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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正炎热

  大庆弘治十四年京师
  夏日炎炎，一轮骄阳横亘中天，睥睨万物，一派不烤死人誓不罢休的架势。
  午饭之后，小丫头落英搬了一张马扎放到门前，坐在那处低头绣花儿，原是想借着门口的穿堂风能得些凉意，却那知这天气太热，又她们住的后罩房，房屋低矮憋屈，坐在这处半丝风也没有，只让人闷得难受。
  落英低着头，背后的薄衫已经打湿，汗水从额角、鼻尖渗出来，一颗颗晶莹剔透，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了尖尖的下巴上。
  眼看着汗水掉下来，润湿了手中勾了一个边儿的并蒂莲，立时留下一团水印，落英叹了一口气，有些烦躁的放下手里的绣绷，想扯了腋下的汗巾擦汗，抖开来却是一股子汗臭味儿直冲脑门儿。
  她不由嫌弃地甩到一旁抖了抖腕子，又把帕子重新塞回了腋下，便拿起扇子起身，一路扇着一路走过去，先瞧了瞧睡在东面床上的五小姐，正在酣睡的韩缦睡得满头大汗，白玉般的小脸上一片嫣红。
  落英不敢用大力怕凉风惊了人，就只是坐在床边轻轻的摇着扇子，只待得手都摇酸了，五小姐脸上的湿意才退了些去，落英伸手给她拂去了腮边的乱发，看着她舒服地翻了身，这才放下扇子，轻手轻脚的走到窗前的书桌旁。
  这屋子本就不大，东西向各对放了两张绣床，又在床旁边放了柜子，显得这屋子有些拥挤，偏偏三小姐还硬要在窗前加了张杨木的书桌，上头堆了不少书，又有笔又有墨，倒是越发展不开手脚了。
  落英取了放在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送到端坐在书桌前的三小姐韩绮手边，
  “三小姐，都写了一个时辰了，还是先歇歇手吧！”
  那细细的笔杆子虽说不重，但若捏久了也是手疼，也不知三小姐这是怎么了，前头大病了一场，醒过来倒是比以前更爱钻书堆儿了，每日里就爱闷头瞧这些书啊本儿的，成日练字画画也不怕伤了眼！
  桌前的韩绮笑了笑，她五官生得没有妹妹韩缦精致，但一双眼还是好看的，只不过许是因着看多了书有些伤眼，瞧人时便不由自主的眯上一眯，眉头又偏爱老成，会微微地皱起来，低低的往下一压，倒很有几分老爷瞧人的作派，生生弄出来几分老气横秋来！
  不过幸得她生了一口好牙，上下嘴唇儿不厚不薄刚刚好，性子又温和有礼，与人说话先自要笑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来，为她增色不少，倒也称得上六七分的姿色。
  韩三小姐韩绮乃是吏部主事韩世峰的三女儿，韩主事在吏部做得是个六品的小官儿，娶妻王氏，有妾苗氏，生有四女一子。
  韩世峰这正六品虽说是入了品阶的官儿，放在外头倒也算不错，但在这京师里头却是一个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官儿，实在不够看！
  京师是什么地方？官宦云集之地！
  要知晓这京师大街上，酒铺子前头一根挑灯的竹竿倒了，砸到三个嗷嗷叫唤的，有两个便是京师中各衙门里的五品、六品官儿，还有一个挽袖子开骂，要上殿去奏请陛下整顿京师城防的，就是那整日在街面上乱窜的巡城御史了！
  俗话说京城居大不易，京师顺天府乃是权贵云集，富商扎堆之地，一大帮子有财有势的都挤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房价自然不会便宜，尤其在本朝，更是比前头几朝都要高上不少，别说是一般百姓，就是四五品的官儿在京师里无房可住的都大有人在。
  韩世峰这小小的主事在京师之中实在不够看，不过好在他出身大族，身后有族中支撑，虽说不过是旁枝子弟，但他自幼文采出众，由科举入了仕，族中就曾送来三千两银子，凭着这三千两银子韩世峰才能在宛平一地买上了一座小小的宅子，一家子才算在京师落下了脚来。
  韩世峰现年三十有三，膝下四个女儿一个儿子。
  大女儿韩绣乃是嫡出，今年已经十五了，早前定了与大理寺评事徐兴家大公子徐志茂的婚事。韩世峰是正六品，那大理寺评事许兴乃是七品，论起来这位亲家公官职上低了些，但徐家与那中山王府却是有些远亲，背景倒比韩世峰的通州乡绅出身要高一些，如此看来两家倒也是般配的，因而这门亲事，韩徐两家都是十分满意，现下两家正在暗中筹备，只等着明年开春就可以操办婚事了！
  二女儿韩纭也是嫡出，今年十三岁，三女儿韩绮乃是姨娘苗氏所出，今年十二岁，五女儿韩缦是庶出，今年刚刚四岁，只有一个儿子名唤做韩谨岳今年十岁，乃是正妻王氏所出。
  这一家子八口又加上四个丫头，两个婆子并两个守门的老家仆，共一十五口人住在这院子里实在有些拥挤。
  不过再是拥挤也不敢挪地方，韩世峰一来无钱，二来有太祖爷当年立下的规矩，韩世峰这类六品的官儿，只得居住这么前后堂各三间的院子。
  前院三间，有正堂与厅堂并一家之主的书房，一旁又有净房，却是剩不下多少地儿了。
  后头正堂乃是韩世峰夫妻二人居住，左右厢房一间给了苗氏，一间给了儿子韩谨岳，四个女儿便只能挤在正堂后的两间罩房中。
  大女儿与二女儿在一处，三女儿带着小妹妹住在了一起，又有买了两个小丫头分别伺候着四姐妹，因而小姐们的闺房便有些拥挤，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太祖成法不可违背，虽说如今在位上的陛下不似太祖时对官员们严苛，锦衣卫的探子也不如以前般无孔不入，无事乱报。
  但若是韩主事想充一回阔气买一座大宅子住，只怕前脚去衙门立了买卖的文书，后脚就有锦衣卫上门拿人，查韩主事一个贪赃枉法了！
  韩世峰一家只得这么挤着住，但好在明年大女儿就要出嫁，紧跟着二女儿也要说亲，以后女儿们都嫁出去了，也就不怕地方拥挤了。
  因此除了住房有些拥挤，韩家人在这京师之中的日子倒也算过得不错。
  韩世峰为人方正，有些古板固执，官声倒也算得清明，家里一妻一妾相处和谐，王氏为一家主母，对待庶女、小妾倒也算和气，妾室苗氏又是一个老实本份不敢生事的性子，因而韩主事家后宅平静，倒也没有那些鸡飞狗跳的龌龊事儿。
  不过虽自家不生事，但人吃五谷杂粮，总有那头疼脑热的时候，今年过年时老三韩绮就贪玩儿耍雪，遭受了一场风寒，此病却是来得凶险了些，差一点儿就要了她小命儿，足足在床上卧了一个月，每日把黑漆漆的药汁当水喝才算是堪堪撑了过去。
  韩绮病好了，人足足瘦了一圈，直到入了六月天气渐渐炎热，才算是将精神养了回来，只身子刚好了些，又拿起了书本子看，伺候她的丫头落英瞧在眼里担心不已，便开口劝道，
  “三小姐歇一歇吧！”
  这三小姐一不考状元，二又不似大小姐、二小姐般要嫁入高门，读那么多书做甚么？
  本朝里自太祖始就极重规矩，太祖他老人家真乃是一代可比尧舜的明君，开国始初便立了无数规矩，上至官员每日里在衙门里如何办差，怎么看公文写文书，下至官员们住甚么宅子，穿甚么衣裳，纳几房小妾，收几个仆人，又有这后宅之中嫡庶如何区别，都是有一套规矩的，
  因而自开国以来上下尊卑之分甚严。
  官员家的嫡女嫡子可入学读书，个个识文断字儿，但这庶出的女儿则只能关在家中，每日游手好闲，只不惹事生非便可。
  似韩绮这样的，就差在出身不好，没有被送入书院，只得在家中自学，有时大人下衙回了府，得空就指点三小姐一些，有时又是大小姐、二小姐下学回家，教给三小姐一些。
  不过即便如此，韩绮的书也读得不错，一手字比二姐韩纭写的端庄好看！
  韩绮听劝，她放下手里的笔，取了凉茶喝了一口，她额头上也是汗，后背上纱衣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肌肤上，韩绮取过一旁的团扇自己扇了扇，笑着问道，
  “大姐姐的喜帕可是绣好了？”
  落英摇头，
  “才勾了边儿，想要绣好只怕还要十来日呢！”
  韩绮笑道，
  “无妨，左右大姐姐明年才出嫁，你有的是时间！”
  韩世峰这六品的官儿一年到头俸禄不多，堪堪只能维持一家用度，虽说在老家通州也有些祖传的田产，但一年的产出不多，王氏还要留着为儿子以后打算，因而女儿们出嫁自也是能省就省，嫁衣一类重要的物什是去铺子里买，但手里用的帕子、枕面、坐垫、桌巾一类的小玩意则是由家里的女人们包办了。
  落英的女红不错，手里的活计自然就多了些，她是伺候两个庶出小姐的，但好在三小姐是个宽和安静的性子，五小姐也是乖巧听话，平日里都是姨娘亲自带着，她倒是能静下来做些绣活。
  落英见她端坐喝茶，这才转身坐回到门前去，口中闲话道，
  “三小姐也是好耐性，这般热的天气还能静下心来练字！”
  韩绮微微一笑，扯了扯后背的纱料，反手扇着背部，感受丝丝清凉拂过皮肤，
  “心静自然凉！这午后时长，不寻些事儿来做也是无聊，更有……难道不练字儿就不热了么！”
  落英听了只是叹气，
  “奴婢不过说了一句，三小姐就有几句等着奴婢，奴婢可是说不过你！”
  说着使绣花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头油，正要再下针，却听得院门处一声暴喝，
  “韩老三，你……你给我滚出来！”




第二章 怒冲冲

  这一声喝又尖又利，颇有声震云霄之势，一派上门寻仇不死不休的气派，吓得落英手一抖，绣花针立时扎进了头皮子里，不由疼得咝一声，眼见得一道翠绿的身影冲了进来，忙一把扯下头发里的细针，起身上前道，
  “二小姐，您……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二小姐韩纭生得高佻，眉细鼻高，脸形瘦长，此时的韩纭双颊红的异样，双眉倒竖，杏眼圆睁，提着裙子冲进来一把掀开挡路的落英，进到屋子里怒叱道，
  “韩老三，你个卑鄙小人！”
  韩绮听得外头一声喝，便心知这是事儿来，却是稳稳坐在桌前，手摇着团扇，轻言细语问道，
  “二姐姐，这是骂谁呢？”
  韩纭见她装傻不由更是气冲斗牛，上前一步手指头差点儿戳到她鼻头上，
  “是你！就是你……韩老三，你这个卑鄙小人，背地里告我的黑状！”
  说着叉着腰在她向身前打着转儿，鼻子里咻咻喷气，似那被激怒的老牛一般，只差向后蹬蹄子，以头撞人了！
  “韩老三啊韩老三，平日里瞧着你老实巴交，伏小做低的，我还当你是个没心计的，没想到竟会背地里，对我使这一手！你说……我哪儿对不住你了！你要这样害我？”
  韩绮手中的团扇一停，刚要作势应话，床上的老五韩缦却是被惊醒了，一骨碌翻身坐起来，见着这屋子里剑拔弩张的形势，吓得立时放开嗓子大哭了起来，
  “哇哇哇……”
  落英见状忙过去抱了她，
  “五小姐别哭！别哭！”
  韩绮皱了皱眉，
  “落英，把老五送到姨娘那里去，就说是醒了要找姨娘！”
  “是！”
  落英一脸担心的抱着五小姐出去了，只留下韩绮与韩纭在屋子里。
  韩纭恶狠狠瞪着韩绮道，
  “你说，是不是你将我书里的信给母亲看的？”
  韩绮仍是气定神闲，摇着扇子问道，
  “二姐姐说的是什么信？”
  “就是……屈家四郎写给我的……信！”
  “屈家四郎？”
  韩绮眉头一挑，
  “……原来那写信的人是一位姓屈的男子！”
  眉头再皱，
  “即是外男的书信，姐姐如何能留下，难道是同他私下往来？”
  韩纭咬唇，气势立减了三分，她自然知晓这事儿是做不得的，不过要管也轮不到她韩老三来管呀，当下怒道，
  “我与他书信来往，与你有何干系，要你来告黑状！”
  韩绮应道，
  “书信是我无意之中发现，又……恰好母亲在场……”
  说着抬头看她，
  “二姐姐这时节应在书院里，大晌午的回来……想来是母亲召唤？”
  韩纭气得耳根子通红，气哼哼道，
  “母亲叫不叫我与你也没干系，你这个告密贼！”
  韩绮不语，此事能被嫡母知晓的确是她暗中动了手脚，韩纭要指责她，她也只能低头默认。
  韩绮大病初愈，不耐多动，只能静坐读书，每日嫡母都会到后院来探望她。
  今日过来之时，她便假作不经意间将书翻开，里头的一页信纸立时散落于地，王氏先是不疑只指着地上笑道，
  “三姐儿写得甚么？”
  韩绮伏身捡起随口应道，
  “回母亲，这书是女儿在二姐姐枕边寻到的，这信也是二姐姐的！”
  说着拿起来一看，却是面色一变，急忙忙要重新塞回书里去，
  “原来……是……是二姐姐练得字儿！”
  王氏见她神情不对，立时起疑沉声道，
  “拿来！”
  韩绮还欲遮挡，被王氏一把抢过，展开一看立时大怒！
  王氏虽说性子宽厚对子女向来温和，但她同丈夫一般，都是极重礼法之人，最容不得女儿们有丝毫行差踏错之处，今日里见得这一页纸上，满满都是笔力峻逸的好字，一看就不是二女儿所写，再看内容，这前头倒还好，只是说些诗词歌赋一类，但到了结尾时，却有一句，
  “红豆有思人有意，望卿不负殷殷情，盼复！”
  下头还有一个落款乃是“远亭”二字！
  这……这分明就是一个男人的书信！
  王氏见了，立时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双眼发黑昏将过去，看了看一旁一脸“忐忑”的庶女，只得强压下胸口欲喷的老血，暗自咬着牙对韩绮道，
  “此事你万万不可声张，交由母亲来处置就是！”
  韩绮状做惶然，低头应道，
  “此事正是要母亲拿主意，女儿决不会多说半个字！”
  王氏气冲冲拿了书信出去，不多时就派了老仆去接还在书院里进学的二女儿回来，韩纭不明所以，回到家中见得那桌面上摆放的一封书信，立时一张脸变做煞白，王氏端坐上方面沉似水，见二女儿呆立在当堂，黑着一脸问道，
  “孽障！你说……这书信是你与何人所写？”
  韩纭有心扯谎，只她自幼家教甚严，还未做过当着父母的面撒谎之事，一时支吾不能言，王氏总归比女儿多吃了二十年的饭，那里还看不出来自己女儿的蹊跷，当下一拍桌面，
  “砰！”
  “孽障！还不老实招来！”
  韩纭被吓得身子哆嗦，只得低声应道，
  “是……是……是与那屈家……屈祥麟来往的书信！”
  王氏一听大怒，
  “屈祥麟是甚么混账东西？为何要与你通信！”
  说着拿手一指，
  “孽障给我跪下！”
  韩纭见母亲脸色黑如锅底，心知此事不能善了，也不敢声辩扑通一声跪在当场，当下就被王氏劈头一巴掌打在脸上，骂道，
  “父母送你去书院不是让你与人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的，你女儿家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韩纭忙辩解道，
  “母亲，女儿与那屈家四郎乃是志趣相投，书信之间谈些诗词及各处见闻罢了……”
  复而又觉母亲骂那句“混账东西”侮辱了心上人，当下壮着胆子为屈祥麟辩解道，
  “母亲……那……那屈祥麟乃是书院里有名的才子，满腹的诗书文采，又是刑部员外郎之子……”
  她不为那屈祥麟说话还好，如此这般一讲，更将王氏气个倒仰，任那屈祥麟是天上的谪仙人，在她眼里就是个不遵礼教，仗着肚子里有点学问，背后有点子靠山就任意妄为的伪君子！
  王氏听得女儿狡辩气得身子乱抖，又一个巴掌呼过去，
  “屈家四郎！你倒叫得好！承圣书院枉为圣贤之地，教出来的学生竟是如此不知廉耻吗！”
  王氏气极了，连女儿就读的书院也迁怒上了！
  韩纭听在耳中却是不服，暗下嘀咕，
  “承圣书院乃是京师中有名的书院，女学出众，男学即更加有名，以屈家的门第，屈祥麟的才华，能与自己两情相得，也不知慕煞了书院中多少女儿家！”
  韩纭心中虽觉屈祥麟千好万好，但此事她确是做得不对，自然不敢忤逆母亲，只是梗着脖子生受了两巴掌，却听得头顶上王氏冷怒的声音传来，
  “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去书院，给我在家闭门思过！”
  “那怎么行！我……”
  韩纭如何肯就此不去书院，不去书院她还如何同屈郎见面，抬头刚想再争，见母亲眼角已是气得不断抽搐，那手掌高高举起再有多一言，说不得又是一巴掌，知母亲是气狠了，她性子再直也知不能吃这眼前亏，当下只得低头应道，
  “是！女儿知道了！”
  韩纭不敢违背王氏，低头进了后院，一路走一路想……
  闺房中的书籍几个姐妹都是互相传阅的，只怪自己昨夜里看过信后实在太困，便将信夹在了一本《大庆律》里，本想着如此枯燥乏味的大部头，姐妹们必是不会翻看的，结果谁知偏偏让母亲知晓了！
  今日自己是和大姐韩绣一同去的书院，两人共用的丫头芳草也跟着出去了，家里只有韩绮和韩缦在家里，韩缦还小便是要翻书也必是有画儿的书，只有韩绮那书呆子甚么书都看，必是她翻出来的！
  想到这处韩纭大呼倒霉，便恨起韩绮来，心中暗骂，
  “韩老三真正是可恶之极，那书里的信她看了也就看了，怎得还要去报给母亲，竟敢出卖我！”
  王氏让她回闺房反省，她回到后院却是气冲冲来寻韩绮的晦气，只见着韩绮端坐那处，身子不动不摇，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儿，不由的心头火更盛，大怒骂道，
  “我的事儿与你何干，要你来管！”
  韩绮见她气急败坏的样子，神色不变只垂眸应道，
  “二姐姐此事本就做得不对，如何还不许人讲？”
  韩纭伸手扯了她书桌上墨迹未干的宣纸就向她扔去，
  “小人！”
  当面不讲背后告密！
  韩绮任她将自己书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却是神色平静，不发一言，她越是如此韩纭越是愤怒，正待还要大闹，却听得外头王氏沉声道，
  “老二，你待要怎样？自己做错了事还要拿妹妹出气，你即不想在闺房里呆着，就给我到祠堂里跪着！”
  韩家虽小，但还是挤上一间耳房给祖宗们设了牌位，只那耳房实在矮小憋屈，又正值盛夏季节，若是韩纭进去，只怕要不了半日便要被闷得昏过去。
  平日里王氏对女儿多有宠爱轻易不会责罚，今日是铁了心要二女儿受教训，见她不动让下又厉声喝道，
  “怎得……我的话，你是不听了么？”
  韩纭没想到拿韩绮出气，竟会使自己罪加一等，不由眼圈一红，含恨带怒的狠狠瞪了韩绮一眼，“哇”的一声哭出了声，掩面跺脚冲了出去。




第四章 夫妻话

  韩世峰说话间低头想了想，王氏还当他爱惜女儿，便应道，
  “即是如此，便让二姐儿告病歇上一阵子，待得妾身好好教导一番令她知错悔改，再一个嘛……不如再买上一个小丫头，好好调教一番让她们顶了落英的差，让落英贴身跟着二姐儿，想来二姐儿便是有行差踏错，也不至似这回一般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韩家这几个女儿虽说个个性子不同，但总算都是听教听话的，又韩世峰是个洁身自好之人，于女色之上并不贪恋，因而韩家后宅一向清静，王氏的日子过得也是舒心，便少了谨慎，眼看着儿女们一个个大了，只当以后寻个好人家嫁出去，便能安心等儿子长大了，她是万万没想到一个疏忽，二女儿就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王氏心下也甚是懊恼！
  原本家里头为了省开支，便由绣儿与纭儿同用芳草一个丫头，芳草那丫头虽说能干，但毕竟势单力薄，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不如将落英调过去服侍纭儿，再买一个回来伺候老三和老五……
  说起来这也是因着大女儿韩绣出嫁在即，王氏吩咐芳草多顾着些大姐儿，没想到顾此失彼倒让老二弄出这么一桩事来！
  韩世峰闻言摇头，
  “不必了！让三姐儿去吧！”
  在本朝为官，有前头洪武爷立下的规矩，六品的官儿一年到头没有多少俸禄，能养活一家子都不错了，若是仆从太多说不得招来锦衣卫的注意，岂不是惹祸上身？
  不过他此言一出立时引得王氏吃惊，
  “老爷，这……这……老三可是庶出，入那承圣书院只怕会让人笑话！”
  说起来这承圣书院可是历史悠久，书院乃是在前宋便有了，历经三朝仍是屹立不倒，其中缘由自然是因着教书育人无数，于学问一道之上放眼全国亦是十分顶尖有名之故。
  现如今的朝中亦有不少官员是自这书院中走出的，而京师之中的官宦女子也是多想入这书院之中，且不说学问如何，总归在里头读上几日书，到外头嫁人婆家都要高看几分。
  这承圣书院中男学纳才确是不拘身份，士族高门出身可入，凡夫走卒之子亦可入，只要好学有才，能入了书院先生的青眼，倒也是能收录的。
  不过承圣女学却是本朝开国时才立，初始时也是各色女子都可收录，只贫穷人家的男儿入学乃是为了求取功名，家中父母便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了儿子读书，但砸锅卖铁供了女儿家识文断字又有何用？以后嫁了人给夫家得便宜么？倒不如在家里做几样针线，学几道小菜来得实惠！
  因而虽书院收女学生不拘出身，但能入学的却只有那些有钱有闲的富贵人家小姐，不过富贵人家中也要分嫡出庶出，嫡出的女子天生要高出一等，送嫡出的女儿入学在京师是常见之事，之后多年延续下来，待到了如今的弘治年间，承圣女学中的学生十个里头有十个都是官宦富户人家的嫡出小姐，不收庶出虽未明文成规，但却是私下里的一个惯例！
  韩世峰有一位同窗好友便是在这承圣书院之中做教习，自然也是知晓这其中的典故，当下应道，
  “这只是惯例罢了，又未入书院明训之中，届时去了书院，只要不四处宣扬，旁人还会来揪着问不成？”
  王氏听在耳中却有些不愿了，她嫁于韩世峰十六年，这小妾苗氏乃是韩世峰身边的贴身丫头，待她进门之后再抬的姨娘，苗氏是个老实本份的，王氏也是个性子宽厚的，两人这么多年倒也算得上是和和气气，相安无事。
  不过嫡庶之分自来有之，王氏守着贤良之道，对庶出的两个女儿虽是不错，但那也要有个上下尊卑之分，若是让庶出的女儿越过嫡出的女儿去，入承圣书院读书，王氏心里自然是不肯的！
  韩世峰见妻子神色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当下应道，
  “你也不必心里膈应，那偌大的书院也未免就没有庶出的女子入学，更有这份额实在难得，若是家中没有人入学便要退还给书院，我的银子和人情便白搭上了……”
  顿了顿看了看妻子脸色，
  “左右今年之内，我是不打算让二姐儿再去了，若是你不想三姐儿去，我便让老家里的姐儿去……”
  韩世峰口中所言“老家”却是指通州韩氏，韩世峰老家在通州，离京师倒也不算太远，派人送信过去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王氏听在耳中却是眉头一皱，
  韩氏一族在通州本是大族，但韩世峰这一脉乃是旁枝，家中务农的居多，出门经商的也有，能在京中为官的就韩世峰一个。
  在韩世峰老家众亲戚眼中，他自然算得同辈男儿中最出息的一个了，因而老家中但凡有事多爱派人送信求助，甚么七姑八姨六叔祖的小孙儿要寻差事，又或六婶三姑的儿子要入京科举，寻座师拜码头又或是五舅三娘的女儿要出嫁，要寻京师里最流行的式样打钗子等等，这些大事小情全数都找到头上，一个个只当韩世峰在京城之中为官，自然是手眼通天，必能带携着家族中人飞黄腾达似的！
  王氏嫁于韩世峰这十六年，对这夫君倒是无甚不满意之处，但对他老家里众多人情来往，却是烦不胜烦，只觉那通州韩家便是一个麻烦窝，避之唯恐不及如何还能去主动沾染！
  若是真叫了老家中的姐儿来读书，牵瓜扯藤只怕要扯出一堆人来！
  要知晓这韩世峰在家中排行是在四，上上下下可是有七个兄弟，家里侄子侄女一大堆，真要把人弄来了自己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倒真不是王氏不贤惠，只通州家里有六位叔伯兄弟，家里女儿也多，若是真要送一个过来，送谁来就是个让人头疼之事！
  说不得一个弄不好还要得罪老家一干人等，何必弄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届时要在书院读书说不得还要吃住在这家里，家里本就住不下了，再来一个怎么收拾！
  当下心中盘算一番暗道，
  “三姐儿老实又听话，在家里就是个书呆子，去书院读书也不过读得更呆一些，谅来也翻不起甚么浪来，若是那老家里的人过来，便当真不好说了！”
  为了阖家生活安宁，王氏忙连连摇头，
  “即是如此还是让三姐儿去吧！”
  韩世峰见了心中好笑，他自然也知老家里的人是甚么样子，只他乃是韩氏一族供养出来的，如今不大不小做着一个官儿，总要照拂家里的，但凡族中有人求到跟前，能帮自然还是要帮的。但夫妻多年，他如何不知妻子那点子小心思？
  以老家人的品行，王氏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算是十分贤良了！
  当下想了想对王氏道，
  “这名额决不能白白丢了，家里的姐儿们都是我的女儿，自然还是要紧着女儿们，如今二姐儿不争气便让三姐儿去顶替，先让二姐儿在家里好好收收性子，待到大姐儿出嫁之后，再让她去顶就是了！”
  这承圣书院的名额可不是那么好弄的，韩世峰托了自己那同窗好友的方便，又花了足足五百两银才得了两个名额。
  这两个名额在手中，家里的姐儿们都可以去，以后待到四个女儿都嫁了人，再转赠于旁人做个人情又或是给通州家的姐儿们，总是一桩卖好的事，五百两银子花得算是千值万值了！
  王氏闻言心里这才好受些，心中暗道，
  “给三姐儿总比那通州家里的好！”
  王氏也是出身京师，家中乃是武将出身，她自小也是父母宠爱长大的，这一辈子还未出过京城，在她眼里通州便已是乡下了，又皆自小看惯了京师风物，对韩氏老家那些没有规矩的小丫头们半点没有好感，弄一个到家里来自己还要费心劳力的管教，不是自己家里的女儿，轻不得重不得，岂不是吃饱了撑的，无事给自己寻事？
  于公于私王氏也是宁肯让家中庶女去书院，也不愿去惹通州那一家子的麻烦！
  当下应道，
  “妾身知夫君心里是有些偏疼老三的，老三这丫头老实本份，乖巧听话，妾身对她也是喜欢的，让她去妾身自无不点头的道理，只望她能好好上进，莫要给家中丢脸才是！”
  韩世峰听了满意点头，拉了她的手笑道，
  “多谢夫人大度贤惠！”
  他就知晓必是如此！
  王氏被他拉了手，立时脸上羞红，抽回手啐道，
  “做甚么，老夫老妻的了！”
  韩世峰笑道，
  “老夫老妻的便不许拉手了么！”
  王氏白他一眼应道，
  “知晓你是想让老三去书院，你也不必说好话哄我，只盼着那丫头去了书院好好读书就是了！”
  韩世峰应道，
  “老三素来老实，必不会让你操心的！”
  王氏又白他一眼嗔道，
  “知晓你心里是偏着她的！”
  韩世峰一笑并不答话。




第五章 偏心眼

  四个女儿里，韩世峰确实更喜欢老三韩绮一些，为了甚么？
  自然是因为这个女儿无论性子和相貌都极似自己！
  在大庆朝为官，不但要考验文采更要挑选相貌，若是生得歪瓜劣枣，碍了大殿上那一位的眼，便是入了朝堂也会被乱棍轰将出来的！
  因而韩世峰能为官，不但学问要好，相貌也生得不差，他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如今人到中年，气质更加沉稳，配上颌下修剪的齐齐整整地短须，一身官服站到大街上去，也称得上姿仪出众，气度不凡，倒也能引得来往的妙龄女子含羞回首偷望一二！
  而那王氏与苗氏其实相貌也是不差的，王氏生的高瘦苗条，苗氏矮小却是珠圆玉润，皮肤极白净。
  家中的四个女儿，大女儿韩绣弱质纤纤，肤色有些苍白，与母亲王氏一般瘦削苗条，瞧着似个病美人儿，倒有几分我见犹怜之感！
  只她这体态若是放在前朝倒是很得世人追捧，但到了本朝，早年天下战乱苦久，如今虽江山稳固，但各地灾荒仍是不少，朝廷年年都要赈灾救济，粮食委实不甚充足，百姓生活仍是贫苦。
  因而时下审美却是以丰满富态为美，毕竟越是体态饱满越是显得户有余粮，家境富足，于女子来说又有利生养，韩绣这样的却是差了些。
  又有老二韩纭也是高瘦高瘦地，瘦一些苗条细腰自是好看，但偏偏她个子比同龄的小姐都高出一头，显得很是鹤立鸡群，又脸上肉少了些，两边颧骨略有些高，面相上有克夫之相，也是有些不为人喜。
  老三韩绮中等个子，就生得丰满圆润，眉眼与韩世峰极像，性子也是内向腼腆斯文有礼，平日只喜埋头读书，不争不抢，老实本份的样子令得韩世峰甚觉肖似自己幼年。
  想当年，自己在那大家族之中也是这般如透明人一般的存在，却是全靠着自己十年寒窗，埋头苦读，之后科举入仕，才能一朝得中甩脱了饥贫，在京师之中成家立业位列官绅。
  若是不靠着苦读，说不得现如今的他，在韩氏一族之中，至多也不过就是能入嫡系里管理庶务，被人使来唤去做个管事，遇上资历比自己老的外姓管事还要点头哈腰与人见礼。
  韩世峰年少时，父母在他十岁时相继去世，就只靠着十八岁的大哥领着几兄弟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偏他又是块读书的料，自小便有过目不忘的能耐，大哥实在不忍埋没了自家兄弟这一身的本事，便领着他去跪求族长，这才能得了族中资助入学读书，之后考取功名。
  那一段岁月，即是贫苦无依，又因为性子内向在学堂之中时常被人欺负，想起往事韩世峰对这肖似自己的三女儿便多了几分怜惜，知三姐儿虽不比自己小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也是个爱书之人，便索性成全她一回。
  至于四女儿韩缦，虽年纪还小，但眉眼间已是十分精致，五官倒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她的姐姐们要是论相貌至多不过六七分，老五嘛却能有个八九分，只可惜却是一个庶出的身份，若是不然，嫁入大家之中做个正室嫡妻也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她年纪还小，未来还不可知，自有妻子为她操心！
  夫妻二人关上门来悄悄儿私语一番，将几个女儿的事情定下来，之后一夜无话待到第二日韩世峰一早出了门。
  王氏这厢将女儿们召到面前，将夫妻二人的决定一讲，老大韩绣面露惊诧却未多话，老二韩纭却是立时火冒三丈，跳起来指着韩绮骂道，
  “韩绮，这定是你的诡计，害得我去不了书院，你好去顶替！”
  王氏闻言怒道，
  “韩纭！明明是你自家犯了错倒要怪到三姐儿头上，若是还未在祠堂里呆够，便尽量再闹！”
  韩纭被拿捏到了疼处，立时一口气泄了下来，嘟着嘴坐了下来，嘴里犹自不满道，
  “她去了书院……那我……我怎么办？”
  王氏瞪了她一眼，
  “你在家里给我好好闭门思过，甚么时候知错能改了，甚么时候再出门！”
  韩绮却是一头雾水，满脸茫然，
  她是万万想不到事儿竟会变成这样！
  她只不过想搅黄了二姐姐的婚事，怎得倒变成自己去那承圣书院了？
  当下开口问道，
  “母亲，女儿怕是入不了那承圣书院呀！”
  不是要挑拣身份的么？
  父亲只不过吏部的小官书院也犯不着巴结，自己又是庶出，满京师中的大家闺秀挤破了头都要进去的地儿，便是轮也轮不到自己头上吧！
  王氏倒也实在，对几个女儿实言道，
  “你们父亲说了，二姐儿做了错事，要在家中闭门思过，待到明年大姐儿出嫁后可顶她的名额，剩下一个名额若是不让三姐儿去，便留给通州老家的姐儿们去……”
  此言一出众女儿皆是皱眉，便是最小的老五韩缦，此时在苗姨娘的怀里也是大大的摇头，
  “母亲，不要老家的姐姐！”
  通州老家的亲戚一年之中走动倒也频繁，韩氏主家的还好些，也有好几位是在朝中做官的，家中小姐倒也知书达礼，但韩世峰本家里的亲戚却是令人厌烦，个个都当韩世峰在京师做了大官儿，家中必是金山银山有事便来相求，无事到了家里也要搜刮一番才走。
  有时老家里的姐妹过来住上几日，四姐妹的首饰盒子便要遭一回殃，韩世峰又是个宽厚之人，自觉不过一些女儿家的小玩意儿，没有了再买就是，何必小里小气得罪了人，倒并不在意老家的人来索取。
  只他如何明白女儿家的心思，东西虽值不了几个钱，但自家心爱之物，怎能让人随手就拿，不过女儿们不敢到他面前告状，只得在王氏面前吵闹。
  王氏顾着丈夫颜面，又自持官家夫人的身份，也不好撕破了脸皮叫人归还回来，只得吩咐女儿们但凡老家来人便将好东西藏起来，如此这般四姐妹对老家亲戚自己不会心有好感！
  更因韩绮有后十五年的记忆，想起了当年家中受了牵连，通州老家非但不帮忙，反倒忙忙划清了关系的事儿。
  那时她们姐妹与姨娘被打入教坊司，日子苦不堪言，第二个年头里遇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教坊司中人只要有家中亲戚能出银子赎身便可得脱牢笼，姨娘忙求人送了信给通州老家，巴望着他们能派人来花些银子将她们解救出去，却不料那信如石沉大海，一去就再没有回信。
  再隔了两年，韩缦就出了事！
  韩绮被关在教坊司中不知外事，也不知通州老家情况如何，但她知晓家中乃是被屈家牵连，皇帝下旨只判了他们一家之罪，并未扯上通州老家，想来他们应还是安安生生在通州务农，花上些银子来赎她们母女自然是能做到的，却不想老家亲人竟绝情至此，让她如何不心生怨恨！
  再活这一世韩绮对通州老家之人本就有厌烦之情，又添上了几分恨意，听得嫡母这么一讲，自然也是跟着摇头。
  王氏见这一屋子女人都是摇头，便拍板道，
  “即然如此，这事儿便这么定了，明日三姐儿便跟着你大姐姐去书院读书！”
  “是！”
  韩绮看了一眼立在王氏身后的苗姨娘，她脸上已是笑开了花儿了，也不由的嘴角含笑，心头带上了三分欢喜。
  倒不是她得意能顶了韩纭的名额，只承圣书院在京师乃至全国都亦是有名的，那可是才子云集，闺秀齐聚的地方，她前生从未踏入过一步，今世能有机会进去，慢说读不读书，就是进去开开眼界，见识一番也是好的！
  不过欢喜归欢喜，转头瞧向一旁嘟嘴不满的韩纭，
  “二姐姐……”
  “哼！”
  韩纭瞪她一眼，冷哼一声道，
  “我可告诉你，那书院里的人个个都是非富即贵，人人都是势利眼，你出去受了气可别怪我没有提点你！”
  那语气虽是凶恶，只隐隐透出来的一丝关心却是让人心头一暖，韩绮一笑伸手去拉她的手，
  “多谢二姐姐关心！”
  韩纭气哼哼甩了她的手，
  “少来这一套！”
  韩绮被她甩开手，却是又抓了她的袖角，死死拽了不放手，韩纭扯了几扯没有扯动，只得气呼呼的转过头去，
  “衣裳扯坏了，你陪我！”
  韩绮只是憨憨的笑，
  “我的衣裳都给二姐姐就是！”
  韩纭听得直翻白眼，
  “你当不知晓你的诡计，旧的给我，又求着母亲给你做新的……你想的美！”
  一旁的韩绣忙道，
  “你也别再同三妹妹置气了，我那里还有几身新衣裳未穿过，都给你吧！”
  韩纭听了又瞪眼，
  “怎么弄得我好像在贪她那几件衣裳似的，你也帮着她说话！”
  韩绣气得伸手指头戳她额头，
  “你这性子就是太娇惯了，你自家想想做的事儿可是应当？母亲与三妹妹都是为你好，若是真有个什么，我看你以后怎么办！”
  韩纭咬唇哼了几哼，低声嘀咕道，
  “能有甚么事儿，你不也说那屈家四郎是好的吗？”




第六章 入书院

  韩绣又瞪她一眼，
  “你还要嘴犟！”
  前头妹子的事儿，她也是知情的，还顾着姐妹情份私下里隐瞒，韩纭当着母亲来这么一句，不是要将自己拖下水吗？
  还有没有姐妹义气了！
  当下气得又伸手拧了她一把，韩纭心知失言，悄悄瞧了王氏一眼，见她似是未曾听到，当下忙吐舌头举双手道，
  “我知道错啦！以后必不会再犯啦！”
  韩纭又不傻，嘴上认个错而已，心里怎么想旁人还能管得着吗？
  现下主要能哄得母亲放了自己出去才是正理！
  韩纭的性子虽火爆，但她心里也是明白自己不占理。
  这是自己做事太过鲁莽，当时被母亲教训正是气头之上，便迁怒到韩绮身上，在家中关了几日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也能沉下心细想。
  姐妹这么多年，韩绮那老实古板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书信被她发现必是要告诉母亲的，韩纭除了自叹倒霉也是没有别的法子，如今也只好老老实实等着明年大姐出嫁，自己能再回书院，这其中大半年的时间，只能想别的法子与屈郎互通消息了！
  且若是韩绮不去，自己也出不去，若是白白便宜老家那边几个与自己素来不和的姐妹，若是真让她们进了书院，岂不是要将自己气死！
  想来想去还是韩绮去为好！
  只她那里知晓，韩绮是打定了主意要坏了她的这桩姻缘，以后她与那屈祥麟只怕是再无缘了！
  王氏闻听韩纭认错，便当她是真知晓错了，又要在庶女与小妾的面前给二女儿留些体面，当下便圆场笑道，
  “好了，你们一个个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要新衣裳么，今日我就请了裁缝来家里，给你每人做一套！”
  几个女儿听了都是笑，老五韩缦也笑着拍着白嫩的小手，
  “母亲，我也要新衣裳！”
  王氏笑着伸手接过她抱入怀中，
  “好好！给我们家老五做两套！”
  当日果然请了人到家中量体裁衣，韩氏四姐妹吵吵嚷嚷的挑着布料，韩纭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厢却是欢欢喜喜又与姐们们回复了以往的亲密，王氏乐得花银子买女儿们的高兴，
  “总是一家人，以后几姐妹还要互相扶持，若是在家时就闹气，以后嫁了人只怕更要疏远了！”
  第二日，韩绮早早儿起床，挑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也由落英梳了个双髻，头上身上并无多余配饰，只在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耳钉。
  苗氏昨夜却是欢喜的一夜没睡，今日天未亮便起床亲手给女儿做了碗面，上头又用油煎了两个白底黄心的鸡蛋，蛋下面铺的是几片青绿的小菜还有三四片切得极薄的酱牛肉，这厢小心翼翼的端过来笑道，
  “三姐儿快趁热吃了，吃饱些才好去书院！”
  正为韩绮梳头的落英见状忙过去接了，韩绮便自己取了梳，梳着额前的刘海，又笑着对苗氏道，
  “姨娘做的面真香！”
  苗氏得了女儿赞不由笑道，
  “即是香便趁热吃了，早早出门莫要误了时辰！”
  落英笑着看了看窗外，
  “姨娘放心，这时辰还早着呢！”
  韩绮净了手过来坐下，一面用筷子挑面一面问，
  “今儿不到前面吃么？”
  苗氏应道，
  “主母说了，今日你要早些去书院拜见先生，一家人吃饭拖拉，便许你和大小姐在房里吃了，好早些过去！”
  韩绮闻言便点头，
  “好！”
  正说话间，韩缦这厢也披头散发的下了床，坐到桌前眨着一双朦胧的大眼睛，只盯着韩绮那一碗面瞧，口中娇声道，
  “姨……娘，我也要吃面！”
  苗氏过来抱她到妆台前，
  “莫去扰你姐姐，让她好好用饭，待会儿姨娘给你做！”
  韩缦听了却是不依，扭着小身子溜下凳子，扑到韩绮膝上扯着她的衣衫，小脑袋往上探，
  “我……就要吃姐姐的！”
  韩绮笑着揉着她的小脑袋，
  “你要吃也成，自己乖乖去洗漱，再过来吃面！”
  说着就示意落英出去再取一个碗来。
  韩缦闻言提着裙就蹬蹬蹬地跑了出去，四姐妹挤在两间房里，一旁搭了一间偏房做净房，乃是大家共用的，韩缦跑到隔壁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阵叫嚷打闹之声，韩缦娇嫩嫩的声音叫唤道，
  “二姐姐，你别拉我，我洗好啦！”
  韩纭的声音传来，
  “你这叫什么洗好了，洁牙就一口水，脸也不好好洗，啧啧……啧啧……你自家瞧瞧眼角是甚么？”
  耳听得那头水花声响，韩缦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
  “唔……唔……好疼……你轻点儿呀！”
  “有人伺候你还嫌……别动！”
  不多时韩缦又咿呀乱叫起来……
  这间屋子里韩绮与苗氏听了却是相视一笑，果然不一会儿一脸通红的韩缦蹬蹬蹬地又跑了回来，一面爬上凳子坐好一面冲着苗氏抱怨道，
  “姨娘，二姐姐欺负我！”
  韩绮示意落英把碗递过来分面，笑道，
  “瞧你这邋遢劲儿，便应让二姐姐好好给你洗洗！”
  说着将碗里的鸡蛋与酱牛肉夹到了小碗中，韩缦立时笑眯了眼，忙取了筷子自家往嘴里刨，一旁的苗氏见了不由嗔怪道，
  “你都给了她，你自己便不够了！”
  今儿三小姐就要入书院读书了，这读书可是桩辛苦事儿，怎么能不吃好些呢！
  她可是听说了，那书院里虽说是管中午一顿饭，但学子们吃的全是些清粥小菜，至多一些粗面饼子、馒头等，清汤寡水的东西如何顶饱？
  这从早上出门要到午后半晌才归，大半日的光景如何能支撑得过，在那学堂里慢说是读书练字儿了，只怕坐不了多久便要饿得头昏眼花了！
  这早上一顿自然是要管饱管好的！
  苗氏操着自家大女儿的心，又见小女儿小脸蛋吃得一鼓一鼓的，也不忍心怪她，只得道，
  “我再去灶间做一碗！”
  韩绮忙拦道，
  “姨娘不必忙了，这些尽够了，你知我一向饭量不大的，今儿这一碗已是多了！”
  苗氏自然知晓大女儿饭量的，看了看那大碗里没有剩下多少了，估摸着应也是差不多了，当下笑道，
  “好，那你把这面汤喝了吧！”
  这可是她天未亮就起床熬的鸡汤，鸡蛋也是让婆子早早出门买的，只酱牛肉乃是家里早前存好的。
  韩世峰于口腹之上并无多少讲究，只犹爱牛肉，不过本朝自太祖开国时就有明令不可杀牛，市坊也不可随意买卖牛肉，但凡有牛年老又或是病重，不能做劳力之用时才可屠宰，且不可私下里自家动手，还需上报给官府层层批复之后才行宰杀。
  如此一来市面之上自然无牛肉贩卖，不过韩世峰乃是官身，在这京师之中为官也是十五六年了，各衙门里也有些小官小吏的朋友，想弄些牛肉自是不难的。
  且这些牛肉来路“正当”，有因“年老体弱”又或“身有疾病”而死的，最多的有行走在田间地头，一时不慎“失足摔死”的，原主人便将牛宰杀，“赠与”了下乡办事的差役，之后差役们又“转赠”到了上官手中。
  如此这般自是不触犯大庆律法，且银子花销也不算太大，只若是没有那点子情面却是连门路都摸不着的！
  不过便是凭人情吃牛肉，一月之内也只有那么三五回且数量也不会太多，因而王氏便吩咐家里的婆子将牛肉或是腌制或是酱卤之后，放在通风阴凉之处储存，专等着韩世峰每日下衙回家，才切上那么几片下酒。
  苗氏想着自今日起大女儿就要入书院读书，心疼她进学辛苦，便大着胆子悄悄切了薄薄的几片，一心想给大女儿补一补，却不想统共少少的几片都进了小女儿的嘴里，不由有些心疼大女儿，不过好在这鸡汤也是真材实料，味儿浓郁，便哄着大女儿给吃完了。
  韩绮强撑着肚涨，将面前大碗里的鸡汤一口气喝得一滴一剩，取帕子来一面擦嘴一面打了个饱嗝，
  “姨娘，我吃饱了！”
  苗氏笑着接过帕子来给她擦了擦嘴，又取了一个书袋过来给她，
  “这是姨娘连夜做的，你瞧瞧可好？”
  韩绮接过来一看，见这书袋虽说是夜里赶得工，却是每一针每一线都缝得极是密实，显是姨娘用了心的，不由抬头瞧了瞧苗氏泛着血丝的眼底，
  “姨娘，何必这么辛苦，我这里已有一个了！”
  苗氏瞧了瞧门外头压低了声音道，
  “你那个是大姐儿用旧了的，带到书院去只怕被人笑话，还是新的好！”
  自家的孩子自家爱，虽说主母对她们母女也算是宽容，但不是自家肚子里出来的自然没有那么事事上心，三姐儿的事还是要她这亲生的娘来好好设想周到才是！
  韩绮想了想却是将新书袋放到床边的柜子收好，取了旧书袋来对苗氏道，
  “姨娘用来做书袋的料子是好料子，只怕比大姐姐还要好上几分，我怎好越过大姐姐去，不如姨娘受累，这几日再做一个出来，我才好背去书院！”
  苗氏听了心头一酸，叹气道，
  “难为三小姐想得周到，是姨娘疏忽了！”
  唉！怪只怪自己入了贱籍做了奴婢，也带累得女儿们跟着低人一等，而得在嫡女们面小心应对，便是背个好些的书袋都怕姐姐们不喜！




第七章 小混子

  韩绮见状忙笑着安慰她道，
  “我知晓姨娘爱护我一片心意，日后必好好用功读书，不敢辜负了姨娘的期望！”
  苗氏忙拉了她的手，细细叮嘱道，
  “男人家读书认字是做官发财，你女儿家那么卖力做甚么，识得几个字就成了，最紧要去那书院里结识些大家的小姐，闺阁里的名媛，若是成了手帕之交，闺中好友，被她们带携着多见见世面，以后便有无尽的好处！”
  韩绮听了莞尔一笑，
  “姨娘这话说得极对，没想到姨娘也知晓这些借势的道理！”
  苗氏嗔道，
  “你这丫头少来打趣姨娘，我也是在主母同那些官家夫人闲话时听了几耳朵罢了！”
  韩绮笑着点头道，
  “姨娘说的极是，我记住了！”
  苗氏说的话自然也是有些道理，这京师之中不少削尖了脑袋，想进承圣学堂的女公子们，十之八九都是这类心思，只韩绮却是不肯，一来她老实木讷并不会逢迎讨好，让她硬挤着笑与人说话，只怕说多错多，还不如不说。这二来嘛，其实与人交际会不会说话还在其次，真要是身份够了，话说的再难听都有人笑烂了脸听着，若是身份不够……只怕是学出凤凰叫来，人家都以为你是在公鸡打鸣，何苦费那心思！
  这些东西放在以前的韩绮，小小的十二岁庶出女子是不懂得，说不得进了那承圣书院还真要按着姨娘的话去做，但如今的韩绮外表还是小姐儿，内里已是历经家变，见过人间大起落的人了，自然是不想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儿。
  她早已打定了主意，交朋友随缘，进了书院少说多做，多读些书才是正理！
  不过她当面自然不好拂了姨娘的好意，只是频频点头笑着应了，待到苗姨娘千叮万嘱之后放了韩绮出来，韩绣已经在外头厅堂等候多时了，韩绮出来见了嫡母便上前行礼，
  “母亲，是女儿来迟了！”
  王氏倒是不以为意笑道，
  “你初次去书院，姨娘自然不放心，多叮嘱几句也是好的，我这里也有话要嘱咐你！”
  “女儿恭听母亲教诲！”
  王氏点了点头道，
  “你们能去那承圣书院乃是你们父亲费了大心思的，去书院之中要一心读书，切不可在学堂之中调皮惹事令得先生发怒……”
  “是！”
  “女儿家要洁身自好，切不可与男人亲近，更不可私下往来……”
  “是！”
  ……
  如此这般又叮嘱一番，见得韩绮都老实点头答应下来，这才满意道，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出门吧！”
  当下亲自送了两姐妹出大门上了马车，同苗氏立在门口看着老仆驾着马车缓缓离去，直到马车在巷口消失不见了，这才同苗氏转身一同进去。
  那头韩绣与韩绮坐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巷子转入大街之中，两人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韩绣撩帘子看了看后面，晨光中见得自家门楣消失在视线之中，这才转头对韩绮笑道，
  “总算是出来了！我还当母亲要说上一个时辰呢！”
  韩绮也是笑，
  “我第一回进学，母亲和姨娘自然要担心些！”
  韩绣笑容柔和，
  “你也不必担心，那书院之中规矩虽严，却困不住你这样的性子，倒是老二在书院之中时常绞尽脑汁，逃避先生的责罚！”
  老三的性子老实本份，必不敢做些伙同旁人一起到后山悄瞧男学生，更不敢嫌食斋里饭食不好，悄悄摸进去偷肉吃的事。
  说起来老二的性子都是被母亲惯出来的，自己同她一同进学，又顾着姐妹的情份，有些事儿还要费心替她隐瞒，整日里提心吊胆的，现下这样倒也是好事，走了一个不省心的老二，来了一个听话的老三，自己在学院的日子说不得还要好过些！
  “哦，是么？”
  韩绮听了却是眉头一挑，听大姐姐这话里的意思，二姐姐倒是时常在学院惹事，怎么家里从未知晓？
  转念一想便猜到这必是两位姐姐隐瞒了下来！
  韩绣见她神色便猜出她所想来，叹了一口气说了实话，
  “老二与那屈家四郎的事儿，我也是知晓的，我也劝过她几回，她就是不听，不过好在两人很少见面，多以书信来往，倒是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事儿！”
  她不想说自然是怕妹妹受罚，不过每日也是提心吊胆的很！
  不过两姐妹每日形影不离，同进同出，在书院时便是去茅厕都是在一处的，老二在她眼皮子底下呆着，太过出格的事儿，韩绣是打死也不敢让她做的！
  韩绮闻听此言笑而不语，想来那屈家四郎学问出众，又家世不错，二姐姐的事情说不得大姐姐也有在暗中推波助澜，只她们看不到以后的惨事，自己却是知道的，必然不会让此事再发展下去的。
  两姐妹坐在马车之上，趁着路上的时间，韩绣便将承圣书院里的诸事一一提点了韩绮，韩绮一面听一面认真记下，总概来说，这书院规矩是挺大，但也如韩绣所说，予她这类老实本份的人而言，实在并无多少拘束。
  一如穿衣不可华丽，行止端庄不可大声喧哗，二如不可不敬师长，友爱同窗，三如食不言，不可费靡食物，四如勤学好问，不可懒惰懈怠等等一堆儿规矩，总归便是让人做个木头人，埋头读书就是。
  恰好韩绮就是个木头人儿，守起规矩来自是不难！
  两姐妹一路说完马车刚好停了下来，外头丫头芳草撩帘子轻声道，
  “大小姐，三小姐，到了！”
  二人搭了芳草的手下了马车，韩绮这才抬头观瞧，只见得这举国闻名的承圣书院门面却是十分简单，左右宽不过两丈，有石狮子守着黑漆大门，上头黑漆的匾额上书苍劲“承圣”二字。
  黑漆的大门紧紧关闭着，左右各有两道小门，却是男左女右，有不少男女学生正自门中鱼贯而入，韩绮有些诧异的瞧着眼前的书院，
  “怎得如此破旧？”
  韩绮前世里就是个被关在深闺的小女子，便是跟着嫡母外出，也从未来过这传圣人之道，教化万民的神圣所在，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见。
  韩绣过来拉她的手笑道，
  “我们山长乃是位性子洒脱不拘之人，最恨那些门面功夫，自接手书院以来便从未修缮过门墙，这门前的地面也只是每日由学生们轮着清扫，其余一概不管，他老人家常说旁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我们这书院却是要败絮其外，金玉其中……”
  韩绮听了抿嘴一笑，
  “山长倒是个妙人！”
  两姐妹一前一后夹在人群之中进了书院大门，待她们进入不久，门前便有那守门的高壮杂役看了看日头，走到门前叉腰运气放声大喊，
  “辰时过半，关门喽！”
  却是入学的时辰到了要关闭正门了，正门一关里外都不得出入，再开就要到未时末了！
  杂役雄赳赳转身就要关门，却听得身后有人大喊，
  “莫要关门！莫要关门！”
  “等一等！等一等啊！”
  一回头见得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名身着天青儒衫的书院学生，正跳下马车，提了长衫下摆，一路狂奔而来，那男仆认得两人，却是眉毛一挑，脚下快步进去，身子一闪，人进去就要关门，两名男学生高叫一声，
  “慢来！”
  二人齐齐一扑，彭一声撞到了厚重的大门之上，高瘦的那个冲着门缝之中露出的一张冷脸陪笑道，
  “江五叔，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吧！”
  矮胖的那个也笑嘻嘻道，
  “江五叔，通融通融吧！”
  说罢两人齐齐用力往里挤，只那江五叔可是练家子，以手抵门，任他们二人如何用力，那门都是纹丝不动，
  江五这厢眼皮子一翻喝道，
  “宋兴廉，刘镇江，你们二人一月之内晚到了十次，监院早已经发下话来，不许我与你们二人开门！”
  说完在里头一用力，砰一声重重将门给合上了！
  “啊……”
  那宋兴廉与刘镇江在外头齐齐发出一声哀号，砰砰猛拍大门，只手掌心都拍红了，里头的人根本不予理会，两人垂头败气转过身来，只听那刘镇江道，
  “这回惨了，回去必是要挨拍子的！”
  宋兴廉也是唉声叹气，
  “昨日我老子都说了，要是再被先生告到家里，必要打断我的腿！”
  刘镇江哭丧着脸道，
  “我老子也说了，若是再不好好读书，便要打发我回应天府陪我祖父去！”
  那老头子脾气极怪，生得一张马脸，吊梢眉，极爱鼻孔里冒气儿，动不动就抡棍子揍人，他可不想回去日日挨揍！
  两人不死心又回身重重敲门，
  “让我们进去呀！”
  “放我们进去吧！”
  “砰砰砰砰……”
  里头鸦雀无声根本不搭理，二人正是沮丧不已之间就听得身后有人说话了，
  “两位小爷，可是想进书院去？”
  二人闻声回头却见得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立在身后，这少年郎生得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只说话时眼珠子转得太多，神情太过谄媚，予人极不正经之感，当下没好气应道，
  “我们进不进去与你何干系？”
  “就是……莫非你还能叫开这大门不成？”




第八章 求淑院

  二人看这小子衣着打扮，行事作派，必是这街面上四处闲逛的小混子无疑，与他说话实在有失他们读书人的身份，当下二人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此乃是书香圣地，岂是你们这类闲人集聚之地，还不快快散去！”
  二人语言不屑，那小混子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道，
  “二位小爷莫要生气，小的有法子令二位小爷进去书院！”
  “哦……”
  此言一出二人立时来了兴致，只那刘镇江半信半疑喝道，
  “你又不是这书院中人，有甚么法子让我们进去，休要拿言语来诓骗于我二人！”
  那小混子笑眯眯的，天生的一双大眼，又明又亮，一口白牙整整齐齐，虽明知他是街面的混子，却让人生不出厌恶之心来，接着这小混子说出来的话让二人心头大动，
  “二位小爷放心，小的若是没法子怎敢来惊动二位爷，不瞒二位爷讲，小的乃是这街面上帮闲的，无事时也常常听从这书院之中书生的派遣，跑腿儿送信的事儿常做，来往得多了便找到一处密道可通入书院内……”
  二人一听大喜，
  “密道在何处？速带我们过去！”
  那小混子笑嘻嘻的将两个手指头举起来，在二人面前搓了几搓道，
  “小的乃是帮闲混口饭吃，这个嘛……还是要二位小爷赏些铜板的！”
  二人前头还有怀疑，现下见他这架势却是全信了，刘镇江伸手自怀中便掏出一把铜板，也未数过就递了过去，
  “给你，都给你！务必要将我二人带入书院之中！”
  刘镇江出身商贾之家，与人用银子打交道乃是天生的本事！
  要银子是好事，要银子就是成心办事，这世上能用银子办的事儿都是小事，若是用银子都办不了的事儿，才是真正的大事儿！
  那小混子一双手生得修长好看，那身手倒似练过的一般，手这么一伸，二人只觉眼前一花，刘镇江手里的铜板儿便落入了小混子手中，这厢手掌朝上掂了几掂，小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把铜板往怀里一塞拍着胸脯对二人道，
  “二位小爷放心，我卫武在这街面上可是出了名的实诚人，必会将二位爷安全送到！”
  说话间就招呼着二人跟着他走，二人果然跟着走过去，绕着书院外墙走了小半圈儿，又钻入一个胡同之中，再七拐八拐到了一家门户前，小混子上前敲门，显是与人早约好了，
  “笃……笃笃……笃……笃笃……”
  敲了个一长两短的声响，里头有人应声开门，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生得高大魁梧，身量与成年的男子也是相差无几，一张大脸面孔黝黑，两腮帮上横肉抽动，身上的衣裳早已短小，下头半截腿肚子与两只多毛的小手臂都露在外头，一看这一身打扮与满脸的横肉，就是同这卫武一般，是个街面的小混子。
  他扫了卫武与身后的两人一眼，只听卫武说道，
  “兄弟，有买卖上门了！”
  那黑壮的小子退后一步让出路来。卫武回头冲着二人一招手，
  “二位小爷快随我来，再晚就迟了！”
  两人忙跟着进去，却见一户人家，房舍不过三间，却已有两间顶上都现了破洞，屋歪梁斜显得十分破败，院中倒养了两只老母鸡，只瘦小秃毛呆头呆脑，也不知杀了吃肉能有几两？
  那小混子踢开两只老母鸡，带着二人穿堂过屋直去了后院，到得了墙边一指墙角，
  “二位小爷这里就是啦！”
  二人一看墙角处，却是见棱见方一处洞口，
  “这……这是密道？”
  那宋兴廉惊讶问道，刘镇江也是皱眉，
  “你这是那门子的密道？小爷我花了一把铜板儿可不是来钻狗洞的？”
  那小混子卫武笑道，
  “二位小爷，这屋子乃是我们兄弟的家，家里这院子与书院同用一墙，从这里出去就是西院后头的小花园，二位小爷这时节出去正巧能赶在先生之前进入学堂，若是再迟疑，晚了可就怪不得小的了！”
  二人闻言互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犹豫，
  “这……这钻狗洞？”
  刘镇江低头看了看自家那凸出来的肚子，小混子卫武笑道，
  “二位小爷放心，这洞口以前确是狗洞，后头被我兄弟给仔细扩宽过了，似这位小爷的身形也是能钻过去的！”
  宋兴廉还是不肯，
  “这……我们乃是堂堂的读书人，这钻狗洞成何体统！”
  卫武听了笑道，
  “哎哟！这位小爷……您可别怪小的我嘴贱，这钻狗洞只是一时辱了斯文，可要是被先生发觉迟到，当着众同窗打起手掌心儿……，又或是回到家中被家里的仆人们按倒在地打板子……嘿嘿！那可就不是一时的事儿了！”
  说着伸手一按怀中放铜板儿的地方，拉下脸来道，
  “丑话说在头里，反正这洞口就在此处了，钻不钻全凭二位小爷了，只这铜板小的可是不退的！”
  二人一听又是互视一眼，刘镇江咬牙上前一步，
  “小爷的铜板儿可不是白花的，钻！”
  当先带头便钻了进去，只那狗洞虽说扩大过，却实在容不下他那肚子，身子进到当中间儿就被卡住了，后头宋兴廉大急使力去推，刘镇江却是身子笨重根本推之不动，眼见得时辰不早了，若是再耽误即便是钻了狗洞也会迟啦，当下也顾不得读书人的斯文，就要抬脚踹那刘镇江的大屁股。
  后头那小混子卫武见了忙大叫一声，
  “慢来！”
  宋兴廉一愣，见他麻溜得过去掀开了刘镇江襦衫的下摆，露出里头穿的锦锻鹦哥绿的裤子来，
  “小爷要踹就踹在里头，待会儿进去学堂，长衫一遮也瞧不出印子来！”
  洞里头那卡着的刘镇江一听高声叫道，
  “好小子，想得周到，这份情小爷记下了！”
  说话间只觉着大屁股一疼，人就往前头扑去，幸得好他手疾眼快，双手撑了地面堪堪稳住了身子，险险躲过了狗吃屎的厄运，呼哧呼哧爬将起来，仔细打量身上，扭身扯了裤子去看，果然见一个偌大的鞋印印在裤子上头，那泥土一时不好拍拂干净，只得放下长衫遮住，倒是瞧不出痕迹。
  后头宋兴廉跟着爬了出来，二人相互检视一番见无破绽这才急匆匆狂奔而去。
  那院子里卫武嘿嘿笑着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儿来，扔给那开门的黑脸汉子，
  “李莽兄弟，这生意可是做得？”
  李莽人生得莽，性子也是莽，虽年纪比卫武还大些，对卫武却是十分服气，被人当叫小了也不气恼，只瞧着铜板就扯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来，
  “还是卫老大厉害！”
  卫武哈哈一笑过去抬高手拍他肩头，
  “早同你讲了，跟着我必有肉吃，走！去街口寻那朱老六割肉吃！”
  两人喜喜欢欢出了门不讲。
  只说那头韩绮跟在韩绣身后进了大门，这承圣书院的所在乃是三朝旧宅，初建是在前前朝，那时此地还是燕京城，经贸不如本朝繁华，人口自然也不太稠密，地价也是不似如今寸土寸金，因而承圣书院外头虽瞧着不起眼，进到里头却是予人豁然开朗之感，学院分了东西院，女学在东院，男学在西院，韩绣带着韩绮沿着方砖铺就的地面，一路进了东院，进到里头先去了正堂见监院。
  监院姓孙名浩，正是韩世峰的同窗，只他在科举一途之上却是不如韩世峰通顺，四十九岁才中了进士，只不耐烦入仕熬资历，便索性来这承圣书院做了监院。
  “孙先生！”
  韩绣带了妹妹上前行礼，
  “孙先生，这乃是舍妹韩绮，今日特来咛听孙先生教诲！”
  韩绮也忙上前行礼，口称先生好！
  那孙先生上下打量了韩绮一番，看她面相倒是个老实的样子，当下负手点头道，
  “文明兄，也曾向我提及过家中有一位三小姐，素来喜爱读书，如今即是入了书院便要好好进学……”
  孙浩回身取了一本小册子给韩绮，
  “拿去背下来，明日我要考你！”
  “是！”
  韩绮双手接过一看却是书院的各项戒律，虽只薄薄一本但想一天之内背得通顺，还是要下番功夫的，当下不敢怠慢放入了随身的书袋之中，之后孙先生又问了问韩绮在家识了多少字，又读了甚么书，又让她就着一旁的笔墨写了几个字，当下点头道，
  “我们这承圣女学分做甲乙丙丁戊已六班，一字不识的初入学者便需从已班起，不过瞧着你这几个字，在家里想来也是下过功夫的，倒不必入已班便入戌班吧！”
  “是，先生！”
  韩绣如今在乙班就读，不能同韩绮一起，便向先生行过礼之后自行去了乙班，留下韩绮低眉敛目跟在孙先生后头去了戊班。
  女学中六班分做了六个大院，戊班在里头更深处，韩绮跟着孙先生走了一段路才到了一处院门前，抬头一看上头匾额却是写着“求淑”二字，孙先生见她打量便一指上头道，
  “女学六班分做六院，分别乃是持贞、悟静、会娴、风雅、求淑、明慧这六院，你姐姐便是在悟静院中！”




第九章 评甲等

  韩绮闻言点头受教，由孙先生领着进去里头，窗明几净的书堂之中已有朗朗读书之声，孙先生领着她进去，将她交给了另一位立于上头督促学生读书的中年文士，
  “这位乃是戌班的教习魏先生！”
  韩绮忙上前行礼，
  “魏先生好！”
  那魏先生是个好性子，见着她便笑眯眯的抬手一指，
  “去那处坐吧！”
  韩绮依言坐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之上，自书袋之中翻出书来，跟着堂中诸位同窗开口读了起来。
  韩绮前世今生难得有入书院的机会，自然是倍加珍惜，她虽识得字但终归在家中自学，父亲与姐姐们教学也是兴之所至，想到那儿便教到那儿，因而她学得杂乱并不成体统，入了学院之后，听先生讲课却是有些吃力。
  不过她倒是毫不介意，只觉不如旁人便加倍努力就是，每日端坐学堂之中除却吃饭与入厕才离开座位，其余时间都是捧着书苦读不休，同窗们先时见来了一名新人都十分好奇，都纷纷过来同她攀谈。
  韩绮倒是有来有往，很是好脾气的与人应答，只她骨子里本就是个成年人了，同这些小只有七八岁，大也不过十一二的小女孩子也无太多话讲，日子久了，众人都笑她是个书呆子，虽没有与她太过亲近，但也不会太过排斥为难于她。
  不过她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子，倒让魏先生很是喜欢，又怜她基础太差，便有意在课后为她加了一些功课，如此一来韩绮便有些吃力了。
  只她性子外柔内刚，自然不愿令得先生失望，同窗轻视，每日里更是勤学不断，除早出晚归的在书院苦读，回到家中也是挑灯夜战，入学院堪堪一月整个人便又瘦了一圈！
  苗姨娘瞧了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只得趁着伺候老爷时悄悄儿同韩世峰求道，
  “三姐儿一入书院便同入了魔一般，读起书来茶不思饭不想，眼见着人都瘦了一圈，她这大病初愈的，奴婢怕她伤了身子，想给她多补补！”
  韩世峰听了心下很是欣慰，便悄悄给了苗氏一锭银子，苗氏一看便摆手，
  “十两银子！这么多！老爷这可使不得！”
  本朝官员俸禄极低，韩世峰每月的俸禄折合银子也不过三十来两银子，一下子给了苗氏十两，却是将她吓了一跳，
  “若是让主母知晓，可是大大的不好！”
  韩世峰自通州老家出来就是由她伺候着，这么多年，也知她老实胆小，便叮嘱道，
  “即是给你，你且收着就是，王氏那处你记着别漏了口风！”
  苗氏闻言不敢多说只小心的收了起来，韩世峰闻得女儿用功是十分高兴的，心中暗道，
  “老三果然最像我，虽不似我幼时天资过人，但勤能补拙，学问一道天赋为次，努力才是最重要！”
  转念一想，却又叹道，
  “只可惜老三是个女儿身，若是老四能同他姐姐一般，我倒要放不少心！”
  说起儿子韩谨岳，韩世峰就连连叹气，他也是三十而立之人，膝下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却是不随自己，也不知怎得竟随了自己那老泰山，王老将军！
  这王老将军大名叫做王福，乃是世代武将出身，祖上曾随成祖南征北战立下不少功劳，传到王福这一代亦是不坠王家威名，不过到了王夫人这一代，家中兄弟们众多却是没有一个在武学上有所成就，偏偏嫁出去的女儿王惠惠倒是生了个喜武厌文的外孙子。
  韩家的儿子韩谨岳性子随了外祖，让他舞枪弄棍是喜不自禁，要坐下读书写字却如要他的命一般，韩世峰乃是科举出身，自然不想有个莽夫儿子，只无奈膝下就这么一个独苗，打不得骂不得，前头小时还强压着读了几年书，到后头大了便打死都不肯读书了，非要跟着外祖学武。
  韩世峰无奈只得依了儿子，将儿子送到了王老将军膝下学武，王老将军虽已年老，但身体健壮，仍是上得马拉得弓，八十斤的大刀舞得呼呼生风，如今被派在南直隶应天府驻守，韩谨岳便养在了老将军跟前。
  韩世峰见儿子不喜文，便只得一个老三继承了自己念书的天赋，私心里就偏颇了些，将自家的私房银子悄悄给了小妾。
  前头不是说本朝官员俸禄低，韩世峰哪儿来的私房银子？
  自然正是因着本朝自开国以来，对官员们多有刻薄，一年到头明面上的俸禄，便是养家糊口也是有些难以为继，且太祖立下成法要万年不变，后头的皇帝也不敢随意更改祖宗规矩，给手下一干大臣们多发银子，且又因着这些年来朝廷多印宝钞，有愈发愈烂之势，每个月发下来的那些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纸片儿，拿到市面上已是越发买不到东西了，相应的官员的俸禄不增反降，越发入不敷出了！
  不过上有国策下有对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官员们自然也不能守着那点子银子，一家老少抱着肚子饿死，因而甚么夏日的清凉银，冬日的炭火银，春日的种子银，秋日的收粮银，沐浴时有皂角银，生病时有问医银等等，这是衙门里明面上的各种银子。
  暗地里下头的孝敬又或是因公受了“馈赠”的银子，更是说不得也说不清，韩世峰这人方正古板，但也免不了随大流收一些，只这些银子一月之中倒也不定数，有时多些，有时又少些，王氏也管不到细处。
  韩世峰为了出外应酬方便，自己也要留下一些备用，挤出十两来给苗氏倒也不是难事。
  苗氏是个老实之人，暗中收了银子生怕被主母知晓，惹得主母发怒，便将那十两银子全数绞成细碎，一点点的拿出去花用，隔上三五日悄悄托了采买的婆子，买上一些好料给三姐儿补身子。
  韩绮自然不知这些，她在学堂用功读书一月，这一日正是月考之后，端坐在学堂之中耳听得魏先生在上头点评诸位学生的成绩。
  她两辈子为人也是头一遭月考，也不知考的是好是坏，不由的心头一阵忐忑，耳听得魏先生清朗的声音在上头响起，
  “这一回月考诸生有好有劣，成绩最好之人……”
  却是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儿冲着韩绮笑道，
  “韩绮当名列第一！”
  韩绮听得就是一愣，有些疑心自己听错了，忙问道，
  “先生！先生所言可是当真！”
  魏先生笑眯眯道，
  “自然是当真的！你自入学以来勤奋好学，埋头苦读，得一个甲字评也是应当的！”
  这月考评的不光是卷面，自然也有平时成绩，韩绮虽是初来乍道，但所作所为都入了先生法眼，自然是满意的很。
  韩绮依着先生召唤上去领了自己那一篇考卷，见上面红通通的“甲等”字样，不由也是喜笑颜开，魏先生在上头道，
  “今日之功转瞬便是昨日之事，你还需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才是！”
  韩绮闻言忙敛了心神，垂手低头应道，
  “是！谨遵先生教诲！”
  魏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因月考之后便有半日沐休，学子们午时便可不在书院之中用饭，早早收拾完之后就归家去，只月考成绩有高有低，自然有人欢喜有人愁，个个出来脸上便阴晴不同。
  韩绮出了求淑院，到悟静院去寻韩绣。
  韩绣也正往外走，同行的有两位同窗，与她倒是差不多高矮，一个生得满月面，柳叶眉，看着端庄大方，一个肤色白净，生一张瓜子儿脸，眉目倒是不错，只可惜鼻梁两端生有不少褐色斑点。
  这两人乃是韩绣好友，圆脸的叫做沈芙蓉，脸上带斑的名唤赵莲，两人家中俱是京中小官宦。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便是在书院这类习圣人之道的地方，也是要分个三六九等的，二人与韩绣倒也交心，知晓她家中情况，便有些瞧不上韩绣这位成日闷头闷脑的书呆子庶妹，见到韩绮只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打过招呼，也不等韩绮回礼，就转而向韩绣告辞。
  韩绮心知二人这是不愿搭理，倒是并不在意，仍是神色如常行了全礼，待得二人走远韩绣问韩绮道，
  “此次月考如何？”
  韩绮打量着她神色，见她眉宇之间并无喜色，想了想便应道，
  “我初来一个月，魏先生见我刻苦便给了一个甲字，只却说我字儿太差，要好好练一练！”
  韩绣闻言点了点头，
  “你们魏先生在书院中是出了名的性子好，先生评个甲等也是鼓励于你，切不可骄傲才是！”
  “嗯！”
  韩绣点头应是。
  此时间正是学子下学之时，姐妹俩混在人流之中出了书院大门，站到石狮子一侧正等着自家马车过来接人，却有一道声音自韩绮身侧响起，有人提高了声音在叫人，
  “哟！那不是卫武吗？小子，快过来！”
  耳听得“卫武”两字，韩绮便如被人在后背扎了一刀般，猛然扭身回头，却见得一高一矮两个西院的男学生，正冲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招手……




第十章 再相见

  那少年生生得浓眉大眼，五官端正，此时正小步跑过来拱手作揖，对二人笑嘻嘻道，
  “两位小爷，看二位面上带喜，红光满脸，这一回月考必是得了甲等，可喜可贺呀！”
  那宋兴廉应道，
  “嗨！我们哪有考甲等的命，马马虎虎混个丙等已是运气了！”
  一旁的刘镇江笑道，
  “有丙等便是不错了，回到家中能免了屁股开花，大幸！实乃大幸！应当好好庆贺一番！”
  两人自那日与卫武打了一回交道，倒是与他做起了长久的生意，三五回的去钻狗洞不说，到后来使银子让卫武在外头弄些稀罕玩意儿便成了常事。
  说起来这卫武也是个妙人，别看他只是个街面上的小混子，却是个有些门道的小混子，上至贵芳斋里最好的胭脂水粉，下至市面上不许流通的手抄春宫绘本儿，只要出银子，他必能想法子给人弄到。
  卫武也时常冲着他拍着胸脯，牛皮吹得山响，
  “只要银子够，小爷们便是想要那宫里娘娘们穿的亵裤，小的也能弄到手！”
  这书院之中的男学生，小的八九岁，大的却是二三十岁娶媳妇生儿子的都有，大大小小的男人混到了一处，专心读书一心功名的有，混日子贪玩乐的自然也有，这宋兴廉与刘镇江便是混日子的翘楚。
  如今与这小混子卫武搭上了线儿，正如在眼前开启了一扇宝藏大门一般，这京师街面上甚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卫武没有见过？
  带着这两个大宅门里出来的“土包子”，出去开眼界又得银子又能耍乐，这般好的买卖如何做不得？
  三人如今真正是臭味相投，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
  只他们在那处正商议到何处耍乐，一旁的韩绮一眼瞧见了卫武那张脸，立时便如睛天之中一个道霹雳，正正打在了她天灵盖上一般。
  “是……是……是他！”
  韩绮不由的身子微颤，往前走了两步，看的更清楚了些，便张口欲呼，
  “哎……”
  一个哎字刚出了口，
  这才忆起来，此处是何地，此时是何时！
  他与她……还是从未曾见过面的陌生人！
  只这一步却是惊动了正在窃窃私语的三人，都齐齐转过头来看她，只见得是一个穿着东院素色儒衫的女子，不由都疑惑的互望一眼，
  “刘兄可是认识她？”
  刘镇江摇了摇头反问，
  “宋兄认识？”
  宋兴廉也摇头，
  “并不识得！”
  即是两人都不识得，自然便是认识卫武了，二人便齐齐瞧向卫武，却见他也是有些茫然，只仍是满脸殷勤的问那小小姐，
  “小娘子，可是有事吩咐小的？”
  这小子生的相貌不差，若是好好打扮打扮，再挺胸收腹立直了身子，去了脸上那一股子地痞无赖的猥琐之气，必也是个英气勃勃的好男儿，只可惜如今的样儿，让人一看便瞧出不是好人，慢说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家，也不敢同他打交道。
  韩绣初时只顾着张望自家的马车，未留意庶妹的举动，现下听得有男子说话声便转过头去，见一个无赖小子正同自家妹子说话，当下沉了脸一把拉过韩绮，
  “老三，马车来了，我们走！”
  韩绮一咬唇，垂眸不敢再瞧向卫武，低头同韩绣匆匆上马车离去。
  只留在原地的三人却是摸不着头脑，刘镇江问卫武，
  “那小娘你可认识？”
  卫武哈哈一笑道，
  “虽说是不认识，不过再遇上二回不就认识了？”
  刘镇江听了嘿嘿一笑，
  “听卫兄弟这么一说，倒是对付女人颇有法子？”
  卫武猥琐一笑，伸手假意拍了拍下襟的尘土，装似谦虚的道，
  “小的倒是没甚么法子，只娘老子赏了一张脸，女人见了都喜欢，这也是莫奈何的事儿！”
  此话一讲，说得刘镇江与宋兴廉哈哈笑了起来，宋兴廉伸手一拍卫武的肩头，冲他挤眼道，
  “卫兄弟即有如此天赋，何不带我们兄弟到女人多的地儿……也好让我们见识见识，你是怎么个莫奈何法的？”
  卫武听了嘿嘿一笑，
  “即是两位小爷有吩咐，小的怎不会遵命，今儿不如就由小的领去呤香院里欢喜欢喜如何？”
  “怎得不是那京师中有名的万花楼？”
  “哎呀呀！两位小爷不知这其中蹊跷，那万花楼不过就是个名声在外，只能欺瞒那些不知底子的外地客商，里头的姐儿们虽说貌似天仙，但那手指甲却生得极长，但凡爷们儿进去不生抠下一块肉下来，如何能脱得了身……”
  说着左右瞧了瞧见无人理会这边，这才凑过去悄声道，
  “呤香院里的姐儿不比万花楼差，且要价更低，这花活儿嘛……也是不错的……甚么吹拉弹喝，捻拨抚弄样样精通！”
  这“吹”、“拉”、“弹”、“唱”、“捻”、“拨”、“抚”、“弄”等等绝技乃是青楼小姐们的“不传之密”，是男人都想进去“领教”的，只不用银子开路如何能取得真经？
  说着卫武缩脖子坏笑，伸手在眼前搓了搓，刘镇江笑骂道，
  “你小子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说罢掏出一锭碎银子扔给他道，
  “走！前头带路！”
  卫武笑呵呵接了银子，立时点头哈腰带着两人走了。
  那头韩绮与韩绣坐在马车之中，韩绣秀眉微皱出声询问道，
  “三妹妹刚才鲁莽了，怎得没有带上帷帽，还与外男说话？”
  韩绮垂头神色，心头翻涌的厉害，却是半分不显出来，只是低声应道，
  “不过是瞧见有一个相熟的同窗，走过去招呼，被人误会了！”
  韩绣闻言倒是没有起疑，老二那性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敢私会外男，老三这性子她却是知晓的，慢说是同外男说话了，便是在角门处同挑着担子的货郎多说上两句便会脸红，想来也没那胆子胡来！
  当下松了眉头应声道，
  “这书院门前不少的街头混子，专爱勾结着书院里不上进的纨绔子弟往那腌臜的地方去，以后瞧见这类人便躲远些！”
  韩绮点头老实应是，韩绣放下心来。
  马车一路摇晃带着姐妹俩回转家中，说起本次月考，王氏闻听得老三得了一个“甲等”，不由喜出望外，连声吩咐婆子道，
  “今儿晚上加菜！”
  想来老爷回来必也是十分欢喜的，以他的性子说不得还要吃上两盅酒，加一个肉菜正好！
  到了晚上韩世峰回来闻听果然欢喜，高声叫着老仆去打酒，王氏笑道，
  “早知老爷必要欢喜，酒早已预备好了！”
  韩世峰笑道，
  “果然还是夫人知我！”
  当晚一家子吃饭，席间韩世峰大赞了韩绮，
  “倒是有几分为父我当年的本事，想那时学堂墙上有一张英豪榜，上头张贴的月考名次，为父我长年居于榜首，便是离家赶考之后，也是多少年无人超越……”
  说起以往风采，韩世峰不免又多喝了两口，见得一旁的大女儿与二女儿，却是又教训道，
  “你们两个在书院进学，日子也是不短了，怎得不似老三一般给我拿个甲等回来？”
  闻听此言，老大韩绣倒还好些，只是低头应道，
  “父亲教训的是，女儿以后一定用功读书……”
  老二韩纭却是挑眉毛，鼻子里一哼道，
  “谁要似老三一般，读成了一个书呆子！”
  韩世峰一听不由愠怒，刚要发作，王氏忙夹了一筷子菜给他送到碗中，
  “老爷，这酱牛肉你最是喜欢的，多吃一些！”
  转头冲大女儿一使眼色，韩绣忙伸手拉韩纭的袖子，韩绮也是忙岔开了话问道，
  “父亲当年科考之时，也不知做得甚么文章？”
  韩世峰闻言立时被转了兴致，当下笑道，
  “为父那一届乃是英才辈出，名士频出，考题是由当年的商珞，商阁老亲自命题，乃是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八字，却是取了孟圣之言后面是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
  韩世峰说起做学问自是滔滔不绝，韩绮又有意引他岔开话去，忙问道，
  “此题看似中规中矩但那时节乃是成化年间，有奸佞在朝中兴风作浪，有此一题想来是必有深意的！”
  韩世峰一听不由老怀大慰，赞道，
  “老三倒是没有死读书！”
  当下便讲起自己所做那篇时论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却是不知不觉之间两壶酒下肚，有些不胜酒力人便昏昏然起来，王氏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让人扶了丈夫回内室休息，对几个女儿道，
  “你们今儿也早些歇息吧！”
  四个女儿这才各自散去，回到房中韩绮让落英打了水来，净过面之后便坐到了桌前，落英见状不由劝道，
  “三小姐，这都半夜了，灯下看书伤眼，还是早些歇息了吧！”
  韩绮应道，
  “无妨，我今晚上不看书，只是练练字罢了，写上两篇就睡了！”
  落英闻言点头，过去伺候早已在席间睡着的五小姐韩缦，小心翼翼将她抱起来解了衣裳，用湿帕子给她擦了头脸，坐在一旁一面打扇一面看着三小姐写字。




第十一章 忆前情

  落英坐在后头见着三小姐背影，却是呆在那处久久不曾落一笔，便只当是她是在思虑如何下笔，倒不敢惊动只是静静坐在那处打扇。
  她却不知，韩绮此时脑子里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今世里她竟然会在书院门前见着那个人！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前世里见着他时都是在教坊司中，没想到他年少时却原来是在承圣书院门前帮闲的？
  那……那后头又怎么会成了奸党一员？
  见着此人，便勾起了韩绮对前世的记忆，那时节家中遭了大难，听得要打入教坊司中，韩绮头一个做的事儿便是冲入房中，取了绣花的剪刀，咬着牙左右各两刀割在了脸上。
  她下手极狠，立时就将本还算有几分姿色的脸毁了个一干二净，之后入了教坊司，那奉銮见得她如此模样不由大恨，岔腰大骂道，
  “你当自己是个甚么东西？不过就是拔了毛的瘟鸡，装甚么贞洁烈女，居然敢把脸给划破了！”
  当下就给了韩绮一顿鞭打，之后扔入了柴房之中任她自生自灭，韩绮脸上本就带着伤，身上又受了伤，当天晚上便发起高热来，幸得姨娘取了自己耳上仅剩的两个小银钉，又千求万求那守门的杂仆给她抓了几副药来，这才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只从此后脸上多了可怕的伤疤，奉銮怕她吓着来往的贵人，便只许她同年老色衰的姨娘在后院做些浆洗缝补的杂事，虽说时常任人打骂受气，但在韩绮看来总归比身上穿着光鲜，却要强颜欢笑，一双玉臂千人枕要好上百倍！
  认识卫武便是在教坊司里，那时节教坊司的姑娘有出入达官贵人的府中献艺，也有人到教坊司中寻乐，只不管到了何处，姑娘们都是被人严密看管，万万没有法子逃走的！
  卫武是教坊司的常客，韩绮见着他时，他已是成年男子，并不是这般单薄的少年模样，生得是身形高大，且一张脸浓眉大眼，予人一派正气，极有气势之感，若是不知他平日行径，必有人被他外貌所惑，误认是位正气凛然，忠义节烈之士。
  只教坊司中人都知，这位卫爷乃是奸宦一党，在外头名声极恶，可谓是坏事做尽，每晚到得教坊司里来，身边三教九流的朋友极多，狎妓取乐，豪赌纵欲无所不为。
  两人一个是客，一个是下等的奴婢本就无甚交集，只一回她洗坏了衣裳，被管事的打骂，卫武经过瞧见了，却也不知动了甚么心思，便随手砸了一锭银子到管事的头上，骂道，
  “吵甚么吵，没得搅了大爷兴致，不过一件衣裳，能有多少银子！”
  说罢也不理那管事的点头哈腰，更是连眼风都未瞧一眼地上的韩绮，撩袍子抬脚便离开了。
  自那之后韩绮倒是留意起了卫武，只悄悄打听了教坊司中人，这才知晓这位相貌出众，一身正气的卫爷，竟是那赫赫有名的奸党八党之首的刘瑾，刘太监的干儿子！
  韩绮虽是一家遭难，但她胸中是非之心未灭，犹还怀有三分清高之态，经由教坊司中众多新来姑娘口中，听得刘瑾等一众奸党的恶名，得知那卫武是奸臣一派，便不愿受他恩惠，于是暗下里想尽法子存银子，待得凑够了银子便趁着卫武有一日入得教坊司时悄悄尾随于他身后。
  等到他穿过后花园时，刚要出声便见得卫武赫然转回身来，见是一名相貌丑陋的女子跟在他身后，不由挑眉讥笑道，
  “教坊司中的姐儿们果然不同寻常，丑成这般模样还敢追着男人跑！你……你……”
  说着话却是瞧着有些眼熟，
  这不那日被打的丫头吗？
  韩绮低头行礼，粗糙的手心向上一翻，托出一块碎银子，低声道，
  “前头承蒙卫爷解围，如今这银子全数奉还，多谢！”
  卫武盯着她瞧了又瞧，半晌哈哈一笑道，
  “有意思！有意思！从来都是老子给女人银子，这女人给老子银子还是头一遭……”
  说着又上下打量韩绮，
  “你若是想凭着这一招勾搭上老子，好歹也要把你那张脸给弄弄，也不怕这大半夜的出来吓着人了！”
  韩绮咬唇，上前一步将银子放到了道旁的假山之上，
  “不管卫爷如何想，妾身只是想还卫爷的银子，再谢卫爷了！”
  当下行礼之后转身就走，卫武倒是真被新鲜到了，窜上前两步挡在她身前道，
  “喂！想跟老子玩欲擒故纵，也要留个名姓呀！”
  说罢又上下打量韩绮，越看越是嫌弃，
  “啧啧啧！你这模样，老子便是再重口也下不了手呀！”
  韩绮见他一副浪荡无状的形态，心中对他原本的一丝好感，立时烟消云散，当下沉下脸冷声道，
  “卫爷，奴家今日只为谢您当日相助之恩，并无甚龌龊心思……”
  想了想咬唇道，
  “妾身……奉劝卫爷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您还是好自为之吧！”
  当下夺路而逃。
  之后，卫武再到此地来玩乐，韩绮都是远远见着此人便埋头走开，卫武也是曾瞥见她几回，只不过匆匆见到背影，二人再不曾有过交际。
  直到韩缦死的那一天，韩绮逼着奉銮掏了银子，买上一口薄棺，请了马车拉着妹妹的尸体往城外而去，她与姨娘也无银为妹妹购上一块墓地，只得去了那城外的乱葬岗中。
  两个妇道人家，将棺木合力抬下了地来，想要寻一块地儿把韩缦埋葬了，这时才发觉手边竟是连掘土的锄头都没有。
  二人只得一面含泪咬牙，一面使了双手刨坑，姨娘与她一面哭一面刨，直刨得双手指甲迸裂，十指一片血肉模糊，还是那赶车的看不过去，去后头农舍里给她们借了一把锄头。
  二人在乱葬岗中刨开了一个浅浅的土坑，正要将妹妹的棺木放入其中，却听得马蹄声响，远远有人打马过来，到了近前才看清来人竟是那卫武！
  此人姨娘也是识得的，见着他来此地甚是惊奇，战战兢兢上前行礼，
  “卫爷！”
  卫武翻身下马，看了看四周，伸手入怀中递给姨娘一叠宝钞，
  “今日爷出门急，身上只带着这东西！不过好在还能换些银子买块地，此处是个乱葬岗，棺木就这么埋下去，不出三日便会被野兽刨毁！还是拿着这些宝钞，到附近寻一块好地安葬死人吧！”
  姨娘不敢接，只是转头看向韩绮，韩绮闻言却是冷笑一声，抓起地上的湿泥向他扔了过去，
  “你滚！”
  那害了韩缦的仇人，与卫武也是相识，听说亦是那死太监刘瑾一党，如今的韩绮满腔尽是滔天的怨恨，见着卫武便同见着仇人也不差，只恨不能扑上去咬上两口，如何肯收他的银子！
  卫武闪身躲过那犹带着腥湿的泥块，与韩绮四目相对，见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刻骨的恨意，却是突然咧嘴儿坏笑，将一叠宝钞往空中一散，
  “老子银子多，就喜欢在这处扔银子玩，你管不着！”
  说罢嘿嘿冷笑着转身上马离去，
  “三姐儿？”
  姨娘看了看地上的宝钞，又看了看卫武远去的背影，韩绮仍是低头不语，只专心用手搬开泥中的碎石。
  一旁赶车的见状不由劝道，
  “小姐何必固执，这处地方乃是城中的乱葬岗，夜里多有偷吃人肉的野兽出没，便是为了这棺中的亲人，也不可在这时节逞英雄啊！”
  姨娘闻言也流泪劝道，
  “三姐儿，冤有头债有主，是那姓陈的干下这丧天良之事，与卫爷并无关系，还是……还是让五姐儿……五姐儿入土为安吧！”
  韩绮心中再是怨恨，却总不能不顾姨娘，也不是真忍心让老五死后还要被野兽撕咬吞食，当下只得忍气吞声过去捡了宝钞，
  “以后我会想法子还他的！”
  有了这些宝钞，母女二人总算在附近寻了一块有人看管的坟地，将韩缦葬入了其中，以求她能入土为安……
  “唉！”
  韩绮端坐窗前，执笔长叹，眼见得墨汁滴到白纸之上，污了一大片地方，便叹一口气终是将笔放了下来……
  此时间正是闷热难当，云暮低垂，蚊蝇低飞之时，想来今晚必会有一场大雨，这天气倒似极了她去寻卫武那一晚，也是这般闷得出奇，到了后半夜哗啦啦一场倾盆大雨，下得似要将整个京师都要淹在水中一般。
  韩绮便是趁着这大雨喧哗之夜，悄悄潜入了卫武的房中。
  房间里卫武赤着上身，只在下头着了一条牛鼻子短裤，正坐在窗前纳凉，床上玉体横陈，身姿美好的果身女子，便是今晚上陪他的姑娘。
  卫武见有人推门而入，立时警觉起来，又一眼认出了是她，当下一笑问道，
  “怎么？凑够银子了？”
  这丑娘们儿甚是好玩儿！明明穷得只剩具身子了，偏偏还死揪着骨气不放！
  要知晓这世道不要脸的人才能大富大贵活得长久，要骨气要脸面的早都死得不能再死了！
  活着不好吗？




第十二章 念三恩

  第十二章念三恩
  韩绮不语点了点头，上前两步将手里的银子放到了桌上，卫武今夜席间本就喝的半醉，半夜渴醒，只桌上并无清水只得酒壶一个，他也不管又拿过来狂饮了半壶，此时被窗前的凉风一吹，酒意上涌，也不知怎得瞧着那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刀疤骇人的女子，却是莫名有几分顺眼了。
  见韩绮走上前来，他也起身过来，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韩绮的手腕，只觉细瘦如柴轻轻一折便能断了一般，不由手上又紧了一紧，韩绮一惊，沉声问道，
  “你干甚么？”
  卫武嘿嘿一笑，
  “放心！小爷我上半夜大战了三百回合，此时便是想干甚么也没劲儿了！”
  说着将她拉到面前，借着窗外廊上的灯光又仔细看她，半晌啧啧道，
  “你那妹子乃是教坊司中数一数二的姑娘，想来你的容貌必也不会差的，怎么就忍心把自己的脸给毁了？”
  韩绮不语，只是奋力抽回自己的手，
  “卫爷，多谢你出手相助，银子……银子我还给您了，告辞！”
  卫武任她退去，只是在她拉门欲出之际，突然出声道，
  “左右小爷善事都做了两回，你便一客不烦二主了，以后若还有花银子埋人的事儿，尽管来寻爷就是！”
  什么叫“还有花银子埋人的事儿”！
  韩绮闻言不由大恨，回头瞪了他一眼，
  “不必了，卫爷有银子还是为自己寻一寻退路吧！”
  终有一日必会拨云见日，奸佞之徒无论如何也不会长久，还是自己管好自己才是！
  韩绮恨乌及屋，对卫武终是无好感，只三月之后她最终还是趁夜去寻了他！
  这一回卫武来了个左拥右抱，大床之上一男二女正在大被同眠，满屋的胭脂混了酒味，还有……还有那说不出的味儿！
  韩绮虽还是完璧之身但在教坊司这处地方呆久了，该明白的，不该明白的，她早已全数明白了！
  当下皱着眉头，忍着满屋子的古怪味儿，上前去用浸过凉水的帕子，在卫武脸上轻轻擦了擦，卫武立时醒了过来睁开眼，眼神之中杀意一闪，待得瞧清楚是韩绮，立时神色一松，冲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韩绮见他一头黑发披散，半个壮硕的身子露在外头，睡眼惺松间虽是满满的慵懒颓废之感，眉宇之间却有惹人面红心跳的男儿媚色，猛然扑面而来，不由脸上微红，当下忙转过脸去，心中暗叹，
  “大好的儿郎，奈何要认贼作父！”
  卫武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嘿嘿一笑，自身旁女人的颈下抽出手来，冲她招了招道，
  “怎的……可是想通了要来跟爷来场露水的姻缘？虽说你模样丑了些，但总归身段儿不错，待会儿办事时，取被子蒙了你的脸就是！”
  韩绮不语立在屋中良久，才涩然开口道，
  “你能……你能借我一些银子么？”
  卫武眉头先是一紧，复又一松笑道，
  “怎得，这回又是你哪一个妹妹死了？又或是你那姨娘死了？”
  韩绮咬唇半晌才忍了气道，
  “不是……是……是我姨娘病了！”
  卫武闻言打了一个哈欠，随意一指，
  “不过就是借银子嘛！小事儿！你自取去就是！”
  说完又仰面朝天躺了下去，将探出来的手缩了回去，肩头还在身旁姑娘的软玉之中蹭了蹭，懒洋洋闭上了眼。
  韩绮依他所指到了一旁放衣物的地方，挑开上头覆盖的几件满是香粉味儿的纱衣，将他的衣裳取了过来，绣金的腰带上挂着钱袋，打开一看里头果然不少银子，甚至还有两颗龙眼大的珠子。
  韩绮咬了咬牙，放开银子，取了一颗珠子，又将钱袋轻轻放了回去。
  转回身时冲着床上的人轻声道，
  “我……以后……定会想法子还你的！”
  回应她的是渐渐高起的鼾声！
  龙眼大的东珠，韩绮用它在京师的霍记铁匠铺中定了一把十分锋利的匕首，每天夜里悄悄寻一处无人的地方，暗中独自练习。
  韩绮本就是个闺中的文弱女子，别说是杀人，就是连只鸡都没有杀过，要对付一个身材高大，武艺出众的壮汉，她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求着趁其不备，能一击即中！
  于是她在木头桩子上裹了烂布，立在桩前只练一招，
  抽刀……刺出……收刀
  抽刀……刺出……收刀
  抽刀……刺出……收刀，
  如此这般只简简单单一招，将面前的木头桩子当做了刻骨铭心的仇人，想着老五那空洞无神的双眼和满是伤痕的身子，她便是练到了五指红肿剧痛，也要咬牙握紧了匕首，每出一刀都仿佛刺入了仇人的心脏之中，一遍遍又快又狠又准！
  如此每晚练上千遍，一练就是三年！
  终于……复仇这一日到了，当天夜里，韩绮叫了毫不知情的姨娘来，给了她几两碎银子，悄悄对她道，
  “姨娘，前头一回我出门遇上了父亲生前的好友，此人也是通州人士，与父亲乃是多年的同窗，如今在外头为官，此人极是重义，已是答应了我，预备悄悄带了我们出京师……”
  苗姨娘闻听不疑有他，大喜问道，
  “三姐儿所言可是当真？”
  韩绮点头道，
  “自然是真的！”
  此事倒是真事，若无有此人出现，韩绮还不能放心姨娘，现下有此人带了姨娘离开，自己也好安心复仇了！
  当下又对苗氏道，
  “不过教坊司中进出盘查甚严，我们必是不能一同出去的，姨娘这几日不是正好要跟着姑娘赴宴吗？您想个法子悄悄溜去通安客栈，地字三号房寻一个叫付文雍的人，他便是父亲的好友！”
  “哪……你呢？”
  “我会在三更之后悄悄溜出去，也到客栈与你们汇合！”
  苗氏闻言想了想点头，
  “好！姨娘在客栈等你！”
  教坊司中日夜颠倒，夜半才是一日之中最喧闹之时，待到四更过后客人们才会逐渐散去，那时节院中便会清静下来，三姐儿趁这时机溜走，待天一亮他们就出城，等教坊司发觉她们人不见时再追就晚了！
  苗氏细想自觉逃走的机会极大，便全信了女儿，果然当晚就逃去了通安客栈，只她却不料，她一到通安客栈就被那姓付之人给打昏，塞入了五更天运夜香的马车之中，被悄悄带出了城。
  而韩绮却是手持利刃，在四更时闯入了仇人房中，为妹妹报了大仇！
  ……
  韩绮今日见得那卫武，却是前尘往事尽涌心头，一时悲来一时又愤，心中暗暗道，
  “原来……原来他这时节已是街面的小混子了，怪不得到最后会混入了权奸一党，认贼作了父！”
  想着自己再生回来必是老天不忍他们一家老少遭受厄运，而那卫武虽说为人奸狡，性好女色，又惯会溜须拍马，逢迎巴结，才能入了那权奸一党，但韩绮当年在教坊司中冷眼旁观，见他权势在手，但也从不欺压弱小，知他心中总算还有良知未泯，若是这一世再重蹈覆辙未免可惜了他那聪明心计，天生的模样。
  倒不如趁着他年纪还小，想法子拉他一拉，也免得他误入歧途，以后被千万人唾骂，做下那些遗臭万年的坏事！
  韩绮心中暗想，
  “自己前世死时还有银子未曾还他，这一世想法子助他走上正道，也算是还他三度相助之恩了！”
  是夜，韩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左思右量，终于打定了主意，这才安下心来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起身，苗氏见了她眼眶下的青紫不由心疼，
  “三姐儿可要仔细身子，夜里读书莫要太晚！”
  韩绮不好解说，只得点头应是。
  待到前厅用饭，韩世峰与王氏见了都当她是用功太过，王氏吩咐人取煮熟的鸡蛋给她热敷，韩世峰也温言劝道，
  “冰冻三尺不是一日之功，读书并非一蹴而就之事，还要仔细身子才是！”
  待得众人吃罢饭，韩绣与韩绮出门进学，到了书院门外，韩绮果然见得那附近有好几个街面上的小混子在打转儿，韩绣也自马车窗口处瞧见这些人，便皱眉道，
  “也不知这巡城的差役是干什么吃饭的，怎么就撵不走这些人呢！”
  韩绮默然不语，只不着痕迹的瞧了一眼那蹲在街边，正大口啃着肉包的卫武，心中暗想，
  “甚么时候去打听一下他的家底才好！”
  她以前只知卫武内是奸人一党，却不知他真正的身世，便在心中盘算要先打听一下他的家底，若是家中双亲还在，自己便想法子劝着他们送卫武进学念书。
  在韩绮看来卫武以前跟着权奸一党厮混，也是因着少读书不识礼之故，若是明白了道理，便应知那一干人等，一个个没有一个好人，做得也都是祸国殃民的坏事，他知晓了是非黑白，以后再遇上必会避之唯恐不及，断断不会再贴上去了！
  唉！韩绮实在天真，她倒是古道热肠，却不知有些人有些事，若是惹上了是要连自己都会赔进去的！
  这厢她同韩绣一同下了车，进书院大门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时卫武手中的两个大包子，早已被塞进了嘴里，却是伙同一个黑脸高大的少年，按着另一个无赖子在地上，正说着甚么。




第十三章 动手脚

  韩绮回头那一瞥，卫武五感甚是敏锐，立时抬头回望过来，虽说今日韩绮带了帷帽，挡住了面目，但他眼力一向犀利，只瞧身形便知是昨日里那瞧着他发呆，又神情怪异的小娘们儿，当下冲着她咧嘴嘿嘿一笑，吓得韩绮忙一低头进大门去了。
  卫武突然抬头嘿嘿发笑，被他压在身下的张二却是吓了一跳，忙摆手求饶道，
  “卫老大，你可饶了我吧！以后兄弟再不敢到这处抢你的生意了，必定躲得远远就是！”
  卫武闻言低头就是拳头打在他的脸上，
  “砰！”
  却是正中张二鼻梁，张二那鼻孔立时便流出两道鼻血来，
  “张二，你当老子是好糊弄的么？几句求饶的话便想过关？昨儿你在这处挣的银子在哪儿，拿出来！”
  张二闻言立时苦了脸，
  “早花没了！”
  “没了！”
  卫武大怒，两道剑眉立时倒竖，突然起身对李莽道，
  “给我拖进巷子里打！”
  李莽应了一声，高壮的身子移过去，一把薅起张二胸前的衣襟似拎只小鸡崽子般，将他拎进了巷中，不多时里头便传来了拳头碰肉的声音。
  卫武满意的重又蹲回了街边，只拿眼瞧着那紧闭的院门，手摸着光洁的下巴却是嘿嘿的暗笑，
  “那小娘们儿再三瞧我，莫非是对我有意？”
  想到这处不由回想起韩绮的模样来！
  这样貌嘛！
  自然比不上呤香院的头牌绮思姑娘了！
  不过，瞧她那样儿倒是性子温顺乖巧讨喜的，做正牌夫人必是不错！
  至于绮思那种娇媚到骨子里的女人，还是做个妾室为好！
  此时的卫武不过是街面上的小混子，只这心却是极大，不过被韩绮瞧了几眼，那心眼儿便立时乱动起来！
  嘿嘿！
  有朝一日，我卫武必定要娶了那官家的小娘们儿做正房，再把绮思弄回来做小妾，届时左拥右抱，必是美上天去了！
  卫武已是在心里想着享尽齐人之福，韩绮却是一面在书院用功读书，一面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打听到卫武的家世！
  如此每日里进进出出，难免对那卫武多加留意，细心观察，倒是让她理出了一些头绪来！
  那卫武确是个街面上的小混子，每日里靠着在书院门前为里头的学子跑腿儿办事挣些铜板儿度日。
  切莫小瞧了这书院门间帮闲跑腿的活计，实则油水十分的丰厚！
  能入书院之中读书的学子，家底子殷实的乃是多数，又多是在家中受人伺候的少爷小姐们，但凡有点缺笔少墨的都不会自家跑脚，具是要使唤人去买。
  女学之中还好些，书院是许女学生们带家里随身丫头的，这些丫头们每日守在一间屋子里做绣活打发时间，专等着小姐们差遣，男学之中却是不许带小厮或是仆从，只在书院之中备了几名跑腿儿的小厮，因此一应用度都要学生自家张罗，有那手中有银的，不想自家动手的便到门外叫了帮闲。
  上至打包酒楼的饭菜，下至购买闻香居上等烟墨之类的杂事都是叫了外头人去办，偏偏这书院门前守着的卫武又是个十分机灵之人，不单单做这些“主业”又动脑子开发了不少“副业”，似前头引人走“密道”之类的事儿也在其中。
  卫武生意渐渐“兴隆”起来，只他在这一处地界赚银子，早已引得街面上其他的混子眼红，也都想过来分一杯羹，但这卫武哪里是肯让人的主儿！
  这厢叫上了自己身高力壮的兄弟李莽，却是充作了他身后的打手，但凡见着一个敢来抢地盘，夺生意的混子必是会上前狠揍一顿，打得人皮开肉绽，鲜血长流才肯停手！
  韩绮冷眼旁观，见卫武倒也不是不讲道理，一般新来此地的混子，不明情状，他也不是上来来就打的，多是笑眯眯上去好言相劝，只他那张脸生的好看了些，再加上年纪小，旁人便当他软弱好欺，自不肯离开，
  只待到他翻脸动手将李莽召出来时，一拳头便是一汪血，一脚便是一个咕咚倒地，这些人才知晓卫武的厉害，只得捂着伤口狼狈逃窜！
  卫武是个脑子极聪明的，见如今生意渐好，自己与李莽二人有些忙不过来，便又招了一个混子做手下，却是个癞痢头，生得招风耳，眯缝眼，模样十分丑陋，不过此人腿脚十分利落，跑得飞快，倒是个传信跑腿的好手！
  韩绮看在眼中，更坚定了要拉他回正道的决心，
  “便是不识字，他有这般精明去店里做个伙计，又或是自家做个小生意，只要勤快肯干，假以时日必也会混出头的！”
  韩绮有心想打听卫武的家底，便将主意打在了那癞痢头的身上，一来那李莽一看就是个浑人，生得人高马大，自己瞧着害怕不敢上前搭话。二来癞痢头新来，对卫武未必如李莽忠心，只要给些银子，说不得便能吐露实情！
  只她每日里与大姐姐同进同出，哪儿能寻到机会与那癞痢头到僻静之处说话呢？
  韩绮很是费心思，却没想到机会很快便来了！
  这一日一早，韩绣与韩绮出了家门，坐在车上往书院而去，韩绮只见得韩绣眉宇不展，书袋之中似是鼓鼓囊囊也不知装了甚么。
  韩绣见得韩绮目光扫来，下意识紧了紧书袋，韩绮见状知她这是不想自己知晓，当下转过头去装作不见，倒是韩绣见她这样，却是咬唇想了想道，
  “三妹妹，有桩事儿我也不是有心瞒你，只自己心里都乱的很……”
  顿了顿跺脚道，
  “索性告诉你吧……昨儿夜里韩纭缠了我一宿！”
  牵扯到了韩纭，韩绣立时转回头来看她，
  “二姐姐与大姐姐说了甚么？”
  韩绣愁眉苦脸从书袋里取出一个锦囊来，
  “你瞧瞧，这是她绣的！”
  韩绮接过来一见，看那针脚手法粗糙，倒真似二姐出品，当下笑道，
  “大姐姐若是嫌二姐姐的手艺不好，便放在书袋之中藏好不给人瞧就是了！”
  韩绣闻言叹气道，
  “若真是给我的倒也好了，这是给那屈祥麟的！”
  “给他的！”
  韩绮闻言大惊，
  “二姐姐，还未死心么！”
  韩绣气道，
  “她非但没有死心，依我瞧着还一派相思入骨，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模样，这锦囊就是她托我带到书院要转交给屈祥麟的！”
  韩绮急了，忙道，
  “大姐姐万万不可做这事儿！”
  韩绣应道，
  “我自是不想的，昨夜里便明言拒绝了她，没想到她就守在我床前哭了半夜……”
  韩绣本就是耳根子软，吃软又吃硬的性子，被妹妹哭得心头一烦，立时就被韩纭趁势将东西塞进了书袋里。
  昨夜里倒是答应了，只今早上韩绣捧着这东西，心里却是愁得不行，有心不做这牵线搭桥的事儿，又怕损姐妹情谊，可若是做了此事，令得韩纭与那屈祥麟一直纠缠不休，岂不是害了妹子？
  韩绣为难，韩绮却是铁了心要拆散韩纭与屈祥麟，咬着唇眼珠子转了半晌，一狠心道，
  “大姐姐，我倒有个法子以绝后患！”
  “哦，甚么法子？”
  韩绮凑过去在她耳边言语一番，韩绣皱眉，
  “这样……似有些不妥当吧？”
  韩绮应道，
  “虽说手段有些见不得光，但总归也是为了二姐姐好，若是让她再与那屈四郎纠缠下去，祸事就要临头了！”
  她所言的祸事自然是之后的杀身大祸，韩绣不知后事，只当是女儿闺誉受损，以后寻不到好亲事，于女子来说却是一桩天大的祸事！
  要知晓这京师虽说大，但真正官宦勋贵人家的圈子也不算太大，有甚么风吹草动便可传的满城风雨，似她们这类官宦人家的女子，出嫁多半都是同样的人家，官家人最重名利，若是女儿家风评不好，娶进门便会惹得全城人笑话。
  以父母的性子，要是老二真闹出甚么事儿来，发了狠将她送进庵里当姑子也是说不定的事儿！
  韩绣这么一想，立时对韩绮点头道，
  “如此便依你了！”
  两人当下动手去拆韩纭那锦囊，锦囊本是三面缝得扎实，一面用单线封了口，只待东西交到事主手中，将故意留在外头的线头扯断，便可打开细看。
  两人当下就扯断了线头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有韩纭写给屈祥麟的书信，并一个并蒂莲样式的荷包，韩绣打开书信匆匆看了一眼，不由脸色一变咬牙道，
  “这个老二……真是胆大包天了！”
  幸得好听了老三的话打开锦囊，要不然老二做出傻事来，自己便是帮凶！
  韩绣是万万没想到韩纭竟在信中约了屈家四郎与她明日夜里相会，
  这……这……这丫头真是疯了！
  韩绣仔细捏了捏那荷包，也凝眉道，
  “好似有东西！”
  韩绣气道，
  “荷包不必拆了，左右都是那些情啊爱的东西，你先收好……”
  韩绮点头将荷包放进了自己的书袋里，又道，
  “二姐姐的字，我倒是能仿上几分，待会儿到了书院便寻个机会仿写几句决裂之言，让那屈四郎断了念想就是！”
  韩绣点头，
  “就是如此办！”




第十四章 柳絮飞

  姐妹二人商量着暗中斩断自家老二的孽缘，到得书院寻得课间空当之时，姐妹二人带上笔墨找了一个隐蔽之处，重寻了一张笺纸摊放在面前，韩绮略一思索就提笔写道，
  “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
  这首前人的《柳絮》有顺风各分，各自安好之意，想来那屈四郎学问出众，必是能明白其中的暗喻！
  韩绣见这字儿果然与韩纭有七八分相同，满意点头道，
  “但愿那屈家四郎见了此信能识趣不再纠缠！”
  如此明晚那屈家四郎必不会赴约，届时老二久等不来必会死心，以后二人分道扬镳，各自不理才是好事！
  二人将书信写好，又让一旁的芳草帮忙，将锦囊重又用单线缝好，之后三人都是面面相觑，
  “这东西谁送？”
  韩纭有那胆子私入西院，韩绣却无那胆量，芳草一个丫头更不敢东奔西走，若是被书院中巡视的监院拿住，是要被打板子的，二人又拿眼望向似乎颇有主意的老三，韩绮见状却是正中下怀，当下应道，
  “我们三人都不好去西院，我前头瞧见门口有帮闲的，不如花几个铜板，让帮闲的送去西院，如此便是有事也牵连不到我们头上！”
  韩绣闻言眼睛一亮，
  “此计甚好！”
  韩绣原本想让芳草出面，韩绮摆手道，
  “再有半柱香大姐姐便有针线课了，芳草还要在一旁伺候，且今日西院那面的三思院，听说要由先生要带着师兄们出城写诗，若是再晚些他们便要出发了，时辰不等人，不如便由我去吧！”
  韩绣想了想点头，又叮嘱道，
  “你自家小心些，两三句将事儿交待好了便是，宁肯多花些铜板儿也莫要与那些无赖汉子多说话！”
  “嗯！我省得！”
  姐妹两人收拾东西匆匆分手，韩绣带着芳草去了，韩绮取了帷帽遮住头脸，独自去了东院北面的角门处。
  书院的大门每日只是早中晚开上三次，但一旁的角门倒是常开的，平日是由东院的婆子守着，却是为了方便书院之中下人杂役进出，不过若是给婆子们几个铜板儿也是能出去的。
  韩绮过去给那守门的婆子几个铜板，只说是有事要吩咐人带信回家，那婆子得了铜板便多了一句嘴道，
  “小姐若是有事吩咐，便叫那门口的武哥儿，那是个利落人，必能把事办好！”
  韩绮点头，心中暗叹，
  “这卫武惯来的能说会道，处事圆滑周到，连这东院守门儿的婆子都能打点到，可见他日后能入那刘瑾的眼，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就凭这四处讨好，八面来事儿，令得人人为他说好话的本领，便是走正路也不愁以后不出人投地，又何必去依附奸党！
  出了角门转往正门不远，果然见着正在附近闲逛的癞痢头，远远的便冲他招手，
  “你……过来！”
  那癞痢头眼尖，一见这位小姐的装扮便知是书院中人，知是生意上门了，立时几口喝了面前粗碗里的面汤，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汁，笑嘻嘻跑了过来，到了近前双手作揖，学那些书呆子们作了一个一躬到地，
  “小姐有何吩咐？”
  韩绮咬唇道，
  “你叫甚么名字？”
  那癞痢头笑道，
  “蒙小姐动问，小的没名字，只因着小时家里穷得了病无钱医治，如今生了满头满脑的癞痢，旁人都叫小的癞痢头！”
  韩绮嗯了一声点头，又问他道，
  “今日怎么就你一人，你不是还有两个……同伴？”
  癞痢头应道，
  “今儿有书院里的小爷们出游，正支使着我们兄弟跑脚儿呢！”
  这些贵家公子说是要到城外赏景做诗，还要学一学古人来个甚么流觞曲水，这吃喝玩乐的东西带得可多了，他们自家是不肯搬搬抬抬做下力的活计，书院的杂役又不够使唤，便叫了外头人帮手，倒是给了卫武兄弟挣银子的机会。
  韩绮闻言又点了点头再问他，
  “你那两个兄弟又叫甚么名字？”
  癞痢头应道，
  “一个叫做卫武，一个叫做李莽！”
  韩绮自然打听过这三人名姓，此时询问不过起个话头罢了，这厢自腰间取了出钱袋，在他面前一晃道，
  “我这里有二十个铜板，让你做两件事，若是做好了，这二十个铜板儿都是你的！”
  一见着铜板儿，癞痢头笑出了满口黄牙，忙道，
  “小姐尽管吩咐就是！”
  韩绮问道，
  “这头一个，你且说说你三个是那里人氏？在京师之中何处安家？”
  癞痢头愣了愣，抬手抠头皮，
  “小姐，您问这些做甚么？”
  韩绮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当下应道，
  “我要让你们办的事儿很重要，自然是要问个清楚的！”
  癞痢头心中暗想，
  “这些官家小姐也是吃饱饭无事干的，吩咐人办事就办事，怎得还要问人家事的，莫非……”
  想到此处他眼珠子一转，抬头看向韩绮，只帷帽挡了脸却是瞧不清楚容貌，不过看身形不过十二三，还未长开的样子！
  他心思一动暗想道，
  “这书院里的小姐们吩咐办事都是派丫头出马，即便是自家亲自吩咐，也是一派高高在上不屑与我们这等下贱人说话的模样，怎得这位小姐却是与别人不同，还开口问我们兄弟几个来历？”
  他自家知晓自家事，当然不会想到是韩绮瞧上了他，
  “难道……难道……是瞧上了我们卫老大！”
  卫老大那模样生得周正，若是换了一身好衣裳，比书院里的那些小白脸子气派不知多少，那呤香院的姑娘们都喜瞧他，说不得这官家的小姐也瞧上了我们卫老大也是说不定的事儿！
  想到这处不由暗笑……
  他自从跟了卫武，也随着他出入过两回呤香院，只他生得那癞痢头，呤香院里的姑娘如何能瞧上他这无银无钱，丑陋不堪的小混子，却是一个个对卫武青眼有加，那手里的帕子一飘一扬的全往卫武身上招呼，就差伸手拉人进房了！
  我们卫老大天生的气派，有女人喜欢也不奇怪！
  想到这处癞痢头倒似通晓了天大秘密一般，一派恍然大悟的样儿，笑得极是猥琐，
  “小姐要问，小的自然知无不言！”
  当下便将自家三人的家底来个底儿掉，全数兜给了韩绮。
  癞痢头本人无甚可说，本是京师人，今年十六了，亲娘生下他就死了，亲爹一个人拉扯了他六年也死了，癞痢头无亲故，自小便在这街面上偷鸡摸狗鬼混度日。
  李莽的命比他好些，娘老子是刚死，留下了书院附近一间院子，如今癞痢头便同他住在一处。至于卫武嘛，不是京师人，好似早些年从庐州府逃难而来的，如今家里还有一个娘，却是个睁眼瞎，又有重病在身，每日里都要吃药，他家住在八条巷最里头一家。
  韩绮闻听此言心中暗道，
  “怪不得，他小小年纪就在街面上胡混，想来也是因着家中贫穷无人管束所至！”
  如今虽说是太平盛世，但饥荒仍是年年不断，百姓生活艰难，京师之中这些衣食无着，四处混迹的，多也是身世可怜，家逢大难之人！
  韩绮打听到了消息，便又问癞痢头道，
  “你可知晓那三思院中的屈祥麟？”
  癞痢头听了点头，
  “屈公子嘛，自然知晓的！”
  屈公子在书院之中可是大大的有名，癞痢头初来之时，卫武就将这书院之中各色人等讲给了他记下，依着卫武的话讲，这头一个要记得自然是那些手中有银子，又出手阔绰富家少爷小姐们，第二个便是那些学问极好之人，最最紧要巴结的便是那学问又好，出手阔绰之人！
  以卫武的话讲，
  “这最后一种人，即会读书也会做人，日后必有飞黄腾达的一天，我们若是想有朝一日跟着沾光，见着这些小爷必要尽心伺候才是！”
  癞痢头是自小便与卫武相识的，他在街面上混了这么些年，也是见识过卫武的手段，对他的话自然是信服的，因而这位有银子又有学问的屈家四爷，他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韩绮将手里的锦囊给了他，又数出十个铜板儿来给他，
  “把这个东西交给他，就说是一位二小姐送的……之后你回来复命，我再给你十个铜板儿！”
  要是放在往日，这些人想入书院送东西并不好办，只能等在外头候着学子们下学，不过今日三思院中的诸位师兄要出外游玩，想来必是有机会将东西送出去的。
  癞痢头收了东西点头应下，
  “小姐放心，小的必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韩绮点了点头，
  “我下学时还在这里等你！”
  “您尽管放心就是！”
  事情说罢，两人这才各自离去，韩绮仍旧回去学堂读书，只那癞痢头一回去就被人给揪住了领子，李莽骂道，
  “好小子！跑哪里躲懒去了？”
  癞痢头嘿嘿一笑，将手掌心里那十个铜板儿摊出来给他瞧，
  “刚接了一单子生意，这不……就过来见哥哥们了！”
  李莽见状上下打量他一番，阴着脸道，
  “甚么生意，十个铜板儿？你可有私藏！”
  癞痢头立时叫起了撞天屈来，
  “少要冤枉人！不信你来搜身！”




第十五章 信送到

  一旁的卫武过来拦，拉了癞痢头过来问道，
  “刚刚那小娘们同你说了甚么？”
  卫武的眼本就毒，且又对韩绮留了心，不过远远一瞥便瞧出是她了！
  这不是每日里进进出出，都要悄悄拿眼瞧我的小娘们儿么！
  她有甚么事吩咐，怎得与癞痢头说了这么般久？
  癞痢头应道，
  “刚才那小娘们给了我一个锦囊，说是要交给三思院里的屈公子！”
  卫武听了眉头皱了起来，
  “甚么锦囊，给我瞧瞧！”
  癞痢头把锦囊拿出来，卫武与李莽翻来覆去的瞧，卫武神色有些古怪，
  “这难道是那小娘们儿送给男人的！”
  想到这处心下不由大恼，
  “这娘们儿莫非是个水性杨花的性子，见一个爱一个，前头明明日日都要冲老子抛上几个媚眼儿，这才几日就瞧上那屈祥麟了？”
  只是恼又有何用，自家除却比那姓屈的长得好看些，其余又有甚么可以比？
  是比显赫的家世，家中的田产还是比书本上的学问？
  卫武难得心里暗暗有些自惭形愧，不由心里更是气恼嫉妒，当下冷笑道
  “那姓屈的小子有甚么好，不过就是一个马屎皮面光！”
  李莽是个憨人，不知自家老大的心思，只是应道，
  “老大，管他是个甚么东西，反正咱们收银子做事，不砸了招牌就是！”
  一旁的癞痢头却是瞧出了一点子门道，有心想将韩绮打听他们的事儿一讲，心中念头一转却是又闭了嘴。
  若是让老大知晓自己为了十个铜板儿将他卖出去，只怕立时就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更何况这十个铜板他可是瞒下来没有讲，预备着自己一人独吞的呢！
  卫武冷笑着将那锦囊往怀里一塞，
  “正好，他们花了铜板让我们帮着抬东西出城，我把东西送过去，你在这处看着生意，莫让人给我们抢了去，若是有人敢动歪心思，你就给老子狠狠揍！”
  癞痢头听了应道，
  “老大放心！兄弟必不会让人抢了我们的地盘！”
  三人当下分开，那卫武与李莽抬了东西跟在书院的人后面往城外而去，在最前头乃是先生坐车，后头诸人能骑马的骑马，能坐车的便坐车，有那实在出不起铜板儿的，便跟在后头步行。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这厢到了早找好的地儿放下东西，便有人吆喝着下头人四下清理地面，又沿着溪流一路寻那地势平坦之处，铺上竹席，再放上矮几，上头又摆上红泥小炉，再在外头寻了个背风的地儿升起一堆火来，这厢取了银霜细炭在里头引燃，再分别送入摆在矮几上的红泥小炉之中，书院中的杂役们在一旁使小扇轻轻摇动，再取了一旁溪中水灌入小壶之中，放置在炉上煮水吃茶……
  这附庸风雅之事外表看着光鲜潇洒，实则下头要不少人力布置，那些大袖宽袍的读书人立在不远处，观山看水，赏湖光山色，下头一帮子杂役们却是忙得够呛。
  因着下游水被众人弄得有些混浑，便有人命卫武与李莽到上游打水，二人提了桶拨开人高的芦草丛往上游而去，到了溪水边，李莽见得左右只他们兄弟两个，便开口问卫武，
  “那桌上小小的一个壶还不够老子一口的，这帮子酸儒搞些花架子有个屁用！”
  要喝水就使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就是了，偏那帮子说话都带着酸味的小白脸子们，煮个水跟伺候祖宗似的，拿个小扇扇风，娘们儿唧唧的，让人瞧着心里发慌。
  靠着那点子尿泡子大的茶壶喝水，人都要渴死了！
  卫武嘿嘿一笑道，
  “你懂个屁！他们这是学那甚么魏晋名士，搞甚么曲水甚么来着……”
  说到这处抠了抠脑袋，
  “我也不知晓是甚么玩意儿，据说就是放个茶杯进去在水里打转儿，转到谁那处就由谁吃茶做诗！”
  古人用的乃是酒，今日书院众人却是以茶代酒，图个风雅！
  李莽听了跟着嘿嘿笑，
  “这不跟窑子里那些花姐儿玩皮杯儿差不多么？”
  卫武听了哈哈一笑，
  “倒是有些相似！”
  那窑子里的玩意也是差不多，一个姐儿蒙着眼敲鼓，酒杯在人嘴里咬着，送给身边人，身边人又咬着转身送给下一个，鼓停时到了谁嘴里便饮酒，若是两人都咬着，那便来个皮杯儿，自家饮进嘴里又送入另一个口中！
  这玩乐的法子妙就妙在，需得一男一女紧挨着坐才好玩儿！
  李莽便笑道，
  “全是帮子男人还不如窑子里好玩儿！”
  窑子里左右都是貌美识趣的姐儿们，比起一帮臭汉子在这处对着空山溪水，滋哇乱弹，无病呻吟好上百倍！
  两个混子正在那处暗笑，却听得身后有人说话道，
  “这两个小混子着实龌龊，如此风雅之事到了他们嘴中竟与那污秽之地相比，实在可恶！”
  两人闻声回头，却见得两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名书生打扮的男子立在他们身后，卫武不过眼风儿一扫，扫过这两人的喉头与腰身处，立时便知这两人乃是女扮的男装，再往脸上扫了一眼觉着有些眼熟，细一回想便想起此二人乃是书院中人，当下眼珠子一转便明白了。
  能入三思院里的学生乃是承圣书院之中最顶尖的人物，其中风流俊俏的小白脸可是不少，这两个娘们儿莫非是瞧上了谁，才悄悄跟上来偷窥的？
  卫武乃是久在市井打混的，看人眼色神态乃是一流，不过一个照面就将这两名女扮男装的女子给看了个通透，只他是个人精自然不会当面揭穿，
  忙上前作揖陪笑道，
  “两位小爷莫怪，我们兄弟都是粗人，大字不识得几个，瞧不懂这风雅的布置，这才私下里胡说一通，不想惊动了两位小爷，实在罪过！”
  那两名女子中一个矮些的，倒是一脸的面善，并未多说话，高些的却是一脸的嫌弃不屑，
  “你们是哪个院中的杂役？待我禀报监院必要好好教训一下你们！”
  承圣书院乃是传道圣地，便是做下人也要文雅有礼才是，怎得出了这两个粗鄙不堪的杂役！
  李莽上前应道，
  “我们只是帮闲的，并非下人！”
  那女子闻言更是面现鄙夷，
  “怪不得了，满口的污言秽语！”
  卫武听了只是笑，又拱手道，
  “两位小爷，这处溪水太深，若是脚下失足掉入水中怕是不好，不如小的叫人来领了二位往那边去！”
  说着一指人多之处，两人果然脸色一变，矮个子道，
  “我……我们要在这处随意逛逛，你们自去吧！”
  卫武闻言笑着行过礼，便同李莽一起提了水往回走，待得走远了李莽骂道，
  “两个小娘们儿自家追男人都追到城外来了，还敢骂我们龌龊！”
  这处全是男人，是良家妇人见了都要退避一旁，能大着胆子追到这处的女子，也不是甚么好东西！
  卫武回头看向那草丛晃动之中，不由暗暗冷笑，
  “甚么大家闺秀，想男人时同那窑子里的姐儿也无甚差别……不对比起姐儿还不如呢，人家是明打明的收银子，这些货说不得还要倒贴银子！”
  却是想起来了韩绮来，
  “要说大家闺秀还是自家那正牌夫人才是最好，心里再想也只敢拿小眼神勾人！”
  想到韩绮进出书院，悄悄儿瞧他，被他发现立时又惊得转头四顾的羞怯样儿，不由心头一热，只热过之后猛然又想起来怀里放着的东西，不由又暗恼起来，
  这些子书院里的小白脸儿一个个跟弱鸡似的，手无缚鸡之力，勾引起女人来倒是个顶个儿的有本事！
  心里恨那书院里的男子，连带着对这两名女子也记恨起来，卫武眯了一双眼儿，眼中恶光一闪，对李莽道，
  “兄弟即是心里不忿，待会儿大哥帮你出口气就是！”
  论起来卫武比李莽甚或癞痢头都还有小上两岁，只他在二人面前充大却是充得理所当然，二人也是毫无异议，李莽素来信他，闻言连连点头，
  “还是老大仗义！”
  两人提了水回去，卫武却是瞅准了机会，提着灌好水的小壶送到了屈祥麟身边。
  屈祥麟此时正盘腿而坐，净手之后等着杂役将桌上的檀香点燃，见得他过来便沉声问道，
  “你是何人？”
  卫武从怀里取出锦囊双手奉上，
  “屈家公子，这是一位二小姐吩咐小的送来的！”
  屈祥麟一听立时双眼一亮，
  他自然知晓二小姐是何许人也！
  前些日子他家中有事，又忙于学业，一时没顾上阿纭，待到空闲下来派了人去打听才知晓，阿纭竟然病了没有来进学，正待想法子让人去家里打听，她的信便送来了！
  屈祥麟环顾了左右，见周围人都只顾着四处看风景，不曾有人关注这处，忙快速伸手将东西收了，纳入袖袋之中，
  “咳……二小姐，可是有话带到？”
  卫武应道，
  “二小姐说了，要说的话都在锦囊里头呢！”
  “嗯！”
  屈祥麟从袖口里摸出四个铜板打赏卫武，卫武笑着接过退了下去。




第十六章 惊落水

  卫武回来对着李莽不屑道，
  “老子仔细瞧过那屈祥麟了，不过就是比老子多了一个出身，一副脸青脸白，晚上起夜数度的样儿，一瞧就是个内虚的！”
  他心中还是忿忿自家中意的小娘们儿竟暗中“移情别恋”，若是不是顾着不能砸了自家的金字招牌，他早将那鬼东西扔水里了！
  李莽心中亦是如此想，一拍壮实的胸脯，当下点头应道，
  “这话说的是，小白脸子如何比得过我们兄弟！”
  他自来瞧不惯这帮子装模作样的酸丁，一个个身条儿瘦得跟柳条似的，成日摆出一副餐风饮露的仙人模样，真要打起架来还不够老子一拳头呢！
  两人在这处帮手，眼见得此处已布置的差不多了，便同其余杂仆退到了一边，静候各位书院的老爷、小爷入席。
  众人这厢依次盘腿坐到矮几之前，桌上红炉煮水，有檀香萦绕，再摆上横琴一具，个个高冠缎带，大袍随风，弹指拂动，一时之间这旷野溪边，水声、风声、琴声相谐相和，倒也十分动听，颇有天人相应之意。
  只卫武与李莽乃是两个粗人，他们听琴便如老牛听琴亦是相差无几，在一旁不由暗暗撇嘴，一帮子大老爷们弹琴有何好看，若是唤上几个纱衣薄衫的姐儿来跳舞，那才是美事一桩！
  两人立在一旁，久站无聊，眼珠子四处乱转，却见得前头在上游遇上的两个女人，正藏在草丛之中蹑手蹑脚的往这边凑。
  卫武见状眼珠子一转，冲着李莽打了一个眼色，两人悄悄往后头撤去，这厢拨开一旁人高的芦草，齐齐往里头一钻便不见了人影。
  那屈祥麟此时端坐在溪水边正弹的如痴如醉，只觉身处山水之间，眼观得绿水如带，耳听得仙乐漫漫，有清香扑面，飘飘然真如升天，正怡然自得之时，十指间连连弹动之间，突然耳边厢风声传来，眼角余光见得有一物似是张牙舞爪的扑来，便身子一闪下意识想要躲开，却已是避之不及，立时有一具温热的身子撞入了怀中，
  “啊！”
  有人尖着嗓子叫，
  “哎呀！”
  有人被撞得仰面栽倒！
  “噗通……”
  一声巨响，二人齐齐落入了水中！
  这也是屈祥麟倒霉，他们这一回要仿古人来个曲水流觞，便是按着溪水流向在两岸设置了坐席，因着地势所限自然不会人人紧邻溪水，只屈祥麟先来抢了一个好位，正是溪水旁一处平坦所在，一旁是溪水潺潺，一旁又有芦草摇摆，他前头甚觉意境悠远，此时却是大悔不已！
  斜刺刺有人摔出，将他一撞就撞入了身边的溪水之中，这溪水宽不过腿长，一步便可跨过，却是深到了腰间。
  屈祥麟是会水的，只他怀里还有一个人，猝然之间也是惊惶失措，又有身上的人比他还慌，一面尖声大叫一面伸双手死死勾住他的脖颈不肯撤手，这么死命一靳，屈祥麟手脚施展不开，便搂着人坐到了溪水之中，这屁股着底，口鼻就立时淹入了水中，原是想挣扎着要坐起来，但脖子被人死死靳着，呼吸就不得法子，下意识就张大了嘴，
  “救……咕咚……咕咚……”
  那冰凉的山中溪水立时灌入了嘴中，众人猝不及防被这么一出都给惊呆了，个个傻坐在那处，琴也不弹了，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还是上头一块大青石上的先生惊而站立，倒看得十分仔细，当下吩咐道
  “来人！快施救！”
  话音刚落，却见得一旁窜出来一个年轻的小子，过去将上衣两下扒去，又蹬了脚上的鞋，跳将下去，一手先将在上面的那人提了起来，往溪边一扔，那人半个身子离了水，就趴在岸边的草丛上大口的喘着气，年轻的小子又去水里拉屈祥麟，许是他落水惊慌，双手乱划，却是抓了几下没有抓牢，反倒沉入水中又灌了好几口水，呛得张大嘴连声儿都发不出来了，这才被那小子给拉了起来。
  屈祥麟在齐腰深的溪水中站稳，发冠歪斜，衣衫湿透，大口喘着气，回过神来这才得空去瞧那拉了自己一把的人，原来正是适才给自己送信的帮闲小子。
  众人此时间才算是回过神来，纷纷过来帮手拉人上岸，有人去拉那趴在岸边之人，待得那人起身，湿透的衣衫紧紧裹在身上，立时看出端倪来，
  “哎呀……你……你是个女子！”
  一声惊叫，引得众人转头观看，却见那立着的瘦高个子，虽身着男衫但夏日衣薄，又被打湿，里头穿着甚么真是一眼可见，有那知礼的立时扯袖遮面，有那不知礼的瞪大了眼细看，还有那即当又立的，扯了袖子半遮半掩，一时之间场面一片寂静，便是水里的屈祥麟也瞪大了眼瞧着那女子的背影，细腰丰臀，曲线玲珑，不由一时看呆了！
  一旁的卫武见这情形，伸手抹了一把脸，心中暗暗骂道，
  “呸！一帮子装模作样的衣冠禽兽，倒比不上那些明着花银子进馆子的女票客！”
  那女子见得众人目光异样立时发觉不对，低头一看尖叫一声，双手护胸却是缩头躬身钻入了一旁的草丛之中，见得那曼妙的身子消失不见，屈祥麟这才回神，扶着卫武的手一步跨上了岸。
  上方的先生见得人安然，惊惧一去想起刚刚的情景，不由气得唇上的两撇花白胡须不停的抖动，怒喝道，
  “何处来的女子在此窥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当下便命一旁的下人，
  “到附近搜一搜，还有甚么人在此？”
  下人们应声去搜，卫武向悄悄钻出草丛的李莽使了一个眼色，李莽伸手一指草丛深处，
  “适才小的听见响动就是从这处传来的！”
  众人应指而去，不多时里头果然传来声音，
  “先生，这处有两名女子！”
  先生闻听大怒，
  “带出来！”
  “是，先生！”
  不多时两名女子被人给带了出来，那瘦高的女子一身湿衣躲在矮个女子身后，被众人目光扫视，只觉又窘又迫又羞又恼，一张脸到脖颈都红透了，真恨不得一头栽进溪水里淹死算了！
  一旁的卫武见了伸手将自己适才脱于地上的衣裳扔了过去，那女子如蒙大赦，立时扯过来披在身上被人带到了先生面前。
  先生打量这两名女子却是大眼一瞪，竟是认识的，不由更怒，以手指点喝道，
  “你们……你们怎么到了这处？你们可知今日聚会全是男子，你……你们跑来作甚……真是……真是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啊！”
  二人低头，胀红着脸支吾不语，先生如何会不知她们到此是为何，当下连连摇头叹气，
  “真正……真正是世风时下，人心不古，枉为大家闺秀……”
  两名女子听了又羞又愧，眼圈儿立时红了起来，
  “先生……”
  上头在说话，下头卫武与李莽缩在一旁，悄悄说话，
  “老大，即是推了那婆娘下水，怎得又去救他们？”
  卫武眯着眼瞧了瞧前头与先生说话的两名女子，又瞧了瞧一旁正在手忙脚乱扭干衣衫的屈祥麟，悄声应道，
  “你晓得个屁！老子这一手叫两面卖好，左右手都要收铜板儿！”
  嘿嘿！惹了老子，让你被卖了还要替老子数银子！
  果然，待得屈祥麟勉强将自己收拾完后，果然让书院的杂役送了一锭银子过来，
  “我们家少爷说了，这是赏你的！”
  卫武恭恭敬敬接过银子，转头冲李莽得意的一挤眼，二人都是暗笑，那边先生已是问完了话，便吩咐人将两名女子送回书院去，先生就招手叫卫武过去，上下打量他之后笑得十分和善，
  “虽是市井之徒倒有良善之人，是个好孩子！”
  这厢命人寻了一件衣裳给卫武穿上，又许他立在一旁听自己讲课，卫武忙状做感激的样子，同李莽一起立在先生后头垂头聆听。
  那头韩绮姐妹在书院之中神思不属的过了大半日，待得放学之时，两人领着丫头芳草匆匆出了角门，在巷子里果然见着了那癞痢头，韩绮问道，
  “东西可送到人手中了？”
  癞痢头瞧了一眼旁边立着的韩绣点头，
  “东西已是送到了！”
  “那屈家公子可有话说？”
  癞痢头应道，
  “并无话说！”
  韩绮与韩绣对视一眼，韩绮从腰间取了十个铜板儿给他，癞痢头笑眯眯接过来道，
  “多谢小姐打赏！以后有事儿尽管来寻小的就是！”
  韩绮与韩绣这才离了书院回转家中，二人在马车之上商量道，
  “也不知那屈家四郎见了里头的东西做何反应？”
  韩绮应道，
  “那锦囊他必是不能当众打开的，说不得要回到家中再看，总归这几日我会叮嘱落英盯紧了二姐姐，一有风吹草动我们便会知晓的！”
  韩绣点头。
  姐妹二人回到家中，韩纭果然缠着韩绣询问，
  “大姐姐，屈家四郎可是收下了东西？”
  韩绣按着前头与韩绮商量好的话回道，
  “我可没你胆子那般大，敢去三思院寻人，我是出了铜板儿让门口的帮闲给送过去的！”




第十七章 夜已深

  韩纭自然知晓书院门前的那一帮子混子，当下应道，
  “可是个姓卫的小子？”
  韩绣皱眉，
  “你怎么也知晓的？”
  韩纭知她最恨自己四处交际，忙应道，
  “我倒没有托他们办过事儿，只听人说起那姓卫的小子，是个机灵可靠的！”
  韩绣这才松了眉头道，
  “东西我已是帮你送到了，你就应歇了心思，好好在家读书练字才是！”
  韩纭现下一心想着明晚的约会，生怕惹的大姐姐恼了，将这事儿给捅了出来，当下立时乖乖答应。
  “大姐姐放心！”
  待到第二日韩绣与韩绮如常进学，只落英在家中守着二小姐，待韩绮下学回来时，悄悄儿对韩绮道，
  “二小姐，整日关在房中，却是在偷着打扮自己！”
  韩绮与韩绣闻言互视一眼，都是心照不宣，当晚照常用罢了饭，韩绮回房练字到了二更天时就吹熄了灯火睡下。
  韩绮躺在床上只是默念白日里先生所授的课文，待得外头打更的三声梆响，她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帐幔下床，薄底儿的绣花鞋踩在地面上，悄无声息。
  落英是陪睡在韩缦床上的，此时也悄声下了地，二人轻手轻脚过去拉开房门，果然见得外头月光下，有一道黑影正蹑手蹑脚往角门走去。
  这所宅子前后门、角门具有，不过当年买下时便将后门用砖封死，角门虽未封死，却是一直用铁链子加了铜锁锁死，平常轻易不打开的。
  二人瞧着韩纭自腰间摸了一样事物往锁上掏弄，不多时就听得咔嚓一声，竟将铜锁打开了，韩绮与落英互视一眼，见韩纭轻轻拉开一道缝隙，人便闪身出去了。
  “三小姐？”
  落英转头瞧向她，韩绮竖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稍等了片刻这才拉门出去，旁边屋门也被人拉开，韩绣与芳草从里头走了出来。
  四人互视一眼并不说话，一齐往角门处去，落英与芳草按着吩咐守在门前，姐妹二人出了门，借着今晚皎洁的月光来到巷口，探头一看果然见得韩纭徘徊在巷口的大树之下。
  二人静静不语，只立在那处眼看着韩纭在树下来回走动，走得累了就坐到大石之上，以手托腮呆呆看着远处无人的街道。
  韩绣见她那模样有些不忍，一面小声叹气一面对韩绮道，
  “那屈家四郎虽好，但暗中与女子私下往来实在不应该，不是大家公子应当之事！”
  韩绮应道，
  “大姐所言极是，男女私下往来本就有违礼教，更何况男子本就善变，今日他能同二姐姐暗中通信，明日说不得便能同别家的女子互赠书画，如此不遵礼仪之人如何能托付终身！”
  且男儿家做下勾搭女子之人，旁人只说一声小子风流，可落到女儿家身上这名声便真不好听了，女儿家自然还是要自爱些为好！
  韩绣听了点头，
  “妹妹此言倒是有道理！”
  这些话母亲王氏也曾在订亲时对她讲过，王氏曾言道，
  “这世上男女情爱不过一时激烈，这日子终归是要平平常常，柴木油盐的过下去，女子容颜易老，情爱不在时又如何能挽留夫君的心？”
  韩绣还记得自己当时很是懵懂，只是摇头表示茫然不知，王氏又教女儿道，
  “说甚么挽留夫君的心，这世上样样东西都能留，只时光与人心最不能留，他若是变了就是变了，你上吊抹脖子都救不回来！”
  “那……那若是以后……以后夫君变心又当如何？”
  王氏笑着伸手一抚女儿满头的乌发，
  “傻孩子，女子重闺名实则是重品行，男儿又何尝不是最重气节人品，选夫君旁的不看，必是要先看人品，人品好的就是那柳下惠坐怀不乱，便是心有所想必也不会走错一步，若是人品不好的，眼前就是个无颜女，照样也能三心二意！所以啊，挑夫婿最重要还是洁身自好，要心如磐石，意比金坚！”
  说白了甚么家世学问都比不上人品来的要紧，人品不好，嫁过去也不只个锦衣玉食的牢笼，人品若是好，便是粗茶淡饭也吃得出和和美美，恩爱情长来！
  三妹妹说的对，那屈祥麟能不顾礼教与二妹妹好，自然也能同旁人好，这样的男子不可信！
  那韩纭在树下足足等够了两个时辰，心心念念的人终是未来，不由一阵失望气恼，当下就坐在树下抱着膝头，嘤嘤啼哭起来，韩绣终是心生不忍，自暗处现身出来，
  “二妹妹！”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韩纭被这一声吓了一大跳，停了哭声四下张望，这才发现自家姐妹正手拉手缓缓过来，当下就知事情败露，心中却是又羞又气又伤又悲，索性扑进韩绣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大姐姐，他没有来！他没有来！他……他……是不是变心了！”
  韩绣见她哭得凄惨，到了嘴边的责问再也说不出口了，只是叹气拉了她起身，
  “他即是不来，你便不用再等了，我们回去吧！”
  韩纭哭哭啼啼起身，却犹不死心的瞧向街口，被韩绣与韩绮二人强扶了回去，当夜三姐妹在房中说话良久，韩绣与韩绮也是规劝她许多，都只道屈家四郎不是良配，且收了心思，以后父母必会为她觅得良人！
  韩纭闻言只是哭泣，对那屈祥麟犹未死心，
  “他必是有事耽搁了，若是不然，他定不会忍心让我一人枯等的！”
  韩绣与韩绮对视一眼都是无语，韩绮知晓她少女情怀，平生头一回恋人，若不是伤得重了，必不会轻言放弃，见她悲悲戚戚之状，不由心中暗生悔意，
  “我……我这可真是生生拆散了一对鸳鸯！”
  只继而想起事发之后一家人的惨状，立时就心硬如铁！
  要知晓婚嫁非只是他二人之事，乃是牵连着屈家、韩家甚至那徐家之事，若是不狠下心将他们拆散，那他们家转眼便要大祸临头了！
  当下咬牙对韩绣使了一个眼色，
  “大姐姐明日还要进学，今晚便让二姐姐好生想一想吧！”
  韩绣也是被弄得一脸疲意，上下眼皮不停打架，闻言便点头，
  “好，有事明日再说吧！”
  姐妹二人劝得韩纭上了床躺下，两人也各自去睡，韩绮回得房中上床躺下，只身子疲累，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一时半晌也睡不着，那面床上的落英也翻来覆去，忍不住出声问韩绮，
  “三小姐，那屈家的公子是何等模样，为何竟令得二小姐如此割舍不下？”
  韩绮想了想应道，
  “屈家四郎我也未曾见过，只听说人才出众，想来也是有三分好处的！”
  韩纭不是傻子，屈家四郎不好，她也不会喜欢上他，只可惜老天爷派了个韩绮重生回转来生生拆散他们！
  落英闻听一阵沉默，久到韩绮以为她已睡着了，才又出声问道，
  “三小姐，这……喜欢上一个人是甚么滋味儿？”
  落英与韩绮差不多年纪，每日里关在家中，只见得家中老仆与男主人，也是个不识情愁滋味儿的后院女儿，她这一句话却是问住了韩绮。
  韩绮虽说比她多活了一世，但前半生是关在闺房中，足不出户的小姐，后半生在教坊司见多了男人的恶行恶状，男女之间那些一上阵就赤裸裸肉搏的阵仗也是不经意间瞧见不少。
  初时她还要面红耳赤，觉得又是羞恼又是恶心，到后头听得多见得多了，便再无波澜了，但要说那两情相悦，郎情妾意……
  韩绮也是个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的！
  当下长长叹了一口气，眼望向窗缝里散下的一地银霜，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张脸来，立时大夏夜里突然打了一个冷颤，
  “我……我怎么会想起他！”
  忙转过身紧闭上眼，暗暗对自己骂道，
  “明儿还要进学呢，先生要考背功课的，若是背不上来要打手心的，别想了！别想了！你想谁也不能想他呀！快睡吧！”
  当晚上韩绮便做了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教坊司中，在那昏暗的房间里，满屋的古怪味儿，卫武精赤着身子，只穿着一条牛鼻子短裤儿，坐在床边冲她招手，
  “你过来！过来呀！”
  韩绮吓得转身便跑，却不知怎得竟一下子扑进了他精壮的胸膛之中，身子被人紧紧抱住，耳边是卫武那玩世不恭的戏谑语调，
  “怎得……你慌啦！别慌……总归让你满意才是！”
  说着一张嘴就亲了下来，韩绮吓得尖叫一声睁眼醒了过来，胸口乱跳，气喘吁吁，落英在一旁叫道，
  “三小姐，时辰不早了，快起身吧！”
  韩绮坐起身抬手一抹，才发觉睡得满头大汗，起身过去净房里擦了一把脸，见得韩绣也是一倦容的过来，冲着韩绮苦笑一声，
  “她昨夜哭了整整一夜！”
  韩绮叹了一口气，姐妹二人互看了看对方那发青的眼窝，又齐齐叹了一口气。
  这厢强打精神出去吃罢早饭又去书院，韩绮进了求淑院中，便见得众同窗个个聚在一处，正议论纷纷，见她来了都冲她招手，
  “阿绮，快过来！”




第十八章 私下传

  韩绮闻声过去，随手将书袋放到座上，转头问她们，
  “有何新鲜事儿发生？”
  有人应道，
  “你听说了么，前日三思院的师兄们出游，有我们东院的人悄悄跟着去了！”
  说着一脸希翼，巴望着韩绮也能添些猛料进这话圈儿里！
  韩绮一头雾水，做茫然状，
  昨日只忧心二姐姐的事儿了，那里有心管旁人！
  有人见她这样儿便笑道，
  “她就是个书呆子，你问她也是白问！”
  韩绮应道，
  “我是当真不知，我们东院是何人跟去了？”
  众人忙竖指嘘声道，
  “小声些！”
  当下凑过来道，
  “是持贞院的两位师姐，一个是黄教习的女儿黄鑫，一个是……武伶芷！”
  韩绮听了仍是不明所以，这两人她未听说过，更是从未见过，转脸见众人都是一派果然如此的样子，
  “你这书呆子，黄教习的女儿黄鑫倒也罢了，那武伶芷可是吏部尚书家的小姐，据说学问做得也是极好，在我们东院乃是有名的才女……这你都不知晓？”
  韩绮仍是摇头，旁边有人应道，
  “嗤！学问极好又如何，还不是不知羞跟着男人跑！”
  “就是……还是二品大员的女儿呢！”
  “听说……她昨日都没有来进学呢！”
  “自然是没脸来进学……你们听说了么，她可是扑到了那屈祥麟的怀里呢！”
  “什么！”
  一群小女子立时发出一阵惊呼，
  “她那么大的胆子！全是男子的场面也敢去，还直扑进男人怀里！”
  旁边有人道，
  “哎呀呀！你们可莫要胡说，我姐姐便在持贞院中，她与那黄鑫很是要好，黄鑫私下里说了，她们只是想跟过去瞧瞧三思院中众位师兄的风采，本是女扮男装藏身在草丛中的，也不知怎得被脚下的草根绊了一下，那武家小姐就摔出去了，正正好摔在了屈家公子的怀里……”
  众人听了都是一阵吃吃的笑，
  “谁知那武家小姐是真摔还是假摔！”
  “你管她真摔假摔，总归落进屈师兄的怀里就是真的！”
  “哎哎……何止是摔进怀里，还一起摔进了水里呢！”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我大哥哥就在三思院啊，前日里也在出游之列，昨晚上我悄悄听他同二哥哥讲的，据说
  呀……”
  说话的人越说小声，听话的人脑袋越凑越近，
  “听说呀，两人一起滚进了水里，还搂抱成了一团，那武家小姐浑身上下湿得通透……”
  后头的话越发小声了，只人群之中爆发出一声声惊叹抽气之声，
  “……之后邵先生命人将她们送了回来……”
  “啧啧！这武师姐胆子也是够大的，如此一来屈师兄岂不是与她有了肌肤之亲，那这事儿……”
  一旁立时有人不忿道，
  “这事儿关屈师兄甚么事儿，难道还要因此娶了她不成？”
  “这人都肌肤相亲，袒露相见了，还不婚嫁？”
  “怎么就说是肌肤之亲，袒露相见了，只不过是意外！是意外！”
  这班里也有那仰慕屈祥麟之人，听得就要这般将屈师兄与武伶芷凑成一对儿，如何不气！
  当下一群人分做几派争论了起来，有骂那武伶芷枉为大家闺秀的，有骂那屈祥麟占便宜不负责的，有想将两凑成一对儿的，还有似韩绮这种作壁上观的。
  学堂里正自叽叽喳喳吵个没完，魏先生进来一见却是难得的沉了脸，
  “怎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众人回头一看，吓得轰一声立时做了鸟兽散开，一个个回到座上正襟危坐，不敢再言语。
  魏先生自然也是知晓东西院传开的事儿，心中也甚是恼怒，当下过来取了戒尺一拍那桌案，
  “你们入书院读书乃是为了求真解惑，知礼明仪的，圣人有训非礼匆视，非礼匆听，非礼匆言！现下瞧瞧你们这般道人是非的样子，与那街边市井的无知妇孺有何区别，当真是枉费了先生教诲……”
  这厢狠狠教训了众人一顿，最后又以言提醒道，
  “女儿家当自重自恃，切切不可任性妄为，若是闯下祸事，就悔之晚矣了！”
  众人忙齐齐应是，
  “遵先生教诲！”
  “嗯！”
  魏先生见状这才满意的点头放下戒尺，
  “把书本打开，今日我们讲尽心章，先给我读一遍！”
  众人立时齐声诵读，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此言何解，吾等可知？”
  ……
  课后韩绮与韩绣姐妹俩碰到一处，倒是都听说了前日之事，韩绣恼道，
  “幸好让二妹妹与他断了干系，若是那屈祥麟真与武家的小姐有了瓜葛，这事儿……”
  那武家小姐的父亲可是二品大员，吏部天官，论起家世来韩纭如何能比得过，只怕到时候这黯然神伤下场同样是跑不掉的！
  韩绮却是心头疑惑，
  “前世里也没听说屈家四郎与那武家的小姐有何瓜葛呀？怎么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那里知晓，前世里屈家四郎与韩纭暗中两情相悦，中间并无其他波折，因而顺理成章的做了夫妻！
  那似得这一回，韩绮从中插手，令得韩纭被关家中，才有她入书院提前见到了卫武，才有了韩纭托姐妹送信一事，才有了卫武使坏暗中出手整那武家小姐与屈四郎之事！
  如此一环扣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今世再已不是前世了！
  又隔了三日，韩绮与韩绣下学时到大门处候车，却是人多拥挤，韩绣便吩咐妹妹，
  “你与芳草在角落处等着，我到前头去瞧瞧！”
  韩绮怕她被人挤到，便让芳草跟去护着，抬手指了指一旁的角落，
  “让芳草护着你，我在那处等着就是！”
  韩绣瞧了瞧角落处乃是个死角，只要韩绮乖乖呆着不动，人来人往也不会挤到她，当下点头道，
  “你自己小心些！”
  见妹子听话的过去站好，自己便领着丫头挤到前头去了。
  韩绮刚在角落站定，便听得背后有人在叫，
  “二小姐！二小姐！”
  韩绮纳闷，回眸一看，却见得那癞痢头从一旁钻了过来，对她拱手行礼道，
  “二小姐！”
  韩绮笑着摇头，
  “我不是二小姐，我在家排行在三，是三小姐！”
  癞痢头闻言一愣，复又抠头皮笑道，
  “原来是三小姐，小的叫错了！”
  韩绮笑着摇头，
  “无妨，不知者不怪！你唤我可是有事？”
  癞痢头道，
  “原先是有事的，即然二小姐变做了三小姐便无事了！”
  “咦！”
  韩绮奇道，
  “你这话说的奇怪，怎得二小姐变做三小姐便无事了？”
  癞痢头又抠头皮道，
  “小的……小的本是感念三小姐人好，有个消息要免费奉送的，只没想到……现下怕是用不着了！”
  韩绮更奇，追问道，
  “怎得就用不着了，你说来听听？”
  癞痢头想了想道，
  “想到虽不是三小姐送的东西，但二小姐也是您的姐姐，告诉您这事有个提防也是好的！”
  当下上前两步低声道，
  “三小姐可知前日城外之事？”
  韩绮自然知晓他所指，当下点头道，
  “书院之中都传遍了，自然是知晓的！”
  癞痢头道，
  “小的正要告诉小姐，那姓屈的小子不是甚么好东西，前日上午出了那事儿，晚上屈家小子便去了武府……”
  韩绮想了想应道，
  “虽说是武小姐私自出城，但总归这事儿武家小姐吃亏大些，屈师兄过府给个说法也在常理之中，这也不稀奇呀！”
  更何况那武家小姐乃是吏部上官之女，屈家必是不敢得罪，便是有理也要先输三分气的！
  癞痢头听了暗暗嗤笑，
  “小娘们儿见着小白脸子就是脑子不清楚，真当长得好看，就是好人了！”
  便好似我们卫老大一般，那小模样十个见了九个都说好，只他们这片儿的混子都知晓，卫武是出了名的手狠心黑，身上戳一个洞都流黑水的主儿！
  癞痢头压低了声音又道，
  “那姓屈的昨日下学也去了武府，小的昨儿天擦黑在街上还瞧见他出了武府……”
  “哦……”
  “小的瞧着送他出府的丫头倒是个眼熟的，好似是陪着武小姐读书的贴身丫头……”
  说得这般明白，再不明白就真是脑子不清楚了！
  韩绮听了眉头高高挑起，
  “哦……竟有这样的事儿？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癞痢头笑着应道，
  “我们兄弟是做甚么的，无事便在这京师的地面儿上闲逛，甚么消息不知道的……”
  顿了顿察看韩绮脸色，
  “前头小的蒙小姐照顾，觉得小姐是个好人儿，这是怕小姐上了那姓屈的恶当，今儿特意过来提醒的！”
  韩绮听了却是心头一松，心中暗喜道，
  “没想到那姓屈的竟然是这样的人！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他自去攀他的高枝，求他的富贵去，只望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下从钱袋里倒了几个铜板儿给癞痢头，
  “这几个铜板给你！”
  癞痢头摆手道，
  “小的这一回可不是为了小姐的赏钱来的！”




第十九章 中秋节（一）

  韩绮应道
  “这不是赏钱，是给你的茶水钱！这般大的日头，你跑来跑去也是辛苦，拿去买些水喝吧！”
  癞痢头听她此一言，心里很觉妥帖这才笑嘻嘻的接了过来，拱手道，
  “三小姐，我走了！”
  “嗯！”
  韩绮冲他点了点头，见他又挤入人群不见，转头芳草已是在叫她了，
  “三小姐，马车到了！”
  “来了！”
  韩绮应声，提裙自人群之中挤了过去。
  那头癞痢头钻出人群跑进一旁的小巷之中，左穿右插到了李莽家中，把门砰砰一敲，里头李莽过来开门，癞痢头进去到了后院，见得卫武正光着上身，露出精瘦的胸膛，躺在院中的树荫下纳凉，癞痢头端起树下桌上的粗碗仰头猛灌。
  卫武瞥了他一眼问道，
  “都跟她讲了？”
  癞痢头咕咚咚喝了好几口，这才应道，
  “老大，我们弄错了！”
  “弄错了，甚么弄错了？”
  癞痢头放下碗，扯袖子擦了擦嘴，
  “原来她不是二小姐是三小姐，瞧上姓屈的人是她姐姐！”
  “哦！”
  卫武一听顿时精神一振，立时就翻身从破草席上坐了起来，
  “她怎么说的？”
  癞痢头就将自己如何同韩绮说的话，韩绮又是怎么回他的都一一学了一遍，卫武听得眼珠子乱转，嘴角止不住的往两边扯，哈哈笑道，
  “果然……这娘们儿脑子倒是不笨！”
  老子就说嘛！明明就是对老子有意，怎得就瞧上了那姓屈的，原来是替她姐姐送信！
  “她那姐姐却真是个眼瞎的！”
  李莽过来同他一起躺在草席上，
  “老大，现在我们还盯不盯那姓屈的小子了？”
  卫武一瞪眼，
  “盯甚么盯，生意不做了？”
  哈哈！即是与老子那正牌夫人无关，老子就不管了，谁眼瞎就瞎她的去，让那姓屈的整死也是活该！
  癞痢头笑着颠着手里的五个铜板儿，
  “老大，三小姐人不错，又给了小的五个铜板儿！”
  这话音还未落，就觉着眼前人影一晃，手里的铜板儿就被人给抢走了，领子上一紧，脚尖儿便离了地，卫武恶狠狠瞪着他，
  “……归老子了！”
  癞痢头被抢了铜板，那真是肉疼得紧，便求道，
  “老大，给兄弟留两个，今儿晚上的饭还没着落呢！”
  卫武哼了一声，从自己怀里掏了两个出来扔给他，骂道，
  “吃不死你！”
  这厢拍拍屁股就要走，李莽与癞痢头齐齐问道，
  “老大，去那儿？”
  卫武头也不回的一摆手，
  “今儿不做生意了，早点儿回家伺候老娘去！”
  ……
  韩绮得了消息，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却有些纳闷，
  “那癞痢头怎得想着来同我通风报信？”
  她自然不信他说得甚么，感念自己前头照顾他的话，这书院之中照顾他的人多了，怎得不见他到处卖消息？
  她自然是万万想不到后头有个卫武在指使，只想着那癞痢头多半是想卖自己一个好，好以后多做些生意。
  只这事儿韩绮却是不打算告诉韩绣又或是韩纭，左右那姓屈的若是真与武家小姐出双入对，只怕是好事将近了，众人总归会有知晓的一天，自己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又隔了三日，武伶芷果然又来书院进学了，到了午时却是公然派了自家贴身的丫头，送了食盒到三思院门前，由那书院之中的杂役接过，送给了屈祥麟。
  这东院、西院一帮子读书读得憋苦，正愁无处寻事儿的学子们这便有了热闹可看，有绮闻可谈了，有好事的人过去打听，不过半日功夫，这事儿便传遍了东西两院！
  “你们知道么？原来那日武师姐落水的第二日，屈家就请人上门提亲了！”
  “甚么？屈师兄怎可如此趋炎附势，他根本就不喜欢那武伶芷！”
  “什么趋炎附势！向武师姐提亲就是趋炎附势了？难道说向你提亲就不趋炎附势了？你又不是屈师兄肚子里的虫，怎得就知晓他不喜欢武师姐了？”
  “对呀！依我瞧着屈师兄如此才是有担当的好男儿，他们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又因着一场意外结缘，说不定便因此看对了眼儿，凑成一对儿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呀！”
  “对对对！我瞧着武师姐与屈师兄倒是挺般配的！”
  “般配甚么呀！这分明就是武师姐耍手段故意赖上屈师兄的……”
  “就是！就是！武师姐倾慕屈师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们这东院的人谁不知晓，那日她就是冲着屈师兄去的！”
  一时之间众人又是议论纷纷，各说各理，韩绮与韩绣两姐妹听闻消息，一个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个暗道果然如此，
  “消息确凿，这一回二姐姐应当死心了！”
  韩绣想了想问妹妹，
  “你说……那屈祥麟是因着落水时的意外才求娶武伶芷，还是因着瞧了我们写的回信，以为二妹妹要与他断情，以至心灰意冷才会向武家提亲的？”
  韩绮冷笑道，
  “大姐姐莫要把那姓屈的看得太清高！我瞧着多半是因着这场意外，倒让他有了攀高枝儿的机会，不趁势顺着杆子爬，更待何时？”
  韩绣虽说年纪大些，性子稳重，但毕竟是闺阁中的女子，对世事人情经得少了些！
  韩绮却是多活了一世，又经了后半生的坎坷，于世事之上总要看得通透些，那屈家四郎若是真有意韩纭，接了那有断情之意的书信，必定会不甘心，总归是要想法设方，见着人问个清楚明白才是！
  那有前头一月与人暗中谈情说爱，情意绵绵的，不过与那武小姐意外落水一回就立时移情别恋的，韩绣不知，自己可是知道的，那姓屈的当日就去了武府！
  依韩绮看来便是那屈祥麟对二姐姐有情，只怕也浅薄的很，经不起风吹雨打，见得另有高枝不过转瞬便立时将人抛在了脑后！
  以此看那屈祥麟的人品，想来前世两人是成亲不久便遇上祸事，若是真有幸携手一生，结局只怕未必就是好的！
  想到此处韩绮更是彻底放下了对韩纭的愧疚，对韩绣道，
  “这事儿，今晚上回去便告诉给二姐姐！”
  韩绣点头，
  “自然是让她早早断了念想更好！”
  当晚回去，韩绣果然将此事告之了韩纭，韩纭闻言如遭雷击，人立时呆在那处，一双眼直愣愣的盯着韩绣，半晌才拼命摇头，
  “不！不会的！屈郎他不会如此绝情的，你们……你们骗我……你们骗我，他……他怎么可能与那武伶芷订下亲事！”
  说着说着眼圈就发红，声儿颤抖，实刚韩纭心里明白的很，以着大姐姐与老三的性子，决没那心思，用这种事儿来逗人，她嘴上虽说不信，实则心里已信了七八分，一整个人都似坠入了冰窟之中，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眼泪珠子在眼眶之中打着转儿，却是狠狠咬牙倔强着不肯掉下来。
  韩绣见状，心里也是难受，叹一口气揽过她肩头，
  “他即是移情别恋，你又何必为他伤心伤情，以后各自过活，各自安好便是！”
  韩纭拼命摇头，终是哭了出来，
  “我不信！我不信！我如何能信？你们说的我都不信，若不是他亲口对我说，我……我决不会相信！”
  韩绣见她这死鸭子嘴硬的固执样儿，也是真没了主意，便拿眼儿去瞧韩绮，
  “这……这可如何是好？”
  韩绮见她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由也是皱眉，
  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半晌拿定了主意对韩纭道，
  “二姐姐，若是不信，不如我们想个法子悄悄去见他一见吧！”
  确实，这事儿不是姓屈的来讲，任是旁人说破了嘴，二姐姐也是不信的！
  韩纭闻言猛的抬头，
  “你有法子让我出去？”
  韩绮想了想应道，
  “再隔几日便是中秋了，届时母亲定要归宁的，必是要领着我们同去，二姐姐定是可出门的，我们再想法子求母亲，许我们出府游玩，届时寻个机会去找那屈祥麟，有些话自然还是当面说清为好！”
  王家老爷子虽带了弟弟韩谨岳在应天府，因着军务在身，这个中秋节自然是不能回京师的，但王老夫人却在京师王府之中，家中几位舅舅、舅母都在，母亲王氏每年中秋都是要回娘家，有时也会带了她们姐妹去逛一逛那中秋灯会。
  韩纭闻言立时欢喜了，上前来拉了韩绮的手道，
  “好妹妹，前头是我错怪了你，若是这一回你帮了姐姐，姐姐必定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韩绮心里暗道，
  “说甚么感激，若是让你知晓了真相，只怕杀了我的心都有！”
  回头迎上韩绣担忧的目光，韩绮冲她递了一个放心的眼色。
  韩绮心里有数，她估摸着屈武两家结亲的事儿已成定数，武家是何等身份，屈祥麟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脚踩两头，让他们见一面，让屈祥麟亲口告诉韩纭，不由得她不死心，如此做法虽说有些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这事儿总要了断才是！
  第二日去书院，韩绮就寻了一个机会从角门出来，四下张望，果然见得那癞痢头，正在树下阴凉处坐着，见着她招手忙跑了过来，
  “三小姐，寻小的何事？”




第二十章 中秋节（二）

  韩绮问道，
  “你可有法子知晓那屈祥麟中秋的行踪？”
  癞痢头抠了抠头皮道，
  “这个嘛，小的也不敢说……”
  想了想道，
  “这事儿只怕还要问过我们老大才是！”
  韩绮闻点点头，
  “这事儿你一人怕是办不了，是要多几个人才成的……”
  想了想，踌躇问道，
  “你们……你们……老大……老大在做甚么？”
  癞痢头应道，
  “前头家里老娘热的病了，在家里伺候着呢！”
  韩绮闻言眉头一拧道，
  “回去告诉你们老大，若是这事儿办的好，我有重谢的！”
  癞痢头笑眯了眼，
  “三小姐放心，您尽等着小的消息就是！”
  韩绮回到书院见着韩绣，韩绣担心道，
  “那帮混子行事无有规矩，就怕办不成事！”
  韩绮倒是胸有成竹道，
  “大姐姐放心，他们久在街面上打混，消息最是灵通，这事儿必办得成！”
  “那……要多少银子才成？”
  韩绮应道，
  “倒是没说价钱，不过我估摸着总要个半两银子吧！”
  中秋佳节，京城之中历来有灯会，城中无论百姓家，又或是王公富豪府上的少年男女们，亦是要趁着这机会出来闲逛游玩，会一会意中人的！
  想来那姓屈的乃是个风流喜热闹的性子，必不会放过这机会，只要让人守在屈府门前，必能知晓他的行踪，届时让人跑来报信儿，她们姐妹再过去，总能寻到机会与那姓屈的说上两句话的！
  韩绣闻听得要半两银子，虽觉着多了些，但为了姐妹倒也是值得的，当下点头应道，
  “半两银子虽说贵了些但只要事儿能办成便行，这银子我来出吧！”
  韩绮比不得韩绣，韩绣乃是家中嫡长女，又有王氏的嫁妆在后头撑着，手里自然是要宽松些的。
  韩绮倒也没有跟她争，只回到家中也叫落英寻了她的钱匣子出来，打开来数了数里头有五百零二个铜板儿，却是她自小一直攒到了如今的。
  落英问道，
  “三小姐，要买笔墨么？”
  韩绮摇了摇头，
  “你给我寻了线全穿起来！”
  落英听命去寻了线，将铜板儿分十个一串，一串串的串好后，整齐码放回了匣子里，韩绮捧着去寻了苗姨娘，苗姨娘见得女儿过来便笑眯眯迎她进了屋，
  “今日怎得没在房中看书练字？”
  她怕五姐儿吵闹，将韩缦带到了自己房中玩耍，待得困倦睡着之后再让落英抱过去。
  韩绮将钱匣子放到桌上，
  “姨娘，我这里有五百零二个铜板，想同您换成碎银子，您可换得？”
  苗姨娘笑了，
  “自然是能换的！”
  前头韩世峰给的银子还未用完，苗姨娘自家也有私房，当下取出来给了韩绮，将她那一匣子钱倒进了自己的钱匣子里，
  “姨娘怎不数数？”
  苗姨娘嗔道，
  “你这孩子，慢说是你拿着小钱同我换大钱，便是你空着手来，姨娘也有银子给你的，还数甚么数！”
  说着又取了两串穿好的铜板出来，
  “你的铜板儿全换了银子，手里没有零子儿也不听用，还是要有些小钱才是！”
  韩绮也不同她推让只是笑着接过来道，
  “多谢姨娘！”
  苗姨娘笑着抬手给她拨开额前的碎发，
  “傻孩子！姨娘的都是你们姐妹俩的，有甚么好谢的！”
  只一旁的玩耍的韩缦，见人数银子却是忙蹬蹬蹬地跑过来，爬上桌子道，
  “姨娘偏心，三姐有，缦缦没有！”
  苗姨娘取了一个铜板儿打发她道，
  “成成成！我们缦缦也有一个！”
  韩缦见状大怒，捏着小拳头道，
  “姨娘骗人！姐姐的多，我的少，姨娘偏心！”
  一句话惹得韩绮与苗姨娘都笑了起来，韩绮逗她道，
  “姐姐可是用一大匣子换了这么一小块的，缦缦也拿出来换吧！”
  韩缦闻言眨巴着大眼睛，权衡了半晌，直觉以多换少实在不划算，当下摇头道，
  “我……我不换了！”
  当下颓然捏了一个铜板在手掌心中，滑下了凳子去。
  韩绮与苗姨娘又是一阵笑，母女三人又说了一会子话，韩绮才领着呵欠连连的韩缦回去睡了。
  不多会儿，自王氏房中过来的韩世峰，见得桌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钱匣子问道，
  “怎得，缺钱用了？”
  苗氏上前为他更衣应道，
  “是三姐儿存了些铜板儿，到我这里换成了碎银子！”
  韩世峰点头道，
  “她倒是有存心，比她两个姐姐好……”
  韩绮前世今生都是个书呆子，平日都是素面朝天，女儿家最爱的脂粉首饰上却是花销最少的一个，因而她手里的铜板儿用得极少都是攒着的，前世里，她小时未打扮，待大了时自己划破了脸，入教坊司做杂役，自然也无那心思打扮了！
  苗氏笑道，
  “小姐们都大了，自然还是要扑些粉，散些香才是，不是有话讲甚么女为悦己者容吗？”
  韩世峰听了就笑，
  “这些年你总算有了些长进，倒知晓这些话了，只你这话用在三姐儿的身上却是不当，她如今年纪还小，也没有悦己之人，如何为人而容？”
  苗氏窘道，
  “老爷，奴家也就记得几句书上的话儿，还是以前伺候老爷读书时，在旁边听了几句，说得不好让老爷见笑了！”
  韩世峰拉了她的手，把人揽入怀中叹道，
  “以前不过随口念的几句，你倒是记得！”
  苗氏乖乖依在他怀里应道，
  “以前的事儿，奴家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心里！”
  那时节韩世峰上京赶考，通州老家里族中怕他无人伺候，不能安心赴考，正巧苗氏一家逃难来了通州，家里五个女儿四个儿子，拖家带口到了这处已是再养不活了，便要卖女儿，族里便将苗氏买下，给了韩世峰做婢女。
  苗氏这一伺候便是二十年，从此便再没有离开过韩世峰。
  若论起情义来，苗氏比王氏还要长久一些，韩世峰是个念旧感恩之人，有王氏为他操持家务，做后院之主，有苗氏小意温柔，红袖添香，倒是心满意足再无他求，平日里同僚们相邀去吃酒耍乐，他也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实在推托不过在那场面上倒也把持得极好，也是从未给家中妻妾再添烦恼，在现下的世道里，于男子之中也算得是专情了！
  如此韩绮将事儿托给了癞痢头，癞痢头转回头去寻卫武，卫武却是眯了眼，心中暗想，
  “那小娘们儿打得甚么主意？”
  难道是她那姐姐还未对屈祥麟死心？
  想了想点头道，
  “即是有生意上门也没有不做的道理！”
  当下果然出去寻了街面上几个相熟的混子，专让人缀在那屈祥麟的屁股后头，看那小子平日都是如何走动的！
  因是中秋之节，书院之中也是要放休的，却是有三天的假日，王氏照例是要回娘家的，又有韩世峰老家在通州，京城之中也是有几位本家的亲戚，平日里走动少，但节庆之时总有两家人是要来往的。
  因而韩氏姐妹虽说有三日假，却也被安排满了，中秋节前有人来访，中秋节之日回王府，中秋之后又要随韩世峰出门，这一日早早起了床，听着外头王氏吩咐仆从收拾打扫之声，韩纭便过来问韩绮，
  “那件事儿，你可是安排妥当了？”
  韩绮点头道，
  “放心吧，中秋之日只要姐姐们有法子让母亲放了我们出门，我便有法子让二姐姐与屈家公子面！”
  昨日癞痢头已是打听好了，说是悄悄听那屈祥麟同学中好友约好了，要逛中秋灯会的。
  韩纭闻言大喜，伸手过来抱了她亲亲热热道，
  “好妹妹，若是此事能成，这一辈子你都是我的好妹妹！”
  韩绮闻言苦笑，心中暗道，
  “你只要不恨我一辈子，我便要谢天谢地了！”
  待得韩纭出去，韩绣又寻着机会过来忧心问道，
  “三妹妹，这事儿你可真有把握，我瞧着她听闻得可以去见人，倒是欢欢喜喜的，若是再着了那姓屈的，又起了心思可如何是好？”
  也不知这老二是甚么心思！
  明明都知晓那屈家与武家订了亲事，怎得还能似没事儿人一般，欢欢喜喜想着与屈祥麟相见？
  韩绮笑道，
  “大姐姐放心，二姐姐这是在佯装呢，她那是强颜欢笑，以为可以粉饰太平，我们再给她来一记狠的，她必会清醒的！”
  韩绣担心道，
  “你可是打听清楚了？”
  韩绮点头应道，
  “大姐姐放心，已是打听清楚了！且中秋节乃是男女相会的好日子，若是我料想不错，只怕那屈祥麟说不得还要约了武家小姐出门逛灯会呢！”
  实则昨日癞痢头前来报时，也提起那屈祥麟与武伶芷正是如漆似胶，每日下学之后必要入武府相见的！
  要知晓大庆自开国以来，民风倒也算得开放，有婚约的未婚夫妻同游，倒也是寻常之事！
  这也是自家那未来的姐夫徐志茂出外游学未归，若是不然，只怕那请人的帖子也是早早送上门了！
  姐妹们说话间便收拾妥当，相携着出去用罢早饭，没有多久便有韩家本族的人上门。




第二十一章 中秋节（三）

  韩世峰领着妻女出来迎客，来者却是通州本家嫡枝里的一位堂弟，名叫韩明德，这韩明德有妻刘氏，生下三子二女，今日到府上却是领了小儿子韩有卿，两个女儿韩慧娘和韩珍娘。
  两家见面，都笑盈盈上前见礼，韩绮四姐妹与韩慧娘两姐妹也是自小就认识的，当下亲亲热热过来，手拉着手往后头闺房而去。
  韩有卿今年六岁，与老五韩缦倒是相差不多，稚龄小儿不拘男女之防，便把两人放在一处，由两个婆子看着，自寻小儿的玩法。
  五个差不多大小的姐妹便笑嘻嘻挤进了一间屋子，因着屋子小没有多余的地儿，几人倒是不拘都往那绣榻上安坐，韩珍娘就脱了绣鞋要爬上了床。
  韩慧娘见韩珍娘如此不懂规矩便沉了脸训她，
  “珍娘，你怎得越发没有规矩！”
  韩绣见了却是笑道，
  “你也莫训她，珍娘与我们家老二素来交好，又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太过讲究！”
  韩慧娘自然也是知晓自家妹妹这装两下便没有正形的性子，只人家不介意乃是客气，若是自家不呵斥就是真不懂规矩了！
  韩绣这厢一旁吩咐落英去泡茶，一面又拉了韩慧娘的手坐下笑道，
  “今日乃是在中秋佳节里，难得姐妹们相聚，我们这些做大姐的便莫要板着脸训人了，没得让小的们厌烦！”
  一旁一边与韩纭打闹，又抽空与韩绮说话的韩珍娘听了立时接话道，
  “绣大姐姐说的正是，成日家训人，你不烦我都烦了！”
  韩慧娘被妹子一句话气得直瞪眼，
  “你嫌我烦，再等上两月你便是叫我管你，我也不稀得管你了！”
  韩慧娘要比韩绣大几个月，亲事也是早些，今年十月便要出嫁了！
  韩珍娘听了却是头也不抬，冲着她直摆手，
  “你即是要出嫁了，便同绣大姐姐好好学学，这气定神闲的功夫，也免得我担心，以后嫁去了婆家你成日瞪眼叉腰的，可怎么得了！”
  韩慧娘被自家妹子顶得直翻白眼，韩绣却是笑得不成，拉了她的手道，
  “且别管她，让她们闹去，慧娘姐姐比我早些出嫁，东西可是预备齐全了？”
  说起这些韩慧娘却是眉间添上几分愁色，
  “哎呀！我不说你也知晓，不怕你笑话，我出嫁也没有多少嫁妆，母亲说是凑了四抬……”
  韩明德虽是韩氏本家出身，却是比不了韩世峰这旁枝出身的子弟，虽说也是在京城任职，但只是在五城兵马司里做一个不入流的吏目，家中又有三子，大儿子韩有茂已是年近十八，二儿子韩有功，年方十六，都未曾娶妻。
  韩有卿还小倒是不提，但前头两儿两女的婚事却是成了韩明德夫妻的心病，韩明德乃是不入流的小吏，俸禄本就不多，偏偏这一回新上任的上官正在烧那三把火，摆出一个铁面无私，清正廉洁之相，正在清查衙门里的种种不法，下头众人都慑于他威仪，一时之间不敢再私下胡乱收取各项纳银，如此收入自是减少了大半，眼看着大女儿出嫁，却是手头紧涩，拿不出多少银子置办嫁妆。
  韩绣闻听得叹了一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即是爹娘有难处，做女儿的也要体谅，我这处倒是自家备了一些，你过来瞧瞧可是有用得上的，从我这处拿些去吧！”
  韩慧娘闻言脸上一红，又是羞又是愧道，
  “我……我也只是向你诉诉苦处，决没有来打秋风的意思！”
  韩绣听了嗔道，
  “你说些甚么呢！我们姐妹之间说甚么打秋风的话，左右都是自家动手绣的，不过费些布料针线罢了，你出嫁在前头，我在后头，先紧着你用也无妨，你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待嫁过去之后，手头宽绰了便送我些好布料就是了！”
  说着又笑道，
  “你当我不知晓，你那婆家在京师之中可是有好几间铺子呢，你那未来的夫婿又是家里的独苗，以后过去当了家，便是手握了个聚宝盆，到时候必要好好向你讨些好料子才成！”
  韩慧娘被她说的脸更红了，嗔道，
  “你便笑话我吧，不过是个商户，名下有两间铺子罢了，怎得就成了聚宝盆了！”
  为韩慧娘选这门婚事，实则韩明德夫妻也是无奈，总归是官吏人家嫁了个商户却是有些下嫁之感，只韩朝德这不入流的小吏，便是有心想女儿高嫁，只无奈一无门路，二来自家女儿姿色平平，实在无那本事做官家的正室夫人，倒不如嫁个富庶的商户，总算也能谋个生活无忧！
  韩绣笑道，
  “听说你那未来夫婿，人是个踏实上进的，你也是识文断字的，待得嫁过去，夫妻二人一主外一主内，只要齐心协力总归能把日子过好的，说不得我们姐妹里以后就你是个手里有银的！”
  韩绣嫁那徐志茂，虽说出身不差，但总归一来依附父母，二来家中又有几兄弟，韩绣入了徐家只怕小夫妻的日子，也不会太过富裕，比起韩慧娘来，虽说名头好些，但只怕实惠说不得还要少些呢！
  韩慧娘听了就笑，
  “绣妹妹这张嘴惯是会宽慰人，若真如此便好了，倒要承你吉言了！”
  两人笑着相携去翻韩绣的箱笼，那头韩珍娘却在问韩绮，
  “你去那承圣书院好不好玩儿？”
  韩绮笑着应道，
  “书院里同窗多，倒是热闹！”
  韩珍娘听了满脸的向往，
  “早听说承圣书院的大名，只可惜我这辈子没福气进去瞧瞧，到底是个什么名门圣地！”
  韩纭听了却是直撇嘴，
  “你听老三哄你，她就是个木头人，放在哪儿都能呆得好，若是你去了那处，不出三日必定要跑出来叫救命的！”
  韩珍娘听了奇道，
  “怎得……那书院里的先生很是厉害么？”
  韩纭闻听立时端正了坐姿，拿手在下巴处一抚，装了一个满脸严肃，先是拿眼一瞪，又捏着嗓子清咳了一声，沉声喝道，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们这般胡闹模样，简直有渎圣人教诲，真正是气煞老夫，气煞老夫……”
  说着二指一并，指了韩珍娘道，
  “你……就是你……怎得又背不出书了，把手伸出来……”
  她将那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儿的样儿学得惟妙惟肖，惹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韩珍娘笑倒在韩绮的身上，拉了她直问，
  “你可是被这样打过手掌心？”
  韩绮笑而不答，韩纭却是应道，
  “你去问她作甚，次次月考都是甲等之人，如何明白打手掌心之痛！”
  韩珍娘听了立时瞪大了眼，钦佩无比，
  “绮妹妹如此厉害，竟回回都得甲等！”
  韩纭听了不屑撇嘴道，
  “她就是书呆子！”
  韩珍娘却是紧抱了韩绮的臂膀，
  “绮妹妹怎得这般厉害？你这书读得可是有讲究？”
  韩绮羞涩笑道，
  “无甚讲究，不过就是多下苦功罢了！”
  她确是无甚读书的法子，只多了前一世的磨砺，比一帮子心性跳脱的同窗，更沉得住气，更有耐性罢了！
  几姐妹在这屋子里说说笑笑，又一起去看韩绣的嫁妆，又帮着韩慧娘挑了些缺少的物件出来，倒是其乐融融。
  如此一起混到了天黑，又两家人坐在一处用罢了晚饭，韩明德一家子才告辞离去。
  韩世峰与王氏领着女儿们，在大门前送了他们一家离开，一家人这才回转后院，夫妻二人待得女儿们安置之后，才回到正房，韩世峰脱衣洗漱，王氏坐在妆台前卸下头上发饰，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韩世峰将帕子放进盆中，待婆子端了水下去，转身问她，
  “好端端地又怎得叹起气来？”
  王氏应道，
  “刘氏托了我件事儿……”
  韩世峰笑道，
  “刘氏托你办事，若是好办你便办了就是，若是不好办就回了她就是，怎得还弄得愁眉不展，叹气连连的？”
  王氏一面散了头发，使梳子梳头，一面应道，
  “这事儿说好办也好办，说不好办也不好办，却是给他们家大郎寻门合意的亲事！”
  韩世峰听了又笑，
  “保媒拉纤不正是你们妇道人家最喜做的事儿么？”
  王氏听了啐他道，
  “这是旁人喜欢的，我可没那闲心管闲事，休要将我也带了进去，这事儿啊……我却是勉强得狠呢！”
  韩世峰奇道，
  “怎得？有茂那孩子我瞧着是个好的，想来说亲必也是十分容易，这不是现成的媒人鞋给你穿么，怎得还勉强起来了？”
  王氏闻言却是暗暗翻了一个白眼道，
  “有茂那孩子倒是真不错，只刘氏那头却是诸多计较……”
  刘氏求人倒是言辞恳切，只对这儿媳妇人选却是许多要求，甚么最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年纪在十四五，至多不能过了十六，因是大儿媳妇却是要即温柔文雅，又知书达理，能管家理事，又要容貌不差……
  王氏听在耳中，面上带笑，心中却是撇嘴，
  “论起来他们家是不入流的小吏，能娶个同样出身的小姐已是不易，再说了有茂虽说性子宽厚有礼，但毕竟读了这么些年书，一直未曾有功名在身，这白丁一个，还靠着父母养活呢……偏韩明德夫妻进项不多……”




