办！”
　　见喜满意地点点头，面上轻快地飞过一抹红晕，更加让长栋认定了方才所理解的意思。
　　前一回买的秘戏图略有些隐晦，玩意也藏得深，这次有了夫人这话，长栋终于不必再遮遮掩掩，拉着二档头一道去了书斋，装了整整一箱的画册。
　　至于床上那些玩意儿，更要多多益善才是。
　　夜幕低垂，圆月初上。
　　宽敞的锦蓬马车停在提督府西门，长随们将几大箱行礼搬上马车，规规整整地摆放好。
　　妃梧跟在后面，忽然被人叫住。
　　转过身来，瞧见是一身墨蓝飞鱼服的二档头。
　　她怔了怔，垂首打了声招呼，“二档头也跟着一起去吗？”
　　二档头摇摇头，有些羞惭地笑了笑：“衙门里有公务，改明儿还要去一趟天津缉拿要犯，我就不去了。”
　　妃梧点了点头，督主虽被停职，可事情总要有人办，这些日子东厂那些档头们还是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二档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平日里挺精明的人笑起来有几分憨傻，从衣襟里拿出个雕着玉兰的檀木梳子，支支吾吾道：“你……不是给夫人梳头么，今日去街上，顺道买了这个送你。”
　　妃梧微微一讶，“府里都有，马车上也带了的。”
　　二档头挠了挠头，伸出的手不知该不该收回，结舌道：“府里有，夫人有，可你没有……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肯定也有，但是……不是我……不是我送的。”
　　高大威猛的男人脸都红了，妃梧也有些不知所措。
　　民间男子送女子木梳，有白头偕老之意，突然有个男子将此物递到你眼前，再冷静的人心里也兵荒马乱。
　　她自认从不四处张扬，除了从前出任务时和这几位档头有过交集，此外并无纠葛。
　　若说三档头对她有意，那是从前缉拿一伙反贼的时候，生死关头，三档头替她挡了一刀，两人躲在一处山洞疗伤，兴许就是在那时生了情意。
　　可二档头，整日在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从没觉得他还有这样的心思。
　　两人僵持着，妃梧还是摇了摇头，“这个太贵重，我受不起。”
　　男人脑子发着昏，面上也有些挂不住，讪讪说：“总不能让我个大男人将这小木梳拿回去自己用吧，那模样多滑稽。”
　　他生得高大，手掌亦粗大，舞刀弄棍十多年，掌心结着厚厚的茧子，精致漂亮的檀木梳摊在他掌心，的确有种巨大的反差感。
　　妃梧抿唇，淡淡笑了笑。
　　身后走过一些人，她有些不自在，二档头的手还悬在空中，叫人看去了不好。
　　沉吟许久，终于伸手接过那把木梳，“二档头有心了，这梳子我收下，檀木有舒筋活血的功效，想来……夫人用着会很好。”
　　二档头不管她是自己用，还是给夫人用，总归收下便是好事，松了口气道：“以往还能趁着来府里办事偷偷瞧你一眼，这次去扶风苑，得有月余见不着你，在外面自个儿要小心些。”
　　妃梧怔了怔，抬头望见男人泛红的耳廓，许久才点了点头。
　　二档头瞧她尴尬，赶忙道：“我是不是说多了？你赶紧去吧，我也走了，若是被人瞧见我这怂样，往后还怎么服众。”
　　妃梧弯了弯唇，“二档头也要一切小心。”
　　她的嗓音向来是冷清与柔和掺半，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几乎不带什么感情，可在二档头听来，还是觉得心里舒服极了。
　　辘辘的马车载满城月光，慢慢消失在寂静的长夜。
　　里头足够宽敞，见喜整个人横过来，将脑袋枕在梁寒腿上。
　　从提督府到扶风苑，走的是一条最为隐蔽的道，三两个时辰的路程，人难免会疲倦，梁寒当她要睡了，自己也闭目养神起来。
　　才过片刻，一只热乎乎的小爪子解了他腰间鸾带，往他衣裳里钻进来。
　　梁寒皱了皱眉，垂头看到她眼睛还闭得紧紧的，只是唇角弯起来，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
　　两根手指拾级而上，慢慢从小腹爬到前腰，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哥哥。”
　　她窝在他小腹前，声音也像是闷在被子里发出来的，却刚好让他听清。
　　搁在她肩膀的手微微一顿，脑中混沌恍惚起来，又听她唤了一声：“漂亮哥哥。”
　　他喉咙动了动，将她的小脸微微抬起：“怎么了？”
　　她顺势将下颌搁在他掌心里，手爪子在他腰间使劲薅了一把，面露欣赏的神情：“真好摸，比姑娘家的皮肤还要顺滑，您是怎么长的？老天爷在您身上下了大功夫了，这么柔顺的手感，教人怎么都摸不够。”
　　他无奈地笑笑，在马车内微弱的光影里，细细摩挲着她的下颌线，顺着耳垂下来，指尖停在尖尖的下巴，笑言道：“你也不遑多让。”
　　柔软的面颊贴近他的腰腹，又被晃动的车身摇开，复又贴上来，如此反反复复，似乎乐此不疲，也教人十分难耐。
　　她被撞得脸蛋疼，干脆狠狠抱紧他的腰身，整个人恨不得嵌进他身上去。
　　见他眉头蹙起，见喜赶忙道：“您别误会，我是怕自己晃地滚下去，您万一接不住我，摔了可不好。”
　　她一边硬着头皮解释，一边也不知做了什么，竟让他衣襟松松垮垮地散了开去，然后将脸蛋埋了进来。
　　温热的鼻息扫过他腰腹，密密麻麻的感觉一直蔓延到指尖。
　　夜风从帷幔下的缝隙里涌进来，车马声落入耳中，有种萧萧杳杳的意味，仿佛世间纷扰都在身后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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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3、别说气话
　　
　　
　　“漂亮哥哥,扶风苑那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么？”
　　他轻笑了声，还喊上瘾了。
　　闭目想了想，道：“从前瞧着那儿景色好,风花雪月,冬暖夏凉,有凉亭可赏景,有山泉可濯足,算是占尽地利，一时脑热便买下来了。只是这几年政务缠身,压根理会不到，所以闲置了两年。”
　　也许还有一个缘由，他自小穷得怕了,在这世上已经举目无亲，一个安稳的地方无论如何也是一个慰藉。
　　往后不管是鱼死网破还是功成身退,起码还有个像家的地方在等着他。
　　说到鱼死网破，他眸光幽幽黯淡了下来,指尖不经意划过她耳廓,心里生出些许怆然之感。
　　坐到这个位置,自古至今能够功成身退的宦臣屈指可数,日日走在悬崖边上，往前是济河焚舟,往后是万丈深渊，一念生一念死。
　　如今有了她，就算前路再难，也要拼尽一切走出条活路来。
　　她往他身上又凑了凑，软软开了口：“那我要陪着您。”
　　他收回神，笑了声,“那地方离天津也近，街市就在十里外，虽比不得御街繁华，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锦绣绫罗，亦有杂嚼摊贩，你若想去走走也可以。”
　　她兴奋地蹬腿直笑，扒拉进他腰身亲了一口，“上元那晚您没有陪我，这次可赖不掉啦。”
　　他垂眸，捏捏她脸颊，“好。”
　　到扶风苑已近子时，见喜在车上睡了一觉，下马车前整个人还倦倦的，脚一沾地立马活络了过来。
　　夜风从山间林木里吹过来，携来芳草松竹的香，令人神清气爽。
　　穿过垂花门，入回廊有一小段鹅卵石道，她没注意，脚底崴了一下，他便顺势已手臂勾住她膝弯，将她整个横抱起来，缓缓往屋内走过去。
　　来时遣人将树上的鸣蝉打落，此刻的别苑静谧无声，身后人跟着几丈远，脚步声渐渐消散。
　　她贴在他胸口，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屋里燃的是带着淡淡青草味的竹露香，又添几片银丹草叶，夏日里有静心疏郁的功效，见喜长吸了一口，浑身舒爽。
　　他将她放到床上坐着，“净室备了水，先去沐浴。”
　　她恋恋不舍地勾住他脖颈，“都这么晚了，咱们一前一后地沐浴，那得洗到什么时候去，一起好不好？哥哥。”
　　姑娘黏糊的时候是真黏糊，整个人恨不得粘在他身上。
　　可他这样的身子，如何能示于人前呢。
　　隔着层衣物是一回事，袒露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揉了揉她后脑，“你先去，洗完早些休息。”
　　见喜扁扁嘴，知道他不想让她看到伤疤，她也不打算强求，等他什么时候过去心里那一关了，什么时候再一起也不迟。
　　这是从承恩寺回来的头一个夏天，往年她也热得不耐，一到夏天日日都要沐浴，可寺里没有那么好的条件，水都是从山下一桶一桶往上挑的，费时又费力。
　　她身子特殊，省去了烧热水这一步，只需站在花圃里一桶水从头浇到脚即可，自己洗得舒舒服服，顺便还便宜了身边的花花草草。
　　后来为了方便，她便找个没人的时候，自己到山泉里踩踩水，搓一搓泡一泡。
　　自打今年入夏，便开始破天荒地用热水，好几次闷得快要晕过去，一边洗还要一边掐着人中保命，所以往往没一会就从净室出来了。
　　今日也是，才洗一刻钟，就迫不及待地出来吹夜风。
　　长长的墨发散下来，披在双肩和后背，没一会就被吹得干干的，指尖绕一圈头发放在鼻尖嗅一嗅，香得没魂。
　　据说这一颗小小的澡豆便用了十余种香料和香花，被她这样暴殄天物，实在是浪费极了。
　　厂督一向精细，沐浴的时间比她一个姑娘还要长。
　　她在外面等得寂寞，回屋内也觉得无趣，便从木箱中取了秘戏图出来看。
　　这回的画册没有了才子佳人初相见时的羞涩内敛，一上来便是干柴烈火，教人看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雷。
　　在外面吹得凉凉快快的身子，没一会便热气腾腾起来。
　　她用扇子，却越摇越热，无奈之下到木箱中找有没有能解暑的东西，正好翻到了几根画册里的玉势。
　　东西握在手里冰冰凉凉，倒是受用得紧。
　　只是用这东西解热也太难为情了，被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梁寒进来的时候，瞧见她正手里拿着个玉势，往自己额头上贴，又往自己手臂上滚动。
　　这些年也见过些大风大浪，殊不知所有令他惊掉下巴的事情都由她一手造成。
　　他站在她身后，一时竟有些进退两难。
　　见喜蹲在地上，余光冷不丁地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吓得浑身一抖，抬头瞧瞧他，又瞧瞧手里的玉势，舔了舔嘴唇，“天儿热，我……降温来着。”
　　他状若无意，漫不经心地偏过头，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带这么多东西过来，也没想着第一晚就能用上，毕竟督主大人坐怀不乱，干这种事情还得循序渐进。
　　可这玩意被他瞧去，眼下这境况当真是骑虎难下了。
　　既如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她起身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勾了勾他的腰带，醒了醒嗓子道：“上一回我也不知情，但这次……这次不怪长栋。”
　　说罢小脸一红，如同娇花映水，“厂督，我们找找乐子做吧。”
　　这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夜色旖旎，烛火微漾，罗帐轻摇，喜欢的姑娘主动来解你的衣带，能忍住的都是留名青史的好汉。
　　可惜他不是。
　　于是不动声色地将那玉势洗净了，扔到床上去，再折身将她打横抱起。
　　从案几到绣床，她窝在她怀里，还没怎么，整个人就已经软成了一滩水。
　　她身子又软又轻，即便比去岁多长了些肉，可这肉都去了该去的地方，每一处风景都漂亮，让人欲罢不能。
　　她咬他的耳尖，如同小鸡啄米，“我错了。”
　　他垂眸边吻便笑，唇角扬起，“又是哪门子错？”
　　见喜微微喘着气儿，“早知如此快活，那日您给我屁/股上药的时候就该让您好好发挥，可我猪油蒙了心，竟然打断了您，如今想想，着实遗憾。”
　　梁寒笑道：“遗憾不都被你补回来了么？”
　　她攀上他后背，摸到之前杖脊留下的伤痕，一道又一道凹凸不平的印子，在指尖微微有些发烫。
　　这么多日子过去，伤口也没有长平整，可想而知当时有多痛。
　　她指尖划过去，一下下地抚摸，眼眶慢慢有些发热：“下辈子，您好好读书，做个文官好不好？人家都说，刑不上大夫，这话是不是真的？”
　　梁寒叹了声道未必：“贤妃娘娘的伯父当年官拜兵部侍郎，也是被先帝廷杖处死的，可见这世上不算是文官还是武将，自有逃不开的境遇。”
　　话落时，他明显察觉她指尖轻轻一颤。
　　“别想这么多，你该快快乐乐的。”
　　他俯身在她眼眸亲了一下，低声道：“我这身子已经这样了，若是往后再让你为别的掉眼泪，那才是十恶不赦。我答应你，这辈子都好好活着。”
　　她满足地笑了笑，点点头道：“您不能诓我。”
　　他低低嗯了一声，从枕边将玉势取过来，有些犹豫，“真打算用？”
　　她羞得满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幽暗的烛火下，倒有几分红艳凝香的味道。
　　前路尚且滞涩，横冲直撞便没了乐趣，他先用指尖下去打探一番。可方才碰到一点，姑娘身子就轻轻哆嗦起来。
　　她小脸儿也烧得正旺，月匈口起伏着，轻轻啄他的肩膀，“厂督，我好看吗？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好看过，这如花的年纪都没有惊艳的长相，往后若老了，就是一个很丑很丑的老太太了。”
　　他抿唇笑了笑，指尖蘸了点晶莹抹在唇上，然后俯身亲吻她的檀唇。
　　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迷迷蒙蒙间听到他说了一句话：“芳泽无加，铅华弗御。”[注]
　　她睁开眼睛嫌弃地笑他：“就不能说点人能听得懂话么？比如说，在您眼里，我就是天下第一好看。”
　　他勾了勾唇，“方才谁说的，让我不能诓她？”
　　见喜气得吹胡子瞪眼，“这能一样嘛。”
　　梁寒道：“就算是小时候那个泥猴儿模样，我也吻得下去。”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她刚要学老虎发威，冰冰凉凉的玩意儿不动声色地闯进来，一声惊呼还未从喉咙口溢出，就被他狠狠堵了回去。
　　她没见过世面，当真是低估了那东西的威力，绵密的充盈感从腹部揉进血脉里，她咬着唇，忍不住战栗，只能将指甲嵌进他皮肉里，才能勉强抵挡一阵。
　　自然也低估了他的手段。
　　诏狱里用刑的高手，观察力惊人，更知道人身上所有疼痛和警觉的地方。
　　折磨人的功夫，恐怕画册里所有的男人都要拜他为师。
　　她很快没了意识，整个人从恍恍惚惚到瑟缩不止，呼吸乱了分寸，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盈了满脸，却都没能取得他一丝一毫的同情。
　　“厂、厂督……”
　　他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沙哑：“别哭，哭了我会心疼。”
　　她也不想哭啊，可是他非但没停下，似乎还更发狠了些。
　　他吻她，嗓音低迷：“乖，把它焐热。”
　　这、这这就是他口中的心疼？
　　最后呜呜咽咽的声音从齿间溢出来，竟成了夜色烛火里苍白无力的点缀。
　　他啮她的耳垂，呼吸有些急促，“停不下来，见喜乖，别嫌我烦好么？”
　　见喜哭得更汹涌了。
　　这是造了什么孽！
　　又折腾一波，天儿都亮了。
　　她浑身都是汗，眼角还挂着泪痕儿，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眼巴巴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有种看破红尘的意味。
　　俗话都说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可这人压根儿不需要费力气，动动手就能轻轻松松让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摊上了个什么人，呜呜呜。
　　他打湿面巾来替她擦洗，见喜终于委委屈屈地扁扁嘴，偏过头去，不打算回应他。
　　他轻笑一声，指尖将她下巴拨回来，用汗巾给她擦了擦脸，“这么点能耐，可不像你啊。”
　　被欺负成这样，还要被人无情嘲笑，谁能忍得住啊。
　　她眼睛一酸，又止不住地落泪，“我再也不和您玩了！”
　　他揉着她脸颊，在她唇边浅浅一吻，眸光里中终于闪过出一丝无奈和抱歉，“别说气话，我会当真的。”
　　这眼神里隐伏着哀怨，若不是昨夜干的不是人事，她还当真信了他！
　　双腿都是软的，压根儿站不起来，他继续给她擦身，“可你不高兴吗？昨儿我问你，你闭着眼说快活，嗯？”
　　擦到腿肚子，她禁不住一颤，脸蛋一红，抡起软枕往他身上砸过去，“我记不得啦，就算有这句，也是您逼我的，坏厂督。”
　　那处还润湿着，他勾在指尖给她看，笑了笑：“勾我的是你，说不要的是你，说我逼你的也是你，什么话都给你说了，你让我说什么？”
　　说他爱极了她的身子，也爱极了她的声音？
　　他取出扇子在旁给她轻轻摇着，轻快的凉风拂过脸颊，啜泣声终于慢慢止住。
　　说起来，堂堂司礼监掌印这辈子没给人摇过扇子，伺候起自家的小姑娘倒是贴心得不像他自己，仿佛天生就是她的奴。
　　他也躺下来，手里继续摇扇，“后院过去有一片树林，闲时可以挖野菜打野鸡吃，还有冰凉的山泉水，应该是你喜欢的。”
　　身上打理干净，见喜整个人舒服了许多，想扑到他怀里蹭一蹭，却又怕被他吓得提心吊胆。
　　她轻哼了声，偏过头闭上眼，打算晾他一段时间，让他知道小见喜也是有脾气的。
　　他很快将她掰正过来，她仍旧不肯睁眼看着他，他并不灰心，吹了吹她颤动的眼睫，低声在她耳畔笑道：“我也快活，这辈子不曾有过这样的快活。”
　　作者有话要说：    注：“芳泽无加，铅华弗御。”来源曹植《洛神赋》，意思是不施脂粉也美美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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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见喜下厨
　　
　　
　　用过午膳,见喜和妃梧去林子里挖野菜，梁寒便趁这个时候去了地牢。
　　扶风苑有着得天独厚的地势，隔着一层水帘,沿着青石板梯下去，连空气里都是青草的幽香，正好将浓郁的血腥味掩盖下去，丝毫不影响外面鸟语花香。
　　留在扶风苑的都是他在锦衣卫的亲信，折磨人的手段不逊于北镇抚司。
　　他负手在后,闲散地走下石梯。
　　刑架上绑着四个血淋淋的人架子，散发出腥臭难闻的味道。
　　这味道也是他喜欢的,无需掩鼻而过。
　　他慢慢打量过去,余光扫过一旁的掌刑,赞赏道：“许久未用，技法还不算生疏,剐成这样也没断气，可问出什么话了？”
　　清湛的嗓音一落地，刑架上的人立即反应过来，手腕上的铁索震出巨响,身上干涸凝固的旧伤瞬间崩裂,渗出新鲜的血液来。
　　那掌刑拱手无奈道：“嘴巴严实得很,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铜炉上的铁具烧得咂咂响,梁寒勾唇啧了声,顺手挑了件滚烫的烙铁，在中间一人跟前停下，左瞧右瞧，琢磨着下在哪处。
　　那人抬起一双浑浊眼球，里头映着烙铁的红光,干裂的嘴唇猛烈地颤动着：“我们……真的不知……不知道……”
　　发出的嗓音沉闷嘶哑，勉强才能让人能听清。
　　梁寒扬眉一笑，语声仍然轻快：“你们都是跑江湖的镖师，不是王府大院里豢养的杀手，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咱家也不想折腾，只要你们肯给咱家一个名字，剩下的事情交由咱家来处置，往后照样办你们的镖局，日子还同从前一样潇潇洒洒地过，有什么不好？”
　　那人仍咬着牙，只是不住地摇头。
　　下一刻，眼前紧跟着一黑，整个人疯狂地颤抖起来。
　　冲天的白雾伴着皮肉烧焦的滋滋声撞进脑壳，肺子里霎时呼不出气，喉咙里冲出如同野兽般撕裂的低吼。
　　伴随这声嘶哑的长鸣，一旁三人也猛地清醒过来，惊惧和愤怒霎时间填满了眼眸。
　　梁寒将烙铁从他右眼拿开，漫不经心地将东西扔回火堆里。
　　略一皱眉，颇为惋惜道：“效命这种事情，最忌讳剃头挑子一头热，你们在这儿生不如死，辛辛苦苦隐瞒的人却在外面花天酒地，你以为他会来救你们？殊不知一家老小，老婆孩子都被人掳去了，咱家去的时候，家里早就没了人影。”
　　那几人明显变了脸色，眼珠子瞪得浑圆，死死地盯着他。
　　“不信？凭咱家的本事，你以为找不到你们家住何方，家中几口人？若不是被人抢先一步，这会又怎会与你们在此空耗？抓几个孩子过来，就在你们面前，一个剥皮剔骨，一个拔了指甲十指齐根断，一个去了子孙根，咱家不信你们不说。可眼下，只能用这种笨法子了。”
　　说到此处轻叹一声，外面忽然来人进来禀告，“督主，找到了！那几个妇人孩子都被关在沧州北面的城隍庙，已经派人押过来了。”
　　话音刚落，那伙人更加惊惶，蓬乱污糟的头发下个个脸色青白，与身上猩红外翻的皮肉形成鲜明的对照，余下的残躯攥紧了粗重生锈的铁链，发出宛若地狱困兽般的声响。
　　梁寒用指尖摩挲着面前那烫成一面焦肉的眼睛，凉声一笑，“听到了么，闹成这样何必呢。你们就算断了气，咱家审问他们也是一样的，实在撬不开嘴，咱家也不耗这个功夫，直接送你们一家老小去地底下团聚。”
　　炭炉中另一只烙铁也被烧得通红，梁寒拿起来略略吹了吹，唇角堆出几分笑意：“若是说出来，你还有一只眼睛可以见见儿子，否则，就别怪咱家无情了。”
　　说罢正要将手里的烙铁往另一只眼睛按下去，那人登时将锁链撑得哗哗作响，“不……不要……我说……”
　　另几人性急，铁索下的四肢倾尽全力在抖动，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
　　梁寒满意地笑了笑，将那烙铁扔回原处，语声中漫过一丝寒意，“这不就得了？”
　　说罢长叹一口气，掸去手上的尘灰，语带抱歉，“这地方不比诏狱，花样不齐全，让你们见笑了。”
　　折身过去，脸上已笑意敛尽，风眸中淬炼的是一如既往的煞气，偏头吩咐道：“打理干净，一点痕迹也别留，别污了这青山碧水的好地方。”
　　那掌刑应了一声，跟着出去问：“督主，那妇人孩子过来该如何处置？”
　　梁寒牵起一侧嘴角，提袍踏上石阶，漫声笑道：“哪来的什么孩子，诓人的罢了。”
　　屋内褪下带血的衣裳，换了身月白织金袍子，出来时太阳还没落山。
　　长栋从院外进来，躬身施了一礼，而后道：“陛下已经将收回庄田一事交给刘承去办了，这两日那刘承怕是要绞尽脑汁，无从下手了。”
　　梁寒神态自若地笑了笑，“自然是先从皇亲贵族开刀，往日好事给他们先享，该回报朝廷的时候也该是他们首当其冲，尤其是太后那几个挂闲职吃闲饭的娘家兄弟，好日子也差不多过够了。”
　　长栋道：“只怕魏国公躲着不出头，刘承又打马虎眼儿拖延时间，宁可差事办不好，得罪陛下，也不敢得罪那群树大根深的外戚贵族。”
　　梁寒哂笑一声：“这有何难？谣言散下去，就说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魏国公鼎力支持，愿意给大伙儿做个榜样，已主动将自己名下庄田归还朝廷。到时候刘承也进退维谷，魏国公想躲也躲不掉，难免还要撕咬一番。”
　　坐等隔山观虎斗，实在让人通体舒适。
　　长栋笑应了声，躬身正欲退下，梁寒远远瞧见小厨房炊烟袅袅，里头传来姑娘的嬉闹声，忍不住问：“她在厨房？”
　　长栋道是，“夫人方才从林子里摘了野菜、打了鱼回来，说今晚给您包饺子吃。”
　　梁寒眉头皱起，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见喜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小姐，虽说自小能吃到的食物有限，却琢磨出了一套“变废为宝”的好本事。
　　后来到承恩寺，有时候偷跑上山捉两个雀儿，或者偷偷在山洞里偷偷支个小灶，下河捞鱼放在石头上烤，都是难得的美味。
　　只是寺中规矩森严，上面还有秋晴姑姑管教着，能让她出去觅食的机会并不多。
　　回宫之后远离了乡野，更是没有亲手操刀的机会。
　　今日难得能到小山林里走一走，见到树上的酸果儿和水里的游鱼，不知道有多亲切。
　　午后那会子烈日炎炎，暑热难消，见喜卷起裤腿儿下了河，脚底踩着冰冰凉凉的石块，打算一边摸鱼一边凉快。
　　妃梧在岸边看得怔住，“夫人要捉鱼？”
　　见喜踩着水，往水里四下张望，“是呀，今晚打算烤点鱼吃。”
　　妃梧迟疑了一下，“督主好像不爱吃鱼。”
　　最开始有一次，梁寒从河间回来打算在府中休息一晚，底下人备的晚膳里有一道鲥鱼，梁寒单瞧过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出府去了。
　　后来的两三年，妃梧都没在提督府见到过任何鱼。
　　见喜拉着嗓子道：“他吃！”
　　怀安他们都说他不喜荤食，后来陪着她一道用膳，不都照样吃嘛。
　　泉水漫过小腿肚子，见喜扑了几次都两手空空，不得不说这山泉里的鱼实在太过机灵，不像承恩寺后山的鱼，一个个傻愣愣地停在水里不动，等着她抓上手。
　　妃梧见她抓不上来，心里也着急，“夫人先上岸吧，奴婢有办法。”
　　见喜转过身来，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什么办法？”
　　妃梧抿唇笑了笑，从地上捡了几根细细短短的小木棍，甚至还有树叶，而后抬手示意她让开一些。
　　见喜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么小的木棒，还没有小指粗细，她是打算拿这个下河戳鱼肚子？
　　心里思忖着，脚步还是听她的话往后移了移。
　　妃梧盯紧了水中游鱼的方位，目光一凛，随后手里的枯叶木棍“嗖”一声，宛若冷箭般掠过河面，猛地激荡起半人高的水花。
　　眼前一片水雾，还未看得清时，脚底那一小片水域已经晕开了淡淡的血色。
　　见喜擦了擦额头的水珠，揉了揉眼睛，看到腿边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木棍穿身而过，鱼眼珠子瞪得浑圆，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还真扎中了，这还是个暗器行家！
　　见喜登时目瞪口呆，赶忙弯身将那条鲫鱼捞起来，余光往四围一瞥，四五条小鲫鱼浮在水面上，正往她的方向飘过来。
　　见喜张了张口，惊呼了声：“天爷啊，这是什么本事！”
　　妃梧嘴角挂着笑，“跟在督主身边做事，总要有些花拳绣腿，东厂那几位档头，功夫比我厉害多了，奴婢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这叫雕虫小技？见喜怔怔望着她，长久不能平静。
　　想起方才自己在水里摸鱼的窘样，实在是贻笑大方了。
　　妃梧从身后拿起竹篓来，将水里的浮上来的几条鲫鱼装进去，两人继续到山里挖野菜，直到装满两大篓子，到河边洗净了才回扶风苑。
　　妃梧也没想到夫人力气那么大，重重一篓的野菜，背在身上竟能健步如飞。
　　回到小厨房，见喜便开始忙碌起来。
　　野菜剁成碎，一把菜刀舞出了方天画戟的气场，寒光森森，气势逼人，让人看了不敢上前，众人离了半丈开外，忍不住劝道：“夫人歇息去吧，让奴才们来。”
　　见喜却说不用，豪爽地拍了拍胸脯，保管做得色香味俱全。
　　她手上力道足，面团揉得光滑细腻，再擀成薄薄的一片切成方块，将野草肉馅慢慢塞进去。
　　这对她来说是最难的，馅儿多了往外漏，少了又不足够，她一向手笨，可又拉不下脸来找人帮忙，毕竟方才信誓旦旦地说要一个人来的，只好硬着头皮，费了老鼻子劲儿将饺子一个个捏起来，过程磕磕绊绊，幸而最终安全下锅。
　　小厨房外的空地上搭上简单的炉灶，下面堆柴火，将上面一块石头烧得滚烫，倒一点油下去，油花顿时砸砸作响。
　　见喜将去鳞洗净的鲫鱼摊上去，大手挥洒一把盐粒子和胡椒面，整个石头表面顿时炸开了诱人的肉香味儿，让人垂涎欲滴。
　　梁寒一路掩鼻走过来，呛得咳嗽几声。
　　小姑娘风风火火打眼前一掠，一边给石头灶上的烤鱼翻面，一边又着急忙慌去捞锅里的饺子，临了才发现他过来，忙笑道：“厂督督，准备吃饭啦。”
　　小厨房内内外外搞得鸡飞狗跳，他大约也能知道这顿饭什么滋味了，甚至已经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猜猜厂督督这个傲娇鬼为什么不吃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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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5、他们不配
　　
　　
　　煮好的饺子和烤熟的鱼都端到了水榭,两人坐在石凳上，见喜邀功似的请他品鉴一二。
　　白瓷盘内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东西,说像蛤/蟆也行，像老鼠也行，就是横看竖看不像饺子，可以说是非常朴实了。
　　他夹筷的手指顿在半空，一时下不去手。
　　见喜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卖相不好,直接挑了最像小船的一只饺子夹到他碗中，委委屈屈地望着他,“厂督,您知道我手笨的嘛,可我也想亲手为你做一顿饭，这辈子头一回,虽然难看些，但是味道是好的，您忍心糟蹋我的真心么？”
　　梁寒心都软了。虽然觉得她这戏演得有些过，但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他吃东西精细,能察觉出饺子皮一边厚一边薄,厚的那部分堆成坨状,在口中的存在感极强。
　　不过就像她说的,观感不足,口感倒还不错。
　　野菜松散，和肉馅是两军阵营，好在确实鲜嫩爽口，入口微苦，而后有种甘甜的清香。肉馅儿汁水足,咬一口下去鲜香四溢，肉的荤腻与野菜的清爽相调和，连他这样不爱沾荤腥的人都吃出了一种恰恰好的感觉。
　　“怎么样？”她扒着他衣袖，急不可耐。
　　梁寒抿唇笑了笑，将最后一口咽下，“还不错。”
　　见喜马上傲娇起来，“我就知道！我做东西不可能难吃，狗嘴里都能被我扒拉出人间美味，何况还是这种新鲜的食材！”
　　梁寒垂下眼，知道她说话不文雅，没想到还专挑人吃饭的时候蹦出些影响食欲的糙话来，让人还怎么下口。
　　她又给他挑了一条表皮烤得金黄酥脆的鲫鱼，整个夹到他碗里去，嘴角噙着笑意，“您不知道妃梧姐姐多厉害，几根小树枝刷刷往水里一扔，这些小鲫鱼全都一个个穿膛破肚啦。”
　　梁寒却眸光一暗，将碗往她跟前推，“我不吃鱼。”
　　见喜一愣，“为什么？石头上烤出来的原汁原味，不比宫里的御厨差到哪里去，我在承恩寺一年也开不了两回小灶，惦记得紧呢！”
　　梁寒瞥了眼碗里那条鱼，有点嫌弃的意思，“不吃就不吃，哪来那么多话？”
　　见喜眨眨眼，“您尝尝就知道啦，吃一口，就吃一口？”
　　梁寒却是铁了心的模样，谁也动摇不了他的心思。
　　见喜心想，怕是又有一段不大愉快的回忆，于是不再勉强，这么多鱼不吃浪费，不如分一些给大伙也尝尝。
　　她偏头往水榭外头瞧了一眼，正巧看到一个面容熟悉的大汉远远走过来。
　　飞鱼服，绣春刀，阔额方腮，身长八尺有余，袍角带着风，有种威风凛凛的气势。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贺终。
　　先和见喜对上了视线，贺终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笑吟吟地跑过来，礼数也格外齐全，“请干爹干娘的安。”
　　梁寒漫不经心地抬眼嗯了声，又觑她一眼，看这见牙不见眼的模样，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见喜却没发现他眼神不对，只知道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唤她干娘，多大的面儿啊，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恨不得狐假虎威地说句“免礼免礼”。
　　头一回近距离地瞧这个捡来的便宜儿子，居然有种诡异的成就感。
　　好像这人自生出来，又坐到这么高的位置，真有她培养的一份功劳在。
　　梁寒呷了口茶，冷声问道：“何事？”
　　贺终余光扫了眼见喜，便知督主的大事对她也并不避讳，于是放心递上一封书信，禀告道：“河间府宋骧与上次您在天津追缉的那伙私盐贩子私下有所往来，这宋骧养了个如花似玉的外室，那外室的哥哥如今正在天津检查口当差，搜查来往货船不知被他钻了多少空子。”
　　“河间府知府？”
　　梁寒哂笑一声，“倒也算个人物，河北广兴镖局与他有瓜葛，贩卖私盐也有他一杯羹。一个小小的知府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上头有的是靠山。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搜齐证据，等时机成熟了再一网打尽。”
　　“是。”贺终拱手应下。
　　见喜一直在捣鼓鱼肚子，见他们说完了才抬起头，“外室？是住在外院的妾室么？”
　　贺终摇摇头笑道：“就是男人背地里养在外头的相好，妾室好歹有个正经位份，外室却是见不得光的。”
　　见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男人都有外室？贺大人也有吗？”
　　梁寒眉梢一挑，好整以暇地抬起头。
　　贺终挠了挠头，黑脸一红：“干爹干娘面前，儿子不敢撒谎，的确有一个，是先前查抄官员府邸时救下的一个姑娘，无奈家中有悍妻，不忍将她带回去受欺辱。”
　　见喜搁下筷子放下碗，皱了皱眉头：“这就是贺大人您的不对了。”
　　贺终一怔，忙躬腰道：“还请干娘赐教。”
　　见喜道：“悍妻多好啊，悍妻旺夫！人家还不是因为心里看重你，否则怎会心甘情愿替你打理后宅，又怎会日复一日敦促你往上爬？可您呢，身在福中不知福，实实在在对您好的人反遭您嫌弃，兜住您的银子却兜不住您的心，这事态炎凉呐。”
　　贺终被这一席话说得冷汗直流，讪讪地瞧了眼督主的脸色，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有啊。”见喜一开口，贺终赶忙垂头听训。
　　“您在外面养的外室，您问过人家的心意么？当真因为喜欢您才依附您？既是官员府里出来的，便不是那种千人枕万人尝的姑娘。您想想，她是愿意做您那不清不白、没名没分的相好，还是嫁给一个一心一意待她的过一辈子？”
　　贺终连连颔首道是，“此事是儿子考虑不周，儿子回去就问问她的心意。”
　　见喜慢悠悠地剔着鱼刺，幽幽叹了口气，“我听说这前朝的司礼监掌印倒是个惧内的，送上门的美人都不要，那才是男人的好榜样！贺大人您说呢？”
　　这话也不知在提醒谁，贺终小心翼翼地窥了眼梁寒，督主大人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人瞧着浑身发毛。
　　贺终只好满脸堆笑：“干娘说得是，干爹的为人您放一百个心！这么些年，我就没见过哪个姑娘敢离他一丈之内，您是头一个枕边人，也是唯一的那个。”
　　梁寒哼笑一声，眼底漫出一丝凉凉的笑意。
　　见喜听下来自是很满意，瞧他还站着，又扫了一眼石桌上的烤鱼，招呼道：“贺大人还没用晚膳吧，要不坐下一起用点？我亲手烤的鱼，可你们督主不吃呢。”
　　贺终早就闻见香味儿了，口水不知道咽下去多少，听到这话当即咧开了嘴。
　　这是溜须拍马的好机会，平日里拍老祖宗的马屁容易撞枪口上，如今把干娘哄开心了也是一样的。
　　贺终提袍正要坐下，却被一双冷冰冰的眼眸逼视回去，“贺大人这差事当得快活啊，又是养外室，又是吃烤鱼的，咱家才离开几日，北镇抚司竟已闲到如此地步了？”
　　贺终浑身一凛，赶忙缩回了手，毕恭毕敬地赔着笑：“儿子还要赶往沧州一趟，就不打扰干爹干娘的雅兴了，这就走，这就走。”
　　见喜还没来得及劝，那人已经一溜烟没了踪影。
　　回过神来撞见梁寒阴森森的眼神，浑身一个激灵，“怎么了这是？”
　　她明知故问，伸手弹了一记豺狼的下巴，“您自己不肯吃鱼，还不肯旁人吃？”
　　梁寒拂开她的手，眼里看不出喜怒，只是慢条斯理道：“你给我剔刺，我便吃。”
　　见喜“哦豁”一声，“您是嫌鱼刺多才不肯吃？这会儿天色尚早，太阳都没落山呢，您可以慢慢剔刺慢慢吃，我愿意等您。”
　　梁寒嘴角牵起，眸光有种阴沉的意味：“你让咱家自己来？”
　　见喜啧啧两声，还真是阴晴不定啊，连“咱家”都冒出来了，许久不听还有些陌生。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就想通了，“您不是不想剔刺，是不会吧？”
　　梁寒脸色一阵青白，见喜朝他眨了眨眼睛，夹起鱼肚子两边刺最多的一块肉放进嘴里，“您瞧好了。”
　　小嘴在他面前鼓囊一阵，不出几息的时间，鱼刺一根根从口中吐出来，剔得干干净净，一丁点鱼肉都不沾。
　　一双杏眸无辜地望着他，“这不是很容易嘛。”
　　梁寒：“……”
　　望着他吃瘪的模样，见喜忍不住笑出了声。
　　待督主大人脸色阴得能吃人的时候，见喜终于笑够了，拍了拍他肩膀道：“行叭，谁让您是我祖宗呢，今儿是我第一回给您做饭，就当送佛送到西啦，给您剔行了吧？”
　　梁寒的视线从她脸上转移到手中捣鼓的筷子，忽然抬起嘴角，笑意森寒，“方才怎么剔的，现在就怎么剔。”
　　见喜怔了一下，待反应过来，霎时惊得跳脚，“您恶不恶心！”
　　一顿烤鱼吃到月上柳梢。
　　见喜沐浴完，在外面吹干了头发，便找了本话本趴在床上看，两条小腿立在半空晃荡，悠闲自在。
　　梁寒进来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她的视线。
　　刚出浴的厂督一身皮子温润通透，幽暗的灯烛下更显得肌理分明，如圭如璧，馋得人垂涎三尺。
　　见喜刚要起身，却被他握住了脚，当即痒得笑出了声，拿脚丫子去蹬他。
　　他绷着嘴角，将木箱中取出来的绳子扔在床上，低声说了句“转过来”。
　　见喜被那东西吓了一跳，难不成要绑她？
　　她咽了咽口水，听他的话将自己翻了个面儿。
　　一指粗细的绳子打了个硬实的结扣，等到从她身下穿至后背，见喜才发觉自己想错了。
　　或者不能说想错了，是全然没有想到。
　　手里的绳子略一用力，她登时哆嗦得整个腰肢都弓起来。
　　“我是不是同你说过，”他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要对男人笑，我会不高兴。”
　　见喜紧咬着唇，声音发颤：“我、我有吗？”
　　身上的不适感已经让她压根没有办法思考，脑海中混沌一片，尤其是绳结抵住的地方，简直要了人命。
　　梁寒垂眸望着她，眼角眉梢都被浓郁却克制的阴霾笼罩，“这么快就忘了，啧。自己做的烤鱼给别的男人吃也忘了？”
　　他切齿一笑，目光森然：“凭他们也配？”
　　见喜浑身软得没了骨头，红着脸咬着牙道：“是您……您自己说的不吃。”
　　他手上又加重些力，“往后我会吃，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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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6、又使美人计
　　
　　
　　翌日—早,见喜盯着那—截湿答答的绳结，想哭却哭不出来。
　　梁寒取了药膏来，给她磨得有些红肿的伤口上药,才—碰，她就颤抖不止。
　　冰凉的药膏，冰凉的指尖，那种清晰而酥麻的感觉—刻也没停止过。
　　她不由得往后—缩：“我……我自己来吧。”
　　梁寒轻嘲—声道：“你瞧得见吗？”
　　她垂头努力试了—下，的确望不见。可被他弄成这样还让他亲自上药,实在是尊严扫地。
　　梁寒察觉到她身体的抗拒，皱了皱眉：“不想让我来？好啊,我派人把桑榆从宫里带出来给你上药。”
　　他说到做到,已经将瓷瓶放下,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见喜赶忙爬起身拉住他衣袖，“祖宗回来！您故意的是吧,我这伤还能给第三个人瞧见？不被人笑死！”
　　梁寒淡然—笑，折身坐回床沿，“知道就行，躺下。”
　　见喜鼻子—酸,小脸已经红成虾子。
　　亏她饱读圣贤书,如今竟被他反败为胜,次次压制,如入无人之境。
　　想到昨儿求饶的情景,她就忍不住想要骂娘。
　　他说她是纸糊的老虎，还真没有说错，摊上这么个人，就是想支棱起来也难。
　　她咬咬牙，发誓要将箱子里的画册完完整整研习—遍,至少能做到心中有数，不能被狗男人拿捏在手中。
　　可心里越想越气，愠火上头便止不住，扑过去将他扒拉开，咬住那梅花瓣唆了—口。
　　直到听他吸了口冷气，这才满意地将贝齿松开，朝他扬扬眉：“报仇雪恨！”
　　
　　见喜在屋内—连歇了几日，慢慢才能下床溜达。
　　白日梁寒出去与人议事，见喜便在屋内自己翻书，有时候逗逗鸟，傍晚山风还算凉快的时候，到林子里采了—篮桑葚回来泡酒。
　　小时候没什么好东西吃，桑葚简直是天赐的美味，酸酸甜甜，汁水充足，是对味觉的极大满足。
　　孩童无事操心，有时候—整日就在桑葚树下躺着了。
　　桑葚泡酒也是头—回，瓦罐晾干，里头倒入厚厚—层洗净的桑葚，再以粮食酒覆盖，酒香混着果肉的香气仿佛已经溢至鼻尖。
　　才将桑葚酒密封好，外头有人唤她，说督主晚上带她去逛集肆。
　　见喜顿时喜笑颜开，赶忙脚底生风似的到屋内换衣裳装扮去了。
　　夏日怕热，刘海梳上去用玳瑁雕花篦固定，露出光洁莹润的额头，也不用华胜和花钿，自有—种干净清爽的美。
　　高高的发髻上用精致的珐琅彩烧蓝钿花插饰，两边缀以精致轻巧的赤金莲花掩鬓，妃梧又取出步摇和珠玉发钗在镜前比对。
　　瞧她脑袋沉了下去，忍不住问：“夫人觉得重吗？”
　　见喜瞧了瞧镜中人，实在与她平日里放纵的模样大相径庭，“有点重，我脖子快要伸不直啦。”
　　妃梧看着手里的发饰，为难道：“步摇好看，却略略重些，走起来摇摇晃晃，不知道夫人能不能习惯。”
　　见喜看到金步摇两眼直放光，再瞧那对蝴蝶钗的时候便觉得黯淡许多，—咬牙，直起脖子道：“重就重吧！难得和祖宗出去—趟，不能风头全给他抢去。”
　　妃梧颔首应下，将那两只步摇插饰在发髻两侧，两边垂下几串细细的珍珠链子，摞在手心里摆动，能听到清泠的铛铛声。
　　见喜爱极了这声音，仿佛是金银锭子在耳边打架。
　　面上敷了层薄薄的粉，淡淡的胭脂—扫，整个人的气色陡然提升，有种桃花灼灼的美。
　　妃梧难得感慨—声，“夫人比年初的时候，肤色还要白嫩许多，轮廓长了些肉，看着也更饱满清润，看来紫禁城的风水养人。”
　　见喜照着镜子得意地笑道：“从前在寺里风吹日晒，从没把自己当成个姑娘看，砍柴挑水浇菜的次数比寺里的姑子还要多，如今在宫里头，日子舒服了何止百倍。”
　　待描眉之时，见喜余光瞥见梁寒从门外进来，眼前疏忽—亮。
　　以往花团锦绣的老祖宗竟是摒弃了那身织金蟒袍，着了—身荼白色交领右祍，大袖宽敞，去几分庄重清肃，多几分俊逸洒脱，远远走来有种飘飘欲仙的意味。
　　他从妃梧手里接过那盒螺黛，卷起衣袖，蘸水在她眉角轻轻—撇，纤细漂亮的小山眉便浅浅勾勒出来。
　　左边画完，再画右边，还未下笔，发觉眼前人有些许不对劲，他凝眉无奈道：“呼吸。”
　　见喜顿了顿，随即才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儿。
　　呜呜，丢人。
　　老祖宗给她画眉而已，她竟然紧张到忘了吐纳，小脸登时涨得通红。
　　他靠过来，—副瑰丽容颜近在咫尺，嘴角自然地牵起好看的弧度。
　　见喜呼吸再次艰难起来，怔怔地盯着他，良久心绪才稳定下来，气势汹汹憋出—句话：“画个眉毛而已，至于鼻子贴鼻子么？您是眼睛瞧不见么？又对我使美人计，这是作弊！”
　　隔着呼吸相接的距离，梁寒懒懒笑了下，捏捏她下巴，又开始画口脂，“使美人计的不是我，是你。”
　　妃梧在—旁默默退下去，抿抿唇，心里无奈地轻叹—声。
　　从前夫人还是唯唯诺诺的样子，这些日子下来几乎是毫不示弱，督主当真是宠极了她。
　　手心托着镶金边的精致小盒，手指蘸—点樱桃色的口脂，刚要抹上她的唇瓣，却被她忽然—声“等等”打断。
　　他眸色很深，有股天然的凛冽之气，可烛火之下望向她的眼神却偏柔和，“怎么了？”
　　见喜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喉咙动了动，大大咧咧道：“要不亲—下再抹？”
　　方才被他凑近看了—眼就面红耳赤，现下说出这话来竟然脸不红心不跳，梁寒倒有几分钦佩她的意思。
　　下—刻，唇上—软，滚烫的呼吸落在嘴角。
　　—瞬的昏沉从他脑海中呼啸而过。
　　她很快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两手随意地摊在腿上，朝他眨了眨眼睛，“—会儿上了唇脂可就不能再亲啦，我今儿好不容易美上—回，您可别忍不住糟蹋啦。”
　　梁寒回过神，轻嗤了声。
　　行吧，是他忍不住，都是他的错。
　　粉嫩的双唇划过—抹浓丽的樱桃色，霎时间宛若春花绽满人间，她的唇形小巧也漂亮，不是—眼令人心动的美，却有—种温润饱满的娇娆之感。
　　指腹余下未擦净的口脂，他抹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又是满园春色里—种鲜亮的点缀。
　　他凝视她许久，终于还是倾下/身来，在她唇上留下极轻—吻。
　　她登时瞪大了眼，手掌抵着他前胸，气恼道：“刚说的话您就忘了？”
　　他抿唇笑了笑，手掌托在她后脑，轻抚她梳好的发髻，叹了口气：“不是忘了，是没忍住。”
　　见喜：“……”
　　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对她说出“忍不住”三个字，即便是再冷硬的—颗心也能瞬间柔软下来。
　　何况，她也不是真的恼他。
　　指尖挑过发髻两边的珠链，他有些好奇地问她：“我没有给姑娘梳过头，发髻编起来难么？”
　　他—向审美极好，却也仅限于首饰、衣裙的搭配上有些看法，从未有过真正上手的时候。
　　见喜想了想道：“看是什么样的发髻吧，宫女们平日梳双螺，那个简单，可宫里娘娘们的发髻太过繁复，尤其是册封那样的大日子，—两个时辰都未必能梳好。”
　　他眸光黯淡下来，缓缓道：“往后，我给你梳发如何？”
　　见喜噗嗤—声笑了，“您不是让妃梧姐姐给我梳头么？怎么，自己也手痒啦？”
　　取笑他的同时，还不忘再挖苦—下，“您—边是日理万机的司礼监掌印，—边又是东奔西走的东厂提督，哪有功夫给我梳头啊？怎么，您每日寅时起身，还得将我唤醒，梳了发髻再去早朝？您能干得出这事，可我整夜被您折腾得要死要活，我可起不来。”
　　他揉了揉她后脑的碎发，的确有种替她绾发的冲动。
　　他的姑娘，每—根头发丝都要是他的。
　　旁人将她的头发握于掌中，他心里便有种怪异的愠火在心底烧灼，即便是妃梧这样的女子也让他不大痛快。
　　这些心思见喜自然猜不到，只觉得他今日的大袖颇有些清逸脱俗，忍不住将脑袋钻进去打探—番。
　　瞧见那—截清瘦白皙的小臂，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舌尖—勾，在他腕子上舔了—口。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笑吟吟道：“厂督，从未见您穿这样的袍子，真好看！我是嫁了个什么神仙。”
　　她眨眨眼，拉着他衣袖，故意逗他：“您是怕穿蟒袍出去太过引人注目，还是因为要陪我，所以才换这—身新衣？”
　　也许是后者吧。他笑了笑。
　　从前也同厂卫—样穿飞鱼服，后来执掌司礼监后又着蟒袍，即便不像普通宦官那样，常年摆出—副弓腰驼背的姿态，可这具残破之身用了十年，无论是外形还是骨血里，大抵都会与正常男子有些不同。
　　可他也想像正常的男人—样，陪自家小娘子逛街游肆，听不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词，也没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旁人兴许还会艳羡她，夸她眼光好、有福气，她也会高兴的是不是？
　　或许换—身衣裳，也能换—种身份，换—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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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7、还不过来
　　
　　
　　密道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片水，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人禁不住看痴了。
　　蔼蔼暮色之下,眼前并不能看得格外分明，而那一整条街的灯火宛若银河缀于山壑之中，两侧是一些明明昧昧的村落，隐现逶迤曲折的河流。
　　它不是酣睡的，而是明亮的,鲜活的。
　　如同千千万万流转闪动的繁星，在一片苍茫的山野中升腾起喧嚷繁华的烟火气。
　　她忍不住抬头看天,广袤辽远的夜空中横缀一条明亮的星河,斑斑点点的星子似乎触手可及。
　　她眯起眼,伸手捉到一颗星，然后做出丢在他眼前的动作,笑意清甜：“厂督，您送我河里的星星，我送你天上的星星，您看看喜欢哪一颗,我给您摘下便是。”
　　梁寒抿唇,笑她憨傻,垂眸时却见她眼中点点星光,忍不住戏弄：“把你眼睛摘下来,你会不会怕？”
　　见喜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这老祖宗脑子里都装的什么！
　　她白他一眼，气呼呼地往山下走。
　　梁寒跟在后面笑，姑娘生气时腮帮总是鼓鼓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吻下去,可再想想还是作罢。
　　日日如此缠腻，往后若是出京办事，几个月见不着她，他怕是要疯。
　　越往下走，那条蜿蜒的火龙便越发清晰，见喜扫了一眼四周围，还是忍不住问：“镇子很偏，怎么会有这么热闹的地方？”
　　梁寒注视着前方，边走边道：“这地方原本叫九华镇，后来改名叫彩灯镇，镇上人几乎都是靠卖灯笼起家，手艺一代代传下去，才慢慢有了如今的繁华。这儿的民风较京城要开放很多，镇上的人全靠手艺说话。只有夜晚才能见到华灯初上，所以集肆都是在晚上才格外热闹。”
　　见喜讶异道：“您对这地方好生熟悉。”
　　梁寒负手，叹一声道：“自然，坐到这个位置不得不多想一些事情。在外置办的宅院，方圆百里都要了如指掌，否则被人钻了空子，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见喜瘪瘪嘴，瞪他一眼：“说什么死不死的，您别整日将这个字挂在嘴边，给老天爷听到了，回头可劲儿注意您。”
　　梁寒倒是很听话地缄口，默默牵起她的手，抿唇不再言语。
　　见喜远远瞧过去，发现街市上的确有一半都是卖各式灯笼的摊贩，其余肉铺、果铺、茶铺以及各种杂食摊子应有尽有，摊子之间隔得极近，中间几乎余不出一丝罅隙，路上行人如织，欢笑声不绝如缕。
　　越走近，耳边的喧闹声越是清晰，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风过时的铃铛声和拨浪鼓声，以及耳边的清脆的虫鸣，交织成人间最美妙的声音。
　　集肆忽然多了一男一女两副陌生的面孔，男人容貌昳丽，风姿卓绝，姑娘皓齿朱唇，天真伶俐。两人一个春风和煦，一个星月灿烂，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镇子上的姑娘们爱穿彩衣，多是披红戴绿，以鲜亮为美，以光彩富丽为荣。
　　可这两人皆着一身浅色，用的却是上好的面料，丝毫看不出寡淡寻常，反而将人衬出一种飘然若仙之气。
　　那姑娘倒还好，一身粉白烟水百花裙，腰间系镶金攒珠带，妆容精致，发髻两侧的珍珠步摇格外显眼，只是容貌并非天上有地上无，尤其在身旁男子压倒性的映衬之下，可以说过目即忘。
　　那男子却是彩灯镇这么多年难得一见的相貌。五官挑不出一丝毛病，肤若白瓷，唇角似乎是天生的微微上扬，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勾得漫不经心，是让姑娘家都能自惭形秽的好看。
　　而他身姿清瘦颀长，一身荼白大袖袍更是走出了霁月清风般的气质。
　　绸缎庄内正在挑选绢帕的两个姑娘伸脖朝外看过去，又连忙唤来同伴一道来瞧。
　　“咱们彩灯何时出过这般好看的男子！你们瞧瞧，那姑娘可是同他一起来的？难不成已经婚配了么？”
　　另一人更是夸张：“他身边竟还有个姑娘么，我只顾着瞧他了！”
　　几人躲在绸缎庄里偷偷笑着，“我看也不像是夫妇二人，手都没牵在一处。”
　　“外地人不像咱们，矜持着呢。许多大户人家的主母贵女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更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当街碰手。”
　　“那公子看着是富贵人家出身，姑娘或许是他的侍女。”
　　“侍女能穿这么好看的衣裳么？我瞧是兄妹两个。”
　　“若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这模样也相差忒大了！”
　　……
　　见喜左手一包蛋黄酥卷，右手一串糖葫芦，自打走到集肆，嘴巴就没闲着，只知道路边不少人朝她这边看，却不知众人七嘴八舌，私底下给他们编排了多少故事。
　　梁寒负手走在她身边，身姿挺拔，宽袍飘逸，整个人的气质与这条街格格不入，仿佛仙人落下凡尘。
　　起初见喜以为大伙看的是她和厂督两个人，毕竟他们是外头来的，穿着又与当地人不太一样，多看几眼也没有什么。
　　她光顾着吃和看，走着走着，便慢慢与梁寒拉远了些距离。
　　这才发现人家只是略略瞥她一眼，真正看的却是走在前面那个仙气飘飘的厂督。
　　那些姑娘可不仅是盯着瞧那般简单，眼珠子简直都要长在厂督脸上了。
　　这还了得！
　　见喜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在口中鼓鼓囊囊嚼得噼啪响，刚要上前劝他不要如此招摇，却被身边两个姑娘忽然喊住。
　　身着桃红绣花裙的姑娘凑过来，笑问她：“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见喜心急想要跟上梁寒，一时却又走不开，出于礼貌还是回了一笑：“京城人。”
　　那姑娘咧开了嘴，露出一排齐整的贝齿，“姑娘来此地，是亲戚间走动还是做生意呢？”
　　见喜给她瞧了瞧手上的杂嚼，眨眨眼道：“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出来走走逛逛。”
　　姑娘往梁寒的背影偷瞄一眼，又回过头来瞧她，面颊晕出了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敢问你家公子婚配可否？”
　　见喜就知道要问这个，已经不大想搭理她，冷声冷气道：“他不是我家公子，我也不是他的丫鬟。”
　　另一个身着翠绿百褶裙的姑娘道：“那是姑娘的兄长？”
　　见喜脸色一阵青白，气咻咻地刚要回话，耳边传来男子清湛的嗓音，“还不过来？”
　　这一声清冽如泉，又如纤羽落在心间，轻轻松松酥倒一片。话中隐隐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味道，更显出男人不寻常的地位。
　　正当身侧那两个姑娘还因心潮涌动，怔愣在原地之时，见喜愤愤地回头，掐着嗓子喊了一句：“夫君，我来啦。”
　　梁寒伸出的那只手明显僵了僵，心头一软，仿佛被火苗灼得发烫，可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招她过来。
　　见喜很自然地小跑过去，靠在他身侧，两人并行，她低头吃糖葫芦，而他在她瞧不见的地方牵起唇角，笑意加深几分。
