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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中雀》作者：宁洛云
　　文案：
　　徐妙言出身簪缨世家，因是庶女一直寄人篱下，接回府后本以为终于苦尽甘来， 结果一朝政变，徐家被抄了满门，徐妙言亦成了罪臣之女，被充了官奴。
　　而她那姐夫，原本只是一介草芥的谢玴，转眼间便成了长公主失散数年之子，仕途名利一步登天。
　　五年后，顶替了嫡姐身份的徐妙言回到已经手持重权的谢玴身边，她算计用尽，只为借他的手为家人报仇。
　　谢玴静静的看着她伎俩用尽，等她破绽尽显，无计可施。最后，只望着她冷笑:“说说，你还想怎么算计我——”
　　ps：本故事纯属虚构。男主一直念着的喜欢的都是女主本人，跟姐姐没有任何关系。男主是事业型无情直男，女主伪白兔不白莲有心机重情义。
　　文案废，已经尽力了。
　　一句话简介：高门庶女与权臣
　　立意：不畏艰难，迎难而上。
　　内容标签： 爱情战争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徐妙言，谢玴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徐家的小女儿，徐照。……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大雪，将通往清合观的路几乎覆没住。
　　天才刚灰蒙蒙亮的时候，徐妙言就开始往这边赶了。白茫茫的山道上，脚印一路蜿蜒而上。所幸她对这里熟悉，即便大雪封山，她也能找的见上去的路。
　　这里离镇子有二十几里远，平时鲜少有人经过，如今大雪寒天更加看不见一个人影。
　　费了好大的功夫，她才终于来到清合观的门前。
　　徐妙言跺了跺脚上的雪和泥，才终于扣响了观门。
　　不多时，一个眉目清隽，面容俊逸穿着道袍的男子开了门，待看清姑娘头巾下的脸时，颇为意外：“妙言？你怎么来了？”
　　“昨日听你说阿娘病了，我就过来看看，顺便给她熬了药，带了点她喜欢吃的东西。”
　　男子听罢并未言他，赶忙侧身叫她进来。
　　进了观内，徐妙言便将头巾摘下，又小心的将挎了一路的篮子放在地上，这才赶忙去火炉子边烤火。虽然出门前她尽量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赶了这么些时候的路，她的手脚也早就冻的没有知觉了。
　　道袍男子走到她跟前，俯身握住她通红的手，眉头微微拧了一拧，然后单腿屈膝蹲在她身边，也不顾她的手冰的蚀骨，只放在他温暖的掌心里搓了搓，轻问：“手怎么冰成了这个样子？来的路上可有摔跤？”
　　徐妙言甜甜一笑：“没有。”
　　“可不要骗我。”男子微微勾了勾嘴角，起身，“那你后背衣裳上的泥是怎么回事？”
　　徐妙言倒未注意这个，不过她也不在意：“是跌了几跤，可篮子里的汤药可一点都没弄洒呢。”
　　“你阿娘我会帮你照顾，这样的雪天，你一个小姑娘走山路很危险，下回再逢这样的天气可不要冒险来了。”
　　“没什么打紧的。”徐妙言朝火炉靠近了一些，“见到程复哥哥，再冷的天都不冷了。”
　　昨天程复去了县里，也跟她说过叫她不必来，亦不必担心。
　　不过，她还是来了。
　　程复并未再说什么，只对她笑了笑，随即出去给她揉了一小团雪回来，递给她：“先用雪搓一搓，手冻成这样不要直接烤火，免得生冻疮。我去把汤药热一热，徐夫人应该快醒了。”
　　徐妙言便也乖乖的按程复说的做。
　　等徐妙言的手差不多恢复了知觉，程复已经将她带来的汤药重新热好了。
　　端着药进去的时候，徐夫人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面色毫无生气。
　　看见她来，死水一般的眼神里才恢复了半点光彩。
　　徐夫人瞧着她，神色欣喜的唤她，“襄儿”。
　　这几年，徐夫人老的很快，才不过三十五的年纪，头发却几近花白。
　　徐妙言仍旧记得家门未落败之时，徐夫人身为一家主母的模样——高贵优雅，盛气凌人。
　　与如今这个在道观苟延残喘的妇人判宛若两人。
　　徐妙言来到徐夫人的床前，柔柔的笑着，轻言道：“阿娘，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桂花藕粉糕，不过啊，你得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徐夫人连连应答：“好，好。只要襄儿陪着阿娘，不要离开阿娘，阿娘就什么都听你的。”言罢，徐夫人赶忙接过徐妙言手里的汤药，忙大口饮下。
　　瞧见徐夫人如今的光景，徐妙言还是忍不了心头一酸。
　　她虽是徐家的女儿，但并非徐夫人所出。
　　她本不叫徐妙言，也不叫襄儿。徐夫人对着她念叨的，是她的阿姐徐襄——那个曾被众星捧月的徐府嫡千金，参知政事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她叫徐照，只是一个妾室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所生的女儿。
　　徐妙言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在生下她三个月后，就因为与别人通奸，还与奸夫合谋谋害她的父亲未遂，而被杖杀。
　　而她也因母亲的缘故被怀疑身世，自小就被送回了乡下她母亲的娘家舅舅家寄养，十岁之时才被接回徐府。
　　她与徐襄有着极为相似的脸，但出身待遇却十分不同。她自小被视为耻辱，在乡下受尽苛待和欺负。而她的阿姐受尽宠爱，被人呵护，从未受过一丁点的苦。
　　外人只以为徐家只有一个女儿徐襄，不知还有庶女徐照。
　　即便身份清明后回到徐家，她也依旧不受待见，府里众人不喜欢她，可唯有阿姐徐襄温和待她。
　　过的最开心的那两年，全因阿姐护着她。
　　可好日子也仅仅只有两年，在她回到徐家的两年后，父亲与当时的太傅程延则便因执意主张变法提出推行新政，而被人陷害，落了个不守臣纲，谋逆弑君的罪名。徐家满门被抄，父亲徐巍一干人等皆被斩首，家眷皆被充了奴。
　　而要被抄家的前一夜，却有神秘人提前告知了徐夫人，徐夫人在神秘人的安排下，带着徐襄和她逃出了京城。
　　之后，神秘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徐夫人便带着她们二人隐姓埋名，化成难民逃难至晋州，即将饿死之际，被一布商徐仁收留，那徐仁瞧中徐夫人的外貌和才气，便纳了她为妾。那徐仁也算个君子，对她们不算严苛，可徐仁的原配梁氏却不是个善茬，一直视徐夫人为眼中钉，更视自幼没受过什么屈辱爱顶撞她的徐襄为肉中刺，梁氏又极其小气是个抠门精，总想在她们姐妹两头上动心思，欲将她们二人偷偷卖了换银钱，好在徐夫人在徐仁那里说的了话，有徐仁出面，梁氏也不太好轻易造次。可惜徐仁是个命薄之人，半年后就因急病过世了。徐仁一过世，梁氏便肆无忌惮，明目张胆的逼迫徐夫人卖女，如若不愿便将其全部赶出去。
　　徐夫人原没有过过什么苦难日子，如今带着两个女儿倘若再度流落街头，若无靠头必将全部饿死。最终徐夫人私心的保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同意梁氏的要求，悄悄将徐照卖与了他人。而此事被徐襄得知，在她被抓走的半路，徐襄又去悄悄将她救了出来，结果二人被发现，被迫分散逃开。后来，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徐襄。
　　她在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在外打听了两天一夜，都没有徐襄的踪影。
　　自此，她的阿姐徐襄生死不明。
　　徐夫人亦托人找了徐襄好几个月都无半点消息，后来，她就疯了。
　　徐夫人一开始有时还会清醒，清醒之时会打骂她，而原本最讲礼节庄重的她，也会狰狞着脸和梁氏扭打在一起，撕扯头发。
　　而她糊涂的时候，还是会恢复成以前那个姿态优雅的徐夫人，将她当成徐襄一样疼爱。
　　后来，徐夫人就彻底疯了，再也没有清醒过来。
　　曾经，徐妙言恨过徐夫人，在徐府之时，她恨自己的生母，更视自己为徐家的污点，不许徐襄接近自己，更不许府中上下的人对自己好。可在逃难之时，她却还是带上自己一起走了。
　　徐夫人选择卖她时的怨恨，早就在徐襄因为自己而生死不明之时烟消云散了。
　　这五年在徐夫人面前，她一直当着她的“徐襄”。
　　因那场祸事被杀被流放充奴的人拢共不下百人，唯有她和阿姐徐襄，主母徐夫人，以及太傅程延则长子程复侥幸逃了出来。
　　当年，梁氏因疯病将徐夫人赶了出去，好在程复及时出现，才在将徐夫人安置在清合观。
　　这几年，程复一直在帮衬徐妙言，照顾徐夫人。
　　在徐妙言心里，程复早已算是个重要的人了。
　　程复对徐妙言一直都很好，就连妙言这个名字，也是程复给她另起的。
　　程徐两家是世交，程复和徐襄自幼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程复是除了徐襄以外，第二个待她最好的人。
　　就算程复对她好只是因为徐襄——又或是，因为她有着一张跟徐襄极为相似的脸。
　　不过她并不在乎。
　　徐夫人喝了药吃了糕点，说了好一阵的话才又睡着了。徐妙言帮她掖好被角，轻轻的走了出去。
　　程复站在门口许久，待她出来将门合上，便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徐妙言同样盯着他，眨了眨眼：“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难为你了。”
　　听程复忽然这么说了一句，徐妙言怔了怔，随即笑了一笑：“没有什么难为的，毕竟——她也是我的母亲。”
　　程复知道这几年徐妙言一直在尽所能的照顾徐夫人，可听她这样说，还是不免有些意外。毕竟，他也知她当年在徐府是个什么处境。
　　片刻，程复道：“若是这样，也好。”
　　徐妙言见他神色似有心事，欲言又止，便主动问：“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若是有话，直说也无妨。”
　　程复确实是有事要跟她说，沉思片刻，他才终于开口：“梁氏并非善类，即便有你那位继兄帮衬，一直这样下去，怕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他顿了顿，“你那继兄徐凌心思并不单纯。”
　　徐妙言听了，未多言，只道：“那程复哥哥有何见解？”
　　“妙言。”程复走近她一步，忽的就正色起来，“你不该一直寄人篱下，我也不该苟于这清合观内一直做个假道士，程徐两家本就是平白受冤，我们何以要像老鼠一样不见天日的生活？”
　　程复之前从未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但徐妙言知道程复并非是一个甘心于现下的人。可突然跟她这样说，还是不免让她觉得突然。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程复继续说道：“我们现下其实有一个良机。”
　　徐妙言不解：“良机？”
　　“这个良机就是——”程复紧紧的盯着她，顿了顿，接着缓缓脱口而出一个徐妙言熟悉万分的名字：
　　“幽州节度使，谢玴。”


第2章 徐妙言怎么可能会忘记谢玴？……
　　倘若程复今日不跟她说起，或许徐妙言都不会再去想起谢玴。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徐妙言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他？”
　　程复点头，“你应该没有忘记这个人吧。”他顿了顿，接着又说了一句：“是襄娘早早就被订下的那个未婚夫婿。”
　　徐妙言当然记得。
　　谢玴出身贫寒，原只为市井一草芥。七年前机缘巧合投身她父亲门下，成了她父亲最得意的门生。虽然谢玴非王族世家之子，但因其品貌超凡脱俗，天资过人，十七岁便对事物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而得她父亲参知政事徐巍的青眼，她父亲并没有因为谢玴的出身而对他偏见，反而想要一心扶持其官路仕途，甚至为谢玴与当时仅有十一岁的徐襄订下了亲事。
　　只不过，徐襄对谢玴并无什么情感，更谈不上喜欢，徐襄一直倾慕的事当时的太傅之子，和她青梅竹马的程复，所以谢玴即便再好，也比不上自小就同她一道长大的程复。
　　所以，每每谢玴要与徐襄相见，都是徐襄叫她扮作她的模样去的。
　　徐妙言回到徐府后并不被轻易的允许出门，徐巍和徐夫人也从未对外说起过有她，就算是于徐襄相处甚近的程复，之前也只知道徐襄有个妹妹，并未见过其人。谢玴对此更加不知。且她与徐襄样貌相似，谢玴之前从没怎么仔细接触徐襄，自然就分辨不了真假。
　　徐妙言怎么可能会忘记在那场祸事里唯独不受牵连的谢玴？
　　当年与徐家和程家有关的所有人皆受了牵连，唯有谢玴是个例外。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身份平庸平庸，为名门世家公子所鄙夷的谢玴会在朝夕之间成为德宁长公主失散在外多年的长子，幽州范阳谢氏家主谢荣老将军的嫡出亲孙。
　　因此，他在这场祸事里择的干干净净，且一步登天。与逆臣徐巍再也没有了半分的瓜葛。
　　“他现在已是幽州的节度使了？”这几年徐妙言并没有听到有关谢玴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程复颔首：“谢玴前年升任的幽州节度使，又有大长公主和范阳谢氏撑腰，过的倒是极为风光。”程复不由得哂笑，眼底浮现一丝讥讽，“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当年于他有恩的徐家呢？是不是还记得他的……”
　　程复突然打住，没继续说下去。须臾，他将眼中的情绪尽数敛去，对徐妙言道：“据消息说，他来了晋州。而且大长公主和张太后一向不对盘，朝堂后宫争锋相对。此次谢玴背着人悄悄来了晋州，定是要行什么秘密之事。”
　　此前，程复从没像今日这般跟她说这些，更别说有关谢玴的事情。今日他突然这样说，难免叫徐妙言觉得太过突然。
　　“程复哥哥。”徐妙言狐疑的看向程复，“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
　　她不解的是，程复多数时间都待在这地处偏僻的清合观，外面这些事情，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程复背过身，走到屋檐下，抬头看着天上依旧纷飞的大雪，随即徐徐说道：“我父亲一生忠诚为国为君，最后却落得个莫须有的罪名。我怎么能让他一辈子就这样平白的蒙冤，让他死不瞑目？”
　　徐妙言看着寒风将雪吹落在他的肩头，今日的程复让她有些陌生。
　　不过转念一想，她也不是不知道程复究竟是个怎样的性子，怎样的人。
　　程复性情高洁，本就不是一个愿甘心不明不白苟且的人。
　　“妙言，其实这件事情，我本想等徐夫人好些了再跟你说的。”程复走到徐妙言身边，“但既然今日你来了，我想，倒不如就直接跟你说了。”
　　话已至此，程复不必多说别的，徐妙言也大约猜到他是个什么意思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
　　见徐妙言直截了当的问，程复知道她一向聪明，是看出了他的意思，所以也不打算跟她绕什么弯子：“妙言，为今之计，是要找机会接近谢玴。”
　　“你之前从未跟我说过这些事。”
　　“所以，今日我跟你说了。”程复道，“幽州一直是边关重地，之前有范阳谢氏坐镇，而现在，整个幽州的大权都在谢玴的手里，幽州又是精兵最多的重镇，如果我们得到了谢玴的信任，掌控了幽州，届时，就算是想挥兵直指长安，又算得了什么难事？”
　　“所以，你想与谢玴联手？”
　　“不。”程复摇头，“谢玴此人城府极深，我们也并没有摸清他究竟是个什么路数，倘若贸然联手，保不齐就直接栽在了他的手中，我们须得先慢慢摸清他的底细，知己知彼，再慢慢取得他的信任。所以，现下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棋，是你。”
　　徐妙言对程复的意思大概明了了。她沉思片刻，却道：“只怕妙言愚钝，做不好这样的事。”
　　虽然以前跟谢玴有所接触，可她并不完全知道谢玴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一个能获得她父亲的信任，又能在转瞬之间得到大长公主和范阳谢氏两座靠山的人，必定不会简单到哪里去。
　　她还不是特别清楚程复要怎么做，但她知道他要做的事情是极为冒险的。她只是怕，怕稍有不慎，坏了他的事。
　　“我知你一向聪明。”程复握住她的肩，“你若是信我，何须畏惧别的？我既信你，你也可放心的信我。”
　　徐妙言当然是相信程复的。
　　这个世上除了他，她还能信谁呢？
　　“一切，妙言全听程复哥哥的安排。”
　　程复见她答应，将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的掌心，对着她温和的笑了笑：“妙言，一切你尽可放心，有我在。”
　　有程复这句话，徐妙言也不再多有疑虑。
　　.
　　晌午过去，徐妙言才赶回了家里。
　　只是还未入家门，便跟继兄徐凌在家门前正好碰上。
　　徐凌早上起来就没见到徐妙言，找了她一上午。见到她时，原本颓然的脸色瞬间生气勃勃，他几大步撂到她身边，抓着她的胳膊，表情三分欣喜，又有七分着急，轻斥质问：“你这一上午都去了哪里了？我半天都找不见你，你知不知道我快要急疯了？”
　　徐凌拽她胳膊的力道有些紧，徐妙言的眉头下意识拧了一拧，不过她很快将那丝不悦隐去，语气轻和：“兄长何须如此紧张？我是去看我阿娘去了。”
　　听她解释缘由，徐凌这才释然。他松开了她：“我还以为你……哎罢了罢了，你还在就好。”
　　徐妙言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徐凌不过是怕她跑了。
　　虽然徐凌未说，徐妙言还是说了：“兄长放心，这天大地大我不过就这一个家，我还有一个需要人照料的阿娘，我能跑到哪里去呢？”
　　徐凌强笑：“妹妹多想了，我并无此意。只是怕我阿娘她……总之，以后你不要再一个人出去了，你一个姑娘家，每次出门也不与我说一声，害得我干着急。”
　　徐妙言扯出一丝微笑：“是我的不是，下回定会提前跟兄长打个招呼，兄长觉得这样可好？”
　　徐凌本身是个急性子，一个上午找不见徐妙言早就急出了脾气，可每次只要徐妙言软声软气的同他说话，对他笑一笑，他便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即便是要去看你阿娘，你也可知会我，或是让我陪你去也可，那清合观如此偏僻，如今又正逢大雪天气，若是遇到什么歹人，你一个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可怎么办？”
　　“我只是想，平日里就已经够劳兄长照顾了帮衬的了，若是再劳烦兄长多少过意不去……”
　　徐凌赶忙打断她的话：“咱们是一家人，你是我的妹子，怎么说这样见外的话？”徐凌顿了顿，突然想起正事：“你先随我进来，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徐妙言见徐凌看看周围欲言又止的，想来应该是不好在门口说，便同他进去了。
　　徐凌鬼鬼祟祟的，刻意避开梁氏，直接一道进了徐妙言的房间，合上了房门。
　　徐妙言见他忽然关上房门，心生警惕，悄悄的往针线篮边靠近。
　　徐凌是她的继兄，比她大两岁。一直以来，徐妙言都是靠徐凌的庇护才能在梁氏的眼皮子底下过这么几年。徐凌虽然平时对她照拂，可那是揣了别的心思的，她一直都知道。平日徐妙言表面对徐凌看着顺从，不过是因为徐凌可以庇护她，若无徐凌的庇护，梁氏早就将她买给他人了。
　　但也因为知道徐凌的心思和脾性，所以她一直都在悄悄提防着他。
　　徐凌并没有发现徐妙言的动作。不过他也没有对徐妙言起什么心思，是真的有急事要跟她说：“妙言，昨夜半夜我起夜，看见我娘跟东街的柳婆子见面了。”
　　东街的柳婆子名为牵红搭线的媒人，实则跟老鸨子无异，私底下也干着贩.卖女子的勾当，名声臭遍整个县城。
　　而徐凌说，梁氏半夜偷偷见柳婆子，徐妙言便知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第3章 她可未必糊涂。
　　徐凌昨夜听到梁氏又开始想在徐妙言的头上盘算，今早本来想告诉徐妙言的，谁知一大早就找不见徐妙言的人影，吓得他以为是梁氏又背着他对徐妙言做什么了。今早找不见徐妙言，他甚至跟梁氏大吵了一架。
　　“昨夜我听到我阿娘与那柳婆子聊天说到，何员外瞧上了你，想纳你做续弦，便央了柳婆子来跟我阿娘说。”徐凌着急说道，“那何员外还肯给一笔不小的聘金，我阿娘怎会不同意？所以我想着，要赶紧告诉你，好商量应对之策。”
　　当年徐夫人因为疯病去了清合观，梁氏便借机在她头上动过一次念头。但因为有徐凌从中阻拦，梁氏又极其宠爱这唯一的儿子，拗不过徐凌，这几年也就暂时没再动过什么歪心思。但如今她已十七，这适婚的年纪恐怕会成为梁氏将她顺理成章嫁出去的理由。
　　徐凌能庇的了她一时，也不可能庇的了她一世。
　　不过这一次，徐妙言到认为正好是个离开这里的时机。
　　就像程复说的，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任梁氏宰割。
　　程复虽然还未与她明说该如何接近谢玴，但她要离开这里，就得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徐凌见徐妙言沉默，便有点替她着急：“妙言，你怎么不说话？”
　　“事已至此，我即便是要说什么，恐怕也没什么用了。”
　　徐凌听到这句话，忙道：“怎么没什么用？只要你不想，我便有法子让我阿娘罢手。”
　　“你阿娘一向嫌我多余，觉得我平白占你家粮食。如今有人主动上门送钱，她怎能不应允？倘若你娘真的铁了心的要将我卖给那何员外，你觉得，你又能拦得住什么？”
　　徐凌语塞。
　　虽然梁氏素来对徐凌溺爱，处处都顺着徐凌去。可徐凌本质上也是个怕娘的，梁氏真的要做主，徐凌确实不敢左右他母亲什么。
　　徐凌沉默了。
　　可是，瞧着眼前这张娇柔的面庞，和那一双仿佛能看到他心底的水眸，他又不是很甘心。
　　一想到这样娇柔可人的丫头就要给那么一个老头糟蹋，着实暴殄天物。
　　更何况，他还想了这丫头好几年。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她大了，却要……
　　不甘心，越想越不甘心。
　　徐凌越想越烦躁，凭什么？
　　凭什么就一定要听阿娘的话？任由自己一直想着的女人嫁给别人？
　　“妙言，你若是肯，今夜我们就走。”
　　徐凌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认真，他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不想嫁给一个老头子的，即便你嫁过去是做续弦，可何员外府里那些女人又岂非善茬？你又如何能对付的了那些尔虞我诈？只要你肯……”徐凌顿了顿，“只要你肯愿跟我在一起，我今夜就带你走，我们再不回这地方，今后，我都会对你好的。”
　　即便对徐妙言早有心思，但他从没这样跟她说过，真要说出来，还是有些踌躇。
　　他怕徐妙言不同意，亦或是……瞧不上他。
　　徐妙言知道他的心思，可也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说带自己走这样的话。只是徐凌天真，她可未必糊涂。徐凌究竟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她早一清二楚，这是个事事都依赖着他母亲，被他母亲惯养着长大的男人，倘若她真的不知事跟他走了，那往后的日子又岂会好过？
　　“兄长能对妙言如此，妙言不胜感激。只是若是我真的答应了，便成了你和你阿娘母子情分断裂的罪人，兄长与你阿娘母子情深，妙言还是不愿做会让兄长为难的事。”
　　“不为难，只要是为你，我一点都不觉得为难。”徐凌听她说着为他着想的这番话，心底更加的软了，这一刻他是什么也不想顾了，只觉得自己不能真的失去她，“妙言，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之前我没有敢说，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应该要叫你知道了。妙言，我真的想与你在一起，我，我想娶你为妻。”
　　原本他还不怎么敢直接跟徐妙言说这样的话，但知道他阿娘要将徐妙言卖给何员外做续弦以后，一时之间底气足了不少。他仅仅比徐妙言大两岁，样貌也算不差，跟那半截身子都快要入土的何老爷相比，徐妙言又有什么理由不选择跟他在一起？
　　只是徐妙言还未说话，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定睛望去，竟是梁氏。
　　梁氏突然出现，叫徐凌吓了一大跳，大概是刚刚才谋划好带徐妙言远走高飞，现在看到梁氏的脸色，徐凌不由得做贼心虚，底气全无，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利索：“阿娘，你，你怎么来了？”
　　他不知道梁氏到底在外面多久了，就怕梁氏听到了他刚才跟徐妙言说的话。
　　梁氏脸色极臭，只是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徐凌，就狠狠的瞪着徐妙言。
　　徐妙言看她这副快要气急败坏的面孔，便知梁氏定是听到了。
　　“好啊。”梁氏冷哼一声，怒气腾腾大步而来，狠狠的打了徐妙言一个耳光。
　　徐凌心一惊，赶忙拦在徐妙言跟前：“阿娘，你做什么？！”
　　“你这个不孝子，我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梁氏拨开徐凌，怒骂：“你这个狐媚子，不知检点，大白天的将我儿勾.引到你房间，就是为了哄他带你远走高飞？告诉你，你妄想！”
　　徐妙言迎上她的目光，一言不发，垂在身侧袖下的手慢慢攥紧。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不妨直接告诉你，我已经收了何员外的聘金了，明日一大早，你就给我乖乖嫁过去！想要我儿娶你，可别做这青天白日梦了！哼！”
　　“阿娘！你这是干什么！”
　　“你给我闭嘴！”梁氏瞪了一眼徐凌，徐凌见梁氏如此坚决，急了：“阿娘，我是真心喜欢妙言的，你成全我们不好吗？！”
　　梁氏恨铁不成钢的伸指狠狠戳了下徐凌的脑门：“愚蠢！你真以为这个小妖精会喜欢你？！”梁氏意味深长的打量向徐妙言，“她就算是跟了那清合观的小道长，也不会跟你这个窝囊废！你是平白叫她给利用了！”
　　“不会的，妙言她也是喜欢我的！”徐凌扑通一声跪在了梁氏跟前，“阿娘，求您就让我娶了妙言吧！儿子除了她，再也不喜欢别人了。”
　　“你给我起来。”梁氏硬生生将徐凌拽起来，一边拖出去，一边怒骂：“你这个白眼狼如今为这么一个狐狸精忤逆我，我可真是白养你了，外边那么多好姑娘你不要偏偏要这个死丫头，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梁氏将徐凌拖出门外，又吩咐家丁：“给我把她的门锁上，窗子都封死！送去何家之前，别让她给我出来！”
　　徐妙言看着门被人锁上。不多时，又有人过来将窗子都钉上了木板封死。
　　她摸了摸有点麻木的脸，梁氏那巴掌下了重力，当时她差点没有站稳。
　　徐妙言呼吸了一口气，转身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昨天的，喝到喉咙里凉的像冰，可她毫不在意。也暂时不去在意梁氏给她的这一巴掌。
　　反正都是会讨回来的。
　　自梁氏命人将徐妙言的住处都给封锁了以后，一直到晚上，都再没有人来理会她。
　　甚至，连吃的都没有给她。
　　幸好早上给徐夫人送去的藕粉糕她拿了几块备着路上吃，现下正好可以顶上一顶。
　　不过，程复不知道她将被嫁给何老爷的事情，若是知道了，又会有什么打算？
　　今日程复只是跟她说了要利用谢玴，只是如何利用，程复并没有告诉她。
　　认识这么几年，她还真不知道程复私下里，竟悄悄做了这些准备。
　　她不知道程复要怎么做，但程复说要她相信他，那她便相信他。
　　这满是豺狼虎豹横行的世道，除了程复，她又能依着谁？
　　这夜里满怀心事，徐妙言睡意并不深，所以门锁只发出了一点动静，她便醒了。
　　徐妙言躺在床上，借着月光，看到门外鬼鬼祟祟的站着个男人的影子。
　　那人开了锁进来，轻手轻脚的将门拉上。
　　徐妙言继续假装睡着，不出一点声音，可手却已经悄悄的摸住了枕下的剪刀。
　　男人蹑手蹑脚的走到她的床前，看着躺在床上隐隐约约女人的身影，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躁动，掀开她的被子，狠狠压了上去。
　　可他没想到，徐妙言会突然翻过身来，横起手臂顶住他，用一把冰凉尖锐的利器抵住他的脖颈。
　　“别动！”
　　脖子被抵了个尖锐的东西，徐凌自然不再敢动，他松开她，头皮发毛，咽了口口水：“妙、妙言，是我，我是你兄长徐凌啊，你快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
　　“别乱动。”见徐凌又要有另外的动作，徐妙言低声告诫，“如果不想脖子被我的剪刀扎破，那就老实一点，给我起来。”
　　徐凌只得老老实实的从她身上起来，之前身体里的那点躁动也早就被吓没了。他没有料到，徐妙言竟会突然变出一把剪刀出来。
　　“妙言，你好好看看，是我，是我啊——”
　　徐妙言看着他，无声冷笑：“我知道。”
　　看门口的那个影子，她就知道是徐凌了。


第4章 出逃。
　　徐凌没想到她居然知道是自己。只是眼下由不得他多想什么，看徐妙言依然不肯放下剪刀，只得干笑：“妙言，你说你这是干什么。”
　　“应该是我来问问兄长，深更半夜，这是做什么？”
　　“我，我只是担心你，这一整日阿娘都不许我来见你，我只得……”
　　徐妙言觉得他的自圆其说万分可笑：“既是担心我，兄长怎么做出此等让妙言匪夷所思的举动呢？”
　　“妙言，有什么话，你先把剪刀放下咱们再慢慢说。”徐凌自知理亏，但来之前他早就想好了说辞，见徐妙言如此警惕防备他，不肯将手里的物什放下，加之黑夜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便以为是自己唐突吓到了她。徐凌叹了一口气，道：“阿娘执意要将你嫁给那何员外，也不肯同意让我娶你，眼看着还有几个时辰，你就得被逼去何家，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么去？所以我……我……”
　　“所以你半夜来我房中，是想做什么？”
　　“事已至此，我便同你说了吧。”既然到了这种地步，徐凌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继续隐瞒什么了：“我阿娘已经收了何家的钱，事情已成定局。我这一个下午都仔细想过了，想要何家罢手，让我阿娘同意我们的婚事，除非，”徐凌顿了顿，“除非你我今夜便成夫妻。”
　　徐妙言听了不由得哂笑：“我一向敬重你是我兄长，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会想出这样冠冕堂皇不知羞耻的借口出来。”
　　徐凌见她言语态度冰冷，便知她是不会同意今夜和自己做夫妻，如此，便也直接彻底的撕了君子面孔：“妙言，这几年你在我家，大大小小都是我照拂着你的，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我阿娘卖给别人，现在还不知道过的是个什么苦日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事向着清合观那个臭道士，可你以为你自己又能做得了什么主？那个臭道士有能给你什么？能让你在被我阿娘为难的时候像我这般护着你么？还是能在你要被卖给别人的时候出现救你？”
　　“他能不能给我什么，我又能不能做得了自己的主都跟你无关，还由不得你对他指手画脚。”徐妙言的剪刀依然对着他不松懈半分，“你现在马上给我出去，否则，我便喊人了。到时惊动了你阿娘，看你阿娘到底会不会同意你这不知廉耻的作态！”
　　徐凌见她如此袒护那个臭道士，便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个笑话。他脑海里浮现出白天梁氏对他说的话，冷笑，果然是他在自作多情。
　　徐凌没再说一句话，侧身作势便要下床。
　　正当徐妙言以为他就要离开之时，徐凌突然反扑回来，一把攥住了她握着剪刀的手腕，夺了她的剪刀丢开，将她的双手束在头顶。
　　虽然徐凌算不得是多强壮的男人，但制住徐妙言还是算简单的。他抽下裤腰带将徐妙言的手绑在身后，全身压着她让她无法动弹，开始撕扯她的衣裳。
　　平日徐凌虽然不算个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没有对徐妙言失过什么礼。徐妙言压根就没有防备徐凌居然会对她用强的。
　　她挣扎不开，直接连名带姓的怒骂：“徐凌！你这个畜生放开我！你不怕惊动你阿娘，惊动街坊四邻，让他们都知道你竟会对自己的妹妹行如此天打雷劈的事情吗？！”
　　“事已至此我还怕个什么？！你又不是我的亲妹妹！我对你那么好，结果呢？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徐凌不再管别的了，欲望充斥了他的眼，他此刻只想要了身下的这个女人，“既然都要便宜了那姓何的，为什么不能让我享受一回？权当是报答我不……啊！——”
　　徐凌面目扭曲，惨叫一声，捂着受到重击的档部缩倒在一边，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徐妙言正好挣脱了绑在身后的双手，连滚带爬的下了床。
　　徐凌见她要跑，伏在床边想喊人。只是才刚张嘴还没喊出声音，就被徐妙言随手抄起的一只凳子狠狠砸晕。
　　房中瞬间就没了任何动静。徐妙言惊魂未定，举着凳子大气也不敢出。
　　借着月光，她看到徐凌已经倒在床边不省人事，额头渗着血。
　　徐妙言从来没有伤人伤的这么狠，更担心自己下手太重砸死了徐凌。试探的唤了几声徐凌，徐凌都没有反应之后，她才敢慢慢接近，伸手去探徐凌的鼻息。
　　若是因杀人被官府通缉，那她的身份又怎么可能还藏得住？说不定还会因此连累程复。
　　为这么一个渣滓赔上自己，万万不值。
　　不过还好，徐凌没有死，还有气息。
　　徐妙言镇定下来，穿好衣裳，她已经等不到明天了，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徐凌醒来定不会放过她，梁氏也断然不会。届时想要再脱身，恐怕就困难了。
　　沉思片刻，她先将徐凌绑起来，将他的嘴又封了个严实，又用一床被褥将他裹住，推到床底下藏了起来，然后将一直藏在床下的鸽子拿了出来。
　　这只鸽子是程复不久之前给她的，用来有急事时通信用的。
　　之后，她简单的打点了下包袱，拿上平时自己偷偷攒的一点细碎银两，将房门原封不动的锁上，然后，趁夜偷偷逃了。
　　徐妙言并不打算直接去清合观找程复。倘若徐凌醒来，或者梁氏发现她不见了，第一个找的地方定是清合观。她打算先去晋州相邻的潞州，等程复收到了那只信鸽，了解了原委，定会想法子去找她。
　　甘泉镇地处晋州与潞州的交界处，位置又比较偏僻，一到夜里几乎就没了什么人，要离开甘泉镇并不算什么难事。
　　只不过，今夜的甘泉镇似乎并不太平。
　　街上陆陆续续的有狗吠声不断响起。徐妙言不敢耽搁，只怕会因此惊动梁氏，发现她逃走的事情。
　　还没出甘泉镇，街上就突然多出了好些官兵，四处巡逻，连镇口也被封了。
　　徐妙言万万没有预料到这一点，幸亏躲得及时，才没有叫巡逻的官兵发现。
　　甘泉镇的出口近在眼前，可却有官兵把守，似乎正在抓人。
　　徐妙言不由得心虚，怎么今夜会那么巧，平白无故的多了官兵把守？
　　不可能是梁氏已经发现报了官，叫人抓她吧？
　　可转念一想，徐妙言又觉得不大可能。
　　她从徐家逃出来到现在也就一个时辰不到。出来之前她再三确认过，徐凌并没有死，没有人发现她逃走。
　　就算梁氏发现她逃走了，她也没有理由因为这事报官。
　　梁氏收了何家的钱，且徐凌今夜的事情多少有损体面，梁氏不可能报官，更不可能让何家的人知道。
　　甘泉镇并不算很大，但若是想去潞州，就只有这个出口。
　　若是现在出去，必定会引起官兵怀疑，恐怕会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思来想去，徐妙言只有等。
　　等到天亮，进出这镇子的人不止她一个的时候。
　　何家的娶亲的轿子也会从这里进来。算算那时，也该是梁氏发现自己已经逃走的事了。
　　不过现在除了这个，她别无他法。
　　徐妙言躲进了一间被废弃了的柴房里，再用头巾将自己的脸细细包裹住，只要天一亮，街上有人了，她就立马走。
　　街上的狗吠声断断续续，更有官兵举着火把，不停的四处巡逻。
　　徐妙言无暇去管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官兵究竟要抓什么人。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如何离开这甘泉镇。
　　不多时，夤夜里又开始下起了雪。虽然逃出来的时候尽力穿厚了，但在这四面漏风的柴房里，徐妙言的手脚还是被冻得僵冷。
　　她自小手脚就比别人要冰凉，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更不容易暖的起来。
　　她记得以前每到冬天，她的阿姐就会给她送一只暖手炉子，还会时常与她睡在一起，帮她暖被子。
　　徐襄即便被众星捧月，有父母疼爱，自小锦衣玉食，与自己天差地别，她也从不嫉妒她。
　　她只觉得，善良美好的徐襄，是配得上这样让人羡慕的生活的。
　　徐妙言的思绪开始飘回了以前，有在乡下受尽苛待和欺凌的过往，也有回到徐府后被人厚待关爱的日子。
　　本想就在这柴房静静的等到天亮的，又兴许是一夜没睡，没过一会儿，她稀里糊涂的，竟就睡了过去。
　　因为天太冷，又或者是还没逃出去不敢松懈，所以她睡得并不安稳。兴许是记着重要的事，不知过了多久，她便猛地惊醒过来。
　　她拍拍脸，醒了醒神。暗骂自己这种时候怎么还能睡得过去？
　　徐妙言的脚已经冻得有点发僵了，她打算起来走走，再探探情况。只是还未出柴房，便听到不知哪里传来了一阵阵兵刃相碰的声音。
　　那声音不远也不近，徐妙言不敢贸然出去，只得暂时躲在这柴房里。
　　这种时候，她最好不要沾染上什么是非才好。
　　没过多久，在一串嘈杂的脚步声经过之后，四下又恢复了平静。
　　徐妙言刻意又停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走出柴房。
　　只是刚走出柴房大门，便有一个人影突然拦在自己跟前。
　　徐妙言冷不丁的被吓了一大跳，几乎失声。那人似乎也没有想到这里面居然会有一个人，在徐妙言张嘴之际，一把捂住了她的的嘴，抓住她将她重新一起按回柴房里躲着，低声在她耳边警告：“别动！”
　　今夜徐妙言本来就差点被徐凌占了便宜，悬着的心都还未彻底放下，现在又被个男人突然又按回柴房里，一时难免慌神。同时，她听到不远处又有脚步声响起，便想要呼声求救。
　　见她挣扎，将她按在角落里的男人便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横在她颈侧，声音冰冷：“若再乱动，我立马杀了你。”


第5章 确实是他，是谢玴。
　　冰凉的刃面贴在自己的脖颈上，徐妙言这才不敢再有什么挣扎和声音。
　　等那阵脚步声又消失以后，男人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并没有放开徐妙言的意思，刀依然架在徐妙言的脖子上，“我放开你，你若是敢喊一句，我就马上杀了你。”
　　徐妙言忙点头，男人才放开了她。
　　徐妙言根本不知道身后这个男人是什么来路，但她料想这个男人应该跟今夜突然出现许多官兵有关，能让官兵出动这么多的人的人，定是通缉犯。
　　她是想悄无声息的离开甘泉镇的，若是跟通缉犯扯上关系，岂不是自寻麻烦？
　　此刻根本容不得徐妙言多想，等那男人松开她，她立马就想逃出去。
　　可惜男人的动作远远比她快一步，她还没跑两步，便有一道臂力从身后横到她胸前，将她一把拦了回去，并狠狠摔在地上。
　　徐妙言被摔得生疼，半天都爬不起来。
　　她抬头，男人已经走到她跟前。即便黑夜里她看不清这个男人的表情和模样，但她还是感觉得到，他似乎生气了。
　　徐妙言心中暗道不好，这个男人怕是不会放过她了。
　　刚刚手臂上那突兀清晰的柔软感让男人瞬间迟疑了一下，紧接着，他俯身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拎到自己身前，轻轻嗅了嗅，“女人？”
　　徐妙言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自己真的会一刀毙命在这个亡命徒的刀下，不敢再有其他动作。虽然极力镇定，但她的声音还是免不了带了一丝丝颤抖：“你、你想干什么？”
　　她还没有逃出去，还没有见到程复，绝不能突然之间就这么死了。
　　“你别杀我，只要你放我走，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见过你，也不会跟官府告密。”
　　男人却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随即，他突然闷哼了一声，一只手按着腰腹处。停顿片刻，他又将刀重新架在徐妙言的脖子上，“我暂时不杀你，但你得跟我待上几天。”
　　徐妙言怎么肯？她本来等着天亮就可以安安静静的离开这里去潞州，等程复来找自己。而现在这个男人却要她跟他待在一起？
　　她不可能跟一个通缉犯待在一起，那不是自找麻烦？
　　“不行，这恐怕不行，你还是……”
　　可惜男人根本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不等她说完，就一个刀手将她打昏了过去。
　　男人将昏过去的徐妙言拎了起来，准备离开这里。
　　他的受了伤，虽然只是皮外伤，但伤他的刀上被涂了药，半个时辰后，他会暂时失去所有的力气。
　　他必须得找个人来暂时照料下自己，否则一旦落入那些人手里，恐怕他只能是砧板鱼肉了。
　　.
　　徐妙言是被人用水泼醒的。
　　她慢慢睁开眼，见将自己打晕的那个男人正好背过身去，将水袋丢到一边。
　　屋里点着油灯，四周封闭无路，只有徐妙言正前方的位置有一根梯子通往上面。
　　徐妙言再仔细的环顾四下，这里倒像是一个地窖。
　　“过来。”正在此时，坐在那张破旧木桌前的男人突然叫她过去。
　　徐妙言望过去，男人背对着她，桌上放着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药瓶，还有一些带血的纱布，当看到那男人背上和腰上的两道血迹，才知道原来他受伤了。
　　她还不知道这个男人的来历，也没看清男人的长相，当时只从声音听出这应当是个年轻男子——
　　徐妙言觉得自己怕是踩了什么霉运，偏叫她遇到这样的事。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这是什么地方，总之，她还是得想办法赶紧逃出去。
　　男人解开了衣带，发现那女人迟迟没有动静，语气有些许的不耐烦：“叫你过来，没听见么？”
　　徐妙言便从角落里爬起来过去。
　　——事到如今，她没有逃出去之前，还是不要忤逆这个男人的好。
　　刚走过去，男人已经将上身的衣裳褪下，背上有一道约莫三寸的刀伤，伤口还在渗血。
　　徐妙言没想到他直接当着她的面将衣裳褪去，她更没有这么直白的看过男子的身体，便下意识尴尬的转过头去。
　　“你在干什么？”男人见她又不动，语气又沉了几分，他将一只药瓶递给她，命令道：“给我上药。”
　　徐妙言内心暗暗啐了几句，这男人真是霸道又无耻。
　　但转念一想这人是个通缉犯，通缉犯又能讲什么情理？
　　她接过他递来的药，没有看他，更没有看他灯光下光着的身子。
　　“你做什么？给人上药不看伤口么！”男人语气态度极为不好，“若是眼睛生来无用，我现在就可以替你剜去。”
　　徐妙言自然还是怕的，她只得老老实实给他上药。
　　桌上放着一把套上鞘的短刀，如果不是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她真想夺过那把刀跟他拼一拼。
　　可当目光触及男人脖子上戴着的那块月牙形状黄白色骨玉一样的东西时，徐妙言便觉的熟悉万分。
　　随即，她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顿时愣住。
　　男人发现她忽然停了动作，回头冷冷的瞧着她：“我没什么耐心，对女人也是一样，我从不留无用之人，你要是再不好好上药，或者想动什么歪心思，这里便是你的坟墓。”
　　若不是自己受伤，又中了毒，他不可能会留这个女人活口。
　　油灯下，当清楚的看到男人的这张脸时，徐妙言浑身僵滞。
　　是他？！——
　　即便过了五年，她还是记得这张脸！
　　徐妙言又生怕是自己认错了，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仔细的瞧了好几遍，才敢慢慢的确定。
　　确实是他。
　　是谢玴。
　　那时候，她装作姐姐跟谢玴打了不少次的交道，这张脸，即便眉眼比之当初少了温柔多了陌生的无情，她也不会认错。
　　之前程复确实说过谢玴来了晋州——只是怎么会那么巧，他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今夜那些官兵是抓他的？只是谢玴不是幽州节度使吗？为什么官兵要抓他？
　　谢玴见她一动不动，只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睛也不眨一下。
　　他觉得奇怪，这丫头的眼神，倒像是认得自己一样。
　　谢玴突然想到什么，他生了疑，对她起了杀意。
　　他抓住桌上的短刀，只是还没拿起来，便觉得身体里的力气在慢慢消减。
　　药力开始发作了！
　　徐妙言看到他拿刀的动作，立马回神，后退了两步。
　　谢玴中了软香散，这种时候他根本不能动用内里，一旦催动内力，会发作的更快。
　　他只得作罢，慢慢松开已经握住刀鞘的手，极力掩盖自己的不适，转过头去，不让徐妙言看出他的异常，冷冷说道：“赶快上药！”
　　徐妙言没说什么，老老实实的替他上药。
　　谢玴的身材极好，肩背宽阔肌肉结实，只是手臂和肩背上还有一些陈年旧疤，像也是利器所致。时隔五年，徐妙言还是记得当年谢玴在她的印象之中是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见到她，总是笑容温和的唤她襄娘，她一直以为谢玴就是那样的男子。可如今再一次相见，他眉目冰冷，淡漠无情，浑身都透着一股令人备觉阴森的杀气。根本不是当年的那个样子。
　　又或者，这才是谢玴最原本的面目？
　　谢玴并不知道身后的女子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他也无暇顾及这些。他当前要做的就是极力压制软香散的发作，赶紧把药上完。也绝对不能让这个女人看出自己中毒了。一旦没再制住这个女人之前让这个女人看出有可趁之机，届时的他，恐怕也无可奈何了。
　　徐妙言上好药，又仔细的给他缠上了绷带，他腰腹的伤口已经被他早就处理好了，无需用她。结束之后，她将药瓶子放了回去，还没开口说话，就被谢玴点了穴道。
　　徐妙言一直在防备着谢玴的那把刀，却没想到谢玴会点住她的穴道。
　　谢玴点这两下穴道催化了体内的软香散，他的力气一下子就去了大半，只得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
　　徐妙言这才发觉谢玴不对劲，只是现在她更担心的是自己。谢玴点她的穴道做什么？想杀了她么？
　　谢玴将衣裳穿好，然后将徐妙言推到角落里坐好，这才走到她对面的草席上坐下。
　　“你这是干什么？”
　　谢玴的脸色开始苍白，他冲着她冷笑了下：“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安心一点。”
　　徐妙言知道谢玴是怕她跑了。不过，知道他是谢玴以后，她也没有什么跑的心思了。
　　见谢玴脸色异常苍白，徐妙言想想，还是问了句：“你没事吧？”
　　谢玴没有理她，将短刀握在胸前，靠在墙上闭目。
　　“你……中毒了？”谢玴的伤口只能算是皮外伤，可他这模样，徐妙言只能想到，他兴许是中毒了。
　　只是谢玴仍旧不理她。
　　徐妙言不知道谢玴究竟是被谁所伤的，是官府的人？可谢玴不是幽州节度使吗？地方的官府，也敢对节度使下手，这难道不是重罪？
　　程复说要靠谢玴去得到幽州的兵权，那谢玴现在就还不能轻易的死了。既然正好让她跟谢玴遇到，她何不就此顺水推舟？
　　想了想，徐妙言又一次小心翼翼的开口：“你还好吧？……要不你把我穴道解开吧，我绝对不跑……”
　　谢玴觉得聒噪，眉头拧了拧，才缓缓掀开一点眼皮看向她，“闭嘴。”
　　徐妙言看他面色不悦，只得沉默。
　　哼，脾气可真大，以前怎么没发现谢玴的脾气这么坏呢——要不是他对他们有用，她哪会多此一举去问他？
　　他就算直接死了，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须臾，谢玴又睁开眼，警告她：“安分的待在那里，别想耍什么花招。”
　　徐妙言撇开视线同样没有理他。等他重新合上双眼，才冲他狠狠的翻了一个白眼。
　　她现在动都没法动弹，还怎么耍花招？
　　接下来，两人再没说一句话。
　　徐妙言跟谢玴中间不过两三步的距离，徐妙言细细的瞧着坐在她对面的谢玴，见他合着眼一动不动的，也不知到底是不是睡着了。
　　谢玴靠在那里就像个死人一样，连呼吸声都极难听见。
　　徐妙言可不想他这个时候死，如果他突然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在这里了，那她的穴道谁来解？而且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哪里的地窖，也不清楚上面是不是有人——
　　不知道程复现在有没有收到她的信鸽？本来她在信里写的是自己去了潞州，可谁知现在，她好巧不巧的遇上了谢玴，还叫他给困在了这里。
　　如果程复知道她阴差阳错的跟谢玴遇上了，又会作什么打算？


第6章 她好歹也是一个清白的姑娘，如……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徐妙言突然被身体里的一股子急意惊醒。
　　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男人，他依然一动未动的靠在那里。
　　徐妙言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本想憋一下，结果越憋越急。
　　思量片刻，她还是打算叫醒对面的谢玴：“哎，你醒醒，醒醒……”
　　她一出声，谢玴便睁开眼睛了，他的气色看起来倒是比一炷香之前好了一些。
　　只不过，看向她的时候他依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徐妙言还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说道：“那个……你能不能把我穴道解开一下？我内急……”
　　徐妙言想，他总不可能连解手都不让她解吧？
　　谁知，谢玴依然坐在那里审视着她，不动半分。
　　徐妙言急了：“我是真的！我想解手！不然的话……”不然就得尿在裤子里了，那多尴尬？
　　她还不想在一个大男人面前尿裤子——更何况，还是在谢玴眼前。
　　“憋着。”谢玴冷冷甩出两个字。
　　“我、我憋不住……”见谢玴根本没有解开自己穴道的意思，徐妙言差点急哭，“你快点，我真的要憋不住了！”
　　见徐妙言一言难尽快要急哭的表情，谢玴还是半信半疑。但他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只是虽然刚才靠着静坐调息恢复了点力气，眼下可以正常走路了，但他的内力暂时全无，根本解不了她的穴道。
　　想恢复全部的内力，最少也得需要两天。
　　那帮人明知不是他的对手，便偷偷给他设下陷阱，用这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他。
　　不过谢玴并不会让徐妙言知道自己现在其实已经失去了全部内力。本来不想管她，但看她红着一张脸和紧紧盯着他委屈至极，泫然欲泣的眼神和表情，谢玴顿了顿，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徐妙言本以为谢玴是来给自己解穴道的，结果谢玴却只瞥了她一眼，俯身将她抱起，走到另一边堆放着破旧坛子的角落里，将她塞到了一直还算完好的坛子上。然后转过身去：“解吧！”
　　徐妙言怔怔的坐在坛子上，冲他嚷嚷：“你这人怎么这样！穴道不解开，我怎么解手？！”
　　谢玴回头，冷冷的看着她：“你还想怎样？”
　　徐妙言恼了，他居然还问她想怎样？
　　“哪有人解手是穿着裤子的？！”徐妙言气不打一处来，“你快把穴道给我解开，我真的要憋不住了！”
　　谢玴到底还有没有心？她一个姑娘家内急他也要这般为难？
　　她真是怀疑当初她父亲究竟是怎么觉得这个人好的。得亏阿姐没能嫁给他，要是阿姐真的嫁给了他，日子还能好过到哪里去？
　　果然当初阿姐的眼光没有错，就算是她，她也会选程复。
　　谢玴一言不发，冷峻着一张脸来到她跟前，没多看她一眼，将她拎了下来，随后别过头，将她的裤腰带解开，又重新将她塞到坛子上，然后走开几步转过身去。
　　等谢玴走开了，徐妙言才反应过来刚刚谢玴对她做了什么，她的脸噌的一下就红透了。
　　徐妙言觉得尴尬又窘迫，她好歹也是一个清白的姑娘，如今谢玴却——
　　徐妙言越想，心头就越觉得委屈，心头的滋味五味杂陈。
　　她从来都没有这样丢脸过。
　　等她小解完。谢玴将束袖的带子抽下，蒙上眼睛，利落的替她拴好腰带，才将她又抱了回去，丢到草垛边上。
　　如果不是徐妙言不能动，她早就一巴掌打在谢玴的脸上了。
　　谢玴从始至终也没有问徐妙言的意见，也不管这个到底妥不妥。眼下哪还能顾得了那么多？
　　接着，谢玴将袖口重新绑好，回到原地坐下，继续调养内息。
　　徐妙言想骂人，可突然之间又不知道该怎么骂，片刻，她轻哼一声，齿间忿忿的低声挤出两个字：“无耻！”
　　谢玴听见了，没有理她。
　　真没想到谢玴居然是这么不要脸的人，以前她还真是看错他的为人了。
　　徐妙言见他不理自己，也懒得再说，脸瞥向一边。
　　谢玴满心只想赶快恢复内力，毕竟穴道在两个时辰后就会自己解开，这个女人不知道，他得赶在她的穴道自己解开之前恢复点内力。
　　更何况，外面还有两拨追杀他的人。
　　只是让谢玴不解的是，他虽然知道是有两拨人在追杀他，但那两拨人似乎并不互相认识。
　　张太后一直想除掉他无疑，只是还有另外一拨人，到底是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倒是有点意思了。
　　徐妙言百无聊赖，只得闭目养神。反正谢玴一时是不可能会解开她的穴道了。
　　看谢玴那模样，八成就是中毒了，而且状况肯定不是很好。不然，他怎么可能会这么防备着她，还她要小解都不肯给她解开穴道？
　　如果没有离开甘泉镇，那么暂时留在这里也算是好的。起码梁氏母子就算翻遍整个甘泉镇，也不可能轻易找的到她。
　　更何况，还有个谢玴在身边。
　　谢玴将她掳来，留着她，定是因为她暂时对他有用处。之前程复说过谢玴并不是很简单的人，如今她跟谢玴待在一块纯属巧合，谢玴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才暂时需要她留在身边，可若是要接近谢玴，就绝不能仅仅是现在这几天。
　　她还是得想点别的办法，得让谢玴甘愿让她留在他身边才行。


第7章 要不然，你喂我？
　　正睡得朦朦胧胧的时候，徐妙言忽然听到对面传来的一声痛苦的闷哼，她立马睁眼，便见谢玴吐血了。
　　她一惊，赶紧问了句：“你怎么了？”
　　谢玴又吐了一口血，随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哎，哎，你醒醒！——”见谢玴没了动静，徐妙言有点慌了。她猜想谢玴的状况并不好，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不好。
　　徐妙言又连喊了几声，谢玴都没有任何回应。她怕谢玴真的就这么死了，不然谁给她解开穴道，谁还知道这个地窖里还关了个活人？
　　正愁没有一点办法的时候，徐妙言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可以动了。
　　她大喜，慢慢试着活动别的关节，没一会儿，她的穴道居然就这么自己解开了。
　　只是被点了将近两个时辰，现在穴道解开，四肢和肩背都酸软的要命，她来不及去深究穴道是怎么自己解开的，简单的活动了一下，就赶紧去探谢玴的死活。
　　还好，谢玴没死，有脉搏，只是气息比较微弱，脸上都失了血色。
　　徐妙言先将谢玴拉到草席上躺好，环视四周一眼，随后走到放了药罐的木桌上。
　　这些小药瓶都没有标识，只是颜色不一。徐妙言不知道都是吃什么的，但闻着味道像是活血化瘀的药。
　　既然是谢玴带来的，总不可能是会害他性命的吧？
　　徐妙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那只没剩多少药丸的绿色小药瓶，倒出了几粒。
　　这只药瓶里的药都比其他的少，应该是他用的最多的。
　　现下别无他法，只能闭着眼赌一把。
　　如果能救回谢玴便好，救不回的话就看命吧，反正不给他服药，左右都可能是一死。
　　徐妙言望着他的脸不由得轻笑——呵，谁叫你那么凶。
　　她将药丸喂进他的嘴里，又用水袋里的水给他灌了进去——对了，她想起来之前谢玴就是用这只水袋把她泼醒的吧？
　　她徐妙言向来都算个睚眦必报的人，不过看在谢玴现在半死不活的份上，这笔账她就先记着，以后再算。
　　趁着谢玴没醒，徐妙言打算悄悄摸出去探一探情况，顺便再买点吃的回来。
　　折腾了这么久，她早就饿了。
　　不过，徐妙言并不打算用自己的钱，自己的钱留着以后万一有用处也不至于没有。她在谢玴身上找了一会儿，才从他腰间摸出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徐妙言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差不多有四十几文钱。
　　她偷偷攒的那点钱总共也才十五文而已。
　　徐妙言果断将谢玴的钱袋收好，重新将头巾围上。正准备离开之时，她想了想，又折了回去，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件外衫，撕成了布条，将谢玴的手脚都给绑了起来。然后安心的爬上梯子，小心翼翼的掀开地窖的木板，溜了出去。
　　外边的雪早就已经停了，天上出了太阳，现下还未到晌午。晋州之地偏靠西北，寒风吹起之时像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谢玴带徐妙言躲避的那个地窖是甘泉镇边上的一户倒了一半的空房，这里徐妙言认得，她来甘泉镇的时候这户就无人居住了，只是没有想到谢玴居然会选择躲在这里。这里离甘泉镇出口并不算远，可也是个极难让人注意的位置。
　　徐妙言悄悄绕到卖烧鹅的地方，买了半只烧鹅。
　　刚拎着烧鹅准备离开，身后便又来了两个来买烧鹅的妇人，一边买一边闲话着：
　　“你听说了吗？那徐梁氏的女儿跑了，今早何家来没要到人，还把徐梁氏给打了，说是徐梁氏骗钱呢。”
　　“可不是吗？今早我正好路过，还凑了个热闹，你还不知道吧，今早徐梁氏找不到她儿子徐凌，本来都报官了，结果怎么着，她府里的下人居然在她那小女儿的床底下找着了徐凌，啧啧啧，这母子两的脸，可都丢尽了。”
　　“瞧那徐梁氏平日里衣服尖酸刻薄的模样，如今真是报应……那何员外一家可不是什么善茬，臭名远扬了。徐梁氏贪图钱财卖女，那何员外要不到人，怎肯跟她善罢甘休！”
　　“嘁，都是徐梁氏作孽啊，就因为那丫头不是她亲生的，她就百般苛待。弄丢了人家一个女儿，又把那个妾逼疯了——”
　　“可不是吗？——对了，昨夜官府好大的动静，似乎是有什么通缉犯跑到咱们镇来了，现在人是还没抓着，你平日里可得小心着点儿。”
　　“是吗？……”
　　徐妙言躲在一旁拐角处看着两个妇人渐行渐远，这才离开。
　　甘泉镇并不算大，有什么事都会在顷刻之间传的沸沸扬扬。
　　若是像刚才那两个妇人说的那般，那梁氏母子恐怕更加想找到自己了。
　　徐妙言在心头暗暗的啐了一句，真是报应。
　　虽然不知道官府的人为什么要顶着抓通缉犯的名头去抓谢玴。但现在谢玴跟她一样，都是得先离开甘泉镇。
　　甘泉镇认得徐妙言的人并不在少数，徐妙言虽然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但还是怕有人会认出自己。买好吃食和两身衣裳，她便立马赶回去了。
　　回到地窖时已经是半柱香以后了。
　　而谢玴也已经醒来。
　　徐妙言刚东西都拎放到一边，回头就看到谢玴臭着一张脸盯着自己。
　　徐妙言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老用这种眼神瞧着我，像要杀了我一样。”
　　谢玴听罢，冷笑了一下，然后板着一张脸：“给我解开。”
　　徐妙言有条不紊的将烧鹅和馒头，还有一些吃食依次摆放在桌子上，然后俯身对着那半只烧鹅狠狠的闻了一下。
　　这一闻，立马勾的她口水直流。她已经十几天没有正儿八经的沾过什么荤腥了。
　　谢玴见她不答话，语气又沉了沉：“没听见吗？把绳子给我解开！”
　　“我给你解开了，你要杀我怎么办？”
　　谢玴冷着脸瞪着她，不说话。
　　徐妙言耸耸肩，叹了口气，一副天真又惭愧的表情：“我也不想绑着你。但我怕死，怕你又想杀了我，那我怎么办？”徐妙言扯下一只鹅腿来到他跟前蹲下，“其实我们现在都是一样的人，所以我们更应该同病相怜不是吗？你饿了吧？喏。”
　　谢玴瞥了眼递到他嘴边的那只抓着烧鹅腿细巧冻的有些发红的手，不理她。
　　他醒来的时候，虽然气脉通畅了，但内息浮乱不稳，当看到身边的水袋和药瓶之时，他便了然，定是这丫头给自己服多了那通经畅脉的定云丹。
　　之前为了急于恢复内力导致血脉逆行，虽然及时服用了定云丹保住了经脉不损，但因此他更不能妄动半分，不然就会再一次折损心脉。
　　谢玴原以为她逃走了，甚至都想到了她可能回去报官，但没有想到，她居然又回来了。
　　徐妙言见他又不理她，只得收回手：“好吧，算我好心变成驴肝肺，那我给你留着，你要是饿了，就跟我说说一声，我给你递过来。”
　　徐妙言转过身去时心里暗自偷笑。
　　谢玴啊谢玴，任你再凶，也没有想到风水会轮流转吧！
　　“等等。”
　　谢玴忽然叫住了她。
　　徐妙言回头，“怎么？”
　　谢玴脸上的僵硬稍稍缓和了一些，对她道：“你过来。”
　　徐妙言站在原地，没过去：“你要干什么？你直说就是了。”
　　谢玴暗自冷笑。
　　这丫头警惕心倒是很强。
　　他不动声色，突然笑了一下：“你不过来，我怎么跟你说？怎么，我都被你绑了，你还害怕什么？”
　　徐妙言犹豫了片刻，心想反正他的短刀都被自己收了，她也确认过他身上没有其他的兵器，这样想着，便走近了一步。
　　“你要说什么？”
　　谢玴看着她道：“你把我的手绑着，我怎么吃东西？”
　　徐妙言可不吃他这一套。
　　她要小解时他死活都不肯给自己解穴，现在还想用同样的办法要她给他解绑？
　　谢玴紧接着又像询问一样添了一句：“要不然，你喂我？”
　　徐妙言没想到他竟自己提出这个要求，一时之间竟然语塞。
　　谢玴笑的漫不经心：“我刚才都帮你小解了，怎么，现在该换你喂我吃个东西，你还不肯了？”
　　一提那个事，徐妙言就窘迫。而谢玴居然还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那谁叫你不肯帮我解穴的？更何况我又没叫你……”徐妙言即便脸皮再厚，也没法继续说出下面的话。
　　她直接掠过这个话题，将鹅腿塞到谢玴嘴边，没好气道：“你吃吧！”
　　谢玴看着她像避瘟神一样，站在一步之外，便道：“稍微过来一点，你这样我吃不到。”
　　徐妙言看自己虽然跟他之间有点距离，但那鹅腿就递在他嘴边他怎么可能吃不到？谢玴分明就是想故意为难自己。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走了过去。
　　谢玴又继续要求：“蹲下来。”
　　虽然知道谢玴没安什么好心，但徐妙言还是按照他说的做了。
　　她想看看谢玴到底想干什么。
　　她刚一蹲下，谢玴背在身后已经挣脱束缚的手突然朝她袭来，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摁在墙上，翻身跨坐在她身侧压制住她，一手掐住她的脖子。
　　徐妙言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玴完全制住了。


第8章 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还想玩什……
　　谢玴此刻虽然内力尽失，但对付徐妙言这样一个身形娇小的柔弱女子已经绰绰有余，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徐妙言的后脑勺在石壁上磕了一下，一时间头昏眼花，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明明被她绑住了，之前还特意多绑了几圈打了好几个死结，怎么转眼之间谢玴就挣脱了？他是什么时候就挣脱了的？
　　徐妙言的脖子被他捏在手里，只要他的手一收紧，就能轻而易举的叫她断气。
　　——她还是大意了。
　　谢玴看着她错愕的表情，哂笑：“你以为就凭几根布条就能绑住我么？！”
　　虽然谢玴暂时没有要掐死她的意思，但他手上的劲也足以叫她不大能喘得过气。短短几个时辰的接触，徐妙言已经知道这就是个无情的主，她不敢动弹，怕谢玴会真的杀了自己，只得费力的好声好气求道：“你……你先手下留情，不要杀我——”
　　“手下留情？”谢玴嗤了一声，眼中寒意未减：“我只知道斩草除根，从不知道什么手下留情。”
　　察觉脖子上的力道在慢慢收紧，徐妙言赶紧好言道：“且、且慢！你受了重伤，现在外面又到处都是追兵，若、若是没有我，你岂不是要饿死在这里了……你，你就看在刚刚、刚刚我救了你的份上，你就……”
　　谢玴听她这话，眼神愈发阴沉。
　　她果然知道自己受了重伤的事！
　　徐妙言本来想这样说也许谢玴就会考虑放开她。熟料谢玴的眼神越发的阴鸷，好像下一刻他就要掐断她脖子一样。
　　——这可真是个难伺候又无情的主。她到底说什么了？要他这一副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模样？
　　“你最好说实话，你刚才出去是不是给外面的人通风报信了？！”谢玴问一句，手上的劲就加深一下，叫徐妙言几乎背过去气去。
　　当她以为自己就会被这么掐死的时候，谢玴又突然的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让她得以喘息。
　　徐妙言大口的呼吸，忙道：“我怎么，怎么可能去通风报信？我自己都是逃出来的——我本来、本来都要离开这里了，结果却被你劫持到这里，害得我都、都错过了良机……”
　　谢玴狐疑的皱起眉头：“逃出来？”
　　徐妙言连连点了两个头，“我被我后母卖给别人做续弦，我不愿才逃了婚……所以，我又怎么可能、可能去报官、这岂不是就告诉我家里人、我在哪里了么……”
　　谢玴冷哼：“你最好不是胡诌的谎话来骗我。如果外面的那些人找到了这里，你就别想活着出去。”
　　“我没骗你，真的没骗你。”徐妙言知道谢玴不会轻易相信，“你且想想，我一个姑娘，如果不是为了逃走，为什么会躲在一个柴房里，更何况是这么冷的天——我的命现在都攥在你手里，我知道你想杀我我肯定逃不了，我何必要骗你？如果我是诓你的，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为什么要救你，我大可以一走了之去报官，我何必要回来？”
　　——只要消除了谢玴的疑虑，他就不会真的杀她。
　　起码她对他现在确实是有用。外面追查他追的这么紧，仅凭他一个人，又受了内伤，想离开甘泉镇根本不大可能。
　　谢玴倒是没再说话，只是盯了她几眼，须臾，就放开了她。
　　徐妙言终于得了自由，靠着墙缓了口气。
　　五年前她对谢玴并不是特别了解，他没有在她面前显露过什么身手，所以她一直以为谢玴是不会武功的。而现在，谢玴即便是受了伤，也能轻而易举的挣脱开她的束缚，甚至可以随时随地的要了她的性命，谢玴的身手，定比她之前认为的还要高深。
　　谢玴松开了她，单膝屈蹲在她跟前，一只手肘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只手掌朝上伸到她面前，目光犀利声音清冷：“还我。”
　　徐妙言才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看谢玴突然朝自己要东西，就一头雾水不知他又说的是什么。而且谢玴的眼神太有压迫感，她便怔怔的看着他，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
　　“我的刀。”
　　徐妙言这才反应过来。便蹑手蹑脚的掀开外裳的衣角，将藏在后腰的短刀还给了谢玴。
　　她藏起谢玴的刀是为了以防万一，但她低估了谢玴，自己根本就不是谢玴的对手，所以她只能老实的顺着他。
　　谢玴收回了自己的刀，睨了她一眼，便将刀重新别回自己的腰间。
　　徐妙言真悔，早知道他还是这么凶，当时就该趁他昏迷的时候把水泼在他脸上，或者给他几脚，提前解解恨。
　　要不是因为程复……她根本不可能管他，早就跑了。
　　徐妙言暗暗诽腹片刻，便又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就想从后腰处拿什么东西。孰料谢玴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她的动作，她的手还没拿出来，谢玴便已经一个擒拿将她的手反剪在后，将她摁在地上。
　　徐妙言一声惊呼，脸就已经贴在地上了，她顿时气的直想骂人，但胳膊跟要脱臼了一样的疼，疼的她想哭，根本说不出话来。
　　“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还想玩什么小动作？”谢玴望着跪趴在地上疼的呜呜哼哼的丫头，“不自量力！”
　　谢玴一向是个行事果断的人。即便他现在确实需要用到她，但他向来没什么耐心去一而再再而三的应付这种拙劣的小把戏。她实在不安分，直接杀了，会比留着省事。
　　只是目光一侧，他便瞥到了她手心里攥着的荷包。
　　这只荷包做工并不是特别精致，上面绣的竹叶并不算平整，针脚还略显稀疏。
　　谢玴取下荷包，只摸到里面有一粒粒圆圆的东西。他擒着她，单手打开那只荷包，他低头闻了闻，才发现是药丸。
　　谢玴发现自己错怪了她，这才把手松开。
　　“这里面是什么？”
　　徐妙言捂着胳膊，坐退到一边，用手背抹去眼泪，片刻，才回他：“调养内里的药，是给你的，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伤，但这个药可以减轻痛苦，也能让你快点好起来。”
　　——谢玴下手也忒重了，根本不顾一个姑娘是不是能承受的起这样的力道。
　　这药是她从裘郎中的药铺里偷来的。裘郎中是这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郎中，她知道他的药铺里这种药调养受损的内里最快最好。裘郎中认得她，但恰好今天裘郎中并不在药铺里，所以她便趁机悄悄的去偷了一点，想着给谢玴用。结果谢玴竟然以为，她要暗算他？
　　徐妙言纵然心中气恼，但当着这个不讲情理的男人的面又不好发作，想着自己的目的，徐妙言咬咬牙，还是忍下了，只委屈的嘀咕了一句：“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谢玴听她声音哽咽，眼圈发红，才发现自己对一个姑娘下手确实是重了，还差点决定杀了她。纵是自己理亏，谢玴表面上也并未有什么情绪，他也根本不可能会跟她道什么歉，只是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有劳。”
　　徐妙言看谢玴这一副冷漠又无所谓的模样，简直气的牙痒痒。她真是蠢，平白的给他拿什么药？让他疼死算了。
　　徐妙言心里咒翻了天，嘴上忍着没敢再说一句。
　　谁叫她奈何不了谢玴呢？
　　谢玴收走了她的药，却并不打算服用。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轻易的相信她。
　　他转身走向放了许多东西的木桌旁坐下，开始给身上的伤口换药。
　　徐妙言也没再吭声，把掉在草席上的鹅腿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和草屑。
　　还好鹅腿没怎么脏，还能吃。
　　徐妙言瞧着谢玴的背影，越想越气。
　　早知道她应该在外面吃好了回来，饿死这姓谢的！
　　徐妙言一边啃着鹅腿，一边又对着谢玴的背影将他祖宗十八代都给狠狠咒骂了一遍。
　　“你叫什么？”
　　本来徐妙言正沉浸在自己内心的各种言辞里，结果谢玴冷不丁的突然一问，吓了她一跳。
　　她连鹅腿肉都赶不及咽下，就虚着心赶忙回答：“妙、妙言。”
　　谢玴低着头换着腰上伤口的药，头也没抬，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
　　徐妙言啃鹅腿的动作不经意的小了一些，若有所思的盯着谢玴。
　　程复之前说的果然不错。只是，谢玴这个人比想象中还要难对付。
　　或者可以说，是比想象中还要无情。
　　也许是少时的那个谢玴给了她太多错觉。
　　不过片刻，谢玴却又突然的问了一句：“你姓什么？”
　　徐妙言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她的姓。只是谢玴这样的人，会突然问她的名和姓，难道，是对自己有了什么怀疑？
　　一开始发现他是谢玴的时候，徐妙言也担心他会不会认出自己。即便是过了五年，身形和样貌跟十二岁时有了不小的变化，可容貌之间多少还是有当年的影子。即便谢玴没再把阿姐或者她放在心里，可见到了多少肯定还是会觉得熟悉。只是谢玴看到她的脸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仿佛她就是一个陌生人，她还包了侥幸，兴许谢玴贵人多忘事，已经忘了她的模样了。
　　可现在，他问了她的名，又问她的姓，又是什么意思？
　　徐妙言心里开始没底。不过，若是欲盖弥彰，可能更会引起谢玴的质疑。所以她便回了：“徐。”
　　谢玴的手一顿，须臾，侧眼暼向她：“你姓徐？”


第9章 你当我是什么人？
　　徐妙言见谢玴动作停顿，心里更加没底了。
　　“……是啊。”
　　谢玴没有继续追问。将腰间的伤口包扎好，便回头招呼她：“过来。”
　　徐妙言知道他是想让她帮忙处理他背上的伤，便随手在衣角上揩了下手上的油，起身过去。
　　这回不用谢玴多说，徐妙言便已经将他的伤帮他包好了。谢玴没挑她的刺，包扎完穿好衣裳，便自然的拿起那半只缺了腿的烧鹅吃了起来。
　　从头到尾，谢玴都没再跟徐妙言说一句话。
　　谢玴相貌俊美，五官上有点偏书生气，当年在长安一众年轻男子之间，他的才貌都算是最为醒目的了。就是眉目似是天生的凉薄，任何东西都进不了他眼底那样。当年她就有这种感受，即便那时候的谢玴对自己温和有礼，可眼底里天生带着的东西终究是骗不了人。
　　即便这样，当年还是有不少世家千金趋之若鹜。
　　那时她最不理解这些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现在谢玴没了当年的伪装，她更加的想不通了。
　　即便有貌有才又如何？若是她选，只会选真心对她好，对她无微不至的男人过一辈子。至于谢玴——她可从没瞧上过。
　　现在想想，当年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挺正确的。
　　徐妙言站在谢玴身旁悄悄的打量着他——瞧瞧这个凉薄的男人，动不动就嚷嚷着要杀人，毫无半点情理可言，这便罢了，她救了他，他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弄得这一切都是她理所应当一样，还伤了她。
　　这个男人从头到脚都看不出有什么温情，连吃东西的样子都很无情。而且他还吃的这么不客气，问也不问，照他的性子，这么多疑的一个人，难道不怕她下毒？
　　“我还以为，您不需要吃东西呢，原来您也是会饿的呀。”徐妙言见他问也不问自己，点心就已经所剩无几，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这些我可是冒着很大的风险才买回来的。”
　　“所以，”谢玴看向她，“你想让我感谢你？”
　　徐妙言当然没这么想，她根本不会奢望谢玴能说出谢谢她的话来。
　　只是他不感谢便不感谢吧，怎么弄得好像是她要求着他感谢一样。
　　谢玴不等她说话，便伸手道：“把钱还我。”
　　徐妙言怔了怔。难怪他前一句说的那么理所当然，原来他知道这些东西是拿他的钱去买的？
　　徐妙言只得老老实实的把剩下的钱都还了回去。
　　本来以为谢玴是不会在乎这些钱的，如果谢玴不问，她也绝对就不会还了，自己藏着。谁叫他不念别人的情，还对她那么凶的？
　　没想到谢玴受了伤还想着自己的钱，小气鬼。
　　见谢玴将钱袋收回，徐妙言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就是我拿了你的钱袋？”
　　——难道就不能是他被人追杀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吗？
　　谢玴：“买这么些东西，若是我还想不到。你当我是傻子吗？”
　　徐妙言哑口无言。
　　谢玴取出她买回来的两身男人的衣裳丢给了她一件，道：“换上。”
　　“啊？”徐妙言将衣裳放了回去，“我现在不用换。”
　　另外一身男人的衣裳确实是她给自己买的，以备逃跑路上不时之需，但现在她还用不着穿。
　　谢玴看了眼她身上那件枣红色的短袄，说道：“这里不能待太久，如果想掩人耳目，你最好把你这身衣裳换了。”他将那身衣裳重新塞到她怀里，“如果你不想走，那便随你。”
　　——他现在还需得带着徐妙言，可徐妙言是个女人，又是逃婚逃出来的，在这镇子上难免惹眼。让她扮作男人，能省去没必要的麻烦。
　　徐妙言想继续跟在谢玴身边，就得尽量顺从谢玴的意见。
　　想了想，徐妙言只好听他的话把衣裳换上。
　　只是，这方地窖并不大，根本没有可以用来遮掩的空间。她若是要换上这身衣裳，根本避免不了谢玴。
　　跟谢玴待着的着几个时辰，她可是将此生最丢脸的事情都做尽了。可现在哪还有她选择的余地？
　　不过谢玴有自知之明，冷冷的丢下一句：“赶紧换好，不要磨蹭。”就背过身拿起另外一套玄色的圆领袍，走到一边换去身上染了大片血渍的衣裳。
　　即便如此，可男女有别还是叫徐妙言迟疑了，久久没有动作。
　　谢玴取下短刀放到一边，准备解腰带。可察觉身后的女子没有任何动作，便眉头一拧：“愣着干什么！想让我帮你换吗？”
　　徐妙言瞧着谢玴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不敢再迟疑，转身便到角落里换衣裳。
　　她硬着头皮终于解开了衣带，准备将短袄脱下之前，还是不放心的对身后的人提醒了一句：“……你可不要回头。”
　　虽然徐妙言也不认为谢玴是什么好色的狂徒，可提醒一句总能让自己安心一点。
　　接着她就听见谢玴不屑轻嗤：“你当我是什么人。”
　　徐妙言再无他话。
　　若是知道会这么快就遇上谢玴，昨日就好好的问一问程复，有关谢玴的事情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因为浑不了解，没法好好的把握分寸。
　　地窖也只是比外面暖和一点点，徐妙言素来怕冷，脱去衣裳之后就不敢再有什么停顿，准备穿上中衣。可她刚弯腰拿起衣裳，就看到旁边有两只手掌那么大的耗子正慢慢嗅着她刚才没啃光的烧鹅腿，一前一后的爬来。
　　徐妙言登时被吓了一激灵，衣裳也顾不得穿了，惊叫着不由自主的退后两步。
　　刚换好中衣的谢玴听到她叫，回头便看到她因为惊慌后退绊住了自己的脚，身子向后倾就要跌倒下去。不过谢玴眼疾手快，眼看着她快摔在地上的时候，他已经错身来到她身边接住了她。
　　徐妙言眼前一花，就落入了一个结实有力的臂弯里，而她的嘴同时也被接住她的人实实捂住。抬眼，便见谢玴沉着一张脸，冷声斥她：“喊什么？！你是生怕外面的人不知道这里有人？！”
　　徐妙言睁大着一双眼惊魂未定的看着他，嘴被他捂着，发不出半点声响来。
　　谢玴刚才突然听她惊叫，想的只是怕她动静太大会引来外面的人，并未顾及其他也未作任何他想。可他跟她离的实在是太近，少女身上散发出来萦绕在他鼻间的清香根本不容得他去忽略。
　　徐妙言身上那股子淡雅好闻的清香叫谢玴下意识垂眸。才发现她此刻光着上身，身上只着了一件胭脂色的肚兜，细细的肚兜带子挂在白皙纤细的脖颈上，仿佛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扯断，秀巧的玉指攥着中衣遮挡住了胸前，可即便如此，他从她腋下横过的手掌隔着那层薄薄的料子还是不经意的触碰到了那柔软的边界。
　　软玉在怀，谢玴愣了愣神，才意识到了什么。
　　徐妙言根本没注意谢玴的手到底碰到了她哪里。她平时也不是有多怕耗子，只是这耗子实在是太大了，出现的又很突然，又离她离的近，所以她才会被吓得惊慌失措。当谢玴捂住她的嘴低斥她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惊动外面的人。
　　只是，当看到谢玴捂着她的嘴还一动不动的瞪着她的时候，徐妙言又觉得，跟外面的人相比，或许还是眼前这位危险的多。
　　——他这么盯着自己做什么？该不会是想直接捂死她吧？
　　不过须臾，谢玴就松开了她，将她拽了起来一把扶稳，动作粗鲁，脸色也不好看。
　　徐妙言瞥了一眼刚刚那地方，烧鹅腿还在，但耗子已经逃的无影无踪了。
　　见谢玴脸色阴沉，徐妙言咽了口口水，低声解释：“刚、刚才有老鼠……我不是故意的。”
　　她怕谢玴认为她是故意的，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谢玴只是瞥了她一眼，虽是脸色难看，但也没跟她多计较，只背过身冷冷的说了句：“赶紧把衣裳穿好！”
　　徐妙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悻悻的将衣裳穿上，先是中衣中裤，然后再是深衣，最后再是一件檀色的圆领袍。
　　整个过程都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束好腰带后，徐妙言没有立即回头，而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你好了么？”
　　她可不想一回头就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别的倒是不怕，就怕谢玴会剜了她的眼睛。
　　——这个男人如此凶狠，什么做不出来？
　　“你当我跟你一样磨蹭么？”
　　徐妙言回头，便见谢玴已经盘腿坐在那里闭目养息了。
　　她撇撇嘴，没回他话。躲到一边将自己的头发解散，重新束在头顶，完完全全的扮作男人的样式。
　　谢玴虽然没说什么时候离开，但徐妙言想，应该不会超过今晚。
　　这个地窖虽然偏僻，但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只是她好奇谢玴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个地窖她之前都不曾发现——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谢玴才终于调稳内息。
　　睁眼，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丫头已经在打盹了。
　　虽然恢复了力气，但他的内力一时半会儿还是没有办法恢复。
　　绝不能坐以待毙。
　　谢玴沉思片刻，从徐妙言给他的那只荷包里，倒出了一粒药丸藏于掌心，然后起身走了过去。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这个丫头睡熟了，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嘴里念念叨叨的。
　　谢玴又瞧着她沉默了片刻。
　　确实有点像——


第10章 是像，但谢玴一点也不感到惊奇……
　　是像，但谢玴一点也不感到惊奇。
　　这十年，他不止一回遇见过跟那个人长得像的姑娘了，世事还真是奇妙，那个姑娘也不过是自己岁月里的一个过客，可他却在后来总遇到跟她相像的人。
　　接着，谢玴半蹲在徐妙言跟前，突然钳住她的下颌，趁她模模糊糊的还未来得及回神之际，便迫她张开了嘴，强行喂她服下那粒药丸。
　　等徐妙言彻底清醒过来之时药丸早就已经滑进她的肚子里了。她俯在一边猛地咳了好几下，惊愕的盯着谢玴：“你给我吃了什么？”
　　谢玴幽幽的回了一句：“错魂丹。”
　　“什么错魂丹？”
　　“就是你服用了以后，如果在两个时辰内得不到我的解药，你就会心智失常疯魔而死。”谢玴有板有眼煞有其事的说道，“明白么？”
　　“你给我吃这个做什么？我又没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看她神色慌乱，谢玴却显得极为云淡风轻：“你确实没有什么地方对不住我，你还救了我，可是，我不放心你。”
　　“不放心我，你直接杀了我不就是了？”徐妙言眼带恼意，将脸撇向一边。“何必用这种办法对付我？”
　　“杀了你？”谢玴伸手勾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回过头来，“那多可惜，我还用得到你。”
　　徐妙言气恼的拂开他的手，不想理会他。
　　谢玴也没介意，低头将脖子上的骨玉取了下来。递到徐妙言跟前：“去，帮我办一件事。”
　　徐妙言看了一眼那块骨玉，没好气的问了句：“什么事？”
　　“把这个送到薛记绸铺，交到掌柜的手上。你是甘泉镇的人，不用我告诉你绸铺在哪里吧？”
　　徐妙言是知道薛记绸铺。这间绸铺是一年前开的，开在甘泉镇的最南边，离这里有好长的一段距离，而且那间绸铺的生意并不好，虽然没怎么到那边去过，不过徐妙言还是知道那儿的掌柜是谁。
　　谢玴让她拿着这个东西去薛记绸铺，莫不是那儿的掌柜就是谢玴的人？
　　徐妙言没有立即答应，回了句：“我不去。薛记绸铺离这里有好长的距离，要是途中我被人发现，又被我家里人抓回去怎么办？来迎亲的人还留在我家，等着把我抓回去呢！”
　　谢玴却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强行将东西塞到她的手心里，不给她任何反驳和质疑：“按着我说的做。或者你可以二选一，要么去送东西，要么就留在这里，等两个时辰后，错魂丹毒发，看我会不会救你。”
　　片刻，徐妙言终是无可奈何，只得按谢玴说的做。
　　“你可要说话算话，我冒着风险给你送东西，回来你可得给我解药！”
　　“这是自然。”谢玴又继续警告她，“不过你不要妄想耍什么花招，这错魂丹只有我有解药，如果你敢做出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我会让你生死不能，明白了？”
　　徐妙言从地上爬起来，哼了一声，没好气的回了句：“知道了！这话你说了不止一遍了，我耳朵又不聋。”可看到谢玴的脸色，她忍着，撇了撇嘴，没再废话半句，爬上木梯小心翼翼的掀开了木板。
　　一掀开木板，风雪便顺着缝扑面而来，吹了徐妙言一脸的冰冷。
　　这个把时辰没出去，外面竟又突然的下起了大雪，连地面的雪都积了两寸厚。
　　外面的风比较大，吹得徐妙言有点睁不开眼。不过有这场风雪掩护她也算是好事。
　　她爬出了地窖，将木板重新盖上，将破旧的箩筐重新压了上去。
　　刚才的推诿其实是徐妙言故意为之，目的是为了不叫谢玴察觉出她的任何心思。
　　她尽量掩饰的天衣无缝，让谢玴认为她只是一个很好唬骗的黄毛丫头，这样谢玴才有可能对她放下一点戒心。
　　刚才她并没有真的睡着，她其实看见了谢玴给她吃的到底是什么。
　　若是别人，被谢玴煞有其事的吓唬兴许就信了。
　　她可没这么傻。
　　这西北之地往往一入冬就开始风雪不断，前一刻还开了太阳，现在就又突然下起鹅毛大雪，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徐妙言没出去多久，就偷偷的去顺了一件蓑衣蓑帽披上。不过即便全身上下都遮了个严严实实，她还是绕开了徐家，选了一条最偏的路前往薛记绸铺，这条路比原来的路要远一些，但较为安全。
　　此时约莫已经到了下午，这场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梁氏母子现在还有没有在找她，何家来迎亲的人走了没有。虽然之前跟谢玴是在故意推诿，可那也是真话。她出来确实是冒险，倘若被梁氏或者何家的人抓到，她就是真的难以脱身了。
　　她能不能脱身，对谢玴来说又是无关紧要的，她首要的还是小心自保。
　　想着，徐妙言便加快了步伐。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她便到了薛记绸铺。
　　不巧的事，薛记绸铺今日并未开门，门上也上了锁。
　　谨慎起见，徐妙言先躲在对面的角落里东张西望了片刻，等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都走过了，才靠近绸铺的门。
　　她顺着门缝朝里望去，里面确实空无一人。
　　平时生意再不好，薛记绸铺也没有一日不开张的，怎么今日反而关门了？
　　莫非是有事出去了？——可她也不能在这里等这绸铺的掌柜回来吧？谁又知道这绸铺什么时候来人？
　　细想片刻，徐妙言还是决定先回去。
　　只是刚离开没几步，身后的不远处便隐隐传来好几个人说话往这边走的声音。
　　徐妙言立即想到是不是薛记绸铺的人回来了，只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还没回头，便听身后突然清晰的传来一道气急败坏，令她无比耳熟的声音。
　　“给我找！除了清合观就是这里，我就不信那死丫头能跑到哪里去！她肯定没有离开这里，就算把甘泉镇给我翻个底朝天，也得把她给我找出来！”
　　——怎么是梁氏？
　　徐妙言没有想到，她千躲万躲，竟还是好死不死的遇上了梁氏。
　　“娘，找了这么久，她恐怕真的已经逃走了。”徐凌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不可能！那死丫头没去清合观，那她还能去哪里？往日她不是一有什么事都会去找那个臭道士？”
　　“妙言那丫头极精，既然我们能想到去清合观找她，那她又怎么会想不到清合观不能去？儿子猜想，她定是逃去潞州了。”
　　“何家早就派人去潞州追人了，她一个瘦小的死丫头还能跑多远？”梁氏说到这里，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徐凌一眼：“你说你也是，大半夜的做什么不好，偏偏去招惹那个死丫头，这下好了？何家的人还在家里等着，我们若是两日之内找不到那丫头，你看那何员外会不会给我们娘俩儿好果子吃！”
　　徐妙言没敢回头，也没有再顾得上他们说什么，逐渐加快了脚上了步伐。
　　但这条街道除了徐妙言就是梁氏母子这帮人，徐妙言匆匆的背影，还是引起了徐凌的注意。
　　徐凌定睛一看，原本还有些疑惑，只是当看到她的鞋时，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时徐妙言的绣鞋，或许是遍寻不见的徐妙言出现的太过突然，徐凌兴奋的竟破了声：“徐妙言！她在那里！”
　　徐妙言一听徐凌喊出自己的名字，拔腿就跑。
　　梁氏张牙舞爪的扯着嗓子喊赶紧抓住她。徐妙言哪里还敢回头，只顾着逃跑。因为慌了神，雪又太大，没注意脚下，就在街头拐角处狠狠的跌了一跤，膝盖撞到了旁边的踏跺上，疼得她麻木不已。
　　梁氏和徐凌带着那帮人越来越近，徐妙言一咬牙，扯去身上碍事的蓑衣蓑帽，瘸着腿溜进了街角里。
　　徐凌带着人追到街角，没看到人，愈发气急败坏：“都给我分头找，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徐妙言害他丢尽了颜面，又害他娘被何家的人当着街坊的面扇了巴掌。她如此待他，他徐凌根本不可能会咽的下这口气，轻易放过她。
　　徐妙言逃进的这片街道错综曲折，若是不熟悉的人会很难绕的出去，可徐凌不一样。徐凌毕竟是甘泉镇的人，这里他比她还要熟悉，她逃进这里也只不过是为了拖延而已。
　　只是那一跤她跌得太狠，腿又麻又疼，根本没法跟他们绕太多的路。
　　而且他们顺着雪地上的脚印，更能轻而易举的找到她。
　　徐妙言太清楚梁氏母子的为人。她让他们脸面丢尽，尤其是徐凌，即便平日待她看着温和，但徐凌心胸狭隘，要是抓到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折磨她。
　　仓惶之中，徐妙言看到一处的角落里堆放了杂乱的物什，正好够她攀上房顶。
　　顾不上寒冷和腿上的疼痛，徐妙言很快就爬了上去，将那堆物什踢倒，小心翼翼的躲到房脊上去，准备从上面找法子溜回地窖里。
　　可刚爬上房脊，她便听到徐凌追到了这里。
　　徐妙言躲在上面再也不敢动，生怕弄出点什么动静惊动徐凌。
　　与此同时，她担心的是徐凌会发现墙上的痕迹，知道她躲去了哪里。


第11章 谢玴回神，没事他观察人家姑……
　　徐妙言大气也不敢出，被困在这房顶上，进退不是，办法全无。
　　紧接着，她就听到徐凌语气蛮冲的在问谁话：“喂，你们有没有在这里有没有看到这里路过一个小姑娘？我问你们话呢，哑巴了？！”徐凌找不见徐妙言，对面的人还不搭理他，甚至要走，徐凌这性子便耐不住了，挡着那两人面前不让他们走：“不说话？是不是你们把那丫头藏起来了？！”
　　终于，其中一人不屑的出了声：“哪里来的杂碎，敢拦我们的路！”
　　徐凌本身就在气头上，被人突然这么一骂，脾气立马就上来了：“你们不知道我徐凌在这甘泉镇算什么？居然还敢骂我？”
　　徐凌虽然性子急躁，但也并非是一个没有眼力见的人。只是眼前二人衣着寻常，看着只是平头百姓，他便不放在眼里。而且这两个人不肯正面回答他，又在他追徐妙言时平白出现在这里，这便让他凭空多了些疑：“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你们把那丫头藏起来了？我不管你们跟那丫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我现在奉劝你们一句，最好老实把她交出来，不要多管闲事。”
　　刚才骂徐凌那人已经按捺不住，手已经伸到身后握住藏在腰间的刀柄。
　　同他一起头戴斗笠的男人及时伸手制止那人，朝那人使了一个眼色。随后对徐凌道：“公子言之有理，我们确实瞧见了那个姑娘。”
　　躲在房顶上的徐妙言一听见这话，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儿。
　　——她刚才爬上来的时候周围明明是没有人的，难道刚才真的有人看见了？
　　徐凌冷哼：“我就知道那丫头不可能这么快逃走，她在哪里？若是帮我抓到了她，绝对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公子随我们过来。”
　　徐妙言所在的房顶并不高，她的膝盖受了伤，就算只有徐凌一个也能轻而易举的上来把她抓住，更别说是好几个男人。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等会要是徐凌带着人上来，她又该如何应对？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街口里几声哀嚎便乍然落到了徐妙言的耳朵里。
　　徐凌惊慌失措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你们，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竟敢杀人？！就不怕——”
　　徐妙言只听到徐凌突然闷哼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老子还会怕这么个杂碎？呸！怪只能怪你撞到了爷爷的跟前——”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离开甘泉镇。”
　　“离开？那主子怎么办？”
　　“如果主子还在甘泉镇，就定会来银屏这里，可现在银屏也突然没了踪影，这件事一定没有那么简单。现在我们知道除了太后还有另外一拨人在做背后操手，主子肯定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我们现在得先去趟潞州，找人来解了甘泉镇的困。”
　　……
　　等听到下面二人离开，四下又恢复一片寂静之后，徐妙言才敢挪动四肢，小心翼翼的爬到边上。
　　纵然刚才没有看到那一幕，光听声音，徐妙言也猜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当看到角落里七倒八歪在血泊里的徐凌等人时，徐妙言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差点喊出声来。
　　看到徐凌脖子上冒着血的刀口，两眼翻白，徐妙言只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四肢麻痹。
　　她赶忙收回视线，抓了雪搓了搓脸，迫使自己镇定冷静，随后从爬上来的地方又小心翼翼的怕了下去。
　　她的手脚已经几乎没了什么知觉，不知道是天太冷还是那一幕太过骇人，让她连膝盖上的疼痛都完全忽略。
　　徐妙言没敢再多看那地方一眼，仓皇逃去。
　　.
　　谢玴盘坐在铺了草席的地，调息许久，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没法恢复一星半点的内力。
　　早前就听说过软香散的厉害，只是没有想到，居然真的能让人失去内力，就算是服用了定云丹，也无济于事。
　　他轻敌了。
　　没一会儿，地窖口处传来一声不小的动静。谢玴立即警惕起来，大步溜到木梯后，手握上了刀柄。
　　与此同时，地窖木板被人掀开，谢玴刚要拔刀，那人突然就从上面顺着木梯滚了下来。
　　徐妙言仰躺在地上，痛苦的拧着眉头低哼，浑身动也不能动。
　　谢玴看到是她，便将拔出了一点的刀又给收了回去。
　　他来到她跟前，垂眸看她模样狼狈，只问了一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徐妙言抬了抬手，想说话，身上又疼的说不出。
　　谢玴叹了口气，从她背后弯腰将她一把架了起来。
　　徐妙言的右肩膀被这么不小心的扯了一下，疼的她忍不住喊了一声：“慢点慢点，疼啊……”
　　谢玴见她面色痛苦的捂着右肩，便想看看她是不是脱臼。刚一碰到她的肩膀，徐妙言就像是被针刺了一样，往后缩了一下：“你干什么？”
　　谢玴一把揪住她，一手按在她的右肩上，见她不明所以的抗拒，眉头轻轻一拧：“我只是看看你是不是脱臼了，怎么，难道我能吃了你？”
　　徐妙言这才了然。
　　不过他看看就看看吧，还不提前说一声，突然朝她伸手，谁知道他是要干什么？平白的吓她一跳。
　　“脱臼了，得立马接上。”
　　徐妙言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跌居然把自己的手都给跌脱臼了，难怪刚才疼的喘不过气。
　　她一瘸一拐的跟在谢玴身后，问了句：“怎么接？”
　　谢玴从那堆原来换下的衣裳上撕下一大块衣摆下来绑成团，眼也没抬，“就这么接，坐到那里去。”
　　徐妙言怔怔的按他说的，在草垛边坐下。
　　她突然有些怕。
　　没一会儿功夫谢玴就过来了，递给她那只布团，道：“把嘴堵上。”
　　徐妙言满脸纠结的接过布团，犹豫不决。
　　“怎么，害怕不成？”
　　徐妙言没有否认：“是，是啊……”
　　接骨她肯定是怕的啊。
　　谢玴说的云淡风轻：“有什么好怕的，一眨眼的功夫而已。快点把嘴堵上，省的到时候你喊出声，把人引过来。”
　　徐妙言纠结着一张脸，可怜兮兮的望着谢玴：“要不，你把我打晕，再给我接骨……”
　　谢玴没有耐心等她，直接夺过了布团一把塞到她嘴里。紧接着一手抓住她的肩膀，一手握着她的胳膊，徐妙言来不及反应，就听右肩处传来咔嚓一声之后，谢玴就慢慢的放下了她的手臂。
　　徐妙言瞪大了眼惊愕的瞧着谢玴，剧烈的痛楚后知后觉袭来，她的眼一下子就红了。
　　谢玴取下堵着她嘴的布团丢到一边，淡淡的说了句：“好了。”看她红着的眼眶里慢慢氤氲水雾，脸色漠然：“别在我面前哭。”
　　谢玴最不喜欢看女人哭，女人哭起来总是没完没了，很是聒噪。
　　徐妙言用手背揉了揉眼，抿着唇，生生止住了。
　　她红着眼，眼睫湿润根根分明，微微卷翘，看着乖巧的脸上尽是克制和隐忍。
　　谢玴见她收回眼泪。才继续问了句：“腿是不是也伤到了？”
　　徐妙言紧紧抿着唇点头：“嗯。”
　　“哪只腿？”
　　徐妙言抬了抬右腿：“是膝盖。”
　　谢玴抓着她的脚踝，直接脱去她已经湿透了的鞋袜，才发现她的脚和小腿都是冰冷的。
　　她皮肤生的白，脚被雪水浸过，冻得有些发红。不过，她的脚长得可真细巧漂亮，脚脖子上还系了一根编成细麻花的红绳。
　　谢玴忙回神，暗暗诽腹，他观察人家姑娘的脚干什么？
　　一个男人说也不说就这么直接脱了徐妙言的鞋袜看她的脚和腿，这是头一回。谢玴倒是毫不在乎，现在这种情况徐妙言也确实没有别的选择。可她终归是个姑娘，面子上多少还是有些过不去。
　　谢玴将她的裤腿卷上去，便看到她膝盖肿起一大片淤青，在她白皙的腿上尤为醒目。
　　这让徐妙言也意外了一下，她膝盖怎么青了这么一大块？
　　谢玴给她检查了一下，膝盖除了挫伤红肿，并无别的大碍。
　　他放下她的腿，“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娇气的身子骨，摔一跤都能摔成这个样子？”
　　徐妙言听他这话不大服气：“什么叫摔一跤？从上面摔下来很疼的好不好？你得想想我是个姑娘啊，身子骨哪能跟你们男人比啊？——再说了，我这腿又不是刚才摔的。”
　　“怎么？”谢玴打量了她一眼，“看你回来这惊慌的模样，该不会在外面真的被人追了吧？”
　　“是，我被我家里人发现了，被他们追了好久，差点被抓走。”现在想想，徐妙言还是有些后怕。
　　尤其是想到徐凌那帮人惨死的模样。
　　徐凌与自己一同长大，以前不管他是不是带有目的也好，他总还是善待自己过的，如果他突然的被人杀死在自己眼前，徐妙言心里五味杂陈，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不管怎样，她也没有想过要徐凌死。
　　只是，若是徐凌今日没死，她又如何能脱的了身？
　　谢玴见她脸色忽的一白，也没多深究其他，只问道：“叫你送的东西，你有没有送到？”
　　徐妙言定了定神，道：“今日绸铺并未开门。”她从怀里拿出骨玉还给他，“今日我冒了好大的险，也没有送到这东西，不过这可不关我的事，你可不要生气，迁怒于我。”


第12章 “打听我，想做什么？”……
　　谢玴听罢，收回骨玉：“我看着是这样不讲理的人？”
　　那可不？
　　她可找不到第二个比谢玴还要不讲情理的人了。
　　不过徐妙言嘴上没有这样说。想了想，她继续跟谢玴说道：“今日我也是侥幸逃回来的，若不是我那继兄突然被人杀了，你恐怕就是真的见不到我了。”
　　谢玴眼眸微微眯起：“突然被杀？”
　　徐妙言点头：“那两个人看着好像也在躲官兵的追捕。”她边说边悄悄的观察谢玴，“我继兄以为是那两人将我藏了起来，冲撞了他们，结果，他们就把我继兄给……”
　　谢玴狐疑的看着她，缓缓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躲官兵的追捕？”
　　“我躲在房顶上听到他们说的。”徐妙言顿了顿，“该不会，那两人跟你是一伙的吧？”
　　谢玴不言，起身从木桌上拿了一只小药瓶，取出一粒拇指盖大小的药丸置于掌心，再倒了点水袋里的水浸润那粒药，用食指化开。
　　徐妙言并没有看到他背对着她在干什么，见谢玴起身离开便将裤腿放下。那只伤的腿不能弯曲，而这里又没有生火，便只得靠搓缓缓冻僵了的脚趾。谢玴没有回她，她便又接着问了一句：“该不会那两个人真的跟你是一伙的吧？”
　　她猜到那两个人八成就是谢玴的人，因为那两个人提到了一个名字，银屏。
　　这是薛记绸铺那个女掌柜的名字。
　　转眼间谢玴已经重新来到她跟前，只是手心里多了一滩褐色的看起来黏黏的东西，他不停的用食指在手心打圈匀着，对她说道：“把裤腿卷上去。”
　　徐妙言看他这番大概猜到了要干什么，便老实的把裤腿卷了上去。
　　谢玴已经半蹲下来，徐妙言拉着裤腿又继续问：“你跟薛掌柜认识啊？”
　　谢玴面无表情的瞥她一眼，随后抓着她的小腿，掌心对着她的膝盖按了上去。
　　谢玴按压她膝盖的力道不小，徐妙言嘶的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想要收腿。可谢玴却牢牢按住她的腿：“别乱动。”
　　说罢，他的手掌便在她的膝盖上重重的打圈揉着。
　　谢玴的力道一点都没减轻，他好像看不见她的反应似的，也不管她到底疼不疼，只顾着自己埋头抹药。徐妙言实在是忍不住，连喊了好几声疼。
　　谢玴眉毛一抬，看着像是不大耐烦：“我叫你不要乱动！”
　　徐妙言拧着眉：“那……那你轻点啊。”
　　“轻不了。”谢玴冷冷丢了一句。
　　他的力道并未减轻半分，徐妙言真想一脚将他踢开。还不如她自己来，谁央求他给她上药了？
　　紧接着她又听谢玴说了一句：“如果力道不下重一点，这药就起不了效。”
　　徐妙言：“你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故意？我为什么要故意？”
　　“你对我绑了你的事怀恨在心，想借此报复我？”
　　谢玴嗤了一声，头也未抬：“你是认定我就是心胸狭隘的人，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徐妙言觉得膝盖上的刺痛感好像在慢慢减轻，没有一开始那么疼了。听到谢玴这两句话，徐妙言抿了抿唇，回道：“那就算是我看得起我自己吧。”
　　没一会儿，谢玴就帮她擦好了药，然后随手捡过徐妙言原来的那件红短袄将手擦拭干净，叮嘱道：“半个时辰内就坐在那里，半步都不要移动。”
　　徐妙言应了一声，将裤腿慢慢放下去。
　　虽然不知道谢玴给她擦的是什么，而且在给她擦药的时候力道还像报复一样那么大，不过这么下来，膝盖的伤确实缓解了不少，也没有之前那么肿痛了。
　　谢玴从角落里搜了一些干草和残缺散架的破木凳堆到徐妙言面前，用火折子点了火。
　　本来就冻得四肢麻木的徐妙言看见谢玴生起的这堆火时，感动的就想拜谢叩首。
　　——她可没想到谢玴能去生这堆火，真是算苍天开眼了。
　　徐妙言小心翼翼的往火堆边挪了一点，将另外一只鞋袜脱下，放在一边烤干，然后又随手从旁边扯了一件之前换下的衣裳垫在前面，将冻的几乎没了知觉的脚丫放上去在火面前烤，一边烤一边用手不停的挫着。
　　徐妙言此刻一心只在烤火，根本没有注意坐在她对面的谢玴。
　　谢玴将她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指，须臾，突然起身。
　　不多时，谢玴就从徐妙言掉下来的地方捡了块雪，揉成团，再折身回来递给徐妙言。
　　“先用雪搓搓你的手脚。”谢玴垂眸俯视她，“不要直接烤火。”
　　徐妙言怔怔的看了眼递到自己眼前的那团雪，又抬头看向谢玴。
　　火光映在他一如凉薄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连他的语气都跟寻常跟她说话时一样，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谢玴见她傻傻的这么盯着自己，出声提醒：“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想让我帮你不成？”
　　“啊……没，没有。”徐妙言回神，伸手接过。
　　她的指尖不经意的碰到他的手指，冰的彻骨，跟这团雪无异。
　　谢玴顿了顿，接着道：“多搓一会儿，等有知觉了再烤火。”说罢便回到她对面盘腿坐下。
　　徐妙言捧着雪，抬眼瞧向他，问：“你突然关心我，有点让人意外。”
　　谢玴拨了拨烧得正好的木头，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我只是希望你赶快恢复好，我们好早点离开这里。”
　　谢玴这话说的确实是真的。按照这个丫头所述，薛银屏十有八.九是出事了，至于出了什么事虽然未可知，但他确实不能留在这里等内力恢复了。
　　甘泉镇已是一只笼子，他与所有人都失了联，更不知现下到底是何情形，但坐以待毙向来不是他谢玴做的事。
　　谢玴这么说，徐妙言也没有介意，只是莞尔一笑。
　　“你笑什么？”
　　徐妙言道：“我只是觉得，其实你人还是挺好的。”
　　谢玴闻此言，哂笑一声：“你认识我多久，就敢说这样的话？”
　　徐妙言垂眸仔细的用他给的雪搓着手：“之前有一个人，每每看到我的手在寒冬腊月受了冻，也会这么跟我说。”
　　谢玴看着她说起此话时眼中难掩的那一丝情愫，便问了一句：“心上人？”
　　提到心上人这三个字，徐妙言下意识抬眼，片刻，却又回道：“不算是。”
　　——程复算是她的心上人么？徐妙言从来都不敢深思这个问题。
　　程复对她好是因为自己这张跟阿姐极为相似的脸，她不知道程复的情感，不敢多想，也是怕会逾越，或者——是怕自己得到的只是一种无法明确形容的失望。
　　程复是阿姐的心上人。
　　之后谢玴没有再多言。
　　二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整个地窖只剩下木头被烧断和木炭噼里啪啦的声音。
　　“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谢。”
　　徐妙言：“谢什么？”
　　谢玴望着飘起的带着火星子的灰烬，停顿了好一会，淡淡的说出两个字：“谢玴。”
　　徐妙言了然的点点头，“其实我看你不像是什么通缉逃犯。”
　　谢玴听到这话，便抬眼：“你觉得我像什么？”
　　他不动声色，看她打量了自己好一会儿，又沉思片刻，道：“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觉得你不像寻常人。”
　　谢玴似笑非笑的扯了扯嘴角，问了句：“是吗？从哪里看出来的？”
　　徐妙言盯着他腰上的刀：“因为那把刀很精致，尤其是刀柄上的那颗殷红如血的玉石……应当能值不少钱，还有你之前穿的那身衣裳，也不像是什么亡命之徒应该穿的。”
　　“你这丫头，算是有几分小聪明吧。”
　　徐妙言：“那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谢玴将烧断在外的一截木头拾起重新丢到火里，手肘随意的搭在屈起的右膝上，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打听我，想做什么？”
　　“是你平白无故把我掳来的，我好奇问一下还不行了？偏要想的谁都想害你一样。”徐妙言低低叹了口气，作无所谓状：“不方便说也罢了，我又不是非要知道不可。”
　　“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谢玴死死的盯着徐妙言，目光满是探究和质疑。谢玴生性多疑，他怀疑她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徐妙言被他这么直直的盯着，还是被莫名的盯出了几分心虚。
　　心虚也只是在那一瞬而已，她很快就掩饰的毫无踪迹。对于谢玴这种人，越是回避越不行。
　　如此，她便直接迎上了他的目光，小心翼翼的问了句：“你有没有心上人啊？”
　　谢玴听她突然问出此话，眉头轻轻一拧，语气也骤的沉了沉：“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问问你啊。”
　　谢玴：“想问我什么？”
　　“想问你什么样的人才算的上是心上人。我一直不太懂，我看着你比我年长。应该比我懂吧，所以想让你给我解解惑。”
　　徐妙言煞有介事一般，不动声色的等着谢玴的回答。
　　——她还是想知道，谢玴对阿姐的感情。
　　谢玴瞟了她一眼，冷冷回道：“没有。”
　　“没有？”徐妙言有点不信，当初谢玴还是她父亲门生的时候，虽然为人比较凉薄，但对伪装成徐襄的她的好也确实是真的，“你是懒得回我，还是真的没有？”
　　谢玴脸色不经意的又沉了几分，他笑了一声，只是那个笑容冷的不带任何感情：“你要是再聒噪个不休，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谢玴看着极不喜欢提这个事情，那表情也多了几分认真。


第13章 刚才他不是也碰了自己的脚了……
　　徐妙言见他如此，道：“不问就不问，至于对人这么凶么？”她还是识趣，看谢玴不高兴便转了话题：“那你现在可以把解药给我了吧？”
　　——这什么所谓的“错魂丹”的事情她还没忘，戏总要接下去。
　　熟料谢玴嘲了一声，“你是真信了我给你下了什么错魂丹？”
　　徐妙言闻言一怔，压根没想到谢玴根本不打算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
　　谢玴见她表情怔愣，道：“你给我的药，你自己吃不出来么？”
　　徐妙言对此无话可说，低头穿着差不多被烤干了的鞋袜：“是你编造的什么错魂丹来吓唬我，又说的那样可怕，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她说这番话时表情很是不满，可看向他的目光还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般。
　　——这个丫头是真的怕他，还是在试探自己？
　　谢玴向来多疑。之前他编造错魂丹给她服下她送来的药，也是想看看她的药到底有没有问题。
　　不多时，徐妙言已经穿好鞋袜。这顿功夫她的手脚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凉，摔伤的地方也已经没有之前那样难受了。
　　眼前的火基本都快烧成了木炭，再过一会儿，这堆炭火拿来烤饼最合适不过。
　　想到烤饼，徐妙言就像是想起什么，真的从怀里掏出两个饼出来。
　　刚才去的路上恰好遇见路上有卖烤饼的，她就顺便买了两个。
　　烤饼一直放在她的怀里，所以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徐妙言这两个饼本来是买给自己的，谁曾想路上出了那档子事，就没有来得及吃。她看了眼对面的谢玴，想了想，还是递给了他一个。
　　谢玴瞅了眼她递过来的已经被压扁了的饼，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一拧：“你自己吃吧。”
　　徐妙言看他不要，以为他是客套：“要不你还是吃一个？”说着她身子往前稍微倾了倾，手越过了火堆，“样子是有点不好看了，但还是好吃的。”
　　谢玴仍是冷冷两字：“不用，你自己吃。”
　　见谢玴一脸的嫌弃，徐妙言以为他是瞧不上这饼，如此便问道：“你不是不喜欢吃烤饼吧？不喜欢也没办法，等从这里离开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东西了，要不你还是屈尊将就一下？这饼可花了我好几文钱。”
　　要不是谢玴把钱收回去了，她也不至于花自己的钱，就买这两只饼。
　　徐妙言心想或许是谢玴这几年锦衣玉食惯了，所以就瞧不上这最普通的烤饼了？
　　谢玴看向她：“我要是没记错，你这只手刚刚一直在搓你的脚吧？”
　　徐妙言怔怔的：“……啊？”
　　谢玴脸上的嫌弃未减：“这跟你直接用脚拿给我有什么区别？”
　　徐妙言收回了饼，下意识的闻了闻自己的手，瞟了眼谢玴，小声嘟囔：“哪里跟用脚拿没区别了……”
　　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个啊。
　　她还以为谢玴是看不上烤饼，原来是介意这个——刚才他不是也碰了自己的脚了吗？现在又有什么好嫌弃她的？
　　不要就不要，她还不想给。
　　徐妙言最终只吃了一个饼，剩下一个饼继续塞回怀里。
　　刚吃完，上面便突然响起了点动静，像是有人在翻动杂物的声音。
　　谢玴立马警觉起来，凝神仔细静听。
　　徐妙言听到上面传来动静，便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有人来了。”
　　徐妙言问了句：“什么人来了？”
　　“杀我们的人。”谢玴说着便已起身，将徐妙言一把拉起。
　　在地窖被人撬开之时，躲到了下地窖的木□□后。
　　而在上面，有三四个官兵模样的人已经围住了这里，其中一个人蹲在地窖入手伸手朝下面探了探，得意一笑：“有光还有火，下面果然有人。”
　　旁边还站了一对中年夫妇，那妇人紧跟着说了句：“我就说我没有听错，这里就是有动静。这里也有好些年没人住过了，怎么平白的会有人藏在这里？莫非真的是那亡命逃犯……”
　　那妇人的丈夫扯了扯妇人：“别胡说，官爷们都在这里呢，就算有什么，我们还能怕不成？”
　　“就算是鬼，今日也得栽在爷的手里。弟兄们，这笔赏钱，我们是拿定了。”蹲在入口边的人对着地窖里扬声喊道：“还真是会藏个好去处啊，里面那位主，您可别难为我们，我们也是拿钱办事，也不想费什么周章，更不想见血，你自己出来吧！”
　　然而下面并无半点回应和动静。
　　喊话那人又连着放了两句狠话，下面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如此，他便没了耐心，先招呼两人下去抓人。
　　徐妙言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现在她根本没空去深究别人是怎么发现这荒废了多年的地窖有人的。现在也不知道上面到底来了多少人，而且这地窖并不算得有多宽敞，又没有别的出口，若是上面的人将入口堵死，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况且，她还不知道谢玴能对付几个。
　　一开始听到有人来，徐妙言以为是梁氏带人找到她了。直到上面的人喊了一声“官爷”才敢肯定，这不是来抓她的，而是来抓谢玴的。
　　只是她手无缚鸡之力，武功更是连一星半点都不懂，若真要发生什么，她如何能够自保？
　　——若真的到达那一步，倒不如独善其身。
　　徐妙言看着站在她身前的谢玴已经握住了刀柄，仔细盯着映在地上小心翼翼顺着木梯下来的人影，根本无暇去顾及她，如此，她便悄悄的退后了两步，准备等人下来之前找个角落避一避。
　　可还未来挪动退第三步，谢玴突然反手抓住了自己。
　　徐妙言的心在被谢玴抓住的这一瞬间重新悬到了嗓子眼儿。他拽着她的胳膊，头也没回，竟一下就将她推了出去。
　　徐妙言的腿还没有彻底恢复，被人突然这么一推，便不受控制的趔趄了好几大步，差点没有站稳。站稳后她立马朝刚才的地方蹙眉望去，却见谢玴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
　　正小心翼翼下来到一半的两个人也是冷不丁的被贸然出现的徐妙言吓了一大跳，差点没从上面滚下来。地窖里的光并不算有多明亮，入口有被人围住，更加看不清下面到底是什么人，只能依稀从衣着上分辨出这大概是个身形不怎么高大，还偏瘦小的男子。除了方才为首喊话的那个人，其他人并没有真的见过谢玴，只是瞧这是个男子，便将她当成了谢玴。于是那二人立马从木梯上跳下来，刚落地要拔刀，就被谢玴从身后封了喉。
　　那二人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被谢玴捂住了嘴拖到角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徐妙言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两人的脖子就已经开了。
　　就像徐凌那帮人被杀时的模样。
　　徐妙言脚下像被灌了铅一样挪动不了半分。上面那几个穿着官兵衣裳的人都看见了她。站在这里，那群人随时都能跳下来杀了自己，可除了不动，她又没有别的法子。
　　——这个谢玴，这是在拿她挡剪么？！
　　上面的人并没有发现跳下来的两个人已经死了，因为看不大清下面，他们也就以为站在那里的就是谢玴，于是便冲着徐妙言开始放出狂言：“都护大人，小的就劝您，还是老实一点跟我们出来，你中了软香散，没有两天，你的武功和内力是没法恢复的，您现在跟废人又有什么差别？小的还尊称您一声大人，就是想给足大人的脸面，大人可得懂知难而退啊。”
　　——什么？原来谢玴已经失去了武功和内力？
　　若不是听到这话，徐妙言也不会知道谢玴现在面对这群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反抗之力。
　　难怪。难怪他要她先跟着自己，原来是这个缘故？
　　倘若谢玴真的落到这帮人手里，她又跟谢玴待在一起，这帮人如何能放过她？
　　而且徐凌还被人杀死了，牵涉命案，梁氏更不可能放过她。
　　她算是明白了，跟谢玴待在一起，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独善其身。
　　那人见‘谢玴’不说话，便逐渐没了耐性：“谢都护，你若是敬酒不吃，可别怪我得罪！”
　　谢玴暂时没了内力和武功，虽然也比她强一点，但若正面交锋，谢玴又岂是这帮人的对手？
　　徐妙言看向谢玴，只见谢玴朝她比划了几个手势，指了下自己，又指了下上面，最后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徐妙言了然。
　　她定了定神，故意将声音压沉，朝上面喊了一句：“若是你真有胆量，就下来抓我吧！”
　　那人被这番挑衅，耐心也早被消磨殆尽：“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若是之前，得闻幽州节度使威名，他们岂敢这样张狂？如今这般，只是料准了谢玴中了软香散失去内力，而且软香散无解，谢玴中毒一天都还未到，他根本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看着那两人气势汹汹举着刀下来，徐妙言不由得后退两步。
　　若说不惧是不可能的。饶是她自幼便见多了险恶，可对诸如杀人这类血腥之事，她向来都是怕的。


第14章 你还想这么压着我多久？还不……
　　那两人将徐妙言当成了谢玴，并未注意到，真正的谢玴，早就在暗处等着他们下来了。
　　躲在木梯下的谢玴看准了时机，等那二人一前一后下来的差不多的时候，握着那把精致而又锋利的短刀，连带而过两下，割断了那两人的脚筋。
　　惨叫声接连响起，那二人没有防备被挑了脚筋，直接从上面栽倒下来，滚落到了徐妙言跟前。
　　徐妙言骇然的退后，而转眼间谢玴已经来到了她身前，将那两人脱了手的兵器踢到角落里。
　　那两个人倒地不起，满脸痛苦之色，须臾，便瞥见了角落里的两具尸体。
　　原本肆无忌惮张狂的喊话的那人脸色煞白，他根本没想到谢玴是怎么杀了他两个弟兄的，还几乎没听见什么声音。
　　他抬头，谢玴正居高临下蔑视着他，无声冷笑：“那笔赏金，你永远也拿不到了。”
　　一道凉意从头蔓延到脚，他知道他是逃不过了。
　　谢玴不给那两人一丁点说话的机会，手起刀落，封了那两个人的喉。
　　顿时鲜血喷涌飞溅，那两人应声栽倒在地。徐妙言见此情形，顿时骇然失色，腿一软，就跌坐在了地上。
　　这番情形亦被上面那对夫妇看在眼里，那妇人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失声。
　　徐妙言抬头看去，见上头那男人慌里慌张的正要将妻子拖走，没一会儿上面便没了任何声音。
　　徐妙言看着谢玴那把正在滴血的短刀，大气也不敢出。即便暂时失去武功和内力，谢玴也没有那么容易对付。
　　谢玴将刀上的血往倒在血泊里早已没了气息的人身上擦干净，收回刀鞘。回头看了眼吓软了腿呆若木鸡的徐妙言，面无表情的提醒了句：“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所幸来的只有四个人相对来说比较好解决，若是运气不好来十几个的话——敌我悬殊，他现在又失去了内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地窖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令徐妙言有些反胃。她不敢再去看被谢玴杀掉的那几个人一眼，硬撑着麻木的四肢从地上爬起来。
　　这回不比之前徐凌死的时候，那时她躲在放上并未看到徐凌被杀时的场景，可是这回，这几人是真真切切的在她眼前被抹了脖子。
　　等她爬起来时谢玴已经出了地窖了，确认四下无人，才让她上来。
　　徐妙言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手还是忍不住的在微微发抖，手心也在冒汗，以至于她爬木梯的时候，动作都慢了许多。
　　须臾，谢玴回头，见她还没出来，皱了皱眉，沉声问了句：“你在磨蹭什么？还不快点出来！”
　　徐妙言也知此地不能逗留，那对逃掉的夫妇定会报官，很快就会再有人过来。可刚才她实实在在的受了惊吓，尽管在尽量平复心神，可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
　　徐妙言有点懊恼，这样不光是谢玴，她也急。
　　谢玴见状，干脆单腿跪在雪里，俯身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一把捞了出来。
　　外面的冷风不算小，不过却令徐妙言镇定了不少。被谢玴捞出来后，她对他说了句：“多、多谢。”
　　谢玴看她惊魂未定的模样，知道她是被刚才的事情吓到了。于是便对她说道：“若实在害怕，就不要跟着我了。”
　　他理解一个小姑娘见不惯这种事，可他不能有累赘。
　　徐妙言一听谢玴不让她再跟着他了，便赶紧否认：“我不害怕，我没有害怕！你还是让我跟着你吧。”
　　谢玴只看了她一眼，但没有理她，转身便走了。
　　徐妙言见状，赶紧大步跟上。
　　.
　　谢玴对甘泉镇似乎并不陌生。徐妙言跟着他，居然来到了一间偏院。
　　偏院的院门上挂了一把铜锁，并未锁上。谢玴取下锁，警惕的环视一眼四周，才推门进去。
　　徐妙言正要跟着他进去，谢玴却将她拦住：“别再跟着我。”说着就要关门。
　　徐妙言见状赶紧抵住门，忙问道：“你要过河拆桥了？我不跟着你，我还能跟着谁啊？”
　　“那是你的事。”谢玴没有松口的意思，“你跟着我，只会是个累赘。”
　　徐妙言见谢玴真的要赶她走，便死死的卡着门辩解：“我怎么是你的累赘了？难道你觉得是我把人引到那里去的么？可若不是你让我去送东西，我也不会被人发现啊。况且要是没有我，你也不能有机会逃出来不是？”
　　谢玴当然没有责怪将人引过去的事情，况且那事也确实不是她的责任。
　　但他向来不喜多费唇舌，既有决定，按着决定做便是。
　　如此，他便只淡淡的回了一句：“有劳你了。”
　　什么意思？一句有劳她了就想把她打发了？
　　徐妙言怎么肯？而且她不可能不跟着谢玴，抛开别的不说，眼下以她的处境，跟着谢玴还是比自己单枪匹马好得多。
　　“你不能这样无情啊，你且好好想想，要是没有我，别说逃不出来了，饿也得饿死在那里吧？当时你把我绑来不也是为了有人能帮衬着你点么？你现在说不让我跟着你就不让我跟着你了，那没有道理啊。”
　　“这世上没有道理的事情多的去了。”谢玴表情漠然，似乎对她将要如何根本不关心，“放手，不然被门夹了，可别怪我。”
　　徐妙言固执的抵住门：“我不放。”
　　谢玴脸色一沉，显然是失去了耐心。
　　他拨开徐妙言的手，就要关门。
　　眼看着门就要被关上，徐妙言眼疾手快扑了过去，本就是想趁这把功夫把门撞开，结果因为冲的太猛，就直接撞在了谢玴身上，跟他一起摔进院子里了。
　　谢玴压根没料到她会突然撞向自己，还用了那么大的蛮力，根本防不胜防。
　　徐妙言这一扑直接让谢玴当了肉垫，可她还是摔得有点头昏眼花，鼻梁处也酸疼酸疼的，鼻子里一热，好像还有东西流出来了，她顺手一摸，居然是血。
　　难怪她觉得鼻梁骨怎么那么疼——她赶紧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骨，就怕是不是撞碎了。
　　谢玴摔的腰疼，下巴也被她磕到了。不过还好，除了有点麻，他的下巴并无其他大碍。
　　看到趴在自己身上疼的哼哼唧唧的徐妙言，谢玴心中腾起一股恼意，脸色十分难看：“你还想这么压着我多久？还不快给我起来？！”
　　徐妙言刚确定自己的鼻梁骨还是好好的，便见谢玴那副要吃人的脸色，她慌张的想要起来，结果鼻血就擦在了谢玴身上。
　　谢玴脸色已经不能再用难看形容。徐妙言又是一慌，赶紧抬袖擦他胸前衣襟上的鼻血，还不停的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的……”
　　徐妙言直想哭，就看谢玴这个表情，会不会直接把她踢出去，不让她跟着他了？
　　要是因为这个让谢玴下狠心抛弃她可怎么办？
　　谢玴被她气的脸色铁青，甚至无话可说。
　　须臾，他忍着胸腔里的那团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恼意，道：“给我起来——”
　　徐妙言赶紧从他身上起来，又赶紧扶了谢玴一把，见谢玴在揉腰，便赶紧好心的问了一句：“您腰没事儿吧？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你能不能别赶我走？你要是不让我跟你待在一块儿，我肯定很快就会被抓回去的……”
　　徐妙言放软了声音，委屈哀求，只想谢玴能心软一下。
　　结果谢玴指着门，板着脸，淡淡丢给她两字：“出去，给我走。”
　　徐妙言见他如此不同情面，道：“你这回想赶我了，难道你就不怕我去报官，告诉他们你在哪里么？！”
　　谢玴根本不吃这套，看着她冷笑：“那你就试试吧。”
　　看谢玴不想再理她，转身就要进去，徐妙言急了，抓住他的胳膊：“你干嘛非要赶我，我保证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行不行？那你要怎样才不赶我走？”
　　谢玴看也没有看她一眼，甩开了她。
　　徐妙言被甩在地上。谢玴铁了心的想赶她走，她铁了心的不罢休，坐在地上干脆揪住了谢玴的衣摆，不让他走。
　　“放手！”谢玴想拽回自己的衣摆，并没能拽的动。
　　徐妙言往前梭了两步抱住他的腿，死死不放手。
　　“你干什么？给我放手！”谢玴警惕的观察了周围一眼，只怕动静太大引来别人，便沉着脸压着声音警告：“我不轻易对女人动手，可若是你再继续纠缠，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横竖都是一死，那你动手好了，反正你跟我也没有讲过什么情面！”徐妙言带着哭腔，委屈又可怜，“本来我应该早就离开这里了，谁叫你把我绑来了？现在我就像耗子似的见不得光，你却说赶就赶了，还说我是累赘，我怎么累赘了？我不就是有那么点怕见血腥吗？我又不是什么娇气的人，你看我被你绑来，腿摔了手也断了，我现在无处可去，无处可藏，我不跟着你，我还能跟着谁？——”
　　徐妙言一个劲委屈的哭着，腾不出手，就将鼻血眼泪和鼻涕一起蹭在谢玴的衣摆上。
　　谢玴见状大惊失色：“你……！”
　　徐妙言仰脸哭的伤心，但还是适当克制了，她也怕把人招来，但她现在还是在跟谢玴赌。
　　谢玴看着她蹭了一嘴鼻的血，还哭的伤心至极，弄得仿佛就是他的不是，他见死不救一样。
　　他只觉得胸口里有一团气，发作不是不发作也不是，根本无法形容。
　　他向来行事果断，从没人这样纠缠他，更何况还是女人。


第15章 牵着吧。
　　如果不是他现在内力尽失，他怎么可能容忍这个女人这样纠缠自己。
　　可气恼归气恼，谢玴还是会顾全大局。他赶她走本是考虑带着她会是一个麻烦，现在看来，不带她好像更加麻烦。
　　谢玴仰头叹了口气：“罢了，你起来。”
　　“你赶我走我就不起来。”大不了就这么一直耗着。
　　“我不赶你了，行了吧？！”谢玴气的翻白眼。
　　“你说的是真的？”
　　“你赶紧起来，想把人引过来吗？！”谢玴垂眼嫌弃的看着她和自己的衣摆，满脸的嫌弃：“别把你脸上的东西蹭在我身上，离我远点——”
　　徐妙言一听赶紧起身：“好好好，你说怎样就怎样，只要别赶我走。”
　　她就怕谢玴一个不高兴又给反悔了。
　　谢玴去将门栓别上，仔细的观察了一眼四周，回到徐妙言身边，低声道：“赶紧随我进来。”
　　这间小院并不算很大，但还算干净整齐，好像之前就有人在这里住过一样。不过屋内虽然收拾的井井有条，可桌椅陈设上还是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像是有一段时间没有人进来过了。
　　徐妙言跟着谢玴走进卧房，只见谢玴掀开了床褥，拉开床板，便出现了一个暗道。
　　谢玴回头对她说了一句：“你先进去。”
　　徐妙言朝暗道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通到哪里的？”谢玴也没跟她说下面是去往哪里的，她不放心，还是问了一句。
　　“先别问这么多。”这种时候谢玴根本顾不得跟她解释，“你进不进去？不进去就走。”
　　“我进我进。”徐妙言一听他又说要她走，赶忙就迈了一条腿进去。不过谢玴又突然拉住她，递给她一只火折子，不冷不热的提醒了句：“看着点路。”
　　徐妙言吹燃了火折子，俯身往里面探了探，借着火光才看清这下面居然还是一间能容三个人的小暗室。
　　“还不赶紧进去？磨蹭什么？！”
　　听到谢玴的语气，徐妙言没敢继续停在暗道口，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么凶干什么……”
　　“你嘀咕什么？”
　　“啊？没嘀咕什么……”徐妙言老实闭了嘴，不敢再说话。
　　谢玴整好床褥，以便拉上床板时被褥也能跟着盖上。随后便下来了。
　　之前还未下来之时徐妙言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暗室，下来后才发现，这并非只是个暗室，在暗室的左侧，有一条一人宽的暗口，应当是通往另外一处的。
　　——现在看来，谢玴应当不是第一次来甘泉镇了。
　　薛记绸铺的女掌柜也是他的人，这么说，谢玴早就在甘泉镇布下自己的人了？
　　只是幽州与甘泉镇相隔甚远，甘泉镇不属于重镇，也不是四通八达的要地，只是晋州一个又偏又小的镇子罢了。谢玴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在甘泉镇布下他的人？
　　徐妙言又突然担心，如果谢玴之前就来过甘泉镇，那他会不会在以前见过自己？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跟谢玴初遇时他是一副陌生的表情，徐妙言的心又放了放。
　　——不过徐妙言还是有些不解和怀疑。
　　谢玴初遇她时不仅只有陌生，甚至连对她神似曾经某人的样貌的意外都没有。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谢玴是不是装的，可接触下来，以谢玴的个性，似乎并不是一个会跟她这么装的人。
　　思绪纷乱之际，手里的火折子突然被人拿了过去。
　　徐妙言回神，谢玴已经走到她前面先进了暗口，头也没回的对她说道：“跟着我，不要出声。”
　　见谢玴已经走进去，徐妙言也没有停顿，应了一声就赶紧跟了上去。
　　这条暗道阴恻恻的，还有一股类似于枯枝草木腐烂于泥里的味道。这条暗道里还渗了地下水，一脚踩着都是泥泞，一个不小心还容易打滑。徐妙言刚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就滑了一下，幸好她及时抓住谢玴的胳膊才没有真的滑倒。
　　谢玴侧首看了她一眼，徐妙言立马就松开了谢玴，干笑：“不好意思啊，这里面太滑——”
　　谢玴倒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徐妙言将衣袍一角别在了腰间，小步小步的跟在谢玴后面。或许是她穿的是绣鞋的缘故，在这样泥泞的地面更加不好走，所以没走几步脚下便又打滑，身子一下失去重心，往前栽过去，撞到了谢玴的肩，把谢玴撞的往前倾了一步。
　　惊慌之中，徐妙言还抓住了谢玴的手。
　　一冰一热的两只手掌交握，两个人都不免愣了一下。
　　徐妙言没想到谢玴的手能这么热乎，又兴许是她的手太冷，所以才会觉得他的手那么暖和。
　　那只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的手让谢玴先是愣了一下。这些年他从未跟人这样两手交握过，尤其是女人，也没有人能有机会接近他。可如今掌心的这道冰凉却让他想起遥远深处最不为人知的一道记忆。
　　他记得曾经也有一个人，手也是这样出奇的冰冷。
　　徐妙言发现自己不小心拉了人家的手后，又赶紧放开。她本来是想拉他胳膊的，结果因为身体往前倾的太狠一不小心就拉上人家的手了，她知跟一个男子这样拉手不妥当，又生怕谢玴会因她两次拉扯他不高兴，便立马解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我的鞋……”
　　她也是后悔，从徐家逃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换别的鞋？
　　“两次了。”谢玴表情无悲无喜，看不出到底是生气还是没生气，“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徐妙言朝他掂了掂脚上已全是泥水看不出样子的绣鞋，赶紧辩解，“你要是穿我这双绣鞋你也稳当不到哪里去，你要是不信，要不我脱下来你穿上试试？——”
　　见她作势真要脱鞋，谢玴眉头一皱，制止她：“我没这么无聊，把鞋穿好！”
　　徐妙言撇撇嘴，将脱了一半的脚重新塞了回去。
　　等她站好，谢玴便朝她伸手，面无表情冷冷的说了一句：“牵着吧。”
　　徐妙言没想到谢玴会主动让她拉他，一时有些意外，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可以……牵你手嘛？”
　　“不想牵就算了。”
　　见谢玴要收回手，徐妙言赶紧伸手握住，连连说道：“牵牵牵，我牵我牵。我这不是见您突然伸出贵手，有点受宠若惊么？如此，那就得劳烦大人您牵着民女一把了……”
　　——她现在态度低软好话说尽，可都是怕谢玴又会将她当成累赘丢掉。
　　谢玴见她低头哈腰的拍马屁，转过脸去，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抓牢了，再走不稳，我就把你这个累赘丢出去。”
　　“是是是。不过大人，刚才真的只是意外，我肯定不是您老的累赘……”
　　“闭嘴，不要说话。”
　　“是，我这就闭嘴。”
　　——
　　在暗道里走了大约有两刻钟的功夫，徐妙言才终于见到尽头。爬出去的时候才发现，他们所到的地方也是一间房。
　　这条暗道是连着不同的两个房间的，都是从床铺下为出入口。
　　外面天色渐沉，房中一片漆黑，等谢玴将烛台点上，徐妙言才发现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这里又是哪里？为什么这条暗道通向的是一个女人的闺房？
　　从这里面的陈设来看，也不像是贫苦女子的家。梳妆台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胭脂水粉，一把象牙梳，还有一些玉簪步摇等首饰，看起来都不是次等的东西。
　　再看谢玴，他已经轻车熟路的前往黄花梨木的衣柜前，将里面叠的整齐的女子衣物都拿了出来，摸索到最里面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一封信和一枚腰牌。
　　徐妙言正估算着桌上的这只玉簪能值多少钱，又想着这里有没有什么银钱，先拿上以备路上不时之需，结果转头一看，便看到谢玴翻出了女子的衣物，最后又取出了一封信。
　　信中写了什么徐妙言不知道，只见谢玴看了那信，本来就没多少温情的脸更加凝重严肃了。
　　谢玴对这里很是熟悉，难道以前也经常来？
　　要不是知道谢玴的身份，就凭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的闺房如此轻车熟路，还在两处连着一条暗道，谁都会想入非非的吧！
　　谢玴沉思片刻，便收了信，将腰牌也收进了怀里。
　　徐妙言问道：“这是哪里啊？你跟住在这里的姑娘也认识？”
　　“这里是薛记绸铺。”
　　徐妙言有点意外，“这就是薛记绸铺？那这么说，这里就是薛掌柜的闺房了？”
　　薛银屏虽然才来甘泉镇没两年，但因相貌秀美，甘泉镇的人几乎都认得她。徐妙言没有跟薛银屏真的接触过，但她远远的看见过，薛银屏待人和蔼，性子温柔，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当时她来时只说是丈夫突发恶疾所以才带着丈夫留下的钱财来甘泉镇谋生，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她是谢玴的人。
　　人果然是不可貌相的。
　　徐妙言想了想，又继续问了一句：“薛掌柜跟你，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啊？”


第16章 大人的脾气有那么点……嗯，……
　　谢玴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冷冷的回了一句：“与你有干系？”
　　“我们两个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条船上的人，多少还是算有点关系的……吧？”
　　“想继续跟着我就最好闭嘴，打听那么多你想干什么？”
　　徐妙言不是爱自讨没趣的人，见谢玴拉着脸不愿意回答，她也就闭嘴了。更何况她现在也不敢去惹谢玴。
　　如果谢玴真的能有办法离开这里，她还得靠他离开甘泉镇，才有机会去找程复。
　　本来是谢玴强行将她绑来的，现在倒风水轮流转，该她死皮赖脸的跟着他了。
　　谢玴看了眼徐妙言满是泥泞看不出样子的绣鞋，便从里面找了一双男人的靴子，丢给了她：“换上。”
　　这双靴子是谢玴从衣柜里翻找出来的，不是新的。可虽然这是男人样式的靴子，可尺寸却跟她的脚差不多。
　　徐妙言下意识瞥了眼谢玴的脚，很显然这不是谢玴的鞋。
　　谢玴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便添了一句：“这是薛掌柜的，你应当穿的下。”
　　徐妙言了然，拿着靴子默默的坐到一边穿上。
　　在徐妙言换鞋的功夫，谢玴对她叮嘱了一句：“待在这里，我很快回来。”便悄声出去了。
　　徐妙言不去管他，她是知道了，谢玴不想让她知道太多的事情，那她还不如学乖一点，老实闭嘴，省的谢玴又将她当成累赘和麻烦。
　　等谢玴走后，徐妙言便去看了下梳妆台上那些较为精致的胭脂盒。
　　薛记绸铺的生意并不景气，可女掌柜薛银屏用的东西看着都是不差的。徐妙言平时用不上什么胭脂水粉，对此也不大懂，就是看着这几个胭脂盒又精致又漂亮就挺喜欢的。她小心拧开一只雕了白玉兰花的粉色胭脂罐，里面看着像是香粉，味道极其好闻。
　　薛掌柜平日里可真是精致。徐妙言平时最多也只用过润肤膏，薛掌柜这梳妆台面上的东西她都没用过，倒不是她不喜欢，而是在梁氏母子的那个家里，她根本就没有机会用上这些。梁氏会拐着弯的骂她狐媚，徐凌则不想她招摇到外人。
　　及笄之时程复送过她一盒口脂，那盒口脂的外观比薛银屏这里的胭脂水粉都要漂亮的多，只是她一次都没有用过，没有机会，也是不舍得用。
　　不过逃走的时候，那盒口脂并没有来得及带出来。
　　以后那个家她是不会回去了，何况那里本来就不是她的家。
　　谢玴出去没过多久便回来了。徐妙言听到动静，在谢玴进门之前便已经将香粉放下。
　　谢玴刚才在薛记各处悄悄打探了一下，并未发现异样，只是透过门缝看到外面仍有官兵巡逻，而且比之前还增了不少。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地窖的事了。
　　也许之前抓他的人还不能完全确定他还在不在甘泉镇，但经地窖那番杀戮，他们就能确定了——
　　外面搜查的紧，就算在薛记再留一天，等内力恢复，敌众我寡，他也不一定能平安离开。
　　谢玴合上门，问坐在梳妆台前的徐妙言：“甘泉镇除了东西两道，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徐妙言想了想，摇头。
　　谢玴沉思片刻，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最近甘泉镇有谁家刚死了人，明日要出殡的？”
　　徐妙言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不过还是摇了摇头。
　　谢玴：“光摇头是什么意思？不会说话？！”
　　“不是你叫我闭嘴的么？我以为你不喜欢我说话，所以我干脆就不说话，这不是免得惹你生气吗？”徐妙言看着谢玴几近恼怒的模样，委屈试探：“那我到底是闭嘴还是不闭嘴啊？”
　　谢玴朝她走来：“你……！”
　　徐妙言以为他要打自己，连忙抬手挡脸：“别打我！——”
　　不过好一会儿，谢玴都没有对她动手，须臾，只听谢玴冷声问道：“你干什么？”
　　徐妙言小心翼翼的透过手肘看他，只见谢玴板着一张脸站在她跟前，眼神疑惑的看着她。
　　“你心虚什么？”谢玴拈着一根红结绳，“我只是给你捡你的东西而已，那么怕做什么？”
　　徐妙言看了眼他手里的那条红结绳，又抬腿看了看自己的脚腕，才发现脚上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开了。
　　徐妙言赶紧接过，“有、有劳。”
　　谢玴本来还被她气的不轻，但是看她刚才那一副惊惧的模样，好像也不怎么气恼了。
　　看到她见到那红绳时如此珍重的眼神，谢玴沉思片刻，问：“这红绳对你很重要？”
　　徐妙言将红绳重新绑在了右脚脚踝上，“是我家人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所以还是挺重要的。要是真丢了，我恐怕得悔死。”
　　——这根红绳是徐襄给她的。徐襄至今下落不明，留给徐妙言的东西也仅剩这条红绳。
　　谢玴听罢，道：“家人？你不是说，你的后母对你不好么？”
　　“难道我除了我后母，就不能有别的家人了么？”
　　“倒是挺特别。”谢玴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如此珍重一根红绳，想必那人对你来说也同样重要。”
　　徐妙言重新穿好靴子，说道：“大人对民女脚上这根红绳怎么这么有兴致？”
　　谢玴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转了话锋：“你还没跟我说说，最近这两日，甘泉镇上可有人过世要出殡的。”
　　徐妙言仔细回想片刻，回道：“最近确实是有——对了，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李员外的独生子突然被杀，算算日子，应该在明日早上出殡。对了，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现在外面搜查的人越来越多，难保这里不会被他们搜查到。所以，现在已经不能等我内力恢复了，必须得想法子逃出甘泉镇。”
　　徐妙言了然颔首：“那大人的意思，是借着出殡的掩饰，逃出甘泉镇？可是我们又如何掩饰？那李员外是甘泉镇上出了名的恶霸，又爱子如命，如今他儿子死了，他是不可能会让人在他儿子的出殡之日造次。”
　　谢玴笑了一声：“这样不是更好么？据闻李家本家是河东李氏，在晋州这片地界也算小有势力，李员外是个不好招惹的人，又怎会容许有人在他儿子出殡之日，容忍他人随意开棺搜查？”
　　徐妙言顿时便明白了谢玴的意思：“大人是要……”
　　——难道谢玴的意思是，他们要躲到李员外之子的棺材里逃出去？
　　谢玴见她明了，默认。
　　先不论谢玴会想着借用死人来作掩护逃出甘泉镇——就凭刚才谢玴那番话，徐妙言更加确定了，谢玴对甘泉镇确实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算得上熟悉。
　　不然，他怎么会连李家的背景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徐妙言之前只知道李家在甘泉镇小有实力，李员外为人口碑也不好。但她从不知道李员外跟河东李氏有什么瓜葛。
　　她看着谢玴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探究，又不由得将谢玴突然悄悄来晋州的缘由联想到一起。
　　虽然对谢玴来这里的目的越发疑惑，但徐妙言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程复比她了解，都不知道谢玴此次来晋州是为了什么，她又怎么会知道？
　　她最担忧的，还是谢玴会揣测她的身份。假如谢玴没有跟他安插在这里的人失去联系，恐怕她的身份早就藏不住了。
　　徐妙言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我记得之前那些个官兵称你为大人，我瞧着你的官衔应当也不算多低吧？可那些官兵又为何要追杀你？这难道不是以下犯上了？”
　　这是徐妙言最为疑惑的一点。一开始她以为这里的官兵不知道谢玴的身份，但后来发现并不是。
　　那群人很明白自己要杀的是谁。
　　“你真以为来杀我的那些人是府衙的官兵了？”谢玴冷笑，“不过只是披着一层皮而已。”
　　听谢玴的意思，难道外面这群都是假的不成？
　　“这些官兵都是冒充的？”——只是令她不解的是，既然甘泉镇这些官兵都是假的，那这动静闹得也不小，县衙也会被惊动的吧？冒充县衙官兵，这也是杀头的大罪。可一天了，怎么也没有县衙的人过来管管？
　　“也不全是。”谢玴仿佛看穿了徐妙言的疑惑，“那群人里，倒是有几个真的。”
　　“所以，县衙里早有人跟来杀你的人串通好了？”
　　“走狗而已。现在不管是县衙还是来杀我的，或者是其他人，都只希望我死，他们知道如果我活着，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但若是我不巧死了，就没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死在了谁手上，一切一了百了，再也没有人能拦他们的路。”
　　“也难怪。”徐妙言大致了然。这些人这么想杀了他也不足为奇。就谢玴这种人，一旦招惹了，如果没有对其斩草除根，那就是给自己掘坟墓。换做是她，她肯定也会日夜绞尽脑汁盘算怎么以绝后患，谁愿意让自己的脑袋跟别在裤腰带上似的过日子？
　　谢玴：“难怪什么？”
　　“没什么。”徐妙言扯开话题，“对了，还不知道大人是做什么官的？官衔高不高？大人应当不是文官吧？”
　　“何以见得？”
　　徐妙言小心说道：“因为……大人的脾气有那么点……嗯，不太好。”