第二十二章 中秋节（四）

  韩明德虽在嫡枝里，但家中兄弟众多，通州老家的良田分到韩明德名下已是极少，且几兄弟并不同心，因而就算是几亩田地也无人给他打理，只得请了人来管着，每年里少少的收成，去了佃户与管事的两份儿，真正到手的还不如韩世峰的多。
  刘氏乃是当局者迷，一心觉着自己儿子是最好的，就想着娶个好媳妇入门，王氏却是旁观者清，若是韩有茂考取不了功名，便只能靠着父母留下的几亩田地过活，一家三兄弟分到有茂手中还剩多少？
  如此七减八减下来，韩有茂想寻一个官吏人家出身，又知书达理，又能管家且容貌又好的小姐做妻子……
  王氏私心里只觉着是痴人说梦，若是不然便是哪家的小姐，闺誉有损，才自降身价，但那样的女子做儿媳妇，只怕刘氏头一个就不会答应！
  如此一来，王氏如何不觉着为难？
  王氏将那刘氏的话讲给韩世峰听了，韩世峰也是摇头道，
  “这结亲即是要你情我愿，更要门当户对，这刘氏一上来就指明了这般那般，只怕是不好成事儿！”
  王氏听得夫君所言，连连点头，
  “正是这个理儿，所以我才不知如何是好……”
  韩世峰却是大手一挥毫不在意道，
  “这有何好为难的，你瞧着合适的去探一探意思，若是成便成，不成便回了就是！”
  说罢，却是酒意上涌，躺回床上伸手扯了被子，往里头一滚，就背着王氏睡去。
  王氏放了手里的梳子，过去为他将脚上的鞋去了，却是嗔道，
  “你说的轻巧，这保媒拉纤的事儿最是不好干，做得好了是应得，做得不好还要得两方的埋怨，再说了……”
  刘氏那人心眼子有些小，若是事儿不成，只怕她要多想，以为是自己不尽心帮忙，一个不慎只怕倒要将她得罪了！
  这可是韩家的亲戚，若是惹得韩明德夫妻对她有了罅隙，说不得韩世峰知晓了，还要怪自己不会办事！
  这岂不成了自己里外不是人？说来说去还不是担心夫君不满意！
  只这些妇道人家的弯弯绕说与了韩世峰，他也是不明白的，只怕明白了还要怪自家小肚鸡肠，胡思乱想的太多！
  不说也罢！
  王氏这厢也脱了鞋子上了床，倒是将这事儿搁进了心里，反复琢磨着认识的哪家小姐里有与韩有茂相配的，却是翻来覆去直到深夜才想。
  待到第二日一大早，王氏便起了身，却是早早去了后头叮嘱着女儿们，
  “你们外祖母年纪大了，喜欢鲜亮的小姑娘，你们今儿打扮精心些！”
  韩绮因已习惯早起读书，此时早已醒了，王氏也不去管三女儿，迳自将大女儿与二女儿从床上拉起来，韩绣与韩纭被叫醒了，却是连声的娇嗔，
  “母亲，时辰还早呢，且让我们再睡一会儿吧！”
  韩绣还好些，韩纭却是睡眼朦胧，上下眼皮还在打架，她一想到今晚就要见着屈郎，心里便如五味瓶子被打翻了一般，一时酸一时辣一时又是苦一时又有丝丝的甜，想着明日里见着屈朗应如何说话，便想了半夜，待到天蒙蒙亮时她才睡去。
  王氏应道，
  “我们早早过去，晚上便早早的回来！”
  两个女儿听了却是互使了一个眼色，又娇声道，
  “母亲，今儿我们想去灯会！”
  王氏摇头皱眉，
  “灯会年年看，瞧都瞧腻味了，今年便免了！”
  二人一听大急，韩纭伸手拉了王氏袖子不放，
  “母亲，我关在家里也近两月了，今儿中秋也许女儿松快松快么！”
  韩绣也在一旁帮腔道，
  “母亲，平日读书甚累，就这三日能歇息一下，就莫要拘着女儿了！”
  王氏还是有些不愿摇头道，
  “有何好瞧的，人挤人的，一个不小心被那些街面上的浪荡子冲撞到了如何是好？”
  姐妹二人又互视一眼，心中暗道，
  “果然老三说的没错，母亲往年就不喜这种热闹，今年想让她点头确实难办，不过……幸好我们还有后招！”
  姐妹二人当下也不再纠缠，都自行从床上翻身下来，欢欢喜喜去寻那昨晚上就预备好的衣裳，
  “芳草，快把昨儿配好的衣裳取来！”
  韩绣却是吩咐道，
  “芳草，你先去打了热水来，待我们梳洗好之后，再找衣裳也不迟！”
  芳草匆匆将衣裳放到韩纭身旁，就快步出去端热水，这厢在净房之中手忙脚乱伺候着大小姐、二小姐梳洗打扮，那头韩绮听得隔壁声音，微微一笑吩咐落英道，
  “过去帮着芳草伺候两位姐姐！”
  落英犹豫，
  “奴婢还要在这处伺候您和五小姐呢！”
  韩绮看了一眼还在床上酣睡的韩缦笑道，
  “老五还在睡，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我这处早已换好衣裳，你待会儿过来为我梳头便可！”
  落英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八成新的淡粉纱裙，
  “夫人不是说了，要小姐们穿得鲜亮些么？”
  韩绮微微一笑，
  “就是这样便很好了！”
  王家那位外祖母俞氏乃是将门出身的虎女，与王老将军恩爱一生，却是独得爱宠，后院并没有纳过一位小妾，因而王老将军膝下三子三女都是王老夫人亲生。
  偏三个儿子后院都各自纳了几名小妾，又一个个争风吃醋，吵嘴干仗很是闹了些事儿出来，因而王老夫人对这些姨娘小妾及所出的庶子庶女，没有一个瞧着顺眼，自己若是真听了母亲的话，打扮鲜亮的过去，只怕倒还要受人白眼。
  早上一通忙碌，姐妹四个打扮妥当，便随同父母往那八角巷的王将军府上而去。
  八角巷为何命八角，乃是因着巷口有一处古井，井砌八角，内分阴阳而得名。
  韩府的马车一到巷口便有守在那处的王家下人迎了上来行礼道，
  “给五小姐，五姑爷行礼！”
  过来领了马车自角门入了府，一众人下了马车，韩绮牵着韩缦的手，低眉顺眼的跟在两个姐姐后头，进了正厅之中，却是迎面见着挂了一副下山虎，吊睛白额，张口利齿，爪硕尾粗，一股子凶悍之气扑面而来，右角下用的是王老将军的印，却是老将军亲笔所画。
  这挂画之下安放了左右两张高椅，左首方空着，右首上却是端坐了王老夫人俞氏，俞氏今年五十有六，人虽老迈，皮肤容驰，眼角微垂，却仍是目光灼灼，长眉入鬓，气势凛人。
  王惠惠与韩世峰上前行礼，领着孩子们上前拜见，俞氏笑着让他们免礼，又叫了王惠惠过去拉了她的手道，
  “都是那老杀才干得好事儿，害得惠惠中秋佳节也不见着乖儿，只怕是心中挂念的紧！”
  按说往年节庆之日，王老将军虽人在应天府但总归要提前几日快马回京的，只今年皇帝突出奇想，却是要军营大练，王老将军便是节假也不能回京，因而也连带着韩谨岳也不能回京，王惠惠思念儿子，节假之日不能见着心里自然很是失望，只当着母亲却不好说明讲，便笑道，
  “前头岳儿写信回来，说是一切安好，又跟着父亲苦读兵书，想来大有长进，女儿倒也无甚挂念的！”
  俞氏知晓女儿性子，自然是知道她言不由衷，只拉了她的手道，
  “放心！待得这回练兵完毕，总归要那老杀才将人送回来才是的！”
  韩世峰与王惠惠只是笑而不语，俞氏又招了几个孩子到面前，见着四个花朵儿一般漂亮的小丫头齐齐娇声行礼，俞氏的脸上重又笑开了花，问了韩绣与韩纭在书院如何，又看了看韩绮与韩缦，便打发她们到一旁与几位舅舅、舅母见礼。
  这厢好一番热闹，又有王家的四女儿王燕燕回府，亦同样提拖家带口，大大小小七八口人，之后又是王家的二女儿王素素，众人又是上前相互见礼，如此闹腾了一番，待到人都到齐了，却已是已近午时了。
  下头人来报说是饭菜已预备齐整，王老夫人站起身来，笑眯眯瞧了瞧满堂的儿孙，心里自是十分高兴，抬手一挥，
  “入席！”
  众人簇拥着老夫人转到花厅，各分男女长幼坐下，老夫人重规矩，嫡出与庶出亦是上下分明，韩绮拉了韩缦被下人们引到角落一桌坐下，韩缦虽说年纪小，却十分乖巧听话，见得那满桌的山珍海味，只一双大眼儿滴溜溜乱转，小身子却是端然不动，与韩绮一起静坐不言。
  姐妹二人低调不显，却架不住旁人好奇的目光，有人瞧了瞧主桌那头转过头来问韩绮，
  “听说绮姐儿去了承圣书院！”
  这一大家子，但凡哪一家中有点子动静自来是瞒不了人的，韩绮进了书院不久，王家人便知晓了消息，老夫人因此还专叫了女儿回来问话，
  “你那庶女怎得能进了承圣书院，倒将纭儿给关在了家中，这可是韩文明的主意？”
  文明乃是韩世峰的小字，俞氏如此言语自然是对女婿有了不满。




第二十三章 中秋节（五）

  王惠惠素知母亲脾气，自然不肯让夫君背这个名头，以后见了面少不得要吃排头，当下忙将韩纭前头的事儿一讲道，
  “也是女儿疏忽了管教，才让纭儿出了这桩事，因而也不敢让她再去书院，便索性让绮儿顶替了！”
  王老夫人很是不满，
  “惠惠，文明素来有些偏喜这庶出的女儿，也不是为娘有意挑唆你，你瞧瞧你那几个兄弟姐姐们后院里的事儿，成日价闹得鸡飞狗跳，就是因着那些狐狸精作祟，你切切不可让他有了宠庶灭嫡的苗头！”
  王惠惠应道，
  “母亲放心，苗氏是个老实人，三姐儿与她性子相仿，最是老实听话，女儿心里是有数的！”
  王老夫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文明一向不拈花惹草，倒是个洁身自好的。这么多年来，就你那后院清静无事，小妾确是个不惹事的，想来你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为娘就不多管这闲事了！”
  ……
  王老夫人一过问，消息便在王家人中传开，这些后院的庶子庶女们自然便羡慕起韩绮来，见着人便要打听，有那心思活泛的便打听起如何能入那承圣书院，
  “绮姐儿如何进的书院，我们可是能进得？”
  韩绮想了想应道，
  “我是二姐姐前头生了病才顶替去的，进了书院先生多要考较文章，又要字儿好，还要背四书五经，若是太差是会被赶回来的！”
  她这话倒也不假，每月一次月考若总是在后头撵鸭子，确是会被先生们赶回家的。
  桌上众人一听都泄了气，他们都是庶出，平日虽也请人教识字念书，不过一个个并无恒心，只顾得玩乐，连千字文都背不下来，更不用说四书五经了！
  这头说话，一旁也有人听着，王惠惠身旁坐着的是自家四姐王燕燕，拉了她的袖子问，
  “听说绮姐儿在书院学得不错？”
  王惠惠点头，
  “倒是个读书的料子，回回月考都是甲等！”
  她语气之中颇有骄傲得意之感，王燕燕听了却是撇嘴，
  “你就是个耳根子软的，怎得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进了书院，你也不怕她们一朝翻了天，闹出事儿来有得你哭的！”
  王燕燕便是吃了这耳根子软的亏，当初若不是禁不得夫婿嗦摆让那小贱人进了府，今日也不至闹得宠妾灭妻，害得自己成日受人闲气！
  王惠惠应道，
  “无妨，这丫头是个老实的，女儿家多读书明理，倒没有那么多不知分寸的心思了！”
  王燕燕嘀咕道，
  “我这是为你好，这起子心思深的小贱人，初时都装得老实本份，一朝让她们得了手，你想压都压不下去了！”
  一旁的王素素闻言低低喝道，
  “老四，今儿甚么日子，说这些做甚么！”
  王燕燕素来有些怕自家这位二姐，当下冲着王惠惠一挤眼，低声道，
  “我这是戳到她的痛处了！”
  王惠惠默然不语，却是瞧向了那桌自家的夫婿韩世峰，自家二姐嫁得乃是翰林院侍读孔文龙，虽说也是个正六品，但本朝自来就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传统，论说起来孔文龙比起韩世峰这吏部主事却是要前途光明得多。
  只孔文龙圣贤书读得好，于女色之上却是有些不知节制，又仗着世家出身，家财不菲，见着合意的女子便纳入后院之后，以为风流之雅事，二姐姐为此也不知暗地里受了多少委屈。
  四姐姐嫁得乃是工部郎中张贵，却是个正五品，倒是比两个连襟官大一级，但因着四姐姐与他成亲多年一直未曾生育嫡子，便以此为由，接连在外头纳了几名小妾，又有婆家远房的表妹也入了府，第二年就生下庶长子张纶，如今那表妹与庶子正是风头正盛，端地是张贵的心头肉，掌中宝，便是以王燕燕素来娇惯的脾气，也要被压一头。
  这一比较，王惠惠自觉虽说嫁了韩世峰，在家中三姐妹之中算得最差的，只韩世峰为人清正不恋女色，这么多年来后院一直清静无事，如此一比倒是自己日子过得最舒坦，心下隐隐得意，只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出来，便伸筷子夹菜，
  “四姐姐素来爱这八宝鸭，多吃一些！”
  中秋佳节，韩家人便在王府之中度过，待到天黑京师街面之上便有奇灯绽放，人群攘攘，正是热闹非凡的时候，众人用过晚饭，小辈儿们便吵闹着要去逛灯会，韩氏几姐妹你望我眼，我望你眼，却是派了小五韩缦过去，拉了王氏的袖子撒娇道，
  “母亲，我们要去逛灯会！”
  王氏见状拿眼瞪几个大女儿，
  “都是你们挑嗦的！”
  几个大女儿却是讪笑不语，只韩缦并不怵母亲瞪眼，拉着袖子就不放手，连连娇声道，
  “母亲！母亲！我要去！”
  这厢正在纠缠之际，一旁的韩世峰却是笑着上前冲着王老夫人作揖行礼，口中称道，
  “岳母大人，今日正值中秋佳节，街上正是热闹喜庆之时，小婿失礼要先带着惠惠早走一步，也要去凑一凑这热闹了！”
  此言一出，王老夫人笑眯了眼，倒是闹得王氏脸上一红嗔怪道，
  “你这人……怎得……怎得当着母亲的面胡说！”
  韩世峰笑道，
  “怎得是胡说，即是佳节自然人人同庆，近日为夫也是公务繁忙，却是冷落了夫人，不趁此时机献一献殷勤，更待何时！”
  众人听了大笑，王老夫人最喜见着女儿女婿，儿子媳妇们蜜里调油，却是兴致大发，转头命身后的婆子捧了自己的钱匣子出来，
  “即是佳节便要欢喜，今日老身便来做这个散财的童子，谁要是想去便赏碎银子一锭！”
  下头小辈儿们一听立时欢呼上前，个个上来行礼领银子，韩世峰也是厚着脸皮夹在了其中，也过去伸手领银子，王老夫人见他来领便笑道，
  “你们比他们都大，且给你一个大的！”
  “多谢岳母！”
  上前一揖到底，双手接过银子，便去拉王氏，
  “夫人，现下乃是领了岳母大人的银子，奉命出府观灯，还不快随为夫去了！”
  王氏羞得一张脸通红，无奈只得跟在他后头出得府来，后头韩绮几个见机也向老夫人行礼领银子，快步跟了父母出来，就听王氏在大门前嗔道，
  “你这人……平日里装做一本正经，怎得偏爱在这时节装怪！”
  韩世峰笑着去拉她的手道，
  “装怪有何不好！白得了银子，又有耍处……”
  说着抬头四顾，见街面上人多灯多，一派华灯璀璨，人头涌涌，
  “你瞧瞧，这似不似我们当年相遇之夜……”
  王氏听了更是羞得不成，
  “当着女儿们说这些做甚么！”
  韩世峰笑道，
  “这有甚么！女儿们见我们恩爱心中只有喜欢的……”
  他们两人在这处耍花枪，一旁几个早有预谋的女儿却是挤眉弄眼，
  “老三果然厉害，说动了父亲出马，今夜此事必成！”
  韩绮微微一笑，领了几姐妹上前去，韩世峰转头冲女儿们一挤眼，
  “咳……咳……”
  这厢扶着胡子轻咳了两声，对着女儿们道，
  “今日我与你们母亲要游灯会，你们也自去玩耍，少要来讨嫌！”
  几个女儿闻言大喜，都嘻嘻哈哈的笑着，手拉着手儿往外头跑去，后头韩缦人小腿短提着裙子跑了两步，眼见姐姐们都要跑出门了，急得大叫，
  “等等我！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等等我呀！”
  韩绮听得她呼唤，忙跑回来抱着她追了出去，王氏见状却气得不成，
  “这些丫头，一出来便同撒欢儿的驴子，不听使唤了！”
  当下连声吩咐跟来的两位老家仆追上去，回头又埋怨韩世峰，
  “你且与她们合起伙儿来糊弄我吧！”
  韩世峰却是哈哈大笑，牵了她的手道，
  “女儿们都大了，自有她们的玩乐，难为女儿们如此识趣，总不好辜负她们的美意！夫人，我们走吧！”
  王氏嗔怪的瞪了他一眼，羞怯怯将手放入了他的手掌之中，二人相携也挤入了人流之中。
  那头几姐妹出来却是躲到了一旁的巷口处，趴在那处瞧着父母朝东面走了，四人才松了一口气，韩纭笑道，
  “老三，还是你有法子，能请得动父亲！”
  韩绮抿嘴一笑没有应话。
  韩绣与韩纭想起母亲被她们撂下时一脸的惊诧，便齐齐笑了出来，韩绣笑道，
  “老三，没想到你明面上是个老实的，暗地里倒是个会使心眼儿的！”
  知晓把父亲搬出来帮手，母亲就不得不点头！
  韩纭也是连连点头，
  “大姐姐才知道么，我可是一早便知晓了，这丫头别看着跟个木头人似的，背地里焉儿坏！”
  一旁的小韩缦却是不明所以，只嘟着小嘴儿抗议道，
  “三姐姐不坏！”
  韩纭听了伸手去扭她小脸，
  “哈！果然还是你们亲，你个小东西倒知道帮手了！”
  韩缦咯咯笑着躲着她的手，娇声道，
  “二姐姐买花灯！”
  韩纭又去拧她小耳朵，
  “你个小东西，就知晓欺负我，你三姐姐好，怎得不叫你三姐姐买，就盯着我口袋里那点子铜板儿！”




第二十四章 福来楼

  韩纭嘴上虽是抱怨，却还是寻了个摊，买了一个小巧可爱的兔儿灯递给韩缦，韩缦大眼睛笑起一条缝儿，接过来道，
  “二姐姐最好了！”
  韩纭这性子虽说霸道，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被人甜嘴儿哄上几句，立时便消了气，过去将韩缦抱了起来，
  “总算知道，你二姐姐我的好了！”
  韩绣拉了韩绮的手左右瞧了瞧，凑过去悄声问道，
  “我们……等下去何处寻人？”
  韩绮也左右瞧了瞧应道，
  “前头与他们约好了，我们要往西走，在城西最出名的双喜楼处见面！”
  韩绣点了点头，这厢三个大的带着韩缦一个小的，却是一面装作浏览沿街的花灯，一面不着痕迹的顺着街道向西行去，那跟在后头的两名老仆倒是毫不起疑，只老老实实跟在小姐们身后，小心不让人群冲散就是。
  一行人到了双喜楼，还不待韩绮四下寻人，便有一个沿街叫卖花灯的小贩凑了上来，冲着韩绮笑眯眯道，
  “小姐，可是要选一盏灯？”
  这小贩身形瘦小，头上稀稀拉拉没几根头发，手中拎了十几盏花灯，背后又背了一个用粗布遮住的大篓子，此人三姐妹却是都认的，正是那癞痢头。
  癞痢头冲几人挤了挤眼，过来每人散了一支小巧的花灯，凑上来低声道，
  “双喜楼向北往皇城方向走，在福来楼吃酒！”
  今日屈祥麟约了几位同窗观灯，正在福来楼吃酒耍乐。
  韩绮闻言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抱着韩缦的韩纭，灯火阑珊下，韩纭脸色有些苍白，冲韩绮强扯了一下嘴角，咬了咬下唇涩声说道，
  “走吧！”
  姐妹们所言她并不是不信，只总归不肯死心，这些日子里她面上强颜欢笑，内里滋味如何只她自己明白，今日里总算能见着人当面将话问个清楚，若说韩纭心中没有惧怕忐忑那就是骗人了！
  韩纭这厢放下韩缦，改由韩绮牵着小妹子，韩绣与韩纭手挽着手，远远缀着卖灯的癞痢头，跟着他往那福来楼而去。
  一行人还未到福来楼，便远远见着楼前的空场上那足有两丈高的灯楼，下头黑压压，一堆堆儿的围满了人，男女老少喧喧嚣嚣，正在那灯光璀璨之下正瞧着人在猜灯谜。
  猜灯谜乃是年年都有的旧例，京师城中有众多商家凑钱扎了灯楼的风俗，福来楼毗邻皇城，亦是中秋佳节京师之中最热闹的几处所在之一，这灯楼自然也是做得十分高大。
  下头又搭了一个戏台子，亦会有戏班儿在上头唱戏，表演杂耍之类的，最重头的自然就是让人猜谜取灯，图一个热闹喜庆，这灯楼之上的彩灯乃是请了扎灯的手艺匠人，精心制作的。每一盏都是精美绚丽，巧夺天工，若是想要彩灯便需猜灯谜，猜中了无偿拿走，猜不中便只能哈哈一笑，拱手下台了！
  这灯楼自下而上分做几阶，灯谜也是下易上难，到最后一阶的是一盏半人高的琉璃八仙走马灯，却是每年挑出来挂在最上头，五年来一直未有人猜出谜底来。
  韩缦年纪小，爱凑热闹，便扯着韩绮的衣角往上蹦，
  “三姐，三姐！我要看瞧！我要瞧！”
  韩绮怕人多挤了她，忙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只她有个大人心，却是个小人儿的身，不过十二岁的单薄身子，吃力的抱起韩缦来，走了两步便手上发酸了，费力将她往上颠了颠，
  “你这丫头怎得这般重，回去必要叮嘱姨娘少惯着你吃糖！”
  说着话被人挤得东倒西歪有些站不住脚了，眼见得韩绣与韩纭似是瞧见了甚么，头也不回的脚步加快向前去，离她们越来越远，
  “大姐姐，二姐姐！”
  韩绮叫了两声，在这人声鼎沸之地，如何能叫得应！
  她回头再寻自家的两位老仆人，却是人老糊涂，只直直盯着前头的两位小姐，生生从她们姐妹身边挤过去，却是愣没有瞧见她们。
  韩绮无奈只得弯腰想将妹妹放到地上，待得手上酸劲过去，再将她抱起来，却不料身旁的人群突然左右一分，从人缝里突然钻出来一个人来，那人过来不声不响伸手一托，便将韩缦给轻飘飘托了起来。
  韩绮只觉得手上一轻，妹妹便离了手，吓得她哎呀一声，
  “你……”
  那人应道，声音微微有些低哑，
  “三小姐别怕，有我卫武呢！”
  韩绮闻言一愣，借了左右街面上耀眼的灯火定睛一瞧，此人浓眉大眼，鼻直口阔，不是那卫武还是何人！
  “你……”
  值此佳节，人头涌动，灯光闪烁之时，这一世韩绮才是头一回这般近的打量他，心头涌动的是三分熟悉，七分陌生之感！
  往日里在书院门前虽见得多，但都是远远一瞥眼，前世今生韩绮也是第二回这般近的打量卫武，此时她才陡然发现，自己的心湖之中，前世里那个奸党卫武竟如此清晰。
  眉是甚么样儿，眼是甚么样儿，鼻是甚么样儿，她竟记得清晰无比，倒似立时提笔都能原样画下来一般，此时见得少年时的卫武立在面前，立时便可做个比较！
  此时的他容貌更加青涩，身形单薄也矮了些，十四五岁的卫武，还没有练就出前世那般城府，将一派正气挂了满脸，内里却是坏水儿一肚子，此时的少年人，眉宇之间多有愤世嫉俗，嘴角间隐隐含讥带诮，虽多了几分痞意狠像，却是少了那副道貌岸然，落在韩绮眼中觉着比前世真实不少！
  心中不由暗叹，
  “原来……这便是他年少时的模样！”
  这一眼，令得韩绮颇有时光倒转之感！
  比起前世里依红偎绿，风流又下流的卫武来，还是这时节青涩的卫武更讨人喜欢些！
  想到这处韩绮猛然一惊，
  我想甚么喜欢不喜欢！他讨不讨人喜欢关我甚么事！
  韩绮咬唇惊觉如此与人直视，实在有失大家闺秀的仪态，忙低头垂目。
  此时间的韩绮，因着人群拥挤，头上戴的帷帽早已被挤得不知所踪，只将一张素净的小脸露了出来，卫武也得以就近瞧了个仔细。
  只见这位韩家的三小姐，生得圆脸细眉，杏眼儿微眯，小菱嘴儿不大不小，粉淡可爱，个子有些矮，只到得自己肩头，低头一看便能瞧见她额头浅浅的软发，又黑又细，衬的额头一片白皙一片……
  “软！”
  卫武以前也是远远瞧着，知晓她看面相便是个性子软绵温和之人，现下就近看来果然就是一个软字，
  小白脸儿两腮有些小肉，一定很软！
  罩在纱衣下头的小肩头，虽单薄但并无削瘦，圆圆地，捏在手里必定很软！
  低头的时候，微开的领口只截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小锁骨若隐若现，胸前的起伏虽瞧不仔细，但看纱衣褶皱必也不是那干瘪平板的模样，想来那处一定也很软！
  想到这处卫武突然呼吸一乱，心头砰砰跳得厉害，
  “咳……”
  他清咳了一声，将手中的韩缦转了一个向，让她趴伏在自己肩头，
  韩缦也是个胆大的小丫头，被卫武抱在怀中，也不叫也不闹，只用把小脸凑过去，眨着一双眼儿仔细打量卫武，卫武盯着韩绮的视线被她一挡，又转回到韩缦的脸上来，又瞧了瞧韩绮，心中暗中比较。
  这两姐妹眉眼都随了苗氏，只韩缦更加精致，韩绮却是更柔和些。
  “妹子倒是生得比姐姐好看！”
  卫武扫过韩绮的脸，心中暗忖道，
  “这三小姐比起呤香院的绮思可是差远了……”
  怎得我瞧着她心头就乱跳！
  不过好赖他也在街面上混了这般久！
  若是让人晓得他盯着个小娘们儿就心跳手抖脸发红，那我卫武在街面上还怎么混！
  当下强压了胸膛里那不听使唤的心肝儿，暗暗在心里抽了自己一耳光，
  “卫武啊！卫武！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在外头浪荡了这么些年，见过的女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那万花楼、呤香院、翡翠阁里的粉头，没穿衣裳，穿了衣裳当没穿得，你瞧了不知多少，脂粉阵里，红颜堆里淌过来的好汉，怎得瞧了小丫头两眼，就把持不住了！”
  他心头恨自己定力不够，又咳了一声，
  “咳！三小姐……三小姐不必害怕，我乃是癞痢头的兄弟，想来三小姐在书院也是见过我的！请……请随我……随我来！”
  怎么没有见过，每日里进出总要瞧上几遍的，只可惜二人都是两两相望，没机会说上一句话！
  现下倒是有机会说话了，又没那胆子说了！
  卫武当前领头，抱了韩缦挤入了人群之中，韩绮回过神来忙跟了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年身形虽说削瘦，但力气却是不小，挤在人群之中恍如鱼跃入水一般，抱着韩缦的两膀一较力，便左右分出出一条道来，这厢带着韩绮一路前行，竟是到了那高高的灯楼之前。
  “三小姐……”
  卫武单手抱了韩缦，伸手一拉还在东张西望的韩绮的衣袖，将她带到了前头，却见得这灯楼高耸，上头华灯璀璨，晃得人双眼发花瞧不清楚事物，韩绮眯眼儿瞧不清楚，卫武却是眼尖一指左面，
  “三小姐，你瞧！”




第二十五章 君无情

  韩绮抬手挡了上方光线，两眼这才得空瞧清楚了，这灯楼前方的小小高台之上，正有几名书生模样的男子在猜灯谜，仔细一看其中一个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男子，不是那屈祥麟还是谁？
  似这等猜谜取灯的雅事，历年来自是不缺那些自诩文采风流的才子们上台出风头，依屈祥麟的性子，肚子里有几两墨水，自然是要上台的。
  韩绮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又转头去寻两位姐姐，卫武拿手一指道，
  “大小姐与二小姐在那处！”
  韩绮得他指点才瞧见，高台下头人群之中挤着一身淡黄与水红衫的韩绣和韩纭，韩绮正要挤过去，却听得上头有人高声道，
  “屈兄，此乃是个字谜……酒后送客归，不知屈兄可知谜底？”
  上头屈祥麟笑道，
  “此字简单，乃是个一字！”
  提笔写在纸上，一旁立前有那专职揭晓灯谜的司仪看了，笑着上前高声喝道，
  “承圣书院的屈才子猜中灯谜！”
  一旁立时有人使了专制的竹钩，从最下头一阶的灯中挑了一盏灯出来，放到了屈祥麟面前，屈祥麟微微一笑，又转头向上去看上头一阶，选中一个念道，
  “……并非先生又要走……”
  又提笔写了一个“逢”字，司仪便笑着上前报唱，如此接连又猜了几个，却是箭无虚发个个中地，下头瞧热闹的众人七嘴八舌议论，
  “果然是承圣书院的才子，确实出手不凡！”
  “那是自然……这位屈才子，在下也是识得的，据说他在书院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此类猜灯谜的事儿，于他自然是易如反掌的！”
  “厉害！果然厉害！”
  下头人眼见得屈祥麟身前的花灯越放越多，下头便有个人叫好鼓掌起来，韩绮却是无暇去看姓屈的在上头如何大出风头，目光四顾之处，却是一眼瞄见了人群之中一位身着锦衣的女子，那女子身后立着两个丫头，左右还有侍卫护着。一看就知身份不一般。
  韩绮心头一动，仔细打量那女子，卫武见她神色有异，顺着她目光扫过去只一眼便认出了人，却是稍稍低下头对她道，
  “三小姐，那位是武家的小姐！”
  卫武低下头，口中说话，一双眼却借着灯光盯着那小巧有肉的耳垂之上，上头钻了耳洞，只挂了一个小小的珍珠耳钉，只珍珠并不是好珍珠，并不圆润，卫武瞧在眼中莫名有些可惜，
  “这般可爱的耳垂，倒是这对珍珠配得不好！”
  他说话时气息拂动吹得韩绮耳后痒痒地，不自觉避了避，只当是人多拥挤，并没有放在心里，只盯着那武家小姐冷冷一笑，瞧向不远处的两位姐姐，此时的二姐姐正一脸痴迷的盯着高台上的人，韩绣在一旁却有些焦躁不安，四下转头显是才发觉两个妹妹不见了。
  韩绮见状忙带了卫武挤过人群，到了二人身旁，韩纭一双眼只痴痴盯着上头，对周遭之事置若罔闻，韩绣见着韩绮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又瞧见后头抱着韩缦的卫武，
  “他……”
  韩绮拉了拉她袖口，
  “大姐姐，不必担心！”
  又指了那武家小姐给她瞧，
  “大姐姐看看那边！”
  韩绣应指瞧去，她是认得武伶芷的，看身形也依稀猜到了几分，又抬头看了看上头的屈祥麟，不由暗暗替妹妹叹了一口气。
  上头屈祥麟出够了风头，倒也懂得见好就收，吩咐身边的人将自己赢得的花灯全数拎在手中，步下高台，在众人一阵叫好声中却是走向了那武伶芷，这厢躬身一礼，
  “小姐，此值中秋佳节，小生借花献佛，赠送花灯以博小姐一赏！”
  说着身后跟着的仆从将灯奉了上去，武伶芷身后的人上来接过，一众瞧热闹的人最爱看这出才子佳人的好戏，瞧着这一对郎才女貌，便一个个叫起好来，只韩绣与韩绮两姐妹却是拿眼死死盯着韩纭，只见她身子僵硬站立原地，低垂的帷帽遮挡了面目，瞧不出是如何表情，却是面纱不断晃动，显是身子在微微发抖。
  韩绣见状伸手搂了她肩头，
  “罢了！到了今时今日，你还有甚么不能信的？”
  韩纭低头不语，只眼泪珠儿一颗颗的往下掉，落在自家那蝶儿双飞的鞋面上，立时润湿了几点，姐妹几个立在那处眼见得那屈祥麟与那武家小姐要相携离开，韩纭突然挣脱了韩绣，快走几步挤过人群往那屈祥麟追去。
  “二妹妹！”
  韩绣忙提裙想追上去，却被韩绮一把拉了手臂，
  “大姐姐，别过去！让她自家与屈祥麟说个清楚吧！”
  姐妹三人并那卫武眼睁睁瞧着韩纭追上去叫住了屈祥麟，屈祥麟也是没想到在这中秋灯会之中会遇上韩纭，脸上倒也瞧出了三分尴尬、三分心虚并一分愧疚来。
  韩纭走近两步抬头说了几句，她们离得远，又身处闹市听不清楚，只见那屈祥麟脸上一阵涨红又是青白，被韩纭问得眼神游离不敢直视她，半晌才咬牙点了点头，又伸手自怀中摸出来一样东西递给了韩纭，之后再不理韩纭，转身追着前头的武家小姐离去。
  姐妹几人见状这才挤了过去，
  “二妹妹！”
  “二姐姐？”
  韩纭手捏着一样事物，立在那处久久不语，木着一张脸上却是瞧不出悲喜来，足足呆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抬起头来颤声道，
  “我们……我们回去吧！”
  韩绣与韩绮互视一眼，这才挽着韩纭往人群外挤去。
  待到姐妹几个挤到了一旁清冷的小巷口处，才发觉自家两位老仆人不见了踪影，心知必是刚才人多才失散，卫武见状将手中的韩缦递到了韩绮手中，沉声道，
  “三小姐不必担心，我们兄弟都在这附近，待我出去让他们寻找就是，你们且先在这处等候，莫要四处乱走！”
  这灯会里人多，若是再走散了便不好寻了，姐妹二人闻言都点头应是，韩纭却是依在墙角处，垂头不动，对他们所言恍若未闻一般。
  待到卫武走后，韩绣撩开韩纭的帷帽，却见着妹妹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呆滞目光涣散，
  “二妹妹？”
  韩绣见她这样儿，心疼极了，伸手抱了她，
  “二妹妹，你若是想哭就哭吧！哭过之后便别再想那薄情郎了！”
  韩纭倒是听进去了，当下鼻头一抽果然流下泪来，伸手回抱着韩绣低低哭泣，手中的一样事物却是缓缓滑落下来，却是被在一旁韩绮牵着的韩缦瞧见了，立时蹲下去捡了起来，递给韩绮，
  “三姐姐……”
  韩绮拿在手中一看，竟是早前那一只送出去的锦囊，只那封口却是打开了的，韩绮探手进去一摸，摸出一张皱巴巴，早已被水泡坏的笺纸来，打开来一看，上头的墨迹早已模糊一片无法分清了！
  韩绮皱眉略一思索，便想明白其中关窍了，不由冷笑连连，
  “原来那屈祥麟根本就没有见着锦囊里的书信！”
  前头大姐姐还猜是屈祥麟因着书信之中的绝情之言，才伤心别恋，如此看来那日他落水时，这锦囊必也是跟着落了水，里面的字迹被水打湿根本就瞧不清了！
  如此一来还说甚么，分别是他屈祥麟早存了别恋之心，有心攀附那武家小姐，这般薄情之人还有何留恋的！
  当下上前劝道，
  “二姐姐，天涯何处无芳草，君即无情我便休，又何必为这类人落眼泪！”
  韩绣也劝道，
  “他们二人早已定下了婚事，你也应放下才是！”
  韩纭哭得双眼红肿抬起头来，一面抽泣一面应道，
  “我前头也不是信你们，只是总归有些不甘罢了，我前头问他是不是与武家小姐定了亲，问他是不是移情别恋，问他与我之前是不是都成过往，他……他是点了头的……”
  说着说着，却是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他即是点了头便是认了，我韩纭又不是那死缠难打之人，自然不会再腆着脸贴上去，难道还要做人小妾不成……”
  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再重重地抹了一把泪，
  “我……我只是气不过前头的一片痴心错付于人罢了，待我……待我再哭一会儿便……便好了！”
  韩绣与韩绮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你如此想才是正理！”
  姐妹几人说话间，巷口脚步匆匆，自家两位老仆人快步跑来，气喘吁吁道，
  “几位小姐……几位小姐……总算是见着你们了！”
  两位老仆在韩家多年，一直勤恳做事，可今日瞧个灯会，竟将四位小姐都弄丢了，若是让老爷夫人知晓了，岂不是要了老命！
  二人吓得在那大街上四处寻找，只人多喧嚣如何能寻得到，正自急得没处理会之时，有个癞痢头的小子过来说是知晓韩府的小姐们在何处，二人早已没了主张，见有消息也不管真假便过来瞧瞧，果然见着了人，这才总算是将快吓飞了的魂儿给招了回来。
  众人即是聚齐，又了了一桩事儿，便打算着回转府上，韩绮却是自韩绣处取了银子，召了卫武往巷口多走了两步，这厢将银子交到他手上，
  “多谢你今日出力，这是谢银！”




第二十六章 一两银

  卫武低头见那拿着银子的小手，细白丰腴，自己伸出手去时，小手一翻手背上头还有三个小肉窝，不由的心头又是一荡，待回过神来只觉银子入手甚沉。
  他是甚么人，银子一入手便知多少，当下忙低声道，
  “三小姐，这……银子有些多了！”
  韩绮咬唇想了想应道，
  “总归你这一回办事牢靠，多的银子你拿着，听说你家里老娘病重，多的银子拿去给老娘治病吧！”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过去与姐妹们汇合，在两名老仆的护送下便离开了小巷，只留下一脸呆懵的卫武立在原地。
  卫武目送着韩府一行人离开，身后钻出来李莽与那癞痢头，二人瞧了瞧卫武手掌中托着的两锭碎银子，不由大喜，
  “老大，这官家小姐果然出手大方，竟给了一两银子！”
  看这样子一两银子都不止呢！
  癞痢头眼馋伸手想去拿，被回过神来的卫武一把薅住了细脖子，拉了他往巷中黑暗之处走了几步，癞痢头后脑上立时挨了一巴掌，
  “说，你这小子把老子的事儿卖了多少出去？”
  癞痢头心头一紧，使手摸后脑，讪讪笑道，
  “老大说的甚么话？兄弟可是听不懂呢！”
  卫武恶狠狠瞪他，下头又给了一脚，
  “少他娘的糊弄老子！那小娘们儿怎得知晓我老娘得病，老子家里的事儿，除了你们便没有别人知晓，不是你还是谁？”
  癞痢头闻言叫起了撞天屈，
  “老大冤枉啊！怎得就单单是我，不是……不是李莽那小子！”
  卫武听了却是嘿嘿冷笑，抬手招了李莽过来，指了癞痢头道，
  “给我狠狠的打！”
  李莽闻听立时挽袖子过来就是一脚，癞痢头吓得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险险躲过李莽这一脚，他可是知晓得，李莽这小子心黑手狠，下得全是死手，自家这单薄薄身子可受不住他几大脚。
  当下连滚带爬的扑过来，大叫道，
  “老大，老大别打！我老实……老实说就是了！”
  当下将韩绮前头如何向他打听卫武的事儿，自己又是如何回答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眼见得卫武听完，却是不发一言，只两眼微眯，下巴上的肉却是隐隐抽动，癞痢头吓得抱了他的腿大叫，
  “老大，老大，这可不是兄弟有心出卖你，是兄弟瞧着那小娘们分明就是对你有意，兄弟才想着暗中助老大一把，那官家的小娘们若是能做了我们嫂嫂，也是美事儿一桩啊！”
  “哼……”
  黑暗之中只听得卫武冷哼一声，癞痢头吓得额头上冷汗扑扑的往外冒，突然肚子上一疼，被卫武一脚踹出去两步远，才听他道，
  “只这么一回，若是再有下回，老子活剐了！”
  癞痢头这小子倒是机灵，一听这话音儿便知这事儿是揭过了，当下一骨碌爬起来，恬着脸又凑了过去，嘿嘿的笑道，
  “老大，兄弟可没有扯谎，那小娘们儿必定是瞧上老大了！”
  卫武领着二人往外头走，斜眼儿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哼道，
  “废话！这还用得着你说！”
  老子就说嘛！那小娘们儿就是对老子有意思，居然私下里探老子的底！
  想到这处卫武心里一阵窃喜，脚底下倒如踩了二两棉花一般，轻飘飘着不了地，将手里的银子塞入了怀中，冲着二人一招手道，
  “走！今儿老子请客，去一品廛居吃元宝肉！”
  李莽与癞痢头闻言大喜，紧跟了上去，癞痢头嘿嘿笑着凑上去问，
  “老大，那一品廛居的元宝肉自是不错，还有那贵妃鸡也是出名的！”
  卫武闻言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头，
  “吃，吃不死你！”
  这一脚踹得虚，癞痢头只一个趔趄便站住了却是摸着屁股笑嘻嘻的追了上去……
  待到三更时分，卫武才一身酒气的回转了家中，院门吱呀打开，人进了院子，却是直奔水井旁，打了一桶冷水便往身上浇，里屋中的人听到了动静，摸索着走了出来，出声问道，
  “可是武儿回来了？”
  卫武应声道，
  “娘，是儿子回来了，您还未睡？”
  卫家老娘吴氏扶着墙走了出来，听得水声哗哗作响便皱眉道，
  “武儿啊，虽说是这时节炎热，但那井水寒凉不可能就这般浇头，待为娘给你烧水再洗！”
  说着便要摸索着去灶间，卫武忙拦道，
  “娘，不必费那事儿了，这夜深了还是早些睡吧！”
  说着放了手里的桶，过来扶了吴氏回转里间去，伺候她坐回床上，吴氏闻到儿子身上有酒味，
  “你出去吃酒了？”
  卫武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儿放进了吴氏手中道，
  “今儿出去挣了些铜板儿，娘拿着明日让崔妈妈买肉吃！”
  想了想又转身出去将放在院中的一样东西，拿进来给了吴氏，吴氏使手摸了摸，
  “我儿怎得还去买了布料，这……可是好料子，花多少铜板？”
  吴氏早年乃是手艺极好的绣娘，只用指头一摸便知这是上好细棉布，卫武应道，
  “今儿在外头布庄帮闲，老板给的！”
  帮闲倒是真的，但这布嘛……老板却是不敢不给！
  吴氏听了信以为真，喜道，
  “这块布给我儿做新衣裳！”
  卫武应道，
  “娘，这料子还是给你做吧，我在外头成日摸爬滚打，穿不得好料子！”
  可不是摸爬滚打，每日里不打上两场，都不敢说是在京师地面上混的，这料子就是他打跑了，到布庄里寻事的混子，掌柜的拿出来酬谢的！
  只可莫当卫武是个好心的，那条街就在书院附近，乃是他的地盘，外头的小混子不开眼敢来抢，自然是免不了一顿好揍的，没打断手脚都是他瞧着今儿中秋佳节，见血不吉利，才饶了那几个小子！
  卫武老娘眼瞎了好些年，关在小破院子里不知外事，家里的生活一应都是儿子在照应，她也不知自家儿子如今早成了这京师地界上，混子圈儿里小有名气的人物。
  只儿子说甚么便是甚么，当下欢欢喜喜将布料和铜板儿收入床边的木头柜子中，这才安心躺下睡觉。
  卫武打老娘的房中出来，穿过黑漆漆的堂屋，进了自己那间小破屋子里，却是连灯也不必点，就扑到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床。
  这厢翻了一个身，伸手自怀中掏出来那两块碎银子，借了外头的照进来的月光仔细瞧，却是瞧着瞧着咧嘴笑了出来，待笑得够了才塞进了枕头下面，又使劲拍了拍，这才翻了个身睡去。
  那头韩绮几姐妹回到家中，见父母已经早归了家，王氏见着韩纭，那一双哭得红肿的兔儿眼不由惊道，
  “老二这是怎么了？”
  韩纭揉着眼皮子不说话，一旁的韩绣笑道，
  “同我们走散了，寻不到人便急得哭了！”
  王氏不疑有他，忙叫了芳草去取热帕子敷眼，
  “平日里瞧着胆子挺大的，怎得这般不禁事儿，不过走丢了便要哭鼻子？”
  韩纭只敷着眼默不作声，韩绣笑道，
  “母亲可莫要再骂她了，我们这一路可是哄了好久，才将二妹妹哄好的，可别再给骂哭了！”
  韩世峰见状便摆手道，
  “今儿都累了，都回房中早早歇息吧！”
  “谨遵父亲吩咐！”
  四个女儿屈膝行礼回转房中，正在油灯前做女红的落英闻声迎了上来，
  “三小姐，你们可回来了！”
  说着话将早已困得东倒西歪的五小姐抱上了床，这厢又出去打了热水给两位小姐洗漱，韩绮自隔壁净房回来时，韩缦早已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了。
  落英迎上来为她散了头发梳头，在她身后问道，
  “三小姐，今儿灯会可是好玩儿？”
  韩绮点了点头笑着一指桌上的花灯，
  “这盏莲花灯是送你的！”
  落英见那莲花灯做得精巧好看，心里喜欢，嘴上忙道，
  “难为三小姐为奴婢破费了！”
  韩绮笑道，
  “若是往年你与芳草都能同着我们出去玩耍，只今年因着大姐姐出嫁，倒是令得你们节庆里还要赶工，自然要犒劳犒劳你的！”
  落英忙道，
  “三小姐说得哪里话来，这都奴婢们的份内事！”
  韩绮笑而不语将长发理顺之后，便去了桌前，落英忙问，
  “三小姐不想睡么？”
  “睡不着，再看几页书……”
  坐到桌前打开书本，这乃是一本前人所作的《幽冥录》，里头讲得都是怪异鬼神之事，不过多都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理循环的警世之语，里头故事短小有趣，韩绮便将它做了睡前助眠的闲书。
  落英坐在一旁做着手中的绣活，见她埋首书中，看得眉飞色舞，便起了好奇之心，探首过去一看，见那书上还有画儿，上头一个头上生角，嘴有獠牙的恶鬼正抓了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大口的啃咬，嘴角还画了滴滴落下的鲜血。
  当下便哎呀一声，捂眼道，
  “三小姐，这深更半夜的，怎得还瞧上了这吓人的东西，也不怕夜里做恶梦！”




第二十七章 要强取

  韩绮却是笑对自家丫头道，
  “这书上的鬼怪虽看着可怕，实则个个都是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也是必报的，反倒是里头自诩清高侠义之人，反倒不明是非，一见人相貌丑怪就喊打喊杀，光以外表来论人善恶！”
  落英隔着指头缝儿又瞧了一眼，忙又撇过脸去，
  “哎呀！这些鬼怪瞧着都吓人，便不是恶人，也要被当成恶人了！”
  韩绮闻言一笑，意味深长对自家丫头道，
  “你却是不知晓，有些鬼里外都是鬼，有些人却里外不是人！”
  就好似那屈祥麟，外头瞧着一派风度翩翩，光风霁月的样儿，内里实则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前世里没有这武家小姐投怀送抱的一处，倒是瞧不出他是人是鬼，今世里倒是让二姐姐将他好好看了清楚！
  如此一来对他们一家却是大大的好事，自此韩家与屈家再瓜葛，想来以后便是那祸事滔天也再沾不到韩家人身上了！
  韩绮只觉这桩心头大事一去，夜里躺在床上心神放松之际，迷迷糊糊的想道，
  “二姐姐的事儿已算了结，那卫武以后便多加照顾他，想法子引他改邪归正，好好过日子，我也不枉重活这一世了！”
  韩绮想着那卫武会跟着奸人鬼混，一来不读书不知礼，二来也是家中贫苦无一技之长，也是无奈之举，便想着平日里多打赏些银子，令他多一些积蓄，想来再有两年长大一些，明辩了是非，必会老实本份的做人，然后娶妻生子平安一生！
  只她不知晓，有些事不是想躲便能躲掉的，有些人……也不是想板便能扳的回来的！
  中秋第三日假，却是韩世峰带着家人去拜访了同样在京城为官的族叔韩晖。
  这韩晖说是族叔，论年纪只大韩世峰十岁，却是在都察院做的乃是右佥都御史。
  这厢韩晖在前厅见了韩世峰，那头王氏也领着四个女儿去见了婶婶钱氏，韩晖与钱氏膝下生了三女二子，又有小妾三人，生育庶出的三儿两女，真正是儿女成群，又有大女儿与二女儿都有出嫁，却是正带了夫婿与儿女归宁，如此便是一大家子。韩晖这右佥都御史，乃是正四品的官儿，按祖制房舍比韩世峰的居处要大些，但因着家中人品众多却是比韩世峰家还要拥挤。
  王氏领着女儿们入后宅与众人见面，钱氏见得她们来了也是十分高兴，笑着请了王氏到下首坐下，又叫了几个女儿，
  “你们带了绮姐儿她们到后院玩儿去！”
  韩蕾与韩莹、韩葶听命，笑着领着客人往后院去了，这厅堂之中便只留了钱氏坐在上首，下面大女儿韩露与二女儿韩霜陪坐在王氏身边，王氏先是向钱氏行了礼，又例行问候了家中诸人，钱氏都笑着点头应道，
  “家中诸人都好，侄媳妇家中一向可好？”
  钱氏比丈夫韩晖还要小上两岁，实则比王氏也大不了多少，只在辈分在上头，王氏见着她也是要行礼问安的，王氏应道，
  “劳您记挂，家中一切都好！”
  钱氏闻言点头笑道，
  “即是一切安好自是最好的，前头听说家里小三儿病倒，如今瞧着身子骨倒是好了！”
  王氏笑应道，
  “这孩子前头是大病了一场，如今已是大好了！”
  他们平日走动的不算太多，都是在节庆里见面，前头一回见还是在端午节时，那时节韩绮的病还没有好全，关在门中未出来走动，钱氏便多问了一句，才晓得是病了！
  钱氏目光一转，使了一个眼风给大女儿，下头的韩露便笑着接口道，
  “惠姐姐，听说送这小三儿进了承圣书院！”
  王氏点头应道，
  “正是，前头纭姐儿病了，要在家里养着，待明年才能入书院，便索性让三姐儿顶她的名额，待纭姐儿明年养好了身子再去就是！”
  韩霜闻言却是接口道，
  “惠姐姐，这也不是妹妹多嘴，这庶出的女儿家你也敢往那承圣书院送，也不怕人知道了笑话！”
  韩霜生得明眸皓齿，面容俊俏，在家中时便得父母的宠，出了嫁在夫家也十分受看重，因而素来对人做事有些盛气凌人，依着两家的交情，这一番话说的有些不知分寸，王氏听了立时有些不爽快了，虽说是庶出的女儿，但这总归是自己家的事儿，韩晖这一家与他们家论起来虽在五服，但已是隔得远了，便是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他们头上来。
  王氏当下便敛了笑应道，
  “那承圣书院乃是传圣人之道，教化万民之地，素来都是有教无类，我们家绮儿自入了书院，月月月考都是甲等头名，在书院之中深得先生喜爱，前头我们家老爷还大大夸奖了绮儿一番，说是为韩家人挣了脸面！”
  她这不硬不软的顶了韩霜，倒令得钱氏母女都是一愣，那韩露忙将话圆了回来，
  “没想到你们家那小三儿倒是个会读书的！”
  王氏应道，
  “虽比不上她父亲，但总归也遗传了几分机灵！”
  钱氏母女闻言互视一眼，却是钱氏笑着点头道，
  “我们家老爷也是说过，当年文明在私塾之中便是个得先生宠的，那时候啊月月先生考较，他都要得个榜首……”
  钱氏提起旧事便将话题给岔开了，她们这头吞吞吐吐似有话讲，王氏心里暗自疑惑，却不知外头花院里，便是直截了当。
  外头韩蕾同韩莹、韩葶陪着韩绣端坐在亭中，鱼池边韩绮带着韩缦取了鱼食喂鱼，一旁的韩纭却是故意逗弄妹妹，见得那鱼儿摇头摆尾的过来，立时大呼小叫的往里头扔石子，吓得鱼儿们四散奔逃，躲进了荷叶假山之中，韩缦见了气得不行，拉了韩绮的手就去寻韩纭的麻烦，韩纭哈哈笑着提着裙子一溜烟儿跑进了花径之中，引得韩绮与韩缦跟着追了过去。
  韩蕾听得韩纭在花园之中大叫大嚷却是眉头微微一皱，
  “绣姐儿，这纭姐儿在家中也是这么呱噪？”
  韩绣斯文一笑，
  “回蕾姑姑的话，二妹妹性子是活泼了些！”
  韩绣见得韩纭笑得开怀，倒是放心不少，想来她经过昨夜之事，倒是想通了不少，虽眉宇之间还有阴郁之色，但总算笑容里带了两分真心，倒不似前一阵子，强颜欢笑让人瞧着都心里发紧！
  韩蕾却是暗暗不屑，
  “女儿家便应行不摇裙，笑不露唇，似这般没有规矩，怪不得他们家连庶女都能出去进学！”
  当下便开口问韩露，
  “你们家那老三预备在书院里读到甚么时候？”
  韩绣有些惊诧，她有此一问，当下应道，
  “我们家三妹妹年纪还小，又是个勤奋上进的，自然是要多读两年的！”
  若不是因着老三是女儿身，依着父亲的意思，只怕要来个十年寒窗，下场应考了！
  韩蕾听的手里的团扇摇了几摇，瞧了一眼身边陪坐的两个庶妹，开口道，
  “嗨！我也索性没事你绕弯子了，还是直说了好，我们家有个远房的表妹，论起来你也应叫一声冯家表姨的，她早前也是大家闺秀，只如今家道中落，便来投奔了我们，她是个极上进好学的女子，我想着你们家里即是有两个份额，你的自然是不能动的，不如让你们家老三让出来，给冯家表妹如何？”
  韩绣闻言却是又惊又怒，万万想不到韩蕾竟会开口索要这书院的名额，只她性子柔和，被人气极了只会咬唇，涨红了脸半晌才道，
  “这……这怕是有些不好！”
  韩蕾道，
  “有甚么不好？你们家送了庶女入书院也不怕被人笑话，倒不如让出来……”
  摇了摇扇子瞧了一眼韩绣，
  “你放心！这事儿若是办成了，必是不会亏待你们家的！”
  “这……”
  韩绣心里气恼了半天，咬着唇半晌才小心翼翼问道，
  “这话本也不是侄女应问的，不过……依着叔祖在都察院中的四品官身，想送人入承圣书院应是易如反掌，怎得……”
  怎得要抢到我们家头上？
  这话韩绣自然是不敢说，韩蕾一看她神色自然明白的，当下却是扇子一摇应道，
  “堂兄不过就是个六品的官儿，这有些事儿说了你们也不明白，总归这事儿若是成了，与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甚么事儿说不明白，那只是哄韩绣的话，左右不过上下逢迎，想拿这东西去讨好上官罢了！
  在这大庆朝中，都察院是做甚么的，只怕是个人都知晓，便是那整日关在家中大门不出的老妪也知，这都察院里的一帮子人，专爱无事生非，四人拿人短处，那纸上骂人的功夫可比泼妇骂街，恶犬咬人。
  这些自觉敢直言，敢死谏，不怕挨廷杖，脸皮厚，屁股上头的皮也够厚的言官们，每日在都察院中无事可做，便是四处寻摸把柄，好上书给皇帝弹劾百官，左右是风闻奏事，罪不及言。
  只这帮子自诩清流之人，明面上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个个一派正义凛然，实则也不过就是想踩着人往上爬，若是哪一日上书正好命中皇帝心坎儿，立时飞黄腾达也不是难事。




第二十八章 有原因

  言官们对外弹劾百官，对内也是党同伐异，内斗的厉害，韩晖能坐上这右佥都御史的位子，自然也是斗争的好手，但若想将屁股下头这位子坐稳了，不但要会斗，更也要会哄，
  其中如何送金送银，送珠宝名人字画自然是不必说，更是要会钻营，单说这回为何要打主意到了韩绮的头上，却是因着那韩晖闻听得，自家那顶头上司右副都御史符仕忠，有一名小妾，这小妾生得容貌十分美艳，身姿更是风流诱人，很得符仕忠喜欢。
  只小妾好，小妾那妹子却是更好，小小年纪便生得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正此时东宫太子年方十三，正是初长成人识得男女滋味之时，皇后年初时便有意甄选各家淑女入充实东宫为宫人，说是为宫人实则就是备着太子爷临幸。
  大庆朝的太子多是十五成婚，不过前头两年身边也不乏伺候的宫女，待到大婚之后才会由太子妃来进位，这些被太子临幸过的女子。
  这可是个好机会！
  要知晓当今圣上幼逢大难，龙体一向孱弱，膝下只得两位皇子，只可惜其中一位刚出生不久便夭折，之后中宫娘娘再生下一位皇子，待得三岁站稳之后便立为了太子。
  这位太子爷乃是真正的千倾地一根苗儿，以后这大庆江山妥妥当当便是他的，如此倒是省了朝臣们不少事儿。
  以前的王朝之中，皇帝陛下有嫡子庶出的一大堆皇子，这个贤明，那个勇武，有得圣心的，有不得圣心的，众人还要想法子站站队以求个从龙之功，若是目光不准一不小心站错了，便是毁家灭族的大祸，只到了这弘治年间，却是没有如此的烦恼！
  大家只管伺候好一位太子爷，照常每日上朝小心办差，安心等着太子爷长大就是，不过这乃是老实本份安心度日之人的想法，也有那蝇营狗苟之辈，想早些贴上太子，早些捞上好处的，试想若是快人一步，说不得便是一步登天，如何不让人心动？
  且太子爷如今逐渐长成，按着宫中规矩也是应知晓男女之事的时候，这男人开了荤沾了色，能把持的又有几个？
  更何况本朝的太子爷虽是年幼，但却是出了名的贪玩好耍，顽劣出众，想来对美色之上必不会节制，若是送得美人儿入了东宫，进献之人借此得了太子爷的亲近，日后得登大宝虽比不上从龙之功，但也必是有好处不少的！
  这朝堂内外有这样心思的人不少，符仕忠正是其中一个，他虽身在都察院，每日里干的就是纠察百官不法行径之事，但自己却也不是甚么好鸟！
  见得自家小妾那妹子虽年纪尚幼，却生得真正是倾国倾城，便动了心思将她往东宫太子面前送，若是能得了太子宠爱，自己这官儿再往上升一升必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只想入东宫难，想在这干佳丽之中脱颖而出，更是难上加难！
  古人有言以色侍人，最怕的便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想要长使君王带笑看，光靠着一张脸自是不够了！
  这行容举止，气度风姿不能少，琴棋书画歌舞诗书也要样样不能差！
  承圣书院乃是全国出了名的学府，若是能将这女子送入承圣书院进学一番，再入东宫的话，自然也会比旁人高上一等！
  符仕忠动了念头想送人入承圣书院，只这书院难入京师人都知晓，到了符仕忠这处更是难上加难！
  这起因自然也是因着早年的一桩旧事，符仕忠当年在都察院还是一名小小的监察御史，为了往上爬，也是想方设法四处寻找官员的不法行径，只他刚入行手头人脉不广，一时如何能寻到旁人把柄，正一筹莫展之际却是灵机一动，把主意打到了承圣书院之上。
  大庆朝自开国以来文风兴盛，南北书院亦是层出不穷，只书院本是习圣人之道，学礼知仪的地方，但大庆朝的书院却是多了一项不同一处，即是这些读圣贤书的文人们却是爱上了党争。初初之时只是书院之中于学问一道之上有不同见解，因而便有了辩论，之后便是拉帮结派的纷争，再之后此等风气却是随着文人们入朝给带到了朝堂之上，如此待到成化年间时党争之势已是渐如星火，有燎原之势。
  按说符御史从此处入手批驳朝中党派林立，只顾得争权夺利，而置国家大事，黎明百姓于不顾，实也是目光如炬看出了大庆朝之后几十年的朝局变动，只言官骂堂朝百官，慢说是六部便是那首辅阁老，骂了也就骂了，在大庆朝为官一辈子不被人骂几回，都不好意思说是做过官。
  但符御史却是另辟蹊径不骂朝上百官，却是去骂那天下书院，其中南北书院之中最为出名的承圣、隐山和沧鳌书院被骂的最惨，只隐山在成都府，沧鳌在青州，承圣却是就在京师顺天府中，如此承圣书院便首当其冲，那时正是成化帝在位又年老病疼，正是最烦朝中百官结党争斗了，这符御史的折子送上去正正搔到了皇帝的痒处。
  彼时成化帝自知时日不多，回首往事却是有些愧对自己的儿子，临老时想着为他继位扫清障碍，也为他上位后能驾驭百官，当时就下旨锦衣卫彻查天下书院，锦衣卫有了圣旨在手，自然要大展拳脚，只这一来却是办成了成化年间牵连最广的一桩大案，其中到底多少人有罪，到底多少人是受了诬告，却是查也查不清楚了！
  要知晓这天下的文人但凡读了几本书，写得一手好文章便有那喜欢谈论时事，褒贬朝事的毛病，平日里挥毫泼墨，难免就会留下些笔墨文字，指桑骂槐，说三道四的事儿也是没有少做，这些东西若是放在平时让人瞧见了，不过就是骂一声文人轻狂，但落到了锦衣卫手中，那便是一字一命了！
  于是便有了成化年间闹得天下文人谈之色变的百里烟案！
  何谓百里烟，却是说因着一家书院被查，山长被拘，子弟被拿，令得一个行省的书院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纷纷命学生们焚烧书画手稿，之后发展到诸家先圣所言也有被锦衣卫挑出毛病的地方，于是统统儿投入了火中焚烧，再之后百姓家中的一字一画都不敢留，也是投入火中来个毁字灭迹，却是令得一城一郭，百里之内烟尘滚滚，浓雾缭绕竟有遮天之势，因而称做百里烟案！
  这案子牵连之广，涉案之多乃是成化年之最，且锦衣卫越审牵连之人越多，到了最后成化帝升天，弘治帝上位之后才下旨不再查办此案，只如此一来天下书院可谓是元气大伤，不过倒也有好处，自弘治初年始，书院之中浮燥之风一扫而空，学生们定下心来读书不再掺和党争。
  此事自然也是成就了那符御史，之后十几年间便接连向上升到了如今的右副都御史的位置，只他这一来却是将天下书院得罪惨了，尤其以那承圣书院为最。
  如今的山长关长风乃是经过了当年百里烟案的，知晓令得南北书院有此一劫的源头，就是这姓符的一心想往上爬所至，对他自然是恨之如骨，曾经发下话来，说是承圣书院不收姓符之人，尤其是与这位符都御史有瓜葛之人。
  因而如今的符仕忠想将自家小妾的妹子送入承圣书院，只怕是难如登天！
  只符都御史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乃是正三品大员，下头自有人想上官之所想，急上官之所急，这韩晖便是一个！
  承圣书院不收与符都御史有瓜葛之人，将那位冯小姐接到府中暂住，就说是远房的亲戚来投奔就是了！
  这位冯小姐生得貌美如花，又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然是要送入承圣书院由几位大儒好好指点一番，如此品貌双全的好女子，以后自然是要陪王伴驾，富贵荣华！
  有这前因，自然就有了今日韩蕾所言！
  那韩晖自然是知晓自家这位堂侄子有些法子，家里两个女儿都送入了承圣书院，又听闻竟将家中庶女送入了书院之中，便皱眉摇头，
  “文明也是糊涂了，那承圣书院是个甚么所在，怎么就能送了庶女进去，莫非是受了后宅妇人蛊惑，如此岂不是有宠妾灭嫡之兆？”
  其妻钱氏也道，
  “那王氏我原本瞧着是个能干的，没想到也是脑子不清楚的……”
  想了想却是灵机一动道，
  “一个庶女能读书便不错了，怎得还敢送入承圣书院之中，倒不如将这名额让出来，夫君也好解了右都御史大人的困局！”
  韩晖闻言如醍醐灌顶，当下大喜道，
  “夫人真是为夫的贤内柱，此事倒也使得！”
  届时将那冯小姐接入家中，再捏造一个身份进入书院，待到事成之后那承圣书院便是知晓实情，也奈何不得了！
  难道他关长风敢骂姓符的，还敢骂太子不成？
  要知晓这桩事儿成了之后，不但符大人受益，他韩晖受益自家那族侄也要受益，正是皆大欢喜！
  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只却没有人去管那小小庶女韩绮好不好了！




第二十九章 勉为难

  只那韩晖自诩清流，这回要向着晚辈讨要好处，却是有些抹不开脸面，当下便由钱氏出头试探王氏的口风，钱氏又暗中叫了大女儿、二女儿、三女儿来相助，才有了今日韩蕾同韩绣讨要名额之言。
  韩绣听得心头恼怒，只她性子柔和，又韩蕾虽年纪与她相差不多，但总归是长辈，当场也不好发作，只得涨红了脸应道，
  “此事也不是侄女儿能作主的，自然还是要问过父母的！”
  呸！甚么冯家小姐，也不知是何处来打秋风的亲戚，与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就找到了我们头上！
  韩蕾应道，
  “此事你自然做不了主，你也别想着是我们家是在强压着你们强取豪夺，只你们这位冯家表姨乃是有大前途的人物，你们若是出了力，日后必有你们好处，这也是因着我们两家乃是族亲，又素来亲近，我才将这实话对你讲出来，若是旁人只怕是巴巴的贴上来，我也是不会理会的！”
  她这一番施恩的口气，韩绣听了心里气闷，却一时不知如何驳回，只得垂头沉默。
  话说到这处却是冷了场，凉亭之中一时便寂静无声，众人待了片刻听到花园小径之上，韩纭又牵着韩缦跑了回来，
  “大姐姐，这园子里花开的好，怎么不去瞧瞧！”
  韩绣见状借机起身过去，用帕子给两个妹子擦汗，
  “这么热的天气，还带着老五胡跑，若是中了暑热便是自家受苦！”
  转身又取了凉茶给二人饮用，这才瞧见韩绮摇着扇子从后头缓步行来，韩绣见着韩绮过来，忙下去拉了她的手笑道，
  “我们在这后院里也是玩了许久，不如去前头瞧瞧母亲？”
  她知晓这位蕾姑姑是个被家里宠惯的，又自持父亲官大，且是长辈，生怕她当着面儿就逼迫韩绮让出书院的名额，当下忙拉着韩绮往前院就走，后头韩纭与韩缦也追了出来，
  “大姐姐，你等等我们呀！”
  韩绮倒是瞧出了一点子蹊跷，
  “大姐姐，几位堂姑还在亭中，这般走掉有些失礼吧！”
  韩绣咬唇对她道，
  “等出了府再同你细讲！”
  四姐妹匆匆出了后院，正巧有王氏身旁的婆子过来寻人，见着她们便笑道，
  “小姐们都在，倒是省了老奴的腿脚！”
  又接着道，
  “说是午时已到，要小姐们去前头用饭了！”
  中午这一顿饭韩绣吃得心不在焉，王氏也是用得满腹的狐疑，只韩世峰与韩晖推杯换盏尽兴而归，待坐上回府的马车，韩绣才拉了王氏的袖子道，
  “母亲，你可知前头蕾姑姑讲了些甚么？”
  王氏挑眉头，
  “讲了些甚么？”
  韩绣气呼呼道，
  “蕾姑姑要三妹妹将书院的名额让出来，给她一个甚么远房的表亲！”
  王氏一听先是脸一沉，复而又恍然，
  “怪不得！”
  怪不得那钱氏与两个女儿一直在旁敲侧击，话语暗示，频频提起绮姐儿进书院之事，原来竟是打得这个主意，王氏闻听一张脸立时阴沉如水，韩纭听了却是大怒骂道，
  “她们怎得这般不要脸，一个甚么远亲就想入承圣书院，有那本事自家去考去，怎得要来抢我们家的名额！”
  韩绮闻言却是也皱起了眉头，想了想问王氏，
  “母亲，若真是甚么一表三千里的远亲，堂叔祖未必会开这个口！”
  内宅乃是通着外院，蕾姑姑敢开口试探，必也是堂叔祖所指使，堂叔祖乃是为官多年的官场老油子，自然不会无的放矢，其中说不得有些蹊跷，此事还要禀过父亲才是！
  王氏与她想到了一处当下应道，
  “此事待回家后再详说！”
  回到家中，王氏先打发了几个磨蹭着不肯回后院的女儿，又伺候着韩世峰喝过醒酒茶，抹过脸之后她才坐到一旁皱眉将大女儿禀报的事儿讲了出来，韩世峰原本还惬意的斜躺在床上，闻言却是猛然坐直了身子，
  “你说……这话是谁说的？”
  王氏应道，
  “是韩蕾同绣儿讲的！”
  韩世峰坐在那处，默然不语，只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
  “此事且让我先打听一二再说！”
  隔了三日，韩世峰回到家中与王氏夫妻二人关上房门，才冷笑着对王氏道，
  “哼！那件事儿我托人打听了清楚，甚么远房的表妹……”
  当下将这其中的蹊跷一一向王氏道来，韩世峰虽是六品的小官，但在这京师之中好歹也是为官十几年，私下里自然各部都有些人脉，只要用了心打听，这其中的事儿自然也是能弄个清楚的！
  王氏自小生在官宦之家，这种事儿她也是屡见不鲜，只没想到韩晖将主意打到了他们头上，当下也是冷笑道，
  “他这倒是个无本万利的生意，不过动动嘴皮子便想用我们家名额去讨好巴结他的上司！”
  韩世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韩晖此人论起族中排序虽是我的族叔，但平日与我们并不亲近，小时在通州也无来往，不过听我在督察院的朋友私下曾言道，此人外表豁达大度实则内里却是睚眦必报的小人，若是将他惹恼了，说不得他连同族之义都不会顾了！”
  王氏闻言却是不信，
  “俗话说同气连枝，你们韩氏一族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在京城做官，正是应抱团对外的，怎得他就敢对自家人下手，便不怕族中知晓了，损了他的名声？”
  韩世峰摇头道，
  “我们通州韩家是大族，说是一个姓氏，实则我与他已是隔了十万八千里，不过都是因着同在京师做官，他又官居正四品，前头如你所说般，我们都是韩氏一族自然是要多加走动，不过……惠惠你也知晓，这官场之中别说是同族便是亲父子也有反目成仇的时候！”
  王氏听了也是脸色凝重起来，
  “依老爷所言，这名额只能让出去了？我们家三姐儿书读得那般好，就这么退出书院了？我……我可不甘心！”
  韩世峰长叹一口气，负手在房中来回踱步，想了想道，
  “我自然不肯三姐儿就此退出书院，明日我便去寻孙兄，求他想想法子！”
  韩晖即是开了口，便必没有收回的打算，自己若是不想得罪他，必定要想想法子！
  负手走了几圈恨道，
  “大不了咬牙再出五百两银子买一个名额，送给那韩晖就是！”
  韩世峰在这京师官场之中也是混了十几年了，自然明白这为官之人没有不想往上爬的，慢说是向族中后辈开口要书院的名额，便是妻子儿女也有送出去的时候！
  那韩晖乃是族中长辈，又比自己官大几级，他如今顾着脸面只让后宅妇人开口，倒还让他有回旋的余地，若是那一日召了他入府亲自开口，韩世峰便是再不愿也不好当面得罪他了！
  韩世峰当下便命王氏道，
  “你明儿便取五百两银子出来，我去把事儿办了！”
  王氏闻言心疼不已，
  “家里拢共没有多少银子，眼看着老大出嫁，后头姐妹几个也不小了，老爷别忘了，还有一个四郎呢！”
  韩世峰心下也是不悦，应道，
  “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只眼前的事儿不了，以后便艰难了！”
  韩晖是甚么人，韩世峰也知晓几分，他又是言官，若是因着此事对自己怀恨在心，当面不说背后指使手下御史参自己一本，自己这小小的六品绿豆官儿，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左右惹不起，便只能顺着了，且此事要办就要办得爽快利落，若是等到韩晖动问，便是最后事儿成了，也要落一个敷衍拖延的埋怨！
  韩世峰为官多年，自然知晓这趋利避害的道理！
  他做事倒也干脆，夫妻二人当晚商量之后，第二日韩世峰早晨到衙门，告了下午半日假，特意去书院寻了那孙浩，孙浩得知他来意却是摇头苦笑，
  “韩兄，你当我这处是卖菜的市坊么？名额想买几斤就是几斤？”
  韩世峰也是一脸的苦涩，
  “你我乃是多年好友，我也不敢瞒你，这也是我那族叔开了口……”
  当下将韩晖的事儿一讲，只他也不敢讲冯家小姐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族侄的远亲，孙浩眉头皱得死紧，
  “这帮子言官一个个都如疯狗一般，若是不惹上倒也罢了，若是惹上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低头想了想道，
  “此事我再勉力想想法子，只山长那处若是不点头，为兄也只能帮你到此处了！”
  韩世峰闻言拱手为礼，
  “孙兄高义，韩某真是感激不尽！”
  孙浩摆手道，
  “你我二人情谊自不必来这些客套的，实则我愿尽力也不是光为了你，也是你们家三小姐实在是聪敏好学，勤奋刻苦，有几分当年你的影子，我也不想她因此退学！”
  韩世峰闻言倒是如被人搔到了痒处，哈哈笑道，
  “孙兄谬赞，小女愚钝当不得孙兄如此夸奖！我们家小三儿不过就是比旁人会读书一些！”
  孙浩与他相交多年，见他这明贬暗褒，一脸得意的模样，不由一翻白眼，
  “去去去！少在这处得意，回去听信儿吧！”
  韩世峰这才笑盈盈的回转。




第三十章 无奈何

  韩世峰原指望有好消息，三日之后与孙浩见面却是一脸愁容的回到了家中，王氏见丈夫神色便知不好，忙上前询问，
  “老爷，前头说的那事如何？”
  韩世峰摇头，
  “只怕是不成的！”
  前头弄那两个名额已是费了偌大的力气，如今孙浩再去求山长，却是得了个铁面无私半点不循情的回复！
  王氏听了也是皱眉，
  “这要如何是好？要不然再托人去山长面前说说？”
  韩世峰摇头道，
  “关山长素来不循私情，前头能给两个名额已是特例，又有如今老大还要在书院之中就读，不好多烦山长，若是弄个不好惹得他老人家动怒，两个名额统统收回，反倒弄巧成拙了！”
  王氏听了愁得不行，
  “这要怎么办？真让绮儿回家来？”
  韩世峰长叹一声，
  “也只能如此了！”
  晚饭之后，韩氏夫妻叫家中人到书房说话，四个女儿并姨娘苗氏都在坐，只留了小丫头在外头守门。
  韩世峰见着几个女儿眼巴巴的瞧着自己，肚子里原本想好的说辞却是倒不出来了，端坐上方踌躇半晌才开口道，
  “老三，前头去你叔祖府上时，蕾堂姑所说之事，想来你是知晓的？”
  韩绮早猜到今日这阵仗只怕就是为了那日的事儿，实则这几日她也是反复思量过，心里早有定计，当下应道，
  “父亲，那日蕾堂姑所言，女儿是知晓的，想来这几日父亲与母亲愁眉不展必是为了此事，女儿不愿父母为难，以后便不去那承圣书院，将这名额让出来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神色各异，苗姨娘大惊，她却是不知其中原委的，忙伸手拉了韩绮的袖子，
  “好好的怎就不去了，三小姐可是被先生责骂了？”
  韩纭听了却是忿忿不平嚷道，
  “姨娘，三妹妹在书院里好着呢，先生们都喜欢她，是族叔祖一家子要逼迫我们让出名额来！”
  转头又冲韩世峰嚷道，
  “父亲，为何就任人欺负我们，三妹妹学问这么好，您忍心让她就这么半途荒废了？”
  “这……”
  韩世峰面上一难，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女儿的问话，王氏见状忙呵斥道，
  “韩纭，怎可如此造次，若是还这般没有规矩便回房呆着去！”
  韩世峰微微叹息刚要说话，一旁的韩绣出言道，
  “父亲，母亲，三妹妹学问做得好，比我强上不知多少，如此退学实在可惜，倒不如女儿退了吧，左右明年女儿便要出嫁了！”
  “这……”
  韩世峰闻言与王氏对视一眼，私心里他其实也是如此想，只韩绣乃是嫡长女，他一不能不顾大女儿，二还要顾忌嫡妻这头，这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却是不能说出口来，王氏听了果然立时摇头，
  “正是因着你要出嫁，更不能从书院里退学！”
  那头徐家早知晓女儿在承圣书院，这般无缘无故的退了，婆家问起来，他们也不好将家事外扬，平白惹人猜疑！
  更有最紧要一点，王氏的心中还是嫡庶有别，便是韩绮的书读得再好，也不能越过女儿去，若是让大女儿退了，只有一个名额让韩绮占了，她年纪更小，以后二女儿到出嫁都不能再入书院了，总不能自己膝下两个亲生的让她一个妾生的吧！
  韩世峰也是明白这一点，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转头避过苗姨娘投来的乞求眼神，对大女儿道，
  “你母亲说的对，贸然退出来，引得徐家猜疑予你婚事不利！”
  “可是……”
  韩绣转头瞧向韩绮，伸手握住她的手
  “三妹妹……”
  韩绮伸出另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背，柔声应道，
  “父亲，母亲，不必大姐姐相让，女儿心意已决，明日就去向先生请辞！”
  韩世峰与王氏闻言心下虽是松了一口气，却又觉着不忍，
  “三姐儿……”
  韩绮笑道，
  “女儿家读书不为科举，不为治国安邦，识得些字，明白些道理就是了，女儿本乃是庶出按理没有这福气，如今是父母垂怜才让女儿能入学受明师教导，虽不过几月但已是受益良多，女儿心下很是满足了，这一回的事儿，依女儿看来却是桩好事儿，左右一个名额让出来，得了叔祖的欢心，以后父亲在官场上也多了一分助力，予父亲予我们一家子也是大有好处的！”
  她这一番话说出来，听得韩世峰点头欣慰道，
  “果然还是我们家小三儿明白事理！”
  王氏听也是叹道，
  “好孩子！”
  苗姨娘虽不知其中蹊跷，却听懂了女儿再不能入书院读书，不由的泪珠儿滚落，只不敢当着老爷夫人啼哭，只取了帕子来捂脸，
  “我可怜的绮儿……”
  韩绣与韩纭却是为三妹妹打抱不平，
  “他们真是欺人太甚！”
  “堂堂一个四品官儿，还是族中长辈，竟如此欺压我们！”
  韩绮一面回身安慰姨娘，一面笑道，
  “姐姐们不必生气，我在家中一样可读书认字，有父亲与大姐姐，便是不去书院也不比旁人差的！”
  如此这般，韩绮几番说辞总算将家人安抚下来，韩世峰见事儿已说定这才开言道，
  “今日之事已做定论，你们虽是心头不满，但也切不可与外人说道！”
  王氏应道，
  “老爷放心，女儿们虽年幼但也是知轻重分寸的，她们自然不会对外头说道！”
  “嗯！”
  韩世峰这才点头打发了众人回去歇息，独留了韩绮在书房之中，却是对着她长叹一声道，
  “绮儿，倒是父亲对不住你了！”
  韩绮笑道，
  “父亲说得那里话来，女儿前头所言并不是虚言，这名额舍了便舍了，不过却要舍得值，能令父亲在叔祖面前多挣几分好处，女儿却是觉得半点不亏的！”
  韩世峰笑了叹道，
  “你这性子若是个男儿，科举入仕做个官儿想来必会比为父更有前途！”
  能屈能伸，能舍能得，当机立断在官场之中却是最为重要的！
  唉！只惜是个女儿身！
  想到这处韩世峰又想起自家那儿子来，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四郎跟着岳父他老人家，以后是个甚么章程！”
  即是打定了主意，韩世峰便如三女儿所言一般，第二日亲自去了韩晖府上，二人关在书房之中谈了半个时辰，之后二人俱是笑容满面的出来，韩晖留了韩世峰在府上吃饭，韩世峰直到天黑才回。
  王氏迎了一身酒气的韩世峰回房，取了帕子给他擦脸，
  “老爷，这事儿可是了了？”
  韩世峰躺在榻上长嘘了一口气点头道，
  “了了！”
  “那……那韩晖有何话说？”
  韩世峰冷笑一声道，
  “那老狐狸还假意推辞，又说是后宅妇人随口所言，让我不必当真……”
  王氏听了也是冷笑，
  “那……老爷如何回复？”
  韩世峰应道，
  “我自然是诚心诚意的让他收下，只说是小女愚钝在书院也无有长进，倒不如给了他那远亲……”
  王氏听了气道，
  “我们家三姐儿实在冤枉！”
  韩世峰叹道，
  “罢了！这一回也是被迫无奈，日后有机会再给她另想法子入书院就是！”
  王氏听了只是叹气，她知这话不过是韩世峰安慰之语，韩绮今年已是十二岁了，她与老二的年纪相差不大，等老二定了亲，她的婚事也将近了，那还有机会再入书院！
  只得恨恨问道，
  “那……那老狐狸可有许你甚么好处？”
  韩世峰应道，
  “哼！你当他这滑不溜手的老狐狸有那么好轻易许诺的，不过顺口敷衍罢了！”
  王氏听了更恨，
  “这是想白白占我们便宜么？”
  韩世峰哼一声道，
  “只是想占便宜倒是好的，我也不指望他能给我甚么，只要不得罪他亦是好的了！”
  夫妻二人虽是愤愤不平，只形势比人强，这口气也只能忍下来，当着孩子们的面却是半点不提。
  韩世峰与那韩晖已是说好，待到八月过去，韩绮便会退了书院，让那冯家小姐转入书院去，到了八月二十六这一日，韩绮一早跟着韩绣入书院，便打算向先生请辞，韩绣坐在马车之上眼看着书院渐近，却是渐渐眼圈泛红，落下泪来，韩绮与她对面而坐见状忙问道，
  “大姐姐为何伤心？”
  韩绣取了帕子来拭泪，
  “我是替你不值，恨他们强取豪夺，三妹妹好好进学招着谁惹着谁了，被人给生生顶替了去！”
  说着重重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我已是想好了，今日我去同先生讲，就说是明年要出嫁，需在家中备嫁，我去退了学！”
  韩绮闻言大惊，
  “大姐姐不可，此事父母亲已有定论，大姐姐若是自作主张，倒要坏了父亲的事儿！”
  “能坏得了甚么事儿，左右就是空出一个名额给他们就是，我的学问没有你好，我退出才是正理！”
  韩绮闻言只是苦笑，若是真要这么做了，母亲那处只怕要对她不满了！
  刚要想法子劝韩绣打消这念头，外头芳草说话了，
  “二位小姐，我们到地方了！”
  韩绮这厢忙扶了韩绣下车，
  “大姐姐，切不可莽撞，我们还是遵从父母亲的吩咐为好！”




第三十一章 细打听

  韩绣抽着鼻子低低的应了一声，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韩绮无奈只得落后两步悄悄拉了芳草说话，
  “今儿盯紧了大姐姐，若是她去寻先生说话便将她拦下！”
  芳草跟在车外，姐妹俩的对话她却是听了几耳朵的，闻听吩咐便点头应是，
  “三小姐放心！”
  三人在这书院门前说话，那头卫武正与李莽、癞痢头蹲在街口，三人一字排开都双手捧了两个大肉包，一面大口吃着，一面盯着书院门前瞧。
  卫武不错眼的瞧向韩绮，韩绮转身隔了帷帽却是盯了卫武良久，心中暗道，
  “若是以后都不来书院了，便要终日被锁在后院之中，前头还想着要助他归正途，现下只怕难见一面了！”
  想到这处心里很是担忧，这厢韩绣已是在叫她，韩绮也来不及细想便转身进了书院。
  那头癞痢头嘿嘿笑着对卫武道，
  “老大，瞧瞧……我说甚么，三小姐必是对你芳心暗许，若不是二小姐在旁边，说不得都要上来同你说话了！”
  卫武听了得意的嘿嘿一笑，笑完却是一巴掌拍在他没毛的脑袋上，
  “胡说八道甚么，三小姐的心事是你能乱猜的……”
  说着又踹了他一脚，
  “便是她想着老子也是老子的事儿，要你在这里多话！”
  说完两手交握掰得指头关节咔嚓作响，面色不善的瞧着癞痢头，亏得癞痢头这小子脑子灵光，见状忙一把捂了自己的嘴，连连摇头，
  “唔……不说了……再不说了！”
  卫武这才满意的放过了他。
  女儿家的名声最重要，更何况是官家的小姐，要是这小子下回还敢这般大刺刺的在书院门口胡说，老子揍不死你！
  那头韩绮生怕大姐姐先去寻了先生，因而进了书院先是佯装去求淑院，待得韩绣走后，立时转头迳直去寻了魏先生，魏先生闻听得韩绣要退学，也是大吃一惊，
  “为何要退学，可是身子有不爽利，便是身子一时不好，可在家养一阵子，怎可轻言退学？”
  韩绮素来老实也不好当着先生的面扯谎，只也不好细说家里的情状，只得垂头应道，
  “因着家中出了些事儿，不好再在书院继续攻读，韩绮有负先生教诲心中惭愧，请先生受弟子一拜！”
  却是退后一步正正经经给先生行了大礼，魏先生坐在那处坦然受了她一礼，却是长叹一声道，
  “可惜！实在可惜了！你天赋虽算不得好，但胜在踏实勤奋，若是肯好好苦读几年，便是入科场应考，必不会比西院的男儿差上分毫，唉！”
  说着又长叹一口气，
  “即是到月底才走，趁着这几日还是好好再想想才是！”
  韩绮闻听得先生惋惜之言，眼中也是一片黯然，她知父母的难处，如此离开心中确是委屈不舍的，不过这点心思她却是压在心里，不敢显在面上给人看，当下咬牙又冲先生施了一礼，
  “多谢先生！”
  待得魏先生摆手，才垂头退了出去，待到韩绣知晓消息却是为时已晚，只得拉了韩绮的手流泪，韩绮倒是好一番劝慰。
  之后几日仍照常入学，只每日回家读书到深夜，落英瞧着这情形心里着急，却不敢相劝只得细心照顾，苗姨娘见了女儿这般，又是心疼又是替女儿委屈又是恨自己连累了女儿，
  “若三姐儿是嫡出，何至受这般怠慢！”
  只她也不敢当着人落泪，便在背地里暗暗哭泣，韩世峰自然知晓她心思，他也是无奈，只连着几日歇在苗姨娘房里，好言劝导了一番，苗姨娘才渐渐平复了心绪。
  如此眼看是九月初一了，韩绮便再不进学，书院之中已班又入了一位新学生，这位学生名做冯宝凝，生得确是肤如凝脂，乌发明眸，天生一副好相貌。
  这东院中众人都惊艳此女相貌出众，举止也是斯文有礼，问起家世据说也是一位大家闺秀，只是家道中落，有亲戚扶持才得入了书院读书，却是并无一人想到此女与那离开的韩绮有何干系。
  这书院之中人来人去倒是常事，众人只念叨了几句韩绮便不再留意，倒是纷纷去关注那貌美如花的美人儿了，只那书院门外日日守着的卫武却是心头疑惑，
  “今日怎得不见那小娘们来进学？”
  一旁的李莽不明所以，
  “老大，这书院里的小娘们无数多，你说的哪一个？”
  卫武给了他一个白眼，一旁的癞痢头自然是知晓说的哪一个，当下却是嘿嘿一笑接话道，
  “老大说得是三小姐么？想来这大家小姐们身子都娇弱，说不得前头两场秋雨来得急，一时不慎染了寒也是有的，再等几日病好了便来了！”
  卫武一想觉得他说的有理，当下点头道，
  “这些小娘们儿是要娇贵些！”
  再等两日若是不来，就想法子打探到她家住何处，过去瞧瞧！
  只这一等竟是五日都过去了，还是未见韩绮，卫武终是觉得不对劲儿了，当下便吩咐二人，
  “你们在这处守着，我去打听打听！”
  当下过去街口屠夫朱老六那处，用五个铜板买了一笼猪肠提在手里，绕到东院角门处，一看那守门的正是平日交好的江婆子，当下上前笑嘻嘻道，
  “江妈妈，正巧今日您在，刚得了一笼猪肠，知晓您好这一口，便特意提了过来！”
  那江婆子见是这小子，倒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来，
  “哎呀呀！小武子惯来有孝心，这么大一笼怕是要花几个铜板，我给你！”
  卫武忙按住她去摸铜板儿的手笑道，
  “妈妈怎得跟我见外了，我们兄弟平日里生意都靠妈妈妈照应，这点子东西小子还能孝敬的，您老尽管收着就是！”
  那江婆子与他早惯熟了，见他这架势也不客气，收了手笑道，
  “即是不见外，你也不用同我老婆子兜圈子，有甚事尽管说就是！”
  这小子惯来是个会做人的，有事相求必会给些甜头，江婆婆在这处守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自然明白他的路数。
  卫武哈哈笑，
  “还是妈妈你老人家厉害！”
  当下也不客气就请了江婆子去给他打听韩绮的消息，江婆子一听是姓韩的，当下应道，
  “这东院里姓韩的小姐不多，只有两个，不过听说有一个前头几日已经不在书院了！”
  “不在书院了？”
  卫武一惊，面上倒是不露声色，
  “那妈妈可知那位小姐为何不进学了？”
  江婆子应道，
  “这个倒是不知！”
  “那……妈妈可能为我打听缘由，若是打听不到，能打听到是那家的小姐，家住何处也是行的！”
  卫武说到这处不由暗骂自己粗心，这般久了竟也没想着，细细探一探韩家三小姐的家底，真是该打！
  江婆子闻言斜眼瞥他，
  “你这小子打听人家小姐做甚？”
  当下使指头点他，
  “我可告诉你小子！这里头的小姐可不是你能动歪心思的！”
  这里头都是官家的小姐，若是让这小混子打听到了底细，弄出点儿事来，书院里查起来自己都要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卫武哈哈笑，
  “妈妈想到那里去了！不过是月前这位小姐吩咐我办事儿，却是短少了赏钱，原想着这个月能补上，却没想到几日不来了，我便想打听打听！”
  江婆子闻言松了一口气道，
  “即是如此，我便去同你打听打听！”
  江婆子果然进去打听，不出三日便有了回信，当下召了那卫武过来悄悄道，
  “小武子你让我打听的事儿有了眉目！”
  “哦，妈妈还请快快讲来！”
  江婆子得意一笑，
  “说起这事也亏得是妈妈我，若是换了个旁人……休想知晓其中内幕！”
  却说那芳草每日伺候两位小姐进学，无事时就同旁的丫头关在一间屋子里绣花，闲时说说话，倒是与一个叫莺歌的丫头交好，两人常常混做一堆做活说话，莺歌问起芳草家为何只一位小姐出门，芳草却是叹了一口气道，
  “我们家三小姐自此便不到书院来了！”
  “为甚么？”
  莺歌闻言一惊，
  “你们家三小姐可是这东院里出了名的勤奋，回回月考都得甲等，听说魏先生极是喜爱她的，怎得就不来了？”
  芳草听是应道，
  “可不是么！”
  说着做气愤状，
  “我们三小姐读书读得好好的，偏偏让人给抢了名额，真正是气人！”
  此言一出，莺歌那有不问的，芳草左右瞧瞧吩咐她道，
  “我同你讲了，你可别在这书院中传！”
  芳草与韩绣每日瞧着那冯宝凝在书院之中进进出出的，凭着一张脸引得西院的男学生，瞅着机会就往东院打听，主仆二心里早就有膈应，今日与莺歌说起此事，芳草就忍不住将事儿倒了出来，只她也知晓分寸不敢将韩晖的事儿扯出来，只是说家里的一个远亲夺了名额，莺歌听了不由惊诧，
  “原来竟是那冯宝凝……”
  芳草听了忙去捂她的嘴，左右瞧了瞧见无人理会这处，才悄声道，
  “这事儿你可不能乱说，我们家小姐不许我同别人讲的！”




第三十二章 再打听

  莺歌被她捂着嘴，大眼睛连眨，
  “嗯嗯……你放手！”
  等芳草放开手，她才长出了一口气道，
  “放心，我莺歌最是嘴紧了，这事儿我必定烂在肚子里不告诉别人……”
  说着话儿又转了回来，悄声道，
  “那冯家小姐瞧着一派天仙的人物，还说甚么出身大家，知书达礼，没想到背后是这个这样的人！”
  芳草冷哼一声道，
  “哼！这世上当面人背后鬼的还少吗？”
  芳草倒是信了莺歌，却不知那莺歌与江婆子有亲，江婆子进书院来不过买了一包糖炒栗子，便将这事儿从莺歌嘴里掏了出来，再转进了卫武耳朵里，卫武听了只是眯眼儿笑，旁人不知晓，若是癞痢头与李莽在此处，便知晓自家老大这是坏水儿在往外冒了！
  “那妈妈可知那韩三小姐，是那位大人府上的？”
  只说是姓韩，好似是在吏部，
  “说是吏部韩世峰，韩主事家的！”
  “那妈妈可知那冯小姐的来历？”
  江婆子茫然摇头道，
  “这就不知晓了！”
  这京师一地，遍地皆是官儿，在书院里说起家中父兄，没有个三四品的官儿，都不好意思同人打交道，似韩绮姐妹父亲只是个六品官儿，在书院之中行事向来低调谨慎，而那冯宝凝本就有些来路不正，旁人问起，她只是含糊作答，因而江婆子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卫武听了双眼儿又眯了眯，笑嘻嘻摸出几个铜板儿来谢她，
  “多谢妈妈，这几个茶水钱妈妈收下……”
  江婆子刚要推辞，卫武便将她的手给按住，
  “妈妈不必同我客气，日后有事还有麻烦妈妈的时候！”
  “你这小子惯是会做人！”
  江婆子笑眯眯收下了。
  卫武心知江婆子是打听不出甚么来，便将主意打到了宋兴廉和刘镇江的身上，对这两位二世祖却不能用银子买通，当着面只说是有人倾慕冯家小姐，想暗中打听冯家小姐的消息，刘镇江听了大笑，
  “好小子，果然机灵，这书院内外的生意你都要做全了！”
  宋兴廉却是皱眉道，
  “卫武，我们兄弟相交日久，哥哥倒也不同你客气，只问你一句，可会给我们惹上麻烦？”
  卫武听了胸脯拍得山响，
  “唉呀呀！哥哥放心，小弟我虽是街面上的混子，便也是知轻重好歹，法理伦常的，素来也是遵纪守法的好百姓，如何敢做那打板子，进大牢的坏事，不过就是卖些消息，混两个打赏罢了！”
  刘镇江听了又是大笑，冲着宋兴廉一通挤眉弄眼，
  “宋兄，那冯小姐国色倾城，姿容艳丽，如此佳人有人仰慕亦是应该，你前头不也对冯小姐暗中思慕么，即是如此不如一方二便，我们兄弟便帮卫兄弟一回？”
  宋兴廉被他戳穿了心事，耳根一红瞪他道，
  “怎得就是我思慕冯小姐，你前头不也想溜去东院瞧瞧么？”
  刘镇江比他脸皮厚实许多，当下负手而立，摇头晃脑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想了……又怎样！”
  卫武闻言笑道，
  “即是如此，还请二位哥哥助小弟一把！”
  二人点头，
  “你等着！”
  这厢果然去打听那冯小姐的事儿，第二日出来拉了卫武到角落处私语，
  “这回我们为了兄弟可是豁出去了，做了一回入室翻墙的小蟊贼！”
  “正是……我们偷逃了一堂课，悄悄溜入了东院之中，翻入了孙监院管辖的藏秀楼中，将里头冯小姐的案册翻了出来，原来那冯小姐是平凉府人，早年丧父随母改嫁入京，后亲母又亡故，那后父另娶后母便将他们姐妹赶了出来，之后与姐姐相依为命，又后来姐姐嫁人便将她托付与远亲……唉！说起来真是红颜薄命，可怜可怜啊！”
  卫武听了心头冷笑，面上却是摇头叹道，
  “这般倾国倾城的佳人竟有如此身世，实在可怜！”
  宋兴廉也叹道，
  “自古便是如此天妒红颜，不许人一帆风顺，不过好在冯小姐的远亲倒是不错，收留她之后，又怜文采出众，推荐她入了书院……”
  “那这位远亲可有姓名？”
  “好像是那吏部主事韩世峰！”
  “韩世峰？”
  卫武听得那推荐之人果然是韩世峰，这便对上了！
  当下对宋刘二人拱手笑道，
  “多谢二位哥哥帮手，赶明儿请了二位到呤香院吃酒！”
  二人听了挤眉弄眼的笑，
  “好说好说！去呤香院吃酒倒不是难事，只兄弟必要想法子叫了那绮思姑娘过来陪酒才是！”
  卫武哈哈一笑，
  “放心！放心！此事包在兄弟身上就是！”
  三人嘻笑一阵这才拱手作别。
  转回头卫武却是冷笑连连，他虽年纪不大，但久历人事，在街面上混得多了，甚么阴私龌龊的事儿没有见过！
  甚么远亲，甚么身世可怜，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值得韩世峰用她顶了自己亲生的女儿？还不是因着那姓冯的小娘们生得貌美，说不得就被韩世峰那老色鬼瞧上了！
  这大宅子里的龌蹉事儿他听过见过的多了去了，一个貌美又无血脉关系的女子来投，是个男人都要心动，若是姓冯的小娘们儿再使个媚眼儿，将小身段儿一扭，必能哄得那老色鬼神魂颠倒，自然是她说甚么便是甚么了！
  呸！老牛吃嫩草，也不怕你吃多了马上风！
  想到这处不由暗暗替韩绮不平，
  “你这当老子的向着外人，便别怪小爷来管这事儿了！”
  卫武早一心认定韩绮对自己暗中有意，心下里早就当这小娘们儿是自家的人了，如此受人欺负，不让他得知还好，若是让他得知了便天王老子也挡不住他出手！
  卫武打听到了消息，当天便守在书院门前，见着韩绣出来坐上马车，便带了两个小子远远跟在后头，一路跟到了柳条巷韩府门前，这厢围着韩府转了几个圈儿，上下左右瞧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才溜溜达达地离开。
  待到第二日，卫武将书院门前的生意扔给了两个兄弟，自己过去韩家蹲守，只连着三天不见韩绮出来，正暗暗盘算，
  “再不见三小姐出门，今儿晚上就冒险翻墙进去！”
  他已是瞧过了，这韩家人口少，看门守卫的只两三个老家仆，人老眼花又耳聋，自己手脚轻些必是不会被发觉的。
  正想间却见得大门一开，里头一身翠绿的五小姐韩缦，蹬蹬蹬跑了出来，后头落英紧紧追着，
  “五小姐，您可慢些！”
  韩缦哈哈笑着，头上两个小抓髻晃来晃去，一双小短腿儿翻得飞快，却是半点儿不理会落英，只几个眨眼就跑得没影儿了，卫武见状眼珠子一转，自己也悄悄追了上去，他人高腿长跑起来没费多少力气，就绕过去在前头拦住了韩缦，
  “五小姐，五小姐……这边！”
  韩缦耳听旁边有人呼唤，就停下脚步转头去看，一见是卫武，歪着脑袋想了想却是认出了他，当下笑嘻嘻的跑了过来，卫武的右手从身后拿出来，摊开一看里头是几颗麦芽糖，
  “五小姐，这是给你吃的！”
  韩缦笑着伸手取了一个放进嘴里，
  “五小姐，甜不甜？”
  “甜！”
  卫武冲她笑得一脸和蔼，
  “五小姐，你还想不想吃？”
  韩缦狠狠的点头，
  “你若是还想吃就回去同三小姐说，让她到后院角门处同我说话！”
  这句话太长，韩缦年纪还小有些不明白，只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懵懂的瞧着他，卫武忙又减缓了语速，重复了两遍，
  “让……三小姐……到角门说话……让三小姐……到角门说话，就给你糖吃！”
  韩缦总算是听懂了，当下手里抓了糖，就笑嘻嘻的又往回跑去，后头追来的落英好不易气喘吁吁的跑到近前，却不料五小姐忽然又转身跑了回去，嘻嘻哈哈自她的身边溜过，伸手抓都来不及了，气得连连跺脚，
  “五小姐，你……你等等奴婢呀！”
  喘了几口气只得又跟着追了回去。
  韩缦嘴里含着糖又蹬蹬蹬地跑回了家去，冲进后院房中，一把揪住了韩绮的裙子，
  “三姐姐！”
  韩绮见她跑得小脸通红，伸手去摸她后背，入手润湿，便取了帕子给她擦汗，见她嘴里含着东西便笑道，
  “说是去买糕糕吃，这么快就回来了？”
  韩缦摇头张开嘴给她看，
  “糖……糖……”
  韩绮便问道，
  “怎得又改主意要吃糖了？”
  韩缦含糊道，
  “哥……哥给……的……”
  “哥哥给的，哪儿来的哥哥……”
  韩绮闻言沉了脸，作势要去抠她的嘴，
  “你这丫头……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也敢乱吃，还不快吐了！”
  韩缦捂着嘴往后退，一边摇头一边道，
  “哥哥……灯会上的哥哥……三小姐去角门说话，三小姐去角门说话！”
  韩绮听着心头一动，
  “灯会上的哥哥……”
  灯会上见得人多了，哪儿来的哥哥？
  韩绮思来想去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小五说得不会是他吧！”
  当下忙问韩缦，
  “那位哥哥可是抱过你的？”
  韩缦费力的嚼着糖，笑嘻嘻点头，
  “是呢！”
  果然猜着了，韩绮大惊，
  “卫武怎么会来这里？”




第三十三章 探金屋

  韩绮想到这处，忙起身将韩缦交给追回来的落英看着，自己出了门往那院子角门过去，角门处有铁将军把门却是露着缝隙，韩绮拉开门，从门缝处往外张望，果然见着卫武正蹲在对面墙根底下，见这面有动静忙跳起来，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三小姐！”
  韩绮见状忙出声问道，
  “你怎么寻到这处来了？”
  卫武透过门缝打量她气色，只觉着她眼底发青，眉间隐有郁色，心中暗道，
  “听闻得她在书院之中学问十分出众，现下陡然退了学，说不得要在家里暗自伤心，瞧瞧……眼底这般重的青色，定是没有睡好！”
  心下不由一疼，当下应道，
  “见三小姐多日不曾进学，便过来瞧瞧可是病了？”
  韩绮闻言心下惊诧，却莫名升起一丝暖意来，忙应道，
  “倒是不曾病了，只是……只是家里有事，不能来进学了！”
  她不擅说谎，便还是拿对先生的一套说辞对付，只卫武是何等人精，见她说得吞吞吐吐，更落实她是受了委屈，当下试探道，
  “小姐为何不来入学，我瞧着东院新来了一位冯家小姐，说是小姐家的亲戚？”
  韩绮一怔，支吾道，
  “她……她确是我们家远亲！”
  卫武听了心头更是暗怒，只面上笑嘻嘻，自门缝之中伸进去一只手，
  “三小姐接着！”
  韩绮闻言下意识伸过去手去接，手中微微一沉，却是被塞入了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个给小姐吃，小姐且宽心……再待些时日……不，用不了几日就又可回书院去了！”
  说罢手缩了回去。
  韩绮低头打开油纸一看，却是几块桂花糖，再抬头时人已不见了，
  “这卫武……”
  他从何处打听得我们家住址？今日过来便是为了送一包桂花糖么？
  这厢满腹疑惑的回去房中，韩缦见她手里的桂花糖立时欢呼一声上来抢，落英忙一把抱了她，
  “好小姐，您可不能再吃了，待会儿用不了午饭，奴婢又要被夫人训斥了！”
  韩绮将糖重又包好，交给了落英，
  “收着，明儿再给小五吃！”
  落英满是好奇，
  “三小姐，这是甚么人送来的东西？”
  韩绮自不敢同她说实话，只应道，
  “是我书院中的一位朋友，见我久不去书院便过来探望我！”
  落英不疑有他，只是道，
  “这位小姐能专程过来探望，想来是念着与您的情谊，必也是位好朋友……”
  说到这处不无惋惜道，
  “……若是三小姐继续在书院中，说不得还能多认识些好朋友！”
  韩绮笑而不语，心中暗道，
  “这位好朋友，若是让你见着了，只怕立时会拉着我有多远跑多远！”
  凭着卫武那一身的痞气，还有李莽与癞痢头那恶形恶状，一准儿能把胆小的落英吓哭了！
  她坐回书桌前去，心头很是疑惑，展开书翻了两页，只眼神儿游离，心思飘忽起来，
  “这人到底是来做甚么的？他从何处打听到那冯家小姐的事儿？”
  韩绮被卫武弄得莫名其妙，却不知卫武回去就派了癞痢头悄悄跟在那冯宝凝后头，想着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娘们儿，一个个身娇肉贵的，若是趁着她上下学的时候，想法子弄坏了马车，再叫上几个混子出来吓她一吓，唬她一唬，这娇滴滴的小娘们儿如何受得住惊吓，多来上几回，说不得就吓得卧床不起，从此不来书院了！
  她不来书院了，三小姐不就来了么！
  只癞痢头回来报道，
  “老大，那冯家的小娘们儿不是去的柳条巷，却是去金水巷一座宅子！”
  “金水巷？”
  金水巷里的宅子可是不便宜！
  卫武闻言冷哼一声，
  “没想到韩世峰那老色鬼倒会金屋藏娇！”
  怪不得，那冯宝凝每日里上下学，专用了一辆马车，又有孔武有力的车夫接送，说不得是韩世峰那老色鬼是在外头买了房子，安置这貌如天仙的小娘们儿！
  想到这处便吩咐两个兄弟道，
  “今儿晚上我们悄悄过去瞧瞧！”
  当天晚上三人果然溜去了金水巷，那“金屋藏娇”的宅子不大，只有两进，里头住了一位小姐，两个老婆子，两个看门的下人，还有一个贴身伺候的小丫头，宅子里倒是收拾的干净整洁，三人爬墙进去，摸到那冯宝凝的闺房处，借着里头透出的灯光，隔着窗户一看，里头一水儿的黄花梨家俱，坐椅和软榻上都是一色的水绿织锦，上头绣了粉白的大朵并蒂莲，夏日里瞧着很是清凉。
  卫武瞧了这屋子里的摆设，不由暗骂那韩世峰，
  “瞧着三小姐平日里进进出出，都没有好料子衣裙，他养这外头的小蹄子倒是肯花大把的银子！”
  这厢冲着身后的两兄弟一打手势，二人与他偷鸡摸狗惯了，一见他手势，便有一个寻了个高地望风，又有一个跟在他身后，二人趁着外屋里没人便跳窗户进去了。
  卫武与癞痢头一进去便听到了内室有人在说话，卫武一打手势，癞痢头一猫腰窜进了外室的桌子下头，卫武却是轻手轻脚上了桌，纵身一跳抓着了上头的横梁，两只手臂用力，腰腹一缩人就上了梁。
  他实则也从未有人教过，只不过自小在外头混惯了，全是仗着一身精瘦有力的肌肉，自家练出来的身手，也是这栋宅子里巡夜的不过两名普通家丁，若是遇上守卫森严的大家府邸，看家护院全是些身手高强的练家子，似卫武这种身手，怕只有被人拿了打断手脚的份儿！
  二人无声无息藏在了房中，只听那内室有人说话，
  “你在书院里学的如何了？”
  说话的是名女子，声音很是柔媚，又一个声音应道，
  “倒是学得不错……”
  这声音要清脆些，显得年纪轻些，
  “即是学得不错，便好好在书院里呆着，呆上个一年二年，待得大人打点好了，便送你入东宫去！”
  那年轻的声音应道，
  “姐姐……我……我定要入宫么？”
  “傻妹子，大人费了偌大功夫将你送进书院去，不就是图个才貌双全的名声么？你在那承圣书院里读上一两年再出来，入了东宫伺候太子，必也要高出旁人一头……”
  “姐姐，我……我是想着……那深宫重重，一入其中只怕再难有出来之时，太子以后便是一国之君，后宫佳丽无数，我……我……我可不想去与许多女人去争夺一个男人！”
  那姐姐听了哈哈一笑，
  “说你傻你还真傻！你不入东宫，你想去哪儿？寻个年少英俊又出身高门的郎君嫁了？”
  此话一出，那妹妹默然不语显是正有此心，姐姐却立时冷笑起来，
  “我的傻妹子，那些出身高门的少年郎君你当就不会左拥右抱，三妻四妾了？你当你就不会与人争男人了？你可别忘记了，我们姐妹如今无父无母，无家无族，无依无靠，能靠的就只有自己这张脸……你不趁着年轻貌美想法子往上攀一攀，难道还等着人老珠黄嫁给杀猪的屠夫，走街的货郎么？”
  “不是……不是还有符大人么？”
  “符大人？哈哈……傻妹子，你别瞧如今我哄着那老头子对我百依百顺，让他供我们姐妹吃穿，又想法子将你弄进了书院去，那也就这两年光景，等到你姐姐我老了，又有新人进府的时候，你且瞧瞧他是如何待我！”
  说着话屏风中人影晃动，有人抬手戳了戳另一个人影的额头，
  “你也是识字儿的人了，怎么这点子道理也不懂，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你且要趁着这一番机会入了东宫，凭你的姿色得了太子爷的青眼，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那……我们姐妹后半辈子才有了真正的靠山！”
  说完又伸手拉了妹妹的手道，
  “你当我花容月貌为何会想法子勾了那符老头子？还不是为了他多稀罕我几年，好为我们姐妹多捞些傍身的钱财，那些高门出身的世家公子虽说年轻有为，又个个俊俏英武，只这类人多有美貌的女儿家往上扑，他们最是易变心了，变了心的男人比仇人都不如，都是与人争男人，倒不如入深宫争那天底下独一个的男人，若是这一把搏赢了，便是个荣华一生！”
  这闺房里姐姐教妹妹，那梁上听得卫武却是暗挑大拇指，心中暗道，
  “这娘们儿倒是个厉害角色！”
  那些深宅大院里的事儿，卫武自也是知晓一二的，别瞧着这小院四四方方一块不大的地儿，一大堆女人放在一处，其中的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凶险，可不比他在外头同人拳拳到肉的打架差上半分。
  卫武听在耳中却是心头纳闷，
  “这不是那韩世峰养的小么？怎么又钻出来一个符大人，还要甚么入东宫？”
  这其中只怕别有蹊跷，还要多听听才是！
  如此这般，卫武连着三晚潜入了这宅子里，家里婆子、仆人并小丫头的闲话也是听了好几耳朵，又瞧见一名有头脸的管事婆子亲自过来送东西，派了癞痢头跟踪过去，竟是追到了韩晖府上。




第三十四章 恬为官

  卫武这厢又派了癞痢头与李莽出去打听到，那韩晖原来就是那韩世峰的族叔，又打听到韩晖是都察院的，如此七零八落的消息，被他凭着脑子就将这事儿给东拼西凑了出来。
  “原来这小娘们儿不是韩世峰养的，也不是那都察院的韩晖的，竟是那都察院符仕忠的……”
  卫武想通了其中关窍，哈哈一笑一拍大腿，
  “这下子三小姐必能回来了！”
  他虽是街面上的混子，但也是长在京城的混子，论起眼界来，自然比那些穷乡僻壤里只知偷鸡摸狗的无赖痞子强是百倍。
  在这京城地界儿上慢说是朝上百官，便是街上的老妪对朝堂大事也能指点一二，更不用说那皇宫里住着的皇帝佬儿，今儿宠了那位妃子，明儿又爱了那位美人儿，官家朝廷的事儿，向来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之事。
  而那符言官早年间一战成名，得此青云直上的故事，但凡是那都察院一条街上的小贩们都能说上两句，卫武如何会不知道？
  待到心中有了定计，却是又趁着那符仕忠的小妾入府时，悄悄潜入了那宅子里动了一番手脚，待得出来癞痢头嘿嘿笑着问卫武，
  “老大，那药乃是呤香院里老鸨的不传之密，足足花了十两银子才一小瓶儿呢，你就全数用了……没有留着点儿！”
  那可是好药，好歹留一点儿给兄弟们分分呀！
  卫武白了他一眼道，
  “你用那药来作甚？你用得着吗？你若是寻得到一个甘心情愿让你进房的姐儿，老子白送你一瓶！”
  此言一出杵在一旁做人柱子的李莽，都忍不住咧开大嘴呵呵一笑，癞痢头却如被人在腰间儿上戳了一刀，泄了心气儿，焉头巴脑的不再说话了。
  是夜谁也不知晓，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符仕忠，符大人的府中后院里，小妾冯氏的房中，一身干瘦的符大人正老脸苦涩，双眼含泪，颤着声儿的问自家最宠爱的小妾，
  “怎得……怎得这都……这都梅开二度了，你……你还想再下一城不成，你……你这是打算要了我的老命啊！”
  冯氏披头散发身姿妖娆，却是面如桃花，颊上绯红，笑得很是勾魂夺魄，
  “老爷说得甚么话！您可是老当益壮，老骥伏枥，老而弥坚，慢说是再下一城，便是过五关斩六将也是不在话下呢！老爷……良宵苦短，还不快快再战！”
  “啊……”
  冯氏这厢手段尽出与符仕忠“厮杀”，心里却是暗暗奇怪，
  “今儿怎得这般奇怪，倒似饿极了一般！”
  虽说平日里这老货时常也是饿着她的，不过想别的法子也就过去了，今儿怎得就过不去？
  难道是平日里积压得多了？
  如此隔了三日，那承圣书院之中也不知何处传来了流言，却是说起那冯宝凝的身世来，原来那冯宝凝相依为命的姐姐是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符仕忠的小妾。
  冯宝凝乃是因着符仕忠的关系，强夺了人的名额，才能入得书院，说甚么身世可怜寄居于远房亲戚家中，实则就是符仕忠想来个姐妹共侍一夫！
  此流言一传来，那些暗中倾慕冯宝凝的学生们顿时一派哗然，没想到他们以为这如仙子一般出尘绝艳，品行高洁的女子竟是这般出身，行事又是如此下作，一众男学生们，尤其那刘镇江与宋兴廉更是捶胸顿足，大呼一颗真心却所托非人，大大的受了情伤，需得呤香院的姐姐们好好医治一番才成！
  书院之中众位先生闻听也是大吃一惊，这姓符的乃是承圣书院的大仇人，如何能让他那小妾的妹子入书院！
  此事自有人惊动了山长，关长风亲自见了冯宝凝，冯宝凝见得山长动问，心知这流言半真半假，自己与符仕忠有干系不错，但半没有那两女共侍一夫之说，只她又如何敢说出自己是想入东宫搏宠的，只得捏着鼻子全数认了！
  关长风气得身子乱抖连骂小人无耻！
  当下亲自将人一顶小轿送到了都察院门前，待得那双腿发软，脸色青白的符仕忠出来时，便以手指点骂道，
  “符贼无耻，恬为官乎！”
  说罢不管那符仕忠脸上青白转了涨红，便自顾自拂袖而去。
  如此一闹冯宝凝自然是再不能在书院进学，只韩绮却是并未如卫武所想回转书院，而韩世峰这推荐人却是受了牵连，差一点儿连韩绣都被退了回来！
  卫武只当自己做这事儿必能令得韩绮回书院，却是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忍不住又去寻了韩绮……
  韩绮见得韩缦那两只小手里死死攥着的两把麦芽糖，不由抚额，
  “小五，你这般捏着，还怎么吃？”
  韩缦只是哈哈的笑，
  “三姐姐去角门！”
  韩绮叹了一口气，吩咐落英看好韩缦，自己过去了角门，在那处果然见着了卫武，卫武上下打量她气色，倒是比之前好了不少，便问道，
  “三小姐为何不去书院？”
  承圣书院里如何传的流言，又如何引得山长震怒，如何将那冯宝凝赶出了书院，韩绣早已打听得清清楚楚，回来绘声绘色讲给了韩纭与韩绮听，以韩绣素来温良的性子也不由幸灾乐祸道，
  “让他们仗势欺人，如今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
  韩纭听了也是拍手笑道，
  “好好好！也不知是那一位高人打听到了那冯宝凝的底细，给我们出了这口恶气！”
  韩绮听了却是暗暗叹气，
  两位姐姐倒是想得简单，依她看来那名额给了就给了，与其将事儿闹开倒不如让冯宝凝在书院安生读书，那符仕忠可是正二品的大员，山长关长风不怕他，乃是因着承圣书院桃李满天下，朝堂之中学生众多，又有当年的百里烟在锦衣卫的操作之下，却是牵连了不少无辜之人，便是当今圣上心里也是明白的，若是不然如何会一上位就下令不再彻查此案，由此便是圣上对承圣书院也是另眼相看。
  因而关长风敢下符仕忠的脸，不怕他报复。
  但却难保符仕忠不会转身将气撒到韩晖身上，韩晖若是倒霉，又难保不会将此事联想到自家父亲身上，若是因此认为是父亲被强夺了名额，心怀不满才派人传出了流言……
  这六品的小官惹不得二品的大员，自然也是惹不得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那都察院可是个疯狗窝！
  只这些话韩绮也不好同两位涉世未深的姐姐讲，只等到韩世峰下衙之后去了书房，韩世峰自然也知晓了此事，当下却是微微一笑，
  “此事三姐儿不必担心，为父自也是有计较的！”
  韩世峰第二日便去拜访了韩晖，说起此事韩晖也是大为恼火，只他心里明白，韩世峰也不是傻子，他若是心中真有不满也不会弄这么一出戏来，如此得罪得可不是他韩晖一人，韩世峰一个小小的吏部六品，光靠他那做武将的岳父可是顶不了用的！
  二人关上书房门说了许久的话，二人都是纳闷，他们自觉行事隐蔽，那冯宝凝之姐冯雪凝也是新近不久才得了符仕忠的宠，冯宝凝一直养在后宅无人得知，怎得就会有人知晓她的来历，且还捅到了关长风那处去，二人猜来想去也不得其法，韩世峰也只能当是符仕忠的政敌在暗中下的手。
  韩世峰倒是不去烦恼此事是何人捅出去的，只将自己的嫌疑洗脱便是，回到家中却是将事情同王氏一讲，王氏心里也觉痛快，却是心疼自家女儿无辜受了牵连，恨恨道，
  “三姐儿这回却是个无妄之灾，想再入书院只怕是不成了，还有大姐儿这一回也差点儿被山长牵连！”
  韩世峰应道，
  “此事孙兄已是为我在山长面前辩解过了，山长他老人家乃是仁厚君子必也不会为难我们的，此事就此揭过，你也不必在孩子们面前提起，免得她们心中不平又生事端！”
  王氏点头，
  “老爷放心，妾身晓得了！”
  此事在韩家已算揭过，韩绮闻听得卫武问询，其中情由亦不好同他明讲，便只是笑道，
  “书院里规矩大，不如在家里自在，以后便不去了！”
  卫武闻听韩绮言下之意竟还是不能去书院不由大急，
  “那冯家的小娘们不是被赶出去了么，三小姐怎得还不能去书院？”
  韩绮闻言瞪大了眼，
  “那冯家小姐走不走与我何干系，你……你怎么知道……”
  猛然醒悟过来，拿手指头一指他，
  “你……是你……”
  是你散布的流言，惊动了山长？
  卫武见她明白了过来，不由得意的嘿嘿一笑，心中暗道，
  “果然还是我们家三小姐，脑子就是灵光，不过一两句话就猜到了这事是老子的手笔，看来必也是十分知我之人！”
  想到这处心头莫名一甜。
  这他到是误会了，韩绮却不是这一世知晓他的，乃是自上一世就知晓他的手段，当初在教坊司里韩绮听说过不少卫武的行事，他这市井出身的地痞无赖，做事从来不择手段，在奸党之中是出了名的难缠，这点子散布流言的手段予他来讲便如那弹弹指头一般容易！




第三十五章 喜重归

  韩绮惊诧不已，
  “你……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卫武嘿嘿一笑，心中暗道，
  “为何……老子这不是为了你么！”
  只他在街面上混得脸皮比城墙还厚，只活了这般大还没同姑娘家说过情话儿，要是就这么蹦出了嘴，却是……却是有些耳根子发烧……
  当下只是嘿嘿笑，说不出话来。
  只两人隔着门说话，韩绮一惊之下抬手指他，那白生生的手指头透过门缝差点儿指在鼻头上，卫武垂眸一看，这手指头生得长短适中，却白嫩可爱，修剪整齐的指甲粉粉嫩嫩地，许是适才在写字，手上沾了些黑墨，指尖上污了一小块，卫武瞧着瞧着只觉那一团墨实在碍眼，忍不住扯了袖子给她擦，这厢隔了门缝一捏韩绮的手指头，韩绮吓了一跳，
  “呀……”
  韩绮叫了一声下意识想缩手，卫武触手只觉绵软滑嫩，禁不住耳根子更是烧得凶，只手上却是半点不慢，抓着了她的手指头复又前进两分，握了她半个手掌，往自己胸前拉，
  “你干嘛，快放手！”
  韩绮吓了一跳，那门缝至多能容一只手通过，自己的手被他捏住，要是再一关门被夹着了可怎么办！
  这挣扎间，只觉着手指被人一阵揉捏，却是卫武用了自己的袖口，仔细擦着手指头，韩绮醒悟过来他在做甚么，一张脸涨得通红，忙奋力夺回了手指头，背在身后头，
  “你……你……你到底是来做甚么的？”
  来动手动脚轻薄人的吗？
  卫武此时也是呆住了，只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耳光，心中暗暗叫道，
  “糟糕！这可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又不是窑子里的姐儿，你……你这臭手慌甚么慌，以后明媒正娶拉着小手儿入洞房，想怎么摸没有？偏要这时节犯混，三小姐面皮子薄，现下动手动脚，定时要恼我了！”
  想到这处立时大悔，小心瞧着韩绮面色，
  “那个……那个，我就是瞧着三小姐的手指头脏了！”
  韩绮左手捂了自己的右手，手指头被他握得热热地，倒似有些发烫了一般，只她乃是老实女儿家，心里生气又不会骂人，只得含羞带怒的努力瞪大了眼盯着他，二人隔着门缝两两相望，一个羞恼，一个心思电转打量着如何把这一处给圆了过去，好让三小姐不恼了他。
  正在无语之间间，只听得里头有人在叫，
  “三小姐？”
  是落英的声音，韩绮连忙回过身去，再不看那门外的人，快步向着里头走去，卫武忙贴过去趴着门缝瞧，只角门开的朝向不对，却是瞧不见里头的人，听得脚步声远去，人是再不回来了，心下不由大为懊恼，低头左巴掌拍在自己的右手背上，
  “让你手欠！不该伸手的时候伸甚么手，这样子还图甚么以后！”
  想到这处很是懊恼，
  不过……三小姐那小手又细又嫩又滑，握在手中跟握着一块豆腐一般……
  韩绮红着脸回到屋中，落英正在绣花头也没抬的问道，
  “三小姐，见着书院的朋友了么？若是想见面不如禀了夫人，请到家里来吃茶？”
  韩绮使手背，冰了冰发烧的脸，坐到书桌上背对着落英应道，
  “不必了，他……他不过是路过与我问声好，不必惊动母亲！”
  这厢拿起书来却是心头暗气，
  “他……他怎么这样……我还当他如今年纪还小，人还未曾变坏，没想到现下就已经这般……这般喜欢动手动脚占人便宜了！”
  想到这处又气又恼又失望，
  “我还想着让他读书明理呢，瞧他那样子只怕是难了……”
  转而又想，
  “他已在十四、五岁了，长年在街面上混的人，必是早已……早已开过荤的……”
  韩绮想起他前世里左拥右抱的情景，那时节见着倒觉得他本就如此，心里有些小小的异样，却没有在意，但今世想到这处，却是心底里不由涌起一股莫名的伤心来，便是连手里的书也瞧不进去了，只是直直盯着发了半日呆，倒是将卫武传流言的事儿给抛在脑后了！
  那头卫武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连着几日在韩府门外打转，却是再没机会见着韩三小姐，便瞅着空儿又给五小姐行了一串糖葫芦的贿，也是没法子叫了三小姐到门前来，他这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打转，却又不敢翻墙跳进院去，若是三小姐当真恼了不讲情面，见着他嚷嚷出来，叫人将他绑了往衙门里一送，告他个私闯官宅，那可就真糟了糕啊！
  他在这处打了几日转，这一日见着那门前来了一辆马车，下来的人卫武认识，竟是那戊班的教习魏先生，卫武看着他进去，呆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才由韩世峰亲自送了出来，韩世峰满脸堆笑的拱手向魏先生告别，转身回去叫人去把韩绮唤来。
  韩绮进到书房见得韩世峰少见的满脸堆笑，开口就道，
  “三姐儿，这可是你的福气啊！”
  韩绮不明所以，
  “父亲所言是为何事？”
  韩世峰笑道，
  “适才有客来访，三姐儿猜是谁？”
  韩绮茫然道，
  “前院的消息传不到后院来，女儿并不知是何人来访！”
  韩世峰笑道，
  “乃是你那恩师魏晟，魏先生！”
  “呀……竟是先生上门，父亲为何不召了女儿出来与先生见礼！”
  韩世峰笑道，
  “我前头也是要你出来见礼的，只魏先生听说你在读书，让我不必扰了你的清静，左右明日你便要去书院，要拜明日再拜也不迟！”
  “明日？”
  韩绮一愣，
  “明日去书院……父亲此言是何意？”
  韩世峰笑道，
  “也得亏我儿是个勤奋好学的，魏先生为了你特意去求了山长，山长念你是块读书的料子，看在他的面上，又特许你回书院去了！”
  韩绮闻言大喜，
  “父亲说的可是当真？”
  韩世峰笑道，
  “自然是当真的，明日你去了书院需得好好拜谢恩师才是！”
  韩绮喜得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十个指头紧紧缠在一处，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角止不住的往上翘，笑着笑着猛然脚步一顿，
  “哎呀……父亲……女儿这阵子在家中自学，有所懈怠，只怕赶不上书院进度，趁着时辰还早，女儿还是早早回去看书为好！”
  说罢，连礼都忘了行，提着裙子就匆匆出了书房，韩世峰抬手想叫，只瞧着女儿的背影一闪不见，不由抚须轻笑，半晌摇头叹气道，
  “依着三姐儿的勤奋，若是个男儿身，他日蟾宫折挂也未必是不可的！”
  想到这处不由又是叹气，想了想取了笔来又自家研磨，要写信给远在应天府的儿子，信中自然是好好督促了一番，叮嘱他即要练武也不可疏忽了读文，洋洋洒洒写了三大篇，这才收了手。
  这厢洗了手出来，王氏正亲自来请他用晚饭，
  “老爷，今日难得老爷休沐，妾身特意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还请老爷品尝！”
  “哦，难得夫人今日亲自下厨，为夫自然是要好好品尝一番！”
  夫妻二人到了前厅见女儿们早已等在了桌前，只差了一个老三，
  “三姐儿怎得不出来？”
  韩世峰问，苗氏在一旁笑盈盈应道，
  “老爷，三姐儿说是明日又能入书院读书了，今儿晚上要挑灯夜战，晚饭便不出来用了！”
  韩世峰听了只是摇头笑，
  “这孩子！”
  一旁的韩纭也是喜滋滋过来拉他的袖子，
  “父亲，你是怎么想法子让三妹妹回书院的？”
  他们还当三妹妹再进不了书院呢！
  韩世峰笑着应道，
  “这可不是父亲的功劳，乃是你们三妹妹平日勤奋刻苦，她那恩师魏先生实不想就此失了一好学生，这才亲自去求了山长……”
  韩纭与韩绣闻言对视一眼，韩绣笑道，
  “魏先生在书院之中是出了名仁厚师长，如今能为三妹妹求情，倒真是三妹妹的福气！”
  韩纭听了却是鼻子里哼哼，
  “怎得我回来这般久了，我那先生就不曾为了求情，看来龚先生不如魏先生好！”
  韩世峰瞪她一眼骂道，
  “怎可对师长不敬，你若是似你三妹妹一般用功，不必先生求情，我也会想法子送你进去的！”
  韩纭被骂气得冲着韩世峰一嘟嘴，
  “父亲分别就是偏心！”
  韩世峰面色一沉待还要说话，王氏在一旁忙道，
  “快些上座，菜要凉了！”
  这厢将话岔开等众人落座，又问身边伺候的婆子，
  “可有给三小姐送过去？”
  婆子应道，
  “前头姨娘亲自送了过去！”
  王氏点了点头对苗氏道，
  “三姐儿是个读书痴迷的，你要盯着她不可太过，小心伤了身子！”
  苗氏忙应道，
  “多谢夫人关心，奴婢必好好伺候三小姐的！”
  “嗯！”
  王氏点了点头，又让她坐下，
  “你也不必伺候了，坐下一起用饭吧！”
  苗氏还待推辞，韩世峰也发话道，
  “即是夫人开了口，你坐下就是！”
  苗氏这才小心翼翼坐了下去，一旁的婆子忙送上了一套干净碗筷，一家人吃罢饭各自散去。




第三十六章 车坏了

  只苗氏要过去守着女儿，韩绮实在受不得她端坐一旁，一双眼直愣愣的盯着自己，心知劝是劝不走的，便开口言道，
  “姨娘在这处守着我，倒是扰了我的清静，倒不如早早去睡了，明日早起给我做早饭如何？”
  苗姨娘一听顿觉自家有了用处，当下笑道，
  “姨娘也不认字，在这处是要扰你清静，绮姐儿要吃甚么，姨娘今儿晚上给你预备上！”
  韩绮想了想道，
  “想吃得清淡些！”
  苗姨娘应道，
  “即是如此明日一早便熬粥，酱的小菜倒是现成的，灶间里还有前头搁的老面，明日我早些起床给你做饼？”
  韩绮应道，
  “即是如此，姨娘早些去睡，明早做好了再来叫我！”
  如此这般才将苗姨娘打发去睡了。
  待到第二日，韩绣与韩绮上了马车往书院去，待到了黑漆的大门之前，韩绮一眼见着早早守在门前的卫武三人，卫武见着韩绮自马车上下来时，双眼就是一亮，
  “三小姐这是又回来了么！”
  他生怕韩绮还恼着他，也不上前说话，只蹭到马车附近拿眼儿直瞄韩绮，韩绮早瞅见了卫武，却还记恨他孟浪故意转过身不肯看他，立在车前等着韩绣下车，却是头也不抬的跟在姐姐身后走了，卫武眼巴巴看着她进去，连个眼风都不给自己，不由心下沮丧，
  “看来她是真恼我了！”
  想到这处，低头又在自己右手上拍了一巴掌，
  “让你不安份！”
  韩绮进了书院，先去拜见了魏先生，这厢郑重给魏先生行了大礼，
  “多谢先生为学生求情，先生对学生的恩情，学生终生不忘！”
  魏先生听了却是笑着一摆手，
  “你乃是好学的孩子，我总不忍心失了你这个勤奋的学生……”
  说着示意韩绮起身却是正色问她，
  “这承圣书院分做男学女学，实则在男学教学生，他日学生两榜登科，金殿提名，做先生的自然也是名声远播，大有好处，但教女学却是不同……女学生学得再好日后总免不了一个嫁人生子的命运，于先生亦是无有助力，但为师却愿教授女学，你可知为何？”
  韩绮闻言摇头，
  “学生不知！”
  魏先生笑道，
  “那是因着为师自来便觉着女子未必不如男，女儿家虽困着后宅，陷于疱厨针绣之间，但也应心胸开阔，知天下事，明世间礼，才不会被那四方的高墙磨损了心志，混浊了心境……”
  顿了顿又道，
  “为师教的学生当中，你是难得的心思灵透之人，为师望你多明事多明理，不可失了纯朴才是！”
  韩绮闻言却是眼圈泛红，她乃是经过生死之人，前世受苦太多，今生能有机会入书院进学，自然是无比珍惜，因而才如此刻苦用功，只没想到那韩晖横插一手，害得她退学归家去，当着家人的面，她自然装做淡然豁达，只背了人自然也是心里委屈不甘。
  如今魏先生如此看重她，肯为了她向山长求情，韩绮如何心头不感激，当下忙跪下重又给先生磕了一头，
  “学生一定谨遵先生教诲！”
  魏先生才是真君子也！如今这世上，重男轻女，能有魏先生这般胸襟的男儿汉却是真正少见，韩绮这一个头磕得是真心实意！
  “嗯！”
  魏先生抚须笑着看她，满意的点了点头，摆手道，
  “去吧！”
  那冯宝凝走了，韩绮又回来了，书院之中知晓冯宝凝乃是强夺了旁人的名额，却是无人知晓就是韩绮的，因而见她加来众人都围上来问，
  “你前头怎么不声不响的走了？”
  韩绮只假托前头生了病，现在好了便又进学了，众人不疑有他，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起前头离开的冯宝凝，
  “你是没瞧见，那冯宝凝倒是生得十分美貌，只可恨是符家的人被山长赶了出去！”
  “生得貌美又如何，却是靠着欺哄进的书院，这类人便是读了圣贤书，也是个伪君子！”
  ……
  韩绮重又回了书院，日子倒是与前头无异，每日进出书院只不肯拿眼再瞧那卫武一眼，卫武见这情形，急得抓耳挠腮，只不得韩绮一个眼神儿。
  想来想去，想出一个法子来，这厢召了癞痢头到跟前，在耳朵边低低的耳语一番，癞痢头依言贼笑着跑开了。
  待到书院下学之时，众家的马车依次驶到院门前等着自家的小姐少爷们上车，只韩家的马夫却是匆匆跑来报给韩绣，
  “大小姐，前头小的驾车过来，却是不小心陷进坑里，将轮轴给颠折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
  “大小姐不必着急，小的已是请了两个帮闲，预备将车抬到路边，又让人去叫了车马行的人前来更换轮轴，只今日怕是要耽搁些时候了！”
  韩绣闻言倒是放下心来，
  “能修好便成，耽搁些时候倒是无妨……”
  想了想问道，
  “车坏在何处了？可是挡着道了？”
  车夫应道，
  “坏在旁边巷子里，小的想着这时节书院门前的大路堵塞，便想抄个近道，没想到那路上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坑，才至折了车轴……”
  这车夫那里知晓，自己那马车早前停在路边之时，就被人钻入车底动了手脚，即便是不坏在小路上，也要坏在大路上，那路上的坑遇上遇不上的，倒是半分不打紧！
  说话间领着韩绣姐妹与丫头芳草往前走去。
  几人到了马车损坏之处，果然见得车轴折断，车夫请的人来抬车，却是正请了那李莽与卫武二人，卫武见着韩绮心中大喜，只面上半分显不出异样，只是躬身行礼，
  “两位小姐好！”
  韩绣识得二人，当下点头算做回礼，对二人道，
  “你们助我们把车修好了，赏钱自然少不了的！”
  二人听了笑着连声称谢，正这时车马行的人由癞痢头带着过来了，这厢过来瞧了瞧车况，对韩绣道，
  “小姐要换这车轴需得将马笼头卸下，再将车侧翻才成！”
  韩绣自然不懂只是点头道，
  “即是如此，你们便依法施为即可，工钱自是不会少你们的！”
  几人听了都点头，这厢纷纷脱了上衣，摆开架势便要修车，韩绣姐妹见状自不敢盯着男子半赤的身子瞧，忙领着丫头退后几步，卫武见状忙过来道，
  “小姐们，日头还毒着呢，不如到那边歇息一下！”
  说着一指远处巷口的大树，百年的大树早已枝繁叶茂，下头阴阴凉凉最好躲日头，二人不好在这处久留，便依言过去，寻了干净的大青石坐，远远看着众人修车。
  坐了没有一会儿，卫武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却是捧了三杯冰饮子递给芳草，口中称道，
  “丫鬟大姐，如今秋老虎正猛，小的弄了冰饮子过来，还请二位小姐饮了解暑！”
  芳草见有三杯，便知还有自己的份儿，不由的大为受用，瞧了一眼这浓眉大眼小子，笑道，
  “你这小子倒也机灵！”
  转身过去奉到了二位小姐面前，韩绣见状点了点头，取了一杯给妹子，韩绮瞧了卫武一眼，见他正眼巴巴瞧着自己，低头接过来默默喝了一口，这是加了杨梅果的，酸酸甜甜极是解渴，韩绣一面吃一面笑着点头，对守在一旁的卫武道，
  “难为你想得周到！”
  当下命芳草给了他五个铜板儿，卫武笑嘻嘻的接了过来。
  那头车夫却是跑过来道，
  “大小姐，坏车轴倒是换了下来，只这价钱嘛还要小姐过去讲讲，小的做不了主啊！”
  韩绣皱眉道，
  “怎得前头不是说好了么？莫非还要就地涨价不成？”
  车夫道，
  “小姐有所不知，这车轴也分高低等级，有那好的用促榆木所制，还有更好的外面还包了铁，只价钱却是差了很多，这个……这个小的也做不了主，还请大小姐过去瞧瞧！”
  韩绣闻言点了点头，扶了扶头上的帷帽，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韩绮，
  “三妹妹，日头大，你便不用去了，在这里坐着等我回来就是！”
  韩绮应道，
  “我陪大姐姐一同去……”
  韩绮说着就起身要追着韩绣过去，却突然觉得背后长裙似是被甚么拉住，刚一起身便被力道所阻，一时身子不稳又坐回了石头上，韩绣此时已是走出五步开外了，韩绮回头才发觉原来自家的长裙一角上竟有一个脚印，抬头看向低头做恭敬状的卫武，不由气得瞪他，
  “你做甚么踩我裙子？”
  卫武瞧了一眼走远的韩绣，见她与芳草并未听到这处动静，这才笑嘻嘻蹲了下来，伸手捞了韩绮的长裙，轻轻的拍去上面的脚印子，抬头对着韩绮道，
  “三小姐，可是恼了我？”
  韩绮咬唇撇过头去不去理他，卫武就在下头轻轻拉她的长裙，韩绮吓得转过头手忙脚乱将自家那凤尾裙摆给抢了回来，
  “你……你别扯，要是……要是扯坏了，让我怎么见人！”
  说罢，小脸儿羞红忙左右瞧了瞧，那小样儿落入卫武眼中，却如与情郎私会的小娘子一般小心又可爱，当下笑嘻嘻宽慰道，
  “三小姐放心，这处在树背后旁人瞧不见的……”




第三十七章 真好骗

  卫武又问她，
  “三小姐可是恼我了！”
  韩绮咬唇瞪他，卫武笑着拱手连连作揖，
  “三小姐莫恼小子了，小子是个粗鲁无知之人，虽行有无状但决无亵渎小姐之心，小姐定要信我才是！”
  韩绮仍是瞪他，卫武还是蹲在那处，跟着杂耍的猴儿般，眨巴着眼儿，两手作揖，连连行礼，
  “三小姐莫恼了！三小姐宽宏大度莫再恼了，小子再也不敢了，小子这厢再给您赔礼了！”
  他生得长手长脚，蹲在那处的样儿，倒真似个大马猴儿一般，挤眉毛弄眼睛的样儿十分可笑，韩绮瞪他半晌，终是绷不住了，忙转过脸去清咳了一声，低声道，
  “你即是知自己粗鲁无知，为何不想法子学些道理……”
  卫武见她终肯同自己说话了，立时大喜忙接话道，
  “三小姐说的是，小子确是应该学些道理的……”
  韩绮见他听劝，眼前一亮转过头去又规劝道，
  “你……你年纪也不小了，趁着在书院帮闲好歹也学些东西，认得几个字，明一些道理，以后……以后总也不能在街面上混一辈子，若是能攒些银子，做个小生意赚些银子，上头奉养老母，下头养育儿女才是正理！”
  卫武见这小娘们儿，生得圆脸儿讨喜，明明一派稚嫩模样，偏还要做出一副老气横秋，一本正经的样子来教训人，落在他眼里却是生生弄出几分可爱劲儿来，不由心底暗暗好笑，脸上便带出了笑意来。
  韩绮正说的顺口，见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便知他必是没有听进耳里去，只怕还要暗笑自己多话，不由住了口，鼓着腮帮子瞪他，卫武见她那粉面儿带娇，心头立时就发起痒来，竟又想伸手去捏，手指头连搓了两搓，幸得好及时回过神来，暗道好险，这一爪子下去只怕这辈子都别想同她说话了！
  “这个……这个……”
  他忙抬手虚握成拳，挡在嘴前遮掩自己的贼心，
  “咳咳……咳……咳……小姐说的极有道理，小子也是这么想的！”
  见韩绮脸色渐缓，却是起了逗弄之心，故作愁眉苦脸道，
  “三小姐不知，小子身无长计，又因着家中有瞎眼老母，日日都要以药养着，却是没有多少余钱做本，小子也是心中郁闷，若是能做个小买卖，有个安定的营生，又怎会在这街面上混日子！”
  他是个自小的混子，那谎话却是随口就来，说起来神情真切，语气诚恳，便是经年的老油子也时时被他骗上一回，更何况韩绮这心眼儿实诚的小女子！
  韩绮原本就有心想帮他走正道，听得他如此一讲，倒是真为他着想起来，皱着眉头道，
  “做生意确是要本钱的，银子也不是一日两日能挣来的……”
  想了想伸手去腰间摸自己的钱袋，打开来里头只有十来纹铜板，叹了一口气道，
  “只有这些自然是不够的，可惜我也是个没银子的……要不然倒可以借你！”
  卫武不语只死死盯着她看，眼神儿没来由的怪异，韩绮只顾着翻看钱袋却是没有发觉，只见她将钱袋翻过来，里头的铜板儿倒了出来，仔细数了数，示意他伸手，卫武伸出手去看着那白生生的小手心儿一翻，将十来个铜板全数倒进了自己手掌心中，
  “虽说不多，但聚沙成塔，总有多的一日！”
  韩绮自觉身家不丰，只这几个拿出来帮人确是没有诚意，不由很是忸怩，见卫武直愣愣盯着自己看，更加羞愧，轻声道，
  “少是少了些，存着以后便会多起来的！”
  心中却是在暗暗盘算自家那银匣子里还有多少家当，若是能想法子助他做个小生意，想来必不会似前世一般与奸党混在一起了。
  见他低头不语，只当是真太少了，不由脸上羞红，
  “若是不想要，便……便还我吧！”
  待以后多存些银子再给他，伸手又想拿回来。
  卫武低头看着手掌里的十来纹铜板儿，心里那点子逗弄之心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心眼子里似是生了一条虫般，在里头钻来钻去，钻得胸膛里又涨又酸又有些疼，心中暗骂道，
  “这婆娘怎得这般傻，老子说话来诓她，她倒真信了！”
  只骂归骂，却是觉着那心里渐渐涌起一丝丝甜来，
  “她可不傻，回回月考都是甲等呢！她怎么会傻，她这是心里喜欢我呢，我说甚么她才信甚么，她……这是心里在意我呢！”
  想这般想，那心里越发酸涨起来，
  “她这般傻，老子都不忍心诓骗她了！”
  这厢正乱想间见那一只心心念念的白嫩小手来抓，立时下意识收拢了五指，连铜板儿带小手都给抓在了掌心之中……
  嘿！真是奇了怪了！将她的小手一抓，这心眼儿里头的小虫子立时就老实了，不再酸涨疼了，只痒得厉害！
  卫武不由加了一把劲儿，
  “哎呀！”
  韩绮吃疼叫了一声，卫武忙松了松，却还是不肯放。
  此时的韩绮只有十二，小手儿圆圆胖胖捏起来软绵无骨，卫武已近十五，虽是身形削瘦但手指粗长又有力，只是轻轻握着韩绮的手便挣脱不得。
  韩绮又惊又怒，红晕立时由脸上延伸到了耳后，这回却是气的！
  “你……你……”
  卫武见她面色不善，立时醒悟忙忙松了手道，
  “误会！误会！小子可不是轻薄三小姐，这……这……铜板儿可不能收回去，我……我定好好存着就是！”
  和着前头给的两锭碎银子全藏在床下头的耗子洞里，定不会让旁人知晓了去！
  韩绮见他急急忙忙把铜板儿往怀里塞，一副生怕她又抢了回去的样子，自然也不好再从他怀里抢回来，只是瞪他道，
  “你……你若是再这般不知规矩，轻薄无礼，你……你就别想再有下一回了！”
  卫武闻言点头如捣蒜，
  “三小姐说的是，小的刚才只是一时情急，误会误会！以后必不会再犯了！”
  韩绮见他神色诚恳，好似真不是有意一般，若是再揪着不放，倒显得自家有些小题大做了，便缓下神色来道，
  “你……你知道就好！”
  二人这厢说了一会子话，那头韩绣已是带着芳草回来了，
  “总算是谈妥了，还需等上半个时辰才能修好！”
  韩绮乖巧的点了点头，取了一旁放着的冰饮子递过去，
  “大姐姐歇歇！”
  姐妹二人等在这处足足有半个时辰，马车总算是修好了，这厢将银子给了车马行和一旁帮手的卫武三人，姐妹二人才得以上车回家，到了家中王氏迎出来道，
  “马车可是修好了？”
  姐妹二人点头，韩绣奇道，
  “母亲怎知晓马车坏了？”
  王氏奇道，
  “不是你们派了个癞痢头的小子回来报信儿，说是马车坏在路上，正在修理，要晚一些到家中！”
  若不是早早得了信儿，她必定早派了家人出门寻找了！
  韩绣哎呀一声拍着额头道，
  “我只顾着修车倒是忘记了报信的事儿……”
  转头问韩绮，
  “三妹妹可是你叫人报的信儿？”
  韩绣却是也忘记了，不过只一猜便知是这必是卫武安排的，当下摇头道，
  “我也忘记了吩咐，想来是那卫武叫人报的信儿！”
  韩绣应道，
  “怪不得书院里的人都说他是个脑子灵光，办事牢靠的，今日倒是见识了！”
  韩绮抿嘴儿一笑，心中暗道，
  “那是自然，他若是这点子机灵劲儿都没有，如何在奸党中混得风生水起，还哄得那权奸刘瑾收了他做干儿子？”
  姐妹二人回到后院各归房中，落英上来伺候着她换下书院的衣衫，换上在家时的常服，韩绮一面换衣一面心中暗道，
  “前头我还当他恶习难改，要拉他回正道且要费些功夫，如今看来他倒是个听教听劝之人，若是能想法子给他盘个铺子做买卖就好了！”
  想到这处不由眉头皱了起来，
  “我每月不过就那么一点子月银，就算是全数不用存起来，想要在京师中盘个铺子，也是痴人说梦……”
  当然她也不能去问姨娘又或是母亲讨要，父亲那处更是不能让他知晓！
  可这……这……银子要从何而来？
  韩绮想到这处不由皱眉紧锁，她出生官家，前世今生都不曾做过商贾之事，现下让她想法子挣银子，实在有些难为她了！
  饶是她书读得再好，于挣银子这事儿上也是一筹莫展，那圣人书上读出来的都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是半分没有写如何挣银子呀！
  韩绮正在家中为银子发愁，卫武那头却是已回到了家里，瞎眼的老娘闻听得门响，摸索着出来笑道，
  “我儿回来得正好，崔妈妈刚做好了饭菜！”
  灶间里闻声出来的妇人见着卫武也是笑道，
  “武哥儿回来了！饭菜已是备好，我这便预备家去了！”
  卫武笑嘻嘻上来扶了老娘坐到堂屋桌前，却是回身又送了那崔妈妈出去，往她手中塞了两个铜板笑道，
  “多谢崔妈妈费心看顾我老娘，这两个铜板儿给你们家小妞妞买糖吃！”




第三十八章 心遐想

  崔妈妈收了铜板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呀呀，武哥儿太是客气，我已是每月里收了你的工钱，偏你平日还要破费！”
  卫武笑道，
  “工钱还工钱，这乃是给小妞妞的糖钱，如何能一样！”
  哄着高高兴兴的崔妈妈走了，卫武转回来坐下陪老娘吃饭，吴氏摸索着伸筷子进碗中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吃出是肉，却是又再伸了一筷子夹起来，
  “我儿，吃肉！”
  卫武忙捧了碗接住，
  “娘你吃，不必顾着儿子，儿子在外面多少好东西都吃过的！”
  吴氏听了只是不信，
  “你这孩子又来诓我，你在外头干活才挣得几个银子，能吃多少好东西！”
  卫武闻言只是笑，夹了一块肉放入老娘碗中，
  “娘，儿子这话可不是骗你的！”
  这话他确实未骗人，他在外头混着，有时倒也真是两个肉包，一大海碗面便混过一顿，但时时也混着那帮子手里有银子的纨绔进出烟花、赌坊、酒楼一类地方，好吃好喝自然是少不了的，因而倒是真没有亏着肚子！
  不过吴氏一派慈母心肠，便是儿子当了皇帝，吃着山珍海味，也必是觉着自家儿子乃是全天下最可怜的孩子，更不如说如今在外头帮闲，必是受了不少欺负，挨饿受冻想来是常事，只想着儿子孝顺不肯在老娘面前叫苦，他回到家中来便是她自己不吃，也要儿子吃饱。
  这厢母子二人互相让着，你给我夹，我又给你夹，将一碗肉都给吃了下去，吴氏放下碗筷听着桌旁唏哩呼噜之声，脸上不由现出慈爱之色来，伸手摸了摸儿子放在桌上的结实手臂，笑道，
  “我儿如今也大了，也应说门亲事了！”
  卫武听了只是笑，
  “娘放心，儿子以后定给你娶一个好儿媳回来！”
  说着话，脑子里却是浮起那一双白生生，肉乎乎的小手来，又有那一张稚嫩老实的脸来，
  三小姐性子温和又乖顺，必能同老娘相处极好了！
  一面傻笑一面对吴氏道，
  “娘，儿子还小亲事倒不着急，再等两年吧！”
  吴氏嗔道，
  “你也不小了，已经十五了，你爹似你这般的年纪已经与为娘成亲了！”
  只可惜那是个短命的，成亲三年生下儿子，又隔了三年便一病不起，整整拖了一年把家里那点底子全数掏空后，才咽了气！
  吴氏手指头顺着儿子手臂摸索到肩头，捏了捏那还有些单薄的臂膀，又摸到了汗湿的鬓角，替他擦了擦汗道，
  “你年纪不小了，趁着这两年娘身子骨还硬实，早早给你娶了亲，生个大胖孙子给娘抱一抱，娘便是死……也瞑目了！”
  卫武听了直皱眉，
  “娘又说这样的话，早告诉您少操心，儿子的事儿自有主张，您只管在家里享福就是！”
  吴氏叹道，
  “你真要让我享福，就把儿媳妇给我娶回来，让我享享儿媳妇的福……”
  顿了顿道，
  “……今日我已是托了崔妈妈，多给你留心附近的好姐儿……听崔妈妈讲，她乡下有一个远房的侄女，人虽生得不算太好看，但胜在是个勤快持家，又老实温顺的，你若是有那意思不如明日跟着崔妈妈过去相看？”
  卫武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
  “娘，不是说了还要等两年么？”
  吴氏劝道，
  “你去瞧瞧也不碍的，我同崔妈妈说了，让她只说你是她在城里的亲戚，到乡下游玩两日，趁机相看相看，若是愿意就请了崔妈妈做媒……”
  看这架势，这分别就是已经说好了！
  卫武立时不愿了，将手中的碗筷往桌上一搁，脸上越发阴沉下来，
  “娘，我说了……再等两年！”
  吴氏见儿子不应也着了急，
  “再等两年，等甚么？我们这样的人家出身，能娶个正经人家的姐儿就不错了，你再等能等个官家小姐不成？我们家可没那福气娶个官家小姐！”
  此言一出却是正正戳中了卫武的疼处，她却是不知晓，自然儿子心心念念的正是官家小姐呢！
  卫武那里听得吴氏这话，猛地一起身，屁股下头的凳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吓了吴氏一大跳，耳听得儿子乒乒乓乓收拾桌上的碗筷，又嗵嗵嗵的走了出去。
  吴氏摸索着站起来，摸到门边叫道，
  “武儿！武儿？”
  卫武闷头不理，提了井里的水将碗筷洗好，哗啦啦扔进灶间里，这才扬声道，
  “娘，我累了，要睡了！”
  说着撩帘子进了自己的屋里，吴氏被晾在那处气得连连摇头叹气，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怎么能不知晓？
  这小子就是个属狗的，翻了脸就会咬人！
  平日里若是顺毛撸，倒能笑嘻嘻的哄着你顺着你，若是不小心踩着了他的狗尾巴，必定跳起来就是一口！
  想到这处吴氏突然心里一动，扶着墙过去儿子那房门口，冲里头问道，
  “武儿！武儿？”
  “怎么？”
  里头的人闷声闷气应道，
  “你可是有了心仪的姑娘家？可是瞧上了哪一家的小娘子？”
  卫武这厢自床下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个瓦罐，听到老娘问话手上一顿，一面缓缓取开罐盖，一面沉声应道，
  “娘，我的事儿自有分寸，您就别管了！”
  “说怎么能不管，你早早的成家生子，我死了也好去见你亲爹！”
  卫武一阵厌烦怒道，
  “您若是再管的事儿，明日我便将那崔婆子给辞了！”
  吴氏一听哎呀呀不停，
  “你这孩子……崔家妈妈也是好心，你这孩子怎得倒还怨怪上人家了！”
  卫武阴着脸冷冷道，
  “您若是再伙着她管儿子的事儿，儿子不会忤逆您老人家的，不过旁人儿子便管不着了，崔婆子家里可是穷着呢，还等着她每月的月钱回去养孙女呢！”
  崔婆子那家里男人有病，家里儿子好赌早将家底败光了，下头还养着一个小孙女，对这份月钱自然看得极重！
  吴氏气得连连跺脚，
  “你……你这小子就是属狗的！”
  惹急了乱咬人！
  卫武却是不理老娘着急，转过身背对着门口，将瓦罐里的东西倒在了床上。
  卫武从小死了爹，亲娘又是一个眼瞎的，他几岁就在街面上混着，却是一个有心眼儿的，平日在外头混着，跟着人海吃海喝都是撺掇着旁人付银子，他自家赚的银钱，除却孝敬老娘的，却是暗中存下了不少，这全部的家当都在瓦罐里，现下倒在床上竟是黄的白的并不少。
  卫武拨开面上的碎金与碎银，露出下面一个红布包来，打开来里头是两锭碎银子并几个铜板儿，他将怀里藏着那十来个铜板儿取出来，同碎银子放在一起，这才细细点起了家当来，黄黄白白加起来竟是有四百六十九两之多。
  四百多两银子，卫武一个在街面上打混的小子，能有如此身家，若是让旁人瞧见了只怕眼珠子都要瞪得掉出来，只他仍是眉头紧锁暗道，
  “太少了！”
  这些银子若是娶那崔婆子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侄女，便是十个都够了，只若是娶那韩家的三小姐却太少啦！
  卫武这心思若是让他立在外面的老娘知晓了，只怕立时就要摔一个大跟头！
  你……你个贫家子，街面上的小混子居然还当真敢想，真要娶官家的小姐！
  这小子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
  还是得了失心疯了？
  这官家的小姐也是你敢想的？
  也不怕被她当官的爹知晓了，拿你到衙门打板子！
  只她却是不知晓自家生得这儿子，从小就是个不甘屈于人下，野心极大的东西！
  想这些街面上打混的小子，那一个不是过一天算一天，有的吃就吃，有的喝就喝，有一个钢板儿能花出十个铜板儿来！
  又有谁会似卫武这般，小小年纪在外头混时就留了心眼儿存银子，这么些年下来足足存了几百两银子！
  这么多银子，卫武也能忍下心来，让它们乖乖呆在床底下的耗子洞里，不拿出来挥霍一空！
  由此可见这小子心性就不是一般人儿！
  想来也是，卫武这小子若是图这一点半点儿的银子，前世里怎么会一门心思钻营，与那奸党勾搭成了一起，还费尽心思讨好那死太监刘瑾，成了他的干儿子？
  想那时他可是前靠奸党，大宅子买着，家里使奴唤婢，进出恶仆成群，他干爹刘瑾在皇宫里还要夹着尾巴做人，却是都没有他这般威风！
  前世里卫武未早早遇上韩三，便不是那池中之物，这一世早早遇上了她，自然一切都不一样了！
  卫武盘腿儿坐在床，细细点了自己的家当，全数又扔回了瓦罐中去，最后只留了红布的包儿在手中，瞧来瞧去，似是要将那两锭银子，几个铜板儿瞧出花儿来一般，这厢嘴角上勾，将那红包儿送到唇边重重亲了一口，笑得又是得意又是欢喜还有那么几分羞涩，
  “嘿嘿！三小姐……早说她瞧上了老子嘛！”
  每日里进进出出便拿小眼神勾人，有时不知他藏在巷口处，还四下张望一番，中秋节那一回，听说家里老娘病了，还特意多给了自己一锭银子，今日……今日……又劝他存银子寻个营业做！




第三十九章 细思量

  若不是对老子有意思，怎么会这般上心？
  三小姐定也是想我出息了，以后好上门提亲！
  他这心思若是让韩绮听到了，只怕会立时气的跳脚！
  “我……我……我几时对你有心思啦！”
  这也是韩绮了，虽说经过两世但于男女之事之上仍是空白一片，一来见过卫武前世在教坊司里是如何玩弄女子，认定了他必是喜欢那些丰胸肥臀的媚姐儿，对自己这清粥小菜的正经女子必是嗤之以鼻。二来她现在年纪还小，模样身条儿还未长开，卫武便是真有那龌龊心思，必也不会动到自己身上。三来韩绮自觉两人身份相差太过悬殊，此时的卫武可不是以后做刘瑾干儿子，威风八面，四方来拜的风光时候，一个官一个民，一个富一个穷，任是她怎么想，也没想到卫武会误会自己，更胆大包天的想着要娶她入门，再异想天来的还要来个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不管吴氏与韩绮如何想不到，卫武却是觉着理所当然，坐在那处眯眼儿盘算，
  三小姐模样端庄，乖巧温顺，一看就是宜家宜室的好女子！
  若是能想法子将她娶到手，老子这辈子就算是值了！
  不过卫武胆子大，这脑子也是够用的，他也知两人身份悬殊，那韩世峰虽说只是吏部一个小官儿，在这小官多如狗的京师里确是算不得甚么，但那也是对朝中的百官，金銮殿上坐着皇帝佬儿而言。
  对上他这街面上混的小子，那也是仰视的存在，若要让未来的岳父大人，心甘情愿将女儿嫁给他，卫武心知必是有的耗！
  所幸韩三小姐如今年纪还小，前头还有两个姐姐没有出嫁，轮到她说亲的时候还有三两年，卫武还有时间！
  不过……到底想甚么法子能配上三小姐，让未来的岳丈将女儿下嫁呢？
  卫武盘腿儿坐在床上以手托着下巴，眯着眼儿，眼珠子却是滴溜溜打着转，
  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们的酸臭德行，卫武也是知晓的，慢说是自己这大字不识一个，粗俗不堪的街头混子，便是自己一夜之间成了京师城中头一个的富豪，那韩世峰只怕也是瞧不上他这一身铜臭的！
  如何才能配得上三小姐？
  做官？
  现下做官一嘛要靠投胎，若是自家老子和自家老子的老子又或是自家老子的老子的老子，做了个公侯王爵，自然出生就能得个闲散的官儿，世袭罔替！
  这个……
  卫武抬头瞧了瞧头上破败的屋顶，想着便是现下立时抹脖子自杀再投胎，也赶不上趟了！
  这一招嘛，怕是行不通了！
  还有一个嘛，就是读书，只不过……
  卫武抬手抠了抠头皮，先不说自家是不是那块读书的料子，即便是他有天赋神通，过目不忘的本事，等到他三年之后下场科举，然后一路顺利金榜提名，打马游街做了状元郎，只怕届时三小姐生的儿子都能满地乱跑了！
  自然还能出银子捐官儿，不过依自己的身家，这点银子只怕连门路都摸不着，更不用说即便是花银子捐了官儿，也会被远远打发到偏远之地，想在这京师做官儿，除非吏部的官儿集体得了失心疯！
  唉！
  想娶个婆娘怎得这般难？
  卫武很是气恼，一拳头捶在床板上，
  惹火了老子，想个法子把三小姐骗出来睡了，届时看你韩世峰许不许嫁？
  不过若是真用这法子，便是三小姐嫁给了自己，只怕也要恨死了自己，更不用说自家那未来的岳丈老泰山，十有八九成会宁肯送了自家女儿去做姑子，也要把自己拿下大牢判一个斩立决！
  唉！
  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实在愁人！
  卫武坐在床上头皮子都要抠破了，却是想不出好法子，不过好在还有时间，且慢慢想个稳妥的法子！
  想到这处，卫武将东西重又收好，再钻回床下藏好，这才爬出来到外头见他老娘，吴氏听得儿子在里头叮叮当当，一会儿唉声，一会儿叹气的动静，不由也是心下担心，拉了他的手道，
  “我儿，若是真不想相看姑娘便罢了，再等些时日就是！”
  卫武应道，
  “娘，我的事儿您别操心了，总归这三五年不必说亲，以后嘛……我定会娶一个好媳妇回来的！”
  吴氏素来管不了这儿子，今日又弄得他恼了，却是不敢再多言，只得点头道，
  “罢！你如今的年纪，若是再等三五年，也……也等得！”
  这话说的勉强，只不如此又怎办？
  卫武闻言这才转愠为喜，扶了老娘坐到院中道，
  “娘放心！我自家的事儿自家省得！”
  吴氏暗暗叹气，却也无可奈何，这厢由儿子伺候着洗漱之后，母子俩各自上床歇息，不再多话。
  只卫武心里存了这念想，每日在书院门前候着，却是早晚不误，定要与韩绮打个照面才走，韩绮自觉与他有了几分香火之情，两两相望时倒不似以前那般，目光一触即走，现下都是落落大方的点头示意。
  她乃是两世为人，知晓人生变化无常，今日得势未必日后得势，官家小姐转眼亦可变做阶下之囚，因而收了心里那点子年少不更事的轻慢之心，对何人都是温和有礼，并无半点骄怠之心。
  更有她又因着前事对卫武另眼相看，自然也不会轻视他，二人远远相望，她都是落落大方的点头示意，韩绮倒是自觉自己平易近人！
  却那知卫武心里早认定她对自己有意，心眼儿一歪想得自然是三小姐日日对他眉目传情，少年人如何经得撩拨，却是心头时时都是一团火热，如此他越知二人身份悬殊，回到家中每日里翻看家底，却是越发的焦急起来。
  却说这日子如流水，悄无声息便又流走了一截，中秋过后仍有秋老虎逞威，只到了十月末几场秋雨下来，凉风袭体已让人有冷冷寒意。
  韩绮前头才受了一场风寒，入了秋之后，王氏与苗氏对她却是格外的看顾，又是叮嘱韩绣在书院好生顾着妹子，又是吩咐落英与芳草早晚要预备多的衣裳，好随时给三小姐添加。
  因而这才天气乍寒，姐妹们身上不过薄薄两件时，韩绮已是被逼着薄袄上身了，这早晚还好些，可若是正午时分，身上难免就要出汗了，她想脱了衣衫，立时就被丫头们阻止，韩绮无奈道，
  “如此热气不得散发，反倒要生病！”
  落英却是劝道，
  “三小姐不可马虎，这身子骨是自己的，那些苦掉人舌头的药汁，还没吃够么？您若是觉着热便寻那阴凉的地儿坐坐……”
  说着又取了帕子来给她擦后背，倒将她当做如韩缦一般的小娃儿对待。
  韩绮无奈只得听命，转而向韩绣抱怨道，
  “不过生了一场病，怎得人人都把我当瓷器了！”
  韩绣笑道，
  “你就听话吧，这也就是在家里人人宠着你，待到以后出了嫁，有个三病两疼便只能自己顾着自己了！”
  若是遇上体贴的夫君倒还能得几句宽慰的话，若是遇上那没心没肺的，只怕是病倒在床，也是个不闻不问！
  韩绮听她话语之中甚是惆怅，便知她定是婚期将近，心生忐忑，忙拉着她的手笑道，
  “大姐姐说的甚么话？我们虽是嫁出去了，但还是这家里的女儿，有病有疼父母会担心，姐妹们也是要心疼的！”
  韩绣笑着抬手给她理了鬓边的碎发，
  “那你可记得了，以后嫁了人同样还是姐妹，可不许忘了！”
  韩绮笑道，
  “那是自然！”
  老天爷派了我回来，就是为了我们一家子和和美美的，我怎么会忘了姐姐！
  韩绣闻言这才满意的搂着她肩头，
  “这才是好妹妹！”
  两姐妹正在屋中亲热，却见那房门被人霍然推开，韩纭从屋外跳了进来，见二人搂在一处，立时指着她们大叫道，
  “好啊！你们在这处亲亲热热的做姐妹，倒将我排挤到一边了，我不依！”
  说罢冲上来一屁股坐到两人中间，两手长长展开，一左一右搂住，得意洋洋的道，
  “你们想撇开我，没门儿！”
  韩绣被她一屁股坐到大腿上，不由疼得眉头直皱，伸手推她，
  “你这阵子在家里好吃好喝的，长重了这么多！”
  韩纭纹丝不动，只是笑道，
  “我前头还因着去不了书院而伤心，现在才发现这书院哪里比得上家里舒服，光是那食舍里少盐没油的饭菜就让人倒胃口，那似在家里，母亲每日都变着法子让我吃好……”
  说着仰头哈哈的笑，
  “你们不在……多少好东西都我一人独享！”
  韩绣拿她没法子，自己挪到了一旁，韩纭身子一歪倒在床上，一只手上还在挥舞着大红的喜柬，
  “你们瞧瞧这是甚么？”
  韩绮伸手拿过来，
  “这是甚么？”
  韩纭斜依在枕上，翻了个身便滚到了床里头，韩绣见了惊叫一声就去拉她，
  “你给下来，这可是我的床！”
  脚上鞋都未脱就敢在上面滚！




第四十章 福庆街

  韩绮坐在一旁打开一看，却是那韩慧娘成亲的请柬，当下笑道，
  “慧娘姐姐十五日之后便要成亲了！”
  “哦……日子是定在十五日之后么？”
  韩绣把韩纭拉下床来，转身接过来一看，果然是十五日之后，当下笑道，
  “如此我们还要过去给她添妆呢！”
  韩纭笑道，
  “正好趁着这机会过去好好耍一耍！”
  韩绣气道，
  “你只知晓玩耍，这可是正经事儿……”
  说着转身在屋了里踱步，
  “我们选些甚么做添妆呢？”
  韩纭却是嘟嘴道，
  “慧娘姐姐都要出嫁了，以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上有公婆下有儿女，中间还有夫君、妯娌，那里还有未出嫁里自在，我们姐妹也不能似在家中般亲热了，不趁着这会好好同她耍耍，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韩绣回首瞪她一眼，
  “怎么说你都有理！”
  说着就去翻自己的妆匣，韩纭冲着她后背一吐舌头，转头问韩绮，
  “三妹妹送甚么？”
  韩绮想了想道，
  “我也没多少拿得出手的首饰，要不然送朵珠花吧，那是去年母亲给我新置的，倒是没有戴过几回！”
  这四姐妹里韩绮最不喜打扮，除却四姐妹都有的东西，她也就没有多余的东西了，韩纭听了却是摇头，
  “不成，那珠花是母亲给我们四姐妹做的，每人都有，你的送出去了，以后我们四个独独缺你一个……不好！不好！”
  韩绣也道，
  “你的东西少便不要拿出来了，在我这里挑一个送她吧！”
  韩纭也翻身下了床，打开自己的妆匣子，
  “挑我的吧！大姐姐的全是些式样老旧的，戴着跟老妈子似的……”
  话还未说完就挨了韩绣一记，
  “这会子说我的是老妈子式样了，昨儿怎么还摸了我一对银箍子去，还我！”
  韩纭嘻嘻笑，
  “还……还你就是！”
  取出那银发箍还她，韩绣接过来瞧了瞧，对韩绮道，
  “这银箍是今年新打的，式样也是不错，要不然三妹妹送这个吧！”
  韩绮瞧那银箍做的乃是蝴蝶式样，这乃是吉祥居的手艺，银箍上头是做的一对蝴蝶，眼儿、须儿、小身子俱是做的惟妙惟肖，若是要戴就梳好两边抓髻，再将这发箍圈住头发把下头的暗扣一扣便可将头发扎紧，走动时上头的一对蝴蝶就轻轻摇动，那蝴蝶的长须、翅膀俱都微微发颤，倒同真的一般！
  这般好的东西，若是送人却有些可惜！
  吉祥居的东西没有成品，要提前三月定制，就这么送了韩绣舍得，她可舍不得！
  想了想道，
  “这发箍好虽好，只慧娘姐姐出嫁后便不梳双髻了，我们的东西她怕是不能用的，不如到处头铺子在好好挑选几样东西？”
  韩纭闻言立时响应，
  “这主意好！”
  成日在家中呆着也是憋闷，姐妹几个能一起出门，热热闹闹自然是最好！
  韩绣也笑道，
  “如此也好，这些东西虽好但终究是用过的，倒不如买些新鲜的式样送去，也不枉我们姐妹的交情！”
  三姐妹商议好了，便齐齐去前头禀明王氏，王氏倒也不拘着女儿们，当下笑道，
  “今日正好遇上书院沐休，又老二在家里也关得憋闷了，你们姐妹相携出去走走也好！”
  当下命人取银子来交给韩绣道，
  “你带着妹妹们出去，可要好好管束她们！”
  “是，母亲！”
  韩绣接过银子笑着应命。
  姐妹三人这厢相携出门，却将老五韩缦扔在了脑后，在院子里玩耍的韩缦见三个姐姐换了装束就要走，立时跑上来，死死拉着韩纭的裙子不放手，落英想去拉，她立时放声大哭起来，
  “哇哇……哇哇……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她那粉嘟嘟的小脸儿涨得通红，一颗颗豆大的眼泪珠子，噼里啪啦的一劲儿往下掉，瞬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转头可怜兮兮的求王氏，
  “母亲，我……我也要去！哇呜呜……”
  王氏皱眉道，
  “你去做甚么，你姐姐们是有正事，你在家中乖乖呆着就是！”
  这丫头正是顽皮捣蛋的时候，性子来了，撒腿就跑得没有人影儿了，若是一个看不好丢了怎么办？
  韩缦闻言更是哭得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哇哇的叫唤，
  “我……我要去！我要去！哇哇……”
  韩纭就是个嘴硬心软的，见她实在哭得可怜便伸手去抱她，
  “母亲，老五要去便让她去吧！”
  韩缦听得有人替她求情，立时知机伸手死死搂了韩纭的脖子再不撒手，只嘴上还是不肯歇，一张小嘴儿哭出来的声儿，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王氏被她吵得头疼，揉着额头摆手道，
  “罢罢罢！让你去就是，可不许再哭了！”
  韩纭忙轻拍韩缦的后背，
  “听到没有，不许哭了，再哭就真不让你去了！”
  韩缦闻言立时收声，小脸蛋儿上还挂着泪珠子，却是小嘴儿一咧立时就笑了起来，
  “嘿嘿……”
  韩纭瞧着她变脸的功夫，不由啧啧称奇，一面抽了帕子给她擦泪，一面叹道，
  “我们家老五这功夫，放到戏班子里怕能当个名角儿！”
  此言一出立时挨了王氏一巴掌，
  “胡说八道什么？这是官家小姐该说的话么！”
  那戏子是下九流的低贱人，有这么说自家妹妹的么！
  韩纭挨了一下，冲韩缦吐了吐舌头，抱着她就往外跑，韩绣与韩绮忙冲王氏行礼，匆匆跟着出去了，身后头跟了落英、芳草两个丫头，并一个粗使婆子和一名老家仆。
  王氏眼见得女儿们上了车，这才转身回来同苗氏抱怨，
  “这一个两个的都没一个省心的！”
  苗氏笑道，
  “夫人且由着她们吧！眼看着姐儿们都大了，在家里的时日也不多了！”
  一句话说到王氏心坎上，不由叹道，
  “可不是么！儿女们都大了，眼看着明年老大要出嫁了……”
  老大嫁出去了，就是老二，再是老三，只老五还能多留几年，还有一个老四，却是长年跟在外祖父身边，以后若是真从了军，塞外边疆，天南海北的更是说不准了！
  想到这里，王氏不由有些伤感，叹了一口气，对苗氏道，
  “走，我们进去清点清点大姐儿的嫁妆，看看还缺些甚么，理个单子出来，趁着年底京师里多上新货，也好置办！”
  苗氏点头伸手扶了她，
  “听主母的吩咐！”
  话说韩绮姐妹出了门，马车便直奔最热闹的福庆街而去，这京师最繁华的所在有三街四巷，三街便是这福庆的三街，分做上中下三条，却是分了售卖古玩、珠宝、玉器、毛皮、药材、衣服、首饰、针线、布料还有吃食、手工玩意儿等等林林总总不下三四百间铺子，说是三条街实则是自内城根儿下头，一直延伸到了外城门，又到了城门处左拐还有一条巷子，却是专卖海外贩来的各式稀奇东西，叫做珍奇巷。
  左右在这三条街中，没有你买不到的东西，怕的只是你兜里没有银子！
  韩家四姐妹兜里却是没有多少银子，便去了下街，上街的珠宝多是好货，真金纯银用的乃是宫里传出的工艺，普普通通一根金打的步摇，因着有那名家名铺的标记，价钱叫的令人咂舌，那上街的铺子，个个都建得十分气派华丽，似前头说的吉祥居便在上街，若不是腰缠万贯的富贵人家，只怕连台阶也不敢迈上去。
  中街各铺子的东西不错，价钱也便宜些，韩氏姐妹倒是敢去瞧瞧，只都是闺阁里的小女儿，袋子里不过就是些月钱，真要下手去买，还是要咬咬牙狠狠心，存上一年半载的银子才行！
  还是下街的东西最适合她们，虽说材质不算得顶好，但胜在花样是京师里最多的，这些铺子里的手艺师傅们，自知不能同那些得了宫中秘传的大工匠相比，便个个都挖空心思，求新求奇求变化，做出来的东西虽不比大铺子里的气派华贵，但胜在新奇精巧，花样百出，若是想寻如今大庆朝里，京师最时兴的式样，在这处来寻必是没错啦！
  韩氏姐妹坐着马车直到下街，韩缦头一个跳下车，立时就被路边小摊上各式糖果吸引，拉着韩绮的手过去，指了糖人道，
  “三姐姐，要这个……”
  韩绮摇头，
  “少吃些糖，仔细牙！”
  韩缦听了也不说话，只一双黑漆漆的大眼儿，包在一汪清水里，直盯盯瞅着你，那样儿仿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若是不买上一根给她，就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般！
  韩绮面上瞧着软和，实则该守的规矩是半点不让，当只是笑着看她也不言语，姐妹二人僵持着，一旁的韩纭却受不了了，伸手掏腰包给小贩，取了架上一个糖人儿递给韩缦，韩绣道，
  “前头母亲才不许她吃糖，你又惯着她！”
  韩纭拉了韩缦的手便往前头走，
  “这丫头哭功了得，不拿东西堵了她的嘴，待会儿我们谁也别想安生！”
  韩绣与韩绮互视一眼都是无奈一笑，
  “她惯来的口是心非！”
  韩纭在这家里最是闹腾，被母亲惯得娇横了些，却是个嘴硬心软的，老五这一招对她最是好使！
  姐妹四人在前，落英与芳草在后，一路目不暇接，只见得满街的可爱小玩意儿，这边瞧瞧那边摸摸，每一样都爱不释手，每一个都想花银子买下来。
  韩绣与韩绮倒是还好，韩纭与韩缦则是见一个爱一个，拿到手便要想掏银子，韩绣见状忙上前去拉了韩纭，
  “我们这趟出来可是正事儿的，你给我收敛着点儿！”
  说着强拉了她便走，韩绮也伸手拉了韩缦，韩缦只小屁股往后撅，两只小脚死死定在地上，手指着那挂玉兔儿的小坠子，
  “三姐姐，我要这个……”
  韩绮冲她笑得极是温和，转头问那摊主，
  “这玉兔儿多少铜板儿？”
  摊主笑道，
  “十五个铜板儿！”
  韩绮笑着点头，
  “倒是不贵！”
  当下伸手去解韩缦腰间，那处挂了一个小小的钱袋，上头苗姨娘用五彩的线儿绣了一只可爱的小鸡，韩缦见状忙伸了白嫩嫩的小手去捂，瞪大了眼，
  “三姐姐，做……做甚么？”
  韩绮也冲她眨眼，
  “小五不是想要么，那就取铜板儿出来买呀！”
  韩缦死死捂着钱袋摇头，
  “不，不买！”
  “哦，原来不想买呀，那便罢了！”
  韩绮直起身子牵着韩缦的手往前走，韩缦踉跄几步，频频回头，
  “三姐姐，我……我要……”
  韩绮闻言低头又去解她的钱袋，韩缦又伸手捂了，韩绮疑惑的挑眉头，
  “小五到底是买还是不买？”
  韩缦小脸儿纠结成了一团，嘟着嘴儿想了半天，
  “不，不买！”
  “那我们走吧！”
  韩绮拉着她追着前面两个姐姐过去，斜眼儿见着韩缦一脸沮丧的样儿，却是暗自偷笑，
  “这小丫头是个财迷，又是个鬼灵精，不想自己出银子，就想哄着几个姐姐给她出银子买东西……”
  家里三个姐姐，韩绣与韩绮虽是疼小五，但都有分寸，不愿惯着她这小毛病，怕养得她成了只进不出的性子，只韩纭性子粗又心软，素来不计较这些，因而韩缦每每都在二姐姐那处得手，遇上韩绣与韩绮，十次之中才能得逞一两回。
  韩绮知这小丫头吝啬的性子，但凡让她出银子，这事儿是必办不成的，拿捏着她的短处，每回用这一招必会见效！
  这厢姐妹俩追上前头的大姐、二姐，进了一间卖首饰的铺子，见得琳琅满目的东西立时花了眼，韩纭拉着韩绣过去挑选，韩缦见状也挤过去凑热闹，只韩绮四处转了转，却是并不似她们般喜欢，回头一眼瞧见对面是一间书斋，见上头写了“碧砚斋”三字，便迈步过去。
  进去一瞧，里头倒是铺面宽阔，书架摆放错落有致，最外头乃是正经的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之类，只越往里头走，各类奇谈怪论，乡野诡事都摆放在了台面之上，更有那带了画的小说传记，上头或花或草或山或水，或有书生小姐之类的作封面。




第四十一章 碧砚斋

  韩绮在店中浏览一圈，心中暗道，
  “这书斋主人倒是个会做生意的！”
  正经，不正经的生意倒是全给囊括了！
  韩绮在这处随意转了转，书斋之中散散落落也有些人，也是有男有女，只各自离得极远，侧身背对，低头避嫌。
  这铺中并无小二，只一名店家坐在摇椅之上，手拿着一本书正在摇头晃脑的观看，若是有客人瞧着合意的书，便自家拿了上去询问价钱，若是想买便将银子放在柜上，若是不想买就放回原处，自行离去即是。
  给银子时那店主人不过抬眼瞧一瞧，却是并不意对方给的是多是少，有无给错！
  这店家倒也有趣！
  韩绮微微一笑，正自眼儿打转间，瞧见身旁墙上贴了一张纸，仔细一看是店家招人抄录书籍的告示，上头写明了请人抄写书籍，按百字五个铜板计算，韩绮瞧得突然眼前一亮，
  “着啊！我这不是正缺银子么，左右每日都要练字，若是能抄录书籍，岂不是一举两得？”
  想到这处，转身过去向那店家微微一福，开口询问道，
  “敢问店家，可是要人抄书？”
  那店家将眼从书上移开，上下打量了韩绮一番，点头道，
  “正是要抄书的！不知小姐可是愿做？”
  韩绮忙点头道，
  “正是愿做的！”
  那店家点头指了指柜上，
  “小姐且写几个字来给老朽瞧瞧！”
  韩绮依言过去，取了柜上的笔墨，低头随手写了几个字，店家接过来瞧了瞧点头，
  “倒是不错！”
  这抄书的字倒是不必太好，只需要端正规矩便好，韩绮的字便是这类端端正正，一板一眼的，虽说无有甚出众之处，但胜在看着舒服！
  那店家对韩绮道，
  “小姐，我们这处抄书有两种法子，一是在这店中抄……”
  说着店家一指后头摆放的书桌以上头的文房四宝，
  “……二嘛便是带回家中抄写，只如此便需得押上五十个铜板的，不知小姐先哪一个？”
  韩绮想了想应道，
  “选第二种吧！”
  她每日要进学自是不能在这处抄书，自然还是拿回家去抄为好。
  要知晓现下的书虽已出有刻版，能大量印刷刊发，但终归成本极高，若不是一些经史子集，又或是历年科举总汇之类，售卖上百册千册的书，一般都不会刻版印刷，而似这书斋里一些奇谈怪论，又或是私下里传阅的小册自然更不能刊印，偏这里头一些“刘二癞作恶终有报”、“王小姐芳心暗许状元郎”又或是“卖油郎独得花魁心”之类的桥段，却是最得闺中小姐，又或是书院学子们的青睐。
  因而这类书都是私下里请了人抄录的，其中也是男子居多，似韩绮这类找上门来抄书的，乃是少之又少！
  不过那书斋主人乃是个洒脱性子，做此事倒是不拘男女，当下就收了韩绮五十个铜板儿，便将一本《红缨传》给了韩绮，
  “十日之内可能抄完？”
  韩绮翻了翻书页看了看字数，点头应道，
  “十日之内必能抄完！”
  店老板点头，
  “即是如此便最好！”
  韩绮出了书斋，将书交给了等在外头的落英，
  “小心收好！”
  落英不识字儿，却也知晓书本儿珍贵，听着吩咐当下小心将书收了起来，主仆二人回转首饰铺子里，见得姐妹们已是挑好了东西，韩纭拉了她过来道，
  “你这书呆子，眼里只有书，且瞧瞧我们替你挑的！”
  四姐妹选了四样东西，小五韩缦的是一个石榴石的小红葫芦，红线打的穗子坠在中间，十分小巧可爱，韩绣选的是个鎏金的步摇，做的是丹凤朝阳，双眼是红石做的点缀，韩纭选的是翡翠的玉镯子，时下翡翠并不名贵，不过韩纭选的乃是红翡，倒是图个喜庆。
  三人姐妹替韩绮选了一个犀角制的发钗，如今犀角已是少见东西，价格极贵，只这只犀角钗不是整根，乃是两只拼结成了一支，拼接之处有手艺高明的匠人做了金丝游鱼，将中间细小的细缝给遮挡的天衣无缝，倒是件十分难得的好物件！
  韩绮见了却是脸色一滞，她如今手上并没有多少银子，这犀角钗虽说乃是拼接但总归一看工艺便知在这四样东西里最是难得，这价格……
  韩绣瞧出了妹子的难处，上来笑着悄悄道，
  “我们刚才同掌柜的讨价还价，四样东西搭在一处买，价钱要便宜许多的！”
  韩绮闻言脸色便是缓了缓，伸手捏了捏钱袋，心知自家可算是倒光老底了，不由暗叹，
  “怪不得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如此倒是后起悔来，早知晓便在书斋多领上两本书了！
  姐妹四人在街面上逛了半日，终是脚下发软，便相携寻了一间小店坐下吃茶，小店虽小却是胜在收拾的干净清雅，四人寻了一个临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茶，又叫了几样小点，一面吃茶一面闲聊，又将今日买的东西取出来仔细瞧，一会儿后悔没有多买几样，一会儿又骂那店家赚得太多，自己还价太过小心！
  姐们四个正叽叽喳喳说得热闹，却见得窗外街面之上，有一男一女走过，前头的男子生得瘦高，却是宽肩窄腰，一身儒衫穿在身，很是潇洒飘逸，在他身后错开半步，是一名女子，身形苗条，身上着的是缀了珍珠的石榴裙，那裙儿乃是绡金刺绣，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两人这厢同步同行，男子微侧了身子，转脸瞧向女子笑着，女子微低了头，虽带了帷帽却撩了半边遮面纱，贝齿隐现间正是在与他说着话。
  在二人的后面十来步远，跟着不少的随从，一看就是大家的公子小姐出街。
  韩氏姐妹正说的热闹，见得二人都是一愣，韩纭原本眉飞色舞的神情一滞，眉眼嘴角渐渐沉寂了下去，呆愣愣瞧着二人有说有笑的离开，良久不语，韩绣与韩绮相视一眼，一时不知如何说话，只小小的韩缦不懂事世，站在凳上去够对面桌上的小碟子。
  韩缦立在凳上一动作，韩纭下意识的伸手去扶她后腰，此时倒是回过了神来，冲着韩绣与韩绮苦笑一声道，
  “看这模样，他们的好事只怕真是不远了！”
  韩绣担心的瞧了瞧她，
  “二妹妹，以前的事儿且别再去想了，各人有各人的因缘，日后你必能寻一个比他更好的夫婿！”
  韩纭垂眸摇头，
  “大姐姐放心，君即无情我便休，如今我已是不在意他了，只不过……”
  伸手将韩缦要的牛油小酥放到她的面前，叹道，
  “我……只是与他相识许久，却是头一回见着屈师兄对人说话如此模样……”
  那武家小姐虽在女子之中算得高挑，但比屈祥麟还是要矮上一头的，屈祥麟与她说话，即低了头，更又微微弯了腰，转头之间他脸上的神情，韩纭瞧得一清二楚，却是讨好占了五分，有三分小心，还有两分才是怜爱！
  韩纭对屈祥麟用心良久，对他一举一动，神情语态都甚是熟悉的，她却是从未见他这般低三下四的模样，瞧在眼中不由心下一阵酸一阵疼又是一阵迷茫，
  “他……他是当真倾心那武家小姐么？”
  韩绮自然也是瞧得分明，她虽不如韩纭一般对那屈祥麟十分了解，只他小心讨好的样儿如何瞒得过人，闻听韩纭此言不由嘴角带讥，对韩纭叹道，
  “二姐姐当真以为这世上男女凑成一对儿，都是郎情妾意，两两有情么？”
  韩纭闻言一愣，又听韩绮道，
  “二姐姐还瞧不明白吗？想想那武家小姐的出身，屈家又是何门第，依我看来，那屈师兄能对武家小姐有两分情意，已是十分得难了！”
  实则不过就是瞧上了对方家世罢了！
  不过现下男女成婚，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做亲事头一个自然还是要看对方家世门庭，若是按着以前，即便是武家小姐有意，也要父母能瞧上屈家才成，不过因有了上一回落水之事，倒让屈家有了高攀的契机，也算是遂了武家小姐的心意！
  自然……这无心插柳的大功劳便要归于韩绮与卫武！
  韩纭听了不由神色黯然，
  “我……我原以为以屈师兄那般光风霁月，磊落傲气的性子，必不会……不会如此……”
  “如此甚么？”
  韩绮微微一笑，
  “二姐姐可是想说，如此趋炎附势，如此阿谀逢迎，如此攀龙附凤？”
  韩纭神色更加黯然，
  “在我心里，他……他一直都是清高孤傲的！”
  韩绮闻言神色怪异的瞧了一眼韩纭，抬手倒了一杯清茶递给被奶黄小酥咽着的韩缦，
  “如此说来，妹妹我倒是真不明白，二姐姐喜欢那屈师兄，到底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了？”
  韩绣听了，在一旁奇道，
  “三妹妹这话好生奇怪，喜欢便是喜欢，怎么还有真假之分？”
  韩绮应道，
  “大姐姐可知晓，世人一个个都挤破了头都要进承圣书院乃是做甚么的？”