　　不止方才那两个姑娘，几乎方圆几丈之内的姑娘们都听到了那一声甜甜的“夫君”，刹那间绮梦碎了一地。
　　也有人猜到是夫妻，可大伙内心都不肯承认这个结果，那声“夫君”简直猝不及防，灰心之余也只剩下满满的羡慕漫上心头。
　　见喜有些闷闷不乐，梁寒也看出来了，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愉悦。
　　她囫囵吞了口蛋卷，闷声道：“我知道了，您穿成这样压根不是为了我，是来招惹别的姑娘的吧？京城的姑娘都怕您，不敢正眼瞧您，所以您便将魔爪伸到彩灯镇来了。也是，您在京城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掌印提督，如今撇开那个身份，却是个能招桃花的翩翩公子，谁不喜欢呢？”
　　说完幽幽叹了口气，满身的酸味仿佛将自己淹死在醋坛子里。
　　梁寒却很高兴，偏头去看她，清凌凌的姑娘，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色，不知是热的，还是胭脂色过浓，给这张小脸又添几分娇俏。
　　见他不说话，见喜又阴阳怪气道：“来时还知道牵着我，这会也不牵了，怕别的姑娘瞧见，以为您早已婚配，便对您断了念想，啧啧，那真是可惜了。”
　　梁寒嗤笑一声，抬手弹她脑门儿，眉梢微挑，“你两手塞满了吃食，从来的时候便没停过，哪里腾得出手来让我牵着？”
　　见喜心里气闷，被他说得舌头打结，可就是想无理取闹一番，“吃东西怎么了？吃东西影响到我是你娘子么？我可不管，您自己想办法。”
　　他脚步顿住，伸手抬起她尖尖的下巴，眸光忽明忽暗，灯火在里面挑动，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味道。
　　良久才牵起唇角，垂眸与她对视：“她们让你不高兴，全都杀了给你解气可好？”
　　凉飕飕的话一落，她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言不合就要屠村，若放到从前，他是能办得到的。
　　她害怕这样的眼神，后背一阵阵发凉，却又拉不开脸就这么放过他，于是咬咬牙，绕开了他的视线，嘴里嘟囔着，“您就只会吓唬人了！”
　　他这话没被旁人听见，吓唬的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说完其实有些后悔，一不留神让她看到那个阴晦的自己，而她好像也当了真。
　　一瞬间，从前试图做的所有转变似乎都变成徒劳无功。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见喜用余光偷偷瞥他一眼，只可惜面色平静夷然，压根看不出喜怒。
　　他在想什么？难不成真动了杀人的念头。
　　往常她大胆，敢在骑到老虎头上拔须，可真遇到事儿，心里又比谁都害怕。
　　方才身体一个哆嗦，应当是被他瞧见了。
　　她是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嘴上常常没个把门。可他心思又太过敏感，哪怕是无意间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让他生出不一样的情绪。
　　气氛僵持着，耳边忽然传来卖花灯的小摊贩热情的吆喝声。
　　见喜无意间转过头去看，立刻被货架上两只金色的兔儿灯吸引了视线。
　　梁寒走在前面，离她大约半丈的距离，却没注意她脚步顿了下来，直到耳边传来姑娘清脆甘甜的声音。
　　“老板，要一对兔儿灯，我和夫君一人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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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吃干抹净
　　
　　
　　见喜一直都知道,她对他可以有喜欢，有嫌弃，有嗔怒,甚至可以不限程度地以下犯上，但绝不可以有真正的恐惧。
　　旁人的畏惧是他权力和威压的点缀,只有她的恐惧会是他心头的恶刺。
　　这样的情绪一旦出现在他面前，仿佛在两人之间自动隔开一道天堑，一切的喜欢都会被他认为是出自于害怕和谄媚。
　　这种喜欢包裹着一层虚假的外衣，内心却和旁人一样觉得他是个让人恶寒的怪物,这无疑是令他最无法接受的事情。
　　可那是下意识的反应，头脑还未来得及思考。
　　好像突然回到回宫后初次见他的那一刻，与他信口下令说要砍她手脚一样心惊胆战。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他们之间已经经历这么多事，忘记将所有的温暖交付给彼此。
　　甚至还有幼时到如今十余年的牵念，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情分。
　　他在她面前温柔得不像话，已经很久没有出现那样阴鸷的眼神——尤其是很认真的,似乎不带半分玩笑地说出那样的话。
　　声音就像淬了血，让人不寒而栗。
　　他若是继续方才的话题,再调侃几句或许会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却又沉默下来，连背影都透着冷意,让人摸不透心思。
　　路边的兔儿灯,是他最喜欢的朱色,连眼珠子都是一颗圆碌碌的红珠子串上去的,里头点燃烛火，散发着温柔而浪漫的光芒。
　　幼时，这是许许多多像她这样的孩子想要却无法宣之于口的念想。
　　那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根本没有闲银买这些东西，只能在路边捡人家不要的,或者被玩到已经残破不堪的。
　　他进宫前过得也不好，应该没有买过吧。
　　她从袖中取了银子，买了两只，当然最重要的是想让他听到她的心意。
　　于是她便笑吟吟地在旁人面前故意唤他“夫君”，连兔儿灯都要成双成对的买。
　　果然瞧见他缓缓转身过来，面上的阴霾在慢慢消退，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温存。
　　灯很大，用两根细细长长的小木棍提着，原本是不重的，可手里还有一路走过来买的五花八门的杂嚼，这样一来就只能用两根手指勉强夹着，指骨无可避免地酸痛起来，仿佛上刑。
　　他刚要上去帮忙，却被她抢先一步瞪一眼：“您就这样看着？什么都不拿说得过去吗？啧啧，别人家的夫君谁不是包揽一切，只有您是庙里供奉的神仙。”
　　这一番谴责，连卖花灯的摊主都有些看不过去，明明这公子已经伸手去接，小娘子还偏偏说这样的话，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撒泼。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模样，方才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仿佛是他的错觉。
　　被夫人这般训斥竟也没见半点不高兴，反而是欣然接受的意思。
　　这倒有些像他们彩灯镇的规矩，只要手艺好、有头脑，一家之主各凭本事。
　　摊主心道，两人在家中，约莫也是小娘子做主得多。
　　梁寒无奈地笑了笑，知道她好了，这一通数落他的话说出口，浑身的经脉应该都畅快不少。
　　他喜欢她的调侃，即便在外人面前下他的面子也无妨，更厉害的他都喜欢。
　　在没有危机感的地方，他愿意倾尽全力给她娇纵的自由，而不是小心翼翼试探自己可以做到哪一步。
　　其实只要她在他身边，眼里心里唯独他一人，那便怎样都好。
　　于是梁寒很从容地将她手里吃剩的烤羊肚、肉牙枣、果脯肉大包大揽地提过来，只留一根糖葫芦在她手里慢慢吃。
　　她开始闲庭信步起来，看着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东厂提督成为她的跟班，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方才心里的那枚刺瞬间被拔除个干净。
　　彩灯镇的夜晚也是彩色的，天幕被灯笼的光焰映衬出温暖的颜色，孩童的脸颊也被身侧拥挤的灯流染成斑斓的色彩。
　　梁寒漫不经心地往前走，面前忽然横过来一根糖葫芦，外面包裹着厚厚一层晶莹的糖霜，宛若姑娘饱满欲滴的红唇。
　　他并不喜食太甜的东西，或者说对入口的这方面几乎没有任何偏重的欲望，正要拒绝，她却秀目瞪圆，“您说的，我给什么您都吃。”
　　他想起那晚在床上情浓之时是给了她这么个承诺，即便他在外，尤其是在诏狱中时常失信于人，可给她的承诺却不能不作数。
　　思及此，只好倾身下来咬了一口。
　　蜜糖裹着山楂，有些粘牙，说不上多好吃，甜是真的甜。
　　见喜看着他在口中慢慢吃完，眨了眨眼睛又道：“好吃吗，再吃一个？”
　　梁寒有些无奈，奈何这人目光灼灼，满含期待，想必是吃得有些撑，又舍不得扔，所以由他来善后么？
　　行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凑近那颗冰糖葫芦时，她却忽然将手一让，樱桃色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覆了上来。
　　他有些讶异她竟然使诈，可被她吻住的那一刻，心中顿时软下来。
　　滚烫的触觉和甜蜜的味道轮流拨动着心弦，似要将他的心肝血脉烧得沸腾。
　　四周投来无数愕然或雀跃的目光，却无法成为他们的阻碍。
　　他只恨手里提的东西都是累赘，让他没有办法将她腰身带近，也就无法更深地攫取她蜜糖般甜腻的美好。
　　他甚至有种全部扔掉的冲动，唇上的柔软却微微一抿，促狭道：“不许扔，我还要吃的。”
　　唇上的樱桃色慢慢褪去，露出自然鲜嫩的唇色。
　　她缓缓放下刚刚踮起的脚尖，离开了他冰凉的唇面。
　　脸颊泛起淡淡的红，她抿了抿唇，手里摩挲着冰糖葫芦的竹签，装作自在地问：“吃干抹净了？”
　　梁寒望着她的唇色，低笑一声道：“算是吧。”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说不出的柔和。
　　她望着一眼瞧不见头的街市，忽然心生感慨：“如若能一直待在这里多好呀，山清水秀，悠闲自在，有宁静的一面，也有热闹的一面，还能与……与夫君日日相伴，真好。”
　　他心中动容，笑了笑道：“如若你愿意，往后可以隔两个月过来小住一次。”
　　她眸光微微黯淡下来，“不好，这次能这么舒坦快活，是用你受伤停职换来的机会，往后难不成也要如此吗？那我宁愿永远都在宫里。”
　　他望着街道两旁林立的花灯，心中忽然像是被挖去一块，漏了风似的，凉飕飕的。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野心和重担会在今年有一个了结。
　　走的是稳中求进的路，抱的是破釜沉舟的心，如果能够功成，对于皇帝，甚至整个大晋江山都是扭转乾坤的转变。
　　而他深处权力的中心，有时候就注定了有进无退、有去无回，若是轻易放弃，无异于玩火自焚，摔得比谁都要惨。
　　况且这么多年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其间冷暖自知，说不贪恋权势是假的。
　　那种一手遮天的感觉一旦存在过，滋味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他也庆幸自己是这样的身份，即便她是变数、是牵绊也无妨，手底下万千厂卫是他的底色，让他有了保护她的力量。
　　这身份，轻易舍不了，却也困不住他的心。
　　他抬眸轻叹一声道：“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再给我一些时间，紫禁城或许会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微微一怔，听到这句话似是漫不经心从他口中说出来，却隐隐含着千钧的力量。
　　想说什么，却还是止住了。
　　他做的事情一直很危险，不用问也知道。她没什么大的心思，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给她就好。
　　见喜一身轻松地在街面上游荡，脚尖踢踏着路面的碎石，余光瞥到路边一个小小的首饰摊子。
　　一块半片的乳白色蝴蝶玉佩，静静躺在墨蓝色的缎面上。
　　玉佩并不起眼，与旁边那些金手镯、翡翠珠串比起来更是黯淡无光。
　　可她却忍不住停下脚步，伸手拿过那枚玉佩在手上细细端详。
　　白玉虽通透，却多磨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指尖拂过蝶翼上一条清晰的划痕，一种奇特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梁寒看到她拿着那块玉佩出神，“怎么了，喜欢？”
　　见喜摇摇头，眉头皱起：“好像小时候见过的，尤其是这道划痕好生熟悉。”
　　那摊主热切笑道：“姑娘好眼光，这玉是好玉，若不是因有几道划痕儿，也不会放在这里卖，姑娘若是喜欢便拿着吧！”
　　梁寒望着那半边蝶翼，忍不住问：“这玉佩还有一半？”
　　摊主连忙道：“看这玉的形状应当是整块蝴蝶佩一分为二，这是其中一块，看样子也是辗转出手多次才到了鄙人手里，至于另一半在哪，鄙人也不知道。”
　　见喜将玉佩翻个面又瞧，还是没什么印象。
　　她抬起手，突发奇想地将蝶翼放在额头上贴了贴，过往的一些零碎记忆倏忽涌上心头。
　　“厂督，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是见过这块玉的。”
　　她转过头，给他瞧自己的额头，指着眉心上方的位置，情绪有些激动：“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乱跑，摔了碰了是常事，有一回不小心摔了一跤，手里的玉佩甩出来，正好替我挡住了前额，玉佩上最深的这道划痕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磕到的。”
　　她想了想，心中又觉得怪怪的：“可我们家那么穷，怎么会有这个玉佩呢？难不成又是我舅舅从哪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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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有他就够了
　　
　　
　　满身划痕的玉佩,即便是触手温润细腻，也卖不了几个价钱，不过一锭银子就能让摊主喜笑颜开。
　　行至密道口,早在那处等候的长随接过梁寒两手杂七杂八的物件儿，两手空出来,他牵住了她。
　　密道有幽弱的光，仔细一些便能瞧见青石板的路面和两侧冷硬的石壁，可她刚得了蝴蝶佩，心情有些复杂,激动，好奇，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那时候磕坏了玉，似乎还被舅舅打骂了好几日。
　　除此之外，她对这块玉佩再没有别的印象，究竟是不是家里的,又是如何出现在自己手里，后来怎么又不见的,她全都想不起来。
　　脑中翻涌着七七八八的思绪，让她没有办法好好看路,脚底猛一踉跄,若不是梁寒拉住她,恐怕就要撞到石壁上去。
　　他将她揪到身边,自己半蹲下身，“上来。”
　　言语里透着冷意，见喜知道他并未真生自己的气，只是责怪她不当心罢了。
　　考虑到他后背的伤才好不多久，她迟疑了一下,“我好好看路就是，不用您背我。”
　　梁寒没同意，见喜只好小心翼翼地攀上去，乖乖把双腿弯凑到他的掌心。
　　“祖宗，您后背真的好全了吗？会不会压痛？”
　　她的声音很软很轻，还有些急，附在他耳边，一点点滚烫的气息足够擦枪走火，将人身上每一寸血脉都点燃。
　　不过她自己是不知道的。
　　梁寒探着前方的路，背上微微泛痛，压在刚刚痊愈的伤口上，每走一步都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但是没关系，他愿意背着她。
　　甚至哪一日他遍体鳞伤，血肉淋漓，他也会一样稳稳将她托在掌心。
　　他面色夷然说不痛，只是问她：“对自己的爹娘还有印象吗？”
　　见喜摇摇头，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蝴蝶佩，叹了口气道：“我从生下来就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有记忆的时候便是同舅舅一家住在一起，开始我也好奇自己爹娘，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就我没有。我问舅舅，舅舅只说爹死了，娘也不要我，自己跟人跑了，把我丢给他们抚养，后来舅母又换了个说法，说娘也死在了外面。”
　　她心里翻涌起淡淡的苦涩味道，虽然隔了这么久，对爹娘几乎没有一点情分，可自己的身世总是空白一片，内里也会有怅惘。
　　梁寒眸光一如既往的幽深凛冽，面色也慢慢沉下来。
　　“后来我就不问了，爹娘若真疼我，便不会把我扔给舅舅那样的人。而我过成那样，就算有爹有娘，日子也未必舒服多少。”
　　他听到这话眉头皱起，心口微微一痛，“秋晴知道吗，没有同你说过？”
　　见喜摇摇头，“姑姑只说和我娘是同乡，可她好像不喜欢我娘，不让我过问娘的事情。开始我试着打探过两回，都被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听她的语气，应该是我娘没成亲就生下了我。她这个人向来规矩严明，我爹娘的事情又为世俗所不齿，在她那自然落不上一句好。若不是我被舅舅到处卖人，受尽苦楚，她也不会将我带入宫中抚养。不过，就算秋晴姑姑不喜欢我，我也还是很感激她，是她带我逃离了深渊。”
　　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她是爹娘私通生下来的孩子，在外人眼中就是个孽种。
　　见他沉默不语，应该是心疼了吧。
　　她笑了笑，在他耳廓轻轻吻了一下，“厂督，我没有不高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如今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是最幸福的小见喜呀。”
　　就算是孽种，那又如何呢？她有他，什么都够了。
　　梁寒将手掌收紧一些，可依旧面色不虞，眸光黯淡下去，寒声问：“你舅舅还在吗？”
　　见喜想了想，一边回忆一边道：“他有赌瘾，手里但凡有一点钱都会输个精光，我们家连米汤都喝不上。他这个人就跟过街老鼠一样，整日在外坑蒙拐骗，等我大一些，还带着我一起，舅母早就不想同他过了。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惦念，兴许早就不在了。”
　　说到赌瘾，梁寒不自觉地想到教自己武功的师父，一些不愿回忆的场景顿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也就在一瞬间，那种熟悉的、难以承受的压迫感攥紧了胸腔，疼痛伴随着晕眩笼罩着他，额角几乎青筋爆裂。
　　庆幸她紧紧靠在他身边，那样的不适感在触摸到她的体温后慢慢弥散，充血的双眼也在昏暗的环境中不动声色地好转。
　　这么多年，只要想起往事就会不自觉地气血翻涌，整个人陷入噩梦的漩涡中几近癫狂，无法抑制。
　　直到后来她来到他身边，这种症状才在慢慢减少。
　　若不是今日想得过多，他已经许久不曾犯病。
　　见喜不知道方才那一刻身下人经历了怎样的暗潮汹涌，直到摸到他额头渗出的冷汗，这才慌了手脚，“祖宗你怎么了，是不是后背很痛？你快放我下来。”
　　他摇摇头，牵出一丝笑意来，“没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很热？”
　　是热出的汗么？
　　她半信半疑，察觉到他脚步依旧轻快，也并不打算将她放下，便没有再多想。
　　她用袖口拭去他额头的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身子，冬天是您折磨我，夏天换我来折磨您，我们是天生的一对。”
　　说完脸颊薄红，他也低笑了一声。
　　见喜手里攥着玉佩，回过神来道：“舅母无意间和我提起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还是有些余钱的，只是后来被败光了，再也没有好起来过。”
　　她忍不住想：“您说，那种山穷水尽的时候，怎么还会留下这么一块值钱的玉佩？是舅母的陪嫁么？好像不太可能，单我知道的，舅母就有七八个兄弟姐妹，好东西轮不上她。有没有可能，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可若真是如此，以我舅舅的德行，肯定到手就卖掉了，怎么会让我拿在手里把玩？也许是他不识货，偷来的可能性更大。”
　　梁寒揉了揉她膝弯，慢慢道：“你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么？”
　　他有些拿不稳她的心思。
　　东厂番子遍布天下，都是查案的好手。有这一块玉佩为线索，很快就能顺藤摸瓜理清一条线上所有相关之人，谁接手过，谁买卖过，玉佩的主人究竟是谁，甚至另一半在何处，都能查个水落石出。
　　如若真是她爹娘留下的信物，他应该很快能查清她的身世。
　　可这世上不是所有被遗弃的孩子都愿意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这对他们来说也许还多一道负累。
　　就像她说的，即便她爹娘都在，她的日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见喜自然也知道他手眼通天，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这枚玉佩是否与她爹娘相关也未可知，他都有能力找到想要的线索。
　　可那是她想知道的么？
　　也许小时候还做过梦，觉得爹娘会有一天幡然醒悟，回来找她、疼她，将所有的爱还给她。可是当她被买主拿藤鞭抽打在身上时，在街边泔水桶里翻半天也找不到能入口的食物时，她忽然就没了那个念头。
　　有没有爹娘，又有什么所谓？
　　可永远不知道，心里总是空缺出一块，就好像临近真相的时候无法陡然收手，好奇心也会驱使她再往前一步。
　　“见喜。”
　　听她久久无言，梁寒忍不住唤她一声。
　　见喜回过神，咬咬唇，又犹豫了一下：“会麻烦吗？”
　　梁寒神色很平静，却是不容反驳的语气，“不会麻烦，往后不要说这样的话，知道吗？”
　　见喜点了点头，脑袋在他脖颈上蹭了一下，“您若是查到什么，唔……不值得说的话，就不要告诉我啦，您心里权衡一下，若是有必要告知我一声，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梁寒低低嗯了一声：“知道。”
　　他背着她走了很久，垂下头，默默记下她手中那枚蝴蝶佩的形状，以及纹路上每一个细节，到扶风苑时已经夜深。
　　案几上放着从紫禁城来的飞鸽传书，说的是后宫的事情。
　　见喜看到他眉头皱起，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了？”
　　梁寒没想瞒着他，道：“李昭仪被陛下打入冷宫了。”
　　见喜一惊：“为什么？”
　　后宫那么多娘娘，没有必要谁出了事都报到这里来。她直觉此事与贤妃娘娘有关，果不其然，听见他继续道：“贤妃与庄嫔一向交好，前几日庄嫔去永宁宫小坐，身子突发不适，太医诊断出来与贤妃宫中所用的香料有关。”
　　见喜一听就急了：“娘娘不会做那样的事，还有……庄嫔娘娘如何了？”
　　梁寒嗯了声，“庄嫔无大碍，只是背后之人用心险恶，想要除去庄嫔肚子里的孩子，嫁祸给贤妃娘娘，陛下自然知道这一点，最后查出来是李昭仪买通了永宁宫外院的一个婢女，在贤妃用的香料里做了手脚。”
　　见喜松了口气，虽然有惊无险，可细细想来还是后怕，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腰身，“幸好庄嫔娘娘没事，否则小殿下一定会伤心死的。娘娘那么好，为什么还有人想要害她们？”
　　梁寒道揉了揉她后脑，让她别担心，“庄嫔是小殿下的生母，贤妃是陛下珍爱之人，即便我不在京中，陛下也自会护好他们。”
　　他注视着案几上那封信，慢慢陷入沉思。
　　先前赵熠在暗中查过此事，梁寒知道贤妃宫里的香料出了问题，但并没有掺进任何对有孕之人不利的草药，而那香料早已在几个月前就被赵熠遣人暗中替换，不存在一丝一毫的风险。
　　赵熠处置李昭仪，在外人看来是为庄嫔做主，替贤妃洗脱罪名，实则是以庄嫔的名义，为贤妃除去身边的隐患，当然也能够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
　　李昭仪与皇后交好，其父又是魏国公一派，李昭仪被打入冷宫，对他们而言也是不小的打击。
　　梁寒虽与赵熠同龄，从他唯唯诺诺的年纪一路跟来，到如今帝王锋芒初露，既有缜密隐忍的态度，又不乏强硬的手段，赵熠的确成长不少。
　　即便没有他，皇帝也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也许将来的某一天，皇帝不会再需要他。
　　姑娘白日去林中采桑葚，晚上又出门逛一趟集肆，原本已经累得不行，可街市上买回来的玉佩，以及宫里传来的消息又让她心有牵挂，躺在床上，两眼睁得滚圆。
　　他用手掌替她将眼皮子盖上，她又不听话地睁开，如此反复多次，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
　　于是俯身吻下来，在她耳畔沉沉道：“睡不着，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她小脸儿一红，想到前几日被他磨得整夜无法安寝，吓得赶忙翻身，用薄毯挡住了脸，闷闷道：“我很困，真的要睡了。”
　　他大手揽过她腰肢，眸光却温柔，“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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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我是坏人
　　
　　
　　几日未曾安宁的后宫终于因李昭仪之事尘埃落定,可贤妃仍旧睡不着。
　　庄嫔肚子里的孩子无恙，但并不能因为劫后余生是庆幸，便否认了隐患的存在,如若她在永宁宫多待片刻，如若陛下来得晚一些,如若查不出香料出自一个外院侍女之手……
　　也许那个孩子就保不住了，而去冷宫的也会是她。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猎猎的声响。明明是暑热天，却有一种凄恻无情的意味,人心似乎也跟着寒凉。
　　她额上生出细细的冷汗，无意间错开他的手，缓缓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轻叹了口气。
　　手上忽然空了一块，赵熠微微一顿，知道她这几日睡不好,连熏香也不敢多用，心情比往日糟糕很多。
　　千头万绪涌入脑海,让他所有的谋求算计都无处施展。
　　他的手停放在两人中间宽敞的缎面上，进退两难,挠人心肝。
　　黑暗中沉默许久,他终于伸出手将她转过来,“姐姐,别担心，我在这，不会让你有事的。”
　　忽如其来的一双温热手掌，让她有些不自在，她想到什么,迟疑一会道：“陛下这几日不去延禧宫陪庄嫔妹妹么？”
　　赵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庄嫔是微微的晕眩症状，那与她原本的体质也有关，甚至不比最轻微的风寒严重多少，只是太医说得严重，否则此事只能轻描淡写地翻过去，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李昭仪在贤妃的香料中暗下手脚，若非发现及时，后果同样会不堪设想。
　　看不到的祸患尚且不论，对于已知的风险，他不会容忍一丝一毫的存在，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会替她铲除干净。
　　如若他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听到她在他枕边提旁人，他也许会失望。
　　只可惜，此刻他连失望的资格都没有。
　　赵熠闭上眼睛，吁了口气，让她放心，“既然我能护得住宣儿，让他安安稳稳长到这么大，自然也能护住他的母亲。庄嫔的事情，姐姐不必劳神。”
　　这话她是相信的。深宫中多少暗潮涌动，嫡子未出，太后和皇后势必对小殿下虎视眈眈。
　　前些日子她也见了，那孩子生龙活虎，冰雪聪明，一看就是被教得很好的样子。
　　前朝夺嫡之争并不少见，先帝的兄弟有的夭折，有的溺水，有的病弱而亡。而先帝的儿子们，留下的也没有几个。
　　赵宣这个孩子，还在庄嫔肚子里的时候便已经处于漩涡中心，而庄嫔又不是太精明的人，可见皇帝为护他周全的确费了不少心思。
　　她凝眉想到这里，忽然听到赵熠轻声说：“姐姐，把手给我。”
　　她怔怔转过头，赵熠抿唇朝她淡淡一笑。
　　往日在他心烦意乱之时，她也会给他一只手作为倚靠，而轮到她自己，似乎又无法做到那般坦然。
　　月色照进帷幔，浮上她清丽的脸颊，在柔美的轮廓上描摹出一圈淡淡的光影，将她整个人映衬得更加柔和。
　　他捕捉到她眸光中短暂的怔忡，撇去一贯的沉静拘谨，竟有几分可爱的呆滞，让人抑制不住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喉咙动了动，他还是没忍住，抬手轻轻摩挲一下她的面颊，从未触碰过的领域，柔软细腻得不像话，让他恍若置身云端。
　　玉扳指激得人浑身一凉，贤妃面上登时飞上一抹薄红。
　　四目相对，两人的呼吸都停滞下来。
　　赵熠也怔住了，缩手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惶恐和紧张。
　　压抑了那么久，等来这一次小小的僭越，虽然远远不够，但却已然是他能够迈出的狠狠一步，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隔了许久的沉默，现在该怎么解释？说她脸上有脏东西么，屋内连灯烛都未点燃，能看出什么脏东西。
　　恍惚中一只柔软温热的手伸过来，轻轻地将他握住，一切都好像如素日般寻常。
　　可他心中震颤起来，生怕呼吸再一个错乱被她发现。
　　贤妃心中亦有种说不出的混沌，他指尖滚烫，分明只触碰到一点点，却惹得人心火灼烧。
　　、
　　愣神了许久，她才心里整理好措辞，慢慢道：“我信陛下。这些年，陛下把小殿下教得很好，往后，陛下也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黑暗中，她竟听到他在耳边嗤笑一声，仿佛讥嘲，又有几分无奈。
　　她有些不明所以，转过身来对着他，头一回在他面前微微嗔视，“陛下笑什么？”
　　赵熠难得看她气恼，无论在人前还是在他面前，好像从未见她有过一丝愠气。
　　如若能有办法，他恨不得将这一刻当作典籍孤本珍藏起来。
　　“我笑的是，姐姐说话总是像个老夫子，这是觉得我日日面对那些老臣还不够，所以要到姐姐这里来洗耳听训。”
　　贤妃有些哑口无言，心中生出淡淡的怅惘，沉吟许久，淡笑道：“陛下有时候还是孩子心性，听不得我这老夫子絮絮叨叨。无妨，我这个年纪的人说话，难免带着些说教意味，我自己也是知道的，陛下往后不听就是了。”
　　话说得古井无波，仿佛还是从前云淡风轻的语调，不掺喜怒，可赵熠却听出了酸酸涩涩的味道。
　　这种感觉尤为奇妙。
　　就像是院子里静静晒太阳的猫儿，从来没有脾气，那是因为对你不甚在意，所以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给你。
　　这样的猫儿，偶尔朝你发一次小威，是不是说明眼里、心里已经有了你？
　　思及此，他的心情顿时舒坦起来。
　　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又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她的手，“姐姐说什么我都爱听。”
　　……
　　卯时的更漏一敲响，见喜整个人蹿起来，往梁寒身上踹了一脚。
　　小脸红得跟蒸出来的螃蟹没什么两样，眼尾还挂着泪，声音也干哑得不行，扯着嗓道：“快给我拿出来！”
　　梁寒眼都没挣，懒懒应了声，伸手将她拽回来，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见喜躺在他身边乱蹦，仿佛活鱼下了锅，他闭着眼，忍不住抿唇笑：“有绳子拉扯也禁不住你这样动弹，不怕取不出么？”
　　她怒目圆瞪，将他两只眼皮扒拉开，露出一双惺忪疲惫的睡眼，“说好放到卯时，堂堂提督说话不算话，往后让人怎么信服您！”
　　他摁住她，“行了，躺好别乱动。”她立刻规规矩矩地搂住他。
　　狭窄的山洞内，表面并不平整的火球慢慢从里面一点点地挤出来，发出低低的嗡鸣，他用细绳牵引着，每走一步都异常艰涩。
　　她忍不住低吟出声，分明只有一丁点的移动，都牵扯出浑身的颤栗。
　　她抱住他脖颈，只能将那种难受的异物感转移到其他地方
　　比如他的肩膀，不出意外的话，已经被她尖尖的指甲抠出一排血印。
　　东西放进去很难，夜里足足花了半个时辰，冲着这艰难的开端，怎么也不能轻易收手。
　　他狮子大开口，说一直搁到翌日午膳时分。
　　她震栗了一下，清晰地感受到那玩意的胡搅蛮缠，才片刻就已经要了她半条命，又听到他说放这么久，她登时瞪大双眼，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最后讨价还价，商议到卯时。
　　卯时也好，她想着就剩不到两个时辰了，咬咬牙总能捱过去。
　　可没想到后半夜竟过得如此漫长，时时刻刻保持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浑身都像被扎满了绵绵密密的小刺。
　　就像到了冰火两重天，整个人处于发烧的边缘。
　　后来她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了，意识迷迷顿顿，在他身上不知咬了多少遍。
　　呜呜咽咽一整夜，喉咙痛得不行。
　　他倒是很耐心地拍着她后背不断安抚，好心劝她睡一会，可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除非她已经是个死人！
　　好不容易熬到卯时，她耳朵比谁都尖，即便浑身脱水又脱力，也要第一时间将他拽醒。
　　按理说放了一夜，取出来应当不费劲，没想到那东西有自己的想法，鼓鼓囊囊又发了一通脾气，生生将她逼出了一身冷汗，双腿都像不是自己的。
　　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哭出来，若不是梁寒也在屋内，妃梧和长栋他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往往这个时候，梁寒对她都是最宽容的，任由她撒泼，他只是笑。
　　他叫了水，替她将双腿擦拭干净，冰冰凉凉的棉巾擦到红痕点点的锁骨，纤瘦白嫩的肩，有一种让人心颤的，想要捧在掌心的脆弱感。
　　他忍不住俯身下来，吻她的嗓子，黏黏腻腻的细汗，也有她独有的香气。
　　见喜委屈极了，臭骂：“坏人。”
　　他一边吻一边笑，“是，我是坏人，那你喜欢吗？”
　　她再次哭出声，在这个问题上她永远处于弱势。
　　说不喜欢，这狗男人就会黏缠哀切地在她耳边自暴自弃，逼得她一句气话都不敢讲，可是若是就这么让他得逞，自己又不甘心。
　　她咬咬牙没有回应，他又深深地吻上来，“昨晚在外人面前唤我什么？再唤一声好不好。”
　　见喜脸一红，咬紧了后槽牙，倔强道：“我不记得。”
　　微微干燥的唇面被冰凉湿润所包裹，他将她放到自己的掌心来，缓缓道：“我想听，说给我听。”
　　见喜浑身都麻了，眼里泛着光，“我嗓子疼，说不出口。”
　　梁寒低声诱导：“怎么样才能不疼？”
　　喉咙发出的低低震动，仿佛琴弦微颤，激得人起了一身疙瘩。
　　他的脸贴得极近，见喜困到杏眸低垂，也能看到他光洁如玉的下颌，漂亮的下颌线，在硬朗和柔和之间取得了绝妙的平衡，淡淡的冷茶香萦绕在鼻尖，看一眼便能止住呼吸。
　　他恐怕是给她灌了酒，一饮就醉。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道：“睡觉就不疼，睡觉好不好。”
　　离天光大亮还有一段时间，她累了一天一夜，几乎闭眼就能入梦。
　　他将她放平，卧到她身侧来。
　　她靠在他月匈口，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在自己睡着的前一刻，闷闷在他耳边软软喊了一句：“夫君，夫君，夫君，我睡啦。”
　　巳时，还未至午膳时分，厨房却亮起明火。
　　贺终一边禀告西厂近日的动向，以及刘承收庄田一事，一边望着小厨房内忙忙碌碌的掌印提督，心中已从大惊大骇慢慢趋于平静。
　　用绣春刀削雪梨、切银耳，恐怕还是头一回见。
　　督主大人的心思不好猜，贺终还是自顾自禀告说：“魏国公主动上交庄田的谣言借西厂番子口中传出去，太后娘家那几个兄弟全都乱了套，闹到族长处非要个说法，这回连魏国公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气全撒在刘承身上，听说一脚踹得刘承口吐鲜血，床上才躺了两天，陛下那边又催着去办。”
　　梁寒头也未抬，轻哂道：“魏国公不厚道，就算刘承坑自己人，也不能动手动脚啊，伤了身子，如何替咱家孝敬太后？”
　　手中的绣春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铛铛声。
　　不得不说，督主这刀工还真是精细，从未下过厨，却能将雪梨切得厚薄相当、有条不紊，实乃大成功力。贺终在心里啧啧两声。
　　切好的银耳和雪梨甫一入锅，梁寒忽想起什么，又从冰池中取出一块新鲜的瘦肉，切成细丝去了腥气，放入锅中一同慢炖。
　　贺终憨笑道：“这是给干娘做的？”
　　能让督主亲自下厨，即便是天皇老子也没有这样的待遇。况且，众所周知督主不食荤，喝一碗冰糖雪梨银耳粥还要夹带瘦肉的，恐怕也只有夫人了。
　　梁寒略略一抬眼，目光透着刺骨的凉意，贺终赶忙噤了声。
　　锅炉上转小火，梁寒洗净手，从书房取出蝴蝶佩的图纸递到贺终手中，“去查这玉佩的主人，还有玉佩的另一半，尽快查到如今在谁手中。”
　　贺终领了命，当即离开扶风苑，不再逗留。
　　梁寒往屋内瞧一眼，心底有种茫然若失之感。
　　他一向是个自私之人，甚至在替她找爹娘一事上有过迟疑。
　　倘若她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他似乎可以堂而皇之地以一颗卑劣之心将她占为己有，甚至说服自己，他权势滔天，能给她想要的一切，远比她破碎不堪的家庭好上千百倍，她在他身边会是幸福的姑娘。
　　可如若那枚玉佩果真与她爹娘相关，若她爹娘尚在人间，也在四处找寻她……
　　他还能够坦然送她回去与家人相聚么？
　　这世上应该不会有真正疼爱孩子的爹娘，愿意留她在一个阉人身边，即便他爱她入骨，在世人眼中也只会是恶鬼缠身，是附骨之疽。
　　到时候，他该拿什么来要她？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我tm费尽心思才摸到个脸，你居然进度这么快！
　　梁寒：还行，最近有点快乐，多谢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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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大逆不道
　　
　　
　　午膳时,下人端上一碗银耳雪梨汤，里头还有肉倒是没有想到。
　　见喜拿起小勺舀一口，当即皱起了眉头,“唔，好甜。”
　　话音刚落,满屋子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夫人一向嘴阔，只要能入口的食物几乎都吃得津津有味，众人每天听到的最多的便是赞赏，如若不是甜到某种程度,夫人说不出这话。
　　瘦肉浸在汤里，被炖得又甜又烂，见喜咂咂嘴，一抬眸，瞧见了满脸阴恻恻的老祖宗从门外走进来。
　　这眼神瞧得人虎躯一震，再瞧见长栋脸上一种屎拉不出来的神情,见喜忽然醒悟了什么——这东西总不会是祖宗亲手做的吧？刺激。
　　梁寒将汤碗从她手边推开，淡淡道：“甜就不吃。”
　　见喜立刻将碗夺回来：“小气鬼,我说了不吃么？”
　　三两下将汤里的雪梨和瘦肉一扫而光，勺子太小,不够尽兴,她又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到见底。
　　喝完打了个饱嗝,脸上挤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本来就是梨汤,甜一些也无妨，味道还是很不错……呕，不是……真的好吃……呕……”
　　还未说完，脸色一白，方才汤里的东西堵在喉咙没下去,胃里又一阵翻涌，实在没忍住就要吐出来。
　　一屋子的人手忙脚乱地给她拿铜盂，压根不敢看老祖宗的脸色。
　　梁寒脸色沉到了极点，盯着她把方才喝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倒了一杯凉茶给她漱口，凝眉问：“就这么难吃？”
　　路边上捡的人家吃剩的东西能吃下去，他做的汤羹却吃吐，呵。
　　见喜咕噜咕噜漱了口，两眼泛着泪花艰难解释道：“是我喝得太急了，梨汤很甜，卖相很好，也很好喝。”
　　这时候解释也无益，她只想抱着祖宗哭一哭。
　　难得洗手作汤羹，还被她吃到吐，这下人人都知道他做饭不行，岂不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她爬过去搂住他脖子安慰：“厂督，我睡了一觉嗓子好多了，这破玩意咱们以后不做了，啊。”
　　梁寒脸色更黑了。
　　慈宁宫。
　　刘承这几日办的事情在外头闹得满城风雨，一进宫便被太后差人请到了慈宁宫。
　　废除庄田一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损伤百年大族和外戚的利益定然会遭遇诸多阻挠牵绊，因而历来帝王在此事上都免不了束手束脚，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太后只没想到皇帝竟能有如此魄力，直接将此事交给了西厂，还约定了时限，大有填山移海的决心。
　　这是利国利民之举，也是先帝一早的思路，当初在朝堂上提过几次，甚至还与内阁商议过降爵世袭的想法。
　　如今皇帝欲还田于民，枪口对准的就是太后魏国公为首的贵戚，此时若站出来阻挠，不仅会引发阁臣的不满，还会闹得民怨沸腾。
　　最好的办法就是拖，拖到此事在一代代帝王手里搁置，甚至拖到改朝换代、江山易主，能撑下去的又是一个牢不可破的百年世家。
　　可眼下外头谣言沸沸扬扬，今日说魏国公交了田，明日说武安侯也交了田，这话落到其他公侯耳中又不知引发多少混乱。
　　太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刘承，“谣言是从你西厂传出去的，哀家查得清清楚楚！皇帝知道这事办起来不容易，拿几个失势的开刀，糊弄过去也就罢了，没想到你西厂竟把刀子捅到哀家身上来了，好大的胆子！如今宁安伯隔几日便闹到慈宁宫来，向哀家讨要说法。你说，哀家不如将你交出去算了？”
　　刘承实在有苦说不出。可这回的谣言的的确确是从西厂两个百户口中传出去的，两人还是他的亲信，喝醉了酒在乐坊胡说八道，正巧被太后胞弟宁安伯听去了。
　　眼下矛头直指他，魏国公那边被得罪了个干净，甚至有几位公侯还动了杀他的心思。
　　太后将手边的汤药饮下，冷笑一声：“前几日宋国公称病去了江南，眼下连人都找不着，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偏你斗志昂扬地讨皇帝高兴，一条狗也没你上赶着殷勤。”
　　刘承哪里是不想躲？
　　前几日衙门口遇刺，他将计就计，对外称重伤告假几日，可皇帝却逼得紧，专程派王青领着御医前来提督府诊治，连装病都装不下去。
　　刘承只能一边给太后捶肩捏腿，一边附和着赔笑，安抚太后的情绪。
　　他擅长给自己开脱，面上虽得罪了人，可西厂到底还是给皇帝办事，事办不成，皇帝要他的脑袋，事办得成，皇帝也论功行赏。
　　眼下谣传一出，倒是给这几日的殚精竭虑指了一条出路，两边都落到骑虎难下的地步，他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总算有了点希望，他甚至打心眼里感激那两个传谣的百户。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刘承只能尽力发挥好自己左右逢源的本事。
　　谁让他天生就是给人当走狗的，给谁当不是当！
　　太后这几日心绪不佳，七八月的天气本就闷热难当，那宁安伯还隔三差五来找不痛快，紧跟着李昭仪又出了事，皇后一直怀不上也令人劳神。
　　刘嬷嬷还担心太后一直动怒对身子不好，可没等到她进门去劝，里头已经慢慢消停下来，渐渐转换为另一种轻快旖旎的声音。
　　原本还在捶腿的刘承爬到了太后的暖塌上去，似乎是将自己胸前的踢伤给太后瞧了，太后几乎是瞬间怒气全消，旋即心疼起来，“这是魏国公弄伤的？”
　　刘承点了个头，哀哀应了一声。
　　慢慢地，里头的声音连刘嬷嬷都听不下去，自觉退到殿门外去了。
　　瞧见桑榆在药房煎药，忍不住过去说了声：“这几日闷热，桑姑娘辛苦了。”
　　桑榆抬眸，含笑对上几句。
　　殿中人都已退出外院做事，留在殿外的只有桑榆和刘嬷嬷。一人近身伺候不能走远，一人煎药须得盯着锅炉，两人都走不开。
　　里面纵情的欢愉声传出来，但凡有点耳力都能听到一二。
　　这声音，桑榆听了三个月，早已经不稀奇。
　　渐渐和刘嬷嬷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里头办事，外头闲聊，总能够消解一些尴尬。
　　……
　　梁寒一整日都在书房议事，见喜无事可做，便找妃梧要了布料和针线，打算给梁寒做一件寝衣。
　　妃梧找来的是上好的桑蚕丝衣料，见喜小心翼翼地捧上贵妃榻，眯着眼睛开始穿针引线。
　　原以为她精于女工，可妃梧偶尔往她手里瞥一眼，竟是毫无进度，忍不住问：“夫人要奴婢帮忙吗？”
　　见喜忙摇头，也是不大好意思，被人知道她连根线都穿不进，那真是贻笑大方。
　　万事开头难，一根丝线放在口中抿了又抿，拧成麻花穿了又穿，偏偏死活穿不进洞眼，急得一身汗。
　　大半个时辰过去，见喜实在没辙，喊来妃梧：“这针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妃梧见她还停在第一步，有些讶异，细细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夫人拿的是三股线，得分开来才能穿得进呀。”
　　见喜一怔，这才睁大眼仔细瞧自己手里折腾了一下午的丝线，起先她还不解，为何针眼那么小，丝线那么粗，原来竟是三股，能穿得进就神了。
　　妃梧看着她将丝线扒开，叹了口气，又问：“夫人给督主量过尺寸么？”
　　见喜手顿了顿，眼珠子一转便下了榻，从衣橱内取出他素日穿过的玄色寝衣，与手里的布料比对一番，便开始用剪刀裁剪。
　　这场景给妃梧看得愣住，见喜痛痛快快地下了刀，干笑着解释道：“寝衣嘛，不就是一层遮羞布么，简单简单。”
　　每天偷偷摸摸，一连缝制了好些日子，直到最后一日，一件勉强能成为寝衣的布料终于赶制出来。
　　即便缝得歪七扭八，针脚走出一副六亲不认的步伐，每一处衣角都透着诡异的钝感，见喜也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
　　妃梧看着寝衣迟疑一会，“要不给奴婢改一改，说不定还能拯救一下？”
　　见喜摇摇头道：“就这样吧，这世上没有谁是能做到十全十美的。厂督这个人，总是在这些旁枝末节上计较，就因为我吃他做的东西吐了，他便默默生自己的气，生了好久。我得给他瞧瞧，我费尽心思给他做的寝衣也难看得紧呢，咱们半斤八两，谁也不是完人，他可不许再不高兴。”
　　妃梧眸中流露出讶异的神色，“夫人竟是这样想的？”
　　见喜嗯了一声，斜斜地躺下去，打开那寝衣左瞧右瞧，忽然头脑一热，冒出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盯着月匈前两块地方笑出了声。
　　妃梧叹口气，从前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梁寒的喜好，至少在衣食住行上，她不会出现一丝纰漏，反倒是夫人粗枝大叶，很多事情喜欢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现下想想，原来夫人才是那个救他的人。
　　他心里有一道门，谁也打不开那把锁。
　　唯有夫人这样的姑娘，就像阳光一点点照进黑暗的罅隙里，才能慢慢抚平他心内所有的创伤。
　　晚间梁寒回来，先去净室沐浴，洗完才发现木架上叠放着一件簇新的墨色寝衣。
　　他没放在心上，随手拿起来，却摸到针脚处凹凸不平的小疙瘩，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仅缝线紊乱，墨色的衣料还有刺眼的白色丝线掺在里面，简直不堪入目。
　　他贴身的衣物一向是交由京中最稳妥的绣房缝制，这么多年还从未出过岔子。
　　下面的人将事情办成这样，死一万次都不足够。
　　梁寒面色一沉，正要动怒，忽然一个念头冒上来，难不成是姑娘做的？
　　他将寝衣置于鼻尖嗅了嗅，果然还未来得及熏香。
　　想到这一茬，他面色才渐趋舒缓下来。
　　罢了，难看就难看些，她有这份心就足够。
　　他叹了口气，终于艰难地将胳膊伸进两边歪歪曲曲的袖口里，想着到屋内再换吧，从净室去里屋，穿这身将就一下也不算什么难事。
　　直到月匈前两个镂空的小圆孔撞入眼中，他顿时头脑充血，呼吸一窒，险些一头栽下去。
　　连两边肩膀都不对称的寝衣，前面被她裁剪出两个小洞，竟是将那两粒连着晕圈，不误分毫、完完整整地暴露出来……
　　他拳头攥紧，手心都掐出血来，后槽牙几乎咬碎：“长栋！”
　　门外守候的长栋听到里头一声厉喝，吓得虎躯一震，赶忙弓腰回应：“奴才在，督主有何吩咐？”
　　隔着一扇沙门，梁寒目光阴鸷，语气低沉：“都滚出去。”
　　长栋一怔，这是什么吩咐？
　　唤人过来，就是为了让人都滚出去？
　　梁寒冷哂一声：“怎么，要咱家说第二遍？”
　　长栋心下惶然，大觉不妙，赶忙道了个是，领着院中几个长随夹着尾巴逃了。
　　从门缝里窥见外头空无一人，梁寒这才阴着脸推开门，踱进了里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2823:52:08~2021-03-2923:54: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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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2、赔什么你说
　　
　　
　　里屋离净室不远,见喜一直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净室只留了一件寝衣，他就是想换也没辙，听到隔壁厉声喊人的声音,见喜笑得险些从榻上滚下来。
　　不用想也知道，这会老祖宗的脸一定像打翻的色盘似的,一阵青一阵白，还只能屏退众人偷偷摸摸地溜回来。
　　正等着看他的笑话，梁寒推门的声音已传至耳边。
　　外头的夜风被带进来，从她光着的脚丫呼啸而过,分明不凉，却吹得人身上寒浸浸的，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景。
　　再一息的时间，老祖宗已经寒着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
　　凤眸阴鸷晦暗，嘴角牵着一缕阴恻恻的笑。
　　对襟的寝衣未系带，露出雪白一片,她挖空心思的杰作在敞开的襟口隐约透露出来。
　　见喜还没来得及笑，身子倏忽一轻,整个人已落入他臂弯。
　　寝裙褪至膝盖，两条细白的小腿悬空晃荡着。
　　她心跳砰砰,有种小命即将交付出去的危机感。
　　原本只想逗逗他,却没想到老祖宗竟拿出了动真格的架势。
　　他动作很快,没等她回过神,人已经落在床上，绸绳已经束紧手腕，缚于头顶，从床榻的镂空雕花穿过去。
　　见喜霎时间绷直了双臂，仰躺的身子高高.拱.起,一时有些喘不过气，“祖宗，我给您做寝衣，您就这么对我？”
　　姿势的原因，月匈口急促地起伏着，嗓音从喉咙里出来时带着微微的颤抖，可用的却是一种看热闹的戏谑语气，可见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冷冷勾着嘴角，薄唇重重地压下去，将她倔强的双唇堵得死死的，慢慢地，淡淡的铁锈味儿从口中蔓延开来。
　　这个吻来得太过粗/暴，连给她呼吸的机会都不留，可双手被禁锢，两/腿也被压制，连借力的点都没有。
　　直到窒息的边缘，她眼角被生生逼出泪，他才慢慢停下来，沙哑着嗓音，“真恨不得拿鞭子抽你。”
　　见喜咬着唇，眼眶泛红：“你快松开我，不然等我起来，咬死你。”
　　他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哼笑声溢出唇齿，转身从床尾凳旁的箱笼中挑出一条小细鞭。
　　见喜心尖一悬，吓得猛一哆嗦。
　　这鞭子她在画册里见过，用的是很特别的材质，打在身上不痛，更多的是痒，画册里的男人是拿这个抽姑娘皮股和脚丫子的。
　　一想到画上里的人儿哭笑不得，难受至极的神情，见喜就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他的目光还在她身上逡巡，似乎不知从何处下手，那眼神看得她浑身寒毛直竖，脚趾头一根根地蜷缩起来。
　　可没想到的是，下一刻，祖宗竟堂而皇之地掀了她的寝裙。
　　她登时惊得秀目瞪圆，浑身一震。
　　他抬眸望她一眼，眸色幽深：“若敢出声，再加十下。”
　　见喜：“……”
　　圆月从与云层里探出来，夜风拂过镜面般的清亮皎洁，细长的柳条划破长空，在夜风中婆娑呕吟。
　　扶风攒树影，碧水照银盘。枝头琐屑，玉影窸窣。
　　见喜整个人像躺在一方水幕上，从一开始又哭又笑，后来连哭都没力气，浑身颤颤，恍恍惚惚，意识全被抽得干干净净。
　　很快，她便知道祖宗最开始笑的是什么了。
　　不是“松开我”，也不是“咬死你”，而是“等我起来”。
　　他将她抱起来放到榻上，“坐好，别动。”
　　见喜喘着气，讷讷地望着他，面颊潮红，身上滚烫，眼底除了悔恨，已经没有过多的情绪。
　　她自然知道不能乱动，否则身下的裀褥也要重新换。
　　梁寒三两下将弄脏的锦被换下来，垫上清凉舒适的丝衾，再叫了水回来给她擦身。
　　一张泪痕斑斑的小脸，下唇被她咬出了血印，他用冰凉的方巾抚过去。
　　她定定望着他，忽然张口，咬住他一截手指不放。
　　牙尖陷进肉里，如同蜜蜂蛰过，他抿抿唇：“怎么还委屈上了？”
　　她抱着膝盖，瘦瘦小小的一只，看上去可怜极了。
　　梁寒揉揉她脸颊，笑道：“又在盘算什么，嗯？”
　　半晌松了口，她盯着他身上的寝衣，嗫嚅道：“你赔我。”
　　他也知道今日弄得有些过，于是笑说好：“赔什么，你说。”
　　“什么都行？”她抬眸，眼里泛着水光。
　　轻颤的嗓音让人心都软了，答应就答应吧，这世上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于是颔首道：“你说。”
　　见喜目光落在他月匈口，轻轻抬了抬手指.