第17章 他暗骂自己龌龊下流。 怎么……
　　谢玴倒没否认：“确实如此。”
　　但他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这个，大人您看，你如此丰神俊朗，肯定倾慕者甚众，只是您总喜欢板着脸，还喜欢凶人，大人您可别生气啊，我就是觉得，大人可以和颜悦色一点，不然再有多少倾慕大人的姑娘，也得给大人您这副态度给吓跑了，其实真的没有必要……”
　　谢玴睨她一眼：“你管的太宽了。”
　　“大人要是不愿意听那我不说便是了。”徐妙言适时闭嘴。她才不是愿意管别人的这等闲事，她就是想提醒他说话注意点态度罢了。
　　她一点都不觉得谢玴这种男人会真的有谁喜欢的上，这人就跟从冰里面出来的一样，冰冷无情，杀人还那么狠，说不定哪天她惹他不高兴了，他的短刀也能抹了自己的脖子。
　　为避免烛光会将外人引来，之后谢玴便吹灭了烛台。
　　两人一夜无话。
　　徐妙言趴在梳妆台上竟然睡过去了，还做梦梦见程复来接她。
　　见到程复她开心极了，她终于不用再因为怕被人抓回去而偷偷摸摸提心吊胆的了。也不用再迫不得已继续跟着谢玴，看他那比茅坑还臭的脸色……
　　“醒醒，别睡了——”
　　朦胧间徐妙言感觉到有人在拍她的脸，她伸手不耐烦的挡开，换个面继续睡了过去。
　　谢玴见她不醒，正准备踢她的凳子，便见她嘴里不知在咕哝些什么，看着好像还挺高兴。
　　谢玴缓缓俯下身，想听清她在说些什么，但除了‘哥哥’两个字还有说什么臭之外，别的都没听清。
　　他刚要起身叫醒她，便又听见她咕哝了句他的名字。
　　也许是直觉到有人，徐妙言还是醒了。结果一睁眼便看见谢玴的头就横在自己眼前。
　　一睡醒就突然有颗脑袋横在自己眼前，徐妙言被吓了一大跳，在凳子上摔了下去。
　　谢玴也被突然的吓了一下，接着便看到她跌坐在地上睁圆了眼，惊恐的瞧着自己。
　　“你，你……”
　　谢玴不动声色，神色如常：“我什么？我叫你许多遍了，不想走了？”
　　徐妙言想起大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想想想。那……现在就走么？”
　　“不然呢？还想睡一觉再走？”
　　“没有没有。”徐妙言脸上赔笑，心里忍不住咒骂谢玴。有什么了不起，跟她又凶什么凶？
　　谢玴提醒她：“你知道我们等会要去做什么，如果你害怕，那现在就说清楚，可以不用再跟着我。如果你故作逞强到时候弄出点什么动静，我会直接让你跟李家公子合葬在那口棺材里，不会手下留情，你明白了？”
　　徐妙言知道谢玴说得出做得到，便道：“大人尽管放心便是。”
　　谢玴还是不大放心她，继续警告：“之前你也见到了，即便我现在没有内力，杀你也易如反掌。”
　　“我自然相信大人有这个能力，我这条命不正一直攥在大人的手里么？若我真的坏了大人的事，大人尽管杀了我便是。”
　　见徐妙言态度十分坚定，谢玴也便不再多言：“我便暂时信你。”
　　.
　　月华如练映着皑皑白雪，照亮寅时的夜。
　　徐妙言紧跟着谢玴费了好半天的功夫才终于避开所有耳目，到达李家后墙外。
　　徐妙言没有想到，谢玴对李家如此轻车熟路，甚至知道怎么走才能最快到达李家，路比她还熟。
　　——谢玴对甘泉镇熟悉的程度，不像是只来了几回那么简单。只是这几年他官拜节度使，边关这几年战事频频，他一直镇守幽州抵御外族，怎么又会对一个近千里之外的小镇如此轻车熟路？
　　李家的围墙并不算特别高，一丈都不到。谢玴身长七尺，伸手就能轻而易举的翻上去，可徐妙言足足比谢玴矮了一截，她即便跳起来也够不到墙顶。
　　谢玴沿着墙角蹲下，确认四下没有异动后，压低声音示意徐妙言：“上来，骑我脖子上，我驮你上去。”
　　徐妙言错愕的瞧着谢玴：“啊？这不太好吧？……”
　　谢玴没什么耐心，冷冷横她：“废什么话？”
　　看谢玴又凶神恶煞的，徐妙言便不再吭声，老实按照他说的做。
　　——反正姓谢的都不在意，她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等她上来，谢玴抓着她两条腿稳住重心，又低声叮嘱了一句：“仔细确认里面没人再上去。”
　　“我知道。”徐妙言揪着他肩头的衣裳防止自己掉下去，不过她仍是不放心：“那你驮稳了。”
　　“你还怕我驮不住你这副干瘦身板吗？”
　　徐妙言顿时语塞。
　　她的身板怎么干瘦了？！
　　对于谢玴来说徐妙言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兴许是她太瘦，身上几乎没什么肉的缘故。
　　这个时辰，李家后院根本无人。
　　徐妙言爬上墙后，谢玴让她现在上面等着，然后谢玴几下就翻了进去，才将她从墙上抱了下来。
　　左拐右拐搜摸了一会儿工夫，才终于找到灵堂。
　　灵堂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妇人在守灵，那妇人长得倒很是水灵，只是跪在灵前，模样很是憔悴和疲惫。
　　徐妙言认得这是那死去的李公子的妻子。虽说李员外算是个地方上的恶霸，可李公子却是个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与其妻子孟氏一直伉俪情深，李公子不明不白的被人暗杀，孟氏伤心欲绝，模样也再不复昔日光彩。
　　之前徐妙言还很羡慕这对夫妇，谁料平日待人和善的李公子居然会突然被人暗杀，让人诧异不已。
　　徐妙言见谢玴悄悄要往怀里掏什么，心一惊，赶忙按住他的手。
　　谢玴不解其意，只听徐妙言悄声在他耳边说道：“别杀她，她是个好人。”
　　谢玴闻言，忍不住翻了她一个白眼。
　　而后扯开她的手，从怀里拿了一指长像香一样的东西。再吹燃了火折子，点燃了那香，悄悄的放到了离李孟氏不远处的身后。
　　李孟氏丧夫之后心力交瘁，根本没有察觉。
　　谢玴示意徐妙言掩住口鼻，徐妙言便了然了。
　　——她还以为谢玴要杀李孟氏，原来是她误会了。
　　转念一想，谢玴也确实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杀人。若是这个时候杀人，岂非是告诉李家的人，有人进来过了吗？
　　没一会儿，李孟氏就昏睡了过去。
　　确定李孟氏真的昏睡过去后，谢玴便赶紧去熄了那香，吩咐徐妙言：“去把下风，如果有动静就赶紧告诉我。”然后便打开棺材，将李公子的尸首拖了出来。
　　徐妙言忙着在灵堂口望风，还不知道谢玴要干什么。回头时正见他已经将李公子的尸首拖了出来，吓得心猛地一抽。
　　她下意识想张口，但又很快反应过来他们在干什么，到嘴边的声硬生生被她及时收了回去。
　　谢玴将李公子的尸体搬到了供桌下藏好，才把徐妙言叫了过来。
　　“怎么把李公子的尸首搬出去了？”徐妙言开口就是问这一句。
　　“棺材里装三个人会比一个人沉的太多，到时抬棺材的人就会发现这棺材的异常。”谢玴道，“怎么？你还想跟一具尸体躺在一起？”
　　徐妙言赶忙摇头：“不想。”
　　纵然李公子仪表堂堂芝兰玉树，她也不想跟一具死尸躺在一起。
　　“不想还不赶紧进去？愣着干什么？”
　　“进去就进去，你那么凶干什么？”徐妙言嘟囔了一句，但也没有耽搁，抬腿就跟谢玴一道躺进了棺材里。
　　这具棺材不算太小，容一个人有空余，容两个人又太逼仄。谢玴是一介武夫，身形上比李公子还要高大了那么一些，空间尽叫谢玴占了去，徐妙言的一半身子只能靠在他身上。
　　现在就等出殡了。
　　此刻跟谢玴一道躺在这具棺材里，令徐妙言忽然想到了一句‘生同衾死同穴’的话。
　　不过她还真想不到谢玴百年之后谁能跟他同穴。就这种无情的男人，应该只会孤独终老。
　　如果可以，她是一点也不想跟谢玴躺在同一只棺材里，跟他挨的这么紧，让她浑身都莫名难受，这算个什么事儿？
　　徐妙言觉得手脚不适，肩背也算，便小心的挪动了一下，谢玴的肩硌着她的背，她更加难受了。
　　“你乱动什么？”谢玴低低出声。
　　“那个……你能不能侧过去一点？”徐妙言觉得，谢玴侧身趟过去一点，给她留点地，她也不会这么难受。
　　谢玴没说话，不过倒是挪过去了一点，由平躺改为侧身，背贴着棺材壁。
　　两个人都这样侧身躺着正好，徐妙言也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棺材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谢玴的脖颈和下巴有微弱温热的气息拂过，还有萦绕在鼻尖，那近在咫尺，少女发间的淡淡清香。
　　谢玴突然想起，那天在地窖将她接在怀里的情形。
　　连她身上柔软的触感都不可避免的想起。
　　她相较于其他同龄女子来说是比较瘦，但也并不是很瘦到哪里去，该有肉的地方还是勉强不缺……
　　谢玴猛地回神，暗骂自己龌龊下流。
　　怎么能想起这个？——
　　他心头没由来的烦躁，对着身旁的女子没好气的说道：“你的脸能不能别对着我？”
　　徐妙言见他没有由头的凶自己，只觉得莫名其妙：“我的脸怎么了？你又看不见我的脸。”
　　她的脸怎么了？还碍着他什么了不成？


第18章 姓谢的就像个暖婆子一样。……
　　谢玴仍是冷冷一句：“把脸转过去。”
　　虽然不知道谢玴又抽什么疯，想着还得继续跟着他，徐妙言还是尽力忍着这口气：“这里就这么大，你让我转到哪里去？你怎么不转过去？”
　　这姓谢的是故意找她不痛快的吧？要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他以为她有多想跟他躺在一起？
　　谢玴没再废话，干脆自己动手摸着黑把她的脸撇过去。
　　徐妙言忍无可忍：“你……”
　　“别说话——”徐妙言才刚说一个字就被谢玴捂住了嘴：“想死吗？”
　　现在这个处境徐妙言不能跟他争辩，只能将这口气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
　　——小不忍则乱大谋，行，她忍。
　　徐妙言扯开谢玴还捂着她嘴的手，气恼的往边上又挪了一点，就想不挨着姓谢的。但地方就这么大，徐妙言再怎么挪都挪不到哪里去。
　　突然，谢玴一把按住她的胳膊，低声提醒：“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棺材里装的是活人吗？乱动什么？”
　　徐妙言是真的被谢玴气到了，说让她把脸转过去的是他，说不让动的也是他，嫌弃她也嫌弃的莫名其妙的，她好好的又没有惹他，他凭什么无缘无故找她的不痛快？
　　她真想立马把这棺材盖掀了，大不了跟姓谢的同归于尽，让他知道她也是豁得出去，更不是什么好惹的！
　　不过想归想，徐妙言终归不是一个冲动的人，那股火还是被她压回去了。
　　——暂时就忍忍，还是先离开甘泉镇要紧，这口气她是记下了，姓谢的就给她等着吧。
　　接下来徐妙言和谢玴再没有出过一点动静，棺材里安静的像装的就是死人。
　　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里，逼仄的棺材里并不冷，甚至还算得上暖和，大约是有谢玴的缘故。谢玴身上可比徐妙言暖和多了，就像个暖婆子一样，因为挨得近，徐妙言倒被他烘的暖暖的，所以躺在这棺材里的日子也不算有多难过。
　　如此，徐妙言的气也就消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徐妙言等的昏昏欲睡之时，外面逐渐传来了人的声音，人声越来越多，应该是要出殡了。
　　徐妙言顿时倦意全无，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不断有女人的哭声响起，还掺杂了孩子的，应当是李公子和李孟氏的孩子。她还听到了李员外说话的声音，灵堂声音杂乱，哭声安慰声和交谈声交杂在一起，吵极了。
　　没过多久，棺材便被抬出了李府，放到了拉棺材的马车上。
　　李家的坟地离甘泉镇有五里地，要经过一条比较险峻的山道，离清合观很近。
　　她经常去清合观，所以也就知道了李家坟地在哪里。现在李家送葬的这条路，是她常走也是最熟悉的路段。
　　或许，这次借着李家送葬的机会，她有机会去清合观找程复。
　　经过昨日地窖一事，今日甘泉镇的搜查更加严密。要出镇口之时，李家出殡的队伍果然被镇口的官兵拦了下来，说是追查恶徒逃犯，要开棺检查。
　　李员外毫不客气的啐了那人一句：“你是什么东西？今日我儿出殡，你这杂种也敢拦路？”
　　那人知李员外的背景，纵使被骂，也不好随便发作，只能忍着，赔笑道：“令公子过世，小人也很悲痛，只是小人奉知县大人的命令在此搜查恶徒，还望李员外不要与小人为难。”
　　李员外嗤了一声：“怎么？拿知县来压我？”
　　“小人不敢。”
　　“什么恶徒，真当我不知道你们要抓的是什么人？”李员外意味深长的打量了那人一眼，“披了件皮，就以为自己真的是官府的人了？”
　　那人脸色一僵，再也装不住好脸色：“我奉劝你，还是本分一点，让我们开棺检查一下。不然，就算你包庇恶徒，可是要请去衙门的！”
　　李员外偏偏是个不信邪的，一听这话，便阴了脸色：“他妈的，还想请我去衙门？你是不知道我河东李氏是什么角色！知县来了，也得规规矩矩的叫我一声姥爷！”
　　那人终于被激怒，直接招呼手下强行开棺验尸。
　　徐妙言在棺材里早就冒了一身冷汗，就算昨晚谢玴说过这棺绝对不会被开，但她还是担心李员外挡不住这帮人。
　　倘若李员外真的挡不住这帮人，开了棺，他们若当场被发现，李员外发现自己儿子的尸首被调包，又岂能饶过他们？
　　届时前狼后虎，谢玴的内力还没恢复，他们岂不就是砧板鱼肉？
　　李员外见那人竟直接招呼人要来开棺，怒不可遏，咒骂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取了把匕首，直接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李家随行出殡的人纷纷拔了刀，蓄势待发。
　　“他妈的，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李某人到底是什么角色，竟敢跟我比横，你信不信，我就算是一刀结果了你，也没人能拿我怎样？”
　　刀刃就贴着喉咙，那人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大概也是没有想到此人竟如此狂妄。李员外的刀贴的紧，他怕他真的一怒之下杀了他，便低声说道：“放、放肆，你若是知道我到底为谁效命……”
　　李员外压根就不听他说，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李员外一声咒骂打断：“老子管你为谁效命，在这甘泉镇，这晋州，就得听老子的。今日是我儿出殡之日，死者为大，你们却偏偏要来招惹，怎么？你这是在质疑我藏了你们要找的人？难道我还能把人藏在我儿子的棺材里吗？！”
　　李员外言语激动，刀刃便近了一分，令那人的脖子直接破了皮。
　　“好好好，是、是小人没有眼见，是小人行事不当，还望李员外你大人大量，不要与小人计较……”别的他是管不了了，他只知道再激怒这个李员外，他是真的会杀了自己。
　　他知道河东李氏的势力，又岂是他可以随意招惹的？就如李员外所说，就算他死了，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草芥，没人能拿这个李员外怎样。
　　虽然抓人要紧，但眼下他还是自保为上。
　　李员外当然知道这两日镇子上来的这帮人到底是为谁效命的，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他自然也不想招惹这帮人，见此人服软，便又瞪着眼睛怒道：“那还不给我滚开？”
　　那人立马将自己的人招呼回来，李员外才松开了他。
　　李员外冷冷的横了他们一眼，突然哂笑：“我不掺与你们的事情，我知道你在为谁效命，也知道你们来这甘泉镇是受了谁的命令。我不想与你们为难，也不会掺和你们的事情。但我有一点要跟你们说清楚，河东李氏，既不会跟皇城里的那位作对，也不会去招惹范阳谢氏。”
　　一直以来，世家之间一直互不干涉，坐守一方，不为敌也不轻易为友。这帮人要对谢家那位如何，李员外没理由去管，该如何是长安里那位和谢氏的事情，只要不要牵扯到他，其他的与他都毫不相关。
　　等出殡队伍走远后，被李员外划伤了脖子的男人才算松了一口气。
　　“郑参军，您受伤了。”
　　郑参军接过属下递来的手帕，捂着受伤的脖子，死死盯着李员外远去的方向。
　　“去，找些弟兄跟着他们！换身别的衣裳，一定要给我看看那棺材里躺着的究竟是什么！”郑参军说罢又紧跟着嘱咐了一句：“记住，不要让他们知道是我们的人！”
　　“是！”
　　世家之间背地里勾结的事情又不是没有，他就不信，这个李员外的棺材里真的没有什么文章。
　　——
　　离开了甘泉镇有一段的路程了，徐妙言才敢放下心。
　　从刚才李员外提到范阳谢氏的话来看，他是知道那帮人是谁，也知道谢玴来甘泉镇的事情。
　　当年，徐家因谋反满门被抄，就是那个时候，谢玴拿着范阳谢氏家销声匿迹多年的二公子谢凌的信物认祖归宗，成为谢家家主谢荣老将军嫡长孙。刚才李员外提的范阳谢氏，不就是指谢玴？
　　按照谢玴的计划，行至杏子坡时，他会先敲响棺材等他人把棺材盖打开，再趁机将齑粉撒出去，趁这帮人视线不清，再带她逃出去。
　　杏子坡狭窄陡峭，但也是一个容易甩开别人的地方。
　　杏子坡是去清合观的反方向的一条路，而若要去李家的坟地，就得下杏子坡。
　　没想到，谢玴竟连这条路也知道？
　　又过了好一会儿，棺材开始摇晃颠簸。
　　是上了杏子坡了。
　　杏子坡这条路平时都不大好走，更别说马车。路太陡，棺材里的两个人也因为颠簸不免的磕碰在一起。徐妙言的额头还不小心碰在了谢玴的脸上。
　　她刚想说点什么，谢玴便突然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等会儿跟紧我，捂住口鼻，手脚伶俐点。”
　　“好。”
　　徐妙言绷紧了弦，就等谢玴敲棺材把外面的人引过来。
　　谢玴的手还没碰到棺材盖，马车就猝不及防的停了下来。
　　因马车停的太突然，徐妙言和谢玴两个人的头顶都因惯性磕了一下。
　　徐妙言被这一下撞得头昏眼花，但还是很快缓过神准备继续跟谢玴出去。可刚缓神，外面便突然嘈杂起来，紧接着就响起刀刃相撞和厮杀的声音。


第19章 乱摸什么？手安分一点！……
　　徐妙言一头雾水：“外面怎么了？”
　　谢玴似乎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不清楚。”
　　外面交手交的突然，听着乱糟糟的。徐妙言只得问谢玴：“现在我们怎么办？”
　　“先等等。”
　　外面，送葬的人已经倒下了好几个。李员外看着这帮来势汹汹突然杀出来不知来路的人，已经怒不可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拦我李家的路！”
　　然而那帮人并未理会李员外，厮杀混乱之间，最后守着棺材的只剩下李孟氏在内的两个妇人和孩子，其中一人便趁机接近了棺材。
　　其他两个妇人见有恶徒过来早已慌忙躲开，唯独李孟氏还挡在棺前。那人一把推开李孟氏，就要推开棺材。
　　李孟氏即便畏惧那人手上还在滴血的刀，但见此人奔着丈夫的棺椁而去，哪还顾得了其他的，在那人刚要伸手准备推开棺材，李孟氏便立马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扑过去将那人狠狠推开，红着眼怒骂：“你们这帮杂碎！不许动我夫君！”
　　那人没料到一个身形孱弱的妇人竟有这么大的力道推开自己，不过李孟氏此举也惹怒了那人，那人走近李孟氏眼瞅着刀子就要落到她身上，李孟氏四岁的儿子喊了一声“阿娘”便挣脱了另外一个妇人的怀，往这边奔来，一把抱住那人的大腿，张口就往那人的大腿上狠狠咬下去。
　　那人哀嚎了一声，低头便拎住了那孩子，恼怒的将孩子抛向了山崖。
　　李孟氏见儿子被丢落山崖，万分惊惧，尖叫了一声，便昏倒在地。
　　孩子被抛下山崖时正好被李员外看见，眼见那人冲着马车上的棺椁而去，李员外暴怒不已，大步杀去。
　　那人并非是李员外的对手，只能在马车周围与李员外周旋。利刃交错间，李员外一刀没杀到那人，却划到了马的身上，马受了惊，扬蹄朝天叫了一声便往拉着棺材撞开人群，往前疯狂蹿去。
　　马突然失控，原本交手的两拨人逐渐停了手，杏子坡地势险峻，马受了惊一不留神就会连带着棺材坠落深渊。李员外心急如焚，扯着嗓子挥着胳膊怒喊：“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那畜生给我拦下来！”
　　原先还在交手的两拨人顿时齐齐朝马的方向追去。
　　徐妙言在棺材里被颠的七荤八素，手下意识去找附着的点以求平衡。
　　谢玴知道杏子坡的前面就是一段深渊悬崖，马若是再不被人拦住他们难保不会跟着这具棺椁一起甩到崖下去，但也不能等外面的人真的追上这匹马，他门必须得在马坠落悬崖和那些人追上来之前出去。
　　谢玴镇定下来刚要抬手把棺材盖推开，右手就被身边的徐妙言攥住。
　　他没有任何犹豫拨开她的手，结果马车车轮竟突然卡在了崖边，棺材也因惯性重重的陡了一下，徐妙言直接砸在了谢玴身上，膝盖好巧不巧磕在他下身的某处。
　　谢玴闷哼一声，登时瞪大了眼，本来要推棺材盖的手忽然之间就没了力。
　　徐妙言趴在谢玴身上，马车忽然停滞不前，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如绷紧了的弦不敢松懈。听着外面那一群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赶忙问身下的人：“怎么办？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玴没出声。或者说，他现在根本说不出话。
　　“来了，他们来了！”徐妙言越来越焦灼，“我们现在要逃出去吗？你怎么不说话？你倒是赶紧拿个主意啊！”
　　——这个谢玴到底是怎么回事？都这种时候了还跟她冷漠个什么？
　　谢玴不知此刻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和感受，他想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女子，可身下那处难以言喻的痛楚又让他一时没了任何力气。
　　“喂，你不是死了吧？”棺材里黑漆漆的也看不见谢玴是个什么情形，但没听到谢玴的声音，徐妙言以为是不是刚才他磕碰到哪里。于是她在黑暗里凭着感觉摸向谢玴的脸，刚摸到他的鼻子，正往他鼻孔下试探气息，便听到谢玴那满含痛楚的声音沉沉响起：“手拿开，别压在我身上——”
　　“你是不是磕碰到哪里了？有没有事啊？”徐妙言担心谢玴如果磕碰出事，就难带她从这里逃出去了。
　　一股无名之火噌的在谢玴胸口燃起，他忍着痛楚拨开徐妙言在他身上到处乱探的手，“乱摸什么？手安分一点！还有——”谢玴缓了口气，“别压着我！听不见吗？”
　　徐妙言这才赶紧从他身上挪开，只是刚挪开，马车突然倾斜，徐妙言又重新栽在谢玴身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徐妙言可不想又被谢玴凶，便想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
　　就在此时，马突然将马车拉动了。
　　棺材跟着惯性，滑出了马车好大一截。棺材内的两人又重新撞在了一起。
　　没了阻碍，马又继续拉着马车朝前狂奔，众人还未来的及阻止，原本就悬出马车外的棺椁直接被甩下了悬崖，掉入深渊。
　　突然的失重让棺椁内的二人悬空而起，原本压在谢玴身上的徐妙言转而被谢玴压住。谢玴本来就比徐妙言重的太多，这样一下子压在她身上几乎没把她压的背过气去。
　　下一瞬，徐妙言又重新砸在谢玴身上，让她差点没昏过去。
　　等重心又一次调换方向之时，徐妙言心倏的一紧，想到谢玴整个人砸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徐妙言当时便觉得，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谢玴却忽然抱住了自己，转身便将她护在怀里。
　　后来徐妙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直到凉意刺骨，徐妙言才醒过来。
　　他们还在棺材里，棺材里进了水，所以才会让她觉得那么冷。
　　她仍然被谢玴护在怀里，只是谢玴还未醒过来。她唤了他几声，谢玴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具棺椁盖的严实，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推开，只是被关在棺材里好几个时辰，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亮光。
　　重见光明，徐妙言才发现他们正漂泊在山渊下的湖边上。
　　徐妙言不由得庆幸，幸好是掉在湖里，不然就算不是跟着这具棺椁粉身碎骨，也是重残。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擦脸上的水时，忽然看到手背上的血。
　　徐妙言又擦了把刚才擦拭的地方，摸到一丝丝黏腻。
　　确实是血，但不是她的。
　　她往棺椁里一瞧，才发现谢玴脸色煞白，嘴边也有明显的血迹。
　　——所以，她脸上的血是谢玴吐的？
　　徐妙言不知想到什么，赶忙去探谢玴的鼻息和颈脉，好在气息和脉搏都有，也不算微弱。
　　她又连连唤了谢玴好几声，拍打他的脸，他都没有反应，这才费力的将他从棺材里拖出来。
　　光将谢玴拖到岸边，都叫徐妙言累的气喘吁吁。
　　她叉腰歇了好一会儿，又环顾了下这四下荒无人烟的地界，心想还是得尽量将谢玴唤醒。
　　李员外不知道棺椁里装的到底是谁，迟早都会派人到这下面来寻。
　　他们不能留在这里。
　　“大人？谢大人？”徐妙言试探的喊了两声，见他依旧没有动静，便干脆直呼名字：“谢玴，你醒醒！”
　　她推了谢玴几下，他都没有动静。她便直接踢了他两脚：“谢玴，醒醒！那群人可要追下来抓你了！”
　　她可拖不动这么一个大男人。
　　谢玴脸色苍白，又吐了血，之前躲在地窖里的时候，他也这样过，莫非又是受了内伤？
　　徐妙言抬头看了眼不见顶的山崖——从那么高摔下来，确实是可能受内伤的。
　　本想借这个机会补这个男人两脚泄之前的愤的。但刚抬脚，便想起摔下来时，在棺内他护着自己的情形。
　　要不是那时谢玴护着她，就她这副身板，现在恐怕也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她收回脚，想想，还是先算了。
　　——这种时候趁人之危，良心上还是不太能过的去。
　　徐妙言先将谢玴藏在一个地方，然后又四面探了探环境，只有南北两面有路可走。
　　这里看似没什么人烟，但从南北这两条路来看，也不是没有人经过这里。
　　若是顺着路走，万一上面的人追下来很快就能追到他们，所以徐妙言选择了东面的丛林。
　　虽然东面没有路，但也不是不可走，而且这里丛林茂密，也是个好找藏身之处的地方。
　　谢玴昏迷，她拖着谢玴根本走不远，至于下一步该要如何，还是得先等谢玴醒过来再说。
　　——
　　谢玴转醒睁眼时，先映入眼帘是攀附着枯藤的岩石山壁。
　　目光一侧，再是徐妙言的侧脸。
　　她就坐在自己身边，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肘，正把折断了的枯枝丢进火里。
　　碎发落在脸颊边，给她的侧脸更添几分柔和。
　　徐妙言下意识回头，便看到他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目无波澜，又不像是在看她。
　　见谢玴终于醒来，徐妙言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她小心的捧起放在一边盛着山泉的芋头叶，对他道：“喏，先喝口水吧？”
　　谢玴恍然回神，又瞧了她几眼，才艰难的坐起身来。
　　徐妙言捧着芋头叶，觉得谢玴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便问了句：“看着我干什么？”
　　谢玴不动声色的垂下眸子，接过芋头叶子，只淡淡回了句：“没什么。”


第20章 不臣之心。
　　过了一会儿，谢玴才问徐妙言：“我昏睡了多久？”
　　“差不多快一天了。”徐妙言说道，“幸好这下面是湖我们才捡了一条命，我怕有人追下来会找到我们，所以费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这个藏身之处。”
　　谢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大概将近黄昏时分。从上面坠下来的时候他多少受了内伤，体内的软香散虽然已解，但还是要好一会儿才能慢慢调回来。
　　他内损不轻，只能稍作静养，再慢慢恢复内力，绝对不能再像之前那般急于求成。
　　谢玴的目光重新移到徐妙言身上。
　　现在他还得靠这个丫头走出当下困境，也只能靠这个丫头。
　　须臾，他问她：“有没有吃的？”
　　徐妙言听罢，便从怀里拿出一个只有半个拳头大小长得歪瓜裂枣的红果子递给他：“这个，你要不要？”
　　谢玴看着那果子犹豫了一下，问：“这是什么？”
　　“应该是林檎果吧。”徐妙言也不太确定，只是这果子的味道确实很像林檎果，“找路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我就顺手摘了。你放心吃吧，我尝过了，虽然味道酸涩了点，但是可以吃。”
　　林檎果并不是这种时候结的果子，只是兴许是这里的气候与别处不大一样，所以果期稍微与别处不大一样，她遇见的那棵林檎树上的果子大多都熟透烂掉了，能勉强入口的只有寥寥。徐妙言路上不敢滞留，只摘了三个，她吃了两个，现在给谢玴的这个是最后一个。
　　“你尝过？”谢玴皱眉看了那果子一眼。
　　徐妙言没明白他这道质疑的眼神是什么：“我是尝过，怎么了？”她以为他在质疑这果子是不是有毒，便又解释道：“我尝了两个，没什么事，你放心吃就是了。”
　　又或者他这副表情是以为她会在这种时候害他？那这男人可就太小心眼儿了——
　　在她说完那句话后，谢玴便接过了果子。
　　果子确实如她所说，酸涩，口感并不算好，但也不是难吃到难以下咽。
　　徐妙言以为谢玴吃了一口就会吐掉，没想到谢玴只是皱了一下眉，便将那果子吃了个干净。
　　她知道这果子有多难吃，至于酸涩也不是只有一点酸涩。因为前面她吃掉的那两个果子也不是完全被她吃掉，因为实在是又酸又涩，咽不下去。
　　而谢玴吃的这个是最不好的那一个，口感可想而知。
　　这果子是徐妙言故意留下来给谢玴的，却不成想，他竟吃了下去。
　　徐妙言试探着问了一句：“大人不觉得……难以下咽吗？”
　　谢玴垂眸看着手中的林檎果，淡淡的：“算不上。”
　　曾经最难的时候，他吃过比这个还要难以下咽的东西。
　　徐妙言突然无话。过了片刻，又从怀里拿出那张用油纸包裹，却早已压扁的不成型，却还有余温的烤饼，分成两半。为避免谢玴嫌弃，她还是特地的隔着油纸分的，递给谢玴：“大人要是不嫌弃，我还有这个。”
　　烤饼一直放在她的怀里，所以还是温的。
　　谢玴看着那半张饼，瞬间回想起她对这烤饼做过什么。
　　徐妙言看他这副表情，便知他在介意什么了，“今时不同往日，大人你莫要嫌弃了，还是将就一下吧。”
　　——就算当时她为了搓暖自己的脚，可后来的雪水也相当于洗过她的手了不是？
　　姓谢的这时候了还要跟她嫌东嫌西？
　　要是谢玴还是不吃，她是不会劝他的，饼就这么一个，谢玴要实在不领情她也没有办法。反正他的内力也快要恢复了。
　　正当她打算收回手时，谢玴却接下了。
　　徐妙言递饼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压根就没想过谢玴会接她的饼。
　　须臾，徐妙言又把自己的那半块饼分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又递给谢玴，两口吃掉自己的饼起身：“我出去找找有什么吃的。”
　　现在天还没黑，徐妙言打算去周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野果子一类，如果能找到一些野味那最好。
　　谢玴受了内伤，又正是恢复内力的时候，总不能就靠着这点饼。
　　不管怎么说，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他也护着自己了。
　　现在谢玴恢复是大事，如果谢玴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也脱不了身。
　　“等等。”谢玴忽然叫住了她。
　　徐妙言停住回头，只见谢玴沉默片刻，随后叮嘱道：“不要走得太远。”
　　“不会。这深山密林的我怎么敢走的太远？”徐妙言说道，“你放宽心就是，以现在我们的处境，我若是撇下你逃走，对我也根本没有半分好处。”
　　徐妙言觉得谢玴是担心她会跑。别说她对这里不熟，就算是对这里熟悉，她也不可能做那蠢事。
　　谢玴顿了顿，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里冬日即便没有蛇虫鼠蚁，但也难免会有野兽出没伤人，天要黑了，找不找得到都罢，早点回来就是。”
　　徐妙言怔怔的瞧了他两下，对他这番话有些意外：“你担心我啊？”
　　“确实担心。”谢玴道，“你要是死了，这荒郊野岭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帮我了。好了，你快去吧。”
　　说罢，便盘腿打坐闭目调息。
　　徐妙言闻言，逐渐敛去笑容。看着谢玴那张斯文却无半分温和的脸，咬牙切齿低声忿忿的说了一句：“狼心狗肺。”
　　谢玴掀开眼皮与她视线突然相对：“你说什么？”
　　徐妙言一见他那脸色，忙打了个哈哈：“没什么，我先出去了，很快就回来。”便赶紧钻了出去。
　　——惹不起，实在惹不起。
　　待徐妙言走后，谢玴板着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看着她消失的位置摇了摇头。
　　垂眸，便看到她放在自己身边的那一小块饼。他拿了起来，陷入沉思。眸底像是覆了一层薄雾，让人难以辩清其中情绪。
　　.
　　徐妙言怕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便没有敢走太远。
　　找了一圈没见再有什么野果子，她便去扒木丛，那些野味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只是除了扒到两窝野鸡蛋，其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眼看着天快黑了，徐妙言只能揣着野鸡蛋先回去。
　　虽然没找到别的，但这两窝野鸡蛋还是能让他们撑过一个晚上。
　　黄昏被夜幕一点点悄无声息的取代，天慢慢的暗了下来。
　　徐妙言回来的时候差点迷路。好不容易才回到来时的路时，却看到了不远处有明亮的火光。
　　那个位置，正是她和谢玴藏身的地方。
　　徐妙言心里暗道不好，赶忙顺着火光小心往那处接近。
　　而此时，一群人高举着火把，将洞口围的水泄不通。
　　早上还在镇口拦截李家的官兵此时也一同出现在这里。郑参军看了眼谢玴，又对身边一副不可置信的李员外得意的说道：“这下，李员外可还认为是小人在蓄意难为？”
　　李员外怎会想到竟有人会利用他儿子的出殡之日瞒天过海，尤其是后来府中下人带来少爷的尸首被藏在供桌下的事情，李员外早已怒不可遏，指着谢玴：“历来我李家从未对不起过你们范阳谢氏，你不该在我儿子的出殡之日做文章！”李员外虽然素来脾气暴躁，但对于谢玴，他还是尽量压制着自己的怒气：“谢都护，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说法？”
　　郑参军上前一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谢玴，你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今日你是跑不掉了。”
　　谢玴闻言，抬眼冷笑：“不臣之心？你们如此想要置我于死地，不过是你们的主子，怕我查到她的秘密。”
　　郑参军闻言表情一滞，冷哼一声，表情有几分得意：“那谢都护，你来晋州这些日子，可又查到什么了？你什么都没有查到。就算你体内的软香散解了，但你的内力还没有来得及恢复吧？现在的你又与废人有何两样？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郑参军一声令下，便有几人去抓谢玴。不过就在这时，李员外突然出声制止：“且慢！”
　　郑参军眸子一眯：“李员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本无意搅进你们这趟浑水。但今日说不蹚浑水也蹚了，但有一点我还是想问郑参军，有没有考虑过若此时叫范阳谢氏的人知道了——”
　　“虽然朝廷从不干涉世家之事，但李员外这番话，是不是也在质疑太后娘娘的命令？”郑参军故意加重太后娘娘四个字，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李员外，又继续道：“或者，李员外是对张自谦张将军有什么质疑？”
　　郑参军搬出张自谦李员外顿时哑口无言。
　　张自谦就是张太后的同胞兄长，官拜辅国大将军，而张自谦之子又是禁军统领。张家势力渗透朝野，谁人不知如今的朝政几乎由张家一手掌控把持？
　　张家不好惹，不代表谢家就好惹。李员外即便性子急躁，但也知朝廷那边巴不得他们世家之间发生点什么，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现在摆在他眼前的，就是一个坑。
　　李员外继续说道：“我自然不敢对张将军有什么质疑，只是，今日我儿之事，我还是得要一个说法，谢家家主谢荣老将军也并不是好招惹的，倘若他日追查起来，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郑参军不免冷笑。
　　什么说法，不过是李员外想要借机独善其身。


第21章 片刻，谢玴第一次喊了一声……
　　“若是今早李员外就让我等开棺查看，现在李员外又何以进退两难？”郑参军根本不想跟李员外多费唇舌，“我也是奉命办事，李员外要什么说法，不如去河东请李家家主出面，去跟太后娘娘说吧。”
　　李员外怒目圆睁：“你！”
　　徐妙言躲在丛中，一时突然没了主意。
　　看谢玴任由他人拿住的样子，好像内力确实还没有恢复。
　　可谢玴一点反抗也没有，这一点都不像之前的模样。再说了，就算谢玴没有恢复内力，但也不可能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吧？照他的性子，不太像是会束手就擒的人啊——
　　她现在应该怎么办？就这么躲在这里虽然不是个办法，但敌众我寡，即便她出去也不能改变什么，也只会白白送死。
　　她仔细的在暗中观察谢玴，只见他表情淡然，没有丝毫的担忧畏惧。
　　徐妙言重新陷入疑惑。
　　他到底是恢复了还是没有恢复？
　　谢玴的双手被人绑上了绳索，正要被带走之时，郑参军说了一声：“先等等。”
　　只见郑参军走到谢玴跟前，“为避免不必要的事端，谢都护，接下来，你恐怕还得吃点苦头——”他握住自己的刀柄，冲谢玴忽然笑了笑：“我得先挑去你的手筋和脚筋。”
　　谢玴只是无声冷冷一笑，并未说什么。
　　郑参军心底一向仇视这些身份尊贵的人，尤其是谢玴这种突然一步登天的。凭什么一个罪臣身边出生比他还要卑贱的门生能在瞬间一步登天，而他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今日终于叫他有了这个机会，他想看到谢玴脸上的畏惧之色，结果并没有。
　　郑参军最讨厌这些权贵脸上的这种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神情。尤其是谢玴那种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目光，姓谢的都是他的阶下囚了，凭什么还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越看越气恼，表情也越来越狰狞：“姓谢的，我看你还能装多久！”
　　说罢，便拔了刀。
　　李员外见郑参军真的要废了谢玴，心一惊，便要出手制止。
　　若是今日谢玴真的在他面前废了，以后若是谢家的人追究起来，就以谢家家主的性子，不仅是他，连整个李氏都脱不了关系。
　　李员外刚要出手制止，便有一枚像是石子一样的东西从他眼前掠过去了，砸中了郑参军的脑袋。
　　那‘石子’击碎在郑参军的脑袋上，碎开，李员外才发现竟是一枚鸡蛋。
　　即便等内力自然恢复还差一些时候，谢玴也不可能真的就等着人废了他。必要之时他可以强行恢复内力，只不过那样做，会令他折损去三成内力。
　　千钧一发之际，郑参军的刀才刚拔出，就像是被什么突然砸中了一样。
　　郑参军往脑后一抹，摸到一手的蛋液和蛋壳。
　　他回头怒吼了一句：“是谁？！”
　　接着，郑参军的手下便将徐妙言从后面揪了出来。
　　徐妙言被重重推到郑参军跟前，一个趔趄差点没有站稳。
　　徐妙言的突然出现让谢玴同样意外。
　　——他本以为，她会老老实实的躲起来。
　　刚才徐妙言见刀就要落下，来不及细想，便朝那人丢了鸡蛋。
　　压根就没有功夫去想接下来要如何脱身。
　　郑参军打量了眼徐妙言，瞥到她兜起来的衣摆，伸手从里面拿了枚野鸡蛋端详了片刻，又将鸡蛋握碎于掌心。
　　看到郑参军的表情，徐妙言下意识退后。
　　才刚退后半步，她就被郑参军一把揪住了衣襟。在揪她衣襟的时候，手无意的拂到了她突兀的前胸。
　　郑参军眉头一皱，又将她带到身前，在她颈间轻轻一嗅，嘴边咧起狰狞的笑，提刀挑破了徐妙言的发带，乌黑的青丝瞬间散了下来。接着他又将刀面贴在她的脸上：“原来是个女人？”
　　冰凉的刀面紧贴着脸，只稍用力一侧就能划花她的脸，徐妙言头皮发麻，动也不敢动，看着眼前这个目光腌臜，里外都透露着不轨，笑容狰狞的男人，恐惧顿时从头皮蔓延到脚底。
　　徐妙言开始慌了。
　　她开始思索，思索如何脱身。可偏偏脑袋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
　　也许，在她异想天开的想救谢玴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办法再妄想能脱身了。
　　“放了她。”
　　就在这时，谢玴突然开了口，“你们既想抓我，抓了我便是，与她无关。”
　　徐妙言朝谢玴看去。谢玴只是瞥了她一眼，便又将视线收了回去。
　　郑参军回头看了眼谢玴，又看了眼徐妙言，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我道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这荒郊野岭，原来，这姑娘竟是谢大人的人啊——”他回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如此，倒是想尝一尝谢大人的女人倒是什么滋味了。”
　　徐妙言闻言赶忙摇头解释：“我不是他的女人，跟他也不认识……”
　　“你当我瞧不出来么？”郑参军已经笃定。他跟谢玴打过不少回的交道，也清楚谢玴是什么人。若非没有点什么关系，谢玴怎可能出言维护？
　　“不知谢大人可否想看一看，这样娇美可人的姑娘，若是上演起活春.宫来，会不会很好看？”
　　谢玴不言，脸色却在一点点阴沉。
　　被绳索绑着的手指逐渐收紧，指节泛白。
　　郑参军将徐妙言一把推倒在角落，徐妙言刚要爬起来，郑参军的刀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来两个身体强壮的兄弟，给谢大人好好表演一下。”
　　徐妙言被迫跪坐在地上，看着如饿狼一般慢慢接近自己的两个男人，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下完了。
　　“住手！”李员外伸臂拦住了接近徐妙言的那两人，“郑参军，我带你们来这下面找人，可不是看你在这里欺辱一个姑娘的！”
　　李员外一开始觉得徐妙言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但应当也是甘泉镇上的人。不过他阻拦并非是真的看不过眼一个良家女子被欺辱，他看不过去的，只是郑参军这副嘴脸。
　　——这厮猖狂的模样可真叫人厌恶。
　　郑参军宛如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李员外，你在你们甘泉镇的作风还需我提醒？如今你竟也能说出‘欺辱’两个字？”
　　“你！”被人如此直指讥讽，李员外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在我面前，你最好不要太过猖狂！别忘了，这里还是甘泉镇的地界！”
　　“是吗？”若是早上的时候，没有证据郑参军不好动李员外另说，现在确定了李员外出殡的棺椁里藏得就是他们要抓的人之后，郑参军仗着背后是太后，便再不将李员外放在眼里，“李员外，说句不好听的，你等迁出河东多年，你以为李家还能将你这小小旁支当回事？少他妈拿世家压我！早上对你客气是给你几分薄面，你别给脸不要脸！”
　　此言一出，彻底惹怒了随行的李家其他人，与郑参军的人就开始拔刀两两对峙，争吵起来。
　　“李员外，别忘了我们是什么人，你最好识时务一点。你以为你现在带的这几个人真的可以打得过我们吗？！”郑参军提醒道，“若是不想旁生事端，最好叫你的人安分一点，不要多管闲事！”
　　李员外攥紧了拳头，几次都想狠狠教训教训这厮，但衡量种种，还是咬牙忍下了。
　　“我们走！”李员外忿忿的看了郑参军一眼，带着自己的人转身离开。
　　——他迟早要寻机会废了这不知死活的杂种！
　　徐妙言本以为依着李员外的脾气，郑参军如此言辞挑衅，他定会跟郑参军交起手来，结果没想到，李员外竟就这么忍下了这口气。
　　郑参军冲着李员外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又继续对着那两个手下道：“愣着干什么？还不继续？！”
　　那两道阴影逐渐覆盖了自己，徐妙言不断往后退，直到背脊贴上了墙。
　　谢玴目光森冷的提醒了一句：“你最好放了她。”
　　郑参军看着谢玴终于有了变化的表情，心里痛快了不少：“谢大人，急什么？好好看完这场戏，我再慢慢废了你。”
　　眼看着那两人解了腰带，已经朝自己伸手过来，徐妙言忙往旁边闪躲，还没得机会逃跑，就被一人扯住后领拽了回去。
　　“放开我！放开我！”徐妙言无处可逃，手脚乱打乱踢，不让那两人靠近自己。
　　可徐妙言终归抵抗不了两个男人的力气，很快，她的手脚就被完全制住，圆领袍的扣子也被人一把扯开。
　　徐妙言被死死制住，一点也反抗不了，只能眼睁睁的任由这两个腌臜的人侮辱自己，还当着别人的面儿给别人看，若真这样，她拖着不干净的身子，如何还有脸面去见程复？
　　此时此刻，她最希望的是程复能突然出现，杀了这群腌臜的人，然后像以前每每她受了委屈时那样，将她搂在怀里轻哄安慰她一句：“别怕，我在。”
　　可这一切不过是她自己的奢望。
　　程复不会来，他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哪里？
　　终于，惊恐和绝望彻底笼罩她全身，当衣襟被扯开之时，她吓得失声大哭。
　　郑参军得意洋洋的看着眼前这场即将到来活春.宫。这小丫头片子虽然瘦小，倒挺能反抗，看的他莫名的血脉偾张，甚至想亲自下场。
　　他想回头看看谢玴此刻是个什么表情，刚回头，眼前便突然划过一道寒光，接着他便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划过一道冰凉，随后又像是有什么喷溅而出。
　　他抹了把脖子，只抹到一手的血，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谢玴手上的绳索早就被他挣断，被郑参军收走别在腰上的那把短刀此刻也握在了谢玴手里，刀刃上的血猩红又醒目。
　　而这边的两个人并未发现身后的异常，徐妙言也吓的什么都不知道，只一个劲的绝望的哭着。
　　那两人扯断徐妙言的腰带，又想要撕扯她衣裳时，突然被人揪住头发，重重往后丢开。
　　这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所有人都来不及作什么反应，便看到那个本该被绑着的玄色衣袍的男子，手握短刀，面色阴冷，衣袂翻飞，宛如修罗一般站在了他们面前。
　　而后，他们才彻底反应过来。
　　……
　　徐妙言紧紧攥着衣襟瑟缩在角落，耳边只传来刀锋刺骨，鲜血四溅的声音。伴随一阵阵绝望的哀嚎和惨叫，开始逐渐恢复平静。
　　她听到最后两个人倒地的声音，然后，便再没了任何动静。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浓烈的血腥味儿，转眼之间，地上便蔓延了成片成片血泊。谢玴反手收刀，侧首看向角落，大步走了过去。
　　徐妙言埋头蜷缩在角落里，低低抽泣着，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谢玴单膝蹲在她面前，伸手碰她，可快要碰到她时，却又突然停住了。
　　片刻，他收回了手。
　　须臾，他第一次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徐妙言。”


第22章 徐妙言突然扑到他怀里，让……
　　有浓厚的血腥味充斥在徐妙言的鼻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的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期盼的那人真的来了。
　　徐妙言猛地抬头，隔着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看到的却是谢玴的身影。
　　再顺着望去，谢玴身后尸首横陈，原本要侮辱她的那两个男人也早就身首异处，做了刀下亡魂。
　　谢玴握着浸了血的短刀，冷峻的脸上亦被溅了血迹，杀气还未完全褪去，望着她的目光里竟有一丝担忧。
　　谢玴见她一动不动的瞧着自己，眉头不由得一拧。
　　——这丫头是吓傻了么？
　　他刚伸手想要说话，那吓傻了的姑娘便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箍住了他，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徐妙言突然扑到他怀里，让谢玴始料未及，僵直了身子。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一刻徐妙言根本没空去多想，也没考虑谢玴是不是会抗拒她，她只是太过于惊惧而绝望。而在这里，她能信任的只有谢玴一个人。
　　她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要毁于今朝，却不想还能逃脱于豺狼之口。
　　而这个救她的人，是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过的谢玴。
　　谢玴原本是想推开她，那几乎是他下意识的举动，他从不喜人靠他太近。不过，手刚要碰到她，却还是犹豫了。
　　他收了手。须臾，对还在他怀里颤抖的哭着的徐妙言说乐一句：“没事了。”
　　过了片刻，徐妙言终于镇定了不少，待理智神清，这才放开了谢玴。抬袖擦去眼泪，声音也还带着哽咽：“你不会生气，怪我吧？”
　　谢玴：“我怪你什么？”
　　“刚才……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谢玴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淡淡的回了她一句：“没事。”
　　见谢玴确实没有介意责怪她的意思，徐妙言这才放了心。
　　只是没有想到，谢玴也会突然有人情。
　　谢玴等她情绪逐渐安定下来，这才起身。起身后，目光又不经意的瞥到她胸前若隐若现的春光，便立马挪开了视线，背过身提醒：“把衣裳整理好，我们得赶紧走了。”
　　这些被他杀死的人若是长时间没有回去，定还会派人来寻，他们不能继续逗留在这里。
　　经谢玴提醒，徐妙言低头才注意到自己被扯的凌乱的衣襟，这才赶紧整理。
　　刚将圆领袍的扣子扣好，徐妙言便听谢玴突然发出一声闷哼，回头就看到他身形摇晃了一下，一个支撑不住便单膝跪了下去。
　　谢玴将短刀插进地里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胸口一阵窒息，接着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血猝不及防的吐了出来。
　　徐妙言见状，连忙起身过去。
　　“大人？”徐妙言见谢玴突然吐血，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敢擅自动他，“大人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徐妙言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谢玴突然挣脱束缚并且以一己之力杀死了这十几个人来看他应当是恢复内力了。
　　——只是既然恢复内力了，为什么他的状况看起来还是那么不好？
　　“这群人伤不了我。”对于恢复内力的谢玴来说，杀死这帮人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徐妙言打量了谢玴上下一眼，确实没有看到他有什么外伤。
　　谢玴并未多言，示意角落吩咐她：“把我扶到那里去。”
　　徐妙言没有耽搁，照做了。
　　谢玴从怀里取出一粒定云丹服下，盘腿打坐，叮嘱她：“去洞口看守着，如果发现有人过立马告诉我，如果没有，在我起身之前，都不要打扰我，也不要跟我说半句话。”
　　徐妙言连连点头：“好。”
　　见她应声后立马就去洞口守着，谢玴便阖上了眼，开始治疗内伤。
　　——刚才的强行恢复让他内力折损了三成，而且强行恢复之后还未来得及调理一下便与人交手，多少还是损到了心脉，虽然伤不到性命，但这几日他反反复复不止一次损到心脉，若是不及时调养，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彻底损伤心脉。
　　届时若是再想调理回来，恐怕会很难。
　　徐妙言将落在地上的几根火把都捡了起来放到一边，这些人的死状极其凄惨，大多都是被封喉，干净利落。地上到处都是血，在这个不算大的地方有些难以下脚了。徐妙言忍着心头一阵阵翻滚的恶心，将那些死了依旧瞪大着眼睛的人翻了个身，仔细确认没有活口了，这才回到洞口望风。
　　这一回她看见的死尸比上两回多，虽然这样的血腥的场面令她作呕，腿也控制不了的发软，但好在已经不像上两回那样害怕的站不起来了。
　　——之前谢玴就跟她说过，若跟着他这样的场景就不止有一回，她本就是做了准备的。徐妙言捏了捏有点莫名酸软的小腿，在心里暗暗劝自己，多经历几回就好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野鸡蛋也早就一地稀碎。
　　真是可惜了，那窝野鸡蛋挺好的——
　　不多时，谢玴收了掌，缓缓睁眼。
　　她坐在洞口处，抱着膝盖望着外面的天，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玴将短刀上的血擦拭干净，收回刀鞘，朝她走了过去。
　　“走了。”
　　徐妙言回神起身，看到谢玴又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他吐的那口血都只是她的幻觉。
　　真是个怪人。
　　见谢玴捡了一只火把已经走出洞口，徐妙言赶紧跟了上去。
　　“我们要去哪？”
　　“跟着我走就是。”说罢，谢玴拨开了枯枝深丛，走了另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徐妙言见谢玴对这里似乎并不陌生，便好奇问道：“你来过这里？”
　　“来过。”谢玴没有否认。
　　“大人不是这里的人，怎么会来过这里？”她在甘泉镇生活了好几年，都不曾来过这个地方，更不知这个地方，谢玴怎么会知道？
　　而且谢玴还对甘泉镇，甚至是李家都那么熟悉。
　　徐妙言话音刚落，谢玴便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差一点就撞到了他的背上。
　　谢玴：“知道的太多，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即便没有回头，徐妙言也能想象的到谢玴现在是什么脸色。
　　谢玴没有要说的意思，徐妙言也只得转移话题：“你早就恢复了内力，为什么之前还要任由那帮人捉住你？”
　　“我如果早就恢复内力，我为什么要任由那帮人抓我？”
　　“那你……”
　　“强行恢复的。”
　　徐妙言顿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还以为是你另有对付他们的良招，故意装没有内力呢。”
　　“若是你真认为我是装的，大可以好好躲着，为什么又要出来？”
　　“我都说是以为了，那个人说要挑你的脚筋和手筋，我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谢玴听罢，却只哂笑：“不自量力。”
　　“我是不自量力，可你也不要误会，我出手不是为了救你，只是我觉得如果你被废了，我也不能独善其身，毕竟现在你我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我见死不救，你不得记恨上我了……”
　　“这种螳臂当车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做。”谢玴义正言辞道，“如果真的到达那一步，你以为就凭几个鸡蛋就能救得了我？”
　　徐妙言被他这番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态度气的胸口发闷，她想说点什么反驳他，但仔细一想，好像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虽然早就知道谢玴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态度，可徐妙言还是被气到了。
　　等着吧，等离开这里，她找到程复，就坚决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了。
　　“如果以后还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不必管我。”谢玴一边仔细找路一边说道，“我不会记恨你。”


第23章 你干什么去？你要丢下我？……
　　徐妙言抬眼瞧着他的背影愣了愣。
　　她没想到谢玴会这么说。
　　她想说点什么，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话来。
　　也罢，还是不说了。
　　走了大半天，夜空早已清辉满撒，今夜的月极其明亮，照亮这山谷的每一个角落。这里虽然荒芜，但并没有多厚的积雪，也不比镇子上冷，而且走了大半天，徐妙言身上早就热了。
　　她跟着谢玴一直往北走，与来时的路背道而驰，越走越偏。徐妙言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去潞州。”
　　徐妙言看着越来越荒芜的四下，不免狐疑：“去潞州是这条路么？”
　　“不信我，你可以自寻出路。”
　　徐妙言只得默声跟着。要她自寻出路，还不如跟着谢玴。
　　可徐妙言不是不知道潞州的方向，谢玴带她走的这个方向，根本就是在绕了一个好大的圈子，而且还越走越偏，如果是她一个人，她根本不敢一个人待在这样的地方。
　　——谢玴是在故意带她绕路的？如果要躲追杀他的人，应该还有别的出路，不至于要绕反方向吧？
　　徐妙言的心头慢慢萌生了一个极为不好的想法。谢玴总不可能是为了杀她方便抛尸荒野吧？
　　顿了顿，她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前面探路的男人：“……你杀人除了抹脖子，还有没有别的招式了？”
　　“有。”
　　“是什么？”
　　谢玴环顾四周一眼，最后目光落到她身上。
　　“如果你有机会死在我手里，你就知道了。”
　　一阵风突然拂面而来，徐妙言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谢玴：“或者，如果你现在想要这个机会，我也可以给你，正好就着这个安静无人的地界——”
　　徐妙言见他的手已经伸到腰间，眼看着就要碰到刀柄，便惊的退后两步，猛地摇头。
　　瞧她表情骇然，宛若惊弓之鸟。谢玴也不再吓她，收回了手：“既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怎么还怕我拔刀？”
　　徐妙言知道他不可能会杀自己，但看他拔刀，若说不怕是假的。
　　谢玴这个人本来就阴晴不定，即便他救了自己两回，可也不代表他不会杀自己。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有目的才跟着他，或者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又或者知道了程复——
　　徐妙言拂去思绪，罢了罢了，目前还是别想那么多。
　　谢玴刚准备继续走，才刚走一步，便像是察觉到什么了一样，整个人都突然警觉起来。
　　与此同时，徐妙言也听到了远处的高坡上隐隐传来人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便看到之前所在的那个位置有火光隐隐闪烁。
　　谢玴也看见了，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熄灭了火把。然后拉住徐妙言的手腕：“走。”
　　谢玴改了方向，徐妙言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拉走了。原本应该往北走的路线改成了西南方向。
　　刚才那边的火光一定是追杀谢玴的人找过来了。只是徐妙言没有想到那群人竟找来的那么快。
　　徐妙言原本就对这里陌生，晚上更加不知东西南北了，只能老实的跟着谢玴走。
　　……
　　而那被火把照亮的山洞周围，却围了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道袍，披着黑色披风，模样清隽的年轻男人。
　　是程复。
　　有两人将那些尸首一一检查过后，禀告程复：“公子，没有徐姑娘。而且从这些人都是死于一把单刃的刀，应该，是谢都护的手笔。”
　　接着另有一名手下从外面进来继续禀告：“公子，从踪迹来看，他们很有可能往北走了。公子，要不要追？”
　　“不必。”程复抬手示意，“把那些痕迹都清理一下，不要叫后面来的人看出他们是往什么地方走了。”
　　站在程复面前的那个手下问道：“公子，谢都护那边，我们真的不悄悄追上去？”
　　“这些人全都死在谢玴的刀下，他已经恢复内力了。就算我们派人悄悄跟着他们，你觉得谢玴察觉不到么？更何况，即便我们不派人跟着，他走的，也是我们给他安排好的路。”
　　那手下仍有疑虑：“可如果谢都护并没有按着公子指引的路走……”
　　“他会。”程复对此极有自信，“就算他知道这条路是谁安排的，他也一定会选择走下去，因为他现在，根本没有别的路。”
　　谢玴想了解的秘密和知道的真相，都在他程复安排的这条路上。
　　“那公子，我们现在……？”
　　程复拢了拢披风，望了眼洞外的漫天清辉，说道：“去潞州等吧。”
　　——
　　徐妙言跟着谢玴一路往西，直到翻过了一个山谷才停下来。
　　这里地势险峻，路并不好走。好不容易撑过这段路，徐妙言便再也走不动半步了，最后直接坐在了芦苇丛里。
　　她抻了抻几乎抽筋了的腿，脚趾也疼的要命。
　　周围隐隐传来水流的声音，这里是个平原，几乎没有什么丛林，只有成片成片的芦苇，辨不清那水流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谢玴环顾四周一眼回头，见她还坐在地上不起，便道：“起来。”
　　徐妙言摇了摇头：“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爬了这么长的一段山路，徐妙言早就撑不住了，然而谢玴除了喘点气以外，就像个没事人儿一样。
　　他是男人，身强体健的。她可不一样。
　　借着月色，谢玴看到她一脸的无奈和疲惫，知道她确实是走不动了。
　　他没有为难她，只说了句：“那你就先待在这里吧。”
　　见谢玴转身要走，徐妙言攥住了他的衣袍一角，连忙问道：“你干什么去？你要丢下我？”
　　她料想自己如果不起身，谢玴可能就会把她当成累赘抛弃。可是，她确实是连半步都走不动了。
　　谢玴瞥了眼被她揪着的一角，道：“我只是去探探路，马上就回来。”
　　这里他也没有来过，对这里的地形也不熟，所以得先去探一探，以免走错了路。
　　徐妙言半信半疑，仍未放手：“你要是不回来了，那我怎么办？”
　　谢玴的语气淡淡的：“实在不放心，现在就可以起来跟我一起去。”
　　如果还能起来，徐妙言当然想跟他一起去，只是，她的脚疼的实在厉害。
　　“不能走就老老实实先待在这里，不要耽误别人。”谢玴看她还一脸纠结的抓着自己，冷声提醒：“还不放手？”
　　徐妙言抿着唇，犹豫了片刻，终是松了手。
　　谢玴拉回自己的衣角，抬眼瞥到她脸上落寞的神情，只是顿了顿，没再多言，便转身离去。
　　徐妙言看着谢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芦苇丛里，四下又恢复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和芦苇沙沙的声音。
　　无名的恐惧从四面八方无声袭来，徐妙言屈起双腿，抱紧了膝盖躲在芦苇丛里，一动也不敢动。
　　风声落在她的耳朵里，都成了鬼魅。
　　徐妙言越是克制恐惧，就越是恐惧。
　　不到一刻的功夫，谢玴便回来了。
　　因为徐妙言，谢玴并没有走的太远，找到水流的来源之处，大致了解地貌后便立马回来了。
　　拨开芦苇丛，便看见她依然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
　　谢玴走近她，停顿片刻，还是先问了一句：“还能不能走？”
　　等他走到跟前，徐妙言才察觉他回来了，听到他问自己便立马抬头。
　　月华下，谢玴将她脸上的情绪尽收眼底。
　　原本干净的眸子里此刻氤氲了一层水雾，望着他的神情有些委屈。
　　“哭什么？”
　　听他毫无温度的询问，徐妙言抬袖擦了下眼：“没什么。”
　　言罢，便强撑着站了起来。
　　谢玴看她能起来，便没有多问，“那就走吧。”
　　徐妙言觉得胸口有些闷，总觉得一口气莫名的滞在胸口，发不出去。
　　只是她刚走两步，脚便疼的不行，一下又跌坐了下去。
　　谢玴没走两步便听到身后那声痛苦的声音，回头便见徐妙言跌坐在芦苇丛里。
　　脚上传来的疼痛一下子就撕开了徐妙言心头委屈的口子，她没控制的住，眼泪如洪水决堤夺眶而出。
　　谢玴见她摔倒便折回身来扶她，刚弯腰搀住她的胳膊，便听到她在哭。
　　徐妙言知道谢玴不喜欢听见哭声，这种时候她也不想招他厌烦，在谢玴接近她的时候便赶紧抬起手背擦去眼泪，想就此收住。结果越是克制，这眼泪和心头的酸楚就越是控制不住，一阵阵的袭来，最后实在是抑制不住了，就干脆哭出了声。
　　她突然之间就哭的这么伤心，让谢玴不由得一愣。他不禁开始回想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她这样伤心，可仔细回想之后，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玴干脆放开了她，没说话，看着她坐在地上哭。
　　徐妙言一向不轻易掉眼泪，但不知怎的，谢玴刚才独自撇下她离开，以及后来冷漠的态度就是叫她觉得非常委屈。她原以为谢玴会出言责备，可谢玴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个不存在的人一样，就这么看着她哭，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她知道谢玴无情无心，眼泪是对他最没用的东西。她一点也不奢望谢玴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对她有什么怜悯。相反，这一幕落在这姓谢的眼里，兴许还是一个笑话。
　　徐妙言哭的双眼发红发热，最后好不容易才彻底的收住了眼泪和情绪。
　　——她觉得自己这回有点太任由情绪作祟了。跟在谢玴这种人的身边，哪怕是一个情绪都得小心翼翼，如果不能迎合谢玴的心和喜好，谢玴随时都会抛弃自己。
　　谢玴从头到尾都在冷眼看着她哭。最后，问了句：“哭完了？”
　　徐妙言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本不想理会他，但思来想去，还是回了一句：“……哭完了。”
　　“哭完了就继续赶路。”谢玴的语气和表情一样的无悲无喜，几乎没有什么波澜，“如果没有哭完，那就继续。不过我得提醒你，不能耽搁的太久，我不会等你太久，不然，你就自己留在这里，想哭到什么时候都随你。”
　　徐妙言听到这话，本来心里头还有的那点酸楚彻底的消失殆尽。她挣扎着起来，梗着脖子冲他道：“那就继续走吧。不过，你得帮我找一根结实点的木枝，我的脚实在是疼。我也不会拖你后腿。只是，你走慢一点就行了……你放心，只要你走慢一点，我跟的上的。”
　　如果有根木枝，她还是能勉强再走一段路。
　　谢玴听罢，打量了她一眼，最后屈膝在她身前蹲下。
　　“上来吧。”
　　徐妙言怔住，一时忘了反应。
　　见她没有动静，谢玴微微侧首：“还愣着干什么？”
　　徐妙言：“这是什么意思？”
　　“这方圆几里都是芦苇，我上哪里给你找木枝？”谢玴道，“这里离我们去的地方不算太远，我背你过去便是。”
　　徐妙言不敢相信的看着蹲在她跟前的男人。
　　——谢玴竟然会主动提出背自己？
　　踌躇之间，谢玴已经等的有点不耐烦了：“还发什么愣？若是不愿我背你那就罢了，不过，我也没有功夫去给你找什么木枝——”
　　见他作势要起身，徐妙言赶紧爬上了他的背。
　　谢玴本以为她犹豫是不愿让自己背她，本想就此作罢，不成想她竟突然攀上他的背，又将他重新压了下去，差点扑在地上。
　　还好，他稳住了。
　　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那就有劳大人了。”
　　谢玴再无他话。循着水流的声音，顶着明亮的月色，背着她往芦苇丛里走去。
　　风越来越大，吹在徐妙言的身上，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冷噤。
　　越往前走，水流的声音便越近。
　　徐妙言缩了缩脖子，须臾，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刻意避了点之前谢玴背上伤口的位置，问道：“大人，你身上的伤可还有大碍？你背着我，那你背上的伤……”
　　她记得他身上还有外伤还未痊愈来着，那他背自己，岂不是会碰到自己的伤口？
　　她温热的气息轻柔的拂过谢玴的耳后和颈侧，酥酥麻麻的，贯彻全身，让谢玴平白的多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这怪异的感觉比这冷风肆虐的天气还能让人神志清醒。
　　谢玴不喜欢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又让人有点心烦的感觉。
　　见谢玴不理会自己，徐妙言想着掉下来的时候，谢玴用身体保护了自己，那他身上的外伤很有可能也收到了挫伤。想了想，她还是又问了一句：“大人，你身上的伤……”
　　“闭嘴。”
　　冷冷的两个字，堵住了徐妙言所有的话。
　　徐妙言哑口无言，忍不住在他背后翻白眼。
　　就知道谢玴是这种态度。这姓谢的自己都不在意，她还关心个什么劲？简直是多此一举。
　　干脆疼死他算了！
　　徐妙言在心里咒骂了好一会儿，才消气。
　　谢玴背着她穿过芦苇荡，又走了一段距离，直到前面没路了才停了下来。
　　等到了这里徐妙言才发现，那水流声其实是来源于对面的瀑布。
　　刚才他们走过的芦苇荡表面看似是个平原，实际上，是山谷之巅。
　　徐妙言小心翼翼的接近崖边，借着月光往下看，才发现下面是条深涧，大约有百丈深。
　　这条路是条死路，除了面前的这条深涧和来时的路，再别有别的出路。
　　徐妙言下意识看向谢玴，只见他似乎也在四处找路，看着对这里也并不熟悉。
　　她跟了过去，说道：“看来，我们只能另寻别的出路了。”见谢玴一直在围着这条深涧，徐妙言不免疑惑，“大人在找什么？”
　　“下去的路。”
　　“下去的路？”徐妙言望了眼这条令人骇然的深涧，不由得疑惑：“这下面通往潞州么？”
　　“不通。”
　　“不通？”徐妙言十分不解，“既然不通，我们为什么要下去？”
　　——这深涧这样高，四处都是峭壁，下去岂非是自寻死路？
　　谢玴抬首环顾之际，瞥到左上方的某处，神色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一样瞬间释然：“找到了。”
　　徐妙言顺着谢玴的目光看去，除了一些长着已经干枯了的藤蔓的岩石，并未看到别的。
　　就在她疑惑之际，谢玴已经往那里走去。只见他扯开藤蔓，竟从里面取出了一堆麻绳。
　　徐妙言诧异的看着这堆突然多出来的绳索，对现下的状况越来越不明白。
　　这堆被谢玴取出来的绳索像是一早就备在这里的。而且，也不像是谢玴放在这里的。
　　倘若是谢玴一早就放在这里的，他刚才不可能找那么久。
　　徐妙言突然意识到一点，他们这一路，像是无形之中就被人指引好的。
　　一瞬间，令她细思极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徐妙言问道，“难道你是故意来这里的？”
　　就在这片刻之间，谢玴已经将麻绳的另外一头绑在了另外一块不大不小正好的岩石上。听到徐妙言这一问，谢玴并未否认：“来这里确实是故意的，我本来就要来这里。”
　　“你来这里做什么？”
　　一路上，谢玴都没有对她过多的透漏什么，如果谢玴不肯跟她说，她再问也无从得知。
　　不过现在她觉得，她有必要知道一下了。
　　“当然是找我要找的东西。”
　　徐妙言突然想起之前谢玴跟那帮人的对话，便联想到了什么：“是之前那帮人所说的，有关太后的事情？”
　　谢玴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下去，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你就知道了。”
　　“那个人？”徐妙言听谢玴提起另外一个人，心中确定了，这一路的确是有人在指引，“那个人是哪个人？”
　　“不清楚。”谢玴摇头，好像是真的不知道。
　　徐妙言想了想，继续问道：“你打算在杏子坡脱身，其实也是为了来这里找你要的东西？就算我们没有意外的坠崖，你也会来这里？”
　　谢玴侧首看了她一眼，对此也没有否认：“你倒也不笨。”
　　——所以，谢玴的目的性如此明确，是不是就可以认为，这就是他悄悄来晋州的目的？
　　只是这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关于张太后的？
　　她一开始原以为谢玴是因为对这里地形陌生而走错了方向，可没想到的是，这里就是谢玴的目的地。
　　谢玴绑好绳索，将另外一头扔下深涧，看了眼正在紧锁眉头，神情凝重的女子。须臾，喊了她的名字：“徐妙言。”
　　徐妙言回神，见谢玴已经站到了崖边。
　　谢玴喊她名字的次数屈指可数，当他突然的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徐妙言根本不习惯，便下意识的“啊？”了一声。
　　谢玴朝她招了下手：“你过来。”
　　徐妙言并未多想，向他走去，询问：“怎么了？”
　　话音刚落，谢玴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一手拉着绳索，一手箍住了她的腰肢。
　　徐妙言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已经被谢玴拉到了深涧边上。她不小心看了一眼黑漆漆深不见底的深涧，惊的睁圆了眼，一把抱紧了谢玴，失声质问：“你要做什么？！”
　　“抱紧了，掉下去不要怪我。”
　　徐妙言哪敢松手？听到谢玴这么说，抓着谢玴腰的手又紧了几分。
　　谢玴眉头轻轻一拧，冷声提醒：“也不要掐我。”
　　徐妙言才发现自己因为紧张掐到了谢玴，赶忙松手，双手重新箍住了谢玴的腰。
　　刚抱牢谢玴，谢玴便带着她纵身一跃，跳下深涧。


第24章 却不成想，谢玴竟重新牵住……
　　冷冽月光下的山涧，响起一道尖锐女人的惊叫。
　　徐妙言整个人都贴着谢玴，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紧闭着眼，只能感觉风呼呼的从自己的脖子后面刮过，还有冰凉的水溅在自己身上。好不容易等到落地，徐妙言的心还悬在嗓子眼，整个人都缓不过神来。
　　落地平稳后谢玴便丢开了绳索，而她却还死死抱着自己，整个人僵硬无比的挂在他身上。
　　“放手。”
　　徐妙言缓缓睁开眼。这里光线微弱，四下极暗，身后瀑布和水流的声音清晰入耳。回头看去，才发现自己和谢玴落脚的地方是只有一半水帘，约莫半丈宽的岩洞。
　　徐妙言收回视线抬头，却见谢玴正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
　　后知后觉中，才发现自己竟然还紧紧抱着谢玴。
　　徐妙言赶紧松开谢玴，后退一步，尴尬不已。
　　而谢玴已经取出火折子吹燃，照亮了这方岩洞。借着火折子的光，徐妙言才看到里面竟是通的。而且从洞内的形状来看，不像是天然形成，反而像是人为修砌的，而且年份不短。
　　看谢玴也不是之前就来过的样子，更何况刚才他下来的时候也一直在找入口，即便当时她害怕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但谢玴的停顿很明显。
　　只是，谁会故意在这种地方修这种通道呢？
　　须臾之间谢玴已经往里面走了，徐妙言见状立马跟上。
　　兴许是地势太低，又是深涧的缘故，徐妙言总觉得阴涔涔的，比上面冷。
　　才没走一会儿，一道石门便堵住了去路。
　　石门上枯藤苔藓遍布，看着约有十年以上没有人来过了，而且这道石门看起来，倒像是块断龙石。
　　程复虽非真正的道门中人，可他入了清合观后，随那清合观的老知观学过一些奇门遁甲，机关阵法之术，偶尔程复也会给徐妙言说起一二，一次偶然也说起过断龙石。这断龙石一旦落下，除非里面另有玄机，否则从外面是根本不可能打开的。
　　徐妙言又仔细的找了一圈，最后对着站在石门前不知在想什么的谢玴说道：“我们只能回去了。”
　　谢玴侧首，却道：“怎么回去？”
　　谢玴突然反问，让徐妙言登时一愣，呆呆的指了指上面：“不是有绳子？”
　　“这个地方下来了，就不可能再上的去。”
　　“什么？上不去？”徐妙言半信半疑，“你该不会是在危言耸听吧？”
　　“我有这个必要么？”
　　谢玴一脸认真，徐妙言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走到一个死角里了。她质问了他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谢玴：“早说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打量着眼前这道石门，“你不是一心都想跟着我吗？”
　　徐妙言哑口无言。
　　“即便我说了，难道你就不会下来了？”谢玴漫不经心的说着这句话，拂开石门上的枯藤，仔细查看，“谁都不知道下来会遇上这么一道堵路的门。”
　　这确实是谢玴没有想到的。不过照他看来，这里并非入口，而是出口。
　　如果按着那个人的提示往北走，去的应该就是正门。他当时选择改变方向，原本是为了以防万一，他来这里的原因除了张太后兄妹二人，其他人不可能会知道，只不过谢玴为了谨慎起见还是临时选择改变了方向，本打算再找机会绕回去，却没有想到，阴差阳错间竟就这么到了这地界。
　　还未下来之前，他原以为这里就是入口，还曾疑惑这与给他消息的那个人的描述不符——这一路纵是被人指引，可对谢玴来说，被人指引不代表就受人牵引。
　　这件事情上徐妙言无可辩驳，确实是她死皮赖脸一定要跟着谢玴的。
　　她想了想，问道：“难道给你消息的那个人，没告诉你这下面的情况么？还是说，你找错地方了？”
　　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会做？
　　“地方没错。”谢玴直起身，“方向错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另寻他路。”说罢，谢玴便折身往回走。
　　在这种莫名阴森的地方，徐妙言不敢滞留的太久，只能寸步不离的跟着谢玴：“你不是说没有别的路了？”
　　——姓谢的一会儿说下来就上不去，一会儿又说可以另寻他路，难道他在故意诓她？
　　下来就上不去的事情如果只有徐妙言自己她还可以相信，可谢玴，她不信。
　　谢玴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一般，回道：“我说的是，另寻进去的路。”
　　徐妙言：“……”
　　也罢，她现在也只能跟着他走。
　　只是徐妙言好奇，那里面到底有什么，能叫谢玴不肯罢休都要进去？
　　从岩洞出来，沿着溪涧往北继续走了一段路，才走出了那段山涧。
　　这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岩石，一不小心就容易踩到石头缝里。徐妙言腿脚上的酸痛还未完全消散，眼下又要走这种路，她只能睁大了眼，小心翼翼仔细的看着脚下，就怕踩进石头缝里，万一再崴了脚，那可就麻烦了。
　　抬头寻找谢玴之际，才发现自己已经落下了他好长的一段距离。
　　徐妙言赶忙喊住他：“谢……大人，你等等我！”
　　她就怕自己再慢下去，就真的跟不上谢玴了。
　　谢玴这种人，也根本不可能会怜香惜玉。
　　谢玴听到她的声音才发现她落下了一大截，于是便停了下来，在原地等她。
　　徐妙言好不容易才跟上，便已经气喘吁吁。考虑到她终归是一个女子，谢玴也不想这种时候为难，便打算放慢点脚步，好叫她跟上。
　　只不过刚转身，手就被她一把拉住。
　　谢玴回头，便看到她眉头轻蹙，表情颇为纠结，瞧着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他垂眸看了一眼被她拉住的手，又重新看向她，简单明了的问了句：“干什么？”
　　徐妙言看着他的表情虽有些尴尬为难，但抓着他的手却一点都没有放开的意思。片刻，他便听到她小心的询问自己：“我能不能……拉着你？”
　　没等谢玴说话，徐妙言又解释道：“这荒山野岭，我又跟不上你，我怕我不小心就把你跟丢了，这里又黑，我又不识路，所以就……”她抬眼看着他，在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下，澄澈的眸子里带了几分恳求：“可以么？”
　　一道无名的风拂过，火折子瞬间被熄灭。
　　唯一的这点火光被熄灭，周围一下子就暗了不少。在这种荒野的黑夜里，徐妙言宛如惊弓之鸟，在火光突然灭掉的那一瞬间，她的身子不由得狠狠的颤抖了一下，有些惊慌的环视四周，整个人也开始不由得警惕起来。
　　她畏惧黑暗，更畏惧这种一丝人气儿都没有的黑夜，她总是想起几年前和阿姐从那群人手里好不容易逃出来后分散，自己又在荒郊野岭里迷了好久的情形。
　　这时，原本被她拉着的谢玴的手突然抽走。
　　徐妙言的指尖拂过他的手掌，她本以为他会直接放开自己，却不成想，他竟重新牵住了自己的手。


第25章 谢玴浑身上下都是暖烘烘的……
　　冰凉的手指被温热掌心包裹住的那一瞬间, 徐妙言登时一愣。
　　黑夜冷风中，二人四目相对。夜色下，徐妙言没看清谢玴脸上的表情, 他便已经转过了身, 将已经烧完了的火折子丢掉，牵着她只简单的说了个字：“走。”
　　谢玴不再像之前走的那样快。徐妙言也尽量的让自己走的快一点。沉思片刻，她最终还是由衷的对他道了句：“多谢大人。”
　　谢玴不言。沉默的牵着她前行。
　　——其实，谢玴也不完全是一个冷漠无情到极致了的男人。即便他平时总是喜欢臭着脸，杀起人来也不眨眼，但徐妙言觉得, 他还是有好处的。
　　其实，她提出牵着他, 也不光是因为怕黑, 她是带了点心思的。
　　她原本以为谢玴不会轻易同意, 甚至连怎么死缠烂打要他同意的方式都想好了，没想到谢玴就这么应允了她。
　　只是，跟他这么牵着手，徐妙言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同于在暗道里那一回。那时她只是拉着他的手腕，他也没有主动牵自己，所以并没有这次怪异的感觉。
　　不过这抹怪异的感觉很快就被坎坷的路面覆没。徐妙言再没空胡思乱想, 一心走脚下的路。
　　他们走的方向的地势越来越高, 直到绕开这座背光的山头, 才见到明亮的月色。等听不见瀑布的声音了，他们才停了下来。
　　这道山沟虽不背光，但石块却比来时路都要多要大，并且越往前走岩石越来越密集, 岩石与岩石之间的缝最大的也只有三个人空隙。
　　而乱石前面，还有一块约四五丈高的巨石堵住了整个山口。
　　谢玴拉着徐妙言沿着石缝间隙穿过，接近了那块巨石后，便停了下来。
　　徐妙言打量了下身边的岩石，伸手抹了一把，发现这些岩石似乎不是天然形成，而且，也不像是属于这里的，而且刚才走来的路上大大小小都是这种岩石，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月亮早已爬上山坳，恰好将这里照了个透亮。
　　谢玴打量了一眼左右，后退了好几步。
　　徐妙言回头刚想说话，恰好就见谢玴不知何时退到后面去了。
　　不过眨眼的功夫，谢玴突然又大步冲了过来，单臂将她一把捞起夹在腋下，轻身而起，脚尖点了两下旁边的岩石借力，纵身跃了上去。
　　谢玴的举动令徐妙言猝不及防，她只感觉有两道风呼呼刮过自己的脸，再睁眼自己便已经被谢玴带到了巨石之上。
　　徐妙言的脚尖才刚点地，谢玴便松了手，她没站稳，便扑跪下去。
　　——姓谢的做什么事之前就不能提前跟她打个招呼吗？说句话能浪费他多少精力？
　　她忍着性子从他脚边起来，抬眼间，才看清巨石另一头的景象。
　　徐妙言原本以为巨石后就是路，上来一瞧才发现，这后面压根就没有路！
　　巨石的对面又是一座矮山，山与巨石中间则是一方清潭。
　　这里相当于是条死路。两面都是百丈山峰，
　　站在高处，借着月光徐妙言才真正辨清这附近的情形。看到左侧的坡上也有零零星星的相同的岩石，但右侧却没有。
　　她抬头向上望去，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些石头该不会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吧？”
　　——这种质地的岩石只有上面才有。难道说是有人故意从上面将这些石头推下来的？
　　谢玴望着底下的潭水，意味不明：“确实如此。”
　　从地形来看，这块石头也像是故意被堵在这里的。若是不上来一探究竟，谁也不会想到这巨石的另一面竟有一片清潭。
　　潭面波光粼粼，涟漪层出不穷，水源清澈，而且潭面还有轻微的热气浮动。
　　这不是片死潭，看着也有可能是地下泉水。
　　徐妙言小心的蹲在边上打量了下面好一阵，嘀咕了句：“费尽力气把这块石头挪到这里，就是为了围住这个水潭？”
　　谢玴早就看出了这潭水另有玄机，听到徐妙言说出这句话，目光又挪回潭面，紧紧盯着时不时冒着水泡的某处。
　　徐妙言也看见了潭面某处突然翻滚了一下，下意识惊呼：“那里怎么……”
　　“正如你方才说的那样。”谢玴已经确定了，“有人费劲周章的将这里围堵起来，就是不想让人轻易发现此处。”
　　——这水潭就是他们的路。
　　徐妙言又盯着下面仔细瞧了一阵，难不成，这里跟谢玴要找的地方有联系？
　　她想问一问谢玴，一回头，竟看见他已经解了腰带，脱去了外面的衣袍，又在解中衣的衣带。
　　徐妙言一惊：“你干什么？”
　　谢玴瞥了她一眼，没理她，自顾自脱去中衣，赤了上身。
　　冷冽的月色覆在他结实精壮的腰身上，腰和肩背处还缠着纱布，两处伤口的位置有暗红的颜色渗透了纱布。
　　徐妙言还是没那个脸皮能一直盯着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她盯了两眼就赶忙尴尬的将脸撇开不去看他，质问：“你、你脱衣裳干什么？”
　　谢玴直接走到边上，没有看徐妙言一眼，目光只紧锁着下面的水潭，然后淡然的对她说了一句：“我下去看看，你在上面等我。”
　　一听这话徐妙言立马将脸又撇了回来，见谢玴作势要下去，她赶忙喊住他：“你等等！”
　　谢玴侧首：“怎么？”
　　徐妙言走近了两步，与谢玴保持一步的距离。踌躇着说了句：“我不敢。”
　　谢玴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这里没人会过来，也不会有什么野兽上来伤人。”
　　“不是，我……”
　　她话还没说完，谢玴便取下了腰间的短刀，交到她的手里，叮嘱了一句：“就待在这里，哪也别去，我很快就会上来。”
　　“那你什……”徐妙言话还没说完，谢玴就已经跳进了水潭里，惊起水花四溅。
　　不多时，潭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徐妙言收回没来得及碰到谢玴的手，揣着他给她的短刀，在他的衣袍边坐下。
　　好在月色明亮，徐妙言也没有多害怕。若是像来之前的那种黑漆漆的地方，她计算跟着谢玴一起跳下去，也不敢一个人待着。
　　怀中，短刀刀鞘上在月华下泛着光，而那刀柄上那颗玉石在月色里尤为殷红如血。
　　这把短刀打造的很是精致，刀鞘也是用玄铁打造，鞘身雕着云纹饰样，刀柄上是一条蟒状的雕饰缠绕，整把刀长不到两尺，却沉甸甸的，拿久了也觉沉重。
　　徐妙言使了一点力气才把刀拔出一截，平时看着这把刀在谢玴手上翻转自如，却没想到还有这等分量。
　　她看过谢玴拿这把刀杀了不少人。以前还在京中之时，她根本想不到谢玴杀起人来会如此凶狠，毫不眨眼。那时他们都认为，谢玴只不过是一个极有才华的书生，万万不会想到他能跟血腥之事沾上什么边。
　　只是，沾了那么多血的人，手却是暖的。
　　谢玴浑身上下都是暖烘烘的，是她见过身上最暖的人。
　　思绪纷乱间，月色下男人的身影又浮现在徐妙言的眼前，她莫名的红了耳根，赶紧拂去思绪回神，暗暗啐了自己一句。
　　——她怎么越想越偏了？
　　……
　　没多久，原本平静的水潭突然一声响动，似有什么破水而出。
　　徐妙言刚起身，谢玴就已经带着一身的水，落在了她的跟前。
　　徐妙言赶紧拾起衣裳递给谢玴，问：“下面情况如何？”
　　谢玴接过衣裳一件件穿好，说道：“底下是通的，可以下去。”
　　“通向哪里的？是潞州？”
　　“可以这么说。”谢玴一边系腰带，一边问了句：“你识不识水？”
　　“啊？识一点儿……”徐妙言是懂点水性，但如果要在水下待的稍微久一点就不行。
　　“足够了。”谢玴从她手里接过短刀重新在腰间别好，“那现在就下去吧。”
　　见谢玴转身，徐妙言跟了上去，询问：“你身上的伤没有大碍吗？要不要先给你看一下？”
　　他身上的伤应该没有好，刚才又浸了水，没有影响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谢玴这一路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就好像身上根本就没有负过什么伤。
　　“等下去吧。”
　　“等等，那个我——”
　　谢玴见她支支吾吾的，便明白了：“不敢跳？”
　　“是，是啊……”她没这么入过水，也没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过。
　　谢玴没跟她废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徐妙言睁圆了眼，错愕的看着他，心里已经想到谢玴要干什么了。
　　她下意识后退，谢玴却紧紧的拽住她，拉着她一起跳了下去。
　　水浪惊起，没了徐妙言的那声惊喊，空谷之内又恢复一片寂静。
　　被强行跳进水里之前，徐妙言赶紧猛吸了一大口气，可这样，到了水下，她还是没能睁眼，也忘了浮动。
　　谢玴见状，原本拉着她的手转而抱住她的腰，带着她往深处游去。
　　水里也是一片黑，只叫徐妙言觉得分外压抑。浮游的过程中，她的气越来越少，开始有水往她的口鼻里呛进去。
　　她越来越难受，开始在谢玴怀里猛烈挣扎，挣脱开谢玴束缚后，下意识就想往上游。可刚划两下，她的四肢就没了力气，挣扎两下后，意识开始逐渐溃散，整个人也开始往下沉。
　　她挣脱开谢玴后，谢玴便立马跟了上去，等她沉下来时他正好伸手从她腋下接住她。水底太黑虽然看不清，但谢玴已经料想到了。
　　接住她后，他摸索着她的脸，找到她唇的位置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吻了上去。


第26章 谢玴招手示意：“你过来。……
　　有气息渡来, 让徐妙言差点就要完全失去的意识又慢慢的恢复了过来。
　　他一手抱着她不让她沉下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给她渡气。
　　意识重新清醒后, 徐妙言僵滞片刻才回神。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跟谢玴在做什么, 心一惊，赶紧伸手推了他。
　　她的那点力气并不足以推开谢玴，但谢玴察觉到她已经恢复意识后，便放开她了，重新拉住她的胳膊，将她继续带往水底深处。
　　没多久, 谢玴就拉着徐妙言钻出了水面。
　　游到这里的时候徐妙言其实又快没有气了，好在谢玴及时将她拉出水面, 得到呼吸之后, 徐妙言趴在岸边喘了半天, 才缓过劲来。
　　没想到从上面看那个水潭小小的，底下却如此宽深。
　　但这一下，也让徐妙言的肚子里进了不少的水。
　　见徐妙言趴在岸边不住的吐水咳嗽，谢玴走到她身后, 对着她的背心击了一掌。
　　徐妙言猛地吐了两大口水出来，才感觉好多了。
　　“大人。”徐妙言从地上起来，对他道, “下回要做什么事情之前, 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下？好让我有个准备？”
　　谢玴打量了眼昏暗的洞内, 听她说罢，反问了一句：“你指什么事？”
　　说话间，他注意到两侧的壁上有蜡烛灯盏，便立马过去。
　　徐妙言跟在他身后：“就是今晚的这些事啊。”
　　谢玴拨开灯盏上厚厚的蜘蛛网, 捡起灯盏边上原本就放着的火石，擦燃点亮了蜡烛。
　　“刚才在水里是万不得已。”谢玴一边将灯盏取下，一边又重新打量所出的环境，极其漫不经心的说道，“如果我不那样做，你就死了。”
　　徐妙言本意不是指这件事，她一时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上，结果谢玴却提起来，还说的如此云淡风轻，脸不红心不跳的，当真是比城墙还厚的脸皮——
　　徐妙言没有谢玴这么心宽，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跟个男人如此亲密过，即便是跟程复在一起的时候，程复最多就是抱抱自己，从来没有做过谢玴刚才在水里对她做的这种事。
　　不过，谢玴既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徐妙言也不想表露自己在意这件事，便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对谢玴说道：“大人误会了，我没有责怪大人的意思。”顿了顿，她咬着牙又说一句，“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嗯，还知道谢我便好。”谢玴点点头，“只是你道谢的时候，不要一副咬牙切齿的态度。”
　　徐妙言紧紧抿了下唇，强行挤出一抹微笑：“我哪有咬牙切齿呢？”
　　谢玴看她对着自己咧嘴笑，面无表情道：“你这副表情，或许能与这墓里的孤魂野鬼比上一比。”
　　徐妙言瞬间就收了笑容。
　　——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不是在说，她笑得比鬼还难看？
　　下一瞬，徐妙言又觉得谢玴刚才的话不太对。
　　“这……墓里？”徐妙言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赶紧四下打量一周。可这里看着就是一个岩洞，根本不像谢玴说的什么墓。
　　谢玴招手示意：“你过来。”
　　徐妙言乖巧的朝他走过去，刚走到他身边，谢玴手里的灯盏便往前探。
　　顺着灯盏的光，徐妙言才忽然发现前面竟有好几具白骨！
　　毫无准备的徐妙言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僵着身子往谢玴身后挪了一步。
　　看她一脸骇然，谢玴似笑非笑，问：“信了？”
　　“你带我来墓里做什么？”
　　她千想万想，就是没有想到谢玴要找的竟然是一座墓？
　　“太后派人暗杀我，就是为了这个。”谢玴望着不远处的墓门，“这里面，有张家兄妹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谢玴意味深长的说了句：“自然是会被处以极刑的秘密。”
　　张家干政多年。先帝幼年还是太子之时，世祖便染天花而死，驾崩之前，命中书令张承云兼皇太子太傅，为东宫辅臣。自那以后，朝政便逐渐落入张家之手，先帝一直想掌控皇权铲除张家，可直至驾崩都没能奈何的了张家半分。不仅如此，还被张家除去左膀右臂和所有亲信，以及所有与张家对立的朝廷大臣，徐家与程家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所谓的谋逆弑君，不过是张家兄妹铲除程徐两家的借口罢了。
　　徐妙言回到徐府之后，有幸见到那张太后一面过。那时张太后还是皇后，那日是她的生辰，众臣来贺。她本没有资格进宫，是徐襄央求阿爹带她一同前往的。但因她们姐妹容貌相似，阿爹怕多生事端，又拗不过身为掌上明珠的徐襄，才叫她化成徐襄的丫鬟，跟着一道入宫参加皇后寿宴。
　　张皇后凤仪万千，气势凌人。她之前就阿姐说过，皇后手段精明狠辣，所以她成为皇后的这许多年，除了由她所生的太子以外，后宫再无别的皇子出生。
　　如今谢玴说起，徐妙言倒开始好奇，张太后和辅国大将军到底有什么秘密了。
　　相对于看着令人反胃的血腥和鲜活的人惨死在自己眼前，这几具白骨对于徐妙言来说也不算什么。
　　跨过散在地上的几具白骨，徐妙言跟着谢玴来到了墓门前。
　　墓门是两道石板，上面积了很厚的灰，因为潮湿还长了青苔。这两道石门并不算多厚多重，只要用力一推就能推开。
　　推开石门后，里面仍是一间岩洞，只是里面的景象令徐妙言咂舌。
　　里面大约有二三十具白骨，从衣裳上来看，基本一半身上穿的都是皇宫禁卫的衣裳。
　　徐妙言仔细的看了几眼，又发现不太对。
　　——这些白骨，好像是神武卫！
　　神武卫分为左右卫，是只受皇帝指挥的亲卫之一。只是，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
　　转眼之际，徐妙言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穿的与其他神武卫不太一样的尸骨，想了想，便壮着胆子走了过去，翻出了那具尸骨的腰牌。
　　是神武卫统军，王坚。
　　看到那块令牌上的字，徐妙言愕然。
　　当年先帝的神武左卫在先帝驾崩之后第三日，便传来与逆臣合谋弑君的消息，据说当时的神武左卫被全部诛于玄武门外。
　　然而当年被张自谦昭告天下诛于宫内的神武左卫，实际上却是死在这里。
　　徐妙言与王坚当年有过两面之缘，当年皇后生辰她在皇宫里迷了路，被当成奴才，不小心冲撞了另外的嫔妃，差点被下令杖杀，是王坚救了她，并将她护送出去的。
　　当年王坚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身手不凡，忠心耿耿，为人也谦和。念着当年的救命之恩，如今在这里发现他的尸骨，一时之间，徐妙言的心头不是滋味。
　　谢玴见她蹲在一具尸骨旁边不知在看什么，便也走了过来。看到她手里的令牌后，才又看向这具尸骨：“没想到，他居然死在这里。”
　　谢玴与王坚也曾相识，只是交情不深。
　　徐妙言听到这话，问：“你认得他？”
　　问出这话后，徐妙言便发现自己问的简直是多此一举。谢玴当年极受她父亲的重视，常带着出入皇宫面见圣上，身为神武卫统军的王坚又怎么会不认得？
　　“认得，交情不深。”谢玴言简意赅，“看你方才的表情，你认得他？”
　　徐妙言不动声色的隐去情绪：“我怎会认得？只是看到他的身份有点让人吃惊罢了。”
　　谢玴看着也没有什么怀疑，点点头：“皇帝的亲卫竟全部死在隔长安千里之外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里，确实是让人吃惊。”
　　徐妙言顿了顿，试探着问了句：“这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秘密？”
　　之前谢玴一直没有详细说过自己进来到底要找什么，但看到这群神武卫的尸骨后，徐妙言心里已经大概有个数了。
　　起码她可以确定，谢玴要找的，一定与五年前的事情有关。
　　谢玴抬着灯盏起身，看着这岩洞另一头通往的方向，说道：“不是。不过，这算是意外的收获。”
　　谢玴知道当年神武左卫合谋参知政事徐巍与太傅程延则叛变的事情是假，神武左卫并非死于玄武门外，而是离奇失踪了，此时没有多少人知道真相，谢玴当年对此也不清楚，只是没想到今天，竟叫他知道了神武左卫失踪的真相。
　　这里面有打斗过的痕迹，从别的尸骨来看，王坚应当是发现了什么。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入了张自谦的局。
　　徐妙言也看出了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残酷的打斗，只是最后基本都死在了这里。
　　“走吧。也许有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在等着我们。”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回来晋州即便九死一生，可也值当。
　　即便，谢玴知道那个引他过来的人不会轻易让他死，就算那个人在无形之中推波助澜，设下陷阱，也不过是互相试探利用罢了。
　　穿过这方岩洞，趟过一条地下河，便进了溶洞。
　　溶洞内都是大大小小的钟乳石，目光触及之处皆是，有些地方还没法站直身子。而且溶洞内，还有三两具尸骨横陈，有的钟乳石被兵刃砍断或者撞碎了边角，还有神武卫的刀直接嵌在了上面，早已锈迹斑斑。


第27章 谢玴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穿过溶洞, 这才到达另外一个洞口前。只不过那个洞口比较高，约有两丈，只能爬上去。
　　幸好现在是冬天, 如果是夏天, 这样的岩洞里还不知道会跑出什么东西出来。
　　谢玴挚着灯盏，三两下便爬了上去。
　　两丈的高度对于谢玴来说不算难事，可对于徐妙言来说便有些难了。见谢玴已经到了洞口，正背对着她往里面张望，她怕谢玴没等她上去就下去了，便喊住他：“大人先等等我, 我这就上来。”
　　说罢便挽起袖子，蹬着岩壁慢慢爬了上去。
　　谢玴本就没有打算自己先下去, 而且这个高度他料想她不可能那么轻松的爬上来, 于是便将灯盏搁在一边, 等她上来一点之后，便半跪在上面，一手抓着洞口，一手伸向她。
　　虽然谢玴没有说半句话, 但徐妙言已经会意，两手抓住他的胳膊，被他轻松的带了上去。
　　这个洞口是人工凿开的, 不过, 这里面的洞穴是天然的。
　　如果不是跟着谢玴进来, 徐妙言根本想不到这片山头里竟如此别有洞天。
　　谢玴重新拾起灯盏跳下去，平稳落地。落地的时候，蜡烛的火苗也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又重新燃烧。
　　徐妙言不大能辩清跳下去的高度, 只是在上面不算矮，看到谢玴轻而易举的跳下去以后，徐妙言扒在上面暗暗劝了自己好一会儿，打算一鼓作气，闭着眼跳下去。
　　“别动！”刚一闭眼，还没打算跳，便听谢玴喊住了她。
　　她睁眼，谢玴又放下灯盏，抬头看向她，伸出双手：“跳准一点，我接着你。”
　　“大人，您能接住我吗？”
　　谢玴听罢，便收了手，冷冷的说了句：“那你就自己跳下来吧。”
　　徐妙言暗怪自己，都这种时候了还多那句嘴干什么？有人在下面接着自己，总好过摔在地上强吧？
　　见谢玴退后一步，真的不打算管自己。徐妙言放弃了，在心里怪自己多嘴，怪谢玴真的无情……
　　罢了，跳下去，她还能真的摔死不成？就算是残了，只要不死，谢玴也别想甩开她——
　　徐妙言打定主意，便闭上了眼，硬着头皮跳了下去。
　　不过，谢玴还是接住了她。
　　她本来还刻意将身子往后倾了倾，就怕栽下去的时候会磕到脸。只是没想到，她还是落到了谢玴的怀里。
　　她是脸朝下被谢玴接住的，虽然没有直接栽在地上，可谢玴的胳膊横亘在她的胸和肚子上，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谢玴接住她扶她站直后便松开了她：“下次想要我帮你什么事之前，最好不要质疑我。”
　　等他背过身去，徐妙言冲着他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又做了个鬼脸。
　　“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跟上？”
　　谢玴突然回头，吓得徐妙言赶紧收了动作，连忙跟上。
　　这条不算宽敞的洞穴连着另外一头，只是出路被人用石头封住了。
　　谢玴将灯盏交给徐妙言：“拿着，退后一点。”
　　徐妙言“哦”了一声，老实照做，退后了好几步。
　　谢玴将催动内力凝于掌心，一掌打了下去。堵着洞口的石块顿时便往里面坍塌下去。
　　“过来。”
　　看到谢玴向她招手示意，徐妙言便赶紧挚着灯盏过去。
　　谢玴从徐妙言手里接过快要燃尽的蜡烛，先一步进去，将四壁上的灯盏都一一点亮。
　　走了这么久，穿过那么几道洞穴，只有这一间石室，是人为修砌的。
　　石室并不是很大，南面的墙上有一块圆形的图案，是什么徐妙言看不清。
　　她刚钻进石室站稳，便有什么东西靠在了她的腿上。
　　徐妙言低头望去，猛地发现倒在她腿边的，竟是一具穿着龙袍的干尸！
　　徐妙言惊的大叫，慌乱的退后了好几步，跌坐在了地上。而那干尸没了靠头也直接倒在了地上。
　　徐妙言惊恐万分的捂住了嘴，心猛的跳着。
　　那具干尸模样太过骇然，皮肉和头发都还在，只是浑身上下都没了水分，又因年月太久，整个身体都变得无比僵硬，即便倒在地上，也还是之前靠着墙壁的坐态。
　　谢玴听到声音，回头先是看了眼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徐妙言，才又瞥了眼倒在地上的干尸。随后收回目光，淡淡说道：“方才外面那么多尸骨，也没见你怕成这个样子。”
　　徐明娇艳抚着心口，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从地上颤颤巍巍的爬起来。
　　“这哪能一样？这具……”徐妙言拖着还发软的腿走向谢玴，“模样也实在太骇人了。”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了石室中央有一块长形的石墩，谢玴站在石墩前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就是没发现入口边上，竟还有一具干尸。
　　而且，居然还穿着天子的龙袍。
　　穿着龙袍的干尸的谜题还未解，徐妙言走到谢玴身边，便看到了石墩里的东西。
　　一时之间，徐妙言想问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原来，这并非是什么石墩，而是一具石椁，上面由一层透明如冰一样的东西封着，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女人。一个衣着华贵，浑身都是琳琅珠翠的，模样艳丽，看着只有二十出头的女人。
　　她躺在石椁里，除了面容是失了血色，死一样的白，其他的跟睡着了毫无两样。
　　徐妙言诧异的瞧着这棺椁里的女子，总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而这时，谢玴缓缓说道：“她就是张姝云。”
　　徐妙言还在思索张姝云是谁的时候，谢玴又继续说道：“就是张自谦的妹妹，也是真正的张皇后。”
　　徐妙言恍然大悟，难怪她为什么看着这里面的女人那么眼熟，原来，是因为这张与当年她在寿宴上见过的与皇后几乎相同的脸——
　　“躺在这里面的才应该是现在的张太后？”徐妙言错愕不已，“大人的意思，是皇宫里的那位，是假的？”
　　——所以，之前所说有关张太后的秘密，就是这个？
　　那皇宫里现在的那位又是谁？只是，她们怎么又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难道现在的那位张太后与这石椁里女人的关系，跟她和徐襄的关系一样？也是亲姐妹？
　　时隔多年徐妙言依然清清楚楚的记得太后的容貌。虽然这棺椁里的女人的容貌比当年她在皇宫里看到的太后年轻一点，可二者之间的样貌并无什么差别。


第28章 竟有人死了二十年还能容颜……
　　诸多疑惑涌上徐妙言心头, 自见到神武左卫的尸首开始，这里的一切就像断断续续的谜题，即便知道这与五年前程徐两家的谋逆罪有着直接的联系, 可徐妙言还是百思不得解, 茫然不已。
　　“她已经死了？”徐妙言看半天，还是看不出石椁里的女人到底是死还是活。若说是死了，也不太像，除了脸没有一丝血色，肌肤看起来还是如同寻常人的一样，就像睡着了一样。可若是说她没死, 好像又不太可能。
　　石椁是密闭的，没有一丝缝隙, 人在一个完全密闭的地方怎么可能还活着？
　　“难不成, 你觉得她还活着？”
　　徐妙言：“……也许, 可能……”
　　——谁还不能有点意外的想法呢？
　　谢玴收回目光，一边仔细打量一边接着说道：“她应该死了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徐妙言不敢置信，“可是她的样子怎么还好好的？都没有一点腐败的迹象。”
　　她从未见过这种事，竟有人死了二十年还能容颜不改。
　　“若有人不想让她容颜腐败, 自然会寻法子。”
　　徐妙言伸手去触碰封着石椁的那一层透明，指尖刚一触及，她便感觉到刺骨一般的寒意, 仿佛要冻住她的指尖。
　　徐妙言倏的缩回手, “怎么这么冷？”
　　这层东西看着没什么, 结果竟比外面结的冰还要冰。
　　谢玴见状，思索了一会儿，便用衣角包裹住手掌，小心试探着那层封着石椁的东西。没一会儿, 就收了手。
　　他已经了然。
　　“张皇后能尸身不腐，应该是因为这层玄冰。”
　　徐妙言不解问道：“什么玄冰？”
　　“就是从极寒之地取来炼就的东西。张皇后的皮肤和头发上都有细微白色粉末一样的东西，应当就是玄冰的结晶。”
　　听谢玴这么说，徐妙言又俯身靠近仔细的瞧了瞧，结果还真如谢玴所说的那样。
　　刚才离的远，石室内的灯火又不是特别明亮，所以徐妙言并未看的太清。如今一靠近，她才发现张皇后脸色会如此惨白，并非是因死亡的缘故，而是玄冰在她的脸上结了一层齑粉样的结晶。
　　“如此说来玄冰是可以让人容颜永驻的了？”
　　“若得玄冰制棺，谁都可以。”谢玴瞥她一眼，“你也想躺进去？”
　　徐妙言背后发凉，连连摇头。
　　她才没有这个想法。
　　“这么说来，张皇后已经死去二十多年，那为什么无人知晓此事？就没有人怀疑过皇宫里那位的身份吗？”
　　谢玴道：“若是有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容貌和身形，自然不可能会有人怀疑。谁会怀疑皇后的身份？谁又敢轻易质疑皇后的真假？毕竟，先帝在世之时，一开始也没能看出来。”
　　“大人的意思，先帝一开始不知道，可后来是知道的？”
　　“先帝不喜张家，但与皇后一开始却是真情。”谢玴徐徐道出这段广为人知的帝后过往，“原本的张皇后谦恭温和，不似后来这位。只可惜，那位假皇后实在太会伪装，就算先帝最后看出端倪，也晚了。”
　　确实，谁又能想到真正的皇后其实早就已经死了？作为枕边人的先帝都不知情，更何况是别人？
　　想来这真假皇后的事，应当是张自谦的手笔。
　　“现如今的这位太后，与这棺里的皇后，莫非是双生子？”
　　——虽然世人皆知张太后并无姐妹，可徐妙言觉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当年不也是没有什么人知道参知政事徐巍还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吗？
　　“这世上没有相同的分毫不差的人，除非刻意为之。而且，张太后没有姊妹。”
　　徐妙言明了谢玴话中之意：“张太后的那张脸是假的？”
　　除非不熟悉，否则即便是双生子也不可能相同到连枕边人都没瞧出任何端倪，就比如当年谢玴不知她并非徐襄，也是因为谢玴本来就没有同徐襄真正接触过几回。若是一切都是刻意而为，那么一切就说的通了。
　　“可张皇后又是怎么死的？这事竟能做的密不透风，毫无人知？”
　　“也许只有那位辅国大将军和那位太后知道了。”谢玴也对此不知，“不过，现在也不算毫无人知。”
　　徐妙言顿了顿，问：“据说，五年前由参知政事和太傅发起的政变死了不少的人，但我曾听街坊四邻说，参知政事徐巍与太傅程延则是忠臣，只因推行新政，触及了以外戚张家为首的一些人的利益，所以才被陷害……大人在朝为官，这些事情应当比我们这些草民要了解的多吧？不知大人对此怎么看？当年那二位大人真的谋反，还弑君了么？”
　　谢玴听罢，别有深意的笑了下：“若真如世人所看到的那样，那么先帝的尸首就不应该在此处，而该在帝陵。”
　　看着突然被他的话疑惑的徐妙言，谢玴往身后努了努下巴示意：“刚才倒在你脚边的，就是先帝。”
　　徐妙言的目光重新挪回倒在地上的那具骇人的干尸，惊愕不已。
　　——这具干尸，竟然就是先帝？！
　　一开始看到这具尸体身上的龙袍时她就有些疑惑，只是压根就没有想到这竟是先帝的尸首。可先帝的尸体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天子不应该躺在帝陵里？
　　联想到进来之前看到的那帮神武卫，徐妙言忽然就通了。结合之前谢玴说的那些事，一个骇人的真相慢慢浮出徐妙言的脑海。
　　“该不会，是先帝发现了皇后的真相，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却被张太后先一步察觉，所以就来到这里？而外面那些神武卫，是因为保护先帝被真正谋反的人杀死在这里的？”
　　——如此那就解释的通了，为什么本该在皇宫护卫的神武卫，会出现在相隔千里之外的晋州，死在这里，又被封在这深山之中，成为无从所知的秘密。
　　“或许是这样。”烛光下，谢玴深邃的眸子里情绪不明，“可事实究竟如何，也只有幕后主谋自己清楚了。”
　　须臾，徐妙言又问了谢玴一句：“大人一直都知道这些事情？”
　　如果谢玴早就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进来？
　　“也不是。”谢玴回答，“来这里之前，其实我也并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如今看到这些，一切就能解释的通了。”
　　那个人只对他说这里有他想知道的秘密，并没有告诉他这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
　　谢玴冷笑一声：“真是难为那个人千方百计的查来这些线索，又费尽心机的将我引来这里。”
　　他也基本能够确定，那个人即便同他不是一个原因，也有一样的目的。
　　“大人一点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么？”——谢玴说这一切全因有人指引，徐妙言也觉得好奇，好奇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连这种本该永远尘封的秘密都能重新查出来。
　　“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都无关紧要，只要能达到各自的目的，这世道不正是如此？或敌或友，弱肉强食，各取所需。有些事情，只要知道目的和结果，就没有必要去纠结原因。”
　　是啊，她现在与谢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也是这种关系和目的？
　　言罢，谢玴望着棺中的女人须臾，便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徐妙言看着谢玴突然用短刀在撬封棺的玄冰，诧异不已：“你要做什么？”
　　“取东西。”
　　徐妙言好奇，重新往棺内看去，可见里面除了金银珠翠和玉石，就没有别的特别的东西了。
　　没想到，谢玴竟也是一个躲不开金银珠宝的庸俗之人。
　　毕竟这里面的东西极其精致贵重，每一样都是上等绝品的珍宝，琳琅璀璨，徐妙言站在这里这么久，早就被里面的东西晃的眼花了。
　　她粗略的估算了一下，若是将里面的东西全取出来，是可换良田千顷，一辈子都能高枕无忧，锦衣玉食，吃穿不尽。
　　徐妙言站在一侧，商量着：“大人，东西取出来，能不能分我一点？”
　　谢玴闻言抬眼，手里的动作一顿，“分你什么？”
　　徐妙言见他这脸色，以为是谢玴想独吞不同意，便道：“您看我这一路对大人您也是诚诚恳恩的，大人您是做官的，吃穿用度定然不愁，可我不一样，我家也不能再回去了，我总要为自己考虑一下以后的生计，所以我想，大人您能不能，稍微分我那么一点儿……”
　　她也没有说要跟他三七四六的分，只要够她生存就行，这总不过分吧？
　　——谢玴该不会小气到一颗珠子都不肯施舍给她吧？
　　谢玴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嗤了声，道：“你当我跟你一样庸俗么？”
　　“这怎么算是庸俗？大人您是不懂为五斗米能折断腰的日子……”看到谢玴的表情，徐妙言只好罢了，“算了算了，我不要了。”
　　谢玴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说道：“你若是想要，那都归你。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些东西你用不出去。”
　　“怎么用不出去？”这些可都是上等的珍宝，怎么就用不出去了？
　　谢玴轻嗤：“如果这些东西流通市井，张家的人一旦发现，便知他们费尽心思隐藏起来的秘密已经被人发现，你猜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放过你？”


第29章 先帝是被人活活饿死在这里……
　　随张皇后陪葬的这些东西都能称得上是绝世珍宝, 一旦流于市井，很容易就能引起注意。
　　“那——”道理确实如此，谢玴说的没错, 可是徐妙言面对这些东西, 还是不免犹豫，“我拿去典当，不叫别人看见我是谁，那样也不行？”
　　谢玴颔首：“不让别人看见你是谁确实是可以。不过到那时，我觉得你未必能走的出当铺。这里头的有些东西是属于皇后品阶之物，若是当铺的掌柜看到宫廷里的东西突然出现在民间, 还如此贵重，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把你扣下来, 直接报官？”
　　徐妙言并非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只不过……
　　她垂眼看着那堆珍宝须臾, 终叹了口气：“算了，我不要了。”
　　难以有人能抗拒的了这些东西，徐妙言自认也是个庸俗之人。可这些东西再好看再值钱，也不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谢玴看她一脸的失落, 收回视线。
　　她就这么喜欢这些东西？——在他的认知里，她不应该是太会看重这些身外之物的人。
　　若说不疑徐妙言的身份是假的，她与以前那位徐家千金确实神似。
　　她的年纪, 姓氏, 容貌都不得不让他去联想她与徐家小姐之间的关系, 只是，若说是像，但又不像。
　　谢玴收回思绪，眼下还不是在意这个丫头的身份。
　　谢玴用短刀在四角试了半天, 即便用上全部的力气，也未能撬得动玄冰分毫。
　　徐妙言瞧着这块玄冰看着跟平时的碗片差不多的厚，以为能轻易掀开。见谢玴弄得半天都打不开，凑近一看，意外说道：“这玄冰与石椁竟是连接在一起的？”
　　玄冰死死的与石椁相融，就好像天生就连在一起那样。
　　谢玴盯着石椁观察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
　　谢玴牢牢握住刀柄，刀尖朝下，对准石椁的中心重重刺了下去。
　　谢玴知道玄冰的牢固，所以这一下用了将近十成的力。
　　然而这一击，只让玄冰破了点碎末。
　　谢玴对着破损了的地方，又一刀刺下。
　　这回，短刀刀尖陷入玄冰，刀尖边出现了一丝白色裂纹。
　　徐妙言没想到玄冰竟如此坚固，连击两下都未能破碎。
　　谢玴拔了刀，徐妙言以为他还要刺第三下的时候，他竟将刀收回刀鞘了。
　　紧接着，那道白色裂纹突然向四方迅速延伸，越来越多，直到占满整块原本是透明的玄冰。
　　一刹间，玄冰四分五裂，碎为齑粉，散落棺中。
　　没多久，那些齑粉便在顷刻之间融化成水珠蒸发。连张皇后脸上和身上那些玄冰的结晶都随着融化而消失。
　　没了那层粉白，张皇后的脸变成正常的颜色，这回她真真实实的与一个活人的模样无异。
　　徐妙言原本以为玄冰被破开，棺椁不再密闭，张皇后的尸首或许会发生变化，结果，并没有，看来着实神奇。
　　接下来，她便看到谢玴走到棺椁上方，伸手捞住张皇后的肩将她扶着坐了起来。
　　张皇后发上的珠翠叮当作响，身上的珍宝也随着被扶起而滑落至身侧两旁。徐妙言刚疑惑谢玴要干什么，便听谢玴招呼她：“过来，帮我扶着。”
　　徐妙言吃惊的指着自己：“我？”
　　谢玴：“难道还有别人？”
　　见徐妙言犹豫，谢玴便催促：“磨蹭什么？快过来。”
　　徐妙言不太敢直接去碰这样一具死尸，即便她不似已成为干尸的先帝那般骇人，可是……
　　无奈之下，徐妙言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在谢玴不大痛快的眼神里，还是伸手扶住了张皇后。
　　这是徐妙言离张皇后最近的距离，张皇后的皮肤容貌与活人无异，身上也没有死尸那般的僵硬，只是张皇后的身上极冷，连身上的衣裳也莫名的有一种阴森森的冷气。
　　徐妙言看了两眼就撇开了眼不敢再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再盯下去张皇后就会突然睁眼，然后咬她——
　　想着想着，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脖子凉凉的。
　　虽然知道自己是胡思乱想，可是，二十年尸身都不腐这种事都有，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徐妙言将目光从张皇后的脸上收回之际，目光瞥到了她的后脑勺。她突然发现，张皇后的后脑勺连到耳根后，竟有一道两寸长的伤口，像是利刃所致，目测约有半寸深，看着很是骇人。
　　徐妙言蹙眉，陷入沉思。
　　真正的张皇后，难道是被人这样杀死的？可又是谁对张皇后下了这样的死手？是张自谦？
　　可张自谦和张姝云兄妹的关系是人尽皆知的和睦，据说早年张姝云被人绑走要挟张承云，是张自谦亲身涉险救出张皇后的，还为此断了一指。如果张皇后是张自谦所杀，那他又是为何？
　　谢玴掀开铺在下面的两层缎被，一块长短都是五寸宽的碧色玉石正镶嵌在石椁下面，对准的正是张皇后背心的位置。
　　刚掀开缎被时，那块玉石还是碧色的，只是等谢玴取出来时，玉石的颜色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淡去，最后变为茶色。
　　“这是什么？”徐妙言诧异问道。
　　“玉髓。”谢玴从缎被上撕扯下一块布，将玉髓包了起来，系在身上。
　　徐妙言总算知道谢玴破棺要取的东西是什么了，“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是。”
　　原来谢玴就是为了这么一块石头，她还以为他是看中这里面的珍宝才会破棺的。不过那块玄冰，也着实可惜……
　　“你还抱着她干什么？”
　　徐妙言这才回神，将张皇后重新放下。
　　只是放下的时候，她明显感到张皇后的身体好像比之前僵硬的多了。
　　刚将张皇后放下，手还未抽开，徐妙言便看到张皇后的脸在慢慢的萎缩下去，像被什么抽干了身体里的水分一样。
　　徐妙言慌了神，赶紧抽回了自己的手退后，眼睁睁的看着原本华贵艳丽的女子躺在棺中，逐渐变成和身后那具一样的干尸。
　　“她怎么会……突然成为这个样子？！”
　　徐妙言惊讶不已，然而谢玴却显得极其淡然，看着棺椁里女子模样的转瞬变化，表情几乎没有什么起伏：“没了玉髓，她自然就恢复了本来的面貌了。”
　　“难道，刚才你在棺椁里取走的东西，是她尸身不腐的关键？”
　　谢玴道：“即便我不取走玉髓，玄冰已破，她的尸身也保持不了多久，早晚都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不必大惊小怪。”
　　徐妙言看了看躺在珍宝里模样惊悚的张皇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先帝。看着这两具干尸，她突然不是特别害怕了。
　　徐妙言叹了口气，须臾，对谢玴道：“大人，要不，我们把他们放在一起吧？”
　　谢玴顿了顿，不过也并未拒绝。
　　拿出棺椁里的那堆珍宝，正好就可以放的下两个人。最终先帝的尸体被徐妙言和谢玴一起抬到棺椁里，放在了张皇后的身边。
　　当年也曾伉俪情深的帝后，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葬在一起。
　　“先帝一直都挺喜欢皇后的吧？”
　　谢玴：“为什么这样说？”
　　“要是先帝不喜欢皇后，那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谢玴懂了她的意思，却哂笑：“难道，先帝就不能是被人设计到这里，或是强行带来这里的么？”
　　“那大人怎么知道先帝就是被人设计到这里的？”
　　谢玴看了眼棺中依然保持靠坐姿势的先帝，边转身走向另外一处，边道：“因为他是被活活饿死在这里的。”
　　徐妙言闻言，不敢相信。
　　“大人怎么知道先帝是被饿死在这里的？”徐妙言跟上谢玴，之间谢玴站在另一面画着奇怪壁画的墙壁前，不知在看什么。
　　“他身上没有伤，而且，刚才他靠着的那面石壁上，有带血的抓痕。”
　　徐妙言下意识往进来的那面石壁看去，果然看到了几道血迹清晰的痕迹。
　　——真没想到，一代天子，最后竟被人活活饿死在这里。连自己的亲卫，也一同被迫陪葬在这里。
　　“大人瞧的可真是仔细。我若是有一半大人的精明，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徐妙言半拍马屁半讽刺道。
　　谢玴伸手探着墙上的浮雕，听她说完，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头也不回的说道：“看出来了，你若是精明，也不会想跟着我。”
　　徐妙言顿时语塞，背着他悄悄翻了个白眼。
　　石壁上雕着的祥云仙鹤的图案，仙鹤有三只，各有其态。
　　这样的石室里突然雕这么一副图案，很能让人联想到什么。
　　徐妙言瞧着左下方那只单腿仙鹤脚下的祥云有点异样，便伸手碰了一下。不成想这一碰，竟将那块祥云给摁了进去。
　　紧接着，这面浮雕突然呈一个圆形的门，往里面转开。
　　徐妙言摁下那块浮雕后只听轰隆一声，密闭的石壁就突然成一道圆门打开了，未等作出反应，就听谢玴突然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出去”就被他一把给推了进去。
　　徐妙言没有防备就被人给推了出去，蹒跚了几步差点没站稳。
　　谢玴紧随着她身后出来的。而此时，那道门已经合上了，又变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石墙，如果不仔细凑近观察，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门。
　　而在他们眼前，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看样子，是能通往外面的。


第30章 大人你弄疼我了。
　　眼观四下, 除了面前的这条底下溪流，他们别无出路。
　　徐妙言想起之前在水中的窒息，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然而, 谢玴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徐妙言大惊：“我真的不太会水。”
　　在水里她不容易冷静, 更何况是在这样湍急的水流里。
　　“知道。”谢玴云淡风轻的说了两个字，仔细的观察眼前这条两丈宽的急流。
　　“那你抓着我干什么？不会又想拉我跳下去？”徐妙言惶恐的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腕，直往后退。
　　谢玴闻言侧首看了她一眼，突然松开了她。
　　徐妙言刚收回手，悬着的心还未落下，就见谢玴突然跳进了那急流。
　　她刚想喊住他, 刚喊出口一个字，便见原以为会没入溪流里的谢玴在跳进去后, 竟稳稳的站在了湍急的水流里, 而水流才没过他的大腿。
　　徐妙言才知道这条水流看着汹涌, 其实并不深。
　　“若是知道你不想离开，我刚才就不该推你出来。”
　　徐妙言：“我怎么不想离开了？”
　　“那还不下来？杵在那里干什么？”谢玴拧眉看着她说道，“不想走我就自己走了。”
　　徐妙言忙蹲下攀着旁边的岩石慢慢滑下去。她不似谢玴那般高大强壮，这里的水流又比较急, 一个不小心难保不会滑落进水里。
　　就谢玴现在这副不耐烦的脸色，她可不指望他会捞一把自己。
　　谢玴看着她一点点的从上面梭下来，又小心翼翼的往水里伸脚, 终于看不下去, 在她一只脚刚没进水里, 便朝她伸出了手。
　　谁料徐妙言看了他一眼，却拒绝了：“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下去。”
　　——姓谢的一副随时都要凶她的模样，她可接不起这只手。
　　谢玴脸色一沉：“等会趟水的时候你自己也可以了？”
　　徐妙言：“……”
　　好吧, 她不可以。
　　于是她便抓住了谢玴的手，在他的搀扶下下了水里。
　　水没到了徐妙言的腰，这个深度，她确实得需要找个人扶着。所以，在谢玴帮衬着下水后，湍急的水流不得不让她锁住了谢玴的胳膊，保持平衡。
　　谢玴见她站稳，叮嘱了句：“小心点脚下的石头，否则这样急的水，你若是没踩稳，我也得被你拉进水里。”
　　“知道了。”徐妙言故意字正腔圆，大声回道。
　　——不用谢玴说她也明白，这种时候她不可能拖他后腿。
　　谢玴没再说什么，小心趟着水离开这里。
　　接下来的路走的足够小心，但也很顺利，没出什么岔子。
　　虽然现在外面是寒冬之季，但他们走的这条溪流的水并没有冷的刺骨，大约是因为地下河流的缘故。徐妙言已经不知道他们走了有多久的时辰，只记得走了挺久的，最后在一个半人高一次只能容一个人穿过的，水流涌出的洞口钻了出去。
　　就出去的时候，徐妙言呛了两口水，钻出来的时候，背上的衣裳还被洞口上方的利石给划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从琵琶骨一直破到腰的上方，所幸，只是外袍被划破，里面的衣裳仅仅只是勾破了一点。
　　幸好只是这样，不然这荒郊野外，又寒风刺骨，她还真找不到什么衣裳穿了。
　　上岸后，谢玴和徐妙言两个人身上的衣裳都完全湿透了。长空月华如练，风也没温柔到哪里去，一吹到身上，直叫人冻的哆嗦，冷的发懵。
　　看月亮的方位，此时应该刚过丑时。
　　徐妙言跟着谢玴寻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又拾来一些能烧的干柴树枝，过了好一会儿，才生出了一堆火。
　　徐妙言早就冻得不行，火一生起来，立马就恨不得跳进那火里去，烤去这一身要命的寒意。
　　谢玴听到她冻得牙齿都在咯咯作响，便起身。
　　“大人！”徐妙言见他忽然离开，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我再去拾些树枝过来，再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你坐在这里别到处乱走，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这里山谷相连有回音，我能听得见。”
　　徐妙言了然颔首，对他说了一句：“那大人也要小心。”
　　谢玴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有了这堆火，徐妙言才觉得好多了。她把鞋袜脱掉，把靴子里的水甩干，晾在一边，又把发带解了，将湿漉漉的长发散下，在火前烤着。
　　约莫一刻时间都不到，谢玴便抱着一堆柴回来了，短刀上还串了三条青鲤。
　　回来时，一眼便看到坐在火堆边将一头乌发散下来的徐妙言。
　　火光映着她明净的脸，半湿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身上，将她纤弱的身子包裹。
　　谢玴望着她愣神了好一会儿。
　　徐妙言抬头，见到他来，火光下，眸子里似有流光闪烁，“大人，你回来了？”
　　顺着望去，她看到他右手的短刀上的青鲤。
　　饿了一晚上的徐妙言瞧见这三条鱼，原本还没什么太大感觉的肚子突然瘪了下去，还发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声音。
　　她欣喜的盯着那三条青鲤，问：“大人，你是哪里抓来的鱼啊？”
　　谢玴敛去了思绪，走了过去。将柴丢到一边，又从里面挑了一根比较细直的长枝，折成三截，道：“捡柴的时候顺便抓的。”
　　谢玴说的简单。但在这样的晚上能抓回来三条鱼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徐妙言还是佩服谢玴，虽然他们逃了出来，又躲开了追捕，可距离到达潞州，还得需要一些功夫和时候。
　　有这三条鱼，他们好歹可以撑上几个时辰。
　　“还是大人有本事，若换做是我，定直接饿死在这里了。”
　　三两句话间，谢玴已经将那三条青鲤分别串了起来，架在火上烤。
　　徐妙言见他开始烤鱼，赶忙将鞋袜拿的远一些，又坐着退后了一点。
　　谢玴见状，问了句：“你做什么？”
　　“我怕等会大人嫌我熏了这烤鱼，所以我提前坐远一点。”
　　谢玴侧目看着她光着的脚丫，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后，说道：“不必。比起这鱼被你熏到，我更担忧你会冻死在这里。”
　　“大人还能关心我的生死啊？”
　　谢玴面不改色：“你死了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大人，其实我的脚真的没有味道。”徐妙言故意伸手往脚趾间搓了一下，自己闻了闻，又伸到谢玴的鼻子下，“不信你闻闻，你快闻闻——”
　　谢玴身子往旁边倾斜，躲开她的手，拧着眉，如临大敌一般：“你把手给我拿开。”
　　她却还不罢休的伸手过来，执意证明他对她的误会，“你闻闻，真的不臭，大人你快闻闻……”
　　“你把手拿开——徐妙言，你干什么？你把手拿开！——”
　　谢玴越是躲，徐妙言就越是凑过去，瞧着谢玴惊骇着躲避她的模样，她忍不住笑了两声，又赶紧忍住。
　　徐妙言已经压在他的身上，他避无可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她的手腕，下意识反手一拧。
　　徐妙言没有料到谢玴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谢玴缚住手，被按在他的腿上。
　　徐妙言惊呼一声，跪在地上，趴在他的腿上，脸朝下，连连喊着：“疼疼疼——”
　　她的发梢拂过他的脸和鼻尖，散落在她的肩背和他的怀里，发间淡淡的清香落在他的鼻子里。
　　谢玴一手握着三串还未烤熟的青鲤，一手按着她，令她动弹不得。
　　徐妙言料想谢玴八成是生气了，他这一下简直是使出了让她觉得快要脱臼的力道。在谢玴没放开她之前她动也不敢动，只得跟他说好话：“大人、大人我错了，大人你放开我……”
　　“知道疼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徐妙言每次被谢玴反剪住双手都跟要脱臼了一般的疼，只得连连求饶，“大人你真的弄疼我了，你快放开我。”
　　不知怎的，她的这句求饶落到谢玴耳朵里，竟萌生出了另一种意味。
　　谢玴脸色一僵，赶紧放开了她。
　　徐妙言立马从谢玴怀里爬起来，揉着如释重负一般的胳膊，重新坐回了一边。
　　她瞥了谢玴一眼，见谢玴板着脸，便不敢再招惹他了。
　　徐妙言主动离谢玴远了点。她刚才招了他，可不敢再惹他不高兴，他既然不喜欢她，那她就离他远一点。
　　谢玴的眼角余光瞥到她往边上挪了两个位置，故意远离自己，身旁的位置一空，心里也随之一空。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谢玴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徐妙言也瞥见了谢玴的表情，顿时觉得自己主动离他远点是对的，不然他定会开口叫她滚开。
　　她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她还需要谢玴带着她，不能真的得罪。
　　徐妙言偷偷瞥了谢玴几眼，见他脸色不好看，就没再敢说话。
　　她盯着燃烧的极旺的火焰发呆，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须臾，徐妙言又忍不住偷偷瞥过去，想看看谢玴的脸色变了没。
　　结果这一瞥，刚好与谢玴的目光撞上，她慌忙收回视线，却听到那边传来谢玴冷冷的一声质问：“总这么偷看我，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徐妙言故作镇定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下巴搭在枕在膝上交叠的手肘上，没再敢往那边看一眼。
　　——看他一下都不行了？简直比个大姑娘还要小气。


第31章 手缓缓抬起，轻轻揽住了她……
　　被谢玴这么一说, 徐妙言便再没看他一眼过，她抱着屈起的双腿，将下巴搭在膝盖上, 望着熊熊的火焰燃烧。
　　等徐妙言都快被这堆火烘的要睡着了, 鱼才烤好。
　　徐妙言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接过谢玴递来的烤鱼，匆匆道了句谢便赶紧吃了起来。
　　烤鲤鱼的味道并没有多好，甚至还有点鱼腥气。不过比起饿死，徐妙言觉得这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谢玴看了她一眼，将另外一条烤鱼也递给了她。
　　徐妙言：“你吃吧, 我一条就够了。”
　　一条鱼不能吃饱，但可以果腹。而男人比不得女人, 徐妙言觉得谢玴应该需要两条。
　　谢玴见她拒绝, 拧了下眉, 语气不容她反驳：“拿着。”
　　徐妙言想了想，还是说道：“还是你……”
　　谢玴板着脸：“你要我亲自塞到你嘴里？”
　　徐妙言见他这个脸色，想到谢玴如此不讲理不顾别人意愿的人，有可能真的做得出来, 她迟疑了一会儿，便接下了。
　　谢玴自顾自吃着自己的鱼，再没跟她说话。
　　即便谢玴板着一张脸, 给她鱼的时候语气也不好, 不过徐妙言还是跟他说了句：“谢谢。”
　　谢玴闻言, 道：“我不喜欢欠别人，这当是还了之前那半张饼的情，不必谢我。”
　　徐妙言听罢，却冲他笑了笑：“大人刀子嘴豆腐心, 我都明白。”
　　谢玴不动声色的收回与她相对的目光，片刻，说道：“其实你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
　　徐妙言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过表面上，还是装作感几分兴趣的样子，顺着问：“有这样的巧？是什么人？”
　　“是一位官家小姐。”
　　“那位小姐，是大人的心上人？”
　　谢玴侧首，淡淡回道：“不是。”
　　“大人嘴硬。”徐妙言继续八卦着，“能叫大人记住的，在大人心里定不是一般的女子。就比如，若以后我与大人分道扬镳，大人不一定就记得住我了。”
　　“能让我记住的只有死人。”谢玴对她冷笑了下，表情讳莫，“你若想让我记住你，也不是难事。”
　　徐妙言笑容一僵：“那大人还是别记住我了。”
　　姓谢的三句话里有两句都带恐吓，好像不恐吓她就不舒服一样——不过，谢玴突然跟她提起这件事，还是让徐妙言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知道谢玴说的那个人是她的姐姐，可他突然直接跟自己说起这个，是为了试探自己，还是就是随口一说？
　　徐妙言想了想，继续问道：“大人刚才的意思，是那位小姐已经……”
　　“她已经死了。”谢玴道，“看到你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意外的。”
　　“怎么？难道我与那位小姐，真的有那么像么？”
　　“也不是。那位小姐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谢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绝不是会做抠脚这种事，又贪财的市井女子。”
　　徐妙言：“……”
　　——她不是阿姐，自然就不是谢玴口中所说的知书达理。可不像就不像，姓谢的怎么还顺带着讽刺她一下呢？
　　“大人，话也不能这样讲啊。如若我与那位小姐有同样出身，那我定也是知书达理。”徐妙言说罢，便闷头啃着手里的烤鱼。
　　虽然七分确定谢玴因为自己与阿姐徐襄的不同而没有怀疑自己，可听到被这么比对讽刺，她还是不服气。
　　“谁的出身能由自己？不过都是身不由己——”
　　本来闷头啃鱼的徐妙言忽的听谢玴这么讲了一句，抬头便看到他怔怔的望着那堆火，恍然间有些失神。
　　——
　　月亮渐往西沉，山谷荒野一片寂静。
　　简单果腹后，剩下的便是等待天明。
　　谢玴往火里又添了些柴，侧目，她已经躺在一边睡着了。
　　然而，他却毫无倦意。
　　谢玴其实并不怕冷。十二岁时，养父谢凌将他从冰窟里救出来，用了大热的草药救回了他的性命，所以后来，即便是在荒野的寒冬里，就算没有这堆火，他也不会感觉到一丁半点的冷。
　　虽然当年保住了性命，可后来因为练功习武，急于求成，每隔十几日，他就会受热毒攻心的折磨。
　　而张皇后棺椁里的这块玉髓，能够给剔除他体内的热毒。
　　指引他的人能如此清楚这些宫廷秘辛，又对张自谦和张姝云的秘密如此了解。此人，定与皇宫有密切联系。
　　或许，他的那位‘母亲’，大长公主殿下也并非不知情。
　　沉思之际，身边原本熟睡的女子却突然出声，拉回了谢玴的思绪。
　　他以为她醒了，抬眼望去，发现她是在梦呓，她蜷缩着身子往火堆靠了靠，眉头紧蹙着，抱着自己的手臂，嘴里细细碎碎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玴见罢，须臾，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了她的身上。
　　接着，他听到她低低喊了一声什么哥哥。
　　谢玴本以为她唤的事自己说过的那位继兄。可转念一想，她似乎说过，自己与继兄继母的感情并不好。
　　徐妙言不断的喃喃呓语，额头冒了细细的汗。谢玴便推了推她，喊了她好几声。
　　没多久，她便缓缓的半睁开了眼。
　　谢玴看她脸色苍白，连望着他的眼神都是飘忽的，便伸手试探了下她的额头，才发现她发烧了。
　　“徐妙言？”谢玴又喊了她一声，见她不应，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徐妙言，听到我说话了吗？”
　　她仍然未理，而是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谢玴想往回抽自己的手，结果她根本就不放手。
　　“徐妙言，你干什么？”
　　话音刚落，徐妙言竟抓着他的手坐了起来，然后脸贴着他的胸膛，双手圈住了他的腰，靠在他的怀里，又继续睡了过去。
　　谢玴表情愕然，想喊醒她，结果她却怎么也没了反应。
　　谢玴怔怔的半跪坐在那里，身上如同贴了一块烙铁一样，突然就没了主意。
　　不过，他也没有推开她。片刻，手缓缓抬起，轻轻揽住了她。
　　弦月当空的夜下，远远看去，一侧山谷角落里，只有一堆火光，和一对拥着默然的男女。
　　.
　　徐妙言这次实实在在的受了很重的风寒，直到恢复意识，彻底清醒过来之时，自己已经在一间厢房里了。
　　身边没有一个人，谢玴也不在。
　　她的烧已经退了，只是身上还没什么力气，喉咙也发干，身上的圆领袍早就被人换成了女子罗裳，而外面的日头正好，看样子应该过了中午了。
　　难道她跟谢玴已经回到潞州了？还有她身上的衣裳，里里外外确实都换过了，该不会是谢玴给她换的吧？
　　徐妙言心一惊，就算谢玴不是什么见色起意的人。但是，一想到一个大男人给自己换最贴里的衣裳她就……
　　她甩了甩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真的不能再想了，越想她就越觉得自己的脸面保不住。
　　徐妙言刚穿好绣鞋，门便忽然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女人。
　　徐妙言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须臾，便认了出来，极为意外的叫了一句：“薛掌柜？！”
　　徐妙言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在这里突然见到薛记绸铺的掌柜，薛银屏。
　　薛银屏仍旧如以往在甘泉镇的绸铺时那样美艳风情，只是不同的是，她的脸上少了在甘泉镇时的温柔和善。
　　思及这一路种种，徐妙言也不觉得意外。
　　薛银屏端着药进来，放在一边，闻言便重新打量了眼徐妙言：“你认得我？”
　　“在甘泉镇，我见过掌柜几面。”
　　薛银屏了然，就未再多言，只是淡淡的嘱咐了句：“把药喝了，有人要见你。”
　　见薛银屏转身要走，徐妙言赶忙问道：“是谢……大人么？”
　　“不是。”薛银屏言简意赅，盯了眼徐妙言有些凌乱的头发，“把头发梳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徐妙言回应罢，薛银屏便出去了。
　　不是谢玴？那是谁？谢玴呢？他又在哪里？
　　徐妙言疑惑不解。她几大口喝下汤药，又将头发梳好，没有逗留和迟疑，便跟着薛银屏出去了。
　　出门后，徐妙言才发现自己所在之地是一座宅邸，不大也不小，四周较为静谧，想来并非闹市中心。
　　这座宅院并不算太大，没走多久便到了花厅。只听薛银屏先进去禀告了一声：“世子，人来了。”
　　得薛银屏眼神示意，徐妙言才不如花厅，进去便看到一个二十五六上下，玉树临风，身着锦衣发束玉冠的翩翩公子坐在那里，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徐妙言并不认得这位被薛银屏称为世子的男人。然而，那个男人却好像认得她一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阵，神情也有些意外。
　　薛银屏提醒徐妙言：“这位便是凌国公薛世子。”
　　凌国公薛玉？那不是德宁长公主之妹，已故安国公主的丈夫？
　　所以眼前这位，是安国公主的儿子，薛绰？
　　虽然徐妙言不认得京中的那些王公贵族，但以前徐襄跟她闲话时总是同她说起过。而且当年薛玉与谢凌并为永宁年间两大才子，亦是长安最有名的美男子之一，盛名一时，更因与安国公主的良缘而无人不知。
　　安国公主相貌并不出众，只是颇具才华。而薛绰的相貌，应是随了薛玉。