第四十二章 逗老五

  韩绣应道，
  “自然是传承圣人之道，上得庙堂文安邦，武定国，下得乡壤救百姓于水火，安抚一方……”
  她此言一出韩绮却是连连摆手，
  “大姐姐可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你我都是心知肚明，进那承圣书院之中的学子，自然个个都是有定国安邦，救济苍生，匡扶君王的抱负，只抱负还抱负，但个个都是凡人，这名利双收，大权在握，富贵荣华，只怕才是心里所盼望地吧！”
  转头又瞧向韩纭，
  “因此……二姐姐又怎么会觉着屈师兄就是那出尘脱俗的凡仙人，不为名不为利不为权的在书院之中刻苦攻读，十年寒窗，不货于帝王家，不求取功名禄，他为的是甚么？难道就是为了让你瞧一瞧他的清高孤傲？即是如此又何必如此辛苦，倒不如入山做个道士，又或是剃度了做个和尚？”
  说了一番话觉着口干，端了茶杯啜了一口道，
  “二姐姐爱慕屈师兄，倒底是爱慕他甚么？是满腹才华？是翩翩风采？可这些也要背后有锦衣玉食支撑，若是没有世家门第，说不得你与他二人每日里三五个铜板的计较，甚至似市井匹夫一般恶言相向，拳脚相加？到那时你可还觉着他如高岭之花，令人仰慕不可攀？依妹妹看来，屈师兄应下这门婚事并没有错！”
  这番话韩绮倒是肺腑之言，前世里她呆在教坊司中见过多少恶行恶状之事，旁的不说，且说那些在外头自诩清流，一身正气的清官们，在教坊司这等腌臜地方，做的事儿比起教坊司里的姑娘们来，亦是不遑多让，甚么恶心的话儿都能讲，甚么龌龊的事儿都能做。
  便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睡了他相好的姑娘，他也会笑盈盈守立在房门前，双手托了一盆温热水，肘上搭了一张巾帕，专等着人完事之后，进去伺候！
  行此贱奴之事，也不过就是为了房里头那人手中的权势罢了！
  似屈祥麟这种，以婚事做进阶之伐的事儿，在韩绮看来亦算是做得有些骨气的！
  总归他是搭上自己一生的幸福，换了一个锦绣前程，也算是有得有失，公平合理！
  她看得透，韩纭却是头一回细想，
  回想起以前二人私下里见面时，屈祥麟那张略带倔傲的脸，今日里对上武家小姐那小心讨好的神情，却是恍如变了一个人般！
  这样的屈祥麟还是自己心里那个文采风流，不肯催眉折腰事权贵的清高才子么？
  韩纭生在京师，出身官宦人家，自然明白这京师圈子里多少的人家都是因权势结亲，自家门第确是比不上武家，屈祥麟舍她而就武小姐，确是如三妹所言乃是常理！
  说来说去，屈祥麟的清高孤傲不过就是装个样了，用来骗骗她这般涉世未深的闺阁女子罢了！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天真，如今回头一看，才知晓自己爱慕的人虽是屈祥麟，但他身上的种种过人之处，一多半却都是自己脑子里臆想，再给人强加上去的！
  屈祥麟可是出身官家，入书院就是求取功名的，舍自己就高门也是常理，可笑自己还为他伤心许久，至今未曾放下！
  就此看来自己未必就是多爱那屈祥麟，左右还是心里那点子才子佳人的遐想在作怪罢了！
  韩纭低头细想半晌，这才抬头叹气道，
  “三妹妹说得对，我如今才是明白了！”
  韩绣与韩绮见时至今日，韩纭总算是明白了，都相视一眼，这时才算是放下了心头担忧！
  这些时日以来韩纭虽嘴上说着对那屈祥麟死了心，当着姐妹们的面亦是一派放下的模样，转脸间眉宇间的怅然，她们也是看在眼中的！
  今日得这个机会开解了韩纭，这才总算是雨过天晴，从此对那姓屈的再无挂念！
  姐妹四人欢欢喜喜的一起回了府，待到韩世峰下衙归来，晚饭席间只听得四个女儿叽叽喳喳，说起今日闲逛所见所闻，韩纭心头阴云尽去，倒比平日还吵闹，这时正开口让韩缦给银子，
  “小五，今日逛街，那小红葫芦是你给慧娘大姐姐的添妆，你可是要自己出银子的……”
  说着又掰着指头数，
  “今儿你吃了一份桂花碗糕，又有一碗冰饮子，还有一串糖葫芦，在茶楼吃茶时，奶黄小酥、莲子羹、梅花饼各一份……”
  却是一个个给韩缦点了出来，韩缦那吝啬性子如何肯出，立时捂着耳朵当没听到，被她问得急了，就嚷道，
  “又不是我吃的，二姐姐……二姐姐也吃了！”
  韩纭逗她道，
  “我们三个加一起还没有你一人吃得多，今儿在马车上也是算过账了，吃食上一共用了一两三钱银子，加上你那小葫芦，你少则也要出个半两银子的！”
  韩缦小眉头皱得死紧，想了想问身后的苗氏，
  “姨娘，半两银子是多少？”
  苗氏笑道，
  “半两银子就是五百枚铜钱……”
  想了想又补充道，
  “五小姐的匣子里有两百三十个铜钱……”
  韩纭一听哈哈大笑，冲韩缦一摊手掌心，
  “先收你两百三十个铜钱，差得二百七十个铜钱，以后每月的月钱补上！嗯……算你九个月月钱好了！”
  韩家姐妹每月有三十个铜板的月钱，只老四韩谨岳在外头用得多些，每个月要二两银子。
  韩缦一听自己的老底没了，连以后九个月的月钱也没了，立时瞪大了眼，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小嘴儿一瘪，眼圈一红，立时嚎啕大哭起来，
  “哇哇哇……哇呜呜……哇呜呜……”
  她那长长的哭音儿，里里外外的人听了犹如响在耳边一般，王氏只觉两耳嗡嗡作响，立时头疼起来，真是气得不成，抬手给了韩纭一下，
  “你没事儿招小五做甚么！”
  韩纭却是哈哈大笑，伸手去扭韩缦的小脸儿，
  “看你下回还做小跟班儿不？”
  “哇哇……”
  韩缦哭得更厉害了，一旁的韩世峰见了也是好笑，伸手抱了小女儿过来，哄她道，
  “缦姐儿不哭，缦姐儿不哭，这银子父亲给你出了！”
  只韩缦还不罢休，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自小脸上滑下去打湿了韩世峰的衣襟，韩世峰哄来哄去，又折进去五十个铜板儿，这才算是将事儿给平了！
  饭后姐妹四人向父母行礼要回转后院，王氏又瞪韩纭，
  “你可不许再招小五了，今儿晚上再弄哭她，你就给我哄去！”
  韩纭笑嘻嘻道，
  “母亲尽是骂我，若是惹得我哭起来，五十个铜板儿可是打发不了的！”
  王氏气得拍她一巴掌，
  “这丫头越发没个正形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韩纭嘻嘻哈哈抱了韩缦就走，韩绣与韩绮二人走在后头，提裙迈过门槛，却是相视一笑紧紧跟着前头的韩纭进去了。
  韩纭总算是将前事放下，韩绣与韩绮心里也是落了一块石头，两姐妹一来忙于书院学业，韩绣又眼看着嫁期将近，于是加紧预备嫁妆，便是韩纭也被王氏拘在家中，日日刺绣，弄得她每每对韩绣抱怨，
  “这日子是没法子过了，在书院被先生打手掌心，在家里被母亲嫌弃，她即是嫌我针线不好，怎得还非要拉了我给你绣嫁妆！”
  王氏夫人日日嫌弃二女儿针线不好，韩纭又是个不肯受气的，拿嘴顶了两句，便受那巴掌临身之苦，韩纭这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讲给姐妹们听，却只听得二人轻笑之声，不由对韩绮气道，
  “你少要幸灾乐祸，待我出嫁时你也跑不掉！”
  韩绮闻言只是笑道，
  “二姐姐放心，只要二姐姐能将自己嫁出去，妹妹我给你绣嫁妆又是甚么难事！”
  韩纭闻言鼻头一皱，
  “哈！怎得小瞧我！放心……我必是能嫁个如意郎君，眼馋死你！”
  韩绣听了皱眉嗔道，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说甚么嫁不嫁的！”
  韩纭却是不以为意应道，
  “女儿家总归要嫁人的，你是老大，我是老二，你出嫁了就轮到我了，我们姐妹们关上门来说一说有甚么打紧！”
  韩绣拿她无法，只是叹道，
  “就你这性子，以后也不知找个甚么人家！”
  韩纭哈哈笑道，
  “找个甚么人家，反正我不如我意的人，我可是不会嫁的！”
  韩绮在一旁吃吃的笑，拿眼儿斜瞥她，
  “那可是难喽！”
  韩纭气得上来拧她，
  “你这书呆子如此越发长进了，倒知晓揶揄人了！”
  两人嘻哈笑着在床上滚做了一团，韩绣看得只能摇头，
  “老二，你就闹吧！把老三都给带坏了！”
  韩慧娘成亲乃是喜事，又因着都是同族，通州老家的人便要过贺喜，通州离这京师说远不远，说近亦是不近，左右也没有一天来回的道理，按理住宿之类自然也是要由韩明德家安排的。
  只他们家如今的境况大家也是知晓一些的，本着能省一个是一省的心思，却是求到了韩世峰与韩晖名下，自然是想帮着安排族里来的人。
  这件事上二人自然不好推辞，满口的答应，左右通州老家来的亲戚，一年到头总有几回是要到家里来住的，韩世峰这头则帮着招待自家这一支的亲戚。




第四十三章 韩家人

  通州韩家在本乡乃是大族，家中远亲近戚众多，自然也不能都请到京师来，只要好的几家才下了帖子，韩世峰这一房倒是请了一家兄弟，只几兄弟都有事忙，便推了老大韩世同过来。
  韩世同带了妻子蒋氏与一对儿女同行，韩世同比韩世峰大上八岁，虽在壮年，但因操劳太多，两鬓已是斑白，眼角皱纹丛生，看着倒似韩世峰的叔辈一般。
  韩世峰能有今日心中最是感激的便是大哥韩世同，只自从离了通州老家，除却年关省亲，平日也不过书信来往，听得这一回是韩世同带了家人亲自进京，韩世峰不由大喜，却是与王氏商议，
  “即是大哥与嫂嫂过来，自然要好生招待，你且看看家中如何腾挪？”
  王氏听在耳中却是暗暗叫苦，
  韩世峰对韩世同这兄长极是敬重，自然是因着韩世同供养了这个兄弟读书科举，才有了韩世峰出人投地的一天！
  他们兄弟感情倒是真不错，只不过……韩世同生在通州乡土，对韩世峰娶的这官宦人家的小姐却是颇有微词，一来王氏只生育了一个儿子，膝下实在单薄，二来王氏乃是家中娇养长大，虽说性子算得温良，但难免带了官家小姐的娇气，夫妻二人相处，韩世峰敬爱妻子，对她也多有迁就，在韩世同眼中便是妻强夫弱，做兄弟的难免有些夫纲不振，这样的女子不似通州乡土的妇人来得听教听话，平日里过日子难免要给兄弟气受！
  在韩世同心里自己这位兄弟乃是天上文曲星转世，便是娶了媳妇在家中也应是敬着供着，那里能给一介妇人拿捏了！
  又有那韩家一房七兄弟，家中良田虽有，也因着韩世峰的官身，每年的赋税交得极少，但因着儿女众多，养儿养女的铜板儿，也是苦巴巴在地里刨出来的。
  韩世峰又自觉出来做了官儿，总要回报家里，因而家中但有婚丧嫁娶，修房动土之类的事儿，韩世峰总是出了大头，平日里但凡写信，也要托人捎些银子回去，王氏私下里也是算过，如此七给八给，韩世峰每年的俸禄至少有四成都送回了老家去。
  若说王氏心里没有疙瘩那便是假话，偏那韩世同在王氏面前甚是倨傲，一派以兄弟为荣的模样，话里话外都觉着自家兄弟娶了个将门出身的女子，失了文人的清贵！
  彼时重文抑武的风气很是盛行，韩世同虽在通州乡下，但也有几分见识，常听人说武人粗鄙并不受朝廷重视，倒是文人执掌朝政，最受皇帝器重，因而觉着王氏这卫指挥同知之女实是配不上自家兄弟，偏还要装娇弄怪的，因而对王氏便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王氏在家中自幼娇惯，嫁了韩世峰，也因着夫婿性子温和又不贪女色，却是少有受过这般闲气，因而暗地里对这大伯哥也是心中不喜，只不过守着贤良，面子的功夫倒是做足了的，轻易的不在人面前露出破绽来。
  只她恭敬兄长，韩世同却更觉有势，在这弟媳面前架子端得极足，因而王氏听说是韩世同领了家人前来京师，心里自然便起了厌烦，只心里想甚么，当着韩世峰却是不敢明说的，只是想了想问道，
  “不知大伯带了何人同行？”
  韩世峰笑道，
  “有大嫂与六哥儿、七姐儿同行！”
  六哥儿乃是韩世同小儿子韩贵，七姐儿则是韩香草，都是家里最得宠的，王氏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想了想道，
  “前头老四的那屋子空着，又再让丫头们挤一挤倒是能住下的，只如今老四那屋子里全堆了绣儿的嫁妆，便是她们自己的屋子里也放了不少，家里只这么大，只怕是不好挪动，倒不如在外头客栈长租一个屋子，大伯一家也好住得舒服些！”
  在家里日日见着实在难忍，倒不如请到外头去，花银子买个清静！
  韩世峰想了想道，
  “客栈鱼龙混杂怎得住得好，依我瞧着不如租个院子，明日让人出去打听打听，大哥他们许是近日就到，早些预备才是！”
  王氏眉头又是一紧，
  “这离着慧娘成亲还有十来日呢，怎得这两天就要到了！”
  如此岂不是要住上十天半月了？
  韩世峰半分没有察觉妻子的不喜，只是笑道，
  “前头明德的帖子一送到，大哥就写了信过来，说是要早些过来，我们兄弟这些年见得少，正好趁这回多聚一聚！”
  王氏听了暗暗叹了一口气，如今这情形，她再说甚么已是无用，当下只得强笑道，
  “即是如此，明日妾身就派了人出去打听！”
  待到第二日，王氏果然派人出去打听，这京师乃是一国首都，南来北往的人不知凡几，房屋买卖与租赁的市场亦是十分成熟，王氏派出去的人寻一个官牙办此事，不过半日便有了回信，说是有两处院子，一处近些，一处远些，一间就在柳条巷子里。
  本来这事派了家里的老仆去办便是，只韩纭听说了此事，却是撺掇着王氏出门亲自去瞧瞧，
  “母亲，大伯父惯来就是个爱挑刺儿的，这事儿若是没办好，他老人家要是在父亲面前排揎几句，倒叫母亲受父亲埋怨，倒不如亲自出门去才办得妥当！”
  王氏听了，手指头戳她额头，
  “少在那处寻借口，你这在家里才憋了几天，又想出去疯了！”
  韩纭只是笑，拉着她的袖子摇晃，
  “还是母亲知晓女儿……”
  王氏虽常骂她，但也心疼这女儿，又思量老二说的对，这事儿自己去办妥当些，也免得有个不好落韩世峰的埋怨，当下就带了韩纭过去瞧。
  韩府在柳条巷口不远，这一间院子却是在最里头，王氏母女过去，那守在门口的牙婆子见了马车过来，忙迎过来笑道，
  “给夫人、小姐请安！”
  这厢行了一个福礼，韩纭瞧着那牙婆子，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氏转头瞪了她一眼，韩纭忙撇脸咬唇瞧向一边。
  这牙婆子姓姜，生得圆脸圆身子，偏里头穿的是湖水绿的褙子，外头罩了一件鹦哥绿的比甲，这样的深秋季节如此穿着倒也合适，只那姜婆子生得太胖，衣裳又太小，将个肥大的身子裹得似个绿色的肉虫一般，一节节很是显眼，韩纭才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氏见得女儿如此失礼自然很是不悦，姜婆子却是浑不在意，笑呵呵对韩纭道，
  “倒叫小姐见笑了，婆子这阵子不知节制口腹，生生胖了一圈儿……”
  说着伸手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这衣裳乃是前头做的，如今已是不合身了，现下正等着夫人的赏钱，好做身新衣裳呢！”
  王氏听了也笑，
  “你这婆子倒是会顺杆儿爬！”
  姜婆子笑着伸手打自己的嘴道，
  “瞧婆子这张脸平日里皮厚惯了，竟敢到夫人面前来讨巧！”
  这一巴掌打在脸上，却是拍的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逗得王氏与韩纭又笑了出来，姜婆子见状借势往里面请二人，
  “夫人、小姐且先进去瞧瞧，看看合不合意！”
  将二人请到了院子里，王氏与韩纭左右打量了这院子，这小院只一院一房，有正堂，左右两间偏房，偏房旁又有耳房，收拾得干净，里头一应东西齐全，只需提了包袱就可入住，是专用来出租给来往京师暂住的外乡人的。
  王氏看了倒是觉着满意，便开口问道，
  “这院子多少银子一日？”
  姜婆子伸了短胖的手指头笑道，
  “一百五十个铜板儿一日！”
  “这么贵！”
  韩纭闻言惊道，
  “几十个铜板儿一晚的客栈遍京师都是！”
  那姜婆子听了只是笑，
  “小姐，那客栈如何与我们这小院子比，客栈里可是三教九流甚么人都有，我们这小院清静自在，贵亲到了京城住得也舒服些，若是招待好了，不也是夫人的脸面……”
  顿了顿又道，
  “……且花了这一百五个铜板儿，有专人来收拾打扫，并不用贵亲动手，若是再赏上下头人几个铜板，还能帮着清洗衣裳呢！”
  饶是如此也有些贵了，那韩世同一家子过来只怕是要住上十多日的，这便是一两半钱银子了！
  王氏眉头皱了皱，问那姜婆子，
  “可能便宜些？”
  姜婆子有些踌躇，想了想道，
  “若是贵亲能住上十日，便少五十个铜板儿！”
  “这……”
  王氏还是嫌贵，这姜婆子是常年在外头走动的人物，与这样后宅里的夫人打交道最多，见王氏面色便猜中缘由，想了想道，
  “不如夫人再去瞧瞧另一处院子，我们再行计较？”
  王氏点头，
  “好！”
  三人出了门又上车，另一处院子离着两条街，却是在葫芦巷里，也是一院一房，收拾的干净，姜婆子指了院中的一口井道，
  “这院子里有井倒是方便些，前头那一处院中无井，需得到外头打水！”
  “这处又是甚么价钱？”
  姜婆子应道，
  “这处一百个铜板儿一日！”
  韩纭听了忙拉了王氏到旁边，悄声儿道，
  “母亲，我瞧着这处不错，一来价钱便宜些，二来离柳条巷子远些……”
  王氏与韩世同暗下里有些罅隙，女儿们自然也是偏帮着母亲的，且都不喜通州老家的亲戚，韩纭言语之中未尽之意王氏自然是懂的，王氏听了略一思忖就转头问那姜婆子，
  “这处可是能便宜些？”
  姜婆子笑道，
  “还如前头一样，住上十日能便宜五十个铜板！”
  韩纭指了屋子里头道，
  “你这处院子不比前头院子，位置偏僻了些，巷子窄小不利车马进出，若是再便宜五十个铜板，我们便先租十日！”
  姜婆子听了陪笑道，
  “小姐哟，这价钱乃是房主定的价，我也做不得主……”
  韩纭见她神色踌躇分明就是意动了，当下转身对王氏道，
  “母亲，即是价钱少不得了，我们再去寻旁的牙人吧，左右还有时日，总能寻一个中意的……”
  说着作势要走，姜婆子忙拦道，
  “慢来！慢来……”
  想了想一咬牙道，
  “婆子做这生意本就图个长久……罢了！左右为了个细水长流，便舍了婆子那点子佣金再少五十个铜板儿吧！”
  如此王氏才将院子租了下来，又派了老仆去衙门签了租房的短契，待得将院子拿到手，又叫上两个婆子过去打扫，这厢再搬了被褥等应用之物过去，又在灶间预备些柴火，以待客人们过来使用。
  一切预备妥当，隔了一日，韩世同便带着妻儿坐着马车入了京师，待到了柳条巷子韩府，自然有门子去通报给王氏，王氏忙派了人去衙门里叫韩世峰，又领了苗氏并韩纭、韩缦到大门处接迎。
  韩世同当先下了车，后头是妻子蒋氏，王氏上前恭敬行礼口中称，
  “大哥哥，大嫂嫂近来可安好！”
  韩世同下得车来对王氏虚虚抬手，
  “一切都好！”
  他身上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盘领直缀，头上带了四方平定巾，他的相貌与韩世峰有五六分的相似，身形更削瘦，面容更加黝黑苍老，虽是刚过知天命的年纪，但两鬓已是有了些苍白。
  韩世同妻子蒋氏乃是普普通通的样貌，也是肤色黝黑，眼角皱纹密布，一双手十指粗糙，一看就是长常年劳作，操持家务的农家妇人，见着王氏倒是笑得十分和善，上来扶了王氏道，
  “一向少见，四弟妹可是身体康健？”
  王氏笑着道，
  “一切都好，劳大嫂挂念！”
  后头的韩纭领着韩缦上来行礼，
  “大伯父、大伯母万安！”
  二人又让二人免了礼，蒋氏这才招呼了一对儿女上来与王氏见礼，韩贵与韩香草上来口称四婶上来请安，又与韩纭见过礼。
  之后苗氏才上来行礼，韩世同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言语，苗氏行完礼退到一边并不多话。
  王氏这才让众人进府，蒋氏拉着她的手笑着问道，
  “怎不见另外两个姐儿？”
  王氏笑道，
  “那两个还在书院里，要晚些才能回府！”




第四十四章 兄弟间

  韩世同听了微一皱眉，倒是没有说话，一行人入府中在正厅分宾主坐下，又待仆人们奉上茶，王氏笑着问道，
  “大哥这一路怕是劳累了！”
  韩世同道，
  “算不得劳累！”
  一旁蒋氏应道，
  “这一路坐车倒是不累腿儿，只吃不惯客栈里的饭菜，倒是肚子受了些苦！”
  王氏听了只是笑，心知这是他们舍不得在客栈用饭，说不得一路啃着干粮过来的，于是转头吩咐婆子，
  “这时辰也不早了，让灶上早些动火，我们今儿提早一个时辰用饭！”
  婆子领命下去了，王氏对蒋氏笑道，
  “想来大哥、大嫂在路上必是受了些辛苦，我们今儿早些用饭，待用过之后便送了你们去租赁的院子里歇息，左右大哥、大嫂还要在京师多呆上些时日，先养足了精神才好与亲戚们走动！”
  蒋氏听说有单独的院子住，立时心里欢喜，便笑着道，
  “倒是让四郎破费了！”
  往年也有来京师的时候，只都是在家里挤住，这一回老四家的却是大方了，去外头租了院子。
  韩世同闻言却是一皱眉，
  “只怕不便宜！”
  这京师的物价他也是知晓的，租个院子要花费多少，一家人挤一挤也就是了，这老四媳妇真是个不会持家的！
  王氏笑应道，
  “倒是花不了多少银子，只因着大姐儿眼看着要出嫁了，家里空着的屋子都给占了，便只好请大哥、大嫂在外头居住，倒是怠慢了！”
  韩世同不语，蒋氏倒是笑着摆手，
  “都是自家人，说甚么怠慢……”
  三人在这处有一搭没一搭的假客气，那头韩贵与韩香草却是在四处打量，他们因着年纪小，前头入京都是哥哥姐姐们跟着过来，这两个小的也是头一回到这位在京中做官儿的四叔家中，因而十分好奇，便四下打量。
  只见得这厅堂之中，榆木黑漆的桌椅擦得干净发亮，因着入秋有些凉，上头铺的天青色绣牡丹花的薄垫子，坐椅旁有栖茶的高脚儿小几，四个墙角处摆了冰纹的梅瓶，里头插了些花枝，墙上点缀了几副字画，有花有鸟的倒是好看，再看地面上铺着的砖，也不知用是甚么法子，却是打磨的光滑平静，弄得极干净，低头几乎能照见人脸，这厅堂虽说布置的十分简单，只处处显得大气。
  韩贵在家里排行老六，年纪与韩绣差不多，韩香草倒是比韩纭大上一月，韩贵是个腼腆老实的孩子，坐在那处只四下打量倒是不敢动，韩香草胆子却更大些，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难免娇惯，上头几个大的又让着她，倒养得这孩子有些无法无天了！
  进到这四叔家中，见这房子实则还比不上老家里的院子大，但里头的布置却处处透着不同，又精致又气派，那似家里虽主宽敞却没几处是干净的，韩香草趁着大人们说话，便自家站起来走动，四下乱看，王氏见了便笑道，
  “我们在这处说话，小的们倒是坐不住……”
  转头吩咐韩纭，
  “老二，你与老五陪着香姐儿与贵哥儿在家里转转……”
  韩纭领命笑着带了韩香草与韩贵出去，王氏笑道，
  “这家小后头只一个小院子，倒是比不得通州老家各处都宽敞！”
  蒋氏笑道，
  “老家里宽敞是宽敞，倒比不得这院子清静……”
  韩世同闻言盯了蒋氏一眼，蒋氏忙垂下眼眸，
  通州老家里，韩世峰家中的老宅乃是百年前所建，又经后人扩建了不少，韩世峰一房中的七兄弟，除却他离家之外，其余六兄弟都住在老宅中，宽敞虽宽敞但其中兄弟妯娌之间自然有不少摩擦，那里似韩世峰这一家在京师独住来得舒服。
  这些王氏自然是知晓的，只她乃是客气话，倒没想到蒋氏是个实在人，上来便要聊家常，韩世同向来不喜妇人说长道短，自然不喜蒋氏话多。
  蒋氏不言，韩世同与兄弟媳妇自然也无话好说，只王氏一人撑着问家里几兄弟的近况，又问了韩世同家里的几个哥儿、姐儿的情形。
  韩家兄弟多，通州老家里的六兄弟生的子女也甚多，虽说是一家子，但韩世峰这一家少有回去，对诸人情形都不太熟悉，蒋氏一一讲来，才不至冷了场，这厢又说起自家的儿女来，韩世同家里也生了七个，大的几个早已娶妻、生子，后头只这两个小的，年纪正是到了说亲的时候。
  韩世同夫妻便想着将小儿子送进京师来，托着四叔的面子寻一个活计，韩香草则也是想在京中寻一门亲事，蒋氏有心往这话儿上领，便笑着问韩绣的婚事，王氏笑道，
  “那头还在游学，说了过了年就回来，届时还要请大哥大嫂过来吃酒！”
  蒋氏闻言叹道，
  “还是你们在京里好，这京城里的贵人们多，便是做亲也好寻人家……”
  王氏听了只是笑，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暗嗤笑，
  “贵人们多倒是多，那皇城里的贵人都成堆儿了，可也要能攀得上呀，那里有你说得这般简单！”
  你当贵人个个都如你地里种的菜一般想摘就摘么？这些贵人们又不是傻子！
  若是真好做亲，王氏又何必为韩明德那大儿子的亲事发愁？
  如今刘氏那处她还没有交待呢！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有人快步进来，高声唤道，
  “大哥！”
  韩世同听得清楚，正是自家兄弟的声音，当下忙起身，韩世峰已撩袍子快步走了进来，兄弟相见自然很是亲热，韩世峰先是给兄长见礼，又见过了大嫂，又叫了韩贵与韩香草回来与四叔见视。
  韩世峰见着大哥甚是欢喜，转头吩咐王氏，
  “今日做些好菜，我要与大哥好好吃一顿酒！”
  王氏笑道，
  “妾身早已吩咐人去办了！”
  众人在厅中各自落座，又说了一会子儿，待到下头人来报饭菜已备好，这才请了韩世同一家子入座。
  待到吃罢了饭，便请了韩世同一家去租的院子，那院子收拾的不错，蒋氏很是喜欢，韩世同却是转头对韩世峰道，
  “京师里的物价我也是知道一些的，这样的院子只怕花费不少，倒不如在家中挤一挤！”
  韩世峰笑道，
  “大哥说得那里话，我们兄弟之间怎么说得上破费二字，大哥在这处住得安逸才是要紧的！”
  说着吩咐了跟着来的婆子入灶间烧水，伺候着韩世同一家子洗漱，待得将一家子的东西搬进院子里，又歇息了一会儿，再回转韩府时，那头韩绣与韩绮已是下学回到家中，见到众人又是一番见礼。
  这厢王氏又忙着吩咐人布置晚饭，两家人在一处吃喝一番，之后韩世峰两兄弟移驾到书房说话，蒋氏正有事儿求王氏，便凑过来说话，下头韩绣领着家里的姐妹招待韩香草，只韩贵乃是男子，这家里也没有儿郎陪伴便只好坐在厅中，陪母亲与四嫂说话。
  书房里韩世同与韩世峰说起老家的一些近况，也是叹气道，
  “这两年收成不好，你二哥、三哥和下头几个兄弟，一家大小都是指着田地吃饭，日子不好过，前头接了帖子，却是过来同我讲，地里忙无暇过来，只随了五两银子让我带来……”
  说着摇头道，
  “他们那里是无暇，只是手里拿不出多余的银子，不好到京师来丢脸！”
  韩世峰闻言皱眉，
  “通州老家里便是再难，也不至难成这样吧！”
  老二韩世文和老三韩世武早已成家多年，且个个膝下都有几个成年的大小子，若是论起能下地做活的劳力来，韩老二、与韩老三家并不缺少，这两年又未听说甚大灾大难，只要肯下力气怎也不会日子难过的！
  韩世同应道，
  “你光知晓他家里小子多，劳力倒是顶用，但如今个个都成了年，只两家的大郎娶了亲，下头的兄弟都还个个光着，用银子的地方多了，手头难免抠搜些！”
  此言一出韩世峰也是苦笑，他虽在京师做个小官，手里比老家里充盈些，但架不住家中兄弟多，这么多兄弟下头又那么多小的，若是个个他都要管到底，便只有将自己一家子给卖了！
  只大哥话都说到这处了，自己若无响应实在抹不过脸面去，当下应道，
  “没想到二哥、三哥家里如此难，做弟弟的自然也是能帮就帮的！”
  韩世同闻言欣慰道，
  “老四，总算当年兄弟几个没有白白供你一场！”
  一家子七个兄弟，只这么一个是有出息的，当年艰难的时候，真正是从牙缝儿里抠出来供着老四。
  韩世峰心里泛苦，面上却是笑道，
  “大哥放心，我必不会忘记了家里众位兄弟的！”
  “嗯！”
  韩世同满意点头，
  “其实我这回到京师来，是一为了老八家的慧姐儿婚事，二来也是为了六哥儿与七姐儿……”
  当下将自家的打算一讲，韩世峰闻言想了想问道，
  “老六在家里可是读过书？”
  韩世同应道，
  “倒是认过两年字儿……”




第四十五章 一本书

  韩世峰眉头微微皱了皱，韩世同打量兄弟的神情便道，
  “贵哥儿我倒是不想他有大出息，只要能寻个轻省些的活计，一个月能有几钱银子贴补家里，”
  “这个……”
  韩世峰想了想道，
  “此事也不急在一时，且让我想一想！”
  韩世同点头，
  “自然是不催你的，左右你在这京师多年，这点子事儿想来也不艰难！”
  韩世峰听了心头苦笑，这活计倒不是不好找，只贵哥儿只识了两年字，做个账房先生倒是轻省，但账本子他怕是看不懂的。送去铺子里做个伙计倒是能成，只怕韩贵拙嘴笨舌，不会招揽生意。若是送去做个学徒，前头三年并无薪酬，可大哥这头还盼着能贴补家用……
  这事儿……还真得让他好好琢磨琢磨！
  兄弟二人在书房说话，韩世同倒是同韩世峰直截了当，蒋氏这头想同王氏说起儿女的事儿，倒是踌躇再三不知从何说起，她自来知晓这位四弟妹有些瞧不上通州老家的人，妯娌之间她向来是个面冷的，一上来便说这事儿，她还有些开不了口，只得曲里拐弯儿的拿话来绕。
  只王氏是何等样人，蒋氏这点子心思，她几句话就猜了出来，立时心里便有数了，她自然不想接着这茬，言语之间扯东道西，只是不接这话。
  蒋氏正在心中暗急时，却听得后头闹了起来，有婆子进来禀道，
  “夫人，后院里二小姐同大爷家的七姐儿闹起来了！”
  王氏听了一惊，
  “老二又在闹甚么？”
  婆子瞧了蒋氏一眼应道，
  “说是七姐儿将三小姐房里的书给污了！”
  彼时间书本子很是重要，读书人最是爱惜，轻易都是不能损坏的，王氏又素知老三的性子，闻言不由吃了一惊，起身道，
  “且过去瞧瞧！”
  蒋氏一听也急了，呵斥那婆子道，
  “你休要胡说，香草这孩子又不识字，怎得会去污了书本子！”
  婆子应道，
  “大夫人，小的可不敢乱说，还请您过去瞧瞧吧！”
  二人忙起身进去，身后的婆子却是一撇嘴，
  “这话说的，难道我们家还能冤枉你们不成！”
  王氏与蒋氏匆匆过去，果然见得韩纭正揪着香草的袖子不放，
  “你将我三妹妹的书给污了，便想这么一走了之么！”
  香草却是一脸的无辜，
  “纭妹妹说甚么话，这书本子污了关我甚事，我又不识字，怎么会去碰这劳什子东西？”
  这话倒是与她母亲如出一辙。
  韩纭大怒，
  “你少要抵赖，我们都在旁边屋子里说话，老三她们的屋子适才就你一人进去过，你出来，落英进去就发现书上撒了墨，不是你又是谁？”
  香草自然是不认的，
  “胡说！不是我，说不得是你们那丫头做的，倒要还污蔑我！”
  一旁的落英闻言气得脸色涨红，
  “二小姐，这事儿不是奴婢做的！”
  韩纭自然是信自家的丫头的，他们家待下人向来宽厚，落英与芳草又是与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落英是甚么性子她会不知晓？
  老三屋子里的东西，她看得比谁都仔细！
  韩纭最是见不得这种抵赖不认，还倒打一耙之人，气得揪着她嚷道，
  “明明就是你，你还要不要脸！”
  韩香草也是不甘示弱高声嚷道，
  “你胡说，你才不要脸！”
  两人正纠缠间，王氏进来见这情形忙喝道，
  “老二，好好说话，将你香草妹子放开！”
  韩纭见做主的人来了，倒不好再死死拽着香草不放，她手一松，韩香草立时跑到蒋氏身后躲了起来，韩纭则拿了书上前给王氏瞧，
  “母亲你瞧瞧，这本书如今是要不得了！”
  王氏一看，好好的一本书被墨污了一大半，黑漆漆的里外都浸透了，确是要不得了！
  当下也是有些不悦，转头找韩绮，
  “老三，这是甚么书？”
  韩绮也是心里叫苦，这正是自己在外头借回来手抄的《红缨传》，这下子五十个铜板算是报废了！
  当下上前一步行礼道，
  “母亲，这乃是女儿在外头书斋里买回来的书，乃是闲时看一看的！”
  王氏闻言神情缓了缓，
  “即不是讲义一类的，想来倒不影响你学业！”
  韩绮苦笑应道，
  “确是闲书一本！”
  此时节她也不好说自己押了五十个铜板，只得咬牙忍了！
  一旁的韩纭听了不依，
  “母亲，闲书怎么了？闲书也是花银子买回来了，且她弄污了书，还抵死不认，银子倒是小事，如此敢做不敢认，实乃德行有亏……”
  当着大伯母的面，她不好骂韩香草不要脸，不过前头她骂的话，众人都听在耳里呢！
  到人家中做客，无人的屋子也敢闯，闯便闯了，还要在里头动手动脚，脏污了人家的书还不认，反咬旁人一口，不是不要脸是甚么？
  韩纭说着话狠狠瞪了韩香草一眼，她说话向来直率，一句话就得罪了蒋氏，蒋氏当下就将脸沉了下去，转头向王氏道，
  “四弟妹，纭姐儿这话可是说得我不爱听了，我们家香草都说了不是她，怎得就硬要栽到香草头上，听纭姐儿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指责我与你大哥没有教养好香草？”
  王氏原本想着一本书的事儿，大家各退一步，两厢行个礼，赔个不是也就过去，却是没想到蒋氏如此护女。
  她平日与京师里的妇人们打交道，众人都是极重脸面，便是暗下里的仇的，但面上却是和和气气，专讲那绵里藏针，含沙射影的，这类事儿大家都是互相赔个不是就过去了，遇上蒋氏这种明打明不讲套路的，倒一时不知应如何应对了！
  王氏这厢脸色便有些阴沉了，韩绣见这情形生怕母亲出头说话，闹到父亲面前，说不得倒要惹出一场事儿来，忙出来圆场道，
  “老二，香草妹妹不过一时失手打翻了砚台，想来也是吓着了才矢口否认，怎得还扯到德行上了！”
  韩绮见这情形也不好让王夫人作难，忙上前一拉还要说话的韩纭，轻声道，
  “母亲，无妨的，这本书是女儿闲时用来抄录练字，如今已有一本抄录完整的，这一本污了……便污了吧！”
  说着拿过韩纭手中的书回身交给落英，
  “拿进去吧！”
  韩纭仍是愤愤不平，瞪了一眼香草，见她在蒋氏背后冲自己得意的咧嘴，气得一跺脚对王氏嚷道，
  “母亲，女儿累了，回屋歇息了！”
  却是拉着韩绣回屋，重重将房门关上，那砰的一声似是将门拍在了蒋氏的脸上，香草也觉受了辱，立时脸一垮，扯开喉咙哭了起来，
  “哇！哇！你们欺负我……你们欺负我……”
  这一招先发制人，恶人先告状，她在家中常用只要一使出来，上头兄长姐姐们都要忍让她！
  她这厢扯开嗓子一吵，倒把前头书房里的韩世峰与韩世同惊动了，派了人过来问，王氏夫人应道，
  “过去回了老爷，不过是件小事，不劳老爷动问！”
  婆子回去复命，王氏夫人则领了蒋氏与韩香草回前厅坐下，韩绮与韩缦姐妹也是心中有气，索性也不跟过去招待了，也学韩绣与韩纭二人回了屋子。
  “小姐！”
  落英在屋子里寻了一块吸水的棉布，想吸干书上的墨汁，只墨汁早就渗进去了，如何能吸得出来！
  韩绣见状叹了一口气道，
  “落英别忙了！这书是救不回来了！”
  这小小的一册书，本来就没有多厚，墨汁一去立时就浸透了，那里是用棉布就能吸出来的！
  落英很是愧疚道，
  “这事儿也管奴婢，奴婢回屋里取了衣裳就未闭上门户，哪知晓香草小姐便溜进这屋子里来了！”
  韩绮叹一口气，
  “这事儿如何怪你！”
  在这家里她们姐妹的屋子从来不闭，都是任人进进出出，那想到香草会进来，进来倒是无妨，却打翻了砚台，生生毁了她五十个铜板！
  落英咬唇低声嘀咕道，
  “二小姐说的对，东西毁了倒是小事……怎得还要咬死抵赖！”
  这府里的下人们也没那德行，若是做错了事，只认错认罚就是，决没有咬死不认，还倒污蔑人的道理！
  她原是在这屋里取了衣裳过去给三小姐穿上，转身出来就见着香草小姐从这屋子里出来，神色有慌张，手指上和衣袖上都有墨迹，她立时进去一瞧，见书桌上砚台打翻了，墨汁倒在书上正在四处流淌，亏得她手脚快，挪开了旁边的书，只这一本却是挨得实在，救不回来了！
  韩绮无奈叹道，
  “都是自家亲戚，一本书难道还撕破了脸逼着人赔不成？罢了，你把书桌上收拾出来，我加紧再赶抄一本出来！”
  抄出来两本，要拿一本赔店老板，只自己抄录的这本不是原书，也不知店老板肯不肯收，若是不成说不得五十个铜板就真要不回来了！
  只事已至此，也只能亡羊补牢了！
  这屋子里主仆二人在说话，隔壁屋子里韩绣却在训斥韩纭，
  “你年纪也不小了，怎得遇事还这般冲动，这事儿虽明摆着香草做的，但碍着大伯父与大伯母的脸面，也不好闹出来……让母亲难做！”




第四十六章 坏毛病

  韩纭却是很不以为然，
  “你们便是这般顾着这个的脸面，那个的脸面，倒让人得寸进尺，你们倒是为了亲戚情面，你可听见大伯母说过一句场面话？”
  蒋氏确是无有当着面教训过女儿一句，反倒还护着，
  韩绣心里自然也是不满的，只有劝她道，
  “左右不是我们家里的姐妹，我们也管不着她去，这回又是在外头住院子不在家里，我们少与他们打交道就是了！”
  韩纭鼻子里哼了一声，
  “正是因着不是我们家姐妹我才放了那丫头一马，若是家里姐妹敢这般没规矩，我头一个饶不了她！”
  韩绣劝道，
  “她即不是我们家的人，是好是坏我们也管不着，只顾着父母的面子，哄着他们几日，待慧娘的三日回门之后，他们便会走的！”
  当下要拉着韩纭去前头，韩纭只是不肯身子往床上一倒，
  “要去，你去！我去了怕忍不住上去给她大耳刮子，到时惹哭了人你可别怪我不看情面！”
  韩绣想了想也是，当下吩咐道，
  “即是如此，我到前头去，你过去瞧瞧三妹妹，跟她说那书毁了便毁了，我们想法子再给她寻一本来就是，让她不必伤心！”
  老三平日里也不打扮，月银用得最多就是在书上，每一本都是她的心头肉，生生给人弄污了一本想来必是心疼的，这一回只怕也是忍着委屈呢！
  韩纭闻言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我过去瞧瞧老三！”
  姐妹二人出了门，一个去了前头，一个去了隔壁，韩纭过去见了那本书，又气咻咻叉着腰在屋子里打转，嚷嚷道，
  “每一回那家里人来都要惹出事儿来，也不知我们家怎得有这些亲戚！”
  韩绮忙劝她道，
  “二姐姐别气了，左右这一回只是一本书，倒比前头几回拿了匣子里的首饰，穿了我们的衣裳走强多了！”
  韩纭闻言倒是真不气了，停下脚步道，
  “老三，你倒是提点我了！”
  当下忙叫了落英与芳草过来，
  “你们快去收拾了我们的妆匣，还有柜子里的衣裳，好的都放在一个柜子里，用锁给锁了……”
  又指了韩绮书桌上的东西，
  “把老三这一桌子宝贝也给收起来，免得那不要脸的又来了！”
  前头她们还当那一家子住在外头，不会祸害家里，现下看来还是把东西锁起来妥稳些！
  这头韩纭折腾两个丫头，韩绣已到了前厅，韩香草此时已是止了哭声，正在一旁坐着由婆子伺候着用小点。
  王氏与蒋氏正在说话，韩绣过去行礼，
  “母亲，大伯母！”
  王氏点了点头，倒是没有再提后院的事儿，只让韩绣陪坐在一旁，听二人说话，待到韩世峰与韩世同出来，韩世峰便要送大哥回那边院子去，韩世同摆手道，
  “不过两条街，只派了家里的下人送就是了，这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好生歇息吧！”
  韩世峰倒也没有坚持，领了妻女送到了大门处，看着大哥一家子上了车，韩绣却是悄悄命芳草去后头取了一件衣裳，待得蒋氏与韩香草上了车，这才过去将布包袱放进了车中，抬头笑道，
  “大伯母，我瞧着香草妹妹的衣袖上尽是墨迹，这墨汁脏污最是不好清洗，怕是你们来得急没有带够衣裳，我这处备了一件衣裳给香草妹妹换上！”
  蒋氏与韩香草听了，脸上如被人泼了墨一般，立时黑了下来，韩世同听出话音儿来了，沉下脸问道，
  “老七的袖上怎么染上墨？你去做了甚么？”
  韩绣笑道，
  “大伯父不必责怪香草妹妹，不过就是几个妹妹们闹着玩儿罢了！”
  说完行了一礼退到一旁，与韩世峰夫妻瞧着马车缓缓的向前驶去。
  韩世峰转回头才问王氏，
  “姐儿们在闹甚么？”
  王氏这才将事儿一讲，韩世峰闻听这事儿，只瞧了大女儿一眼，
  “你这做大姐的倒是护着小的！”
  说着当先进去了，他也是不好苛责女儿，只当没瞧见，王氏却是心头暗自爽快，冲着女儿笑道，
  “好孩子，前头为娘还怕你性子太过软弱，嫁去那徐家做长媳，下头兄弟妯娌好几个，要吃了人的暗亏，如此看来你倒是个绵里藏针的！”
  韩绣听了脸上一红，
  “母亲！”
  王氏笑着拉了女儿一同进了门。
  那头马车之上韩世同脸色阴沉，瞪着蒋氏与小女儿，只坐在马车之上顾忌着赶车的马夫才一言不发，待回到了租住的小院之中，一家人关起门来这才发作道，
  “你在家里胡闹便罢了，到了这京城里，就给我收敛性子，若是还敢如此不知事，便回去嫁个乡下小子！”
  韩香草在家里素来受宠，少有被呵斥的时候，见进韩世同如此疾言厉色，立时脸一垮又要哭嚎起来，蒋氏忙拉了她道，
  “小七儿，这可不是在通州老家！”
  这左邻右舍挨得近，半夜里哭嚎起来，只怕巡城的衙役就要来敲门了！
  韩香草吓得打了一个嗝，把哭声咽了下去，只眼泪珠子滚滚而出，挂在腮上要掉不掉，委屈巴巴道，
  “爹，她们就是瞧不起我们，冤枉我！我……我可没弄脏她的书！”
  她说得可怜，一旁的韩贵早知妹子那臭毛病，当下拆台道，
  “你是甚么德行当家里人不知道么？见不得人家好，总归是手欠，这可不是通州家里，人人都让着你！”
  这韩香草自小便有一个毛病，见不得人有我无，见不得人好我差，家里上上下下的姐妹们有件好衣裳，又或是有好个玩意儿，她就要憋着劲儿想方设法给人弄坏了，小时有这毛病家里人倒不计较，左右只是些小玩意，可这大了毛病仍是不改，老家里其余几房的姐妹们进进出出，都要防着她。
  没想到了京城也不知收敛，这可不是通州，这是四叔家里，四叔可是这一大家子里唯一在京师做官儿的！
  韩香草见六哥也骂她，不由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才没有呢，六哥也冤枉我！”
  韩贵是个老实孩子，平日里都是让着韩香草，今日也是见妹子太过不知分寸，才出言点她，没想到韩香草根本不受教，不由也是恼怒，
  “你若是还不听话，就按爹说的，回通州嫁人吧！”
  韩香草那里肯依，这一回跟着父母入京就是为了自己的婚事，她可不想嫁给泥腿子！
  只她娇气惯了，也不肯当着人失了面子，转身拉了蒋氏嚷道，
  “娘，你瞧瞧六哥，尽帮着外人欺负我！”
  蒋氏心疼小女儿，皱眉对韩贵道，
  “老六，你妹妹知道错了，你且少说两句吧！”
  蒋氏一发话，韩贵立时便泄了气，闷着头起身往一旁的屋子去，
  “左右我是不管的，不过若是得罪了四叔，把我的差事搞砸了，我必是不干休的！”
  韩贵虽是老实，但也不是没私心，他可不想跟几个兄长一般在乡下累死累活的地里刨食，若是能求着四叔给寻个活计，以后在京师扎下根，便再不用回通州吃土了，他自然是不能让妹子坏了他的事。
  蒋氏与韩香草也是没想到韩贵有如此举动，一时都愣住了，拿眼巴巴的瞧向韩世同，韩世同也是眉头紧皱，呵斥蒋氏道，
  “老六说的对，这回进京是为了甚么，你心里明白，若是再纵着老七胡闹，你就同老七滚回去！”
  说罢，他也转身进了屋子。
  这院子左右各两间卧房，一间给父子俩，另一间便给蒋氏与韩香草，韩香草见惹得父兄都生了气，也不敢再哭了，拉着蒋氏回了那屋中，蒋氏进去便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
  “早在家里时就让你收着点儿，瞧瞧……现在把你爹跟老六都惹恼了吧！”
  韩香草不语只是拉长了一张脸，蒋氏接着又道，
  “早同你讲过了，让你同四叔这几个姐儿们好好处，以后有的你好处，怎么又把娘的话当耳旁风！”
  韩香草嘟嘴，
  “我倒是想同她们说话，只她们一个个都瞧不起我，绣姐儿还好些，纭姐儿与绮姐儿理都不愿搭理我！”
  这话倒也一半真一半假，韩世峰这几个女儿确是不喜通州老家之人，韩绣是嫡长女，自来被王氏教着要担着嫡长的责任，便是心里不喜欢，面上也要装一装的。可老二韩纭就是个直性子，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面上难免带了出来，只也不会当着面给难堪，至多不搭理就是。至于韩绮却是闷葫芦，看得顺眼便有话讲，看不顺眼便只是抿嘴儿低笑，但也不会为难人！
  韩缦是个小丫头，她自有自家的耍法，几岁大点儿的娃儿，也不会同韩香草玩到一处！
  韩世同家虽是农户，但家里这小七是个娇养的，韩香草成日在通州乡下，少见了世面，到了京城难免有畏卑之感，心思就敏感了些，又到了这府上见得屋中陈设，众人穿衣打扮，言语谈吐，更有矮人一头之感，她这心里难免觉得憋屈。
  又前头王氏与蒋氏说话，让姐妹几个在后院玩耍，见着那闺房里堆放的嫁妆，于韩香草看来自是十分稀罕，她又是个手欠的，难免伸手抚弄，韩绣与韩绮倒是没有多言，只韩纭却是瞧不得，立时出言喝止了她，
  “香草妹子，且小心些，这些络子大姐姐费了不少心思，花了好几日功夫，你可别弄乱了！”
  韩香草听了立时心里就不爽快了，咬着唇退出来，正瞧见韩绮那屋子，落英出来时并未关门，韩香草惯来是个爱闯人屋子的性子，一时间老毛病复发，也顾不得一路过来蒋氏的再三叮嘱，走进去四处打量。
  只见这屋子比旁边的屋子朴素，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四面挂了书画，书桌上也尽是书，上头还有笔架、砚台等文房四宝，一看就是读书人的屋子。
  彼时读书人都是金贵人儿，这满屋子里透出的书卷之气，让韩香草又嫉又妒。
  韩香草早听说这家里两个姐儿都在读书，老三还是妾生的，她心里自是嫉妒的很，她们通州老家没有一个女儿读书，一个小妾生的下贱人能读书，还进了那满大庆朝都闻名的承圣书院！
  通州老家务农的族人纳小养妾的极小，这自然是家里银子不许，不过村头王财主家里可是养着小妾呢！
  平日里穿金戴银的进进出出，村里的妇人当着面不说，人走后就吐口水，骂人是下贱货，韩香草自然也是听过见过的。
  小妾是下贱人，小妾生的也是下贱人，下贱人就应做下贱事，当个扫地洒水的丫头都是抬举了，还敢充大小姐！
  韩香草过去，见那书桌上满是书，又有展开来的雪白纸张上，写着一个个又规矩又好看的字儿，嫉恨心更甚，便拿起砚台来，想把里头的墨汁倒出来，只她刚一动手，就听到脚步声，韩香草手上一抖，砚台落下来，溅得她袖口、手指上立时污了一大片，墨水也洒了一桌子，这厢匆匆忙忙跑出去，被发觉她神色有异的落英起了疑，进来一看立时惊叫起来，
  “哎呀！七小姐，您怎得把书污了！”
  这院子小小的一点儿大，隔壁的动静如何瞒得过，韩绣三姐妹出来一瞧，正正让韩纭瞧见了韩香草手上、袖上的墨污，，自然要上来拉着想跑的韩香草。
  这才将事儿闹了出来，韩香草那点子龌龊心思，如何肯给人知晓，不过知女莫若母，蒋氏怎么不知女儿脾性，若是不然，她怎么会睁着眼儿说瞎话，当着众人的面为女儿遮掩，实是这样的事儿在老家没有少做，已是做得十分娴熟了！
  蒋氏哄女儿道，
  “她们不理你，你也不必恼怒，这回哄得你四叔给你说一门好婚事，说不得还能做个官家的夫人，以后谁瞧不上谁还是未可知的事儿呢，你且忍这一时之气，图一个百年之身呀！”
  如此这般哄了许久，才将韩香草哄得乖乖听话。




第四十七章 夏家人

  那头韩绮却是熬夜抄录那本《红缨传》，连着三日直至三更才睡，待到韩慧娘出嫁的前头一日，韩绣与韩绮下学之后便同韩纭与韩缦一起过去。
  按理说姐妹们去添妆，是可以在新娘子闺房中住一夜，以示姐妹们不舍之意，只韩慧娘家实在有些小，又有提前来贺礼的亲朋暂住，韩绣四姐妹过去自然没得安置，韩纭想彻夜卧谈的打算已是落空，当下只是将东西送到，人就怏怏地离开了。
  回程途中，韩绮只称要去书斋便与三姐妹分开，领了落英与一个老婆子下了车，直奔那福庆街的碧砚斋而去，到了门前，韩绮留了落英与那婆子在门前等候，自己进去见着店家，未开口亦是有些羞愧，
  “店家……”
  那店家见是她倒是认得的，当下笑问道，
  “小姐可是将书抄好了？”
  韩绮点头，拿出三本书来，却是耳根子发红，
  “店家，这……这两本书，其中有一本是我抄录的，还有一本……还有一本乃是我将这原本不慎脏污，便又重抄了一本赔给你的！”
  那店家一听，却是皱起了眉头，韩绮见状心头更是忐忑，
  “实在是我的不对，若是……若是店家觉着我抄得不好，那……那五十个铜板儿，我……我便不要了吧！”
  店家闻言先是取了两本书过来翻看，见得里头字迹工整，页面整洁，一看便知是抄录之人用了心，当下应道，
  “按理说弄脏了书，你赔我一本倒也使得，只不过……”
  他看了看韩绮，
  “只不过……这本红缨传并不是本店之物，也是旁人寄存在此处的，因而我才会将它交与你抄录，就是为了以后归还原本，如今原本脏污我却是不好作主了……”
  说着皱眉想了想道，
  “这样吧！这本书的主人乃是那后巷夏司丞家的，你将书带去问问他，若是他愿意收下新书，那五十个铜板儿我还是照旧退给你的，若是不能那五十个铜板便要付一半赔给他了！”
  店主人有此一言，韩绮听得却是大喜过望，
  “多谢店家宽容，我现下就过去问问那夏司丞！”
  当下向店家问明了夏司丞家的住址，出了书斋就领了落英与婆子过去，到得后头的小巷之中，进去第五家果然见得门前一棵桂花树，当下便亲自上前叫门，
  “叩叩叩……”
  大门上兽口铜环轻叩几响，有一把清脆的声音问道，
  “谁呀？”
  韩绮应道，
  “请问是夏司丞家么？”
  里头有脚步声传来，吱呀一声有人探头出来，却是一位眉目疏朗大气的小姐儿，看年纪十三、四岁倒是比韩绮大不了多少，韩绮退后一步行礼道，
  “可是夏司丞家？”
  那小姐儿笑道，
  “正是，你是何人？要寻谁？”
  韩绮应道，
  “请问你们家里可是放了书在前头碧砚斋借阅？”
  那小姐儿的眼珠子转了转，继而想起来笑道，
  “哦，原来是书的事儿呢，这事儿要寻我家二哥才成！”
  当下退后一步让了韩绮进来，
  “你且等等，我叫我二哥去！”
  说是去叫，实则她也没有动脚，只是立在韩绮的身边冲着里头就是一嗓子，
  “二哥！二哥！二哥……夏文彬！”
  叫了好几声，里头才有人应声道，
  “你又咋呼甚么？夏小妹，你也年纪不小了，怎得还是这般没点儿女儿家的温婉，看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说话间人就出来了，夏小妹闻言冲着他一吐舌头，
  “我嫁不嫁人要你管！”
  出来的男子生得与夏小妹有五分相似，身量却是高上不少，一身儒衫早已洗得发白，见着院子里还有一位小姐，不由一惊，嗔怪的瞪了自家妹子一眼，
  有外人在还大呼小叫，害得自己也失了斯文！
  夏小妹那里怕他，哈哈一笑道，
  “二哥，这位小姐是从书斋来的，怕是有事要问你！”
  夏文彬上前行了一礼问道，
  “不知小姐有何事问夏某？”
  韩绮将那两本书拿了出来，指了原本的《红缨传》道，
  “夏公子，此事实在是小女之过，前头借此本红缨传回家抄录，却是一时不慎将书脏污，我已将此书重又抄录了一本，特地寻过来赔于夏公子……”
  说着很是愧然道，
  “我知爱书之人必恨此等污书之事，只我也是一时不慎，事已至此只能尽力补救……”
  说着将自己抄录的书递了过去，
  “夏公子，还请瞧瞧，这新抄录的书可是能赔你？”
  夏文彬闻听此言，又见自己那本脏污了大半的书，立时一张脸就沉了下来，眉头皱得死紧，
  “看小姐的样儿想来也是读书之人，为何竟如此不小心，将这书给毁了！”
  那漆黑的墨汁将整本书都浸透，里头的字迹大半被污，夏文彬瞧在眼中是心疼不已！
  夏家虽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从祖上起便是诗书传家，到了夏文彬父亲夏祥一代，只在鸿胪寺做了一个六品的司丞，夏文彬乃是家中二子，乃是个书痴，自小爱书喜书，真正是手不释卷，每日里便是吃饭、入厕都要拿在手上。
  若不是因着家中拮据，想将藏书出借得些铜板贴补家用，自己又怎么会将书交给前面的碧砚斋？
  那店家老儿好生可恶，将书借给这不知惜书爱书的女子作甚？
  如今将书给毁了，便是再赔礼又有何用？
  夏文彬心头十分愤怒，只他一介男子也不好同女子计较，当下黑着脸立在那处，却不伸手接书，韩绮见状面红过耳，这乃是愧的，此事虽说不是自己所为，不过韩香草闯下的祸也只能自己收拾，便是主人家生气，自己也只好生受着了！
  当下又是福了一福，
  “夏公子，此事确是我之过，还请夏公子大人大量，切勿见怪！”
  当下又将自己后抄的那一本书递了过去，夏文彬仍是冷着脸不接，一旁的夏小妹见状很是不忿，将书一把借过来看了看，便冲着夏文彬嚷道，
  “二哥，你也别为难这位妹妹了，人家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且也抄了一本新的给你了，你还摆甚么臭脸！”
  当下过去拉了他手，将书拍到他掌中，
  “你自家瞧瞧，我瞧着比你原来那本的字迹还好！”
  自家人都打了圆场，夏文彬也不好真为难一个小姑娘，当下勉强低头翻开了手中的书，看了几眼神色终是缓了下来，才说道，
  “你这字迹倒是工整，瞧……瞧着倒是认真抄录的！”
  韩绮见他终是缓和了下来，心头松了一口气，应道，
  “夏公子见笑了，我这字在书院里只得一个中等，先生也常说我太重规矩，不知圆滑变通，于书法一途之上，终不能成器，一辈子怕是只能得个工整二字了！”
  “书院？”
  夏文彬闻言甚是惊奇，
  “你还在书院进学？你在何处书院？”
  韩绮羞涩一笑，低头应道，
  “实在才疏学浅，只怕有辱师门，腆为承圣门下！”
  听说她是承圣书院的学生，夏文彬神色一动，有些不敢相信，
  “你……你……女儿家能进得了承圣书院！”
  一旁的夏小妹闻言却是一脸的钦佩，
  “二哥少要小瞧女子，承圣书院自本朝便收女学生啦！”
  转过脸拉了韩绮的手，
  “妹妹好生了得，居然进了承圣书院，那一定是大大的才女！”
  韩绮垂头面红过耳，
  “不敢称才女，我也是侥幸进了书院，资质愚钝，愧受师尊教导！”
  夏小妹上来一把拉了她的手，一双大眼里满是好奇，
  “那承圣书院里是甚么样儿？里面的学生是不是个个都是文曲星下凡？”
  韩绮被她问得一笑，
  “书院里一千四百六十名学生，那里来的那么多文曲星下凡，若个个都是文曲星来下凡，那这文曲星便如集市里的小菜般一个铜板儿一大把了！”
  夏小妹听了哈哈大笑，拉着她的手笑道，
  “好！好！你这妹子倒是有趣，不似那些读了几本书就自命清高的书呆子！”
  她说这话却是斜眼儿瞥自家二哥，这话却戳中了夏文彬的疼处，当下就又黑了脸，将两本书往后一收，沉声对韩绮道，
  “书我收下了，你走吧！”
  却是再不理人转身就走。
  夏小妹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转身拉了不知所措的韩绮道，
  “你且别管他，他也想去承圣书院，不过去年未曾被录入，在家中伤心好久，如今换了一家私塾读书，想着明年下场科考呢！”
  “哦……原来如此！”
  夏小妹对韩绮笑道，
  “我二哥这人心眼子小，你不必见怪，想来他必是觉着你进了书院，他没进去，心里嫉妒呢！”
  韩绮听了却是暗中汗颜，
  自家进书院也是托了家里的福气，若是真靠着笔杆硬考，只怕比这位夏公子还不如呢！
  夏小妹又笑着问道，
  “说了半日，你叫做甚么名儿？家住在那里？”
  夏小妹生得大气，性子也十分大气，一派自来熟的模样，倒是半分不让人厌恶，韩绮性子内向，但对这类活泼外向之人却是十分欣赏，与那夏小妹倒有一见如故之感，当下将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说了一遍。




第四十八章 赴喜宴

  夏小妹看了看屋子里头，却是拉了韩绮往外走，
  “好妹妹，我在家里闷着难受，难得遇上一位能说得上话的妹妹，我们到外头吃茶聊天！”
  这厢一拉便拉到了福庆中街的一座小茶馆中，二人坐下叫了茶水果子，夏小妹此人性子豪爽，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与人见面便有三分熟的功夫实在厉害，便是似韩绮这类性子沉闷之人，与她坐在一处也难免话多，二人一聊便是一个时辰颇有欲罢不能之势。
  还是韩绮眼见得天色不早，实在不能再呆了，便要起身告辞，叫了店小二过来付账，却被告之早已由夏小妹付过了，夏小妹笑道，
  “这一回乃是妹妹上门，自然是要我请的，待得下回我去叨扰妹妹，还要妹妹破费的！”
  韩绮也笑道，
  “如此甚好，夏姐姐肯来我必扫榻相迎！”
  二人说说笑笑出了茶舍，这才分手各自回家。
  待回到家中韩绣问起缘何回来这般晚时，韩绮笑道，
  “却是因缘际会认识了一位姓夏的姐姐，倒是个十分好的人！”
  韩绣闻言笑道，
  “你这性子能结交朋友倒是难得！”
  老三这性子腼腆内向，与人相处虽时时都是抿嘴儿微笑，予人十分和善之感，实则内里是个有些寡淡之人，轻易并不同人交心的，因而她能交上朋友，韩绣倒是有些吃惊。
  韩绮微微一笑道，
  “古人有一见之故之说，想来也是一种缘份，今日见着那位夏姐姐倒是真正应了此言！”
  姐妹二人说了一会子话，便各自回房睡去。
  因着明日韩慧娘出嫁，韩绣姐妹都向先生告了假，第二日却是不必赶早的，不过韩绮早读已成习惯，仍是天未亮便起床读书，待到众人都起身才跟着一起梳洗，用罢早饭，才不慌不忙的前去韩明德家中。
  此时成亲乃是要在黄昏拜堂，请了人看过吉时，要在未时末才会有花轿来接，不过韩世峰一家乃是娘家人，需得巳时过去，午时在娘家欢宴，之后就是等着新郎倌儿来接人。
  因着那头还有韩世同一家，便先派了马车将人送过去，之后回转又接了韩世峰一家，待得到了地头时，庭院之中已是热闹无比了！
  韩明德同韩世峰一般，都是自通州到京城做官，因而韩家亲朋过来多是远道过来，妻子刘氏娘家也不在京师，不过好在韩明德交友不少，多是同僚、朋友、左邻右舍等，全数请到也将这小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小巷之中便也摆开了宴席。
  韩绣四姐妹身后带着两个丫头，由人领着去了后院韩慧娘的闺房之中，闺房之中早已有不少来贺喜的妇人，因着人多，小小的闺房甚是拥挤，韩绣几个进去贺喜，韩慧娘今日也实在太忙倒是无暇招待她们，只得叫了韩珍娘过来，韩珍娘也是忙得额头上见汗，见了韩绣她们便笑道，
  “家里太小，厅里能让长辈们坐着，我们去院子里吧！”
  韩明德家的后院也是小，摆放了几桌席面是给家里亲戚的，韩珍娘领了姐妹四人寻了一处坐下，取了帕子连连擦汗，又问韩纭自己的妆容可是花了，韩纭忙替她正了正头上的发饰，韩珍娘对韩绣笑道，
  “绣姐姐成亲必是没有我们这般手忙脚乱，家里姐妹多，有事儿也有人帮手，我们这家里哥哥们都未娶亲，这后院只我跟母亲两人来招待了！”
  韩纭笑道，
  “说甚么只两人，我们不是你的姐妹么，你若是要帮手便直说就是，同我们东拉西扯的做甚！”
  韩珍娘哈哈一笑，
  “还是纭姐儿知我心意！”
  韩纭闻言立时起身，
  “即是如此不必啰嗦，你有甚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韩绣也起身，却吩咐韩绮道，
  “三妹妹，你把五妹妹送到母亲那处再回来寻我们就是！”
  韩绮点头拉了韩缦的手便往厅里去，这后院都是女眷，厅里都是些年长的妇人，王氏坐在那处正与相熟的人说话，见得韩绮来了便笑问道，
  “你两个姐姐跑到哪儿去了？”
  韩绮笑应道，
  “大姐姐与二姐姐去帮手了，让我先把五妹妹送过来再过去！”
  王氏点头让韩缦过来自己身边坐下，
  “这是你慧大姐姐的大喜事，你们姐妹自是应该帮手的，把老五放在我这里，你自去吧！”
  王氏身后还跟了一个婆子，看着韩缦自然不怕这人多丢了，韩绮安顿好是韩缦便过去寻二位姐姐，只走到一半，一旁突然有人一把拉了她，
  “韩家妹妹！”
  韩绮转头，见着一张笑眯眯的脸，两个小酒窝十分娇俏，竟是夏小妹！
  “夏家姐姐，你……你也在这处？”
  夏小妹笑道，
  “新娘子的父亲乃是我爹爹好友，自然是要来吃喜酒的，你也……”
  话未说完立时回过神来，这新娘子姓韩，韩绮也是姓韩，想来必是亲戚了，韩绮笑道，
  “慧大姐姐是我堂姐，我们都是通州韩氏一族的！”
  “哦，原来如此！”
  夏小妹又问她，
  “你这是去何处？”
  韩绮应道，
  “到后头寻姐姐们瞧瞧可有甚么能帮手的！”
  夏小妹闻言眼前一亮，忙拉了她，
  “我也去！让我一起去！”
  韩绮有些犹豫，看了一眼夏小妹原本所坐的地儿，却是有一名年长的妇人，看着眉目和善，正含笑看着她们，夏小妹忙拉她上前，
  “母亲，这便是我前头所说的韩家妹妹，别看她年纪小小如今可是在承圣书院进学的！”
  韩绮忙上前行礼口称伯母，秦氏早听女儿说过前头之事，当下招了韩绮到面前看了又看，笑道，
  “前头韩家姐儿到家里，伯母却是不在家中，若是我们家老二唐突失礼，还请你勿见怪！”
  韩绮闻言忙道，
  “此事本是小女的过错，也是多蒙世兄不怪！”
  秦氏闻言点头笑眯眯瞧着她，左右脸颊之上都有与女儿一模一样的酒窝，她虽笑得亲切，只上下打量的目光倒是让韩绮有些羞怯，正这时夏小妹拉了她道，
  “母亲，我同韩家妹子去后头，呆会儿来寻您！”
  说罢也不管秦氏应不应，便拉着韩绮跑了！
  待得二人挤入人群之中，这才冲着韩绮吐舌头道，
  “我早就想跑了，那一席上全是喜好与人做媒的夫人们，一个个瞧人的眼儿似刀子一般，好似要将人刮下一层皮儿来……”
  说着握着她的手摇了几摇，
  “多谢妹妹过来救我于水火！”
  夏小妹下月便要十四岁了，也是应论婚嫁的时候了！
  京师之中，女儿家到了待嫁的年纪，就会由母亲或是长嫂领着四处走动，一来显示自家有女待嫁，二来也是相看人家。
  似那些公侯将相家的公子小姐，每年有诸如三月三的桃花宴，五月初五的端午宴又或是皇后娘娘在宫中办的各种赏景宴等，便是借着宴会可相看人家，似他们这些个小官小吏家里的女儿，自然没有那么宴席可赴，不过京城人家红白喜事亦是不少，沾亲带故的都可叫上一大堆，带着适龄的女儿出来，自然便有人上前来攀谈，七拐八弯的亲戚朋友这么一扯，婚事便成了！
  夏小妹这一回也是被母亲秦氏带着出来见人的，她性子跳脱最不耐被人当物件一般上下观看，坐在那处强压着火气被人问来问去，正快要忍不住的时候，正巧瞧见了韩绮，立时便如救命稻草一般抓住。
  韩绮闻言只是笑，
  “女儿家到了年纪便要成亲，伯母也是为了你好！”
  夏小妹烦得直摆手，
  “我才不想成亲呢，成亲有甚么好！”
  韩绮只是抿嘴儿笑，夏小妹拉着只往前头去，
  “你别光顾着笑，瞧一瞧你那两个姐姐在何处，长得甚么样儿啊？我可是没见过的！”
  韩绮带着夏小妹过去后厨，果然见着韩绣与韩纭，正在清点碗筷盘盏等，要分发给下头人摆到席上去。
  韩绮领了人来，同二人介绍夏小妹，夏小妹是个自来熟，上来便是大姐姐、二姐姐的叫着，韩绣与韩纭也是那大方的姑娘，四人倒是很快混熟了，夏小妹左右瞧瞧不由叹道，
  “你们家才是好呢，姐妹多，我们家里就我一个，平日里想同人说个悄悄话儿还要出门！”
  转儿突然眼珠子一转凑过去问韩绮，
  “你们姐妹可订婚没有？”
  韩绮笑道，
  “我大姐姐订了亲，明年也要出嫁啦！”
  夏小妹又问她，
  “你可是有婚约了？”
  韩绮一愣，猛然想起那个蹲在书院门前啃包子的身影，红了脸摇头，
  “没有！”
  夏小妹大喜拉了她的手道，
  “我家里两个哥哥，大哥哥已是有了亲事，二哥哥还没有定亲呢，要不然你嫁到我们家里来吧，这样我以后便有伴儿了！”
  此言一出韩绮脸更红了，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韩纭嚷道，
  “好哇！我还当你是个老实的，没想到竟打了拐我家妹子的主意！”
  夏小妹回头对她笑道，
  “你们家的姐妹我都喜欢，绮妹妹若是不肯嫁过来，二姐姐嫁过来我也是一样欢喜的！”




第四十九章 来迎亲

  韩纭闻言呸了她一口，做个傲然的样子道，
  “想得美呢！你们家家底如何，你哥做甚营生，可有功名，生得如何，可是身体康健？你一一报来，且让二小姐我称一称他的斤两！”
  夏小妹哈哈大笑刚要说话，一旁的韩绣却是臊得直拍韩纭的手，
  “你给我收敛着点儿！今儿是甚么日子，这处是甚么场面，这是小姐们该说的话么，若是让母亲知晓了，看怎么罚你！”
  韩纭被她拍得连连往后躲，
  “唉唉唉！大姐你可小心些，仔细摔了东西！”
  转头又问夏小妹吐舌头，
  “你瞧瞧有这么一个凶的，我们还怎么嫁！”
  韩绣气得又想拍她，夏小妹又是一阵笑，几人正在笑闹间，却听得有人在叫，
  “时辰到了，还请客人们入席了！”
  四人这才将手里的事儿交付给旁人，手拉着手儿往席上去了，各自寻了各自的母亲坐到一旁，待得众人入席便有流水一般的菜肴奉上，今日的喜宴菜色倒算不得精致，但胜在用料真实，味重份足，后院之中的女眷也有十年的女儿红可饮，韩绣四姐妹都分到了一小杯。
  韩绮轻轻啜了一小口，直觉入口辛辣微微涩口，她吃不得酒，只一小口便立时面上绯红，王氏见她受不得，便让她寻个地儿歇息。
  韩绮领命带了落英往人少的地方走，今日韩明德家里办喜事，却是后头角门都大敞着，乃是用以方便后厨的人进出，韩绮便领着落英出了角门到外头的夹巷里透气，这处夹巷一头封死，只留一头出路，往外头走便是正门所在的巷子，那处此时也摆了宴席，来贺喜的客人吵吵闹闹，猜拳行令正喝的热闹！
  韩绮与落英在那处立了一会儿，待得脸上的燥热稍退，刚想转身回去，却听得有人在叫她，
  “三小姐！”
  韩绮听得声音熟悉转头一看，正是卫武，
  “你……你怎得在此？”
  卫武显是也吃了酒，面上现出些红晕，只一双眼却黑亮亮的，直直瞧得人心头发慌，
  “嘿嘿！即是韩吏目家里有喜事，怎得也要来恭贺一番的！”
  韩绮闻言倒是不吃惊，他是街面上打混的人，旁的衙门可以不认识，但这五城兵马司的各位老爷，必定是要熟悉的，以他的八面玲珑自然是要来贺喜的。
  当下仔细打量了他神色，见虽是吃了酒但双眼清明并无醉意，当下点了点头应道，
  “即是如此，你回席上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卫武笑着点头，韩绮冲他福了一福便转身进去了，卫武立在那处定定看着她身影消失在角门里，这才转身走了。
  回到席上李莽与癞痢头正在伏案大嚼，见着他回来癞痢头忙讨好的奉上一只猪蹄髈，
  “老大，才上桌的，炖的十分软糯……”
  卫武单手接过啃了一口，笑道，
  “不错！不错！今儿二两银子的贺礼值了！值了！”
  李莽听了却是不解，悄声道，
  “老大，一个蹄髈不过十个铜板，我们那二两银子可是吃不回来的……”
  卫武嘿嘿一笑，
  “你懂个屁，老子说值就是值了！”
  你当卫武这阵子没办正事儿么？
  前头借着修车的机会与那韩府赶车的车夫韩忠混了个脸熟，成日进进出出忠伯前，忠伯后的叫得很是亲热，那韩忠是韩世峰府上多年的老仆人，韩府里前头后后，大大小小的事儿他都知晓，偏他又好一口好酒，卫武投其所好不过几壶老酒便将韩家的事儿掏了个底朝天。
  今儿韩家人要来吃喜酒，他自然也是知晓的，这厢使了二两银子买了一个八宝喜盒，就领着李莽与癞痢头前来贺喜，进了门就拱手作礼，
  “贺喜！贺喜！贺喜韩吏目嫁女，愿新人白首偕老，百年好合！”
  韩明德在门前正迎客，见了这小子却是个不认得的，面上就有些踌躇，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认得，只得开口询问，
  “敢问小郎君是那家亲朋？”
  难道又是自家婆娘在外头乱认的干亲？
  卫武哈哈一笑，
  “堂叔不认得我倒也不稀奇，我乃是通州老家那面，九房的孙女婿！”
  “哦……”
  韩家老一辈人乃是九个兄弟，也没有名号，只从韩大叫到了韩老九，韩老九便是韩世峰的父亲。而韩老九的亲爹韩坤，即韩世峰的祖父与韩明德的祖父乃是兄弟，韩坤乃是庶出，从主家分了出来，从祖上论起大家还是兄弟。总之家族大了，亲戚也是多的数不清，左右韩明德仍旧要叫韩老九一声九叔的。
  韩明德更是奇怪，
  “我九叔那一房的亲戚都在通州，只大哥一家过来了，怎得那日没见过你？”
  前头韩世同到京师，韩香草过来与韩慧娘添妆，两家自然也是见过的，并没有这个小子呀？
  卫武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却是毫不胆怯哈哈一笑道，
  “堂叔，侄女婿不是大房的，平时都是在京师里混着，以后还要堂叔多多关照才是！”
  韩明德被他说了个糊涂，只这时节也不好细问，只好摆出笑脸将人往里头请，
  “即是如此，便进去里头稍坐，待会儿还有宴席！”
  卫武哈哈笑着冲他一拱手，
  “堂叔客气客气了！”
  大摇大摆领了癞痢头与李莽进去，只这是前院，女眷在后院，他一双眼四下一转却是瞧见了正与人寒暄的韩世峰，心中便有底。
  果然这厢，让他寻着了空子见了三小姐一面，如今这情形想要与三小姐在书院说话不易，在外头能见一面说上两句已是十分欢喜了！
  卫武那脑子可是灵着呢！
  他早心里思量过了，
  “三小姐那性子内向又腼腆，便是心里喜欢人也不敢明讲的，我们虽是天天见面但难得说上话，总要寻个机会多说说话才是……也免得她心里想着我，又不敢过来见面，憋得心里必会难受……”
  又有，
  “那书院里甚么不多，就小白脸子最多，虽我自觉着相貌堂堂比那些个小白脸子强多了，但抵不住小白脸子们会说话，又能作对吟诗的，若是那个不开眼的跑去向三小姐献殷勤……”
  总归想法子多在三小姐面前露脸必是不错的！
  因着如此这般，卫武便削尖了脑袋，想法子在韩绮面前露脸，寻机会说个话！
  却说韩绮回转席上，见席面上已是吃得差不多了，众人又由仆人们引领着过去吃茶，眼看着时辰快到了，外头便有花轿吹吹打打的过来迎亲了。
  此时娘家的人自然是要过去前院的，听得花轿吹吹打打已是近了，便将那前门一关，按着迎亲时的风俗，韩家三位大小舅子自然是要难为他一番的，不过韩家人并无意太过为难自家新女婿，不过例行拦一拦，再让新郎倌儿奉上些喜钱，便将这事热热闹闹的过去了。
  只不知是不是新郎官儿鲍伟生运气太差，今儿却是遇上了卫武这三个跑来充亲戚打混的东西！
  这厢新郎倌到了大门前，翻身下马，便由众人簇拥着上前敲门，只里头娘家人自是不肯这么便宜开了门，两方人闹闹哄哄一番，外头又塞进来不少喜钱才算是把门打开，那新郎倌儿鲍伟生撩袍子便想进，却斜刺里钻出一个生得浓眉大眼，仪表堂堂的少年人来。
  “慢来！慢来！新郎倌儿岂能这般便宜便娶到我们韩家的姑娘！”
  他一出来，鲍伟生上下打量他，只觉得进进出出韩家好几回却是没见过一位，忙拱手行礼道，
  “不知这位兄弟乃是那一位贵亲？”
  卫武哈哈一笑，伸手勾了他肩头，
  “都是韩家的女婿，以后我们便是连襟了！”
  鲍伟生闻言笑道，
  “哦，原来竟是连襟，兄弟贵姓？”
  卫武笑道，
  “免贵姓卫，哥哥叫我小武便成……”
  说着话却是冲手后头招手，李莽与癞痢头也站了出来，只听得卫武笑道，
  “此时间也不是我们兄弟亲热的时候，新郎倌儿不会以为套套近乎，便把这一关给混过去吧！”
  鲍伟生闻言无奈拱手，
  “还请小武手下留情！”
  今儿他就是过来让人为难的，只得老老实实任人摆布！
  卫武哈哈一笑勾着鲍伟生的肩头冲着众人道，
  “我们家慧姐姐嫁入鲍家，以后便要洗手做汤羹，伺候姑翁，这端茶倒水自是免不了的，新郎倌儿即是诚心接了我们家姐儿入门，今日里还要给我们家姐儿端茶倒水一回！”
  鲍伟生听了笑道，
  “此事好办，端茶倒水有何难！”
  说罢果然要人取碗来，
  “哎哎！慢来！那有……这般容易！”
  卫武拦了旁人，一旁的癞痢头却是取了一个脸大的海碗来，转头冲一旁一位看热闹的妇人一笑，伸手一把扯了她腋下的帕子，那妇人哎哟一声娇嗔道，
  “你个癞痢头动手动脚的做甚占老娘便宜！”
  癞痢头瞧了瞧她那磨盘似的大屁股，笑嘻嘻道，
  “大姐这便宜忒大了些，我……我倒是想占，只怕身子骨差了些，受不起呀！”




第五十章 猪头肉

  癞痢头此言一出众人一阵哄笑，那妇人呸一声，钻入了人群之中，癞痢头忙叫道，
  “大姐别走呀！我……我吃些亏，拼着了这一身精瘦肉也是不怕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癞痢头笑嘻嘻将那帕子递给卫武，卫武一手取了新郎倌头上的翎花帽儿，将帕子放在他头顶，再将海碗往上一放，
  “新郎倌儿可是顶好了……”
  一旁李莽也不知从何处取了个大茶壶过来，仗着人高马大不待新郎倌儿矮身，就抬肘往里头倒水，卫武笑道，
  “新郎倌儿需顶着这碗进二门，若是水洒出来打湿了帕子，您自转身向大门处走，明儿请早！”
  今日里鲍伟生原想着倒些茶水作个样儿便罢了，却那知这黑大个子是个面黑心也黑，这茶水倒着竟是不停手，头顶上越来越重，这厢试着摇摇摆摆走了几步，海碗隐隐有不稳之势，竟晃出几滴水来，吓得他忙伸手去扶，大叫道，
  “够了！够了！”
  卫武与众人在一旁一面笑一面问道，
  “新郎倌儿这点子便受不得了，我们家姐儿嫁过去端茶倒水就是一辈子，日日伺候，年年小心，你可会心疼她？”
  鲍伟生忙应道，
  “会的！会的！”
  “你可会为她端茶倒水？”
  “会的！会的！”
  说话间李莽手中还是不停，这茶水眼看着要溢出来了，一旁的傧相也是机灵，见着这架势，这么大一个海碗装满了水，一个不稳掉下来，打湿了衣衫还如何成亲，当下忙回身自抬着的箩筐里抓了两把喜钱往四面一扔，众人一见喜钱飞来，立时弯腰去捡，一旁的李莽与癞痢头也是一低头，后头的几名傧相忙冲上去将鲍伟生头顶上的海碗一取，便一拥往二门而去。
  只卫武身子一闪挡在门前，左右手一分扶在门上，摆出架势来，却是将这处挡了个严实，鲍伟生忙陪笑拱手，
  “小武，放过哥哥一回如何？”
  卫武哈哈一笑手一摊，后头立时有人奉上吉喜钱，他这才闪身让开。
  进了二门，便是拜见岳父岳母等众位新戚，刚撩袍子要跪下，二舅子韩有茂却是提了家里那搓衣的板子过来，笑嘻嘻道，
  “妹婿，还请跪这处？”
  鲍伟生仔细一看，那板子上也不知是何时竟被人用刀劈出了几道，深深的凹槽来，此时间秋高气爽，他在那喜袍之下只穿了一条薄裤，若是这么一跪下去，膝盖头怕是要遭罪，忙拱手陪笑道，
  “二舅哥还请手下留情！”
  韩有功笑道，
  “妹婿可是觉着膝下不平？”
  “这个……正是！”
  “可用东西垫呀！”
  鲍伟生恍然忙由身后倌相奉上红线穿的铜板儿，十个一串给了一串，韩有功岿然不动，这厢只得又奉上一串，卫武才笑嘻嘻送了棉垫过来，一手往鲍伟生面前一伸，后头倌相见又是这小子，不由咬牙瞪眼，
  “前头拦了一回便罢了，怎得还又到这处来闹，喜钱收不够是吧？”
  卫武那脸皮比城墙，只立在那处伸手，手里的垫子晃来晃去，鲍伟生此时那还计较这个，忙自己递了一个过去，这才免了膝头受罪，上前跪下向岳父母磕头，
  拜过岳父母与众亲戚又往后院去接新娘子，后院门前已是立着众位姐妹，待得人来只是挡在门前不让，这厢又是撒了一通喜钱才让进了门，待到立在门前念催妆诗时，却三催四催不见人出来，里头有个眉目精致的小丫头笑嘻嘻探出头来，递了一个东西出来娇声娇气道，
  “新娘子的绣鞋还差上两针，还请姐夫给缝一缝！”
  鲍伟生瞧着那白嫩嫩的小手递上来的鸳鸯戏水的绣鞋儿，鞋底与鞋帮脱开，却是裂了一个大口子，当下不由一阵苦笑，长到十八岁，他几时动过针线，今日这情形却是不得不动手了！
  这厢歪歪斜斜给缝了两针，小丫头探出头来接过，看了看嫌弃的皱了皱小鼻头，
  “姐夫手艺真差！”
  比我还不如呢！
  鲍伟生陪笑给了她几颗糖，
  “还请妹妹通融！”
  小丫头摇了摇头伸出两手来，忙奉上两把喜钱，小人儿这才笑眯眯道，
  “看在姐夫着急忙慌娶媳妇的份儿上，便饶了你这一回吧！”
  众人听了一阵笑，鲍伟生大喜拱手作揖道，
  “多谢妹妹！”
  韩缦这才推开门，自己跳到一旁去了。
  如此这般总算是将新娘子给迎出了门，韩家人热热闹闹将女儿嫁了出去，待得花轿吹吹打打走得远了，刘氏才取帕子捂了眼，都说女大不中留，但养了十几年的姑娘就这么去了别家，心里自有一番伤感的，一旁众人劝道，
  “女儿家都有这么一回，那鲍家人虽是商户，但在外头名声极好，鲍伟生又是个能干的，慧姐儿嫁过去必会过好日子的！”
  众人如此相劝，才将刘氏劝住，韩绣混在人群之中见得花轿远去，刘氏落泪，想到自己年后也要由这一顶小小的花轿，吹吹打打抬着离开父母家人，进到那陌生的家中，从此生儿育女自己过活……
  想着想着不由忐忑不安，
  “也不知我出嫁之时，母亲是不是也会如此凄然落泪……”
  想来母亲一向爱重她们，届时说不得会哭得更加伤心，她正自心下难过，一旁的韩绮心细，见她神色瞧出她的心思来，不由心中暗叹，她两世为人都未嫁过人，也未曾如生儿育女，并不知未来夫君是个何等样人，以后嫁了人也不知是何等情形？
  想到这处心中亦是茫然，
  “我以后会嫁个甚么样人？家中公婆可好？妯娌是否和善？”
  想着想着却是不期然跳出卫武的身影来，却是吓一个激灵，
  “我怎得……怎得又想到了他？”
  难道是因着两世里，她真正打过交道的男子，只有他一个的缘故？
  想到这处忙摇了摇头，将那人从脑子里摇了出去。
  韩明德这处娘家人却是酒席吃得差不多了，那鲍家的婚宴还未开始，新郎倌儿将新娘子接进了家门之中，更有送亲的还有三个舅子及家中一些亲戚，却是那卫武三个也混在了其中，进了鲍家见得那院中的宴席，癞痢头不由大喜，悄眯眯对李莽道，
  “瞧这架势，这婆家的酒席倒是比娘家的好！”
  李莽也是嘿嘿傻笑，拿手一指，
  “竟还有猪头肉！”
  那席上正中摆了整只的猪头，乃是用上各种香科早几日前便腌制好，上笼蒸过之后，又用油炸，吃起来外酥里嫩，十分爽口，癞痢头见着也是口水直流，前头还在韩家吃得肚皮翻天，此时又觉着饿得不行了，抬袖子擦了一把口水道，
  “这道菜有个好听的名儿，叫做鸿运当头！”
  二人正盯着席上瞧，这厢鲍家人将娘家送亲的人迎进来，自然是满脸堆笑的请了众人坐入早备好的酒席当中，几位小舅子乃是贵客当上座，其余众人自有安排，李莽与癞痢头还有卫武却是嫌坐在上席被人盯着不好大吃大嚼，当下与人推辞了一番便坐到了角落一席当中。
  此席因在角落却是稀稀落落先坐了四人，三人大摇大摆过去坐下，卫武笑呵呵，大大方方做了一个四方揖笑道，
  “新娘子乃是我大姨姐，特地陪着过来送亲的！”
  那席上四人也忙笑着拱手作礼，一个说是新郎倌儿的邻居，一个说是新郎倌儿的亲爹生意上的朋友，一个说是新郎倌儿亲娘那面的远亲，只一个白面，俊俏得好似娘们儿般的小子拱了拱手道，
  “我是新郎倌儿的朋友！”
  卫武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
  “这小子虽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却是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家里养得极好的公子哥儿，说是鲍伟生的朋友，莫非是那一家富商家的公子？”
  几人见过礼坐在席间，面对着满满一桌子好菜却是口水直流，那癞痢头与李莽直勾勾盯着那正当间放的猪头，那大肥猪死的极是安详，猪眼儿微眯，猪嘴儿往两旁咧着，想来必是十分欢喜进了几位小爷的五脏庙中安坐的。
  正厅之中却是待得新郎倌与新娘子拜过高堂之后，将新娘子送入洞房，一众宾客便可开席了，这一席里也不客气，还未等着伺候的小厮上来倒酒，卫武便自取了酒壶来给众人斟上，众人举杯共贺新人，酒杯儿刚一放下，癞痢头便与李莽出手如电，取筷子往那猪嘴儿上夹去……
  嘿嘿！若说吃猪头自然是先吃嘴再吃耳，最后便是腮上肉，再将那蒸软烂的骨头掰开，里头有白花花的脑浆子，嫩如豆腐一般，可是好吃的紧啊！
  癞痢头正自口水飞溅，下筷如电时，却有人比他们手更快，二人的筷子刚捅进了猪鼻里，预备着用力一夹，再这么一扯，必要弄个囫囵个儿的猪鼻头时，却不料斜刺里一双白细修长的手过来，一把抓着鼻头一扯，那偌大个猪鼻头齐根断开，被人全数扯了去。




第五十一章 打一架

  癞痢头与李莽纵横这京师地面儿上十数年，却是头一回见着敢从他们兄弟手里抢肉吃的主儿，当时还有些发懵，回过神来后齐齐怒视那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小子！
  那小子倒也不含糊，在二人的怒视之下大咧咧捧着猪鼻肉大嚼特嚼，摇头晃脑的赞道，
  “香！真香！”
  癞痢头大怒起身挽袖子就要伸手，却被卫武一把按在了凳子上，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给老子安份点儿！”
  癞痢头与李莽一向唯卫武之命是从，即是老大发了话，自然不能动手的，当下恨恨瞪了那小子一眼，伸筷子去取猪耳朵，却不料那小子手脚甚快，居然又伸手将半边猪耳朵撕下来，堆进了自己碗里。
  癞痢头与李莽齐齐看了卫武一眼，见他只是低头吃菜，头也未曾抬一下，心知老大这是不想惹事，无奈只得咬牙忍了，气哼哼的看着那小子将两个猪耳全数夹入了碗中。
  那俊俏的小子别看瘦精精的样儿，倒是个能装东西的大肚货，那桌子当中偌大的一个猪头，一大半进了他的肚子，剩下的一些癞痢头和李莽全数给填进了自己的肚子，最后剩下那猪头骨，却是被李莽拿过来，找准了位置，左右手用力一分，咔嚓一声，整个天灵盖儿被掀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脑子来。
  癞痢头取了个干净的瓷勺，殷勤地请了桌上其余几人享用，那白生生的脑子瞧着吓人吃着却是软滑香嫩，十分爽口，那三位也是行家，前头猪头肉并未相争，这一口猪脑子倒是毫不客气的受用了，只那俊俏的小子似是并未见过这东西，看着那白花花，上头还有血红的样儿，面上不由露出一丝嫌弃之色，又眼睁睁看着癞痢头奉给卫武，卫武一口勺入口中，脸上很是陶醉的样儿，不由起了好奇之心，问卫武道，
  “这……玩意儿好吃吗？看着真恶心！”
  卫武斜斜撇了他一眼，哼道，
  “你懂甚么，猪脑子大补！”
  那小子闻言吞了吞口水，便取了勺来想分一口，只那猪脑子本就没有多少，给前头四人吃得差不多了，现下只剩下个空壳，卫武大大方方将那猪头骨给了他，待那小子用勺在里头挖了几挖，却只得白烂烂一点儿残渣，看着那烂糟糟的样儿实在吃不下去。
  就这么一耽搁，等他再回头时，才发觉这一桌子的好菜除了那个猪头自己吃了大半，其余的好菜却是大多进了那一头癞痢的小子和一旁又壮又黑又一脸傻相的小子肚子里了。
  俊俏的小子大为懊恼，扔了猪头骨又开抢那桌上的好菜，只这一回癞痢头与李莽却是不让他了，他那筷子伸到哪一盘上，二人立时齐齐伸筷子过去。
  李莽与癞痢头二人长年厮混在一处，兄弟间早已极有默契，这厢一人伸筷挡了那小子，一人却是端着碗将那盘里的肉全给拔了进去，转头又过去孝敬了卫武，待得卫武的碗里都装不下了，又去请其余三人用，却是生生不让那小子再吃上一口肉。
  那俊俏小子气得不成，一双筷子在桌面上方，上下翻飞，左右腾挪，却愣是没有抢到一块肉吃！
  只现下他早已不是为了那一口肉吃了，而是为了同这两个小子斗气了，只那李莽生得人高马大，手长脚长，手指头上的力道也是极大，手中的筷子上三路，中三路，下三路却是将那小子给防得个水泄不通，
  “啪……”
  一声，两双筷子伸出来却是夹了个正着，那小子见机，立时腾的站起身，一脚踩在凳上，身子往前一倾，使了全力的身往下压，李莽这厢却是神色自若，手中筷子在半空之中纹丝不动，任对方使出吃奶的劲儿，涨得个小白脸子通红，他还能抽空儿使左手抓了癞痢头碗里的菜吃。
  那俊俏小子气得细脖子都涨红了，一双筷子使劲往外一抽，却是被牢牢夹住，怎么也抽不出来，眼睁睁看着癞痢头一面得意怪笑，一面瓜分这桌上的好菜，气得这小子筷子一松，哇呀呀大叫一声就握掌成拳向李莽胸口捣去，那架势沉腰坐马，左手护胸，右手一招直捣黄龙，看那样子倒似是个练家子！
  卫武见这情形叫了一声，
  “李莽！”
  李莽心领神会，却是仗着身板儿生得壮实，半分不管那当胸袭来的拳头，猛然一伸手，
  “砰……”
  这厢赶在对方的拳头到胸口之时，出手一把攥住了对方的衣领，那小子生的俊俏，但身条儿削瘦，又不及李莽高大，被他拿着衣领，人就提了起来。
  李莽将人提了起来，转脸得了卫武一个眼色，当下拖着那小子就近向通往后花园的月亮门儿走去，这一席闹起来，周围宾客纷纷侧目，卫武哈哈笑着冲四面拱手道，
  “我那兄弟不胜酒力，有些失态了，抱歉！抱歉！”
  却是做了一个罗圈揖之后，带着癞痢头就追着李莽去了，李莽与那小子拉拉扯扯进了后花园，也不好惊动女眷，从角门处出了宅子，来到后头一处偏僻的小巷之中。
  那俊俏的小子，生得似个娘们儿，脾气倒是十分暴躁，待到了地头立时就原地一个蹦跳，一拳打在了李莽的鼻头之上，
  “你是个甚么东西，敢揪孤……揪小爷！”
  李莽生得皮粗肉厚，倒是抗打，只一个不防被这小子打中鼻梁，立时眼泪鼻涕一劲儿往外窜，趁着他眼里一花时，那小子又窜起来给了他一拳头，正正打在眼眶之上，李莽大叫一声连连后退几步。
  后头紧跟过来的癞痢头见状怪叫一声，
  “好小子，敢打我兄弟！”
  当下冲过去就是一拳头，这俊俏小子是个练家子，刚才在宴席之上是施展不开，现下在这无人巷子里自然没了顾忌，对上癞痢头这瘦小的个子可是半分不怵，蹲下身子就给他来了一个扫堂腿，癞痢头那不够一捏的小身板儿，细竹竿似的两条腿儿本就不稳，被他这么一扫立时就哎呀一声歪倒了下去，那俊俏的小子起身就要再照着癞痢头面门踢一脚。
  后头紧跟来的卫武见状心知不好，一眼瞧见了这巷子里晾的几件女人衣裳，却是顺手扯下一件来，兜头往那小子头上罩去，那小子只觉得头上一暗来刚抬头看去，见得一个偌大的裤衩子就盖到了面门之上，满眼所见之处全是一片翠绿。
  卫武上去就是一脚，那小子咕咚倒地，卫武再上去又是一脚，也不知踢到了哪儿，那小子闷哼一声，在地上一个翻滚，拼命挣扎想将头上罩着的裤子扯下来，卫武那里会给他机会，过来又是一脚，回身拉起倒地的癞痢头，李莽过来要动手，被卫武一把拦了，只让癞痢头过去照着那小子的头脸一阵猛踹。
  癞痢头刚才一摔，正正磕着了门牙，咬着了自家的嘴皮子，此时正鲜血长流呢，他心下恨着呢，抬腿狠狠踹去，踹得那小子不得反抗之法，只护着脑袋蜷缩成一团儿，半晌都不敢动弹，卫武见着差不多了，这才抬手止了癞痢头，招呼碰上二人往外走，癞痢头得意洋洋临走又给了他一脚，一口血水吐在地上，
  “呸！小子，你也不瞧瞧我们爷们儿是谁，敢跟我们爷们儿抢肉吃！”
  这宴席是不好再回去吃了，三人大摇大摆出了巷子，癞痢头才问卫武，
  “老大，怎得不让李莽出手揍死那小子？”
  卫武应道，
  “终归是鲍家的亲戚，我们若是打得狠了，被人查起来，也是一桩麻烦事儿！”
  李莽那小子出手没得轻重，那小子看样子就是个家里有钱的主儿，若是闹得大了难免给兄弟们添麻烦，以后兄弟几个还要在街面上混呢！
  若是这事放在以前，不让李莽打得那小子口鼻出血，都是小爷我今儿下了软蛋！
  不过现下嘛，卫武一心想谋个出身，以后好娶韩家的三小姐，如今是能不惹事儿就不惹事儿，好好赚银子才是正经！
  更有如今鲍家与韩家可是联了亲，若是闹起来，以后他同三小姐若是成了事，两家见面岂不是尴尬？
  三人这厢打过人便走了，那头被打的小子，躺在那处半晌听得没了动静才坐起身来，扯掉头上的裤衩，却是被打得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宅子里有下人出来察看，见这情形忙忙上来搀扶，
  “您是我们家主人哪位亲戚，出了这样的事儿，还是要报给我们家主人来处置才是！”
  这……这是闹得甚么事儿！
  主人家好好的请人吃喜酒，倒闹出打斗的事儿，这……这不管谁打了谁，都是伤主人家的脸面呀！
  待要扶他进去，那小子却是一把挥开了人，拱了拱手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巷口外跑去，后头人待去追，却是已混入人群之中不见了踪影……
  那被打的小子一路捂着肚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这才停下脚步，在那古树下的老井处一照，见着自己的狼狈样儿，不由叫了一声苦也，忙忙七手八脚将头发挽起来扎好，又摸了摸脸上，幸喜他用双肘护了脸，只右边脸上挨了一脚，此时已慢慢肿了起来。
  这厢将井水打了一些上来，忍着疼洗了一把脸，用水冰了冰脸上的伤，自觉肿得没有那般厉害了，这才一路遮遮掩掩的回家去。




第五十二章 爷们儿

  那小子一路行去，待到了那气派巍峨的所在时，宫门处早已立有一名小太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打着转，远远见着他过来，立时撩开袍子急急就跑了过来，近到面前一见他那样儿，吓得喉咙里咕喽一声，双腿一软人就跪了下去，
  “哎哟哟哟！我的太子爷……您……您这是……这是那个胆大包天，杀九族的东西打了您呀……”
  “闭嘴！”
  那小子低着头，
  “你若是再敢嚷嚷，孤立时剐了你！”
  那小太监吓得立时收了声，颤颤巍巍的爬起来，扯了袖子连连擦着脸上吓出来的眼泪，那小子低声喝道，
  “还不同孤回去，待进了东宫再说！”
  此处虽说让人打点好了，可难保他们不会报给父皇母后，若是将这事儿闹出来，自己只怕再别想出宫了！
  小太监忙道，
  “是！”
  宫门处的侍卫此时正身着铠甲持刀肃立于宫门前，小太监领着这么一个粗衣少年进宫门，侍卫们却是如视而不见般，待得进到宫中太子爷面前一应伺候的太监们立时涌了上来，见着这样儿一个个大惊失色，失声惊叫，有那心疼的狠了的，已是哭了起来，
  “太子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太子爷，那个挨千刀的敢伤了您，快快去叫了东宫侍卫来……”
  “哎呀呀！叫甚么侍卫，还不快快宣了太医进宫，好好太子爷瞧一瞧伤势，这些挨千刀的哟！”
  七八个太监，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那尖细的声儿比一堆女人还吵，吵得人头疼，那少年断喝一声，
  “闭嘴！”
  抬手一指，
  “刘瑾、谷大用你们两个留下，其余去到殿外给孤立着望风，若是有父皇或是母后的人过来，立时给孤拦回去！”
  “……是！”
  众人立时不再吵闹，于是听命留下两个，剩下的便到外头望风去了，少年进去里头一屁股坐到明黄锦缎包裹的薄垫之上，却是哎哟一声又跳了起来，抚着自己那屁股龇牙咧嘴，却是他屁股上挨了好几脚，走动时还好些，坐下来却是万万不成了！
  那刘瑾与谷大用见状忙上前一左一右的扶着，刘瑾见状立时咧着嘴哭了起来，
  “太子爷呀……太子爷……您可是心疼死奴婢了，前头非不让奴婢等跟着出去，在外头也不知被谁人给伤着了，您瞧瞧……这……这连榻都沾不得，可怎生得了……可怎生得了！”
  谷大用见刘瑾哭了出来，当下也咧了嘴哭道，
  “太子爷，奴婢这就去宣太医！”
  少年一面疼得龇牙一面怒吼道，
  “谁也不许去！”
  他也是练过武的，这点子伤虽疼也只是皮肉伤，寻点儿药来揉一揉便好了，若是宣了太医就必要被父皇和母后知晓，惊动了他们这事儿就小不了了！
  想到这处吩咐刘瑾道，
  “你去给孤取些药来，悄悄地不许让人知晓！”
  又指了谷大用道，
  “你……去外头吩咐他们，今儿的事谁也不准漏了半个字儿，谁要是走漏了风声，孤让人活剐了他！”
  “是！”
  两人听了吩咐忙忙的出去办事，留下少年扑到榻上，咧着嘴儿咝咝抽冷气儿，一手扯过绣了五爪金龙的迎枕，一口牙在上头，
  “咝！咝！疼死孤了！”
  这小子正是当今圣上的独子，太子爷朱厚照，这位太子爷年方十三。
  这天底下下半大的小子都是差不多皮，就算是太子爷也不能免俗，而这位更是因着千宠万能爱的，却是皮上再加个皮字，真正是上能掀了金銮殿的屋顶儿，下能刨了人祖坟地儿。
  这位太子爷虽是生在皇家，自幼有大儒教导，只天性好动，最不耐烦墨守陈规，成日里被拘在东宫之中，面对着那一帮子胡子长到胸口，动不动就治国大道，驭民之法、圣人之言的老头子们，朱厚照也是被烦得心里发慌了，今儿一早天未亮就悄悄溜出了东宫，要去体察民情。
  这一回也是太子爷该着，平日里悄悄溜出东宫，身边还带着两个太监，后头还有宫中侍卫暗中跟随，偏今日太子爷一时性起，身边一个人不带，只身后远远的跟着两个侍卫！
  太子爷出门未看皇历，这厢背着手在市集里溜溜哒哒半晌，才发觉肚中饥饿，出来时急，却是连早膳都未用，当下寻了一家小店进去用饭，饭用罢时将腰间的钱袋取出来付了账，却是让人给盯上了。
  这大街上人来人往，朱厚照被人摸了钱袋都不知晓，待到了午后想起还有一顿没有吃时，才发觉自己被人偷了，这若是旁人遇上这事儿，必是掉头就回家去了，只朱厚照是何人？
  大庆朝中第一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小子！
  他好不易溜出宫一回，如何肯就此回去，这厢挺着肚子，挨着饿逛了半日，终是熬不住了，正巧瞧见有一家人正在办喜事，那主人家正在大门前迎接宾客，笑意满脸，喜气洋洋，里头大摆宴会，有那流水的席面正在端进端出。
  朱厚照见了肚子里馋虫更是叫得厉害，当下眼珠子一转却是取了自家那腰间挂的一个玉牌子，当做贺礼混入了宾客之中，进到了院子里。
  这厢寻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看着满席的好菜，虽比不上宫中精致，但别有一番民间风味在其中，一看就是主人家安心要管饱的架势，尤其是那席当中的一个大猪头。
  朱厚照长到十三岁，却是一个来自宫中的乡巴佬，他并未怎么见过猪头更未曾吃过猪头肉！
  他虽身为皇太子，但这猪头、牛头、羊头之类却是跟着父皇祭祀祖宗时才在那高高的案上见过一回，还都是半生不熟，死气沉沉的样儿，似这般弄得熟熟地，香香地，油光锃亮地端到席上来吃，倒是头一回。
  要知晓宫中的东西，精致倒是精致，但做的细细碎碎，端到桌上来却是连原本是甚么都瞧不出来了，那似这民间的东西实在又直白，整个的猪头，囫囵个儿的全鸡，全须全尾的大鱼……，粗糙是粗糙了些，却肉是肉，菜是菜，大盘子装着透着那么一股子豪气！
  朱厚照盯着那死得其所的猪头半晌，口水早已飞流直下三千尺了，就等着将新娘子送进去之后，主人家就出来开席，只却没想到遇到了三个小混子，因着争席上的肉给打了一顿，这样的事儿，你让他堂堂的太子爷，如何敢同外人道？
  如此将他老朱家的脸面丢尽了的事儿，他怎么敢让父皇知晓？
  他这一身的伤，若是让母后知晓了，只怕立时就要来个哭倒宫城，他朱厚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亲娘抹眼泪儿！
  说起哭这个事儿，皇后便是皇后，不愧是一国之母，这哭起来能长麻吊线的哭上一天，她也不大声哭嚎，只取了帕子在你面前坐着，拿一双眼儿瞧着你，瞧一眼泪珠子滚出来一点，使帕子擦了去，瞧一眼又流一点儿，再使帕子擦了去，如此哭上半晌能做到妆不花，泪在流，还抽空儿喝口水补一补。
  朱厚照最是怕母后这一招，能不招惹自然是不招惹的好！
  他是连太医都不敢召，只得咬牙趴在榻上，一面忍着疼让刘瑾给他上药，一面咬牙切齿的骂着那三个小混子，
  “莫让孤再瞧见你们，若是再瞧见了，必要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话说我们这位太子爷虽说年纪不大，但也是个爷们儿，在外头挨了打，倒也没有想到回去找大人出头，更不用权势压人，只在盘算着下回寻着那三个小混子，如何一拳一个打得他们跪地求饶，
  “这是因着孤没你们卑鄙无耻，一时不慎让你们占了先手，下一回遇上，孤必定先下手为强，要打的你们跪在地上大叫三声爷爷放过我……”
  这厢卫武与癞痢头、李莽三个吃得肚儿朝天，正躺李莽那破院子里歇气儿，卫武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喷嚏，
  “啊啾！”
  卫武揉着鼻子坐了起来，
  “这是谁在念叨老子？”
  癞痢头嘿嘿笑道，
  “这还用说么，定是那吟香院里的绮思姑娘，这几日我们都未去那里，只怕是她想老大了！”
  卫武闻言得意一笑，转而又有些失望，心中暗想，
  “怎得是绮思那婆娘，为何不是韩三小姐……不对，今儿我们才见过面，说不得是韩三小姐呢！”
  想到这处又念起那一双软绵绵的小手儿来，抬头看了看天色，这都天黑了，想必是在新娘子家用罢晚宴回转家中了吧。
  韩绮自然不知晓他在外头所作所为，姐妹几人随父母回转家中，各自洗漱休息，正房之中王氏却在对着韩世峰皱眉，
  “今日刘氏得了空又寻我提有茂的婚事……我也曾提点了她几句，这儿女亲事总归还是要多思多量，多斟酌衡量，还要门当户对，人才相当才是，只她好似并未听入耳去，一心想给有茂寻一位官家小姐……”
  说起这个韩世峰也有些头疼，
  “大哥那头也是想让我为阿贵那孩子在京师寻个差事……还有香草那丫头来京师也是奔着说亲来的……”




第五十三章 吵嘴啦

  韩世峰在京中多年要寻个差事确是十分容易，只想要寻个韩贵能安心做的长久的却是难了些，还有香草那丫头，这一回进京乃是为了寻门亲事来的，若是没有寻到合意的亲事，只怕是不会回通州了！
  王氏闻言恍然，
  “怪不得，今儿宴席间，大嫂领着香草四处同人周旋……”
  原来是想趁着这一回婚宴，在京师之中寻门亲事……
  想到这处却是不屑一笑，
  怪不得今日里韩香草打扮的花枝招展，那脸上的粉儿扑得都快成墙腻子了，蒋氏倒是打算得好，只她那女儿姿容只算得中等，又出身乡野，家中并无多少田产，自然陪嫁不多，京师里这些小官小吏的人家，旁的没有但势力利眼却是家家不缺，人人都想攀高枝，你这通州来的乡下丫头，做人妾室都够呛，做个正室只怕是妄想！
  只这些话只在心里想想，却不敢同韩世峰讲，韩世峰在京师多年，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总归是自家亲亲的侄女儿，也不好推脱不帮，便对妻子道，
  “六哥儿的事我倒是能想想法子，只儿女婚事却是你们妇道人家的事，你不如也帮香草留心留心……”
  王氏听了心头顿时有了三分火，当下眉头又皱应道，
  “前头有茂的事儿还没着落呢，怎得又将香草的事儿推给我了，老爷这是拿我当外头的媒婆子使唤了么？”
  韩明德那一家子倒也罢了，左右平日来往多些，王氏与刘氏倒也互瞧着顺眼，只韩世同那一家子，王氏本就不喜，她又深知自家大嫂蒋氏的性子，愚昧无知又刻薄短视，香草那孩子被她惯得不成样子，便从那晚上倒墨汁儿的事就能瞧出来，这孩子是个没教养好的！
  王氏自觉做媒乃是做得两家秦晋之好，小两口恩恩爱爱，两亲家和和气气才是最美满，韩香草那样的女子嫁给谁家，只怕都不得安宁，她若是做了这媒，就不给人做亲，而是给人结仇了！
  王氏是满心的不愿，韩世峰又是个灯下黑照不见自家人的短处，还在同妻子言道，
  “香草那孩子我瞧着倒是朴实能干，想来也是持家的好手，左右你也要四处走动，为有茂留心婚事，倒不如一方二便，将香草的婚事也给办了！”
  他说的轻巧，王氏听了却是三分火烧成了六分，将手中的木梳啪一声放在妆台上，冷笑一声道，
  “老爷这上嘴皮儿碰下嘴皮儿的说得好是轻巧，知道的晓得是这家里儿女小辈们多，不知晓的听您这么一说，还当韩家的女儿家都嫁不出去呢，这说一个还搭一个的！”
  韩世峰本吃了两杯酒，正有些燥热，心里有些不爽利，听得王氏说话夹枪带棒的，便皱起了眉头，
  “这事儿不过就是随口提一提，你愿意办便办，不愿意便罢了就是，何必拿话来揶揄我！”
  王氏听了还是冷笑，
  “你那兄长都将儿女带到京城了，两件事儿不成，只怕就要将人扔给你来担待了，这可由不得我愿意不愿意了！”
  王氏此言倒是正中要害，韩世同果然便是如此交待韩世峰的，韩世峰心里自然也是觉得兄长办事不妥当，但当着妻子如何肯拆兄长的台，却是腾一下子自床上坐起，怒道，
  “那是我亲亲的侄儿侄女，我这做四叔的自然是要操心的……”
  王氏应道，
  “你即是如此操心，便自家去说媒去，我倒要看看您这主事大人能为亲侄女做的甚么好媒，让你那嫡亲亲的侄儿能做的甚么好差！”
  说罢一甩齐腰的长发，帘儿一揭人便去了净房，韩世峰坐在那处很是气恼，气妻子事事贤惠，只遇上本家的事儿，却是从来尖酸刻薄，不肯让一步，也是恼兄长行事太过急躁，这儿女亲事那里是一说便成的，若是想寻个好人家，没个一年半载那里能成事的！
  只今日夫妻说话呛到了这处，韩世峰也不想再同妻子起争执，当下起身开了门出去，却是往苗氏那边去了，王氏揭帘子出来一看，冷哼一声，叫了伺候的婆子打水洗漱。
  婆子端了热水进来道，
  “夫人何必与老爷置气，那通州老家里的人，这样事儿，那样事儿的从来没有断过，若是要为了这个争吵，只怕是吵也吵不完的，没得伤了夫妻感情……”
  后头一句婆子没有讲，这样吵来吵去，岂不是将老爷往那苗氏的房里推！
  王氏自然知晓她的言语未尽之意，当下冷笑一声道，
  “放心，这事儿他在我这处讨不了好，在苗氏那处一样也讨不了好！”
  苗氏那人性子虽弱，也没有甚么见识，但她极是护短，生了两个女儿，最疼的就是韩绮，平日里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前头韩香草把老三的书给废了，害得老三连夜抄书的事儿，王氏知晓，苗氏也是知晓的，若是韩世峰将这事儿放到苗氏面前，苗氏为了老三也不会让这丫头留在京师祸害人，只怕比自己更想赶大房的人走！
  王氏倒是看得真准，韩世峰去了小妾房中，苗氏有些吃惊，
  “老爷，怎得今日过来了？”
  虽说这后宅里只一妻一妾并不排日子，不过韩世峰向来是个重规矩的人，都是每隔三日在苗氏房中歇息，这样算来则是妻子二十日，小妾十日，今日还未到日子，怎得就过来了？
  韩世峰阴沉着脸不语，苗氏一见便知这是在正房那处受了气，当下也不多言，只是打水伺候着他洗漱，待到韩世峰躺到了床上，长舒了一口气才开言道，
  “我不过托她给七姐儿留心婚事，她倒是恼了……”
  苗氏一听在心里想了想立时明白了过来，心中暗暗道，
  “那韩香草乡下来的丫头，倒因着我们家三姐儿、五姐儿是妾生的，见面便鼻孔朝天很是瞧不起人，前头还弄废了我们家三姐儿的书，偏还要咬死个人不认账，这样无赖的性子，若是真让她说成亲事留在了京师里……”
  那韩香草在京师没个亲戚，真要嫁入了京师之中，但凡有些大事小事还不是指着这四叔做主，老爷又是个不管事儿的，以后还不是劳烦夫人，她在家里进进出出的多了，难免又要欺负家里的姐儿们，韩绣是嫡长女香草还有几分畏惧，老二韩纭又是个不吃亏的性子，那倒霉的还不是我的三姐儿和五姐儿！
  想到这处，苗氏是打死也不愿韩香草呆在京师，她性子不似王氏刚直，却是擅能以柔克刚，当下轻声对韩世峰道，
  “想来因着那是老爷亲亲的侄女，夫人自然要另眼看待，想来是怕婚事有个不妥当，倒落个两头不讨好……”
  韩世峰应道，
  “要做成一门好亲，自然是要费许多心思的，做媒人也不包生儿子，只要她尽了心，我如何会怪她！”
  苗氏听了心头暗道，
  “你倒是说得好听，只怕到时候真要有个甚么，你不怪，你那大哥也不怪么，到时候还不是这做媒的落得里外不是人！”
  苗氏跟着他这么多年，怎会不知晓他的性子，韩世峰对韩世同这大哥最是敬重，但有要求无不应允，若是香草的事真有个甚么，韩世同夫妻怪罪埋怨，韩世峰嘴上说不怪，心里难免也要迁怒妻子的！
  苗氏虽出身贫寒，也是没有见识的，不过这么多年她与王氏相处倒也算得融洽，她也没那心思敢勾得韩世峰宠妾灭妻！
  做小妾的伺候夫主是重要，但伺候好了主母才是最最紧要的，这事儿她同王氏都是有志一同，自然要在后头推一把力！
  苗氏笑道，
  “可这做媒的事那有那般容易，老爷瞧着大姐儿的婚事十分满意，却不知夫人早前头三年就在四处相看了，七小姐乃是老爷亲亲的侄女，夫人自然也是当做自家女儿一般看待，要说门好亲自然要费时日，那依着老爷的意思，这是要留着七小姐在家里住着了？”
  “这个……”
  这事儿韩世峰也是想过的，
  若是家里宽敞住几个侄子侄女倒也无妨，只家里憋屈，自家人住着都狭小，再住一个侄女进来，往何处安置？
  老四那间房倒是空着，可儿子这年关是要回来的，定是不能短少了他的！
  想了想应道，
  “家里是住不下的，就在那租的院子里住就是！”
  苗氏笑着点头，
  “如此倒也使的，夫人必也是为这些事烦心，明日老爷自可将打算同她一讲，夫人必不会烦了……”
  说着继而又皱眉道，
  “不过那院子乃是零租，要一百个铜板儿一日，若是长租实在不划算，倒不如另租一间屋子，再派两个婆子过去伺候？”
  此言一出却是点醒了韩世峰，
  自家那侄女的婚事只怕一时半会儿定不了，这厢在京师之中住着又是租房子，又是派婆子，这花销只怕有些大了！
  倒也不是说做四叔的供不了，只一来几个女儿跟着要出嫁家里支出多着呢，还有只一个韩香草倒也罢了，可那通州老家里还有五房人呢，后头几个兄弟的女儿也不少，若是个个都来投，自己这四叔也不好一碗水不端平，如此花费更大，以他的俸禄供养着也是吃力的！




第五十四章 夏家郎

  想到这些韩世峰也是犹豫了，想了想翻身道，
  “睡吧！这事儿明日再议！”
  待到第二日起身，一家子坐到前厅用早饭，韩世峰与王氏脸上都有些冷，却是互不说话，连个眼神儿都不搭，几个女儿一见这情形便知今日天阴有雨，一个不小心还要打雷带闪电的，此时还敢蹦跶就是不知死活了，于是连最跳脱的韩纭都老老实实的用饭，不敢多话。
  女儿们几下用罢饭，韩纭拉了韩缦就回后院绣花，韩绣与韩绮却是出了门坐上马车，韩绣道，
  “昨日夜里只怕是父亲同母亲吵了嘴儿！”
  这样的情形，她们以前也是见过，实则韩世峰夫妻二人少有脸红之时，但凡有这情形多半都是因着通州老家的事儿。
  韩绣道，
  “慧娘的婚事已是办了，就等着三日回门，娘家这头还有一场宴，之后大伯父他们便要回通州了，母亲何必同父亲吵嘴儿，忍一忍也就过了！”
  依着这边的规矩，三日回门的时候，家里的一些近亲要与新姑爷吃一场酒的。
  韩绮想了想却是摇头道，
  “只怕没这般容易！”
  依着母亲的性子，若是能忍一忍又何必闹出来，想来是不能忍的！
  果然待到姐妹二人下学回家，韩纭拉了韩绣过来房中坐下，
  “你们道昨夜里母亲为何与父亲吵嘴儿？”
  “为何？”
  韩纭道，
  “苗姨娘可是同我讲了，原来那韩贵与韩香草想留在京师，一个要父亲寻个差事，一个却是要母亲给寻门亲事……”
  此言一出，姐妹两个面面相觑，都想起韩香草那性子，韩绣应道，
  “她要嫁到京师来也不是不可，只她那性子……”
  韩绮却是想得多些，
  “她预备着寻个甚么亲，若是小门小户父亲倒也能给她撑腰，若是想攀个高枝……”
  那就真要摔死了！
  她们姐妹都是京师官宦圈里长大的，见多了逢高踩低的事儿，最是知晓这男女婚事之间，门第是何等重要。
  便是那出身低贱又能攀上高枝儿的，哪一个不是姿容出众，手段了得的，小门小户的女儿家没那能耐，最好还是安份些，寻个老实男人嫁了，安安生生过日子才是正理，若是不然……入了那深宅大院，娘家无靠，别人想拿捏你，便如揉面团一般容易，届时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韩纭也是嗤笑道，
  “嫁呀，让她嫁呀，当真以为这京师是富贵窝，金银凼，没那本事小心被人撕巴着吃了！”
  这家里倒是为韩香草的事儿吵了一回，都要寻思给她做个甚么亲事，却不想那蒋氏在韩慧娘三日回门之时，却是自家将事儿给办了！
  蒋氏托的是韩明德的妻子刘氏，
  “前头见着那高高瘦瘦，一身书卷气的斯文书生乃是谁家的儿郎？”
  刘氏想了想问道，
  “大堂嫂说的是那一位？”
  蒋氏想了想应道，
  “便是那正堂里第三桌中坐的一位年轻书生……”
  刘氏再想了想，
  “哦，大堂嫂可是说的那夏家儿郎？”
  蒋氏闻言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我听人叫他夏公子！”
  “哦，那是夏司丞家里的公子，只他们家来了两位公子，不知你说的那一位？”
  “斯斯文文的那一个……”
  “哦，那是他们家二公子，自幼爱读书，听说明年要下场科举呢！”
  蒋氏闻言一双眼儿发亮，拉了刘氏道，
  “不瞒老八媳妇讲，我瞧中了那小郎君，想给我们香草做夫婿！”
  刘氏闻言笑道，
  “大堂嫂眼光倒是好，那夏司丞家的二公子是个好儿郎，只不过……”
  只不过夏司丞家的这位二公子一心功名却是无心婚事，慢说是韩香草那样大字不识，容貌不佳的，前头说亲的还有一位小姐生得是出了名的美貌，那夏二公子都不曾点头呢！
  刘氏直觉这事儿不能成，当下特意将那家里的情形说得重了些，
  “那夏二公子是个一心功名的，并不肯成亲，前头几年都有人说亲，没一个能成的！”
  蒋氏闻言更是满意，笑道，
  “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有哥儿不想妞，姐儿不想郎的，左右是那位夏二公子没瞧上称心如意的……”
  顿了顿又道，
  “老八媳妇，也不是我自夸，我们家香草儿在通州老家，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女子，多少儿郎想求娶呢，我同她爹也是舍不得她委屈了，才想在京师给她寻一门亲事，这事儿不如你多费费心，让两人出来相看相看？”
  “这……”
  刘氏见这事实在推脱不过，想了想应道，
  “这事儿我跑个腿儿倒是没甚么，只我怕若是不成……”
  蒋氏忙道，
  “总归要试过才能知晓，还请老八媳妇想个法子牵一牵线才是！”
  刘氏无法只得应道，
  “好吧，我且去问一问那夏夫人，只成与不成是不敢包的！”
  “能成！能成！好歹你们家老八也是五城兵马司里的官儿呢，他们家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老八的面子！”
  蒋氏只当这城里的都是官儿，却不知韩明德乃是个无品的小吏目，夏司丞却是个六品的官儿，论品阶人家还更高呢！
  刘氏也同她讲不清楚，只得无奈点头，
  “大嫂嫂，且等我的信儿就是！”
  刘氏果然寻了一日上门探口风，秦氏听了却是苦笑连连，
  “刘妹妹切莫多心，这事儿不是姐姐我不答应你，只我们家那个犟驴子，一心想考个状元郎才肯娶亲，我是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只他就是不松口，让我也是没法子！”
  说罢唉声叹气，那样儿不似作假。
  秦氏说得乃是实话，家里大儿子早定了亲，明年新媳妇便要入门，二儿子却是咬死了没有功名，不肯娶妻，家里那老货也依着儿子胡闹，如今倒成了她一颗心操得碎了，还没人领情！
  刘氏也跟着叹气道，
  “姐姐的心思我也是明白，我家里也有三个呢，这眼看着一个个都大了，个个都有心思，有自己的主意啦，真正是轻不得重不得，我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呢！”
  两人说了半日话，刘氏这才告辞从夏家出来。
  刘氏一走，夏小妹才从后头跳出来问道，
  “母亲，又有人给二哥说亲啦！”
  秦氏愁得不成，
  “可不是么，你说你二哥好好的男儿，怎得就不想成亲呢！”
  我这好好的儿子，不缺脑子不缺腿儿的，论相貌也是堂堂正正，斯文有礼，怎得就不想娶亲了？
  难道是读书读傻了？
  夏小妹笑道，
  “左右是姻缘未到，待得姻缘到了，自然便能成就好事了！”
  秦氏长叹一口气，转而对女儿道，
  “你二哥的事儿我是没个主意了，你眼看着年纪不小了，也要相看人家了……”
  夏小妹一听立时嘿嘿傻笑，一双脚却是缓缓往外挪去，却听得母亲还在唠叨，
  “……你那性子也是应改一改了，明儿在家里呆着好好学学女红！”
  转过头只见得女儿已是一阵风似的跑了……
  那头刘氏事儿没有办成，便转头将秦氏的话又回给了蒋氏，蒋氏听了很是失望，回头同韩世同说起，
  “瞧着那夏家的二公子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书得极好，以后科举说不得就是个状元郎！”
  韩世同想了半晌，也是想起来喜宴上见着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郎，应道，
  “妇道人家没个见识，你当那状元郎是那般好得的，想当年四郎乃是老家里出了名的神童，结果不也没有考上状元？”
  以着四郎的勤奋和天赋，已是韩家百年难得的人才了，也不过考了个二甲四十八名！
  蒋氏是不懂这些的，只心里暗暗嘀咕，
  “口口声声四郎四郎的，你那兄弟就是最厉害啦，就是文曲星下凡啦！就不许旁人比他厉害啦！”
  这些话她当然不敢同韩世同讲，只是道，
  “便是那夏家的二公子考不上状元郎，他那老子也是个官儿，总比让香草回通州嫁个泥腿子强！”
  韩世同是心疼这个小女儿的，自然也是想让她嫁个好人家，想起来喜宴之上，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郎，看着倒是个斯文老实的，家境亦是不错，想了想道，
  “老八毕竟与我们隔着房呢，这事儿还是要四郎来办才是！”
  当天晚上领了一家子过去韩世峰府上时，兄弟二人在书房之中说起了这事，韩世峰正因着此事与妻子呕气呢！
  倒不是韩世峰想呕气，只王氏夫人这两日冷了脸，都赶了他去苗氏那处歇息，苗氏却是趁这机会想方设法打消韩世峰留侄儿侄女在京城的念头，现下的韩世峰再是想为兄长分忧，也要顾忌着一家老小，这正妻与小妾加上女儿们都不喜的事儿，他做起来难免也要踌躇三分。
  今日听得韩世同一说此事，顿时大喜，喜得是香草即然是相中了人家，自然也用不着劳烦自家夫人了，夫人若是欢喜了，自己就不必再受冷脸了！
  当下喜道，
  “夏司丞家的二公子是个好儿郎，香草的眼光倒是不错，若是此事能成，倒真是一桩好亲事！”




第五十五章 再为媒

  韩世同听他此言心里也是喜欢，当下又道，
  “只前头你大嫂去托了老八媳妇，老八媳妇打听过口风，说是夏二公子一心功名，此时并不想成亲！”
  韩世峰听了大加赞赏，
  “夏二公子能有此志气，更是大善！”
  说着连连冲着韩世同打包票，
  “这样的好儿郎，我们家的女儿自是不能放过，此事……”
  他原打算让王氏去跑这一趟，不过想到刘氏已是去过，王氏再去只怕轻易说不动了，想了想应道，
  “小弟与夏司丞倒是有几分交情，此事由弟弟亲自出马就是！”
  他虽与夏祥交情不深，不过都是在这京师一地做官的，总归也有场面上的交道，自己出马请夏祥吃个酒，想来他也不会推辞。
  韩世峰这厢打了包票，韩世同一家心满意足的回去了，当晚上韩世峰便进了王氏的房，见妻子仍是冷了脸不搭理，便自家凑过去助王氏取了头上的发钗，当下笑着将这事儿一讲，
  “即是香草那丫头自家瞧上的，便不必再劳夫人费心了！”
  王氏听了却是眉头微皱，暗忖道，
  “那日里喜宴虽说人员混杂，难免有前院后院的人来回乱走，但韩香草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家家，怎得还去前头盯着男人细看，这未免也太没有规矩了吧！”
  只前头才与韩世峰吵过，此时她也不好说他亲侄女的不是，只是想了想应道，
  “夏司丞家的两位公子都是好儿郎，前头绣儿说亲时，我也是想法子打听过的，老大是个老实忠厚的，如今也在五城兵马司里，跟在林福身边倒是深受器重，只可惜他幼时就订了亲……”
  五城兵马司乃是分中、东、西、南、北五个衙门，设了两位副指挥，那林福早前乃是王老将军手下，如今在五城兵马司里做的副指挥，夏家老大前头要出来做事，还曾托人到王老将军面前求情，才将自家儿子送到了林福手下，王氏回娘家也是听说过此事的。
  王氏又道，
  “……他们家那老二，是个读书的苗子，只前头未考入承圣书院倒是有些可惜……”
  夏家的老二，王氏也是曾为韩纭考量过的，只听说这小子读书有些读傻了，性子古怪了些，自家的女儿自家知晓，韩纭那性子若是遇上个闷葫芦，只怕要被憋死，因此王氏才歇了心思。
  韩世峰笑道，
  “即是前头夫人都瞧中过的，想来必是没有错了！”
  王氏自镜中白了他一眼道，
  “你少要在这处奉承我，这事儿我可是不想出面，你想喝媒人酒，自家跑腿儿去！”
  韩世峰忙笑道，
  “此事不劳夫人出面，自有为夫来办！”
  这厢夫妻二人在房中说了半晌话，韩世峰好歹是哄得王氏解了禁，当晚歇在了正房。
  待到第二日韩世峰果然没有回家中用饭，乃是在城东一家名气不大，但菜肴十分美味的酒楼之中请了夏祥吃酒，夏祥不知其意，只场面上自然也不好拒绝，韩世峰还请了两位同僚做陪，待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才将这事儿一讲，夏祥面有难色，
  “韩兄，此事倒不是小弟故意装势，只我那不争气的东西，就是个死读书的性子，一心科举并不想成亲，为了此事小弟与贱内亦是焦急……”
  韩世峰笑道，
  “此事前头已是听说过，夏二公子确是有志气，这乃是夏兄之福，只男婚女嫁，传宗接代乃是天地伦常，人间正理，倒不必执着于科举，如此反倒违了伦常……”
  顿了顿道，
  “不过小儿女结亲自然还是求个两情相悦，倒不是一定立时就强压着儿女们成亲，不如先相看相看，若是当真瞧不上，此事便作罢不提就是！”
  都如此说法了，夏祥若是再推辞就是真要得罪人了，当下点头道，
  “即是如此，待小弟回家中与贱内商议一番！”
  二人将此事说定，待得散了之后，夏祥回到家中同秦氏说起此事，秦氏道，
  “可是说的韩家的小姐，前头刘妹妹也曾过来探过口风！”
  夏祥想了想道，
  “韩明德与韩世峰乃是同族，想来都是为了兄长之女说媒，那日吃酒你可曾见过韩家的女儿？”
  “韩家的女儿？”
  秦氏想了想道，
  “韩家的女儿倒是见过一个，不过那乃是韩世峰的三女儿，在承圣书院进学！”
  那一日她也曾仔细瞧过那韩家的三小姐，生得容貌秀丽，看着也是温顺的性子，只可惜年纪小了些！
  “哦？”
  夏祥听得眉头一挑，
  “韩世峰有个三女儿在承圣书院进学么？”
  秦氏应道，
  “说是大女儿与三女儿都在承圣书院读书，尤其三女儿很得先生喜欢，回回月考都是甲等，我们家小妹与她十分相好！”
  夏祥听得意动，
  “这女儿家倒是与我们家老二相配！”
  都是爱读书之人，必是能夫妻和谐！
  秦氏笑道，
  “你当我不想么，只那小姑娘今年才十二呢，我们家老二都十八啦，这岁数却是差得多了些！”
  此时婚嫁倒多是男大女小，但韩家那位三小姐小了老二六岁，还要二年才能说亲，等到成亲生子又要三两年，老二想当爹岂不是还要等上四五年？
  要知道有那成亲早的，十八岁时儿女都能满地跑啦！
  夏祥听了有些遗憾，
  “倒是可惜了！也不知韩世峰那侄女如何，可是配得我们二郎？”
  秦氏道，
  “不是说只是相看相看么？想个法子将老二哄去，若真是缘份来了，将婚事定下，岂不是了了我们一桩心事？”
  夏祥点头，
  “倒也使的，此事还要夫人想法子才是！”
  秦氏应道，
  “放心，这一回呀，我必要想法子将这小子给弄去瞧瞧！”
  当天晚上，秦氏睡到半夜之时突然就翻身坐起来哭，说是梦见了自家死去的婆婆，她老人家在西方极乐世界里日子过的极是逍遥。
  婆婆言说这是因着她在世时信佛之故，今晚特地托梦让秦氏去庙里多拜拜佛祖，让佛祖保佑家里人富贵荣华，夏家老夫人在世时与媳妇相处极好，说是亲如母女也不为过，秦氏想起婆婆便哭泣不已，
  进而又嚷着说婆婆她老人家在世时最喜欢的就是自家的小二郎，便一定要拉着夏文彬同去，夏文彬乃是至孝之人，幼时确是与老祖母感情最笃，这么一说两说自然就答应陪秦氏同往拜佛。
  隔了两日夏家送信来，却是约了韩家人去谭柘寺进香。
  这就是预备相看了！
  韩世峰得信又是欢喜又是得意，对王氏笑道，
  “夫人瞧瞧为夫这做媒的本事如何？”
  王氏心里暗道，
  “这八字儿还没有一撇呢，倒得意上了！”
  嘴上却是笑道，
  “自然还是老爷厉害，老爷还不快去同大伯报信儿！”
  韩世峰果然抬脚去了韩世同那院子，兄弟二人商议一番之后，却是议定由王氏带了香草过去，韩世峰回来一讲，王氏只是暗暗皱眉，她可是半分不想趟这浑水，便推辞道，
  “即是相看还是要大嫂领着香草过去，总归是自家女婿，还是要看仔细些为好，想当初我为大姐儿相看茂哥儿，可是三番五次的去了几回……”
  韩世峰应道，
  “正是因着你向来仔细，且大嫂那性子我也是知晓的，平日里倒也罢了，这样的大事，她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还是让你去更放心些！”
  这话倒不是韩世峰说的，却是韩世同自家说的，他也是怕蒋氏没见过世面，在未来亲家面前有个言语不周，坏了女儿的婚事，因而便想让王氏出马，蒋氏虽心有不甘，但为了女儿也只能忍了委屈。
  话已是说到这处，王氏也不想再因着此事同韩世峰吵嘴儿了，想了想无奈道，
  “罢了！左右后日老大与老三沐休，我便索性带了女儿们去寺里烧柱香，为老四和爹爹求个平安！”
  独独那一根苗跟着王老将军舞枪弄棍，王氏自然也是挂心的很！
  虽说是相看，但却是装做偶遇，只带了一个侄女前往难免着了痕迹，不如带了女儿们同去，热热闹闹也免得韩香草这没出过世的小丫头尴尬。
  韩世峰大喜，
  “多谢夫人！”
  此事说定，待到第三日韩绣与韩绮沐休，四姐妹打扮一番又与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韩香草一块儿，由王氏带着去了谭柘寺。
  一行人分做两辆车，王氏带了韩绣与香草一辆，韩纭、韩绮与韩缦坐一辆，韩缦难得有机会出门，自然十分欢喜，上了车就趴在窗口处，撩了帘子好奇的打量外头，韩纭整日在家中呆着，消息倒是比两个姐妹灵通些。
  姐妹们坐在马车之中，韩纭每日里呆在家中，自然清楚这事儿的前前后后，便趁着无事仔细讲给姐妹听，韩绮想起那日见过那夏文彬的样子，便道，
  “那夏家二公子，我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韩纭立时好奇问道，
  “你在何处见过那夏家的二郎，人生的可是俊俏？脾气禀性如何？”




第五十六章 谭柘寺

  韩纭说着冲前头一歪嘴儿，
  “韩香草可是配得上人家？”
  韩绮想了想应道，
  “夏二公子是个读书人，倒是斯文，生得也不错，只……性子有些怪！”
  依她想来夏二公子那样的人，应是想要一个红袖添香，谈诗论赋的妻子，韩香草要想入了夏二公子的法眼，只怕是有些难！
  韩纭闻言更加好奇，
  “性子怪……怎么个怪法？”
  韩绮应道，
  “是个眼里只有书之人，有些古板寡言……”
  “那长得如何？可是好看？”
  性子古板倒在其次，生得好看才最重要！
  “倒是眉目俊气，相貌堂堂……”
  比起卫武来，斯文秀气了些，多了些书卷气，却少了男儿汉的气概！
  韩纭听了直撇嘴儿，
  “这韩香草倒是个有眼光的，不过也要看夏家二公子能不能瞧上她！”
  韩绮说了实话道，
  “我……估摸着这事儿八成……是成不了的！”
  韩纭听了鼻子里冷哼几声，
  “老三你这人说话就是不爽利，甚么七成八成的，依我看是十足十的成不了！”
  韩绣在一旁却是叹道，
  “你们都想她不成，我却望着她成了，早早的嫁出去，也免得父亲同母亲又起争执……”
  说起这个三姐妹都是皱眉，韩纭却是道，
  “大姐姐这话不对，我们便是再厌烦那韩香草，但也不能因着这个就将她推给一个好好的儿郎，人家夏二公子招谁惹谁了，要娶那个无赖、扯谎精进门！”
  韩绣听了眉头皱得更紧，
  “都是自家姐妹，你口下留德，若是让人听见了……”
  韩纭闻言只是撇嘴，
  “大姐姐放心，这也是我们姐妹私下说话，外人面前我才不会多嘴呢！”
  姐妹们这般一路闲话，马车摇摇晃晃终是到了谭柘寺。
  谭柘寺因后山有潭，前院有柘树而得名，论起建寺的年代却是在前晋永嘉元年，距今已是一千年有余，众人下车一看，果然是古刹森森，大殿庄严。
  一行人由引路的小沙弥带进寺中，入了大殿先拜佛。
  谭柘寺中香火鼎盛，大殿之中人来人往都是拜佛之人，大雄宝殿之中香烟弥漫，经声悦耳，王氏领了女儿与侄女上前跪拜于蒲团之上，韩绮跪拜当场，抬头看向上头宝相庄严的佛陀，诚心诚意的伏身以头触地，心中默默念道，
  “信女韩绮一不求财，二不求运，只望佛祖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安康泰，和和睦睦，再不受那前世家破人亡之苦！”
  她是经了两世之人，对这漫天神佛亦是十分信服，她自觉能由前世而来，便已是神佛恩赐，却是不敢再求其他，只一家人平安便是福了！
  韩家人在此跪拜，捐了香油钱之后，便转到后头去，名为赏景实则就是相看人。
  这乃是京师里做亲的人家相看的老套路，此时间韩家姐妹自然是识趣走开，也免得让人瞧岔了，坏了韩香草的事儿。
  这厢韩绣领了几个妹妹们离开，只剩下王氏领了韩香草往后头宝珠峰而去，二人抬阶而上却是见得那半山之上有一座凉亭，亭中已有人在，二人走近一看，果然是那秦氏与夏文彬并夏小妹，亭外立了两个仆从伺候着。
  秦氏见了王氏立时面露惊喜笑道，
  “原来竟是韩夫人，也是来此处进香么？”
  说着上来与王氏行礼，二人见过礼后王氏笑道，
  “今日正值两个女儿沐休，便带了她们出来走动走动！”
  说着让韩香草上来见礼，韩香草见得那夏文彬在亭中已是心头小鹿乱撞，又见得这位夏夫人通身的打扮，无论衣着首饰都极是贵气，心头不由的更是暗喜，
  “这位夏夫人看着倒比四婶还要富贵些，想来家底子必是不错的！”
  这也是夏小妹不知自家四叔的底细，说起来夏司丞在鸿胪寺这清水衙门做小吏，自然是比不上韩世峰的，只秦氏是来相看未来儿媳妇的，自然是要好好打扮一番，王氏不过只是陪客，又不是正经的亲家，自然不好抢了人的风头！
  夏夫人这厢又叫了一对儿女前来行礼，夏文彬一见这架势便有三分明白，立时心头火起，又见得韩香草一双眼儿盯在自己脸上，倒似要生根一般模样，不由更是气恼，当下转过脸去连个眼风都不给她。
  秦氏这头与王氏寒暄两句，便请了人进凉亭就坐，夏小妹却是笑嘻嘻问道，
  “韩夫人，阿绮可是来了？”
  王氏上下打量夏小妹对秦氏笑道，
  “前头老三说是在外头认识了一位小姐姐，很是活泼可爱，同她十分相投，现下瞧来令媛果然是个大方端庄的，我们家老三性子内向不善言辞，还要夏小姐多多担待些才是！”
  秦氏笑道，
  “韩夫人可莫要夸她，这就是个猴儿，我倒怕将你们家乖乖儿的三小姐带坏了！”
  一句话说的二人都笑，夏小妹却是嘟嘴不依道，
  “母亲惯爱在面前排揎我！”
  说着提了裙子起身道，
  “韩夫人，阿绮在何处，要去寻她耍去！”
  王氏笑道，
  “老三与姐妹过去瞧那龙潭水了，倒是未曾上山来！”
  夏小妹听了忙起身，对秦氏道，
  “母亲，我去寻阿绮耍，待会儿再回来！”
  说完也不待秦氏应话便跑出了亭，只留下秦氏与王氏，还有一脸娇羞的韩香草，与那阴沉着脸的夏文彬。
  且不说那凉亭之中夏文彬如何肚中火烧，只说那韩绮几姐妹并未上山，要去后头龙潭看水去。
  这谭柘寺乃是因寺前柘树与寺后潭水得名，里头的龙潭水深幽碧绿，上有一线银瀑飞溅，因着寺中有高僧修道，又有龙潭之中僧人们饲养了不少铜盆大小的乌龟，世人偏爱奇谈，不知何时传出寺中有龙潭，潭水之中老龟化龙的故事，寺中僧人还煞有介事的刻碑叙事将这神化的故事留给后人观瞧。
  韩绮姐妹几个在潭边戏耍，见得那石碑，便细读上头老龟化龙的故事，韩纭却是指了潭水中慢吞吞四脚划水的老龟笑道，
  “我瞧着这潭水混浊，里头只怕养不活东西，这些老龟如何在水中生活上百年，分明就是寺里的和尚骗人！”
  韩绣瞪她一眼，
  “佛门静地，你也敢随口胡说！”
  韩绮瞧了瞧那潭里的乌龟却是应道，
  “大姐姐，依我瞧着这一回二姐姐倒是没有胡说，你瞧瞧这潭水除却上头一点活水并无其余来源，里头潭水早已污浊，方圆不过三丈见方的地界儿，大大小小足有上百只龟，依我瞧着只怕是难以养大！”
  这么多龟生活在一处，只怕打架也要打死了，还化甚么龙啊！
  韩纭见韩绮也站自己这一头，立时得意道，
  “三妹妹向来不扯谎的，依我说呀，这些和尚弄这么一块碑又编个甚么龟化龙的故事，再弄些老龟放入潭中，以示此地乃是风水宝地，实则就是为了骗香油钱！”
  韩绣闻言吓是连连合什口称罪过，
  “罪过！罪过！童言无忌，佛祖切勿与她计较！”
  韩纭瞧了只是咯咯发笑，身后也有人在笑，
  “绣姐姐你向佛祖赔甚么罪，若是赔罪也是这寺里的和尚向佛祖赔罪，出家人可是不打诳语的，他们弄了这么一个假东西出来骗人，也不怕佛祖恼了，以后不许他们入西天极乐……”
  说话间，夏小妹从小径尽头穿花拂叶的过来了，韩绮见是她不由微微一笑，招手叫了她，
  “我还当今日你不会来呢！”
  夏小妹笑嘻嘻过来拉了她的手道，
  “我原是不想过来的，只听说是韩夫人领了人过来，便估摸着你们必也是要来的，便跟着过来了！”
  说着上前与韩绣、韩纭见礼，又弯下腰瞧了瞧韩缦，伸手在她小脸上摸了一把，
  “这便是你们家最小的那一个吧！生得好是标致……”
  转头对韩绮笑道，
  “我可是羡慕你死了，家里姐妹多，还有这般好看的小妹妹，只可惜我母亲生了我之后，说是养前头两个不费劲儿，养了我才知晓生娃娃的苦，后头说甚么也不肯生了！”
  她这话说的几姐妹都笑起来了，韩纭笑道，
  “你也不必发愁，听说你家里大哥哥明年也是要成亲的，以后你便有新嫂嫂了，今儿这事儿若是成了，说不得家里不久还要多一位嫂嫂，你便不会寂寞了！”
  夏小妹听了眼珠子一转，转头拉了韩绮道，
  “我们到旁的地方瞧瞧去，这污水坑里一堆儿王八有何可瞧的！”
  韩纭听了哈哈笑，
  “确是没甚么好瞧的，就是一堆儿王八！”
  韩绣听了直是头疼，一个二个都是口没遮拦的，还是快快走吧！
  这厢拉了韩缦同韩纭走在前头，夏小妹与韩绮走在后头，这才悄悄的问韩绮，
  “今儿来相看的是你们韩家那一房的？”
  韩绮听了笑道，
  “我父亲乃是兄弟七个，这香草姐姐乃是我大伯父的小女儿！”
  夏小妹又悄悄道，
  “我们姐妹可是交心的，我同你说实话，瞧着我二哥那神色，这事儿怕是成不了！”
  “哦？”
  韩绮眉头一挑，
  “怎得，可是你二哥哥不喜欢？”




第五十七章 偷老龟

  韩绮心道，
  “看来这事儿明眼人都瞧出来了，也不知那韩香草”
  韩香草能瞧上夏文彬，韩绮是半分不奇怪，夏文彬虽性子有些古怪，但生得斯文俊气，时下姐儿们最钟爱读书人，自觉他们必是温柔体贴，比一脸络腮胡，张口就叫娘的莽夫好上百倍。
  而那夏文彬瞧不上韩香草，韩绮也是不奇怪的，这类清高的读书人，多是看那温婉大方，知书达礼的解语花，总归夫妻二人能赏文弄墨才有琴瑟和谐之感，韩香草斗大的字儿不认识两个，二人如何能般配？
  夏小妹果然应道，
  “我二哥哥本就立志功名不成就不娶妻，今儿乃是被我母亲骗至此地的，我前头出来时见他那脸儿黑的似染了墨一般……”
  说着捂嘴儿笑，小声道，
  “你那位堂姐我二哥连眼风都不给她一个……”
  韩绮听了也是哑然一笑，
  原来这事主儿竟是被骗来的，若韩香草乃是他心仪之人倒也罢了，若是瞧不上眼，只怕更会心生厌恶，夏夫人这一步棋实在有些臭！
  夏小妹倒是体谅母亲，
  “我母亲也是没法子，前头多少人要同二哥哥说亲，只他就是摇头，二老亦是急成了心病，这一回又是韩大人亲自说项，我母亲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夏小妹只觉着自家二哥就是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好说不成，歹说也是不成，不用诓骗这一招如何逼他就范！
  韩绮闻言原本就对此事不抱希望，此时更是心凉个彻底，她倒不为韩香草担心，缘份之事由天定，自是由不得她们，只要尽力便好。
  只如此韩香草只怕一时半时不会离京，她这婚姻之事绕来绕去终究还是会落到母亲头上，想到家中又有一阵子不得安宁，韩绮便在心里叹气。
  二人手拉手说话，却听得身后潭水哗哗作响，二人转回头一看，见那潭水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一个在水边探头探脑的望风，一个正在伸手抓那岸石上晒太阳的老龟。
  前头韩绣三人已是走远，二人落在后头，身子被树木遮挡，下面人瞧不见她们，二人立在那处只见那一潭的老龟全被惊动，一改前头懒洋洋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笨拙，脖子一伸，四条腿儿蹬个几蹬，庞大的身子就如箭离弦一般，哗啦啦的纷纷跳入了水中。
  再看那偷龟的人笨手笨脚，原本双手按住了一个，却不料老龟力大，两条粗壮的后腿儿一蹬，其中一只腿儿正正蹬在那人小腿之上，那人吃疼立时手上不稳，被老龟挣脱，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溅了那人一身水。
  夏小妹在上头瞧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拨开树枝冲下头叫道，
  “喂，你怎么这么笨……”
  当下探出头去，仗着自己站得高看得远，使手指了一处道，
  “那边……那边……那里有一只大的！”
  那人抬头看了上面一眼，韩绮远远的认出他五官来，立时只觉仿佛头顶上生生炸开了一道响雷，炸得她是两耳嗡嗡，脑中发麻，呆立在当场，
  他……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韩绮重活了一世，只想着如何令得韩家人远离灭家之祸，又再顺手拉卫武一把，让他重归正途，其余甚么仗着能预知前事的本领，想法子求个荣华，搏个富贵的念头可是半分不敢有，因而她整日只盯着眼前这点子家事，倒是未关心家国大事！
  今日见着此人才想起来，如今在位的弘治皇帝身子骨太差，却偏又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再打熬着四年余，便会龙御归天，交这偌大的家业全数给了自己的儿子！
  而那位如今的太子爷，未来的皇帝，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那一位，如今也是十三岁了！
  那可是皇城里住着的镶金嵌玉的人儿，她是万万也没有想到，在这古寺后山之中会让她遇上！
  下面的是何人？
  正是大庆朝建国以来，最荒唐不羁，最离经叛道，最不按牌理出牌的皇帝——正德帝！
  此时的正德帝还是东宫太子！
  大庆朝这千倾地里一根根儿的独苗！
  早听说正德帝年少时便是个不省事的主儿，没想到他竟荒唐到以堂堂太子爷之身，跑到了这谭柘寺里来偷老龟！
  韩绮只觉这一道炸雷从头顶百会穴上一直劈到了脚底板儿，整个人呆立当场，四肢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你当她前世里小小一介教坊司里的奴婢如何识得正德皇帝？
  自然是正德皇帝也来过教坊司！
  不光是教坊司，便是旁的女支院勾栏地儿他也是微服去过的！
  你说说他有多荒唐！
  且说是微服，你当事先无人安排么？
  早半日教坊司里便得了消息，诸人已是被安排了妥当，一个个要装着不认得这位少年天子，平日如何便当如何，只这里头的诸多寻芳客，个个都是锦衣卫、东厂高手假扮的，外头卖东西的小摊小贩也是全数撵开，换上了宫中来的高手！
  想想他成年之后，堂堂一位皇帝会逛窑子，会临幸有夫之妇，甚至连那有孕的妇人也不放过，那他未成年时跑到寺庙之中来偷王八……
  好似……也没有甚么可惊奇的了！
  想到此处韩绮总算是将自己被惊得离了体的魂儿给抓了回来，只就么一愣神儿的功夫，身旁的夏小妹却是提着裙子一溜烟儿跑了下去，
  “哎呀呀，我说你这人怎得这么笨呀！抓龟可不是你这么抓的！”
  夏小妹见那人过去按那老龟，竟被老龟蹬着四只粗壮的腿儿带得一个踉跄，身子一歪倒在一旁，老龟却是头也不回的滑入了水中，不由急得大叫笨蛋，立时便冲下去帮忙。
  韩绮回过神来只见一阵香风自身前飘过，伸手想抓已是抓之不及，眼睁睁看着夏小妹冲到潭水边，提了裙子露出一只穿了蝴蝶儿花样绣鞋的脚，一脚踩在一只龟背上，借着身子重量向下一压，那老龟立时就被压得肚皮着地，四肢在地上徒劳滑动，却是动弹不得。
  夏小妹伏身下去抱了龟壳，老龟离了地便有再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了，韩绮在上头左顾右盼却见得前头寺庙中有两名僧人正匆匆跑出来，想是这处的动静惊动了他们，忙探出头冲下面叫，
  “快走！快走！有人来了！”
  下头的朱厚照听了立时过来，将夏小妹手里的老龟抱起扔给了身后跟着的人，自己却是拉着夏小妹就往一旁的小径奔去，那白面无须的青年人一脸苦涩的抱着个铜盆大的老龟，吃力的跟在后头追了上去。
  待得两名僧人到时只见得三人匆匆逃窜的身影，四下看了看，却抬头瞧见了上头树叶遮掩中的一角黄衫，指着上头叫道，
  “上面还有一个！”
  韩绮两世也没遇上过这种事儿，被那一嗓子吓得提着裙子就追着韩绣她们的方向跑去，只她人小力气小，又常年关在闺房之中看书，两条腿儿怎能能得过每日勤练功夫的僧人，耳听得身后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吓得韩绮小脸儿都白了，心中暗想，
  “若是让人逮住，我要不要供出太子爷呢！”
  正乱想间却突然斜刺里窜出一人来，将她拦腰一抱，便带进了一旁的树丛之中，又有一人自旁边窜出，却是脚下似抹了油一般，一个眨眼就不见了！
  韩绮被人一手捂嘴儿，一手环抱着小腰藏身在树丛之中，眼见得那两名僧人跑远，这才得空回头一看，推开捂着自己嘴儿的手惊道，
  “呀……怎么是你？”
  那人冲她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好牙来，
  “三小姐，怎得也在这处拜佛？”
  韩绮一双眼儿眨了又眨，
  “你……你……你也在这处拜佛？”
  卫武会烧香拜佛么？
  前世里他坏事做尽，没见他惧过鬼神，怎得今世里居然还会拜佛的么？
  卫武嘿嘿一笑道，
  “我老娘信佛，要来拜拜！”
  屁的老娘信佛！卫武这是又用一壶上好的羊羔酒，才从韩忠那处买来了消息，知晓韩家母女今儿要来谭柘寺！
  瞧瞧，这半两银子花的太值！
  这不就一亲芳泽了么？
  偏偏怀里的小人儿还未回过神来，一点未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藏进了自家怀里！
  卫武软玉温香在怀，这心里直如三伏天吃了冰一般爽利，面上却是半分不显只是笑着问道，
  “三小姐为何奔跑，后头的两个和尚为何在追？”
  “这个……”
  韩绮面红过耳，
  难道好同人讲，朋友下去助人偷龟，自家在上头望风，僧人们追来，才奔跑的么？
  卫武见着她小小的耳朵嫣红似血，半透着光，可爱的让人想凑上去亲一口，
  “咳……”
  忙忙清了清嗓子压住心头邪火，把嘴凑过去道，
  “三小姐如此貌美，莫非是这庙里的花和尚动了凡心，才追的小姐？”
  此言一出韩绮更是红至了脖颈，
  “你……你胡说甚么！”
  卫武仗着人高，二人又贴得近，自上而下瞧见那胸颈前的一抹粉红，不由自己也红了脸，不敢再看，转过脸去问道，
  “三小姐，可是跟着家人来了？她们在何处，不如我送你过去？”




第五十八章 再相遇

  说起这个，韩绮才猛然想起了夏小妹，
  “哎呀！夏姐姐……”
  忙轻轻推开卫武起身，又想往来路去寻夏小妹，卫武忙跟在后头追，
  “三小姐要找谁？”
  韩绮应道，
  “我那好友夏家姐姐还不知在何处呢？”
  说着话，二人又寻了回去，潭边早已人踪不见，韩绮又顺着夏小妹跑走的小径追了过去，二人一路追去不见人，韩绮四下环顾，又不敢高声叫嚷只低低的唤，
  “夏家姐姐！夏家姐姐！”
  一路这么寻过去，小径已是到了尽头，只见得里头人高的草丛晃动，里头夏小妹钻出来冲她招手，
  “绮妹妹，我在这里！”
  又瞧见她身后的卫武，
  “他是……”
  韩绮忙道，
  “是我的朋友……”
  夏小妹这才点了点头，招手道，
  “快来！”
  二人跟着她钻入了草丛之中，却见得一块平整出的空地处，朱厚照正手里拿把匕首，围着那老龟打转，见得人来便问，
  “你们谁会杀龟……”
  话音未落却是一眼瞧见了韩绮身后的卫武，立时双眼一瞪，
  “好啊！小子……孤……你叫小爷好找！”
  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朱厚照不敢派宫里的人出去寻，便自己出宫时在那街面上东游西逛，指望着能寻到那日揍自己的三人，却是久久无果，没想到今日在这谭柘寺里遇上了！
  真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朱厚照可是记着先发至人这一招，趁着卫武立足未稳，口里大叫一声便想扑上去，猛然瞧见自己手里的匕首，回头递给了身边那面白无须，一脸娘像的青年人，
  “刘瑾，你拿着！”
  小爷也不欺负人，用拳头揍你！
  这一声“刘瑾”旁人听了倒是无甚，只听在韩绮耳中便又如晴天一个霹雳劈在了自己头顶，不过好在前头已是有了乍见太子爷那一惊，此时间韩绮只是愣了几息，倒回过神来！
  刘瑾这阉人的大名，待到太子爷登基几年之后，那是一经提起这朝上朝下，庙堂江湖，无论是官宦还是百姓，那都是如雷贯耳，谈之色变。
  韩绮倒是没有见过此人，此时闻言忙上下打量他。
  大庆开国之时太祖爷极重人姿容，因而选官又或是挑选皇家近侍，便爱选那相貌五官好看之人，这规矩由开国传到了如今，因而刘瑾能入侍东宫，在太子爷跟前走动，他的相貌自然也是生得不错。
  这时节的刘瑾还是二十有多，三十不到的青年之人，身形适中，面白肤滑，嘴角微微上翘，予人时时带笑之感，只可惜笑容不及眼底，隐隐透着一丝阴翳。
  正在韩绮上下打量那刘瑾之时，这头太子爷已是挽了袖子向着卫武逼了过去，卫武见他过来却是双手抱胸，斜眉吊眼的瞄他，一派毫不在乎的模样，只听得对方骂骂咧咧道，
  “小子，那日你们三个打小爷一个，乃是胜之不武，今儿小爷同你一对一，光明正大的打一场，必要打得你跪地求饶！”
  卫武看着他嘿嘿冷笑，
  “小子，有胆放马过来！”
  却是自己横走几步，让开韩绮与夏小妹二人，见得对方大叫一声扑了过来，突然脚下一勾，竟将那地上的杂草勾了一蓬，冲着朱厚照的面门而去，朱厚照一个不防被乱草挡了视线，脚下就觉着一疼，却是被人矮身勾了脚踝，噗通一声摔了一个狗啃屎。
  他这一下，摔得不轻，自己哎哟一声不打紧，更是将旁边的人吓了一跳，都叫了起来，
  “啊……”
  夏小妹是没见过人打架，这是吓的！
  “哎呀！快住手！”
  韩绮更是吓的！
  她眼见着卫武同当今太子爷动手，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更是吓得小脸儿都白了！
  “哎呀！哎呀！太……我的小爷哟……你这胆大包天的小子，敢……敢对我们家小爷动手，你……你脑袋不要了！”
  刘瑾见得太子爷那千金之躯摔倒在地，三魂六魄立时被吓飞了一半儿，这要是出点儿甚么事，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大惊失色间，立时大叫一声扑向了，正迈开长腿骑在太子爷身上，挥拳头开打的卫武，卫武乃是久在街面上打架斗殴的混子，虽说没跟着正经拳脚师傅学功夫，但临敌经验十分丰富，怎么以多打少，又如何以少打多早就有了自己的套路，似这样以一敌二的情形，他遇上也不知多少，对付这两个宫中来的憨货自然不在话下！
  见那刘瑾扑了过来，立时叫了一声，
  “来得好！”
  却是双膝一曲，膝盖头儿正正抵在朱厚照后背腰眼儿之处，这一抵抵得朱厚照腰上剧痛，却是想爬都爬不起来，卫武一伸手一把抓了他的头巾，将他脑袋提了起来，在夏小妹惊恐的目光和韩绮绝望的眼神之中，重重往下一掼，
  “砰……”
  太子爷那龙首立时磕在了地上，幸得这地面上一片杂草，泥土软和，太子爷的龙面无有受伤，却是啃了一嘴的泥！
  卫武则趁机就地一滚避开了刘瑾的拳头，也不起身，在地上一个滚地趟，伸手抱住了刘瑾的双腿，刘瑾立时也步了他主子后尘仰面倒地，他却是运气不好，后脑勺正正摔在地上那挪动着四肢想趁人不备逃走的老龟身上，
  “砰……”
  这一声儿比朱厚照那一声响太多了，连一旁目瞪口呆观战的韩绮与夏小妹听在耳中，都不由的一缩脖子，身子发紧，可怜那老龟好不易回复了自由，却被天降一颗人头砸了个正着，幸得龟壳厚实，虽未受伤，但也吓得四肢脑袋全数缩回了壳里，再不敢动弹了！
  那刘瑾此时却是只觉眼前一黑，后脑疼痛欲吐，一股子眩晕感自上而下传到肚子里，引得胃里一阵翻滚，还未等回过味儿来，就被人一拳头揍到了肚子上，再一脚踢到了裆下，
  “啊……”
  刘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儿，人便如虾米一般缩成了一团，人都缩成了一团还不算，那嘴里还吐起白泡来了！
  看得韩绮与夏小妹手拉着手挤在了一块儿！
  诸位看官莫道阉人没了东西就不会疼！
  彼时的阉人乃是留了根的，卫武长年在街头打架，最是心黑手狠，这一脚下去踢得正正地，那劲儿又大，只怕他未来的干爹要好几日解不出手了！
  不过此时已是同前世大不同了，前世里根本没有谭柘寺这一出，两人要待到太子爷登基之后才会相遇，而今世里刘瑾挨了这一脚，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卫武便是三拜九叩的上门请罪，他也不会再收卫武做干儿子了！
  刘瑾这一下挨得扎实，叫的凄惨，不光是韩绮与夏小妹，便是那一旁的朱厚照瞧了也不由夹紧了双腿，这厢连忙爬起身来骂道，
  “小子，你……你使阴招儿！”
  卫武嘿嘿一笑指了朱厚照道，
  “你这公子哥一瞧便知是没见过世面的，你倒底是打没打过架？甚么阴招儿阳招儿，只要打倒人便是好招，只要胜了便成……”
  说着捏起拳头在朱厚照面前比了比，他这话倒是没有说错，朱厚照那几招都是在东宫之中由侍卫们陪着练的，想这位大庆朝的独苗子，从小长到大，说是千娇万宠那是半分不过的，别说是挨上一掌一脚，便是那拳脚师傅的拳风扫落了头发丝儿，都要被治罪的，似这般哪一个还敢好好教这位太子爷？
  说是教拳脚不过就是一帮子人哄着太子爷玩儿罢了，朱厚照不过就会几招花架子，还自以为天下无敌，却那知遇上卫武这常年打架的老油子，打个架专使阴招儿，全朝着一招致敌的地方招呼。
  说着话卫武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一旁的韩绮见这情景那还肯让他们再打，忙上前一把拉了卫武的手，
  “别打啦！别打啦！”
  这可是太子爷，你……你……你不要小命啦！
  卫武转头见她小脸色发白，小嘴唇儿都被咬得发白啦，这显是吓得不轻，只当她是养在深闺从未见过男子打架，胆小惧怕了！
  当下反手握了她的手道，
  “三小姐不必害怕，我虽是在街面上混的，不过也讲道义规矩的，前头与这位兄弟有些过节，今儿相见他要找回场子，我也不能不给他这个机会，三小姐且站一旁去，待我收拾了他再回来同你说话！”
  “哎呀……”
  韩绮拉着他的手死死不放，急得直直跳脚，
  “你……你……他……他……你别打他……他……”
  他是太子爷！太子爷呀！
  话到嘴边，韩绮怎敢说出口！
  那头朱厚照却是误会了，只当韩绮为他说情呢，当下一撩袍角掖到了腰间，冲着韩绮摆手道，
  “多谢这位小姐关心，小爷前头是一时不慎才被他得了手，现下必不会让他得了先机去，且看我如何收拾他！”
  此言一出，卫武听得双眼一眯，心中暗骂，
  “关心！谁他娘的会关心你！个小白脸子倒是挺会自说自话！”




第五十九章 四散逃

  这厢一双眼儿眯缝着打量这小子，生得白生生，倒是很俊俏，一身的打扮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儿郎，卫武这阵子正因着与韩绮身份悬殊，没法子将人娶进门而恼怒呢，如今见得这一身富贵的小白脸子，敢在三小姐面前逞英雄，不由心底邪火大起，当下将韩绮往旁边轻轻一推，
  “三小姐且站一边儿去，先让老子来关心关心他！”
  说罢再不理韩绮一脸的焦急，扑上去就是一拳，
  “小白脸子，看招！”
  那头朱照厚见人扑来，忙按着前头拳脚师傅所授，一把抓了卫武打来的拳头，向前跨一步，身子一侧，使了一个卸字决，想将对方力量卸掉，再用力往旁一推，想趁势推对方一个大马趴。
  却那知那卫武临敌经验十分丰富，见他这一招立时就明白后招在何处，当下却是脚下一扭，身子就是一歪，整个身子重重的撞向了对方。
  卫武生得比朱厚照要高上半头，又是借势一撞，这一下子竟将朱厚照撞得身子一歪，两人便化做了滚地的葫芦往一旁的草丛滚倒而去，只没有想到，那齐腰深的草丛遮掩了下头陡斜的地势，二人这么一滚，竟是连歇都不曾歇一下，就顺着斜坡往下滚去。
  韩绮与夏小妹眼见得二人倒入草丛之中，竟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双双抱在一处顺着山坡滚了下去，稀里哗啦一阵草声响，转眼竟不见人影了！
  二人吓得不轻，忙提着裙子跟着追过去瞧，连那还在地上捂裆的刘瑾也面青唇白的爬了起来，抽了一口长气，哭叫道，
  “小爷！”
  跌跌撞撞的跑过去瞧，却是一个脚下不稳，也跟着滚了下去！
  韩绮与夏小妹在一旁拖救不及，只能睁睁睁的看着他滚下去，在那边缘处焦急探头观望，见二人一路滚到了坡底，幸地草深而柔软，二人爬起身来，居然又开始动起手来！
  “别打了！”
  韩绮左右瞧了瞧发觉一旁有台阶可下，忙拉了夏小妹二人蹬蹬蹬的跑下去，下头朱厚照已是挨了两拳，打在他脑袋上，一时之间头眼发花，心知这样必是讨不了好的！
  当下一咬牙，也不学着师傅们教的了，脑袋一低拼着再挨了卫武两拳，却是学那乡野村妇打架，一把薅住了对方的头发，卫武大叫一声，也砰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两个人，两个脑袋，再有四只手死死抓着对方的对发，扯得是头歪颈斜，抽空儿还用眼神拼杀！
  韩绮见此情形真正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个是堂堂太子爷，一个是街头的混子，打架却如那妇人一般抓着头发，以眼刀相搏，还时不时抬起腿来踹对方一脚，太子爷这回也学乖了，往人裆上踹！
  韩绮不由自主捂住了自己的脸，
  怪不得！怪不得正德皇帝会被称为大庆开国以来最荒唐的皇帝！
  一旁的夏小妹不知情由，见状上前去一左一右抓着二人臂膀道，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这庙里的和尚就要来了！”
  这两人一个是听说谭柘寺里的老龟乃是神物，想偷一个出来尝尝，看看是真是假的！
  一个是听说三小姐在这处，要来偶遇的，原想着借机同三小姐说些撩人的话儿，好勾得人对自己死心塌地的！
  结果呢？
  却是在这处揪头发踹腿儿打起架来了！
  想到这处二人颇有些悻悻，都想放手，又都怕对方趁着自己放手时偷袭，当下却是互瞪着眼儿，僵持在这处。
  正在这时，远处果然传来了脚步声与吆喝之声，夏小妹回头一看，急了，
  “还不放手！和尚都来了！”
  二人还是不放，朱厚照道，
  “这小子最是会使阴招儿，若是我放手，他趁机打我怎办？”
  卫武冷笑道，
  “若是我放手，你偷袭我怎么办？”
  眼见得和尚们越跑越近了，韩绮也是急得跺脚，
  “你们两人别争了，我数一二三，给我放了！”
  “一……二……三……”
  “三”字刚落音儿，二人果然齐齐放了手，这厢卫武过来一把拉了韩绮就往草丛里钻，朱厚照也过来一把拉了夏小妹往另一个方向跑去，四人此时如那被狗撵的兔子一般，分开齐腰深的草丛，呲溜一下子钻进去不见了！
  可那原地处还留下一个护主心切的刘瑾，前头被卫武那一脚踢得起不了身，之后又顺着土坡滚下来，却是没有前头二人幸运，被一块大石头正正撞到后背上，撞得他好悬没有将隔夜饭都吐出来，这时节刚刚缓过神儿来，就见得自家主子牵着一位姑娘跑不见了，迎面几个凶神恶煞的和尚冲了过来，为首的那一个居然还使了一把水磨镔铁禅杖！
  有人见着刘瑾便叫道，
  “师兄！师兄！就是这贼人偷了寺里的老龟……”
  “师兄，没错了，正是这贼人……我识得他的背影！”
  为首那使禅杖的魁梧僧人上来砰一把抓住了刘瑾的前襟，喝骂道，
  “呔！你这胆大包天的贼人，居然敢我寺中的神龟，还不快快与我去见方丈！”
  说话间，已是如揪小鸡儿一般将这太监抓在手中，一路骂骂咧咧往那方丈的禅室而去。
  且不说刘瑾如何苦着脸应对一帮和尚，却又说那卫武与韩绮一路奔逃，亏得有刘璟吸引了僧人们的注意，二人顺利逃脱，卫武一路护送着韩绮去追韩绣三姐妹，眼见得前头姐妹们的身影隐现，韩绮忙止住了脚步，拉了卫武到一旁隐蔽之处，急急道，
  “你快些走吧！”
  卫武见她嫩白的额头上香汗渗出，跑得是发髻凌乱，鬓发汗湿，忍不住抬手正了正她两边抓髻上的珠花，又问道，
  “三小姐可是带了绣帕？”
  韩绮不明所以取了自己的绣帕出来，被他抢过去抬手在额头上擦了擦，还未等韩绮回过味儿来，便已将帕子往掌心一收，低头指着韩绮裙角道，
  “瞧瞧，上头全是草籽儿！”
  韩绮忙低头拍打，她一低头，卫武又趁机给她摘去头上的杂草，待得一切收拾妥当，韩绮脸上奔跑过的潮红稍稍退了些去，这才笑道，
  “三小姐快去吧，再晚了怕是家里的姐妹们要寻来了！”
  此时确实是韩绣与韩纭都被和尚们的吆喝叫骂之声惊动，正要往回来寻韩绮与夏小妹呢！
  韩绮探头出去果然见得姐妹们在往回走，忙走了出去，猛然又想到了甚么回头拉了他急急道，
  “今日同你打架那人……那人是个……是个高官显贵，你惹不得的！下回见了他必要远远的躲开，切不可招惹他！”
  卫武闻言大喜，
  “三小姐这是担心我么？”
  韩绮眼见得姐妹们转过弯角就要过来了，顾不得同他细说，只叮嘱道，
  “你听我的，他是你惹不得的人，万万不要开罪他……还有……还有他身边的那人……你也……你也莫要去招惹他！”
  刘瑾那人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说不得比太子爷还难缠，自然还是远远躲开为好！
  此时姐妹们已就在眼前，也容不得她多说了，韩绮忙快步走了过去。
  卫武藏身在树后见得韩绮迎上姐妹说话，却是得意的嘿嘿笑着，将藏在掌心的那一方绣帕凑到了鼻尖，一股子淡雅的墨香立时充盈了鼻冀，
  嘿！甚么高官显贵，老子见他一回揍一回……大不了蒙了麻袋再打，他如何能知晓是老子揍得他？
  唔！
  卫武皱着眉头想了想暗道，
  “罢了……若是不听三小姐的话，让她恼了以后不见我怎办？左右无冤无仇的，也不必结仇，大不了以后绕着那小子走就是了！”
  眼见得韩绮姐妹走远，这才笑嘻嘻将帕子塞入怀中细心藏好，另寻了一条路下山去也！
  韩绮这头同姐妹们汇合，韩绣问道，
  “那后头僧人们在喧闹甚么？”
  韩绮睁着眼儿说瞎话道，
  “我也不知晓呢？”
  韩纭瞧了瞧她身后，
  “怎得就你一个？夏家妹子呢？”
  “呃……”
  韩绮一愣，这才想起来适才情急之下，他们分兵逃走，夏小妹被太子爷拉着跑了，现下还不知在何处呢！
  当下这额头却是又见了汗，想取了帕子擦汗，才醒觉自己的帕子落入了卫武之手，只得扯了袖口来擦了擦，含含糊糊道，
  “她……她……那个……她寻夏夫人去了！”
  韩绣与韩纭不疑有他并没有多问，姐妹们正欲去寻王氏，却听得后头那帮子僧人骂骂咧咧的过来了，三人忙拉了韩缦让到一旁，韩绮远远见得那一帮僧人正押着一名青衣男子，不是那刘瑾又是何人？
  哎呀！怎得把他给忘记了！
  适才刘瑾可是见过她的！
  想到这处，吓得她原地一个转身，藏到了韩纭身后，只等到僧人们押着人过去才敢探出头来！
  韩绣与韩纭、韩缦却是没留意她的异样，都伸长了脖子，看那被押着的刘瑾与那只被人双手举起，正在半空之中乱蹬四腿儿的老龟，韩缦笑嘻嘻指着刘瑾背影道，
  “那人偷王八！”
  韩绮吓得忙把韩缦往身后藏，韩纭最是爱凑热闹的，拉着三人就要去看，韩绮如何还敢往前面凑，忙摆手道，
  “别去了，若是让母亲知晓必要挨训诫的！”




第六十章 半山间

  韩绣也皱眉道，
  “老二你可收敛些吧！这寺里虽说多是出家人，但也是有不少外男呢！”
  说着便拉了妹妹去寻王氏，那半山之上夏二公子一张脸已是黑如锅底了，凉亭之中两位夫人却是越聊越是投机，只眼风儿往一旁扫去，留心着二人反应。
  韩香草则是暗喜在心，频频拿眼去瞧那夏文彬，王氏眼见得夏夫人那一张脸渐渐有些阴郁，自己却在心头暗暗叹气，心道，
  “这办的甚么事儿！”
  这京师里人家相看，男女都是斯文羞怯，不过略略瞧上两眼，便眼观鼻，鼻观心的端坐一旁，以示自家教养好，不是轻浮人家，偏这韩香草倒是个大方，盯着人瞧个不停。
  只你若是真大方倒也罢了，也有双方大大方方当着家中长辈同对方说话，但都是聊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偏肚子里也没有货，只跟那窑子里的姐儿一般拿眼神不停的勾人！
  王氏看着一阵气闷，更是在心里骂韩世峰，
  “瞧瞧你这甚么侄女！没得让夏家人把我们家都看低了！”
  夏文彬见着韩香草那样儿，心生厌恶，却是挨了自家亲娘的骗他还能怎么着，忍了半晌终是忍不住了起身走出凉亭，负手立于山道之中，却是以背相对，眺望远处山峦叠嶂，一派生人勿近的样儿。
  只可惜韩香草却是个没眼色的，见这样儿竟大着胆子过去同夏文彬说话，这厢一脸娇羞的柔柔问道，
  “二公子，平日里是读甚么书？”
  夏文彬眉头皱得死紧，只是不应答，韩香草又娇滴滴问道，
  “二公子，平日除了读书还喜欢做些甚么？”
  夏文彬冷着一张脸，只一双眼放在远处，轻薄的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两道浓眉都皱成了疙瘩，偏韩香草还不会看人眼色，
  “二公子在瞧甚么？”
  夏文彬终是忍不住开口道，
  “小姐！你我素不相识，又非亲故，切切不可随意攀谈，女儿家闺誉最重，还请小姐自重！”
  说着冲着韩香草一拱手，往一旁让了几步，才迈着大步往山下走去，此时间若是韩香草再不明白夏文彬之意，便真是个傻子了！
  她虽出生农家，但家中极是受宠，几时受过这样的气，这读书人说话果然不同乡下人，几句话没带一个脏字，却是伤人的很！
  韩香草当下便脸色涨红，眼圈儿发红了，只夏文彬却是头也不回一下，往山下走去，行了百来步，便见得韩家四姐妹正笑嘻嘻从岔路上转出来。
  几人见得道上有外男在都是一愣，夏文彬见状忙侧过身去让出道路，姐妹几个过来，韩绮见得夏文彬自然不好就此擦身而过，上前一步行礼道，
  “夏二公子有礼！”
  夏文彬自然也是识得韩绮的，当下忙拱手行礼道，
  “韩三小姐有礼！”
  韩绮记挂着夏小妹，也不知她此时身在何处，举目看了看山腰上并没见着人，便开口问道，
  “夏二公子，夏姐姐前头同我们走散了，可是有回转此处？”
  夏文彬摇头道，
  “并未回转！”
  韩绮听了心头发急，只当着众人也不敢表露，想了想道，
  “也不知夏姐姐去了何处，这谭柘寺占地极大，山中小径纵横，怕是夏姐姐迷了路，不如我们吩咐下头人分头找一找？”
  夏文彬此时正愁不能离韩香草远些，当下忙接道，
  “今日香客众多，人员复杂，确是要小心些才是，三小姐先回转凉亭等候，由夏某亲自去寻妹子吧！”
  说完又是拱手行礼，便对韩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韩绮有心想跟着去寻，只现下有姐姐们盯着，她不好与外男同路。二来自己过去寻，若是两下错过了，岂不是众人又要来寻她？
  当下只得点头称是，提了裙子自他身边经过，后头韩绣牵了韩缦过去，韩纭走在最后，却是大大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夏文彬，看了看前头的韩绣正在低头同韩缦说些甚么，便压低了声音问夏文彬，
  “哎，你……瞧上那韩香草没有？”
  夏文彬一愣，只他乃是正人君子，虽不喜韩香草，也十分恼怒被亲娘骗至此地，却也不能同人背后议论人，当下只是敛目不语，韩纭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番，却是狡慧一笑，
  “书呆子倒不是笨蛋！”
  提了裙子蹦蹦跳跳的追着姐妹们去了，只留下一阵素淡的香气被山风一带，扑了夏文彬满鼻，夏文彬抬头瞧了一眼那高挑的背影，忙转身往山下去了！
  韩绮头一个上到山腰平台之处，见着韩香草神色阴沉立在原地，心中也明白此事未成，上前行礼道，
  “七姐姐……”
  韩香草恨恨瞪了韩绮一眼，转身进了凉亭，凉亭之中王氏见女儿们过来，便笑着招手让她们过来同秦氏见礼，秦氏看看这个又瞧了瞧这个，笑道，
  “王姐姐这四位千金真是一个比一个大方有礼，俊俏好看，比我家那野丫头可是强多了！”
  王氏笑道，
  “你这是瞧着她们在外头装着样儿呢，在家里一个比一个会闹腾，吵得我日日头疼！”
  二人这厢又是自贬一番顺带又夸了夸对方儿女，秦氏才想起自家一儿一女不见了踪影，忙问韩绮道，
  “我们家三姐儿可是同你们一道的？”
  韩绮忙将前头同夏文彬讲的话又说了一遍，秦氏这才放下心来，转而又嗔怪起女儿来，
  “我们家这个成日里跟个野马似的，那比得上姐姐的女儿们温文有礼……”
  说着伸手拉了韩绮道，
  “好孩子，你是读书的人，多与你夏姐姐一块玩儿，让她也沾沾你身上的书卷气，若是能收了她那野性子，伯母便打个金钗子来谢你！”
  韩绮忙道，
  “伯母说得那里话来，夏姐姐活泼开朗，大方得体，小女才是应向夏姐姐学呢！”
  秦氏笑道，
  “你若是向她学，只怕要学成一个猴儿了！”
  众人都是一阵笑，却听得凉亭上头有人在说话，
  “好啊！母亲趁着我不在，便在我好朋友面前编排我！”
  众人抬头一看，却见夏小妹竟从通往山顶的小径向下走来，却是两手捧了一大把满是红果的树枝，进到凉亭来向众人行礼，却是冲着松了一口气的韩绮一眨眼，韩绮放下心来，对她抿嘴儿一笑，秦氏一双眼只落在女儿的裙摆和手指甲上，不由气得连连摇头，
  “一个不留意就让你出去野成这样！”
  夏小妹笑眯眯将手中的树枝分给韩氏姐妹，又专给了韩缦一大把，韩缦乐得伸出两只小短手抱着，娇声道，
  “夏姐姐真好！”
  夏小妹便逗她道，
  “你若是跟着我家去，姐姐每日都给你摘花儿果儿，好不好？”
  韩缦大眼儿笑成了月芽，狠狠的点了点头，脆生生应道，
  “好！”
  众人又是一阵笑，韩纭伸手捏她的小鼻子，
  “你个小没良心的，一把野果子就哄得你跟人跑了！”
  韩缦眨着大眼儿应道，
  “二姐姐若是给我两把，我就不走啦！”
  那小机灵的样儿，又逗得众人一阵笑，王氏却是拿眼儿瞅见一旁阴着脸立着的韩香草，心知是时候该走了，当下便对秦氏笑道，
  “今儿时辰也是不早了，回城还要些时候呢，不如下山去吧！”
  秦氏点头，
  “确是时辰不早了，也应打道回府了！”
  当下一行人顺着小径下山，夏小妹与韩绮落在了后头，韩绮问起二人跑散之事，夏小妹道，
  “那偷龟的贼，实在是个笨贼，拉着我一路往山上跑，却是差点儿慌不择路又摔下山去，你说这般笨的人，在家里老实呆着不好么，偏要出来做贼！”
  韩绮听了暗中冷汗直冒，心道，
  “他若是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只怕多少人要烧高香呢！”
  只可惜这位就是个投错胎的，做甚么皇家儿郎，又偏偏还是个独苗苗，若是做个乡野农家的孩子，说不得此时正上树下河，爬山钻洞，自由自在着呢！
  她也是忧心太子爷安危，生怕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今日这寺里的人一个都没个好下场，当下忙追问道，
  “那……之后他又去了何处？”
  夏小妹应道，
  “这座山头外头便是寺外的山墙，他说外头还有接应的人，我扶着他爬上墙，瞧着他翻过去才回来的……”
  说着，想起那笨手笨脚爬墙的偷龟贼不由噗嗤一笑，
  “临走的时候我劝他啦，让他寻个营生好好过日子，实在不济凭着一张小白脸子还能寻个人家入赘，何必出来做贼，要偷也要选那城中大户偷，这谭柘寺里的和尚，一个个小气又贪财，若是逮着了只怕有顿好打，真正是得不偿失！”
  韩绮听了又是冷汗暗流，心中暗暗叹道，
  “说甚么偷，按说起来这天下都是他们家的，他若是肯偷那也是抬举人了，这寺里的和尚若是知晓是太子爷驾临，只怕多少老龟都要拱手奉上！且说起入赘，这天底下谁家敢让他入赘？”




第六十一章 迁怒人

  韩绮闻听的夏小妹言那太子爷爬墙跑了，却是终没见他平安，韩绮一颗心悬着，难免脸上带出来，夏小妹瞧了瞧她，凑过去悄声问道，
  “你……没事儿吧？”
  韩绮一愣摇头，
  “无事……”
  夏小妹又瞧了瞧前头众人，更小声些问道，
  “拉着你跑那小子，你们……可是认得的？”
  韩绮陡然脸上一红，咬唇点了点头，
  “乃是书院门前的帮闲，我们……我们是认识的！”
  夏小妹见她脸红，却是个心眼儿粗的，倒没疑心其他，只当说起外男韩绮有些害羞，
  “我瞧着他打架倒是厉害，一脚就把那人给踹倒在地了……”
  二人想起那刘瑾倒在地上惨叫的情形，都不由替他捏了一把汗，韩绮这才想起来道，
  “那人被寺里的僧人捉住啦！”
  “啊……”
  夏小妹轻叫了一声，
  “他……他不会把那笨贼给供出来吧？”
  还有他们这几个可都是在现场的！
  韩绮想了想应道，
  “应该……不会吧！”
  自然是不会的，太子爷这回出宫必定是微服私访上下瞒着呢，刘瑾若是敢将这事儿供出来，他就别想回东宫了！
  果然，那刘瑾被和尚们逮住却是挨了一顿好打，他咬紧了牙关没有供出“同伙”来，方丈念着毕竟神龟未曾失窃，又着实教训了这偷龟贼一顿，便让人乱棍将他打了出去。
  待到刘瑾一瘸一拐的赶回东宫时，他们家太子爷早已安安稳稳的坐在东宫临窗的软榻之上，却是早已洗漱干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却是取了一面雕龙透金的铜镜，坐在西窗下仔细照着自己那张上了药的脸！
  太子爷见着他回来，却是招手让他过来，也不问问他身上的伤如何，只是问道，
  “刘伴伴，你过来瞧瞧孤这张脸……？”
  刘瑾不知太子爷何意，只得顶了一脸的青肿，强忍了腰上的剧痛，弯腰看了看太子爷的脸，却是咬牙骂道，
  “那贼人应挨千刀万剐，竟磕伤了太子爷……”
  朱厚照听了不耐烦的摆手，
  “谁让你说这个……打个架而已，那小子也挨了孤两脚呢！”
  说着又指着铜镜道，
  “孤是让你瞧瞧孤这面相如何？可是生得英俊？”
  刘瑾忙笑道，
  “太子爷龙章凤姿，乃是人上之人，普天之下再没有人比您更好看的了！”
  朱厚照听罢立时笑了出来，揽镜自照道，
  “你也不用拿话来哄孤，孤知晓自己甚么样儿，不过嘛……你说，我凭着一张脸给人入赘，会不会有人愿意？”
  “啊……”
  刘瑾闻言惊得下巴都掉了，
  “这个……这个……”
  这位小爷爷倒底是唱得哪一出啊？
  这从古至今也没听说太子爷入赘的呀？
  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让太子爷入赘呀！
  任是他刘瑾在太子爷身边十来年了，却是从来没有一回弄懂这位小祖宗脑子里转的念头，这话你让他答还是不答？
  便是敢想他也不敢答呀！
  只不过他苦着脸不说话，小祖宗却是不愿意了，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
  “瞧瞧你那胆子，孤不过随便问问，你就不敢说了！”
  一甩袖子，
  “一边站着去！”
  刘瑾依言退到了墙角，却是直立到华灯初上，有人接班儿才得以回到自己那居处，一进门儿便扑倒在床上，疼得他是老泪纵横，头埋在枕头上嗡嗡大哭，
  “奴婢的命怎得这般苦呀！”
  且不说那刘瑾如何自怨自艾，太子爷这几日又如何发奋，每日抱着书本埋头苦读不说，天不亮还上了校场里寻人练拳，如此破天荒的勤奋倒是令得皇帝与皇后陛下大为欣喜，直说是，
  “祖宗保佑，吾皇儿终是年纪渐长，已明白事理了！”
  一面流水一般的赏赐送入东宫之中，一面又加紧在宫里甄选太子近身伺候的宫女，显是觉着自家儿子已长大成人，这是要通晓男女之事了。
  以后也好在大婚之后开枝散叶，为老朱家绵延子孙！
  这头今日里的相看不成，韩香草回去那院中却是大哭一场，韩世同与韩贵坐在院中听得屋中韩香草传来的哭啼之声，也是不由心疼，这七姐儿在家里最小，难免娇纵，从小未吃过苦头，虽说兄长姐姐心底也是烦她，但总归是自己妹子，韩贵听她哭的凄惨不由进来劝道，
  “香草，你……你别哭了，不过就是相看不成，这夏家的公子不知你的好，乃是他没福气，这也是你的姻缘未到，以后必还有好儿郎的！”
  韩香草原是伏在枕头上痛哭，听得韩贵所言却立时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来，嚷道，
  “甚么姻缘未到，依我瞧着分明就是那韩绮几姐妹从中作梗！”
  一旁正哄拍着女儿蒋氏一听，忙问道，
  “这话可是怎么说的？”
  韩香草道，
  “我原本与那夏二公子在一处说话，她们一来夏二公子便匆匆走了，那韩绮还上去缠着夏二公子说话……”
  韩香草旁的没发觉，却是发觉那韩绮同那夏小妹如何的亲热，还有秦氏对韩绮也是和颜悦色，言语间很是赞赏，看那样儿若是不是因着韩绮小了几岁，只怕今日相看的便不是她韩香草，而是韩绮了！
  呸！下贱的小蹄子！
  以为读了几日书便了不得了，也不瞧瞧自家的出身，小妾养的东西，配做人正头娘子么！
  蒋氏听了女儿的话，却是半分不疑，当下眉头一皱，一脸的厌恶，
  “这四郎家的也不知怎么管教庶女的，成日价让她抛头露面去书院倒也罢了，怎得还敢勾搭外男？”
  韩贵听了却是不信，
  “娘且先问问清楚，三妹妹可是才十二岁呢，如何……如何懂得这些？莫不是香草……”
  自家妹子自家知晓，韩香草说的话，能信三成都是她老实了！
  韩香草心知肚明此事怪不得韩绮，不过她原就嫉恨韩绮，今日不过是借由头将自己受的一腔委屈全数发泄到韩绮头上，听得哥哥不信自己的话不由更是恼羞成怒，腾得坐起身嚷道，
  “你也是被那小贱人骗了，自家妹子不信去信她！我可是生了眼的，你当她年纪小甚么不懂？在那凉亭上你是没瞧见她对夏夫人大献殷勤，说不得这一回她与那夏二公子相上了，倒是将我弄去让人看笑话！”
  韩香草这一番嚷，倒是让这一家子当真信了几分，韩世同坐在院中眉头紧皱，心中倒是不怪自家侄女，倒是怪上了王氏，
  “这王氏还是官家小姐出身，为何不知管教庶女，前头送去书院学得甚么书？女儿家家不知廉耻礼教，父教子，母教女，女儿不肖便是母亲的不是！”
  当晚上韩世峰下衙之后回到家中，劈头便问王氏，
  “今日相看可是成了？”
  王氏摇头，
  “夏二公子并无心婚事！”
  那夏二公子一张脸黑如锅底，连个眼风儿都不肯给韩香草，明眼人一瞧便知此事不成，只她也不好同丈夫明讲，人家瞧不上你那粗俗的侄女，便只能推到夏二公子头上了！
  韩世峰又不是傻的，听话听音自然也是听出了妻子话中未尽之意，当下叹道，
  “罢，总归好姻缘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以后慢慢访着就是！”
  王氏点头，
  “夫君说的是！”
  即是事儿不成，韩世峰总归还要去向兄长说明一二的，在家里用罢饭之后，又坐车去了那租住的院子，韩世同见着兄弟说起此事倒是并未不满，只是道，
  “这本就不是一次能成之事，倒也无需计较，以后再寻就是！”
  只话峰一转倒是说起韩绮来，
  “你那庶女年纪也是不小了，想来在书院也是有先生教诲，怎得做事不知分寸？”
  韩世峰闻言一惊，忙道，
  “大哥说的那里话来，这家里若说做事不知分寸，数遍了人都轮不到我们家老三头上……”
  韩世同眉头皱得死紧应道，
  “按说你后宅之事我这做大哥的不应多管，只你们夫妻也应多加管束女儿，切不可让她们行差踏脚，坏了我韩家的家风！”
  韩世同一番话说的韩世峰一头雾水，
  “这……这大哥何出此言？”
  韩世同便将今日韩香草所言略略提了提，只他所言的份量自然不同韩香草，韩世峰听在耳中却是暗自恼怒，他自然也不怪女儿，也在心里怨怪王氏，
  “女儿年纪还小，怎得就让她同外男搭讪！”
  老三那老实孩子最是木讷不善言辞，这好好的孩子莫非是给王氏养歪了！
  难道是她嫉恨我送了老三入学院，叫了老二在家中的缘故？
  当晚韩世峰回到家中却是未去后院，自己独坐在书房，想了想便叫了个婆子进来，
  “去瞧瞧三小姐可是还未睡？若是未睡便请了她到书房来！”
  老三夜里多要读书，这时辰应是未睡的！
  婆子依言去后院，韩绮果然未睡，韩绮过来同父亲见礼，却是满脸的疑惑，
  “父亲寻女儿何事？”
  韩世峰对上女儿黑白分明，清澈无暇的一双眼儿，原本想问的话儿却是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你……你如今学业如何了？”
  韩绮应道，
  “如今大学已是学完，只先生讲解其中奥义女儿只七八分明白，尚有些不甚知晓，这几日正加紧苦读！”