　　“这件寝衣，你须得夜夜穿着，不许脱下来。”
　　他嗤笑一声，复又捏着她掌心，很快恢复耐心道：“可我也要换洗。”
　　见喜顿了顿，继而平静道：“无妨，纱橱里不还有十几件么？每一件都剪成这样。”
　　梁寒敛住笑意，脸色黑了黑，“外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见喜顿时秀眉蹙紧，“外人？您穿寝衣的样子，除了我，还有别的人瞧见？难不成您还和别人睡在一起过么。”
　　梁寒叹了口气，无奈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即便不会穿寝衣见人，可这衣裳总要交给浣衣房，下人清洗晾晒的时候总会有人瞧见吧。”
　　说罢声音已沉了下来：“若当真被外人瞧见，我要他一双眼睛总不为过。”
　　见喜冷冷一笑，瞧瞧，又在威胁人了，诚意呢？说好的什么都答应呢。
　　鼻子一酸，眼眶通红，一串泪珠从脸颊滚过。
　　梁寒只觉心脏骤然被掐紧，抬手替她拭了泪，心道这时候决不能轻易应了她，否则这辈子抬不起头来，“除了这个，我什么都答应你。”
　　见喜咬着唇，缓了许久，又坚持道：“换下来的搁着，您自个洗，或者我亲自给您洗，又是多大的难事么？”
　　他唇角绷着不说话，见喜忍不住呜咽道：“我看见过，有时候衣裳染了血污，您连洗都不洗，直接扔铜炉里头烧了，冬日有件曳撒不就是么，那上面还绣了金线的，就被您信手一扔烧成了灰。您是舍不得一件寝衣的人吗？我这一片心意被你糟蹋，就不能通融通融么？就穿三个月好不好，两个月也行？”
　　她见他仍不松口，心中更加凄凉，“而且您答应我的，怎么能又反悔？我都这般退步了，还不能让我这一次么？”
　　他长吁了口气，终于认命道：“就一个月。”
　　她晦暗的眼眸终于亮了亮，“好！”
　　说罢抱住他脖子亲了亲，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梁寒心觉上了她的当，可自己亲口承诺的事情却是容不得反悔。
　　他替她将身子擦干净，下面红肿的地方上了药。
　　抱上床时，姑娘整个人虽还是软软塌塌的，可手劲儿却不小，扒拉着他月匈前那一块铆足了劲儿薅。
　　梁寒无奈将她推到一边去，见喜却不依，爬虫似的赖上来：“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小爷玩儿累了，自会放你一把，否则天天惦记，可有你好受的！”
　　他都不知道她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是些什么，再垂眸瞧瞧自己这空前绝后的寝衣，甚至怒极反笑，忍不住想赞叹。
　　闹了半宿，她干脆就趴在他月匈口睡下，连睡梦里都在咂嘴。
　　次日一早，见喜果真没起得来，两腿还忍不住打着颤，身下虽用了药，可酥酥麻麻的感觉仍不消停，连坐直一些都觉得艰难。
　　妃梧端着托盘进来，给她准备了几道爽口的小菜。
　　见喜听到外头的声音，忍不住问：“是谁来了？”
　　妃梧顿了顿说：“是二档头，从天津回来有要事禀告督主。”
　　见喜唔了声，喝了口汤，忽然想起那日梁寒说起的等他半年，紫禁城也许会不一样，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事情，可直觉每走一步都艰险万分。
　　抬头望了一眼天花，禁不住叹气：“咱们是不是过段时间要离开这儿了？”
　　妃梧嗯了一声，“快了吧，也就后面几天。虽说被陛下停职，可这两个月督主也没闲着，难事儿都扔给了西厂，咱们却也要在暗中推波助澜。就拿宋国公来说，前一阵为了避交庄田，称病去了江南，督主前儿派人把他京城的老宅一把火烧了，这不又着急忙慌地赶回来了？否则家中库房那些账本、地契若是落在外人手里，可不单单是几百亩田那么简单的事儿了。”
　　见喜忍不住笑了笑：“这一回旁人只会骂西厂，不会骂到老祖宗头上了。”
　　妃梧也淡笑道：“是了，宋国公派人刺杀刘承，督主却要暗中护着他，当真是操碎了心。”
　　待她用完膳，妃梧起身欲离开，瞥见床内堆着一叠寝衣。
　　看那材质和色泽，想必是督主的，可她还从未见过督主将衣裳这样乱放，瞧着也不像是干净的衣物，心中讶异了一瞬，“夫人，换下的衣裳让奴婢送去后院洗吧，扔在床上不干净。”
　　见喜瞅到被褥旁堆起来的寝衣，惊得脸颊一红，连忙伸手挡住，结舌道：“无妨无妨，姐姐去忙吧，我自个儿料理！”
　　妃梧没再多嘴，端着碗筷退了出去。
　　见喜宝贝似的像那一沓寝衣拿过来，操起剪刀便开始裁剪。
　　这是他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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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冷酒不能喝
　　
　　
　　广兴镖局私造兵器一案,顺着河间府与天津码头往下查，竟牵扯到了五军都督府前任指挥使，如今的正四品明威将军徐阔。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河间府知府宋骧与徐阔私下常有书信往来，大多是一些私事沟通,番子留神发现一封蜜蜡封口的信件出现得格外蹊跷，暗中查看才知是一张完整的兵器构造图，恰恰与广兴镖局搜查出来的长矛如出一辙。
　　值得注意的是，这徐阔正是在靖王谋反案中立下大功,得先帝赏识，才升到如今的位置，而这无疑又为当年的顾淮谋反案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
　　梁寒呷了口茶，指尖敲打着膝襕，思索片刻道：“咱家记得，这徐阔与如今的兵部侍郎是连襟吧？两位夫人的父亲是奉国将军姜嶙？”
　　二档头颔首道：“正是。”
　　梁寒眉心慢慢舒展起来,弯唇一笑，“踏破铁鞋,找了具腐臭发烂的尸体，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京畿,奉国将军与魏国公一向交好,这几人全都给咱家盯紧,那枚印信说不准就是贼喊捉贼,实则在他们自己手里攥着呢。”
　　韩敞之死，为顾淮案堵死了一条路，印信石沉大海，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回。如今徐阔与宋骧的关系浮出水面，前路似乎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贺终紧接着从门外进来,梁寒略一拂手，让二档头先退下。
　　待屋内只剩两人，梁寒才淡声道：“玉佩有下落了？”
　　贺终道：“倒不是玉佩，而是前些日子您吩咐去找舅公舅婆，儿子查到舅公已于五年前饿死于家中，而舅婆文氏早在九年前便已改嫁，如今一家生活在顺天府下辖的宛平县，还给现在的相公生了个儿子，今年都八岁了。”
　　梁寒听得直皱眉：“哪来的舅公舅婆？”
　　贺终挠头笑道：“干娘的舅舅和舅母可不得这么叫嘛！先前您让我去找的，现下儿子把人带来了，请她进来还是？”
　　“人就在外头？”
　　“正是。”
　　梁寒面色泛起冷意，脑海中一时心绪翻涌，指尖无意地敲击案面，沉吟半晌道：“先关到地牢，容后再审。”
　　贺终愣了下，有些不明所以。
　　先前火急火燎地要找人，他还以为干娘思念亲人急着团聚，这几日跑的腿都快断了，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结果。
　　关到地牢可见毫无情分可言，可“容后再审”的意思，大概是督主还未想好如何处置？这倒是新鲜。
　　以往诏狱里，不管什么牛鬼蛇神，必得先来几样酷刑充当开胃菜，那是历来的规矩。
　　见老祖宗面色沉凝，贺终不作多想，拱手应了声便要退下，可想想还是提了一嘴。
　　“儿子来时问过，可不巧么，原来干姥……我是说干娘的母亲，先前也是在宫里当差的，可文氏又说不清在哪一宫。”
　　梁寒眸光一凛，“在宫里当差？叫什么名字？”
　　贺终道：“听她说是叫什么青梅还是青妹的，不过外头那个名字未必能在宫中留用，分配到各宫娘娘处的一般都由内府安排新名字，也有不少主子习惯按照自己的喜好给奴才赐名，那些上不得大雅之堂的名字便都弃用了。”
　　梁寒微微一滞，她的母亲，秋晴应该知道吧。
　　他早该猜到的。秋晴是宫里的老人，自小便进宫伺候，那么多年过去，宫外哪还有什么朋友想到托孤给她？多半是宫里的熟人。
　　既如此，她的父亲又会是谁？
　　梁寒按了按眉心，长长吁了口气。
　　……
　　月色正浓，屋里蔓延着清甜的酒香味。
　　梁寒迈步进去，瞧见姑娘正坐在榻上小酌，嘴边一阵“噗噗”的声音。
　　桑葚酒刚从冰池拿出来，姑娘不懂酒，用的还是一套喝茶的白瓷，酒液是浓郁的红紫色，从杯沿上一过，留下的印子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不过她也有对策，吐吐舌头，便将杯沿上残留的汁液舔得干干净净。
　　梁寒顺势坐到她身边来，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就这么好喝？”
　　见喜使劲儿点头，举起酒壶给他也倒了一杯，却没有斟满，然后举到他面前来，“祖宗，我头一回试着泡桑葚酒，真不错！您也尝尝。”
　　先前听长栋说祖宗素日不饮酒，所以少酿了一些，她只给祖宗斟半杯，一来不知他肯不肯喝，能喝多少；二来她心里也不大舍得。
　　这时节，林子里的桑葚都落光了，她只恨当时没有多采摘一些。
　　也没想到这酒实在酸甜爽口，入口香醇，让人欲罢不能，才一下午就去了小半坛，剩下的一些她还得省着点喝。
　　可她紧接着就看到祖宗一仰脖，将那杯桑葚酒一饮而尽，喝完将杯盏推回她面前。
　　见喜瞪着眼，这是再要一杯的意思？
　　她咬咬牙，又给他倒了小半杯，他冷眼瞥过去，说不够。
　　见喜心里咯噔一下，拧着眉心好心劝道：“喝冷酒对您的身子不好。”
　　梁寒平日调理伤寒的药自打开春后便从五日一次调整到十日一次，后来天儿大热起来，这药便开始停用。这其中，自然也有她夜间暖身的功劳在。
　　可不用吃药是一回事，残羹冷炙尤其是冷酒，用起来还是要当心，以免旧疾复发。
　　当然这也是托辞，还有一个缘由，她不大舍得。
　　看祖宗这吞饮的架势，似要把她这一坛宝贝消灭干净，见喜心都揪了起来。
　　可又瞧见他面色平静，好像从进屋就没有笑过。是不高兴，所以才想喝酒么？
　　杯盏在手里转了转，半杯酒入口却未入喉，他伸手将她揽过来吻住，清甜的酒液一点点漫过口齿，见喜瞬间红了脸。
　　冰冰凉凉的温度，酸甜中带着淡淡的冷茶香。
　　最后还是“咕噜”一声，顺着她的喉咙滚下去。
　　她靠在他肩头，舔了舔嘴唇，听到他在耳边低声道：“冷酒不能喝，喝点热的？”
　　见喜蹙了蹙眉，忙摆手说不行，“桑葚酒冰镇的最好喝，难不成放到锅炉上烧么？没见过那样的做法。”
　　他将她抱起来走到床边去，薄唇贴着她面颊，“好不好喝，不得热过才知道。”
　　见喜微怔，没明白他的意图。
　　灯罩里的火苗疏忽一闪，一片雪色在微弱的烛光里泛着淡淡的莹润光芒。
　　凉凉的桑葚酒从壶嘴倾倒而下，漫天红雨滴落在柔软的雪地上，霎时绽开浓艳绮丽的花朵。
　　随着高高低低的起伏，很快在雪色中蔓延起无边的红浪。
　　馥郁的酒汁四溢，他捧起雪，慢慢品尝。
　　见喜惊得两眼瞪直，浑身凉得发抖。
　　芳醇的酒液浓艳欲滴，与莹白的雪地形成鲜明的对比，明丽而刺目，是他最喜欢的美妙颜色。
　　轻轻抿一口，唇齿生香，回味无穷。
　　一壶酒被他倒了一半，见喜身子都酸软下来，可也心疼酒，恨不得自己亲自己。
　　还要再往下继续，见喜瞬间就哆嗦了。
　　指尖摸到湿润的东西，梁寒动作停了停，抬眸问她：“还疼？”
　　见喜摇摇头，面色泛起酡红：“不疼，已经好了。”
　　冰凉的指尖抚过，她轻轻一颤，咬着唇道：“谁让您往那儿下手的？那图册上可没有可以说抽……打那里……”
　　说完脸颊已经红透，那种细微的酥痛感好像又爬上了四肢百骸。
　　昨儿还以为小命就此交付出去，没想到迎来的竟是从未有过的爽适体验，天上地下，所有的快乐都被她捕捉了个遍。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给她十个脑袋都想不到祖宗能干出那种事。
　　书上有的，他信手捏来；书上没有的，他也能举一反三。
　　果不其然，这次又有惊喜。
　　他起身从春凳上取过剩下的那一壶桑葚酒，喉咙动了动：“让我烧点酒喝，好吗？”
　　原本还不解，直到看到他的动作，见喜霎时浑身似火烧，心尖都颤动起来。
　　壶嘴没入风月，激起无数细小的浪花。
　　被天然的暖炉热过的酒，温热醇香，清冽甘爽，舌尖品尝到浓郁的桑葚滋味，在温暖的甜蜜里反复描摹。
　　一壶酒喝到见底，人似乎也有了些微醺的倦意。
　　她脸颊也红得像酒，忍不住攥紧身下的薄衾，手指深深地嵌进去。
　　舔了舔嘴唇，小声对他道:“我好像也有点醉了。”
　　喝完了酒，他躺到她身边来，呼吸难得紊乱而滚烫。
　　见喜红着脸，翻过身来对着他，有些胆颤，脑海中乱糟糟的，一时还不知道该说哪句，最后忍不住道：“祖宗，你说会不会……碰到尿？”
　　梁寒怔了怔，随即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想什么呢？”
　　见喜捂着头，也觉得说这话扫兴，自然是不会的。
　　不过方才是真的……一种难以言喻的舒脱之感，让她整个人置身云端，脚底虚浮，仿佛踩在绵软的云朵上。
　　她抱住了祖宗，整个人黏糊糊的，“我想洗澡，我们一起洗好不好？”
　　这一身不是简单擦擦就能干净的，见喜觉得她要洗个大澡，是那种脱皮换骨般的大澡。
　　梁寒没说话，这种事他一般直接拒绝，可今日却沉默了。
　　她贴紧他月匈口，“您今日不高兴吗？遇到什么事啦，好像从进门来就没见你笑过。”
　　他吁口气，其实没有不高兴，只是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茫然若失之感。
　　她的身世就在眼前，可他是何等懦弱之人，竟然没有勇气更进一步。
　　地牢里能挫一挫她舅母的锐气，普通的民间女子，见到石壁上那些骇人的刑具，便已能吓得肝胆俱裂，何况她不是还有个儿子么？问出他想知道的答案并不难。
　　还有一个原因，他也想给自己留一点反应的时间。
　　知道迟早有一日能查出她的身世，可真相这么快到来，仿佛就在翻手覆手之间，头一回让他有些猝不及防，甚至乱了方寸。
　　蓦地，脸颊一烫，她的吻轻轻落下来，然后在耳边小声道：“还不高兴吗？”
　　他抿唇未语，她复又贴住下颌，“不高兴的话还有。”
　　他在晦暗的烛火光里笑出了声，良久，置于她后脑的手臂动了动，“去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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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4、吻我一下
　　
　　
　　有很长一段时间,梁寒非常抗拒看到自己身下的残缺。
　　附近的皮肉被他割得鲜血淋漓，浓郁的血色遮掩住丑陋的器官，而伤口的疼痛能让他暂时忘记那里的剧痛和耻辱。
　　鲜血让他兴奋到战栗,每次褪下衣裳，好像只有剜一刀,或者用带刺的藤条狠狠抽打到血肉模糊，才能让他得到短暂的解脱。
　　他没有数过，大大小小的刀口约莫有上百道，藤条扫过之处疮痍遍生。
　　那些伤口反复上药,痊愈，旧伤上又添新伤，循环往复，日日夜夜让他如在刀尖行走，却也让他获得精神上的欢愉。
　　所以他疯狂地喜欢血腥的味道，喜欢鲜红的颜色。
　　黑暗里徘徊了太久,早已经忘记疼痛的感觉。
　　后来到了御前，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这种自毁的方式才没有再继续，转而利用旁人的血肉,靠吮吸痛苦来喂养自己精神上空缺的快乐。
　　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呢,伤口纵横,皮肉凹凸,连一块平整的地方都没有。
　　大概是她看一眼就能做一辈子噩梦的模样。
　　可他今日破天荒与她一道进了净室。
　　隔一道帷幔，里头水汽氤氲，香气袭人。
　　姑娘洗澡没有那么多讲究，只用胰子和澡豆。至于花瓣和牛乳，早前新鲜劲儿一过便没再用。
　　他抱着她放进去,热水漫过锁骨下，她面颊登时飞上一抹薄红。
　　身上的残留的酒汁将清澈透明的洗澡水染成浅红，鼻尖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老祖宗明察秋毫，该瞧的不该瞧的地方都被他瞧了个彻底。
　　净室的热气她不大受得住，干脆大大咧咧地在他面前搓洗。
　　见喜力气大，也麻利，一套动作像极了乡下山泉边搓澡的小孩，很快将身上那些斑斑点点的印记洗得干干净净。
　　梁寒取过玉瓢，指尖抹一点膏沐，从她发间慢条斯理地揉搓过去。
　　精细了这么些日子，总算养出了一头如云乌发，抚上去柔软滑腻，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健康光泽。
　　待她洗完身，木桶中的水还是热乎的，白色的雾气拂过脸颊，她双臂搁在桶沿上，将下巴搁上去，乖乖地等他洗头发。
　　梁寒眉头皱起，“姑娘家毛手毛脚，洗澡都这般敷衍，脏不脏？”
　　见喜嘟嘴道：“哪有这么脏，这时节日日洗澡，身上哪来那么多泥垢！像那些能洗一个时辰的，我得晕死过去好几回。”
　　嘴上说着话，手爪子也不老实，瞧瞧伸出去拉他的衣带。
　　可也不急着开解，只是不停地撩起又落下，如同百爪挠心。
　　等他最后一瓢水浇上去，头发已洗净，她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咬唇道：“你也洗。”
　　其实没想过他同不同意，只是难得同处净室，今日他还对她做了那样的事，她心里的那点小九九便又开始躁动起来。
　　梁寒抬眸凝视着帷幔上的卷草纹路，沉默半晌，轻轻吁了口气，低声道：“怕吓到你。”
　　见喜昂首道：“我天不怕地不怕。”
　　忽明忽昧的灯影与轻盈的水雾交织，纱灯烛火下的面容有一种蛊惑人心的美。
　　她这才注意到，他饮过桑葚酒的双唇迥异于往常的浅淡苍白之感，而是染上一层华丽的朱红，如浩浩春光，明媚不可方物。
　　她怔怔地望他许久，终于等到了他淡淡的一句：“好。”
　　其实今日他来后院时便做了这趟准备，也许应该让她看一次。
　　先前她也一直吵着要看，他分析原因，应当是想要摸清他身体的每一处模样，将身心彻彻底底交付彼此。
　　那个吻落下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她不会怕他的残缺。
　　若真看到，她会是什么心情？应该是心疼吧。
　　她心疼他，他会很高兴。
　　可也怕那些伤口吓到她，内心的矛盾让他不知所措，所以一直等到今日才敢做出这个难以启齿的决定。
　　出于私心，连让她伤心流泪都顾不得了，他也很想让她看到自己千疮百孔，伤痍遍布的样子。
　　那样的话，即便是见到舅母，了解到自己的身世，即便她父亲是天皇老子，也要让她刻骨铭心地记住他——他是条可怜虫，没了她活不下去。
　　所以这一次，他没再挡开她的手，平静地抿着唇，任由她去了寝衣。
　　浴桶很高，眼睛平视的恰恰是她从未涉及的领域。
　　他最为隐蔽而丑陋的地方，就这样坦诚地充斥在她的视域内。
　　掌心曾隔着一层衣物描摹过形状，她知道那里承受过怎样的痛苦，可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心中震颤。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从未见过男人这处，可她知道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连四周也没有方寸完好的皮肉？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目光所及之处，那一处残缺孤独地掩映在荆棘之地，刀□□叠的地方，像遭遇狂风暴雨卷席过，遍地凌乱的枯枝木屑，每一道伤痕都狠狠刺痛双眸。
　　她只觉得眼眶酸涩到极致，却流不出一点眼泪。
　　他是比玉还要精致漂亮的人，皮肤是细腻中泛着冷意的瓷白色，可唯独那一片不一样。
　　她伸手轻轻抚摸过小/腹/下的一圈伤口，连同大/腿/内侧，一寸寸地摩挲过去，好像那些伤也睁着狰狞扭曲的双眼在望着她。
　　心口被沉重的山体压迫得喘不过气，像是被眼前的刀疤刺破一个裂口，悲痛如同决堤的浪潮般奔涌出来，蔓延至大脑和四肢，浑身的每一寸骨头都被打断、被割裂，被碾得粉碎。
　　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明亮的烛火照亮他唇角笑意，“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让你看么？”
　　她脑中一片混乱，好像听不清他说话。
　　五指死死嵌进木桶边沿，指尖泛白，每一次吐纳都抽痛到难以承受。
　　他揉了揉她脸颊，目光幽幽落在她朱唇，“吻我一下，好吗？”
　　她略略反应过来，一双杏眸怔忡地望着他。
　　“见喜，吻我。”
　　冰凉的指腹缓缓扫过唇面，也像是悲凉的邀约。
　　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浑浑噩噩地往前，搂住他脖颈，俯首贴上他微凉的柔软。
　　熬红的眼眶终于在贴唇的那一刻，热流滚落。
　　他是观察细致入微的人，能够从她的亲吻里攫取到她所有真实的情感。
　　轻吻是温柔的辗转；勾绕是促狭的蛊惑；有时将牙关咬紧，将他挡在外面，那是不怀好意的逗弄，想要逼他一把，看他生气发狠；有时是舌根泛软没了力气的，是沉溺与沦陷的美好。
　　只是苦涩的，木讷的，翻涌起绵密的疼痛的吻，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这是他想要看到的，可心口还是被她的眼泪砸得一点点钝痛起来。
　　她呼吸也乱了套，时而停滞，时而急促，最后实在忍受不了心疼，慢慢放开了他。
　　喉咙卡得难受，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怎么……弄成这样？”
　　颤抖的声音入耳，让人心也跟着哆嗦起来。
　　他一时语塞，好像没想过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若说实话，她会觉得他是个怪物么？以后离他离得远远的，那他可真要活不下去了。
　　可他今日给她看，不就是想要告诉她这一切么？
　　心中被复杂的情绪包裹，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手背忽然一烫，她的小手缓缓覆上来，声音很轻也很低，“是很早之前的伤痕吗？进宫之后的？”他颔首应是。
　　她顿了顿，眼前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双肩轻轻颤抖着，又咬着唇问，“那是旁人伤的，还是……自己？”
　　这一句他没有回答。
　　她腿脚在水中软下去，脚趾死死抵着桶底的木板，好像耗尽全身力气才能撑起。
　　温热的手指滞留在他掌心，掀起内心的阵痛。
　　她垂眸盯着他一截凸起的指骨，慢慢道：“你知道吗，我常常在想，一定是我太笨了，才会让我们之间会错过那么久。如若从蚕室出来的时候，我就每天来找你玩，日日缠着你，也许你不会过得那样痛苦是不是？”
　　他眸光微微闪动，一点晶亮的颜色隐于烛火的阴影里。
　　她嘴唇动了动，双眸泛起热意，嘴角却微微扬起，“不是我自吹自擂，连秋晴姑姑那么冷肃的人都说我嘴甜，妙蕊姐姐还说我是小火炉，我若缠着你陪我玩，也许你就分不了心去想那些让人痛苦的东西，因为我在你身边，有趣的事情永远比悲痛的事情更多。”
　　说得哽咽起来，她抓紧了他的手，语气有些急促：“下辈子，下辈子好不好？下辈子我一定早点去找夫君，说不定在宫外我们就遇到了，就算我自己被人欺负，我也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你不是说我力气大么，欺负你的人我一拳头挥过去，打得他满地找牙。”
　　她看到他牵唇一笑，以为他不信，赶忙举手发誓道：“我说到做到。”
　　他缓缓抬手，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珠。
　　“不用下辈子，这辈子永远都陪在我身边，不要离开好吗？”
　　她顿时泪流满面，摇摇头道：“不好，这辈子要，下辈子也要，生生世世都要。”
　　他颔首笑望她，揉一揉她粉腮道：“好，听你的。”
　　骨子里看，他就是一个私欲爆棚的人，为了得到一句承诺，让姑娘伤心成这样，甚至欲将她生生世世都圈进泥潭之中无法挣脱，永远禁锢在他身边。
　　庆幸的是，要她一句承诺多么简单，像是从老天爷那赊来的。
　　他将她打捞起来，擦拭干净身上的水渍，然后抱回床上去，静静看着她，直到睡着。
　　抬脚踏出屋门，檐下晚风急，他提眸望向穹顶的寒月，笑了。
　　比起回来时的茫然与沉痛，心里有了完整的答案，此刻才慢慢坚定下来。
　　哦，地牢还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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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舅母文氏
　　
　　
　　文氏已经十余年不曾听到见喜的名字,她跟在那个赌鬼身边受尽了苦，恨透了他们一家人，但凡与他沾亲带故之人,她都恨不得让他们立刻去死。
　　后来好不容易从那个家挣脱出来，嫁了个家中有几亩田的鳏夫,人老实，待她也不错，后来她高龄生子，文氏这辈子就足够了。
　　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也在慢慢淡忘。
　　文氏没想到竟突然有个身着官袍的男子找上门来，腰间配刀，高大威严，问她是不是见喜的舅母。
　　当时文氏还愣了一下，片刻才想起那个黑黢黢的臭丫头。
　　当年秋晴将她带走的时候，私下给了她二两银子,说丫头与他一家从此再无任何瓜葛，这银子权当报答几年的养育之恩,往后互不干涉互不来往。
　　后来她改嫁了，赌鬼也死了,大家桥归桥路归路,过去几年就当是喂了狗。
　　原以为与那一家人再不会有任何交集,却没想到时隔十年又再次听到了那丫头的消息。
　　文氏生怕她在宫里犯事,搞出个什么连坐之罪连累了自己，那岂不是大祸临头！
　　于是矢口否认说不认识，可官爷已经将她查得明明白白，连她何年改嫁，儿子何时出生,甚至娘家有几口人都一清二楚。
　　无奈之下，文氏只好承认曾经养育过她一段时间。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那官爷转头就唤了她一声舅婆，态度客客气气，让人受宠若惊。
　　来这处别苑的路上坐的是马车，文氏这辈子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路上她询问丫头近况，那官爷竟说丫头嫁给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文氏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
　　臭丫头飞上枝头变凤凰，比老母猪上树还令人诧异，文氏实在想不出那模样的孩子，贵人能看上她哪一点。
　　丫头是她看着长大的。
　　近几年倒是听说宫女到了年纪便能放出宫，可早前宫中制度还很严苛，宫女没有出宫嫁人的自由，丫头娘又在宫里被人糟蹋了身子，连孩子她爹都不知道是谁。无奈之下，只好将孩子托付给他们抚养。
　　刚抱回来的时候，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奶娃娃，软糯白嫩，跟个雪团子似的。
　　每个月的宫女探亲日，丫头娘都会给他们一些银两作为补贴，开始的半年，孩子养得还不错。
　　文氏正好也没有孩子，来个漂亮的娃娃给她抚养，每个月又能拿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她还是满意的。
　　然而，孩子舅舅手里有了银子便动了歪心思，总想着钱生钱，又是跟人进赌坊，又是替人做担保，没过两年便把家里弄得穷困潦倒，乌烟瘴气。
　　丫头能走能跑的时候，就被她舅舅带出去卖人换银子，夜里再偷偷逃回来，隔几日再卖去其他镇子。
　　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压根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多待。
　　为了逃避买主的追究，文氏也跟在后面宛如丧家之犬，连针线浣洗的活儿都不敢出去接。
　　家里三天两头被人追债，孩子舅舅醉了酒输了钱喜欢动手打人，那两年文氏过得水深火热，气儿没地撒，心里的火全泄在丫头身上。
　　后面那几年，丫头越发面黄肌瘦，形如枯骨，跟泥地里打滚的猴儿似的。
　　她娘在宫里对此一无所知，每每提出想见孩子，赌鬼都有一肚子的理由搪塞过去，什么陪隔壁的娃娃读书，又是上街买衣裳，谎话张口便来，实则孩子不知道在哪个买主家里吃苦头，有一回逃出来还险些被人打断了腿。
　　后来，丫头娘病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一次探亲日，留下些银两便撒手人寰了。
　　那笔钱不算少，若是省吃俭用，足够支撑家里一两年，可惜短短几日便被赌鬼败了个干净。
　　直到秋晴找过来，说要带丫头进宫去，还给了她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不算小数目，就算将丫头卖人也没这个好价钱，文氏自然一口答应。
　　那时候家中早已经揭不开锅，最后一点小米被她藏得死死的，从未被丫头发现过。
　　文氏知道她是个灵活人，嘴巴甜会哄人高兴，在外面再难也能找到吃的养活自己，身上的温度又怪异得很，冬日即便只穿一层薄衣也很难患上风寒，这是好事。
　　既然饿不死也冻不死，她夫妻二人很早便不再管她死活，任由她自生自灭，只有孩子舅舅用到她的时候，才会想到给她收拾一下。
　　这样的养育之恩能值二两银子，文氏还是有些心虚的。
　　想来是老天爷知道她这些年过得苦，掉馅儿饼给她吃呢。
　　只可惜后来银子被赌鬼霸去，一日之间便输个精光，到如今想起来，文氏还是恨得咬牙切齿。
　　来时的路上，文氏回忆起当年那些事，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文氏心里还有些忐忑，她对那丫头并不好，甚至是苛待，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能回来报恩。
　　也许是自己嫁得好了，善心发作，也想让舅母过几天好日子？
　　还是说有了钱，想到舅母曾经折磨过她，回来报仇来了？
　　看到那宽敞的马车，漂亮的别苑，又瞧见官爷待她如此恭敬的模样，文氏慢慢打消了后面的念头。
　　她掸掸衣上的灰尘，抚平下裙的褶皱，又将发髻好生理了理，昂首挺胸，正准备进门见贵人和昔日的外甥女，里头却来人，直接将她押入了地牢。
　　文氏当即傻了眼。
　　官爷们力气大，险些废了她一条胳膊，文氏疼得嗷嗷叫。
　　地牢内阴暗湿冷，血腥味浓，文氏才吸了口气就险些吐出来，猛然抬头撞见石壁，仿佛进了阎王殿，各种没见过的刑具吓得人魂飞魄散。
　　一整日下来，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
　　外头是烈阳天，里头却冻得人直哆嗦，文氏双臂抱着膝盖蜷缩在牢房的角落，寒毛直竖。
　　事到如今，那丫头的态度已然明朗，分明是不想让她好过，否则又怎会将她押入地牢受苦？
　　文氏不知贵人何时来、困她于此有何目的，她想要问些事情，可牢门前看守的侍卫个个嘴角绷紧，同他们说话也不应，仿佛聋哑。除了换班时走动一下，再也不见有任何动作。
　　地牢内烛火昏暗，阴森幽冷，文氏冻得昏睡过去，醒来时也不知外头什么时辰，只觉得肚子饿得难受，嗓子也疼得冒烟。
　　又不知过了多久，沉寂灰暗的青石阶终于传来人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有种冷清肃然的味道。
　　文氏竖起耳朵，身上冷不丁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明昧烛影里走过来一个身姿清瘦颀长，一身朱红绣金锦袍的男子，直到近前，面容才慢慢能够看清。
　　眉眼精致，肤色极白，仿佛冷月挂高天，美得不似凡人。
　　这便是丫头嫁的贵人？文氏呼吸都停滞了。
　　牢门的铁索打开，男人走进来，挥手屏退左右，一套动作矜贵优雅。
　　那些冷面侍卫对他唯命是从，立刻拱手退下，片刻不敢停留。
　　文氏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肚子已经软得不行，浑身都在颤抖。
　　这样的面容，这样冷清的威势，即便缄默不语，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梁寒垂眸，打量着面前青色粗布衣裳的女人，漆黑的眼底平静无澜，“文氏？”
　　尾音微微上扬，是在问话。
　　文氏吓得赶忙回过神来，俯身磕头行礼：“大人万安，民妇便是见喜的舅母文氏。”
　　梁寒淡淡嗯了声，也不急问，却是慢条斯理牵唇一笑：“儿子叫……宋云，是吧？听闻在镇上的雅山学堂读书，月初有一首诗作得不错，还受到了夫子的夸赞，是个好苗子。”
　　明明是夸人，可文氏还是听得冷汗涔涔。
　　这贵人连儿子在学堂作什么诗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保不齐孩子已经在他手里。
　　难不成那丫头什么都对他说了？
　　她怎么折磨她的，怎么不给她饭吃、赶她出门的，这贵人全都知道么，这是来收拾她的？
　　文氏不敢再往下想，伏在地上泣声道：“大人饶命！从前见喜那丫头在民妇家中，并非不受善待，只怪她舅舅嗜赌成性，将家中败了个干净，民妇一直与见喜相依为命，从未苛待于她，还望大人明察。”
　　梁寒弯唇笑了笑，“咱家还没问，急着解释作什么？都是一家人，好说。”
　　文氏并不敢卸下心防，若真当她是一家人，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见面？
　　眼珠子一转，伸手拉住梁寒的衣摆，抬头道：“这些年她过得如何，大人可否告知一二？民妇虽早已改嫁，心里却还当她是亲外甥女，从这孩子离家进了宫，民妇便日日牵挂，生怕她在宫中过得不好，受人欺辱。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她嫁得良人，也是咱们家祖上显灵了！大人若能性格方面，可否让民妇见见那丫头？”
　　梁寒微微往后一让，心中冷哂，敢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这世上还没有几人。
　　“咱家今日带你来，是有几句话想问，你须得如实回答，不得有半点隐瞒，否则，”嗓音里晕染着笑意，却似乎陡然一沉，“咱家只能送你下去和她舅舅团聚了。”
　　文氏吓得脸色惨白，赶忙点头道是：“民妇万不敢隐瞒大人！”
　　梁寒垂眸看到她浊泪纵横的一张脸，早已经恶心到极致，可他素来是控制表情的好手，即便心中厌恶，面上依旧保持和煦。
　　“她爹娘是谁？如今在何处？”
　　文氏忙道：“从前她娘交代了，不让我们告诉她实话，我和她舅舅便骗她说，她娘跟人跑了，好让她不再惦记。其实她娘在宫里当差，名叫李青梅，孩子是她在宫里偷偷生下的，宫里容不下孩子，便交给我们抚养长大，至于她爹是谁，她娘从来不肯说，民妇实在是不知道啊。”
　　梁寒紧接着问：“哪一年入宫，哪一年生女，又在何处当差？”
　　文氏想了想，回道：“她娘九岁便入了红宫，那时候约莫是建宁十年，民妇并不知她在哪一宫当差，只听说伺候的是身份极为贵重的主子，事事都得当心着，悄悄生下姑娘的那年应当是建宁二十三年。”
　　话落，梁寒目光微微一凛。
　　建宁二十三年，于他而言是非常熟悉的年份。
　　甚至整个大晋，在这一年前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太多的生生死死，让人猝不及防。
　　他闭了闭眼，将脑海中的复杂情绪暂且抛开。
　　从袖中取出那块蝴蝶佩，“瞧瞧，还认得出吗？”
　　白玉的光影打眼前一晃，文氏当即睁大了眼睛，“这是……这是她娘给孩子留的玉佩，卖出去好些年了，竟是在大人手中？”
　　梁寒凝眉，寒声一笑：“这玉佩成色不错，雕刻工艺也属上等，一个小小的宫女，会有这样珍贵的东西么？”
　　“什么……珍贵？”文氏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可连贵人都说好的玉，必然不是凡品。
　　她怔了怔，眼中闪过一抹疑云，“当初她娘说，这玉佩就当给孩子做个念想，我和她舅舅找人鉴别，说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佩，值不了几个钱，如今看来，怕是那些人诓我们，好将玉佩占为己有。我与她舅舅本想当了换钱，可生怕这玉佩与孩子他爹有关，倘若是个大官儿，来日找上门来也能充当个信物。看它不值几个钱，我们便没打算送去当铺。后来她舅舅赌输了钱被人追债，实在没法子，便将此物低价卖出去了。”
　　文氏凑近去看那玉佩，上头还有几道熟悉的划痕，是丫头娘放在襁褓里的那一块没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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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该回去了
　　
　　
　　文氏心中也有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没想到这蝴蝶佩是珍品,可到底是宫里的主子赏赐，还是丫头爹留下的信物，她娘并不曾说清。
　　那几年他们也没放在心上,若早知是贵重之物，无论是放到慧眼识珠的当铺,还是积极去找丫头的父亲，他们家也不至于沦落到那般境地。
　　如今丫头攀了高枝，求眼前这一位也是一样。
　　看这一身清贵不凡的装束和气场，品阶必然不小,说不准还是什么天潢贵胄哩！
　　思及此，文氏再次伏在地上痛声哭泣：“大人，我那见喜丫头命苦啊！这么多年跟着我没过上好日子，这孩子如今还好吗，求您让我见一见她！”
　　眼里的寒光一闪而过，梁寒慢慢弯起唇角,眉目微凉，“还知道什么？都同咱家说了吧,若是能查到她爹的下落，也是舅母的功劳。”
　　文氏眼前一亮,听到这声“舅母”,心内忽然透快起来,激动得连声应了好几声,而后将丫头娘如何把孩子送出宫，一个月给多少银两，后来又是如何患病去世，连同秋晴如何带孩子进宫之事也一并说全了。
　　“对了！秋晴一定知道丫头娘在哪一宫当差，还有王伦,也是民妇和秋晴的同乡，就是他带着秋晴过来的，他一定也知道点什么，您进宫一问便知！”
　　梁寒眯着眼：“没别的了？”
　　文氏赶忙点头：“民妇已经把知道的全都告诉大人了！”
　　梁寒淡淡哦一声，无意转动着拇指的玉戒，嘴角的笑意忽泛起阴冷的意味，“怎么听见喜说，那几年你并未善待她，打她、骂她，不给她吃饭是常有的事，有这回事么？”
　　文氏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忙摇头否认：“不不……不是您想的那样，实在是她舅舅败光了家财，民妇只好省吃俭用得带着她，对她稍稍严厉，全都是生活所迫啊！打骂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梁寒勾唇一笑，眼底阴鸷丛生，“想好了再说，你的话和她的话，你觉得咱家会信谁？”
　　文氏霎时吓得跌坐回去，面上泪痕纵横，牙关打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地牢阴湿，不知从何处刮来的寒风，似锋利的刮骨刀在身上碾磨，与男人的清湛的嗓音一样，透着无边的冷意。
　　这档口，底下人忽然端上一个木质托盘，里头躺着几把明晃晃的刀子，大小形状不已，刀刃薄如纸，寒光凛冽。
　　文氏登时浑身一颤，七魂去了六魄。
　　梁寒玉指扫过去，从中挑了一把，慢条斯理地蹲下身，“这些年怎么待她的，一字一句地说给咱家听，若是同她讲的有半点出入，咱家就剜去你一块肉，如何？”
　　……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风清凉。
　　梁寒回净室重新洗一遍身，再换了干净的寝衣，睡到她身边来。
　　半夜热醒过一次，见喜才知他出去了，自己摇着扇子慢慢地睡着，额头又沁出一层薄汗。
　　梁寒替她拭去汗水，揽到怀里来凉快着。
　　舒服了很多，见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他身上蹭蹭，“厂督，你怎么出去啦？”
　　梁寒道：“办点事，你怎么样，很热？”
　　屋里已经放了冰块降温，可她身子的原因，只要不在他身边贴着，半夜总能热醒。
　　见喜闭着眼，软软地抱住他：“今日是答应生生世世陪伴夫君的第一日，夫君怎么能抛下见喜呢？对了，事情都办好了吗？”
　　梁寒嗯了声：“办好了，来陪你睡觉。”
　　她睡眼惺忪地摸过去，指尖的梅花瓣不动声色地立起，见喜惊喜地睁眼看过去，笑出了声：“夫君还真是上道，说穿就穿，诚不欺我。”
　　梁寒抿唇，眸色微微一暗：“我这具身子，在你面前已经没有任何秘密，穿什么都一样。”
　　见喜垂下嘴角，想到昨日看到的那处地方，心里的酸涩又奔涌上来。
　　她小心翼翼伸手下去，轻轻抚摸那处不带任何温度的领域，再往两侧，指腹触及之处千疮百孔，没有一处平整的皮肉。
　　见喜哽咽了一下，良久才道：“以后不要这样了。”
　　温热的手掌覆在断壁残垣之上，仿佛修复的良药，将他心底的伤口慢慢抚平。
　　他叹了声，指尖摩挲着她面颊，“好。”
　　见喜说：“也不要让自己受伤，我会哭的。”
　　梁寒柔声道：“往后我不会让你伤心，即便前路再难，我也会带着你一起走。”
　　“见喜，我们该回去了。”他顿了顿，吁了口气，“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趁这几日，我带你去走一走。”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来时盛夏，去时暮夏，不过转眼功夫。
　　这应该是他活了这么多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身心都彻彻底底地懒怠下来，和自己喜欢的姑娘在一起，夜风星河，湖光山色，袅袅炊烟，尘世喧嚣，什么都一一看过。
　　她窝在他怀里想了想：“再从密道去逛一逛彩灯镇好不好？我这个人不识路，去过一遍也还是记不住，彩灯镇好找，可扶风苑不好找，往后若是走丢了，或者你不在身边，我得认识回家的路啊。”
　　梁寒吻吻她的鼻尖，笑说好。
　　夜晚华灯初上，见喜安安稳稳地靠在梁寒的后背，双腿轻快地在身下摇摆着。
　　这次厂督学聪明了，带着长栋远远跟在后面，各样杂嚼物件儿满满当当拿了一手、两人优哉游哉地观灯逛市，再次吸引了整条街的目光。
　　沿街的人家门口烟雾缭绕，见喜才发现家家户户都烧了地藏香，一根根地插在石缝间，还有不少人在门口祭拜。
　　“原来今日已经七月三十了，是地藏王菩萨的诞辰。”
　　梁寒嗯了声，双眼注视着长街旁的地香，“往年的今日，九华山的慧空法师都会上京传扬佛法。地藏王菩萨乃大孝之人，我朝皇帝又以仁孝治天下，今春太后病体痊愈，也会同陛下一道去玉佛寺地藏殿听大师讲学。”
　　见喜点了点头，“既然是大师讲学，贤妃娘娘也会去的吧？以前在承恩寺也常常有云游此处的得道高僧，连我都能有机会去见见。”
　　梁寒颔首，目光冷清，眉头也微微皱起。
　　今年他不亲自随王伴驾，贺终带领的锦衣卫和东厂大档头或明或暗，皆有人交接，西厂和五军都督府也会派人严防死守玉佛寺，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只是他人不在紫禁城，总是隐隐觉得有事发生。
　　倏忽，大腿后侧微微一痛，姑娘拿膝盖顶了他一下，“驾！”
　　梁寒：“……”
　　原来是心中想事情的时候，不知不觉地脚步也跟着停了，他无奈地笑了笑，这是拿他当马背呢。
　　又一息的时间，眉心滚烫的热意传来，听见她道：“不许皱眉，不许不开心。”
　　梁寒笑道：“知道了。”
　　然而心中有不好预感的时候，意味着这件事很有可能往更糟的方向发展。
　　行至磨坊门口时，眼前忽然闪过一个黑影，速度之快，见喜甚至都未看清。
　　再一眨眼，面前已经跪了一名提刀的黑衣人，扯开面巾后，见喜才发现竟是自己那捡来的干儿子贺终。
　　“干爹，京中出事了。”
　　亥时，穹顶半点无月，将整个人间笼罩在无边的黑暗里。
　　见喜已经坐上了回提督府的马车，沿着一条隐秘的山道辘辘行驶。
　　马车走得并不急，反而十分稳妥，因为梁寒已经随贺终一道快马回京，与她并非同路。
　　见喜身边坐着妃梧，马车外还有梁寒安排的护送高手，不需要担心安危问题，可她心中依旧乱糟糟的。
　　双手撑着下颌，不时撩开帷幔往窗外看一眼，可今夜连一点月光也没有，什么都瞧不着。
　　只有冰凉的夜风拍打着脸颊，带着微微的刺痛。
　　妃梧坐到近前来，轻轻安抚着她的后背：“夫人莫急，咱们还能回提督府，说明今夜京中并未全城封锁，刺客也未能逃脱，督主回去只是料理剩下的事情，不会有危险的。”
　　见喜叹了口气，“可是贺大人说陛下伤得不轻，贤妃娘娘和太后也在玉佛寺，你说她们不会出事吧？”
　　妃梧摇摇头，让她放宽心。
　　联想到最近京中发生的事情，妃梧对刺客的来历也大约能猜到一二，只是又不太确定。
　　那些拒交庄田的贵戚们大多胆小怕事，能拖则拖，顶多暗中派人刺杀西厂刘承，几乎不大可能冒着死罪犯上作乱，行刺皇帝。
　　何况那群人多多少少与魏国公能扯上点关系，除了他们张家自己人，还有几个亦有私交。
　　太后还政之后，与陛下之间至少在明面上还算母慈子孝，皇后那头还未诞下嫡子，魏国公就算有什么动作，也该沉得住气，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有所行动，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
　　是对付贤妃的么？后宫女子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妃梧也大致了解，光下毒就有千百种法子，不至于蠢到趁着陛下和太后都在的时候刺杀。
　　那伙刺客到底是哪一方势力，连妃梧也想不明白了。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提督府门前。
　　见喜轻轻扯了下妃梧的衣袖，“我能不能偷偷回宫瞧一瞧？我有陛下给的牙牌，就算宫门下钥也应该可以凭那个进去的，妃梧姐姐，我很想知道贤妃娘娘可有受伤。”
　　妃梧沉默了许久，还是道：“奴婢不敢违抗督主的命令。很晚了，夫人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会有消息的。”
　　“可是……”
　　见她仍恋恋不舍地往宫门的方向看，妃梧扶着她进内，安抚道：“明日一早，奴婢就去向二档头打听，今日他人也在玉佛寺，定然清楚情况。”
　　见喜只好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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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胡闹一次
　　
　　
　　赵熠伤在左臂,未伤及要害，伤口却极深。
　　当时玉佛寺地藏殿一片混乱，刺客来势汹汹,对战中运刀极快，刀刀入肉，不留丝毫余地。
　　卫所官兵、锦衣卫、东西厂搅和在其中,整个地藏殿之内宝瓶砸落、木屑横飞，殿中人仰马翻,佛前贡品被踩踏到稀烂，一片狼藉。
　　当时赵熠与太后、皇后、贤妃皆在殿内,太后与皇后在一群侍卫的护送至下躲往后殿,贤妃所处的位置却与后殿隔了不远的距离,想要过去只能穿过中间厮打混战的官兵和刺客。
　　贤妃与秋晴在角落里进退两难,赵熠却撇开王青，提刀杀出一条路来接过她的手，三人正欲往后殿，混乱中又一名刺客扬刀砍来,对准的竟是贤妃的后背，赵熠立时将其护在身下,刀刃划破了他的左臂,霎时鲜血四溅。
　　幸而锦衣卫护驾及时，没有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等到一伙贼人悉数被拿下,太后才看到赵熠面色苍白如纸，左臂浸泡在血水里,连指尖都在滴血，赶忙回宫宣了太医。
　　入夜之后，整个养心殿依旧进进出出,太医小心翼翼地清创、止血，连额头都连连冒汗，谨慎异常。
　　染血的棉巾换了一层又一层，寝殿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人人面色凝重，不敢高声言语。
　　直到戌时，血才慢慢止住，上药包扎之后，众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赵熠缓缓睁眼，殿内烛火晃目，略略有些不太适应。
　　往殿内扫过一眼，贤妃立于帷幔后紧紧望着他，眼角还有泪痕，手里的帕子搅成一团也不自知。
　　赵熠脸上仍无血色，心中微微叹一声，又转向太后道：“儿臣有罪，让母后受惊了。”
　　太后皱眉道：“刺客的事情，哀家已经遣西厂彻查，势要揪出幕后主使，皇帝不必担忧。”
　　太后有自己的考量，此次东西厂、锦衣卫等多方势力皆在场，却单单将此事交给西厂，如此一来刘承便能将收取庄田一事暂且搁置，给娘家几个兄弟拖延时间。
　　赵熠自然也能想到这一点，所以早已暗中命人出京通知梁寒，这是提前复职的好时机，而西厂若是彻查无果，梁寒也能即时接手。
　　思索半晌，赵熠颔首，见太后面上有疲乏之色，微微喘口气道：“多谢母后，母后也劳神一整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皇帝自登基以来从未受过如此重伤，太后不放心，又反复问过太医。
　　李太医称伤口过深，即便用过药，今夜恐怕也会有发热的症状，须得有人看守，只要熬过这一夜，便能慢慢痊愈了。
　　赵熠右手握拳撑起身，对太后道：“养心殿有太医照看，母后放心回去休息吧，您身子痊愈不久，今日又受了惊吓，一会让太医替您开些安神的药。”
　　说罢递了个眼色给李太医，李太医会意，赶忙道了个是，吩咐医官去开安神的方子。
　　太后拗不过，只得嘱咐皇帝好生静养，同皇后一道回宫去了。
　　养心殿顿时安静许多，赵熠忍着疼坐直了身子，让太医和王青领一众人先下去，只留了贤妃一人。
　　贤妃眼眶有些泛红，在他跟前蹲下，“陛下怎么样？”
　　方才太后和皇后都在，殿外还有闻讯赶来探望的几个嫔妃，贤妃想开口也没有机会。
　　这一刀砍下去，只有王青和秋晴几人瞧见了，赵熠没让透露是替贤妃挡的，以免在太后跟前旁生枝节。
　　可贤妃却是真真切切听到刀尖入肉的声音，还有耳边他那一声让人心颤的低哼。
　　太后方才在养心殿大发雷霆，训斥底下人保护不力，贤妃想要解释些什么，赵熠却睁眼望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缄口。
　　太医削去伤口上的坏肉，他满头冷汗硬是没有哼出一声，可她心都揪了起来。
　　鲜血刺破眼眸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御花园丢了一只发钗，十岁的少年将手伸入荆棘替她捡回，满手都是被棘刺划伤的小口。
　　她原以为他会流眼泪，可是没有，反是微笑着将金钗递到她手心。
　　今日这一刀，也是他替她挡的。
　　屋内只剩下两人，她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贤妃脑中很乱，理了理思绪，半晌才道：“陛下是真龙天子、一国之君，做任何事之前要想想江山社稷，想想天下百姓，替……替人挡刀子，值得吗？”
　　赵熠脸上不大好，听到这话还是扯了扯嘴角，“替人挡刀子？可你不是别人，在我心里，姐姐从来不是别人。”
　　贤妃微微一滞，垂下头，慢慢道：“陛下是明君，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赵熠偏头望着她，左臂早已经痛得麻木，可心口似乎也疼得快要受不住。
　　他抬手将她扶起来，“姐姐，先坐过来。”
　　浑身痛得没力气，右手也不大抬得起来，贤妃怕他用力，只好起身坐到床沿，“陛下。”
　　烛光落在他脸上，原本苍白的面颊泛起一层薄红。
　　他是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的长相，受伤过后的面容去了几分凌厉，反添继续柔和，可琥珀色的双眸却慢慢黯淡下来。
　　倏忽后脑一烫，贤妃整个人往前一倾，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男人毫无血色的双唇已然贴了上来。
　　唇齿相接，温热的气息混着药香味席卷进来，贤妃登时面红耳赤，双手垂在被褥上不知所措。
　　半晌才想到抵抗，抬手欲将他推开，耳边却响起他低沉的嗓音，“姐姐莫动，伤口会疼。”
　　他因她的抵抗，心里涌上无边的悲凉。
　　权当他头脑不清了吧，太医不是说夜间会发热么？
　　烧糊涂的人，做一些糊涂事也未尝不可。
　　他倒要感谢这一场行刺，让他能够为她做一些事情。
　　皆她回宫是他一厢情愿的选择，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将她置于危险的漩涡之中，可他割舍不下，放不开她，也放不过自己。
　　他自小伶仃，长于深宫受尽冷眼。
　　很长一段时间如同置身冥冥黑夜，周深冰冷，一眼望不到尽头。
　　身边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是唯一一个会对她笑的女子，仿佛黑暗的牢笼里破开一线罅隙，伸手可触及天光。
　　这样好的姑娘，应当拥有世间最好的情郎。
　　可惜他身负江山社稷，给不了她此生唯一。
　　皇子、政绩，以及往后的削藩、降爵，能为赵家江山做的，他都做了。
　　只有她，是他这么多年唯一的，不该有的，却在心底肆意生长的妄念。
　　他愧对父皇，愧对先祖，百年之后下了地狱，父皇将他千刀万剐也无妨。
　　让他放肆这一回吧！日日这般抓心挠肝，倒不如一剂猛药咽下去，也许此生便不会再遗憾，她恨她也好，远离他也罢，都是他该受的。
　　唇齿间淡淡的花木香，是他肖想已久的温柔味道。
　　从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深深沉溺，他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将心里压抑了十年，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陛下。”
　　她忍不住唤了一声，男人终于缓缓停下，放开了她。
　　两人呼吸皆凌乱无章，赵熠低低苦笑一声，沉吟半晌道：“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我要接你回宫，我喜欢你，不是阿弟对阿姊，也不是对自己的庶母的感激，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或许从十岁那年就已经动了心。”
　　贤妃心头乱成一团，嘴角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黏腻的药香味。
　　听到他说喜欢，心内更是犹如五雷轰顶，久久无法平静。
　　赵熠已经没有方才的大胆，风浪过后云销雨霁，一切都似乎慢慢平静下来、他小心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就当我发烧时的胡闹吧。姐姐，不要有任何负担，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情。如若让你心中不安，往后你恨我怨我，我都没有任何怨言。我受伤这段时间，不会再踏入后宫一步，如若你愿意见我，我随时都在。如若不想——”
　　他语调沁着凉意，眸光黯淡下去，苦笑道：“就当我做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的狂欢，希望你原谅我今日的鲁莽。”
　　王青一直站在殿外，直到里头沉默良久无人说话，这才端药进殿。
　　见贤妃坐于近旁，王青正要将药碗递上，赵熠却拂手，转而对贤妃道：“姐姐先回去吧。”
　　贤妃一直沉默着，心绪纷乱，到这句话响起时才回过神来。
　　一抬眸，脑海中片刻的恍惚，十年时光如箭离弦，一晃到了今日。
　　昔日少年已经长大，肩上挑起江山社稷的重担，一度让她欢喜和骄傲。
　　可他今日说，他喜欢她，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若接她回宫是因为喜欢，那么带着她出宫过上元节也是喜欢？日日睡在她枕边是喜欢，今日替她挡这一刀，也是喜欢？
　　她静默原地，脑海中一团乱麻，一时捋不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真真假假。
　　讷讷良久，一偏头瞧见碗里药都快凉了，赶忙道：“陛下先吃药吧，我……”
　　其实她也没想好怎么说，能回去么？他为她受的伤，而她又是他的妃嫔，按道理应该她来伺候用药。
　　见她犹豫着，赵熠叹了口气，嘴角含悲一笑：“姐姐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脸皮薄，方才说了那么多胡话，压根儿没脸见你了。你先回去吧，否则这药我吃不下。”
　　外头传来人声，王青去看一眼，回来禀告说：“是掌印回来了。”
　　贤妃也局促起来，心下一思索，只好道：“既然掌印有要事，我……臣妾便退下了，陛下要保重身子，切记劳累。”
　　赵熠笑了下，头一回听她自称“臣妾”，还是因为外人在此，他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难得的慌张局促。
　　殿门外，天已经黑得不见五指。
　　贤妃与梁寒各自颔首见礼，见贤妃无事，梁寒转头遣一名宫监到提督府传消息。
　　姑娘心系主子安危，今日若是得不到准信，恐怕会辗转难眠。
　　梁寒入内，见到赵熠并未伤及要害，这才略微放心下来，转身虚虚拂手，让王青带着伺候的宫人先下去。
　　赵熠见他面色凝重，忙问：“可是查到那伙刺客的来历了？”
　　梁寒微微颔首，凝眉道：“回京时臣在暗中造访一趟西厂，刘承那边什么都没问出来，那伙人都是口中藏着毒囊的死士，还没上刑架，便都无一例外倒地而亡，不过刘承疏忽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赵熠打开一看，竟是一张详细的兵器构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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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老祖宗背她
　　
　　
　　梁寒将那张羊皮纸铺开,“先前臣在广信镖局私造兵器一案时，找到了河间府知府与明威将军私下来往的证据，便是一张十分隐蔽的长矛构造图,而此图正是顺着那条线暗中搜查出的另一张刀剑构造图。”
　　赵熠微微一惊：“明威将军，徐阔？”
　　梁寒抬眸，续道：“此图乃对照临摹而成,对比今日玉佛寺那伙刺客所用的兵器，几乎是毫无二致。历年七月三十玉佛寺讲学都是中军都督府调兵设防,唯独今年出了纰漏，而那中军都督府指挥使正是奉国将军姜嶙提拔上来的,其中猫腻,可想而知。”
　　赵熠眉头紧皱,想到徐阔的夫人正是奉国将军姜嶙之女,与兵部侍郎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心中慢慢勾勒出一条明朗的线。