第32章 届时，我便八抬大轿，十里……
　　经薛银屏提醒, 徐妙言便立马跪地叩首：“民女徐妙言拜见世子。”
　　薛绰放下手里的茶盏，对她说道：“不必多礼，你过来。”
　　徐妙言便起身, 往前走了几步。
　　薛绰盯着她那张脸, 却笑了笑：“你说，你姓徐？”
　　徐妙言神色镇定，规规矩矩的回答：“回世子，正是。”
　　薛绰笑的优雅，瞧着她点点头：“果然是有几分相像，难怪。难怪谢玴对你这么不一般。”
　　徐妙言知道薛绰此言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还是故作不解的问了句：“民女愚钝, 不明白世子的意思。”
　　薛绰却突然笑了好几声, 道：“你可知, 谢玴那怪人从不喜欢别人挨着他，更不近女色，要不是今日，我都以为, 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厌恶女人。”薛绰一脸高深，“能叫他亲自背着回来，看来你很不一般啊, 若是旁人, 他早就把你丢到野外喂狼了。丫头, 说说，你跟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徐妙言听到薛绰话里的关键，下意识脱口问出：“谢大人背我回来的？”
　　“是啊，那么远的路, 你病得不省人事，可叫他费了好大的功夫。”薛绰仿佛遇见什么天大的高兴事一样，“还好半路就寻见你们了，不然的话……哈哈，总归，那小子是开窍了。”
　　徐妙言虽然对薛绰的话感到有些凌乱，但也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赶忙解释：“世子应是误会了，民女与谢大人并非世子所想那样……”
　　薛绰并没有相信徐妙言跟谢玴之间真的没有什么，不过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摆摆手，脸上是掩不尽的笑意：“罢了罢了。我知道谢玴那人的脾性，既然你是他的人，他临行前也叮嘱过我照拂你，所以你就在此处安心住下便可，别的你都不必担忧。”
　　“大人他走了？”
　　听薛绰的意思，谢玴已经不在这里了？
　　薛绰闻言，又一脸的笑盈盈：“怎么，才半天不见，就想他了？”
　　徐妙言顿时哑口无言，不知应该跟薛绰怎么解释自己跟谢玴的关系：“世子，其实……”
　　“我懂，我都懂得。”薛绰意味深长的笑着，“你放心，不日他就会回来的。”
　　徐妙言有些无语。薛绰表面上看着斯斯文文冷冷清清的，实际上，让人真是出乎意料。
　　罢了罢了，看薛绰似乎是认定了她跟谢玴之间的关系，她再说或许也没有什么意思。而且比起这件事，她更想知道的，是谢玴究竟去哪里了。
　　“恕民女冒昧过问一句，大人他去哪里了？”
　　“回长安了。”薛绰道，“就算他不回潞州接你你也不要担心，只要你想，我肯定会送你到他身边去。”
　　“民女没有这个意思，民女只是……”徐妙言话未说完，就又被薛绰打断：“我懂，我都懂。”
　　看样子，薛绰是真的认为她跟谢玴真的是那种关系了。
　　徐妙言最终只得干笑两声，再不解释。
　　——
　　谢玴离开的突然，叫徐妙言没有一点防备。接下来的两日，她都待在宅邸里没有出去。这两日府中有人一直看着她，她没有机会去找程复。
　　其实她也并非不能出去，只是她担心若是贸然去找程复，会暴露程复的行踪。
　　不仅是谢玴，还有薛绰，都是认得程复的。
　　不过在两日后的下午，薛绰有要事要回长安，只留了薛银屏在这里。
　　薛绰的离开几乎带走了宅邸中的人。徐妙言寻到机会，找了个理由离开府邸，前往之前信中写好的望月客栈。
　　如果程复收到她的信鸽，即便是隔了几日，他不能在那里等她，也会给她留下消息。
　　徐妙言没想过程复会在客栈等她，但只要能得到程复的消息便是好的。
　　不过徐妙言没有想到，还未到望月客栈，就见到了程复。
　　为了不引人注目，程复此次并未着道袍，即便他带着斗笠，徐妙言还是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他。
　　短短几日，徐妙言历经几次生死，她无时不刻都希望程复能出现，终于等到他出现的那一刻，徐妙言一直克制着，直到跟着程复到了这处偏僻无人经过的角落，瞬间便红了眼眶，语气里带了点隐隐的颤抖，喊了一声：“程复哥哥……”
　　程复回头，看她隐忍的红了眼。等她望着他，眼泪落下的那一刻，他终是摘去了斗笠，来到她跟前，将她拥入怀中。
　　徐妙言本不想在他面前这样，可还是未能忍住。程复将她拥入怀时，她的眼泪就再也没能停住。
　　程复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的安慰着：“好了，都好了……”
　　“这几天，我差点死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我在这里。”
　　程复任由她泪湿了他的衣襟，不断轻言细语的安慰着。
　　徐妙言终于止住眼泪，离开了程复的怀。潞州有薛绰的人，也有谢玴的人，虽然确保了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跟着自己，她也知不能耽搁的太久。
　　程复见她情绪逐渐平复，从怀里拿出两块用纸包裹的糖来，递给她。
　　徐妙言望着他掌心的那两块糖，这几日累积的诸多委屈在此刻瞬间化解的一干二净。
　　她由衷一笑，伸手取走了他掌心的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须臾，她抬眼：“程复哥哥，带我走吧？随便去哪里都行。”
　　——只要能跟着程复，其他的她都无所谓。
　　程复却看着她，沉默不言。
　　“我是说真的，随便哪里都行，只要是有程复哥哥的地方。”徐妙言真挚的看着他，抓着他的手，“这个世上，我只有程复哥哥了。”
　　然而程复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一瞬不瞬，眼中情绪复杂，第一次，徐妙言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
　　“妙言，还不是时候。”程复垂下眸子，须臾，又抬眼看她，“大事未成，哪里都容不下我们。”
　　徐妙言凝眸看着程复须臾，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我还要留下来？”
　　“妙言，谢玴于我们是关键，这个时候……”
　　“可他已经走了，难道程复哥哥以为，谢玴真的会回来找我？”
　　“他会。”程复说的极其笃定。
　　“为什么？”徐妙言质问，“就算他回来了又如何？这几日，他其实一直都在怀疑我的身份，他根本就不信任我。”
　　程复低低叹了口气，握住徐妙言的肩：“单看前两日，他能在你大病时背你回潞州，并未嫌麻烦抛下你，你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程复握着她肩头的手抚上她的脸，说道：“你这张脸，就是最好的筹码。”
　　徐妙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滞，眼底的情绪逐渐被落寞所代替。
　　她无意一样的拂开他的手，认真的问了他一句：“如果是姐姐，你会让她做现在你让我做的这些事么？”
　　程复停顿须臾，斩钉截铁的回她：“会。”
　　看着徐妙言茫然的神情，程复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不是如今这般境地，我怎会愿意让你去做这些事情？妙言，我们都是身不由已，我们活着本身就是在苟延残喘，如今做这些事情，只是为了给死去的人一个清白。如果我们不曾被奸人陷害，何以沦落至此？襄娘她又何故会如今都下落不明？又凭什么，那些奸人就可以高枕无忧的享受他们的荣华富贵？还有徐夫人——”
　　此时此刻，徐妙言的心里犹如五味杂陈，混乱不堪。
　　“阿照。”
　　徐妙言忽的听他这么喊了自己一生，意外的抬头。
　　程复看着自己的眼底，一如往昔，皆是柔情。
　　“家族蒙冤，未得平凡，我们又怎能只想着自己？即便我们什么也不做，那些人，根本不可能会放过我们。你知道的，张自谦一直视我父亲和你阿爹为眼中钉，这些年来，他仍然一直在找程徐两家的人，他那种斩草必除根的人，怎么可能会真正的放过我们？更何况，不见天日的或者，就真的快活？”
　　徐妙言其实并不知道，她对抛弃自己十余年的徐家本身就没有多少感情，除了徐襄。如今程复说的这番话，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应该怎样活着。
　　可她从没有奢望的太多，她不似徐襄那样自幼众星捧月丰衣足食，即便是跌落尘埃，也不会奢望太多。
　　她要的，不过是平平淡淡罢了。
　　“此事若成，我们再无后顾之忧，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你。”程复紧紧盯着她的眸子，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阿照，此事一过，死去的人都得到了清白，我便娶你为妻。”
　　徐妙言闻言，错愕的看着他：“你方才……说什么？”
　　她虽想与程复在一起，日日看着他也好，只是她知道他心里有姐姐，她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说娶自己为妻这种话。
　　“若要娶你，我只想风风光光的。”程复正色道，“等我们都不必再不见天日隐姓埋名的活着，届时，我便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你为我程复的妻。”


第33章 另外一位徐姑娘，程公子也……
　　等程复说完, 徐妙言久久都没有说话。
　　程复本以为凭着自己对徐妙言了如指掌，他刚才说的那番话会是她最愿意听到的。可是，他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预想中的喜出望外。
　　她怔怔的看着自己, 先是讶异, 疑惑，最后只陷入沉默。好像他的这番话，并未让她有任何喜悦。
　　这一刻，程复心里开始暗自质疑，心里多了本该不会有的担忧。
　　程复开始不确信她的沉默是因为不相信自己的话，还是她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嫁给自己。
　　徐妙言与徐襄的姐妹感情极深, 倘若是徐襄还在，他不可能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徐妙言也不会接受。只是徐襄早就下落不明, 宛如死去。徐妙言难道还会介意这个？
　　见她不言, 程复试探的问道：“你难道不想跟我在一起？”
　　徐妙言抬眼，却问了他一句：“你说要娶我，是因为我这张与姐姐相似的脸，还是因为我？”
　　程复闻言一顿, 片刻，道：“你是不是不信我，真的会娶你？”
　　徐妙言淡淡的笑了笑：“我当然相信, 我知道程复哥哥一向不会骗我, 你说我娶我是真, 只是，那并非是因为我徐妙言，对吧？”
　　见程复陷入沉默，徐妙言豁然笑道：“其实你告诉我实话也无妨, 我不是看不明白的人。”她停顿片刻，望着屋檐浅浅呼吸了一口气，平静说道：“程复哥哥还要我做什么，尽管说也无妨，我都答应。”
　　程复本以为她猜出自己的心思之后，会再难说服，他也知她不愿去做那些事情。只是他没想到，她竟还能答应的如此痛快。
　　她的脸映在他的眼里。这一回，他没有把她看成徐襄。
　　其实他与徐夫人一样，都没有接受过徐襄已经不在了的事实。只是他不似徐夫人那般失了神志。他一直都清楚的知道，眼前的女子并不是徐襄，除了这张相似的脸，她们没有一处是像的。
　　可即便那样，又能如何？
　　“妙言……”程复想跟她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你今日也不必说要娶我，你娶不娶我其实都无妨。我想与你在一起，是因为这世上除了你，我已经再没有别人了。你与姐姐一样，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若是没有姐姐和你，我或许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也许，还会活得更加糟糕。所以——”徐妙言垂眸，顿了顿，“若是真能为程复哥哥，为姐姐做点什么，我都愿意。”
　　程复沉默了许久。大概也是觉得，自己其实对不住她。
　　须臾，程复又重新看向她，道：“不论刚才你我都是怎么个想法，但现在我要对你说的话是真的。”他神色坚定认真，这次，发自内心的说了一句：“待此事一过，我定会迎你为妻。”
　　之前说要娶她只是为了劝服她，而现在，程复认真了。
　　他确实不爱徐妙言，只不过，与娶不娶她是两回事。徐妙言一直都很听他的话，对他也是真心付出，而他能给的，只有娶她。
　　徐妙言走后，程复并未立马离开，而是静默在原地，望着徐妙言离去的方向，对一直藏在暗处的人说道：“你可以出来了。”
　　须臾，一个头戴幕离遮着脸的男人从角落里走到程复身侧，轻笑一声：“本以为，程公子还得费好些时候才能劝的动那丫头，没想到，这姑娘对程公子，还真是忠心耿耿。”
　　程复不理他戏谑，直接问道：“主子在哪里？我要见他。”
　　程复所说的主子，正是先帝李重昀最小的皇弟，那个早在七年前对外突发恶疾早已病逝的齐王李重翰。
　　五年前，昌平新政变法失败，前前后后死了不少人。也就是那时起，一些侥幸逃出的‘罪臣余孽’皆被齐王的人秘密救下，开始养精蓄润，暗地蛰伏。
　　“主子并不在潞州。”
　　程复闻言，盯着身侧的人，冷笑了声：“你在耍我？”
　　那男人却笑了：“我可不敢耍程公子，只是，我从未对程公子说过，主子来了潞州，都是程公子一人的揣测，不是么？”
　　程复脸色一沉，袖间寒光一现，转眼间一把匕首便横在了男人的脖子前。
　　那男人也不畏惧，故意问：“程公子这是何意？”
　　“杨斐，我不喜欢别人跟我卖弄玄虚。”程复冷冷一笑，“你们那招，谢玴肯吃，我可未必。你以为，就凭你们说的，手里握着我的筹码，我就会受你们要挟？”
　　杨斐道：“看来程公子是认定我们再跟你故弄玄虚了？”
　　“那你倒是说说，我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你们手里？”程复不复素日的温润谦和，神色阴鸷，“别忘了，我也不是一定要跟你们联手的，大不了，都来个鱼死网破，如何？”
　　“哈哈哈哈……”杨斐连笑了几声，“程公子有魄力，也下的起这个狠心。只不过，程公子若是不与我们联手，难道，你还想与仇人联手么？”
　　“如果可以达到目的，你以为我不会么？我早就不是以前的程复了，即便我恨张家入骨，可若是你们在我身上动什么心思，我觉得，同归于尽是个不错的选择。我们彼此打交道这么些年，旁人不知，你也应该知道，我什么都能舍弃。”
　　“是吗？难道，刚才的那位徐姑娘，程公子也能舍弃？”
　　程复知杨斐这句话是在拿徐妙言要挟他，他满不在乎的冷笑：“你说呢？”
　　“那，另外一位徐姑娘，程公子也能舍弃了？”
　　程复的表情一滞，眼中浮出几丝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是我说，程公子心里的那位红颜知己还活着的话，程公子是不是还要想着，同我们鱼死网破呢？”看到程复脸上的表情，杨斐满意的笑了笑，“外戚一手遮天，还望程公子能够给一心一意同仇敌忾，莫要生了什么嫌隙，叫他人坐收渔翁之利。程公子还是别忘了，自始至终，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你有个什么，主子当然不能独善其身，同样的，若是主子有个什么，就不仅仅是程公子的事情了。”
　　话说到这里，杨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只是程复仍是不太相信和确定杨斐的话，于是接着追问：“你是说，襄娘她……”
　　在看到杨斐的表情后，程复心里又惊又喜，只是他克制着，并未彻底形于色，质问：“她在哪里？你们是怎么找到她的？还是说——她一直都在你们那里？”
　　“程公子太高看我们了。”杨斐拨开程复那把早已构不成威胁的匕首，说道，“走吧，虽然主子没有来潞州，但我可以带你去见另一个人，而且，这也是主子的吩咐。”
　　——
　　这一夜，徐妙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是难以入眠。
　　程复要她暂时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必做，只需等他主动找她便可。徐妙言从不反驳质疑程复对她说的任何事，她知道他肩上压了不轻的担子，若是可以分担，她也没有什么不愿意。
　　程复说要娶她的时候，她除了意外，并无半分喜悦。
　　一直以来她确实很依赖程复，这几年她虽然与徐凌和梁氏生活在一起，但实际上是跟程复在相依为命，程复为她做了许多事，不管是不是因为阿姐，程复对她都是真的好。而且阿姐与程复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她是最清楚的，即便阿姐不在，她也谨记自己与程复之间应该是种什么关系，倘若僭越，那便是对不起阿姐。
　　越往深处想，徐妙言心里头就越乱，就越是睡不着。
　　后半夜，突然下了一场雨。徐妙言披了件衣裳，没有掌灯，趁夜推开了窗子，静静听着外头的雨声。
　　——谢玴现在应该到了长安了吧？也不知道他身上的伤好了没，还有他在张皇后的棺椁里取出的那块玉髓，她都还没来得及问他拿那块玉髓有什么用处，他便离开了，一个招呼也没有跟她打。
　　虽然薛绰误解她与谢玴，要她留在这里，但她毕竟跟谢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牵连，她不能真的留在这里。
　　薛绰说是那样说，她可不认为，谢玴会真的来潞州接自己。
　　谢玴也没有理由接自己。
　　徐妙言望着雨夜，第一次陷入迷茫，长长的叹了口气。
　　本以为这几日过去，她可以不必再与姓谢的有什么瓜葛。结果，那仅仅是一个开始罢了。
　　不过说来也巧，她要逃出甘泉镇的时候，就正好碰上谢玴了。
　　徐妙言想来想去，只能归于自己命不好，什么都刚好撞在那个霉点上。
　　长安，朱雀楼内，谢玴独自坐在矮桌前，刚端起茶，便猝不及防的连打了两个喷嚏。
　　刚进来的连祁刚好看见，便问了句：“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谢玴摆摆手，放下原本要喝的茶，问：“太后那边有什么动作？”
　　连祁道：“自大人回了长安，太后那边便再没了动作，不过，倒是张将军那边暗暗派了些人离开了长安，据属下观察，似乎是往晋州方向去了。”
　　谢玴无声冷笑：“看来，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知道他们的秘密了。”
　　“在长安，有大长公主殿下在，想必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只不过……”
　　谢玴见连祁欲言又止，便道：“有什么话便说，这里没有旁人。”
　　连祁这才接着说道：“据在公主府的探子说，殿下她最近，似乎在调查大人的身世。”


第34章 听说那几日，大人遇见了个……
　　听完连祁的话, 谢玴顿了顿，片刻，问：“殿下她查出什么了？”
　　“好像没有。”连祁回禀道, “不过, 这几年殿下都未曾怀疑过殿下的身份，如今却突然怀疑起大人的身世，是不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
　　谢玴：“以殿下的性子，即便没有人跟她说什么，她也会查的。”
　　见谢玴并不担忧此事，连祁又道：“大人, 我们要不要……”
　　谢玴知道连祁想说什么，“不必, 随她吧。如果我们有所行动, 就等同证实了她的猜想, 倒不如什么也不要管。”
　　连祁仍然有所担忧：“倘若殿下她真的知道了什么，那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这长安除了张家，便是大长公主最有权势。连祁担心的是，若大长公主知道了什么, 与太后化敌为友，再想扳倒张家就是难上加难。
　　“不会。”谢玴看出了连祁的担忧，“即便她真的知道了, 也绝不会选择与太后联手。”
　　如此, 连祁便也不再这件事上多言。须臾, 他忽然想起什么，道：“听说那几日，大人遇见了个与徐家小姐容貌相似的姑娘？属下认为应该不是巧合，她会不会就是那徐巍的女儿？”
　　谢玴望着外面长安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只是陷入沉思，并未多言。
　　连祁想了想，接着说道：“大人，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晋州调查一下？”
　　“先不必了。”谢玴收了思绪，“最近张家和公主府都盯我们盯的比较紧，既然我们在公主府安插了眼线，不代表我们这里就没有公主府的人，若是再贸然前往晋州，更会引人遐想，谨慎行事吧。”
　　“是。”
　　.
　　又过了半个月，徐妙言才收到程复悄悄派来的消息。
　　程复在信里说自己已经回了晋州，并且已经派了马车在城外等她，要她避开所有耳目出来，回清合观。
　　薛银屏午前恰好有事出去一直都没有回来，薛绰之前也并未留什么护卫在这宅邸，只有少数的一些奴仆，而且这宅邸里的下人并不过问徐妙言，徐妙言悄悄离开，也不会被人发现。
　　只是徐妙言还未出城，就被人用一块浸了蒙汗药的帕子从背后捂住她的口鼻，没一会儿功夫她就昏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徐妙言悠悠转醒的时候，率先听到的是一男一女争执的声音，似乎是吵了起来。徐妙言虽然恢复了意识，可脑袋仍极其昏沉，四肢也使不上什么力气，连掀开眼皮都觉得费力。
　　只是，随着意识逐渐清明，她竟听到了梁氏的声音！
　　“这个小贱人害死了我的儿子，难道她不该一命偿一命？！今日你最好不要拦我，就算你去报官，我也要杀了这个扫把星！”
　　“你给我住手！你不要命我还要命！”
　　“怎么？何员外？反正你都不娶她了，钱你也都收回去了，按理说现在这里应该没有你的事了！我要杀还是要怎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突然之间这么护着这个贱胚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想给你儿子报仇，又何须平白将自己给搭进牢里去，岂非得不偿失？！”
　　徐妙言费力的半睁开眼，只见梁氏与何员外正站在自己面前，而梁氏手里拿了把菜刀，面目狰狞，如果不是何员外拦着，她都恨不得杀了自己。
　　梁氏和何员外怎么会在这里？！
　　徐妙言脑袋昏沉，也不确定眼前这番情形究竟是真是假，她觉得不像是真的，怎么可能突然的，梁氏和何员外就找上了自己？
　　她不是应该去城外，准备回清合观的吗？
　　只是，梁氏那扭曲的脸，和尖锐刺耳的声音却又如此真实。
　　梁氏与何员外争执之际，瞥见已经苏醒过来的徐妙言，冷笑：“呵，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她甩开何员外，走近了徐妙言两步，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冷笑，“逃啊，你怎么不继续逃了？你再逃到哪里，最后不还是照样落在我的手里？何必呢徐妙言。”梁氏握紧了手里的菜刀，表情扭曲至极，“你杀了我的儿子，让我经历丧子之痛，徐妙言，你怎么那么歹毒？这几年即便再怎么样，阿凌他都从未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杀他？早知今日，我当初就该先弄死你这个贱胚子！”
　　梁氏攥着菜刀的手指关节泛白，浑身颤抖着，像是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徐妙言摇头：“我没有杀他，徐凌不是我杀的。”
　　“你竟然还敢跟我说这种混账话！”梁氏提刀指着徐妙言，怒目圆睁，“你敢说阿凌他不是因你而死？！徐妙言，你现在就下去陪他吧！”
　　话间梁氏的菜刀已经扬起，眼看着就要朝徐妙言落来。
　　徐妙言心一惊，下意识横起手臂。
　　千钧一发之际，何员外便已经上一步来拦住梁氏，又赶忙招呼自己的两个手下将她拉到一边，夺下她的刀。梁氏被人拦着，仍然发疯了似的很恨的瞪着徐妙言，咒骂不歇。
　　徐妙言吓的已经忘了反应，也忘了躲避，她从未见过梁氏这般模样。头发松散，恨不得要将徐妙言生吞活剥，与当年的徐夫人竟如此的相似。
　　梁氏仍要一个劲的往徐妙言这边冲，几乎拉不住，何员外见状，便狠狠两巴掌打在梁氏的脸上，又一脚将她踢倒在角落里。
　　梁氏被踢中肚子倒在地上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支点一样，入一滩烂泥瘫软在地上，她不再咒骂，而是蜷缩在地上嚎啕大哭。
　　何员外立马吩咐手下：“把她先给我拖出去关起来，别叫她坏了事！”
　　待梁氏被拖出去后，何员外便走到了已经被吓的愣住，还在怔怔的望着梁氏被拖出去的门口未回神的徐妙言，目光肆意上下扫量了好几眼，俯身伸手箍住了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须臾，何员外肥肉横生的脸上露出下流的笑，语气有些不甘：“倒也算是个娇美的可人儿，可惜了。”
　　徐妙言想拂开何员外的手，奈何四肢还是使不上多大的力气，她就怕何员外会对她做什么，眼下这种状况，即便何员外欲行不轨，她也束手无策。
　　不过，何员外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放开了她。
　　“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成亲之日逃婚，害我丢了面子，还杀了梁氏的命根子，别说梁氏想杀了你，我也不会放过你。”何员外冷哼，“安安分分的做我的续弦难道不好？你逃什么婚？”
　　徐妙言死死盯着何员外，不言半句。
　　“你害得我丢了那么大的面子，虽然我不能杀了你，但我可以叫你过的比死还要难受。”
　　徐妙言质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何员外意味深长的冲她一笑，“以后不就知道了？现在你就先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吧，这外面可有人守着，这回，你插翅也难逃。”
　　何员外出去后，门便被人落了锁。何员外嘱咐了外面两个看守的人两句便走了。
　　徐妙言费了好大的力才从地上爬起来，这一会儿的功夫，她的力气也仅仅只能恢复行走。
　　这里看着是一间常年不用的柴房，不是徐家，想来应该是何家。
　　梁氏和何员外究竟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而且还如此突然。
　　有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外面的天看着很好。而徐妙言收到程复的信赶往城外时已近黄昏，所以现在，已经是第二日了？
　　如今落在何员外和梁氏这两个人的手里，若是不想办法逃，她定不会有好下场。
　　只是如今，她又还能怎么逃？
　　那么程复呢？如果程复的人没有接到自己，是不是会告诉程复，他们会不会派人救自己？
　　她被人劫走，程复定不会不管不顾，他现在一定在派人寻找自己。在程复找到自己之前，她还是得想办法周旋。
　　一直到黄昏时分，门外才又有了动静。
　　听到有人开锁，徐妙言立马清醒过来，戒备的盯着门。不多时，门便被人打开，来人是梁氏。
　　外面看守的人似乎不大放心梁氏，叮嘱道：“梁夫人，还望你不要多生事端，让我们老爷难做。”
　　梁氏睨了一眼那人：“这个我当然知道，好好看你的门，少跟我多嘴！”
　　兴许是之前那蒙汗药下的太重，即便是过了两个时辰，徐妙言身上的力气也并未完全恢复。而梁氏看着比之前平静了的许多，可看着徐妙言的目光，仍是满怀着恨意的。
　　梁氏是端着一碗粥进来的，将门关上别上门栓，又看了徐妙言一会儿，才走到她跟前，蹲下，然后将粥递给她。
　　说是粥，但里面米粒稀疏，只能算是米汤。
　　徐妙言并没有接。梁氏因为徐凌的事情恨她入骨，就算她已经将近一整日都没有吃过东西，她也不可能轻易吃梁氏给她的任何食物。
　　梁氏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转眼之间又变得狰狞，她一手箍住徐妙言的脸，一手将那米汤强行往她的嘴里灌过去。
　　徐妙言被米汤呛了喉咙，便重重的推开梁氏，俯在一边剧烈咳嗽。
　　梁氏被推到在一边，米汤也被徐妙言一把拂到墙上摔了了稀碎。梁氏坐在地上，望着她突然开始大笑。
　　徐妙言对此时梁氏的状态再清楚不过，曾几何时，刚失了徐襄的徐夫人，面对她时，也曾是这样的。
　　徐妙言使出全身的力气躲开，结果刚爬起，就被梁氏一把揪住衣裳。
　　梁氏死死揪住她的衣裳，取出藏在衣裳里的鞭子，狠狠一鞭打在了徐妙言的身上。
　　剧烈的疼痛袭来，徐妙言痛的惊叫出声。
　　梁氏仍然不罢休，又连着挥了好几鞭子，一边打着一边愤恨的咒骂：“贱人！下贱的狐媚子，你还我儿子！你把我的阿凌还给我！我要你偿命！贱人！——”
　　徐妙言无处可退，抱着头躲在角落里。梁氏似乎又疯了起来，挥了好几鞭子只落了两鞭在徐妙言身上，外面的看守的人便撞开了门进来，夺下了梁氏的鞭子，又将梁氏拖了出去。
　　徐妙言肩背上两道鞭子打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右脸颊边也被鞭子打到了一点，破了皮也渗了血，碰也碰不得。
　　梁氏挣扎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四下重新恢复平静，好像梁氏从未来过。
　　徐妙言坐在角落，怔怔的望着窗棂处的余晖。不知怎的，万般苦楚袭上心头，眼睛便不由自主的红了。
　　眼眶里氤满了水雾，她极力克制着不叫眼泪落下来。
　　忍着，只要忍过去，挨到程复能找到自己，就都好了。
　　徐襄失踪的那一段时间，她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甚至，梁氏的这几鞭子相较于徐夫人，也算不了什么。
　　她不断的劝自己，只要挨过去就好了。
　　夜幕逐渐吞噬黄昏，四周都被黑暗侵蚀，徐妙言才猛地惊醒过来。
　　一整日水米未进，徐妙言身上更没什么力气。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哪里都不敢去。
　　黑夜的恐惧肆无忌惮的包裹了徐妙言整个人。绝望悄然爬上心头，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会死在这里。
　　何员外睚眦必报外人皆知，梁氏为人尖酸刻薄不通情理更不必说，他们二人都恨极了她。可何员外阻止梁氏的举动，却又叫徐妙言百思不得其解。
　　按照常理，她让何员外丢了这极大的面子，何员外应该也想让她死才对，可今日看来，何员外并不想让她死。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
　　徐妙言硬着头皮，凭着记忆往门那里摸去，她被饿了一整日，身上没力又怕黑，只能匍匐着摸过去。
　　外面一点动静和光都没有，好像门口的人都不在了。
　　徐妙言靠在门边，使出全身的力拍门，又扯着嗓子往外喊了好几声。
　　等她没力气喊了，门外才来了人。
　　门被人开了一条缝，有人递了一盘馒头进来，外面火把的光照亮了黑夜，徐妙言看见馒头，再顾不得其他，抓着便吃了起来。
　　“喊什么喊什么？这不是给你拿吃的去了？”那看守的人满不耐烦的说了一句，又给她放了一壶茶水，便靠在门边看着她吃完。
　　徐妙言早已饿的发昏，这几个馒头无疑是救命稻草，送来的四个馒头，她吃的一个也不剩。
　　等她吃完，看着她的那个人对外面招了招手：“可以过来了。”
　　未等徐妙言解其意，便有两三个男人鱼贯而入，围住她，其中一个人手里拿了麻绳和麻袋。最后进来的，是何员外。
　　何员外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盘子，别有深意一笑：“吃饱了，也该送你去该去的地方了。”
　　本来应该是明日送徐妙言离开，可惜梁氏那个疯婆子实在让人不省心，他还是早点把这尊佛送走为妙。
　　何员外话音刚落，徐妙言就被人按在地上绑住手脚，堵住她的嘴，最后将她装进了麻袋。


第35章 徐襄最后去了哪里，这个车……
　　徐妙言的手脚都被绑的死死的, 又被麻袋套着，即便是想挣脱，也束手无策。最后被人丢上了马车, 又被人按住, 动弹不得。
　　等人塞进马车，何员外对那车夫伸手道：“银子呢？”
　　车夫丢给何员外一袋沉甸甸的银两，提醒：“希望今后何老爷也能好好的管住自己的嘴。”
　　何员外对这袋银两的分量很是满意，脸上笑出了褶子：“您放心，我的嘴定比我这裤腰带还紧。”
　　没一会儿，马车便驶向街头拐角, 消失在夜色里。
　　等人走后，何员外便招呼下人将灯笼提的近一点, 粗略的看了一眼袋中的银两, 少说得有一二十两。
　　何员外再次乐开了花, 不敢相信道：“没成想这小丫头片子竟值这么多的钱！这卖给官老爷和卖到楼子的价钱，就是不一样。”
　　雇主是谁何员外也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徐妙言被买去是作官.妓。雇主不愿透露，何员外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管这档子事, 这经商的怎好管做官的要干什么？
　　如此看来，他受的屈辱也不算什么了。官.妓的日子可不是人过的，那丫头此去做了官.妓, 自己又得了这么一大笔钱, 这心里头的怨气早就消了。
　　提灯的仆人悄声提醒：“老爷, 梁氏若是知道那丫头被我们偷偷卖掉，得了这么一大笔钱，恐怕不会与我们善罢甘休，按照梁氏的性子, 恐会借此毁了咱们何府的声誉——”
　　何员外拉拢钱袋，不屑一嗤：“梁氏这个婆娘留着始终是个祸害，寻个机会，你知道怎么做。”
　　那仆人立马会意：“小的明白。”
　　.
　　变故来的太快，徐妙言身陷囹圄，对一切一无所知，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比如梁氏和何员外是怎么找到她的，以及，这群人要送她去哪里。
　　何员外应该是将她卖了，她隐约听见了何员外和另一人的谈话。她本以为自己会被关起来慢慢折磨，只是没想到……
　　马车里的人一直按着她，只要她稍微有点动弹，他们就会踢打她，叫她安分。虽然她看不见这群人，但这些人凶神恶煞的，徐妙言只得安分，连大气也不敢出。
　　徐妙言就像绷紧的弦不敢松懈，暗暗劝自己冷静，不能因慌乱失了分寸。这群人来路不明，既然束手无策，不如先顺应为上。
　　马车行驶了大约有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又停下来，徐妙言身上的麻袋被人抽走，她才看清这群人的长相，连同车夫一共有四个人，都是平头百姓模样，近四十上下的男人。等那车夫提着灯从马车前钻进来，徐妙言看到那车夫的脸时，不由得一惊。
　　这个车夫即便是化成灰她都不可能会忘，这个男人经常来往甘泉镇，私底下一直做着贩卖女人的勾当，五年前梁氏就是将她卖给这个男人，当年追赶她和徐襄的那几个人里，导致她和徐襄不得已分开两路的，就有这个男人。
　　时隔五年，这个男人的左脸上多了一道狰狞醒目的伤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的。徐妙言认出了这个男人，他自然也认得徐妙言，看到徐妙言脸上不敢相信的表情，便笑着露出一口黄牙：“看来你我二人，还真是天大的缘分。”
　　他取了堵着徐妙言嘴的物什，看到她的眼神，冷笑一声：“瞪着我做什么？瞧见我脸上这道疤没，那可是拜你们两姐妹所赐。”男人伸手钳住徐妙言的脸仔细看了看，“还真瞧不出来，你是姐姐还是妹妹？不过不管你是姐姐还是妹妹，我当年的损失和脸上这道疤，都得算在你的头上。当然让你跑了，又让你侥幸过了五年，也算是上苍仁至义尽了。”
　　“我姐姐去了哪里？”徐妙言质问。
　　当年是徐襄引开了这个车夫，所以徐襄最后去了哪里，这个车夫肯定多少知情。
　　“你说那个死丫头片子？当然是掉到山窟里了。”
　　“你杀了我姐姐？”徐妙言怒视着他，只恨自己现在无用，不能奈何这腌臜的厮分毫。
　　“我可没有杀你姐姐，我就是个生意人，收钱卖货。是她不听话，跳下去的。”车夫道，“啧啧啧，小小年纪便如此烈性，当年还真是让我想不到。所以今日你落到我的手里，我可不会让你再有任何侥幸了。”
　　“你们到底要送我去哪里？”
　　车夫冷笑：“路还长，到了你就知道了。”说罢，便又用一块浸了蒙汗药的帕子捂住徐妙言的口鼻，让她又继续昏睡了过去。
　　徐妙言陷入了很久的黑暗，怎么走也寻不见半点光明。最后好不容易摆脱黑暗，梦里的画面又是极其杂乱，零零星星，最后又陷入无尽的混沌。
　　最后的混沌间，她突然见到了一块极其眼熟的骨玉。
　　然而那个画面只是一闪而过，后来她便被人喊醒了。
　　“姑娘？姑娘你醒醒，你快醒醒……”
　　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徐妙言终于从混沌与黑暗还有杂乱的记忆力苏醒，一睁眼，身边竟围了好几个样貌年轻的姑娘，正关切的看着自己。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模样乖巧，扎着半月髻，与徐妙言差不多大的姑娘，正在给她喂水。
　　“醒了醒了。”见她醒来，围着她的几个女子纷纷松了一口气。
　　冷风从不知名的地方灌进来，瞬间叫徐妙言清醒。现在已经是白天，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整跟四五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被关在囚车里，而囚车外被蒙了快布，徐妙言用手指掀开一点布帘，才发现囚车正在穿平原，也不知往哪个方向去。
　　徐妙言还想再看的清楚一点，身边的姑娘就立马将她拉了回来。压低声音告诉她：“囚车前后都有人跟着，可得小心点，别叫他们发现了。”
　　这五个姑娘虽然穿着朴素，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但个个都是花容月貌，徐妙言不解问道：“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姑娘，我们跟你一样，只是比你来的早些。”之前给徐妙言喂水的女子冲她笑了笑，眨了眨眼，“我叫六娘，你呢？你叫什么？”
　　“跟我一样？”徐妙言仍然不解，“难道你们也是被人卖掉的？”
　　见六娘点头，徐妙言又继续问另外几个人：“莫非你们也是？”
　　“我们……全是。”
　　“你们也是被迫的？”
　　六娘摇头：“我们……其实是自愿的。”
　　另一个姑娘说道：“家中贫寒，眼看着一家人就要饿死了。有人愿出高价，所以我们就……”那姑娘没有往下说下去，而是问徐妙言：“姑娘是被迫卖来的？之前姑娘被送过来的时候一直昏迷不醒，是被下了蒙汗药？”
　　徐妙言：“是。”
　　六娘‘啊’了一声：“那姑娘的家人呢？姑娘是被家人卖掉的？”
　　徐妙言顿了顿，摇头：“我没有家人了。”
　　方才说话的另外一个姑娘也没有继续追问，只道：“事已至此，我们也无可奈何。只愿去了长安，能有幸得到某个大人的喜欢，为自己寻一个依附，活下去要紧。”
　　“长安？”徐妙言蹙眉，“你说，我们是去长安？”
　　六娘道：“姑娘还不知道么？我们都是被送去长安的。我们前后还有两个囚车呢，拢共十八个姑娘。”
　　徐妙言更加不解，为什么她们会被送去长安？
　　“你们知不知道，送我们去长安干什么？”徐妙言追问，“又是谁送我们去的？”
　　“去长安还能干什么？”另一个姑娘被有深意的说道，“不就是，送去给那些王公贵族为奴为婢的么？啊对了，我叫燕燕，姑娘你呢？”
　　徐妙言回道：“妙言。”
　　“妙言？听着还是个挺好听的名字呢！”六娘又道，“对了——”她压低声音，“昨日我好像听看守我们的这些兵油子提起过他们的主子，好像他们的主子姓张。”
　　“姓张？”徐妙言顿时联想到外戚张家，于是她想了想，接着道：“莫非就是……”
　　燕燕领会徐妙言的意思，点头低声道：“好像就是辅国大将军的儿子……据说，每年张将军的儿子都要从各处搜罗像我们这么大的姑娘，还会办一个什么观花宴，请一些王公贵族或者世家公子观赏。”
　　“观花宴？那是什么？”徐妙言问。
　　燕燕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我们也是偶尔听这些护送我们去长安的人闲话时说的。”
　　另外一个姑娘打岔道：“咳，管他是什么呢，反正去长安总比我们以前过的日子好，听说长安又繁华又热闹，等那张将军的儿子举办了什么‘观花宴’，说不定我们还能被哪个大人或者世家公子瞧上呢！现在好与不好我们都被关在这里了，想那么多作甚呢？”
　　“我看你现在就迫不及待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吧？”另一人打趣。
　　“你可别打趣我，那可不一定呢。”
　　“可别了吧，长安才貌双全的姑娘如云，你当那些大人真能瞧得上我们这种穷乡僻壤的穷丫头？”
　　“你这丫头偃自己志气便罢了怎么还偃我的呢？看我不挠你痒痒痒死你！”
　　……
　　她知道张自谦确实有个儿子，叫什么徐妙言已经记不得了，她没有见过这个人，而且张自谦的这个儿子以前并不常在长安，她对这个人从不了解，至于‘观花宴’她更没有听说过。
　　半个多月前谢玴去了长安后，她就与谢玴再无任何联系。时隔半个月，谢玴或许已经回了幽州了。
　　倘若谢玴还在长安，届时她真的陷入了什么困境，凭着那几日共患难的一丝情谊，兴许谢玴不会绝情到坐视不理。
　　可若是谢玴不在长安——
　　徐妙言越想心里越不平静，她总觉得，此去长安，定没那么简单。


第36章 观花宴。
　　两日后, 当太阳沉入西山的最后一刻，押送女子的囚车悄悄进入长安。
　　当囚车于一座府邸后门停下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后院门口处站着两个年纪较大的妇人,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奴仆, 当蒙着囚车的车帘被掀开，便往这边张望着。
　　徐妙言听到押送她们为首的人喊了那两个妇人‘嬷嬷’。接着，押送她们的人便打开了囚车的锁，督促着她们下去。在那两个嬷嬷的招呼下排成两列，陆续进入这座府邸。
　　五年不入长安，徐妙言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回到这里。
　　最后, 徐妙言在内的十八个姑娘分别被分到三个厢房之中，徐妙言恰好和六娘分到一个房间, 姑娘们陆续进入厢房后, 便不被允许出去了。
　　没过多久, 便有人送饭进来。一开门，默默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的仆人手上的食盘上有菜有肉，香味四溢。
　　吃了几日硬干粮, 又饿了一个下午的姑娘一瞧见这样好的饭菜，一股脑的都往门口挤过去，伸手就要抢饭菜。
　　六娘本也想紧随其后, 但徐妙言瞧见了门边还有人影, 便一把拉住了六娘。
　　那几个姑娘手还没碰到食盘, 就被两边的人拦住，为首的那一个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嬷嬷狠狠的打了一耳光。
　　嬷嬷的手劲不轻，那姑娘尖叫一声便跌倒在地, 其余几个见状纷纷吓得后退。等摔在地上那姑娘再抬起脸时，她的脸已经迅速红肿起来，接近耳根处还有一道指甲刮过的血痕。
　　嬷嬷狠厉的瞪了一眼这几个姑娘，咒骂：“不懂规矩的贱胚子，一个个都是饿死鬼投胎不成？！”她漠然的扫了眼坐在地上捂着脸哭的女子，吩咐道：“把她给我拖出去，杖三十！”
　　那姑娘一听要被打三十杖，吓得哭的更加厉害了，她一边哭着一边爬到那嬷嬷的脚边，苦苦哀求：“嬷嬷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下次一定不敢了。”
　　这样一个柔弱的姑娘，三十杖下去，虽然可以不死，但也差不多是半个废人了。
　　嬷嬷连看都未再懒得看她一眼，又厉声吩咐了一遍：“给我拖下去！”
　　其他的姑娘见此状，大气也不敢出。等那姑娘被人拖出去后，嬷嬷便冷声道：“这个就当是给你们立的规矩。知道你们都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不知礼数也不懂规矩，但从明天起，谁若是再像刚才那样，可就不是三十杖这么简单的了！听见没？”
　　姑娘们早就被吓住，嬷嬷这样一吼，立马唯唯诺诺，胆战心惊的应了声是。
　　接着嬷嬷便吩咐仆人依次给这群姑娘发完饭，便关门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姑娘们才敢相互说话，只是窃窃私语，不敢大声。
　　本来很饿的六娘经过刚才那一事，吓得一直没彻底缓过来，吃饭都味同嚼蜡。她凑近徐妙言小声道：“幸好你刚才拉住了我，不然被杖三十的，恐怕就得是我了……”
　　徐妙言道：“虽然咱们不知道他们要让我们干什么，但现在我们的处境并不轻松，咱们还是得小心为是，不要莽撞。”
　　经过刚才那事，六娘对徐妙言生出了几分信任：“好。只是我也没来过长安，她们也是一样，我们都不是很懂，以后还要劳妙言姐姐提醒了。”
　　.
　　翌日，天还未大亮，嬷嬷便已经带人过来，让她们全都换上了一模一样的素衣白裳，然后又将她们领到另外一间房门外，两个两个的进去。
　　这些人并不多言，所以徐妙言等人也并不清楚他们要做什么。
　　排在最前面的两个姑娘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只是出来时，那两个姑娘的眼眶是红的。
　　那两个姑娘出来后便被仆人领到别处去了。六娘不由得心生疑惑，低声问徐妙言：“她们在里面做了什么？怎么看起来好大的委屈？”
　　徐妙言摇头，见嬷嬷转过头来看她们，便悄悄对六娘‘嘘’了一声。
　　那嬷嬷正好往六娘这边看来，经过昨晚的事，六娘怕极了这个嬷嬷。见嬷嬷往她这边看来，登时被吓了一个激灵，低着头再不敢说话。
　　燕燕和另一个姑娘是第二对进去的。进去没多久，里面便乍然响起求饶声。随后门便被人打开，燕燕则被两个身形壮实的女人押着，重重的给丢了出来。
　　“白嬷嬷，她不是完璧之身——下一个！”说罢，那两个女人便又回到房里去。
　　白嬷嬷听罢，脸色一沉，对身边带着刀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燕燕被丢在地上，惶恐的看着逼近她的男人，不住的后退，她浑身都在颤抖着，不停的哭着哀求：“放过我……我求你们放了我，求你们……”
　　那男人未有任何迟疑，一刀刺穿了燕燕的心口。
　　剩下的姑娘们突然看到这等场景，吓得失声。皆没想到跟她们朝夕相处的燕燕就这么死在她们的眼前。
　　这群人里，六娘与燕燕的关系最好，看着燕燕忽然被人杀死在眼前，吓得直接昏了过去，徐妙言及时接住她，才不叫她一头栽在地上。
　　“六娘，六娘！”徐妙言赶紧掐她人中。这群人穷凶极恶，说杀人就杀人，已经毫无章法可讲，她只怕这个白嬷嬷会因为六娘不省人事而又做出伤人性命的事情来。
　　燕燕倒在血泊里没过多久就没了气儿。白嬷嬷吩咐人将燕燕的尸首拖下去，又吩咐人接盆凉水来，泼在六娘的脸上。
　　徐妙言抱着六娘，身上也被这盆水淋了个透，凉意彻骨。白嬷嬷见六娘转醒，便指着徐妙言和六娘：“你们，进去。”
　　徐妙言赶紧将失魂落魄的六娘拉了起来走过去。她们已经身陷囹圄，却束手无策，为今之计，只能暂时顺从。
　　六娘受了打击，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徐妙言凑近她低声道：“六娘，振作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六娘听到她的话侧首看了她一眼，徐妙言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须臾，六娘便站直了身子。待守在门口的人推开门，便随徐妙言一道进去。
　　进去后，徐妙言才看清这里面是个什么场景。这间房里除了两张床和两张桌子，便再没其他。桌子上各放了一盆清水。
　　从刚才推燕燕出去的那两个女人的话里徐妙言已经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事了。燕燕被杀，是因不是完璧。只是这群人究竟要干什么？为什么要着重检查她们的处子之身？
　　这里面加上嬷嬷一共是六个人，各站在一张床前。
　　“躺下吧！”
　　六娘怕了，下意识往徐妙言身后躲。
　　眼尖的嬷嬷见六娘退缩，便指着她道：“把她抓过来，现在可没有磨蹭的功夫！”
　　话音刚落，刚才送燕燕出去的那两个女人便将六娘从徐妙言身后抓了出来，强行按在了床上，六娘再一次吓得大哭，嬷嬷不耐烦，直接叫人堵了她的嘴。这一堵，六娘彻底慌了，哭着甩开制着她的两个女人的束缚，想从床上起来。
　　于是另外两个打下手的女人也上去摁住六娘。六娘被四个人各自压住手脚，被强行脱去裙裤，分开双腿，再也无法动弹。
　　徐妙言迫使自己镇定，将惊慌和恐惧强行压下去，乖乖的自己躺了上去。
　　给徐妙言检查的那个嬷嬷见她不似旁边那位哭闹，很是满意：“你倒是识趣，让人省心多了。告诉你，只要入了长安，入了这里，一切可都由不得自己了，听话顺从的，才能少吃苦。”
　　徐妙言紧紧抿着唇，再不言半句。
　　即便极力镇定，可她还是惶恐。
　　“好了，自己把裙子解了，你知道要怎么做吧？”那嬷嬷见她识趣，语气也没那么僵硬。
　　徐妙言点头：“……知道。”
　　她按着嬷嬷的吩咐照做，因为太过紧张，又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便死死咬着唇，待结束后，连下唇都咬破了。
　　六娘一直哭着，给她检查的嬷嬷见她哭声不止，便抬手打了她两个耳光，厉声吼道：“给我闭嘴！再哭现在就让你跟刚才那个一起下黄泉路！”
　　六娘低着头，很快就收了哭声。徐妙言生怕嬷嬷又打六娘，便先一步将六娘拉到身后，唯唯诺诺道：“嬷嬷，她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望嬷嬷宽宏大量，不要与我们这等没见过世面的丫头计较。若是日后有机会，我们姐妹二人定忘不了嬷嬷的。”
　　徐妙言说这番话时六娘已经收住了哭声。六娘没犯什么大的罪过，也止住了哭声，又听徐妙言说了好话，也不再计较，只冷哼一声：“别在这里耽误功夫，赶紧出去！”
　　徐妙言应了声是，便赶紧带着六娘出去。由人带着去了另外一处。
　　接下来的一个月，便开始有嬷嬷教她们礼数，练身段，迫使她们记住取悦男人的手段。这五日她们只被允许睡两个时辰，睡醒了以后，便又是没休没止的训练。这些人极其严格，稍有不对，便会招来打骂，所以她们并不敢出错。
　　一个月多后的午时，徐妙言六娘等在内的十六个姑娘又被重新换上绫罗白裳，头戴白纱幕离，被送上了马车，离开了这座她们待了五日的囚笼。
　　来时还是寒冬，时隔一个多月，已是开春，正值谷雨前后。
　　而今日，正是观花宴。
　　这一个多月内，徐妙言已经知道了张自谦独子，也就是将她们收到这里的人——禁军统领张鹤川，所举办的观花宴，到底是什么。
　　所谓的‘观花宴’，观的其实是她们。
　　这一个多月以来，那群人对她们做的所有事情，正是因为，她们就是‘观花宴’里的‘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才终于停下。下了马车，徐妙言便看到门匾上张府二字。
　　张鹤川是辅国大将军独子，又是张太后的亲侄子。如今外戚一手遮天，张鹤川仗着张家的势力一直为非作歹，而他是张自谦唯一的儿子，便更加没人奈何他半分，而且张鹤川睚眦必报，心胸狭隘，对不甘顺从他的人极其残忍。所以即便是有人知道‘观花宴’并非真的赏花而是赏人，也无人敢言半句。


第37章 垂眸之际，他看见了那脚腕……
　　张府内, 长安之中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世家公子几乎都受邀到此，早已两排就坐。
　　有婢女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 陆续摆下。
　　不多时, 张鹤川便出来了，在最上方的位置坐下，道：“难得诸位今日都能赏面前来，来了这观花宴，诸位只需尽情享受，不必拘泥其他。”
　　坐在右下方第二个位置的尚书省左仆射陈元家的公子陈汝生道：“能受张统领之邀, 才是我等之荣幸，只是——”陈汝生看了眼对面唯独还空缺着的第一个位置, “有些人好像迟到了啊。”
　　坐在陈汝生身边的殿中御史赵潭阴阳怪气道：“怕是不来了吧？往年的观花宴张统领哪一回没有邀请他？他可一次都没来。”
　　陈汝生笑了一声：“往年谢都护基本都在幽州, 自然是有借口不来, 不过之前他回了长安，一直没有回去。身在长安，怎么敢不给张统领这个面子？”
　　这些人忌惮张家的势力，也多少希望攀附上张家, 素日都在拍着张鹤川的马屁。知道张鹤川不喜谢玴，寻着机会便会明里暗里的讥讽谢玴。纵然谢玴背后有范阳谢氏，有谢荣老将军和大长公主殿下, 可跟如今一手掌控朝权的张家相比, 攀附上张家, 谢玴也不足以让他们放在眼里。
　　那一个常年在边关镇守的武夫，有什么好怕的？
　　陈汝生话音刚落，庭院的门便被人推开，谢玴进来了。
　　这些人不知道, 张鹤川可了解谢玴。只要是谢玴不想来，不管他在不在长安，他都会找理由推脱。张鹤川本以为谢玴不会来了，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来了。
　　这叫他有几分意外。
　　观花宴有个规矩，便是宴上的人不允许带任何侍从。所以连祁和其他随从便与其他人带来的人一样留在了外面，谢玴一个人进去。
　　谢玴站定，道：“谢某来迟，张统领见谅。”
　　张鹤川笑了笑：“谢都护还是头一回肯赏我这个面子，话不多说，快请入座。”
　　谢玴落座后，却听对面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哼，接着，陈汝生的声音便响起：“谢都护真是好大的面子呢，明明离这里离的最近，却是最晚到的一个。”
　　赵潭随之说道：“陈公子可少说两句吧，都知道大长公主殿下爱子心切，你这两句牢骚要是落在殿下耳朵里，你可没有好受的。”赵潭看了谢玴一眼，“毕竟你不是大长公主的儿子，可不比别人有靠头。”
　　若是在外面，这话他们是万万不会随口说出来，只因这里是张府，而且又是在观花宴上。平时这群人便一直看不顺眼谢玴，可又奈何不了谢玴半分，只能找机会在口头上过过瘾。
　　而刚才他们的话，无非就是在讥讽谢玴是个靠女人才得势升天罢了。
　　谢玴并未因他们的明朝暗讽而有半点恼意，他看着赵潭，只淡淡一笑：“赵御史若当初应了我母亲，入公主府，也一样有公主府这个靠头，何须总是如此不甘心？”
　　赵潭闻言，脸色骤变。
　　赵潭出身一般，样貌还算过的去，可身材却是数一数二的好，可此人风流，甚至传闻‘银枪不倒’，所以私下里被人起了个‘银枪王’的称号。三年前大长公主欲招他入公主府，若是别人有这等良机恐就直接收拾行李入进公主府里去了，可不知怎的，赵潭却说什么都不肯。大长公主最后也不强人所难，此事也就这样罢了。
　　可这件事在朝中基本无人不知，可赵潭对于此事羞于启齿，也不喜别人提起此事。因涉及大长公主，所以旁人也不会当着他的面说起此事，即便议论也是背着他私下议论。
　　而谢玴竟一下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提起这事，赵潭又羞又怒，一句话也说不出。
　　——旁人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拒绝大长公主，谢玴可不是。
　　在长安之中，除了张家便是大长公主最有权势，能与张太后对峙一二。能的大长公主垂青，他赵潭是何等荣幸能攀附？只是他先前并不知道，年过四十的大长公主竟有极其骇人的嗜好和极强的身体欲望，那一夜他被折磨几乎昏死过去，两天都没法好好行走，不得已称病两日才掩饰了过去。
　　大长公主的这件事不仅他之前不知道，整个长安，也几乎没有人知道。
　　若是他能忍受，赵潭也就接受了，可大长公主那般造势……他实在是承受无能。
　　谢玴突然提起此事，一时场面陷入寂静，所有人的目光皆朝赵潭这边聚来，眼神意味不明。
　　陈汝生自然也知道这件事，虽然素日他与赵潭关系不错，可眼下这一刻，他也知自己还是闭嘴为妙。
　　没一会儿，还是张鹤川出声打破了寂静：“今日观花宴，还是不要提及不高兴的事情，毕竟来这里都是为了寻个乐子。”
　　张鹤川转移了话题，下面便有人问：“不知张统领今年准备的‘花’色如何？我等倒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观赏了。”
　　张鹤川笑道：“‘花’只有一年比一年好，哪里还能差？莫急，马上就出来了。”说罢，他招手示意下人：“可以开始了。”
　　那下人领命，便先下去准备了。
　　虽然谢玴并未参加过观花宴，但知道观花宴是做什么。
　　——这只不过是长安官宦子弟冠冕堂皇的用来寻着最龌龊下流乐子的盛宴。
　　这几年他一直身居幽州，张鹤川倒是一回都没落下他，将他奉为上宾参加盛宴。谢玴对这种事情从无兴致，张鹤川自然也清楚，张鹤川每回邀他，不过是心怀别的目的罢了。
　　大半个月前他本该就回了幽州的，但是大长公主以念子心切，想叙母子情谊为各种理由将他留了下来，这才到了观花宴的日子，他都还在长安。
　　大长公主留他下来的目的当然并不是叙什么母子情谊，谢玴深知缘由，但也并未回绝。
　　不过这次的观花宴，他确实也可以不来。
　　没一会儿，只听嬷嬷在另外一侧呼了一声：“花到，宴始——”
　　闻得这一声，所有人纷纷侧目望去，身着上等丝绸所制的白衣，戴着幕离，赤着足的女子便陆续从白嬷嬷身后出来。
　　徐妙言与六娘排在第三列，早已在屏风后面等候多时了。
　　今日，白嬷嬷才告诉她们，观花宴上她们到底要做什么。
　　徐妙言原本以为她们要做的大概就是像民间楼子里的女人那样，充当宴会之间取悦他人的乐子。可她没有想到，这个乐子并不像她之前所了解的那样。她原先还单纯的意味，观花宴上来的都是算得上有头有脸的贵公子和大人，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难做到哪里去。
　　可谁曾想到，她们要在这宴会上做的事，远远比民间那些妓.女还要来的难以启齿。
　　这帮十六七的姑娘原本以为来长安为奴，就能寻到一个靠山，一个好去处，却没想到，莫名其妙的，自己就成了官.妓。
　　六娘今早知道真相以后，便一直魂不守舍，难以接受。
　　徐妙言虽然比六娘镇定的多，可她同样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在宴会上，赤身.裸.体的，沦为那些腌臜之流的玩物。
　　这一个多月，徐妙言一直在寻找机会逃出去，可那座府邸被封的严严实实，她一丝机会也没有。
　　迫使自己冷静了这么些天，直到观花宴到来，来到张鹤川这座私人府邸里，她才终于意识到，兴许，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了。
　　徐妙言在马车上便做了一个决定，倘若真要如此，那她不如拿自己的命去赌一赌，即便兵行险着，也好过沦为玩物。
　　现下虽是开春，可赤足站在地砖上，仍是凉的有些站不住。只是身边的人看的严，她们只得忍着，直到白嬷嬷高喊那一声，她们才挪步往屏风外走去。
　　徐妙言原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直到绕过屏风，抬眼之际，隔着幕离薄薄的纱，她一眼就看到坐在最前面的谢玴。
　　徐妙言以为自己看错了，途中又仔细的盯了谢玴几眼。
　　——确实是他，确实真的是谢玴！
　　谢玴竟还真的在这里？！
　　徐妙言快如死灰的心顿生一线希望。不管怎样，只要谢玴在，那她就有希望。
　　经过那几日的相处，她笃定谢玴如果看见了她，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谢玴看着在中间站成两排赤着足的女子，表情漠然，几乎没有什么情绪。
　　特制的丝衣有两层，极为修身贴合，女子的凹凸有致一览无余，因为被幕离挡着脸，容貌若隐若现，勾的坐着的这些男人异常躁动。
　　徐妙言站在面对谢玴的这一排，只不过是在后面的第四个位置，他的目光并未往这边挪动一下，若要他主动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
　　只听白嬷嬷走到张鹤川跟前，道：“花都齐了，还望诸位大人公子赏的开心，老奴退下了——”
　　等白嬷嬷带着仆人都退下后，张鹤川看了一眼两旁早已蠢蠢欲动的人，说了句：“开始吧，瞧瞧今年的这批花，究竟有多娇嫩——”
　　白嬷嬷给她们的吩咐是，只要张鹤川一说话，她们就得自己解衣裳。
　　大部分姑娘听到自己今日要做什么以后，虽然一时无法接受，可为了活命，只能认命。张鹤川话音一落，便纷纷开始解衣裳。
　　所有人里，只有徐妙言一动未动。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谢玴身上，只求他能往这边看一眼。
　　可他没有。
　　徐妙言正对面的男人见她没有动静，便不耐烦的厉声督促：“你在干什么？你还不快点脱？！”
　　徐妙言手心里冒了一层冷汗，她瞥见了这个男人桌上放着的佩剑，看男人的衣着和佩剑，应该是个武官。
　　她要抢这把刀吗？——可她的动作未必能快的过眼前这个男人。
　　可不抢刀，她就只能……
　　“我说你磨磨蹭蹭的在干什么？你聋了？！说你呢？！”那男人性子急，已经失去了耐心，瞪着眼起身，伸手拽住了徐妙言的腕子。
　　“又哑又聋，不如来爷这里，让爷好好的教教你。”那男人以为徐妙言不说话是个哑巴，虽然已经不耐烦，伸手将徐妙言扯了过来。
　　与此同时，男人的声音正好将谢玴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徐妙言被人突然这么抓住，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一时也就忘了顾谢玴。那男人将她重重的按在矮桌上，扯了她的腰带。
　　与此同时，那些姑娘们纷纷被人随手捉住，一时之间，尖叫和哭喊，笑骂声接连不断，原本道貌岸然的人皆作了禽.兽，原形毕露。
　　谢玴循声望去，恰好看到那人将一女子按在桌上，女子被掀起的罗裙下，露出白皙细长的腿。
　　垂眸之际，他看见了那脚腕上的红绳。


第38章 谢玴垂眸看她一眼，没有伸……
　　徐妙言腿上一凉, 手肘往后一杵，正中那人腹部，那人吃痛, 手上的力道一松, 徐妙言便趁机挣脱开来，往谢玴跟前去。那男人也反应过来，伸手抓住了徐妙言的后襟，丝衣顿时被撕裂开来。
　　与此同时，徐妙言跌倒在了谢玴跟前的矮桌上，幕离顺势掉落。
　　徐妙言和揪着胸前差点滑落的衣裳抬头, 与谢玴四目相对。
　　她对他无声说了句：“救我。”
　　身后那男人见徐妙言跌倒在谢玴的位置，便先赔礼道：“这丫头不懂事, 冲撞到了谢都护面前。”
　　——他可不像陈汝生赵潭那两个蠢货, 他知道谢玴是什么人, 所以一直是忌惮的。而且这位幽州节度使的脾气并不好，这个丫头因他冲撞到谢玴跟前，他还真怕谢玴会不高兴于他。
　　陪完礼，他便要上前来抓徐妙言。
　　徐妙言见男人已经伸手, 便在他要碰到自己之时，先一步推开横亘在她与谢玴之间的矮桌，钻到了谢玴的怀里。
　　为避免谢玴会推开自己, 她还顺势勾住了谢玴的脖子。
　　谢玴垂眸看她一眼, 眉头微蹙, 仍然保持原来的坐姿，没有伸手接她，也没有推开她。
　　男人见她竟主动扑向谢玴，当即便怔愣住。谢玴此人防备心极重, 不喜人靠他太近，这女人这么做，岂不是在寻死？
　　虽然这女人烈性，可他还不想在观花宴上就见到血光，破坏了兴致。于是便赶忙说道：“谢都护，这……”
　　谢玴冷冷的望着男人，淡然开口：“肖统军，还是另挑一个吧。”
　　谢玴的回答令肖统军诧异不已。这些年，从未见谢玴近过什么女色，怎么今日，突然开窍了？——
　　不过，既然谢玴看上了，他就不可能跟谢玴抢人。便点头哈腰道：“既然谢都护喜欢，那小人就只得另外挑选一个了。”他看了坐在谢玴怀里的徐妙言一眼，又添了一句：“望谢都护玩的尽兴。”
　　见那男人离开，徐妙言悬着的心才敢松懈下一点，真是好险。
　　她用只有她跟谢玴才听得见的声音对他说了句：“有劳大人。”
　　谢玴仍是瞥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未跟她言一句。
　　徐妙言紧紧搂着谢玴，耳边各种声音不断响起，听得徐妙言尴尬不已，红着脸，再不敢抬头看那一片活春.宫场景。
　　张鹤川坐在上方，冷眼观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切，不为所动，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一直注意着谢玴这边，所以刚才那一幕，他也瞧见了。
　　众人皆知谢玴不近女色，张鹤川自然也知道。之前他也不是没有对他用过美人计，那是放眼整个长安，都称得上一绝的美人儿，结果这厮真真是冷血无情，第二天就把美人变尸体，原封不动的送回了他的府上。
　　他原以为谢玴会推开那个主动钻进他怀里的女人，结果令人出乎意料。
　　张鹤川笑了一声，说道：“难得有能入谢都护贵眼的姑娘，看来今年这一批‘花’，果然没挑选错。我还以为谢都护当真不喜女色，无情无欲。没想到，谢都护也乃性情中人啊。”
　　谢玴勾了下唇，道：“都是血肉之躯，岂会没有七情六欲？更何况，张统领的这出观花宴，任凭哪个男人瞧了，也都是难以把持的住的吧？”
　　“那倒也是。不如谢都护再看看，还瞧得上哪朵花？”张鹤川扫了一眼，指着左侧不知什么时候拉上了衣裳，跑到屏风边上躲着颤抖哭泣的六娘，道，“她如何？”
　　“不必了。”谢玴说道，“张统领，还是叫你的人立马安排一下吧，我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的习惯。”
　　张鹤川笑了几声：“这是自然。”随后便吩咐白嬷嬷出来，领谢玴去上房。
　　谢玴将徐妙言打横抱起，对张鹤川说道：“那我便不奉陪了。”
　　“谢都护可要玩的开心，若是一个不够，尽管吩咐。”
　　谢玴不再多言，抱着徐妙言跟着白嬷嬷离开。
　　待谢玴离开，张鹤川又叫来贴身随侍，低声说道：“去看看，仔细些。”
　　那随侍领了命便下去了。
　　张鹤川重新执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他可不信，谢玴真的是见色起意的人。
　　侧眼之际，他的目光又停在了仍在那里哭泣的六娘身上，他盯着她的侧脸许久，眸子微微一眯。
　　随后，他放下酒杯，径直走向六娘。
　　六娘惶恐的抬头看着笼罩她的阴影，日头正好，眼泪模糊她的视线，令她看不清身前男人的面容。
　　须臾，张鹤川欠身，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
　　六娘仍是低低哭着，她早就被那副场景吓的什么也不知道了，不知拉自己的是谁，更不敢抬头看他。
　　没一会儿，六娘便被张鹤川拉走了。
　　.
　　白嬷嬷带路到上房门前，推开门，说道：“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一声便是。”
　　“知道了。”谢玴抱着徐妙言进去后，白嬷嬷便帮着将门关上了。
　　谢玴将徐妙言放在床上，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转身坐在床沿，瞧着门窗外两处的动静。
　　徐妙言身上的丝衣被撕裂，里面又没有穿任何贴里的衣裳，腰带还被扯掉了。如果不是她一直揪着撕裂的衣角，又被谢玴一直抱着，估计她早就跟那群姑娘一样了。
　　幸好，幸好今日谢玴在，否则，即便她兵行险着，恐怕也难以逃出去。
　　徐妙言将被子裹在身上坐起来，见谢玴坐在床沿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沉默什么，便出声道：“大人……”
　　“别说话。”谢玴低声提醒。徐妙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窗外似乎有一个人影。
　　——难道，是张鹤川的人？
　　须臾，谢玴回头对她道：“外面有人在监视我们，如果你想名正言顺的从这里出去，知道该怎么做吧？”
　　徐妙言一头雾水，问道：“……怎么做？”
　　谢玴打量了她一眼：“别告诉我，这一个多月，那些人没有教过你。”
　　徐妙言顿时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脸一下子就红了。
　　——该不会，谢玴要她跟他做……那种事吧？
　　这怎么可以？！
　　之前那一个多月确实在这方面学到了不少，只是……只是她跟谢玴，实在是……
　　谢玴见她一脸纠结，问：“怎么？为难？”
　　“我……我……”徐妙言支支吾吾，姓谢的难道难道不是白问么？那种事……她怎么做的出来？！
　　谢玴又往外面看了一眼，继续低声提醒：“外面的人正盯着你我，到底是宁愿为难，还是想活命，你最好想清楚，而且，我没有太多时间等你，你还是好好配合我，既然我救了你，你也不要让我为难。”
　　徐妙言的一张脸通红，她为难了好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的问他：“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我这一时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没法跟他真的做那种事。
　　谢玴回头，见她垂着眼，通红一张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免冷笑了下：“怎么，你以为，我要的是你跟我做那种事？”
　　“啊？没、没有……”听谢玴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她多想了？
　　徐妙言不敢抬头看他，窘迫极了。
　　“从肖统军手里救下你已是我多此一举，你可不要得寸进尺。”谢玴说的倒像是他吃亏了一样。
　　——什么叫她得寸进尺？这说的好像是她很无耻下流，想跟他做那种事一样！
　　身陷囹圄，徐妙言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跟谢玴拌嘴，只能闭嘴忍着。
　　“你现在开始叫吧。”
　　“啊？”徐妙言错愕的看向他，“叫、叫什么？”
　　谢玴冷脸跟她提点：“当一个男人跟女人待在一张床上，你说你要叫什么？”
　　徐妙言会悟，虽然为难，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也只有这个办法，便尴尬的叫了两声。
　　谢玴听着她宛如乌鸦一般毫无感情的两声‘啊’，拧眉质问：“你叫的这是什么？你到底会不会？”
　　“不是……很会。”她又没有真的经历过那种事，怎么知道那是怎么叫的？
　　谢玴耐着性子：“你就当你现在你正在被肖统军□□羞辱，能明白吗？”
　　徐妙言红着脸，怔怔的：“……”
　　谢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猝不及防的伸手，一把将她压了下去。
　　徐妙言没料到谢玴此举，惊慌失措的喊了一声，美目圆睁与谢玴视线相对。
　　谢玴的手压在她两侧的锦被上，倒下那一瞬间，二人突然都陷入了沉默。
　　不过须臾，谢玴像是意识到什么，又重新坐了起来，手从锦被一侧伸进去，将她身上的丝衣扯了出来。
　　锦被下的身子突然一光，徐妙言又惊喊了两声，将锦被裹得更紧了。
　　谢玴将她那件早已破碎的丝衣随手丢掉，站了起来，垂眸睨着她：“就是这么叫，继续。”
　　徐妙言没办法，只能按着谢玴所说的来。
　　即便昔日日子艰难，她也从未有过如此窘迫，脸面无存的时候。何曾像今日，还要学那楼子里的女子那般作态？
　　她觉得自己的自尊在一点点的被人撕碎，委屈先如细流，后如洪水，排山倒海般袭涌而来。
　　谢玴早已离开床榻，坐到了桌子前，仔细盯着外面的人影。只是床榻那处传来的声音，逐渐带上哭腔，最后干脆变成了哭声。
　　那哭声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和屈辱一般，越来越撕心裂肺。
　　这样倒是真好，也逼真。
　　又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人影才悄悄离开。
　　谢玴又去那两处凝神听了一会儿动静，确认外面偷听的人已经离开，这才折身回来。
　　到床榻前，入目的便是徐妙言那张梨花带雨伤心至极，通红的脸。
　　谢玴顿了顿，说道：“不用哭了，外面的人走了。”
　　徐妙言闻言，将眼泪擦在锦被上，哽咽着要坐起来。
　　谢玴制止了她：“躺回去。”
　　徐妙言乖乖照做，她现在除了听谢玴的，还能怎么办？她还不想死。
　　谢玴看了她两眼，一声不吭的解了腰间的蹀躞带，又开始脱去外袍。


第39章 “闭嘴。”谢玴板着脸瞪住……
　　徐妙言睁着一双泪眼, 看谢玴三两下便脱得只剩下裤子，将衣物散乱一地，又掀开锦被跟她躺到了一起, 便吃惊的往里面躲, 不解质问：“你这是干什么？”
　　谢玴见她躲到里面，伸手将她拉了出来，圈在怀里，锦被下又正好的与她保持一线距离。
　　“大人！你……”徐妙言攥着被子，一脸惊愕的看着他。
　　“闭嘴。”谢玴板着脸瞪住她，然后扬声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片刻, 白嬷嬷便在门外询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去拿一身女人的衣裳来。”
　　片刻，白嬷嬷便回来了, 在门口询问：“大人, 衣裳已经拿来了。”
　　谢玴道：“你进来吧。”
　　白嬷嬷推门而入, 并未多看床上二人一眼，只将衣裳放下，低头又一次询问：“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你出去吧。”
　　白嬷嬷很是识趣, 并未逗留，放下衣裳便出去了。
　　等白嬷嬷拉上门之后，谢玴才放开徐妙言, 翻身下床, 背对着她, 将自己的衣裳又一件件拾起来很快穿上，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又衣冠整齐的站在她面前。
　　谢玴将那叠衣裳给徐妙言拿过去，只是瞥了她一眼, 说了句“把衣裳穿上”后，帮她把罗帐放下，便径自走到桌边背对着床榻的位置坐下。
　　徐妙言并未迟疑，赶忙将衣裳都穿上。
　　徐妙言会突然出现在观花宴上，谢玴也很是意外。
　　今日他能来此，也是因为收到了之前引他前往晋州的幕后之人的信，说观花宴上会有他想见到的人。
　　其实，躲在幕后的这个人是谁，谢玴多少也猜到了。
　　况且，那个人也并未有对他完全遮掩自己身份的意思。不然，连祁不可能那么轻易的查到他的身份。
　　齐王，李重翰。
　　所以，这次的观花宴他来了。
　　他们都有一样的目的，到目前为止的这一切不难看出李重翰不过是在试探他，试探他与他联手的可能究竟有多大罢了。
　　没过一会儿，徐妙言便穿好衣裳从床上下来，她将头发重新用一根簪子挽起，想了想，便往谢玴那里走去。
　　这回怎么说也是谢玴救了自己，而且她又想起上回能平安回到潞州也全是因为谢玴。谢玴这个人即便脾气臭，也总是不给她好脸色看，但于她来说，他对她还是有恩的。于是，徐妙言顿了顿，在他背后对他说道：“上回的事情，还未来得及跟大人道谢。”
　　谢玴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只淡淡回了两个字：“不必。”
　　徐妙言停顿片刻，又接着说道：“大人的恩情，我定铭记于心。”
　　谢玴听罢，忽然轻嗤了一声。
　　徐妙言不解其意，还未深思，便又听谢玴说道：“我倒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妙言走到谢玴对面坐下，“我是被卖过来的。”
　　谢玴冷笑：“你认为我会信？”
　　徐妙言当然知道谢玴不信，怎么会好巧不巧，她会被卖到这里来，又被送到这观花宴上，又与他相遇。
　　若换做是她，她也会怀疑。
　　“大人走后没多久，我便被我后母和原本要嫁的何员外给抓住了。他们将我卖给了人贩子，后来，我就来了长安。”
　　“是吗？”谢玴目光犀利的瞧着她，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那真是好巧。”
　　徐妙言：“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大人。”
　　“可我走后的那段时间，你并没有离开过潞州。”谢玴紧紧盯着她，仿佛在等着她的破绽一样，“你的家在晋州，你的后母又怎么知道你身在潞州？”
　　徐妙言想到谢玴既然在晋州安排的有人，那么潞州就不可能没有，所以他即便不在潞州也能知道自己的事情根本不足为奇。不过这样也好，如果谢玴真的怀疑她，就会暗中派人调查她，更何况，她跟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她的行踪也确实有迹可循。
　　“此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他们就找上我了。”徐妙言刻意避开话题，“大人，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会被卖到长安，至于今日的事情，也是早上那个白嬷嬷才告诉我们的。大人，这一切是不是太过巧合？”
　　“确实巧合，巧合的太过明显。”
　　“大人，我也有此同感，而且我感觉……”
　　“感觉什么？”
　　“我感觉我被人算计了。”徐妙言顿了顿，“为什么我后母和何员外会突然找到我的行踪，按理来说，他们不可能这么准确的知道我在哪里，倒像是早有人给他们通了信一样。”
　　刚才徐妙言把这一个多月来的前因后果想了一通，她八成真的被人算计了。
　　她是因为收到程复的信才出去的。怎么那么巧，刚出去就被梁氏和何员外给抓到了？
　　一个想法不经意间浮上徐妙言的心头，令她不由得怔愣了一下。
　　莫非自己会陷入如今这般境地，是因为程复？
　　可随后，她又推翻了自己的那个怀疑。——程复因为徐襄的事情厌恶极了梁氏，怎么可能会跟梁氏联手对她做这种事？
　　不可能，应该不可能。
　　谢玴并未在徐妙言脸上看出些什么异常，她说起这番话时就像是真的一样，还有她的疑问，看起来她就像毫不知情一样。
　　——不过，这不代表她与此事就无关联。
　　这里还是张鹤川的地盘，为避免隔墙有耳，谢玴不便在这里再多问什么。
　　谢玴并未在张府滞留的太久，就带着徐妙言离开了。
　　离开张府要经过观花宴。等经过那里时，张鹤川已经不在了。那里已经一片狼藉，甚至还有几个不着一缕的女子倒在血泊里，早就没了声息。
　　这样的腌臜场景看的徐妙言心惊不已，她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胃里一阵翻滚，差点没呕出来。
　　那几个倒在血泊里的面孔她都认识，只是好好的姑娘，如花一般的年纪，却毫无尊严的沦为别人的玩物，最后成为他人刀下亡魂。
　　徐妙言紧紧跟着谢玴，不敢离的太远。
　　什么观花宴，不过是腌臜的丑恶炼狱——
　　刚才那匆匆几眼她并未瞧见六娘的身影，又不免担忧起来。
　　只可惜，她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去顾六娘。
　　推开观花宴的院门，连祁便迎了上来，见谢玴安然无恙，问：“大人在里面……没被怎样吧？”
　　连祁也早就听说过张鹤川的变.态，对着劳什子观花宴嗤之以鼻。方才听到里面传来的那些动静，连祁真怕自家大人在里面会被张鹤川强迫着做什么。
　　连祁瞧到里面那副腌臜场景，不由得嫌恶的皱起眉头。
　　转眼之时，连祁终于注意到了紧跟在谢玴身后的徐妙言。
　　“大人，这姑娘……”
　　谢玴说道：“带她一起回去。”
　　连祁诧异不已，虽然没有说明这女子的身份，可从里面出来的，不是观花宴上的‘花’又能是什么？
　　——然而现在，大人居然要带这么一个女子回去？谁人不知大人从不耽于女色？即便再好看的姑娘，他家大人也从不会多看一眼。
　　连祁并未见过徐襄，自然没注意到徐妙言的容貌，所以并未对她有其他的怀疑。
　　虽然心中疑惑，不过连祁还是听从命令，带着徐妙言一起回了公主府。
　　从张鹤川的府邸到公主府要半柱香的功夫。大长公主今日并不在府内，据说受太后之邀入宫去了，不过，郑阳郡主倒是在公主府内，似乎是专门等谢玴回来的。
　　郑阳郡主是大长公主最小的女儿，也是谢玴同母异父的妹妹，比徐妙言大两岁。大长公主风流放.浪，男宠无数，自驸马谢凌离开销声匿迹后，大长公主就再未有其他驸马，所以郑阳郡主生父的身份一直是个迷。
　　徐妙言怎么也没有想到一来公主府，就会遇到郑阳郡主。
　　因母亲是大长公主，郑阳郡主自幼便被众星捧月，从无约束，因骄横跋扈，官家小姐世家千金都不愿与她为友。不过郑阳郡主与徐襄之间却是个例外，因为一次偶然，二人竟成为了朋友，后来便有了亲如姐妹般的友谊。徐妙言记得徐襄跟她说过，郑阳郡主虽然骄横，可心眼不坏，若是深交，也是一个值得真心对待的朋友。
　　刚踏入公主府没有多久，郑阳郡主便朝这边奔来了。徐襄与郑阳郡主认识的比徐妙言久，徐妙言担心的是，郑阳郡主会认出她。
　　如此，她便往谢玴身后刻意的躲了躲。
　　“哥哥！你可终于回来了！我等你等的好生无聊！”郑阳郡主飞奔而来，一把抱住了谢玴，谢玴低头皱了皱眉，睨她一眼，说了句：“放开我。”
　　郑阳抬头，见到谢玴的脸色，偏不放开她，轻哼一声：“我就不放。哥哥，你哪来的那么重的洁癖啊？我可是你的妹妹！”
　　见她不放开，谢玴便收回目光，主动伸手拂开她。
　　郑阳郡主被他拂的后退两步，有点恼，刚要说点什么，便瞥见谢玴身后的徐妙言。
　　徐妙言发现郑阳郡主看到了自己，便低下头，尽量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只是刚才对视那一眼，郑阳郡主已经瞧见了她的脸，虽然徐妙言很快低下头，但就是那一闪而过的瞬间，郑阳郡主的眼前才突然浮现出另外一张熟悉的脸。
　　须臾，郑阳郡主狐疑的喊了她一声：“……襄娘？”


第40章 徐襄反正已经死了。
　　徐妙言心一惊, 缓缓抬头。
　　郑阳郡主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她，仿佛在辨认她的身份。
　　毕竟当年徐襄只有十二岁，现在又隔了五年, 一时之间, 郑阳郡主也不大能确定，她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的眉眼，很像徐襄。
　　就在徐妙言思索着应该怎样回答才算合适的时候，谢玴便已经开口了：“她不是徐襄。”
　　“她不是襄娘？”郑阳郡主半信半疑，片刻，她忽然走到徐妙言跟前, 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扯下了她左肩的衣裳。
　　徐襄的左肩上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胎记。她到底是不是徐襄, 一看便知。
　　然而, 眼前这个女人的左肩干干净净的, 根本就没有什么胎记。
　　郑阳郡主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但她又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位置，便又将徐妙言另一边的衣裳也拉扯下来。
　　徐妙言怎会料到郑阳郡主一过来就拉扯自己的衣裳？更何况还有谢玴和他的那些手下在，郑阳郡主将她另一边衣裳也拉扯开的时候，徐妙言惊慌失声, 忙将衣裳拉上，退后一步。
　　郑阳郡主还想逼近徐妙言的时候，谢玴长臂一伸, 拦住了她：“你干什么？”
　　“哥哥, 是不是徐襄, 我看一看就知道了。”郑阳郡主拨开谢玴拦她的胳膊，却不想谢玴却直接将徐妙言拉到了自己身后，横在她们之间。
　　“哥哥，你挡着我干什么？”郑阳郡主的视线越过谢玴, 盯着徐妙言说道：“本郡主今日就要确定她究竟是谁。”
　　“胡闹。”谢玴眉头一拧，看着郑阳郡主的目光一沉，“郑阳，你太没有礼数了。”
　　郑阳郡主虽然喜欢粘着谢玴，但谢玴脸色沉下来的时候，她还是怵他的。不过，她还是迫切的想确定，这个女人究竟是不是徐襄。
　　不过，未等郑阳郡主再说话，徐妙言便主动开口了，“虽然不知郡主拿民女当成了何人，但郡主若有疑问，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大可以找个避着点人的地方，即便民女身份卑微，可民女到底也是个女子，郡主也不能随便的在这诸多人前……”
　　话虽未尽，可意思已经明了。
　　郑阳郡主看她竟然主动这样要求，便回想刚才的情形。她应该是没有记错，徐襄的胎记确实在左肩，而且刚刚拉扯她右肩时虚晃了一眼，好像也并未看到有什么胎记。
　　——难道她真的不是徐襄？
　　虽然郑阳郡主并未完全打消疑惑，但碍于谢玴在这里，她只能先暂时作罢。反正也不是没有机会。
　　“罢了罢了。”郑阳摆摆手，将目光从徐妙言身上收回，又换上了一副乖巧的模样，对谢玴说道：“刚才郑阳瞧见这姑娘与徐襄着实是有几分相像，见到故人，难免激动，毕竟……”郑阳郡主适时的没有继续说下去，“刚才是我没规矩，哥哥，你可不要跟我生气。”
　　虽然郑阳郡主与谢玴是同母异父的妹妹，可从踏入公主府，看到郑阳看谢玴的眼神，徐妙言总觉得，不似寻常兄妹那般。
　　如果谢玴对郑阳的态度稍微亲近一点，兄妹情深，她倒也不觉得奇怪了。只是——谢玴这般清冷无情的性子，即便对郑阳态度冷淡，郑阳竟也毫不在乎？
　　郑阳郡主乖巧的认错，她性子骄纵，脾气急，所以刚才看到那张与徐襄极为相似的脸，而且此人又是谢玴带回来的，一时之间，她便冲动了。可她也怕刚才自己的举动会招致谢玴的反感。
　　面对郑阳郡主的认错，谢玴并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脸对身后的连祁说道：“今日世子要来，你去迎一下。”
　　连祁领命便带人出去了。
　　接着，谢玴又回头看了徐妙言一眼：“你先随我过来。”
　　谢玴说完，也没有再跟郑阳郡主说一句话，也没有看她一下，便往里走了。
　　徐妙言见状，只得赶紧跟上，没再敢回头看一下呆愣在原地的郑阳郡主。
　　——虽然郑阳郡主在谢玴跟前乖巧顺从，人后，她可不是一个好惹的善茬。
　　不过刚才有一点令徐妙言有些疑惑。按理来说，郑阳郡主和她阿姐曾经的关系亲如姐妹，如今突然见到与徐襄容貌相似的女子有些诧异也不足为奇，可徐妙言看着，郑阳郡主误以为她是阿姐的时候，眼中并无半点惊喜。
　　郑阳郡主的表情，反而像是看到一个最不希望回来的人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这权贵之间的情谊，又能真到哪里去？纵然她阿姐当初身份尊贵，名动长安，可现在不过是罪臣之女。如此，便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谢玴将徐妙言带回了自己的卧房，关上房门后，并未立马离开，而是站在门后，似乎在凝神外面的动静。
　　——谢玴在公主府，居然也要如此小心谨慎？
　　他在防备谁？是郑阳郡主？还是大长公主？
　　徐妙言不清楚谢玴与长公主府之间的事情，也不好妄下判断。
　　她现在还是老实的跟着谢玴，离开这虎穴狼窝一般的长安比较好。
　　没一会儿，谢玴便折回身来，将徐妙言拉到绘着山水的屏风旁，低声道：“在你能离开之前，还望你能滴水不露的将这场戏演下去，你现在应该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吧？”
　　徐妙言颔首：“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还是得大人提点一下，我初来长安，人生地不熟，实在不懂这里的规矩，更何况，这里又是公主府——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问。”
　　“徐襄是谁？方才郡主为何叫我襄娘？”
　　谢玴看了看她，也没有拒绝回答：“徐襄就是之前参知政事徐巍的女儿，也曾是我未婚妻。”
　　说起这段话时，谢玴脸上的表情不咸也不淡，就算是提起徐襄是他未过门妻子这回事，语气和神色，也仿佛都与他无关一样。
　　“原是这样。”徐妙言故作了然，“之前大人给我说过我与一位官家小姐长得相似，莫不是就是这位徐襄小姐？”
　　谢玴没有否认，片刻，他道：“我们要在公主府待上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你避着点郑阳郡主，不要到处乱走，最好就待在这里。”
　　徐妙言：“……可，若是郑阳郡主来找我呢？”
　　谢玴道：“她不会来这里。”
　　“为什么？”
　　“不会就是不会，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按我说的做就是。”
　　徐妙言撇了撇嘴，不问就不问。
　　“大人，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大白天的谢玴就关门，若没这几次，她不知道谢玴的为人，恐怕真的会对他有什么怀疑。
　　“你先坐在这里，不要随便进来。”
　　见谢玴要往里面走，徐妙言赶紧叫住他：“大人！”
　　谢玴停住回头，“还有什么事。”
　　徐妙言停顿片刻，小声说道：“……我饿了。”
　　她大半天水米未进，还没回公主府的时候就已经饿了。
　　谢玴：“那边桌上有茶点。”说罢，便绕过屏风往卧榻处去了。
　　徐妙言回头看去，桌上果然有点心。饿了好久的徐妙言一见点心，便再不管谢玴，直往那边奔去。
　　桌上有三道点心，分别是梅花糕、肉酥、以及云糕，还有一壶甜茶。甜茶还有余温，应该没超过一个时辰。
　　谢玴床榻下取出玉髓，随后放下罗帐，将上身的衣裳退下，盘腿坐在床榻之上，又将玉髓置于身前。
　　随后，闭目养神。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都用玉髓来清体内的热毒，只是成效并不显著，虽然得到玉髓，可还是没有找到最快的办法来清他的毒。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徐妙言吃完茶点，便趴在那里，思绪纷飞。
　　也不知道谢玴在里面究竟在干什么，虽然是有点好奇，但谢玴不让她进去，她还是不会进去。
　　等徐妙言等的几乎快要睡过去的时候，郑阳郡主的声音在门外突然响起了。
　　谢玴还在里面没有出来，徐妙言也不敢贸然回应郑阳郡主。
　　“哥哥，哥哥你在里面么？”郑阳郡主连叫几声都无人回应，便尝试推门。但门之前就被谢玴别上了门栓，她根本推不开。
　　“哥哥！哥哥！”郑阳郡主拍了两下门，语气听着有些气急败坏。
　　徐妙言坐直了身子，就怕郑阳郡主会突然破门进来。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应郑阳郡主的时候，门外又紧跟着响起另一人的声音：“你哥哥在里面做好事，你在这里叨扰什么？”
　　徐妙言只觉得这个声音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郑阳郡主回头看了眼身后来人，便很快的收回了目光：“你来这里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郑阳，你还是这般没有礼数，怎么连声表哥都不会叫？”
　　郑阳郡主横他一眼，不理会他，继续拍门叫谢玴。
　　徐妙言在听到那个男人说第二句话的时候，才顿时想起来这个声音是谁的。
　　门外，薛绰拉住郑阳，意味深长的笑着：“你哥哥现在在里面做好事，你要是继续在这里扰他的兴致，他出来骂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郑阳郡主挥袖拂开他：“要你管啊！我哥哥一向不近女色，怎么可能会在里面做什么好事？”
　　“是么？我可听说今日你哥哥在张鹤川的府上带回来一个女人，而且，那个女人好像跟你哥哥曾经那未过门的妻子长得很像呢。你哥哥不近女色，说不定就是为了当年那徐家小姐——”
　　“行了，你闭嘴！”郑阳郡主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我哥哥从未喜欢过徐襄！”
　　“哟，你这么肯定？”薛绰别有深意的上下打量她一眼，“我记得，当年谢玴还不是你哥哥的时候，你好像也有过倾慕之情，该不会你现在……”
　　薛绰话还未说完，郑阳郡主便气急败坏的推了他一把，嚷嚷：“你闭嘴，休要胡说！”
　　薛绰仍继续说道：“反正徐襄都死了，你现在又近水楼台，可不就是……”


第41章 大人，你没事吧？
　　郑阳郡主生怕里面的人听到什么, 便赶紧打断薛绰：“你给我住嘴！住嘴！”
　　“这怎么还恼羞成怒了？”
　　……
　　徐妙言在里面将郑阳郡主和薛绰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果不其然，之前她觉得郑阳郡主跟谢玴之间总有些怪怪的，没想到——
　　不过下一刻, 徐妙言的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从屏风后出来的谢玴, 她站起来时，谢玴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徐妙言发现，谢玴的脸色比之前明显憔悴了不少，嘴唇也有些发白。于是便询问了一句：“大人，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谢玴云淡风轻的回了一句，接着便看向门外正在言语争执的两个人影, 走了过去，打开了门。
　　门在被谢玴打开的那一瞬间, 外面的争执声戛然而止。郑阳郡主见谢玴出来, 便直接不理会薛绰了：“哥、哥哥。”
　　薛绰看到紧跟在谢玴身后的徐妙言, 脸上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听连祁说咱们谢大人从张鹤川的府上带回来一个姑娘，没想到，还真的是徐姑娘啊。”
　　徐妙言对薛绰微微颔首：“见过世子。”
　　郑阳郡主原先并没有看到跟在谢玴身后的徐妙言，直到薛绰说话, 她才发现徐妙言。
　　看到徐妙言和谢玴竟然真的同处一室，还是关着门，郑阳郡主便脸色一变, 质问：“你怎么也在？”
　　郑阳郡主知道谢玴不近女色, 就连对身为妹妹的她也不亲近。所以即便今日谢玴带了个女人回来, 她也没有想过，谢玴会把这个女人带到自己的卧房之中，而且还关了门。
　　大白天孤男寡女关着门同处一室，会做些什么, 郑阳郡主不是想不到。
　　只是她不敢相信。如果谢玴回长安，回到公主府，也是不允许人随意接近他的卧房的，然而今日这个跟徐襄容貌相似的女子，竟这么直接的就……
　　郑阳郡主对谢玴的心思，徐妙言已经心知肚明。郑阳郡主并非善类，如今她又身在长安，她还是不大想招惹她，以免平白的给自己招惹到什么不痛快。
　　正准备想一个合适的说辞应付，可还未等她开口，谢玴便反问了郑阳郡主一句：“那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兴许是没有料到谢玴竟会突然反问，郑阳郡主登时愣了一愣，随后说道：“哥哥，我只是想看看，今日我亲自给你做的点心，还合不合你的胃口……”兴许也是注意到了谢玴的脸色，郑阳郡主又心生关切，“哥哥，你的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差？”
　　谢玴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只对她道：“我不是说过，我不在的时候，不要随便来我这里？”
　　“我知道，我记得哥哥说过的话。”郑阳郡主连忙解释，“只是那时我不知道你去张鹤川那里了，我以为你还在公主府……”说到这里，郑阳郡主顿了顿，继续问：“哥哥，今年你怎么会想去那观花宴了？你不是最不喜与张鹤川之流沆瀣一气的么……”
　　郑阳郡主素日最瞧不上的就是张鹤川那帮道貌岸然的下流之人，更何况那帮人还一直针对谢玴，她本以为谢玴跟张鹤川等人是不同的，可今日知道谢玴去了观花宴，她还是有点担忧。
　　她担心谢玴真的会跟张鹤川那种人同流合污。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谢玴望着郑阳的目光比之前多了几分清冷，别有深意的提醒她，“若还想维持你我兄妹情谊，就不要再用那些没有必要的心思，郑阳，你应当知道，我从不喜欢这些。”
　　此言一出，郑阳郡主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望着谢玴的目光里有几分错愕。
　　谢玴……竟然真的知道她的心思？？？
　　谢玴说罢，便再未理会她，转而对薛绰说道：“劳世子久等。”
　　薛绰摆手笑笑：“老谢，就你我的关系，你这话可就是太见外了。”
　　“连祁，你留在这里。”
　　连祁明白谢玴叫他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拱手回道：“是。”
　　谢玴侧首对徐妙言嘱咐了一句：“我要出去一会儿，你有什么需要就跟连祁说，不要到处乱走。”
　　“那大人什么时候回来？”——谢玴不带她一起出去，想来应该是有别的要事，只是这毕竟是公主府，虽然谢玴留下他的心腹在这里，可徐妙言还是担心若是郑阳郡主有意要找茬，连祁也无可奈何。
　　谢玴没说自己要出去多久，不过他也看出了徐妙言表情里的顾虑，道：“不会太久，你在这里好生待着便是，不会有人对你如何。”
　　说罢，便跟着薛绰离开了。
　　郑阳郡主怎么会听不出刚才谢玴的那番话其实是在提醒她？纵然平时谢玴对她就是这副清冷的模样，她以往也不在乎，只是今日，谢玴竟然如此维护这个女人。
　　谢玴和薛绰一走，便只剩了徐妙言，郑阳郡主和连祁。郑阳郡主眼神里的敌意和怀疑毫不掩饰，好像巴不得要将徐妙言生生剥开一样。
　　郑阳郡主逼近徐妙言几步，又一次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她一遍。
　　徐妙言站在原地，任她打量。
　　然而郑阳郡主打量她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只不过，眼中针对的意味明显。
　　徐妙言率先开口道：“郡主多虑了，民女虽然与大人的那位未过门的妻子长得相似，但确实不是那位女子。”
　　郑阳郡主一听，不屑冷笑：“你以为，你长得跟徐襄有几分相似，我哥哥就真的能喜欢你么？”
　　“民女惶恐，从未有过这等想法。”
　　“你惶恐？”郑阳郡主轻哼，“我看你一点也不惶恐，黏我哥哥倒是黏的很紧啊。不过你不要忘记了，这里是公主府，难道你觉得，你还能时时刻刻的跟着我哥哥不成？”
　　徐妙言并不畏惧这个郑阳郡主，郑阳郡主能一见面就这么针对她，不过是为谢玴在争风吃醋，她实在不想因为这种女儿家的争风吃醋而再让自己身陷囹圄。
　　可如今，在这龙潭虎穴般的长安，她又不得不扮演与谢玴之间的那种关系。
　　而且，这个郑阳郡主为这么点事，实在是有点咄咄逼人。
　　“民女身份微贱，承蒙大人今日出手相救，所以大人说什么，民女便是什么。若是大人不让民女跟着，民女自然也就不会跟着了。”
　　“你这个贱人，竟敢跟我耀武扬威？！”徐妙言的话落到郑阳郡主的耳朵里，倒成了刺。
　　“不敢，只是郡主千金之躯，也得讲讲道理。”
　　郑阳郡主一听这话，顿时便恼了，立马吩咐自己的婢女，“来人！给我把这个贱人的脸毁去！没了这张脸，我看她还能如何耀武扬威！”
　　郑阳郡主的人还未动身，连祁便已经护在了徐妙言的身前，扫了一眼旁边本来要上前来的两个婢女。
　　虽然谢玴这几年并未经常留在长安，可幽州节度使的狠厉无情长安谁人不知？更何况连祁又是谢玴的心腹，看连祁拦在徐妙言跟前，眼神冰冷，那两个婢女便不敢再动半步。
　　“大人刚才嘱咐给属下的话，郡主不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你！”
　　“郡主，大人是什么脾气，想必郡主与属下一样清楚。”
　　郑阳郡主即便再气恼，但想到谢玴，还是硬生生的克制下去了。
　　最后，她冲着徐妙言冷哼了一声：“你不要得意，我奈何不了你，有人奈何的了你！你给我等着！”
　　说罢便拂袖而去。
　　待郑阳郡主走后，连祁这才转过身，重新打量了徐妙言一眼，沉默片刻，问：“姑娘就是一个多月前，大人在晋州遇到的那个女子？”
　　之前连祁并未想到徐妙言跟徐襄，或是一个多月前谢玴在晋州遇到的女子有什么关联，不过经过刚才的事情，他已经想到了。
　　“是。”
　　连祁又审视了她两眼，不过并未再多问其他，只提醒她：“郑阳郡主应该是去找大长公主了，你准备一下吧。”
　　徐妙言：“大长公主？”
　　“你也不必惊慌，大长公主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连祁提点她，“若是等会大长公主问起，你应该知道，怎么回答你与大人之间的关系吧？”
　　徐妙言微微颔首：“我知道。”
　　之前谢玴已经跟她提点过了。
　　连祁仍然不放心，又继续叮嘱：“你要记住了，在这长安，只有大人能保你性命，否则……”
　　徐妙言知道连祁在警告她，道：“你放心，我知道孰轻孰重，不管怎么说今日都是大人救我于火海，我还不至于是个狼心狗肺之人。”
　　连祁听她这么说，便也稍稍放心了：“你明白便好。”
　　徐妙言怎会不知自己如今的处境？她现在最想的便是早点离开长安，待在这里一日，她便提心吊胆一日。
　　长安之中，认识徐襄的人不在少数。她虽然不是徐襄，可毕竟长得相像。郑阳郡主骄横跋扈，不是一个有多难对付的人，她就怕若是不小心再见到以前那些认识阿姐的，再对她起什么怀疑，生出别的事端。
　　虽然连祁早已提醒她大长公主会来，但徐妙言没有想到会来的那样快。不到一刻的功夫，大长公主便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了。
　　除去多年前皇后生辰宴的那一次，这应该是徐妙言第二次看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看起来一直都是雍容华贵，即便年近四十，可因为保养的极好，身形和样貌都并未有很大明显的变化。
　　大长公主见到徐妙言的那一刻，打量了她好一阵，脸上的表情有些许的意外。
　　这在徐妙言的意料之中。曾经因为郑阳郡主与徐襄较好的缘故，徐襄常来公主府。
　　所以，大长公主是熟悉她这张脸的。


第42章 我换衣裳，你也要跟着不成……
　　大长公主刚从皇宫回来, 一踏入公主府，便听女儿讲起，谢玴带回了一个与徐襄容貌相似的女人。
　　当年她与徐襄的母亲徐夫人也算交好, 只可惜——
　　有母亲撑腰, 郑阳郡主的气焰比之前还更嚣张，见徐妙言低头不言，便开始对着大长公主煽风点火：“阿娘，你瞧她见到你竟敢不行礼，方才竟还顶撞女儿，她是仗着有哥哥才敢如此猖狂, 女儿奈何她不得，阿娘你可要为女儿做主。”
　　素日大长公主宠爱女儿, 有求必应。郑阳郡主碍着谢玴的面子无可奈何, 可要是她母亲出面, 谢玴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官.妓对她阿娘有什么不满吧？
　　——她越看这张脸，就越不放心。
　　谢玴冷情，却并非是个无义之人。徐巍曾对他有知遇之恩, 可以说若没有徐巍，谢玴一开始是没法在长安站住脚的。今日他能将这个女人从张鹤川的观花宴上带回来，就是因为这张脸。不管当年谢玴对徐襄的感情如何, 但郑阳郡主担忧的是, 若容忍这个女人一直跟在谢玴身边, 怕是会日久生情。
　　——她得不到，凭什么就能给别人得了去？
　　在外人眼里看来，徐妙言初来长安，并未见过大长公主, 若她表现的立马就知这是大长公主，岂不是要惹人怀疑？
　　更何况的，大长公主又并非是一个不精明的人，若她不小心收敛一点，再招来揣测，恐怕更加麻烦。
　　所以，等郑阳郡主说完，徐妙言才后知后觉的跪地叩首：“民女拜见大长公主殿下。”
　　大长公主俯视着她，没有理会郑阳郡主的话，只道：“抬起头来。”
　　徐妙言这才缓缓抬起头。她并未直视大长公主，可也知大长公主正在审视着她。
　　须臾，大长公主轻笑了一声：“果然是很像。”
　　“阿娘，你到底给不给女儿做主啊！”郑阳郡主见大长公主似乎并没有要为她处罚徐妙言的意思，便拽着大长公主的胳膊不满的撒娇。
　　“好了，你给我安静一点。”大长公主轻声呵斥住她，“成日就你没一个消停，吵的我头都疼死了！”
　　“阿娘……”
　　“郑阳，不是我说你，你哥哥是个男人，身边有姑娘有什么可奇怪的，反倒是你，谁接近你哥哥，你便滥用私刑去惩治别人，别以为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我都不知道！你是要阿娘授人以柄不成？！”
　　郑阳郡主没想到平日宠爱自己的母亲竟也反过来说自己，心头委屈至极：“阿娘，你怎么这样说我呢？！”
　　“以前是我太过纵容于你，让你越来越不知分寸，阿娘身为大长公主，这长安多少双眼睛盯在阿娘身上？你就不能让阿娘省省心？”大长公主训斥完，便对下人吩咐道：“带郡主下去好好思过，晚膳之前就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郑阳郡主平日骄横，可最怕的还是谢玴和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即便纵容宠爱她，可只要母亲生气，她根本就不敢再反驳半句。所以当大长公主要她下去，再委屈再不满，她也只能乖乖下去。
　　徐妙言没有想到，大长公主竟没有因郑阳郡主而责罚于她，反而转头去训斥了郑阳郡主。
　　带郑阳郡主下去之后，大长公主便对徐妙言说道：“你起来吧。”
　　“谢大长公主殿下。”
　　待徐妙言起身后，大长公主对她微微一笑，道：“这么多年来，玴儿是第一次带一个女子在身边，此时正好闲暇，不如，你过来与我说说话。”大长公主说罢，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连祁。
　　徐妙言自然不敢拒绝。
　　初次见面，大长公主对她的态度便不同一般。即便是因为她与徐襄有着相似的容貌，徐妙言也不会真的认为，大长公主只是单纯的要她一起说说话。
　　徐妙言跟着大长公主到了公主府内的花庭。花庭内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有的已经盛开，争相斗艳，有的则含苞欲放。
　　花庭内种的最多的，当属菊花，各种各样的都有，就连通往小亭的路两旁都种满了花，置身花庭，就仿佛置身于花海。
　　婢女掀开珠帘，徐妙言紧随着大长公主身后走进小亭。待大长公主坐下，随身婢女便立马吩咐人准备茶点。待茶点上齐后，大长公主便对立侍左右的婢女吩咐道：“你们都下去。”
　　之后，小亭内便只剩下了徐妙言与大长公主二人。
　　大长公主见徐妙言还站在一边，便对她说道：“你坐下吧，不必拘谨。”
　　徐妙言行了一礼，于大长公主对面坐下。
　　大长公主望着她，问：“你叫什么。”
　　“妙言。”
　　虽然大长公主面上看着和蔼，但不代表徐妙言不知道大长公主的手段，能与张太后分庭抗礼，岂是泛泛之辈？
　　自始至终，她都没敢松懈半分。
　　“倒是个好听的名字。”大长公主忽然笑了笑，“我之前还在怀疑，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玴儿亲自出手相救。”
　　“民女能得大人所救，也全是沾了大人那位未过门妻子的福气……”
　　“是吗？”大长公主扬了扬眉，别有深意的问她：“那么，你想不想永远跟着他呢？”
　　徐妙言不解其意。
　　大长公主接着说道：“你若非出身卑贱，又怎么会沦为官.妓？你可知在这长安，倘若没有大树依傍，很容易就会被人挫骨扬灰？”
　　徐妙言垂眸沉默片刻，须臾，叹了一口气：“其实民女所求，也不过是为了能活下去……”
　　“这长安之中，除了外戚张家，便是我这个大长公主，所以，只要我想，我只手便可以给一个人想要的一切。”
　　“那么，殿下的意思……”
　　“虽然我是谢玴的母亲，可毕竟我与他母子分散多年，儿大不由娘，他又常年身在幽州，什么事情也不肯与我这个母亲说，可又有哪个做母亲的，不担心自己的儿子呢？”大长公主虽说着这话，可望着徐妙言的眼神却有别有一番深意，“我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妙言已经猜出大长公主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民女明白，殿下对大人的担忧，不过是念子心切，所以……”徐妙言抬眼，“殿下有什么需要民女的，民女定当在所不辞。”
　　大长公主见她意会，很是满意：“你倒是开窍。”她的目光往花庭外一角的一个人影瞥了一眼，“等会出去，若是被人问起……”
　　徐妙言立马道：“殿下只是邀民女一坐，并未言其他。”
　　大长公主却道：“若他真问起，你如实说便是。”
　　徐妙言疑惑不解：“可是，那样大人他不就……”
　　大长公主道：“就算你不说，掩饰过去，他同样会怀疑你，我的这个儿子，我最清楚。”
　　这么几年，谢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大长公主早就清楚了。
　　这个‘儿子’的城府和手段，可不亚于这长安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你若将此事办好，幽州节度使夫人这个位置，自然就是你的。”
　　“可是……若我直接与大人说殿下跟我说的事，他不让我跟着他了，应该如何是好？”徐妙言还是不大理解大长公主的做法，“若是大人不让我跟着他的话……”
　　“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你只需按照我跟你说的做便是。”
　　“是。”徐妙言想了想，又道，“只是……殿下就这么信我？”
　　大长公主并未询问她的一切，也没有问她跟谢玴之间的联系，就直接这么要她做她在谢玴身边的眼睛，难道不怀疑她？
　　徐妙言着实怀疑。
　　大长公主对她似乎并不怀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大长公主话已至此，徐妙言只能再无疑问。
　　——
　　晚膳过后，谢玴才回到公主府。
　　郑阳郡主被禁足一个下午，又因为有大长公主的命令，所以这一个下午徐妙言都还算清净。
　　她按照谢玴的走之前的吩咐，一直待在他的房间里，再未出去。
　　等谢玴回来的时候，暮色已沉。
　　徐妙言正想着怎么跟谢玴说今天大长公主与自己说的事，谢玴便已经开口问了：“她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徐妙言没想到谢玴会这么快就知道了，还问的这么直接，想来应该是连祁告诉他的。
　　徐妙言道：“殿下说，这几年你一直待在幽州，不常在长安，她一直牵挂着你。”
　　“还有什么？”
　　“就是希望我能跟在你身边，照顾着点你。”
　　徐妙言觉得，谢玴应该明白了。
　　谢玴听罢，回头看着她，突然冷笑：“你如此诚实，是她叫你这么说的吧？”
　　徐妙言回道：“是，她说即便我不说实话，你也不可能不怀疑我。”
　　“她是笃定了我会做什么选择，所以才不怕你跟我实话实说。”大长公主了解他这个儿子，他自然也了解这个母亲，“她有没有问你别的。”
　　“大人是指？”
　　“比如，今日我是怎么在观花宴上救下你的，还有关于你的背景。”
　　徐妙言摇头：“没有。大人，说来也怪，殿下竟直接这么放心我，也没有多问我别的，你说殿下她究竟是何用意？”
　　对于徐妙言的疑问，谢玴却只是看着她，沉默不言。
　　徐妙言突然被他用这么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大人，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谢玴只要用这种审视的眼神瞧着她，她就觉得浑身发毛。
　　谢玴淡淡的收回视线，说道：“她放心你，或许是因为你确实值得她放心。”
　　徐妙言不解谢玴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她觉得，谢玴应该误会了她会站在大长公主那边，便赶忙表自己的忠心：“大人可别误解了我，我又岂是那等狼心狗肺之人？我的命是大人救下的，定会一心向着大人，绝无二心。”
　　谢玴听罢，只瞟了她一眼，一边往屏风后走去，一边说道：“但愿你心口如一。”
　　徐妙言看出他不信，便要跟上去。刚走到屏风后的谢玴见她跟上来，便停下了脚步回头，拦住她：“跟着我进来干什么？在外面等着。”
　　“大人，按着刚才你的意思，难道我不就应该跟着你么？”
　　谢玴总是避着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在里面干些什么，徐妙言到底还是好奇。
　　谢玴放下原本拦住她的胳膊：“我换衣裳，你也要跟着不成？”见她不动，他眉头一皱，冷声提醒，“还杵在这里，真想看点什么不成？”


第43章 姓谢的跟发疯了的恶犬有什……
　　徐妙言闻言赶紧转身绕到了屏风的另一边避开视线。
　　她才没有那么下流。
　　——大长公主说的果然分毫不差。
　　徐妙言觉得, 谢玴与大长公主之间似乎并不像寻常母子那般。
　　这二人之间很明显在相互防备着。莫非，这对母子之间有什么嫌隙不成？
　　虽有疑惑，但徐妙言还不能明着去问谢玴。谢玴与大长公主之间有什么嫌隙也不是她应该去操心的。
　　翌日, 午时之际, 谢玴收到了范阳的来信，说谢余氏病重，要谢玴速回范阳。
　　谢余氏是谢氏家主谢荣的元配，也是谢凌的亲生母亲。
　　谢余氏病重，大长公主便再无理由将谢玴继续留在长安，不过临用饭之际, 大长公主以数日未曾好好叙过母子情义为由，要谢玴一同用过午膳再走。
　　谢玴没有拒绝。
　　徐妙言本以为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 却不成想, 大长公主将她也叫上了。
　　这一顿午膳表面看起来很是平静, 若徐妙言不解内情，恐怕会以为这真的是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
　　当马车驶出长安城门的那一刻，徐妙言才终于敢松了一口气。第一回 来长安是七年前，那时也是她第一次回到徐府, 第一次见到阿爹和阿姐。
　　长安也曾是她的家，而如今，长安却如同狼窝虎穴, 让她避之不及。
　　徐妙言暗暗叹了口气, 放下车帘, 刚坐回来，在她对面的谢玴便出声：“若实在舍不得离开这里，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去。”
　　徐妙言抿了抿唇：“还是不劳烦大人了。”
　　谢玴：“你想自己走回去？”
　　徐妙言听谢玴这个意思，以为他又不想带着自己了, 便赶忙说道：“我跟着大人挺好的，这地方，我还怎么会舍不得离开呢？——大人，你该不会又不想带着我了吧？”
　　谢玴：“确实有点。”
　　“大人，殿下说了，要你带着我，路上好照应你。”
　　谢玴轻嗤：“你照应我？你对我来说，难道不是个麻烦吗？”
　　徐妙言顿了顿，接着说道：“可是，大人想跟殿下周旋，就不能不带着我。”
　　午膳的时候，大长公主特意当着谢玴的面叮嘱，要她好好跟着谢玴。虽然谢玴没说什么，但也算是默认了。
　　可现在谢玴又说，觉得带着她是个麻烦。徐妙言可摸不清谢玴的脾气，到底会不会真的一个不高兴，就在半路丢了自己。
　　“看来，你的心思倒是不小。”谢玴看着她，冷笑了一声，“竟敢妄自揣测我与大长公主殿下之间的母子情分——”
　　“没有没有，”徐妙言赶忙说道，“大人我绝无此意。”
　　“以后这种话，不要在人前随便说。”谢玴正色提醒，“你的那些小聪明最好老实的收敛起来，否则什么时候招致杀身之祸，你都不知道。”
　　看到谢玴认真的脸色，徐妙言立刻闭了嘴。
　　黄昏时分，马车才刚过商州，距离范阳还有千里之遥的路途。暮色渐沉，便只得先在驿站落脚，歇息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
　　驿站前方的这段官道要通过一段山道，那段山道地势偏僻，有山匪出没，但凡经过这段路的人一遇到晚上便不会再前行了，只能选择在驿站歇脚。
　　用过晚饭，徐妙言刚铺好被褥，便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喊了一声：“妙言姑娘。”
　　徐妙言一听是连祁的声音，便去开门。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夜黑无月，四下一片寂静，今日的驿站几乎没有什么人。
　　连祁在她开门后，便将手里的钱袋递给她：“这是大人给你的。”
　　徐妙言怔怔的接过钱袋，拉开一看，发现里面竟有一贯！
　　登时，徐妙言眼睛都直了。
　　她合上钱袋：“大人给我这么多钱做什么？”
　　——这可是一贯，她长这么大，从未拥有这么多的钱过！
　　谢玴怎么突然之间这么大方？竟叫连祁给她钱？
　　连祁说道：“这里面的钱足够你回潞州，或是晋州了。”
　　听到连祁的话，徐妙言不由得一愣：“什么意思？不是要去范阳么？”
　　为什么又说要她回潞州或者是晋州？
　　“大人说，今夜过后，你不必再继续跟着他了。”
　　连祁淡淡丢下一句，便转身离去。
　　徐妙言捧着沉甸甸的钱袋，愣在冷风里。
　　——什么意思？谢玴真的不叫她跟着他了？
　　想了想，她拉上房门，往谢玴的房间走去。
　　谢玴的住处在楼下。她捧着钱袋下去，站在他的房门前，顿了顿，轻轻敲了门。
　　里面的灯是亮着的，不过她连敲了好几下，都无人回应她。
　　“大人？”徐妙言喊了两声，没听见回应，便将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你干什么？”
　　身后猝不及防的响起谢玴那道清冷的声音，将徐妙言吓了一个激灵，钱袋都没捧住，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掩着胸口，缓神道：“大人，你怎么突然在我后面啊——”
　　说罢，她又赶紧捡起掉在地上的钱袋。
　　谢玴看了她一眼：“你鬼鬼祟祟的在我门前干什么？”
　　“我……”徐妙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清楚：“大人，你真不叫我跟着你了？”
　　谢玴瞥了眼她手里的钱袋，“怎么，连祁没有跟你说清楚？”
　　“连祁说，今夜过后，我不必再跟你们一道前行了。”徐妙言看向他，“真是大人的意思？”
　　谢玴眉峰一扬：“不然呢？”
　　徐妙言算是确定了，谢玴确实不让她继续跟着他了。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她本来也没有多想跟着他。谢玴身边危机重重，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跟着他，不管是谢玴还是她，都没什么好处。
　　“可是，大长公主殿下那里——”她还是顾虑这个。
　　谢玴绕过她推门进入，“这个不必担心，你只需顾好你自己，不要给别人带来麻烦就是了。”
　　徐妙言听着话就不服气了，什么叫她不要给别人带来麻烦？她何时给他带过麻烦了？这几次三番，不都是因为他，她才沦落至此吗？
　　——倘若在晋州之时，谢玴没有挟持自己，她早就逃到潞州了，何须再走这完全没必要的这一遭？不都是因为他吗？
　　虽然心头有恼，可不知为何，徐妙言看着谢玴那张臭脸，又一句话也辩驳不出来。
　　也罢也罢，反正谢玴给她钱了，不让跟着就不让跟着，弄得她好像都想跟着他似的，她正好还不想掺和他这档子事呢。
　　也好，有这笔钱当盘缠，她还能偷偷回清合观。
　　不管怎么说，程复和徐夫人都在那里。
　　这样想着，徐妙言心里也就没有那么气了。
　　谢玴见她还站在门口，说道：“赶快回你自己的房间去，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徐妙言突的听他说了这么一句，便问：“晚上有什么动静？”
　　“问这么多做什么？按我说的做便是！”谢玴沉声说道，“赶快回去！”
　　突然又被莫名其妙的凶了这么两句，徐妙言心头刚下去的火气又噌的烧了起来，她正想跟他吵上两句，可还没开口，谢玴就已经将门关上了。
　　徐妙言骂也没法骂，打也没处打，气没处发泄，只能捧着一袋钱站在谢玴门口，咬牙切齿的狠狠的跺了两下脚，冲着谢玴的门无声咒骂了片刻，便回自己的房间了。
　　——动不动就凶她，姓谢的跟发疯了的恶犬有什么区别？
　　生完气，徐妙言便开始盘算怎么回晋州了。这里距离晋州还有好远的距离，她或许应该寻个马车坐回去。
　　又或者，她可以顺着一路游玩回去。
　　徐妙言躺在床上抱着那袋钱自个儿仔细盘算着，很快气就消了。
　　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谢玴甩脸色就甩脸色了，反正她也没受罪，想想也没什么真的好去计较的。
　　再说了，那姓谢的不就是这副模样么？他对自己的妹妹都没什么好脸色来着——
　　……
　　今夜，有些过于寂静。
　　冷风拂过，高挂的灯笼不住的摇晃，火光忽明忽灭。不远处的林子里惊起两三声寒鸦的声音，片刻之后，却又重新归于宁静。
　　在夜色的掩饰下，有一列列人影逐渐从四面八方而来，逼近这间异常寂静的驿站，一排的弓箭齐齐对准了某个位置，蓄势待发。
　　有三五人率先逼近谢玴所在的位置，取出一根圆管，悄悄从窗户纸伸入，往里面吹了迷烟。
　　等待须臾，另外二人用刀子撬开门栓，无声潜入，谨慎的接近了床榻上的人。
　　随后，手起刀落，瞬间就将那床上的人人首分离。
　　温热的血喷溅在那二人的脸上，他们才终于安了心，退了出去，禀明了等在弓箭手后面的人。
　　“梁公子，人已经死了。”
　　此时，黑夜里才缓缓走出一个身形颀长，容貌俊美阴柔，身着白色圆领袍，发束玉冠，大约将近三十的年轻男子。
　　“确定真的死了吗？”
　　“公子，只要中了这迷烟，他便无法动弹。方才属下下手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接着驿站灯笼微薄的光，梁公子瞧见了跪在他锦履前的手下脸上的血渍，才终于相信。
　　“点上火把！”梁公子一声令下，火把纷纷亮起，将这片夜色照亮。
　　“走，去看看。”梁公子盯着那间黑漆漆的房间，“我倒是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他惨死的模样了。”
　　在手下的簇拥下，梁公子踏入了那间房，到了早已经血肉模糊的床前。
　　血腥之气异常刺鼻，梁公子取出丝帕掩鼻，蹙着眉瞧去，那尸首身上穿的是确实是谢玴的衣裳。
　　正当他凑近往那被血模糊的头颅，想瞧个仔细之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发出呜咽之声。
　　梁公子与其余人等纷纷回头，就在这一瞬间，门忽然重重关上了。
　　与此同时，房内暗处突然蹿出好几个人影，他们还未看清那是什么人，眼前一晃，便被人直接刺穿了胸口。
　　紧跟着响起的，是锋刃划过衣物，皮开肉绽，血沫飞溅之声，这群人还没等到反抗，就都做了他人的倒下亡魂。
　　梁公子带进来的十几个人片刻之间便只剩下了两个，梁公子躲在那二人身后，一张俊美的脸上皆是仓皇。
　　他猛地回头，往那颗头颅看去，当看清那张被血浸染的究竟是谁的脸时，梁公子整个人如同经了一道霹雳，脸色霎时惨白。
　　与此同时，角落里响起一道清冷熟悉，却又令他无比胆寒的声音：
　　“梁公子，真是好久不见。”


第44章 假如谢玴真的不是谢凌与大……
　　是谢玴！
　　梁公子整个人都僵硬无比, 没了知觉，忘了说话，更忘了反应。
　　谢玴看着骇然失色的梁公子, 优雅一笑：“怎么, 昨日才与梁公子见过，今日便不认得我了？”
　　梁公子颤巍巍的指着他：“你，你不是……”
　　“你想说的是，我现在应该如同你的弟弟那样，躺在你身后那张床上，身首异处么？”
　　谢玴的云淡风轻, 叫梁公子的脸色愈加惨白。
　　“梁公子，不如说说, 今夜这一出戏, 究竟是谁指使的？是我母亲大长公主殿下, 还是——”谢玴走近了两步，“太后娘娘？”
　　梁公子不敢置信，他跟太后娘娘的事情，明明没有人知道！谢玴怎么会——
　　谢玴看出他的疑惑, 无声一笑：“你是不是在想，我是怎么知道你跟太后之间的事情的？”
　　梁公子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迫使自己镇定：“谢玴, 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今夜能出现在这里, 那你认为, 又是谁指使我来的呢？实话告诉你吧，殿下她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你根本不是真正的谢玴！”
　　这段时间，大长公主确实是在调查谢玴的真实身份, 但一直都没有头绪和结果，所以大长公主也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定谢玴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谢玴。梁公子最后那句话，无非是在挣扎，妄图将一切都推到大长公主的身上。
　　他跟在大长公主身边多年，知道谢玴是个什么样的人。来之前他也有此打算，毕竟他是大长公主的人，又是大长公主目前最看重和喜爱之人，即便事情败露，谢玴再厉害，也不能不顾大长公主的面子。
　　接着，梁公子又继续说道：“今日的午膳，你以为只是寻常午膳么？殿下怎么可能会容忍一个欺骗她的人？！”
　　他以为自己说了这番话，谢玴就会惶恐，就会忧虑。若是当初没有大长公主，没有范阳谢氏，以谢玴当时的身份，早就随着徐巍被一同处死了。
　　假如谢玴真的不是谢凌与大长公主之子，那他现在的一切就会在瞬间荡然无存。
　　然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脸上的连半点意外都没有。
　　“你说的不错，殿下她不会容忍一个欺骗她的人。”谢玴不紧不慢的说道，“倘若她知道你与太后早就珠胎暗结，或者，知道你原本就是太后的人，你猜，她会如何？”
　　梁公子狰狞着一张脸：“你在威胁我？！你以为殿下她会相信你的话吗？！”
　　“刚才那样忙着将一切都推给殿下，企图让我认为，这一切是殿下怀疑我并非她的亲生儿子而设的局，倘若我不知内情，兴许，我就信了。”
　　在谢玴的表情里，梁公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谢玴自始至终都知道他们的计划？所以他才会如此迎刃有余——谢玴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明明他与太后的事情，连大长公主也不知道！
　　“若我没有猜错，殿下会怀疑我非她亲生，是因为太后跟她说了什么吧？”谢玴冷笑，“而且据我所知，这件事情，除了殿下自己的亲信，公主府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亲信更不可能将这件还未落定的事情外传，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梁公子哑口无言。
　　护在他身前那两个人倒是不怕死的，道：“梁公子，不必怕他，就他区区几个，怎么能是我们的对手？！”
　　梁公子被这么一提醒，想起自己带的人手足足是谢玴的许多倍，我众他寡，即便他谢玴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想凭着这几个人，对抗他们上百号人吧！
　　如此，梁公子便又恢复了一些底气，他冷哼：“谢玴，你害死我弟弟，还敢在这里口出狂言。”他高声一喊：“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假货给我拿下！”
　　……
　　徐妙言睡到半夜，逐渐被一阵阵嘈杂声扰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往外看去，却发现外面的夜被火光照亮，还有杂乱的杀伐和刀剑声。
　　有人蹿上楼道，鲜血飞溅在窗户纸上，徐妙言顿时睡意全无，惊的坐起。
　　她下意识将钱袋藏于枕下，很快穿好衣裳，想找件称手的东西以防万一。可刚下床，便有人撞在她的门上，门差点被撞开。
　　她忽然想起之前谢玴跟她说的，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莫非就是这个？
　　徐妙言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状况，不敢出去，只能找个稍微隐蔽的角落先躲着。
　　等到外面恢复平静，徐妙言才敢出来，在门后听到外面确实没有声音了，才敢慢慢打开房门。一开门，便有尸体倒在她的脚边。
　　楼道上散落火把，尸体三两横陈，浓厚的血腥气迎面扑鼻而来。徐妙言屈指掩住口鼻走出去，才发现下面竟围满了好些人，有一个陌生的白袍男子被围在中间，仓皇的望着围着他的这一圈人。
　　谢玴从人后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梁公子，你真的以为你们计划的这一切，我都不知道吗？”
　　梁公子死死盯着谢玴，不言半句。可脸上慌乱的神色再也没法继续掩盖下去。
　　他太知道谢玴是什么人了，落在他的手里，他岂会轻易的放过自己？
　　“谢玴，不如，咱们好好谈个条件，你看如何？”梁公子极力迫使自己镇定，可语气里还是不可避免的带了明显的颤意。
　　谢玴冷笑一声：“梁公子想跟我谈什么条件？”
　　“难道你不想知道太后娘娘和辅国大将军之间的事情么？”
　　谢玴：“哦？不如梁公子先说来听听。”
　　梁公子道：“只要你先放了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谢玴忽然笑了笑：“梁公子果然识时务，这么快就认输了？”
　　梁公子看了眼将他们围的水泄不通的人，他一开始怎么会想到，原本是给被人设的局，结果却掉进了别人的陷阱？
　　——但凡有点转圜的余地，他也不可能低头。
　　他又接着问道：“谢都护，我以太后娘娘和辅国大将军不为人知的秘密作为交换，对你来说是值当的，谢都护不如好好考虑一下。”
　　“其实比起太后娘娘和张将军的秘密，谢某更好奇的是——这么些年，以梁公子这番才智，是怎么周旋于太后和我母亲之间的？”谢玴上下审视了他一眼，轻蔑一笑，“看来梁公子还是胜在了这张脸。”
　　梁公子本是扬州梁氏家主最小的儿子，他的母亲曾是扬州最有名的名妓，因为母亲和私生子的身份，梁公子自小便不受待见，在家族之中饱受欺辱，后来长安，因缘际会下，因俊逸绝美的长相被大长公主收入府里，受尽荣宠。
　　虽然表面风光，可梁公子不是不知道那些人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表面对他客气，其实背地里，都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扬州那边，也依然将他视为羞耻，他即便依附大长公主拥有了地位，可说到底，他的尊严，依然被人踩在脚下。
　　即便他是因为这张脸，他也最厌恨别人说他是因为这张脸。
　　谢玴话一出，梁公子的脸便难看起来。
　　谢玴与梁公子的话落到楼上徐妙言的耳朵里。徐妙言才知道，原来这一路，他们一直被人跟着。
　　谢玴早就知道，然而她却一丁点都没有看出来。
　　——那么谢玴要她不要再跟着他，是不是也因为其实一直有人跟着他们？
　　难道，谢玴是不想连累自己？
　　徐妙言又转念一想，觉得不太可能。依照谢玴的性子，只可能会觉得自己会连累他，而不是他连累自己。
　　沉思之间，脖颈处却突然贴上一道冰凉，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男人带着闷哼声的一句警告：“别动！敢动，老子现在就杀了你！”
　　冰凉的刀刃就横在自己的颈侧，徐妙言瞬间连大气也不敢出。
　　身后那人拿刀架着他，将她一把揪了起来。
　　血腥味再次灌入徐妙言的鼻间，再听这个男人的喘气声和不大稳当的步伐，他应该伤的不轻。
　　徐妙言暗暗啐了一句，怎么好好的，身后又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纵使身后的人身份重伤，但徐妙言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任由那人揪着自己站起来。
　　挟持她的那个男人缓了缓，往下面大声喊了一句：“姓谢的！快放了我们公子！”
　　楼下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投到楼上这二人的身上，一时之间，徐妙言和挟持她的男人便成了所有人的中心。
　　谢玴侧首，看到徐妙言的那一刻，眉头下意识拧了拧。
　　梁公子瞧见他表情微末的变化，纵然只是一瞬间，但他还是像仓皇无望之际抓住了什么一样，喜悦至极。
　　没听到谢玴的回答，挟持徐妙言的男人便又继续冲着楼下喊：“谢都护！我们并不想与你为敌，我们公子也不过是受人蒙蔽，你可知我们公子在殿下心里是什么分量？你若是真的对我们公子做出什么，恐怕就得伤了你与殿下之间的母子情分了！”
　　谢玴望着楼上，仍旧不言。
　　须臾，他回头看向梁公子，眸光冰冷犀利。


第45章 这些人想用她来威胁谢玴，……
　　梁公子早就猜出了谢玴与楼上那个女人的关系。能让谢玴亲自去张鹤川府上带出来的女子绝对不是偶然, 他更不相信谢玴突然会应张鹤川之邀去观花宴，也是偶然。
　　他早就怀疑其中有文章了。
　　梁公子道：“谢玴，我知道楼上那个女人对你是有意义的, 我也知道落在你手里, 你不会轻易的放过我，不过现在一命换一命，又能换到太后和张将军的秘密，对你来说很是划算了，不如你好好考虑一下，你看如何？”
　　有了那个女人在手里, 总比之前有筹码。
　　他就不信，谢玴不会对太后和张自谦之间的事情感兴趣。
　　谢玴冷眼望着他片刻, 忽然笑了两声。
　　梁公子不解其意, 接着便听谢玴说道：“梁公子, 你觉得楼上那个女人对我来说，能有什么意义？”
　　不等梁公子说话，谢玴便替他说了：“不过是因为，她与我曾经那位未过门的妻子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可你认为, 我会因为这一点，真的去跟你做什么交易么？”
　　梁公子眼眉骨狠狠一跳，不过, 他并不相信谢玴的话, 而是冷笑了下, 道：“既然谢都护真的不在意，那这个女人是生是死，应该都与谢都护无关了吧？我若是下令将她从上面丢下来，不知道谢都护会不会真的不在意？”
　　谢玴幽幽说道：“不如, 你试试。”
　　谢玴的脸上并无悲喜，可望着梁公子的眼神却极其阴冷。
　　梁公子的心没有由来的一凉。
　　他不信楼上那个女人对谢玴真的一点都不重要。可事已至此，他只能搏一把。
　　可谢玴现在却说，让他试试——他岂会不知道，自己真的不能当真？
　　梁公子瞬间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进退不是。
　　谢玴见他不说话，便道：“梁公子不是觉得，可以用她来威胁我么？怎么？梁公子真的不试试，那个女人对我来说，到底有没有意义吗？”
　　梁公子一时语塞，竟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谢玴又接着说道：“既然梁公子不知如何选择，那不如谢某帮梁公子选一下吧——梁公子之前不是想叫谢某身首异处，万箭穿心吗？不如这份大礼，谢某还给梁公子，如何？”
　　梁公子骇然，不敢置信的瞪着谢玴：“你敢对我做什么，殿下她一定不会饶过你的！介意，你知道殿下为什么会那样看重我么？就是因为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天下都不会有人再像我一样能给殿下最好的欢愉！你敢杀我，殿下岂能跟你作罢？”
　　看到谢玴不是开玩笑，梁公子便彻底慌了，也顾不得别的，干脆将大长公主的秘事给当众抖了出来。
　　他能一直受大长公主的宠爱，不过就是因为只有他能承受的住大长公主罢了。
　　梁公子话还没说完，谢玴便哂笑道：“你真以为，殿下宠信你，真的是因为这个？”
　　“你什么意思？”
　　“若不是因为你这张脸与我父亲有几分相似，你以为就凭你那些花样，就能得到殿下的宠信？”
　　梁公子怎会不知道？与大长公主在帐中之时，大长公主对着他，又叫的是谁的名字？
　　即便他人微言轻，可即便身份再如何，他也是世家之子。若是可以，他又怎愿作他人替身？
　　“梁公子既然做不出选择，那这份礼，谢某便替你还了吧。”
　　“谢玴！”梁公子见他已经抬手，只要这姓谢的手一放下，他和他的这些人就会必死无疑，他看了眼楼上的徐妙言，在给谢玴示意：“就算你想杀我，但你真的不在乎上面那个女人？！”
　　谢玴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示意，唇间缓缓溢出一个字：“杀。”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那些早被擒住的人在顷刻之间，便被一箭穿心，或是一剑封喉。
　　梁公子惊恐的鲜血飞溅的一幕幕，双腿似是失了力气，瘫软在地。
　　他本以为这样跟谢玴就能有商量的余地，谁料谢玴此人竟然真的无情至此，对那女人的生死竟如此毫不在意。
　　擒着徐妙言的人望着自己的人毫无反抗之力，一个接一个的倒在了血泊之中，便知谢玴是下定了要杀他们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敢相信的喃喃着，明明来之前，那人告诉他们，即便有了变故，只要抓住这个女人，便有与谢玴谈判的机会。
　　须臾，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人身上中了两剑，又是伤到要害，支撑这么久本就用了他全部的力气，本以为抓住这个女人还有一线希望，却没想到——
　　看来，他们不光中了谢玴的圈套，也中了那个人的计！
　　原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刚意识到这一点，身侧便有一道劲风从暗处袭来。等他作出反应，挥刀抵挡之时，已经晚了半刻，长剑已经刺中了他的胸口。
　　那人后退一步，眼角瞥见徐妙言要逃。他自知自己再也躲不过，便一把揪住徐妙言，往楼下跳去。
　　徐妙言还未来得及逃两步就又被人重新揪住衣襟，连缓一口气的功夫都不留给她，便拉着她一起跳下去，摔在地上。
　　驿站二楼虽然算不得多高，但徐妙言比不得男人身子骨健壮，从上面被一把拉下来，还是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半天都爬不起来。
　　现在即便是有人要杀她，她也毫无反抗之力。
　　她下意识看向拉她跳下来的男人，却只看到那人趴在地上，身体下方逐渐溢出大片血渍，心口位置的背后竖插着一柄刀。
　　顺着刀身往上看去，是谢玴的刀！
　　那人圆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瞪着徐妙言，四肢扑棱了几下，便再没了任何动静。
　　空气中的血腥气叫徐妙言直想作呕，她忍着身上的疼痛费力的从地上刚要爬起来，眼前便踏入了一双玄色锦履。
　　未等她抬头，谢玴便已经弯腰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
　　徐妙言趔趄了两步，谢玴拉着她，她才能勉强站稳，可身上还是疼，还是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可有大碍？”
　　淡淡的一声询问响起，她抬眼看向谢玴，触及的目光，仍是一片冰凉。
　　仿佛这个人生来就没有太多特别的情绪。
　　徐妙言将胳膊从他的手里抽回，摇头：“没有。”
　　她知道自己在谢玴眼里根本无足轻重，这些人想用她来威胁谢玴，就是一个失策。
　　徐妙言抽回自己的胳膊之后，谢玴的手一空，他顿了顿，也收回了自己的手，去收回了自己的短刀。
　　徐妙言并不畏惧谢玴，可他杀人的时候，她是怕的。
　　谢玴将短刀收回，走到她跟前：“不是之前就跟你说过，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么？”
　　徐妙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件事说来说去，也确实是她理亏。若是她按捺住好奇心老老实实的待在房间里，兴许就不会被人抓住。
　　连祁从楼上纵身跃下，到谢玴跟前，单膝跪地拱手道：“大人，一切已经妥当。”
　　谢玴颔首，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瘫软在地的梁公子，说道：“把他带到幽州，记住，先不要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更不要叫长安那边知道。”
　　“那么殿下那边……”
　　“暂时也不要叫她知道。”谢玴知道梁公子对大长公主的重要性，若是大长公主知道梁公子落到他的手上，必不会再听别的，“时机未到，后面再说吧。”
　　连祁了然：“是。”便吩咐人将梁公子从地上拉起，准备押走。
　　谢玴吩咐完，回头又看向徐妙言，想了想，还是又问了一句：“真的无事？”
　　“没有。”
　　谢玴见她这副模样，料想她应该是因为刚才自己所谓的不顾她的安危而有了什么，他想了想，还是跟她说道：“方才……”
　　“此事是我不对，是我跟大人带来麻烦了。”徐妙言打断他的话，“大人放心，明日一早，我便离开，不会再跟着大人。”
　　徐妙言怕他又责备她，所以不如自己先说了。
　　谢玴顿了顿，再没说话。
　　徐妙言觉得这里的场景令她不适，血腥气更叫她作呕，便对谢玴说道：“那我就不叨扰大人了。”
　　未等谢玴说话，徐妙言便转身准备回房。
　　暗处，有两支暗箭倏的破风而来，直逼徐妙言。
　　谢玴瞬间察觉，两大步跟到徐妙言身后，将她一把拉到怀里，同时挥刀抵挡，转身躲闪。
　　两箭未落，便又有两箭接踵而来，谢玴因为护着徐妙言，即便躲避及时，还是被一只弩箭擦伤了左臂。
　　火光之间，徐妙言瞧见了他的伤，可还未站定，便又有一支箭射来。
　　谢玴眼眉一凛，稳稳的接住了那支箭，摧动内力掷了回去。
　　箭消失在黑夜林中那一瞬间，只听一声凄厉的喊叫，便有人从树上重重掉落了下来。连祁立马着人前去查看。
　　“你受伤了！”站定后，徐妙言看着他渗出衣袍的血，“我……”
　　谢玴淡淡的瞥了眼左臂的伤，说了句：“小伤，无事。”
　　看到落在地上的弩箭，徐妙言便觉得好险，若是没有谢玴，那几只箭早就射穿她了。
　　她无暇去想这些人为什么要杀她，只道：“我去给你拿药。”
　　说罢便转身上楼去拿伤药。
　　谢玴本想跟她说不必了，还没说她便已经上楼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方才那几支箭，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徐妙言小跑着上楼，还未上到一半，便有一只箭从下面的人里脱弦射向徐妙言。
　　当谢玴发现之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徐妙言没有防备，就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道差点带倒，幸好她扶在旁边，才没有滚下去。
　　左肩有剧烈的疼痛袭来，低头一看，她才发现一只箭从后面射穿了她的左肩胛，再往下两寸，就是心口。
　　血顺着箭头冒了出来，徐妙言一个趔趄，跪倒下去。
　　连祁眼尖的瞧见人群里正准备悄无声息离开的放冷箭的人，率先一步带着人将那人拦了下来。
　　徐妙言疼的直冒冷汗，无暇再去顾其他。她只听到谢玴在自己耳边喊了自己的名字，等抬头时，他的影子在自己的眼里开始逐渐虚无，四肢也开始使不上力。
　　“徐妙言！”谢玴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眉头渐渐拧起。
　　徐妙言靠在边上，再没力气去回应他，最后直接昏了过去。
　　“徐妙言？”谢玴搬过她的脸，见她再无反应，便立马将她打横抱起。
　　与此同时，连祁已经带人将放冷箭的人押了过来，而那人方才反抗，便被连祁等人砍断了一条腿，他被拖到谢玴跟前的时候，血逶迤了一路。
　　连祁看了眼谢玴怀里已经昏过去，脸色苍白的徐妙言，禀道：“大人，人已经抓到。”
　　谢玴凌厉的瞥了眼被押着跪在地上不甘心看着他的男子，只一眼便收回目光，语气阴冷，缓缓吩咐了一句：“杀了他。”
　　待谢玴抱着徐妙言经过还未来得及押下去的梁公子身旁时，梁公子却忽的冷笑：“这个女人对你果然重要。谢玴，你还有什么好掩饰的？”
　　谢玴停下脚步，侧目：“你败在你的愚蠢，不是我的所谓掩饰。”
　　梁公子脸色极为难看，可谢玴怀里的这个女人，他可不是没有怀疑过其身份。
　　“谢玴，包庇罪臣之女，可是重罪，这件事情如果让太后娘娘，亦或是张家的任何一个人知道了——”
　　谢玴冷笑：“梁公子有杞人忧天的功夫，不如好好担心担心自己吧。”
　　.
　　徐妙言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偶尔会痛醒过来，但又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后的晚上了。
　　身上的箭已经被拔出，伤口也已经被包扎好了，只是还不能做太大的动作，否则便会撕扯到伤口。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早已不是驿站。徐妙言回想自己昏过去之前的场景，只记得自己要给谢玴拿伤药，然后就突然的被放了冷箭。
　　好像昏过去之前，她还瞧见谢玴了。
　　想着，徐妙言还是下床出去，看看自己到底在哪里。只是一开门，便刚好看到谢玴在门口，端着一些药，和包扎的物什，正好要进来。因为毫无防备，徐妙言差点撞了上去，所幸她生生止住了，才没有撞到谢玴。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唤了他一声：“大人。”
　　谢玴打量了她一眼，一边进去一边问：“感觉如何？”
　　谢玴进去，徐妙言自然也跟着进去，她回道：“已经没有大碍了。”
　　谢玴将药盘搁在桌上，回头看着她仍然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对她示意道：“过来，换药。”
　　徐妙言诧异的看着他，没有上前半步，也没有说话。
　　谢玴摆弄好药，见她呆愣在那里，眉头微微一皱：“杵在那里做什么？”
　　“大人，那个……”徐妙言干咳了两声，有些为难的说道，“我自己可以给自己换。”
　　谢玴闻言，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反问了一句：“不是你自己换，难道还要我给你换？”
　　徐妙言压根就没有想到谢玴会这样回她，一时便没能反应过来，只怔怔的：“啊？”
　　片刻之间，谢玴已经走到她跟前，“要是自己觉得不好换，我可以去给你找个人进来帮你。”
　　徐妙言才明白过来，谢玴压根就没有帮她换药的意思，是她理解错了。
　　她干笑了一声，回绝：“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言罢，便自己去那堆药前。
　　她就知道谢玴不会这么好心——不过，就算谢玴好心，她也不可能真的会叫他帮她换药，男女授受不亲，她可没那个脸皮。
　　谢玴狐疑的看着她，还是问了一句：“自己真的可以？”
　　“可以。”徐妙言回道，“大人，我要换药了，还请您出去回避一下。”
　　谢玴没有逗留，直接关门出去了。
　　等谢玴出去后，徐妙言便褪下衣裳，开始给自己换药。只是前面的药还好换，背上的她自己压根就上不了，也瞧不准伤口的位置，几次不是将药倒错，就是将药弄洒。
　　她还是放弃了，穿上衣裳，还是打算让谢玴找个姑娘来帮她一下。
　　谢玴出去后并未离开，一直待在外面，像是在等她。徐妙言开门看到谢玴时，颇为意外。
　　没等她说话，谢玴便已经开口问了：“什么事？”
　　徐妙言顿了顿，说道：“大人，我自己没法上药，您还是帮我找一个姑娘来吧。”
　　“这里没有姑娘。”
　　徐妙言：“什么？”
　　谢玴示意她往外看去：“深山僻林里，哪有什么姑娘？”
　　徐妙言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这间宅院小楼，竟是修在山里的！泠泠月华洒满山林，耳边只有风掠过树叶的婆娑声。
　　“那大人方才还说，可以找个人来帮我？”
　　“我是说可以找个人，但没说，可以给你找个女人。”谢玴说道。
　　谢玴确实没有说可以跟她找个女人来。
　　“那之前，我身上的药又是谁换的？”
　　“我。”谢玴很是干脆的回答。
　　徐妙言愣了愣，忽然联想到了什么，又赶紧问：“那我身上的衣裳……”
　　“也是我。”谢玴回的极其自然，还反问了一句：“怎么？”
　　徐妙言哑口无言。
　　这么说，她的身子……被姓谢的看了？？
　　谢玴看她脸上的表情，便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
　　“你大可放心，不该看的地方我都没有看过。”
　　“你……！”徐妙言还是脸皮薄，被这么直接的说出来，让她莫名的觉得很是尴尬。
　　见她一脸的揣测和防备，谢玴眉头一扬，问道：“怎么，怀疑我？”
　　徐妙言不言。或者说，是她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谢玴那样做是为了救她，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她也知道谢玴是一个冷情之人，对她更不可能会有什么不轨的想法，只不过……
　　“你若要怀疑，我也别无他法。”谢玴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没有，我从未怀疑过大人。”徐妙言说道，“大人品行端正，怎会是轻浮的孟浪之徒？”她顿了顿，“既然没有别人，那还请劳烦大人，再帮我上次药吧。比起旁人，我还是更加相信大人一些，毕竟大人坐怀不乱，作风端正……”
　　虽然因为不满这姓谢的，徐妙言话里多少带了点讽刺的意味，但这话她所言不虚，若要旁人，她还是宁愿谢玴帮她吧，毕竟跟谢玴相处过好几回，也不是没有……那样过，谢玴的人品她还是毋庸置疑的。
　　谢玴静静听着她的话。
　　坐怀不乱，作风端正？
　　听着还真是好词。