第六十二章 没饭吃

  韩世峰一听来了兴致，
  “你有何处不懂，且指出来让为父给你指点指点！”
  韩绮闻言笑得眼儿微眯，很是欢喜道，
  “女儿倒是好几处不懂的，都记在了纸上，预备着明日去请教先生，若是父亲能拔冗指点一二，女儿真是求之不得！”
  当下忙反身又去取，回来给韩世峰一看，见得一本小册之上密密麻麻全是所学书本的释注，字迹归整，页面十分整洁，让人瞧第一眼便觉心里舒坦，韩世峰见状甚是欣慰，
  “吾儿确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这厢父女二人在书房之中讲书至深夜，若不是惊动了王氏过来催着韩绮回房睡觉，只怕还会挑灯至天明，如此一岔，韩世峰倒是将训斥女儿的事给忘记了，只虽不忍责备女儿，但妻子却是要提点几句的。
  第二日一早起身，韩世峰便对王氏道，
  “家里的几个女儿眼看着都大了，平日里你需得多加管教，不可让她们行差踏错生出事端来，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王氏闻言一愣，
  “老爷这话是从何说起？可是女儿们有何做差的地方？”
  因着有韩纭的事儿在前头，王氏如今有些十年怕井绳，最怕听到这类话儿，乍一听闻韩世峰所言立时吓了一跳，
  莫不是老二又惹出甚么事儿了？
  转念一想又道，
  “不能呀！老二每日里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乖乖在家刺绣写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若是这样子都能惹出事儿来，那我这当亲娘的便真要自戳双眼了！”
  韩世峰想了想应道，
  “女儿们倒是未做甚么出格之事，只她们年纪小，你以后带着她们外出还要多多细心看顾才是！”
  王氏听了却是越发糊涂，一脸的疑惑，
  “老爷这话妾身是越发听不懂了，甚么是外出要细心看顾……”
  想了想，这阵子一心在家筹备老大的嫁妆，就只昨天去了一趟谭枯寺，想起韩世峰昨日去了韩世同那边，心下已有些揣测，当下追问道，
  “老爷说这话是何意思？难道是昨日去寺中上香，女儿们做了何错事？”
  不对呀！女儿们不过结伴去潭边玩了玩，一个个都好好的回来了，并无甚异状呀！
  韩世峰本意不过告诫妻子几句，却是不想将话说得太透，偏王氏拉着人不放，眼见得时辰不早了，当下应道，
  “左右你自己好好管教女儿就是！”
  说罢撩袍子要走，王氏见这情形心中又有了三分笃定，昨日还好好的，去了那院子一趟，今儿一早倒来寻晦气了，多半便是受那院子里的人挑拨！
  王氏想到这处不由一股子怒火直冲天灵盖，
  好啊！我好心好意为韩香草跑腿儿，舍了一张脸去同人周旋，又怕她胆小抹不开脸面，便带了女儿们给她壮胆，到头来没得个好字，竟还要在背后编排我同女儿们的不是！
  王氏如何肯咽了这口气，当下伸手一把揪住了韩世峰官袍的大袖，柳眉倒竖，杏眼儿圆睁，却是怒从心头起，揪着他叫道，
  “老爷今儿这衙门你也是不必去了，妾身敢问老爷，女儿们有何错处，妾身有何管教不当之处，老爷会有此一说，还请老爷有话明示！”
  韩世峰见妻子气得一张脸涨红，心知这是不好，心中立时便后悔了，
  “早知晓便不应提这件事儿！”
  他倒未疑心自家兄长胡说，只初时听此事心下恼怒，这隔了一夜怒气消退，想着老三本就年经小，便是有些事儿做错了，慢慢教就是了，因而便告诫妻子两句，却没想到妻子竟恼怒至此，若是因着这事又口角一番，却是他最不愿的！
  当下忙道，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你又何必当真！”
  王氏却是不依不饶，
  “老爷有话还请直说，妾身向来对女儿们管教严厉，只前头出了老二的事，妾身心里很是自责，深觉愧对老爷信任，之后老爷让老二归家，老三去书院，妾身也是一力赞成，之后对四个女儿更是加备的小心，处处的留意，就是怕再有此类事儿发生，今日听老爷所言，仍是在指责妾身，那妾身倒要问一问老爷，到底妾身错在何处？”
  “这个……”
  韩世峰见这火都点燃了，再说话就是浇油了，却是不敢言语，王氏见他神情更以为心虚，当下沉了脸，对外头吩咐道，
  “来人！将这府里大门、二门和后院的各处门户全给本夫人关上！”
  转头对韩世峰道，
  “今儿老爷若是不将话说清楚，便别想出这府门！”
  韩世峰见这架势心头暗暗叫苦，无奈之下只得将韩世同所讲，略略提了两句，他虽只含糊两句，王氏听了却是气的肺管子生疼，气得一拍桌子道，使手指了他的鼻头骂道，
  “好你个韩世峰，平日里不见你耳根子软，怎得到了你那兄长那边竟软得没边儿了！他如此胡说八道不见你为妻女们辩解一番，也不见你回家来问询几句，倒将这屎盆子往自家女儿头上扣，有你这般当爹的吗！”
  韩世峰闻言忙道，
  “大哥，大哥……他……他怎也不会胡说的吧……毕竟是亲侄女……”
  他不应话还好些，此言一出，王氏更是火冒三丈，拉了他道，
  “好好好！你信旁人不信自家妻女，他不会胡说，你倒是道我胡说喽，是你那三女儿在外头勾搭外男，不知羞耻喽……”
  韩世峰听了忙去捂她的嘴，
  “夫人啦！夫人啦！此言不可乱说，女儿家闺誉不是小事，不要嚷嚷！”
  这院子里虽说都是自家人不怕外传，但若是让女儿们听到了，也是不好！
  王氏一把推了他冷笑道，
  “现下你让我不要嚷嚷了！昨夜上你那好大哥胡说八道的时候，你怎得不去捂他的嘴！”
  韩世峰讪笑道，
  “大哥也是好意，不过提点几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怎得便恼了呢！”
  王氏冷笑道，
  “我自家的女儿自家疼，没得让人信口胡说，随意冤枉的，你不心疼女儿我心疼，她虽说是庶出的，我待她不比亲生的差，倒是你这个亲爹，旁人说两句就轻信了，你怎么当爹的！”
  韩世峰伸手摸鼻尖，
  “我……我这不也是关心则乱么！”
  王氏应道，
  “关心则乱！你这是关心么？我们出去问问女儿们，看看她们觉着你这当老子的是真关心则乱，还是偏头偏信！”
  说罢，一把推开韩世峰摔门出去，韩世峰见她气冲冲的出去，想着女儿们这时节正在前厅等着一起用早饭呢，若是嚷到女儿们面前去，自己这张老脸在女儿们面前要如何搁放？
  说他老子疑心她在外头纠缠外男？
  想到昨夜里父女二人书房夜读，老三对他可是一脸崇拜与仰慕！
  想到老三那满脸的崇拜化做了一脸的怨恨，韩世峰就忙撩起袍子，迈腿儿追了出去，王氏阴沉着脸去了前厅，见女儿们正巴巴的守在桌前等着二人，当下便道，
  “怎得不吃？老大、老三快些用了，再不快些便要耽误时辰了！”
  这府邸实在不大，他们在正房里吵，女儿们在前院隐隐还是听到了异响，此时又见王氏脸色不好，一个个都不敢搭腔，忙低头吃饭，韩世峰从后头出来见状也要坐到桌前去，王氏回身瞪了他身后的婆子一眼，吩咐道，
  “别忙着伺候了！老爷今儿来不及了，不用吃了！”
  四个女儿一惊齐齐抬头看向韩世峰，
  母亲这是……打算连饭也不给父亲吃了？
  这是……这又是因着甚么吵嘴儿？
  韩世峰陪笑道，
  “我用快些还是能赶上的！”
  王氏瞪着他，脸上似笑非笑道，
  “老爷即是不忙，不如我们边吃边聊聊，昨儿他大伯父……”
  韩世峰闻言，屁股上似有人用刀扎了一般，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扫了一眼几个瞪大了眼，小脸一派茫然的女儿们，却见三女儿一脸的若有所思，不由心头发虚，
  “老三向来内敛，却是最敏锐的！”
  “咳咳……”
  韩世峰忙清了清嗓子道，
  “夫人说的是，那……那就备上几块糕点给我带着路上吃吧！”
  王氏冷笑一声道，
  “老爷，家里没糕点了，要吃就到外面吃去，还是快快上衙去吧！”
  韩世峰这厢连早饭也没有吃，就被赶出了家门，匆匆去了衙门，想到路边摊上吃两口，却已是时辰来不及了，只得饿着肚子办公，到了午时，按理说家里应是送午饭来的，只左等右等，等不到韩忠前来，不由心头拔凉，
  “难道是午饭也不给我备了！”
  这妇人当真是心狠！
  正没奈何处，打算出去在小摊上用碗面好祭一祭自家早已咕咕大叫的五脏庙时，却听得有人在外头叫，
  “老爷！”
  韩世峰一听，正是自家老仆韩忠的声音，当下放了笔出去，见得果然提了一个食盒立在廊上，心头大喜，脚下不由自主迎了上去，
  “怎得……怎得这时节才来？”




第六十三章 兰溪肉

  韩忠左右瞧了瞧这才悄声道，
  “老爷，夫人不让送午食的，这是姨娘差了小的，悄悄儿送来的……”
  韩世峰听了心下稍稍安慰，
  “总算还有一个是体贴的……”
  岂料韩忠又道，
  “不过姨娘让小的带了话，说今儿下衙让老爷去大老爷那处用饭吧，左右老爷同大老爷兄弟情深，必不会饿着老爷的！”
  “这个……”
  韩世峰脸上一僵，这才醒过来，自家那房子小，夫妻二人在正房吵架，苗姨娘就在厢房之中，如何会听不到！
  苗姨娘向来看重老三，知晓自己听信人言，冤枉了女儿，必定心里也是不忿的！
  韩世峰接过食盒回去打开一看，果然………
  里头只一小碗青菜豆腐，并一碗半温不热的白饭，韩世峰见状不由长叹一声，摇头道，
  “言多必失，行多必过，我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这下子算是捅了马蜂窝，韩世峰连着几日没有午食，便是有也只是青菜豆腐，一碗白饭，早饭、晚饭也无人管都让他去韩世同那处吃，韩世峰如何敢去，却了又如何分说？
  只能在府衙外头街面上吃，弄得这外头的小贩们都知晓，韩大人这几日“家中有事”无人管饭！
  这韩府本就不大，家里人口也简单，夫妻二人吵嘴，韩世峰连着几日睡书房的因由，要不了几日便被女儿们知晓了，韩纭怒气冲冲拉着韩绮和韩绣到书房讨个公道，进来书房三言两语将那日的事儿说了个清楚明白，之后怨道，
  “父亲为何只听了旁人几句，就要冤枉三妹妹！”
  韩世峰这几日早已后悔，听得女儿所言，心下也有些恼了，他倒是未怪自家兄长，却猜是侄女韩香草歪曲事实，随意诬赖，当下忙对韩绮道，
  “此事乃是为父不察，冤枉了你！”
  韩绮闻听得此事，倒是半分不曾动怒，韩香草是何品行，她已是有些了解，她会做出此等事儿倒也不奇怪，韩绮应道，
  “父亲，女儿受些冤枉倒是无妨，左右都是自家人，将事儿说开便是了，只是……一来因着此事害得母亲也跟着受连累，却是女儿的不是。二来由此可见香草姐姐只怕品行有些瑕疵，这婚事只怕父亲还是要多思虑才是……”
  这时节吵闹无益，倒不如趁机让父亲对韩香草死了心，不管她的事才好！
  韩世峰应道，
  “此事是父亲做得不对，与你并无干系，至于你七姐姐嘛……”
  时人最重品行，最忌损人名声之事，若韩香草品行不端，便是想方设法同她说了亲事，只怕也要遭婆家嫌弃，连带着他这做媒之人也讨不了好！
  韩世峰果然心下踌躇起来，想了想应道，
  “此事我还要与你们大伯父好好商议一番！”
  韩纭却很是不以为然，
  “父亲还商议甚么？她韩香草要嫁天王老子，也与我们不相干！早早让大伯父他们回通州吧，没得让家里不得安宁！”
  韩世峰眉头一皱，
  “老二你说的甚么话？都是一家人，姐妹有了错处你们应当规劝，助她改正向善才是，怎能能说不相干呢！”
  韩纭闻言嗤之以鼻，刚要再说话，韩绮却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衣袖，抢先道，
  “父亲说的极是，女儿也觉着此事应当同大伯父讲一讲，总归是自家姐妹不能伤了和气！”
  说完拉了还想说话的韩纭从书房退了出来，韩纭气得不成，
  “老三，你这书呆子，人家都把污水泼你头上了，你还在这处做圣人呢！你读书读傻了吧！”
  转头又骂一直不发一言的韩绣，
  “大姐姐怎得也不说话，难道就这么任由韩香草欺负三妹妹！”
  韩绣也是眉头紧皱，
  “总归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韩字来，父亲顾念着亲亲之情，我们闹得大了，反倒是父亲夹在中间不好做了！”
  韩纭嗤道，
  “不将那家人赶回通州去，我们家还有得吵，以后她要是真嫁到了京师，把这儿当成娘家走动，你就等着这府里的屋顶被揭吧！”
  韩绮拉了二人回转后院闺房，坐下这才道，
  “二姐姐也不必着急，依我看来大姐姐说的没错，症结便在父亲顾念亲情之上，若是父亲要顾念着亲亲之情，那通州老家里便不止一个韩香草，你赶了一个还有一个呢！”
  韩家可是有七兄弟，七兄弟生儿育女真要细算起来，堂兄堂弟还有堂姐堂妹也是二十来人呢！
  那些个年纪大的，早已成亲下头又生有儿女，若是都顾着，便是将这一家子全卖了也顾不过来的！
  韩纭气道，
  “父亲也是糊涂，真正的里外不分！”
  韩绣忙瞪他，
  “老二，你如今是越发不知分寸了，子不言父过，父亲是你能随意说嘴的么！”
  韩纭嘟嘴道，
  “现下要怎办？让他们搅得我们阖家不宁？”
  韩绣叹一口气道，
  “还能怎么办？只盼着韩香草能早些嫁人，我们能清静一时是一时了！”
  韩绮抿嘴不言，心头暗道，
  “只怕也未必，还看今日父亲去了那边，有何说道！”
  依她看来总归血脉亲情不可割断，即便是走了一大房，还在二房、三房、五六七房，但凡有事必要来寻，倒并不是不能相帮，只救急不救穷，更不能连那些品行不端，行为不轨之人也要帮。
  因而此事只她们着急无用，也要父亲能想得明白，不一味迁就忍让才是正理！
  想来那韩香草能养成今日性子大伯父也是脱不了干系，父亲如此贸贸然过去，只怕未必能落个“好”字！
  韩绮所料果然无错，韩世峰过去寻了韩世同说话，却是提起了当日之事，只说是三女儿并未有错处，想来那日之事必有误会。
  韩世同闻言却是心头不喜，冷言道，
  “四郎即是如此说法，我这做大哥的也不好再提，只自家管好后院就是！”
  韩世峰纵是泥人也有了三分土性，心里难免也有了些不悦，当下应道，
  “大哥放心，我自是会管束好妻小，也请大哥趁着这些日子，好好教导香草……”
  韩世同哼一声道，
  “不必你来讲！”
  如此两兄弟一番话却是不欢而散，韩世峰回转家中，又睡在书房，深觉自己落了个里外不是一人，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唉！怎得我一心想好，却是如此艰难！”
  那头韩世同却是阴着脸对蒋氏道，
  “四郎那处你也别一心指望着，这阵子多在外头走动走动，老八媳妇那处你也过去瞧瞧，看看可是有法子！”
  蒋氏闻言不由奇道，
  “怎得……四郎那处不肯帮我们了？”
  韩世同摇头，
  “妇道人家问这么多做甚么？”
  韩世同自然还是维护兄弟的，虽觉着四郎是被妇人唆摆，才过来指责侄女，但也不会当着妻子同儿女的面排揎兄弟！
  蒋氏不敢再问，只得点头答应。
  却说那头韩府里夫妻二人吵架，下头人如何能瞒得过，那韩忠早被卫武收卖，这一日午时给韩世峰送了午食之后，却是又回转书院前，要等着接两位小姐归家。
  这厢将马车驶过去，早有人远远见着过来相迎，口中叫道，
  “忠叔，今儿可是晚了些！”
  韩忠见着这小子倒是有几分眼熟的当下便问，
  “可是你们卫老大派你给我占了位！”
  那小混子乃是卫武新收的小弟，却是今日正派上了这差事，当下笑道，
  “忠叔，今儿正是小的给你占着位儿呢，你把马车往前头赶！”
  这书院门前虽有一条宽敞大街，但每到下学之时，家家府上的马车都会驶到大门前接应少爷、小姐们归家，因而每日未时便有马车前来守候，若是来的晚了便要排在后头。
  天晴少雨，不冷不热时倒也罢了，可若是遇上天冷天热的，自家的少爷小姐们若是等得久了，还要受一番责问。
  因而各府的马车们多半都会早早过来，想排在前头接人，韩府里几位小姐都是性子温柔的，虽说迟个一会儿半会儿不会责怪，但韩忠自认乃是得力忠仆，如何也不能委屈了自家小姐，倒是回回想法子同人抢位！
  不过自从韩忠同这书院门前的混子头儿打上了交道后，每日里自有人为他占着位儿，只需到时过来便是了！
  那小混子将车引到位上排好，韩忠正取了水壶要喝水，一旁卫武却是手拿着一个油纸包跳了上来，韩忠笑道，
  “小子，今儿你不可许勾着我吃酒，今儿还有差事呢！”
  卫武笑道，
  “知晓您有差事，自是不敢勾着您吃酒……”
  说着将手里的油纸包在韩忠面前一晃，里头一股子肉香立时漏了出来，韩忠瞪眼道，
  “好小子，说不勾我吃酒，怎将这下酒的东西拿来馋我！”
  卫武笑道，
  “这兰溪火肉乃是西市里最出名的廖老四铺子里出的，忠叔今儿拿回府再吃就是了！”
  说着将那油纸包递了过去，韩忠闻了一口肉香，笑眯了眼儿，
  “嘿嘿！小武子，你这小子成日价向我这老苍皮献殷勤，却是为的那甚么？”




第六十四章 锦衣卫

  卫武嘿嘿笑，
  “忠叔说得那里话，这是我们爷们儿情趣相投，与旁的无干！”
  “少拿话糊弄老子，你且老实说罢，可是瞧上了我们家的小姐？”
  想了想又道，
  “我们家大小姐乃是定了亲的，单等着明年便要过门了……”
  立时恍然道，
  “哦……你小子莫非是瞧上了我们家三小姐不成？”
  说着以手指点卫武道，
  “好小子，你倒是胆子不小！也不怕我报了老爷，让你小子吃苦头！”
  卫武闻言嘿嘿发笑，
  “您老人家倒是目光如炬……”
  这口气倒似承认了，韩忠倒也不恼笑呵呵道，
  “好小子，你这眼光倒是真好，依我老韩瞧着，这府里四位小姐，却是三小姐最宜家室……”
  韩家四位小姐，大小姐最是端庄大气，却是被夫人教的古板了些，以后嫁了人做主母倒是不错，只难免让夫君觉着少了些情趣。
  二小姐那性子耿直冲动了些，若是遇上个软和性子的姑爷倒也罢了，若是遇上个烈性子的，只怕硬碰硬要吃亏！
  五小姐又是个被宠惯了的，以后长大只怕有些小性子，虽说生的最貌美，以后她的夫婿还要多方迁就才是。
  只三小姐学问好，却是外柔内刚的性子，心中极有丘壑，面上却能恭顺夫君，若是娶回家去，做个正堂夫人，便是后院里再有十房八房妾室，也不用担心有人会翻起浪来，绝对相夫教子的好妻子！
  韩忠此言正是搔到了卫武的痒处，当下笑道，
  “您老人家在韩府多年，想来必是最了解几位小姐的脾气禀性……”
  韩忠傲然道，
  “那是当然，我原本是韩家嫡枝里做事的，那时节我们家老爷上京赶考，族里便让人跟着伺候，老宅里人人都不愿去，却只我一个跟着老爷到了京师……”
  那时节韩世峰虽说读书厉害的声名在外，只真正科举如何却是无人知晓，若是遇上科举不顺，说不得十年八年都要跟着这清贫的主子吃苦，老宅里的下人们自然不肯跟着去，只有韩忠瞧出来韩世峰日后有出息，便自请带了自家婆子一起伺候韩世峰。
  韩忠笑道，
  “我们家老爷进京头一年便考中了，之后又有王老将军榜下捉婿，又配了我们家夫人，托了岳丈家的福气，留在京中做了个京官儿，虽说官职不大，但总归图个安稳……这么多年瞧着他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几位小姐的品行我老韩自然也是知晓的！”
  说着上下瞧了瞧卫武，
  “我老韩虽说老眼昏黄，但瞧人的本事却没有落下，这些日子瞧来，你同我们家三小姐只怕暗中有些瓜葛……”
  一句话说的卫武心头一跳，忙陪笑道，
  “您老人家说的甚么话，这话可不能胡说，莫坏了三小姐的闺誉！”
  韩忠瞪眼道，
  “嗤！小子休要装傻，老韩我这一双招子可不是白长的……”
  说着又拍了拍卫武的肩头，
  “你放心，这话只我们二人说，我怎也不会乱传的！几位小姐都是在我眼皮子下头长起来的，三小姐性子最是沉稳，前头还小倒罢了，这阵子自从进了书院却是越发内敛了，又是个知书达礼，温柔贤良的性子，不过……你小子想娶我们家三小姐，老爷那关你想过，只怕是难比登天！”
  卫武笑道，
  “你老人家说的是，小子也知如今与三小姐身份悬殊，不过人都道莫欺少年穷，总归有一日小子发达了，必会光明正大请了媒人上府里提亲的！”
  他这话说得倒是信心十足，韩忠听了却是哈哈大笑，拍他道，
  “小子你倒是有志气，不过这也不是老头子挫你的锐气，就凭你如今这般样儿，要想娶我们家三小姐也不知何年何月，你……怎得不想去谋一个出身？”
  卫武苦笑道，
  “小子自然是想的，只苦于没有门路！”
  韩忠笑道，
  “从文你自是不成的，从武也是提着脑袋去拼……”
  想了想道，
  “这京城里还有一样人，倒是不分穷富，不论文武，只要是良家子都可，你何不去试试？”
  韩忠此言一出，卫武立时明白应道，
  “忠叔所言可是指那锦衣卫？”
  想了想，瞧了瞧左右无人，还是凑到近前小声道，
  “忠叔，如今这锦衣卫的名声可是不好听！”
  说实在话，这锦衣卫的名声自成立伊始便没有好听过，说是太子近卫，皇帝宠臣，实则就是陛下养得一帮子走狗，有事死咬着人不放，无事都要狂吠几声，朝堂百姓就无一个喜欢他们的！
  韩忠笑道，
  “小子，你别瞧我这老头子，不过一个六品小官家中的老仆，虽说身份低微，但总归在这京师之中呆了多年，论见识旁人如何能及我？”
  顿了顿又道，
  “锦衣卫虽是名声不好，但也是天子近卫，为皇帝办事，凭你这一身的能耐进去不敢说做个千户、指挥使甚么的，便是做个百户，娶三小姐也是够了！”
  他见卫武还是面色犹豫，当下叹道，
  “小子，你这是身在福处却不自知，你虽说在这街面上混着，总归是个良籍，却不是似老头子我，一家子都是贱籍，我那大儿子在通州老家伺候人，二儿子在外头跟着嫡枝的管事的跑腿儿，只有三儿子想搏一个出身，却是去边疆做了个小兵，这去就是整整十年，虽说偶有家信传来，却也是多年未曾见着一面……”
  说到此处却是不胜欷歔，又叹气道，
  “小子，若不是锦衣卫只收身家清白的良家子，老头子早送儿子去做锦衣卫了，这世道没个良家的身份，做甚么都是艰难，便是儿孙想翻身也是难上加难，若是能翻身……那还顾得上甚么名声？”
  名声这东西是吃饱了饭，穿暖了衣，不被人欺压的闲人才有空想的事儿，似他们这等贱民，能有吃有穿，主人家不打不骂已是万幸！
  只要能让子孙后代做良民，名声臭些又有甚么打紧？
  韩忠这话说得在理，如今的卫武若是真论起来，其实还比不得韩忠一家，虽说有个良家的身份，但也没有个正经营生，家中又有生病的老娘，长此以往，即便是成亲生子，儿子若是不想同老子一般做个街面上的混子，便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来便是读书，十年寒窗，举全家之力供养一个读书人出来，不过一朝科举却是名落孙山的多，金榜题名的少，这条路甚是艰难！
  二来便是从军，到边塞同异族人拼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一个不慎就是身首异处，到时候马革裹尸，一封讣告，几锭白银，便是一条人命了，一将功成万骨枯，能成将成帅，带携全家的有几个？
  这条路更艰难！
  有看官说，不做这两样，也可经商呀，凭着卫武的机灵劲儿做个商贩，想来也是赚得盆满钵满的！
  前头韩三小姐不也让卫武经商么？
  她那是为了卫武不走歪路，指望着他能养家糊口便是了！
  可卫武心有大愿，一心想将韩三小姐给娶进门里，如何肯去经商？
  要知晓这大庆朝自开国以来，太祖便给天下人分了三六九等，人人都有良劣贵贱，且一家一姓，一氏一族自上而下便不得更改，老子做甚么，儿子便是甚么，孙子也是甚么！
  真正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而这衣食住行更是都要按规矩行事，君不见便是朝上百官造个府邸，若是多盖了一层楼也要被人弹劾掉脑袋，而这士农工商之中商贩乃是最低级一等，一旦卫武从了商，那他这后代子孙便都是商户，太祖爷有成法，商户纳税却是更重的！
  卫武虽说家贫，也是不愿做个世人瞧不起的商户，且韩世峰文人出身如何愿要一个做商户的女婿，他又不似韩明德一介小吏无品无流，且家有三子，收入不丰，嫁了女儿去贴补儿子！
  如此想来想去，这做锦衣卫倒是一途！
  卫武听在耳中，想进了心里，却是有些意动，韩忠见状笑道，
  “小子，我这也不过同你随口闲谈，你若听得便听，听不得便罢了！”
  卫武笑着拱手道，
  “忠叔为小子也是一番好意，小子自然心里是感激忠叔的！”
  “嗯！”
  韩忠见这小子是个明白人，也是满意笑着点头，瞧了瞧这天色便道，
  “时辰不早了，今儿且要早些接了小姐们归家呢！”
  说着又道，
  “这几日主母同老爷正吵着嘴儿呢，小姐们个个不敢造次，连归家都要准时准点，生怕撩了主母的火头！”
  说话间驱动马车向前，顺着书院前的马车队列缓缓向前，卫武听得眉头连挑，
  “这是又因着何事？”
  韩忠转头瞧了他一眼道，
  “小子，前头你还怕我胡说坏了三小姐的闺誉，你不晓得，有人才是真正的胡说八道，惹得我们家老爷同大爷家生隙呢！”
  “哦……”
  卫武忙道，
  “这事儿可是从何说起，忠叔不如同我讲一讲！”
  韩忠本就是个话多的，卫武同他混得久了，前头多少事儿都讲过了，也不在乎这一桩半桩的了！




第六十五章 浪荡子

  韩忠这厢将那谭柘寺里如何，自家夫人又如何，小姐们又如何，回到家中那大爷家的七小姐又如何，大爷如何，老爷又如何的事儿一讲，卫武听得心头暗道，
  “没想到谭柘寺里还有这些事儿，想来必是我们分手之后三小姐转回才发生的……”
  却是恼道，
  “那夏家的小子又是那时冒出来的东西，好好的相亲便是，同我们家三小姐牵扯甚么！”
  心里却是暗暗将那姓夏的小子记在了心头！
  转念头又一想，
  “我们家三小姐要如何，论到你个乡下来的穷亲戚说三道四，到京师里来打打秋风也就是了，难道还想攀高门，谋富贵不成，也不撒泡尿照照是不是那块料！”
  想到这处心中有了计较，眼看着马车到了书院门前，韩氏姐妹正立在路边，卫武忙跳下马车几步过去行礼，
  “大小姐，三小姐！”
  韩绣见着卫武倒也和颜悦色，笑着点头示意，卫武忙取了车上的马凳放好，见着芳草扶她上马车，二人转身之时，韩绮与卫武却是双双往对方身前微微一凑，一个问，
  “你最近可有再遇上那……那日打架之人？”
  一个道，
  “三小姐莫烦恼，只管专心读书，不必理会那起子没脸没皮的人，我自会替你收拾了！”
  二人话音刚落，卫武听进耳中是一脸的欢喜，
  “三小姐这是在忧心我呢！”
  韩绮却是一脸的疑惑，
  “哪起子没脸没皮的人？你说的是谁？”
  卫武笑道，
  “自然是家里那烦人的亲戚！”
  韩绮惊诧，
  “你怎么知晓的？”
  见他闭口不言，只是脸上带着坏笑，忙道，
  “你……你想做甚么？可……可别胡来！”
  前头冯家小姐的事儿，韩绮想来想去也猜到多半是他闹出来的，幸好无人追查此事，若是不然任是自家那堂叔又或是符仕忠，甚至自己的父亲也能让卫武走不了兜着走！
  如今的卫武可不是十年之后的卫武，还是太过年轻总没有以后那般处事圆滑，让人无懈可击，任是朝中百官恨他如入骨，却是半分把柄也抓不到他的！
  卫武笑着对她挤眼，
  “三小姐放心！”
  旁的人对付不了，那起子从乡下来的蠢货自然还是能对付的！
  韩绮见他神情竟不似作假，不由急得跺脚刚要说话，只前头芳草已是转头来扶她了，韩绮无奈只得悄悄冲着卫武连连摆手，暗暗比了个口型，
  “你……别……乱……来！”
  卫武却是笑着冲她一眨眼，又拍了拍胸口，摆出一个包在身上的姿态，气得韩绮差点儿一个仰倒，却只得提了裙上得马车坐好，也不敢拿眼儿往外头看，只心里暗自着急，
  “明日定要寻个机会见他！”
  这是她们家家务事儿，怎得又传入他耳中了？
  又怎得起心思要作乱了？
  韩绮心里着急，想抽空出去见卫武，只在书院里读书，门户严紧，又有大姐姐每日相陪，也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却是没等到韩绮找机会出来见卫武，已是连着好些日子没有见着人了，寻个机会问癞痢头，只说是老大有事要办这阵子出了远门，韩绮只当卫武是被旁的事儿缠住了，想来顾不上这头，又见大伯一家这阵子也是好生生并无甚异常，便渐渐又放下心来。
  且说韩忠送了两位小姐回府，又去衙门里接了老爷回来，将马儿自车上卸了下来，打扫刷洗，又喂料喂水，将它伺候好了，再回转自家那房中时已天色沉暗，正是一府上下用晚饭之时。
  主人们自在正厅有人伺候，韩忠那婆子年纪大了，也渐渐不在主人家面前伺候了，倒是有空回房用饭，这厢自大厨房里端来了饭菜，韩忠就吩咐她道，
  “将门关上！”
  婆子应声去关了门，回来问道，
  “你又搞得甚么花样儿？”
  韩忠从怀里抱出那油纸包来，将那兰溪火肉展开给自家婆子看，
  “你瞧瞧，今儿我们加个菜！”
  婆子见了不由嗔道，
  “个老苍头，无事又乱花银子！”
  韩忠笑道，
  “这可不是我花的银子，乃是那小武子孝敬的！”
  婆子皱眉道，
  “早告诉你了，这街面上的混子少结交，若是以后他干下甚作奸犯科的事儿来，还要牵连到你！”
  韩忠听了只是嘿嘿笑，催着婆子去取酒，
  “我前头存的酒拿出来，给我倒些！”
  坐下来以手捻了一块肉放入口中嚼着，却是哼道，
  “我韩忠旁的没有，就是一双眼最会看人，你等着吧，那小子现下虽说是个混子，但以后说不得还是个穿红袍的呢！”
  婆子只是不信将酒放到桌上，
  “你还未灌黄汤呢，就胡说八道了！”
  ……
  卫武那头自然不知晓，韩家那位老仆十分看好自己，此时的卫武正坐在呤香阁里同人吃酒，对面而坐的乃是一个五官俊俏却是油头粉面的小子，那小子吃了一口身旁姑娘香唇送来的皮杯儿，转头笑道，
  “小武，如今在书院结交一帮清高的酸儒，却是瞧不上我们兄弟了，这是多久没有请兄弟吃酒了！”
  卫武笑着提壶倒酒笑道，
  “兄弟说的那里话来，前阵子事忙，现下一有了空便请兄弟前来吃酒！”
  说着将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举杯相邀，对面那小子举杯吃了一口，二人放下酒来，一旁的姐儿却是笑盈盈，纤纤玉手抬起，亲自为二人斟酒。
  那小子一双色迷迷的眼儿直往那姐儿嫩白的酥胸上打了转儿，才嘿嘿笑道，
  “小武，你也不必同我绕圈儿，你我兄弟认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是小武有事要办，且尽管说来就是！”
  卫武听了哈哈一笑道，
  “哥哥果然是个痛快人，小弟确是有事求到哥哥！”
  那小子笑道，
  “我们兄弟说话自来爽快，你哥哥我为人贪财好色，舍不得这杯中酒和这胸脯二两肉，但却有一点从来不错，便是对兄弟向来讲义气，小武做哥哥自然义不容辞！”
  卫武笑道，
  “确是有事儿想请哥哥帮忙，事成之后兄弟必有重谢的！”
  那小子笑道，
  “重谢倒是不必了，只听说你在这呤香院中颇有些面子，事成之后请动绮思姑娘为我舞动一曲便是！”
  卫武听了哈哈一笑，
  “此事哥哥不必求我，绮思姑娘乃是这呤香院的头牌，要请她跳舞出银子便是，小弟自不会吝惜这点银子！”
  那小子笑着举杯，
  “这绮思姑娘向来傲气，出银子也未必能请得动，不过听闻小武在她面前向来有面的，小武出马想来此事必成的！”
  卫武举杯笑道，
  “哥哥有令，小弟怎不从！”
  二人对饮一杯哈哈笑着放下酒，两个脑袋凑到一处便是一阵子嘀咕，那小子笑道，
  “知我者果然小武也，哥哥我旁的事儿不会办，但这勾搭妇人玩弄人心的事儿却是最擅长的，若是对方容貌不俗，说不得哥哥我还要倒给你银子呢！”
  此人名叫做李尤，却是个专在街面上勾搭妇人的浪荡子，此人擅长察言观色，最精妇人心思平日里在京师街面之上专寻那富贵人家的太太夫人相遇，碰上那陪受冷落，不耐深闺寂寞的后宅妇人，稍稍使些手段便能引得人上勾，趁着人拜佛上香，又或是游玩外出之际，寻那僻静之处相好一番，再花言巧语弄些金银钱财，倒将日子过得很是潇洒，比起卫武靠着跑腿办事挣银子，除却有些亏肾，其余倒是舒坦许多！
  卫武笑道，
  “这人嘛，我倒是没有见过，不过乃是有人相托罢了！”
  街面上的规矩李尤自然是明白的，这类事儿必是不能多问的，举了杯道，
  “放心！此事包在哥哥身上！”
  二人在呤香院中吃喝一番都是半醉，李尤当晚便宿在了呤香院中，只卫武却是起身走了，他刚出了门，便有那小婢打扮的丫头去报给了绮思，
  “姑娘，卫爷走了！”
  这呤香院中的头牌便是这位绮思姑娘，生得是杏眼桃腮，眉目如画，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下巴尖尖，杨柳小腰一束，偏又长腿儿翘臀，胸前颤巍巍甚是伟大，真正是自来的风流，天生的尤物！
  此时间她正独坐窗前，身上只着了件鹅黄的轻纱，上头是鸳鸯戏水的绿绸兜儿，下面是一条月白的长裤，坐在凳上那裤腿儿绷得紧紧地，显出两条长腿浑圆结实，
  绮思正展腰舒臂，姿态曼妙的梳着头，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银梳，
  “他走了？”
  丫头应道，
  “卫爷今儿请人吃酒，喝得半醉却是说甚么也不肯歇在院子里，已是走了！”
  绮思回头瞧着铜镜里的人儿，如花的美貌却是神情幽怨，
  “他……他……他就从未在这院子里歇过，以前吃了酒还要来听一听我唱曲，现在……倒是一日比一日冷了！”
  说着便眼中含泪，忿而将妆台上的东西扫到了地上，小丫头见状忙劝道，
  “姑娘可不能哭，待会儿哭红了眼圈，伤了颜面，妈妈瞧见又要骂了！”




第六十六章 好上手

  绮思取了帕子按了按眼角，叹道，
  “早前他穷，却还是要变着法子，哄妈妈点头让他上楼来瞧瞧我，这两年他在街面上混得越发好了，却再不愿来瞧我了！”
  小丫头应道，
  “姑娘这是怎么了？以前他来时，姑娘也不喜见他，有时还故意让我将他关在外头，现下他不来怎得倒怨上了？”
  绮思嗔道，
  “我那时……那时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么？如今……如今……”
  小丫头道，
  “姑娘怕甚么，以姑娘的容貌才情，想让卫爷回心转意乃是易如反掌之事，何必因着这点子事伤心，没得伤了自己身子，倒要惹得妈妈怪罪！”
  小丫头口中如此应道，心下却是不以为然。
  想当初卫武一个毛头小子，在街面上混的小泼皮，在这呤香院里进进出出的，姑娘何时将这小子放在眼里！
  倒是那小子瞧着姑娘美貌时时要寻机上来说话，姑娘却是一直都是冷脸相对，只这两年卫武在街面上混开了，三教九流的人结识了不少，又兼年长了些，这痞里痞气的小子越发好看了，姑娘倒是越发的上心了！
  算起来卫武与姑娘同岁，他倒是越发英俊好看了，只女儿家的青春易逝，姑娘也是忧心年纪渐大以后没得归宿，这是想将自己托付给卫武呢！
  只看卫武如今的样儿，倒不似前几年见着姑娘那急色样儿，眼神却是越发的冷淡了！
  这烟花之地的女子旁的没见多少，男人却是见多了，便是个小丫也是瞧出来，若是卫武以前有三分沉迷姑娘美色，到如今怕只有一分了！
  不过总归男人好色，凭着姑娘的手段，卫武迟早逃不出手掌心的！
  ……
  再说那韩香草，在相看时自觉受了侮辱，回到家中大哭了一场，将一盆脏水泼到韩绮身上，却是引得韩世峰两兄弟起了罅隙，只韩世峰念着兄长的情意，虽说心里不快，但隔三岔五总归还是要过来关怀一下兄长一家，问一问衣食住行可有难处，又韩贵的差事却是找到了，乃是在一家古玩玉器行中做个学徒。
  韩世峰对韩世同道，
  “在古玩玉器行中做学徒虽说前头五年是没有月银，但若是六哥儿肯学肯干，在其中学到的本事可谓是终身受用不尽的！”
  若是学徒做好了，以后做个朝奉，凭着脑子吃饭，即轻省又稳当，最重要收入十分可观，比起在乡下种田自然是好上百倍的！
  韩世同听了却是皱眉，
  “五年没有月银？”
  韩世峰点头道，
  “做学徒乃是去学本事的，干古玩玉器这一行出师最慢，却是年岁越长却是吃香，苦上几年以后受用不尽，且每月还要置些东西孝敬师傅……”
  说着看了看韩世同道，
  “此事大哥不必操心，自有兄弟来办就是！”
  韩世同不知，韩世峰却是知晓的，在这京师之中想入此行乃是规矩最多的，人家收徒也是千挑万选，一要脑子机灵，二要老实可靠，三更要能守住心思的。
  且这类金石玉器古玩的行当背后多有权贵人家做靠，多要自家里出来的人，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韩世峰这一回也是托了人，讨了人家的情面才将这事儿办下来的！
  当下将做这一行的好处细细讲给了韩世同听，韩世同听罢点头，
  “听四郎说来，倒是个好营生……”
  一旁的蒋氏却是应道，
  “他四叔……你是不知，家里老五、老四都说了亲，接连两个新媳妇入门，家里便有些艰难，原是指望着老六进京来找了差事，好贴补家里的……”
  韩世峰闻言也是皱眉，
  “这个……”
  如此一来其实倒还好办，做个客栈的伙计，又或是那家府里的良仆，倒是每月可得银子，只这样一来，做到老也不过就是个伺候人的差事！
  韩贵人虽老实，却不是笨蛋，他自然知晓四叔是真心为他好，这样的差事看的不是眼前，是一辈子的长远之计，若是错过了这村，下头便没有这店了！
  当下忙求韩世同道，
  “爹，我想去，您就让我去吧！”
  “这……”
  韩世同也是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是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韩世峰见状暗中长叹一声，接话道，
  “大哥不必为此事为难，老四、老五也是我的亲侄子，他们的亲事，我这做叔叔的自然也不能不管……”
  却是应诺要各出五十两银子给自家侄子娶亲，如此韩世同一家子倒是满心的欢喜，韩世同连声赞自家好兄弟，只韩世峰却在心头苦笑，暗暗盘算自家私房银子还有多少，为不使王氏知晓，再同自己起争执，这阵子只怕要艰难了，虽不至于靳紧裤腰过日子，但总归同僚聚会，又或是瞧上喜欢的文房四宝，书画典籍不敢慷慨解囊了！
  不过总归出了银子，让兄长对自己少了芥蒂，也算得这银子没有白花，只说起韩香草的事儿，心情大好的韩世同笑道，
  “这儿女亲事自然是要好好相看的，不急不急！”
  韩世峰这才放心回去，自不敢同王氏细讲，倒是王氏心中暗暗纳闷，
  这阵子自家那大伯哥一家消停了不少，也不知是何缘故！
  她却是不知是自家丈夫花银子买了清静的缘故！
  却说韩世峰正在忧心韩香草的婚事，因着自家将妻子得罪了，想来是指望不上王氏帮手了，他一面上差一面还在托同僚打听各家的儿郎，倒是十分繁忙。
  那头韩贵去了古玩玉器行里，便与人签了学徒的契约，五年在那处干活，包吃包住却是任打任骂，其中但有生死家中人皆不可寻人晦气，这便将儿子给送出去了。
  旁人觉着苦，韩贵却不以为苦，韩贵在家中上头有大哥受父亲看重，下头有小妹子受母亲宠溺，他这不上不下的，性子又老实，做活做的最多，挨骂也是挨的最多，如今去到那铺子里每日三餐还有一顿肉吃，虽说因着诸事不懂，时常挨师傅训斥，又要做些最下等的活计，却觉着比在家还好，竟有乐不思蜀之感。
  他走了，剩下韩世同夫妻与女儿在那院中也是无事，韩世同便出门在街历上闲转，蒋氏与女儿守在家中做针钱绣活，之后拿到街面上售卖，也能挣些铜板儿，虽是不多但也聊胜于无。
  只韩香草经了夏二公子一事，倒是有些心绪低落，她满心想到京师来寻个如意郎君，一心憧憬富贵的生活，到如今才知晓这日子也不是自己想过便能过的。
  蒋氏见女儿垂头丧气，便宽慰她道，
  “那夏家人瞧不上你，是他们没福气，我们家乖乖儿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良家子出身，难道还比不上那下贱人生得贱种？”
  韩香草面上骂韩绮，心里还是嫉妒韩绮的，当着亲娘也不隐瞒便应道，
  “她虽说是庶出，但四叔待她极好，让她进学读书，以后嫁个好人家，说不得比我还强些！”
  蒋氏应道，
  “傻孩子，那有你说得这般轻巧，她出身不好，读多少书也是白费，真正的好人家娶媳妇都要讲究出身的，她这样的亲娘是妾，以后说不得也是个当小的命！”
  如此劝来劝去，总算让韩香草重拾信心，满心欢喜的同母亲绣了些帕子、荷包、挂帘儿等拿到巷口处售卖。
  蒋氏母女一出头，那早守在外头的李尤便瞧见了，这厢长衫儒巾，摇扇方步的过去，不问蒋氏专问韩香草道，
  “小姐这帕子倒是绣得极好，也不知多少铜板一块？”
  韩香草听得来人说话，抬头一看，只见着是一位俊俏的少年郎在同自己说话，立时就红了半张脸，羞哒哒应道，
  “帕子三个铜板儿一块……”
  那少年郎拿起一块瞧了啧啧道，
  “以着小姐的手艺，这一块帕子怎么也得十个铜板儿一张才是，卖得这般便宜岂不是亏了小姐！”
  说着话，自腰间摸出一锭碎银子道，
  “这些我都要了！”
  蒋氏母女的手艺倒也算不错，只东西用料却是十分普通，三个铜板儿一张已是贵了，平日她们还卖五个铜板两张帕子呢！
  蒋氏眼见得这少年郎同女儿说话，又“财大气粗”的扔出一锭碎银子，不由喜出望外，
  “多谢这位客人！”
  这厢催促着女儿将东西包好，韩香草倒是有些小聪明，一面包一面问道，
  “公子买这么些回去，想来家里妻妾必是不少？”
  那少年郎听了笑道，
  “甚么妻妾，小生尚未娶妻，也无妾室，不过家里只我一个男儿，却是堂姐妹好此个，买回去分发罢了！”
  韩香草听了心头暗喜，将东西包好递过去，那少年郎使手来接，二人借着手中的东西遮掩，手指相触，韩香草只觉指尖被人弯指头抠了抠，立时脖子都红了，那少年郎微微一笑，拱手离去……
  如此这般，一个是有意勾引，一个是爱慕风流，一来二去倒成了郎情妾意，相看两相亲了，再待上半个月，以那李尤的手段，早勾得韩香草非卿不嫁了，若不是卫武顾着她是韩绮的堂姐，弄出丑事儿来牵连韩家姐妹，不许李尤坏了韩香草身子，以李尤的手段早就将韩香草给勾搭上床了！




第六十七章 行骗时

  即便是卫武有言在先，李尤也是动手动脚占了不少便宜，韩香草是半推半就，半羞半喜，蒋氏只当女儿搭上了一个有钱人家的独生子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而那韩世同每日里在外头闲逛，却是半分没有发觉妻女的不妥当！
  直到这一日，韩世峰好不易托同僚寻着一户人家，兴冲冲来寻韩世同说起此事便笑道，
  “那家人的公子，虽不是读书人，但却是个武举人，我瞧着比夏家二公子好上不少！”
  此时武举可不光是拼一身腱子肉的，大庆开国太祖皇帝南征北讨，也是马上的皇帝，于武举之上也是要先策论，次以武艺的，能考上武举人自然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不过世人重文轻武，又嫌武人沙场拼命，一个不小心自家女儿便要成寡妇，稍稍好些的人家都不愿寻个武夫做女婿！
  韩世同也是如此，韩世峰便劝他道，
  “大哥不知这武人也不是都要到边疆杀敌的，这位江其，江举人乃是世袭的军户，且祖上有功，如今在京师七十二卫之中武骧左营，这乃是拱卫京师的京军，若不是陪王伴驾，轻易不会出京师的！”
  说白了就是皇帝亲军，要到边疆杀敌除非皇帝御驾亲征！
  韩世同闻听此言这才点头，
  “如此倒是不错的人选！”
  韩世峰也甚是满意，此时重文轻武，武人娶妻不比文人娶妻，倒是没有那么多自命清高，门缝里瞧人的，只要良家出身，身子强壮好生养，能持家便成，且江其在京卫之中又不用上阵杀敌，在营中熬资历到了年纪还能往上升一升，说不得韩香草以后还能做个把总夫人又或是守备夫人呢！
  兄弟二人越说越觉此事可行，只没想到兄弟二人到蒋氏母女面前一讲，蒋氏母女立时脸色大变，韩香草更是哭着喊着不要嫁个武夫，扯着嗓子哭哭啼啼的嚷道，
  “若是让我嫁个武夫，我立时就一根绳子在这梁上吊死！”
  这么一闹，韩氏兄弟立时有些傻眼，韩世同立觉妻女丢了自家脸面，很是对不住兄弟，强压了怒气对神色尴尬的韩世峰道，
  “四郎且先回去，待我好好教训这不知好歹的孽障！”
  韩世峰只得回转家中，却是不敢将事儿同家里人讲，只坐在书房之中闷了良久，王氏这阵子倒是渐渐气消了，对韩世峰也有了些好脸，便亲自过去请人，
  “老爷因何事烦心，怎得不出来用饭？”
  韩世峰叹一口气，
  “不过是些公事罢了！”
  妇道人家利来不过问朝上之事，王氏自然也不好多问只道，
  “公事再大也比不过肚子要紧，还是先用饭吧！”
  夫妻二人这厢到了前厅，见女儿们早已坐好等着，韩绣笑道，
  “父亲，今日可要吃酒？”
  韩世峰见着膝下这几个年华正茂的女儿们，一个个巧笑倩兮，活泼可爱的模样，心中再有烦恼也是消散了几分，当下笑问道，
  “今日有何喜事要吃酒？”
  韩纭笑道，
  “今儿老三月考得了一个甲等！”
  韩世峰闻言笑道，
  “这倒是好事，是应吃一杯酒的！”
  老三月考得甲等乃是常事，倒是不以为奇！
  韩纭又神秘笑道，
  “父亲还要多吃一杯酒呢！”
  “哦，这又是为何？”
  “因为大姐姐也得了一个甲等！”
  韩世峰闻言更是喜上加喜，转头瞧向韩绣，
  “好好好！我们家老大如今也是出息了！”
  闻得如此喜讯，韩世峰真正是老怀大慰，当天晚上连吃了两壶酒才罢休，却是半醉着被王氏扶到了床上，这厢伸手拉了王氏的手叹气，良久道，
  “惠惠，我如今才算是明白，你同孩子们才是我韩世峰这一辈最……最应看重之人！”
  这才是至亲的骨肉，共患难的同船人，旁人……便是那至亲的兄弟，总归还是隔了一层皮，你对人好，却也未必能得个真心！
  王氏闻言鼻头一酸，差点儿流下两行清泪来，拉着他的手叹道，
  “你总算明白了！有你这一句话，便是前头受了多少委屈我都不觉着难了！”
  王氏守着他呆坐了会儿，待得他鼾声渐起，这才叫人端了热水进来亲自给他擦脸擦手，又去了鞋洗脚，待得收拾妥当这才上榻睡去。
  不说韩世峰夫妻二人阴郁尽去，恢复如初，只说那韩世同见女儿寻死觅活的不肯嫁武夫，怒而要抽了棍子揍人，蒋氏见他是动了真怒，忙上前去将他拦了，
  “他爹，他爹！你是不知道，我们家香草已是有了意中人了！”
  韩世同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大怒，
  “你这孽障，竟敢私下同外男来往！”
  他们住在了这院子里，除却京中的几家亲戚并无甚认识之人，不是在外头同人私相授受又是如何？
  蒋氏忙道，
  “不是七姐儿的错，不过是偶然相遇罢了！”
  当下将母女二人如何在外头卖针线活计，又如何同那位李公子认识讲了出来，韩世同怒道，
  “那人是何出身来历，又是做何营生，你们可是知？，竟敢如此轻信于人，也不怕被人骗了去！”
  蒋氏应道，
  “此事我们有去打听过的！”
  蒋氏母女确是去打听过的，只李尤此人做事向来谨慎，与那些大宅子里的精明贵妇们都能周旋，偷着人家妻女而不被家中位高权重的男人发现，若是没点子手段，如何能混得一身的体面？
  蒋氏在街面上打听到李尤的住处，便跟着寻了过去，见得门户高大倒似有钱人家，又问过左邻右舍，都说是位读书人，来自通州，家中富贵，又只有这么一个独子，到京师买了一个院子，却是到此游学的，每日里进进出出都是前呼后拥，有奴有仆的！
  蒋氏母女得知这等情形不由暗中窃喜，只当天上掉下一个大肉饼子，要把人给砸晕的快活！
  韩世同先时还愤怒不已，听到后头怒气渐去，却是将信将疑，
  “你们所言可是当真？”
  “正是！正是！”
  蒋氏母女两个脑袋点得同那小鸡啄米一般，韩世同不由又信了两分，想了想道，
  “且等我寻个机会见一见他！”
  隔了两日，果然韩世同见着了李尤，韩世同虽说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可见识比李尤这自小在京师街面上混的小子一比，却是差上了不少。
  他来拜见韩世同，举止行动上倒是半分挑不出错儿来，谈吐说话一派大家公子的气派。
  韩世同又问他学问诗书之事，李尤也是应对自如，他这三分浅水蒙韩世峰这两榜的进士不成，蒙韩世同这乡下农汉倒是绰绰有余，李尤在这小院之中呆了半日，便已是让韩世同在心里点了头，还特意留了李尤在家中吃饭，用罢晚饭之后韩香草羞哒哒出来相送，却是对情郎喜道，
  “如今看来我爹爹也是喜欢你的呢！”
  李尤心里暗暗冷笑，
  “一帮子乡下来的泥腿子，若是不能将你们糊弄了，也枉费了小爷在这京师地面上混了这么些年！”
  这厢面上却是喜道，
  “能得岳父大人青眼自然是我的福气！”
  韩香草娇嗔道，
  “胡说甚么呢，谁是你岳父大人！”
  李尤笑着拉她的手道，
  “你早晚是我的人，你爹爹也早晚是我岳父大人，现下叫来岂不是亲热？”
  韩香草嗔道，
  “你少得意，我爹爹虽是喜欢你，但还有我四叔呢，我四叔在京中做官，我爹爹最是看重他，待他见了你，点过头之后你再叫不迟！”
  李尤听了却是眉头一挑，想起卫武的叮嘱当下皱起了眉头对韩香草道，
  “你前头不是曾提过，你那几位堂姐妹私下里是瞧不上你的么？”
  韩香草点头恨恨道，
  “正是，她们只当这天下就京师里的人都高人一等般，确是瞧不上我这通州乡下地方来的！我这回到要让她们瞧瞧，我寻的郎君也是通州人士，却是比她们在这京师里寻的好上百倍！”
  似韩慧娘寻了个商人，家里也不过有些薄产，那里如李郎家中可是良田千亩，奴仆无数，说不得韩慧娘嫁过去以后还要抛头露面的到铺子里帮手，怎比得她在家中使奴唤婢来得尊贵！
  还有那韩绣，虽说是定了个官宦人家的子弟，但家中兄弟不少，银子都在公婆那处捏着，真要过起日子来，只怕也是拮据的，那似李郎这般……一根独苗，多少家财都尽着他挥霍！
  李尤早瞧清了她心思，心中暗笑，面上皱眉道，
  “你也说你那些姐妹对你不好，若是知晓我们的事儿，从中做梗怎么办？”
  “这个……”
  韩香草自己就是一个见不得别人好的，自然瞧着旁人也是如此，想到前头夏家的事儿，便在心头暗想，
  “李郎说的对呀，她们自诩官家小姐，一个个鼻孔朝天的样儿，若是见着我寻了一个这般好的夫婿，说不得心生嫉妒，从中作梗呢？”
  要知晓四叔虽说对他们不错，但四婶却也是一个门缝里瞧人的，届时枕头风一吹，将我这好事给搅黄了，我岂不是哭都没地儿哭去？
  想到这处韩香草便有了主意，当下对李尤道，
  “李郎放心！我必不会让她们坏了我们的好事！”




第六十八章 亲事成

  李尤见说动了她，心下满意，二人又调笑了几句，这才在巷口分手，韩香草目送李尤远去，自己才回转院中，却是拉了蒋氏入屋，将心里的担心一讲，蒋氏也深以为然，
  “七姐儿说得对，你这桩好姻缘确实不对让人给坏了！”
  想了想当下去寻韩世同，
  “他爹，不如我们回通州去吧！”
  韩世同闻言诧异，
  “怎得要回通州去？我正想着让四郎派人去打听打听这李尤的身份，若是能想法子考较一番学问才是最好！”
  家里只四郎的学问最好，其余几兄弟都只略略的识得几个字，这类事儿自然还是要让四郎出马才放心！
  蒋氏应道，
  “他爹依我瞧着这事儿倒不必麻烦四郎，这李家公子本就是通州人士，离着我们也不过八十里地，家里情况自然还是要我们去打听才是，四郎在这京师如何能知晓？”
  韩世同想了想也觉是有理，当下沉呤不语，蒋氏与他多年的夫妻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当下又道，
  “四郎乃是官家人，每日公务繁忙，我们在这京师里已是叨扰他良久，前头我听说家里我们那四弟妹还同四郎有些争执，想来也是我们住得久了，惹人厌烦，倒不如我们早早走了，专心去办七姐儿的婚事……”
  如此七说八说，又兼韩香草哭闹着死活要回通州，韩世同第二日便也同意了！
  第三日便亲自过去寻兄弟，说是要回通州去了，韩世峰奇道，
  “前头不是说要给七姐儿寻门亲事么？这亲事还未寻到怎得就要回去了？”
  韩世同倒也不瞒兄弟，
  “在通州那边有一户人家，乃是大户，家里公子在京师里游学，倒是瞧着不错，便想着回去通州打探一番，若是能成便将香草嫁在通州了！”
  韩世峰初一听却是没有起疑，
  “这倒是好事，总归离着家近，以后有事也好照应，只那户人家是个甚么光景，大哥可是知晓？”
  韩世同道，
  “正是因着不知晓，便想回去打探打探，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倒是不急的！”
  韩世峰也是想着这儿女亲事，自然不能急在一时，且韩世同只说是回去打探，倒是没有阻拦。之后将此事与王氏一讲，王氏闻言大喜，
  “终是要走了！”
  这厢还欢欢喜喜命婆子备了不少礼物，又亲自下厨做了些吃食，让他们带着路上吃，如此准备了两日，到了日子时，韩世峰、韩绣与韩绮还特地告了假，一家子齐齐到城外送韩世同一家。
  待到了十里长亭之外，韩世峰领着妻女向韩世同躬身施礼，
  “兄长一路平安！回到老家代我向几位哥哥、弟弟们问好！”
  韩世同点头应道，
  “你在京中为官家办事，也要好自为之才是！”
  “是！”
  如此一家子将韩世同一家送走，王氏与女儿们相视一眼，都是大大松了一口气，韩绣背着韩世峰悄声道，
  “但愿她这一回能嫁出去！”
  韩纭却是撇嘴，
  “就她那性子，也不知哪一家人倒了霉！”
  韩绮却是眉头微皱，奇怪道，
  “这通州大户人家公子，怎么会这般巧，同大伯父家有了瓜葛？”
  韩绮不由自主想到了卫武，心头一跳，
  “不会！不会是他动的手脚吧！”
  想到这处心头一惊，韩绮知晓卫武不是个好人，长年在街面上混的，害起人来可是心黑手狠着呢，他若是有心行骗，十个韩世同再绑上十个韩香草都不是他的对手，韩香草虽说可恶，但总归是亲戚，又没有大仇，此乃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却是不能将人往绝路上引！
  且卫武为何要害韩香草？
  韩绮想起来那日里卫武所言却是半分没有往那男女情事上想，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却是自己都心里乱跳，并不敢相信，只如今韩香草已是远走了，事情只能存在心里，不敢妄自胡言！
  卫武果如韩绮所料，初时当真是想让李尤将那韩香草骗到外头，想个法子卖了，不过转念一眼总归是三小姐堂姐，若是做得太绝，让三小姐恼了倒要自找麻烦！
  卫武想了个骗婚的主意！
  你当他前头为何出门？却是提前跑了一趟通州！
  倒是仔仔细细为韩香草寻了一户人家，这家人正巧也是姓李，家境很是不错，家中良田不少，也是请了些仆人伺候，家里也确是只有一根独苗，年方十八，倒是与韩香草匹配！
  那家的少爷，人虽生的不缺胳膊少腿儿的，五官也是周正，只却有一点，这家少爷有些痴傻！
  说是傻呢，倒也不算太傻，倒是能吃会睡的，不过穿衣吃饭时常弄错，要人在一旁伺候着。
  这户人家虽家境不错，但因着儿子有些痴傻，娶媳妇便不挑剔，只要身子壮好生养，倒是不在乎美丑性格，只要能为自家生下孙子，也是愿意好吃好喝的供着儿媳妇的！
  他们家正愁儿子痴傻娶不到媳妇，卫武上门来一讲，立时与那当家的主母一拍即合，却是打定了主意给自家儿子骗一个媳妇来，这头自有一番安排布置。
  卫武也是挑过的，这家里有当家的主母，乃是个厉害的角色，家里家外都是一手把持着，又身子健康，想到韩香草落进这婆子手里，再大的心思也翻不起浪来，若是肯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倒也罢了，若是想动歪心思，自然有人收拾她！
  这厢让那李尤冒充了这家人的儿子，骗得韩世同一家子回了通州，果然派人去打听，正正落到了李家人设好的局中，打听出来倒也真是家里富庶，只家里主母有些厉害，韩香草听了便踌躇起来，蒋氏劝她道，
  “这世上那有十全十美的事儿，能个八九分便不错了，李家公子是个有学问的，以后若是科举说不得能金榜得中，以后出去做官，你跟着他到外头伺候，就不必在家里受婆婆的气了，再等两年生个大胖小子，你有了儿子傍身，在婆家人面前自然能硬气，还怕她做甚么？”
  韩香草一想倒也是这个道理，便满心希望的等着李家来提亲。
  之后李家果然请了媒人上门提亲，韩世同立时便点头答应了，那边依足了礼数吹吹打打的送了聘礼过来，倒也很是丰厚，却是让韩世同一家在众位亲戚面前颇出了一回风头，只迎亲的前一日又派人来送了信来，说是新郎倌儿昨日骑马太快摔着了腿，明日不能亲自来迎亲，便派了族里的兄弟过来迎！
  韩世同闻言虽觉着有些美中不足，但事已至此却也只能如此，第二日果然来了一个生得高大的男子迎亲，倒是满面的笑容，见人就行礼，只似乎有些呆懵，遇事不知变通，还要一旁的小厮出面搭话，不过此时此间，韩家人也没有多想，一家子热热闹闹将女儿嫁了出去。
  只待到韩香草被人八抬大轿抬进了门之后，这洞房花烛夜对着一个冲自己傻笑不已，上来便要抱抱的夫君时，吓得尖声大叫，一把推开那傻子，拉开门大叫，
  “来人啦！来人啦！家里进贼了！”
  这家里的主母听得喧嚣却是心里有数，带了人过来一瞧，瞪眼骂道，
  “叫甚么叫！那里来的贼，这便是你男人！还不伺候着你男人上床睡了！”
  韩香草一心中意的俊俏郎君变成了一个嘿嘿傻笑的傻子，如何肯依，只大叫，
  “这不是李郎！不是李郎！这不是我的夫君！”
  她那新晋的婆婆却是冷笑连连，
  “怎么不是李郎？怎么不是你的夫君了？这三媒六证俱在，你父母也是点过头的，你们也是拜过天地的，这就是你男人！”
  韩香草嚷道，
  “这不是李郎，我的李郎不是这个傻子！”
  那婆子虽说生了个傻子，却是最恨旁人骂自己儿子是傻子，闻言大怒当下吩咐左右人道，
  “给我将她扒去衣裳，按到床上去！”
  婆子丫头上来将韩香草给去了衣裳，又有人扶了那傻子过来，硬生生给他们圆了房！
  待到第三日韩香草回门时，哭得似个泪人一般，韩世同看着自己那傻女婿也是大怒直呼要去告官，
  “你们……你们这是骗婚！我……我要上衙门告你！”
  只跟着过来的亲家母却是冷笑连连，
  “亲家这话说的，虽说你们家有在京里当官的人，但就算是官家人也不能不讲礼法二字，我们可是三媒六证，正正经经拜的堂，这婚书可是在呢，上头写得清清楚楚，那里是骗婚了？
  亲家若是……想悔婚也不必扯这些闲话，将聘礼退还，赔偿我们的损失即可！”
  郑家这一场娶媳妇倒也是下足了本儿，场面摆得极大，那银子也是不少，韩世同如何赔得起？
  又兼知晓那傻子，傻虽是傻了些，但却还是未耽搁正事儿，这房都圆了，女儿再退回来也不是完璧了，便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打赢了官司，这东西也是补不回来了！
  韩世同心下不由有些踌躇，
  “这人人都当我韩世同女儿嫁了一家大户，若是将这事儿闹将出去，颜面何在？”




第六十九章 情义难

  那李家的婆子看出韩世同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当下又换了一张脸笑，指着自己那正不停去拉韩香草手的傻儿子，道，
  “亲家，我也不瞒你，你这新姑爷虽说傻了些，却也是个心疼人的，我们家就这么一个独子，家里多少财产都是他的，只要香草生下一儿半女的，以后她就是个享福的命，您瞧瞧这十里八乡的人家，那一家的姑娘嫁出去不要操持家务，伺候夫君，日子也是过得紧巴巴，若是遇上灾年吃不上饭的时候也有，香草啊……这已算得命好了！”
  这话倒也是说到了韩世同夫妻的心坎上，虽说新姑爷是傻了些，但架不家里有银子呀，乡下人家不就是想有一日吃穿不愁，有人伺候，至于男人好不好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且傻男人也有傻男人的好处，他也不会掂花惹草，也不会吃喝嫖赌，更不会动手打婆娘，就算不会穿衣吃饭，下头也有人伺候，根本轮不着韩香草动手！
  如此想来，倒也不亏！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思前想后，韩世同终是不顾女儿寻死觅活的不依，却是将这门亲事给认下了！
  至于韩香草，在家里父母心疼她，要死要活的有人管，在婆家再使这一套，便被自家那厉害婆婆狠狠收拾了几回，这才消停下来，委委屈屈做了新媳妇！
  韩香草成亲，韩世峰一家是没有回通州的，只派人送了贺礼过去，待这事儿在亲戚之间传来，消息再传到京师之时，已是两个月之后了！
  韩世峰听了怒道，
  “大哥这是做得甚么亲？怎得连人都没有看好便将女儿嫁了！”
  王氏心中暗道，
  “依我瞧着这亲事倒是好，韩香草一心想做少夫人，使奴唤婢的伺候，如此不是正好！”
  只她嘴上劝道，
  “老爷，事已至此，即是大伯能认下了这门亲事，想来香草那夫君也不至太差，女儿家嫁了人便如泼出去的水，以后还要靠她自己过日子的，即是已认下这门亲事，你这做四叔的也就权且放下吧！”
  韩世峰闻言皱眉道，
  “香草我自然是管不了了，不过我们家的女儿切不可如此，但凡日子过得不顺逸，我便是让她和离，也不能受那活罪！”
  王氏听了笑道，
  “老爷放心！自家的孩子自家疼，妾身对女儿们的婚事自然会上心的！”
  韩氏姐妹之后也得了消息，不由的都是面面相觑，韩绣叹道，
  “大伯父怎得会让香草嫁了这样的人家！”
  韩纭一面给韩缦梳着小辫儿，一面笑道，
  “哈哈！我倒觉着韩香草这亲事好，有吃有穿有人伺候，她这也是得偿所愿了！”
  转头瞧见韩绮一脸怪异的坐在那处，
  “老三，你怎么了？”
  韩绮勉强笑笑未曾说话，韩纭笑道，
  “怎得……听到韩香草嫁了一个傻子，把你吓着了？”
  韩绮捏了捏手里的帕子，应道，
  “是……是有些惊到了！”
  韩纭道，
  “老三，你放心！这家里你最受父亲宠爱，便是将我嫁个傻子，也决不会让你配个傻子的！”
  韩绣听了忙喝止道，
  “老二，你这一日日的越发不着调了，胡说甚么！”
  韩纭取笑她道，
  “我是越发不着调了，大姐姐倒是越发会端架子了，莫非是大姐夫回来了，你背后有靠了！”
  一句话说的韩绣面上绯红，气得上前去撕她的嘴，
  “你这臭丫头，越发不知所谓了！”
  韩纭手里捏着韩缦的一缕头发，却是躲不开，只得任她狠狠捏着两把脸，不由疼叫道，
  “你掐！你掐！给你掐……我看你还能张狂几天！”
  韩绣气得不成，
  “你别当我嫁了人就管不了你，回到家里我照样管你！”
  说着又掐了韩纭几把，只手上的劲儿却是松了不少，韩纭却是越发叫得大声了，大呼道，
  “老三，老三，你就在一旁干看着吗？”
  她大叫老三来帮忙，只可惜韩绮此时已是神游物外，半点儿没有听进去，倒是韩缦跳起来叫道，
  “二姐姐，我来帮你！”
  说着一头撞进了韩绣怀里，韩绣一个不防被她撞得坐倒在床，韩纭趁机过去压在上头挠痒，
  “好啊！仗着你是老大便欺负我，没瞧见我有帮手么！”
  韩绣受不得痒立时在床上缩成了一团，又笑又叫，
  “老二，你……你……住手！”
  韩缦见两个姐姐闹得欢喜，也扑上去在两人中间乱钻，到最后却成了两个大的，挠得韩缦在床上笑得同抽疯了一般……
  韩绮坐在那处，却是视若无睹，心思电转，
  “这事儿到底是不是卫武干的？”
  她们这头收到的消息虽说不知细节，但韩绮也能明白其中蹊跷，那韩香草是个甚么人？
  怎么会去嫁个傻子？
  即便那傻子家有良田无数，下头有奴有仆伺候，但少年慕艾，虽不敢说一定要寻个俊俏郎君，但也不能配个傻子呀？
  这其中必有蹊跷！
  她确是看透了韩香草！
  韩世同一家为了颜面，自然不会对外说女儿嫁了个傻子，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一日回门家中的亲戚也是瞧出这新任的姑爷有些不对劲儿！
  待到后头韩香草哭闹，也是被人听到了，再有那李家离着韩家村子虽有八十里地，但总归有那知晓内情的人传出话来，家里人不久都是知晓了，暗中都道是韩世同贪图李家财富，才狠心嫁了女儿！
  韩世同有苦难言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连韩世峰也只当是大哥贪财，只韩绮觉着事儿不对，怎么也不相信韩香草会甘愿嫁个傻子！
  韩绮思来想去越发觉着这事儿极似卫武的手笔！
  想当初他为奸党时便惯使这类阴招儿，做些事儿出来，让人吃了大亏，也要捏着鼻子强认下，却是连喷嚏都打不出来一个的！
  第二日韩绮进学，便寻了一个借口出角门儿来寻卫武，卫武成日守在书院门前，只每日里匆匆见她两面，正相思无处可消除，愁得盯着书院的高墙发狠咒骂呢，却见得远远那处三小姐在冲自己招手。
  卫武瞬间双眼一亮，腾一下子弹起身来，立时如那听见哨声的狗儿般冲了过去，那双眼发亮，一脸献媚的样儿，只差后头多一条尾巴摇晃起来了！
  “三小姐，有何吩咐？”
  卫武笑眯着眼问韩绮，韩绮却是咬起了唇，心中暗道，
  “我怎么去问他，如此直楞楞的问他可是使手段害了韩香草？”
  这个……好似问得太过突兀了！
  他与韩香草无冤无仇的，怎么会去害她？
  总不会是为了我吧！
  这念头在心里一起，立时有个声音在问，
  “难道不是么？你忘了那日……”
  那日卫武可是说了，那起子没脸没皮的人，自有他来收拾的！
  只若那一日所言是真，这事儿便妥妥是为她了！
  卫武为何要为她费这心思？
  韩绮一思及此心便乱了，于是呆立在那处咬唇良久，却是三分慌乱，二分羞怯，二分不信再有三分暗暗的窃喜，这心里也理不清是个甚么章程！
  卫武见她不说话，只呆立在那处，有风吹来撩起半边面纱，露出白生生的小牙，咬着那红艳艳的唇瓣，显是有事困扰着。
  那贝齿咬的红艳都发白了，让人心头痒得厉害，想抬起手去抚那唇瓣，刚抬起手来，立时又清醒过来忙收回手来，放到嘴边轻咳了一声道，
  “我这处正有事儿寻三小姐呢！”
  韩绮闻言抬起了头，
  “哦……你有何事要讲？”
  卫武应道，
  “我……我……我寻了一门营生，以后……以后怕是不能时常见着小姐了！”
  “哦……啊……”
  韩绮一愣复而又是一惊，
  “你……你寻得甚么营生？”
  可别是与奸党混在一处了呀！
  卫武道，
  “我托人寻了门路，要入锦衣卫了！”
  韩绮闻言立时呆在当场，
  “你……你要入锦衣卫！”
  不对呀！不对呀！这……这……这不对呀！
  虽说这锦衣卫与东厂的名声同样不相上下的狼藉不堪，但上辈子卫武投靠了刘瑾一党，与那锦衣卫可是水火不容，在朱厚照在位之时，一方是锦衣卫，一方是太监，一方又是朝中百官各党派，可是斗得不可开交，即便是自己这身在教坊司里的小小奴婢也是听得不少其中你死我活的惨烈事迹。
  这朝堂上的斗争比江湖上的拼斗更加可怕，江湖人士总归还有祸不及妻儿的规矩，但这朝堂之上一个不慎那便是全家老少，全族上下都要跟着遭殃的结局，下场好的是男子充军发配，女子入教坊司做官女支，下场不好的，便是一家子齐齐推出午门，来个人头落地，共赴黄泉！
  前世里卫武与锦衣卫斗得似那乌眼儿鸡一般，不分个你死我活决不罢休，怎得……怎得这一回重新来过，他……他竟要入锦衣卫了？
  韩绮这一惊却是吃得不小，呆立在那处，百思不得其解，竟没有察觉卫武已是上前一步，二人近得只差一寸便要撞到一处了，只听他在耳边低低道，
  “三小姐，对我的情义，我卫武是知晓的，这一回入锦衣卫便是为了搏一个锦绣的前程，日后……日后……我必三媒六证，八抬大轿抬了三小姐进门！”




第七十章 口舌笨

  韩绮初时还未明白他话中之意，撩起面纱呆呆地看他，半晌才回过味儿来，瞪大了眼结结巴巴道，
  “你……你……我……我……我对……对你的情……情义？”
  我几时对你有情义了？
  韩绮此时小脸上一派惊诧，一双眼儿瞪得溜圆，小嘴儿微微张着，仰头瞪着卫武瞧，卫武也低头瞧她，瞧见她浓密的眼睫毛扑闪得人心头发痒，红唇微微启开，却是能瞧见一点点粉红的小香舌头，那小模样又乖又可爱，让人瞧着不由脑子一热。
  当下忍不住借了衣袖的掩盖，悄悄抓了她的手，韩绮身子一震，想挣脱却不敢闹得大了让人瞧见，慌得左右瞧瞧，红着脸儿结结巴巴道，
  “你……你……你做甚么？快……快……快放开！”
  卫武捏着她的小手，只觉如捏了一块柔嫩的豆腐一般，却是爱不释手的揉了揉，揉得韩绮哎呀一声，白纱下的小脸越发的红了，
  “你……你……放开！”
  卫武只是不放，低头对她道，
  “我虽说是去了锦衣卫，但这处的生意还癞痢头与李莽照看，我新收了一个兄弟叫做刘青，也是一个机灵的，你若是有事便吩咐他们去做，若是……”
  他又站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子几乎在贴了上来，韩绮连连后退却是被他紧紧拉着手儿，一用力就扯到了胸前，忙伸出另一只手平贴在他胸前，手下立时传来温热，两世里她还是头一回同他这般接近，吓得连连道，
  “你……你……你站开一些！快站开些！”
  卫武知她腼腆怕羞，见她实在是怕的厉害了，也不敢逼她，便挪动着退了小半步，略略让开了身子道，
  “你若是想我了，便派人送信给我，我……若是想你了，便过来瞧瞧你……”
  韩绮面红过耳，她两辈子都是个老实姑娘，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只觉呼吸吐纳之间倒是对方扑面而来的男儿气息，不同于女儿家的香香甜甜，微微的汗味儿，虽不算得好闻，却异样的让人再……再闻一口，
  “我……我……我……你……你……”
  韩绮鼻端一紧，越发说不上话来了！
  我几时想过你了！
  她结结巴巴口不成整句，卫武听了只是低低一笑，勾手指头在她软绵的掌手划过，
  “知晓你怕羞，你不说我也是知晓的！”
  你……你……你知道甚么呀！
  韩绮这一回急得眼泪都要来了，
  “你……休……休要……胡说！”
  好不容易舌头不打结了，蹦出这么一句来，却那知卫武又笑了，宠溺道，
  “好好好……我胡说，我们家三小姐才不是怕羞呢，你心里想着我，必也是要对我说出来的！”
  韩绮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到了，急得眼角飙泪，
  “我才不说呢！我……我……我……”
  我压根儿对你没有……没有男女之情呀！
  一抬头却见得卫武笑眯眯的一张脸，给了她一个，
  看，我就知道你害羞，你我的情意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韩绮已是气得无法，不由恨起自己这沉默内敛的性子来，平日里便不喜与人口舌争辩，到了要用之时，舌头便不顶用了！
  这时节若是能有毛遂那三寸不烂之舌，又或是诸葛孔明舌战群儒的本事，她也不至急得眼泪长流！
  卫武却是满心满眼的认为小姑娘这是害羞了！
  不由一颗心如那福庆街里买的蜜糖桂花酥一般，先是被三小姐那一双小手揉了又揉，揉得软软绵绵之后，再往里塞上一勺正宗的野生桂花蜜，再去那热热的油锅里过上一道，出来时又甜又酥，从里到外都香甜的拿个神仙也不换！
  当下不由重重揉了揉她的小手，郑重道，
  “三小姐放心，卫武为了你必会在锦衣卫里好好混个名堂出来，决不会让三小姐失望！”
  言罢也知不能多留，便一咬牙一狠心，重重再捏了一把韩绮的软绵小手，放开之后，转身大步的离开。
  再不走，他怕自己忍不住一把将三小姐搂进怀里，重重亲上一口，要真这样，只怕三小姐这辈子都不会嫁给自己了！
  “哎……哎……”
  没防着他说完就走，韩绮抬手撩了挡脸的白纱，一把抹开了迷糊双眼的泪水，急得跺脚，
  “你……你……给我回来！你回来呀！”
  给我回来说清楚呀！
  我几时对你有意了？
  又几时让你进锦衣卫了？
  哎呀呀！明明只是想助他走上正途，怎得……怎得……怎得倒成了我对他有意，倒成了他为我进锦衣卫了！
  韩绮这时倒回过神来，眼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想追上去拉着人说个清楚明白！
  只看了看四周，这里乃是书院后角门，若是再追出去便到正门了，大庭广众之下借她韩绮十个胆子也不敢同外男拉拉扯扯！
  哎呀！哎呀！可急死我了！
  韩绮急得跺脚，耳听得书院里上课的钟声响起，这时节已是晚了，再不走先生就要点名了，当下只得狠狠跺了几脚，咬牙回去了书院！
  总归要寻个机会同他说清楚才是！
  她转身进去了，那头癞痢头却是冲着卫武嘿嘿笑道，
  “老大，您同三小姐说甚么了？”
  此时的卫武正是踌躇满志，心气儿十足的时候，闻言一脸得意的给了癞痢头一巴掌，
  “你管老子说甚么！”
  癞痢头嘿嘿笑道，
  “老大必是说了甚么了不得的情话儿，把三小姐都说得流泪了！”
  “流泪了？”
  卫武眉头一挑，拿眼一扫自家三个兄弟，见他们都齐齐将头点的如小鸡啄米一般，那新收的小弟刘青道，
  “正是呢！老大，我们都瞧见了，您一走三小姐就冲着您的背影抹眼泪呢！”
  “是么！”
  卫武听得又是欢喜又是心疼，一颗心里那欢快的小气泡儿，咕咚咚的往上头冒，直直冲到天灵盖上，冲得他一阵阵身子发轻，人往上飘，心中暗道，
  “三小姐也是舍不得我，又欢喜我如今懂事上进了，想来也是企盼着我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呢！”
  想到这处更是斗志昂扬，当下拉了几个兄弟寻了一处僻静的酒家坐下，席间却是细细安排了自家走后，书院这一摊子生意要如何经营，又教导众人对付来抢生意的其他混混们如何欺软避恶，如何以多打少，又如何对上书院里那帮子有钱的傻蛋如何眼明手快，心灵手巧等等，将自己这几年的心得一一传授！
  席间癞痢头灌了几杯黄汤下肚，却是拉着卫武的手哭道，
  “老大，您以后便是官家的人了，若是发达了，切切不能忘了兄弟们呀！”
  卫武兜头又给了他一巴掌，
  “说得甚么屁话！一日是我卫武的兄弟，一辈子都是我卫武的兄弟！”
  且不说卫武同兄弟们如何在酒楼处吃酒，如何抱头拍胸的痛述兄弟情谊，只说韩绮却是魂不守舍的在书院之中捱到了下学，又在马车之上一路双眼发直的回到家中，当晚连晚饭也不去前头用，只端坐在书桌前，一双眼直愣愣的盯着手上的书，久久没有动一页。
  她这样倒是将落英给吓了一跳，上去叫道，
  “三小姐！三小姐？”
  韩绮回过神来抬头，
  “何事？”
  “饭菜都端来了，再不用就要凉了，还是先用饭再看书吧！”
  “哦……”
  韩绮点了点头，过去洗了手，坐到桌前用饭，只人一坐下来，便又发起呆来，待到落英又过来催时才挑起两颗米，细细的嚼了起来！
  落英瞧在眼里也是吓住了，心中暗道，
  “常听人说书呆子！书呆子！有些人读书入了魔便会变得痴痴呆呆起来了！”
  难道……难道三小姐便是这样了？
  当下她也不敢惊动韩绮，生怕一惊一乍的把三小姐的魂给吓没下，忙悄悄溜过去找苗姨娘，如此这般的一讲，把苗姨娘也吓得不轻，急急与落英赶过来一瞧，果然见韩绮还在那处使筷子数米吃呢！
  那双眼发着愣，脸色一时白又一时青又一时红，那嘴角先是微微的往上翘着，半晌又略略地往下撇，一时笑一时又忧的样儿，怎么看怎么都同入了魔，中了邪一般！
  苗姨娘瞧着不由流下泪来，
  “这……这孩子是怎么了！”
  一旁的落英见了忙一把捂了她的嘴，
  “姨娘可不敢惊到三小姐，我小时听我们老家的人说了，若是人中了魔怔最怕惊着，这样魂就会被鬼魅收走，再回不来了！”
  “唔……唔……”
  苗姨娘闻言忙自己捂了嘴，点了点头，用帕子把眼泪擦了擦，这才缓缓的过去，坐到韩绮身旁强笑道，
  “绮儿，你可是吃好了？”
  韩绮回过神见是苗姨娘，有些惊诧道，
  “姨娘怎么来了？怎得不在前头伺候？”
  苗姨娘是在灶间被落英匆匆拉来的，此时自然不好说，只是笑道，
  “我来瞧瞧你可是用完饭了？”
  “我……”
  韩绮低头这才发觉自家碗里的白米饭只动了几粒，当下笑道，
  “……我这不是正用着嘛！”




第七十一章 乱疑心

  韩绮潦草吃了几口，因着心中有事实在食不下咽，便放下了筷子，苗姨娘担忧的劝道，
  “我的儿，你这样少食身子如何受得住，还要再吃一些才是！”
  当下取了碗筷过来就要亲自喂她，韩绮忙双手接了嗔道，
  “姨娘，当我是五妹妹么？还要您来喂！”
  苗姨娘道，
  “你知道便好！”
  韩绮被苗姨娘盯着吃饭，却是没吃两口又恍了神，苗姨娘叫了几声才又刨上两口，如此这般瞧得苗姨娘心里发急，好不易用完了饭，又被落英拉着在外头院子里溜了一圈儿食，才坐回了书桌前，只人一静下来又发起呆了，脑子里便又想起今日里卫武所说的话来，却是心里又惊又诧又羞又疑，
  “他……他前世里就是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他……他这话只怕是诓骗我来玩儿的！”
  转念又一想，
  “他骗我做甚么？骗我也没有银子赚！”
  转念又想，
  “他若不是骗我，怎得就……就会……”
  就会对我生出情义了？
  细回想二人相识，其中几番交际，此时才隐隐品出来有些暧昧在其中，不由羞红了脸，暗暗责骂自己，
  “只怕是……是我自己不捡点倒让他误会了！”
  想到这处又暗暗为自己辩解道，
  “我也只是不想他误入岐途……”
  正此时突然心里蹦出来一个声音，
  “你当真只是为了这个因由么？便没有别的缘故？”
  我……
  “难道就不是因着对他……对他生了些许情意？”
  我……我……
  韩绮猛然一个激灵，腾地自桌前站了起来，对着窗外连连摇头，
  “我不是……我没有……”
  前世里的卫武又风流又下流，在教坊司里左拥右抱，时常与里头的几个姑娘大被同眠，偏又位高权重，英俊高大，不少姑娘都暗下里争风吃醋，甚至为他大打出手，他听闻得这些事，从来都是哈哈一笑，只当做得意的风流韵事一桩，从不放在心上！
  若是那些姑娘闹得狠了，他便索性大把的银子一散，买些珠花布料，个个都送上一些，之后又是大被同眠，从不见他挂心谁人！
  这样风流又无情的男子，我……我怎么会对他有意？
  我……我……我若是真……真对他生了情意，必定是脑袋被门夹了！
  不对……不对……不对……我这是因着他对我有援手之恩，才对他……对他……
  对！
  就是这般，我只是对他心怀感激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她在这处胡思乱想，时起时立，时而在屋中转圈儿，时而又脸红过耳呆立当场，时而又喃喃自语的样儿，却是吓坏了落英，这厢悄悄去报给了苗姨娘，
  “姨娘，我瞧着三小姐这定是着魔怔了，需得想个法子驱邪才是啊！”
  苗姨娘是个没见识的，听得落英一讲立时吓得六神无主，
  “这可如何是好？”
  拧着帕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半晌想起来一招，
  “不如报给夫人，让夫人请位道爷进宅子里驱邪？”
  落英一听吓了一跳，
  “我的好姨娘，你不要命了？”
  大庆自开国以来，朝廷便极恶厌胜之术，太祖皇帝虽是做过和尚，却最恨和尚、道士作法驱鬼除妖那一套，因而曾有明令，官宦之家不可行此之道，违者杀！
  因而在远离京师的乡野僻壤虽有愚夫蠢妇行那巫蛊之事，在这京师之中却是没人敢做的，苗姨娘敢请道士进府驱邪，老爷和夫人头一个便不饶她！
  苗姨娘这也是病急乱投医，话一出口便知不妥当，忙自家拍自家的嘴巴，
  “哎呀！呸呸呸……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想了想又道，
  “虽说不能请道长入宅施法，但到观里求一个平安符，又或是镇宅符总是能成的吧！”
  落英道，
  “这倒是能行！”
  虽说不能办驱邪避鬼的道场，但符箓倒是能求一个回家的，有那灵验的，一符便可见效！
  苗姨娘喜道，
  “即是如此，明日我去禀了夫人，出门去白云观求符箓！”
  苗姨娘第二日果然去求了王氏，王氏想了想道，
  “老大的嫁妆如今是备得差不多了，手里的事儿倒是少了些，老大明年就要嫁人了，我也是想去白云观给她求个保婚事美满的符箓的，只徐家公子游学回了京，前头徐家夫人下了帖子请了我过府一叙，待得我从徐家回来再一块儿去吧！”
  王氏即说是要同去，也容不得苗氏不点头，当下只得垂头应道，
  “即是如此，便听夫人吩咐！”
  那头不说苗姨娘在家中如何心惊胆颤地瞧着韩绮时不时的神思不属，那头卫武已是按着前头所言去了锦衣卫。
  锦衣卫这样的所在，无论是朝中百官又或是街头百姓，提起来个个都是谈之色变，便是背后议论也只敢躲在家中，瞧清楚房梁上无人才敢说话！
  那就是个要人命的所在，便是平常走路经过锦衣卫的衙门所在，也要绕着走，不过朝上朝怕成一片，这锦衣卫的衙门却是不好入的！
  锦衣卫乃是太祖时创立，多由有军功的武将后代世袭，之后也可收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入锦衣卫。
  只这么贸贸然，大摇大摆的进去可是不成的，需得寻一位引见人！
  卫武便寻了一个叫做杨其的人做引见人，这杨其乃是京师黑道上的一个人物，只背后却又兼着锦衣卫在民间的密探，在家里又派行在七，因而外头要敬着他的人，便称一声七爷！
  卫武与这杨其虽说都在京师地界上混着却也是各有不同，卫武不过是个小混子，每日里哄着一帮公子哥儿，赚些酒水钱，轻易不会做那坑人害命的勾当，自然也是不敢招惹官府的。而这杨其则是不同，此人在京师黑道上有些名声，专做那收银子取命的买卖。
  百姓有时骂那官府与黑道叫做官匪一家，这杨其便是个真正的官匪一家，早些年他在道上混着也是有今朝没来日，提着脑袋过日子，之后也不知怎得结识了锦衣卫中的一员人物做了线人，背后有人撑着腰自然便不同了，生意做得越发大了不说，且若是有个手脚不干净，事后留了马脚给人发觉，官府那处非但不会追查，反而还要遮掩，如此一来倒是在道上得了一个行事稳妥的名声，因而这收费却是越发的贵了！
  初时杀一人不过五千两银子，如今却要三万两银子了，想这类花银子买人命的勾当，事主儿都是不在乎银子，却在乎性命的人，自然不吝惜银子，只他们却不知晓，他们花银子杀人就是将自己的把柄亲手送到了锦衣卫手中，平日里倒是无妨，但凡有事牵连又或是锦衣卫用得着时，自会拿出来令人就范！
  这其中的门道旁人不知，卫武自然是有所耳闻的，因而这一回他托人递话到了杨其面前，杨其闻言大喜，
  “早听说这这小子在街面上混得开，是个脑子机灵又能办事的，早前我便想招揽他，没想到竟送上门儿来了！”
  杨其做着锦衣卫的密探，自然也是要为主子分忧的，锦衣卫所忧之事颇多，其中一项便是缺人！
  诸位看官看到了此处自然便要奇怪了，这锦衣卫虽说名声不好，但好歹也是吃皇粮的衙门，
  给天子办事的人，想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钻的人想来必是不会少的，怎得就缺人了？
  此话自然是不错的，锦衣卫乃是天子近卫，职责便是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
  这“巡查缉捕”四字却是十分玄妙，端看你如何应用？
  尤其用在百官身上却是花样百出，不可计数，似前头杨其那类黑道之中设置密探乃是常事，甚么夜入宅邸探听消息，又或是乔装改扮四处侦察，又或是细查账目，追溯过往，再或有观人住宅，寻找暗室之类种种，这些明里暗里的无数法子，却都是要有本事的人来干的！
  比如那夜入宅邸便要寻有轻身功夫的高手，最擅隐身遁形才成，比如那乔装改扮，便要精通易容，男变女，女变男，少年变老者，老者变少年，高明者便是同人一个澡堂子里洗浴也无人发觉，可见其艺之高！
  还有那查账的，更要于财务之上多有能耐之人，观人住宅自然要精于建筑，目光犀利者才可胜任。因而锦衣卫不缺闲人，缺的是有一技之长的人才！
  似卫武这种脑子机灵，办事妥当，交游广阔三教九流中都有朋友，又精通各种龌龊阴私门道的京师地头蛇，锦衣卫自然也是十分喜欢的！
  因而他若是来投杨其当然大喜，他身为锦衣卫密探每年都要身负招揽引见之责，若是到了年底不能如数交差，上头还要怪罪的！
  这厢闻听得卫武来投自然大喜，当下就请了卫武到燕来居吃酒，将左右随从呵退，亲自提了酒壶为卫武斟酒，
  “小武，你我兄弟虽都在京师厮混，却是少有见面，今日能得空坐在一处吃酒，也是缘份，来来来！先满饮此杯！”
  卫武笑着冲杨其拱手道，
  “承蒙七爷看得起小武，亲自设宴，倒使小武受宠若惊了！”




第七十二章 引见人

  卫武与那杨其举杯对饮，都是仰脖一口饮尽，放下酒杯，卫武抢先取了酒壶过来为杨其斟满，笑着道，
  “七爷乃是这京师地界上的大人物，小武不过就是个混饭吃的小杂鱼，能蒙七爷看得起，真是小武的荣幸，我敬七爷！”
  杨其欣然饮了一杯，如此二人你来我往，却是酒过三巡，这才说到正事之上，杨其问道，
  “小武，你即是将话都递到了哥哥我的面前，想来也是知晓哥哥我这营生的奥妙之处，你也是个机灵人，今儿哥哥便当面问个实话，你却是为何要入锦衣卫？”
  即是要入锦衣卫，自然也是有一番审查的，祖宗八代是要查的，来往亲朋也是要查的，卫武将话递到之时，杨其报给上头查过了，卫武乃是三代的良民，在京师无亲无故，却是个自小混街面的，这类人若是用好了，倒是有大益处的！
  不过这类人也最是精明能干，轻易不被人左右的，锦衣卫虽说吃着皇粮却少了自由，似卫武这种野性难驯之人为何会入锦衣卫，自然还是要问一问的！
  卫武笑道，
  “哥哥即是问到了这处，小弟自然也不能不说……”
  一面替杨其倒酒道，
  “哥哥也知晓小弟家里乃是个穷困的，老娘也是双眼俱盲，弟弟年纪也是不小了，在这街面上混着终究不是个事儿，便寻思着要谋一个出身，也为儿孙挣一个前程。弟弟我文不成，武不就，又不想经商入了下流，便只有走锦衣卫这一条道了！”
  杨其闻言挑了大指拇笑道，
  “好好好！小武果然是个有志气的！好男儿便应拼个荫妻封子，也不枉费这一身大好的皮囊！”
  当下二人又是酒倒杯干，杨其放下酒杯，沉呤一番却是又道，
  “兄弟有这上进之心，做哥哥的自然也不能不助你一把，不过……”
  顿了顿见卫武做洗耳恭听状，
  “这入行也是有行规的，锦衣卫虽说乃是公家的人，但有些规矩却是比黑道还黑，旁的我不同你讲，以后自有人教你，只有一条便是引见连坐的，你若是让我做你这引见人，以后但凡犯了事儿，也要牵连到我的……”
  卫武忙拱手道，
  “哥哥高义，兄弟时刻铭记在心的！”
  杨其一摆手道，
  “你且先别谢我，待我讲出来，你若是还肯点头再说不迟！”
  卫武闻言道，
  “哥哥请讲！”
  杨其脸色微沉道，
  “兄弟，做这一行虽是入官门，却是与我们黑道也是相差无几，但凡有违纪乱法之事，又或是中途想退出……这上头有国法，下头还有私法，我这引见人也是头一个饶不了你……”
  顿了顿又道，
  “兄弟想来也知哥哥我的营生，在这京师之中白道不敢说，但黑道之上，总归有几分能耐，兄弟但有不妥……”
  说着话却是伸掌按住了那喝干的酒杯，轻轻往下一压，
  “波……”
  一声，酒杯应声而碎，杨其阴沉着脸道，
  “别说是自己，便是家中老母也难逃了！”
  言罢抬手，破碎酒杯立时在桌面上四散开来，卫武垂眸看着，眼中寒光一闪旋即敛去，却是抬头哈哈一笑道，
  “哥哥放心，我卫武即是来投，必定是要想有出头的一天，不混出名堂便是哥哥赶我也是不走的！”
  这锦衣卫多乃是世袭，有民间招收之人也是从最低阶的力士做起，想升职十分艰难，卫武走这条路虽比做混子强，但也是一条崎岖之路！
  杨其闻听了哈哈大笑，
  “好好好！好兄弟有志气！”
  二人这厢推杯换盏喝到了半夜才散，分手时约定了第二日杨其带卫武去锦衣卫衙门见人，卫武回到家中，老娘吴氏听得声晌忙出来问道，
  “可是我儿回来了？”
  卫武就着井水的凉水洗了一把脸，应道，
  “娘，是我回来了！”
  吴氏摸索着取了绳上晾着的帕子给他，
  “这天气越发冷了，你又吃了酒，莫要使冷水洗脸，仔细受寒！”
  卫武一面擦脸一面应道，
  “娘放心，我身子好着呢！”
  这厢扶了吴氏进去坐好，又进自己屋子取了二十两碎银子放到桌上，才对她道，
  “娘，我在外头寻了一个正经的差事，以后便不在街面上做了！”
  吴氏闻听大喜伸手摸了他手臂道，
  “我儿也有正经差事做了，你且同娘讲一讲，做得甚么差事？”
  卫武应道，
  “我托人推荐入了锦衣卫！”
  吴氏听了立时一惊，
  “我儿怎得会入锦衣卫，锦衣卫做得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名声是大大的不好啊！”
  卫武应道，
  “娘，你那都是听外头人胡说，锦衣卫总归乃是皇家的人，吃官家饭的，您儿子若是进去，以后便是官面上的人了，以后说媳妇连官家小姐都娶的，如何不好？”
  “这……”
  吴氏一介妇人，倒是真没见识过锦衣卫如何凶恶，不过在这京师里住久了，听得人都言锦衣卫乃是皇帝的走狗，做的都是那构陷官员，欺压百姓之事，却是没想到自家儿子会入锦衣卫！
  这以后要是说起来，只怕左邻右舍的都不敢来往了！
  吴氏想着想着便落下泪来，
  “这也是我这瞎眼的老婆子连累了我儿，若不是我把家底子拖垮了，又何至让我儿小小年纪就在街面上混着，以我儿的聪明，早早送入学堂里念书，旁得不说做个账房先生也是没跑的，又何至进那处遭人唾骂的地方去！”
  卫武听了却是皱眉，
  “娘怎得又说这样的话，儿子我这是想奔个好前程，为自己谋一个出身，锦衣卫乃是天子近卫，有朝一日时来运转说不得还能伺候御驾之前呢！有何好哭的！”
  说着拉了老娘的手放到了桌上的银子上，
  “娘，这处有二十两银子，你仔细收好了，我估摸着若是进去了，只怕每日里不能似以前般自在了，这阵子您要自己顾好自己了！”
  吴氏摸着手里的银子，却是不收，
  “你即是初初进去，必要上下打点的，这银子还是你拿去吧！”
  卫武应道，
  “娘，这银子你尽管收着就是，我那处还有银子，足足够用了，不必担心！”
  这厢好说歹说让吴氏收了银子，才又扶着她上床睡觉，他自家回转床上睡好，听得隔壁老娘辗转叹息之声，却是暗暗紧了紧拳头，
  “老子总归要混出个名堂才是！”
  待到第二日天未亮，卫武便早早起了身，先给老娘做了早饭，自己也胡乱的吃了几口，便换上一身利落的衣裳，仔细梳过了头发，收拾打扮了一番，就出了门。
  待得到了杨其的府门前，自有人进去通报，这厢领了他进去，坐在偏厅上用茶，却是足足待了一个时辰，里头还未有人出来。
  卫武心里有数，只端坐在椅上神态悠然，不焦不燥，触手只觉茶碗已凉，便招呼了一旁伺候的小厮又换了一壶水，又隔了半个时辰，那杨其才忽匆匆的出来，见着卫武歉然道，
  “劳兄弟久等了，昨儿吃酒有些过量，一睡不起，下头人叫了几遍才醒来！”
  卫武起身见礼笑道，
  “乃是我来早了，倒是扰了哥哥的休息！”
  杨其瞧了一眼外头天色，却是哈哈一笑，心中暗道，
  “这小子倒是能沉得住气！”
  他自然是有意晾着卫武的，他知小子在外头野惯了，想入锦衣卫头一个便要学夹着尾巴做人，若是没点子定性如何伺候上头？
  不过这小子倒也是能收能放的，好好好！
  二人说了几句话，杨其也不再耽搁了，便带着卫武出了门，领着他往那承天门外的锦衣卫北镇抚司而去。
  这锦衣卫分做南北，南镇抚司主纠察本卫，北镇抚司却是设有诏狱，可不经刑部自行逮捕、刑读、处决犯人，论起来南北镇抚司的权势，自然还是北镇抚司大一些。
  杨其自家的靠山便是北镇抚司里的第三号人物镇抚使霍逊，锦衣卫之中最高职仍是指挥使，下头设有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都由皇亲国戚领衔，却并不在锦衣卫中做事，说白了就是个领干薪的虚职。
  再到下头镇抚使才是实权人物，却是设有两位，乃是从四品的官职，南北镇抚司各有一位，南镇抚司那位镇抚使乃是牛坤，在锦衣卫中资历极老。
  因着锦衣卫之中不分年纪，只论入卫的先后，霍逊虽自觉能力不弱于牛坤，却仍是要委屈第三，见了面还要先拱手行礼，称一声兄长的！
  那杨其领了卫武前来锦衣卫衙门，卫武到了地界却是微微有些吃惊，锦衣卫名声在外，乃是天子近侍，有纠察缉拿百官之权，理当弄个威严气派的衙门。
  只到了实地一看，才发觉这门面却是简朴至有些破败，除却门前那一方御赐的“亲军都尉府”石碑，其余却是半分瞧不了这乃是个凶名赫赫的衙门所在。
  杨其领了卫武进去，就迳直去寻了霍逊，二人立在二门外等了片刻便有人召了他们进去，霍逊此人三十左右年纪，生得面如冠玉，长眉入鬓，鼻直口阔，相貌出众。




第七十三章 初入行

  话说在大庆朝中做官，五官身材乃是要甄选的，在锦衣卫中当职更是如此，锦衣卫自太祖年间到如今都有为皇家执掌仪仗的职责，自然也是要挑选那个身材高大，相貌威严，声音洪亮之人，因而除却锦衣卫各处暗哨以外，这衙门里的诸人是个个相貌上佳，进得这里头来满眼皆是中年、青年，少年，有俊朗、俊美、俊俏、俊壮、俊秀的各色男儿汉们，便是那年老守库房的老吏，也是个俊老头儿！
  若不是这里头一帮子人凶名在外，莫说是满京师的女儿家冲着那一张张脱不了一个“俊”字的脸，要哭着喊着死皮赖脸地嫁给他们，便是诸位看官见了也要心驰神摇不可自拔了！
  因而那杨其到了此处倒是比不上卫武引人关注，杨其生得其貌不扬，身形也是中等，身旁的卫武本就生得浓眉大眼，今日又特意仔细收拾过一番，立在那处宽肩乍背，细腰长腿，气宇轩昂的模样，立在这俊男如林的院中，竟半分不输气势！
  二人进来，霍逊头一个便瞧见了卫武，心头暗道
  “不说是一个街面上的小混子么？瞧这气质倒是不像！”
  这厢杨其领着卫武上前行礼，口称拜见镇抚司大人，霍逊点头再上下打量了卫武，问道，
  “你……便是卫武？”
  卫武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镇抚司大人，小人正是卫武！”
  霍逊问道，
  “你可是自愿入我锦衣卫？”
  卫武应道，
  “回大人，小人乃是自愿入锦衣卫，小人愿为皇上效力，为锦衣卫效力，为大人效力！”
  霍逊闻言满意点头，
  “嗯！倒是个机灵的！好！锦衣卫正是要你这种人才！”
  想了想问道，
  “你可有何擅长之处？”
  卫武应道，
  “回大人，小人旁的不擅长，只在京师地界上厮混多年，这京师之中各地界上的事儿，没有小的打听不到的！”
  “哦……”
  霍逊闻言挑起了眉头，
  “如此说来，你应是精于刺探缉察喽？”
  卫武应道，
  “回大小，小的不敢说精通，只是有些门道罢了！”
  “嗯！好！”
  霍逊想了想冲下头列于左右两旁的手下喝道，
  “金成裕何在？”
  下头立时有人应声出列，此人生得稍矮，面容削瘦，上前抱拳应道，
  “大人有何吩咐？”
  霍逊道，
  “将此人拨于你手下，好生调教以后有大用！”
  “谨遵大人吩咐！”
  这金成裕乃是个百户，下头还有试百户、总旗、小旗，最后才到卫武这小虾米。
  待到霍逊令得众人各自散去，金成裕领着卫武出去，在里头左转右转，到了自己那办公的所在，却是召来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
  “王大虎，此人名叫做卫武，乃是新进之人，自今日便由你做他的引路师父了！”
  锦衣卫里老带新，入行时的引路师父最紧要孝敬，以后无论做了多大的官儿，便是指挥使见着自家当年的引路师父也要毕恭毕敬，这乃是规矩！
  这王大虎乃是个老油子，别瞧着成日价没个正形，却是这锦衣卫里资历最老的老油子，便是指挥使牟斌见了他都要打一声招呼，金成裕将卫武交给他，倒是真心想让王大虎好好教一教卫武。
  卫武暗中打量自己这位引路的师父，却是人不如其名，生得很是干瘦，脸色有些腊黄，双眼皮耷拉着无精打采的样儿，那里像只老虎，分明就是个病猫！
  果然那王大虎听了金成裕的吩咐，却是缓缓抬了眼皮瞅了卫武一眼，懒洋洋道，
  “大人，小的最近旧疾复发，要告假在家，无力带携新人，还请大人另派贤能吧！”
  那金成裕显是早知他这副德性，不由怒道，
  “你有何旧疾，每日里少灌些黄汤便不药自患了，此事乃是霍大人吩咐下来的，这人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若是不肯接便将腰牌、腰刀交出，自回家去吧！”
  那王大虎在锦衣卫本就打着混吃到老的算盘，见金成裕是动了真怒，知是推脱不掉，只得无奈应道，
  “谨遵大人吩咐！”
  拱手敷衍行了行礼，冲着卫武一招手道，
  “小子，跟我来吧！”
  卫武冲着金成裕行礼之后跟着那王大虎退了出去，这厢却是由王大虎领着在锦衣卫各处转了转，熟悉各处人士，顺便也让旁人认一认他。
  王大虎果然是锦衣卫里老人，走到各处无人不认识，无人不打招呼，王大虎只是懒洋洋应一声，对人并不热络。
  这厢顺带领了腰牌与那佩刀，似卫武这类小喽罗并无资格配飞鱼服，不过就是领了一身普通卫士的衣衫，不过卫武生得高大，穿在身上倒平添了几分气势，那王大虎瞧着也是眼前一亮，
  “好！小子，走出去倒是不丢锦衣卫的脸！”
  之后又领他去了外头最最着名的诏狱，那锦衣卫镇抚使霍逊乃是位刑讯高手，正是执掌着诏狱的。
  守狱的人自然也认识王大虎这老油子，打开门让他进去，这处朝野闻名的所在，在外头瞧着普通并无甚出奇之处，只甫一进去，卫武便立觉不同，在这第一道大门前便有扑面一股子阴气袭来，饶是卫武身强力壮也觉着一阵阵透骨的寒！
  王大虎见他打了一个寒颤不由哈哈一笑，
  “小子，锦衣卫的诏狱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到了这地方，就没有人不打颤的！”
  说罢当先领路引了他往里走，越是往里越是阴气森森，卫武瞧见那空无一人的牢房之中，墙上地下还有那沿路的牢栏之上，皆可见斑斑点点的不明污迹，混合着扑面的浓厚腥臭之味儿，一想可知这牢中各处层层叠叠的污秽，是何人所留，又是在何种情形之下所留！
  难怪得这处阴气森森，怨气重重，想来也不知有多少亡魂冤死在这处！
  诏狱分做三层，王大虎只带他看了第一层，
  “下头二层乃是关押重犯之处，不是你我这等人可以进去的！”
  这厢又领了他到刑讯室中，王大虎指着上头那各类血迹斑斑的刑具，对卫武道，
  “小子，待得以后你长进了，说不得还有机会进来亲自操刀……”
  别小看这刑室，一般的力士、校尉根本无机会进来，只有那等级够了，又是上头亲信之人才有机会进来。
  看罢，二人来到外头王大虎便问他，
  “小子，你可是认字？”
  卫武应道，
  “识得些字！”
  卫武未曾入学，只他脑子机灵，小时在街面上混时也曾在私塾里悄悄瞧过先生上课，虽说比不上韩绮能读得四书五经精通奥义，但总归平常的字儿还是认得，提起笔来还是能写上两个的！
  王大虎一听点头，
  “好！小子走，带你去做个轻省的活计！”
  王大虎所谓的轻省活计便是到那存放典册记录的册库里查看历年锦衣卫经办的记录，卫武进得这库中只见得眼见偌大一个形如粮仓的屋子，上头圆顶铺就琉璃瓦，下头一排排一列列全是防虫的樟木打的书架，从头顶到脚下全数存满了各式卷宗，密密麻麻只怕有上万册。
  卫武立在那处，嗅着满室里樟木与书墨混合着的清冷潮湿味儿，不由抠了抠脑袋，
  “这么多……要瞧到甚么时候？”
  王大虎见状却是嘿嘿一笑，随手扯了身旁的卷宗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去，将身子往那处一躺，双手往脑后一放，闭上眼儿便要睡觉，
  “嘿嘿！小子，这处乃是上数两代的一些旧册，事过境迁才能许你们这些新丁进来瞧瞧，真正本代和上代的纪录你自然是瞧不见的，不过就只是这些的也够你看得了，几时看完几时再出去领差事吧！”
  卫武闻言却是凑到跟前笑道，
  “师父，这里头东西这般多，看到猴年马月是个完，也不知几时能领到差事呀！”
  王大虎猛然睁开眼瞪他，骂道，
  “臭小子，老子为你好，你倒不知足！”
  说着翻身起来对他道，
  “我说你这小子，外头那样不好，你竟想不开往这锦衣卫的坑里跳，这锦衣卫也就是外头瞧着威风，实则就是一个大火坑，掉进来便出不去了，老子这是为你好，你一个新丁才入行，领了差事也办不好，若是犯了错处，轻则受些罚，重则丢了性命，在这处安安生生混日子不好么？”
  卫武听了心头暗道，
  “小爷进锦衣卫是奔着前程来的，没想到头一天便遇上这么一个想混吃等死的师父，当真是今儿出门没瞧黄历，运气实在不好！”
  他还想再说，只那王大虎却是闭上眼，翻了个身不再理会他，卫武无奈只得捏了捏鼻子，硬着头皮去翻架子上的册子。
  他这厢耐下性子去瞧，倒是真让他瞧出些趣味来了，锦衣卫自太祖成立伊始，经年所办的案件，记录的卷宗皆在于此，卫武从太祖年间开始翻起，自有那最出名的胡相案，其中卷宗详细记录了锦衣卫查案的经过，其中牵连人员口供便足足用了两个书架存放。




第七十四章 好师父

  卫武也学着王大虎的样儿，扯了一叠卷宗垫在屁股下头，盘腿儿坐在地上，一一的翻看，初时看着不觉，到了后头倒是瞧出趣味儿来了。
  锦衣卫办事向来不择手段，刑讯逼供仍是常事，受刑者初时大多都咬紧了牙关不认，不过待到用了刑之后，骨头软的只一轮便招了，骨头硬的至多撑不过三轮，就会将自己五岁时偷看邻居家婶子沐浴，又或是七岁时逛市集小贩多找了铜板的事儿都供了出来。
  需知这人无完人，真要深究起来，无人是清白之身。
  更何况还有那大奸大恶之徒，为了满足自己私欲，使出种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害人家破人亡，妻儿离散，又或是贪污巨款，上下欺瞒，还有那虚假为善之徒，害得人满门上下身死，还要顶着仁善的名义，接收人全数家财，更有那好色的瞧上人妻女姿色便诱人入坑，或赌或嫖拿住把柄，逼人就范等等。
  如此种种犯罪劣行不一而足，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些人办不到的，却是令得卫武这小混子大开眼界，想他在街面上打混多年，龌龊事儿也是不少见，自觉也是见过几分世面的，只同这里头的人比起来，真正是小巫见大巫连人的小脚趾头都比不上，不由边看边连声称奇，啧啧摇头敬佩不已。
  一时之间他竟看入了迷，直到那王大虎叫了几声不见人应，过来用脚踢他才回过神来，
  “小子，到饭点儿了，你过去给老子抢饭，记得旁的不要，今日的红闷蹄肉必是不能少的，若是不然小心老子揍你！”
  卫武应了一声，忙把膝头上的卷宗挪开，活动了活动两只酸麻的大腿，向王大虎问明了方向，便一溜烟儿往那食舍跑去。
  锦衣卫里全是些大肚汉子，那食舍里开饭都是使了可煮整猪的铁锅做饭，味儿自然不敢恭维，且那量却也只是堪堪够吃的，若是去得慢了，好东西没有，便只能菜汤了！
  卫武虽是个新人，但眼尖脑子灵，进得里头见早已是人头涌涌，旁的不寻专往那人多的地方钻进去，仗着年轻力壮果然从人群之中“杀”一条路来，到了锅前一看，只剩浅浅的一点儿了，忙央求了厨子勺上一份，又多浇了汤水，再杀去抢旁的菜，待得回去奉到王大虎面前，王大虎很是满意，笑眯了眼道，
  “好好好！你小子有前途，想我王大虎前前后后倒也是带了好几个徒弟，就你这小子头一天来便能抢到饭，不错！”
  卫武嘿嘿笑着应道，
  “还是师父您老人家指教有方！”
  这厢伺候着王大虎吃完饭，自己才唏哩呼噜的用了。
  待二人吃罢了饭，又去里头埋头“苦读”，如此这般待到下衙时卫武已是头昏眼花，出了衙门口揉着发酸的脖子，在心中暗道，
  “今日里倒是将我这辈子要认的字儿都认完了……”
  转念又想，
  “我不过读了一日便这般辛苦，也难为三小姐每日里在书院进学，听说回到家中也要苦读到深夜，想来必是比我辛苦百倍！”
  这不想还好，此时想起韩绮来不由甚是想念，
  “这几日不见也不知她如何？”
  以前虽是也想，不过总归每日里能见上两回，现下来了锦衣卫，想见三小姐却是难了，如此更是抓心挠肝，恨不能立时飞奔过去见她，拉拉小手儿，再说说情话儿。
  只无奈这厢转头还要请自家那新晋的师父吃酒，也好拉近师徒感情，让这老头儿教几手压箱底的功夫！
  卫武只得强压了心头思念，转头笑嘻嘻请王大虎道，
  “师父左右今日下衙无事，不如徒弟孝敬您吃酒如何？”
  王大虎听了很是满意，伸手拍他肩头道，
  “好小子是个会来事儿的！”
  王大虎就是个好酒的，听说新徒弟孝敬如何能不去？
  想了想对卫武道，
  “我领你去一家酒家，店家乃是西域来的外族人，藏有西域来的好酒，轻易不给人尝的！”
  卫武有心巴结师父自然任他吩咐，二人果然到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酒家，那酒家面上招牌老旧，桌椅也是有些破损，只那守店的小娘子却是生得十美貌。
  瞧着年纪不过十五六，皮肤极白，高鼻深目，发色微黄，倒不是纯粹的汉族人模样，且那右边唇角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衬得她皮肤更是白皙，原本八分的容貌，因着这颗小痣倒是又加了一分勾魂儿的娇俏。
  二人进得店来，那小娘子先了瞧了一眼王大虎，软绵绵的声儿叫了一声，
  “二叔！”
  之后又上下打量卫武，却是双眼一亮，
  好一个英俊的小郎君！
  此时卫武倒是无暇瞧她，她这一声二叔叫的卫武很是纳闷，转头上下打量这王大虎，
  看这光景，老头儿莫非还与这小娘子有亲不成？
  不过看自家师父五官容貌，也不似有异族血统呀？
  王大虎瞪眼道，
  “瞧甚么瞧，店家乃是我的异姓兄弟，这是他家里闺女！”
  说着引卫武过去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言道，
  “这里的店家乃是我早年在外头办差时无意救下的，之后他又帮了我不少，便结成了异姓的兄弟，我有空时便过来吃酒！”
  王大虎转头又笑眯眯对自家那美貌侄女道，
  “珍娜，我的好侄女，这是二叔新收的徒弟，快快取了你爹私藏的好酒来，我们今儿要好好吃一顿酒！”
  那叫珍娜的小娘闻言嫣然一笑，冲着卫武笑道，
  “原来你是二叔新收的徒弟，果然生得十分英俊！”
  她一笑起来，唇边那颗小痣微微动着，更显出勾人来了！
  说着转身就要去取酒，正这时里间里帘子一动，有个大胡子男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大声叫道，
  “珍娜，休要被这厮诓骗，成日价寻借口到我这处骗好酒喝！”
  王大虎见着那大胡子男人却是抬手在卫武背后重重拍了一巴掌，大声嚷道，
  “杨万山，我这回可没骗你！这便是我新收的徒弟，你瞧瞧……可是一表人才！”
  那大胡子男人上下打量卫武，卫武忙拱手行礼道，
  “店家有礼，小子卫武确是师父新收的徒弟！”
  那大胡子男人哈哈一笑，伸手拍拍卫武的肩头，
  “小子，在锦衣卫当中，他乃是出了名混吃等死，你认了他做师父，真正是时运不济！”
  这男人满脸的络腮胡子，一张脸只瞧得见发蓝的眼珠子和大大的鼻子，五大三粗的样儿，也不知怎得有珍娜这样貌美的女儿！
  王大虎听得他如此揶揄，倒是毫不在意，一面连连催促好侄女上好酒，一面身子一软靠在身后的墙上，懒洋洋道，
  “这小子也不知怎得想不开，在京师街面虽是做混子却也能平平安安，偏你要托人走了霍逊的门路，往这锦衣卫的烂坑里跳……”
  见得卫武与那大胡子男人也过来坐下，又道，
  “小子，我且劝你一句，在外头做甚么不好，做锦衣卫乃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办事，一个不小心连身家性命都要搭上去，趁早想法子退出才好！”
  旁人都道锦衣卫好，那是上头人的威风，似这些下头的力士、校尉，只下死力干活，没得好名声不说，外头人想寻机会对锦衣卫下手的也不少，一个慎被人下黑手取了性命，那抚恤的饷银只够买口薄棺材！
  他是在劝卫武，只卫武听在耳中，却是心头微动，
  这王大虎瞧着是个不管事的，却是没想到暗地里也有些手段，自己头一日到锦衣卫，他一整日都在册库里睡着大觉，便将自己的来路摸了清楚，看来自家这新晋的师父并不似外头瞧着那般简单！
  当下卫武笑着接过那珍娜抱来的酒壶，放到桌上拍开泥封，为二人斟酒，却是笑道，
  “师父，也知晓锦衣卫的规矩，这一入锦衣卫想再出便难了！徒弟以后便是跟定师父啦！”
  说罢将酒倒入二人面前的碗中，王大虎先自端起碗来一口饮尽，之后长出一口气，
  “呼！这世上唯此物才是真正的忘忧水，解愁药啊！”
  饮罢将碗放到桌上，
  “小子！满上！”
  这一场酒却是自日暮吃到了一更，王大虎人虽干瘦，肚子却似无底洞一般，酒量十分惊人，卫武在外头混了多年，却是有少吃醉酒的时候，只今儿就生生被王大虎给灌醉了，出了那小店就吐的是昏天黑地，迷迷糊糊的摸回家去，就一头栽倒在床上人事不知了！
  第二日他被老娘唤醒，只觉头疼欲裂，踉跄着爬起身来，使井水洗了一把脸，才觉着脑子里清楚了些，只不敢用饭便空着肚子走了。
  如此这般每日里跟着王大虎，在值时就钻进册库里，下值时便同王大虎在那小店之中吃酒，王大虎乃是鳏夫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卫武家中也只有一个老娘，每日里有人伺候倒也不用他挂心，师徒二人混在一处，大半月下来卫武旁的没有，只多了两样，一个是酒量越发大了，二个却是将这锦衣卫册库之中的纪录看了小半，倒是知晓了不少前朝的旧案密闻，总算对锦衣卫知晓了几分。




第七十五章 夜半会

  卫武一晃眼却是近二十日没见着三小姐，心里着实想念得紧，实在是忍不得了，便向王大虎告假，卫武乃是新人入行，上头只一个引路师父带着，要告假只需向王大虎知会一声，王大虎自然乐得不管，只点头让他自去就是。
  卫武换了一身衣裳，出了锦衣卫衙门，迳直便往那承圣书院而去，他先是去了书院大门前头与自家几个兄弟见了面，三人见着他很是欢喜，上来团团将他围住，癞痢头笑嘻嘻道，
  “老大，这几日不见，倒是官威儿见涨，这周身的气势越发的足了！”
  卫武听了心头暗笑，
  “甚么官威儿，这小子见过几个当官的？老子在那锦衣卫里就是个小虾米，成日价夹着尾巴做人，见人就点头哈腰，还无有在这处威风！”
  当下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小子少他娘嘴里抹油糊弄老子！”
  一旁的李莽则道，
  “老大，这几日有人趁你不在，城东的李大，城西的文四都派了人来抢地盘，被我全数给打跑了！”
  说着冲卫武拍胸脯道，
  “老大放心，这地界儿可是我们兄弟的，谁来了也抢不走！”
  卫武满意点头，
  “好好！总归有那不开眼的要来找揍，你们尽管动手就是！只……切记着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总归留着人以后总能寻回场子的！”
  一旁的那刘青却是忙着将这几日赚的铜板儿清点上交，卫武却一挥手道，
  “如今卖力气的都是你们，我也不好再得好处……”
  三人只是不依，都说是好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不能短少了老大的，卫武这才勉强收了些，又转手拿来请几人吃饭。
  四人在这书院门前铺子里吃了一顿肉，等到放学时，卫武就伸长了脖子在往那大门前打量，直等得一颗心都要焦死了！
  这才是见着韩绮自门里迈步而出，此时间大门前人头攒动，卫武瞅准时机从后头绕过去，拉了拉韩绮的袖子，韩绮回头见是他不由一惊，
  “你……你怎得回来了？”
  话出口继而又想起他前头所言，不由心头一阵乱，未语脸先红了！
  卫武见着韩绮也是心头激动，以前日日见着不觉甚么，这二十多日不见，猛一再见便发觉三小姐好似又长高了些，以前只到自己胸口，如今……如今她戴的帷帽沿可碰到自己下巴了！
  三小姐长高了，这身条儿倒是瘦了些，苗条了些，只不知小脸儿可还是圆润，两颊可还是粉嘟嘟的让人想捏一把？
  如此这般直愣愣的盯着人瞧，那眼神儿灼热的似要将面纱给烧穿一般！
  韩绮咬唇，
  “你……”
  刚说了一个字，后头有人出来时一挤，撞着韩绮身子一歪，卫武忙伸手护住她，
  “三小姐小心！”
  这大门前人来人往，实在也不是说话地方，卫武瞧了一眼在前头等车的韩绣与芳草，匆匆捏了捏她的肩头，低声道，
  “今儿晚上三更我去寻你，还在你们家角门处！”
  却是不待韩绮回话，便已钻入人群中不见了！
  “哎……”
  韩绮呆立在那处，半晌才回过神，走过去与韩绣汇合在一处，上了车却是一路无言回转家中。
  待得吃罢了晚饭，坐在书桌前，便有些坐立不安，韩绮抬头瞧了瞧外头天色，此时早已天黑，已是入冬，外头寒风渐渐刺骨，只窗前孤灯一盏在风中摇曳，隐隐有夜归之人，在墙外行走闲话之声传来，扰得人心神不宁，韩绮叹息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笔。
  这二十来日卫武念着她，她亦是在念着卫武！
  她也是想了多日，却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前世今生她是从未想过卫武会对自己动情，并因此进了锦衣卫！
  要知晓锦衣卫自成立以来，名声向来凶赫，当年韩家抄家下狱便是由锦衣卫执行，想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汉之中，会有卫武的身影，韩绮便不由心头一颤。
  奸党的名声不好，锦衣卫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韩绮前世在教坊司中也是有些见闻，这锦衣卫外表看着威风八面，想拿谁便拿谁，想抄谁家便抄谁家，实则就是皇帝养着一条狗，要时便放出来咬人，不要杀狗吃肉也是难免的！
  前世是他做奸党一员，倒还能图个一时风光，这一世里他入锦衣卫，只怕还要提着脑袋为皇帝办事，他何至对自己用情如此？
  若是卫武在锦衣卫中当真有个甚么三长两短，岂不是自己害了他？
  想到这处韩绮心中愧疚，
  “我重活一世自以为是好心助人，却没想到照样让他入了火坑！”
  坐在那处愁眉紧锁，
  有甚么法子劝说他离开锦衣卫？
  锦衣卫那样的地方，想进不易，想出更是不易！
  如今想叫他退出来只怕是难了！
  她在这处呆坐胡思乱想，转头见落英神色怪异的瞧着自己，猛然想起来今晚三更卫武要来见她，忙起身道，
  “落英，今儿我……我不想看书了，要早些睡了！”
  落英闻听应道，
  “三小姐早些睡自然是好，奴婢这就去打热水！”
  一面出去，一面却在心里暗暗嘀咕，
  “这莫非是病症又反复了，往日里看书怎也要到二更，今日却是一更刚过便要睡了，三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了？”
  落英也不敢问，只打了热水进来伺候韩绮就寝，韩绮洗漱之后上床，躺在床上却是不敢睡着，睁着眼儿只在心里默默背诵白日里在书院所学，好不易听得那边床上，落英的呼吸声渐渐平稳，韩缦还轻轻的打起了小鼾，不多时外头打更声起，
  “咚……咚咚……”
  正是三更，韩绮睁开眼翻身坐了起来，轻手轻脚的下了地，她知晓落英向来警觉，却是连鞋都不敢穿，只打着赤脚下了地。
  这时节地面已冰凉，触脚令人一惊，韩绮轻轻的倒吸了一凉气，蜷着脚趾头踩下去，一步步挪到门前，看了看那边床上并无动静，就轻轻拉开一条门缝，人从门缝处钻了出去。
  这厢一步一步走到角门前，拉开门缝借着门上挂着的灯笼一看，外头果然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贴门而立，正拿眼焦急的往里头瞧。
  卫武见她出来大喜，立时从门缝处伸手进来，
  “三小姐！”
  韩绮低头看那只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却是一只十分有力的手，莫名的脸上一红，不敢伸手过去，卫武知她性子倒是不恼，只笑嘻嘻收回去，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
  “琅琊酥糖还是要老王记好吃，我特意去买的！”
  油纸包伸进来，直直送到面前，韩绮抬头看他有心不收，却见得他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带着笑意的看着她，借了头顶的灯笼反光，里头倒似隐隐有细碎的光芒闪动，让人瞧一眼便如见星辰一般，心神一窒，不知不觉间在他眼神示意之下，伸手将那犹带着体温的油纸包接了过来。
  卫武见她乖乖儿双手捧着，垂下的眼敛，睫毛浓密，在小脸上投下两道可爱的阴影，不由笑出了一口白牙，只听他道，
  “我前头到是见着了一些好玩意儿，本想给三小姐带来，只……我也知晓府上规矩严，送了东西难免招人眼，倒要惹出麻烦来，不如送些吃食……也让三小姐吃在嘴里，甜在心头……”
  说着一指额头，
  “想在这里……”
  他这情话儿倒是张口就来，可怜两世为人的韩绮那里听过这些，一张小脸已是红的似要滴血一般了，原早打好了腹稿，要对他说的话儿，此时已成了一团浆糊，不知应从何说起了！
  昏黄的灯光下，小姑娘的脸红得太过，卫武那眼最利了，一瞧便知她必是脸红似火了！
  心下又觉着可爱，又有些失望，
  “三小姐脸皮子太薄，又年纪小了些，心里有话也不敢同我讲！”
  她即是不讲，自然是自己讲喽，当下却是倚在门上细细同她讲自己入了锦衣卫，每日里如何见了何人，做了何事！
  倒是比那诏狱里的罪人还老实，一五一十，事无巨细的全数报给韩绮听，
  “……在那处事儿倒是不多，只每日里想你的紧……”
  一句话又将韩绮被夜风吹凉的小脸说的红了起来！
  “你……”
  韩绮嗫嚅半晌道，
  “你……你也不必想着我的……”
  卫武闻言叹气，伸手抚着胸口，
  “我倒是不想，偏它不听使唤，这却是怪不得我呀！”
  韩绮闻言羞得不成，脑袋都要垂到胸口了，卫武隔了门缝见着她头顶小小的发旋，忍不住伸手过去，抚了一把，韩绮吓了一跳退后一步抬头瞪他，卫武笑嘻嘻道，
  “三小姐放心！我想归想决不耽误正事的！”
  韩绮有心想同他澄清，自己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只看着他笑意盈盈的模样，话到嘴边不知如何开口，半晌喃喃道，
  “你只在册库里看看案宗倒是好事，也免得打打杀杀……”
  她这话倒是真心，自卫武入了锦衣卫，她也想法子打听了些消息，又翻看了书院之中一些典籍，却是发觉锦衣卫也就是拿人时威风八面，实则比起其他衙门来，差事要凶险许多，在外头走动的时候多，追查案件时，动辄便要抽刀子打打杀杀，卫武又没有武艺傍身，如何不让人担心？




第七十六章 夜未冷

  卫武听出她话中关切之意，立时心里甜如饮蜜一般，倚着门蹲坐在门槛之上，侧头冲她笑道，
  “三小姐放心，我心里有数着呢！”
  还未抱得美人归进门呢，他自不会轻易有事，若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白折便宜了别人！
  说话间却是一眼瞥见那阴暗处的两团白皙，这才惊觉韩绮竟是没有穿鞋，此时正光着一双秀白的小脚立在青石台阶上与自己说话，当下忙冲她招了招手，
  “三小姐，你过来些！”
  韩绮不明所以，只当他有话说，便又走近了两步，却那知他突然蹲下身，自门缝处伸了手进来，一把捂住了她踩在青石砖上的一双脚。
  “呀……”
  韩绮吓了一跳，又惊觉此时夜深人静，小小的声响都会弄出偌大动静，忙伸手捂了嘴，以眼瞪他，
  “你做甚么？”
  卫武却是不管，只招手示意她蹲下来，韩绮不肯，连连摇头，想撤脚往后退，却无奈细小的一对脚腕，被他一只手便死死握住，若要强行挣脱只怕就会摔倒。
  无奈只得蹲了下来，
  “你别动！”
  卫武低声叮嘱她，收回手去把自己外头穿的薄袄脱了下来，塞进门缝里道，
  “用这个垫在下头！”
  韩绮不知其意，便依言垫在了地面之上，卫武从外头轻轻拉她，示意她坐在上头，
  “把脚伸出来！”
  韩绮刚一摇头，就被他扯着腰间的衣衫拉坐到了地面上，一双脚便落入了一只温暖的大手之中。
  卫武捏着她的一对玉足，只觉触手冰冷，却是心疼坏了，一面轻轻的揉动，一面浓眉微皱沉了口气道，
  “这样天气，三小姐怎得未着鞋袜便出来了？”
  韩绮被他捏着双足，心里是又羞又恼，一张脸都要烧起来了，这厢提心吊胆的左右张望，见这院中仍是寂静无声并未惊动旁人，才小声道，
  “你……你放开呀！”
  卫武握着她的一双小脚不放，在外头说道，
  “前头听闻三小姐受了一场风寒，拖了大半年才好，怎可再在深夜赤脚……”
  说着便又往外拉韩绮的脚，看那样儿分明是想从门缝里拉到自己怀中，韩绮吓了一跳急道，
  “你……你快放手！”
  这要是让人瞧见，如何是好！
  二人拉扯间却是未留神，门上的铁链被震得晃动起来，哗啦啦声响，在静夜中无比的刺耳，二人都是吓了一跳，忙停住动作，不过屋子里落英已是被惊醒，转头看韩绮的床上空无一人，忙出声唤道，
  “三小姐？”
  韩绮吓得挣脱了他的手，爬起身来，手忙脚乱的把衣裳拢成一团，从门缝处塞了回去，
  “你快穿上！”
  卫武一面接衣裳一面自门缝外轻声道，
  “三小姐若是想我，便让癞痢头几个报信……”
  “嗯嗯……你快走吧！”
  韩绮胡乱点着头，催促他快些离开，屋子里头灯光一晃，显是落英燃了桌上的油灯出来寻她了，只听得房门吱呀一声响，落英披了一件外衫出来，轻声唤道，
  “三小姐！”
  韩绮最后瞧了卫武一眼，匆匆过去，
  “落英……”
  落英见她在院中走动不由一惊，
  “三小姐怎得半夜不睡，在这院子里作甚？”
  韩绮背着手将那油纸包往后藏，应道，
  “夜深无眠，出来走走！”
  当下忙快步向房门走去，与落英擦身而过时，落英借着手里的灯光一看却是吓了一跳，
  “三小姐，这更深露重的怎得连鞋都不穿！”
  忙跟着走进去，弯腰一摸冰冷沁人，忙道，
  “那灶上还温着热水，奴婢去打些来给小姐烫脚！”
  韩绮忙道，
  “不必了，夜深了你来回走动又要惊动旁人，无事……我在被子里捂一捂便好了！”
  当下随手将那包糖塞入了枕头下面，取帕子草草擦了擦脚底的污物，便缩回了床上，落英见状也只得过去关紧了房门，又返身回来为她掖好了被子，这才回床上躺下。
  韩绮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伸手去摸自己那一双冰冷的双脚，想起卫武一只手便能托了自己一双脚的情景，只觉耳根子仍是烧得慌，脚底也莫名一阵灼热，被窝里也是热烘烘的半分不觉着冷，如今躺了不过片刻，便被热气熏的上眼皮寻下眼皮打架，堪堪要去见周公之时，却是想起自己原打算要同他说个清楚的。
  怎得见着面光听他胡言乱语，自己三句话未说，便被人动手动脚，连……连脚也让他摸去了！
  心里暗暗懊恼不已，眼儿睁了两睁，猛然又想起一事来，
  “卫武如今可是在锦衣卫里呢，那册库之中记录了历代锦衣卫所办之案……”
  想到这处顿时睡意全无……
  前世里韩家落得个凄惨下场，乃是因着受了屈家牵连，而屈家出事则是因着一桩旧事，韩绮原本养在深闺万事不知，突然晴天霹雳家逢巨变，立时便如温室里的花儿被扔到了暴风骤雨之中，人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父亲与弟弟死后，大姐姐又郁郁而终，母亲病倒在床。韩绮伺候在床前时，偶然听得王氏提过为何屈家会有此杀身大祸，乃是因着涉入了皇家争权。
  母亲王氏曾隐隐提过，成化年间万贵妃一党权倾朝野，跋扈一时，万贵妃在后宫亦是说一不二，一手遮天，那时成化帝的后宫多年无有皇子皇女诞生，都是万贵妃把执后宫暗中让人下的毒手，只当今弘治帝被太监宫女们私藏在后宫之中才侥幸活了下来。
  这事儿在宫中与民间也是广有流传，后来今上做了太子，便有人怀疑起太子的身份来，只说是后宫众妃皆无所出，为何就单单一个纪氏承宠一次便怀上了龙子？
  有人当时便猜测，弘治帝并非先帝亲生，这时节流言便传了出来！
  不过那时的成化帝，好不易得了一个儿子，整整六岁大了才得父子相见，好真是如珠如宝的供着，听到了外头的流言，极为震怒当下就派锦衣卫的人去彻查，倒是办了好一些人！
  这事儿便如此过了！
  待到后头弘治登基却是不知为何，又有这样的流言传出，这一回好似还有真凭实据！
  弘治皇帝虽说性子宽厚仁慈，乃是难得的好皇帝，但对于这类威胁大位的事儿，自然是不会手软的，当即就下旨彻查此事，锦衣卫查来查去扯出了不少人来，屈家是其中之一，更有牵涉到了一位藩王！
  王氏那时也是一心为丈夫洗冤，花了银子托人打听，却是听说皇帝身世为何会被人提起，就是因着当年万贵妃之弟万通任锦衣卫指挥使时，就曾奉成化帝之命查过太子身份，专派了锦衣卫中的高手调查此事，据说已是寻到了有力的人证与物证，只当时成化帝并不相信，下了密旨要将东西销毁。
  只万通乃是万贵妃一党，如何能让太子安稳上位，便将东西悄悄藏了起来，只还未来得及拿出来求皇帝废太子，弘治帝便登上了帝位，之后使出雷霆手段，令得万妃一党覆灭，万氏一族也是抄家的抄家，杀头的杀头。
  而当年万通调查的证据却是被人带了出去，之后落入了那藩王手中，因而才有了这流言四起，各路藩王蠢蠢欲动，今上雷霆大怒，下旨彻查！
  韩绮想起往事，却是猛然一惊，
  “那时节不光是屈家、韩家这些被牵连的人，好似锦衣卫中也有人参与了其中……”
  据说万通寻到的证据就是藏在锦衣卫衙门之中，锦衣卫当中有人被藩王买通，秘密找寻到之后，悄悄的送了出去。
  锦衣卫中出了内奸，连当时的指挥使牟斌也跟着受了处罚，下头也有一干人等被锦衣卫行私刑给处置了！
  这些话韩绮乃是在教坊司里偷听奸党众人吃多了酒，说起当年的旧案时提起的，那时已是正德年间，新皇帝上位，太监一派与锦衣卫斗得如火如荼，背地里自然少不了议论对方！
  思及此事，韩绮再无睡意，
  原以为搅了二姐姐的婚事，让一家人远离了是非，却是没想到卫武却一脚踏进了坑里，算一算离事发也没有多久了，锦衣卫里誓必有一场清洗，届时卫武说不得也要被牵扯进去……
  这……这又应当怎生是好？
  这一夜韩绮却是辗转反侧，夜不成寐到了天亮才支撑不住迷糊睡去。
  那边床上落英也是睡不着了，听着三小姐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未睡，只待到天要放亮时才呼吸平稳了些，不过片刻又说起了梦话来，
  “你……你放手呀……别……别捏……”
  “你小心些……”
  “冤枉……我们家是冤枉的……”
  这厢胡说了几句，接着又哭了起来，
  “父亲……四弟……二姐姐……大姐姐……母亲……五妹妹……”
  竟是将家里的人都叫了一个遍，
  落英越听越是心惊，暗暗道，
  “三小姐这病症是越发的重了，以前白日里有时走神倒也罢了，怎得夜里也说起胡话来了！日子长久下去如何得了？”




第七十七章 白云观（一）

  落英猛然想起昨晚上瞧见韩绮在院中游走的情景，
  “难道真被邪祟迷了心智？”
  想起小时在乡下听人说过，有一户人家的小子就是被邪祟缠上，半夜不睡去村头的坟地里刨死人吃……
  “三小姐难道当真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此时妇人少见识，多愚昧，落英又是个乡下买来的丫头，更是无知无识，最信这类狐仙精怪的事儿，因着前头起疑，后头越发往那处去想，倒是将她吓得不得了，待得第二日一早，顶着一双青黑眼圈儿便去寻苗姨娘。
  “姨娘，奴婢瞧着这阵子三小姐明明已是好了不少，怎得昨日这症状又重了起来，坐在窗前都发了一个时辰呆了，后头半夜未睡竟赤着脚在院中游荡，奴婢叫三小姐，三小姐也是神色呆愣，倒似丢了魂儿一般，可是吓人了！”
  说起昨夜落英也是脸色青白，
  “……如此长久下去，只怕伤了身子，还是快去庙里求个驱邪的平安符才是！”
  苗姨娘听了就急得哭，
  “我统共才生了这么两个，她们就是我的命根子，但凡有一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活！”
  说着说着又要取帕子擦眼泪，落英劝道，
  “姨娘还是别哭了，光哭有甚么用！”
  苗姨娘应道，
  “我这身份也不能随意在外头走动，便是想去庙里也要等到夫人得空带了我出门才成，我……我有甚么法子！”
  前头王氏曾应下要出门的，只最近徐家的那头也是走动的勤，又有韩明德长子韩有茂的婚事有了眉目，王氏忙碌起来，前头应下要去白云观的事儿便搁下了，苗姨娘胆小，心里再是焦急也不敢忤逆主母，只能干着急。
  落英想了想道，
  “夫人无空，姨娘不如求了老爷？”
  今儿晚上韩世峰正轮到歇在苗姨娘房中，苗姨娘闻听忙点头，
  “好！好……我求求老爷！”
  平日里韩世峰是不过问后宅之事的，小妾有事都是去请示主母，轻易并不敢求到韩世峰面前，且即便是求到韩世峰面前，韩世峰为了正室夫人的威严多半也是会拒的！
  男主外女主内，家中大小事务自然就应当家的主母作主，若是男主人贸然插手，只会坏了规矩，令得主母难做，小妾坐大，自己也要弄得个家宅不宁，受人鄙视！
  不过如今苗姨娘只当女儿读书读得魔怔了，心里焦急无法，此事偏又是禁忌，她也不敢同韩世峰明讲，只得自己想法子，当晚上韩世峰过来时便对他道，
  “老爷，奴婢瞧着三小姐精神有些不济，许是书读得太累，夜里睡得也不好，人眼见着瘦了下去，奴婢这心里也是担忧，想去庙里给好求个安神符！”
  韩世峰向来是不喜这类神鬼佛道的，闻言不由皱眉，
  “你去求甚么安神符，若是怕老三伤了身子，便劝她早些睡，再给她熬些汤水进补就是，信这些做甚么？”
  苗姨娘心里苦着，却不好讲，急得落下泪来，
  “三小姐那性子便如老爷一般，读起书来便没个节制，前儿半夜读书，起身时恍恍惚惚一脚踢在椅子脚上，指甲盖都踢翻了，偏这孩子还不讲，若不落英发觉她走脚不顺，只怕是人人都要被她瞒过去了！”
  韩世峰最是偏心韩绮，听得也是心疼，不由叹道，
  “这老三就是似我……”
  想了想道，
  “此事你也不必问我，去禀过夫人就是！”
  苗姨娘应道，
  “前头夫人确是应下了的，只夫人这阵子实在忙碌，奴婢也不好催促……”
  韩世峰闻听得此言便知其意，想了想应道，
  “这事儿我应下了，明日自会与夫人分说！”
  苗姨娘闻言大喜，这下止了哭泣，伺候着韩世峰上床睡觉。
  第二日韩世峰果然在饭间提起此事，王氏笑道，
  “前头我也是想去的，没想到事情繁忙倒是忘记了，即是如此便多带上两个婆子前去就是！”
  此时间大家里的小妾便如半个下人，并不能单独随意外出走动，要出门都是随着家里的主母行走，又或是要主母点头才能外出，王氏允了苗氏外出，让多带两个婆子也是应当。
  韩世峰点头不再言语，只韩纭嚷道，
  “母亲，我在这家里呆的憋闷，不如陪姨娘同去吧！”
  “这个……”
  王氏有些迟疑，她倒不怕其他，只韩纭是个性子野的，怕二人出去苗氏降她不住！
  韩纭见状忙拉了她袖子道，
  “母……亲……前头不是说也要替姐姐求符么，母亲无空便由我代替，为家里人都求一个回来！”
  王氏闻言想了想便再没有阻拦，点头道，
  “即是如此，准备两日后再去吧！”
  如此说定，再无二话。
  待到两日之后，苗氏果然与韩纭去了那白云观，却说那头卫武自与韩绮见过面之后，也是隔了两日，一大早到的锦衣卫衙门之中，照常去寻王大虎，王大虎见着他连连叹气，
  “小子，老子就知道若是收了你，这清闲日子就过不得了，上头有差事吩咐下来了！”
  卫武听了却是大喜，
  “师父，上头吩咐的是何差事要办？”
  王大虎气怵怵道，
  “盯梢！”
  锦衣卫监察百官，要查诸人犯法违纪之事，这盯梢一环却是必不可少，需知锦衣卫为取贪官罪证，潜伏府邸数年的事儿都有，卫武与王大虎今日得的差事便是轮番着跟踪人。
  王大虎对卫武道，
  “小子，这消息我可是打听过的，说是前头有人密报钦天监监正关珂用度奢靡，有贪污之嫌，上头下令彻查，只兄弟们查了近三月却是毫无头绪……”
  卫武这也是进锦衣卫头一回接差事闻言兴奋道，
  “那我们今儿可是去盯着那关珂？”
  王大虎嘿嘿一笑道，
  “今儿百户吩咐我带你出去试试身手，不盯关珂，去盯着关珂那婆娘！”
  卫武闻言撇嘴，
  “内宅的女人有甚么好盯的！”
  成日价在院子里勾心斗角，捻酸吃醋！
  王大虎又笑，
  “你小子有的事做还挑挑捡捡，若是不想去也成，我去回了金百户，我们今儿照旧在册库里睡大觉！”
  卫武闻言忙陪笑道，
  “师父！师父！徒弟那敢挑捡，不过随口这么一句罢了！”
  按说这样的事儿若是在洪武年间，还盯甚么梢，取甚么罪证，只需拿了驾贴请人进诏狱一叙，各种家伙轮番伺候一顿，便甚么都能掏出来了！
  只如今乃是弘治年间，当今皇帝仁德，不愿锦衣卫再有前头屈打成招以至冤案频频的事儿发生，曾发下明旨令锦衣卫办案需得罪证确凿才可拿人，如此一来倒是令得下头人要多费不少手脚！
  这案子交由金成裕来办，手下人便轮着派出去盯梢，今儿便是轮到王大虎领着卫武出去见世面了！
  “钦天监？”
  说起钦天监，卫武好奇道，
  “这钦天监不过就是个清水衙门，怎得还有贪赃枉法之事？”
  王大虎嘿嘿一笑道，
  “小子，你还是嫩了些，这世上那有分甚么清水衙门、油水衙门的，只要有心想捞银子，便是那守城门的官儿也能捞个盆满钵满，但凡有点儿权便想往自家口袋里捞，这乃是世人通病，关珂好歹是个正五品的官儿，自然还是有些门路来银子的，不足为奇！”
  现下锦衣卫便是要想法子拿到关珂贪污的罪证，再将人拿到诏狱里喝喝茶，让人感沐一下皇恩浩荡，之后幡然悔悟，一五一十将自己的罪行交待，再让锦衣卫顺藤摸瓜找出一帮子贪官来，这才是替皇帝分忧，为百姓谋福的之举！
  说着领了卫武去记事处领了外出办事的腰牌，左右瞧了瞧卫武，
  “你这小子生得太俊，易引人注目，且先去寻个人给你弄弄头面！”
  这厢又拉了卫武寻了一个叫做赵九廷的面前，那赵九廷生得一张很奇怪的脸，乍一看倒是五官端正，十分英俊，只再一细看又觉说不出的异样，王大虎见卫武仔细打量这赵九廷不由咧着嘴儿嘿嘿的笑，
  “小子，你仔细瞧瞧他有甚么不同？”
  卫武仔细看了又看，却是恍然，
  “这……莫非是易了容？”
  王大虎哈哈大笑，指了赵九廷道，
  “老九，你的手艺退步了！”
  那中年英俊的汉子也笑了，他这一笑果然瞧出他眼下肌肉有些僵强，显是易了容，那赵九廷道，
  “你这回收的徒弟倒是个机灵的，比你前头几个徒弟聪明些，左右跟着你就是混日子，倒不如跟了我学个手艺，以后便是不再在锦衣卫也有饭吃！”
  王大虎又笑，
  “这倒是好事，我也不耐烦带徒弟了，你问问他若是守得了你们那门里的规矩便让他跟你去！”
  赵九廷果然问卫武，
  “你可愿入我这一门学个易容的手艺，以后在江湖上也能混个字号？”
  这赵九廷乃是带艺入行，自小是拜在一个江湖门派里学的就是易容百变的手艺，只门里规矩多，其中两条最为重要，一个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便是亲如夫妻、父子都不能让人瞧见真面目，第二便是只能与同门成亲，这赵九廷的妻子便是他同门的师妹。




第七十八章 白云观（二）

  卫武前头听说有手艺可学倒是乐意，接着又听说入了此门，连夫妻、父子都不能知晓真面目，更要娶同门中人，当下就将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
  “不成！不成！”
  这夫妻父子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那他与三小姐如何相亲相爱？
  这人生一世，便是再大奸大恶之人总归有一两个真心相待之人，他可不愿用一张假脸面对三小姐！
  王大虎闻言哈哈大笑，
  “老九，你那手艺还是留着以后传给你儿子吧！”
  赵九廷叹气，
  “连着生了五个闺女，若是再不生儿子，我这一脉便要失传了！”
  这一门规矩传男不传女，赵九廷如今正愁没有儿子，有心想纳妾，只家里婆娘凶悍，只怕纳一个进来，便给弄死一个，实在不敢啊！
  赵九廷这厢令卫武坐在当中，取了些膏泥颜料在他脸上左右上下的涂抹一番，待到弄好之后卫武取了铜镜来瞧，见镜中的自己鼻梁稍稍矮了一些，原本大而明亮的双眼皮，也改做了狭长的单凤眼儿，唇也变薄了一些，整张脸削瘦了不少，肤色变得白净了一些，瞧着与原模样似有五六分相同，细看却又不一样。
  他这样儿若是在大街上同李莽几个对面而过，仓促之间必定不会被人认出来，只却经不住相熟之人细看，不过他们这是出去办差，只要不遇上相熟的人，如此装扮已是紧够了！
  王大虎也换了个妆容，脸上多了好些皱纹，再配上他干瘪的身材，将背稍稍往下弓起，再换上一身下人衣裳，立时便变做了一个年老的仆从。
  卫武则换了一身襦衫，扮做了一个斯文的读书人模样，二人扮做主仆，出城就往那白云观而去，王大虎道，
  “前头众兄弟每日监视那关珂，见他都是规规矩矩，每日里上衙下衙，连应酬也是少去……”
  卫武问道，
  “既是如此又如何认定他有贪污之嫌？”
  王大虎嘿嘿笑道，
  “凡真正巨贪之流对外必是比那清官还清，家中吃穿用度比那百姓家中都不如，关珂也是如此，只但凡是人难免有好恶，这关珂是个老餮，尤喜食珍馐美味，山中豹子云中燕，河中豚鱼海中虾，甚么稀罕美味吃甚么，因而每月不定时暗中进出京师中各大酒楼，专请了顶尖的厨子做餐，每一顿花费甚巨，兄弟们也是跟着他近三月，才发觉他原来有此爱好！”
  卫武一听点头，
  “如此倒是可疑！”
  现今大庆朝百官的俸禄乃是遵循太祖成法所定，却是微薄的连自己都养不活，因而朝中大小官员贪腐倒也成了惯例，锦衣卫也不当真是疯狗见一个咬一个，若真是要追究这贪腐之罪，将官员们全都来个捉拿下狱，这大庆朝中只怕一个正经官儿都没有了，皇帝佬儿上朝端坐在金銮殿上，下头怕是空空荡荡无人跪拜了！
  因而抓大放小这规矩，锦衣卫心里是有数呢！
  普通小贪养家糊口，自然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可若是一顿能吃上一百两一只的熊掌肉，五条请专人宰杀价值百两的河豚鱼，再加上六十两一只的北地雪蛤，别说那关珂的俸银不够用，便是卖了他一家老少也不够一月吃上几顿的！
  “这关珂哪儿来的银子？”
  钦天监就是个清水衙门，又没有实权，每日里瞧瞧天色，观观星辰，说两句明儿有雨半晌放晴的屁话，除了糊弄皇帝，也无事可做，这大笔的银子从何而来？
  难道是拿手指一指，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王大虎笑道，
  “我们指挥使大人也是想知晓的！”
  不光是指挥使大人，便是锦衣卫上下也想知晓的，若是真得了哪位财神爷青眼，必不能让这位关大人一人独享，总归要大家众乐才是的！
  卫武又问，
  “即是如此从那关珂身上着手就是，后宅妇人知晓甚么？”
  王大虎应道，
  “但凡官员犯法，家眷或是参与或是知情，从家眷入手也是一种手段。且他那婆娘每隔三日便要去白云观拜神，虽说后宅的妇人拜神的多，但如此频繁倒是少见，上头让我们仔细查查，看这妇人有何蹊跷……”
  二人这厢一面说话一面入了白云观的山门，这白云观乃是前唐便有了，经过了逐年的扩建，里头有玉皇殿、灵官殿、老律堂、丘祖殿、三清阁等，倒是修的殿宇巍峨，气派宏伟。
  他们二人乃是前来接班之人，前头已有锦衣卫的兄弟从关府一路跟到了这处，二人装做香客在其中随意闲逛，果然不久便瞧见了那留在台阶之上的暗号，王大虎眯起混浊的老眼一看，便冲着卫武打了一个眼色，拿手暗指里头，卫武抬步进去，王大虎拿眼一扫，见着扮做香客的两名锦衣卫，虽说都易了些许容貌，但久在一个衙门里混的，自然是认得的。
  当下暗中点了点头，那二人目光一转，王大虎目光一扫，见得一名黄衫妇人正混杂在人群之中跪拜，
  这便是那关珂的婆娘？
  对方点了点头，便说说笑笑的自二人身边擦身而过，却是悄悄来了一句，
  “风向东南……”
  王大虎会意点头，这乃是锦衣卫暗语，表并无异状，一切安好之意！
  这厢交接之后就留下二人跟着那关夫人在这白云观中转来转去，拜了这殿又拜那殿，却是将这白云观拜了个遍。
  卫武与那王大虎倒是不急不慌，卫武扮成的斯文公子却是做出一副风流倜傥，见人就撩的模样，频频对这殿中的年轻女子暗送秋波，他虽易容但底子还在，少了几分痞气多了两分斯文，倒是当真惹得几个上香的小娘子撩了面纱来瞧他，王大虎瞧见了便嘿嘿发笑，
  “你小子这模样瞧着倒是个老手，想来必是经了不少女人！”
  卫武一面脸上带笑，拿眼儿扫视殿中的女子，一面压低了声音对他道，
  “好生冤枉！小子我如今还是如假包换，正儿八经的青头童子一个，哪儿来的不少女人！”
  王大虎听了又笑，
  “呸，少来糊弄老子，你小子街面上打混的，还敢说童子！你若是童子，老子便是五十年的金身罗汉！”
  二人说说笑笑，眼儿却没有离开那黄衫妇人，卫武扮得便如京中那些成日无事的纨绔子弟，到这白云观来勾搭女子的模样一般无二，却是半分没有人起疑，反倒还有几个瞧上他身材相貌的大胆浪荡女子，频频借机在身前转悠！
  王大虎取笑他道，
  “你小子果然有几分手段，难道能在街面上混出名堂，头一回办差倒也是有模有样，我瞧着你左手那一个身段儿不错，想来相貌也不差，不如就近寻个地儿办事，这处由师父给你顶着！”
  卫武瞧了一眼那女子立时嫌弃的撇嘴，口中道，
  “那有你这般做师父的，专勾着徒弟不干正事，这行里的规矩可是你亲口教给我的，现下倒要挑唆我胡来！”
  嗤！那模样的便是送给老子提鞋都不配，老子这清清白白的身子还等着三小姐来啖个头汤呢！
  卫武可是真没说假话，他是真真正正，清清白白的男儿身！
  前头没遇上三小姐的时候，成日想得是如何在那呤香院的头牌绮思姑娘身上破了这童子之身，只前头一来那绮思姑娘乃是个心气高的，瞧不上卫武。二来呤香院的妈妈指着绮思赚银子呢，一夜的女票资叫得极高，卫武有那银子付也是舍不得！三来卫武也是瞧破了那绮思是个势利眼儿，偏还要吊着他玩儿。
  倒是心气上来了，偏偏不花银子女票她，一心想待到老子发达了，让这婆娘哭着喊着上老子的床！
  如此一来倒是将一个童子身守得固固牢牢！
  待到后头遇上了韩绮，才惊觉自己眼皮子太浅，一个窑子里的姐儿，便是个头牌也就是个做妾的命，唯三小姐才值得他费心巴力的求娶，于是前头一心想做绮思入赘之宾的念头倒是淡了，一心想着三小姐！
  至于自己这身子嘛，自然还是留给三小姐才是和美！
  只这话他说出来王大虎不信，便是癞痢头、李莽、刘青几个听了也是不信，似他这种在街面上自小浪大，万花丛中过的混子，说没有早早破身，如何让人信服？
  不过，卫武倒是不在乎旁人信不信，只三小姐信我便是了！
  如此二人一面嘴上胡扯，一面瞧着她妇人见神就拜，处处烧香，待转到了三清阁时，大殿之上有侍立的道士几名，妇人随着香客涌入其中，与众位道士行礼，卫武却是眼儿一眯，抬手抚了抚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
  “这妇人果然有古怪！”
  王大虎闻言眯着一双老眼瞧了半晌，嘿嘿笑道，
  “好小子，老子在锦衣卫里混了几十年，这一双招子虽不说火眼精睛，但等闲人想瞒过老子，却是难如登天，老子怎得没有瞧出来？”
  卫武笑道，
  “你个老鳏夫久不近女人身如何能知晓……”




第七十九章 白云观（三）

  卫武说着示意王大虎瞧那一旁垂眸低头，口中念念有辞的一名中年道士，
  “她一进来时那中年道士瞧了她一眼，那神情眉眼，若说没个奸情，徒弟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用！”
  卫武是甚么人，自小“见多识广”，又三教九流甚么朋友都交，便如李尤那小子便没少教卫武这男女之术。
  李尤便曾得意的对卫武说过，
  “这男女之间有没有奸情，无需在一个床上躺着，只需瞅那眉眼姿态，便可瞧个八九分！”
  李尤乃是天生的花丛浪子，他一身的本事卫武虽未学到，但听也听出个五六分来，他只一眼便能瞄出来，那道士瞧向妇人的眼中色欲满盈，妇人虽戴着帷帽瞧不清神情，但身子却是不自觉的微微向前头倾斜，胸口也是一起一伏显是情绪波动所至。
  显然二人是认识的！
  且妇人进来，那道士与她目光一触便分，却不似同其他香客般点头行礼，举止自然，颇有欲盖弥章之嫌。
  王大虎闻言立时眉飞色舞，挤眉弄眼道，
  “嘿嘿……怪不得这妇人三天两头往这白云观中跑，原来是来此会奸夫？”
  当下忙支肘在下头撞卫武的后腰，
  “给我盯死喽……说不定待会儿有好戏看呢！”
  卫武闻言翻了个白眼，
  “师父，我们如今是在查案，您老人家若是想瞧那香艳事儿，待交了差我请您去瞧个够，自家上场演一演也不是难事，何必巴巴来瞧这个……”
  况且瞧那妇人看身形也是有些年纪了，一身老皮老肉有何看头，更有那中年道士也是生得獐头鼠目，瞧了也是倒胃口！
  王大虎却是不以为意，兴冲冲道，
  “你小子懂个屁，这类事儿那管美丑，最绝妙之处就在一个偷字，俗话说妻不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讲得就是这个境界！”
  说罢吩咐卫武在这处盯着那道士，自己则跟着那妇人去了。
  果然那妇人离开不久，中年道士也转身离了大殿，卫武悄然跟了上去，随着那道士渐渐往后头人少处去，待到了一处院落门前，道士回头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这才推门闪身进去。
  卫武自那道旁，一人高的石灯后现身出来，瞧了瞧那院墙，见那院墙不高想翻越并不难，只大白天翻墙太惹人眼，便顺着院墙兜了一圈儿，察看地形。
  这观中的院子想来是给有些身份的道士居住的，却是一个院连着一个院，左右相对倒有七八处这样的院子，此时正是道士们接待香客的时候，各院中人想已外出，倒是寂静无声。
  卫武顺着墙根拐角，便瞧见有一棵大树，正种在两处院墙当中。
  于是撩袍子抬脚便上了树，依在那树干之上便能瞧清楚左右院中情景。
  左边的院子中年道士早已进了屋中，屋门半掩着，瞧不清里头情形。右边的院子屋门大开着，有人撩帘子正要出来，卫武缩了缩身子，只探头往里头瞧，见那屋子里出来一名青年的男子，手捧一本书，来到院中石凳坐下。
  卫武眼尖只瞄了一眼便认出人来了，
  “哼！这不就是那姓夏的小子么？”
  卫武这小子眼尖，记人五官相貌的本事十分了得，但凡见过一面的必不会忘记，前头在韩明德家吃喜酒，便假扮着娘家人，由韩明德引见过那夏司丞与他的两位公子，当时只当路人并不在意，只后头经了谭柘寺一事，他自然便将这夏文彬记在了心里，正愁没处儿寻他晦气呢，没想到今儿竟在这处遇上了！
  当下在心中暗道，
  “听人说，这些家里有些个银子的书呆子，常常嫌家中不清静，偏爱在这庙里又或是道观里来读书，看来这夏文彬也是如此。嗤！我看那里是嫌家里不清静，分明就是嫌家里太清静，到这观里来寻女人才是！”
  他如此猜想也有几分道理，你没见那些个京师里的浪荡子、纨绔公子哥儿就爱到寺庙里瞅貌美的妇人么？
  李尤可是同他讲过，这深宅大院里的妇人，平日里被关在家中不得见外男，出外走动多是走亲戚，又或是应邀赴宴赶会之类的，除此便只有寺庙道观可让她们走动了，如此一来这些清静之地便变成了男女私会之所，前头李尤就是在庙里勾搭过两名妇人，在那后头空无一人的禅房之中偷着乐了几回，
  “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儿！”
  李尤摇头晃脑的回味。
  这关珂的婆娘不就是在观里私会道士么！
  正乱想间，却听得下头有异动，左边的院子大门被打开，那妇人果然进来了，这厢迳直往屋中去，回头吱呀一声关上了房门，卫武想起有差事在身，只得恨恨瞪了那院中摇头晃脑读书的夏文彬一眼，盯着左边院子。
  那院子里房门紧闭，里头隐隐有说话声传来，却见得那大门门缝处突然探出一样细细的事物来，这厢缓缓向上碰到门栓，便轻轻一抬，门栓立时脱落，却是无声无息被那事物钩住，并未惊动屋中的人。
  之后门缓缓儿打开，王大虎干瘦的身形闪了进来，先是瞧了一眼屋门，又在院中四处打量了一番，便往那窗户根儿下去了。
  卫武看这老头儿手上利索，脚下也是轻飘飘，无声无息便跃出去老远，不由啧了啧嘴心头暗想，
  “老子就知晓这老头儿不是个简单人物，锦衣卫这样的衙门能让他混了几十年，必定有所依仗，不过他有如此身手，怎得就甘心成日价混天过日呢？”
  正乱想间，却见自家师父倒似后脑长了眼一般，头也不回冲着他这头招手，卫武见状忙爬下树来，转到大门处，也轻手轻脚从大门处钻了进去，回身轻轻栓上了大门。
  王大虎冲他咧嘴一笑，招手让他跟着自己到了一旁的偏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拉上捂着鼻子的卫武钻了进去。
  这处偏房乃是做的净房，里头放着净桶等事物，一股子臊臭之味直冲脑门儿，卫武与王大虎都掀了衣角捂住了嘴。
  这厢贴着薄薄的墙一听，立时听得隔壁一声高过一声的动静来，显然乃是战事开启了！
  “嘿嘿……”
  王大虎一张老脸立时笑了开来，卫武却是一脸嫌弃，
  要瞧这个，老子还不如去呤香院瞧，虽说去的嫖客个个脑满肠肥，似肥猪一般，但总归里头姑娘个个都是如花似玉，身条儿好看！
  这厢捂着口鼻退到了门前，一面留意着外头动静，一面瞧着王大虎一脸猥琐的听着。
  只立在那处半柱香的功夫，里头突然迸发出一声低吼，之后便再无动静，竟是就此偃旗息鼓了！
  王大虎满脸的失望鄙夷过去将卫武又拉到了墙边，只听得里头那妇人发声嫌弃道，
  “你如今倒是越发不成了！”
  道士应道，
  “这几日早晚课练功辛苦，乃是有些劳累了！”
  那妇人闻言嗤之以鼻，
  “呸，你少骗老娘，我看着怕是又勾搭上了哪个狐狸精，倒将老娘的粮给抢了吧！”
  道士讪笑道，
  “你说那里话来，我在这观中清修，就只心心念念的想着你一个，哪里来的旁人！”
  妇人哼了一声并不相信，那道士忙花言巧语的哄她，半晌才将人哄得转嗔为喜，二人搂做一团说话，道士言道，
  “前头同你说的事儿，你可是有眉目了？”
  那妇人哼一声道，
  “你此时倒是想起老娘的银子了，适才怎得不知卖力一些？”
  那道士应道，
  “你且待我歇一歇，待会儿必会让夫人满意就是！”
  说着话也不知如何动作弄得那妇人娇喘连连，半晌那妇人才得空说话道，
  “银子我给你弄了些出来，只不能带在身上，你把我这印信带上，明日去四海平钱庄里取就是！”
  那道士听闻得有银子可进，自然欢喜，抱着那妇人一阵心肝肉肉的亲，
  “宝贝儿，你果然最是疼我，有了这些银子，我便能在外头置间院子，以后我们可在那处相会，倒比在这观中缚手缚脚不能尽兴！”
  那妇人听了也是心喜，抱着他道，
  “冤家，为了你我连亲丈夫都卖了，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道士应道，
  “这天底下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这厢凑过去亲了又亲道，
  “……你家里那个有银子也不敢拿出来花用，每回吃点子好味都要偷偷摸摸，这官儿当得还不如我快活，活该他那些银子给我们受用！”
  妇人也是哼道，
  “正是该我们受用，我跟着他二十来年从来没得一个好字，倒是将那后院里的小妖精们，一个个宠得无法无天，我想着倒不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他那些银子全数搬空，我们寻个地方逍遥快活去！”
  卫王二人在外头听得这妇人言语，不由相视一眼心头都道，
  “都说最毒妇人心，今儿倒是见识过了！”
  弄亲丈夫的银子给奸夫花用，倒还要打着主意卷了亲丈夫的银子，同奸夫私奔！




第八十章 白云观（四）

  那妇人说起私奔来，道士倒是有些心头发虚了，
  “平日里搬动些小数，他不会察觉，若是全数搬空了，只怕他不会放过我们！”
  妇人应道，
  “怕甚么，他那些银子都是些不能见光的，便是我们全数搬光了，他一不敢报官，二不敢派人来追，若是让锦衣卫的人知晓了，要砍脑袋便是他头一个有份儿！”
  话到此处，二人再对视一眼，
  看来那关珂果然有贪污之行，家里藏着大把的银子，被她婆娘用来养奸夫，这也算得人证了！
  王大虎冲他使了一个眼色，凑过来悄声道，
  “去外头……”
  如今他们算是得了一个准信儿，报上去便可拿人搜查，于是吩咐卫武去外头安排人手，白云观中不好动手，待到这妇人出了道观便让人拿下，弄回锦衣卫问上一问，便甚么都知晓了！
  卫武依言翻窗出去，回头冲王大虎招手，王大虎摇头，一脸兴奋的示意里头战事又起，要留在这处，卫武无奈摇头只得自己出去了。
  这厢到了外头寻到自己人，将事儿低低吩咐了一番，自己又回转那院子，走在半道之上，见得人群聚集，乃是因着已近午时，观中有斋堂在供应午时的斋食，多数香客要在这处用斋饭，其中又有来来往往的小道童双手端着托盘，送到各处院落。
  卫武瞧在眼中却是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反身来到一处香炉前，此时殿中人已往斋堂而去，四处倒是空旷了下来，左右瞧瞧伸手抓了一大把香灰，又取了一旁桌上的符纸包上揣入怀中。
  寻着方向快走几步跟在那几名端饭的小道童身后，果然见他们往那两处院落走去，便缀在后头专等着几人分开之后，想瞅准那给夏文彬送饭的小道童，再寻机散些香灰进那饭菜里！
  嘿嘿！小子！给你清清肠肚，让你不好好读书去相看甚么人家！
  相看也就相看了，与我们家三小姐说的甚么废话，害她被人误会，险些损了闺誉！
  老子这回有事在身，只能小小一把香灰以示惩戒！
  这厢一路跟去，见得几名道童到了岔路分开，只剩下两名往最偏僻的院落走去，卫武眯着眼紧紧跟上，只听得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道童对另一个道，
  “师兄，我能歇一歇吗？我的手都酸了！”
  另外一个大些的点头道，
  “好啊，我的手也酸了，先放在这处歇一歇吧！”
  二人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一旁的假山石上，卫武见状忙从后头树林里绕了过去，慢慢在树丛的遮掩之下挪到那假山后头，正此时听得有女子在说话，
  “敢问两位小道长，可否指个道路？”
  原来是有人打听路径，两个小道童忙转过身来颂了一声无量天尊，大点儿的那个应道，
  “女信士有礼了！”
  那女子忙还礼，
  “两位小道长有礼！敢问这斋堂如何可到？”
  大一点儿的道童抬手指路，
  “女信士，可顺着这条路往前头走……”
  趁着他们说话的时间，卫武借了一旁树木的遮掩探出头去，只见得假山上放了两个托盘，想来必是一左一右两个院子的，卫武也分不清那一个是夏文彬的，那一个是那院子里正在榻上酣战的中年道士的，便索性将一大包香灰全数雨露匀分，都给倒进了汤里，这厢还伸出手指头搅了几搅。
  卫武一面嘿嘿奸笑着收回手去，人也悄悄缩了回去，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小径尽头。
  假山旁边两位小道童并肩背对而立，挡住了其余人的视线，让卫武神不知鬼不觉的放了一大包香灰，却是无一人发觉，还在尽心指点面前几位女信士方向，
  “自这条路出去，往左见得大殿又往右，穿了院堂再穿一座大殿，又往右……”
  这处位置却是离着斋堂太远了些，两人说来说去倒是让人越发摸不着头脑了，那问路的妇人也是有些懵，
  “这个……小道长，我听得有些糊涂了，劳烦再讲一遍可好……”
  两个小道童倒是耐心，便又要再讲一遍，只后头一个高挑个子的年轻女子却是朗声道，
  “哎呀呀！姨娘，我们问斋堂就是去用饭，这里有现成的饭菜，不如便让两位道长让给我们吧，也省得我们来回走动，我这腿儿可是快要断了，再也不想走了！”
  那年长些妇人闻言忙道，
  “这怎么成，这饭食必是早有人等着用呢，我们怎好半路拦截，说不得还要害两位小道长受罚！”
  年轻的女子却是当真累了，
  “姨娘，我现下是又饿又累真是不想走了，你们若是要去斋堂，我便在这处等着，待你们给我送来吧！”
  这也是她今儿早上睡过了头，起床时连早饭也没来得及用上，就在车上吞了两个龙眼儿大的桂花糕，到了这白云观里跟着姨娘做磕头虫，磕得她是头昏眼花，肚子里咕咕作响，真是半步都迈不动了！
  更有她可是知晓的，这白云观里的斋饭是出了名的寡淡，斋堂里的饭食实在难以下咽，这托盘之中的想来必是单给一些香客做的小灶，自是比大斋堂的好吃一些，倒不如同这两位小道长说说好话，使几个银子，换过来自己用！
  诸位看官必定也是猜到了，这正是来白云观进香的韩纭同苗姨娘二人，身后还跟了两名年长的婆子。
  苗氏听了韩纭的话也是无奈叹气，
  “罢了，你便在这处等着，我们去取了来给你！”
  当下留了一个婆子陪着韩绮在此地，自己与另一个婆子过去取饭菜，待得苗氏一走，韩绮转头就从腰间摸出一小块银子来，对那两位小道童道，
  “两位道长，信女实在是饿得走不动路了，不如将这盘里饭菜匀些给我，我这里有银子给你们换如何？”
  “这个……”
  两个小道童对视一眼，那大的应道，
  “女信士即是饥饿自可先食，只这银子倒是不用收的！”
  当下取了一个托盘递给韩纭，口中道，
  “只这两托盘只能匀一个给女信士，另一个还要送给观中寄宿的公子！”
  两人头的饭菜，一是给寄宿的夏公子的，一是给师叔的，师叔的倒是能缓上一缓，只夏公子乃是客，却是不能怠慢了客人！
  韩纭忙笑着谢过，
  “如此已是很好啦！多谢两位道长！”
  两个小道童闻言冲她行了一个礼，一个照旧送饭，一个回去再取一盘来，韩纭便领着那婆子坐到了园中的凉亭里，韩纭瞧了瞧道，
  “这饭菜倒是不少，我们两个分着吃也是尽够了！”
  当下示意婆子坐下同她一起食，婆子摆手道，
  “二小姐且先用着，老奴等着姨娘过来就是！”
  婆子知韩纭饿了半日肚子，便请了她先吃，
  “二小姐必也是饿狠了，且先用饭吧！”
  韩纭也是真饿极了，当下再不多话，立时埋头大吃起来，她连着两顿未食，又走了许多路，早已是前胸贴后背，此时在这院子里四下无人也顾不得闺秀们的礼仪，端了饭碗便大大的刨了一口，却是一口就咽到了，忙喝口汤送进去，却是皱眉道，
  “怎得有些怪怪的味道？”
  “怎得有些怪怪的味道？”
  婆子闻言应道，
  “这处观里的饭菜乃是大灶烧制，自是比不上家里的小灶细炒，味道差些也是难免，二小姐切不可剩下！”
  在道观里用饭，必是吃多少取多少，不可有剩余浪费之举的！
  韩纭点头，皱着眉头将那一大碗白米饭，两盘了素菜，并一大碗汤全给喝了进去。
  那头院子里夏文彬的饭菜也送到了，他端坐在石桌前，先是喝了一口汤，只觉味儿有些怪异，便皱眉放到一旁。
  这厢一口一口将饭菜全数用完，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将汤喝完，只喝到最后见得碗底的一层残渣，不由皱眉，
  “这……里头……”
  想了想便只当是锅中炒菜时的残留，倒也不以为意，只剩了最后一小口，倒进了院中的树根之下。
  这头韩纭皱着眉头喝着汤时，苗氏便领着人回来了，见她已是用上了，一问之下才知是使了银子给小道士，也不好多说，只招呼着两个婆子坐下，
  “出门在外不必太讲规矩，大家都饿了，先用饭再说！”
  四人这厢围在石桌前用饭，韩纭吃到最后见那汤里有残渣，便抱怨道，
  “这观里的道士做菜也是不尽心，怎得连锅都未洗净便熬汤了！”
  苗氏也瞧见了那碗里残渣，就劝道，
  “二小姐还是全数喝了吧，我们来进香最紧要心诚，切切不可口出厌恶之言！”
  另外两个婆子闻声也是点头，
  “在这观中，二小姐还是守观里的规矩为好！”
  三人即是都如此说，韩纭也是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将那碗底的残渣都给倒进了肚子里，只觉得牙缝里全是渣滓，却又不敢当着几人呸出口，只得和着口水吞了进去。
  几人用罢了饭，便让婆子将碗筷等送回前头斋堂去，因着前头已是拜完了诸位神佛，又将要
  求的符箓取到了手中，便不打算回前头去了，预备着在这处歇一歇就出观回府了！




第八十一章 白云观（五）

  韩纭前头饿狠了，之后又猛塞了一气，却是有些伤了神，此时坐在亭中便有些昏昏欲睡，苗氏便向过路的道士打听何处有歇息的地儿，道士想了想道，
  “前头倒是专有为女信士预备的厢房，只此时去只怕早已人满为患，几位不如就在这处的厢房歇息吧！”
  说罢，叫了人打开就近的厢房，将四人进入其中，苗氏对着道士连声感谢，那道士高念了一声无量天尊，却是大袍一挥退了出去。
  这厢房里陈设简单，只一榻在窗边靠着，当中一张桌加上四个圆凳，苗氏让韩纭上榻去睡，自己却同那两个婆子支肘在桌上打盹。
  韩纭也是困得不行，上榻倒头便睡着了，只睡了约摸有半个时辰，突然被肚中一阵绞痛惊醒，
  “咝……咝……怎得这般疼痛？”
  她翻身坐起来，哎呀哎呀的叫唤，惊动其余三人都问这是怎么了，韩纭捂着肚了一脸的痛苦，
  “我……我怕是吃坏肚子了！”
  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奇怪，怎得都吃了这观中的斋饭，她们三人却是无事？
  只此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苗氏忙问，
  “可是要出恭？”
  韩纭连连点头，三人忙寻这房中，并无半个净桶！
  当下又寻那茅厕，没想到这院子只是个供人观赏行走的小花园，并没有茅厕，转来转去韩纭只觉腹中越发澎湃，再不寻个出处，只怕要当场出丑了！
  这厢瞧见这院中的小径往里头深处去，远远看去似是有院落，想来院中必是备有茅厕，当下忙道，
  “我去前头去问人借用！”
  当下捂着肚子当前跑去，两个婆子怕她有失忙在在后头追，苗姨娘跑得最慢，提了裙子远远缀着。
  韩纭一路跑过去，只见得院院大门紧闭，并无人在里头，好不易见着一个门户虚掩的，也顾不得出声询问，便一头闯了进去。
  进到院中左右瞧了瞧，见那正屋旁边有偏房，过去推门察看，里头果然有净桶，忙将门反手带上人便过去提裙坐下……
  正这时，正屋里也有人急匆匆出来，将袍子前襟一撩，人也推门进去了，却是头也未抬一下，低头解着腰带……
  韩纭坐在那处，眼见得一名男子闯了进来，要宽衣解带，却是惊得一口气咽在喉咙里，上不得下不得，一张脸涨红，双眼瞪得溜圆……
  那男子也觉出不对来，一抬头，却是与她大眼瞪小眼对到了一处！
  两人这一打照面，双双惊得倒吸凉气，喉头发紧，只瞧着对方，越瞧越是眼熟，再一细想竟是认识的，
  “你……夏……夏二公子！”
  “你……你……韩家小姐！”
  两人齐齐一愣，同时目光下移，韩纭猛然间发出一声尖叫，
  “啊……”
  也亏得她平日里蹦蹦跳跳，咋咋呼呼，将嗓门儿练得十分好，这一声尖叫声震屋瓦，吓得隔壁院子里正在酣战不休的人一个哆嗦……
  吓得外头追来的两名婆子与苗氏也是脸上变色，
  “二小姐这是遇上甚么事儿了？”
  三人齐齐推了院门进去，
  “二小姐！”
  四下寻找，却见得韩纭尖叫着从一旁的偏房之中冲了出来，两个婆子立时上前扶住，
  “二小姐，这是怎么啦？”
  说话间里头又站出一名神色狼狈的年轻男子来，
  “啊……”
  院中的几人立时脸色大变，
  “这……这……”
  苗姨娘回头见得韩纭衣衫不整，那男子也是长袍前襟掖在腰间，
  “这……这……你……你……”
  苗姨娘舌头打结，双脚发颤，立在那处抖着手指头指着那男子，又瞧了瞧韩纭，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儿昏过去，
  这……这让她如何向夫人交待呀！
  可是要了命啦！
  那头卫武与王大虎躲在这院子的净房之中，听得隔壁院子里先是惊叫声起，之后有妇人叫骂之声，
  “好你的读书人，没想到竟是个登徒子，姑娘家出恭也敢闯入，你……你实在胆大包天！”
  “拖了他去见官……”
  二人相顾诧异，只听得隔壁声响，那一对野鸳鸯被惊动，匆匆穿了衣裳起身，女的收拾妥当急匆匆离去，男的也过去隔壁察看究竟。
  卫武与王大虎听得响动就早早先出了院子，隐身在一旁，待那妇人出来便跟了上去，卫武离开时得空瞅了一眼隔壁院子，却是瞧见了两个婆子揪着那夏文彬抬手要打，
  “该！在这清静之地还敢行此龌龊之事，看来果然不甚好东西！”
  一面幸灾乐祸的笑着，一面跟着妇人出去，眼见得那妇人上了马车行了不久，倒有锦衣卫自道旁拿人，那妇人何曾见过这种，见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身子瑟瑟发抖，这厢被提到锦衣卫，自有人去审问。
  用不了一时半刻，便有人自里头出来报给了金成裕，金成裕一见那供词大喜，转而便去呈给了霍逊，之后自有锦衣卫领了驾帖前去拿人。
  待到将关珂押到北镇抚司诏狱之中时，得了消息的王大虎嘿嘿笑着对卫武道，
  “霍镇抚使知晓你小子有功，特许你进诏狱里观审那关珂！”
  卫武闻方大喜，忙跟着王大虎前去了诏狱。
  不说那关珂进了诏狱如何受刑招供，牵连出一桩事儿来。
  且说白云观中，这院子里闹将起来，前头便有人来察看，却是惊动了不少人，闹闹嚷嚷好些时候韩家人与那夏文彬才脱了身。
  待得回到家中苗姨娘二话不说便噗通一声，给王氏跪下了，抬起头来吓了王氏一跳，一双眼早在一路之上哭得肿成了核桃般，王氏忙问道，
  “这……这……这怎么了？可是遇上事儿了？”
  一旁韩纭见状忙去扶苗姨娘，
  “姨娘这事不怪你，你先起来！”
  苗氏只不起身哭哭啼啼道，
  “夫人，这事儿都是奴婢的错，夫人罚奴婢吧！”
  一句话说的王夫人急得不成，起身一把拉了她道，
  “你且先别顾着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倒是说呀！”
  苗氏抽抽咽咽语不成句，倒是韩纭跺脚道，
  “母亲，这事儿你也别问姨娘，女儿同你讲就是！”
  当下将这事儿的前因后果一讲，王氏也是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咽了一口唾沫润一润干涸的喉头，
  “这……这事儿，可有旁人瞧见了？”
  她眼见得韩纭重重点了点头，不由心头一窒，她素知老二是个不着调的性子，犹自抱了最后一丝希望又瞧向苗氏，只指着女儿乃是有意吓她，却听苗氏哭道，
  “那观里的道士来了，有几个好事的香客也闻……闻声而来了！”
  这也是家里那两个婆子揪着夏家的公子不放，还高声的叫骂，那处地界虽说偏僻却是四面清静，陡然吵了起来，动静就大了些，道士们过来瞧不说，还有那用罢斋饭在院子里闲逛的香客也过来了，不过好在白云观的道士也是久经世故，处置这类事儿倒是半分不含糊，立时便让小道童们将人请了出去。
  可即便如此，总归这事儿也是让不少人瞧见了！这其中难保没有京师里认识的人家，若是传出去……
  话说到最后，已是呜咽的不成调了，王氏却是听得明明白白，不由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回了椅上，
  “那男子是何人？你们可知他来历？”
  苗氏应道，
  “乃是……乃是……鸿胪寺夏司丞家的二公子……夏文彬！”
  王氏一愣，
  “竟是夏家的二公子！”
  这……这……这个……倒好似情形没有到最坏！总比被那些浪荡子瞧去了强！
  王氏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儿，立时有些六神无主，呆在那处半晌才涩声道，
  “你们先回去歇息，待老爷回来再做计较！”
  这时节，王氏也是没了章法，只得等着韩世峰这当家作主的回来拿个主意！
  韩世峰回到家中，听得王氏所言果然也是又惊又怒，当下又叫了韩纭与苗氏到书房之中细问经过，听罢也是连连叹气，细想起来此事也是怪不得谁人，只能怨自家二女儿运气不好，想了想皱眉问道，
  “怎得人人用了斋饭就无事，偏你就……”
  说起此事韩纭也是十分无辜，眨着眼儿一脸的无奈，
  “女儿也不知晓呀，怎得人人都无事偏女儿就有事，依我看来就是怪那白云观中的道士做饭不经心，必是掉了甚么不能吃的东西进去，偏让我运气不好遇上了！”
  “唉！”
  韩世峰端坐上方，却是双手支在膝头，垂头长叹一声，又转头瞧了一眼王氏，又看了一眼双眼红肿的苗氏吩咐她道，
  “事已至此，你也别哭了，先回去吧！”
  苗氏瞧了一眼王氏，见她低头不语，又瞧了一眼一脸满不在乎的韩纭，有心想说甚么，但也知此时说甚么已是无用，只得垂头丧气的离开了书房。
  韩世峰待得苗氏走后才对妻女道，
  “此事我想来想去，怕是要派人请了夏司丞前来商议了！”
  王氏猛然抬头，
  “老爷的意思是……”
  韩世峰道，
  “事已至此，倒不如将老二与那夏家二公子凑成一双，所幸夏家境况我们也是知晓，那二公子人品如何，你前头也是打听过的！”
  “这个……”