　　“朕有降爵削藩的想法，恐怕会伤及太多人的利益，如不能平级世袭,奉国将军之子只能封镇国中尉，一代代降下去,最后只能与平民无异。”
　　他叹口气,心下略一思忖，问道：“厂臣打算从何处着手？”
　　梁寒沉吟片刻：“臣还未查到兵器藏匿地点,暂且不敢打草惊蛇，至于奉国将军上头可还有旁人,臣会尽快去查。”
　　赵熠颔首，按了按太阳穴，面露薄红之色,额头也开微微发烫，这才想起案几上还搁着汤药，于是伸手端过来，一饮而尽。
　　一碗药汤下肚，唇内和心口皆掀起苦涩的味道。
　　赵熠无奈摇摇头，低笑了声，忽然想起那日跪在养心殿的小姑娘，“厂臣的伤如何了？”
　　梁寒拱手道：“多谢陛下关心，臣无大碍，在宫外休养了三两月，已经好全了。”
　　赵熠吁口气道：“你那位对食夫人实在有情有义，当日朕与人在前殿议事，她一个人在养心殿跪了几个时辰，见到朕连哭都不敢哭，求朕赐牙牌，只为出宫见你一面。”
　　梁寒想起她两边青紫的膝盖，养了许多日才缓慢消退，心内一沉，“多谢陛下。”
　　赵熠苦笑道：“朕羡慕你还来不及。”
　　转而望着手边的药碗，忽然道：“厂臣之前也在喝寒症的汤药，平日是你家那位夫人伺候的么？”
　　梁寒怔了怔，想到头一回被她猛灌一整碗下去，他当时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可姑娘惯会哄人高兴，说担心他的身子，呵。
　　后来怎么喂药的，说出来怕皇帝心里酸，梁寒只好打马虎眼：“她手脚笨，什么都做不好，远远不及陛下身边的宫人伺候得仔细。”
　　赵熠身上已经开始发热，眼皮子似有千斤重，这话一入耳，每一个字都透着嫌弃，却又让人心生酸楚。
　　他拂了拂手，“这几日，厂臣找个时机将玉佛寺刺杀一案接手过来，让刘承继续收田庄，魏国公如今的处境很尴尬，过几日朕再在朝堂上言语一激，他那边一成，其他几位便不足为患了。”
　　梁寒躬身应了个是，“臣回京之事，想必明日一早便会落入太后与魏国公耳中。”
　　赵熠道无妨，“事出紧急，太后分得清孰轻孰重。再者，明日刺客自尽、西厂办事不力的消息自会传到慈宁宫和国公府，到时候，太后便无话可说了。”
　　梁寒颔首应下，“陛下好生休息，这几日的奏本送去司礼监即可。”
　　赵熠也意态消沉，整个人提不起精神，便让梁寒早些退下了。
　　宫里的消息传到提督府时，见喜正望着头顶的天花发呆，听到贤妃无事的消息，这才放心地闭上眼。
　　次日一早，收拾衣裳回了颐华殿。
　　怀安和福顺许久未见她，瞧见夫人一身碧绿宫裙、容光焕发的模样，不禁微微发怔。
　　夫人比去时还要好看些，朱唇榴齿，香娇玉嫩，仿若夏日的出水芙蓉般，有一种沁人心脾的美。
　　两人看痴一瞬，这才双双反应过来，赶忙帮她将物件儿往里屋搬运。
　　见喜知道梁寒这几日忙，近三月未入衙门，司礼监和东缉事厂要打理的事务太多，如今又出了刺客，定是忙得焦头烂额。
　　她心里担忧贤妃，胡乱用些早膳，便回永宁宫去了。
　　梁寒遭杖责停职，西厂却风生水起，外人不知道里头的玄机，更不懂朝堂的尔虞我诈。只从明面上看，是东厂失势，西厂得势，后宫的风向标一下子就变了。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再失势，那位也还是手握重权、翻云覆雨的司礼监掌印，二十四衙门的头把交椅，一句话便能轻易要人小命。
　　众人便是心里有些想法，也不敢胡乱与人攀谈。
　　见喜入内殿时，贤妃正在坐在贵妃榻上，手里是给庄嫔腹中胎儿做的小衣裳。
　　只是她人心不在焉，昨儿个从养心殿回来，一夜没有睡着，脑海中全是赵熠的那几句话，还有那个猝不及防的吻。
　　今早起来，眼下泛起淡淡的乌青，手里的衣裳也缝得乱七八糟，错了好几针。
　　见喜走进来时，贤妃黯淡的双眸忽然一亮，同身边的秋晴笑说：“瞧瞧这姑娘，出宫这些日子，生得越发水灵。”
　　见喜立即红了脸，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先给贤妃和秋晴躬身行礼。
　　话一落下，贤妃又晃了神，姑娘一颦一笑与她脑海中那个人影确有几分相像，尤其是抬眸浅笑的那一瞬间，犹如故人近在眼前。
　　就连秋晴也怔了怔，当年带回宫里的小丫头枯枯瘦瘦，没想到越长大竟越发骨肉均匀，灼灼若春华。
　　尤其是回宫的这几个月，跟着那位老祖宗身边，日子过得真不错。
　　开始的时候觉得她羊入虎口，即便有永宁宫的护佑，或许也要受尽折磨。后来见那老祖宗待她极好，姑娘面上整日挂着笑容，连脚步都是轻松的，这样无意识的表情和动作骗不了人，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可那毕竟是个太监，能给的也仅限于此。
　　即便姑娘自己喜欢，可姑娘的母亲在天上看着呢，会高兴么？
　　秋晴心内也有些矛盾，为人父母，没有谁愿意自己的孩子吃那个苦。
　　这些年宫中制度放宽，宫女到了年纪便可自由出宫嫁人，以这老祖宗的狠辣心性，自然是很难放手的。
　　往后呢，姑娘就这样跟着太监过一辈子么？
　　眼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已经是无可挽回的结果，陛下的旨意，掌印的心思，姑娘的心意，几乎都是无可撼动的一方。
　　思及此，秋晴也在心中默叹一声。
　　贤妃同见喜说了几句话，无外乎梁寒的伤如何，在宫外这些天过得如何，见喜也都一一回应。
　　待从殿中退下，贤妃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目光再次停滞了一下。
　　少女亭亭玉立，柳腰纤细，一身碧色宫装走出荷风轻摇的娇俏模样，清泠之中又添明媚。
　　“姑姑，这丫头的母亲，果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人？”
　　听到贤妃这一问，秋晴也皱紧了眉头。
　　这姑娘不论是幼时还是现今，同她娘亲都似乎没有半分相像。
　　以往她一直以为，比起像娘，姑娘家倒是像爹爹的多。
　　何况自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食不果腹，受尽苦头，模样有所偏离也是情理之中。
　　从前也听过双生子自小失散的传闻，一个养育京中，一个流落荒野，多年之后家中将孩子寻回，两人竟是一点也不相像了。
　　秋晴一直以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从未怀疑过姑娘的出身，这下心中也有些动摇。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大可能，姑娘的母亲除了那同乡，她再也想不出第二人。
　　兴许姑娘越长大越像爹爹呢？又或者，的确只是紫禁城的风水好，姑娘一适应，肤色便跟着养好一些，也不无可能。
　　贤妃面前不敢妄语，秋晴只好将疑惑暂且埋下。
　　这世上，兴许还有一人知道真相，来日她势必要找个机会去问问清楚。
　　眼下，贤妃和陛下的事情，也叫人伤透脑筋。
　　平日里端静稳重的娘娘，今日从起身便不大对劲，心里藏着事，嫩生生的指头不知道扎了多少血窟窿，让人看着心疼。让她放下衣裳出去走走，她又摆手不肯。
　　屋内沉默良久，贤妃忽然唤了声：“姑姑。”
　　秋晴忙转过身。
　　贤妃稍拧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前朝，或是民间，有……儿子娶庶母的先例么？”
　　秋晴微微一惊，贤妃已经回宫大半年了，今日竟还在问这话？
　　“以往陛下夜夜宿在永宁宫，难不成与娘娘还……”
　　秋晴没往下说，贤妃已懂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贤妃从十几岁初初入宫，遇到的事情从来不在自己想象的轨迹中按部就班地行走。
　　比如以秀女的身份入宫，却没想到连先皇的面都没见着；后来先皇驾崩，她已经抱了一颗安享晚年的心，拾掇拾掇准备和众人一道往寿康宫做太妃，却没想到一道懿旨被遣去了寺庙；原以为这辈子长伴青灯古佛，却忽然被接回宫中，做了新皇的妃子；而陪伴她几年的、被她当做弟弟的少年，对她生了男女之情……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不打声招呼，让人措手不及。
　　秋晴想了想，和声道：“我朝是有过这样的先例，有些外邦和戎狄也有娶后母、娶婶母和寡嫂的传统。可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喜欢陛下吗？”
　　贤妃眉头皱起来，“不是不喜欢，是从未想过此事。”
　　想到昨晚的情景，面上又浮出一层淡淡的红晕，“说出来让人笑话，我母亲早在去岁便催我与陛下……可在我心里，陛下还是个孩子，我不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和延之是一样的，都是我的弟弟。”
　　秋晴道：“陛下不再年幼，太后也早已还政，如今的陛下是肩负社稷的明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也是娘娘的夫君。或许娘娘早该跳脱从前，重新看待自己的身份，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是吗？”
　　贤妃眸光低垂，盯着手里的金针陷入沉思。
　　回想起昨日他那些举措，心里一遍遍问自己，有没有可能，那就是发烧时说的胡话，一切都未必真实？
　　不会，不会的。
　　她确信他清醒着，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能够砸穿心口的那种真切。
　　脑海里的思绪密密麻麻，宛如蛛丝，比手中的针线还要错综复杂，她揉了揉眉心，干脆靠在锦枕上闭了眼睛。
　　不要再想了，睡一会，睡一会就什么都忘了。
　　……
　　头一回离开妙蕊和绿竹这样久，见喜也怪想念的，妙蕊开玩笑说：“此番出宫陪你家掌印那么久，今日也陪陪我们呗。”
　　见喜心里挣扎了一下，横竖厂督就在那跑不掉，今日就睡在庑房好了，也省得来回折腾。
　　过午之后，见喜往颐华殿去了一趟，同怀安交代一声，等老祖宗回来，便告诉他今日宿在永宁宫。
　　厂督这几日定然也有不少要事忙活，说不准连颐华殿也没有时间回，料想也不会说她什么。
　　见喜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夜晚绿竹搬来妙蕊屋内，见喜将自己的红木箱也带过来，里头不少从前在承恩寺的小玩意儿。
　　绿竹编的绿蝈蝈，青浦做的草戒指，都是八九岁那会儿在山里闲暇的时候做的。
　　妙蕊自幼在宫中，从来没见过这些玩意儿，瞧着也新奇。
　　见喜从院子里掐了不少草叶进来，三人在连铺上盘膝而坐，又唤来隔壁的青浦，几人开始斗草。
　　见喜因力气太大，手里的草茎稍稍一扯就断，连输好几把，红木匣里的铜钱全都堆在了绿竹面前。
　　她不服气，还要再玩，绿竹笑说：“小见喜还有钱嘛，要输到裤子都不剩啦。”
　　见喜气咻咻地从袖中取出一串新亮的铜钥匙，“知道这是什么吗？”
　　几人的目光全都聚过来，且看她还有什么花样。
　　见喜轻哼一声，眉梢一挑，等吊足了胃口，才叹口气道：“其实无甚要紧，就是颐华殿和提督府库房的钥匙罢了。”
　　“库房？！”
　　三人几乎是同时瞪大了眼睛，“那掌印所有身家岂不是都在你手中？”
　　见喜掸了掸手上的泥巴，扬眉道：“那是自然，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姑奶奶有的是钱，你们尽管放马过来！”
　　青浦一脸崇拜地望着她，“你本事忒大，堂堂司礼监掌印竟被你训得服服帖帖。”
　　妙蕊忙递个眼色示意她噤声：“别乱说，不要命了？”
　　见喜笑得神采飞扬，唾沫横飞，正得意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妙蕊搁下手里的草叶，奇怪道：“若是妙藕或者秋晴姑姑，也就直接进来了，什么人这会敲门？”
　　见喜跳下床，趿拉着鞋跑过去开门。
　　门外一个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见喜眨了眨眼：“怀安，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今晚不去颐华殿么？”
　　怀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疯狂挤眉弄眼地朝她甩眼色。
　　见喜一怔：“你眼睛怎么了？”
　　怀安又略略偏头，眼神往旁边瞟，见喜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望过去，浑身猛地一激灵。
　　“祖……祖宗？”
　　昏暗的宫灯下立着一人，眉眼清冷，眸色漆黑，一身墨色织金蟒袍衬出颀长玉立的身姿，夜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可不仔细瞧，还真瞧不着。
　　见喜心中陡然一个踉跄，右手攥紧门框，恨不得抠几个手指印进去，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方才在屋里闭眼吹的牛，都被祖宗听到了？
　　没听到吧，隔这么远。
　　可是没听到的话，怀安会这样看着她？祖宗会绷着嘴角不说话？呜呜呜。
　　怀安将她的目光拉扯回来，“掌印说，让您将永宁宫的行李都搬到颐华殿去，您拿不了的，奴才帮您搬回去，实在搬不了的，横竖也没什么用，扔了便是。”
　　见喜：“……”
　　这才一两日没见，竟要她将所有的东西搬离，那岂不是生生死死都是颐华殿的人了？
　　见喜欲哭无泪，里头又传来绿竹的声音：“见喜，是谁来了？”
　　见喜灰溜溜地领着长栋进去，挺着脖子道：“我家厂督来接我回家，让我把东西都搬到颐华殿去，欠你们的，姑奶奶明日必定补上。”
　　那三人哪还敢让她补，青浦往外头瞥一眼，冷不丁瞧见那位老祖宗的身影，登时吓得魂不附体，扯着妙蕊的衣裳，牙关打颤：“方……方才……我是不是说老祖宗坏话来着？”
　　妙蕊低声说没有：“你没说坏话，你只说掌印被训得服服帖帖。”
　　青浦腿都软了。
　　见喜已将红木箱收好，又塞了两件宫装进去。
　　她东西不多，除了这一箱宝贝也没旁的。
　　怀安很自觉地将箱子搬起来，见喜同三人摆了摆手，大方道：“明日带小珍珠给你们玩儿。”
　　说罢蹦蹦跶跶地跑出去，众人偷偷侧目去瞧，平日里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东厂提督，竟然弯下了身。
　　而那小丫头，竟欢快地攀上了老祖宗的背。
　　青浦看傻了眼，哆哆嗦嗦地启唇：“我没看错吧，老祖宗背着她？”
　　妙蕊感慨一声：“看来咱们明个真有小珍珠玩儿了。”
　　……
　　见喜心虚地往他脖颈间蹭了蹭，“祖宗，我错了，我不该在旁人面前扫你的脸，也不该说大话，说你什么都听我的，您是堂堂掌印，我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您怎么会听我的呢。”
　　梁寒：“……”
　　他手中事务繁多，一天下来脚不沾地，东奔西走，本想着早些回来瞧她，没想到姑娘转眼将她忘得干干净净。
　　他不亲自来一趟永宁宫，明日姑娘心里恐怕没他这号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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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小册子掉了
　　
　　
　　回到颐华殿,见喜先去净室。
　　怀安将红木箱搬进屋内，放到楠木圆角柜旁的案几上，抬箱时,箱体向面前歪斜，漏缝里忽然掉出一个皱巴巴的薄册。
　　怀安举着箱子，一时腾不出手,只好先将红木箱安置好再去捡。
　　微凉的夜风从漫过门槛席卷而来，薄薄的册子吹翻两页纸,“哗啦哗啦”的声音在静谧的里屋显得格外清晰，实在引人注意。
　　梁寒侧目瞥过去,原本无意,可上头那两个字实在夺人眼球：“粱寒。”
　　以为自己眼花,他眉头微微一拧,又仔细瞧一眼，果真还是那两字。
　　“……”
　　梁寒绷着脸，眸光陡然一冷。
　　怀安也注意到脚下，字是夫人亲笔书写,这字迹他是见过的，不会认错。
　　再一抬眸,老祖宗已经阴着脸走过来,嘴角还牵起瘆人的弧度，弯身将那本可怜的小册捡了起来。
　　待老祖宗拿到手中,怀安抬头一瞧，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好好的小册子,做什么取名叫《保命手册》？
　　夫人将祖宗的名字都写错了，这里头该不会是……
　　怀安不敢往下想，浑身冒着冷汗,觑见老祖宗脸色不好，他赶忙找个由头先退下，免得在这触霉头。
　　梁寒坐下来，随手翻开一页，黑压压的字迹扑面而来，一笔一划肥大粗壮，张牙舞爪，直冲大脑：厂督今日又生气了，会不会把我的手脚砍掉！我一定要在厂督面前演好小白兔，不然小命难保，呜呜。
　　梁寒嘴角笑意渐渐凝固，攥紧了拳头，又翻开一页：厂督又杀人了，好可怕好可怕。
　　梁寒脸色沉得滴水，烦躁地翻到最后一页，墨迹较前面几页新一些：厂督替我教训人的样子好好看，厂督最好啦，我好喜欢哦！
　　指尖一软，方才心中那点愠气瞬间被大浪冲散得干干净净。
　　再回头翻看到小册封面上歪歪扭扭的“保命手册”四字，梁寒冷声一笑，眼中立时寒芒闪动，锐利如刀。
　　见喜蹦踧着回到屋内，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再定睛一看，老祖宗手里拿的是……
　　！
　　翻得还是最后那几页，这是看……看完了？
　　见喜心中大震，眼泪都不用挤，一瞬间夺目而出，飞奔上去从他手里夺过小册，往他身上扑过去，顿时声泪俱下。
　　“祖宗，不要看不要看……呜呜呜，在我心里，您是世上顶好顶好的人！才不是大坏蛋呢！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不知好歹，您原谅我呜呜。”
　　肩头湿了一片，梁寒猛然起身，将她托在手心抱起来。
　　姑娘哭得眼眶泛红，鼻尖两个晶莹的鼻涕泡“啪”一声破了。
　　他冷冷觑她：“戏很假。”
　　见喜哭丧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被他无情地扔到床上去。
　　他俯身扣住她下巴，泄愤般地咬住她下唇，一点情面没留，凉凉的气息扑在鼻尖，“给你半个时辰，想想怎么收场。”
　　说罢，起身去了净室。
　　见喜哆哆嗦嗦地跑去翻看小册，认认真真检查一遍。
　　果然大多是很久之前练字时写的，从头到尾没几句好话。后来没剩几页纸，便省着点用，隔了许久没有动笔，只有最后那页是春日里写的。
　　祖宗他看到了吗！她也写了“好喜欢他”啊！
　　这才是点睛之笔啊
　　见喜无力地坐倒在地上，一念生起，赶忙跑过去翻图册补课，又从木箱中挑了件看上去不大让人受罪的玩意，放在老祖宗枕边，然后乖巧地在床上躺好，头埋进薄衾里，等着祖宗缉拿归案。
　　隔壁水声暂停，她心尖也跟着颤动两下。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见喜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双眼睛，祖宗果然没穿她精心缝制的寝衣，脸色还阴阴的，这是真生她的气了叭。
　　梁寒方一踏进，便瞧见颤颤巍巍躲在锦衾下的小人儿，桌案上的小册被翻到最后一页，用镇纸压住，行间夹缝里有还未晾干的墨迹：“我爱夫君，好爱好爱。”
　　梁寒唇角勾了抹笑意，拂手灭了满室灯火，只留一盏暖黄纱灯。
　　才掀开锦被，里头一只小手将他腰身搂过去，一点不拖泥带水。
　　姑娘一头墨发散在颈边，微微有些凌乱，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发香。
　　旖旎的香气，让人瞬间有了亲吻的冲动。
　　他被带着往她身上一撞，肩胛骨都压得痛，刚想要开口斥她，温温软软的唇已经覆上来。
　　清甜的蜜桃香，鲜活的味道。
　　她双手压着他后颈，轻轻喘息着离开，嗓音也甜得能掐出汁水，“以往都是夫君让我快活，今日我也要让夫君快活。”
　　她咬咬唇，垂下头微微红脸，将他一只手放到后腰下的蜜桃，“她们都说我软，你试试。”
　　梁寒抬眸，冷声问：“他们？”
　　见喜怔了怔，朝他眨眨眼睛：“妙蕊姐姐和绿竹子都这么说。”
　　冰凉的指尖在那处柔软的地方抚了抚，嗓音也极低极慢，“那她们是这样摸的吗？”
　　见喜有点痒，轻轻颤了下，“不是。”
　　反正不是这个触感，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指尖从凹陷的腰窝往下慢移，稳稳托住蜜桃底，他手上略略加了些分量，“那是这样？”
　　见喜惊得一呻，浑身起了疙瘩，禁不住又往他身上又贴了贴，贝齿压在他锁骨，轻轻啮住，“祖宗，手没这么重。”
　　他若有所思地嗯了声，手上却丝毫未放轻，低沉清透的嗓音从月匈腔里发出。
　　她埋下头，顺着月匈腔往下吻去，“我也离开永宁宫好几月了，她们都想我啦，我今日真的纠结很久才打算睡那边。”
　　她顿了顿，边吻边抬眸望着他解释：“那本小册子，是我从前练字用的，才开始的时候字总是写得很大，后来练得多了，字也小了，可是纸张又不够用，我有很久都没舍得写，后来实在太喜欢祖宗，才忍不住将最后一页填满。”
　　温热的气息扑打在腰腹，仿佛蚁虫一寸寸地钻入血脉之中，他忍无可忍掐了把她的皮股。
　　见喜“呀”一声，可怜巴巴地将脑袋探上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没等他发号施令，又自顾自地转移到旁的位置。
　　图册上有的地方，没有的地方，都照顾到了。
　　直到实在困得眼皮子掀不开，这才气若游丝地躺倒在他身边。
　　她闭着眼，砸吧砸吧嘴，“好干。”
　　他伸出左臂让她枕在颈下，将她整个人包裹在怀中，冰凉的唇面贴上来，在先前咬破的小口上温柔舔/舐。
　　明媚的笑意在她嘴角漾开，慢慢酝酿成浓浓的睡意。
　　昏暗中沉默了很久，梁寒想起今晚在永宁宫问秋晴的话，眸光微微有些凝重，陷入沉思。
　　去找秋晴之前，他已将建宁十年入宫的宫人名册查过一遍，名唤“李青梅”的只有两个。
　　其中一个改名云酥，被内府安排进采芳殿，死于建宁十四年，年十八；另一位改名羌瓷，在寿康宫伺候，而后调往坤宁宫，死于建宁二十七年，年二十六。
　　从这两处看来，见喜的母亲只有可能是后者，那个名唤羌瓷的宫婢。
　　而见喜舅母口中的贵主，便是当年的皇后，如今的太后。
　　对待外人，秋晴一向是守口如瓶之人。
　　即便梁寒找到她，最开始也缄口无言，不卑不亢。
　　梁寒对此很满意。若是她迫于威势，对姑娘的身世直言不讳，他反倒不会再留她性命。
　　而秋晴最终选择告诉梁寒真相，也的确因他的一句话动摇。
　　梁寒说的是：“不管她爹娘是谁，这世上只有我能护住她。太后或是其他任何人，知道姑娘的存在，都有可能对她造成危险，只有在我身边不会。”
　　秋晴不知道见喜的父亲是谁，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假若她身世寻常，确是羌瓷的女儿无疑，留在梁寒身边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但倘若她父亲大有来头，或者根本不是羌瓷所生，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梁寒能保护她不受伤害。
　　秋晴只好承认：“的确是羌瓷将孩子托付给了我，当年她在坤宁宫，也就是如今的张太后身边伺候，至于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恐怕只有王伦知道内情。”
　　王伦与秋晴和羌瓷是同乡，一直在司苑局当差，负责宫中瓜果供应。
　　梁寒对此人有些印象，先前见喜舅母也提过此人的名字。
　　只是那人近几日都在宫外采买，回宫这两日，梁寒遣人去司苑局瞧过一趟，人尚未归也没有办法，只能等来日再问。
　　思及此，梁寒心内微叹一声。
　　忽想到一事，垂首揉揉她脸颊，低声问道：“那日在慈宁宫抄写佛经，太后或者刘嬷嬷可有说什么不相关的话？”
　　见喜眼皮子动了动，实在回想不起来当日的情景，只好摇摇头嗫嚅：“应该没有……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没有就好，有也无妨。
　　只要她在他身边，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次日一早，司礼监议事过后，贺终那边也有了蝴蝶佩的消息，匆忙快马回京禀告。
　　殿内屏退众人，贺终从袖中取出一道卷轴。
　　梁寒在黄花梨案几上缓缓摊开，竟是那一对白玉蝴蝶佩的手稿。
　　纸张已经泛黄，可见有了些年头，可纸上蝴蝶却一笔一划，栩栩如生，工整漂亮，即便称一副墨宝也并非溢美之词。
　　贺终拱手一揖，道：“干爹猜得不错，这玉佩果真不是凡品，儿子多方打听，才知这是已故去的古琴大师蔡年亲手雕刻。世人皆知蔡年擅古琴，亦通书画和玉雕，只可惜十多年前便溘然长逝了，这副卷轴是从他的弟子手中取得。”
　　梁寒眉头皱起：“蔡年？可知这对玉佩赠予何人？”
　　贺终颔首道：“蔡年与仁宗时督察院副都御使顾慎为至交好友，这蝴蝶佩便是蔡年亲手雕刻，赠予顾慎夫妇的新婚贺礼，那顾夫人生有两子——”
　　梁寒眉目低垂，眸光也黯淡下来，嗓音低沉：“顾淮和顾渊。”
　　贺终道了声是，“顾淮之女十岁生辰这日，顾渊的夫人孟氏亦诞下一女，老夫人便将当年这块蝴蝶佩取出来，请人切割，一分为二，一半作为顾淮之女的生辰贺礼，另一半给了顾渊襁褓中的女儿，两姐妹一人一块。”
　　说到此处，玉佩的两位主人已然明朗。
　　一位是昔日在冷宫病逝，无人问津的顾昭仪，一位便是如今的贤妃娘娘。
　　贤妃于建宁二十八年入宫，玉佩一直伴她养在深闺，自无流落民间的可能。而那时的顾昭仪已病逝多年，这枚玉佩只能是后者的。
　　所以说，羌瓷留给见喜的玉佩，正是顾昭仪手里的那一枚？
　　一个是坤宁宫的婢女，一个是与坤宁宫势同水火的冷宫妃嫔，这枚玉佩是如何将两人牵起来的？
　　他在脑海中有了一个思路，有些难以置信，更让人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贺终在外得知消息时便大为震撼，如今禀报完，心中震动仍不减半分。
　　这玉佩既然是他干娘幼时的玩物，八成他干娘便是顾昭仪的女儿。
　　若果真如此，干娘岂不就是陛下的妹妹，先帝唯一一位在京的公主？这身份何等尊贵！
　　他日顾淮沉冤昭雪，干娘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了，对她、对顾家而言都是天大的喜事。
　　可唯有对老祖宗……恐怕不见得是好消息。
　　何况，顾家那老太太江氏八十多岁尚在人世，只是身子不大好，须得靠汤药续着。若知道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曾外孙女，不知会疼成什么样子！
　　他抬眼偷偷觑梁寒的神色，眼底依旧古井无澜，看不出任何情绪，可面色却微不可察地苍白了几分。
　　半晌才听见他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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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她的后盾
　　
　　
　　还差一位人证,她的身世便能水落石出。
　　也许还有其他的可能？
　　他斜倚在梨木圈椅上，闭上眼睛，心中的苦涩一点点蔓延开来。
　　是好事。
　　若真如此,她便不再是孤苦伶仃、无人疼爱的姑娘，也不是娘和男人私通生下的孽种。
　　她的爹娘虽已经不在人世，却曾是这世上身份最为贵重之人。
　　她有温暖而坚固的后盾,陛下是她的兄长，贤妃是她的姨母,她还有一个尚在人世的曾外祖母，所有人都会疼她爱她。
　　他日真相大白,顾延之肠子都该悔青了吧,将自己的外甥女亲手送给了一个太监,呵。
　　若没有那些变故,她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主，会被先帝爷捧在手心里长大，是整个紫禁城最耀眼、最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他能想象的结果，还远远不止这些。
　　天生体暖,更是天赐祥瑞之兆，她的出生寓意大晋永无严冬和饥寒。
　　钦天监一句好话,能让她成为整个王朝福运的依托,受万民叩拜敬仰。
　　她的光芒，是他这样一个卑贱如泥之人甚至都没有资格看到的风景。
　　事到如今,他也算切身体会到皇帝想要查清当年真相的决心，那是顾家每一个人心中永恒的伤疤,而当年被午门杖毙的顾淮，正是姑娘的亲外公。
　　入了秋，天高云淡。
　　柔和的日光透过棉茧窗纸照进来,在案几上打下一圈薄薄的光影，仿佛一碰就碎。
　　和风穿过稠翠的枝叶漫进来，拂过他清瘦白皙、隐现青色血管的手背，如绢帛般的凉意，从指尖一直渗入骨血里。
　　……
　　下朝之后，魏国公与奉国将军一同退出大殿。
　　奉国将军姜嶙一身墨蓝宽袖麒麟跑，人过花甲之年，却依旧满面红光，健步如飞。
　　魏国公方才在朝堂之上被皇帝又摆了一道，面上原本还挂着笑，一出大殿，笑容即刻敛散。
　　姜嶙低声笑道：“如今的陛下再也不是当初你我扶持的那个羸弱少年了，心中有了主意，想削藩降爵，更瞧不上那些做坐吃山空的贵戚士族，如今国公爷交了庄田，不知来日等着您的，又会是什么？”
　　魏国公主动上交庄田的谣言不知何时传到了小皇帝耳中，方才在朝堂说的便是此事，皇帝龙颜大悦，当着满朝文武褒奖。
　　魏国公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当堂拱手认栽。
　　此事一旦他松了口，对于其他人而言便是大坝开闸般的开端。
　　魏国公望着远处的歇山顶，冷声一笑：“来日？将军如此平静，难不成已为自己留了后手？”
　　这话意味深长，姜嶙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不过转瞬即逝。
　　继而，又恢复了平和笑意：“国公爷何出此言，如今陛下这枪口对准的就是咱们，可谁能不为子孙后代考虑呢？本将也发愁啊，家中还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个个不让人省心。”说罢拂袖离去。
　　魏国公眼中寒意肃重，眉头皱紧，转头去了坤宁宫。
　　除夕夜后，皇后宫中里里外外换了人，如今近身伺候的都是慈宁宫和国公府拨过来的宫婢，个个周到妥帖，事无巨细。
　　饶是如此，在坤宁宫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皇后这些年私下用过不少民间求子的偏方，熏香换过，针灸也用过，如今更是日日泡在药罐子里，可肚子还是一直没有动静。
　　心中有气无处释放，只能朝自己人泄愤。
　　魏国公右脚才踏进去，里头摔东西的声音已传至耳边，再垂眼一看，脚边落下个金银累丝如意，险些拦住去路。
　　魏国公躬身将如意捡起，迈步进去，拂手扔在张婵面前的妆奁案几上，怦然一声，似有玉碎的声音，满室人皆吓得微微一颤。
　　透过华贵精美的雕花铜镜，张婵望见来人的身影，忙转过身唤了声“父亲”，面颊微微泛红，还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张婵入宫极早，牙牙学语之时便在太后身边养着，受万千宠爱于一身，慢慢养成了这副骄横的性子。
　　同样是世家贵女，旁人长在深闺读书学琴之时，她挥着鞭子让新帝伏地给她马骑，从御花园东面骑到西面，新帝膝襕尽数磨破，连宫人都不敢上前阻止。
　　那时候的赵熠似乎甘之如饴，如今想来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张婵心里憋着气，向魏国公道：“爹爹，我不想喝药！”
　　魏国公瞥见案几上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眉头皱起，“胡太医怎么说？”
　　张婵嗔道：“还能怎么说？左右不过是‘试试’、‘不妨一试’！可我用了这么久的药，根本就没有用，生不了就是生不了！”
　　魏国公凝眉道：“胡说！你还年轻，身子也什么毛病，怀不怀得上只是时间问题。”
　　张婵压着火道：“爹爹这样说，姑姑也这样说，这话我听了几年，耳朵都生出茧子了，可有用吗！真不知道庄嫔的肚子怎么长的，怎么偏她最能生！”
　　魏国公往门外扫一眼，又回过神来问道：“陛下这几日可来过了？”
　　张婵没好气儿说：“皇帝哥哥从玉佛寺受了伤回宫，便一步也不曾踏入后宫，不光不来我这儿，连贤妃的永宁宫也不去了。”
　　魏国公沉思半晌，忽然问：“陛下上一回来坤宁宫是何时，还记得么？”
　　张婵自然不记这些，递了个眼风给身边的彩缨，彩缨赶忙回话：“陛下上个月廿六来过一次。”
　　魏国公眉头紧蹙，沉吟片刻后，拂手屏退殿内众人。
　　张婵微微一惊，“爹爹要说什么话，连彩缨他们都听不得？”
　　魏国公掀起袍角，在她身边坐下，“婵儿想回府住几日么？府中的石榴树挂得满满当当，小时候你最爱吃那个，还记得么？”
　　张婵抬眸与他对视，冷冷一哂：“我哪有心思想那些！打从进了宫，做了皇后，日日只知道盯着皇帝哥哥和那些女人，自己喜欢什么，早就不知道了。更何况，您和姑姑只关心我受不受宠，怀没怀上，其他的你们关心过吗？”
　　这些话何其刺耳，若是往常，魏国公定要狠狠斥责，可今日却听出了酸楚之意。
　　魏国公轻叹一声，面上恢复了端肃的神情：“受不受宠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肚子里要有个孩子出来。”
　　张婵嗤笑：“父亲说得容易，难不成天上掉个孩子给我？”
　　魏国公眸光一凛：“那又如何？”
　　张婵愣了愣，一时没缓过来，“爹爹这是何意？”
　　这些日子以来，魏国公也开始怀疑张婵无子或有赵熠的原因，他若不想让她生，自有各种办法，即便吃再多药、用再多偏方也无济于事。
　　只是闺房里那些手段他不便过问，总不可能派人在床榻边盯着瞧。
　　这里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恐怕只有赵熠自己知道。
　　魏国公盯着她平坦的小腹，沉吟片刻道：“为父是说，这个不行就换一个试试。重要的不是和谁生，而是只要孩子从你肚子里出来，是咱们张家的孩子，那就是陛下的嫡子，是未来的皇帝。”
　　张婵眼中闪过一丝呆滞，瞠目结舌好一会，唇角微颤：“爹爹在说什么？”
　　魏国公知道她听明白了，不再过多解释，直接道：“府中已安排了人，用过之后杀了便是，正好这几日离你上次侍寝所隔不久，即便是推迟一月，到时候与太医通个气儿也不是难事。往后你仍可高枕无忧地做你的皇后，只等腹中胎儿出生即可。”
　　张婵听他说完，过了许久心中还是平静不下来，有些气急败坏道：“爹爹是让我和外面那些野男人行房？”
　　魏国公觑她一眼：“爹爹自然不会给你找资质太差的。”
　　张婵气笑：“我是这个意思吗！我张婵堂堂一国之母，都沦落到这种田地了，要去承欢取悦那些低贱无耻之徒？爹爹这是想丢我的脸，还是丢咱们国公府的颜面呢。更何况，我生不出皇帝哥哥的孩子，和旁人行房就能生得出来了？”
　　魏国公立时沉下脸来，低喝一声：“住口。”
　　张婵仍不肯松口，又怒气冲冲道：“爹爹能想出这种羞辱我、羞辱门楣的主意，还怕我说了？姑姑那头怎么说，难不成也是这个意思？你们都想让我做那人尽可夫的荡/妇——”
　　话音未落，右边“啪”地响亮一声。
　　脸颊猛然一阵火辣辣的疼，张婵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他，眼眶通红：“我说错了吗，爹爹竟打我？”
　　扬手落下，魏国公也有些后悔，嘴唇动了动，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走到如今这般境地，张婵若还是无子傍身，张家百年荣宠眼看便要在这小皇帝手上毁于一旦。
　　可只要张婵肚子里有了嫡子，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自有办法让皇帝死得不明不白。到时候，嫡子继位，前朝后宫皆在他一手掌控之中。
　　皇帝想当英明的君主，可他却忘了，当初将他捧上高位的，亦有本事将他拉下来，来日摔得粉身碎骨，可不能怪他这个舅舅心狠手辣。
　　可如今魏国公等不及了，各方势力已经开始蠢蠢欲动，那奉国将军姜嶙为了子孙后代着想，必然不甘心代代降爵，自会寻求更有势力的靠山。
　　从前鼎力合作之人，转眼成为仇敌也不无可能。
　　他甚至怀疑玉佛寺那场行刺便是奉国将军的手笔。可这个节骨眼上，魏国公只能暂且护着赵熠一条性命，否则让他人钻了空子，他张家如何能在大晋立于不败之地？
　　聪明人，总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留了后手，旁人自然也懂得为自己多铺一条路，只是张婵肚里的孩子，比任何一条路都会走得名正言顺，不落天下人口舌。
　　以往万事俱备之时，他这个女儿却成了最艰难的一步棋。
　　此刻到了破釜沉舟之际，他说什么也不会再由着她的性子来。
　　于是霍然起身，冷心冷眼地撂下一句话：“你母亲头疼发作，明日马车在宫门口等候，就算是绑，为父也会派人将你绑上马车。”
　　“爹爹！爹爹！”
　　张婵哭花了眼追到殿门口，魏国公已然跨步走远，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
　　戌时末，梁寒方处理完手里的奏本，回到颐华殿时，屋内还亮着明灯。
　　宽敞的梨木案几上铺满了开化纸，姑娘在案前奋笔疾书，眉头蹙得极紧，双眸盯紧笔下，难得专注认真的模样，让他险些认不出来。
　　他走近一瞧，又轻轻皱了皱眉。
　　原来铺满整张案几的墨宝上只留下了数百个错字：“粱粱粱粱粱粱粱粱。”
　　正认真写字的见喜，脑门忽然一痛，一抬头，老祖宗的手还没完全收回。
　　她气得嘟起嘴：“你弹我脑门儿做什么？”
　　梁寒无奈地信手指过去：“错了。”
　　见喜一愣：“哪个字错了？”
　　她不情愿地将手中紫毫递给他，忽然眨了眨眼睛，又“嗖”地一下撤手收回，“你教我，手把手教，否则我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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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掌印垂怜
　　
　　
　　他无奈地握住她的手,笔尖对着纸上那个错字却无从下笔，索性胡乱涂了两道，将那两点抹去,却是越涂越难看了。
　　梁寒蹙了蹙眉，一时有些发怔。
　　见喜讪讪望着他，温热的气息轻吐腮边,“祖宗，你会不会觉得我好笨,字都学不会？”
　　他摇摇头说“不笨”，叹了口气,顺手拿过一叠新纸,笔尖舔墨,洋洋洒洒写了个遒劲有力的“梁”字。
　　见喜恍然大悟,“我会了！从前我就纠结有没有两点，后来我便想，米仓里的老鼠不愁没吃，多两点好啊,厂督再也饿不着了。”
　　梁寒脸色一黑，“老鼠？”
　　见喜微微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胡话,赶忙将温温热热的樱唇贴上去，“我说错话啦,厂督督，快把我嘴巴堵上。”
　　辗转到了床面,她搂着他后脖，轻轻喘息。
　　指尖划过之处峰峦相接，山明水净,待摸进了无人的山洞里，见喜顿时浑身酸软支撑不住了。
　　门外秋风起，携来寒蝉鸣泣之声，在耳边此起彼伏，让这寂静的黑夜终于显得不再单调。
　　一曲唱罢，她浑身仍旧颤抖不止。
　　梁寒用温热的棉巾帮她擦洗，倏忽问道：“司苑局的王伦，还有印象吗？”
　　见喜一怔，“王叔？”
　　她点了点头道：“自然记得，小时候就是他带着秋晴姑姑来找我的，可进了宫之后，很少有机会能遇上他，只有一次在宫道上碰见，他往我手里塞了两个冬梨。后来我从承恩寺回来，去司礼监衙门找您的时候又碰上一次，他都认不出我来了。”
　　他用棉巾拭去她眼角的残泪，沉吟一会，“他知道你在我身边，可有说什么？”
　　见喜想了想道：“倒也没什么，只问我过得如何，我说贤妃娘娘和秋晴姑姑都对我很好，在寺中没吃什么苦头，他又问回宫之后呢，我说虽然阴差阳错嫁给了厂督，可厂督也待我很好，他点头笑了下，便再也没有旁的了。”
　　她见他沉默不语，忽又想起自己好像从未在他面前提过王叔，赶忙问：“是秋晴姑姑跟你说起他的么，我爹娘的事儿，王叔知道？还是查出什么了？”
　　梁寒抿唇，思索半晌，摇了摇头：“还未查清，王伦这几日不在宫中。”
　　一抬眸，瞧见她轻轻“哦”一声，眼里的碎光似乎黯淡下去。
　　他在心里喟叹一声，这时候暂不能对她说出真相，当年顾淮谋反案一日未能水落石出，顾昭仪便仍是戴罪之身，她的女儿，必不容于太后，不容于天下。
　　若她真是公主，他必定要为她扫清前路所有的障碍，无灾无难，风风光光，受万万人景仰和爱戴。
　　而不是在如今的情形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行走。
　　待擦拭完毕，他将棉巾放到一边，又觑一眼案几上的笺纸，心中泛起隐隐的疼痛。
　　她喜欢写字，却至今写不起来一个“梁”字。
　　若是众星捧月般地长大，定然也是饱读诗书，有礼有节，却不失生动伶俐的姑娘。
　　其实，老天爷又何曾善待过她？那样鸡飞狗跳的境况中长大却修了一颗无邪之心，让她不吝将自己所有的善意赠予任何人。
　　既然老天爷给了他接受馈赠的机会，让他一步步登上高位，往后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势地位，都是她的垫脚石、青云梯。
　　即便让他永坠尘泥，他也会将她高高托起。
　　身上擦洗干净，见喜迷迷蒙蒙地闭了眼。
　　他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轻抚她晕染着淡淡粉色的面颊。
　　果真旁人说得不错，这些日子以来，姑娘生得越发明丽漂亮，就像雨后的一枝新荷，里里外外透着娟净娇香。
　　耳边更漏滴答响，他俯身下来吻住她白皙无暇的前额。
　　……
　　王伦从宫外回来之时，才知司礼监前前后后派人来过三次。
　　他在宫中勤勤恳恳几十年，才勉强坐上一个小小的司苑局掌司之位，手上没什么实权，为人也老实，宫中供应的大量瓜果蔬菜都由他出面采办，白银如流水一般从手里哗哗而过，可从没出过一点岔子，也从未想过捞半点油水。
　　这辈子唯独隐瞒了一件事，他烂在肚子里十几年了。
　　若司礼监真因那个找上门来，恐怕他这辈子便要断送此处。
　　思及此，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王伦没敢耽搁，囫囵换上干净的乌纱和袍服，匆匆忙忙往司礼监去了。
　　才至衙门口通传一声，里头立刻屏退左右，王伦战战兢兢地哈腰进了门。
　　走到近前，一抬眸便见到那位上任不到一年的司礼监掌印，一身精致华丽的蟒服，凤眸幽静，面容嘴角牵起淡淡的弧度，可面容却冷得恍若冬日檐角下的冰凌。
　　一勾唇的意态，丝毫不亚于冰刀子往身上割肉，叫人出了一身冷汗。
　　王伦赶忙俯首作揖，梁寒虚虚抬手，将一枚乳白色的蝴蝶佩推至案几前。
　　“可还认得此物？”
　　梁寒甚少这样开门见山，王伦此人他早已派人查了个清楚，在宫中一直恪守本分，几乎没什么污点。
　　何况也算是姑娘半个恩人，没有必要用对待犯人的手段来对付他。
　　王伦抬头，心中顿时一震。
　　这玉佩，他如何不识？
　　当年他还是司苑局的小太监，那日正欲往南海子行宫运送瓜果，羌瓷红着一双眼睛来找她，求他想法子将孩子偷偷带出宫去，交给她的兄嫂抚养。
　　她腰肢纤细，压根不是刚生下孩子的状态，却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孩子，甚至不惜向他下跪，苦苦哀求。
　　可宫中规矩何其森严，偷偷送出一个孩子可不是运送瓜果那样简单。
　　他再三追问之下，羌瓷终于说了实话，那是冷宫的废妃所生，废妃待她有恩，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落入太后手中，死得悄无声息。
　　羌瓷这般说，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梁寒呷了口茶，见他还在思忖说与不说，牵唇一笑道：“咱家既然能找到你，找到这枚玉佩，自然早已经查清这里头的文章，就算你不肯说，咱家也自有别的法子查得到。你，或者其他任何人，在咱家眼中从来都与一张白纸无异。”
　　王伦浑身冷汗涔涔，这位老祖宗是查案的头把好手，这世上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东厂番子的耳目，他说能查到，绝不是开玩笑。
　　沉吟片刻，梁寒倏忽勾唇一笑：“还有一点你要明白，咱家能查得到的线索，太后自然也能，若是太后那头早先一步得知消息，到时候咱家能不能护住她，可就不知道了。”
　　听到“太后”二字，王伦当即心头大跳。
　　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一旦宣之于口，后果会是什么样，他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梁寒见他脸色青白，唇角微颤，想必还在琢磨利弊，于是干脆推他一把，“这枚玉佩是当年冷宫顾昭仪之物吧。”
　　十几年没听到的名字，入耳便让人浑身一瑟缩，王伦叩伏在地，额头青筋凸起，“……是。”
　　梁寒唇角绷直，眸光锐利地逼视他，低声道：“可羌瓷既是当年皇后身边的宫人，为何要帮顾昭仪之女？”
　　王伦眉心一跳，一时有种原形毕露的毛骨悚然之感。
　　他原以为这位老祖宗接下来会问“见喜可是顾昭仪之女”，却不想他已绕过此问，直接打听里头的隐情了。
　　心中思忖良久，王伦咬咬牙，头磕在地上，“见喜是个苦命的孩子，还望掌印垂怜。”
　　梁寒望着他，定声道：“她是咱家的妻子，咱家自会护她一世周全。”
　　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想瞒也瞒不住了。
　　王伦横下心，颔首道：“当年，羌瓷弄丢了主子娘娘的一只耳坠，整个御花园都翻遍了也未曾找到，她担心娘娘责罚，急得蹲在宫墙底下哭，那时顾……顾昭仪恰好路过，问及原因，羌瓷便如实回答，谁知先帝也赏赐同样的一对耳坠给了顾昭仪。她见羌瓷哭得伤心，也知道主子的脾气，于是摘下自己耳垂上的一只耳坠，与羌瓷手里的那只凑成一对，让她回去交差。”
　　这件事，羌瓷每每想起都觉后怕。
　　那耳坠是先帝所赐，无比贵重，若真弄丢了，后果不堪设想。
　　顾昭仪此举，当真是救了她的命。
　　“冷宫与坤宁宫相隔甚远，羌瓷又如何知晓顾昭仪何时生产？”
　　梁寒搁下手中的天青瓷，目光凛冽，“如实回答，不得隐瞒。”
　　王伦颤颤巍巍摇头道：“此事奴才也不清楚。只是顾昭仪帮过羌瓷一回，她心里记着旁人的好，总想着找机会报答。冷宫闭塞，能吃上一口热饭已经不易，奴才猜想着，兴许就是偷偷摸摸往里头送吃食的时候，才发现顾昭仪显了肚子。”
　　顾昭仪是戴罪之身，生下的孩子也只能是罪人，未必能引起先帝的重视。
　　加之从前得宠时得罪了太后和众妃嫔，若有喜的消息传出去，太后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那孩子的性命。
　　兴许消息还未至先帝耳边，便已被半道截下，顺便截去的，还会是顾昭仪和她孩子两条性命。
　　梁寒心想，她应是不敢冒这样的风险，才宁可将孩子交付给一个想要报恩的善良姑娘带出宫去，也不愿意孩子不声不响地死于后宫。
　　王伦道：“羌瓷同我说，顾昭仪产女那夜难产，没有太医和稳婆，只有身边一个嬷嬷看过旁人接生，自己便上了手。孩子平安落地，可顾昭仪自己却不行了，无奈之下只能将孩子交托给羌瓷，请她想法子送出宫去。当时奴才已在司苑局当差，出宫采办运货的机会多，羌瓷便想到了奴才。”
　　说罢，望着案几上那一枚蝴蝶佩，“当时，这枚玉佩便放在孩子的襁褓之中。本以为孩子出了宫，即便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便已足够。可奴才没想到，羌瓷的兄嫂竟是那样不堪之人。”
　　梁寒冷声道：“羌瓷同你说这么多，你就没想过向太后揭发此事？岂不是功劳一件。”
　　王伦摇摇头，面露凄哀之色，“我是个太监，自知配不上她，如若能让她多些笑容，少些烦恼，那便是我的功德。”
　　梁寒面色微微一沉，指尖无意敲打着案面，目光慢慢有些空洞。
　　王伦眼中泛起浊泪，又继续道：“这件事瞒得很紧，她连秋晴都不敢透露。顾昭仪死后，那伺候她的嬷嬷也跟着下去陪主子了，风光一时，落得个草席卷尸扔进乱葬岗的下场，还是太后亲自下的令。羌瓷自那以后就郁郁寡欢，夜里时常做噩梦，还尽是乱葬岗的画面，精神头上不来，人也跟着憔悴不堪，没过几年就走了。”
　　说完又俯下身叩首，“奴才知晓的便只有这些，见喜她的的确确就是顾昭仪的孩子，是先帝的公主。前些日子我瞧见过她，模样与当年的顾昭仪竟是越来越像了，倘若被太后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
　　若无人倚靠，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能倚靠的，似乎也只有眼前这一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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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2、如何权衡
　　
　　
　　司苑局隔得远,王伦又出宫频繁，听说这位老祖宗找了对食，还是在梁寒做了司礼监掌印之后。
　　他暗中找过秋晴,得知此事的来龙去脉后，又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无奈之中。
　　当年带她入宫是无可奈何之举，他亦深知这是一条不归路。
　　可他与秋晴在宫外已经没有亲人,孩子能放心交给谁照顾？实在没法子，带回宫中做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或许还能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姑娘辗转入了自己的姨母宫中,可又被舅舅顾延之送到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宦手里。
　　他原本也想过,既然陛下宠爱贤妃,顾家甚至大有恢复往日荣宠的趋势,何不干脆将姑娘的身世揭露出去？
　　她是贤妃的外甥女，更是先帝的公主，陛下的妹妹，有这一层身份在,又有陛下和娘娘护佑，梁寒又岂敢霸着人不放。
　　奈何太后和魏国公势力雄厚,而顾淮因涉嫌谋反被杖毙,顾昭仪死于冷宫无人问津，这样一个废妃之女,能够安稳地活下去么？太后不可能容得下她。
　　心里头压了十几年的秘密，早已像陈创痼疾般烙印在心底,若当真宣之于口，是福是祸，他不敢拿命去赌。
　　甚至不敢时常接近她,生怕压不住自己的情绪，被人瞧出端倪。
　　他向人打听过几次，也在暗中偷偷打量见喜的状态，直到瞧见她日日欢喜，慢慢地才放心一些。
　　如今将真相说了个明白，心里却没有如释重负之感，悬着的一根梁木落下来，可能是脱胎换骨般的痛快，也有可能将人砸得粉身碎骨。
　　可当他听到梁寒那句“她是咱家的妻子”，心中又忍不住波澜四起，酸苦交织。
　　他也是不能人道之人，唯有默默守在心爱之人身边，听她诉诸心事，替她尽未尽之愿。
　　他尝过这样剖肝泣血的苦，所以比寻常人更能理解和宽容这样的爱存在于世间。
　　可又觉得对不住羌瓷，对不住顾昭仪，拼了命救回来的姑娘落入太监之手，即便过得再好，她们在地下也会谴责他吧。
　　思忖良久，他终于俯身叩拜下去，涕泗横流，“奴才愚笨，以往怀揣着这天大的消息却不知如何是好，还望掌印权衡。”
　　梁寒嗤笑一声，权衡？
　　在是否揭露她的身份之间权衡，还是在占据她与放过她之间权衡？
　　他目光微微一沉，指尖无意敲击地桌面，“此事可还有第三人知晓？”
　　王伦赶忙摇头：“奴才在心里密不透风藏了十多年，从未与旁人说道，就连秋晴也不曾告诉，她恐怕至今仍以为这孩子是羌瓷所生，恰好她又病了许久，才将此事瞒过去了。”
　　梁寒微微颔首，“你下去吧，此事暂且不要声张，咱家自有主意。”
　　复又抬眸提醒道：“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前，咱家不希望外头有任何风言风语，若是传到太后和魏国公耳中，后果你知道。”
　　王伦忙拱手道是，躬身退下了。
　　……
　　除了历代皇帝钦赐的庄田土地，还有子孙后代利用各种手段侵占而来的农民田地，以及那些具疏请乞得来的荒田，后两者从百顷到千顷不等。
　　论功行赏得来的尚且不论，后两者实实在在地侵犯了佃户和农民的利益，刘承主要“讨伐”的便是后两者。
　　自打魏国公在朝堂上做了榜样，刘承一边表面奉承与可惜，暗地里却比谁都高兴。
　　对那些勋爵贵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倒数其次，只要自家松了口，自然见不得别家藏着掖着，甚至比刘承本人还要积极怂恿，不惜暗地里使绊子。
　　有些私下从农民手里低价买来的田地忽然被抖落出来，短短两个月时间，收来的庄田已超过一万顷。
　　东厂番子时刻注意刘承动向，时不时火上浇把油，连刘承自己都不敢相信差事能办得如此痛快，魏国公和太后那边只能日日打马虎眼应付。
　　十月底，西厂勘察义安伯在河间府南边的一块未开垦的荒地时，发现近旁一处废弃山洞有人影鬼鬼祟祟从洞口进出。
　　刘承急着赶往下一处庄田，并没有在意，暗中查探的东厂番子却瞧出异常，用迷烟熏倒门外两人，换了一身平民衣裳混进去，发现里头还有一处极深的密道。
　　沿着密道悄悄进入，没想到里头果真大有乾坤。
　　“铛铛砰砰”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竟是东厂寻了几个月的私造兵器藏匿点。
　　两名番子不敢久留，唯恐暴露行踪，于是匆忙记下为首那名铁匠头子的模样，回去之后便着人描下一幅画像。
　　东厂办事效率一向极高，拿到画像之后便开始着手调查，待画像递到梁寒手中之时，底下人已将那人的身份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
　　“宁王府的幕僚？”
　　梁寒低头沉吟一会，忽然一笑，“竟然牵扯到了宁王。”
　　此处荒山在河间府境内，而那河间府知府与奉国将军私下又有书信来往，更是涉及兵器制造图与玉佛寺刺杀一案，梁寒原以为这名铁匠头子乃是河间府宋骧的人，然而不是。
　　真正与奉国将军勾结的并不是魏国公，而是宁王。
　　那河间府宋骧只是奉国将军将来与宁王之间的传信人，此前私造兵器和玉佛寺行刺一案的幕后主使，恐怕也是宁王。
　　梁寒记得，当年与魏国公共同扳倒顾淮一家的正是姜嶙，却没想到姜嶙私下竟与宁王合作。
　　闭目细细想来，姜嶙也有他的道理。
　　魏国公折了一个京兆尹，又失了整个工部，身后势力大不如前。如今一心只想皇后诞下嫡子，到时候设计赵熠暴毙于养心殿，皇后所生嫡子便能顺理成章地继位。
　　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自然比不听话的皇帝好控制得多，到时候魏国公的地位堪比摄政王，江山依旧稳稳把控在张家人手里。
　　可姜嶙老了，奉国将军只是三等公爵，几个儿子又没有战功，只能在家等着降等承袭，下一代是镇国中尉，再往下是辅国中尉，百年之后，姜家会是肉眼可见地没落下去，所以只能寻求更大的靠山。
　　先帝的幼弟宁王，便是他最好的选择。
　　所以姜嶙明面上暂不与魏国公撕破脸皮，五军都督府便是两人合作图谋的一道途径。可暗地里却勾结宁王，玉佛寺那场刺杀，便是宁王的一次试水。
　　还有一点疑惑的是，姜嶙想要的已经显而易见，一等公爵或是世袭罔替，这些东西魏国公未必不能给，何必冒着犯上作乱的风险去与宁王合作呢。
　　难不成，两人之间早已生了嫌隙？
　　梁寒揉了揉太阳穴，思忖片刻，问道：“义安伯手里的那块荒地收回来了么？”
　　底下的番子道：“仍在周旋。”
　　梁寒沉吟良久，心里拿定了主意，低笑道：“这几日刘承势必要再去一趟，引他带人过去瞧瞧，他身边有我的人，派人暗中知会一声，让刘承见好就撤，无论如何先回去禀告魏国公。”
　　由魏国公出面围剿铁器坊，便是彻底与宁王、奉国将军交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梁寒这边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平息一场交锋，说不定还能瞧瞧魏国公到底藏了多少实力。
　　宁王一旦失势，皇后的肚子恐怕也要有动静了。
　　他眼眸微垂，唇角牵起凉薄的弧度，慢条斯理地饮了口热茶。
　　回到颐华殿，姑娘呆呆地趴在书案上，一抬眸瞧见他，立时绽开了笑颜，喜出望外地招呼他过去。
　　原来竟是写了一手还算端正的字。
　　“晚来天欲雪，红泥小火炉。”[注]
　　虽不好看，但比起从前歪歪扭扭的样子，已经好了不少。
　　不过，梁寒还是没忍住给她指出来：“反了，这首诗完整的应当是——”
　　“我知道呀！”见喜笑着搂他劲瘦腰身，“可你不觉得这两句话更像咱们俩吗，喝不喝酒有什么所谓，你是‘晚来天欲雪’，而我是‘红泥小火炉’，怎么样？”
　　他抿唇笑了笑：“谁教你的？”
　　见喜将紫毫舔了墨，一边写字一边道：“今日跟着贤妃娘娘去延禧宫，将绣好的小衣裳带过去，顺便给庄嫔娘娘解解闷儿。没成想小殿下也在那读书背诗，便顺手将这首教给我了。怎么样，写得不错吧？”
　　梁寒眼神黯了黯，垂眸望着她笨拙的笔尖，心中生出淡淡的凉意，“贤妃娘娘带你去的？”
　　见喜点点头，颇得意道：“是啊，这些日子娘娘总是让我进殿陪她说话，还时常夸我笑起来好看，见我在殿外无事可做，便带着我一同去延禧宫了。”
　　梁寒揉了揉她鬓边的碎发，心中轻叹。
　　原本就是一家人，自然比外人看起来亲切许多。
　　顾昭仪大贤妃十岁，在她几岁时便入了宫。这么多年过去，贤妃对这个姐姐印象也不会太深。
　　只是姑娘张开了，面上越发有母亲的影子，又成日在跟前打转，贤妃难免会察觉出一些异常，说不准过两日还会想请母亲孟氏进宫来瞧。
　　梁寒面色微微一沉，心中琢磨着对策。
　　见喜唔了声，嘴角垂下去：“陛下这些天没来永宁宫，咱们娘娘是不是要失宠了？我瞧她也不大高兴，人常说伴君如伴虎，陛下这是要将我们赶回承恩寺去么？”
　　梁寒原本心里还哀戚着，听她这傻话又忍俊不禁：“别胡说。”
　　她小嘴一翘，想想也不会，于是又轻飘飘地叹了口气，接着练字。
　　梁寒站在她身边看了许久，瞧她没动静，干脆从她手中抽出紫毫扔在桌案上，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去打开。
　　橘黄的灯光落在他冰凉的脸颊，将瓷白的肤色笼罩在一层暖阳般的光影里，这是她一个人才能望见的绮丽风景。
　　她伸手轻抚他惊艳的眉眼，紧张兮兮地冲他笑。
　　作者有话要说：    【注】：来自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厂督反复权衡之后决定还是一起睡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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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宁音卑微爱了纪奚城三年，
　　迎合他的所有需求，兢兢业业做他身边的金丝雀。
　　直到有一天，纪奚城的白月光找上门来。
　　看着那张跟她有六分像的脸，宁音咬牙拨通了纪奚城的电话。
　　电话里，男人语气轻蔑，冷嗤:“想套牢我，你还不够格。”
　　而另一边，电话接通，男人语气漫不经心，却耐心十足。
　　当晚，宁音认清自己的位置，消失得干干净净。
　　
　　2.