第46章 范阳谢氏。
　　徐妙言见谢玴不说话, 以为他不情愿，便道：“要是大人觉得为难的话，那就算了。”
　　谢玴看她一眼, 绕过她往里走去, “你都不觉得为难，我有什么可为难的。”
　　徐妙言想想也是，谢玴又不是第一次‘为难’。
　　谢玴开始摆弄着那堆药，见她还站在门口，便道：“还愣在那里做什么？把门关上过来。”
　　徐妙言抿了抿唇，将门关上以后, 便往谢玴那里走去。
　　没一会儿，谢玴已经将药准备好了, 他看了眼杵在他面前的徐妙言, 示意：“坐下, 自己把衣裳脱了。”
　　徐妙言愣了片刻，还是背对着谢玴坐下，缓缓将受伤的肩上的衣裳拉下，将缠在胸前的绷带解开。
　　徐妙言总觉得有点奇怪。
　　她背对着谢玴, 也看不清谢玴现在是个什么表情。不过按照谢玴的性子，不论他做什么，应该都是没有表情的。
　　谢玴将纱带拿开, 她伤口的周围已经呈紫红色, 开始有点结痂。
　　——那支箭不偏不倚正好射在徐妙言心口上方的位置, 而且，放冷箭的人目的很明显，就是冲徐妙言来的。
　　看来那梁公子多少也是被人算计了。
　　谢玴将药水倒在她的伤口上，听她下意识疼的‘嘶’了一声, 便抬眼看她。
　　她的耳朵到后颈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从他所站的位置看下去，可以看到她漂亮的锁骨，和正好被遮掩住的半点春光。
　　谢玴收回目光，往她的伤口上又倒了点药水，等药水将痂壳剔除开来。
　　徐妙言不知道谢玴给她的伤口上倒得是什么药水，只觉得火辣辣的刺痛，有点难以忍耐。所以谢玴在倒第二下的时候，她没忍住，喊了一声：“疼。”
　　“忍着点。”
　　“真的很疼。”
　　“忍这一时，接下来你就能少受点罪。”
　　“……好吧。”
　　门外，连祁收到了谢荣老将军遇刺重伤的消息，急着要跟谢玴禀告。抬手敲门之时，正好听到屋内那二人的声音。
　　里面谢玴跟徐妙言的对话让连祁不由得愕然，他动作一僵，连抬手的动作都僵硬在那里，不可置信的望着这道门。
　　大人不是给徐姑娘送药来了么？怎么会——
　　莫非大人真的……
　　连祁忽然联想到了什么，退到五步之外等候。
　　屋内，徐妙言忍着疼好不容易等谢玴帮她倒完药水，再上另外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粉，才好受了许多。
　　最后，等谢玴帮她包扎好，灼热火辣的感觉才慢慢退去。
　　“明晚你的伤口就会开始结痂愈合，在这之前，尽量不要乱动，好好歇着。”
　　谢玴的叮嘱不咸不淡的，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和波澜。
　　徐妙言穿好衣裳，道：“多谢大人。”
　　谢玴将药瓶子都收好，看了她一眼：“明日一早要继续赶路，今夜你好好休息。”
　　之前谢玴并不愿意带她一起走，那刚才他话的意思，难道是同意带她一起走了？
　　徐妙言欲言又止，谢玴见状，便道：“有话想问？”
　　徐妙言想了想，最终还是问道：“大人不是不愿意带我走吗？”她顿了顿，想与其等谢玴到时候赶她，还不如自己先开口了，“若是大人觉得麻烦的话，那不如……”
　　徐妙言话还未说完，谢玴便突然打断了她：“你若是不想跟着一起走，也随你。”
　　“我也不是……”徐妙言还未说完，谢玴便已经收拾好药瓶转身出去了。
　　徐妙言后半截话又只能生生的给咽了回去。
　　——好像她也没有说什么吧，不过是问了一下而已，谢玴瞧着怎么好像生气了？
　　徐妙言只觉得莫名其妙。
　　连祁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便见谢玴已经从里面出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谢玴：“大人，范阳急件。”
　　谢玴接过信，看完内容，眉头渐渐蹙起。
　　“大人，信中怎么说？”
　　连祁也只是知道谢氏家主谢荣遇袭，详细的内容，他并不完全知道。
　　谢玴收好信件，一脸凝重：“祖父重伤昏迷不醒，祖母又身患恶疾不能行走，所以现在的谢家，是大伯父在主持着局面。”
　　这其中的问题显而易见，家主重伤不醒，谢氏面临动摇，谢氏族内不乏有虎视眈眈之人，盯着家主之位。
　　须臾，连祁问：“大人，如此看来，我们不能在这里留一晚了。”
　　谢玴颔首：“即刻动身。”
　　连祁看向站在谢玴身后不远处的徐妙言，说道：“大人，那徐姑娘她……”
　　连祁与谢玴二人之间的谈话徐妙言已经听了个清楚，等连祁话音一落，她便回道：“若是现在就要走，我没什么不可以。”
　　谢玴听罢，回头打量了她一眼，片刻，对她道：“准备一下吧。”
　　谢玴离开后，徐妙言便换上了衣裳。她伤在心口上方的位置，穿衣裳并不大好穿，好半天才终于穿上。而长发已经来不及梳成什么发髻，只得用一根簪子挽起。
　　刚准备好，连祁便已经在门外叫她了，将她带到了马车上。
　　后来，徐妙言才知道这座山林小院是薛绰的。
　　——这天地下跟谢玴能算得上是朋友的，估计只有薛绰了。
　　两日不到的功夫，便到了范阳谢氏的辖地。
　　范阳郡是幽州重镇，也是世家谢氏历代盘踞之地，谢荣年轻时骁勇善战，威名遍布四方，而其孙谢玴不仅身为幽州节度使，更是谢氏下一任家主，这也更令谢氏在范阳乃至整个幽州的地位更加稳固。
　　从长安到幽州范阳的路虽然远了一些，不过徐妙言的伤并无大碍，有谢玴给的谢氏独门伤药，她的伤好的比平常要快，而且路途中谢玴有意放慢了一点脚步，不叫马车太过颠簸，虽没有跟她多说什么，不过一路上他也算在无声照料着她。
　　这样想来，谢玴也并不是有多冷血无情之人。
　　将近四五日的路程，他们的马车终于赶到幽州范阳，赶到了谢府门外。
　　谢家突然发生变故，谢玴首先要回的便是谢家。这一次，徐妙言正好跟着谢玴见到了谢玴的祖母，三公子谢凌的生身母亲，谢余氏。
　　谢余氏是谢荣的元配，亦是谢家的主母，出身书香门第，也曾是个富家小姐，现年正好六十岁，虽年过半百，可从眉眼之间还是能瞧见她年轻时是个十足的美人儿。虽在大病之中，整日缠绵病榻，可气色和面容瞧着也都还好，许是成日汤药吊着的缘故。谢余氏为人和蔼，见到徐妙言，听说她是谢玴带回来的姑娘，还笑着招手，要她来床前坐。
　　早年还在长安之时，徐妙言有幸曾听说过那谢荣老将军的元配并非等闲之辈，只听说那谢余氏是个性格泼辣，手段果敢的妇人，平时连不轻易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谢荣老将军都得让着她三分。来之前徐妙言也想着如何应对这位所谓‘泼辣果敢的妇人’，却不想这一见，却很在意料之外。
　　许是谢玴从未带过女子回来，谢余氏得见自己最疼爱的孙子终于带了个姑娘回来，高兴的人也多了几分精气神。
　　谢余氏高兴的握着徐妙言的手，没有问她的来历，甚至都没有问她叫什么，只是对徐妙言满意的点点头，便对谢玴叮嘱：“既然瞧上了，那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对这姑娘，可不能对人家姑娘耍什么性子。”
　　徐妙言尴尬不已，正想着如何跟谢余氏解释这件事之时，谢玴却先开口了，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孙儿明白。”
　　听到谢玴的回答，谢余氏很是高兴。
　　徐妙言看到谢余氏的反应，倒也不打算再解释了，只能沉默。


第47章 祖母，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聊片刻, 谢余氏便知徐妙言受伤一事，便吩咐下人先领徐妙言下去歇着。
　　待徐妙言离开后，谢余氏又吩咐婢女将所有人屏退出去, 在门口守着, 屋内只剩谢玴一个人。
　　谢玴知道谢余氏有事要与他说，等下人出去将门合上之后，便道：“祖母有什么话，便跟孙儿直接说吧。”
　　自谢玴回到谢家，谢余氏对他一直很好，即便只是因为他是谢凌的‘儿子’, 或者说，他原本也是因为谢凌的关系而拥有这一切, 得到重视和礼待。而所有人里, 唯独谢余氏对他好, 不完全是因为谢凌。
　　谢余氏闻言，淡淡一笑，并未直接说事，而是对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坐祖母身边。”
　　谢玴起身，坐到了谢余氏的床边。
　　谢余氏靠在床头, 仔仔细细的看着谢玴, 眼中仍是带着淡淡的温和, 只不过，还夹杂了一丝落寞。
　　谢玴见状，询问：“祖母又想父亲了？”
　　谢余氏从思绪之中回神，淡淡一笑, 只问道：“听说，大长公主殿下将你留在长安多日？”
　　谢玴颔首：“确实如此。”
　　“看来，大长公主是对你起了疑心了？”
　　谢玴听罢，望向谢余氏，谢余氏脸上的表情并未有什么多余的变化，望着谢玴的神情依然温和，连方才的那一丝落寞都没有了。
　　谢玴并未回答。或者，他是领会到了谢余氏话里不明的意思。
　　谢余氏见他没有回话，缓缓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大长公主一直都未对你起疑，可近日却突然悄悄查起你的身份，想必是从谁那里知道了什么，如果掩盖不好，以大长公主的能力，想查点什么，任凭你再做的滴水不漏，她也会查出蛛丝马迹，更何况，她又是个疑心深重的女人，就是那点蛛丝马迹，也能叫她怀疑你一辈子。”
　　谢玴深知大长公主的为人和性格，这一点，他自然也明白。
　　不过，即便大长公主查出点什么，他也能有法子应对。可直到现在，大长公主都没有查出半点关于他身世的真相。这一点，其实也令他疑惑。
　　谢余氏又继续说道：“你放心，我老婆子虽然老了，不能下床，可多少还是中用的。大长公主在长安能挡半边天，可我范阳谢氏，也不是吃素的。她永远不会知道，她想知道的真相。”
　　谢玴看着谢余氏，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两鬓斑白，躺在床上，面容慈祥和蔼的老妇人在跟他说起这件事时，没有半点的算计，质疑。
　　他记得三月之前他见到她，她的头发里也仅有少许白丝，脸色也不似这般这样憔悴，她身体一向硬朗，从未有过什么大病，可短短数月间，她却突然变化了不少。
　　谢荣和元配谢余氏夫妻关系一向不和众人皆知，谢玴自然也不会认为谢余氏的憔悴是因为谢荣。
　　“祖母，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须臾，谢玴终于这么问了一句。
　　谢余氏平静的笑了笑，淡淡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阿凌的孩子了，在你第一次来谢家的时候。”
　　谢玴想过任何人可能会怀疑他的身份，却唯独没有想到谢余氏。原来谢余氏早就知道，他并不是真正的谢玴。
　　“祖母是怎么知道的？”
　　谢余氏道：“其实，我也是感觉，也曾怀疑过。不过，阿凌已经死了，那个信物是他贴身之物，如果不是他亲自给你，或者告诉你长安和范阳谢氏的一切事情，你又怎会了解的这样一清二楚？他既肯给你他的信物，又肯告诉你这些事情，想必，你也是他重要的人罢。所以我就想，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我真正的孙儿，我都会把你当成阿凌的孩子一样，好好对待。”
　　谢玴没有想到，谢余氏能言至此。
　　“万般，还是逃不过祖母的眼睛。”
　　谢余氏笑了笑：“我跟你祖父那么多年，就连他有什么事情，都骗不了我。”
　　“祖母既然已经知道真相，那又为何，极力拥我为谢家下一任家主？”
　　谢荣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谢清与二儿子谢澈，只是谢清并非谢余氏所生，算不得嫡出，谢澈虽然是谢凌的同胞兄弟，可玩心过重，心思从不在家业之上。谢凌过世，若是谢玴不曾回来，那谢家家主之位便只能由谢清上任。
　　谢余氏早知谢玴不是谢家的血脉，却从未点破，也从未告诉任何人，甚至拥他坐任家主之位，身为谢家主母，难道——
　　谢余氏听罢谢玴的话，说道：“你也知道你二叔并不是当家主的料子，你大伯父虽有才能，但心思城府颇深，为人艰险，不光明磊落，他又并非我所出，表面上虽然对我尊敬客气，称我为一声母亲，不过他心里，可一直记得当年我命人杖杀他亲娘的仇呢。”
　　谢清的亲生母亲原是谢余氏身边的一个侍女，但那侍女心思不正，竟趁谢余氏不在，给谢荣下了药，这才有了谢清。原本谢余氏念着她有了谢荣的孩子，便让她在谢荣身边做了个妾，可那女子飞弹不知感激，还想越俎代庖，取代谢余氏，设计陷害当时已经怀有身孕的谢余氏，差点叫谢余氏一尸两命，犯下大错，所以才被谢余氏下令杖杀。
　　当时的谢清已经三岁，即便没有看到母亲被杀，但这件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关于谢清和谢余氏之间的这件事，谢玴也是知道的。
　　“所以，这谢家家主之位，万万不能交给一个心术不正之人。”谢余氏道，“血脉这件事情，我认为你是阿凌的孩子，你就是阿凌的孩子。阿玴，你可不要叫祖母失望。”
　　须臾，谢玴起身退后两步，朝谢玴拱手深深鞠了一礼。
　　“承蒙祖母信任，孙儿，定当竭尽全力，维护谢家安宁。”
　　——
　　徐妙言从谢余氏处出来后，由下人领着去了上方，只是才到半路，便在走廊拐角处与一个步履匆匆的女子撞上了。
　　那姑娘走的太快，徐妙言反应过来时，根本没有来的及看清和避让，便与那姑娘双双撞到在地上。
　　徐妙言被撞的鼻子酸疼，好在只是酸疼，没有流血。
　　那姑娘疼的‘哎哟’了一声，怒骂：“哪个走路不长眼的……”她抬头看到徐妙言，发现是个生面孔，便开始打量。
　　徐妙言也往对面同样坐在地上的姑娘望去，是个看起来与她差不多大的，看衣着打扮，应当是谢家的人。
　　未等她们二人说话，又有一个男子从后面跟了上来，笑着走到那姑娘身后：“你怎么总是这般莽撞，看吧，撞着人了吧？”
　　嘴上虽嘲笑着，但那男子还是将那姑娘给搀扶了起来。
　　那男子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着锦衣锦履。将那姑娘扶起来后，才看向徐妙言，上下打量一眼后，忽的笑了一声：“哟，这是哪里来的姑娘？怎这般邋遢？”
　　徐妙言听到邋遢，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赶了两天的路，身上的衣裳和只用一根簪子别住的蓬乱头发，看起来确实有些邋遢。
　　领徐妙言去上房的丫鬟赶忙将正要从地上起来的徐妙言扶起来，对那对男女说道：“小公子，二小姐，这姑娘是大公子带回来的客人。”
　　“客人？”那对男女闻言，齐声诧异说道。
　　徐妙言规规矩矩的朝他们躬身行了一礼：“奴家，见过小公子，二小姐。”虽然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谢家中的哪一位，但听丫鬟这么称呼他们，她也便跟着这么称呼了。
　　“你就是谢玴那家伙带回来的姑娘？”那二小姐凑近徐妙言，好奇的绕着她走了一圈，又回到那男子身边，“哥，这可真是奇闻啊，谢玴那家伙身边居然能有女人？还是带回了咱们谢家？”
　　那男子也颇为意外，不过他说道：“谢玴那家伙，平时就闷声不响，不爱搭理人，现在终于身边有女人了，这不是好事吗？”他走到徐妙言跟前，“我叫谢瑜，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
　　谢玴并未跟徐妙言多说起谢家的事，所以即便谢瑜说了自己的名字，徐妙言一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她微微颔首：“奴家名唤妙言。”
　　“妙言？”那姑娘瞧着兴奋极了，“这名字还挺好听啊，比我的好听多了！”
　　“徽妹，你这话要是叫祖父知道的话……”
　　谢徽故意轻哼哼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反正祖父现在昏迷不醒，他还能跳起来打我不成？本来我的名字就不好听嘛~”嫌弃完祖父给她起的名字，谢徽又跑到徐妙言身边，拉过徐妙言的手，开始八卦：“妙言妹妹，你多大了？是哪家的姑娘啊？又是怎么跟到谢玴那死人脸身边的？快说说——”
　　谢玴从来不轻易搭理人，而且大多时间都在都护府，或者在外面，谢徽一直觉得谢玴这人好生无趣，因为谢玴坐怀不乱，不近女色，她还以为谢玴喜欢男人，曾送过样貌白嫩的男人去都护府，结果都被丢了出来。


第48章 莫非，谢荣见过她的阿姐徐……
　　徐妙言：“这个……”
　　谢瑜拉开谢徽, 笑着对徐妙言说道：“妙言姑娘，你不要见怪，我妹妹就是这样, 不知礼数。”
　　谢徽闻言不乐意了：“你说谁不知礼数呢？！我要告诉大伯母！”说罢便佯装要走, 但被谢瑜一把拉住。
　　“好好好，小姑奶奶，是我不知礼数行了吧？”
　　“哼……”谢徽狠狠的白了谢瑜一眼，便再不理谢瑜，而去挽着徐妙言的手，又一副笑脸：“妙言妹妹, 你看着年岁不大啊，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哪家的姑娘呢。”
　　徐妙言这才说道：“我快十七了, 家住晋州。”
　　“十七？那我还得叫你一声姐姐呢！”谢徽说道, “我才十六, 比你小一岁。”她又上下扫量了一眼徐妙言，“不过妙言姐姐，你看着可真小，我还以为你刚及笄了, 想着谢玴那人，真不是东西。”
　　最后那一句，谢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谢徽话刚说完, 便听谢瑜干咳了一声。她下意识抬头, 便看到徐妙言身后不远处正好过来的谢玴。
　　“怎么说来就来。”谢徽小声嘟哝了一句, 在谢玴赶到之前，悄声闭了嘴。
　　虽然背后直呼谢玴姓名，但谢徽还是有点怵谢玴的，见到他还是客客气气的叫了一声“大哥”。
　　谢玴看了徐妙言一眼, 问他们：“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谢徽怵谢玴，见到他来便不说话了，她见过谢玴发起狠来的样子，冷血无情，想想都可怕，况且谢玴心眼又小，很能记仇，她可不敢惹他。
　　谢瑜说道：“大哥，我们只是偶然在这里碰见妙言姑娘，可没说什么。”他拉了把躲到他身后的谢徽，“你瞧，你吓到徽妹了。”
　　谢玴只是淡淡瞥了谢徽一眼，便收回目光，对徐妙言说了一句：“你跟我来。”便绕过谢瑜和谢徽离开了。
　　徐妙言朝谢瑜谢徽又匆匆行了一礼，便跟着谢玴走了。
　　等谢玴和徐妙言不见了身影后，谢徽才敢松一口气，嘟囔道：“哥，你瞧他，好像我们要对妙言姑娘做什么似的。”
　　谢瑜笑了一声：“他不是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么？”
　　“我就是看不惯他，每天都跟谁欠他的一样，苦大仇深的，真是心疼那个妙言姑娘了。”
　　谢瑜笑着摇了摇头：“好了别说了，不然等会他又突然回来听见。我们该去拜见祖母了。”
　　——
　　徐妙言的住处就在谢玴的对面。遣退谢余氏的婢女后，谢玴便从腰间拿了一只小拇指大小的绿色瓷瓶，递给她道：“这两天好好养伤，没事不要到处乱走。”
　　徐妙言接过谢玴给她的药，才看出来这似乎是在晋州之时谢玴用过的药。
　　谢玴身上总是带着这样的东西。
　　“我不会乱走。”
　　须臾，谢玴又跟她说道：“对谁都要保留一点警惕，这里并不比长安轻松。”
　　徐妙言想了想，试探性的问道：“大人的意思……是刚才那两位？”
　　谢玴看她一眼，“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徐妙言抿了抿嘴。难道在他眼里，她就是这般没有脑子么？
　　.
　　因为徐妙言是谢玴带回来的，所以谢家的下人对徐妙言都还算客气。而谢荣前两日忽然在酒宴上遇刺，凶手至今未能抓到，而谢荣也没有清醒过来。
　　徐妙言对谢家的事情并不是特别清楚，还有今日她碰见的那两个人，谢瑜和谢徽，与谢玴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打好。
　　——不过，谢玴性子清冷，这也不足为奇。
　　用过晚膳，谢徽又主动过来找徐妙言说了会儿话。谢徽是个性子开朗的姑娘，与徐妙言聊的倒也投机，最后聊的晚了，干脆便一起睡了。
　　自下午谢玴走后，到这一整晚，徐妙言都再没有见到谢玴。
　　因为谢徽拉着徐妙言一直聊到半夜，所以第二日日上三竿两人都还没有起来。直到丫鬟来敲门告诉谢徽，说是谢荣醒了。
　　一听说谢荣醒来，谢徽便赶忙起床，拉着徐妙言一起去了。
　　徐妙言跟着谢徽赶到那里的时候，里里外外围了好些人，见到谢徽，便自动让出一条路。
　　这是徐妙言第一次见到谢荣。以前只听说过这位驰骋沙场，令蛮夷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名号，却没有想过，她还能亲自见到。
　　谢荣比谢余氏大十岁，如今已年七十，可即便是受了伤，差点命丧黄泉，气色也不大好，可他即便靠在那里，横扫一眼，也能威慑的住这里的每一个人。
　　谢荣的榻边坐着一个眉眼与谢荣有几分相像的中年男子，正在查看谢荣身上的伤势，正是谢清。
　　徐妙言环视了一眼屋内，并没有看见谢玴的身影。
　　——他不在么？
　　“阿爹，你忽然遇刺，真是吓死孩儿了。”谢清招呼来下人，下人端来汤药递给他，他仔细的吹了吹，“阿爹，先喝药吧。”
　　谢清对谢荣极其恭敬，虽然是关心的话，但话里话外，却总透着一股子距离与隔阂，不像是父子。
　　谢荣接过药，刚要送到嘴边，问：“你二弟呢？”
　　谢清环顾屋内一周，没有看到谢澈的人，便道：“许是有事了吧，我已经遣人叫他回来了。”
　　谢荣一听，脸色沉了几分，将药放在一边，“这个混小子，兴许又去哪里鬼混了，真是一点也不叫人省心！”
　　谢荣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跟谢余氏的两个儿子，性子没有半点像他。谢凌即便已经不在人世，但他想着，好歹还有一个谢澈，可没想到——
　　谢荣瞧了眼跟前低眉顺眼，却又心思深重的谢清，眼神突然深沉了几分。
　　谢清瞥了眼被谢荣放下的汤药，道：“这么多年二弟性子一向如此，阿爹昏睡这几日刚醒来，不必为了这点小事动气。”说着，他又将汤药端起，“阿爹先喝药吧。”
　　谢荣看了一眼谢清端来的汤药，并没有接。
　　他冷冷的扫视了一眼四周的人，眉头一拧：“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做什么？”
　　谢瑜一听，赶紧屏退房中的一众奴仆，又赶紧对谢荣说道：“方才见祖父好不容易醒来，所以这才叫了这么些人来……”
　　谢荣的目光直视淡淡的扫了谢瑜一眼，像是不经意一般的打断了他的话，问：“你哥哥呢？”
　　谢瑜脸色一僵，却还是笑着回道：“大哥他出去了。”
　　“他去哪里了？”谢荣问，“叫他回来。”
　　谢清接过话，道：“玴儿的都护府有点事情，所以他昨夜便回都护府去了，想来，下午他应该会回来。”
　　——徐妙言这才知道，谢玴竟在昨夜就回都护府去了。
　　连祁并未离开，仍在府里。倘若不是他们说起，她还不知道谢玴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怎么走了也不跟自己说一下？
　　连祁一向都是紧跟在谢玴身边的，这回他竟没有带连祁走？
　　谢荣听说谢玴回都护府了，便没继续问下去。转眼间，看到谢徽身边跟着的陌生女子，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凛眉询问：“这姑娘是谁家的？怎么也在这里？”
　　谢荣不喜欢人多，如今他忽然遇刺受伤，更不能叫不相干的人瞧见他如今的状况。他遇刺受伤昏迷的消息是对外封闭的，外人并不知道谢荣昏睡了这几日。若是叫外敌知道，恐怕——
　　谢徽见谢荣脸色沉了一沉，便赶忙解释：“祖父，这是大哥从长安带回来的姑娘。”
　　一听说这女子竟是谢玴带回来的，连谢荣都不免有些意外：“你大哥带回来的？”
　　谢清看了徐妙言一眼，微微一笑道：“是的阿爹，确实是玴儿从长安带回来的。”
　　谢荣知道谢玴是什么性子，与他年轻时颇为相像，甚至比他还要冷情。而且如今谢玴已经二十有三，早就该成婚了。可谢玴不贪女色，他也曾担忧，这个孙儿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女人。
　　如今一醒来，便知谢玴竟主动带回一个姑娘，谢荣多少还是有些高兴的。这谢家他是想交给谢玴的，若是谢玴不肯成婚，谢家无后，那还能得了？
　　谢荣又细细打量了一眼徐妙言，便向徐妙言招了下手，“姑娘，你过来。”
　　碍于谢荣往日威名，也听说过这个常胜将军脾气阴晴不定，所以徐妙言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畏惧他的。
　　不过，在听说她是谢玴带回来的人以后，谢荣看着她的脸色便缓和了很多。
　　徐妙言走到谢荣的榻前，规规矩矩的朝谢荣行了一礼，喊了他一声：“小女妙言拜见谢将军。”
　　谢荣颔首，看了她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对她道：“你抬起头来。”
　　徐妙言缓缓抬头，便看到谢荣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
　　“倒是有那么几分相像。”谢荣从她的眉眼里，辨出了几分曾经相识。
　　刚才那一晃之间，他便觉得有点相似，现在走近了一看，确实如此。
　　这样想来，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那冷情的孙儿会忽然带个姑娘回来了。
　　原是因为故人。
　　此言一出，徐妙言立刻便知道谢荣指的是什么。
　　——莫非，谢荣见过她的阿姐徐襄？


第49章 谢玴仍是不放心：“你亲自……
　　谢荣收回视线, 说道：“我道他为什么会忽然带个姑娘回来，原来如此。”
　　——他深知谢玴的秉性，看到这个姑娘的样貌, 更加有几分确定。
　　谢荣并未在徐妙言面前避讳这件事, 徐妙言便回道：“之前大人就与小女说过了。”
　　“他跟你说过？”
　　“大人说过他曾经的那位未过门的妻子。”
　　谢荣听罢，又上下打量了一眼徐妙言，微微颔首：“他竟能主动与你说起这件事，可以看得出来，他对你确实不一样。”
　　谢徽和谢瑜并未见过徐襄，谢徽更是从未去过长安。但他们都知道谢玴之前在长安曾与前参知政事徐巍的掌上明珠有过婚约的事情, 所以听到谢荣这番话，便又仔仔细细的瞧了一遍徐妙言, 半信半疑：“祖父见过大哥那位未过门的妻子？”
　　谢荣道：“曾经我与徐巍在朝堂有过交集, 在长安的那一段时间, 也曾来往他府里几回，自然就见过。”
　　当时徐襄只有十一二岁，但知书达理，满腹诗书, 亦是长安有名的才女，容貌昳丽，谁瞧见了都会心生几分爱怜, 就连谢荣也对那个小姑娘很是喜爱, 所以谢荣记得。
　　谢徽听罢, 又看了徐妙言好几眼。
　　这位妙言姑娘穿着朴素，脸上不施粉黛，发髻也只是简单的用簪子挽起。可她五官清丽，若是细细打扮起来, 定是不俗。
　　她一开始还好奇，冷血冷情的谢玴怎么就突然带个姑娘回来了，原来是有这么一个原因。
　　没多久，谢澈便回来了。
　　谢荣见到谢澈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只叫谢清和谢澈留下，吩咐其他人出去。
　　出去之后，谢瑜和谢徽的目光总是放在徐妙言的身上，叫她好不自在。
　　谢瑜道：“当年在长安之时，众人皆道谢玴是个无情至极之人，自己靠着大长公主平步青云，却对恩师一门见死不救，还以为，他对他那徐家小姐并无真情，应允婚事不过是想依附徐家罢了，现在看来，也许并不全然如外人所言那般。”
　　谢徽耸耸肩：“谁知道呢？他自小在外，又并未与我们一起长大，即便是这几年，我们也猜不出他成日都在想些什么。”说到这里，谢徽又不知想到了些什么，语气突然有些不甘，“说真的，比起他，我还是更属意二哥你做谢家家主，也不知道祖父祖母到底是怎么想的，就没想到他要是假冒的怎么办？若非是他，这谢家家主之位还能轮得着他么……”
　　“休要胡说！”谢瑜眉头一皱，呵斥制止谢徽说下去，然后瞥了眼一旁的徐妙言，“外人跟前怎能随意说这些？这话要是被祖父听到，你可知有什么后果？”
　　谢徽噘着嘴，这话她一直都想说了，也并非是没有说过。但被谢瑜一呵斥，终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瑜对徐妙言微微一笑，道：“妙言姑娘莫要见怪，徽妹心直口快，有时候难免会言辞过激，所以……”
　　谢瑜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徐妙言懂了他的意思。
　　“谢小公子放心，妙言明白。”
　　谢瑜见她会意，又是微微一笑点点头。面对谢徽的时候，脸色又严肃了几分，他伸手指轻轻一点谢徽的额头：“你啊，总是如此口无遮拦，即便不叫谢玴知道，叫祖父知道，祖父可要不开心了，祖父祖母既然承认他的身份，那他就是谢家的人，你说这样的话，岂非是在质疑祖父祖母？下次可莫要这样出口成章了。”
　　谢徽撇了撇嘴，她心直口快，性子略急，平日与谢瑜总是拌嘴，但这谢家上下，她还是最听谢瑜的话。谢瑜说教过后，她也自知刚才的话不妥，便默声点头。
　　申时二刻，谢玴才回府。
　　这几月幽州边境平静，突厥还算安分守己，然而靺鞨部落却突然乔装为匪人，频频骚扰幽州与蓟州边界一带，打劫边镇。这些蛮夷部落对中原人下起手来以往一直残忍，但这回却只是抢劫财物，并未伤过一人性命。
　　谢玴作为幽州节度使，自得回幽州。
　　此番骚扰，似是故意为之。
　　谢玴回府后便去了谢荣处，然而谢荣并不在房中，一问下人，才知他去了谢余氏处。
　　正准备去谢余氏处，谢玴又忽然想起什么，问身边的连祁：“她呢？”
　　就算没有指名道姓，连祁也知道他指的是谁，回道：“午饭后，谢二小姐便带着徐姑娘出府了。”
　　“她出府做什么？”谢玴闻言，眉头轻轻一皱，不是叫她不要随便乱走么？
　　接着，他又看向连祁：“不是叫你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吗？”
　　“谢二小姐说，带徐姑娘买些衣裳和珠花，不叫属下跟着，况且属下也要在府里等大人回来。”连祁紧接着添了一句，“不过大人放心，属下派人暗中跟着徐姑娘和谢二小姐了。”
　　纵然如此，谢玴仍是不放心：“你亲自去。”
　　他不放心的，是谢瑜和谢徽二人。
　　也许谢徽不是有很多心思的人，可谢瑜不一样。况且，谢徽如此听从谢瑜的话。
　　“是，属下这就去。”
　　连祁走后，谢玴便往谢余氏处去了。
　　关于昨日边镇的动荡骚乱，他需得立马与谢荣说。
　　当年靺鞨一度对中原边镇烧杀抢掠，还差点夺了蓟州的好几个镇，后来全因谢荣才收复失地，自此，靺鞨人，一旦听到谢荣这个名字，无不忌惮，闻风丧胆。
　　还未到谢余氏的门前，便听里面隐隐传出谢余氏与谢荣争执的声音。
　　“我当年同意嫁给你，那就是我瞎了眼！”
　　听到争执之声，谢玴在外停下脚步，并未进去。
　　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他们争执，都是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谢荣听谢余氏这样说，眼底的怒气更甚：“几十年了，你还想着你的表哥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我表哥温文儒雅，哪一点不比你这个莽撞的武夫强？！我跟他的孩子，定比跟你的强！”谢余氏口头上极其要强，不甘示弱，靠在床上，扯着脖子与气红了脸的谢荣争吵。
　　谢荣着实是被谢余氏这句话气到了，他从床沿倏的站起来，扬手作势就要打下去。
　　谢余氏仰着脸，瞪着他，等他巴掌落下。
　　不过谢荣的手停在半空，久久都并未落下。
　　谢余氏冷笑：“怎么，不是想打我？你打啊？”
　　谢荣盯着她许久，终是放了手，沉沉的叹了口气，又重新坐在她的床边。
　　谢余氏轻哼一声：“既然如此想对我动手，何须要忍这么多年？”
　　谢荣睨了她一眼：“这么多年，我何时对你动过手？”
　　这么多年，他们二人即便有再大的争执，再狠的争吵，谢荣也从未动过谢余氏一根头发。
　　沉默片刻，谢荣冷静了一会儿，侧首看她，瞥见她两鬓的白发。
　　这些年谢余氏保养的极好，即便脸上多了些许皱纹，可头发也并未像现在这样，突然白的这样多。
　　谢荣想说什么，又忽然说不出来。
　　良久，他还是对她说了句：“燕燕，不要闹了，好不好。”
　　谢余氏小字燕燕，只有无人的时候，谢荣才会这样唤她。
　　谢余氏仍是瞪着他，踢他一脚，赌气似的对他说了一句：“给我滚开。”
　　谢荣没说话，但也没走开，而是又坐近了一些。
　　谢余氏：“叫你滚开，你没听见？”
　　谢荣拾起她放在锦被上的手，握在带着茧子的掌心里，还是那样看着她。
　　谢余氏想抽回自己的手，结果手还是被他牢牢握着。她挣脱不开，便怒着眼瞧他：“谢荣，一把年纪了，还做这不要脸的事？”
　　谢荣望着她，忽而一笑：“你愿意怎么说便怎么说。”
　　须臾，谢余氏忽然忍不住一笑，又赶紧收住。
　　谢荣见她笑，也跟着笑：“一把年纪了，你怎么还跟个姑娘似的。”
　　谢余氏横他一眼：“滚。”
　　谢玴听里面没有了争执，便站在门边，屈指轻轻扣了下门。
　　谢荣和谢余氏齐齐往谢玴这边看过来，谢余氏见到谢玴，笑着道：“玴儿回来了，快过来。”
　　谢玴走到他们跟前，拱手行礼：“祖父，祖母。”
　　谢荣这才放开谢余氏的手，脸上不复方才面对谢余氏时的无赖，直截了当的问道：“今日我醒来，听说你回了都护府，是出了什么事？”
　　“蓟州和幽州的几个边镇近日频频遇匪，抢劫财物，可并未伤人，也没有劫走女人。”谢玴说道，“据探子说，确定是靺鞨人乔装为匪人所为。”
　　谢荣眉头一拧：“靺鞨人？怎么，十年过去，他们现在又开始不安分了？”
　　谢玴道：“孙儿昨夜前去查看，发现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说来听听。”
　　“靺鞨经过十年前那场战役，元气大伤，不复往日，按理来说，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来主动招惹，更何况，他们也没有十年前的实力，若是他们这些年真的在韬光养晦，蓄势待发，如今这番行为是想挑起与我朝的战争，依靺鞨人的秉性和对中原人的仇恨，不可能仅仅是抢劫财物如此简单。”谢玴顿了顿，看向谢荣，“所以，孙儿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靺鞨人，只不过是枚棋子。”


第50章 这么喜欢投我所好那还真是难……
　　谢荣听罢, 看着谢玴沉默须臾，问了一句：“这些是你的揣测，还是你确实已经发现了什么？”
　　谢玴道：“我从不会跟祖父说只凭揣测的事情。”
　　片刻, 谢荣微微颔首。
　　他很了解他这个孙儿, 若非是有什么依据，不会平白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玴抬头，看到谢荣若有所思的神情，顿了顿，问道：“祖父莫非也猜到了什么？”
　　谢荣闻言，却只是无声的笑了笑, “我想，他应该没有那种胆子。”
　　紧跟着, 躺在榻上的谢余氏却忽的哂笑, 道：“那可不一定, 可没有你那个儿子不敢做的事。”
　　谢荣看了看谢余氏，想说点什么，但想到方才与她才争执完，想了想, 还是决定不辩解。
　　谢荣起身，看向谢余氏，眼神和语气都别样温和, 不再跟她说其他, 只是轻言哄着：“你先歇着, 晚一些时候我再过来。”
　　谢余氏横他一眼，轻哼：“谁要你过来看我。”
　　谢荣笑了笑，俯身在她额上印上一吻，笑着打趣她：“你好好的, 莫要再跟我置气了。”
　　谢余氏看了眼谢荣包扎好的伤口，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没好气的说了一句：“去吧。”
　　谢余氏身子不大好，谢荣即便负伤在身，也不想让这些糟心事打扰到谢余氏的心神，谢玴自然也懂谢荣的意思，等谢荣起身，便对谢余氏说了句：“祖母好好歇息，孙儿先退下了。”
　　谢余氏看着谢玴，满目和蔼，声音也不似刚才面对谢荣时那般不冷不热：“你去吧。对了，等晚一些，叫那个妙言来我这里一趟。”
　　谢玴问：“祖母叫她是有事？”
　　谢余氏笑笑：“没什么事，与她说说话罢了。”她别有深意的瞧了谢玴一眼，“怎么，你这模样，是觉得我会为难你的妙言姑娘不成？”
　　谢玴淡淡一笑：“孙儿并无此想法。”
　　“好了，你先去吧。”谢余氏往外面的人影看了一眼，“某些人还等着你呢。”
　　“那孙儿告退。”
　　.
　　谢玴从谢荣房中出来的时候，恰好碰到谢徽。
　　看到谢徽，他便知道她也回来了。
　　对于谢玴来说，整个谢家，除了谢荣和谢余氏，其他的所有人都与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谢徽这个妹妹，对谢玴来说并无相干。他常年不在这里，对谢徽这个妹妹也并不是有多了解，但谢徽一直是怕他的。
　　不过这回，谢徽见到他并没有躲开，而是主动喊了他一声：“大哥。”
　　谢玴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便略过她直接走开。
　　谢徽叫住他：“大哥疑心就这么重啊？对我也要设防？”
　　谢玴停住脚步，回头看她，表情无悲无喜。
　　谢徽继续说道：“我不过是带徐姑娘出去逛逛罢了，没想到大哥还要专门让连祁悄悄跟着，看来，大哥对徐姑娘果真是看重呢。”
　　原本她带徐妙言出去的时候，连祁就已经派人跟着她们了。只是没想到后来，连祁竟还是亲自跟着她们。知道连祁跟着她们，便知道定是谢玴回来了。
　　谢玴淡淡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今日我带徐姑娘出去，可花销了我不少钱。”谢徽叹了口气，“徐姑娘也算是个标致的美人儿，只是收拾的太草率了，连身漂亮的衣裙和像样的珠花簪子都没有，大哥你好歹也是一州节度使，怎么对徐姑娘就这样寒酸，真替徐姑娘感到不值。”
　　谢玴睨她一眼，须臾，只冷冷的说了一句：“你还有什么事？”
　　谢玴直接忽略她的话，让谢徽不免有点尴尬。不过她知道他为人一向如此，便也习惯了，耸了耸肩，道：“我没什么事啊，我只是来找下祖父而已。”
　　语毕，书房内便传来谢荣的声音：“是徽娘吗？”
　　听到谢荣喊自己，谢徽立马回应：“祖父，是我！”
　　谢玴看了她一眼，直接就走了。
　　谢徽应完谢荣，本想再跟谢玴说点什么的，结果话还未出口，谢玴竟直接大步流星走人了。她又准备冲谢玴背影说话，但谢荣又在叫她，她便只得作罢。
　　谢玴回到自己的房门前时，天色渐沉，而对面徐妙言的住处一片漆黑，并未掌灯。
　　——这个点了，她不在自己的房中待着，又去了哪里？
　　连祁正守在他的房门外，见到他来，欲言又止。
　　谢玴本想问连祁徐妙言的踪影，但看到连祁神色怪异，就先问了句：“什么事？说。”
　　连祁顿了顿，往紧闭的房门内看了一眼：“大人，徐姑娘在里面。”
　　谢玴眉头微微一拧，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房门，“她在里面做什么？”
　　“属下不知，是谢二小姐将她送到大人房中来的。”
　　“谢徽进过里面？”
　　见谢玴脸色忽然有些阴沉，连祁又立马说道：“属下及时拦住，所以谢二小姐并未踏足过大人房门一步，她只将徐姑娘推了进去。”
　　谢玴听罢，眉头这才舒展些许。
　　连祁跟着谢玴这么些年，知道他都有什么习惯。谢玴性格孤僻，不仅不喜人随便挨着他，只要是他下榻的地方，也决不允许有人随便踏足，尤其是女子。
　　他本想将徐妙言也一并拦下，结果并未拦住忽然对他耍起无赖的谢徽。
　　片刻，谢玴对他摆摆手：“你下去吧。”
　　连祁见谢玴脸色并没有特别难看，心稍微安了一下，便退下了。
　　谢玴站在门外望着里面淡淡的微光，须臾，推门而入。
　　绕过绘着兰草的屏风，一眼便看到背对着他趴在桌上的女子。
　　她身上着了件紫绮襦裙，灵蛇髻上簪了一只海棠步摇。
　　若不是他识得她的身形，这样突然一眼看见，恐怕也不会认为是她。
　　谢玴提步，走到她身后站定。须臾，抬手，想将她叫醒。
　　只是手刚要碰到她的肩时，却忽然停下了。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侧颈一直往上，掠过她的耳垂，再到她的眼睫，鼻尖，最后停在了她微张的唇上。
　　谢玴的眼神忽的深邃了几分。
　　兴许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想了想，还是撤回了自己手。
　　谢玴敛去眼底的那一抹一样的情绪，喊了她一声：“徐妙言，别睡了。”
　　徐妙言动了动，并未醒过来。
　　谢玴眉头微微一拧，又喊了她一声：“徐妙言？”
　　见她不醒，他便用胳膊碰了她的背一下，徐妙言这才醒过来。
　　她朦朦胧胧的抬起头，看到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谢玴那张脸时，猛的清醒。
　　“大、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徐妙言忽的站起身，不料不小心踩到了裙子，差点把自己的裙子踩垮下去。
　　所幸徐妙言眼疾手快，提前一步拉住了胸前的裙头，重新站好，拉好裙子，对着谢玴尴尬一笑。
　　今日这裙子实在是太长了点，走路都要提着裙摆才能不会被踩到。这裙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对她来说不大方便，她不是很喜欢穿这样的裙子。
　　而且这紫绮，是阿姐最喜欢的颜色。
　　谢徽没有见过她阿姐，但却知道她阿姐喜欢什么颜色，所以这才故意给她选了这身裙子。并对她说，若是想要抓住她哥哥的心，就要投其所好。
　　徐妙言当时并未多言。
　　投其所好？谢徽恐怕不知道，谢玴对她阿姐徐襄的所谓偏爱，根本就不存在。
　　谢玴自然注意到了今日徐妙言的妆容打扮，从眉心的花钿到这身裙子，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徐襄的风格。
　　当年徐襄最喜欢穿这种颜色的衣裙，还喜欢在眉心画梨花形状的花钿。
　　徐妙言见谢玴只望着她不言，便猜出他定是想到了徐襄。
　　只是被谢玴这么审视着，心中难免心虚，她故意干咳了一下，略带尴尬问道：“大人，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是她教你这样穿的？”
　　徐妙言知道他指的是谢徽，便迟疑的点点头：“是……是啊，二小姐说，大人喜欢这样的，所以就叫我……”
　　谢玴脸上仍旧没有多少情绪：“谁告诉你的。”
　　“什么？”
　　“谢徽没有见过我曾经那位未婚妻。”谢玴说道，“你是怎么知道，徐襄的喜好的？”
　　“大人此话怎讲？今日这一身，确实是谢二小姐叫我这么穿的。”
　　——谢徽竟没有见过徐襄？只是今日，谢徽跟她说起徐襄之时，却如此了解，了解到她差点以为，谢徽与她阿姐也曾认识。
　　虽说即便没有见过，徐襄的事情只要用心去查一下就可以知道——只是，谢徽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查徐襄？
　　难道是因为谢玴？
　　谢徽和谢玴虽说是兄妹，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兄妹之情，看起来甚至还有点像仇人一样。
　　徐妙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大上来。
　　谢玴并未继续说下去，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你就是你，不必扮作他人。”
　　徐妙言：“……啊？”
　　“你要是那么喜欢作一个死人的替身，也随你。”
　　这话徐襄倒是听懂了。
　　她绕到谢玴跟前：“什么替身？我从未想过，是谢二小姐叫我这样穿的。”
　　“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谢玴不由得哂笑，“愚蠢。”
　　徐妙言不服气：“大人说便说，骂我做什么？是她说大人喜欢这样的打扮，她叫我这样穿，我总不好拒绝吧？”
　　“这么喜欢投我所好，”谢玴冷笑了一下，“那还真是难为你了。”


第51章 你的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不知为何, 徐妙言总觉得谢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另一层意思。
　　难道姓谢的察觉到了什么？
　　每次徐妙言在怀疑谢玴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的时候，谢玴又不像是真的知道。
　　她也不确定谢玴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妙言问道：“大人这几句话的意思, 是现在都还在怀疑我么？”
　　谢玴却道：“人若坦荡, 又何惧一直是不是都在被我怀疑？”
　　“那我想请教大人，我是哪里不坦荡？大人不如明说。”
　　谢玴只是看了她一眼，并不打算真的说。他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只对她道：“已经入夜，换回你的衣裳，赶紧回你的房间里去。”
　　每次都是这样！
　　徐妙言不是没有耐心跟谢玴周旋什么, 只是谢玴总是含沙射影，总让徐妙言抓不准, 谢玴究竟是什么意思。
　　徐妙言偏不, 拦在了谢玴跟前。
　　谢玴低眸看她, 眉头微微蹙起。
　　徐妙言以为他要出言训斥自己，结果谢玴只是瞧了她一眼，便准备绕开她。
　　谢玴想绕开她的同时，徐妙言便又一步拦在他跟前, 偏不让他过去。
　　谢玴冷眉冷眼：“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知道我究竟哪里不坦荡。”
　　“让开。”谢玴冷眉冷眼，徐妙言僵直了身子, 硬是横在他跟前：“不让, 大人要对我如何？”
　　“不让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大人对我也没有客气过, 也不差这一回。”
　　谢玴抿着薄唇，冷冷的盯了她片刻，便要伸手推开她。只是手还没碰到她，便被她顺势一把抓住胳膊, 抱住了他的腰。
　　谢玴如临大敌一般，一把就扯开了她的手，重重推到一边。
　　徐妙言虽然有心拦截谢玴，但毕竟力气不敌谢玴，谢玴稍微使力拨她，她便被他掀倒在地，与此同时，肩上还未好全的伤被突然扯动，疼的徐妙言低喊了一声。
　　谢玴看到她掩着肩，才想起她身上还有还未好完全的箭伤，便下意识想来扶她。只是刚挪动一步，手还未伸出去，便察觉到自己对她的在意和关心，于是止了动作，收回了脚。
　　徐妙言刚才也忘了自己还负伤在身，只是没想到姓谢的推她的力气竟这么大，撕扯到她的伤口，好半天余痛未消，只是隔着纱布，并不知道伤口只不是真的撕裂开来。
　　她抬头看向谢玴，那个男人竟撇开了脸，看也不看她一下。
　　徐妙言也没有心情再跟这个无趣的男人纠缠，准备从地上爬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与此同时，谢玴忽然嗅到了房中一丝异样的芬芳。
　　这抹芬芳若有似无，要极其仔细，且有内力的人才能察觉的出来。而刚才他只顾着跟徐妙言说话，根本没能及时察觉。
　　徐妙言并没有闻到这股子芬芳，从地上爬起来后，正要跟谢玴说什么，谢玴便抬手示意她安静。
　　谢玴忽然一脸凝重，徐妙言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只能噤声。
　　谢玴仔细的顺着那抹异样的香味寻找，只是找了片刻，也没有找出来那丝香气究竟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
　　徐妙言见谢玴在屋内不知在找什么，又忽然停下不动了，过了须臾，这才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怎么了？”
　　谢玴侧眼看她，只说了句：“出去。”
　　徐妙言看谢玴这个脸色，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不敢再多问，谢玴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她倒也习惯了，更何况她本来就是要出去的。
　　但没想到的是，谢玴的房门竟忽然打不开了。
　　徐妙言又推拉了几下，才发现门被人从外面落了锁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谢玴的房门怎么会被人锁上？连祁不是在外面么？总不会是连祁锁的吧？
　　想了想，她便对外喊了连祁几声，可是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徐妙言附耳于门上静静听了会儿外面，仍是没有任何动静。
　　而那边，谢玴嗅着那股子香味，突然觉得自己不大对劲。
　　须臾，无名的燥热逐渐从心底蔓延，至四肢全身，心尖仿佛有虫蚁在细微啃噬。令他心神不受控制的浮动。
　　找不出那无名香味的出处，但谢玴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不是没有中过这样的陷阱，也曾因为大意，差点失控。
　　只是这一次，谢玴没有想到，在谢家竟也有人敢对他用这样的手段。
　　那香味虽浅，可劲头却来的凶猛。谢玴一时不察，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脚下不由得一阵虚晃，意识开始有点涣散。
　　他伸手扶住一边令自己站稳，迫使自己冷静。
　　“大人，门被人锁上了。”徐妙言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得折回身来找谢玴。
　　谢玴听到她的声音抬头，眼中竟出现重影。
　　他收回目光，闭眼凝神，只觉得手脚都开始发虚，体内有无名躁意蠢蠢欲动。
　　徐妙言一开始并未觉察到谢玴的反常，但见谢玴没有回她话，这才多注意了谢玴几眼，才发现他的不对劲。
　　她呆愣的站在原地，也不知谢玴到底怎么了，只能开口询问：“大人？你怎么了？”
　　这次所中的虽说不是什么极厉害的东西，但因不易让人察觉，就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深中此物，若非谢玴内力深厚，恐怕现在他都不会察觉出房中多了这抹异常的味道。
　　见谢玴仍是不理会自己，徐妙言又看他呼吸比刚才多了点莫名的急促，便有点担心他，于是走近了一步，再次询问：“大人？……”
　　谢玴强行镇定，抬眼看向她之时，依然是冷眉冷眼的，语气也比之前还要阴沉几分：“你怎么还不出去？走！”
　　谢玴突然这样甩脸色，徐妙言就觉得他莫名其妙。但好歹她还是看出了他的异常和不适，又想起之前他也不是没有这样突然的发作过。一想到谢玴是个嘴硬的人，可能是因为在谢家他怕隔墙有耳，不好表露什么。
　　于是徐妙言便靠近他，低声问道：“大人，你到底怎么了？”她盯着他又看了两眼，“你的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她刚才不过是去了门口一下，怎么回来，谢玴就成了这个样子了？
　　徐妙言不知道，她现在的模样，加上她盯着他的眼神，更容易叫他无法静心，心神溃散。
　　看着她，就像是有什么烧着谢玴的喉咙一样，叫他口干舌燥，脚底发虚。
　　他想叫她走开，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他又不太想说出口。
　　徐妙言见他只盯着自己，话也不说，还是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这时，谢玴身形一晃，她便赶紧搀扶住他的胳膊，抓住了他的腕子。
　　一靠近谢玴，一股热意立马笼罩过来。谢玴的身体比一般人要热一些，徐妙言便也没有在意的太多，她仰脸对他说道：“大人这时候了还要刻意防备我？若是大人有个什么，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她只以为是谢玴防备她，怕她捏住他的软肋，所以不肯说他到底怎么了。
　　在徐妙言靠近抓住他的胳膊和手腕那一刻，谢玴只觉得自己体内有一种奇怪的欲望呼之欲出，只想朝她靠近。
　　他的手指动了动，须臾，又猛地清醒，红着脸，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
　　不行，绝对不行！
　　谢玴一咬牙，狠心一把推开她，这回他避开了她的伤，努力保持清醒，适当的将她推离了一步，然后转身就往放着茶水的桌上走去。
　　谢玴表情怪异，一句话也不说，只叫徐妙言奇怪。但现下若是谢玴出了什么事情，她也不能独善其身，更何况，她也不能放任谢玴不管。
　　所以，即便谢玴又一次推开她，出于担忧，她还是跟了过去。
　　谢玴好不容易稳着步子走到桌边，想给自己倒一杯茶水。倒茶的时候，即便极力镇定，手还是控制不住的虚晃，茶水半天倒不进杯里。
　　谢玴暗暗咒骂了一句，心头浮躁，干脆拎起那茶，想往嘴里直接倒去。


第52章 既然如此，我不如遂了你们……
　　徐妙言见状, 伸手顺势接下了茶水，赶忙给他倒了一杯，好心递给他。
　　谢玴却怔怔的看着她, 没有接她递过来的茶。
　　“大人？”看谢玴半天没有反应, 徐妙言出声提醒。又发现谢玴的脸越来越红，瞧她的眼神也越发的奇怪。
　　徐妙言眉头微蹙，谢玴也不跟她说他到底怎么了，她实在是猜不出来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不过见他的脸越来越红，徐妙言便伸出一只手去试探他的额头，触手是一片滚烫, 仿佛染了风寒那般。
　　“大人，你病了？”
　　谢玴觉得自己越来越热, 心头那股啃噬之感也越来越明显, 他望着眼前这个刻意梳妆过的女子, 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似有什么，在一点点的崩溃。
　　终于，在她放下茶杯之时, 他不受控制的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
　　徐妙言才刚放下茶杯，自己的另一只手就突然被谢玴抓住。
　　她错愕的看向他，嘴唇微张。
　　还不等她开口, 谢玴便一把将她带到怀里, 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炽热的气息顿时就将徐妙言包围，她僵着身子，睁圆了眼，错愕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谢玴。
　　谢玴滚烫的唇完全覆在她的唇上, 唇齿相撞，好似恨不得要将她吃了一样。徐妙言嘴角吃痛，回过神来，想推开谢玴，奈何谢玴已经先一步察觉出她的动作，一手将她的手扣在她的腰后，一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与他的唇齿再无空隙。
　　徐妙言力气本身就不如他，谢玴这般粗蛮的行径更叫她无法反抗他。
　　谢玴的唇触碰到她的唇那一刻，几乎失去了理智。
　　他像是被什么魅惑了一般，即便还有一丝意识和理智残存，提醒他不能这么做。可谢玴还是控制不住的，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徐妙言的推搡和抗拒，更叫他莫名的欲罢不能。
　　徐妙言被谢玴吻得快要喘不过气，自己的身子又被他紧紧箍着动弹不得半分。被逼无奈之下，得以喘息之际，徐妙言便一口狠狠咬住谢玴的唇角，腥甜的味道蔓延于唇齿之间。
　　只听谢玴吃痛的微微倒吸了口凉气，终于停了动作。
　　痛意与血气让原本快要城池溃破的谢玴瞬间清醒。他回神，便看到徐妙言惊慌失措的眼神。才真正意识自己此刻到底在做什么。
　　虽然谢玴停下了吻她的动作，可他手上的力道并未松懈半分，仍旧紧紧的揽着她的腰，好容易得以喘息之际，徐妙言忽然感觉到好像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正顶着自己的小腹，不过她并未来得及去在意，论力气她可根本反抗不了谢玴半分，徐妙言就怕谢玴等会儿又失控继续对她做出什么事情，看他的手不放开自己，便屈腿往他腿间踢去。
　　只是谢玴虽然身中迷.情香，可仍未完全失去反应，在徐妙言的膝盖几乎要挨到他之时，及时用手挡住了她的腿，然后将她推开，又趔趄的后退了一步，扶着桌子边，不再去看她，强迫自己定神。
　　徐妙言惊魂未定，她万万没有想到谢玴竟然会突然的对她做出这种事情来。
　　她的衣裙和发髻在推搡之间已经变得凌乱，在谢玴推开她的时候，她自己也赶忙后退了两步，仓皇拉拢好自己的衣裳，便惶然无措的看向谢玴。
　　见谢玴双手撑在桌子边上，闭着眼也不说话，只是在喘气，脸也通红。徐妙言觉得，谢玴这番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被人下了那种药一样。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徐妙言顿时便意识到了什么。
　　——该不会，姓谢的真的是……？？？
　　徐妙言又看了谢玴几眼，越发确定了。
　　谢玴平时总对她冷言冷语的，也不是轻易对个女人动情的人，今夜突然这样，恐怕真的是被人——
　　徐妙言越想越不敢想，先不管谢玴是什么时候被下了药的，现在房门被人在外面锁上，连祁竟也不在外面，倘若谢玴完全失控，真的要对她做点什么，就凭她这点力气，怎么反抗的了谢玴啊？
　　徐妙言发觉谢玴究竟是怎么了以后，不敢再说话。
　　冥想之际，谢玴已经往她这边看了过来。即便是极力克制，可他的表情还是像是覆了一层迷离，望着她的目光也暗藏着一股炽热的火焰。
　　在他的目光投射过来之际，徐妙言的思绪瞬间就被打断，四目相对间，她下意识的又后退了一大步。
　　谢玴瞧着她的动作，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徐妙言摸不清谢玴现在究竟还有没有理智，为了以防万一，她只得好言相劝着：“大、大人，你冷静些……”
　　话还未说完，便听谢玴哑着声音，冷冷质问：“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他看着阴沉的脸却又沾染着几分难掩的情欲，眼底蕴着怒意，认定了他会有这样难堪的境地，是她所为。
　　“啊？”被忽然质问，徐妙言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连连摇头否认：“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谢玴冷冷一笑：“徐妙言，你还想骗我？”
　　“我真的没有骗你，真的不是我！”徐妙言忽然联想到什么，连忙说道：“是二小姐！大人，不如咱们先把那门破开了，然后我就去找二小姐，问她要解药——”
　　一开始就是谢徽要她可以打扮成这个样子，又将她强行推来谢玴这里，现在谢玴忽然这样，很难跟谢徽没有关系！
　　这个谢徽！做的这是什么事啊！
　　徐妙言暗暗咬牙唉声叹气。现在这样的情况，谢玴怀疑她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即便她之前不知情，可也找不出话来跟谢玴解释。
　　姓谢的疑心深重，怎么可能会轻易相信她的解释？
　　尤其是现在谢玴看着她的这副表情——
　　徐妙言深刻明白，若是不赶紧出去找谢徽要解药，迟早要出事！
　　谢玴的脸色极为难看，面色有红，眼神也十分奇怪，徐妙言觉得他随时都像是要扑过来吃了自己一般，便只得干笑两声，又接着说道：“那个……大人，你先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找解药来。”
　　说罢，徐妙言没有任何停留，转身便往门那边大步奔去。
　　——想来想去，也就谢徽能做出这事了。只是谢徽跟谢玴兄妹关系又算不得好，平时见到谢玴也怕的要紧，怎么这回却如此大胆？
　　她就不怕谢玴清醒过来找她算账么？
　　徐妙言知道连祁大多数时间都是跟在谢玴身边的，而且连祁敏锐警惕，就算他不在门口，她扯着嗓子喊那几声怎么也该听见了，怎么这回却不见连祁人影？
　　徐妙言没空再去多想，只能先出去找人来，继续跟谢玴在这里待下去，迟早要出事。
　　徐妙言仍然扯着嗓子对外面喊了好几声，只是外面连人经过的声音都没有，更不要提会有人回应她。
　　门在外面被人落锁锁死，徐妙言思来想去，即便是现在最好不要接触谢玴，可也不得不去找谢玴来开门。
　　这样想着，刚回头，便看到谢玴正好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红着脸，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
　　徐妙言见到他这模样，心里不免咯噔了一下。
　　“大人？”徐妙言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见他既然已经过来，不如索性叫他直接开了这门。只是刚唤了一声‘大人’，看着谢玴那张怪异的脸，徐妙言便莫名的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须臾，谢玴瞧着她，沉沉的说了一句：“过来。”
　　徐妙言不解其意，不过还是不敢随便过去，脚步还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谢玴低眼见她后退了半步，眉心一锁，在抬眼之时，眼神又阴鸷了几分，便朝她走来。
　　徐妙言一惊，想后退，却又不知道该退到哪里适合。就这么片刻功夫之间，谢玴就已经来到她身前停下，与她之间仅有半步的距离。
　　徐妙言忙不迭的后退，差点没站稳，只是还没等她站稳，谢玴就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
　　“躲什么？”
　　徐妙言的胳膊被他抓的死死的，听他这么一问，支支吾吾的：“没，没有躲……”
　　即便谢玴表面看起来好像很平静，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谢玴让徐妙言总觉得有点惶然。
　　她声音轻细如蚊，谢玴盯着她几许，忽的加深了手上的动作，将她一把拉到自己跟前。
　　徐妙言知道他抓着自己的劲有多大，平时若只是纯粹的拉她是从没有这样的力道的，她一直防备着，直到谢玴将她拉过去的那一瞬间，差点撞上谢玴的胸膛，她忽然的就慌了，一声喊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谢玴！”
　　“徐妙言，我再问你一遍，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谢玴从抓着她的胳膊换成抓着她的手腕，让她半分也挣脱不得，“你是不是糊涂！”
　　“真不是我，要我怎么说你才相信？”徐妙言自知自己挣脱不开谢玴，便也放弃挣脱了，“是你的妹妹谢徽，这件事情真的跟我无关，我也不知道你怎么突然之间就这样了，你说，要是你现在这事真是我做的，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谢玴听她这话，眼眸微微一眯。
　　——这丫头是看出了他现在遭遇了什么？
　　知道谢玴此刻现在的状况，徐妙言更加不敢擅自乱动了。不过片刻，谢玴又忽然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徐妙言。”
　　带着些许嘶哑的声音沉的发狠，像是强行极力忍受着什么一般，溃破，仿佛就是一纸之隔。
　　徐妙言望着他平静却又怪异的表情，听他突然唤了自己一生，身子便不动声色的往后缩了缩：“怎、怎么了？”
　　谢玴的身子稍稍往前倾，忽的冲她勾了勾唇。
　　这抹笑比他板着脸的时候，还叫徐妙言害怕。
　　“既然如此，我不如遂了你们的意。”


第53章 他看着地上的徐妙言，愕然……
　　徐妙言听闻此言, 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对谢玴的惶恐又增添了几分，甚至连话都说不完全了：“什、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了, 你还想跟我装什么糊涂？”
　　徐妙言蹙眉：“我说了, 这事与我无关，你怎么就是不信我？”
　　她觉得谢玴真是莫名其妙，若是谢玴冷静点稍微细想一下，都能想到这件事绝不可能是她做的。
　　看着谢玴望着她的眼神愈发的深沉，徐妙言虽然不是十分的懂，但直觉还是预感到她不能继续跟谢玴这么僵持着, 她迫使自己沉着下来，然后扯开谢玴的手, 为了防止隔墙有耳, 她特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对谢玴说道：“大人，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我们更不能让他们顺心随意，咱们得冷静。大人你克制一下, 你先把这门破开，到时候咱们就有办法了。”
　　谢玴仍只是垂着眸子，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没有说话。
　　徐妙言也看不出谢玴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这个姓谢的素日就善于隐忍, 不过看他如此冷静，徐妙言心想他大概还是克制的住的。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稳住谢玴的心神，徐妙言也不与他计较他不理会自己这件事，便又耐着性子继续跟他说道：“大人,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先出去，您看如何？”
　　谢玴脸上的通红并未褪去半分，任凭徐妙言说什么，他也只是一动不动，冷冷的看着她。
　　徐妙言表面好言好语，可谢玴就这么一直盯着她什么也不说也不动，心里早就骂翻了天。
　　——这个姓谢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人，不论好歹与否，您好歹说句话。”
　　谢玴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脸色愈发的不对。
　　可他仍未有只言片语，薄唇紧抿，努力克制着自己。
　　徐妙言叹了口气，终对这个男人无可奈何：“大人，要是你不愿意帮忙，那我就只能把您这门给砸破了。”
　　从表面来看徐妙言并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况，看他像是没听见自己说话一样的不理自己，徐妙言干脆放弃了，打算自己去找把凳子，把门砸开。
　　然后，手还未碰到凳子，徐妙言便被人忽然揪住衣襟往后一拉，她毫无防备，顿时就失去了重心，向后仰倒。
　　徐妙言惊呼一声，她的手腕同时被人捉住，紧接着就落到了谢玴的怀里。
　　谢玴身上那股子怪异的暖烘烘的气息顿时将徐妙言笼罩，她睁眼后，率先看到的，是谢玴那张表情怪异的扭曲的脸。他的眼睛变得有些红，额上青筋暴起，死死的盯着她，那眼神仿佛恨不得将她完全吞噬了一般。
　　徐妙言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她下意识想挣脱，奈何挣脱不开谢玴的束缚，于是她便用另外一只手去推搡谢玴，只是推搡间另一只手也被谢玴一起缚在身后，挣脱不得。
　　未等徐妙言说话，天旋地转间，谢玴突然将她从怀里拉起来，一把按在了桌上。
　　谢玴的力气极大，根本不容的徐妙言有任何的反抗之力。他像是失了心智，将她的双手束缚在头顶，又开始扯她的裙带。
　　这下，徐妙言彻底慌了。
　　“大人！你放开我！”徐妙言扭着身子躲避谢玴的手，可还是叫谢玴揪住了她的腰带，当谢玴几乎就要拉扯开她腰带的时候，徐妙言瞳孔骤缩，趁机挣脱一只手，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到谢玴的脸上，与此同时一句咒骂脱口而出：“无耻！谢玴！你、你松开我！”
　　那一下是徐妙言铆足了劲打的，一巴掌下去，谢玴的左脸上立马便出现了几道指印。
　　徐妙言本以为这一巴掌足以叫谢玴清醒，结果谢玴对她的咒骂和这一巴掌充斥未闻，睚眦欲裂一般死盯着她，粗暴的将她死死的按在桌子上，扯断了她的裙带。
　　滚烫的唇肆意落在脖颈和脸上，徐妙言的身子和双手都被死死的制住，根本反抗不了半分，而且谢玴的气息和吻落在她的颈侧酥酥麻麻的痒极了，上衫也几乎被扯下，露出大半个肩头。
　　眼看着此时此刻的谢玴就如同一直野兽要吃了她一样，徐妙言别无他法，只能尽力制止。
　　谢玴认定这件事与她脱不了干系，万一真的与她那样了，她恐怕更会解释不清。到时候这姓谢的定会认为，这也是她故意的。
　　一想到姓谢的会臭着脸将一切都怪到她的身上，她就更想从谢玴的手里挣脱出来。
　　她可不想那样！
　　想虽然是这样想，可任凭徐妙言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也不能完全阻挡谢玴的动作。一番挣扎下来，徐妙言几乎精疲力竭，手上没了力气反抗，她只能扯着嗓子咒骂。
　　她没力气反抗后，谢玴的动作也随之慢了些许，他将脸从她颈侧抬起，看着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不停怒骂的她，满脸情.欲，眼神迷离。
　　徐妙言惶恐的怒视着他，谢玴的脸色早已不是之前的那般冷冰冰，瞧她的眼神也竟多了几许深情。
　　徐妙言只当他是因为情香才会这样看她，他忽然停下这么看着她，她还是想继续怒骂，要他清醒。只是还没等再一次开口，谢玴便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那句话他并未说出来，而是忽然停顿，随口又唤她：“妙言。”
　　徐妙言登时一愣。
　　谢玴向来唤她都是连名带姓的喊，从未像现在这样，舍去了姓。
　　甚至连语气都莫名的与以往不同，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谢玴的目光在她的眉眼之间盘旋，须臾，忽又低头，凑近了她的脸。
　　徐妙言如临大敌，浑身紧绷。他看她的眼神太过灼热，令徐妙言下意识咽了口口水，问了句：“你、你干嘛。”
　　谢玴不言。
　　徐妙言试着推他，却被他忽然抓住手。
　　他的身子紧紧的挨着她，在这片刻的寂静间，徐妙言才又注意到顶着自己腰腹的某处。
　　那是什么？
　　徐妙言下意识微微抬腿动了动，可是刚一有动作，谢玴便又贴的她更紧了。
　　那东西硌的她着实不舒服，谢玴将她实实的按在这里，动弹不得半分，又不言语，徐妙言便又说道：“大人，您能不能起来？你这样压着我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平日里你可不是像现在这样的。”
　　谢玴听了，忽的扯了下嘴角。
　　“什么样的？”
　　徐妙言听了当时没明白，便疑惑的‘啊？’了一声。
　　“不如就这样吧。”紧接着谢玴又说了这么一句。
　　徐妙言不解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谢玴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哪样？”
　　谢玴又只是沉默的看着她，须臾，忽然起身。
　　徐妙言身上一轻，终于可以顺畅的呼口气了，她本以为谢玴想到了法子要放开她，可一口气还没好好的呼吸完，谢玴又突然捏住她的腕子，一把将她扛在了肩上。
　　徐妙言惊的下意识抓住他的腰，就怕自己掉下去。徐妙言见谢玴扛着她竟直接往里面床榻的地方走去，便慌了神了，开始想要挣扎着下来。然而谢玴死死箍住她的腿，抱住她的腰，她根本没有半点从他身上挣脱下来的机会。
　　谢玴大步流星走到里面，将她一把扔到床上，便开始着手解腰带了。
　　徐妙言瞠目结舌的看着谢玴三两下将外衣褪去，想也不想就往外冲，刚下床就又被谢玴拉住手腕扯了回来，徐妙言大力挣扎，只想甩开谢玴逃出去。
　　也不知道是徐妙言的力气太大，还是那情香的作用太强，徐妙言使出全身的力气挣扎那么几下就甩开了谢玴的手。
　　可她一心往外逃，并没有注意到刚才与谢玴纠缠的时候退到了帘柱前，甩开谢玴后，转身一头就猛地撞在了那帷帐边的顶梁柱上。
　　徐妙言连呼声都没来得及出，就把自己一头给撞昏了过去。
　　刚才徐妙言甩开谢玴的那一下差点让他没站稳，他刚站稳就听到清晰的一声钝响，等回头，她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额头都给磕出了一道血口。
　　醒目的血口和那一丝的血气登时叫谢玴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地上的徐妙言，愕然的退后了两步。
　　他刚才，竟真的——
　　谢玴强忍着转过身去，跌跌撞撞的捡起不知何时丢到地上的短刀，毫不犹豫的往自己的左掌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顿时，鲜血顺着掌心，掩着手指成线的滴落到地面，汇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潭。
　　谢玴死死盯着于掌心而下的血，那血的颜色一开始还算正常，逐渐的，又开始变得有些深，没多久，又恢复正常。
　　他迅速的点了自己两处经脉穴位。很明显，他的气力在悄无声息间不如之前了。
　　刚封住自己的内力，门便被人破开了，有人冲了进来，是连祁。
　　连祁见屋中这等情形，来不及请罪，便看到谢玴的手上都是鲜血。
　　“大人，您的手——”
　　谢玴抬了抬手，示意一边：“看看她有无大碍。”
　　连祁便立马走到徐妙言面前，看她也是满头的血，又昏迷不醒，便立马查看她的脉搏和呼吸。
　　“大人，徐姑娘并无危险。”连祁对这房中之前的事情一无所知，但这场面又有些骇人，便问：“大人，刚才发生了何事？是属下疏忽，一时不察，就被二小姐骗了去，现在才脱身。”
　　“这些等会再说。”谢玴看到徐妙言满头的血，吩咐道：“先带她去观澜苑，不要让旁人瞧见。”


第54章 我又不会吃了你。
　　徐妙言醒来正值丑时, 她缓缓睁眼，率先入眼的是白色的纱帐顶，房中寂静无声, 还能闻见淡淡的脂粉香气。
　　这不是谢玴的住处。
　　她侧眼环伺一周, 很是陌生，不过确实是女子的房间。
　　她怎么会在这里？
　　心头疑问刚起，徐妙言便又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情，想到谢玴的那张脸和最后的情形，心不由自主的重新悬在了嗓子眼。下意识就掀开被子，想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还在不在。不过刚一抬头, 便觉头疼欲裂，疼得她眉头紧锁, 顿时就深深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一下撞得确实是太猛了, 让她现在都缓不过劲来。
　　皱眉间, 徐妙言觉得额头有明显的痛意，她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的额头被包上了，轻轻一按, 还有些疼。
　　徐妙言小心翼翼的支撑起身子爬起来，才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衣裳。衣裙整整齐齐的，只是早已不是之前的那一件。
　　徐妙言又开始怀疑, 自己昏过去之后, 谢玴有没有对她做那种事。
　　可她除了头疼, 身上并无什么大的不适。
　　还有就是，背好像有点疼，左臂抬起来的时候也有疼痛之感，虽然不是很强烈, 但还是有明显的痛意。
　　以前她听那些婶子妇人私底下闲话过这种事，所以对着男女之事倒也不是真的全无所知。更何况当时谢玴明显已经不受自己控制，根本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
　　可是她又不确定。
　　倘若谢玴真的……
　　徐妙言一点也不敢想，越想越觉得羞耻万分。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动静。徐妙言侧首看去，便看到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谢玴。
　　她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抓着锦被的手不由自主的攥紧，脑子里也忽然的一片空白。
　　现在的谢玴情绪和状态已经恢复正常，只是不知为何，徐妙言眼前总是浮现他之前那般兽性大发的模样，越想越觉得惶恐。
　　谢玴见她脸色忽的煞白，不由得拧了拧眉头，走到她跟前，微微欠身，伸手去拉她的手。
　　在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腕子，徐妙言又是一哆嗦，手下意识躲开，惶然的盯着谢玴，微微张着唇。
　　谢玴拉她的动作一滞，抬头便又看到她如同见到鬼魅一般的脸色和表情，有些疑惑，随后便强行握住她的腕子。
　　谢玴抓住她的那一瞬间，徐妙言瞳孔骤然紧缩，惊恐不已。
　　谢玴眉头一皱，声音冷冷的：“这么怕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我……”徐妙言也知道现在的谢玴确实是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她现在瞧见他，还是莫名的惊慌。
　　谢玴说完，大概是想到她之前确实是被自己吓到了，又想到一些别的，脸色便缓了缓，说道：“我只是瞧瞧你还有没有大碍罢了。”
　　徐妙言怔怔的看了他一眼，表情看着是了然了。谢玴这才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右手屈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查看。
　　徐妙言这才注意到他左手手掌缠绕的纱布，纱布还渗了点血的颜色。
　　——他的手怎么受伤了？
　　“你的……”徐妙言下意识几乎就要问出口，只是刚问出两个字便突然意识到什么，就没继续问下去了。
　　谢玴见她说了两个字又不说了，问：“我的什么？”
　　徐妙言摇摇头，扯了扯嘴角：“没有，没什么。”
　　“想问什么你就直接问，何须这样吞吞吐吐的，不爽快？”
　　徐妙言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没有再说话。
　　谢玴将她的手轻轻放了回去，说道：“你这下撞的有些狠，伤的有点重，不过你的经脉被连祁及时用内力护住，所以无甚大碍，等会药拿来你服下，静养几日便会好了。”
　　须臾，徐妙言淡淡的‘哦’了一声，就再无他话。
　　谢玴看了看她，也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开。徐妙言见他要离开准备松口气，然而谢玴才刚走两步便又停下，微微侧首，顿了顿，说道：“我并未对你做什么，你大可放心。”
　　谢玴想，或许她担心的是这个。
　　说罢，提步离开。
　　徐妙言怔怔的看着他离去，陷入深思。不是因为她不信谢玴的话，而是想不明白，当时以谢玴那样的状况，他又是怎么恢复下来的？
　　尽管她好奇，她也不能直接去问谢玴。
　　谢玴走后没多久，便有一个模样清丽，粉色襦裙的姑娘端着药进来了。她从帷帐后过来，看见徐妙言已经醒了，明媚一笑，唤了一句：“徐姑娘。”
　　徐妙言动身就要起来，那女子放下药盘，赶忙轻轻按住了徐妙言的肩：“徐姑娘现在可不好乱动，好好躺着。”
　　徐妙言便又躺了回去。
　　那姑娘坐在床沿，先取出两粒棕色的大拇指大小的药丸子，递给徐妙言：“你这脑袋撞的不轻，这药你得吃两粒，然后躺上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之内，你的身体会无法动弹，只要熬过这两个时辰，你就没有这么难受了。”
　　徐妙言接过那药丸子，闻到有一丝清香的味道，但放到鼻子下细细一闻，却又是一股极其怪异难闻的味道，难闻的叫徐妙言直想作呕。
　　“这是什么药？怎么味道这样奇怪？”
　　那姑娘微微一笑，道：“这药并无名字，不过虽然气味难闻，可助你恢复却是一等一的好，对了，这药味道也并不好，你若是难以下咽，我还给你准备了蜜饯和蜜糖。”那姑娘示意方才端进来的药盘里的东西，又对徐妙言语气轻和的提醒：“不过再难以下咽，也不要吐出来，快一点嚼几下，再配以汤药，一眨眼的功夫也就过去了。”
　　徐妙言并没有犹豫的太久，即便那药味确实不大好闻，不过对于徐妙言来说也不是无法接受。停顿片刻，她便将那两粒药丸一齐丢进了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又将那姑娘递来的汤药一饮而尽。
　　那姑娘确实没有骗她，那药丸嚼烂后确实难以入口，配上那汤药之后虽说好一点，可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强行吞咽之后，徐妙言趴在床边，差点就要吐出来了。
　　那姑娘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如此果断的服下这药，这药是她所制，可就算是她，她也闻不得这药味，见徐妙言被恶心的作呕，她赶紧往她的嘴里塞了两粒蜜饯。
　　徐妙言着实被那药恶心到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


第55章 想必那姓谢的也不需要她的……
　　那姑娘看徐妙言好了不少, 将蜜糖递给她，“你尝尝这个，这是我从乡下带过来的槐花蜜, 能扫去你嘴里的药气。”
　　徐妙言接过, 顿了顿，对那姑娘微微一笑：“有劳。”
　　“不必客气。”那姑娘笑意盈盈，虽然与徐妙言是头一回见，可并没有生疏的感觉，从见第一眼开始，就给徐妙言一种亲近温和的感觉。
　　徐妙言并不是很喜欢甜食, 所以那蜜糖她也就尝了一点，随后便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你唤我兰心便好了。不知徐姑娘怎么称呼？”
　　她只知道连祁将人带过来的时候是说姓徐, 可到底叫什么她还没来得及问。
　　“妙言。”
　　谢兰心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忽的笑了笑：“或许我该唤你一声嫂子？”
　　徐妙言不明所以。
　　谢兰心道：“忘了告诉你, 我是谢玴的妹妹，这里是我家，这几日你就安心留在这里。”
　　徐妙言没有想到谢玴竟然还有另外一个妹妹。她顿了顿，问了一句：“能否冒昧问一句, 你跟谢……大人他，是亲兄妹？”
　　徐妙言从未听说过除了谢徽这个堂妹之外，谢玴还有另外的什么妹妹。
　　谢兰心摇头：“我虽然姓谢, 但我并不是谢家的人, 我是被哥哥的阿爹收养的。”
　　这样一说, 徐妙言便明白了。
　　没过多久，药便开始起效。一开始徐妙言只觉得自己的手脚有些使不上力，没隔多久，连开口说话都不能了。
　　谢兰心扶她躺下, 将她安顿好，本来是想就坐在一边陪着她。只是刚坐下，连祁便急匆匆的赶过来，叫谢兰心去谢玴那里一趟。
　　看连祁神色匆忙的样子，莫不是谢玴有什么事情？
　　即便谢玴已经恢复正常，可从刚才来看，他的脸色并不是有多好。
　　而且，他的手不是还受伤了么？
　　是在她昏过去以后伤的？
　　徐妙言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会关心那姓谢的。
　　明明之前他差点就要对她做出那种事了，还对她冷言冷语的，她去关心他做什么？
　　想必那姓谢的也不需要她的关心，她的担忧或许只是多此一举，眼下的状况她还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
　　徐妙言压下心里纷乱的思绪和莫名的担忧，闭上眼睛开始去想别的事情。
　　——
　　谢兰心跟着连祁赶到的时候，谢玴靠坐在榻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大人！”连祁惊呼一声，正欲上前，却被谢兰心拦下制止：“不可去动他！”
　　“方才大人还没有这般，现在怎么——”不知道谢玴身中之毒到底何解，连祁也只能看着干着急，“兰心姑娘，现在只能靠你了。”
　　“他是我哥哥，我自会倾尽全力保他平安。”谢兰心沉思片刻，伸手点了一下谢玴的几大要穴，才开始查看谢玴的状况。
　　连祁现在对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并不知道，只是来观澜阁的时候，谢玴说自己在没有防备之下中了一种情香。谢玴虽然只通晓几分医理，但这么些年明枪暗箭经历不少，即便不知道这毒是什么，也该知道其的性质，可是这回，谢玴却对此没有一点的头绪。
　　谢兰心查看完毕，说道：“虽然哥哥及时划伤手掌让毒血流出，可也只是暂时的恢复神绪，哥哥觉察的太晚，中毒太深，现在只能施针了。”
　　连祁问道：“那可有危险？”
　　“这倒是没有，不过到时候，哥哥恐怕会很痛苦。”
　　“有多痛苦？”
　　“虽然我一时没有查出哥哥身中之毒到底是什么，可这毒，分明就不是寻常的迷情香。”
　　连祁闻言，道：“此话怎讲？”
　　谢兰心接着说道：“这毒表面看来是迷情香无异，可实际上致命之处也正是这点，若是身中此毒之人把持的住，这毒仅仅只能暂时抑制内力几日，可若是把持不住的话……”
　　谢兰心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连祁懂了。
　　“事不宜迟，还有劳兰心姑娘。”连祁抱拳拱手朝谢兰心作了一揖，“若是兰心姑娘想让我做什么，就尽管吩咐。”
　　谢兰心看着连祁，冲他笑了笑：“连祁，你我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唤我名字便直接唤我名字，还姑娘姑娘的叫，显得多生分啊？”
　　“这……怕是不妥。”
　　谢兰心催他：“好了好了，懒得跟你这榆木脑袋说，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手下，你就在门口给我守着吧，不许有人过来打扰。”
　　连祁正欲离开，又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若是有什么，直接喊一声便可，我就在门口。”
　　“行了行了——对了，徐姑娘那里你别忘记叫人去照看一下。”
　　连祁颔首示意。
　　谢兰心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问道：“听说之前，是谢徽叫走你的？”
　　“是。”提起这件事情，连祁便对谢徽的目的愈发怀疑，不过这件事还得等谢玴醒过来才能重新商议。
　　谢兰心还想问点什么，不过眼下谢玴最要紧，她便暂时作罢，开始准备给谢玴施针了。
　　.
　　徐妙言一觉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
　　昨夜她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那些事，想着想着便也睡着了，不成想这一觉竟睡到这个时候。
　　她小心的动了动，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动了，除了脑袋还有一点昏沉，身上已经没有像之前那般不适。
　　一场雨才刚停，推开门，一股冷风迎面吹拂而来，徐妙言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外面没有一个人，徐妙言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时辰。只是一整晚都没有吃东西了，她现在饿得肚子直叫唤，这处阁院也不算小，但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也看不见谢兰心和连祁的人影，徐妙言只能自己先去找点吃的，暂时果下腹。
　　不过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她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谢兰心，难道谢玴那里的情况真的不好？
　　谢凌擅岐黄之术，据闻当年还救过大长公主，便是那时大长公主对其一见倾心。谢玴是谢凌的儿子，对医理多少也通那么一些。这个从之前跟谢玴在晋州之时便瞧出来了。不过现下看来，作为谢凌养女的谢兰心相比亲生儿子谢玴，仿佛更得谢凌医术的真传。
　　徐妙言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看看谢玴。
　　刚这么想着，徐妙言好巧不巧，就与正好前来此处的谢徽于庭前遇上了。
　　徐妙言看见谢徽有些意外，她怎么这个时候寻过来了
　　经过昨晚的事，难道她不怕谢玴会问责于她么？
　　昨夜之前徐妙言对这个谢徽的印象姑且还算可以，这不过是个有点任性又活泼过头的姑娘罢了，只是她没有想到谢徽会任性至此，竟与她开这样的玩笑。
　　不过谢徽看见徐妙言的那一副诧异的表情倒是一点也不亚于徐妙言，她大步前来，意外的说道：“妙言姐姐，你们还真的在这里啊？”她环视一眼庭内，“昨夜忽然就找不到你们人了，我猜想大哥一定是带你来这里了，对了妙言姐姐……昨夜可还好？”她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徐妙言，发现徐妙言除了额头上有伤，就再无别的异样，须臾，她又问了一句：“昨夜大哥可有温柔对待姐姐？”
　　不知怎的，徐妙言对这个谢徽开始不适起来。
　　她这一副不知轻重的模样，就像是毫不知情一般。
　　徐妙言也并非是那好糊弄的人，再天真的人，再怎样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更何况还是对谢玴。
　　谢徽与谢玴并无什么兄妹感情，而且谢徽还有些怵谢玴，怎么会突然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大胆？
　　可徐妙言还是想不通谢徽这样做究竟是为何。
　　“二小姐，恕我直言。”徐妙言顿了顿，“昨夜之事，实在是不该如此。”
　　谢徽闻言，先是一愣，随后问道：“怎么了？”
　　“按照大人的脾气，若他知道是谁在他身上用这样的手段，二小姐觉得，他会不会顾念兄妹之情？”徐妙言也不与她拐弯抹角了，不管这个谢徽到底是任性过头还是故意为之，她也仍要跟她说明，“二小姐可知，自己差点就闯下了怎样的祸事？”
　　谢徽听了，表情一滞，竟突然委屈：“我知道谢玴那人没什么感情，这几年他也不经常待在范阳，我也知与他兄妹关系不好，所以一直想借机跟他缓和缓和，我瞧他对你不一样，觉得他是喜欢你的，所以才……”她抓着徐妙言的手腕，抬眼时眼眶竟红了，“你们怎么会突然来观澜阁？我知道大哥他如果不是比较重要的事情，他是不会来找谢兰心的，是不是大哥他出了什么事了？”
　　谢徽眼神里的委屈和脸上的焦急毫不掩饰，一时之间，徐妙言竟有些看不懂。
　　——谢徽竟会如此关怀谢玴？
　　片刻，徐妙言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啊？那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妙言姐姐你的额头……莫不是昨夜大哥他对你……”
　　一说到昨夜，徐妙言还是浑身的不自在，看谢徽好像以为她跟谢玴真的那什么了一样，便赶忙解释：“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就是不小心磕到了一下罢了。”
　　谢徽半信半疑：“真的？妙言姐姐，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谢徽看着徐妙言的表情有些疑惑，喃喃道：“可是瑜哥哥说，那药只要起了作用，就无法避免了啊……”
　　徐妙言听到那一句‘瑜哥哥’，下意识反问：“什么？”
　　谢徽立马捂住自己的嘴，摇着头不肯说了：“没什么没什么。”
　　徐妙言觉得奇怪。
　　——谢徽刚才说的，莫非是谢瑜？
　　这件事难道不全是谢徽做的？
　　徐妙言正要继续问些什么，便瞧见谢徽往她身后看去，目光逐渐变得畏惧，接着，怯怯的对着她身后不远处那人低低喊了一声：“大、大哥。”
　　徐妙言回头，便看见谢玴正站在檐下，似乎是刚刚过来的。
　　他气色明显憔悴苍白了许多，一张脸仍是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冷冷的，先扫了她一眼，又看向谢徽。


第56章 所以，徐姑娘就是…………
　　在谢玴目光冷冷投射过来之时, 谢徽下意识往徐妙言身后躲了两步，拉住徐妙言的胳膊，不敢直视谢玴。
　　徐妙言侧首看了一眼谢徽, 谢徽正好抬头看她, 一张脸楚楚可怜，低低的喊了她一声：“妙言姐姐……”
　　似乎是在向她求救。
　　徐妙言不由得暗自诽腹，她还道谢徽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呢。
　　谢玴并未理会谢徽，只对身旁的连祁颔首示意了一下。
　　连祁意会，立马来到谢徽跟前。
　　谢徽见连祁过来，便完全的躲在了徐妙言的身后。
　　连祁冷冷说道：“二小姐, 你来的正好，大人他要问问昨晚的事情。”
　　谢徽小心的从徐妙言身后探出一个脑袋, 支支吾吾的说道：“昨晚……昨晚是我错了, 我、我……连祁, 你跟大哥帮我说几句好话好不好？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可是我……”
　　“二小姐，你还是自己去跟大人说吧。”
　　“连祁，你也在怪我么？”
　　连祁冷着一张脸, 表情没有丝毫的动摇：“二小姐还是跟我过去，有什么话去大人跟前一并说吧。”
　　徐妙言隔在他们二人中间备觉不妥，这毕竟是他们谢家的家事, 她可不想沾染上一丁点的泥。只是谢徽拽她拽的紧, 紧紧的躲在她身后, 根本不让她离开。
　　连祁见状，对谢徽道：“二小姐若是不肯走，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谢徽见连祁真的要上手来抓她，便又赶紧揪着徐妙言躲了两步, 不让连祁碰到自己。
　　徐妙言的胳膊被她拽的生疼，仿佛连祁是什么豺狼一样。犹然记得最初见谢徽第一面的时候她并不是胆小成这样的。
　　谢徽素日任性张扬，可怕谢玴却怕成这个样子。
　　连祁见谢徽躲在徐妙言身后，碍于徐妙言，他也不好动手，便对徐妙言眼神示意了一下。
　　徐妙言自然领会到了连祁的意思，只是只要她有一点想走的意思，谢徽就会抓的她死死的。
　　谢徽摇头，又小心翼翼的看了不远处的谢玴一眼。谢玴并没有将视线过多的停留在他们身上，在她看过去之时，谢玴正好转身往里面走了。
　　连祁继续提醒：“二小姐，若想无事，最好还是去跟大人解释个清楚，否则——”他顿了顿，“你知道，若是大人真的为此彻底恼怒，是不会再想听你说什么的，现在大人还念着与你的兄妹情分，肯给你一个交代的机会，孰轻孰重，想必二小姐是分得清的吧。”
　　谢徽想了想，还是摇头：“他才不会跟我念及什么兄妹情分。”
　　谢玴身中之毒到底为何还未可知，若是想尽早解去谢玴体内的毒，只能问谢徽。连祁见谢徽不听，也不再跟她多费什么唇舌，更不顾及徐妙言是不是被挡在中间，之间伸手一把就揪住了谢徽的手，将她从徐妙言身后拖了出来。
　　谢徽顿时便受到了惊吓，虽然一只手被连祁抓住，但还有另外一只手拽着徐妙言的胳膊，连祁一拉谢徽，徐妙言也几乎被一同拽着走。
　　如此一来，谢徽便受到了惊吓，奋力想挣脱连祁，仿佛只要跟连祁过去就是一死一样。
　　徐妙言趁他们纠缠之际，趁机摆脱了谢徽，在谢徽的手从她的隔壁脱落的那一刻，她听见谢徽突然就哭出了声。
　　“妙言姐姐，妙言姐姐救我！——”
　　徐妙言抬眼，便看到谢徽那张瞬间就哭的梨花带雨的脸，叫着她让她救她。那一瞬间，就算是徐妙言也不由得忽然动容。
　　然而连祁依旧面不改色，见徐妙言摆脱了谢徽，便干脆缚住她的胳膊，将她生生给押走了。
　　徐妙言见连祁竟一点怜香惜玉也不讲，不由得怔愣了片刻。
　　她本以为谢徽若是继续作那副可怜状，连祁可能就会一直拿她没有办法，多少也会继续僵持一会儿的功夫。只是没有想到，连祁竟如此不讲情面，甚至不顾谢徽的身份，直接就将人连拖带拉的带走了。
　　徐妙言忍不住诽腹。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
　　徐妙言稍稍整理了下方才因为谢徽拉扯而有些松散的衣裳，准备先离开这里，出去找点吃的。
　　谢家的事情，她可不想掺和。
　　——而且来这几日一直待在谢府里，从未出去过，这回正好。
　　顺便也好想想法子，如何才能让程复知道自己已经身在范阳。
　　“徐姑娘。”
　　谢兰心的声音从身后乍然响起，徐妙言停下脚步回头，谢兰心看出她要走，一边走来一边问道：“徐姑娘这是要出去？”
　　“是啊，我有点饿了，所以……”
　　谢兰心了然，说道：“我有些糕点可以给徐姑娘暂时填一下肚子，不过现在徐姑娘得先跟我过去。”
　　徐妙言：“去哪？”
　　“关于昨晚，有些事情，还得一起问问徐姑娘。”
　　“昨晚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知道大人他是什么脾性，我怎敢做出那等会事？”
　　谢兰心温和笑了笑，道：“我自然愿意相信徐姑娘并非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只是有些事情，徐姑娘若是一并在场，也能了解清楚。”
　　谢兰心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妙言再不想卷进这种事情，也不好再推辞。
　　——也罢，正好去看看谢玴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妙言跟着谢兰心赶到花厅的时候，还未进去便听谢徽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里面传来，听着极其伤心，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一般。
　　徐妙言忍不住说了一句：“真是没有想到。”
　　没想到平日看起来任性强势的谢徽，竟也有这般柔弱的模样。
　　谢兰心大约是知道徐妙言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轻笑了一声，说了句：“整个谢家，她的把戏最多，她的戏也最足。”
　　“兰心姑娘，能不能先问一句，大人他到底怎么了？”徐妙言还是决定在进去之前问一问，好对谢玴有个底，“我之前看着，大人好像并不是很好。”
　　“他中毒了。”
　　徐妙言顿了顿，道：“我知道这个，我说的是……若是只中那种毒，他今日的样子也不该如此吧。”
　　谢兰心并未有所保留，直截了当的跟徐妙言说了：“徐姑娘可能不知道，我哥哥中的其实并不是什么迷情香，这毒，差点就要了他的命。因为我不知道此毒究竟是何性质，又是如何让人不知不觉中的，所以才要徐姑娘一并过来，好助我了解此毒。”
　　“怎么会？”听到谢兰心说那毒几乎要了谢玴的命，徐妙言倍感意外，她从未听说什么迷情香会危及人的性命的，“可是，昨夜我真的不知道谢二小姐会下那种东西，我若是知道的话，定早就与大人说了。”徐妙言对此也颇为无奈，她怎知事情真会这般严重？“我知道大人他不会相信我所言，但不论如何，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论信与不信，我说的绝无半句掺假。”
　　看着徐妙言信誓旦旦，谢兰心只道：“你又怎知我哥哥他不信你呢？”
　　“这还需要说么？他从来都不信我。”
　　谢兰心并未继续多言，只道：“先进去吧。”
　　踏进花厅，徐妙言率先便看到跪坐在地上低声啜泣的谢徽，而连祁则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
　　花厅里多了一些配着剑的人，应是谢玴的手下。而谢玴正坐在正前方的矮桌旁，面色冰冷的看着谢徽，直到徐妙言进来，才抬了下眼，与来人四目相对。
　　谢兰心见谢徽独自坐在地上满脸泪痕，想了想，还是递了自己的手绢。
　　谢徽抬眼侧目看了谢兰心一眼，并未伸手去接。
　　目光也不善。
　　谢兰心作为谢凌的养女，虽然名义上是谢家的人，可她不被允许住在谢家府邸，除了谢玴与谢余氏，其他人并未真正将她当做谢家的人。
　　最不好想与的，便是谢徽。
　　不过，即便谢徽不接受她的好意，谢兰心也并不在意。她将自己的手绢收回，没有跟谢徽拐弯抹角：“阿妹，事已至此，直接说吧。”
　　谢徽闻言，却讥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唤我阿妹？”她撇回自己的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又添了一句：“真是叫我恶心。”
　　谢徽面对谢兰心时的态度，让徐妙言不明所以。
　　谢兰心为人温柔和善，而且徐妙言确定这并不是伪装的出来的，更何况她能让谢玴信任，便证明谢兰心的为人如何。只是，为什么谢徽在面对谢兰心之时，却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呢？
　　况且，之前谢徽即便再任性张扬，也并非是那不讲道理的人，与她相处也还算从容，在徐妙言看来，总好过长安城里的那位郑阳郡主。按理说，谢兰心这样和善的女子，应当没有人会如此的仇视她吧？
　　谢徽的态度并未让谢兰心有任何的恼怒，也没有对谢徽回以恶言，而是又继续对她说道：“若是哥哥真有差池，到时候问你的，可就不是我们了。哥哥来我这里，就是为了不让祖父知道，给你一个挽回的机会，你可要想清楚。”
　　然而谢徽并不理会谢兰心，不过她直接对着正前方的谢玴，说道：“我说了，我以为那真的就是一般的迷.情.香，大哥以为，我又有什么胆子去谋害你的性命？还如此明目张胆？”
　　谢兰心接过话茬，并不相信谢徽的话：“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现在你可不能说半句谎话。”
　　“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假话？”谢兰心话音未落就被谢徽厉声打断，“毒害未来家主，莫不是我嫌自己活得太久了么？！”
　　谢徽的表情和态度，像是真的不知情一般。
　　徐妙言忽然记起之前谢徽说漏嘴的一句话。
　　——对了，这个谢家，谢徽与谢瑜的关系最好，难道这件事，真的与谢瑜脱不了干系？
　　此时，谢玴问了一句：“那东西，你下在了哪里。”
　　之前过后，连祁带着人在房间四处角落都搜寻了一遍，并未发现有任何异物，而那东西也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可是从头到尾都从未有旁人靠近过谢玴的房间，这一点让连祁根本无法理解。
　　须臾，谢徽抬袖拭去脸上的眼泪，哽咽着说了句：“妙言姐姐眉心的那枚花钿就是。”
　　谢徽的回答让人意外至极。
　　徐妙言没有想到，害的他们至此的竟然就是那枚花钿！
　　徐妙言下意识伸手就去摸自己的眉心，接着便听谢玴说了一句：“已经没有了。”
　　醒来以后徐妙言并未去照过镜子，所以并不知道之前谢徽给她画的那枚花钿到底还在不在，一听谢玴这么说，她立马便止住了动作。
　　谢兰心来到徐妙言跟前，伸出手指轻轻往她眉心一拭，将手指置于鼻下闭目细嗅，须臾，对谢玴说道：“看来，下毒之人是利用了徐姑娘，所以，徐姑娘就是……”


第57章 你真的这么怕我？
　　谢兰心的话虽然并未说完, 不过其他人都已然明白。
　　徐妙言同样理解了谢兰心的那句话，只是她从没想到，自己眉心的花钿竟就是根源。
　　——所以, 谢玴一开始的不曾察觉, 和后来连祁带人搜都搜不到的东西，都是因为，她就是那毒的源头。
　　徐妙言没有听说过这种下.毒方式，更没有想过谢徽竟会利用她光明正大的做这等事。倘若谢玴真的有个什么，就算短时间内难以究其原因，最终还是会查到她的身上, 那么她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别人的替罪羊。
　　徐妙言再一次看向坐在地上的谢徽，正好谢徽也朝她看来。
　　即便这女子素日性格张扬, 可红着这么一双眼, 瞧着又是分外无辜。
　　“二小姐, 你为何要害我？”
　　听徐妙言这么一问，谢徽却是茫然：“妙言姐姐，我何时害你？难道你也不相信我，我也是被人利用了么？”
　　如果是按照逻辑, 谢徽确实像是被人利用了。
　　只是，徐妙言不信谢徽真是完全被人利用的。
　　对于昨夜谢徽故意引开一事，连祁一直介怀, 倘若不是谢徽任性将他故意困住, 大人定早得解救。所以当谢徽说完那句话以后便问道：“既然二小姐说是被人利用, 那么不知二小姐到底是被何人利用？”
　　谢徽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须臾，谢玴忽的轻笑了一声。
　　“当真是兄妹情深。”
　　谢徽抬头，不解的看向谢玴。
　　正当徐妙言也在疑惑谢玴这句话的时候, 便又听谢玴继续说了一句：“即便你现在不说，你也一直瞒不了我。”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徽装糊涂，谢玴也不急，而是继续对她说了一句：“现在不说没关系，不如我让连祁带你去见个人，到时候你再看看想不想说，如何？”
　　谢玴这番话说的云淡风轻，可却叫谢徽觉得莫名胆寒。
　　她不敢再直视谢玴，兴许是心虚。
　　谢玴没有再继续说别的，而是吩咐连祁将她带了下去。
　　徐妙言不知道谢玴要连祁带谢徽去哪里，可谢玴既然有此一举，就证明定能让谢徽开口。
　　——不过徐妙言觉得，谢玴不是不知道只是谢徽的人是谁，而是在让谢徽主动开口。
　　谢徽被带下去以后，谢兰心去谢玴跟前不知说了些什么，几句话后就来到徐妙言面前，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银针，和一只拇指大小的白玉瓶子。
　　“徐姑娘，我需得刺破你画过花钿的眉心之处取一滴血。”
　　徐妙言倒是没有迟疑，颔首同意后，谢兰心的银针便刺了下她的眉心。
　　虽然只是浅浅的一下，但徐妙言还是觉得有点疼。
　　谢兰心用银针挑了一滴血放进那只瓶子里立刻便走了。不多时，谢玴将其他的手下也给屏退了出去，整个花厅便只剩了徐妙言和谢玴两个人。
　　沉默了片刻，徐妙言只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不自在，便主动跟谢玴说道：“若是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
　　说罢，也不等谢玴是不是同意她出去，便要离开。
　　才刚转身还没走一步，谢玴便叫住她：“等等。”
　　徐妙言回头，看谢玴已经起身往她这里走来，没几步就来到她的跟前。
　　谢玴的脸色与凌晨她刚醒来之时见到的差了不止一点，甚至苍白的有一点诡异，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一样。不过跟上回在晋州的样子又不太像，更何况，从刚才谢玴走过来的步伐来看，也不像是受了内伤的样子。
　　正当徐妙言正想着怎么开口询问他的时候，谢玴忽然对她抬起了手。
　　当谢玴的手往她的脸伸来之时，徐妙言以为他要对自己动手，身子和脑袋便下意识往后一缩。
　　谢玴瞧见她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接着另一只手抓过她肩将她重新拉回来，抬起的手重新抚上她的眉头，大拇指轻轻替她拭去眉心冒出的那一滴鲜红的血。
　　徐妙言看到他拇指上的血迹，才知道他的用意。
　　谢玴看了眼拇指上的血迹，又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将她的血擦在了她肩头的衣裳上。将手指上的血擦干净了，谢玴才放开她。
　　徐妙言：“……”
　　“知不知道我让连祁带她去看的是什么？”
　　徐妙言摇头：“大人未曾言明，我又怎会知道？”
　　“不如，你也一并去看看，如何。”
　　徐妙言狐疑的看着谢玴：“不知道大人想要我看什么？”
　　“跟我过来吧。”谢玴转身，“去看了就知道了。”
　　徐妙言不知道谢玴要她看的是什么，揣着几分好奇，还是跟谢玴一道去了。
　　来花厅前的路上，徐妙言才知道这里叫‘观澜阁’。
　　是谢兰心一人的住处。
　　观澜阁与谢府隔的有些远，若是不坐马车光走路就得要小半个时辰。观澜阁是当年谢兰心与谢玴一道回范阳之后，谢余氏替谢兰心所购置。
　　虽谢兰心与谢玴并非亲兄妹，可谢玴与谢兰心之间的兄妹情谊，却比跟谢徽这一个有血缘关系的深的多。
　　观澜阁的规模并不算小，可这么半天，又跟谢玴走了这么久的功夫，却并未看到什么奴仆下人，好像这偌大的阁院，只有谢兰心一人一样。
　　跟着谢玴顺着回廊走了一会儿功夫，才来到整个阁院里最偏的一间偏房前。
　　观澜阁本就不处于闹市，而且观澜阁里面又不算小，若不是主人带领，还真难以注意的到这间偏房。
　　这间偏房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而且门口还有谢玴的两个手下在看守。徐妙言站在门外往里面瞥了一眼，只觉得里面有点阴森森的。
　　“大人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这间偏房看起来阴森森的且无人居住，可从外面看里面的一些陈设，看着以前还是住过人的。只是即便是大白天，这里也寂静的异常，也不知是不是心里的作用，徐妙言甚至觉得有无名冷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席卷而来。
　　谢玴却直接往里面去了，淡淡的说了一句：“哪有那么多的问题，跟着进来便是了。”
　　徐妙言不再多言。
　　进去便进去。
　　等进去以后，徐妙言才看清这间偏房里的陈设，虽然齐全整齐，可看着已经有一些年头了。而且看起来，这里曾经住着的应当是个女人。
　　徐妙言愈发的好奇，谢玴要带她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谢玴想干什么，不过还是下意识谨慎起来，刻意与谢玴拉开了一点距离，以防万一。
　　刚悄悄拉开了一点距离，前面的谢玴便忽然停下来了。
　　他回头看她，苍白的脸依旧清冷，他看着她片刻，问了一句：“你真那么怕我？”
　　被突然这么一问，徐妙言倒有点不知所措了：“啊？没、没有……”
　　谢玴看了她两眼，重新转过头去：“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这样谨慎，与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有这样警惕？平白叫人利用。”
　　徐妙言没想到自己在他身后的这点小动作也会被他知道，她想说点什么反驳谢玴的话，却又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进入偏房以后，谢玴直接往正中央的屏风处走去。徐妙言跟着他绕过去，才发现屏风后面竟是一个一人多高两人宽的暗道。


第58章 这个谢玴即便常年远在幽州……
　　暗道里的两侧点着灯火, 所以里面并不黑。跟着谢玴进入暗道后走了几步左拐，一眼就可以看得到里面的情形。
　　徐妙言没有想到这间不算起眼的偏房下面，竟是一间牢。
　　谢徽就在前面不远处, 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前面, 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神色骇然，身子几乎失去了力气，由连祁搀着胳膊才没有跌到下去。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疑惑不过片刻，徐妙言便已经来到了谢徽面前，顺着谢徽的视线侧目, 一眼便看到了被锁着的牢房角落里，蜷缩着颤抖, 蓬头垢面的人。
　　那人的胳膊被铁链子锁着, 手已经没有了, 像是被人用利刃从腕子处一刀斩下。被沾染了血和泥尘的衣裳还勉强看得出原本是上好的锦缎面料。
　　那人似乎是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往他们这边看来。当看到那人的脸时，徐妙言的心顿时也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那人的脸上有好几道醒目的刀痕，看起来都不浅, 紧闭的双目下，两道血痕已然干涸，他似乎已经看不见了。
　　徐妙言这才看出来这人是个男人, 再看几眼, 又觉得眼熟。
　　一旁的谢徽早就被吓软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惊恐的看着牢里的男人。徐妙言不禁侧首往谢玴看去，谢玴察觉她的目光，视线也从牢里的男人身上移回来, 看向她。
　　“大人要带我看的就是这个？”徐妙言仍是见不得这样的情形，便不再看里面那个男人一眼，“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也应当叫你看一看。”谢玴努了努下巴，问她：“还认得他是谁吗？”
　　徐妙言却不想再去多看一眼，可谢玴故意叫她来这里看这个，明显就是想提醒她什么。
　　——他别以为她不知道他的用意。
　　“我怎会知道？”这样的场景令徐妙言感到不适，她刻意回避，不肯再去多看一眼。
　　“还记得梁公子吗？”
　　徐妙言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后立马便想了起来。
　　梁公子，那不是他们从长安赶回范阳时，在商州驿站带人刺杀谢玴的那个人吗？
　　徐妙言下意识重新往牢里看去。她还记得当时那个梁公子的样子，与现在牢里这个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男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徐妙言如果没记错，这个梁公子似乎与大长公主殿下和太后娘娘都关系匪浅，“难道大人不怕大长公主殿下知道了问责大人么？”
　　当时在长安她虽然没有见过这个梁公子，但却知道大长公主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因为样貌与已故驸马谢凌极为相似，甚得大长公主的喜欢，被大长公主视若珍宝。
　　然而现在，谢玴却将梁公子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就没有考虑过后果？
　　听了徐妙言的话，谢玴并没有回答。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是根本不考虑大长公主那边的。
　　里面的梁公子听到动静，大概是知道谢玴来了，一改之前的平静，开始激动起来：“谢玴！谢玴是你？！我要见殿下！我要见她！我要让她杀了你！”
　　没了双手，梁公子只能靠着墙踉踉跄跄的站起来。他的嗓子似乎受了伤，一激动起来，讲话的声音就是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在砂砾上刮磨一样的难听，不似之前徐妙言在楼上见到他时那般清脆响亮。
　　“谢玴，你敢如此对我，太后娘娘和大长公主殿下都不会放过你的！”梁公子到底是受了折磨的人，即便是站起来了也只能站一会儿的功夫，这几句话像是掏空了他的力气一样，没多久他的腿便又无力的瘫跪在地，用手肘撑着地面才不让自己趴下去。
　　徐妙言眉头紧蹙，这个梁公子不是什么好人，可被折磨成这般模样，实在是让人难以直视。
　　然而谢玴平静的看着牢里的人，脸上仍未有任何情绪。
　　梁公子说完之后，谢玴示意手下将牢门打开，随后走到跪在地上的梁公子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梁公子虽然被毒瞎了眼，可还是知道谢玴来到自己跟前了，他不甘心的继续咒骂：“你这个不知名的野种，真以为能以假乱真做了殿下的儿子？你别做梦了！”
　　谢玴闻言，冷笑了一声。
　　“梁公子，其实你心里也明白，没了这张脸，你在大长公主面前，根本什么也不是。”谢玴缓缓屈膝蹲下，云淡风轻的说着摧毁人心的话，“我可以为我母亲重新去找一个与我父亲模样相像的人，我母亲需要的是你的这张脸和你的身体，只要你可以被代替，你认为我母亲还能继续当你是回事么？”
　　梁公子闻言脸色一滞，而后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冷笑道：“那又如何？殿下她有那么多的男人，可只有我跟她是真心相爱的，她离不开我！”
　　“是吗？”谢玴满眼讥讽，“梁公子，你在权势之间周旋这么久，是真的相信，还有真心二字存在么？你真是太小瞧我母亲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梁公子比我更明白吧？你自认为学我父亲的一切去与我母亲虚情假意，她就真的信你了？你可不要忘记了，她身为大长公主，又是在长安城唯一能与张家抗衡的一个人，你觉得就凭你床笫之间的那些小把戏，真的就能得到她的真心真情？”
　　“我与殿下之间的事情，你怎会明白？！”
　　“梁公子，事到如今何必嘴硬，你心里本就清楚你对我母亲来说只是一个影子，她对你的好只是因为你这张脸，即便外人都认为我母亲重视你，可你心里还是最清楚你在我母亲那里，其实什么也得不到，不然，你怎么可能另寻靠山，找上了张太后？”
　　梁公子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谢玴即便常年远在幽州镇守，对长安之事居然也会这样清楚。
　　而且这些事情，本该都是秘密。
　　谢玴又是从何知道的？
　　即便被道出事实，梁公子也并不想承认：“你胡说！谢玴，别以为你胡诌了这些我就能被你吓住！”
　　“梁公子，不如再等两日。”谢玴也不理会他到底愿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看看到时候，你的这两座靠山到底还能不能接受你。”
　　此言一出，梁公子浑身僵滞。片刻，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伸手想抓住谢玴，可奈何他自己早就没有手了，只能用沙哑难听的声音嘶喊：“谢玴！你要做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
　　方才谢玴的话梁公子不是没有猜出一二，莫非，谢玴要他用这种模样去见大长公主和太后么？！
　　谢玴起身，退后了两步，看着俨然一个怪物的梁公子在地上挣扎，说道：“梁公子，从始至终你都只是别人的一枚棋子，别人用来对付我的棋子。只不过，他们想错了。”
　　说罢，谢玴不再看他一眼，淡然转身，走出了牢房。
　　在谢玴说完那番话后，梁公子忽然就沉默了，浑身僵硬的跪坐在那里，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残酷的真相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徐妙言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朝自己走过来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可怕和惶恐。
　　她不是不知道谢玴的为人和脾性，只是，看到他对梁公子做的这些事情，还是——
　　转眼间，谢玴已经来到她跟前。
　　梁公子的模样让徐妙言极为不适，所以当谢玴走近自己的时候，徐妙言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谢玴瞥了一眼她的动作，却道：“知道他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么？”
　　徐妙言抬眼，没有说话。
　　谢玴与她四目相对，却忽的冷笑了一声：“他这副模样，多少还是让人觉得很残忍吧？”
　　——这还用说么？
　　徐妙言仍是未发一言，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谢玴没继续跟徐妙言说下去，转而来到被连祁搀扶着的谢徽跟前。
　　谢徽瞧见谢玴，挣脱开连祁的手，直想往后躲。
　　谢玴看她这模样，问了一句：“你可想好了？到底要不要说？”
　　谢徽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睁圆了一双眼，死死盯着谢玴，一瞬不瞬，脸色也变得煞白。
　　徐妙言算是知道了，谢玴让连祁带谢徽来这里看梁公子，就是为了杀鸡儆猴。
　　她也是一样。
　　看来谢玴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的相信过她。
　　这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她本就不认为谢玴会真的相信她。
　　“你知道我对任何人都不会手下留情。”谢玴又对谢徽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也算是个聪明的姑娘。”
　　谢徽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牢里面的梁公子，最终，还是妥协了。
　　“是、是二哥……”
　　谢玴听罢，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没有在这里继续问下去，而是吩咐连祁先将谢徽带出去，用安神汤安抚安抚情绪。
　　谢徽被连祁带走的时候，连走都不大会走了，可见梁公子的下场给了她多大的阴影。
　　或许她也是因为相信，自己若是继续与谢玴作对，谢玴也会像对待梁公子那样对待她。
　　徐妙言比之谢徽算是好得多了，虽然也惧怕梁公子这番模样，但也没有像谢徽那样吓得站不住脚。
　　连祁带着谢徽离开后，便只剩下了徐妙言谢玴和梁公子三人，四下瞬间又恢复寂静，谢玴不说话，梁公子也沉默的如同死尸，徐妙言在这其间，大气也不敢出。
　　“昌平政变。”
　　忽然间，梁公子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说了这么一句，“你应当比谁都记得吧？”
　　一旁的徐妙言突然听到这四个字，心里的弦不由得瞬间绷起。
　　“是当年那场政变里逃掉的逆臣。”梁公子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与前一任太傅程延则有关。”
　　谢玴侧目看向梁公子，无悲无喜的说了一句：“程延则已经死了。”
　　“程延则确实死了，可是，他有个儿子。”
　　提到程延则又说到这里，徐妙言浑身都不由得一滞。
　　接着，她便听到谢玴说了那个名字。
　　“程复。”


第59章 身世。
　　梁公子听到谢玴说出那个名字, 瞬间明白了，他轻笑一声：“你既然都知道，又何必多此一举问我？”说到这里, 梁公子的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如果殿下知道你私下监视长安城内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会对你作何感想？我们可都知道，殿下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偷窥。”
　　当谢玴说出程复这个名字的时候，徐妙言便开始惶然起来。
　　——谢玴早就知道程复还活着？那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徐妙言又不禁开始联想到别的事情，心里愈发的忐忑不安。她悄悄的看向谢玴，想知道谢玴现在的表情, 又或者是想从他的脸上知道些什么，然而谢玴并未往她这里看一眼, 目光只在梁公子的身上。
　　“你真的认为, 她不知道？”片刻, 谢玴无声一笑，“梁公子，你多虑了。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梁公子。”谢玴顿了顿, 继续说道，“我母亲，与程复早就相识。”
　　梁公子闻言, 脸色一僵。不过片刻, 他干笑了一声：“谢玴, 我知道你杀人诛心，你现在跟我胡诌出这个，不过是想让我对殿下失去信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算盘。”
　　“是不是胡诌的, 梁公子心里难道不是更为清楚吗？”谢玴说道，“如果不是因为早就知道这个，你凭什么会去相信一个之前就没有真正去接触过的人？”
　　只见梁公子忽的一愣，没有说话。
　　徐妙言意外至极，在谢玴说出程复竟与大长公主相识的话以后。
　　——程复怎么会跟大长公主相识？她从不知道这件事。
　　意外至极，也疑惑万分。
　　此时，见梁公子没有说话，谢玴又继续说道：“你早就知道我母亲与当年昌平变法一党私底下有瓜葛，所以当程复找到你的时候，你很容易就相信了他，或许是因为，你知道程复等人这样做的意思，是我母亲她授意的。”谢玴睨着梁公子，“而且，你也想除掉我，就这样，沦为了他人的棋子，最后又变成了弃子。”
　　良久，梁公子都未言一句。
　　即便他沉默不言，看似冷静，可还是很容易就看得出他在颤抖。
　　“梁公子，你不该拿长安城跟扬州相比。长安城，怎能用你扬州小小梁氏来作衡量？”
　　须臾，梁公子终于像是意识到什么一直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一样，突然苦笑了好几声，只笑着自己的天真和愚笨：“我自小因生母的身份被轻视，被作践，我一直在权势之间周旋权衡，阿谀奉承，只想为自己争口气，为我阿娘争口气，要扬州那帮作践轻视我的人好好的看一看，我梁瑞云也并非比他们那群名正言顺的人差在哪里，来到长安，入了大长公主的府邸，我以为这是我永远翻身的机会，可到头来，才发现这些都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自己一直想拥有的东西看似是拥有了，其实，却从未拥有过。”他缓缓抬起断腕，想抚摸自己这张早已会毁的脸，可又想起自己的手已经没有了，断腕悬在半空，或许是终于意识到可悲的事实，原本平静的梁公子忽的‘嗬’了一声，嘴唇颤抖，压抑着，低声呜咽起来。
　　谢玴望着这样的梁公子，眉心微微一皱，但并未说什么。
　　许是因为心虚，徐妙言不敢再去看谢玴一眼。
　　梁公子呜咽了片刻，忽然失声大笑起来，紧闭的双目下缓缓流下两道血泪，整张脸看起来更为骇人。
　　“若是我的眼睛还能看见，我真想看看我的这张脸，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梁公子想做点什么，此刻却已经无力了，“你说的不错。从始至终我都是一枚棋子，到这最后，竟还被人这样摆了一道，他们将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其实就是为了让殿下与你心生隔阂，一旦我这副样子出现在长安城，曝于众目睽睽之下，不仅是殿下，还是太后娘娘，还是整个长安城的人，都会认定此事是你所为，届时你便会被千夫所指，大理寺刑部会着手查此事，到时候，你就会被困在长安城中，不得自由身。”
　　徐妙言听闻此言，不由得一愣。
　　难道，梁公子现如今这副模样，并不是谢玴所为？而是有人想故意栽赃给谢玴的？
　　接着，她又听梁公子说了一句：“可惜，他们都错了，我也错了。”
　　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
　　徐妙言的心情开始复杂起来。程复在她的印象之中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他是那样的温柔，她大概没有遇见过比程复还要温柔的男人了，可看着梁公子现在这副样子，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立马相信，这会是程复所为。
　　虽然没想到梁公子这个样子并不是谢玴所为，但她也无法相信这也是程复做的。
　　这么残忍的手段，怎么可能是程复？
　　徐妙言打心眼儿里就不信。
　　纵使心中疑惑万千，想去了解清楚，可徐妙言现在也不能去问梁公子，抑或是谢玴。她只有等见到程复的时候，再去向程复问个清楚。
　　虽然打心眼儿里不认为这件看起来无比残忍的事情是程复做的，可徐妙言还是不由自主的对程复产生了怀疑。从一开始他让自己接近谢玴，又到后来的这些事，以及现在，谢玴和梁公子的这番对话里，程复与大长公主之间的联系。
　　明明这些年，程复都在清合观避世，她虽不信程复真的放下了曾经那一切，可却也没有想到，他会在私底下做了那么多事情。
　　而且，也从不告诉她。
　　一边，梁公子逐渐平静，直到情绪再无一丝的波澜。
　　“谢都护。”
　　他这么称呼了谢玴一声，声音宛如死水：“杀了我吧。”
　　谢玴并未回话。
　　“我这个样子，也不剩多少日子了。虽然我死对你来说并无什么意义，可起码比让那些人得逞的好。可你也不要以为，我是在帮你，我只是不想让便宜了那些人，他们当我为蝼蚁，我也不想让他们如愿——谢玴，我虽然讨厌你，但我还是想用我这最后的一点价值，求你一件事情。我死后，希望你，帮我安顿好我阿娘，虽然我仍被扬州那些人瞧不起，可到底因为大长公主的缘故，那些人不敢为难我阿娘，只是我死后，我阿娘就没了依靠了……只劳你，遣人带我阿娘离开扬州，将她安顿在别的地方，最好离扬州越远越好，不要让那些人找到她。”
　　言罢，梁公子没听到谢玴回话，便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从不做对你自己没有利益和意义的事情，你只要答应我这件事，我便再告诉你一件事，关于太后娘娘的。”或许是有了在商州驿站之时的经验，梁公子生怕谢玴不肯听下去，又紧接着着重提醒了一句：“这件事情也与你有关，大长公主和太后都不知道，这件事，你一定会意外万分，也会很有兴趣的。”
　　须臾，谢玴道：“大长公主和太后都不知道的事，你认为，我就会相信你？”
　　梁公子别有深意的勾了勾唇：“周旋于张家和大长公主之间，你觉得我不会主动去拿捏点什么把柄求得自保么？这件事我也是不久前才发现的，前段时间张将军和张太后悄悄在观雀台见面，恰好被我撞见了，我偷偷听了他们说的所有话，他们还派人去了晋州，这件事情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张太后的身份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我想以你的城府，十有八.九可能也已经知道，可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我觉得，或许你并不知道，也可能不会想得到。”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终于抛出引子：“是你的身世。”
　　即便梁公子已是囚笼废人，可他还是庆幸，在最后掌握了这件秘密。
　　只是他不确定，谢玴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情。谢玴如此城府深重的人，眼线遍布各地，几乎没有什么事他不知道的，所以说这件事，梁公子也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可想到远在扬州的阿娘，他还是决定抓住这最后的一丝希望。
　　谢玴沉默了好一会儿，梁公子如同紧绷的弦，如果这件事情对谢玴来说也毫无价值，那么他的阿娘——
　　“你都知道些什么？”
　　终于，谢玴问了一句。
　　梁公子紧绷的弦终于得以缓和半分，原本还是虚无缥缈的希望，顿时变得有望起来，“这要看谢都护你都想知道什么，但我敢保证，这件事情对你一定非常有用，甚至有可能是你用来对付张家最有用的一步棋。”
　　“我又如何知道，你要说的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谢玴说道，“到时候你死了，我死无对证——”
　　“你尽管放心，我既然敢跟你说了，就证明我有充分的证据来证明这件事。”梁公子对此事极有自信，“更何况，还有我阿娘。我死后，如果不能证明我所言属实，你大不必管我阿娘，可如果是真的话，你就一定要守信。”


第60章 谢玴看了她一眼，直截了当道……
　　谢玴忽的笑了一声：“你如何知道, 即便证明了你说的是真的，我就会信守承诺安顿你阿娘？”
　　梁公子并不担忧此事，只道：“倘若届时你真的失信, 我死了, 也奈何不了谁。”他顿了顿，却又无比郑重，又带着恳求的语气说了一句：“谢都护，我只求你这一件事，安顿我阿娘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就算谢玴真的不信守承诺, 他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可是, 他还是要说, 要在谢玴身上赌一把。
　　他死了, 秘密也就随着永远消失了。既然如此，不如用来去做点还能看得见希望的事。
　　片刻，谢玴说道：“我答应你。”
　　“事关谢都护，还是不要有外人在场会比较好吧？”梁公子虽然看不见, 但还是知道这里除了谢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不等谢玴说话，徐妙言便识趣的说道：“大人, 那我就先告退了。”
　　正要走, 谢玴忽然叫住她, 说了一句：“就在外面等我。”言罢，又叮嘱了一句，“哪里都不要去。”
　　徐妙言便独自出去了，按着谢玴所言, 在门外等他。
　　临近午时，外面的日头正好，如今已经是临近四月的天气，即便站在这风口里，有太阳晒在身上，徐妙言也并未觉得有多冷。
　　虽然出来了，但她的心思，还在里面。
　　梁公子在里面会跟谢玴说些什么？刚才梁公子说自己找到了关于谢玴的身世，谢玴的身世又是什么？
　　——难道，谢玴真的不是大长公主之子？
　　可思及种种，虽然梁公子之前的说辞和大长公主与谢玴之间的母子关系让人怀疑，但徐妙言还是觉得不是那么一定。
　　如果谢玴真的不是大长公主和谢凌的儿子，那他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竟能在一开始就蛰伏于长安，并且瞒过大长公主和范阳谢氏。
　　范阳谢氏并非泛泛家族，尤其是谢氏家主谢荣本身就是不是一个等闲之辈，涉及谢家下一任家主的事情，即便瞒过了大长公主，又怎么能瞒得过谢荣？
　　徐妙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即便再好奇，现在他们都聊了什么，她也不能进去听了。
　　快过晌午的时候，谢玴才从里面出来。
　　与此同时，连祁正好也过来了，先是看到坐在门前台阶上昏昏欲睡的徐妙言，正想叫她，便看到谢玴从里面出来，于是便到谢玴跟前去，拱手欠身道：“大人。”
　　“她都说了？”
　　连祁回道：“都说了，确实是瑜少爷。”
　　谢玴对此并不意外，虽然早前就猜测是谢瑜，但并不是完全确定。
　　“只是……”
　　见连祁欲言又止，谢玴侧眼看他，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连祁眉头微锁，沉思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属下只是觉得，这其中还是有些蹊跷。”
　　“确实有蹊跷。”谢玴并未否认这近几日桩桩件件事情的关联看似清楚实则却暗藏的蹊跷，不过他并未打算现在就追究个一清二楚，而是交代连祁：“你派人去一趟扬州，办一件事，找到梁公子的母亲容氏，不得让人发觉容氏去了哪里，尤其是扬州梁氏的人。”
　　“是。”不过连祁不解，便问：“恕属下多嘴问一句，大人要找梁公子的母亲是……？”
　　“我跟梁公子做了一笔交易。”谢玴说道，“帮他了结这桩最后的心愿。”
　　“是。”连祁只遵从命令，并不过问太多详细的内容。“那梁公子他——”
　　“已经死了。”谢玴看着天边的云，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进去处理一下，不要让别人知道他已经死了，一点风声都不得透露。”
　　“是。”
　　吩咐完连祁，谢玴这才往旁边不远处看去，发现她坐在那里，单手撑着下颌，昏昏欲睡，身子摇摇晃晃的，随时都有可能躺下。
　　他往她身边走去站定，须臾，轻轻踢了她两脚。
　　徐妙言一下惊醒，抬头便见谢玴正居高临下的睨视着自己。
　　她一下便站了起来，顺手擦去嘴角的口水，喊了句：“大人，您出来了？”
　　这句话刚说完，徐妙言的肚子便咕咕的响了好几声。
　　这么一大上午，徐妙言早就饿的不行了。如果刚才不是谢玴不让她走，她早就去找吃的填肚子去了，何苦在这里打瞌睡？
　　不过这肚子忽然在谢玴跟前这么猝不及防的响起，徐妙言到底还是有几分尴尬。抬头见谢玴正看着自己，便更加尴尬了，她捂着肚子，干笑了两声，想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谢玴便先她开口了：“午时了，走吧。”
　　“啊？走哪去？”两句话间，谢玴已经提步要走了，徐妙言一边赶紧跟上一边问道。
　　“去吃饭。”
　　“……哦好啊！”
　　一听是去吃饭，徐妙言心里顿时雀跃了不少，赶忙跟上谢玴的脚步。
　　来范阳这几日，徐妙言除了昨晚跟着谢徽一道出去之外，便再没去别的地方逛过。今日中午趁着跟着谢玴吃饭的功夫，也去街市上小逛了片刻。
　　范阳郡虽然不似长安那般的繁华，但也还算热闹。大约是谢玴因为昨晚的事情对徐妙言心怀歉疚，所以便叫徐妙言任选吃饭的地儿。
　　谢玴难得的大方，徐妙言多少假意的推诿了一小下，便欣然接受了。不过她对范阳不熟悉，自是不知吃饭的去处，便还是跟谢玴说道：“我也是头一次来范阳，哪里好吃想必还是大人比我清楚，不如还是大人决定吧？”
　　人来人往间，徐妙言和谢玴在街角处停了下来。听到徐妙言的问话，谢玴说道：“我不常在范阳，所以我也不知道。”说罢，他又看了她一眼，“我只大方这一回，你若是拿不定主意，那便罢了。”
　　“哎等等——”徐妙言见他作势要走，忙拉住他，“我拿主意，我拿主意还不成吗？那……那就去一品楼，大人觉着呢？”
　　谢玴这才回过身来，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走吧。”
　　之前谢玴说要请她吃饭，她还想着难得他诚心，她需得跟他客气客气，可现在看这姓谢的态度，还是算了吧。
　　一言不合就要反悔，她还跟他客气个什么？
　　吃过午饭，徐妙言本想继续去别处再小逛一下，又好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跟程复取得联系。只是若是要想跟程复取得联系，就得避着谢玴。经过梁公子一事，她更想见程复一问究竟了。只是谢玴并没有要陪她继续逛街市的意思，而是说要直接回观澜阁。
　　徐妙言想起谢玴体内的毒还未解，便‘体贴’的说道：“想必兰心姑娘的解药应该已经好了，大人确实应该要早点回去，只不过……”
　　“不过什么？”谢玴等着她说下去。
　　徐妙言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来范阳这许久了，哪里都还没有去过，所以想……大人给我点儿钱，我自己去四处逛逛，不多时我便会回去的，大人不必担心……”
　　谢玴双眸一眯：“给你钱？”
　　徐妙言见他脸色，又忙说道：“大人知道的，我的包袱早在晋州的时候就丢了，我的那几文钱就在那个包袱里……大人要是不愿意，这钱也全当是我跟大人借的，大人，你看如何？”
　　谢玴看了她一眼，直截了当道：“不行。”
　　徐妙言说这么多，就是怕谢玴不会同意。没想到，这姓谢的会真的不同意。
　　“大人，我想自己四处走走，难道不行吗？我之前都听你的，可没有到处走啊。”
　　谢玴忽的冷笑了一声：“没有到处走？你昨日不是跟谢徽出去过？否则，你怎么知道一品楼这个地方？”
　　徐妙言顿时哑口无言。
　　不过，谢玴不同意，她也不好强行要求，不然就以谢玴这样多疑的人，定会怀疑她的动机。
　　谢玴见她一脸难掩的失落，也没有继续跟她说多余的话，只跟她解释：“我不同意，自有我的道理，我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你若是实在想四处看看，过几日随你，但今日不行。”
　　“大人的意思，莫不是现在有人想害我？”
　　“这几日不会太平。”谢玴并未直接言明，“你这几日留点心，最好与我待在一起，还安全些。”
　　听这话徐妙言忍不住诽腹。
　　——她怎么觉着跟他待在一起更加不安全呢？
　　“大人之前不是说，跟着大人更不安全么？”
　　而且还总是想赶她走来着。
　　谢玴睨了她一眼：“你若是觉得不妥，也随你。只是我还是想奉劝你一句，其他人都认为你是我的软肋，所以或多或少都想用你来威胁我，想对付我的人，你认为他们会放过你？”
　　徐妙言听罢，也知道谢玴是什么意思。
　　如今整个谢家都认为她与谢玴是不同一般的关系，认为她对于谢玴的意义不一般，自然而然想以她为切入点，就像在商州驿站之时，梁公子那样，妄图用她来威胁谢玴。
　　只不过，这群人都打错了算盘。
　　须臾，徐妙言计上心头，忽的故意凑近谢玴一步，问：“那大人，我究竟是不是你的软肋啊？”
　　谢玴见她的脸忽然凑过来，不由得一愣，随后那张脸又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自然不是。”
　　谢玴的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一样的冷淡平静。
　　徐妙言后退一步，叹了口气：“我就说，大人这样厉害的人，怎么会有软肋？”
　　她紧紧盯着谢玴的表情，虽然他看也不多看自己一眼，但他那抹不自在的情绪还是被她尽收眼底，就在徐妙言想继续看清的时候，那抹情绪很快就消失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又是谢玴那张熟悉的表情。
　　“你自己既然知道。”谢玴冷冷的看她一眼，“那就不要高看了自己。”
　　徐妙言闻言，撇了撇嘴，以为谢玴不高兴了，便说道：“我不过是跟大人开个玩笑，大人不会与我生气了吧？”


第61章 长安和范阳之间与程复的联……
　　谢玴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 又撤回自己的视线，低头将自己跟前的那杯茶一饮而尽，然后起身离开：“该回去了。”
　　徐妙言看他又板着个脸色, 以为他是真的生气, 便赶紧抓着他的胳膊又忙继续问了一句：“大人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啊？”徐妙言见谢玴还是兀自往前走，她抓着他的胳膊，就像是在被他拽着一样，“大人你慢点，我要跟不上了……！”
　　徐妙言话音还未落，谢玴便突然停了脚步。
　　徐妙言抬眼刚想继续说点什么, 便见谢玴望着左前方，神色有些不对。
　　她下意识顺着谢玴的目光看去, 正好看到左前方那桌人忙将视线收回。
　　徐妙言又下意识往别的地方看去, 发现好几桌的宾客, 似乎都在偷偷的注意着他们。
　　不用多言，徐妙言多少也能猜到接下来大概会发生什么事了。于是她便老老实实的放开了谢玴，生怕等会发生什么事，不好躲开。
　　谢玴薄唇轻抿, 不动声色的扫了眼两边的人，握住了徐妙言的手。
　　就在那一瞬间，那几桌宾客忽然拔出先前藏在桌子底下的刀, 一掀桌子就往他们二人杀来。
　　徐妙言大惊, 看到两个人举着刀就快要冲向自己, 便忙退后两步，下意识往谢玴身后躲。
　　谢玴掀开衣袍一角，取出腰间短刀，挡住那二人砍下来的刀锋, 在那二人还未来得及撤退，短刀一横便抹了那二人的脖子。
　　立时鲜血飞溅，溅到了徐妙言的脸上。
　　徐妙言感觉脸上有点点温热，但还来不及等她擦拭，那帮人便已经齐刷刷朝他们杀来。
　　谢玴一手拉着徐妙言护着她，一手握着短刀厮杀。短刀在他手里使的行云流水，所过之处刀刃皆带起一道道血珠子与凄厉的惨叫声。
　　徐妙言只感觉那些刀就在自己的脸侧，好像随时都会有一把伤到她，她害怕的不敢睁眼，只能任凭谢玴拉着自己，还有温热的液体时不时的溅在她的脸上，耳朵上和身上。
　　徐妙言心都悬在嗓子眼儿了，这个时候她只恨自己不会武功，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躲在别人身后，坐以待毙。
　　一开始她还只是被谢玴拉着，后来就变成被他抱在怀里，他一手将她圈在怀里不叫她被
　　伤分毫，一手抵挡了结着这些不知是谁派来的人。
　　耳畔不断传来刀刃相拼和哀嚎倒地的声音，直到后来，这些声音开始逐渐减弱。
　　最后两道哀嚎声止，谢玴将徐妙言放开，徐妙言这才敢睁眼。而此时的一品楼四处早已是尸体横陈，鲜血遍地。
　　看到这番景象，空气中又充斥弥漫着极为浓烈的血腥气，徐妙言顿时胃里一阵翻滚，差点没吐出来。
　　方才杀他们的那群人此刻仅剩了一人，那男子亦受了重伤，惊恐的看了眼周遭倒在血泊里的人，握着刀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咬着牙最后朝他们看过来。
　　谢玴将徐妙言拉到身侧后方，短刀已被血浸染，周身都透着冷戾。他盯着眼前的男人，声音森冷：“谁派你来的？”
　　那男人强忍着身上皮绽肉开的痛意，轻哼了一声：“谢都护，范阳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末了，他又咽了口口水，接着又说了一句：“谢家，也不该是你留着的地方，谢家家主，也不属于你。”
　　谢玴闻言，忽然笑了一声，手腕翻转收刀。
　　“你是谢瑜的人？”
　　那人并未答话，只是偶尔会朝门口看了一眼，似在等待。
　　“怎么？负隅顽抗到现在，就是想等人来救你？”谢玴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必等了，你的主子此刻恐怕都已自身难保了。”
　　那人似是早就料到这步一般，并未有什么意外的，只不过他的身体比之前还要颤抖，脸色也愈发的白，像是对临死之前的恐惧。
　　片刻，那人忽然握紧了手里的刀，忽的冷笑的一声：“誓死守护瑜公子！”
　　说罢，举刀一横，便抹了脖子自尽了。
　　徐妙言先前看到这人恐惧的表情，根本不像是想死的人，可没想到下一刻，这人竟如此痛快的就自尽，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主子！”
　　门口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徐妙言望过去，只见是一个身材高大健壮，脸上有道刀疤的年轻男人阔步走来，随着他身后进来的还有陆陆续续的一些手下和穿着官服的护卫。
　　“梁鹤来迟，主子可有大碍？”梁鹤看到谢玴身上沾的有血渍，担忧是否受伤。谢玴中过毒之后，内力被限制了三成，若是真的跟一群人打起来，那些人又知道谢玴的身手和实力，难保不会放暗箭，届时寡不敌众，谢玴难保不会受伤。
　　事实确实如梁鹤所担忧的那样，谢玴的身上和左臂上确有两处刀伤，只是伤势并不算重。
　　谢玴抬了抬手，“无碍。府里如何？”
　　“主子放心，尽在掌握之中。人是老将军亲自抓住的，连刚离开范阳没一日的谢清，都已经赶回去了。”
　　谢玴颔首，接着吩咐：“叫连祁务必盯紧，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梁鹤说完，这才将注意力放到谢玴身后的徐妙言身上，虽然他知道谢玴身边有这么一个姑娘，但这还是第一次见。
　　只是刚看过去，他也发现这个姑娘在看自己。
　　徐妙言本来听到这个梁鹤的声音觉得挺耳熟的，正在细细打量，梁鹤忽然朝她看过来，她便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然而梁鹤只是淡淡的扫了眼徐妙言，又继续跟谢玴说道：“主子，方才属下带人来一品楼时，莫名的遇上一伙人，那伙人有意阻挡，似是早就知道属下会带人走哪里，只不过那伙人不是属下的对手，没过几招，就逃走了。而且属下刚才快到一品楼时，也看到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离开，只是属下生怕主子遭人暗算急忙赶来这里，并未追上去，也不知那几人是什么来历。”
　　谢玴道：“那几人和拦截你们的那群人想必和这些人一样都受一人主使，拦截你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拖延，然后再伺机暗杀我，一举两得。”
　　“只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梁鹤说道，“主子，马车已在楼下备好，我们可以回去了。”
　　谢玴侧目瞟了眼徐妙言，对梁鹤说道：“先把她送到谢兰心那里。”
　　“是。”
　　看谢玴正要走，徐妙言一把拉住他：“大人。”
　　谢玴回头，“怎么？”
　　“你不带我一起去吗？”
　　谢玴看她两眼：“你不是见不得血腥吗？送你去兰心那里，你也不必看见那些。”
　　“大人，不用这样麻烦，谁说我见不得血腥。”徐妙言看了眼这遍地尸体，说道：“你看这里这么多的……我不也好好的，没什么吗？大人，你不是叫我要跟你一起吗？我觉得，我还是跟大人待在一起好一些。”
　　“是么？”谢玴眉毛一扬，“只是方才不知道谁说自己想四处走走，不想跟着我的。”
　　“没有没有，大人，我何时说过不想跟着你啊，大人可莫要冤枉了我。”徐妙言紧紧抓住谢玴的胳膊，“大人，经此一事，我还是觉着，我待在您身边较为稳妥一些。”
　　谢玴收回自己的视线，不理她。
　　“大人，好不好嘛？”
　　——方才听谢玴和这个梁鹤之间对话，徐妙言觉得事情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还有之前梁公子提到了程复。
　　长安和范阳之间与程复的联系，她务必要弄个清楚。
　　她实在是有太多想不通的地方了，只是现在没办法去当面问程复。而且以现下的情况，在这范阳，她确实还是跟着谢玴比较稳妥安全些。
　　她既有这个要求，谢玴也没有拒绝她，带着她一起上马车回了谢府。
　　马车上，徐妙言主动提出帮谢玴包扎伤口，虽然徐妙言包的并不好看，不过谢玴也并未拒绝。
　　“大人，为何你对要杀你的人如此了如指掌？难道我们来一品楼之前你就已经知道有人要杀你么？既然早知道幕后主使是谢瑜公子，为什么大人还要涉这一趟险呢？”
　　“即便知道某个人是幕后主使，若是没有证据，你又有什么理由去拿捏别人？”
　　“我就说嘛……”谢玴怎么可能无端的就请自己吃饭，他也不像是那种突然大方的人。
　　“什么？”
　　“没什么。”徐妙言立刻转了话锋，“大人，我总觉得你的那个手下的声音，我听着很耳熟，好像在甘泉镇的时候我听到过。”
　　“梁鹤？”
　　“嗯，是。就是你叫我拿着你的信物去薛记绸铺的时候，我不是差点就被我哥哥抓住了么？但后来出现了两个人把我哥哥杀了，我才逃回去的，我就觉得……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很像你这个手下。”
　　徐妙言至今都对当时的情形记忆清晰，包括那两个没见过的人的声音，其中一个较为暴躁的声音就与梁鹤很像。
　　徐妙言话音刚落，马车外的梁鹤便掀了帘子一角，说了句：“不是像，那就是我。”