第八十二章 议婚事

  王氏转头瞧了瞧女儿，又对丈夫道，
  “老爷，那夏二公子论家世论学问倒也算得良配，只婚姻大事也不可武断，还是要问过女儿的意思！”
  韩世峰应道，
  “那是自然……”
  当下转头问韩纭，
  “老二，今日之事你是如何思量的，可是愿嫁与那夏家二公子？”
  韩纭却是想也不想应道，
  “父亲，女儿前头早已回绝了夏二公子，女儿可是不愿就因着这事儿就同夏家二公子草率成婚！”
  依着韩纭的性子，此事虽然尴尬异常，但在她看来原本就是意外，实则是自家闯入人院子当中，才惹出这一桩事儿，说起来乃是自己有错在先，怪不得夏家公子！
  再来这婚姻大事讲究一个两情相悦，夏家二公子本就无心婚事，若是因着这事勉强娶了自己，以后夫妻相对难免怨恨，如此岂不是要成怨偶一对，实在不能因小失大！
  韩世峰闻言挑眉，
  “你已回绝了？难道那夏文彬已向你提过此事了？”
  韩纭点头道，
  “前头闹开了，引来了观里的道士……”
  初始自家的两个婆子拉着夏文彬不放，却是又打又骂，待到主事的道士过来一问询，知晓了前因后果，众人都是尴尬异常。
  此事说来当真是意外，夏文彬也是无辜牵连，韩纭反觉乃是自家无理在先，却是当着众人的面率先向夏文彬赔礼！
  夏文彬倒是没想到韩纭有此一举，虽说是意外，只世风如此，女儿家毕竟吃亏更多些，此事若是在京师官宦圈子里传开了，以后韩家二小姐想嫁好人家便艰难了，却没想到韩纭对他并无半点怨怪之意，反过来向他赔礼。
  夏文彬愣了片刻，半晌拱手一躬到底，口中言道，
  “韩二小姐，此事夏某也有错处，应向小姐有个交待才是！”
  前头小道士送罢饭便出去了，是他自家躲懒，想着此处偏僻也无人擅闯，便索性虚掩了大门进屋中午睡，倒没想到出了这么一桩子事儿！
  韩纭却是红着脸连连摇头，
  “此事不怪二公子，乃是奴家的错处，二公子勿需有何交待！”
  夏文彬闻言只是拱手不语，并未再做应答，韩纭只当他已应下此事，便再没有放在心上，才同苗姨娘一同回转家中。
  韩世峰与王氏听她此言，不由连连叹气，半晌韩世峰才道，
  “即是你不愿意嫁那夏家公子，此事便作罢就是！”
  王氏于是垂下泪来，
  “经此一事纭儿的婚事只怕是艰难了！”
  韩世峰安慰道，
  “白云观远离京师，且今日之事白云观中道士一经发觉，立时便驱散了围观的香客，且老二也算聪明当时就遮了面目，即便是有人传言只怕也说不清是哪家的小姐……”
  当下伸手轻轻拍了拍王氏肩头，
  “不必担心！你在这京师多年，难道不知晓流言之类都是传得快，散得也快么？这事儿不过传一阵就过了，并不如你们所想那般厉害！”
  一旁的韩纭也是不以为然道，
  “是呀母亲，父亲说的极是，依女儿看着这事不过小事一桩，那些人也没瞧清我长得甚么样儿……”
  前头她午睡过后出来寻茅厕倒是没戴帷帽，之后闹起来了，隔壁有道士过来察看，韩纭立时回过神，就从苗姨娘手里拿过帷帽遮住脸面。
  “怕甚么，左右没人瞧见脸，闹出天大的笑话来，只要自己不认旁人还能硬按着脑袋认不成！”
  王氏听了女儿的话，却是连泪也不掉了，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气咻咻道，
  “我生了你们几个，就你一个让我操碎心，我这是上辈子欠了你不成！”
  韩纭肩头挨了一记，却是不痛不痒，冲着王氏吐舌头，
  “母亲，女儿这也是运气不好，受了一场惊吓，怎得没得母亲安慰反倒要挨打了！我瞧着你对老三都是轻言细语，对我却频频动手，她才是你亲生的吧！”
  “你……你这丫头，这时节了还有心思胡言乱语！”
  王氏气得不知拿她如何是好，只伸指头戳她的额头，
  “你这脸皮怎得比城墙还厚！”
  这一回却是下了死力，韩纭额头上立时红了起来，韩纭委屈的捂着额头对韩世峰撒娇道，
  “父亲救我！”
  韩世峰见状忙做和事佬，
  “罢了！罢了！惠惠你也莫再怪她了，今儿老二也是累了一整日，还是让她早些回去歇息吧！”
  韩纭得了大赦，忙站起来草草行了一个礼，一蹦一跳的出去了。
  王氏见着她这没脸没皮的样儿，心头一阵无力，对韩世峰道，
  “老爷，都是妾身管教不严，将这孩子养成这样性子，这以后……以后可怎么得了！”
  韩世峰倒是不以为意，笑道，
  “老二旁的不说，这性子我瞧着倒是好，遇事豁达，开朗大气……”
  王氏气道，
  “这哪里豁达，分明就是没心没肺，以后嫁了人在婆家可如何是好！”
  韩世峰还是笑，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不必过早忧心，现下这事儿你也不必担心，老二说的也有道理，左右遮了脸，来个抵死不认，旁人又能奈我何？”
  王氏左想右想也是叹气，
  “事已至此，不如此又当如何！”
  他们夫妻二人在书房叹气，那头韩纭回到屋中，见韩绣与韩绮已是下学归来，韩绮过去见苗姨娘时，自然也知晓了今日白云观之事，回来讲给韩绣听，急得她在屋中团团打转，
  “你说这老二，不过就是去进个香，怎得就偏偏让她遇上了事儿？”
  韩绮端坐那处微微皱了眉头，倒是未曾接话，见得韩纭笑嘻嘻进屋来，姐妹二人都上下打量她，韩绣一脸又急又忧，
  “老二，你……”
  她这话还未说完，韩纭却是连连摆手，
  “今日这事儿你们也知晓了，我是丢脸丢大发了，前头才在书房挨了母亲一巴掌，大姐姐你且让我歇一歇这耳根子吧！”
  说罢一屁股坐到韩绮身旁，就着她的茶吃了一口，韩绮问道，
  “这事儿二老预备如何处置？”
  韩纭大咧咧道，
  “又能如何处置？左右也没人认出我来，怕甚么！”
  她说的轻巧，只将韩绣急得不行，拧着帕子骂她，
  “早说你这莽撞性子该改改了，怎么会闯进外男的院子里，还……还……”
  韩绣虽没亲身经历，只听韩绮转述就觉着面上发烧，若是自己遇上这事，此时那还能端坐在这处吃茶，只怕早羞得寻根绳子上吊去了！
  也亏得是老二这性子大大咧咧，甚么能不放在心上！
  韩纭无辜之极，
  “这事儿可怪不得我，谁让那白云观中的道士做饭不精细，让我吃坏了肚子，这一回我不寻他们晦气都是便宜他们了，怎么你们一个个倒来骂我！”
  “怎得姨娘与两个婆子用了斋饭都无事，就你偏偏……说不定是嘴馋在外头吃坏的肚子，倒怪人观中的饭菜不好！”
  “冤枉啊！”
  韩纭是真正冤枉，她今儿清晨起身就晚了，连早饭都未用，吃了两口自家的小点心，之后被苗姨娘拉着东拜西拜，连口水都未来得及喝，怎得就是馋嘴在外头偷吃了！
  一旁的韩绮听了也是奇怪，
  “二姐姐用的斋饭难道与旁人不同么？”
  韩纭揉着额头上的红印道，
  “也没甚么不同呀，要说不同……也就是出银子给小道士换了份好些的饭菜！”
  韩绣闻言立时恍然，
  “对了！定是如此，你去观里拜神便应虔诚，用斋饭也是有讲究的，哪里能挑三捡四，随便乱用，想来定是因你挑捡惹得神明不喜，特意惩罚你呢！”
  韩纭听了直撇嘴，
  “大姐姐，先生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不可以鬼神制心智！”
  韩绣气得瞪眼，
  “你这时节倒搬出先生的话来了，在书院时没见你学得这般好！”
  一旁的韩绮却是皱眉沉思，
  她自然不会似韩绣归在鬼神之上，心里只觉着此事有些蹊跷，
  那白云观的斋饭舍于香客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也未曾听说过有何不妥当的，怎得偏偏今日韩纭吃了就有事？
  韩纭那头却在对着韩绣嘻嘻笑，取了自己求的符箓出来，却是姐妹四人加上韩谨岳一人一个，她将那符箓交到韩绣手中道，
  “若是神明真如大姐姐说的那般灵验，那大姐姐可要将我求的这符箓收好……”
  韩绣见她笑得古怪接过来狐疑道，
  “你这求得甚么符？”
  韩纭哈哈笑道，
  “这是多子符，包你成亲之后三年抱两，五年抱三！”
  韩绣听了一张脸羞的通红，伸手去拧她，
  “你这臭丫头，越发可恶了！”
  韩纭早有防备哈哈笑着躲开，却是顺手将手里的符箓塞了一个进韩绮怀里，
  “老三，我们一人一个姻缘符，看看能不能赐我们一个如意郎君！”
  一面笑着一面哈哈笑的跑了，韩绣追着她出去，留下韩绮低头看手里的符箓，这厢又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却是苗姨娘适才神神秘秘的给了她一个。
  韩绮哑然一笑，将它们递给了一旁的落英，
  “给我好好收着吧！”




第八十三章 来提亲

  韩绮自是信神佛的，只这人生一世好日子总归要靠着自己过，若是这世上人但凡有些奢望便要去求神佛，那神佛即便是生了三头六臂也是忙不过来的，若是都有求必应了，这世人还种甚么田，读甚么书，做甚么工，下甚么地，全数在家里跪着求神佛便成了！
  她倒是浑不在意，只没瞧见一旁的落英小心翼翼将符箓收了起来。
  总算是求到了，放在三小姐的枕头下面，必定能驱除邪祟！
  韩家人因着韩纭的缘故，便打消了与夏家人做亲的念头，却没想到第二日倒有媒婆先上了门，王氏听得外头人报，还疑心自己听错了，
  “怎得会有媒人上门？可莫是走错门儿了？”
  外头守门的老仆报道，
  “夫人没错，说的就是韩世峰，韩主事家！”
  王氏心下纳闷便叫人将那媒婆请了进来，这媒婆瞧着年轻不大了，约有三十岁上下，生得模样周正，打扮也很是素净得体，让人一眼便生好感，她进来先是给王氏规规矩矩行礼，王氏请她坐下，开口问道，
  “不知冰人所为何来？”
  那媒婆笑道，
  “夫人，奴家乃是应了夏家二公子亲口所托，上门来向府里二小姐提亲的！”
  王氏一愣，
  “夏家二公子？那一个夏家二公子？”
  媒婆笑道，
  “乃是那鸿胪寺夏司丞家的二公子夏文……彬！”
  王氏忙又问道，
  “你说是……夏公子亲口所托？”
  媒婆笑道，
  “正是，夏公子对奴家言道，前头在白云观与府上二小姐匆匆一面，心下甚是倾慕，便亲自托了奴家上门提亲，乃是想与府上二小姐结个秦晋之好，求个白首相伴，比翼齐飞！”
  王氏听了却是又惊喜又欣慰，夏二公子前头可是一心功名不想婚娶的，这一回亲自托人提亲，想来必是因着昨日之事，他有此举也是君子之为，倒是一个好儿郎！
  如此一来，老二的婚事有了着落，即便外头有流言蜚语传出，也不会坏老二婚事了！
  只转念又想起昨日老二言明并不想嫁给夏二公子，不由脸上喜色渐退，想了想应道，
  “那此事二公子可曾经过夏家老爷与夫人？”
  媒婆捂嘴儿笑道，
  “夫人，这儿女婚事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夏二公子自然是禀过二老双亲的，夏家夫人还说啦，你们家与他们家乃是世交，家里的小姐们个个都是好女子，能娶到你们家二小姐做媳妇，乃是二公子的福气！”
  王氏闻听心里妥帖之极，脸上散去的喜色又聚了起来，想了想道，
  “此事需得等我们老爷回府之后再行商议，只怕要晚些回话！”
  媒婆自然知晓这儿女婚事必是要一来二去，少不了跑腿儿的，不过她赚的就是这跑腿儿的银子，自然也不会在意，当下笑道，
  “自然是要韩老爷点头的，那奴家隔两日再来？”
  王氏点头，让身边婆子给了媒婆打赏了几个茶钱，媒婆笑眯眯的接了，出了韩府又去夏府，对夏夫人道，
  “王夫人那头说是要等着韩老爷下衙回府商议，不过……奴家瞧着这事儿只怕是十有八九的！”
  夏夫人闻言也是笑开了花儿，
  也不知自家二儿子在观里读书时，被那一路神佛摸了头顶，一下子竟是开了窍一般，昨儿晚上急匆匆赶回来，开口便要请媒人说亲，夏鸿与妻子秦氏闻言却是一惊，前头为了婚事，他们是劝也劝过，骂也骂过，这小子只死咬着不松口。怎得现下不催他了，倒冷不丁儿的要说媒成亲了，这也不知唱的哪一出？
  这厢忙询问儿子相中的是那一家的小姐，夏文彬立在父母面前，神情窘然，半晌才道，
  “乃是吏部韩主事家的二小姐！”
  秦氏闻言大喜，
  “原来是韩家的小姐，那家里大小姐端庄，二小姐活泼，三小姐知书达礼，五小姐明媚漂亮，都是不错的姑娘！”
  夏鸿闻言也是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
  “前头他死不肯成亲，今日又来这么一出，还当是在外头惹了甚么风流债呢，若是学京里的纨绔吵着闹着要接那起子不干不净的女子进门，岂不是要气煞我也！”
  若是韩世峰家的女儿倒是不错，韩世峰为人端正教出来的女儿自是不差，当下忙点头让人去请了媒人，到韩府提亲。
  这头媒人一走，王氏端坐厅中思索片刻，便去后院找二女儿，韩纭此时正领着韩缦在后院里翻红绳，见得母亲过来便笑嘻嘻行礼，王氏打发了落英带着韩缦到外头玩儿，却是拉着韩纭的手问道，
  “昨日里你父亲所提之事，你后头可曾仔细想过？”
  韩纭听了一头雾水，
  “父亲提了何事？”
  王氏被自家闺女的心眼子给呕得不轻，伸手弹她额头，
  “能有甚么事儿？自然是与那夏家二公子的事儿！”
  韩纭奇道，
  “母亲怎得又提此事，前头女儿不是说了么？我已回绝了夏家二公子，并不想因着此事便匆匆定下婚事！”
  王氏闻言却是笑了，
  “你当真回绝了二公子？”
  “是呀！女儿同二公子说的明白，此事不必他有所交待，乃是女儿莽撞！”
  王氏还是笑，
  “那……怎得他今儿特意叫人上门提亲呢？”
  韩纭闻言瞪大了眼，
  “夏二公子请人提亲？”
  王氏笑道，
  “正是！那媒人可是说了，乃是夏二公子亲口所托！”
  韩纭闻言皱起了眉头，
  “这人真是个书呆子，早讲了与他无干，怎得要这般死板？”
  王氏劝道，
  “我的儿，那夏文彬能有此一举，倒是一个有担当的好男儿，我瞧着这婚事倒是不错，你何不再仔细想想？”
  韩纭偏头沉呤半晌，还是摇头道，
  “女儿不想嫁夏文彬！”
  王氏有些失望，想了想起身道，
  “此事待得你父亲回府再议！”
  说起这桩婚事，王氏实则也是有八成喜欢的，一来夏家二公子肯上门提亲，必也是对二姐儿有些情意的。二来论起家世人品，除却他性子有些沉闷，二人倒也是般配的。她虽不想草率定下儿女婚事，但总归夏二公子是个不错的人选，自然还是望着女儿好好思量一番。
  只她没想到韩纭一口便回绝了，自然心里有些失望的，便指望着韩世峰回府之后能劝一劝女儿，说不得令得老二回心转意呢！
  晚上众人回至府中，韩世峰知晓了此事也觉很好，
  “依我看来这桩婚事也是不错，夏家与我们家知根知底，夏家老二我也见过的，虽说性子内向不善言辞，倒是个知书达礼的孩子！”
  王氏叹气道，
  “我们都瞧着这事儿好，偏老二不肯点头，这要如何是好？”
  韩世峰应道，
  “你即是做母亲的，自然与女儿贴心，再好好规劝她一番吧！”
  王氏瞪他一眼，
  “我原还想着你来劝她，没想到你又推给了我！”
  韩世峰笑着拱手道，
  “父教子，母教女，若是老四的婚事，为夫自然是当仁不让，这老二嘛，还是要劳动夫人出马才是……”
  夫妻二人在书房商议，那头闺房里几姐妹在房中说话，韩绣也劝韩纭道，
  “那夏家的二公子与子诚也有交往，我托子诚为你打听打听，若是人品不错，倒不失为一桩好姻婚，千金难买有情郎，你可莫要使小性子，错过了好姻缘！”
  韩纭只摇头道，
  “我不想嫁！”
  韩绣见她犯起了犟，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
  “夏家二公子有何不好，你为何不想嫁？”
  顿了顿恍然道，
  “难道你还想着那屈家四郎不成……”
  还未等韩纭回应便连连摆手道，
  “老二你可别犯傻，我在书院里听说了，待过了年他便要成亲了，你还想着他做甚？难道还想去做小不成！”
  韩纭听了气得跺脚，
  “大姐姐，你胡说甚么呀？我就说了一句，你就有十句等着我，尽是瞎猜！”
  韩绣见她神情是真急了，反倒放下心来，
  “你没想着他自然是好的，那……你为何不嫁夏二公子？”
  韩纭嘟嘴应道，
  “我早说了，不想因着一桩意外把我们二人的一生都搭进去！”
  韩绣听了不解道，
  “这有甚么？前对王家小姐不就是意外落水，被洪家公子所救，二人成就了一桩婚姻，如今不也过得相敬如宾么？”
  韩纭听了立时撇嘴，很是不屑道，
  “大姐姐这消息也不知多少年前的了，你可知那是王家小姐瞧上了洪家公子，使计让人救了她，二人是成了婚，如今洪家公子后宅里接连纳了五个妾室，那家里早闹成了一锅粥，京师里早就传遍了！”
  韩绣神情一滞想了想道，
  “那卢尚书家公子同纪家小姐不也是因着躲雨同宿破屋才定了姻缘么？”
  韩纭听了更是哈哈大笑，
  “大姐姐，卢尚书前头因罪下狱，一家子都受了牵连，纪家小姐可是哭着闹着要和离呢，这事儿你也不知么？”
  韩绣闻言气得不成，指了一旁的韩绮道，
  “我说不过你！老三，你道理最多，你来劝劝她！”




第八十四章 三提亲

  第八十四章三提亲
  韩绮微微一笑道，
  “婚姻自要两情相悦，想当初大姐姐与大姐夫不也是相看过数回，两人互生了情愫后，才点头应了徐家的婚事么？”
  韩纭闻言冲着韩绣得意一笑，伸手揽了韩绮肩头道，
  “老三果然最明白道理！”
  韩绣见状拿她无法，只得气哼哼带着韩缦去净房洗漱了！
  隔了二日，媒人上门问询，王氏却是不无惋惜的回绝了婚事，夏鸿与秦氏得了消息有些惊异，
  “难道是韩世峰瞧不上我们家么？”
  只夏文彬倒似早有预料般对那媒人道，
  “你隔三日再去就是！”
  秦氏见自家儿子一派非卿不娶的架势，不由诧异道，
  “二郎，这韩家二小姐与你……”
  那白云观的事情夏文彬归家之后却是只字不提，夏家二老自然不知儿子为何如此执意要娶韩家二小姐！
  夏文彬也不多言，只闷头道，
  “让媒人再去，若还是回绝又去就是！”
  说罢便行礼出去了，只把秦氏惊得不成，回头问丈夫，
  “老爷，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前头说甚么都不成亲，便是连相看也是要哄骗着去，她还当儿子读书读傻了，不近女色，
  怎得现下又似对韩家二小姐情根深种，不可自拔的架势？
  夏鸿见状应道，
  “无妨，一家有女百家求，即是求娶自然是要多上门几次才是，你也不必惊诧，想来老二是以前未开窍，如今想娶亲也是好事啊！”
  若是真要似以前那般，未曾金榜题名便不娶亲，那日子怕是长了！
  秦氏叹气道，
  “我倒不是怪韩家人不点头，只奇怪老二怎得会瞧上了那韩家二小姐？”
  自家孩子自家清楚，老二是个古板守礼的性子，决不会做出私下里与小姐私相授受之事，若说二人有交集，想来想去就是谭柘寺那一回，难道只匆匆见过一面便动心了？
  秦氏百思不得其解。
  隔了三日那媒人又上了门，王氏为难得很，私心里不想放弃这桩婚事，便推到明日回话，又去劝韩纭，只没想到自家女儿只咬紧了牙关不肯点头，王氏无奈只得再回绝。
  待到媒人第三回上门时，韩纭仍是摇头，王氏也是真急了，气得直跺脚，恨不得狠狠给这犟丫头一巴掌好打醒她，咬牙恨道，
  “这般好的婚事你都要拒了，以后你若是悔青了肠子，可别在我跟前流马尿！”
  韩纭这一回却神色有些黯然，应道，
  “母亲放心，女儿不会后悔的！”
  王氏拿她无法，气得心肝儿疼，待到韩绣与韩绮归家，却是拉着她们手几乎落下泪来，
  “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她这是要气死我才了事么？”
  韩绣与韩绮姐妹从来见王氏都是仪态端庄，便是与父亲二人吵架都是端着架子，那有服软的时候，只如今被韩纭弄得没了脾气，拉着女儿们的手落泪，韩绣见状也是心疼得不行，忙软语安慰道，
  “母亲，二妹妹那脾气向来便是如此，您也不必生气，我估摸着她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待多想几日便好了！”
  王氏取了帕子来擦眼泪，
  “她是一时犯了小性子倒也罢了，只我瞧着她这一回倒是真铁了心不嫁夏家公子……”
  说着又流下泪来，
  “我就奇了怪，那夏家公子那点儿不好，怎得就不入她的眼了？”
  韩绣应道，
  “夏家二公子虽好，但这婚事还要讲个缘分，说不得是二妹妹与他缘分未到呢？”
  王氏气道，
  “怎么就没有缘分了？他们这还不叫有缘么？你们在学院里是不知晓外头的情形，前头你二妹妹的事，如今外头已是有人传开了！”
  原来那日里还当真有认识韩家人的，虽说韩纭用帷帽掩了面目，但架不住有人认识她身旁的两个婆子，这些人家都是京师官宦圈子里的，在府里做久了的老人，也一个个都是眼利心灵的人精，下头人自然也是相熟的，有人当时就认出来韩家的两位老仆，只一猜便猜出是韩纭了！
  这韩家就四个小姐，一位少爷，四个小姐里大小姐与三小姐都入了书院进学，五小姐又是个小丫头，只二小姐在家中，又兼韩纭身材高挑，有心人不必看脸也认得出来。
  如此白云观的事儿便被人传开了，偏偏这些人看热闹只看了个开头便被道士们请了出去，真实是何情形并不知晓，却妨碍不了胡思乱想的脑袋和一张爱八卦的嘴，传来传去这事儿便传变了样。
  有说是韩家二小姐同夏家二公子私会的！
  有说是夏家二公子轻薄韩家二小姐的！
  有说的离谱，说是韩家二小姐闯入人院中自荐枕席，被夏二公子赶出来的！
  ……
  总之五花八门甚么都有，婆子们出去买菜便有相熟的人打听，回来报给王氏一听，气得王氏脑门儿上的青筋乱跳，却也是无计可施。
  之后王氏出门便是来往的一些当家主母们也是言语试探，王氏心里呕血，面上还要装成一派懵然不知的模样，
  “白云观呀！我这阵子忙着筹备年节，又有老大成亲在即，倒是无暇去白云观！”
  王氏虽装得有模有样，却架不住人家瞧得清楚，众人当面不讲，背后却是议论纷纷，这流言传来传去连徐家人都惊动了。
  昨日里与徐家夫人在外头吃茶时，言语之间也是多有打听，王氏心头是又气又急，
  “若是因着老二的事，搅黄了老大的婚事，那我可真想跳护城河了！”
  只这话她也不敢同韩绣讲，怕伤了她们姐妹感情！
  昨夜里因着女儿们的事，王氏是辗转难眠，神色憔悴，偏今日夏家媒人上门韩纭还是摇头不应，立时将她一腔担忧焦愤全给勾了出来，这才拉着女儿们哭诉！
  韩绣与韩绮见王氏这模样，实在也是忧心，韩绮想了想道，
  “母亲不必担心，女儿大约也能猜出二姐姐心思来，待我去劝劝她吧！”
  王氏闻言大喜拉了她的手道，
  “我的儿，你一惯就是个胸有丘壑的，想来定有法子说服你二姐姐的！”
  韩绮点头，
  “母亲稍候，待女儿去试试！”
  这厢果然去了后院，推开房门见得韩纭正坐在窗前，支肘托腮正瞧着外头一株梅树出神，韩绮缓缓走过去，坐到桌旁却是不言不语，取了书袋里的书出来，温习今日先生讲的功课。
  良久，韩纭才转过头来问她，
  “你不在自己那屋子里看书，跑我这处来做甚？”
  韩绮闻言放下手里的书道，
  “过来瞧瞧二姐姐！”
  韩纭嗤了一声转过头盯着梅树道，
  “你这是给母亲做说客么？”
  韩绮应道，
  “二姐姐说反了，我乃是为二姐姐做说客的！”
  韩纭闻言眉头一挑，
  “你为我做说客？”
  韩绮点了点头应道，
  “正是，我特意过来问一问二姐姐可是真不喜欢那夏家二公子，若是当真不喜欢，我便去劝了母亲回绝夏家媒人，夏家已是上门提亲三回了，想来事不过三，这一回再被拒，他们必也不会再上门提亲了！”
  韩纭闻言眼神一恍，不自觉咬起了唇，韩绮瞧在眼中心头更有数了，便又接着道，
  “依我瞧着这夏家公子性子有些古怪，前头韩香草损了他的书，我上门赔罪，他可是没有少为难我，这样心胸狭窄的男子，若是真做了夫君，以后夫妻相处必是不能和谐！”
  韩纭闻言脱口道，
  “他是个爱书之人，弄坏了他的书，自然会生气的！”
  韩绮撇嘴道，
  “这种人就是个书呆子，不通时务，不知机变，便是考上了状元做了官，也要得罪同僚，惹上级不喜！”
  韩纭听了直翻白眼，
  “三妹妹这话说的，你这书呆子骂旁人书呆子，不正是个五十步笑一百步么？”
  韩绮应道，
  “他是男子以后要成家立业，顶门立户，我是女子每日在后宅，看书不过消磨时间，这如何能比？”
  韩纭听了一时语塞，半晌才道，
  “我瞧着他虽呆板了些，但总算是个君子！”
  韩绮闻言神色古怪地瞧了她半晌，瞧得韩纭心头一阵阵发虚，这才笑着道，
  “二姐姐为他说甚么好话？看来二姐姐对他倒是颇有好感嘛！”
  韩纭一愣回过神来抬手拧韩绮的脸，
  “韩老三，我就说你个心眼多的，你这是在套我话呢！”
  韩绮笑着抬手挡开，
  “二姐姐你这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么？”
  韩纭脸终是红了，拧了她一把恨恨道，
  “还说不是母亲的说客，变着法子套我的话，挖坑让我跳！”
  韩绮闻言却是肃容道，
  “二姐姐这话当真错了，妹妹我确不是母亲的说客，我乃是夏二公子的说客！”
  韩纭惊诧道，
  “夏二公子的说客？他几时托了你当说客？”
  韩绮道，
  “我这是瞧着他实在可怜，便毛遂自荐来做说客呢！”
  韩绮听了又伸手拧她，
  “你这丫头，瞧着二姐我心眼儿直，便专来糊弄我是么？”
  韩绮忙拉了她的手道，
  “二姐姐，难道真不知晓外头是如何传言的么？夏家二公子这一回可是真正受了无妄之灾！”




第八十五章 亲事定

  韩纭听了只是叹气，
  “你当我当真不知晓么？我虽在家里呆着，但婆子们时常出去，这院子又不大，她们无事嚼舌根，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越听越是心里愧疚，这事儿是自己连累了夏家二公子！
  但越是愧疚便越是不能点头应了婚事，这般草草决定终身是害了自己更害了夏二公子！
  韩纭低头又叹了一口气，
  “若说白云观的事害他名誉受损乃是一场意外，那我应下婚事便要害他一辈子！”
  韩绮听了一笑反问道，
  “大姐姐怎知应下婚事会害他一辈子？”
  韩纭神色一黯道，
  “我与他并非两情相悦，他娶我不过是形势所逼，如此还不是害他一辈子么？”
  韩绮哈哈一笑，
  “二姐姐怎知会害他一辈子？可是夏二公子亲口告诉你的？”
  “这……这……还用说么？”
  韩绮又笑，
  “二姐姐，怎得如此武断，你即未问过他又怎知他是如何想法？不如去问一问他如何？”
  韩纭嗫嚅道，
  “只怕他……他心里恨我呢！”
  前头许是不恨，到如今流言四起，京师里多少人家都知晓了此事，夏二公子也被人传成了轻薄女子的登徒子，如今再见面只怕心里恨着她呢！
  “便是恨你又何妨？总归此事因你而起，你见着他赔罪不是应当么？”
  韩绮循循善诱，韩纭神色茫然的盯着窗外的梅树瞧了半晌，重重点头道，
  “三妹妹说的对，这事儿我自是应再给他赔罪的！”
  韩绮笑着点头，
  “敢作敢当，这才是二姐姐的性子！”
  韩纭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要见夏文彬，便当即起身到前头同王氏禀明明日要出府，王氏闻言大喜拉着她的手道，
  “我的儿，你想明白了就是好事！”
  当天晚上便派人送了信去夏府，约了夏二公子在福庆街的千里香茶楼一会。
  第二日王氏亲自带了韩纭出门去见人，待到韩绣与韩绮下学回府时，王氏已是一脸喜色的迎了回来，拉着韩绮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还是三姐儿有法子，为娘我这心头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姐妹们回到闺房之中，韩纭正同韩缦玩闹，韩绣这才好奇问道，
  “三妹妹是用甚么法子说明这犟驴的？”
  韩绮笑着摇头，
  “我没用甚么法子，这乃是夏二公子精诚所至，二姐姐金石为开罢了！”
  韩纭听了却是红着脸嗔道，
  “老三你惯会笑我……”
  顿了顿也好奇问道，
  “老三，你……你怎得知晓他……他……是……”
  韩绮一笑，
  “无他……不过推己及人罢了！”
  韩绣却是瞧不过她们打哑谜，拉了韩绮道，
  “你这说的甚么暗语，定要好好同我讲讲！”
  韩绮笑着道，
  “你们都道那夏二公子是因着白云观的事儿，损了二姐姐的闺誉才让人上门提亲，怎得就没人想夏二公子是对二姐姐有意才上门提亲呢？”
  众人没瞧出来，韩绮倒是瞧出来，夏文彬此人虽说有些呆板，但并不迂腐，且是个极有主见之人，若是不然为何能硬抗着夏家二老催婚，一直不肯说亲，因而韩绮揣测着他必也不会为了这桩事儿，就搭上自己一辈子的姻缘。
  如此三番五次的上门提亲，说不得是真对韩纭动了几分真情！
  至韩纭嘛，家里人见她拒婚，口口声声不想因着这事儿草草成亲，人人都当她是对夏二公子无意，却怎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韩纭若是当真对夏二公子无情，又怎么介意连累他一辈子？不过就是心里对他生了情愫，又怕对方不甘不愿的娶了自己，心生怨恨，反倒要落得伤心！
  这一对儿呀！都是个郎有情，妾有意，都不知对方的心思，被家中人胡乱的凑合，心里有了顾虑倒是越凑越远，因而韩绮才让韩纭与那夏二公子面对着面儿，好好的问一问，只要那夏文彬是个聪明的，便知晓这时节应如何才能抱得美人归！
  韩绮三言两语将事儿一讲，笑道，
  “我也不过是心头揣测，便怂恿着二姐姐见一见夏二公子，只要知晓夏二公子不是因形势所逼上门提亲，而是对二姐姐心有倾慕，二姐姐必定会欣然下嫁的！”
  韩绣闻言恍然捂着嘴儿笑道，
  “我还当你犟了这般久为的甚么，原来是差了夏二公子一句表露心意的话儿呀，早说便好了，也亏得母亲着急担忧了这般久！”
  说罢几个姐妹都笑了起来，韩纭面红过耳立在屋中气怵怵岔腰，抬手指着她们道，
  “好呀！现下你们倒要合起伙儿来笑我了！”
  韩绣笑着拍她手指头，
  “你让我们笑笑怎么了？谁让你让我们揪心了好一阵！”
  韩纭又羞又恼，瞪了几人半晌，才一跺脚红着脸出去，韩绣与抱着韩缦的韩绮相视一笑，叹道，
  “总算这丫头的事儿有着落了！”
  这京师官宦圈子可真是不大，今儿韩绣那好友沈芙蓉已是向韩绣问起白云观的事儿来，韩绣只做不知，几句话搪塞了过去，心中还在暗叹，
  “倒说是流言易散，可这流言便如那江水拍岸似的，一波波给你来个透心凉，也不知何时是个了结？”
  如今老二同夏家二公子定下了亲事，虽说外头猜测更多，但总归不会影晌以后婚事，最难得乃是有情人成眷属，倒真是因祸得福了！
  这头韩家与夏家定下了亲事，因着老大在年后要成亲，老二的婚事便定在了五月，不冷不热正正好！
  王氏现下更是忙碌了，又有隆冬已至，年节要到，家中自有人情往来，更有节礼要办，幸得再有三日学院便要放假，两个女儿便可在家中帮手了。
  待到入学最后一日，便是承圣书院一年一回大考的放榜之日，众学子们都围在那院中的照壁前看榜，韩绣拉了韩绮好不易挤到近前，却已是大冬日的额头见了汗。
  韩绣取帕子擦汗，一双眼只往那榜首瞧，这厢果不意外在东院的榜单上，轻易便寻到了妹妹的名字，对她笑道，
  “年考能得第五名，想来明年三妹妹定能入丁班的！”
  韩绮看着榜单上自己的排名却是微微有些失望，心头暗道，
  “果然能入榜者皆是有十分能耐之人，想自己乃是两世为人，自认心性沉稳，读书虽不敢说头悬梁，椎刺股，但也是差不多了，没想到还是考不过前头四人，想来她们必是天赋极高的人物！”
  韩绣见她神色不虞，猜她是不满名次，忙劝慰她道，
  “三妹妹不必灰心，这前头四人向来是甲班与乙班名列前茅之人，又是自小就有名师教导的，你年纪比她们小了两三岁，能有如此成绩已是十分了得了！”
  韩绮知她是好心相劝，忙展颜点头道，
  “大姐姐说的是，妹妹以后定会多用功的！”
  韩绣笑着拍拍她肩头，又去瞧自己的名次，倒也是榜上有名，列在九十八之名，韩绣却是十分的心满意足，
  “能有这样名次，我明年也能安心嫁人了！”
  韩绮也笑着祝贺她，姐妹二人手拉着手又从人群里钻了出来，韩绣笑道
  “总算有个好名次，回去也好交待了，只今日我不能同三妹妹一同回府了！”
  韩绮笑道，
  “我知晓大姐姐与沈家小姐、赵家小姐有约，届时妹妹自回去就是了！”
  姐妹二人出了书院大门便分道扬镳，韩绮上了自家马车，前头老仆人韩忠一扬马鞭，赶了马车缓缓向前，韩绮独坐车中撩了帘子向外张望，心中暗道，
  “待到过了年，以后便是我独来独往了！”
  过了年韩绣出嫁，韩纭待嫁，也不能来书院，韩缦年纪还小是不会入学的，以后怕是只有自己一人来来去去了！
  她本就是个内向沉默的性子，又有两世为人，心性总与旁人有异，在书院里读了这许久的书，却是一个真心的朋友都未交到，前头有大姐姐陪着倒也无妨，如今大姐姐出嫁，倒令她生出几分孤单之感来了！
  正乱想间，不知不觉间马车缓缓拐过转角，后头帘子突然一掀，却是猛地钻进一个人来！
  韩绮一惊，刚要喝问，待瞧清来人的脸立时便缓了下来，
  “你……你怎么……”
  那钻入马车的不是旁人，正是一身劲服，越发英气威武的卫武！
  卫武进来笑嘻嘻往她身边一坐，先是拉过她的小手在掌手心揉了揉，感觉温软绵柔，这才放下心来问道，
  “三小姐最近可好？”
  韩绮吓了一跳，忙抽回了手，
  “自然是好的！”
  卫武见她抽回了手倒是不以为意，却是瘫开了四肢，两条长腿左右一分，两只手往左右一展，摆了个大字将这马车里占了大半，右手搭在了韩绮身后的靠垫之上，笑眯眯问道，
  “三小姐，可有……想我？”
  韩绮并不回应，只咬唇瞪着他在自己身后偷撩秀发的毛手，见他摆出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儿，知他这是不想收回了，只得挪了挪身子离他远些。




第八十七章 有话说

  卫武见状也跟着挪了挪身子，两人又挤在了一起，韩绮红着脸再挪了挪，他便也跟了过去，韩绮又索性起身到对面端坐，只人还未坐下，他已抢先一步坐了下去，害得韩绮一个不慎差点儿坐到他怀里，不由小脸绯红，乐得卫武咧着嘴笑道，
  “看来三小姐必是想我的！”
  韩绮瞪他一眼，想再往外挪身子，却被他一把扣住肩头，往里头一带，
  “三小姐若是再挪，便要落到马车外头去了！”
  韩绮无奈只得推了推他，
  “你……往里头坐些！”
  卫武依言往里头挪了一小点儿，却仍是紧紧贴着韩绮，韩绮无奈只得自家挺了腰板儿，正襟危坐，躲着身后那只勾她头发的手。
  卫武见她绷着小脸的样儿便心里发痒，一面用小手指头勾她乌黑的秀发，一面委委屈屈道，
  “三小姐也不问问我这几日在锦衣卫中差事办得如何？”
  韩绮原本不想接话，只心里正巧惦记着一桩事儿，想要问一问他，此时听他说起，咬了咬唇才不情不愿道，
  “你……这几日在锦衣卫差事办得如何？”
  提起这事卫武却是眉飞色舞，
  “今日我早早告假出来等三小姐，正是要同三小姐好好讲一讲呢！”
  原来那一日他们拿了那关珂的婆娘，从她嘴里审出了口供，又报给了上头，指挥使牟斌见了口供立时就派人上门拿了关珂，那关珂入了诏狱也是没有挺过多久，便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干的事儿全数倒了出来。
  卫武因着立了个小功，由霍镇抚使大人特许跟着进去观审，前头只以为是审个贪官儿，要问也不过问出些如何收银，如何藏银之类的事儿来，却是没想到那关珂讲来讲出去，却是牵出一位大人物来。
  口供一出，锦衣卫上下都是惊喜，这一回真是一不小心网了条大鱼出来！
  原来那钦天监监正虽说没多少实权，但总归也是太子近臣，但凡天有异象，又或是地有灾荒，便有钦天监的人出马，推算演化吉凶，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这乃是本职倒也并无任何不妥当之处。
  只到了今朝，弘治皇帝在位，这位君主幼年经历坎坷，长大成人之后龙体一向不康健，不过此乃是天生胎里带的体弱，非是人力所能改变，只能由太医院的诸位御医们细细调理。
  这身子弱便应当好好休养，不可多思多虑，这话放在常人自然可行，可放在弘治皇帝身上，便难上加难，这位乃是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怎么会肯放下政事好好休养？
  如此一来，虽有御医们妙手回春，但总归比不上皇帝使劲儿糟蹋身子来得快，眼见得这几年弘治皇帝的龙体越发的破败下去，到近两年竟有些药石难动的地步了！
  弘治皇帝见医术无功，便转而求诸于道家，却是请了一帮子道士仙长们入宫练丹，不求个长生不老，也要求个益寿延年，只如此倒也罢了，左右这无论哪朝哪代的皇帝都有那求长生的心思。陛下只要高兴，练多少丹药都是他自家掏腰包，从内库出银子，大臣言官们虽偶尔上折子规劝，却也挡不了皇帝一颗“向道”的心！
  只上有所好，下必趋焉，有知道皇帝好道的，便有人向皇帝推荐广桐子，称此人擅练丹药，可成无上大道金丹，助人益寿延年，铺以练气养生之术可证大道升仙。
  那推荐广桐子之人便是这关珂！
  关珂此人乃是成化十五年做的钦天监监正，倒是颇受两代帝王信仰，那广桐子由他推荐入宫，见过皇帝之后，弘治帝大为欣喜，连称这位道长道行深厚，不单单广桐子深得重用，便是关珂也多有封赏。
  只那广桐子若当真是关珂寻访推荐倒也罢了，但那广桐子却是旁人使了大笔的银子，买通了关珂推荐的广桐子，偏偏那使银子的人乃是朱家的一位藩王！
  锦衣卫这一回拿下关珂，在这关府之中一通儿搜查，不单单在关府的密室之中起出大量金银珠宝字画古玩之物，最要紧在那秘密之处就搜出来数封与藩王来往的书信！
  大庆朝前头有太宗靖难起事，之后夺了侄儿皇位，后头历代皇帝都防了藩王学了太宗那一招，对诸位藩王都是严加监视，却是没想到有一位胆大包天，敢使银子行贿皇帝信任之人，将那广桐子弄进宫去。
  要知晓广桐子练丹，可是给皇帝服用的，若是在里头下了毒……
  想到这处，指挥使牟斌便觉着头皮子一麻，也不敢耽搁立时就进宫求见弘治帝……
  “藩王？”
  韩绮听到这处却是眉头一动，轻声问卫武，
  “你可知这关珂与那一位藩王私通书信？”
  卫武应道，
  “这倒是不知，我乃是新入行的小丁，有些消息是不能随意打听的！”
  这也是赶巧了，锦衣卫本想着拿个贪官，没想到摸出一条大鱼来了，其中又牵涉到皇帝身边的人，自然不是卫武这种小鱼小虾能知晓内情的，便是今儿同韩绮讲得这些，有些也是王大虎这消息灵通的老油子打听出来的！
  按着锦衣卫的规矩，经手的差事是不能向外头人泄露的，便是自家婆娘儿女也是不能随意乱讲的，只卫武少年人心性，这头一回办差便经了一桩上达天听的案子，心里得意激动雀跃，却是无人分享，一时兴起便悄悄溜来寻韩绮，把这事儿讲给她听。
  韩绮闻言沉默良久，卫武知她就是个内向的性子，见她不说话倒也不急不慌，只一手在她身后虚虚的搂着，用手指头去绕她的发梢。
  韩绮联想起了前世牵连韩家的大案，
  “自己前世里养在深闺，并不知外头世事，也不知那时锦衣卫可有查出此案来，那牵扯的藩王是否是同一位藩王，若真是同一位的话，那……”
  这位藩王必是早有反心，将广桐子送入宫中只怕所图也是不小！
  只这些她也不知如何向卫武说起！
  一来这些只是她心中的揣测，二来便是真洞悉对方图谋，她这小小的六品主事之女如何敢轻易得罪皇亲国戚？
  更不能让卫武去冒险行事！
  想来想去决定缄口不言，一旁的卫武见她久不说话，却是笑嘻嘻将身子歪了小半过来，压在她单薄的肩头上，
  “三小姐可莫要冷着我，再隔上几日，我便要同师父出门办差，今儿年节里说不得都不能回来，届时三小姐便是再想我，只怕一月半月的也不得见了！”
  说话间伸手捏了她的小手，低头见那小白手上有浅浅的可爱肉窝，握在手里轻轻揉动，软绵无骨甚是令人爱不释手！
  韩绮闻听他要出远门儿，心里微惊，倒是无暇去护着自己的手，
  “办差？你要出门办差么，要去何处办差？”
  卫武不过一名新丁，刚入行不久，怎得便要出门办差了？
  卫武点头，额头蹭她的鬓边，
  “我这小兵儿只听上头差遣，也不知是去何处办差，只隐隐听我那便宜师父提了一嘴，说似是要去青州……”
  这也是他运气，前头因着关珂的案子入了金百户的眼，现下关珂的案子霍镇抚使一手督办，这乃是大案，金百户好不易在霍镇抚使跟前争到了这趟差事，若是办好了自然少不了下头兄弟的好处！
  金百户也是瞧上了卫武机灵，便将他一同带上了！
  韩绮听得眉头一皱，
  “青州……”
  那可是衡王的封地，上一世那案子中幕后之人便是衡王！
  难道因着这案子牵扯到衡王，锦衣卫提前将他盯上了？
  韩绮思及此处却是眉头皱得更紧了，想了想对卫武道，
  “此去青州路途遥远，一路行马你可受得住？”
  卫武笑道，
  “我以前也骑过马，只是不甚熟练，这几日便要在锦衣卫的校场里好好练一练，总归不给三小姐丢脸便是！”
  韩绮听了脸上微红，嗔道，
  “说甚么不给我丢脸，你……你即是进了锦衣卫，便应好好办差，是为自己挣一个前程！”
  卫武听她嘴硬，一概当她害羞呢，揉着她的小手从善如流道，
  “三小姐说的是，自然是为自己挣个前程，若是无有好前程，我也不敢迎了三小姐进门呀！”
  韩绮闻听此言脸上更红，不知应如何回应，只用力抽回了手瞪他，卫武倒是不以为意，露着一口白牙对她道，
  “三小姐，我出门在即，你便不想嘱咐我几句么？”
  韩绮闻言咬唇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不住道，
  “你在外头打混多年，想来是能照顾好自己的，只我有一言你一定记在心里……”
  卫武见她神色慎重，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瞧向她，听韩绮道，
  “你这回去青州，一定要小心谨慎，若……若你们是去查那衡王，且一定小心，此人虽在外素有贤名，但为人表面不一，擅使阴谋手段，你身上又没有武艺防身，一定要小心小心！”
  卫武听她如此郑重其事，心下也是微微有些凛然，
  “三小姐如何猜到我们要去查衡王？”
  便是他这做锦衣卫的都不知晓呢，三小姐这养在深闺里的小姐如何知晓的？




第八十八章 细叮嘱

  韩绮不答反问他，
  “你可是信我？”
  卫武想也不想应道，
  “在天下间便没有人比我更信三小姐了！”
  “即是如此，你也不必问我如何知晓，只一定记住我的话便是，但凡与衡王扯上关系的事儿，你必要加个小心！”
  卫武闻言点头，
  “三小姐我的话记下了！”
  今日一言，乃是韩绮依着前世之事，叮嘱卫武自然也是未雨绸缪，以防个万一罢了，却不想之后果然应验，倒是真救了卫武一命，此是后事容后再讲！
  二人在马车上叙话良久，待到了韩府大门前，韩绮才红着耳根，将一双被揉得发红发热的小手拢在袖中下了车，那赶车的韩忠待得小姐进了府，才将车赶往角门，到了角门处回头冲里头说话道，
  “小子，你还不下车，难道还要跟着进府不成？”
  卫武听了笑嘻嘻从里头探出头来，
  “韩叔怎知我上了车？”
  韩忠见果然是他，哼一声道，
  “老头子赶了半辈子车，便是闭着眼都知晓车里有几个人，也是你小子知晓规矩，没有胡来，若是不然早将车赶到五城兵马司衙门里，来个瓮中捉鳖了！”
  卫武笑着跳下马车，冲着韩忠一拱手，
  “多谢韩叔您了！”
  韩忠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一番卫武，
  “好小子，进了锦衣卫倒是又历练出一番气派了！”
  卫武笑道，
  “也是您老人家指点的好，这几日小子当差，无暇出来，待得了空请您老人家吃酒！”
  这厢瞧着韩忠赶车进了韩府，又立在外头瞧了几眼，才转身离开了。
  韩绮回到家中，端坐在书桌前提笔练字，落英见了便过来劝，
  “三小姐，这书院里都休长假了，您也应好好歇一歇，这字儿一两天不练也无甚大碍，倒不如去同二小姐说说话？”
  韩绮闻言笑道，
  “三天不练手生，自然一日不可荒废……”
  说罢顿了顿，侧耳听隔壁动静，又笑道，
  “你听听……这时节我还是别过去为好！”
  语音刚落便听得隔壁王氏的声音响起，
  “我怎得生了你这么个笨的，你这绣得是甚么？鸳鸯不像鸳鸯，鸭子不像鸭子，肚大如萝的样儿，便是装上十只翅膀也飞不上天去！”
  韩纭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母亲呀，这鸳鸯绣枕就是用来枕着睡的，有几分形似便成了，绣得再精致难道还真让它上天不成！”
  王氏听了气得一个仰倒，
  “你正经事儿不见涨能耐，这嘴上的功夫倒是越发长进了！给我绞了重绣！”
  韩纭闻言瞪大了眼，
  “我可是费了好几日功夫才绣成的，母亲这就让我绞！”
  王氏气道，
  “不绞了！你还好脸带到夏家去么，你也不怕夏二公子看到你这绣活，立时把你休弃回门！”
  韩纭闻言却是呵呵一笑，
  “母亲放心，二公子说了，他就喜我这性子，便是我一针不会，他也不会嫌弃我的！”
  王氏冷不防被女儿糊了一脸恩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拧了她一把，
  “你这丫头害不害羞，这样的话儿也敢拿来往外讲！”
  说罢将东西扔到桌上，气哼哼道，
  “给我绞了重绣！”
  韩纭无奈只得取了剪子来，将手里的鸳鸯给绞了，一面绞还一面小声的嘟囔道，
  “说说怎么了？前头我不嫁的时候你非要我嫁，说甚么夏二公子甚有诚意，必是心里喜欢你的，现下我当真点头了，又说人家要嫌弃我，黑也是你，白也是你，这话儿都被你说光了……”
  她那声音虽是嘟囔，在静室里王氏如何听不到，气得戳她额头，
  “好好的给我绣！我这时倒巴不得你快些出门了，成日价气我，我就怕你还未出门，我就要先被你气出好歹了！”
  ……
  隔壁那头的拌嘴声儿还要不时响起，落英与韩绮在这头相视一笑，落英道，
  “罢了！三小姐还是在这处练练字吧，若是过去只怕还要被拉着绣花儿呢！”
  韩绮的绣活倒也是不错，能帮自然是会帮的，只过去便要两头劝，没得弄得自己心累！
  落英出去烧水为韩绮泡茶，韩绮端坐书桌前，提起笔来只写了几个字，却是心神不宁的放了下来，抬头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外头一阵阵的寒风袭卷，便是屋中烧了炭盆也觉着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窜。
  如此冷冽的天气，卫武要出远门去，也不知可有厚衣裳御寒？
  说是不担心卫武，心绪却总是不宁，思来想去放下手中的笔，在屋子里踱步，
  “他这一趟出去，即办差必然是日夜兼程，骑马来往顶风冒雪，身上必是要穿得暖和些才是，说不得他要仗着年轻身子壮，不爱惜自己，待到以后老了便有苦头吃了！”
  她也是听说过的，锦衣卫里办事的人，年轻时贪功好胜一心争功劳，甚么苦累的活儿都去干，虽说得上头赏赐，但到老退下来后，身上的病花多少银子都治不的！
  只可惜在家里有人日夜陪着，也不能做那男人的衣裳，再有还有几日便出发，时间也是来不及了，要不然倒是能给他做两身厚衣裳带去，不过虽说不能做，却能花银子去买。
  想到这处便去翻自己的银匣子，抄书的活计她一直在做，又有每回月考父母都有嘉奖，这些日子倒也攒下了些，数一数应是够买一套衣裳加上鞋袜，便索性去前头禀明王氏要出门一趟。
  王氏闻言笑道，
  “总算老三开窍了一回，知晓放下书本出门散心了，倒是好事！”
  说着让婆子取了一串钱过来给她，
  “辛苦读书许久，也应松泛松泛了！”
  韩绮忙行礼谢过，苗姨娘听说女儿出门，也送了银子过来，之后韩世峰下衙归府，听说韩绮明日要出门又私下里给了银子，如此一来倒是解了韩绮手头困窘，韩纭知道了羡慕嫉妒的很，
  “我倒是想跟着去，只这嫁妆一日不成，一日便要被关在家里……”
  说着愁眉苦脸的叹气，
  “还要等到明年五月才能出门，这可怎么熬！”
  韩绣在一旁应道，
  “三妹妹难得想出门一回，你唉声叹气的做甚么，我在家里陪你绣嫁妆还不成么？”
  韩纭虽说与那夏文彬定下了亲事，但外头终归还是有流言乱传，前头夏家夫人与母亲见面时还提过此事，夏家二老到此时才知晓那白云观的事儿，倒是明事理的人，亲自过来赔礼，
  “虽说我们两家如今是定了亲，只前头二郎做的事实在不应该，我们做父母的理当来向亲家赔礼！”
  这样倒将王氏弄得过意不去，王氏忙拉了夏夫人的手道，
  “亲家母，这事儿乃是我们家二姐儿有错在先，不过如今坏事变成好事，依我看来倒是他们俩人的缘分！”
  夏夫人深以为然，若不是因着这一出，自家老二只怕还埋头苦读，不肯婚嫁呢！
  夏家人越是明理，王氏越是将韩纭约束的紧，生怕在家里待嫁期间又闹出事儿来，那可真正是对不起人了，因而下了死令，命全家上下盯死了韩纭，不许她出大门半步！
  韩纭如今也只能眼巴巴瞧着姐妹们欢欢喜喜出门，自己心里同猫抓一般难受！
  第二日韩绣与韩纭留在家中，韩绮却是将韩缦带在了身边，小韩缦出来时一只手被牵着，一只手却捂着自家腰间那小荷包，眨着一双大眼问韩绮，
  “三姐姐，我就带了五个铜板儿，能吃带骨鲍螺么？”
  韩绮笑道，
  “带骨鲍螺要花间坊的最出名，是请了大厨精心制作的，每日只有五十份，一份要十个铜板儿，你这五个铜板给三姐姐，剩下的三姐姐替你出了好不好？”
  韩缦闻言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道，
  “那十个铜板儿……三姐姐不能都出了么？”
  “嗯……”
  韩绮歪头想了想，
  “三姐姐出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之后五妹妹若是还想吃旁的东西，便要自己掏腰包了！”
  韩缦闻言咬着手指头，在马车上想了半晌，终是一脸肉疼的把荷包里的五个铜板给了韩绮，韩绮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当着韩缦的面把那五个铜板放里了钱袋里。
  韩缦小小的脸儿皱成了一团，转头瞧向车外热闹的街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
  这家里就二姐姐最好骗，跟着二姐姐出门从来用不着铜板儿，想吃甚么吃甚么，想买甚么买甚么，若是跟着大姐姐出门，虽不能任意而为，但总不会自己掏腰包，只跟着三姐姐出门，不但要自己花铜板儿，还要被管得死死地！
  想到这处韩缦眼神哀怨的看了一眼韩绮，
  “姨娘不是说我们都是从她肚子里蹦出来的么？这到底是不是我亲姐姐呀！”
  韩绮此时无暇去管自家妹子的小怨念，一面看着外头街景，一面思量着如何避开落英和跟来的婆子，去那成衣铺子里购买男装。
  马车到了福庆街，在街口处姐妹二人便下了车，此时已近年节，这街面上摩肩擦踵，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韩绮紧紧拉了韩缦的手往里走。




第八十九章 偶相遇

  姐妹俩走了不远便瞧见一家成衣铺子，韩绮拉了韩缦过去，到了门口转头对落英道，
  “这铺子人多，你们进去人便更多了，你们就只在门前守着，待我和五妹妹进去便是了！”落英点头与两个婆子守在了铺了门前。
  姐妹二人手牵着手进了铺子里，铺子里生意正好，掌柜的与小二正是有些应接不暇，见又有客人进店，只得招呼一声，任客人自行挑选。
  韩绮目光在几件男子的成衣上扫过，暗想道，
  “他乃是骑马赶路，想来冷风袭体必是十分寒冷，若是遇上雨雪天气，更是难熬，总要选些厚实又耐磨的衣裳才是！”
  左右挑选了一些并不称心，此时间那掌柜终于得空过来，见韩绮目光在男衣上流连，便笑道，
  “小姐可是为家中父兄挑选衣裳？”
  韩绮瞧了一眼被花花绿绿吸引的韩缦点头道，
  “正是，只不知掌柜的可是有厚实些的衣裳，可供人赶路之用？”
  掌柜的笑道，
  “原来是小姐的父兄要出远门，这外头的衣裳虽说好看，但总归御寒要差些，小姐若是不急，可定制一身……”
  韩绮应道，
  “若是三日之内可做出倒是来得及，若是时间长了，便来不及了！”
  掌柜的应道，
  “这倒是好办，我们这处的衣裳，乃是制衣坊里的制衣师傅们按着式样裁剪成形，只需缝制便成，小姐若是要的急加些银子，三日之内便可收到！”
  韩绮闻言喜道，
  “如此甚好！”
  当下却是定了四套男衣，同掌柜的比划一番，为韩世峰定了一套，为年节将要归家的韩谨岳定了一套，为卫武定制了两套。
  因是定的厚实冬装，尺寸倒是不必太过贴身，只需将高矮胖矮讲给掌柜的听，制衣坊里的师傅自然会按着规矩缩放尺寸，倒是向来无甚差池。
  韩绮定了衣裳，又交了定钱，又为韩缦选了一身现成的冬衣，付了银子这才出来，又将那取衣裳的凭据小心的贴身收好，预备着三日之后再来取。
  看完成衣又转了几家铺子，便到了碧砚斋前，韩绮刚迈步想往里进，却听得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绮妹妹！”
  声音甚是熟悉，回头一瞧正是一脸笑意的夏小妹，夏小妹见着韩绮姐妹，笑嘻嘻的过来抱着她手臂，
  “今儿是我运气好，在家里呆着，突然心念一动想起出门转转，便遇上了你……这定是我们心有灵犀呢！”
  说罢也不管韩绮如何回答，弯腰捏了捏韩缦粉粉的小脸蛋儿，
  “小五妹，最近似是又长个子了！”
  韩缦识得这有趣的姐姐，冲着她甜甜地笑，夏小妹见了喜欢的不成，弯腰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道，
  “小五妹想吃甚么？想玩甚么？今儿你夏姐姐全包了！”
  韩缦闻言大喜，搂着她的脖子直叫姐姐，哄得夏小妹笑眯了眼，对韩绮道，
  “左右都已放了假，不如今儿晚上便去我家里歇，我们三个睡一起！”
  韩缦倒是连连点头，只韩绮如何敢在外头过夜，摇头笑道，
  “如今家里忙着预备二姐姐嫁妆，我也是忙里偷闲出来逛逛，可不敢在外头过夜！”
  夏小妹听了又是笑，
  “我便说怎得今儿没见大姐姐同二姐姐出门，原来是在家里备嫁妆……”
  回头又亲了韩缦一口，对她道，
  “小五妹回去告诉你二姐姐，她便是一样嫁妆不送来，我们夏家照旧迎她进门！”
  韩缦似懂非懂，听她叮嘱忙郑重其事的点头，
  “好！”
  韩绮见状哑然一笑道，
  “这话你可别真让二姐姐听到了，如今她在家里绣嫁妆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听了你的话说不得便当真不绣了！”
  韩纭那点子手艺，做些分线，锁边缝角的手艺倒是不错，真让她绣整副图样，拿出来的东西却是有些惨不忍睹，王氏为了女儿以后去婆家不被人笑话，这阵子正黑着脸日日监督着二女儿绣花，现下韩绣出嫁在际，便不会再去书院了，在她出嫁之前也会同王氏一起盯着韩纭。
  如今韩纭的日子，称得上水深火热，以她的性子若是听了夏小妹的话，只怕会当真撂挑子不干了！
  夏小妹听了倒极是赞成，
  “谁规定女儿家就需会针线活计的，我也不会呀，以后的嫁妆绣活都可以外头卖就是，何必为难自己！”
  韩绮听了笑而不语，
  此时在家里做着娇娇女，父母纵容着不忍苛责，待嫁到了别人家，便是待你再好也是隔着一层肚皮，但凡有些小瑕疵，也被人看做大错处，为了女儿以后在婆家日子好过些，做母亲的在女儿出嫁前，总要教会她一些或是茶饭或是女红或是做账管事等技艺，也免得以后婆家嫌弃，受人的闲气！
  似她们这种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虽说下头有奴婢伺候着，不会似百姓家的媳妇一般，要在灶间伺候饭食，要做一家大小的衣裳鞋袜，但总归还是要有些拿出手的东西，糊弄场面的。
  夏小妹有此一言，想来在家中也是被父母娇宠着的！
  夏小妹见不能拉了韩氏姐妹去家中，倒也不恼，只是道，
  “今儿你们姐妹遇上我是跑不掉了，不陪我到天黑，我是决不放人！”
  说着便将手里的韩缦交到了落英手里，指了自己身后一个小丫头道，
  “青砚，你同这位姐姐好生看顾着我这小五妹！”
  那叫青砚的小丫头忙应了一声跟在落英身旁，夏小妹回头挽了韩绮的手臂，二人当先走在前头，开口问道，
  “你们打算去甚么地儿？”
  韩绮应道，
  “不过随意逛逛并不拘甚么地方！”
  夏小妹笑道，
  “即是随便逛逛便由我来安排，我自小就在这福庆街上长大，最是知晓哪处的酒楼好吃，哪处的杂耍好看，哪处的戏班子好听，今儿便由我来安排！”
  说罢拉着韩绮便走……
  这一日韩绮果然待到了天黑才归家，已是酉时过半，家中人正等着她回来用晚饭，韩绮满脸羞愧上前对王氏行礼道，
  “母亲，女儿回来晚了！”
  王氏笑道，
  “无妨，你难得松泛，今儿可是尽兴了？”
  韩绮点头道，
  “在外头遇上了夏家姐姐，玩得兴起便误了时辰……”
  韩纭听了羡慕之极，
  “你如今倒是好了，想出去便出去，倒是……二姐姐我坐困愁城，要憋屈的生出病来了！”
  王氏闻言瞪她，
  “你若是还拿不出像样的绣活来，便是你病卧在床，也要给我绣！”
  韩纭嘟嘴，悄悄冲着韩缦扮了一个鬼脸，逗得韩缦咯咯笑，口中道，
  “母亲真是偏心！”
  王氏没好气应道，
  “我对你们都是一样看待，女儿家出嫁哪有不事女红的，没得让婆家人笑话，以后你三妹妹出嫁，我也是照样要管的！”
  韩绮可是老实乖顺又听话，不似老二无事便气她，这几日她这心窝子都隐隐泛起疼来了！
  转头再不理韩纭，吩咐婆子去请了书房中的老爷出来用饭，韩世峰被请了出来，问起韩绮今儿在外头的事儿，听说是遇上了夏家的人，才想起来对王氏道，
  “明日我不在家中用晚饭……”
  韩世峰时常也在官场的应酬，王氏倒是不以为意，随口问道，
  “是哪一位同僚请老爷吃酒？”
  韩世峰应道，
  “乃是夏司丞请了我吃酒！”
  王氏一挑眉头，
  “原来是未来亲家请老爷吃酒，可是有事儿商议？”
  难道是因着儿女们的亲事有甚要变动的？
  韩世峰道，
  “这倒是不知，说不得无事想闲聊也未可知，以前都是有些来往的，如今做了亲家自然还要更亲近些才是！”
  王氏点头，
  “即是如此，老爷需记得少饮酒多吃菜才是，仔细身子！”
  韩世峰点头应是，如此一家人无话，低头进食。
  待到第二日夜里，韩世峰带着一身的酒气推门，王氏才从睡梦中惊醒，一面起身吩咐婆子们备热水，一面迎上了面色潮红的韩世峰。
  “老爷，今儿怎得过来了？”
  今日按日子应是在苗氏那处歇息，韩世峰若是晚归便不会惊动王氏，迳直去苗氏的房里，韩世峰一面张开手臂任她宽衣解带，一面应道，
  “今儿夏鸿请吃酒，确是有事相商，我当时没有应他，回来同你说一声儿！”
  王氏应道，
  “有何事相商？可是因着儿女们的婚事？”
  可别是有甚么变故吧？
  韩世峰摇头道，
  “倒不是因着儿女婚事，却因着他们家小女儿的事！”
  王氏奇道，
  “夏家三小姐有何事？”
  韩世峰道，
  “说起来倒不是甚难事，总归要回来同你讲一讲才是！”
  倒也确不是难事，只夏小妹的年纪也是不小了，前头两位哥哥成了亲，也是应轮到妹子出嫁了，不过夏小妹性子比韩纭还要跳脱，又是个家里宠惯了的，夏夫人拿她无法，便想着将她送进书院里好好收下性子！
  王氏闻言皱眉，
  “夏家这是……想送了三小姐进承圣书院不成？”
  韩世峰点头道，
  “正是如此！”




第九十章 二变一

  王氏闻言踌躇道，
  “前头因着那冯家小姐的事儿，差点连累了我们大姐儿，现下又弄一个进去，只怕要惹得山长不喜！”
  韩世峰应道，
  “这倒是无妨，左右不过做个推荐之人，能不能成都在书院，倒是不会惹恼山长！”
  关山长可不是那胸怀狭隘之人，前头那冯宝凝的事儿，韩家也是被逼无奈，早有孙兄在山长面前分说清楚，想来应是无碍的！
  王氏听罢想了想点头道，
  “如此倒也可行！”
  如今家里四个女儿出嫁两个，老三在书院还能呆上两三年，届时五姐儿也能进去读书了，那夏家的三小姐同三姐儿甚是投缘，二人结伴入学倒也不寂寞，再又向亲家卖了个好，总归对二女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夫妻二人商定，韩世峰便将此事给夏家办了，约定了年后开学便能入学，那夏家人自然十分感激，送了厚礼到府上不说，倒是连着两日夏鸿都请了韩世峰吃酒。
  待到第三日韩绮正想着再寻借口出门，门子便送了帖子进来，却是夏小妹请了韩绮到家中相聚。
  王氏看了帖子笑道，
  “你们姐妹能交好，自然是好事，且打扮打扮就出门去吧！”
  一旁的韩纭见不由羡慕嫉妒，嘟囔道，
  “到底你是嫂子还是我是嫂子，她这做小姑子的不知晓来巴结嫂子，倒把你这小姨妹子缠上了！”
  王氏听了瞪她一眼，
  “你三妹妹性子稳重，与那夏家小姐交往，我极是放心，若是换了你，你当你能出门么？”
  韩纭撇嘴，委屈巴巴的被韩绣牵回后头绣花去了，临走时还叮嘱韩绮，
  “老三，你在外头瞧见甚好吃好玩的儿，别忘记了给我们带一份儿回来！”
  韩绮笑着点头应了。
  这厢出了府，先到福庆街的成衣铺子里取衣裳，也是照旧让落英等守在外头，只不敢展开细看，便吩咐店家全数包好，自己提了出来。
  落英见她手里的两个大包袱忙上前来接了，韩绮吩咐她道，
  “这两个包袱切切不能乱动！”
  落英闻言点头，小心的提在手上跟在她后头。
  韩绮又在街面上买了一盒果子，一盒六色的点心做了礼物，这才去了夏家。
  夏小妹早在家中翘首以盼，见她进了大门，上来便拉了手道，
  “好妹妹，你可算是来了，我有多少话要问你呢！”
  里头夏夫人见状直皱眉，
  “这丫头有规矩没有？你绮妹妹才刚进门，有甚么话不能坐下再说么？”
  韩绮进来向夏夫人行礼请安，夏夫人受了她的礼，又闲聊了两句，便笑道，
  “今儿乃是你们姐妹聚会，中午在这家里用饭，你们先去说会子话，我去灶间瞧瞧！”
  说着吩咐夏小妹带了韩绮到后头闺房中说话，自己便去了灶间。
  夏小妹拉了韩绮到后头自家闺房之中，见得这房中布置很是可爱，粉嫩嫩的黄色，绣了大朵的菊花，做了帘子，又做垫子，又做了帐子，还做了被子，不由的笑道，
  “我瞧着你这屋子里倒如菊花儿聚会一般！”
  夏小妹笑道，
  “我不是喜欢菊花，我是喜这嫩黄的颜色……”
  说着随口讲起自己的小时的趣事来，
  “我也不知怎得自小就喜欢嫩黄的颜色，小时有一回跟着我娘下乡里收租，在庄子里瞧见养的小鸡崽儿，一个个毛茸茸，嫩黄的嘴儿，嫩黄的软毛，真正是爱的不行，便吵着闹着一定要带回家来，我娘没法子给我带了两只回来……”
  说着请韩绮坐到铺了黄菊垫子的高椅上，又接过青砚奉上的茶，亲自给韩绮放在手旁，坐到一旁笑道，
  “后来呀，那两只鸡便长大了，黄毛儿没有了，我哭得不成，非说是我大哥同二哥偷偷给鸡拔了毛，整整闹了三天……我爹爹没法又去市集里给我买了两只，如此……我眼里瞧见的鸡一直都是满身的嫩黄毛，每到小鸡换了硬毛爹娘便用新的小鸡代替……”
  这厢又将一盘干果子推到了韩绮手边，
  “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夏小妹笑道，
  “那些半大鸡又舍不得卖，便全数养在后头院子里旮旯里，越来越多，弄得院子里整日吵闹，臭气熏天，害得邻人抱怨，引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来过问，我爹爹请左邻右舍吃一顿鸡才算是打发了……”
  韩绮笑道，
  “后头那些鸡又如何了？”
  夏小妹应道，
  “连着吃了一个月……”
  韩绮听了笑得不成，
  “你也是个家里宠了的！”
  夏小妹道，
  “这也是家里只有我一个，才许我如此横行，不过我倒是羡慕你们家姐妹多，热闹又有趣，比我一人孤孤单单的强多了！”
  二人说说笑笑一阵，夏小妹才苦了脸问道，
  “你可是知道我要进承圣书院了？”
  韩绮点头道，
  “自然是知晓的！”
  夏小妹眉头紧锁，
  “我今儿请你来便是想打听这个的，也不知我爹娘是怎生思量的，我是那读书的料么？还巴巴的劳烦韩世伯出马将我给弄了进去！”
  韩绮应道，
  “能读书自然是好事！”
  夏小妹叹气道，
  “你性子沉静便是坐一整日也不会嫌闷，若是让我坐上一整日，便是要我的命了！”
  韩绮听了只是笑心中暗道，
  “只怕那夏家二老打得便是这主意，磨一磨你的性子，收一收你的心！”
  韩绮自然猜的不错，夏家二老便是打得这主意，倒不想她能有甚出息，只让她去沾些书卷气，总好过整日在家瞎闹，不学女红，不事刨厨，无所事事的好！
  韩绮觉着这是好事，只夏小妹却引为大难，拉着韩绮的手道，
  “好妹妹，我今儿求着你呢！以后我们便是同窗了，但凡有先生为难，你可要护着我点儿！”
  韩绮闻言为难道，
  “这怕是不成，明年入学我便是乙班了，你是新入学多半是在已班呢！”
  说罢又将承圣书院里东院、西院的情景略略讲了一遍。
  夏小妹闻言如遭雷击，哎呀一声软倒在榻上，大叫，
  “真正是天亡我也！原指望你能拉我一把，没想到……”
  这厢伏在榻上抱着迎枕却是欲哭无泪，
  “好生生在家中呆着不好么，去甚么书院呀！”
  翻了一个身又道，
  “我不想去，二哥哥一心想去承圣书院，让他去好了！”
  韩绮见她滚得头发凌乱，衣衫歪斜，却是忍着笑道，
  “你进的乃是女院，二公子如何能去的？”
  女院里的女学生多数乃是推荐，便是大字不识也可入学，男院里的男学生以后是要科举入仕的，若是不通过考核书院是不会收的。
  夏小妹趴在那处啊啊两声，以示愤怒不满，只父母虽宠她，但大事之上决不会改主意，便是再闹也无法，只得郁闷的用手捶枕头以泄不满。
  韩绮见状逗她道，
  “你要是当真不想进书院，我倒有个法子……”
  夏小妹一听双眼一亮，立时来了精神，翻身坐起来披散着头发扑过来抱着她道，
  “好妹妹，你就是我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快跟我讲讲是甚么法子？”
  韩绮笑道，
  “这事好办，你寻个人将自己嫁了，便不用进学了！”
  夏小妹闻言愣在那处半晌不语，韩绮见状吓了一跳，还当是自己这玩笑话儿惹恼了她，忙拉了她的手道，
  “夏姐姐……”
  夏小妹笑着一把抱了她道，
  “你这主意好！我嫁了人他们便不能逼我读书了！”
  韩绮见她竟当了真，忙道，
  “我这是逗你玩儿呢，怎得就真信了？”
  夏小妹应道，
  “怎得就是逗着玩儿呢，我觉着你这主意好的很呢，早嫁晚嫁总归要嫁的，还不如早早嫁了躲过这一难！”
  竟是坐在那处认真盘算着，认识的人家里有没有适龄的小郎可婚配的，韩绮在一旁苦笑连连，
  心中暗道，
  “这位不着调的性子怎得同二姐姐不相上下！”
  想着以后二姐姐进了门，与这小姑子沆瀣一气，只怕夏家二老同夏文彬有的头疼了！
  韩绮在夏家用过午饭才打道回府，却吩咐马车往有承圣书院座落的街面驶去，此时书院虽是休了长假，但癞痢头几个却是还在街面上打着混，想来不难找的！
  韩府的马车过去，果然被癞痢头几个瞧见了，见得马车停在书院门前，便溜达着靠了过来，癞痢头耳朵尖，听见韩绮吩咐落英道，
  “我突然想吃西市的兰溪火肉了，落英你同顾妈妈一起过去买吧！”
  落英闻言忙道，
  “三小姐，让顾妈妈过去，奴婢留下来陪您吧！”
  韩绮应道，
  “西市里的火肉只廖老四的好吃，他家里几兄弟都借着他的名头开了店，顾妈妈不知晓正店在何处，你带着她去！”
  落英无奈只得应了，下车叮嘱韩忠看顾好三小姐，韩忠点头应是，只落英二人刚走，他眼看着三小姐下车提着一个包袱进了路旁的茶舍里却是并不阻拦，又眼见着癞痢头几个过来，笑嘻嘻取了一个包袱走，也是眯着老眼打瞌睡，装做不知。
  待到落英二人回来，韩绮正若无其事的等在马车中，一行人打道回府，落英取了那包袱回来，问韩绮道，
  “三小姐，奴婢记得车上乃是两个包袱的，怎得现下变做一个了？”




第九十一章 托身家

  韩绮应道，
  “我嫌那两个包袱碍事，便打包成了一个，里头有一套衣裳是父亲的，还有一套是给四弟的！”
  落英打开包袱，见里头果然两套男式的厚袄，想了想暗自嘀咕，
  “不对呀！两个大包袱打成一个，不会就这般小呀？”
  她没有跟着韩绮进铺子去，也不知三小姐到底是买了几套，只怎么瞧都觉着不对劲儿，正自纳闷着，韩绮见她生疑忙打岔道，
  “你取出来打理一番，我现下就送去给父亲！”
  落英点了点头，取出来翻了翻线头，拿剪子绞了，又叠放的整整齐齐，手捧着跟在韩绮身后送去给韩世峰。
  韩世峰见了衣裳大喜，当即便穿上身试了试，那成衣铺子里的师傅倒是手艺不错，只凭着韩绮口述，就将衣裳做得十分合体。
  韩绮笑道，
  “前头在外头闲逛，见那铺子里衣裳不错，便给父亲做了一身，初时还怕没个尺寸，大小不符，却没想到竟如此合身！”
  韩世峰喜道，
  “我头几日正觉衙门里穿堂风大，坐着身上发寒，三姐儿这就送上了厚袄，倒是甚合为父心意，明日便穿去衙门！”
  当下吩咐老仆拿出去熨烫。
  韩绮出了书房又去见王氏，把衣裳给王氏看了，
  “女儿估摸着四弟弟怕是长了不少，便特意吩咐他们做得大些，也不知能不能不穿？”
  王氏见状笑眯了眼，
  “我的儿，你就是个心细的，虽说你弟弟久不归家，但他甚么尺寸为娘的都放在心里呢，我瞧着这衣裳必是合适的，他还有几日便回来了，见着姐姐给的新衣裳必是欢喜的！”
  其实这新衣裳，韩谨岳如何能没有？
  只难得三姐儿的心意，王氏自是高兴的，做父母的总归是见着子女们和睦才是心里最满意的！
  到了晚上韩绣与韩纭知晓这事儿，韩绣玩笑道，
  “往日里二妹妹说是你惯会讨好卖乖，我还不觉得，今儿才发觉你果然是个会体贴父母的！”
  韩纭在一旁跟着道，
  “早同你讲了，韩老三就是个会见风使舵，四面讨好的！”
  说着冲韩绮一伸手，
  “父亲有，弟弟有，我们姐妹们你总也应该有吧？”
  韩绮闻言脸上一红，
  “我那日出去身上带的钱不多，已是花完了，并没有给姐姐们买……”
  倒不是她钱少，只给卫武买便占了大头，手里是当真没银子了！
  韩纭听了气道，
  “好你个韩老三，跟我们装甚么穷呢，轮到我们便没有了！”
  韩绮也觉过意不去，忙道，
  “我下回攒了银子给姐姐们买！”
  韩绣见她窘迫忙道，
  “姐姐们那会当真问你要东西，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说着转身过去从钱匣子里拿了一吊钱出来，
  “这年节里手头没有银子，最是不方便了，先从我这处拿吊钱用吧！”
  韩绮刚要推辞，一旁的韩纭道，
  “你就收着吧，我们这几个姐妹就大姐姐最阔绰，不趁着这时节搜刮她点儿，以后想刮也是没机会了！”
  韩绣闻言瞪她，
  “你就是光会嘴里逼胁人，妹妹没钱使了，你这做姐姐的怎得就不出手相助？”
  韩纭闻言瞪了她一眼，起身也去钱匣子里取了一吊钱，给韩绮道，
  “你可不许不要，要不然她又要骂我小气了！”
  韩绮知她性子不敢推让，便笑着收了，待得她回了隔壁房间，韩纭却是叹道，
  “这姐姐真是不好当，没得妹妹们的孝敬，反倒舍了一吊钱！”
  韩绣应道，
  “你还说你不小气，给妹妹了倒要在嘴上找回来！”
  韩纭应道，
  “我哪里小气了，我贯来给老三、老五的铜板儿是真不少了，还不许我念叨几声！”
  韩绣道，
  “她们两个不似我们有母亲贴补，手里紧些也是自然，你给了便给了，念叨就免了，也亏得老三是个宽厚的性子，不是那心眼小的，若是遇上心眼小的只怕反倒觉着你小气，你给了银子又得罪人，这又是何必呢？”
  这便叫做香也烧了，菩萨也得罪了！
  韩纭上了床正在脱衣裳，闻言笑道，
  “大晚上的，你还让不让我睡了，我只一句，倒引来你一大堆话儿，你当我是傻么？老三甚么性子我不知晓，若是旁人能得了我银子么？”
  姐妹二人在这屋里说话，旁边屋子里韩绮蜷缩在床榻之上，却是隐隐听了几耳朵，不由微微一笑，她如何不知晓姐姐们的性子，韩纭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便有时言语不当，她也只当耳旁风，怎会放在心上！
  看来年关将至，韩绮的财运倒是越发的好了起来，第二日竟又有人给她送银子了！
  清早起身，一家子用罢了饭，几个女儿们都在，便随着王氏一起到大门送韩世峰上衙，韩世峰出来，回头见得女儿们的小脸被寒风吹得泛着红，却是心疼的很，上马车便连连摆手，
  “都回去吧！明日也不用送了！”
  妻女都敛裙行礼，目送他离去，王氏笑眯眯道，
  “回吧！”
  领着女儿们回去，韩绮走在后头，只觉得有甚东西自面前晃过，却是一块小石子儿打在面前，骨碌碌滚了开去，韩绮转头见得一角衣衫自墙角处闪过，瞧那颜色怎得有几分眼熟？
  这厢回到后院，姐妹们要去屋子里做绣活，韩绮道，
  “我这衣裳有些碍手，回去换件紧小些的来！”
  说罢便留了落英在这处分线，自己回去找衣裳，出了屋门左右瞧瞧，见四下无人便去了角门处，借了门缝往外头一瞧，果然见着卫武正依在门边，身上穿得正是自己送的新衣裳。
  “三小姐！”
  卫武见着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指了身上衣裳道，
  “三小姐给的衣裳真是暖和！”
  韩绮被他笑得晃了眼，不由耳根子一红，低声道，
  “这是给你赶路时穿的……”
  卫武笑道，
  “三小姐放心我爱惜着呢！”
  长这般大，除了他娘还未有人关怀他冷暖，收到癞痢头拿来的衣裳时，卫武喜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我们家三小姐就是个嘴硬心软的，说是放心我自己出去，背后又给我置办衣裳，她这小性子怎得这般可人心呢！”
  卫武将衣裳穿在身上，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暖和，一颗心热得都要冒烟儿了，只得解了前襟敞些风吹吹。
  这厢抱着衣裳睡了一晚上，第二日连衙门都未去，便去寻韩绮，笑嘻嘻的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头盒子来，自门缝里塞了进去，
  “三小姐好好收着！”
  韩绮接了东西没有打开，问道，
  “这是甚么？”
  卫武笑道，
  “我明儿一早便要出城，也不知甚么时候回来，这里头的东西对我十分重要，乃是我以后娶媳妇用的，劳烦三小姐替我收好了！”
  韩绮一愣，
  娶媳妇用的？
  “里头是甚么？”
  卫武神秘一笑，
  “这东西原本只我一人知晓，想着左右以后都要给三小姐知道的，便索性现下就给三小姐收着了，三小姐若是要瞧便等回屋去瞧……”
  韩绮见他说的郑重其事，也郑重的点了点头，将小盒子双手环抱在胸前，卫武瞧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不由嘿嘿一笑，忍不住伸手进来抚了抚她的头顶，指尖从腮边滑落时，又轻轻捏了捏她小小的耳垂，低声道，
  “三小姐送的衣裳，我穿在身上暖在心里，记一辈子！”
  韩绮脸红似火烧，正嗫嚅间，卫武却是一咬牙收回了手，最后狠狠瞧了她一眼，
  “三小姐，我走了！”
  说罢转身头也不敢回的跑开了，韩绮怀抱着那小盒子，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前，咬着嘴唇半晌，才转身回房。
  回到房中将门关紧，把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里头赫然是几张银票和几锭散碎的银子，韩绮不解，拿起来数了数，五十两一张的银票，
  “他这是做甚么？”
  说是极重要的东西，便是这些银票么？
  这么些银票也不知他从何处得来的？倒是瞧不出他还有些身家呢！
  身家！
  他这……这不会是将自己的全副身家都放在自己这处了吧！
  想到这处韩绮顿觉手里的盒子重了不少，捧着盒子左转右转，一时不知放在何处好，
  “小五那丫头最爱在屋子里翻东找西，若是让她找出来便麻烦了，到底放在何处呢？”
  韩绮转来转去终是将那木头盒子放在了书架上，又用书有前头挡着，这屋子里落英与小五都不敢碰这书架，放在这处必是不会有人发觉的！
  藏好了盒子，韩绮才回过神来，脸上一红，
  “说甚么娶媳妇和的，说甚么以后都要给我知道的，他此言是何意？他……他的家当关我甚么事？”
  我为何巴巴的给他藏好，还要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觉！
  想到这处不由暗恨起自己没出息，
  “怎得每一回遇上他，都呆呆的被他牵着鼻子走？”




第九十二章 有大雪

  韩绮一面想一面气哼哼翻出在家里穿的小厚袄穿上，这衣裳是去年做的，自己今年长了一些，现下穿着袖子便有些短小，倒正好做事，穿着穿着却是念头一转，又转到了卫武身上，
  “他那两套新衣裳，我特意叮嘱铺子里的师傅放大了些的，现下瞧他穿在身上竟正正合适，想来倒是错估了他的身量，看来以后再做还要再放大些才成……”
  想到这处又皱起眉头来，
  “不对……我为何以后还要给他做衣裳……我这回是瞧他出远门，天气又寒冷……可没有下回了……”
  一面胡思乱想着为自己寻借口，一面穿好了衣裳，过去隔壁屋子，韩绣与韩纭并芳草低头绣花，只落英看着五小姐韩缦，防着她毛手毛脚给姐姐们添乱。
  韩绮过去坐下，韩纭抬头见她便笑，
  “老三，怎得出去换身衣裳都这般欢喜？”
  韩绮一愣，
  “我几时欢喜了？”
  韩纭笑道，
  “你这笑模样都挂在脸上了，还说不欢喜？”
  韩绮抬手摸了摸脸，有些羞涩的低下头，韩绣却是瞥了韩纭一眼，
  “我瞧着你倒是比老三欢喜多了！”
  韩纭重重点头道，
  “那是自然，我千盼万盼总算盼着有人陪我受罪了，待会儿母亲要骂也不会指着我一个人骂了！”
  韩绣拿她无法，只是摇头叹气，
  “但凡你多花点心思在绣功上头一些，母亲也不至日日盯着你骂！”
  韩纭也跟着叹气，
  “我若能有耐心将心思花在这上头，我还至于挨骂？”
  韩绣被她堵得一时语塞，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在榻上乱跳的韩缦突然扑了过来，趴在韩缦的肩头道，
  “二姐姐，夏姐姐说了，你……你就算没有嫁妆，他们家也……也接你过门……”
  此言一出屋子里众人都笑，韩纭闻言更是大喜，反手抱了韩缦道，
  “好小五，这话是夏姐姐同你说的？”
  韩缦点头，
  “嗯！”
  韩纭闻言得意洋洋斜眼瞥韩绣，
  “瞧瞧，我这小姑子可是顶好？”
  韩绣一脸询问瞧向韩绮，韩绮无奈道，
  “小五，这不过是夏家姐姐玩笑之言，你怎得也拿回来学舌！”
  言罢又对韩纭道，
  “二姐姐，这话你切切不可信以为真！”
  韩纭笑道，
  “你当我是真傻，我也只是玩笑罢了，不过她能有这话，我便算是领她的情了！”
  韩绣听了叹道，
  “如此看来那夏家倒是真不错，徐家大郎倒是没有亲姐妹，下头有兄弟好几个……以后那家里有几个妯娌呢！”
  人都说大姑子、小姑子不好相与，这妯娌之间怕还要加个“更”字！
  大姑子、小姑子总归是要嫁人，回娘家便是客人，便是有指手划脚也不过一时，忍忍就过了，可若是妯娌，只要不分家，便要生活一辈子！
  韩绮听着大姐姐叹息，低头想了想道，
  “大姐姐，有一句话妹妹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绣听了笑道，
  “你这丫头，自家姐妹说话倒也文绉绉起来了……”
  韩纭也笑，
  “老三你少装模作样，但凡人说当讲不当讲，那这话必是要讲的！”
  韩绮失笑道，
  “那我便讲了……”
  顿了顿道，
  “大姐姐这性子依妹妹看来，虽说大气端庄，在一家之中做个长媳，执掌一家中馈自然是够了……”
  想了想又道，
  “只这世事难料，凡事不可能面面俱到，你切不切想着人人讨好，有时也要同二姐姐学学，活得洒脱些，任性一些才是！”
  前世里大姐姐嫁入徐家倒也是颇受看重，只家里几兄弟，后头都相继定亲娶妻，大姐姐主持中馈，下头几房都要顾着，一心想人人讨好，却没想到下头几位妯娌都是心眼儿比莲藕都多的，成日家明里暗地下绊子，大姐姐很是受了些委屈，后头头胎生了个儿子，才舒心了些，只之后又遇上家中遭难，徐家人虽未言说休妻，但妯娌们的冷言冷语却是从来不断，大姐姐性子好强受了这样的气，又忧心家里，才落下了心病，久拖难愈才郁郁而终！
  细想起来大姐姐嫁过去，虽说那徐志茂也算得敬重妻子，但大姐姐太过要强，又太顾体面，凡事不愿向夫君述苦，最后弄得夫君不倒弄得不体贴，婆母不待见，自己里外不是人，两头受气！
  韩绣倒是从善如流，
  “老三你向来心细，想来必是发觉了我有这项短处，我记得你的话，以后改一改性子！”
  韩绮闻言一笑，又低下头去。
  韩家姐妹在家中做绣活做了一整日，直到天黑才各自回房睡去。
  待到第二日卯时过半，韩绮便醒了过来，缩在锦被之中，只听得外头北风呼啸，屋中的炭火早已熄灭，一阵阵的冷风从门窗的缝隙之中吹入，带着冷冷的寒意。
  韩绮畏畏缩缩伸出手撩开帐幔瞧向外头，却见落英正起身下床，见得韩绮醒了便轻声道，
  “三小姐，可是觉着冷，奴婢到外头烧炭盆……”
  说着披了衣裳，双手端了炭盆出去，刚一撩帘子便有一股狂风席卷，将手里的炭渣扬了起来，扑了她一头一脸，咳嗽着出去了。
  这一阵动静将酣睡的韩缦吵睡，韩缦睁开眼见自己一人在床上，呆呆的发了几息愣，立时翻身起来，高声哭叫道，
  “三姐姐！落英！”
  韩绮忙应道，
  “小五，我在这处呢！”
  韩缦听了，掀了身上被子光着脚就扑了过来，
  “三姐姐，我怕！”
  外头的北风呼啸着掠过房檐、窗台，带出一阵阵的怪声，好似有几千个小妖怪要冲进屋子来，韩缦吓得爬上韩绮的床，小身子直往她怀里钻。
  韩绮将她香香软软的小身子抱在怀里，轻轻的拍打着，
  “小五不怕！小五不怕！”
  姐妹二人紧紧抱在一处，听着外头的风声，待到落英端着炭盆进了屋子，这才撩了帐幔往外头看，烧得通红的火炭立时给这屋子带来了一丝热气，落英问韩绮，
  “三小姐，今年的天气也是怪了，前头光是冷也不见下雪，今儿看样子是要下一场大雪了！”
  说着又去寻姐妹俩的厚衣裳，
  “三小姐、五小姐可是要起了？”
  正说着话，帘子被人撩开，苗姨娘带着一股冷风走了进来，
  “姨娘！”
  韩缦见着苗氏立时娇娇地叫，
  “姨娘外头有没有妖怪？”
  苗氏听了笑，
  “哪儿来的妖怪？”
  韩缦缩在韩绮怀里伸出一只白生生的小手臂，指着头顶上道，
  “你听，外头有妖怪在叫唤呢！”
  苗氏过去给她掖好被子，
  “那是风声，哪儿来的妖怪！”
  韩缦只是不听，伸手死死搂着韩绮，不许她起身，
  “三姐姐别出去，外头有吃小孩儿的妖怪！”
  她在被子里折腾，那点子热气全都给散了，苗氏伸手去抱她，
  “别缠着你三姐姐，要嘛好好睡，要嘛便起身穿衣，这样子闹腾反倒要着凉！”
  这样的天气受了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去年这时节韩绮就一不小心病了一回，可是折腾了大半年！
  这一入了冬苗氏就小心着韩绮，今天一变天就赶忙过来瞧瞧，见韩缦闹就硬把她抱了起来，吩咐落英道，
  “快伺候三小姐穿衣裳！”
  这厢将扭着身子不依的韩缦给塞回了自己的床上去。
  待到韩绮穿戴整齐，撩帘子到院中一看，已是有雪花缓缓飘落了，韩绮立在院中抬头看向天空，
  “这样的日子出远门，也不知路上要受多少罪！”
  想到这处，不由眉头皱了皱，只她也不敢出门送行，便是担心也只能放在心里。
  苗姨娘跟着出来见她立在院中，吓了一跳，过来拉她，
  “这孩子……怎得敢在这处吹冷风，还不快进去！”
  不由分说拉着韩绮就走。
  前头请了驱邪祟的符箓，也不乱发呆了，也不会深夜在外头走动了，眼看着精气神儿都好了，可不能再受了损！
  进屋子里又将韩缦穿好，隔壁韩绣与韩纭听到动静也起了身，姐妹几个和苗氏一起过去给韩世峰同王氏请安。
  之后一家人围坐在前厅，四周烧了炭盆，窗上早糊了厚厚的窗纸，门上也挡得严严实实的，这厅里热气腾腾，正在用早饭间，听得外头有人道，
  “老爷、夫人，外头有人送信来……”
  韩世峰听了放下碗筷，沉声道，
  “是甚么人送信？”
  “是王府里派人送的信！”
  王氏听了大喜，
  “想来必是父亲与四郎的消息！”
  当下忙道，
  “快请人进来！”
  来人进来请安，王氏认得他忙问道，
  “王安，可是老太爷送了信回来？”
  王府的管事王安应道，
  “回五小姐的话，正是老太爷送了信回来，说是今日便能到京了！”
  王氏听了又惊又喜，
  “前头不是写信说还有三两日，怎得今儿便要到了？”
  王安应道，
  “老太爷信上说了今年天气怪异，只怕会有大雪，便提早了几日回来，怕雪下大了路上不好走，昨儿身边的人先回来报了信，老夫人今儿一早便吩咐小的过来报信！”




第九十三章 过年节

  王老爷子在外头带兵打仗惯会看天气观风向，看出何时落雪下雨倒不是难事，只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却是令人有些猝不及防！
  王氏喜得忙叫婆子打赏，
  “早些回来好！早些回来好！”
  王安领了赏钱，又喝了一碗王氏让人端上来的热汤，这才回转王府去了。
  韩世峰听闻儿子要回来自然十分欢喜，当下对王氏道，
  “你在家里好好预备预备，我上午去衙门里转一转，下午便告假回来！”
  王氏连连点头，
  “即是如此，老爷早去早回！”
  却是催着韩世峰快出门，韩世峰有些哭笑不得，
  “夫人这真是有了儿子，便忘了夫君，我刚喝了一口热汤，连一块饼都未下肚呢！”
  桌上几个女儿听了都是哈哈笑，王氏得闻儿子归家，也是心情大好，忙起身亲自给韩世峰盛了一碗热粥，
  “是妾身的不是，老爷还勿见怪！”
  韩世峰喝了一口粥笑道，
  “不敢见怪！只儿子回来，还记得给我留口饭就成！”
  女儿们听了又是哈哈大笑，王氏嗔怪得瞥他一眼，夹了一张烙饼递过去，
  “老爷快些吃吧！”
  一家人因着老四韩谨岳快要归家，都是欣喜不已，王氏连连吩咐婆子们去收拾屋子，实则韩谨岳那屋子日日都有人打扫，倒也无甚可打扫的，只王氏偏要四处查一查，就怕屋子久了未住人，有犄角旮旯的地儿没有打扫到。
  这厢回头又让人烧炭盆，
  “不要吝惜炭火，早早把屋子烘一烘，去去这屋子里的潮气！”
  看着屋子安排好了，又去灶间吩咐婆子买新鲜的菜，只这时节的京师想买新鲜青菜，要花大价钱，王氏也顾不得这些，叮嘱婆子，
  “只管往好的买！”
  这一通忙乱直到响午，门口的老仆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夫人，四少爷回来了！”
  王氏听了大喜，一面吩咐人去后头叫几个女儿，一面亲自迎出了大门，只人刚出了二门，便见得一身紧身骑装的韩谨岳正迈步进来了，见着王氏紧走几步便要下跪，
  “母亲！”
  王氏那肯让儿子跪在雪地里，忙扶着他，
  “我的儿莫跪，仔细冻着！”
  拉了儿子细细打量，却见得儿子比出去时长高了不少，整个人又黑又壮，一双眼睛倒是又明又亮，一看就是个精神十足的小郎君，
  “母亲，一向可好？”
  “好好好……”
  后头姐妹们也到了，见着老四都围了上来，韩谨岳见着几位姐妹忙要行礼，韩纭上来便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老四，你怎得变成黑炭头了？”
  出去时这小子倒还白生生的，怎得不过一年就成了这般模样，韩谨岳摸了摸脑袋，
  “每日跟着外祖父操练，晒成这样，到了冬日也养不回来了！”
  “四哥哥！”
  韩缦过来抱了韩谨岳的腰，韩谨岳低头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老五倒是重了不少！”
  韩绣见状笑着抚着韩谨岳的肩头道，
  “老四出去历练过后果然不同，力气竟是大了不少！”
  韩谨岳笑应道，
  “那是自然，外祖父如今已许我用三斗弓了！”
  如今的兵士用一石弓便是强弓了，韩谨岳只不过十岁的小孩子，能用三斗已是力气十分大了，只准头却是比不上成人。
  不过自家的孩子，无论做些甚么，在自家人眼中都是最好的，姐姐们听了他的话都夸他厉害，
  “我们家四郎如今越发出息了，以后必是位开疆扩土的大将军！”
  韩谨岳被夸得小黑脸儿泛红，任韩绮拉着手进去里头，王氏这才想起来问，
  “你外祖父何在？”
  韩谨岳道，
  “在城门处外祖父便让身边人送儿子回来了，他言道我久不归家，母亲必是十分想念，让我在家里歇息一晚，明天才让我们去府里拜见！”
  王氏听了笑道，
  “果然还是你外祖父疼你！”
  说话间，厅上帘子一撩韩世峰进来了，韩谨岳见着父亲忙高声叫道，
  “父亲！”
  韩世峰见着又黑又壮的儿子不由也是高兴，伸手重重拍了拍他肩头，只觉入手厚实，不由暗叹自家岳父倒是将儿子养得好，
  “好好！好孩子，回来便好！”
  韩谨岳忙拉了韩世峰与王氏上座，自己下来跪下规规矩矩给他们磕头，
  “父亲、母亲，儿子回来给你们磕头了！”
  二人笑眯眯受了礼，见韩谨岳又转头向几位姐妹行礼，姐姐们都受了他的礼，韩缦却是过来向他福了一福，娇声道，
  “四哥哥，辛苦！”
  韩谨岳伸手抱她，
  “四哥哥不辛苦，小五在家里才辛苦！”
  韩缦倒是毫不客气，
  “确是有些辛苦！”
  众人听了都笑，问她道，
  “小五儿哪里辛苦了？”
  韩缦应道，
  “每日里帮着姐姐绣花儿辛苦！”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笑，韩纭伸手拧她小脸儿，
  “你哪是帮着绣花儿辛苦？你是忙着捣乱辛苦！”
  一家人都是笑。
  这年节之时便是阖家欢乐之时，韩家一家团聚之后，第二日便去了王府，王老太爷见着女儿女婿并几位外孙女十分欢喜，王老太爷乃是沙场的老将，心胸自不是常人能比，断断不似王老夫人一般重嫡轻庶，倒是对这几个外孙女都是一般对待，听得韩绮在书院之中月月都是名列前茅，抚着胡子笑道，
  “我们这家会读书的少，倒出了三姐儿这一个才女，几个姐儿们都是好孩子，倒是你们夫妻会教养孩子！”
  王氏听了父亲夸赞也是与有荣焉，笑着道，
  “女儿还要多谢父亲教养四郎……”
  王老太爷一摆手道，
  “自家人客气话说来作甚？这小子倒是块练武的料，只要想成一员武将不但要练武，更要习文，否则兵书都看不懂，待过了年节，便不必跟着我去应天，在家中读半载书……”
  韩世峰闻言大喜忙起身道，
  “岳父放心，小婿必悉心教导四郎！”
  “嗯！”
  王老太爷点头又道，
  “只武人学文，同你们文人学文略有不同，待用罢饭，你同我到书房说话！”
  “是！”
  ……
  年节之时若说百姓忙碌预备过年，皇帝也是不得清闲，到了腊月二十四祭灶之后，宫中张灯结彩，太监宫女们便被许换了葫芦景、蟒服，又可蒸点心存猪肉，又有鳌山灯会，宫门前大放烟花，皇帝陛下更要领着太子及文武百官，去太庙与石庙前祭拜祖先，之后还要领着皇帝国戚们去昌平朝拜皇陵中的列位先人，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自然是忙碌一片。
  之后百官与命妇还要入宫向皇帝与皇后朝贺新年，韩世峰乃是六品的小官，混在百官的行列中去太庙祭祀，也是排在最末尾之处，慢说得见天颜便是那太庙的石阶也不得见，只远远的垂头拢手，跟着前头人让跪便跪，让起便起。
  王氏也是身无诰命，年节朝拜只进了宫门，在下头远远叩拜便可，得了些皇后娘娘赏下的东西，便可以谢恩离开了。
  至于宫里的年夜宴会自然轮不到他们的，不过如此也好，一家子不用进宫去陪笑脸做磕头虫，关上大门，王氏与苗氏亲自下厨，带着几个女儿们欢欢喜喜做年饭，韩世峰则与韩谨岳在书房之中学文。
  这厢却是在厅上摆了三桌，家里主人们一桌，下头仆人们并着亲眷坐了两桌，韩世峰举杯对众人道，
  “今日乃是年节，关上门便是自家人，不分尊卑，不分老幼，且要尽兴才是！”
  众人都举怀共饮，席间倒是一派欢声笑语，待到了半夜时皇宫之中头一个放了烟花，紧跟着后头京师之中，各处王公府中放烟花，再之后便是百官又有商户百姓家中，一时之间整个京师城中奇光大放，异彩纷呈，煞是热闹好看。
  这时节家里没有家外好玩儿，韩家人打开大门出去，果然见得外头巷子里早已是四处火花闪动，大人小孩儿笑闹成了一团，姐妹几个将早已预备好的烟花，全数交给了韩谨岳，之后一个挨一个躲在了大门后头，探个脑袋出来看韩谨岳由家里的老仆伺候着放烟花。
  韩谨岳是这家里唯一的儿郎，又在应天跟着外祖父在军营里打混了不少时日，更练的胆大了起来，初时还肯好好放烟花给姐妹们瞧，之后玩着玩着便起了坏心，手里捏了一个炮仗，使香点燃便往大门里头扔去，
  “砰……”
  “哎呀……”
  姐妹几个被他一炮仗炸在脚下，吓得捂着耳朵，跳着脚的叫了起来，韩谨岳看着姐姐妹似受惊的小鹿一般，四散奔跳，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韩绣抱着哇哇大叫的韩缦与韩绮躲到了门后头，只韩纭不肯吃亏，挽袖子冲出去，从老仆的手中也拿了一个，学着点燃，一面吓得跳脚尖叫，一面冲韩谨岳扔去，
  韩谨岳哈哈笑着逃开，又扔了一个过来，吓得韩纭倒退几步，
  “砰……”
  “砰……”
  姐弟俩在这巷子里打起仗来，只韩纭那里是韩谨岳的对手，被他连着炸了几回，便招手叫援兵，
  “你们别干看着，快来呀！这小子在外头混了一年，越发混帐了，不收拾了他，他还当这家里没人治他了！”




第九十四章 风雪夜

  韩纭一呼叫援兵立时就将小韩缦给召了出来，
  “二姐姐，我来帮你！”
  后头韩绣与韩绮两个也跟着追了出来，只她们没胆子点炮仗便自道旁高高堆起的雪堆里抓了一把雪，
  “呼……”
  “噗……”
  韩绮一招就正中韩谨岳的面门，韩谨岳正埋头点炮仗却不防有暗器袭到，弄了个一头一脸，大叫一声手里的炮仗脱手，
  “砰……”
  炮仗飞出去，却是在隔壁人家的大门前炸开，那一家的小孩子也有好几个，见有人挑衅，欢呼一声，
  “兄弟们，炸他！”
  一家几个小子纷纷点炮仗扔了过来，韩谨岳被炸得叽哇乱叫往自家大门前跑，几个姐妹们见着他被欺负，此时自然也忘了“内斗”，一心先“攘外”，却是帮着韩谨岳对付隔壁几兄弟。
  这一战仗打得甚是“惨烈”，待到王氏亲自到大门处领了儿女们回屋，到了厅上一排站好，在明亮的灯光下一瞧，几人那狼狈样儿，人人瞧着都发笑，便那最稳重端庄的韩绣也是发乱钗横，裙摆上一团团的污渍，却是一小心摔在了雪地里，王氏看了抚额，
  “大姐儿，你怎得也跟着他们几个胡闹！”
  韩绣羞红了脸只是低头笑，一旁的韩世峰却是呵呵笑道，
  “年节里自应当好好玩耍，不必苛责孩子们！”
  王氏应道，
  “这一个二个都是要做嫁人做媳妇的人了，怎得还是小孩子！”
  韩世峰笑道，
  “她们便是都做了祖母，在我们面前仍旧是孩子！”
  说着便挥手道，
  “快去后头换衣裳，仔细着凉！”
  几个小的闻言哈哈笑着跑到后头换衣裳了……
  正此时京师之中阖家欢乐之时，那头卫武已是顶风冒雪用不了多远便到青州了，只到了半夜风雪颇发的大了，前路实在难行，领头的金成裕抬手示意众人靳马，看了看前头不远处有灯火闪烁的村庄道，
  “风雪太大，前路难行，我们今夜便在前头村庄打尖，待明日雪停再走！”
  “是！”
  随行众人沉声应是，风雪之夜行路，其中辛苦不是路上之人，是无法体会，闻听得百户之言都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卫武看了一眼旁边神情有些萎靡的王大虎，关切的问道，
  “师父，您老人家可还撑得住？”
  王大虎哑声一笑摆了摆手道，
  “无事，今儿晚上再歇歇便能缓过劲儿来了！”
  却是暗中叹了一口气，
  “难道真是老了，想当年在边塞勘察敌情，伏在冰天雪地之中三天三夜，只一口老酒吊着，杀起人来照旧生龙活虎，到如今不过多跑了些路，便撑不住了！”
  一行人往那村庄赶去，今日里正是年夜，家家户户要守岁，外头又有人走动，见得这时节有人入村都好奇的打量着这一行人。
  这一回锦衣卫出门办差，却是着便服，暗中行事，金成裕一行做了赶镖的镖师打扮，当下有人上前打听村中可有客栈，村民指了一处高挑灯笼的地方道，
  “那处便是客栈！”
  一行人顺着路过去，寻到客栈进去住店，那客栈老板见着众人都是吃惊，
  “几位客官，如此大雪又是年节，怎得还要出远门！”
  金成裕扮做一个粗鲁大汉，过来用脚勾了长凳一屁股坐在上头，将腰间的大刀往桌上一放，
  “砰……”
  “掌柜的先别废话了，快快弄些热酒热菜来，让我们兄弟好好吃一顿再说话！”
  那掌柜的忙吩咐小二去后头置办，众人坐下又嚷嚷着叫热水，掌柜的亲自端了热水来，几个汉子也不嫌弃，金成裕头一个用，之后几人就着一张帕子，挨个儿抹了一把脸，轮到卫武用时，却见得那盆里一团乌黑，不由暗暗皱眉，便起身端了盆问那掌柜的，
  “掌柜的，可还有热水？”
  掌柜的应道，
  “后头灶间自是有的！”
  卫武便亲自去打了一盆热水来，将那帕子浸了水，拧干之后孝敬给了王大虎，
  “师父，您请！”
  王大虎也不客气，伸手抹了头脸脖子，热气扑面才觉着脸上一阵阵刺痛，却是有些冻伤了，卫武待他用过，这才就着水用了。
  此时间，后厨的小二已是双手托了饭菜出来，热菜热饭都使了大瓦盆装着，还有一钵滚烫的羊肉汤，卫武取了大勺捞了几捞，见里头还有几根棒骨，忙先奉给了金成裕之后又是王大虎，再之后便是各人，他自家倒是轮了个最后，捞了些碎肉吃，
  金成裕见这小子很是上道，冲着王大虎哈哈笑，拍着他肩头道，
  “老王，这徒弟收得可是不赖？”
  王大虎笑道，
  “百户指给我的人自然是不赖的！”
  “嗯！”
  金成裕点头道，
  “这小子机灵又肯吃苦，倒是个能办事的！”
  几个锦衣卫的汉子，见这小子会看眼色，知晓敬长，便顺着金百户的口风笑道，
  “老王，瞧着你前头几个徒弟，都没这个机灵，以后这小子有大出息！”
  有人拍了卫武的肩头，
  “小子，以后发达了可要好好孝敬师父！”
  卫武应道，
  “师父要孝敬，几位大哥都照顾小武，也要好好孝敬！”
  众人哈哈笑，
  “小子会说话！”
  一桌人一面说，一面手下不闲着，不多时一桌子的东西便被全数塞入了肚中，末了还觉有些不够，又让掌柜的再端了一钵汤来，每人又喝了一碗溜缝儿，这时节金成裕才有闲同那掌柜的说话，
  “掌柜的，这处叫个甚么地名儿，从这处到青州府还有多远？”
  那掌柜的应道，
  “客官，我们这处名叫做淄河店，离着青州只得几十里路了，只这路上并不好走……”
  金成裕问道，
  “可是因着大雪封路？即是如此，若是明日天晴我们便走，若是雪不停便还要在这处住一晚！”
  那掌柜的听了欲言又止，强笑道，
  “小老儿乃是开店做生意，自然也是希望客官们多住几日的！”
  金成裕乃是老江湖了，怎会瞧不出那掌柜的此话勉强，当下眉头一皱道，
  “掌柜的，我怎觉得你这话是反着说的？”
  掌柜的闻言苦笑道，
  “客官，这……这个……”
  一旁的王大虎见了咳嗽两声道，
  “老哥哥，瞧着你似有难言之隐，难道是怕我们住店不结店钱么？”
  掌柜的忙摆手道，
  “客官说的那里话来，几位大爷一看便知是那体面的人物，怎也不会少了小老儿的店钱……”
  想了想道，
  “唉，实话对客官讲了吧，你们在我这处多住一日，我便多亏一日，少住一日小老儿便少亏一日！”
  众人听了他这话都是不解，卫武问道，
  “掌柜的，你开店做生意，那有赔钱的道理，若是赔钱做生意，倒不如关了门回家种地去！”
  那掌柜的听了苦笑道，
  “不瞒这位小哥儿说，小老儿正有这打算呢！”
  金成裕闻言便请那掌柜的坐下说话，
  “左右这时辰了也无人再投店，掌柜的便坐下陪我们兄弟说说话！”
  那掌柜的坐下，又让小二的再上了一壶茶水，这厢坐下与众人道，
  “小老儿在这处开店已是有二十个年头了，过了这个年头只怕店便要关了……”
  这厢向众人述说起来，原来这处已是属青州地界，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客商倒是不少，这掌柜的在此处开客栈，生意倒也是不错的，如此平平安安的做了十几年，到了前头五年的时候，这附近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股山匪来。
  这些个山匪却是怪了，倒是少有劫掠过路客商，只每隔一阵子便冲入附近的村镇之中，向做生意的商家强夺银两，还美其名曰“平安银”。
  初初的时候商家们自然是不肯交的，遇上被抢劫之时，便上报官府，指望着官府能出兵剿匪，官府倒也出兵，只那帮子山匪来去如风，每一回官府的人马出动，山匪便消失无踪不知去向，待到官府的人走后，便又冒了出来。
  如此反复几回，这匪未剿成，倒有愈演愈烈之势，后头众人也是琢磨出味儿来了，只怕那官府之中早有了山匪的眼线，但有异动立时便通风报信，这样子如何能抓着？
  各处村镇的商家也是无法，只得老老实实交那平安银，待到了后头这帮子山匪越发坐大了，却是各处村镇都有眼线，比方这淄河店便有人知晓他这客栈里每日里进进出出多少生意，按着人头点数，之后便来收银子。
  似今儿大年夜里，金成裕这一行人，乃是六个，一人收二十个铜板，便是一百二十个铜板，掌柜的苦着脸道，
  “客官，我这小店每日里打尖吃饭，一间房也不过二十个铜板，今儿晚上这一顿饭也不过收你们五十个铜板，被他们这一收，其中便不得盈利，只有亏本的份了！”
  金成裕何等样人？
  在锦衣卫里也是打混了十来年，在外头跑得多了，这类事儿只一听便知这其中必有官府的事儿！
  想我大庆朝兵多将广，各地兼有卫兵又有民兵，一股小小的山匪，哪里有不能剿灭的，多半乃是官府不肯下死力清剿匪！




第九十五章 废农舍

  官府为何不肯下死力清剿？
  自然是因着利益瓜葛，必是有人从中得了好处，说不得便有官匪勾结之嫌！
  金成裕听了又问那掌柜的，
  “那……掌柜的可知这村中何人是山匪的眼线？”
  掌柜的苦着脸道，
  “客官，我们乃是本份良民，不敢惹那些山匪，如何敢去打听这些，不怕被他们领着人半夜抄了家么！”
  金成裕闻言点了点头，
  “那……他们又是何时上门取银子？”
  掌柜的应道，
  “算一算明日便要来取，只大雪路难行，也不知会不会耽误！”
  金成裕听罢沉思片刻道，
  “掌柜的，这几日大雪不便行路，我们就住在你这处，每日里的店钱我付你双份！”
  那掌柜的听了千恩万谢，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当下忙为众人安排房间，这几人也是累坏了，这厢连衣裳都未来及得脱便倒头就睡，只卫武还能强打了精神，打了热水来伺候着王大虎烫脚，师徒二人住在一间房里，王大虎一面烫脚，一面问卫武，
  “今日那掌柜的所说之事，小武怎么看？”
  卫武想了想应道，
  “青州乃是山东地界，这处民风彪悍，山匪横行，不过乡团民兵也是十分勇猛，卫所兵便是再靡废也不至拿这些山匪半点法子无有，想来这其中定有蹊跷！”
  剿灭这一股子山匪，卫所兵再是不济还有民兵可相互配合，怎会拿之不下，必是青州官府剿匪不力之故！
  王大虎点头，
  “让你出来历练便是让你多看多想，只老头子我觉着这事只怕不是这般简单，只怕中间还有蹊跷！”
  按说锦衣卫在外头办事，轻易不插手地方事务，金成裕想来也是觉出这中间有蹊跷才会想插手这档子事儿！
  师徒二人各自烫了脚，又躺在床上说了会子话，才蒙头睡去。
  到了第二日，天气果然还是一派阴郁，天上鹅毛大的雪花纷纷飘落，覆盖在地面之上厚实过膝，通往青州的道路早已阻断，一行人便留在了这处。
  这一住又是两日，几人一面养精神，一面在村里四处走动，顺便打听那山匪之事，果然如那掌柜的所言，山匪神出鬼没来去无踪，但有官府官兵出动，立时便全数消失不见，遍寻不到踪迹，待得官兵一走，立时又现身出来。
  久而久之官府便管得少了，不过他们也是只骚扰商户，并不劫掠百姓，反倒有那仇富的人称其为侠盗，以此为杀富济贫的好事！
  卫武听了冷笑，
  “杀富济贫，这帮子人也是脑子不清楚，杀富倒是有，这济贫又在何处？四里八乡可曾听说有人因此受益？”
  王大虎道，
  “百姓愚昧，以讹传讹，流言不经推敲！”
  以他看来，这后头多半有人推手，为这帮子山匪扯块布来遮羞罢了！
  待到了第三日，天气放晴，收银子的人便来了，此时间正是午时，众人坐在客栈大堂之中围成一桌用着饭。
  大堂的帘子一挑，见得进来一人，穿着打扮似一般的客商，相貌普通只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凶悍之气，进来瞧了瞧厅中的一桌人，便迳直去寻掌柜的。
  掌柜的见了他，点头哈腰，
  “您来了！”
  那人嗯一声问道，
  “掌柜的，这几日生意甚好？”
  掌柜的苦笑，
  “大雪天气又是节气里，出门的客官少得很！”
  那人哼道，
  “掌柜的休要叫穷，你这堂上不是就坐着人么？”
  掌柜的苦笑一声，不再与他争辩，低头去柜里取银子，
  “一共二百五十个钱，您请点点！”
  那人只用手掂了掂皱眉道，
  “怎么才这些？”
  掌柜的应道，
  “这几日只得这么多……”
  那人闻言双眼一眯，
  “刘老儿，你这店怕是不想开了吧！”
  掌柜的苦道，
  “不劳您费心，正预备着过了年节便关店呢！”
  那人听了恼怒起来，一巴掌拍在柜面之上，
  “砰……”
  “刘老头儿，你银子不想要，小命想不想要？”
  掌柜的一张老脸皱成了一团，拱手苦道，
  “小老儿贱命一条，若是能值几个银子尽管拿去，只求不要祸害家里人！”
  掌柜的摆出一派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倒让那人一时没了章法，当下阴着脸，收了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狠狠道，
  “这一回饶过你，下回我再来，必不会轻饶！”
  说罢转身就走，金成裕冲着旁边一使眼色，立时有人跟着出去了。
  待到了天黑，王大虎进屋子里来叫卫武，
  “小武，跟着过去瞧瞧！”
  王大虎这厢领着卫武出了客栈，又往村外走去，行了约有一里地，在一处废弃的农舍之中见着了早已在此的金成裕等。
  金成裕见他进来便招手道，
  “小武，过来瞧瞧哥哥们的手段！”
  卫武进去一瞧，只见那汉子已是被拿下，此时正反绑了双手吊在房梁之上，嘴上还堵了一块破布，这汉子显是久跑江湖，对这一套很是知晓，见得众人围着他观看，倒是并不惊慌，目光之中还有那一股凶悍之色。
  金成裕吩咐道，
  “让这小子说话！”
  旁边有人取了他嘴上的布，那破布乃是随意在这废弃的农舍里寻的，也不知以前是做了甚么的，那汉子嘴上得了放松先自狠狠吐了几口唾沫，
  “呸呸呸……”
  甩了甩头，目光逐个在几人的脸上扫过，沉声道，
  “几位兄弟是那一路的人马，敢到这青州地界之上做买卖，也不打听打听这处是谁的地盘！”
  金成裕闻言哈哈大笑，问道，
  “我们兄弟初来乍到倒是真不知这是谁的地盘，你且说说，我们听听！”
  那汉子冷笑一声道，
  “林九爷，林天彪的名头听说过没有？”
  几人听了哈哈笑，装模作样互相看看，
  “你听说过没有？”
  “没有？”
  “你听说过没有？”
  “没有，没有！”
  几人将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那汉子见几人分明就是在戏耍他，显然林天彪的名头这几人并不放在眼里，见状也是光棍儿的很，沉声道，
  “兄弟几个也莫做戏，要怎么着划下道儿来就是！”
  金成裕笑道，
  “好！倒是个爽气的汉子……”
  顿了顿道，
  “即是如此便将你们家林九爷的来历报一报，再说一说你是如何在附近村镇收平安银，又交到了何处，上头是谁？”
  那汉子听了一愣，前头他只当这几人乃是见钱眼开，半路劫道儿的，没想到看这情形竟是来探老底的，当下冷笑一声道，
  “几位兄弟未免打听的太多了！我们林九爷的来历也不是甚么人都能打听的！”
  想了想道，
  “大家出门不过都是求财，兄弟我愿意自赎自身，给银子了事，几位兄弟开个价钱就是，拿了银子走人，甚么都别打听，打听多了……小心小命儿不保！”
  金成裕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小子，到这时节还敢出言威胁，想来是没尝过我们兄弟的手段……”
  说着话，往后头一招手，
  “来个兄弟给他开开眼！”
  一旁有人过来，自腰间取了长鞭出来，在手里甩了两甩，对那汉子阴阴一笑，上前用刀割了那汉子的衣裳，众人散开，看他抽了那汉子一顿鞭子。
  这汉子倒是个硬气的，挨了一顿鞭子，嘴上反倒还破口大骂起来，金成裕吩咐道，
  “再给他醒醒脑子！”
  这厢被拖到外头冰天雪地里，一桶冰水浇上去，人立时就被冻住了，在外头冻了约有一柱香的功夫，再将人给拖进来。
  前头早已就着那灶膛升了火，用一个破瓦罐烧化了雪水，此时那里头水正滚滚翻涌着，有人将那汉子被冻得通红的手按进了滚水里，
  “啊……”
  那汉子前头挨鞭子还能硬咬牙硬挺，这下子一冷一烫，那一只手初时无知觉，之后整只手便如万蚁钻心一般疼痛，眼见得手背上的皮变做了烂红一片，立时大叫道，
  “我……我……我说了，你……你们要问甚么……便……便问吧！”
  金成裕冷笑一声，
  “我还当是多硬朗的汉子，不过这点子手段便不成了！”
  这一问倒还是问出了些东西来，这汉子是个下头的小喽罗，知晓的事儿不多，只知道这林天彪手下好几个大喽罗，将这青州附近的地界划成了好几块，每个大喽罗一块，下头又有无数小喽罗，分管各处，然后每隔几日出来收银子。
  “你们是如何知晓各处商户每日的进项？”
  那汉子应道，
  “这个……小的也是不知晓，不过……不过听兄弟们私下里说过，我们家九爷是同人合伙做的生意，自有人递送消息……”
  金成裕想了想又问道，
  “这些收来的银子，你们又是如何分配使用的？”
  “每隔五日收一回，半个月交一回账，我们拿两成，八成上缴，我们上头的人抽一成，剩下的全数给九爷，每到……每到月底，有人过来同我们九爷分账收银子……”
  “是甚么人？”
  “这个……这个我也不知晓……”




第九十六章 回通州

  那汉子稍有迟疑，立时一只手就被按到了滚水里，
  “啊……”
  那汉子惨叫一声高声叫道，
  “我是真……真不知道……不知道啊……”
  “啊啊啊啊……”
  农舍破败的灶房里，滚水之中那汉子的手被煮熟了，再拿起来时，有人抽了匕首去刮，立时便掉了一层熟肉下来，那汉子一双眼瞪得凸了出来，看着自己的肉掉在肮脏的灶台之上，惨叫道，
  “我说……我说……是……是官府的人……”
  金成裕闻言眉头一挑，一挥手，有人放开那汉子，金成裕上去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踩在一只烂手之上，用脚尖用力的碾动，
  “你说的可是实话，官府的人？”
  “啊……”
  那汉子惨叫道，
  “我……我都是……都是听兄弟们私下里……私下里说的……”
  金成裕眉头皱成了疙瘩，
  “你听谁人说的？”
  “朱旺……朱旺……”
  “朱旺是何人？”
  “朱旺……朱旺同我一般也是在外头收银子的，不过……不过……他把妹子给九爷跟前更得力的阎二睡了，分到了富祥镇，那里的商户多……买卖也多……收的银子……银子自然也多……”
  “朱旺在何处？”
  那汉子想了想道，
  “朱旺……朱旺在富祥镇外有一个寡妇相好，一月里有大半都在她那里……”
  当下又将那寡妇家所在讲了出来。
  金成裕问到这处便觉这汉子嘴里已是掏不出甚东西了，当下冲身旁的人递了一个眼色，
  “做干净些！”
  那汉子见状骇得瞪大了眼，抖着声音道，
  “大哥！大哥！饶我一命，饶我一命，我家里还……”
  话还未说完，喉头处鲜血狂飙而出，动手的锦衣卫下刀极快，刀光闪过，他的脖子就被割破了一半，血喷了一地，金成裕见了恼道，
  “不是让做干净些么，弄一地血，还要费劲儿收拾！”
  那动手的回刀入鞘，抠了抠头皮，憨笑道，
  “动起手就忘记了！”
  金成裕一翻白眼，
  “罢了，一把火烧了吧！”
  说罢当先出去了，剩下的人分头寻那可燃的柴木，只卫武呆立在了那处，他虽自小在京师街面上混着，打架杀人的事儿也是没有少见，只如此干净利索的杀一个讨饶之人还是头一回见，回头看在一旁若无其事，依着门框眯着眼的王大虎道，
  “师父，锦衣卫能随意杀人么？”
  几人听了都哈哈笑，王大虎过来拍拍他肩头，
  “傻小子，在外头办事哪里有不杀人的……”
  说着伸脚踢了踢那汉子犹还带着温热的尸体，
  “这类人欺压百姓，助纣为虐，死不足惜，杀了便杀了，杀了他就不会泄漏我们的行藏，以至打草惊蛇，以后这样的事儿不少……”
  说着又拍了拍他肩头，
  “小子，谁让你要进锦衣卫的，现在后悔已是来不及喽！过去搬搬死人，多看几回便习惯了！”
  说罢也跟着出去了。
  剩下四人将那尸体往灶上一扔，上头又堆上许多柴火，一把火点燃，不多时火便烧了起来，几人退了出来，大火很快便透了顶，破败的屋顶上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流了下来，不多时便听得轰隆一声，农舍彻底垮塌下来。
  此时北风呼啸，火借风势，不多时便从里到外烧了个通透，一股子皮肉毛发烧焦的味儿，顺着风涌入了鼻中，卫武退了一步，王大虎眯眼笑道，
  “小子，瞧见没有，锦衣卫做事便是如此，可以是这天底下最守王法之人，也可以是这天底下最不守王法之人！”
  卫武立在北风之中，沉着脸未说话。
  这个为了心上人，毅然投身锦衣卫的少年，此时才渐渐发觉，锦衣卫不当是飞鱼蟒袍，鲜衣怒马，威风凛凛，同样也有刀光剑影，杀人见血！
  这处废弃农舍离得村庄较远，又已是深夜便是有人发觉，只怕也不会出来救火，待到明日有人发觉，里头的尸体早已烧成灰了。
  金成裕见烧得差不多了，对众人道，
  “走吧！回去收拾，今儿晚上就赶到富祥镇去！”
  那头卫武一行人连夜顶风冒雪往富祥镇赶去，这头韩绮一家在京师过了大年节，初二便跟着王氏回了王家，初三却是一家子坐了三驾马车，赶回通州去。
  按说韩世峰一家应在年前便回通州去，只他乃是官身，要在京师先朝贺了皇帝才能起行，又有王氏初二回娘家，这才拖到了初三才回通州。
  这一回家里人都走，只留下两位老仆人看守家中，苗姨娘坐在马车之中，撩帘子看着外头的雪花纷纷，有些担心道，
  “这大雪……路上怕是不好走！”
  韩绮应道，
  “姨娘放心，这条道路乃是京师通往门户所在的必经之路，路上车来车往十分繁华，早有各处的官府派人扫雪清路，一路之上并无阻碍！”
  太宗迁都时，便是由水路到通州运送各种物资到的京师，又有通州乃是天子粮仓，因而这一条道路修建的十分宽阔平坦，路上车来车往十分热闹。
  苗姨娘笑道，
  “我倒是忘记前头夫人说过的，如今太平盛世，国库充盈，圣上下旨修缮了出京的几条大道……”
  说到这处叹了一口气，
  “我倒是多年未回通州了，自从跟着老爷到京师之后，一直都未曾回去过……”
  韩绮闻言问道，
  “姨娘，还有甚么亲人在通州么？”
  苗姨娘闻言想了想摇头道，
  “早前乃是逃荒到通州的，家里爹娘和几个兄弟，还有……一个小妹妹……之后……”
  之后她被卖给了韩家，又跟着韩世峰进了京，家里的音讯早已断绝，只初进韩家老宅时听人说，自家的爹娘将妹妹也卖了，也不知卖到了何处？
  想到这里苗姨娘神色黯然叹气道，
  “只怕……此生亦是难见了！”
  此时这世道虽说是皇帝仁厚爱民，处处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但遇上灾年仍旧是人命如草芥，多少人卖儿卖女，似苗姨娘这般已是幸运的了，虽说沦为贱籍，但总是吃穿不愁，有人伺候，又生育了一双女儿，到了老时也有了依靠，比起自家那不知所踪的妹子来，当真是强上不少了！
  韩绮见她忆起前事，心情低落，伸手拉了她的手轻声安慰道，
  “姨娘不必伤心，我们这回回去倒可好好打听打听，说不得还能打听到消息呢！”
  一旁的韩缦见姨娘与姐姐亲热，忙也凑了过来，小脑袋钻进苗姨娘的怀里，
  “姨娘抱我！”
  苗姨娘笑着抱着她亲了一口，
  “你这小醋坛子，最是见不得你姐姐亲近我！”
  紧紧抱着韩缦拍了拍她的小屁股，苗姨娘对韩绮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打听出消息怕是极难，罢了！左右他们将我卖出来就是断了关系，不寻也罢！”
  韩绮想了想道，
  “无妨，只不过能打听便打听，不能打听也不强求就是！”
  车轮滚滚，一路摇摇晃晃，午时又在路边的用了饭，到了通州还要出城行上二十里地，待到地头时天色已是暗了下来
  这头韩家人早已得了消息，到村口处相迎，韩世峰下了车来远远的见着道路当中站着的几位兄弟，忙撩袍子快步过去，
  “大哥、二哥、三哥、五弟、六弟、七弟！”
  几兄弟见面自然有一番欣喜，后头王氏领着苗氏还有儿子女儿们也下了车，这厢忙上前见礼，韩世同笑着对他们道，
  “外头风大，快快回家中叙话！”
  说着领着众人进大宅去。
  韩家在此地乃是大家族，前头说过韩世峰一家乃是分出来的旁枝，到了韩世峰这一代有七兄弟，除却韩世峰外出做官，其余六兄弟都一同住在大宅之中，六兄弟生儿育女，有子有孙，倒是满满一堂人。
  韩世峰一家回去，这厢几十口子人都纷纷上来见礼，各位叔叔、各位婶婶又有各位兄弟姐妹，叫的叫，嚷的嚷，乱哄哄的闹成一团。
  韩绮姐妹这几年少有回通州，对家里的兄弟姐妹认识不多，再有后头出生的更是见都未曾见过，幸得王氏这当家主母预备充分，来前就给几姐妹分发了不少缝制的极精巧的小荷包，里头装了两个铜板儿，见着年纪小的便当做见面礼送出去。
  如此闹哄哄见过礼，饶是韩绮记性不错也是头昏脑涨，这么多的兄弟姐妹还有嫁过来的诸位嫂嫂，又有出嫁的姐姐们带回来的堂姐夫们，一时之间如何认得完！
  好不易被人拉到席上坐定，三姐妹都是互视一眼，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只韩缦却是嘟着嘴儿一脸的不高兴，韩绮垂问凑到她耳边，悄声问她，
  “小五，怎么了？”
  韩缦很是不满的低头数着自己手里的铜板
  “好少呀！”
  她在家里是最小的，从来年节里都是收铜板的份儿，如今到了这处，下头还有更小的不说，平白还升了一辈，有叫她做堂姑的小辈，伸手讨见面礼，韩缦这一回可是狠狠出了不少铜板儿，自然中一脸不高兴。




第九十七章 惊遇险

  韩绮听了不由微微一笑，伸手抚了抚韩缦的头顶，
  “我们小五如今可是做长辈的人了，自然是要有长辈的样儿！”
  韩缦嘟着小嘴儿道，
  “我还叫了大伯、二伯、三伯、五叔、六叔、七叔呢！”
  还有那么多婶婶呢！怎得没人给我见面礼！
  韩绮笑笑夹了一块肉给她，
  “那小五还不快快吃些肉补回来！”
  这厢哄了韩缦，一家子坐在一处吃团圆饭，韩世峰久不归老家，回到老家中见得阖家老少俱在堂上，自然也是心里欢喜，吃起酒来便不知节制，没有多久便酩酊大醉。
  这厢韩家老五、老六上来扶了他，韩世同的妻子蒋氏忙道，
  “后头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快扶了四郎进去歇息！”
  王氏领着儿子女儿跟着到了后头院子，见得这处院子虽小倒是收拾的十分干净，蒋氏道，
  “这院子里有四间屋子，全数都烧了火炕，正正暖和的很，今儿晚上好好歇歇！”
  王氏向蒋氏谢道，
  “多谢大嫂！”
  一旁的韩老五吴氏却是一撇嘴，没有说话。
  这厢扶了韩世峰去正屋躺下，王氏又让韩家老五和老六回去歇息，转身出来又分了屋子给苗氏领着韩缦并落英和随身跟来的两个婆子睡一间屋子，让韩绣、韩纭、韩绮三姐妹同芳草睡了一间屋，剩下一间屋给了韩谨岳和两名老仆人。
  幸得这宅子里的炕大而宽敞，几姐妹睡着倒也不挤，躺在炕上瞧着这屋子里青砖黑瓦倒很是新奇，韩纭问姐妹们道，
  “这家里那么多姐妹兄弟，你们记得几个？”
  韩绣应道，
  “我也没记着几个，只家里几个大的还能认得……”
  这也是因为头两年回过通州一回，后头生的弟妹们仔细看眉眼，倒还能猜出来是哪一房的，但混在一处，闹闹嚷嚷就真认不出来了！
  韩绮也道，
  “家里人太多，我们又不是自小长在这处的，认不出来也是常理！”
  韩纭笑道，
  “我也认不出人来，只六房那个小子，在我面前晃了三趟领了三回见面礼，我倒是记得他了！”
  姐妹们听了都是笑，
  “你这话可不能让小五听了，她今儿正因着舍了不少财而伤心呢！”
  想起小五那一脸的肉疼样儿，三个姐姐都不厚道的笑了起来，韩纭道，
  “这可怪不得我们小五，虽说我们是久不回老家，给见面礼也应当的，不过总归在年节里，怎得叔伯们都未曾打发个压岁银子？”
  此言一出韩绣与韩绮都是默然不语，韩绣沉呤了半晌道，
  “左右我们也不指着那点银子，倒也不必计较！”
  韩纭哼了一声在被子里拱了拱，
  “我倒不稀罕他们那点银子，但这些年父亲送了多少银子回来，再穷也不至连压岁的几个铜板也没有吧？”
  多也罢，少也罢都是长辈的心意，总不至吝啬至此吧！
  韩绮出声道，
  “我们这趟回通州便当出来散心一般，没得因为这事坏了心情，不去想它就是！”
  韩绣也道，
  “这事儿父母自看在眼里，也不是我们能计较的，你又何必去管！”
  韩纭听了不满道，
  “你们一个个都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就我一个小人，倒显得我心胸狭隘！”
  韩纭这性子自然不在乎那些点子铜板儿，只是不忿别人将她们当做冤大头看！
  韩绮听了在被子里却是轻轻一叹，
  “二姐姐，这也是我们姐妹说私房话，左右与他们离得远，以后……以后只怕会越来越远，又何必将他们放在心上，只当是路人罢了！”
  这话却是因着前世有感而发，前世里老家人的见死不救，韩绮便对他们冷了心，左右现在这情形，虽说对外头还是一个韩家，只他们这一房人久在京师与分家也是无疑，待得姐妹们出嫁，四郎以后从军，这通州老家……只怕是更少来往了！
  虽是血亲却无感情，比之路人也差不了多少，即是如此又何必因着他们伤神，左右不过看在父亲的情面上，客客气气走个过场也就罢了！
  韩纭闻言笑道，
  “老三这话说的对，左右我们也不在乎那点铜板，让他们占便宜就占便宜，以后少来往就是！”
  韩绣听了叹气，
  “你们两个……”
  这话若是让父亲听见了只怕要伤心呢！
  只韩绣自家也觉得与老家的姐妹们格格不入，又怎好叱责妹妹们，便叮嘱道，
  “这话切不可在父亲面前提起！”
  韩纭笑道，
  “你当我们傻么？”
  韩绮也道，
  “姐姐放心，我们自是明白的！”
  父亲与她们不同，自小受着家里的恩，这是怎么也不能断的，只到了她们这一辈以后便要淡了！
  姐妹们在屋子里闲话半宿，待到了三更才睡去。
  第二日起身，韩世峰酒也醒了，便领着韩谨岳去祠堂祭祖，韩纭就吵着要出门，王氏叱道，
  “外头冰天雪地的，你出去吃风么？”
  韩纭在家里憋得烦了，好不易出远门一趟，宁肯到外头吃风，也不愿坐在屋子里同一帮子不认识的姐妹们大眼瞪小眼，当下就拉着王氏的袖子嗔道，
  “母亲，女儿难得回一趟老家，让我们去外头瞧瞧吧！”
  韩缦见状也上来摇王氏，娇声道，
  “母亲，让我们到外头瞧瞧吧！”
  王氏被她们摇得头昏，摆手道，
  “罢罢罢！你们出去……出去吧！”
  这厢忙叮嘱婆子们取了披风出来，
  “穿厚实些才能出门！”
  正这时蒋氏过来了，见姐妹几个要出门，蒋氏便笑道，
  “前头香草初二回门，初三便走了，若是她在倒是能陪着你们到外头转转……”
  姐妹四人听了只是抿嘴儿笑，并没有答话。
  蒋氏倒是没觉出异样来，想了想道，
  “不如叫二房的真丫头陪你们！”
  当下转身就去叫人，没多久二房的韩真被叫了过来。
  韩真年纪与韩绮差不多大，过了年就十三了，还没有说亲，不过眉眼机灵，是个十分活泼的女孩儿。
  听说韩绮姐妹要出门，便过来拉了韩绣的手道，
  “姐姐要去哪儿？”
  韩绣笑道，
  “不过在附近转转并不拘是哪里！”
  韩真想了想道，
  “我们这处只市集热闹，除此便只能看些光秃秃的山了！”
  韩绮姐妹从京师来是见惯了热闹，倒想看山看水，便让韩真领到外头去。
  这韩氏一族所在的村庄，里头住着一百来户人家，在通州城外已算得是大庄子了，这庄子里多数都是韩姓，论起来与韩绮姐妹都是沾亲带故，走在路上迎面遇上的老叟小童，行礼问安都要开口称呼，韩绮姐妹全数不识得，亏得有韩真领路，向几人介绍这是哪一房，哪一房的长辈，又或是哪一房的侄儿侄女，有那年纪大的反倒要行礼叫姑姑，有那年纪小的，姐妹们还要叫声叔祖。
  这处民风淳朴，兼且都是一族中人，见着这京师里来的几姐妹都很是和气热情，待得人走远了，韩纭才吐了吐舌头，
  “这庄子里都是亲戚，这出门光是叫人都要叫得口干舌燥了！”
  韩真笑道，
  “这是姐姐们不熟罢了，似我们自小在庄子里长大，见得多了便熟了！”
  这厢又领着几人去庄子外头的小山包，站在上头瞧四处的风景，满眼皆是黑白二色，虽说无甚可看之处，不过比起京师的满眼繁华来却又是一番景象，姐妹们极目远眺，指着远处问韩真，这里是何处？那里是何处？
  一派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倒让韩真心里好笑，
  “只当京师来的小姐们见多识广，却原来也是一惊一乍的土包子！”
  几人在外头吹够了冷风，这才往回走，此时间冷风吹得人面上早已麻木，姐妹几个已没了出来时的兴致，都想快些回去取暖，小韩缦早已冷得不成，小手一左一右给韩绮与韩绣牵着，脚下的小皮靴虽厚实，脚指头也是冻得僵了！
  “大姐姐，我走不动了！”
  韩缦撒娇道，韩绣弯下腰来哄她道，
  “小五乖，再走几步便能到了……”
  后头跟着的落英忙道，
  “五小姐，让奴婢背你吧！”
  韩绣忙摆手，
  “这路上难行，你背着她，一个不小心两人一起摔了！”
  若是平日里倒是能背着，只村庄里道路湿滑，大家伙儿走路都是小心翼翼，手牵手怕摔倒，再背上一个份量不轻的小五，说不得身子摇摇摆摆反倒要摔倒！
  韩缦冻得双腿麻木，只死死拉着韩绣与韩绮的手不走，嚷着要让落英背，姐妹三人正在道中拉扯，突然听得后头有人大叫，
  “快闪开！”
  韩绣姐妹一惊回头看去，立时个个大惊失色，也不知何时，道路拐角处，却是奔来一匹马，马上一位年少的骑士，正冲着她们大喊。
  只此时已是迟了，说话间马儿就要到近前了，韩绣惊得面色惨白，四肢发软，不能动弹，后头韩纭、芳草和韩真隔的远一些，此时连滚带爬的扑过来已是解救不及。
  幸得韩绮回神得快，回身一把将韩缦扑到了身下，顺带着撞得韩绣往一旁倒了下去，又连带着撞倒了身旁的落英，那马蹄便自几人的头顶上飞了过去，上头带着的雪沫和稀烂的黑泥，立时甩了几人一头一脸。




第九十八章 坏小子

  “嘶……”
  马儿窜过之后，那马上的骑士急急靳马，靳得那马儿长嘶一声，两只前蹄高高抬起，长长的脊背几乎竖直起来，那马上的骑士悬在半空之中，眼看着人马都要齐齐摔下来了……
  韩绮见状猛又推了一把韩缦，将她推得更远了些，却是不及站起来，手足并用的爬过去，抓着韩绣的后领和落英一起拉着她往后挪，众人眼看着那马儿身子一歪，重重摔在了雪地当中，马上的骑士被甩飞了出去，噗通一声，远远地砸在了雪堆里。
  “嘶……”
  那马儿痛苦的长嘶一声，在雪地之上挣扎却是无力起身，看来是摔断了骨头，几人又去瞧那雪堆里的骑士，他虽被甩得远，但落在松软的雪堆之上倒是无甚大碍。
  韩纭与韩真忙摇摇摆摆走过去瞧他，见他正从雪堆里爬起来，抚去脸上的雪沫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来，
  原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这小子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皱着眉头，一瘸一拐的过去瞧了瞧自己的马，又回头看向挣扎起身的韩绮姐妹，恶声恶气道，
  “你们怎么走路的，霸着路当中，还让不让旁人走道儿了？”
  此言一出，几个小姑娘都气愤不已，韩纭怒道，
  “你这人好不讲理，纵马伤人还倒打一耙！”
  小子哼了哼，上下打量她们，
  “你们伤了么？你们没伤着，我的马儿眼看是活不成了，我也摔得不轻，甚么倒打一耙，我看你们才是倒打一耙！”
  韩纭闻言气得脑门儿上立时出了汗，挽袖子就要上去理论，身后韩真却是将这人认了出来，忙从后头伸手拉韩纭，小声劝道，
  “纭姐姐别生气，虽……虽说是摔了一跤，但万幸是未受伤，别……别吵了！”
  那人见这方示弱，立时得意洋洋起来，
  “看看……你们自己人都知晓错了！”
  韩绮和落英扶了姐姐和妹妹起身，仔细看过她们并无大碍，沉下脸来对那小子道，
  “大雪地滑，村庄道路之中如何能纵马疾驰，更兼且又是道路拐角之处，不是应由你这骑马之人放慢马速，出声示警，以便行人躲避么，此事说来都是你无理，怎得还要胡搅蛮缠，倒言他人无理……”
  小子见韩绮小小年纪，一张脸沉似水，偏还摆出一派教书先生教训人的架势，不由又上下打量她，
  “哟……哪儿钻来的酸丁，一说话便酸气冲天！”
  韩绮应道，
  “我自何处来的你不必过问，你纵马疾驰，险让人受伤便是无理，幸得是遇上我们，摔一跤倒也罢了，若是遇上那年老体弱之人，便有性命之忧，你理应向我们赔礼才是！”
  那小子听了仰天哈哈一笑，
  “赔礼？笑话！小爷我长这般大便没给人低过头！”
  韩绮皱眉看了看他，
  “你即是如此无礼之人，那便无甚好说了！”
  说话间一手牵着韩缦，一手扶了韩绣转身要走，那小子见状却是上前一步拦在几人前头，
  “哎……话还未说完，怎得就要走！”
  韩绮皱眉看他，
  “你若是不肯赔礼，我们便无甚好说了！”
  当下绕过他便要过去，那小子伸手就拦，
  “休走！”
  韩绮却是真被惹恼了，脚下一动，一脚踢在他膝盖之上，地面滑湿，又那小子本就摔了一跤，虽说未伤到骨，但总归挫伤了皮肉，挨了一脚立时就单膝着地，端端正正的跪了下去，
  “哎哟！”
  韩绮见他跪了下去，沉着小脸，垂睑言道，
  “你即是肯下跪认错，我们便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以后切记不可再如此鲁莽行事了！”
  说罢扶着姐妹就向前走，那小子在后头龇牙咧嘴的想起身，只膝头这一下撞在地上着实不轻，挣了几挣竟没有站起身子，只得眼睁睁看着韩氏姐妹离去，后头的韩纭打他身边经过，噗嗤一笑，
  “好小子，好好跪着，仔细想想今儿做的错事！”
  说罢拉着缩头缩脑的韩真走了过去，只留下那小子咬牙恨恨的瞪着她们的背影。
  姐妹几人回到老宅，王氏见这模样不由大惊，
  “这是怎么了？”
  赶忙过来一个个拉到面前上下仔细的瞧，
  “这是摔了？可是摔到哪儿了？伤着骨头没有？”
  姐妹们几个都摇头，只说是穿得厚实没摔着，王氏忙吩咐婆子们过来帮手换衣裳，又呵斥两个丫头，
  “要你们有何用，为何让几位小姐都摔得如此狼狈！”
  韩纭忙道，
  “母亲且别骂人，我们是在路上遇到了个不讲理的小子！”
  说罢将那小子如何撞了人不认，反倒要讹她们的事儿一讲，王氏听了大怒，
  “是哪一家的小子如此蛮横，若是我女儿们有个好歹，必不能轻饶！”
  一旁立着低头不敢吱声的韩真，这时节才抬起头来，嗫嚅道，
  “四婶，那是……那是张家的公子！”
  王氏闻言皱眉，
  “张家？哪一个张家？”
  这附近乃是韩氏一族为大，村中多数人都姓韩，这张姓又是从何而来的？
  韩真应道，
  “张少爷家乃是坐粮厅署张大人家的公子……”
  王氏听了有些疑惑，她虽说是深闺妇人但好歹也是出身官家的女子，见识自然与旁人不同。
  这通州自太宗迁都时便是京师门户，通州之名有通济天下之意，自来是漕运繁华，各处粮草皆由自入京，朝廷在通州设有管理漕运的衙门便有四十多处，这坐粮厅署乃是其中之一。
  王氏问道，
  “那位张大人的公子为何会在韩家庄子里？”
  韩真应道，
  “这个……张大人死了的嫡妻便是我们韩家的人，张家公子时常回来外家看望……”
  说起这位张大人也是有些故事，他乃是延安府人，早年也是逃难到通州，念了几年书考了个秀才，只家境贫寒无力再读，便在通州城中与人做账混饭吃，之后有人做媒将韩家旁枝的一位姑娘说给了他做妻子。
  娶妻之后张大人倒如时来运转一般，被漕运衙门里的一位大人看中，做了幕僚，有了安定的生活，便又重新攻读诗书，之后考中了举人，一路考到了弘治五年的进士，入了户部做了两年司务，之后又调入通州坐粮厅署做了郎中，论起品阶来比韩世峰还要高一阶。
  王氏听了韩真细数那张大人的来历，却是冷笑一声
  “便是五品的官儿又如何，就能教子无方，纵马伤人了么？”
  他这管漕运的郎中倒是个极有油水的差事，但我们家老爷在吏部任职，虽说官职低一些，但吏部主管着这些官员们的“生杀大权”，天生就比其余五部高上一等，怕他作甚！
  再说了此事乃是张家公子无理，便是拿到金銮殿上说，我们都有理！
  不过虽说不怕，但这事儿总归还是要等到老爷回来，禀报老爷一声才是。
  王氏看那韩真身上也是摔得不轻，她这几个女儿身上穿的厚实只脏了衣裳，人却无事，韩真却是穿的单薄，身上被雪打湿，便是在烧了火坑的屋子里，也冷得身子直发抖。
  当下忙道，
  “真姐儿身上也湿了，倒是我疏忽了！”
  便叫婆子娶衣裳来给韩真换上，婆子听了吩咐，瞧了瞧落英与芳草两人，悄声问，
  “夫人，可是取了芳草的衣裳来换？”
  四位小姐的衣裳婆子也做不了主，只得用丫头的，落英生的瘦小，只芳草与韩真的身形相仿。韩绣闻言便对王氏道，
  “母亲，我带的衣裳多，让真妹妹穿我的衣裳吧！”
  虽说家里姐妹住在乡下，但于下头仆从而言也是主子，怎好让韩真穿丫头的衣裳！
  王氏闻言点头，
  “去取了大姐儿的衣裳来！”
  韩绣亲自过去屋中挑了一身衣裳，拿的是年前做的厚袄裙，韩绣对韩真笑道，
  “我这一身衣裳年前穿过一回，现在便送给妹妹穿，望真妹妹不要嫌弃！”
  韩真见得那对襟的短袄，下头素色长裙虽说十分普通，只在袖口和裙边处缀了同色的镶边，但用料乃是素绫，比起她身上的粗布衣裳自然是好上百倍，当下喜得连连称谢，
  “多谢绣姐姐！”
  韩绣笑道，
  “是我们吵闹着要出门，才会让你跟着受连累，自然应赔你衣裳的！”
  韩真抚着那身里头蓄了丝棉的袄裙，喜得合不拢嘴，
  “若是能得这一身衣裳，带着你们出门十趟都是愿意！”
  众人听了都笑，韩绣忙催促着她进去换衣裳，又叫了两个丫头也下去换了衣裳，吩咐婆子们，
  “端些热水来擦擦脸！”
  这厢忙乱了一通，几姐妹才舒舒服服盘腿坐在炕上，下头人又端了姜汤上来，几姐妹捏着鼻子喝了，只有韩缦前头受了些惊吓，精神便有些怏怏的，此时靠在苗姨娘的怀里，被热气一熏就打起呵欠来。
  王氏见了便吩咐道，
  “你把小五放在炕上睡一会儿吧！”
  苗姨娘点头，将韩缦身上的衣裳去了，放到一旁盖上被子，只睡下便一直不起，待到韩世峰与韩谨岳从外头回来时，韩缦已是小脸儿通红，发起高热来了！




第九十九章 不能寐

  众人坐在炕上只顾着说话倒是未留意韩缦，只韩绮取了一本书坐在一旁看着，坐得久了便觉着屋里闷热，反手去了一件衣裳，随手摸了摸妹妹，立时就吓了一跳，
  “母亲……”
  王氏闻声转头，
  “怎得了？”
  韩绮脸色变了，
  “小五身上好烫！”
  王氏忙过来伸手一摸，脸色便沉了下来，苗姨娘也过摸了摸小女儿的额头，其实也用不着摸了，一看韩缦小脸上两团颜色不正的红晕，便可知她这是病了！
  苗姨娘心头一急抽着鼻子便要落泪，王氏见了喝道，
  “哭甚么哭，不过就是受了些凉罢了，请了大夫过来瞧瞧就是！”
  这苗氏老实是老实，就是太过小家子气，一遇事儿便要哭，哭有甚么用！
  转头吩咐人去请大夫，正这时韩世峰与韩谨岳撩帘子进来，听说小五病了忙疾步过来瞧，
  “小五！小五！”
  韩谨岳连连呼唤，韩缦勉力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向韩世峰，
  “父……亲！”
  言罢又合上了眼皮。
  韩世峰沉着脸吩咐道，
  “把五姐儿的衣裳穿上，我们去通州！”
  韩世峰自小长在这处，自然知晓这附近只有乡间行脚的郎中，一包药治百病，即治人又治畜生，他可不敢让小女儿给这样的郎中医治，便索性套上马车赶到通州城去请大夫。
  这厢把小韩缦穿戴好了，韩世峰又用自己的大氅将女儿厚厚的裹了，便要抱出门，苗氏想跟着去，韩世峰摆手道，
  “外头天已黑尽，风大雪大的，你们都在家里呆着……”
  当下只带了儿子和一名老仆出了门。
  苗氏跟着追到大门处，看着他们上了车远去，抽着鼻子眼泪又要掉下来，想起前头王氏呵斥的话，忙扯袖子来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韩绮跟着追出来，
  “姨娘回去吧！仔细在外头着了寒，小五还病着呢！”
  说罢拉着苗氏回去，这头韩家几房的人也听说了此事，纷纷过来看望，听说是趁夜去了通州，都宽慰道，
  “不过受了些寒，通州城里的大夫都能治，五姐儿必会无事的！”
  王氏想了想道，
  “也不知那行脚的郎中在何处居住？”
  有人说是在离了这处五里地的庄子里，王氏便吩咐人去请，
  “给其他几个姐儿们瞧瞧，尤其是老三，去年才病了一场，若是再来一回，可是要亏身子的！”
  韩家老七亲自套了马车去请，之后将那郎中请来，给几个姐儿们号了脉，只说是受了惊吓，又在雪地里受了寒，不过没有大碍，服一剂药下去便是了！
  王氏松了一口气，重重的谢了那郎中，又向韩家老七道谢，
  “多谢七叔！”
  韩世君忙道，
  “四嫂说的那里话来，都是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
  这一番折腾直到半夜才完，韩绮姐妹几个支撑不住睡了，只苗氏却守在窗前不肯去睡，王氏见了便道，
  “你在这里苦熬也无用，我瞧着老爷多半是在城里歇了，你还是早些去睡，明日五姐儿回来还要你照顾呢！”
  苗氏应道，
  “夫人，奴婢心里挂着事儿，便是躺下也睡不着，还是您去歇息吧，我在外头再坐一会儿！”
  王氏见劝她不动，只得道，
  “也好，你即是要守着，便隔会儿去瞧瞧几个孩子们，若是有哪一个不妥当，你速速来报我！”
  “是，听夫人的吩咐！”
  苗氏点头，过去扶了王氏进去，又伺候着她上炕去了鞋袜，王氏躺在了炕上，伸直了腰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苗氏为她轻轻按压着额头两侧，
  “夫人，若是累了待奴婢给您按按！”
  王氏点了点头转过身让她以指按压肩颈，微眯了眼对她道，
  “你这性子也是该改改了，以前年纪小时就爱哭，如今都生两个女儿了，还是爱哭，遇事哭有甚么用，你哭就能把事儿哭跑了？”
  苗氏垂头应道，
  “奴婢知晓夫人说的对，只这眼泪就是止不住！”
  王氏叹气，
  “你这性子呀，当初我也是瞧着你老实腼腆，才许了老爷给你开脸做了姨娘，只现在嘛……我都不知晓你这性子是好还是不好了！”
  苗氏应道，
  “奴婢这辈子便只是这样儿了，奴婢这辈子跟着老爷和夫人，遇事儿自有您做主，性子软些便软些吧！”
  王氏听了笑，
  “你倒是好算计，有事儿推给我，你在后头躲清闲！”
  苗氏知她乃是说笑，也跟着笑道，
  “这就是命，您是正室夫人的命，便应当主持大局，奴婢就是个小妾的命，在后头躲清闲也是应当的！”
  我要是当真理起事儿来，只怕头一个不容我的就是您了！
  有些事大家都明白，便用不着说破了！
  王氏听了笑摆手道，
  “好了，别按了，你出去吧！”
  “是！”
  苗氏依言起身，为王氏掖好了被子，自己出去在外头守着，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过去瞧瞧几位姐儿，挨着个儿伸手摸了摸都未见异样，一颗心便放了一半，便索性在这屋子的炕上打盹儿，一心等着韩世峰回来。
  第二日，天未亮马车便回来了，韩世峰抱着韩缦领着韩谨岳进这院子，满院的人只婆子们已起身烧火，苗氏睡得极不安稳，听得外头有动静立时就清醒了过来，下地穿了鞋连衣裳都未披便迎了出来，
  “五姐儿！”
  见到在父亲沉睡的韩缦，忙伸手去接，韩世峰见她衣裳单薄忙让开她的手，
  “先进屋！”
  这厢进了屋，韩世峰把韩缦放在炕上，苗氏忙过去瞧女儿，伸手摸了她的小脸，已是退了热，喜道，
  “老爷，五姐儿好了？”
  韩世峰道，
  “送到通州城里，给大夫推拿，又有针灸再喝了一剂药下去，昨儿三更便退了热……”
  说话间，回身让婆子打了热水来，苗氏忙过去伺候着他们父子俩洗漱，王氏听到动静起身，撩了帘子出来，
  “老爷回来了？”
  韩世峰点了点头，看了看外头天色，
  “五姐儿无事了，你再回去歇一会儿吧！”
  王氏过去摸了摸韩缦，见她睡得沉，脸上的红晕也消了不少，便吩咐苗氏道，
  “这屋子里热，给她去了外头衣裳，免得热聚在心头，反倒又要不好！”
  苗氏忙过去解女儿衣裳，那头韩绮听到晌动也醒了，披散着头发出来瞧，
  “父亲，四郎？”
  转头又要去瞧韩缦，韩世峰皱眉道，
  “老三，你前头才遭过一回，身子弱，仔细过了病气！”
  韩绮依言远远瞧了一眼，笑道，
  “看来小五无事了！”
  这一番动静将韩绣与韩绮都惊醒了，出来看了看韩缦，一家人再无睡意，便索性催促灶上早些做饭，一家人围坐用饭，王氏对韩世峰道，
  “老爷，小五即是病着，不如早些回府如何？”
  韩世峰想了想应道，
  “这趟回乡本是为了带着四郎回来祭祖，即是事儿办成了，早些走也成……”
  说话间，院子里进来人，却是韩世同与蒋氏，韩世峰迎出去请了二人进来坐，韩世同夫妻二人过来瞧了瞧韩缦，都道退了热便能好起来。
  韩世峰趁机同韩世同讲起要早些回京去，韩世同留道，
  “路上雪大，再多留两日，让五姐儿养养再走……”
  韩世峰沉呤道，
  “今上勤勉向来都是破五开印，我前头虽向上官多告了几日假，但也不敢留得太久！”
  韩世同点头道，
  “你是官身不比百姓，今儿晚上家里为你送行，明儿走吧！”
  韩世峰点头。
  之后各房里都来人探望，听说四房明日就要走，都寻了些家乡的土产提来，韩世峰倒也不客气，吩咐王氏尽管收着，
  “都是家里人的心意，若是不收反倒伤了人心！”
  王氏果然依言行事，韩缦睡到近午时才转醒，虽说退了热，但人还是四肢无力，精神不济，小孩儿生了病便娇气的狠，面前一刻也离不得人，只不要丫头婆子，就缠着家里的姐姐哥哥们。
  韩绣几个并韩谨岳轮流陪着，韩缦不肯吃苦苦的药，见端到面前便扯着嗓子哭，小脸涨得通红，苗氏急得直掉眼泪，
  “小祖宗，你莫哭，你这身子还未好，哭哑了嗓子更难受！”
  韩绮这厢就抱着她细细的哄，用瓷勺一勺勺的喂，韩缦不张口，便自己啜一小口哄着妹妹再吃一大口，总算将一碗药给喂了下去，韩纭给韩缦拍着后背顺气，冲她扮鬼脸儿，
  “果然这亲生的就是不一样，平日里我给你使了多少银子，都是白使了，这时节就不肯听我的了！”
  韩绣嗔怪道，
  “你还有闲心嚼醋！”
  韩纭哈哈笑道，
  “我才不嚼这醋呢，那药闻着就苦，让她们亲生的自家喝去！”
  总算是小五无事，姐妹们这才有闲心玩笑起来。
  午时过后，韩家老宅外来了人，递了帖子指名要见韩大人，韩世峰接了帖子一看却是写着户部郎中张广贤的名头，王氏这才想起还未将前头的事儿同丈夫细说，当下忙三言两语将前头几个女儿出去受了惊的事儿一讲，韩世峰听罢了然，
  “原来如此！”




第一百章 回京师

  韩世峰想了想叫人请了韩世同来，
  “大哥，那位张大人娶的是我们庄子里哪一家的姑娘？”
  韩世同道，
  “细数起来我们要叫一声堂妹的！”
  这大家大族便是如此，多年繁衍下来，远亲近戚多的自己都数不清，说起某某人来，还要细细想想，问一问家里的老人才知晓应如何称谓！
  韩世峰点头，
  “如此倒还不是外人！”
  自然不是外人，这庄子里都是一个姓，便不是一个姓的，也是沾亲带故，拐弯抹角的扯上关系。
  韩世峰当下请了人进来，却见得来人乃是一位老者与一位少年，韩世同见了忙起身，
  “怎得是族叔亲至？”
  这位也是韩家人，韩世峰兄弟见了还要行礼称叔，正是那张夫人的身生父亲，韩庆一指身旁的少年道，
  “都是这孽障惹出了祸事来，我前头还不知，之后听说家里的马伤重不治，才知晓他在外头撞了人……”
  当下回身狠狠给了少年一巴掌，
  “还不快向两位堂舅赔礼！”
  少年上来行礼，神色之间带着些羞愧却又有隐隐有些不甘，低头道，
  “二位堂舅，荣璟无礼至得几位妹妹受惊，今日特来向堂舅赔罪！”
  韩世峰上下打量这小子，虽说心里也不忿小女儿因着这事遭了一场罪，只他看在韩庆的份上，怎得也不好同一个小孩子计较，当下点了点头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下回切切不可如此纵马行凶了！”
  张荣璟忙低头应是，只如此韩庆仍觉着是不够，当下还要请了韩家几位小姐出来，让这小子当面陪罪，韩世峰心下虽是不愿，只碍着一大家子还在这村里居住，自然不好让大哥几兄弟难做，当下点头吩咐人去后头叫了几个女儿。
  韩绮三姐妹闻听那小子过来赔罪了，便换了衣裳出来见客，只将小五留给了苗姨娘，这厢依着礼数上前向韩庆行礼，韩庆见得这三个如花似玉的后辈，不由笑道，
  “四郎家中这几个丫头真是好！”
  韩世峰忙谦虚道，
  “族叔谬赞了，侄儿这几个丫头自小娇惯，没个礼数，倒让族叔见笑了！”
  韩庆摆手道，
  “我这外孙儿说起来也是官家里养着的，却没你这几个行止大方！”
  说着推张荣璟上来行礼，张荣璟见着旁人不怎得，见着韩绮却是瞪起了眼儿，韩纭见着哼道，
  “怎得？你这小子纵马伤人不应向人行礼赔罪么？”
  韩庆在后头沉声喝道，
  “小狗儿！”
  小狗儿这乃是张荣璟的小名，这小子生来体弱，家里人便取了个贱名儿好养活，此时当着众人的面被叫了出来，立时涨红了一张脸，
  “……还不快去！”
  张荣璟咬唇，红着一张脸向三姐妹行礼赔罪，
  “前头是我的不是，害得几位妹妹受惊了！”
  三姐妹当着长辈自然不会多为难，只是行礼便让到了一边。
  如此便算是将这事儿给了结，只张荣璟走时回头狠狠瞪了韩绮一眼，似是还不忘那一脚之仇，韩纭笑道，
  “老三，那小子只怕是恨上你了！”
  韩绮浅浅一笑，
  “我倒是不怕他！”
  她成日养在深闺，与外男无人交际，便是张荣璟恨她，予她亦无甚妨碍。
  韩世同道，
  “他乃是张家的嫡子，亲娘又早亡，被家里的姨娘养着，倒是惯出一身的毛病了！”
  韩世峰闻言挑眉头，
  “张大人后头未续弦么？”
  韩世同应道，
  “并未续弦，只家里有一个十分得宠的姨娘，前头说是想要扶正，可族叔却是一直未曾点头，这事儿便搁下了！”
  此时嫡妻早逝，丈夫想要续弦多也是要问过岳家的。
  自然这类事情也是要妻子的娘家本就强势才成，若是贫苦人家自顾无暇，那里还会管自家姑爷会不会继弦！
  韩氏在通州乃是大族，那张广贤虽说娶的是旁枝的女子，但若是不经岳家点头便将姨娘扶正，这便是打整个韩氏的脸，他在通州为官如何能得罪当地大族，因而韩庆一日不点头，张家那姨娘便一日不能扶正！
  韩世峰听了点头，吩咐几个女儿们，
  “回去见你们母亲吧！”
  几个女儿行礼退去了后院。
  一路之上韩纭道，
  “那张家小子实在可恶，看来那张大人的家教也是不好！”
  韩绣应道，
  “那张大人乃是任坐粮厅署郎中一职，听说是个肥缺，流水极多，看他一身的穿戴，便知富贵了！”
  韩纭哼一声道，
  “家中越是富贵越是要好好教养子弟，我瞧着这小子这辈子也就是个纨绔了！”
  韩绣应道，
  “这也是他没有正经的嫡母，若是有正经的嫡母教养想来便不会如此了！”
  姐妹二人议论，韩绮听了心头暗道，
  “这话倒是无错，这孩子没了母亲，再若是父亲不上心，便没有一个好的，依着大伯所言，那张家的姨娘是想扶正的，想来自己育有子女，必是不会好好教养前头元配所生的嫡子！”
  他们家虽没有这些后院的勾心斗角，但韩绮在教坊司里也是听过见过不少，这张荣璟若是再不好好教教，以后只怕要惹出大事儿来了！
  姐妹们回去后院，王氏问起三人去前头的情形，韩纭哼道，
  “母亲，您可是没瞧见那张家的小子，便是来赔礼也一派不甘心的模样，死劲儿瞪着三妹妹呢！”
  王氏应道，
  “左右一个不知礼的小子，上头有长辈管着，还能翻天不成，且不必再议他，你们快去收拾了东西，我们明儿好回京师去！”
  三姐妹应一声，各自吩咐丫头将东西收捡起来，韩绣问二人，
  “即是明儿要走了，这各房的姐妹们我们可是要送个礼，也留个念想！”
  韩绮应道，
  “这也是应该，倒也无需太过贵重的东西，不如送绢花如何？”
  这家里姐妹们太多了，她们姐妹最多的便是绢花，送这东西倒不会厚此薄彼，反惹人不快！
  当下将三姐妹的绢花全数给拿了出来，装了满满一匣子，待到晚上吃饭时，说起明日离开之事，便叫了落英捧到姐妹们面前，任她们挑选，姐妹见了也是欢喜，此时倒是看出姐妹们的心性不同来，有人见着花儿欢喜，挑来捡去，个个喜欢不知选那一个是好，也有那面现羞色，只在一旁立着不敢动手拿的，也有过来大方道谢的。
  韩真便过来道，
  “前头得了姐姐一套衣裳，现下便不好再要绢花了！”
  韩绣笑道，
  “前头还前头，此时是此时，大家都有，你也选一朵，以后见着时便能想起我们来！”
  韩真忙道，
  “怎也不会忘记了姐妹们的！”
  一大家人用了晚饭，席间韩世峰又喝了不少，待到第二日离开之时仍是整个脑袋痛得厉害，王氏便叫苗氏与他们同车，照顾韩世峰。
  韩绣与韩纭姐妹便过来与韩绮一同看顾着韩缦，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回转京师，姐妹们撩了帘子远远见得家中的人都在村口送行，互视一眼都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
  韩纭道，
  “我们走了，他们也松快些了！”
  韩绣嗔道，
  “你说得这是甚么话，难道他们还嫌弃我们不成？”
  韩纭应道，
  “大姐姐没有瞧出来么，我们住那院子本就是五叔家里的，这是将五叔家里的院子收拾出来给我们住着，他们去旁处挤的！”
  韩绣奇道，
  “这……我倒是未瞧出来！”
  韩绮点头道，
  “二姐姐说的极是……”
  韩纭的性子虽直，但瞧人瞧事却是十分敏锐，倒比韩绣强些。
  “……那院子我看过了，屋子乃是新翻修过的，炕也是新盘的，想来是老宅里最好的院子，便让出来给我们住了！”
  韩家七兄弟里，除了老四韩世峰，便是老五韩世淞日子好过些，他早些年便出去学木匠，如今乃是远近出名的巧手，家境自然是要好过些，那院子年前才翻修过的，便让出来招待了韩世峰一家。
  韩绮道，
  “那院子是五叔的，前头落英在外头也不知同谁嚼舌头，听人说了，又回来讲给我听的。”
  韩纭闻言哼一声道，
  “我还当是大伯一房人让了院子出来，没想到是五叔家的……”
  亏得大伯母进到那院子里还摆出一派主人家的架势，指点下头的丫头婆子各处东西如何摆放，五嫂倒是在一旁一言不发。
  韩绣奇道，
  “不对呀！我们家虽说久不在通州，按理说父亲在老宅也是有院子的！”
  她还以为住的是自家院子。
  她此言一出，韩纭与韩绮都是吃惊，
  “我们家在老宅也有院子的么？”
  怎得她们从未听说过？
  韩绮更是想起前世，她们娘仨个在教坊司受苦，曾写信向老家人求救，结果每回写信都是石沉大海，苗氏私下里也曾哭过，对韩绮道，
  “估摸着老家里也是艰难，家家都是务农之人，必没有余钱来赎我们！”
  韩绮那时信以为真，私下里想方设法的攒银子，就是想以后自赎自身，却原来他们家在老家也有家产的！




第一百零一章 大不同

  韩绣有些奇怪两个妹妹如此惊诧，
  “这有甚么好奇怪的，父亲虽说在外头做官，但总归还是韩家人，那老宅乃是七兄弟共有的，我们这一房不但有院子，还有田地呢！”
  她的年纪要大些，又是嫡长女，有些事儿王氏也未瞒她，韩绣知晓家里在通州有田地，不过那些田地都是产出不丰的贫瘠之地，给家里人种着，有时丰年能得点土产，若是遇上灾年，还要倒贴银子给家里人。
  韩纭与韩绮二人听了，脸上的神色都是一言难尽，韩纭只是不忿自家的东西被人占了，一家人回来倒如做客一般，韩绮却是想起前世来，不由心头叹道，
  “人走茶凉不外如是！”
  这般想着心里对老家人便更加淡薄了！
  待到午时在落脚的地方用午饭，韩纭头一个忍不住当着众人问起这事儿来了，王氏瞧了韩世峰一眼，应道，
  “田地都是些贫瘠的山地，只有几亩良田乃是你们父亲中了进士后，嫡枝那面赠送的，如今让你大伯家种着……”
  韩纭又问，
  “那院子呢？”
  王氏应道，
  “前头你们七叔成亲，老宅里院子不够便给了你们七叔……”
  闻听此言，四个女儿并一个儿子都瞪大了眼转头去瞧韩世峰，韩世峰清咳一声道，
  “都是自家人计较甚么，我们如今在京师有宅子住，老家的院子田地都要人打理，由你们大伯和七叔管着，我们也省心！”
  韩纭闻言一撇嘴，
  “父亲，您倒是省心了，只怕这东西再也不是我们家的了吧！”
  韩绣与韩绮虽未说话，但那脸色神色也是同韩纭一般不忿，韩谨岳眉头皱了皱未说话，韩世峰道，
  “不过些许田产，何必计较！”
  几个女儿嘟嘴再未应话，王氏见状也跟着撇了撇嘴，之后一家人再上马车，韩纭在车上气道，
  “这哪里是一家人，怪不得几房人待我们都客客气气的，这哪是招待亲人，这就是招待财神爷呢！”
  田地、院子给了他们，每月还有不少银子送回去，能不好好待着么！
  韩绣叹口气道，
  “罢了！此事父母都已点了头，我们也是没法的，左右也没有多少银子的事儿，不必放在心上！”
  韩纭应道，
  “我是可惜那点银子么？我是不喜欢他们这般欺负人！”
  一个个不就是瞧着父亲在京中做官，便当这是一头大肥羊，个个都想巴着上来啃一口！
  韩绮应道，
  “无妨，院子应是要不回来了，不过父亲只说田地是给他们种着，倒并未送出，想来地契还在我们手上，父亲如今是顾着情份，不好跟家里人要，但以后这些总归都是四郎的，待他长大了把田地收回来就是了！”
  四郎是这家里唯一的男丁，自然是要继承家业的，父亲不好与兄弟们计较，等到了四郎这辈，总归隔了一层，有些东西便能算清楚了！
  韩纭闻言点头对二人叮嘱道，
  “以后我们都要帮着四郎把田地要回来才是！”
  二人和一旁的病歪歪依着韩绮的韩缦都齐齐点头，
  “是我们的东西必定是要要回来的！”
  她们姐妹正在气恼韩家人之时，卫武一行人已是在富祥镇外寻到了那寡妇家，说起这马寡妇，可是富祥镇里一位人物，倒也称得上远近闻名，这镇上也不知多少男人都同她有一腿，半夜里这寡妇门从来都是虚掩着，不会栓牢的。
  又说这朱旺也是个异类，青楼里的姐儿他不爱，小家里规规矩矩的女子他不要，便只爱这风流俏丽不知几手的寡妇，一个月大半的日子都歇在这处，夜里也不让她栓门儿，有时人来了，自己还在旁边瞧着，此人的嗜好倒也称得上不同凡响了！
  他们在寡妇家附近盯了两日梢，两晚都见得有人偷摸进了寡妇门里，有时一人，有时几人，有人上半夜，有人下半夜，还有在门前碰头的，见着面嘿嘿一笑，拱手还要互相谦让一番。
  屋子里的人若是听到外头动静还要招呼道，
  “嘿，哥儿几个客气甚么，都进来呀！”
  王大虎在暗处看得嘿嘿怪笑，卫武打趣道，
  “师父，这朱旺与你倒是同道中人！”
  一个喜欢偷偷看，一个爱光明正大的瞧！
  王大虎怒而回手给他一个爆栗，
  “胡说八道！老子能同那小子一般么！”
  老子虽说有那么一点子小小的嗜好，但总归没让自己的女人去做这事儿，那似这朱旺……
  虽说那马寡妇也不甚好人，但总归是自己碰过的女人，这样让人夜里摸进门来，上半夜下半夜的轮番儿转，这小子就他妈不是人！
  待到第三日白天，金成裕看着那朱旺出去收了银子，当天晚上还歇在马寡妇家里，便吩咐动手了，几个彪形大汉后半夜大摇大摆的推门儿进去那寡妇家里，朱旺还满心不在乎，躺在床上，身旁睡着马寡妇，见得那当先进来的卫武转头问马寡妇，
  “哟！梨花儿长本事了，这般年轻俊俏的小郎都能勾搭上，我倒是小瞧你了！”
  那马寡妇见着卫武也是眼前一亮，坐起身来，被子滑落半截雪白的身子露出来，在屋中里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晃人眼，她冲卫武笑着招手，
  “小哥儿，快过来，这冰天雪地的……快进来暖暖！”
  卫武冲他们一笑，让开门口，帘子一撩又进来四个精壮的汉子，朱旺见了哈哈笑，
  “好好好！今儿晚上倒是有趣！”
  马寡妇瞧着却皱起了眉头，回头对朱旺道，
  “这一个个除了那最后的老头儿，都是如狼似虎的，我怎么受得住……”
  金成裕进来也是嘿嘿笑，对马寡妇道，
  “放心，今儿晚上我们不找你，找他……”
  说着拿手一指朱旺，马寡妇一愣，转头瞧向朱旺，
  “旺哥，你如今也是越发会玩儿了！”
  朱旺终究是在外头跑江湖的，看这情形总算是明白不对了，当下便沉了脸问道，
  “兄弟甚么来路？”
  金成裕一笑，
  “我们是从淄河店过来的，听那里的一位九爷麾下的兄弟说，富祥镇里有位朱旺兄弟，为人豪爽，很是义气，但特意过来会一会！”
  朱旺听了应道，
  “哦，原来是孙二驴那小子叫你们来的！”
  说着话掀被子下了床，这小子原是赤着身子的，现下下了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也毫不避讳，一面穿衣裳一面笑道，
  “即是自家兄弟，我们到外头说话！”
  当下领了他们就往外头走，金成裕冲王大虎使了一个眼色，王大虎见机留在了屋子里看着那马寡妇。
  马寡妇见那俊俏的小哥儿走了，只留下一个半老头儿守在这屋中，立时觉着无趣，懒懒的躺了回去，拉了被子遮住身子问王大虎道，
  “刚才那小哥儿叫甚名字？”
  王大虎看着她嘿嘿笑，
  “怎么……瞧上那小哥儿了？”
  马寡妇点头打了一个呵欠道，
  “我在这镇上住了三十年，南来北往的男人也是看多了，这小哥儿论人才倒是称得上等！”
  王大虎笑道，
  “你要见他也成，你同我说说朱旺的事儿……”
  王大虎在这处诱那马寡妇说话，外间里朱旺已是被人一脚踹在小腹之处，膝盖窝再挨上两脚，立时面色惨白的跪在地上，几人也不说话，一人抓着脑袋捂着嘴，指着那身上打着疼，又不留痕迹的地方狠狠的给了顿结实的，待到打完放开朱旺，朱旺才问道，
  “你们……你们到底是甚么人？”
  金成裕笑道，
  “早说是慕名而来的朋友，想见见林九爷这位青州界上的大人物！”
  朱旺捂着肚子闷哼道，
  “九爷！九爷便是我们也轻易见不着的！”
  金成裕笑道，
  “见不着九爷，见阎二也成！”
  朱旺低头不说话，几人又是一顿闷揍，金成裕笑道，
  “也不让你费事，只要老老实实将我们带到地头就是……”
  却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教了一番，朱旺但有不从之意，便又是一顿揍，到后头朱旺满脸是汗，身子蜷缩成了一个大虾米一般，半晌才抬起头来应道，
  “我……我……我带你们去！”
  金成裕大马金刀的坐在椅上，以手支膝，伏下身看他，
  “朱旺，我也不瞒你，我便实话同你讲了，我们乃是京师里北镇抚司出来的人，今日这事儿你若是给我们办了，便记你一功，若是不办，日后把这一干人等全数剿灭，你也只有跟着掉脑袋的份儿，只要你按我说的办，你就无事，我前头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朱旺抖着身子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记……记……”
  肋骨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痛楚，朱旺抽着冷气点头，
  “记住……记住了！”
  金成裕满意的点了头，指了一人道，
  “明日我这兄弟会跟着你去见阎二，是人头落地还是继续跟马寡妇风流快活便看你自己了！”
  双眼微微一眯，朱旺身子一颤，
  “小的……小的知……知道了！”
  第二日一行人便跟着朱旺离开了富祥镇，顺藤摸瓜寻到了林天彪的得力手下阎二那处。




第一百零二章 险求生

  阎二便住在青州城中，城南一处五进的宅子里，门脸自外头瞧着倒是普普通通的大户人家，只这宅子里却是养了不少的武功高手，金成裕特意寻了一个身手极好的手下，让他跟着朱旺进去宅子，只假说是听闻得林九爷的名头，要来投奔的江湖好汉，却是要想法子打探虚实，最好能见着那林天彪才是。
  五个人藏身隐蔽之处，看着两人进去，却是久久不见人出来，金成裕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对其余人等道，
  “里头只怕是有变……”
  想了想吩咐其中一个道，
  “你拿了锦衣卫的腰牌到青州府衙门调兵，越快越好！”
  当下有人领命而去，果然没用多少便领了青州府衙门一干衙役到来，那领头的班头见得这座宅子不由脸上的肉一抽，
  “大人，可是要搜这座宅子？”
  金成裕点头道，
  “我们锦衣卫的兄弟进宅中办案，久不见人出来……”
  衙役脸上神色变幻，想了想咬牙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所宅子乃是衡王府的别院，我等轻易不能入内的！”
  本朝自太宗举事之后，便大削藩王，对诸位皇家亲戚形如圈猪一般养着，诸王别说是擅离封地，便是出城祭祀都要上报。
  不过诸王在外头虽说处处受人限制，但在自家院宅之中却是想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不得允许地方官员是不得骚扰各地藩王的。
  因而这地方官员对藩王虽有上报弹劾不法之权，但于藩王的府邸却是无力搜查的，即便是拿准了藩王有不法之事，也需得上报济南府，山东巡抚司衙门才能动手。
  “衡王？”
  金成裕眉头皱得死紧，不由心头暗道，
  “此事牵扯到藩王便有些难办了，若是去济南府请了令再回青州，只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实则这时节说不得黄花菜已是凉了！
  他们进去这般久，若是被人识破翻脸，人只怕早就被大卸八块了！
  金成裕沉呤半晌道，
  “如此先派人在外头守着！”
  这厢却是留了卫武与这一帮衙役在一处守着宅子，金成裕领着其余三人出来道，
  “此事若是牵扯到藩王只怕有些棘手！”
  有人想了想道，
  “大人，即是这衡王别院窝藏贼人，为何不干脆去面见衡王，请他彻查别院？”
  主人家自家查自家的院子，总归不会有错吧！
  金成裕皱眉细想，
  “倒也可行！”
  衡王在朝廷之中素有贤名，出了名的喜好诗书，温文尔雅，若是上门求见将事情讲明，想来必不会拒绝。
  王大虎在一旁听了却是摇头道，
  “此举怕是不妥……”
  转头问金成裕，
  “大人，这别院乃是衡王的宅子，这里头住着甚么人他会不知么？说不得里头的人与衡王有些勾连，我们如此大刺刺上门要搜查宅子，只怕打草惊蛇！”
  金成裕闻言也觉有理，点了点头，一时有些左右为难，
  “不过……这失陷在宅子里的兄弟只怕……”
  想了想还是道，
  “将青州府衙门的人带上，便是衡王当真与那贼人有勾结，也不能一手遮了天！”
  众人听了都点头，当下便回身吩咐那班头留下几人盯着宅子，其余十余名衙役跟着金成裕去往衡王府。
  只卫武听说要去衡王府却是心头一跳，猛然间想起临行时韩绮的话来，
  “……衡王此人表里不一，擅使阴谋手段……”
  当下忙劝道，
  “大人，那衡王只怕不好相与，还要三思而行！”
  金成裕点头道，
  “放心，此事我自有分寸！”
  当下指了卫武道，
  “你同其余人等守在这宅子附近，盯着进出之人，切切不可让人通风报信！”
  卫武无奈只得领命，
  “是，大人！”
  这厢金成裕领人去了王府，那头卫武却是与那青州府的衙役守在别院附近，一共是六人，前门三个，后门三个。
  卫武与那两名衙役隐身在暗处，眼见得天色一点点黑了下去，北风呼啸间吹的人遍体生寒，四肢僵硬，卫武转到角落避风处，轻轻活动着手脚。
  眼见得这宅子附近的街面之上再无人迹，百户那边还是毫无动静，卫武心头那点子不安渐渐累积，来回踱步之间，终是见得有人跑了过来，身旁青州府的衙役迎了上去，来人瞧了卫武一眼，卫武虽隔得远，但他的眼神儿自来就锐利，一眼便瞧出不妥来。
  卫武只见得二人说话间眼神闪烁，却是时不时向他这边投来凶光，卫武心头一凛，后脖颈却是一阵阵的发毛，悄悄伸手入怀摸到了那处藏着的匕首。
  他们乃是微服办差，身上并未带腰刀，只在怀中与鞋底藏了匕首，卫武眼见得那二人说完话，转身向他走来，一缕刀光在其中一人右手间闪过。
  二人过来叫道，
  “大人，百户大人那头有消息了！”
  卫武心知此时乃是生死悠关之时，一对二翻手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境况，却是横着一条心，一咬牙，装做大喜的模样，紧走两步问道，
  “哦，百户大人有何消息？”
  说着话，向前走了两步，计算是着距离差不多了，便装做脚下一滑，人就往前扑去，那二人不防他有此一着，一个伸手来扶，一个索性手中的刀便送了出来，想借着他这一滑，让他自家撞到刀口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却听得噗嗤一声，刀便刺入了身体之中，
  “啊……你……”
  卫武瞪大了眼，伸手一把抓了对方肩头，那人冷笑一声道，
  “对不住了兄弟，谁让你们别的不查，查到我们青州府来了！”
  说着便手腕一翻，想转动刀柄，竟觉转之不动，
  难道是卡在了肋骨之上吗？
  正自诧异间，突觉肚上一痛，紧接着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绞疼，之后便被人推了开去，借着街面上昏暗的街面低头看时，只见肚腹之处有一截长长的东西被拖了出来，热气腾腾的，还未来得及想明白是甚么东西，便已仰面躺倒在地。
  耳听得有一声异响传来，转过头去正见着卫武一把刀抹在了另一个衙役的喉头之上，那衙役捂着喉头，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声响，鲜血便溅了他的脸上，只觉面上冰凉，却是早已在瞬间失了温热。
  卫武不过几息之间便连杀两人，眼看着倒在地上犹在喘息的二人，倒退几步低头看自己腋下的那把刀，已是没入身体直至刀柄，有一缕鲜血自伤处流出，还未打湿的厚袄，已渐渐冻得僵硬了起来。
  “呼……幸好老子机灵！”
  那人刀刺出之时，卫武便身子一侧，令得尖刀刺破衣裳自腋下擦过，外头虽说瞧着有鲜血流出，其实只是皮外伤，只这么一手说时简单，实则极难，这也是他仗着在外头打混多年，同人打架械斗，斗出来的经验，若是再差了半寸，便是与人同归于尽的下场。
  卫武刀交左手，右手探入怀中摸了摸，果然只不过划破了皮肉，没有伤着骨头，
  “呸……”
  对着渐渐不再抽搐的两具尸体吐了一口唾沫，
  “……可惜了三小姐做的好衣裳……”
  正想拔了腋下长刀，却听得那头脚步声响，
  “有人来了！”
  卫武手抚在刀柄之上，眼珠子转了转，抢上两步将手中的刀重又插入那被破了肚子的衙役身上，自己也倒在了尸体身上，这厢翻着死鱼眼等了不过几息，便有两人跑到了近前，来人见倒地的三人不由的惊叫一声，一脚踢开卫武的“尸体”，骂了一声，
  “直娘贼的，这小子好他娘的凶悍！”
  另一个道，
  “果然不愧是锦衣卫出来的，一对二还能拼个同归于尽！”
  又有一个问道，
  “现下怎办？”
  “还能怎么办？把刘三和陈四的尸体弄回去给大人，至于这小子的尸体嘛……同那些去王府的一起，扔到乱葬岗上去！”
  三人拿定主意，便动手来搬尸体，卫武翻着白眼，被他们抬了出去，耳听得街面之上马蹄声响，有人赶着马车过来，卫武头一个被人重重扔了进去，接着又是两具尸体压在身上，之后帘子一放，马车便摇摇晃晃往前头赶去。
  卫武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伸手往身下一摸竟摸到了一张脸，回头一看，却是前头进了宅子的锦衣卫，此时他面目铁青，双眼大瞪，口角还有血迹显是已死了多时。
  卫武咬牙，缓缓抬手为他闭上了双眼，
  “哥哥放心，兄弟必为你报仇！”
  尸体似是有所感一般，早已僵死的眼皮随着卫武的手指所到之处，缓缓向下移动闭上了双眼！
  卫武仰面朝天倒在马车之中，眼望着车顶，却是虎目含泪，
  他原以为这一趟出来办差，不过就是跟着增长见识，学一学锦衣卫办案的手段，却是没想到竟落到此等死生之地，看来这青州府衙门是与那衡王府勾结成了一片，听那衙役语中之意，只怕……只怕金百户他们也是遭了毒手！
  也不知……也不知师父如何了？




第一百零三章 逃回京

  此时间的卫武孤身一人，形如惊弓之鸟，慢说是这青州府便是去到济南府，他也不知何人乃是衡王一伙，亦不敢去寻援兵，心思转了几转，
  “唯今之计只有想法子快速赶回京师向镇抚使大人禀报此事。”
  他这厢挺直了身子，扮做死尸被马车拉到了城外乱葬岗中，有人将两具锦衣卫的尸体抬下马车，一路往那乱葬岗深处而去，到了地头一人抬脚，一人抬头在半空之中荡了几荡便扔了下去，紧接着又是一具，那具尸体摔下来时重重撞到了卫武身上，却是将那插在腋下的刀撞歪了一些，刀口挫入伤口，
  “哼！”
  卫武狠的瞪大了眼，咬牙将闷哼声咽了下去，幸得此时天黑，上头点了火把，照着下头已是昏黄一片，不能细看。
  只听得上头有人道，
  “王爷吩咐了这些人全数都要划破脸皮，以防被人认出来！”
  有人应道，
  “何必费那手脚，这乱葬岗上野兽出没，等到天明时我们再来瞧瞧就是，到那时说不得已被啃得只剩下几根骨头了！”
  这处乃是青州城外的乱葬岗，此时天寒地冻山林之中食物稀少，不少食腐肉的野兽都会下山到这处地界觅食，用不了多久这些死尸就会啃得支离破碎，便是相熟的人来认都认不出来了！
  “快走吧！快走吧！”
  有人冻得直吸鼻子，此时间天黑风大，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快走吧！再不走都要被冻死了！”
  上头火光渐渐暗淡下去显是人越走越远了，卫武这时才缓缓转头看着几个打着火把的背影离开，待到再看不见人影之后，才推开身上的尸体，坐了起来。
  他这一动，倒将下面甚么东西惊动了，在屁股下头动了动，卫武一惊身子一歪，便从上头滑了下来，重重摔到另一具尸体之上，只听得自己摔下来的地方，有人低低的呻吟，
  “唔……”
  这声音极低哑，若不是隔得近，几乎被这旷野的风声盖了过去，
  “唔……”
  这一回卫武听清楚了，立时大喜手足并用的爬了过去，
  “师父！师父！”
  那呻吟之人正是王大虎，卫武手忙脚乱把压在他身上的僵硬手脚推开，一把将王大虎扶了起来，只也看不清他何处受了伤，便又在身上四处乱摸，那帮子人前头将卫武的腰牌收走，其余东西却还留着，在腰间摸出一只火折子，卫武忙吹亮火折子，照向王大虎的脸。
  王大虎脸上有些青肿，胸前插着一把匕首，想来就是他的致命伤，
  “唔……”
  王大虎脑袋微微动了动，眼皮子颤了颤，睁开了眼，目光茫然地盯着卫武瞧了半晌，
  “小武？”
  卫武喜得连连点头，
  “师父是我！”
  王大虎眼神逐渐清明，抬起手来摸向了自己的胸口，手指碰到刀柄便紧紧握住，然后用力一拔，
  “啊……”
  王大虎疼叫了一声，扔了匕首，低头去看胸前的伤口，却并无多少鲜血流出来，卫武惊道，
  “师父，你……”
  王大虎嘿嘿一笑，扯开衣裳的前襟，露出里头一样事物来，卫武借着火折子的微光一瞧，竟是一件软皮甲，那把匕首刺入心窝之中被皮甲挡住，减了去势，虽说仍是伤到了皮肉，但只入肉三分，隐在皮甲之中不得寸进，并没有刺破心脏，虽有些许鲜血流出，总算保住了王大虎一条老命！
  王大虎叹气道，
  “老了！真是老了！以前老子一个打十个都不算得甚么，如今……”
  卫武忙问，
  “师父，你们去衡王府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王大虎长叹了一口气道，
  “老子前头就觉着衡王有些不妥当，偏金百户仗着有锦衣卫的身份，又没有防着青州衙门的人已经与衡王勾结在了一起……”
  原来那金成裕带着人去了衡王府，这厢报上北镇抚司的名头，衡王果然亲自见了他们，金成裕盘算的倒也不差，他们到青州府本就是为了查衡王，那关珂在诏狱里亲口招认，衡王以一斗金贿赂于他，求得就是将那广桐子送入皇宫之中，此事指挥使上报陛下之后，陛下却是不动声色，将广桐子献上的丹药给了太医院，太医院的人再三细查之后，称那丹药乃是毒药，初服时会觉着神清气爽，身轻如燕，予人飘飘欲仙之感，但若是服食日久便会成瘾，一日不服便烦躁欲狂，泪涕横流，十会的痛苦，待到中毒极深之后便会令人性情癫狂，药石不能治也！
  弘治帝闻听此事勃然大怒，不过此事牵扯到藩王自然要谨慎对待，面上仍是日日服用丹药，背地里却是下令锦衣卫秘查衡王，金成裕这一会来就是奉命打探衡王动向，便想着借这山匪之事，登堂入室，探一探衡王的虚实！
  只他没有想到衡王竟胆大至此，这厢见着人连话都没有说上两句，便翻了脸，将手中的茶杯砸在地上，立时就有左右埋伏的高手跳出来。
  只这些高手，锦衣卫且战且退倒也能逃出生天，更没有想到的是，青州府衙门早已与衡王勾结到了一处，四名锦衣卫与衡王府高手打成一团时，不防青州衙门的人背后出手，立时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四人之中只王大虎人老成精，见得势力不对，便卖了一个破绽让人一刀捅进了心窝里。
  他这一招也是行得险，仗得就是身有软甲，这也是对方自持武功，认定能一刀毙命，因而并未顺手补上一刀，王大虎挨这一刀虽未刺透，却是力透刀尖，震得他气息一断，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昏死了过来，便被人当成死尸扔到了乱葬岗中！
  他们师徒这回是撞了大运，捡了两条命回来，卫武环顾左右，见得金成裕几人的尸体心下不忍，
  “师父，我们将金百户和几位兄弟的尸身埋葬了吧！”
  如此暴尸荒野，任由野兽啃食实在下场凄惨！
  王大虎摇头，老脸上一派凄然，
  “不可，明日里必定会有人来这处察看，若是发觉尸体被人掩埋，必会猜出我们中有人未死，若是派出人马追击，就你同我二人如何逃出生天？”
  卫武默然，王大虎叹气道，
  “你去摸一摸他们身上还有何信物，每个人收一件东西走，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好立个衣冠塚！”
  卫武依言过去，将四人的双眼以手合上，又在身上摸索着，口中喃喃道，
  “几位哥哥，如今迫不得及只得任几位哥哥暴尸于此，只求几位哥哥在天有灵，保佑我们一路平安回转京师，见到指挥使大人，为几位哥哥报仇雪恨！”
  这厢各收了四人一件信物，搀扶着王大虎离开了乱葬岗，且不说他们如何在冰天雪地之中艰难逃回了京师。
  京师之中已过了初五，初六陛下便要上朝，各处的衙门也开印办差了，韩世峰仍旧回衙门里办差，韩绮便要再入书院进学了。
  初六这一日，韩绮早早起身，用罢了早饭出得府门，外头马车早已等候，老仆人韩忠笑眯眯的向韩绮拱手，
  “三小姐新春大吉！”
  韩绮笑着点头，
  “新春大吉！”
  上了马车，车轮滚滚一路往承圣书院而去，韩绮低头看了看膝头上的书袋，里头加了几本前头读书时的随笔，却是给夏小妹预备的。
  待得马车到了承圣书院，夏小妹早已等候在大门之处，见韩绮下车便上来拉人，
  “好妹妹，你可算是来了！”
  韩绮笑道，
  “夏姐姐来的倒是早！”
  夏小妹指了脸上，眼下一片乌青，
  “你瞧瞧我这两只眼，昨儿一宿都未曾睡好……”
  说着瞧了瞧身后紧闭的大门，哭丧着脸道，
  “我这时节说不读了，我爹娘会不会打死我？”
  韩绮吃吃的笑，夏小妹气呼呼道，
  “你还是不是好姐妹了？见着我受苦倒还要欢喜！”
  韩绮笑着从书袋里取出自己的随笔来，
  “夏姐姐放心，你不会受苦的，我估摸着先生必也是会体贴己班的学生多是初学，不会太过为难，你只需学些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初时要死记硬背，待到之后先生便会让你们解义，这些随笔乃是我在家学时记下的一些心得，你留着翻看翻看，说不得能有些收获！”
  夏小妹接过来翻看了看，满意点头道，
  “总算你还有些良心！”
  二人在这书院大门前闲话一阵，便听得里头钟声响起，大门打开却是山长关长风从里头转了出来，众学生见状齐齐躬身行礼，
  “山长好！”
  关长风抚须看着一众人，清瘦的老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来，
  “今日开学第一日，自有一番新气象，望尔等刻苦攻读，虚心求教，切切不可荒废前功！”
  “是，谢山长教诲！”
  众人经过山长面前再行一礼，之后鱼贯而入，夏小妹大气也不敢出，紧紧跟在韩绮身后，向关长风行礼之后，缩头缩脑的进到里头，却是抚着胸口大喘气道，
  “山长看起来好生威严，真可怕！”