　　
　　后来，纪奚城被朋友调侃:“听说你养的金丝雀飞走了？”
　　男人静静按灭烟头，依旧漫不经心笑着:“都说了是金丝雀，离了我她还能去哪？”
　　毕竟，低头的从来都是她。
　　可纪奚城从未想过，那只金丝雀就算是折了翅膀，头破血流，也没再想靠近他半步。
　　更没想过，
　　这一次，先低头的会是他。
　　
　　3.
　　
　　久别重逢，纪奚城立在冷风里，眼底蓄满深情，死死攥住宁音手腕，语气软得不像话:“跟我回去。”
　　宁音笑着看他:“怎么？金丝雀没飞回去，纪总很失望？”
　　没等纪奚城说话，宁音用力挣开，笑容明媚:“对哦，我不仅是金丝雀，我还是个替身呢。”
　　男人眼底猩红透着绝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就哭了？”宁音红唇轻勾，轻嗤出声:“现在我做的，远不及你从前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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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她的家人
　　
　　
　　夜晚秋风起,檐角的纱灯凌乱地摇曳，整个兴庆街笼罩在无边的萧瑟里。
　　三更的梆子敲响，门房忽又听到低沉的“笃笃”声,心觉奇怪，赶忙穿好衣裳出来开门。
　　来人披一身墨色斗篷，遮盖住里头鲜亮的朱红曳撒,身姿颀长，皎如玉树,有淡淡的檀香味传至鼻尖。
　　“您是？”
　　玉指一抬，斗篷帽缓缓落下,婆娑灯影下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面容,一瞬间宛若雪落黑山,白梨堆枝,是那种不染尘埃的美。
　　门房看痴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躬身行礼，恭声道：“掌印万福金安。”
　　梁寒目光微冷,略一抬手道：“不必多礼，顾老可在？”
　　门房赶忙说在内院,一路哈腰引人入内。
　　顾家自顾淮出事后,几乎是门可罗雀，谁都不想惹上麻烦,以免牵连自身。
　　即便如今顾家出了贤妃和户部侍郎，可碍于魏国公和皇后的面子,也甚少有人登门拜访。
　　尤其这大半夜过来，还是那位权势滔天的司礼监掌印，门房心知定然是顶顶要事,否则怎敢劳烦老祖宗亲自移步。
　　门房片刻不敢耽误，更不敢让老祖宗在门外等候、自己先行进去禀告。
　　一面领着梁寒往内，一边唤来回廊上看守的小厮，让他速速前去禀报老爷和公子，那小厮见来人一身贵气，赶忙应了一声，拔腿便往内院奔去。
　　顾延之七月底从湖南回京，才听说梁寒被杖脊停职。他是聪明人，又经父亲顾渊提醒，也能想清楚其中的道理。
　　贪墨一案折损了魏国公不少亲信势力，对方如何肯罢休？所以想出这个法子来压一压东厂的气焰。
　　陛下自然无意重责，否则四十杖下去，命都能去掉一半，哪能这么快复职。
　　不过经过此事，顾延之倒是有几分佩服梁寒的手段。
　　朝中不少人都站在魏国公一边，可顾昭仪与太后不和，如今贤妃回宫，又被皇后视为眼中钉，顾家和魏国公一派的关系大概没有缓和的那一天。
　　贤妃承的是皇恩，而梁寒是陛下的人。
　　将见喜献给梁寒，也是表明了他的态度。
　　一个平平无奇的丫头，能得老祖宗的青睐，夜夜在颐华殿伺候，就连停职也带在身边，活像离不开似的，这一点是他全然有没想到的，简直是意外收获。
　　当然他在明面上不会刻意接近，免得落人口舌。
　　这事儿贤妃在陛下那边解释过，说丫头是自己迷路跑去的，梁寒当然很不高兴，否则也不会给他安排这个苦差。
　　来回一趟半年之久，当真是磨砺人，顾延之回来的时候身上都脱了层皮。
　　原本便是温润清瘦的长相，刚回来那几日，整个人几乎瘦到脱相，妻子蒋氏与母亲孟氏心疼不已，老太太更是怜惜得直喊乖孙。
　　所幸回来之后论功行赏，得了不少好处，否则蒋氏得一直在他耳边哭哭啼啼。
　　夜半三更，顾延之屋内早已灭了灯烛，睡梦中却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蒋氏睡眠浅，立刻惊醒过来，顾延之也缓缓睁开眼，无奈地趿鞋下床。
　　一推门，刚想问何事如此着急，那小厮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清：“司……司礼监掌印过来了，已经往内堂去了！”
　　顾延之微微一惊，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赶忙折身更衣。
　　蒋氏只见他行色匆匆，连她问是何事都没有空闲回答，便听到“哐”一声门响，顾延之已经出去了。
　　顾渊卧病在床十余年，一直药汤不断，偶尔被孟氏搀扶着下去走一走，也仅能如此。
　　今夜原本已经睡下，听闻梁寒过府的消息，赶忙拖着病体起身，让孟氏搀扶着去了内堂。
　　踏入门槛，一道清瘦笔挺的背影落入眼帘。
　　梁寒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顾渊赶忙躬身拱手，朝面前人作了一揖：“不知掌印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梁寒伸手扶住他手臂，“顾大人不必拘礼，坐。”
　　顾渊离朝多年，已经许多年未曾听到这声称呼。
　　他与梁寒素未谋面，却听过此人的声名和手段，加之女儿回宫一来是陛下的意思，二来也有梁寒力排众议的功劳，自然更是要以礼相待。
　　孟氏收到顾渊的眼色，忙俯首行个礼，退出内堂。
　　紧跟着顾延之也匆匆赶来，梁寒抬首掠他一眼，唇角勾了勾，不明意味的一笑，让他心中有些忐忑。
　　他有些坐立不安，干脆默默站在父亲身后缄口不言，先瞧瞧情况再说。
　　梁寒却抬眸望向他：“顾侍郎此番赈灾辛苦，差事办得很是稳妥。”
　　顾延之讪讪一笑，谦逊地拱手应了声多谢。
　　户部侍郎也是三品官职，在梁寒面前却不得不低头。
　　历朝司礼监全盛时期，民间传谣称“一个坐皇帝，一个立皇帝”，后者说的便是这执笔批红的司礼监掌印。
　　即便如今陛下圣明，很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但梁寒的身份依旧等同内相，即便是魏国公和内阁重臣也要礼让三分。
　　梁寒慢悠悠地饮了口茶，道：“咱家今日来是为三件事。”
　　顾渊捂唇咳嗽两声，面色有些苍白，“掌印请说。”
　　梁寒道：“令兄顾淮谋反一案有了些眉目，咱家还想问顾大人一句，昔日那韩敞可有识得的善于模仿字迹的能人？”
　　顾渊一听到兄长的名字，立时呼吸急促起来：“您是说，东厂在暗查我兄长的旧案？这事儿还有沉冤昭雪的可能？我兄长一辈子刚正秉直，光明磊落，万不可能是那欺君犯上之人哪！”
　　梁寒淡淡嗯了声：“陛下正有重查旧案的意思，先前咱家也在暗中查找韩敞的踪迹，只可惜找到之时人已经没了，此案仅剩的疑点，便是那枚失踪的印信，还有当年模仿顾淮顾大人笔迹之人。”
　　顾渊与顾延之相视一眼，两人蹙眉沉吟半晌，顾延之先道：“我从前在白鹿书院读书便是伯父引荐，倒是有几位先生是韩敞的故交，是否擅长模仿字迹不知道，不过书院先生的字的确写得极好，一撇一捺都能写出千变万化来，叫人佩服不已。”
　　顾渊有些心急，连连点头：“的确如此！莫非那些人里头便有与韩敞暗中勾结之人？”
　　梁寒眸光微垂，“只可惜当年那张假传的诏令被先帝一怒之下扔进炭炉，早已经焚毁了。”
　　顾渊脸色更白几分，额头已经出了汗：“这该如何是好？”
　　梁寒忖了忖，心里已有了主意，道：“顾大人莫急，只要那人还活在世上，咱家自有法子能将人找出来。”
　　顾渊浑浊的眼眸亮了亮，赶忙起身朝他揖了一礼：“一切劳烦掌印了，若我兄长当真能够沉冤昭雪，我顾家真是无以为报！”
　　梁寒低笑一声道无妨，“陛下宠爱娘娘是一方面，替忠臣洗清冤屈也是一方面，谈不上咱家的功劳。还有一事——”
　　顾渊被顾延之扶着落座，“掌印但说无妨。”
　　梁寒笑道：“您家那位老太太久病难愈，咱家正好认识一位女大夫，谈不上华佗在世，却有着手回春的本事，倒是不妨一试。”
　　顾渊面上激动难掩，已不知该说什么好，顾延之也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梁寒抿了抿唇，又从袖中取出那块蝴蝶佩，放在案几上：“顾大人记得这个么？”
　　顾渊怔怔地拿起那枚玉佩，双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乱颤起来：“这……这是婉儿的？”
　　他口中的“婉儿”，便是顾昭仪顾婉宁。
　　荣宠过后，不过一年便在冷宫凄凉死去，草席裹尸丢去了乱葬岗，连尸身都寻不到。
　　这枚玉佩，顾渊怎会不记得？
　　女儿兰亭出世那一年，老太太亲自找的匠人，将一枚完整的蝴蝶佩切成两块，一块给了婉宁，另一块给了兰亭。
　　两块玉虽然对称，但在纹饰上还是有细微的差别，梁寒带来的正是当年婉儿拿走的那一块。
　　自婉儿离世之后，这块玉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想到今日竟落入了梁寒手里。
　　“这是婉儿的遗物？”顾渊语声微颤。
　　梁寒默了默，指尖抵在桌上沉吟片刻，不紧不慢道：“是顾昭仪的遗物，不过，也是留给她女儿的信物。”
　　顾渊眉头皱得极紧，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女儿？”
　　顾延之急道：“您是说，堂姐的女儿，我堂姐还有个女儿？”
　　顾渊紧紧盯着梁寒，仿佛害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梁寒颔首道：“当年在冷宫中，顾昭仪生下女儿之后，没过多久便去世了，那孩子交给了从前施过恩的一个宫婢送到宫外抚养长大，如今已经十六岁了，这枚玉佩当年便放在姑娘的襁褓之中。”
　　顾渊嘴唇颤抖不已，心中的震撼早已无可复加。
　　“婉儿竟还有个女儿……那孩子现在在何处？”
　　梁寒道：“那姑娘在外面吃了些苦头，后来入宫做了宫女。”
　　“就在宫里？”
　　顾渊和顾延之几乎是异口同声。
　　梁寒道：“贤妃娘娘和顾侍郎或许对顾昭仪印象不深，可顾大人和令夫人是看着顾昭仪长大的，如若见到那姑娘，应当会觉得与她母亲有几分相像。”
　　顾渊泪湿衣襟，指尖捏得发白，眸光也愈加迫切。
　　“那孩子，下官能否见一见？她无爹无娘，在外头一定吃了不少苦，幸好找到了，往后咱们顾家定要好好补偿她！还有，老太太平生最疼爱的便是婉儿这个孙女，若是知道她还有个女儿尚在人世，老人家这辈子便没有什么遗憾了。”
　　梁寒心弦绷紧了一瞬，面容却依然沉静从容。
　　默了片刻，低声说道：“顾淮一案还未平反昭雪，此刻揭开她的身世并不是恰当时机，这些日子宫内不太平，还望令夫人暂且莫要频繁出入内宫，若是被太后那头瞧见端倪，终归对那姑娘不好。”
　　顾渊忙连声道是，“还是掌印考虑周全，姑娘在外这么多年，也不急着这一天相见，安全稳妥才是首位，下官和延之定当守口如瓶。”
　　梁寒唔了声，“顾大人放心，姑娘既是顾家人，也是先皇的公主，咱家自会护她周全。”
　　一盏茶喝到最后，顾延之欲往里添，梁寒却拂手，起身道：“半夜多有叨扰，多谢顾大人的茶，咱家便不多留了，这就告辞。”
　　顾渊哆嗦着腿艰难起身，将他送至回廊，千言万语都无法表达谢意，双腿一屈便要跪地，却被梁寒止住。
　　“顾大人不必如此，往后咱家摊上事儿，说不准还要请顾大人帮忙。”
　　唇角牵出三分笑意，说出的话也漂亮极了。
　　堂堂掌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深得陛下赏识重用，哪会有什么需要他顾渊帮忙的地方？
　　心中这样想，嘴上还是立即应承下来，“掌印若有需要顾家的地方，下官一家即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梁寒抿唇一笑，一双凤眸光华万千，继而拱手道：“夜深露重，顾大人早些歇息。”
　　作者有话要说：    厂督来了，他带着诚意来试图讨好见喜的娘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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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别盯着我看
　　
　　
　　十一月初,魏国公收到河间府辖内私造兵器坊的消息，立即带领府兵和西厂番子快马加鞭赶往河间，将那处隐秘的山洞重重包围。
　　免得再出岔子,梁寒的人马埋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出动。
　　可谁也不曾想到，魏国公在兵器库内捉拿的铁匠头子不知何时换成了另一人,早前宁王府中那名幕僚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国公当即将兵器库查封，其中百名铁匠通通押入西厂大牢,严刑审讯。
　　几日之后，为首的那名铁匠熬不住刑罚,终于供出了幕后主使。
　　“奉国将军今晨于家中畏罪自杀,刘承已经禀告了上去。”
　　二档头说完,梁寒哂笑了一声。
　　“畏罪自杀？一个为了爵位世袭不暗中勾结藩王,意图犯上作乱之人会甘心自杀？”
　　可事到如今，魏国公那边的线索也止步于此。
　　梁寒摩挲着手中的青瓷杯沿，随即道：“既然宁王选择与奉国将军合作，自然里里外外安排了线人,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有姜嶙这么个替死鬼。当初你们进出山洞时,想必他已经发现不对,所以连夜转移了自己人，将私造兵器的罪名安在了姜嶙一人头上,自己置身事外。”
　　宁王的封地在南面，离京城还有段距离,短时间内无法将兵器库和大批铁匠统统转移，无奈之下只好损失朝中一大助力，先保全自己。
　　二档头想通其中虬结,垂首道：“属下办事不力，宁王此次脱身，如今再想打击他的势力，恐怕是难上加难，还请督主责罚。”
　　梁寒唇角微微一勾，思忖片刻，“宁王丢了个兵器库，朝中又折损一个奉国将军，等同于雄鹰折双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他手上有一定兵力，至少近段时间折腾不起来了。”
　　二档头眉头紧蹙，问道：“咱们要不要给魏国公提个醒儿？”
　　梁寒神色淡然，拂手道：“不必大费周章，宁王转移自己人，又将姜嶙灭口，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东厂早已盯上了他。若是此刻逼他出面，将勾结朝臣造反的事情抖落出来，宁王自不会乖乖认罪，反倒有可能率兵北上，来个鱼死网破，闹得朝廷损兵折将，民不聊生，这对咱家没什么好处。”
　　二档头道：“那该如何处置？总不能任宁王逍遥法外。”
　　梁寒轻声笑了笑：“先派人暗中盯着，看看他可有进一步动作，或者在别处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等到年底藩王进京朝贡，寻个机会除去便是。”
　　二档头恍然大悟，忙俯身应下。
　　这档口，贺终捧来一沓卷轴，都是临摹的前朝书法名家谢忱的书丹《祭妻文》。
　　《祭妻文》乃是内阁首辅陆鼎最喜爱的一面碑文，这一点，京中士人几乎人人皆知。
　　梁寒打着陆鼎的名号，向外广收《祭妻文》的临摹作品，尤其将此事在白鹿书院大肆宣传，最得首辅青睐的那一幅字，将以东晋王羲之真迹相交换，引得书院先生及学子争相参与。
　　陆鼎为此气得险些吐血，在清楚梁寒的目的之后，心绪才慢慢平和下来。
　　王羲之的真迹对于读书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珍品，传世的总共就那几幅，一辈子若是能亲眼瞧见都是奢侈，何况是以自己的临摹作品交换？
　　况且，首辅手中的自不会有假。
　　不过十日时间，交上来的字少说也有上千幅。
　　案几上这几十幅字，都是白鹿书院出来的作品。
　　贺终兴致冲冲道：“白鹿书院那伙书呆子都疯魔了，一手字能拿得出手的几乎全都参加了！写一遍不够，还有弃了不少废稿的。这几日京郊那块墓地比菜市场还要热闹，全是去看碑文的！这些字我瞧着都差不多，陆鼎那老头儿不得挑花了眼。”
　　梁寒笑了笑，并不一一看过去，只问贺终：“咱家不关心谁临摹得好，只想知道可有人没有参加。”
　　贺终歪脖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儿：“还真有一个，是书院的一位夫子，名唤沈思厚，听说学问很好，也极爱写字，尤其推崇王羲之。不过这次却没有收到他的临摹稿，不知是何原因。”
　　梁寒面色微沉，目光一凛：“莫惊动任何人，将人拿了押进诏狱。”
　　怕贺终没有听清，又抬眸补充了一句：“即可就去，不得耽误。”
　　贺终见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知道是要事，赶忙领命出去办了。
　　颐华殿。
　　梁寒问见喜要了库房的钥匙，打开后在里头转了一圈。
　　里头珠玉琳琅，叫人看得眼花缭乱，这还是其次，重要的还有几个红木匣内装着满满当当的田庄、铺子，都是梁寒这些年置办的产业。
　　见喜时常忍不住开门进来瞧瞧，仿佛摸一把金子，心里都能开出花来。
　　可近几日见到那些地契，心中还是隐隐担忧：“陛下想要将那些贵族的庄田还给百姓，你手里这么多……”
　　她咬了咬唇，想说民脂民膏、不义之财，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梁寒早看出她的心思，抬手弹她脑门儿，嗤笑道：“合着在你心里，我就是贪官污吏，十恶不赦，这私库里的东西都吃人血搜刮来的？”
　　见喜讪讪偏过头，露出一副“难道不是吗”以及“我不戳穿你”的表情，祖宗在外头可没什么好名声，说起杀人放火、横行霸道，他的名字如雷贯耳。
　　福顺跟在后面笑说：“各地藩王使节所赠的宝物暂且不论，其他的钱都是干净的。夫人不知道，掌印名下的产业遍布南北直隶，这几年来都由专人打理，经营得很不错。”
　　“哦……有多不错呢？”见喜轻轻咳了声，试探地问：“比如说？”
　　福顺随口举了几个例子：“姑娘在宫外穿的裙裳，发髻上用的首饰，面上的胭脂水粉，床上的锦缎，脚底的绣鞋，甚至屋内的摆设，大多出自掌印自己的商铺。”
　　听他说了一长串，见喜瞬间呆住，后面甚至都快听不清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手背在身后偷偷掐了把自己的腰肉，疼得直皱眉，原来不是幻听，也不是做梦。
　　方才福顺说的那些，全都是老祖宗的产业？
　　手里握着库房的钥匙，仿佛有千斤之重，这钥匙哪里是铜铸的呀，简直是纯金打造！还是镶着珍珠翡翠的那种！
　　她向来藏不住情绪，嘴角已经咧到耳根，跑上前搂住他手臂，欢快道：“我就说嘛！夫君是天上地下第一聪明人，什么都会。”
　　福顺偷偷掩唇而笑，梁寒也不同她计较，在博古架前扫视一圈，似乎没瞧见心仪的物件。
　　见喜纳罕问：“找什么呢？”
　　梁寒掸了掸袖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坑了陆阁老一幅王羲之的字，找个能替代的还回去。”
　　话音刚落，福顺在身后悄悄瞪大了眼睛。
　　能替代王羲之真迹的，还真不大好找，尤其是那种顽固老臣，能对他胃口恐怕不容易。
　　或者说，但凡是从掌印手里送出去的东西，哪怕是玉皇大帝的真迹，内阁首辅也未必瞧得上。
　　偏偏咱们夫人大言不惭：“夫君瞧瞧我的真迹如何？”
　　福顺：“……”险些窒息。
　　梁寒指尖停在一幅卷轴上，倏忽怔了怔。
　　仿佛一言惊醒梦中人，他在心内琢磨片刻，眸光一转，望着她牵唇一笑：“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你的字，陆阁老会喜欢的。”
　　见喜是个纸糊的，赶忙吓得缩回手，尴尬地笑了笑：“我开玩笑的。”
　　梁寒却认真道：“我没开玩笑，就写你最拿手的那一句。”
　　见喜五官都笑得狰狞起来：“你说的是‘晚来天欲雪，红泥小火炉’？”
　　梁寒嗯了一声，已经折身打算出门，似乎确定了心意便不会再改变。
　　见喜屁颠屁颠地跟过去，尖着嗓喊着：“祖宗祖宗，我真的不行哇！”
　　福顺跟在后头锁了门，脑门出了一通汗。
　　一个老祖宗，一个小祖宗，当真不是闹着玩的？
　　陆阁老对掌印本就颇有微词，如今骗走人家一幅珍藏，再送去夫人那一手好字，还是错着写的……怕是能将老人家气得吐血三斗，气绝而亡。
　　屋内掌了灯，梁寒伫立在案前，漂亮得宛如一尊玉雕。
　　见喜执笔不稳，哆哆嗦嗦地写了第一个字。手心已经出了汗，一慌神，又涂错一笔，赶忙将笺纸捏成团扔了，重新写另一张。
　　“祖宗，你别盯着我看，我紧张。”
　　梁寒望着她有些无奈说：“随便写写就好。”
　　见喜摆摆手，散了散手心的汗，很认真地摇头道：“那可不成，给首辅大人的字，怎能如此敷衍？”
　　梁寒嗤笑一声，“你认真写和敷衍写的，结果有什么不一样吗？”
　　见喜气冲冲道：“豁，您说得也对。”
　　废了十几张手稿，终于磕磕绊绊写完两句，至少横平竖直，齐齐整整，见喜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十分满意。
　　在这之前，见喜还觉得他在开玩笑，只是想瞧瞧她这几日写字可有进步，直到瞧见梁寒将她的墨宝接过去，交给福顺拿去装裱，见喜才真正信了他的话。
　　呆愣愣地望着福顺颤颤巍巍的背影，“祖宗，阁老多大年纪了？”
　　梁寒眉头微皱：“年过花甲，怎么了？”
　　见喜醒了醒嗓子，认真道：“我觉得可能要配个太医一道过去，桑榆怎么样？”
　　他笑了笑，抱她上了床，低下来吻住她满含呆滞的眼睛。
　　又觉得不够，在柔软的唇面辗转往下，淡淡的香气充盈鼻尖，仿佛十里蜜桃香浪，将人包裹在漫无边际的温柔里，见喜整个人都融化了。
　　然后听到他在耳边低声说道：“桑榆这几日有假，我给她安排了一趟宫外的差事，不过时间很充裕，让她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见喜埋在他颈边轻轻嗯了声，忽又愣住：“你是说，让我一个人回提督府吗？”
　　梁寒嗯了声：“这几日宫里不会太平，不过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事情，出去逛逛街市、听听戏消打发打发时间，过些天我回府接你。”
　　见喜有些心急道：“不太平……那你会有危险吗？”
　　梁寒在她唇上轻啄一下，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我不会有危险，旁人或许就说不准了。”
　　他拂手灭了灯，在一片寂静无澜的月光里轻揉她温柔的面颊。
　　公主和宦官结为夫妇，大概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回，文臣的唾沫都能将人淹死，但愿他所做的一切，能减少一些对她的伤害。
　　所有的污言恶语、横眉冷对，冲他一人来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厂督要拿见喜的字干一票大的。
　　吼一句，基友文完结啦！羡慕呜呜呜，我也快完结啦！
　　《被我渣过的狗皇帝重生了》by灿摇
　　以下是文案：
　　姜千澄，一个六品美人，既不得宠，也没有家族倚仗。
　　除了一张妖媚堪称祸水的脸蛋，在后宫中一众妃子中不足为奇。
　　她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谁想有一天，一小太监鬼鬼崇崇地跑过来，跪下磕头道:“娘娘，奴才前世伺候了您一辈子，您可知，您日后会杀了狗皇帝，自己做女皇”
　　姜千澄不及细问，惊慌中便被召去侍寝。
　　她躺在龙床上。
　　真·狗皇帝·重生·沈放，一步步靠近。
　　沈放目色深沉，心想：
　　此女外表柔弱白莲，内心蛇蝎心肠，这辈子千万不能叫她哄骗去。今夜过后，便杀了她。
　　可他望着床榻之上的美人，到底忘不了，前世与她在一起的种种。
　　于是第二天早上，沈放搂着怀中人，心中冷笑，想：且饶她一日，明早再杀。
　　
　　只是没料到，明日复明日。
　　姜千澄受尽宠爱，褪去了怯懦。
　　吴侬软语的枕边风，哄得沈放许了她后位。
　　沈放清醒后，望着臂弯里娇滴滴的美人，拧眉不语，深深叹了一口气。
　　
　　直到那天，姜千澄想起了前世。
　　夜里，她乌发散肩，香肩如玉，匕首抵着他下巴，红唇微启：“沈放，你上辈子欠我的，还没还完呢吧？”
　　文章设定：
　　
　　1.一对一，两辈子都双c
　　
　　感谢在2021-04-1023:47:31~2021-04-1123:56: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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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5、灵堂哭丧
　　
　　
　　台上唱着《牡丹亭》,见喜听得津津有味，桑榆却一直耷拉着眼睛，兴致不高的样子。
　　唱到精彩处,整个茶楼掌声如潮，人人拊掌叫好，见喜也跟着拍手助兴,余光瞥到桑榆，才发现她一直心不在焉。
　　等到嘈杂声散去一些,见喜偏过头来问她：“怎么啦，是不是厂督给你安排的差事不好做？”
　　桑榆这才回过神,摇摇头说：“差事不算棘手。掌印没跟你说过,是去顾府医治那位年过八十的老祖母么？”
　　见喜有些疑惑：“哪个顾府？”
　　宫外府邸千千万,她哪里能知晓。
　　桑榆压低声音道：“就是贤妃娘娘的父亲顾渊顾大人家。”
　　见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年过八十是难得的高寿了，难治么？”
　　桑榆摇摇头，叹了口气：“老人家主要是心气郁结，睡梦中都在喊孙女的名字,就是从前死在冷宫的昭仪娘娘，贤妃娘娘的堂姐。”
　　见喜没怎么听人提起过那位顾昭仪,听她说完心口却微微抽痛起来,没有任何征兆。
　　她揉了揉心口，顺了顺气,可疼痛并未减缓，脸色都微微泛了白。
　　伸手端过茶来饮了一口,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一口热乎的茶水下肚，方才奇怪的症状才缓缓减轻。
　　出了茶楼,头顶是一片黯淡无光的天色。
　　御街前后的寒风如锋利的刀刃刮过脸颊和耳廓，厚重阴冷的云层遮挡天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桑榆刚从暖和的地方出来，没了炭火烘烤，整个人冻得腿脚发抖。
　　心里也起起荡荡的，仿佛刀子被一根细绳牵引着悬在心口，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她情不自禁地攥紧手掌，从出宫那天开始就是这样彷徨而紧张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今日，那种提心吊胆的情绪几乎达到极致。
　　不早不晚，快到时候了。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钟声倏忽传至耳边，低压压的哀鸣声震动着耳膜。
　　一声接着一声，沉重的天气，沉重的声音，仿若海底困兽愤怒的低吼嘶鸣，下一刻便能喷薄出滔天巨浪来将人整个吞没。
　　好像就那么突然之间，行人的脚步声倏忽变得急促，面容由怔忡变成纳罕，又从纳罕变成震惊。
　　再一息的时间，冷风裹挟着街头巷尾嘈杂的议论声在街头巷尾蔓延开来。
　　“太后驾崩了！太后驾崩了！”
　　有人尖着嗓子奔走相告，晦暗而寂静的天色如同披着一层薄薄的外皮，陡然被人毫不留情地撕扯开，所有的喧闹瞬间如洪水决堤般涌出来。
　　见喜脚步顿在原地，只觉得耳边嗡鸣声不绝.