第62章 若是像之前在晋州之时。……
　　徐妙言就坐在帘子边上, 冷不丁的被梁鹤吓了一跳。
　　梁鹤扫量了眼徐妙言，继续说道：“那个杂碎和他的人是我跟连祁一起杀的，原来, 那杂碎竟是你哥哥？”
　　“不、不是我亲哥哥……一直未能给壮士道一句谢, 没想到……”
　　梁鹤摆摆手：“姑娘不必客气。不过，若当时你那哥哥没有那么嚣张，兴许他还没那么短命。”
　　梁鹤知道自家主子对着姑娘不一般，当时也并不知道杀的人是这姑娘的什么人，刚才在外面一开始听到还以为那杂碎会是这徐姑娘的亲人，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冲动错杀了人, 直到听到后面才了然一二。
　　“不管怎么说，当日如果没有壮士, 我也不能脱身。”
　　梁鹤笑笑：“这一声壮士不敢当, 姑娘就且叫我名字吧。”
　　虽然在一品楼的时候料想无意助她脱身的人或许就是这个梁鹤, 但她没有想到真的会是这个梁鹤杀了徐凌。
　　若是当日没有梁鹤和连祁，她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想就后怕。
　　这个梁鹤虽然看起来不是那么面善，但对她的态度还算温和，兴许是因为谢玴的缘故, 不似连祁那样，看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防备和冷漠的目光看的。
　　接下来徐妙言和谢玴便再无他话。没多久，便到了谢府。
　　一下马车还未入谢府的大门, 徐妙言便看到里面忽然平白的多出了许多守卫来, 不是平时谢府的守卫, 而像是军中的守卫和士兵。
　　而整个谢府，也出奇安静。
　　跟着谢玴等人辗转来到花厅，刚到门前，徐妙言便看到了跪坐在地上的谢瑜。
　　而他跟前, 是家主谢荣是谢余氏。左侧坐着的是谢清和谢澈，以及红着眼眶的谢徽。
　　往常不来谢家的谢兰心此刻也来了，正站在谢余氏的身侧。
　　徐妙言虽想了解此事一二，可自己毕竟还是个外人，跟着进去多有不妥，便小声对谢玴说道：“大人，我就不进去了吧？”
　　她跟梁鹤等在门外，一样可以看得到听得到里面的情况。
　　“嗯。”谢玴淡淡应了一声，便进去了。
　　“孙儿见过祖父，祖母。”谢玴拱手作揖，又朝左侧方，“大伯父，二伯父。”
　　大约是因为谢瑜的事情，谢清的脸色并不是很好。谢清一向不喜这个侄儿，也从来不信这个几年前突然冒出来的侄儿真的是谢凌的儿子，可谢荣和谢余氏看重谢玴，他也会跟着作出一副叔侄情深的样子。即便此次谢瑜出事是受了谢玴的算计，他僵硬的脸上还是硬扯了一个不算笑的笑，语气也明显的生冷：“侄儿不必多礼，正好，我们大家都在等你。”
　　一旁的谢澈看到谢清的模样，看热闹的笑了一声，收了摇着的扇子，对谢玴说道：“阿玴，你这出可要把你大伯父逼急了，让他这唯一的儿子覆水难收……”
　　谢余氏见谢澈嘴上没把门，眉头一皱，轻呵：“阿澈！”
　　谢澈眉骨一挑，耸了耸肩，继续慵懒的靠在一旁不再多话。
　　谢瑜的手被绳索缚在身后，跪坐在地上，胳膊和脸上各有一处兵刃划过的伤痕。谢玴来到他身侧站定，他也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面色宛如死水。
　　他早知道刺杀谢玴没那么容易，可没想到，谢玴竟早就给他设下了局。
　　谢荣对谢玴颔首示意，随即对谢瑜道：“阿瑜，你大哥来了，现在你总可以说了。”
　　谢瑜缓缓抬起头，倒也没有做过多的辩解：“我承认，我确实想杀了他。”
　　虽然事实早已是板上钉钉，可亲耳听到谢瑜承认，谢余氏还是不敢相信。谢瑜算是跟在她身边长大的，这个孩子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谢瑜多年来一直本本分分，即便谢玴回到谢家，众人对谢玴身份的真实性有疑，谢瑜也对谢玴一直恭恭敬敬的，恪守兄友弟恭。而且谢瑜素日清心寡欲，性子温和，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想到他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即便谢瑜不是她亲孙，但她待谢瑜一直如同亲生。听到谢瑜亲口承认，谢余氏终是按捺不住，质问：“这么说，你派人刺杀你祖父的事情，你也承认了？”
　　一旁的谢澈看着沉默的谢瑜，开了腔：“阿娘，您还用得着继续问么？他想做谢家家主，不光谢玴得死，身为家主的阿爹也得死，不然他怎么有机会做这个家主啊？这小子藏了这么久，连阿爹阿娘的眼睛都能逃过，还真有一套城府。”
　　谢瑜听闻此言，抬头否认：“别的事情可以算是我做的，但唯独刺杀祖父一事，不是我做的，我绝不承认。”
　　谢澈讥笑：“我的侄儿，事已至此，还嘴硬这个做什么？”
　　谢瑜不理会谢澈，只看向谢荣和谢余氏：“我承认，杀谢玴的事情是我做的，可我再野心勃勃，也绝不会做出伤害祖父祖母的事情！祖母，您总要信我！”
　　谢荣正襟危坐，眉头紧蹙，问：“那给谢玴下毒的事情呢？也是你做的了？你和徽娘一起利用徐姑娘，是想给谢玴下毒，让他内力暂失三成，你好杀他，是不是？”
　　徐妙言听闻谢荣此言，才后知后觉。那毒竟让谢玴失去了三成的内力？
　　难怪在一品楼的时候，谢玴的身手让她明显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与曾经有明显的差距。可她没有想到，他会因为那毒失去了三成的内力。
　　难怪，他会受伤。若是像之前在晋州之时，就一品楼那群人，又怎会是他的对手，让他受伤？
　　谢瑜欲言又止，沉思片刻，又埋头沉默。
　　“祖父！祖父明鉴，我并不知道二哥他会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那天他也只是告诉我，说大哥难得有喜欢的女子，大哥不大懂，我们做弟妹的也该尽份心，大哥是要做家主的人，若是早日有个孩子，也能叫祖父祖母放心，我也是听了二哥这么说，我才……”谢徽越说越委屈，最后哭的说不出话。
　　谢瑜抬头看向谢徽，有点不敢相信。
　　谢澈抬手轻轻拍着谢徽的背安慰了几句，便又接着说道：“阿爹，阿娘，你们也清楚徽娘的性子，她虽然平日骄横了一些，可也不会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做了这事，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二叔！你……”谢瑜似乎没想到这对父女会撇的一干二净，“徽妹，你怎么能这么说？！”
　　“二哥，对不起，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本也顾念着我们兄妹情谊，不想将你说出来的，可是，可是我……”谢徽低头抬袖擦拭眼泪，“可是我没有想到你竟会做出伤害祖父的事情来，二哥，你怎能如此大逆不道？倘若谢家没了祖父，那我们谢氏在范阳乃至整个幽州的帝位，岂非岌岌可危？”
　　“徽妹，你，你竟然……”
　　谢瑜话没说完，又被谢徽打断：“二哥，不是你一直告诉我，人要敢作敢当么？可你如今竟然——”
　　“徽妹，旁人质疑我也便罢了，你怎么也不信我？”谢瑜没有想到就连谢徽也不信他并未做过刺杀谢荣的事，让他寒心的是这种关头，谢徽不帮他说话就罢了，竟还要火上浇油。想到这里，他心一横，便又继续说道：“下毒和刺杀谢玴，难道这些不是你给我出的主意吗？不然我怎会……”
　　“够了！”谢瑜的话又被谢澈厉声打断，“阿瑜，我承认徽娘是被我宠坏了，我也就这么一个女儿，事到如今你怎能倒打一耙，还想拖徽娘下水？！”言罢，他又对谢荣和谢余氏说道：“阿爹，阿娘。徽娘平时跟阿瑜走的近，对阿瑜的话向来深信不疑，更何况她一个女儿家，怎么可能会想出如此歹毒的计谋来？徽娘性格骄纵，可也绝不是会想出那种计谋的人！”
　　见此谢清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怒道：“谢澈！你们父女这样一唱一和，就是想置我儿于死地吗？！”
　　“大哥，此话怎讲，若要人不说，除非己莫为！”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你以为你的女儿就是什么好东西……？！”
　　“都给我闭嘴！”谢荣重重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水都翻了。他怒视着谢清：“你们看我年事已高，一直都肖想着这家主之位。”他的目光掠过这里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城府不浅！”
　　整个花厅鸦雀无声，谢荣发起威严来，就连站在门口等候的徐妙言也不敢出一下大气。
　　谢徽低低啜泣着，哭声一直未止。谢荣觉得聒噪极了，怒道：“哭什么哭？！即便你不知情，可你也脱不了罪责！”他指着谢清和谢澈，“你们两个一个教子无方一个教女无方，你看看你们的儿女都被你们教成了什么样子！我谢荣一世英名，怎么生出你们这些废物！”
　　谢荣一发威，谢清和谢澈便再也不敢出声，就连谢徽也强行把哭声给止住了。
　　谢荣气极了，一时怒火攻心，脑袋一阵眩晕，往后趔趄了两步。
　　谢余氏一见，忙起身搀扶。
　　谢荣按了按额，回头看向谢余氏。
　　谢余氏还未说话，谢荣便忽的吐了一口鲜血。


第63章 “她是想要瑜公子死啊。”……
　　谢荣突然吐血, 原本鸦雀无声的花厅顿时一阵躁动。谢玴、谢清和谢澈等人纷纷都上前来急忙查看。
　　谢余氏大约也没有料到谢荣会突然的吐这么一口血，她缠着谢荣的身子，明显感到他的不支。谢余氏不由得诧异, 原本在众人面前无论何事都很是镇定冷静的她此时脸上也是难掩的一丝慌乱。
　　“老爷！”谢余氏搀扶住谢荣。谢荣稳住心神, 抬头朝她看了一眼，之前凌厉的怒目在望向谢余氏之时已经变得温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搀扶着自己的手背，以示安慰，又轻声说道：“我没事。”
　　谢余氏顿了顿，立刻吩咐下人先将谢荣搀扶下去。随后谢兰心跟着下去为谢荣诊脉查看。
　　待谢荣离开之后, 谢余氏转身面向众人，又是往常主母那般的镇定模样。她看了眼跪坐在地上脸色关切的谢瑜, 扬声说道：“谢瑜心术不正, 妄图谋杀家主和兄长, 大逆不道，按照谢氏家法，即刻押下去，”说到这里, 她看着谢瑜，顿了顿，“择日处以绞刑！”
　　此言一出, 谢清急忙跪在谢余氏跟前：“阿娘！阿瑜他绝不可能做出伤害阿爹的事情, 求阿娘, 开恩！”
　　“不管怎样，他终归是对这家主之位动了念头了，即便，妄图谋杀你阿爹的人不是他, 可谢玴是未来家主，罪同谋杀家主。”谢余氏看向谢清，“谢家，决不允许有人心术不正，倘若轻易放过，那么今后，是不是谁都可以妄图对家主随便下手了？”
　　谢清怎会不知道谢余氏所说的‘心术不正’是在内涵他？他也并不想对这个妇人低声下气，只是，谢瑜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
　　“阿瑜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了，阿瑜是您带大的，难道您真的相信，他是会做出刺杀阿爹的事情来的人么？”
　　“谢瑜是我带大的，只是我是谢氏主母，倘若因为他是我带大的我就轻言算了，那我，还有你阿爹，在这范阳谢氏族人的面前，还有何威严？”谢余氏虽然对谢瑜有些惋惜，可毕竟谢瑜犯了大错，动了歪念头，若是不加以惩戒，这谢氏其他心术不正之人，恐怕更要猖狂。“更何况，即便之前那次刺杀不是他做的，那么今天这次呢？这次可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不仅派人杀谢玴，更对你阿爹动了杀念！”
　　谢清还想继续为谢瑜辩解，谢余氏就已经打断了他的话：“谢清，你是你阿爹的长子，素日也是极重规矩的人，想必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谢余氏话已至此，谢清再想为儿子辩解，也无话可说，只得起身重新站到一边。
　　“来人，把谢瑜给我押下去！”
　　谢余氏话毕，便已经有护卫来押谢瑜。谢瑜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可也没有想到自小带大自己的祖母竟会如此果断的说出绞死自己的话来，被护卫拖起来之时，他挣脱开了护卫的束缚，跪在了谢余氏面前，急切说道：“祖母，你要信我！杀谢玴一事我认，给他下毒的事情我也认，可我没想过要杀祖父啊，今日之事我是遭人暗算了！我从未想过伤害祖父！祖母，你要信我！”
　　“你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下如此打错，板上钉钉的事情，你叫我又如何信你？阿瑜，怪只能怪你心术不正，自幼我是如何教导你的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祖母，祖母孙儿错了！”谢瑜一头重重磕在地上，“祖母，孙儿自认谋杀未来家主犯下大错，罪无可恕，您要执行家规孙儿无话可说，可孙儿不曾做过的事情，孙儿无论如何也不会认的，今日之事孙儿百口莫辩，可我真的是被人陷害了！”
　　谢余氏见他如此，终归心有不忍，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她心一横，还是收回视线：“你说被人陷害，那今日的事情，是谁陷害你？”
　　谢瑜往谢玴处看：“是他！是他！祖母，一定是谢玴！他知道我想杀他，便设了这个局一举铲除我，一定是谢玴！他觉得我威胁了他的家主之位！”
　　谢余氏听罢，忽的冷笑了一声。
　　谢玴默立一旁，并未言语。
　　谢余氏微微俯身，将谢瑜搀扶起来站好，她摇了摇头，却道：“今日你要杀谢玴的事情，我和你祖父都知道。”
　　谢瑜意外的瞪大的双眼，脸色顿时凝固。
　　“阿瑜，我真没有想到，你会是这样的孩子，明明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谢瑜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侧目猛地看向谢玴。谢玴表情淡淡的，只字不言，仿佛在嘲笑他，这一切是他太过天真。
　　“若你今日没有派人谋杀谢玴，没有今日府内这些事情，其实事情，自然也就过去了。”谢余氏说道，“阿瑜，我们是给了你机会的，只可惜，你想孤注一掷。你虽然铤而走险，可也不失为一个捷径，若是你再聪明点，你祖父和谢玴今日都双双毙命，我又不曾知道睨做的这些事情，兴许，我就让你做下一任谢家家主了，只可惜——你并非是做家主的这块料子。”
　　谢瑜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到不敢相信，最后慢慢归于平静。
　　如死水一般，绝望的平静。
　　“押下去。”
　　谢余氏一道吩咐，护卫便将谢瑜押了下去，从头到尾，谢瑜都没有再反抗。
　　谢清大约也是知道救谢瑜再无可能，毕竟今日之事不管是不是谢瑜，他都是罪无可恕，百口莫辩了。
　　于是谢清站在一边，再不说一句话。
　　谢余氏看到谢玴被包成粽子一般的手臂，道：“你受的伤可有大碍？”
　　“只是些皮外伤，无甚大碍。”
　　谢余氏又盯了眼他的胳膊，道：“让兰心重新给你包扎一下吧。”言罢，又对其余人说道：“今日之事暂时到此为止，一切等家主好了再说。至于家主一位——”谢余氏的眼神扫过谢清谢澈等人，冷哼一声：“下一任家主能者居之，但心术不正之人，是永远也坐不上谢家家主的位置，那些想着歪门邪道的人，最好收起那些小心思，都先散了吧。”
　　说罢，谢余氏便离开，再不逗留。
　　谢澈见状，跟在谢余氏身后，唤着‘阿娘’，一道离开了。
　　方才谢徽为了逃脱罪责将所有都推到谢瑜身上，此刻自然也不敢再停留，谢澈离开后便也低着头跟上，经过门口之时，抬头看了徐妙言一眼，又很快的收回视线，紧步离开。
　　徐妙言看着谢徽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很是奇怪。
　　令她意外的，是今日谢徽对待谢瑜的态度，全然不像之前在观澜阁，谢玴质问她时，她怎样都不肯说出，那样维护的状态。
　　此时，梁鹤突然在身后看戏般的说了一句：“这个谢二小姐，是打定主意想把瑜公子往火坑里推了吧？”
　　谢徽和谢瑜的堂兄妹感情是眼见的好，就算是事情败露，徐妙言也没有想到谢徽会当着这么些人说出那些话，那些话无疑是加深了谢瑜的罪行，将谢瑜更往火坑里推。
　　即便谢徽想要自保，她也大可不必说那些话，分明是有意为之。
　　“她是想要瑜公子死啊。”
　　梁鹤正好又在身后咕哝了一句，徐妙言回头，说道：“你也这么认为？”
　　梁鹤无声笑了笑，没说话。
　　里面，谢清看向谢玴，冷笑了一声：“这下，没有人能阻挡你做这个家主了，谢玴，你真是耍的一手的好计，能让老夫人对你的信任，比她亲自带大的孙儿还甚。”
　　面对此言，谢玴并未理会。
　　谢清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徐妙言看梁鹤的表情，想他是不是看出点什么，正想问，谢清便大步从里面出来离开，随即谢玴才出来。
　　徐妙言跟上去，说道：“大人，方才他在里面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是些无用的话罢了。”谢玴转头问梁鹤，“连祁呢？”
　　梁鹤四下观看一番，说道：“从刚才进来就没有看见他人，等会属下着人去找找。”
　　谢玴沉思片刻，道：“兴许是遇到什么不速之客，你带人去看看。”
　　“是。”梁鹤拱手领命后便带着几个人走了。
　　等梁鹤走后，徐妙言想了想，才问了谢玴一句：“大人，今日在一品楼要杀我们的那群人，真的是瑜公子派来的？”
　　“怎么？”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多有蹊跷。”
　　谢玴望着远处，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你觉得有什么蹊跷？”
　　“方才瑜公子说自己是冤枉的，我总觉得，这件事可能不完全是他做的。”
　　“他确实想杀我，今日一品楼的人也确实是他的，蹊跷肯定有。”谢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等连祁回来才能知道在我们回来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到时候再说。”
　　“那现在呢？”徐妙言回想起刚才谢荣的情况，“谢老将军方才看着情况好像不是很好，我们是不是要去看一看？”徐妙言指了指谢玴的胳膊，“也可以让兰心姑娘重新给你包一下。”
　　她包的确实是丑。
　　谢玴低头看了一眼，说道：“不必。走吧，去看看我祖父究竟怎么回事，也好等连祁和梁鹤回来。”


第64章 谢玴冷冷的说了一句：“松……
　　谢荣是急火攻心, 并无什么大碍。
　　听到谢兰心说谢荣并没有事情之后，谢余氏才松了一口气，紧蹙的眉头才肯缓和下来。谢荣瞧见她担忧自己的模样, 拉着她的手安慰：“不用担心我, 我身体还好着。”
　　谢余氏横他一眼：“谁担心你了？”可是手却没有从谢荣掌中抽开。
　　谢荣看着她微微一笑，静静的握紧了谢余氏的手，须臾，问道：“阿瑜呢？”
　　“被我命人先押下去了，他如今糊涂犯下大错，难脱罪责了。”谢余氏道, “论谢氏族法，阿瑜他……得被处以绞刑。”
　　谢荣眉头微微拧起, 沉默了片刻, 只是叹了口气, 便没有再说。
　　“祖父，祖母，孙儿认为，这件事情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谢荣看向谢玴：“此话怎讲。”
　　谢玴继续说道：“其实今日这件事情, 祖母应当觉得有端倪。”
　　谢余氏听罢，点点头：“不错，我确实察觉到这件事有端倪, 只是, 纵然觉得不对, 可现在种种都指向这一切都是阿瑜做的，更何况，阿瑜妄图谋害未来家主，今日又被当场抓住想要刺杀你祖父, 已成事实。”
　　“谢瑜想要杀我，此事确实不假，这倒也没有冤枉他。”谢玴说道，“只是谢瑜纵然胆大包天，也不可能会兵行险招，做出刺杀祖父一事出来，这对他来说其实并无半分好处。祖母是看着谢瑜长大的人，他再野心勃勃大逆不道，也不会愚蠢到去刺杀祖父。”
　　谢余氏与谢荣相觑一眼，随后道：“确实如此。虽然之前不知道阿瑜他有如此野心，可他应当不是胆大到会做出伤害你祖父的事情来，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有利的做法，更何况，你祖父是何等人，要杀你祖父并非易事，阿瑜他确实不可能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
　　谢荣已经知道谢玴想要说什么了：“你是想说，刺杀我的另有其人？”
　　“孙儿已经可以确定，只是缺乏证据。就是想看祖父和祖母，肯不肯帮孙儿一个忙。”
　　谢余氏看着谢玴的表情，便猜到他已经有办法了，她道：“只要能揪出那人来，你只要有法子，我跟你祖父定会帮你。”
　　谢玴闻言，道：“如此，孙儿便放心了。”
　　——
　　徐妙言不知道谢玴和谢余氏夫妇之间后来又说了什么。因为到后面，谢兰心回来之际，谢玴便叫谢兰心将她带出去了。
　　想杀谢玴和谢荣的并不完全是谢瑜，或者可以说，谢瑜是被人当了杀人刀了。
　　只是，那个人究竟是谁？
　　不仅是谢家，到处想要谢玴死的人不计其数，谢瑜能对谢玴下手不在意料之外，但能对谢荣下手还是叫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只是能叫谢瑜如此听信，心甘情愿的往这个火坑里跳的人，必定是谢瑜亲信之人。
　　——难道，是她么？
　　徐妙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谢徽，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谢徽怎么都不太像是有如此心计之人。
　　只是这个想法，在徐妙言的脑海里又不是那么绝对。
　　.
　　半个时辰后，谢玴从谢荣房中出来，梁鹤和连祁都早已等候在外面。
　　连祁的左肩胛负了点轻伤，不过无甚大碍。谢玴看他二人的模样就是与人交手过，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连祁回道：“属下按照吩咐在谢府外设伏，待老将军捉拿住谢瑜公子和其手下之后，便有手下匆匆前来告知属下主子在一品楼遭人埋伏寡不敌众，身负重伤，所以属下便带了人急忙赶往一品楼，只是还没到便被人引到了东街，那群人竟在东街设伏将属下逼进死角，想杀属下，属下与其纠缠良久，等到梁鹤前来这才得以脱身。”
　　谢玴眉心微微一蹙，瞬间了然。
　　“他们先后将你二人引开，并不只是为了让你们无法及时赶来一品楼，而是他们想杀的不只是我。”
　　连祁道：“所以，我和梁鹤也是他们的目标。”
　　梁鹤明白过来，啐了一句：“他奶奶的，这背后的人真是阴险！”
　　连祁道：“他们不光要谋害主子，连我们都想铲除，怕是为了以绝后患。不管我们还是主子，杀了哪边对他们都是有益无害。”
　　梁鹤轻哼了声：“想的倒是挺美，早知道方才就不要那么轻易的放过那几个杂碎！”
　　谢玴远远望着天边，顿了片刻，说道：“接下来的范阳，不会很太平了。连祁，你在府中与人设伏之时，除了谢瑜，可还有别的异样？”
　　连祁细思片刻，回道：“说起异样……谢瑜公子的手下的刀要刺向老将军之时，他反而去挡了那一刀了，看起来似乎是并没有想到出现在那里的人会是老将军，而且当时谢瑜公子的反应极大，压根就不知道老将军会出现在这里一样，好像……”
　　“好像什么？”
　　“依属下看，谢瑜公子仿佛并不知道自己要杀的人会是老将军，他以为是主子你，所以才会在发现刀要刺向偕老将军之时，不顾危险只身去挡，属下斗胆揣测，今日之事，他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梁鹤大概也听明白了一些：“即便他杀老将军一事是被人利用，可他要主子的命，这是事实，按照谢氏族规，一样难辞其咎。”
　　谢玴说道：“确实难辞其咎，只是另外一人想拿谢瑜做他的替死鬼，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此时，梁鹤忽然想起一事，便又赶紧说道：“对了主子，近两日据探子回报，有不速之客来范阳了。”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是长安那边的。”
　　连祁狐疑道：“长安？难道是大长公主？”
　　——连祁率先想到的事，莫非大长公主知道了梁公子的事情？
　　“好像并不是大长公主，据我们潜伏在公主府的人说，大长公主似乎并不知道梁公子已经死了，如果大长公主真的对梁公子的情况一无所知，那很有可能是那个程复在中间耍什么花招。”
　　“这是自然，程复想挑拨我与大长公主的母子关系，当然不会放过梁公子这枚棋子。”谢玴道。
　　梁鹤继续说道：“那属下再加派人手去探，看看来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
　　徐妙言独自一人在房中等着谢玴，脑海里盘算了许久等一会儿要如何旁敲侧击去询问那谢玴，只是还没等到谢玴回来，她便不小心睡过去了。
　　一梦惊醒，徐妙言睁眼抬头，发现谢徽正坐在她对面。
　　此时已过未时，几束阳光照了进来，正好落在徐妙言和谢徽身上。
　　一见到谢徽，徐妙言原本睡得有些发沉的脑袋登时清醒了。还未等她说话，谢徽便已经先开口：“妙言姐姐。”
　　现在的谢徽早已不似徐妙言最初见到她那时那样，虽然骄横，但是鲜活有光彩。徐妙言想，谢瑜的事情应该还是带给谢徽不小的打击。
　　“二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徐妙言话音刚落，谢徽便已经起身跪着扑到她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极其委屈。
　　“妙言姐姐，我该怎么办？我会不会也被按绞刑处置？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瑜哥哥他会做出谋杀大哥和祖父的事情来，我真的不知道……”
　　谢徽突然这样，徐妙言顿时就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毕竟这是谢家的事情，她是个外人，更不知全部事情，不好说话。
　　片刻，她只得抬手轻轻拍了拍谢徽的背，以示安慰。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跟瑜哥哥的关系一直很好，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也知道他对大哥表面虽然不说，可因为家主之位和祖父祖母的偏爱心里一直颇有微词，可我，可是我……”
　　谢徽抽泣着，哭的浑身颤抖，像是面临了令她极其恐惧的事情一样，让徐妙言心生不忍，任着谢徽哭了片刻，她最终还是对她说了一句：“没事的，你不要多想了。”
　　“妙言姐姐，你是信我的吧？我那夜真的不知道给你化的那枚花钿有毒，我真的不知道。”谢徽抓着徐妙言的手，迫切的追问：“妙言姐姐，你一定要信我，你要信我啊！”
　　“我信你。”谢徽情绪激动，这种时候徐妙言也只能这么说。
　　听到徐妙言说信她，谢徽哭的梨花带雨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她擦去眼泪，吸着鼻子：“只要妙言姐姐相信我就好，妙言姐姐……”
　　谢徽抬首之际，视线触及门口那人之时，哭声和说话声戛然而止，惶恐的低下头。
　　徐妙言见谢徽如此仓皇的表情，下意识回头看，便见谢玴站在门口。
　　“大人？”徐妙言起身，正欲往谢玴走去，不料手却被谢徽死死抓住。
　　她回头，谢徽有意的躲在她身后，害怕极了谢玴一般，连眼睛也不敢再往谢玴那边抬一下。
　　谢玴无视谢徽的恐惧，朝她们走去，在徐妙言跟前站定，目光凌厉的望向攥着徐妙言手的人，冷冷说了一句：“松手。”


第65章 “就算对是以前那个徐襄，……
　　谢徽只是往后退了小半步, 非但没有松开徐妙言的手，反而又攥紧了几分。
　　见谢徽不放手仍旧躲在徐妙言身后，头也不敢抬的模样, 谢玴忽然冷笑了两声。
　　“既如此, 之前又何必去做那些事情？”谢玴板着张脸，收回视线，对徐妙言说了句：“你让开。”
　　徐妙言倒是想，只是谢徽察觉她要到谢玴身边去，抓着她的胳膊就是不放，他们这对兄妹在这里苦大仇深似的, 她又不好多说，只能朝谢玴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谢玴看向谢徽, 沉着脸继续重复了一遍：“松手。”
　　徐妙言见谢玴这副要吃人一般的模样, 怕是真的吓到谢徽了, 于是只得干笑着打圆场：“大人，方才二小姐只是过来跟我说说话……”
　　“你住嘴。”徐妙言话还未说完，就被谢玴打断。
　　谢玴臭着一张脸，徐妙言只得噤了声。
　　片刻, 谢徽终是放开了徐妙言的手，踌躇了片刻，一句话也没有说, 便离开了。
　　等谢徽走后, 谢玴的视线才又放回徐妙言身上, 表情极其严肃。
　　徐妙言：“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她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徐妙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敷衍了一句：“没说什么。”
　　谢玴拧起眉头，冷冷的唤了她的名字：“徐妙言。”
　　徐妙言回话敷衍，左不过是因为谢玴那臭极了的态度, 问就问吧态度还如此恶劣，她本想不跟他多言，只是谢玴严肃着一张脸叫她的名字，她还是怯了，只得老老实实的回答：“她也没有跟我说什么，只是问我信不信她，让我一定要相信她。”
　　“还有呢？”
　　“没了。”徐妙言不知道谢玴在质问些什么，“还能有什么？”
　　谢玴顿了顿，说道：“短短几日，她就与你如此要好，还真是意外。”
　　“此话怎讲？”
　　“谢徽平日骄横，整个谢氏除了谢瑜，她跟谁都不大亲近。”谢玴瞥了眼徐妙言，“对你一个初来范阳的外人，倒是例外。”
　　“我看并非如此，不能二小姐与大人感情不深，就认为旁人也这样吧？”
　　虽然不太相信谢徽真的如同表面那样，这个姑娘实在是有些无常。但若论谢玴和谢徽在与人相处这方面，徐妙言还是比较相信谢徽。
　　“你以后，不要与她单独相处。”谢玴劝告了一句，“若你不听不信，便当我没有说。”
　　“劳大人提醒了。”徐妙言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大人若是怕我不信，何不说一个让我相信的理由？”
　　谢玴不止一次提醒她要提防谢徽，那就证明谢徽一定是有问题的。只是，谢玴却不跟她说。
　　谢玴看出了徐妙言想要打听的心思，便道：“随你信不信。”
　　徐妙言早料到谢玴会这么回她，撇了撇嘴，就不再多问。
　　“从今日起，你搬到我的房间里去。”谢玴说道，“现在起，你都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我。”
　　“为什么？”徐妙言不解。
　　“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我谢玴的女人，并且都认为你对我很重要，所以，必定会对你下手。怎么，还需要我多说吗？”
　　徐妙言早知这个道理，谢玴也不止一次跟她讲过。
　　谢玴见她沉思，又继续说了一句：“你尽可以放心，我对你没有兴趣。”
　　“我又没有那样想。”徐妙言暗暗翻了个白眼，“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回晋州去。”
　　谢玴听到她的埋怨，冷笑一声：“是吗？我倒巴不得没有你这个人在我身边妨碍我，省的我还要分心保护你。”
　　一听这话，徐妙言不服了：“我好好的，不需大人分心保护。”
　　谢玴只冷哼了一声，便不再跟她多言。
　　虽然徐妙言不爽谢玴的态度，但嘴硬归嘴硬，晚上她还是老老实实的搬到了谢玴的房中。
　　她的卧榻与谢玴只有一帘之隔，当真是应了谢玴说的寸步不离。不过这样也好，这段时日谢家发生了这些事情，谢府更不是一个安生之地。这姓谢的脾气差是差点，人也不是很好相处亲近，但纵观眼下，她也只有跟着他才最安全了。
　　躺下要睡之前，谢玴就已经将帘子拉上了，并叮嘱她看着外面有无异常动静，还叫她不能偷看。
　　不看便不看，说的像是她真的想看一样。
　　这不是徐妙言第一次跟谢玴共卧一室，她知道他每到半夜都要用从张皇后棺椁里拿到的那块玉髓练些什么，只是到底在做什么她不清楚。
　　今夜正是十六，月亮又圆又亮，将夜色照的透亮。徐妙言躺着发愣许久，脑海里思绪纷飞，睡意全无。
　　屋内静悄悄的，静的还能听到一丝外面风刮过的声音。而帘子的另一边也静的没有一点动静。
　　徐妙言盯着那道帘好一会儿，好奇瞬起。
　　——这么久了，谢玴到底用那块石头在做什么呢？
　　虽是好奇，但她还是刻意等了许久，确认里面真的没有动静，想到他可能是睡着了，这才悄悄掀开被子，小心翼翼的爬到另一头。
　　徐妙言跪在帘前又凝神细听了一会儿，迟疑了片刻，才准备一点点的掀开帘子一角。
　　刚捏住帘子一角准备掀开，里面便乍然响起谢玴的声音：“你干什么？”
　　徐妙言被吓了一跳，倏的收手，支支吾吾的问道：“大、大人，你没睡啊？”
　　那头，男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冷冷回了句：“没有。”
　　徐妙言哪想到这么久了谢玴竟还没睡着，这样一来，她对里面的谢玴更加好奇了。她坐在榻上，继续等了一会儿，才又去掀帘角。
　　“再不安分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
　　徐妙言心突的一跳，忙不迭收回手，不敢再偷看一眼，老老实实躺回去睡。
　　——这谢玴，眼睛竟这么毒的么？
　　罢了罢了，惹不起。
　　暗夜里，谢玴再瞥向帘子，那里已经没有人影了。
　　今夜月光太过明亮，虽然月光并未直接照进房中，但徐妙言的位置正好不是背光面，所以她的一举一动都正好印在了帘上。
　　真是个傻姑娘。
　　徐妙言心想着自己没有出一点动静，谢玴都能知道她在干嘛，那她又何必继续给他盯着其他动静？倒不如自己先睡了。
　　只是还未深睡，徐妙言便又掀开锦被起身了。
　　听到她下床穿鞋的动静，谢玴问道：“干什么去？”
　　徐妙言一边套上绣鞋，一边漫不经心的回应：“人有三急。大人，你总不会不让我去吧？”
　　“赶紧回来，不要在外面逗留。”
　　“大人，夜里风这么大，我能去哪里逗留啊？”说罢，徐妙言披上外衫，点上灯笼便出去了。
　　今夜风比较大，徐妙言提着灯笼出门没走几步，灯笼就被风吹熄了。不过今夜月光很亮，不打灯笼也能找着路，徐妙言干脆就不带灯笼了。
　　小解完出来，徐妙言也没有逗留，想着赶快回去，以免到时候谢玴又不知会如何说她。
　　刚从茅厕出来没走几步，徐妙言便听到后面不远处的某个角落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段时间。”
　　“什么叫不差这点时间？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
　　那二人声音不大，但正好被徐妙言听到了这两句，因为风比较大，那二人说话声音又比较小，除了这两句，其他的便再也听不清了。
　　那角落正好背光，看不清那二人的模样，只不过从那细微的争执声来看，能听出那二人是一男一女。
　　那二人似乎又争执了几句，最后不欢而散。
　　那两人走了，徐妙言也不敢再逗留，小心翼翼的迈着大步溜回去了。
　　.
　　谢瑜谋害家主一事整个谢氏人尽皆知，按照族律，谢瑜将在七日后被押往谢氏族地，当着所有谢氏族人的面，处以绞刑。
　　这几日，以往逍遥在外的谢澈几乎陪在谢余氏身边。毕竟谢澈是谢余氏亲生，谢澈又一直为谢徽好话说尽，各种哀求，原本要受杖刑的谢徽最终只罚被禁足半个月思过。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谢清也未谢徽求情了。说谢徽女儿家娇弱，且此事是谢瑜一人糊涂，谢徽少不经事，一切罪责都由做哥哥的谢瑜承担。
　　明明那日，谢清因为谢瑜的事情，还恨极了谢澈父女。
　　这几日谢玴因为公事不常在范阳，便叫徐妙言与谢余氏作陪去了。谢余氏近日疲惫不少，心情也不大好，一是因为谢瑜的事情，二是谢荣自上回受伤之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谢玴让徐妙言在她身边陪她说说笑笑，也能让谢余氏轻松不少。况且谢玴若不在范阳，那最安全的地方，便是谢余氏身边。
　　这几日徐妙言与谢余氏相处的很是愉快。谢余氏虽年已六十，但心性有时又与那年轻姑娘无二，与徐妙言极讲的来。
　　“我年轻那会儿，可没人敢惹我。”谢余氏长长叹了口气，“谁料这岁月荏苒，一转眼就过去了。”
　　“外人传言老夫人和将军夫妻不睦，在妙言看来并非事实。”
　　“是吗？其实外人也不是传言。”虽然是这么说着，可谢余氏脸上却是笑着的。
　　“虽然老夫人与老将军平日剑拔弩张，可实际上，您和老将军比谁都还要在意对方。”
　　谢余氏笑着，回想起曾经：“我是他强娶回来的，但我当年喜欢的人却并不是他。我成亲那日，他直接将我扛了回来，强迫我与他拜了堂，所以后来好一段日子，我都挺怨他的。”谢余氏顿了顿，“虽然他将我强娶回来，可并未碰我，每晚只是抱着我，我怎么打他骂他他都不还口，就是死皮赖脸的抱着，不让走，就那样持续了半年，我便心软了。”
　　“老将军爱极了您。”
　　虽然已至暮年，两鬓斑白。可谢荣看着谢余氏时的眼神，确是独一无二的。
　　谢余氏笑着叹了口气，对徐妙言说道：“谢玴他幼时吃了许多苦，过的并不好，所以他不大会说话，也不懂怎么去讨女人欢心，以后啊，还得你多担待点。”
　　“老夫人您这话言重了，大人他能担待着我点就不错了。”
　　“他从未这么在意过一个女子。”谢余氏道，“就算对是以前那个徐襄，怕也不及你一半。”
　　徐妙言打了个哈哈：“我与大人那未过门的妻子相貌相似，大人就算对我好，也只是因为那位徐姑娘罢。”
　　谢余氏摇了摇头，朝她深深一笑：“你是个好姑娘，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你跟他真的可以在一起。”
　　徐妙言听着这句别有深意的话，登时一愣。
　　谢余氏没再点破，只道：“那小子是个榆木脑袋，往后，主要还是得看你了。”


第66章 谢都护，他出事了。……
　　清明将至, 这几日的范阳雨水不断，难得见着阳光。徐妙言这几日除了陪在谢余氏身边，便是帮着谢兰心为谢荣煎药了。
　　谢荣的身体越来越差, 谢兰心一时查不出缘由, 只能暂时用汤药吊着谢荣的身体。谢荣表面看起来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然而内里却像是被什么逐渐掏空力气一样，连走都不能走的太远，最后只能养在床上。
　　这几天，谢清和谢澈二人时时侍奉在谢荣跟前。曾经驰骋疆场威风凛凛的将军如今缠绵病榻，虚弱不能行走, 谢荣的脾气也暴躁了许多，对谢清和谢澈也是动辄怒骂。
　　谢荣虽然脾气越来越暴, 可对谢余氏仍是一如往常。徐妙言跟着谢余氏在房门外时听见谢荣训斥谢清, 等谢余氏进去, 谢荣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将旁人屏退。只不过因为身子不好的缘故，谢荣并不愿谢余氏见到他，私底下会让徐妙言找借口带谢余氏去别处, 或是让徐妙言多陪着谢余氏，只要她不要来看着他这副样子便好。
　　徐妙言轻轻叹了口气，对谢荣道：“其实老夫人最希望的, 是陪在将军身边。”
　　谢荣闻言, 怔了怔, 随即淡然一笑：“我这副样子，还是不要叫她见到了好，省的……”
　　接下来的话，谢荣没有说下去。
　　谢余氏平时跟谢荣没有多说什么, 见着了也如往常一样斗嘴，或是讲一些过去的事情，谢荣会故意跟谢余氏说：“如今我已不复往日了，等我死后，就再没我这样的人烦着你，你的舒坦日子，很快就来了。”
　　谢余氏轻哼：“要死早些死，在我眼前晃了这几十年。正好我那表哥去年刚死了夫人，你死了，我也好跟他在一起了。”
　　饶是知道谢余氏是在说谎话气他，谢荣听了，还是不高兴了。
　　“那你便去吧。”谢荣朝里翻身躺下，背对着谢余氏，不高兴的说了这一句。
　　谢余氏瞧他这模样，无声一笑，对着谢荣的背说了句：“那我去了？”
　　谢荣没有说话，谢余氏从床边起身说道：“妙言，我们走。”
　　结果刚起身，谢荣就回过身来抓住谢余氏的手，“你是真打算要气死我了。”
　　“不是你说的嘛？我去找我那表哥了，你也不用太担心我——”
　　谢荣攥着谢余氏的手：“去什么去，不能去！”
　　大约是担心谢余氏真去找那表哥，谢荣的情绪有点激动，刚说完这两句话便突然猛烈咳嗽起来，没咳几下，竟突然咳出了黑血，血喷溅在锦被上，谢荣顿时就昏了过去。
　　谢余氏见状，立马慌了，赶紧着徐妙言去找谢兰心过来。
　　谢荣这番让人始料未及，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预示着谢荣大限将至。
　　虽然谢兰心诊不出谢荣为什么会如此，可单从谢荣咳出的血来看就足以证明，他被人下毒了。
　　而且，是被长期下毒，五脏六腑被毒侵蚀了透，已经药石无灵。
　　谢余氏知道后，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她和谢荣。
　　谢荣早就已经醒来，谢余氏握着他的手，一直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谢荣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的像是在瞬间几乎被人抽干了血一样，他反握住谢余氏的手，扯出一丝笑容安慰：“其实我早有预感了……”
　　即便之前不知道自己是中毒了，但自己的身子怎样，自己最为清楚。
　　“燕燕。”谢荣轻轻唤了她一声，“我恐怕真的，挨不过这回了。”
　　以前多少回明枪暗箭，艰难万险，都不曾奈这位铁血将军如何，但是如今——
　　须臾，谢余氏起身，只说了一句：“我这就去把那个要害你的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谢荣攥住她的手，没有让她去。劝道：“你忘了阿玴说的了？现在还不是时候，咱们切不能轻举妄动——这一次事关谢氏根本，家主若受到威胁，那整个谢氏都会被动摇……”
　　“可是你……”谢余氏强忍心头的酸意，“你是家主，万一你有个好歹，那咱们谢氏同样会被动摇。”
　　“燕燕，家主的重要不在于是谁当这个家主，而是谁是家主。你性子急，切不可沉不住气，一切等阿玴回来。”
　　“可是，我怎么办？”谢余氏的眼底尽是担忧，“若是你有事，我怎么办？咱们一起等到阿玴回来，好不好？你不要先抛下我一个人。”
　　谢荣瞧着谢余氏红了的眼眶，心头也涌上一股子酸劲，许久，二人相对无言，竟说不出一句话。
　　谢荣还是忍下了，他知道他的妻子嘴皮子硬，其实心肠比谁都要软。片刻，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先抛下你一个人的，再怎么样，我也要等你那表哥死了，我再死。”
　　这一句话，让红着眼眶的谢余氏忽然笑出声来。
　　……
　　小小范阳境内，四处暗藏魔鬼。
　　谢荣作为威震一方的大将军，和谢氏权力最高的家主，都遭了如此暗算。徐妙言想，那作为下一任家主的谢玴，又要受多少算计？
　　不仅是范阳，还有长安，或者还有别的地方，看的见的和看不见的，恐怕是她无法去想象的。
　　自从谢荣出事开始，谢兰心便开始夜以继日的找应对之法，奈何谢荣身中之毒太过隐蔽，即便谢兰心倾尽一生医术，终再难回天。
　　现在，只有靠各种补元的药来续着谢荣的性命。
　　徐妙言扇着药罐下的火，问谢兰心：“老将军的身体，真的别无他法了吗？”
　　谢兰心摇摇头：“下毒之人早有预谋，今日我查验了老将军吐出的黑血，想必老将军在受伤之前，便已经中毒了。”
　　徐妙言想了想，往门口处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刻意压低声音，道：“这件事情……不会也是谢瑜公子做的吧？”
　　“恐怕不是。”谢兰心说道，“谢瑜公子要杀大哥不假，但其他的事情，恐怕是替人背了锅。”
　　“兰心姑娘是不是猜出了什么？”徐妙言看谢兰心的模样，像是已经有答案了一样。
　　“未尘埃落定之前，他们每个都有嫌疑。”
　　徐妙言听到谢兰心话里的那句‘尘埃落定’，有些不解。
　　正当她想问一问什么要尘埃落定之时，门口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兰心姑娘。”
　　徐妙言回头望去，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门口的女人。
　　——薛银屏？她怎么突然来了？
　　薛银屏唤完谢兰心，便看到蹲在那里的徐妙言，只看了一眼，就往里面走来。
　　谢兰心起身迎过去：“薛姑娘怎么突然来范阳了？”
　　薛银屏脸色凝重，说道：“出事了。”
　　谢兰心不解问道：“什么事？”
　　“是谢都护，他出事了。”


第67章 这是谢都护最重要之物，徐……
　　徐妙言一听这话, 倏的一下站起来。
　　“银屏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薛银屏往她这看过来，说道：“靺鞨人这段时间在幽州, 蓟州边关一带一直有动作, 他们先前乔装成匪徒，又故意让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一直让人匪夷所思，谢都护为了弄清楚靺鞨人的目的，深入敌营，遭了暗算。”
　　谢兰心闻言一惊：“什么？遭了暗算？不是有连祁梁鹤在他身边吗？”
　　薛银屏继续说道：“当时他们三人是分头行动的, 我想，谢都护是被人设计了。”
　　谢兰心继续追问：“那现在呢？大哥他落到靺鞨人手里了？”
　　薛银屏摇头：“谢都护他……失踪了。”
　　“什么？”徐妙言没有想到竟等到这个消息, “大人他怎么会失踪？那连祁和梁鹤他们二人呢？没有去找吗？”
　　“我们世子知道谢都护出事之后, 已经加派人手去寻了, 最后寻到长平道，在一堆靺鞨人尸首中间找到这个。”薛银屏拿出那块断了绳的骨玉，那正是谢玴的随身之物，“从那些人的伤口来看, 皆死于谢都护短刀之下，我们现在能知道的是谢都护肯定受了伤，只是不能确定, 他是不是落到了靺鞨人的手里, 所以连祁带人继续去探, 也通知了平卢节度使一起，找谢都护的踪影。”
　　长平道位于蓟州和营州之间，地形复杂。谢玴因为中毒内力和武功本就暂不比从前，谢玴与靺鞨人交手, 恐怕——
　　谢兰心担心的和徐妙言一样，她道：“靺鞨人狡诈，而且近日他们肆无忌惮动作频频，明显是有人跟他们联手。”
　　薛银屏听了谢兰心这话，眉心微蹙：“怎么？难道说……”
　　谢兰心看着她点点头，“恐怕，是出了内贼。”
　　薛银屏了然，道：“看来，这范阳果真如他们所言，一点儿都不太平。”薛银屏看了看手里的骨玉，递给徐妙言，“这是谢都护最重要之物，徐姑娘好生保管，可不要丢了。”
　　徐妙言回神，接过骨玉，置于掌心，这枚骨玉上还染了血，血已经干涸了。
　　——这会是谁的血？是靺鞨人的，还是他的？
　　徐妙言只觉得心乱。
　　.
　　谢荣身中奇毒命悬一线，谢玴又突然失踪，两个家主接连出事，让整个谢氏都猝不及防。这对整个谢氏来说，无疑是不小的动摇。
　　谢余氏知道此事后秘密下令，封锁谢玴出事的消息，任何人不得外传。
　　傍晚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徐妙言在谢荣房门外等了一刻钟，谢余氏才终于从里面出来。
　　谢余氏出来的时候，疲惫不堪。
　　“将军他睡了？”徐妙言小声的问了一句。
　　谢余氏点点头，道：“走吧。”
　　徐妙言撑开伞，搀扶住谢余氏，往雨里走去。
　　因为谢荣的身体，谢余氏并没有告诉谢荣谢玴出事的事情。现在的谢家，只凭谢余氏一人支撑。
　　“老夫人不要太过忧虑，大人他一定会平安无事。”
　　事到如今，徐妙言只能出言安慰。只是这安慰，她自己并不信。
　　从知道谢玴出事到现在，她一直魂不守舍。只担心若是谢玴真的回不来，那可怎么办？
　　然而这个想法一过脑海，徐妙言就恨不得咒骂自己，她怎能想这么不好的事情？
　　谢余氏低低叹了口气，看着暮色雨帘，“但愿吧。若不能度过这次险难，那……”
　　谢余氏没有说下去。
　　徐妙言不愿想这么沉重的事情，她故作轻松的打了个哈哈：“放心吧，大人他命大的很，先前在晋州，他身负重伤，那样的险境他都挺过来了，这次肯定也会没事。”
　　“那些隐藏在背后的人已经坐不住了，只怕，风波不会止于此。”谢余氏停下脚步看向徐妙言，“这段时间，你切不可出这谢府。”
　　“恕妙言多嘴问一句，老夫人您是不是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谢余氏别有深意无声一笑，轻轻拍了拍徐妙言的手背：“如今在这谢府，谁都有可能是幕后的人呢，因为在谢氏，每个人心思都不单纯。在谢玴没有回来之前，你要紧紧的跟在我身边，因为出了这谢府，我就很难保护你了。”
　　谢余氏的爱护让徐妙言不免心生暖意，大概是鲜少有人会这么在意她的安危过，一直以来，她总是不值得一提的那一个。
　　“谢老夫人。”
　　“他把你交给我，自是信任我，既然他信任我，我也定不能叫他失望不是？”谢余氏笑了笑，“谢玴那孩子脾气是不好了点，可心眼是好的，他也就嘴皮子硬，你真的走近他的眼里心里，将来嫁给他，做了这未来的谢家主母，你绝不会吃半点的苦。”
　　谢余氏的话转的极快，徐妙言顿时哑口无言。
　　“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也不愚笨，只是将来嫁给谢玴，做了这谢家主母，要面临的事情会很多，你记住一点，凡事都要留个心眼，不可太相信任何一个人。”
　　徐妙言只得回答：“老夫人的话，妙言记下了。”
　　.
　　雨夜，谢家地牢。
　　谢瑜已经在这里待了四日。虽然身在地牢，是戴罪之人，可吃穿待遇并未苛刻到哪里去，也没有给他戴什么枷锁。他知道，这是祖母吩咐的。
　　再过三日，他就要被押到谢氏族地了。
　　这几日除了送吃喝的奴仆，除了祖母，并没有人来看过他一眼，包括他的阿爹。而他的阿娘，知道他出事之后，受了刺激，中风昏迷，一直未醒。
　　他一直在想几日前谢余氏跟他说的话，谢余氏要他等。
　　毕竟他是跟着谢余氏身边长大的，谢余氏虽然只叫他等，但他还是看到了希望，他的祖母并不完全相信这些事情都是他做的。
　　可是，要等多久呢？
　　事到如今谢瑜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怕死。
　　以前谢玴并未回到谢家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谢家家主之位是属于他的，这个毋庸置疑，因为祖父祖母信任他胜过信任他的阿爹，后来谢玴回来了，被立为下一任家主，他也仅仅是不甘心过，因为谢玴确实比他有才能，那点不甘心，也仅仅是不甘心，即便谢玴并不常与他们在一起，也不大跟他们亲近，他也依然尊他一声兄长。
　　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越来越不甘了？
　　大概是隐约知道了，谢玴并不是真正的谢玴——
　　冥想间，忽然响起地牢的锁声。谢瑜靠在墙角循声望去，便看到谢清走到了牢门外。
　　“阿爹？”谢瑜没想到谢清会突然过来，他忙不迭的从地上爬起。
　　谢清看着牢里的儿子，眉头紧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爹，我阿娘如何了？”
　　谢清只是摇头，没有说一句话。
　　“阿爹，我……我想去看看阿娘，你去帮我跟祖母说一声好不好？就算是给我上锁，把我押着过去也行，我只想看我阿娘一眼。”
　　谢清心思沉重的看着他，没有回一句话。
　　“阿爹，你怎么了？”谢瑜终于看出了谢清的异常，有些不明所以。
　　就在此时，牢的另一头出现一道熟悉又清丽的声音：“怎么？不忍心下手么？”
　　谢瑜侧首，就看到一个女人正从谢清后面出现。她穿着一袭黑色披风，将自己包裹了个严严实实。
　　即便没有先看到那个女人的脸，可这个声音谢瑜再也熟悉不过了。
　　“谢徽？”
　　谢徽摘下披风帽，对着谢瑜笑了笑，却不似以往那般的温和，眼里也没有往日看着他时的那般亲近和高兴，此刻的谢徽，只有让他觉得遥远的冰冷和疏离。
　　应该说，是自那天以后，谢瑜便开始看不懂这个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了。
　　“二哥。”谢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跟在祖母身边长大的就是不一样，即便犯了重罪，下了这地牢，也照样不用吃苦头。看来，祖母她是信你的。”
　　谢瑜不知道谢徽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只想出去看阿娘一眼，便没有理谢徽，而是对谢清说道：“阿爹，你让我去见阿娘一眼，就一眼，我想见她！”
　　谢清看着自己的儿子如今落到这番境地，又见他苦苦哀求，心中有不忍：“阿瑜……”
　　“大伯。”谢徽冷声打断谢清，提醒道：“别忘了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现在可不是父子情深的时候。你要是再有半点犹豫，那得逞的可是别人了。”
　　见谢清犹豫不决，谢徽又继续说道：“这么些年，你做的那些事情可比今日的要狠多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下得去手，亲生儿子，就下不去手了吗？”
　　谢清回头看着谢徽，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卷起，捏成拳，似乎在给自己决心。
　　谢瑜听到谢徽这话，越发的糊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谢徽笑了一声，“不如让你阿爹来告诉你。”
　　谢清看到谢瑜质疑的目光，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开了牢门的锁。
　　见谢清沉默，谢瑜急了：“阿爹，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阿瑜。”谢清抬头，“事已成定局，原谅我。”


第68章 你死了，我才有机会。……
　　“原谅你什么？”谢瑜仍是不解。
　　谢清心一横, 道：“你死了，我才有机会。所以阿瑜，不要怪我, 就当……是你报答阿爹对你的养育之恩！”
　　谢徽瞧着谢瑜那一脸无法相信和谢清一脸不舍的样子, 不由得哂笑：“真的难得，在谢家，还有这样的父子情深。”
　　谢瑜并不愚钝，他预感到了什么，只是不敢相信：“……阿爹，你的意思, 是想要我死？”
　　“阿瑜，谢氏族规你很清楚, 谋杀家主的人, 难逃一死。既然这样, 不如……用你的命，帮阿爹最后一把。”
　　“为什么？为什么？”谢瑜蹒跚着后退了两步，表情错愕：“阿爹，你怎么会突然如此？……”
　　在印象里, 虽然谢清常年忙碌不在身边陪着自己，但谢清是很爱护他的，他与谢清一直父子情深, 然而现在却——
　　谢徽等的有些不耐烦, 再次对谢清提醒道：“大伯,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再拖延下去，被别人发现了，你我都逃脱不了干系！”
　　谢瑜转头质问谢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徽, 你为什么就那么希望我死？！”
　　那日的当场指证和今日谢徽的态度，变化实在太过明显，谢徽分明就是想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只是他想不通，自己跟谢徽一直兄妹情深，为什么谢徽会在突然之间，那么想要他死？
　　谢徽听罢，讥笑了一声：“二哥，如果可以，我也并不想要你死，毕竟你一直以来，对我都很不错，只是——”她顿了顿，“为了大局，不得不牺牲你。大伯，要动手就快一些吧，事已至此，你难道想让人知道，勾结靺鞨人骚乱边界，又谋杀谢家家主的幕后主使，其实是你么？”
　　谢瑜一听此言，不禁愕然。
　　“阿爹？那日谋杀祖父的人，竟然是你指使的？！”
　　谢清顿了顿，倒也并不隐瞒谢瑜了。
　　他抬头道：“不错，就是我做的。”
　　谢瑜怎会相信谋杀祖父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原来从头到尾，他的阿爹都知情，甚至让他做了这替罪羊！
　　“阿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最让谢瑜不能理解的，是谢清为什么想杀谢荣，谢氏能名震一方皆是因为谢荣，再如何觊觎这家主之位，可他也明白，所有谢家的人都得靠着谢荣，“阿爹，为什么要伤害祖父？”
　　谢清望着久久不敢相信的谢瑜，须臾，只道：“你不会明白的。”
　　“有什么是不明白的？阿爹，父子之情血浓于水，即便要伤害这谢家的人和一个人，你也不能伤害祖父啊，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够了！”谢清忽然厉色打断谢瑜，“阿瑜，你不会明白的，你不会明白我的难处。这么多年我为谢家乃至整个谢氏鞍前马后了多少年，我得到了什么？即便我做的再好，我再努力，你祖父都不会正视我一眼，尤其是你那个祖母，只因为我是一个婢女所生的孩子！”说到这里，谢清不由得哂笑，“什么父子？我只不过是你祖父跟前的一条狗罢了，是活该为这谢家任劳任怨的一条狗！”
　　谢瑜看着面目扭曲的谢清，顿时哑然。
　　谢清知道时间不多，不能再拖。可谢瑜毕竟是他的儿子，他还是有犹豫，但犹豫鬼犹豫，最后，他还是从怀里掏出一瓶鹤.顶红。
　　“阿瑜，死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你也知道被押到谢氏族地会遭遇什么，你会被所有谢氏族人唾骂，被当众绞死，阿爹……也是不想看到你那样受罪。”谢清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手里的东西逼近谢瑜，“我的儿，相信阿爹，痛苦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过了你便什么也不会知道了，不会有后面那些痛苦。你放心，你死了，我定会替你洗刷你的冤屈，你做的或不是你做的，最后你都会清清白白。”
　　谢瑜只觉得此刻的谢清面目可怖，眼前这二人，一个是他的亲生父亲，一个是他自小一起长大最为亲近的妹妹，然而他没有想到，最后要他死的，竟就是这两个人！
　　谢瑜不断的后退，谢清不断的逼近，直到被逼到退无可退。
　　眼见谢清手里的东西已经送到他嘴边，谢瑜浑身颤抖着。
　　见谢瑜紧抿着唇，骇然的盯着自己，谢清继续说道：“阿瑜，虽然阿爹一直没多陪着你，但是阿爹一直视你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只是眼下我们已经别无他法，不能你就这么死了，还背负一身骂名。”他一脸悲伤，可眼里却是狠心和残忍，“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除了喝下这个东西，你已经别无选择，阿瑜，好好想想清楚。”
　　谢瑜僵硬的看着谢清递过来的鹤.顶红，听着这警告意味明显的话，盯着那瓶东西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抬起颤抖的手。
　　是啊，他现在还能有什么选择？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可是——他不想死，他还不想死！
　　他凭什么，要替别人去死？
　　刹那之间，谢瑜狠狠拨开谢清的手，一把推开他，就往外面跑。谢清没料到谢瑜会有此一举，手里的鹤.顶红顿时便被打翻在地上。
　　谢徽也没有料到，但她站在牢门处，要截住谢瑜轻而易举，奈何她力气根本比不过谢瑜，尤其是一心逃生的谢瑜，不仅没拦住谢瑜，还被谢瑜一把甩开，摔在地上。
　　眼看牢门就在眼前。然而还未跨出牢门一步，谢瑜便觉得后颈一麻，直直栽倒在地上，四肢麻木，再也动弹不得。
　　谢清屈膝蹲在谢瑜跟前，取下他后颈的银针收入袖中，脸上一丝悲伤全无，有的只是不择手段的狰狞面目。
　　谢徽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披风下，她的手里又多了一瓶鹤.顶红，递给谢清，看着不自量力的谢瑜，冷笑：“我早就说过，他是不会乖乖听你的话的。”
　　听到这话，谢瑜彻悟。这二人自出现那一刻，他便已经难逃一死了。
　　谢清取下瓶塞，看着谢瑜，眼中再无半分父子之情：“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为父心狠，你且放心，刚才我说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清白。”
　　言罢，便箍住谢瑜的下巴，将那瓶鹤顶红强行灌了下去。
　　谢瑜死死盯着谢清，却再无任何反抗之力。
　　鹤顶红发作的很快，谢清亲手灌下药后，将药瓶藏回怀里，兴许还是不忍看到谢瑜死在他面前，便再没看地上的人一眼。
　　谢徽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大伯还真是果断。”
　　谢清顿了顿，只道：“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了。”
　　“大伯放心便是，只是回去的时候小心一些，不要被人发现了。”
　　谢清又顿了顿，终还是没有看谢瑜一眼，便大步离开。
　　谢瑜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然而已经晚了。
　　谢徽冷眼看着地上的谢瑜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看着他的血从七窍流出，她低低叹了口气，缓缓蹲下：“二哥，不要怪我狠心，其实，我也并不是想杀你。”她微微俯身，压低了点声音：“我想杀的，是谢家所有的男人。”
　　谢瑜双目猩红，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谢徽看着他垂死挣扎，冷笑着轻言细语：“你就在下面，先等着他们吧，他们很快就来陪你了，二哥。”
　　……
　　徐妙言刚将谢余氏送到卧房还未离开，便有下人匆匆来禀，说谢瑜在地牢里被人毒杀。
　　徐妙言搀着谢余氏赶到地牢的时候，谢兰心和谢澈已经在那里了。
　　谢瑜双目圆睁，七窍流血，脸色青紫，看着着实骇然。
　　徐妙言看了两眼，还是无法直视这样的情形，只能撇开视线。
　　——先是谢玴落入靺鞨人圈套下落不明，又是谢瑜被人毒杀在地牢里，这一连接一连，事情如潮水一般接连而来，没有空隙。
　　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但谢兰心查看完毕起身之时，谢余氏还是问了一句：“……他怎么样？”
　　谢兰心摇了摇头，又道：“死于鹤.顶红。不过瑜二哥死的时间没有多久，应该是半柱香不到的功夫，能轻易进入谢家地牢，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杀人的，只能是这府邸里的人。”
　　谢余氏质问平日给谢瑜送吃食照顾的下人：“你门是平时照看瑜公子的人，现在竟然叫瑜公子被人悄无声息的毒杀，你们该当何罪！”
　　那下人跪在地上：“老夫人明察啊！小的们一直守在地牢外并没有擅离半步，小的们也没看见谁进了这地牢，小的们也不清楚啊！”
　　另一人连忙跟着说道：“对对，老夫人吩咐，小的们岂敢擅离职守。这几日除了我们并无人接近地牢，只是……”
　　谢余氏：“只是什么？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谢余氏在谢家的威严何人敢藐视？谢余氏一厉声，那下人便吓得哆哆嗦嗦，又埋头跪了下去：“倒是一刻之前小的们看到二爷在地牢外徘徊过……”
　　谢澈一听，瞪圆了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都是这府里的主人，那两个奴仆谁也不敢得罪，谢澈一开口，那二人便不敢再言语。
　　谢余氏看向谢澈：“阿澈，到底怎么回事？！”
　　“阿娘，我……我确实是来过这里，只是我……”谢澈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虑。
　　“只是什么？你倒是说说，你平白无端的来地牢干什么，我之前就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接近地牢接近阿瑜！”
　　谢澈见嫌疑一下对上他，便急了：“阿娘！难道你怀疑我是毒害阿瑜的凶手么？”
　　谢余氏睨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
　　就在谢澈还想辩解什么的时候，谢徽哭哭啼啼的声音便已经由远而近了。
　　“二哥！二哥！”
　　转眼间，谢徽便已经来到他们跟前，看到地上谢瑜惨死的模样，像是受到什么打击一般，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扑到谢瑜的尸首上大哭起来，伤心不已。
　　跟在谢徽身后而来的有谢徽的丫鬟，和谢清，那丫鬟见到谢余氏，便俯身在地上解释道：“老夫人恕罪！二小姐听到瑜公子的消息便要赶过来，奴婢就……”
　　事情接踵而至，令谢余氏有点应接不暇，分身乏术，加上谢徽的哭声实在是让谢余氏赶到聒噪，让她心烦不已：“把她给我拉下去！”
　　谢余氏一吩咐，便有两个下人要来拉谢徽。但谢徽哭的太过伤心，扑在谢瑜的尸首上怎么都不肯起来。谢清见状，便对谢余氏说道：“阿娘，徽娘一直与阿瑜兄妹情深，如今阿瑜突遭横祸，徽娘自然是……”
　　谢徽哭的早已不能自已：“到底是谁？是谁杀了我二哥？到底是谁……”
　　谢余氏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要去拉谢徽那二人退下。
　　谢澈的目光看向谢清，冷笑了一声，别有深意说道：“大哥，你今日不是不在府里吗？消息倒是灵通的很啊。”
　　谢清亦是一脸悲痛：“二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哥最清楚。恐怕就如兰心刚才说的那样，能对阿瑜下手的，”谢澈盯着谢清，“只能是这谢府里的人。”
　　“难道二弟的意思，是说阿瑜的死跟我有关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是大哥你自己说的。”
　　谢清指着地上谢瑜的尸首，愤懑道：“现在这里躺着的是我谢清的亲生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你现在当着阿瑜的尸首这样污蔑我，你到底是何居心！”
　　“你……”
　　“好了！”谢余氏厉声喝止，“都什么时候了，竟还在这里争论这些！”
　　谢澈来到谢余氏身边，继续说道：“阿娘，并非是我污蔑，他是什么人，想必您也清楚。”谢澈看向谢清，“谁知道到底是不是他做的呢？”
　　谢清冷笑：“二弟，你倒惯会倒打一耙，以前也不见你对这府里的事情如此上心。怎么，难道你想说，是我对我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吗？”
　　谢澈也不是一个委婉的人，知道此时内情，而他又刚才又被人怀疑，自然不能放过谢清：“这可说不一定。”
　　“都给我闭嘴！”谢余氏再次厉声，目光凌厉横向谢澈，“阿澈，你最近太多事了。”
　　“阿娘，你要相信我啊！阿瑜一向敬重我，又是我亲侄子，我怎么可能会做对他不利的事情？”
　　谢余氏看着他，意味不明：“兰心只是揣测阿瑜的死跟府里的人有关，并未落定，你这么急于推脱干什么？”
　　谢澈这才闭了嘴。
　　“阿瑜被人毒杀的事情先不要传出去，免得动摇谢氏族人人心。”谢余氏吩咐道，“近日咱们谢家事情接连不断，都稳着点心神，不要自乱了阵脚。这种时候，也不要给我再弄出点什么兄弟不睦的事情出来。”
　　谢清和谢澈自然知道谢余氏指的是谁，纷纷一声不吭。
　　谢余氏觉得乏累无比，须臾，她转头对谢清说道：“现在谢府出事不断，你阿爹又卧床不起，我也分身乏术，这里就你最年长，现在起，谢府府内的事情便先交给你打理吧，阿瑜的事情……你处理吧，毕竟他是你的儿子。”
　　谢清没有料到谢余氏会忽然将谢家的事情交给他，于是便应承下：“是，阿娘，我知道了。”
　　“阿娘，你怎么……”
　　“闭嘴！”谢澈话还未说完就被谢余氏打断，她没再看谢澈一眼，也没再多言，对徐妙言说道：“妙言，扶我回去。”
　　徐妙言应了一声，便搀住谢余氏。只是她搀着谢余氏没走几步，谢余氏便忽然瘫软下去，失去了意识。
　　.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谢余氏才缓缓醒过来。
　　徐妙言一直守在她的榻边，见谢余氏醒来才松了口气，要出去叫谢兰心。
　　谢余氏拉住徐妙言：“先不要喊人。”
　　徐妙言听从吩咐，询问：“老夫人，你可还有不适？兰心姑娘说你近日太过操劳，而且你身子原本也不大好，心情又太过沉郁。所幸你没有什么大碍，当时真的吓到我了。”
　　谢余氏投以一个安慰的笑容，道：“先扶我起来罢。”
　　徐妙言将软枕塞在谢余氏背后靠着，见谢余氏脸色仍是不大好，便说道：“不如我还是叫兰心姑娘来一下吧？”领会到谢余氏的顾虑，她便又添了一句：“我悄悄的去叫，不惊动别人。”
　　谢余氏握着她的手：“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我没什么事。”她略微浑浊的双眼失神的望着罗帐顶，“到底是年纪大了，以前……”
　　谢余氏忽然不说了。
　　徐妙言帮谢余氏掖了下被角：“老夫人不要想太多了，现在府里的事情都由大爷照料搭理，你也好歇息一段时间了。”
　　谢余氏忽然笑了笑：“妙言，你可知人心叵测？”
　　谢余氏一直不信任谢清，这点徐妙言是知道的，只是在地牢的时候谢余氏那个决定，也叫徐妙言意外。让谢清接手谢府的事情，如果谢清真的有什么，那不是给他可趁之机么？
　　“老夫人将一切交给大爷搭理，可是有自己的打算？”
　　“其实我也确实是乏了。虽然我一直不相信他，也不放心他，但放眼当下，倒也只有他能够打理谢家的一切事务了。”
　　徐妙言沉思片刻，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妙言斗胆揣测一句，假如这一切跟大爷有关，那怎么办？”
　　“那就只能看谢玴能不能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虽然最近总发生不好的事情，但谢余氏还是没有对谢玴完全的失去信心，“我相信那孩子，他这次也不会轻易的就遂了他人的愿的。”
　　谢余氏一提谢玴，徐妙言眼前便出现了谢玴那张不苟言笑，僵硬刻板的脸。
　　须臾，她道：“是啊，他一定能安然无恙的回来的。”
　　“倘若他能平安回来，这一切事情能迎刃而解，不如，你们便成亲吧？”谢余氏握着徐妙言的手，“我做主。”
　　“啊？这……这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大好的？反正，府里许久也没有喜事了。”提起喜事，谢余氏脸上有了些笑容，“你跟他总归是要成亲的，早一点晚一点都一样。”
　　“老夫人，可是我跟大人……若是我跟大人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呢？”
　　谢余氏是真心待徐妙言好，也是将徐妙言当成孙儿媳对待。但是她跟谢玴之间，毕竟不是外人认为的那样。
　　“我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还没到看不出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的地步。不管你跟他是因为什么走到一起，但谢玴他对你确实是很不一样的，其实有很多事情，现在跟你讲，一时半刻也未必讲得清，以后你就都明白了。”谢余氏道，“你是个好姑娘，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孙媳妇。”
　　……
　　又闲话半个时辰，谢兰心才来。按照谢余氏的吩咐，谢玴下落不明和谢瑜被人毒杀的事情并未告知谢荣。
　　这几日谢兰心一直忙于谢荣病体，现在谢余氏也病倒了，她便要两头的跑。所幸谢余氏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因为前段时间生了场病没有痊愈，这才一时不支，需要谢兰心施上几针。
　　在谢兰心施针的空当，徐妙言正好去给谢余氏拿熬好的汤药，和一些蜜饯果脯清口和糕点果脯。
　　谢余氏并不止一次给徐妙言提起与谢玴成亲的事情，之前她一直当谢余氏是说笑，然而这一次，谢余氏却是认真的。
　　一直以来她跟谢玴都是机缘巧合的走到一起，互为利用。和谢玴成亲？她从未想过。
　　而且那姓谢的也不可能会喜欢她。即便他对她跟别的女子有那么点不一样，那也是因为阿姐。
　　夜雨早就已经停了，清明这两日又冷了不少，尤其是在下过雨的夜里，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徐妙言本来就怕冷，走在夜风里，不免打了几个哆嗦。
　　她还是快点把药和点心端过去为好。
　　徐妙言将汤药和果脯点心都放置在食盘上，正准备离开，却又下雨了。她端着食盘不好撑伞，只得绕回走廊那边，虽然离谢余氏的卧房远一些，但能避雨。
　　走廊的这条路是离谢徽住处并不远，一眼是可以看得到她房间里的灯光的。她不免想到看到谢瑜尸体时，谢徽那样伤心的模样，虽然很是伤心，但跟前几日她将一切都推给谢瑜时的态度，还是让她怀疑。
　　——前几日到底是她太过害怕，还是别有心机？
　　正这么想着，抬首之际，有两个人影从谢府后门方向过来，有一个人打着灯笼跟在那人身后，鬼鬼祟祟往谢徽住处而去。
　　虽然距离不算近，那人也裹着披风，可徐妙言还是看出了走在前面的人是个女人。


第69章 谢都护下落不明，可他毕竟……
　　谢府的女眷并不多, 也不过那几个，徐妙言在这里待了这么些时日自然都认得。只是如果是谢府女眷，回府何须这么偷偷摸摸的？
　　徐妙言下意识悄悄跟了过去。
　　着披风的女人来到谢徽门前站定, 并未说话。她身后打着灯笼的男人轻轻咳了一声, 刻意压低了声音，对里面提醒了句：“姑娘，开个门吧。”
　　这时，谢徽身边的秋蝉这才开了门，见到那裹着披风的女人，垂首躬身行礼, 对那女人说了两句话后，便都一道进去了。
　　徐妙言躲在芭蕉后, 离的不远也不近, 虽然他们说话的声音极小, 但她还是听到了秋蝉唤那女人的那一声“娘娘”。
　　——莫非来的是宫里的人？
　　一直以来，世家各自盘踞一方，互不干涉，名义上受制皇室, 实际不与皇权有太大的瓜葛，这也是世家历来自保平衡的方法之一，主旨为民不为君。但现如今世家子弟与皇室中人往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就比如谢玴和薛绰, 这也是因为大长公主和谢凌之间的关系缘故。可不管怎么说, 谢徽跟皇宫里的人有所牵涉，就令人怀疑，而且来人还是位娘娘。
　　更何况，她本就怀疑谢徽。
　　徐妙言百思不得其解, 谢徽是怎么跟一个‘娘娘’牵扯上的。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长安离范阳千里之遥，一个后宫娘娘，怎么会不远千里来范阳跟谢徽见面？
　　徐妙言想了想，将汤药和果脯藏到芭蕉后面，小心翼翼的溜了过去，因为怕被人发现，她只能藏在墙角。只是这个角落虽然能听到里面的声音，但却听不清她们在里面说些什么。
　　于是，徐妙言只能绕到另一边，蹲在窗下。
　　谢徽闺阁的窗下是一条不算宽的沟壑，细流的声音正好掩去脚下细碎的动静。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在诓骗我。”那个女人的声音很是清冷，对谢徽极为不满。
　　谢徽笑了笑：“我怎敢诓骗您？这可是杀头之罪。”她轻笑，“若您不信，也不会在看了我的书信之后，千里迢迢的赶来这里。”
　　那女人沉默了片刻，哂笑：“你以为我来范阳，真的是为了你书信里所言之事么？那孩子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既然这样无所谓，那您又为何在知道自己的孩子尚在人世之时，派人四处寻找呢？”
　　披风下，女人望着谢徽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你敢调查我？”
　　谢徽浅浅一笑，微微低头：“民女怎敢？只是现如今我和娘娘同为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不关心着点娘娘，又怎能为娘娘分忧解劳呢？”
　　女人轻笑了一声：“倒真是难为你了。”片刻，女人又继续说道，“他如今下落不明，别跟我说，是你的手笔。”
　　“娘娘高看徽娘了。徽娘不过一弱女子，怎能做得了这种事情？”
　　“你是不用亲手做这种事。”女人走近谢徽，冷笑，“还真有点我当年的风范。”
　　“如今，谢都护下落不明，可他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肉，民女还是得问问娘娘的意思。您到底是希望他回来，还是不希望呢？”
　　女人登时沉默。
　　当躲在外面的徐妙言听到谢徽所说的“亲生骨肉”一词，不禁错愕。
　　——难道真如外界传言那样，谢玴真的不是大长公主和谢凌的亲生儿子？
　　谢徽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还有里面这个夜里来偷偷见谢徽的‘娘娘’，她究竟是谁？
　　如果真如她听到的这样，里面这个女人才是谢玴的亲生母亲。那么大长公主和谢玴之前的母子关系为什么那样就能解释的通了。
　　大长公主是唯一能与张家抗衡的人，就凭那样的女人，如果谢玴真的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一定瞒不过她。只是大长公主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明谢玴不是真正的谢玴，所以才会一直提防算计谢玴。
　　片刻，徐妙言便听到里面那个女人缓缓出声：“如果你有这个本事，我还是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
　　谢徽笑了笑。虽然深知眼前这个女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深知六亲不认，但她还是怀疑，便又故意问了一句：“恕民女多嘴一句，您真的舍得？那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肉。”
　　女人自然知道谢徽在疑心什么，这个谢徽的心狠手辣一点都不逊色她当年，只是如今她还需要她，否则，她怎会在这里跟她多费唇舌？
　　“我早就没有什么亲生骨肉了。”
　　谢徽听罢，了然一笑：“那民女便放心了。”
　　……
　　为怕久出不归谢余氏和谢兰心会派人来寻，徐妙言并未在那里逗留多久便偷偷溜走了。只是今夜得知的事□□关谢玴，又得知谢徽与皇宫里的人有联系，所以在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心神不宁。到门口的时候，还差点撞上要出来寻她的谢兰心。
　　谢兰心稳住食盘，见徐妙言一脸魂不守舍，便问：“你怎么了？怎么去了这么些时候？”
　　“我没怎么。”徐妙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句：“老夫人睡下了么？”
　　“还没呢，你去这么半天不回来，外面又下雨了，祖母便叫我出来看看。”谢兰心结果食盘又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徐妙言，“快擦擦，你的头发都湿了。”
　　徐妙言本想告诉谢兰心谢徽的事情，但想到这件事情涉及谢玴的身世，谢玴曾不止一次嘱咐过她，在谢家谁也不能信任。
　　之前谢玴出事本就怀疑并没有那么简单，现在知道与谢徽有关，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了。
　　至于谢兰心，徐妙言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相信，思来想去，徐妙言还是决定在暂时不说。
　　翌日，天色放晴。
　　天气日渐转暖，转眼便至清明，谢家上下开始忙碌起祭祖的事情来。本来往年祭祖是由谢荣主持，只是现在谢荣和谢余氏双双卧病，此事便交由暂关谢家事务的谢清主持，谢澈则辅助打理。
　　谢瑜的死因对外只说是突发恶疾暴毙，因为谋杀家主之罪而不得葬入谢氏祖坟之地，谢清只能去别处另外买了一块坟地，将谢瑜草草下葬了。清明那日祭祖完毕，谢清又一人前去谢瑜的坟地祭拜上香，并不许任何人跟随。
　　外人皆以为谢清失子之痛还未平复，其实谢清对谢瑜的死并无多少悲伤，有的只是愧疚。
　　好歹，这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以前谢玴还未回到谢家的时候，他一直以为下一任谢家家主是他的谢瑜。谢瑜由谢余氏亲手带大，再怎么样，谢余氏对谁也不可能会像对谢瑜那样好，只是一切出乎他的意料，即便谢玴自小流落在外不在谢家，可谢余氏和谢荣却很是看重他。谢瑜天资平庸，跟谢玴一对比，差异不言自明，连他都不得不承认。
　　他谢清这几十年一直卑躬隐忍，即便家主一位不会落到自己头上，那么落到自己儿子头上也是好的，可他算来算去，就是没有算到还会出现一个谢玴。
　　谢玴既然已经不是他的阻碍，谢瑜也指望不上了，倒不如痛快一点，狠点心。
　　否则，他又算什么呢？
　　谢清在谢瑜坟前上了香，看着谢瑜的墓碑沉默了许久，喃喃了一句：“阿爹答应你，一定会让你回到谢氏坟地，不叫你做这孤魂野鬼。”
　　“有你这种阿爹，他巴不得不回去。”
　　谢清话音未落，谢澈的声音便从他身后响起。
　　谢清回头，谢澈便已经站到他的身后，看着他讥笑：“大哥，到底是你会演，这父子情深的戏码，都叫弟弟我有些感动呢。”
　　谢清向来不喜欢搭理谢澈，他撇开视线，冷冷说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怎么，我还不能来祭拜我的侄子么？”谢澈说罢，自顾自的点了三炷香。
　　“不必你虚情假意。”
　　“我再怎么虚情假意，也比你这个心狠手辣的人强。”谢澈一边上香一边哂笑，“能亲手毒杀自己的儿子，这一点，我永远比不上大哥你。”
　　谢清闻言，瞳孔骤缩。不过须臾，他冷笑一声：“以为这里没人，就能随意诬陷我了么？”他走近谢澈一步，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做的事情，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做了什么事情？”谢澈根本不惧他，“我在怎样，也比你贼喊捉贼，为了达到目的，亲自去地牢杀了自己的儿子强——”
　　谢清一瞬不瞬的盯着谢澈，眼神愈发森冷。
　　——其实这一点他很是不明白，谢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即便谢澈说的是事实，谢清也不可能随便就承认。
　　不论谢清怎么不承认，谢澈都捏住这个把柄了，他胸有成竹道：“嘴硬没关系，我有证据证明，不如咱们拭目以待。”
　　“你有什么证据？”
　　“自然是证明，谢瑜是被他的阿爹亲手毒杀的证据。”
　　谢清听罢，忽然大笑几声。
　　“不如我问你一个问题。”
　　谢澈：“你想问什么？”
　　谢清侧目，别有深意的问道：“杀儿子，和跟自己的女儿不伦，到底哪个更为不耻？”
　　此言一出，谢澈瞳孔骤缩，顿时哑口无言。似乎没有想到谢清会知道此事。


第70章 谢玴暴毙于蓟州。
　　见谢澈无言以对, 谢清冷笑：“不知二弟你认为呢？”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谢澈没想到这件事情居然会被谢清知道，谢清是怎么知道的？这么些年，不可能会有人知道这个事。这是谢澈最隐晦的事情。
　　谢澈不想跟谢清在这个问题上争辩, 因为谢清说的是事实, 争辩对他没有好处，但他并不想被这个婢女所生之子占了上风，哪怕是口头争辩，这么多年即便他一直唤谢清为大哥，实际上，谢清在他心里根本就算不得能上台面的人。
　　“弑子弑父加在一起, 大哥觉得，你的下场能不能比阿瑜的好到哪里去？”纵然谢清知道他这件秘事, 可那又怎样, 谢清做的事情一旦被曝光, 那就是被剔除谢氏族谱，五马分尸的死罪。
　　谢澈恨他竟想用‘父女不伦’的事情来威胁他，便走近谢清又添了一句：“还有阿爹的毒，谢玴的下落不明,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都是你做的。”
　　谢清闻言，紧紧抿着唇，死死盯着谢澈, 一言不发。
　　“跟靺鞨人勾结这一条, 就已经够你死十次了。”
　　看见谢清的表情, 谢澈方才胸口里的那口闷气顿时消失了不少。
　　一个婢女用最低贱的手段生的孩子，有什么资格跟他相比？
　　谢清沉默不言，袖下的手指缓缓攥起，骨节泛白。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 都没有人知道么？”
　　谢清默默听着。谢澈今日所言让他真是意料之外，看来这个弟弟，果真不似外人眼里那般整日只知道花天酒地。
　　谢清：“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别忘了如今我代为掌管谢家的权利，可是你阿娘交给我的，我知道你一直不服我这个哥哥，肯定也不服为什么在这种关头，你阿娘还要把谢家交给我代为打理，只是这个原因，想必我不说，你自己也清楚。”
　　谢澈闻言，脸色果然变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原因？纵然他是谢余氏亲生儿子，可谢余氏也不认为，他有成为家主能力的人。
　　谢余氏瞧不上谢清，同样也不信任他这个亲生儿子。
　　谢澈掩去脸上的那一抹僵硬，哂笑：“你是想说，我阿娘宁愿将权利交给你，也不肯信任我？呵，我自是知道自己不是成为家主的料子，可你觉得你就是了么？你以为如今阿爹和谢玴都出了事，家主的位置就能落到你头上了？你简直是做梦！”
　　“阿澈，即便你不视我为哥哥，我也一直拿你当弟弟，你这样咄咄逼人，不太好吧？”
　　谢澈以前或许还相信谢清多少拿他当弟弟，但是自从谢瑜死后，他可就不这么认为了。“咄咄逼人？我可从来都不是咄咄逼人的人——在你想将你儿子的死嫁祸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看清你这个虚伪的人了，少给我演什么手足情深，我只觉得恶心，我可不是我那天真的弟弟阿凌，真的会去相信你这个伪君子——”
　　一听到谢澈提起谢凌，谢清原本松开的手指又倏的攥紧。
　　瞧着谢澈的表情，谢清大概是猜到了。
　　“你什么意思？”他这么问了一句。
　　谢澈几分得意：“我什么意思，你不是最清楚？还需要我言明么？”
　　话不用说明白，谢清就已经知道谢澈是什么意思了。只是谢清不敢完全确定，谢澈是不是知道了当年他做的那件事。
　　“我的好大哥，你说要是阿爹阿娘知道了当年他们最疼爱的儿子其实是你害死的，你说他们会怎么做？”谢澈蔑笑，“恐怕你这暂时的代为打理也都不可能有了。”
　　看着谢澈得意的脸，谢清的眼前顿时便浮现出当年谢凌的模样。
　　谢凌和谢澈两兄弟长得极为相似，只是性格不同。谢凌一直是谢清的心魔，即便谢凌死了这么多年，那也依然是他的心魔。
　　他以为那件事没有人会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良久，谢清平静的问了一句。
　　谢澈见他竟不否认，倒是有点意外。“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谢清听了，沉默须臾，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谢澈见他笑容怪异，莫名的觉得不适，不过他并未往深了想去，只接着说道：“如今你的成败皆掌握在我的手里，谢清，你觉得你能赢得了我？”
　　“我只是在笑你可怜。”
　　谢澈不知他所言何意，但‘可怜’二字却是触怒了他，“谢清，你此话何意？”
　　“你不仅可怜，你还愚蠢。”谢清看着谢澈的目光里满是讥讽，“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即便是一母所生，阿爹和夫人对你和谢凌都会有那么大的区别。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不配拥有谢家的任何东西，也确实，我母亲只是你母亲的陪嫁婢女，我不受重视，倒也情有可原，可是你呢？我的好二弟，你跟谢凌可是同父同母的亲手足，即便谢凌的死是我做的，但你难道就不曾想过让他消失？”
　　谢澈听闻此言，瞳孔骤然一缩，怒声否认：“你胡说！你这个小人竟敢污蔑我！”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想让谢凌消失的又不是我一个，你当年也清楚，只要他在一日，旁人便再也不能肖想家主之位了。你这些年表面装得坦然，对家中族内之事不闻不问，其实私下你比我还要看重这家主之位，谢澈，论做小人，你与我又有什么分别？”
　　谢澈彻底被谢清激怒，他忍无可忍，竟直接拔出别在腰间用来防身的剑，大喝一声朝谢清刺去。
　　谢清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招，在长剑袭来之际，侧身躲开，随即顺势擒住了谢澈的手腕。
　　谢澈的剑术和武功本就不及谢清，更遑论是怒气上头，只想着要伤人泄愤。但他不知自己这般正中谢清下怀。
　　谢清看着剑拔弩张的谢澈，讥讽一笑：“我说你愚蠢，是因为你不仅告诉我你知道我做的那些事，还想要以此来威胁我，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拿你怎么样？不妨告诉你，想要你死的人，并不止我一个。”
　　不好的预感强烈袭来，只是还未等谢澈彻底明白过来，他手里的剑便被谢清夺去。
　　谢清剑锋一调，一剑毫不留情刺入谢澈胸口。
　　谢澈双目圆睁，不敢相信的看着谢清，他没想过谢清竟敢真的在这种时候杀了他。
　　剑锋从胸口抽出，鲜血立刻染红了谢澈的衣袍，他跪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清一脚将他踢倒，俯视着他，“你就在九泉之下看着吧，谢家的一切，都会属于我，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谢澈的身体抽搐着，不甘心的瞪着谢清。
　　谢清重新提起剑，横在了谢澈的颈侧。谢澈再不甘心，也知道自己逃不过了，只能认命的缓缓闭上眼。
　　就在此时，谢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且慢！”
　　谢清回头，见是谢徽，眉头一锁，问：“你怎么来了？”
　　谢徽走到他身后一步之外站定，漠然的看了眼倒在地上意识开始溃散的谢澈，说道：“这么多年，我只希望他能死在我的手里，不知道大伯肯不肯成全我的心愿。”
　　谢清知道谢徽有多恨谢澈，虽然他早就想杀了谢澈，但原也并未想过是今天杀了他，只是谢澈欺人太甚罢了。让谢徽了结谢澈，正好日后不落谢徽把柄，也正好不用他费心处理掉谢澈。
　　想到这里，谢清便收了剑，将剑递给她。
　　谢徽没有接剑，只道：“用他的剑，只会脏了我的手。”
　　“那你想要如何？”
　　“我要让他死的痛苦，以报我这么多年的欺辱之仇。”说罢，谢徽便已经来到谢澈跟前蹲下，看着不断吐血抽搐的谢澈，脸上是说不出的痛快：“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叫我等到这一天了，阿爹——”
　　说罢，便双手掐住谢澈的脖子。
　　谢清侧过身去，只等谢澈没了气才转过身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谢徽回道：“大伯尽可放心。”
　　——
　　清明过后这几日，徐妙言和谢兰心一直陪在谢余氏身边，谢余氏的精神好了不少。
　　倒是谢荣，即便谢兰心倾尽一身医术，还是回天乏术。
　　谢荣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最后连饭也吃不进多少了，只能喝些汤和粥。
　　虽然谢荣的情况大家心知肚明，可谁也没有说最坏的那句话，也并未告诉谢荣实际情况。只是自己的身子究竟是个什么状况谢荣也知道，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最近脾气也变得格外暴躁了些。有时候，他甚至会对谢余氏恼怒几句。
　　纵然谢荣不由衷的说出几句难听的话来，谢余氏都并未跟他争吵，只是一味的顺着他，哄他喝药。
　　徐妙言偶尔一次去的时候，看到谢荣俯在谢余氏的怀里哭，像个孩子似的。谢余氏则一遍遍的哄着。
　　清明的第二日，刚用过早膳，薛银屏便带来了谢玴死在蓟州的消息。
　　这个消息无疑是五雷轰顶，确认消息属实后，谢余氏经受不住打击，昏了过去。
　　徐妙言久久都不能回过神来，更无法相信薛银屏说的是真的。安顿好谢余氏后她又找薛银屏仔仔细细的问了一遍，只想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性。
　　薛银屏低低叹了口气：“消息是梁鹤给的，他们已经找到了谢都护的尸首，正准备运回幽州了。”见徐妙言僵滞的表情，薛银屏安慰道：“我们世子也是很不相信这个事情，他也从长安往这里赶来了——徐姑娘，节哀。”


第71章 “或者是你认为，她就是徐……
　　徐妙言怎会想到, 谢玴失踪数日，最后等来的会是他死在幽州的消息。
　　可即便薛银屏说的确切，徐妙言还是无法相信谢玴真的死了。
　　谢家变故接连不断, 谢荣中毒身不能行, 谢余氏撑着这副身子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谢家，但谢玴身亡于蓟州的消息像是抽去了谢余氏最重要的那道力气，这一道消息，让她忽然病重，不仅昏迷不醒，甚至发起了高烧。
　　在外人看来谢余氏是遭受了谢玴已死的打击, 可成日陪在谢余氏身边的徐妙言和谢兰心最清楚，谢余氏的身子本就已经不大好了。
　　谢家家主和主母接连倒下, 家中之事便全权暂由谢清打理。
　　整整一夜过后, 谢余氏才清醒过来。
　　谢余氏睁眼, 便看到床边围坐满了人，谢府内的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祖母！你终于醒过来了，可担心死徽娘了！”谢徽一双眼睛红肿，像是之前就已经哭过很久一样。
　　谢余氏的目光扫过床边这一众人, 最后目光停留在床边的徐妙言身上，她缓缓抬手抓住徐妙言的手，不死心的问：“阿玴他……”
　　徐妙言回握住谢余氏的手, 顿了顿, “在没有见到大人尸首之前, 任何消息都不一定是对的，老夫人，大人肯定不会有事的。”
　　谢余氏看着徐妙言沉默了好一会儿，闭着眼, 最后点了点头。
　　谢玴死讯和谢余氏病倒的事情并未告知谢荣，只是徐妙言和谢兰心去给谢荣送药之时，谢荣会询问谢余氏。
　　谢兰心只道：“毕竟府内大大小小的事情还得由祖母管着，这两日她便忙一些。”
　　谢荣闻言，说道：“不是有谢清和谢澈在帮她么？”
　　“大伯父是一直在帮祖母，可二伯父这两日不知去哪里了，一直找不见人，所以祖母也在忙着这个事情。”
　　谢荣听罢，叹了口气：“想必又去哪里逍遥玩乐去了，不管他。”对于谢澈这个儿子，谢荣已经别无要求，“那便告诉你祖母，她若忙完了，就过来瞧瞧我。”
　　谢澈不见踪影一事还是谢余氏昏倒之时，四处不见谢澈的人影才发现的。而且这一两日他们将范阳城内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寻遍了，还是未能寻见谢澈踪影。
　　谢余氏虽早已对谢澈失望，可儿子突然就没了踪影，为人母亲总是担心。四处找寻谢澈不见，谢余氏甚至派出了谢荣的亲卫出城去寻。
　　徐妙言端着莲子羹去谢余氏处时，谢徽刚从里面出来。
　　这两日谢徽脸色也不大好，像是忧思过虑一般。私底下她和谢兰心也揣测过谢徽近日以来的种种态度，可终归是看不透这个女子。
　　见徐妙言迎面走来，谢徽略微苍白的脸扬起一丝浅浅的笑容，唤了一声：“妙言姐姐。”
　　“二小姐。”
　　“说了很多次了，你唤我徽娘便罢，不要叫我二小姐，显得生分了。”
　　徐妙言笑了一笑：“我毕竟是外人，礼数怎能不周？”
　　“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如今谢家频频出这些事端，早已人心乏累，祖母早已将妙言姐姐当成孙媳，那咱们不就是一家人了么？我唤妙言姐姐为姐姐，那妙言姐姐便不能唤我二小姐。”
　　如此，徐妙言便只得答应：“那好吧。”
　　“我刚进去看祖母，祖母精神虽然还不大好，但是比昨日要好的多，眼下祖母最疼的就是你了，你可要多陪陪祖母。”
　　“这是自然的。”徐妙言不便和谢徽多言，道：“那我便先进去了。”
　　“好。”谢徽点点头，等徐妙言走了两步，又叫住她：“妙言姐姐！”
　　徐妙言停下脚步，回头询问：“怎么了？”
　　谢徽打量了眼她的脸色，说道：“这两日看你脸色憔悴，为了照顾祖母也没有休息好，大哥虽然出了事，妙言姐姐也不要太过伤心，还是得好好照顾自己。”
　　谢徽关心自己，徐妙言虽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却也还是温和一笑回道：“我记下了，你也是。”
　　待徐妙言进去之后，谢徽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早已变得冰冷。
　　此时，正好秋蝉来了，在她身边低声说道：“小姐，娘娘来了，要见你。”
　　谢徽眉头一皱，显然没有料到那个女人竟然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来，还要见她，“她疯了吗？竟这个时候过来见我？”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平时谢徽跟那个女人见面，都是选择在深更半夜。而且那个女人也从不会在白天找她，这个时候突然来见她，她只觉得奇怪。
　　秋蝉继续说道：“娘娘似乎不太高兴，小姐还是快些过去吧。”
　　谢徽赶回自己房间之时，那个女人手里拿了一幅画，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谢徽一见到她手里那副画，脸色大变，她急匆匆的大步来到那个女人跟前，一把夺过了画收了起来。
　　谢徽动作鲁莽，可女人并未生气。
　　“娘娘怎可随意乱动他人的东西？”谢徽收好那副画，重新放置在角落的书画篓里。
　　“谢二小姐的画技倒是一绝。”
　　谢徽因为自己的画被擅自打开，脸色很不好看，即便跟前这个女人是皇宫里的人，她也不敛自己的情绪。“娘娘这个时候来找我，就不怕被人发现么？”
　　“我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能保证不会有人发现我。”
　　“不知道是有什么急事，能劳娘娘青天白日的赶来这一趟。”
　　女人沉默须臾，声音漠然：“谢玴确实死了。”
　　谢徽看向她：“娘娘怎么知道他真的死了？”
　　“我的亲信已经去亲眼见过他的尸首了。”一开始她和谢徽并不相信谢玴真的已死，直到派信得过的人去亲自确定才有八分信了，“是中毒，身上又中了很多刀。谢二小姐的手段还真是残忍。”
　　谢徽听罢，笑了一声：“娘娘说我残忍，是已经心疼了么？我可是早就问过娘娘的意思的。”
　　女人冷笑：“我为何心疼？任何敢挡着我路的人，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放过。”
　　“难怪娘娘能在那吃人的深宫屹立多年。不过，我还是得告诉娘娘，谢玴并不是我派人去杀的。”
　　“不是你？”
　　“不是我。虽然我确实打算派人去杀掉谢玴，让他再也回不来，可我还没动手，他就已经被人杀死了。”
　　“不是你，那会是谁？”
　　“不管是谁，结果都是一样，这对我们有益无害不是么？不过在没有亲眼看到谢玴尸首之前，我还是不相信他真的已经死了。”
　　女人轻笑：“你是在说，我的人不值得相信吗？”
　　“并非是不值得相信，只是万事都得小心谨慎，娘娘难道还不知道谢玴的手段么？你怎么敢确定这其中没有诈呢？”
　　“你倒是谨慎。”女人道，“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谢徽知道她说的是谁。
　　“她不会是我们的威胁。”
　　“那晚她在外面，你的婢女和我的人都看见了，你怎么敢保证，在她听到了我们说的那些话以后，不会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情？”
　　“她不会！”谢徽斩钉截铁的说道，“更何况那晚他们只是看到她从外面经过，并没有看见她在门前或是哪里停留偷听我们说话。”
　　女人听了，看着谢徽连连讥笑了好几声。
　　“谢徽，你说咱们万事都得小心谨慎，可你却要放过那个徐妙言，我真是看不明白。”
　　“娘娘，既然我敢保证她不会是我们的威胁，就一定不会是，难道娘娘认为，我会是那种不谨慎的人？”
　　“之前我不这样认为，可你现在这么维护那个女人，我已经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继续相信你了。”
　　看着女人审视的目光，谢徽继续说道：“娘娘不必有其他顾虑，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做的任何事情，绝对不会影响到娘娘，自然也不可能会影响到我。”谢徽走近女人一步，“我是什么人，难道娘娘还不清楚么？”
　　女人望着谢徽，打量了须臾，哂笑：“没想到你也会感情用事。”
　　谢徽倒没有否认，她淡淡一笑：“毕竟都是血肉之躯，难道娘娘就没有一点感情用事的时候么？”她顿了顿，“就比如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的时候。”
　　女人与谢徽四目相对，良久，却只发出一声：“呵。”
　　“娘娘，我既要保徐妙言，那就还望娘娘私底下不要干涉的太多。谢玴一直派的有人在暗中保护徐妙言，还有谢老夫人的人，以娘娘的身份在这里出现本就极为敏感，如若娘娘不留余地想除之而后快，届时被人发现端倪，可就不要怪民女没有提醒。”
　　女人披风下的手指缓缓攥起。
　　这个谢徽在她面前向来狂妄，不过是仗着这里是世家的地界，她也确实不能奈她如何，纵然她不喜欢这个谢徽，可若想要成事，也确实不得不跟她合作。
　　片刻，女人笑了笑：“谢二小姐既然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不会拿那徐妙言如何，只是结果好歹，还希望你仔细斟酌。”
　　“娘娘放心，我行事，还有娘娘信不过的？”
　　女人自然信得过，谢徽表面看起来与那世家跋扈女子无异，可实际上的手段比男人还要狠厉，就连待自己最好的谢瑜她都能下手，当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女人继续问了一句：“你这么想保着那徐妙言，不会是因为徐襄吧？”
　　女人见过徐襄，也瞧见过那徐妙言什么模样，自然而然便联想到了。
　　谢徽并未作答。
　　“或者是你认为，她就是徐襄。”


第72章 可是谢玴死了，她为什么会……
　　谢徽不言, 女人便明白了。
　　“仅仅是因为昔日之恩，你如今便这样袒护她，谢二小姐, 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重情的人。”
　　谢徽否认：“娘娘多虑了。”
　　“但愿我是多虑。”女人拢了拢披风, “不日谢玴的尸首就会运到幽州，届时谢二小姐可要看清了。”
　　不用她说，谢徽自然也会仔细看清。
　　——
　　谢澈一连失踪三日，遍寻无果。
　　而谢玴的棺椁将在下午抵达幽州都护府。为了边关安定，谢玴身亡的消息并未外传，只待在都护府停留一日, 一切准备妥当，再秘密送回范阳, 葬于谢氏族地。
　　谢余氏得知谢玴的尸首已经抵达都护府, 便已经等不得明日运回范阳了。她不顾才刚刚好转的身子, 便要前往都护府一看究竟。
　　谢余氏要前往都护府，谢清和谢徽便也要跟着一同前去。这几日谢澈忽然就下落不明，谢余氏便怀疑此事和谢清脱不了干系，任凭谢清再做的如何有孝道如何稳重, 谢余氏都不理会他一眼。她并不想让谢清跟着一起去，但如今谢府的事务毕竟还是由谢清掌管打理，她也没有理由拒绝, 只得应允。
　　谢玴的事情依然瞒着谢荣, 所以谢余氏便将谢兰心留在府里照看谢荣, 带了徐妙言去。
　　坐马车到幽州都护府的路程不过一两个时辰，到达都护府的时候，已近黄昏。
　　连祁和梁鹤都在都护府外迎候。徐妙言这是第一次来都护府，霞辉照着府门匾上‘幽州都护府’五个大字, 本已回暖的天气，徐妙言却觉得莫名寒凉。
　　这一路过来，她一直忐忑不安，悬着的心就没有落下过，只盼着马车能快一些，她就能早点见到那具尸首到底是不是他。可现在真的到这府门口了，她又不敢进去了。
　　连祁和梁鹤是他的亲信，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徐妙言越来越担心。
　　谢余氏看她怔愣在原地，握住了她的手，对她说了句：“别怕，孩子。”
　　徐妙言定了定神，反握住谢余氏的手，“老夫人，我不怕。”
　　她屏掉自己纷杂的思绪，让自己不要多想，谢玴怎么会死？
　　像谢玴这种人，不可能这么轻易的就中别人的陷阱，做别人的刀下亡魂。所以，这一次也有可能是谢玴的一出戏也说不一定。
　　谢徽下了马车便大步来到连祁和梁鹤跟前，关切询问：“我大哥呢？我大哥他真的？……”
　　连祁出声打断谢徽：“二小姐，这外面不宜说话，还是先进府吧。”
　　谢徽连连点头，赶忙进府了，谢清也随即跟上。
　　进入都护府内，徐妙言忽然停住了。她对谢余氏说道：“老夫人，我一会儿再进去。”
　　谢余氏点头应允，便由婢女搀着先进去了。
　　连祁和梁鹤本跟在她们身后，见徐妙言停下便也跟着停下了。须臾，徐妙言便已经转身来到他们跟前。
　　连祁冷冷的看着她，语气有些僵硬：“徐姑娘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问，大人他是不是……”
　　她紧紧盯着连祁梁鹤的表情，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不管怎样，只要能让她看出点什么，看出的东西能叫她安心便好。
　　连祁却瞥了徐妙言一眼，冷哼一声：“徐姑娘既已到了这里，自己进去看便是。”
　　梁鹤见状，忙用手肘捣了下连祁，“你何故对徐姑娘这么凶？她也不过是问一句。”
　　“问一句？”连祁看了眼梁鹤，最后又看向徐妙言，依然没什么好语气，“她不过是想确定一下大人究竟死了没有罢了。徐姑娘要是不放心，自己进去看就是了，大人的尸首就在里面。”
　　徐妙言知道连祁一直对她颇有微词，也一直就在怀疑她跟在谢玴身边的动机。如今谢玴遇了事，连祁对她更加不满，也不意外。只是连祁的这个态度让徐妙言更加不安。
　　连祁并未再说什么话便大步离开了。梁鹤倒是安慰了她几句：“徐姑娘不要跟连祁一般见识，主子遇难，我们心里都不好过，哎……”
　　徐妙言小声追问：“梁鹤，我只想你说实话，大人他真的死了？”
　　梁鹤低低叹了口气：“我知道徐姑娘不信，这事说出去，或许也不会有几个人信，毕竟主子怎会是轻易就被人伤到的人？可是……”他顿了顿，不想再说下去，“徐姑娘去看看吧。毕竟主子生前，对徐姑娘不一样。”
　　即便梁鹤这样说，徐妙言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她跟着梁鹤前往放着谢玴棺椁的偏房，还未进去，便已经听到哭声。
　　听到谢余氏的哭声，徐妙言的步子不由得一滞。
　　然而只是停了这么一步，她稳了稳心神，便又继续跟过去。
　　走到门前，便见谢余氏趴着棺材边坐在地上，握着棺中男子的手，泣不成声。
　　谢徽亦是哭的极为伤心，跪在谢余氏身边，想要拉着谢余氏起来。
　　徐妙言一眼便看到了棺中男人的脸，男人脸上有好几道很深的刀口，他的眼和唇紧紧闭着，面容惨白，毫无生气。
　　徐妙言的眼里映着伤痕累累的谢玴，她的脑袋里登时嗡了一下，一瞬也不顺死死盯着棺中的男人。
　　——怎么可能真的会是他？
　　徐妙言一个箭步冲到棺边，仔细的瞧着谢玴的脸，这张几乎没有对她有过什么好脸色的脸，她已经极为熟悉。
　　可如果真是这样，她宁愿他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那起码他还是活生生的人。
　　她以前以为谢玴性子冰冷，与那死人无异，可那时候她起码还会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此刻徐妙言俯在棺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具棺材和人都是她未曾感受到的冰冷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即便亲眼见到谢玴的尸首，徐妙言还是不相信谢玴真的死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立马伸手去扯开谢玴的衣裳。
　　她不相信这具尸体是谢玴的，她和谢玴朝夕相处那段时日，他身上都有什么伤她都有很清楚。然而扒开衣裳，她都在他身上那些地方看到那些伤痕，背上的肩上的还有手臂上的，都完完整整的在那里，和新伤交叠。
　　徐妙言不敢相信，死的真的会是谢玴。
　　梁鹤上前来拉颓在棺边怔怔瞧着谢玴的徐妙言：“徐姑娘……”
　　徐妙言一把拉住梁鹤的手：“你跟我说实话，这里面不是他，他没有死——”
　　“徐姑娘，大人他确实一句……”
　　“不可能！”徐妙言睁圆了双目，“这不可能是他，我了解他，他根本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
　　“呵。”连祁轻哼了一声，“你与大人才认识多久？再谨慎的人，也备不住有人出卖暗算！徐姑娘，你可以跟派你来的人交差了！”
　　谢徽听了，擦去眼泪质问连祁：“你怎能这样无凭无据的冤枉人？妙言姐姐为人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难道你是想说大哥的死跟妙言姐姐有关吗？”
　　“我没有说主子的死和她有关。”连祁又瞥了徐妙言一眼，“可她接近主子的时候目的本就不单纯，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接近主子的，她心里清楚。”
　　谢徽刚要替徐妙言反驳，谢清便开口了：“连祁是阿玴身边最信得过的人之一，既然连祁会这样怀疑徐姑娘，那也是不无道理。我早就怀疑徐姑娘的来历了，徐姑娘与当年罪臣参知政事徐巍之女徐襄不仅容貌相似，甚至还同姓徐，难道就不惹人怀疑？”
　　谢徽眉头一皱：“徐家满门早在五年前就被满门抄斩了，大伯这话可不要乱说，私藏罪臣之女，要是被皇宫那边知道了，可是大罪。”
　　谢清看着徐妙言，只哼了一声，没有再答。
　　徐妙言无心听他们几人你言我语，也无暇去关心他们是不是在怀疑自己的身份，此刻的她只望着谢玴，眼前浮现的都是和谢玴一起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心口像被什么一点点覆盖一样，只觉得沉闷，是说不出的难受。
　　——明明和谢玴之间只是利用，明明只是为了程复，明明谢玴对她从未有过什么好脸色，他对她冷言冷语，她知道他也在利用她，可是谢玴死了，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么难过？
　　可是，他虽然对她总是没有什么好态度，可他对她到底还是算好的，她都清楚明白，不管是不是因为这张和阿姐相似的脸，谢玴对她还是算照顾算好的。
　　她怎能不知？
　　徐妙言瞧着瞧着，眼睛忽然就湿润了，视线也跟着模糊。四肢就像灌了铅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明明在走之前，他还叮嘱自己一切小心，他还托老夫人照看自己，甚至暗暗派人保护自己，徐妙言也清楚若是完全利用，那么现在的自己早就不值得谢玴这样费心保护了，他原本也不是那样的人，他做这一切无论是因为什么，都让她动容。
　　徐妙言不是个心子硬的人，越是难过，就越会想起谢玴的好，甚至曾经他对她那些不好的都算不得什么了。她以前怎么会怨他？谢玴身处危机四伏的环境和地位，她不该去怨他。
　　她难受，她实在是难受，说不出一句话。
　　此时谢徽惊呼一声‘祖母’，才将徐妙言拉回神。她转眼一看，谢余氏已经哭昏了过去了。


第73章 张太后。
　　夜里, 整个都护府都点了明灯。
　　谢余氏昏过去以后便请了郎中过来，郎中说谢余氏是急火攻心，过于悲伤, 又加之之前的身体还没有好全, 所以才会突然昏倒。郎中最后施了针，谢余氏方才转醒过来。
　　谢兰心不在，徐妙言便一直伺候在谢余氏身边寸步不离。谢徽倒是主动要一起来照顾谢余氏，不过被谢余氏拒绝了。
　　谢余氏醒过来后喝了药，不知是悲痛过度还是因为希望破灭心如死灰，醒来后便没有再说话了。徐妙言担忧她, 便想安慰几句，可又不知道到了这种时候, 还有什么话是能够安慰的了人的。
　　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脑子里乱糟糟的, 胸口里堵了一块石头一般，一直未能平静。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徐妙言正要服侍谢余氏睡下，府内便响起一阵嘈杂，接着便听到有人喊：“着火了！——”
　　谢余氏道：“你出去看看, 是怎么回事。”
　　徐妙言帮谢余氏掖好被角，说道：“我先出去瞧瞧，马上就回来。”
　　今晚夜黑无月, 一场莫名的大火撕破了都护府的平静。
　　徐妙言刚踏出门, 便看到眼前乱成了一团。都护府的护卫和奴仆纷纷提着水往一个地方奔去。
　　徐妙言揪住一个下人询问：“怎么回事？哪里着火了？”
　　“是东面的厢房。”
　　徐妙言愣了一愣。
　　东面的厢房, 那不就是停谢玴棺椁的地方？
　　徐妙言暗道一声不好，便也大步往那里赶过去。
　　将至亥时，东厢房的大火才被彻底扑灭。整个东厢房里里外外都被烧了个透，什么也不剩了。
　　都护府守备森严, 也被人轻而易举的纵了火，烧的还是停放谢玴尸首的位置，究竟是什么人能如此清楚都护府内部，才做了这件事？
　　徐妙言还未彻底接受谢玴真的已经死去的事实，就又发生这种事情，一时之间，她已经无从去想这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看着大火被扑灭，她听到连祁的手下来禀：“属下等追了好几里，发现今夜来都护府纵火的，像是皇宫里的人。”
　　连祁眉头紧锁：“什么叫像是？”
　　那人继续回道：“这伙人极其鸡贼，但还是叫我们跟踪到了一个，那人最后接触的，仿佛就是皇宫里来的人，这与之前我们的调查吻合，长安那边的人，来了幽州。”
　　听见那人的来禀，徐妙言立马就想到了不日前在范阳谢徽处出现的陌生女人，谢徽称那人为‘娘娘’，而现在连祁的人又说，今夜纵火的人像是长安来的——
　　莫非今夜纵火一事，与谢徽脱不了干系？
　　这个念头一爬上徐妙言的心头，她便下意识往前侧的谢徽看去。
　　谢徽正凝神听着连祁和那下属的对话。当听到那人说长安来的人时，她的表情登时讳莫起来。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可徐妙言心里已经确定了，这件事与谢徽逃脱不了干系。
　　此时，梁鹤正好带着人来了，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气喘吁吁的一见到连祁便道：“咱们猜测的果然没有错……”
　　梁鹤还未说完，便被连祁一个眼色打断。连祁转头向徐妙言和谢徽说道：“今夜都护府被人纵火，大人尸首被焚，敌人未明，二位姑娘先回房中好生待着，不要四处乱走。”
　　徐妙言道：“我们可有能帮得上忙的？”
　　谢徽跟着说道：“是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总不能就像废人一样，什么也不管不顾吧？”
　　连祁看了她们二人一样，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二位姑娘还是管好自己，好生照料谢老夫人便可。”
　　说罢，连祁和梁鹤便再不理会她们，兀自走开了。
　　谢徽看着连祁的背影，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真是个冷情的男人，跟我那大哥一模一样。”
　　谢徽对连祁的心思，徐妙言多少还是知道的。只是连祁一向不理睬谢徽，不论谢徽如何示好，他就是无动于衷，所以二人关系一直不冷不热，从未有任何的逾越。
　　“妙言姐姐，大哥这件事……虽是避免不了告诉祖母，可你也要小心点告诉她，莫要让她再伤心过头了。”
　　徐妙言点头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可说实话，这件事虽然瞒不了谢余氏，可她还是没有想好回去怎么告诉谢余氏。
　　“我也想去瞧瞧祖母，可祖母现在除了你也不让旁人在身边伺候，兴许是因为你是我大哥的人的关系。”谢徽无奈的叹了口气，“对了妙言姐姐，你有没有饿？现在都护府上下一团乱麻，兴许是没人能管我们吃食了，不如我出去买点吃食点心吧，而且祖母从醒来到现在，还水米未进呢。”
　　徐妙言摇了摇头：“我不饿，你若是饿了便出去买点吧，正好给祖母买一些她爱吃的来，夜里不太平，你多叫几个下人陪你一起去。”
　　谢徽闻言微微一笑：“那我便去了，妙言姐姐你爱吃什么？我还是给你捎一些回来。”
　　徐妙言道：“我什么也不想吃。”
　　“那我出去就看着，给你买一些吧。妙言姐姐，人死不能复生，不管你与我大哥感情究竟如何，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太过伤心忧虑。”
　　徐妙言顿了顿，点头答应：“好。”
　　等谢徽出了门，徐妙言这才远远的悄悄跟在她身后，一同出了都护府。
　　她既然心里笃定了谢徽的嫌疑，便会去找能证实她想法的一举一动。她虽然确定谢徽与今夜此事有嫌疑，可也不敢完全确定，谢徽真的有这样的本事。
　　这谢氏，果如谢玴所说的那样复杂。
　　谢徽带着秋蝉从都护府出来后，一眼便看到不远处提着灯笼往这里走来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打扮虽与寻常百姓无异，可谢徽认得那是那女人身边人。见到这人，便知是她来了。
　　秋蝉也看见了，附在谢徽耳边说了句：“她怎么也来了？”
　　“来了倒也正好。”这女人的出现正好可以解谢徽心头的疑惑。
　　徐妙言谨慎的跟在她们后面，为怕被发现，她刻意拉远了很长的一段距离。
　　谢徽和秋蝉走了一段距离，确认四下无人后，先前那个提着灯笼的女人才出来，继续带她们往另外一个僻静的街角里走。
　　没多久，走出街角，谢徽便往一个亭子里走去，那个女人就在那个亭子里坐着等她。
　　这个亭子处于街角之间，与两侧房屋相隔并不算远。若是徐妙言想要听她二人讲话，爬上旁边矮一点的屋顶，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谢徽吩咐秋蝉在不远处盯梢，自己则快步走进亭子，还未停下，便问：“今夜都护府的大火是娘娘所为？”
　　那女人起身，忽然笑了一声：“怎么，今夜这出戏，不是你？”
　　谢徽对此事压根就不知情，不过她深知这位娘娘的为人，便又说道：“他们已经查到了是娘娘的人所为，这种时候，娘娘还是不要卖关子了吧。而且娘娘这个时候又恰好在这里，难道这一切不是娘娘的手笔？”谢徽对这女人今夜做的事无法理解，“谢玴明明已经死了，娘娘又何必要多此一举？殊不知这样更会叫都护府的人顺藤摸瓜，到时便能查到娘娘的身上，这样做的后果娘娘难道没有想过吗？”
　　“你确定那具尸体就是谢玴？”女人质问了一句。
　　“是。”谢徽斩钉截铁回道，“那确实是谢玴的尸首，就算我能认错，我祖母和徐妙言也不会认错。”
　　女人沉默了片刻，说道：“既然你能确定死的确实是谢玴无疑，那就正如你所说的，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烧了他的尸首？”
　　谢徽闻言，忽的哂笑：“娘娘此举，莫不是有别的用心？”
　　“什么用心？”
　　“谢玴说到底是娘娘您的亲生儿子，亲生骨肉，怎么能真的下狠心？”
　　谢徽的这句话明显触怒到女人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徽不言。其实她早就防着这个女人了。这个女人即便在后宫驰骋几十年，她与她接触的时间也并不算有多长，可这个女人在某些事情上，到底还是心软的。
　　“娘娘，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明明白白的说的？今夜大火究竟是娘娘想将所为祸患铲除干净，还是想偷天换日？”
　　“偷天换日？你的意思是我想救谢玴？”女人发出一声讥笑，“谢徽，我可不是你，喜欢做杀了人还要做好人的这种事。”她走近谢徽，“别这样一副自己很聪明的样子，如若不是你，我会来幽州？”
　　谢徽不解：“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装聋作哑确实是你的本事，可是谢徽，想过河拆桥，你也不看看我是谁，跟我玩这种伎俩，你觉得有意义吗？”
　　谢徽后退一步，“我实在是不知道娘娘所言何意。”
　　“看你刚才这么急匆匆的样子，都护府那场火看来不是你做的了，我先前以为是你做的，是高看你了。”
　　“娘娘说我过河拆桥，究竟是你想过河拆桥，还是我要过河拆桥？娘娘当初找到我与我联手，不也是因为知道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是，就像我一样——”
　　此言一出，女人脸色骤变。
　　旁边提着灯笼的女人闻言怒道：“放肆，大胆贱人，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
　　谢徽并不畏惧：“我当然知道，可事实如此，就像当初我得认清自己身份那样，你我其实都是一样的人，一样为人棋子，为人替身，不是吗？太后娘娘？”
　　被谢徽一句接一句的提醒，张太后的脸色已经煞白。


第74章 “若是他知道自己的亲生母……
　　徐妙言虽然看不清那亭子里女人的脸, 但亭子里的对话确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落到了她的耳朵里。
　　这实在是让她诧异。
　　她诧异的不是谢徽竟会与张太后有什么牵扯，而是张太后与谢玴之间的关系。
　　徐妙言先前已经知道和谢徽私下见面的女人就是谢玴的亲生母亲。谢玴不是大长公主之子，但令她瞠目咂舌的, 是谢玴的亲生母亲, 竟会是张太后！
　　她想到了先前在晋州和谢玴一起找到的那间棺椁密室，以及当时看到的真正的张皇后和先帝的尸体，一切忽然又变得复杂起来，这一切于徐妙言而言愈发的复杂，她跟着谢玴起初并未想过，自己还会涉入如此深的谜潭。
　　这个顶替了张皇后的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她为什么会是谢玴的母亲？如果谢玴和她真的是亲生母子, 那她又为什么，会那么想杀了谢玴？
　　提着灯笼的女侍见谢徽对太后如此无法无天, 便低声怒骂道：“你不过是一个不知来历的野种, 竟也敢和太后娘娘相提并论？你当真以为太后与你联手, 真的就拿你没有办法了吗？！”
　　谢徽和太后联手之日早就做足了准备，她自然不会因为这女侍的三言两语就畏惧，她笑了一声：“我手里究竟捏着什么，想必太后早就清楚, 不然也不可能会容我到现在。太后娘娘，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如果真的要论起来, 你的出身未必比我尊贵, 我即便不是谢澈亲生, 可我的母亲好歹还是谢澈明媒正娶的，是世家之妻。”
　　披风下，张太后的手紧紧的攥在一起。
　　这个谢徽敢这么不留情面的揭露她，就是仗着自己有十足十的把柄捏在她手里, 自己不能拿她怎么样。纵然气急厌恶，她如今还是只有忍。
　　张太后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默须臾，她往某处抬眼看过去，冷笑：“谢徽，我的把柄确实被你捏在手里，可你实在是太过自信了，难道你就没有软肋吗？你再厉害，在我面前也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有些事情，你还是大意了。也许你不是大意，是愚蠢，以至于这一路来，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谢徽秀眉一蹙：“什么意思？”
　　“你纵然极力想保住她，但今日她听了这么多我们的事，她是留不得了。”
　　张太后对身旁的女侍使了个眼色，那女侍便扬声下令：“动手！”
　　房上的徐妙言还未反应过来，两个人影就不知从哪里蹿了上来站在她跟前，她刚抬头就被那两人按住肩膀，提着纵身跳了下去。
　　一阵厉风刮过徐妙言的脸，她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再睁眼时已经那二人已经松开了她，她的脚一时没站稳，便跌坐在了地上。
　　再抬头，便看到满脸意外的谢徽和眉眼冷艳的张太后。
　　张太后冷笑道：“谢二小姐，不会是你故意引她来的吧？”
　　谢徽没有理会张太后，而是上前一步：“妙言姐姐，你怎么……”
　　她竟然没有察觉徐妙言一直在跟着她，如果知道，她定不会让她跟着一起来。
　　事已至此，徐妙言也没有继续跟谢徽拐弯抹角。她爬起来，站在谢徽面前，直接问了一句：“我且问你，谢玴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
　　“谢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必要骗我吗？”
　　谢徽看着她：“正如你所说，都到了这种时候了，我还有必要骗你？”
　　徐妙言说道：“可你对谢玴的杀心，总是真的不是吗？”
　　谢徽知道她已经听到了一切，料想有些事情徐妙言该是想到了，所以也就不再继续伪装和隐瞒：“妙言姐姐，不妨实话告诉你，我确实是想杀了谢玴，可我还没有动手，就已经有人快我一步了。”
　　“谢徽，为什么要这么做？谢玴纵然与你并无什么身后的兄妹情分，可他也没有什么地方是对不住你的，你为什么就这么想要杀了他？如今谢老将军中毒命悬一线不能继续掌管谢氏，谢玴又接着出了事，整个谢氏若无家主就会陷入动荡，你是想让整个谢氏都陷入危难吗？”
　　张太后听了徐妙言这话笑了一声：“一个外姓女子，还是一个罪臣之女，竟开始担心起世家的事情来了？徐襄，你还真是杞人忧天。”
　　被叫作徐襄，徐妙言的目光便挪到了张太后的脸上。
　　即便夜里灯光昏暗，但徐妙言还是看清楚了张太后的脸。当年她戴着帷帽作为阿姐的婢女进宫去给皇后祝寿，即便隔得不近，可她还是将她的样貌瞧了个一清二楚的。
　　这么些年，这个张太后的容貌一分都没有变。
　　按理来说，这个张太后若是谢玴的亲生母亲，现在怎么说也应该有四十岁的年纪了，可她的模样和身段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要四十岁的妇人，若不知情的，会以为她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
　　“看来太后娘娘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徐妙言道，“难为太后娘娘还记得我。”
　　张太后没想到她承认的这么快，不过事到如今，这个丫头听到了一切，再装傻充愣确实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道：“你不否认，看来是知道今夜你是在劫难逃了？”
　　徐妙言：“就算否认，在太后娘娘的耳朵里也是狡辩。”
　　一旁的谢徽听到徐妙言承认自己其实就是徐襄，便怔怔的瞧着徐妙言，一瞬不瞬，良久都未再说一句话。
　　徐妙言并未去看谢徽，她一心只想证实她听到的那个问题：“既然太后娘娘认为我今夜在劫难逃，那回答我心里的一个疑问，也不是什么难题吧？”
　　张太后也没有反驳：“你想问什么？”
　　徐妙言顿了顿，问：“你真的是谢玴的亲生母亲？”
　　张太后沉默片刻，漫不经心的回答：“是。”
　　“既然这样，那谢玴就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又为什么会那么想杀了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丫头，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谢玴他早就该死了，不该继续活在世上，阻挡我的路！”
　　徐妙言听到这话，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谢玴的亲生母亲，竟会是这般冷漠无情的人，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想方设法的除去？
　　不过，张太后本就是顶替了别人身份活下去，与别人争斗的人。就看以前她与辅国大将军一起派人追杀谢玴，置谢玴于死地的事情来看，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骨肉亲情？
　　“你早就知道谢玴是您的儿子？所以才会一直想要除掉他？你是怕有朝一日他会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吧？”
　　“我知道谢玴早就查出我并不是真正的张姝云，除掉他也确实是因为他会对我不利，不过，我之前确实不知道他就是我当年扔掉的那个小孽种。”说到这里，张太后的眼里出现了一些愤恨不甘，又夹杂了别的异样的情绪，“可现在即便知道了，我也依然不会允许他继续活着，他二十多年前早就该死了，谁知道他命大，竟然活了下来。”
　　徐妙言在张太后的这番话里没有听到一丝的情感起伏，只有像是对不共戴天的仇人的仇恨，为什么她会对谢玴有这么大的仇恨？即便张太后和谢玴之间是政敌，可据她所知，张太后和谢玴并没有太多直接的接触。而且张太后作为生母当初抛弃亲生儿子，该恨的，应该是谢玴吧？
　　越想，徐妙言越替谢玴不平。
　　“若是他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你，他定不会像你这样。”
　　张太后听了这话却忽然笑了：“不会像我这样？那会像哪样？倘若他知道我是他的亲生母亲，同样也不会对我手下留情，即便我没有一日养过他，可他到底是我生的，我也最清楚他的为人，而如今，你这个天真的丫头，竟这般的看好他，向来你还是不了解他究竟是什么人。谢玴那种人，无亲无故，心狠起来，连我这个生母都自叹不如。”
　　“就算如此，他也不会像你这般恶毒！”
　　“恶毒？说起恶毒的事情，在这吃人的世道，谁没有做过恶毒的事？也就你这样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的官家千金，才会觉得什么事都是美好的，我也真没想到，你当年竟然能逃出长安，倒也是你的造化，可你既然逃走了，又何必再回来，又跟那谢玴混在一起？也活该你要落到我手里了，徐襄，如果你不曾回来，没有跟谢玴在一起，我也就放过你了，你以为当年我不知道你逃出长安的事情么？”
　　徐妙言不知道张太后最后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程徐两家满门抄斩是张氏兄妹的手笔，按理说他们是不可能放过程徐两家的任何一个人的，现在张太后却又说知道当年她逃出长安并没有死的事情。难道当年救走她们的神秘人是张太后派的不成？
　　刚想到这里，徐妙言就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了。就算张太后不杀她，但也绝对不是费心派人救走她们的人。


第75章 我不会让你去陪他的，陪着……
　　“你真的是徐襄？”
　　久久没有说话的谢徽忽然开口, 打断了徐妙言和张太后之间的对话。
　　徐妙言这才看向谢徽，才注意到谢徽看自己的目光里，竟有几许晶莹。
　　“你真的是？我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还不信, 后来我……”谢徽上前一步, 拉住徐妙言的手。然而徐妙言已经没办法再跟谢徽装什么客套亲近，便拨开了她的手。
　　谢徽并没有介意。须臾，她道：“谢玴死了，你伤心也无可厚非，可我还是要跟你说明白，谢玴并不是我杀的, 纵然我确实想杀了他，谁叫他将来会是谢家家主？任何要做谢家家主的人, 我都不会放过。”
　　“为什么？”
　　“为什么？”谢徽冷哼, “因为我要当家主, 所以他们，一个都不能活。”
　　徐妙言早料到谢徽居心叵测，可怎么也想不到，谢徽的心底, 还有这样的筹谋，竟还能将谢玴给算计进去。
　　“妙言姐姐，现在你知道了, 你要选择和我作对吗？”
　　张太后冷笑：“事到如今, 谢二小姐, 你还在给她机会？”
　　“太后娘娘，你早就知道她跟着我来，却没有提醒，还与我聊那些事情, 难道不是想设计我今夜注定护不了她么？”
　　张太后的意图，谢徽现在已经全部明白了，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过徐妙言。
　　张太后笑了笑：“你觉得，她听了这么多我们的事，她还能活着回去吗？”
　　谢徽沉默了。
　　徐妙言知道自己今夜落入的是一个不能全身而退的陷阱。谢徽为什么会护着她的原因她大概也知道了，是因为她的阿姐，谢徽将她当成了阿姐。
　　张太后见谢徽犹豫，便抬手示意方才将徐妙言从房上抓下来的人，道：“你要是顾念着她昔日的恩情，也不必你动手，你不忍心看，不看便是了。”
　　谢徽见那二人就要逼近徐妙言，便一步拦在徐妙言跟前：“等等！”
　　张太后已经失去耐心：“谢徽，难道你真的要放了这个女人，等她回去，揭发你的一切，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吗？！”
　　“不要杀她！我有法子！”
　　张太后轻嗤：“是吗？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法子。”
　　谢徽站在徐妙言身前，垂眸沉默片刻，抬头一字一句道：“太后娘娘要杀她只是怕她会回去向别人说我们的事情，若是她说不了，那太后娘娘是不是就能饶她一命？”
　　张太后明白了谢徽的意思，只是不管谢徽会将徐妙言如何，她仍然不想放过徐妙言。一个知道了她这么多事情的人，她怎么可能还能继续容忍她活着？
　　她不动声色，问谢徽：“你想如何？”
　　谢徽没有直接回她。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徐妙言。
　　她看着徐妙言的眼神里，有不忍和无奈，语气夹杂几分懊恼：“为什么你要跟着我过来？你可知……”
　　可知这种境地，她也没办法保全她。
　　徐妙言说道：“你早就知道我在怀疑你了，可你还是没有完全对我设防，为什么？”
　　这一点，令她想不明白。
　　她已经清楚谢徽究竟是一个什么人了，能和张太后甚至是长安有牵扯联系的人绝非泛泛之辈，谢徽在范阳隐藏的这么深，竟无人能看得出来。这样的人，一旦触碰到她的利益，她绝对不会放过。
　　只是谢徽，却对她不一样，甚至在她知道了她们的事情以后，还愿意这样维护她，难道仅仅是因为她的阿姐徐襄？
　　“为什么？”谢徽自问了一句，“是啊，为什么，我也想告诉你为什么，只是……”
　　谢徽看着徐妙言，忽然就不说了。
　　徐妙言觉得谢徽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谢徽对着她时的那种情绪也让她很是迷茫，那究竟是什么，她分辨不出来，也不懂谢徽到底想要干什么。
　　“襄娘，我不愿让你死，所以，”谢徽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得毒哑你的喉咙，挑去你的手筋，让你绝无揭穿我的可能，你放心，等我当上谢家家主，执掌这整个范阳谢氏的大权以后，我一定会找最好的郎中大夫，医治好你。”
　　暗夜里，谢徽那看似惋惜不忍的眼神和表情里，隐藏着赤.裸.裸的阴狠和决绝。
　　即便是徐襄，她也不能赌上自己的一切。倘若没有那一切，那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徐妙言伫立在原地不动，但听到谢徽的话以后，她还是未免惊恐。只是心底即便害怕，她这时候也不能转身逃跑，逃跑是徒劳，她也逃不掉。
　　“你这样做，不如直接杀了我。”须臾，徐妙言努力镇定，冷冷的说出这句话。
　　谢徽摇头：“我不会杀你，也绝对不会允许谁杀了你，我怎么可能会让你死？襄娘，那时候你对我说过，会和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也会对我好一辈子，这些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这些徐妙言自然不知道。徐襄也并未跟她说过与范阳谢氏家小姐的任何事情，她甚至不知道，以前徐襄竟然会和谢徽相识。
　　徐襄和谢徽之间有什么，她全然不知。
　　“我自然记得，只是怕你不记得。”徐妙言模糊的回道。另一边又在仔细注意着周围的环境，看是否有绝处逢生的可能。
　　然而这里只有南北两条小道通来去的路，就算她腿脚快，也定然跑不过张太后这两个手下，到时候激怒了他们，张太后更有理由让她的手下杀死她。
　　怎么办？她应该怎么办？
　　难道，她就要任人宰割了吗？
　　谢徽似乎想起了曾经往事：“我一直都记得，所以我才会这样护着你，襄娘，只要能活着就有别的希望，即便是痛苦的或者，也比死了什么都没有好，你觉得呢？”
　　说话间，谢徽便慢慢接近徐妙言，徐妙言见她逼近，不得不后退。
　　“谢徽，那样不人不鬼的活着，难道真的就比死了痛快吗？”
　　“我知道如果让你那样活着，还不如让你死了。你想下去陪谢玴，不可能，我不会让你去陪他的，陪着我不好吗？”
　　一提到谢玴，谢徽的面目竟然逐渐扭曲，甚至还有几分不甘心。
　　没几步，徐妙言便已经被谢徽逼近墙角，退无可退。
　　谢徽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徐妙言的脸，这张脸很像她记忆里的那张脸，可是某些时候，她又不像她的襄姐姐了。
　　“襄娘，为什么你现在对我那么陌生了呢？小时候我们的感情曾是那样的好——”
　　徐妙言背贴着墙，她知道自己真的没有任何退路了。
　　片刻，她看着谢徽，目光平静的说道：“我并不是徐襄，你自然陌生。”
　　话一出，谢徽的表情有片刻的停顿，不过她根本不在意徐妙言这句话：“你我相隔多年，徐家又遭了那样的变故，你对我没有任何情感那自然正常，可你为什么又要跟我说这种话呢？就算你现在改了名字，你也还是徐襄，你永远是我的襄姐姐。”
　　徐妙言冷笑：“我不知道你跟我阿姐之间感情究竟如何，所以你才会这样维护她。你既然看重我阿姐，难道她就不曾告诉过你，她还有一个和她长得很是相像的庶妹吗？”
　　谢徽秀眉微微一蹙，目光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我今夜在劫难逃，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并不是徐襄。我是徐家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庶女，徐照。”
　　这话一出，不仅是谢徽，连一旁的张太后都备觉疑惑。
　　谢徽愣了愣，仍是没有在意徐妙言的话：“襄娘，你现在何必跟我胡诌出这么一出戏来呢？”
　　“我何必胡诌？若是不信，尽可以去杨花镇查，看看参知政事徐巍是不是有一个小女儿寄养在刘家。”徐妙言道，“我不是徐襄，我的阿姐徐襄早在五年前便已经死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谢徽满眼不信，“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来骗我？你之前明明承认你是徐襄的！”
　　“谢徽，其实一早你看见我的时候，应该就怀疑我的身份了吧，只是我对你那么陌生，你也不觉得我熟悉，又加上别的缘故，一直不敢断定我究竟是不是徐襄，其实你打心眼儿里是不相信我是徐襄的。”
　　“不！你就是徐襄，你不要在这种关头诓骗我！”
　　“我不是徐襄，不是曾经跟你要好的那个人，你没有必要护着我，你为的只是我这张和我阿姐相像的脸罢了！”
　　虽然是为了激怒谢徽给她一个痛快，但说谢徽其实不相信她就是徐襄这个话，并不是随意说说的。
　　一直以来，只要是知道或是认识徐家两姐妹的人，都会说徐照即便和徐襄容貌相似，和也仅仅是容貌相似，别的地方，一点都不同，让人很容易就能分辨的出来。
　　如果谢徽和徐襄关系真的要好，她不可能认不出来她究竟是谁。
　　谢徽不住的摇头：“你就是徐襄！你就是！我不管！从今以后，你只能留在我身边，陪着我！”
　　张太后早就已经不耐烦，她吩咐手下将谢徽拖到一边，又拔出一把尖锐的匕首，来到徐妙言跟前。
　　她细细打量了徐妙言一眼，冷笑了一声：“不管你是谁，你既知道了我的事，那就只能死。”
　　说罢，张太后便举刀对准徐妙言的心脏。
　　然而刀还未来得及刺下去，不知从哪里袭来一只飞镖，张太后及时察觉躲避，但还是晚了一步，那飞镖掠过她的手腕，钉在墙上，她手腕一麻，手掌瞬间失了力，匕首瞬间落在地上。
　　手腕处疼痛无比，张太后定睛一看，才看到自己的手腕至户口处被背标划了一道血口。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徐妙言便已经被人救走了。


第76章 ，但今后，你也不必再以身……
　　次日, 晨曦破云之际，徐妙言才清醒过来。
　　昨夜她只记得张太后正要杀了自己，就有人出现救了她, 只是还未来得及看清是谁救得她, 她便被人打晕了。
　　昨夜脑后挨得那一下不轻，整个脑袋都沉重钝痛不已。徐妙言好不容易才起身看清周遭情况，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一间竹屋之中。
　　这间竹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打扫的很是干净，几乎一尘不染。屋内弥漫着一股幽幽的香气，闻着很是舒心, 但又很熟悉。
　　她下床套上绣鞋，往外面走去。掀开帷帐, 便看到正对门的矮桌上点着的香炉。
　　闻着这股子香味, 徐妙言大概已经知道是谁救了她了。
　　徐妙言一猜到是谁以后, 便忙往门外去。出了门，便看到不远处湖边正在垂钓的那一袭蓝色身影。
　　是程复。
　　相隔多日，如今终于见到了自己之前一直想见的人，徐妙言没有半点的雀跃和兴奋。
　　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有些事情或许之前她还不能够确定，但昨夜她能在张太后手里安然逃脱以后，她大概就明白了。
　　她朝程复走了过去, 但并没有接近他, 只在一丈之外停下, 远远看着，不发一言。
　　程复头微微一偏，“醒了？”
　　徐妙言没有说话。
　　程复放下手里的竿起来，然后转过身, 与徐妙言四目相对。
　　从徐妙言审视的眼神里，不用多问，他多少已经猜到了。
　　他没有说别的，只道：“我以为你还要好一会儿才会醒过来，饿了吧？我已经叫人去买吃的去了，一会儿便到。”
　　程复边说着，还是边来到她跟前，见她仍是不说话，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有些事情，我想要程复哥哥实话告诉我。”
　　程复没有回避：“你问。”
　　徐妙言停顿片刻，紧盯着程复的眼睛，缓缓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跟大长公主认识的？”
　　程复侧身，看向不远处的峰林：“很早就认识了。”
　　“很早？是多早？”
　　程复回答：“五年前，昌平新政失败后，我被齐王的人秘密救出长安，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成为了齐王和大长公主谋划推翻外戚张氏中的一员。”
　　“齐王？是七年前早就突发恶疾暴毙的齐王，李重翰？”
　　“不错，正是他。”
　　“他不是死了吗？”齐王暴毙那一年，正是徐妙言被接回徐家的那一年，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齐王发现了太后的秘密，张氏兄妹也闻到风声，齐王为了以防万一，便先以假死躲过张氏兄妹的注意，再秘密蛰伏，四处搜罗人马，五年前的昌平政变，张家几乎除掉了朝中与他们作对的大臣，不过齐王救走的那些家眷，也不在少数，我便是其中之一。”
　　程复一直没有告诉徐妙言自己当时是怎么成功逃出长安，又是怎么活下来的，那时她想着既然能活下来，他不说，那也没有什么好问的，可现在知道了，她心里又五味杂陈。
　　程复继续说道：“你以为光凭着我一己之力，能做那些事情吗？这天下多半都是张家的势力，如果不依附齐王或是大长公主，我们什么也不是，只能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腐朽的死去，那些枉死的人永远也只能枉死。”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徐妙言抬眼看向他，“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现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妙言，我现在告诉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做的这些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程复哥哥，我一直都很信任你，但是我不傻。你昨夜能在关键时刻救下我，就证明你其实一直都在幽州，或是说，你一直都在跟踪我。”
　　程复不躲避她审视的目光，与她四目相对，不承认也不否认。
　　徐妙言紧紧盯着他：“也许，你也并不是在幽州就开始跟踪我的，你是从我跟着谢玴开始，就一直跟踪我了吧。”
　　程复依旧沉默不言。
　　纵然他不说，徐妙言也从他的表情里大概的知道答案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后退一步，与程复拉开距离，“我这一路跟着谢玴的行踪你都知道，那么多次，我都想办法见你，你明明可以来见我，为什么不来见我？还有我被梁氏抓回去，你是不是都是知道的？”
　　“妙言。”程复上前一步，抬手按住她的双肩，“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程徐两家，以及五年前被张氏兄妹枉死的人沉冤昭雪，我不出现，又有我的无奈，但我一直都怕你受到伤害，只有你的性命真的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我才会来见你，就像昨夜——”
　　徐妙言听着他这些话全无半点以前的感觉，她只觉得胸口烦闷，还有一些微微的疼。大约是知道了她后来又被梁氏抓回去，程复是知道的，却没有出来救她一样。
　　倘若后来她不是被梁氏卖去长安，不是遇见谢玴，那她的下场，如何能想象？
　　这是她最信任的程复，这几年一来，她一直将他视作最重要最亲的人，然而他却在她置身危险困境之时，选择视而不见。
　　“妙言……”程复见徐妙言情绪如此，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你若是怨我，我也并无怨言，但是我还是想跟你阐明，当时我确实是无奈之举，张鹤川的人当时正好在晋州，要买女人去办他的观花宴，若是我们贸然出手，势必会让人察觉，我背后还有许多人，他们的命我赌不起。”
　　徐妙言低着头，红着眼，抿着唇一言不发。
　　程复见此，低低叹了口气。“如果你真的觉得不解气，你可以刺我一刀，只要你能解气。”
　　说罢，程复便从袖间取出一把匕首，递给她。
　　徐妙言看了他递过来的匕首一眼，又诧异的看向他：“你这是做什么？”
　　程复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你最信任我，我早该料理了梁氏，不该再让你受那种罪，可这一切都是因为张氏兄妹，如果不是他们，我们何须要这样活着？”程复阖了下眼，眼里皆是无奈，“只是现在说那些已经没有用了，你阿爹和我阿爹，还有你的姐姐，他们都已经死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让那些还活着人，都不用继续偷偷摸摸的或者，还有朝堂，也该恢复一片清明。”
　　徐妙言看着那柄匕首良久，并没有接。她明白程复的无奈，在今天他告诉她那些事情以后，她也能理解他背后还有好多人的性命，一旦牵扯，就不是死她一个这么简单了。
　　可是，她就该去死吗？
　　徐妙言拂去心头这些千头万绪，如果是私心想着，她确实觉得心里不平。可是，做这些事，又是为了程复，或是死去的姐姐，那么这些，也确实是不值得去计较的吧。
　　程复见她红着眼沉默，便一手抓住徐妙言的手，将那把匕首塞到了她的手里。
　　接着，他指着自己的心口，“是我让你伤心，我说我会一辈子保护你，可你一直都在受那些罪，是我食言，你刺我这一刀，我心甘情愿受着。”
　　徐妙言摇头，将匕首还给了他，“你明知道我不会伤你。”
　　“我知道你不忍心，所以，这一刀，我替你刺下去。”说罢，程复拔出匕首，对着自己的心口就要刺下去。
　　那一瞬间，徐妙言的心都要悬在嗓子眼儿了，幸好她眼疾手快，一把夺下了程复的匕首，一扬手便扔到了湖里。
　　她回头，怒道：“你这是做什么？！你真的要这样伤自己？这一刀下去正对心口，你可就没命了！”
　　程复却并不在意：“只要你不生我的气，这一刀下去即便是要了我的命，又有何妨？”
　　徐妙言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我不气了，我怎会真的生你的气？我只是……”
　　话还未说，程复长臂一伸便将她揽在了怀里。
　　徐妙言未曾想到程复有此举动，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只是僵硬的被他这么抱着。
　　“你不生我的气便好，不生我的气便好，你当我是你在这世上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亲人，我何尝不是？妙言，纵然有诸多无奈，可你知不知道，我多怕你会离我而去。”程复紧紧的拥着她，眼中意味不明，“谢玴死了，这步棋没有了，但今后，你也不必再以身涉险了。”
　　徐妙言不动声色的推开程复，此刻她心里头乱极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得回去了。”
　　程复眉头一拧：“你回哪儿去？”
　　“都护府。”徐妙言不知道现下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她还是得先回都护府去，“我得回去。”
　　“你还回去做什么？”程复道，“谢玴已经死了，你再留在那里，也只会徒招是非，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我不信谢玴死了。”即便亲眼见到谢玴的尸体，徐妙言还是不想相信他死了。
　　程复听到她说这话，看着她，眉头微微一皱：“你何须在意谢玴？他死没死，与我们而言都没有太大的利害了。”
　　“但我还是要回去。”就算真如程复说的那样，她也不能说消失就消失了，起码谢余氏还在等她。