第一百零四章 街上遇

  夏小妹在家中被惯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偏偏到了这处，见着山长便莫名的双腿发软，心头乱跳，韩绮瞧着不由好笑，
  “山长乃是位仁厚长者，对学生最是和蔼不过，并不可怕！”
  夏小妹听了直翻白眼，
  “你瞧着山长和蔼那是因着你是榜上有名的好学生，至于我嘛……那可就难说了！”
  韩绮微微一笑也不与她争辩，领着她到东院四处瞧了瞧，又指了西面的院子对她道，
  “那处乃是男院，女子轻易不可入内，若是擅闯被先生又或是监院发觉，不但要挨板子，还要被辞回家去，再不能到书院来了！”
  夏小妹听却是大喜，
  “这倒是好事！”
  韩绮闻言抚额，
  “你若是想被人打一顿，送回家去，然后满京师传你擅闯东院，私窥男子……，那你便去吧！”
  夏小妹被吓了一跳，忙摆手道，
  “我只是不想念书，可不想被人毁了名声！”
  若是真出了这样的事儿，便是爹娘再爱她，只怕也是逃不了被送出京师的下场，她在这里呆得好好的，有父母疼爱，兄长照拂，脑子被门夹了才做这种事儿！
  韩绮应道，
  “即是如此，切切记得不可莽撞行事！”
  夏小妹忙点道，
  “我知道了！”
  二人在各处转了转，韩绮眼瞧着时辰不早了，便将夏小妹送到了己班所在的明慧院中，明慧院中的教习先生乃是董先生，董先生是位女先生，今年芳龄三十有二，一直云英未嫁，在这书院里出了名的严厉刻板，夏小妹见着董先生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便是一呆，回头冲韩绮小声道，
  “你……你没同我讲过，是位这么凶的女先生呀？”
  韩绮也有些吃惊应道，
  “去年己班的顾先生乃是出了名的和气好说话，今年怎得换了？”
  身旁有人听了转过头来对她们道，
  “你们不知道么？”
  韩绮与夏小妹同时摇了摇头，那鹅蛋脸儿，大眼睛的小姑娘道，
  “今年山长突发奇想，将东院与西院的先生们互换了，这位董先生前头是在西院的，今年就换到我们东院己班了！”
  夏小妹闻言可怜巴巴的问，
  “那……这位董先生应……不会很严厉吧？”
  那小姑娘瞪大了眼，原本就大的眼珠子，瞪得同牛眼一般，
  “怎么你甚么都不知道？”
  夏小妹脸色惨白的摇了摇头，那小姑娘叹了一口气，伸手在她肩头上拍了拍，
  “在这书院里……若论严厉，董先生排了第二，没有先生敢排第一……”
  “啊！”
  夏小妹如遭雷击，白着脸看向韩绮，韩绮也是初初听到这个消息，闻言只得递给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姐姐，你好自为之了！”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便抱歉的冲她拱了拱手，在夏小妹恼怒的目光之中退出了明慧院，往那悟静院而去，到了悟静院见先生早已在门前等候，韩绮忙上前施礼，
  “先生早！”
  这位先生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年纪不过三十左右，闻言神情淡漠的看了她一眼，
  “你便是韩绮？”
  韩绮忙道，
  “回先生，学生正是韩绮！”
  先生点了点头道，
  “前头魏晟再三嘱咐于我，说你勤奋刻苦，好学不倦……”
  韩绮忙应道，
  “魏先生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
  那先生点头道，
  “是不是谬赞，且要我教过才知……”
  说着顿了顿道，
  “我便是乙班的教习杨濬！”
  韩绮忙恭恭敬敬行礼，
  “杨先生好！”
  杨先生嗯一声，
  “进去吧！”
  韩绮依言进去，走了几步也是在暗暗吐气，
  “看来不光是夏姐姐遇上严师，自己这处只怕也不会似先前一般受先生宠爱了！”
  这位杨先生乃是山长关长风的关门弟子，承圣书院中最年轻的先生，此人可称得上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只性子却是放浪不羁，清高孤傲，因瞧不上大庆官场党派林立，纷争不断，虽说有满腹的学问，只就是不肯下场参加科举，因而到如今还是一个白丁身份。
  只这位杨白丁非同一般白丁，乃是西院各位师兄弟们仰慕敬佩之白丁，前头几年都是在西院教学，今年这么一换，便将杨先生换到了乙班来了！
  这位杨濬先生名声在外，学问虽好却有一点极是不好，此人恃才傲物，又天份过人，读书有过目不忘之能，做起先生来也最不喜笨蛋学生，若是遇上与他一般天份极高，一点就透的学生，必定是见猎心喜，将学识倾囊相授，只若是遇上个稍嫌迟缓，悟性差些的学生，便立时变脸骂人，言语刻薄，半分不留情面。
  韩绮早前听说过，西院有一位师兄就是被这位杨先生骂得退学回家，从此再不读书的，想到这处韩绮也是心头叫苦。
  她便是那种天份不高，全靠勤奋补全的学生，遇上这样的先生，只怕以后也是免不了狗血淋头的命运！
  只如今事已至此，无力改变，唯有自己多加努力才是正理！
  入学头一日，倒是不必上课的，先生们照例讲些规矩，又略略提一提以后一年学些甚么书，何时月考何时年考等等这类的事儿，又让众人打扫各处之后，便早早让众人回家去了。
  韩绮出了悟静院去明慧院寻夏小妹，夏小妹一脸生无可恋的出来，见着韩绮就抱了她胳膊有气无力道，
  “我觉着我还是立时找个人嫁了吧！”
  韩绮应道，
  “我现下也有些想嫁人了！”
  夏小妹闻言倒来了精神，
  “怎得，你那先生也很凶恶么？”
  韩绮便将自家那先生是甚么性子讲了一遍，
  “我们那班里座次分了前中后三阶，前排乃是去年年考名列前茅之人，中阶稍差，最后头的人先生却是连个眼神都不屑给一个……”
  圣人都称有教无类，偏自家这位新先生偏心至此，好学生、聪明学生便喜欢得不成，差学生、笨学生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也难怪他不入科场考试了，就这个性子入了官场，只怕……”
  好恶如此分明，便是考了个状元，也只有被同僚排挤的份儿！
  夏小妹闻言又问，
  “那你定是在前排喽？”
  韩绮摇头苦笑，
  “先生说我去年年考虽说名次不错，但并不是聪慧之人，只胜在一个刻苦罢了，便让我坐到了中间去……”
  夏小妹听了哈哈大笑，
  “我还当我是最惨的，没想到你读书这般厉害也要遭先生嫌弃！”
  如此想来自家也不算得最惨，夏小妹顿觉心头宽慰，拍着韩绮肩头道，
  “无妨，总归有我陪你就是！”
  韩绮苦笑，二人出了书院便要分手，夏小妹叹道，
  “今日本打算在外头一同用午饭再回家去，只还在年节里头，我们家里亲戚来了，我娘特意吩咐我不许在外头耽搁，等隔几日再说吧！”
  韩绮笑着点头，看她上车远去，立在书院门前见得癞痢头几个正在那处，便悄悄的招手，癞痢头颠颠儿跑过来问，
  “三小姐有何事吩咐？”
  韩绮问，
  “卫武可是回京了？”
  癞痢头摇头道，
  “我们家老大还未曾回来呢！”
  韩绮想了想问道，
  “那……卫老夫人一人在家中，平常如何照料的？”
  癞痢头应道，
  “平常都是请了人在家里，这几日年节里，我们几个便过去了！”
  年节里自然不好让人在家里伺候，幸得癞痢头几个无父无母，无家无业的，便都到卫家陪着吴氏。
  韩绮点了点头，取了一锭银子道，
  “这样的天气你们在外头守着也辛苦，这锭银子拿去买些酒肉，回去好好吃上一顿！”
  癞痢头见了银子先是一喜，继而又摆手不肯收，韩绮奇道，
  “怎得前头要收我的，如今却不收了？”
  癞痢头笑道，
  “前头是三小姐，如今是嫂嫂，不好让嫂嫂破费！”
  一句话说的韩绮面红耳赤，
  “你……你胡说甚么！”
  癞痢头笑嘻嘻道，
  “嫂嫂不要着恼，嫂嫂乃是大家的小姐，未曾明媒正娶，我们也不敢胡说……”
  说着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瞧我这嘴儿……应叫三小姐才是！”
  韩绮被他几句话弄得又羞又恼，面色涨红，气鼓了腮帮子，便往马车上去，癞痢头还在后头笑嘻嘻的扶着马凳，
  “三小姐，小心脚下！”
  韩绮坐进马车，使手敷自己滚烫的脸颊，心中暗骂，
  “也不知卫武同他们说了甚么，让这癞痢头满嘴的胡说！”
  她却是冤枉了卫武，卫武在兄弟几个跟前从来少有提韩绮，只癞痢头是个机灵鬼，前头转送了一回韩绮那包袱，虽说里头是甚么不知晓，但这其中是怎么个情形，他如何会瞧不出来？
  韩绮坐在马车之中气哼哼骂卫武，却是脸上一阵阵的燥热，便顺手撩了帘子吹冷风，马车行进之间，却突然见着街面上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韩绮眼神儿不好，正眯着眼仔细打量间，那人也瞧见了她，走近几步便冲她招手。
  韩绮这时才看清楚，不由瞪大了眼，
  “这不是太子爷么？”




第一百零五章 探明白

  朱厚照这位极爱四处乱跑的太子爷，少年时混在京师城中，继位之后便想着到边塞去乱跑，天生就是个不安分的性子！
  韩绮见朱厚照冲自己招手，却是为难起来，若说停车下去吧，那人虽说是太子爷，可终究是外男，如何能当街就凑到一处见面说话的？
  若说不停车吧，那人可是太子爷，若是他追究起来，自己这小小六品官儿的庶女可是吃罪不起！
  正为难之间，心头暗暗怨道，
  “都说这位是个不着调，果然如此！”
  堂堂太子爷当街冲着闺阁小姐招手，当人是谁？
  那青楼里的姑娘么？
  韩绮在那处为难，朱厚照却是半分不为难，撩袍子就大步的过来见着韩绮便笑道，
  “果然是你！”
  韩绮扯了扯嘴角，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这小小的六品官儿的庶女自然无缘得见太子爷天颜，也不敢认出身份下跪参拜，可若只是平常论交，他们也不够交情当街随意说话的呀！
  这厢不由暗暗后悔，
  “早知道便不撩帘子了！”
  朱厚照却是不管韩绮心里如何翻腾，凑到马车窗前笑着问道，
  “前头见过一面，也不知姓甚名谁，你是哪一家的小姐？”
  韩绮闻言暗暗叫苦，极想伸手抚脸，
  “这位果然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
  这样当街大刺刺问人小姐姓名，也不怕被人当成登徒子揍上一顿，一时之间犹豫起来，想着要不要装做不识得太子爷的身份，叫忠伯打他一顿！
  转念总归怕太子爷秋后算账，只得嗫嚅道，
  “奴……奴家姓韩，乃是吏部韩主事家的三女儿！”
  朱厚照闻言笑道，
  “原来你姓韩……”
  眼珠子一转又问，
  “那日同你一起的另一位小姐又是谁？”
  韩绮闻言不由苦了脸，
  这是将自己卖了不算完，还要卖了夏姐姐么？
  踌躇半晌终究还是讲义气的，壮着胆子，沉着脸问道，
  “你……你问她做甚么？”
  朱厚照这才醒觉自己如此冒然询问实在无礼，忙拱手行礼道，
  “那日里在谭柘寺里得二位小姐援手，一直无缘相报，今日偶遇实乃是有幸，还请小姐告之另一位小姐的贵姓芳名，日后相见我们便是朋友啦！”
  朱厚照自觉说的义气，韩绮听得却觉后背里直冒冷汗，
  这位太子爷是誓要将登徒子做到底了么？
  交个朋友？哪一个闺阁里的大家小姐，同只见过两面的外男做朋友的？
  当下一咬牙沉着脸道，
  “那日之事乃是事发突然，大家都未及多想，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以后……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便是最好了！”
  说完急忙忙放下帘子，催促韩忠道，
  “忠伯快走！”
  韩忠扬鞭赶着马车快速离去，朱厚照立在街当中，一脸的茫然，回头问跟在身边的刘瑾道，
  “这位小姐为何走的如此匆忙，是不想与我交朋友么？”
  他自小生在皇城里，人人见着他都是恭敬奉承，却是从来不曾似平常人一般结交过同龄的朋友，见韩绮见了他似洪水猛兽一般着急忙慌的逃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刘瑾微微一笑道，
  “小姐们都是害羞面嫩的，您这般当街与人说话，左右人都瞧着呢！”
  这厢心中却在道，
  “这位小祖宗就是个没出过世的，在外头还当是在皇城里呢，个个美貌如花的姑娘家都想往您身上扑！”
  朱厚照左右瞧瞧，果然见有人好奇的打量他，恍然道，
  “原来如此！”
  想了想吩咐道，
  “你派两个人去盯着那韩主事家，瞧瞧这位三小姐每日都做些甚么，可有出门会友之类的！”
  刘瑾看了朱厚照一眼，心中暗道，
  “太子爷这是怎么了？开窍了？难道是瞧上了适才那一位？”
  想到这处心中有了计较，忙躬身道，
  “是！”
  当天晚上，韩主事府上便多了两名大内高手，藏身在那房梁之上，盯着韩绮一举一动。
  这位韩三小姐乃是个书呆子，每日早出晚归，回到家中除了读书便是练字，并无甚特别之处！
  待到第二日二人又跟着去承圣书院，见着韩绮与夏小妹说笑谈天，各自读书，午时又在一处用饭，之后又乘马车回府，又是看书练字，如此三日便回去复命了！
  东宫之中，朱厚照正斜依在软榻之上，翘着二郎腿儿吃点心，听得刘瑾来报说是跟踪的侍卫回来了，当下忙将手中的盘子扔到一旁，坐直了身子，
  “快快叫进来！”
  两名侍卫进来复命，
  “太子殿下千岁！”
  朱厚照不耐烦的一挥手，
  “快快起身……”
  见得二人起身便急忙问道，
  “这三日可有收获？”
  二人对视一眼，便将这三日韩绮的行踪说了一遍，
  “承圣书院？”
  朱厚照听了眉头一皱，
  “她在承圣书院进学？”
  “回太子殿下，韩家三小姐在承圣书院乙班，乃是个勤学刻苦的好学生！”
  朱厚照想了想又问，
  “那……她可有与何人交往甚密？”
  “回太子殿下，韩家三小姐有一位闺中密友，也在承圣书院！”
  “哦……”
  朱厚照闻言双眼一亮，
  “她那闺中密友长得甚么模样？”
  侍卫对视一眼，心头暗道，
  “前头还当这一位是瞧上了韩家的小姐，怎得又问起了人家闺中密友来，莫非又瞧上了这位闺蜜不成？”
  二人当下将夏小妹的形容举止描述了一番，朱厚照大喜，
  “哈！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这位太子爷朱厚照，从小便是千娇万宠于一身，每日里皇城之中见得多少佳丽美人儿，暗下里以为天下间的女子都是宫里的女子一般，要嘛似自己的母后柔弱如菟丝之花，要嘛就似那些每日里想尽法子凑到自己面前的女子似的，一个个眼冒绿光，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太子爷如今这年纪正于男女之事上半懂不懂之间，虽有人教行夫妻敦伦之术，但无人教他两情相悦之道，若无情相悦又如何行敦伦之行，岂不是如禽兽无疑？
  朱厚照虽性子不羁，但本性也是纯良，见着这帮如狼似虎的女子，心中反倒生出惧意来了，对东宫之中一干貌美如花的女子避之惟恐不及！
  只阴阳相吸乃是天地至理，少年人怕了这些女子，总归还有少年慕艾春心萌动之时，只却寻不到一个真正喜欢之人！
  正此迷茫懵懂之际，见着一个夏小妹倒是有耳目一新之感，想着那谭柘寺里她提着裙子，几步跳下来助他捉龟时的模样，顿觉青春飞拨，活泼美丽，只倒也未想及男女之事，在心头暗暗道，
  “孤自小见过不少女子，似她这般义气的女子倒是少见，做个朋友想来必是我们必能意气相投！”
  于是无事便偷溜出东宫到京师大街之上闲逛，一来寻找夏小妹，二来便是寻那个与自己打了一架的小子！
  太子爷已是挨了两顿打了，自然也是要痛定思痛的！
  他如今算是明白了，自家学的都是些花拳绣腿，遇事之时还不如那街头混混打的王八拳来的实在，于是找了东宫里几个教拳的师傅，刻意叮嘱他们不可留手，教学之时必定要倾囊相授，不能藏私。
  几个教拳师傅父听了都是面面相觑，朱厚照笑眯眯对几人道，
  “你等放心，孤乃是一心想学真本事，不想练那些个花拳绣腿，只要你们拿出真本事教导孤，即便是打伤了孤，非但不会追究还要重重赏你们！”
  朱厚照在这处拍着胸脯向人保证，费尽了口舌，才好不易说动了几位师傅，这一日果然拿出了真本事教导太子爷！
  太子爷终于在挨了几下之后，才知晓自家这功夫到底是有多差，怪不得连一个街头混混都打不过，亏得自己还幻想有一日出外闯荡江湖，凭着一身武艺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如此练了两日，终是腰酸腿疼起不了身，便在宫里歇了一日，却没想到正遇上张皇后过来瞧儿子，甫一进寝宫便闻到一大股药味儿，进得里头一瞧，见着太监们正给赤着上身的太子爷，推拿散药，张皇后定睛一看，见得自己儿子原本光滑白皙的后背之上，却是青一块紫一块，有一处竟然还肿了起来，张皇后当时就跳了起来，
  “好啊！几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太子伤成这样竟敢瞒报，你们是脑袋不想要了么？”
  这厢也不听朱厚照解释，叫人将刘瑾几个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又连声追问，
  “太子为何会满身是伤？”
  朱厚照初时不想讲，只禁不住张皇后哭着再三逼问，这才说了实话。
  张皇后闻言大怒，
  “他们这是欺君犯上！”
  说罢连下懿旨，将那几位教拳的师傅革职查办！
  朱厚照急得龇牙咧嘴从榻上滚了下来，拉着张皇后道，
  “母后，那几位师傅并未欺君犯上，乃是儿臣想好好练一练武艺，特意吩咐他们不可留手，这是儿臣吩咐他们做的！”
  张皇后听了眼泪更是如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可怜的孩子，人家欺负你年少无知，表面恭敬，暗中就是欺君，你这傻孩子还在帮人说话！”




第一百零六章 要出宫

  朱厚照闻言连连摆手，
  “母后，切切不可枉冤了人，这件事儿确是儿臣吩咐的……”
  张氏那里肯听他说，只是叫道，
  “这些混账何等可恶，骗吾儿至此，看来光是罚俸停职犹不能以警示众人……”
  当下忙吩咐身边大宫女道，
  “秋眉，快去给陛下，让陛下把这些欺君罔上的狂妄之徒砍了脑袋！”
  大宫女瞧了一脸焦急的太子殿下一眼，张氏却是拍桌道，
  “怎得，如今连你也要不听本宫吩咐了吗？”
  秋眉依言过去向弘治帝禀报，弘治帝听奏报，便召了朱厚照到御书房询问，朱厚照进去见得弘治帝一撩袍子草草跪了跪，便跳了起来拉着弘治的帝的衣袖嚷道，
  “父皇，母后冤枉人啦！”
  弘治帝一脸慈爱的看着儿子，温和笑道，
  “你母后如何冤枉人了？”
  朱厚照忙将这事儿一讲，弘治帝笑道，
  “原来竟是如此！”
  却只此一句再无下文，见儿子瞪大了眼巴巴的瞧着他，只是笑笑召了身边的大太监吕骢，
  “为太子爷上些茶点……”
  “是！”
  朱厚照闻言拉着弘治帝的衣袖使劲儿扯动，
  “父皇，母后冤枉了人，怎可就此作罢，必要将那几位师傅请回来赔礼才是！”
  弘治帝被他扯得身子歪斜，无奈之下放下手中的奏折，拉了儿子坐到一旁道，
  “你母后此事确是做的莽撞，只吾儿亦是同样莽撞！”
  朱厚照迷惑道，
  “父皇可出此言，儿臣一心强筋健体有何莽撞之处？”
  “咳咳……”
  弘治帝接过一旁递过来的帕子，捂了嘴，半晌将帕子交给一旁的小太监，转头对朱厚照，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练功那有一蹴而就的，不可操之过急！”
  朱厚照闻言点头，
  “父皇的话，儿臣知晓了，以后必不会再如此了，还请父皇将那几位师傅请回来吧！”
  弘治帝笑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顶，
  “傻孩子！”
  却是挥挥手让他退下去，朱厚照还想再说话，见得弘治帝又是一阵咳嗽，一旁的大太监吕骢忙凑过来悄声道，
  “太子爷，您还是回东宫吧！”
  朱厚照无奈只得一脸不满的草草行了个礼，出了御书房，回头见着跟出来相送的吕骢，问道，
  “吕伴伴，父皇为何不肯将那几位师傅召回宫来？”
  吕骢想了想笑道，
  “我的太子爷，您可是太子爷，这天底下除了皇上与皇后最精贵的主儿，那些人敢对您动手，能不死就是不错啦，却是从此之后再不能迈进宫门半步了！”
  朱厚照气道，
  “他们明明就是听孤的吩咐！”
  吕骢应道，
  “太子爷，正是因着他们听了您的吩咐，才留下一条小命，但若想再回东宫必是再不能了，再说了……皇后娘娘也是金口玉言呐，即是赶了那几人出宫，如何还能召回来？”
  太子爷朱厚照至此时才明白了，这宫里想找出一个肯真心教导他的人，这辈子是别想了！
  有这念头，他便越发想往外头跑了，他这性子本就好动不好静，每日里诸位大学士在文华殿为太子爷讲学，却时常都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好不易姗姗来迟，太子爷坐在那处也是神游物外，一问三不知，气得诸位大学士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即便是当真举了戒尺打手掌心，这位太子爷也一派不痛不痒，浑不在意的模样！
  气得几位当朝重臣聚在一处，便暗暗叹这学生不可教，以后大庆江山难得明君了，也曾好几回连袂到陛下面前告状，口口声声要辞了这差事，无能教授太子爷！
  只弘治宠爱儿子，都是好言宽慰几位重臣，
  “吾儿顽劣，皆因年幼，还请几位先生为江山计，为社稷安，为我大庆朝子孙万代，耐心教导吾儿才是！”
  这厢亲自下来冲几位先生施礼。
  陛下都已如此折节，几位大学士还能说甚么？只得耐着性子继续教导这位顽劣的太子爷！
  眼见得这年节一过，文华殿又再开讲，却是没有几日，太子爷不知为何突发奇想，吵着闹着要到外头读书，早朝刚过，朱厚照便赖着御书房不走，
  “父皇，儿臣要到承圣书院进学！”
  弘治帝问道，
  “皇儿为何要到承圣书院进学，难道这朝中几位大学士都不能教导皇儿么？”
  这几位大学士徐溥、李东阳、刘健、谢迁都是学富五车，名声赫奕之辈，慢说是几人轮着番的来教，便只一人，朱厚照能跟着学透了，必也是受用终生的！
  难道这些人还比不上外头书院里的先生么？
  朱厚照倒是直言不讳，
  “这些先生一个个都是老气横秋的，每说一句话都似在教训人一般，儿臣……不喜欢！”
  弘治帝听了微微一笑，
  “他们是你的先生，出言必有方，乃是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皇儿自应虚心听教才是，为何还要生心不喜？”
  朱厚照只是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反正儿臣是不想跟他们学，儿臣要到外头去学！”
  弘治帝只是不答应，朱厚照这一回却是下定了决心必要出宫去，在御书房里自天明磨到了天黑，连张皇后都被惊动了，过来拉着朱厚照道，
  “我的儿，这几位先生都是乃天下名动的大学问家，已是最好的先生了，又何必到外头去寻！”
  朱厚照应道，
  “儿臣在这皇宫之中实在孤独，成日对着一帮僵着脸的老头子，连个玩伴儿都无有！”
  张皇后道，
  “皇儿身旁不是自小就有几个太监陪着么？”
  朱厚照嚷道，
  “太监乃是下人，如何能同朋友相比！”
  说着反手拉了张皇后的大袖道，
  “母后，儿臣自小就是一个人，又无兄弟姐妹，更没有真心的朋友，实在孤单的很！”
  张皇后闻言突然眼圈一红又落下泪来，转头便向弘治帝下跪，
  “陛下，是臣妾的错，只为陛下育有这一个皇儿，没有为朱家开枝散叶，倒让吾儿也跟着受了委屈！”
  弘治听了长叹一声，
  “此事怎能怪皇后！”
  现下这对夫妻才知晓了，儿子这哪里是想去读书，这是心里寂寞想寻同龄的玩伴儿呢！
  想起来自家儿子也是可怜，虽做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少年人，却成了这天底下最孤独的少年人，满宫里都是对他唯唯诺诺的人，就没有一个能真心相交的朋友，怪不得要吵闹着出去！
  一时之间，这一对天底最尊贵的夫妻，都不约而同觉着自己家的孩子是天下最最可怜的娃儿，张皇后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弘治帝无奈对儿子道，
  “快快扶你母后起身吧！”
  朱厚照忙上前扶起张皇后，低下头却是暗暗偷笑，心知母后一哭，父皇必是要让步的，果然听得弘治帝道，
  “即是如此，便依了你吧！”
  朱厚照大喜，一撩袍子便跪了下去，规规矩矩给弘治叩了一个头，
  “谢父皇！父皇万岁万万岁！”
  这厢头一磕完，便立时蹦起来，一溜烟儿往御书房外跑去，一面跑一面吩咐今日跟在身边的太监道，
  “张永、谷大用快回去给孤预备书袋，还有让人送衣服来，要承圣书院的……”
  帝后二人眼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不见，不由相视一笑，弘治帝笑道，
  “朕已是许久未见皇儿如此欣喜了！”
  张皇后应道，
  “只要皇儿高兴，陛下高兴，臣妾也就高兴了……”
  想了想又道，
  “陛下，虽说这件事儿依了皇儿，但总归他年纪还小，身边的人还是要安排些可靠的才是！”
  弘治帝点头，
  “皇后说的是！”
  想了想吩咐道，
  “来人，将牟斌叫进宫来！”
  “是！”
  这头陛下宣锦衣卫指挥使牟斌，那头朱厚照一溜烟儿跑回了东宫，召了手下一大小太监满满的站了一殿，却是挨着个儿的上下打量，刘瑾几个上来道，
  “殿下，殿下！殿下要出宫自然还是要由奴婢们跟着的！”
  朱厚照转头看了几人，连连摇头，指着几人道，
  “你瞧瞧你们一个个，脸皮子都起褶了，像是能入书院的书童么？”
  这厢不理那几个哭丧着脸，挽了袖子亲自过去，将年纪大的扒拉到一旁，只留下十来个年纪不过十来岁的小太监。
  “殿下！”
  十来个小太监不知何事，个个惶恐的垂头立在那处，朱厚照从左到右的扫了一遍，看中了一个小太监，
  “你……看着倒是个机灵相，叫甚么名儿？”
  那小太监抬起头来诚惶诚恐道，
  “回禀殿下，奴婢贱名江余儿！”
  朱厚照偏脑袋打量他，
  “为什么叫江余儿？是哪一个余？”
  小太监应道，
  “回禀殿下，乃是多余的余，家里生得多了，就是多余的了，便……便送奴婢进宫了！”
  朱厚照闻言哈哈一笑，
  “好！江余儿就你了！”
  如此这般小太监江余儿在一众大小太监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荣任这位新晋的承圣书院学子朱佑君的小书童。




第一百零七章 恶先生（一）

  那头夏小妹与韩绮自然不知晓太子爷为了对入承圣书院费尽心机，正各自焦虑着呢！
  夏小妹自然是因着先生严厉，动辄便要举戒尺打手掌。
  譬如今日应学的生字，若是不会，打手掌心，
  昨日所教的课文，若是不会，还打手掌心，
  字写得不好，打手掌心，
  坐姿不端，打手掌心，
  见着先生未及时行礼，又要打手掌心……
  诸如此类种种，夏小妹自入学第二日起，这手掌心便时时通红，自觉手掌生生被打肿了一圈儿，回到家中向父母哭诉，夏鸿夫妻不以为苦，反而大赞，
  “承圣书院果然名不虚传，先生教学果然严厉！”
  夏二公子更是对妹妹羡慕之极，
  “严师方能出高徒，我便是想被先生打，也无这机会！”
  夏小妹有冤无处诉，只得每日里同韩绮倾诉，韩绮如今在乙班的日子也是不太好过，自家那位先生，乃是个偏心眼儿，学业不好的学生在他眼中，便如同于尘埃一般半点儿不放在眼里，似韩绮这类刻苦读书，学业优秀的学生，也是未得好脸，今日便指了韩绮做的诗词，言语间很是轻蔑，
  “真是榆木脑袋，无有半点灵性！你再是刻苦有甚么用处，将自己读得如那庙里的和尚一般，只知木呆呆照本宣科，毫无新意，也幸得你们是女子，若是男子去科举入仕，只怕也就是做个提线木偶般的傻官儿！”
  饶是韩绮两世为人，心性比同龄的学生沉稳许多，也被杨先生冷嘲热讽的眼圈儿发红。
  她性子倔强不肯当众落众，便咬着唇不言不语，上去向先生鞠了一躬，取了自己的文章应道，
  “先生教训的是，容学生回去再仔细揣摩揣摩！”
  杨先生倒是毫不客气，瞥了她一眼道，
  “你也不必揣摩了，诗词一类讲得乃是触景生情，灵光一闪，最忌生造硬掰，牵强附会，不会便是不会，再甚么揣摩都无用的！”
  一番话说的韩绮的眼泪又差点儿掉了下来，咬着唇回到座上，左右的同窗们都向她抱以万分同情的目光，待到杨先生点了另一个人名时，那一个也同样惨白着一张脸站起身，乖乖上去听先生言语刻薄的教训！
  整个乙班里只三名学生最得杨先生喜欢，常常指了众人道，
  “总算一班之中还有三人可教，若无她们，这乙班已是无需再教了！”
  韩绮的性子再是温和，但总归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当面自然不好反驳先生，背地里却是憋着一口气暗下苦功，自认天道酬勤，勤能补拙，只要多学多练必有收获，定要让先生好好看看自己的真本事！
  这厢回到家中更是加倍努力，那劲头比起西院里科举的师兄们有过之无不及，倒是将家里人都给吓着了，苗氏去书房里寻韩世峰，
  “老爷，三姐儿这般不要命的读书，若是弄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如今刚过了年节，虽还在正月里但衙门里已是诸事繁忙，看着今年官员们又是大评之年，吏部之中上至吏部尚书，下至韩世峰这考功清吏司的主事，都是忙得脚不沾地，昏头转向，这阵子却是少有过问家中的事儿。
  这厢闻听的苗氏所言，也是惊诧，
  “老三怎得了？”
  苗氏道，
  “前三姐儿读书到三更已是晚了，这阵子竟是到四更天都不睡，眼瞧着人一点点瘦下去，再如此下去，可怎生得了！”
  “四更天还在读书？”
  韩世峰听了大吃一惊，
  “快快将她唤来，待我来亲自问问她！”
  这孩子是读书入魔了么？
  想当年自己读书，也不过就是科举前头一年如此用功，若是年年如此，日日如此身子骨早晚垮掉！
  韩绮闻听得父亲召唤忙过来相见，
  “父亲唤女儿何事？”
  韩世峰问道，
  “听你姨娘讲，这几日读书越发用功了？”
  韩绮应道，
  “女儿……这几日正在学诗词，却是有许多不懂……”
  说着话垂下头去，神色间尽是黯然，隔了这好几日，韩绮也是发觉，杨先生所言非虚，诗词一道果然不同八股文章，最讲究灵性与悟性，一懂便百通，不懂便真是捶破了脑袋都不懂的！
  韩世峰听了恍然一笑，
  “我还当是何事，原来如此！”
  当下让韩绮取了所做的诗词给他瞧，韩绮红着脸奉上自家写的诗词，惭愧道，
  “父亲，先生说我悟性不够，所做之言呆板生硬，使读者如嚼蜡一般，很是无味无趣！”
  韩世峰听了连挑眉头，
  “如今魏先生竟如此言语刻薄了？”
  韩绮应道，
  “女儿今年进了乙班，换了杨先生来教……”
  韩世峰又挑眉头，
  “杨先生，哪一个杨先生？”
  “杨濬，杨先生！”
  韩世峰恍然，
  “哦，原来是他，那就怪不得了……”
  想了想道，
  “此人恃才傲物，视天下英雄为等闲，又不肯科举入仕，只当这大庆官场之中人人都是酒囊饭袋，唯他一人清明一般……”
  说着哼一声道，韩绮应道，
  “杨先生性子狂放不羁，虽未在科举之中有所建树，但论学问却是书院里最好的！”
  韩世峰又哼一声道，
  “学问做得好又有甚么用？学问做得好能当饭吃，他每日里吃穿用度从何而来？还不是百业兴旺，物资流通，粮库丰盈，才能令得百姓安居乐业，衣食不愁，这些东西都是他做学问能做来了的？还不是要我们这些他瞧不起的俗人们从上到下，从大到小齐心协力，一点点儿的治理出来的？”
  这厢安慰韩绮道，
  “三姐儿不必伤心，杨濬那小子不过就是个目中无人的狂生，他说你做的诗词不好，乃是他自命清高以为人人都应当阳春白雪，个个都要曲高和寡！依为父看来，他才是个读书读傻的呆子，瞧不懂你的诗罢了！”
  韩世峰好语安慰了女儿一番，又对她道，
  “我在通州有位同窗付文雍便是极善诗词，他一直在外头做官，今年要回京述职，正好让他指点指点你……”
  说着伸手抚着韩绮的头道，
  “你这位付叔叔文章虽不算得顶好，但于诗词一道之上却是一绝，成就比那杨濬只高不低，只这些年在地方上为官，一心扑在民生之上，却是少有赋诗，让他来指点你，三姐儿必有受益非浅！”
  “付文雍！”
  韩绮闻听此人心头又惊又喜，
  前世里她不曾入书院，自己没有课业上的烦恼，却是不知晓原来付叔叔竟曾有回过京师与父亲见过面，想起前世里韩家获罪，只付文雍悄悄想法子见了韩绮一面，想暗中带了她们母女离开，若不是她一心想为小五报仇，只怕早同姨娘一起远走高飞了！
  而今听得此人要来京城，韩绮自然心中欢喜，这位付叔叔重情重义，为朋友肯甘冒风险，乃是位值得人敬重的义气之士。
  “付叔叔要来京么？”
  韩世峰笑道，
  “正是，此人是为父知交好友，当年与为父一同科举，后头他到外地为官，虽多年未曾谋面，但时常书信不断，此次他入京必定是要来拜访的，届时三姐儿出来拜见就是！”
  韩绮点头道，
  “即是父亲好友，自然应当拜见！”
  不为旁的，就因着这位付叔叔的义气，也要好好行个礼的！
  韩绮得了韩世峰宽言安慰，又想着不日有高手指点诗词，立时心头舒畅许久，回到房中也不看书了，催着落英给她备水，好好梳洗了一番便上床入睡，这些日子她挑灯苦熬也是劳累，脑袋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待到第二日一早在书院门前，韩绮又瞅着空子叫了癞痢头来问，
  “你们家老大可有归家？”
  癞痢头也是满脸愁容，摇头道，
  “还未归家！”
  韩绮眉头皱了起来，算算日子年前出去的，今日已是十四了，出去近二十日了，怎得还未有回家？
  想了想又问道，
  “家中可有人送信儿来？”
  癞痢头也是摇头，
  “并未有人送信来！”
  他们兄弟倒是想去锦衣卫衙门打听，只想着去了人家未必会理，说不得消息没打听到，让人逮着往牢里一扔，那才是冤枉！
  癞痢头几个不敢去问，正在暗自焦急，韩绮闻言也是担忧不已，想了想道，
  “明日过了十五若是还未回来，你们便出城去寻，往青州那面打听打听……”
  癞痢头点头道，
  “三小姐说的是，我们兄弟几个昨日也商议着要出城去寻，只不知道老大去了甚么地方，今儿有三小姐指点，总算不怕寻不着方向了！”
  说罢便回去与李莽、刘青二人商议明日出城之事。
  韩绮忧心忡忡的进了书院，迎面便遇上夏小妹，夏小妹见着她一脸的苦色，两只大眼睛下头隐隐现出青色的眼袋来，
  “绮妹，我今儿怕是要惨了！”
  韩绮忙问，
  “出了何事？”
  夏小妹哭丧着脸道，
  “昨儿抄书太晚，伏在案上就睡着了，先生让背的书没有背！”
  韩绮闻言叹了一口气，
  “今日你想个法子往后头坐吧，先生瞧不见你，说不得便不会点到你了！”




第一百零八章 恶先生（二）

  夏小妹想了想点头道，
  “也只能这样了！”
  夏小妹进去明慧院中，果然悄悄寻了最后一排角落处，无人的座位坐下，董先生进来待得学生们行礼坐好之后，目光一扫便瞧见了藏在角落中，缩头缩脑的夏小妹，清了清嗓子道，
  “咳！昨日让你们背的书可有背诵？”
  众人皆应，
  “先生，我们都背了！”
  董先生嗯了一声点头道，
  “即是如此，谁头一个来背？”
  自有那信心满满的起身摇头晃脑的背了一段，董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
  “还有谁？”
  又有人起身，这厢连着背了好几个，倒也个个通顺，董先生这时突然一转头拿手一指角落处的夏小妹，
  “夏小妹，你来背！”
  夏小妹被那手指头一指立时如被武林高手点了穴一般，身子一僵，半晌才哆嗦着站起身来，
  “先生……我……我不会！”
  董先生闻言眉头一皱，
  “为何不会？可是昨晚偷懒未曾背书？”
  夏小妹苦着脸道，
  “昨夜抄书十遍，已至深夜，却是不小心睡着了！”
  董先生冷了脸道，
  “睡着了，便不知让家人叫醒么？”
  夏小妹小声应道，
  “先生，您罚得太多了，学生已经连着五夜抄书到三更了，实在是撑不住了……”
  夏小妹原本在家便少有读书，到了这承圣书院来又遇上了一位信奉勤能补拙的董先生，为让她们多读多写，每日布置许多功课，夏小妹但凡有一丝松懈便跟不上了，第二日董先生便要重重责罚，动辄就是打手掌，罚抄十遍所学的课本。
  如此一来，夏小妹每日都要拼命抄写罚抄的书本，又把每日的功课落下来，第二日又要被罚，如此循环往复，不出一个月，夏小妹的学业已是“债台高筑”，积重难返了！
  偏董先生又是一个刻板严苛之人，务必要她前债新账一起清掉，不肯为她减去分毫，弄得每日里夏小妹轻则被叱，重则被打手掌心，见着董先生如耗子见了猫一般，生生将原本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折腾得生不如死。
  董先生闻听得夏小妹此言，两道浓眉紧蹙，教训道，
  “夏小妹，业精于勤而荒于嬉，你若是肯有一日振作精神，通宵达旦的完成功课，又何至每日如此？”
  夏小妹缩着脖子应道，
  “先生，我……我也想的，可实在撑不住……”
  董先生叹气摇头，
  “真正是朽木不可雕也……”
  夏小妹咬唇想了想应道，
  “先生，您能少罚一些么，前头欠的书若是能抹去，学生自今日起一定好生听课，好生背书，再不躲懒了！”
  董先生那里肯依，闻言怒道，
  “你不想着如何完成功课，倒想着讨价还价，逃躲责罚，如此心性怎能成大器！”
  夏小妹闻言垂头，
  “先生，学生也不想成甚么大器的，学生也不是那块读书的料，学得再好以后嫁人生子在后院之中也无那用武之地，能识得几个字就不错了，先生还是放过学生吧！”
  董先生听了更是愤怒以手指点她道，
  “真正是胸无大志！胸无大志！如此目光短浅，以后即便是生儿也不能育儿，养女也不能教女！”
  夏小妹的性子也是家里娇惯着的，自入了承圣书院以来强压着性子被先生日日责骂，今儿这一回也是受够了，便忍不住顶撞道，
  “先生，有人天生便不是读书的料，便是再勤奋刻苦也比不得天赋重要，先生又何必苦苦逼迫学生……”
  董先生听得眉头快挑到头发里头去了，叱道，
  “胡说！天道酬勤，只要你刻苦努力怎会没有收获，提甚么天赋，这都是懒人寻得借口罢了！”
  夏小妹应道，
  “先生这话不对，那悟静院的杨先生都说了，有些人生来聪慧，过目不忘，读书三遍便能通明达意，不教而知至理，有的人便是将书给啃烂嚼进肚子里，也只是变做一泡屎，却是毫无半分意义！”
  学堂之中众人先是听夏小妹与董先生你来我往的，个个听得呆了，转而又听夏小妹说甚么屎尿却是都哄堂笑了起来，一时间一个个东倒西歪，再无仪态可言。
  董先生最见不得此等情景，见状气得面色涨红，一拍书案道，
  “胡说八道！那杨濬就是一个狂生，教得句句都是误人子弟之言，依他这般说法，那天下人都不必读书，也不必求甚么功名了，左右聪明蠢笨都是由天定了，还讲甚么与民开智，教化万邦！”
  夏小妹咬唇不言只是一脸的不服，董先生见有她在，这课是讲不下去了，怒而大袖一甩，指着外头道，
  “你给我到外头背书去，今日若是背不下来便别进来了！”
  夏小妹嘟着嘴抱了书本出去，沿路经过之处，同窗们都冲她挤眉弄眼，有人暗挑大拇指，
  “夏小妹，好生了得！”
  连董先生这样的厉害先生都敢奋而反抗，实乃我辈楷模！
  夏小妹得了众人支持，霍然发觉自家当真是勇气可嘉，不由得意起来，抱着书冲众人微微屈了屈膝，以谢支持，气得董先生鼻子一歪，大声喝道，
  “夏小妹，还不快滚！”
  夏小妹一吐舌头，抱了书一溜烟儿跑了出去，到了外头拍拍胸口，想起董先生气得脸红耳赤的模样，心头暗自爽利，
  “总算是出了一口气，也不枉我被她打了这么多时日！”
  这厢抱着书左转右转想寻个背风的地方，如今还在正月里，室外仍是冻天冻地，十分的寒冷，夏小妹哆哆嗦嗦寻到了一处背风的所在，在那石凳之上坐下，没有几息便觉着下头寒气上涌，不敢再坐便又抱了书起身，一面在长廊之上踱步，一面低头看书。
  虽说顶撞了先生，但总归应背的书还是要背的，她倒不是躲懒，只实在受不了先生太过严苛，才愤而反抗的！
  如此在风中踱步，走来走去之间，两只脚渐渐没了知觉，这厢刚忍了一个涌到鼻子里的喷嚏，却听得有人在叫，
  “喂！喂……”
  夏小妹闻声转身正左看右瞧间，发觉长廊立柱后头有人探出一个头来，
  “喂……”
  那人冲她招手，
  “你还记得我吗？”
  夏小妹歪着脑袋看了许久，恍然道，
  “哦，你是那偷王八的贼！”
  那人听了嘿嘿笑，冲她招手，
  “你过来，这里背风些！”
  夏小妹抱着书过去，见那眉目清秀的小贼穿得居然是书院里的衣裳，不由一惊，
  “你……偷东西偷到我们书院来了？”
  小贼笑道，
  “我如今不偷东西了，我也是在承圣书院里念书的！”
  夏小妹听了更是吃惊，
  “你怎么溜出来的？还……还来了东院，你不要命啦？”
  小贼忙竖指嘘她道，
  “你小声些，我也是悄悄溜出来的，你大声嚷嚷将监院叫来，我就惨啦！”
  夏小妹忙捂了嘴左右瞧瞧，过来贴着柱子问，
  “你怎么跑到这边来的，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还是快走吧！”
  那小贼道，
  “我就是四处瞧瞧，瞎转到了这处……”
  说着上下打量她，
  “你怎得没在里头坐着，这般冷的天气在外头读书？”
  夏小妹倒是毫不在乎，应道，
  “我被先生赶出来了！”
  小贼闻言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神情来，
  “我也时常被先生训斥！”
  夏小妹一听立有他乡遇知音之感，忙问他，
  “你在哪个院里，被哪位先生训斥了？”
  小贼道，
  “我在慎言院，教我们的乃是魏先生……”
  夏小妹闻言哈哈一笑指了他道，
  “魏先生可是书院里出了名的好好先生，他都能训斥你，可见你比我好不了多少！”
  小贼听了不以为意点头道，
  “我实在不喜读书，看着书便脑子发昏，直想瞌睡！”
  夏小妹如遇知音，
  “哎呀！我也是……”
  两人倒是越说越投缘，顿有相见恨晚之感，夏小妹问那小贼，
  “你叫做甚么名字？是哪一家的儿郎？”
  小贼道，
  “我姓朱，名佑君……”
  “姓朱……”
  夏小妹上下打量他，
  “难道你是皇家人？”
  朱佑君嘿嘿一笑，
  “倒是沾些亲戚，不过已是很远的穷亲戚了！”
  夏小妹倒是不起疑，点头道，
  “想来也是，你若是皇家子弟也不会进这承圣书院的……”
  皇家子弟自有专人教导，不会进承圣书院这类为平民百姓谋出身的书院。
  朱佑君问她道，
  “我已是通名报姓，不知小姐芳名，又是哪一家的小娘子？”
  夏小妹笑着大大方方同他讲了自己的姓名出身，
  “夏小妹……”
  朱佑君在心里暗暗的念了几遍，将这名字牢牢记进了心里，却不知这一记便是一生一世了！
  二人在这柱后躲着说了半晌话，只听得钟声响起，却是一堂课结束，先生要出来了！
  夏小妹忙催他，
  “你快走，若是被人抓住你就惨了！”
  朱佑君只不想走，回头问她，
  “明日我再来寻你？”
  夏小妹连连摇头，
  “你切不可再随意乱闯了，若是被监院逮到，屁股就要开花了！”
  朱佑君闻言依依不舍道，
  “那以后我们如何见面？”
  夏小妹想了想道，
  “以后下学在大门处总归能见一面的！”




第一百零九章 长进了

  朱佑君皱眉，大庭广众之下如何好多说话，不过今日他偷溜进东院已是冒了极大风险，若是被抓住赶回宫里去，以后只怕再想见面就更难了！
  无奈之下只得点头道，
  “我下学时等你！”
  二人匆匆散开，夏小妹仍是愁眉苦脸回去背书，朱佑君却是一脸的眉飞色舞，回转慎言院中，便正正遇上了先生魏晟，魏先生见着他不由皱起了眉头，
  “朱佑君，你为何逃课？”
  朱佑君垂头，
  “先生……”
  也是自家见着了人心里喜欢，一时便大意了，竟让先生逮了个正着，如此还有何话说，领罚就是了！
  魏先生见他这模样，摇头叹气带了他到一旁道，
  “你即入书院便应当好好读书上进，你若是不想在此读书还是回家去吧！”
  朱佑君听了大急，忙道，
  “先生我错了，以后再不逃课了，求先生责罚我吧！”
  魏先生眉头紧皱，看了他半晌才道，
  “好吧！下回不可再犯了！”
  说罢自腰后取了戒尺出来，
  “手伸出来！”
  朱佑君老老实实伸出手来，
  “啪……”
  魏先生毫不客气打了他一记，
  “你可知错？”
  “学生知错！”
  “啪……”
  “以后可会再犯？”
  “学生……学生不再犯了！”
  “啪……”
  “三记戒尺，小惩则过，若有再犯你就回去吧！”
  “是先生，学生记住了！”
  “嗯！”
  魏先生点头将戒尺收回腰后，
  “快快回去念书吧！”
  “是！”
  朱佑君向魏先生一躬身，转身一溜烟儿的跑了。
  魏先生负手看着他跑远却是轻轻摇头，
  “这学生乃是锦衣卫牟斌推荐的，又是姓朱，想来必是哪一位皇帝国戚，名字只怕也是假的……”
  前头锦衣卫指挥使连夜亲自求见承圣书院山长关长风，关长风听得锦衣卫驾到也是吓了一跳，见得牟斌拱手问道，
  “牟指挥使大驾光临，也不知可是老朽的驾贴到了？”
  牟斌闻言哈哈一笑道，
  “老山长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牟某便是再有驾贴也不敢送到您面前来呀！”
  关长风闻言微微一笑，
  “即是如此，不知指挥使大人到此有何指教？”
  牟斌道，
  “老山长实在客气，牟某此次前来不为公事，乃是为了私事……”
  顿了顿道，
  “牟某有一位……子侄，性情活泼，好玩喜动，自小家中娇惯的狠了，到如今越发的不成器了……因而想送到山长这处好生教导一番……”
  关长风皱眉推脱道，
  “指挥使大人的子侄？想来……也是出身名门，家中自会延请名师教导，我承圣书院一干儒生，才疏学浅只怕误人子弟，还是免了吧！”
  牟斌早料到他必是会推辞当下应道，
  “牟某这位子侄，虽性子活泼了些，但自小家中也是请有名师教导，诗词文章也是小有成就，只在家中孤独难免就无事生非，便想送到书院之中，结交同龄的朋友，学一学为人处世的道理，倒不拘得学业有何成就……”
  顿了顿又道，
  “老山长，我这子侄乃是姓朱……”
  话中未尽之意不言自明，关长风眉头皱得更紧了，
  “皇家人？”
  牟斌笑而不语，关长风沉吟半晌，
  “罢了，若要送来便送来吧！只他若入书院便同旁的学生一般，决不会对他另眼相看，你可明白？”
  牟斌闻言点头道，
  “山长放心，这孩子送入书院，但有顽劣不恭之时，先生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家中决无二话！”
  关长山这才点头，
  “好吧！”
  这也是弘治帝为儿子设想周到，想着即是儿子想出去外头读书，自然是不想大摇大摆的摆个太子爷的身份出去，必是要捏造一个新身份的，不过这新身份不能高也不低了。
  身份太高了，书院不收又太过引人注目，多事之人查起来说不得还要漏了馅儿！
  身份太低了，又怕进到里头被人欺负！
  弘治帝便索性让了锦衣卫牟斌出马，有他这尊煞神在，关长风即不敢追问来历，又要卖这个面子，如此儿子悄眯眯入了书院，又暗中得了照拂，不显山不露水正合心意！
  关长风应下了此事，转头叫来了魏晟，交待道，
  “此子乃是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推荐，据说性子有些顽劣，倒也在家中学过几年书，身份是有些不凡的，不过进了书院都是学生，你只需按平常对待便是！”
  魏晟点头应是收下这眉目清秀的小子，对他果然与其余学生无疑，应骂便骂，应打便打。
  朱厚照自小便是千娇万宠的长大，在这宫中慢说是太监宫女，便是自家亲生的父母，重话也未说过一句，到了这处因着性子太活泼，却是挨了先生好几回板子，手掌心疼着，心里却是因着先生对他与对旁人一般无二，觉着十分欢喜，
  “早知晓来书院这般有趣，早就应来此了！”
  这厢笑眯眯揉着发红的手掌心回去，身旁的同课乃是一个黑胖敦实的小子，见他揉着手掌心回来，便凑过来笑嘻嘻道，
  “佑君兄弟，你被先生逮着了？”
  朱厚照用胳膊肘捅他，
  “梁绍总好生不讲义气，不是让你替我遮掩一二么？”
  那黑胖的梁绍苦了脸，
  “我倒是同先生说你拉肚子了，可你这一去也太久了……”
  顿了顿也用胳膊肘撞回去，
  “你见着人了？”
  这小子比旁人入学晚不说，每日里在学堂都不好好读书，一门心思想着法子往隔壁院子里去，见他心心念念之人，今日终于让他逮着了机会！
  朱厚照嘿嘿的笑，一指隔壁，
  “就在旁边院子里！”
  那梁绍闻言眼前一亮，
  “好小子，总算得偿所愿一会佳人了，好兄弟……你且说说她生得甚么样儿？可是美若天仙，比那持贞院的许妙灵如何？”
  话说这承圣书院里虽说男女分院，有东西之分，但少年慕艾岂是一堵院墙能隔挡住的？
  这一院子少男少女们总有那寻着机会就一窥隔壁究竟的冲动，西院里一干青年男子们，有那好事能耐之人，以那宋兴廉、刘镇江为首，经多方观察东院众多佳丽之后评有“承圣三姝”，又有“东院十丽人”之称号。
  这许妙灵便是三姝之一，生得确是十分美貌，慢说是这承圣书院之中便是这京师城中也是称得上名号的！
  朱厚照应道，
  “许妙灵有何美貌之处，如何与她相比！”
  梁绍闻言瞪大了眼，
  “许妙灵还不够美，难道你那位意中人当真是天仙不成？怪不得你小子甫一进书院，便每日里削尖了脑袋往东院钻……”
  想了想又皱眉，
  “不对呀，连承圣三姝之一都比不过的，难道是胡仙儿又或是寇湘湘？”
  朱厚照闻言嗤之以鼻，
  “这三人都比不过她一根头发丝！”
  梁绍大惊，
  “如此美人儿竟在我们书院之中，我竟是不知，实在孤陋寡闻，孤陋寡闻了！”
  当下非要拉着朱厚照过去瞧瞧，朱厚照应道，
  “你若是不怕挨板子，我倒是不怕陪你走一遭！”
  梁绍一听说挨板子立时畏缩了一下，想了想道，
  “这个倒是不急，稍后打听就是……”
  顿了顿问朱厚照，
  “朱兄，昨日先生吩咐的功课可有做？”
  朱厚照猛然想起来一拍脑门儿，
  “我……我忘了！”
  梁绍听了哈哈大笑，指着他刚刚退去潮红的手掌心道，
  “你惨了，这手心儿又要遭殃了！”
  朱厚照因着未做功课被先生又打了手掌心，被罚在下学之后清扫庭院，待到他气喘吁吁跑到大门前时，夏小妹早已乘车离去，朱厚照远眺着马车背影，不由连连跺脚叹气，这厢匆匆上了迎接自己的马车，连连催促道，
  “快快快，快些回宫去！”
  乔装成马夫的侍卫紧赶慢赶，送了太子爷回到宫中，朱厚照回到宫中一屁股坐下，一把推开刘瑾奉上的茶水，
  “快伺候笔墨！”
  却是摊开纸来，提笔练字，
  “今日先生布置的功课甚多，必要早早完成，也免得明日再被罚，耽误了我见人……”
  刘瑾在一旁听了神情一动，挤眉弄眼的探口风，
  “殿下，这是见着人啦？”
  朱厚照眉头一皱挥手道，
  “少要多话，一旁儿立着去！”
  刘瑾忙低头退到一边不敢再言。
  太子爷回宫便钻进书房里刻苦读书，以至连晚膳都推了一个时辰的事儿传到弘治帝与张皇后耳中，弘治帝真是龙心大悦，连称道，
  “吾儿果然长进了！”
  张皇后却是一脸的担忧，
  “陛下，这书是要读，可饭却不能不吃的，若是长此以往，饿坏了身子可怎生得了！”
  弘治帝笑道，
  “无妨，让身边的人精心些就是！”
  这厢又下旨给东宫赐了不少好东西，消息传到宫外，一干大学士们却是心下纳闷，
  “难道真是我等学问不精，又或是教授不得法，为何太子爷去宫外读书便肯每日勤学，到了我等这处却是推三阻四，百般借口？”
  这厢太子爷弄得众人狐疑之际，卫武与王大虎终是回了京师。




第一百一十章 回京了

  他们这一路自青州回京师，因着遗失了马匹与腰牌，不能走官家的驿站，在青州附近的镇子里雇了一辆马车出来，王大虎却因着在雪地赶路，身上有伤发起了高热，二人在此盘桓了几日，王大虎身子才见好，这才又上路回转京师，待到了离着京城还有二十地的小镇之上，正正遇上了前来寻他的癞痢头三人。
  兄弟见面都是分外欣喜，卫武便问三人，
  “你们怎知在这处等我？”
  三人笑嘻嘻道，
  “自然是有高人指点……”
  卫武见三人挤眉弄眼，抬手就一人一巴掌，
  “少在这做装腔作怪，有话说话！”
  李莽摸着脑袋笑道，
  “是三小姐说你从青州回来，这里乃是必经之路，让我们不必走远了就在这处等着！”
  刘青也是嘻嘻笑，
  “三小姐可是心心念念着老大您呢，每日里进学都要来问你可曾回京！”
  卫武听了心头一甜，顿觉浑身上下十万八千个毛孔都舒爽了起来，一路奔波劳碌的苦楚立时消失不见，此时间便是再让他回青州去，到衡王府里杀了七进七去也是半分不费力！
  这厢几兄弟与王大虎赶回了城里，卫武吩咐三人先回去，便同王大虎回了锦衣卫衙门，有人见着二人大喜，
  “王小旗，金百户何在？霍镇抚使久不见你们传信回来，正要再派人去青州呢！”
  王大虎问道，
  “霍镇抚使何在？”
  “正在里头！”
  二人急忙进去，霍逊见着二人形容也是吃惊，卫武倒还好些，王大虎却是两颊凹陷，颧骨高耸，面色腊黄，一派大病未患的模样，霍逊眉头一挑，
  “你们这趟差事办得不顺当？”
  王大虎苦笑一声，示意卫武将怀中的东西奉上，
  “大人，六人出去，只我们二人回来，这是兄弟们的信物！”
  霍逊见着桌上四样信物，立时面沉如水，
  “究竟怎么回事，快快道来！”
  王大虎便将他们如何去了青州，如何听说山匪之事，如何又一路追踪到青州衡王府别院，如何又去见了衡王之事一一讲述一遍，霍逊听得脸色愈发阴沉，沉声道，
  “金成裕太过鲁莽了！”
  王大虎应道，
  “金百户本是想借此事探一探衡王虚实，只没想到衡王有那胆子敢痛下杀手！”
  能当机立断诛杀锦衣卫，这衡王也是好胆略！
  霍逊冷笑一声道，
  “他只要将你们全数灭了，毁尸灭迹，又有地方官府遮掩，便无人知晓你们曾去过衡王府，就是以后我们追查起来，他也可以来个一推二五六，一概不认账就是了！”
  王大虎点头道，
  “大人，正是如此，依卑职所见，如今再去青州只怕那些山匪已是销声匿迹，隐了形藏！”
  霍逊言道，
  “无妨，今日你们能回转京师便是大功一件，衡王即便是那修行千年的老狐狸，也因此终究是现出了原形！”
  想了想道，
  “你们二人随我去见指挥使！”
  这厢领着二人去见牟斌，牟斌负手堂上听得二人禀报完青州之事，回头看了一眼王大虎微微一笑，
  “老王，你这是第几回逃脱性命了？”
  王大虎苦笑道，
  “大人，卑职入锦衣卫三十四年有余，如今已是第五回在险境之中逃生了！”
  牟斌哈哈大笑，转身过来到卫武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伸手重重拍拍卫武的肩头，
  “好小子，跟你那师父一般都是命大的！”
  收回手瞧向霍逊，
  “衡王身份不同，若要缉拿必要陛下圣旨，我即刻亲自进宫面圣，待秘旨到手便由你领队前往青州！”
  “卑职遵命！”
  牟斌进宫面圣请旨，霍逊却是沉着脸对王大虎与卫武言道，
  “你们二人这一回同我再去青州……”
  二人忙拱手应道，
  “卑职遵命！”
  卫武想了想拱手道，
  “大人，卑职那瞎眼老娘孤身一人在家中，卑职想回去瞧一瞧老娘！”
  霍逊微一沉呤道，
  “今日指挥使大人进宫，圣旨多半明日会下，你有一晚的时间！”
  卫武大喜，
  “多谢大人！”
  这厢忙行礼退了出来，又对王大虎言道，
  “师父，我先送您回去歇息吧？”
  王大虎摆手道，
  “罢，我一个孤老头子，回家中也是冷锅冷灶，回去作甚，不如就在衙门里睡一晚……”
  卫武点头道，
  “如此，我明日再来与师父汇合！”
  这厢急匆匆出了锦衣卫大门，回到自己家中，见得瞎眼的老娘正坐在正堂中与崔婆子一同择菜，崔婆子见得卫武回来喜道，
  “武哥儿回来了？”
  吴氏闻听得儿子回来，立时喜的扶着桌面站了起来，连膝头的菜散落一地都顾不得了，
  “我的儿回来了！”
  伸手在身前乱摸，卫武几步过去拉了她的手，在脸上抚摸，吴氏哭道，
  “你这孩子一走就是一月，也不知捎个信儿回来！”
  卫武笑道，
  “都在外头赶路，也无暇请人送信！”
  过来拉了吴氏坐下，笑问道，
  “娘，可有吃的，儿子饿坏了！”
  吴氏听了忙张罗着去灶间，崔婆子笑着按了她坐下，
  “我来，我来，您坐在这处陪武哥儿好好说话就是……”
  说话间进了灶间，吴氏忙问，
  “我的儿可算是回来了，差事办完了？”
  卫武迟疑片刻应道，
  “差事有些棘手，还要再出门一趟！”
  吴氏听了急道，
  “我儿办的甚么差事，怎得上头也许人歇一歇，接连着就出门？”
  卫武自然不好将个中情由讲明，只是道，
  “娘，儿子如今是替官家办差，也是身不由己，待吃罢了饭，换洗一番便要走！”
  “啊！”
  吴氏惊得拉着他不放，
  “怎得现在又要走？连一夜都不歇么？”
  卫武道，
  “娘这乃是公事实在耽误不得！”
  好说歹说安抚了吴氏，用罢了饭，又用热水痛痛快快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衣裳，这才辞了吴氏出门直奔韩府。
  此时已是天黑，韩绮应是在家中的，卫武到了韩府四周，左右瞧瞧翻上了墙头去看，这时节正是晚饭之时，众人都在前头伺候，韩府后院之中空无一人，卫武悄悄潜了进去，在后院两处闺房都瞧了瞧，只见得一间屋子里摆放了不少书籍，临窗的大桌上文房四宝俱全，上头还铺有写了半张的字。
  这处必定就是三小姐的闺房了！
  卫武在屋子里大摇大摆的转了一圈儿，瞧见那书架上的一排书册，突然心头一动，伸手拿掉前头挡着的书，露出里头一个熟悉的木头盒子来，卫武咧嘴一笑，取出来打开，见得里头的东西原封不动的放着，不由嘴咧得更大了。
  正细看之间，却听得外头脚步声晌，有人在说话道，
  “三小姐，今儿少看些书，还是早些歇了吧！”
  于是韩绮的声音柔柔的晌起，
  “嗯，今日我也乏了，把那半张字练完就睡了！”
  说话间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卫武左右瞧了瞧，闪身躲到了墙角的大柜后头，借了桌上燃着的蜡烛，看见韩绮与身边的小丫头走了进来。
  一月不见三小姐，三小姐好似又长高了，只却削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隐隐现出些许青色，似是睡得不好。
  “必是又熬夜读书了！”
  韩绮自前头用罢了饭进来，正是酒足饭饱之时，被屋子里的暖风一吹，便熏得打了一个呵欠，由着落英将身上的披风去掉，迳直往书桌前走去，
  “落英，去沏一杯茶来！”
  落英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衣裳，转身撩帘子出了门。
  卫武瞅准时机，轻轻叫了一声，
  “三小姐！”
  韩绮一愣，疑是自己听错了，并没有抬头，
  “三小姐……”
  这一回可是听真切了，韩绮猛然抬头转过身瞧向藏在阴暗处的卫武，
  “你……怎么……”
  她失声叫了出来，又猛然发觉不妥，忙自家伸手捂住了嘴，一双眼儿骨碌碌左右转了转，听着门外并没有动静，这才放下手大喘了一口气，双眼儿瞪得溜圆，
  “你……你回来了？”
  卫武笑着过去拉了她的手，
  “刚回来，明日便又要走，走前特意过来瞧瞧三小姐！”
  韩绮咬唇抬头看他，卫武这一趟出去，也是瘦了，只一双眼更加明亮有神，笑起来白牙晃得人一阵眼眩。
  韩绮脸上一红，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被他一把握在掌心，缩了缩手便想抽回来，却听他道，
  “三小姐，我好不易九死一生逃了回来，明日又要启程去青州啦！”
  韩绮一愣连缩手都忘记了，抬头看他，
  “甚么九死一生？”
  “我……”
  卫武刚要说话，外头脚步声起，韩绮吓了一跳忙去推他，
  “你快藏起来！”
  卫武又藏回柜后，落英撩了帘子进来捧了一杯茶，
  “三小姐！”
  韩绮点了点头，看着落英将茶放下，
  “咳……落英，你……去前头问问，大姐姐与二姐姐今日可是要人帮手做绣活？”
  落英应道，
  “三小姐，二小姐今儿白日里绣花扎了手，说是今儿晚上要歇一歇，不绣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私房会

  韩绮应道，
  “正是二姐姐不想绣了，你才要过去瞧瞧，这眼瞅着大姐姐便要出嫁了，以后绣二姐姐嫁妆活儿，多半还是要落在你与芳草身上，你如今多做一些，日后就少做一些！”
  落英想了想道，
  “三小姐说的有理，奴婢这就过去瞧瞧！您若是有事儿吩咐，便唤奴婢一声就是！”
  韩绮点头，
  “你自去吧！”
  落英这才转身出去，将房门关好，
  “呼……”
  韩绮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摊开手却是手掌心都被掐出指甲印来了，卫武过去见着心疼的揉着她小手，
  “三小姐莫怕！”
  韩绮没好气道，
  “你这般大一个人藏在屋子里，也亏得天黑，屋子里暗，落英瞧不见你，若是被人发觉了，我看你如何脱身！”
  卫武笑道，
  “抓着了三小姐只管说我是那入室的蟊贼，必不会连累小姐你的！”
  韩绮咬唇瞪他，
  “你……你少胡说！”
  卫武半蹲下身子与坐在桌前的韩绮平视，卫武的一双眼生得极好，眸子黑如点墨，睫毛长而浓密，比女儿家的还好看，他盯着人瞧时，一双眼里似有繁星闪烁一般，一不小心便要将人吸进里头去，
  “三小姐……”
  韩绮猛然一怔，回过神来苍白的小脸上有一抹红晕，迷蒙的双眼左躲右闪，再不敢同他对视，卫武笑得白牙一闪，低头亲了亲她手背，
  “我知晓三小姐是担心我呢！”
  韩绮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腾地站起身来，抽回自家的手，远远的站了开去，红着脸结结巴巴道，
  “你……你……你说话就说话，怎得……怎得……还……还……”
  还亲上了！
  卫武适才那一下也是情不自禁，亲完自家立时便后悔了，这小手儿香软倒是香软，可若是将人见跑了，便没有以后了，当下忙道，
  “三小姐恕罪，适才……适才就是情难自禁……”
  他不说还好，此时韩绮的脸是红如火烧，见卫武还想上前来忙道，
  “你……你有话就说，别过来了！”
  再过来……这一颗小心肝儿都要跳出来了！
  韩绮伸手抚着胸口，指了桌旁道，
  “你……你就坐在这里说话吧！”
  卫武依言老实坐过去，侧耳听了听却又对她道，
  “三小姐，隔壁似乎有动静……”
  韩绮凝神一听果然隔壁有人说话，正是韩绣与韩纭回屋了，这时节老五韩缦多半在姨娘处，落英又被她打发了过去，但这两间屋子挨得太近，隔音又不好，若是坐远了说话，怕被姐姐听见！
  想到这处韩绮压低了声音道，
  “我们坐在一处说话，你……你别动手动脚了！”
  卫武笑着点头也学她一般压低了声音道，
  “绝不会了！”
  这厢招手让韩绮坐到自己身边，两人紧紧凑到一处，卫武凑过去冲着她白玉小巧的耳朵道，
  “三小姐不想知晓我在外头遇上甚么吗？”
  韩绮被他灼热的气息吹在脖子上立时一缩头，小耳朵立时红了，瞪他一眼道，
  “你……你离远些！”
  卫武咧嘴无声笑，仍旧咬着耳朵道，
  “我若是坐远了，你听不见！”
  见她还想缩身子，便一把拉住，
  “三小姐听我说，再耽误……你那丫头该回来了！”
  紧接着道，
  “三小姐，我这一回去青州发觉那衡王果然不是甚好东西……”
  一句话立时吸引了韩绮的心神，又听卫武一句接一句将他们自京师出发到青州的事儿，又讲了一遍，韩绮听的瞠目结舌，
  “那衡王竟大胆至此，敢对锦衣卫动手！”
  卫武应道，
  “我前头也是这般想的，以为锦衣卫顶着皇帝的名头办差事，走到哪处都应是风风光光的，没想到还有人胆大包天向锦衣卫动手……”
  韩绮皱眉头道，
  “衡王多半也是没料到你们能逃出来，青州离着京师路途遥远，他只要将你们全数杀了，待到锦衣卫接到消息，一路查过来，只怕骨头都不剩了，他再咬死了不认，便是皇帝也拿他无法，除非皇帝肯不顾亲亲之义，无凭无据的让锦衣卫拿人！”
  不过若是如此，必会引来朝上朝下和宗室亲族的一片反对，如今的藩王早已不是太祖时的藩王了，手中无兵无权，更被地方官府看得死死的，一个个几乎都是当猪养着，为此宗亲们早是颇有怨言，若是再来一出不教而诛，只怕会寒了宗亲们的心，当今的弘治帝即不是太祖没有那般弑杀成性，更不是太宗能杀伐果决，不顾人非议，陛下还做不出这等事来！
  言罢又想了想，
  “你们此时若再去查，只怕连那些山匪都会不见了！”
  卫武却是不语，韩绮抬头看他，见得卫武一脸钦佩的瞧着他，
  “你……你做甚么？”
  卫武咧嘴儿笑道，
  “人都说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我还当是世人捧那些酸儒之言，没想到三小姐便是这般能人！”
  说罢目光灼灼的盯着韩绮瞧，韩绮脸上又红了，
  “这……这……有甚么难……难猜的，衡王只要不想立时扯旗造反，他总归要想法子避开朝廷追查的！”
  卫武笑道，
  “三小姐说的同我们镇抚使一般无二，却是对得不能再对了，明日镇抚使便要带着我们再去青州，也不知这一回从何处着手！”
  韩绮咬唇低头细想，卫武瞧着她乌黑的发中，有一个白皙可爱的小发旋，上头还有三根不肯服贴的短发，直直的挺着，
  “呼……”
  卫武忍不住冲那三根呆毛儿轻轻吹了一口气，看着它们向一边倒去，觉着好生可爱，韩绮头顶一阵凉风吹过，忙伸手抚着头顶，抬头瞪他，
  “你做甚么？”
  卫武笑道，
  “无事……三小姐可是想到甚么了？”
  韩绮嗯了一声，放下手应道，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
  卫武眼睛一亮，
  “三小姐当真有主意？”
  韩绮被他盯得羞红了脸踌躇道，
  “我……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三小姐快快讲来，且让我听一听……”
  韩绮咬了咬唇凑过去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番，那香香软软的身子靠了过来，耳旁有淡淡的香气吹拂，却是顺着耳洞钻进脑子里，脑子里一阵阵的发蒙，又钻进心里，胸膛里立时便痒了起来，紧接着手指头也痒了起来，
  “咳……”
  卫武咳嗽了一声，强压住想将人抱进怀里的念头，韩绮歪头看他，
  “你……听明白了么？”
  卫武回神，
  “呃……没……没听明白！”
  韩绮无奈又凑过去重讲了一遍，这一回卫武收敛心神听了清清楚楚，待到韩绮再问时，却还是瞪大了眼，
  “没……没明白！”
  不知是计的小姑娘果然上当，又凑过去细细的讲解，卫武装作连连点头，却是不知不觉将自己紧紧的贴了过去，待到韩绮发觉时，自己已经整个儿被他两手虚抱搂在了怀里，韩绮立时羞红了脸，抬头捶他一记，
  “你……你……又动手动脚！”
  卫武嘿嘿的笑，低声道，
  “三小姐，这回可不是我动手动脚了！”
  说罢很是无辜的比划了两下，自己环在她身后的手臂，虽说离着一寸远并未挨着人，可这般模样同抱在怀里有甚不同！
  韩绮气得推开他，站起来换了一张凳子坐下，卫武笑嘻嘻凑了过去，
  “三小姐的话我都记得了，前头若不是因为三小姐一句话，说不得我便没命回来了，这一回我也听三小姐的！”
  韩绮咬唇瞪他，有心不理这得寸进尺的混蛋，见着他削瘦许多的脸却又莫名的心软，刚要说话却听得隔壁门响，韩绮猛然一惊忙推他，
  “你快藏起来，落英回来了！”
  卫武起身躲了起来，落英撩帘子进来，见韩绮坐在桌前有些诧异，
  “三小姐的字练完了！”
  韩绮含糊应了一句，
  “呃……你……你回来了？”
  落英道，
  “二小姐说是困了想睡，便让奴婢回来了！”
  韩绮点了点头道，
  “你过去瞧瞧小五吧！”
  落英点头，
  “今儿老爷歇在姨娘屋子里，奴婢这就过去抱了五小姐过来！”
  韩绮点头看着她出去，忙过去拉卫武，
  “你快走吧！小五待会儿便要回来了！”
  待会儿说不得姨娘还要跟着过来瞧瞧，这屋子里人一多，卫武还如何藏得了身！
  卫武闻言笑了笑，反手紧握了她的手，
  “三小姐等我回来！”
  韩绮点头送了他到窗前，看着他翻窗出去，
  “你……你小心些！”
  卫武回眸冲她咧嘴一笑，
  “三小姐放心，我必会平安无事回来……”
  娶你的！
  言罢翻墙出去了，韩绮立在窗前看着他背影消失，良久才坐了下来，心里暗暗后悔起来，
  “没想到青州之行竟是如此凶险，那衡王果然狼子野心，如今他再涉险地，我……我就不该给他出甚么主意，让他再冒风险……”
  想到这处不由暗暗自责起来，
  “若是他当真按我说的做了，有个甚么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沾着亲

  韩绮坐在这处发急，恨不能追出去再细细叮嘱他一番，过后又反过来安慰自己，
  “锦衣卫办案自有一套，他才入行不久，人微言轻，说不得他们那镇抚使根本不会纳他之计！”
  这厢正在乱想间，外头落英与苗姨娘已是将韩缦抱了回来，
  “三姐儿，这外头风冷，怎得还开着窗？”
  苗姨娘过来关窗，又催促着韩绮上床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便有人马自南门出了城，一路顶风冒雪又往那青州城赶去，待到了淄河店时还歇在了那一家店栈之中。
  那客栈掌柜的见了卫武与王大虎便笑道，
  “老哥哥与小哥儿又光临本店了！”
  转头又瞧了瞧霍逊等人，见没有熟面孔便问道，
  “前头几位客官又走旁的镖了么？”
  卫武笑着点点头应道，
  “掌柜的给我们几间上房……”
  掌柜的笑眯眯从柜后头转出来，亲自领着众人上楼，一一安置房间，转头又吩咐小二的备饭菜，仍旧有那一大钵的羊骨头汤，众人坐在楼下厅堂之中用饭，卫武问那掌柜的，
  “掌柜的，如今你这生意如何？可还有人来收平安钱子？”
  说起这事掌柜的立时笑容满面，
  “说起来这事儿还要亏得我们衡王殿下，前头派出王府的侍卫上山剿匪，将一干山匪全数歼灭，从此以后我们青州再无匪患了，我们小老百姓终可以安心做生意了！”
  众人一听互视一眼，卫武与王大虎暗自冷笑，
  “这衡王贼喊抓贼，反倒凭此来赚取名声，真是当了女表子又要立牌坊！”
  众人吃罢了饭，各自回屋，卫武与王大虎回转屋中，正要叫小二取热水来烫脚，却听得房门被人拍响，王大虎过去打开，有人在门口道，
  “老王，大人叫你们过去！”
  师徒二人过去，霍逊正与几人说话，见得人过来，便招手让二人坐下，开口说道，
  “听掌柜的所言，前头因着打草惊蛇，衡王已是收敛了行迹，这一回想再抓他把柄便有些难了！”
  有人应道，
  “大人，衡王即有异心，必不会安于现状，日子一久必又会露出马脚的！”
  衡王为何与山匪勾结，自然便是为了敛财谋事，除非他从此偃旗息鼓再不妄动，若是不然必定还会有所动作的！
  有人也是点头道，
  “说得极是，大人，我们只需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想来衡王必会按捺不住的……”
  霍逊听了不置可否，心头却在苦笑，想起临来时牟指挥使所言，
  “陛下龙体日渐虚弱，隐隐已有天崩之像，太子又在年幼，幼君上位，藩王异动，陛下深恐江山不稳，社稷有变，必要在短期之内铲除隐患……你可是明白其中道理？”
  霍逊忙应道，
  “指挥使大人所言，卑职明白，为陛下分忧乃是臣子的本份，卑职此去必会想方设法寻出衡王把柄，严惩逆臣贼子！”
  这话说白了，就是皇帝觉着自己时日无多，怕太子以后上位，年纪轻轻压不住下头群臣，便想趁着自己还在时，为儿子扫清道路，铲除障碍，因而他们并无多少时间静待衡王先动，需得锦衣卫自己寻出衡王的把柄来！
  不过衡王在青州盘踞多年，多年经营下来，不单单地方各级官府都已被他收卖，便是在民间百姓口中也是一位爱民如子的贤王，且现下金成裕又打草惊蛇，想再将蛇引出来难，引蛇出来之后，想寻出把柄，杀蛇便更难了！
  霍逊想到此处开口道，
  “我们今次乃是奉命调查衡王不法之事，若是干等着他动作，只怕一年半载都要呆在青州了，这一回还要想法子寻个口子入手才是！”
  有人应道，
  “大人，即是衡王与地方官府有勾结，为何不从青州府衙门入手，想来只要施以刑法不怕人不招供的！”
  霍逊闻言摇头，
  “今上仁德，严令锦衣卫不可无证入罪，若是真要这么做了，陛下那处必要降罪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默，即是不能将人抓过来严刑拷打，想要慢慢追查，也不知查到猴年马月了，卫武听到这处，清咳一声道，
  “大人，卑职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
  霍逊听闻眼前一亮，
  “有话尽管讲来！”
  衡王这事儿倒不是说查不出来，却是需要时日，如今陛下最缺的便是时日，若是衡王来个龟缩不出，一年两年的没有动静，他们便要耗在这处了，若是有法子引蛇出洞，自然再好不过！
  卫武想了想道，
  “大人，唯今之计我们若要引蛇出洞，必要寻个饵来引蛇……卑职之计便是……”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讲了出来，霍逊听得连连点头，
  “好计！此计倒是可行，只……”
  他瞧了瞧王大虎与卫武，
  “如此你们便要身陷险地了！”
  二人闻言都拱手道，
  “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办事，在所不辞！”
  霍逊笑着一拍桌面，
  “好！就这么办了！”
  青州那头卫武已是将韩绮的计谋献给了霍逊，京师这头韩绮已是见着了付文雍，付文雍此人身形中等，生得白胖和蔼，与人说话都是笑容可掬，态度很是可亲，予人春风拂面之感，一看便知是位谦谦君子。
  今日过府拜访老友，两下相见，韩世峰也是十分欢喜，这厢请了老友上坐，又叫了家中妻妾，儿女出来与老友见礼，韩绮姐妹出来见面，却是都吃了一惊，只见那立在付文雍身旁的少年，竟是他们在通州老家见过的张荣璟，几人都是惊诧，韩纭指了张荣璟问道，
  “父亲，这……这小子怎得会到我们家来？”
  付文雍身旁一身儒衫的张荣璟见着韩绮，却是冷哼一声，显是不忘旧事。
  韩世峰微沉了脸喝道，
  “二姐儿休要造次，张家大郎乃是你付叔叔的学生，不可无礼，还不上来同付叔叔见礼！”
  姐妹四人互视一眼，上前行礼，付文雍笑着点头道，
  “荣璟的父亲早年与我有旧，这一回我入京经过通州，张兄便将荣璟托付于我，将他带来见一见场面！”
  韩绮姐妹闻言都觉这京师说大真大，说小却是真小，如此兜兜转转又见着这讨人厌的小子！
  韩世峰听了笑道，
  “论起来荣璟与我们家也是沾着亲的……”
  当下将张荣璟的亲生母亲出身通州韩家的事儿一讲，付文雍笑道，
  “如今倒不是外人！”
  韩世峰笑道，
  “确实不是外人！”
  几人算着年纪论下来，除却韩绣在年头比张荣璟大，其余人都要叫他一声“表哥”，韩纭暗暗翻白眼，嘟囔道，
  “我可是不想认这个表哥！”
  韩谨岳闻言忙在后头拉她的衣袖，韩世峰笑道，
  “你们几个，前事已揭过不可再提，都是一辈的兄弟姐妹，且要好好亲热亲热才是！”
  说罢让几人一旁说话，却是单单叫了韩绮出来，
  “三姐儿过来！”
  韩绮依言上前，韩世峰对付文雍道，
  “远铮，此乃是我的三女儿，单名一个绮字，如今在承圣书院进学……”
  付文雍闻言抚须笑道，
  “文明教的好女儿！”
  韩世峰笑道，
  “我这三女儿如今在承圣书院乙班，先生乃是杨濬……”
  付文雍听了眉头一挑道，
  “杨濬……此人乃是关山长的关门弟子，于学问之上很有些建树，只为人清高自傲，很不好相与！”
  韩世峰应道，
  “正是如此，如今在承圣书院里教学……”
  这厢将自家女儿如何被先生为难，于诗词之上所遇困境一讲，
  “远铮乃是诗词大家，若是能拨冗指点小女一二，她必是获益菲浅！”
  付文雍闻言哈哈笑，
  “原来竟是如此，好说好说！”
  韩世峰大喜忙让韩绮上前拜师，付文雍笑着受了韩绮一礼，对她说道，
  “杨濬此人我早年与他打过交道，今日里便是不冲你父亲的面子，也要教一教你，待得去了学堂好打一打他这清高才子的脸！”
  听他语气竟是杨濬有旧怨一般，韩绮闻言心头暗叹，
  “杨先生虽说满腹的学问，但为人处世却是欠缺太多了！”
  想父亲与付文雍这类在官场混了多年的老油子，轻易不与人交恶，能如此言语表露不满，看来杨先生这得罪人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大！
  说起来地方官员进京述职，称做朝觐考察在本朝乃是三年一回，由吏部考核为政期间各项功过，日后是否升迁有望便靠着这一回了。
  因而官员述职极是重要，到了京师之中必是不能枯坐等着人来查你，却是要想方设法见着吏部上官，有银子使银子，有人脉通人脉，以期能在自己的考评上能得一个“上佳”之评。
  不过付文雍有韩世峰这个老友，进京述职倒是占了不少先手，有韩世峰为他在吏部上下打点自然事半功倍，于是又花银子在韩府附近租了一间院子，领着张荣璟和几个随从住在里头，有事时便同韩世峰出去应酬，无事时就到韩府指点韩绮诗词。




第一百一十三章 打架了

  张荣璟一来是付文雍学生，二来与韩家又沾了亲故，虽说已是少年，倒也不避讳与韩绮姐妹见面，只张荣璟对韩绮仍是心有芥蒂，每每见面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韩绮自诩两世为人，见他便如见着小孩子一般，倒也不与他一般见识。
  只张荣璟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他性子桀骜，不受管教，付文雍又是位温和长者，教训学生也不过就是轻轻一句，点到为止，对于张荣璟来讲就是不痛不痒，半分不放在心上。
  张荣璟前头才到京师人生地不熟倒是还老实一些，待在这处呆的时日久了，便又回复了张狂的性子，每日里寻着付文雍不在的机会便往外头跑，认识了一帮子京师的纨绔子弟，越发的不着调了，付文雍教训过几回，他都是当面答应，背后照旧我行我素。
  付文雍拿他无法，又时常要出去应酬，终究让他惹出事儿来了！
  话说张荣璟本就是个家中惯得无法无天的小纨绔，张郎中在漕运衙门里也是贪得肚满肠肥，家中可称得上金山银山，原想着让儿子跟着付文雍进京，一来开阔眼界，涨涨见识，二来跟在先生身边收一收性子，学一些谦卑。
  只没想到自家儿子并不服管，暗下里悄悄儿往外头跑，这小子胆子够大，手里又有银子，专寻那京师里花银子最多的地界儿钻，却是没有多少时日便打入了京师里出了名的纨绔圈子里，这帮子人领着他花天酒地，四处的涨“见识”。
  这一日却是到了呤香院，一帮子有钱的公子哥儿们听说这处头牌绮思姑娘色艺双全，自然是想要见识一番，一个个在大堂之中吵吵嚷嚷要叫那绮思姑娘出来相见，老鸨笑眯眯出来招呼道，
  “几位爷要见绮思姑娘倒也不难……”
  说着将那手掌心一摊，
  “只要银子够了，慢说是见一面，便是睡一晚也是不难的！”
  众人听了都笑，问老鸨渡夜之资又是多少？
  老鸨笑道，
  “倒也不多，不过二百两银子一夜……”
  老鸨见得一干纨绔听了这个数，一个个笑得浑不在意，不由心下暗叫，
  “糟糕，却是说少了！”
  不过这老鸨是何等样人，说错了话自然能圆回来，当下就是眼珠子一转道，
  “不过这点子银子予各位爷自然不是难事，难得的还是要和我们家绮思姑娘的眼缘……若是不合眼缘，那任你是一抛千金也未必能做入幕之宾！”
  至于到时一抛千金之后，能不能合眼缘，便是自家就了算了！
  众人又问如何才能合绮思的眼缘，老鸨笑道，
  “自然还是要英俊的少年郎才成！”
  众人听了齐齐起哄，
  “我们兄弟都是少年俊才，个个英武不凡，还不叫绮思姑娘出来见一见！”
  老鸨听了忙甩着帕子笑，
  “各位爷，姑娘出来见人那有不打扮的，且少安勿躁，少安勿躁！”
  众人只是不依，闹着要叫人出来，老鸨听了只是笑，有人叫道，
  “绮思姑娘不下来，必是瞧不起我们兄弟，当我们没有银子，银子多给些人就下来了！”
  说罢，一张银票拍在老鸨脸上，
  “快叫人下来！”
  那老鸨脸上一痛，心里却是一喜，急忙收了银票装模作样上去叫了一趟，又下来笑，
  “还要描眉呢！”
  这厢脸上又挨了一张，疼得龇牙咧嘴，却是扯着嘴角笑嘻嘻的又上去了，如此反复几回，脸上挨了好几下，脸都肿了！
  但那绮思在房里硬是捱了一柱香的功夫，吊足了众人胃口这才下了楼，一众纨绔见得绮思那粉面桃腮，眉眼含俏天生风流的模样，个个大呼这一趟来对了，银子也是砸对了！
  绮思姑娘下来俏生生在那处一立，只是微微那么一笑，却是眼波儿流转，妙目儿生情，一众人只觉那黑漆漆的眼眸子，虽是扫着众人，但里头那脉脉情意却是全冲自己发的一般，不由一个个挺胸抬头做威武之状，尤其是张荣璟这通州来的小土包，在通州时虽说张狂但因着年小从未涉足过风月场，如今入了京，跟着人尝过几回滋味，十五六岁的少年，对这类事儿正是性起之时，见着绮思这般尤物，立时便神魂颠倒了！
  这厢将自家随身带的银票往桌上一拍，
  “老鸨，今儿晚上我要绮思姑娘陪我！”
  老鸨见得那桌面上厚厚的一叠银票，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去，当下便要过去收银票，却那知旁边有人砰一声，再扔了更厚一叠银票在桌面上，
  “老鸨，今儿绮思姑娘归我了！”
  众人转头一看，却是半路杀出来一个膀大腰圆，肥头大耳的富商，一众人见着那满脸是油的中年男子，又瞧了瞧身形苗条，冰肌玉肤的绮思，不由个个勃然大怒，
  “你这肥头大耳的猪也敢染指绮思姑娘！”
  那富商如何将一帮半大不大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就是出来卖的女表子，有钱便能上……你们管着是嘛！”
  说罢又甩出一叠银票来，那老鸨见状笑得后槽牙都瞧见了，心头暗暗乐道，
  “定是我前儿去庙里拜的财神爷显灵了，今儿晚上合该老娘发财啦！”
  这厢暗暗冲着绮思使了一个眼色，绮思会意一笑，上前两步道，
  “几位爷都是我们呤香院的贵客，切切不可因着绮思伤了大家的和气！”
  这时节绮思如此言语，便如那火上浇油一般，一帮子纨绔听得她莺莺妙语，自然更不忿她去陪这肥猪了，便是装也要在绮思姑娘面前装出一个英雄模样来，又掏银票往桌上扔，
  “今儿绮思陪定我们了！”
  那肥头大耳的富商不屑一笑，回头吩咐人道，
  “来人！”
  下头人捧了匣子过来，往桌上一倒，
  “哗啦……”
  一声，却是倒出不少珠宝来铺满了一桌，一时之间这桌上珠光宝气，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缭乱，倒将一干子纨绔震得没了声音，那富商得意的过来一搂绮思的纤腰，
  “今儿老子睡定这小女表子了！”
  一帮少年人都是仗着家中有银子，但总归手里能调动的少，即便是有，今日出门也没有带那么多，自然不似这富商一般，出手就是一匣子，见他去搂绮思的腰，立时眉头挑了起来，恶狠狠瞪着那富商，偏那富商还要挑衅，拿手一指他们，
  “一帮子毛都未长齐的小子要来睡女人，回去你娘的裤裆里再呆上几年！”
  此言一出立时惹恼了一帮子纨绔，这比拼不过银子，还比拼不过拳头么，张荣璟头一个便跳了起来，
  “死肥猪，你说甚么！”
  一拳头过去，正正打在那富商的鼻头之上，立时鲜血长流，那富商也不是吃素，立时高声大叫，
  “来人啦！来人啦！”
  外头花了银子聘的护卫们听见声音立时冲了起来，见得自家主人被打，便挽了袖子冲上来，这厅堂之中顿时就乱成一锅粥了！
  那老鸨前头一刻还在喜欢今儿大赚一笔，此时间却是急得跳脚，
  “别打了！别打了！”
  只两边人这时都打红了眼，如何肯干休，老鸨在当中被人推推搡搡，弄的头发也乱了，钗也掉了，脸上的粉随着脸皮子跳动，扑索索往下掉，老鸨见得这越打越是激烈，实在是劝不住了，只得叫着院里的龟奴，
  “快！快！快去叫五城兵马司的人来！”
  龟奴见状忙跑出去叫人，不多时五城兵马司的便冲了进来，一帮子纨绔见势不好，立时呼啦一声作鸟兽散，他们也不敢走正门，便往后头跑去。
  到了后头花院处，打不开院门儿便翻墙出去，张荣璟也跟着翻了墙出去，却是又急又慌，手脚不听使唤，上得墙头一个不稳便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小腿立时传来剧痛，他大叫一声，招呼身旁之人，
  “快拉我一把！”
  其余人等只做不见，个个从他身旁跑过去，片刻便只剩他一人倒在地上了，正此时听得院墙里有人在说话，
  “那帮小子从这处跑了！”
  门锁响动，有人在拉门，
  “快开门，别让那帮小子跑了！”
  张荣璟见势不妙，不敢再呆，强忍着剧痛，扶着墙支撑起身体便往巷子外头跑去，这一通不分天南地北的乱跑，他也不熟悉此处地势，昏头昏脑的跑出去不知多远，听得后头的人声越来越近，
  “快！那小子就在前头，不能让他跑了！”
  张荣璟又急又痛，额头上汗如雨下，眼见得后头光亮越发近了，见得前头有一处破败的院落，似是无人居住，情急之下跑了几步便趴上了墙头，身子往里头一翻，人便落进了院子里，下来时碰到疼脚，眼前一黑差点儿昏过去。
  外头追兵叫叫嚷嚷的冲了过去，半晌便没有了动静。
  张荣璟还未来得及庆幸逃出生天，身后突然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来，一个年青的汉子，赤着上身，立在他身后一拳打在了他后脑之上，
  “啊……”
  张荣璟扶着脑袋转回头只看了一眼，便眼前一黑人软倒了下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急寻人

  这时节屋子里亮起了灯，有人在说话，
  “李莽，甚么人在外头？”
  李莽一弯腰将张荣璟提了在手中，便往屋里拖，
  “一个蟊贼被老子一拳头打昏了！”
  有人听了就是笑，
  “这蟊贼真是不开眼，我们兄弟几个穷得就差上街明抢了，他居然偷到我们兄弟头上了！”
  说话间李莽进了屋，癞痢头与刘青正披了衣裳起来，见了地上的张荣璟道，
  “这小子瞧着不似个贼，倒似个公子哥儿！”
  李莽嗡声嗡气的应道，
  “这岂不更好，先将这小子身上的衣裳扒了，看看还有没有甚值钱的玩意儿！”
  癞痢头伏下身仔细瞧了瞧张荣璟嘿嘿笑道，
  “小子，今儿你是自投罗网，怨不得我们兄弟了！”
  这厢便动手扒衣裳……
  却说那张荣璟一夜未归，付文雍与张荣璟前后院住着，初时是并不知晓的，待到第二日仆人急匆匆来敲门，报道，
  “老爷，张家的公子昨晚上一夜未归，他家里的仆人过来禀报了！”
  付文雍闻言连忙自床上坐起，
  “昨晚上我回来时曾问过张家下人，说是荣璟已经睡下，怎得又是一夜未归……”
  话音刚落立时回过味儿来，自家多半被人蒙骗了！
  想到这处，再好的性子也被气得七窍生烟，当下连声喝道，
  “将人带进来！”
  张家的两个仆人进来跪到地上，哭道，
  “付老爷，我们家少爷昨晚上一夜未归，也不知在外头是否遇上事了！”
  付文雍气道，
  “你们这时节知晓来寻老爷我了，帮着你们家少爷骗我的时候，怎得不知有今日？”
  那两个张家的仆人哭道，
  “付老爷恕罪！小的们也是没法子，我们家少爷那性子向来霸道，但有不从，对我们下人非打即骂，我们不得不听他吩咐啊！”
  付文雍气得一挥手，
  “此时说这些也是无用，你们少爷昨晚去了何处，你们可是知晓？”
  那两个仆人对视一眼，付文雍气道，
  “此时都还不肯说？”
  二人应道，
  “我们……我们少爷听说是去了呤香院！”
  “呤香院？”
  付文雍一听这名儿便知是何场所，
  “他竟然去了女支馆……”
  想了想问二人，
  “你们家少爷可是时常去那些地方？”
  仆人应道，
  “倒……倒也不常去，只同几位朋友去过三五回，不过……不过从来都是不过夜的……”
  张荣璟也怕被付文雍发觉，告之了家里，若是被自家老子发觉克扣了银两，那他还有甚么本银做耍？
  因而在外头便是女票宿也不敢睡到天亮，三四更便要回来，两个仆人就守在门前给他悄悄开门，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进来，因而付文雍并未察觉！
  “付老爷，我们家少爷从不在外头留宿的，昨儿一宿未归，定是在外头出事了！”
  付文雍听了连连冷笑，
  “怕甚么，说不得他如今还在呤香院里睡着呢！”
  这厢一面穿衣一面心中暗怒，
  “早知晓张广贤这儿子如此顽劣，便不应当碍着情面答应收下他，现下将他带到京师来，反倒让这小子更加放肆，连女票宿女支子都做出来了，让我回去通州如何同他老子交待！”
  穿好了衣裳，付文雍亲自领着人去呤香院找人，只没想到一进那院子里，只见得偌大的厅堂里一片空空荡荡，老鸨正立在当中指挥着龟奴们布置厅堂。
  付文雍便吩咐身边的仆人上前去打听张荣璟，那老鸨一听脸色就变了，甩着帕子跳着脚的骂，
  “甚么张家少爷，李家少爷的，昨儿老娘这处被人砸的稀巴烂，客人们都被吓跑了，一笔生意都没有做到，不知晓甚么张家少爷！”
  付文雍从那呤香院出来，又问两名仆人，
  “你们家少爷在这京师之中结交了甚么朋友？”
  两名仆人想了半天，说出一个来，
  “听说是与李员外郎家五少爷交好！”
  付文雍忙又坐车拜访李员外郎，见得那睡眼惺松的小子出来问起张荣璟，那小子还未睡醒，迷迷糊糊道，
  “张荣璟呀！昨儿我们在呤香院同一头肥猪打了一架，之后大家伙儿都跑走了，怎得……他没有回家么？”
  那李员外郎闻言上去便是一脚，踹得自家儿子一屁股坐倒在地，抱着肚子直叫唤，
  “孽障！真是孽障！”
  付文雍脸色凝重的自李员外郎府上出来，又回去呤香院附近寻找，却是问遍了附近人家都没有见着张荣璟，付文雍这一回却是真有些慌了！
  人家好好的一个儿子被他给弄丢了，张广贤如何与他善罢干休！
  想起韩世峰久在京师想来必有人脉，急忙赶回去见韩世峰，韩世峰听闻此事也是大吃一惊，
  忙宽慰道，
  “远铮不必着慌，我在五城兵马司里有些朋友，现下就托人去打听打听！”
  听付文雍言说昨日里呤香院里打了架，莫非是老鸨报了官，人被抓到了五城兵马司里？
  韩世峰出门托人打听消息，走前又吩咐了王氏，
  “叫了家里的下人都出去再找一找张家公子！”
  王氏点头，
  “老爷放心，妾身这就将家里人都使出去寻人！”
  将家里的老仆与婆子都放了出去寻那张荣璟，韩绮姐妹闻听此事也是十分惊诧，韩绣道，
  “京师这般大的地界，张家表弟也不知在何处藏身？”
  韩绮也是皱眉道，
  “他若真是藏在何处倒也罢了，怕只怕……”
  这京师城中，天子脚下，说是繁华那自然是真繁华，可若说是混乱也是真混乱，多少三教九流的人在这城中混饭吃，有那拍花子的，家里的孩子一个错眼不见，便抱走了，从此亲人离散再不相见，又有那仙人跳的，使个美人儿出来骗光人的钱财，也有引人赌博的，弄得家破人亡，苦不堪言，更有那绑匪勒索的，瞧着哪一家的公子哥儿有钱无势，便趁夜绑了去，问家里的人要银子，若是有些道义的绑匪，收了银子是要放人，却多得是收了银子还要撕肉票的！
  张荣璟便是这类有钱无势的公子哥，他老子张广贤人慢说是人在通州，便是在京师为官，五品的官儿说大也不算大，有那胆子大的黑道人物，将家里的公子小姐一绑，事后再杀了灭口，便是报了官也无济于事，日子久了成了一桩悬案，也就不了了之了！
  若是张荣璟被人趁晚绑了票，那……只怕想回来就难了！
  韩绣也是想到了这处，秀气的眉头立时紧皱了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
  一来总归也算得沾了亲，虽说这位远房的表弟，性子实在不讨喜，但总归也不想让人就这么出事，要知晓那些被绑匪的，许多下场凄惨，被人杀了还能落个痛快，若是让人打断手脚卖给乞丐帮，又或是送进了小倌馆里，再若是卖到苦窑里是要生生被折磨死的。
  二来这是付叔叔带来的人，好好的一个人给弄丢了，付叔叔只怕不好向张家交待！
  韩纭闻言却是不以为意，
  “听说那小子时常偷溜出去玩儿，说不得这一回在外头玩高兴了，又或是吃醉了酒未醒，待到他醒了酒便会回来了！”
  韩绮摇头，
  “说是在外头女支院里打了架，五城司马兵的人来抓，他便跳墙跑了……”
  张荣璟在这京师人生地不熟能跑到哪儿去？
  韩纭哼道，
  “说不得那小子知晓闯了祸，寻地方躲起来了！”
  这厢韩家发动人手出去寻张荣璟，却是寻了两日都未见踪影，韩世峰又拜托五城兵马司的朋友找寻，也是没有消息，日子拖得越久，这人怕是越发找不回来了！
  付文雍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只他在京师之中也是无有多少助力，只得又来寻韩世峰。
  这一日韩世峰正在书房之中指点韩绮练字，听得付文雍求见忙请了进来，付文雍进来便唉声叹气对韩世峰道，
  “文明兄，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若是再隔几日寻不到人，我便只有亲自去通州向张兄请罪了！”
  韩世峰宽慰道，
  “且再寻几日吧，这偌大的京师寻个人确是不容易，我明日去衙门里告假，同你一块儿去寻人！”
  付文雍听了连连拱手，
  “多谢文明兄，多谢文明兄！”
  韩世峰摆手道，
  “说起来这也是远房的外甥，我也应当尽一份力的！”
  付文雍叹气道，
  “那五城兵马司的人说，当晚上追着一帮子人出去，其中有一个好似就是荣璟，只后头一通乱跑，他也不知跑到了何处去，我将那呤香院附近的人家都问了个遍，也是无人瞧见他……”
  韩世峰应道，
  “明日里我们再去问问，若是还不见就往外头再找一找，许是他跑得远了……”
  付文雍又叹气，
  “若是跑远了，总归也有回来的时候，就怕……”
  下头的话不说，韩世峰也明白，忙安慰他道，
  “这京师总归是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也没有无故伤人杀人的事儿……许是他被困在了何处，不得脱身……”
  付文雍应道，
  “我此时倒想他是被人绑了票，若是被人绑了，总归也有个消息了，这样无声无息的，实在让人提心吊胆，日夜煎熬……”




第一百一十五章 找到人

  韩世峰劝道，
  “远铮兄不必灰心，我们再仔细寻一寻，想来必是能寻到的……”
  想了想韩世峰道，
  “说起来我们求的都是官面上的人，要论找人实则这京师地面上的江湖人物却是最精通的，似那些街面上的小混子，他们无事便四处打探，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必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付文雍闻言大喜，
  “即是如此我们就去寻那地面上的混混打听消息！”
  韩世峰点头，
  “明日随身多带些银子，让这些混子们跑腿儿，银子是不能少的……”
  “那是……那是……”
  二人商议着，一旁的韩绮听了却是心头一动，
  “卫武虽说是去了青州，癞痢头几个还在，倒不如去问问他们！”
  想到这处便有了主意，第二日便早早去了书院门前，却没有见着癞痢头，只见着李莽与刘青二人，韩绮冲二人招手，那二人果然跑了过来，刘青笑嘻嘻道，
  “三小姐有何吩咐？”
  韩绮道，
  “想让你们寻一个人？”
  刘青问，
  “三小姐要寻何人？”
  “乃是我们家一个远房的亲戚……”
  “那这远房的亲戚长得甚么模样，是男是女？”
  韩绮便将张荣璟的样貌细细描绘了出来，李莽与刘青听了都是面色古怪，刘青抠了抠脑袋应道，
  “三小姐，这人……您不用寻了？”
  韩绮惊得瞪大了眼，
  “你此言何意？”
  难道是出事了不成？
  刘青抠了抠脑袋道，
  “人……人在我们院子里呢！”
  那晚上李莽将张荣璟打昏拖回了屋子里，三人瞧着这小子身上的衣裳不错，便伸手将人给扒了，发觉此人腰间的玉佩值得几个钱，又怀里还有些散碎的金锭子，三人一见大喜，将东西全数收了起来，癞痢头指了地上的人问道，
  “此人如何处置？”
  刘青道，
  “将人扛远些寻个地儿扔了就是！”
  李莽闻言便要动手，癞痢头却拦道，
  “这样的天气，将人扒光了扔出去，多半就是一个死字，还是等到明日天亮再扔到大街上去，我们图财又不是害命，若是让人查出来，岂不是要背上人命官司！”
  他们虽说是在街面上混的，小偷小摸的事儿要做，但杀人越货，取人性命的事儿却是不敢做的！
  二人听了点头，
  “这话不错，便让这小子在这屋子里呆一晚上吧！”
  当下三人再不废话，各自打着呵欠上了床，扔了张荣璟在地上不管，后头还是癞痢头看不过去，扔了一床烂絮给他盖上！
  待到第二日天未亮，三人就想把人给扔到外头去，探手一摸才发觉这人身上滚烫，癞痢头道，
  “不好，这怕是身上有伤，发起高热了！”
  三人在他身上一通乱摸，才发觉张荣璟的左边小腿肿得老大，仔细捏了捏，疼得他在昏迷之中抽动了几下身子，原来是小腿断了！
  三人面面相觑，
  “还扔不扔？”
  李莽沉声道，
  “扔，怎么不扔，难道让他死在这屋子里？”
  刘青与癞痢头对视一眼，刘青想了想道，
  “若是就这么扔出去，只怕会出人命的！”
  此时离着天亮还有一个时辰，若是现在将人扔出去，在那地上趴上一两个时辰，凭这小子现下的样子，不死也要去半条命，虽说这小子前头是受了伤，但如果没他们打昏了扔在地上一宿，也不至成这个样儿！
  李莽瞪眼道，
  “哪要怎办？死在这屋子里？”
  癞痢头想了想道，
  “先把他弄上炕去，等他清醒过来问问他家住在那儿，要扔扔到他家门前去！”
  三人将他抬上炕，又给灌了点热水，就等着这小子醒过来，却那知这一等就是两三日，这小子一直昏迷不醒，高热不退，癞痢头看着情形不妙，还去外头请了大夫过来瞧，现下正在家里伺候着吃药呢！
  二人闻听得乃是韩三小姐家的远亲，不由对视一眼抠着头皮道，
  “前头不知是三小姐家的远亲，早知晓就给您送回来了！”
  韩绮闻言忙道，
  “你们且在这处等着，我同先生告假，与你们一起过去！”
  进到书院里头向杨先生告假，杨先生却是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左右你这书读来也是无用，去吧！”
  韩绮转身出了书院便同刘青二人去了李莽那院子，进到里头一看，果然见着张荣璟面色潮红的躺在炕上，癞痢头见韩绮过来惊道，
  “三小姐怎得过来了？”
  刘青忙对他道，
  “原来这小子是三小姐家的远亲，已是没有消息几日了！”
  癞痢头听了也是抠头皮傻笑，
  “真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三人都是嘿嘿傻笑，韩绮看了看张荣璟问道，
  “前头请了大夫怎么说？”
  癞痢头道，
  “大夫说了无甚大事，就是身上有伤又受了寒，不过好在年轻身子骨强健，只要再喝上两剂药退了热，人自然就醒过来了！”
  韩绮又去瞧了瞧张荣璟已用木板固定好的小腿，想了想便道，
  “这人还在你们这处呆着，待我回去禀报家里的长辈，我们再做计较！”
  癞痢头几人忙点头，
  “但凭三小姐吩咐！”
  韩绮又问几人道，
  “你们谁知晓呤香院在何处？”
  癞痢头三人一愣，刘青抠了抠头皮道，
  “三小姐寻呤香院做甚么？”
  韩绮应道，
  “那一晚我这位远房的表哥就是从呤香院跑过来的，现下家里人还在那附近寻找……”
  三人听了都是恍然，癞痢头道，
  “呤香院离此也有几条街的路程，这小子……您这远房的表哥倒是挺能跑的！”
  这小子腿都断了还能跑到这里来，倒是真能忍！
  不过那呤香院的地界儿可不是正经女儿家能去的地方，癞痢头便自告奋勇要去报信。
  韩绮取了银子出来给他，癞痢头连连摆手，
  “三小姐的银子我们是不敢收的，若是老大回来知晓了，定要揍我们的！”
  韩绮脸上一红，幸得戴了帷帽无人瞧见，这厢癞痢头与刘青出去找人，那李莽也跟着到了大门口，被癞痢头推着胸口挡在了门口，
  “你跟着跑甚么？”
  李莽沉声道，
  “我也跟着你们过去寻人！”
  癞痢头道，
  “你去甚么去，在这处守着！”
  李莽回头看了看里头，黑脸上一派为难，
  “我……我同这类大家小姐呆在一处便浑身不自在……”
  刘青拍了他胸口一记，
  “你个憨货，谁让你进屋子了，让你在外头听着屋子里头的动静？”
  “听动静？”
  李莽瞪大眼，癞痢头道，
  “我才灌了一碗药下去，说不得那小子就醒了，你盯着他跟三小姐说些甚么？”
  见李莽还是一脸的迷茫，
  “哎呀，这些官家的小姐们，最喜欢同甚么表哥表弟的结亲了，韩家里就四位小姐，一位公子，几时钻出来一个远房的表哥了，你给我盯着他们，那小子若是没醒便罢了，若是醒了你便给我听听他们说甚么！”
  刘青也道，
  “老大不在，我们可得给他盯着点儿！”
  莫要出一趟差回来，头上冒了绿光，老大岂不是要揍死他们！
  李莽这时才明白，点了点头，
  “成，我耳朵最是好使，我在外头听着！”
  癞痢头与刘青咧嘴一笑出了门，李莽果然回到院子里，他身子壮也不怕风寒，坐在屋子外头听里头动静，前头老大走时就叮嘱过他们要留意韩府的动静，这莫名其妙来的表哥确是可疑，去女支院里闹了事儿跑出来，三小姐还巴巴的来寻，可得小心些，若是这中间当真有甚奸情，我们兄弟便趁着这一回废了这小子！
  只他们三个心眼儿动得再多，却不料那张荣璟直到韩世峰与付文雍被找来都未醒。
  二人见得那躺在炕上的张荣璟，又问过伤势之后才放下心来，韩世峰问韩绮，
  “三姐儿为何知晓荣璟在这处？”
  韩绮瞧了癞痢头几人一眼，自然不会照着实情说，只说是这三人半夜里瞧见倒在雪地里的张荣璟将他救了回来，还请医救治，自己又是如何想着问一问在书院门前等差事的刘青，却没想到正巧问到了事主，倒是运气！
  付文雍听了忙对三人拱手道，
  “三位小兄弟高义，付某在此多谢了！”
  三人忙嘿嘿笑着拱手回礼，付文雍便想叫人将张荣璟给搬回家去，韩绮一双迷蒙的大眼儿眨了几眨，对付文雍道，
  “先生……张家表哥性子顽劣难以教导，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他吃一吃苦头，明白这世间险恶，也免得以后再有类似的事儿发生，这一回遇着三位好心人，日后若是没这运气那下场便不堪设想了！”
  韩世峰与付文雍闻言愣了愣，
  “三姐儿的意思是？”
  韩绮笑道，
  “即是大夫都言张表哥的伤势无碍，不如就让他……在这里多住一阵子吧！”
  ……
  韩绮那头在想着法子教训张荣璟，卫武带着病歪歪，走上两步都要呼哧带喘的王大虎，进了临淄县衙大门，口口声声叫着要见县太爷。




第一百一十六章 投罗网

  衙门外头有当值的衙役进来报给县太爷，这大冷的天气，虽说早已开印办公，但总归天气冷的厉害，这临淄小县也无甚大事，县太爷此时正懒洋洋窝在后衙火炕之上吃茶，身边的小妾瞅着机会便往他嘴里塞着干果，听得衙役来报县太爷慢吞吞起了身，
  “吵吵甚么？外头是甚么人来了？”
  “报老爷，外头有人说是京城来的大人，要见老爷！”
  县太爷闻言一惊，
  “可是问清楚了是甚么？”
  衙役应道，
  “说是锦衣卫呢！”
  “甚么！”
  县太爷惊得一蹦老高，从那炕上跳了下来，手忙脚乱的套上官靴，又拉了小妾过来整理衣冠，
  “快快！招待着贵客，就说老爷立时就去！”
  外头衙役去了，县太爷又吩咐人去，
  “快快！快去叫师爷！”
  那头师爷被人叫来，闻听得锦衣卫上了门，不由也是吓了一跳，这厢二人都是面面相觑，
  “锦衣卫上门，老爷……老爷可是没做甚违犯王法的事儿呀！”
  至多不过断案子吃完原告吃被告，收了银子不办事罢了！
  师爷摸着自己下巴上那一撮山羊胡子，想了想道，
  “老爷，您是忘了么？前头青州衙门里送了信来，说若是有察觉锦衣卫的行踪要立时派人送信儿去？”
  县太爷这时才想起来，点了点头，
  “前头是送了信儿过来，难道……锦衣卫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师爷眼珠子一转，
  “老爷，前头林天彪那一伙山匪销声匿迹，想来就是因着这回事儿，看来是闹得动静太大了，引来了锦衣卫……”
  县太爷闻言心头有了底，点了点头，
  “即是如此，本老爷先去会一会他们……探一探虚实再说！”
  又叮嘱师爷道，
  “小心应付！”
  “是，老爷！”
  二人这厢出去，见得大堂之上的两位上差大人，却是都吃了一惊，一个乃是年纪轻轻的小郎君，生得剑眉星眸，果然是锦衣卫的相貌，只一身的狼狈，衣着破烂倒似外头逃难的灾民一般，至于另外一个嘛，老头儿身上的衣裳更加破烂，且一脸的病色，有气无力的坐在那处，抽一口气喉咙里跟扯风箱一般，呼哧带喘的样儿让人疑心这老头儿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白眼儿一翻就过去了！
  县太爷见了心头疑惑，
  “这是锦衣卫？”
  当下过来拱手问道，
  “两位上差乃是来自京师，北镇抚司衙门的大人？”
  卫武起身拱手应道，
  “县爷有礼，我们正是北镇抚司衙门派外的公差……”
  县太爷想了想问道，
  “不知两位大人可有腰牌信物，可否让下官一观？”
  这锦衣卫何时这般客气了，往日里不是上来就是腰牌一亮，大摇大摆往那上座一坐，教训着他们如教训孙子一般么？
  说起腰牌卫武神色一窒，应道，
  “县爷，我们二人乃是到青州办差，半路之中遗失了腰牌，我的同伴又旧伤发做，还要请县爷发了八百里加急，送信去京师！”
  说着回头瞧了一眼正在大口喘气的王大虎，县太爷闻言更是将信将疑了，转头瞧了一眼师爷，师爷却是连连冲他挤眉弄眼，县太爷会意忙道，
  “二位上差一路辛苦，不如先去后衙里洗漱一番，”
  这厢忙将二人往后头请，卫武扶了王大虎进去，自有下头人过来领了二人去安置，师爷忙拉了县太爷到一旁道，
  “老爷，不对劲儿啊？”
  县太爷也是连连点头，
  “本老爷也觉着不对劲儿，这二人多半是骗子，这样儿哪里是京师来的上差，说是哪里来的叫花子还差不多！”
  师爷哎呀呀道，
  “我的老爷呀，我说的不是这个……”
  “怎得？”
  师爷眨了眨眼道，
  “老爷可知前头这匪患为何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县太爷也眨了眨眼，
  “这……这王爷的事儿，那是我等可以过问的！”
  “诶诶……”
  师爷忙摆手，
  “我的老爷吔，您可别甚么事儿都往外说！”
  县太爷忙抬手打嘴，
  “我这是一时嘴快，一时嘴快！”
  师爷又道，
  “老爷，我昨日时收到青州府里同窗的书信，原来前头锦衣卫曾秘密入了青州，顺着山匪这条线儿，一路摸到了王爷的别院里……”
  县太爷闻言大惊，
  “锦衣卫果然厉害，那……这事儿上头是如何应对的？”
  师爷未说话，只是眨着眼冲他用手掌比了一个往下切的手势，县太爷立时倒吸一口冷气，
  “怎得……连锦衣卫的人都敢杀？”
  师爷应道，
  “这事儿也是没法子，锦衣卫都进了王府了，王爷看着势头不对，索性就将那六人全数给杀了！”
  县太爷听了连连点头道，
  “杀了好！杀了好！手脚干净些，即便是锦衣卫再来查，就来个一推二五六，只说是不知！”
  师爷神神秘秘悄声道，
  “老爷，怕就怕手脚不干净啦！”
  “哦，何出此言？”
  “老爷没听么，那小子说的是去青州办差，遗失了腰牌，且……你看那一副模样似不似那东躲西藏的犯人？”
  县太爷闻言连连点头，
  “你们这么说我倒是越瞧越像，怎么个意思，难道是上头手脚不干净，让这两个人逃出来了？”
  师爷点头，
  “小的瞧着倒是真像！”
  “那……依你之见这事儿怎么办？”
  师爷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县太爷听了连连点头，
  “好好好！就这么办！”
  后衙里卫武正伺候着王大虎躺到床上，对他说道，
  “师父，只要将信送到京师，镇抚使大人接信必会派兄弟们过来接应我们的，你放心在这处养伤就是！”
  王大虎摇头道，
  “这处离青州府太近，说不得这衙门里也是他们的人，我们不能在这处久呆！”
  卫武道，
  “师父，你的伤太重，若是再走，我怕……”
  说着话垂下头去，却是抬手抹了一把脸，王大虎见状呵呵一笑，却是引来一阵急咳，
  “咳咳咳……”
  “傻孩子，我们……我们做了锦衣卫……总归都有为国尽忠的一日，师父……师父我死得其所……倒也值了！”
  “师父！”
  “你……你将那东西好好收藏着，这是衡王谋反的罪证，以后……以后交给镇抚使大人！”
  卫武应道，
  “师父，你放心，我将东西放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只有我一人知晓所在，任是他们把青州地界儿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来的，待得镇抚使大人派人来接应，便可取出呈现给皇上，必能治那衡王的罪！”
  师徒二人在屋里说话，外头有人悄悄的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待得人走远，王大虎与卫武相视一笑，王大虎伸了一个懒腰，
  “小子，这两日他们会把我们当祖宗供着，安心歇着吧！”
  卫武哈哈一笑到门前叫人，
  “来人！给我们打热水来！”
  有下头人自去伺候，有人便去报了给县太爷，将里头人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学了个遍，县太爷一听眼儿都瞪圆了，
  “师爷，你果然猜对了，那两人果然是从青州城里逃出来的！”
  师爷笑呵呵道，
  “这可不是小的猜的，乃是老爷慧眼如炬瞧出来的！”
  县太爷笑道，
  “对对对，是本老爷瞧出来的，这一回我们报到上头去，必有大功！”
  师爷点头，
  “我们先将这两人稳住，即刻将信儿报到青州府去！”
  当天便有人连夜去了青州府，青州府那头闻报吃了一惊，转头又报给了衡王，正在书房之中的衡王闻讯勃然大怒，
  “一帮废物！”
  双手一抬将案上的一应东西全数拂到了地面之上，叮铃咣啷碎了一地，
  “一帮废物，只六个人就逃出去了两个，不是说人都死了扔到乱葬岗去了么？”
  这厢起身负手在屋中来回踱步，一张瘦长脸阴沉似水，回来转了几圈，停下脚步，
  “来人！召李宽进来见我！”
  不多时李宽在外头求见，
  “王爷，召卑职有何事吩咐？”
  衡王将那密报扔在地面之上，
  “你自己瞧瞧吧！”
  李宽上前一步捡起来瞧，看后也是大惑不解，
  “王爷，那日我们明明杀了五人，外头那个小子乃是青州府衙门里的人动的手……”
  “好了！”
  衡王一抬手，
  “休要辩解！幸得那两人，其中一个伤重难以行路，出了青州城只到了临淄县便不成了，如今寻到了临淄县衙里……”
  衡王负手走了几步冷哼一声，
  “这整个青州治下，都是本王的人，他们只要不出青州界便还在本王的手心里……”
  转过头对李宽道，
  “你带上人将那两名锦衣卫带回来！”
  李宽应道，
  “王爷何必留活口，不如让属下过去灭口，王爷放心，这一回必是连尸首都不留下！”
  衡王摆手，
  “前头那一拨锦衣卫必是查到了些东西，你将人带回来好好问一问！”
  李宽疑惑道，
  “锦衣卫查到了甚么？”
  衡王冷笑，
  “本王也想知晓，本王在青州苦心经营十数年，自认百密无一疏，多年来朝廷一直没有察觉，为何他们一来就查到了线索，到底是何处出了纰漏？”
  李宽行礼道，
  “王爷放心，卑职必会将人带回来好好审问！”
  “嗯！去吧！”
  “是！”




第一百一十七章 抓衡王

  第二日天未亮便有一队人马自青州城向临淄而去。
  卫武与王大虎在那临淄衙门里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又叫了大夫人来医治王大虎的伤势，
  大夫转头便报给了县太爷，
  “老爷，那人身上确是刀伤，不过伤口入胸口并不深，但却有些内伤，又一路急行不得休养，再有风寒入体，年老体衰，才落得肺中带了寒，需得静养才是！”
  县太爷闻言点头赏了那大夫银子，转头对师爷道，
  “果然是刀伤！”
  师爷应道，
  “老爷，怕是过了午时青州府便有人到了，届时将人交出去便是大功一件！”
  县太爷笑眯眯点头道，
  “今年该得我时来运转，虽说官运不算通达，但总归财运却是亨通，想来王爷必有重赏的，届时老爷必少不了你的！”
  二人都是嘿嘿相视一笑。
  待到午后果然青州府来了人，却是王府的十数名高手，这厢悄悄摸入后衙之中，将那间房围的严严实实，李宽一脚踹开房门，正在床上假寐的卫武伸手一把抓了身旁的长刀，跳将进来就冲了上去，只他与李宽不过拼了两招，就有人自后窗跳了进来，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架在了倒躺在床上的王大虎的脖子上，
  “小子别动，你若敢动一动，他便要人头落地！”
  卫武回头一看，见得王大虎冲他苦笑，紧接着腰眼儿一疼，后腰已被人踹了一脚，扑倒在地，当时就有人上来使绳子五花大绑，将他给绑了个结结实实。
  李宽蹲下来用刀背拍了拍卫武的脸，
  “小子，上一回让你们跑掉了，这一回便是大罗神仙来，也救不了你！”
  起身打了一个手势，将二人架了起来，押到外头往那马车上一扔，一路往青州府而来。
  这厢一路颠簸到了青州城外，离城五里地时却转而进入一条岔路，进去又走了两里地，见得一处庄院，马车进入院中停下，有人过来将二人拉下来，推推搡搡的进去后院之中，拉开假山后头地面之上隐蔽的石板，
  “进去！”
  二人被推入了地牢之中，当天晚上李宽便提审了卫武，只一轮鞭子下来，这小子只是死咬着不开口，问及锦衣卫查到了甚么，卫武只是哈哈大笑，
  “就凭你还撬不动小爷的嘴，想要知道让衡王亲自来问！”
  李宽大怒，又是一顿鞭子过去，却是打得浑身热汗，耗了足足一夜时间这小子就是不松口，到最后逼急了卫武哼道，
  “那东西我放在隐蔽之处，上头做了我们锦衣卫专属的暗号，你即便是杀了我，待到下一拨人到时，便可循着暗号找到东西，只要东西送到了陛下的手里，衡王同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李宽思量了半晌，终是派人给衡王送信，衡王见信冷笑连连，
  “哼哼！本王倒要瞧瞧耍得甚么花样！”
  当日便轻车简从，身边只带了十来名侍卫出了城来到别院之中，只他却不知，他出城之后，自己的王府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卫所兵士围住了，同时青州衙门之中有手持圣上秘旨的锦衣卫领着卫所兵，将青州衙门一干人等全数扣押，四门的守门官儿也被人替换了下来，不过半个时辰整个青州城便只进不出，无人能往外送信儿了。
  待到衡王一行人入了别院之后，还未来得及进入地牢之中审问卫武，却听得外头大门被人拍得山响，有人出去刚开了一道门缝，却见得外头一队甲胄鲜明的卫所兵立于门前，当下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说话，倒被人撞开大门，兵士们如潮水一般涌入了大门之中。
  衡王立于大堂之中见得兵士冲入门户之中，立时脸沉如水，当先领头一人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四爪飞鱼绣在袍摆之间若隐若现，那人生得相貌堂堂，面如冠玉，长眉入鬓，走到近前拱手行礼，
  “衡王殿下，卑职北镇抚司镇抚使霍逊有礼了！”
  衡王负手而立，瘦长脸森冷阴郁，
  “大人私闯本王别院，意欲何为？”
  霍逊笑道，
  “前头有锦衣卫入青州公干，却是六人齐齐失踪，不知衡王殿下可知晓他们踪迹？”
  衡王冷笑道，
  “哼！锦衣卫到青州与本王何干，本王又不是他们老子娘，还要管着他们不成？”
  霍逊道，
  “殿下当真不知？”
  “本王当然不知！”
  “卑职前头接到线报说是有两名锦衣卫正被囚禁与王爷这别院之中……”
  “胡说八道，断无此事！”
  霍逊冷笑，
  “有无此事，我们一搜便知！”
  说罢手一挥，
  “来人给我搜！”
  下头人果然冲入其中，前前后后大肆搜查，衡王见状恶狠狠盯着霍逊道，
  “霍镇抚使，这乃是本王别院，你无凭无据便敢带人擅闯，便不怕本王到陛下面前参锦衣卫一本么？”
  霍逊应道，
  “衡王殿下，下官即敢搜查王爷别院，自然是有凭有据的，殿下也不必在这处逞口舌之能？”
  正说话间，下头有人报道，
  “大人，在后院之中发现地牢，其中正有我锦衣卫中人！”
  霍逊应道，
  “将人救出来！”
  不多时卫武与王大虎二人被人搀扶上来，霍逊转头问衡王，
  “殿下，这便是人证，不知殿下有何话说？”
  衡王负手傲然道，
  “甚么人证，本王不知，这二人本王根本不识得，不知他们为何会在本王的别院之中！”
  霍逊哈哈一笑道，
  “殿下不识得他们倒也是真，不过想来殿下必是识得这些人！”
  说着一招手从后头押上来几人，这几个被人反剪了双手，五花大绑被押上来，兵士们在后腿窝处便是一脚，噗通噗通几声个个跪倒在地，霍逊问道，
  “殿下可识得这些人？”
  衡王一见这些人，却是双眼一瞪，眼仁儿急缩，半晌冷然道，
  “本王不识得这些人！”
  霍逊转头问跪在地上之人道，
  “你们可识得这堂上之人？”
  众人抬头看了一眼，低声应道，
  “小的们识得……他是……他是衡王殿下？”
  霍逊又问，
  “你们都是山中盗匪，专职下山抢劫各村镇商户，又如何识得衡王殿下？”
  众人先是不语，霍逊指了其中一个道，
  “林天彪你来讲？”
  那名叫做林天彪的大汉，正是青州府有名的山匪头领，说起来也是他该着，前头那朱旺被锦衣卫的拿了，依着金成裕吩咐带了一人进去见阎二，只朱旺这小子也是个心眼儿极多的，进去不久便瞅着空子给阎二连打眼色。
  那阎二久在江湖混，如何不明白其中意思，果然寻着一个空子，出手将那锦衣卫给收拾了，朱旺此时才将自己如何被锦衣卫摸上门说了一遍，阎二立时便向衡王报信，朱旺也被那阎二给狠狠教训了一顿，之后衡王下令，这帮子山匪们收手不干，各自择地藏匿。
  阎二前头还想让朱旺杀了马寡妇灭口，朱旺实在舍不得这浪娘们儿，下不了手杀她，只再不去她那处了！
  可那朱旺也是个浪荡的性子，在老家里藏了没有半月，便又觉得心痒难耐，便是再勾搭旁的女子，也不知马寡妇有味儿，又估摸着风头过去了，就趁夜摸去寻那马寡妇，二人如此又鬼混到了一处，却是没想到锦衣卫杀了一个回马枪，在马寡妇那处将朱旺抓了个正着。
  这一回锦衣卫却是再不轻饶他，拿手的刑**流在朱旺身上使了个遍，将朱旺八辈子祖宗的事儿都给掏了个一干二净，之后顺藤摸瓜把那阎二给逮了，再一通审讯，又抓了不少人，只抓那林天彪时却是费了一番功夫，此人藏身在了济南府中，扮做了一个常年在外头收山货的商人，被锦衣卫围堵之时，十分悍勇，竟是连伤了四人，才将他拿下。
  这些人拿到锦衣卫手中，照常向衡王递出信息，青州城中一概不知外头情形，只当一切安好。
  直待到卫武将衡王引出了城，霍逊这才将人带到了面前，衡王见此情形心往下沉，心知所做之事已是败露，只面上却是咬紧了牙关死不认账，霍辽笑道，
  “殿下不认倒也无妨，待到在王府之中搜出了罪证，奉到陛下面前，届时殿下自去向陛下分说就是！”
  衡王终于变脸，脑中略一思索，便知自己中计，此时青州城中的衡王府只怕已是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不由的面如死灰，众兵士上前“请”了衡王殿下进入内室，他也是呆愣愣任人摆布不再反抗。
  青州城内衡王府中搜出来不少东西，霍逊派了人八百里加紧送入了京师之中，牟斌亲自入宫求见弘治帝，弘治帝见得御案之上陈列的罪证，不由的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咳咳咳……”
  吕骢见状忙上前去服侍，取了帕子接住吐出来的浓痰，却见得乌黑一团，不由吓得变了脸色，弘治帝转头看了他一眼，
  “下去吧！”
  “是！”
  吕骢垂头退下，弘治帝长叹一口气对牟斌道，
  “想当年太宗以藩王一隅而谋全局，功成之后对各地藩王多有挟制，虽四方平安但难免有失宽仁之心，失了亲亲之情，朕登基以来，感念亲族不易，对各位叔伯兄弟多有宽容，前头有地方上折弹劾雍王强占民田，岐王不法，朕都将折子压了下来，指望着不伤了亲人的和气，令他们能在封土安安生生的过太平日子，却是没想到……”




第一百一十八章 重处置

  牟斌跪于地上沉声应道，
  “陛下仁厚乃是诸位宗亲的福气，只人心不足总有难满之时，这衡王在青州苦心经营多年，或以利诱或以威逼青州府各级官吏，与他同流合污，竟在暗中培植势力，意图谋反，其罪……当诛，还请陛下圣断！”
  “唉！”
  弘治帝又是一声叹息，
  “罢了，这事儿还是由朕来办吧，朕时日无多，以后新君继位……都是他的长辈，若是下手惩治，倒要引人诟病，朕也只能为皇儿做这么多了！”
  言语之间甚是萧瑟，牟斌听罢忙伏身于地，
  “陛下……陛下龙体不过偶有不适，何至发此不详之言，还请陛下宽心静保重龙体才是！”
  弘治闻言微微一笑，
  “牟爱卿不必劝朕，朕这身子是甚么情形，朕最是清楚，以后……皇儿还要靠着你们辅佐！”
  “陛下！”
  牟斌以头触头再抬头时已是虎目含泪，弘治帝笑笑抬手道，
  “去吧！去办吧！”
  “臣，遵旨！”
  这一回向来仁厚的弘治帝却是动了真怒，青州城衡王府被锦衣卫掘地三尺搜出不少东西，王府之中一干人等，全数押解进京，除却衡王与王妃，并三个儿子以外，其余人等判斩首，青州府各级官员自上而下，交由锦衣卫审问，有一个算一个，不必经三司，由锦衣卫在青州就地处置，抄家的抄家，砍头的砍头。
  那几日间青州城内刑场之上，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整整杀了一百六十八个人头，牵涉其中又有一千零四十九人或流放或充军，那老叟幼儿，妇孺稚女哭天喊地，叫苦连天，个个被以手铐脚镣，由如狼似虎的官吏们押走，旦有不服便是棒棍加身，其状其情甚是惨烈！
  之后事隔多年青州城中百姓说起当年的衡王案，一个个也是谈之色变，都道是盛世明君也有血流千里之时。
  锦衣卫办了这一桩大案子，自是各有封赏，上头皇帝有赏赐，又有按着规矩，自衡王府中搜出来的金银财宝，折算成银子二成归了锦衣卫，但凡参与办案之人自然人人有份，其中王大虎与卫武乃是头功，自然封赏不少！
  只二人身上有伤，乃是一路躺在马车里进的京师。
  卫武在青州府里办衡王案，那头张荣璟却是遭了殃，他吃了几剂药下肚，高热果然退了，再醒过来时便见着一个黑脸高大的汉子正恶狠狠瞪着他，
  “小子，醒了！”
  张荣璟自迷茫之中醒来，一时还未回神，呆愣愣不知如今应对时，便被人一耳光打在了脸上，
  “啪……”
  那黑脸的汉子道，
  “小子，你醒了没有？”
  说罢抬手作势又要打，张荣璟忙抬手捂脸，
  “醒了！醒了！”
  说话间就想起身，只一动，左腿上立时剧痛传来，
  “啊……”
  他立时扶着左腿疼叫，那黑脸的汉子两道眉毛生得又浓又密，都快连成一体了，见他叫得大声，眉毛扭得似虫般，
  “小子，叫甚么叫，再叫爷爷抽死你！”
  张荣璟吓得闭了嘴，扶着腿低低的呻吟，黑脸的汉子冲着他伸出蒲扇大的巴掌，
  “小子，拿银子来！”
  张荣璟一愣伸手在身上摸，却发觉身上的衣裳早就换了，原本的一身衣裳早已不见了踪影，换了一身臭哄哄的粗布衣裳，那黑脸的汉子道，
  “小子，你被人扔在了雪地里头，是老子将你捡回来的，又请大夫救回一条命，花了不少钱子，你把银子还来！”
  张荣璟闻听忙道，
  “原来是这位大哥救了我，多谢大哥，大哥我原本怀里还有此金锭子和碎银子的……”
  前头怀里倒是有银票，只那时全数甩给了呤香院的老鸨，现下身上除了一身皮肉，甚么都没有了！
  那汉子听了大怒，伸手一把揪了他领子提起来，
  “屁的银子！你被人剥光了扔在雪地里，浑身上下就剩下毛了，哪儿来的银子！”
  张荣璟被他单手提了半边身子起来，左腿剧疼，当下又叫了起来，
  “我的腿……我的腿……”
  那汉子将他重重掼到炕上，
  “老子花了不少银子救你，你速速报上家门老子好讨要银子，若是不从，现下就一顿拳头，趁夜扔进雪地里去！”
  张荣璟忙道，
  “大哥！我家里有银子，只要你去我家中，将消息告之家里人，必有银子相谢的！”
  那黑脸汉子闻言转怒为喜，伸手重重拍拍他肩头，
  “嘿嘿！小子，老子就是瞧你细皮嫩肉的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才救了你回来，若是拿不到银子！”
  说罢钵大的拳头，在张荣璟面前一晃，张荣璟吓得忙道，
  “有银子！肯定有银子的！”
  当下将在京师里的住址同那黑脸汉子一讲，黑脸的汉子哼了哼道，
  “你就在这处呆着，老子现下就去取银子！”
  果然撇下张荣璟就走，外头咣啷声响却是将门给锁上了，张荣璟这时节才有空打量这屋子，这一见也是心头连连叫苦，
  “我这是落到了甚么地方？”
  却见得这一间屋子，四壁皆空，各处破败，头顶上瓦片散乱，有些地方还能瞧出来一丝天光来，屋子里破桌烂椅，只一张土炕还能住人，下头有些许热气，烘得这炕上的被褥臭气哄哄，目力所见之处全是黑漆漆一片油垢，让人瞧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张荣璟自小娇贵，便是百姓家养女儿也没有养他这公子哥儿精细，慢说是住在这处，便是见都未见过这等地方，家里的下人房都比这处干净整洁。
  只这样的天气，他又腿伤在身，便是再臭再脏，在这四处漏风的破屋之中，也只能拢紧了身上的破棉被子，尽量收拢了热气儿，缩在那处一心等着付先生知晓了消息过来救他于水火之中！
  只左等右等，待到大门终于咣啷一声打开时，外头那黑脸汉子冲进来兜头就是一耳光打了过来，
  “啪……”
  张荣璟被打得懵了，抚着脸道，
  “大……大哥，为何……为何打我？”
  那黑脸汉子怒气冲冲，作势又要打他，
  “小子你敢骗老子，你说那处地儿里头连个人毛都没有人，哪儿来的银子？”
  张荣璟闻言一呆，
  “不……不会呀！大哥您是不是去错了地方？”
  那汉子怒道，
  “老子自小在京师里混大，甚么地儿不知晓？决不会走错，老子打听过了，那地儿原本是有人的，前头几日遇上了事儿，主人家便带着人走了！”
  “走了？”
  张荣璟呆了呆，
  “不会的，付先生怎么会走？”
  黑脸汉子闻言又要打，张荣璟被他打的怕了，忙抬手挡道，
  “大哥别动手，我……我还有一位远亲在京师之中，只要寻着他们也一样有银子给的！”
  黑脸汉子听了将信将疑，
  “小子，你所言可是当真？”
  “句句实言！”
  这厢又将韩府的所在讲了一遍，那汉子看了看外头天色，
  “今儿晚了，明日老子再去寻人！”
  当下摔门出去，在外头不知捣鼓甚么，半晌才拿一个破碗，盛了半碗不知是甚么的东西进来，
  “吃！”
  那汉子把碗往张荣璟怀里一塞，张荣璟低头看那碗，脏兮兮的不讲，里头糊成一团的东西也不知是甚么，这大冷的天气，扑鼻一股子酸味儿，
  “大哥，这……这是甚么饭菜？”
  那汉子早出去取了另一个碗出来，自己唏哩呼噜的喝着，听他发问翻着白眼道，
  “我怎知甚么东西！”
  “不……不知是甚么东西，怎得还吃？”
  那汉子一口喝完，扯袖子抹嘴，
  “这是外头酒楼里吃剩下的，我在潲水桶里偷了两碗！”
  “潲水？”
  张荣璟一听，立时一股子酸水从胃里翻了出来，
  “呕……”
  当下伏在炕边就吐，只这几日吃得全都是药水，肚子里早没了东西，吐了几口黄水只在那处干呕，再吐不出东西来了！
  那汉子见他嫌弃，翻着白眼过来一把夺过了碗，
  “你不吃老子吃！”
  说着当着他的面又喝了进去，引得张荣璟又是一阵干呕，半晌他才起身道，
  “大哥，能不能……能不能到外头去买些吃的回来？”
  那汉子一伸手，
  “我的银子都被你给用光了，你有银子吗？”
  张荣璟脸上苦涩，
  “我……我也没有！”
  “哪你说个屁！”
  那汉子把破碗扔到一旁，自己上炕往旁边一躺，便要睡觉，张荣璟闻着他一身浓重的臊臭之味，忍不住又要干呕，那汉子瞪眼作势要起身扇他，
  “敢嫌弃老子，你滚下去睡！”
  张荣璟忙求饶道，
  “大哥求你别打了！”
  那汉子狠狠道，
  “再他娘的装腔作势，老子扇死你！”
  说罢一把扯过破被子盖在身上，张荣璟立时凉了半边身子，有心想扯又怕挨打，瞧了瞧这炕上，竟然只有这一床被子，当下无奈只得缩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躺下。
  那汉子吃饱就睡，不过几息便打起了呼噜，可怜张荣璟前头几日昏迷着，倒还好些，如今醒了便开始遭起罪来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接回家

  这破屋子四面漏风，到了半夜更是寒冷，那汉子又未曾再添柴，老土炕也渐渐冷了下去，张荣璟缩在那里冷得直发抖，肚子里饿得抓心挠肝，又冷又饿，耳听得那汉子震天响的鼾声，鼻子里全是他身上浓厚的臊臭味道，闻着闻着就忍不住干呕两声！
  偏那臭味儿似还有百般变化，初时汉子背着他睡，倒还好些，睡到后头汉子转过身来四仰八叉的躺着，一只手搭到他脑袋上，一股似鱼腥又比鱼腹恶臭百倍的味儿自他腋下传来，
  “呕……”
  张荣璟一股子酸水冲入喉头，差点儿呛死，勉强挪动身子，小心翼翼侧了半边身子，那汉子的脑袋又靠了过来，张开嘴一股酸腐之味蓬勃而出，熏得张荣璟差点儿昏过去，无奈之下只得屏了呼吸，缓缓转过身去，好不易将伤腿转了过来，一只腿猛然搭过来，压在那条伤腿上，
  “啊……”
  张荣璟立时瞪大了眼，惨叫一声，汉子被吵醒了，兜头就是一下，
  “半夜三更不睡，吵甚么吵，叫得这么销魂，怎么不去小倌馆里叫！”
  说着突然一愣，醒悟过来，咧嘴笑得很是恶意满满，
  “若是明日老子再拿不到银子，就把你卖到小倌馆里去！”
  张荣璟吓得连连求饶，
  “大哥，我……我再不敢吵了！”
  那汉子哼了几哼，又睡了过去。
  如此这般，张荣璟也不知如何熬过了一整夜，第二日醒来时，那汉子又塞了一碗潲水给他，张荣璟饿得双眼直冒金星，接过来再不嫌弃，仰头直着脖子就往肚子里倒，肚子饿得慌了也顾不得吃得甚么，只吃过之后又想起自己吃是甚么，又觉得肚子里一阵翻腾，却是再舍不得吐出来，在那里捂着嘴呕呕作声，那汉子看他这模样，冷冷道，
  “公子哥儿就是公子哥儿，这顺天府里多少贫苦人家，到了冬日连个都吃不上，活活饿死冻死的，你若是敢吐出来，老子将你的屎给打出来！”
  张荣璟闻言更不敢吐，在那种忍得眼泪鼻涕往下掉，那汉子哼一声，摔门出去，又将他锁在家里，出门去寻韩家人。
  不久回来，又打了张荣璟，
  “你说的那家里也无有人！”
  张荣璟捂着脸，
  “大哥，我这位远亲在朝廷做官，一家老小俱在京师，怎会家中无人！”
  那汉子道，
  “我打听过左右邻居，说是家里有事，主人家出了门，家里的女人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只留下一个耳聋眼花的老仆人，老子同他比划了半日，他只会摇头甚么都不知晓！”
  张荣璟闻听此事只觉得如五雷轰顶一般，整个人都呆在了那处，那汉子见这情形又是一个耳光扇过去，
  “啪……”
  张荣璟被扇醒了，见那汉子伸手来抓他，忙求饶道，
  “大哥，我同你实话讲了吧，我乃是通州人士，家里父亲乃是漕运衙门里的五品郎中，家财万贯，你要多少银子我父亲都能给，只要您将我送到通州去！”
  那汉子听了大怒，
  “又要诓骗老子！”
  说罢又是一耳光打过去，
  “老子可没那空暇带你去通州，不如将你卖到小倌馆里，收现成的银子！”
  说着就要提着他出去，张荣璟吓得连连求饶，好说歹说将那汉子说得歇了心思，
  “小子，这天寒地冻的，老子也无钱雇车送你去通州，你写几个字儿，我请人送到通州去就是！”
  张荣璟一听倒也使得，当下捡了一块干净些的烂布头，用木头烧了，在布头上写了一封信，那汉子拿在手上看也不看，便揣入怀中出了门。
  只这送信的事儿实在不好说，或许三五天，或许七八日，张荣璟在这处煎熬着，每日央求着那汉子去瞧一瞧韩府可是回来了人，那汉子偶尔去去，问守门的老仆，老仆人只说是不知。
  张荣璟在这里每日受那黑脸汉子的打骂，吃着五味杂陈的潲水，真真是遭了大罪。
  又有前头因着肚子里无货倒没有拉撒之事，待到之后吃喝了一些，张家公子这娇贵的肚子便开始闹腾起来了，偏偏他又腿断了，那汉子如何肯伺候他屎尿？
  当下就是几个耳刮子打了过来，张荣璟早被打得没了脾气，只得忍气吞声，自己拖着一条伤腿到屋外头解决，只在这里那如在家里，出恭之后还要换上香熏的衣服，不过两天他自己也是臭气难闻再与这臭气熏天的汉子睡在一处，倒也算得上是“臭味相投”，却是奇异的能安然入睡了！
  只那汉子虽说对他不好，时不时抬手就打，张口就骂，但每日里也不知从何处寻来黑漆漆的药水逼他服下，只说是不想让他瘫在自己这处，吃上官司，张荣璟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将那一碗碗苦死人的药喝下去，因此腿伤倒是渐渐的恢复了些。
  待到张荣璟已是习惯了那凶恶的黑脸汉子，久而久之竟瞧出他有几分良善之时，黑脸汉子终是将那付文雍与韩世峰二人给寻到了！
  待到二人进入这破屋之中时，张荣璟躺在炕上，见着二人几疑是在梦中，抬起脏兮兮的手，揉了揉眼睛，半晌才敢伸手拉了付文雍的袖子哭道，
  “先生，我这是在做梦么？”
  付文雍见着张荣璟如今的模样不由也是一惊，这臭不可闻的破土炕上，自家学生蓬头垢面，瘦得颧骨高凸，面色腊黄，若不是他开口叫先生，付文雍头一眼还没有认出他来！
  心中不由暗道，
  “说是给这小子一点教训，只这教训也太大了些吧！”
  这孩子打小生活娇惯几时吃过这样的苦头，瞧着也是可怜！
  付文雍为人心善，见着学生成了这样，便软了心肠，只这时节事已至此，还需得将戏给演下去才是！
  当下也拉了他的手道，
  “荣璟，你受苦了！”
  张荣璟立时嚎啕大哭起来，
  “先生……”
  韩世峰在一旁道，
  “荣璟，前头几日在京师寻不到你，我们四处打听，连京师黑道上的人都找了，又听人传消息说你被人拐去了外地，我与付先生便到外地去寻你，却是久寻无果昨日才回来，竟是没想到你就在京师里！”
  张荣璟听了哭得更是伤心，眼泪水儿将脸上的脏污冲出了两条白痕来，
  “先生！先生！你带我回家吧！”
  付文雍连连点头，便要动手去抱张荣璟下炕，只一掀开那被子，一股了恶臭传来，差点儿没把凑上来的韩世峰熏一个跟头，二人都是养尊处优惯了，几时见过这种情形，一时都有些伸不出手来，那一旁的黑脸汉子道，
  “我来！”
  上来一把就揪了张荣璟的领头，似小鸡崽子一般揪了起来，再被过身往肩头上一搭，似扛布袋一般将他扛了起来，张荣璟被甩得腿上剧痛，只此时困了许久，终于得见天日，便是腿再断一次也要忍着，咬着牙任那汉子将自己弄到屋外头，往那停在门口的马车上一扔。
  那黑脸汉子回身冲着付文雍伸出手来，
  “银子呢？”
  付文雍忙递上一张百两的银票，
  “多谢这位壮兄相救之恩，我……”
  一句还未说完，那汉子将银票往怀里一揣冲着二人摆手，粗声粗气道，
  “人给你们了，银子也收了，屁话少说！”
  说着人回去，将那破烂的院门咣当一关，韩世峰与付文雍二人从未见过这等粗人，却是盯着那紧关的院门，心中暗道，
  “也不知绮姐儿在何处寻到的这般粗鲁之人！”
  如此这般，马车将张荣璟拉回租来的院中，众人都被他一身的臭味震惊，张家的两名仆人原本还想扑上来表一表忠心，此时间也是对着少主人，两张脸憋得涨红，背过身去大口的喘气！
  灶间里整整烧了三大锅的热水，仆人们伺候了一个时辰，好不易将自家少爷打理干净，张荣璟这才被人抬到了厅中见人。
  张荣璟见着付文雍与韩世峰却是羞得一张脸涨红，拱手向二人行礼道，
  “荣璟亏得先生与堂舅相救，若是不然……”
  一想到自己若是没被人寻到，还要在那破院之中过得如地沟里的耗子一般，也不知要多少时日，张荣璟便身子打了一个寒颤，
  “若是没有二位相救，荣璟如今是何境地实在不堪设想！”
  说着又流下泪来，韩世峰与付文雍对视一眼，心中都暗道，
  “看来这一回确是将这孩子给吓惨了！”
  付文雍忙道，
  “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以后在院子里好好养伤，切不可再行荒唐之事了！”
  韩世峰也道，
  “你前头失踪，我与付先生四处寻找，寻到你那些外头认识的朋友，没有一人关心过你的去处，这么几日也无一人来打听你的近况，荣璟经此一事，你若是再不知瞧清人，那这些日子的苦你便白受了！”
  张荣璟痛哭道，
  “荣璟知道了，荣璟每日里在那破屋之中也是想了许多，以后……再不如此了！”




第一百二十章 升一级

  张荣璟生于富贵却是从不知这世上原来还有人活得比狗都不如，现时回想在那破院子里的数日，便如做了一场恶梦般，这时才发觉似他这般生而富贵是如何的幸运，而这幸运又是如何轻易可破，这一回好在那黑脸汉子虽说凶恶但总算良心还未泯灭，若是他趁着自己昏迷之时将自己送进那小倌馆里……
  即便是之后他被人寻回来又如何？
  即便是他老子做个五品官儿，一品官儿又如何？
  想起他以前仗着家中的势，干下了不少混账事儿，交的那些狐朋狗友都是些吃喝玩乐的酒肉朋友，却是没有一个是真正交心的，一个个大难临头只知各自逃走，无有一个关心过他的死活！
  他们这一帮子人不过就是仗着家里的势，凑到一处混吃等死的废物罢了！
  想起那汉子告诉他，每年冬季京师之中都有人饿死冻死，而整个冬季若要一人活命，只不过需要一两银子而已！
  而一两银子，给他在女支馆里打赏龟奴都不够！
  张荣璟闻听大汉所言，只觉着羞愧难当，如今见得先生与堂舅，想起前头年少荒唐做下的错事，更是无颜见人，只有低头垂泪。
  韩世峰见着这小子总算知晓了是非，有了悔改之意，当下欣慰的点了点头，宽慰他道，
  “荣璟，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你也需得收敛性子，再不可胡为了！”
  “是！堂舅，荣璟知晓了！”
  之后张荣璟果然性子大变，老实安分了许多，在院子里养伤时竟捡起了书本来读，付文雍见此也是十分欣慰，私下里对韩世峰道，
  “绮姐儿这一招果然厉害……”
  顿了顿又叹道，
  “我先前见绮姐儿性子内向腼腆，只当是个胆小柔弱的女儿家，却没想到她内里却是个性子坚毅的！”
  韩世峰笑道，
  “慢说是你，我也不知三姐儿下手这般狠，怪不得前头不许我们过去瞧！”
  说实在话，韩世峰见着张荣璟那样儿也觉着有些惨得可怜，也亏得三姐儿每日都会过去瞧上一回，倒也能狠下心，生生让那黑脸的汉子折磨了张荣璟这么多日，想到这处韩世峰抚着须暗笑，
  “我们家三姐儿这性子倒是好，外柔内刚，倒是能主持后宅的！”
  女儿家外柔内刚才是最好，若是性子太过泼辣外露，易予人娇纵任性之感，似绮姐儿这种外表柔顺，内里刚强的，遇事有勇有谋，再会些女儿家的小手段，以后不管是嫁入了谁家，必能将夫君收拾的服服帖帖，半点儿掀不起浪来！
  自家的孩子总是自家的好，韩绮这外白内黑，惯会阴人的性子便是韩纭都有骂上两句，只有他这亲老子才会自鸣得意，深以为好！
  张荣璟总算受了教训，老实了起来，那头锦衣已是押了衡王一家子大大小小入了京，因着王大虎与卫武身上有伤，便特许归家休养，王大虎又是一个老鳏夫，回家中也无人照顾，卫武便索性让人送信给街面上自家三个兄弟，过来衙门里将二人全数抬回了家里。
  卫武的老娘吴氏听得儿子回家先是大喜，又听闻受了伤，立时又伤心的直掉眼泪，
  “你这做的甚么差事，才不过进去三五个月便弄一身伤回来，以前在街面上混着，虽说有一顿没一顿的，但从来也没带过伤！”
  武儿自来机灵，街面上打架就没有输过，遇上打不过的还知晓逃跑，那似如今做了这劳什子锦衣卫，打不过还要硬着头皮上，如何不受伤！
  卫武躺在床上未说话，一旁的王大虎便嘿嘿笑了，劝道，
  “吴家妹子，你这是不知晓，这小子身上的伤，不过就是一点儿皮肉伤，又年轻身子骨强壮，待得养上几日便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子，且这一回办差事虽说凶险了些，这好处却是大大的呀！”
  吴氏知晓这乃是卫武在锦衣卫的师父，自然十分敬重的，闻听王大虎相劝也不好再哭了，便又问，
  “武儿他师父，这一趟办差事，上头赏了银子？”
  王大虎笑道，
  “银子倒是小事，如今你这儿子已是升了小旗喽！”
  吴氏一介妇人不知小旗之职，便又问道，
  “这小旗是个甚么东西？”
  王大虎哈哈大笑，
  “这小旗不是个东西，就是个小官儿罢了！”
  卫武在一旁听了哈哈笑，
  “师父您老人家要骂自己便罢了，怎得还要牵扯上我！”
  王大虎冲他一瞪眼，仗着卫武身上包扎不能动弹，自家却是好手好脚的，上去就在他胸口上拍了一记，
  “臭小子，老子做了几十年的锦衣卫才混上一个小旗，你小子才来多久便混上小旗了？多大的福气！”
  卫武疼得龇牙咧嘴，又怕被老娘听见了担心，只得强忍了痛楚求饶道，
  “师父手下留情，徒弟还等着伤好了之后，走马上任呢！”
  王大虎道，
  “傻小子，衡王的事儿如今交到上头去了，你应得的功劳已得了，便在家里好好养伤，少去掺和！”
  卫武有些疑惑道，
  “师父，徒弟不明白！”
  前头衡王之事牵连之人不光有青州本地的官员，便是京中也有如关珂一类与衡王有关联之人，如今锦衣卫的诏狱之中正有衡王府一干人等排着队的待审呢！
  他若是早早养好了伤，正是走马上任再接再厉抓拿京中一干同党之时，怎得就要装病在家呢？
  王大虎砸巴了一下嘴，又一巴掌打在他肚子上，
  “臭小子，平日里瞧你很是机灵，脑子很是灵光，怎得不过就一个小旗就遮了你的眼了？”
  说罢揉了揉胸口的伤处，喘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卫武身旁道，
  “小子你一个新入行的初哥，若不是这一回金成裕急躁冒进失了手，哪里轮得到你现眼，你能坐上这小旗一职，只怕已是招了不少人嫉妒，你还想早早回去同人抢功劳，惹得人眼红了，当心你小子小命儿不保！”
  莫要觉着锦衣卫只对着外头人打打杀杀，这自家人背后捅刀子才是最可怕的！
  卫武这小子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能入行几个月就做了小旗，早已招了不少人的眼，此时便应当缩着尾巴，老老实实养伤，待到衡王的事儿过去，各种功劳大家分分，人人都落是好处，便无人眼红寻麻烦了。
  以后走马上任也好管辖下头人，若是还想去抢人功劳，那些老油子暗中使起绊子来，就够卫武喝一壶的了！
  卫武闻言如兜头一瓢冷水浇在脸上，立时便清醒了过来，正色道，
  “师父说的对，徒弟受教了！”
  这小旗可是个从七品的官儿，卫武这一跃可算得是不小，再不是那大头兵，乃是个有品的官儿了！
  这也是他年纪轻轻，久贫乍富便有些张狂起来，亏得王大虎在一旁提点，醒悟过来自然受教，王大虎见状满意的点头，
  “总算你小子不傻！”
  这小子何止不傻，实在机灵的很！
  只混官场可不同混旁的地方，脑子机灵自然重要，但若想要有大出息，却不能光靠着机灵，还有沉得住气，胸有丘壑，面上不显，城府这东西除了天性使然还需得长年的历练！
  王大虎对卫武道，
  “你在街面上混了多年，身上的江湖气难免浓了一些，如今有了官身，有些东西自然还是要收一收为好！”
  有时候该藏拙就要藏拙，别仗着脑子够用，以为天下人都被人糊弄，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卫武点头应是，又问王大虎，
  “师父，我初入锦衣卫时，您不时时让我混天度日么，怎得如今又改口了？”
  还要悉心指导他为官之道了？
  王大虎瞪眼道，
  “你小子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我若是不指点你，怕你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总归经过这一回，他们师徒也算得共过生死了，王大虎这条命也算得是卫武救回来了，如今对这小子却是真当了半个儿子看待！
  这小子即机灵又有野心，日后说不得能成大器，想起当年自己入锦衣卫时也是如此野心勃勃，意气风发，却不料后头连经磨难，儿女惨死，连老妻也抑郁成病离他而去，王大虎这才歇了心息，一心只在锦衣卫里混日子了！
  吴氏坐在一旁却是听不懂他们师徒二人所言，只闻听得儿子做了个官儿，真是喜欢异常，便摸索着要出去给自家那早死的丈夫上香。
  这厢摸摸索索出来点着了香，在灵牌前念念叨叨，
  “我们武儿如今出息了，我对得住你们卫家了，以后去了地下我也有交待啦……”
  如此念念叨叨着，王大虎又自去睡下歇息了，癞痢头便瞅着个机会溜进来问卫武，
  “老大，你这回来了，可是告诉三小姐一声儿？”
  卫武想了想道，
  “少要多嘴，待我伤好了自会去寻她的！”
  癞痢头听了嘻嘻笑，
  “老大如今有了官身，待伤好了去韩家提亲如何？”
  卫武摇头，
  “不过小旗而已，只怕上门也要被人赶出来，还是再等两年吧！”
  再等两年三小姐十五，自己拼一拼命，混上个总旗、百户之类的上门提亲，想来未来岳父才会高看一眼，将女儿下嫁！




第一百二十一章 水晶糕

  癞痢头听了只是笑，
  “老大便不怕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卫武闻言一瞪眼，
  “你这话甚么意思？难道还有人趁着老子不在打三小姐的主意不成？”
  癞痢头道，
  “前头三小姐家里有一位远房的表哥……”
  这厢将前头张荣璟如何如何说了一遍，卫武听了直瞪眼，
  这京中的官宦人家最爱亲上加亲，尤其那些个表哥、表弟的最是烦人了！
  “那小子对三小姐起心思了？”
  癞痢头笑，
  “倒是没有，我们给老大盯着呢！”
  当下将张荣璟被三小姐如何收拾了一番细细讲了一遍，卫武听了哈哈笑，
  “那小子就是个蠢货，三小姐教训得好！”
  笑着笑着转脸又觉着心里一酸，
  “那小子不过就是个远房的表哥，三小姐这般上心作甚？将他教养好了给自家做夫婿么？”
  想到这处便吩咐癞痢头道，
  “你们几个无事便到那小子住的地方转转，若那小子有异动便报给我！”
  癞痢头笑道，
  “老大放心，我们兄弟必给你盯好了！”
  卫武这头正提防着张荣璟，韩绮在承圣书院倒是不得而知，只每日安分读书，如今她受了付先生指点，于诗词一道倒是大有进益，杨先生虽觉出韩绮诗词大进，但总认她的诗词匠气太浓，少了些灵气，对韩绮虽说不再言语刻薄，但也是不冷不热，并不太喜欢她！
  即便是如此韩绮已是十分满意，总归不被先生揪出来骂已是大幸，诗词一道确要天赋，她如今有付先生指点，又有父亲劝解，心怀倒是放开了许多，总归自己努力过的，在诗词之上有无成就倒并不在意了！
  韩绮的日好过了些，夏小妹却是一如既往的水深火热，不过她在这书院之中除却韩绮一个朋友，总算又有朱佑君一个好朋友，两人下学虽不好碰头，便相约在清晨见面，大庭广众之下二人也不能多说话，寥寥几句又或是相识一笑，却觉着好似认识很久一般，不必多说便已十分熟悉。
  朱佑君这头每日里能与夏小妹相见，也是心里欢喜，又因着不想被先生责罚，能早早下学与夏小妹再遇一回，倒也很是奋发读书了一阵，魏先生见他长进不少，也很是欣慰，摸着他的头道，
  “孺子可教也！”
  想我们太子爷自小顽劣，虽说无人打骂，但由人发自内心的称赞一回，却是破天荒头一次，这厢感动的太子爷双眸盈泪，甚觉鼓舞，回到宫中时常挑灯夜战，大有痛改前非之势，弘治帝如今虽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但见得儿子如此长进，龙心大慰，连着几日气色都好了不少，喜得张皇后将那皇家的内库打开，好东西流水似的送到东宫去。
  朱厚照却是对张皇后道，
  “母亲若是心疼儿臣，便赐儿臣几个好厨子吧！”
  张皇后闻听诧异忙问，
  “可是东宫的厨子不好？”
  朱厚照应道，
  “东宫的厨子倒是顶好，只擅长的糕点花样却是少了些，儿臣如今夜里读书时感饥饿，想吃些糕点！”
  张皇后听了心疼得不成，转对向弘治帝道，
  “都说皇儿如今长进了，可谁吃晓我儿成日价读书却是饭都吃不饱，真是可怜见的！”
  弘治帝道，
  “怎可让皇儿饿着肚子，即是东宫的厨子擅糕点，就去江南寻几个好厨子就是！”
  这厢一道圣旨从皇宫里发出，没有多久便有江南顶好的厨子被送入了京师皇城之中，太子爷见着这几位江南来的厨子笑眯了眼，背着手立在当中问那几个厨子，
  “你们都擅做些甚么？”
  下头各人垂头大气不敢出，想了想其中一个先应道，
  “回禀太子，小的擅做酥糖……”
  “小的擅做月饼……”
  “小的擅做松糕、萝卜糕……”
  如此一一禀报，朱厚照又道，
  “你们可能将糕点做得小小的，好藏在身上？”
  下头人应道，
  “回禀太子，做得小些自然是能成的，只这类东西放在身上轻轻一压便易碎烂……”
  朱厚照闻言大手一挥，
  “孤叫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事，你们在这东宫之中要甚么便给你们甚么，务必要将这糕点做得又好吃又好看，还不能压碎了！”
  “这……”
  几个厨子面面相觑之间，太子爷早已背着手回去读书了！
  这几人不愧是江南顶级的大厨子，不过略略想一想便当真给做了出来。
  这一日朱厚照便笑眯眯将糕点揣进袖子内袋之中，坐着马车到书院大门前，此时时辰还早，书院大门还未开启，他坐在马车之中见得夏家的马车过来，便兴冲冲撩了帘子下去，夏小妹见是他便笑，
  “朱佑君，你来得真早！”
  朱佑君笑道，
  “也是才到而已！”
  说着伸手进袖子里摸，
  “你用了早饭没有？我今儿出来的急了些，未曾用饭，便带了些糕点！”
  夏小妹见他拿出来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做的水晶糕只有指头大小，小小的一个做成一朵桃花的样儿，中间点点粉色显是在里头真添了桃花，不由奇道，
  “这样的天气，你们家的厨子竟然做得出桃花糕来，那里来的桃花瓣？”
  朱佑君应道，
  “我也不知晓，据说是去年三月里存起来的！”
  夏小妹诧异，取了一个放进嘴里，立时瞪大了眼，
  “真有桃花味儿呢！甜而不腻，清香爽口，你们家的厨子是何处请的，这般厉害？”
  朱佑君笑眯眯看她又快速取了一个塞进嘴里，
  “好吃吧！我们家厨子是专从江南请来的名厨，这手艺自然不同外头街面上的！”
  夏小妹又吃了一个，便不好再吃了，朱佑君将油纸包好给她，夏小妹连连摇头，
  “你即是早饭未用，我吃三个便是好，怎好把你的都吃了！”
  朱佑君笑着一指另一个袖子，
  “我这里头还有呢，这个是给你的！”
  夏小妹闻言大喜接过来道，
  “朱佑君，多谢你了，下一回我也请你吃东西！”
  朱佑君连连点头，
  “你可不能食言！”
  夏小妹傲然应道，
  “小女子，一言即出驷马难追！”
  二人说了几句话，眼见得书院门前的人越发多了起来，便都闭口不言各自离开。
  朱佑君进得书院里，见着同桌梁绍，小黑胖子双眼晶晶发亮凑过来问道，
  “朱兄，我给你出的主意如何？可是成了？”
  朱佑君笑眯了眼，从另一个袖子里摸出一包糕点，
  “这乃是谢礼！”
  梁绍见有吃的，乐得见牙不见眼，笑道，
  “这就是成了！”
  “成了！”
  朱佑君笑得见牙不见眼，梁绍打开油纸包见着里头的桃花糕，一手抓了四个就往嘴里塞，一面吃一面冲朱佑君挑起大拇指，
  “好吃！朱兄家的厨子，手艺真好，如此当事半功倍了！”
  朱佑君道，
  “她说是要回请我一回呢！”
  梁绍问道，
  “可有约下哪日哪时？”
  朱佑君一愣道，
  “这个……倒是没有！”
  梁绍见状嗤之以鼻，
  “瞧瞧，我就说你这初哥儿甚么都不懂，前头只知晓日日与她在大门口傻笑，若不是兄弟指点你几句，似你这般傻笑下去，只怕她都做祖母了，你还是光棍一个呢！”
  朱佑君点头，
  “幸亏梁兄献计，让我送些吃食，即能借机说话，又能寻找下一个见面的机会！”
  梁绍嘿嘿的笑，
  “若论起读书，我是差你那么一点儿，可若说讨女人欢心，我可是行家里手……我再教你一个乖……但凡约了女儿家，一定要定下时日，定下地点，最好当日就去，切不可有改日、改天又或是以后之类的话，这一改她若是害羞反悔了，你便不知会被改到何处去了，记得了么？”
  朱佑君闻言如醍醐灌顶，拱手道，
  “多谢梁兄提点！”
  梁绍只是笑，朱佑君瞧了瞧他这矮胖身形，一脸的红小痘，也不知他这模样有甚么女子倾心，又如何这般通透女子心思，当下好奇的问道，
  “梁兄怎如此知晓女子心意？”
  梁绍笑道，
  “家传！家传！我老子便娶了十八房姨娘，加我娘一个正房，十九个婆娘，却是后院和谐，一派安宁，我家里兄弟姐妹也多，也是个个和气，从未打架拌过嘴儿呢！”
  朱佑君一听立时大为佩服，又好奇问道，
  “令尊也是如同你……你这般模样吗？”
  又黑又矮又胖，居然能娶十九个女子，还不曾后院起火，这是用的甚么法子？
  想他父皇与母后相爱多年，父皇为了母后极少纳嫔妃，便是纳了也少去，即便是如此，这么些年下来，有时父皇一时兴起，要去别的娘娘宫里坐坐，母后闻听之后也要哭闹一场的！
  这位梁富商竟比父皇还更厉害！
  梁绍听出他话中之意，却是毫不在意，一面吃着桃花糕一面应道，
  “我同我爹生得最像，只我爹比我高些，更加……更加胖硕一些……”
  转头取水喝了一口道，
  “我爹娶那十八个姨娘却从来不是仗着钱财，每一个都是先让人家姑娘倾心之后，才上门提的亲……”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神人也

  梁绍这话一出，不但朱佑君佩服的五体投地，连左右前后有同窗们听了都是大呼厉害，纷纷围过来取经，梁绍被众人围在当中越发得意洋洋，说起他老子的风流韵事真是口沫横飞，
  “就说我们家那三姨娘吧……早前还未嫁人就守了望门寡，年纪轻轻就立志守节不再嫁人，想给自己挣一座贞洁牌坊，却遇上了我爹……结果之后哭着喊着要嫁进我们家……”
  “还有我那十二姨娘，原本就有个秀才未婚夫，家境也不错，之后在家里上吊跳井的，就是要退了婚嫁给我爹……”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佩服的五体投地，
  “令尊真乃神人也，当为我辈楷模！”
  这世上多少男子都梦想享那齐人之福，一个个玉树临风，风流潇洒的英俊男子办不到，怎得被这么一个黑胖子的老子办到了？
  如此厉害之人不是神人是甚么！
  众人正待请教梁家老爹有何驯女之术时，却听得门口先生清咳一声，
  “咳！”
  众人立时做了鸟兽散，却见得魏先生进来，负手立在上头对众人道，
  “今日里月考，诸君昨晚可有好好看书？”
  下头诸位学生却是神色各异，有那胸有成竹的，也有那啊一声临时醒觉的，还有似梁绍这般一脸苦像的，悄悄对身旁的朱佑君道，
  “朱兄救我！”
  朱佑君端坐那处神色不动，嘴角微动，
  “放心！你助我，我助你，都是好兄弟！”
  “多谢朱兄！多谢朱兄！”
  朱佑君这处相助兄弟，夏小妹这头苦着脸上去，将自己月考的文章交到先生手中，上头端坐的董先生将纸展开看了一眼，眉头便皱成了一个疙瘩，
  “夏小妹，你这文章如何权且不讲，只这一手似狗刨一般的字，你是如何大着胆子送上来的？”
  夏小妹讪讪笑道，
  “先生，我每日都练五篇大字，已是比初时好多了！”
  董先生仔细看了看，叹了一口气道，
  “虽写得极差，但确实要比前一阵子好些了，倒还是能认出字儿来了！”
  夏小妹闻言一喜，
  “先生，这是您头一回夸我呢！”
  董先生闻言一瞪眼，
  “我这是夸你么，你这文章写的狗屁不通，前言不搭后语，通篇上下，共有八处错字，我寻来寻去，只这一点能拿出来说道说道了！”
  夏小妹还是腆脸笑道，
  “总算学生也有可取之处的……”
  董先生实在拿这厚脸皮学生无法，叹了一口气道，
  “好好读书总归对你只有好处无有坏处，此时青春正年少不可虚度光阴，你只要勤奋刻苦，自然也能有所收获的！”
  董先生少有这般对夏小妹和颜悦色，语重心长，夏小妹这也是头一回觉着董先生实则也是一位十分尽职尽责的好先生，当下忙毕恭毕敬的行礼道，
  “谢先生教诲！”
  董先生点头，
  “你下去吧！”
  月考过后，照例这一日能早些下学，夏小妹兴冲冲跟去悟静院见韩绮，
  “绮姐儿，今日董先生称赞我了！”
  韩绮闻言笑道，
  “董先生向来严厉，今日能称赞于你想来必是大有长进了！”
  夏小妹笑眯眯道，
  “董先生说我的字比以前有好些了，又同我说不能虚度光阴，让我勤奋刻便能有所收获！”
  韩绮笑道，
  “先生说的对，总归勤能补拙，自然会有收获的！”
  夏小妹笑道点头，
  “今儿先生难得对我有好脸，想来我这阵子总归努力没有白费，以后还需再刻苦一些，说不得明年我也同升入乙班，与你一起呢！”
  她话音未落，身旁却有人嗤笑一声，显是对夏小妹之言很是不屑，
  韩绮与夏小妹闻言讶然转头瞧向发声之人，回廊之上两名少女正一脸讥讽的看向二人，夏小妹眉头一皱，
  “你们是谁？”
  对面二人并未应答，只是上下打量夏小妹，其中一个侧头对一个道，
  “我在已班见过她……”
  另一个冷笑一声道，
  “想从已班一跃升到乙班，只怕费个十年功夫也是枉然！”
  夏小妹闻言大怒，
  “别人费不费功夫干卿何事！”
  对面二人冷笑一声还要再应，韩绮忙拉了拉夏小妹，对其中一个道，
  “许小姐，这位乃是我的朋友，她如今虽在已班求学，读书上进乃是一件好事，还请许小姐莫要讥讽于她！”
  这两名少女，韩绮只识得一个，她两世为人心性内向，并不爱与人交际，只因着许妙灵是同班，又深得杨先生喜爱时时以她为榜样，教训众人，韩绮才对这位才貌出众的同窗知晓一些，至于旁边那一个黄衫少女她是不认识的！
  她与那许妙灵平日里也素无际，也并不想与二人有何口角，自然是好言好语想息事宁人！
  她不认识另一个黄衫少女，夏小妹也不认识，不过夏小妹却是会猜，她来书院虽说不久，但性子外向，尤爱与一帮子人闲话，这承圣三姝的名头自西院传到东院，她自然也是听说了的！
  这厢见得三姝之中的许妙灵，果然生得明眸皓齿，肤白发黑，旁边那个身着黄衫的少女，比许妙灵略高一些，下巴尖瘦，桃花眼儿，樱桃口，杨柳儿细腰，立在许妙灵身旁论风姿半分不逊于她，想了想问道，
  “旁边那人可是胡仙儿？”
  韩绮摇头做不知，对面的黄衫姑娘闻言道，
  “我正是胡仙儿，你倒是知晓我的名字！”
  夏小妹哈哈一笑，
  “承圣三姝嘛，艳名在外如何不知！”
  对面二人闻听“艳名”二字如何不恼？
  立时眉头一皱，神色愠怒，夏小妹也学着对面二人一般，面现鄙夷上下打量二人一番，露出个不过如此的表情来，还未等二人发作，便拉着韩绮转身离开了！
  待得转过回廊夏小妹再回头看了一眼，见二人还要那处咬唇跺脚，不由哈哈一笑，
  “瞧见她们那张脸没有……气死她们！”
  韩绮无奈摇头一笑，夏小妹道，
  “这两人好端端的过来惹我们作甚？”
  韩绮道，
  “我今日月考拿了个头名，想来许妙灵有些嫉恨吧！”
  夏小妹闻言大喜，
  “你又得头名了？”
  韩绮道，
  “因着有了付先生的提点，于诗词之上大有进益，今日月考偶有灵感一现，倒是做出一首好诗，杨先生总算对我夸奖了一句”
  夏小妹听得好友得了头名便如自己得了头名一般，笑眯了眼问道，
  “那许妙灵可一惯是你们班中头名？”
  韩绮点头，
  “这一回她委屈第二，想来心中必有不甘，偏巧又遇上了你，便将一腔怨气发泄到你身上了……倒是让夏姐姐代我受过了！”
  夏小妹闻言哈哈大笑，毫不在意的一拍胸口，
  “这种过我倒是受的，你若是月月月考都得头名，我全数给你受了也是心里欢喜的！”
  韩绮愧然，
  “哪里能让你受这委屈，我们以后远着她就是，不理不睬，她总归不会厚着脸皮过来寻麻烦的！”
  夏小妹皱着挺巧的鼻头，
  “你这性子就是这般软弱，那有别人欺负你，你不反击的？若是别人得寸进尺，老是欺负你，又当如何？”
  韩绮笑而不语，夏小妹叹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后她若是敢欺负你，你便来告诉我，我替你教训她！”
  韩绮摇头道，
  “不必如此，若是让先生知晓了，岂不是要因着她们挨罚，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根本犯不着这般！”
  夏小妹哼道，
  “左右我每日里挨的板子不少，怕甚么，她们不惹你也就罢了，若是当真惹了你，我必要好好教训她们！”
  说罢夏小妹还顺势冲后头比了比拳，她虽说书读得不好，但因着家里大哥夏文耀在五城兵马司里做衙役，平日里捉拿犯人，自也要跟着学上几招擒拿手的，夏小妹缠着大哥也跟着学了些，对付汪洋大盗自然是不成，但对付这些娇滴滴的小姐们必是十拿手稳的！
  韩绮见她这番杀气腾腾的模样，倒更加不敢惹事了，不过一些女儿家的嫉妒小心思，怎得就至于动手动脚打架呢！
  当下只是抿嘴儿笑，哄着她道，
  “好，若是她们欺负我，我必同你讲的！”
  夏小妹笑着点头，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一件事来，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
  “瞧瞧这是甚么？”
  韩绮一看那打开的油纸包里有两块桃花水晶糕，做得拇指大小，晶莹剔透，里头还有粉色的桃花瓣，用鼻子一闻还有丝丝桃花香气，韩绮奇道，
  “你在何处买的桃花糕，这般小巧可爱……”
  让人瞧着都不忍放进嘴里！
  夏小妹道，
  “即是好姐妹，有好东西自然也有你的一份啦！”
  说着神秘兮兮的左右瞧瞧，见四下无人这才道，
  “这是朱佑君给我的！”
  “朱佑君？何许人也？”
  听着名字应是名男子！
  夏小妹笑道，
  “你也见过他的，他如今在慎言院里读书……”
  韩绮更是奇怪，
  “我也见过的？”
  夏小妹笑眯眯的，一双眼儿弯似月芽，
  “上回在谭枯寺里偷王八那小贼！”
  “谭柘寺里偷……的小贼？”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好朋友

  这句话在韩绮脑子里转了两个圈儿，她才明白过来，立时张大了嘴，瞪圆了眼，
  “他……他在承圣书院里？”
  朱佑君……朱佑君……可不是幼君么！
  这位不按牌理出牌的太子爷，不在东宫里好好的呆着，跑到外头书院来做甚么？
  取个假名儿还明晃晃的告诉人家，他就是本朝太子！
  夏小妹见韩绮瞪眼张嘴的模样觉着十分好玩儿，咯咯笑着往她嘴里塞了一个水晶糕，看着韩绮神色复杂的下意识咀嚼着，笑得不成，
  “绮姐儿，你也很惊奇不是？我初见他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
  韩绮勉强冲她扯了扯嘴角，
  “确……确是吓到了！”
  前世里没听说太子爷有在外头求学一说呀，怎得这一世不一样了呢？
  不过现在这事儿她也是无心去管，伸手拉了夏小妹，
  “你怎么见着太……呃……朱佑君的？”
  夏小妹道，
  “那一日我被董先生赶到外头背书，就遇上了他……”
  这番将前头的事儿讲了一遍，韩绮听了眉梢动了动，
  “他……他偷偷溜到东院来了？”
  夏小妹点头，
  “我还当我敢当面顶撞先生已是大胆了，没想到他比我更大胆，不但敢逃课还敢悄悄儿往东院钻，幸好遇上了我，若是遇上旁人再一嚷嚷，他就惨了！”
  韩绮神色怪异的看着夏小妹，心头却在暗道，
  “太子爷敢到处乱闯，那是他自家身板就强硬，无人敢把他如何，你敢项撞先生还浑不当一回事，才是真大胆！”
  又听夏小妹道，
  “你再吃一个，这水晶糕可好吃了，我都舍不得吃，给你留着呢！”
  说罢又塞了一个进韩绮嘴里，看着她嚼了嚼吞了下去，夏小妹也跟着咽了一口口水，
  “好吃吧！朱佑君家里的厨子手艺十分了得，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水晶糕！”
  韩绮闻方差点噎着，忙问她，
  “他告诉你他的家世出身了？”
  夏小妹点了点头道，
  “他说与当今皇上是远亲，不过家里如今只剩钱了，前头他去偷谭枯寺的王八也是家里长辈身子不好，想偷一个回去熬汤，看看这集天地灵气的王八能不能治百病……”
  夏小妹竹筒倒豆子将朱佑君告诉给她的话，一股脑讲给了韩绮听，听得韩绮额头上是虚汗直冒，猛然间想起街上相遇那一回，太子爷就曾问过夏小妹，低头又瞧了瞧那张被揉成了一团的油纸，脑子里灵光一闪，
  “难道……难道……太子爷是为了夏姐姐到书院进学的？”
  这念头一起，立时又觉着不会太过荒唐了！
  当朝太子爷，应……不至为一个女子如此吧！
  他想要甚么女子没有？何至为了一个夏小妹出宫跑到书院里来？
  转念头又一想，这一位前世今生都是荒唐出了名的，据说连那怀孕在身的妇人也不肯放过，只要是喜欢了，才顾不得皇家的颜面，陛下的尊严呢！
  此时的他青春正年少，为情所迷出宫读书，好似也无甚奇怪之处！
  毕竟太子殿下都去做过偷龟贼了，想来也不会在乎堂堂太子爷的身份与脸面的！
  想到这处韩绮不由神色怪异的上下打量自家好闺蜜，
  倒也不是她贬低夏小妹，可若要同后宫之中各色佳丽相比，自家这位夏家姐姐只能算做中人之姿，以她的性子慢说做个嫔妃，就是做个宫中的宫女，只怕也是难为！
  太子爷怎会对她动了心思？
  韩绮想到这处不由暗暗摇头，
  “这位太子爷未来的皇帝陛下，口味一向与众不同，难道他就喜欢夏姐姐这类活泼大方的？”
  如此一来，以后夏姐姐会不会入东宫，做了太子爷后宫中的一位嫔妃？
  只夏姐姐这性子入了东宫，关在那重重宫阙之中，只怕予她而言非福是苦啊！
  韩绮直愣愣瞧着夏小妹，转眼间脑子里已是转过无数个念头……
  夏小妹被她瞧得纳闷不已，低头瞧了瞧裙子，又摸了摸脸，
  “绮姐儿，你盯着我瞧做甚么？”
  想了想又摸了摸袖袋对她道，
  “那水晶糕儿太好吃，我真只有留了两个，再没有别的了……”
  顿了顿道，
  “待明日我见着朱佑君让他再给我一些，大不了我给他银子买就是了……”
  韩绮听了哭笑不得，看来自家这位好姐姐还懵懵懂懂，一心惦记着吃，甚么都不知晓呢！
  沉呤片刻问道，
  “那朱佑君……夏姐姐可是对他……对他有意？”
  夏小妹闻言瞪大了眼，继而笑了起来，
  “我还当你想甚么呢，原来是因为这个……，绮姐儿你也别当男女交往全都是揣着那点子私情，我实是觉着那朱佑君是个性子极好之人，豪爽义气，直来直去，我与他是臭味儿相投，是好朋友，半分没有男女之情的！”
  韩绮听了又试探道，
  “好朋友也能变夫妻的，他姓朱又与皇家是远亲，家中有财有势，你可想嫁与给他？”
  夏小妹想了想摇头道，
  “从来未曾想过！”
  韩绮又追问，
  “若是他强要你嫁呢？”
  夏小妹听了眉头一皱，
  “他那人心地纯良，怎会做这种罔顾意愿强娶旁人之事，你不必瞎操心的！”
  韩绮连着问了几句，已是摸清了自家闺蜜的心思，心中暗道，
  “许是我真的多心了，太子爷是厌烦了宫里的生活，才到外头书院的，与夏姐姐无关……”
  继而又想，
  “即便是他真有那心思，我们又能如何？总归他是君我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当真要纳了夏姐姐入东宫，就是一道圣旨的事，夏家只有叩头谢恩的份儿，不过夏姐姐此时对他未动心也是好事，若太子爷只是游戏人间一场，以后抽身走了，夏姐姐也不会因着他伤心！”
  想到这处稍稍放下心来，点头道，
  “即是姐姐心里有数就好，我也放心了！”
  夏小妹嘻嘻笑道，
  “放心！我虽说平日里粗心，但总归大事上我不会犯糊涂的！”
  说着拉她往外头走，
  “今日里难得有空，不如去外头寻个地方吃一顿好的！”
  二人出去各自叫了丫头，又派了家里的车夫回去报信儿，二人在外头闲逛直到天黑才各自归家，韩绮回到家中，韩纭见着她一指头戳在额头上，
  “你这丫头如今与我小姑混在一处倒是越发逍遥了！”
  韩绮抚着额头陪笑，双手奉上一个油纸包，
  “二姐姐，这是你那小姑用来讨好二嫂的状元糖，还请二嫂嫂笑纳！”
  韩纭见了东西心里妥帖了些，挑着下巴哼一声，
  “总算你们还有良心！”
  伸手过来挽了韩绮进去正堂里，韩绮见得韩世峰与王氏都在堂上，忙上前行礼，
  “父亲、母亲是女儿迟归了！”
  王氏笑道，
  “无妨，可是饿了，我们这就开饭吧！”
  众人围坐至桌前，韩世峰问起今日月考之时，
  “三姐儿这一回月考如何？”
  韩绮忙放下筷子恭敬应道，
  “这一回侥幸得了一个头名！”
  韩世峰闻言抚须微笑，
  “果然还是三姐儿厉害，如今那姓杨的可是无话可说了？”
  韩绮应道，
  “杨先生难得称赞了女儿，说是这一回总算去了俗气，已有登堂之势了！”
  韩世峰满脸的得意哼道，
  “有付兄与为父指点，不怕他姓杨的不服气！”
  说着就叫身旁伺候的人去取酒来，
  “待吃罢了饭，三姐儿将今日所作的诗词默写出来，让为父瞧瞧，明日请了远铮兄也指点指点！”
  韩绮微笑点头，转脸却见得韩绣有些神思不属，略一思索便不再言语，待得用罢了晚饭，韩绮便到隔壁房里见韩绣正低头刺绣，便坐了过去。
  韩绣抬头见她过来有些惊诧，
  “三姐儿今日怎得不读书了？”
  韩绮应道，
  “眼见得大姐姐出嫁在即，想多陪陪大姐姐！”
  韩绣闻言一笑，却是眼圈儿隐隐发红了，放下手里的绣绷叹了一口气道，
  “还有十来日我便要出嫁了，以后似这般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情形，我怕是见不着了！”
  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韩绮伸手抱了她单薄的肩膀，笑着道，
  “大姐姐舍不得我们，便想方设法勾得大姐夫多疼你一些，以后事事依了你，时常领了他归家来便是了！”
  一句话说得韩绣心头忧思尽去，转而羞红了脸，
  “你这丫头当真是个蔫儿坏的，平常里瞧着正经，私下里跟老二似的，甚么话都敢说！”
  韩绮只是笑，
  “这夫妻恩爱乃是天经地义，我怎么就坏了，依我说呀，大姐姐就是脸皮太薄，便应当学学二姐姐脸皮厚些！”
  这话音刚落，却听得门口韩纭的声音道，
  “好呀！韩老三你又编排我，别当你如今我同小姑打得火热，我便怕了你！”
  说着话，韩纭便牵了韩缦进来，侧头对韩缦道，
  “小五，老三编排我，过去给挠她痒！”
  韩缦听了咯咯笑，只是摇头道，
  “二姐姐不要欺负三姐姐！”
  韩纭大失所望，将韩缦抱起来往韩绮的怀里一扔，
  “亲生的果然是亲生的，你也是个小没良心的，可惜了我那一包状元糖！”