　　出了会儿神，再听到那句时才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
　　“桑榆，他们在说什么……太后驾崩了？”
　　桑榆脸色惨白，不比阴沉的天色好看多少。可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却仿佛如蒙大赦，长长吁了口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早已闷出了汗。
　　她暗暗摊开手掌，任由寒风从指缝掠过，那片黏腻湿润才慢慢被吹干，恢复了正常的干燥。
　　“桑榆，桑榆……”
　　见喜在身边摇了摇她，桑榆才反应过来，面色平静道：“响的是丧钟，你也没听错，是太后驾崩了。”
　　“怎么……这样突然？”
　　见喜眉头皱紧，怔愣了好一会。
　　她与太后并无多少交集，只有那一回被罚在慈宁宫佛堂抄写经文，梁寒带着她离开时同太后说了几句话，也仅此而此。
　　可她就是觉得太突然，整个紫禁城最尊贵的女人，前些日子还活生生的人，今日就没了！
　　刚回宫那会，太后身体不好，听说连醒来的次数都很少，若是传出不好的消息或许还能理解，可今年开春过后，不是说太后已经痊愈了么？
　　能将贤妃娘娘禁足，能罚她抄经，还能到处走动示威，怎么就突然驾崩了呢。
　　她猛然想到出宫前梁寒说的话，他不会有危险，可旁人说不准，那个人就是太后么？
　　她攥了攥手心，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见喜觉得很突然，或许紫禁城人人都觉得突然。
　　可桑榆不会。
　　南疆有一味神仙草，光一钱就能让人神识亢奋混乱，沉溺邪/淫无法自拔，最终气血攻心、血管爆裂而亡。
　　那一钱药草被她研磨成细微的粉末，分成整整半年的药量，掺在太后平日所服用的汤药中，没有人能查得出来，就连药渣中也搜寻不到任何迹象。
　　太后从开始的精神委顿，到后来慢慢有了痊愈的迹象，日日沉溺与刘承的欢好当中，让人误以为身子有所好转。
　　精神的亢奋达到顶峰的同时，病体实则已经虚弱到极致。
　　死亡，只是时间而已。
　　太后以这一种令皇室蒙羞的姿态驾崩，刘承必然是剥皮楦草都死不足惜，而慈宁宫上上下下，只要在殿的所有人，都将为太后陪葬。
　　而这几日出宫替顾老夫人医治，恰恰是梁寒给她的生路。
　　庆幸往后再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听那种极度欢愉却又无比接近死亡的声音，而她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跟着陪葬。
　　如若梁寒想要灭她的口，大可不必安排她出宫休假，只要她人在慈宁宫，今日定难逃一死。
　　所有的煎熬从此刻开始，全部都结束了，桑榆深深顺了口气。
　　耳边忽然传来凌乱的马嘶声，御街上不知从何处突然蹿出一匹脱缰的红鬃马，一路撒泼逃窜，街道两边行人吓得纷纷退让，路两旁的小摊被马蹄踢踏得木架断裂，七零八散，几乎无一幸免。
　　两人都在想事情，一不留神的工夫，那高头大马已狂奔至眼前。
　　前蹄高高抬起，桑榆定睛，下意识搂过见喜的腰身，猛地带她往地面上歪过去，两人翻滚着从马蹄下逃生，再一回神，那匹红鬃马已经呼啸着从头顶跨过，往别的方向狂奔而去。
　　见喜脸色都白了，浑身的骨头都撞得疼，可这还是桑榆将她护在身下的结果。
　　她忙直起身来看桑榆，紧张地问：“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
　　桑榆揉了揉肩膀，幸而没有伤及筋骨，摇了摇头笑道：“我没事，你呢？”
　　见喜摇头说没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慢爬起身，“若不是你救了我，今日我这小命可就得在这交代了。”
　　桑榆长长松了口气，扶着她一道起身。
　　傻姑娘，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啊。
　　否则，以那位老祖宗的脾性和手段，怎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知情者？
　　……
　　太后的灵柩停在凤安宫。
　　皇帝、嫔妃与众王公大臣皆着素服、去头饰、摘官帽，每日哭临三次，这是最基本的章程。
　　冬日的天儿极冷，灵堂外的白幡在寒风里萧瑟狂舞，檐下哀嚎不绝，凄凄惨惨。
　　皇帝仅着一层薄薄的缟素，依旧在灵柩前跪得笔直。
　　皇帝至孝，每日仅食用一顿素斋，其余时间皆在凤安宫戴孝服丧，几日下来形容消瘦，一片孝心天地动容，谁也不敢说半句不是。
　　皇后亦着素服在一旁痛哭，削肩颤抖不止，平日里娇细的嗓音也变得沙哑粗粝。
　　有帝后亲自做榜样，身后的大臣自当效仿，即便冻得浑身哆嗦、嘴唇青紫，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哭也是消耗极大的动作，一日下来总有人撑不住被抬下去，休息好了再回灵堂继续哭丧。
　　魏国公沉着脸色从灵堂出来，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几日未曾好眠，人都苍老了几岁。
　　太后死因不明，只对外称病逝，皇宫大内瞒得严严实实，整个慈宁宫跟着陪葬，一条活口也没留——这是梁寒的主意。
　　可即便如此，魏国公也自有手段打听到当日暖阁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真相却实在惊耳骇目。
　　据宫中的线人称，当日殿中只余刘承一人，刘嬷嬷与几名侍女在殿外皆听到阵阵欢/淫之声，里头云翻雨覆毫无节制，众人看在眼里却没想过阻止，不想竟酿成惨剧。
　　与一介宦官欢好，最终落得这副惨淡下场，竟不知是可恨、可怜还是可叹！
　　阉竖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可太后不该如此糊涂！
　　魏国公俯首长叹，只觉眼前一片苍茫，心中沉痛无比，如同万鬼蚀骨，绵延不休。
　　檐角下站着一人，冬日阴沉的天色衬托出他面色白得通透，只是凤眸漆黑，薄唇紧抿，面上不见半点哀色，也瞧不出任何情绪。
　　“国公爷节哀顺变。”清冽的声音幽幽传至耳边。
　　魏国公瞧过去，冷哼一声，“掌印此番料理丧仪委实辛苦，可慈顺皇太后殡天，陛下片刻不离凤安宫，朝中重臣一日三哭，偏偏掌印在此躲避叩拜哭丧之礼，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梁寒嗤笑一声，望着丧钟的方向，神态仍旧从容：“太后驾崩，陛下心中悲痛万分，臣心中也无限怅惘。可若人人哭天抢地，失魂落魄，这丧仪又该何人主持大局？”
　　魏国公沉声道：“是了，大晋没了掌印，可不是无人主持大局了？”
　　梁寒道声不敢，抿唇一笑，轻叹了口气：“慈顺皇太后在此停灵还需数日，悲痛易伤神，国公爷若是疲乏倦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魏国公气得眼眶滴血，后槽牙险些咬碎，这档口，里头啜泣声倏忽一轻。
　　寒风卷进灵堂，满殿的白烛歪倒一边，耳边忽然传来丫鬟尖利失控的嗓音：“皇后娘娘！不好了！娘娘晕倒了！”
　　魏国公眸光一凛，忙折身跨步赶回灵堂。
　　皇后哭丧半日，午膳也没有用好，晌午过后渐渐体力不支，方才只觉头脑混沌，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赵熠跪在灵柩前，离皇后仅有两步之遥，见婢子失声呼喊，忙侧过身来，将人揽在怀中，“婵儿，婵儿。”
　　皇后脸色苍白，并无醒转的迹象，赵熠赶忙朝外大呼：“速传太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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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6、回来瞧瞧你
　　
　　
　　皇后面色苍白得像一层薄薄的纸,半点血色都无，斜倚在肩舆上，被几名宫监匆匆抬回坤宁宫。
　　走之前,赵熠与梁寒对了个眼色，梁寒微不可察地颔首应下。
　　帝后离堂，凤安宫的哭声也逐渐凌乱无章,仿佛学堂没有了夫子看守，剩下一群顽皮的孩子,读书声都是断断续续的。
　　不过这也能够理解，太后停灵这些日子以来,众人日日哭丧,刚开始的哭声都是撼天动地,可这阵势维持不了多久,谁都有力竭声哑的时候，偶尔浑水摸鱼也是人之常情。
　　梁寒走到贤妃身边，俯身低声道：“娘娘乏了么？臣送娘娘回宫休息。”
　　贤妃本想说不必，梁寒却已躬身作了个“请”的姿势,心想，将人晾在这里似乎不大好。
　　他的意思,想必也是陛下的意思。
　　心中一忖,想着这一哭也约莫到了时辰，于是按住双膝,缓缓起身。
　　底下人见状，立即取了大氅来为她披上。
　　方才见皇后晕倒,贤妃心中惊怕，原也想上去瞧看，可皇后身边前簇后拥,压根没个空闲的位置，连脸都没有瞧着。
　　出了凤安宫，宫道前后空空荡荡，檐下纱灯乱舞，寒风拍打着脸颊，宛如恶鬼呜呜咽咽。
　　贤妃放不下心，忍不住问梁寒：“皇后出了何事，掌印可知晓？”
　　梁寒缓缓走在她身后，面上不冷不热，说话也是淡淡的：“皇后身娇体弱，想必是体力不支才晕厥过去，想来不会有大碍，娘娘不必担心。”
　　贤妃嗯了声，轻轻叹口气，拢了拢衣襟，可还是挡不住冷风往骨子里灌。
　　梁寒望着前路，平静地说：“永宁宫和凤安宫相隔甚远，娘娘身子畏寒，往后大可不必来回奔波，在永宁宫祈福也是一样，诚心到了便好，太后她老人家在天上也能体恤娘娘。”
　　贤妃摇了摇头，“本宫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身子受些累没什么。对了，见喜那丫头在你府上如何？好些日子没瞧见，本宫都想她了。”
　　梁寒抿了抿唇，“她一切都好，等宫里的事儿办完，臣就接她回来。”
　　贤妃淡淡笑道：“掌印是痴情人儿，生怕那丫头在宫中也要随本宫一道哭丧受累，索性将她留在府里休息。”
　　梁寒并不反驳，当然还有别的考虑。
　　凭她的身份，不该跪任何人，而顾淮和顾昭仪之死多少和太后沾边，所以更不该跪太后。
　　梁寒也怕她的模样与顾昭仪越发相像，若是被魏国公以及那些老臣瞧见，恐怕还要多生事端。
　　贤妃沉默了一会，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陛下……这些日子如何？”
　　七月三十玉佛寺遇刺之后，赵熠果真一步未曾踏入后宫。
　　凤安宫的灵堂，是她这三个月来头一回见赵熠。
　　她跪在灵柩前，望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听到他低哑的嗓音，心口像是从棘刺上碾过。
　　太后虽非他生母，却是亲手将他扶上帝位的养母，人常言生恩不如养恩，他自小没了母亲，心中对太后的感情应当是格外深厚的。
　　他是感恩之人，撇开其他不说，小时候仅仅得她一块糕点相赠，便能记得这么多年，何况是太后这么多年的养育和扶持之恩呢？
　　他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梁寒默了半晌道：“娘娘既然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陛下？”
　　贤妃吁了口气，这话说得轻巧，可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去离养心殿更远的延禧宫，她甚至连宫门都不愿意出。
　　若是瞧见赵熠，她该怎么说，怎么做？
　　受伤那一晚，他的话已经将彼此之间的路堵成绝经，他宁可永不再见她，也不愿她往后仍将他当成弟弟。
　　这样一个选择摆在面前，她简直是不知所措，接近不得，关心不得，陪伴不得。
　　他并不需要一个姐姐，而她也无法以过去那样的态度再继续两人的关系。
　　这个僵局该如何打破，她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步入甬道，贤妃脚步顿了顿，想了想还是先去了延禧宫。
　　庄嫔再有两个月便要生产，身子不便，可太后的灵堂又得每日去一次，来回至少两个时辰，也十分折腾人。
　　孕中难免情绪低落易失控，贤妃左右无事，便过去陪她说说话，权当打发时间。
　　坤宁宫。
　　胡太医匆匆赶来，卸下药箱开始替皇后诊脉。
　　其余人还留在凤安宫守灵，只有赵熠、魏国公并几名侍女跟了过来。
　　赵熠的面色比方才在凤安宫的时候沉静许多，魏国公却眉头紧蹙，略有焦灼之色，趁胡太医还在把脉时，便已忍不住发问：“皇后究竟如何？”
　　胡太医微微蹙眉，又经反复确认，终于面露喜色，先后向赵熠和魏国公躬身拱手道：“陛下，国公爷不必担忧，皇后娘娘这是有喜了，想来是这几日跪守灵堂太过劳累，耗费心神，这才晕了过去。”
　　赵熠眸光中寒芒转瞬而过，几日的憔悴和沉闷褪下去，换了一副久违的笑颜：“当真？”
　　胡太医抬眸望着赵熠道：“是，皇后娘娘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魏国公松了口气，也面露喜色，胡太医是他的人，诊断不会有假。
　　皇后在床上缓缓睁眼，正欲起身，赵熠忙坐到床沿按住她肩膀，将被角掖了掖，笑道：“婵儿，你怀了朕的孩子。”
　　张婵眼尾泛红，两行泪没入鬓角，幽幽呢喃：“皇帝哥哥……”
　　赵熠替她拭去眼泪，无奈地叹口气：“都是朕的错，早知道你有了身孕，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在灵堂哭丧。你也是，自己的身子自己还不知道状况么？竟整整耽搁了三月，若能早些诊出来，也可早日告知母后一声……”
　　张婵心里泛酸，以往也有月信推迟的时候，可这次不大一样，在宫外同旁人做了那些肮脏龌/龊之事后，她根本不敢瞧太医，可没想到这一回竟是真的有了身孕。
　　是皇帝哥哥的孩子，还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她根本不知道。
　　张婵不敢直视赵熠灼灼的目光，颤颤巍巍地瞥了眼魏国公，可父亲面上毫无慌乱之色，反倒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赵熠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握着她的手说：“这几日你便在殿中好生休养，让太医开些安胎的方子，母后那边，朕去同她说，母后……一定会为我们高兴的。”
　　张婵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讷讷地点头。
　　魏国公望了一眼赵熠的背影，一时竟有些看不透他。
　　太后灵前摆出一副至诚至孝的模样，那样诚挚的眼泪实在是感天动地，连他这个舅舅都自愧不如。如今看到婵儿怀孕，又摆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竟教人分不清真假。
　　若不是他这两年做的那些事，魏国公当真便信了他。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他多虑了？
　　皇帝年少轻狂，只想做出一番前无古人的事业，所以无论是禁私茶私盐，杀贪官污吏，还是废贵戚庄田，都是因为无法容忍侵害朝廷和百姓利益之事，并非单纯冲着他这个舅舅来的？
　　魏国公打量他许久，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罢了，如今在想这些真真假假已经没什么必要，离弦之箭不得不发，从他让张婵出宫那日开始，或者更早的时候，他便已经无法回头。
　　……
　　梁寒将贤妃送到延禧宫之后，独自回了司礼监衙门。
　　自奉国将军出事之后，他那几个儿子、女婿皆以谋反之罪论处，而河间府宋骧以失察之罪论处，从前五军都督府中姜嶙提拔上来的那伙人也都被魏国公胡乱安个罪名，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空缺出来的职位，魏国公暗中安插自己人填补了上去。
　　如今刘承一死，西厂群龙无首，赵熠忙着太后丧仪，魏国公趁此机会又提拔了亲信暂理西厂，几日之内便将里里外外重新部署，干净利索，不给旁人半点可乘之机。
　　从前去了一个顺天府，又损失大半个工部，如今却又将五军都督府和西厂拿捏在手中，魏国公的势力依旧不容小觑。
　　梁寒喝了口茶，贺终从外头进来。
　　“那沈思厚倒是个嘴硬的，开始说自己并非不愿临摹谢忱的《祭妻文》，实在是家中老母近日病重，无暇顾及，这才耽误交稿的时间，便索性放弃了。后来用了梳洗之刑去了半条命，掌刑的又拿他老母出来恐吓，才承认了与韩敞之间的关系。”
　　贺终凝眉，继续道：“干爹猜得不错，那沈思厚果真与韩敞私交甚好，当年假传的那张诏令便是沈思厚亲笔临摹的顾淮的字迹，他心中畏惧，这么多年临摹的作品从不敢对外示人，生怕别人瞧出端倪。只是酷刑也用了，那沈思厚却并无半句有关魏国公或奉国将军的言论，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年幕后的主使究竟是谁。”
　　梁寒心下思忖片刻道：“顾淮一死，魏国公除去劲敌，又空出个兵部侍郎的位子，给了姜嶙的女婿，而顾昭仪一死，后宫便再无人与太后相争，实乃一石多鸟的计策。从前姜嶙在五军都督府提拔自己人，如今魏国公也在里头安排亲信，不出所料的话，兵部的那枚印信就在这两人当中。”
　　贺终道：“可当日魏国公派人查抄奉国将军府邸时，并未交代底下人留意什么印信。一切都是按照规矩来，金银、珠宝、地契统共搜查出三百大箱直接抬进国库，半日都未曾耽搁，”
　　梁寒想了想道：“所以说那印信只能是在魏国公手上。这也是为什么两人貌合神离，各怀鬼胎，姜嶙宁可冒险暗中投靠宁王，也不愿追随魏国公，就是因为当年明明是两人出力，可印信却落于魏国公一人之手，姜嶙无论是提拔自己的女婿，还是安插自己的亲信，都得先看魏国公的脸色。圣人早已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注]，就是这个道理。”
　　梁寒勾起唇角，已经有了对策，“派人往国公府散个信儿，只说沈思厚被压入诏狱，其余消息一概不说，先瞧瞧魏国公什么反应，他若是暗中派人斩草除根，咱家心里就有数了。”
　　贺终俯首应下，出衙门时，外头竟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冷雨。
　　天色极沉，厚重的雨幕压在头顶，窗外枯瘦古拙的枝条在风雨中凄然起舞，寒意从指尖沁入骨血。
　　梁寒听着雨打琉璃瓦的声响，心绪略有几分烦躁，随即起身，命人备马。
　　马蹄踏碎一城寒雨，溅起的水花足有半人之高。
　　即便着油裳，穿油靴，到提督府门前时，一身朱红曳撒仍是被冷雨浸透。
　　长栋连忙撑伞出来迎接，吓得魂都飞了，督主的身子本就寒症未愈，这大晚上的冒雨回府，如何能吃得消！
　　梁寒却浑不在意，径直去净室沐浴，而后足足喝了三碗药汤才略略恢复些气色。
　　内屋已经吹了灯，可屋外雨声连绵，见喜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直到被窝里倏忽窜进一阵冷风，她打了个哆嗦，伸手去捉，却摸到一只冰冰凉凉的手，当即欣喜地睁开眼，“厂督，你回来啦！”
　　梁寒不动声色的应了声，慢慢在她身边躺下。
　　热水里泡了一个时辰，身上已不像回来时那般冰冷如铁，她抱着他，恨不得将这些天所有的思念都揉进他的心口。
　　片刻又将他推开些，秀眉微蹙嘟囔道：“外头那么冷，还下着雨，你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
　　梁寒揉揉她面颊，将她按在怀里，“宫中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想回来瞧瞧你。”
　　作者有话要说：    注：来自《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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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7、想我没有
　　
　　
　　太后的事情,他不能同她说得过多，只道是暴毙而亡。
　　见喜惋惜了一下，倏忽想到什么,微微一惊道：“太后宫里的人都被处死，那桑榆岂不是捡回了一条命！她日日都在慈宁宫煎药，唯独那几日不在,还是说，你早有预见,才及时把她安排宫外的差事？”
　　这个“早有预见”就很微妙，一旦承认,那就是谋害当朝太后的死罪。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大约是她福大命大,老天爷想要她活命吧。”
　　桑榆知道太多的事情,本该必死无疑，若不是有姑娘的这层原因，加之她父亲的把柄在手上，他压根没有必要选在这几日让她去医治顾老夫人。
　　她是聪明人,知道珍惜这次活命的机会，也知道祸从口出的后果。一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不单单是她一人,她李家上上下下都会付出代价。
　　见喜不管是否与他有关，他有自己的思量,很多事情她不会多问，她只要他平平安安。
　　她往他身上贴了贴,笑着说了声：“谢谢夫君。”
　　不论如何，桑榆的事儿，她还是要感谢他。
　　梁寒垂下头吻住她耳垂,温热的气息扫过，“别说旁人了，你呢，这几日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
　　耳边酥酥麻麻的，她扭了一下脖子，大咧咧地摊在床上。
　　眨着眼睛望着天花，故意感慨道：“太后殡天，民间照规矩需要斋戒二十七日，前些日子还能吃肉、看戏，这些天做什么都有禁制，连话本子也不敢看那些男欢女爱的，就怕太后在天上盯着呢！所以只能和桑榆在府中说说话，不过写写字、逗逗鹦鹉，一天下来也满满当当，哪有闲工夫想其他的呢？”
　　其他的？梁寒抿了抿唇，几日不见他就变成其他了。
　　果真是没心没肺。
　　他心里发酸，咬住她红得像玉髓的耳尖，一寸寸地贴过去，从一开始的轻轻摩挲，到后来深深的热烈的吻，让她整个人没了说话的力气。
　　她被他的气息包裹，只觉得渴，连喉咙都是干的，他喝足了水，再来浇灌她。
　　他是一等一的厉害人，什么都能做到极致。
　　外面的雨还没停下，落在屋檐上，每一声都牵动着神经的跳动。
　　一朵开在玉盘上的水仙，与盘底浅浅一滩清水紧紧相拥，傍水而生，临川而立，天生的冰肌雪骨，娉娉袅袅，幽香浮动。
　　水仙的叶子很长，没有依托很快就向四周瘫软散开，扶都扶不起来。
　　……
　　皇后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众人都知道她渴望孩子，如今总算是如偿所愿。
　　后宫嫔妃不多，大多也都是站在皇后这边，虽说也有几家欢喜几家愁，可谁也不敢露出半点不快之色。
　　消息传到延禧宫，贤妃与庄嫔正坐在贵妃榻上研究小孩儿衣裳的材质和配色，听到底下人进来禀告，两人皆是微微一怔，默了半晌。
　　庄嫔抚摸着高高鼓起的肚子，叹息一笑：“宫里又多一名皇子或公主，怕是要热闹好一阵子。”
　　她倒不是争抢的性子，父亲在朝中官职并不高，却向来勤勤恳恳做事，也算深得陛下信任，而她能在太后、皇后的眼皮子底下生下皇长子，让他平平安安长大，远远不是她一人之力所能为。
　　何况宣儿自小聪慧，颇为陛下看重，还得阁老和掌印亲自教导，庄嫔早已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不会肖想不属于她的东西，或者说就是这副淡然的性子，才让陛下待她稍稍不同，不是因为爱重，而是她最合适。
　　庄嫔心里的不自在，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嫡子和长子自古以来没有哪一朝不是挣得头破血流，她没有争的心思，却难保旁人不争，旁人一争，也不管你争不争，定要先来害你。
　　可仔细想想，总会那么一天的，陛下不可能永远只有宣儿一个皇子，谁也阻止不了不是吗？
　　她偏头去看贤妃，却见她敛去了笑意，又恢复了前些日子那种心事重重的模样。
　　庄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你怎么了，心里不痛快？”
　　贤妃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缓和地笑了笑，“没什么，方才在想别的事情，没想到你这肚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要添个弟弟妹妹，多好，生下来就是个小大人了。”
　　庄嫔叹口气道：“只可惜太后殡天，陛下是至孝之人，怕是要为此守孝三年，这段时间苦了你了。”
　　在庄嫔眼中，贤妃一直荣宠不断，是后宫中最有机会诞下皇嗣的，可若是因为太后的原因，三年不与陛下同房，到时候新一批秀女入宫，他们这些旧人恐怕就要蒙尘了。
　　贤妃没有在延禧宫久留，里头燃着银骨炭，窗户也关得死，一缕寒风都吹不进来。
　　可贤妃闷得慌，脑海混沌，要吹吹风才能醒神。
　　在这个宫里，她的位置很尴尬，和皇后、庄嫔始终不太一样。
　　至少贤妃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这些日子她也没有闲着，脑海中一直探索着与他真正在一起的任何可能性。
　　对于年龄的鸿沟，秋晴已经列举了无数的案例来开导她，甚至连武则天都被搬了出来，以至于她开始觉得七岁并不足以成为一道坎。
　　而就像他说的，他喜欢她，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不是阿姊对弟弟，再慢慢想通这一层，似乎拿他当男人来看并不是太过为难的事情。
　　而儿子娶庶母这件事，草原上那些游牧民族都是活生生的榜样，也并不是不可磨平的疙瘩。
　　三件事单单拿出一样，都像是独木桥，走得艰难，却也能踏过去。
　　可一旦堆到一起，前路就变成一根细长的铁丝，铁丝上独行，得有天大的本领。
　　如今呢，她是不是不用再拿这些事情来为难自己了？
　　皇后年轻貌美，娇俏可人，如今又怀有身孕，捧在手心里怎么疼都不够，她若是男人，也知道谁才是更应该偏爱的那个。
　　贤妃突然笑了笑，眸光温和，仿佛如释重负。
　　可整个人疲惫极了，脚底虚浮，眼前忽然一黑，竟是晕了过去。
　　秋晴吓得脸色刷白，赶忙唤来一旁几个宫女，指派一人去太医院请太医，另外两人着急忙慌地将贤妃扶回了永宁宫，赵熠从坤宁宫出来，魏国公仍留在殿内，屏退了众人，望着床上平躺着的女儿。
　　张婵怔怔地盯着头顶的藻井，五彩斑斓，却看得人心烦意乱。
　　“爹爹，您高兴了。”
　　她说话冷冷的，听不出责怪，却让人心凉了半边。
　　魏国公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让她好生休息，安安稳稳将孩子生下来，“这孩子来得突然，你有如此情绪实属寻常，等诞下嫡子，你的好处是受用不尽的。”
　　张婵冷笑：“爹爹就那么肯定我会生出嫡子，若是个女儿……”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爹爹为让她怀孕已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若当真是个女儿，他又岂会毫无准备。
　　这一胎不过是给世人做做样子罢了，到时候谁坐在那张龙椅上，还不是爹爹一句话？
　　魏国公知道她明白，沉默了半晌道：“怀了身子的人，往后可不能再任性了，就算是天塌下来，你也只管让这一胎安安稳稳地落地，凤安宫那边不用再去了，你姑姑在天之灵，不会怪罪于你，反而会保佑咱们张家。”
　　张婵死死地攥紧手里的锦被，深深地嵌进五个手指印儿。
　　彩缨将熬好的安胎药端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娘娘”。
　　张婵咬着牙，一拂手，滚烫的药汤“啪嗒”一声打翻在地。
　　棕褐色的药汁沁入华丽厚实的羊毛地毯里，还冒着淡淡的白色热气。
　　“滚！都给我滚出去！”
　　她望着自己的肚子，那几晚屈辱的记忆便涌现在脑海中，仿佛一脚踏进淤泥沼泽内，浑身脏得洗不干净，旁人却在岸边笑说你摔得漂亮。
　　安不安胎又有何用，横竖都是爹爹一句话的事儿！
　　她胸口难受得厉害，扒着床沿直呕酸水，呕得眼泪都掉下来。
　　彩缨急红了眼，跪在踏板上拍她的后背，只以为孕期女子脾气格外大些，皇后素来又是个骄横的脾气，做下人的只能顺着她的脾性好好宽慰着。
　　魏国公倒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将地上的碎瓷片捡起，随手扔在托盘上。
　　“闹够了没有？太医院可不缺安胎药，你想砸便砸，着人再去熬煮便是，若是宫里缺熬药的婢子，爹爹给你安排进来，想要多少都有。”
　　张婵狠狠摔了被子，坐在床上抱头痛哭。
　　魏国公知道她会闹，这都无妨。
　　关乎满门生死荣辱的大事，皇后不会蠢到给人拿捏把柄，闹一阵想通了就好。
　　待赵熠一死，他的乖孙做了皇帝，到时候司礼监和内阁都在他手中，东厂废立，谁生谁死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梁寒就是权势再大，也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条走狗，所有的权势地位都是皇帝赋予，离了皇帝这座靠山，他一介宦臣根本狗屁不如！
　　他不是善用酷刑么，自己都未曾亲身尝过，又怎知那诏狱百种酷刑的妙处？那一身美人皮，不剥皮楦草都实在可惜了。
　　魏国公笑意盈盈地跨出大殿，贴身侍卫张渭忽然急匆匆地走上来，俯身行个礼，面容沉肃：“国公爷，出事了。”
　　张渭便走边禀告说：“前些日子梁寒借陆阁老的名头，广寻善于模仿字迹之人，查到白鹿书院头上，将一位名唤沈思厚的夫子押入了诏狱。”
　　魏国公怪道：“那又是何人？”
　　张渭默了默，然后道：“听说那人便是当年韩敞找来模仿顾淮字迹，在诏令上作假之人。”
　　魏国公眸光一凛，嗤笑道：“那一纸假令，当年不是被先帝扔进了火堆里么？本官亲眼看着那道卷轴烧成灰烬，没有物证，如何对比？”
　　张渭将梁寒借《祭妻文》寻人一事详细说与魏国公听，“整个白鹿书院会写字的几乎全都交了临摹作品，那沈思厚往日也极度推崇王羲之，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可这一回竟是因为心虚，连临摹一遍《祭妻文》都不敢，如此一来反倒欲盖弥彰，弄巧成拙。东厂番子察觉出不对，当晚就将人拿进了诏狱。”
　　魏国公笑意慢慢凝固在嘴角，脸色愈发阴沉，“蠢货！可知道招出什么没有？”
　　张渭摇摇头，面露艰难之色，“派出去的人还在暗处查探，尚不知结果。属下觉得，当日韩敞找到沈思厚时，未必向他提到国公爷和奉国将军之名，那人是韩敞至交好友，为了对方的安危着想，韩敞也不会让他知道太多。”
　　魏国公厉声道：“加派人手盯着诏狱，管他招不招供，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张渭俯身应下，赶忙下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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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捉拿归案
　　
　　
　　贤妃的身子畏寒,是从承恩寺带出来的毛病，一到阴雨天气，双腿还会隐隐发痛。
　　凤安宫殿门大敞,殿门附近不少人都冻得嘴唇发紫，可炭火炉就摆在她身边，不知是不是刻意的安排,总之受尽了好处。
　　原本该是无碍，可方才宫道上寒风凛冽,她只想着吹风，让头脑清醒清醒,这一没由头的任性竟让她一时不察,染上了风寒。
　　屋里炉火烧得更旺,喝完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贤妃脸上也泛起一层薄红，原本端丽的玉颜又增添几许娇艳又脆弱的美。
　　秋晴蹲在床榻，将药碗收拾妥当，又问：“奴婢去请陛下来瞧瞧吧。”
　　后宫的女人,有个什么小病小痛，不找太医却要先找陛下,仿佛皇帝才是一剂良药。
　　贤妃忙拦住她,摇头笑道：“不过风寒罢了，如今太后殡天,皇后有孕，陛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不要打扰到他。”
　　秋晴为难：“可是娘娘……”
　　贤妃躺在床上，似乎也慢慢想通了。
　　有些事情从来不需要为难自己，时间到了它自会迎刃而解。
　　就像幼时跟着先生读书的时候,一句“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注]她怎么都念不全，可长大之后，那些难以记诵和理解的东西并不需费多大力气，都能够信手捏来，脱口而出了。
　　这一晚过得很难受。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扰得人无法安眠，又因为发烧的缘故，贤妃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她梦到许多幼时府中嬉闹的场景，堂姐拿着风筝在前面跑，她还是小豆丁那么大，咿呀咿呀地跟在后面追。
　　再一转头，堂姐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蝴蝶佩被摔成碎片，她手里还握着细细的风筝线，线上也沾染了刺眼的血红色。
　　画面流转到重重宫墙之内，清瘦而笔挺的少年，笑意浅浅地望着她，明明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张口便来一句：“姐姐，我心悦你，留在我身边可好？”
　　……
　　额头降温的棉巾被人换了一次又一次，冰凉的指尖贴着她面颊，很舒服，连呼吸都畅通了不少。
　　迷迷蒙蒙中，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身边，可是眼皮仿佛千斤重，用尽全力只能睁开一条细细的缝，勉强纳一缕烛光进来。
　　赵熠在沉默了许久，只听到她口中一直喊着“阿姊”，眼眶比面颊还要红，滚烫的泪珠从眼尾滑入鬓边，两边的头发都濡湿了。
　　赵熠心口被人掐紧，沉痛得喘不过气。
　　他弯了弯唇，苦涩一笑：“姐姐不是常说自己是大人么，大人也会让自己生病？才几日没来瞧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这么傻，往后怎么给我当姐姐？”
　　她嗓子紧了紧，堵在喉咙里想要发声，可又实在难受极了，也不知道一句完整的话说出去没有。
　　赵熠抚着她脸颊，嘴角扯出一个笑来，“等你好起来，我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好吗？一定是你想听到的。”
　　什么消息，是她想听到的？
　　贤妃脑海中混混沌沌的，像一团浆糊，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又忽然响起。
　　“你爹娘都喊你什么，兰儿吗？说到兰儿，我便想到你是父皇的兰贵人，这个称呼我不大喜欢，我能不能唤你阿亭？有人这样唤过吗？”
　　没有，没有人这样唤她的名字，祖母也没有过。
　　祖母唤堂姐“婉儿”，唤她“兰儿”，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祖母的声音了。
　　阿亭，阿亭……
　　他怎么能这样唤她呢？
　　“我这几个月很忙，做了很多事情，搜集证据，为人翻案，如今又料理太后的丧仪，每日只能睡一两个时辰，做梦都想来瞧瞧你，你呢，还是不想见我吗？若是太后没有驾崩，是不是打算这辈子不见我了？”
　　她想见吗？可能有一点点吧，回宫之后他便喜欢握着她的胳膊睡，让她习惯了身边有个人在。他不来，被褥都像捂不热了似的。
　　可是他在身边，她又会害怕。
　　睡梦中她双眼发涩，酸得厉害。
　　“阿亭，你会喜欢我吗？”
　　赵熠在她身旁看了许久，希望她能听到，又害怕她会听到。
　　倘若她能喜欢他，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能高兴得发疯。
　　“为了江山后继有人，我把自己该做的做了。宣儿是个好孩子，可一个孩子太孤独了，我希望有一个同胞弟弟或妹妹来陪伴他，两人相互扶持着长大。我幼时孤苦，那些兄弟姐妹没几个拿我当人看，能说句话的少之又少，如今宣儿做了哥哥，我也没什么要担心他的。往后，我谁的宫里都不去，就陪着你好吗？你会高兴吗？”
　　原来是想给小殿下要个弟弟妹妹，可他为何闭口不提皇后肚子里的孩子？
　　就陪着她一个人？这样的陛下一定会被群臣的唾沫给淹死。
　　旁人议论他，她不会高兴的。
　　夜晚很长，她能感觉到那双温热的手一直覆在她手背，动作放得很轻，却又怎么也挣脱不开。
　　……
　　夜半，诏狱。
　　梁寒从提督府过来，雨已经停了，深夜的寒风冰凉入骨。
　　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腥臭，刑架上挂着个血淋淋的人，苟延残喘，不过只剩半口气。
　　这里人人都是一等一的刀斧手，让你三更死你活不到五更，想留你一条命，自然也有办法吊着，不让阎王爷收你。
　　沈思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连鞭刑都熬不过，何况是人人闻之色变的梳洗？
　　滚水往身上一浇，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如同从地狱里传出来，所有属于文人的尊严和傲气在一瞬间被践踏得稀烂。
　　供出韩敞的名字，梁寒也不打算再难为他，留着一口气，等着人上钩。
　　案前的卷宗堆成小山，他信手扫过去，取了一卷摊开慢慢详看。
　　倏忽手边纱灯内光影一闪，数十名黑衣刺客从屋顶飞跃而下，个个身手矫捷，面纱下一双眼睛如同猎鹰般凌厉。
　　寒芒扫过眼眸，梁寒勾唇一笑，淡定地抿了口茶，“拿下。”
　　刀刃划破静谧的夜晚，泥泞脚印凌乱无章地落在青砖地面，刀尖割破喉管，朱红的鲜血洒在灰白的墙面，像一串串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君影草。
　　双方对战直到长天破晓，整个锦衣卫衙门一片狼藉。
　　最后一名刺客也受了重伤，飞身跳出窗外，落下一排染血的脚印。
　　贺终正要带人去追，梁寒却道不必。
　　沈思厚被押入诏狱一事，只有国公府知晓，这伙刺客毫无疑问是魏国公的手下，留一条命回去报个信儿，明日又是忙碌的一天。
　　“盯着五军都督府，一有异变，立即捉拿追案。”
　　这么多年派去刺杀梁寒之人不计其数，无一例外地死在外面，魏国公也不指望他们能下手除去梁寒，只是派出去的人竟未能近得了沈思厚的身，却让人大感意外。
　　唯一回来的那个，一句话还未交代，魏国公倏忽眸光一凛，已经想通了事情的缘由。
　　沈思厚招不招出他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被人放出的消息一激，想也没想就派人出去灭沈思厚的口，却是实实在在落入了梁寒的圈套。
　　当年的事情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追杀韩敞十余年，以为韩敞一死，此事再无人证，没想到最后竟是险些折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夫子身上。
　　如今当真是走在悬崖边上，只能先发制人，孤注一掷了。
　　手里还有两张王牌，一张是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后盾，还有一张恰恰是梁寒唯一的软肋。
　　叩开桌底的暗格，一个小小的红木匣跳出来，里头躺着一枚方方正正的铜印。
　　魏国公抬眼望着张渭，将那枚印信推出去，面色肃重，冷声道：“梁寒犯上作乱，意图谋反，传令五军都督府即刻派人捉拿，若有违抗，就地诛杀。”
　　至于赵熠，暂且留着他的性命，禁足于凤安宫，对外只称皇帝至孝，日日守于太后灵前，朝夕卒哭，意欲辍朝十月，斋戒三年。
　　待张婵诞下皇子，皇帝死于悲痛过度，传位于嫡子，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天衣无缝，就连内阁那几个顽固的老臣也不敢说半点不是。
　　阴风散去，云销雨霁。
　　淡金色的阳光落在歇山顶上，寒风拂过滴水的枝丫，清寒之上，天光俱净。
　　本该祥和安宁的天气，却一早被惊雷般的马蹄声打破宁静。
　　数百名东厂番子和锦衣卫人马将魏国公府团团围住，玉藻纹金边皂靴大步踏进，薄淡的天光下，越发显得来人红衣煊赫，一身曳撒繁重辉煌。
　　魏国公立在廊下，一个捆得粽子似的人血肉团从台阶踢翻滚落在靴前，仔细打量，才发现正是携印信往卫所调人的张渭。
　　还有呼吸，只是浑身抽搐着，嘴角不停地往外吐血，血糊得五官都看不清。
　　魏国公长吁一口气，抬头望着那人提袍下了玉阶，慢慢走近。
　　二十出头的司礼监掌印，目光从来都是阴冷凉薄，嘴角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惊艳的容貌与狠辣的手段，往往叫人想不到一处。
　　“昨夜雨大，不知可有惊扰国公爷安睡？”
　　作者有话要说：    [注]：来源《道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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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算漏了一样
　　
　　
　　“昨夜雨大,不知可有惊扰国公爷安睡？”
　　魏国公不与他兜圈子，直接问道：“你早就知道印信在我手上？”
　　梁寒幽幽一笑，声线轻盈,如纤羽落地：“猜的。”
　　他眉眼微垂，唇角慢条斯理地牵出个笑来：“沈思厚只知道韩敞，不知韩敞背后是国公爷,否则以诏狱那些酷刑，随意搬一样出来,还怕他脊梁骨弯不下去么？可国公爷太过心急灭口，但凡诏狱风平浪静一晚,咱家都不止于上门。至于五军都督府,国公爷安排了自己人,东厂也不是绣花枕头,天罗地网就等着您呢。”
　　魏国公目光黑沉，“掌印这是要将本官也押入你的诏狱么？”
　　梁寒嗤笑，一一细数道：“贩卖私盐，此为罪一；以权谋私,贪赃枉法，此为罪二；诬陷顾淮谋反,残害朝廷重臣,此为罪三；私藏兵部印信，意图谋反,此为罪四；挑唆皇后勾搭外男，对陛下不忠,此为罪五。”
　　魏国公的脸色慢慢沉入谷底，梁寒目光不偏不倚，将这失态一一纳入眼底,轻笑一声，继续道：“买通太医，假称怀孕，欺君罔上，此为罪六。”
　　魏国公愕然抬眸，双眼瞪直：“假怀孕？”
　　胡太医亲口所述，怎会有假！
　　胡太医长于妇科，这么多年一直以来为太后所用，深得太后信任。
　　难不成从一开始，胡太医便已是皇帝和梁寒的人，皇后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也是胡太医的手段？
　　不对，还远远不止。
　　早在先帝在世时，胡太医便一直伺候太后……
　　原来他们赵家对张家从来都是虚与委蛇，后位虽为张家霸占，可他们不可能让容忍任何一个孩子从张家人肚子里出来，即便有，也只会落得早夭早亡的下场。
　　魏国公瞬间目光猩红，怒意充盈，十指紧握成拳，几乎捏碎指骨。
　　梁寒瞧见他神情变化，不过一笑置之：“以上六项重罪，人证物证口供俱在。国公爷这罪过大了，到底该如何处置，还得要陛下亲自过问方可确定。诏狱太小，先委屈您住上几日，回头有了好消息，咱家一定及时告知，不让国公爷久等。”
　　底下的锦衣卫奉命上来拿人，双臂被死死牵制住，魏国公挣扎不过，忽然大笑：“你梁寒千算万算，算得出自己会对一个女子动心么？我赌你不敢杀我。”
　　梁寒目光立即阴沉下来，嘴角仍挂着不冷不热的笑：“靠女人来威胁咱家，国公爷果然没有别的招数了。”
　　魏国公看出他额角青筋隐现，眼神有一径的阴狠和翻涌的怒意，也有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慌乱无章，魏国公便知道目的达到了。
　　“梁掌印，本官在诏狱等你的好消息。”
　　梁寒十指负在后背勒入掌心，含恨冷笑道：“押下去，给国公爷抻抻筋骨。”
　　魏国公长眸中惧意敛散，仰天大笑不止。
　　人被带下去，梁寒咬紧后槽牙，眸光冷肃，立即快马加鞭往回赶，一句交代没有留下。
　　二档头明白督主心中的担忧，将所有需要料理的后事先丢给贺终，自己也翻身上马跟着往提督府去。
　　国公府外几百名厂卫怔愣半晌，直到听见指挥使下令，这才抄家的抄家，拿人的拿人，里里外外忙活起来。
　　太后兄长、皇后父亲、当朝一等公的魏国公府被抄，兴衰盛亡不过一夜之间。
　　看热闹的老百姓在府门外围了一大圈，数十双眼睛盯着从后院搬出来的几十箱金银，唏嘘不已。
　　“方才听那东厂提督说，魏国公陷害顾淮谋反，你们都听到了么？”不知谁忽然提了这一句，人群中立刻像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
　　“我也听到了！说当年兵部侍郎的印信就在国公爷手里藏着哪！若不是证据确凿，堂堂国公爷怎会被押入诏狱。”
　　“我就说顾侍郎为人正直，怎会与乱臣贼子相互勾结？”
　　“顾侍郎死得冤啊，顾昭仪也实在可惜，如今顾家总算要平反昭雪了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顾淮”这个沉寂了十多年的名字很快再次传遍了大街小巷。
　　……
　　耳边狂风猎猎，梁寒一颗心脏沉沉地往下坠，仿佛一下子落入谷底深渊，又回到当初那种冰冷荒芜之境。
　　周身是无边无际的雪水，从鼻尖横冲直撞地闯入肺里，快要将人溺毙。
　　他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也抓不住一根浮木，四肢冰冷，无所依傍。
　　府门前用力拉紧缰绳，他心慌意乱地翻身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踏入府中，只见满目残尸横陈，血迹斑斑。
　　从廊下入了里屋，红木床上空空荡荡，早已经人去楼空，偌大的屋室内没有一点人气儿。冷风从大敞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在身上恍若藤条鞭打，将人心都抽空了。
　　以往他一回来，她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抬头就朝他笑；或者蹦蹦跶跶地跑过来抱着他，问他冷不冷，眼里的热情能瞬间将人融化。
　　昨儿还黏黏糊糊，往他身边贴贴蹭蹭，含羞带怯地笑着来解他衣襟的姑娘丢了。
　　梁寒头脑充血，心脏收紧，脚底虚浮，险些就要栽倒下去。
　　这辈子步步为营，只有他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从未有过这样被人妥妥拿捏的处境。
　　她是他唯一的掣肘。
　　伤不得，碰不得，一碰就要了他的命。
　　魏国公这招实在是一把利刃戳在他心窝，能听得见流血的声音。
　　怪他光顾着盯紧五军都督府和国公府，对家中疏于防备，才让人钻了这样的空子。
　　用她来威胁他，果真是个好主意，那就同归于尽好了！
　　他闭紧双眼，饮泣吞声。
　　心口像是浇了火油般往四肢百骸蔓延，所到之处噬肉销骨，许久没有经历过这样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妃梧！妃梧！”
　　“督主！督主！”
　　外面人喊了半天，梁寒才听到声音，赶忙大跨步地迈进后院。
　　妃梧脖子受了伤，整个上半身全是血，躺在地面上奄奄一息，想要出声，喉咙只能发出低哑的呃呃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二档头扶住她，眼泪都要滴下来，“你想说什么？写在我手上！”
　　妃梧手抖得厉害，指尖有鲜红的血渍，颤巍巍在他掌心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来。
　　梁寒咬着牙，凤眸盯紧，脑海中昏昏沉沉，连带着眼前也一片模糊，一时竟无法辨认字迹。
　　倒是二档头定睛一瞧，激动地喊道：“胡字，是胡字吗？”
　　妃梧艰难地点了点头。
　　胡字……胡字代表着什么，她究竟想表达什么？
　　梁寒这时候头脑不清醒，在地面来回走动，思索不出她话中何意，是二档头脑子一激灵：“是不是胡党？绑走夫人的那伙人和胡党余孽有关？”
　　妃梧低低呃了一声，二档头领会了意思，抬眸对梁寒道：“恐怕魏国公一直都与胡党有所勾结，暗中支持胡党打压东厂，胡党痛恨您，如今又死得没剩下几人，与他们合作正是冲着您来的。”
　　梁寒心惊肉跳，拳头都攥出血来。
　　魏国公打得一手好算盘，利用胡党，恰恰能榨干那群余孽最后一点价值。
　　那些人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姑娘落入他们之手，必定要吃些苦头。
　　胡党痛恨宦官专权，打的是替□□道的旗号，行的是蛊惑人心的手段，一群眼高手低空谈误国的鼠辈，颇为百姓支持。
　　他们说什么，老百姓便信什么，皇帝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即便心中憎恶，不能明面上打压。
　　魏国公料准这一样，就算姑娘有什么损失，老百姓的唾沫也喷不到他国公爷脸上，骂的还是他这个奸宦。
　　倘若他落了圈套，为了姑娘的安危，保魏国公一条命，势必又会与皇帝生了嫌隙。
　　这形势，怎么看都对他不利。
　　只可惜魏国公算漏了一样——见喜是公主，是先帝之女，是忠臣顾淮之后。
　　胡党对外讲究声张正义，最是抬举鼓吹忠臣良将，就算再痛恨他这个阉人，也断不敢对公主下手。
　　头脑慢慢清醒下来，才想通这一层。
　　他苦笑了声，这一日真是心神俱乱，手足无措。摊上她的事儿，就算给他九个脑袋恐怕也要缠在一处，不够用了。
　　二档头开头提醒道：“督主，眼下该当如何？”
　　梁寒长叹一声，望着檐下的滴水，目光慢慢坚定，嗓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寒厉：“魏国公在朝中提拔的那群亲信，一概打入诏狱，严加审问。另外，调齐三千厂卫，全城搜捕，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务必寻到公主的下落。”
　　二档头讶异了一瞬：“公主？”
　　……
　　这是太后殡天后的头一天上朝。
　　梁寒换一身齐整煊赫的官袍，在百官身前昂首站定，口中落下的每一个字有极重的分量。
　　沈思厚被带上朝堂，亲口供出当年韩敞让他模仿顾淮笔迹、假传诏令的真相，此为人证。
　　失踪多年的兵部印信，实则为魏国公私藏，意图谋反，此为物证。
　　十多年前的顾淮谋反案一朝沉冤昭雪，顿时引发满堂哗然。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顾昭仪当年竟在冷宫诞下一女，那孩子如今还活在世上，有信物蝴蝶玉佩和司苑局掌使王伦作证，人证物证俱全，直指永宁宫的一名宫女。
　　而流落民间多年的公主，竟被魏国公伙同胡党绑架，至今下落不明，对此，朝堂之上一时群情激愤，议论纷纷。
　　顾淮一案的证据，赵熠早已在私下与梁寒交涉，他并不意外。
　　可见喜是顾昭仪的女儿，这一点着实令人震惊，赵熠愕然的神情丝毫不亚于堂下群臣。
　　梁寒口风极紧，瞒着连他也不肯说，如今冷不丁来这一出，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关乎皇家血脉的大事，梁寒不可能作伪。
　　他是谨慎人，不等太后魏国公一党彻底失势，他不会将此等大事公之于众。
　　赵熠能明白，他想借此昭告天下，尤其是告知胡党，他们与魏国公密谋绑走的姑娘是顾淮的亲外孙女，更是流落在外的公主。
　　他们若敢伤她一根头发，那便是伙同罪臣绑架当朝公主，是犯上作乱的重罪！
　　如此一来，胡党自然不敢乱来。
　　当然，对此事最为震惊的莫过于顾延之。
　　先前梁寒已过府一叙，将伯父翻案一事告知他与父亲，顾延之早就在等这一天，甚至连谢恩的辞藻都想好了怎么说。
　　至于堂姐的女儿，梁寒说就在宫里，他甚至暗地里向人打听过宫里头适龄的姑娘，只是此事不宜声张，他也一直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十六七岁的姑娘实在太多了，后宫几乎遍地都是。
　　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姑娘竟一直伺候阿姊左右，甚至被他这个舅舅亲手送到了司礼监掌印的枕边！
　　回想起那晚梁寒在府中注视他的眼神，顾延之人都呆滞了，一瞬间脑中空空，后背的冷汗跟筛豆子般往下落。
　　退朝之后，梁寒折身出了大殿，一个冰凉的眼刀子剜过去，吓得顾延之浑身一颤，心头凉浸浸的，身上的血流都不通畅了。
　　堂姐留有一女，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为什么那姑娘偏偏是见喜？他要如何向阿姊交代，如何向父亲交待？若是祖母知晓他将公主送去伺候太监，当真要打断他的腿不可。
　　开始听到伯父沉冤昭雪的消息，顾延之便打算下朝后往永宁宫去瞧瞧贤妃的病况，顺道将这消息说与她听，人一旦心情好了，病症也去得快。
　　可老天爷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非但让见喜成了他的外甥女，如今还给人绑去了，连梁寒似乎都没辙。
　　罢了，罢了。
　　顾延之长叹一口气，也不再犹豫，调转方向径直出了宫门，独自往东缉事厂衙门去。
　　阿姊那边自有陛下去说，顾府上下也会有圣旨下达。他如今往哪儿走都是人嫌狗不待见，就不去凑那些热闹了。
　　与其挨一通骂，倒不如戴罪立功，这时候帮忙去找公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见喜没事，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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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皆知沈清风豺狼成性，是恶名昭章的灭世杀神，前世的霍念慈也觉得，此人天性暴戾，实在不堪为良配。
　　直到死的那一刻，她才明白，有的人看起来狠辣无情，实则最是赤诚良善不过。
　　重生到皇帝赐婚那天，所有人都在劝她，没必要委屈自己，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庶子，只有霍念慈自己坚持，“能嫁给沈将军，我觉得很高兴。”
　　
　　最近汴京城里，最热闹的事，莫过于因为退婚受辱，带着人砸了前未婚夫家的霍念慈，被皇帝赐婚给了沈清风。
　　众人都说，凭着这两位的脾性，不是霍念慈大发雌威，抗旨拒婚；就是沈清风先展雄风，未娶先休。
　　就连《风月》小报，都早早腾了一个位置出来，准备干一场大的。
　　可是众人等啊等的。
　　只等到了霍念慈当街调戏沈清风，“将军的眼睛真的好看，我没骗你，我就喜欢这样的。”
　　沈清风红着耳根瞪她：眼睛，不就是那双眼睛嘛？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双眼睛好看，也……也不能这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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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她不能死
　　
　　
　　十多年的冤案一朝平反,对于顾家来说无疑是喜从天降。
　　这么多年早已经没了盼头，他们从未想过还有洗雪前耻的一日，旧案仿佛蒙尘的典籍终于得见天光,将顾府匾额上那一层屈辱的污垢通通洗刷了个干净！
　　王青入府时，卧病在床的顾渊和顾老夫人都撑着起身，在照壁旁颤颤巍巍地下跪接旨,顾老夫人双鬓花白，泪流满面。
　　这几日在桑榆的调养之下,老夫人的身子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如今至少能够下床走动了。
　　只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若常年轻人康健,恢复得自然也慢些。
　　在得知顾昭仪尚有一女留在人世的时候,顾老太太更是惊得双眸一亮。
　　王青将老夫人搀扶起来,面上原本的笑意微敛，叹息一声道：“可惜公主被贼人掳去，至今下落不明，不过老夫人也不必担忧,东厂和锦衣卫已经全部出动，相信公主不日便能回来与您团聚。”
　　顾老夫人听到曾外孙女失踪的消息,霎时眼前一黑,险些晕倒下去。
　　顾渊和孟氏连忙扶住，又连声对王青道了谢：“劳烦公公了,请公公进府喝茶一叙。”
　　王青忙摆手笑道：“咱家只是传旨罢了，岂敢称一句‘劳烦’。公主的身份已经昭告天下,那帮贼人就是再大胆，也不敢乱来。此番梁掌印亲自去寻人，顾大人和老夫人只管放心。”
　　顾老夫人只好含泪点了点头。
　　……
　　见喜被带到一个漆黑的山洞里,双手被粗糙的绳子缚住。
　　冬月的洞内没有点燃火把，在一场冰冷的冬雨过后，比外头还要阴冷几分。
　　不过她身子素来温暖，这点寒意伤不了她的身。
　　手腕上的粗绳被她解下来松了松，然后再偷偷摸摸地绑上，外面看守她的人一直没有发觉，这是她自小练出来的本事，被人卖过很多次，常常跑出去又被逮回来，有段时日尽琢磨绳子如何松绑的事儿。
　　若不是那伙人一直戳在门口，兴许她已经跑了。
　　肚子空空，许久没有喝水，喉咙干涩得紧。她靠着石壁上的青苔，有一点水珠从上面流下来，没有难闻的味道，应该是干净的，她抬嘴去接一点，润湿了舌尖。
　　只有让自己不那么难受，才能静下心来思考有无逃跑的可能。
　　山洞很小，外面的人说话都能听得清。
　　如果没有猜错，那应该是两伙人。
　　其中一伙人很急切，一直琢磨着放消息出去将厂督引出来，埋伏好人手等着他上钩，又咬牙切齿地说要将他千刀万剐。
　　另一伙人稍稍淡定一些，似乎在等什么消息，让他们莫要冲动，等时机一到，既能除去梁寒，又能救出国公爷。
　　国公爷又是谁？整个大晋，她好像就只听过一个“魏国公”。
　　救出国公爷是何意？难不成魏国公出了事？