第77章 正是谢玴！
　　程复并没有允她离开的意思, 他或许猜到了徐妙言回去的原因，须臾，对她说道：“你不知道谢徽是什么心思吗？”
　　“什么心思？”徐妙言不解其意。
　　程复看了看她, 并未继续说下去, 而是接着说道：“现在的谢家有谢徽撑着，你去也无济于事，你以为你去了，就能改变谢家的状况吗？”
　　徐妙言越发不懂程复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程复提到了谢徽，想到谢徽这般心机深重, 既然能跟张太后有牵扯，又为什么不能跟其他人有联系呢？
　　“不要告诉我, 谢徽跟你也有什么联系。”
　　谢玴已经死了, 有些事情程复本就不打算继续瞒着徐妙言, 他道：“谢徽会是下一任谢家家主，没了谢玴，我们就得笼络谢徽，相比谢玴, 谢徽更能轻松被我们掌控，为我们所用。”
　　徐妙言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程复会和谢徽之间有什么联系，明明这二人是根本牵扯不上的人, 现在程复告诉她这些, 不就是表明, 谢徽不仅和张太后私下联系，同时也早就跟大长公主这边的人联手了吗？
　　程复接着说道：“现在你已经不必再蹚进这趟浑水了，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好好的在我身后, 等我们功成。届时等程徐两家沉冤昭雪，得以清白，我便光明正大的迎你为妻。”
　　也许以前程复对徐妙言说这话，她会有所期待有所感动，可是在经历这些事情，知道这背后的许多事情以后，在听程复说这话，她只觉得复杂。
　　她看不透程复了。
　　程复抬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轻言安慰道：“你便在这里住一些时日，哪里都不要去，剩下的，由我来便好。”
　　徐妙言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复不再继续跟她多言，等他的手下带着吃食回来，又附在他耳边说了点话以后，他叮嘱了几句，留下两个人便走了。
　　程复走后，徐妙言便老老实实的坐在竹屋内吃烧饼，一言不发。
　　一边，她又在悄悄的注意守在门口外那寸步不离的二人。
　　程复说是留下这两个人照顾她，其实是在监视。
　　——他是料定她不会真的待在这里，所以才让这两个人看着她。
　　程复不信任她。
　　程复不信任她，她也一样。现在的程复对她而言，只是复杂，已经没有曾经的信任了。
　　徐妙言沉思片刻，放下烧饼，往外走去。
　　那二人见她出来，下意识挡在她面前：“徐姑娘要去哪？”
　　徐妙言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我四处走走。”
　　那二人相觑一眼，道：“在公子没有回来之前，徐姑娘最好不要离开这间竹屋。徐姑娘昨夜已经惹怒了张太后，她的人说不定正在四处寻找徐姑娘，公子昨夜救走徐姑娘已经是涉险，还希望徐姑娘……”
　　“罢了罢了，我不出去便是。”徐妙言不等他们说完，便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坐着。
　　这两个人看起来跟着程复的时间不短，但是徐妙言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不过现在她无心管这个问题，她现在首要的，是要好好想想自己应该怎么离开这里，回都护府去。
　　当徐妙言刚坐下，继续拿起没吃完的烧饼之时，门口便突然想起一声哀嚎。徐妙言看过去之时，守在右边门口的其中一个人已经中箭倒下了。
　　紧接着，又是几只箭冲着竹屋而来。
　　另一个人反应迅速，拔刀抵挡，率先便大步来到徐妙言身边，护着她后退。
　　“徐姑娘，你从那里逃走。”那人指着卧房里的窗户说道，“一直走，你会看到一条小河，游过小何就能看到一个山洞，你进去，就能离开这里。记住，不管遇到什么直走便是，就能回到城里，去十方客栈，公子会去那里找姑娘的，快走！”
　　徐妙言虽然对程复这两个手下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好感，但他们在这种时候护着自己，徐妙言也不能真的什么也不说就一走了之：“那你呢？”
　　“姑娘不必管我，来人恐怕是太后的人，姑娘快走吧！”
　　徐妙言见状，想到自己留在这里也是无用，对那人说道：“那你自己小心。”便匆匆去卧房的窗户处逃走了。
　　徐妙言从窗户处逃出来后，不敢停下，按着那人的吩咐一直往前跑，果然看到了一条两丈宽的小河。
　　徐妙言不会水，又不知河水深浅，只能沿着河边慢慢伸一只脚下去试探。
　　河水刚没过脚面，徐妙言便听到了身后不远处有人渐行渐近的声音。
　　如果真的被张太后的人抓到，自己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事已至此，已经不容得徐妙言多作想法，她深呼吸一口气，整个人便没入河水里。
　　徐妙言刚沉进河底，没一会儿，大约五六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便追到了河边，往河里看了一眼，不见徐妙言的人影，便开始四处搜索。
　　河里的徐妙言快要憋不住气，便只能紧紧捏着自己的鼻子，没一会儿，她实在是憋不住气了，但想到张太后的人就在上面，几次想浮上去，她还是忍住了。
　　只是没一会儿，徐妙言再没气可憋，如果再不出去，她会直接淹死在这河里。
　　这种时候，徐妙言已经顾不得上面是不是有人要杀她了，她想浮上去，可因为在水下憋气太久，只向上浮了两下，四肢就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意识也开始在逐渐溃散。
　　徐妙言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做不出什么反应了。
　　当她放弃挣扎要认命沉底的时候，上面便伸下来一只手，恰时的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捞出水面。
　　那人将徐妙言拖出水面，平放在草地上，再按压她的胸口。
　　徐妙言连吐了几口水，才恢复意识，猛地呼吸，咳嗽了好一会儿，将肚子里的水吐干净了才好了过来。
　　徐妙言坐在地上，呼吸平稳以后，才看到眼前那一双绣着白杜鹃的绣鞋，再往上看，是丁香色的罗裙，再接着往上看，便是一双纤长秀气的玉手，纤细的腰肢，乌黑长发的发梢在腰后随微风摆动。
　　救她的是个年轻女子，只是那女子戴着幕离，徐妙言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
　　“那些人已经走远了。”女子淡淡出声，虽然寡淡，可声音却十分好听。
　　徐妙言听了，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她擦了把脸上的水，对那女子说道：“多谢姑娘相救。”她紧紧盯着幕离，想看清幕离下女子的脸，但幕离下的女子还戴着面纱，着实看不清样貌。
　　可这荒郊野外，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女子，实在是惹人起疑。
　　“不知道姑娘是……？”
　　“程公子的朋友，恰巧路过。”
　　听到说是程复的朋友，徐妙言半信半疑。可是一想到程复背着她做了这么多的事，她也便想得通了。
　　只是若说是路过，徐妙言可不信。怎么会那么巧，正好她在被追杀的时候，她路过。
　　假如她真的路过，那刚才那些人怎么会看不见这个女子？
　　那女人像是猜到了徐妙言在想什么一般，不动声色道：“我正好看到那些人追了过来，今日，幸好你遇见了我，否则，你就要葬身这河里了。”
　　徐妙言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怎么说也是幸好有这个姑娘她才能活命，她怎么还能这样揣测人家？
　　“我从未见过姑娘，既然是程复哥哥的朋友，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姑娘？”
　　那女子顿了顿，说道：“以后你会知道。”
　　这姑娘既然不愿意说自己的名字，徐妙言自然也不会追问。接着，徐妙言又接着说道：“今日承蒙姑娘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不必。”女子依旧淡淡的，“对了，刚才那些是什么人？我瞧是从竹屋那边来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突然就有人往竹屋射箭，我是侥幸逃出来的。”即便这个女人说自己是程复的朋友，但徐妙言还是不便跟她多言。
　　女人默了一会儿，道：“那你现在便先去城里的十方客栈吧，找那里的掌柜，就说竹屋这边出事了。”
　　这个女人竟也让她去十方客栈？
　　不过现在徐妙言也没有别的选择，她的确需要去十方客栈。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冷冷丢下二字：“不去。”便转身走了。
　　这个女人实在太过奇怪，不过徐妙言也并未多想，按着先前程复手下给她指引的路线便去了。
　　快过午时，徐妙言才赶到城里。
　　不过为怕张太后的人守株待兔，徐妙言特地乔装了一番，将自己弄成了平头百姓的模样，这才混进了城。
　　只是，虽然进了城，但她并不准备去十方客栈。去了十方客栈，等于再次被程复束缚，她本就要逃走。
　　可是现在，她也不能立马回都护府，谢徽还在那里。
　　她知道了谢徽和张太后的所有事情，她们二人肯定不会放过她。即便谢徽因为徐襄的缘故保她一命，可却要挑断手筋脚筋，还要被毒哑，那样活着，定比死了还要痛苦。
　　已经午时，徐妙言赶了大半天的路，早已经饥肠辘辘，全身疲惫。现在日头正盛，天气极好，风也是暖的，旁边的汤饼摊也是香的。
　　然而现在徐妙言浑身上下除了脖子上挂着的谢玴的那块骨玉，并无别的物件，更别说什么碎银铜钱，她蹲在汤饼摊后面，想着该如何是好之时，却意外的瞥见了自汤饼摊前掠过的人影。
　　徐妙言霎时愣住。
　　那人身着粗麻布衣，头上戴着斗笠，有意遮掩住自己的容貌，可徐妙言还是认出了他——
　　正是谢玴。


第78章 谢玴的刀还没来得及放下，……
　　徐妙言没有多想, 赶忙起身追过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徐妙言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人影，生怕一不小心就跟丢了。
　　或许, 也是怕真的是自己眼花。
　　没一会儿, 前面那人便要拐进另外一条街去，徐妙言连忙加快脚步跟过去。然而就在此时，前面的人群突然骚乱，接着便又一个男子往这边逃窜，两个衙役在后面追赶，便喊着：“站住！别跑——！”
　　逃窜的那个男人接连撞倒了好些人, 也撞在了徐妙言身上。
　　徐妙言的视线并未离开过前面，眼见他拐进那条街了, 她却被人撞倒在一边。
　　徐妙言的肩膀被撞的发麻, 但她顾不得这些了, 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再抬眼望过去时，那里已经没有谢玴的身影了。
　　徐妙言跑过去，跟着拐进了另外一条街, 又找了好长一会儿，仍是没再看到过谢玴。
　　——难道，真的是她眼花了不成？
　　肩上隐隐作痛, 她揉着肩膀, 看着空空的街口, 心里没由来的落寞。
　　不，她肯定没有看错，那一定是谢玴。
　　她还是得再去找一会儿。如果她看到的人真的是谢玴，谢玴没有死, 就证明这城里有谢玴的眼线。谢玴如此警惕的人，她这样找他，他不可能不会知道。
　　徐妙言打定主意，刚转身，一道冰凉的锋刃便贴上了她的颈侧。
　　与此同时，她正好瞧见了拿着短刀的这人。
　　“徐妙言？你怎么在这里？”
　　徐妙言不由得喜极而泣，她果然没有看错，真的是谢玴！
　　“大人，真的是你！果然是你！”徐妙言一大步跨到谢玴跟前，跳起来紧紧揽住了他的脖子。
　　谢玴的刀还没来得及放下，她便已经扑到自己怀里，勾着自己的脖子，埋在他的胸前，伤心的哭了起来。
　　谢玴愣了片刻，似乎没有想到徐妙言再次见到他时，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什么也没有说，想了想，还是丢下短刀，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大人，我还以为真的是我看错了，没想到真的你！”徐妙言将眼泪都擦在他的衣襟上，“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死，你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了？就算那具尸首再滴水不漏，我也不信那真的是你！”
　　先前她一直不信谢玴真的死了，可她还是很想早点见到他，自己悬了几日的心，也能真正放下。
　　“大人，你走后发生了好多事情，老夫人还以为你真的死了，几次哭昏过去——”徐妙言说着，又忽然想到什么，赶紧将脸从谢玴怀里抬起，仔细打量谢玴，关切询问：“你遭人暗算，可有受伤？没有什么大碍吧？”
　　谢玴到底经历了什么，徐妙言也揣测不清楚，既然现在亲眼见到了他人，她还是想仔细询问一番，她很想知道，他在边境都经历了什么。
　　“我什么事也没有。”谢玴看她脏兮兮的一张脸，现下被眼泪一冲，更脏了。他握着她的胳膊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一拧：“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徐妙言看到谢玴的表情，想起谢玴这人极爱干净，她弄成这个样子，又挨他这么近，他怕是在嫌她。
　　她委屈的秀眉一蹙：“大人嫌我脏？那我擦擦。”
　　说罢便抬起袖子擦脸。这衣裳是她从路边顺来的，本来就不干净，她这么一擦，不仅擦不干净，反而更脏了。
　　谢玴止住她的手，看着她的样子，唇角扬了一扬。
　　谢玴突然看着她这么笑一下，倒叫徐妙言意外。毕竟她跟谢玴认识这么些日子以来，谢玴不是板着一张脸，就是僵着一张面孔，几乎没有怎么笑过。
　　谢玴顺着看去，刚好看到她磨破皮的掌心，“这是怎么搞得？”
　　徐妙言低头一看，才看到自己的手掌竟然破了皮，难怪刚才她觉得自己的手掌有些火辣辣的疼，只是顾着找谢玴，这才没有在意。
　　“方才找大人的时候，不小心摔跤蹭破的。”
　　谢玴眉心轻轻一皱：“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的大人，只是破了点皮，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做事向来就粗心。”谢玴放开她的手，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
　　“是是是，我做事是粗心，所以还是得跟着大人才行。”徐妙言笑嘻嘻的看着谢玴，顺从的说道。
　　谢玴看着她讨好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行了，此地不宜久留，先跟我走。”
　　徐妙言不说二话，便跟着谢玴走了。
　　此次进城，徐妙言本来想先躲着程复，再想别的办法的。只是没想到会突然碰到谢玴。
　　也幸好，她能再次见到谢玴，看到他安然无恙。
　　徐妙言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不管怎样，谢玴只要安然无恙便是好的。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徐妙言跟着谢玴，去了梁宅。之后徐妙言才知道，这处梁宅正是梁鹤的。
　　但是除了谢玴和连祁，几乎没有人知道这间宅院是梁鹤的。这是梁鹤以别人的名字所置，为的便是有朝一日，以防万一。
　　宅子并无一人，大门也是被锁上的，但不过谢玴并没有待徐妙言走正门，而是从后门翻了进来。
　　进入宅内，谢玴先找了一套男人的圆领袍丢给徐妙言：“去，把你身上这身换了。”
　　徐妙言捧着衣物，故意调侃：“看来大人还是嫌我身上脏啊。”
　　谢玴只是睨了她一眼，指着屏风后：“去，换衣裳。”
　　徐妙言没去，捧着衣物故意凑近他：“大人干嘛一定要叫我换衣裳？现在幽州可有张太后的人，还有程复的人，我穿这身，好掩饰身份。”
　　谢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嘲笑她是个傻子：“你以为你这样打扮，想找你想杀你的人就认不出你了么？快去换了。”
　　徐妙言也只是逗逗谢玴，这身衣裳实在是她不得已才穿的，这一副又脏又臭，如果真的要叫她一直穿着，她还真不大受得了。
　　她笑了两声，便跑到屏风后去换衣裳了。
　　换下衣裳再闻，徐妙言才知道这衣裳究竟有多臭。想起刚刚自己那么抱着谢玴，谢玴也没有推开她，也真是难为谢玴了。
　　徐妙言换好衣裳出来，便看到谢玴正好从一角暗格内拿出那块玉髓来，放入了一只相同大小的锦盒内，又用一块布包好。
　　看样子谢玴早就将这玉髓放置在这里了。只是看了这么几次，她开始好奇这块玉髓对谢玴的作用来。
　　谢玴看到她出来，边包东西边说道：“该说正事，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让人去救你了吗？”
　　“救我？什么意思？”徐妙言疑惑不解。
　　“你昨夜不是被程复带走了？”谢玴道，“探子得知以后，我便派人去程复处救你，只是，我的人刚回来告诉我，说你逃了，没有找到你。”
　　徐妙言恍然大悟：“莫非，今早那些放箭的人，是大人派去的？”
　　“不然，你以为谁会那么快找到程复的巢穴？”
　　徐妙言这才大悟：“我当时还以为是张太后派来杀我的，所以就逃了。”
　　谢玴瞥了她一眼：“倒是你会做的事。既然回了城，怎么不回都护府？”
　　“眼下这个时候，我怎能贸然回都护府？”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回来？既然张太后的人在追杀你，你就该知道，回城就是自投罗网。”
　　徐妙言想了想，还是决定给谢玴坦白：“其实是程复的手下告诉我，让我回城到十方客栈。”徐妙言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他说，程复会来找我。”
　　谢玴将包好的东西放在一边，抬头审视着徐妙言，沉默不言。
　　徐妙言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她从谢玴的表情里就明白了，她这样跟他说，他一定就明白了她跟程复之间的联系了。
　　谢玴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没有说别的，只问她：“饿了没？”
　　“啊？”原本徐妙言是等着谢玴质问她的，然而谢玴压根就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这让她不解万分。
　　“啊什么啊？”谢玴从里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若是不饿，我就自己出去吃了。”
　　“哎等等——”徐妙言拉住谢玴，“大人，你就不问我点什么吗？”
　　“你想让我问你什么？”
　　“就是，就是……”徐妙言觉得，谢玴应该明白，不用等她明着提示吧？
　　然而谢玴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澜，他极其平静的问了句：“就是什么？”
　　“就是……大人难道不好奇，程复为什么要救我吗？”
　　“我应当好奇吗？”谢玴像是真的一点都不好奇，他的反问，倒让徐妙言觉得自己像是多此一举。
　　徐妙言登时语塞。
　　“行了，有什么事情，等先吃饱了再说。”谢玴叮嘱，“等会儿跟我出去，把帷帽给我戴好了，紧跟着我，不要逃跑。”
　　“大人此话何意？我怎会逃跑？”
　　“我怕你若是在街上遇见故人，这腿就不听使唤了。”
　　这话让徐妙言云里雾里，一时不知何意。
　　看着谢玴的表情，她不得不猜测，谢玴是不是知道她和程复的关系。
　　以谢玴的本事，想知道这些事并不难吧？只是谢玴好像并没有想跟她探究到底的意思，也不问她，她一时也不好揣测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她倒是想跟谢玴坦白，事到如今她好像也只能相信谢玴了。只是要坦白的话，势必要牵扯许多事情出来，那她接近他的目的也得和盘托出，谢玴待她也算不薄，这样一来，她就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了。
　　既然谢玴并没有追问她的意思，她也干脆就暂时先装着糊涂，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至于程复那边，她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第79章 只是这好郎君，可不见得是……
　　一顿饭的功夫, 徐妙言在谢玴这里总算知道了他‘被杀’的真相。
　　从之前边关的那场动乱开始，就是谢玴设的一个局。边关动乱是假，靺鞨人设计杀他也是假, 这一切, 都是谢玴设计的一个陷阱。
　　为谢家设计的一个陷阱。
　　“当时梁鹤回来，说的极为认真。我即便不相信大人是真的被人杀死，但对靺鞨人圈套一说还是没有质疑过，只是没有我没有想到——”徐妙言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这一切根本就是莫须有的。”
　　谢玴放下筷子，道：“靺鞨最近起了内乱, 加上我被靺鞨人所暗杀的这个消息，此刻的靺鞨内部, 恐怕已经互相猜忌, 快要大乱了。”
　　徐妙言不解：“大人此话何意？你死这个消息, 老夫人是命令所有人封锁这个消息的，就连长安那边，为了边界安定，也动用人力将大人的死讯封锁。而且当时不仅是我们这边的人, 即便是靺鞨人也不知道大人究竟是生是死，不然就不会另外出动人马来找大人，为什么大人又说, 他们知道大人的死讯？”
　　“若是没有人说, 他们的确不知道我的死讯。”
　　“大人的意思是, 有人告诉了靺鞨人？”
　　“你都不信我是真的死了，其他人又怎么会信？”
　　徐妙言说道：“我那只是觉得，以大人这样的身手和头脑，总不至于真的轻易叫那几个靺鞨人杀了。”
　　“此话倒也不假, 可若是还有别人呢？真的被人在边关围剿的话，我不一定真的能安然逃脱。”谢玴道，“你不是知道的吗？不然，你怎么会被人追杀？”
　　徐妙言想到谢徽，既然谢玴能这么说，那谢玴就是知道谢徽的心思了。
　　“其实我挺不愿意相信谢徽真的会做出这种事的。”徐妙言低低叹了一口气，“大人既然回来了，便是知道谢家的所有事情了，那要不要找人回去，知会老夫人一声？她一直以为大人你真的死了，一病不起，若是知道大人安然无恙的活着，定能叫她安心。”
　　谢玴摇头：“不必。”
　　“为什么？”
　　谢玴顿了顿，继续回道：“她本就知道。”
　　徐妙言诧异的瞪大了眼镜：“大人说什么？”
　　“这桩计划，除了我和梁鹤还有连祁之外，便是祖母知道。”
　　“可是……”徐妙言想起谢余氏之前痛不欲生的模样，怎么也不相信谢余氏竟然是知情的，“可是之前老夫人她那样悲痛，甚至一度昏厥了过去。”
　　“若是不演的真一些，其他人又怎会相信？”
　　徐妙言回想起谢余氏知道谢玴的死讯以及看见谢玴尸首那样悲痛的状态，怎么也不相信那些竟是演出来的，竟然连她都深信不疑。
　　不过谢玴说的也有道理，倘若谢余氏连她都没有骗过的话，又怎会骗过谢家的其他人？
　　“那……兰心姑娘知道吗？”徐妙言觉得，倘若谢余氏要装病装悲痛，谢兰心医术高明，当时怎么会诊不出来？除非谢兰心也知道内情。
　　谢玴颔首，没有否认：“她是知道，否则，怎会轻易骗过谢徽。”
　　徐妙言见谢玴这般的淡然，想来他也不是最近才知道谢徽的面目的了：“大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指谢徽？我不常在范阳，其实对谢徽也并不怎么了解，她做的那些事，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谢徽轻嗤了一声，“可即便我不常在范阳，对谢徽不怎么了解，可她忘了，我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妙言忽然就明白了。
　　“我祖母为谢家当家主母多年，谢家每个人都是什么人，她最清楚不过。”
　　——对啊，她怎么会忽略了这一点？
　　谢余氏本就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即便年岁大了，可也不见得会比其他人糊涂。
　　徐妙言忽然想起之前有一次她与谢余氏的聊天，谢余氏就已经知道了她和谢玴之间的关系。
　　倘若不精明，又怎会掌管谢家几十年，从未有任何人敢逾越？
　　“谢徽对你很不一般。”
　　谢玴忽然说这句话，将徐妙言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啊？”
　　“不论如何，谢徽都不会杀了你。”
　　徐妙言听到这话，瞬间哭笑不得：“是啊，她是不会杀了我，可她要把我变成废人，那样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原来谢玴也知道谢徽对她不一般。这就让徐妙言越发的困惑了，她困惑的不是谢徽对她的不一般是因为徐襄，而是因为别的。
　　那种怪异，她说不上来。
　　而且之前，程复也曾问她知不知道谢徽对她是什么心思。
　　她更加不明白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玴：“也是。成为废人，确实不如死了。”
　　徐妙言忽然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说。但是又想到这事关谢玴，如果直接说出来，谢玴会不会接受不了？
　　谢玴如此精明，会不会，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张太后了？
　　想了想，徐妙言还是决定慢慢试探：“大人，你可知道谢徽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什么？”
　　“恨。”谢玴脱口而出。
　　这一个字倒让徐妙言有些不明所以了：“恨？”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对，她确实是挺恨谢家的，只是她在谢家过的也挺好的，锦衣玉食的，难道只是因为不满谢家家主只能由男人担任吗？”
　　纵然徐妙言还不是完全了解谢徽，可她觉得，这样的恨，应当不足以支配她的野心。
　　“她的恨并不是来源于谢家，而是谢澈。”
　　“谢澈？为什么？”徐妙言平日里看谢徽和谢澈二人的父女关系还挺和睦的，谢瑜死因未明之时，谢澈和谢徽还极力相互维护来着。
　　谢玴并未直接言明，而是问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谢徽会那样讨厌谢兰心吗？”
　　说到这个，徐妙言曾经疑惑过，可从未明白过。
　　“因为谢兰心，才是我二叔谢澈的亲生女儿。”
　　“什么？”徐妙言瞠目结舌，“那……那谢徽讨厌谢兰心，莫不是因为她正是知道谢兰心才是谢澈的亲生女儿？可是为什么，谢兰心明明已经回到谢家了，却还是以你父亲养女的名义留在谢家呢？她可以正大光明的认祖归宗啊。”
　　“谢兰心的母亲是罪臣之女，所以二叔他不能直接和谢兰心父女相认。”
　　徐妙言恍然大悟：“原是如此。所以谢徽这才能明目张胆的为难谢兰心，可是我看你二叔也从未在谢徽为难谢兰心之时，出言维护过谢兰心啊。”
　　即便是不能明目张胆的相认，但谢兰心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件事基本整个谢家都心知肚明了的，他即便维护几句，又能如何？
　　谢玴饮了一口茶，不知在沉思些什么，没有再继续就这个问题说下去。
　　原来谢家是这样的复杂，这样复杂的谢家，以后却要谢玴接任。
　　那他是不是能安然的抵挡那些明枪暗箭？若是日后他能娶一个像谢余氏这样的女子，那应该——
　　不对，她担心他这些干什么？谢家再复杂，谢玴再难，那跟她以后又有什么关系？她担心他纯属徒劳吧，起码谢玴不用像她，要为生计发愁。
　　如果离开谢玴，她确实就得为生计发愁。这样的世道，像她这样居无定所，四处漂流的人，若真的谋生，根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若是能嫁得一个好郎君，能先有个落脚的地方，别的也都好说了。只是这好郎君，可不见得是有多容易找得的。
　　想到这里，徐妙言就不由得叹了口气。
　　谢玴忽的听她叹气，便看到她一脸愁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做出这副表情干什么？”谢玴出声提醒，“没吃饱？”
　　徐妙言回神，忙摇头：“不是不是，今日劳大人破费，我吃的很饱。”
　　“等会去买些吃食，明日一整天，我们都只能待在梁府，不能出去。”
　　“啊？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照做便是了。”
　　见谢玴不愿多说，徐妙言也就不问了。徐妙言想要继续跟谢玴说张太后的事情，谢玴便已经起身结账去了。
　　之后，徐妙言跟着谢玴去买了许多的糕点吃食，还有两身衣裳，只是他们不能在街上逗留的太久，匆匆买了一些，就回梁府去了。
　　即便只是匆匆买了一些，徐妙言买的东西也不少。正是因为时间紧迫，所以只要看到想吃的想买的，她只要一往那里靠近，谢玴便结账去了。
　　姓谢的不缺钱，如此大方，她也只能惭愧受下，开心的抱着一堆东西回梁府了。在谢玴爽快结账的时候，徐妙言便想着，若是以后能嫁得谢玴这样人傻钱多的人也好。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深夜临近子时，街上打更声一过，便有两个人影翻上了梁府的墙头，直奔谢玴和徐妙言的卧榻之处。
　　谢玴的睡意很浅，所以门外一有什么动静，他便醒了。
　　他刚握住身下的短刀，门外便传来连祁的声音：“大人，是我。”


第80章 还有大人将来的妻子，也会对……
　　谢玴微微皱起的眉头一松, 放下短刀，看了眼旁边另一张榻上已经熟睡的徐妙言，悄声起身到门前, 轻轻开了门出去。
　　“大人……”连祁刚要说话, 谢玴便抬手制止，“别在这里说。”
　　连祁看到谢玴对身后这间屋子示意的眼神，忽然明白了几分：“里面有人？”他顿了顿，“徐姑娘？”
　　谢玴默认，没有多说别的，便前往花厅。
　　连祁也是今日才知道谢玴已经回到了幽州, 从手下那里知道消息后，为保安全起见, 这才选择在半夜来见谢玴。他本以为只有谢玴一人在这里, 却没有想到, 徐妙言居然也会跟谢玴在一起。
　　“大人，徐姑娘怎么会跟您在一起？”连祁不解问道，“今早探子告知属下，昨夜她被程复掳走了。”
　　“不是程复掳走了她, 是程复救了她。”
　　“属下不明白，大人明言。”
　　“她知道了张太后和谢徽的事情，所以张太后对她下了杀令。”
　　连祁这才明白过来：“这么说, 程复这才出现救走了徐姑娘？”
　　谢玴：“如若不然, 程复还不会露面。”
　　“如此看来, 徐姑娘对程复来说，还是重要的，不然他不会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从张太后的手下救人——只是, 徐姑娘既然被程复救走，现在又为何会跟大人在一起？”此话一问出来，连祁又忽然明白了，“难道，是大人去程复手里带回了徐姑娘？”
　　谢玴停顿片刻：“算是。”
　　“这样一来，程复的人岂不是会查到大人身上来？”
　　“无妨。”谢玴并不担心这个问题，“反正，没几日，我便会回范阳了。”
　　这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内，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
　　“你今夜前来，是有什么急事？”
　　“确实，这件事情属下早该来告知大人的，只是白天人多眼杂，只能选择深夜前来。”连祁沉思须臾，抬头看着谢玴谨慎的说道：“属下已经查明了一件事情，是事关大人的。”
　　“什么事？”
　　“梁公子所言确实属实，大人的生母，却为张太后。”
　　谢玴听了，脸上并没有任何情绪和波澜。
　　连祁也不好揣测谢玴听到这个消息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一直想杀自己的人，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是多大的讽刺！
　　“知道了。”须臾，谢玴淡然的回了一句。
　　“大人，张太后也早就知道了您的身世，仿佛，是谢徽告诉她的。”
　　谢玴闻言，冷笑了一声：“看不出来，谢徽竟还有这样大的本事。”
　　连祁点点头：“以前，还真不知道谢二小姐竟是这般城府深重的人，只是大人与她并无冤仇，她又为何非要置大人于死地？”
　　“她并不是非要置我于死地。”谢玴说道，“只要是可能会登上谢家家主之位的人，她都要置于死地。”
　　连祁和谢徽并无过深的交情，算得上最深的印象大约还是每每她见到自己总喜欢凑上来，他嫌她烦，可也并不讨厌她，连祁万万没有想到，真实的谢徽，竟是这样可怖。
　　“今日都护府里的那几人有没有什么动静？”
　　“一切都在大人的掌控之中。等回到范阳，谢清便会上任家主。”连祁回道，“倒是老夫人，徐姑娘无辜失踪一日，她很是担忧。”
　　“你回去便告诉祖母，她在我这里，她便放心了。”
　　“是。”连祁说道，“其实，老夫人倒是很喜欢徐姑娘，对她也颇为信任。但是属下担心……”
　　连祁想了想，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谢玴明白他的意思：“祖母是历经几十年风雨的人，能叫她喜欢信任，我们又何必去庸人自扰？”
　　“只是徐姑娘接近大人目的本就不单纯，大人难道不怕，她为了程复会再做出对大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大人，咱们不能不防患于未然。”
　　“不利？”想起徐妙言，谢玴不由得嗤了一声，“你见她跟着我这么久，何曾真的做到过一件对我不利的事情？”
　　倒是这姑娘自己傻，总以为自己在利用别人。
　　“只是这女子跟着大人，属下还是不大放心。”连祁仍然对徐妙言心存怀疑，“程复虽非敌，可也未必是友。”
　　“这我岂能不知？”谢玴道，“他虽非友，可与我们却有共同的敌人。况且，徐妙言放在我身边，也能牵制程复，你也不必对徐妙言有太重的戒心，她不过是一枚棋子，构不成威胁。”
　　连祁沉思片刻，只好说道：“一切便听大人的。”
　　.
　　徐妙言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乡下。她梦见表姐欺负她，她和表姐打了一架，舅母便将她赶到牛棚里去。
　　深秋夜冷，她坐在草垛上，又看到了牛棚后面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她唤那人，那人只是呆呆的望着她，不理会她。
　　她便下了草垛，想去看看那人是谁，但是下去的时候，那人又不见了。
　　紧接着画面一转，她竟回到了长安，徐家和程家都还在，所有人都还在。
　　而程复一身红色的新郎官服，笑着看她，对她说：“过来。”
　　她还未有什么举动，身边便有一红衣女子越过她，朝程复奔去。
　　徐妙言看着甜蜜相拥的二人，心头只觉窒息。
　　从始至终，她都只是被当成另外一个人活着，她为了阿姐，为了程复愿意这样活着，可却没有为自己想过，她是不是真的愿意这样被当成另外一人活着。
　　梦中惊醒，徐妙言猛地睁开眼，与此同时，她听到有人开门又关上门的声音。
　　她惊坐起，朝门口看去，看到那人刚好关上门，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起身的动静，也正往她这里看过来。
　　徐妙言眯了眯眼：“大人？”
　　即便夜里看不清那人，但她还是从身形上认出了那是谢玴。
　　谢玴走过来，“醒了？”
　　徐妙言在梦里刚醒过来，身上又闷又热，背心闷处了一片薄薄的细汗，她抬起袖子拭去额头的细汗，平复下来，才问：“大人去哪了？”
　　谢玴脱去外衫，躺回自己的床上，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没去哪儿，只是风吹开了门罢了。”
　　“哦。”谢玴这么说，徐妙言也就信了，见谢玴躺下睡了，她也跟着躺着睡了。
　　只是躺下之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夜里寂静无声，静的徐妙言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实在是睡不着，便侧身面向谢玴的方向躺着，没一会儿，她试着对床上的人叫了声：“大人？”
　　“什么事。”谢玴淡淡出声。
　　徐妙言没想到谢玴竟然回应了她，有点意外：“大人，你还没睡啊？”
　　“你有什么事，说。”
　　其实徐妙言并没有什么事说的，她只是睡不着。不过既然叫醒了谢玴，她总该说点什么。想了想，她便问道：“大人，你知不知道，谢澈已经失踪了好几日了。”
　　“然后呢？”
　　“然后？”徐妙言习惯了谢玴的平静，对他有这样的反应也不觉得奇怪，“难道大人不觉得事有蹊跷吗？谢瑜死了，接着大人出事，现在谢澈又失踪了。谢将军卧床不起，老夫人现在也无力支撑起整个谢家，那现在谢家，就剩下谢清了。”
　　“你想说，谢澈的失踪和谢清有关？”
　　“大人机智过人，八成是早就比我先想到这一点了。”徐妙言翻了个身平躺，“但是谢徽野心勃勃，她想做女家主，怎么可能真的会让谢清顺利当上谢家家主啊。”
　　“谢徽私底下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在谢家，仅凭她单枪匹马是不可能的，你觉得，谢清凭什么能留到最后？”
　　谢玴这么一说，徐妙言忽然开窍几分：“难道大人的意思，是谢清知道谢徽的本来面目？”
　　“不好说。”谢玴道，“谢清也是一个心计深重的人，如果他知道谢徽的所作所为，未必肯容谢徽。”
　　也确实，就凭谢徽一个人，如果没有他人帮衬，怎么可能隐藏的这么深，还和长安有牵扯。
　　二人各自沉默了片刻，谢玴突然问了一句：“你应该知道了吧。”
　　“啊？”徐妙言登时不解其意，“知道什么？”
　　谢玴顿了顿，道：“张太后为什么对你下了杀令，必定是因为你知道了她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徐妙言顿时便明白谢玴指的是什么事了。
　　谢玴能这样问，那就证明他也知道了，不必她再多说了。
　　“大人都知道了？”徐妙言低低叹了一口气，“我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告诉大人呢。”
　　“你打算怎么告诉我？”谢玴问。
　　“这种事，其实我也没想好怎么跟大人说。”她不知道谢玴如果知道张太后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谢玴一点反应也没有，想来应当是早比她知道了。
　　谢玴语气平静：“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也没必要顾虑太多。”
　　徐妙言透过黑夜看向谢玴，夜里她只依稀看得见谢玴的轮廓，看不见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大人再怎么说也是太后的骨肉至亲，可是她……”
　　“谢家三兄弟也是骨肉至亲，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相残。”谢玴冷笑了一声，“骨肉至亲是世上最可笑的东西。”
　　徐妙言登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她觉得自己应该还是得说几句：“骨肉至亲信不过，但是这世上还是有对大人真心好的人啊，你看老夫人，谢将军，对大人是真心真意的好，对了，还有大人将来的妻子，也会对大人好，所以大人没必要为了一个没有养育过大人的人伤心……”
　　“你觉得我会伤心？”
　　徐妙言：“呃……”
　　好吧，是她多虑了。谢玴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伤心？
　　“行了，夜深了，赶紧睡吧。”
　　夜里，谢玴翻了个身，背对着徐妙言。
　　徐妙言撇了撇嘴，只觉得无趣，也翻了个身背对谢玴，将被子盖过了脸。


第81章 “我再说一遍，你走，她留……
　　次日, 城里下了好大的雨。
　　草草吃过午饭，徐妙言便坐在房门前，无所事事的看着外面的雨帘。
　　谢玴又抱着那块石头在里面静坐了。虽然谢玴从没有跟她说过那块玉髓是干什么用的, 但每次谢玴只要跟那块石头一起像现在这样待在一块, 气色就好了。徐妙言便想那石头应当是谢玴用来延年益寿的吧？
　　毕竟张皇后枕着这块玉髓，二十年都尸身不腐。所以谢玴应该是在里面用这块玉髓延年益寿了。
　　想不到，姓谢的也如此惜命。
　　谢玴进去之前叫她不要擅自离开梁府，外头有张太后和程复的人，她怎敢擅自离开？她现在巴不得寸步都不离谢玴，所以就算谢玴进去延年益寿了, 她也要坐在这门前，等他出来。
　　放眼这整个天下, 能保她性命的, 好像只有谢玴了。
　　没想到当初只想着利用和最不信任的人, 如今却是护着她的人。
　　徐妙言屈起双腿，手肘搭在膝上，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等着谢玴。
　　但不经意间, 隔着茫茫雨帘的墙头上，忽然有个人影一闪而下。
　　本来还有几分困顿的徐妙言立马精神了起来。她睁圆了眼睛，仔细盯着刚才闪过人影的墙头。
　　盯了好一会儿, 那里再没有什么人影出现过。
　　莫非, 是她眼花不成？
　　可徐妙言的心里却很是不安, 她不相信是自己看错了，但又希望真的是自己眼花。
　　这里位置偏僻，如果不是谢玴的人，应该是不知道这里的。倘若是张太后的人寻来, 那可怎么办？
　　而且每次谢玴只要一用上那块玉髓，便叮嘱她不能打扰，不然就会有严重后果。虽然谢玴没说有什么严重后果，但徐妙言还是相信了谢玴的话，不敢轻易打扰她。
　　徐妙言又盯了墙头一会儿，那里再没有人出现，徐妙言才稍稍将悬着的心放下。
　　然后心还未彻底落下，方才出现人影的那墙头忽然袭来一根绳索，徐妙言压根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身子便一下被那绳索套住了。
　　再抬眼望去，墙头上站着一个人，正攥着绳索的另一头。徐妙言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是谁，便被绳索给带了过去，被那人抓住，只余一声惊呼。
　　接着，那人将她夹在腋下，正欲逃走。徐妙言顾不得想其他，她怕是张太后的人找到自己了，怕这个人杀了自己，她还不想死，便扯着嗓子喊：“大人！大人！救我——！”
　　徐妙言喊了几声，嘴便被抓自己的人用东西堵上了。
　　“姑娘莫喊！”
　　徐妙言隐约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可她被人制在腋下，脸朝下弓着身子，压根就没法看清抓她这人的模样，而且现在雨势不小，让人很难睁开眼睛。
　　“你是谁？！”徐妙言只得扯着嗓子质问。
　　然而还未等那人说话，那人便像受了袭击一般，闷哼一声，抓着她迅速躲到一边。
　　徐妙言稍一抬脖子，便看到下边不远处站在雨帘里的谢玴。
　　她心一喜：“大人！大人！救——”
　　然而话还没说完，那人便带着她跳下墙头，往外逃去了。
　　雨中，谢玴眉头一拧，脸色阴鸷，提身追了过去。
　　徐妙言被人夹在腋下上下颠簸，雨水又大，灌进她的鼻子里，是说不出的难受，没一会儿，等那人停下来，将她放下，她才得以喘息。
　　这么会儿的功夫，徐妙言浑身早已湿透。她抹去脸上的雨水，才看清自己竟是在一处破旧的小院内。
　　“公子，他追来了。”
　　徐妙言听到声音抬头看去，才看到站在自己面前两步之外的男人，是程复。
　　怎么会是他？——
　　程复垂眸看向徐妙言，弯腰伸手想将她扶起来。徐妙言仍是坐在地上，看着程复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没有任何动作，她看着他，问道：“怎么是你？”
　　程复看到她眼中再不复以往看见自己时才有的光彩，有的只是质疑，隔阂，便知她已经对他心生芥蒂。
　　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程复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捞住她的胳膊，徐妙言却挣开了他。
　　“先起来，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不走。”
　　程复听到徐妙言的拒绝，眉头一拧。
　　接着，程复的那个手下忽然往前面走了两步，如临大敌一般，看着门外提醒道：“公子，谢玴来了。”
　　程复这才将视线从徐妙言身上挪开，往门外看去。
　　徐妙言回头，便看到站在外面雨里的谢玴。大雨之中，他岿然不动，手里握着短刀，一瞬不瞬的盯着屋里的人。
　　徐妙言喊了一声：“大人！”
　　程复看着徐妙言几分惊喜的表情，只觉得意外。
　　原本她这样期待惊喜的眼神，是属于他的。
　　程复心头漫上一股子不明的感觉，那感觉叫他别扭，又叫他不痛快。
　　他掩去心底的不痛快，垂在身侧的手指暗暗示意两侧早已埋伏好的人。
　　那左右两列人持着明晃晃的刀，悄悄的摸到门边。门外的人若是敢进来，他们便能将他五马分尸。
　　徐妙言大致看了一下，这两边的人加起来应该有三四十个人。纵然谢玴武艺高强，可也难保寡不敌众，出现差池。
　　“大人！”徐妙言爬起来想出去，结果却被程复的人先一步制住，拖到一边。
　　徐妙言看向程复：“你这是做什么？！”
　　“现在应该是我问你，你在做什么。”程复并未看向她，可他的语气却明显的冰冷了几分。
　　“现在我们要对付的不是谢玴。”徐妙言提醒。
　　程复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缓缓看向她，忽然笑了一声：“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掌控的人，你觉得我会选择谁？”
　　“你以为谢徽当上谢家家主，就真的可以为你所用了么？你不要把她想的太简单了！”
　　“谢徽再如何，总比门外这个好用一些。”程复说道，“妙言，你跟着他这么几月，心里应该早有数了，你以为他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傻丫头，你在被他利用。”
　　徐妙言怎会猜不到这一点，只是现在对她来说，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了。“你想的太天真了，谢徽此人心机深重，城府颇深，她能跟你合作，又跟张太后联手，你觉得她真的愿意夹在你和张太后中间吗？她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方，而目前来看，你以为在咱们这些罪臣余孽和外戚张家之间，她会选择谁？”
　　程复听罢，沉默须臾，却问她：“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到底是因为担心我们选人不当平反不成，还是因为，你担心他？”
　　徐妙言登时语塞。
　　程复看着她的表情，冷笑了一声：“原来，你只是因为担心他。”
　　“这怎能和平反成不成功相提并论？”
　　“当然能相提并论！”程复说道，“妙言，我想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你！你怎如此顽固？”
　　“顽固的是你！”程复反驳她，“如今，你竟会护着一个白眼狼了。你是不是忘了在徐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他为了自保，是如何将自己择干净的。”
　　“可若是你伤了他，只会圆了张太后的愿！”徐妙言说道。
　　程复看她一眼，收回视线，“这我自然明白，我不会主动伤他，只要他别拦我的路。”
　　说罢，程复便没有再理会徐妙言，他走到门口，看着雨里的谢玴：“谢都护，没想到你还活着，真是可喜可贺，数年不见，别来无恙。”
　　五年前，因为徐襄的缘故，程复和谢玴便得相识。也是因为徐襄，程复对谢玴一直没有好感，但二人明面上也从没有过什么过节。
　　谢玴一动不动，冷冷的盯着程复，薄唇紧抿，不言半句。
　　“谢都护能大难不死，程某也为谢都护庆幸。程某与谢都护想来也没有什么大的恩怨纠葛，况且我们还同仇敌忾。谢都护若无旁事，就不要为难程某，程某还有要事，得离开了。”
　　“我不为难你。”谢玴语气冷淡，看了眼他背后的女子，“但她得留下。”
　　程复轻笑了两声：“谢都护什么时候起，竟对程某的妹妹如此上心？”
　　“我再说一遍，你走，她留下。”
　　程复的笑容逐渐僵硬。
　　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冷笑：“谢都护是在要挟程某？”
　　谢玴握着短刀，缓缓走近了两步，“程复，我知道你身后这间屋子有多少人，但你真的觉得，你那几十个人，真的会是我的对手？我们交手无论是对哪一方都没有半点好处，只会便宜了真正的敌人。所以这么长时间，我即便知道你在哪里，也从来只当不知道。况且这城中还布了张太后的人，若是我们真的交起手来，惊动了张太后，那不管是你还是我，又如何能逃的过去？更何况，程公子即便不为了自己，也得顾虑下齐王，不是吗？”
　　谢玴此话一出，程复的脸色又愈发僵硬几分。
　　他不甘心就这么走了，更不想把徐妙言留给谢玴，一旦徐妙言留给谢玴，岂非是给了这姓谢的一个拿捏自己的把柄？
　　只是谢玴说的也不错，真要跟谢玴交手的话，将张家的人引了过来，那他们便会被张氏兄妹察觉，之前的一切岂非功亏一篑？
　　他确实不能冒这个险。
　　须臾，谢玴问道：“程公子可想好了？”


第82章 咱们大人多年来在各路女色……
　　程复低头沉思片刻, 手指缓缓攥紧，接着又缓缓松开。
　　旁边的人见程复不说话，便出声提醒：“公子……”
　　程复抬头, 看了徐妙言一眼, 说道：“我们走。”
　　待程复和他的手下离开这间小院，徐妙言这才跑出去，到谢玴的身边。
　　“大人！”徐妙言来到谢玴跟前，才看到谢玴苍白的脸色。在雨水的冲刷之下，几近惨白。
　　徐妙言登时便察觉出不好。刚一有这个念头，谢玴的身子便忽的瘫软下去。
　　徐妙言慌了神, 忙搀住谢玴的胳膊支撑住他，着急询问：“大人, 你怎么了？！”
　　谢玴单膝跪地, 稳住心神。方才那么会儿功夫, 完全是他硬着头皮支撑的。若是刚才真的和程复的人交手，这时候的他绝对不是对手。
　　幸好，程复并未看出什么来。
　　不过他还是防着程复会留下耳目，便用短刀支撑起身体站稳, 对徐妙言说道：“先回去再说。”
　　说罢，谢玴便将徐妙言夹在腋下，纵身穿过雨帘, 迅速回到梁宅。
　　当回到梁宅的时候, 谢玴的体力已经完全不支了。当他一口黑血吐出来之时, 几乎昏死过去。
　　看到谢玴吐出一口黑血之后便昏迷过去，脸色又极其惨白，白到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那种，徐妙言慌乱不已, 连叫了几声‘大人’，见他仍是没有任何反应，便重重拍着他的脸，喊他的名字。
　　谢玴的模样就跟死了一样，不论她怎么拍打他喊他，他都没有半点回应。徐妙言吓得去试探他的脖颈和鼻息，还好，还有气。
　　徐妙言不知道谢玴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但想到程复派人来抓她的时候，谢玴还没有从里面出来，那就是他在跟那块石头延年益寿的时候被中途打断所致，想来想去，徐妙言只想到这个原因。
　　现下虽然已是四月底了，可雨水浸透在身上还是不免冰凉。为避免会感染风寒，徐妙言只得先将谢玴拖到房中，拿出昨日买的两身干净的衣裳。这两身衣裳都是女人的衣裙，是昨日徐妙言给自己买的，这梁府上下她也找不出另外男人的衣裳出来了，只能硬着头皮，把衣裙给谢玴换上。
　　谢玴曾经也给她换过衣裳，回想起当时谢玴给她换衣裳的情形，轻车熟路无半分脸红，真是自然的紧。不过她可没有谢玴这般脸皮，她没做过这样的事，拿着衣裙之时，望着浑身还湿透的谢玴，便犯了难。
　　她呆愣了一会儿，还是想到了办法。
　　徐妙言拿来一床被褥，盖在谢玴身上，这样她便看不见谢玴的身体了，也不用那么尴尬。接着她将手从被褥下伸进去，小心摸索着，先解了腰带，接着便一层层褪去湿漉漉的衣裳。
　　之前在观花宴张鹤川的府邸上时，谢玴就是这么给她换衣裳的。
　　没成想风水轮流转，如今竟也换她做这样的事了。
　　虽然谢玴浑身都被雨水湿透，脸色也好无半分血色，可他的身体却异常的滚烫，尤其在给他解了衣裳之后，徐妙言的手直接触碰到他身体之时，那滚烫感更为清晰，就像冬天刚烧起来的暖炉子一样。
　　一个正常的人，怎会有这样高的体温？该不会已经染上风寒了？
　　徐妙言还是要先帮谢玴把衣裳都换下，当褪到最后一层裤子时，她又犯了难了。
　　这最后一件，她要不要也帮他褪下？
　　可若是留这么一件在里面，想来就算是换上干净的衣裳，也是不行的吧？更何况是全身湿透，但凡有一件留在身上，都有可能让人感染风寒。
　　仔细的想来想去，徐妙言决定，既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不如好人做到底。要是谢玴介意这个，那不管她脱他几件，他都是介意的。
　　如此一想，徐妙言还是下手了。
　　尽管帮忙的时候小心翼翼，可徐妙言还是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她的手顿时僵住，忽然就想起了在范阳谢府时，谢徽给他下.药，他失控时，挨着自己，不可言说的触感……
　　徐妙言猛地回神，惊觉自己竟会想到如此龌龊的事，暗骂自己下流。
　　“罪过罪过，真是罪过。”她看着谢玴，喃喃念叨了两句，赶紧收回手，迅速替他将衣裙换上，又将他拖到床上，盖好被子。
　　拉开被子之时，玉髓便从里面滚落到地上，徐妙言捡起来，发现玉髓是翠色的。
　　她想起当时玉髓枕在张皇后尸身下的时候，也是翠色的，只是拿出来以后，便成了石头一样的颜色。
　　徐妙言沉思片刻，便将那玉髓塞到谢玴的脑后，让他枕着。她不知道平时谢玴用玉髓的时候是怎么用的，不过像张皇后那样枕着，就算不对，也无坏事。
　　谢玴昏迷不醒，徐妙言担心谢玴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想去都护府找连祁或者梁鹤。可是外面的雨势太大，她本就不认得这里的路，从这里出去她未必找得到都护府。更何况，若是贸然出去，可能还会撞见张太后或是谢徽的人。
　　谢玴之前千万叮嘱过，今日绝对不能出梁宅。
　　可是现在谢玴出了事，难道她就要在这里干等着？
　　徐妙言看着外面的大雨，思来想去，还是先去煮点暖身子的汤水，等雨小一点了再说。
　　梁府许久无人居住，本没有什么食材。是昨日徐妙言想着今日要在这里待上一整日，才买了些食材用来做饭的。想着谢玴那里不能离人，便只简单的煮了点果子汤，先用来暖下身子。
　　端着果子汤回去的时候，才刚开门，徐妙言便听到里面谢玴的声音。
　　她当时便大喜，他醒过来了？！
　　徐妙言端着汤大步过去的时候，却看到仍是躺在床上，紧闭着眼，嘴里不停的在念叨什么的谢玴。
　　原来他在梦魇。
　　徐妙言将汤放下，坐到床边。谢玴身上，脸上都冒了细密的汗珠，身子不停的微微颤抖。她伸手探上他的额头，却发现他的脸竟然凉了下来。
　　不仅是脸，就连身上，都是不同之前那般滚烫的冰凉。
　　这也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冰凉，仿佛掉进冰窟里了一样。
　　谢玴到底怎么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
　　谢玴的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着，徐妙言附耳下去听，别的没听清，只听到他说冷。
　　徐妙言想了想，难道谢玴浑身发冷，是因为玉髓的缘故？
　　于是，她便取了枕在他脑后的玉髓，丢在一边。
　　刚要起身去找两床被褥给他盖上，身下的人忽然伸出手来，将她抱住。
　　徐妙言惊呼一声，接着整个人便都扑在他的胸膛上，她想起身，奈何谢玴将她死死按在自己身上，撼动不得半分。
　　徐妙言难受的紧，胸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脸也只能贴在谢玴颈侧，她一动就会触碰到谢玴的脸。之后她为了挣脱，手脚都用上了，可结果是身下的人手臂的力道越来越紧。没成想这家伙即便是昏迷吐血了，也不影响手上的劲。
　　“阿娘……”
　　徐妙言忽然听到谢玴呢喃了一句，顿时不挣扎了，仰起脖子去看谢玴。
　　谢玴眉头紧锁，依然在梦魇里。嘴里时不时的念叨着：“阿娘，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阿娘？
　　徐妙言不知道谢玴到底梦到了什么，可这声阿娘，绝对不是指张太后。
　　“阿娘……”梦魇中，谢玴手臂上的力道倏的收紧，忽然低声哭了起来。
　　徐妙言何时见过他这样？
　　谢玴一向冷血冷情，对人总是板着一张脸，好像这个人天生就对谁都没有感情，更别说会为谁掉一滴眼泪。
　　然而现在，却叫她看到了。
　　她忽然发现，谢玴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无助可怜。
　　或许是从未见过他这样，所以徐妙言心软了。
　　还有些莫名的心疼。
　　她叹了口气，往上挪了挪，让自己的双手空出来抱住他，用力翻身才躺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我在，我在呢……”
　　梦里的谢玴似乎得到了安抚，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徐妙言垂眸看着谢玴再次熟睡过去，听他呼吸平稳，脸色逐渐恢复正常，料想他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没想到那块玉髓竟有这样大的用处，难怪谢玴藏得跟什么宝贝似的。
　　确实是个好东西。
　　看到谢玴身上穿着粉蓝色衣裙，头发散乱，几缕鬓发还贴在他的脸上，眼角挂着泪痕，从徐妙言这个角度看过去，还真是一个我见犹怜的妙人儿。
　　看到这里，徐妙言不禁笑了两声。
　　但愿他醒过来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不会杀她。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连祁和梁鹤的声音，徐妙言才慢慢醒了过来。
　　她本来是想安抚谢玴的，没想到自己也睡了过去了。
　　“大人！大人你在里面吗？”
　　“大人！”
　　许是没听到回应，梁鹤便道：“会不会大人不在里面？”
　　“不可能，今日大人绝对不会离开这里，更何况这里面的门栓是别上的，肯定在里面!这么久都没有声音，肯定是出事了！”连祁继续拍着门，声音十分焦急：“大人，大人！”
　　“哎哎等等！”梁鹤拦下连祁，“这大白天的，大人既然不会离开梁府，这里面的门又别上了，你说大人能在里面干什么？”
　　“什么意思？”
　　“榆木脑袋！这府里可只有大人和徐姑娘，会不会……”
　　“这……这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咱们大人钟意那徐姑娘你我又不是不知道。”
　　“不对，即便如你所言，大人听见你我的声音，怎么会连一句话都不回一下？更何况探子来禀，程复的人离开了，还是受大人的命令。程复那人即便不狡诈，他背后的人也说不一定，咱们还是得踹了门进去看看！”
　　梁鹤和连祁的喊声不止，徐妙言立马清醒，她想起身，但谢玴仍然紧紧箍着她的腰，她只得用蛮力赶紧掰开他的手指。
　　要是被连祁和梁鹤看见她跟谢玴这么抱在一起躺在床上，而且谢玴又在昏迷，连祁那人又一直怀疑她，到时候可真是说不清了！
　　然而，徐妙言刚掰开谢玴箍着她腰的手，门便被连祁一脚踹开了。
　　“大人！大……”
　　连祁和梁鹤大步跑进来，看到床上这一幕，顿时哑然。
　　一时之间，三个人都愣住了。
　　徐妙言干笑两声，解释道：“我，我跟你们大人，什么事也没有……”
　　梁鹤用手肘捅了一下连祁，凑近连祁小声说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下可好了——”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徐妙言赶紧从谢玴怀里坐起来，慌忙摆手，“大人他……我……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可要相信我。”关键时候，徐妙言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她赶紧从床上下来，指着谢玴道：“你们来了正好，快看看大人，他昏睡过去好久了！”
　　连祁看了徐妙言一眼，一步撂到床边，查看了下谢玴的状况，又伸手搭上他的脉，查他的脉息。
　　“大人怎会急火攻心？”
　　梁鹤一听连祁这么说，眉骨一跳：“什么？急火攻心？”
　　连祁转头质问徐妙言：“徐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对大人做了什么？”
　　“我？我没有对他做什么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梁鹤赶紧上前跟着查探谢玴脉象，须臾，舒了一口气：“幸好，只是急火攻心，别无大碍。”
　　“应是大人身体里的毒所致，不知是什么导致的，纵然没有大碍，可大人的经脉却有些错乱，我得帮大人打通一下经脉。”连祁道。
　　之后，连祁便留在房中为谢玴打通经脉，徐妙言便跟梁鹤在门外等候。
　　雨早就停了，云一散，夕阳的霞辉便照射下来，照在湿了的青石板上。
　　“徐姑娘，你可真是这个。”梁鹤不由得对徐妙言竖起了大拇指，表情里尽是敬佩。
　　徐妙言不解其意：“什么？”
　　“以前看徐姑娘平平无奇，没想到姑娘却能将我们大人弄得个急火攻心，昏睡不醒。”这点梁鹤是真的敬佩，“咱们大人多年来在各路女色之下从无破戒，都能把持的住，没想到竟在徐姑娘这里……”梁鹤再次竖起大拇指，“你真的是这个。”


第83章 说不定大胖小子都给大人生……
　　徐妙言这才明白梁鹤说的是什么, 意会到的她不免耳根子一红：“你胡说什么呢？我跟你们大人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梁鹤嘿嘿一笑：“是，姑娘家脸皮子薄，我懂, 我都懂。”
　　徐妙言知道辩解无用, 便不再说话。
　　“话说，”梁鹤凑近一步，“徐姑娘是什么时候跟我们大人……”
　　“你！”徐妙言被梁鹤说这么一逗，连带着脸颊也跟着泛红了。
　　“徐姑娘，不管怎么说大人他对你确实不一般，你只要好好抓住机会, 这谢家主母你还是当得的。”梁鹤无视徐妙言的窘迫，一本正经的好言相劝。
　　“我……”徐妙言有口难辩, “要是实在不信我跟你们大人到底有没有事, 等你们大人醒了, 你自己去问便是。”
　　“何须用得着问？”梁鹤下巴往她脖子上努了努，“连骨玉都给你了，这东西是大人的母亲留给他的，他可不轻易给人啊。”
　　徐妙言低头一看, 才发现往日藏在脖子里的骨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外面了，她立马将东西收进去，“这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还给大人。”
　　梁鹤笑了笑：“这块骨玉对大人很是重要, 你与大人都待在一起一整日了, 我也告诉过他东西暂放在你这里, 可是他没有问你要，你说这说明什么？”
　　“许是他忘了。”徐妙言搪塞了一句，转了话锋：“对了，你说着骨玉是大人的母亲留给他的, 那他母亲是……？”
　　“自然不是大长公主。”梁鹤说罢，又继续说道：“也不是张太后。是大人的养母。”
　　“养母？”徐妙言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大人的养母是谁啊？”
　　“是一个秦楼歌女，是她收养了大人，只是后来病逝了。”
　　“原来如此。”徐妙言想起之前谢玴昏迷之中念叨着阿娘，便道：“大人的养母对他应该很好吧？”
　　“确实。不然，大人也不会年年都去祭拜她。”梁鹤道，“不过这件事，除了我跟连祁，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对大人现在的身份来说，也是不能说的一件秘密。”
　　“既然不能说，那你怎么敢告诉我？”
　　梁鹤侧首，突然对徐妙言笑了下：“因为徐姑娘不会做出伤害大人的事情啊。”
　　徐妙言听罢，嗤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卖了你们大人？”
　　“徐姑娘不会。”梁鹤信誓旦旦，“或者也可以说，是徐姑娘不敢。”
　　徐妙言干笑了两下，再无话。
　　梁鹤说的不错，她不会出卖谢玴，自然也不敢。出卖谢玴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什么叫我不敢，我只是不想而已。”
　　“所以，徐姑娘对咱们大人，还是有情的。”
　　梁鹤话音一落，门便开了，连祁从里面出来说道：“大人醒了。”
　　梁鹤一听，赶忙进去。
　　徐妙言本想进去看看，但是想了想，还是自觉的先守在门外。
　　连祁见状，便问了一句：“徐姑娘不进来？”
　　“这里不是也得要人守着吗？我在这里守着，要是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好告诉你们。”
　　连祁看了她一眼，漠然道：“那你便在这里守着吧。”
　　说罢，连祁便将门关上了。
　　徐妙言撇撇嘴，对连祁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干脆转身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
　　谢玴的脸色正在慢慢恢复血色，可若要完全恢复，还得一两日。
　　梁鹤替谢玴探完脉象，长舒一口气：“还好大人没有性命之虞，不然真是意外之灾。大人现在感觉如何？”
　　谢玴靠坐在床头：“反向行之，确实要比之前的法子来的快。”
　　连祁和梁鹤相觑一眼，不解问道：“大人此话何意？”
　　“之前我一直用玉髓剔除体内热毒，但并不显著。今日用玉髓之时强行冲破穴道，以致气血逆行，反而把热毒剔除了八成。”
　　梁鹤说道：“这么说，大人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连祁：“大人是拿命在做赌注，倘若今日之事只叫大人气血逆行无法转圜，那我们还未真正出手，就是一败涂地了。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徐姑娘，倘若她没有将程复等人引来，大人又何须遭此一劫？”
　　“这话也不全然这样说。”谢玴说道，“程复并不是她引来的，更何况，这里遍布程复的眼线，程复要是想知道她在哪里，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会来的这么快。而且他来也不是冲我，他只想带走徐妙言。”
　　“大人，现在你总该确定这徐妙言就是当年徐巍之女徐襄无疑了。”
　　梁鹤道：“这事咱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只是咱们一直不能确定而已，现在她跟程复的关系真相大白，我们才能确定她就是徐襄。”
　　连祁冷哼一声：“我早就料定她是徐巍之女了。接近大人，不过是想利用大人罢了。”
　　梁鹤：“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年大人和她早有婚约，要不是张自谦兄妹，说不定大人跟她早就成婚，现在连娃娃都有了。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不论以前的事，但她如今接近大人本就目的不纯，只为了自己的利益，怎能不将大人置于危险之中？”
　　“我说连祁，你想事情可不能这么死脑筋啊，这男女之事又怎能说的准？”
　　“有什么说不准的？大人当年不过是碍于徐巍，不得已才和徐襄订下婚约的，你我又不是不知道徐襄一直心向着程复，倘若她真的跟大人成亲了，她心里向着他人，又怎会诚心待大人好？”
　　“连祁，我看你真是死脑筋，你要是灵活一些，也不至于不领谢徽的情，导致那谢徽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我说的不对吗？甭管她徐襄再怎么倾心那姓程的，但只要跟咱们大人成了亲，凭大人的样貌和魅力，还怕那徐襄不会回头吗？说不定大胖小子都给大人生了好几个了！”
　　“行了，”谢玴故意咳嗽两声打断他们二人的对话，“你们二人怎也学会争论这些无用的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好好的迎大长公主。”
　　梁鹤这才说回正事：“大长公主这里大人尽管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我们只管鹬蚌相争。”
　　“嗯。”谢玴点点头，“那梁公子极得大长公主的喜爱，这把火，我们一定要烧到好处。”
　　连祁说道：“这两日大人就在这里好好安养，属下会派暗卫在这里保护大人。”
　　谢玴抬手：“不必在我这里安插人手，这样反而会引起张太后的怀疑，程复那边，一定要盯紧。”
　　“大人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十日之内，我们便能收网。”连祁道，“只是齐王那里……”
　　“既然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那咱们便助他们一臂之力吧。齐王蛰伏了多年，想来也是按捺不住了。”
　　“属下明白。”
　　谢玴刚想掀开被子下床，手才刚攥住被角，便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阵尴尬：“连祁，你去给我寻两套衣裳来。”
　　连祁和梁鹤这才正视谢玴。其实之前他们早就看到谢玴身上穿的是什么了，但那时候都在担忧谢玴的性命，没工夫在意谢玴穿的是什么。
　　连祁倒是没什么，刚才都看过了，还诽腹了几句徐妙言怎么给大人穿女人的衣裳。反倒是梁鹤忍不住笑了一声，只是看到谢玴投过来的目光，他便只得将笑意生生忍下：“属下这就去办。”
　　等连祁和梁鹤走了以后，谢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越想越尴尬，便冲外面喊：“徐妙言！”
　　徐妙言才目送走连祁和梁鹤，便听到谢玴在喊她，赶忙一边回应一边进去：“哎我在！”
　　一进去，便看到谢玴那张五味杂陈的脸，不过看到他脸色恢复正常，徐妙言便知他没大碍了，也就放心了。
　　“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谢玴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瞥她一眼，才问道：“我身上的衣裳，是你换的？”
　　“是啊。”徐妙言以为他要质问衣裙的事，便赶紧解释：“大人，当时你昏迷不醒，身上的衣裳又湿透了，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想着你若是穿着这湿透的衣裳肯定会染风寒，我没找到你别的衣裳所以就只好拿了昨天新买的衣裙给你换上，我但凡有别的选择我也不会……”
　　“行了行了。”谢玴皱眉打断她，“我不是问你这个。”
　　“那大人是要问什么？”
　　“我是想问你，”谢玴顿了顿，问这话不叫他一点都不感到为难是假的，“你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
　　“啊？”徐妙言先是一愣，随后便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摇手解释：“大人你放心，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谢玴似乎不大相信她的话，又质问了她一遍：“是真没看到还是假没看到？”
　　“我是真没看到！大人放心！我是给大人盖了被子才给大人换衣裳的，所以绝对不会看到什么。”
　　谢玴看她一脸真诚，才渐渐放心了：“没看到就好。”
　　谢玴这么问，徐妙言反而生出几分好奇，她记得谢玴不是不在意这些吗？否则之前在甘泉镇，在长安的时候，他怎么一点也没有不自在的样子？现在轮到他身上，反而是这般的在意了？
　　“大人，那个，”徐妙言好奇问道，“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看到了，你会怎样啊？”
　　谢玴瞧着她，冷笑一声：“那就把你眼睛挖掉。”
　　徐妙言倒吸一口凉气，有点不服气：“大人你可真是小气，之前你、你看了我身子的时候，我都没说要挖你眼睛！”
　　谢玴微微眯眸：“你倒是想挖，你挖的掉吗？”
　　徐妙言撇了撇嘴。
　　算了，念在他救了自己，不和他计较。
　　谢玴审视般的看着徐妙言：“你这么问我，不要跟我说，你真的看到了什么。”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她才不做那会长针眼的事情！
　　谢玴最后只轻哼了两声，往她脖子上盯了一眼，没再追究。
　　晚上要入睡之前，徐妙言想起今日二人都淋了雨，便烧了热水，自己先沐浴了一番，再将热水准备好，回去叫谢玴过来沐浴。
　　她回房的时候，谢玴正盘腿坐在床上调息。等他结束了，徐妙言这才将骨玉从脖子上取下来还给他。
　　“这是梁鹤当时回来交给我保管的，现在该还给大人了。”
　　谢玴没有接，只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收着吧。”
　　徐妙言不懂谢玴这句话的意思，“我收着？”
　　“既然都保管了这么些日子，那就继续保管着吧。”说罢，谢玴便往外走去。
　　徐妙言见状跟了上去：“大人，那还需要我保管多久啊？我要是给大人弄丢了怎么办？这不是大人的母亲留给大人的么？”
　　谢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知道？”
　　“啊，梁鹤大概跟我说了一些，他说这东西是大人的母亲留给大人的，大人很珍视，所以，这么重要的东西，大人交给我保管，好像不大妥当吧？”徐妙言看着手心里的骨玉，认真说着。
　　谢玴看着她垂着扑闪几下的眼睫，再顺着看去，半干半湿的头发全披散在身上，自然垂至腰间，烛火光下，她肌肤胜雪，细腻的就像羊脂玉一样，漂亮的耳垂上不挂坠饰，额上还有上次因他撞柱留下的一块疤，那疤早就结痂脱落了，只剩一小块还是带点粉红色的痕迹。
　　她身量纤小，他也不是没有抱过她，又轻又软，捏在手里，仿佛只要稍一用劲，就能轻而易举捏碎一样。
　　谢玴拉回思绪，拉开门，弦月正当空。
　　“我阿娘本出身大户，可惜家道中落，被卖作妾，但为人妾的日子过的比牲畜还不如。后来她逃了，在路上的芦苇丛里捡了我，后来为了养活我，便去了烟柳之地，作了一名歌女。我十岁那年，她因年老色衰，又得了一身脏病，我们便被人赶了出来，后来她就病死了。”
　　谢玴说起这些时，语气平淡，不像是说起自己的经历，可仔细一听，却又五味杂陈。
　　“那后来呢？大人又是怎么遇见谢三公子的？”
　　“阿娘死了，我便只能四处漂泊流浪，被人欺凌，后来我被人打的半死不活，扔进了冰窟，是谢凌救了我，将我带了回去，那时，他的儿子正得了血病，药石无灵，在我去的第二日早晨便死了。”谢玴垂眸，忆起了过往，“之后，谢凌收我为子，我便成了谢玴。”


第84章 “我是母亲所生，自然最像……
　　徐妙言站在谢玴身后侧, 看着他的宽阔的背影，只听得他讲起这些时语气很是淡然，仿佛不是在讲自己的事情, 而是在讲别人的曾经。
　　她看不见谢玴的脸,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只是关于他的曾经，谢玴是第一次跟自己讲。
　　亲娘抛弃，流落四方，被人欺凌。后来即便拥有了身份和权力，也不得不时时刻刻面对那些很可能在下一刻就会对准他的明枪暗箭，几乎所有人都想要他的命, 即便是亲生母亲，也将他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 置于死地。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冷清冷血, 高大坚毅的男人, 其实也很悲凉。
　　徐妙言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谢玴这样的人是不需要什么安慰的话的，但是她又觉得，也不一定。
　　须臾, 她道：“原本我以为我过的很不如意了，跟大人这样一比，我那些不如意, 好像都不算什么了。不过, 即便过去再不如意, 现在都好了，现在再没有人敢欺负大人，以后的日子，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徐妙言以前从来不这样安慰人, 她觉得以后是最虚无缥缈的事情，可是对谢玴，她竟也能说出以后了。
　　谢玴微微侧首，没说别的，只是沉默了片刻，不再往下说下去，只对徐妙言叮嘱：“夜里风凉，把头发擦干了再睡。”
　　徐妙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半干的头发，抬头时，谢玴已经离开了。
　　掌心的骨玉还是没能还回去。
　　不过，既然谢玴相信她，那她就算是再给他保管一段时间又有何妨？
　　想着，徐妙言便将骨玉重新戴回脖子上，转身回榻上去了。
　　.
　　谢玴沐浴回来后，她已经躺在榻边睡着了。
　　她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垂在边上，长发也垂在榻边，几乎快要完全干了。
　　谢玴走到她跟前，俯身给她盖好了被子，注视着她的脸。
　　冷夜里万籁俱静，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
　　片刻，他转身去吹灭了烛灯，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
　　徐妙言和谢玴在梁宅待了两日，一步也没出去。
　　幸好只是待两日。可这两日无所事事，让徐妙言无聊到透顶了。若是再多待上几日，徐妙言觉得自己定会枯萎生霉。
　　这两日谢玴大多时间都待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其余时间都不出来。徐妙言无聊之余，会去做点小点心。其实她不怎么会做吃食，即便是做出来了也只是可以入口，口感算不上有多好，但好在谢玴并未嫌弃，她做了他就会吃，还会吃的不剩。当时徐妙言差点也以为是自己手艺长进了，还多嘴去问谢玴自己的手艺如何，结果谢玴却说了实话：“若不到万不得已，也用不上你的手艺。”
　　谢玴说的够委婉，但足以让徐妙言有自知之明。
　　还有一次，谢玴又独自关在房间里调养了，她便去做晚饭。平时菜肉都是梁鹤帮忙买来的，平时也是梁鹤来这里多一些。恰好她刚炒好两个菜，蒸好馒头，梁鹤便来了。这也是梁鹤第一次恰好遇见徐妙言做饭，便尝了口她的菜。
　　徐妙言本以为梁鹤这样的武夫粗人是不会挑剔这些的，梁鹤确实没有挑剔，只是尝完以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之前那般意外了，只说了句：“徐姑娘这手艺还得长进长进啊，往后的日子还长，大人可得需要姑娘照顾呢。”
　　徐妙言听罢，哼哼一声：“我就这个手艺，要是你们大人吃不惯，就只能自己做去。”
　　梁鹤一听，说道：“还真别说，咱们大人的手艺那可是不错的。”
　　“怎么，大人他还会下厨不成？”
　　梁鹤笑了笑：“大人他什么不会啊？都是吃过苦的人，只要徐姑娘吃过大人做的饭菜，就知道什么事天差地别了。”说完后面一句话，看到徐妙言的脸色，梁鹤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说不对，便又赶紧圆话：“其实徐姑娘的手艺还是可以的，只是相比较来说，有个高低嘛。”
　　“我可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可说天差地别，也得等我吃了大人做的饭菜再说。”
　　别说谢玴梁鹤了，程复也曾说过，说她的厨艺不比姐姐。
　　她做饭口味是一般，是不大好吃，可要是别人说，她就不承认了。
　　——改日有机会，她倒是要尝尝谢玴的厨艺如何。
　　要是梁鹤不说，她还真不会想到谢玴那双杀人的手，还能下厨。
　　经过两日细心调养，谢玴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梁鹤也一直在给他禀告都护府里谢家那一摊子人的事情，以及城中的动向。而谢清作为谢家目前主事人，跟连祁等人一同处理好都护府内的那场大火以后，在今日午时带着几乎烧成了炭的‘谢玴’的尸体和所有谢家的人，启程回范阳了。
　　谢老夫人受了打击连行走都困难，而谢澈下落不明，至今没有音讯。谢氏不能一日无主，在其他几大谢氏族人首领的几封书信下，谢余氏便只能让一直暂管谢家事务的谢清，上任谢家家主。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深夜，徐妙言刚刚睡下，连祁便来了，在门外只说有贵客来了。
　　谢玴仿佛知道是谁，并没有多问，只叮嘱徐妙言不要离开这间屋子。
　　在谢玴起身将要出去的时候，徐妙言出于好奇心，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大人，是谁啊？”
　　“大长公主。”谢玴告诉了她，“她得到的消息是你被程复带走了，所以不用我再三叮嘱了吧，你也该知道怎么做。”
　　徐妙言没有想到大长公主居然来了幽州。
　　谢玴大概是猜到她定会不安分去偷听，所以才会直接告诉她来人是大长公主。确实如此，知道是大长公主来了，不用谢玴多说，她也不会离开这间房门半步的。
　　“可是，大长公主和程复不是有联系吗？程复难道不会告诉她我并没有被他带走？”
　　“程复现在一心处理自己的事情，而且他现在忙于脱困，还没那个时间跟大长公主通信。”
　　徐妙言一听，忙问：“程复怎么了？他要脱什么困？”
　　谢玴睨了她一眼，收回目光，不咸不淡的问了句：“怎么，关心他？”
　　“也不是。我只是……”
　　“行了，我现在没有功夫继续跟你说下去，在我回来之前，你好好的待在这里，不要出门，不要点灯，更不要发出一点声音，不然，若是坏了事情，你会知道是什么后果。”
　　徐妙言哪敢？谢玴怎么说，她自然照做就是了。
　　虽然不知道谢玴究竟都布了些什么局，但现在这段时日，肯定是最紧要的阶段，她只能牢记谢玴叮嘱，不要真的像谢玴说的那样坏了事情才好。
　　看到徐妙言连连点了好几下头，谢玴这才吹了灯，说了一句：“早点睡，不必担心别的，外面有人会保护你。”便出去了。
　　谢玴走后，徐妙言便老老实实的睡下了，可躺了半天，她都没能睡着。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在面向谢玴的床时，她看到隔着罗帐，那块散发着幽幽绿光的东西。
　　她知道是那块玉髓。
　　她盯着那淡淡的幽光看了片刻，出于好奇，还是下床朝那里走了过去。
　　.
　　谢玴一到花厅，大长公主刚见到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便大步走上前来。
　　谢玴一如既往恭恭敬敬的对大长公主拱手行了一礼：“拜见母亲。”
　　“梁瑞云呢？他在哪里？”
　　“母亲节哀。”谢玴垂首，顿了顿，“儿子本想先张太后一步救下梁公子，但没有想到……”
　　“事情真的是张姝云做的？！”大长公主显然不大相信，“她不是跟梁瑞云……”她顿了下，平复了下情绪，“她为什么突然之间要杀他？！”
　　“这个儿子也不大清楚。”
　　大长公主看向谢玴，眼神几分怀疑：“谢玴，到底是张姝云做的，还是你做的？”
　　谢玴迎上大长公主质疑的目光，淡淡扯了下嘴角：“看来母亲一直都不信我。否则，又怎会在我的人安插眼线，又派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他们之间如何防备二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从未捅破过那层窗户纸罢了。
　　谢玴能知道这些，大长公主也不觉得意外，她早就知道他知道自己在他的人里安插了自己的人，大长公主冷笑一声：“难道你不是吗？我的好儿子？”
　　“母亲言重了。”谢玴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毕竟我是母亲的儿子，母亲会做什么，当儿子的自然会做什么。可是母亲英明一世，却还是听了谗言，竟怀疑儿子的身份，难道母亲不曾想过，这是张太后离间我们母子的伎俩吗？”
　　大长公主听了，嗤笑了一声。
　　“也真难为你了，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在我面前表露过什么。”大长公主走近谢玴，仔细看着他的眉眼，眼中意味不明，一字一句：“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像谁呢？”
　　谢玴微微垂眸：“我是母亲所生，自然最像母亲。”


第85章 “徐妙言，起来。”……
　　大长公主看着谢玴, 突然连笑了两声：“其实从某些地方来看的话，你跟我确实很像，这样看的话, 就像是我在庸人自扰了。”
　　谢玴：“母亲身份尊贵, 手握常人不可比的权力，儿子自幼不在母亲身边长大，母亲对儿子有怀疑，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父亲以前经常告诉我，即便不是在母亲身边长大，母亲也是生我的人, 若是没有母亲，便没有儿子, 所以儿子一定要和母亲一条心。”
　　提到谢凌, 大长公主的神色一滞, 瞬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就连之前看谢玴时眼神的锋利也稍稍柔和了一些。
　　也许谢玴的话让她也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多疑了，又想起自从孩子生下来，她便没有照顾过他, 都是谢凌一手带大，当时她也是因为亏欠，所以才会在徐家那事发生以后, 极力保他, 甚至让他平步青云。
　　说到底, 也是自己的孩子。
　　大长公主垂眸沉默，没有言语。
　　谢玴接着说道：“母亲怀疑梁公子的死和我有关，无非是不知道张太后杀梁公子的原因，再加上之前张太后也跟母亲说起过关于我身份的真假, 所以母亲首先会怀疑的自然是我。”
　　大长公主抬眼看他：“你知道张姝云跟我说的事？”
　　谢玴微微一笑：“说到底母亲也是因为那些一直消散不断的风言风语，才会对儿子心生怀疑芥蒂，才会受张太后的话困扰。而且母亲又信赖梁公子，即便张太后的话不能让你动摇对我的信任，那梁公子在母亲您耳边说的久了，你自然会越来越怀疑。”
　　大长公主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梁瑞云一直与你不睦，这我知道，只是……”
　　“只是母亲从未将他跟张太后联系在一起。”谢玴道，“或者，母亲早就知道梁公子和张太后之间有联系了，猜到他是张太后的人，只是因为他跟父亲实在是太像，母亲即便知道，也对梁公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被说中事实，大长公主也不予否认。虽然并没有很早知道梁瑞云和张太后的关系，但就算她后来知道了，可因为那张和谢凌极其相似的脸和性格，她还是容忍了。
　　“你说的确实不错，我早就知道他跟张姝云之间有关系了。他出身微贱，一直过得不容易，纵然是和张姝云有关系，也只是为了能多条路罢了。”
　　即便知道梁公子私底下跟张太后有联系，她也觉得能理解。当初谢凌与她和离带着孩子离开长安隐于市，到后来被人谋杀，一切都是因为她最初的不理解，倘若当初她能理解谢凌，不那么任性，意气用事，谢凌也不会早早的就离开了。
　　她自知道梁瑞云的出身起，她便怜惜他。而且梁瑞云确实很得她的心，她甚至已经将他当成谢凌了。
　　“那么，母亲知道梁公子其实是张太后的人吗？”
　　大长公主听闻此言，眉头轻轻蹙起：“你说什么？”
　　“母亲身居长安，皇上年轻，许多事情都得依靠母亲帮衬，还要费心思与张家抗衡，自然没有那么多的心神去知道别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
　　谢玴徐徐道来：“母亲可知道，在我离开长安之后，梁公子带着人来亲自围杀我？”
　　“什么？”大长公主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谢玴一说起，她备觉意外。
　　“他说，是母亲的命令。”
　　“胡说！我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大长公主完全没有想到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我知道这不会是母亲做的事。即便母亲真的认定了我非母亲的亲生儿子，您也不会在那样的关头派人杀我。所以真正想杀我的人，是真正指使梁公子的人，您只是在不知不觉间替他人背了这口黑锅罢了。”
　　“他真的背着我做了这件事？”
　　“母亲若是不信，只要派人去查，轻易便能查出。”谢玴说道，“不用我多说，母亲也该想到要杀我的人是谁，他究竟奉的是谁的命令。”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大长公主怎会想到梁瑞云竟会背着她做出这种蠢事来，“平时他要如何胡闹我也便由着他去了，只要不是什么大事，可他即便再不懂，也该知道再怎么样，我们母子始终是一条心，他怎么能借我的名义做出这种蠢事？！”
　　“梁公子并不相信您真的能保他一世富贵。”
　　“我什么都给他了，财富和平常人不能得到的权力，他住在公主府里，一人之下，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竟背着我和张姝云那个贱人珠胎暗结！”
　　“梁公子并不是不满足，而是因为，他本就是张太后的人。”
　　“什么？”大长公主犀利的看向谢玴，“这不可能！”
　　“母亲其实早有此猜想了，只是因为看重梁公子，不愿意再去深究，可您真的不曾怀疑过吗？当初为何不偏不倚的，那梁公子撞上您的轿辇，又为何那么巧合，他不仅与父亲容貌相似，就连性格谈吐也与父亲雷同？母亲不是不怀疑，而是甘愿纵容。”谢玴顿了顿，“只是可怜梁公子，两头周旋，最后还是被他真正的主子灭了口，不过，他若是知道母亲真的如此在意他，恐怕他还是会有几分悔意的吧。”
　　此刻大长公主的表情五味杂陈，良久都没说话。
　　“母亲，当初您告诉过我一句，说感情用事的人只会毁了自己，可母亲也是这样重感情的人。”
　　大长公主低低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出事了，便赶来了这里，没想到……既然他是张姝云的人，那张姝云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梁公子知道张太后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可告人的秘密？什么秘密？”
　　“母亲手底下的人是不是也查过有关张氏兄妹的事情？那时候探子告诉您，说张家兄妹二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确实如此。”这一点大长公主确实查到了，“张姝云和张自谦之间，本就不是寻常兄妹。”她冷笑了一声，而后又联想到了什么，“莫非，梁瑞云也是因为知道她跟张自谦之间的事情不成？”
　　“梁公子既然是张太后的人，那又怎会不知张太后的事情？或许正是因为知道张太后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会被灭口。”
　　大长公主细细想了一番：“这件事情我并未告诉过梁瑞云，因为我想着要拿到十足的证据，才能狠狠的给张姝云一击。”
　　当时她想的是找到确切的证据，到时候再将先帝的死和张姝云那贱人牵扯在一起，那等着张姝云的，只有被废和赐死。
　　“梁公子也并非是不留后手的人，他深知张太后是何等人，所以私底下利用母亲给他的权力，去调查了张太后，也正是因为调查了一些事情，所以张太后才会杀人灭口。”
　　仅凭谢玴说的这些，大长公主自然不可能完全的相信他：“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母亲不知道，当时虽然我没能成功救到梁公子一命，可连祁还是及时赶到助梁公子逃脱那些人的追杀，他当时双目已经被人刺瞎，身上中了好几剑，皆刺中要害，连祁将他带来见我，我用定云丹暂保他一口气，他知自己性命不保，便以我好生安顿他在扬州的母亲为条件，告诉了我这些事。”
　　谢玴派人去安顿梁瑞云母亲的事情大长公主知道，因为她私下一直派人暗中照顾梁瑞云的母亲，只是梁瑞云从来都不知道。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知道了张姝云和张自谦之间不伦的兄妹关系，就要被张姝云那女人灭口吗？张姝云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棋子安插在我身边，能因为这件事就轻易舍弃？”
　　“自然不是，梁公子是知道了一些连母亲都不曾知道或者查到的事情，兴许，也是母亲压根就想不到的事。”
　　“那究竟是什么？”
　　谢玴顿了下，接着说道：“现在的张太后，并非真正的张姝云。”
　　“你说什么？！”大长公主确实不会想到这种事，“你说的可有根据？”
　　“至于根据，我还未去细查，这是梁公子说的。”谢玴道，“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这样的惊天秘密，梁公子又怎么会被张太后灭口？母亲仔细想想便知。”
　　大长公主细细一想，这件事情确实是比知道不伦的兄妹关系还更有理由被灭口。
　　只是——
　　“梁瑞云真的这么跟你说过？你没有骗我？”大长公主仍然是半信半疑，毕竟这件事情如果是真的，那非同小可。虽然谢玴说的听起来确实就是梁瑞云被张姝云那贱人灭口的理由，可梁瑞云死了，她本身就不完全信任谢玴，所以对谢玴说的话仍然保持怀疑。
　　谢玴知道大长公主并不完全信任他。现在大长公主对他怎能和五年前同日而语？
　　可这并不足以为虑。大长公主不信他，但信梁瑞云。
　　“我即便真的千般不让人信任，可我与母亲是同一条船上同仇敌忾的人，我又怎么会胡诌出这样的事情骗母亲？”
　　大长公主仔细想了想，大约还是相信了。谢玴此人虽然不值得信任，但他们面对的事同一个敌人，他更没有理由编出这样的谎话来骗她。
　　“如此看来，好像确实如此。”大长公主一边仔细回想当年，一边说道：“虽然我当年和未进宫时的张姝云并无多少实际接触，可那时候的张姝云我还是很有印象的，包括刚入宫为后时的张姝云，明明是一个大方得体，温柔娴静的女子，又与先帝恩爱非常，怎会在后几年性情大变，和先帝两心生异？”这样一想，以前那些让人奇怪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便能解释的通了，难怪当时她那个做皇帝的弟弟会在后来对当初百般求得的张姝云那么冷漠，原来是因为此人已非彼人。
　　想来，当时她那皇帝弟弟是知道了。
　　“此事如果是真的，我们若是找到确凿的证据，便能彻底将张家兄妹置于死地。”
　　“若是光凭这件事情恐怕不能。”
　　“如何不能？”大长公主冷笑一声，“若是张姝云的真实身份浮出水面，那么先帝的忽然暴毙，便跟她脱不了干系，冒名顶替真正的皇后，又谋害皇帝，你说会是什么罪名？”
　　谢玴说道：“可是现在，我们并没有足够的证据。”
　　“证据自然会有的。”大长公主胸有成竹，仿佛已经想好对策了，“既然是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那外人自然是找不出证据的，所以，只能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等事实摆在眼前，我看他们如何狡辩。”
　　“如此看来，母亲已经有了良策了？”
　　大长公主冷笑：“你安静等着看便好。现在你还是先处理好谢家这边事情，别的事情，你只需等我的命令就行了。”
　　谢玴垂首道：“一切但凭母亲吩咐。”
　　大长公主看着谢玴，沉默片刻，伸手搭在谢玴肩上，轻轻拍了拍：“之前是我多疑，你小时候早早就离开我了，我也没有怎么照顾你，对你，和你父亲我都是有亏欠的，只是你要体谅母亲，我身在这个位置，有许多的不得已，当初和你父亲，也是有不得已和苦衷，否则，我又怎会真的抛弃你们父子？”
　　“母亲说的这些，儿子都明白。”
　　“你能明白便好。不管以前我们之间有什么样的误会和芥蒂，但现在唯有母子一心，才能彻底给敌人致命一击。”
　　谢玴抬头，说道：“儿子明白。”
　　“对了，那个姓徐的丫头，怎么回事？”
　　谢玴回道：“这件事情其实说来也复杂，待事情过后，我自会一一给母亲解释。”
　　大长公主问徐妙言本来就是为了试探谢玴，谢玴既然这么说，她也不会再问下去，毕竟现在徐妙言和程复之流对她来说已经算不得是什么重要的了，更何况现在她还需要谢玴。她不会再去管，而且现在谢玴也不会跟她追究这些。
　　待大长公主离开，谢玴回到卧处之时，早已过子时了。
　　梁鹤一直在暗处看着这间屋子，等谢玴回来，他才离开。
　　回到房中，谢玴重新点了灯，下意识便往徐妙言的睡处看去，却并没有看到徐妙言。
　　他连忙四下查看，却看到徐妙言正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动不动。
　　谢玴立马过去，便看到徐妙言歪倒在床上，手边放着已经成为石头模样的玉髓。
　　他登时眉头一皱，她怎么睡到自己床上来了？
　　谢玴将玉髓放到一边，喊她：“徐妙言，起来。”
　　徐妙言不动，他便俯身晃了她一下，又连喊她两声，她仍是没有半点回应。
　　谢玴俯身这会功夫，才发现不对。
　　他将徐妙言翻了个身，徐妙言就像是昏死过去了一样，脸色异常苍白。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都感受到异常冰凉。
　　谢玴看向一旁的玉髓，忽然明白了什么。
　　“徐妙言！徐妙言你醒醒！”谢玴又接连喊了她两声，徐妙言都没有半点动静。他便当机立断，抱起床上的女子，立马奔向浴房。
　　徐妙言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先是在无边无尽的黑暗里走了很久，然后回到了小时候，自己还寄养在舅舅家的时候。
　　她被人作践辱骂，都是因为她的阿娘。也正是因为阿娘做了那些事情，令母家蒙羞，舅舅舅母才会如此苛待她。
　　可在舅舅家的那些年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嘲笑她苛待她的，比如大她五岁的表姐，待她就很好。
　　她九岁那年，表姐出嫁了。可温柔漂亮的表姐，却未能嫁得一个良人。表姐怀孕六月的时候，丈夫纳了妾，那妾室并非善类，且一心想作正妻，便悄悄在表姐的保胎药里下大补元气的药，以致后来表姐胎大，难产身亡。
　　没有回到徐家之时，表姐是对她最好的人。表姐死了，便再没有对她好的人了。
　　后来，回到徐家之后，又有了对她好的人。
　　那人就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徐襄。
　　徐襄对她说：“阿照，你来了，我便有妹妹了。不管以前你过的如何辛苦不如意，以后只要有我，定不会再叫你受委屈。”
　　阿姐多好啊。可后来，阿姐为了救她，也死了。
　　她也曾感慨自己无用，对自己最好的两个姐姐，都离开自己了。可她却毫无办法，她没有办法救表姐，也没有办法救徐襄。
　　……
　　谢玴往柴火堆里又陆续添了几根柴，将火烧到最大。回头看桶里浸泡在热水里的徐妙言时，发现她正眉头紧锁，似乎很难受。
　　她的脸通红，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接连滴落在冒着热气的水里。
　　此时，梁鹤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好几大包草药，递给谢玴：“大人，这都是按你的要求去买的。”
　　“没有人看见吧？”谢玴接过，将里面的草药全部倒进正在烧着的锅里。
　　“大人放心，没有人发现。”梁鹤看了眼浴桶里的徐妙言，见她身上还穿着衣裳，便道：“大人，你怎么没给徐姑娘把衣裳脱干净啊？”


第86章 她才是徐襄。
　　谢玴回头看他, 没说话。
　　梁鹤：“大人，以前兰心姑娘不是说过，若是不小心中了这玉髓的寒毒, 身上是不能有任何衣裳的吗？”他仔细看徐妙言的脸色, 认真说道：“你看徐姑娘的脸色通红，看起来怪异的很，是不是因为穿着衣裳啊……”
　　梁鹤回头看谢玴，又继续问道：“大人，你该不会不好意思给徐姑娘……那什么吧？”
　　谢玴没说话，仔细打量了会徐妙言, 沉思片刻，对梁鹤说道：“你先出去, 在门外守着, 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梁鹤登时便明白谢玴要做什么了：“是, 我这就去给大人望风，大人想做什么放心做便是。”
　　谢玴闻言，眉头一皱：“你胡说什么？”
　　“是是是，是属下胡说……那个属下这就出去, 这就出去了。”梁鹤边说边退了出去。
　　谢玴看着梁鹤一脸讳莫的笑意，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重新看向木桶里正在呓语的女人。
　　谢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不过他现在也不在意这个。思量再三, 还是别过头不去看她, 伸手将她身上剩余的衣物都剥去了，仍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徐妙言的脸确实不比之前那样通红了，眉心也逐渐舒展, 表情也不似刚才那样痛苦。
　　谢玴将锅里已经煮开的药汤端起来，缓缓倒进木桶里，然后将旁边的火烧到最旺。
　　外面，梁鹤正在蹲守望风，不一会儿便等来了连祁。
　　连祁刚想进去找谢玴，便被梁鹤拦了下来：“大人在里面有要事呢，你现在别进去。”
　　经历的久了，连祁已经不似最初那般单纯，梁鹤一这么说，他登时便明白了：“是跟徐姑娘……？”
　　梁鹤默认的点点头：“大人说任何人来都不要打扰，所以……你懂得。”
　　连祁完全领会了。不过须臾他又反应过来：“徐姑娘不是中了寒毒了？怎么……”
　　“所以啊，大人正在帮徐姑娘去除玉髓寒毒。”
　　“哦。”连祁也信了，然后把手里的包袱递给梁鹤：“这是大人要的衣裳，大长公主还在都护府，我得先回去了。”
　　梁鹤打开包袱，看到里面只有一件女人的衣裙，便拉住连祁：“你怎么只拿了徐姑娘的？”
　　“那不然呢？”
　　“你傻啊，既然大人是要为徐姑娘去寒毒，那大人的衣裳，”梁鹤拍了下连祁的胸脯，“你不准备一套吗？”
　　连祁想了想，觉得有理：“那我再去拿一身大人的衣裳来。”
　　徐妙言觉得自己睡过去很久很久，再醒来时，耳边只有干柴烧裂的声音和跳动的火光。
　　周遭暖烘烘的，她觉得自己热极了，身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出了多少汗。
　　当眼睛完全睁开，视线清明之时，才发现并不是自己身上出了汗，而是自己正浸泡在水里。
　　再低头一看，她身上竟然不着一物！
　　徐妙言顿时清醒万分，美目圆睁，像是意识到什么，惊慌失措的嘶喊了一声。
　　门外正要昏昏欲睡的梁鹤突然被一道喊声惊醒，他下意识便要起身推门进去查看，但才刚站起来，便想到里面有谁。
　　回过神，梁鹤又继续蹲在门口，望着茫茫夜色，低低叹了口气：“皇天不负有心人哪。”
　　屋内，谢玴听到徐妙言的惊叫，回头正好与她转头过来的视线对上。不过他心中早料到徐妙言会有此反应，瞥了她一眼便又扭回头去。
　　徐妙言美目圆睁，双手交叠挡在自己胸前，“大人，你、你……”
　　“这么惊讶做什么？”谢玴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极为平静，像是见怪不怪了，“你又不是从未在我面前这样过。”
　　“大人！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徐妙言惊道，她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越来越觉得窘迫。虽然知道谢玴为人，但是她还是不放心。踌躇再三还是犹犹豫豫的问了一句：“大人，那个，那个……”
　　谢玴知道她想问什么，便道：“放心，你对我是怎样的，我对你便是怎样的。”
　　“啊？”徐妙言不解，不过片刻之后便懂了，谢玴是在说他昏迷的时候。
　　想起谢玴昏迷的时候自己给他换衣裳，徐妙言心头便一阵尴尬，“大人，你昏迷的时候我可没有看的。”
　　这话说着，她都没底气。
　　给谢玴换衣裳，她确实是没有刻意看过，但也不代表真的没有完全看到。
　　不过她想着，反正谢玴昏迷，肯定不知道她在给他换衣裳的时候做过什么。
　　谢玴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没说话。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一开门，贴在门上仔细听动静的梁鹤便没有防备的趔趄了一下，看到谢玴，他忙将手里的衣服递给谢玴：“大人，徐姑娘的衣裳拿来了。”
　　谢玴接过衣裳，询问：“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连祁刚才来说，大长公主此刻应该是往太后那边去了。”
　　谢玴颔首，看到梁鹤打量他的眼神，眉心一皱：“你在看什么？”
　　梁鹤连忙收回视线：“没看什么，没看什么，只是在担心大人……”
　　其实梁鹤是见谢玴的衣裳还是先前那一件，浑身上下还是原来那样周正，一点都不像是做过什么的样子，为了确定，他还多打量了几眼。
　　谢玴道：“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
　　“啊？大人，属下不用在这里了？”
　　“明日就启程回范阳，你回都护府打点一下。”
　　“那这里……”
　　“这里不必担心，我的内力已经完全恢复，这里自有我。”见梁鹤若有所思，谢玴又继续说了一句：“还不快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
　　梁鹤走后，谢玴重新关上房门回到房内，打开包袱之时，看到除了一套女人的衣裙，还有一身男子的衣裳。
　　谢玴将衣裙拿出来，丢给徐妙言，“既然醒了，就出来把衣裳穿上。”
　　说罢，谢玴便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徐妙言接过衣裙，脑子还有点昏昏胀胀的，别的不适倒是没有了。
　　虽然谢玴没跟她说她是因为什么突然这样，不过徐妙言多少还是猜到跟那块石头有关。因为上回谢玴浑身忽然冰冷也是因为那块石头。
　　即便现在自己是这副情形，但她还是相信谢玴的为人的。
　　须臾，她起身，将衣裙穿上。
　　.
　　是夜，晋州薛府。
　　轻纱幔帐下，烛光浮动。屏风后的浴池雾气缭绕，薛绰半身浸在浴池之中，闭目靠在边上。
　　门轻轻被人打开，进来一个粉色披风的女人，那女人曼步至薛绰身后，褪去披风，一双修长漂亮的腿暴露在雾气之中。
　　随后，她屈膝跪下，青葱玉指抚上薛绰的背膀，轻柔的按摩着。
　　薛绰没有睁眼，嗓音淡淡：“你来了。”
　　那女子倾身向薛绰，下巴轻轻枕在他带着水珠的肩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将二人包裹。女子的声音温柔娇媚：“好些日子不见我，世子可有想我？”
　　薛绰这才缓缓睁眼，清冷的眸色缓缓氤氲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欲.色。他抬起右手，一把按住搭在他左肩上的玉手，用力一拉，随着水花飞溅的声音，女子已经被他拉下了水，坐在了他的腿上。
　　薛绰看着面容娇艳的女子，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女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娇媚一笑：“看来，即便多日不见，世子也是想着我的。”
　　“你知道便好。”
　　女子抱着薛绰，在他耳边轻呢：“那看来今夜我得好好伺候世子，以慰世子这多日的相思之情了。”
　　薛绰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着这张媚骨浑然天成的脸，无声一笑，啧啧一声：“容貌相似的两张脸，却还是有这么大的差别。”
　　女子听了这话，佯装不高兴：“世子莫非是觉得我差？”
　　“怎会？”薛绰轻轻拧了下她的脸，“你是最好的，真希望，你能永远属于我。”
　　女子莞尔：“我不是一直都是世子的么？”她重新拥住薛绰，“这一辈子，我都只是世子的人。”
　　“你这话若是叫程复听到，他可要吃醋了。”
　　听到程复二字，女子的笑容一滞，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妾与他早就不是以前那般关系了。”她从薛绰怀里起来，捧着薛绰的脸，戏谑：“世子不会还因为妾与程复曾经的关系吃醋吧？”
　　薛绰似笑非笑，意味不明：“你曾经，不是最想嫁给他为妻么？”他顿了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当年长安城，参知政事家的千金和太傅家的公子情比金坚，众人皆知。”
　　“世子都说了那是曾经了。”她娇嗔，眉头轻蹙，让人我见犹怜，“哎呀世子，你怎么又提以前的事？我现在可是世子的人，心里只有世子，已经容不下别人了。”
　　薛绰揽着她的腰肢，悦色道：“你这张嘴，总是这样甜。多日不见，我可得尝尝，你的味道是不是比之前更香甜了。”
　　接着二人娇嗔笑声交汇，倒在旖旎雾色之中。
　　深夜不知几时，罗帐之下，走出一个身材曼妙不着一物的女子。
　　她有条不紊的穿好衣裙，坐在了铜镜前。
　　铜镜里这张脸不比之前在薛绰怀里那般娇媚鲜艳，而是死水一般的平静。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失了神。想起那天在水边救起的妹妹，那张脸，和镜子里这张确实没有什么差别。
　　曾经徐家还没有落败的时候，在长安城，她一直没有仔细对比过自己和妹妹的脸。如今，她竟也会时时对比了。
　　她为什么要对比呢？再是家门落败，再是罪臣之女，她也是曾经长安城最耀眼的那朵牡丹。
　　她才是徐襄。


第87章 “我是不算什么好人。”谢……
　　子时过半, 幽州城又开始下起了雨。
　　张太后回到下榻的客栈内时，便发现大长公主已经出现在她的房中了。
　　不过，对于大长公主的到来, 她一点都不意外。
　　张太后屏退随从, 将房门关上，朝大长公主走去：“没想到，殿下竟也来幽州了。”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怎么？这幽州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
　　张太后闻言，亦笑了笑：“殿下言重了。只是殿下忽然出现在这里，不免还是叫哀家意外。”
　　大长公主与张太后四目相对, 冷冷一笑：“你也很是叫我意外呢。”
　　如今从谢玴那里知道了这个贱人的真正秘密，再看这个张姝云, 大长公主倒是饶有兴致。
　　——像, 实在是太像了, 除了这性子，还有这眼神。
　　其实她和张姝云小时候就认识，只是一个在宫内，一个在宫外, 并不怎么往来，拢共算下来，那时候她见张姝云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有在张姝云入宫以后, 她才与她真正相识起来的。所以这么多年, 她并没有怀疑眼前这个女人身份的真实性。
　　很早以前她就听到宫里宫外有人传张自谦对他的妹妹不一般了，据说是从张府里传出来的。如果眼前这个张姝云是假的，那张自谦也脱不了干系，一切真相若是浮出水面, 必然会让张家陷入绝境。
　　只是，如果这个张姝云是假的，那真正的张姝云又在哪里？
　　她当时竟也忘了问谢玴了。
　　张太后不知道大长公主看着她时的这些想法，但她还是明显感觉到大长公主神色的怪异，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不过她并未往别的地方想，只认为是大长公主为知道她偷偷来幽州而沾沾自喜。
　　“没想到太后娘娘会有如此兴致，瞒着所有人跑来幽州。不知道是什么事，让太后娘娘不惜装病，让人假冒自己，又独自前来这幽州呢？”
　　张太后扯了扯唇角：“殿下也同样好兴致，为了问哀家这几句话，竟也能瞒着长安所有人追到这里。”
　　如果这个李容妤不是瞒着人追来这里的，那她怎么会收不到消息？
　　“太后能做的，本宫为什么不能？”大长公主嗤笑：“难道太后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
　　“哀家需要给你什么解释？”
　　“看来若是本宫不明说，太后娘娘是打算装糊涂装到底了？”
　　张太后瞥向她：“既然都追到这里了，公主若是有话，也不打算不明说的吧？”
　　“你指使梁瑞云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大长公主继续道，“其实不管他做了什么，只要不是不能挽回的，本宫对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因为他像谢凌，本宫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如此像他，所以，即便梁瑞云也在为你做事，我也对他宽容，即便知道他是你刻意训练的像谢凌，我也还是将他留在身边了。”
　　张太后听罢，沉默须臾，道：“我还道大长公主从不知道这些事。”
　　张太后的坦然承认让大长公主有点意外：“这么快就承认了？不为自己辩驳一下么？”
　　张太后笑了一声，自顾自的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大长公主，接着道：“还有必要么？”
　　大长公主看着张太后的无所谓，不知为何，怒火中烧。
　　即便谢玴告诉她梁瑞云是张姝云的人，可那姓梁的，到底还是她在意的人。也许，她同时在为梁瑞云感到不值得。
　　“为什么要杀他？”大长公主质问，“你好不容易将他安插在我身边，这么好的一个眼线，说杀就杀了——”她哂笑，“是因为什么事，才让你不得不杀了他吧！”
　　纵然已经知道张家兄妹的秘密，知道这个贱人的身份，但现在不是好时机，大长公主不会在现在就揭穿。
　　张太后看她一眼，显然没有领会到大长公主的意思：“你说什么？”
　　大长公主起身，与张太后平视：“为什么要杀了梁瑞云？”
　　张太后眼眸微微一眯，目光里有几分疑惑，却并未言语。
　　“张姝云，你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的。”
　　“莫名其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长公主道：“梁瑞云即便是你的人，但他也是我的人，你杀他，可曾想过我会如何？”
　　张太后冷笑：“一个奴，即便我真要光明正大的杀他，公主又能奈我何？”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僵硬。
　　二人四目相对，无声争锋，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大长公主才克制住心头的怒火，逐渐平静下来，眼里的愤怒化为讥讽：“张姝云，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是个笑话。”
　　“这话，我正想还给你。”张太后看着眼前这个精明一声，手段非凡的大长公主。她真是厌恶她，如果不是时机未到，她真想看看，这个女人如果知道自己帮别人养了儿子，不知是什么表情呢？
　　那模样，一定会很精彩。
　　大长公主最后没有再跟张太后多说，兀自拂袖而去。
　　等大长公主走后，门外的女随侍才进来。
　　“青萍，去查查梁瑞云还是不是活着。”
　　“太后，怎么了？”青萍一时疑惑，“殿下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梁瑞云死了，并以为是我杀的。”张太后确实不知道梁瑞云死了的事实，更不知道大长公主为什么会认为是她杀的，“我今晚就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
　　——
　　两日后，范阳谢氏。
　　谢荣气数将近，这位曾经驰骋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在午时握着谢余氏的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之后，谢余氏将所有人都屏退了出去。
　　当屋内只剩下她和那床上才咽气没多久的人时，她将门栓插上，缓缓走到床前，看着他瘦骨嶙峋，再不复往日那般。
　　眼前，都是年轻时他围绕在自己跟前的光景。
　　“你是哪家的姑娘？怎如此蛮横不讲理？”
　　“我是范阳谢家的少主，我叫谢荣。”
　　“你越对我冷眉横眼的，我就越要缠着你。”
　　“你那表哥平平无奇，胆小怯懦，怎能与我相比？若是你嫁与我，定会比跟了他幸福！”
　　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画面又转到他们二人的新婚之夜。
　　年轻俊逸的男人揭开她的盖头，微醺着脸，可眼神却极为清明，满眼都是欢喜。
　　他执着她的手，用平生最温柔的话对她说：“燕燕，今后，你便是我的妻子了，有我在，定不会让谁给你受半分委屈，我会一只陪着你！”
　　……
　　曾经的光景在眼前脑海里依旧鲜活，可最后留给她的，还是这一具冰冷的躯体。
　　洞房花烛他握着自己的手，说会陪她一生一世，她还记得他的手是那样温暖。但是如今留给她的，只是一具冰冷的躯体。
　　谢余氏缓缓坐在床沿，握住谢荣枯瘦的手，又慢慢躺到他身边，将脸枕在他已经不会跳动的胸膛上。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到他的身体上，浸透了他的衣裳。
　　可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尽管再有多少次争吵，最后也会抱着她，说好话哄她了。
　　“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谢余氏平静的说出这句话。良久，她再也控制不住，伏在那人的冰冷的身上大哭起来。
　　——
　　徐妙言和谢玴刚回到范阳，便听到有人议论谢家的事情了。
　　当听到谢荣过世的消息，徐妙言不免意外：“怎么这样突然？”
　　谢玴沉默片刻：“这是早就注定的了。”
　　一开始他就知道，谢荣中了那毒，是无力回天的。
　　徐妙言已经知道谢荣中毒的事情跟谁脱不了干系了，她低低叹了口气，忿忿道：“以前真没想到，她会是如此恶毒之人。即便她要做这谢家的家主，那老将军也会卸任，也不会是她的绊脚石，而且不管怎么说，老将军和老夫人对她是如亲孙女一般对待的——”
　　谢玴：“在欲望和贪婪面前，你说的这些，又能算得了什么？”
　　徐妙言叹了口气，说的也是。
　　片刻，她道：“那这样算起来，大人都算不得什么不好的人了。”
　　原本她以为程复是除了阿姐以外最好的人，又曾以为谢徽是谢家最不可能有心机的人，可后来种种，却跟最初背道而驰。
　　一开始她以为最不是好人的谢玴，却又是这浑浊迷局里，算得上清明的。
　　起码对于她是这样。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不是好人？”
　　徐妙言赶紧解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不算什么好人。”谢玴不否认这点，“不过你也是。”
　　徐妙言道：“我要是好人，一开始还能在大人手里活下来吗？您说对吧？”
　　谢玴看了她一眼，从怀里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新家主上任，我们也该回去了。”
　　——
　　谢荣的出殡之日在两日后。而谢荣过世，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是谢家不能没有家主。
　　在谢氏其他族人的拥护下，谢清是唯一适合上任家主的人。
　　而作为上一任家主夫人，老将军遗孀的谢余氏，自然要在谢氏所有族人面前表态。
　　这些日子风波不断，加上谢荣过世，谢余氏早就心力交瘁，但作为谢荣遗孀，谢氏第二个权力最大的人，新任家主上位，必不能绕开谢余氏。
　　谢家花厅内，所有任皆身着素缟。
　　谢余氏被谢兰心搀扶着走到家主之位前，她看着下面的这群人，须臾，道：“近日我谢氏连遭不幸，可氏族一日不可无家主，这些日子以来，也都是谢清在操持着谢家大小事宜，且他这些年来一直为谢家勤勤恳恳，眼观今日，无人再比他适合家主，所以，现新家主，便由谢清担任。”谢余氏从袖中拿出家主令，“请新家主，接家主令。”
　　谢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看着谢余氏手里的那块家主令，竟失神了。
　　——这是他几十年来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却终于要属于他了！
　　直到后面有人低声提醒他上去，他才回神，一步一步迈向那块家主令。
　　等谢清来到跟前，谢余氏看着手心里的家主令，低低叹了口气，道：“今后，整个谢氏的担子，就要由你来担了，希望你不负重托，好好将谢氏发扬光大。”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谢清微微躬身，伸过双手，低下头，准备接过那块自己日思夜想了许多年的东西。
　　阿娘，你看见了吗？儿子终于成了谢家家主，即便是嫡庶子又如何？即便被人看轻又如何？
　　这整个谢家，还不是都落进了他谢清的手中！
　　“我不同意！”
　　谢清的手还未碰到那块家主令牌，便有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却看到一个头发散乱，面容沧桑的中年男人正被谢徽搀扶着进来。
　　有人仔细辨认来着，才终于认出来那男人：“是二爷！”
　　“谢澈？怎么是谢澈？！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不是说谢澈失踪好些日子了吗？怎么现在竟……”
　　“对啊，谢澈这些日子一直没有音讯，如今却在谢清上位家主之日突然出现，会不会……”
　　众人疑惑声不止，谢澈不去听去管，他的目光只注视着上面那个即将要接过家主令，一步一步在谢徽的搀扶下，走向那个把自己害到这步田地的男人
　　谢清看到谢澈的那一刻，满脸的不敢相信。
　　——是谢澈没错，他怎么回来了？他不是死了吗？！
　　谢余氏看到谢澈的那一刻，原本死寂的目光顿时焕发出几许光彩，等谢澈来到他们面前，谢余氏才颤抖着，一大步踉跄过去抓住了谢澈的双手，颤抖的唤他：“阿澈！阿澈真的是你？！”
　　谢澈想托住母亲的手，可他已经没有双手了。
　　谢余氏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顺着手臂，她没有摸到儿子的手，才掀开他的袖子，发现谢澈的两只手都被人斩断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谢余氏怎敢相信，才没多少日子，她的儿子竟成了一个废人？
　　“阿澈！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你都去哪里了？你的手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88章 谢徽看到徐妙言的那一刻，……
　　“阿娘……”谢澈看着几乎白发满头的母亲, 心里的苦涩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听到谢余氏这样一问，他才又看向谢清, 抬起没有手掌的胳膊指向谢清：“是他！是我的这个好大哥！阿娘, 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他！”
　　随着谢澈所指，所有人的目光纷纷看向谢清。
　　“二弟，你！”谢清怎么会想到，本来应该死了的谢澈居然会在今天突然出现，这简直叫他猝不及防, “二弟，众人面前, 你怎能胡言乱语！”
　　谢澈冷笑一声：“大哥, 没想到吧, 没想到我还能活着，让你失望了。你那一剑倘若稍微再偏那么一点点，今日，我便不会站在这里了。”
　　谢余氏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听谢澈说这些话便猜到一二，她追问谢徽：“徽娘，你来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徽战战兢兢, 看了眼谢清, 又看向谢澈：“祖母，我阿爹他、他这副模样……确实是因为大伯……”
　　“徽娘！你！你……”谢清瞪圆了眼睛，实在看不懂谢徽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娘，大哥他为了谋夺家主之位, 勾结靺鞨人刺杀阿爹，甚至不惜给阿爹下毒！”谢澈忿忿道。
　　谢清大声驳道：“胡说！我没有！”
　　“你没有？大哥，事已至此，你觉得狡辩还有用吗？我这双手，还有胸口这道剑伤，便是拜你所赐！”
　　谢清方才便看到谢澈被砍断的双手，一时之间也曾疑惑。当时他杀谢澈的时候，并没有斩断谢澈的手，那么谢澈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恐怕只能问谢徽……
　　谢清想到这里，忽然就明白了。
　　谢徽——！
　　他顿时看向那个瑟缩在谢澈身边的女人。是了，当时谢澈的尸首是交给她处理的，即便谢澈没了双手，那也只能是谢徽所为！
　　谢清还未从自己的神思中回过神来，谢澈便又继续对谢余氏说道：“阿娘，谢清他其实早就觊觎家主之位许多年了，当年他就是怕阿凌有上位家主的可能，所以就派人去杀了阿凌！”谢澈半分哭腔半分忏悔，“阿娘，这么多年了，我早就该告诉你的，只是我一直苦于没有证据，而且谢清这人心计程复又深，我也是怕哪一天被他……阿娘，这样的小人，怎么能做咱们谢家的家主？！”
　　“阿澈，你说的，”谢余氏听到谢凌的真正死因，只被震惊，“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倘若我没有证据，我便不会在今日来这里揭穿这个小人！这一切，徽娘可以作证，之前儿子就暗地里抓到了一个靺鞨人细作，那人就是靺鞨跟谢清之间联系的关键，到时候，就能知道我所言属实！”
　　谢余氏转头看向谢清，眼里似有一层薄雾，可她还是平静着，质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母亲，我，我没有……”
　　“谢凌的死，是不是你做的？！”谢余氏扬声再次质问。
　　纵然谢余氏抱病，也早已是个两鬓斑白的老妪，但主母的威严却从没有减弱过。谢清自小在谢余氏膝下长大，就算他再因为生母的事情心有怨恨不服，他从心底还是畏惧谢余氏的。
　　谢余氏这样冷声质问，谢清顿时哑然。
　　谢余氏从谢清的眼神里已经知道了答案，这个孩子是他养大的，不管他如何伪装诡辩，她仍是能从他的眼神里知道答案。
　　“看来，是你做的了。”谢余氏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当年你阿娘不择手段，我纵然再不喜欢你，也念着你是将军的儿子，不曾亏待过你。”
　　谢澈继续说道：“不仅阿凌，还有阿爹，就连谢瑜的死，也是他一手造成的。当时我正好经过地牢外，听到了他们父子的一些对话，所以在后来，谢清他才会想把谢瑜的死嫁祸在我身上。在知道我知道他这许多秘密以后，他才想将我灭口，让我悄无声息的消失！”
　　谢澈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什么？谢清居然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种弑父杀子的人，何德何能做咱们谢氏的家主？”
　　“倘若谢氏真的落到他的手上，那整个谢氏还能有好吗？”
　　“我早就听说谢瑜的死有蹊跷，早就有人怀疑过了，只是没有想到是谢清自己杀了自己的儿子，只是因为谢瑜会有望坐上家主之位。”
　　“我看谢清仿佛不像是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谢清勤勤恳恳，可是生母之仇，他又怎会轻易放下啊……”
　　“若不是谢玴在蓟州中伏身亡，这家主之位怎会轮得到他？如此想来，谢家最有可能上位家主的人都接二连三的死了，这样看来倒是很可疑了……”
　　堂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不止。
　　“谢澈，你血口喷人！”谢清看着众人投来的目光，彻底恼了。只是谢余氏看起来已经相信了谢澈的话，他现在百口莫辩，更何况，那些事情，他的确是做了。
　　谢清转而问谢徽：“徽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你……”
　　“大伯！”谢清话还未说完，便被谢徽打断，“这么久以来我敬你一声大伯，可我没有想到，你会对我阿爹做出这样的事，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能让我阿爹成为一个废人？”
　　“你……”
　　谢清想要反驳谢徽，谢徽便又继续打断他对外面扬声吩咐：“把人带上来！”
　　接着，便有几个护卫将一个平头百姓模样年过半百的男子抓了上来，那男子虽然是中原人的装扮，模样极为沧桑，可脸上的一道陈年旧疤很明显，耳垂上也有打了耳洞的痕迹。
　　而中原男子是不打耳洞的。
　　人一抓上来，谢清立马便认出了这人。
　　他原本以为谢澈是诈他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抓到了这个人。
　　——谢澈什么时候做了这些事的？他本不该对谢澈掉以轻心的，只是谢澈做的这些事情，他居然毫不知情。
　　谢余氏认得这人，因为在谢荣受伤之前，她在范阳恰好见过这个男人，因为行迹可疑，她还派人追查过这个人，只是一直到谢荣受伤，都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谢澈道：“倘若不是我留有一手，早就对谢清加以提防，这人还不会那么轻易的被我抓到。”
　　被按着的那靺鞨男子在看到谢清之后，迅速的将头低了下去，不与谢清相视。
　　谢澈看到了这靺鞨男子的动作，冷笑了一声，走到那男子面前，俯身用手肘将那男子的脸强行抬起：“怎么，还不敢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了吗？”
　　那靺鞨男人一听谢澈的话，瞳孔骤然一缩，显然是没想到谢澈竟然知道这个。
　　谢清也听到了谢澈的话，表情愕然。
　　谢澈对着众人说道：“也许大家会疑惑谢清为什么能顺利跟靺鞨人勾结，谋害我阿爹，事实就是，谢清并非是我阿爹的亲生儿子，当年这个靺鞨细作潜入范阳我谢府，他原想玷污我阿娘，以此来挑起靺鞨与中原的事端，这样，他们靺鞨便会大乱，他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只是没想到，当时还是婢女的谢清的母亲，正好安排了一出酒醉乱性的戏码，妄图破坏我阿爹和阿娘之间的信任，想事成之后我阿爹能纳她为妾，不成想自食恶果，这细作玷污错了人，才有了谢清这个孽种！”
　　谢清错愕的瞪大了双眼，指着谢澈大声反驳：“你胡说！谢澈，你大难不死回来为了揭穿我也好，不想让我坐上这家主之位也好，可你怎能这样侮辱我？你这岂不是侮辱在天之灵的阿爹？！”
　　“谢清，你没想到这个吧？但我早就知道了，你不是谢氏的人，你只是一个细作的贱种！”
　　“你胡说！你胡说！”谢清慌乱的看向谢余氏，握着谢余氏的手，质问：“母亲，这么多年了我尊您为一声母亲，但你告诉我，我是阿爹的儿子，我是阿爹的亲生儿子！”
　　谢余氏怔怔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清定了定心神，他不能如此失态，说不定，这就是谢澈的伎俩。
　　须臾，他恢复了几分冷静：“谢澈，你以为你胡诌出我的身世，就能污蔑我吗？你说了我这么多，可也想过自己做过什么？需要我当众说出来吗？”
　　谢澈并不担心谢清会将他的秘密公之于众，只冷笑：“我做过什么？大哥说出来都无妨。”
　　“这件事，恐怕得需要你女儿亲口来说吧？”谢清看了谢徽一眼，笑了声，“这样有违伦常的事情，放眼整个范阳乃至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人做的出来了。”
　　谢余氏眉心一蹙，狐疑问道：“什么事？”
　　谢清讥笑一声：“谢徽不是我二弟的亲生女儿大概并没有多少族人知道，谢澈他恨他的妻子背叛了他，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拿他的这个‘女儿’发泄，至于怎么发泄，诸位不如大胆揣测揣测。”
　　纵然谢徽早有心理准备，可谢清当着谢氏所有人的面说出这件事，还是叫她浑身紧绷。
　　谢清说罢，又对着谢徽说了一句：“今日正是个好时候，徽娘，你难道还要隐忍下去？”
　　事到如今，谢清已经猜到自己是掉进了这对父女的陷阱里了，可他知道谢徽的致命之处。谢徽这个人恨谢澈入骨，就算是现在她跟谢澈站在一起，心里对谢澈也绝对不是真正的顺服。
　　既然要毁了他，那若是能一并毁掉谢澈，谢徽绝对不会不做。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谢徽之时，谢徽早就按捺住了自己的心态和情绪，她抬头，冲谢清微微一笑：“大伯，您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不是我阿爹的女儿？至于大伯刚才说我阿爹恨我阿娘背叛，可这么多年来，即便我阿爹流连花街柳巷，可对我阿娘一直都是好的没话说的，倘若真如大伯所言，我阿爹恨我阿娘，那我阿爹为何不休了我阿娘，反正还要照顾我病痛缠身的阿娘许多年呢？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如何，相信谢氏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谢徽！你……！”
　　“大伯，不如您就来说说，我爹这么多年，是怎么那我发泄的？又发泄什么？”
　　谢徽的反驳让谢清顿时哑然。
　　——谢徽居然选择在众人面前维护了谢澈？
　　按照他对谢徽的了解，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所有人都在等谢清说下去的时候，谢清却只是看着谢澈父女二人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是没有说下去的意义了。即便是说出来，在所有人眼里，也只会认为他是凭空捏造，毕竟这么多年，谢澈夫妇二人在外人面前演的实在是太过和谐。
　　见谢清沉默，谢澈便问道：“大哥可还有要说的？大哥若是没有要说的，那我就要继续说了。”
　　谢清看着谢澈胸有成竹得意的模样，袖下的手不禁攥成了拳头。
　　谢澈转身，对那靺鞨男人说道：“你现在想说什么可以说了，怎么，不想跟你儿子说点什么吗？”
　　那靺鞨人听罢，缓缓抬头，看向了谢清。
　　谢清看着那靺鞨人的眼神，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那靺鞨男人看着谢清，低头探了一口气，缓缓用不大标准的中原话说道：“当年，我确实为了挑起靺鞨与中原的事端来到范阳，潜入谢府，确实是在谢府……做了那事——后来我去找过春娘，知道了她所生之子是我的……”
　　“你胡说！”谢清厉声打断那人的话，嘴唇微微颤抖着，“他们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要你来如此污蔑我！”
　　谢清最在意的便是身份的事，原本他就是为了母亲的身份，嫡庶子的身份而心有芥蒂许多年，如今却又有人来告诉他根本不是谢荣的亲生儿子。
　　他如何能接受？
　　即便他不信，即便这是谢澈父女的污蔑，他也不能不介意！
　　尤其是这个靺鞨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居然有内疚和亏欠！
　　以前他跟这个靺鞨人只是联手，可这个靺鞨人对自己的感情不一样他不是不知道，但是这个男人只是告诉自己，他也有个差不多这么大的孩子，他便没有多想，他怎么可能会想到自己根本不是谢荣的亲生儿子呢？
　　“胡说，你们竟敢当众这样污蔑我的身世！”谢清就算在心里一直在告诉自己这是谢澈父女的圈套，可这么多年来的种种，终归是在他心底扎下了根，还有这个靺鞨人每每看他的眼神……
　　不可能，绝对是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不是谢荣的儿子？可是他的阿娘早就死了，他还能去找谁来证明？
　　对了，余燕燕肯定知道，阿娘是她的婢女，她一定清楚自己的身世。
　　想到这里，谢清便连忙抓住谢余氏的手，询问：“母亲，你最清楚真相，你快告诉他们，我是阿爹的儿子，母亲，我唤您一声母亲，只求您能告诉我，还有这些人一句实话！”
　　谢余氏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对他摇了摇头。
　　“您摇头是什么意思？您说话啊！”谢清现在就犹如紧绷的弦，他实在是太在乎自己的血统了，他虽然一直跟靺鞨人有联络，可打心眼儿里是瞧不上这群人的。
　　谢余氏拂开他的手，看着众人，郑重说道：“既然今天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只好告诉大家了。谢清，的确不是我夫君的亲生儿子。”
　　此言一出，众人一阵唏嘘。
　　谢清听到谢余氏说出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谢清趔趄了一步，“即便当初我阿娘再如何对不起你，可终归是跟您一起长大的，你们曾经也情同姐妹过不是吗？就算您再恨她，她也死去这许多年了，你为何也要跟着一起来污蔑她的清白，污蔑我的身世？！”
　　“正是因为我跟你阿娘曾经情同姐妹过，所以才瞒了所有人这么多年，才当你是你阿爹的亲生儿子抚养了这么多年！”谢余氏振振有词，目光犀利的看着谢清说道：“你因为你阿娘的死不也恨了我这么多年？谢清，我虽然平时对你严厉了些，可从未亏待过你，这么多年，也算对得起你和你死去的阿娘了！”
　　谢清睁圆了眼，额上青筋暴起，冷笑一声：“是吗？可这么多年你何曾当我视如己出？我做的再好，也比不上你亲生的！”
　　“那是因为你心术不正！你以为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么？你从看到你阿娘死去的时候就开始恨我，我确实不能当你视如己出，可你何时当我是你娘过？你说你在我心里不如我的亲生儿子，你也一样。”
　　谢清先是怔愣了一下，随后又哭又笑起来。
　　不过片刻，他忽然收住了情绪，指着谢澈和谢余氏等人：“你们母子今日真是好大的一出戏，这出戏，怕已经计划很久了吧？”他又指向谢余氏，“你不想让一个婢女的儿子成为家主，所以才演了这出戏来害我！”
　　谢澈闻言冷笑：“谢清，我阿娘这几十年为人如何众人心知肚明，子虚乌有的事情她绝对不会说，即便我说的不信，那我阿娘最清楚当年之事，更何况当年靺鞨人潜入谢府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人知道，相信谢氏族内年纪稍长一些的人都略有耳闻，你说我阿娘跟我一起污蔑你，可我如今已经被你害的成了一个废人，就算我阿娘有心要阻拦你，想扶我坐上家主之位，你觉得就凭我现在，还有资格成为一个家主吗？”
　　谢澈说着，还举起了自己没了手掌的双臂，亮于众人眼前。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心术不正，你害父弑子，我不能容你，所有谢氏族人也不能容你了。”谢余氏说道，“来人，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孽种给我拿下！”
　　看到有人要上前，谢清便从腰间拔出长剑，后退一步：“我看谁敢动我！”
　　谢余氏看着冥顽不灵的谢清，眼神冰冷：“我以谢氏主母的身份下令，若是谢清有所反抗，就地格杀！”
　　谢清没想到谢余氏竟会下这么绝的命令，他大笑几声，红着眼，将长剑对准了谢余氏：“你这个老毒妇！你好狠的心！”
　　谢澈看到谢清竟将剑尖对准谢余氏，威胁道：“谢清！你敢伤我阿娘，我便要叫你生不如死！”
　　“是吗？”谢清眼里划过一道狠厉，“那我倒要看看你会让我怎么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不等众人还有什么反应，谢清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住了谢余氏，将长剑横在她的脖颈上。
　　谢清挟住谢余氏，失心般的大笑，道：“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没错，我是跟靺鞨人勾结，阿爹是我派人刺杀的，我儿谢瑜也是我亲手下毒毒死的！这下你们满意了吧？啊？反正，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谢余氏听到谢清承认是自己杀了谢瑜，神色动容：“他是你的孩子，你怎能下得去这个杀手！”
　　“还不是你吗老毒妇！要是你早点让阿瑜当上家主，还有后面这些什么事呢？不过阿瑜他实在是太不中用了，不中用就得死！”
　　谢余氏缓缓阖了下眼，“所以阿瑜是为你顶罪了？”
　　“不过以他那样的性子和脑子，也确实不适合做家主。刺杀谢玴是我怂恿他去的，可谁能想到那是谢玴的陷阱，这样不中用的儿子，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再为我多做一点事情。他既然做不了家主，那就我来做！”
　　“谢清，看来这些年，我防着你是对的。”
　　“老毒妇，你即便防着我又有何用？你还是护不了你最爱的儿子。在我知道你们夫妇想要谢凌回来接任家主以后，我便对他起了杀心了，是我亲手杀的！”谢清已经全无平日那般稳重冷静，现在的他宛如一个疯子，“你知道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吗？他说，他死了可以，但希望我不要再怨恨他的阿娘，哈哈哈哈——”
　　谢余氏闻言至此，浑浊的双眼氤氲上了一层水雾，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隐隐颤抖。
　　“为什么？阿凌自小待你亲如兄弟，你们明明那么要好，就算我再千般万般的防备着你，可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你杀了他！”
　　“我也不想啊！可谁让你们要让他当家主呢？他就只有死！”谢清表情阴狠，“只有当上家主，我才能拥有一切，我才能为我阿娘报仇！余燕燕，你这些年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情就是防着我，不然等我当上家主，我便会为我阿娘报仇！我要让你感受下我阿娘曾经受过的痛苦！对了，你以为你的好儿子谢澈就没对谢凌动过杀心吗？你以为他不想做这个家主吗？你的这个好儿子演技也不错，只是他不敢，所以，便是我来动手了！”
　　“你！”谢余氏沉浸在谢凌的死里，悲痛不已。
　　谢清附在谢余氏耳边，看着谢澈：“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谢澈和谢徽之间的苟且之事吧？谢澈这么多年来对谢徽做的是什么事需要我跟你说吗？如果说出来，你应当是无法接受的，你怎么可能接受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还有人做出父亲奸.污自己女儿的这种事呢——”
　　谢余氏闻言，错愕不已。
　　“不过现在你知不知道都晚了，既然我要死，你也别想活！我这就拉你下去，给我阿娘磕头赔……”
　　谢清话还没说完，便听一声利器刺入骨肉的声音，谢清浑身一滞，还未看到从背后杀他的人是谁，那把刺进自己身体里的刀便被人又扭动了一下。
　　腰上的痛感极为强烈，然感谢清根本顾不得谢余氏，只得放开她，挥剑往身后砍去。
　　谢兰心从未杀过人，谢清是她杀的第一个，刚才手里那两下已经让她发懵，所以谢清朝她杀来，她看见了，却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但谢清才刚挥剑，一把短刀便从外面袭来，一举刺中谢清的心口。
　　当看到刺入谢清心口的那柄短刀之时，谢澈和谢徽皆瞳孔骤缩。
　　这不是谢玴的短刀吗？！
　　接着，便有人一声惊呼：
　　“谢玴？！谢玴回来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便见谢玴和徐妙言正在门口，正往里面走来。
　　谢清在看到自己心口的那把短刀之时，便知道是谁了。
　　只是不等他看过去，他便已经支撑不住，栽倒在了地上。
　　谢兰心丢掉手里满是血的刀，慌慌张张赶紧来到谢余氏跟前，询问谢余氏有没有受伤。
　　看见谢玴回来，谢余氏的心终于完全落下了。
　　谢徽看到徐妙言的那一刻，心里的那根弦瞬间悬起。
　　同时又五味杂陈。
　　众人纷纷让道，谢玴来到谢余氏跟前，屈膝拱手行礼：“孙儿来迟，好在祖母未伤分毫。”
　　谢余氏抬袖拭去脸上的泪，看着谢玴，微微一笑：“不迟，正好。”
　　谢玴走到倒在地上的谢清身边，俯视着谢清，淡淡出声：“难为大伯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
　　“谢……谢玴，你……”谢玴想抬手，奈何现在的他身后两处都在不断的流血，在他身下汇成血潭，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他只能躺在地上，失心笑着：“没想到、没想到你真的还活着……”
　　“大伯太沉不住气了。”谢玴单腿屈膝蹲在谢清身边，用只有谢清才听得到的声音对他说道：“今日这的确是一出戏，而且是我安排的。我知道大伯最在意的莫过于身份，所以，这才提前设了这么一个局。”他又将头稍稍埋了点下去，“那个靺鞨人，也以为大伯是他的亲生儿子。”