第一百二十四章 说胆大

  韩缦只是咯咯笑，坐在韩绮怀里摊开手，把手心里两块状元糖，一块给了韩绮，一块又转身塞给韩绣，韩绣接过来亲了亲她，
  “小五真乖！”
  韩纭坐到窗边榻上，顺手拿起小几上的线理着，又问韩绮，
  “你适才编排我甚么呢？”
  韩绮笑着瞧了韩绣一眼，
  “不过在劝大姐姐以后对上大姐夫的时候要胆子大些，学一学二姐姐！”
  韩纭闻言瞪她一眼，
  “你就笑话我吧！”
  韩绮捂嘴儿，
  “我不敢笑二姐姐，这是佩服二姐姐敢作敢为呢！”
  说起这事儿来倒也只有韩纭做得出来！
  前头夏家夫人约了王氏出门，两家商议婚礼之事，王氏便带了韩纭出门，那头夏夫人将夏文彬带上了，此时间有婚约的男女，家里开明的长辈便会在相约见面时将二人都带上，让小夫妻多多熟悉，说上两句话，聊一聊喜爱之类，也是为了婚后能和谐相处。
  只未婚男女见面，一来要有长辈在场，二来都是女子羞怯，男子也是同样抹不开脸面，多是坐在那种以眉目传情，适时说上一两句也就罢了！
  偏这日，韩纭跟着王氏出去与夏家母子在酒楼相见时，包厢之中夏夫人与王氏相谈甚欢，越说越是投契，夏文彬与韩纭端着矜持陪坐一旁，初时并不说话，听两位母亲说到高兴处便陪着笑笑，待到后头韩纭实在坐不住，却是腾地起身向夏夫人行礼道，
  “夫人，这屋子里实在憋闷，可是能同二公子去外头走走！”
  说着话就去扯夏文彬的袖子，夏文彬立时面红过耳，夏夫人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好！快去吧！”
  却是连声点头，推了儿子起身，王氏见这情形被女儿弄得甚是尴尬，以手抚额连声道歉，
  “亲家母，是我管教无方，让您见笑了！”
  这孩子！即便是未婚夫妻，哪有女儿家去拉男子的，便是……便是再相思难耐，也要在未来婆母面前做个端庄样儿呀！
  这孩子真是被她把脸面丢光了！
  夏夫人丝毫不以为意，笑眯眯看着儿子红着脸跟着韩纭身后出去了，这才笑道，
  “亲家母，也不瞒你说，我前头是瞧上了你们家三姐儿，她那性子温柔，又与我们家老二都是读书人，想来能合到一处，不过如今我看来二姐儿这性子倒是更对我脾气，与我们家老三十分相似，想来她以后入了门，我倒不怕寂寞了！”
  夏夫人倒是说的真话，她家里那老三就是个闹腾的，若是以后嫁了人，只怕她还要嫌寂寞，若是有韩纭这媳妇陪着，想来必便无这烦忧了！
  王氏摇头叹气，
  “难得亲家母不嫌弃！”
  夏夫人笑道，
  “我怎会嫌弃，亲家母也瞧见了，依着我们家老二那闷性子，能乖乖让人牵着走，必也是心里喜欢的很了！亲家母就放心吧，纭姐儿进了我们家门，我必也会似对待小妹一般对她的！”
  这事儿王氏回来同家里人讲起，又顺带着教训了韩纭，
  “旁人在婆母面前总归要做个端庄样子，也免得人背后嫌弃，你倒是好，半点不知装一装！”
  韩纭应道，
  “以后在那家里的日子长着呢，我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倒不如现下让他们瞧清楚些，要是想反悔还来得及！”
  一句话气得王氏不成，抬手又给了她一记，
  “呸呸呸……你还能不能想些好了，那有这般自己咒自己的！”
  韩纭无奈之极，
  “总归我说甚么都不对，我不说了！”
  转身进了屋子里，气得王氏对一旁立着的苗氏道，
  “瞧瞧，她如今脾气倒是越发见涨了，这就是个来讨债的！”
  苗氏笑道，
  “夫人，夏家人宽厚乃是好事，想来二小姐嫁过去必不会受委屈的！”
  说话间却是念起自家三姐儿来，
  “也不知绮儿以后嫁个甚么样的人家，也不求大富大贵，有如夏家这般宽厚的人家，我便已心满意足了！”
  韩纭敢当着婆母的面拉着未来夫婿就走，韩绣却无这胆子，虽与那徐志茂相见多回，只敢偷偷儿以眼传情，不敢似自家妹妹般上前拉人。
  韩绮劝道，
  “大姐姐，我所言倒也真非是玩笑之言，少年慕艾，越是喜欢越是想要亲近，这乃是人之常情，倒也不必压抑太过，你太过矜持反倒失了情趣！”
  说着，突然想起自己被人拉着小手亲吻那一幕，不由红了脸，幸得此时屋中灯光昏暗，倒是无人注意她。
  韩纭连连点头道，
  “我那一日同夏家二公子同行，一路之中他便问我喜欢吃甚么，平日里又做些甚么？我也问了他平日里做些甚么，读了甚么书，说得多了便相处自如了，大姐姐可有知晓徐家大郎喜欢甚么？”
  “我……”
  韩绣想了想道，
  “我倒是让芳草向他身旁的小厮打听过的！”
  韩纭闻言撇嘴，
  “你若是关心他，便让他知晓，这般拐弯儿抹脚也不嫌累！”
  韩绣满面绯红，
  “我……我……见着他便不知说些甚么了！”
  她对着徐志茂便手足无措，不知应如何开口了！
  韩纭笑道，
  “你总归要嫁给他的，难道以后二人便不说话了么？总归都要相处的，为何不从现在做起？”
  韩绮深以为然点头道，
  “二姐姐说的极是……”
  姐妹几个就这般，秉烛夜话聊至深夜，苗姨娘瞧着时辰实在太晚，过来劝了两回才将韩绮与韩缦送回屋中各自安睡。
  那头卫武在家中养了五日，自觉身上的伤已是无碍行动，便换了衣裳又洗漱一番出了门，一早便守在承圣书院门前等待韩三小姐。
  这厢远远见着韩忠驾着马车到了门前，卫武一个箭步窜到马车后头，猛地一撩帘子笑道，
  “三小姐，请下车！”
  韩绮乍一见他是又惊又喜，
  “你……你回来了？”
  卫武笑嘻嘻伸手扶她，
  “三小姐小心脚下！”
  韩绮下了马车，上下打量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你这一趟差事办的可是辛苦？”
  怎得又瘦了？卫武比起上回回来又瘦了些，颧骨突了出来，下颌、腮旁也是棱角分明了许多，原有的三分稚气早已褪的一干二净，眼神之中更多了两分凌厉之色，整个人看着气势添了二分，身上的痞气越发淡了，倒越发似官家人了！
  卫武笑着任她打量，也瞧了瞧韩绮满意道，
  “三小姐，倒是长胖了些！”
  眼下青色已去，小脸儿又圆了些，虽说身量未变，但总归气色好了不少！
  两人刚说了两句，前头韩忠便咳嗽一声，
  “三小姐时辰不早了！”
  韩绮闻言忙退开两步，左右瞧瞧，幸得身旁的马车遮挡倒是无人留意这处，卫武笑眯眯道，
  “我今儿一天都在这处守着，待三小姐下学！”
  韩绮点了点头抱着书袋进了书院大门，卫武看着她进去，这才又回到街对面儿，学着以前般蹲在路旁同癞痢头他们一起守在大门前，李莽问他，
  “老大，即是伤好了怎得不回衙门办差？”
  卫武应道，
  “谁说老子伤好了，老子伤重着呢，没个十天半月伤好不了的！”
  师父说了，得了个小旗便差不多了，再去争功就是惹人嫉恨了，他便索性告伤在家，再养二十日，眼下同三小姐好好亲热亲热才是正事！
  回身他又一脚踢向刘青，
  “去！给哥哥们弄点儿吃的！”
  刘青答应一声屁颠颠跑走了，那头又驶来一辆马车，下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子，卫武双眼一眯，
  “那小子怎么在这里？”
  这不是前头被他打了两顿的小子么？
  癞痢头应道，
  “老大，这小子前头不久进了书院，我去打听过了，说是一位有权有势的贵人推荐进的书院，兄弟们前头不是揍过他一回么，怕被他认出来，平日都是躲着他的……”
  他们在这处讨生活，遇上这种有过节的，又有背景的人物，自然还是避开为好，免得弄出事儿倒将自己的饭碗砸了！
  卫武点头，
  “做得对，最紧要讨饭吃，以后见着他躲着就是！”
  说罢三人当先起身就往对面的巷口去，癞痢头与那李莽紧跟在后，却不知今儿是不是运气太差，那头朱佑君下了车，转脸儿瞧向街对面，就瞧见三道熟悉的背影，其中一个越瞧越似一个人，细想了想立时双眼一亮，
  “好啊！那三个小子竟会在这处现身！”
  如今的太子爷心里除却一个夏小妹，便只剩下一个卫武了！
  前头被人打了一回，太子爷只当自己学节不精，对癞痢头与李莽他却是并未放在心上，只打了他两回的卫武，却是一直牢牢记着，这阵子习文练武，奋发图强，有一半儿就是为了这小子！
  这下子倒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厢太子爷连书院都不进了，转身抓着江余儿道，
  “给孤拦着后头的人！”
  说罢却是不管江余儿一脸的茫然，便撩了袍子，撒开腿往对街追了过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再约架

  朱厚照一路追着卫武三个下去，卫武在前头走着，听得后头脚步声响，转头一看，见正是那被揍了两回的小子，一派气势汹汹的追了过来，卫武停下脚步眉头一挑问道，
  “小子，怎得……又想寻麻烦？”
  朱厚照打量三人之后，哈哈一笑，挽袖子道，
  “小子，总算是让孤……让小爷找到你们了，这一回小爷必要一雪前耻！”
  卫武看了看他那两条白生生的细胳膊，哼了一声摆手道，
  “你回去书院里好好读书去吧，以前的事儿都当是误会，从此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不招惹我，我也不招惹你！”
  朱厚照闻言跳脚道，
  “你想得倒美，前头你揍了我两回，小爷这一回定要找回来！”
  卫武眉头一皱，回身抱胸再上下打量他一番，又偏头瞧了瞧巷口，对朱厚照道，
  “打架我们兄弟倒是没有怵过谁，只你们家里护卫跟在后头，待会儿他们一窝蜂上来，你们岂不以多欺少？”
  朱厚照回头一看，果然见着远处几个乔装打扮的宫中侍卫，正缓步过来，那样子但有异动立时便要冲上来，心中不由暗暗着恼，忙冲后头人挥了挥手，那几个见了即刻四下散去，却仍是不肯离开，还在巷口附近徘徊。
  卫武见了一摊手道，
  “看吧！这架是打不成的！”
  想了想拱手对朱厚照道，
  “兄弟，这也算得大家不打不相识，也是一场误会，不如就此揭过，如今你也在书院里读书，想来也是想要科举入仕的，读书人名声最紧要，倒也不必同我们兄弟一般计较，不如我向兄弟赔个不是，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何？”
  卫武总算在锦衣卫混了一阵子，如今又是官身，又顾着癞痢头他们在书院门前的生意，又见这小子身边侍卫不少，想来也是家里有权有势的，也是不想招惹他，便打算说个软话儿，将这事儿给揭过便罢了。
  左右他在街面上混这些年，旁的不会，能屈能伸倒是学精了，遇上惹不起的给人低头作揖倒也不觉得有何丢脸！
  这要是都在街面上混的人物，大家都图个和气生财，对方主动低了头便也哈哈笑着就坡下驴，过去拍肩搭背，让对方请吃一顿酒，说不得以后还能做个朋友，还能多一条路子！
  可谁让卫武遇上朱厚照这从宫里出来的大棒槌，半点不吃这一套，一心想着要亲手从卫武身上找回场子，便跳着脚的骂道，
  “打了小爷两回就想这么算了，没那么便宜！”
  卫武仍是拱手道，
  “兄弟何必纠缠不放，予你……予我们都无好处！”
  朱厚照只是不依，
  “小爷就是缠定你了！”
  朱厚照在这处叫叫嚷嚷，又是挥拳头又是抡胳膊的架势，外头侍卫都瞧着不对，又慢慢靠了过来，卫武见那巷口的情形，心知若是让那帮子护卫们过来，这事儿便不好善了，他如今可是有官身之人，闹到锦衣卫去了，让上头知晓了不好！
  当下只得忍气道，
  “也罢！你待要怎样？划下道儿来我们兄弟接着就是！”
  朱厚照闻言得意一笑，
  “小爷我也不打算如何，只你们一个个上来同我打一场便成！”
  卫武皱眉，
  “你身边侍卫这么多，我们同你动起手来，打伤了你，我们如何脱身？”
  朱厚照自然也不想宫中侍卫知晓此事，若是他们知晓了，不出一个时辰父皇、母后便知晓了，他自认这就是江湖上比试切磋，他又不是想害人性命，想了想便道，
  “我这些护卫是不会进书院的，你们想个法子进书院，我们在书院里寻个僻静角落打一场！”
  悄悄摸进承圣书院这事儿，倒是难不倒卫武三个，卫武想了想问道，
  “这一回我们打过了，无论输赢皆不再纠缠，如何？”
  朱厚照眼珠子一转，
  “打了再说！”
  卫武见他耍赖也是无法，只得应道，
  “好，今日下学后，你在西院最北处的明德水榭等我们！”
  朱厚照问，
  “你可是说话算话，若是跑了怎办？”
  这些街面上的混子最是无赖，前头说的话唾沫还未落地儿呢，眨眼就能变了！
  卫武应道，
  “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我们虽说是混子但也是要讲道义的！”
  朱厚照眯眼儿瞧了他半晌，
  “我们击掌为誓，谁要是不来，便遭天打五雷轰！”
  “好！”
  卫武上前与他击掌，两只手掌相击到一处便算是说定此事了！
  卫武这厢领着兄弟们就走，朱厚照得意洋洋转回书院去了，
  癞痢头问卫武，
  “老大，我们真要进书院去揍这小子？若是他使诈叫人来逮我们怎办？”
  擅闯书院被人拿进衙门里，可是要吃板子的！
  卫武沉呤片刻道，
  “今儿运气不好，被他瞧见了你们，他又死缠着不放，想来不能善了，这事总归要了结才是，无妨，待下学后我一个人进去，你们在外头守着，见着势头不对便出声示警！”
  二人点头称是。
  卫武便在这书院外头守到了下学之时，韩绮这厢同夏小妹出来，看着她上了马车离去，转身见得卫武正立在马车后头冲着她咧嘴一笑，一口白牙一闪而没，晃得人心头一跳。
  韩绮咬了咬唇，缓步过去，
  “你……几时回来的？”
  卫武笑道，
  “昨日才回的京师，一回来便来寻三小姐了！”
  养伤的事儿自然是不能讲的！
  韩绮问，
  “你那差事想来是办好了？”
  卫武点头，
  “亏得三小姐出谋划策，让我这一回立了一功，升做了小旗！”
  韩绮闻言大喜，
  “你这般快便做小旗了？”
  虽说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小官儿，但一来锦衣卫里升官不易，二来这总算也是有了品阶，这官身与平民乃是天壤之别，韩绮出自官宦之家自然最是清楚！
  想着卫武年纪轻轻便能做个从七品，也是十分了不起了！
  卫武见她欢喜，顿觉自己那几顿鞭子挨得千值万值，借了马车的遮掩伸手去勾她的小手，
  “多亏了三小姐，若不是三小姐出谋划策，我还不知要在锦衣卫里混上多少年才能升上一阶！”
  这一回也是侥幸，又因着跟着金百户出去的人都死了，六个人里头除却王大虎一个小旗，还死了一个小旗，又有霍指挥使看重他，才让他顶了缺！
  韩绮听了也是欢喜，想了想忽而又皱起了眉头来，
  “你依我之计，以身作饵了？”
  说罢上下打量他，目光不由自主溜向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暗中思量他可有受伤！
  卫武被她那迷迷蒙蒙的双眼儿，瞧得心头一热，坏笑道，
  “三小姐，这大庭广众之下，我便是想给你瞧也实在抹不开脸，不如哪日我们选个僻静地儿，悄悄给三小姐瞧个够，如何？”
  韩绮原本并无他意，闻他所言立时醒觉自己有些孟浪，当下就羞红了脸，脑子里突然不由自主，想起前世里自己闯入屋中，见得在昏暗的灯光下，他躺卧床间，半身赤果，胸膛上的肌肉块块分明，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上全是餍足后的慵懒……
  一张脸先是两腮，之后便是眉眼，又有脖颈，不过转瞬间就红得似要滴出血来了，卫武瞧着笑得越发坏了，凑过去问她，
  “三小姐想起甚么了？脸这般红……”
  说着就去解自己的领口，
  “罢，三姐小即是想看我必不能令你失望才是，想瞧便瞧吧！”
  他居然当真解起了衣裳，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已是将前襟解了一小半，果然露出里头麦色的肌肤，起伏的胸线隐隐可见，韩绮两世为人哪见过这般当街耍无赖的，吓得轻轻叫了一声，在他胸前推了一把，一溜烟爬上了车，连连叩响车壁，
  “忠叔，快走！”
  卫武笑嘻嘻撩了帘子探头进来，
  “原来三小姐不光是看，还想摸，那再来摸一把如何？”
  韩绮此时连脚趾头都红了，怀抱着书袋，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处，似小猫一般圆瞪了眼儿，色厉内荏地凶他，
  “你……你别上来，你……若是上来我便叫忠叔了！”
  卫武笑得又是得意又是猖狂，伸手进怀里摸出一样事物来，
  “三小姐即是害臊，那便下回再摸就是，先把这个收着，想我时便拿出来瞧瞧！”
  说罢一扬手将一物扔入韩绮怀中，前头韩忠已是缓缓驱动了马车，韩绮眼看着这可恶的家伙退了出去，放下帘子那一刻还冲自己挤了挤眼，韩绮咬唇瞪他，张牙舞爪作势恨不能上去抓破他可恶的俊脸。
  卫武笑着退开看着马车走远，这才低头看了看胸口，
  “呼……幸好只解了两扣，再解下去就要让三小姐瞧见胸前的伤痕了！”
  青州这一回，衡王手下对他可是下了死手的，不过那小子如今还在诏狱大牢里，等老子回去再好好收拾他！
  韩绮又羞又恼坐在马车之中半晌，脸上才灼热稍退，打开手里的布包低头一看，里头厚厚一摞银票，全数都是一百两的，韩绮数了数足有两千两银子！
  这……这混蛋……我这处又不是钱庄，有事无事便给银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齐落水

  韩绮气鼓鼓撩开帘子，见卫武的身影已变做小小的一个立在街边，不由恨恨瞪他，
  “我回去便将那盒子里头的银票和这些，全数打发了叫花子，让你彻家荡产！”
  一面心中暗恼，一面又嘟着嘴，把银票包好放进了书袋之中。
  那头卫武笑眯眯看着韩家的马车驶远，直至再看不见了，这才转身去了李莽那院子，又从狗洞里钻进了书院之中，去了西院最远处的明德水榭。
  这处院子离着主院最远，此时又是下学，轻易不会有人过来，地方又十分宽敞正是打架的好地方！
  卫武过去时朱厚照早已等得百无聊赖，见他过来立时跳了起来，
  “我还当你不敢来了！”
  偏头瞧了瞧他身后，
  “你那两个兄弟呢？”
  卫武应道，
  “我是他们老大，你打过我一个，便如打了我们几兄弟，以后他们见着你都绕道儿走就是了！”
  朱厚照点头，
  “好！我找的就是你！”
  说着将外头罩的厚衣裳脱了下来扔到一旁，摆开了架势对卫武道，
  “小子看招！”
  这厢抢上前两步照着卫武的面门就是一拳头，卫武闪身躲过说道，
  “看来你这阵子是当真练过了，拳头上倒也有些劲儿了！”
  朱厚照得意道，
  “那是自……”
  话还未说完，脚上一痛，却是被卫武矮身扫到了脚踝之上，立时身子一歪便要栽倒，太子爷如今的身手不比从前，倒也真是有了些长进！
  发觉身子不稳立时就出手薅住了卫武的前襟，借着倒势将卫武也往地上拉，卫武临敌经验极是丰富，小混混打架满地乱滚的事儿也是常有，当下就势压了下去，只膝头一弯，重重撞到了朱厚照的小腹之上。
  太子爷立时被撞得肚子里一阵翻腾，差点儿连午时吃的饭都吐了出来，当下身子一歪卸了力道，不敢让他再压实了，手上却还是死死揪了卫武不放，卫武被他带得身子也跟着倒了下去，二人立时搂抱在一处，在地上滚成了一团。
  这二人滚成一团，揪头发，掰胳膊，压大腿，还要瞅空想办法用拳头向着对方肚子上、胸口上、脸上招呼，一时之间在那水榭之中满地打滚，滚得尘土飞扬，最后终是卫武仗着身形高大，将朱厚照压在下头占了上风，直起身来抡拳头就冲着朱厚照的脸上打去。
  朱厚照一偏头躲过，却是被卫武反手抓了头发，抬起来脑袋便往地上撞去，
  “砰……”
  一声响，太子爷尊贵的后脑勺挨了一记扎实的，这一下还是卫武怕弄出事来，只使了五成力，只这五成力便已将朱厚照撞得两眼冒金星，混乱之中大吼一声，
  “这可是你逼我的！”
  说话间趁着卫武挥第二拳时，猛然出手往下一探再狠狠一抓，
  “啊……”
  卫武大叫一声从他身上跳开，伸手捂了裆处，
  “小子，你好生卑鄙！”
  这小子倒是学聪明了，知晓使阴招儿了！
  朱厚照忍着脑后的剧痛爬起身来，龇牙咧嘴的笑，
  “哈哈……小爷……小爷这一招猴子偷桃，滋味如何？”
  猴子偷桃乃是老招儿，但从来都是百试不爽，这可是教拳的师傅手把手亲授的！
  卫武挨了这一下倒是打出真火来了！
  大叫一声扑了上去，一把将朱厚照扑倒在地，二人又滚做了一团，打来打去也不知怎么滚的，却是滚出了凉亭，滚到了外头长廊之上，偏这里有一处特意留了空档的地方，砌了五级台阶向下，给人临水喂鱼之用，两人在这处滚来滚去便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噗通……”
  水池之中好大一声响，二人一起滚入了冰冷的池水之中，卫武是个会游水的，身子一入水便顺势闭了气，朱厚照却是个不会水的，入了水便慌张起来，手脚乱扑腾着，又惊又吓连着呛了几口水，卫武闭着气双腿往下一探，没有多久便遇上池底厚厚的淤泥，当下身子一挺，头就冒出了水面，双手在水面之上划了两下，借着浮力就走回石阶上了岸，见那小子还在水里扑腾，便又下了水，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提了朱厚照的领子，将他给提了起来，
  “小子，你慌甚么慌，这下头水浅着呢！”
  这水池极大，只中间有两人深越往外头越浅，他们从石阶上滚下来，又挣扎了一番，离岸约有五步左右，以朱厚照的个子不过就在腰际，偏他怕水，心头发慌，乱扑乱踢倒呛了不少水。
  这厢被卫武提了起来，脚下打直踩着硬硬的地面心头立时安了不少，倒也不挣扎了，任由卫武将他拖回了长廊之上。
  二人喘着粗气坐倒在地面之上，卫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道，
  “这一局我们算做平局如何？以后我不同你打架了！”
  朱厚照一身湿漉漉的瘫坐在地上，半晌才喘匀了气，摆手道，
  “今日不打了！”
  卫武瞪他，
  “听你话中之意，明日还想打？”
  朱厚照哼道，
  “总归要打赢一回我才甘心！”
  卫武叹气，
  “你这小子怎得是个狗皮膏药，粘上了就不撒手！”
  当下站起身，伸手将朱厚照拉了起来，
  “先回去吧！”
  朱厚照摇摇晃晃起身，身上的水滴滴哒哒汇成无数小细线流到地上，被冷风一吹立时打了一个寒颤，卫武见他脸色青白的样儿，不由皱眉，
  “你这样子回去只怕要病一场，走……我带你去烤一烤火！”
  朱厚照也不想这个样子出去，让外头侍卫瞧见了，这事儿就瞒不住了，当下果然跟着卫武出去，在水榭门前见着了守着的癞痢头，又钻过狗洞见着守在院了里的刘青和李莽，三人见了二人这狼狈样儿，都是吃吃的笑，
  “老大，不过打一架怎得就弄成落汤鸡了！”
  卫武给了癞痢头一脚，
  “还不快去升火！”
  当下将朱厚照弄到屋子里，当中升了一堆火，二人脱了衣裳，交给刘青三人烤干，自己裹着臭熏熏的被子坐在炕上，朱厚照捂着鼻子问，
  “这被子怎么这般臭？”
  卫武嘿嘿的笑，
  “他们三人光棍汉子住在这处，又没个洗衣做饭的婆娘，一床被子能一年洗一回已是难得了，你若是嫌弃便别披了，左右冻出病来别寻我们麻烦！”
  朱厚照有心不裹这臭被子，只鼻头一痒，一个大大的喷嚏打出来，鼻涕都飞了起来，无奈之下只得将自己紧紧裹住，一面皱眉一面四下打量这破败的屋子，他长得这般大还是头一回见着如此破烂的屋子，
  “这样的屋子能住人？”
  便是皇宫里最最偏远的冷宫也比这处好些吧！
  卫武听了嘿嘿笑，
  “你这出生富贵的公子哥真是少见识，慢说是有一间屋子遮风挡雨，就是在外头幕天席地的，也要活下去，我们兄弟都是这样过来的！”
  朱厚照听了也是凭生头一回知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如此生活！
  又才想起来与这小子打过三回架，到如今都不知对方姓名，便开口问道，
  “你姓甚名谁？”
  卫武瞥他一眼，
  “怎得……问清了名姓，以后好让你家的侍卫来寻仇么？”
  朱厚照瞪他道，，
  “孤……小爷我可不是那般卑鄙之人，便是要寻仇也是小爷亲自动手！”
  让侍卫们出手算得甚么好汉！
  卫武被他给气乐了，
  “你小子是属狗皮膏药的么，就这么粘上我了？”
  朱厚照伸手理了理披散在后背的头发，应道，
  “我长这般大从未有人肯认真同我打一架……”
  卫武听了直挑眉头，
  “没人打你，你还不高兴了，缠着我就为了挨打？我瞧着你这是公子哥儿的贱病犯了！”
  朱厚照缩在被子里直叹气，
  “你怎会明白我的心事！”
  长这般大，那皇宫里的人对他是敬是怕，是哄是骗，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要放在明堂高阁之上供着的，却没有一个真正将他当一个人看，当成一个孤独寂寞的少年人看！
  卫武嗤之以鼻，
  “你这富家的公子哥儿，成日整吃饱穿暖就会无病呻吟，若是似我们这般从小三餐不济，饿上几日肚子，便无那狗屁闲心作妖了！”
  朱厚照长这般大，从未有人同他这般粗鲁的说过话，听在耳中十分新奇，顿觉坐在这又臭又脏的屋子里，比坐东宫的软榻之上好玩儿许多，立时再不嫌弃身上的被子臭了！
  朱厚照又问卫武，
  “你到底叫甚么名字？”
  卫武哼了一声，
  “问别人姓名之前，你也不知自报家门！”
  朱厚照忙从被子里伸出两个白细的胳膊来，拱手行礼道，
  “在下姓朱，名佑君，不知这位兄弟高姓大名？”
  卫武听了直笑，
  “你姓朱，可与皇帝是本家？”
  朱厚照还是在书院里的一套说辞，
  “倒也是沾着亲戚……”
  卫武闻言怪叫一声，
  “了不得了！我这是打了皇亲国戚了！”
  朱厚照忙道，
  “姓朱的八百年前都是一家，虽说沾着亲戚，早已远得不能再远了，不敢妄称皇族，如今家里做点子小生意，使了银子托人进的承圣书院！”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交朋友

  卫武听他一五一十交待了家世，总归不好再拿乔便应道，
  “我姓卫，单名一个武字……”
  又指了指外头，
  “外头那三个是我兄弟，黑脸大个儿的是李莽，癞痢头还有一个是刘青……”
  这三人外貌极为“出众”，朱厚照只听他一讲便知晓谁是谁了，当下又问，
  “你们都是这京师人氏吗？”
  卫武应道，
  “我们都是幼年自外头逃到京中的，祖辈不是京中人氏，但到了我们这处却都是了！”
  朱厚照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四下打量这屋子，
  “这屋子便是你们的居所？”
  卫武道，
  “这处乃是李莽老子留下的院子，他老子娘走的早，就留下这一处落脚的地方给他，如今三兄弟都住在这处，只我与老娘住在旁的地方！”
  朱厚照嗯了一声，好奇道，
  “你们平日里都以何业谋生？为何不想法子修一修这屋子？”
  他这宫里来的土包子，不知民生，不晓民苦，头一回见着生活如此艰难的同龄人，却是样样都要问，卫武倒也耐着性子讲给他，
  “我如今在外头混了个差事，只他们还在街面上与人跑腿办事，赚些辛苦钱，混个肚儿饱已是不错，那儿还有银子修屋子！”
  这样破败的屋子，可不是花点银子就能修缮的了，若要住得好，需得推倒重建，李莽几人有银子便大手大脚的挥霍了，却是半分没有存下，卫武则打算重买个屋子，将老娘与兄弟们都接到一处去，自然不想重修这院子。
  他这一趟出去办差，得了三千两的赏赐，却是将其中两千两给了韩绮，剩下一千两给了老娘，正预备着买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位置偏些倒也不怕，只清静些更好！
  卫武也是仔细想过的，他在外头混这些年，结交了不少朋友，自然也得罪了不少人，如今虽说入了锦衣卫旁人轻易不敢惹他，但终归也是提着脑袋办事的，将家安在隐蔽些的地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朱厚照听了同情心大起，伸手在被子里掏摸，适才脱衣裳的时候，将随身带的东西取了下来，他腰间的玉佩若是拿去当了也能值个几百两银子，送给他们修屋子应是足够了。
  当下取出来要给卫武，卫武见状嘿嘿冷笑，
  “我瞧着你这小子虽说性子执拗但总算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只若是你将这东西拿出来，便是用银子砸人了，我们必也是会收的，不过以后便当你是个有钱的爷，却不会当你是有钱的朋友了！”
  朱厚照闻言红了脸，讪讪的收了手里的东西，垂头道，
  “我也……只是想助你们一把！”
  卫武应道，
  “朋友之间救急不救穷，我们如此过活也是惯了，若要你锦衣玉食的养着，便要矮你一等，我们虽说是街面上的混子，但总归还是有讲究的！”
  朱厚照把脑袋缩在被子里，太子爷这也是平生头一回被人打了脸，心中倒也不恼，反倒暗暗欣喜，
  “他这是当我做朋友了？”
  长这般大，还真是没有朋友，更没有这种不打不相识的朋友，太子爷听得人将他当朋友，前头被人打了的怨气，立时消散无踪，心里暗暗欢喜起来，还生怕惹恼了卫武，忙又将那玉佩收了回去。
  这厢又听卫武道，
  “你若真想救济我们一把，以后兄弟们在书院外头跑腿儿，你多让他们办事儿便成了！”
  朱厚照闻言大喜，拍着胸脯道，
  “这点事儿我倒是能办的！”
  二人说话间，癞痢头抖着衣裳过来，
  “老大衣裳烤好了！”
  说着话将衣裳扔给了两人，朱厚照那一身衣裳乃是上好料子做的，在水里泡过又经火那么一烤，却是皱巴巴不能见人了，只这时节也顾不得了，取过来穿在身上，顿觉身上暖和了不少。
  卫武瞧了瞧外头天色，对朱厚照道，
  “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
  朱厚照点头，便要往外头走，突然想起了甚么，顿住脚步，
  “我还从书院里出去吧！”
  前头他闹着要出宫入书院求学，父皇与母后恨不能每日里身边给他陪上百八十个侍卫，是他绝食撞墙甚么招儿都用尽了，才让侍卫们不进书院只外头守着，总算为自己争到了一块清静之地，今儿这一架打下来实在狼狈，若是让侍卫发觉必会报给父皇母后，那不单单自己再也出不了宫，便是才认识的几个朋友也要掉脑袋了！
  朱厚照自原路返回书院，整顿了衣冠出去坐车回宫不提，却说癞痢头问那卫武，
  “老大，那小子的东西一看就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只那一块玉拿出去便能卖上好几百两银子，他心甘情愿的给我们，你怎得不收？”
  卫武冷笑一声道，
  “那小子来历必有蹊跷，你们是没瞧见，他旁的东西都极普通，只那玉佩上头有个小小的印记，乃是从宫里出来的东西，收了那玉佩敢拿去当银子，就是个杀头的罪！”
  朱厚照出来求学，一应东西全数都是按着外头普通百姓预备，只今日里出门时随手指了一块喜欢的玉佩带上，却没想到在这处露了馅儿，让卫武瞧见了，卫武乃是个人精，一看便知这东西是宫里御制的，乃是个烫手的山芋，自然不肯收，顺便还说了漂亮话儿，表一表节气，倒将朱厚照这未经过人事险恶的傻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癞痢头听了倒吸一口冷气，
  “这小子是宫里的人？”
  难道是个太监？
  不过适才脱衣裳的时候，癞痢头扫过那小子一眼，虽说生得跟个拔了毛秃鸡似的，但男人有的他也未缺呀！
  卫武应道，
  “有御制的东西也未必就是宫里的人，皇帝也时常赏东西给下头大臣，家里亲戚的……”
  他再是人精，也不想到当朝太子爷就是被他打了三回这位，只猜着这姓朱的小子，多半不是皇家的远亲，而是很近的近亲，要不然一般大臣得了御赐的东西都是好生生供在家中，如何敢这般随随便便就挂在身上！
  这小子说甚么家里做小生意，乃是骗人的鬼话，万万不可信！
  不过这也是好事儿，总归结交了一个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儿，以后哄着他，供着他，不给兄弟们使绊子就是了！
  卫武当下叮嘱兄弟们，
  “以后见着他敬着就是了，他那一帮子护卫都不是善茬儿，我们不要招惹！”
  癞痢头几个点头，
  “老大放心，我们决不会去招惹他！”
  他们跟着卫武混了许久，最佩服老大的眼力价儿了，在这街面上混着，脸皮子算甚么，能屈能伸，遇强则避，遇弱则欺才是生存之道！
  卫武这头哄得太子爷高兴了，几兄弟在书院门前讨生活倒再没有躲着他了，朱厚照实则也是个本性纯良之人，当真将这几人当做了朋友，有心照顾他们，每日里变着法子，差遣癞痢头几个跑腿儿，之后的酬劳也是出手极大方，倒是让这几个每日里赚得眉开眼笑，见着他朱爷长朱爷短的，叫的很是亲热！
  话说眼看着韩绣出阁的日子到了，韩家人早早邀请了亲戚朋友与右邻右舍，只家里院子太小，摆不下酒席便全数摆到了巷子里头，此时倒显出韩世峰交游广阔来了，却是足足摆了五十桌，长长一排酒席将整个巷子都占满了！
  这乃是嫁嫡长女，王氏也是很下了一番功夫，请了外头九珍楼的大厨来掌厨，倒也不吝惜银子，各类珍馐美味都上了菜谱，在外头支了灶由大厨这么一炒制，立时香飘几里，外头有路人经过，知是有人家在办喜事，都伸了脖子往里头瞧。
  这样的热闹卫武如何能不来凑一凑，只他今日却是不敢冒充韩家亲戚，只托了自家师父王大虎出面，
  “师父朋友不少，想来也有认识吏部主事韩世峰的吧？”
  王大虎这阵子在卫武家中吃的甚好，倒是养胖了不少，气色好了，说起话来也不再呼哧带喘了，闻言奇道，
  “你小子问这做甚么？”
  卫武笑道，
  “吏部有位韩主事家，要嫁嫡长女，徒弟我想去凑一凑热闹，只无亲无故的就这么巴巴的去了，倒要让人起疑……”
  王大虎拿眼儿打量他半晌，
  “你小子打的甚么主意？”
  卫武嘿嘿笑，王大虎眼珠一转问道，
  “那韩主事家几个女儿？”
  “嘿嘿，四个……”
  “你瞧上了哪一个？”
  “嘿嘿，师父果然人老成奸，一猜就中……”
  王大虎抬手给了他一记，
  “甚么叫人老成奸！你小子向来无利不起早，从不做无谓之事，怎会无缘无故的去巴结韩世峰，不是为了人家年轻貌美的女儿难道是为了韩世峰那胡子一把的老男人？”
  卫武只是嘿嘿的笑，王大虎叹气道，
  “我前头还想让你娶了珍娜呢！”
  卫武连连摆手，
  “师父，徒弟我心里可是有人了，您少要胡乱给我牵线搭桥，若是弄出误会来可别怪徒弟翻脸！”
  他这处与三小姐八字还未有一撇呢！可不能坏了大事，更有即便是以后要纳妾娶小那也要三小姐点头才是，总之让三小姐不高兴的事儿，他是打死也不做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蹭喜宴

  王大虎瞪他一眼道，
  “珍娜有甚么不好！那丫头自从见过你一回倒是念念不忘，且你别瞧着杨万山那小铺子破败，实则那老小子老底子里极厚，又只有珍娜一个女儿，你若是做了他女婿，他那些金银珠宝便是你的了，以后便是不混锦衣卫了，你也能在这京城之中做个富家翁！”
  卫武还是摇头，
  “银子总要自己挣得才用得舒坦，用女人钱算得甚么英雄好汉！”
  王大虎无奈，
  “罢，即是你小子想一棵树上吊死，且让我们去瞧瞧你那位三小姐是何等模样？”
  之后果然去寻了一位姓厉的朋友，此人正在吏部文选清吏司做主事，与韩世峰乃是同僚，受了王大虎所托，果然当日婚宴之时领了他们师徒上门，韩世峰见得王大虎与卫武却是一愣，忙拱手道，
  “这两位兄台面生的很，不知……”
  那厉主事笑道，
  “韩兄，这乃是我两位锦衣卫的朋友，闻听得韩兄嫁女也要前来恭贺一番，倒是不请自来了！”
  锦衣卫是甚么人，但凡是官儿见着都有几分发怵，韩世峰也不例外，面上喜色便是一敛，心中暗道，
  “锦衣卫都是那夜猫子进家宅，无事不来，这是想要查我了么？”
  王大虎这老人精，见得他脸色一变立时明白了，当下忙拱手笑道，
  “韩主事冒昧了，我乃是锦衣卫小旗王大虎，这乃是我的徒弟，小旗卫武，我与厉兄乃是多年的相识，昨儿吃酒听说今日韩主事家有喜宴，一时兴起想来讨杯喜酒吃，沾一沾喜气，不请自来倒让主人家为难了，实在乃是我们师徒的不是，即是如此……”
  他话还未说完，韩世峰如何不知其意，当下忙道，
  “上门即是客，王小旗与卫小旗能赏光，韩某求之不得，还请上座！”
  当下亲自安排了三人入院子里的正席坐下，不管识不识得，总归上了门也不能冷下脸打发人，更何况锦衣卫那是好得罪的么？
  好好请他们吃顿酒，再笑眯眯的送走便是了！
  这厢卫武师徒坐了下来，同桌之人见了都拱手打招呼，二人也不说是锦衣卫，只说是韩家的朋友，与人吃茶谈笑，倒是半分不拘束！
  韩世峰瞅着空当将那厉主事请了过来相问，
  “厉兄，这……这锦衣卫登门是何用意？”
  他们这些做官儿的，都不想同锦衣卫打交道，能避则避，能躲就躲！
  厉主事笑道，
  “韩兄放心，这位王大虎我认识他多年，在锦衣卫里混了几十年混了个小旗，平日里最不爱揽事，倒是个性子豪爽之人，昨日里确是吃酒说起今日之事，王大虎便称他一个鳏夫，家里亲戚少，多年不曾有人情来往，便想过来凑一凑热闹，仅此而已！”
  韩世峰将信将疑，
  “你此言当真？”
  厉主事道，
  “你我也是多年的同僚，你还不信我吗，确是如此！”
  韩世峰这才放下心来，拱手笑道，
  “即是如此便烦请厉兄替我好好招待他们吧！”
  厉主事笑道，
  “好说，好说！”
  韩世峰又瞧了席上一眼，心头暗道，
  “撇开锦衣卫的身份不说，这姓卫的小子倒真生的仪表堂堂，确是一副好皮囊！”
  这厢自去迎接宾客不提，众人在这处吃茶说话，没有多久徐家的花轿便到了，自然又是一番热闹，前头韩慧娘出嫁，卫武闹得十分起劲儿，这一回却是老老实实坐在席间，看着新郎倌儿顺利接新娘子出来，向二老叩头行礼，又见得韩世峰眼圈发红的叮嘱女儿，王氏更是掩面而泣，韩家的几位小姐都伺立一旁。
  卫武一眼就瞧见了韩绮，今日三小姐也是仔细打扮过的，浅粉的新衣裙，衬的肤色红润，明眸善睐，仪态端庄，韩绮转头一眼就瞧见了在如鹤立鸡群的卫武，立时瞪大了眼，小嘴儿张大，
  “卫……卫武怎么来了？”
  卫武冲她咧嘴一笑，吓得韩绮忙转过了头，瞧了瞧上座的父母，此时二人正受着大姐姐与大姐夫的礼，倒是未曾留意这边。
  在这厅堂之中人多眼杂，韩绮没那胆子再去瞧卫武，只立在那处一心一意盯着大姐姐行完礼之后，由韩有功背了出去，原本应该是韩谨岳背着姐姐出门，只他年纪小背不动，便请了韩明德家里二郎韩有功背着韩绣出门，总归都是同宗的兄弟并无不妥当之处。
  一行人送了新娘子出门，王氏哭的帕子都湿了，身边三个女儿忙温言相劝，韩纭却是问道，
  “母亲，大姐姐出嫁你哭得这般凄惨，我出嫁也不知您哭是不哭？”
  一句话倒让王氏忘了伤心，拿泪眼儿瞪她，
  “你出嫁我才不会哭呢，正巴不得你早些出门呢！”
  韩纭听了叹口气，
  “母亲果然偏心！”
  王氏听了气得不行，当着这么多人不好动手，只得瞪她一眼气哼哼进去了，只被她这么一打岔倒是忘记了哭泣，擦了擦眼泪便去招待亲朋了。
  韩绮与韩纭见状相视一笑，韩绮道，
  “若我说这家里谁最疼母亲，必是二姐姐无疑了！”
  这厢插科打诨哄得母亲忘了伤心，二姐姐这人虽说平日里心眼儿粗，实则也有细腻的时候，
  韩纭听了只是笑，装模作样的叹一口气道，
  “我这般孝顺，母亲却是半分不感动，真是枉费了我一片心意！”
  韩绮笑得不成，
  “母亲怎么不知晓你的心意，你的嫁妆我瞧着比大姐姐的只多不少，母亲心里明白着呢！”
  韩纭哼道，
  “怎得……你这是嫉妒了？”
  韩绮忙连连摆手，
  “妹妹不敢，不敢同二姐姐争宠！”
  韩纭得意一笑，一手拉了韩缦一手拉了韩绮转身进去，
  “你放心，待到你出嫁的时候必不会少了你的，即便母亲这处少些，我与大姐姐也不会亏待了你，走吧！我们帮母亲招待客人！”
  姐妹几个进去，迎面遇上几位相熟的夫人，韩纭忙放开了韩缦行礼，小韩缦立在姐姐身旁，大眼儿滴溜溜打转，一眼瞧见人群之中有一个熟悉之人正冲她招手，韩缦回头看了一眼正同客人寒暄的两位姐姐，趁人不备撒开小腿儿钻进了人堆里。
  卫武蹲下来笑眯眯看着韩缦笑嘻嘻跑过来，抬手给她正了正两个小抓髻上的小绢花儿，
  “五小姐，今儿真好看！”
  韩缦大眼睛眨着，瞧了瞧卫武空空如也的手，
  “糖？”
  卫武笑着点她鼻头，
  “五小姐真是个小馋猫……”
  说着在袖子里摸了摸，
  “今儿我没有带糖来，不过有这个……”
  手掌摊出来里头两颗圆溜溜的琉璃珠子，却是在抄衡王家里，卫武随手顺走的，此时的琉璃贵重，多烧制成器皿，似这般浑圆五彩的琉璃珠子专给小孩子玩耍的倒是少见，也只有那些王公贵族家中才有，卫武当时见了便想拿回来哄小丫头玩儿，就顺手抄了几个。
  韩缦见着果然喜得笑了起来，伸出胖胖的小手抓在手里，仰头把珠子放在眼前透光瞧，卫武拉了她的手下来，又把一个小油纸包给了她，
  “这个是给三小姐的……”
  韩缦见了便想打开，卫武道，
  “这里头是给三小姐的醒酒药，苦苦的，五小姐可不爱喝的！”
  韩缦一听说是药立时便不想动了，一手抓着珠子一手抓着纸包，又去寻韩绮了！
  王大虎一在旁瞧着笑，
  “你小子哄女人倒是有一套！”、
  不单哄婆娘，还哄小姨子！
  那珠子和解酒药分明就是早备好了的，今日里韩家宴客，几位小姐难免要吃上两口酒，闺阁的女儿家都不善饮，待会儿必会酒性上涌，卫武这东西送得恰到好处，三小姐不记他的好都难！
  王大虎啧啧道，
  “我瞧着那三小姐生得虽是不错，但远不如珍娜貌美，且那韩世峰一看就不是好相与之人，你这锦衣卫小旗想娶他女儿，只怕艰难！”
  卫武立在人群之中看着韩缦将手中的纸包给了韩绮，韩绮转头回望，他立时冲她咧嘴儿笑，小姑娘红了脸，将东西藏进怀里，转头不再看他。
  卫武心满意足的转回头拉了王大虎，
  “开席了！吃酒去！”
  王大虎又仔细看了看韩绮，嘟囔道，
  “还是未长开的小丫头，不如珍娜好！”
  珍娜有一半异族血统，身姿比中原汉家女儿更为玲珑浮凸，立在那小酒馆门前，就是一个活招牌，多少少年公子哥儿，去那小酒馆吃酒，就是为了瞧她一眼！
  “你这小子看着机灵，怎得眼光不好，如此不识货呢！”
  卫武哈哈一笑坐下来给王大虎倒了一杯酒，
  “师父，三小姐在我眼中便是那无价之宝，价值连城着呢！”
  王大虎举酒杯一口干了，
  “罢罢罢！你这没眼光的小子，我也不与你废话了，你要自讨苦吃，我也无法！”
  不说师徒二人厚着脸皮上韩家吃喜酒，待到晚上送走了宾客，韩绮与韩纭坐在厅中帮着王氏理点客人们的贺礼，韩纭见得那贺礼之中赫然写着锦衣卫王大虎与卫武的名姓，下头乃是二人贺礼，这王大虎倒也罢了，送了十六样的点心盒子，又并二两银子，那卫武却是送了十两银子，又并一匹上好的蜀锦。




第一百二十九章 正新婚

  韩纭转身叫了落英，
  “你去找一找，今日宾客送的蜀锦！”
  落英果然去寻了过来，众人见那上头青织金花凤的图案都觉眼前一亮，韩纭摸着细腻鲜亮的纹理，喜欢的不行，
  “这一匹锦怕是要花上五十两银子吧！”
  王氏应道，
  “虽说是市价如此，不过想要买这样的料子，还得早一月向铺子预定，也不是想买便能买的！”
  王氏看了看那贺礼上的人名，皱起了眉头，
  “老爷几时与锦衣卫的人有来往了？”
  说着又叫人去请韩世峰来，韩绮端坐在那处提笔抄录着贺礼单子，瞧了一眼那布料，手上一顿，咬了咬唇，心头自然也是猜到卫武为何会送重礼，却是脸上渐渐发起热来，抬手抚了抚脸，生怕被王氏与韩纭瞧见，忙低下头去装做忙碌的模样。
  韩世峰带了韩谨岳过来，见得那贺礼也是眉头一挑，
  “我与锦衣卫素无来往，这两人乃是同僚厉主事的朋友，说是听说家里有喜事，特意过来沾沾喜气……”
  顿了顿又道，
  “不过……他这礼送得真是重了些！”
  王氏也皱眉道，
  “这姓卫的是何许人也？”
  韩世峰道，
  “出身来历倒是不知晓，瞧着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生得也是仪表堂堂，听说前头因着衡王的案子，才升了小旗……”
  王氏应道，
  “如此说来倒是个年轻有为之人，年纪轻轻便做了小旗，以后说不得在锦衣卫里坐到高位，老爷倒是可结交一番！”
  韩世峰闻言冷笑一声，
  “妇人之见，这些锦衣卫一个个都不是好招惹的，这么巴巴的送上门来，还送这般重的礼，必是有所图，还是与他们少些干系为好！”
  王氏闻言为难道，
  “他这礼送了，以后若是有红白之事，我们还是要回礼的，如何能与他撇清干系？”
  韩世峰想了想挥手道，
  “礼自然还是要还的，不过礼到人不到就是了！”
  夫妻二人当着孩子们说话，韩谨岳在一旁仔细听着，韩纭只低头看那布料，无人瞧见韩绮手里笔头一顿，却是在白纸之上重重落了一个墨点儿……
  又说那头韩绣被抬入了徐家，端坐于洞房之中等着夫君到来，徐志茂在外头耽搁了不久，便微红了脸庞过来了，这厢挑了盖头，二人又饮过交杯酒，见着温柔端庄的妻子，心下也是欢喜，也顾不得周围还有丫头婆子们在，拉了韩绣的手问，
  “今儿可是累了？饿不饿？渴不渴？”
  韩绣羞红着脸儿坐在那处，闻听得夫君关心，当着丫头婆子的面被着手问，也是羞得不成，原想答一声无事，却是想起临出嫁时，老三在她耳边所言，
  “夫妻结发便应同心，大姐姐在外头如何端庄大气沉稳都是应当，只对上夫君却不好拿着样子，还是有一说一，实话实说！”
  韩绮这是生怕她重蹈前世覆辙，在夫君面前硬要装个事事大度贤惠的模样，如此一来男人只当你万事都可应付，自然做了甩手的掌柜不管，不明白你的辛苦，若是有个差池还要倒怪到妻子头上！
  想到这处韩绣低声道，
  “只早点吃了两块糕，此时正饿着呢……”
  徐志茂闻言忙吩咐人去预备，转头扶了她到桌前坐下，丫头们端上来几样小菜，并两小碗米饭，徐志茂为韩绣夹了头一筷子，韩绣含羞吃了，也为他夹了一筷，至此徐志茂倒是再不客气，一口气连着用了三碗饭，笑着对她道，
  “我一早起身忙得昏了头，也未用饭，此时间总算肚子里才有了底，现下出去倒不怕他们灌酒了！”
  韩绣微笑道，
  “夫君少饮酒，仔细伤身子！”
  徐志茂点头，又让屋子里的丫头婆子退了出去，伸手握了韩绣的手笑道，
  “放心，今日洞房花烛我怎得也不能错过的！”
  韩绣脸上立时绯红，半晌点头道，
  “妾身等夫君……”
  徐志茂欢欢喜喜去了前头，韩绣又让芳草进来，伺候她去了嫁衣、头饰又洗漱一番，换了衣裳上床，等至了近三更才听得外头门响，半醉的徐志茂回转房中，待得他洗漱一番上床，撩开床幔就见得妻子躺在大红喜色的床铺之中，肤白如雪，发黑如墨，一双眼儿盈盈如秋水一般，正双手抓了被子，露了半张脸含羞带怯的等着他。
  徐志茂伏身过去，将妻子搂入怀中，新婚之夜也是好一番翻云覆雨，事后还不肯放开怀里的软玉温香，紧紧抱了她，在耳边轻轻的问，
  “可是好受了些？”
  韩绣一张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一般，想了想摇头道，
  “还……还疼着呢！”
  徐志茂便伸手去抚，
  “我瞧瞧……”
  韩绣羞的缩成了一团，
  “你别瞧呀……”
  无奈夫君力大，她也挣脱不过，被他拉着腿儿仔细瞧了瞧，很是愧疚道，
  “是我太过粗鲁伤了绣儿……下回不会了！”
  之后再有一回果然轻怜蜜爱，小心翼翼，韩绣因着两个妹妹每日耳提面命，果然放开矜持，大胆了不少，除却头一回实在疼得厉害之外，后头倒是渐渐觉出滋味儿来了，也敢伸手抱了他回应起来，倒是让徐志茂越发癫狂，这一闹到了天明才歇。
  二人只不过闭上眼儿半个时辰，外头的芳草便叫起了，
  “大小姐……大小姐，是时辰起身了，还要给老爷、夫人敬茶呢！”
  叫了好些时候，韩绣才强撑了疲惫不堪的身子坐起，一旁的徐志茂却一把搂了妻子，
  “昨夜你辛苦了，且先好好歇一歇，左右都是在家里，晚些敬茶又有甚么关系！”
  当下扬声叫了自己身边的小厮，
  “过去同老爷夫人报一声，就说迟两个时辰再过去！”
  韩绣缩在他怀里不安道，
  “只怕公婆要不喜……”
  徐志茂道，
  “无妨，一切有我呢！”
  韩绣咬唇想了想，点头，
  “妾身听夫君的！”
  果然乖乖缩在他怀里闭上眼，徐志茂见她乖巧的样儿，低头亲了亲她额头道，
  “我前头与绣儿见面，觉着你端庄守礼，只怕人有些呆板固执，现下看来并非如此……”
  说着又在她唇上亲了亲，
  “这样儿……我很喜欢……”
  韩绣嘴角含笑蜷缩在他怀里，二人相拥而眠。
  这却是与前世有些不同了，前世里的韩绣拘谨许多，洞房里再是难受还要装着浑然无事，对夫君强颜欢笑，这时的徐志茂也是懵懂无知，于闺房之中的事情并不太明白女人的心思，只当她说无事便当真无事，第二日还是让她强撑着早早起身敬茶。
  再两人成亲之后家中诸般琐事都交到了韩绣手中，韩绣初初上手难免有差池，上有婆母不喜，下有兄弟们埋怨，下人们嚼舌根子，韩绣受了不少委屈，也有些传到徐志茂耳中，便来询问妻子，只可恨韩绣自觉乃是中持中馈的大妇，家中事务劳夫君动问便是治家无能，每回都硬撑着道无事，日子久了徐志茂便不再过问了，又听信了家里人谗言，倒让夫妻二人离了心，即便是之后夫妻二人觉着裂痕太大，想要弥补时，却早已是心怀各异，三句话讲不到一处了！
  这一世与前世里不同，韩绣听从妹妹们的话，在夫君面前尽显小女儿家的柔弱，疼便是真疼，饿便是真饿，倒引得徐志茂心里怜惜她，到得第二日起身过去敬茶时，徐家夫人一心想给儿媳妇立规矩，坐在上位面色便沉了下来，
  “这满京城的新媳妇入门，也没见着让一家人都等着的！”
  今日本是新媳妇入门第一天，众人都早早等在了正堂见礼，却是没想到儿子一句话让众人生生等了两个时辰，徐家夫人自觉儿子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心里立时不痛快，便要拿新媳妇立一立威，只她这儿子却是不肯给亲娘脸面。
  徐志茂还不待韩绣应话，自己便道，
  “母亲，都已是一家人了，以后绣儿孝敬您的时候多着呢，早一些晚一些的，又有甚么打紧？”
  徐兴闻听儿子所言也是点头道，
  “大郎说的不错！”
  当先伸手接过了媳妇茶，又给了封红，徐夫人江氏见状也只得阴着脸接茶，给了封红。
  这徐家一共五兄弟，只老大与老二乃是嫡出，后头三个都是庶出，徐志茂乃是嫡长子，又因着学问做得好，家里最是器重，平日里便是徐家夫人也是捧着他的。
  又有韩家这门亲事乃是徐兴好不易求来的，对这长媳自然十分看重，迎亲的聘礼也是掏了小半家底，下头四个兄弟对此颇有微词，早有心等着看母亲如何给新大嫂一个下马威，却是没想到父亲与大哥都出言回护，见这情形各人心下也都瞧出来，这位新大嫂有父亲与大哥做靠山，言语之间倒是恭敬了不少。
  待到第三日夫妻二人回门，大门处守着的老仆人刚来报，小韩缦已是抢先蹬蹬跑了出去，见着与徐志茂携手并立的韩绣，立时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哭道，
  “大姐姐，你这几日为何不归家？”




第一百三十章 私房话

  韩绣笑着弯腰抱她，
  “大姐姐出嫁了，以后便不常在家里了！”
  韩缦听了大眼儿眨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有泪珠儿挂着，
  “为……为甚么大姐姐出嫁就不在家里了……”
  转头一指徐志茂，
  “你……你去他家里了吗？”
  韩绣一笑，
  “那是大姐夫，小五要叫大姐夫的，大姐姐嫁给大姐夫了，自然要与他在一处了……”
  韩缦歪着脑袋打量徐志茂，
  “大姐夫？”
  徐志茂家里五兄弟，却没一个小丫头，见着这生得玉雪可爱的小姨妹便喜欢，伸手来抱她，韩缦又仔细瞧了瞧他，思虑再三，终是伸出手去给他抱了。
  二人抱着韩缦进了二门，韩世峰与王氏早已等候多时，见着大女儿与大女婿自然十分欢喜，王氏上前两步接过韩缦交给后头的苗氏，受了二人的礼，仔细打量大女儿，见她换了妇人的发式，一身正红的新衣，衬的肤色红润，眉眼带俏，通身上下都是新嫁娘的娇羞，眉宇之间并无半点阴郁之色，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看来新女婿对绣姐儿不错！”
  这厢迎了新女婿进正堂，有韩家亲近的亲朋在座，徐志茂上前认亲行礼，韩绣却被拉到了后院，韩纭笑嘻嘻上下打量韩绣，
  “看来大姐夫对大姐姐不错！”
  韩绣羞红了脸笑而不语，姐妹们进入闺房坐定，紧紧挨在一处说起私房话来，韩纭向来口无遮拦，劈头就问韩绣，
  “大姐姐，洞房之夜大姐夫可是疼你？”
  韩绣立时羞不可抑，面如朝霞，
  “你……你这丫头怎么甚么话都敢往外倒！”
  韩纭自家也是觉着有些害臊，只实在心里好奇，便强压了羞意凑过去悄悄问韩绣，
  “大姐姐，我眼看着五月便要嫁人了，这洞房之夜到底是如何度过，你倒是同我讲一讲呀！”
  依韩绣的性子如何敢同妹妹们细讲其中关窍，红着脸推韩纭，
  “你还有没有做姐姐的样儿了，小五还在呢！”
  韩纭看了一眼一脸懵懂瞧着她们的韩缦，一指头点在她的额头上，
  “小五，出去玩儿去！”
  韩缦憨笑一声，果然跑了出去，韩纭又转头问韩绣，
  “小五走了，丫头们都在外头，这后院里再无旁人，你倒是同我讲讲呀！”
  韩绣被她逼的又羞又恼，转头一指端坐在窗前榻上微笑的韩绮，
  “你学学三妹妹，斯文些成不成？”
  韩纭嗤之以鼻道，
  “她就是个假正经，伪学道，我学她做甚么！”
  韩绮听了只是微笑，
  前世里她听过见过的，比韩绣与韩纭两人加起来都多，只真正与男子两情相悦的肌肤之亲却是从未有过，私心里觉着这种事儿……应是……应是并无甚愉悦之处吧！
  想起那教坊司里男女无数的恶行恶状，只觉得恶心，并不以为乐事！
  这也怪不得韩绮，她前世里正在青春年少，对男女之事正在懵懂憧憬之时，便进了那腌臜之地，见得都是龌龊之事，又听教坊司中的姑娘们说起客人在床上如何粗鲁，如何变着法子折磨人，却从未听人说过有何令人喜悦之处，便只当这类事儿乃是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必经之途，并无半点愉悦的地方，现下见韩纭缠着韩绣追问，自己便躲得远远的并不想打听！
  韩绣被韩纭缠得没法子便道，
  “你也别问我，待到你出嫁时，母亲自会给你避火图，你一瞧便知了！”
  “避火图？”
  韩纭听得双眼发亮，
  “我怎得不知母亲给了你这样东西，你的在何处给我瞧瞧？”
  韩绣被妹妹弄得羞愤欲死，气的拍开她伸过来的手道，
  “那东西……那东西是好随意拿出来在外头看的么，我……我也是出嫁时母亲压在箱笼下头给我的，如今在婆家里放着，如何能给你瞧！”
  韩纭听了有些失望，转头问韩绮，
  “老三，你读的书多，可是瞧过这避火图？”
  韩绮前世里瞧真人的瞧多了，这一世倒真没见过，想了想应道，
  “我也没有瞧过！”
  韩纭更加失望，
  “罢了！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说着又缠着韩绣，问徐家诸人如何，韩绣倒是一五一十讲了，姐妹们听说她在徐家刚入门还未接手诸样事务，虽说婆母每日里要立规矩，不过也是早晚请安，三餐伺候罢了，倒也不算太为难，又有大姐夫十分维护她，夫妻二人很是和谐，倒是都为她高兴。
  韩绮道，
  “大姐姐初去徐家倒不必急着过问家中事务，一切只让你那婆母掌管就是，你只需每日里敬着公婆就是，现下你与大姐夫刚新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趁着这机会好好与大姐夫亲近才是正理！”
  韩绣听了点头，
  “你大姐夫也是如此对我言说的……”
  韩纭听了啧啧作声，
  “啧啧啧……这才入门几日，便这般听话了！”
  韩绣被她弄得恼羞成怒，伸手便挠她腰间，
  “你这张嘴儿便不能消停些么！”
  韩纭笑着倒在床上，挣扎着叫道，
  “好啊！你……你……你都嫁出去的人了，还要……还要回来逞凶……老三……老三，快来帮忙呀！”
  韩绮坐在那处只是笑，却是纹丝不动，见着两位姐姐在床上打闹了半晌，弄得钗横发乱，衣衫不整，半晌才娇喘吁吁各自坐起身，韩纭指着韩绮道，
  “老三，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就任她这么欺负我！”
  韩绣坐到妆台前，回头白了她一眼，
  “你当人人都似你一般疯！”
  韩纭气哼哼起身道，
  “老三，你这没义气的，还不快来给我们梳头！”
  韩绮笑着起身过去给两位姐姐梳头，不多时外头落英进来禀报，
  “几位小姐，夫人说是外头开席了，让几位小姐出来待客！”
  三姐妹出了门，又把在院子里玩耍的韩缦叫了过来，擦干净小手，四姐妹这才说说笑笑去了前厅，徐志茂见妻子换了个发式出来，有些奇怪过来问道，
  “可是在后院里睡了一会儿？”
  新婚燕尔，自然是夜里癫狂，这一路过来坐在马车上韩绣都是依在他肩头补眠，想来刚去后院也是歇息了一会儿。
  韩绣自然听出他话中之意，不由粉面绯红，一面怪自家夫君，
  “这时节知晓来体贴人了，怎得不见夜里体贴些！”
  一面又怪自家妹子，
  “韩纭这丫头真是越发疯了，以后可怎生是好！”
  这时节如何好意思同夫君说是自家姐妹们在闺房里胡闹？
  只好含糊点头默认了，转头就瞧见妹妹们正在捂嘴儿笑，瞪了三人一眼，这才过来坐到女眷这一席上。
  因着韩绣出嫁，韩绮向书院告假四日，待得第三日大姐姐回门之后才重又入书院进学，一大早到得书院门前，卫武早已等在此处，见得人来便迎着马车过，殷勤的取了马凳扶人下马
  又问她，
  “你如今身边怎得连个丫头都没有了？”
  韩绮应道，
  “家里就两个丫头，一个跟着大姐姐出嫁了，一个在家里陪着二姐姐绣嫁妆，我这处便没派人，左右在书院之中也无甚大事，倒也用不着人伺候。”
  卫武点头眼珠子转了转，并未多言。
  韩绮见他连着好些日子都守在书院大门前，便忍不住问他，
  “锦衣卫衙门里如今是没有差事么？”
  怎会没有差事？诏狱里的犯人审了抓，抓了审，审了又抓，衙门里的兄弟们都是连轴转着，只他同师父在外头躲闲，前头新上任的百户叶炘霆已是派了人来召他们师徒回衙门办差了，却被王大虎给推了，言道还要歇几日。
  卫武笑嘻嘻道，
  “倒是无甚大事！”
  韩绮皱眉，
  “衡王的案子陛下不是交给锦衣卫来查么？怎得会没有差事？”
  衡王的案子在京师之中闹得极大，韩世峰也曾在家中提起此事，又说这案子牵连甚广，便是他在吏部也时常听说锦衣卫又拿着驾贴去了谁人府上，又或是拿了何人下狱。
  卫武睁眼儿说瞎话，
  “三小姐不知，锦衣卫里头也是分了工的，我们乃是在外头办差的，人已经抓到了，审问的事儿便是交给诏狱里的兄弟了！”
  “哦……”
  韩绮不知就明点头道，
  “原来如此！”
  卫武又笑嘻嘻问道，
  “今儿三小姐可是能抽出空儿来陪我办件事？”
  韩绮闻言有些踌躇，卫武忙道，
  “乃是正经事儿，我自家拿不定主意，还得三小姐看过才成！”
  韩绮犹豫良久才应道，
  “我……我……偶尔晚些回家，母亲也是不会过问的……”
  只需得到时候推到夏小妹身上便是了！
  又问他，
  “你有何事我要陪你办？”
  卫武神秘一笑，
  “待下学时三小姐便知晓了！”
  韩绮见他不说也是无法，便只得点头道，
  “好吧！”
  二人短短说了两句，韩绮便进了书院，卫武笑眯眯过去与兄弟们汇合，癞痢头与刘青都瞧着他叹气道，
  “老大，三小姐还未过门你便如此鞍前马后的伺候，待得成了亲岂不是要端那洗脚水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梧桐巷

  老大明明做了个锦衣卫的小旗，大小也是个官老爷，还连着数日同他们一起蹲在书院门前，早早的来，晚晚的走，就只为同三小姐说上两句话，却是想牵个小手都只有偷摸摸的一下，有时三小姐恼了，还要甩脸子！
  唉！娶个婆娘这般费劲儿，倒不如他们兄弟打光棍儿来的轻松！
  卫武瞪他们道，
  “你们晓得个屁！这便是情趣……懂是不懂？懂不懂？”
  一个个跟老子一般，都是未破身的童子鸡，老子还好歹牵着了小手，似你们般连女人的毛都未摸到一根，还敢来笑话老子！
  再说了即是做了夫妻，谁端谁的洗脚水有何干系？
  想到这头又转了一个念头，
  “三小姐那脚白嫩好看，想来必也没有我这脚臭，让她端我的洗脚水只怕要臭到她，还是我来端吧！”
  癞痢头与刘青并李莽听了啧啧咋舌，甚么情趣，分明就是惧内，想我们英明神威的老大就奴颜婢膝拜于三小姐的石榴裙下，实在太没有男子骨气了！
  三人齐齐给了卫武一个白眼儿，卫武上去抬脚就踢，那三个哈哈笑着跳起来躲开，几人打闹着去了前头铺子用早饭。
  不说他们兄弟几个，却说韩绮抱着书袋进得学堂里，见得一干同窗正围坐在一处，议论纷纷，神情甚是兴奋，见得韩绮进去立时有人招手，
  “韩绮快过来！”
  韩绮依言过去，左右四顾一番，
  “今日有何大事发生？”
  众人都笑她，
  “你这书呆子只知晓埋头读书，不知晓我们书院最近有大事发生么？”
  韩绮闻言茫然，
  “有何事发生？”
  有人便道，
  “今年也不知山长他老人家为何异想频出，要让我们东西两院来个六艺比试！”
  “六艺比试？”
  韩绮一愣摇头，
  “我这几日因着长姐出嫁，告假在家，倒是真未曾听说呢！”
  众人闻言齐齐冲她翻白眼，
  “你这书呆子，前头十日便有风闻了，只那时候消息还未确实，昨日里山长才当着书院众人宣布的！”
  韩绮哦了一声点头，
  “原来如此，那这六艺比试又是如何个比法？若是要比射御我们东院怕是比试不过的！”
  众人点头，
  “那是自然的，不过说是比试六艺却不限于此，此次比试不光是一场比胜负，还要全场比较胜败之数，我们未必就会输……”
  “正是，射御我们不如，但总归还有刺绣、庖厨之艺必会强过西院的……”
  众人议论纷纷，韩绮这才听明白，原来这一回东西院比试，说是六艺却不止六艺，连女子的刺绣与庖厨都会加入其中，如此一来男女各有所长，再以胜负之数定输赢的话，只怕最终还是在要乐礼书数四项之中争个高下。
  有人问韩绮，
  “东西两院，甲乙丙丁戊己六班各有人参与，你如今可是我们乙班头名，只怕杨先生会点了你去与西院比试！”
  韩绮听了微微一笑，
  “一切听先生安排就是！”
  有人却是悄声道，
  “先生一向喜欢许妙灵，说不得会让她与你同去的……”
  许妙灵为人清高自傲，在同窗之中人缘算不得好，但也不至人人厌恶的程度，只是众人比较她与韩绮，一个如同高岭之花难以亲近，一个却如邻家小妹呆萌可爱，倒是同韩绮亲近一些，因而说起这乙班的这两位状元、榜眼来倒是偏向韩绮多些。
  韩绮听了仍是那句，
  “一切听从先生安排，若是有机会向各位师兄请教，自然也是一桩幸事！”
  众人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待到杨先生来时说起此事，果然便点了韩绮与许妙灵出战，下学之后杨先生还特意将二人留下来叮嘱了一番。
  杨先生对韩绮道，
  “前头我瞧过你写的文章，论时事，讲民生，谈治国方略，倒是有些令人耳目一新之处，这一回东西院比试，便有山长亲自出题的策论一篇，不如便由你去应对如何？”
  韩绮闻言毕恭毕敬道，
  “谨遵先生吩咐！”
  “嗯！”
  杨先生点了点头又对许妙灵道，
  “你所做之诗词倒也称得上是扬葩振藻，放到比试之中想来也能惊艳众人，只西院也有你们几位师兄，乃是了为师亲授，且看你能不能与他们一较长短了！”
  许妙灵闻言倒是信心满满，行礼道，
  “先生放心，学生必会好好向师兄们讨教一番的！”
  杨先生点头，又笑着对二人道，
  “同年同日又同窗，不是鸾凰，谁是鸾凰？你们二人乃是乙班数一数二的好学生，又一同应对这一回的比试，下去倒可以好好亲近亲近，私下里商议商议，取长补短，相互帮扶，说不得还能成为好友呢！”
  二人闻言愣了愣都是垂头应是，之后一前一后自先生的房中出来，许妙灵回头瞧了韩绮一眼，却是冷下脸头也不回的走了，韩绮立在那处微微一笑，
  她倒是想与许妙灵切磋一番，只奈何许家小姐架子太大，倒是可惜了杨先生一番好意！
  这厢摇了摇头也缓步离开了！
  自从韩绮得了这乙班头名，倒是给自己招惹了些许麻烦，这许妙灵便是头一个不喜她之人，想来这回比试，她必也不会想同自己商议探讨，这倒也无妨，左右她们一个写诗，一个论文，只需将自己所作交上去便是了，倒也无需相看两相厌的勉强合作！
  韩绮自书院出来，果然见卫武早已等候在车前，卫武见了她问道，
  “三小姐今日倒是晚了些？”
  韩绮上了马车坐定应道，
  “今日里先生留下说话，便耽误了些时辰……”
  卫武笑笑过来摸了摸她的小手，如今已是三月，只春寒料峭，韩绮一双手还是微微有些凉，卫武上来揉了揉小手，抬手敲响车壁，
  “忠叔，麻烦去梧桐巷！”
  “梧桐巷？我们去梧桐巷做甚么？”
  韩绮倒是知晓梧桐巷，那处在城北已是在外城，离此地有些远。
  卫武笑着拉了她的小手在下巴轻轻蹭了蹭，青涩的胡茬刺得手背，点点发麻。
  “三小姐去了便知晓！”
  马车一路缓行，穿大街走小巷，却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地方，卫武扶了韩绮下了马车。
  韩绮立在巷口四下打量，见得这处自巷口到深处，沿路种满了梧桐，此时正值初春，万物萌发，枝头只带着微绿，想来到了夏季此处必是满巷绿意成荫，倒是十分清凉。
  卫武笑着领了她往里头走，
  “进去瞧瞧！”
  二人一路进去，足足有两百步才见得最深处一户人家，门楣一阶而上，黑漆大门，左右铁环，卫武带了她进去，见得里头乃是三间七架的布局，又有梁栋用土黄刷饰，乃是正正经经七品官儿的宅子。
  韩绮问道，
  “你为何带了我来看宅子，莫非你要买不成？”
  卫武笑道，
  “不是要买，是已经买了下来，今儿特地让三小姐过来认一认门！”
  韩绮四处打量
  “这处宅子倒是不错，看这屋舍梁柱，约摸不过起了两三年的样子，只留得承天门太远，你若是想搬到这处居住，以后上衙门办差，只怕要早早出门才是！”
  锦衣卫也有规矩，点卯不到是要挨军棍的！
  卫武笑道，
  “不过就是早些起身罢了，倒是难不到我，我瞧着这处宅子十分清静，左邻右居我也是打听过了，都是些读书人家，想来必也能邻里和谐！”
  京师城中最贵的乃是皇城里的宅子，居住的多是公侯勋贵，文武百官，以便每日能准时上朝，以皇城为中心，越往外住的人便越是贫穷，似韩家人住的柳条巷子便在内城偏向外，也是因着韩世峰无资格位列朝班，买个宅子近吏部衙门便是。
  实则如今的宅子市价并不算太高，但内城里头各处好地段的宅子早已被占据，便是有银子也没地方买去，外城的宅子价钱便宜些，再这边缘之处自然更加便宜，卫武买下这座宅子只花费了二百两银子，再花上些银子置办家具、被褥等便可入住了！
  韩绮点头，
  “你若是不怕路远，这里倒是清静……”
  又与卫武到后头瞧了瞧后院，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墙角处还有一口井水，正邻着灶间，倒是取水十分方便！
  韩绮笑道，
  “这宅子倒是不错，再请了人来打扫一番，换上新家具便可入住了！”
  卫武笑着问她，
  “我知晓三小姐喜读书，爱个清静，这院子在巷子最里头，轻易也无人打扰，也不知三小姐喜不喜欢？”
  韩绮闻言一愣，继而脸上一红，
  “你……你的宅子问我做甚么？”
  话一口出，立时又暗骂自己见着他又脑子发昏，
  即是他的宅子，为何又跟着过来瞧呢？
  卫武一笑拉了她的手，指着隔壁道，
  “隔壁的宅子我也一并买了下来……”
  又指点了脚下道，
  “只这一座宅子……我却想让三小姐做女主人……”
  转头目光灼灼直直盯着她道，
  “也不知三小姐可肯屈就？”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忒无赖

  卫武说着伸手入怀从里头掏出一张地契来，对韩绮道，
  “我早打算了，买下这两间连着的宅子，在中间墙上开一道门儿，以后我娘与几位兄弟便住在隔壁，这处……这处便是我与三小姐的居处……”
  说着拉起韩绮的小手，将那地契塞进了韩绮手中。韩绮却是万万没想到他有此一着，立时面似火烧，小嘴微张了张，一时又不知如何应答，
  两世为人，韩绮都未曾真正被人爱慕喜欢过，更没有男子会拉了她的手，这般大鸣大放的请她做一座宅子的女主人！
  韩绮贝齿轻咬，心跳如鼓，也说不清自己这心里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卫武见她不应，垂头耸肩，屈着身子将脸凑到了近前，一双眼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轻声问道，
  “三小姐可是嫌这宅子太小了？”
  韩绮红着脸摇头，卫武又问她，
  “那可是嫌弃我官职太小了？”
  韩绮仍是摇头，卫武又问她，
  “可是嫌弃我出身不好，做了锦衣卫的差事？”
  韩绮还是摇头，卫武便有些急了，抬手抠了抠头皮，想了想又咬牙问道，
  “可是嫌弃我人不好？”
  韩绮抬头看了看他，仍是摇头，卫武这回总算是没招儿了，急得去拉她的手，
  “你到底是因着什么不肯点头，总归但凡我有错处，以后都改了就是，以后三小姐说甚么便是甚么，我卫武决无二话！”
  韩绮还是默然不语，卫武便发起狠来，
  “左右你是点头也好，摇头也罢，银子你也收了，这地契你也收了，这辈子我都认定你了！”
  韩绮闻言下意识想将手里的东西还给他，卫武却是冷着脸，一只大手紧紧将韩绮的小手包在里头，死死握了不放，
  “我不管，地契你都收了！”
  韩绮小脸气得涨红，
  “你……你……那有你这般无赖的！”
  卫武索性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了，
  “你若是不应，我便放声大叫，把左邻右舍叫来瞧瞧，韩家三小姐收了我的银子，收了我的地契，想翻脸不认了！”
  韩绮被他抱在怀里，气得抬手捶他，
  “你放手！”
  “我不管，反正你甚么都收了，我这人你也要收下！”
  二人在这小院之中紧抱在一处，挣扎纠缠了半晌，逼得韩绮嚷道，
  “你靳疼我了！”
  卫武这才稍稍放了手，却任圈了她在怀里，低头不眨眼的盯着她，韩绮恨恨瞪着他，半晌怒色渐退，继而幽幽问道，
  “若是……若是我父亲不肯将我娶予你，娶给了旁人呢？”
  卫武立时脸色狰狞起来，咬牙切齿的想了半晌，从牙缝里迸出来道，
  “谁敢娶你，我弄死谁……”
  老岳丈自然不好弄死，只好把好胆娶三小姐的人弄死了！
  韩绮盯着他脸上横起跳动的肌肉，又幽幽的问他，
  “若……那人是我喜欢的呢？”
  卫武呆了一呆，一双眼凶光毕露死死盯着韩绮，
  “你……你变心了？瞧上别人了？”
  他不过就出去一回，她就瞧上别人了？
  是谁？是那个张荣璟还是书院的某个小白脸？
  让老子知道是谁，老子今儿晚上就翻墙进去弄死他！
  想到这处手上不由用了劲儿，将韩绮的小手紧紧握住，手背上青筋立时便凸了出来，韩绮吃疼，脸上立时现出痛苦的神色来，
  “卫武……”
  卫武醒觉忙松了松手，却仍是握着她的手不放，，一张脸阴晴不定的盯着她，韩绮叹气道，
  “我没有……没有瞧上别人……”
  卫武闻言立时一张脸如初雪遇晴一般，眉眼舒展了开来，嘴角刚刚咧开却又听得她道，
  “我……我对你……”
  韩绮顿了顿咬唇道，
  “我对你虽……虽有……有意，但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境地……”
  想了想又道，
  “我……我要四月里才十三岁呢！”
  要说年龄小却是她找的借口，她乃是两世为人，心性自然比旁的女孩子不同，对卫武虽也有些心动，但她前世里见过卫武左拥右抱，大被同眠的情形，自心底便觉着此人便是个花丛浪子，此时对你真心，未必一生对你真心，以后只怕不会守着她一人过一辈子！
  如今世下，但凡男子有些身份地位，三妻四妾也是常理，似自家父亲韩世峰已算得洁身自好之人了，也一样有一妻一妾，若是卫武的话，虽说他再不似前世一般投靠奸党，生活淫靡，但以他之能，在锦衣卫出人投地也是迟早的事儿，届时候高官厚禄，年少英俊，便是不用开口，自有人送上门来的。
  韩绮虽见惯了官宦人家三妻四妾，但哪一个女儿家不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多少人从年轻盼到年老，都未曾盼得良人一心！
  韩绮便是用脚趾头想，也知晓若是嫁了给他，日后九成九是会看着他一个又一个的接进门来，若说前头这二人之间是卫武误会，以至的一厢情愿，那如今的韩绮也是早已情动，她自问便是强颜欢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纳小抬妾，看着他对旁人轻怜蜜爱，百般恩爱！
  可是……若不是卫武……又当是何人？
  韩绮转念一想，这世道便是如此，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守着一个男人，那怕半世操劳，恩爱不在，他对你相敬如冰，你也要笑盈盈，贤惠大度，体恤夫君自家张罗着纳妾！
  不是卫武也有旁人！
  总之除非古佛青灯，了此一生，若是不然进一步是疼，退一步亦是伤，这世道对女儿便是如此不公！
  世上女子皆如此，又岂是她一个小小的韩绮能改变的？
  韩绮此时间也是心乱如麻，猛然觉醒前路茫茫竟有不知所措之感，一时也不知应如何回答卫武，只得寻个借口推拒，卫武那知晓她不过说话间，心中已是转过这许多念头，闻言却是松了一口气笑道，
  “你如今年纪小，自然不急在一时，我等你两年也是应该，左右我如今只是个小旗，想娶你过门总还要升上两阶才是！”
  说着又环顾四周，
  “这院子你若是不喜欢也无妨，以后还要换个大宅子的，不过……”
  他低头伸手轻轻抬了她的下颌，逼她抬眼看他，
  “……不管我换了多大的宅子，这宅子里的女主人总归都是三小姐的！”
  韩绮咬唇，打量他黑漆如点墨的眸中，全是自己的倒影，却是全心全意并无半点儿虚情，心下半是感动，半又是哀伤，感动他此时此地所言所行，亦确实是一片赤诚，却又不知今时今日之言又守得几回寒暑？
  怕只怕红颜未老，恩已断！
  便是做了大宅子的女主人又如何，守得孤灯到天明，说不得会蹉跎岁月，独自悲泣！
  卫武低头亲了亲她白皙的额头，大手握了她仍抓着地契的手，
  “我银子归了三小姐，这地契也归了三小姐，人也是归了三小姐，三小姐全数都收入囊中，待得我以后高官厚禄再八抬大轿抬了三小姐进门，三小姐等我两年！”
  韩绮半晌无言，盯着他看了良久，才若有若无的轻轻颔首！
  罢了！罢了！不是他还有旁人，说不得也有青梅玩伴，意中之人，倒不如选了他，总归此时此地他是一片真心，也比得盲婚哑嫁，各怀异心的好！
  二人在这宅子里呆了半个时辰，便又坐着马车回转韩府之中，一路之上韩绮垂眸低头，眉宇有喜亦又带着愁，卫武那里明白女儿家的心情，只当二人已是私定了终身，这厢紧紧握了韩绮的手不放开，只拿一双眼紧紧盯着她不放，只觉得三小姐这发、这眉、这眼、这小嘴儿、这小手，却是无一处不是生得恰恰好，怎么瞧着怎么好看，怎么瞧也是瞧不够一般！
  若是……若是能凑近了亲一口，便是让三小姐捶打几下也是千值万值的！
  想到这处，不由后悔适才在小院之中，为何不趁机亲一口！
  心动不如行动，身子倒是比脑子快些，一张脸已凑了过去，韩绮正低头想着心事，却是不防被他凑过来吧唧一口，正亲在腮边，立时红了脸，羞恼异常，抬头一双眼儿瞪圆了，
  “你……你做什么！”
  卫武笑得很是无赖，
  “情不自禁！情不自禁！三小姐体谅我这一回！”
  韩绮气得咬唇，耳根子发红，
  哪一回轻薄人不说只一回，前头是拉小手，之后是亲小手，今儿又亲上脸上，那以后……以后岂不是还要亲嘴儿！
  你这混蛋……
  韩绮羞恼之极，定定的瞪着卫武，半晌突然神情一缓，却是身子缓缓往前头凑来，卫武先是嘻皮笑脸朝着她笑，见得她神色不对，凑得越发近了，便渐渐敛了笑意，瞧着她一点点儿的靠近，那股子熟悉的幽香味儿立时窜入了鼻尖，有隐隐的香膏味儿，更多是淡雅的墨香，虽淡却引得人直抽鼻头，面红心跳，卫武忍不住偏了偏头，却看见三小姐白皙的脖颈处，有细细的青色筋络，皮肤细腻的瞧不见瑕疵……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备比试

  “看着便知定是香香软软的……好想……好想咬一口……”
  “咕咚……”
  卫武咽了一口口水，韩绮的脸却是越凑越近，近得二人已是气息相闻，几乎在触到一起了，她还在往前凑，卫武此时倒没胆儿了，涨红了脸，僵直着身子往后挪了挪，伸直了脖子仰头朝上，
  “咕咚……”
  卫武又吞了一口口水，
  “三……小姐……”
  “嗯？”
  韩绮鼻子里哼了一声，气息喷吐在卫武的咽喉处，一只小手悄然放在了他胸口上，卫武惊得身子一抖，又往后挪了挪，
  “三……三小姐？”
  韩绮对他微微一笑，
  “你不是想亲我么？我现在凑过来给你亲，你怎得反倒不亲了？”
  卫武听了原来就跳的厉害的心，仿佛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三……三小姐，当真要给我亲？”
  韩绮羞怯的一笑，
  “你……你闭上眼吧，我……我来亲你！”
  “好！好好好……”
  卫武脖子都红透了，连声说好，立时紧闭了双眼，只感觉那胸口的又放了一只小手，三小姐软软的唇似乎贴了上来，只还未待得尝到滋味，便觉胸口一股大力推来，他一个不防往后一倒，双手下意识四下划动，后头一片空虚，却不料他前头退来退去，早已退到了边沿之处，此时半个身子已探出了车厢之外。
  卫武惊得瞪大眼，立时扭腰下撑要起身，却被韩绮照着屁股上来了一脚，将他踹下了马车，幸得他已是伏下了身体，身子下坠，双手就撑在地面之上，就势打了一个滚便自地上翻了起来，回身看着马车之中坐着的韩绮狠狠瞪了他一眼，便放下了帘子！
  卫武立在当街，目瞪口呆的瞧着那马车一摇一晃的走远，半晌才叉腰哈哈笑出声儿来，
  “我先来还当三小姐是只乖乖的小兔儿，没想到却是一只收爪子的小老虎……好！够味儿，这下子小爷更喜欢了！”
  此时韩绮坐在马车之中，又将帘子撩开一条缝儿瞧他，见他立在当街哈哈傻笑，才咬了唇放下帘子，
  “还能傻笑，想来未曾摔着！”
  这混蛋无事便要来轻薄人，惹急了兔子还咬人呢！
  韩绮这厢羞羞恼恼的回了家，见得一家人都在等自己，忙上敛了心神上前行礼，韩世峰问道，
  “今日为何晚归？”
  韩绮应道，
  “书院里隔几日有六艺比试，乃是东西两院皆要派人参与，杨先生留了女儿说话，说是届时山长会亲自出题考一考策论！”
  韩世峰闻言大喜，
  “看来是绮姐儿文采出众，杨先生亲自点你的将喽？”
  韩绮羞涩的应道，
  “父亲夸奖了，倒不是女儿文采出众，只先生言道机会难得，想让女儿试一试身手！”
  韩世峰大感兴趣，忙招呼韩绮过来坐下，
  “快些用饭，待用完饭后到书房，为父亲要亲自指点你文章，且要让他们瞧瞧，女儿家也可以治国论道，谈古说今！”
  当下果然快快用了饭，又将韩谨岳拉到书房之中，
  “你三姐姐在书院之中名列前茅，文笔自有独到之处，你且在一旁好生学一学，不可做个只会舞枪弄剑的莽夫！”
  之后又吩咐老仆沏了茶进来，
  “今夜上不许让人打搅！”
  这厢在书房之中，三人谈论文章直到三更。
  韩世峰乃是积年的老吏，又是两榜进士出身，论文采有文采，论实务有实务，说起时事来那是头头是道，论起治国之法来也是由小见大，字字珠玑。
  又有第二日专去请了付文雍前来，付文雍不比韩世峰在中央，他乃是在地方上为官，说起民生农桑更是侃侃而谈，口若悬河，他身边又带了一个张荣璟，他如今腿伤初愈，又收了性子，跟在付文雍出外，时时在官场上应酬，性子沉稳了许多，倒不似前头般讨人生厌，见着韩绮姐妹也是彬彬有礼，和蔼了许多。
  如此接连三日，五人都在书房之谈书论道，畅谈天下，自然其中尤以韩世峰与付文雍为主，韩绮端坐一旁持笔记录，剩下韩谨岳与张荣璟端坐一旁老实听着。
  这两位都是干吏，又有多年的为官和治理民生之经验，所言所论倒是让韩绮获益良多，待到比试这一日，倒是信心满满，一早儿起身，换了一身新衣，用罢了早饭出门，韩世峰亲自陪着女儿到了门外，又扶了她上马车，笑眯眯对她道，
  “为父便在此预祝绮姐儿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了！”
  韩绮忙在车中福了一福，
  “谢父亲吉言！”
  这厢赶到书院，夏小妹在大门前早已急不可耐，见得韩府马车到来，却是还未停稳便来撩帘子，伸手来拉韩绮，
  “绮姐儿，你可算是来了！”
  韩绮笑着下车，时还未来得及回望街对面一眼，便被夏小妹匆匆拉进了大门，后头朱厚照急急跟了上去，二人听得脚步声响，夏小妹回头一看见是他便笑，韩绮却是面上一僵，继而整了整面上神色，竭力只当面前之人，只是书院同窗，与旁人并无甚不同！
  朱厚照上来与二人拱了拱手，二人也是拱手回礼，夏小妹问，
  “你怎么跟着我们过来了？”
  朱厚照应道，
  “今日东西两院比试，山长特意吩咐开了隔墙大门，男女学生可自由出入，我听说韩三小姐要应试，我自然是要跟着你们的！”
  他说的理直气壮，夏小妹也觉着理所当然，笑眯眯点头，只韩绮面上又是一僵，夏小妹赞许道，
  “果然好兄弟，有义气！”
  朱厚照笑嘻嘻自袖口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还未来得及打开，便被双眼发亮的夏小妹一把抢了过来，口中嚷道，
  “今儿又是甚么花样？”
  朱厚照神秘笑道，
  “做的是金华酥饼……”
  夏小妹打开来，掂起一个送入口中，嚼了几嚼品道，
  “这里头的干菜肉馅，似是滋味不同一般……”
  又掂了一个放入口中，
  “肉质细腻，倒不似豕肉……”
  朱厚照应道，
  “我不喜豕肉便让他们改做了羊肉，去了膻味儿，倒比豕肉更加好吃！”
  他自家便是属猪的，不喜吃豕肉，也不喜旁人吃豕肉！
  夏小妹连连点头，又塞了一个进韩绮的嘴里，问道，
  “你们家到底做得甚么生意，有这般好的厨子，难道是家里开了酒楼、食肆？”
  朱厚照讪笑道，
  “倒是……倒是各行生意都有涉猎……”
  韩绮听得转脸抬手抚额，
  可不是行行涉猎么！这大庆朝的生意都归他们家管！
  三人正在说话，听得里头钟声响起，急忙收了手里的东西，急急赶过去，到了大院当中，一处宽阔的空场之中，山长关长风早已立在上头高台之处，见得一众学生纷纷聚集，这厢静立下头待山长训话，
  “今日乃是东西两院比试，诸位学子可在一旁围观助阵，但切记不可高声喧哗，舞弊抄袭，干扰旁人……”
  山长叮嘱了一番，便有负责考场的先生出来领了要应试的学生前往各处考场，其余未应试的学生，则是三五成群，前去瞧热闹。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虽说是六艺又加了女子的刺绣与庖厨，又有细分了文章、诗词、各类书法、各式乐器、域内外乐舞等等，各院都有选拨高手参加，可一人多项，也可一人一项，端看各自的本事了。
  韩绮自觉才疏学浅，只文章一道勉强可与人比试，便只报了一项，这厢跟在负责策论比试的孙先生身后，去了那后头的知止楼。
  夏小妹忙也紧紧跟在她后头，朱厚照亦是亦步亦趋的跟着夏小妹，韩绮不敢让太子亲自为她助阵，回头劝夏小妹，
  “我写文章只怕要费些时候，你在此处也无聊，不如去瞧瞧旁的比试？”
  夏小妹闻言想了想点头道，
  “我只过去瞧一瞧便立时过来给你助威！”
  以夏小妹的性子，若不是韩绮在此，她多半已是跑去瞧那御射比试了，待到韩绮进去便转身对朱厚照道，
  “我们去瞧瞧庖厨比试，离着这处近一些，待会儿好回来听先生读绮姐儿的文章！”
  朱厚照自然无不可，二人相携离去。
  今日里东西书院各处大门敞开，男女不禁，学生难得有此机会，再不用想往日一般避嫌，倒也有男女学生同游的，二人并行一处，肩头却是相距离一尺，倒也守礼，有四处游逛的监院见了，也不会因此责罚。
  韩绮送走了夏小妹与太子爷，这才进去室内，见得此处早已重新布置了一番，正堂之中错落摆放了些书案，上头文房四宝都已摆好，案几之间相隔甚远，却是为了防止串通作弊。
  韩绮进去捡了一处无人的案几坐下，待得众人全数入场，孙先生才冷着一张脸喝退了闲杂人等，打开了封好的卷宗，看了看朗声道，
  “今日所论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众人听题都面面相觑，论生财之道，这是山长要他们论商么？




第一百三十四章 论行商

  要知晓现时下，士农工商，商人乃是末流虽有南北通商之功，却有囤积居奇之过，不事生产而谋暴利，乃为世人所不齿，读书人一向清高自然对商人甚是轻视，便是这承圣书院有教无类，广收学士，但商户子弟入书院也是比旁人要矮一等的。
  只这经商与治国济世有何干系，圣人以德治天下，以贤治天下，又有以孝以治天下，却未听说过以商治天下的，商人逐利而无良乃是天性，以无良治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乎？
  哦，想来山长是想让他们做一篇批驳一番商人重利无德的文章！
  这厢又听得上头孙先生冷着脸道，
  “……诸位，只有三柱香的功夫，不限字数，不可涂抹，还请提笔书就！”
  三柱香的功夫？
  众人又是一阵骚动，一篇文章即要思索又要书写之后还要润色，最后还要誊写，三柱香的功夫实在有些紧，虽个个都在心底暗暗嘀咕，却也连忙倒水研磨，预备书写。
  韩绮见得题目却是精神一振，也是她运气好，前头几日韩世峰与付文雍书房论事，正有说到此事，二人都是干吏，一个在中央，一个在地方，自然明白商人于国于地方之上有何益处，亦又有何损害。
  韩世峰久居京城，见惯南北通商，东西贩货，自觉这行商之人便如那河流大川一般，承载货物流通天下，银货置换，令得甲地可享乙地物产，乙地百姓可得甲地金银，天下财富形如流水，丰涸平盈，自然乃是大大的好事！
  付文雍却是摇头，
  “韩兄在京师之中乃是天子脚下，百业兴旺之地，南北商贸流通，见的是商人带来的便利，却不知商人乃是地方祸乱之本，商人重利，如那见腐臭之蚊蝇，唯利是图，买入时极力压价，以至售者无利，又以高价卖出又使购者失财，从中赚取暴利，且得利数倍之后，又想尽方法逃避税赋，仗着手中钱财上下疏通，逃脱王法，以至的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实可称得上祸乱也！”
  二人在书房之中各持一词，互不相让，韩绮听了满耳朵，此时见得山长提题让众人论商，岂不是正如搔到了痒处，坐在那处先不动笔，细细回忆了当时书房所议，在心里揉和一通之后，又加上自己所思所想，这才不急不慢的研磨提笔写了起来。
  在她看来这在商一道于治国便如庖牛之刀，御羊之鞭，可用不可倚，可使不可重，国若如人，则商如经络，依附于骨骼肌肉之中，为辅为补，不可为正道，若天下全以商论，那万事论商讲利，则天下失大义，民生无所依，民智为所迷……
  这一写便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待到停笔之时，却见那第二柱香还有一半才烧完，韩绮放下笔静待笔上墨迹干涸，也不敢四处观望，只是端坐眼观鼻，鼻观心。
  上头孙先生见得韩绮已是写完，便招手叫她，
  “且先交上来！”
  “是！”
  韩绮依言起身，双手捧在面前，缓步上去，她双手挡在身前，便瞧不见面前道路，只这室内地面平坦无碍，左右书案隔开，留有两人并排可行的道路，想来不至跌倒，她倒是毫无戒心！
  这厢正前行之间，突然只觉脚下有甚么一绊，人就身子一歪向一旁倒去，她身旁的书桌正是西院一位师兄，正在埋头奋笔疾书，突然觉得身旁人影一晃，有甚么东西向自己压来，下意识伸手去挡，韩绮也是反应极快，身子歪下去时，却是猛然将手中的宣纸往半空之中一扔，那纸儿受力，轻飘飘往上浮，韩绮转头去看身旁之人，也不敢就这么倒在一名男子怀中，伸手在他手臂之上一扶，身子斜斜下去，一只左手便按在了满是墨汁的砚台之中，立时将手掌与衣袖弄脏！
  “哎呀！”
  墨汁溅出来，洒到书案之上，那位师兄收之不及，纸上溅了一滴墨汁，哎呀一声倒将众人引得抬头来看，韩绮却是扶着书案身子晃了两晃，立稳了脚跟，忙伸出还干净的右手将自己的文章捡了起来。
  这时节她才得空去瞧自己的另一边，仔细一看，竟是见过一面的胡仙儿，原来她也参加了比试么？
  胡仙儿若无其事的看了韩绮一眼，
  “小心些！”
  韩绮低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地面，心头立时有了计较，嘴角动了动，却是转身向另一边的人行礼道歉，那位师兄却是摆手道，
  “无妨，不过只溅了一点墨汁……”
  又不是科举不可脏污一点，先生在上前已知晓缘故，想来不会为难的！
  韩绮行礼谢过，这才缓步上去交卷，孙先生端坐在上方，面色阴沉接过来看了看，对韩绮道，
  “你先去清洗吧！”
  “是，先生！”
  韩绮缓步出去，孙先生冷冷看了一眼胡仙儿并未多言，韩绮到了外头，夏小妹立即气呼呼上来拉着她的袖子瞧，
  “绮姐儿，我瞧见了，是那个姓胡的脚下使绊子，你才歪倒的……”
  韩绮点头左右瞧了瞧，
  “不必在此吵闹，妨碍了旁人应试，先生要责罚的，且待我去洗净了再说！”
  夏小妹恨恨回头，透过窗棂瞪了好几眼胡仙儿，才转回头拉了她道，
  “你为何不同先生讲明？”
  韩绮淡淡道，
  “一则不想因着我的事儿，碍了比试，二来儒袍宽大，她做的隐蔽，我便是当众指责她，她也可来个矢口否认，说不得还要倒打一耙……”
  夏小妹气呼呼取了竹制的水勺为她倒水，韩绮伸手接水洗手应道，
  “此时闹起来，她只需咬死不认，倒是我无礼了，无坊……来日方长……”
  韩绮的性子两世皆是如此，外头瞧着性子绵软，内里也是个记仇的，只人不欺我，我不欺人，人若欺我，我礼让三分，但若是欺人太甚，那必是弄死毋论了！
  韩绮两世为人，在教坊司里见多了女子间因为嫉恨使的种种手段，若论起狠毒来并不输于那些以刀搏命的男子。
  前头她得了一个甲等头名，乙班之中便有人私下里闲言闲语，不过她对书院里这类小女儿间的嫉妒憎恨向来都是置身事外，听在耳中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放在心上，料想着不过传传小话，应是弄不出甚花样来的，却是没想到胡仙儿今日竟会在这样的场合之中，暗出阴招！
  这笔账自然会记下来，以后寻着机会必是要报回来的！
  韩绮沉得住气，夏小妹却是个直性子，心里有气不发，憋着极是难受，气哼哼道，
  “甚么来日方长，要我说有仇当时报，我们悄悄儿跟在她身后，待到了人少的地方，教训她一番才是！”
  韩绮微微一笑将左边袖口浸入水中揉搓，
  “今日里书院人来人往，你去何处寻无人之地，若是让人瞧见了，岂不是惹祸上身……”
  有仇自然是要报的，可若是赔上自己，岂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么？
  夏小妹上前助她把袖口拧干，皱眉道，
  “这墨汁浸入了布料之中，只怕是洗不干净了！”
  韩绮笑道，
  “无妨，现下洗淡一些就是，待回去再想法子！”
  好好一身新衣裳，才穿了头一回，实在是可惜了，回去问问姨娘可有法子。
  “只得如此了！”
  韩绮这时才想起来问朱厚照，
  “朱佑君呢？前头不是同你一块儿走的么？”
  夏小妹皱鼻子应道，
  “那三思院的贺师兄不但文章做得好，没想到竟然还是一位庖厨高手，前头在厨间使得一手好刀法，将整只鸡给剔骨，还不伤一点儿皮肉，朱佑君瞧得入了迷，我叫他都未曾听到，我便索性自己先过来了！”
  幸好自己先过来了，若是不然还瞧不见那姓胡的欺负绮姐儿呢！
  绮姐儿就是个老实性子，便是受了欺负也不会同人讲的！
  韩绮闻听来了兴致，
  “我们先过去听完先生读文章，之后再过去瞧瞧……”
  这厢拉了还是气鼓鼓的夏小妹过去，此时三柱香已烧完，孙先生将众人文章全数收拢在一处，领了众人到另一处房间之中，此处早已有各院的先生等候，孙先生当着众人依次朗读文章，下头几位先生立时点评，一旁有负责记录之人，将卷子姓名记在纸上，待到全数读完，这孰胜孰负便一目了然。
  孙先生这厢一一读来，众人围在此处听得精彩处都纷纷点头，听得那文笔荒唐，前言不搭后语之处，便哄笑一堂，倒也有一番热闹！
  韩绮与夏小妹与众师姐妹挤在一处，正专心听孙先生读文章，只发觉身旁的夏小妹动了动，转头去瞧她，
  “夏姐姐要去何处？”
  夏小妹应道，
  “我内急，要去趟茅房，你在这处等我不要走远了！”
  韩绮点头，
  “你快去快回！”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五指印

  夏小妹挤入人群之中不见，不久之后又回来了，双手背在背后用力揉搓，韩绮见她神色怪异，
  “夏姐姐这是做甚么？”
  夏小妹嘿嘿一笑，伸出手来给韩绮瞧，两只手掌尽是黑色，韩绮眉头一挑，
  “夏姐姐，你做了甚么？”
  夏小妹笑而不语，韩绮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胡仙儿，转头再瞧了瞧夏小妹，见她笑得又是秘密又是得意，不由摇了摇头再不吱声。
  待得孙先生将手中一摞卷子全数念完，众位先生的评点已是完结，有那记录之人将纸呈于众人观看，夏小妹挤过去一看，韩绮之名果然列在上头，却是排在第七名，夏小妹强忍住欢喜，又再仔细看了一遍，那胡仙儿却是榜上无名，排到了后头末尾。
  夏小妹喜不自胜，转身过去拉了韩绮道，
  “绮姐儿你在第七名呢！前头六个，有五位都是西院的师兄，只有一位是东院的师姐，你真厉害！”
  韩绮闻听也是欢喜，口中谦虚道，
  “这也是师兄、师姐们承让了！”
  即是位列前十，便可将文章贴于书院之中当众展示，又可得山长亲笔所画的山水画一幅，山长他老人家乃是书画大家，近几年因着年事已高，却是少有动笔，如今一幅山水画放到市面上可值银数百两。
  夏小妹欢喜不已，直嚷嚷着要在九珍楼为韩绮庆功，韩绮笑道，
  “倒不是庆功，只我们姐妹聚一聚便是！”
  夏小妹喜道，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是今日如何，由我来做东！”
  想了想又拉了韩绮去寻朱佑君，
  “前头应了要回请他却一直未曾兑现，今儿即是我作东，不如一方二便都请了吧！”
  韩绮听了摇头，
  “年轻男女单独相约，总归落人口实，实在不妥当！”
  夏小妹想了想道，
  “即是如此便推到明日，你若是觉着不放心，我便约了二哥哥出门，你再约了二姐姐出门，都是好朋友，正好可将朱佑君引见给我二哥哥！”
  现时下年轻男女自然也是有交际的，不过女儿家出门多有拘束，若是有父兄在身旁倒无人多舌了！
  韩绮想了想道，
  “如此倒也可行，左右二姐姐在家中呆烦闷了，我向母亲请求想来必是能应的！”
  自从大姐姐出嫁之后，二姐姐被拘在家里绣嫁妆，日日被骂，实在也是可怜！
  夏小妹笑道，
  “你这一回在东西两院之中能位列前十，已是十分难得的殊荣，家里必然十分欢喜，韩夫人又向来疼你，必是会点头的！”
  二人说说笑笑出来，却见得那胡仙儿正与许妙灵站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们出来立时住了口，夏小妹冷笑一声转头对韩绮大声道，
  “瞧见了没有，小人长戚戚，见不得旁人比自己出色，尽使些阴招害人，只真金不火炼，任他魑魅魍魉不过也是小鬼跳梁罢了！”
  见得对面二人脸色一变，夏小妹哈哈笑着拉了韩绮，又大声道，
  “走，我们且去九珍楼庆功去！”
  韩绮见得那二人脸色越发难看，微微一笑冲着二人一拱手，二人便相携离开，却听得后头有人惊呼道，
  “仙儿，你的……你的裙子怎么污了？”
  有人这一声惊呼，引得周围众人都转头看去，韩绮与夏小妹互视一眼，心知肚明也装个好奇回头，果然见胡仙儿正扯了裙子扭身转头瞧向臀部，却是明晃晃一个黑漆漆的五指印，端端正正便在那臀部隆起之处，像极了被某位登徒子在后头重重摸了一把，胡仙儿见状当时就涨红了脸，又急又恼得几乎要哭出来，
  “这……我……我……”
  她一直都与女学生挤做一堆，半点儿未与男人亲近，怎会有人悄悄轻薄了她，却半分没有发觉？
  “我……我……”
  胡仙儿抬头四顾，见得周围不但有女院的学生，还有不少男学生也在观望，正纷纷低声私语，她好歹也是书院里有名的承圣三姝之一，出了这么一桩事儿，她这脸可是丢得大发了！
  胡仙儿窘迫四顾，见得众人指指点点，当时就气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夏小妹挽着韩绮的手臂疾走，待出了众人视线之外，才得意的冲她挤眼道，
  “如何……我可是替你出气了？”
  韩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摇头道，
  “早说了不急在一时，你偏偏要现下就动手！”
  夏小妹笑道，
  “放心，我挤过去没人瞧见，你就说你现下心里可是畅快？”
  韩绮一笑点头，
  “多谢夏姐姐为我出气！”
  夏小妹闻言一拍胸脯，
  “放心，你即是叫我一声姐姐，必要护着你的！”
  二人相视一笑，这才过去寻朱佑君，只在附近左寻右寻，就是不见人影，好不易在大厨房后头，瞧见一手拿筷一手拿盘子的朱佑君，他此时使得一双筷子上下翻飞，口齿嚼动，正在大快朵颐，夏小妹过去一拍他肩头，
  “好呀，朱佑君，你竟抛了我们吃独食！”
  她那一巴掌看得韩绮眉头一跳，吓得太子爷呛了一口，咳嗽了半晌才喘过气来，却是半分不着恼，笑嘻嘻道，
  “适才你可是没见着，这庖厨一项竟给师兄得了，还有那御射比试之中，竟有东院的师妹后来居上，拔了头筹……”
  这厢比手划脚同夏小妹说起比试的种种精彩，又讪笑道，
  “我原打算过来寻你，只又转到食舍之处，听得先生说了，众位师兄师姐们所做之菜肴，不可浪费，让我们都来品尝品尝……”
  说着顺手将手中的筷子递给夏小妹，
  “确实美味可口，不输宫中御厨，你也尝尝……”
  韩绮看着那双太子爷使过又自然而然递给夏小妹的筷子，眉头都快跳出发际了！
  幸好夏小妹一脸嫌弃，拍开他的手道，
  “你用过的给我用，我才不要呢！”
  说着又笑眯眯一指韩绮道，
  “绮姐儿给我们争了光，文章得了一个第七名，明儿我们要去九珍楼吃好的，你去是不去呀？”
  朱厚照一听大喜过望，忙三两口扒了盘中的菜肴，将筷子、盘子放到一旁，使袖子一抹嘴，又伸手去扯她袖子，
  “去的！去的！自然是要去的！你前头可是答应过我的！”
  笑话！他因着这顿饭迟迟未曾践约，这几日受了梁绍多少奚落，这话都到嘴边了，还能眼睁睁看机会白白溜走，那他以后便别在承圣书院混了！
  韩绮目光落在他满是油渍的袖口之上，与死死拽着夏小妹袖口的一只手上，只觉的今儿她这眉毛是真不想要了！
  前头她虽知夏小妹与太子爷有交际，但她每日里与夏小妹形影不离，知晓他们相见不过就是在书院大门前说上两句话而已，韩绮自己为了与卫武相见，有时便故意与夏小妹错过时辰，却是少见二人相处的情形，今日里可算是开了眼界！
  如此无有仪态的太子殿下，想来不光在大庆朝独一份，便是前数几朝也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了！
  不过如此看来，太子爷与夏姐姐相处，倒真是少年心性，天真烂漫，想来应没有男女之情，倒是真正的车笠之交！
  如此韩绮倒是真放下心来了！
  太子爷与夏姐姐身份悬殊倒是小事，夏姐姐性子散漫任性，实在不适合被关在那高高的宫墙之中，二人之间无男女情，予她才是幸事！
  只韩绮两世为人，于男女之情从未涉猎，也是太过浅薄了，她是太过小看太子爷了，便是再无形无状，也是天皇贵胄，自有与生而来的风范与高贵，能让他如此不顾仪态，不顾太子殿下的威仪，自然也是因着朱厚照另眼看待夏小妹，在她面前轻松自在，以真心相待之故！
  二人之间，夏小妹心思单纯不觉有异，朱厚照却决不是她做普通朋友的！
  韩绮这是放心的太早了！
  夏小妹闻言笑道，
  “我说话自然是算数的，想想你几包糕点就得我一个九珍楼的宴席，你可是赚大了！“
  朱厚照笑道，
  “自然不能让你吃了亏，以后再回请你一顿就是！”
  这可是梁兄教的一招打蛇随棍上，今日她请，明日你必要请，后日还要再请，总归她一回，你三回，如此有来有往，用不着多久便分不出你我了！
  二人敲定明日聚会时间，朱厚照又问夏小妹，
  “你们现在预备去往何处？”
  夏小妹回头瞧了瞧韩绮，
  “绮姐儿可要去瞧瞧别的比试？”
  韩绮想了想道，
  “估摸着别的比试也是差不多了，明日下学又要相聚，不如今日早些回去读书吧。”
  夏小妹闻言叹了一口道，
  “我就知晓你必是放不开书本的，你也真正是称得上勤奋刻苦了，如何是那许妙灵与胡仙儿可比的，也难怪你能得了乙班的头名，即是如此便早些回去吧！”
  当下过来挽了韩绮的手便往外走，朱厚照见状忙跟在二人后头，三人举步往外走，却是才出了院门，迎面碰上一个黑胖的小子，让过了韩绮与夏小妹二人，见着朱厚照便上前一把拉住，
  “朱兄，你叫我好找，原来竟躲在这处，你也不去瞧瞧我们慎言院里出了一个头名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约相聚

  朱厚照听了也是大喜忙问，
  “是那一位师兄弟得了头名？”
  梁绍笑道，
  “正是费项勇，费兄得了一个刺绣的头名呢……大伙儿约了一起吃酒，正要找了你同去庆功呢！”
  三人闻言大是惊奇，夏小妹问道，
  “这刺绣一道竟有男子比女子还更出色！”
  要知承圣书院东院的女学生们，个个都有绣艺出众的绣娘手把手教授，按说这一项东院应是十拿九稳的头名，没想到竟被西院一名师兄得了头名！
  梁绍笑道，
  “这位费兄家中是开绣庄的，自小便爱刺绣，家中想让他科举出仕，他却一心想继承家业，将自家的绣庄出品卖遍大江南北，私下里好是钻研了十几年呢！”
  三人闻言一阵惊叹，韩绮笑道，
  “看来我承圣书院果然藏龙卧虎，女子未必不如男，男子也未必不如女，世人倒是不可以职业高低贵贱来区别！”
  夏小妹也很是惋惜道，
  “只可惜没有瞧见这位费师兄飞针走线！”
  四人在这处议论一番，梁绍便要拉着朱厚照过去吃酒，朱厚照瞧了夏小妹一眼便摆手道，
  “今儿想早些回去读书，便不与你们同去了！”
  前头夏小妹才夸过韩绮，朱厚照便是再想去，也要在她面前摆一个同样勤奋的模样出来，当下婉拒了梁绍相邀。
  梁绍闻言瞧了瞧面前二位妙龄少女，又瞧了瞧朱照厚，立时会过意来，他于旁事之上很是迟钝，于这男女之事上却最是机敏，当下拉了朱厚照到一旁悄悄问道，
  “可是你那位艳比三姝的绝色佳人？”
  瞧着很是普通嘛！这朱兄的眼神实在不好！
  朱厚照笑着点头，很是得意，
  “明日约了九珍楼……”
  虽说还多了一个韩家三小姐，不过太子爷对韩家三小姐观想不错，倒是并不介意！
  梁绍闻听得要去九珍楼，立时双眼发亮，
  “不如朱兄带了我同去如何？”
  朱厚照闻言连连摇头，
  “不好！不好！你说话口无遮拦，若是唐突了小姐，可如何是好？”
  梁绍听了连翻白眼，
  “朱兄休要瞧不起人，论起如何讨女子欢心，我乃是家学渊源，朱兄不妨想想是谁在背后为你出谋划策，我去了对你只有好处，无有坏处！”
  朱厚照听罢觉着这小子说的有些道理，想了想道，
  “且待我去问过小姐！”
  当下果然过去对夏小妹道，
  “这乃是我同桌好友梁绍，人极是风趣好玩，不如明日也约了他一起如何？”
  夏小妹天生喜热闹，又明日还有兄长姐姐在，倒是不惧怕人多，当下询问的瞧向韩绮，韩绮垂眸想了想心中暗道，
  “人多些乃是好事，即是同窗相聚，倒也不怕人误会！”
  她这是想着太子爷身前身后有人护卫，只怕是一举一动都要报到宫里，只她们与太子爷相约，必会让宫里误会，届时一道旨意下来，便说不清是福是祸了，若是再多些人便不怕了！
  当下点头道，
  “即是如此，明日便请梁师兄一道吧！”
  梁绍见得了邀请也是笑眯了眼，上前行礼，
  “多谢二位小姐！”
  四人在这处说好相约的时间与地点，梁绍便自去与师兄弟们相聚，三人出来叫了身边的下人，又到大门前候车，朱厚照想了想却是站到外头冲对面招手，对面处癞痢头忙跑了过来，对朱厚照笑道，
  “朱爷今儿出来的倒是早！”
  朱厚照道，
  “我们明日要去九珍楼吃酒，你们可有法子弄个包间儿？”
  九珍楼乃是京师有名的酒楼，每日里人满为患，想要座儿都难，更勿论说是包间了！
  癞痢头看了后头立着的夏小妹与韩绮一眼，眼珠子一转道，
  “我们家老大与九珍楼的少掌柜也是一起吃酒的好兄弟，弄个包间儿自是不难的，不过需得我们老大亲自出面才成！”
  朱厚照笑道，
  “即是如此，还不去请你们老大跑一回腿儿？”
  说着摸出钱袋扔给了癞痢头，
  “快去吧！”
  癞痢头笑嘻嘻道，
  “这事儿办在我们兄弟身上，明日您便同朋友迳直过去就是了！”
  朱厚照点头看着癞痢头跑远，回头对二人道，
  “我与他们老大是好朋友，他在这街面儿上很有些体面，想来九珍楼的包间儿必跑不掉的！”
  夏小妹看了看对街，抱胸立着的李莽与刘青，眨了眨眼道，
  “这些人可都是些地痞，你怎会认识他们的？”
  朱厚照笑道，
  “说来我们也是不打不相识，他们老大你们也是见过的……”
  想了想问韩绮道，
  “前头谭枯寺里与韩三小姐一块儿的便是这癞痢头的老大，三小姐想来是认识的。”
  夏小妹闻言转头，好奇地问韩绮，
  “绮姐儿也认识他们么？”
  韩绮神色自若，微微一笑道，
  “我总归在书院里多读了一年，自然是认识他们的，他们在这书院门前给人跑腿儿，送信办事，我与他们也打过一两回交道，前头在谭柘寺见着也是吃了一惊！”
  夏小妹恍然道，
  “怪不得那日他能拉着你就跑，原来是认识的！”
  韩绮扯嘴角一笑，心头却在暗道，
  “亏得前头我还在担心卫武，得罪了太子爷，他们兄弟只怕没好果子吃，没想到他竟哄得太子爷与他做了朋友！
  难怪他前世能在奸党之中混得风声水起，就是凭着见人一套，见鬼一套的本事，想来太子爷久居宫中，如何是这帮子混混的对手，如今自然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卫武这本事说白了便是个能屈能伸，眼神灵会来事儿，说话办事能投人所好，弄得人心头极是妥帖，却又不显痕迹，倒真是门本事，慢说是太子爷这不经世事的少年，便是经年的老混子也能哄得成了朋友！
  几人说着闲话，下头人叫的马车缓缓过来，几人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这厢挥手各自告别归家！
  韩绮回到家中，将山长那副山水取出给众人观看，王氏见了喜不自胜笑道，
  “我们家老三果然是个厉害的，倒要叫他们瞧瞧，这世上不光男子能指点江山，我们女儿家也是半分不差的！”
  苗姨妈在一旁见了也是欢喜不已，请示王氏道，
  “夫人，趁着时辰还早，不如让奴婢去市集采买些好菜，今儿晚上做些好的犒劳下三小姐！”
  王氏笑道，
  “三姐儿读书辛苦，自然是应好好犒劳的！”
  即便是她们不加菜，待到韩世峰回府听得这好消息必也是要嚷着加菜的，即是如此不如早些预备，一来奖赏了三姐儿，二来又讨了老爷欢心，自然是皆大欢喜！
  苗氏连声应着便领着婆子出了门，韩绮见王氏高兴，便趁机将明日约了同窗九珍楼吃酒，并要请夏家二公子与二姐姐的事儿讲了出来，王氏听了笑道，
  “我的儿，难为你想着你二姐姐！”
  当下又叫人去后头把韩纭叫来，韩纭闻听大喜过来抱韩绮道，
  “老三，算你有良心，知晓念着我！”
  说着就要拉着韩绮去后头，
  “去帮我挑一挑衣裳，看看明日穿甚么好！”
  王氏笑眯眯看着姐妹二人手拉着手进去，又吩咐身边的婆子道，
  “去，取两吊钱出来给小姐们送去，总归现在孩子们大了，要在外头应酬，手头紧了让人笑话！”
  婆子笑着去了。
  之后韩世峰回府闻听消息果然高兴，又忙叫人去请付文雍过来，
  “加几个菜，叫了付先生过来吃酒，这学生乃是他教的，要让他也跟着欢喜欢喜！”
  老仆人去了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付文雍便带着张荣璟来了，进门便对韩绮道，
  “绮姐儿能在承圣书院名列前十之位，若是再刻苦攻读三年两载，去了科举场上，也能与人一较高下，同你父亲一般做个两榜进士亦不是不能的！”
  韩绮忙福了一福行礼道，
  “先生，韩绮不过此许成绩不敢当先生如此夸赞！”
  韩世峰笑着迎出来道，
  “绮姐儿休要听他的，他这是教了你一场，借着夸你来夸自己呢！”
  能教出个两榜进士来，学生扬名，先生自然是与有荣焉！
  付文雍笑道，
  “绮姐儿是我们二人一同教的，夸了她便也如夸你一般，文明兄敢说心里不欢喜！”
  韩世峰笑着将人往里请，
  “即是都欢喜，今日必要畅开吃酒才是，你可不能推脱！”
  二人走在前头，韩绮这厢又与张荣璟见礼，张荣璟如今倒是越发沉稳，上前行礼，
  “恭喜表妹了！”
  韩绮回礼道，
  “多谢表兄！”
  让了张荣璟进去，付文雍与韩世峰乃是莫逆之交，妻子不避，张荣璟又与韩家有亲，也是不必避讳的，一众人围坐了一桌子，又有韩世峰今日高兴，便许了韩谨岳吃酒，王氏笑道，
  “前头他外祖父送来一坛西域葡萄酒，倒不醉人，给孩子们吃正合适！”
  当下命人去取，在座的几个大孩子，一人得了一杯，只韩缦没有，馋得她一双大眼儿巴巴的看着韩世峰，眨呀眨的，韩世峰禁不住小女儿可怜巴巴的模样，便吩咐人道，
  “也给五小姐来一小杯！”




第一百三十七章 九珍楼（一）

  这厢下头人果然给五小姐倒了一杯，韩缦喜得笑眯了眼，娇声道，
  “多谢父亲！”
  说着还装做大人模样举了杯子给韩世峰敬酒，喜得韩世峰笑逐颜开，与小女儿碰了又碰，又让她去敬付文雍，之后又是母亲与几个哥哥姐姐，小韩缦本就没有酒量，一小杯酒就这么下肚去，不一会儿便脸上绯红，连凳子都坐不住了，身子软软地往下溜，王氏一把抱住嗔怪的瞪了韩世峰一眼，
  “小丁点儿的孩子，你让她吃酒！”
  苗氏忙过来抱了韩缦下去，众人这一顿酒吃得十分高兴，席间王氏提起明日韩纭与韩绮要与同窗相约之事，韩世峰听了便皱眉道，
  “虽说夏家二公子与二姐儿有婚约在身，但终究没有自家兄弟放心，明日让谨岳跟着一同去护着姐姐们……”
  想了想又点了张荣璟的将，
  “荣璟这阵子腿伤已养好，又是表兄，也可一同前去！”
  这孩子在京城时结交的全是些狐朋狗友，真正正经的朋友没有一个，明日也可让他出去与书院中的学生打打交道，也免得又走了歪路！
  人多自然好，韩绮正巴不得，韩纭却是苦了脸，她还盘算着明日能寻个机会与夏二公子，悄悄说说知己话儿呢，这两个兄弟一去，在一旁虎视眈眈让他们如何亲近？
  只她可不敢当众反驳父亲，只得在下头悄悄拉韩绮的袖子，韩绮却是浑然不觉，并不理会。
  待得吃罢酒，姐妹二人回到后院，韩纭埋怨道，
  “张荣璟那小子我一贯不喜他，怎得明日还要带上他去！”
  韩绮应道，
  “有四郎与表兄在，父亲也要放心些，今日父亲即是开了口，我们若是不应，二姐姐你觉着能出门么？”
  韩纭闻言无奈道，
  “那明日你可得给我想法子，让我同夏家二公子私下说说话！”
  韩绮想了想应道，
  “这倒是不难，只你们不可离了我们左右！”
  韩纭闻言翻了个白眼，
  “放心，虽说是未婚夫妻，但应守的礼节自然还是要守的！我不顾着自己，也要顾着夏二公子的名声！”
  前头他们已是吃过一次亏了，再犯就是真傻了！
  姐妹二人当夜无话，各自睡去，待到第二日一早韩绮先去书院，待到下学时韩纭坐着府里的马车前来接妹妹，左右却是由韩谨岳与张荣璟骑马护在两旁。
  马车到了大门前，二人下马与韩绮、夏小妹见礼，夏小妹早由韩绮口中得之，家里有一位弟弟和表兄要相陪，见了二人也不吃惊，笑眯眯回礼道，
  “人多最好，我们也热闹些！”
  跟着韩绮上了马车，上来冲着韩纭嘻嘻笑道，
  “二嫂，家里的马车去接二哥哥了，我便只有过来叨扰你们了！”
  韩纭笑眯眯道，
  “你们俩个每日里都黏在一处，如胶似漆的，倒不见你说叨扰，这时节倒要来讲礼了！”
  夏小妹坐到她对面笑道，
  “我倒是不想讲礼来着，又怕未来二嫂嫂挑我的礼，总归还是做个面子的！”
  韩纭与韩绮姐妹听了都是哈哈笑，韩纭倒是大方，应道，
  “即都是一家人了，小妹在我面前原本是甚么样儿便是甚么样儿，不必装面子！”
  夏小妹听了笑着拱手行礼，
  “多谢二嫂嫂！”
  三人在车中说说笑笑，外头张荣璟与韩谨岳却是一派小心的左顾右盼，这两个小子回着韩世峰的吩咐，果然尽职尽责的护着两位姐姐。
  一路摇摇晃晃去了九珍楼，到了九珍楼时朱厚照与梁绍早已到了，见得韩家马车左右两旁，两个小子骑马护卫，不由心头暗道，
  “这两个小子是谁？是与韩家有干系还是与夏家？”
  那小的倒也罢了，瞧着眉眼便似韩家人，另一个小子眉眼生得倒是不错，也不知是何来路？
  朱厚照歪了歪脑袋上下打量二人，待得韩谨岳去后头扶了三位姐姐下车，由韩绮上前引见，众人这才一一见礼，听闻乃是韩家的表兄，朱厚照放下心来，
  “看来与夏小姐无关，说不定是这三小姐的情郎！”
  众人正说话间，那头夏家的马车也到了，夏文彬下了马车，众人又是一番引，朱厚照见着夏文彬却是十分殷勤，一口一个夏兄，笑得很有些讨好，一旁的梁绍见了不由的暗翻白眼，
  “这八字还未有一撇，夏小姐还未娶进门呢！这就要讨好二舅哥了！真是没出息！”
  朱厚照浑然不知同窗好友对自己的鄙视，笑着当先领了夏文彬往里走，其余人等跟在后头，上得三楼便见着有一人早已立在包间门前，见着朱厚照便远远拱手行礼，朗声笑道，
  “朱兄！小弟恭候多时了！”
  朱厚照快走两步，拱手向卫武回礼，
  “卫兄你倒是早到了！”
  说话间突然一愣，上下打量卫武，今日里卫武乃是特意打扮过的，一身武人装束，劲装裹身，袖口紧扎，腰系丝绦，下头蹬着一双翘尖蓝边儿短靴，立在那处宽肩乍背，身高腿长，一张脸棱角分明，英武俊气，最是时下女儿家喜欢的英挺男子！
  朱厚照立在他身旁，虽自觉眉目五官不差，但无奈一来身高差一头，又如今自家这小白脸子少了气势，一比起来就处了下风！
  朱厚照转头瞥了一眼，看着卫武双眼陡然放光的夏小妹，心中立时警兆大起，
  “糟糕！前头光顾着图便宜让这小子出面订包间儿了，却没想到这小子相貌生的太过招眼，若是让夏家小姐瞧上了他可如何是好？”
  当下打量着卫武却是目光不善起来，
  “怎么想个法子把这小子撵走呢！”
  这头卫武趁他这一片刻的功夫，目光便将这一众人前前后后的扫了一个遍，目光尽在男子身上打着转！
  三小姐身后那生得结结实实，五官与她有两分相似的，应是那韩家的四少爷，前头婚宴时倒是见过一回。
  那个瘦高个子的应是夏家的二公子，前头在韩明德家也是见过的！
  不过一旁那个生得不错，看着年纪与三小姐相仿的小子是谁？
  还有那个黑胖的小子，笑起来一脸猥琐的小子又是谁？
  最后，卫武的目光扫过朱厚照，心中暗想，
  “这小子出身富贵，又五官清秀，正是小娘们儿最喜欢的白脸小子，前头谭柘寺里，三小姐便不让我打他，还叮嘱我小心不要得罪他，难道说三小姐与此人关系不同寻常？”
  当下不由后悔没有向韩绮打听这姓朱的底细！
  卫武想到这处不由眯了眼。
  二人在这处打着眉眼官司，夏小妹却是半分不知，笑着问朱厚照道，
  “这便是你那好朋友么？”
  朱厚照勉强笑笑，心头后悔之极，应道，
  “这……这便是我的好朋友卫武！”
  卫武趁势上前与众人行礼，这厢一一见过，轮到与韩绮见礼时也是装模作样，做出并不熟络的模样，其余人等都未起疑，只那梁绍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一个转，眨了眨眼儿。
  众人见过礼后卫武便将人往里头引，
  “这处包间儿乃是九珍楼最大的了，也是仗着与少掌柜的是熟识的朋友，若是旁人只怕是出上双倍的银子也轮不上的！”
  众人进去见得偌大一间房，布置十分典雅，中间用屏风分做了两处，外头大间，里头小间，当中摆了八仙桌，临窗还有罗汉榻，卫武笑道，
  “因是听说有小姐们要过来，便特意让他们立了一个屏风……”
  夏文彬道，
  “卫兄倒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他带着妹子出来，又有未婚妻在，还有外男，总归男女混做一处不好，如此分开来，即能热闹也不越矩，却是再好不过了！
  夏小妹见状悄悄在韩绮耳边道，
  “这卫武不但生得高大英俊，办事也是十分妥贴呢！”
  言语之间对卫武倒是十分欣赏。
  韩绮微微一笑点头附合，二人都未发觉立在一旁的太子爷却是听到了二人耳语，不由脸色越发阴沉了。
  这厢韩绮、夏小妹、韩纭三人去了里间，外头卫武、朱厚照、夏文彬、梁绍、韩谨岳、张荣璟六人坐了一桌。
  卫武叫了店小二进来上菜，小二进来，卫武拿手一指吩咐道，
  “去里头先请示小姐们！”
  店小二果然先进来询问小姐们用些甚么菜，又吃甚么酒，三人选了几样喜欢的菜，又点了甜甜的桂花酒，待得店小二出去，韩纭才凑过来问韩绮道，
  “这卫武不是书院门前跑腿儿的混子么？”
  韩绮点了点头应道，
  “前头确是的，不过年前他已不在书院了，听说是……混了个正经的差事！”
  夏小妹在一旁听了恍然，
  “前头听你说，我还奇怪怎得从未见过，原来如此！”
  三人在里头说话，外头几人也是互报身份，夏文彬在这里头年纪最长，先一个开口言道自己乃是在麒麟书院进学，正在预备明年的科举，朱厚照与梁绍也称是在承圣书院入学，不过二人都是混天过日之辈，闻听得夏文彬有志科举都拱手道佩服，又预祝他能金榜题名。




第一百三十八章 九珍楼（二）

  这时又轮到卫武，卫武拱手笑道，
  “兄弟以前不过只在街面上打混，只在前头不久才混了个锦衣卫的差事，如今刚做了个小旗！”
  此言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里头夏小妹与韩纭也瞪大了眼，韩纭闻言忆起前事来，啊了一声道，
  “对了，前头……前头大姐姐婚宴送礼的可就是这卫武？”
  她前头见过礼单上的名姓，却是没有将这名字与书院门前的小混混想到一处，只当人有重名，没想到竟真是同一个人，不由奇道，
  “他一个街头上的混子如何混入锦衣卫的，还同父亲有了来往？”
  韩绮自然知晓是何缘故，只哪里敢同韩纭明讲，便含含糊糊道，
  “锦衣卫收人也是有规矩的，想来他虽是混子，但应是良家子出身，即是做了这差事，便是官面上的人，父亲在吏部与百官打交道，自然也是要与锦衣卫有交际的！”
  韩纭听了这话倒也不疑点头道，
  “说的倒也是，吏部管着官儿，锦衣卫也是替皇帝监察百官的，想来应是有些交际的！”
  她们在里头窃窃私语，听得夏文彬轻咳一声道，
  “卫兄弟年纪轻轻便做了小旗，倒真是年少有为！”
  卫武听了哈哈一笑道，
  “夏兄客气，甚么年少有为，不过就是尽心办差罢了！”
  又听得那张荣璟好奇问道，
  “卫兄，这阵子衡王谋反的案子在京师传的沸沸扬扬，不知卫兄可是知晓这案子？”
  卫武闻言点头道，
  “倒是知晓一二的，只我前头外出办案，回到京中便在休假，倒是未曾参与此案的审理！”
  说起衡王的案子，乃是京中一大热闻，众人倒是来了兴致，夏文彬道，
  “衡王乃是王室宗亲，享受王侯俸禄，圣上自登基以来对众宗亲向来亲厚，倒不知他为何要动起大逆不道的念头！”
  梁绍接道，
  “听说是早谋划多年，锦衣卫还在王府之中搜出了不少谋反的铁证，别院之中还有盔甲枪械等人多达数百副……”
  张荣璟应道，
  “不单单是盔甲兵器，听说连那青州地方官府上上下下都被衡王收卖，这衡王为了聚敛钱财，竟暗中聚拢一帮山匪，时常下山来打家劫舍，所得脏银尽归衡王府……”
  卫武接话道，
  “这衡王确是狼子野心，上欺君下压民，偏还装出一派爱民如子的模样，这事儿未出之前，青州百姓还都交口称赞衡王贤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细数衡王罪行，一旁的朱厚照便是再顽劣，不理世事，对衡王也是恨不得除之而快，听得猛拍桌面，
  “砰……”
  “此等乱臣贼子，便应来个斩首示众！”
  众人被他猛拍桌面吓了一跳，纷纷瞧向他，却见得朱厚照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乱跳，却是比旁人都气得狠，个个都觉着有些莫名其妙，梁绍笑着伸手拍朱厚照肩头，
  “朱兄，息怒！这事儿如今已是交到了锦衣卫手里，想来衡王也不会有好下场！”
  众人都点头称是，夏文彬道，
  “今上仁厚，又本朝开国以来少有宗亲受斩首之刑，多半还是会阖家圈禁的！”
  朱厚照冷哼道，
  “圈在王府里，他照样吃好喝好，还要送些女子进去让他享尽艳福，倒是便宜了他！”
  里头夏小妹听了却是悄悄对韩绮道，
  “好歹都是朱家人，怎得朱佑君对这衡王十分痛恨的模样，倒似衡王要谋他的权位，夺他的家产一般？”
  韩绮微微一笑，心头却在暗道，
  “夏姐姐说的正是，那衡王何不正是在谋他家的大位，害他的老子，夺他的江山，叫他如何不恨？”
  依着韩绮猜忖，只怕衡王在青州欺上瞒下，皇帝陛下倒并不十分痛恨，倒是那宫里的事儿才最令皇帝忌惮，这事儿也是卫武回了京师之后，由霍逊口中得知，又转述给了韩绮。
  前世里韩绮是不知晓这事儿的，且不论衡王如何使阴谋诡计，只陛下如今连药都不服，要去服丹药了，想来只怕龙体败坏就在不远了，算一算时间倒是与前世差不多，外头那位正与人侃侃而谈的太子爷不久便要称帝了！
  想到这处韩绮垂下眼眸，心中犹豫，
  “我要不要告诉卫武，他身旁坐得就是当朝太子殿下呢？”
  前世里他投了奸党只怕最终无个好下场，这一世若是抱紧了皇帝的大腿，想来只要他行得正，走得端，总归有这份香火情在，以后的正德皇帝应是不会亏待他的！
  想到这处，心里便有了计较。
  外头讲得人还在说话，却是又将话题转回了锦衣卫的身上，说起这锦衣卫办案之事，此时众人都熟络了些，又因都是年轻人，倒不似那官场老油子说话滴水不漏，轻易不得罪人，便议论到衡王这一案中只怕要牵连不少人！
  梁绍家中经商却是个极会见缝插针的，说起这事便拱手对卫武道，
  “我们家里也有生意来往的商户卷入了此案之中，听说是因着贩了丝绸到青州衡王府，便疑心是衡王的同党，如今家父在家中也是惴惴不安生怕受了牵连，卫兄即是在锦衣卫中，倒是还要烦请卫兄为兄弟打探一下，倒不敢说纵容包庇，只求不要牵连无辜就是！”
  卫武听了哈哈一笑道，
  “梁兄放心，只要梁兄家中确未参与此事，又真被锦衣卫拿了问话，卫武倒是可以从中周旋一二，不过这丑话可是说在前头，有便是有，无便是无，但求一个秉公办理，不枉不纵！”
  朱厚照闻言拍手道，
  “好！卫兄此言甚得我心，有罪当罚，无罪当释，秉公办理才是正道！”
  梁绍点头道，
  “卫兄放心，家父做生意向来小心谨慎，从不敢做那违法乱纪之事，只怕被人胡乱攀咬罢了！”
  卫武道，
  “梁兄放心，此事卫某替你放在心上！”
  梁绍闻言大喜，举杯邀了几人同饮，
  夏文彬见状却是心中暗道，
  “锦衣卫若只查处贪官污吏倒也罢了，只一桩案子牵连多少无辜，只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了，这姓梁的小子倒去信他！”
  张荣璟自家老子乃是在漕运衙门里办差，其中多少不能说的事儿，他们自家才知晓，对上锦衣卫没来由的心头发虚，坐在那处老实不发一言。
  韩谨岳却是年纪还小，坐在席上闻听人说话，就好奇的左右打量，卫武一杯饮尽，举酒壶为众人斟满，这厢又举了杯道，
  “今日里有好酒好菜，又有好友相聚说起那些公事便没完没了，未免煞风景，今日只谈风月不谈时事，今朝有酒今朝醉才算得痛快！”
  说着邀了众人同饮，众人齐齐举杯，饮完杯中酒后，便岔开话题说着闲趣之事，卫武向来是个极有眼色之人，又最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之人，又有那梁绍也是个善谈之人，说起各处玩乐起来倒是头头是道，与卫武一搭一唱很是合拍。
  其余人等，似朱厚照就是个黄金屋子里养出来的土包子，夏文彬一心读书求功名，于玩乐之事并无涉猎，张荣璟虽说家中富豪却是生长在通州，少了见识，韩谨岳便更不必说了，二人说起话来，尽捡趣妙之事言说，其中又有不少奇技淫巧，各种讲究，二人说的乃是头头是道，其余人等听得是津津有味。
  譬如这九珍楼中的几道招牌菜肴，其中便有一道爆炒羊肚，又有生爆又有熟爆之说，生爆更为鲜美但若是火候把握不好，炒不出脆爽之感，又有熟爆虽无此担忧却不够鲜香入味……
  又譬如不知为何扯到了西域来的回回青，不但是给小姐们画眉用，还可用在瓷器烧制之上，又可祛痰，催吐、破积、明目等，倒是个很有用之物。
  又说起火器来，扯上先秦时道士练丹，偶然所得硫、硝、碳按一定数额配比，便可制出火药，后头被人用来制作火器，前头京师有位奇人，制做了一个巨大两人怀抱的冲天火器，将自己绑在上头，下头点火想试试能不能将自己送上天去……
  众人听了都问，
  “那人何是升天了？”
  “可不升天了么？人都炸成血肉雨，漫天的散下来，魂儿升天了！”
  众人皆道此人脑子有病，只朱厚照大为感兴趣，
  “这人也是傻，即便是要试，怎得不先绑个鸡啊、狗儿的来似，又或是绑只鸟儿，便是飞不上天去，那鸟儿也会飞，不会掉下摔死……”
  众人都笑道，
  “若是如此，即便那鸡狗上了天，回来也不知如何向主人分说天上的情形呀！”
  众人皆是抚掌大笑。
  如此天上地下，扯东谈西，虽是漫无边际，却是十分有趣，众人说的精彩，听的入迷，一时竟忘记吃菜。
  朱厚照听了也是大开眼界，心中暗道，
  “都说诸位内阁大学士个个学富五车，却为何从未有人同孤讲过这些，难道是他们没有用心教授孤的缘故？”
  他这却是冤枉诸位先生了，卫武与梁绍所言虽说有趣，却至多可称得杂学，诸位大学士们即便通晓精明，却哪里敢用来教太子？
  太子应学的乃是治国之道，御下之术，帝王心经，教化万民之法，这类小玩意儿如何搬得上台面？




第一百三十九章 嘿嘿嘿

  夏文彬心中虽对卫武这锦衣卫心有芥蒂，一顿饭吃下来也不得不暗叹此人有手段，虽说出身低，未曾读过一日经史子集，但这肚中却确是有些东西，说起话来言之有物，直率又不失风趣，令人虽明知他身份，心中却生不起厌恶之感来，反倒觉此人有江湖义气，性子豪爽，是个可以结交之人！
  “果然能进锦衣卫的人，大小都是个人物！”
  一顿饭外头六人说的热闹，里头三个也是听得热闹，不光是韩纭对卫武一改前观，夏小妹更是对他颇有好感，听得双眼灼灼放光，韩绮看在眼里，心里却是滋味儿难明，垂眸用小瓷勺勺了一口酸笋汤，竟有些酸涩难以入口之感。
  韩绮皱眉将那一口汤吐到了一旁的碗中，韩纭见了便问，
  “三妹妹，这酸笋汤可是味儿不对？”
  韩绮应道，
  “不知为何，觉着太酸了，难以入口！”
  韩纭尝了一口道，
  “倒不觉着呀！”
  夏小妹也试了一口，
  “确实不酸呀！”
  韩绮放下碗笑道，
  “是么，许是我自家口味有些不同吧！”
  外头卫武说着话，却是一双耳朵尖棱棱听着里头动静，闻听得酸笋汤味儿不对，便招手叫了小二来，在小二耳边低低吩咐几句。
  小二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另端了一大托盘进来，送到里头去笑道，
  “三位小姐，这是本店特色八宝攒汤，里头配料与外头卖的有些不同，还请三位小姐品尝！”
  说着将每人面前上了一个白瓷小碗，韩绮喝了一口笑道，
  “倒是尝出来有些不同了！”
  韩纭笑道，
  “三妹妹最喜欢的便是这八宝攒汤，想来你品的多了，倒也**了！”
  夏小妹闻言好奇的也喝了一口，
  “这味儿倒是比外头的鲜美又少了药味，其余我倒是未尝出来！”
  韩绮笑道，
  “如今的八宝攒汤都是用黄芪、煨面、莲菜、长山药、黄酒、酒糟、羊尾油外加腌韭菜做引子，再用羊汤冲制……”
  说白了这一八宝攒汤就是个药膳汤，只这九珍楼的却是又加了几味药材，自然是更为滋补，
  说着瞧了瞧小二道，
  “可是又多放了当归、党参、枸杞子等？”
  店小二道，
  “小姐果然是行家，一尝便知晓了！”
  韩绮笑道，
  “到不是甚么行家，只吃得多了便知晓了！”
  当下对韩纭与夏小妹道，
  “这汤倒是补气益血，女子食用最好，你们不如多用一些！”
  二人应声喝汤，外头卫武听了满耳，却是咧嘴一笑。
  这一顿饭众人用得十分满意，待得付账之时，众人都欲掏银子，店小二上来笑道，
  “诸位少爷小姐，这一顿卫大爷早前已是预付过了！”
  众人又都拱手向卫武作谢，卫武笑着摆手道，
  “不过区区一顿酒菜何需言谢，只下回若还有聚会，诸位兄弟记得卫某便成！”
  梁绍闻言却是笑眯眯拱手道，
  “今日与诸位一谈甚为投契，下次由兄弟做东，我们再相聚一回！”
  夏文彬应道，
  “夏某比诸位年纪都长，这回让卫兄抢了先，下回自应由夏某请才是！”
  朱厚照自然也不甘落后，
  “下一回自应我请才是！”
  又有里头夏小妹听了扬声道，
  “这聚会乃是我发起的，怎得你们争来争去倒没有我的事儿了，不成下回还要我还请才是！”
  几人这番争先做东，争来争去却是齐齐约定，轮流做庄，下一回由夏文彬做东，之后便是朱厚照，又有梁绍，又有张荣璟，韩谨岳虽只十岁，但总归也是小小男子汉，不甘落于人后中，也是要回请众人的，只对三位小姐众男士都一样心思，决不好意思吃女人请，夏小妹说起做东，众人都摇头，夏小妹急道，
  “若是如此，那下回我们便不来了！”
  此言一出，卫武等立时便怂了，又点头道，
  “即是小姐们美意，怎么也不能辜负了，必是要让小姐们请的！”
  夏小妹闻言洋洋得意，终是众人按着长幼排序轮流做东，只韩绮与韩谨岳最小，便轮到了倒数第一和第二去。
  如此一来，却是提前约了好几回，在场诸人心头都是各自欢喜，卫武、朱厚照、夏文彬为了甚么自不必讲，梁绍、张荣璟与韩谨岳却是为了朋友交际，口中美食，可谓皆大欢喜。
  众人酒足饭饱酒于楼门前便要分手，朱厚照自然是不想走，梁绍却是拉了他的袖子在耳边轻声道，
  “人家兄长还在呢，朱兄见好就收，来日方长才是！”
  若是追得太急了，让人家兄长发觉，有了戒备之心，可就没有下回了！
  朱厚照闻言，深以为然点头称是，便过去向几位小姐告别，见得卫武也过去行礼，立在三位小姐面前，那气宇轩昂的模样让人瞧着眼红心黑，恨不能上去一脚踹开。
  只他过来卫武也心里有气呢！
  “这小白脸儿跑过来做甚？瞧那吃了酒粉面含羞的样子，换了女衫就是个娘们儿，过来招惹人的么！”
  朱厚照这厢又见得夏小妹小脸微红，不由心中嫉恨更深，过去草草行了礼，拉了卫武笑道，
  “卫兄与小弟还有点事儿谈，就此告辞，告辞了！”
  不由分说拉着卫武带着梁绍就走，剩下几人一笑倒是不以为意，只韩纭却是连连冲着韩绮使眼色，韩绮会意对夏小妹道，
  “时辰还早，不如在外头逛逛，也好消消食？”
  夏小妹求之不得，韩谨岳与张荣璟自然无不可，一行人在街面上随意行走，不知不觉韩纭便与夏文彬落在了众人后头，韩绮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家二姐姐与夏文彬肩头凑在一处，正在说着甚么，夏文彬虽说偶有回应，但眉宇之间极是温和，并无半点不耐之色。
  韩绮看了微微一笑，只在她身旁的韩谨岳却是目光炯炯的盯着夏文彬，夏小妹却是未察觉自家二哥与二嫂早悄悄凑到了一处，却是对韩绮悄悄说起卫武来，
  “我瞧着那卫武倒是个厉害人物，锦衣卫的小旗也是个从七品的官儿，虽说武官不比文官，但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卫，比一般的卫所兵还高上一阶，以他的年纪以后说不得还能做上百户、千户呢！”
  韩绮见得好友说起卫武一脸的兴奋，心头一阵不适，想了想问她，
  “夏姐姐觉着卫武哪里好？可是比朱佑君还好？”
  夏小妹眉头一挑有些诧异她为何会有此一问，当下应道，
  “朱佑君乃是个直爽的好朋友，这卫武嘛……”
  皱眉头想了想道，
  “人生得英俊瞧着倒也有本事，确实是个人物，若是跟朱佑君相比嘛……”
  “如何？”
  “嗯……卫武此人，我觉着有些江湖气，心思深了些，做朋友只怕轻易不肯交心，倒不如朱佑君心思纯善……”
  韩绮听了眉头一挑，暗道，
  “没想到夏姐姐虽性子率直了些，但识人的心思倒也敏锐！”
  太子殿下毕竟涉世未深，自然比不上卫武这样的江湖老油子，太子殿下心性纯真，真要看对了眼，对人也是一片热诚。卫武自小混在街面上，外头瞧着嘻笑怒骂一团和气，内里却是防人心极重，轻易不会与人交心的！
  说起来夏姐姐与二姐姐性子十分相似，二人都是坦诚直率之人，这类人因着心眼儿少些，与人打交道初时极易吃亏，只她们对人善恶却有天生的敏锐，旁人是好是坏往往一眼便知，这算不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不过这话又转回来说，
  卫武戒备之心极重，也不知……不知为何对自己这般轻易就全抛一片真心，前世里他也是再三助自己，难道这便是他们二人的缘份？
  想到这处韩绮脸颊微红，怕夏小妹瞧出端倪忙撇过脸，装作看街景！
  她们在这处议论朱厚照与卫武，那头朱厚照已将卫武拉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里，他比卫武矮了半头，这厢伸手一勾脖子将人脑袋拉了下来，瞪眼吡嘴，恶狠狠道，
  “夏家小姐乃是我瞧中了的，卫武你若是敢妄动心思，小爷这拳头可是不饶你！”
  卫武听了一愣，继而哈哈一笑反手勾了他肩头，
  “原来你瞧上了夏家小姐，如此我便放心了……”
  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走远的几人，悄声道，
  “朱兄放心，我属意的乃是韩家三小姐，对夏家小姐决无半点心思！”
  朱厚照闻言直愣盯着他，
  “你所言可是当真？”
  卫武拍着胸脯道，
  “我卫武是甚么人，怎么会骗兄弟？”
  朱厚照闻言大喜，拍着他臂膀道，
  “好兄弟，好兄弟……”
  继而又好奇的问道，
  “你……你如何对那韩家三小姐……嘿嘿嘿……”
  卫武也问道，
  “你又是如何对那夏家小姐……嘿嘿嘿……”
  二人勾搭在一处，挤眉弄眼儿一阵嘿嘿怪笑，这厢又拉了一旁的梁绍，
  “走走走……我们兄弟再寻个地儿说话！”
  却是又寻了一处小茶肆吃茶，在那密室之中畅谈自家的少年情史，又兼相互取经，再来互相鼓励，待到天色大黑之时，三人才各自散去。




第一百四十章 两个人

  朱厚照回到东宫，宫中一众太监忙上前伺候，这厢宽衣解带，洗漱一番，又取了茶来漱口，刘瑾上前问道，
  “时辰不早了，殿下可是要歇息了？”
  朱厚照想了想道，
  “去书房，孤要再看一会儿书！”
  今日里一席酒倒是让太子爷开了眼界，这又发觉论学问他比不过夏文彬，论见识他也比不过卫武与梁绍，便是那小小的韩谨岳说起在军营的事儿，也是头头是道，十岁的小孩儿倒比他还要强些，太子爷自觉颜面受损，想他堂堂一朝太子，竟连小孩子都比不过，又如何在夏家小姐面前露脸？
  更有这一回卫武倒是让太子爷心生警惕，卫武是心属韩三小姐倒也罢了，若是下回再有个年轻英俊的小子让夏小姐看得两眼放光，自己又拿甚么与人相比？
  撇开这太子爷的身份，却是样样不如人！
  太子殿下受此刺激倒是比以往更加用功了！
  他这处挑灯夜战，御书房中弘治帝却在仔细翻看着御案之上的密折，上头蝇头小字写的密密麻麻，将朱厚照每日里书院里的点点滴滴，都一点儿不漏的写在了上头，弘治帝看得却是会心一笑，
  “看来皇儿在书院倒是混得如鱼得水！”
  这厢看了又看，笑了又笑，又咳嗽起来，身旁的小太监忙上前伺候，帕子接了黑色的痰放入盒中，吕骢看了心头愈发沉重，弘治帝摆手道，
  “不必过御医院那边了，烧了吧！”
  吕骢上前一步，
  “陛下！”
  弘治帝沉声道，
  “烧了！”
  “是！”
  吕骢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弘治帝又拿起密折看了看，却是长长叹息一声放了下去，
  朕已是时日无多，能为皇儿做得已是不多了，他能在书院快活一时便算得一时吧，总归还是交到几个真心的朋友，待到他有一日坐这大宝之位，便知晓这世上他就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了！
  朱厚照自觉心里那点子小心思藏得极好，不许侍卫进书院，外头便不知里头的事儿，却不知自家老子如何肯放他任性妄为，却是早已在他身边安排了人，将儿子那点儿事知晓的清清楚楚，便是前头他在书院里同卫武打那一架也是明明白白！
  弘治帝对儿子倒是真用心，见他好不易自家闯出一点局面，交了些新朋友，又有心仪的女子，倒是一片慈父心肠，如同天下所有的父亲一般，只盼着他能快快活活，无忧无虑的过上一世，恨只恨天不容人，便是人间帝王也逃不过生老病死，只能徒呼奈何！
  弘治欷歔良久，又取了另一封密折来看，上头乃是细数了夏家诸人，
  “夏鸿……鸿胪寺司丞……长子夏文耀……次子夏文彬……”
  密折上夏家各人年岁几何，夏鸿何时为官，又如何做了司丞，又有长子与何人婚配，女方家世，次子与何人婚配，对方家世等等全数说了个一清二楚，这其中自然也扯到了韩家，又有韩世峰哪一年科举，娶妻何人，又有家中四女与何人婚配等等，都一一说明。
  弘治帝看过之后放下这一折，又取另一个来看，写得却是卫武等几人，看罢之后闭眼沉思片刻，
  “来人！宣牟斌！”
  不久牟斌应召进宫，
  “参见陛下！”
  弘治帝将那写了卫武的密折给他瞧，
  “此人在你锦衣卫中一向如何？”
  这密折乃是牟斌亲自派人查的，里头写的甚么他自然知晓的，牟斌沉思片刻应道，
  “此人刚入锦衣卫不久，如今在霍逊手下，倒是年轻机灵，能当一用！”
  弘治点头，
  “好！即是如此，你便多用用他吧！”
  牟斌垂头，
  “是！”
  隔了一日卫武与王大虎便被锦衣卫下严令给招了回去，待二人回到衙门里，新上任的百户叶炘霆早已等候多时，这厢上下打量二人道，
  “我瞧着你二人倒是养得极好了，应回来办差了！”
  又指了卫武道，
  “你如今新做了小旗手下也有十个人了，自然还是要管起来的！”
  当下便让人取了名册来给卫武，
  “这里头便是你手下十人，你自去寻他们吧！”
  卫武接令同王大虎一起出去，却是问王大虎，
  “师父也是小旗，我也是小旗，怎得不见你那些手下人？”
  卫武初来还当锦衣卫里小旗乃是个小官儿，手下并无人手可支使，却没想到竟还管着十个人，王大虎听了嘿嘿笑，
  “小子，你先看看自己手里的册子吧！”
  卫武闻言打开一看，果然见得上头有十人的名姓，又有出身又有年纪又有籍贯，又有何时入的锦衣卫，有何擅长之处，倒是写得一清二楚，只在那姓名后头却是有另注，以“病”字，又或是“伤”字，又或是回乡探亲等等字样做了备注。
  卫武眉头皱起来，
  “十个里头便有八个有病又或是有伤……”
  王大虎看了一眼嘿嘿笑道，
  “这位新上任的叶百户倒是对你不错，还给了你两个人用，我手上却全是些病弱没一个能用的！”
  卫武心头一动，
  “师父的意思是……”
  王大虎直言道，
  “这里头不少人都是吃空饷的……”
  不光是锦衣卫便是各地卫所都是如此，太祖、太宗时倒也罢了，之后仁宗、宣宗、代宗、宪宗等几代，到了弘治宗时各处卫所军制已是十分废弛，卫所兵籍中几乎有一半为空，锦衣卫当中更有不少没落勋贵子弟，这些人文不成武不就，家产败落，只靠着在锦衣卫里领着一份干薪，维持生计，因而这些人只在锦衣卫里挂个空职，又以病弱伤等借口告了长假，除非是遇上例如皇帝大寿、宾天之类，又或是战乱这些人才会被急召回来充一充场面。
  这样的情形，慢说是指挥使牟斌无奈便是弘治帝都顾忌甚多，不敢清肃兵制，生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弄出一堆的事儿来，便只能任由这种状况继续下去。
  卫武看了看那名册上仅有的两人，
  “总算还有两人，且寻着这两人再说吧！”
  王大虎笑道，
  “你这官儿当得好，不等着下头人来巴结，倒自家去寻他们！”
  卫武应道，
  “以后即是要一起办事，便是要一起博命的兄弟，分甚么上下！”
  王大虎嘿嘿笑着拍了拍他肩头，
  “即是如此便走吧！”
  这二人一个名叫钟顺，一个名叫王行，钟顺年纪二十左右，倒也生得体健貌美，王行却是年有三十左右，人生得削瘦，身形矫健，一双眼极是精明，看着倒也干练，二人见着卫武都有些吃惊，没想到新任的小旗竟如此年轻，互视一眼忙拱手行礼，
  “前头听闻得卫小旗在家中养伤，我们兄弟倒是前去探望过一回，却听说卫小旗已迁了新居，只不知现下居于何处？”
  此二人听闻有新上司要上任，倒也是想先去拜个码头，只无奈卫武买了新宅子，搬去了新居，又左邻右舍并未告之，这二人寻觅无果便只能回转。
  卫武听了笑道，
  “这倒是我的疏忽，倒是未及告之两位兄弟！”
  他这话自然是客气，那有上官搬家要同下属示明的，二人也不是那不知世事的二楞子，忙拱手称不敢。
  三人这厢客套一番，这二人前头因着卫武年纪太轻，又闻听的是霍镇抚使亲自提拔，只当他是走了上头门路，心里难免有了轻视之心，如今见得本人，见卫武虽年纪轻轻但言谈举止倒是毫不见青涩，说起种种事项也是滴水不漏，倒收了轻视之心，也肯安下心来跟着卫武办事了。
  卫武这处升了小旗也在衙门里分得一处不大的房间，以做办公之用，却是位于衙门里头最偏远之处，四人过去一瞧，只得一间空屋，连张凳子也无有，卫武问王大虎道，
  “也不知库中可能领到桌椅等物？”
  王大虎嘿嘿笑道，
  “那库里的东西全是破败不堪的物什，只配给食舍里的人烧火做饭，你若是要用自去领就是！”
  卫武想了想道，
  “即是如此，我们便自家去外头买些！”
  当下领着人向百户告了一声假，便出去购买家什，只不买那新做的，专寻了旧家俱购买，那钟顺见了便悄悄问王行，
  “前头听说卫小旗办了衡王的大案，又立了头功，想来封赏必是不少，便是自掏腰包买桌椅，也不至这般寒酸要用旧物吧！”
  王行年纪长些，更加老成闻言应道，
  “你小子懂个屁，我们虽说明面上的俸禄不多，但出去办差抄家追脏之类必是能赚得大笔赏银，上头各位大人难道腰包不丰，可你见这衙门里哪一位大人的公廨用了全新的家什？”
  早有云者，官不修衙，客不修店，堂堂亲军都尉府的衙门大门都是破破烂烂，一派将垮未垮的模样，诸位大人都不敢用新物，一个区区的小旗便要自掏腰包，买一整套的楠木家具？
  这是打谁的脸呢？
  钟顺闻言这才恍然，点头道，
  “我们这位卫小旗倒是思虑周到！”
  王行哼道，
  “卫小旗看着年纪轻轻，心思缜密，一看就是久混江湖的人精，我们兄弟以后做事也要加备着小心才是！”
  钟顺点头，
  “我晓得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找兄弟

  那王大虎在一旁听了一耳朵却嘿嘿一笑，并不言语。
  这官场便是如此，上级不好糊弄，下头人自然便收了轻视之心，办事小心谨慎，若是遇上一个糊涂的官儿，被下头人坑死了都不知是甚么死的！
  卫武这厢安置完衙门里的事儿，又去寻了韩绮，
  “三小姐，衙门里召了我回去办差……”
  韩绮闻言倒是一喜点头道，
  “总归是官身，自然办差才是正事，早早回去最好！”
  她也是奇怪，卫武回来已是好些时日了，每日里只四处闲逛，也不见回衙门办差，他自家不怕这小旗之位被人给夺了，韩绮倒是为他担心起来！
  卫武闻言伸手去拉她的小手，
  “我若是回去办差，以后便不能常见着三小姐了……”
  垂头瘪嘴儿的模样，竟让韩绮瞧出两分委屈来，他这是在撒娇么？
  韩绮有些好笑，又甚是羞赧，任他牵了手低声道，
  “你……你也不必经常来瞧我，我……我好好呆在书院里也无甚大事的！”
  卫武见得自己拿腔作势的示个弱，三小姐竟是眉眼柔和，嘴角含笑，倒很是吃这一套，当下大喜，面上却是做出沮丧样儿道，
  “我久久才能见三小姐一回，那书院多少的小白脸子，三小姐忘了我怎办？”
  韩绮闻言更是好笑，她前世今生都未见过卫武这般小心眼儿的模样，臊眉搭眼的样儿，好似落了水的大狗儿，甚是可怜！
  韩绮笑着摇了摇手，应道，
  “说些甚么胡话，我……我……怎会忘了你！”
  卫武一听喜得双眼发亮，
  “三小姐说了，我自是相信的，以后每隔五日我便过来瞧瞧三小姐，若是遇上月考我们便寻机会出去走走如何？”
  韩绮想了想咬唇轻轻点头，卫武喜不自禁有人想拉她过来亲亲小手，又怕又惹得三小姐动怒，只得强忍了欢喜，咧着大嘴伺候着韩绮上了马车，韩绮突然想起一事，回身来对卫武正色道，
  “前头有件事儿我想对你说来着，只一直时机未对，今日倒是要仔细叮嘱你一句……”
  卫武见她神色郑重忙也收了笑脸重重点了点头，
  “三小姐吩咐，我一直都是谨记的！”
  韩绮稍一沉吟对他道，
  “你那位好朋友朱……朱佑君，你不可等闲视之，切记一定要对他极好极好……”
  卫武一愣，
  “三小姐这般叮嘱是何用意？那朱佑君有何特别？”
  韩绮应道，
  “此人身份来历十分十分不凡，你切记不可得罪了他，反倒要敬着他，哄着他，吩咐你那些兄弟们为他办事也要尽心尽力，切切不可怠慢了他！”
  卫武皱眉想了想轻声问道，
  “这姓朱的小子，身份有何不凡，难道是……哪家王府的世子？”
  韩绮摇了摇头，
  “你尽管往上头想想！”
  卫武想了想又道，
  “难道就是个小王爷？”
  韩绮还是摇头，卫武眉头皱成了疙瘩，良久才迟疑道，
  “难道他是……”
  说着伸出手指头指了指天上，韩绮点头，卫武立时愣在了那处，半晌才回过神来，
  “三……三小姐怎么知晓的？”
  这倒是不难猜，朱佑君就这般大的年纪，不是那位王爷世子，再往上便只有正值弱冠的太子爷了！
  韩绮咬唇良久才道，
  “这事儿我怎么知晓的，也是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只需慎记此事，如今只你我知晓，这书院之中，又或是外头并无人知晓，你那几个兄弟最好也不要告之实情，以免得……免得说漏了嘴反倒惹来祸端！”
  卫武点头，
  “三小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韩绮自然放心他，对他点点头，放下了车帘。
  卫武退后两步，立在道旁看着韩府的马车离去，久久不肯挪步，待得马车消失再看不见，才回转身来，见得自家三个兄弟不知何时已跑到了身后来，正一脸恶寒的看着自己，见他回头便齐齐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卫武瞪眼正要说话，却听得有人远远的叫他，
  “卫兄！”
  回头一看，却正是他适才同韩绮指天那一位，想起他的身份，还未从震惊里醒过神来，愣了片刻，才挤了一脸的笑意，过去拱手道，
  “朱……朱兄，下学啦？”
  朱厚照见了他便伸手来拉，
  “你来的正好，我有事儿寻你呢！”
  卫武被他拉到了一旁无人之处，朱厚照凑过来低低问道，
  “你可能寻到上好的避火图？”
  卫武一愣旋即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
  “朱兄这是春心萌动，想尝尝女人的滋味了？”
  如此看来太子爷也不过如此嘛！老子还当他在宫中早有尝尽了世间美女，这艳福享得都不能再享了，却没想到竟连避火图都没有！
  “这宫里没有避火图吗？”
  卫武差点儿嘴一出溜将这句话问出来，当下抬手挡了嘴轻轻咳了两声，
  “咳咳……朱……兄，以朱兄家世，想来寻这东西不难，怎得想到小弟了？”
  朱厚照红了脸，低低道，
  “我……我……”
  “我”了半晌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说起来太子爷还真寻不到这东西，那宫里的东西都是登记造册有数的，你让太子爷大咧咧让人拿手一指，
  “去，给孤寻几本最好的避火图来！”
  只怕小册子没有送来，太子爷会自己先羞死，对上太监、宫女不好说的话，对着好朋友倒是不必顾忌！
  卫武了然的哈哈一笑，伸手拍他肩头道，
  “朱兄，都是男人，你也不必同兄弟客气，前头朱兄看顾我们兄弟良多，不如这一回我请了朱兄到呤香院里长长见识，朱兄亲自上阵一场岂不是比瞧图上的更实在！”
  说甚么太子爷、皇帝陛下的，还不都是男人！
  是男人都是一样，大家有的他们也有，于男女之事上太子爷的经验，说不得还不比上卫武！
  虽说大家都是初哥儿，不过卫武这初哥儿乃是见识过无数真枪实弹，就差临门一脚的初哥儿，自然不是太子爷这种啥也没见过，啥也没看过的初哥儿可比的！
  卫武自觉身份比不上太子爷，但在这方面可以藐视太子爷，竟奇迹般心里平衡许多，这心头对待殿下又回复了起初的平视！
  卫武说着话冲他挤眉弄眼，朱厚照红着脸连连摆手应道，
  “朱兄误会……误会了……”
  且道太子殿下为何突发奇想要瞧避火图了？
  这也是他最近与夏小妹时时相见，越发觉着佳人可期，倒是春风得意，便有些忘形起来，一众同窗闲来无事说起男女之事来，朱厚照连称自家与心上人情趣相投，正如胶似漆呢！
  偏梁绍那黑胖小子就爱拆台，冷不丁儿问他，
  “朱兄即是与夏小姐亲密如斯，可有拉拉小手？”
  朱厚照纯情无比，觉着能每日说说话已极好，却是从来未往旁的上头想，今日被梁绍一问，便是一愣，梁绍见他那样儿不由哈哈大笑，凑过来怪形怪状的问他，
  “连小手都不曾拉，想来更不必说亲亲小嘴儿了……”
  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
  “那朱兄可知这洞房花烛如何度过？”
  太子爷面红似血，半晌说不出话来，被梁绍笑话了半天，
  “你分明就是个万事不知的楞头青，还敢说与夏小姐如胶似漆，甚么是真正的如胶似漆，朱兄可是知晓？我瞧着夏小姐倒是对卫兄颇有些意思，你所说甚么情意相投，莫不是自欺欺人之言！”
  朱厚照大怒，
  “胡说，谁说我不懂……我自是知晓的！”
  是男人在这一处上从来不能忍受旁人的讥笑，更不用说我们金尊玉贵的太子爷了！
  梁绍不信道，
  “你若是知晓，且与我说来听听？”
  朱厚照肚子里哪里有货，支吾半晌应道，
  “我……我今儿不便与你详说，待寻个时机我们再谈！”
  当下在梁绍的大笑声中落荒而逃，太子爷如何肯示人于弱，却也无那胆量拿这问题去求教于人，想来想去想起了有避火图这东西，宫里倒是收藏着不少精美绝伦的春宫秘戏图，只那些东西在专人保管，他若是敢动用必会被人知晓，若是捅到父皇母后那处，岂不是要羞死人了！
  又苦思良久，想起卫武来了，自觉这位好兄弟是个办事牢靠，又嘴巴严紧之人，自家向他求助，事后必也不会被他笑话的！
  当下寻到卫武一讲，卫武听了前因后果，心头狂笑，面上果然不动声色，只是拍着朱厚照肩头道，
  “这事儿有何稀奇的，是男人都有这一遭，平民百姓家的男子要通人事，便去那女支院、暗窑之类的地方，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以后家里必要给安排通房，届时甚么都不懂，倒确是有损男人颜面……”
  想了想问道，
  “弄这些东西于我自然是易事，朱兄且待两日，必为你寻几本好的来！”
  朱厚照闻言大喜，拱手道，
  “如此多谢卫兄！”
  继而又忙叮嘱道，
  “卫兄，切切要守口如瓶才是！”
  卫武笑道，
  “朱兄放心，兄弟们做这类事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鱼水变

  卫武说着悄悄凑过去道，
  “前头书院里不少人都托我们弄了这玩意儿的，要说这玩意儿宫里的就很好，那画工甚是精湛。不过最好的一种还在市场上，上好的书页乃是用的东海一种大鱼皮制成，制成之后可透光而入，再由高明的画师以奇特染料在上头做画，制成书册之后在灯光或是日光下翻动时，还可见人物动作变化，一页最高可有十二种变化，称做鱼水十二变……”
  卫武趁机给朱厚照普及一番，听得朱厚照啧啧称奇道，
  “区区一介避火图竟有如此高超技法？”
  卫武听了嘿嘿怪笑，
  “正是因着避火图才用此技法，旁的书瞧瞧字儿便成，也不必看图的！”
  朱厚照闻言大以为新奇，
  “不知这鱼水十二变在何处可购得？”
  卫武想了想应道，
  “这东西难制，平常一年只能得一册，真是千金难求，一出市便被人收藏在后宅之中，轻易不会示人，朱兄若是想要，只怕要多等上些日子才成，且花费不少！”
  这类东西旁人没有门道，李尤那小子却是一定有的！
  朱厚照应道，
  “花银子倒是不怕，只要尽快拿到手才是！”
  早早的看了，也免得梁绍那小子日日笑话我！
  卫武道，
  “即是朱兄的事儿，我自然尽心去办，有个朋友倒是有些门路，且让我过去问问！”
  当天晚上卫武便去呤香院寻到了李尤，李尤正盘脚儿坐在软榻之上，由身后貌美的女支子跪在后头揉捏肩头。引来一阵吃吃的笑，李尤见他来了便笑道，
  “听闻得小武如今得了个差事，以后必是步步高升，青云直上，还当你以后不预备与哥哥打交道了呢！”
  卫武应道，
  “哥哥说的那里话来，兄弟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哥哥呀！”
  说着笑嘻嘻坐下，取了桌上的酒，又寻了一个干净的酒杯，自家倒了一杯小口的啜着，李尤问，
  “小武你小子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寻哥哥又是何事？”
  卫武笑道，
  “不过小事一桩，想请哥哥寻一册鱼水十二变……”
  李尤便笑，
  “想要鱼水二十变倒也简单，我这处私家珍藏了一册，只要给够了银子，立时转让就是了！”
  卫武闻言大喜笑道，
  “哥哥放心，银子的事儿必是不会亏待哥哥的！”
  说着从腰间取出钱袋来，袋口朝下倒出几锭碎金子来，
  “哥哥瞧这些可够？”
  李尤见了金子精神一振，下床来趿着鞋过来，取了一个便用牙咬了一口，见上头牙印清晰不由笑道，
  “成色倒是不错！”
  “自然是不蒙骗哥哥的！”
  李尤一甩背后披散的头发，将桌上的金子一收，
  “这买卖成了！”
  转头过去软榻上，自枕头下摸出一册书来，卫武看了哈哈大笑，
  “哥哥竟是将这本书随身带着么？”
  李尤应道，
  “我这阵子日日呆在呤香院，全副家当都存在这处，这鱼水十二变乃是珍藏本，自然是要随身带着！”
  至于为何放在枕下，诸位看官自然明白！
  这厢一手交银一手交册子，卫武将那鱼水十二变往怀里一塞便要走，李尤拉着人嚷道，
  “卫武，你小子今儿若是敢走，我便敢把这册子抢回来烧了！”
  卫武无奈复又坐下，李尤笑眯眯道，
  “即是来了，便陪哥哥喝几杯……”
  当下叫了那女子取酒，又将刚得了金子全数往那女支子手上一放，
  “出去给了妈妈，说是这一阵子欠下的女票资，今儿一并结了！”
  那女支子笑眯眯出去了，李尤同卫武叹道，
  “这阵子衡王的案子办得大了，倒是牵扯上了我那几个相好的女子家里，如今她们一个个又惊又怕也不敢在外头随意走动了，哥哥我有心想安慰美人们，只无奈墙高院深不得相见啦！”
  说罢还掩面哀叹了两声，卫武听了一口酒喷了出来，笑道，
  “李兄倒是说得情真意切，只不知是想安慰美人儿，还是想安慰美人儿的银子？”
  李尤闻言连连摆手，
  “小武当真是俗气，与美人儿们论交，怎可光谈银子，自然还是要论情的！”
  卫武听了又笑，
  “哥哥说的无错，同美人儿确实是论……交的！”
  李尤闻言哈哈大笑抬手指他，
  “你小子果然知我……”
  转脸又挤眉弄眼道，
  “交是要交，银子也是要拿的！”
  二人正荤话连篇间，却见得房门一开，一人风风韵韵、袅袅婷婷缓缓步走了进来，李尤见此人不由大喜，
  “原来是绮思姑娘……”
  却是起身过去，彬彬有礼请了她入座，绮思进来一双妙目只盯着卫武，目光幽幽，烟眉紧拢，似怨似艾，
  “卫爷如今高升了，却是将奴家抛在脑后了！”
  卫武见了绮思一笑，
  “绮思姑娘向来可好？”
  绮思怨道，
  “我有甚么好不好的，不过就是捱日子，过一日便少一日罢了！”
  李尤这家伙惯来怜香惜玉见不得美人儿受苦，当下忙对卫武嗔怪道，
  “小武真是不解风情，绮思姑娘日夜念着你，真正是相思入骨，衣带渐宽，这日子自然过得不好喽，还不快快安慰安慰绮思姑娘！”
  卫武听了只是笑，又吃了一口酒，
  “绮思姑娘恩客众多，个个都愿意为姑娘一抛千金，那里轮得到我来安慰，李兄真是说笑了！”
  绮思闻言眼儿一眨立时便是泪水盈眶，
  “卫爷，您这话……可是嫌弃绮思残花败柳之身，绮思如今已是久不挂牌了！”
  卫武笑道，
  “哪里是瞧不上姑娘，只是卫武本事低微，比不得富豪巨贾也不敢连累得姑娘为我落泪……”
  绮思闻言当真眼泪一颗颗落了下来，在白玉一般的小脸上一点点滚落，好一派梨花带雨，转头拉了李尤道，
  “卫爷不信我，当信李爷，李爷在这呤香院中住了一月，可知绮思如今已谢客许久了！”
  李尤应道，
  “倒是当真谢客了许久，前头妈妈还在院子里骂呢！”
  卫武闻言挑眉，
  “难道姑娘是为了我卫武不成？”
  绮思垂泪不语，卫武笑而不言，李尤倒是心疼了，连声道，
  “小武，今儿便是为了绮思姑娘，做哥哥也不会让你走了，今儿晚上说甚么也要好好安慰一番绮思姑娘！”
  卫武伸手在腰间一摸，笑道，
  “今儿我的银子全给了你，可是没有渡夜之资了！”
  李尤闻言忙拍胸脯道，
  “即是哥哥开了口如何能让兄弟破费，自然是由哥哥包干了！”
  卫武只是笑，
  “哥哥的金子可是全数给了妈妈，如今可还有银子？”
  李尤闻言脸上一僵，半晌笑道，
  “凭着哥哥我的面子，妈妈总愿意赊账的！”
  卫武哈哈一笑起身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冲着二人一拱手道，
  “做兄弟的怎好累得哥哥如此，今日便到此为止，待得下回再聚！”
  说罢不管绮思幽怨的眼神，转身便大步出去了。
  李尤见状摇头坐下，自家斟了一杯酒对绮思道，
  “今儿可不是我不帮你，总归这小子滑不留手，你想进他卫家大门，只怕还要再使把劲儿才是！”
  绮思不语，良久才幽幽叹气，
  “我对卫爷当真是情深一片，只可惜……妾有心，郎无意……”
  李尤听了只是笑，伸手抓她放在桌面上的玉手，
  “卫武那小子如今有了官身，倒是拿起乔来了，累得姑娘伤心，倒不如姑娘跟了我，我必会对姑娘一心一意的！”
  绮思听了玉面一寒，冷笑一声道，
  “多谢李爷抬爱奴家，只奴家卖身这么多年挣下的银子，是想以后寻个好归宿养老的，可禁不起李爷挥霍！”
  说罢起身离去，留下李尤一人独坐房中自斟自饮，半晌才对着身旁的空位道，
  “旁人的银子我用了也就用了，只你的卖身银子，我如何忍心用！”
  那头卫武为朱照厚弄到了鱼水十二变，因着第二日要上衙门办差，便将东西托给了癞痢头，癞痢头将东西完整交到朱厚照手中。
  只这东西给是给了，倒引出一桩事儿来！
  却说太子爷朱厚照拿在手中，面红心跳顾忌着有人在场，却是不敢翻阅，当下又给了癞痢头些碎银子，将东西揣进怀中，躲躲藏藏的进去了。
  待入了书院坐在那处听先生讲义，倒如梦游一般半句也没有听进去，好不易捱到钟声响过，便借着尿遁，甩开了一众同窗，在书院里东寻西寻，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环顾四周见四处无人，这才打开来观看。
  这鱼水十二变果然如卫武所言，乃是上好的佳本，薄如蝉翼的书页上头，正反都绘有图案，人物有一男一女，又或是一男两女，或在室内，或在院中又或是临水，又有在楼阁之中，人物五官分明，衣着鲜亮，线条极是优美，最神奇是将书页平摊那画中男女只相拥在一处，待得略略向上一动，那男子的手便探入了女子怀中……




第一百四十三章 急死人

  这鱼水十二变，其中细节画得极是细腻……
  太子爷长到这般年纪，却是头一回见着这东西，立时面红过耳，双眼发愣，脑子里倒如自己进去了画中，那画中的男子是自己，那画中的女子……竟……竟变做了夏小妹……
  当天夜里东宫之中，太子爷酣睡之时，便梦得自己与夏小妹嬉戏御花园之中……
  待到第二日醒来，太子爷羞不可当，忙叫了今日伺候的丘聚，
  “把……把这东西给孤烧了……”
  丘聚上来接了，笑眯了眼，
  “殿下，殿下不必恼怒，此乃是男子精气旺盛所致，说明殿下已经成年了！”
  朱厚照面红过耳，气咻咻给了他一脚，
  “住嘴，谁让你说话的，把这东西给我拿出去烧了！”
  丘聚笑着应是，正在退下，朱厚照又吩咐道，
  “寻个……寻个无人的角落烧了，不能让人瞧见了！”
  “是！”
  太子爷这厢用罢早膳又换上书院的儒衫，临出寝宫时看了一眼枕下，伸手将那东西取出来，寻了一块普通的布料给包上，放入了宽袖的袖兜之中，带着去了书院。
  一路坐着马车去到书院，到了大门前正遇上夏小妹下车，见了他便笑道，
  “今儿你晚啦！”
  昨夜里春梦连连，今日又因着亵裤发了一通脾气，出门自然是晚了，朱厚照面上微红也未应话，夏小妹问道，
  “你可是用过早膳了？”
  朱厚照应道，
  “已用过了……你用过没有？”
  说罢习惯成自然却是伸手去袖中掏摸，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正要拿出来，立时回过神来，
  “这东西……”
  说着话正待缩回手，那料想夏小妹手快，一把抓住那从袖口里露出的一小角东西，用力就给抽了出来，笑嘻嘻扬手道，
  “多谢你了！”
  作势就要打开，朱厚照吓得额头立时就见了汗，伸右手抓着夏小妹的右手，
  “这……这……这不是给你的！”
  说罢便要伸手夺回来，他却不及夏小妹手快，二人同时伸出左手，还是被夏小妹抢了先，夏小妹左手拿着东西晃了晃，笑嘻嘻道，
  “朱佑君，你几时变得这般小气了！”
  “我……我……快还给我！”
  夏小妹右手一挣，便挣脱了他的手，退后两步让开朱厚照还想扑上来的身子，将那东西放入了自己的袖袋之中，朱厚照呆立在那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心想扑上去强抢，又碍这是大门之前，人多眼杂，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脑子里一片茫茫，眼睁睁看着她嘻嘻笑着，回身招呼刚下车的韩绮，
  “绮姐儿，快来！”
  说着过去拉了韩绮的手，又冲呆若木鸡的朱厚照挥手，二人相携进到了大门之中，留下朱厚照仍旧呆呆立在那处，一只手在半空之中抓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忙撩袍子跑着追过去，却见得二人说说笑笑的进了东院，他这厢刚要追进去，院门前立时有阴着一张脸的孙院监挡住，孙院监将手中的戒尺一扬，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还不速速退去！”
  朱厚照眼见着二人越走越远，
  “哎……她……我……”
  还想迈步闯进去，
  “啪……”
  厚厚的戒尺打在臂膀之上，疼得朱厚照原地跳脚，孙院监一张脸已是黑如锅底，冷声道，
  “你是哪院的学生，若是再敢放肆，便将你拧送到山长面前，即刻赶出书院！”
  说罢又一戒尺打来，
  “啪……“
  正正打在大腿之上，朱厚照嗷的一声，跳起来揉大腿，转回身去，却是仍不甘心的回头，
  “还敢张望……”
  眼看着戒尺又要落下，朱厚照无奈只得缩着脖子退了回去，这厢一瘸一拐的回转慎言院，梁绍见他这模样，哈哈大笑，
  “朱兄，这是去追哪一家的小姐被人给打了？”
  朱厚照闻言一脸苦相，摆手道，
  “梁兄还是别笑了，快给我想个法子，若是再迟了，兄弟我……我就要遭殃了！”
  梁绍闻言奇道，
  “朱兄这是闯了甚么祸事？”
  朱厚照忙拉了他到一旁将这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梁绍听了面露惊佩之色，对着朱厚照一躬到底道，
  “朱兄，敢将那避火图亲手送给心仪的姑娘家，你必定是上下五百年的头一个，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朱厚照急道，
  “梁兄，且不要取笑我了，还是快帮我想想法子吧！”
  梁绍叹道，
  “她当那东西是你送的零嘴儿糕点，此时间怕早已打开了，朱兄现下唯有求神拜佛，求夏家小姐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不会嚷嚷着全东院的人都知晓，若是不然，你与她只怕都在这书院里呆不成了！”
  梁绍倒是猜得不错，夏小妹拉了韩绮进去，果然寻了个僻静地方打开，预备着二人分食，却见着的不是朱家厨子精巧的手艺，乃是一本小小的册子，
  “这是甚么？”
  夏小妹翻开，入目乃是一对男女正在花园相拥而坐，夏小妹抬头看向韩绮，韩绮眉头紧皱，伸手拿过来随意翻了翻，只见得这一对男女身上已是不着寸缕，立时心头了然，夏小妹却看得面红耳赤，
  “他这……他给的是甚么呀？”
  还待再翻却被韩绮一掌盖住书页，又将那书给原样包了起来，顺手塞进了自己的袖袋之中，夏小妹茫然道，
  “绮姐儿这是甚么东西？你为何不让我瞧？”
  韩绮咬唇却是暗暗恼怒，
  “太子爷这是在做甚么？未必太过孟浪，竟给夏姐姐看避火图，即便是他乃是天皇贵胄也不能任性到这种地步！”
  见夏小妹还在追问，便悄悄在她耳边道，
  “这乃是避火图……”
  见夏小妹还是一脸懵懂的看着她，又悄声道，
  “这东西乃是专讲阴阳之道，男女情事的……”
  夏小妹这时才明白过来，立时面红过耳，
  “朱佑君那家伙是想做甚么，竟敢把这东西给……”
  话音未落，又凝神想了想，期期艾艾对韩绮道，
  “这东西……这东西好似是我从他手里抢过来的！”
  怪不得朱佑君要与自己争夺，原来今儿他根本就没有带糕点！
  韩绮与夏小妹立时大眼瞪小眼，良久才清了清嗓子道，
  “即是如此，这东西还要藏好，待到下学时再还给他！”
  夏小妹红着脸点头，将那东西要了回来，
  “这东西即是我抢的，便由我保存着，之后还给他……”
  若是放在绮姐儿这处，一不小心被人发觉，岂不是要让绮姐儿被无辜牵连！
  韩绮想了想点头道，
  “你在明慧院，要比我早些下学，便早些在外头等他，定要速速将这东西还给他！”
  夏小妹点头，
  “你就放心吧！”
  韩绮又叮嘱她道，
  “这可不是姑娘家能看的东西，你……你切切不可打开来看！”
  见夏小妹重重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进了悟静院。
  太子殿下这头在西院里如坐针毡，片刻不得安宁，却是想着法子要溜去东院，只无奈孙院监今日格外尽职，领着手下一干书院护院，院内院外的巡逻不停，硬是让他没想到法子溜出去。
  这厢无奈就去缠着梁绍，
  “梁兄向来机变百出，必有法子让我悄无声息的去到明慧院！”
  梁绍被他缠得无法，想了想道，
  “三思院里有两位师兄乃是出了名的大胆，听说他们有法子悄悄溜到东院，不过我也只是听人私下相传，并未做过印证！”
  朱厚照大喜，
  “梁兄不早说，还不快快带我去寻人！”
  二人趁着课间去了三思院，进去便找那宋兴廉、刘镇江二位师兄，宋、刘二人不知就理，出来在花园凉亭见了二人，朱厚照也不客气，上来便直言相询，二人对视一眼笑道，
  “师弟说笑了，我们二人最是遵纪守法不过了，怎会做那私闯女院之事！”
  朱厚照见二人不认，便有些发急，想了想从伸手取了腰间的钱袋，
  “小弟确是有急事要去东院一趟，只求二位师兄相助，这些便是谢礼！”
  太子爷出宫许久总算懂了一些时世，知晓这万事拿银子开道了！
  这二人又互视一眼，再衡量那钱袋大小，又鼓鼓囊囊，想来里头银子必是不会少于十两，刘镇江有些心动，嘿嘿笑道，
  “师弟说的那里话来，我们系出同门，本该相互帮助，要甚么谢礼……”
  说是这般说，却是就要伸手，只他一动，旁边的宋兴廉伸手扯了他的大袖，笑着接话道，
  “甚么谢礼，我与刘兄并不知如何去东院，不能助你，自然谈不上谢礼了！”
  却是将刘镇江的手拉了回来，朱厚照见二人不接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得回头瞧向梁绍，梁绍见状暗叹一声，伸手解了自己的钱袋，
  “还请两位师兄助我兄弟一臂之力！”
  二人见那桌上两个钱袋，都是鼓鼓囊囊，宋兴廉这才笑眯了眼道，
  “能相助二位师弟，做师兄的自然义不容辞！”