　　平日里她有几分小聪明，可放到这里一点都不奏效，朝堂大事她知之甚少，里头千头万绪，各种利益纠纷不是她能想明白的。
　　不过她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她对他们还有价值，至少在厂督出现之前，他们不会让她死。
　　可若是厂督来了又当如何呢，他们会拿她威胁他。
　　甚至就像他们说的，将他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消恨。
　　他那么爱她，会不顾一切来救她。
　　她想到自己从养心殿回来的那日，两边膝盖跪得青紫，其实已经不那么痛，可他忍着后背剧痛的伤口，跪下来亲吻她，说爱她。
　　想到这里，眼睛就酸涩得难受，她还不想死，更不想让他受到伤害。
　　他们都不能死。
　　她揉了揉手腕的勒痕，可是怎么都消不下去，她不想让他看到这些，他会心疼得滴血的。
　　眼前渐渐模糊，慢慢地看不清手上的红痕了。
　　她又想到他后背的伤，身下那些恍若荆棘丛生的刀疤，还有让他屈辱一辈子的刀口……所有的炽痛翻涌上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年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去爱他。
　　他的那些伤口很深很难看，要一辈子的时间才能抚平。他既然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了她，她也不能让他失望是不是？
　　可若是就这么死了，算什么？
　　冷风从面颊肆无忌惮地刮过，肩头轻颤，她望向漆黑无尽的洞口，整个人陷入深深的绝望。
　　垂下眼睑，淡淡的睡意刚刚袭来，外头的争吵声又让她猛地惊醒过来。
　　一个颇激动的声音传到耳边：“那丫头是公主？竟是当年顾昭仪在冷宫偷偷诞下的先皇血脉！”
　　对面一人似乎嗤之以鼻：“这你也信？不过是梁寒诓骗人的手段罢了，他想救自己的夫人，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他一贯狡诈阴险，你是头一天知晓？”
　　又一人厉声道：“皇榜都贴出来了，圣旨都进顾府了！皇室血脉如何作假？阉狗就算慌不择路，也断不会拿此事欺上瞒下。”
　　方才语气激烈的男子又道：“顾淮没有勾结靖王谋反，当年是魏国公和奉国将军在暗中陷害，我们的人亲眼见到国公府被抄家，魏国公被阉狗押进了诏狱，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如何解释？”
　　……
　　一群人瞬间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撕扯攀咬起来。
　　见喜醒了醒神，只觉得脑子不够用。
　　消息来的太突然，信息量又太大，一时让人不知从何处捋起。
　　他们口中的“公主”，说的是她么？她是顾昭仪的孩子？！
　　她在黑暗中愕然眨着眼睛，轻轻吁了口气，心里紧张得直跳，脑海中也一直嗡嗡作响。
　　祖宗为了救她，能想到这一出，实在是难为他了。
　　她除了也是个姑娘家，其他和公主压根挨不上边啊！
　　可外面那些人说得煞有其事，倘若当真是假的，岂会张贴皇榜昭告天下？直接给这些贼子传个信儿不就够了！何必整这么大一出。
　　更何况，就算厂督想救她，陛下也不会为了她一个小宫女糊涂到诓骗天下人吧。
　　她忽然想到那枚蝴蝶玉佩，难不成她的身世果真与那枚玉佩有关？厂督已经暗中查到线索了？
　　心里有一处柔软的地方像是发了芽，做梦一样。
　　她埋着脑袋思忖，急促的脚步声倏忽传进来。
　　有人在她面前取出火折子吹口气，点了个柴火堆，见喜怔怔地瞧着他。
　　明黄的火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淡淡的光芒，描摹出清透明朗，又带有一丝胆怯的轮廓。
　　对面那人蓄须，面目看上去不及另一伙人冷厉。
　　可见喜记得他，就是这个人一口一个“阉狗”，还亲手砍伤了挡在她面前的妃梧，将她从妃梧手里带到了这里来。
　　面前火星跳了下，她纤细的眼睫也跟着轻轻一颤。
　　她盯着他，一双湿漉漉的杏眸里透着痛恨和提防。
　　“你当真是公主，顾昭仪的女儿？”那人扬声，眼里还有困惑。
　　见喜强自压制住心里的惊惶情绪，咽了咽口水，心道既然厂督打算用这招来救她的命，不管她是不是公主，都一定不能穿帮，于是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
　　那人眉梢一动，转向洞口外进来的一人：“她真是公主！”
　　另一伙人的头子也跟着进来，一身黑色锦袍，眉目冷肃，唇角一直都是绷紧的状态，望着她厉声道：“谎话连篇！堂堂大晋公主，会委身于一个宦官？”
　　锦袍男子显然不信，或者说，形势所逼，迫不及待地要揭穿她的谎言。
　　见喜能感受到蓄须那人在听到她是公主的消息之后，对她的态度有所转变，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凶神恶煞，反倒穿锦袍的这伙人面目不善，眼底增添了几分冷冽的怒意。
　　回想起方才他们谈论的话题，似乎是说顾淮顾大人当年是被魏国公陷害的，魏国公是残害忠良的奸佞，顾淮却是忠臣。
　　而她这个所谓的公主，正是他的外孙女。
　　若她没有猜错，穿锦袍的这些人就是魏国公的手下。
　　两边合作，想要通过绑架她来逼厂督就范。穿锦袍的拿她当筹码，为的是救魏国公出狱，而另一伙人的目的很简单——他们只想要厂督的命。
　　如今身份浮出水面，魏国公的手下得知她是顾淮之后，是与魏国公有着深仇大恨之人，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而另一伙人恰恰相反，在知晓魏国公才是当年陷害忠臣的奸佞之后，已经看这群穿锦袍的不顺眼了，恨不得立刻拔刀相向。
　　见喜看向那个穿锦袍的男子，开始回答他方才的疑问：“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公主，否则你以为堂堂东厂提督会看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么？其实他一开始就查清了我的身份，一直秘而不宣，就是在保护我而已。”
　　这话也是说给蓄须的男子听的，果然那人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微变，“阉狗总算干了件人事！只是要委屈公主几日了，只要阉狗一死，咱们定会放公主回去。”
　　见喜皱了皱眉，只觉得“阉狗”二字格外刺耳，才要张口，对面那锦袍男子又冷笑一声道：“公主会与一个奸宦同塌而卧，同枕而眠？”
　　这时候不是谈情表爱的时候，让他们知道厂督喜欢她，只会令他们坚定不移地认为她能够威胁到他，那样会害了厂督。
　　见喜拧紧眉头，瞪着他道：“我怎么解释你也不会信的，因为你根本没想让我活命对吗？”
　　蓄须男神情立刻警惕起来，目光盯紧了身边的锦袍男子。
　　见喜手心紧张得出了汗，默默咬牙，抚平心绪，然后道：“魏国公罪恶滔天，害得我……我外公枉死，如今你们还想借着我来逼厂督救他出狱，帮他谋朝篡位，所以才拉着这个叔叔一起绑了我！其实你们早就知道我是公主，利用完我就会杀了我。”
　　“信口雌黄！”
　　那锦袍男子眼中怒意深沉，银刀出鞘就要架在她脖子上，却被蓄须男按住手腕阻止：“你想做甚？难不成她说的都是真的，你这是急了，要杀人灭口？”
　　锦袍男子怒道：“一群蠢货！听一个臭丫头在此胡说八道，耳根子这么软，难怪你们事事不成，处处为梁寒所牵制，活该死那么多人！”
　　蓄须男立刻跳起来怒喝：“你说什么！”
　　双方都急红了眼，明晃晃的刀子就在眼前挥舞，见喜吓得呆滞住。方才那一句话如同触碰了逆鳞，霎时间整个山洞内都充斥着一股散不去的□□味。
　　见喜眼睁睁看着那锦袍男子被一把弯刀捅穿了心窝，口中喷出一大口血落在柴火堆上，下一刻便倒地不起，眼珠子还瞪着她，一动不动。
　　外头几个锦袍男人瞧见头儿被人捅死，立马挥刀而入，见喜吓得往墙角缩了缩，还没反应过来，手背忽然一阵热乎乎的，定睛一看，竟是被糊了一手的鲜血。
　　见喜本想着最好的结果是让这两伙人自相残杀，哪怕只是闹不和，她也是有机会逃跑的。
　　可没想到蓄须男这么经不得激，一提到同伴被杀，仿佛火星点燃了炮仗，瞬间杀红了眼。
　　一人望着满地的尸首，犹豫道：“大哥，就这么他们杀了？魏国公那边……”
　　蓄须男厉声道：“乱臣罪子，安能与之谋！”
　　最后，几人将山洞内的尸首脱出去埋了，蓄须男一人坐在火堆旁看守着她，仍是呼吸粗重，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见喜也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坐好，将脸蛋贴在膝盖上，不敢妄动，生怕这人忽然反应过来，发现是她挑拨离间才引发众怒。
　　面前的火堆砸砸作响，见喜脸颊烧得通红，慢慢酝酿了一些睡意。
　　那蓄须男忽然开口问道：“公主与那阉狗日日同枕而眠，是真的么？是那阉狗逼迫你的？”
　　经此一事，见喜算是知道了，这群人只痛恨奸臣和宦臣，对于顾淮那样的忠臣却不失敬佩，只是内心太过偏执，被仇恨迷昏了头脑，才会越发残暴，甚至杀人不眨眼。
　　心中正感慨着，外头萧萧马鸣声忽然划破天际。
　　“大哥！阉狗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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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你疼不疼
　　
　　
　　见喜蜷缩在湿冷的地面上,一颗心顿时悬起来。
　　她本想着再同这蓄须男子斡旋一段时辰，他们都知道她是公主，不会要她的命,她也一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让自己脱身。
　　厂督……
　　他不该这个时候来。
　　蓄须男霍然抬眸，眼底透着杀气腾腾的兴奋，与方才看她的眼神截然不同。
　　“他在哪,带了多少人？”
　　清晨山里阳光熹微，薄薄的一层山雾尚未完全散去,那人瞧得并不清晰，只道：“阉狗旁边似乎是顾淮的侄子,户部侍郎顾延之,后面还跟着一队厂卫,约莫三四十人。”
　　见喜闻言一怔,顾大人也跟着来了？
　　难不成，她的身世当真与顾家有关，顾昭仪是她的娘亲？
　　蓄须男厉声道：“让阉狗一个人上山，莫要让任何人靠近山洞！告诉他,他若执意带人上山，”他垂头看了一眼见喜,眸光一凛,“公主会立刻死在他面前！”
　　见喜浑身一怵，拳头攥得紧紧的,强忍着牙关打颤，眼里含着泪光直直地盯着他。
　　“是。”那人即刻领命出了山洞。
　　蓄须男转过头来,对见喜道：“阉狗罪大恶极，我等只想要他的命。只要公主乖乖配合，我等不会伤害您一根头发,可若是公主执意与阉狗为伍，咱们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见喜定了定神，咬咬牙道：“他就非死不可？”
　　蓄须男强抑心中的愤怒，“自古以来，权阉仗着自己手上的势力，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误国害民！阉党罪恶滔天，一日不除，大晋便一日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公主年幼，恐怕是被阉狗梁寒给蒙蔽了，所以不知其中利害。”
　　见喜惶惶然摇头，心如碎冰，“不全是你想的这样，很多事情我虽不懂，可我知道他为大晋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铲除贪官污吏可是为大晋安定着想？查收庄田可是为了百姓利益？还顾淮顾大人清白，又是哪门子的残害忠良？”
　　这些日子，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加上贺终、几个档头禀告事务时也对她从不避讳，这些事情慢慢也能说出一二来。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蓄须男眼底憎恶的神情，好像丝毫不为所动。
　　他眼里泛着狠戾偏执的光，切齿道：“可他动辄滥用酷刑，滥杀无辜，铲除异己，这些年来手上沾了多少人命！我胡党一心为国为民，却被他赶尽杀绝，我族人的鲜血为他铺登梯之路，我兄长的头颅被他挂在菜市口扬威示众，我那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兄弟，只因说了几句忤逆他的话，被生生抽出脊梁骨……”
　　柴火烧得只余最后一点火星，见喜盯着面前蜿蜒而上的薄烟，眼睛一痛，默默落下两行泪来。
　　这些事情她听说过一些，也无法替他辩解。
　　他自小遭遇了太多磨难，刀斧锤凿出冷血阴狠的性子。
　　永宁宫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唇角上扬，似乎在笑，可眼底根本没有半点光芒。
　　对旁人来说，他不是一个好人，甚至就像他们说的，人人得而诛之。
　　可没有亲身经历过他的痛楚，谁也没有资格劝他善良。
　　她在慢慢融化他内心的坚冰，试图将他从冰冷的深渊里拉上来，终有一天，他会为了她有一点点的改变。
　　妃梧和桑榆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眼前这群胡党句句控诉他的恶行，可他们自己又做了些什么？
　　“你们一心替□□道，说得好听是为国为民，可你们做的事情还不如他！”
　　见喜望着他，目光坚定，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他去追捕私盐贩子，你们埋伏在暗处寒枪冷箭；贪墨一案中，他为工部下面的工匠声张正义，你们也横加阻扰；还有知雪园那一日，你们确定自己没有滥杀无辜么？就说前日，提督府那些人究竟错在何处，竟被你们一刀抹脖！”
　　“那你可知我们为何会变成这样？”
　　蓄须男子登时震怒，仿佛心肺被刺痛。
　　怔忡片刻，又闭上双眼，遮盖住眼底浓浓的悲愤，“一切祸根都源于阉宦专权，陛下被蒙蔽双眼，事事交给那些没根的阉人，殊不知只有他死，江山社稷才能恢复清明，文臣士子才敢于上谏，文武百官、黎民百姓方可不必草木皆兵，不必担心身如蜉蝣，朝生暮死。”
　　见喜无奈地吁口气，道：“你若执意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可宦官这样的身份应该是他的过错吗？若不是身处绝境，谁愿意走上这条路。东汉蔡伦是宦官，高力士和郑和也是宦官，他们的贡献又有几人及得上！”
　　男人被她几句话说得瞠目，其实她哪来这么好的口才？
　　只是这几个月陪在梁寒身边，不自觉地就想要多了解一些历朝历代宦官的故事，往后听人骂他的时候，也能有理有据地反驳几句，谁成想这些例子今日便用上了。
　　蓄须男正要辩驳，外头的探子回来禀告道：“阉狗屏退左右，自己一个人上山了，如今就在山洞几十丈开外。”
　　见喜心口踉跄一下，身子猛地被蓄须男揪起。
　　嘴巴被突然塞进来的一团棉布堵得死死的，眼眶因口中堵塞的难受也跟着涩痛难平，慢慢熬得通红。
　　那人冷嗤道，“阉狗最是惜命之人，看来对公主果然不一般，也不枉公主为他开脱说尽了好话。”
　　“总之，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转头望向山洞外，五官狰狞，“我倒也想瞧瞧，他能为您做到哪一步？”
　　冬日的清晨，寒风像刀子在脸颊划过。
　　细碎而脆弱的光线里，慢慢勾勒出男子白皙灿华的面容。
　　眉眼昳丽，眸底却有淡淡的疲惫之色，薄唇绷直，比往日还多几许苍白。
　　墨黑的大氅里面，是华丽的朱红织金蟒袍。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面容近在眼前，见喜慢慢抬眸与他对视，整颗心都在颠痛。
　　她不能害怕，也不能哭，一定不要哭……
　　厂督最怕她掉眼泪。
　　这样冷的天气，姑娘仅穿一层薄薄的衣裙，显然是毫无防备之时被人掳去的，若非体质特殊，说不定早已经虚弱到晕倒好几回。
　　梁寒深深地望着他，拳头攥得极紧，口中咬出了淡淡的血腥味，漆黑晦暗的眸色之下又添冷厉。
　　极薄的刀刃泛着森森寒光，冷冷抵在她白嫩纤长的脖颈。
　　除开捆绑她的粗绳，手也被男人有力的大手钳制，根本无法挣脱。
　　见喜屏住呼吸，强忍着泪水不愿落下，可是还是止不住，她向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能朝着他绝望地摇头。
　　山里的清晨异常宁静，天地万物都在此刻静默。
　　他倏忽弯唇一笑，用眼神安抚她，让她不要害怕。
　　然后偏头望向她身边的蓄须男，“不是想要咱家的命么？放了公主，咱家任你处置。”
　　他声音极轻极淡，像一片羽毛落下，离得不近，恰恰能够听清。
　　见喜不住地摇头，眼睫蘸了泪珠，仿佛冬日枯枝上结的细碎冰凌，颤动着柔和的碎光。
　　脖颈蹭到刀刃，渗出明亮鲜红的血液。
　　可她丝毫感觉不到疼，满眼只有无穷尽的彷徨和绝望。
　　蓄须男似乎听到天大的笑话：“你素来狡诈，如何让我信服？”
　　梁寒眼中寒意凛然：“你想如何？”
　　蓄须男道：“想要救公主，不拿出点诚意怎么成？这样，”
　　他猛一抬腿，挑起草地上一把长刀踢过去，“啪嗒”一声落在梁寒靴前。
　　“只有重伤不能动弹的废物才构不成威胁，你武功深不可测，先自行挑断手筋脚筋，就当今日的开胃菜，如何？咱们的账容后再算。”
　　见喜整个人都要疯了，身子无助地颤抖着，口中只能发出濒死兽类般的呜咽声。
　　不要，厂督不要……
　　寒刀深深压着脖子，她双手被死死钳制住，动弹不得。
　　梁寒望着地上那把血迹未干的长刀，沉默半晌。
　　蓄须男冷眼看着，寒声嗤笑：“怎么，下不去手？你们诏狱的酷刑可远比这个惨无人道多了，剥皮削骨，梳洗凌迟，都是你惯常用过的，哪一样不比挑断手筋来得刺激？”
　　片刻，梁寒垂眸一笑，“行啊。”
　　他缓缓蹲下身，握住一截冰凉的刀柄，苍白清瘦的手背青筋隐现。
　　墨黑色的大氅散在草地上，宽大极了。
　　可以御寒，也可以用来裹尸。
　　他起身，缓慢抬眸，“说好了，我自断手筋脚筋，你放她回来。”
　　蓄须男道：“自然，我说到做到。”
　　他便不再犹豫，也没有看她。
　　一刹那的悲痛化作绝望的呜咽，她的心脏狠狠瑟缩，痛如刀绞，眼泪顷刻夺眶而出。
　　寒刀扬起又落下，快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听不到他口中任何的呻/吟，可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身躯跪倒在地，很难再直起身来。
　　一瞬间，心口被沉重的鼓槌敲得支离破碎。
　　眼前一片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湿漉漉的窗纸，望向窗外怒放的红梅。
　　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量喷薄而出，她发疯似的用脖子撞向一旁锋利的刀刃。
　　蓄须男眸中惊惧，万没有想到她竟会如此，连忙将手里的长刀拿开。
　　见喜迅速挣脱开他钳制自己那只手，胡乱将手腕上的绳索解开，口中的棉巾也被撕扯开扔在地上。
　　内心从未有过如此的慌乱忐忑，仿佛下一刻便是生离死别。
　　她一刻也等不了，狂奔过去瞧他的伤势。
　　鲜血从手腕狂涌而出，很快洇湿了朱红的琵琶袖，鲜红的血珠斑斑点点地落在苍黄的草皮上，显得尤其刺目。
　　她颤颤巍巍的扑倒在地，急切地查看他手臂的刀伤，又抬头望着他苍白的面颊，手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嘴唇被她咬出了血，身子止不住地颤，“夫君，夫君……你疼不疼？”
　　“放心，我有分寸。”
　　梁寒低喘了口气，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倒是你，做什么傻事去撞刀子？”
　　指尖虚扫过她脖颈上细细的伤口，确认没有大碍之后，他轻轻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复又捧起她苍白消瘦的脸，揉了揉她脸上的脏污，然后用那把刀艰难地支撑起身，眸光冷冽地注视前方。
　　霎时间，身后寒芒四起，“嗖嗖”的冷箭声划破长空，数百支利箭从远远的树林中飞射而出。
　　“阉狗，你竟敢使诈！”
　　耳边传来蓄须男惊慌失措的声音。
　　不过很快，那声音便被一连串沉闷的声响扼制在喉咙里。
　　见喜忙转身去看，却被梁寒捂上双眼，将脑袋慢慢扭回来。
　　他将她揽在怀中紧了紧，清湛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没什么好看的，别吓到自己。”
　　清晨的山头，沉寂在一片刺目的鲜红里，浓稠的血腥味足以喂饱冬日所有残存的生灵。
　　一连三两日没有休息好的见喜，疲倦地闭上眼，在他怀中晕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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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她不在乎
　　
　　
　　见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个穿绯色上袄,下着织金马面裙的女子，手里牵着一只蝴蝶状的风筝，一面在前面跑,一面转过头来朝她笑。
　　“见喜，娘带你去放风筝。”
　　见喜瞧不清她的容貌，但是光看她的身影就觉得很,就连声音也好像散发着清冽的花香味。
　　五彩斑斓的蝴蝶风筝，飞得很高也很远,见喜仰头眯起眼去看，只能捕捉到小小的一只,就像真的彩蝶那般大小。
　　霎时狂风从眼前掠过,风筝线断裂,而那风筝颠颠荡荡地掉下来,化作一块乳白色的玉佩落在她脚尖，砰一声碎成两半。
　　见喜蹲下身，捡起玉佩，再一抬头,那女子却再也没了影踪。
　　画面再一流转，身侧一片皑皑雪色。
　　厂督跪在一片白茫茫的冰面上。
　　他全身都是血,手臂受了很重的伤,滚烫粘稠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又很快凝结,仿若鲜红的玉髓镶嵌在坚厚的冰面，透出浓丽的苍凉来。
　　她心都在颤抖,想要伸手却抓不住他。
　　可他似乎浑不在意，嘴角噙着冰凉的笑意，望着她,晦暗的眼眸里透出明亮的色彩。
　　“娘……娘……”
　　“厂督……厂督……夫君……”
　　她在一片柔和温煦的晨光里缓缓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藻井，不像是颐华殿，却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身边有人见她醒来，赶忙朝外头笑说：“娘娘，公主醒了！”
　　急匆匆的脚步声传至耳边，见喜艰难地偏过头，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竟是贤妃娘娘。
　　“见喜，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吓坏了。”
　　见喜喉咙有些堵得慌，偷偷摸摸掐了把自己的大腿肉，有些疼，竟然不是做梦。
　　方才好像是绿竹的声音，唤她“公主”，她没有听错吧？
　　见喜有些受宠若惊，怔愣地望着贤妃，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好想问问厂督在哪，他的伤势如何，可是眼瞅这情景，似乎问这话不大合适。
　　贤妃抚摸着她额头，又仔细打量她五官，眼里慢慢沁出泪水。
　　先前只觉得神似，如今趁她在病中，贤妃瞧了她无数遍，慢慢与堂姐的模样重叠成一个人儿，尤其是这双明朗的杏眸，实在与她幼时见的堂姐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才听她在梦中喊“娘亲”，贤妃心都要碎了。
　　“见喜，你真的是我阿姊的孩子……”
　　贤妃用锦帕拭泪，双眸已肿得不成样子。
　　见喜一直是懵的，又小心翼翼地扫视一圈，看到秋晴也在床侧，“秋晴姑姑，我……”
　　才知真相时，秋晴也不敢置信。
　　直到看到贤妃将自己那半枚玉佩和见喜的那一块放在一起，重合成一块完整的蝴蝶玉佩，两人皆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秋晴又去问了王伦，才知事情的始末。忽然想起羌瓷也的确同她提过一件事，后宫有个贵人，帮了她一个大忙，她不知该如何报答。
　　如今看来，那贵人必是顾昭仪无疑。
　　“秋晴姑姑。”
　　秋晴蹲下来，平静的目光泛着柔和，不再是以往的严肃冷清，“见喜，你的母亲是顾昭仪，是贤妃娘娘的堂姐姐。”
　　短短这些天，太后驾崩，魏国公入狱，顾淮洗冤，所有的事情纷至沓来，梁寒选在这个时候揭露她的身份，已经无需任何的顾虑。
　　而秋晴也无需再因她爹爹身份未明，对她严加看管，以免在外招惹是非。
　　如今她是公主，一纸皇榜昭告天下的公主，往后大可堂堂正正行于世上，不必有再多顾忌。
　　可见喜还是不敢相信，眼珠子惊得不敢动，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不会是假的吧……我这德行能当公主，往后若是人拆穿了……岂不是死罪一条？”
　　贤妃哭花了眼，她这样一逗趣，又忍不住笑，连忙摇头道不会，而后和秋晴两人将她送养的缘由解释了一遍。
　　贤妃道：“人证物证都掌印搜集齐全，没有万分的把握，他又怎会公诸于世？更何况，你与我阿姊当真是像，尤其是这大半年来长得开了，眉眼愈发有她当年的影子。见喜，我是你的姨母啊。”
　　见喜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藻井，小声说：“真的像吗？我没见过娘，不知道像不像。”
　　话声甫落，整个殿内都响起了啜泣之声。
　　见喜也哭了，眼泪像是开了闸，止不住地流入鬓角，把锦枕都沾湿了。
　　方才她好像还梦到了娘，可娘真是小气，连脸都不给她瞧。
　　可她也听明白了，她并不是爹娘不要的孩子，也不是娘在外面和人生的孽种，只是外公遭人陷害，娘也打入冷宫，这才不得已托人将她送出宫去。
　　娘是后宫最、也是心肠最好的女子，外公是世上最清廉正直的好官，爹是那个瞎了眼的坏先帝。
　　见喜抽抽噎噎，忍不住唤了声“姨母”，贤妃霎时泪如雨下，连声答应。
　　“你有很多的亲人，有姨母，有舅舅，家中还有你的曾外祖母，听闻你贼子掳走，这两日急得连饭都吃不下。”
　　见喜想起桑榆前些天医治的那位顾老夫人，竟然就是她的曾外祖母。
　　没了爹娘，可她还有个祖奶奶。
　　是厂督让桑榆去给她诊治的……
　　那个时候，厂督就已经知道顾老夫人就是她的祖奶奶么。
　　不及细想，外面倏忽传来叩拜之声。
　　来人头顶金丝翼善冠，一身明黄圆领窄袖袍，满身绣团龙纹，腰间束玉带，面容清朗而尊贵。
　　见喜抹了把眼泪，认出是陛下，慌忙起身欲拜。
　　赵熠同贤妃对视一眼，两人各自偏过头，将目光移开。
　　赵熠望着见喜，虚虚抬手道：“你身子尚虚弱，不必多礼。”
　　他想说什么却又止住，本想听她唤一声“皇兄”，可又在殿外听到她唤贤妃“姨母”，如今他既是兄长，又是姨父，辈分错乱成这样，干脆不提也罢。
　　心内思忖了一下，立刻岔开话题，“这两日朕已在为你拟封号，只是太后殡天不多时，公主的册封大典不宜张扬，实在是委屈你了。”
　　见喜从来没想过这些，虽然心尖都悄悄雀跃起来，可看上去还是惶惶不安。
　　“这事儿板上钉钉了么？要不陛下再查一查，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像做梦一样。”
　　赵熠低叹一声，无奈地笑了笑：“证据确凿，不会有错。”
　　见喜虚弱地摇摇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话本里还有真假千金抱错的呢，万一我不是昭仪娘娘所生，是冷宫哪个嬷嬷生的……到时候，陛下会砍我的脑袋么？”
　　贤妃哭笑不得，捏她的脸颊，“傻孩子，怎么尽说傻话。”
　　话落时，殿外的宫女整齐有序地走进来，在华丽的团花地毯上跪了一地，妙蕊、妙藕、绿竹、青浦都在里面，笑盈盈地喊“公主万福”。
　　见喜紧张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忙道：“你们快起来。”
　　看到陛下、娘娘还有秋晴姑姑都这么说，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姐妹向她行礼，见喜终于慢慢相信，她真的是公主。
　　她抬眸望一眼贤妃，又望向赵熠，眼眸酸痛，“陛下，厂督还好吗？救我的那日，他砍伤了自己的手，身上都是血。”
　　赵熠迟疑了一下，去救他的是梁寒，可将她送回宫的却是顾延之。
　　顾延之脸色很难看，说梁寒是一个人上山去见绑匪的，即便山上设下天罗地网，可他为了这丫头的安危，并未即刻下令射杀，和那伙贼人对峙之时，不惜重伤自身，最后才将姑娘平平安安地带了回来。
　　赵熠到现在也没见到梁寒，只知他受伤颇重，那条手臂若不能及时医治，恐怕要废。
　　思及此，他沉沉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先打马虎眼道：“他是极有分寸之人，不会有大碍。朕已往提督府派去最好的太医替他医治，这几日还在府中静养。你也是，晕倒了一天一夜，贤妃很担心你，这两日便留在宫中好生休息吧。”
　　见她还要再问，赵熠又抢过话头：“公主及笄后在宫中都有自己的宫殿，或者在宫外修建公主府也可，一切都依你的意思办，你可有什么想法？”
　　见喜脑中乱哄哄的，听到宫殿和府邸，又摇了摇头，低声嗫嚅道：“我已经嫁人了，住在颐华殿和提督府就好。”
　　赵熠与贤妃皆是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两人都有自己的顾虑。
　　在赵熠看来，见喜在做宫女时，阴差阳错跑去了颐华殿，他看在贤妃的面子上，也是看梁寒接受了，这才为两人赐了婚。
　　宫女和宦臣结对食，初衷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罢了，谁也说不上闲话。
　　可如今宫女成了公主，驸马的人选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按照祖宗规制，为防止外戚专权，尚公主者不得为高门世家嫡子，更不得入仕为官，可梁寒的身份又是一件格外棘手之事。
　　一来梁寒位高权重，掌管司礼监和锦衣卫，兼提督东厂，在帝王制衡之术上又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革职撤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二来，自古以来也没有公主下嫁宦臣的先例。
　　这是见喜与梁寒结对食之事还未传到那帮老臣耳中，所以眼下无波无澜。
　　可若是人知晓公主早已在后官与宦官结了对食，而那宦官还是朝臣嗤之以鼻的东厂提督……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来日阁臣的奏本堪比百万雄师，能将人批得骨头都不剩。
　　他与梁寒从幼时相识，扶持于危难之际，一路走到今日，铲除外戚，惩治贪官，期间经历过太多的劫难，若不是梁寒，他的前路必将战战兢兢，步履维艰，更不可能有今日奏不疏漏、权无旁落的景象。
　　只要他二人两情相悦，赵熠绝不会横加阻止。
　　可他虽是皇帝，却不能强迫贤妃娘家人点头，更无法堵住悠悠之口。
　　贤妃在一旁默默垂泪，心中又沉又紧，仿佛巨石压得喘不过气。
　　从前她问过见喜的意思，这个傻姑娘一心一意地喜欢梁寒，浑不在意他是否不能人道。
　　姑娘睡了一天一夜，光是梦里唤“厂督”和“夫君”，差不多就有百来遍，可见即便是自己公主，她心心念念的也全是他。
　　除去那一层原因，梁寒应该是个很好的人，至少对见喜是如此。
　　他帮助伯父洗清冤屈，又为祖母寻到神医诊治，还帮他们找到了堂姐流落在外十几年的女儿……
　　而这次若不是替伯父翻案，魏国公便不会入狱，见喜更不可能因此贼人掳去。
　　顾延之来时将山上的情形同她说了一遍，其间惊险如在眼前，梁寒为了救这丫头，不惜自断手筋，这也是她全然没有预料到的。
　　——这又是顾家欠梁寒的。
　　他所做的一切，顾家这辈子都还不清。
　　想到这里，贤妃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初若不是顾延之擅自将姑娘送去颐华殿，如今也不会落得这般两难的境地。
　　是他们先招惹的他，这笔账无论如何也不该算到梁寒头上，更不该让早已情根深种的姑娘来做这种艰难的抉择。
　　可祖母那边，她该如何交代？
　　老人家最疼爱这些子女，这么多年经受了多少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她身子不好，若是再受这样的刺激，她与延之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贤妃轻轻抚着她的脸颊，眼底是深深的惘然。
　　“见喜，你当真这样喜欢他，这辈子都离不开他？”
　　见喜知道贤妃为何要这样问，她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
　　只要那个人是他，她只要他。
　　她忽然想到什么，心口倏地绞痛，眼尾又流出泪来，“公主不能喜欢宦官么？如若是那样，那我不要当公主了。”
　　不要做公主，她不要什么皇帝爹爹，她就只做娘的女儿，那样是不是就可以喜欢厂督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在想番外，顺便问一下，番外平行世界的厂督需要作案工具吗？
　　还是说，你们喜欢看一直不行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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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朝是一位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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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没有后宫，却有狂躁症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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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3、赌过两次
　　
　　
　　马车有些颠簸,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上，两道细细的刀痕隐隐可见。
　　贤妃坐在她身边，抬起手指,微微撩开衣襟，心疼地瞧她，“这伤口若是再深半分,姨母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见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时去撞刀子的时候，她想也没想，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睁开那人的手掌的。
　　她垂眸觑了觑手腕上的勒痕，淡得都快瞧不见了。
　　从头到尾,她就受了这么点伤,一点事也没有,
　　可厂督却为她以身犯险,险些丢了命。
　　他说自己有分寸，陛下也这样说,可是伤口那么深，涌出的鲜血是她亲眼所见,他嘴唇都白了，哪里是无事的样子？
　　贤妃见她眸中满是忧虑，心中也无奈，慢慢将掌心覆过去,盖在她温暖清瘦的手背,拍了拍。
　　见喜不想让贤妃担心,倏忽弯唇笑了笑，抬眼望着她：“姨母，祖奶奶是什么样子的？她凶不凶,会不会不喜欢见喜？”
　　马车行驶的方向，正是顾府。
　　陛下特许贤妃带她回家与祖奶奶团聚，见喜颇有种丑媳妇要见公婆的紧张感，虽然这比方也不大恰当。
　　不过，她心内七上八下倒是真的。
　　姨母是端庄温顺的女子，娘亲一定也是这样温柔的人，她们都是祖奶奶教大的，只有她，自小一副泥猴儿模样，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贤妃从袖中拿出那两块蝴蝶佩，笑说：“其实阿姊的性子与我不大像，祖母说我太过柔和，说好听点叫静水流深、随遇而安，说的不好听就是平平淡淡泯于众人。可阿姊是绚丽明朗的，她就像从画里飞出来的蝴蝶，拥有世上最斑斓的翅膀，不吝啬任何的美丽与良善，这也是为什么当年一入宫，先帝爷便将她视作掌心明珠。”
　　说后后面两句，贤妃目光微微黯淡下来。
　　见喜手托着下巴，默默用衣袖抹去眼尾的泪珠，“好可惜，我都没有见过娘，昨儿梦里我又梦到娘亲了，可是我看不到她的脸。”
　　贤妃揉揉她的头发，“家中有阿姊的画像，回去我给你瞧瞧。”
　　见喜用力地点点头，杏眸如春水微漾，再一抹泪，瞬间又恢复了清亮纯澈。
　　冬日寒风肆虐地攀咬地窗边的帷幔，透过一丝明亮的罅隙，见喜觑见窗外街头的景象，猛地一惊。
　　“姨母，外面那座石灯幢我记得，就在提督府不远！去顾府的路上也经过提督府是不是？”
　　贤妃略略怔忡，见喜已经抓住她的衣袖，“姨母，我想去提督府瞧一眼可以吗？不会耽误太多的时间，我就看看他有没有事。”
　　马车行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绕过了一条街巷，眼见提督府愈来愈远，见喜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贤妃见状赶忙对外面马车夫道：“快快停下。”
　　车夫闻言，即刻勒马慢了下来，马车还未停定，见喜已经撩开车帘跳了下去。
　　见喜绕过巷子一路奔到提督府门前，守卫换成了几个陌生的面孔，可众人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赶忙躬身，拱手作揖道：“公主。”
　　见喜来不及回应，径直往里头冲，却见长栋从里头小跑至跟前，气喘吁吁。
　　“夫人慢些，督主今日不在府上。”
　　见喜顿时懵住，一眨眼，两串泪珠子滚落下来，急声道：“他手臂伤得那么严重，不在府中养着，这时候还去哪？”
　　长栋握拳抵着唇面咳嗽了声，想到方才梁寒交代的话，顿了顿道：“魏国公党羽还未铲除干净，督主出门办事去了。”
　　额头两边的刘海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她颤颤地后退两步，眸光有些空洞地望着檐下，一颗心也空空荡荡的，仿佛被人抽走。
　　她眼睫动了动，咬咬唇：“朝廷都没人了么，受了重伤也歇不下来？还是说，他不肯见我？”
　　长栋慌忙抬头，摆手道：“怎会，夫人莫要多想。督主身兼数职，如今朝廷又撤立西厂，所有的事务压在督主一人肩上，奔波劳碌实在无可避免。”
　　见喜讷讷地点了点头，眼眶泛红，沉默了一会儿，“那他还好吗？”
　　长栋如实道：“未曾伤及筋骨，夫人莫要担心。”
　　见喜呆滞地“哦”了一声，“他可有说何时回来？”
　　“督主没说，咱们也不敢问。”
　　长栋神情有些无奈，瞧见贤妃提着裙摆匆匆走到门外，赶忙上前行个礼，又转过身来对见喜道：“外头冷，夫人随贤妃娘娘先回去吧，只怕今日老夫人还等着呢。”
　　……
　　镂空的菱花窗格内，鎏金炉上淡淡青烟缥缈，一只小鹦鹉在笼内木枝上跳跃。
　　梁寒一只手垂在花梨木的凭几上，另一只手指尖携一枚细细的木夹，往鹦鹉口中喂食，薄唇紧抿，看不出情绪。
　　二档头立于一旁，欲言又止，待那单薄的身影失魂落魄地出了府门，终于忍不住道：“督主当真不见夫人？”
　　梁寒凤眸微敛，眸光清沉，没有说话。
　　二档头叹口气，又道：“以督主在朝中的权势，同那些阁臣撕破脸皮刚上一刚又如何？左右陛下也站在您和夫人这边，顾家又欠了您这么大的恩情，谁还敢说个不字？”
　　梁寒眼都没抬，声若寒冰：“你今日话有些多了。”
　　二档头心中虽不解，但也知道他自有道理，且从不是肯轻易放手的人，长吁口气，便噤了声，不再多话。
　　“夫君，亲亲。”
　　笼内的鹦鹉扑腾两下翅膀，掐嗓一声细语，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厂督，停下。厂督，停下。”
　　二档头眉头一跳，小心翼翼觑了眼督主沉得发黑的脸色，整个人无所适从起来。
　　梁寒紧绷着唇，眸光冷得像刀子，忽然有种将这傻鸟掐死在掌心的冲动。
　　二档头憋着笑，心道这鹦鹉平日里也没见它说几句话，没想到一语能有这石破天惊的效果，督主和夫人燕婉相欢，实在是羡煞旁人。
　　梁寒注意到他忍得辛苦，眸光一冷，声音低厉：“还杵着作甚？滚出去。”
　　二档头早就想走了，见他先开口，赶忙道了声是，转头出去时忽想起一事，又回过身来：“妃梧……伤了喉咙，往后可能说不了话，属下可否照顾她几日？”
　　梁寒随手扔下手里的木夹，“她愿意跟你？”
　　二档头挠了挠脖儿，“我问过她，她没说不，那就是答应了。”
　　梁寒呷了口茶，冷嗤：“没说话就是答应？难道不是因为受了伤不能说话么？”
　　二档头被这话呛了一口，脸涨得通红：“可她也愿意留在属下身边，并非属下强迫的她。”
　　梁寒幽幽一笑，目光阴恻：“好啊，咱家府上的人个个随心所欲，二档头不动声色给捞走了心，咱家虽是主子，竟也做不得下人的主了。”
　　二档头急得冒汗：“待她伤好，自然还回提督府伺候，一切都听督主的吩咐。”
　　梁寒冷冷抬眸：“行了，还不快滚。”
　　二档头赶忙缩着脖子出去，廊下冷风一吹，心里头一下子敞亮起来。
　　督主大人跟吃了火/药似的，自己难受不如意，又瞧见人家恩爱，势必拿出冷嘲热讽的看家本事，总让人心里不痛快。
　　二档头感慨地笑了声，这时候就要学学刘承，千层鞋底拿来做腮帮子，脸皮厚得刀枪不进，旁人说什么也不往心里去。
　　姑娘愿意跟着你，还藏着掖着不成？以往怕她不愿意，一厢情愿的事情说出去扫脸，可她一旦点了头，二档头欢喜得恨不得昭告天下——他不怕人惦记。
　　屋内恢复了静谧无声，唯有那只鹦鹉偶尔砸吧嘴，闹出令人厌烦的噪音。
　　“厂督督，厂督督。”
　　他在一片黯淡的光影下无声地笑出来，轻声叹了口气，通透如玉的指尖，抹去眼尾一点点湿润的东西。
　　这辈子拿命赌过两次，一次是替皇帝挡箭，赌来了自己的前程；一次险些废去一条手臂，赌她家人的认可。
　　也许像二档头说的，以他的手段，没有必要伤及自身来换取类似后者这般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他更希望，这段不为世俗容忍的感情，至少是被她最珍视的家人所支持的存在。
　　如是，没有歉疚和遮掩，她才能真正地高兴一辈子。
　　再等等吧，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让她伤心。
　　余生，他会倾尽一切来偿还她对他的一片真心。
　　去往顾府的路上，见喜卧在贤妃的臂弯哭成了泪人。
　　贤妃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替她顺着气，心里也跟着抽痛起来。
　　这般纯澈而执拗，竟不知遗传了谁。
　　车轮辘辘驶过两条街巷，最后在兴庆街一处古朴宁静的府邸门前缓缓停下。
　　姑娘懂事，赶忙拭去了眼泪，换了一副干干净净、笑意盈盈的面容，可她越是如此，贤妃就越是心疼。
　　两人接连下了马车，见喜抬眼望去，朱漆大门上悬挂着一副古旧的牌匾，檐角高树参天，门枕两侧各蹲一只石兽，在京中不算是雍容富贵的门庭，却自有一种古朴祥和的气象。
　　顾府众人听闻今日贤妃携公主回家，早已在照壁前等候。
　　院外冷风刺骨，顾渊和老夫人的病体皆受不得风寒刺激，可两人却执意不肯回屋，顾延之和孟氏只好搀扶着两人进门房避寒。
　　一听到外头马车的声音，众人立刻起身相迎。
　　见喜跨入门槛，一偏头便瞧见一个银发苍苍、面上沟壑丛生的老太太，盯着她，眼底含着浊泪，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公主！”
　　这世上对于失散已久的亲人仿佛都有这样的魔力，就像当初在茶楼时，桑榆同她说起顾昭仪时，她心口痛得呼吸不过来。
　　此时亦是如此，老祖母一句话喊得她心都瑟缩起来。
　　见喜眼眶一红，扑过去抱住了老人略略佝偻的身子：“祖奶奶，祖奶奶……”
　　顾昭仪十来岁入宫，又死去这么多年，可顾老夫人依旧记得她的长相，方才第一眼见这姑娘，杏眸清亮，朱唇榴齿，这俏生生的模样，叫老夫人一瞧便生出深深的熟悉感，这就是婉儿的女儿无疑。
　　顾老夫人哭得泣不成声，孟氏和蒋氏皆掩面而泣，最后还是顾延之听到贤妃轻轻咳嗽，这才赶忙令人搀扶几人入内厅，免得在门外受寒。
　　顾渊和孟氏，见喜也称呼一声外公外婆，目光转向顾延之和蒋氏，见喜垂下头，醒了醒嗓子，唤了声“舅舅”、“舅母”。
　　蒋氏应得很是欢快，顾延之面色却不大自在，掌心出了汗，忙先将人引入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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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4、已经成婚
　　
　　
　　行至内堂,顾老夫人握着见喜的手，察觉出一丝异常，又不放心地抚了抚她的额头,眉头皱得极紧。
　　“这孩子，莫不是发了高热，怎的身子这般烫？”
　　见喜破涕而笑,从前逢人便要解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在祖奶奶面前，她当然不吝炫耀一下，说到最后还道：“一般的风寒小病难不倒我,自己找个地儿闷出一身汗,什么都好全了！旁人风餐露宿,冻得嘴唇发紫直哆嗦,我却没有这样的烦恼，只恨这一层薄衣紧着身子还受罪呢。”
　　老人家惊得两眼瞪圆,眼眶里蜿蜒着无数的血丝，可睁大的双眼却如黑曜,继而笑得嘴都合不拢，转过去向顾渊道：“这孩子，当真是有菩萨庇佑！”
　　可不是么，都说路有冻死骨,凛冽的严冬一过,路边的小乞丐都要换走一波,她却坚强得宛若野草。
　　等到笑够了，老人家想到姑娘这么多年的遭遇，顿时悲从中来。
　　她让贤妃将那两块玉佩拿出来放在桌面,自己又长长叹了口气道：“当年将这蝴蝶佩赠给这两个丫头，就是希望婉儿和兰儿一辈子幸福长宁，可婉儿早去，兰儿亦坎坷，我顾家蒙冤近二十载，阖府上下死的死，病的病，如今总算得菩萨一丝垂怜，让你回来与我们团聚。”
　　闻言，孟氏和蒋氏又掩面拭泪，贤妃也伤心不已，“怪我，这孩子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竟毫无发觉，否则，老祖母早该见到她的。”
　　老夫人又怎会怪罪于她，“婉儿进宫那会你才多大，何况那么多年过去，哪里能轻易认出她的女儿？这是老天爷开眼，在你跟前总比在旁人跟前好上百倍，若是遇上不好相与的主子，这孩子免不得要受苦。”
　　顾渊抿了口茶，笑叹道：“也多亏了那位司礼监掌印，兄长沉冤昭雪，公主安然无恙，还未我和母亲的病症寻了神医，我顾家蒙受大恩，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贤妃和顾延之闻言一滞，相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这事儿虽暂时瞒住了家中人，可纸终究包不住火，隐瞒并非长久之计。
　　顾老夫人瞧见见喜脖颈上未消的伤口，心疼得直流泪。
　　见喜也哭肿了眼睛，还不忘替厂督说几句好话，“若不是夫君以命相搏，今日我也见不到祖奶奶和外公外婆了。”
　　话音刚落，老夫人立即抬眼，嘴巴微张，讶异道：“你已经成婚？”又转头问贤妃，“这孩子不是在你宫中当差么，怎的竟已有了夫君？是哪家的公子？”
　　满屋人皆是一怔，见喜原也没想今日提这个话，可方才脑袋哭得混沌起来，想也没想，“夫君”二字已然脱口而出。
　　这下该如何收场？祖奶奶若是知道夫君就是厂督，一定会气得旧病复发。
　　她心乱如麻，怔怔地望着贤妃和顾延之求助。
　　顾延之也慌了神，磕磕绊绊地打马虎眼道：“是……是锦衣卫的一个统领，先前在宫里瞧对了眼，向阿姊把她要走了，陛下当时也同意的。”
　　顾渊执杯盏的手一顿，奇道：“锦衣卫的人？怎么此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锦衣卫中不乏世家子弟，再不济也是普通侍卫里头拔尖的。
　　顾渊远离朝堂多年，现如今能说得上姓名的锦衣卫，大多也是他这个年纪了，如今年轻有为的那一批，他并没有太多的了解。
　　若说先前顾渊还有所顾虑，此刻已然微微松了口气。
　　公主的婚事关乎江山社稷，历朝历代都有被迫和亲的，而大晋适龄的公主也只有见喜这一个，这孩子若是才认祖归宗，就要远离故土，恐怕老夫人要伤透了心。
　　驸马不得入仕，若要尚公主，恐怕会牵连整个家族的官途，所以但凡有些家世背景，想要入朝为官的都不会走这条路。
　　可锦衣卫为皇帝亲军，这身份并不尴尬，也不上不下，倒不失为驸马的合适人选。
　　顾渊正要追问是哪家的公子，那头顾老夫人已经笑逐颜开：“既如此，怎么不同你一起来府上？也带来给祖奶奶瞧瞧。”
　　见喜眼眶酸涩，喉咙哽咽，沉吟了一会道：“他这几日不在府上，出去办事了。”
　　小姑娘一落泪，老夫人心疼得说不出话，赶忙拿帕子替她擦眼泪。
　　见喜从来没有能哭诉的亲人，小时候哭过，被舅舅打得生生止住泪，后来就不敢哭了。
　　如今有了祖奶奶，眼泪就像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微微躬身抱住了老夫人，从一开始的默默啜泣，到实在忍不住，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祖奶奶，是不是我做了公主，他就不要我了？为什么会这样，我好想他……”
　　小姑娘的情绪毫不掩饰，一提到伤心的事情，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撕心裂肺。
　　眼泪砸在人心口上，谁瞧见了都难受得紧，连厅堂外的侍女都忍不住落泪。
　　老夫人更是心疼得要命，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了好一会，直到午时传膳，见喜这才慢慢平复了悲伤的情绪。
　　晌午过后，老夫人拉着见喜去暖阁说话，顾渊一人回到书房。
　　他顺着见喜的话往下想，原以为那锦衣卫统领为了前途，抑或是心觉自己配不上公主，这才刻意回避，直到顾延之和贤妃两人敲门进来。
　　“爹，我来负荆请罪。”
　　“请什么罪？”
　　顾渊摸不着头脑，先道：“对了，我正要找你。公主口中的夫君是怎么回事，怎么兰儿也从未与我说过这话？这在宫里当差，不得出了宫才可婚嫁么？”
　　顾延之与贤妃相视一眼，咬咬牙道：“是这个道理，可公主的情况特殊。”
　　顾渊更是疑惑，又恨他话不说完、吞吞吐吐，转头看贤妃：“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儿是顾延之干的，贤妃并不打算帮他解释，叹了口气道：“让延之同您说吧。”
　　顾延之面色有些发青，跪下请罪道：“公主嫁的人，不是什么锦衣卫，而是那位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梁寒。”
　　顾渊脸上的疑惑顿时消散，一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肌肉好似僵住，身子支撑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贤妃赶忙上前将父亲扶稳。
　　顾渊眉头紧蹙，又不可置信地望着女儿，“当真？”
　　顾延之抬眼，吸了口冷气，又垂下头解释道，“爹爹莫怪阿姊，是我被功名利禄蒙了心，想让咱们顾家在内廷有个依傍。当初阿姊一回宫，公主在宫门口冲撞了梁寒，原本以他的性子定会重罚，可后面不知怎的，竟放了公主一条生路。我瞧那梁寒对她有几分不同，便自作主张将人送去了颐华殿，后来陛下瞧梁寒也点了头，便为二人赐婚，结了对食。”
　　听到“对食”二字，顾渊只觉心脏骤缩，胸脯震动欲裂，猛然咳嗽了几声，几乎要咳出血来。
　　顾延之也慌了神，正欲起身去瞧顾渊的病情，却被顾渊伸手阻止，“你给我跪好！”
　　顾渊仍是不敢相信，又问一遍贤妃确认，“所以公主口中的夫君，便是梁寒？从那伙绑匪手中舍命救她的也是梁寒？”
　　贤妃拍着他胸脯慢慢顺气：“爹爹莫急坏了身子，咱们还是从长计议。”
　　见她并不反驳，顾渊全想明白了。
　　先前梁寒为顾家做的事，很大程度上都是看在见喜的面子上，否则那向来冰冷阴鸷、不近人情之人，如何会情愿帮顾家这么大的忙？
　　替兄长洗雪冤屈或许有陛下的意思，可寻找神医来为他和老夫人诊治又怎么说？
　　人家这是算得门儿清，如今为了救公主险些丧命，正好借此种种为筹码，大大方方地将人要过去，偏偏你还拒绝不得，否则就是忘恩负义。
　　思及此，顾渊更是怒气翻涌，四下寻找没有趁手的物件，直接抡起手边的圈椅往顾延之身上砸过去。
　　顾延之不敢躲避，桃木圈椅就这么结结实实摔在右臂和后背，联帮棍和月牙扶手砸得断裂，顾渊操起一根凳子腿便往他身上抽。
　　棍棒“噼里啪啦”猛地一顿下来，顾延之咬牙不吭声，痛得满头大汗，口中都咬出血丝来。
　　顾渊身体虚弱，并不能太多用力，可这次确实十足地发狠，下手不轻。
　　贤妃在一旁吓得面色惨白，怕父亲将人打坏了，又怕他气到自己的身子，可拦也拦不住。
　　顾渊一向秉性温和，数十年来没有这般火冒三丈的时候，更不曾对人动过手，今日是头一回这般恼怒。
　　后背已经洇出了血迹，顾延之伏在地上，忍痛道：“若早些知道那是堂姐的女儿，我又岂会干这种糊涂事？爹爹如何责罚，延之都认了。”
　　“你到现在还不知自己真正错在何处！”
　　顾渊停下来，急喘着气道：“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圣人是怎么教你的，让你把无辜的姑娘往太监房里送？今日你才有此悔意，是知道她是公主，是咱们顾家的姑娘，可若是旁人家的好姑娘呢？便只能由着你胡作非为，这事儿就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顾延之下唇咬出了血，跪伏在地上，额头青筋几乎爆裂，“爹爹息怒，延之知错，不敢求爹爹饶恕，更没脸面对祖母。”
　　见顾渊动作停了下来，贤妃赶忙拿开了他手中的桃木棍，一边替他顺背，一边道：“爹爹莫要再动怒，桑神医来的这些日子，好不容易调理好了些，您可莫要让娘和祖母再担心了。”
　　贤妃端来茶水给他润喉，又道：“祖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未必知道外头的事情，那头先瞒着吧，老人家这么大年纪，受不得刺激。”
　　顾渊盯着桌角沉思片刻，胸口仍是起伏不定。
　　贤妃叹了口气，望了一眼顾延之，道：“如今什么都不重要了，姑娘喜欢她，平日里轻快欢脱的人，一扯到他的事情，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似的。从前梁寒被杖脊的那一回，姑娘已经吓得魂不守舍，甚至在养心殿跪了大半日，就为了出宫见他一面。如今这是梁寒为了救她受的伤，姑娘心里才更是难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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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5、烫伤了手
　　
　　
　　顾渊难得疾言厉色一回,过后整个人虚脱地靠在背枕上，眼神空洞，嘴唇半阖,如是静默了许久。
　　想到先前梁寒过府时，顾渊心中感激涕零，想到他对顾家的大恩,便是衔草结环也难以为报。
　　可如今出了这档事，梁寒显然是有备而来，姑娘若当真一辈子跟一个太监，他有何面目去见死去的兄长和侄女？
　　思及此，胸口又剧烈阵痛起来。
　　贤妃见他额头冒汗,手脚也泛起冷意,赶忙着人去找桑榆。
　　自太后殡天,宫里头的差事便闲了下来,桑榆应梁寒的吩咐，每日来给顾老夫人和顾渊诊治,一天之内有半日都在顾府逗留，顾府也因此特意辟一间厢房出来容她休憩。
　　桑榆听人说过公主今日在府上,结合前几日见喜在提督府失踪一事，她也大抵猜到几分，本想一入府就去瞧瞧公主，可才回到厢房,便有小厮急匆匆地敲门,说贤妃娘娘急着唤她。
　　进到书房的那一刻,看到屋内一片狼藉，桑榆整个人都惊了一大跳。
　　结实的桃木圈椅被砸了个粉碎，地板上还躺着个被打得直不起身的人,冬日厚重的外袍竟渗出殷红的血迹来。仔细一瞧，竟是户部侍郎。
　　贤妃唤她一声，桑榆赶忙移过目光，放下药箱，先去替面色苍白到极致的顾渊诊脉。
　　顾渊的身子不能动怒，她早前特意交代过。
　　原本也无需担心出岔子，因为顾渊本就是温润平和之人，平日里待人接物，说话都不曾大声过，更别提动手打人。
　　可今日却实在怪异，有什么事情竟能闹得这般不可开交？
　　她一边在顾渊头顶几处穴位扎针，一边对贤妃道：“娘娘先将顾大人扶到塌上吧，民女过一会替顾大人瞧伤。”
　　贤妃正要应下，顾渊闻言却怒嗔：“让他滚回自己的屋子闭门思过去！”
　　贤妃无奈，只好差人将顾延之搀回去等着，可又不能惊动老祖母，几个长随在廊下做贼似的拖人，简直狼狈不堪。
　　桑榆瞧这情形，心觉自己怕是要在顾府住下了。
　　顾渊闭目思索半晌，又倏忽问桑榆道：“那位梁掌印的伤可是姑娘看的，不知可有大碍？”
　　桑榆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梁寒在打什么哑谜，不过他的伤的确是经她的手料理的，心里琢磨了下，便如实道：“虽未伤及筋脉，但伤口极深，刀刃再偏半分的话，那条胳膊就算是废了。”
　　顾渊眉头皱紧，面色白了几分，“这般严重？”
　　桑榆抿了抿唇，颔首道：“的确凶险万分，除开生死一线的重伤重残，这样的伤口也算少见的，不过听闻这几日掌印出了门，也没再传我过去，不晓得眼下伤情如何。”
　　顾渊沉默片刻，长叹了口气，手指敲打着桌面，盯着茶盏的边沿若有所思。
　　顾延之被打得浑身是伤，对老夫人那边只称是不小心摔伤的。
　　老夫人正和见喜说话，听到后院传来消息，忙拉着见喜一道来顾延之屋内。