第89章 就算我会杀这里的每一个人……
　　谢玴话说到这个份上, 谢清不想明白也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不妨告诉大伯。”谢玴对谢清微微一笑，只是那笑意未尽眼底，“我确实不是谢凌的亲生儿子, 真正的谢玴早就死了, 我只是谢凌的一个养子。对了，祖父祖母也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他们并未介意，所以大伯之前所认为的一切，都是错的。”
　　这的确是一个陷阱。只是，不是谢澈父女所设。
　　原来他们这里的所有人, 都是谢玴的棋子。
　　“没想到、竟让你这个野种……捡了便宜……”谢清一口鲜血吐出来，气息越来越弱。
　　“可还是我赢了。”
　　谢清听罢, 只看着谢玴笑着。
　　须臾,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 对谢玴说了一句：“还是、多谢你了……”
　　他活不久了，可是能在最后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靺鞨人的孽种，而就是在战场上令所有敌人都闻风丧胆的谢将军的亲生儿子，就已经足够了。
　　谢玴能告诉他, 他也不会死不瞑目了。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严厉，也不重视, 谢余氏杖杀了他的阿娘, 还对他冷冰冰的, 他从未感受到什么父母关爱。
　　他一直渴望的，就是得到父母亲的关爱。可正是因为得不到，所以，他才会想去得到权势。
　　可细想这几十年来, 他是真的没有得到过吗？
　　可这一切的源头，又是谁的错呢？
　　现在再去追究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最后，谢清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谢徽一瞬不瞬紧紧盯着安然无恙站在众人面前的谢玴，似乎还未从这样的事实里回过神来。
　　——谢玴居然真的没有死，纵然之前她也有疑虑，只是……
　　只是谢玴怎么会真的死里逃生？那对谢玴下手的人究竟是谁？她怎么一丁点消息都没有得到过？
　　谢玴合上谢清死不瞑目的眼，起身面向众人。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纷争不断。相信诸位都以为，我是落入了靺鞨人的陷阱。不过，不管之前如何，现在我已经好好的回来了，谢家，也该好好清理下门户了。”
　　谢澈虽然早有心争家主之位，只是现在他已经成了废人，再也没有资格做什么家主了。只要不是谢清做家主，其他的，他都已经无所谓了。
　　谢澈道：“你能安然无恙的回来，那谢家也不算群龙无首了。如今谋划这一切的人已死，谢家经过此番曲折，今后就是一片清明了。”
　　“一片清明？”谢玴轻笑一声，“二伯，恐怕事情还没有结束。”
　　谢澈眉心一蹙：“怎么，还有什么事情是没有结束的？”
　　“难道二伯觉得，谢清死了，这一切便终结了么？”谢玴看着谢澈道，“这些风波的背后，难道二伯就没有半点责任？”
　　谢澈迎上谢玴犀利的目光，他大概知道谢玴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似笑非笑了下：“我已经成了废人，纵然我有什么，也是被人利用，当时你父亲的死，我知道了以后没有及时告诉他人，确实是我懦弱了，但如今，我也得到我的报应了。”
　　“是吗？二伯以为这样说了，便能轻描淡写的免去一切罪责吗？”
　　“不然，你想怎样？”
　　——谢玴想咬着自己不放？难道谢玴也知道他那些事情吗？
　　谢澈从未看轻谢玴过，他知道这小子的本事，所以一直也是对他处处提防，可就算提防的再好，也难保这小子不知道什么。
　　而且如今他安然无恙的回来，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难保还不知道。
　　想到这里，谢澈便有几分心虚。
　　他继续说道：“你祖父已经过世，你既回来了，便上任家主吧，好好料理接下来的这堆事情。”
　　“这些自然是要的，只是如果毒瘤不完全剔除，恐怕今后谢氏，也不会因为谢清的死，而得到太平。”谢玴的目光转向谢徽，“徽娘，你说呢？”
　　当谢玴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谢徽浑身一滞。
　　须臾，谢徽僵硬一笑，“大哥，你说什么，我实在不懂。”
　　“谢徽，事到如今你还有必要在众人面前伪装下去吗？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还是以为，祖母不知道？”
　　谢徽一听这话，便下意识朝谢余氏看过去，当看到谢余氏的目光之时，她登时愣住。
　　谢余氏意料之中的眼神，让谢徽有些明白了。
　　谢余氏看着谢徽的眼神极其复杂，不只是因为知道这一切最终的背后指使是谢徽，还有谢清之前跟她说的谢澈对谢徽做的事。
　　她看向自己那个向来对她言听计从乖巧的儿子，万万不敢相信，他会是做出这等有违伦常事情的人。
　　“那天，你将徐妙言送到我房中，名义上是想为祖父祖母了却心愿，实际上却在徐妙言的眉心花钿处下了迷香，那迷香迷.情为虚，减弱我的内力为实，倘若那夜我真的顺了你意，我就不止是减弱三成内力那么简单了，也真难为你，为了无声无息的杀我，竟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和心思，可惜，你还是低估我了。”
　　谢徽抿着唇，缓缓攥紧了袖下的手，一言不发。
　　谢玴接着说道：“祖父遇刺虽然是谢清一手策划，但真正害死祖父的人，是你。”
　　谢徽扯了扯嘴角：“大哥，你说要清理门户，就是要祖母膝下，只剩你一个么？”
　　谢玴并不理会她，继续说道：“祖父遇刺，你知道是谢清做的，便正好在祖父的汤药里下毒。或者，其实你早就对祖父下毒了，祖父遇刺，不过是你借刀杀人的好时机。”
　　谢澈丝毫不知谢玴说的这些事。虽然谢徽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可这么多年的不伦关系，他跟谢徽也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他也依恋谢徽的身体，所以谢玴在说那些事情是谢徽做的时候，他还是维护了谢徽：“你空口无凭，无端的将这些罪名都安在徽娘身上做什么！”
　　“二伯，是不是空口无凭，不如看她是不是要自己承认。”
　　谢澈不满道：“她需要承认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过！即便有，也是谢清逼迫她做的！”
　　谢玴听闻此言，哂笑。
　　谢澈看他笑，更为不满：“你笑什么？你有什么好笑的？谢清已死，你为什么又要紧咬着我们父女不放？”
　　“谢清是死了，他是有罪，可他终归也只是别人的棋子罢了。”谢玴道，“不仅是谢清，还有谢瑜，还有二伯你，都是她的棋子。二伯，你以为你身边的这个女子，真的有你想象的那样好掌控吗？其实若真的算起来，这一切罪恶的源头，还是因为你。”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谢玴，你纵然是恨我当年不说出你父亲死因的实情，也不能这样没头没尾的说一些事情！”
　　“二伯，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变成废人，真的是谢清所为吧，或者你认为，谢清杀你是个偶然？谢徽最会用的就是借刀杀人，所以，靺鞨动乱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中伏身亡的事情也是我用来迷惑真正的罪魁祸首的，还有幽州都护府，我那具尸首被人纵火焚烧也是我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满足谢徽的借刀杀人罢了。”谢玴说道，“你们真的以为自己都是那个操控棋局的人吗？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不能说是下棋的人。”
　　谢徽听着谢玴讲述着这些，才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她跟张太后都以为谢玴的死是对方做的，她还一直想不明白究竟是谁替她做了这件事，没想到根本就没有人对谢玴下手，这一切只是谢玴演的一出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谢澈隐约明白谢玴的话了，只是他还是想追问个所以，“你今日最好都给我说个明白！你若有半句虚言，谢玴，我绝对容不下你！”
　　他怎么甘心？甘心自己也是别人的棋子？还是这个实际上一直为自己奴隶的贱种的棋子？！
　　“二伯，这些年来，你对谢徽都做了什么，需要我讲出来吗？你将一个人当做你泄愤的工具，你觉得她真的不会恨你吗？”
　　谢澈不敢置信，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身边的谢徽。
　　他原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一贯唯唯诺诺的谢徽，谢徽看着他的眼神一向是畏惧的，他一直都很享受她那样的姿态，可是现在呢？现在的谢徽，即便是与他四目相对，眼神里也没有半点畏惧，那双眼睛里无悲无喜，一片冰冷。
　　谢澈走近谢徽两步，他明白了谢玴的话，只是——
　　“你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就是那个意思？”谢澈看着谢徽，质问，“你有没有背叛我？你说！”
　　谢徽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十分平静：“你心里既然信了，何须再多此一举问我？”她没有再多看一眼谢澈，而是将目光转向谢玴：“事已至此，我知道你定是握住了十足的证据，今日才会回来，我无话可说。”
　　再多狡辩，也已经无用了。
　　“你！”谢澈睚眦欲裂，不过须臾，便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不信谢玴的话，这一切本就你我二人的计划，就是要谢清身败名裂，再无上任家主之位的可能。”
　　谢徽只是笑了笑，靠近谢澈，低声道：“阿爹，我是你的女儿，就算不是你亲生的，可到底也是你一手养大的，在你心里，我还是会比谢兰心重要的多吧？”
　　谢澈看着眼前的这张脸，清冷中带了些许娇媚。竟让他在这种时候，想起了无数个夜里，她在自己身下，被他各种对待的样子。
　　他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可失神不过片刻，只是一瞬之间，谢徽的发簪，就已经扎进了他的胸膛。
　　谢徽的头发悉数散下，她紧紧握着发簪，将尖锐的那头慢慢刺进谢澈的胸口，看着鲜血随着簪子的位置蔓延，渗透出来。
　　她感觉到了些许的快意。
　　谢澈没有想到谢徽会突然杀他，等他反应过来，想要阻止谢徽，抬起双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手了。
　　“阿澈！”谢余氏看见了，惊呼一声。
　　谢徽眼疾手快，猜到谢玴或是其他人可能会有下一步的动作，便将发簪从谢澈身体里拔出来，一个转身便擒住谢澈，染血的簪尖对准了谢澈的喉咙。
　　“别动！”谢徽看着谢余氏，她知道谢澈就算犯了再大的错，谢余氏也会顾念骨肉之情的，“要是谁敢上前来，动我一下，我就会在被杀之前，先杀了他。”
　　“不，不要！”谢余氏确实如谢徽猜测的那样，即便谢澈犯错，但这终究是她的儿子。
　　也是眼下她唯一的骨血至亲了。
　　谢徽话音一落，外面便已经有重重杀手包围了花厅，弓弩对准了谢氏人群。
　　谢余氏看见外面的人，又看谢徽，便明白这是谢徽的安排了。
　　“徽娘！你竟然——！”
　　“祖母，这么多年，你待我不错，所以今日，我会留你一命的。”谢徽说罢，看向了徐妙言。当目光触及徐妙言的那一刻，她的神色又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徐妙言与谢徽四目相对，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该劝吗？好像那些又是多余的。
　　“没错，祖父的毒是我下的，还有谢瑜，他会去刺杀谢玴，也全是听了我的怂恿。我跟谢清早就私下联手了，不过这件事情谢澈知道，因为这一开始就是我跟谢澈提出的计策，谢澈以为我跟他是一条船上的人，谢清以为我是因为恨谢澈，所以才想跟他联手，置谢澈于死地，可惜他们两个的算盘都打错了，我要的，是谢家所有能当上家主的人死！”
　　谢澈被谢徽挟持着，听着这番话，只有震惊和意外。
　　“谢澈，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恶心你吗？从小你就因为恨我阿娘对我做出猪狗不如的事，你折磨我折磨我阿娘，可这一切是我跟阿娘想要的吗？阿娘她也很无奈，你既然恨，为什么不去找那个玷污了我阿娘的人，反而要将恨都发泄在我们母女身上！谢澈，你让我恶心，你死千百次都不为过！”谢徽的眼里尽是悲哀和愤恨，对准谢澈的簪子又近了一分，眼看着就要刺进谢澈的脖子里了，“不妨告诉你，你的双手是我砍的，可惜你太蠢了，你跟谢瑜一样蠢，居然以为是谢清做的，这下我告诉你了，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你这样愚蠢的人居然还想当家主，真是可笑！可是这不解恨，就算你成了废人，我也还是觉得不够！”
　　谢澈只觉得脖颈有刺痛感传来，而谢徽的恨意毫不掩饰，他知道谢徽今日是不会放过自己了。“今日这一切，你连我都算计进去了吧？先是让谢清自掘坟墓，再让我身败名裂，让我跟谢清，都死在你的手里。”
　　“没错！只是千算万算，我没算到谢玴居然会安然无恙的回来，不过也没什么打紧的，幸好我有防备，今日在这里的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谢徽大笑两声，“谢玴，我看你单枪匹马，如何能突出这重围！”
　　徐妙言讶异的听着谢徽对谢澈的控诉，才知道谢徽这些年都遭遇了什么。
　　她原本并不明白谢徽的恨，也不明白谢徽如此两面究竟为何，现下她知道了。
　　谢徽纵然可恶，可她也可怜。
　　身为一个女子，被恨着出生，恨着长大，有太多万般不得已，可她就该承受那一切吗？
　　徐妙言大声说道：“谢徽！就算你再恨，也不能这样毁了自己！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如果谢徽想要忏悔，想要回头，再不济，应该还是能保住一条命的。
　　谢徽轻嗤：“事到如今，我哪里还有什么回头路？我早就不能回头了。”
　　谢余氏道：“可阿瑜是无辜的啊！他待你最好，你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你为何还能如此狠心，要置他死地？！”
　　“无辜？”谢徽冷笑，“你们知道吗？生在这里，我厌恨这里的所有人，因为在我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帮我，我厌恶这天下所有的男人，错只能错在谢瑜他也觊觎着这家主之位，更错在他是个男人！”
　　“谢徽！你真的以为就凭外面那些人就能杀尽这里的所有人吗？这样下去只会得不偿失！”徐妙言劝道。
　　“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谢徽大声道，“妙言姐姐，你放心，就算我会杀这里的每一个人，也不会伤你性命的，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徐襄，我都会留你一命，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徐妙言听着谢徽这话，只觉得毛骨悚然。
　　看着徐妙言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谢徽此刻也用不着掩饰什么了，她看着她的眼神里是不同于寻常女子般的倾慕之意：“妙言，我原本就计划好了，等我杀了这些碍事的男人，你我便一起坐上这家主之位，我会给你一个安定的生活，不让你再像以前那样颠沛流离，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绝不会比谢玴差！那些个臭男人有什么好呢？他们图谋的不过只是女人的肉.体，满足他们的欲望罢了！你也不必再担心我会让你成为一个废人，只要他们死了，你愿意好好的跟我在一起，我们便相安无事，我会比谢玴对你还要好，甚至超过谢玴！”


第90章 我确实跟徐妙言两情相悦。……
　　徐妙言听罢谢徽所讲的话, 表情错愕，又十分骇然。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谢徽对她总是那么不一般, 还有之前程复也说过, 谢玴也说过，她居然都不曾领会到。
　　没想到，谢徽对她竟有这样的感情。
　　“况且，你本就不喜欢谢玴，你是因为听了某些人的话，才来接近他的不是吗？你们想要世家的权力, 去推翻外戚，这些我可以给你, 我也能助你为当年的昌平政变翻案, 为你父亲沉冤昭雪。”谢徽顿了顿, 又继续问了句：“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如我所说的那样，事成之后，跟我在一起？”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徐妙言, 只盼能看到听到自己所想的答案。
　　“谢徽，你真可怜。”徐妙言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都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话说到这里, 谢徽已经得到答案了。
　　“这么说, 你是不愿意了？”
　　“谢徽，我不是徐襄。”
　　谢徽失声一笑：“是啊，你不是徐襄，倘若是她, 她怎会忍心看到我这样难过痛苦？”
　　“我不知道你跟我阿姐到底感情如何，但你这样固执的全然不顾他人意愿，她就算还活着，也不会愿意看见这样的你。”
　　这句话，仿佛拉紧了谢徽最后一根弦。
　　她抓着谢澈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表情忽然之间变得狰狞。
　　“你胡说！”谢徽大吼一声，用簪子指着徐妙言，双目变得猩红，“你就是徐襄，你故意拿这话刺激我对不对？你知道在我心里徐襄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你才会否认你不是徐襄！”
　　“既然你都说了徐襄是你心里最重要的人，你们曾经也有过接触，那我到底是不是徐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不，你就是徐襄，你就是她！”
　　“你如果真的要这么认为，那便随你吧。”相比谢徽的歇斯底里，徐妙言就显得十分冷静，她轻笑了下，“你刚才说，我接近谢玴只是为了想借助世家的权力，推翻外戚，帮我昌平变法里死去的人沉冤昭雪，但并不全是。”徐妙言顿了顿，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认识程复，对吧？”
　　“是又如何？”谢徽冷冷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程复，你对程复情有独钟？可不管你喜欢哪个男人，这些个臭男人都只是在拿你当棋子，都在利用你，你不要再傻了，你不要告诉我，你到现在都不知道程复的真实目的。”
　　“我当然知道程复在利用我。”徐妙言说道，“他让我接近谢玴，让我去做那些事情，他说那些都是为了给当年枉死的人一个清白。”
　　徐妙言话音刚落，谢徽便忽然大笑起来。
　　“即便确实是这样，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这桩桩件件你都能掺和进来吗？需要我告诉你么？”不等徐妙言回答，谢徽便又继续说道，“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我不妨都告诉你。谢玴当初回去甘泉镇，是程复引他去的，还有当时你的养母梁氏要将你嫁给那个姓何的员外，也有程复在背地里推波助澜，程复对你的行踪和动向了如指掌，你跟谢玴的相遇是他刻意安排的，还有后来你又落入梁氏手里，也都是程复的手笔，他的目的就是让你跟在谢玴身边，因为他知道你对他真心忠诚。”
　　徐妙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起。
　　她知道后来落入梁氏手里，又被发卖去长安的观花宴程复是知道的，但是她不会想到，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程复一手计划的。
　　虽然早就知道程复是在利用她了，但是知道了这些内情，还是叫她心寒。
　　“你看，男人都是这样，贱骨头。”谢徽看着徐妙言的表情，接着问道，“你现在觉得，程复还值得你这样为他吗？”
　　一边的谢玴在听了谢徽的话以后，便朝徐妙言看去。
　　——程复是她的心上人，她应当也早就知道程复的作为了，只是，他有点担心她。
　　不过，他又在担心她什么呢？
　　谢玴心里不免自嘲，他什么时候起竟开始在意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不过片刻，徐妙言神色恢复如常，她淡淡的笑了下，用趋于平静的声音回谢徽：“确实如此，程复确实是在利用我，如果我真的是徐襄，那我此刻定是伤心欲绝。但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说我对他情有独钟，可惜了，我不是徐襄，虽然我不在长安长大，但我一直都知道我阿姐跟程复之间是青梅竹马的情谊，而且我与程复之间，也并非你想的那样亲密，而且我跟着谢玴，也并不都是程复设计的。”
　　在谢徽的注目下，徐妙言往谢玴方向看了一眼，又朝谢玴靠近了一步，接着对谢徽说道：“你说我不是真的喜欢谢玴，你错了，我喜欢他。”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注视在谢玴和徐妙言的身上。
　　谢玴不解的看着徐妙言，眉头轻蹙。
　　“你觉得我是因为程复才跟着谢玴么？不是，我是真的喜欢谢玴，所以才会一直跟在他身边，同理，假如他不喜欢我的话，按着他的性格，是不会容忍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跟在他身边，你也知道谢玴是什么人，以及我来幽州这段日子他对我态度。怎么，难道程复没有跟你说我跟谢玴之间早就不一般了吗？”
　　谢徽听着这话，怔愣了片刻，却还是摇头：“你骗我。”
　　“还有一件事，兴许你还不知道。”徐妙言看着谢徽，有条不紊的说道：“之前老夫人早就同意我跟谢玴在一起了，这件事，是谢玴带我亲自去老夫人跟前求的，剩下的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下所有目光又都投向谢余氏，谢余氏顿了顿，回道：“确实如此。”
　　这么一番话下来，谢玴已经知道徐妙言对谢徽说这些话的用意在哪里了，于是他便当众说道：“她说的没错，我确实跟徐妙言两情相悦。”
　　谢玴的附和让徐妙言感到意外，她刚才那些话只是说给谢徽听的而已，可即便先前没有告知过谢玴，但她相信谢玴会明白她的意思。
　　现在看来，谢玴确实懂她的意思了。
　　见谢玴和谢余氏都承认，谢徽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她揪着谢澈，手不停的发抖，美目圆睁，盯着徐妙言和谢玴，以及在场的这每个人。
　　他们的承认，让她先前对徐妙言说的那些话，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从未想过自己心里最在意的那个人心里是否有她，她总是认为，自己只要拥有权力，坐上这家主，就拥有一切，就能得到想要的。
　　可是现在呢？他们的表情好像都在告诉她，她就是一个笑话。
　　谢澈胸口早已蔓延了大片血渍，他听了这么多谢徽的话，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只是觉得，身后这个曾经只配匍匐在他脚下讨好献媚，一声声叫着他阿爹，让他又恨又怜的女人，让他倍感耻辱。
　　“谢徽，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枉我养你这么多年，没想到竟养出这么个令人恶心的东西！”谢澈忍着胸口的疼痛，咒骂着。
　　“恶心？”谢徽一听这词，扬起手里的簪子，又往他腹部扎了一下，听着谢澈的哀嚎，谢徽只觉得痛快，她面目狰狞扭曲：“我让你恶心了吗？可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你更恶心！”
　　接着，她拔.出簪子，又往谢澈的脸上狠狠划了两道血口。
　　谢澈想要挣脱，可他却挣脱不开谢徽的束缚，脸上和身上的疼痛让他根本无心去讶异自己何时抵抗不了谢徽，既然无法摆脱谢徽，他便只能逞嘴舌功夫：“早知如此，当初，当初我便该让你们母女一起下地狱！”
　　“下地狱吗？我在就身在地狱了，都是拜你所赐！”谢徽将滴血的发簪重新对准谢澈的颈侧，“谢澈，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对我早就不是小时候那般对我阿娘的恨意了，我知道你喜欢我，尽管，你只是喜欢我这具身体，你说我恶心，可你比我更加恶心！我每每想起你在背地里对我做的那些事，还有强迫我跟你做的男女之间那些腌臜不堪的事情，甚至你还当着我阿娘的面……”谢徽越说越不能自已，双眼发红，眼泪溢满眼眶，“有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人在，我怎能不身在地狱？！”
　　“我、我……”
　　“我恶心你这张脸，这双眼睛，你这整个人我都恶心！”谢徽凑近谢澈的耳边，“你就先下去，给我阿娘赔罪吧，你也不必担心黄泉路上会孤单，因为这里的人，都会跟你一起的！”
　　说罢，谢徽便扬起发簪，狠狠的扎进谢澈的眼睛里。
　　所有人都错愕的睁大了眼，大约是没想到谢徽竟会下这样狠的手。那簪子从谢澈的眼眶，直接穿透了他的后脑！
　　谢余氏见状，瞪大了眼，微微张着嘴，趔趄着后退，幸而有谢兰心搀扶住。
　　徐妙言呼吸一滞，她没想到谢徽会用这种方式杀了谢澈，鲜血和脑浆一并溢出，让人胃里要忍不住翻涌。
　　谢玴立马抬手挡住徐妙言视线，低声提醒：“不要看。”
　　徐妙言这才反应过来，侧身面向谢玴，可刚才那一幕还是让她久久不能回神。


第91章 “徐妙言，不如跟我成亲吧……
　　谢徽放开了谢澈。谢澈根本来不及做什么挣扎, 就被谢徽了结了性命。
　　谢徽俯视着地上还在抽搐的谢澈，满眼嫌恶，再不看一眼。
　　她将视线转移到徐妙言身上, 盯了她好一会儿, 才无声笑了笑：“这世间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美好的事情，如果说有，那就是徐襄了。我会为了徐襄，做一切事情，我不在乎世人如何看我，他们觉得我恶心也好, 肮脏也好，可我对你的心是纯粹的, 只有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利用你, 可是你呢？”谢徽笑了一声, 那笑意阴冷残忍，“你却把我的情意我的心狠狠的踩在脚下践踏，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跟你多说什么了, 我得不到的，也决不允许比人也得到！”谢徽的视线缓缓移向谢兰心，“还有你, 谢澈的贱种！你的父亲死了, 你也不会比他好过到哪里去的。”
　　“你！”徐妙言刚想上前一步, 手腕便被谢玴一把拉住。
　　“不要靠近她。”谢玴低声说道。
　　徐妙言不解，回头看向谢玴，谢玴又继续说了一句：“她会武功，而且, 不只会一点。”
　　“什么？”徐妙言不解，谢玴便继续说道：“她的武功不在谢澈之下，或许，也不在谢清之下。”
　　徐妙言知道谢徽是会一点武功的，可众人所知谢徽的武功不过是些花拳绣腿。但现在谢玴却跟她说，谢徽的武功不在谢清之下？
　　虽然徐妙言没有见识过谢清的身手，但谢清的身手在谢家所有人之中算得上佼佼者的，谢玴说谢徽的武功不在谢清之下，那就证明，谢徽是能跟谢玴交的上手的。
　　“大人，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谢玴犀利的审视着谢徽，这个女人确实有太多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了。谢徽武功不低，也是因为刚才她挟持谢澈的时候，谢玴才看出来的。
　　这时，谢徽一声令下，包围着花厅的人开始举刀往里冲进来。
　　眼看着乱作一团，徐妙言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得问谢玴：“大人，现在怎么办？”
　　谢玴皱眉看向外面，似乎在等什么人。
　　谢徽看出了谢玴的心思，便道：“不必再等连祁梁鹤了，他们赶不过来了。”谢徽掀开衣摆，从背后摸出一把弯月刀，靠近他们，“他们忠心为主，现在应该得以成全了。”
　　徐妙言诧异质问：“你杀了他们？！”
　　“留着这些个男人，只会碍事。”谢徽对谢玴笑得怪异，“谢玴，其实你我都是一样的人，都不属于谢家的人，你何必为了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世家，去跟你的亲生母亲作对呢？”
　　谢玴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哦，看你这个表情，想必是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了。”谢徽将弯月刀对准了谢玴，“可惜，你的亲生母亲却对你下了必杀令，其实我还挺好奇，若是你们母子相见，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不过，我也不想等了。”
　　话音刚落，谢徽便持着弯月刀朝谢玴刺去。
　　谢玴一把先将徐妙言拉到身后，随即从谢清的尸首上取回自己的短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正好挡住谢徽的袭击。
　　徐妙言被大力拽到后面差点摔倒，谢兰心扶住她，跟谢余氏一起待在角落里。她再看过去，谢玴和谢徽早已经交起手来了。
　　谢余氏错愕：“她何时习得了这一身功夫？”
　　谢兰心：“她隐藏的够深，恐怕我阿爹都不知道她竟有这等身手。”
　　徐妙言忙问：“那大人会不会打不过谢徽？”
　　谢徽深藏不漏，谁知道她还有什么阴谋诡计？她只怕谢玴防不胜防。
　　而且刚才听谢徽的意思，连祁和梁鹤恐怕都被算计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即便谢徽隐藏的再深，纵然她武功再多让人意想不到，她也不会是哥哥的对手，不然，她就不会想出上回那个办法，削弱哥哥的内力了。”
　　徐妙言想到上回谢徽将自己送到谢玴房间里的事。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能放心。
　　谢兰心也知此刻不能坐以待毙，她将谢余氏护在角落里，道：“得容我想个法子才好。”
　　徐妙言只恨自己不会武功，不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只能干看着。
　　与此同时，外面又有人在放箭，徐妙言和谢兰心以及谢余氏藏在角落埋头躲箭。接着便听到一声声中箭惨叫倒地的声音。
　　“薛银屏？！”
　　徐妙言听到谢兰心诧异了一声，便抬头，就看到薛银屏带着人冲进来了。
　　真的是薛银屏！
　　徐妙言下意识往谢玴那里看去，只看到谢玴的短刀正好刺穿了谢徽的身体。
　　谢徽的弯月刀断成了两截，腰腹处还中了一支箭，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情，刚才还张狂自信的谢徽，此刻身上已经蔓延了大片血色。
　　没过多久，薛银屏带着人已将谢徽的人全部制服。
　　谢徽看着刺穿自己身体的那把短刀，嘴里不住的冒血，但她却笑了，笑得解脱。
　　“早就……早就知道是现在这个结果，可我、我不甘心……”
　　谢玴拔回短刀，谢徽一下没了支撑，失了力气跪坐在地。
　　她捂着自己不停流血的胸口，怔怔的看着自己红色的双手。笑了笑，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连祁和梁鹤赶过来了，一过来，便看到倒在血泊里的谢徽。
　　徐妙言一瞬不瞬的看着还在朝自己笑的谢徽，只觉得她可怖，却又可怜。
　　若能，谁想变得如此？
　　她从谢徽脸上那最后一抹笑里，还是看懂了。
　　谢徽早就清楚自己的结果了。
　　没一会儿，谢徽便彻底断了气。
　　.
　　经此一事，谢家元气大伤，一切料理完以后，已经是两天后了。
　　谢荣身故，谢玴安然无恙回来，又清理了门户。谢氏各家主君极力拥谢玴上位家主。
　　谢玴的能力谢氏众人皆知，纵然是有那个别曾经不服谢玴的，也因为谢家如今之景，而拥谢玴。没了谢荣，整个谢氏的稳定和百年大计，他们只能依靠谢玴。
　　经过那日，徐妙言的身份也算是彻底坦白了。但徐妙言是罪臣之女，那日在花厅活下来的谢氏族人，为了谢氏，也纷纷在谢府商定，不得将此事透漏出去，但徐氏女也不能嫁入谢氏。
　　徐妙言知道他们是怕有朝一日，外戚张氏会借此机会制衡他们世家，不过，她也并没有想过自己要嫁给谢玴。
　　那日对谢徽说的话，其他人都当真，只有她跟谢玴知道那不是真的。
　　可回想当时，如果不是因为要诓谢徽，谢玴也不会说出跟她两情相悦这种话。
　　这两日，谢玴都忙于善后，并没有多少时间跟她待在一起。直到午膳过后，她独自坐在石凳上，闭着眼晒太阳，忽然听到谢玴喊了自己的名字。
　　她忙不迭的回头，谢玴已经走到她身边了。
　　徐妙言赶紧站起来，“大人，你怎么来了？”
　　“坐吧。”谢玴在一旁坐下。
　　徐妙言便坐下，询问：“大人事情都忙完了么？”
　　“谢清和谢徽的事情料理完，其余的也并无什么大事。”谢玴看着她，说道，“我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
　　“大人要说什么？”
　　谢玴垂眸沉默片刻，说道：“徐妙言，不如跟我成亲吧。”
　　“啊？！”徐妙言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话会是从谢玴嘴里说出来的。
　　“啊什么啊？”徐妙言一脸吃惊，谢玴却显得极为淡定。
　　“大大大人，你没开玩笑吧？”
　　“我何时跟你开过玩笑？”
　　“这，这我……”看谢玴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徐妙言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谢玴看她踌躇，也不知她是个什么意思，便问：“你不愿意？”
　　“啊？也不是……”
　　“那就是愿意了。”
　　“不不不，”徐妙言连连摆手，“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先不说我愿不愿意这事儿，”徐妙言踌躇的搓着自己的手指，小心翼翼的看向谢玴，“谢氏其他人也不同意你娶我啊。”
　　“用不着他们同意。”谢玴说的很干脆，倒像是真的不用考虑谢氏其他人一样，“你只需说，你愿不愿意。”
　　“啊？这个、这个我……”
　　这个要她怎么说？
　　谢玴颔首，一副了然的模样：“那我就明白了。”
　　见谢玴起身要走，徐妙言赶紧拉住他：“大人等会儿，你明白什么了？”
　　“你既没说不愿意，那就是愿意了。”
　　“大人！”徐妙言撒开他的胳膊，“话哪能这么说？这种事儿，你得让人考虑考虑啊……”
　　“你需要考虑什么？”
　　“肯定要考虑，哪有人一问，姑娘就立刻说嫁了的。”
　　“我看你那日说那话，也不像是考虑了很久的样子。”
　　“那是说给谢徽听的，大人也知道啊。”
　　谢玴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我原本就有婚约，你还需要考虑什么？”
　　谢玴这句话问的徐妙言一个猝不及防，便只能张着嘴，无话可说。
　　谢玴接着道：“我都可以不计较你隐瞒身份，你还需要考虑什么？”
　　看着谢玴云淡风轻的模样，又回想谢玴好像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质疑她的身份，后来就再也没有了，就算是知道了她跟程复的联系，她的身份，他好像也从没有去刻意质问过。
　　莫非——


第92章 与我成亲后，你想要什么，……
　　“大人, 你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徐妙言看着谢玴脸上的表情，接着问，“大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晋州？潞州？还是长安？或者范阳——？”
　　谢玴瞥她一眼, 淡淡回道：“你自己知道答案, 何必要再问一遍。”
　　“我不知道。”徐妙言早就猜想自己可能在被当猴子耍，没成想还真的是，“都到了现在了，大人还是明示下我吧。”
　　谢玴停顿片刻，道：“其实，我也是晋州之后才确定了你的身份的。”
　　徐妙言沉默片刻, 问：“大人不问问我那日我跟谢徽说我不是徐襄的事？就这么确定我就是徐襄吗？”
　　谢玴看着她，说道：“你不过是为了让她崩溃罢了。”
　　徐妙言打了个哈哈：“那日我戏演的还行吧？谢徽确实是信了。不过, 大人好像早就知道谢徽对我是那种感情, 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程复知道情有可原, 因为他跟谢徽私下一直有联系，可谢玴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谢玴听罢，道：“只有你才会看不出来。”
　　“那大人，既然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怎么后面也不揭穿我呢？”
　　谢玴：“程复费尽心机让你跟着我，我怎好拂了他的意？”
　　说到这里，徐妙言倒是没什么话说了。
　　须臾, 她便又接着说道：“大人既然早就知道我是谁, 那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你？”谢玴笑了一声, “杀你做什么？我从不杀有用的人。”
　　听到这句话‘从不杀有用的人’，徐妙言顿了顿，继续问：“那可否能问大人一句，我对大人有什么用啊？用大人以前的话来说, 不是我一直在拖累你吗？”
　　“确实是有拖累，但也不是完全无用。”
　　“那比如呢？大人给我举个例子。”
　　“比如现在你能跟我成亲。”
　　谢玴的回答令徐妙言有些猝不及防，她噌的下脸就红了，干咳两声，挠了挠鬓角：“那个，大人，你能不能认真跟我说一下，你为什么要让我跟你成亲啊？”
　　她是真的不明白，而且，谢玴还说的这么突然。
　　这姓谢的对她基本就没有好脸色过，如今居然张口就说要娶她，她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了。
　　“你若是实在不想，我也不会逼你。”谢玴眼神示意了下她脖子上挂的东西，“我将我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你，你就该想到我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徐妙言低头看了眼脖子里的骨玉，“这，这我是给大人保管的啊，那我现在就还给大人。”
　　“不必了。”谢玴抬手制止她要取骨玉的动作，“既然戴上了，何必又要摘下来。更何况，与我成亲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嫁给我，你便是谢氏第二个权力最大的人，是这谢家的主母，后半生衣食无忧，会有花不完的钱。”他稍稍凑近了点徐妙言，脸色却是极为严肃正经，“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听着确实是挺诱人的。
　　虽然谢玴说话不好听，也不给人好脸色，不懂温柔体贴，可他身居高位，手握重兵，每月俸禄还不少，背后还有大长公主这个皇族和谢氏这个世家，若真嫁给谢玴，后半生确实是不用愁了。
　　这不就是她以前所想的吗？
　　更何况，这么久的时间下来，她也并不讨厌谢玴。说来谢玴也冒着性命之危救过她几回了，对她也是有恩的。
　　她徐妙言不是那么忘恩负义的人，所以——
　　“听大人这么一席话，我觉得，大人讲的很有道理。”徐妙言干笑两声，“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大人之前于危险中护我救我，我怎能不报答大人的恩情……”
　　“行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必再说了，你我曾经也是旧识，你父亲是我恩师，更何况，你我二人早有婚约在身，我娶你也不过是顺承父母之命罢了。”
　　当年谢玴和徐襄的婚事是徐巍和大长公主一起商定的，所以谢玴所说的父母之命很在理。
　　只是——
　　徐妙言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一句：“大人，冒昧问一句，你想娶我，是真的顺承父母之命，还是……”
　　说到一半，徐妙言似乎又认为很是不妥，又不继续往下说了。
　　见徐妙言突然停了腔，谢玴问：“你想说什么？”
　　徐妙言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那个问题要是落在谢玴耳朵里，恐怕人家会觉得自己在羞辱他。
　　“没了，没想说什么了。”
　　“有什么问题就问，这样瞻前顾后的做什么？”
　　徐妙言见谢玴的表情有点不耐烦，咽了口口水，便继续问道：“大人，你娶我，该不会是……顺便吧？”
　　“什么顺便？”
　　“就是，谢氏的人不都在逼你成亲生子吗？所以你说娶我，是不是为了堵别人口舌什么的……”
　　其实徐妙言心里真正想的，是谢玴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性子，娶不到别的女子，所以才来娶她。
　　谢玴却冷笑：“你觉得，我需要堵谁的口？现在是这个谢氏需要我，不是我需要谢氏。纵然谢氏的人担心你的身份会招来无妄之灾，那倘若你不是罪臣之女呢？”
　　徐妙言不解皱眉：“什么？”
　　“谢氏也是世家之中最有威望的，我身为家主，要娶的女子自然得家世清白，门当户对。所以我要娶你，自然会为你家平反。”
　　徐妙言错愕的看着谢玴：“大人说的是真的？”
　　“你怕我诓你？”
　　“没有没有，只是，只是……”
　　——只是如果要为徐家平反，那就得重翻旧案，牵扯出昌平政变里所有蒙冤的人。如果要平反，势必得动外戚，并将其连根拔起才行。
　　难道，谢玴的意思就是——
　　谢玴从徐妙言诧异的表情里猜出了她想问什么，他道：“不止是我一个人想将张氏连根拔起，还有程复背后的齐王，这个，程复应该给你说过了吧？”
　　上回程复将徐妙言掳去的时候就说过了，徐妙言问道：“难道大人是要跟齐王联手吗？这其中，还有大长公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平反确实有望。
　　“你既是要跟我成亲的，那你便不能有二心。”
　　“大人，你要跟我成亲，是怕我会有二心？”徐妙言懂了他的意思，“如果是这样，那大人用不着跟我成亲，我分得清孰是孰非，到了如今，大人觉得我即便不跟着你，难道我还能回程复那里去吗？”
　　谢玴瞧着徐妙言认真的脸，这下倒显得是他的不是了。
　　“你别多想。”谢玴顿了顿，还是说了句：“你大可放心，与我成亲后，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徐妙言登时愣了愣。
　　谢玴的最后这句话，叫她有些迷茫。
　　片刻，谢玴起身：“成亲之日我和祖母已经商定了，就在五日后，明日婚帖便会送出去。”
　　“五日后？怎么这么快？怎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徐妙言只觉得突然。
　　“我就是来问你的意思，只要你不是十分不情愿，一切便如议进行。”
　　这一切实在是太急促了，急促的让徐妙言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沉思片刻，徐妙言还是问了：“大人，你跟我成亲，不只是成亲那么简单吧？”
　　按照谢玴的性子，就算是因为别的要找人成亲，也不可能会这么急。
　　这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
　　谢玴倒也没否认，不过他也没有承认，只是对她说：“这几日就好好留在府里，准备做你的新娘子，至于其他的，五日后，你会知道的。”
　　谢玴没有透漏的意思，徐妙言便没有再接着问。
　　可是，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谢玴这么明显的瞒着她呢？
　　这两日谢府里的人都忙得紧，无不在为了喜事忙碌。
　　整个府里若要说闲，便只有徐妙言了。
　　婚帖都快马加鞭的发出去之后，许久不见的薛绰倒先来了。只是谢玴这几日比较忙，薛绰也基本跟谢玴待在一起，徐妙言便没有怎么见她。
　　谢兰心也为着谢玴和徐妙言的婚事操持，也没有什么时间陪她。徐妙言一天到晚的除了在府里闲逛，便是在府里闲逛，要么就是赏花。正好近日是花开时节，后院里的棠梨都开了花，大片大片的雪白锦簇着，好看极了。
　　这样闲着，令徐妙言有空深思了许多，更加不安了。
　　谢玴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要娶她，说的是顺承父母之命，可谢玴终归不知道，与他有父母之命的，不是她。
　　难道她还要继续为人替身吗？甚至替人成亲，这么轻描淡写稀里糊涂的就把自己嫁了出去，而且要成为她丈夫的那个人，还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这两日一直在想，谢玴到底对她阿姐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呢？即便当年一直跟谢玴见面的是她，可在谢玴心里，他只知道一个徐襄。
　　昨日询问谢玴，谢玴也没有怀疑她的话，一直把她认为是徐襄，根本不知道徐家还有另外一个女儿的事情。
　　也是，父亲根本就没有把她的名字列进族谱过，知道徐照的人寥寥无几，就算谢玴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
　　父亲不喜欢她的阿娘，所以也不喜欢她。


第93章 襄娘。
　　这两日, 谢府的人已经将徐妙言当成未来主母一样看待了。衣食也不缺少，谢余氏甚至请了族内两个还算德高望重的嬷嬷来，教徐妙言世家礼仪。
　　徐妙言不仅要学谢氏的族规, 还有穿着打扮, 言行谈吐，都得一改往日的习惯。嬷嬷教导严格，又因成婚之期太近，又得教导成亲之时的礼节，这样下来徐妙言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连着三天下来，她早就已经累垮了, 第四日早上浑身酸痛，直到嬷嬷寻到房里来叫她, 她都起不来了。
　　“姑娘, 您再不起来, 可不要怪我们了。”
　　徐妙言躺在床上，满腹委屈。
　　嬷嬷一脸情面也不留，见徐妙言不起来，便不客气的直接掀了她的被褥, 说道：“姑娘既是要嫁与我们家主的人，那便是谢氏的主母，姑娘这样, 日后如何能担得起大任？姑娘快些起吧, 不然, 我就要唤人来拖姑娘了。”
　　总是徐妙言满腹委屈，可身在这里，也由不得她。她只得撑着酸痛的身子硬着头皮爬起来，在丫鬟凝露的伺候下洗漱穿衣。
　　徐妙言从未觉得这样委屈过。就算是小时候舅舅舅母待自己不好, 还有后来的梁氏苛待自己，她都没觉得，有现在这样又累又委屈过。
　　思及种种，徐妙言洗脸的时候，委屈的哭了。
　　凝露见状，便安慰她：“姑娘咬咬牙，也就这几日，过去了便好了，而且姑娘若是要成家主夫人，这些东西确实是绕不开的。”
　　凝露是谢余氏安排来伺候徐妙言的。徐妙言本不习惯别人伺候，但那二位嬷嬷又一定要她接受凝露的伺候，说一个家主夫人不能没有丫鬟伺候，不然不像话，徐妙言才只能接受的。
　　徐妙言也就落了两滴泪便没有继续了，她只是委屈，又有些苦闷。
　　凝露领她去梳妆镜前：“姑娘可不能哭了，不然等会胭脂晕了可就不好看了。”
　　徐妙言看着镜子里的人红着眼，面容憔悴，她失神的看着里面的人，最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快些给我梳妆吧，不然嬷嬷又要进来催了。”
　　日上三竿之时，谢玴才从外面和薛绰一道回来，见过了谢余氏，没看见徐妙言，便问：“她呢？”
　　谢余氏笑道：“这几日你不在，她都在苦学族规礼仪呢。”
　　“她？”谢玴眉头微微一蹙，“祖母要她学那个做什么？。”
　　谢余氏拍着谢玴的手又笑了笑：“总不能日后嫁进来了，还什么都不知道吧？岂不是要叫谢氏其他人诟病？”
　　“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她好歹也将是家主夫人了，要是什么都不懂，别的世家一瞧，会耻笑她的。”
　　“祖母，你是知道我为什么要跟她成亲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不管你要做什么，妙言都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该有的得有，这样别人才不会怀疑。”谢余氏说到这里，想了想，又有几分疑惑，“不过，我也是好奇。她是徐巍的女儿，是当年名动长安城的名门千金，按理说咱世家的这些繁文缛节跟长安那边也差不多，她应该是熟知的，怎么我看她，好像是一点都不会的样子。”
　　谢玴道：“她家落魄，这几年她受了不少委屈，若是忘了，也是正常的。”
　　谢余氏将信将疑的点点头，“或许如此，对了，那长安那边……”
　　“不日，齐王便会带人回到长安。”
　　“如此，就不干我们的事了，不过，你还是要小心。”
　　“祖母放心便是。”
　　从谢余氏那出来，谢玴打听到了徐妙言在哪里，便让薛绰等他，自己去了。
　　一到后庭，便见到徐妙言脑袋上顶了只碗，正按着嬷嬷划得线学走步子。
　　几日不见，徐妙言的衣着打扮都与之前大不相同了，她的头发梳成了云鬓，鬓边簪了一只步摇，和两朵珠花，衣裳也换成了大袖衫和大摆罗裙，脖子上挂了只璎珞项圈。
　　没走两步，徐妙言便踩到了裙摆，一个趔趄身子往前倾，头顶的碗掉了下来。
　　“姑娘你怎么……”嬷嬷刚要说教，便看到了谢玴，立马对谢玴行礼道：“大人。”
　　徐妙言立马回头，看到谢玴如同看到救星：“大人！你回来了？”
　　谢玴对嬷嬷说道：“明日便是谢氏大喜的日子，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嬷嬷，你看如何？”
　　“大人既然这么说了，那自然是听大人的。”
　　谢玴颔首：“这几日，辛苦嬷嬷了。”
　　“都是谢氏族内的事情，是应该的。”
　　“明日各大世家的人都会来，还有长安那边的，府内一时之间人手不够，下人做事也慌慌张张，还劳烦嬷嬷去提点一下。”
　　“大人这话客气了，老身还另有他事，这便先退下了。”
　　待嬷嬷走后，徐妙言才彻底放松下来，“大人，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啊？你这几日都在忙什么？”她走过去的时候，动了动肩膀，只觉得酸痛无比。
　　“忙我们成亲的事情。”谢玴随口回了一句，见她一边活动筋骨一边面容扭曲，便问：“很疼么？”
　　“当然了！大人，你是不知道，你们谢氏的规矩实在是太多了！这几日我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好在你回来了，我还指望你救救我呢。”
　　谢玴扯了扯嘴角：“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救你。”
　　徐妙言顿了一下，随即嘻嘻一笑：“大人菩萨心肠，肯定会救我。”
　　“油嘴滑舌。”谢玴嗤了一声，“行了，看你这么累，你去把衣裳换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啊？出去？”
　　见徐妙言面露难色，谢玴问：“怎么，不想出去？”
　　“大人，我能不能先回去睡一觉，养好精神了，再陪您出去，您看如何？这几日我实在是太累了，今日要不是嬷嬷说如果我不起来就会派人抓我起来，我是根本起不来的——”
　　谢玴摆摆手：“罢了罢了，那你先去歇着吧。”
　　徐妙言如释重负：“那大人，我可就去歇着了！”
　　“去。”
　　“哎大人，你这回应该不出去了吧？你等我睡醒，我一定陪大人出去走走。”
　　“你当我同你一样闲？”
　　“啊？那你就是没工夫等我了？”徐妙言想着谢玴好心邀她一起出去走走，她就这么拂了人家的意思也不好，便接着说：“那我不睡了，现在就跟大人出去——”
　　“行了。”谢玴止住她，“你先去睡吧，我会等你。”
　　“真的？那可就说好了，大人，你可要等我啊。”
　　谢玴摆摆手，示意她去。
　　徐妙言笑着，拎着裙摆打着哈欠便走了。
　　谢玴看着她疲惫不堪的背影，摇摇头，笑了笑。
　　这时，薛绰忽然出现在他身边，也看着女子离去的方向，啧啧两声：“没想到，谢都护也能如此包容一个女子啊，以前我还以为谢都护真不食人间烟火呢。”
　　谢玴方才脸上的那点笑意隐去，又恢复之前那般正色：“别胡扯了。齐王那边你安排的如何？张自谦可知道这件事？”
　　薛绰笑笑：“该他知道的时候，他定会知道的。而且，张太后已经开始对张鹤川动手了。”
　　谢玴不知道这个事，便问：“怎么回事？”
　　“张鹤川发现了张太后和张自谦的事情，有什么是比亲眼见到自己的父亲和亲姑姑在一起更叫他不能接受的呢？”薛绰说到这里，意味深长一笑。
　　片刻，谢玴问了一句：“是你做的？”
　　薛绰摊开手，笑了一声：“自然。不然，张自谦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会轻易让被人知道他跟太后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对了，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你说。”
　　“你知道张太后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吗？”
　　“什么？”
　　“她原来是张自谦手底下的一个暗卫，也是唯一的一个女暗卫，原叫上官丽，她的祖父曾是国子监的直讲，后来被人冤枉受贿纵容徇私舞弊而下了大狱，后来死在狱中，上官家自此一落千丈，上官丽和她的妹妹上官妤一起被迫进了教坊习乐舞，后来二人皆不知所踪，估计，与张自谦有关。”
　　谢玴听罢，久久没有说话。
　　薛绰见他沉默，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谢玴接着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之前谢玴派人调查过张太后的真实身份，但张自谦做的滴水不漏，他们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
　　薛绰却笑了一声：“我可不比你谢都护大忙人，我长年累月的闲着，在知道张太后身份之后，便着人去调查了，而且我的人也不不比你谢都护的差啊。行了，明日就是你大婚之日，现在难得清闲下来，剩余的事情，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
　　徐妙言这一觉，睡到将近未时才醒过来。
　　实在是她饿了，做梦梦到许多好吃的，把她给馋醒了。
　　屋内屋外很是清净，有阳光透过窗纸映照进来，散落在地上。徐妙言下了床，才发现桌上有饭菜，还是热的，不过凝露不在。
　　徐妙言唤了凝露两声，凝露没来，她便自己坐下来吃了。不过才刚吃了几口饭，她便看到米里似有一张纸。
　　徐妙言用筷子扒出纸条，展开一看，首先便认出了这是程复的字迹。而纸条上面写的竟是“襄娘未死，速来万宝钱庄。程复”
　　当看到襄娘未死的字样时，徐妙言连饥饿都忘了。
　　——阿姐，她还活着吗？


第94章 你将属于徐襄的一切还给我……
　　徐妙言看到纸条上的字, 也想过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只不过，权衡再三，她还是决定去一趟。
　　不论如何, 阿姐是她最重要的人, 没有阿姐，那么当年的她，就会万劫不复。所以这一趟，她得去。
　　只不过，她要怎么才能避开所有眼睛出去？如果阿姐真的还在，那现在就决不能让谢玴知道这个事情。
　　不然, 她要怎么说呢？
　　徐妙言草草的吃了点饭果腹，简单收拾了一下, 便先去看看谢玴在不在。还好, 他果然还在。
　　徐妙言去的时候, 谢玴正跟薛绰在商量事情，见到她来，薛绰率先开口侃道：“哟，徐姑娘来了——哦不对, 现在该称呼你为家主夫人了。”
　　“世子说笑了，世子还是直接唤我名字罢。”
　　“直接唤你名字那哪行啊？”薛绰瞄了眼谢玴，“你夫君可不会肯的。”
　　徐妙言一听薛绰说‘夫君’二字, 下意识看向谢玴, 没成想谢玴的眼睛也正好朝她瞥过来, 她迅速收回视线，脸竟有点不受控制的发热起来。
　　为了避免尴尬，徐妙言对谢玴说道：“大人，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想买些东西, 也想出去逛逛，说来这城里，我都还没逛完过呢。”
　　谢玴“嗯”了一声，对薛绰道：“明日我大婚，今夜你便在这里歇下。”
　　薛绰笑着摆摆手：“罢了，我可是自有去处的。”
　　薛绰生性风流不羁，谢玴也随他。后来便与徐妙言一同出去了。
　　徐妙言先是逛了胭脂铺，买了些胭脂，又去买了珠花和罗裙，再去吃了些小食儿。一顿逛下来，购置了一大堆的东西。
　　徐妙言表面逛的开心，实则心里却并不在这上面，为了寻找机会，只能装作热情高涨的模样东逛西逛，买了一大堆东西。
　　本来出来的时候，谢玴是带了两个手下的，但是徐妙言提议有人跟着不如就他们二人自在，谢玴这才依了她。
　　依了她的结果便是现在要帮她提着许多东西。
　　不过谢玴并未抱怨，最后干脆将钱袋丢给她自己结账。
　　“大人，那你可不要心疼啊！”徐妙言看着结完账后，将钱袋收到自己腰间，“大人果然大方！”
　　她原本都准备好会被谢玴数落买这么多东西了，因为这些东西里大多都是没有用处的，可没想到谢玴一点也没有数落她。
　　“我没对谁这么大方过，而且我也不经常有空跟你一起出来这么闲逛，你好好珍惜机会吧。”
　　徐妙言挨着谢玴：“那这么说，大人对我还真是很好了。看来嫁给大人，是我几世的福气了？！”
　　谢玴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大人大人，我想问问你。”
　　“说。”
　　“大人，”徐妙言盯着谢玴的侧脸，“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啊？”
　　谢玴闻言，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一停，徐妙言便跟着停下了。
　　谢玴也没看她，只是看着前边的人群，“你是指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徐妙言没领会到他的意思，“什么什么时候？”
　　“你是指以前还是现在。”
　　徐妙言顿了顿，道：“这还要区分以前现在吗？”
　　谢玴侧首看向她，须臾，似笑非笑道：“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啊？我要是知道，就不会问大人了。”
　　“我看，你是太闲了，所以才想到这种无聊的问题。”谢玴看起来对此嗤之以鼻。
　　“这怎么能是无聊的问题呢？我以后是要跟大人成为夫妻共度一生的，要是大人一丁点都不喜欢我，那我们还怎么能过得下去啊？”
　　谢玴停顿片刻，对她道：“在你眼里，不是只要吃得饱穿得暖，有使不完的银钱就是最好的了？”
　　“那、那话也不是这么说……”
　　“不然，你觉得应该怎么说？”
　　徐妙言与谢玴四目相对，人群中，她在这个男人的眼里，似乎真的看不懂他到底有没有一丁点的情意。
　　她忽然便没了热情，只觉得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算了，是我不该问。”说罢，她也没理会谢玴，自顾自的走开。
　　谢玴跟在她后面，二人就这么保持两步的距离，过了一会儿，徐妙言的步伐慢慢缓了下来，没过多久，她便按着肚子，弓着身子，表情痛苦，开始哎呀哎呀的叫唤。
　　谢玴跟上来，询问：“怎么了？”
　　“大人，我肚子疼。”
　　“怎么回事？”谢玴眉头一拧，“前面就是医馆，去看看。”
　　徐妙言忙道：“大人，不用，应该是刚才吃小食太多闹的。我去如厕一下，就好了。”
　　谢玴：“没有茅房，你如何解决？”
　　徐妙言左顾右看，指着后面的一品楼说道：“大人，里面肯定有茅房，你不如去里面等等我，我如完厕就回来……啊，我快憋不住了！大人，我得先去了！”
　　谢玴看她这副模样，挥了挥手：“赶紧去。”
　　徐妙言捂着肚子，夹着腿小跑，做的真像那憋不住的人一样，直到跑进一品楼里的茅房，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确认四下无人，她便爬上茅房，从茅房爬到房上，再从那里爬到另外一条街。
　　之前和谢徽还有谢玴各来过一次一品楼，茅房这里她也正好来过，虽然不大清楚后面是通向哪条街的，但万宝钱庄她知道在哪里，先前和谢徽出来逛的时候，谢徽曾经去过。
　　好在，一品楼离万宝钱庄并不远，徐妙言没用多久的功夫便到了。
　　她赶紧跑进钱庄里，左顾右盼，在人群里找了许久，并未看到程复或者是别人。
　　直到有掌柜过来询问：“姑娘，你找谁啊？”
　　“我，我想找……”徐妙言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付，便支支吾吾的，目光又在四下找了一圈，直到确认确实没有人，她才对掌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什么，我没找谁。”
　　说完正扭头要走，便听到有人唤她：“妙言！”
　　徐妙言回头，便看到程复。
　　掌柜一见程复认识这姑娘，便什么都没有说退下了。
　　程复来到徐妙言跟前，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人跟着你吧？”
　　“没有。”徐妙言对程复已经没有太多的话想说了。
　　程复见她表情冷漠，不似以前那般见到自己时的喜悦，心头划过一丝莫名的失落，他看着她，笑了笑：“明日，你便要嫁与谢玴为妻了，恭喜你。”
　　程复说出这话时，连自己都未察觉出自己话语里的苦涩。
　　徐妙言看着程复冷笑了一下：“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
　　程复语塞。片刻，说道：“你还是怪我的，对吧？”
　　徐妙言根本没工夫也没心思听程复继续跟她讲这些，问：“我阿姐呢？你说我阿姐她还活着，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去看看便知道了。”程复见徐妙言不是很想理会她，也就不再继续说什么了，“进去吧。”
　　徐妙言听罢，兀自朝里面走去。
　　程复掩去心底那丝空落，只叹了口气，便往里面走去。
　　当徐妙言走到程复所指的房门前时，她停下了，没立马推开房门。
　　这么几年不见，不知道阿姐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她定了定神，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那个戴着斗笠的女子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当徐妙言看到那个女子的背影时便愣住了。
　　——这不是那日在河边把她救起来的那个人吗？
　　徐妙言绝对不会记错，现在这个女人的穿着打扮，还有身形，都跟那日河边出现的女人一模一样。
　　尤其是垂至腰间如瀑的乌黑长发！
　　原来，程复的那个朋友，就是她的阿姐徐襄么？
　　程复先说了句：“你们姐妹二人多年不见，好好说会儿话吧。”说罢便出去了。
　　徐妙言不敢相信的看着女人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问：“你真的是阿姐？”
　　徐襄抬手，摘下斗笠，接着又取下面纱，接着缓缓转身，直到整张脸都清晰的映在徐妙言的眼里。
　　徐妙言登时僵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徐襄朝自己走来。
　　徐襄走到徐妙言跟前站定，细细的看着徐妙言的脸。之前她见过徐妙言好几次，只是都是远远见着，并未走近过，这次，是她第一次真正这么清楚的看到这个妹妹，看到这张与她像极了的脸。
　　徐襄笑了一笑：“阿妹，好久不见。”
　　这一声阿妹，唤起了徐妙言久远的记忆。
　　尽管声音早就不似当年，可给徐妙言的感觉还是不变，这确确实实是她的阿姐。
　　“阿姐，没想到，真的是你！”徐妙言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她既激动又兴奋，握住了徐襄的手。
　　“阿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你既然活着，怎么没回来找过我们呢？——还有徐夫人，你去看过她了吗？她……”徐妙言忽然不说下去了。
　　因为救她，徐襄下落不明，徐夫人才疯了。说到底，这是因为她。
　　徐襄微微勾了勾唇角，反握住徐妙言的手：“我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不是吗？你也不要自责。”
　　“可是我……终归是因为我，可是阿姐，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啊？程复他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你还活着？”
　　徐襄道：“若他知道，我阿娘就不会一直是那个样子了。”
　　“那么，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呢？你过的怎么样？好不好？有没有受苦？”
　　徐襄是千金小姐，一直高高在上，纤尘不染。她真担心，她这些年过的是不好的。
　　徐襄淡淡一笑：“过的好与不好，现在都过去了，咱们不是马上就能迎来黎明了吗？我们也不用继续不见天日的活着了。”
　　“阿姐……”纵然徐襄没有多说，但看着她说这话的眼神，徐妙言便已经明白了。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可苦楚一起涌上心头，她忍不住红了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瞧你，咱们姐妹重逢是好事，你怎么哭了？”徐襄抬手帮她擦去眼泪，须臾，接着说道：“听说，你要嫁给谢玴了。”
　　徐妙言胡乱擦去脸上的泪，说道：“是，不过……”想来想去，徐妙言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这是好事，你叹什么气？”徐襄道，“谢玴有权有势，嫁给他，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你看，他为了娶你，都愿意跟齐王联手，只为了还咱们徐家一个清白，他对你的这份情谊，真是难得。”
　　“不，他一直以为我是你，所以就算有什么，那也是对你的。娶我也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他的未婚妻子，但他以为我是徐襄，其实我不是……”
　　说到这个，徐妙言心里不免还会失落的。
　　是啊，所有人对她的好，都是因为徐襄，或者，以为她是徐襄。
　　徐襄听了，却只是笑了她一句：“傻丫头。”
　　“阿姐，你方才说，谢玴跟齐王联手？”
　　“是啊，谢玴和大长公主是母子，而齐王又是大长公主的亲弟弟，大长公主站在齐王那一头，不管谢玴有没有出动世家之力，就凭他跟大长公主的母子关系，谁不会认为他跟齐王会联手呢？所以谢玴所幸就做了这事。”
　　“原来如此。”
　　“怎么，他没有告诉你？”徐襄问。
　　“不是，他只是没说的这么明白而已。”徐妙言抬头对徐襄笑了笑，“今日能见到阿姐好好的，我死而无憾了。”
　　“真的么？”徐襄又问：“阿妹，如果，我说我想光明正大的做回徐襄，你愿意吗？”
　　徐妙言愣了愣，“阿姐，我不懂你的意思。”
　　徐襄笑了笑，放开她的手：“外人都不知道徐家实有两女，他们都认为你是徐襄，所以，我想做回徐襄，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个徐襄，阿妹，你觉得，可好？”
　　徐妙言怔怔的看着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的徐襄，她这才发现，虽然自己与徐襄容貌相似，可跟徐襄相比，还是天差地别。
　　这么些年，她不知道徐襄都经过什么，只是眼前的这双眼睛，熟悉，却不似曾经了。
　　见徐妙言不说话，徐襄道：“怎么了？是不愿意，还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妙言怎么可能没听懂？
　　外人不知道徐巍有两个女儿，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徐襄，可是真正的徐襄回来了，那就意味着，她不能继续以徐襄的身份存在了。
　　“阿姐的意思，是要回关于徐襄的一切吗？”
　　“难道，我不应该吗？”徐襄的脸上仍是淡淡的笑容，可徐妙言看着却再没了儿时的那份明净，“毕竟，我才是真正的徐襄。你将属于徐襄的一切还给我，你便可以做自己了，阿妹，你不想做回自己吗？”


第95章 我不愿意。
　　多年不见, 徐妙言以为，她和徐襄姐妹二人的再度重逢，会是一场喜悦的相聚。她本也是高兴的, 这怎么能不值得高兴？曾经对她最好的阿姐, 唯一的血缘至亲还活着，她怎么不高兴万分？
　　可是不等一番姐妹情深，好好诉诉这多年的悲欢，就像儿时那样，徐襄便跟她说，让她做回自己。
　　徐襄的意图, 她又如何不知？
　　片刻，徐妙言问道：“阿姐说的要做回自己, 就是要我消失吗？”
　　“消失？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我怎会让你消失？”徐襄抬手轻轻勾起她脸侧的碎发, 别在她的耳后，“阿妹，你觉得，我要你现在的身份, 就是要让你死吗？”
　　“正如阿姐说的，别人不知道徐家有两个女儿，阿爹从未真正承认过我, 如果阿姐要做回真正的徐襄, 那就要替代现在的我。”徐妙言苦涩一笑, “可如果阿姐替代了我，那我该怎么办呢？”
　　徐襄顿了顿，道：“只要你听我的话，我自会好好安排你的。”
　　“为什么？”
　　徐襄不解：“什么？”
　　“为什么你要选择在我要嫁给谢玴的时候与我相认？”徐襄既然一直活着, 不曾与她见面，也从不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如今突然选在这个时候回来，怎么可能只是简单的想要回她的身份和一切？
　　徐襄听罢，笑了笑：“阿妹，你这话的意思，是在质疑我吗？还是说，你喜欢谢玴，担心我会对他做什么？”徐襄审视着徐妙言，想从她脸上看到答案，“可是阿妹，你别忘了，虽然你也是阿爹的女儿，可你阿娘微贱，在徐家更是无名无分，连阿爹的通房都算不上，你自然也不是被阿爹承认的女儿，当初，可是我求阿爹阿娘将你接回徐家，让你留下的。”
　　没想到，徐襄会跟她算这样的账。
　　这一刻，徐妙言真正清楚，眼前这个女子，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性情纯良的徐襄了。
　　须臾，徐妙言说道：“我不愿意。”
　　徐襄眉心微微一蹙，似乎没想到徐妙言会拒绝她。
　　“阿姐，不管你带着什么盘算回来，但你刚才说的，我不同意。”
　　见徐妙言语气坚定，徐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轻，但笑容里根本没有多少感情。
　　“阿照，在我的记忆里，你从未拒绝过我的任何要求。今天还是第一次。”
　　“是。曾经那是因为，你是对我最好的姐姐，所以当初你不愿和谢玴定亲，叫我假扮你去跟他见面，甚至说到时候让我代替你去跟谢玴成亲，你则跟程复私奔，这我都同意，我都去做了。”徐妙言说道，“可以前你对我好，并不能成为你如今就要剥夺我自由的理由。我即便不曾被阿爹承认过身份，即便曾经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当牛做马，那也不代表我真的什么都能顺从。”
　　徐襄简单的一句要她做回她自己，可事情怎么可能真有这么简单？
　　她并不愚蠢。
　　“我的阿照妹妹如今也学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了？”徐襄瞥了她一眼，转身看向窗棂外的天空，“这几年，虽然梁氏待你刻薄，可你总归有程复和徐凌这两个人护着你，可是我呢？我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徐襄的声音很轻，却又很冷很悲哀。
　　她只顿了顿，便又继续说道：“当年我为了带你回去，分道之时，我并未成功逃脱那二人的股掌，我听到他们说要把我卖到勾栏里去，做以色侍人的事情。我怎么肯？我出身高贵，冰清玉洁怎可能容人践踏？所以，我便想死了，一了百了，但我没死，我受了重伤，上天还是留了我一口气，让我被一个猎户发现了，他带我回去，治好了我的伤，但他又玷污了我，又让他带来的几个男人一起玷污了我，还将我发卖给别人，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可那年我不过十二岁而已，他们就这样对待我，他们都该死，都该下地狱！”
　　徐襄说到最后，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眼神里的恨意愈发浓烈。曾经的那些日夜，是她永远都不能忘却的耻辱和痛。
　　徐妙言根本不知道徐襄经历了这些事情，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徐襄的背影沉默。
　　徐襄稍稍平复了下情绪，接着道：“上苍可怜我，又不可怜我，再后来，齐王的人找到了我，我开始了日复一日习武，我很想变得像那些人一样强，可是那样，手上就得沾满鲜血，不过我不在乎，只要能复仇，能为徐家翻案，能推翻外戚，什么都行。”
　　徐襄说罢，又沉默了片刻，才回头转身。重新看向徐妙言的时候，她眼里的情绪已经没有刚才的悲伤和恨，还有绝望和无助，取而代之的仍是淡淡的一笑，她没有如常唤她阿妹，而是唤了她的名字：“阿照，我本不用经历那些，如果不是我救你，遭受那些事情的就是你了，你欠我一条命，难道我现在问你要回我的身份，你都吝啬不给吗？”
　　“没错，你遭受那些事情，确实是因为救我，可是因为你救我，我就该一切都听你的吗？”
　　“你若是真不想听我的，我自然不会逼你。毕竟你我姐妹分别五年，感情不似曾经那般好也不意外。可你要想清楚了，谢玴需要的是一个对他有用的人，你待在他身边，可曾做过一件对他有用的事情？能帮谢玴的只有我，况且，跟他有过婚约的人也是我，我要回我的一切，不是在强迫你必须听我的，而是那一切本该就是属于我的。”
　　徐妙言何尝不知道徐襄这番话是在强词夺理？她不知道徐襄的目的，自然不会轻易答应跟她交换身份，即便她是齐王的人，那难保不会威胁到谢玴，假如真是那样，她就得跟谢玴商量。
　　她已经看不清徐襄，但她相信谢玴，谢玴若是知道了这个事，定有对策。
　　可虽然是这么想的，徐妙言潜意识还是觉得，事情恐怕不会像她想的这样简单。
　　片刻，她问徐襄：“你说你能帮谢玴，是什么意思？”
　　徐襄看着她意味深长的说道：“我知道，谢玴根本就不是谢凌和大长公主的儿子，他是假冒的。”
　　徐妙言一听，错愕的看向徐襄。
　　——谢玴的身世所知之人寥寥无几，徐襄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徐妙言的表情，徐襄又道：“你也不必讶异我怎么会知道这个事情，可若是这件事情一旦公开让人知道，你觉得谢玴还能拥有他现在的一切么？大长公主最疼的就是她的亲兄弟齐王，而且，大长公主也早就知道我的存在的，不然，你以为你那次去长安公主府，她为什么不对你起疑呢？因为她知道，而这一切，谢玴都是不知道的。所以你觉得，到底谁才是笼子里的那个人呢？”
　　徐妙言默然，久久都没有说话。
　　“阿照，我深得齐王信任，假如是我跟谢玴成亲，便能保住谢玴的一切。况且，那些长安城里的权贵，就包括谢玴这个人，要的都是听话有用的人，你觉得你是么？还是你觉得，谢玴跟你成亲，是因为对你有感情？别犯傻了，谢玴若真的那么简单就对一个女子动情，他早就死了不下千百回了，况且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初他对‘徐襄’殷勤，不过是因为阿爹的身份，能帮到他而已。”
　　徐妙言沉默了好一会儿，问：“这么说，大长公主知道谢玴的真实身世？”
　　“那倒不是，而且，连齐王也不知道，毕竟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不能所有事情都让其他人都知道，那样就没有意思了对不对？”徐襄说起话来依然轻言细语的，“我知道你是拿我当姐姐的，只是心不一定跟我们在一起了，可是阿照，就算你真的不愿意，不听我的也无妨，你成功嫁给谢玴之后，大长公主和齐王还是会找机会处死你的，到时候，属于徐襄的一切，最终还是会回到我手里。”
　　“为什么？”徐妙言看着徐襄，“为什么要处死我。”
　　“因为你跟谢玴一条心。他们知道你不会听从于他们，那就只能找个听话的顶替，他们需要随时随地的掌控谢玴，最能掌握谢玴所有事情的只有枕边人，你不懂吗？”徐襄拉住徐妙言的手，“阿照，我是真的在为了你好，只要你成亲当晚与我交换身份，我便会安排你去处，届时你便不用再面对这些复杂的事情，你可以过无忧无虑，衣食不缺，自由自在。况且，我知道你，是不愿过为人棋子的生活的。”
　　徐妙言听了，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阿姐，我真没想到，咱们分别这几年，第一次见面，你对我说的，就是这些。”
　　徐襄：“你想让我对你说什么？一叙咱们的姐妹情深吗？阿照，我们都不是当年有父母庇佑无忧无虑的孩子了，很多时候，都要以大局为重。”
　　“什么是大局？我实在不懂。”徐妙言只觉得可笑极了，“你们的大局，就是拿我当儿戏？”
　　“你若是真的不懂也罢，可你难道真的不为谢玴想想？阿照，不妨实话告诉你，就算你不愿意，我们也是有法子的，只是那样，两败俱伤就不好了。”
　　“你们？”徐妙言冷笑，“你是说你跟程复么？”
　　“阿照，你过去所得到的所有庇佑和一切都是因为我，你更清楚程复对你好，也是因为我，谢玴对你的万般包容和不同，更是因为我，你何必还要固执的拿着别人的东西不还呢？”
　　徐襄说这话的时候，冷漠的毫无感情。
　　徐妙言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最好的姐姐，只余心寒。
　　她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徐襄竟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假如你真的要这样，我便会告诉大长公主谢玴并非她亲生，假如谢氏的人知道谢玴并非谢凌之子，你觉得他们还会允许他做这个家主么？届时，若大长公主得知真相发怒，定会扣谢玴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你好好想想。”
　　徐妙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攥的泛白，盯着徐襄，须臾冷冷吐出两个字：“卑鄙！”
　　徐襄不介意她这么说自己，莞尔一笑：“你现在没想清楚也无妨，我容你时间考虑，只是不要让我等得太久了，你只要在明日和谢玴拜完堂以后告诉你身边的那个凝露你的决定变好了，凝露是我的人。”说罢，徐襄想了想，又接着说道：“你没回过扬州吧？那是我们的故乡，你若是想清楚了，便去那里吧，我早在那里购置了宅院，定能保证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
　　——
　　没多久，徐妙言便离开了万宝钱庄。
　　程复和徐襄站在楼上看着拐进街角消失的徐妙言，二人一时无话。
　　心情复杂的，还属程复。
　　这么几年，若说对徐妙言心里没有愧疚，是不可能的。在以为徐襄死了的那段时间，他确实是一直拿徐妙言当成徐襄的，用来慰藉他心里的痛。
　　并且，他也想过要娶徐妙言。只是，当再一次看到徐襄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才清醒，徐妙言到底不是徐襄。
　　他爱的人一直是徐襄才对。
　　刚才徐妙言出去的时候，他看到她心事重重，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他想跟她说话，但不知道应该跟她说什么，便只能默默的望着她离开。
　　直到徐妙言的身影不见，程复才喃喃了一句：“她会想明白吗？”
　　“她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她会的。”徐襄也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也许也是觉得这么对徐妙言不大公平，可是这点公平对她来讲，她宁愿牺牲徐妙言，“若她同意，就让她在扬州好好过日子吧，毕竟她也是我的妹妹。只是，千万不能让她被其他人发现，更不能离开扬州。”
　　“如果她还是不愿呢？”
　　“不愿？”徐襄沉默了许久，没有继续说话。


第96章 “嫁衣。”谢玴说罢又补充……
　　徐妙言顺着原来的路回去的时候, 谢玴果然还坐在一品楼里等她。
　　她估摸了下时辰，自己去了差不多都快两刻了，本来她并没有打算去逗留这么长时间的, 也没想到自己会去这么些时候。
　　徐妙言掩去心里复杂纷乱的思绪, 朝谢玴小跑着去：“大人大人，我来了！”
　　谢玴听到声音，放下上下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裙摆上和手肘上的尘泥，不由得眉头一皱：“你掉进去了？”
　　“啊？没有啊。”徐妙言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还往自己身上闻了闻, “大人，让你久等了, 那我们现在回去吧？”说着, 徐妙言开始将买的那些东西一个个拎起来, 一脸狗腿的看着谢玴。
　　谢玴拿过她手里的东西，笑了一下，“走吧。”
　　这一整夜，徐妙言都心事重重。
　　不仅是因为徐襄要跟她调换身份的事情, 还有徐襄所说的这几年经历。
　　她应该怎么做？要告诉谢玴今天的事吗？可是如果告诉了谢玴，那谢玴不就知道了徐襄另有其人，并不是她？
　　他会如何对待她呢？
　　就像今天徐襄说的, 谢玴不会是轻易对一个女子动情的人, 如果是那样, 他早就死了不下千百回了。况且今日她试探谢玴对他的态度，谢玴也没有任何表明。
　　兴许真是她痴心妄想了，谢玴对她包容对她不同于别的女子，只是因为徐襄, 不是因为她。
　　当年她跟谢玴接触，不管谢玴是出于什么目的，谢玴当时对‘徐襄’是很不错还算体贴的，难道，那也是他装的吗？
　　徐妙言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今日这件事情，她决不能主动跟谢玴说，即便跟谢玴说了，那徐襄就会罢休吗？而且她怎么知道，谢玴不会为了利益舍弃她，要一个真正的徐襄呢？
　　况且，徐襄当年是为了她，才会遭受这些的。不论如今徐襄对她再怎么无情再怎么利用，她也不能现在就置徐襄于险境。
　　若以谢玴的性子，若是知道今日之事的话，绝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而且徐襄也并不是站在谢玴的对立面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其实是一条船上的人。
　　就在徐妙言思绪纷飞的时候，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她看过去，便看到凝露端着茶水进来了。
　　“姑娘。”
　　知道凝露的真实身份之后，徐妙言对她的态度相比之前冷淡了许多，甚至不大想见这个凝露，因为凝露是徐襄的人，她在自己身边，无非是在等自己的最终结果。
　　凝露放下茶水，见徐妙言似乎并没有什么话说，便准备要出去。
　　“你先等等。”
　　凝露还未出门，徐妙言便叫住了她，又起身走到门口，确认外面无人，这才将门关上，回头看着凝露。
　　凝露被她看的有些心慌，只得干笑一声：“姑娘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是怎么潜入谢府，并留在老夫人身边的？”
　　凝露今日下午看徐妙言看她的眼神和态度本就有几分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了，只是徐妙言若没有先开口，她也不好先捅破这层窗户纸。所以现在听徐妙言这么说，她便清楚了：“两年前，奴婢便来到谢府了。”
　　“两年前？”徐妙言一听，冷笑一声，“原来你们这么早就计划了？”
　　没想到，只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被人当成傻子一样摆弄。
　　“毕竟事关重大，这天下尽处都得有齐王的眼线，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我想问你，你跟我阿姐，也就是徐襄，认识多久了？”
　　凝露想了想，道：“三年有余。”
　　“三年？那这么说，她是三年前被齐王的人收留的了？”
　　“确实如此。”
　　“那你对我阿姐了解多少？”
　　凝露沉思片刻，说道：“姑娘有什么疑问，今日应当都问了襄姑娘了，想必她也跟你说了，怎么现在还要来问奴婢呢？”
　　“我只是想确定，她以前经历的那些事情。”
　　凝露说道：“襄姑娘投靠齐王之前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但是多多少少也听到过一些。徐姑娘，不论如何，我们应该同仇敌忾的是外戚张家，当年昌平政变冤死了多少人，我们又何须去计较个人的事情呢？”
　　徐妙言听罢，沉默须臾，“所以，我就活该被当成棋子，为人替身吗？”
　　“所以，你才更应该跟襄姑娘换回身份，你不愿为人棋子替身，可是你的姐姐愿意，一旦调换，两全其美，岂不是更好？”
　　“两全其美？”徐妙言只觉得这个词讽刺无比，“何来两全其美？”
　　凝露看出徐妙言是不愿意的，便没有继续多说：“其中利害襄姑娘应当都跟你说了，即便姑娘不为自己，还是得为别人多多考虑。难道姑娘就不怀疑，谢都护为什么要着急跟你成亲吗？难道，他就不是在为别的事情利用你？”
　　徐妙言沉默不言。
　　“对了姑娘，谢都护方才遇着我，说让你去他那里一趟。”凝露这才说起正事，“总之，该要如何，还请姑娘想想清楚为好。”
　　徐妙言一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回想了这几年来的许多事情。徐襄和凝露的话一直在耳边徘徊，内心久久都不能平静。
　　近来初入夏，夜风微凉，却也不似前段时间那般的冷了。
　　徐妙言去莲池边的小亭时，谢玴在那里坐着，看样子等了好一会儿了。她稍作停顿，又快步走去。
　　“你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才来？”
　　“啊，我刚刚都快睡了，凝露才来告诉我大人要见我，所以重新梳妆，就花费了点功夫。”徐妙言自谢玴对面坐下，看到桌上有一叠红布盖着，似衣物的一盘东西，她问：“这是什么啊？”
　　“嫁衣。”谢玴说罢又补充了一句，“你的。”
　　随后便将那盘东西推到徐妙言跟前。
　　“我的嫁衣？”徐妙言看着眼前这盘衣裳，愣了神。
　　“你不打开瞧瞧，看合不合你？”
　　徐妙言回神，笑道：“肯定合我。”
　　尽管如此，谢玴还是说了句：“还是看看吧，若是真的不合你，现在拿去改也来得及。”
　　既然谢玴都这么说了，徐妙言自然就顺着他的意思：“那好吧，那我看看。”
　　她掀开盖着衣裳的那方缎子，便看到里面的东西。不仅有衣裳，还有镶嵌着珍珠用金银做的发冠，精美的璎珞项圈，还有一把用金银线绣的十分精致的牡丹团扇，即便在不算特别明亮的灯笼光下，这盘衣物首饰都漂亮的耀眼极了。
　　徐妙言没见过这样的嫁衣和如此华贵的首饰，而且，还是给她的。
　　她轻抚着这些东西，忽而抬头问了谢玴一句：“这些一定很贵吧？”
　　“你只需说，合不合你。”
　　“合，肯定合！”徐妙言哪会是挑剔的人？更何况这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在她眼里，确实是美丽至极，“大人，这不会是你挑的吧？”
　　“不是。”谢玴淡淡回了句，“不过，只要你觉得合适便好。”
　　“怎么不合适？肯定合适！”徐妙言笑嘻嘻的将东西重新盖起来，不过，她忽然想到明天的事情，便又笑不出来了。
　　谢玴察觉，便问：“你怎么了？我看你回府以后，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是有什么事？”
　　“没有。”徐妙言否认，“只是觉得，明日就成婚了，感觉有些急促，不大适应罢了。”
　　谢玴看她一脸强笑，道：“你不必在我面前故作开心，如此急促的叫你跟我成婚，确实会不大适应，不过这一天迟早都会来临，时间久了，你也就适应了。”
　　听到这话，徐妙言抬头看他。见他说这话时如此平静，连脸色都未波动半分，好像这婚姻大事，不过一场最平常的事情而已。
　　可婚姻大事在徐妙言心里并非是这样草率的。
　　过了片刻，徐妙言说道：“那大人，万一我一直都适应不了呢？或者，或者我对你再没有什么有用的了……”
　　谢玴眉头一拧，似乎对她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妙言打了个哈哈：“大人，我开玩笑呢，我只是这么问问，反正我依靠大人，一切就由大人做主就是了！”她将衣裳端起来，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明日还得劳累一整日，我得先回去歇息了，夜里风凉，大人也赶快回去吧，我就先不陪了。”
　　说罢，徐妙言一脸笑嘻嘻的模样，端着衣裳转身就走了。
　　.
　　翌日，谢府张灯结彩，宾客鱼贯而入，鞭炮锣鼓齐鸣，好不热闹。
　　徐妙言坐在梳妆台前，还未梳妆，仍是平时那番打扮和模样。
　　她瞧着喜服，拿起华丽漂亮的发冠，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下了。
　　这是徐襄的，不是属于她徐照的。
　　没一会儿，门口便传来动静，等门再度关上的时候，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来了。
　　徐襄走到她身后，看着梳妆镜前的东西。徐妙言这么快就想好，并且不用等到大婚过后，是她没有想到的。
　　“你还是想通了？”
　　徐妙言起身，听着前院隐隐传来的热闹声，说道：“也许真是你所说的那样吧。徐襄这个身份，我还你便是。”
　　徐襄听了，沉默片刻，又道：“阿妹，你对谢玴，是不是……”
　　“阿姐说什么呢？”徐妙言打断她的话，“我跟谢玴不过是相互利用才会纠缠这么久罢了，如果真要这么不明不白的嫁了，也许确实不是一件好事。”
　　徐襄见她好像真的像是想通了一样，想了想，还是跟她说了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谢玴带来任何的为难，尽管他以后发现了，只要他接受，我保证，他将来只会越来越好。”
　　看着说这番话时胸有成竹眼神果断坚定的徐襄，徐妙言知道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尘不染的阿姐了，她比她更能隐忍，果断，她不是当年那个在梁氏手里，会不顾一切去反抗的徐襄了。
　　当原本众星捧月的人，跌落进腌臜不堪的泥里，又如何还能一尘不染呢？
　　“我知道你做的到，但也希望，你说的是事实。”徐妙言停顿了片刻，又道：“谢玴他对我很不错，几次于危险之中护我，希望你顾念着我们曾经那样要好的姐妹情谊，不要伤害他，这是我最后求你的一件事。”
　　徐襄道：“我答应你。”
　　“自此，你是徐襄，也就是徐妙言了。”
　　——说来，徐襄的万般不幸，她不能真的觉得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便那并不是她造成的。
　　“阿妹，以后，你就好好做回你的徐照吧，这里的一切，以后都与你无关了。”
　　“是吗？”徐妙言笑了笑，没再继续说话。
　　“扬州的宅院我已经安置好了，也给你准备了百两的黄金，够你后半生锦衣玉食了，阿照，你想怎么都可以，但是，千万管好自己，不要再跟这些事情有任何瓜葛，因为在众人眼中，只有一个徐襄，你明白吗？”徐襄取出一串钥匙，交给徐妙言，“那座宅院，没有什么人知道，你放心在那里过你的日子，只要你安分，就不会有任何人打搅你。”
　　徐妙言沉默片刻，最终接过钥匙。
　　这时，外面响起凝露催促的声音，是新娘子该准备出门了。
　　徐妙言将钥匙收好，不再多说一句话，穿上下人的衣裳，在外面的接应下，离开了谢府。
　　没多久，喜婆在门外高喊一声：“新娘子出门喽！”
　　门被人打开，那盖着红盖头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踏出了门。
　　与此同时，本与人群逆向的徐妙言听到了身后不远处骤然响起的锣鼓和唢呐声。
　　她微微抬起斗笠，看着远处谢府的方向，身边都是赶着去凑热闹的人群，心里不知为何一空。
　　不知为何，眼前浮现的，是昨晚谢玴递给她喜服时的情景。
　　喜服再华丽，终归不是她的，应该嫁给谢玴的，也不是她。
　　她低头看了眼脖子间的骨玉，重新将它藏回衣裳里。
　　此后，这里的所有一切，都确确实实的与她再无任何关系。
　　回头之际，徐妙言便看到前方几步之处，程复站在人群里，同她一样，望着谢府方向出神，眼神落寞，却又无能为力。
　　在权力的漩涡里，他们同样无能为力。
　　徐妙言走到程复身边，望着前方，淡漠的说了句：“不要看了，走吧。”


第97章 变数。
　　这几日, 徐妙言才锄完豆苗地里的草，便开始准备做点酸腌菜。之前她做过一些，隔壁林家的嫂子喜欢, 便央她多做一些。
　　徐妙言不吝啬, 做了一大坛，分了一大半给了林家嫂子。徐妙言为人大方温和，偶尔也会帮林家嫂子带带那未满一岁的儿子，林嫂也喜欢极了她，每每有什么好吃的，或是看到什么漂亮衣裳, 都会买来给徐妙言送去。
　　算算时间，徐妙言来扬州也有一个半月了。当初程复将她送来这里离开后再没有来过, 除了给她写了一封信, 是说长安城内的事情。
　　一个月前, 大长公主以皇帝染恶疾将张家兄妹引入皇宫，接着便是那死了多年的齐王李重翰和幽州节度使谢玴联手带兵包围皇宫，与张自谦之子，禁军统领张鹤川里应外合, 拿出张家兄妹作恶的证据，并推出张皇后和先帝尸首，直指假太后的真实身份实为教坊舞娘上官丽, 以及张自谦当年如何弑君, 如何对自己亲妹妹龌龊不伦, 又如何害死帝后二人，进而把持朝政。
　　那一天的变数来的太快了，快的让身辅国大将军的张自谦来不及应对。让他真正没防备的，是自己的儿子竟背叛了自己。
　　铁证当前, 且又被人牢牢钳制住，张家兄妹毫无还手之力，就这样落的落大狱，废的废冷宫。
　　外戚张氏一脉就这样被诛了九族，朝权重回皇家手中。齐王和大长公主一个为摄政王，一个为摄政公主，谢玴也被封为辅国大将军，三人一齐辅佐年轻的皇帝。
　　表面说的好听，是说皇帝年轻，可实际目的不言而喻。
　　程复只给了她这么一封信，关于张家兄妹后来的事，她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想来，也是难逃一死。
　　那些事情与她再无关系了。只是有时候她还是会想，谢玴现在过得怎么样了，还有老夫人，谢兰心，她们都怎么样了。
　　以及，徐襄。
　　谢玴那样精明的人，会知道与他成亲的人不是她吗？虽然她不知道谢玴跟她成亲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当初他也没有告诉她，不过，她还是会想，也许那瞒不过谢玴。
　　可假如谢玴知道，这么久了，应该早就派人来寻她了吧？
　　谢玴不可能不知道，骨玉都在她这里，骨玉的事情徐襄不知道。谢玴如果发现徐襄没有这块骨玉，怎么可能不起疑？
　　又或者说，他知道了。但就如徐襄说的那样，他知道，但是徐襄对他有利，所以他将错就错了，也无所谓徐襄到底是谁了么？
　　徐妙言失神的想着这些事情，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简直异想天开，她想这些，难道是对谢玴抱有期望吗？当初离开，不也是不知道谢玴对她到底是什么想法吗？
　　如果谢玴没来找自己，这不就是答案吗？她怎么回去奢望谢玴对自己真的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也许，徐襄说的是真的吧——
　　“阿照妹妹！”
　　林嫂在门外一声喊，拉回了徐妙言的思绪。她忙放下正在择的菜去开门，林嫂抱着孩子，拎了一篮子的新鲜蕈菇，见到她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喏，这是我今早去集市上买的，想着你爱吃蕈菇，就给你拿来了。”
　　“麻烦嫂子了。”徐妙言接过蕈菇，“嫂子赶快进来坐坐。”
　　“哎好。”等林嫂进门后，徐妙言将院门重新关上，又招呼林嫂：“快进来坐，我给你尝尝我昨日买的桑葚酒，去年酿的，我尝过，味道可好了，你若是喜欢，便拿点去。”
　　徐妙言刚要去拿桑葚酒，林嫂子便拉住了她。
　　“阿照。”林嫂压低了声音，往外面看了眼，“这两日，我老瞧见有人在附近徘徊，好像是盯着你家的，你这两日，可要当心些了。”
　　“真的？”
　　“我观察了两日了，那几人是生面孔，不像是咱们这里的人。”林嫂声音越压越低，像怕被外面的人听到一样，“你小心是贼人盯上你了，以前咱们这片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那家的姑娘被贼人盯上，每两日就不见了，估计是被掳走了，要是被人掳走，那还能是什么好事情？你可得当心。”
　　徐妙言听罢，沉思片刻，道：“多谢嫂子告诉我，我定会当心。”
　　“不然，你先去我家里住上两日，这样就算那贼人来，你也好有个帮手。”
　　林嫂的丈夫常年在外，也不在这里，所以林家也只有他们孤儿寡母。徐妙言想着若如林嫂所言，那盯她的人，多半是长安来的。
　　如果真要发生什么，那只会牵连林嫂母子。
　　“没事林嫂，我自有对策，你不必担忧。”
　　“这事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可马虎不得啊。”林嫂还是担心。
　　徐妙言笑了笑：“放心。”
　　.
　　入夜，当屋内的烛火熄灭了一刻，蛰伏在外面的黑影开始陆续从墙头翻入院内。
　　这些个人加起来差不多四五个左右，腰间都别了把刀，悄悄靠近房门，附耳听里面的动静，随后便往里面吹迷烟。
　　须臾，这伙人用刀撬开门栓，鱼贯而入。
　　这伙人的速度又快又狠，一靠近床榻便举刀砍下去。几刀下去之后，便点上了火折子，一把掀开了已经被砍烂的被褥，才发现被褥下并无人。
　　这伙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身后的门忽然合上，接着便嗅到一股强烈的异香，紧接着开始浑身无力，头昏脑涨，连刀柄都没法握住了。
　　门外，外面，徐妙言等这伙人都倒地了，才点燃火把走进去。
　　那几人看到徐妙言竟从外面进来，才发觉自己上了当，只是现在他们四肢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沉重不已，连动都动弹不得半分。
　　徐妙言看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五人，冷冷的质问了一句：“谁让你们来的？”
　　那几人看着徐妙言，并不言语。
　　徐妙言见他们不说话，冷笑一声：“你们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得到，你们是长安来的吧？”
　　那几人听到徐妙言这么说，果然面面相觑一眼。
　　“是大长公主？还是齐王？还是——”徐妙言停顿了一下，“我的阿姐徐襄？”
　　那几人仍是不回话。
　　“不说也没有关系，反正你们没能杀了我，回去也不好交差了，不如我先送你们一程。”
　　“你，你想干什么？”
　　徐妙言道：“干什么？既然都想杀我了，那这个地方我也不能真的继续待下去了，所以我更不能留你们，只好让你们葬身火海。”
　　见徐妙言手里的火把开始靠近自己，为首那人有些慌了，“你，你住手！即便杀了我们，殿下要杀你，你也是逃不掉的！”
　　“既然逃不掉，那我拉几个垫背，想来也无妨吧？”
　　“你，你可不要乱来！”见徐妙言的火把开始点着了自己的衣裳，那人彻底怕了，连连求饶：“姑娘！姑娘饶我一命！姑娘想知道什么，我一定说！我一定会如实告诉姑娘！”
　　徐妙言看着他衣角的小火苗渐渐变大，便一把掐灭了。
　　她蹲在那人跟前，问：“大长公主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因为姑娘的身份。”那人咽了口口水，“为了不让谢大人对他身边那位起疑心，所以大长公主便想，想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还真看得起我。”徐妙言轻嗤，“我问你，这件事情，只是大长公主的主意，还是另有其人？”
　　“这、这就不清楚了。”看到徐妙言脸色要变，那人赶忙说道：“我绝对不敢骗姑娘，绝对所言属实！”
　　“若是真要斩草除根，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来？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应该要杀我了吗？”
　　“似乎，似乎殿下是近日才知道姑娘身在扬州的，之前仿佛并不知道。”
　　——那这么说来，她在扬州的事情，只有徐襄和程复知道了？
　　看来，徐襄确实也不是不念旧情的，可是现在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姑娘，姑娘现在可以放了我们了吧？”
　　徐妙言看着他冷笑了一下：“想的倒美。”
　　事已至此，扬州，她是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徐妙言将那几人用麻绳捆好，堵上嘴拴在灶房里头。接着又随便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上银钱，便从茅房处的墙头翻走了。
　　用来迷倒这几人的迷烟是林嫂给她的，先不说一个寻常妇人家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大长公主派来的人在她家附近好几日，她这样时刻机警的人都未发现，林嫂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发现了？
　　林嫂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妇人，这件事情她早在半个月前就有所怀疑了，因为林嫂的虎口处有轻微的茧，虽然不易察觉，但还是从林嫂的言行和走路的步伐看出来了。
　　徐妙言不是习武之人，但之前一直跟谢玴待在一起，习武之人的特性她早就了解了，有些东西再掩饰也是装不出来的。
　　幸好，她一直都对林嫂有所保留，从不给林嫂详细讲有关她的所有事。
　　扬州不能待着了，那她就得想下一个去处，先甩掉长安的那些人，才能想下一步的对策。
　　天大地大，想来想去，她目前能回的，只有甘泉镇了。


第98章 “阿妹，你要做姨娘了。”……
　　五日后的下午, 徐妙言回到了晋州的甘泉镇。
　　徐妙言悄悄去梁氏那里看过，徐家的门锁上都落了灰，路过的人说, 三个月前, 梁氏就已经死了，是被悬梁吊死的。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了。官府张贴通缉令，差人抓捕凶手，但一直没有追查到凶手行踪，杀死梁氏的人成了一个谜, 后来张贴的通缉令被撤了，梁氏原本孤儿寡母并无其他亲属, 后来死了儿子, 自己也被人所杀, 没有人过问，官府也没有再追查下去。
　　可徐妙言心里大约已经有答案了。
　　她这次回甘泉镇是掩人耳目回来的。她在甘泉镇生活了五年，也在这里长大，少不得有人认得她, 她只能乔装成身患咳疾的妇人，才不被人注意。
　　徐妙言先是在甘泉镇最偏的一个客栈暂时落了脚，简单打点了一下, 便去了清合观。
　　将近小半年, 她都没有见到徐夫人了。
　　如今外戚落权抄家, 当年昌平政变那场祸事里枉死的人应该都以沉冤昭雪，只是程复后来再也没有来过信，她便不知道他跟徐襄怎么样了，不过那都已经不是她该去担心的了。
　　这次徐妙言去清合观, 其实也不确定徐夫人到底还在不在那里。假如程徐两家还了清白，那程徐两家的宅院定会还给身为忠臣遗孤的徐襄和程复，那徐襄定也会接徐夫人回长安。
　　但愿，真是她这样想的。
　　清合观一如往常那般冷冷清清，但观门前干干净净，显然一直有人打扫。但之前只有程复和徐夫人住在这里，并没有别的人。
　　难道徐夫人还留在这里？
　　徐妙言在观门前站了片刻，正想推门进去，手刚碰到门的那一刻，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人正是徐夫人。
　　徐夫人刚才在里面透过门缝隐约看到有人影，这才出来看看，没想到来的人，却是徐妙言。
　　“阿娘？”
　　眼前的徐夫人不似以前头发散乱，疯疯癫癫的模样，她的衣裳和头发都收拾的十分周正，眼神也清明了，虽早已不是以前那样雍容的徐夫人，可也不再是之前那个疯疯癫癫的妇人了。
　　刚唤完那一声阿娘，看到徐夫人这样的状态，徐妙言才惊觉也许徐夫人的疯病已经好了，那就证明徐襄已经来看过她。意识到这个，徐妙言才又改口：“夫人。”
　　徐夫人看到是徐妙言，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意外道：“是你？”
　　“夫人，您……”徐妙言见她疯病是真的好了，便顿了顿，接着说道：“阿姐来看过您了吗？”
　　徐夫人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疯病已好，虽然对徐妙言仍没有很亲近，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冷眼相对。“之前倒是来看过我一次，不过这几个月没有来。你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坐坐吧。”
　　这叫徐妙言有点意外，不过徐夫人邀她，她还是欣然答应：“好。”
　　现在的清合观虽然收拾的干净整齐，但整个观里仍只有徐夫人一个人。徐夫人领了徐妙言进去，把早已烧好的茶水拎出来，又拿出两碟糕点，给徐妙言倒了一杯热茶，道：“你来的正巧，我刚煮好茶，想坐外边凉快凉快。”
　　徐妙言品了口茶，道：“虽然入夏了，可天气也不算有多炎热，夫人还是不要吹太多的冷风了。”
　　徐夫人听罢，顿了顿，忽然笑了笑：“现在倒是只有你在关心着我了。”
　　“夫人，听说程徐两家的冤情得以平反，夫人怎么不回长安去呢？”徐妙言试探着问了句。
　　“长安？”徐夫人的眼睛看着别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回去，应该也没有多大意思了。”
　　“此话怎讲？”徐夫人的话让徐妙言颇为意外，徐夫人一直以来养尊处优，这五年饱受折磨，如今能回长安，又怎会说这样的话了呢？
　　徐夫人笑容里几分失落，还有几分悲凉：“在这里住的久了，大概也是住惯了吧，这里清净，无人打扰，也不用见太多让人看了恶心的事情。长安，不回去也罢了。”
　　徐夫人这番话说的坦然自在，仿佛真的放下了。
　　徐妙言不知道徐夫人何时有这样的转变的，莫不是疯病好的时候转变的？
　　徐夫人知道徐襄这几年的遭遇吗？
　　不过这些徐妙言也不会问，假如徐夫人知道了，再提便是伤口撒盐，如果不知道的话——那还是不知道的好，也省的难过。
　　没聊这么几句，她们便听到观门好像被人推开了。她们二人听到动静，便一起过去看看。
　　没想到，来人是徐襄。
　　徐襄身后跟了两个手下，她虽身着素装，但看起来依旧是那样妙丽，忽然一见，又好像是曾经那个耀眼漂亮的徐襄。
　　可一细看，却又不是了。
　　徐襄看到徐妙言，似乎并不意外她在这里，她吩咐两个随从等候在门外，关上观门后，她便朝她们走过去，看到徐妙言，莞尔一笑：“你果然在这里。”
　　虽然徐襄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徐妙言已经知道，徐襄对她的行踪早已了如指掌。
　　徐夫人看到徐襄，有些意外和欣喜，刚想上前去，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里的欣喜逐渐消失，准备迈向女儿的步子也停住了。
　　徐襄来到她们二人跟前站定，先是看了徐妙言一眼，又对徐夫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女儿拜见阿娘。许久未见，阿娘可想襄娘了？”
　　“千里迢迢的，你跋山涉水来看我，有这份心意，也便够了。”
　　徐襄见徐夫人似乎并不大欢喜的样子，也不觉意外，只道：“看来，阿娘还是嫌弃了女儿。阿娘，你真的就想为了那些事情，再也不想理会女儿吗？”
　　徐夫人听罢，只淡淡的笑了笑，但不过那笑意更多的是痛心，“你何来这话？只是，不敢劳烦都护夫人，来看我这糟老婆子。”
　　徐妙言见这母女二人竟然开始争锋相对，便觉奇怪。
　　徐夫人和徐襄之间的母亲之情是最好的，徐夫人疼爱极了徐襄这个女儿，可是如今，怎么会对徐襄如此态度呢？
　　“阿娘若是不想原谅女儿也罢，不愿跟女儿回长安也罢，难道阿娘不想陪伴女儿，看着女儿的孩子平安出世吗？”
　　此话一出，不仅是徐夫人，连徐妙言都备觉意外。
　　“你说什么？”徐夫人问了一句，又看向徐襄还未有任何变化的小腹，颇为意外，“你竟有身孕了？”
　　徐襄低头轻轻抚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看着徐妙言笑了笑：“是啊，已经一月有余了，所以我这才千里迢迢赶过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
　　“孩子是谁的”纵使是听到徐襄有了身孕，徐夫人也没有半分欣喜。
　　“还能是谁的呢？我是谢玴的妻子，这腹中孩子自然是谢玴的。”
　　徐妙言怔怔的盯着徐襄的肚子，不敢相信这么快谢玴便有孩子了。
　　徐襄靠近徐妙言，拉起她的手，浅浅笑着：“阿妹，你要做姨娘了。”
　　徐妙言沉默片刻，抬头问徐襄：“这是真的？”
　　“阿妹指的是什么？是问我肚子里有没有孩子，还是问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呢？”徐襄低低叹了口气，拿着徐妙言的手附上她的肚子，“这确实是谢玴的孩子。”
　　徐妙言脑袋里嗡嗡的乱作一团，她的心更是乱极了。分别不过一个半月，现在徐襄却来告诉她，他们之间有孩子了。
　　难道只要是有徐襄的这张脸和这个身份，他真的就不在乎这些吗？也能坦然的和别人随便成婚生子吗？
　　徐夫人瞧着徐襄，脸色分不清是喜是怒，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盯着徐襄。
　　徐襄对徐夫人的怒气视若无睹，道：“阿娘，你我母女之间的事情，稍后再说可好？我要跟阿照妹妹说点事情。”
　　徐夫人默不作声，只将脸撇向一边，似乎不肯接受这样的事情。不过她知道徐襄什么意思，不过片刻便往里面去了。
　　徐襄说罢，拉着徐妙言，语气温和的说道：“你我毕竟是姐妹，不论如何，我都不想伤你性命，你也不要总是疑心我的用心。”
　　“你说我们毕竟是姐妹，可你却在我身边安插了人监视我，阿姐，你是不信我会好好的放弃了一切是吗？”
　　“看来，你是知道林嫂的事情了。”徐襄叹了口气，“其实我这么做，也是担心的性命，如果不是我，大长公主他们早就知道你的所在之地了。”
　　徐妙言冷冷一笑：“那我还要感谢阿姐你的维护之情了？”
　　徐襄也不去解释：“我确实不放心你，但我从没想过要你死，我只要你安安分分的。”
　　“难道我还不够安分吗？”徐妙言只觉得可笑，“从自始至终，我被你们利用，你们告诉我那是为了所有冤死的人，你当年救了我，我一直觉得，这都是我亏欠你的，那些事情是为了你在做，我没有怨言，可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的只是你们容不下我！”


第99章 欠你的，我下辈子再还你。……
　　徐襄说道：“阿照, 你要明白，我也有我的难处，在那些权势滔天的人之间, 我们除了臣服,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我就活该被你们当成棋子玩弄吗？之前徐襄的身份是你们强加给我的，后来要回去了，也不肯放过我吗？”
　　徐襄：“我们之间没必要去争论这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过去？你觉得已经过去了吗？”
　　徐襄顿了顿，继续说道：“好，那我们现在不说这些。现在我们姐妹是回不到从前了，只是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都要告诉你我从未想害过你的性命，我是想要你活着的。”
　　不算徐襄如何说, 徐妙言都只是看着她冷冷的笑了笑, 道：“不如阿姐还是直说了吧, 千里迢迢赶来甘泉镇，不会只是为了跟我说这几句话吧？”
　　徐襄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她也不是十分意外，她早就有这样的准备了。更何况她回甘泉镇, 也确实是揣测若是徐襄还有什么想法，会来甘泉镇见她。
　　纵使徐襄说的冠冕堂皇，可事到如今, 徐妙言怎么可能还会相信徐襄的只字片语？
　　徐襄道：“你若觉得我还有别的目的, 那也只是想为你找一个别人都找不到你的安身之所, 保全你的性命。”
　　“那么阿姐不妨说来听听，这天下之间，还有什么地方是能容我，能保全我性命的地方的？”
　　徐襄顿了顿, 接着说道：“西州。”
　　徐妙言一听，冷笑：“原来在阿姐看来，整个中原都容不下我了，只有将我送出关外，与长安与中原远隔千里，才能保全我。不知道阿姐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保全我，还是觉得，把我放在关外，比放在中原让你放心？”
　　徐襄没正面回应她这句话，只道：“西州离庭州不远，安庭节度使与程家是表亲，不过不甚有人知道，你去了那里，那儿的人会照应你的，虽然关外不比中原，但你在那里，会有人照应你的，你不会受苦，这样，总比待在中原担惊受怕的强。”
　　徐妙言冷冷一笑，不再看徐襄一眼，也不再多言一句。
　　徐襄想了想，又道：“你不肯离开中原，许是因为挂心谢玴吧？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句实话，谢玴那个人，不属于你，他的眼里和心里只有自己，不然，他在知道我并不是你的时候，早就逼我说出你的下落，来寻你了。可是他没有，他宁愿将错就错，因为这样对他才最有利，大婚那晚，他就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可他还是接受了我，与我有了孩子。这样的男人，你还念着他做什么呢？”
　　徐襄说的这些话无疑是在刺激着徐妙言，像一根根刺一样，悄无声息的扎着她的心。
　　她心里觉得谢玴不是这样的，就算他没有对自己说过什么，就算他真的不是那么喜欢自己，他也不会真的是这么无情的人。
　　可转念一想，徐妙言又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谢玴没有对她许诺过什么，自始至终，她有什么想法，不过都是她自己的。
　　徐襄说道：“你知道谢玴为什么要跟你成亲吗？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那是因为，他早就怀疑你的身份了，他从没有对你说过吧？因为要是跟你说了，你就不可能会好好的配合他，引我出来了，他早就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徐襄了，也知道齐王和大长公主暗地里对他的图谋，所以才想利用和你的亲事，将我们彻底引出来。”
　　看到徐妙言半信半疑的表情，徐襄又继续说道：“你若是不信也无妨，我也只是想跟你把实话都说了，让你知道你念着的人，根本就不值得。阿照，就算我们姐妹不能回到从前那样亲近，可抛却这些事情，我心里一直拿你当我最好的妹妹。谢玴他配不上你，而且大长公主兴师动众的找了你一个多月，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早就放弃了你的性命，兴许在他心里，你的存在早就无足轻重了。”
　　徐妙言沉默良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徐襄不知道徐妙言现在在想什么，但她却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失落，还有心灰意冷。
　　——果然，她想的不错，这个丫头，确实对谢玴那个男人感情不一样了。
　　没和徐妙言相认之前，徐襄就已经担心这个问题。当初和谢玴相见的是徐妙言，后来和谢玴相知的也是徐妙言，她不知道谢玴和徐妙言之间都经历过什么，可他们二人几乎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若说没有什么，也根本不大可能。
　　“阿姐多虑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徐妙言才终于开口，她看着徐襄的腹部，又问了一句：“如果阿姐还当我是妹妹，我便要阿姐一句实话。这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真的是谢玴的？”
　　徐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颔首：“是。”
　　“可是阿姐并不喜欢谢玴。”
　　“是啊，我是不喜欢他，半点喜欢也没有，我怎么会看上那样的男人？”徐襄回道，“会有这个孩子，也只是因为，我跟他都需要这个孩子，这样说，你可明白吗？”
　　徐妙言全然明白了。
　　徐襄说到这里，又执起徐妙言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世上的好男子多了去，个个都能比谢玴出挑，谢玴不管是出身，还是为人都不是男人里顶尖的，他不过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冒名顶替的宵小之辈罢了，若是没有大长公主之子这个身份，他根本不会有如今的一切，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依靠别人的身份而得，他想继续拥有那一切，就不可能摆脱别人的束缚和控制，这样的男人，不能为你所依靠，更何况，关外也不是没有好的男子，这几年我基本都待在关外，那里不乏有品貌端正的好男儿，届时你若愿意，我便会为你安排，定保你一生幸福。”
　　“阿姐不必再说了。”徐妙言道，“这关外，我去便是。”
　　徐襄今日告诉她关于谢玴的这些，她若无半分波澜，是不可能的。只是她不愿在徐襄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徐襄所言不错，她也不过是个替身，是最不受重视的庶女罢了。若连谢玴都这样想，她又何必继续自讨没趣呢？
　　也罢。
　　见徐妙言答应，徐襄松了一口气，“你能这样想，便是最好的。”
　　“既然你今日来了，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徐襄道：“你问。”
　　“梁氏的死。”徐妙言停顿了一下，“阿姐应当知道吧？”
　　徐襄一听梁氏，忽的冷笑：“那贱妇，是我杀的。如果当年不是她，我也不会……”徐襄说到一半便不说了，“她死千万次都不够。”
　　这点叫徐妙言没想到，她本以为，梁氏的死是程复做的。
　　不过也不算意外，梁氏作恶，死有余辜。
　　徐妙言答应去关外之后，徐襄便开始着人安排车马。因为徐妙言才舟车劳顿来晋州，而甘泉镇人多眼杂，便现在清合观歇上一夜，只待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关外。
　　这一切徐襄自然也宿在清合观。只是徐妙言虽然答应去关外，可这一个晚上，心里都是乱糟糟的。
　　一去关外，就代表她再也不能回来了。关外究竟如何，她也并不了解。只是关外条件不比中原，风沙也大，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去，究竟能不能适应。
　　一入夜，清合观就显得尤为寂静，静的只听得见树叶婆娑的声音，以及徐夫人房内隐隐的震怒声。
　　徐夫人和徐襄在房内说什么徐妙言不得而知，徐夫人为什么对徐襄身孕一事如此芥蒂她也不清楚。但现在徐妙言没有太多功夫想她们母女之间的事情。
　　这一夜浑浑噩噩，竟也就这么睡过去了。
　　翌日，晨曦还未破云之际，徐妙言便已经到了山脚下，上了前往玉门关的马车上了。
　　也许是因为知道她这一去很难再回来，所以徐夫人同样起了个大早，陪她下山来送她。
　　面对徐妙言，徐夫人也没有太多的话，只是将一个包袱递给她，叮嘱道：“听说关外风沙大，这里面是我亲手缝制狐衾披风，但愿能为你挡住关外的风沙和寒冷吧。”
　　徐妙言接过包袱，心里五味杂陈。须臾，她对徐夫人说了一句：“有劳夫人了。”
　　徐夫人虽然疯了五年，但是病好以后，她是记得这五年来把徐妙言当成徐襄的事情的，也知道这丫头对她是真心照顾，她早就没有因为徐妙言的母亲对她再心存芥蒂了。
　　片刻，徐夫人又添了一句：“你还是唤我母亲吧，你这一去，兴许，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徐妙言心头一酸，难过的紧，一时有点说不出话。
　　徐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温和一笑：“好了，好孩子，这五年也多亏有你照拂，而我作为你的嫡母，却从未给过你什么，只是今后——”徐夫人低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再多提也无益，此去路途千里，路上珍重啊。”
　　徐妙言知道，徐夫人这番话是真心的。
　　“劳母亲挂怀。”徐妙言放下包袱，伏地给徐夫人磕了一个头，“此去一别，还望母亲保重。”
　　她从未感受过母亲的关怀，这次，她是认真的将徐夫人当做是母亲来拜别了。
　　抬首间，徐夫人和她都红了眼眶。
　　“好了，去吧孩子，若是可以，一定要写信回来，给我报个平安。”
　　徐妙言被徐夫人搀扶着起来，二人心里都难受的紧，不是滋味。
　　徐妙言停顿片刻，没有再多逗留，拿上徐夫人给她的包袱，上了马车，再也没有回头。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停下，将原本快要睡着的徐妙言惊醒。
　　徐妙言揉了下眼，掀开车帘抬头看，外头的太阳早已升起，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刺的她的眼睛一时睁不开。
　　低头四顾，才发现自己正处于山道之间，而马车停在了山道的边上，旁边正是千丈深崖。
　　而车夫早就不见了，这里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四周寂静，徐妙言感觉不对，从马车里下来。
　　这里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或许她一开始走的，就不是前往关外的路。
　　这个想法刚在脑袋里浮现，她便感觉到身后有人在靠近。
　　她猛地转身，看到的便是程复。
　　“是你？”徐妙言意外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复走到离她两步的距离前停下，看着她，唤了她一句：“妙言。”
　　——妙言？
　　这一个半月已经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了，别人都唤她原来的名字，如今程复又重新唤起她一声妙言，反倒让她一时怔忡。
　　可是，她讨厌这个名字。
　　当看到程复身后出现的两个拿着刀的人，徐妙言忽然就明白了。
　　她看了那二人一眼，又看着程复，在明白那一刻，忽然笑了。
　　“看来，你们还是不会放过我。”徐妙言觉得可笑至极，不是笑别人，而是在笑自己，“送我去关外只是幌子，其实你们真正要的，是想悄无声息的杀了我，再没有后顾之忧。”
　　程复没说话，静静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知是什么，只是那表情落在徐妙言的眼里，甚是奇怪。
　　“只是我想不明白，既然谢玴已经不在意他的枕边人到底是谁，我也答应你们会安分不再出现，为什么你们还是不想放过我？我已经是一个无用的弃子，你们到底还在担心什么？”
　　程复沉默片刻，说道：“这不是襄娘的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难道不是她想杀了我吗？”
　　“襄娘送你去关外不假，她想保全你，不论事实如何难料，她都当你是她的妹妹，是她的亲人，她怎么会想杀了你呢？”程复说道，“可是，因为你，她实在是有太多的顾虑了，她保全你，就等同是在跟大长公主和齐王作对，我和她本就依附齐王和大长公主，我们又如何能跟他们作对呢？一旦作对，就是死。”
　　“所以呢？”
　　“所以，我必须得杀了你，这样才能给大长公主和齐王殿下一个交代。”程复看着天边，虽有不忍，但也不能不为之，“你不要怪我，你和襄娘，我只能保全一个。”
　　徐妙言呵呵一笑：“程复，在你们眼里，我跟徐襄比起来，永远都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所以你们可以随意践踏我的性命？”
　　程复没说话，从腰后取出了一把刀，他看着那把刀，表情像是即将要割舍一个十分舍不得，却又不得不割舍的东西一样，但那抹不忍很快就被他掩饰下去，取而代之的事冷血和残忍，“你不要怪我，欠你的，我下辈子再还你。”


第100章 人品不端，行为不正。……
　　看到程复已经逐渐靠近自己, 徐妙言不断的往后退。
　　程复眼中杀意已决，徐妙言知道自己今日他是不会放过自己了。
　　身后便是深崖，若是跌下去就是粉身碎骨。看到越来越逼近自己的男人, 看着这张曾经面对自己时满是关怀和温柔的脸, 如今只剩下欲除自己而后快的杀意，徐妙言才完完全全的看明白，或许这个男人，只有现在才是最真实的。
　　她曾经所认为的那个温文儒雅的程复，其实早就是一个冷血残忍麻木不仁的人了。
　　“等等！”徐妙言说道，“假如我阿姐知道你杀了她的妹妹, 你可想过她会如何看待你？”
　　程复听闻此言，只是愣了一下, 随后便道：“只要是为了她好, 她会如何看我, 我都不在意。”程复最终还是对徐妙言举起了刀，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阿照妹妹，其实, 如果襄娘真的不在了，或许我会接受你的感情，会娶你为妻, 只是这些都不可能了。下辈子, 下辈子吧, 好姑娘，下辈子若是先遇见你，我护的一定是你。”
　　程复的话，简直令徐妙言恶寒。
　　“程复, 既然我今日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那有件事情我必须得告诉你。”在程复的疑惑下，徐妙言继续缓缓说道：“我对你的感情，更多的是因为我阿姐徐襄，从不是因为你，以前是我看不明白，可我现在明白了，我从来都没有真的喜欢过你，以前对你的感情，也只不过是因为你对我好，足够照顾我而已。”徐妙言说罢，讥讽一笑，“还有，其实我早就跟谢玴在一起了，从我跟他在晋州，去先帝先后的墓里的时候，我早就站在他那一边了，之后的那些事情，其实都是我在演戏，只是为了让你相信，我真的得到了谢玴的信任。”
　　程复的脸色在徐妙言的话里渐渐变得不平静。
　　徐妙言知道，这几年程复虽然把她当成徐襄，但五年下来，程复并非对她没有一丝感情，或许程复自己不知道，但徐妙言却看出来了。
　　眼神如何能骗得了人？
　　“程复，其实你一直都很自以为是，你的感情一文不值，不仅在我姐姐那里，在我这里也是。”
　　“你闭嘴！”
　　“其实你在我眼里一直都很可笑，你知道你的可笑之处在哪里吗？是你的自作多情，你先前以为我姐姐死了，所以拿我当替身，你对我好是因为对我姐姐的愧疚，你以为你对我好我便能真的依赖你么？程复，你真是想多了，其实你在我们姐妹这里，真是什么也不算。”
　　“我叫你闭嘴！”程复额头上青筋暴起，握刀的手颤抖着，他一点也不想听徐妙言这些话，“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跟我逞口舌之快？”
　　徐妙言对他充斥未闻，仍是自顾自的说着：“你知道昨天我姐姐是怎么跟我说的吗？我问她嫁给谢玴，那你怎么办？她说，你们年少间的感情早就不作数了，谁能给她权势，谁能助她翻案，谁能让她光明正大的活下去，她跟的便是谁，然而你不是，谢玴才是，所以她心甘情愿的嫁给谢玴了。”
　　“你住嘴！我叫你住嘴！”程复的情绪逐渐失控，一只手揪着徐妙言的衣襟，另一只手里的刀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落到徐妙言的身上一样。
　　可失控间，程复还是因为看到了徐妙言这张脸保留了一丝理智，他呼吸起伏着，徐妙言的话显然刺激到了他，也许，能刺激到他，正是因为徐妙言说的是实情。
　　知道徐襄还活着的那一刻，分别五年，他终于见到她的那瞬间，他是说不出的欣喜。因为那人，才是他爱的徐襄。他本以为自己和徐襄还能一如从前，可后来的种种，以及到徐襄嫁给谢玴那一刻起，他才知道，他跟徐襄永远都不可能了。
　　不仅是因为他们受制于人，更因为徐襄的眼睛只会往上看，她的眼里再也没有他了。
　　他不怨徐襄，因为他无能为力，他其实也很懦弱。可他又怨徐襄，假如徐襄愿意，他可以反抗，带着她一起挣脱这牢笼，一起去死。
　　可徐襄孤傲，五年的时间已经让徐襄多了很多以前不曾拥有的东西，他讨厌徐襄身上多出来的那些东西，可转念一想，倘若不是那样，她又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他除了在这样不平的心气和无能为力的事实之间自我纠结，别无他法。
　　然而现在，徐妙言却直接点出来了。
　　就在程复情绪濒临失控边缘，脑子一片混乱之际，徐妙言趁机死死拽住他那只握刀的手腕，想夺刀。
　　徐妙言在赌这一下，可这样也激怒了程复。
　　程复回神过来想甩开徐妙言，但徐妙言铆足了劲，死死拽着他的手就是不松开，甚至还咬了他，皮肉疼痛之下，程复一脚踢上徐妙言的肚子，徐妙言疼的弓起身子，差点就松了手。
　　二人争执间，离崖边越来越近。
　　程复见她还是不松手，便揪住了她的头发往后拉，徐妙言的头皮被扯得生疼，手上的力道随之一松。
　　这一松，彻底给了程复机会。程复扬手推开她，刀刃正好带起一道血色。
　　徐妙言被重重推翻在地，一时都没能缓过气来。只是左脸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黏黏的在脸上，她抬手一抹，才看到自己的手上都是血。
　　但徐妙言来不及去顾及脸上的伤，程复又在重新靠近她了。刚才她只想孤注一掷，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只是她最后还是没能抵抗得了程复，功亏一篑。
　　先前程复眼中的不忍和愧疚早就消失殆尽，他现在只想尽快处理掉徐妙言。
　　“怪只怪你不安分，本想让你死的好过一点，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程复冲她残忍一笑，“我早就该知道你不是个会老实就死的丫头，徐妙言，你也不必再想负隅顽抗，这里除了我们，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人能来救你。”
　　徐妙言坐在地上，血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泥里。
　　她忍着脸上和肚子的疼痛，缓缓阖了下眼，看着程复那双绣着云纹的靴履朝自己走过来。
　　就在程复还差两步就走到自己面前之时，徐妙言立马起身，冲向程复，将他拦腰抱住，用尽全身力气将他顶到崖边。
　　程复压根就没有料到徐妙言竟有此动作，骇然回神，他的一只脚就已经踏空了。
　　“即便是死我也要跟你同归于尽！”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程复在外力下重重跌落下深崖，而徐妙言也跟着掉了下来。
　　然而不过一瞬，原本跟自己一起跌落深崖的徐妙言却忽然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才发现她的腰上被人束了麻绳吊住，又由于惯性撞在了山壁边。
　　一滴血落在程复的脸上，可他已经无暇顾及，也永远没有时间去顾及了。眼睛只盯着那个被绳索束缚住，并没有跟他一起掉下来的女子身上。
　　最后一眼，他看到了出现在崖边的男人。
　　徐妙言原本就打定了主意要跟程复同归于尽，可才刚掉下来，腰上就被东西束住了，整个人又接着狠狠撞在山壁上，不知是太疼还是别的缘故，她只看了掉下深崖的程复一眼，便昏死了过去。
　　而此时的甘泉镇，徐襄恰好收到长安来的消息，谢玴不见了。
　　那屏风后站在徐襄跟前禀信的人正是凝露，徐襄眉头紧锁，再三确认：“谢玴真的不在长安了？”
　　“这倒也未必，没有人看到谢都护离开过长安。”
　　徐襄道：“未必，谢玴那人不简单。”
　　“可长安城上上下下都是我们的眼睛，还有大长公主的，谢玴只要离开长安，必有眼睛看见。”
　　“倘若谢玴真的要离开长安去做别的事，多少眼睛不一定能防得住他。”徐襄沉思片刻，叹了口气，“反倒是程复，他才是真的背着我离开长安了，可有查出来他离开长安干什么去了？”
　　凝露说道：“此事我正要与襄姑娘说，程公子他好像是往晋州来了。”
　　“晋州？他来晋州做什么？他不会是跟着我后面来的？”
　　“这个就不大清楚了，程公子并未跟谁透露过要离开长安，以及离开长安所为何事，所以目前还不清楚。”
　　“程复他到底要干什么？好端端的离开长安做什么？不知道齐王的人一直在盯着他么？”
　　徐襄觉得奇怪，往日程复不管要做什么要去哪里，都会跟她商议，这回却没有。
　　这才叫她越发觉得反常。
　　“我隐约觉着此事不简单，还是派人先把程复找到，谢玴突然不见了，程复又离开了长安，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或许跟谢玴脱不了干系。”
　　徐襄就怕程复是为了报复谢玴，想到将谢玴引出长安，又要对谢玴做点别的什么的事。
　　之前程复也不是没有做过。程复恨谢玴娶了她，甚至所有人都认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谢玴的，这件事对程复来说，一直不是那么好接受。
　　她只希望，程复不要去做什么傻事。即便他想对谢玴做什么，就凭他又岂是谢玴的对手？
　　.
　　徐妙言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便是烛影跳动的白纱帐顶。
　　她动了动，肩背处疼的厉害，好像骨头被错开过一样。还有腰上似乎也受伤了，火辣辣的，她一摸，果然摸到了一层纱布。
　　不过，她还是忍着疼痛，从床上爬起来。
　　这里是一间较为简陋的竹屋，屋内静悄悄的，除了她好像并无旁人。
　　外面天已经黑了，她躺了将近一日，喉咙不免干燥，看到桌上有茶水，不由分说先倒了两大碗喝下去。
　　刚放碗，徐妙言便隐隐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是谁人救了自己，可现在她不得不万事小心，于是便小心翼翼的，靠近原本只轻掩住的门，附耳细听。
　　“山下只找到一堆稀碎的尸体，已经血肉模糊，是程复的。”
　　“找个机会，告诉徐襄。”
　　“大人，这事怎么还要告诉夫人呢？”那人被横了一眼，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便又改口道：“徐襄姑娘如今有孕在身，知道这件事，怕是对她不好。”
　　“你要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自，自然是大人的。”那人打了个哈哈，“我这不也是为大人着想吗？那徐襄虽然……可她毕竟现在怀的是大人的孩子，程复与她青梅竹马，若她知道了，少不得要伤心。”
　　“你如此为她着想，那你从今日起便不要做我的手下了。”
　　“哎哎哎，大人，可别啊，我这也不过是替大人考虑考虑，看来还是属下多虑了……行，大人既然吩咐，那属下这边安排下去。”
　　……
　　纵然没有看到那二人的脸，从声音徐妙言也听出来那二人是谁了。
　　——如此看来，竟是谢玴救了自己？
　　谢玴不是在长安吗？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
　　可从刚才梁鹤的话来看，谢玴果真是跟徐襄有了孩子了。
　　原来，确实是真的。谢玴即便知道徐襄不是她，他也跟她有了孩子。
　　徐妙言心头发酸。她并未逗留，而是趁门外二人说话的功夫，悄悄翻出窗子溜走了。
　　既然如此，一切明了，她也不必再跟他有什么牵扯了。
　　徐妙言从竹屋逃出来走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自己根本认不得这里的路，她只能无头绪的在林子里乱窜，幸好今夜月光够亮，还能借着月光找路。
　　但她似乎迷了路，怎么都走不出这片林子。
　　正值入夏，夜里的林子也多了蚊虫蛇鼠，徐妙言不敢再继续往前走，生怕自己会越走越深，遇到什么野兽，伤及性命。
　　想了想，她只能顺着原路回头，找另外一条路。
　　林子里阴涔涔的，让人没由来的发憷。徐妙言想到去年跟谢玴一起进入葬着先帝先后的墓里，她也是害怕的，只是那时候有谢玴，就不是十分的害怕。
　　现在她回头就能去找谢玴，但她再害怕也好，再被虫咬也好，她也不会去找谢玴了。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她在夜里摸索了不知几个时辰，淌过两条溪流，才终于遇到一个村落。
　　有几乎人家都还亮着灯，更有犬吠几声从远而近传来。徐妙言对这里陌生，不敢贸然进去，只能现在暗处观察一会儿，直到见到有一户人家开了门，里面出来一个妇人和女童，确认是寻常人家后，才敢前去。
　　深更半夜，徐妙言也担心这户人家不肯收留自己，可踌躇再三，还是打定主意，去试一试。
　　幸好，这户人家只有女主人和她的女儿，女主人的丈夫外出了，要好几日后才回来。徐妙言怕那妇人不收留自己，便胡诌自己是采药女，不小心在山里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路，这才胡乱走到这里的。那女主人也很是和善，听徐妙言说了自己的遭遇之后，又怜她是个弱女子，便收留了她，并给她做了碗汤饼，还给她烧了热水给她擦脸擦身子。见她身上衣裳被树枝刮破，便拿了自己的一身衣裳给徐妙言换上。
　　吃过洗完脸躺上床铺时，徐妙言就已经疲倦无比了。这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若不是遇到这户人家，说不定她还不敢这样放松下来。
　　回想今日之事，如若不是今日，她还不曾想到，程复会对她这样的狠。
　　但今日她差点就真的跟程复同归于尽了，想想还真是险。也不知，程复到底是死是活。
　　胡思乱想间，她也就这么睡了过去。
　　翌日，徐妙言早早便醒了，虽然浑身疲惫，但她现在还是不能放松下来，她怕谢玴会找过来，既然谢玴跟徐襄已经有了夫妻之实，那他找自己，还会是因为什么呢？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都不想再掺入他们的事情里了。所以她得尽快离开这里。
　　今日太阳看着也如昨日一样好，徐妙言脸上有伤，便带了一顶斗篷遮脸，也怕路途不短，脸上的伤会受到风吹日晒。那女主人好心给了她一只水袋和干粮，徐妙言道了一句大恩不言谢后，便要离开了。
　　然而，才刚踏出门，徐妙言便看到路上远远走来一个人，居然是谢玴。
　　徐妙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女主人见她忽然愣在门口，便出来询问：“姑娘，怎么了？”
　　“没，没什么。”谢玴找了过来，看来她暂时是不能走了，看到谢玴越走越近，想了想，徐妙言便又对女主人说道：“大嫂，我忽然有点内急，先去趟茅房。”徐妙言觉得这样又不大妥，便又对女主人叮嘱了一句：“对了，等会儿那个男人要是问昨晚有没有陌生女子来，你一定要说没有。”
　　“这是为何？”
　　“因为他是我阿爹硬要让我嫁的人，此人人品不端，行为不正，奈何我阿爹收了他的银两，我好不容易才躲到这附近，总之，大嫂等会儿你莫要太理他，早点把他打发走就是了。”


第101章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徐襄。……
　　那女主人果然就信了：“那姑娘你先去躲着, 我来打发那厮便是。”
　　“有劳嫂子了。”说罢，徐妙言便匆匆去茅房那里躲着了。
　　须臾，谢玴便已经来到女主人的家门前。
　　女主人看着男人在自己跟前站定, 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看这个男人的相貌和穿着，感觉怎么也不像是那品行不端之人。未等她打量完，便听到男人如徐妙言所说那般的问话：“请问近日是否有个女子来过这里？”
　　女主人听了，否认：“没有，并没有什么人来过。”
　　谢玴听罢，沉思片刻, 往刚才徐妙言离开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后对女主人说道：“打搅了。”
　　随后, 便离开了。
　　女主人看着谢玴走出了村口, 直到消失不见, 这才去茅房寻徐妙言。
　　虽然女主人说是看着谢玴走的，但徐妙言还是不放心，在茅房等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出去。
　　直到确认谢玴确实离开了，徐妙言悬着的那颗心才缓缓放下。
　　虽然心里仍有几分存疑, 但徐妙言还是得离开。如此，便转身对女主人道别：“有劳嫂子了，现在我身上并无什么值钱的东西, 嫂子的恩德, 来日我定当报答。”
　　女主人听了笑了笑：“姑娘客气了。”
　　徐妙言拿上女主人给她装了干粮的包袱, 这才离开。
　　徐妙言没有想到谢玴竟会来找自己，还能找到这里来。眼下她身上有伤，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但此行怕是不会轻易停下了。
　　才出村口, 隔着斗笠的纱，徐妙言便看到从不远处的大树后走出来的谢玴。
　　徐妙言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
　　不过她只是慌张了一下，便重新冷静下来。
　　之前为了避免事端，她还刻意问那女主人要了她丈夫的衣裳，她现在俨然一副田野男子的模样，如此，谢玴应该是看不出来的吧？
　　再抬眼看去之时，谢玴已经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了。
　　徐妙言紧张不已，生怕谢玴真的会认出她。
　　——假如谢玴认出了她，会如何对她？
　　徐妙言根本不敢对谢玴抱有任何希望，她宁愿相信他来找她只是来杀她的。
　　她只得迫使自己镇定，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继续往前走去，和谢玴的距离越来越近。
　　果然，谢玴还是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徐妙言头也不敢抬，她觉得谢玴肯定是认出她了。
　　——怎么办？现在她该怎么办？
　　须臾，谢玴开口询问：“请问，昨夜可有一个姑娘来过这里？”
　　听到这话，徐妙言不知道谢玴到底有没有认出她，不过他既然这么问，她还是配合了。她故意将嗓子压低，咳嗽了两声，将嗓子作出沙哑状：“并、并未见过……”
　　她一直没敢抬头，在她回答之后，谢玴也没了声。
　　等了片刻，谢玴侧过身，似乎是看向她刚才来的方向了。
　　徐妙言觉得，也许他真的没有认出自己。见谢玴好像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徐妙言便准备离开。
　　这种时候，还是赶紧溜了为好。
　　可她才走两步，谢玴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徐妙言，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徐妙言脚下一滞，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可不过片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量，拔腿就想跑。
　　然而谢玴仿佛知道了她的想法一样，她才刚动一下，男人的声音又再次响起：“给我站住！”
　　徐妙言又一次停下，但她浑身都像是被什么刺了一样的难受，只想逃离。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才刚跑几步，一道厉风便朝自己袭来，头上的斗笠被掀落在地，徐妙言低头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谢玴的短刀穿了自己的斗笠，并钉在了泥地里。
　　随之落下的是她鬓边的几缕碎发。
　　这下，徐妙言是真的不敢再动了，她怕再动，谢玴那把短刀穿透的便是自己的身体。
　　“跑。”谢玴来到她身后，冷笑了一声，“继续跑。”
　　徐妙言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僵硬的转身，才看清了谢玴的那张脸。
　　她朝他僵硬一笑，舌头像打结了一样：“大、大人，是、是你啊……“大人，真是好、好久不见。”徐妙言咽了口口水，继续狡辩着：“我不是想跑，我只是好长时间没看到大人了，突然在这里见到大人，一时难免认不出……”
　　谢玴轻笑了一声，并未作答。
　　看到谢玴的表情，徐妙言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像命也被悬在了刃上，随时都会一刀毙命。
　　“大人，不如，你听我解释一下？”
　　虽然现在跟谢玴怎么解释都像垂死挣扎，但徐妙言觉得自己可以垂死挣扎一下。
　　“大人，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徐襄了，我确实不是。”徐妙言低头停顿了一下，“当初我接近你，也确实是听了程复的话，是想要大人的兵权助程徐两家平反，可是后来我觉得，那样对大人根本就不公平，大人于危难之中也从未抛弃过去，我不应该恩将仇报，所以后来，我便没有再听程复的话了，我不想让大人牵涉其中，因为，我觉得，大人是一个很好的人。”
　　谢玴听她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徐妙言又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之前我接近大人，都是因为被程复诓骗，后来我不听从于他，他便恼羞成怒的一直想杀我，大人也知道程复跟我姐姐之间的关系，我不是有心欺骗大人，况且我也并未妨碍过大人什么，而且，我对大人……”她故意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对大人一片赤诚之心，即便程复后来多番要挟我，我都没有屈从，因为我一直念着大人对我的恩情，还有大人几次的救命之恩，我不管别人是如何看待大人的，但在我心里，大人比任何男子都要好，也许大人觉得我在狡辩，可事到如今，我还能狡辩什么呢？大人找到了我，我觉得，一切我都不必继续再隐瞒下去了，我得说出来。”
　　谢玴仍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即便她说了这么多，他仍是不为所动。
　　徐妙言眉头微蹙：“难道大人不信我么？若是我对大人没有半点仰慕之情，我怎会轻而易举的就答应与大人成亲？”
　　谢玴忽然哂笑。
　　徐妙言眉头微蹙：“大人笑什么？”
　　“说了这么多没用的，你倒不如说说，接下来你还想怎么算计我。”
　　徐妙言愣了愣，赶忙解释：“大人此话何意，我怎会算计大人？”
　　“难道不是？从我在甘泉镇遇伏，遇到你开始，到后来的种种，难道不也是你的算计？”谢玴冷笑，“你不是一直都在利用我？利用我活命——”
　　见谢玴压根不吃前面那套，还将话说的那么开，徐妙言干脆不继续装下去了。
　　看谢玴这个态度，就算她再狡辩，他要杀她，她也是跑不了的了。
　　如此，徐妙言便一改之前的语态：“难道大人不也是在利用我吗？利用我引出我背后的人，推动大人下的局，如果不是因为我能让大人坐收渔翁之利，那大人早在晋州的时候就把我杀了吧？”
　　谢玴还以为她还会继续跟自己装糊涂，似笑非笑：“怎么不继续狡辩了？”
　　徐妙言看着谢玴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就是个小丑，不论她怎么跟他演，他都是不信的。
　　“大人不远千里从长安来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听我讲这些的吧？”
　　“不然呢？你以为我找你是为了什么？”
　　徐妙言沉默片刻，说道：“大人可不要告诉我，你只是为了来杀我的。”
　　听到后面这句话，谢玴不由得一愣，仿佛根本没想到徐妙言会这么说。不过他很快便想明白徐妙言为什么这么说了，便剜了她一眼，骂了她一句蠢。
　　莫名被骂，徐妙言看到谢玴的表情好像又不像是要来杀自己的，她实在是费解，想到谢玴跟自己的姐姐已经是夫妻，还有了孩子，徐妙言心里压根就不是滋味，她说道：“如今我阿姐怀有身孕，大人不去照看自己的妻子，却千里迢迢的来到这山野之地找别的女子，那不是……”
　　“什么妻子？”谢玴不经意的打断她的话，“你想得太多了。”
　　徐妙言一时不解他的这句话，但还是酸着徐襄怀了谢玴孩子这件事，她确实心里一直介意着，只要一想起，这心头就不舒服极了。
　　“可你与我阿姐也有了孩子。”
　　“有了孩子，如何？”
　　徐妙言忽然语塞。如何？他竟然还问她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徐妙言感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口气一样，闷着难受，但是她又说不出来话，一说话就觉得自己好像要哭出来。
　　徐妙言扭过身子去，一言不发。心里又在暗暗骂着自己无能，这又有什么好令她难受的？
　　“她的孩子不是我的。”谢玴说罢，接着又添了一句，“她名义上是我的妻子，可我跟她从未有过什么。”
　　“啊？”徐妙言回头，看着谢玴疑惑不解，“什么意思？”
　　“这件事情我会跟你慢慢解释。而且你也不必阴阳怪气的跟我说那些话，难道不是你大婚之日的那一出偷天换日，所以你才会落到如今这个局面的吗？”
　　谢玴数落自己，徐妙言压根就无话可驳。
　　谢玴若是这样说，那也确实不错。
　　“可是……”徐妙言纠结着，“你也知道了，我不是徐襄。”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徐襄。”谢玴说道，“很早就知道了。”


第102章 谢玴那样的男人，怎么可……
　　徐妙言听闻此言, 有点意外：“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
　　原本徐妙言最多以为谢玴只能猜测她是徐襄，却不想今日谢玴竟然跟她说，他早就知道她不是徐襄？
　　徐妙言怔怔的张着口, 想问什么, 却没问出来。
　　“也许你早就不记得了。”谢玴看着她怔愣的表情，继续说道，“但我一直记得。”
　　徐妙言实在是不知道谢玴所言何意，她愣了愣，问：“记得什么？”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跟我走, 我再跟你道来。”
　　“走？去哪里？”
　　现在，好像哪里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吧？
　　谢玴说道：“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徐妙言愈发不明白谢玴到底要做什么, 她提醒了一句：“现在谁都要杀我, 你要是带着我的话——”
　　谢玴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程复先前对她下手, 是因为徐襄的缘故，也是因为大长公主和齐王那里容不下她。他对她道：“那些你都不必担心，你跟着我便是了。”
　　虽然看着谢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徐妙言还是担心：“可是大人……”
　　话未说完, 谢玴便蹙眉打断她的话：“再啰嗦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徐妙言一听这话，立马闭了嘴。
　　她本来就是为谢玴拖着自己这么一个麻烦而担心，即便谢玴这么说, 她也只能噤声了。
　　跟着谢玴, 总比自己一个人路途艰险的好。
　　之后, 徐妙言才知道谢玴是骑马来的，这也正好，有了马他们也不必再远远的走回去了。
　　谢玴带着徐妙言回到小竹屋之后，一下马, 梁鹤就正好从里面出来，他看见徐妙言，先是顿了下，随即热切的喊了徐妙言一声：“姑娘回来啦？”
　　梁鹤话音刚落，谢兰心便紧接着从里面出来，她点了下梁鹤：“梁鹤，你这声称呼可就不对了。”
　　梁鹤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忙笑着改口：“对对，不应该喊姑娘，我应该喊一声夫人才是。”
　　再度见到这些熟人，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份的缘故，又经历这一个多月来的变数，徐妙言在他们面前便有些不自在了。她摆手干笑两声：“你们还是唤我妙言吧。”
　　谢兰心上前来，道：“嫂子，一别近两月，昨夜你偷偷跑掉，可要急死我哥哥了。”
　　梁鹤随着说道：“就是就是，夫人都受了伤，怎么又偷偷跑了？大人昨夜可找了你一夜，幸好还是把你找回来了，不然的话——”
　　梁鹤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谢玴，当看到谢玴的眼神时便闭了嘴。
　　谢兰心看了眼她脸上包裹着纱布的伤口，拉着她往里面走：“快进来让我先看看你的伤，再论其他。”
　　谢兰心是今早才刚赶到这里的，因为她在范阳听说谢玴离开长安的事，老夫人担心，才叫谢兰心前来。
　　提起老夫人，徐妙言问：“老夫人近来身体如何？”
　　“祖父过世后，祖母的精气神都被抽去了一大半，不过好在谢氏已经安定，也重整了族规，哥哥接任家主之后，祖母也将大权都交给了哥哥，不过问任何事，没有那些烦心事叨扰她，她还是好多了。”谢兰心说道，“只是，她还是会念起你，她也很想你，这次回去，若是她见到你，定会高兴的。”
　　徐妙言听闻此言，问：“难道老夫人知道大人身边的那个人不是我吗？”
　　“一开始确实不知道，只是，毕竟你跟祖母朝夕相处了那么些时日，纵然你们是亲姐妹，可那人是不是你，又怎会真的瞒得过祖母？”
　　“这么说，我阿姐的身份，你们都是知道的了？”
　　谢兰心颔首：“大婚的第三日，我们便都知道了。”说罢，谢兰心又添了一句，“是哥哥告诉我们的，只不过，这件事情也就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徐妙言听谢兰心说完，垂眸沉思，须臾，喃喃道：“他果然还是一早知道那不是我。”
　　谢兰心仿佛看出了徐妙言心里所想，说道：“毕竟身在长安，哥哥也有哥哥的无奈之处，只是你不要误会了哥哥，他从未真的抛下你，只不过长安有那么多双眼睛，他不能轻举妄动，可解决那些事情，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徐妙言轻声叹了口气：“我明白。”
　　“以前，其实我还不信。”
　　徐妙言抬头，见谢兰心正瞧着她，便问：“不信什么？”
　　“不信你跟我哥哥真的有情意啊？”谢兰心笑笑，“你我倒是说不准，可我哥哥那个人，若说真的会为一个女子动情，我还是不大相信。”
　　“什么叫我你说不准？”听到谢兰心这话徐妙言有些不大服气了，“难道你觉得，你哥哥那样凶巴巴的人，我会瞧得上吗？”
　　谢兰心一听，忽然掩嘴笑了两声：“是，瞧不上，那你又为何在意他不来找你呢？”
　　“什么？我可没有。”徐妙言否认。
　　“有些事情，不必明面上说出来，旁人一眼都还是能看得清楚的。”
　　“兰心，你这嘴可越来越贫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谢兰心开始说起正事：“你应该不知道张太后的事吧？”
　　“之前程复倒是给我捎来一封信，说外戚张氏被诛了九族，张氏兄妹也被落了大狱。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程复也再没有来信告诉过我。”
　　谢兰心点头道：“哥哥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来寻你，一方面是怕大长公主会顺藤摸瓜找到你，虽然你的那个姐姐是齐王的人，可她还是保护你的，一直瞒着你的藏身之处，所以齐王和大长公主的人才没有找到你。还有另一方面，是发生了一件更为棘手的事情。”
　　“什么事？”
　　谢兰心道：“十天前，张氏兄妹被人救出了皇宫，下落不明。”
　　徐妙言眉头一蹙：“他们被人救走了？是谁？”
　　“还不太清楚。”
　　“皇宫守备森严，怎么会有人轻易从皇宫里救人？”
　　谢兰心道：“所以，不排除是皇宫里的人。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头绪，所以还不好妄下定论。正因为张家兄妹被人救走，所以哥哥才会找你。”
　　谢兰心这么一说，徐妙言便明白了。
　　“所以大人找我，是怕张家兄妹会找到我对我不利？”
　　“如今长安城内敌我不明，所以我们必须要先找到你。”
　　原本以为昌平政变里的人得到平反，铲除外戚，便能天下太平。可听谢兰心这么一说，事情远远还没有结束。
　　“兰心，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徐妙言顿了顿，往门口处看了眼，压低了点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阿姐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之前她差不多也信了徐襄肚子里的孩子是谢玴的，但后来谢玴找到她，她自己又仔细想想后，便不信了。
　　谢兰心听徐妙言这么问，说道：“怎么，难道你不认为你阿姐怀的是我哥哥的孩子么？”
　　徐妙言嗤了一声：“算得吧，谢玴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跟别人生孩子啊？”
　　谢兰心一下就听出了她这句话内涵的意思，也跟着往门口处看了眼，低声提醒：“你这话被我哥哥听见可了不得了。”
　　虽然也是怕被谢玴听见，不过徐妙言嘴上还是不服软：“有什么了不得的，本来就是事实嘛。”
　　“徐襄肚子里所怀的确不是我哥哥的孩子。只是对外，我们都说那是我哥哥的，是我谢氏血脉。”
　　毕竟牵扯了整个谢氏的脸面，徐妙言也懂。
　　这么说来，徐襄当时告诉她孩子是谢玴的，怕是为了让她死心远走。
　　“既不是大人的，那孩子是谁的？”徐妙言开始好奇。
　　不过对此谢兰心好像也不知情，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徐妙言觉得，怕是只有谢玴才知道徐襄肚子里怀的是谁的孩子了。
　　谢兰心重新给徐妙言的伤上了金疮药之后，到了下午，她脸上和腰上的伤便完全没了先前的痛意了。
　　中午一过，谢兰心和梁鹤便先行离开回幽州了，因为徐妙言身上有伤，所以她和谢玴只能下午再走。
　　按照谢玴所言，他们要去的是蓟州薛绰的府上。
　　徐妙言没有疑惑为什么要去那里。按大长公主那边来说，薛绰和谢玴是亲表兄弟的关系，而且他们二人关系一直也最好，无路可去，谢玴去找薛绰也是情理之中的。
　　下午，谢玴砍了些小竹子，用匕首削成了像镖一样的东西。徐妙言见状，觉得自己无所事事，不如帮他砍竹子，正好可以问问他别的事情。但谢玴说她碍手碍脚，又说她身上有伤若是伤口再扯开就是徒增麻烦，徐妙言便丢了他的短刀，一屁股坐在旁边再也不管他，只看着他做。
　　徐妙言忽然想起上午谢玴还未说完的话，便继续询问：“大人，你今天上午跟我说的，我不记得的事，是什么啊？”
　　谢玴沉默须臾，埋头砍竹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啊？”谢玴越这样说，徐妙言越好奇，她捧着脸坐在那边，看着谢玴追问：“大人，你说说嘛。”
　　谢玴看她一脸兴致勃勃的想知道的样子，不过，他还是没选择说。
　　见谢玴压根就没想说的意思，徐妙言便没了兴致：“没劲。”
　　谢玴见她一副失落的样子，收回视线，唇角轻轻勾了勾。
　　只是徐妙言并未看见。