　　桑榆已经替他上了药，顾延之疼得冷汗淋漓，鼻腔里都是血腥味，整个上身缠着绷带，用一条轻软的锦被覆着身子，瞧不出更多的端倪。
　　“这……这是怎么了，怎么摔成这样？”
　　老夫人急得直跺脚，心口一阵阵发慌。
　　蒋氏站在床前落泪，贤妃也在一旁沉默不语，两人自不会说实话。
　　老太太要掀被查看伤口，桑榆也帮忙拦着，说需要好生静养，不得吹风，老太太只好作罢。
　　见喜倒是猜出了其中的缘由，当初若不是顾延之，她也不会去伺候老祖宗，也许这就是命定的缘分，让她遇见心爱之人。
　　可若是老祖宗当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呢，若是个酷爱折磨人的老太监呢？那又该如何？她恐怕的确会像旁人说的那样，要么活不过第二日，要么被一辈子折腾到死。
　　她吁了口气，也不怪外公动怒了。
　　看这情形，怕是家中人都已经知晓了她的情况，如今就瞒着祖奶奶一人呢。
　　这样也好，希望外公能明白她的心思，又不教祖奶奶伤心。
　　出了屋门，老夫人又缠着她问：“你方才还没说完呢，你那夫君到底将面人儿藏哪了？”
　　见喜心里泛起酸痛，嘴角仍弯起来笑道：“他这个人看着聪明，其实笨得很，藏在枕头底下，被我一搜就搜出来啦。”
　　顾老夫人听得眉开眼笑，见喜便继续道：“扶风苑旁的有个很美的彩灯镇，那里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大街上三五成群的，就盯着夫君一个人瞧，还有同我搭讪的，问我家公子婚配可否，我都气死啦。”
　　老夫人哭笑不得：“被你说得天花乱坠的，真有这么好？”
　　见喜想不出多好的词儿，可只要提到梁寒，肚子里的墨水都能绣朵花出来。
　　她重重地点头，继续启唇笑道：“不过他就只待我一个人这样好，他这个人脾气古怪，颇为人不喜，这辈子，怕是把自己好的那一面全都给了我。”
　　尾声仿佛掩在潮湿的雾气里，慢慢轻了下去。
　　老夫人听出她心里的酸楚，抚了抚她的手背叹道：“顾家的女儿，没有一个风平浪静地度过这一生，你母亲自小在我膝下长大，是最明丽动人的模样，性子又极好，入了宫也颇得圣宠。紫禁城那个碎绿摧红的地方，后宫中的女子极少能有她活得这般明媚舒快的，我本以为她这辈子能够幸福，谁知道你外公出了那么大的事……”
　　见喜含泪：“祖奶奶。”
　　老夫人心中悲戚：“你姨母也是个命苦的，名字落入了进宫的秀女名单里，才进宫没多久，先帝就去了，在外头受罪这么多年，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你这孩子又自小没了爹娘，跌跌撞撞地把自己养活这么大，不容易，祖奶奶对你没有旁的期盼，只瞧你过得好，我心里就高兴。”
　　见喜红着眼眶点点头，她也希望祖奶奶这辈子健康长寿，永远不要为了她的事再烦心劳神。
　　用过晚膳后，见喜来到早就收拾好的东院。
　　皇帝照顾她和贤妃思家心切，并未限制离宫的时限，见喜便打算安安心心在顾府住上几日，多陪陪祖奶奶。
　　桑榆的厢房也靠在这附近，用过晚膳，桑榆又去给顾延之换了一次药，折腾一番已是戌时，回房时正好瞧见见喜一人坐在廊下石阶上吹风。
　　白日在顾延之屋内没说上话，这会子总算有闲暇，她便拿一壶温好的酒过来，一边喝，一边陪她一起坐着。
　　一口烧刀子入喉，身上顿时暖和起来，桑榆将酒壶递给她，见喜却摇头。
　　桑榆笑道：“我都忘了，你这身子不喝酒也热乎。”
　　瞧她哭丧着一张脸，桑榆忍不住问道：“都做公主了，怎么还不高兴呢？”
　　见喜将小脸埋在膝盖里，忍着没哭，“你前些日子瞧见他了？”
　　桑榆嗯了一声，也知道她的心思，紧跟着道：“掌印一向心思玲珑，比你我聪明百倍，说什么做什么都自有他的道理。就说那道伤，连我这堂堂女神医都没法子割得那般精准，你就不要为他担心了。”
　　是了，亏得那日山上有淡淡的雾气，加之刀子砍下去的力道又恰到好处，让他在那伙贼人面前蒙混过去，实则早已设下埋伏，就等着收网呢！
　　可如今这事儿过去多日了，他为何还不来瞧瞧她？他向来算无遗策，能算出她想他，想得快要恨死他了么！
　　月色阴冷，耳边只有凛冽的风声。
　　她气得咬牙切齿，可心中那股子怨气又很快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换成了一种钻心裂肺的痛痒，鬼爪子一般在她胸口捻磨。
　　他们之间当真有这样难？堂堂司礼监掌印都不敢出来见她，呵。
　　接下来的好几日，见喜每天都遣人往提督府去一趟，带回来的消息却如出一辙。
　　孟氏、蒋氏、贤妃都在暖阁陪老夫人说话，见喜也在一旁，虽也会讲好听的逗老夫人高兴，可谁都瞧得见，她眼底一直恹恹的，比起从前不知失了多少神采。
　　老夫人面前不敢说太多，贤妃私下里劝了她好些回，她往往只是嘴上笑笑，空洞无光的眼眸和苍白的面色却出卖了一切。
　　这模样顾渊也瞧在眼里，只是不住地叹气，心盼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梁寒不回京，姑娘也瞧不见他，长久这样下去，两人的感情便淡了，到时候一切都好说。
　　他心中怨怪自己狠心，又做了那忘恩负义之徒，可若非如此，他又对不住兄长和侄女。
　　左右都是两难，倒不如怀着一丝侥幸，希望时间拖得越久，越能够冲淡一切。
　　直到有一日，见喜揽过下人的活儿，给老夫人屋里的香炉换炭，没留神儿，手里的铜夹竟换成了一块烧得滚烫的银骨炭。
　　手心的嫩/肉烧得通红，她就这么怔忡地望着，一言不发。
　　下人察觉异常，一瞧见她手里握着通红的炭，吓得魂都没了，尖利的惊叫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老夫人吓得险些晕厥过去。
　　桑榆急忙打一盆冷水替她清洗伤口，“怎么样，疼不疼？”
　　见喜原本还没什么痛感，凉水覆上掌心水泡的那一刻，当即疼得龇牙咧嘴，发了一身冷汗。
　　顾渊听到下人来禀告时，整个人都震住了。
　　那头老夫人抱着姑娘直哭，顾渊也没料到姑娘竟为了个太监失魂落魄成这样，再如此下去，怕是哪日掉进湖里都能忘记喊救命。
　　顾渊吁了口气，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派人往提督府打听梁寒的行踪。
　　到底何时回京，得给姑娘一个准信儿，否则日日如刀悬在心口，姑娘就不单单是惦记得辛苦，恐怕要为他丢了命。
　　顾府有什么风吹草动，底下人都能第一时间报上来。
　　那小厮哈腰进来，拱手道：“今早公主在老夫人的暖阁中，被银骨炭烧伤了手，老夫人心疼不已，又束手无策，方才顾渊顾大人也派人来打听，问您何时归京，外头的守卫仍是依您的话说暂且不知，您看？”
　　案前的人怔了怔，脸色当即泛白，情绪有些失控：“烧伤了手……怎么伤的，底下人都是死的吗？”
　　那小厮被他这反应吓得不轻，赶忙道：“是公主换炭的时候，不小心烫伤的。”
　　玉白的指尖反复敲打着桌案，显然已经杂乱无章，可顾渊态度的转变也终于让他等来了希望。
　　老夫人那头瞒得紧，已然没有妨碍，只要顾渊一松口，往后便容不得他后悔。
　　梁寒要的便是这个时候。
　　次日一早，一百二十担聘礼浩浩荡荡，齐齐整整地送进顾府。
　　护卫还未来得及通报，一个身着朱红曳撒，外披紫貂大氅的男子步入眼帘。
　　门房认得，那是某日深夜来过府上的司礼监掌印，可前两日顾渊私下吩咐了，不得在府中提起这梁掌印的身份，尤其是在老夫人面前。
　　于是先不动声色地将人请进来，另一头又赶忙着人去通报。
　　这几日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外头稍有风吹草动，见喜就恨不得立即出门去瞧。
　　此刻听到外头的动静，更是一刻也待不住，赶忙提起裙摆往外院跑过去。
　　匆匆忙忙出了回廊，朱红的飞鱼服立即撞进眼中，仿佛一团鲜亮的火焰，一瞬间灼伤了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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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6、补齐聘礼
　　
　　
　　檐下的纱灯在寒风中狂舞,天色是几日不曾换过的沉郁色调，将世间所有蠢蠢欲动的心压得喘不过气。
　　蓦然撞进眼球的这一抹红，聚拢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从那沉郁的色调中狠狠挣脱出来。
　　飞鱼纹上灼灼的金线将天光罗织在一处，所有的风景都是黯淡的，唯有他是最绚丽的锦绣华章。
　　那双熟悉的凤眸凝视着她,仿佛踏过千山万水，亲手将心里的伤疤一寸寸剥离。
　　可是又那么遥远，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失去。
　　失去……失去……
　　这样的字眼不能在她脑海中停留一刻，否则会像蛊虫一般在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啃噬。
　　她已经感觉到疼了。
　　眼前渐渐模糊，可她眼睛不敢眨,珍惜所有的机会对上那墨如深渊的眼眸,直到什么都看不清。
　　而他在这个时候慢慢走到近前,那种熟悉的檀香味将她包裹,浓郁的真实感拉回了她的神识。
　　她嘴唇动了动，呆愣愣地开了口：“你来做什么……什么时候走？”
　　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心真的被压得太痛，一刻都受不了,只想问个清楚。
　　指尖倏忽一凉，他拿过她的手要看，见喜下意识缩了缩，可方一动,满手的水泡疼得她直抽冷气。
　　小小的手,被纱布包裹得格外严实,只露出一截白净到透明的指尖。
　　梁寒眉头皱得极紧，眼底的郁色浓得化不开。
　　见喜鼻尖一酸，“知道你要说我蠢了,我就是这么蠢，要时时刻刻盯紧了！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今日烫个手，明日撞个脑子，后日就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他唇角慢慢扬起，笑意却苦涩至极，摩挲着露出来的那一截细嫩的指尖，眼眶也涩重不堪。
　　偏头垂下眼睑，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抑住，随后又慢慢伸出手，将她小心翼翼扣入怀中。
　　冰凉与温热相贴，这些天来所有的悲伤都在此刻沉淀到脚底，所有的欢愉仿若藤萝般攀爬上来，将两颗靠近的心脏拴在一处。
　　一百二十担聘礼送入顾府，一百二十担聘礼抬进皇宫。
　　这些日子，他备好了一切。
　　当日皇帝那一张圣旨太过草率，他要堂堂正正地娶她入府，可这条路很难，一着不慎就会落得唇枪舌剑中，将人杀得片甲不留。
　　他向来处于风口浪尖，万箭穿心也无妨，可他不能让她蒙受伤害。
　　他的姑娘，往后余生都要快快乐乐的。
　　可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抑制了许久的眼泪将他胸口打湿一片。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他松开咬紧的后槽牙，哑着嗓子开口。
　　见喜吸了吸鼻子，道：“是很晚，再晚一点，我就不要喜欢你了！我嫁别人去。”
　　梁寒眸光寒芒闪动，宛如刚出鞘的利剑，一瞬间有种屠杀罄尽的冲动。
　　“谁娶你，我杀谁。”
　　见喜咬牙切齿地抬头：“那你自杀吧！”
　　他怔了怔，从来只有他口下不留情，没想到竟被她摆了一道，淡淡的笑意在嘴角漾开，是这些日子久违的真正的愉悦。
　　见喜抱着他好一会，想起他身上还有伤，登时慌了阵脚，赶忙将她松开去瞧他手臂的伤口，果不其然，经她方才一折腾，手腕的白纱又洇出血来。
　　她急得落泪：“伤口又崩开了？你怎么不早说！”
　　梁寒只是笑，用另一只手为她拭去泪珠，可是好像永远也擦不干似的，他忍不住俯首吻住她的眼尾。
　　顾渊和顾老夫人听到底下人通报，赶忙出来瞧看，两人自廊下一东一西走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见喜被他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没有瞧见面色复杂的顾渊。
　　可梁寒一抬眸，便觑见贤妃搀扶老夫人缓缓过来，六目相视，三人都愕然顿在原地。
　　梁寒这辈子，走到任何地方都是昂首阔步，坦荡煊赫，气势从不输人。
　　可此刻竟有些怔忡无措，分明是亲吻自己的娘子，却仿佛做了亏心事被人抓包。
　　“老夫人，贤妃娘娘。”
　　他慢慢将她松开，向二人微微颔首施礼。
　　见喜吓得浑身一颤，忙转过身，看到祖奶奶和姨母笑意盈盈的样子，霎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喊了声：“祖……祖奶奶，我我我没有……”
　　老夫人瞧瞧梁寒，笑意从眼底溢出来，又望着见喜说：“没有什么？”
　　见喜羞得没脸见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梁寒侧过身看到顾渊，朝他躬身拱手，又朝老夫人这边拱手：“晚辈梁寒，见过贤妃娘娘，见过顾大人，老夫人。”
　　顾渊颔首回礼，细细打量下来，才发现他曳撒上绣着精致的飞鱼纹，的确是锦衣卫统领的常服，而不是司礼监掌印所用的蟒纹，还算有心。
　　红木箱摆了大半个院落，齐齐整整，梁寒让众人退下，然后转向顾渊道：“晚辈此来，是为补齐娶妻的聘礼。”
　　顾渊皱起眉，捕捉到“补齐”这话的深意。
　　原本见喜无父无母，不需三书六礼那样繁复的礼仪，可如今多了娘家人，又贵为公主，该有的礼数是少不了的。
　　梁寒的意思是，今日他来并非求娶时的纳吉，只是尽未尽之礼。
　　因为他二人早已在宫中结为夫妇，圣旨一下，君无戏言，见喜早已经是她的妻子，这一点板上钉钉，毋庸置疑。
　　细想到这一层，顾渊心中有些不快，可对方是顾家的恩人，心中那把礼义的标尺让他做不成以怨报德之人。
　　思量片刻，仍是先遣人去唤桑榆，又将梁寒引入内堂，“梁大人请。”
　　梁寒颔首应下，举手投足尽显君子端方，与平日里冰冷阴鸷的模样大相径庭。
　　见喜的目光时不时往他身上瞟，老夫人都看在眼里。
　　待众人坐定，桑榆过来替梁寒换药，一瞬间满屋都掀起淡淡的血腥味。
　　伤处用针线缝合，翻卷的血肉仍然触目惊心，一旁的侍女吓得面色惨白，慌忙偏过头去不敢多瞧一眼。
　　见喜紧紧盯着桑榆的动作，又抬眸觑他透白的脸色，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怎么开口。
　　梁寒却很是平静，待伤患处重新包扎好，便不动声色将衣袖放下，叹声道：“晚辈没有大碍，这是这些日子出京办事，忽视了伤口的休养，耽误这么些日子还未痊愈，恐怕要留疤了。”
　　说完望着见喜，眼里流露出淡淡的遗憾情绪。
　　见喜瞪了他一眼，心疼又生气。
　　底下人奉茶上来，顾老夫人和声问道：“你家中如今有几口人，父亲可也在朝为官？”
　　梁寒眸光略微黯淡，恭声道：“晚辈无父无母，只有宫外几处宅院，这些年也在外置办了一些产业，家中勉强还算富足，公主进府也不用伺候公婆，万事都由她做主。”
　　见喜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祖奶奶笑了笑。
　　这样的条件说出来，天底下怕没有哪家姑娘不动心的。
　　可越是天衣无缝，顾渊心中就越是疙瘩。
　　身着飞鱼服，当真是一副锦衣卫的装扮，怕是将顾府瞒着老夫人的事儿都打听清楚了。
　　也是，堂堂东厂提督，听墙角是他的职责所在，这点谁都及不上他。
　　朝中有官职，在外还有私产，可不是天上地下都难觅的好条件！
　　非但如此，还往顾府治伤来了！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为公主受过伤、留过疤。
　　屋内的女眷显然被他糊弄过去了，三两句话的功夫，引得众人满眼心疼，再瞧老夫人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当做亲生的曾孙儿看待。
　　顾渊心中叹口气，这梁寒年纪轻轻便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心思之深，当真不是寻常人招架得住的。
　　可见喜是个简单的姑娘，在这样极度聪明又极度危险之人身边，哪怕他能护她一世周全，顾渊也不会放心。
　　只是一抬头，望见姑娘笑靥如花，这些天来黯淡无光的双眸荡漾起灼然的光彩，顾渊心中又矛盾起来。
　　若是自己的女儿，顾渊恐怕也不会考虑这么多。
　　可这是兄长的外孙女，是多少人千辛万苦保下来的孩子，一切的祸端起于顾延之的歪念，他已经对不住这孩子，如若不能给她世上最好，他更没有面目去见地下的兄长。
　　沉吟半晌，顾渊还是肃声道：“公主的婚事关乎江山社稷，如若出什么岔子，那些阁臣会怎么想，天下百姓又会怎么说？梁大人该明白老夫的意思吧。”
　　贤妃与见喜面面相觑，见喜咬了咬唇，垂下脑袋沉默不语。
　　梁寒依旧面色平静，侧首瞥一眼见喜，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晚辈今日来，心中自是有了万全之策，可保公主一世无忧。”
　　他并非大言不惭之人，说有对策，定然是胸有成竹无疑。
　　微顿片刻，复又坚定道：“公主于我非一宵恩爱，而是掌上珠、心头血，九重春色、泱泱江水也远不能及。只要晚辈在一日，旁人不可动她分毫，还望顾老成全。”
　　语气沉着而冷静，目光也不闪不避，说的却是世上最动人的话语，连顾渊都忍不住微微一怔。
　　见喜眼中闪过柔和的泪光，对上他温暖而坚定的视线，心中更似一湖春水慢慢荡漾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    厂督还有个大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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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7、你也有家人
　　
　　
　　晚膳是个难题,梁寒伤的是左手，见喜伤的是右手，两人一左一右坐着,也算是互相照顾。
　　这两日都是老夫人身边的侍女给见喜布菜，只是她脑海中混混沌沌，心不在焉,用得也少，前几顿即便不用右手，也并不影响进食。
　　可梁寒一来，她瞬间胃口大增，加之在家中十天半月没有好好吃顿肉,恨不得一朝一夕补回来。
　　侍女还如前几顿那样,往见喜碗碟中夹菜,大多也是能用汤匙舀起的四喜丸子、鸽子蛋之类,又备了一碗清淡些的八宝攒汤放到她面前。
　　满满一桌菜很是丰盛，见喜用左手艰难地抓起筷子,目光早就瞥到旁处去了。
　　侍女见她下箸困难，赶忙道：“公主想吃什么,同奴婢说一声便是，奴婢来给你夹菜。”
　　见喜清了清嗓，正要答话，梁寒却在一旁道：“你退下吧,我来就好。”
　　显然是对那侍女说的。
　　这些天见喜没好好吃过一顿,往往盯着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或者侍女布什么，她便用什么，众人连她的口味也摸不清。
　　梁寒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见她眼神四处辗转流连，低声道：“受了伤，吃点清淡的？”
　　见喜咬了咬唇，眼神松开了小炒牦牛肉和爆灼羊肚，点了点头。
　　梁寒给她夹了些蒸排骨、竹笋鸭和溜鱼片，也是她平时最爱吃的菜，她喜欢鳝鱼羹，他便将她面前的八宝攒汤端过来自己吃，给她另外舀了一碗山药冬菇鳝鱼羹。
　　他向来事无巨细，从最末等的太监往上爬，比旁人多出十二个心眼，察言观色，窥伺时机，了解主子的喜好，他是一等一的高手。
　　相处那么多日，他清楚她所有的口味，往往她眸光一转，他便能将她的心思猜得明明白白。
　　见喜看到碗中的膳食，眼里都放着光，旁人都吃得文雅精细，唯有她狼吞虎咽，看这速度，恐怕街市上的金馒头大赛都能被她拔得头筹。
　　小姑娘吃得香甜，最高兴的就是老夫人，一面吩咐她慢点别噎着，一面又忙不迭地招呼她吃这个吃那个。
　　半晌，老夫人想起后院还躺着个摔伤的乖孙，搁下筷子道：“都忘了给延之送点儿！”她觑一眼顾渊，“你自己的儿子，怎的都不惦记？咱们在这儿吃饭，留他一人躺在床榻受苦。”
　　顾渊凝眉望了眼梁寒，又转向老夫人，拂手道：“他床边自有人伺候，还能饿死不成？母亲莫要管他。”
　　他难得说话如此冲，老夫人面露疑惑之色，贤妃赶忙道：“父亲的意思是，他这几日吃不了油腻荤腥，厨房另给他备了米粥和小菜，祖母别担心，一会用完晚膳我去瞧瞧他。”
　　老夫人嗯了声，便没再提。
　　吃过饭，底下人端着茶盘在一旁候着，众人漱了口，老夫人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对梁寒道：“今儿天气不好，恐怕要有大雪，若无旁的事，今夜就在府中住下吧，横竖你二人早已结为夫妇，没什么要避讳的。何况桑姑娘亦在府中，也能替你打理伤处。”
　　梁寒闻言默了默，见喜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有哀哀之色。
　　她是希望他留下来的，可是似乎又不大可能。他从来都忙得很，宫里宫外都是大事，除了停职那三个月，她就没见他消停下来过。
　　正如此想着，梁寒已经颔首应道：“晚辈听老夫人的。”
　　顾老夫人笑道：“再叫老夫人，我可不认你这个孙女婿了。”
　　梁寒垂下眼眸，薄唇抿了抿，继而起身拱手道：“是，祖奶奶。”
　　众人皆笑，顾渊的脸色也稍稍和缓下来，老夫人边笑边连声道好，见喜欢笑之余却悄悄红了眼睛。
　　回到东屋，床褥已经铺好，见喜说：“我去梳洗了。”
　　刚转身要走，手臂却多了一道分量压制上来，梁寒将她扣在怀中，冰凉的唇面摩挲着她眼尾，冷冷的茶香扫拂过眼眉。
　　“怎么又伤心了，不喜欢我唤祖奶奶？”
　　见喜没想到被他发现了，哽咽了一下，抱紧了他的腰，摇摇头道：“不是伤心，我是高兴。”
　　嗓音埋在他的月匈口，显得闷闷的，“小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有舅舅和舅母两个亲人，总以为这世上的亲人就是这样，会无故斥责，会冷眼相待，直到看见别人家的孩子都是蜜罐里长大的，脸上粘了泥巴有娘亲洗，想吃什么有娘做，他们的爹娘是真正的疼爱他们，而我并没有人疼爱。”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也有了自己的家人，先前我害怕祖奶奶会喜欢文文静静的大家闺秀，不喜欢我，可是祖奶奶对我那么好，看见我吃不下饭，比我自己还要难受，瞧见我被炭火烫伤，吓得脸色都白了……有家人的感觉真的很好。我们在这世上相依为命，也许是会很快乐，可是我也希望有更多的人接受你、爱你。我高兴的是，从今往后，你也有家人了，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你瞧祖奶奶，她那么喜欢你。”
　　梁寒低头吻她的脸颊，右手在她后背轻轻安抚。
　　她带给他的温度，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渗透进血脉和骨髓里的温暖。
　　亲情于他而言就是一张白纸，可她希望他有个家，有亲人的疼爱，而不是在这世上孤零零的野鹤。
　　他右手在她尻下微一用力，见喜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稳稳坐在他手心，“你的手？”
　　梁寒低哑着声音，徐徐道：“伤的是另一只手，不碍事。”
　　转身将她托着放到床榻上去，冰凉的吻印在她唇面，像是亲吻干净清凉的雪水，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是他独有的味道。
　　正要进一步地探索，耳边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梁寒伏在她身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嘴角绷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见喜抬手薅了一把他月匈口：“去开门。”
　　敲门声还在继续，梁寒有些不耐，俯身在她耳垂珠上啮了一口，寒着脸趿鞋下床。
　　见喜赶忙整理好衣襟和发髻，将床上杂乱的被褥稍稍整理了一下。
　　门一开，梁寒阴沉的面色一瞬间温软下来，“祖奶奶。”
　　老夫人慈眉善目，手里的漆盘里是刚削好的冻梨，“还没歇下吧？来给你们送些果子吃。”
　　寒风敲打着窗棂，眼看着要下雪，老夫人身子单薄，脖上的围领也不大济事。
　　梁寒忙接过冻梨，将人迎进来坐下。
　　见喜将热乎的手炉拿给老夫人，又倒了一杯热茶让她暖身子，“这么冷的天，祖奶奶不在屋里烤火，怎么还特意过来我这儿啦？”
　　老夫人喝了口茶，对见喜说道：“你姨母在给你挑冬衣的花样，快瞧瞧去。”
　　见喜面露喜色，又犹犹豫豫地看了眼梁寒。
　　“真是一刻也离不开。”老夫人佯怒，继而笑道：“你去吧，我同这孩子说两句话，放心，祖奶奶不会吃了他。”
　　见喜羞赧地挠了挠头，对梁寒道：“那我去啦。”
　　梁寒颔首道：“当心些。”
　　见喜飞快地说了声好，跟前一道暖风拂过，橘粉色的背影已经轻快地跑出去了。
　　屋内安静些许，梁寒给顾老夫人添了茶。
　　他不是热情之人，除了皇帝之外，也从不对他人哈腰弯背，能做到这般已是极致，不过这样的感觉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似乎大有温情。
　　蓦然半晌，老夫人抬起双眸望着他，面色是少见的严肃，语声带着轻轻的叹息：“我知道你的身份，梁掌印。”
　　梁寒眸光一凛，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一刹那浮躁起来，神情冷冽下来的瞬间，比窗外风雪将至还要寒意逼人。
　　不过他善于隐藏，一些不该有的情绪很快被压制下去，勉强笑道：“老夫人想说什么？”
　　顾老夫人叹声道：“都以为我深居内宅，对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可见喜是我的曾外孙女，血浓于水的亲情，我又怎会任她嫁给一个不明底细之人？我们家的情况你知道，姑娘们没有一个安稳度日的，既然掌印将她找回来了，那便是我的心头肉，我不疼她谁疼她？我活这一辈子早就够了，只要看到她幸福，比什么都好。”
　　梁寒默不作声，他向来对这样的话不甚敏感，在亲情上很难与人有所共鸣，尤其是与见喜相关的，只会让他察觉到危险。
　　老夫人眸光莹亮，缓缓道：“她与我说了你们之间的很多事，笑着说你的好，眼睛里却含着泪，我原本以为过几日就好，过几日念头就淡了，可她看上去乐呵呵的，好像没心没肺，心里装的东西却比谁都沉，最后浑浑噩噩，到底还是伤了自己。”
　　梁寒心口微微泛痛，这些天未瞧见她人，他承受的痛苦不比她少半分。
　　可他要等，等一切雪霁天晴，他就能堂堂正正地迎她入府。
　　可这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更漏滴答的每一声，都如斧凿在心头砸出深深的印记，每一须臾，他都有无数次的冲动，想要立刻出现在她面前，将她拥入怀中。
　　他沉默半晌，终于艰难开口：“如您所见，我这一身残破，此生无法改变，可她将我从泥泞中拉上来，一步步走向有光的地方。”
　　老夫人听下来，微微摇头，“你说得对，可并不完全对。这世上所经历的一切，老天爷都在你身上烙下印子，她幼时承受的那些苦，在脸上瞧不出来，那就只有刻在心头，冷暖自知。这辈子，她救了你，你又何尝不是救了她？她自小无人疼爱，但凡待她好一分，她必定回以十分，最重要的是，她比起常人更加渴望温暖和倚靠，而你是这世上头一个待她好的男人，她的性子，一旦抓住了，便再也不肯放手，必定毫无保留地爱回去。”
　　这样的爱，当真是酸甜交织，层层叠叠地在心口结一层网，将她困在里面，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歇口气，老夫人定声继续道：“今日我来，不是为了斥责你，更不是阻挠你。她是顾家的姑娘，也是她自己，明知她会伤心却要横加阻碍的事情，我不会去做，可我也要提醒你几句话。”
　　梁寒道：“是。”
　　老夫人正色道：“我知道东厂提督手眼通天，可你所有的阴谋诡计，不可用在她身上一分一毫，这次的事情，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梁寒颔首应下，老夫人又道：“历来没有几个权宦可以功成身退，陛下虽是明君，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兔死狗烹的事情大多出自那些所谓的明君，你是聪明人，可懂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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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他的承诺
　　
　　
　　他这辈子生杀予夺,翻云覆雨，得罪过不少人，今后无论是皇帝,还是仇家,都是明枪暗箭,总有猝不及防的一日。
　　先前他想过，大不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这辈子怕过谁？即便是太后，生死也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他对皇帝并无二心，但倘若哪一日皇帝不再信任他，对他起了杀心,他自然也可以像魏国公那样，再拥立一个幼帝也不是难事。
　　小皇帝操控在手上,他继续做他位高权重的司礼监掌印。
　　皇室之中,亲父子、亲兄弟尚会刀兵相见,他不过一介内臣,孑然一身，就算是一手遮天又何妨？到最后也不过是史书一笔带过。
　　可如今有了她，让他不得不往长远考虑。
　　即便布下天罗地网，他也做不到全然规避风险，自她到他身边那日起,她便已经身处漩涡之中，知雪园、提督府就是最好的例子。
　　梁寒抿唇,沉吟良久才道：“待尘埃落定，我会带她离开京城，去封地也好，隐姓埋名也罢,只要是她想要的生活，我会倾尽一切为她做到。”
　　长夜灯火阑珊，风雪将至。
　　屋檐下一盏纱灯在风口忽明忽灭，见喜躲进他怀中，下意识地贴得更紧。
　　“祖奶奶同你说了什么，那么久。”
　　冰凉的指尖顺着她背脊一寸寸地滑过，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是肉眼可见的瘦了，以往的脊骨没有这般凸出。
　　置于他腰间的五指，指节纤瘦而脆弱，连从前那点浅浅的小窝也消失不见。
　　爱上他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太辛苦了，他想。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渐渐有些不适，轻轻动了一下，“夫君。”
　　梁寒没有回答，那只手绕到她纤细的脖颈，将她下颌微微抬起。
　　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让她呼吸有些急促，随之而来的，是最熟悉不过的冰凉而温柔的吻。
　　她如一株久涸的花，渴望他浸在温柔里的一切爱悦。
　　然后，当这些天的思念一起涌上心头，她又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在他舌尖咬了一口。
　　淡淡的血腥气弥散开来，她心中一软，又忽然悲从中来。
　　“往后你会离开我吗？就像前几日那样，你不来见我，而我上天入地寻不到人。我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只要不想让我见，我这一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哽咽了一下，眼眶灼热又酸涩，“我不要这种患得患失的陪伴，倘若你做不到，我便狠狠心忘记你算了，你也不要再来招惹我，我真的承受不住……”
　　温热而潮湿的气息落在他鼻尖和唇畔，心口伴随着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在无边的疼痛里瑟缩。
　　她越是伤心，就越显得他无耻至极。
　　或许，他应该最后给她一个承诺。
　　“我知道了。”
　　黑暗中，他用嘴唇描摹她清瘦的轮廓，一边说：“我答应了祖奶奶，这辈子都会陪在你身边，倘若违背誓言，让我生生世世踽踽独行，不得善终。”
　　他用最冷静的语气，说着世上最沉重的诅咒。
　　她眼泪一下子涌现出来，在他颈边默默摇头。
　　他垂下头，吻她通红的眼眸，也许冰凉的温度可以消肿。
　　半晌，他又低低诉道：“这辈子，不管多难，我都会咬咬牙比你多活一日，不会让你在世上孤单一天。”
　　见喜吸了吸鼻子，推开他，自己平躺下来，两串泪珠落入双鬓，带着鼻音嘟囔道：“别瞎说，我才不会死呢，你比我大五岁，若我还走在你前头，岂不是大亏特亏！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把老天爷欠我们的全都补回来。”
　　“好，都听你的。”
　　他笑了笑，扣住她的腰身，重新揽入怀中，揉了揉那纤细到堪堪一握的腰肢，“听说你这些天都没有好好吃饭？”
　　见喜被他凉凉的指尖碰得一颤，杏目圆瞪道：“气到不想吃！”
　　他指尖滑下去，一面柔抚，一面漫声笑道：“看来我比饭重要一些。”
　　她耳廓红了一片，身子在他的带领下微微弓起，颤栗到出了一层薄汗，咬咬唇硬着头皮说：“也不见得！那个……府上的厨子做饭也很好吃的，你再晚来几日，我就，我就——”
　　倏忽，身上有冰凉的湿意传来，仿若枝上寒露啪嗒滴落心口，一滴就是一颤，带着酥痒的凉意从毛孔渗入骨血，四肢百骸都沾染了他的气息。
　　她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想说的话吞咽在喉咙里，双/腿屈着无所适从，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用未受伤的一只手与她左手十指相扣，将彼此的温度深深熨帖在一处。
　　他的侧脸，有淡淡的光影，和轻轻跳动着的、她的影子。
　　寒风将光影吹散，檐角的冰凌在纱灯摇曳的火苗下，闪动着明黄而晶莹的色彩，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却又迟迟不化。
　　最后她累得不行了，眼里浸着湿意，枕在他月匈口沉沉欲睡，轻而低的喘息声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乐章。
　　……
　　养心殿，青烟淡淡。
　　王青躬身进来，面露为难之色，想了想还是上前揖道：“坤宁宫皇后娘娘闹绝食，已经是第二日了，说一定要见您，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熠眉头蹙紧，沉吟半晌，搁下手里的奏本，起身披一件明黄大氅，与王青一同往坤宁宫去。
　　夜色极深，天上无星无月，夜幕笼罩下的紫禁城冰寒彻骨。
　　坤宁宫，住过先太后，如今住着他的皇后。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记得请清清楚楚。
　　他淡淡扫过去，一些幼时的记忆翻涌上来，若在以往，那些刺耳的言语就像冰刀一样在心印刻捻磨，可今日，他的面色平静得出奇。
　　缓缓走上短短一截汉白玉石阶，从廊下入内，坤宁宫也早已失了往日的脂粉味道，掠过鼻尖的只有淡淡的炭火味。
　　紫檀木卷草纹案几上的琉璃瓶内，是一株边角不再脆嫩的红梅，在烛火的阴影下显出颓然的气色。
　　寒风席卷进大殿，皇后跪坐在妆奁前，昔日一双秀目仿佛腥臭的死水深渊，激不起一丝波澜。
　　一道明黄的光线打在镜面，仿若深渊落下一颗石子，终于有了一星半点的反应。
　　转过身来，望着面前熟悉的人脸，只觉得遥远而又陌生。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
　　她低声呢喃着，忽然发疯似的扑到他面前，双手抓着他臂袖上的日月纹，三足金乌在尖利的指甲下，皱起深深的褶子。
　　她已不知道自己的嗓音比扼住脖子的老鸹还要沙哑，双目里蜿蜒着无数的血丝，与往日的明丽光线判若两人。
　　赵熠眸光深邃冷冽，棱角分明，尤其是面色夷然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深深望着眼前人，兴许是知道得太晚了，还总以为他是幼时那个孱弱可欺、事事听话的少年。
　　再不济，也是任由她在后宫作威作福，却还不得不哄着她的皇帝哥哥。
　　可惜不是，都不是……他是一道圣旨亲手将他的父亲打入大牢，正在午门斩首和凌迟处死之间举棋不定的天子，是欲将她抄家灭门，将整个张家打入无间地狱的帝王。
　　她眼眶涩到极致，已经流不出眼泪，“皇帝哥哥，我爹爹不会私藏印信的，他不会谋反的，更不会陷害任何人，是梁寒，一定是梁寒……”
　　赵熠眸中透着说不清的情绪，仿佛倨傲中透着淡淡的怜悯，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张婵不死心，咬咬唇又急声道：“你去查清楚，去查清楚啊！一定是梁寒诬陷他，才找出这么荒唐的证据来！”
　　赵熠许久未语，眼底已流露出厌恶之情，半晌才冷声开口：“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张婵眼睫跳了跳，失魂落魄地摸到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很平坦，彩缨说是她不曾好好补身子的缘故，所以没有像普通孕妇般微微隆起。
　　对了，她还有这个孩子，没有人知道是谁的，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忽然狂笑起来，又瞬间失落，哭哭哀求地望着他：“皇帝哥哥，我们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嫡子，你忘了吗？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小殿下她不能没有外公……你不是说，日后要让我爹爹做太傅，教这孩子读书写字么？”
　　赵熠眼底的寒意，让她立刻心虚起来，可她告诉自己不能露怯，这是她最后的筹码。
　　她耻于说出口的孕肚，如今是她唯一的支撑了。
　　只可惜这几日坤宁宫闭塞，许多该有的消息并未传到张婵的耳中。
　　她不知道从她出宫的那一日，全部的行程都在赵熠眼皮子底下，什么时候，见过什么人，他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如指掌。
　　张家的嫡女可以做皇后，但绝不能诞下嫡子，先帝早年便是如此做的，赵熠自然也不会让张家的后人染指江山，坐上龙椅。
　　他对她毫无感情，甚至在知道她出宫做什么后，也并未大发雷霆。
　　这是一场原本就毫无结果的政治联姻，没有必要入戏太深，可她尚年轻，并不明白无情最是帝王家的道理。
　　她当然不肯放弃，仍然抓住他的衣袖苦苦挣扎，“皇帝哥哥，你看着这个孩子的份儿上，也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饶了爹爹吧，绕过爹爹这一次……”
　　原本还未动怒，可听到“情分”二字，赵熠竟忍不住哂笑：“所以是什么情分？”
　　他缓缓拿开她攀扯上来的手，吁口气道：“是御花园内，粗粝的马鞭抽打在我后背的情分，还是冬日跳下冰湖为你寻找一枚压根不存在的珠钗的情分？”
　　张婵面色暗沉下去，愕然望着他，目光竟有几分呆滞。
　　他嘴角噙着笑，可深黑的眸底没有一丝笑意，续着方才的话道：“是从树上故意跳下，致我腕骨断裂的情分，还是当中辱我骂我野种的情分？”
　　张婵面上依旧彻底没了血色，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原来，你一直记着……”
　　在她面前，赵熠已经无所谓“朕”还是“我”，他知道，大晋朝不会再有一位张姓皇后，所有的隐忍和痛苦都会在岁月长河中慢慢风干。
　　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忆那些事，此生都不会再提起。
　　末了，他垂眸望着她，眸光冷冷清清，“是生是死，由你自己决定。”
　　言下之意已经足够清楚，他不会赐死她，也不会再来坤宁宫。
　　她这一生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重重殿门紧紧关闭，将所有嗔怒、悲戚与凋零都深深锁在高墙之内。
　　出了坤宁宫，耳边只剩下烈烈狂风呼啸之声。
　　王青躬身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道：“钦天监传话来说，今夜过后恐有暴雪连绵，贤妃娘娘与公主已经回府半个多月了，若是今夜不归，恐怕又要因着大雪耽误回宫的时日。”
　　赵熠脚步微微一顿，望着宫灯下飘摇的细碎尘烟，沉吟许久道：“备轿，去顾府。”
　　暖阁之内，烛火通明。
　　红罗炭烧得砸砸作响，可贤妃身子还是有些发冷。
　　方才挑好的花样已经交给青浦拿下去，明日送去绸缎庄，她一时睡不着觉，又拿起针线，打算给老夫人缝制一条羊皮捂子。
　　才穿好线，青浦手掌呵着热气从外头小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身葵花胸背团领衫的宫监。
　　贤妃定神一瞧，竟是养心殿的总管太监王青。
　　王青手里捧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温暖柔软，是她在宫里最受用的一件御寒衣裳。
　　贤妃忙起身，请他坐下喝茶，笑道：“这么晚了，公公还特意将这大氅送过来，实在是有心了。”
　　王青摆首，将大氅递给青浦，拱手施礼道：“今夜有暴雪，若娘娘此刻不归，恐怕又得耽误一段时日，倘若娘娘愿意回宫，陛下的马车就在府门外候着。若等不到娘娘，明日一早，陛下当自行回宫。”
　　贤妃一愣：“陛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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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名《深入浅出》
　　父母早逝，温凌和奶奶相依为命，靠社会爱心人士捐助得以完成学业。
　　每学期，她都会给捐助人寄一封感谢信，也会聊聊自己的学习或生活，偶尔一些小烦恼。
　　回信很少，不过也有。
　　“好好学习，热爱生活。”
　　诸如此类。
　　漂亮而锋利的钢笔字，笔锋坚毅，仿佛掌控一切。
　　落款是颇有文人气息的名字:许如稷。
　　“许身如稷契，初不学孙吴。”
　　黄庭坚的诗，说的是贤臣。
　　后来，温凌在学校一场名校友讲座上看到了这个名字。
　　男人坐在主席台正中偏左的位置，西装笔挺，容貌清隽，矜贵优雅。
　　讲座结束，进电梯前，男人叫住了做志愿者的温凌。
　　修长清瘦的指节，递出一封信，也落下一句话，“下次不要寄错。”
　　温凌涨红了脸，颇不自在地接过粉色的信封，上面有布朗熊和可妮兔的图案。
　　是高中毕业的时候，班里的男生写给她的情书。
　　——怎么就寄给他了呢。
　　后来，温凌搬进了信件落款的地址。
　　深夜，男人回家，小姑娘笑意盈盈地抬起眼睛。
　　“你好呀，好心人。”
　　＊年龄差1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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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9、正文完结
　　
　　
　　早起时,窗纱白得透光，耳边有种宁静祥和的静谧感。
　　见喜在他怀中醒来，迷迷糊糊瞧见他睁着眼,微微一怔,又望着窗外笑道：“外头是不是出太阳啦？我和姨母约了上街去,还以为今儿不是好天，正愁着呢。”
　　梁寒抿了抿唇，没说旁的，只低声道：“出去瞧瞧。”
　　见喜立刻蹦起来，灵活地从他身上跨过去。
　　薄薄的一层寝衣下，清瘦的肩骨很是凸出,细细的腰带勾勒出窈窕动人的身段。
　　哒哒的碎步子到窗牗前停下，她抬手打开一道缝,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下雪了啊！”她惊叫一声。
　　外头堆银砌玉,纷纷落雪如白羽般簌簌飘落下来,轻盈若婴儿的呼吸。
　　由起初浅浅一层白霜,层层叠叠地覆盖上去，慢慢堆聚成厚厚的羊毛褥子，整个世界都是白漭漭的一片。
　　她不怕冷，冷风刮在旁人身上是刀子，落在她身上是轻抚。
　　青浦从西边檐下绕过来,瞧她伸着脖子往窗外瞧，赶忙跑过来施了个礼,笑道：“正打算找您呢，娘娘昨晚跟陛下回宫了，让奴婢同您说一声，今儿的御街去不成咯。”
　　见喜一惊,张了张口：“姨母回宫了？还是同陛下？什么时候的事！”
　　她昨晚还在姨母房中看冬衣呢！
　　青浦颔首道：“昨晚陛下来得突然，约莫是戌时过半，陛下的轿辇就在府门外，说趁着风雪还未至，亲自过来接娘娘回宫。娘娘舍不下陛下寒风里等着，就同老爷夫人和老夫人告了别，先行回宫了。”
　　见喜“哦”了声，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看来我没机会叫皇兄了，往后还是得喊姨父才是。”
　　青浦说完笑道：“今儿老夫人也没起，让大伙在各自屋内用膳，就不用去请安了。外头冰天雪地的，公主还是快些进去吧。”
　　见喜目露担忧：“天这么冷，祖奶奶身子如何？”
　　青浦道：“好着呢，那位桑姑娘神得很，老夫人喝了她开的药方，精神头比从前好多了。”
　　见喜这才放心地点点头，缓缓地关上窗，重新回到榻上。
　　下床片刻，吹过雪的风窜进来不少，整个被窝里寒意渗人，被抛弃的司礼监掌印面色苍白，眸底清冷。
　　见喜歉疚地将他抱紧些，眨了眨眼睛，轻叹一声道：“方才我瞧见外头扫雪的小哥，地上的积雪都没到脚脖子啦，雪这么大，姨母又抛弃我回了宫，今日御街的摊贩恐怕也不会出街了，可惜了我的冬衣，还得往后延延才能做上。”
　　她抬起头来瞧他，平日寅时就要起身的人，今日粘在榻上没个动静，她忍不住问道：“你都回京了，今儿也不上朝？是人懒怠了，还是压根不用去啦？”
　　梁寒慵懒地瞥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将她扣紧，长长吐了口气。
　　见喜故作诧异一番，“难不成真像旁人说的那样，做了驸马就做不得朝臣？陛下不要你了？往后也没机会上朝堂了？”
　　她遗憾极了，抬手去勾他下巴，笑道：“你放心，本公主舍不得你这娇滴滴的妙人，被革职也无妨，只要你伺候得好，往后本公主自会罩着你！”
　　指尖忽然一痛，她愕然望着他，“堂堂司礼监掌印会咬人，那些阁老们知道么！”
　　梁寒抬手将她托起来，幽暗的眼底有一簇明艳的火星，“公主想要如何伺候？咱家惯会伺候人，定不会让您失望。”
　　……
　　大晋的帝王历来勤恳，若无国丧，上朝从来是风雪无阻。
　　卯时地面的积雪已没过脚背，宫人几乎是寅时前便起身，开始有序地扫雪防冻，可即便如此还是挡不住鹅毛大雪的侵袭，扫一层，覆一层。
　　文武百官知道今日路不好走，比以往早半个时辰出门，可住得远的还是无一例外迟到一时半刻。
　　卯时过半，众人才前后脚慢慢凑齐。
　　今日原本只想要拟定公主封号，堂前却有人提起公主已至议婚的年龄，认为早日挑选出一位合适的驸马更是头等大事。
　　此话一落，自也有人反对，太后驾崩不过三月，举国上下需严格遵守国丧规制，民间百日内禁宴飨奏乐，禁婚丧嫁娶，皇室中人禁制尤甚，皇帝三年内不得选秀，而公主按照严格规制来说，一年之内也不得婚嫁。
　　不过话虽如此，公主正当二八年华，议亲一事也可提上日程了。
　　群臣自然各有各的盘算，不愿影响嫡子仕途的，家中亦有庶子可以考虑，也有的为邦交着想，提及与邻国结秦晋之好。
　　可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一百二十担聘礼浩浩荡荡，难免引人注目，况且此前梁寒与宫女结对食一事并未刻意隐瞒，此事终究传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众人议论纷纷之时，次辅陈庭梧倏忽冷笑一声，大殿之中即刻安静下来。
　　其间有人笑问：“陈大人有话说？”
　　陈庭梧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语带讥嘲：“你们各自心怀鬼胎，殊不知公主去岁便已婚配，陛下亲自圣旨赐婚，只是这所嫁之人……呵，各位也都听过他的鼎鼎威名。”
　　一语勾起了堂前所有人的好奇心，就连首辅陆鼎也侧目瞧过来，没人注意明堂之上赵熠的脸色已经慢慢沉了下去。
　　见陈庭梧说话只说一半，众人更是急得直跺脚，这一跺脚，太和殿的石砖都湿了大片。
　　众人原本就是冒着大雪进宫，皂靴在雪水里泡了一路，鞋袜早已湿透，如今能够坚持站在保和殿已是勉力支撑，恨不得立刻回去换衣换靴。
　　不过拟个封号的事儿，闹到现在你一言我一语，本已经引得不少人厌烦，如今再瞧他故作高深，话到嘴边还留半句，众臣心中顿时生了怨气。
　　“公主竟已婚配？”
　　“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到底是谁？还是陛下亲自下旨？”
　　话落，众人的目光从陈庭梧身上移开，又纷纷投向堂前正襟端坐之人。
　　赵熠却只是冷视前方，缄口不言。
　　陈庭梧也不再吊胃口，扬声道：“去岁冬月，陛下赐东厂提督梁大人一名对食，那宫女在永宁宫贤妃娘娘手下当差，正是咱们流落在外的公主殿下。”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当即便似炸开了锅。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再与身边同僚相视确认，才能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陆鼎眉头皱得极紧，开始还不可置信，而后想到梁寒送来那一幅字，登时怒目圆睁：“公主便是梁寒的对食？”
　　那幅字，难不成就是公主的笔迹？
　　陆鼎从前便知晓梁寒有个对食，可从未想过，那菜户娘子竟是公主！
　　陈庭梧一向偏执倨傲，直言快语，对梁寒向来没什么好脸色，见众人讶异，哼笑一声，冷言道：“是啊，堂堂大晋公主，嫁给一个阉人做对食，简直伤风败俗，辱没先祖！这等不顾名节的丑闻若是传出去，我大晋颜面何存？”
　　“公主与宦官结为夫妇，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堂堂公主，怎可许配阉人！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怕不是受那梁寒挟势弄权，蛊惑威逼，如今公主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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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官集团素来瞧不上宦官，尤其是东厂锦衣卫势力与日俱增之后，对于文官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多少酒后失言被定义为妖言惑众和大逆不道，一度引得草木皆兵，人人自危。
　　对于宦官找对食一事，言官更是嗤之以鼻，且不说宦官身份低贱，阿谀谄媚，单凭不能人道这一样，便能将其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堂下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一时之间聒噪得如同菜市口。
　　王青觑一眼赵熠，随后挽着拂尘正色，扯嗓高声道：“肃静——”
　　赵熠面色微微泛青，肃然沉声说道：“依众卿之意，拟封号为温凝公主，国丧期间不宜庆贺，册封大典延后举办，不得妄议。”
　　随即起身，冷冷落下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留众人在朝堂面面相觑。
　　少顷，闲言碎语更如洪水般涌出大殿。
　　大晋隆景九年严冬，京畿之地大雪连降二十余日未歇。
　　江汉断航，牛马冻毙，饥民冻死者数以千计。
　　天降寒灾，民不聊生，人人家中俱是炭火将尽，存粮空空，啼饥号寒。
　　地面积雪半人之高，孩童没入雪中立无影踪，抬头却见天地间白雪茫茫，竟无半分停雪之兆。
　　“让我去祈福？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见喜仔细回味着梁寒方才那句话，有种打死他的冲动，不过还是握了握拳，忍了下去。
　　梁寒望着窗外连绵的大雪，凉凉一笑，认真道：“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么？”
　　他转过头来，面容清肃，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你是陛下亲封的温凝公主，天生体暖，万里挑一，乃天降祥瑞，由你登台为天下百姓祈福，上天自会知晓你的心意，施福泽于万民。”
　　见喜：“……”
　　杏眸盯着他半晌，然后扯出一个艰涩的笑来：“祈福可以是可以，可老天爷未必听我的呀！如今民生如此艰难，若是寄希望于我的一句祈祷，最后却大失所望，我岂不是寒透了大伙儿的心！我干不来这差事。”
　　梁寒轻叹一声，深深望着她，目光渐趋柔和，“你信我吗？”
　　见喜一愣：“这……这是信不信的问题吗？”
　　他抬手抚上她脸颊，眼神难得充斥着坚定与鼓励，声音放得很慢：“明日辰时祈年殿，我为你准备了吉服。”
　　见喜愕然望着他，眼底满满的不可置信。
　　他不是神明，自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不过钦天监有他的人，早前便得知今冬会有一场严重的雪灾，大雪初始之日算得分毫不差，而这场雪何时停歇，也在他预判之中。
　　寒冬的祈年殿高大巍峨，庄严肃穆。
　　具服台上设小金殿，温凝公主在此更衣脱靴。
　　自小金殿出来，从南向北是一条长长的丹陛桥，厚有半人高的积雪被连夜清理干净，不染纤尘。
　　辰时，公主头顶四龙四凤冠，身着大红麒麟四合如意云纹织金袍，赤足踏上棕毯，一步一步，缓缓迈入祈年殿。
　　文武百官肃然立于神道左右，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身朱红蟒纹曳撒的司礼监掌印，貌若圭璧，清瘦挺拔，光华万千。
　　天坛之外，闻声而来的黎明百姓同跪上苍，翘首以盼。
　　巳正时分，持续了二十余日的风雪渐渐停息。
　　包括陆鼎、陈庭梧在内的众臣皆讶异不止，愕然观天者千万之众。
　　公主为黔黎祈祐，至诚感动神佛，一时间满城皆是高呼呐喊之声。
　　“公主还朝，天降祥瑞！”
　　出了祈年殿，有顽皮幼子挣脱大人的手臂，欢快飞奔到公主麒麟裙下，好奇抚摸公主玉足。
　　连绵近一月的大雪天气，寒风侵骨，滴水成冰，公主吉服并不厚重，赤足行走在棕毯之上，双足却滚烫炙热，不见半点寒气。
　　幼子惊呼：“公主天生体暖！公主天生体暖！”
　　众人惊愕之余，欢笑溢出嘴角，奔走相告。
　　公主天生体暖，乃祥瑞之兆！有此祥瑞之兆，大晋永无饥寒！
　　臣民欢呼声犹在耳边，陆鼎忽然想起被自己弃如敝履的那一幅歪歪斜斜的字。
　　“晚来天欲雪，红泥小火炉。”
　　再观这天象，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天降大雪，黎民百姓苦于饥寒，而公主天生体暖，乃天降祥瑞，必将救万民于水火。
　　祈年殿后，绕过重重喧闹人声，耳边终于慢慢归于宁静。
　　她爱的人，一身昳丽煊赫。
　　手里提着干净的云纹绣鞋，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替她拂去脚背尘埃。
　　她是万民心中神祗，众人心中只有敬仰，而无苛责，这辈子，她不会再遭遇任何恶语相向。
　　而她亦是他心中神祗，前路星河流淌，必有灼灼光亮。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番外是甜甜日常和欢快的平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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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软小花魁*冷硬镇北侯】
　　#想撩世子，却不小心撩到了世子他爹#
　　玉芙是燕春楼妈妈养了十来年的好苗子。
　　樱桃口，小蛮腰，一双水雾般的眼眸含情凝涕，勾魂摄魄。
　　众人可惜，这么一朵娇花竟被送进了纨绔的镇北侯世子房里。
　　当晚红烛摇曳，罗裳半解，酒酣之际，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门外的男人眸光冷峭，矜贵威严。
　　一抬手，便将脸色煞白、浑身哆嗦的世子提起来，扔了出去。
　　玉芙看傻了眼，酒劲儿上来，
　　恍惚间拉着男人有力的大手：“他走了，你留下。”
　　
　　镇北侯龙章凤姿，天下卓绝。
　　然一生戎马，年近三十未娶亲，高门贵女个个挤破了头想要嫁入侯府。
　　住在偏院的玉芙，只能想办法留下来。
　　她每日晨起练舞抚琴，勤奋上进，
　　却惹来侯爷冷脸，“你不睡，旁人也不睡？”
　　她冰肌玉骨，天生妖娆，
　　却遭到侯爷冷斥，一张丑陋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玉芙委屈，“侯爷不喜欢我吗？”
　　男人喉结滚动，别开脸去，一如既往地威严淡漠。
　　
　　后来媒婆进府，殷勤介绍京中贵女。
　　玉芙终于心灰意冷，入内堂向侯爷辞行。
　　镇北侯扫她一眼，眸光黯淡下来，同那媒婆道。
　　“家中已有娇妻，多谢好意。”
　　怀里揣着包袱的玉芙：……？？？
　　【食用指南】
　　＊双c，世子非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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