第103章 “我总觉得不对劲。”……
　　两日后, 徐妙言跟着谢玴到达了蓟州薛府。
　　上一次徐妙言来蓟州还是冬月，那时候她刚跟谢玴分开，本也以为跟谢玴再也不会见面了。
　　薛绰并不知道他们的到来, 看到谢玴带着徐妙言一同出现的时候, 倍感意外。
　　“你们怎么来了？”
　　谢玴：“怎么，我不能来？”
　　薛绰衣衫松散，发髻也不是很整齐，似乎是刚睡醒。听完谢玴说罢，他脸上那丝异样的情绪瞬间被笑容所代替：“这是哪里的话，我这里你不是想来就来的？”他看着徐妙言。“只是她……不知道是哪位徐姑娘呢？”
　　薛绰这么问, 徐妙言便知道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如此，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没等徐妙言开口, 谢玴便已经替她回答了：“她不是徐襄。”
　　谢玴这么回答薛绰便已经明白了, 于是没有再多问, 而是吩咐下人来招呼他们，然后边去换衣裳了。
　　徐妙言跟在谢玴身后，直到进入花厅坐下，她才靠近谢玴悄悄说了句：“我总觉得不对劲。”
　　“嗯。”谢玴淡淡应了一声, 好像也由此揣测。
　　“大人觉得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你觉得呢？”
　　“我？”徐妙言仔细想了想，“我就是觉得世子今天怪怪的，别的我也说不上来。”
　　谢玴听罢, 只是无声的扯了下嘴角, 便再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 薛银屏便出来了，看见徐妙言，先道：“许久不见徐姑娘了，看徐姑娘的样子, 好像不是很好。”
　　徐妙言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干笑了两声。
　　——看来她的身份，对这些人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了。
　　薛银屏对他们二人颔首，说道：“大人和姑娘稍等片刻，世子马上便过来，我先下去着人备饭，先失陪了。”
　　徐妙言虽然之前来过一次薛府，但不过并不完全清楚薛府的情况。但这两次下来，虽然府里的人只唤薛银屏为姑娘，但实际这整个薛府，都为薛银屏掌管。
　　徐妙言一直猜测着薛银屏和薛绰的关系。薛绰以风流不羁闻名，薛银屏样貌不俗，且天天跟在薛绰身边，难保跟薛绰不会是那种关系。
　　徐妙言忍不住好奇之心，随口向谢玴八卦的问了一句：“大人，薛姑娘和世子是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谢玴回道。
　　“真的不是？”
　　谢玴也没有嫌烦，跟徐妙言解释道：“他们二人是异母的兄妹。”
　　“啊？他们竟是兄妹？”
　　这个令徐妙言着实意外。若不是谢玴说，她压根就不会想到他们之间会是这层关系。
　　“这件事几乎无人知道，现在你知道了，可不要到处嚷嚷。”
　　“我怎会？”谢玴既然都这么说了，徐妙言自然就清楚他的意思了。几乎没有人知道，那就是薛绰和薛银屏的这层关系是不对外提起的。“大人既然会告诉我，那就是知道我不会出去乱说。”
　　“你若是想乱说也无妨。”
　　“真的？”
　　“真的，只是到时候你的舌头保不保的住就不一定了。”
　　徐妙言下意识捂了下自己的嘴，问：“谁会要我的舌头？”
　　“这件事情只有我知道，假如外泄，那必定是我这里出去的消息，到时候要给薛绰一个交代，那就得割了你的舌头。然后，挂起来，让你天天看着。”
　　徐妙言越听越觉得瘆人，可当看到谢玴脸上戏谑的笑意，她便明白了他是在逗她：“大人，不说就不说，何须拿这么恶心的话来唬我？”
　　谢玴看着她笑了笑。
　　不一会儿，薛绰才来，此时的他已经穿戴整齐。“我来迟了，让你们等了我这么久。不过谢玴，你今天忽然来我这里，还真的叫我意外，往日你来我这，都是会先提前说的。”
　　“没人知道我如今的行踪，你自然会觉得意外。”
　　薛绰笑道：“看来大长公主和齐王盯你盯的很紧啊，前几日我听说你不见了，还很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呢。况且你长安的那位夫人有孕在身，你也不怕她担心么？对了，有一件事我刚刚知道，你消失这么几日，我想应该要告诉你一声。”
　　“什么事？”
　　“程复死了，好像是摔死的，尸首送到了你在长安的府门前，据说已经血肉模糊的看不清容貌了，也不知道是被谁所杀。”薛绰顿了顿，“你那位夫人毕竟跟程复青梅竹马，得知程复死讯，也是十分伤心。”
　　谢玴听罢，扯了下嘴角。
　　薛绰接着说道：“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再怎么说，那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腹中怀的是你的亲骨肉，你听了这些，怎么不痛不痒的呢？”
　　“程复是自食其果。”
　　薛绰眉头一蹙：“此话何意？”
　　“他想为了徐襄杀了徐妙言，没想到自己先失足坠落深崖，所以他是自食其果。”
　　薛绰看起来一副吃惊的模样，又看了看徐妙言：“这么说，这几日你失踪，是因为妙言姑娘？”薛绰叹了口气，“如此说来，倒也确实是程复自食其果，不过，我听说徐襄因为此事动了胎气，怕是不太好，你还是快些回长安吧，至于妙言姑娘，先暂时留在我这里，我会替你照看她，你放心便是。”
　　“不行。”
　　“怎么不行？”薛绰听谢玴回绝，便继续说道：“现在大长公主和齐王都因为妙言姑娘这张和徐襄一模一样的脸要杀她，你难道还能一直不回长安，一直将她带在身边么？放在我这里难道你还不放心？”
　　谢玴看着薛绰，忽然冷笑了一声。
　　薛绰不知道他的这声笑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还是继续说道：“若是你实在不放心，也可以叫连祁或是梁鹤，或是你的手下的任何一人留在这里，难道在我薛绰的府邸，你还怕有人查到这里？你带她来这里，不正是因为如今只有我这里是你们的安身之所吗？”
　　“你说的确实不错，我来这里，确实是因为你这里是目前唯一的安身之所。”谢玴又冷笑了一声，“但对于世子来说，我们也是自投罗网。”
　　薛绰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今日能带徐妙言来你这里，便是不打算继续跟你装下去了，薛绰，想杀徐妙言的，又何止大长公主和齐王？你也是如此吧？”
　　谢玴此言一出，薛绰的脸色顿时一滞。
　　薛绰是个聪明人，看到谢玴的表情，他便知道这个男人恐怕已经知道一切了。
　　紧接着，谢玴又道：“至于徐襄腹中怀的到底是谁的孩子，我想没人会比世子清楚吧？”
　　须臾，薛绰忽然嗤笑了一声，随即问谢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徐襄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谢玴道，“你也应该清楚，徐襄只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便能知道她跟你的关系。”
　　薛绰听罢，大笑了几声：“确实，我也从没想过这件事情能瞒得住你，就算你现在不知道，总有一天，你还是会知道的。”
　　“徐襄表面好像是听命于齐王，实际上，她是为你所用。”
　　薛绰淡淡一笑：“你说的不错。”
　　——即便谢玴知道这些事情又如何？
　　谢玴和薛绰二人说的云淡风轻，好像他们谁都不意外一样，可一旁的徐妙言却不一样。
　　薛绰和她阿姐的关系，让她不由得咂舌。
　　徐襄的孩子，竟然是薛绰的？薛绰又是什么时候跟徐襄扯上这层关系的？
　　本来她听到谢玴说薛绰想杀自己的时候还觉得想不通，直到听到薛绰和徐襄的关系之后，她便明白了。
　　和程复一样，都是因为徐襄，所以他们才都想杀了她。
　　既然都已经捅破了窗户纸，薛绰也不会再跟谢玴绕弯子，他直截了当的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想杀了徐妙言，还敢把她带到这里来，你不怕我连你们两个一起杀了？”
　　“与其你我争斗，让旁人渔翁得利，还不如我们联手，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听到谢玴这么说，薛绰眼眸微微一眯：“怎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谢玴停顿片刻，道：“你不过是想为你母亲安国公主报仇。”
　　薛绰瞳孔骤然一缩，仿佛没想到谢玴会知道这个。
　　“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玴：“想知道这个难吗？”他走近薛绰一步，“正如你早就知道我不是真正的谢玴一样，薛绰，你我手里都有对方的把柄，可却并未拿出来要挟过，不正是因为我们有共同要对付的人吗？”
　　薛绰沉默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看着谢玴，忽然笑了。
　　“你如今这一切，都是仰仗谢玴这个身份，我怎么就能相信，这不是你跟大长公主的计谋？想给我一个陷阱？”
　　“你相不相信全是你的事，只是要看你自己的选择，你会不会赌这一把罢了。”谢玴说道，“你把徐襄安排到我身边，不就是想盯着我，又想盯着大长公主和齐王那边？你又何须费那些心思，不如都摊出来，你想为安国公主报仇，我想摆脱大长公主，你我联手，岂不一举两得？”
　　谢玴和大长公主母子不和薛绰是知道的，如今谢玴等于受制大长公主，他想摆脱这样的束缚，必然要与他在同一条船上。
　　即便不完全相信谢玴这样诡计多端的人，但薛绰愿意赌这一把。
　　“好，我相信你。”薛绰沉思片刻，“你在大长公主身边这么久，有些事情，我想应该没人比你清楚。”
　　“你想知道什么？”
　　薛绰顿了顿，脸色是徐妙言认识薛绰起从未见到过的认真。“我母亲，到底是不是李容妤害死的？”


第104章 “谢玴，你到底要做什么……
　　片刻, 谢玴回他：“也许这件事情，只有大长公主自己告诉你才行。”
　　薛绰听罢，神色动容。不过须臾, 他便定下神来, 淡淡的回了一句：“如此，那我便知道了。”
　　薛绰不再询问。只是最后跟他们说了一句，晚膳过后会有他们想见的人来。
　　徐妙言本以为谢玴带她来蓟州是因为信任薛绰，却不想，竟是谢玴和薛绰摊牌的开始。
　　她原本更是以为谢玴和薛绰之间的关系，真的如表面那般的好, 她也从未质疑过。
　　如此看来，和其他人相比, 在这场棋局内, 她算不得分量很重的人, 可人人却都要杀了她。
　　薛绰和谢玴结束谈话之后，便离开了薛府，他去哪里徐妙言不得而知。但薛绰走后没多久，还未到晚膳的功夫, 薛绰所说的那个他们想见的人便来了，是徐襄。
　　徐襄见到徐妙言的时候，似乎是舒了口气。看到徐妙言身边的谢玴, 她也并不意外, 兴许是早就从薛绰那里知道了的缘故。不过, 她并未先去在意谢玴，而是来到徐妙言跟前，说了一句：“你没事便好。”
　　徐妙言没想到他们前脚刚来，徐襄便也后脚赶来了。从长安出发, 即便用最快的马车，也要将近两日的路程。徐襄现在刚好出现在这里，不是她本就在这里，就是她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来这里。
　　徐妙言虽然与徐襄的姐妹情分早就不似往日，那些人也都因为徐襄想要杀她。即便对徐襄早已芥蒂，但她还是明白自己的这个姐姐没想杀了自己，起码目前没有。
　　徐妙言并未对徐襄说些什么，兴许是不知道这种时候了，还能跟她说什么。
　　徐襄也许是知道了徐妙言近来的遭遇，当看到她脸上的伤时，内心多少还是有些亏欠。她本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护这个妹妹周全，却不成想，徐妙言还是被置身危险之地了。
　　徐襄嗫嚅了下嘴唇，没在对徐妙言说什么，而是转头质问谢玴：“我想知道，程复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即便曾经已成过往，情意不复当年，可当看到程复死后的样子，还是像在她的胸口重重的锤了一下，不管怎么说，程复一直对她都很好，不论程复做什么事，都是为了她。
　　谢玴道：“是他自食其果。”
　　“自食其果？谢玴，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动程复！”徐襄说着，情绪有几分激动。
　　“是他自食其果。”徐妙言道。
　　徐襄一听徐妙言这么说，情绪似乎又有些激动起来，她红着眼：“阿照，你怎么能这么说！不管怎样，若是没有程复的照顾，你又如何能安然无恙的度过这几年？他死了，你却说他自食其果？”
　　“不是我要说这样的话，是他当时狠了心的想杀我，结果，他自己掉下去了。”徐妙言失笑，“阿姐，他为什么要杀我，用不着我多说了吧？”
　　此言一出，徐襄果然语塞。
　　好一会儿，徐襄才低低叹了口气，缓缓阖了下眼：“罢了，人都已经死了，便这样吧。”
　　“阿姐，既然如此情深义重，何必又去跟别人好，怀上别人的孩子？”
　　她不怎么了解如今的徐襄和程复之间的感情，起码当初，阿爹说要为徐襄指婚谢玴的时候，徐襄是铁了心的要和程复私奔的。
　　可后来，还守着那份感情，停留在原地的，就只有程复了。
　　经历这几年徐襄若是变了心也无可厚非，徐妙言也认为徐襄对程复再无当年情谊，可今日看到她为程复红了眼，好像又不是那样。
　　徐襄听到徐妙言的问话，只是说了一句：“你又如何能懂。”
　　徐妙言也不想跟她就程复的事情上说下去。不管程复当初对她到底有多好，可那都不是出自真心，自己也不过是被他当成姐姐的替身罢了。
　　对于那个人，她也不想再提起。
　　“倘若薛绰知道你对旧人还有情意，他会如何？”谢玴看着徐襄，别有深意的笑了一下。
　　徐襄闻言冷笑：“怎么，你想以此要挟我么？谢玴，我随时都可以告诉大长公主你的行踪，就算你身手不俗，可也难抵挡大长公主的人马。”徐襄走近一步，接着说道：“你离开长安这么几日，也许还不知道，大长公主已经知道你不是真正的谢玴了。”
　　徐妙言一听此言，当即蹙眉质问：“是你说的？”
　　徐襄：“当然不是我。难道你以为只有人告密她才会知道这件事情么？而且她本就怀疑谢玴的身份，一旦有了证据，就会加深怀疑，遣人调查。不过，若不是谢玴贸然离开长安，大长公主也不会这么快就知道。”
　　徐妙言看向谢玴，谢玴的脸上并无什么波澜，好像这件事根本对他没什么影响一样。
　　可如果是因为这样，那就是她连累了他。
　　徐襄见谢玴听到这个消息也仍是没有什么反应，不由得哂笑：“谢玴，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故作镇定么？虽然你的身份并未昭告天下，也并未朝中皆知，但肯定的是，大长公主要杀的已经不止阿照一个了，你也在其中。”
　　“早就会有这一日，我何须故作镇定？”谢玴云淡风轻的说道，“徐襄，都是不能独善其身的人，你何不担心担心自己？”
　　徐襄眉头一皱：“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自认将一切都掌握在手里，可事实不一定是这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玴并未直接言明，而是拐弯抹角的说道：“你真以为，薛绰受你左右？”
　　徐襄瞳孔骤然一缩，不过片刻，她眼底的那抹慌乱便平息下去，她冷笑：“谢玴，我知道你最喜欢分离人心，你不必对我来这一招，根本无用。”
　　“是吗？徐襄，你确实聪明，可你太过自负了。”谢玴走近徐襄一步，无声勾了勾唇角，看着她，“薛绰身边那个女人，其实是我的人。”
　　即便不不提名提姓，徐襄仿佛也知道了是谁。
　　她想起了什么，横眼过去，不敢相信：“那个女人，竟是你的人？！”
　　谢玴无声一笑，已经默认。
　　“呵，谢玴，你以为你这样说，就能拿我怎样了？你觉得薛绰是更相信你，还是更相信我？若是他知道那个贱人是你安插在他身边的人，你觉得那个贱人的下场会如何？”
　　徐襄一直都知道薛绰私底下背着她养了一个女子，或许也不能说是背着她，薛绰也许是知道她知道的，只是这件事情在他们二人之间，从未戳破罢了。
　　徐襄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因为薛绰将那个女人隐藏的太好了。她也从不认为薛绰是真的爱她，他们当初在一起，也不过是相互利用。可薛绰愿意藏着一个女人不让任何人知道，足以见得薛绰是有多重视那个女人。
　　所以，她莫名的讨厌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如今，谢玴却告诉她那个女人是他的人，薛绰那样的人，若是知道这件事，就绝对不会再藏着那个女人了。
　　“徐襄，薛绰纵然风流，可他会感兴趣的，也只是冰清玉洁的女人。”
　　冰清玉洁四个字落入徐襄的耳朵里，就是一种讽刺。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缓缓攥紧。不过徐襄还是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侧目：“谢玴，你到底要做什么？”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一定要做什么？”谢玴面色平静，“我只不过是在帮你们得到各自想要的一切。”
　　徐襄自然不信：“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当然不用信我。不过刚才你问我，薛绰到底是会信你还是会信我，他谁都不会信，只有能帮他达成目的的，他才会信。你觉得，你能帮他报父母之仇吗？”
　　徐襄不由得怔了怔。
　　“还有，你也不必想着要去告诉他，他身边那个女子是我的人，你去了也只会是自讨没趣。”谢玴顿了顿，“难道你认为，薛绰会不知道他所爱的那个女子，是我的人吗？”
　　所爱的女子——
　　这几个字眼落入徐襄的耳朵里，无疑是一种无声的冲击。
　　徐襄沉默了许久，忽然失笑：“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很可笑吗？”
　　她跟在薛绰身边这么久，怎么看不出来，他也会有所爱之人？
　　“若是真是所爱的女子，薛绰又怎么会跟我有了孩子？”
　　这话说出来，徐襄都觉得是对自己的一种讽刺。
　　谢玴没再说别的，只跟她道：“不日，你见到她，大概便能知道了。”
　　纵然徐襄口头上厉害，可徐妙言还是从她的眼里看出了几分失落。
　　——她为什么会失落？
　　徐妙言不得而知。
　　入夜，为安全起见，谢玴便和徐妙言共卧一处。
　　二人躺在床上，可中间隔了两尺宽的距离。
　　徐妙言对跟谢玴躺在一起早就习惯了，更何况现在是保命要紧，本以为薛府还值得信任，现如今看来，连薛绰这里都不是能依靠的。
　　“薛绰不会再对你动手。”谢玴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便这么说了一句。
　　“大人，你说薛绰所爱的那个女子，是谁啊？我见过吗？”
　　对于那个女人，徐妙言也是好奇的。
　　“你自然没有见过。”谢玴说道，“她很早就跟在薛绰身边了。”
　　“大人，你觉得我阿姐说的是事实吗？”徐妙言还是觉得怀疑，“大长公主她真的知道了你的身份？可是你离开长安也并没有多久，怎么突然之间大长公主就知道你的身份呢？不是我阿姐他们说的，还会有谁说？”
　　“你阿姐说的不一定是假话，她没有必要骗我。”
　　“啊？那大长公主会从哪里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呢？”
　　谢玴盯着罗帐顶，双眸微微眯着，缓缓说出一句：“也许，只有她了。”


第105章 谢玴看了看她，没再说别……
　　徐妙言不解问道：“她？是谁？”
　　这话才问出口, 徐妙言便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诧异道：“莫非是大人的生母，张太后？”
　　谢玴没说话。
　　徐妙言侧首：“大人如何料定是她？她不是被人救出长安了吗？”
　　“你觉得, 会是什么人能将张太后从守备森严的皇宫救走？”
　　徐妙言闻言, 怔愣片刻，脑海里忽然就冒出了一个人。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压低声音说道：“难不成是大长公主？”
　　谢玴忽而笑了一下：“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愚笨。”
　　“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我本来就不笨，否则, 我早就不能活到现在了。”徐妙言说道，“大人, 不会真的就是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和张太后不是敌人吗？按理来说, 大长公主讨厌极了张太后, 应该会更想要她死，怎么会——”
　　“或许本来如此，但张太后被关在守备森严的皇宫，能见到她的人也不过那几个, 张太后想要活命，自然会寻求他法。”
　　徐妙言想了想，接着说道：“难道正是张太后以你的身份为筹码, 所以大长公主才会救她出长安？”
　　“眼下多半也只是我的揣测, 如今我并未得到长安那边的动静, 一切还不能作为定数，但咱们必须得防备着了。”
　　徐妙言了然点头，随即又问道：“大人，我觉得, 其实我们可以回范阳的。”
　　“来不及了。”谢玴却这么说了一句，“更何况，范阳不会有薛绰这里安全。”
　　“为什么？”徐妙言不解。
　　“虽然薛绰与我各有目的，可为了与我联手对付大长公主，他就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你。”
　　徐妙言听闻此言，更为不解：“大人，这我就更加不懂了，假如大长公主的人真的找到了这里，即便他们想对我动手，那薛绰又能如何？我对薛绰来说，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
　　“你对他确实是无足轻重。”
　　“是啊，那为什么大人就能确定他不会让任何人接近我呢？”
　　谢玴沉默片刻，却道：“前一句才夸你，怎么现在你这脑子又不精明了？”
　　徐妙言更觉莫名其妙：“可是我是真的不明白嘛。”
　　“不明白便睡觉。”
　　“啊？怎么睡？”徐妙言张口就问。
　　“怎么睡？”谢玴好像也对她这句问话感到莫名其妙，“自然是躺着睡，你还想让我哄你睡？”
　　“不敢不敢。”徐妙言连连摇头，她可承受不起这个。
　　言罢，谢玴便往外侧身睡去了，再没跟徐妙言说一句话，独留徐妙言一人莫名其妙。
　　本来话说的好好的，姓谢的怎么又发起脾气了？真是让人不解。
　　没一会儿，徐妙言便也沉沉睡去。
　　.
　　第二日徐妙言醒来之时，身侧早就没了谢玴的身影。她摸了摸谢玴睡过的地方，那里早就冰凉，看来是起身很久了。
　　徐妙言想到这是薛府，便也赶紧起床。出了门才知道已经日上三竿了。
　　薛绰府里的人对她倒是极为尊敬客气，一见她起身，便打来洗脸和漱口的水。洗漱完毕，徐妙言才赶紧前往花厅，见到谢玴还在那里，心便放了下来，几大步往里去，对他道：“大人，我还以为你走了。”
　　“走？去哪？”谢玴对她的话莫名其妙。
　　“也没什么，就是以为你又会像之前那样，悄无声息的就走了。”
　　以前每每都是这样，等她一觉醒来，谢玴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她在来的路上的时候就怕谢玴又像之前那样，如今看到谢玴就在花厅，才安心下来。
　　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薛绰是什么人，还跟自己的姐姐有关系，如此复杂种种，她可不敢随便一个人就待在这里了。
　　谢玴听她这么说，便说道：“不会。”
　　徐妙言本想问薛绰和徐襄，还没问出口，身后便骤然响起徐襄的声音。
　　“阿照。”
　　徐妙言回头，看到徐襄对自己仍是笑容温和，她也回之一笑，唤了句：“阿姐。”
　　徐襄朝她走来，道：“你还没用饭吧？正好那边已经摆好了，你先过去吧。”
　　徐妙言见徐襄是有意让自己先走开，便回头看了谢玴一眼。
　　徐襄见状，轻笑一声：“怎么，现在连用个饭都要先看他的眼色了？”
　　徐妙言忙否认：“没有……”
　　谢玴对徐妙言道：“你先过去吧，我随后就来。”
　　徐襄又拉住徐妙言的手：“你快过去吧，怎么，你怕我把他怎么样？不过几年，你连我都不信了吗？纵然你我姐妹不复当年，可一直到现在，除了孩子这件事，别的我可没有骗过你。”
　　如此，徐妙言便只好先去用饭了。
　　待徐妙言离开后，徐襄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里的笑意逐渐消失。须臾，对身后的谢玴说道：“她在意你，所以，她是喜欢你的。”
　　没听到谢玴回应，徐襄便回头，看着他：“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还是说，你对她一点喜欢都没有？所以从来都不曾看出来？”
　　谢玴没有正面回应徐襄这个话题，而是直接问道：“你想说什么，快点说罢。”
　　徐襄愣了愣，忽然发笑：“谢玴，你跟当年在我阿爹门下的时候，还真的不大一样，那时候的你即便不喜言笑，可还是温文尔雅的，哪像现在，遇人就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好像看谁都是你的敌人。”
　　谢玴：“这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还真怕我这个妹妹以后要是真的嫁给你了，会在你这里受气。”
　　“你支开她，想跟我说什么？”
　　这两个月，徐襄也习惯了谢玴这般态度，见他不与她谈论徐妙言，便只能说正事：“大长公主的人已经寻到范阳去了，范阳谢氏没了谢荣谢老将军，还是和以前不大一样。不过，你想的倒还是周全，没选择带着我妹妹去范阳躲避。”
　　谢玴看着徐襄：“难道你不也是？算准了我会带着她来薛绰这里。”
　　徐襄笑了笑：“可你还是带着她来了，就是料定薛绰会跟你联手，不会再对阿照怎么样。”
　　谢玴目光犀利的看着徐襄，须臾，警告道：“你想做什么，只要不是涉及到你妹妹的性命的，我都会帮你。”
　　徐襄大概是没想到谢玴会直接这样告诫她，“她是我这个世上除了我阿娘之外唯一的骨血至亲，这个自然不用你来说。”
　　“如果不是看在你之前一心护她，你不可能会安然无恙的站在我面前。”
　　“真看不出来，原来谢都护也会有儿女情长。”徐襄哂笑，“不过谢玴，我妹妹是我妹妹，我恨你，还是会恨你。”
　　“恨我？”谢玴不屑一笑，“是因为程复？”
　　一提程复，徐襄一瞬间就失了神，连表情都不由自主的凝固。
　　不过片刻，她便恢复如常。她接着说道：“程复这件事情，我现在可以不同你计较，但不代表我以后不计较，你也不必担心我现在会对你做什么，我分得清孰轻孰重。”
　　“你能明白，便好。”谢玴对徐襄的仇恨根本不放在眼里。
　　或者，他从来都要不把徐襄放在眼里过。
　　徐襄这才又继续说起正事：“昨日有探子来信，张自谦出现在范阳，不过后来便不知所踪，你小心些吧，张自谦既然出现，那张太后一定会在。”
　　“你是觉得，张太后会来寻我？”
　　“且不论到底是谁把张氏兄妹从长安救出来的，但他们二人已经穷途末路，你觉得上官丽不会来寻你这个亲生儿子么？”
　　谢玴听罢，片刻，只道：“多谢告知。”
　　“你可不要谢我，我只是不想让我妹妹受你牵连。上官丽是个疯婆子，我只是怕我妹妹会有什么。”
　　谢玴顿了顿，道：“你若能如此继续做一个好姐姐，不要再利用她，便也很好。”
　　说罢，谢玴便略过徐襄离开。
　　饭后不久，谢玴才告诉徐妙言自己要离开去范阳两日。
　　徐妙言不免询问：“大人回范阳做什么？可是老夫人怎么了？”
　　“祖母没什么，是张氏兄妹出现在范阳，虽然他们二人落了势，但范阳家中无人坐镇，我还是得回去一趟。”
　　徐妙言明白谢玴是担忧张氏兄妹会对谢家中人不利，尤其是老夫人，不过思虑再三，她还是对谢玴说道：“那大人，能带我一道前去吗？”
　　谢玴知道她的担心，便道：“你且安心留在这里，你留在这里，会比待在我身边安全。薛绰也不会对你怎么样，况且还有你阿姐在。”
　　“可是，可是我……”徐妙言低低叹了口气，“好吧，那大人你路上可要小心。”
　　谢玴颔首。须臾，还是对她说了句：“这薛府里，别人你可以都不用去信，但你可以相信你姐姐。”
　　徐妙言顿了顿，点头：“我明白。”
　　谢玴看了看她，没再说别的：“那我走了。”
　　言罢，谢玴又看了她一眼，便决然离开。
　　徐妙言追了一步上前去，可一步之后，便没有继续上前了，只愣愣的看着谢玴离开。
　　当谢玴背影从拐角消失的那一刻，徐妙言忽然觉得心里一空。
　　过了片刻，好像有什么在驱使她一样，使她追了过去。
　　谢玴出了府门，才刚要上马，便听到徐妙言身后唤他。
　　他回头，见徐妙言喘着气跑到他后面，只是看着他。
　　谢玴松开缰绳，不解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大人，那个，那个我……”
　　本来是想跟谢玴一块走的，但是到谢玴跟前，徐妙言又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106章 即便是个女儿，将来也定……
　　谢玴见她吞吞吐吐, 疑惑蹙眉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徐妙言踌躇再三，还是觉得算了，“只是想跟大人说一声路上小心。”
　　“这话方才在里面的时候你便说过了。”
　　“啊？”徐妙言一时忘了, 便打了个圆场：“再说一遍难道不行么？”
　　谢玴听罢, 忽然看着她笑了一下，“可以。”
　　谢玴这一笑，叫徐妙言登时恍了神。
　　谢玴本来相貌就生的俊美，只是平时大多都是板着脸，从未在人前怎么笑过。他忽然对她笑，令她一瞬间仿若丢了魂。
　　“看着我做什么？”谢玴说道, “进去吧，没两日我便会回来了。”
　　徐妙言这才回神, 应道：“好。”
　　谢玴想了想, 从腰间取出一把很精致的匕首, 交给她：“留着防身。”
　　徐妙言接过那把匕首，虽然是把匕首，但拿着却不算很轻，刚接过, 谢玴又紧接着嘱咐了一句：“好好替我保管，等我回来还给我。”
　　接着，谢玴便翻身上马, 没再逗留, 扬长而去。
　　等到再没谢玴身影, 徐妙言才收回视线，低头用指腹摩挲着匕首。
　　“怎么不跟他一起去？”
　　徐襄的声音冷不丁的在身后响起，忽的吓了徐妙言一跳。
　　“什么？”她怔怔的问道。
　　徐襄看着她笑了笑，又看向谢玴消失的方向：“你想跟他去, 怎么也不告诉他？”
　　徐妙言听罢，却问：“方才阿姐一直在？都看到了？”
　　徐襄：“你的心思，我向来是知道的。”
　　徐襄即便知道她的心思，徐妙言也觉得无妨。她同样往谢玴消失的方向看去，叹了一口气：“告诉他，他应该也不会带我去的，毕竟我什么都不会，去了，要是有什么，说不定也是拖了他的后腿。”
　　徐襄闻言，只道：“他不带你去，兴许不是怕你拖后腿，而是怕护不了你周全吧。”
　　徐妙言愣了愣，没再多言。
　　徐襄又接着说道：“如果真要算，谢玴有权有势，算是个靠得住的男人，我原本担心你若是真的嫁给他了，日子会过的不好，毕竟谢玴那个人很是冷情。不过现在，我倒觉得，好像也不是那样了。”徐襄看着天边缓缓的叹了口气，“若是能两情相悦，和一心一意对自己好的人在一起，其实挺好的。”
　　徐妙言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徐襄，顿了顿，道：“正如程复对你那样。”
　　“程复……”提起这个名字，徐襄便有些失神，不过她眼里的那抹失意很快消失了，“都是过去了。”
　　看着徐襄的表情，徐妙言又道：“阿姐对程复感情尚存，能在他死后如此念念不忘，看来，薛绰对阿姐，其实也没有太好。”
　　徐襄闻言，目光移到了徐妙言的脸上。
　　“虽然阿姐有了孩子，但这个孩子对于阿姐来说，恐怕是个意外吧？”
　　被一语道中事实，徐襄一时哑然，她没想到，徐妙言竟看的出来。
　　不过就算被人戳破事实真相，徐襄也没有去反驳。
　　“也许都是天意吧。”
　　徐妙言道：“其实，不管阿姐想要如何，程复都会如阿姐的愿，程复也不会嫌弃阿姐，他待你，依然会像以前在长安那样好。”
　　徐襄闻言，失声一笑：“你觉得，他真的会吗？”
　　“会。”以徐妙言那几年对程复的了解，只要是徐襄想要的，程复定都能答应。
　　徐襄徐徐说道：“其实在程复知道我还活着的时候，他是幻想过要抛弃一切，跟我在一起，但你真的觉得，他会真的不介意我这几年的经历么？他当然介意，他介意我的身子被糟蹋过，甚至跟过好几个男人，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一点都不介意吧？”
　　徐妙言瞬间哑口无言。
　　“程复是很爱我，可是他不会真的不介意我不是清白之躯。”
　　须臾，徐妙言说道：“但在他心里，始终以你为首，不然也不会为了你，想要杀了我。”
　　听到最后一句话，徐襄忽然笑了几声，似乎在笑徐妙言天真：“你真以为他杀你是为了我么？阿照，其实他是为了他自己。”看到徐妙言的表情，徐襄又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他是为了我去杀你的吧？也许是有那么点是为了我，但在光复程家和儿女情长之间，终归是程家对他重要些。杀了你，齐王和大长公主便能重用他，除掉你，也能保障我的身份，一举两得，可程复这个人，最会的便是将一切说的理所当然，让人觉得他是个重感情的人，阿照，你被他骗了。”
　　徐妙言听罢，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虽然一直以为程复杀自己只是为了徐襄，但就算现在知道了程复的真实意图，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
　　“程复骗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再多这一件，也不是什么值得上心的事情。”
　　“你能想得通便好。估计，你也觉得这几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吧？程复也这么跟我说过，可是，他不也跟当初不一样了么？经历这么些事情，有谁还能一如从前？”
　　徐妙言：“确实不错，其实不仅是阿姐，我也一样。”
　　“是啊，谁能一成不变呢？那样，岂非早就被人害死了？”徐襄道，“所以，即便我知道薛绰并不是真心爱我，我也宁愿跟薛绰在一起。”
　　“是因为薛绰能给你的，程复给不了你吧？”
　　“如果程复能给我，我自然也不会在意他的那些心思。”
　　“心思？”徐妙言不明所以。
　　“你和我有相同的容貌，我不在的这几年，程复一直拿你当成是我来照顾，可时间久了，兴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到底是倾向我，还是倾向你。”
　　“自然是倾向你的。”
　　“阿照，看起来是都拿你当成是我的替身，可也许你早就不是了。”徐襄道，“正因为程复不清楚自己的感情，自己矛盾，除了你，也算是了却了他的心结。”
　　“不管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现在都死了，是他自寻的苦果，怨不得别人。”徐妙言说道，“即便你这样说，可在你心里，你对程复的感情还是重一些的，对吧？”
　　徐襄没有回答。
　　“罢了罢了，过身人过身事也不必再去提起了，人不应该往后看，不是么？”
　　徐襄原本僵硬的脸色，忽然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似乎她自己也想明白了一般，“你说的对，人应该朝前看的。”
　　——
　　谢玴走后没一个时辰，梁鹤便带了几个人手来到世子府，保护徐妙言的安危。没多久，梁鹤也要带着其他人手赶去范阳了。
　　谢玴没跟徐妙言多说范阳那边的事情，想着梁鹤或许清楚些，如此，徐妙言便找梁鹤询问：“张氏兄妹真的在范阳么？”
　　“错不了，禀报消息的都是直属大人的亲信，张氏兄妹确实游荡在范阳。”
　　既然如此，那便是真的了。
　　只是徐妙言还是有些疑惑，张氏兄妹为什么要去范阳？他们去范阳到底要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偷偷擒住老夫人，想要以此要挟谢玴不成？
　　知道徐妙言这个想法后，梁鹤便道：“所以收到消息，谢府便加派了人手，都是一等一的暗卫，任凭他张自谦和上官丽再有通天的本领，也进不了谢府半分。”
　　听到梁鹤这么说，徐妙言心便放下了不少。
　　梁鹤道：“姑娘放心的待在这薛府便是，等咱们大人回来，切不可四处乱走。”
　　这话谢玴走之前也叮嘱过，徐妙言牢记于心。
　　接下来的日子，徐妙言果然是一步也没有踏出过薛府。
　　徐襄也跟着留下来了，但不过薛绰不常在府里，一开始徐妙言并不知道薛绰一天到晚的去了哪里，直到听到薛银屏和徐襄私下聊的几句话，她才知道薛绰是往一个女子地方去了。
　　虽然薛银屏没跟徐襄多解释薛绰到底去了哪个女子那里，不过徐妙言还是轻而易举的联想到，他去的正是谢玴安插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徐妙言也觉得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会让薛绰就算是知道了那个女子的真实身份，也依然愿意爱她护她呢？
　　徐襄即便对这件事介意，可也没有表现的很介意，每日她只跟徐妙言待在一起，一起聊过去在长安，在徐府的事情，她也会提前给腹中的孩儿做衣裳做鞋。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徐襄的针线也是一流的。
　　“阿照，你说我这肚子的孩子是男还是女？”
　　徐妙言摸着徐襄微微隆起的小腹，淡淡一笑：“大概是个女孩子。”
　　徐襄听到这话，神情一顿，她看着自己的肚子，却叹了口气：“我倒希望，他是个男儿。若是个女儿，我怕她将来会像我一样受苦。”
　　徐妙言顿了片刻，冲徐襄笑了笑：“不会的，即便是个女儿，将来也定是个漂亮乖巧的女儿，受很多人疼爱，幸福的过一辈子。”
　　徐襄大约是没想到徐妙言会跟她说这样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又该说点什么，只是悄然间红了眼眶。
　　这两日的朝夕相处，徐妙言和徐襄之间的关系再不似之前，姐妹二人好像又回到从前那般，甚至连之前的心结也没有了一样。
　　徐妙言也希望自己和阿姐能一直如此，回到曾经那样的感情，是她一直希望的。
　　即便实际上，仍旧是回不到从前，但现在这样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之前对徐襄有埋怨，可现在那点埋怨早就没有了。


第107章 我早知道我于他不过是个……
　　时过境迁, 她觉得徐襄是可怜的。
　　曾经众星捧月，前景一片光明的官家千金，跌落尘泥, 丢了所有爱她的人, 如今只能侍奉在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身边，甚至有了孩子。
　　她记得当年跟徐襄在闺房里说悄悄话，徐襄曾满心欢喜的告诉她，将来要嫁给心爱之人，即便是生儿育女，也要是自己喜欢和喜欢自己的。
　　可曾经那样风光明媚的徐襄却是过去了。
　　徐襄见徐妙言失神的看着自己的肚子不说话, 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徐妙言回神，笑着摇摇头, 又挨在徐襄身边, 摸着她的肚子：“我在想, 孩子该起什么名字好呢？”
　　“还未知男女呢。”
　　“若是个女儿，就叫倩儿吧？”徐妙言满脸期待欢喜的说道。
　　“倩儿……”徐襄喃喃，倒也满意，“好, 若是女儿，那便唤她倩儿。”
　　“她肯定是个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徐妙言总有这种预感。
　　“为什么如此认定？”
　　“说不出来, 我觉得她就是个女儿。”徐妙言道, “阿姐也不必担心, 即便是个女儿，也有我这个姨娘疼她，必不会叫别人欺负了她。”
　　徐襄看着满脸期许的徐妙言，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没有言语半句，可笑容却很是温和感激。
　　薛绰消失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的早晨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倒是给徐襄带了许多东西，大多都是些绫罗绸缎，还有一些滋补的东西。
　　不过，徐襄当着薛绰的面，转身便将那些好东西随意赏了下人。
　　徐襄当年锦衣玉食，什么好东西都见过拥有过，这些东西她并不稀罕。但她并非是因为不稀罕这些东西才赏了下人的。
　　薛绰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虽然有些恼徐襄的不给情面，可也无可奈何。小留了一会儿，便又出去了。
　　在薛绰出去之后，徐襄沉默了许久。
　　徐妙言只能在她身边安静的陪她，她知道自己现在跟徐襄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用。
　　须臾，徐襄喃喃似的问了徐妙言一句：“我是不是贪心了？我早知道我于他不过是个玩物，可是……”
　　——可是，她还是痴心妄想的想求一人心。
　　徐妙言轻轻将手按在徐襄的肩上：“阿姐不要多想，也许，他并不是去那个女子那里去了。”
　　这话说出来，徐妙言都觉得自己有点在自欺欺人。
　　薛绰真的有那么喜欢那个女子吗？她更加好奇了。
　　徐襄情绪不大好，小动了抬起，薛银屏赶忙去请了郎中来，给徐襄开了安胎药，安慰了会儿徐襄，徐妙言便亲自去帮徐襄煎安胎药。
　　徐襄道：“有下人做便好了。”
　　徐妙言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劳累的事情，你安心休息着，等我去给你煎了药，再给你做点酸菜鱼脯来，让你吃了开开胃。”
　　徐襄顿了顿，终是点了点头。
　　等徐襄合了眼后，徐妙言替她掖好被角便去了厨房，将药放在炉上煎好，便开始处理青鱼。
　　这道酸菜鱼脯还是当年徐襄教给她的，因她们姐妹二人都喜欢吃酸的，徐襄便自己学做了这道菜，然后又教给了她。
　　刚将青鱼处理好放到水里清洗，徐妙言便听到有人叫她，抬头往门口看去，才发现是昨日梁鹤带来保护她那两个人的其中之一，叫什么名字，她没记住，因为这两个人并不是直接在薛府里，而是在薛府外面。
　　那人气喘吁吁，扶在门边喘了两口气，连话都说不上来。徐妙言赶忙洗了下手上前，询问：“怎么了？怎么这样急？”
　　“徐姑娘，不好了。”那人又紧接着喘了口气，“大人，大人在范阳中了埋伏了！”
　　“你说什么？”徐妙言一听，心立马提到嗓子眼，“中了什么埋伏？你说清楚点！”
　　“张氏兄妹的人马早就在范阳谢家守株待兔了，他们早就控制了老夫人和谢府里的人，消息封锁的死死的，一点风声也没有，就是等大人他们去自投罗网。我得到消息，便赶紧告诉姑娘，还请姑娘跟我们一起去范阳一趟！”
　　“好，可是我们怎么去？”
　　“外面马车已经备好，姑娘随我们去便是。”
　　徐妙言赶忙摘下襻膊，随了那人出去。只是才刚出厨房不久，徐妙言心头便忽然浮上一丝疑惑。
　　“是大人叫你们带我去范阳的么？”
　　“是大人在范阳的探子传来的消息，纵然张氏兄妹能耐再大，那范阳终归是谢氏的地盘，大人估计是怕张氏兄妹会声东击西来挟持姑娘，故而要带姑娘一起去范阳。”
　　听闻此言，徐妙言的脚步逐渐放慢了。
　　她紧紧盯着走在她前面的人，又继续问道：“大人既然中了埋伏，想必范阳那边已经是一团乱麻，这个时候再把我接过去，不合时宜吧，这似乎也不是大人的做派。”
　　前面的人听了，脚步也逐渐放慢下来。
　　徐妙言止住脚步，与那人拉开了点距离，又道：“恐怕，早就已经声东击西了吧。”
　　那人的脚步忽然停下，须臾转过身，看向徐妙言的神情与之前不大一样，很是怪异。
　　徐妙言刚想取出藏在腰后谢玴交给她的那把匕首，可手才刚有点动作，那人便已经先快她一步，一个刀手将她打晕，并顺势扛在了肩上，丝毫不拖泥带水，绕开所有人，从后墙逃走了。
　　前后不过刚好一刻的功夫，谢玴的马蹄刚好在薛府门前停下。
　　谢玴翻身下马，大步往薛府里走去。梁鹤和其余手底下的陆续下马，跟在谢玴身后。
　　谢玴刚进薛府，薛银屏正好从里面走出来，见谢玴行色匆匆，便问：“怎么了？”
　　“徐妙言呢？”
　　“好像在厨房给襄姑娘煎药。”
　　谢玴听罢，立即朝厨房大步奔去。还未到厨房门口，一个平日里收拾厨房的老妈子便正好从里面出来，见到薛银屏正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谢玴那张冷厉的脸，便吓懵在一旁。
　　厨房内并无徐妙言的踪影。
　　谢玴出来，问那老妈子：“徐妙言呢？”
　　“这，这老奴也不知道，刚刚来瞧，就只看到药罐在火上煎着无人看管，还有盆里刚洗杀好的青鱼，至于妙言姑娘，老奴实在是不知道啊！”
　　梁鹤带着人又赶了过来，禀道：“大人，薛府上上下下都没有徐姑娘的踪影。”
　　谢玴听罢，沉默须臾，道：“看来，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薛银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凭刚才种种隐约都能猜到是什么事了。如此，便问道：“是不是妙言姑娘出事了？”
　　谢玴看向薛银屏：“银屏姑娘，人是在你薛府弄丢的，你是不是该交代一下？”
　　“这……”薛银屏眉头轻蹙，“难道谢都护是怀疑妙言姑娘的失踪跟我们薛府有关？”
　　“薛府守备森严，谁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薛府劫人？”谢玴的脸色愈发难看，“你们世子呢？”
　　薛银屏听闻此言不大服气：“谢都护未经调查便妄下定论，将事情怪罪到我们世子头上，未免有些草率了吧？！”
　　梁鹤见状，怕谢玴为了徐妙言和薛府这个时候产生什么矛盾，便赶忙从中和解：“银屏姑娘莫恼，妙言姑娘就这么不见了，还是在薛府不见的，我们大人一时情急，你不要往心里去。”
　　薛银屏看了谢玴一眼，也知这人情急，又不大好招惹，便只能轻哼一声，不作他语。
　　梁鹤又对谢玴说道：“大人，薛府守备森严，除了薛府的人和我们的人，其他人根本就进不来，徐姑娘贸然失踪，恐怕还是要问问保护徐姑娘的那两个人。”
　　“找他们进来，问个清楚。”
　　谢玴话音刚落，便有两个谢玴的手下搀着一个男子过来了。正是谢玴吩咐保护徐妙言的人里的其中一个，那人被拖了过来放在地上，依然昏迷不醒。
　　梁鹤舀了两勺水泼在那人脸上，那人才醒过来，没一会儿看到谢玴在自己跟前，登时清醒无比，才赶忙跪地请罪：“大人恕罪！属下一时不察，着人算计了。”
　　“另外一个呢？”谢玴问。
　　那人左顾右看，似乎并不知道另一个人去了哪里。
　　梁鹤见状，忽然想起什么，便对谢玴说道：“大人，方才属下带人在府中找徐姑娘时，府里看门的人说，其中一个保护徐姑娘的男人进来过，看样子好像很急，还问了徐姑娘在哪里，说是脸上有道疤的，想必就是他。”
　　谢玴闻言，冷笑了下：“没想到，贼竟是出我们这里。”
　　梁鹤道：“派来保护徐姑娘的人都是签下死契的，不可能会背叛大人。”
　　“张自谦和上官丽诡计多端，若真是想从中下手，也不是没有办法。”谢玴这才明白一切，“原来，从他们二人出现在范阳开始，就是一个声东击西的局，他们的目标就是徐妙言。”
　　当他们昨夜快马加鞭赶回范阳，见范阳一切安好并无异样之时，谢玴便已经明白他们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


第108章 你看我的时候，可从……
　　范阳离这里并不远, 但谢玴并未在范阳逗留，又连夜快马加鞭的从范阳赶回来了。
　　薛银屏听他们主仆二人的对话便隐约猜到了什么。虽然方才是不满谢玴的态度，但徐妙言毕竟是在这里被人掳走的, 况且薛绰也答应过谢玴会保徐妙言周全。思及此, 薛银屏便道：“想来妙言姑娘的失踪是跟张自谦和上官丽有关了，他们的目标既然是妙言姑娘，那就是想挟持谢都护，届时自会让谢都护知道妙言姑娘的下落，我现在着人去打探消息，谢都护不如就留在府里, 等世子一道商议对策。”
　　梁鹤道：“那真是有劳银屏姑娘了。”
　　薛银屏没说什么，便下去吩咐人手了。
　　梁鹤接着跟谢玴说道：“大人, 我觉得这个薛银屏说的有道理, 大人不必着急上火, 他们的最终目的不过是大人，徐姑娘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谢玴睨了他一眼：“我何时着急了？”
　　“大人你不是……”梁鹤看着谢玴，忽然语塞。
　　谢玴道：“他们在范阳给我们设下一出假的守株待兔，那我便还他一个真的。”
　　“大人的意思是？”
　　“他们如今已是穷途末路, 跟大长公主联手不过就是想谋求一个出路，但他们并不信任大长公主，否则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来找我。”
　　“大人此话的意思是, 他们二人能逃出长安, 真的是大长公主所为？”
　　谢玴：“如若不然, 他们怎么可能有机会逃出长安？”
　　梁鹤明白了：“如此说来，大长公主怕是知道真相了，不然她也不会派出自己的亲卫，对大人下追杀令。”
　　若不是知道谢玴的真实身份, 大长公主怎么会对谢玴下追杀令？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
　　谢玴沉默片刻，并未对此作出任何看法，他跟大长公主的今日，他早就已经料到了。
　　“大人，我已经传信给连祁，都护府，还有谢氏所有的最得力的人马都已经调动好，随时等候大人差遣。”
　　梁鹤觉着既然大长公主下了追杀令，那他们也不能不做准备了。
　　片刻，谢玴却道：“告诉连祁，不必动那些人手。”
　　梁鹤不明所以，便问：“大人此言何意？”
　　“大长公主想杀我，即便加派再多的人手，也无济于事。如今朝野虽没了外戚，但朝政却由大长公主和齐王一手把持，皇上那里我们不能不顾及。”
　　“可是大人，那你怎么办？”
　　“我若是仅因大长公主的追杀令便大动人马，岂非是无用之辈？”
　　“可是大人，毕竟敌众我寡，不能不尽早做准备啊。”
　　“确实是需要准备，但并不是保护我。”谢玴道，“梁鹤，你跟随我这些年，难道还了解我吗？这么些年的明枪暗箭都过来了，我还会惧怕这一次吗？”
　　虽然谢玴这么说，可梁鹤还是担忧。
　　这回他们的对手，可是相当于另一个外戚势力的大长公主啊。
　　谢玴这样吩咐，梁鹤便也不再多言，只有按照吩咐去做。
　　不过他总是内心不安，也许是因为谢玴和大长公主母子决裂在即的关系，而且一旦跟大长公主作对，他们的对手便不只是大长公主一个人。
　　还有齐王。
　　谢玴的吩咐他会去做，但别的，他也要准备着。
　　——
　　徐妙言醒来之时只觉得脑袋沉重的紧，那人打在她后脑勺的那一下是下了劲的，让她到现在都动弹不得。
　　她扶着后脑勺，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是在一间破旧的木屋里，外面的月光透过缝隙进来，才知道原来天已经黑了。
　　不等她有什么动作，外面便隐隐传来声音，似是一男一女在交谈，又像是在争执。
　　“还留着里面那个小贱人做什么？不如杀了她。”
　　“你又何须急于这一时？”男人反驳道。
　　女人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你该不会是喜欢这个小贱人吧？”
　　“你胡言乱语什么？！”
　　“不然为何你不让我动她？就算要引谢玴过来，抓这个女人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我看你是疯魔了！倘若谢玴过来发现她死了，你觉得他还会与我们联手吗？！”
　　“联手？张自谦我看你才是疯了！你以为你的那个儿子真的会看在你我是他的亲生父母的份上帮我们吗？你不要妄想了！你这个法子行不通！”
　　听到女人喊出张自谦这个名字，徐妙言才彻底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她果然是落到了张氏兄妹的手里。
　　张自谦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扭曲，荆钗布裙的女人，无话可说。
　　自从在皇宫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戳穿身份，看到真正的张姝云的那具尸首之后，这个女人就开始疯疯癫癫的了。
　　她再不似之前，被人剥去那层假面具，揭穿出真实身份之后，她仿佛是摆脱了张姝云这个身份一样，言行举止一改从前。
　　上官丽紧紧盯着张自谦的脸，看他一脸嫌恶，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现在面对着我这张脸，你竟也会厌恶了吗？张自谦，多少年了，你看我的时候，可从未像今天这样啊。”
　　张自谦不与她争辩，现如今只有将大长公主和谢玴的矛头对向他们自己，他们才有可能有机会彻底脱身。
　　“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上官丽的一双眼里布了血丝，见张自谦根本不看自己，忽然心灰意冷。
　　“你在意的，自始至终都是我这张脸吧？”上官丽的情绪忽然平静了许多，“可是我最讨厌的就是这张脸，一直都是！”
　　说罢，上官丽的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小刀，那也不是小刀，而是从断了的刀剑尖取下来的，用布包裹了一头。她握着那块已经上了锈的锋刃，往自己的脸上狠狠的划了下去。
　　张自谦听到声音回头，便已经看到她右脸上那道触目惊醒的血口了，他瞳孔骤缩，怒吼：“你做了什么？！”
　　看到张自谦的这个反应，上官丽似乎很是满意，她就要看他生气，就要看他愤怒，不然他就要无视自己。
　　“怎么？很心疼吧？”上官丽不由分说，举起锋刃又要往那道伤口上继续划上去，但这次被张自谦制止了。张自谦夺过她手里的锋刃，往不远处的水沟里丢去，上官丽想摆脱他的禁锢，然而张自谦却攥紧了她的手腕，让她挣也挣不开。
　　张自谦的额上青筋暴起，怒视着上官丽：“你在干什么？啊？你想干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张自谦，我如今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都是你害了我！要不是你，我又何须顶着一张别人的脸在深宫演那么多年的戏？过我根本就厌恶至极的生活？！”
　　“可是你别忘了，如果当初不是我，你又岂能活到现在？你早就在教坊里，别那些人侮辱至死了！”
　　张自谦说罢，狠狠将她丢开。
　　上官丽跌坐在地，忽然就哭了，可她哭着哭着又笑了，红着一双眼看向张自谦，恨却无言。
　　张自谦叹了口气，又接着警告她：“你若是再不安分，我便不会再带着你！别怪我一点情分也不念！”
　　“既然如此，为何离开长安的时候，又要带上我？张自谦，你对我何时有过什么情分？你对我本来就没有情分！少说的这么好听！你带着我，不过也是因为那个野种！”
　　张自谦听到这句话，心头怒火似乎又被点起，他两步跨到上官丽面前，箍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点都不告诉我，谢玴是我的儿子！”
　　“呵，张自谦，现在又来怪我？当初是谁说了，说我这样下贱的人不配生张家的孩子的？我若是告诉了你，你还会留我活到今天吗？”
　　“你！”张自谦无言以对。
　　当初他将上官丽带出教坊，让她侍奉自己，可在他心里，上官丽又如何能跟高贵美丽的张姝云相比？
　　可张姝云是他的亲妹妹，人伦纲常不允许他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可欲望越克制越疯长，直到他遇到了上官丽，这个同样美丽，眉眼也与张姝云有几分相似的女人，他不介意之前到底有多少男人碰过她，他需要她，以解自己求而不得的欲望。
　　“你张家高门贵府，我一介罪臣之女，你自恃清高，可却偏偏与我这样的下贱官.妓纠缠不清，到底是谁比谁更下贱？你对你亲妹妹的龌龊想法，才是最下贱！”
　　“闭嘴！”张自谦恼羞成怒，一巴掌狠狠打在了上官丽的左脸上，“不许你提她！你不配！”
　　上官丽只觉得左脸发麻，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她也不去顾及脸上的伤痛，看着张自谦，失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可悲。”
　　张自谦不想再与她纠缠这些无用的事，告诫道：“上官丽，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你若是动了里面这个女人，坏了我的大事，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言罢，张自谦拂袖而去。
　　张自谦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徐妙言再没听到动静，也不清楚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形。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是上官丽。


第109章 徐妙言这才知道真正的张……
　　上官丽点了蜡烛进来, 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只白面馒头。
　　烛光下，上官丽的脸尤为恐怖，右脸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还在不断的渗着血, 血顺着她的脖颈一直流到了衣襟上，可是即便这样，上官丽都像是没什么事一样。但徐妙言看着却极为瘆人。
　　她觉得这个昔日的张太后好像变作了一个人，尽管从她进来后，未曾对自己说过一句话，只是站在门那里看着自己。
　　上官丽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 便将馒头丢到她的脚边，下巴微微扬起, 不改的还是往日的高傲。
　　徐妙言没动, 与上官丽四目相对。方才她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的, 知道上官丽想杀自己。
　　上官丽就这么看着徐妙言，一动不动，看到徐妙言眼神防备，她又忽然笑了两声, 转身将门关上，朝徐妙言走来。
　　徐妙言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可话说回来, 即便是上官丽想杀她, 她现在也无可奈何。
　　上官丽屈腿蹲在徐妙言跟前, 细细打量着这个姑娘。
　　她离徐妙言很近，近到徐妙言能嗅到她脸上的血腥味儿。
　　“你也没什么特别的。”良久，上官丽说了这么一句话，“怎么？怕我杀了你？”
　　徐妙言不说话。
　　“放心, 我现在不会杀你的。”上官丽的眼神阴冷狰狞，“因为我要当着那个孽种的面，杀了你。”
　　上官丽笑得狰狞，狰狞的面孔里却又带了几分悲凉。
　　“我恨张自谦，我也恨那个孽种，谁叫他是张自谦的儿子呢？我要他们父子痛不欲生。”上官丽抬起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她抚上徐妙言的脸，盯着她的双眼，“同样是罪臣之女，即便你家得以平反又如何？我照样让他们都栽在我的手里。”
　　徐妙言静静的看着她疯魔，一句话也不说。
　　上官丽见她不说话，眉头蹙起：“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你想让我跟你说什么呢？”
　　上官丽像是被问住了，一句话也没说。
　　徐妙言顿了顿，说道：“不知道我现如今该称呼你什么，是太后娘娘，还是……”
　　“闭嘴！”上官丽凌厉的打断了徐妙言的话，抚着她手的脸倏的收回。
　　晃动间，蜡烛一歪，蜡油滴到了徐妙言的手背上。
　　徐妙言被烫的皱了下眉，低头间，她才发现上官丽拿着拉住的那只手上竟然都是蜡油。
　　徐妙言错愕的看着上官丽。难道，她一点都不觉得疼痛么？
　　上官丽将蜡烛凑近她，威胁道：“我跟张姝云那个贱人从没有任何关系，再那样称呼我，我就把蜡油滴到你的脸上！”
　　“好，好。”徐妙言算是看出来了，上官丽已经不似之前那般了，现在的上官丽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情绪忽高忽低，如此，她便更不能刺激她了，免得自己遭什么罪。
　　徐妙言停顿片刻，问了一句：“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想问什么，你问。”上官丽又忽然恢复了正常，好整以暇般等着徐妙言的问话，仿佛很希望别人问她点什么一样。
　　“你对谢玴，难道真的没有半点母子情分么？”
　　上官丽听了，呵了一声：“母子情分？我那么恨他，怎么会有什么母子情分呢？你问这话，岂非好笑？”
　　“就因为他自幼不由你抚养？”
　　“怎么？难道是亲生的就一定要有情分么？更何况，我当初本就想让他死，谁知道他命大活下来了。”
　　徐妙言闻言，无声一笑。
　　上官丽见她笑，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当初谢玴只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对你构不成什么威胁，倘若你真的想要他死，你何不直接掐死他，或者直接扔在水里溺死，反而是将他包裹的好好的放到芦苇丛里，甚至还在襁褓里放了银两？”
　　上官丽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个，眼神死死的盯着她。
　　徐妙言说道：“是谢玴告诉我的，谢玴说，这是他的养母告诉他的。你再恨张自谦，可孩子毕竟是你自己亲生的，你当初还是有不舍的吧？”
　　“你知道什么？”上官丽两眼毫无光彩，犹如死水一般，“其实我很后悔，要是早知道这个孽种会成为我今日最大的阻碍，当初我定将他剁碎了，喂给张自谦，让他尝尝自己的儿子究竟是个什么味道。”上官丽说着说着，仿佛是想到了那样的场景，又忽然笑了起来。
　　徐妙言眉心微微蹙起，却不再言语。
　　“纵然当初我有怜惜，也只是对那个襁褓中的孩子罢了，但是我现在觉得，那点怜惜不如没有，我这一生都毁了，我甚至连自己的样貌都不能左右，你知道我有多恨吗？”
　　徐妙言没接她的话，而是看着她脸上慢慢凝固又渗血的伤口，说道：“纵然这个样貌不是你的，可身体却还是你自己的，先把伤口包一下吧。你要是不介意，你去把药找来，我也可以为你包扎。”
　　上官丽根本不相信她会有如此好心：“你想耍什么花招？”
　　徐妙言笑了下，“就算你对谢玴不存任何母子情分，可归根究底，你也是他的生身母亲，我总不能看着他的生身母亲受伤了不管不问吧？”
　　上官丽冷笑：“我需要你个小贱人怜悯什么？”
　　“并非怜悯，只是你的伤口情况似乎不太好，若是再不处理，恐怕最后真的要容貌尽毁了。”
　　须臾，上官丽起身，对徐妙言的话嗤之以鼻，“你最好别想耍什么把戏，你的那些把戏在我眼里，不过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上官丽说罢，转身便走了。
　　直到听到落锁的声音，徐妙言才舒了口气。
　　在察觉有人要进来之前，她先将谢玴给她的那把匕首藏在了身后应手的地方，刚才她真怕上官丽会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不过就刚才看来，上官丽已经疯疯癫癫，心思也不再像曾经，只要稳住上官丽的情绪，便不会对她有什么威胁。
　　已经很久没进水米，徐妙言的肚子也确实有些饿了。她看着上官丽丢到她脚边的馒头，想了想，还是捡起来，把沾了灰的皮给撕了。
　　还是先果腹要紧。
　　这一晚，上官丽再没有进来，张自谦好像也没有回来，也不知是去哪里了。虽然上官丽没有再进来，但她却在门口，一直说这话，似乎是在讲给自己听，又好像是讲给徐妙言听。讲自己的儿时，讲自己的过去，又讲是如何遇到张自谦，张自谦又是怎么杀了真正的张姝云，自己又历经了怎样的痛苦才换了这张脸，又是如何在深宫活到今日的。
　　徐妙言这才知道，张皇后后颈的那道刀伤是如何来的。
　　在张姝云被册封为皇后的第五个月，回府给其父祝寿，就在那一晚，张自谦酒后情难自抑，便起了邪念，张姝云恰好又发现了为张自谦禁.脔的上官丽，又明白了一切，愤怒不已，张自谦惧怕张姝云会将此事张扬，想暂时将张姝云禁在张府，张姝云不肯，挣扎之际，张自谦失手便将张姝云推到了他放置在房中的刀上，这才令张姝云当场毙命。
　　上官丽是见证这一切的重要之人。
　　也是自那之后，上官丽的人生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官丽平静的讲述这一切，隔着门，徐妙言不知道她此刻情绪究竟如何，她不停的讲述那一切，好像是埋藏了许久的东西，她再也不愿意埋藏了。
　　也许是上官丽从未有机会对人倾诉过这些事情，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压着她的累赘，在看见张姝云尸首的那一瞬间，她再也无法承受了。
　　所以，她才会疯魔。
　　又或许，这才是剥去伪装后真正的自己。
　　一直到很久，大约是天快亮的时候，徐妙言昏昏欲睡之际，上官丽才离去。
　　这一夜徐妙言其实是在硬撑着不让自己睡去，身在虎窝狼穴，又如何敢真正的睡去？可撑到最后，徐妙言还是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过了几个时辰，徐妙言便被开门的声音惊醒了，是张自谦。
　　外面的阳光极好，很是刺眼，徐妙言好半天才适应过来。张自谦走进来揪住她的胳膊将她提起，用个铁锁将她的双手箍在身后。
　　“没想到，你对谢玴果真是有用，他果然来了。”张自谦似乎没有想到谢玴真的会在乎这个丫头，本来上官丽这个疯女人说的时候，他还不太信。以他对谢玴的了解，谢玴如何会因为一个女人被人左右？
　　看来，还是他孤陋寡闻了。
　　直到今日，徐妙言还是觉得脑袋有些昏沉。昨日那人下手太重，若是再重一些，恐怕她能不能醒过来都不一定。
　　张自谦箍住她的双手后，又将她的眼睛蒙住，才带她出去。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张自谦才停了下来。
　　徐妙言看不见，但她觉得谢玴应该是看见她了。
　　接着，张自谦果然扬声说了一句：“谢玴，你果然守信，只自己一人来。”
　　——什么？谢玴竟是一个人前来的？


第110章 今日，我们都要死。……
　　“如你所言, 我一人前来，现在你是不是该放了她？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继续挟持着她对你毫无作用。”
　　张自谦笑了两声：“虽然她手无缚鸡之力, 可她在我手里, 还是很有作用的，起码可以能让你好好跟我谈一谈。”
　　“我与你又有什么好谈的？”
　　张自谦道：“话不能这样说，不论如何，我都是你的亲生父亲。”
　　听到亲生父亲这个字眼，谢玴冷笑了一声。
　　“谢玴，曾几何时我很欣赏你, 可惜你我却是宿敌，可我没想到的是, 你竟然是我儿子。”
　　谢玴闻言, 不论是表情还是心里都无任何波澜：“所以, 你想说什么？”
　　“李容妤已经知道你并非是她的亲生儿子，归根究底，你我才是父子，现在我们都是强弩之末, 不如你我父子联手，也好互相给一个生路。”
　　谢玴听罢，却笑了一声。
　　“父子？张将军, 你这话说的, 未免太过坦然了。”
　　见谢玴根本不领父子之情, 张自谦的脸色又几分僵硬，片刻，他又说道：“当年的事情都是你母亲一人的主张，我并不知道她生下了你, 她当初只是跟我说她生下了一个死胎。”
　　谢玴听了张自谦这段话，笑了笑：“你现在是在跟我辩解么？”
　　张自谦嗫嚅了下嘴唇，无言以对。
　　“倘若张将军真的当我是你的儿子，也不会用一个女人来威胁我吧？这实在是不像以前张将军的作风。”
　　“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你当我愿意做这样的事？”张自谦向来就不屑做以女人为筹码的这种事，就算是现在他也是不屑的，“你若是愿意认我这个父亲，我可以放了她，只要你肯跟我好好谈。”
　　谢玴道：“我既然来了这里，自然是接受了跟你谈的。”
　　这些年张自谦对谢玴也有所了解，知道谢玴虽然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但从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是个坦荡的人，更何况他手里的这个女人对谢玴是至关重要的，他知道谢玴不会拿这个女人的性命开玩笑。
　　“好。”张自谦将徐妙言一把推到谢玴跟前去，在徐妙言差点栽在地上的时候，谢玴扶住了她，取下了蒙着她眼睛的布。
　　徐妙言再次看见谢玴之时，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的那一声：“大人……”
　　谢玴看着脸色并不大好满脸委屈的徐妙言，低声安抚了一句：“没事了，我在。”
　　他安抚完这句，便看到缚着徐妙言的铁锁，那铁锁已经将她的手腕箍红了一圈。谢玴转眼对张自谦说道：“原来张将军竟也沦落到了需要对一个女人动手的地步了？”
　　张自谦明白他的意思，伸手就将那铁锁的钥匙丢了过来：“你放心，我没对她怎样，只是据我所知这个姑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自然要防着一点。”
　　谢玴接过钥匙，为徐妙言打开了铁锁。
　　解开束缚的徐妙言瞬间轻松了不少，只是那铁锁有些分量，就这么短的功夫就将她手腕蹭红了一圈了，但她顾不得这些，只低声问谢玴：“大人你是真的自己来的？”
　　“不然你以为？”
　　“大人你真的是一个人来的？”徐妙言不相信，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四下。
　　“不要看了，没有别人，确实是我一个人来的。”
　　徐妙言错愕：“大人你……”
　　“若非如此，张自谦是会对你下手的。”
　　“可是大人，你怎能深涉险境？”
　　谢玴听她这话，却道：“我怎么不能？”
　　徐妙言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你的命比我重要多了，你身后有整个幽州，还有谢氏，你若是因为我有什么闪失的话，那我怎么跟你的那些属下交代啊？万万不能因为我折损了你，那得不偿失。”
　　谢玴垂眸看着她一脸担忧和焦急，只道：“救我自己的夫人，有什么得不偿失的？”
　　“啊？”谢玴这句话让徐妙言登时一愣。
　　谢玴却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对张自谦道：“你想要什么？你可以说了。”
　　张自谦道：“谢玴，你是个聪明人，我让你独身前来，是为了保障我自己，另外你敢自己来，也是知道我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对吧？”
　　“确实如此。”
　　“我想要的，是和你母亲无虞安度的下半生，只要你肯允了我，我敢保证，我和你母亲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谢玴听罢，淡淡道：“仅此而已？”
　　张自谦：“仅此而已，不然你以为，我还要什么？”
　　谢玴笑了下，“可是你别忘了，虽然你跟上官丽挑起了我跟大长公主的矛盾，但大长公主仍旧视你们为眼中钉，弑君的罪名便已经不能让你安然的活着了，大长公主和齐王想理所当然的把持朝政，你跟上官丽的命便是给朝廷树立的最好威信，你觉得大长公主会放过你们吗？”
　　“所以，这就要你来做了。”
　　“如今我也成为了大长公主的眼中钉，我都自身难保，如何能保全你们？”谢玴目光犀利，“还有，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会答应你的条件？”
　　“凭你也想除掉大长公主。”张自谦说道，“只要大长公主和齐王在一日，朝政就不可能回到皇上的手里，这也是你最想做的事吧？”
　　谢玴沉默不言。
　　张自谦见他不言，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恨我，恨你母亲，你母亲当初抛弃你是她不对，但她毕竟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再不对，你也不能一直记恨她。”
　　谢玴听闻此言，冷冷一笑。
　　徐妙言听到张自谦这番话，胸口不平，她忿忿道：“倘若上官丽对谢玴还有半点的母子情分，就不会在知道谢玴是她的亲生儿子后还想要除掉他，她根本就没有当谢玴是自己的孩子过！”
　　——事到如今了，张自谦居然还想要以这种话来捆绑谢玴么？
　　徐妙言知道上官丽的恶毒，那是一个可以食子的母亲！
　　张自谦听了，只是说道：“谢玴，我跟你母亲悔不当初，若是能够重来一回，相信她也不会再抛下自己的孩子，她也是身不由己，你不要忘了，我们才是你的亲生父母，以前你不知道也便罢了，现在知道了，你难道还要弃亲生父母于不顾吗？”
　　徐妙言对张自谦简直无话可说，她抬头对谢玴说道：“大人，你不要相信他的鬼话，当初上官丽抛弃你也全是因为他，他现在却在这里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上官丽，可见其心何意。”
　　当初若不是张自谦视上官丽为贱奴，总对上官丽说其血脉下贱不配生他的孩子，上官丽又怎么会扭曲至此丢掉自己的亲生孩子？
　　徐妙言话音刚落不久，便见谢玴表情忽的一变，接着她的腰便被他伸手揽进怀里，闪身躲开。
　　站稳之后，徐妙言抬眼便见到钉在树上的几枚飞针。
　　——是谁放的暗器？
　　徐妙言的视线还未从树上挪开，便听到了上官丽疯魔般的笑声。她循声看去，上官丽正站在张自谦后方，而张自谦眉头紧皱，好像也没有料到上官丽会来。
　　张自谦看到上官丽的那一刻，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上官丽看看谢玴，又看看张自谦，只觉得好笑：“好一出父子谈判哪。”
　　“丽娘，你！”
　　“怎么？”上官丽看到张自谦的表情，冷笑，“张自谦，没想到我并未中你的迷.药吧？要不是你刚才说的话太恶心让我听不下去，估计我还不会现在就出来。”
　　张自谦瞪着上官丽，却无话可说。
　　本来他就是为了防止上官丽会坏他的事而迷晕了上官丽的，没想到这个女人虽然现在疯疯癫癫，但依然不好对付！
　　上官丽脸上的伤被草草的倒了些药粉，并未包扎，只任由其暴露在空气中，墨绿色的药粉和血凝固在一起，在那张脸上更加令人骇然。
　　当谢玴看到上官丽的脸时，眉头不由得一皱。
　　上官丽看向谢玴，说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他是真的对你有父子之情吧？怎么可能呢？他也是这两个月才知道你是他的种的。”
　　“上官丽！”张自谦一把扯住她的手，示意她闭嘴。
　　但上官丽怎么肯？她就是要看她最恨的人相互残杀，“谢玴，我还是庆幸你当初活了下来，恶心张自谦！对了张自谦，我还没告诉你你这个儿子当年是被谁养大的呢，他是被青楼女子养大的，张自谦，你自恃清高，可你比谁都肮脏龌龊，所以你的种只能被下九流养大，哈哈哈哈……”
　　“你给我闭嘴！”张自谦果然被激怒了，攥着上官丽的手倏的手筋，指关节泛白。
　　上官丽狠狠甩开他，原本如死水的目光里迸发出一抹犀利的光，眼神狠厉：“今日，我便要你们都为我的过去陪葬！”
　　张自谦察觉出不对，只见上官丽又继续说了一句：“张自谦，今天我们一起死吧。”
　　“你做了什么？！”张自谦厉声质问，然而上官丽只笑不言，张自谦怒火愈盛，“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快说！”
　　“我给大长公主的人放了消息，告诉她我们在这里，今日，我们都要死。”


第111章 “罢了，实在是不省心……
　　“你！……”张自谦话未说完, 四周果然便出现了一群人，以最快的速度包围了他们。
　　张自谦看着周遭这群逐渐向自己围拢的人，忽然就明白了。
　　在这群人出现之际, 谢玴便已经拉住了徐妙言的手将她护在身后。他认得出来, 这群人确实是大长公主的人。
　　徐妙言怎会料到原本平静的林子突然出现了这么些人，也没有料到上官丽竟会选择给大长公主通风报信，选择同归于尽。
　　大长公主的人出现，张自谦便知道自己这下是彻底没了退路了。他怒不可遏的看着身边这个疯魔的女人，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离开长安的时候, 念了那么一丝旧情，带着她一起逃了出去。
　　当初大长公主故意放他们离开, 打的就是要将他们和谢玴一网打尽的主意, 他知道, 但他选择将计就计，大长公主一介女流，纵然当初在长安与他权势对分，他也从未真的将她放在眼里, 他终于甩掉了所有尾巴，取得了眼下的机会，没想到, 竟被上官丽这个女人毁了。
　　张自谦越发憎恨眼前这个女人, 抬起手就想给上官丽打去。但上官丽丝毫不躲, 就那么仰着下巴看他，连眼神都未闪躲一下。
　　他看着这张脸，最终还是没有打下去。
　　——罢了。
　　徐妙言看着逐渐逼近的人，不由得攥紧了谢玴的手：“我们怎么办？大人？你真的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然呢？”
　　“大人, 你怎么敢真的一个人来啊？”
　　“跟了我这么久了，对我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不是没有自信，是……”看着周围这一圈不下一百的人，徐妙言实在是没什么自信，“大人，你要是不带着我，你肯定可以脱身。”
　　谢玴听了这话，并未理她。只是摸出了腰后的短刀。
　　徐妙言见谢玴根本不理会她，以为是他没听见自己说的话：“大人，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啊？”
　　“你闭嘴。”
　　“大人，我是说认真的，而且他们的目标是你，你若是先逃走，他们也只会追你，不会对我怎么样。”
　　“你以为，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真的都能独善其身吗？”谢玴冷笑，“若真如你所言，你死的会更惨。”
　　徐妙言听罢，立马噤声，老老实实的跟在谢玴身边。
　　这群人是大长公主秘密训练的亲卫，也都认得谢玴。其中一个为首的人抬手示意停下，所有人便不再向前。
　　“谢都护，大长公主的命令在身，不得不得罪了。”那人似乎也并不是很像为难谢玴，对谢玴说完这句话，便看向张自谦，对手下吩咐道：“先杀罪臣罪妇，他们的首级是最重要的。”
　　张自谦见状，未等他人先有动作，便从腰间取出一把齑粉，朝来人撒过去，接着便揪住上官丽往东面逃了。
　　等那群人回神，看到张自谦和上官丽逃走的背影，一半的人便立马追了过去。
　　为首那人又继续对谢玴说了句：“谢都护，事到如今，我只能按命令行事。”
　　那人刚抬手示意手下抓捕谢玴，谢玴身后方向便射出数十支箭，杀了这群亲卫一个措手不及。
　　为首那人的手都还没放下，身边的人便都已经中箭倒地。等他回神，便见谢玴身后的密林里接连窜出了许多人，顷刻之间便将他们围住。
　　接着，徐妙言便看到梁鹤和连祁，还有薛银屏。
　　不过转眼之间，原本围着谢玴和徐妙言的人便已经中箭倒地，仅剩一个为首的人站着。
　　那人早就知道谢玴做事向来谨慎会留后路，所以对于此景也不算奇怪。
　　连祁正要上去解决此人，被谢玴拦下，说道：“留他一命，让他回去。”
　　那人四下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便举刀利落的刺中自己的腰处。
　　那地方并非要害，会让人重伤却不会要人性命。他对谢玴道：“谢都护，我若是好好回去，大长公主必不会放过我。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跟大长公主说。”
　　谢玴微微颔首，上前用刀柄将那人打晕了。
　　梁鹤对薛银屏说道：“还多亏了银屏姑娘出动弓箭手，省了不少的事。”
　　薛银屏睨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我可不是为了你家主子。”
　　“是是是，这都是借了世子的光才是。”
　　薛银屏对谢玴道：“既然徐姑娘已经获救，那我便带我的人先回去了，其他的事，就由谢都护自己决断吧，我还得回去给世子复命。”
　　说罢，薛银屏便离开。
　　徐妙言抬头看谢玴：“大人，我就说，你肯定是有准备的。”
　　连祁听到徐妙言这话，不知是想起什么，脸色有些难看：“徐姑娘怕是不知道大人这次确实是决定一个人来的吧？”
　　梁鹤看向谢玴，干笑两声：“大人，这件事是我的主意，没跟你商议，你别怪罪属下隐瞒。”
　　徐妙言听了梁鹤的话这才明白：“大人，真的是你一个人来的？”
　　谢玴垂眸看她：“不然呢？”
　　虽然之前谢玴跟她说自己并没有带人来，但她是不信的，以谢玴的性格怎么会不想个万全之策，他怎么会真的一人前来，只是为了救她？
　　连祁越想到谢玴为了这么一个女子不顾大局，以身涉险，便对徐妙言更为不满了。只是谢玴在旁，他身为一个属下，也并不好说什么。
　　徐妙言想想也真是险。如果真的只有张自谦和上官丽两个人，谢玴带不带人也没有什么危险的，可事实并不如此，那二人诡计多端，尤其那上官丽，摆明了就是要谢玴死。
　　徐妙言看着谢玴，认真说道：“下回你可不能真的再做这样的事了。”
　　“那你就让我省心一点。”谢玴不等徐妙言说话，便又继续说了一句：“罢了，实在是不省心也罢。”
　　“啊？”她何时叫他不省心了？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谢玴说的又没什么错。
　　谢玴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头上，看着她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妙言见他看着自己沉默，便唤了他一声：“大人？”
　　谢玴松开手，对梁鹤和连祁道：“张自谦带着上官丽往东面方向逃去了，大长公主的人正在追捕他们，我们要在大长公主的人找到他们之前先找到他们，梁鹤，你跟我一道前去，连祁，你先送徐妙言回薛府，加派人手。”
　　连祁道：“是。大人，那个叛徒的下落是否还要追查”
　　“既然会背叛，那就是张自谦或是上官丽给了他什么难以抗拒的好处，或者是他不能化解的威胁，如今张自谦上官丽二人都自身难保，他若不是已经被灭口，那他就一定会主动去找他们二人的。”
　　连祁颔首。
　　徐妙言听谢玴又要去追那二人，便拉住谢玴衣袖：“大人，你还要去找他们吗？那个上官丽，恨极了你和张自谦，势必是想同归于尽的。”
　　谢玴看了眼她拉自己衣袖的手，道：“他们二人如今还不能真的成为我的威胁，你不必担心。”
　　“大人，你可不要念着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就有任何的心软，他们对你根本就只是利用，尤其是上官丽，她如今已经疯魔，不杀你她誓不罢休了。”
　　谢玴看着她满眼担忧，微微笑了一笑，对她道：“等我回来，我们就一起回范阳。”
　　“啊？”徐妙言顿时不解，“回范阳做什么？”
　　“娶你。”
　　徐妙言登时一愣。
　　谢玴没再说别的，转身上了梁鹤牵来的马，又看了仍愣在原地的她一眼，挥鞭扬长而去。
　　徐妙言怔怔的看着谢玴远去的背影，仿佛还没从谢玴的话里回过神来。
　　直到连祁说了句：“徐姑娘先随我回薛府吧。”
　　徐妙言回神，心头思绪纷纷，跟着连祁一道回了薛府去。
　　——
　　徐妙言刚被连祁送回到薛府，才看到徐襄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见到徐妙言，徐襄心里的大石终于放下，快步上前，紧握着徐妙言的手：“阿妹，你真是担心死我了！”
　　“阿姐不必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徐襄一把拥住了徐妙言，“你没事便好，昨天我醒来便知道你被人掳走的消息，一直担心到现在，看到你果真没事，我便真的放心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张氏兄妹劫走你的么？”
　　看到徐襄眼下的乌青，徐妙言便知徐襄并未好好休息，她道：“阿姐你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不要在风口里站着，咱们先进去说话。”
　　待徐妙言和徐襄进入薛府之时，徐妙言便看到庭院的松柏旁站了一个樱色衣衫的女子。
　　当看到那女子之时，她们二人的步子都双双停了下来。
　　而徐襄亦是满脸的疑惑，似乎并不知道这里怎么会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的。
　　那女子长了张巴掌大的瓜子脸，眉心有一点红痣，皮肤白皙胜雪，眉目含情，风姿绰约，宛若天成，丝毫无矫揉做作之派，看起来温和从容。
　　当看到徐妙言和徐襄二人之时，那女子上前两步，浅浅一笑，对她们行了一个礼，率先开口道：
　　“小女子環风，见过襄姐姐。”


第112章 同归于尽。
　　一听環风这个名字, 徐襄的脸色一滞。
　　须臾，徐襄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你就是環风？”
　　徐妙言注意到徐襄的脸色不大好看，但看徐襄见到此女子的反应, 倒像是知道一般, 便问：“阿姐，你们认得？”
　　徐襄忽的冷笑，目光死死的盯着眼前这个女子，并未继续说话。
　　環风见状，便知徐襄大概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了。不过对此她好像也很意外，意外徐襄竟然会知道她的名字。
　　環风道：“原来襄姐姐已经知道了。”
　　“薛绰确实将你藏的很好, 可区区一个名字，我若是真的想要知道, 也并非什么难事。”徐襄上下打量着她, “原来, 就是你。”
　　徐襄是后来才知道让薛绰神魂颠倒的那个女人叫環风的，现在一见，跟她揣测中倒并无多大差别，她知道薛绰的喜好, 薛绰喜欢的女子，无一例外都是这样的。
　　——果然，确实是个清纯可人的美人。
　　徐襄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不过须臾, 她又接着问道：“薛绰一向都将你藏得好好的, 绝不会让我知道你的身份, 可如今你自己却出现在我面前，所为何意？是薛绰叫你来的？他叫你来见我，又是什么意思？是想让你跟我示威么？”
　　徐襄微微仰着下颌，语气和眼神皆充满了敌意。
　　環风听罢, 却只是淡淡一笑，道：“襄姐姐多虑了，并不是世子叫我来的，我来，也不是为了什么示威。”
　　徐襄显然不信她这番话：“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还会是为了什么？”
　　環风看了眼徐襄，并未直接回答徐襄的问题，而是看向徐妙言，微微一笑：“早就听过大人说起妙言姑娘了，今日终于得见。”
　　徐妙言没想到環风会忽然将话锋转向自己。先前从環风和徐襄的对话里，徐妙言就揣测这个環风正是谢玴说过的他送到薛绰身边的那个人，環风这样一说，便是笃定了事实了。
　　徐妙言问道：“大人也跟姑娘说起过我？”
　　“自然，姑娘是大人看重的人，我是大人的人，怎会不知？”
　　徐妙言发现这个環风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的身上，似乎是在打量自己。她对她，仿佛比对徐襄还要有兴趣。
　　接着，環风对徐襄说道：“襄姑娘不必多虑，我绝非是姑娘认为的那等女子。我只是想告诉襄姑娘一声，今后，世子身边再不会有我这样一个人了。”
　　最后这句话来的没头没尾，更让徐襄一头雾水。
　　“你此话何意？”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也没什么好再隐瞒的。我是谢大人派到薛世子身边的，不过世子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可他并未因此防备于我，也不曾伤害过我，对我照顾有加，我只是想告诉襄姑娘，其实世子，并非是你所认为的那般，若是世子真的对姑娘没有一丝情意，又怎会跟姑娘有了孩子？”
　　说罢，環风还看了眼徐襄的肚子。
　　徐襄第一次见到環风，对此人并不了解，而她眼下对她说的这番话，更是叫她尤为不解。
　　她开始怀疑，今日这个女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算盘。
　　徐襄根本不想跟環风纠缠太多，近日以来她疲乏的紧，薛绰的连日冷淡，更叫她逐渐心灰意冷。
　　“你说这番话又有什么意义？你是想说，薛绰他那样对我，其实心里还是爱我的？”这话说着徐襄都不相信，只觉得好笑，“其实，你本不必今日特意来这里跟我说这些话，我已经不在意了，你跟薛绰如何，我也不想再去了解，至于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了。”
　　见徐襄并不相信自己，環风也并未介意，徐襄的怀疑她也理解：“虽然姑娘怀疑我，我也不求姑娘真的相信我，我只是想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出来罢了，有些事情，或许表面看起来复杂，实际并不复杂，就如同，外界传言薛世子宠爱着一个神秘的女人，对其爱护至极，让世人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软肋和把柄，也正是因为我是他的软肋和把柄，所以他才会将我藏得极深，可事实却也并非如此，其实，这么多年，世子于我之间，不过是知己之情。”
　　虽然環风并没有将话完全说的明白，但徐妙言似乎已经明白了。
　　“难道，姑娘的意思——”
　　徐妙言的话戛然而止，不过環风已经领会了。
　　“确实如此。”環风道，“所以，世子那番行为，究竟，是在保护着谁呢？”
　　徐襄听了，默默良久，脸上并无任何情绪，连一丝波澜也没有。
　　環风没有把话说透，但徐襄能够领会便已经足够了。接着，她走近了徐妙言两步，她仔细观察着这女子的眉眼，虽然在打量，可目光却是充满了善意的。
　　“大人也许从未跟你说过，他曾经九死一生之际，在梁县遇到过一个小姑娘的事情吧？当年他身染恶疾，躲在稻草堆里，是那个小姑娘背着家人，给他送吃食，在那段时间里，她每夜都陪伴着他。”
　　徐妙言怔了怔。
　　環风看着徐妙言，低低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其实，我也曾幻想过很多次，若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遇见的人是我就好了。”
　　環风的这句话，让徐妙言顿时便明白了什么。
　　環风不再说下去。须臾，她道：“现在，我该去做我的事情了。”
　　“你要做什么事？”徐妙言听她这么说，忍不住问了一句。
　　“自然是去做该我做的事。”環风说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接着，環风将自己手腕上的一只极为通透的白玉镯子交到徐妙言的手心里，“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如今，我将它送给你，愿你与大人白头偕老，平安康健。”
　　徐妙言怔怔的看着手心的玉镯，赶忙还给環风，说道：“这既然是你阿娘留给你的，想必是极为贵重的物件，我怎么好收？”
　　環风并未接过，而是看着那只玉镯，平静的说道：“我用不着这东西了，交到姑娘手里，总好过放在我身上，这也是我对姑娘和大人的美好祝福，今日是我们初见，但此去一别，我们也再也不会见了。”
　　環风说罢，再无丝毫留恋，便往府门口的方向离去。
　　徐妙言看着環风的背影，同时也被拉入了回忆。
　　那是不被她记在心上的一段回忆。那时在梁县舅父家，但凡不顺舅母的心，她就会被舅母赶到牛棚，旁边的草垛便是她的睡处。
　　秋末冬初，更深露重，她坐在草垛的背风处，却不想那草垛里也藏了个人。
　　他瘦的可怜，似乎是生了很重的病，病的说不出话，爬不起来。
　　她默许了他留在那里，也会给他送吃的，甚至是偷了舅母的补品，给草垛里的人送去。
　　舅母但凡丢了点东西就会打骂她，冤枉是她做的，索性她也那么做了。
　　补品丢了，舅母的棍子依旧毫无例外的落在她身上，她没有一句辩解，不承认也不否认。她也不后悔，因为在那样寒冷的夜里，能有个人听她说话，也是好的。
　　她没有见过那个孩子的真实面貌，他蓬头垢面的，挡了容貌，他也从不允许她靠近自己。
　　后来，他便不见了。
　　小半个月，他对她只说过一句话，他说他会记得她。
　　只是徐妙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年那个瘦弱无比的孩子，会是谢玴。
　　原来看起来的巧合，其实是早就注定了的。
　　徐襄不知何时也回了神，见徐妙言站在那里发冷，便出声提醒：“你在想些什么？刚才那个女人口中的小姑娘，该不会就是你吧？”
　　徐妙言沉默不言。
　　徐襄已然明了，她忽的笑了一声：“难怪，当初谢玴会同意阿爹擅自做主给我和他订下的这门亲事。”
　　——徐襄本也以为当初谢玴那般殷勤，就算不是因为她的阿爹，对她也喜欢的。
　　人人都说徐照是徐襄的替身，或许，她才是那个替身。
　　不仅是谢玴，就连程复也是，只是程复不自知罢了。
　　——也罢。
　　徐襄转身，抬眼便看到廊下不知何时，站了薛绰。薛绰正在看着她。
　　徐襄与他四目相对，一句话也没有——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他是不是也看到了環风？
　　環风说的那些话，她并不想往心里去，也不屑了。
　　正在此时，薛府门口停下了一匹快马，是梁鹤。梁鹤还未等马停稳，便从马上下来，大步往薛府里跑去，当看到薛绰和徐妙言都在，便大声喊着：“不好了，出事了！大人他出事了！”
　　原本还各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三人纷纷回神，徐妙言一听梁鹤说谢玴出事，忙询问：“大人出什么事了？”
　　“上官丽那毒妇，与张自谦，还有大人同归于尽了。”
　　“你说什么？梁鹤，你不要说这种话来吓我，这么会儿功夫，大人怎么会出事？”
　　薛绰一听，眉头一皱，便从廊下走来，问：“你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官丽早就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她先用苦肉计，先迷惑了张自谦，对张自谦下了杀手，大人为救张自谦便出手，但却不料，上官丽的真正目的是大人，她用了软筋散，便与大人坠下瀑布，想来是落到下面的湖里去了。世子，如今长安那边正被大长公主和齐王掌控，我们决不能让长安那边知道大人的真实状况，否则一切后果再无转圜余地，大人掉落的万安湖异常凶险，蓟州又是世子的地界，如今只能望世子出手，派世子的水卫前去救一救我们大人！”


第113章 “姑娘想要什么报答？……
　　薛绰道：“如今我与你大人是一条船上的人, 自然不会弃你大人于不顾。”
　　徐妙言见连梁鹤都束手无策，必得请薛绰的水卫才能搜救。便抓着梁鹤询问：“万安湖究竟是个什么湖？真有如此凶险？”
　　“姑娘不知，万安湖的凶险在于湖内大大小小的漩涡, 必得世子的水卫才敢下水。大人掉下去之前又中了上官丽的软筋散, 内力全无，落到那湖里，怕是……”
　　“事不宜迟，快带我去！”
　　梁鹤拦住徐妙言：“姑娘一介女子，去了又能如何？还是在府里等待消息便可。”
　　徐妙言拨开梁鹤的手：“我虽为一介女子，但我与大人也曾一同深涉险境一起度过, 如今大人出了事，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的留在府里等候消息, 我要去找他。”
　　梁鹤见徐妙言执意前往, 便不再阻拦。
　　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蓟州, 薛绰的水卫才从万安湖的下游的岸边找到谢玴。
　　若不是水里的石头拦住了谢玴，谢玴将会被水冲的更远。
　　谢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脸色在火把下极为苍白。梁鹤与连祁迅速按出谢玴腹中的水, 给他喂了定云丹，可他仍然没有醒过来。
　　此时，连祁指了指徐妙言：“你, 过来给大人渡气。”
　　她？？
　　徐妙言虽有那么片刻的迟疑, 但谢玴现在这个样子让她很是担心, 身体便早于脑子快一步，先走到了谢玴面前。
　　她蹲在谢玴跟前，看着谢玴那张惨白的脸，忽然就犯了难。
　　她抬头, 见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连祁见她磨蹭，语气便不大好：“你在磨蹭什么？大人为你几次三番的深涉险境，难道你还不想救大人吗？”
　　“不是，我……”徐妙言看了眼谢玴，又看向连祁：“怎么渡气啊？”
　　连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梁鹤见状，赶忙提点：“姑娘，渡气难道你不会吗？就是渡气啊。”
　　说着，梁鹤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谢玴的。
　　徐妙言看梁鹤的比划顿时便领会了，只是她从未给人这么渡过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一个男人渡气，她一个姑娘家，未免有些为难。
　　梁鹤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便继续说道：“姑娘，这里只有你能给大人渡气，要是换做是我们，大人醒了知道了，他是要杀了我们的。”说着梁鹤往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一脸畏惧。
　　连祁见状，紧跟着添了一句：“反正我们大人是要娶你的，你还怕什么？”
　　现在是救谢玴的命要紧，也容不得她有什么迟疑的。如此，她看着谢玴的脸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不再有迟疑，掰开谢玴的嘴，便往里面渡气。她又想起以前看到别人救起不小心失足跌落河里的孩子时，不仅要渡气，还要按胸脯，如此，她便学着做了。
　　好一会儿功夫，谢玴才猛地咳出一口水，好像恢复了意识。
　　见谢玴终于醒来，徐妙言欣喜万分，轻轻拍着谢玴的脸：“大人，大人你终于醒过来了，你真是要吓死我了！”
　　谢玴听到声音，这才微微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多时便又昏睡了过去。
　　徐妙言见谢玴突然又没了意识，有些慌了，赶忙唤来连祁和梁鹤查看。
　　“大人怎么又晕了过去？是不是还需要渡气？”
　　连祁探完谢玴的脉象，听到徐妙言这话，回了句：“大人只是一时虚弱，身上软筋散的药效还未过去罢了，又受了内伤和外伤，必须静养一阵。”
　　梁鹤道：“只是，大人现在的身体，恐怕得立即找个清净能休养的地方才行，薛府怕是不能回去了，大人是追踪上官丽和大长公主的人出事的，他的所在之处很快就会被长安那边知道。”
　　连祁颔首表示认同：“看来得找个隐蔽且无人轻易找到的地方，让把大人安置好，等大人醒了再说。若是如此，徐姑娘便要留下照顾大人。”
　　徐妙言一听，立马回道：“我会好好照顾大人，二位尽可放心。”
　　连祁打量了徐妙言一眼，虽然不是十分信任这个女人，但眼前他们能够托付信任的只有徐妙言。
　　经过一个时辰的马车辗转，深入一处山林，几经转折，才终于停下。
　　徐妙言先跳下马车，才看到眼前的这处茅屋小院。
　　不远处依稀有水流的声音，四周都是茂密的竹林，除了这座茅屋小院，似乎再无别的人家。
　　接着徐妙言便从梁鹤那里了解到，这里是半年前他们所安置的房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以备不时之需。
　　将谢玴安置好，连祁和梁鹤等人便要离开了，即便谢玴不省人事，但事情依旧按照计划进行，他们不能就此中断。
　　临行前，连祁叮嘱徐妙言，绝对不能离开这片竹林半步。明日傍晚之前，他们会送来她需要的东西。
　　徐妙言对整个局势并不十分了解，她只能按照连祁和梁鹤说的做。
　　不过想到还未找到的上官丽，徐妙言心里总是不安。那个疯婆子的目的很明显，只有谢玴死了她才会罢休，除非上官丽已经死了。
　　梁鹤道：“这个姑娘放心，大人尚且已经如此，想必那上官丽好不到哪里去。”
　　徐妙言说道：“可是大人的短刀不见了。”
　　梁鹤沉思片刻，道：“不一定是上官丽，说不定是沉到湖里去了，我们会让水卫帮忙找一找的，徐姑娘在此好好照顾大人便是，其余的不必担心。还有姑娘切记，在大人醒过来之前，姑娘切不可离开这里半步，尤其不能出了这片竹林，姑娘对这里不熟悉，极容易迷路，到时候我们要找姑娘也会很难。”
　　“梁护卫放心便是，我绝不会乱走。”
　　这一夜，谢玴发了高烧，似是风邪侵体，浑身滚烫的要命，冒汗不止。
　　徐妙言忙碌了大半夜，不停的打水，前前后后给他擦了不下数十次的身子，又喂他一次梁鹤留下的定云丹，梁鹤说一旦谢玴有什么不适的异样，只需给服用这个就行。
　　然而定云丹服下，谢玴仍未见好转，后来开始满口的胡话，至于说了什么，徐妙言一句也没有听明白。
　　就这样一直到天灰蒙蒙亮的时候，谢玴才终于退了热，也不再说胡话，又一次沉沉睡去。
　　折腾这么一夜，眼看着天快要亮了，徐妙言也没有什么睡意，便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去煮点东西。
　　梁鹤离开前说过这里有些黍米，还有面粉。确实如此，除了这两样，也没有别的了。
　　徐妙言并不十分擅长下厨，她只会做一些小点心，至于别的，也只能做些果腹的东西，于是她便开始生火，和面。然而光是这两样就已经浪费了她很长的时间，等面和好，火生起来，天已经大亮了。
　　为了省功夫，她要做的是汤饼。不仅是她饿了，她想着谢玴醒了，也需要吃一些暖胃的东西。
　　等汤饼做好，阳光已经照亮大地了。
　　徐妙言刚端了汤饼过来，便看到谢玴已经站在门口看着她了。
　　谢玴醒来，徐妙言不由得松了口气，她端着汤饼朝谢玴走过去，边走边道：“大人你终于醒了，你发了一晚上的高热，累了我一晚上，不过还好，你这就醒过来了，不然这里荒郊野外的，真就我一个人我还是怕的。喏，我做的汤饼，你醒了正好，趁热吃，可能算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你快尝尝，看看淡不淡。”
　　然而谢玴并未接过汤饼，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不认得我了？”徐妙言有一次把汤饼递给他，“你不饿啊？”她又看了眼极其寡淡的汤饼，“怎么？嫌弃啊？”
　　谢玴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瞬的疑惑，须臾，他轻启干燥的唇，却询问了一句：“姑娘是……？”
　　徐妙言登时一愣：“啊？”
　　谢玴记得这个姑娘，他记得昨天自己昏过去的时候，见到的是她。
　　“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
　　徐妙言听谢玴这样问自己，顿时便愣住了。
　　——他这是怎么了？
　　见徐妙言似是失了神，谢玴抬手在她眼前挥动了两下，“姑娘？”
　　徐妙言打量着谢玴，错愕道：“谢玴，你怎么了？”
　　谢玴一听她唤自己的名字，更为疑惑不已：“姑娘刚才说的……是在下的名字？”
　　徐妙言见他这般模样，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谢玴怎么好像不认得自己了？
　　“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徐妙言问。
　　谢玴看着她，沉思片刻，道：“我记得，昨天我昏过去之前，见过姑娘一面。”
　　“你就只是记得这个吗？”徐妙言问道，“你记不记得你是谁？”
　　谢玴听她这么问，便开始回想自己的身份。然而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可越是想不起来，谢玴就越要想，越想便越头疼，不能再去深想。
　　徐妙言见他忽然按着额头似是很痛苦的样子，便赶紧放下汤饼。谢玴睁眼看向她，眉头微微蹙着，摇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要一想，便头疼欲裂。”
　　徐妙言见他这样，想到昨天找到他时是在石头边找到的。或许，谢玴真的是碰到脑子了？
　　“那就不想了，以后再慢慢说。”
　　“姑娘，你知道我是谁，是不是？”谢玴似乎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他这样的状况，还是不适合告诉他一切。徐妙言安慰道：“你现在需得静养，等你稍好一些，你想知道什么，我再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是姑娘救了我？”须臾，谢玴问了一句。
　　徐妙言听罢，笑了笑：“为什么这么问？算是吧，等你好了，你可要好好报答我。”
　　徐妙言最后那一句只是与谢玴开个玩笑罢了，却不想谢玴将此话当真，他问：“姑娘想要什么报答？”


第114章 我护不了你，但我会陪……
　　徐妙言顿了顿, 道：“等你好了再说，如何？”
　　谢玴见她如此，便也只能暂时这样。
　　徐妙言将他拉进屋内, 坐在汤饼前, 说道：“再有天大的事情都得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谢玴也确实饿了，接过徐妙言递来的筷子，便大口吃了起来。
　　徐妙言见他吃的香，便想起之前在范阳的时候，他是如何嫌弃自己的手艺的，而现在自己只是做了个白水汤饼, 他就吃的这样香。
　　徐妙言问了他一句：“这汤饼如何？难不难吃啊？”
　　她可不会问好不好吃，生怕这么问, 他会说不好吃。
　　谢玴看向她, 微微一笑：“姑娘做的, 自然好吃。”
　　徐妙言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好吃，“这可是你第一次说我做的东西好吃啊。”
　　谢玴听了，顿了顿，道：“以前我与姑娘很熟吗？”
　　“那是自然, 共患难的交情，你说呢？”
　　谢玴自然信了，他对徐妙言温和一笑：“原来如此。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姑娘。”
　　徐妙言顿了片刻, 却回他：“你唤我阿照吧。”
　　“阿照？”谢玴听到这个名字, 似乎有些疑惑。
　　“怎么了？”徐妙言看他这副表情, 便询问。
　　谢玴摇摇头：“在下以前就是这么称呼姑娘的吗？”
　　“那可不是。”徐妙言回道，“你从未这样称呼过我。”
　　谢玴不明所以：“以前在下不这样称呼姑娘？那以前在下都唤姑娘什么？”
　　徐妙言笑了笑，“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你以前对我凶巴巴的, 一般都没什么好态度。”
　　谢玴若有所思，似乎不太相信他以前对这个姑娘凶巴巴的。
　　“不过没事，等你休息片刻，我便告诉你来龙去脉，虽然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但你总归会有记得的一天的。”
　　现在也只有等连祁和梁鹤来了。
　　吃过饭，徐妙言便要替谢玴把昨天脱下来的外衫洗一洗。昨夜谢玴发高热，她还没来得及，留到现在，衣裳都有些味道了。
　　不过，谢玴并没有让她动手，而是说自己的衣裳不好劳烦一个姑娘洗，他自己动手便是。
　　临近傍晚的时候，连祁和梁鹤如约回来了。只是谢玴失去一切记忆的事，令他们意想不到，也让他们措手不及。
　　与连祁和梁鹤一道前来的，有薛银屏，还有谢兰心。
　　谢兰心为谢玴诊治之时，梁鹤告诉徐妙言，上官丽找到了。
　　上官丽受了很重的伤，废了一条腿。而当连祁等人告诉她谢玴已死的时候，上官丽大声笑了许久。
　　薛银屏说，上官丽笑到最后哭了。
　　徐妙言闻言，不由得嗤之以鼻：“她那样，是哭谢玴，还是哭自己？”
　　薛银屏明白她说的意思：“上官丽即便是谢玴生母，但此人心狠手辣，总该不是为了谢玴这个儿子哭吧？”
　　徐妙言不言。上官丽和张自谦现在都被关押在薛府的秘牢内，无人知晓，伤的伤，疯的疯，再追究那些莫须有的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薛银屏叹了口气：“一切都按着计划如约进行，可谁能想到，谢都护竟然……”
　　谢玴这番意外也是令薛银屏和薛绰没有想到的，幸好的是，谢玴和薛绰早就将一切计划好了。
　　徐妙言闻言，不由得好奇薛银屏的话：“不知银屏姑娘可否透漏一句，谢大人和薛世子究竟作了什么样的计划？”
　　薛银屏会心一笑：“要对付大长公主，必不能顺着长安那边的习惯来，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的清楚的，妙言姑娘以后便知道了。”
　　确实如此，她现在知道这些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谢兰心为谢玴诊治一番过后，留了些药下来，嘱咐徐妙言煎给谢玴。
　　徐妙言问道：“大人他情况究竟如何？”
　　谢兰心摇摇头：“身体调养些时日自然会好，只是这记忆，便不知何时能恢复了。”
　　“此话怎讲？”
　　“大哥或许是掉下万安湖的时候，因为漩涡的关系，伤及了脑子。其实，大哥能安然活下来便已经很不错了。”谢兰心叹了口气，“这段时日，还要劳烦妙言姑娘照顾我大哥了。”
　　“兰心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应当做的。”
　　谢兰心微微一笑，颔首道：“只可惜范阳那里需得人管着，如今谢氏可用之人不多，祖母身子不好，我代管谢氏，也不能一直不在范阳。”
　　谢兰心如今代管谢氏，徐妙言自然理解。她说道：“你便放心去吧，大人这里有我。”
　　谢兰心握着徐妙言的手，看着她，温和的笑了笑：“只希望事情赶紧过去，你也好正式嫁进谢家，成为我的嫂嫂。你放心，等我大哥好起来，他一定会娶你为妻，给你一个明明白白的名分。”
　　徐妙言笑了笑，道：“这些以后再说吧，而且我也并不是真的在意他会不会娶我，现在只要他能好起来就行。”
　　一番小话后，谢兰心等人要在夜色降临之前离开这里，便没有再继续逗留，趁着天色还有亮光，先行回去了。
　　薛银屏临走前，告诉徐妙言若是谢玴好了，便可告诉谢玴環风已死的消息。
　　徐妙言听了尤为吃惊：“環风死了？”
　　薛银屏见她这个反应，问：“你认得她？”
　　“昨日，她来薛府了。”
　　薛银屏大概是猜到会是这样，所以并不意外。
　　虽然与環风从无交集，她也是昨日才认识環风的，不过她还是想知道環风因何而死。
　　薛银屏对此一清二楚，便告诉了徐妙言：“大长公主想要挟世子，便抓了環风去，環风也是心甘情愿自投罗网的，她想杀了大长公主，为谢都护除去后患，但她这样的行为，只是以卵击石。”薛银屏叹了口气，“这是注定的，不管她是为了什么，她都要走这一步，只是，若是谢都护知道，恐怕也不会让她去送死的吧。”
　　徐妙言这才了然昨日環风对她们说的那番话，难怪環风会说，此行一去，再也不会见了。
　　难怪她会把她阿娘留给她的镯子交给她。
　　其实昨日她是看得出来的，这个環风，是喜欢谢玴的。
　　待所有人走后，徐妙言默默许久。谢玴见她半天都不说话，便寻了过来：“阿照姑娘，你怎么了？”
　　“谢玴，你的一位故友过世了。”
　　“故友？”谢玴满脸的疑惑，显然不知道徐妙言在说谁。
　　之前薛银屏是告诉徐妙言要等谢玴好了以后再说，只是徐妙言并没有忍住，她看谢玴这个样子，就算跟他说，他也不记得，又何必徒增他的伤感呢？
　　谢玴并不在意徐妙言说的故友，他只在意先前连祁和梁鹤还有谢兰心告诉他的一切事情，那些东西太多了，他还需得慢慢接受。
　　“阿照姑娘，他们告诉我，说你是我还未过门的妻子。”
　　徐妙言侧首看过去，刚好迎上谢玴的双眼。
　　谢玴顿了顿，道：“虽然我不记得一切，不过，等我好了以后，我会如约娶你的。”
　　谢玴这番话说的认真。徐妙言怔了怔，却道：“等你好起来，咱们再说这个也不迟。”
　　不知不觉七日过去，谢玴的身体已经恢复，只是他忘记了一切，自然而然也忘了自己的武功。
　　徐妙言跟谢玴也算度过了一段平淡安心的日子。尤其是谢玴知道她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之后，对她极为温柔体贴。
　　有时候徐妙言在想，如果谢玴没有经历那些世事沧桑，或许这就是原本的他。
　　如果谢玴一直这样，没有背负任何东西，安然平静的度日，那也是好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段时日并没有任何人来，徐妙言也并没有怀疑，因为先前连祁他们便说过他们一段时间内不会来，只要他们不出这里半步，就不会有任何人找到他们。
　　然而，徐妙言没有想到，大长公主竟还是找到了这里。
　　一群弓箭手围了这里，还有无数的侍卫，跟在大长公主的身后，与大长公主一起来的，还有上官丽。以及，连祁。
　　在看到徐妙言和谢玴那一刻，大长公主似乎才肯真正相信，她满意一笑，对身边的连祁说道：“你果然没有骗我。”
　　连祁低着头，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徐妙言和谢玴一眼。
　　尽管没有多说什么，但徐妙言看到连祁站在大长公主身边，还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她一时不敢真的相信，连祁会背叛谢玴。
　　“连祁，是你把他们带来的？”
　　连祁这才看了徐妙言一眼，不过仍然没有说半句话。
　　上官丽似乎也没想到谢玴真的还好好的活着，她死死盯着谢玴，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一时之间，她脸上的情绪，憎恨和意外交杂着，似乎恨不得立马去将谢玴撕成碎片。
　　然而上官丽却也想这么做了，只是她刚想接近他们，便被大长公主拉住。大长公主呵斥了她一声：“你要干什么？！”
　　上官丽甩开大长公主的手，冷笑一声：“干什么？自然是杀了这个孽种！怎么，李容妤，你难道就不恨这个孽种把你当成傻子耍了这么几年？”
　　大长公主瞪着上官丽：“本宫纵使讨厌拿本宫当傻子耍的人，可你又算什么东西？这里还没有你出手的份！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上官丽美目圆睁，只是这四周都是大长公主的人，她即使再讨厌这个女人，她也无可奈何。于是她便安分了下来。
　　原本谢玴和徐妙言正忙着做午饭，然而却突然出现这一群不速之客，令谢玴着实茫然不已，他的手上还沾了面粉，衣裳用襻膊束着，看着那群人为首的那个高贵的女子，浑然不识。
　　大长公主再次询问连祁：“谢玴现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连祁颔首道：“殿下放心，大人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武功。”
　　“哦？是吗？”虽然连祁这么跟她笃定，可大长公主还是存疑了，“毕竟你是跟着谢玴那么多年的，你对他忠心耿耿，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主仆联手的一出戏？”
　　“殿下若是不信，属下也没有办法，只是，”连祁瞥了徐妙言一眼，“属下又如何能拿大人的前途来赌？而且属下也相信，普天之下也只有殿下能给我们大人想要的一切，殿下也需要大人这个儿子。”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你倒是清楚明白。你放心，只要谢玴不再对本宫有二心，他仍旧是本宫的好儿子，是真正的谢玴，本宫自会去粉碎那些流言蜚语，给谢玴一个再也没有人可以动摇的身为和地位。”
　　连祁道：“殿下与我们大人从来都是母子一心，又何来二心之说？”
　　一旁的上官丽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忽然觉得不大对劲。
　　她质问大长公主：“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容妤，难道你不是来杀谢玴的？”
　　“杀谢玴？本宫为什么要杀谢玴？”
　　“你！李容妤，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会跟我联手，一起除了这个孽种！你忘了他想杀了你吗？！”
　　大长公主似乎根本没有把上官丽放在眼里，她又如何会将这个女人真的放在眼里？
　　“张姝云，”大长公主喊出这个名字，又立马改口：“哦不对，你应该是上官丽，你这样卑贱的人，又如何能跟真正的张姝云相比？”
　　“你！这个时候，怎么又扯到我的头上了？！”上官丽纵然恼别人又把她唤作是张姝云，可现在她最想做的事情，还是杀了谢玴，“我且问你，这次来，你到底要不要除掉这个孽种？你既然不想杀他，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
　　大长公主睨了上官丽一眼，嗤了一声：“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本宫想做什么，还要告诉你？上官丽，实话告诉你，我要让谢玴彻底为我所用，我还需要他这个儿子，毕竟他手上有幽州的兵权，想要真的控制朝廷，怎能忽略幽州？还有，”大长公主缓缓逼近上官丽，脸色阴鸷：“我真是没有想到，天下竟会有你这样的母亲，竟一心追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亲生儿子？”上官丽对着四个字不禁嗤之以鼻，“我从未有过什么儿子，这个孽种，他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大长公主听到上官丽这番言论，对上官丽更为鄙夷。
　　纵然她一向做事果断狠辣，但她也瞧不起上官丽这种要对自己亲生骨肉赶尽杀绝的女人。
　　上官丽算是知道了大长公主真正的心思，她不由得冷笑：“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配合你回长安了，你想利用我和张自谦让朝臣归附，可你不遂我的愿，我也不会让你如愿！”
　　可惜，大长公主并不会受她要挟。
　　“是吗？”大长公主转身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虽然本宫介意谢玴利用本宫，可本宫更讨厌要挟本宫的人，上官丽，本来我想留你一命，可我转念一想，若是我有了谢玴，何须再用你呢？你对本宫也没有任何作用了。”
　　上官丽见大长公主身后的两人忽然靠近自己，顿时便有些慌乱了：“李容妤！你想干什么？！”
　　“不管谢玴究竟是谁的儿子，也不管以前我跟他母子之间有什么芥蒂，今后，他都是我的亲生骨肉，我的儿子。”大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看向她，“既然如此，那谢玴又怎么能有你这样一个生母？留你活在世上，若今后被人知道，岂不是要给他蒙尘？”
　　“你——”上官丽错愕的看着大长公主，不由得后退。
　　“看看你这副样子，也真是难为了谢玴竟会有你这样的母亲。”大长公主鄙夷的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连祁，不如，就由你来动手。”
　　连祁看了大长公主一眼，又看向上官丽。
　　大长公主见他犹豫，眉头一蹙：“怎么？不敢动手？”
　　“属下领命。”说罢，连祁便拔刀，走近上官丽。
　　上官丽知道大长公主是真的不会给自己留后路了，可是她还并不想死。
　　“连祁，我可是谢玴的生母，你敢对我动手？就算是谢玴，也没有真的对我这个生母动手过！”
　　上官丽不住的后退，最后绊倒在竹林旁，瞪着连祁。
　　连祁俯视着她。他是厌恶这个女人的，这个女人一直想除掉谢玴，称谢玴为孽种，这个时候，竟还说出自己是谢玴生母这样的话。
　　令人恶寒。
　　连祁冷冷的看着上官丽，手里的刀缓缓举起：“大人只是不想脏了他的刀。”
　　未等上官丽说话，连祁手起刀落，鲜血四溅，上官丽便被封了喉，倒地后没多久便没了声息。
　　徐妙言没想到大长公主说杀上官丽就真的杀了，而上官丽的眼睛还望着谢玴的方向，死不瞑目，脸上的情绪复杂不清。
　　徐妙言忽然觉得悲凉。
　　上官丽顶着张姝云的脸和身份，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子，在深宫与他人谋算的时候，又怎会想到自己会是这般的结局？
　　徐妙言下意识看向身后的谢玴，只见谢玴看着不远处地上的上官丽，眉心微微蹙着，薄唇轻抿，脸上并无什么太大的波澜。
　　他知道刚刚被杀死的这个女人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此刻会是什么心情？
　　也许什么心情都没有吧？上官丽不曾抚育过他，后来甚至一直想杀他，更何况现在谢玴已经失了忆，又怎么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大长公主没有看上官丽一眼，而是终于靠近了徐妙言和谢玴。
　　徐妙言下意识的挡在谢玴面前，大长公主看出她的意图，却笑她这番不过是以卵击石。
　　“妙言姑娘，你以为你拦在他面前，我就不能带走他了么？”
　　徐妙言怎么不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拦得住大长公主？可是，她又如何能任凭他们将他带走？她什么都不清楚，连祁为什么背叛，梁鹤去了哪里，还有其他人，她在这里，统统都不清楚。
　　“殿下，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若是跟你硬拼，也只是在送死，但是谢玴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有了武功，他现在不过是废人一个，殿下又何必这般的不放过他？”
　　“不放过他？丫头，你未免太天真了些，你以为，就算我放过了他，别人就会放过他了么？谢玴本就不该平凡，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大长公主看着徐妙言说道，“更何况，我也并不打算放过你。有你在，谢玴就会有软肋，一个有软肋的男人，如何能成大事？是吧？连祁。”
　　跟在大长公主身边的连祁闻言垂了眼。
　　徐妙言总算是明白了。连祁的背叛，还有大长公主这次前来，不是要谢玴的性命，而是要给他另外一个前程，这个前程上不能有任何的障碍。
　　而她，也是障碍之一。
　　就在此时，徐妙言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牵起。她侧目，是谢玴。
　　谢玴来到她身边，将她拉倒他的身后，眼神犀利的看着大长公主，语气凛冽：“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有什么目的，可从刚才你们的话里，我算是知道了自己对你们有用。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有条件。”
　　大长公主：“你有什么条件？”
　　谢玴道：“你们不能伤害她，并且，我在哪里，她就要在哪里。”
　　大长公主闻言，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谢玴淡淡一笑：“若是你真的不答应，那我也没有任何办法，大不了鱼死网破，这对于你来说，想必是不划算的吧？”
　　大长公主目不转睛的盯着谢玴，想从谢玴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谢玴对大长公主说完这番话，便不再理会大长公主，而是低声温柔的对徐妙言安慰道：“没事，我在，虽然我不记得一切，我护不了你，但我会陪你一起死。”
　　“谢玴？”徐妙言没想到，谢玴竟能跟她说出这样的话。若是以前，他是不会说这样的的话的。
　　他连好的语气都很少有。
　　大长公主仿佛听错了一般，她刚才听到了什么？谢玴竟然这么不在乎，愿意放下一切，跟一个女人一起去死？
　　谢玴牢牢抓紧徐妙言的手，只看着她，满眼都是温和的笑意。


第115章 大结局   全文完
　　“谢玴, 你竟然……”大长公主什么时候看过谢玴这般模样？这让她相信了谢玴是真的失忆了。没有失忆的谢玴，如何会有这样的表情，会说这样的话？
　　纵然他不是她养大的, 他也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可她当了他的母亲几年，对谢玴，她如何能不了解？
　　大长公主看着谢玴紧紧抓着徐妙言的手，片刻，说道：“本宫可以答应你，不伤害她, 但是不能带她一起走。”
　　谢玴淡淡一笑：“那我就不能跟你走了。”
　　大长公主半信半疑：“谢玴，难道你真的不怕我让你们两个一起死？”
　　“无论如何, 我都不会丢下我的妻子。”
　　谢玴的话让徐妙言也倍感意外, 这与之前的谢玴简直大相庭径, 以前的谢玴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不仅是徐妙言和大长公主，甚至连连祁都不敢相信眼前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举动的人会是谢玴。
　　在他的认知里，谢玴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人？
　　大长公主需要谢玴，谢玴坚持如此, 她也无可奈何，只能答应。
　　思虑再三，她需要谢玴, 她只能暂时先放过徐妙言这个丫头, 至于以后, 如果谢玴是真的忘记了一切，那以后想要做什么，她什么时候想要这个丫头死，还有的是机会。
　　“好, 本宫便答应你，只要你与本宫一心，按着本宫的想法做事，本宫会放过她。”
　　谢玴听罢，说道：“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能相信殿下。”
　　大长公主看了徐妙言一眼，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便吩咐手下开始启程先前往幽州。
　　徐妙言自然不会相信大长公主真的会放过她，也不相信大长公主真的是想跟谢玴继续做母子，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谢玴手上的幽州兵权而已。
　　大长公主一旦真正掌握了幽州的兵权，那朝廷易主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朝廷易主……莫不是大长公主真的想做什么谋逆之事？
　　齐王李重翰和大长公主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如今的皇上只不过是个傀儡，据她所知，当今的皇上是先帝唯一的子嗣，本是一个才人所出，后来过到皇后膝下成为太子，再后来先帝忽然暴毙，还是稚子的太子便被张家扶上帝位，从前皇上是张家把握朝廷的傀儡，如今即便张家倒了，皇上也依旧是傀儡，然而大长公主和齐王近日以来的一些做法，很显然是不想要这个傀儡了。
　　之前和徐襄闲聊，徐襄就曾提起过，齐王忍辱负重蛰伏多年，是不甘为人臣的。
　　徐妙言虽然心里大概有了数，可嘴上却是一点也不敢说出来。如今谢玴失了一身的武功，也忘了一切，她如何能与他讲这些？
　　马车上，徐妙言思虑再三，觉得还是该提醒下谢玴，不可轻易相信大长公主。
　　谢玴却道：“虽然不知道他们需要我做什么，可该不该相信他们，如今也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了。”
　　徐妙言听罢，叹了一口气：“是啊，连祁都背叛你了，他可是你最信任的心腹。”
　　连祁会背叛谢玴，也是因为她。以前她便看的出来，连祁一直将她视为谢玴的阻碍。可即便连祁之前再将她视为阻碍，她也没有觉得连祁会背叛谢玴。
　　短短这么几天，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见徐妙言一脸愁容，谢玴却握住了她的手，须臾，看着她说了一句：“别怕。”
　　徐妙言与他四目相对，看着谢玴这般温和的面庞，她想，若不是他失了忆，他也不会有这样的表情吧。
　　不过细想往昔，谢玴一直都是很护着她的。她挺想问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的身份的，只是现在的谢玴忘记了一切，想问什么也枉然了。
　　罢了，现在前路渺茫，她只愿他们都能好好活着，便足够了。
　　次日午时，他们抵达了幽州都护府。
　　大长公主虽然答应了谢玴可以带徐妙言一起，但她不相信徐妙言会安分守己，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便给徐妙言上了脚链。
　　拖着脚链，徐妙言便只能慢慢行走，连跑都跑不了了。
　　大长公主给徐妙言上了脚链，谢玴便寸步不离的将她带在身边。
　　大长公主要与谢玴商议要事，自然不许徐妙言跟随，谢玴却说除非把徐妙言的脚链去了，他便不带着她。
　　大长公主不满谢玴如此护着一个女子，这根本不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谢玴，这样的谢玴如何使得？
　　可如今她需要谢玴。
　　大长公主无可奈何也极为不满：“你我好歹也做了好几年的母子，难道你不信我？”
　　“不信。”谢玴直言不讳，“殿下要我做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可以听从殿下的安排，我只是想要我和她的平安。”
　　谢玴如此，大长公主又能如何？她不能让徐妙言跟着一起听他们的要事，便先解了徐妙言的禁锢，找人看着她。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谢玴跟大长公主才从里面出来。
　　他们先前在里面都说了些什么徐妙言无从得知，他们二人从里面出来后，只听谢玴对大长公主说道：“幽州的兵符我现在不能交给殿下，且不论我现在忘记了一切，就算我记得兵符被我放在了哪里，也不能交给殿下。倘若我交给了殿下，那对殿下来说，我就是无用的弃子了。”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你放心，幽州的兵马也不只是你这块兵符可以调动的，所以，才需要我们母子二人一心，你如今记不得一切不要紧，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我便保证你和徐妙言平安无虞。”
　　谢玴点点头：“待此事完结，殿下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还望殿下能信守承诺。”
　　“这是自然。”
　　后来，大长公主吩咐人重新给徐妙言上了脚链，便离开了。
　　等谢玴来到徐妙言跟前，她才问他：“你让殿下承诺了什么？”
　　谢玴道：“她想要废黜皇帝，扶持齐王上位，而我手里的幽州兵权能助她大计，所以，我要她许诺还我们二人一个安宁。”
　　果不其然，大长公主想扶持齐王为帝。
　　徐妙言道：“你现在忘记了一切，可能不知道大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她不可能会还你安宁，之前她杀了你生母之前便已经说了。”
　　谢玴微微一笑：“可事到如今，我们又能如何呢？还是努力争取吧。”
　　徐妙言沉默片刻，问他：“如果你帮大长公主得到了她想要的，她却出尔反尔呢？”
　　须臾，谢玴不紧不慢的回了她一句：“那样也无妨。”
　　“无妨？”徐妙言不解。
　　“如果她真的要杀你，那我们可以一起死。”
　　徐妙言看着他：“大长公主不会要你死的。”
　　“她不要我死，难道我就不死了吗？”谢玴侧身看向她，目光缱绻：“我是一定要跟你在一起的。”
　　徐妙言听了这句话，久久说不出话。
　　谢玴见她只看着自己不说话，问：“你怎么了？傻了？”
　　徐妙言眼眶一酸，却伸手抱住了谢玴。
　　谢玴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忽然抱自己，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双手缓缓环上她的腰，感受到自己肩上逐渐蔓延的温热后，手便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安慰道：“怎么哭了？”
　　“谢玴，”徐妙言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不是你忘了一切，你或许是不会对我这么好的吧？”
　　如果谢玴还是好好的，他还是那个运筹帷幄，将一切都算计在心里，没有任何人会成为他阻碍的人，冷血无情，她虽然不大喜欢他对她冷冰冰的，可那样的他，起码不会受人制衡，不会受现在这样的委屈。
　　“是我让你不好了。”她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谢玴并没有在意这些，对她道：“怎么无端的说这些？”
　　徐妙言松开他，看着他的目光灼灼：“谢玴，有你刚才这番话便够了，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谢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疑惑，随即摸了摸她的脑袋，微微一笑：“你也要，我们都要一起活着。”
　　在幽州没多久，他们便开始启程前往长安。大长公主和谢玴暗地里偷偷调动了大量的兵马，早在一个时辰前就悄悄去了长安方向了。
　　临近傍晚之时，忽然下了一场大雨，雨势瓢泼，又有人前来禀告，说前面的山道坍塌，堵住了去路。
　　大长公主不得已，只能先停下，挖开前面的路再继续前行。
　　谢玴拨开车帘一角，看了眼外面的雨势，还有雨中不停来回挖通道路的大长公主的人手，便坐了回来。
　　那一瞬间，徐妙言与谢玴四目相对。
　　几乎同时，徐妙言竟看到了谢玴脸上忽然扬起的一丝笑容。
　　徐妙言浑身血液登时凝固，谢玴的这丝笑容，让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可不等她启唇，谢玴的身子忽然朝她倾压过来，与此同时，他们坐的这辆马车忽然就被劈成了两半。
　　没了马车的遮挡，冰冷的雨水瞬间落在二人身上，不多时便将二人湿透。
　　徐妙言被谢玴抱着滚落到地上，雨水打的徐妙言睁不开眼，接着谢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便忽然将她放开了。
　　等徐妙言看清雨中情势，便见到谢玴已经站在大长公主身边，由连祁扶着，他们二人身侧早就已经护卫重重，透过人群，徐妙言看到谢玴的肩背上有一道醒目的血色。
　　大长公主气急败坏的看着雨中窜出的刺客，大声的嚷嚷着。而谢玴则满脸焦急的拉扯连祁，似乎是想要连祁救她。
　　徐妙言独自坐在混乱的人群里，身边时不时有人倒下，不清楚是大长公主的人还是刺客，她连滚带爬的想往旁边躲，可脑后一麻，她便倒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这群忽如其来的刺客身手不凡，眼看着自己的人一一倒下，大长公主便吩咐人往前撤退，又吩咐连祁把谢玴拉上大长公主所乘的马车。
　　谢玴又急又怒：“若是不把她救回来，我绝不跟你们一起走！”
　　连祁看谢玴执拗，便将他打晕，扛上了马车。
　　徐妙言趴在雨里，隔着雨帘见到大长公主等人一一急促离去，又见谢玴被连祁打晕，扛上马车，直到大长公主的人彻底离开。
　　正当她意识快要涣散之际，忽然有人将她一把抱起，天旋地转间，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徐妙言醒来之时，外面已是艳阳高照。
　　她惊坐而起，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上，床上是檀色的罗帐，旁边还点了香炉，香味浓腻，让她有些发晕。
　　徐妙言环顾四下，发现这里并不像是普通的房间，这里脂粉香气弥漫，陈设奢华，倒是，有点像宫廷内室。
　　小时候她来过皇宫，知道皇宫里是什么样子。
　　没一会儿，外面便有脚步声接近，徐妙言才刚抬头，便看到那一身明黄，样貌不过二十出头的男子站到了自己跟前。
　　毋庸置疑，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正是当朝圣上，李煊。
　　李煊见到徐妙言，打量着她的脸，道：“你跟你姐姐确实很相似。”
　　徐妙言要掀被下床，被李煊制止：“不必多礼，你好生躺着罢。”
　　徐妙言还是下床对李煊行了一礼：“天子跟前，民女如何能失了礼数？”
　　李煊听罢，笑了笑：“礼数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你起来吧，你中了很久的迷香，身体还要好一会儿才可恢复，若是有什么闪失，朕可不好给谢都护交代。”
　　“迷香？”
　　李煊道：“用这种方法把你带回长安，算是朕唐突了，待谢都护替朕平息了乱臣贼子，朕自会将你交还给他。”
　　听得李煊这样说，徐妙言才惊觉自己原来已在长安了。
　　“这么说，那群人是陛下派去的？”
　　“你说的是昨天刺杀大长公主的那群人？那并不是朕派去的，那是谢都护的人，不过，在大长公主和齐王看来，那就是朕的人，在他们眼里，朕在负隅顽抗。”
　　“那竟是谢玴的人？”
　　这么说来，谢玴并未失忆？
　　她想起在雨里谢玴只对她说了一句别怕，当时根本由不得她多想什么，还有之前在马车上……
　　莫不是这一切，其实都是谢玴的局？
　　“谢玴用他的人伪装成朕的，一来是让大长公主和齐王认为朕已经按捺不住，二来，正好让你脱身。只是朕并未经过谢玴的同意，便悄悄把你带回了长安。”
　　徐妙言想起来了，难怪途中她半梦半醒，虽然有几次都有意识，可就是醒不过来。
　　徐妙言揣测到了什么。
　　“有些疑问，不知道民女该不该讲。”
　　“你说。”
　　“如此看来，所有的一切，都在陛下和谢玴的计划之内，该不会，大长公主和齐王的反叛谋逆，也是陛下所为吧？”
　　李煊闻言，笑了一下，并没有否认。
　　“陛下好不容易铲除了外戚，又怎么会继续为人傀儡，大长公主和齐王或许确实是有不臣之心，可他们能这么快想要反叛，也是陛下悄悄在推波助澜。”
　　李煊并不介意她这样直言不讳，说道：“你倒是聪明，你说的确实不错。不过，以大长公主和齐王的势力，纵然他们本身并未想过要谋权篡位，可到底也生了不臣之心，朕是皇帝，如何能受人胁迫？”
　　“纵然陛下一直跟谢玴联手，陛下也从未相信过谢玴吧？”
　　李煊看着从窗棂投射进来的阳光，沉默片刻，道：“作为一个皇帝，如何能轻易去相信他人？谢玴手握重兵，倘若他倒戈，朕如何能知晓？在这关键的时刻，朕不得不防备一手，谢玴与朕相识多年，他会理解的。”
　　一个君王多疑无可厚非，只是徐妙言不免替谢玴有些寒心。
　　她大约知道谢玴一直拥护的是李煊，只是这并不被多少人知道，谢玴为了李煊赴汤蹈火，到头来，李煊却仍要怀疑谢玴的忠诚。
　　“民女想问陛下，如果谢玴并未倒戈，对陛下依旧忠诚，待此事了结，陛下是否会放过谢玴？”
　　李煊闻言，沉默半晌，才说道：“自然。”
　　徐妙言看不到李煊的表情，只看得到他波澜不惊的侧脸。
　　不过，她已经他真正的意思了。
　　此时，有内侍匆匆来禀：“陛下，陛下，大长公主和齐王，还有谢都护带着人，把皇宫给围了！”
　　内侍慌乱，李煊显得尤为平静。
　　有厮杀和刀剑声隐隐传来，是真的宫变了。
　　神武卫、羽林军顿时带着人来，占满了寝殿外。神武卫卫长来禀：“陛下，叛军已经攻进神武门，还请陛下下令。”
　　李煊点了点头，道：“一切照旧。”
　　神武卫领了命，便带着人离开了。李煊回头走到徐妙言身边，看着徐妙言的脸，目不转睛。
　　徐妙言知道，他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别人。
　　“如果谢玴真的背叛了朕，看在你阿姐的份上，朕也不会伤你性命，你且放心。”
　　徐妙言道：“其实，陛下也不会放过谢玴的吧？不论他是不是会背叛陛下。”
　　李煊无声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个年轻的帝王，看起来温和，像是个温柔的人。可温柔的表象下，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李煊没有说话，徐妙言却已经知道他的真正意思了。
　　.
　　神武门，早已横尸遍地。
　　大长公主和齐王刚进入神武门，神武门便忽然关上了门，落了锁。
　　正当大长公主和齐王不知发生何事之时，忽然就听到谢玴一声令下，原本跟着他们一路厮杀进来的人马便将矛头对向了他们，以及他们原本的人。
　　以此同时，城楼四周忽然出现了许多的弓箭手，蓄势待发。
　　神武门缓缓打开，李煊从里面走了出来，羽林军神武卫护在左右两侧。
　　原本一路顺畅的大长公主忽然之间便成了笼中之鸟，变化来的猝不及防，当看到谢玴朝李煊走去之时，她忽然慌了。
　　“谢玴！你要做什么？！”
　　谢玴停了一下，但并未理会大长公主，而是径直走到李煊跟前，微微欠身拱手作揖道：“陛下，逆贼已无还手之力。”
　　李煊看了眼大长公主，又看向谢玴，他淡淡一笑，伸手扶了扶谢玴：“谢都护，你做的很好。”
　　大长公主这才明白，自己中了李煊和谢玴的圈套！
　　“谢玴！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大长公主刚问完这句话，才后知后觉，“不对，你根本从来就没有失忆过，对不对？！你是诓本宫的！”
　　谢玴回头，看着不远处怒红了眼的大长公主，薄唇轻启：“如若不然，殿下也不会甘愿入局。”
　　“呵。”大长公主冷笑一声，“从一开始你就是计划好的，你蒙骗了所有人，连祁的背叛也是你故意的吧！”
　　齐王听到大长公主后面那句话，目光顿时挪到了身边的连祁身上，他拔剑横到连祁的脖颈上，怒道：“你们竟敢如此愚弄本王！”
　　而此时的连祁根本顾不得齐王的剑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上，自从谢玴走向李煊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明白一切了。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谢玴，万万没有想到，原来从谢玴掉下万安湖开始，就已经是个局了。他本也相信了谢玴失忆，因为在谢玴失忆后，他告诉他忘记的那一切的时候，谢玴满心都是徐妙言，抛弃忘却了曾经的一切，说过只想跟徐妙言过平凡的百姓日子。
　　他跟随谢玴多年，知道谢玴的志向远不止于此，他作为他的心腹，如何能忍他就这样放弃了？
　　所以，他私心为了谢玴的前途，投奔了大长公主。
　　可是他没有想到，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成了这个局里的棋子了。
　　谢玴只是瞥了连祁一眼，道：“连祁并不知情，若是他知情，恐怕也骗不过公主殿下你。”
　　齐王看着李煊，根本不甘心就这样败在这么一个小皇帝手里，他冷笑：“没想到，算来算去，竟真的中了你这个黄口小儿的计！”
　　李煊闻言微微一笑：“叔父忘记了，朕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齐王闻言，微微一愣，却再也无话。
　　李煊将目光转向了大长公主：“这么些年，还要多谢姑母的照拂，若不是姑母照拂，朕或许还不能走到今天，只是姑母，侄儿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无需姑母再费心了。”
　　大长公主听完这番话，怔愣了片刻，忽然失声大笑起来。
　　“好，好啊，煊儿，本宫一直以为你真的胸无韬略，没想到，你可以这样隐忍，骗过了张家，又骗过了本宫。好，好啊——”
　　齐王根本无法忍受自己蛰伏多年，到头来却落得个这个下场，或许他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是输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傀儡手上。
　　“阿姐！早就跟你说过要早点除掉这个小子，可是你偏偏不听我的！还有这个谢玴，，我早就跟你说过了！”齐王现在万分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想要除掉谢玴和李煊，还想着要经过大长公主的同意。
　　现在，他顾不得许多了，他知道李煊不会放过自己，所以他也不会束手就擒。
　　“谢玴！快走！”
　　就在此时，神武门后乍然响起徐妙言的声音。
　　谢玴闻言立马回头，便见到徐妙言正从神武门后跑出来，身后还有两个内侍紧追不舍，像是徐妙言挣脱出来的。
　　徐妙言来的时候看到这四周布满的弓箭手，便明白一切了。李煊将神武门内外布置的滴水不漏，根本就是不打算放过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谢玴看到徐妙言的那一刻，眉头一拧。
　　——她怎么会在这里？
　　徐妙言边跑边喊着：“谢玴，快跑，陛下要杀你！”
　　徐妙言并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机会，只是希望还来得及。
　　谢玴犀利的看向李煊，李煊迎上了他的目光，并未躲开。
　　他彻底了然。
　　徐妙言奔向谢玴的那一刻，李煊也悄然后退，并拦下了后面追上来的两个内侍。
　　徐妙言扑到了谢玴的怀里，气喘吁吁，慌乱的推着他：“你快走，快走，陛下要杀的不只是大长公主和齐王，他忌惮所有手握重权的人，他要杀的还有你！”徐妙言附在谢玴耳边继续压低声音道，“你现在跟大长公主联手反出长安，还有机会，谢玴，虽然大长公主不可信，可是陛下更不可信！他从相信过你，所以才会抓了我，就是怕你倒戈大长公主，届时便好用我威胁你！”
　　谢玴听到这些话，目光瞥向李煊。
　　徐妙言快急哭出了声，她不停的推谢玴：“我求你快走，快离开这里！”
　　“我们要一起走。”谢玴握住了她的双臂。
　　徐妙言抬眼，红着眼眶笑了笑：“这回，不必再带着我了。”
　　“你说的是什么话？！”
　　“谢玴，我知道你并没有失忆，一切都是你设的局对吧？你还是那个任何人都伤害不了的谢玴，这样我就放心了。”
　　看着她红着的眼眶里顷刻间氤氲了水雾，他严肃的说道：“我会带你一起走。”
　　“谢玴，以前很多次，你都是因为带着我受到拖累，这次，我知道如果你不带着我，你肯定是能离开这里的，我之前就说过了，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谢玴顿了顿，“儿时的恩情，我一直没能报答你。”
　　“不用报答，你好好活着，就好了。”
　　这是徐妙言的真心话。
　　谢玴将她拉到身边，坚定的看着她：“我说了，我会带你一起离开这里。”
　　二人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徐妙言信了，他们可以一直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最终平安的离开。
　　“我想知道，之前你假装失忆时对我的那些好，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其实不是真的也好，徐妙言并没有想过他们能真的逃出去。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李煊想要杀他们，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可是，她还是想听他说一句，或许是怕以后再没有机会听他说了。
　　“都是真的。”谢玴回道，“愿意跟你一起死，也是真的。”
　　能听到谢玴这么说，对于徐妙言来说已经足够。
　　谢玴看她的目光逐渐明亮，在他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的眼神仿佛一直都是这么明亮的。
　　可是，她才刚启唇，刚要与他说什么，一支箭便刺穿了她的心口。
　　徐妙言闷哼一声，她并未低头，但知道有东西穿透了自己的身体，她看着谢玴的眼神逐渐变得慌乱，即便知道自己中箭，可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谢玴。
　　或许是怕再也看不到谢玴了。
　　在她将要倒下去的时候，谢玴一把抱住了她，喊着她的名字。
　　可鲜血不断的从嘴里，还有胸口溢出来，她觉得疼极了，想说些什么，可她没有力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看到谢玴抱着自己，睚眦欲裂，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渐渐的，她便开始听不到他喊自己的声音了。
　　徐妙言躺在谢玴的怀里，意识的视线都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箭雨。
　　……
　　谢玴看着怀里的人逐渐没了气息，再如何唤她都不应。
　　在她彻底没了回应的一瞬间，谢玴觉得自己的胸口一滞，仿佛自己也不会呼吸了。
　　李煊一声令下，漫天箭雨齐刷刷朝神武门中央袭来，神武门又乱成一片。
　　不过须臾，神武门又重新被人打开，再看过去，原是梁鹤和薛绰带了人马飞奔而来。
　　梁鹤骑马穿过箭雨人群，将短刀丢给了谢玴，见徐妙言重伤，便利落的从马上下来，为谢玴抵挡箭雨。
　　谢玴抱起徐妙言，利落翻身上马，杀出了神武门。
　　……
　　兴宁二年腊月，范阳。
　　徐妙言坐在窗下的小火炉旁边绣香囊，她绣的是兰草，是给谢玴绣的。
　　只是徐妙言儿时并未学过刺绣女红，绣花她着实绣不来。不过寻常女子都会给心爱的男子做一个贴身物件，谢玴也问她要过，她想来想去，也就绣个香囊合适点，相对来说也简单些。
　　兰草没绣几针，却花费了徐妙言大半天的功夫，最后丝线还打结了。
　　徐妙言忍不住哀嚎，为什么看被人绣的这么简单，自己绣却这么难？
　　算了算了，不如悄悄让谢兰心帮她绣一个，到时候给谢玴，就说是她绣的。
　　诽腹之际，徐妙言便听到谢玴在外面叫了她一声。
　　她循声从窗子处望去，便看到谢玴站在那里看着她。
　　徐妙言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迎了出去。
　　半年前，神武门兵变，她命悬一线，她中的那支箭差点就刺穿了她的心脏，幸好没有，谢玴给她喂了定云丹，保住她一口气，这才捡回来一条命了，在谢兰心的医治下，她昏睡了两个多月才醒过来。
　　谢兰心告诉她，神武门兵变当天，谢玴杀了很多人，当时谢玴以为，她救不回来了。
　　李煊防着谢玴，谢玴同样也在防着李煊，谢玴什么防备都做好了，唯独没有料到李煊会劫走她。
　　李煊虽然并不是胸无韬略，可多年来受人制衡，到底也没有自己的羽翼，若是没有谢玴，无人拥立，被废黜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日兵变的结果就是反叛谋逆的罪名都推到了齐王的身上，齐王被定以谋逆罪已经于月前处以腰斩，而大长公主只是被削了一半的权力，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变。即便大长公主还是长安之中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人，可于皇帝，谢玴相互制衡，谁都再没有独大的权力。
　　经神武门兵变，谢玴从幽州调往长安为参知政事，梁鹤则接任幽州节度使一职，苏日安谢玴不再为幽州节度使，可幽州的权力仍然在谢玴手里，谢玴留着大长公主，更是为了让皇帝有所忌惮，避免唇亡齿寒。
　　在范阳养了大半年，虽然身子不如从前，可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而这一个月谢玴都在长安，这次回来，他并未告诉她。
　　不等谢玴到门口，徐妙言便已经跑了出去，一把抱住他。
　　“怎么不披件披风就出来了？小心冻着。”说着谢玴便已经将自己的氅衣脱了下来，给徐妙言披上，“不冷么？”
　　“见到你，我就不冷。”
　　谢玴故意板着脸：“每次见到我都这样，下次再这样的话……”
　　“再这样你又能如何？”
　　雪色里，她环着他的脖颈，笑得明媚，谢玴故意板着的脸也逐渐温和下来，无可奈何的说了句：“倒是也不能拿你怎样。”
　　“难不成你还要像以前那样凶我不成？”
　　“不会。”谢玴取下她环着自己脖颈的双手，放在掌心里暖着，道：“以前你可没像现在这样，没羞没臊，也不怕有人看见？”
　　“看见又怎么？”徐妙言这样说着，还是环顾四周，发现并无一人，便又大胆起来，“我想你了嘛。”
　　谢玴笑了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徐妙言眼珠一转，故意说道：“你若是不喜欢，那我下回就规规矩矩的。”
　　说着，她就要放开谢玴。
　　可手还没从谢玴手里抽开，她的腰就被谢玴一把揽住，而自己的双手还是被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他盯着她，模样认真：“不许对我规矩。”
　　徐妙言看他这样，忍不住笑出声。
　　“你都忙了这么大半年了，我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呀。”
　　谢玴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这次回来，便是来娶你的。”
　　“真的假的？你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等明年边境安定了，才可以娶我。”
　　“你从哪里听来这话的？”谢玴蹙眉问道。
　　“梁鹤上回来说的。”
　　“这个梁鹤，倒是很会歪曲我的话。”
　　“那这话你到底有没有说过？”
　　“没有。”
　　“真的假的？”
　　“我要娶你，为何要等边境安定？之前是你身子没有好起来，现在，我不想等了。”谢玴微微俯身，在她耳边道：“在你捡回一条命的时候，我就已经打定主意，什么时候娶你了。”
　　“那你娶我，算是报答儿时我对你的恩情？”
　　“我想娶你，何须要那些理由？”谢玴牵起她的手，“走吧，我回来还没去给祖母问安，我们一起去，正好说一说我们的婚事。”
　　徐妙言握紧他的手指，笑意盎然：“好！”
　　她被他牵着，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在雪地里留下一条不规则的脚印，她回头看着自己留下的脚印，想起前年，好像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气，和谢玴初次相遇的点点滴滴。
　　今后的日子有谢玴在她身边，她的余生都很安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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