第一百四十四章 后角门

  宋兴廉打了一个眼色，二人伸手一人收了一个钱袋，这才悄声对二人道，
  “想去明慧院就是你们那慎言院茅厕后头，有一处废弃的角门，早些年曾用过，之后因着那处改成了茅厕，臭不可闻便无人再用了，你们过去那边想法子打开角门就能过去了！”
  这宋、刘二人久在书院厮混，又是胆大包天的混不吝，早将这书院里里外外，犄角旮旯摸了个透，果然为二人指了一条道路。
  朱厚照大喜对二人施过一礼便拉着梁绍要走，宋兴廉又提点道，
  “这时辰过去明慧院也是课休时，小心些，莫让人瞧见你们！”
  二人忙拱手为谢，梁绍道，
  “多谢二位师兄，但有失手，必不会将二位师兄供出来的！”
  宋兴廉闻言点头，
  “好小子，倒是个上道的！”
  二人急匆匆过去，果然在慎言院的茅厕旁寻到了那处角门，这处乃是茅厕背后，正是那臭气熏天的粪坑所在，二人过去立觉如坠梦魇之中，恨不得当时就死去！
  梁绍使袖子捂着口鼻，对正在想法子弄断角门铁链的朱厚照道，
  “朱兄，这一回兄弟可是舍命陪君子，之后你可要好好报偿我才是！”
  朱厚照闻言头也不抬道，
  “你想要甚么，孤都赏你就是！”
  话一出口猛然发觉漏了口风，抬头看梁绍，见他正左右四顾似并未听见，当下松了一口气，埋头又去摆弄铁链上的锁头，幸得这锁头长年未用早已锈坏，用力拧上两拧便打开了，二人偷偷摸摸拉开门，便钻入了明慧院中，先是长吸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四处观望，寻找夏小妹的身影。
  这时节明慧院中众女学生正三三两两在院中玩耍，只夏小妹一个却是心怀有事，悄悄寻了一个僻静无人之处，背对着人将袖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朱厚照那头坐立不安，夏小妹的心头也似揣了一个小兔一般，一颗心蹦来蹦去不得安宁，绮姐儿越是不让她看，她越是心里想的紧！
  这袖子里的东西前头她才看了一眼，就被绮姐儿给包了起来，里头的男女到底是个怎生动作，她是半眼没有见着，趁着还未还给朱佑君，先让我再瞧上几眼！
  当下缩着身子藏在花丛后头，低头打开外头包着的布料，翻了一页又一页，见得那花院中的男女前头还是衣着整齐，之后渐褪衣衫……
  夏小妹看得面红耳赤，似羞还喜，想瞧又不敢瞧，想不瞧一双眼儿又往那处飘，正右顾右盼，时不时眼神儿溜过去时，突然眼角余光见的花树浓密之处，似有枝叶晃动，手忙脚乱的将那册子包好，匆匆塞入袖中，那二人就已从花丛中钻出头来，定睛一看正是朱佑君同梁绍二人。
  “你……你们怎么到东院了？”
  夏小妹一惊，朱厚照前头着急过来取回东西未曾细想，此时间见着夏小妹就红了脸，隐了大半个身子在花丛之中，支支吾吾不敢要回自家那册子来，
  “那个……那个……这个……这个……”
  一旁的梁绍见了直拍脑门儿，对夏小妹道，
  “前头朱兄遗失了一本册子，想来应是夏小姐拾得了，不知可否归还？”
  夏小妹听他说起那册子，也是涨红了脸，忙从袖袋之中取了那小册出来，扔给朱厚照，
  “还……还……给你！”
  朱厚照忙伸手接住，打开来看了看，果然是自己那鱼水十二变，忙又包好塞进怀里，红着脸问夏小妹，
  “你……你可是瞧过了？”
  夏小妹啐了一口道，
  “谁要看你……看你这**！”
  梁绍闻言噗嗤笑了出来，朱厚照也回过神来，问道，
  “你……你即是未瞧，怎知是……是**！”
  夏小妹被二人揶揄的跳脚，指了朱厚照道，
  “朱佑君，你……你……我还未寻你算账，你倒要来取笑我了，你信不信我立时叫一声便有人叉了你们出去！”
  朱厚照忙打躬作揖求饶道，
  “夏小姐原谅则个，我……我……”
  只“我”了半晌也编不出个瞎话儿来替自己圆场，梁绍见了忙拉他道，
  “快些走吧！这时节了还是少说废话为妙！”
  再不走若是让人瞧见了，再一搜身，那就真是甚么都完了！
  只可惜好的不灵，坏得灵！
  他话音未落，便见得花径一端，有两人远远的过来，其中一个指着他们叫道，
  “喂……你们是哪一个院的，竟敢跑到东院来！”
  三人回头一看，朱厚照不认识，梁绍与夏小妹却是认得的，说话那个是胡仙儿，另一个却是许妙灵，
  她们怎么会到明慧院来了！
  夏小妹脸色大变上去推了二人一把，
  “快走！这里我来应付！”
  说着转身疾步向二人迎了过去，朱厚照还待犹豫被梁绍拉着便往花丛中钻去，
  “快跑吧！再不跑我们三个都要一起遭殃！”
  他们二人撒开腿儿就跑，这头夏小妹挺胸挡在了胡仙儿与许妙灵面前，胡仙儿见着夏小妹那可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前头比试那一日，她出了大丑，哭着回了府，又在香闺之中伏榻哭了半晌，身旁的小丫头瞧着那条印了五个指头印的裙子问道，
  “小姐且先别哭了，您倒是想想到底是被何人近过身，可是有男子？”
  这事儿可大可小，若只是无意之中沾到的倒也罢了，若是被男子近身动了手，只怕这事儿还报给老爷夫人，定要去书院求见山长，彻查此事，堂堂承圣书院出了轻薄女学生之事，书院定是要给个交待的！
  胡仙儿得丫头提醒，这才止了哭声，想了想道，
  “虽说今日是东西两院不设门禁，但有监院四处巡查，比平时还要严一些，我即便是同男子说话，也不过寥寥几句转头便分开了，怎会有人近身……”
  更有她一直与同窗在一处，即便是那男子心怀不轨，他一个男子众目睽睽之下想挤入女学生堆里，岂不是十分打眼，不必她们说话，监院必也会先察觉，更有那屋子里可是好几位先生都在呢，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说到这处那丫头又问，
  “即是如此，说不得不是在屋子里被人弄脏的，可是出了屋子被人弄脏的？”
  胡仙儿想了想又摇头，
  “我一直未曾出屋子，是妙灵过来寻我，才拉着我一同出去的，那时节还有旁人跟我们一起，若有人使坏必也是会被发觉的！”
  那丫头闻言松了一口气，
  “小姐即是如此，想来便不是男子所为，应是旁的女学生搞的鬼，小姐想想可是与人有过节？”
  胡仙儿立时想到了韩绮，只她在暗中做的事儿又如何同丫头讲，含糊道，
  “倒是有一个韩绮同妙灵有些不快，她今日与我同场应试……”
  想了想又摇头，
  “她那时站在我对面……我瞧着她呢！”
  那时节她确是一双眼死死盯着韩绮。
  承圣三姝，胡仙儿与许妙灵最是交好，寇湘湘是个狐媚子，无事便爱作妖，二人极不喜欢她，如今又多出来一个韩绮，生得普普通通，出身也不过是一介六品小官的庶出，平日里外头瞧着沉默寡言，老实本分，实则内里心眼儿极多，无事便爱在杨先生面前献殷勤，倒哄得杨先生给了她一个甲等，生生将妙灵给压了下去！
  胡仙儿平生最恨这种外头老实，内里心黑的人，胡家里便有个得宠的姨娘与韩绮乃是一类人，在母亲面前装着最是恭敬乖顺，背后使尽了法子将父亲往她房里勾！
  这种女人且别看她生得普通，但对付男人女人都是极有手段的，一不小心便要被她得了逞！
  胡仙儿今日也是临时起意，瞧见韩绮得意洋洋的上前交卷，突然心头恶念一起，伸了脚来绊了她一记，眼见得她直直摔向桌面，巴望着她手里的卷子摔到满是墨汁的砚台里，若是能弄污了卷面最好，这样即便是她重抄也来不及了！
  没想到她反应极快，当时就卷子脱了手，虽说手上袖子弄脏了，却还是顺利交了卷，胡仙儿心里又恼又怕，幸得自己收脚快上头先生未发觉异样，只韩绮回头瞧了自己一眼，胡仙儿却是不怕她的，无凭无据她若是敢闹起来，搅乱了考场，自有先生责罚她！
  只可惜这韩绮是个没胆儿的，竟不敢上前质问一句！
  胡仙儿皱眉细想，
  “难道是韩绮事后报复她？”
  不过她那时一心只当韩绮能得个乙班头名，乃是杨先生偏心所致，并无真材实学。
  今日里众位先生评文章时，自己就一心盯着她瞧，专等着看这韩绮的笑话，韩绮一直立在原处未动，与自己隔着一个屋子远远望着，如何能跑到自己身后来！
  等等……
  韩绮虽说未动，她身边那个浓眉大眼，举止粗鲁的姓夏的丫头可是有一阵子不见了的！
  难道……就是那时她挤到了自己身旁了？
  此时想来倒是有一瞬，自己偶然回头时瞥见过她，只那时并未留意，想来必是那时节，姓夏的贱人挤到自己后头动了手脚！




第一百四十五章 反咬口

  想到这处胡仙儿不由恨得牙痒痒，
  但事过境迁，她便是再想回去那二人麻烦，也是无凭无据，闹出来倒是自己生事！
  这倒是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只此事她不好寻人晦气，正憋着一肚子气呢，却是打听到夏小妹在明慧院中，正巧她有位同宗的姐妹便在明慧院中，胡仙儿今儿特地约了许妙灵一起到明慧院，就是想打听夏小妹底细。
  她那同宗的姐妹叫做胡娟，与夏小妹乃是同窗。
  据她所说这夏小妹是个不学无术之人，学业最是差劲儿，却是个刺头儿，时常顶得董先生雷霆大怒。
  据说此女家中也不过一个鸿胪寺的六品小官儿，一个芝麻绿豆小官之女，倒是如此嚣张也不知凭借的甚么！
  二人听得夏小妹不过这样出身，正商量着法子如何教训教训夏小妹呢！
  说说走走之间，一抬头正让她瞧见夏小妹与两名男子在说话，却是让她抓了一个现行，竟敢在书院里私会男子，送上门的机会如何肯放过，这一下定要闹到监院面前，将她逐出书院！
  二人急匆匆过来，远远的便开始喊叫起来，到了近前胡仙儿见夏小妹挡在面前，那两名男子已是钻入花丛之中便要遁走，她如何肯让人逃走，立时扯开嗓子叫了起来，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有男子擅闯明慧院了！有男子擅闯明慧院了！”
  此时间众人都在院中，听得呼喊都向着这边伸长了脖子观瞧，胡仙儿一面叫一面动手推开夏小妹要往花丛处追去，这事儿若是旁的女子遇上必是吓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只今日她们运气不好，遇上的是夏小妹！
  夏小妹旁的没有，只耍无赖的本事倒是学了几招，见胡仙儿来推立时一把抓着她的袖子，将人抓着不放，扯开了嗓子也叫了起来，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胡仙儿私通男子啊！胡仙儿私通男子啊！”
  胡仙儿听了又惊又怒伸出长长的指甲就要去抓夏小妹的脸，
  “夏小妹，你竟敢胡说八道！分明是你……”
  夏小妹跟着自家大哥学过两招，论动手自然是不怕的，抬手抓了胡仙儿的手腕，反手就这么一扭，将胡仙儿的身子给扭了过去，又在她膝盖窝上踢了一脚，胡仙儿当场便跪了下去，夏小妹口中还叫骂道，
  “好你个胡仙儿，私通男子被我发觉就想动手！”
  胡仙儿一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能与人拉扯已是在情急之中了，如今被夏小妹反背了右手，压在那处又气又急，几乎要哭出来了，一旁那许妙灵几时见过这种阵仗，先时吓得呆了呆，见得胡仙儿被压在地上，这才醒过味儿来要上前帮手。
  夏小妹端地厉害，一手压了胡仙儿，转头趁着许妙灵扑过来时，起身出手如电薅住她腰际的长发，借着下扯之力起身，这厢双腿一分，人就骑在胡仙儿背上，腾出了两只手来，狠狠一拉将许妙灵拉的一个趔趄，身子倒下来时，发髻上插的步摇就被抽了出来，夏小妹一手薅紧了许妙灵的头发，扯得她头皮都要掉了，又用步摇尖头在对方面上比划着，
  “你若是还敢动一动，我立时就划破你的脸！”
  许妙灵向来以美貌自负，如何敢让人划她的脸，吓得再不敢动弹，只胡仙儿在下头挣扎，夏小妹低头顺手就在她脸上一戳，
  “你再敢动一动！”
  胡仙儿只觉脸上刺疼，伸手一摸竟见着一点血腥在指腹之上，立时吓得直了眼，哇哇大哭起来，
  “我流血了！流血了！”
  夏小妹看着她腮边的一点红点子，吓唬她道，
  “闭嘴！你若是再敢乱叫，你这脸就别想要了！”
  这大家里的女儿家养得都是千娇万宠，便是手指头红一下，身旁的丫头婆子都大呼小叫，长这般大哪里见过血，如今只觉脸上疼得不行，又说脸不能要了，当时就吓得只知晓哭泣不敢挣扎了！
  正这时院子里众人赶到，见得夏小妹力压二雌的情形，不由都是呆了呆，
  “夏小妹，你……你们……”
  夏小妹屁股下头压着胡仙儿，手中还攥着另一个的头发，对着众人却是面不改色，
  “这胡仙儿私通男子，被我瞧见了还想跑，她们两个被我抓着了，却让那男子跑掉了，你们快四下找找！”
  当下果然有人去找，只朱厚照与梁绍早已跑远了，如何还能寻得回来，夏小妹见众人无功而返，心下暗喜，面上却是义愤填膺道，
  “这二人在我们明慧院私会男子，实在可恶，定要扭送到山长面前，将她们赶出书院！”
  胡仙儿在下头哭得眼泪鼻涕一脸，听得夏小妹胡说八道，气得挣扎叫嚷，
  “胡说！你胡说……”
  夏小妹低喝一声，
  “你还敢动！”
  胡仙儿吓得身子一僵，伏在那处只是哭，正这时董先生听得动静过来，见这情形立时沉声喝道，
  “夏小妹，你在做甚么？”
  夏小妹见先生到来，便先松了许妙灵的头发，许妙灵得了解脱，立时披头散发倒坐一旁，也哭了起来。
  夏小妹又自胡仙儿身上起来，却是趁着胡仙儿也跟着挣扎起身时，装做一个脚步不稳，又一膝盖头重重抵在她后背上，
  “咚……”
  一声胡仙儿也跟着跪了下去，这一跪却是跑得极突然，跪得胡仙儿哇一声，却是不慎咬着了舌尖，一张嘴便有血自嘴角流了下来。
  众人一见吓了一跳，董先生见这情形不好，忙喝道，
  “你们还不过去扶一把！”
  众人过来把夏小妹扶开，又把许妙灵与胡仙儿扶了起来，董先生见夏小妹还好些，只衣衫有些凌乱，许妙灵与胡仙儿二人却不是一个惨字能描说的，董先生阴沉着脸带了三人离开，先是让许妙灵与胡仙儿先洗漱打理脸面，之后才叫到跟前一个个询问。
  许妙灵与胡仙儿都指认夏小妹在院中私会男子，夏小妹却是睁眼说瞎话，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先生，这二人乃是一伙的，分明就是我瞧见了她们在院中私会男子，当下就大叫起来，院中的诸位师姐妹都听到了！”
  她此言一出，许妙灵与胡仙儿气得是身子乱抖，
  从未见过如此卑鄙无耻之人！
  胡仙儿舌头受伤，一说话便疼痛难忍，几次想说话都牵动着舌尖，又出了血，无奈只得许妙灵涨红了脸出言道，
  “董先生，确实是我二人亲眼见她与两名男子拉拉扯扯，还将一样事物交给了其中一名男子！”
  夏小妹闻言冷笑，
  “你们一个是甲班，一个是乙班，一个在悟静院，一个在持贞院，与我们明慧院相隔三个院落，若是无事你们跑到我们明慧院来做甚么？还敢说不是来私会男子！”
  夏小妹打定主意，来个咬死不认，兼倒打一耙，只要无人逮着朱厚照和梁绍二人，这二人与自己都是一样的空口无凭，先生便是要罚也是各打五十大板。
  左右自己不过就是个月考回回垫底的学渣，这二人可是在各班之中名列前前茅，以一抵二，自己还是赚了！
  这二人被她一问，果然面上一滞，她们如何敢说自己是前来打听夏小妹的底细，候机报复于她，若是将前头的事儿扯出来，她们可是并不占理的！
  二人支吾半晌，许妙灵才道，
  “乃是因着胡仙儿有位同宗的姐妹在明慧院中，想过来寻她说说话的！”
  董先生闻言问道，
  “你那同宗姐妹姓甚名谁？”
  胡仙儿踌躇半晌才含含糊糊道，
  “乃是……胡……胡娟……”
  董先生闻听得胡娟之名，眉头一皱让外头伺候的仆人去将胡娟召了过来，指了二人问胡娟道，
  “你这同宗的姐妹胡仙儿今日可是来同你说话的？”
  胡娟见着董先生一张阴沉的脸，早已吓得小脸泛白，结结巴巴半晌才道，
  “回……回先生，是……是曾说过一……一会子话！”
  董先生扫了二人一眼，见二人脸上惧是心虚惊惧之色，不由心头起疑问道，
  “她们同你讲了甚么？”
  胡娟看了胡仙儿与许妙灵一眼，犹犹豫豫道，
  “她们向……向学生打听夏小妹……”
  董先生闻言眉头皱起，夏小妹听了，哈一声对董先生道，
  “先生，我与这二人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更无私事瓜葛，她们打听我做甚么？您看这二人神情猥琐，目光闪烁分明就是心怀不轨，起了坏心想谋害学生，还请先生替学生做主才是！”
  夏小妹看这二人神情，脑子再转一转便立时猜出这其中的缘由来了，想来必是这胡仙儿发觉了自己做下的事儿，这是来敌情呢！
  当下心中暗道，
  “我还当我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竟被那胡仙儿知晓了，她们这一回倒真是来者不善……”
  却是让自己误打误撞给教训了，如此更不能轻易放过二人了，必要一口咬死了二人就是到书院来干坏事儿的！
  许、胡二人本就心虚，此时被夏小妹当着面告黑状，神色间虽有不忿，却无法出言反驳，只拿两双眼睛怒视夏小妹，看样子恨不能上来咬上两口。




第一百四十六章 见山长

  二人神色有异，董先生执教多年见过多少顽劣的学生，如何瞧不出来这二人蹊跷，见状便沉下了脸问道，
  “你们二人到明慧院到底所为何事？可是私会男子？可是对同窗心怀不轨？”
  胡仙儿与许妙灵支吾不敢言，
  如今这情形竟变成了二选一，要嘛认自己是来私会男子，要嘛是想对夏小妹不利，这两样任意认下一个，都是被逐出书院的下场！
  当下互视一眼，都是咬紧了牙关来个抵死不认，董先生见这情形怒了，抬手取了一旁的戒尺，
  “你们二人并非明慧院的学生，到明慧院来究竟是有何要事？还不快快从实招来，旦有隐瞒……我这戒尺必不轻饶！”
  董先生这严厉之名早已在书院传遍，夏小妹日日被她教训，早练就了扯起谎来面不改色的本事，还兼且得了一张厚比城墙的脸，许妙灵与胡仙儿自来受先生宠爱，何时见过这阵仗，见董先生那戒尺高高举起，还未临身便已觉手板心疼痛难忍了。
  二人吓得脸色一白，眼眶立时又红了起来，眼泪水在里头打着转儿，眼看着便要落下来了，却听得外头有人沉声道，
  “董先生好大的威风！”
  屋子里一众人转头去看，却是杨先生到了，许妙灵见了杨先生如获救星，委屈的眼泪就扑索索往下掉了，
  “杨先生……救我！”
  说话间杨濬已迈步进来，面色阴沉道，
  “董先生，许妙灵乃是杨某学生，但有错处自有杨某教训，还请董先生先收了戒尺吧！”
  董先生见着杨先生却是冷笑一声道，
  “杨兄肯好好教学生自是最好！不如由杨兄来问一问，你这好学生到明慧院到底是为了甚么？”
  杨先生转头问许妙灵，
  “你到明慧院到底是做甚么？为何会与同窗撕打起来？”
  许妙灵抽抽噎噎，
  “先生……先生，我们真的没有……没有私会男子，我们……我们……只是瞧见……瞧见夏小妹……她……她在私会男子！”
  杨先生闻言冷哼一声道，
  “董先生，这事儿不是很清楚么，乃是你的学生私会男子与我的学生何干？”
  董先生也是冷笑连连，
  “杨兄，你的学生说我的学生私会男子，这男子在何处，可有抓着人？空口无凭，不可随意冤枉人，我的学生还说是许妙灵与胡仙儿私会男子呢！”
  许妙灵听得董先生所言，终是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想她堂堂礼部右侍郎千金，幼承庭训，知书达礼，仪容出众，走到哪儿不是众星捧月，受尽人仰慕，却是没想到今日里阴沟里翻了大船，将这一辈子的脸都尽数丢在了明慧院里！
  前头夏小妹胡说八道，许妙灵还能忍，现下连董先生都说自己私会男子，如何不让她伤心大哭，她一哭胡仙儿也跟着大哭了起来，
  “杨先生……分明……分明就是这夏小妹冤枉我们……”
  杨濬见得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哭得个昏天黑地，那架势分明就是六月飞雪，纵曲枉直，杨先生心头悸动，只觉着就是自家爱徒受了委屈，一张脸冷若寒霜，对夏小妹怒道，
  “含血喷人，这书院容不得你了！”
  夏小妹闻言却是眉头一挑，
  “先生，这哭得大声之人未必就是有理之人，她们会哭我也会哭，谁怕谁呀！”
  说罢，当真要扯开嗓子哭起来，董先生见状也是愤然拍案而起，拿手一指杨先生道，
  “杨濬，这书院之中的学生留不留得，可不是你一言而定的！”
  杨先生冷笑一声道，
  “董先生怕是忘记了，学生去留是有山长决定，可杨某也有荐笺之权！”
  董先生大怒，
  “杨濬，你这是要仗势欺人么！董某必要向山长申诉！”
  杨先生冷笑一声道，
  “你尽管去就是……”
  这事儿至此，由三个学生打架变做了两位先生争执，屋子里四个学生你眼望我眼，不知不觉向后退了一步，人人都不敢吱声儿，眼睁睁看着二人吵得面红耳赤，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然后吵吵嚷嚷的去寻山长了！
  四人见两位先生走了，互视一眼，胡仙儿此时也是怕了，拉了许妙灵的袖子，
  “妙灵……我们……我们怎么办？”
  许妙灵立在那处也不知如何是好，茫然无措的摇了摇头，只夏小妹嗤笑一声，大摇大摆的过去坐下，又招手叫了胡娟过来，胡娟早吓得六神无主，战战兢兢过来问道，
  “夏小妹，先生们都……都吵起来啦，这事……这事儿可如何是好？”
  夏小妹闻言却是一耸肩，双手一摊，
  “有甚么法子，有人硬要将事情闹大，我也没法子，大不了我们三个一同被逐出书院！”
  她的学业本就是在末尾赶鸭子，早就不想读了，却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半点儿不惧！
  许妙灵与胡仙儿便是那穿鞋的，她们如何肯甘心，眼看着今年太子便要选妃，家中一心想让她们入宫伺候太子殿下，这时节若是闹出事儿来，先不论对错，父母的责难必是少不了的！
  更何况，这事儿要是较起真来，往前头追溯起来，她们自己也不干净！
  许妙灵闻听夏小妹这时节还不忘捅人一刀，气得一张脸色都发青了，
  “不是你胡说八道，会有这样的事儿么？”
  夏小妹哼笑道，
  “我胡说八道！你们若是不到这明慧院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
  胡仙儿怒了，也顾不得舌头疼痛欲死，嚷道，
  “若不是泥……把鹅的裙子嫩脏……鹅门怎么会……”
  夏小妹闻言更是冷笑连连，
  “你这才是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弄脏你的裙子了？倒是我眼睁睁瞧见你伸脚绊人……”
  见胡仙儿瞪眼儿舌头打绊说不出话来，又接着道，
  “自家没本事赢了绮姐儿，就会使阴招儿害人，甚么承圣三姝才貌兼备，我看这才便算了，至于貌嘛……”
  夏小妹斜眼儿，从上到下打量二人，
  “人都道像由心生，心灵如此丑陋，便是生得如天仙，也是个母夜叉！”
  她这番话正戳中二人痛处，闻言不由恼羞成怒，作势又要上前来撕扯，夏小妹见状腾地跳起来，挽袖子便要应战，
  “来呀！又想二对一不成，本小姐奉陪就是！”
  这厢蹦蹦跳跳便又要上前动手，她一派斗志昂的模样倒是将许、胡二人吓了一跳，想起她前头力压二人的“悍勇”，却是心里先怯了五分，又有那胡娟见这情形过来劝道，
  “三位姐姐！三位祖宗，快别打了，你们当真是想被逐出书院么！”
  三人自然不想被人灰溜溜赶出去，当下也没了动手的心思，只恨恨互相比着眼儿大小，不过夏小妹生得浓眉大眼，又胜了二人一筹，正气得没法没法的时候，外头仆从来报，说是山长有请四人。
  那三人连董先生都惧怕更不用说山长他老人家了，只夏小妹一个早已是破罐子破摔，心里暗想，
  “我们在这处纠缠了半晌，都未听人来报朱佑君与梁绍之事，想来二人已是逃脱了，如今便是个无凭无据，任她们是哭是闹是叫是跳，我都同她们一样杂耍，必要拖得这二人一起下水才是！”
  这厢四人跟着仆从来到山长面前，见得杨先生与董先生，一个面色阴沉，一个面如关公，看这情形想来是在山长面前也吵了一回，四人过来毕恭毕敬给山长行礼，山长颌首抚须，目光在四人面前扫过，他老人家虽说不言不语，却只用目光便令人有无所遁形之感，四个小姑娘都是齐齐缩了缩头。
  良久，山长才开口问道，
  “你等三人撕打之事，我已知晓……”
  说着一指胡仙儿与许妙灵，
  “你二人所言可是有凭有据？”
  二人垂头，半晌摇头，
  “回山长，学生并无凭据！”
  “可能指认出人来？”
  “学生……学生不能！”
  哪儿来的凭据，捉贼捉脏，捉奸拿双，那两名男子，她们只远远看了一眼，连面目都未曾瞧清，如何指认？
  山长转向夏小妹，夏小妹倒是昂首挺胸，很是光棍儿道，
  “山长，您老人家也不必问了，学生也无有凭据，不能指认！”
  山长点头，
  “即是如此，处你们一个诬告同窗，斗殴闹事可有误？”
  夏小妹应道，
  “山长判得极对，学生认罚认打！”
  许、胡二人闻言却是失了颜色，即是山长他老人家开了口，就要发下惩罚状，张贴在书院之中，东西两院便会知晓，这让她们这大家闺秀的颜面何存？
  以后她们可是要入东宫伺候太子爷的，若是此事传了开来，便有一个品行不端的过往，这样子还如何进东宫？
  二人花容失色，不敢向山长求饶，只转头可怜巴巴的瞧向杨先生，杨先生看了自家恩师一眼，上前一步就欲出言……
  却不料一旁的董先生冷哼一声道，
  “这便是杨兄教出来的，天资聪颖，资质出众，敢做不敢认的好学生？”




第一百四十七章 讲义气

  一句话顶得杨濬面上变色，果然不敢上前讲情了，一旁的夏小妹见状却是哈哈一笑，上前一步对董先生躬身行礼道，
  “先生，学生不肖，有愧先生教导，今日有错认错，有罪认罚，山长他老人家便是将学生逐出门墙，学生也决无怨言！”
  夏小妹此举却是又顺势踩了许、胡二人一脚，董先生面有得色，目露讥讽的瞧向杨先生，杨先生无奈只得阴着脸立在一旁不再说话，许、胡二人见状也只得含泪行礼道，
  “山长，学生认罚！”
  山长抚须点头，又以手指了董先生与杨先生道，
  “你们二人乃是书院先生，一言一行当为学生楷模，为何你们二人竟失了公允之心，陷于义气之争，这么些年的书都是白读了！”
  二人闻言都是面露羞愧之色，山长又道，
  “也罚你们二人将中庸一篇抄写五十遍，你二人可服气？”
  二人忙恭恭敬敬道，
  “学生谨遵吩咐！”
  山长点头，这才将几人打发了出去。
  这厢夏小妹与董先生一对师徒走在前头，却是趾高气昂毫无颓色，后头跟着小心翼翼低头行路的胡娟。
  落后二十来步处，杨先生与许妙灵并胡仙儿，却是走得垂头丧气！
  这一番虽说山长是各打了五十大板，可在得知了消息的书院众人眼中，倒觉得董先生与夏小妹得胜凯旋，杨先生与许妙灵、胡仙儿则是铩羽而归！
  又有之后张贴了的山长的惩罚状，众人看了都私下里议论，
  “那许妙灵与胡仙儿乃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东西两院早有所闻，这夏小妹是何许人也，却是名不见经传，想来并不出众，山长这处罚看着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倒是重罚了许、胡二人，看来二人确是做了大错之事！”
  消息传开自有人四下打听，明慧院中见着此事的人不少，用不了多久便传开了，众人对这许、胡二人却是大为改观。
  一来以二打一，虽说未讨到便宜，但总归有以多欺少之嫌！
  二来因着夏小妹反咬一口，这私会男子之事便是个扯不清的冤案，早有平日里看不惯二人清高傲气的私下诋毁，
  “那夏小妹生得相貌平平，便是想私会男子也要有人喜欢，许妙灵与胡仙儿却是不同了，依我看来倒是她们二人更有可能！”
  “说得倒也是，要不然她们二人跑去明慧院做甚么？她们与那夏小妹素不相识，毫无交际，如何就偏偏知晓人家在私会男子了，我看是她们行事被夏小妹撞破反咬一口才是真！”
  众说纷纭自然也有说那夏小妹的，只这画风却是有些偏差了！
  “这女子真是泼辣，一个打两个还半点儿不落下风，也不知是不是练过的！”
  “我打听过了，这夏小妹学业极差，只为人倒是十分豪爽仗义，听说是家里哥哥教过两手的……”
  “这便怪不得了！”
  也有人置疑道，
  “若不是那夏小妹有蹊跷，那许妙灵与胡仙儿为何巴巴的去寻她麻烦？总归必是行事不检点的！”
  “嘿！你这话说的！即便她行事不检点，又关你许、胡二人何事，为何就跑了三个院子过去寻人麻烦，难道是私会了二人的未婚夫婿不成？更何况谁说让人寻麻烦就是自家不检点了，照你这么说，我此时打你一巴掌，定是你惹我了？”
  如此种种当真是流言绯语，传得不亦乐乎！
  消息传到西院里，却是令得一众人心仪三姝的师兄弟们大为吃惊，想他们一向识承圣三姝为琅嬛仙女，高岭之花，高不可攀，心中想像如此佳人，便是吃饭如厕，必也是仪态万千，美不胜收，却是没想到仙女竟还有与人动手撕打，有辱斯文的一天！
  且还听说，仙女被人压在身下，扯着头发，嘴歪眼斜，痛哭流涕，那模样光是想一想便令得西院一干仰慕者心碎了一地！
  且不说这一干男学生如何心碎，只说夏小妹洋洋得意跟着董先生回了明慧院，关了房门两师生坐下，董先生却是阴下了脸问道，
  “夏小妹人，你同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私会男子？”
  夏小妹见这情形心知董先生必也是疑心自己的，只先生这一回肯在山长面前为自己据理力争，与杨先生撕破了脸皮，夏小妹自觉先生如此义气，自己再不讲实话倒是对不住人了，当下对董先生道，
  “先生，那只是我一位朋友，今日到明慧院只是不过是取回自家的东西，学生与他并无私情，只先生若是再要追问，学生必是不会出卖朋友，您就当是学生一人做错了事，要打要罚都任由先生！”
  董先生闻言眉头高高挑起，冷眼盯着夏小妹半晌，见她挺胸抬头一派视死如归的模样，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
  “罢了，此事山长他老人家已即已罚过了，为师便不再追究了……”
  夏小妹闻言大喜，
  “多谢先生……”
  董先生闻言将手一摆，
  “不过……你也不必高兴的太早了……”
  顿了顿道，
  “即是做了错事，罚还是要罚的，一日十篇大字必不可少的！”
  夏小妹闻言立时垮了脸，
  “啊……先生……”
  董先生一瞪眼，
  “今日这事儿你是侥幸过关，若不是因着没逮着那两人，你还能坐在这处同我讨价还价么？你别以为他们逃掉便万事大吉，若是安心追查，只需将东院的人一个个的问，总有问出蛛丝马迹的！”
  董先生说的没错，这书院之中人多眼杂，真要追查起来，总有瞧见朱厚照与梁绍行踪之人，细细问起来，便是刘镇江与宋兴廉都跑不掉。
  夏小妹自然明白先生所言非虚，颓然应道，
  “先生，学生知道了！”
  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
  “那……先生这大字要写到甚么时候？”
  董先生想了想道，
  “写到你离开书院为止吧！”
  说罢起身，眼见得夏小妹伏在桌上做生不如死状，却是扯了扯嘴角赶人道，
  “还不快出去，耽误了这么多时辰，你以为今日的课便能逃掉了么！”
  夏小妹这才怏怏的起身。
  待到韩绮知晓此事时，已是下学之时了，乙班之中胡仙儿没有无脸再回来，向先生告了三日假日，早早归家去了。
  韩绮下学去见夏小妹，才听得明慧院中人人都在议论，先时还未留意，再一细听却是大惊失色，忙过去寻了夏小妹，见她完好无损的立在那处冲自己招手，不由松了一口气，过来拉了人到僻静之处询问，
  “今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小妹便将朱佑君如何来寻，自己又如何与许妙灵、胡仙儿狭路相逢的事儿一讲，这厢洋洋得意的着重讲了自己如何以一敌二，如何反将一军，将那二人气得哇哇大哭的事迹，韩绮听得却是眉头紧锁，良久才道，
  “夏姐姐，你可知那许妙灵五与胡仙儿是何身份？”
  夏小妹闻言愣了愣，
  “这与我有何干系？难道这书院里的过节，她们也好脸让家里大人出面吗？”
  韩绮摇头道，
  “事儿不是这般简单！”
  想了想对夏小妹道，
  “夏姐姐可知太子殿下年纪渐长，陛下又一直龙体抱恙，说句大不敬的话，只怕寿元不长，宫里早传出消息，要为太子爷选妃，胡仙儿、许妙灵与那寇湘湘在承圣书院都是资质出众之人，她们一个乃是南昌府知府之女，一个是礼部左侍郎之女，一个又是出身永昌伯府，这三人都是有心入主东宫的，你与她们闹一通，令得山长他老人家发下惩罚状，这事儿便是在书院之中广而告之了，传到外头必会有损名声，以至误了她们参加太子选妃，你想想她们心里不会记恨你么？不单单是她们便是胡家、许家也会记恨你，即便是家里大人不好同小姑娘计较，以后伯父与你二位哥哥只怕还有妨碍！”
  更有明年夏文彬便要下场科举，若是有人从中出手阻拦一下，令得夏文彬今生都无缘科举也不过是小菜一碟！
  韩绮说起此事也有些皱眉头，
  如今二姐姐已与夏文彬定下婚事，若是夏文彬没了好前途，二姐姐也要跟着受苦，韩绮自然不想见着这样的情况发生！
  夏小妹听了韩绮解说，半晌眨着眼儿，回过味儿来，才这有些后怕了，结结巴巴道，
  “那……那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就是在书院里打个架，便能牵扯出这么多事儿来，还会牵连父亲和大哥、二哥？
  韩绮见她吓得小脸都泛白了，当下忙安慰道，
  “只不过是我一点推测罢了，事情未必会是如此，你倒也不必全当了真，只以后做事且要三思而行，万万不可再似今日这般冲动了！”
  夏姐姐这性子确是冲动了些，总归说的重一些，也好吓一吓她，让她收收性子也是好的！
  夏小妹听了这才缓了脸色，只此时才后知后觉这事儿不知应如何回家告之父母，不由哭丧了脸，同韩绮垂头丧气的出了大门，正正遇上早在大门前等得跳脚的朱厚照与梁绍，二人见得她们出来，忙连打眼色。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十篇字

  四人选了一处僻静的地儿，见得四下无人这才问起他们逃走之后的事儿，夏小妹倒也不隐瞒，略略提了自己如何拦下二人的事儿，朱厚照闻言上下打量她，
  “你……你可是受了伤？”
  夏小妹摇头，
  “那两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如何打得过我，我无事！”
  朱厚照这才松了一口气，梁绍又问，
  “夏小姐，不会将我与朱兄供出去了吧？”
  夏小妹闻言大怒，
  “我夏小妹是这般没有义气之人么？董先生硬逼着我说，我便是任打任罚也未曾出卖朋友……”
  说着又气哼哼的瞪了朱厚照一眼，
  “都怪你，若不是你将那……那坏东西带到书院，我……我如今会被罚十篇大字么？每天整整十篇大字啊！”
  梁绍闻言松了一口气，朱厚照心里却是感动的无以复加，连连向夏小妹躬身施礼道，
  “是我害得小姐受些责罚，以后十篇大字自应是我来写的……”
  夏小妹犹不解气，
  “如今我在书院的名声算是传开了，以后若是害得我嫁不出去，便要赖你！”
  朱厚照闻听却如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忙连声应道，
  “自然是赖我，赖我！”
  赖我一辈子都是心甘情愿的！
  这厢好言好语又许了每日的小糕点，每隔五日九珍楼的一顿宴席，这才总算哄得夏小妹转怒为喜，摆手道，
  “罢了！这事儿我不做也做下了，也只得这样了！”
  当下冲朱、梁二人拱了拱手便拉着韩绮要走，走了两步又猛然回头，从书袋里拿出自己的练字帖来，递给朱厚照，
  “这是我的字帖，你照着上头的写，不能写得太好了，若是让先生知晓了再罚我，我便唯你是问！”
  说罢拉着韩绮走了，朱厚照打开那字帖一看，见得上面的字当真能用惨不忍睹四字形容，只太子爷见了不以为可笑，反道视为珍宝，傻笑着将东西小心收入了自己的书袋之中。
  一旁的梁绍见了暗自撇嘴，忍不住问道，
  “朱兄，这夏家小姐有甚么好？性子泼辣不说，做事太过冲动，肚子里又无半分墨水，也不知朱兄瞧上她哪一点？”
  朱厚照闻言白了他一眼道，
  “你懂个屁，这世上的女子有才有貌的数不胜数，可能对我如此讲义气的女子，天底下便只她一个了，这样好的女子乃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梁绍听了只是摇头，
  “啧啧啧！我只听说娶妻娶贤，纳妾纳颜，却从未听说娶妻要义字当头的，朱兄你这到底是选妻还是选那生死过命的兄弟？”
  朱厚照哼一声道，
  “说你不懂，你还要装懂，当真以为你老子娶了十八房小妾，你便甚么都知晓了，你去问问你那些姨娘们，若是你老子明日就被抄家，一家人流放塞外去，你瞧瞧有几个姨娘愿意跟着你爹去？”
  梁绍低头想了想道，
  “我那十几个姨娘个个貌美如花，每日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银子花得如流水一般，虽说对我爹倒真心的不假，可要她们去塞外吹着北风，吃膻味冲鼻的羊肉，只怕没几个能撑下去，倒是我娘定是要跟着我爹去的！”
  “着啊！”
  朱厚照一拍手道，
  “你娘对爹是有情有义，夏小妹也是如此有情有义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不论顺境逆境，都不会弃你而去，这才是好女子！”
  似那些金堆玉砌出来的女子，看着个个温婉大方，知书达礼，仪态万千，那是因着光鲜的外表背后都有一堆人伺候着，你瞧瞧若是将下头一堆人撤了，只怕她连衣裳都不会穿了！
  说白了太子殿下喜欢的是能在外头风吹雨打还能茁壮成长的参天大树，不喜欢那养在温室里娇生惯养的牡丹芍药！
  总归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倒也不是我们太子殿下口味独特！
  梁绍自然不明白自家同窗这嗜好，挠了挠头问道，
  “今日夏小姐大发雌威，以一敌二，日后若是当真与你成了亲，时不时也要报以老拳伺候，朱兄又当如何解？”
  朱厚照闻言一愣，半晌才道，
  “我又未犯下错事，她打我做甚？”
  当然夫妻之间小打小闹乃是情趣，倒不在此列！
  梁绍听了几乎仰天长啸，
  甚么叫未犯错，她打我做甚？
  言下之意，若是犯了错，便要被打了？
  这夏小姐还未过门，朱兄便有夫纲不振的苗头，看来朱兄这婚后的生活有些令人担忧呀！
  朱厚照拿着夏小妹那一笔烂字，如获至宝的带回宫中，又将一干人等喝退，自己在书房之中临摹她的字体。
  不说太子殿下虽自幼顽劣，但幼承名师，治国之道会不会且先不说，但一手字儿还是能拿出手的，今日在东宫书房之中，对着这字帖，绞尽脑汁，写痛手腕的仿照。
  且说那头夏小妹回到家中，踌躇半晌还是将自己在书院的所作所为讲了一遍，只自然不敢讲那朱佑君做了甚么，只一口咬死说了是许、胡二人冤枉自己，便与二人发生口角，当下撕打起来了！
  秦氏闻听得此事，先是一脸惊忧之色，拉了女儿来细看，发觉身上、脸上并未受伤，又骂起那许、胡二人来，
  “还是堂堂书院学生，怎得如此无脸无皮！”
  继而又骂自家女儿，
  “你同人动了手，便是占了理，先生也不好不罚你，遇上这种事儿你避开她们就是，小姐家家的与人撕扯多失体面……”
  骂着骂着却是又回过神来，
  “她们无缘无故冤枉你做甚么？难道你与她们有过节？”
  夏小妹想了想便将前头绮姐儿做了头名，让那许妙灵心头嫉恨，之后胡仙儿又暗中使绊子差点儿害得绮姐儿前功尽弃，之后自己又为绮姐儿出头的事儿一一道出，对秦氏道，
  “我估摸前头我做事不周密，想来是被那胡仙儿察觉了！”
  秦氏听了前因后果这才了然，当下气哼哼道，
  “这二人还是大家里的小姐呢，怎得如此心胸狭隘，做事龌龊……”
  顿了顿称赞夏小妹道，
  “我儿此事做的对，为朋友仗义出手，乃是好孩子！”
  如此这般，夏小妹从容过关，待得夏氏父子三人晚上，下衙归家，秦氏又将此事讲给了父子三人听，夏鸿听了皱眉道，
  “女儿家怎得好与人动手打架？”
  夏小妹还未说话，秦氏已是瞪眼接话道，
  “怎得，还让我们女儿任人欺负，还不许人还手了！”
  夏鸿道，
  “总归动手打架于女儿家闺誉有损，若是有了争执可去寻先生分说，为何要动手打人！”
  夏小妹听得父亲教训忙起身恭敬道，
  “父亲说的是，女儿以后不敢了！”
  秦氏却瞪眼道，
  “有甚么不敢的，人家都打到脸上了，等到先生来时黄花菜都凉了……”
  转头对女儿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以后再有这类事儿，照打不误！”
  夏鸿还待再说，被秦氏一瞪眼只得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夏文耀与夏文彬互视一眼，也只有暗自抚额。
  所以说夏小妹能有此性子，也是家教使然，秦氏夫人便是头一个纵容的！
  那头韩绮回到家中，将这事儿悄悄告诉给了韩纭，韩纭闻言哈哈大笑，
  “我这小姑子倒是个性情中人！”
  韩绮抚额道，
  “二姐姐且莫高兴，夏姐姐这性子太过冲动，日后只怕要吃亏了！”
  若她只嫁个平常人家也就罢了，至多不过婆婆不喜，妯娌生隙，不过关起门来夫妻过小日子倒也能凑合。可若是当真被太子殿下瞧中进了宫中，想要在那宫阙重重之地生存，与那帮子心眼儿比藕节还多的女子争宠，只怕会过得十分艰难，说不得一个不好，就要弄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韩纭却是毫不在意，将手一挥道，
  “她如今年纪还小，再等两年再大些，性子便稳重了，慢说我这还未入门，即便是入了门上头也有公婆管着，我也操不上那份儿心！”
  回头扯了几上的绣样道，
  “你也莫要去担心她了，还是先来为你二姐姐解解围吧，这花团锦簇的绣样儿也不知母亲是从何处寻来的，光各色的线都要分上几十种，我眼儿都挑花了，你快来帮帮我呀！”
  说着连连招手，韩绮无奈只得过去帮手。
  夏小妹书院打架的事儿，便是如此过去，之后任是两院之中传得沸沸扬扬，她也谨记了韩绮叮嘱，半点儿不敢再出风头，每日里老老实实上学，规规矩矩下学，旁人问起只是避而不谈，静等着风波平复。
  这头原本韩绮只在一旁看她热闹，却那知自家的热闹上门啦！
  张荣璟前头伤了腿的事儿，家里也是知晓的，当时家里便要派人来接的，只后头付文雍亲自写了信将此事的前因后果给张广贤细说了一遍。
  张广贤见信之后，果然歇了派人接儿子的念头，现时下天地君亲师，先生便可如父，既然自家儿子交到了先生手中，那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更何况这一回是儿子做下错事，先生教训一二，也是理所应当，慢说是他张广贤，便太子殿下在东宫之中听各位大学士讲课，弘治帝到来也要负手立在窗外，不敢轻易惊动！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宠妾室

  因而张广贤收了付文雍的信倒也不好多说，只吩咐家里的仆人好生照顾少爷，到后头张荣璟一日日好了起来，不但收了性子，竟还肯安心坐下读书了，倒是让张广贤十分惊喜，见得儿子终是听了管教，又近日得空便带着家里的姨娘与两个庶出的儿子，赶来了京师。
  付文雍接了信儿，便领了张荣璟亲自过去迎接，一行人相见，张广贤见得往日令得自己失望的大儿子，如今果然性子收敛，言谈兴止倒似变了一个人般，倒也是十分的高兴，连连向付文雍道谢。
  付文雍拱手笑道，
  “南季兄，此非我一人之功，此事还待之后细说，现下先归家去，稍做整顿才是！”
  一行人又到了柳条巷附近，付文雍赁的院子，付文雍出身蜀中世家，自来钟鸣鼎食，手中不缺银钱，在这京师之中落脚也不会委屈了，凭了偌大一个院子，便是将张广贤一家子都接来都能住下。
  这厢安排好诸人院落，付文雍便请了张广贤到书房道，
  “前头在信中有些话不好同南季兄细讲，今日相见自然还是要将荣璟在京师诸事交待一番！”
  当下将事情又源源本本的讲了一遍，其中信上隐去的细节便同张广贤讲了，
  “其中韩世兄与家中三小姐倒是出力不少，这事儿到今日都还瞒着荣璟，那时乃是想着就势而为，为想引了荣璟上正道，却是下了一剂猛药，倒是令得荣璟吃了不少苦头，还望南季兄莫要介怀……”
  张广贤闻言忙起身一躬到底，口中言道，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远铮兄为吾儿用心良苦，荣璟能有今日全仗远铮兄，南季感激不尽，那里还有介怀的道理！”
  付文雍忙与他还礼，二人复又坐下说话，张广贤道，
  “前头不知倒也罢了，今日得知韩家堂兄于此事出了大力，于情于理吾也应上门拜谢才是……”
  顿了顿又道，
  “说来惭愧我与他虽是远亲，却是素未谋面，倒要赖付兄引见一二！”
  这张广贤未发迹时，倒是与韩家有些来往，后头原配夫人一死，自己又坐稳了官位儿，却是有些瞧不上岳家，只碍着韩家乃是通州大族，逢年过节便派了儿子与手下得力的管事走动，自己却是少有来往，只是没想到韩家里倒有几位在京中做官儿的子弟。
  尤其这位韩世峰，韩堂兄竟在吏部任职，张广贤早有心往上再走动走动，放着这现成的捷径不走，岂不是傻？
  只多年不来往，贸然过去反倒落了下乘，倒不如此时借了付文雍的关系走动，反倒还亲近一些。
  付文雍听得此言便笑道，
  “南季兄有此美意，付某自然是要成全！”
  当天晚上，二人果然连袂过府前来拜访韩世峰，韩世峰闻听得张广贤到来，却是微微一笑，
  “即是客人上门，自然好好招待就是！”
  当下转身吩咐王氏备好酒好菜，王氏问道，
  “这张广贤前头娶了老爷的族妹，倒是从未与我们来往，如今人都死了好些年了，今日倒登门儿了！”
  韩世峰哼了一声道，
  “这事儿大哥倒是同我提过，前头他张广贤穷困潦倒，蒙族叔不嫌将女儿嫁给了他，平日里吃穿用度，读书科举倒是多有救济，如今他张广贤做了户部郎中，又在通州漕运衙门里领着一个富得流油的肥缺，便不想让人知晓他以前靠着岳家的往事，又因着我那堂妹早早离世，他一心想扶正受宠的姨娘，只族叔怕荣璟受了委屈，这些年来一直死咬了不肯松口，因而张广贤对岳家一直颇有微词……”
  王氏听了也是冷哼一声道，
  “即是如此，他又来寻我们韩家人做甚么？”
  韩世峰晒然一笑道，
  “做甚么？自然是看中了我在吏部的差事，你当他是看中了我韩世峰这人么？”
  王氏闻言皱眉道，
  “此人寡情薄义还是少与他来往为好！”
  韩世峰点头道，
  “场面上的应酬自然还是要的，只此人不可深交，以后淡淡处着就是！”
  王氏与韩世峰多年的夫妻，听得丈夫如此一说，自然也是心里明白的，当下起身自去安排。
  韩世峰这厢迎了二人进来，自然又是一番寒暄，张广贤这一回登门倒是诚意十足，却是备了一个三彩的玉马送给韩世峰，又送了韩绮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向韩氏父女道谢。
  韩世峰推辞不得便收了礼，便吩咐人道，
  “去叫了三小姐出来见一见堂姑父！”
  下头人领命去了，到后头来请韩绮，韩绮闻听得是张荣璟的父亲，便换了衣裳出来见礼，张广贤见得这韩家三小姐，生得相貌温婉，谈吐得体，举止之间自有一派书卷气，偏又不显得木讷呆板，很有一派大家之气，倒是心里生出几分好感来。
  之后韩世峰又设宴款待了二人，席间推杯换盏倒也相谈甚欢，张广贤吃得有个七八醉了，回转小院之中，他那受宠的妾室听得动静出来相迎，扶住他道，
  “老爷，您可小心脚下！”
  张广贤踉踉跄跄被扶进了内室，倒在床上，那妾室上来脱了鞋靴，又绞了帕子给他擦脸，这时凑过来解他衣襟，张广贤嘿嘿笑着伸手抓了那双白玉细嫩的手，往嘴边凑，
  “筱溪……筱溪……”
  妾室笑着躲他，
  “老爷，你乖些，让奴婢给您解了衣裳！”
  张广贤却是不放手，用力将人拉入怀中，一个翻身就压了上去，
  “筱溪……今儿可是想老爷了……”
  这厢趁着酒意，倒是好一番颠鸾倒凤，张广贤动了一阵，出了一身大汗，倒是酒醒了不少，一时不想睡，只是二人一脸餍足的相拥而卧，那小妾动了动身子，软若无骨的手臂横在张广贤胸口，
  “老爷，今儿过去吃酒想来是十分尽兴？”
  张广贤半眯着眼应道，
  “那韩世峰在吏部考功清吏司做主事，专职掌理官吏考课、黜陟之事，老爷我这回若是还想更进一步，这京里的关节自然还是疏通疏通！”
  那小妾听了柔声道，
  “老爷在通州任上做得好好地，又有每月里孝敬不少，为何还要挪位子？”
  张广贤哼了一声应道，
  “妇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你别瞧着老爷那差事是肥的流油，但若是出了事儿，全家上上下下砍一百次头都不够的，捞得差不多便得了，也该换个人坐坐了，若是不然引得人眼红了，往上头一纸奏折，便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下场！”
  漕运衙门里的差事肥缺最多，也最扎眼，似自己这类根基不深，靠着巴结上官上位的官儿，在这任上捞得差不多了，便要想法子挪窝了。要不然便想法子抱上更大的大腿，有人在后头撑着，要么便自家有些眼力，拍拍屁股走人，若是贪得无厌死赖着不走，让人一脚踢下来，到时候抄家灭族，就是自找的了！
  所谓江山轮流坐，这官儿自然也是要轮流做的！
  那小妾听得似懂非懂，伸手紧紧搂了他道，
  “老爷说的这些，奴婢也听不懂，只老爷去哪儿，奴婢便去哪里！”
  张广贤听她软语温存，心里很是受用，伸手在她雪白的背脊上拍了拍，
  “你对我的真心，我自然是知晓的……”
  顿了顿道，
  “总归要想个法子让筱溪堂堂正正做了夫人才是！”
  那妾室笑着献上香吻，
  “老爷有这份心，筱溪便知足了！”
  ……
  隔了两日，张广贤又派人送了帖子过来，请了韩世峰夫妻过府赴宴，王氏拿了帖子问韩世峰，
  “老爷，明日赴宴，可是要去？”
  韩世峰想了想应道，
  “张广贤此人我倒不想深交，只碍着远铮的面子，便去一回吧！”
  韩世峰与付文雍乃是多年的至交，为他上下疏通，不计报酬也是心甘情愿的，只张广贤此人，只看他发妻死后，一心想扶小妾上位，韩世峰便不想与此人打交道了！
  待得第二日，韩世峰果然带了夫人王氏与儿子韩谨岳赴宴，这厢张广贤、韩世峰并付文雍又有张荣璟和韩谨岳，却又有张广贤的两名庶出儿子，名唤做张荣裕、张荣信出来见礼。
  韩世峰见得这两名庶子，一个年纪十二三，一个年纪十来岁，倒是生得唇红齿白，看气度说话倒是从容有礼，当下笑道，
  “张兄，这二位公子看言谈举止倒是温文有礼，想来也是延请了名师教导？”
  张广贤闻言面有得色笑道，
  “犬子无状倒是惹堂兄笑话了，前头在通州确是请了城里有名的先生教习，如今已是能诗能文了！”
  他此言一出韩世峰倒来了兴致，随口考较了二人几句，倒是能对答如流，韩世峰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张荣璟，心头暗叹一声，面上却是笑着点头道，
  “果然是下过苦功的！”
  一旁的付文雍与他多年的好友，自然明白好友的心思，却是冲他暗递了一个眼色，二人再不多言，席间只谈风月，吃酒耍乐却是半点不提公事。




第一百五十章 念亲人

  宴罢，韩世峰与王氏带着儿子坐在马车上回转府中，说起此事韩世峰摇头道，
  “宠妾灭嫡乃是为官大忌，张广贤如此不分轻重，可见此人于官途之上怕是难有再进之日了！”
  如今世下，嫡庶尊卑最是讲究，慢说是官宦人家，便是普通的百姓人家，但凡家中有些家产的都讲究长继嫡承，有些人家宁肯过继兄弟的子嗣，也不会让奴婢生的儿子继承家业。
  当然似张广贤这般被美色所迷，分不清上下尊卑，宠妾灭嫡的人自然也是有的，不过但凡有讲究的人家，探听到这家人是如此情形，慢说是结亲，便是打交道都要细思量的！
  那张广贤还想一门心思往上爬，只这一条便过不了吏部年考，要知晓时下当官，文考武考乃是基本，五官身材乃是天生，但这后院是不是一派清明，便要靠个人了！
  这也是为何但凡富贵又或是官宦人家，都有个娶妻娶贤的说法，妻贤夫祸少，一个贤惠的妻子，生在大家，幼承庭训，气度见识自然不是那些随意买来，身如浮萍，无教无训的女子可以比的。
  以这样的女子为妻是会被人耻笑的！
  张广贤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如何不懂这个道理，想来必是他那小妾生的美貌，以至色令智昏了！
  一旁的韩谨岳听得父亲此言也是连连点头，对韩世峰道，
  “父亲所言极是，儿子在一旁瞧着，张家的伯父对那两个庶子更加亲近些，倒是荣璟哥哥在一旁受冷落，儿子瞧着都替他有些伤心！”
  张荣璟如今改过自新，与韩谨岳走得近了，感情倒是好了不少，韩谨岳在家中乃是独子，又韩家阖家祥和，虽有两个庶出的姐妹，但却从未有嫡庶之争，姐妹兄弟间相亲相受，从无勾心斗角之事，韩谨岳生活幸福，瞧见张荣璟看着自己父亲与两个庶子相亲相爱，因而黯然神伤的模样，他自己也跟着伤心，便可怜起张荣璟来，不由打抱不平起来。
  “都是父亲的儿子，为何张伯父便与荣璟哥哥不亲近？”
  韩世峰闻言伸手抚了抚他的头，
  “我儿即是知晓这样道理，以后长大成家，不管膝下多少儿女，也需得谨记着都是自己的孩子，虽不敢说样样处处都平公，但决不可太过偏心，要知晓家宅不宁，乃是乱家之本，多少大好前途的男儿就是输在不会治家之上……”
  说着又笑着对儿子道，
  “为父这后宅安宁，全都要归功于你母亲身上，谨岳还不替我向你母亲行礼道谢！”
  韩谨岳闻言果然冲王氏行礼，
  “多谢母亲辛劳！”
  王氏被他们父子如此一弄，倒是羞窘的红了脸，嗔怪的瞪了韩世峰一眼道，
  “老爷，这是教的甚么，助夫君安定后宅乃是妾身的本份，如何还得当老爷一声谢！”
  韩世峰一本正经道，
  “大丈夫成家立业，家在前，业在后，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家宅不安，如何安天下，为夫有夫人相助才能安心上差，无后顾之忧，这个谢字夫人自然是当得！”
  王氏被丈夫一番话弄得眼圈儿有些泛红了，总归这么些年劳心劳力，也不求歌功颂德，只枕边人能知她辛劳便已是心满意足了！
  只碍着儿子当面也不好流泪，扯了帕子在眼角边挨了挨，冲着丈夫一笑，夫妻二视无言倒是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待回到府中，打发了儿子回去歇息，王氏与丈夫独处一室，才开口道，
  “老爷，妾身到是有一事想同老爷讲一讲，前头当着四郎不好同老爷细说……”
  韩世峰在铜盆前由婆子伺候着洗脸，闻言问道，
  “夫人有话请讲……”
  王氏想了想道，
  “今日里妾身见那张家的妾室很有些眼熟，便随口打听了一下这妾室身世，只她说是早年间家乡受灾，一家子逃到了通州，之后日子过不下去被父母发卖了出来，在几家大户里辗转，之后才进了张家……”
  说起来张家那位不过是个妾室，论起理来，她都不配出来应酬韩家正室的夫人，只一来张家没有主事的夫人，二来那妾室又为张广贤生了两个儿子，正受着宠，前头老爷们说话，妾室便出来招待女眷，虽说有些失礼，不过韩氏夫妻不计较倒也无妨。
  说完顿了顿放下手中的木梳转头看向韩世峰，
  “老爷……那妾室娘家姓苗，生得与阿雪倒是有五分相似！”
  苗晴雪乃是苗婕娘的大名儿，苗姨娘在家里时被父母唤做大花儿，妹妹则是小花儿，之后被发卖入了韩家，又派到了韩世峰身边伺候，韩世峰便为她取了一个大名做晴雪，之后王氏进门便抬了她做姨娘，这么多年过去，府里下人和孩子们倒是少有知晓苗姨娘大名，只韩世峰与王氏私下里倒要叫一声阿雪。
  韩世峰闻言一愣，眉头微微皱了皱，
  “夫人的意思是……”
  王氏应道，
  “妾身与老爷成亲初时，也曾问过阿雪的身世，倒是隐约记得她提起过家里有兄弟，还有一个小妹妹，好似也是被父母卖出来的……”
  “夫人是猜测这张广贤的妾室乃是苗氏的妹子？”
  王氏点头，
  “妾身瞧着那眉眼倒是八九不离十了……”
  韩世峰想了想应道，
  “那……若当真是苗氏的妹子，依着夫人的意思是……”
  王氏道，
  “阿雪这么些年在家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老爷生下两个玉雪可爱的女儿，小五便不必说了，自小就是一家大小宠着，至于三姐儿……慢说是老爷，便是妾身也是打心里当成自己亲生的，阿雪又是个老实本份的性子，对妾身也是向来恭敬有加，妾身想着若那妾室当真是阿雪的亲人，倒可以让她们见上一面，也好述一述多年的亲亲之情，解一解她的思亲之苦！”
  韩世峰闻言长叹一声，过来扶了她肩头道，
  “惠惠……你如此贤良淑德，也不知是我韩世峰修了几世，才能娶到你这般好的夫人！”
  王氏闻言脸上泛红，反手握了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道，
  “老爷夸得妾身好不羞愧，妾身不过做了应当做的而已！”
  韩世峰笑着取了梳子，亲自为夫人梳头，
  “惠惠有何可羞愧的，倒是为夫羞愧这么些年来未体恤夫人辛苦，多亏得夫人包涵……”
  王氏听了羞道，
  “老爷说得甚么话，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如今夸来谢去的，倒是生份了！”
  韩世峰听了哈哈笑，拉了她的手，二人相携去了床前，
  “夫人这么一说，为夫倒是确觉着生份了些，不如多亲热亲热，看看能不能再给孩子们添个弟弟妹妹才是正理……”
  王氏听了面如朝霞，
  “老爷……”
  待到第二日，王氏寻了个机会便问苗氏，
  “早些年倒是听你提过家里的情形，如今你可还想得起来？”
  苗氏有些诧异，
  “夫人，今日怎得想起问奴婢的家事了？”
  想了想道，
  “奴婢被卖的时候有十一岁了，倒是记得些家里的情形……”
  当下告诉王氏，家里原是平凉府的人，有一年受了灾便举家逃往京师，到了通州便在当地流落，靠着父母为当地人做短工为生，他们一家子在通州无地无房，无根无基，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又有家里原就有三儿两女，到了通州之后，又生了一个小儿子，一家八口便是八张吃饭的嘴，无论如何也是养不活了！
  苗氏父母便盘算着将大女儿大花儿给卖出去，前头倒是打听过，说是当地有韩氏一族十分富庶，想来卖入大户人家混个肚饱已是不错，之后将大花儿卖给了韩氏，得了卖身银子二两六钱，便算是卖断了这一世的父母亲情。
  之后家里又添了一个儿子，便又将小女儿也卖了，苗氏之后跟着韩世峰入京师，一去多少年从未回过通州，倒是请韩世峰派人回去打听过一回，只听说家里人卖了小女儿，熬过了前头几年，家里三个大儿子都长大了，能下地干活了，日子便好过了起来，之后一家人便又迁到了别处，自此音信便断绝了！
  韩世峰是托了老家人打听的，消息到了这处便断了，苗氏见人海茫茫实在无处寻觅亲人，那时又正好身怀有孕，便将这事儿搁下，一心一意的盼着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之后便再也没有提起寻亲之事了！
  今日里王氏突然问起此事，苗氏甚是奇怪，
  “夫人今儿问起此事，却是为了哪桩？”
  王氏想了想道，
  “我昨日里赴宴，见着那张家的妾室倒是与你有几分相似，又问起身世来，说娘家也是姓苗，便疑心她是你失散的妹子，也不知你可是想见上一见？”
  苗氏闻言当场愣住，那心里立时如打翻了五味瓶子一般，一时也说不上是酸是甜，是辣是咸，是苦是涩，半晌才颤着声儿问道，
  “夫……夫人……夫人可是瞧……瞧仔细了，奴婢……奴婢……”
  这么些年早绝了寻亲的念头，突然听说这亲人就在眼前，一时心中狂喜，一时又怕弄错了空欢喜一场，不由又是喜又是怕，有些语不成句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想结亲

  王氏见她眼眶儿泛着红，手里的帕子都快扭断了，也能感受几分她的心思，当下叹道，
  “血脉亲情乃是天性，如何能割舍，我昨日里瞧着她与你生得五六分相似，又听说也是姓苗便猜着有七八分了，你也且莫先哭哭啼啼的，先寻个机会见一见人，若当真是你那妹子，你再哭不迟！”
  苗氏听了连连点头，忙使帕子按压眼角，
  “夫人，奴婢……奴婢这性子，就是上不得台面，经不得事儿……，还请夫人勿要见怪！”
  王氏叹道，
  “我若是要见怪，早十几年便见怪了，还用等到今日……罢了！你且先平复下心思，明日我下帖子请了人过府说话，你再仔细看看吧！”
  她们主仆正在商议如何请那张家的妾室过府一叙，那头张广贤正自盘坐在窗边软榻之上，看着自家妾室玉手轻执紫砂，正款款倾泻黄澄清亮的茶水，临窗之处有见得柔美的面容，半明半暗更增娇色，张广贤伸手过去握了另一个柔荑，一面在手中把玩一面道，
  “筱溪，我预备为荣璟求娶那韩家三小姐……”
  小苗氏闻言一惊，手上一歪，险些将茶水散到茶盘处头，
  “啊……”
  小苗氏惊呼一声，忙放下手中的茶壶，取了帕子擦手，这才抬头柔声问道，
  “老爷怎得想起来为大少爷求娶韩家三小姐，倒是令得妾身吃了一惊！”
  张广贤问道，
  “有何吃惊之处？”
  小苗氏应道，
  “那韩大人家中听说前头两位小姐乃是嫡出，后头两位小姐是庶出，我们家大少爷可是正经嫡出的公子，怎也不能配个庶出的小姐吧？”
  张广贤笑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位韩家的三小姐虽说是庶出，但如今却在承圣书院之中进学，听说学问做的极好，深得师长喜爱，又有韩世峰对这三女儿也是极是喜爱，并不因为庶出而少了管教……”
  顿了顿又道，
  “荣璟这孩子性子顽劣，读书进学个个不成，以后也只能靠着家中产业过日子了，若是为他娶一房知书达礼，持家有道的媳妇回来，便是荣璟不成器，儿孙必也是有福的！”
  还有一件事儿张广贤不曾提起，便是那韩三小姐使法子教训自己儿子的事儿，张荣璟经这一回倒是狠狠长进了不少，张广贤这老子的虽说偏心，但终究是自己元配发妻生的嫡长子，总算还是盼着他好的，见有这么一位外表温文乖顺，却是内有锦绣的小姑娘能收拾得了儿子，便动了心思想娶进张家门来，以后不但能管儿子，还能管孙子，做这张家的长房长媳，掌执后宅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小苗氏听得那“家中产业”四字，却是细白的手指头一紧，没有人比她更知晓张广贤如今的家底有多少了！
  这厢抬手缓缓倒茶笑道，
  “听老爷这么一说，那韩家三小姐想来十分得韩大人宠爱，也不知韩大人可愿意让三小姐下嫁？”
  张广贤想了想应道，
  “此事多半还要托远铮兄从中牵线搭桥才是！”
  小苗氏闻言笑道，
  “若是此事能成，倒是一桩大好事儿，以后这家中的一应事务便能有人主持了！”
  张广贤笑道，
  “筱溪此言极是……”
  小苗氏手上又是一紧，见得张广贤放了手中茶杯起身穿鞋，
  “事不宜迟，倒不如我现下就去寻远铮兄，让他做这个中人！”
  当下连声吩咐下人们取了外出的衣裳，小苗氏下榻伺候着他穿衣，对他柔柔笑道，
  “老爷，不如请了付大人吃顿酒，好好详谈详谈？”
  张广贤点头，果然兴冲冲走了。
  静室之中独留小苗氏坐在榻上，端了面前的茶杯小口的啜着茶水，只茶水刚一沾唇便皱眉放下了，一旁伺候的婆子乃是她心腹，见状上来问道，
  “小夫人，难道当真让老爷去韩家提亲？”
  这张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元配夫人只剩了一个木头牌子立在偏远的院中，受那冷冷清清的三柱香火，真正掌权的乃是这位妾室，下头仆从都不称姨娘，俱是唤作小夫人。
  小苗氏神色淡淡的应道，
  “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大少爷乃是嫡长子，他的婚事自然是由老爷操心，我不过一介妾室那里有置喙之地！”
  那婆子笑道，
  “老爷历来都对小夫人言听计从，小夫人说话老爷自然还是听得，这桩婚事好倒是好，只以后若是来了个厉害的少夫人，只怕……”
  小苗氏瞥了一眼那婆子喝道，
  “大少爷的婚事岂是你的议论的！”
  老婆子忙道，
  “老奴多嘴，老奴多嘴！”
  退了两步下去立在一旁，心头却在暗自嗤笑，
  “这府里谁人不知你将老爷哄得团团打转，一个后宅里上上下下，被你拢得水泄不通，自小惯着大少爷，生生将他惯成了一个纨绔，倒让自己的两个儿子读书识字，成了气候！”
  婆子这厢乱想间却听得小苗氏轻轻的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那韩家的三小姐若是个庶女上不得台面倒也罢了，配那蠢货倒是正正好！可若是……”
  小苗氏自入了张府以来，这么些年来处心积虑将嫡长子给养废了，又一心将两个儿子培养成材，要的便是让自己和儿子们能坐上正位，若是那韩家庶出小姐养得唯唯诺诺，无能无德倒也罢了，可若是被当成了正经嫡女培养，学了那些治家管事的手段，自己又一直未能扶正，若是以后嫁入张府便是能执掌中馈的当家主妇，那自己岂不是要将这张家偌大的家财拱手让人？
  适才她可是听得清楚，张广贤言下之意，张荣璟不成器，便要将家产留给大儿子，以防他日后没个着落！
  那我的两个小儿子呢！
  我的荣裕与荣信好学上进，乖巧孝顺倒甚么也落不着了？
  我这么些年的辛苦到底是为了谁？
  小苗氏自然是不甘心这么多年的努力付之流水，
  “必要想个法子将这事儿给搅黄了，那个不争气的蠢货便应当娶个无财无势无德无貌的女子入门，让老爷对他彻底死了心，才会将家产交到我的二郎和二郎手中！”
  届时只要长媳无能，自己又扶正，便是正正经经的嫡母，想要立规矩便立规矩又有谁能说上一句！
  想到这处，小苗氏也起了身，
  “来人！”
  一旁的丫头婆子上前，小苗氏吩咐道，
  “来人取了衣裳，我要更衣……”
  又转头吩咐婆子道，
  “去灶上瞧瞧炖得人参鸡汤可是成了，我要亲自给大少爷送去！”
  众人自领命而去，不多时小苗氏亲自端了鸡汤到书房之中，张荣璟果然规矩坐在房中读书，见小苗氏过来便起身相迎，
  “姨娘来了！”
  小苗氏见他如此有礼，面含欣慰之色笑道，
  “大少爷如今果然长大了，越发斯文有礼了！”
  说着话将手中的鸡汤放到桌上，
  “大少爷每日里读书辛苦，奴婢特意煲了人参鸡汤补气补血，给大少爷补补身子！”
  张荣璟忙道，
  “姨娘有心了！”
  小苗氏目光在书桌上扫过笑道，
  “奴婢不敢打扰大少爷读书，这便退下，还请您趁热饮了这汤，也免得失了药效！”
  张荣璟点头应道，
  “多谢姨娘！”
  小苗氏这厢笑着退了下去，回到灶间却是吩咐人道，
  “将那剩下的鸡烫温在一旁，待得老爷回来再用！”
  “是！”
  这鸡汤里不光放了人参、枸杞、红枣之类，却是还有鹿茸、淫羊藿、肉丛蓉之类壮阳之物，若是给张广贤这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服用倒也真是补身子用，可若是给了张荣璟这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少年男子服用，只怕是越补越是火气旺盛。
  张荣璟已不是在通州光知晓在后院胡闹的毛头小子了，他在京城已是见过一些“市面”的，这男子火气旺盛要如何纾解也不必他人来教了，只要张荣璟每日三顿的吃这些东西进去，怕是不出十天半月，他自家都要耐不住了！
  但凡他在外头再弄出些丑事儿来，不光是老爷失望，再有让韩家人知晓了，那这亲事自然便是吹了！
  小苗氏这厢如意算盘打得极好，面子里子都给挣了。
  那头张广贤已是过去见了付文雍，付文雍闻听他请托之事，却是沉吟半晌道，
  “此事我倒是能为南季兄牵线搭桥，只能不能成倒是不敢包票的！”
  张广贤笑道，
  “这儿女亲事那有一说便成的，只劳烦远铮兄为兄弟我费心了！”
  付文雍忙摆手，
  “南季兄客气了！”
  当天晚上付文雍果然趁夜见了韩世峰，韩世峰闻听此事立时便道，
  “远铮兄，你也是绮姐儿的先生，你瞧着荣璟那小子可配我们家绮姐儿？”
  付文雍应道，
  “文明兄的意思，我也是明白的，论人才论学识论品行，我们家绮姐儿便是入个侯府做正室的夫人也是绰绰有余……”
  言罢又顿了顿道，
  “只文明兄，这也是兄弟间说话不见外，我们家绮姐儿百般好，只输在了一个出身之上，庶出的身份以后嫁入高门，只怕倒要受委屈，倒不如选一个家世相当的人家，过去做当家的主母，倒也自在些……”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只摇头

  此一言倒是正正戳中了韩世峰的罩门，付文雍所言确是实情，韩世峰宠着这三女儿，将她养得比旁人正经嫡出的女儿还要精贵，虽说书读得好，却落得个不上不下的情形，若说当做一般庶女配了人，难免可惜了好好一个女儿，可若说想配高门，只一个庶出的身份便让许多人家摇头。
  自然还是可以入高门做个妾室，三姐儿知书达礼，温柔小意，做个妾室必也是能得男主家欢心，只这样的妾室只怕没有哪一位正室想纳进后宅的，旁的不说，只说以后生儿育女说不得教养的比嫡出的儿女还好，那这家宅之中只怕没有宁日了！
  韩世峰经此一提才醒觉三女儿太过出色，倒是自己害了她，不由神情微动，付文雍见说得他动了心，想了想又道，
  “前头南季兄提起此事时，我也是直觉荣璟配不上绮姐儿，只细一想，这桩亲事倒也有些好处……”
  顿了顿又道，
  “如今张兄后宅之中没有正经的夫人，绮姐儿嫁过去乃是嫡长媳，过门便能主事，上头无有正经的婆婆主事，自然也没有人管到头上，岂不是好事？”
  这话倒也是不假，想这女子嫁人，一半看夫君，一半却要看婆母，若是夫君不好，婆母明事理，这日子便能过下去，若是夫君再好，摊上个恶婆婆，再好的夫妻也要给拆散了，似张家这般上头没有婆母，后院只绮姐儿一人说了算的，确是十分不错的！
  韩世峰闻言点了点头，
  “远铮此言倒也是实情！”
  付文雍见他点头，笑了笑又道，
  “二来荣璟那孩子虽说性子莽撞，耳根子软有时糊涂些，但好就好在，绮姐儿心思通透胜他许多，想要拿捏他乃是易如反掌，以后小夫妻过日子，以绮姐儿的性子，荣璟是翻不出天去的，再以后生下一儿半女，还有谁能越过绮姐儿去？”
  “这……”
  韩世峰想了想点头道，
  “……这倒是！”
  张荣璟那小子如何能同我们家绮姐儿耍心眼儿，我们家绮姐儿那是心地纯良并不爱拿捏人，若是动真格的，那小子十个捏在一处都不够我们家绮姐儿玩的！
  付文雍又道，
  “还有……张广贤如今在漕运衙门里的油水多少，想来文明兄也是有些耳闻的，荣璟是嫡长子，家产必能得大半，这些以后都是要落到绮姐儿手里的……”
  韩世峰皱眉想了想道，
  “虽说我们家倒是不贪图张府的钱财，不过女儿家嫁人，自然还是望着她平安顺逸，不致缺衣少穿受了委屈！”
  付文雍见说的韩世峰意动，便笑道，
  “依兄弟之见，这桩婚事光凭着这三点予我们家绮姐儿都是十分有利的，再有绮姐儿这才十三，便是要出嫁还有两年，趁着这两年我将荣璟带在身边，回去蜀中那边，好好教导一番，说不得荣璟还能更进一步，考个秀才、举人得个功名，倒也不怕他配不上绮姐儿了！”
  这话旁人来说自然不成，只付文雍与韩世峰都是多年的老吏，又都经过科举一途入仕，想法子给张荣璟恶补两年，再好好押押题，想往上一步不容易，但中个秀才倒是真不难的！
  韩世峰终是被他说动，沉吟片刻道，
  “此事我还要同贱内商议之后才能给远铮兄消息！”
  付文雍应道，
  “自然应当的！”
  说着拱手道，
  “如此我便等着文明兄的好消息了！”
  待得付文雍走后，韩世峰便迳自回去后院见王氏，
  “夫人，今儿远铮兄趁夜过来你当是何事？”
  王氏闻言笑问道，
  “可是付大人的考评下来了？”
  韩世峰摇头道，
  “倒不是此事……”
  顿了顿也不卖关子对王氏道，
  “远铮兄过来乃是为我们家绮姐儿说媒的！”
  王氏闻言一惊，
  “绮姐儿这才十三，说媒早些了吧！”
  想了想又道，
  “不过早些相看人家自然也是好的，不知付大人说的是哪家的小郎君？”
  韩世峰应道，
  “这郎君夫人自也是知根知底的……却是荣璟那孩子！”
  王氏听他前头那句“知根知底”心里便有了些猜测，当下却是脸色沉了下来，摇头道，
  “那孩子虽说如今亦是改过自新，倒也是循规蹈矩了，只如何配得了我们绮姐儿？”
  那张荣璟无功无名，以后便是个吃老底的败家子，配了我们绮姐儿就是生生糟蹋了孩子！
  韩世峰应道，
  “我前头也是同你一般想法，不过远铮兄同我提出三点，为夫想了想倒是有些道理……”
  说着将付文雍所言又转述给了王氏，王氏听了拧眉想了片刻道，
  “老爷，您所言这三点妾身却是并不认同……”
  “哦，还请夫人道来……”
  “这上头无有婆母，夫君好拿捏二点都是付大人比较那嫁与高门而言，付大人这是把老爷往那沟里带了……”
  顿了顿王氏道，
  “便是我们家绮姐儿不嫁入高门大户之中，难到就寻不到一个上无婆母，家产殷实，夫君又出息的人家嫁了，为何定要嫁给张荣璟？一来那小子虽说如今性子改好了些，但总归不成器，以后能不能考上秀才也是两说，弄个不好一辈子做个白丁，绮姐儿顶了天做个富家妇，想要一家子更进一步，便只能指望儿孙了，那可是要熬一辈子的……”
  想了想王氏又道，
  “再有张家虽没有正经婆母却有个厉害的妾室，张大人宠妾灭妻，这偌大的家产以后落入谁的手中，只怕还是两说……”
  且那妾室若是苗氏妹子，论血缘那便是绮姐儿的姨母，若是绮姐儿嫁给张荣璟，两下为了家产掰扯起来，难道让孩子从中作难？
  “再有老爷可别提那张家的家产了……”
  说着王氏瞥了韩世峰一眼，
  “张大人如今在这任上能做几年还未可知，调任之后又是何种情形也未可知，家产再大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说白了自己不争气，靠着老子也是受气的命，若是张广贤以后仕途不顺，那岂不是儿子、儿媳也要跟着倒霉，又或是家底子再厚，老子不肯给，也是看着人吃饭，如何能同自己有相比？
  想自家绣姐儿与纭姐儿嫁的两位女婿都是自家出息，以后必是不会靠着父母的人，绣姐儿以后是长房长媳掌管家业，大女婿若是考得了功名，以后自然能为绣姐儿撑腰。纭姐儿是嫡次媳，以后分了家出去，二女婿也是同样考功名入仕途，自然比在家里吃老子娘强上不少。
  轮到了绮姐儿这处，王氏也是一般对待，对丈夫道，
  “这女儿家嫁人看的是以后，眼下再好也是镜中花，水中月做不得准的！”
  王氏一席话令得韩世峰醒过味儿来，当下忙道，
  “还是亏得夫人想得周到，倒是为夫糊涂了！”
  王氏笑道，
  “老爷倒不是糊涂，只一来是绮姐儿，你向来心里爱重，关心则乱，二来又是付大人是老爷至交好友，他的话老爷自然是要多听一些的！”
  韩世峰点头道，
  “夫人说的是！”
  经王氏一点醒，韩世峰是当真回过味儿来了，心中暗道，
  “那张广贤为何想以嫡子配我们家庶女，想来其中有一半也是看中了我在吏部的差事，只要结成了儿女亲家，为了女儿我总归也不能不照拂他的！”
  想到这处心下冷笑，
  “我们家绮姐儿大好的少年郎配不得，何必要配你那爱逛窑子的儿子，这是嫁丈夫又不是管儿子，谁耐烦年年月月的管你！”
  想到这处便打定了主意要回绝这桩婚事。
  他们夫妻在这处商议，今日里提的亲事，明日里便回绝，难免有些伤人脸面，便打算着隔两日再回话，只没想到第二日午后那小苗氏便上门了。
  王氏这厢听得下人们禀报，心下微奇，
  “张府苗氏来访……”
  按理说妾室不能在外随意走动，便是家中没有正经主母，那也要男主家点头才成，不过依着张广贤的性子，他这小妾多半是没有拘束的，不过一介身份低贱之人，这么贸贸然然就上门来见当家的主母，若是脾气大些的，当场打出去都是有的。
  王氏眉头紧紧皱了皱，回头看了一眼一旁侍立的苗氏，见她又将帕子绞成了一团，不由心头一软，想了想道，
  “罢了！请人进来吧！”
  下头人果然出去请了，王氏回头对苗氏道，
  “这苗氏有些不知规矩，按理我应当是不见的，不过瞧在你的面上，我让你们见一面，是不是娘家姐妹，你可瞧仔细了！”
  苗氏闻言激动的又要掉泪，忙使帕子按了按眼角，
  “多谢夫人垂怜！”
  二人说着话，外头的人便缓步到了正堂，以小苗氏的身份自然用不着王氏下座迎接，二人在堂上见得一名身姿苗条，容貌娇美的女子缓步进来，一身水红衣裙衬的肤白发黑，果然是个俏佳人，难怪能迷得那张广贤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小苗氏生的比大苗氏还娇美些，只因着受宠顾盼之间少了矜持，却失了大苗氏柔顺妩媚之态。




第一百五十三章 喜相认

  小苗氏进来先是向着端坐在正堂上的王氏行礼，
  “韩夫人，妾身苗氏请夫人万安！”
  王氏点了点头抬手免了她的礼，请人端坐又让人上了茶，苗氏这才抬起头来笑着说话，
  “夫人，今日妾身冒昧来访，倒是有些唐突了！”
  王氏客气笑道，
  “无妨，也不知如夫人过府有何事？”
  小苗氏笑道，
  “倒是无甚大事……”
  说着转头吩咐身后的丫头，
  “将给几位夫人小姐的礼呈上来！”
  下头有人将早预备好的东西奉了上来，小苗氏笑道，
  “妾身初来京师也无有相熟之人，只与夫人十分投契，又有我们家大少爷在京师也多蒙夫人看顾，因而略备了一些薄礼送与夫人与府上几位小姐……”
  说着让人奉了上去，王氏见那些锦盒包装的东西，上头还有各处铺子的印记，一样样瞧着都是京师里出了名的好东西，眉头一挑笑道，
  “如夫人真是客气！”
  小苗氏笑道，
  “夫人，妾身乃是乡下丫头出身，又常年在通州一地呆着，少了见识也不曾见过多少好东西，挑了些礼物也不知可是合夫人小姐们的心意，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夫人包涵！”
  王氏仍是客气笑道，
  “如夫人说的那里话来！”
  她这厢却是摸不清这小苗氏的路数，只侧头瞥了一眼苗氏，见那苗氏直愣愣盯着那小苗氏，人竟似发起呆来了。
  王氏见状心头便有了数，看来这是八九不离十了！
  正顾盼间，那小苗氏又问道，
  “也不知几位小姐可在，可是能出来见上一面？”
  王氏闻言恍然，
  “怪不得上门，原来是借着送礼，要见一见绮姐儿！”
  如此一想倒也释然，想来即是有意结亲，人家女眷寻个借口上门见一见人倒也无可厚非，不过韩家即是不想同张家结亲，那这面不见也罢！
  王氏刚要回绝，却那知正这时却瞧见一身承圣书院天青儒衫的绮姐儿，正缓步自廊下绕行而来，原来已是下学时间，绮姐儿回府了！
  王氏见状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招手冲着韩绮笑道，
  “三姐儿，快过来见一见张府的如夫人！”
  韩绮缓步过来，目光先自在堂上扫过一圈，却见得一张与自家姨娘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不由微微一愣，又看了看立在王氏身后神情激动的苗氏，心中狐疑，但礼数上半分不能差，上来行礼道，
  “见过如夫人！”
  小苗氏见着这韩府的三小姐笑得十分亲切，只心里却是微微一沉，
  “这小丫头看着年纪小小，倒是一脸的沉稳，一看就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老爷倒真是好眼光！”
  心中不由暗气，
  “看来老爷平日里嘴里说得再好，私心里对他这大儿子还是偏疼的！”
  小苗氏面上不显笑眯眯起身回礼，
  “三小姐有礼！”
  韩绮行完礼，又转头向王氏行礼，
  “母亲大安！”
  王氏点头问道，
  “我儿今日在书院读书辛苦，可有受先生教训？”
  韩绮垂首道，
  “回母亲的话，今日月考，女儿仍是得了甲等，先生赞女儿的诗词越发长进了！”
  王氏听了却是连眉毛都未动一下，点头道，
  “好！你且下去吧！”
  “是！”
  韩绮低言退了下去，只离开正堂时又瞧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姨娘，心中暗道，
  “这张府的如夫人是何来历，怎得与姨娘这般相似……”
  想了想转过小径却不去后头，悄悄招了母亲身旁的伺候的婆子问话，
  “堂中坐着的如夫人是何来历？姓甚名谁？”
  那婆子笑道，
  “三小姐，那不过就是个妾室，上不得台面的，若不是因着张府没有个正经主母，我们家夫人才不会让她进门呢……”
  想了想道，
  “不过老奴听说是，娘家姓苗的！”
  “哦……”
  韩绮闻言心头有些数了，
  难道是母亲为姨娘找到了失散的亲人？
  张府的如夫人？难道自家这位血缘上的小姨母，竟然是张荣璟的姨娘么？
  这倒是真巧了！
  韩绮猜了个正着，倒一时不想走了，便悄悄躲在一旁偷听，却见得那小苗氏竟一径儿夸赞自己，
  “贵府三小姐听说是在承圣书院进学，能月月月考得甲等头名，那已是十分厉害……”
  这厢笑盈盈说的正起劲儿，倒是半分没有留意立在角落处的姨娘，
  难道这是还没有相认？
  又听王氏在堂中听得小苗氏夸赞自家庶女，却是淡然一笑摆手道，
  “这也不值得甚么，我们家三姐儿自入了书院便次次都是甲等头名，这孩子样样都学得好，于读书之上最是精通，倒是用不着我操心！”
  王氏说的轻描淡写，只言语间的炫耀得意，却是溢于言表，小苗氏笑在脸上，心里却是暗自恼恨，
  “这丫头越是厉害越是不能让她进门，她若是进了门还有我们娘仨儿的立足之地么？”
  小苗氏这厢扯着笑脸对着王氏大献殷勤，王氏只面上淡笑客气了半晌，那小苗氏见着差不多了，这才起身道，
  “叨扰夫人许久倒是妾身的不是了，时辰不早了，妾身也应告辞了！”
  人也见着了，这事儿必是要想法子搅黄了才是！
  王氏闻言却是摆手阻止道，
  “如夫人且慢……”
  说着侧头招了苗氏过来，
  “如夫人且瞧一瞧这一位你可是认识？”
  小苗氏这才得空仔细打量王氏身后的苗氏，这一看立时也呆在了当场，
  “你……你……”
  左右审视之间，苗氏颤抖着身子上前两步，眼泪扑索索往下掉，
  “小花儿，你……你可记得我？”
  苗氏大花儿与小花儿相差两岁，大花儿离家时有十来岁，小花儿也有七八岁了，自然也是知晓有一个姐姐早她被卖出去了，只隔了十好几年，再相认自然还是要仔细认一认才敢确定！
  “你……你是四姐！”
  小苗氏看了清楚这才敢问出口，大苗氏连连点头，
  “是我呀！是我呀！小花儿！”
  “四姐！”
  小苗氏上前一把抱了苗氏，姐妹二人齐声声抱头痛哭，一时泪如雨下，不能自抑……
  王氏端坐上头见这姐妹相认的情景不由也是叹气，
  “早些年战乱不断，又有天灾连连令得多少骨肉分离，实在令人可怜可叹！”
  这厢待得二人哭完之后，才叫人取了热水过来给二人洗脸，待得洗漱过后重又梳了头，这才又重新坐下说话。
  小苗氏也是没想到今日里竟会在韩府里见着失散的姐姐，姐妹二人说起小时在家中的事儿，不胜欷歔，又是落下泪来，
  大苗氏问道，
  “我离家之后，又求了老爷派人去打听过家里，只听说是又将妹妹你给卖了，之后家里人便迁走不知去向了！”
  小苗氏听了冷笑几声之后，
  “那是四姐你运气好，跟着韩家老爷到了京师，他们寻不到你，妹妹我却是一直在通州，先是在一家人里做丫头，每日里做牛做马挨打受骂，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他们还想法子过来见我，要我每月的月银，之后又那家人破了财家里支撑不起了，便又将我们这些下人发卖出去，我换了两三处主家，他们都寻到了我……”
  说起来小苗氏倒是比大苗氏惨一些，辗转几年之后这才到了张府，与张广贤一夜春风便怀有了身孕，那时节张广贤的发妻已逝，倒是无人拦着张广贤纳妾，张广贤将她抬了姨娘，接着又生了二儿子，小苗氏在张府之中这脚跟才是当真立稳了！
  而苗家人也是在小苗氏在张府做了姨娘之后，得了一大笔银子这才买了宅子，迁去了别处！
  大苗氏闻言喜道，
  “如此说来，妹妹还有家里人消息？”
  小苗氏冷笑一声道，
  “姐姐还是打消这认亲的念头吧！”
  大苗氏有心想问，只碍着堂中人多也不好细问，便又将话题扯到旁处。
  姐妹二人叙了一番话，待得心情稍平复些小苗氏才起身对王氏行礼，
  “夫人，我们姐妹多年未见，今日喜相逢又哭又笑倒是让夫人见笑了！”
  王氏笑着摆手道，
  “前头我见过如夫人一回，瞧着如夫人眉眼与我们家姨娘十分相似，回来便说起此事，今日里如夫人便是不登门，我们也要过去相见的！”
  苗氏也应道，
  “这也是夫人大人大量，肯让我出来与妹妹相见，若没有夫人我们姐妹还不知几时能重逢呢！”
  小苗氏闻言忙道，
  “似夫人这般的好主母真是天下难寻！”
  这厢姐妹俩又向王氏行礼，王氏笑道，
  “姐妹相逢乃是喜事，今日不如就让苗姨娘招待如夫人罢！”
  当下果然让大苗氏引了小苗氏去了自己那院中，王氏笑着那姐妹俩相携离去，回头吩咐婆子去灶间加菜，见得韩绮在一旁探头探脑，便招手让她过来，
  “你可是瞧见了，这是你姨娘的亲妹子！”
  韩绮点头应道，
  “姨娘能与失散的妹妹相见确是喜事一桩！”
  王氏道，
  “待会儿你去库里取一坛桂花酒借了我的名义送过去，你也好去认一认人！”
  韩绮点头拉了王氏的手道，
  “女儿替姨娘多谢母亲，您是这天下最好的主母也是最好的嫡母！”
  王氏笑着伸手抚抚她的头发，
  “傻孩子！即是入了我们家门，便是我们家人，我自是将姨娘当成家里人来爱惜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姐妹话

  韩绮想起前世里母亲便是如此，自始至终都是一位好妻子，好主母，即使后头父亲与弟弟双双赴了法场，母亲连受打击之下，也是拒绝了王家派来接她回娘家的人，拖着一身病体仍旧操心着她们母女三人，又想着她性子内向懦弱，在病榻之上还将她叫到面前悉心提点。
  “母亲……”
  想起前世，韩绮拉着王氏的手眼圈儿便红了，王氏见状不由笑道，
  “前头才说你姨娘是个眼窝子浅，不经事的，怎得你也学她的作派了！”
  韩绮抱了王氏的臂膀，娇嗔道，
  “母亲……母亲这般好，便不许女儿感激一番么！”
  王氏笑着又抚她的头，
  “好啦！好啦！灶上的婆子已在做菜了，快给你姨娘送酒过去吧！”
  韩绮不听仍是拉着王氏的手腻歪了良久，这才行礼去了后头。
  王氏见这庶女一向性子稳重却是难得露出女儿家的娇态，想起来也是笑着摇头，
  “倒是越发惯得她娇气了！”
  身旁伺候的婆子笑道，
  “夫人真是宅心仁厚，依着老奴看这满京师里当家的主母便没有一个能有夫人这般好的了！”
  王氏笑着摇头叹了一口气道，
  “我对她们好，也不求旁的，只唯愿她们能知晓我的好处，以后兄弟姐妹间能相亲相爱，一家子和和气气，我便知足了！”
  婆子笑道，
  “夫人良善治家，家里公子小姐们都是个顶个的好，姨娘也是老实本份之人，这家里如何能不兴旺呢！”
  一番话说的王氏心里舒坦，笑道，
  “你这老奴便是一张嘴最讨巧！”
  主仆二人在外头说话，韩绮已是在库中取了酒去到姨娘那房前，里头大苗氏与小苗氏相对而坐正在说话，小苗氏前头进来已是四下打量了这处，对姐姐叹道，
  “姐姐这屋子里的东西倒是少了些！”
  大苗氏笑道，
  “我性子懒散不喜收拾，偏又爱整洁便索性少摆放些东西，也好打理！”
  这厢拉着妹妹的手问她，
  “前头当着夫人不好细问，家里如今是何情形，妹妹为何不讲？”
  说起那家里小苗氏便冷了脸，
  “姐姐，那家里本就没把女儿当人，为了五个儿子，把两个女儿全数卖了，你跟着韩大人到了京师，他们寻不到你，我在通州那处，他们却是时常来寻，明明已将我卖了身，每月里的月银却还是来要，我做个小丫头又有多少铜板，每月里都被他们搜刮去了，若不是……”
  若不是她入了张府想法子爬了张广贤的床，哄出一笔银子打发他们去买房置地，只怕到这时节他们还缠着自己不放呢！
  不过小苗氏讲出来自然隐去了自家不知羞耻之事，
  “若不是张大人怜惜妹妹，又给了家里一大笔银子，他们只怕现下还缠着我不放！”
  大苗氏十岁便离了家，家里的情形并不清楚，只记得小时父母是十分偏爱家中的兄弟们，自己四五岁时便要在家里做活计，十分的辛苦，只那时年纪小又家家户户兼是如此，倒是没有生出多少怨念，如今听小苗氏一讲很是吃了一惊，
  “那……他们如今在何处？”
  小苗氏应道，
  “在天津卫，我给了他们银子就是打发他们离京师远些，便托老爷在天津卫购置了房业、田地，让他们去了那边！”
  早前的天津卫只是京师附近的一处屯兵卫所，周围全是屯田，经了这些年的扩展，到了弘治年间已渐成了一座城池，不过那处的田产与宅地自然没有京师价贵，小苗氏为五个兄弟各买了十亩田地，又并几间宅子，将一家人安置了这才算是了了事！
  说起家里人小苗氏心中有怨有恨却是独独没有亲情，巴不得断了干系，只大苗氏这么些年少与家里人相见，并不知其中详情，听小苗氏说起前事，不由欷歔也生出断舍之心来，叹一口气道，
  “他们即是将我们卖了出来，便是断了这一份血脉亲情了，你对他们亦是仁至义尽了，以后便当平常人家走动便罢了！”
  小苗氏冷哼道，
  “便是平常人家我也是不想搭理的！”
  大苗氏劝道，
  “妹妹，我听说你如今在张府之中也是十分受宠，家中又无有主母，膝下又有两位公子，也算得是苦尽甘来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尽管等着孩子们孝敬就是，以前的事儿便别再去想了！”
  说起两个儿子，小苗氏眼中异光一闪问道，
  “姐姐，膝下又有几个？”
  大苗氏笑道，
  “我生得乃是两位小姐，三姐儿你是见过的，还有五姐儿更小些……”
  说着便让身边的婆子去后院抱五姐儿，
  “去瞧瞧五姐姐午睡醒了没有，若是醒了便抱出来见一见如夫人！”
  婆子领命去了。
  小苗氏见这屋子里未有外人在便问道，
  “姐姐在这府上可好？主家对你可好？”
  大苗氏笑道，
  “是极好的！我乃是自小就跟在老爷身边伺候的，老爷性子温和，为人方正对我极好，主母也是个宽厚之人，今日之事你也瞧见了，若不是主母替我留意，我们姐妹二人只怕还不能相见呢！”
  小苗氏闻言这才点了点头，
  “看来姐姐确是过得不错！”
  姐妹二人正说话间，却听得外头有人柔声唤道，
  “姨娘！”
  却是韩绮捧着一坛酒，领着灶间的婆子捧了一个大托盘，
  “姨娘，母亲特意吩咐我取了一坛桂花酒过来……”
  说着话已与婆子进了屋子，将一应东西摆入在桌上，韩绮才过来笑道，
  “姨娘与如夫人久别重逢，必有许多话说，不如别吃边聊！”
  当下过来相请，大苗氏笑着拉了小苗氏上座，又让了韩绮坐在下首，自己陪坐另一旁，亲自倒酒，正要说话，外头小韩缦蹬蹬蹬跑了进来，见着屋中有陌生人，便眨着大眼儿歪着脑袋打理小苗氏，娇声问，
  “你是谁？”
  小苗氏见这孩子不由一惊，
  “姐姐，这便是你生的五小姐？”
  大苗氏笑着点头让小五上前见礼，小苗氏当时褪了手上一对玉镯子对韩绮两姐妹道，
  “今日认亲乃是大喜事，妾身也未为两位小姐预备见面礼，便用这一对镯子做礼吧！”
  韩绮领了韩缦行了半礼做谢，四人又坐下说话，小苗氏盯着韩缦赞道，
  “这孩子倒是生得好相貌，待得以后长开了，也不知是何等姿色，这样的人才以后入得高门必也是极得男家主宠爱的！”
  她这话大苗氏倒是不以为意，韩绮却是微微皱了眉头，只淡淡一笑并不说话，出手帮着大苗氏为小五胸前掖上一块帕子，以防她用饭时弄脏了衣裳。
  大苗氏侍弄好了女儿，这才举杯对小苗氏道，
  “今日里我们姐妹重逢实乃是大喜事，妹妹定要满饮此杯！”
  小苗氏欣然举杯，姐妹二人饮了此杯，韩绮也举杯陪饮。
  这一席韩绮陪坐一旁，一面照料小五，一面听姨娘姐妹述说往事，却是又哭又笑，时而感叹时而咒骂，尽宣胸中压抑之情。
  这一顿酒直吃到天黑，大苗氏与小苗氏都估摸着各自的老爷要回府，才算是作了罢，小苗氏过去向王氏辞别，这才跟了大苗氏出来。
  大苗氏与韩绮亲自将小苗氏送到了府门外，看着她上车离去，大苗氏紧紧牵了女儿的手，却是笑着又流了泪，
  “三小姐，今日里能见亲人一面，姨娘我便是立时死了也瞑目了！”
  韩绮见了忙取帕子来为她擦泪，
  “姨娘说的那里话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那里就又死又活的了？即是知晓如夫人就在通州，又是家里亲戚，虽不好过府走动，但写信说说心里话，想来母亲也是不会过问的！”
  大苗氏闻言点头，
  “三小姐说的是！”
  韩绮又道，
  “姨娘这回能与妹妹相聚，也是多亏了母亲，待会儿父亲回府，姨娘还要当着面谢过母亲才是！”
  即是母亲宽厚便要让父亲也知晓，姨娘当着父亲的面谢母亲，便是给母亲做了面子，母亲高兴了，姨娘自然也有大大的好处。
  大苗氏点头，
  “三小姐说的是！”
  母女二人看着马车走远，这才转身回了府上。
  那马车里小苗氏也是正在欷歔，
  “没想到我们姐妹竟都入了官宦人家府上，都做了小妾！”
  她身旁的婆子笑道，
  “依老奴瞧着韩府的如夫人却是没有小夫人您命好，您可是生了两位少爷，如今头上又没有主母，后宅里都是您说了算，倒是如夫人还要受人管制！”
  此话倒是搔到小苗氏痒处，这马车之中只有心腹，她倒是不掩饰心思，当下点头得意道，
  “这倒也是，我的二郎与三郎都是好孩子，以后有大出息，姐姐生了两个女儿，虽说一个饱读诗书，一个姿容绝色，却终究是女儿身，也终究是依附人生活，如何能同男儿相比！”
  婆子点头道，
  “正是这个理儿呢，小夫人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小苗氏得意一笑，那婆子又问道，
  “小夫人，今日里认亲乃是意外之事，倒不知大少爷的婚事现下要如何计较？”




第一百五十五章 流言传

  前头她们可是打着搅黄婚事儿的主意拜访韩府的，如今这韩三小姐变成了自家亲侄女，亲事是结还是不结？
  小苗氏闻言眉头紧皱，沉呤半响道，
  “前头不知晓，如今知晓了，这婚事我倒是想让它成了！”
  婆子问道，
  “那小夫人便不怕大少爷以后做大？”
  小苗氏哼了一声道，
  “若是那新进的大少夫人不是我娘家侄女，自然不会与我一条心，如今多了这一层血脉关系在，我倒是想将韩家三小姐拉过来……”
  张荣璟乃是个性子鲁莽的蠢货，骨子里又是个不服管教的东西，如何肯老老实实坐在书房之中读书识字，更不用说奢想考取功名，以后多半也要靠着老爷的家产度日，与其寻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泼辣女子进门与二郎、三郎争财产，倒不如就这韩家的三小姐。
  若是让那蠢货娶了自家的侄女，一来更能将他牢牢捏在手里，二来自己的两个儿子便是韩家三小姐的表兄弟，便是一家人，两位表兄弟若是有了出息，她这做姐妹的自然也要沾光，倒是比靠着那没出息的东西强，想来韩三小姐读过书，这点道理她必是懂的！
  来了韩府一趟认了亲，倒是让小苗氏改变了主意，一心想催成这桩亲事了！
  只无论她算盘打得如何，韩府里却是自有打算。
  当天韩世峰歇息在了苗姨娘房中，因早前在堂上听说了苗氏姐妹认亲之事，便对苗氏道，
  “虽说是认了亲，但都是在后宅里的妇人，总要有规矩的，切切不可背着夫人私下交往，若是做出错事来，夫人罚你休怪老爷我不同你讲情……”
  苗氏这厢正伺候着韩世峰洗漱，轻声应道，
  “老爷放心，奴婢心里知晓分寸，奴婢这么些年只当亲人再不能相见，如今能见着了妹子，又知晓了家里人的消息，已是知足了，这一回若是没有夫人，奴婢也见不着妹子，奴婢心里念着夫人的恩情，以后与妹子但有来往必也是要与夫人禀报的！”
  韩世峰闻言点头，
  “你能守规矩自是最好的……”
  顿了顿道，
  “即是认了亲，总还是有来往的，我明日里让人取些银子给你，手里有银子也好买些东西，又或是打发小辈！”
  苗氏闻言感激道，
  “多谢老爷！”
  “嗯！”
  韩世峰点了点头，想了想道，
  “前头张府与我们多少沾了亲，又有了你那娘家妹子的事儿，我倒有一桩事儿要先同你讲一讲……”
  苗氏忙应道，
  “老爷且吩咐就是！”
  韩世峰道，
  “前头付家老爷替荣璟说媒，想娶我们家三姐儿，我与夫人商议过后预备这两日就给回绝了！”
  苗氏听了一愣，想了想应道，
  “三小姐的婚事自然是老爷与夫人说了算，奴婢听老爷的！”
  韩世峰点头，
  “一来是绮姐儿年纪还小，二来张家那小子，我与夫人委实瞧不上，觉着委屈了我们绮姐儿，以后自然还是要寻一门好亲事的！”
  苗氏连连点头，
  “我们家绮姐儿知书达礼，自然应有门好亲事的！”
  韩世峰见她并无多话，满意的点了点头，
  “安寝了吧！”
  二人这才上床歇息。
  隔一日韩世峰果然便回绝了付文雍，只说是绮姐儿还小，并不想此时谈亲事。
  大家都是明白人，付文雍一听韩世峰回绝便知晓这是他们夫妻瞧不上张荣璟，当下也不好勉强便应道，
  “绮姐儿确实年纪还小，倒不急在一时！”
  这厢回去向张广贤复命，张广贤很是失望，只此事也不能勉强，无奈只得道，
  “即是文明兄不肯割爱，也是我儿无福，此事只有作罢了！”
  待得付文雍离去，张广贤回到内室，对小苗氏叹气道，
  “看来这婚事是结不成了！”
  小苗氏忙问缘由，听说韩府直道女儿年纪小了，不肯早早定婚，心中也知这是托辞，当下开解道，
  “老爷不必忧心，奴婢倒觉着这是好事……”
  顿了顿道，
  “我们家大少爷前头几年确是顽劣了些，不过如今醒悟了，也长进了不少，一时未定下亲事也好，照着大少爷如今日夜苦读的势头，说不得再隔两年能得个功名，届时再求娶三小姐必是十拿九稳了！”
  张广贤听了笑道，
  “若是当真如筱溪所言自是最好……”
  怕只怕自家那孽子隔不了多久就故态复萌，又有那韩三小姐定了别人家，这好好儿媳妇便没有了！
  小苗氏笑道，
  “老爷怕还不知晓一桩喜事儿吧……”
  说着请了张广贤坐到榻上，自家身子一歪坐到了他腿上，
  “这乃是奴婢一桩喜事儿……”
  张广贤搂着她的细腰问道，
  “筱溪有何喜事？”
  小苗氏笑盈盈道，
  “前头奴婢不是替老爷去韩府送礼么，却原来发现那韩府里的妾室，韩三小姐的生母乃是奴婢自小失散的四姐！”
  张广贤听的眉头一挑，
  “竟有这般巧的事儿？”
  小苗氏笑着点头又将小时的事情一讲，又讲了姐妹二人如何相认之事，对那张广贤道，
  “老爷，我们家夫人与韩府有亲，如今奴婢与那府里的姨娘也有亲，便是以后我们回了通州去，两家人因着这个也不能少了走动，以后您可回回让大少爷出面与韩府打交道，想来韩家老爷瞧着大少爷一日日长进，必会愿意将女儿嫁给大少爷的！”
  哼！少年男女总归春心难拘，只要经常走动，时常见面，难免情愫暗生，再想法子使些手段便不怕他韩世峰不嫁女了！
  小苗氏出身低微，自幼坎坷，只觉荣华富贵都是要动脑子谋算来的，为了自家的利益算计旁人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心里却是半分不觉着有何卑鄙之处！
  张广贤正愁没法子搭上韩世峰这条线，听说自家小妾与韩家小妾乃是一母同胞，自然欢喜，
  “若是能将韩家三小姐娶进门来，与筱溪倒是亲上加亲！”
  小苗氏笑道，
  “正是如此！”
  这桩事儿乃是大人们之间计较，本与孩子们无干，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下头自有知晓内情的人，不经意间漏了出来，用不了多久便在张府传开，之后又传到了外头，又传到了韩府里头。
  韩纭在家无聊，最喜听下人说话，今日里无意间听得灶间的婆子议论，忙跳出来细问究竟，婆子们素知这二小姐性子，倒也不瞒她，将事儿一讲，韩纭闻言大怒，
  “张荣璟那小子真是不自量力，凭他那没出息的样儿，倒想来娶我们家老三……”
  却是在心里暗暗打主意，待他下回登门必是使棍子打出去！
  待到韩绮下学时便忙忙地守在大门外等着她下学归来，见着妹妹就一把拉住，
  “老三，你可是听说了，张家那小子想娶你？”
  韩绮闻言一愣，
  “这话是从何说起，倒是从未曾听说此事！”
  韩纭最是不喜张荣璟，当下板了脸对她道，
  “我可是先同你讲好，那小子不是个好东西，我可不想他做我三妹弟，这桩婚事儿你决不能点头！”
  韩绮闻言哭笑不得，
  “二姐姐，这事儿你听谁说的，八字还未有一撇之事，父母未提，你倒是先急了！”
  韩纭哼道，
  “灶上的婆子出去买菜，遇上相熟的小贩，那小贩开口问起的，灶上的婆子追问起来，说是那张家从通州带来的仆人也是在讲……”
  韩绮应道，
  “这事儿乃是下面人乱传，如何做得准！”
  韩纭急道，
  “无风不起浪，下人们若是没个风声哪里敢乱嚼舌头，老三你成日只知读书不晓得外头的事儿，你不知这整个柳条巷子都传遍了……”
  韩绮想了想应道，
  “即是如此，不如我们去问一问母亲，若是当真有此事母亲必也是会知晓的！”
  说起去问王氏，韩纭却是有些心虚，
  “要问你去问，我这几日的绣活都未完工，轻易还是别见母亲为好！”
  若是母亲知晓她不在房中绣活，倒要四处乱窜听小话，必是少不了一顿教训，她又不是傻，才不会巴巴的过去找骂呢！
  姐妹二人说着话，眼看到了正堂，韩纭果然不敢进去，瞅着空儿便往一旁溜去，韩绮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进去到了堂前果然见王氏正在看账本儿，见了她回来便招手，
  “三姐儿回来了？”
  “母亲大安！”
  韩绮过去行礼，又问过王氏身后的姨娘好，这才去看桌上的账本，
  “母亲这是做甚么？”
  王氏笑道，
  “眼看着你二姐姐要出嫁了，今日将前头嫁你大姐姐的账本翻出来瞧瞧，倒是可以循着前例办婚事，倒是能省了不少手脚！”
  韩绮点头，想了想问道，
  “母亲，女儿在外头听见一些风声，也不知是真是假，今日特地来向母亲求证……”
  王氏闻言放了手里的账本笑道，
  “我们家三姐儿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今日怎得转了性竟听起外头风声来了，你且说说我来听听！”
  韩绮想了想道，
  “外头都传父母要将女儿配与那张家表兄？”




第一百五十六章 无管教

  王氏听了眉头一皱，问道，
  “三姐儿是听谁说的？”
  韩绮应道，
  “外头柳条巷子里的人都知晓，便是附近的小贩也知晓了！”
  王氏心头大怒，
  这百姓家中儿女亲事乃是家家都有，男大当婚女大当婚，总归有上门说亲的，有成就好事的，自然也有婉言相拒的，不过无论如何婚事未定下之前，议亲两家都不会向外传消息，除非是已过了定，换了婚书才会向亲朋好友昭示喜事。
  决不能有那亲事未成便四处宣扬的，这样做法女儿家名声受损，男儿家也讨不了好处。
  这左邻右舍一传开，有对家中儿女有意的人家来打听，说是这家人的少爷小姐一会儿定给这家，一会儿又说于那家，不是父母刁钻便是儿女有暇，如此还有何人敢与这家人结亲？
  因而这类事儿未成之前，世人都是约定俗成，决计不会向外乱传的，更勿论说似韩、张两府这样讲究规矩的官宦人家了！
  王氏思及此处如何不怒，当下应道，
  “前头确是有此事，张家请了你那先生付文雍做的中人，只我与你父亲都觉着你年纪小，又我儿才貌出众，婚事不能马虎便回绝了张府，如今为何有这样的闲言碎语传出来？”
  嘴上如是说，心头却在暗想，
  “我们家里都是些经年的老仆人，嘴上决不会没有分寸，想来必是那张府传出来的消息，果然还是没有当家主母府邸，行事如此没有规矩，一个没见识的小妾如何能管好家！”
  只这些话在心里想想，却不好当着苗氏说出来。
  韩绮却是与王氏想到一处了，她与那小苗氏又不是自小的情份，对她并无多少亲近之感，又那日里见她与姨娘吃酒，韩绮在一旁冷眼旁观见这位张府的如夫人，行事作派皆看有利无利，言语之间是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这样的人管家，诸事多重钱财不重品行，有其主便有其仆，下头人自也有样学样，难免就会失了拘谨，管不住自己的嘴。
  韩绮听了王氏所言点头道，
  “此事即是父母做了主，女儿也不好多过问，只这外头的传言……”
  王氏眉头紧皱道，
  “三姐儿放心，我们韩家的女儿可不是让人在外头随便乱传的！”
  这事儿必要禀报老爷，这可关系到女儿家的闺誉必要张家有个交待才是！
  一旁的苗氏听了也是气得不成，
  “夫人说的是，我们家的女儿可不能让人乱传！”
  韩绮点头行了一礼道，
  “即是有母亲做主，女儿就放心了，这便去后头温书了！”
  “嗯，去吧！”
  王氏待得韩绮一走，立时就吩咐身旁的婆子出去打听，果然说是外头有人说韩主事那在承圣书院进学的女儿，配了通州来的张家少爷。
  王氏气得不成，待得韩世峰下衙归家将此事一讲，韩世峰也是大怒，当时便转身去寻了付文雍，待到半夜回来对王氏道，
  “事儿查出来果然是那张府里治家不严，几个仆人在外头嚼舌头……”
  王氏怒道，
  “那张大人又是如何分说？”
  韩世峰道，
  “当着我的面将下人打了一顿，发卖了两个！”
  王氏闻言这才消了气，对韩世峰道，
  “老爷，妾身瞧着这张府实在不成体统，三姐儿是万万不能嫁过去的！”
  韩世峰也点头道，
  “正是这个理！”
  待二日一家子坐在厅中用饭，王氏便对韩绮道，
  “昨日里那桩事儿你父亲专程去寻了那张大人，将此事说明，张大人已狠狠教训了家中的下人，以后必不会再有人乱传此事了！”
  韩绮放下心来，
  “多谢父亲！”
  韩世峰点头，
  “吾儿只管专心在书院进学即可，其余诸事自有父亲为你出头！”
  “是！多谢父亲！”
  用罢了早饭，韩绮照旧坐着马车进学，只今日里马车刚行出巷口，便被人挡在了前头，韩绮坐在车中听得外头韩忠声音道，
  “张家大少爷为何挡了我们的道路？”
  张荣璟在外头道，
  “你且等一等，我要与你们家三小姐说几句话！”
  韩忠闻言有些踌躇，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韩绮已撩了帘子探出头来，开口道，
  “张家表兄有何话要同我讲？”
  张荣璟今日着了一身儒衫，头戴方巾，倒是添了几分斯文，他如今脾气大改，跟在付文雍多受教诲，倒是长进不少，立在那处身姿如松，有了几分少年人英姿勃发的气势。
  他也不过是前日才知晓，原来父亲竟有意为他向韩家三小姐提亲！
  张荣璟此前时常进出韩府，对韩绮这位远房的表妹倒是从未有那男女之情，只猛然间听得原来父亲想为自己提亲，心里头一个是觉着羞涩，继而又想，
  “韩家三表妹学问极好，性子也很是温顺，若是与她结成夫妻，想来……想来也是不错的！”
  只这点子刚刚升起的绮念，在他过去询问张广贤时立时便被掐灭了，
  “原来……原来韩家堂舅早拒了这门亲事……却是为何？”
  张广贤对儿子倒是不客气，冷言道，
  “还不是因着你不成器，想那三小姐在承圣书院回回都是甲等，你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你当人家会瞧得上你么？”
  张广贤对儿子是恨铁不成钢，重话说起来无有顾忌，却不知伤了少年人刚刚初生的一点春心，张荣璟自家在房里又气又恼又伤心了许久，终归还是忍不下这口气，一早便来寻韩绮。
  只前头立在巷口拦车倒是气势如虹，见着韩绮探头出来，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儿望向自己时，却立时满肚子里的气势被人用针扎了一个眼儿，跐溜一声全数跑走了，徒留下一具傻愣愣的空壳在那处愣了许久，耳根子渐渐发起热来，半晌嗫嚅问道，
  “你……你为何拒了亲事？”
  韩绮见他清晨拦车，便猜到了七八分，听他问出口来便想了想应道，
  “张家表兄，韩绮自觉品貌平庸，配不上表兄这等家世人才，还请表兄另觅贤淑才是！”
  自家还有一个卫武等着呢，有些话还是说明白些为好！
  张荣璟闻言牙根紧咬，脸上肌肉抽动半晌才道，
  “我知晓，你定是嫌我无才无识，没有功名在身……你……你放心……我……我定会好好读书，待考取了功名再上门提亲！”
  韩绮闻言叹了一口气道，
  “表兄不必如此，我……我实在不配不上表兄，以后表兄必能寻到贤良淑德的好女子为妻的！”
  张荣璟低头，对这话却是充耳不闻，只闷闷道，
  “左右你等……等着我就是！”
  说罢却是再不管韩绮如何应答，转身快步离去。
  韩绮召之不及，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半晌回头吩咐道，
  “忠叔，我们走吧！”
  韩忠点头，
  “三小姐，坐稳了！”
  待得韩绮坐回车中，马车复又前行，今日之事予韩绮只不过小小的插曲，并不放在心里，只当那张荣璟少年意气，说过的话如风吹过，日子久了也便忘记了！
  只她不放在心上，却有人放在心上，当日里下学马车摇摇晃晃，拐过转角时，便有人在外头一撩帘子，夹着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韩绮原在看头外头街景，转脸过来见来人俊眉朗目不是卫武又是谁人，不由一喜，
  “是你……”
  这些日子卫武忙于锦衣卫诸事，却是久未与她见面，仔细算一算已有十来日了，今日再见面却是一张脸阴沉如锅底黑，大眼瞪得如牛眼一般，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她，韩绮莫名所以抬手抚了抚脸，
  “你……你怎得了？”
  一句话问出口，便被人欺过来，仗着身形高大，四肢修长，往前一凑就将她压在角落处，韩绮一个身子紧贴了车壁，与他四目相对，鼻息中立时全是他的气息，
  “你……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起来，卫武脸上怒意渐升，气咻咻好不恼恨，鼻翼处不停翕动，盯着她良久才闷声道，
  “听说你父母为你定了亲事？”
  原来是为了此事，怪道做如此模样！
  韩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是心头微甜，嘴角止不住的扬了扬，卫武见她竟然发笑不由心头更怒，忍了又忍才没有伸出手去掐了她小腰，压低了声音问道，
  “难道这事儿是真的？”
  说话间两手放在她身旁左右，抵住车壁紧握成拳头，青筋暴突，似乎她要敢点头，自家这马车立时就要遭殃，韩绮见状忙道，
  “前头倒是张大人请付先生上门提了亲，只我父母不愿意我早出嫁，便拒了！”
  “拒了？”
  卫武闻言面上神色顿时一缓，只还是不放心又追问道，
  “当真拒了？”
  韩绮点头，
  “确是拒了！”
  “那……那你可是想嫁那张家的小子？”
  韩绮白了他一眼道，
  “你若是肯将我那处的银票、地契收回去，我便嫁！”
  卫武大怒，终忍不住伸手紧紧箍了她细腰，气哼哼道，
  “你休想，收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你敢嫁那张家的小子，不对……那小子若是敢娶你，我打断那小子的腿！”
  说着龇牙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来，
  “那小子敢碰你一星半点儿，他下半辈子便做个瘫子，躺在床上过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小虾米

  韩绮听了叹气，
  “这不过是父母的一厢情愿，你又如何能当真！”
  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待得自己年纪渐大总归有人上门提亲的，难道但凡人家上门他都要去打断腿么？
  她却不知卫武当真做得出这样的事儿来！
  卫武到此时神色才是真正缓了下来，紧挨着她坐下，又嫌不够贴近，索性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身子一歪坐到一旁，韩绮便顺势到了他腿上，韩绮如何肯让他这样抱着，刚要挣扎就被他紧靳了腰肢，头重重压在了肩头上，如此一来二人立时紧紧贴在了一处，气息相闻之间，他眨眼时长长的睫毛竟能扫过她腮边，韩绮立时脸上绯红，转过脸去躲开，只白皙的颈间却露了出来，卫武趁机把脸凑了上去，
  “你……你放我下去！”
  韩绮连脖子都红了，卫武只作充耳不闻，反倒在她颈间又蹭了蹭，哼道，
  “这么些日子不见，三小姐便不想我么？”
  韩绮咬唇忍着颈间酥麻应道，
  “你……你虽说人未过来，这东西却是没有少送，我……我想你做甚么？”
  无事便让癞痢头他们送些吃食，又或是坊间搜到的孤本书籍，即不显眼却是正投了她所好，他显是用了心的，韩绮日日见了东西如何会想不起他来？
  卫武更是不满，
  “这东西能同人比么？三小姐见着东西便不想人了么？”
  说着却是用鼻尖拱了拱她小巧的耳垂，韩绮面上都快要烧起来了，结结巴巴道，
  “见着……见着东西便……便想起人了！”
  卫武听了这才满意的放过她，身子向后仰靠在车壁上，双手却还是牢牢扶着她的小腰，
  “三小姐要心里想着我才是！”
  韩绮见他目光灼灼盯着自己不放，看架势恨不能上来咬上一口，生怕他看着看着又要凑过来，忙岔开话头问道，
  “你这几日在锦衣卫做得甚么差事，可是辛苦？”
  卫武应道，
  “倒是有些忙乱，皆是因着前头审衡王的案子，牵连出不少人来，兄弟们前头捉拿了不少人犯关入诏狱之中，我回去后便一头扎进诏狱之中跟着霍大人提审犯人……”
  说起这事儿来，一来是霍逊看好卫武，二来又是指挥使大人有吩咐，霍逊便有意提携卫武，每日里带着他在诏狱里，用尽各种手段审问犯人，卫武在一旁观摩倒是开了不少眼界，学了不少东西。
  只却实在辛苦，锦衣卫有规矩，但凡参与审讯之人不得离了北镇抚司半步，更有知晓机密之事诸人连诏狱也不能出去，每日三餐都是由人送入，需得案子了了才能出来。
  卫武跟着一帮子臭汉子关在里头十来日，好不易得了空出来，浑身上下便是自己闻了也要泛酸水，连忙赶回家中从头到脚洗浴一番，正自一面伏桌大嚼一面寻思去见三小姐时，却听得癞痢头来报，
  “老大，这事儿怕是不好了！”
  “甚么事儿不好了？”
  “三小姐怕是要被家里许人了！”
  卫武闻言差点儿掀了桌子，这厢顾不得老娘在身后连声唤，拉着癞痢头就出了门，路上细细问来，原来是那不知死活的张家小子要求娶三小姐，卫武当时便想去寻那小子的晦气，只癞痢头劝道，
  “这事儿乃是那柳条巷子里有人在传，但其中细节我们也未打听清楚，总归是与不是还是要问过三小姐才成！”
  卫武这才强压了怒气过来寻韩绮，听闻说韩府里拒了婚事，心下稍安，却在暗暗道，
  “那小子与韩家有亲，每日里进进出出大献殷勤，若是三小姐一个把持不住动了心思，我岂不是要凉了？必要想个法子将那小子弄走才是！”
  心里打着主意，嘴上却对韩绮说起差事来，
  “……这些个官儿别瞧着外头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样儿，真要弄进诏狱里，在那刑室里不出三轮，嘴里甚么东西都能掏出来，慢说是任上贪污渎职干的龌龊事儿，便是三岁时偷了邻家的蛋都要招出来……”
  卫武也是开了眼界，不做这一行时，只当他们这些街面上的混子已是坑蒙拐骗无所不做，十足的坏了，却是没想到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官儿，坏起来才是真正的头顶生疮脚底流脓，这才是真正的大混混！
  小混混不过骗吃骗喝，骗些银子花，这些大混混们骗国骗民骗君，骗的是边疆将军的性命，骗的是黎民百姓的血泪，骗的是祖宗的基业，万里的江山，实在是混账透顶！
  韩绮听他咬牙切齿的说起，却是长叹一口气道，
  “窃钩者贼，窃国者侯！历来如此，想当初洪武爷就是因着朝中百官与地方仕族朕手势力太大，他老人家手下无有可抗衡之人，这才设了锦衣卫，只后头杀戮太过又被迫裁撤，之后又复用……”
  转头瞧了一眼卫武，
  “这世人个个都有贪念，如何能一一斩断，只帝王家要的不是东风压西风，也不是要西风压东风，更不是论个是非曲直，他们要的乃是平衡之术，做到不偏不倚，天下唯稳，宝座太平……”
  这些道理乃是韩绮前世里在教坊司听那些女票客们无事扯谈国家大事，今世里又读书明理之后自己琢磨才知晓的，前世里她只当韩家是受人牵连，无辜冤枉的，甚至有一度还想去告御状，为一家人求一个公平，现时下才知晓，在帝王面前那里来的公平，于谋反一事之人，宁杀一百，不放一人，至于冤枉不冤枉又有何干系？
  卫武哈哈一笑点头道，
  “三小姐这话说的对，我在那锦衣卫里呆了这些日子也是瞧明白了，甚么黑白是非，甚么公正法治，不过就是我们在街面上做混子一般，谁的拳头大谁便能说话，谁的靠山硬进了诏狱挨得鞭子便要少些……”
  说着问韩绮道，
  “三小姐你当我如何有了三日休假？”
  韩绮眉头一挑，
  “为何？可是锦衣卫轮休？”
  卫武笑道，
  “我们平日里倒是有轮休，只最近案子多如牛毛，锦衣卫里便是那些装病的都给召回来了，如何还能给休假……”
  说着凑过去贴着韩绮的耳边道，
  “昨日里我从户部一名官儿的口中掏出了一桩大案子……”
  说起来也不知是卫武运气，还是这官儿倒霉。
  话说这衡王谋反的大案牵连甚广，锦衣卫奉旨追查此案，又有今上弘治帝龙体渐衰，即想给儿子上位铺平道路，又怕这案子办大了，牵连太多了，引起朝中百官不满，自己在时还好说，自己不在了，百官趁机翻案，儿子这新君镇不住场子。
  这厢对牟斌的秘旨乃是抓大放小，首恶重判，从犯不论，锦衣卫有秘旨在手倒也是只管大案，不理小案，有心放一放水的。
  这衡王抓住的大大小小的官儿里，其中有一个便是户部张家湾盐仓检校批验所的一名未入流的大使，这乃是一个未入流小的不能再小的官儿，平日里与那副使二人专司盐仓检校、批验之事，被牵扯进衡王案之中也只是因着衡王私下里与漕运衙门也有些勾结，暗下里贩运私盐之故。
  此人乃是个小虾米不过是跟着上官一起受收了衡王的贿赂，锦衣卫拿了此人入诏狱只是为了查证罢了，只此人官儿实在太小，前头多少大官儿都排着队的候审，谁耐烦审他，实则多半也是关上一阵子就放出去了。
  只这一日卫武在诏狱之中那刑室里呆得闷了，便出来透透气，又想着五日未曾着家了，出来瞧瞧能不能请一位兄弟给家里老娘报个平安信去，出去在外头转了一圈，寻了一个相熟的兄弟报信，回来听得那刑室里哀嚎之声阵阵，想来是霍镇抚使又开始动刑了，不由心头暗暗佩服，
  “怪不得能坐上镇抚使这一职，这连着五日都呆在刑室里，便是自家也忍不住要出来歇一口气，可霍镇抚使却仍是神采奕奕半分不觉着累一般，果然非常人才能做非常事！”
  这厢听到声晌正盛，卫武一时倒不想进去了，自家无事在诏狱里溜达活动腿脚，这诏狱别看普普通通与外头衙门里的监牢并无二致，只里头有高人设计过的，刑室之中但有审讯犯人，里头的惨叫哀嚎之声只往牢房深处传递，在外头却是听不到半分。
  此时卫武立在牢房最尽头也能清楚听到刑室里的声晌，这左右牢房里之中的犯人一个个或是惊慌失措，或是面容呆滞麻木，又或是蜷身缩在墙角之中瑟瑟发抖，又或是做癞皮狗状，一脸无谓的仰面倒在烂草堆上，其中百态种种不依百足。
  卫武立在当中左右一扫立时便将众人形态看了个清清楚楚。
  “哼！”
  负手立在那处冷哼一声，心中暗道，
  “这牢里的诸人，别看在外头一派正直清明的模样，私下里这屁股上没一个是干净的，现下来害怕装可怜又有甚么用？”
  一面心头鄙夷，一面迈步往回走，只刚迈了两步，却突然从一旁的牢室里头伸出一只脏污恶臭的手，抓住了卫武翻动的袍角，卫武警觉一低头喝道，
  “放手！”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国舅爷

  伸手拽住卫武那人紧挨着牢门，一身囚衣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听得惨叫声正自浑身发抖，口中嚷道，
  “大人求求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下官无罪啊！无罪啊！”
  这样的人，这些日子卫武已是见多了，当下也不理会，抬腿往他手上踢去，
  “放手！”
  他这一脚不轻不重，只是想吓唬那人缩手，只没想到脚踢到手臂之上，那人非旦不缩手，反倒更用上了力气，死命拉着他袍角，扶着栏杆站了起来，卫武有些恼了，待要抽了腰刀用刀鞘击打他手肘处，那人却是嘶哑着声音叫道，
  “大人！我有……我有密报……我有密报……大人……我……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你……你放我出去！”
  这样的话卫武这些日子也是听了不少，闻言冷笑一声道，
  “不急，再待几日等腾出手来，有话进了刑室再说！”
  那人闻听得要进刑室吓得更是死死攥了袍角不放，
  “大人……大人，下官……下官当真有密报……不必……不必用刑……下官必定一五一十，一字不漏的告诉大人！”
  卫武冷笑作势要砸，那人立时声嘶力竭的叫嚷起来，
  “大人……下官当真有密报，当真有密报呀！”
  卫武眯眼儿审视他半晌，见他确是叫得十分凄惨倒不似情急做假一般，这才问道，
  “你当真有密报？”
  “有有有……下官当真有密报！”
  那人点头如捣蒜，卫武见状想了想道，
  “你且在这处候着！”
  说着一抖袍子，将那人手抖落，过去刑室之中寻了霍镇抚使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霍逊想了想道，
  “我这处正忙着，你小子跟着也是学了些日子，不如便用他试试手吧！”
  卫武点头退了下去，到外头却是招呼了王行与钟顺二人，将手中的腰牌一晃，
  “走，镇抚使大人让我们提审犯人！”
  钟顺闻言大喜，
  “卫小旗果然得镇抚使大人看重，如今都让您独自审案了！”
  卫武摆手道，
  “甚么独自审案，不过就是让我初哥儿，试试水罢了！”
  更何况那人是被关在后头丁字十六号监里的，不过就是个小鱼小虾罢了，当真要问估摸着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只是试试手而已！
  当下过去，出示了腰牌，让人开了牢门将那人提了出来，这厢自开了一间刑室，将那人往里头一推，三人进来关上了门，那人进来见得满墙的刑具，已是吓得两股战战，回头问卫武，
  “大……大人，说……说好了不……不用刑的！”
  卫武过去坐到了当中一张官帽儿椅上，冲他咧嘴一笑，满口的白牙在暗室之中一闪而没，
  “放心，你若是一五一十招认了，自然不会用刑的……”
  顿了顿环顾左右笑道，
  “不过你说的若是不尽不详，妄想胡编乱造来骗爷爷们……”
  说着伸手取了墙上一把形如月芽的弯刀下来，在手中把玩转头问王行，
  “这是个甚么刑具？”
  王行应道，
  “乃是用来剜人臀肉之用的，用的好的高手可将臀肉一刀剜尽，露出里头的骨头来，犯人一挣扎时还可见骨头关节活动之状，这一招我们北镇抚司里桂六爷最是拿手，小旗若是有兴趣不如去向他老人家讨教一番……”
  卫武一听立时来了兴趣，拇指在那弯刀的刀刃之上轻轻滑过，目光却在那人的身上来回扫过，
  “不瞒这位兄台说，小弟我也是刚入行不久，你是我头一个审的犯人，这……手艺还未开学呢，不可兄台可肯让小弟在你身上试这头一刀？”
  那人闻言吓得连连摇头，
  “不……不……不必了，下官……下官这处确是有密报，决不敢欺瞒大人，还请……还请大人手下留情！”
  卫武嘿嘿笑着将那弯刀放在了右手边，
  “即是如此，便说来听听，看看够不够我得个赏钱，若是能得了上头赏赐，必不会忘了兄台的好处！”
  锦衣卫里有规矩，审大案都是按例有赏，若是遇上巨贪大案，这头功更是不少，因而虽说平日里他们俸银不多，但办起差事来却是个个奋勇，图的就是这按例抽的赏银！
  那人忙道，
  “不……不敢求大人的好处。只……只求能让下官……下官早日出去……早日出去便成！”
  当下却是不必人问，就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知晓的事儿全数倒了出来。
  卫武与钟顺、王行三人本就是预备着闲时玩玩儿，没想到越听越是神色发贤，却是竟无意之间捞到一条大鱼，钟顺大为兴奋问道，
  “你所言可是当真？”
  那人苦着脸道，
  “大人，下官都到了这处了，胡编些瞎话儿是耍着您三位玩儿呢？还是耍着自己的小命玩儿呢？”
  卫武犹自不放心再那人复述了三回，这一次却是让王行用笔纸记录了下来，之后又对着供词一让那人再说了一遍，其中语焉不详之处又再三追问，确定此人未有编造遗漏之后，看着供词却是暗自思忖，
  “这两条大鱼果真是大，只也不知自家上司可有胆子吃下去？”
  一旁的王行比钟顺老成，看了供词凑过来悄声道，
  “小旗这事儿怕是您做不了主，还需得指使挥大人定夺才是！”
  卫武闻言一挑眉转头看他，王行道，
  “这案子牵扯的二位乃是国戚，要不要办乃是要陛下发语，我们下头人管不着，不过对小旗来说审案有功乃是跑不掉的，不如直接呈到指挥使大人面前……”
  王行此言倒也是为自家上司着想，若是直接呈报给指挥使大人，必能在大人面前露脸，若是经了镇抚使一手，这自然就是见者有份了！
  卫武想了想摇头道，
  “此事还是要由镇抚使大人上呈才是！”
  说罢亲自带了供词去见霍逊，霍逊一见供词也是吃了一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跟本官去见指挥使……”
  二人出了诏狱又去见牟斌，牟斌一见那供词，负手沉呤半晌道，
  “此事本官要即刻进宫请陛下定夺……”
  这厢又安排人将那小官儿单独关了一间牢房，命了王行与钟顺二人专门看守，霍逊回头拍了拍卫武的肩头，
  “好小子，果然有本事！”
  卫武忙拱手道，
  “都是仰仗着霍镇抚使栽培，小的不敢居功！”
  霍逊见这小子果然是个上道的，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这事儿牵扯到了寿宁侯与建昌侯，需得陛下亲自下旨才成，至于如何处置却不是我等能左右的了，不过依本官猜测，之后锦衣卫只怕有得忙了，先给你几日假回去瞧瞧老娘……”
  今时不同往日，陛下自知时日无多，而两位国舅爷这些年也确实太过张狂跋扈，以后新君也不知能否压得住二位舅舅，说不得还是要出手教训一二的！
  卫武倒未深想这些，只听说有假大喜拱手谢道，
  “多谢大人！”
  他这才能得了空出来见韩绮，韩绮听得竟是又扯出寿宁侯与建昌侯来，不由奇道，
  “这二人做了何事？”
  卫武嘿嘿一笑在她耳边悄悄道，
  “这事儿若是旁人问我必是不会说的，不过三小姐问起我必是不能隐瞒……”
  说着话却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韩绮不疑有他，不由自主凑了过去，突然间耳垂上一热，
  “哎呀……”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又被他轻薄了，当下不由气得面上通红，抬手给他一记，推开他坐到了一旁去，卫武忙笑嘿嘿跟着过去，
  “三小姐莫恼，我告诉你就是……”
  当下又凑到耳边道，
  “那寿宁侯与建昌侯居然敢从朝廷的官仓之中偷了粮、盐到外头贩卖……”
  韩绮闻言一惊，又听卫武道，
  “那通州漕运衙门里的人不但与衡王勾结贩卖私盐，连寿宁侯与建昌侯也参与其中……”
  这二位贩卖私盐可与旁人不同，民间里贩卖私盐不过就是从沿海盐场私下买了粗盐，再组织人手卖往各地，在其中赚取暴利。
  可这二位却是胆大包天之辈，竟将手直接伸向了官仓，从中截取官盐，拿到外头去贩卖，如此行径便如直接从皇帝口袋里掏银子一般，倒是方便省事，银子如流水似的便来了。
  说起寿宁侯与建昌侯这两位大庆王朝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不管是朝上百官还是朝下百姓，个个都要皱眉骂一声，
  “好贼！”
  这两位乃是张皇后的亲兄弟，当今陛下的大小舅子，所做恶行累累难书，只因着有张皇后庇护，每每有朝臣上折弹劾，陛下想要惩治二人时，张皇后就在陛下面前学那乡野泼妇一般，一哭二闹三上吊，吵的陛下不胜其烦，无奈之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轻拿轻放的放过了二人。
  今日这事若是放在旁人身上自然是少不了一个抄家降职，甚或杀头流放之罪，可若是这事儿落到了两位国舅爷头上，会不会受罚便是两说了！
  韩绮皱眉道，
  “这事儿怕还要看陛下的意思！”




第一百五十九章 暗使劲

  前世里弘治皇帝在位时，两位国舅爷活得飞扬跋扈，活蹦乱跳，正德帝上位后，对两位舅舅虽有心动手，但是架不住自家亲娘一听到消息就披头散发，素衣赤脚的前去哭先帝，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韩绮想了想提醒卫武道，
  “那两位国舅爷在朝中跋扈多年，多少文武大臣都动不得他们，这乃是皇帝家事，锦衣卫乃是皇家的奴才，掺和入其中只怕讨不了好，若是上头发旨要办此案，你还是要小心行事才是！”
  卫武笑着应道，
  “我不过就是一个七品的小旗，审出了这案能得个功劳便罢了，让我去查两位国舅爷却是不够格的，三小姐倒是高看我了！”
  韩绮点头道，
  “正是此理！”
  那寿宁侯与建昌侯腰杆子太粗，便是指挥使牟斌都惹不起，岂是一个小小他这七品小旗能惹的，这功劳再大也不能去领，一个不小心惹怒了皇后娘娘，罢职丢官都是轻的！
  二人在马车之中说话，卫武又趁着空当占了些便宜，终是惹得三小姐发了怒，要将他推下马车去，卫武这才笑呵呵探手入怀，又给了一叠银票，这才自发自动“滚”下马车来，立在那处看着韩府的马车消失在柳条巷口处，这才渐渐敛了笑脸。
  卫武却不急着走，只在这柳条巷子里四处打转，之后见得那刘青在一棵树后头冲他招手，
  “老大！”
  卫武几步过去问道，
  “那小子住在这附近何处？”
  刘青应道，
  “便在这柳条巷子旁的黄桷巷里！”
  前头张荣璟跟李莽在那破屋子里住了好些日子，每日里按三餐挨着耳刮子，早将自家来历出身，家住何处抖了一个底掉，刘青几个过来一找便找到了！
  卫武冷哼一声点头道，
  “可是打听仔细了？”
  刘青应道，
  “打听仔细了……”
  这厢将张家人如何提亲，那韩府上如何拒绝，又下头仆人们如何乱传的事儿讲了一遍，兄弟二人正在说话间，却见得一辆马车缓缓驶入柳条巷中，正正在那韩府门前停了下来，不多时便有一名打扮富丽的年青妇人，由婆子搀扶着下了马车，之后韩府的门子迎了出来，那妇人身旁的婆子笑道，
  “劳烦通报贵府韩夫人，就说是张府的如夫人前来拜访！”
  门子前头见过这一位如夫人的，又知晓这位乃是府中姨娘的亲妹子人，到是十分客气的笑道，
  “您请稍候，待得老仆进去通禀！”
  这厢进去报给王氏，不多时门子便出来引了这妇人进去，卫武与刘青在巷口看得一清二楚，问道，
  “这张府的如夫人不就是那张广贤的小妾么？怎得便敢这般大刺刺的登门了？”
  刘青应道，
  “老大，兄弟们也打听过这张府的情形……”
  当下又将张府之中是何情形，又有这年青的妇人与韩府里的姨娘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讲给了卫武听，卫武听了冷冷一笑，
  “以妾为妻，怪不得这张府里的下人没有规矩，原来主人家就是个没章法的！”
  想了想又皱眉头，
  “前头那张家的小子就同韩家有亲，如今倒是连姨娘都有亲了，不是更有借口私下里走动了，那小子若是不死心还想纠缠三小姐，岂不是要惹得三小姐烦恼？”
  怎能让三小姐日子过得不舒坦，自然还是要我来为三小姐排忧解难才是！
  “得让这姓张的一家赶快走人，便是连那姓付的也要想法子弄走！”
  光是张家人走也是不成，张家的小子乃是那姓付的学生，只有那付文雍离开京城才能将这小子带走！
  这厢打定主意便领着刘青回去，自家又提了一坛酒去寻王大虎，王大虎年老体衰，倒是比不得卫武，伤好之后仍是有些怏怏地无有精神，因而便是这亲军都尉府衙门里忙得热火朝天，他老人家仍是缩在卫武那新得的公廨里蒙头大睡，只仗着是经年的老油子，却是无人过问他半句。
  卫武推了进门去，见那角落处摆放的一张窄榻之上，王大虎果然睡得正香，这厢过去将那廖老四店里购得的兰溪火肉在王大虎鼻前一晃，那原本鼾声高亢的老头儿，突然呼吸一滞，鼻头动了一动。
  卫武又将手里的酒坛打开一点儿在他面前晃了晃，那老头儿立时睁开了双眼，转头瞪他，
  “百香居的秋露白？”
  卫武嘿嘿一笑，将酒坛与火肉放到了桌面之上，王大虎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两步过来伸手就要取那酒坛，卫武忙一把按住，
  “师父慢来，且听徒弟我说句话！”
  王大虎见状一瞪眼，
  “你小子……怎得，这些东西不是孝敬你师父我的吗？”
  卫武笑道，
  “自然是孝敬您老人家的，只想吃肉喝酒还请您老人家应徒弟一件事才成！”
  王大虎闻言气呼呼坐下道，
  “衙门里办差的事儿你可不要问我，听说你小子如今极得霍镇抚使的重用，前一日不是又审出一桩大案子么？”
  卫武奇道，
  “师父您老人家果然厉害，您如今每日都在这屋子里元龙高卧，万事不理，怎得竟知晓徒弟的动向？”
  王大虎哼哼两声道，
  “你师父我在锦衣卫里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顿了顿对他道，
  “那寿宁侯与建昌侯便是指挥使也惹他们不起，你小子可不许贪功冒头，一个不小心惹上了他们，小心牟斌推你出去顶缸！”
  卫武嘿嘿笑道，
  “您老人家放心，徒弟我心里有数……”
  便是没数，也有韩三小姐提点呢，这事儿他可不会往前头凑，将那供词往上一递，赏银一领，下头的事儿倒不归自家管了！
  “嗯！”
  王大虎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伸手去取那油纸包的火肉，却不料徒弟又手快给按住了，王大虎气得不成，
  “混账小子，你待怎样？”
  卫武笑道，
  “倒是无甚大事，只想请师父领了徒弟去见一见那位厉主事！”
  王大虎眉头一皱，
  “你见人家做甚么？”
  卫武笑道，
  “不过就是有一位朋友来京述职，只吏部的评考一直未曾下来，想让帮着催一催上头，好回转地方上任职！”
  王大虎闻言点头道，
  “这倒是小事，待吃过酒我就带你去！”
  得了他这话，卫武才松了手，殷勤的解开油纸包双手奉给王大虎，师徒二人在这处吃了一顿酒，这才抹了抹嘴儿出了衙门，去寻那吏部文选清吏司的厉主事。
  厉双成见了二人倒很是热情，
  “老王，听说最近锦衣卫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你怎得有空过来寻小弟？”
  王大虎斜眼看了自己徒弟道，
  “若不是为这小子，你当我不想在衙门里补觉么？”
  厉双成将二人往书房之中引，待得下头仆人们奉上茶之后，才开口问道，
  “老王，你我乃是多年的兄弟，有事便直说就是！”
  王大虎看了一眼卫武，卫武忙拱手笑道，
  “厉叔，倒是无甚大事，只一位相熟的朋友到京师述职，只那评考却是迟迟未下，他久在京师盘桓，心里记挂着家中之事，想托小侄催上一催！”
  厉双成闻言哈哈一笑，对着王大虎道，
  “老王，你这徒弟倒是个嘴甜的，他这一个厉叔，一个侄儿的，倒是让我不好不帮手了！”
  王大虎应道，
  “你瞧着办，若是能帮就帮，不能帮便不必理会这小子！”
  厉双成一笑问道，
  “你那朋友姓甚名谁？”
  “叫做付文雍乃是在蜀中马湖府做同知……”
  “付……文……雍？”
  厉双成皱眉想了想道，
  “前头考功司的韩主事倒是同我提过此人，此人评考实则已是下来了，评的乃是一个上等，只他想离了马湖府，调往成都府去，可成都府人员早已满盈，一时半时无有空缺，若是想调往成都府，同知无有空缺，通判倒是能做……”
  那马湖府在蜀中隶属下川南，近夷人聚居之地，夷人性蛮不堪教化，山区多丘多林，少有良田，道路不通，在这处为民苦，为官亦苦，到了这处做官儿便如同被发配一般，付文雍也算得踏实肯干之人，在这处做了五年官儿，倒也积累了些清明的官声，如今却是不想再在穷僻之地呆了，想着借这回机会在京师活动一番，上下打点，调往那沃野平原的天府之地去。
  只他原是同知，乃是正五品的官儿，若是去了成都府做通判变做个正六品的官儿，倒要生生自降一级，他如何肯愿意，因而这事儿虽说有韩世峰为他上下活动，到了这处却是给搁住了！
  卫武闻言想了想道，
  “厉叔，这成都府衙门当真便是满员了么？”
  厉双成哈哈一笑道，
  “甚么满不满的，你想说它满便满，你想说它不满便不满，只端看这说话的人是谁喽！”
  “那……何人说话算数？”
  厉双成笑道，
  “倒也不必惊动尚书大人，只左右侍郎便可……”
  想了想道，
  “左侍郎周显为人刚正，右侍郎洪印倒是好说话些……”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面授了一番机宜。




第一百六十章 要离京

  果然隔了又几日，那洪印便收到一块青黛灵壁石，石身纹理形如鸡爪，触手细腻温润，滑如凝脂，击之声音清脆悦耳，表面起伏跌宕之间很是粗犷峥嵘、气韵苍古乃是一块上上的佳品。
  这位洪侍郎旁的不喜，尤爱灵壁之石，爱之若狂，只一块上上好石非是兜里有银子便能买的，这类东西多有慧眼识宝之人收藏，若是想让人割爱，往往难如登天，因而要收藏一块佳品，还需得机缘才是。
  洪侍郎见着这一块好石，欣喜若狂，置于书案之上左看右看，品鉴半晌，这才想起来问道，
  “这东西是何人送来的？”
  下头有人应道，
  “回禀老爷，乃是锦衣卫小旗卫武送来的！”
  洪侍郎闻言一惊，直起身子问道，
  “人在何处？”
  “回老爷，在正厅之中等候着！”
  洪侍郎这才醒觉，忙道，
  “来人！快快给老爷更衣，老爷我要见客！”
  这厢去到正厅，却见那厅中坐着一位年青男子，生得身形高大，相貌堂堂，眉宇顾盼之间很有一番英气逼人，见着洪侍郎步入正堂，忙起身拱手行礼道，
  “下官拜见侍郎大人！”
  洪印上下打量他一量，来到主位坐下又抬手请了人坐下，
  “卫大人，本官与你从无交际，今日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卫武哈哈一笑道，
  “大人客气，下官听闻的大人擅辩奇石，下官前几日正好得了一方好石，只下官乃是一介粗人，不识得这些好东西，故而厚颜登门，特意送来向洪侍郎讨教一二！”
  这话说的好，只言不提送礼之事，洪印闻言心里十分妥帖，板着脸的总归露出一丝笑意来，
  “卫大人请喝茶！”
  卫武依言端茶，主客二人对饮一回，这才又说话……
  如此这般卫武登堂入室在那洪侍郎家中呆了足足半日之后，却是又笑眯眯出来，出门之时则由洪侍郎家的大管事亲自送出了门，到了外头，早已等候多时的癞痢头几个从角落处窜出来，
  “老大，这事儿可是成了？”
  卫武嘿嘿一笑，
  “成了！”
  刘青听了直啧嘴儿，
  “那一块破石头足足花了两百两银子，若是不成这银子岂不是白花了！”
  卫武笑道，
  “你们也别瞧这银子花的多，这也是小爷我有门路，若是遇上旁人便有银子也花不出去！”
  慢说是两百两，便是两千两银子也要找对门路才成！你当付文雍没那银子买吗？他这是没有门路！
  付文雍乃是外地的官儿，韩世峰虽在京师里做了十几年的官儿，可若论各处小道消息，各种钻营门路，他们却是比不上卫武这些自小在京师街面上打混的混子们。
  卫武只不过花上两日时间便寻到了家里藏有这种奇石的一家破落户，这家人祖先倒是富贵过，之后子孙不成器，却是渐渐败落下来，家里的好东西卖得也是差不多了，只留下些破石头，见有人上门来买，立时便来个狮子大开口，张口便要一千两银子，总归这竹杠敲一个算一个，不敲白不敲！
  卫武也不多说，只让李莽过去一脚将那榆木做的大门踹开了一个大窟窿，这厢闯进去扔下两百两的银票，
  “两百两银子买个破石头，已是爷爷们客气了，若是再敢拿乔，慢说是门便是墙也给你拆了！”
  一帮子人大摇大摆在那惊慌失措的一家人面前取了石头就走。
  这石头倒是真送的好，隔了没有一日，上头的调令便下来，果然调了付文雍去往成都府做同知，付文雍大喜前去谢韩世峰，
  “多谢文明兄为我周旋，如今兄弟终于得偿所愿了！”
  韩世峰却是一头雾水，
  “前头远铮兄不是说没有寻到合适的东西，怎得……这是走通洪侍郎的门路了？”
  付文雍一愣问道，
  “不是韩兄为我打通的关节么？”
  二人四目相对，却是相顾茫然，半晌韩世峰才笑道，
  “管是谁使的力，左右这任命已下来了，付兄即刻走马上任就是了！”
  付文雍却皱起了眉头应道，
  “虽说任命下来了，但总归不知是哪一位仁兄尽了力，心里还是忐忑不安，还烦请文明兄替兄弟打听一二才是！”
  韩世峰应道，
  “远铮兄放心，此事我来打听就是！”
  韩世峰这头去打听是哪位高人仗义相助，那头付文雍却是回转家中预备离京的事宜，这吏部的任命一下，乃是有时限的，蜀中离此地路途遥远，需得早些准备早早上路，以免误了时限，反倒还要受惩处的。
  付文雍回去将自家学生找了过来，
  “荣璟，为师的调令已下，乃是去成都府做同知……”
  张荣璟闻言也是替自家先生高兴忙拱手道，
  “先生总归得偿所愿，学生在这处恭喜先生了！”
  付文雍抚须微笑点头道，
  “即是调令已下，为师不日便要动身起程，只荣璟……”
  顿了顿问道，
  “可是愿随为师回转蜀中？”
  这厢打量他脸色倒怕他吃不得苦不愿跟去，张荣璟不过微一踌躇便点头道，
  “学生愿随先生前去蜀中！”
  付文雍闻言大喜，
  “好好好！好孩子，为师前头当你久在京师繁华之地，见惯了花团锦簇不肯去蜀中那偏远之处，没到你倒是能吃得苦头……”
  张荣璟应道，
  “学生前些年乃是少不更事，如今知晓不吃得苦中苦，却是做不得这人上之人，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在何处，做学生的自然也是要跟在先生身旁侍奉的！”
  付文雍欣慰点头，
  “好孩子！只要跟着为师去蜀中苦读二年，再由为师为你指点押题，之后科举应试一个秀才、举人应是少不了的！”
  张荣璟资质有限，秀才能成，举人勉强，再往上走便难如登天了，不过能中个举人就可做官，之后再让南季兄上下活动一番，不敢说留在京中但外放个富庶之地做个小官小吏不是难事，再有家中产业支撑，想快快活活过一辈子，只要荣璟不犯糊涂必那也是易事！
  张荣璟躬身行礼道，
  “多谢先生！”
  师徒二人说定，张荣璟自去禀报给张广贤，张广贤听了也甚是欣慰，
  “前头听远铮兄说我儿学业大进，这几日倒能试着做策论了，如今又肯跟着先生去那蜀中，那一地虽说地处偏远，但却不乏才智高绝之辈，历来也是人材辈出，我儿去到蜀中勤学苦读，又有远铮兄在后头助力，想来不出两年必有大出息的！”
  张荣璟应道，
  “父亲，儿子愿随先生去往蜀中，只儿子这一去便不能在父亲膝前伺候了，还请父亲恕儿子不孝……”
  张广贤虽说心里偏爱两个小儿子，只这大儿子毕竟是嫡长子，若是有了出息，颜面之上自然大有光彩，也是盼着他好的，听闻儿子如此一说立时摆手笑道，
  “我儿尽孝也不在一时，待得做好了学问，科举入仕，以后自有尽孝的时候！”
  张荣璟忙点头应是，父子俩倒是难得的亲近了不少，张广贤一时高兴便让人取了个盒子来，递给儿子叹道，
  “这乃是父亲在通州两间铺子的地契，一家绸缎庄子，一家乃是粮店，每年的收益倒也算是不错，你自己拿去好好打理！”
  张荣璟见状却是喜出望外，他虽说是嫡长子，不过自家母亲出身不高，身故后并无多少嫁妆留给儿子，张家的家财多是张广贤这些年在通州任上挣的，因而张荣璟虽说锦衣玉食，吃穿用度家中并不拘束，但真正自己名下的财产却是一个没有，明面上的铺子田产等都全数握在姨娘苗氏的手中。
  张荣璟早时年纪小倒还不觉着，如今年纪渐大了，又跟在付文雍身边见过一些世面之后，便慢慢回过味儿来了，这家里的财产全数都由苗姨娘一手掌握，他名下半点儿财产全无，慢说是娶媳妇，便是自家吃饭都还要看人脸色。
  前头若说他是受了教训，吓破了胆子，才肯奋发读书，到如今他才明白了，自己一无才二无能，就剩个嫡长子的身份，可后头两个弟弟很是上进了以后若是能支应门庭，自己手上又无有银两家产，待得自家老子百年之后，他靠甚么过活，难道还要看两个弟弟的脸色度日么？
  想明白这些，他才知晓自家外祖为何这么些年来一直死咬着不松口，不肯让父亲将苗姨娘扶了正，偏自家小时是个没脑袋的，被人哄着时常去见外祖为苗氏说情，一心只表苗姨娘的种种好处，要帮着她坐上正室之位！
  这时他才回过味儿来，自家当真是傻得没边儿了！
  这一回他肯跟着先生去蜀中，就是因着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想要为自己拼一个前程，待到他功成名就，家产也好，韩家三小姐也罢，自然便都有了！
  不过今日里他老子肯交两间铺子给他，倒真是意外之喜，捧着盒子却是眼圈儿都红了，对张广贤流泪道，
  “父亲……父亲……没想到您会给儿子地契……儿子只当……只当您偏疼两位弟弟，不……不喜欢儿子呢！”




第一百六十一章 今晚宴

  张广贤见儿子痛哭心下也甚是感触，伸手拍了拍他还嫌稚嫩的肩头，叹气道，
  “你终究是我的嫡长子，你母亲去的早，为父也是疏于你的管教，才让你……唉！如今你自家知晓上进了，为父很是欣慰啊！”
  父子二人在书房之中好一番叙话，忆起早逝的发妻，张广贤倒是流了几颗伤心泪，如此倒是又亲近了几分。
  只这书房里父子二人说话，外头伺候的下人听了个八九不离十，转身就去报给了小苗氏，小苗氏闻听立时就摔了手中的茶盏，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那蠢货……竟……竟得了两间铺子？”
  这么些年来张广贤的家产七八成都在她手中，可名下有几间极赚钱的铺子和一些田产在他自己手中捏着，小苗氏也是隐约知晓一些的，倒是想了些法子，怎也哄不出来。
  她跟在张广贤身边多年最是知晓他的性子，张广贤自幼家贫，一朝得志做了一个油水颇大的官儿，便要拼命捞钱，且也是个惜钱如命的，对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看得十分紧。
  任是张广贤再宠爱她，却还是不信她，每月里家里家外的账目都是必要送给他过目的，这是半点不能马虎的，小苗氏这么些年下来，私底下昧下的东西实在不多，大头还是在明面账上的，每日里见着这些家财能看不能吃，自己遇上的就是一个过路的财神，让她她何不暗自焦急？
  因而听得张广贤竟给了长子两间铺子，立时是气往上撞，再装不得贤淑了！
  这厢扔了那茶盏还不解气，再一把将桌上的东西都给拂了，
  “咣啷啷……”
  一阵脆响过后，见到满地的碎片，小苗氏心头的怒火这才稍稍退了一分，看了一眼旁边低头的丫头婆子，深吸一口气平复胸口怒气冷冷道，
  “把这里收拾了！”
  “是！”
  有人上来收拾东西，身旁婆子见得小苗氏脸色缓和下来，才凑上来劝道，
  “小夫人不必着恼，大少爷那手里不过两间铺子，这家里大半的财产还是在小夫人手里握着的，且大少爷毕竟是老爷的长子，这家产总归还是要有他的份儿的，大少爷这一去蜀中不过就是拿了两间铺子，待他一走也不知几年能回，剩下的不都是二少爷与三少爷的吗？”
  小苗氏使帕子擦了手上的水渍，
  “我倒不是怕他得两间铺子，我只是可惜了好好的铺子落到那蠢货手里，他懂得甚么生意，生生折了两间好铺子实在可惜！”
  那两间铺子都在通州正街之上，生意便没有不好的时候，老爷若真是疼儿子，怎么没给我的二郎、三郎两间！
  婆子笑道，
  “小夫人，铺子折了才好呢，老爷瞧在眼里知晓大少爷是扶不起的阿斗，以后便再不会给了！”
  小苗氏冷哼一声道，
  “怕就怕他若是真有出息了，再回来……只怕还要夺更多东西！”
  张荣璟这些日子如何三更歇五更起的读书，旁人不知晓，小苗氏却是最知晓的，她面上自然是要装个贤惠的，每日里补身子的汤水不曾断绝，又时不时过去嘘寒问暖，做足了好姨娘的模样！
  只那汤水里动了手脚，每日三餐的送过去，回回都是一滴不剩，怎得也不见张荣璟有异样？时间长了小苗氏难免急起来，
  “难道是这小子没吃？”
  可是对我起了疑心，不肯用我送过去的汤水了？
  她入张府时，张荣璟还不到两岁，对亲娘并无多少记忆，对这姨娘还是十分亲近的，又小苗氏有意纵容他，对他无事不顺，无事不应承，实则张荣璟虽忌惮两个弟弟，但内心里对她这姨娘是并无防备的。
  只小苗氏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这各式的汤汤水水送过去，当中添加了不少壮阳助威之物，错就错在药味儿浓了些，张荣璟那张嘴乃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哪里肯委屈自己，吃了一阵子，实在是腻味了，便全数给养了书房门前的花花草草了！
  小苗氏不知其中缘故，又见老爷对这素来不喜的长子，一改常态的亲近起来，又怕张荣璟去了蜀中，离了她的掌控，得了付文雍的指点，当真有了出息，碍了自家两个儿子的路，终是一咬牙一狠心发了一招大的。
  她这招儿也是老套，如今张荣璟师徒与老爷都要离京，自然还要去韩府辞行的，韩世峰自然也要设宴会为老友与堂妹弟、外甥送行，因是两家即有交情又是亲戚，倒是妻子不避，女眷必要出来见面的，再有大苗氏的缘故，小苗氏也得幸被张广贤带去了韩府，也好让她姐妹话别。
  如此倒是天时地利占了两样，届时前院后宅都不设防，只要想法子让张荣璟那蠢货钻进韩绮的闺房之中，最好能与韩绮有个甚么不清不楚的牵扯才是最好！
  此一计很是一箭几雕，一来若是韩家要吃这个闷亏，二人这婚事不结也要结了，小苗氏也算遂了愿。二来若是韩家不吃这个闷亏，与张家撕破了脸，张广贤必要怪罪于儿子头上，那两间铺子说不得还不给了。最紧要令得张广贤与付文雍都对这蠢货灰了心，看他还怎么好脸让人指点考取功名，以后又怎么敢仰仗韩家那头为他上下活动，谋个官职？
  只要他一直纨绔无能下去，张家便是自己两个儿子的了！
  至于这其中有那无辜的受害者，小苗氏是不去想的，便是知晓牵连了韩绮也自在心里暗道，
  “左右也是一个庶女，便是养得再好还能进高门做正室不成，顶天了做个妾室，我们家与他们家也算得门当户对，她嫁个嫡长子也不亏，又有我这姨母在一旁照应，与其嫁与旁人家受正室磨磋，还不如嫁到我们家里，看在姐姐的面上我也不会亏待了她！”
  她这算盘打得好，天时地利都算到了，只却没有算到人！
  她没有算到那每日里对韩三小姐思念欲狂的卫武，他在后头做了推手将那付文雍师徒给弄出了京师，人不全数离了京师，他如何放心得下？
  这几日张家与付家的下人们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又在外头采买外出的物品，这头又寻了牙人将居住的宅子给让出去，这一番折腾卫武早已知晓，心里却是暗喜，
  “二百两银子倒是花的值了，总算将这帮子碍眼的东西给弄走了！”
  只他办完这事儿，自己的休假亦是差不多了，一想到出来几日与三小姐只见过一面，不由心头挂念的紧，预备着今儿晚上来个夜探香闺，与三小姐见上一面，自己明日便要去上差了！
  再有看一看那一帮子人几时启程，若是手脚慢了，再想个法子催一催才是！
  这日天至傍晚卫武就去了柳条巷子，如今韩府里诸人作息，卫武也是摸出了个七八分，其中五小姐韩缦，每日傍晚时分，便会到外头巷子里玩耍，有时是落英那丫头瞧着，有时又有府里的婆子们在一旁照顾着。
  卫武过去等了没有多久，果然见着五小姐笑嘻嘻的跑出来，后头跟着一个年迈的婆子，却是腿脚不太灵便，远远的跟在后头。
  卫武见机会来了，跟着过去寻着拐角处隐了身形，冲韩缦招手，韩缦见了他便笑眯了眼，过来冲他伸手，
  “糖！”
  卫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取出一块麦芽糖给了韩缦，
  “五小姐，待会儿让三小姐到角门处等我可好？”
  小韩缦伸出小舌头舔着甜甜的麦芽糖，大眼儿眨呀眨呀的，想了想应道，
  “有客，三姐姐陪先生……”
  “陪先生？陪哪一位先生？”
  “陪付先生，付先生要去……蜀中……”
  小韩缦歪着脑袋努力回忆席间大人说的话，今日里韩府里开席宴请张广贤父子与付文雍，韩缦年纪小，不耐烦在席间久坐，小肚子填满之后便溜出来玩儿了，这才遇上了卫武。
  卫武又问了两句，便知这定是张家人要走了，韩府里设宴送行呢！
  想来三小姐是拜在那付文雍门下做了弟子的，必是要陪着先生说话，当下便道，
  “那五小姐过去同三小姐说一声，我在老地方等着她，多晚都等着！”
  韩缦歪着脑袋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
  “嗯！”
  这厢转身又往家里跑去，进了大门跑进正堂之中，见着席间正在陪着话的韩绮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三姐姐……”
  韩绮见她从外头跑进来，嘴里又含了一块糖立时明白了几分，忙笑着起身将她拉到一旁去，
  “这手上沾得甚么，三姐姐给小五洗洗！”
  姐妹二人到了一旁，韩缦一指外头，
  “三姐姐，老地方等你……多晚都等着！”
  韩绮闻言脸上一红，给妹子洗了两人小手，就着湿淋淋的手指刮她的小鼻头，
  “你这小丫头，一块糖就哄得你为他跑腿报信了？”
  韩缦咯咯的笑伸了白嫩嫩的手指头比划，
  “很多糖……彩珠子……”
  她这是记得卫武给的东西呢！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有贼啊

  韩绮没好气瞪她一眼，戳她的额头，
  “几块糖，两颗珠子就把你哄住了，小心以后为了点东西把自己都给卖了！”
  韩绮只是咯咯笑，小嘴里嘻滋滋的含着麦芽糖，吸得滋溜溜响，姐妹二人手牵着手回到席间坐下，听得父亲与先生谈笑风生，韩绮却是有些坐立不安了，心中暗道，
  “这时节过来也不知何事，这宴席一时半时散不了，他在外头也不知要等到甚么时候！”
  又抬头看了看外头天色，见得已是擦黑了，又暗道，
  “他想是早已过来了，也不知可是用过饭？”
  想卫武常年在外头混着，用饭便没有一个准点儿，便越发担心起来，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对韩世峰道，
  “父亲，女儿有些不胜酒力，想去歇一歇了！”
  韩世峰见三女儿果然脸上有些红晕，虽今日女眷用得乃是外头买的西域葡萄酒，想来是有些醉人的，当下便心疼起女儿来，
  “即是如此，快回去歇息吧！”
  又叫了落英过来，
  “扶了三小姐回去后头，让灶上煮些醒酒汤服用……”
  落英忙过来扶了韩绮，韩家今日设宴乃是分做男女两席，只韩绮过去陪了先生说话，她这一退席，那头大苗氏在这一席见便想起身去照看，
  “三小姐这是吃醉了么？”
  王氏见状便吩咐身边的婆子过去，又对苗氏道，
  “明日如夫人便要离京，你且多陪她说说话儿，三小姐那处我派个人过去照看，你无需担心！”
  大苗氏这才重又落坐，小苗氏见了却是眼珠子一转，取了帕子擦了擦嘴道，
  “我前头吃了些酒，此时倒有些内急了，想去净房……”
  大苗氏忙道，
  “我领了你去！”
  姐妹二人起身出去，坐在王氏身旁的韩绮却是眉头一皱，
  “母亲，我瞧着这苗姨娘的妹子……倒不似好人！”
  说话时眼珠子乱动，见人就笑，但这笑意不及眼底，跟那戏台上的戏子似的装样！
  王氏嗔道，
  “都要出嫁的人了，怎得还是这般管不住嘴，那如夫人怎得就不是好人了？”
  韩纭偏头想了想道，
  “我也不知晓，总之瞧着就不好！”
  王氏气道，
  “瞧着不好的人多了，个个你都拿出来说嘴么？”
  实则王氏瞧着着小苗氏眼神儿飘忽，行事多有媚气，很不端庄，她也是不喜的，只一个买来的丫头变得小妾，家里又没有主母调教，你还能对她有何奢望？
  左右明日都要走了，是好人坏人与他们也无干系了！
  王氏不想管小苗氏却是在意女儿，连连提点道，
  “你性子太直，喜怒太过形于面上，在家里倒也罢了，有父母包容，以后到了婆家还如此口无遮拦，你看谁还能回护你！”
  韩纭笑着倚了王氏的臂膀，
  “自然知晓母亲爱护女儿，我才敢张口便说，在外头我可是嘴严着呢！”
  母女二人正在说话，那头大苗氏与小苗氏去了净房，出来时小苗氏对大苗氏道，
  “知晓姐姐心里记挂着三小姐，不如我们进去瞧瞧她吧？”
  此言正中大苗氏下怀当下点头道，
  “去后头瞧瞧三小姐再回前厅，倒也不妨事的！”
  二人转入后院之中，去到闺房之中，韩绮正打发了婆子去熬醒酒汤，落英在一旁伺候着，大苗氏进来伸手抚了抚她脸颊，感觉果然发热，
  “三小姐可还好？”
  韩绮依在窗边做个以手抚额的样子，
  “唔，姨娘，我……有些头昏，想躺一会儿……”
  大苗氏心疼道，
  “这孩子也真是，酒量不好偏又实诚，让吃多少便吃多少！”
  韩绮嗯了一声，在迎枕上蹭了蹭，
  “姨娘……你别说话……我头昏呢……”
  大苗氏叹了一口气，吩咐落英，
  “好好照顾三小姐！”
  “是！”
  大苗氏这才起身，与正在四处打量的小苗氏去了前院。
  韩绮倚在软榻之上不过一会儿，婆子便端了醒酒汤过来，落英伺候着她服下，韩绮便打发二人道，
  “我们别在我面前，晃得我头昏，前头伺候的人少，你们都去前头听命吧！”
  婆子依言出去了，落英却不放心道，
  “三小姐，奴婢留在这处伺候您吧！”
  韩绮摆手道，
  “你在这处我反倒睡不好，你去前头看着小五，今儿家里人都在厅中伺候，小五只让一个年老的婆子看着，她如今这年纪最是顽皮还是多一个人看着为好！”
  落英想了想道，
  “即是如此，那奴婢先过去瞧瞧五小姐，待会儿再过来瞧您！”
  韩绮连连摆手让她快去，落英过去将桌上的油灯光亮调小了些，这才推门出去了。
  韩绮躺在榻上静等了一会儿，听得这后院之中静悄悄无有声息，这才从榻上下来，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快步往那角门而去……
  正这时，那正堂之中张荣璟喝得酒酣耳热，觉着这堂里气闷，便索性寻了个借口起身出来透气，那小苗氏身旁的婆子过来端了一碗汤道，
  “大少爷，前头韩家三小姐不胜酒力去了后头歇息，那灶间便熬了醒酒汤，小夫人特意让老奴端了一碗过来，您且先醒一醒酒吧！”
  张荣璟不疑有他，果然接过来喝了，喝完之后便坐在廊下吹风，却不料反倒觉着身子燥热，想来是酒劲太大之故，竟有些心口发烧，胃中翻腾，倒似要吐一般，只这处离得正堂太近，若是弄出晌动来倒让人瞧了失态，便踉踉跄跄往那隐蔽之处走去。
  正这时对面来了一个婆子，看相貌面生的紧，想来是韩府里的下人，当下便拦了人问道，
  “净房可是在前头？”
  张荣璟在韩府进出多次，前院的净房他倒是知晓的，只今日里吃醉了酒头脑昏沉有些不辩方向了，
  那婆子笑道，
  “张家大少爷常来我们府中，怎得倒不识得路了，且让老奴领您去吧！”
  说着话便将人往内院领，张荣璟跟着走了一段路隐隐觉出不对来，
  “这……这处不……不是净房……”
  那婆子笑道，
  “前头净房才用过，下头人还未来得及收拾，便请大少爷到这后头来……”
  张荣璟不疑有他，跟着走了没有多久，那婆子一指前头，
  “张大少爷，到了！”
  张荣璟此时肚中正受不得了，也顾不得许多，快步过去推门进去一看，见那里头布置果然是净房，倒是收拾的干净，半点不见脏污，反倒隐隐透着粉香。
  这厢过去趴在那处将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摇摇晃晃的起身，肚子里的东西是吐了出来，怎得感觉脑子里更加发昏了，摇摇晃晃迈步出来，扶在门框之上左右打量。
  见这处乃是一个小院，立身之处是一排偏房，净房右手边是两间房，紧挨的一间房门虚掩着，张荣璟猜忖着这处乃是韩府的后院，想来必是几位表妹的居处，也不敢乱看，还是趁着此时脑子还有两分清明，速速离开此地为妙。
  只他也防不住有人有心算无心，正在廊下迈步走了几步，却不料刚经过一旁的虚掩的房门时，背后突然有一股大力传来，脚下头有人勾脚绊了他一下，
  “啊……”
  张荣璟一声惊呼，立足不稳，人便歪栽向一旁去了，
  “砰……”
  一声房门被他撞开，张荣璟一个趔趄就被推进了房门之中，又听砰一声，房门被人从外头紧紧闭上了，张荣璟这一摔摔得不轻，扑进去时头撞到屋当中摆放的矮凳之上，立时便有七荤八素之感，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幸好适才他在净房里已经吐尽了胃里的东西，此时伏在地上干呕了半晌，只吐出来一滩酸水，脑子却是一片混沌，四肢发软，一时爬不起身来……
  正这时外头突然有人叫了起来，
  “来人啊！捉贼啊！有贼进院子了……”
  张荣璟听得外头声晌，忙翻身想爬起来，只手软脚软勉强扶着桌子站起身，身子却是止不住的摇晃，突然领子一紧，有人提了自己后领骂道，
  “蠢才，还不快随我来！”
  这厢被人连拖带拽往那窗口而去……
  此时间前头席上韩世峰、付文雍与张广贤已是吃得有五六分醉了，正是面红耳赤，勾肩搭背，解衣去冠之时，一旁的女眷席王氏见差不多了，便对小苗氏道，
  “不如到一旁小厅里吃茶解解油腻？”
  小苗氏点头笑道，
  “依夫人的意思就是！”
  女眷们移驾到一旁，席上自有婆子丫头过来收拾，正这时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来人啊！捉贼啊！有贼进院子了！”
  这韩府本就不大，后院里传来一嗓子，前头众人都听到了，却是愣了一愣，之后又听人嚷道，
  “快来人啊！进贼了！”
  再一嗓子，众人听得清楚了竟是三姐儿的声音，头一个跳起来的乃是韩谨岳这小子，韩家四郎早前跟着外祖在军营之中学了些身手，如今回了京师每日里被关在宅子里读书，半点没有军营里快活自在，正是成日闲得浑身发痒，今儿遇上这事正中下怀。
  听得一声有贼，立时嗷的一嗓子跳将起来，
  “呔！哪里来的小贼，敢闯小爷家里！”




第一百六十三章 逮着了

  韩谨岳跳起来左右看了看，今日里吃酒也没有将趁手的兵器带在身边，却是看到那墙角几上有一个细脖子的梅瓶，过去一伸手抄了起来，两步便窜了出去，待他身影消失不见了，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王氏生怕儿子有个闪失，忙连声叫道，
  “快快，来人！快去后头瞧瞧！”
  大苗氏听得后头来了贼，立时想起自家三姐儿还在闺房里呢，当时就吓白了脸，提着裙子就要跑，只韩纭却是比她更快，两手将那裙摆儿一提，一脸兴奋的追着弟弟去了，身后是一众婆子丫头，又有韩世峰等几人也离了席，再后头才是王氏等女眷。
  这么一大帮子人扑扑嗵嗵往那后院里挤，却无人发觉有一个面生的婆子此时已慌慌张张出了后院，见得人群涌来忙往一旁阴暗处一蹲，众人呼呼啦啦过去竟无一人发觉她，这厢待得众人过去，那婆子才急匆匆起了身，三步并做两步往那大门处跑去。
  这婆子一路遮遮掩掩往那韩家的大门而去，这时间门子都被引得往那后院去瞧热闹去了，大门处竟是空无一人，婆子得意一笑，推开门一步迈出去，却那知斜刺里伸出一只脚来，正正踢在她侧腰之上，
  “给爷爷躺下！”
  有人一声断喝，这一脚却是用足了力气，踢得那婆子惨叫一声，斜斜飞了出去，摔在青石的地面，一时竟起不了身，有个高大的身影过来将她领子一拎，便往那巷道的阴影之处拖去……
  那头韩谨岳却是头一个冲进后院的，这院子里韩纭的屋子黑漆漆一片，只韩绮的屋子里亮着灯，屋门大敞着，
  “三姐姐！三姐姐，你无事吧？”
  那屋子里空无一人，韩谨岳吓了一跳，忙急声问道，
  “三姐姐，三姐姐你在何处？”
  韩绮从后头快步过来，
  “四郎！”
  韩绮过来拉了韩谨岳的手，韩谨岳手持梅瓶四下张望，
  “三姐姐别怕，哪里有贼？贼在何处，看小爷不打得他满地打牙！”
  韩绮缩在他背后道，
  “前头我在床上睡了一会儿觉着好多了，便想过去前院，谁知去到半路才发觉裙角脏污了，便想着回屋子里换条裙子，没想到回来便见着屋子里有人，有个从未见过的婆子在我屋前走动，我便叫了起来……”
  韩谨岳忙跳进屋子里看了看，见得屋中倒是无有异状，便又手持着梅瓶跳了出来，
  “三姐姐，那陌生的婆子现在何处？”
  韩绮指了大门处道，
  “我一叫嚷起来，她就冲出屋子推开我往外头跑了……”
  姐弟俩说了几句话，外头众人已是到了，大苗氏上来一把抱了女儿，
  “我的绮姐儿，可是有事？”
  韩绮忙摇头，
  “姨娘我无事！”
  韩世峰经这一下，酒倒立时清醒了，冷着脸过来，上下打量女儿，见女儿虽说吓的小脸苍白，但总算身上并无异状，遂放下半个心来问道，
  “那贼人在何处？”
  韩绮应道，
  “她在我屋子里四下翻动，我叫了一声，她便推开我……”
  说着一指院门，
  “朝着外头跑出去了……”
  一众男子又追了出去，留下女眷们过来查看屋中情形，又安慰韩绮，大苗氏吓得不成，紧搂了女儿心肝肉肉的叫唤，王氏却是阴沉了脸，眉头紧皱，
  “我们家在这柳条巷子里住了多少年，家里从未曾进过贼，怎得今日倒来了？”
  这柳条巷子，从巷口至巷尾，住的多是京中的小官吏们，内城的宅子他们买不起，外城的宅子又离着皇城太远，柳条巷子便在内城与外城交接之处，离着各处衙门不远，房价又不算得太贵，正合这些小官吏们居住，因而但凡是在京师地面上混的小蟊贼们都知晓这处地方，却都不会到这处地方下手。
  小官吏家中并无多少现银可偷，倒不如去偷内城之中的皇亲国戚，只要不动太过贵重之物，多半不会闹几日便罢了，甚至若是摸进了藏宝的库房之中偷摸几样，事主若不盘点库房根本不会发觉，那似这些小官吏家中，有几个小钱却个个贪财吝啬，家里的米都恨不能数着吃，偷了一样东西嚷嚷着半个城都知晓。
  偏他们银子不多，认识的人不少，托这个托那个誓要把东西找回来不可，京师的蟊贼们自觉做这一单生意，即要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查，又要被道上的人烦，倒不如去偷大官儿来得爽快，因而却是少有去招惹这一片的人家。
  于是这柳条巷子里一向安宁，居家十分安全，韩家人住到这处十几年了，头一回遇上了贼，难怪道王氏要疑心！
  王氏疑心，那小苗氏更是惊疑不定，
  “这……这……这不对呀！”
  怎得这戏没按着本子演呀！
  不应当是将那张荣璟往房里一推，然后自己的人扯上一嗓子，之后前院众人听到动静立时冲过来，将屋子里的张荣璟抓着正着么？
  若那韩三小姐睡下了，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最好！
  怎得这小丫头衣衫不乱，头发不散，屋子里连张荣璟的人影都没有见着？
  小苗氏当下回头去瞧身后的婆子，那婆子也似见着何不可思议之事一般，正瞪大了眼，半张着嘴看着韩绮那屋子，
  小苗氏突然眼珠子一转对韩绮道，
  “三小姐可是瞧清楚人真跑了，是一个还是两个，别是还有同党吧？”
  她这话一出，立时将众人吓了一跳，又听小苗氏道，
  “还是在屋子里再找找吧，可别有人藏在暗处才是！”
  王氏一听觉着有理，忙吩咐人道，
  “快快！四下里再找找……”
  一众人又忙乱的去四下看看，小苗氏身旁的婆子也过去忙着掀那桌布，拉床上帷幔，又在屏风后头去转了一圈，回来冲着小苗氏轻轻摇了摇头，小苗氏眉头一紧，复又松开。
  韩绮挽着韩纭的手臂立在一旁却是瞧得一清二楚，眼中冷色一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复又敛去。
  正这时外头传出喧嚷之声，有人道，
  “逮住了！逮住了！”
  王氏闻言大喜，
  “逮住了！好好好……”
  这厢领着众人又去前头，果然见得那正堂之上有一个面生的婆子被粗绳子五花大绑了，跪在地上，韩纭见了最是兴奋，几步过去跑到弟弟身旁指了那婆子道，
  “四郎在何处逮着她的？”
  韩谨岳倒是不居功，应道，
  “这婆子偷了东西想跑，脚下太急，摔在了巷子里，我出去正逮着……”
  韩纭闻言哈哈一笑，
  “这贼婆子也是活该！”
  说着上前两步打量这婆子，见她年纪约有五旬左右，穿着打扮同府里的粗使婆子差不多，一张马脸，双眼闪烁，韩纭歪着脑袋看了半晌道，
  “这婆子我瞧着面生，倒不似我们这巷子里的人！”
  这婆子的打扮同这巷子里各府的粗使下人差不多，但面容十分陌生并不是左邻右舍见惯了的，想来必是外头来的贼！
  韩世峰与付文雍还有那张广贤此时的酒都已经醒了，坐在堂上审视那婆子，这若是平常百姓人家倒要将这婆子扭送到五城兵马司的衙门里审问，只今日里这三位都是官儿，尤其那付文雍在马湖府那小地方做同知，也是兼管着安防的差事，办这类偷鸡摸狗的案子也是不少了！
  马湖府那处汉夷混居，一言不合便有拔刀相向，血溅五步的事儿，付文雍见识多了，审这婆子自然是易如反掌，当下叫了自己带来的下人道，
  “将那婆子提到面前来！”
  有人立时过去提那婆子到三位大人面前，三人打量了这婆子一番，付文雍问韩世峰道，
  “文明兄，这可是府上的下人？”
  韩世峰摇头，
  “我府上的下人都是跟随我多年之人，面目俱都熟悉并不认识此人！”
  付文雍又问张广贤
  “可是南季兄府上之人？”
  张广贤仔细端详了半晌，皱眉道，
  “未见过此人！”
  付文雍闻言大喝一声指了那婆子道，
  “呔，你这老妇为何夜间私闯官宅，是否趁人不备行偷窍之事？”
  那婆子只哆嗦着身子不说话，付文雍见状冷笑道，
  “你莫当不招便无事了，依大庆律无故夜入他人宅邸者，杀无罪！这处乃是官宅，你私闯官宅乃是罪加一等，可处绑树示众，之后施以绞刑，你若是不招也不怕，明日里将你示众，悬赏指认，凡知你来历者可得赏银，之后五城兵马司自会寻到你那家中，大庆律中又云，脏满三匹者，集众决杀，重者可连坐……”
  付文雍顿了顿道，
  “你可知重者连坐之意？那便是寻到你家中，一家子若是良民则贬为贱籍，为贱籍者可判徒流之刑……”
  言罢厉声喝道，
  “你若是还为儿女子孙着想，还不立时招来？”
  那婆子身子一抖，终是开口道，
  “禀……禀大人……老……老身并未偷窃……”
  付文雍闻言冷笑道，
  “你未偷窃，何故夜入官宅？”
  那婆子应道，
  “老妇人只不过路过此处，被……被人一脚踢倒……，之后便被大人府上人拿了，老妇人乃是无辜之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 有物证

  付文雍喝道，
  “好一个无辜之人！来人，给本官搜身！”
  这厢有韩府里的两个婆子过来，便按着那婆子伸手入怀中掏摸，那婆子挣扎不得，被人从怀里摸出一朵珠花来，
  “老爷，请看！”
  东西被人当众举起来，韩纭是个眼尖的立时叫道，
  “这是我三妹妹的东西！”
  王氏仔细一看也点头道，
  “这是我们家三姐儿的东西……”
  继而向众人解释道，
  “这珠花儿乃是妾身为四个女儿购买，四个女儿每人一朵……”
  说罢叫了落英，
  “去取了二小姐、五小姐的过来……”
  落英应了一声跑回后院，不多时取了韩纭与韩缦的过来，放到一处一比，果然是一模一样，王氏道，
  “这珠花乃是妾身在吉祥居为几个女儿定制，上头还有吉祥居的印记……”
  付文雍借着灯光一看，果然见三朵珠花上，隐蔽之处有吉祥居的印记，付文雍见状一拍桌面，
  “砰……”
  “呔，你这贼婆子还有何话说？”
  那婆子见状却是瞪大了眼，
  “我……我没偷东西呀！”
  “你偷东西，这珠花从何而来？难道你还说是这府里的小姐硬塞进你怀里的么？”
  付文雍吹胡子瞪眼道，
  “你这妇人还不老实招认，难道真要进了衙门挨板子才肯开口么？”
  那婆子自知今日的事儿难善了，抬起头来一双眼急切在人群之中搜索，小苗氏不动声色移到了最后头，那婆子的一双眼落到小苗氏亲信的婆子身上，韩绮立在一旁看在眼中，嘴角微微一挑，又听付文雍道，
  “如今物证在此，人证……”
  说罢转头对韩绮和颜悦色道，
  “绮姐儿，你过来瞧一瞧这婆子，可是她在屋前徘徊？”
  韩绮躲在韩谨岳身后装模作样看了看点头道，
  “回先生，正是此人！”
  那婆子立时否认，
  “老……老身没有……”
  待要起身分辨却被韩府里两位老仆按在了地上，
  “老实点儿！到了此时此刻，你还敢猖狂！”
  那婆子伏在地上大叫冤枉，
  “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偷东西！”
  众人此时已不听她之言，韩世峰皱眉道，
  “来人！将她的嘴堵上！”
  一旁有人寻了一块破布过来将那婆子的嘴堵上，付文雍道，
  “文明兄，夜入官宅可立判绞刑，虽说是打杀无罪，但你乃是官身也不好背上一条人命，明日里交到五城兵马司衙门里，再过一回堂才是！”
  韩世峰点头道，
  “正是应如此！”
  一旁的韩绮闻言却是突然出言问道，
  “父亲若是去衙门过堂，偷窃之罪可是要挨板子？”
  韩世峰点头道，
  “正是要挨拍子，按律要打二十大板，可若是私入官宅便要罪加一等，乃是四十大板！”
  那五城兵马司衙门里的板子，最小号都有二十斤重，最大有四五十斤重，若是使了狠劲儿打，能打得人骨断筋舍，这么去挨上四十板子，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那婆子一听立时吓得魂飞魄散，跪在那处口里呜呜咽咽，
  “唔唔唔唔……”
  这厢身子被压着，头使劲往上抬，冲着坐着上首的三人，拼命想说些甚么，张广贤冷笑一声道，
  “你现在想说甚么已是晚了！”
  韩世峰也不想听她废话，当下便喝道，
  “来人！将她拖入柴房之中严加看管，明日送五城兵马司衙门！”
  这厢立时有人拖那婆子下去，韩绮冷眼看着人群中的小苗氏面色一松，心头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道，
  “父亲，女儿看这婆子年纪如此大了，送去衙门里挨板子倒是令人心生不忍……”
  韩世峰摆手道，
  “绮姐儿休要乱发善心，似这类人有胆半夜私入他人府邸，必也是屡教不改之辈，你饶了她这一回，必还有下一回的！”
  那婆子已被人拖到了院中，听得有人替自己说话，立时死命的挣扎起来，那两个老仆一时不慎倒让她挣脱了，婆子扑回堂上来，只身上有伤，又被绑了双手，失了平衡，一头撞到地上，额头便见了血。
  众女眷见了她头破血流都惊呼一声，此时间性命悠关，那婆子也顾不得旁的了，趴在地上对着韩绮连连叩头，
  “唔唔唔唔……”
  韩绮见状不忍道，
  “来人！去了她嘴里的东西，看看她还有何话说！”
  一旁的下人瞧了一眼韩世峰，韩世峰见状叹口气道，
  “我们家三姐儿便是这般心地仁厚！”
  当下示意下人去扯了婆子嘴里的破布，那婆子嘴一得自由立时冲着人群之中哭骂道，
  “我把你个心肠歹毒的贱人！你出了二两银子让老婆子跟着你们混入这府中，趁机将你们那大少爷推入小姐的房中，如今出了差子便眼睁睁看着我送命，竟一句也不讲，你不仁我不义，老婆子便是要死也要拖你垫背……”
  她面容扭曲，额头流血，双目凸出，瞪视之人正是那小苗氏身边的婆子，众人一见这剧情竟还有异峰突出之处，不由都拿眼望向那被骂的婆子，韩绮嘴角一扯退到了一旁，只见得那被骂的婆子立时涨红了脸，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贼婆子眼见得要死了，便想胡乱攀咬人！”
  地上跪那婆子闻言破口大骂，
  “我把你个千刀万剐，下油锅滚刀山的东西，你给我那二两银子我还放在家里，你跟我说的话我一句句都记得……”
  当下将这婆子如何寻到自己，如何出银子让自己偷摸进韩府，又如何之前跟着小苗氏进过一趟韩府认路，今日又混在张府下人里进了韩府，又如何趁着韩府前后无人，被领着到后院再认了门儿，又如何让她领着吃醉酒的张荣璟到后院的事儿一讲，众人听了都是面面相觑。
  那婆子又对上坐三人道，
  “老妇人姓汪，乃是住在柳条巷子不远的黄桷巷子，家里一个病重的老头子，儿孙又无出息，若不是贪图她那二两银子，老妇人如何肯干这等勾当，是这婆子说他们家大少爷倾慕这府上的三小姐，却无胆一亲芳泽，便想法子助他一把，只若是动用自家的人，易被人发觉便花了银子让老妇人混进这府里……”
  这婆子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一讲，上座三人都是经年的老吏，听她讲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立时便知晓这决不会是临时瞎编能编出来的，韩世峰一张脸立时阴沉似水，拿眼去看张广贤。
  张广贤听得一张脸铁青，转头恶狠狠瞪着自己家里的婆子，拿手指点她道，
  “你这贱妇，还不快快跪下！”
  那婆子见张广贤双眼圆瞪，脸上肌肉乱跳，一派凶恶的模样，不由吓得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老爷……老爷，老奴冤枉啊！是这婆子胡乱咬人，与老奴无关呀！”
  张广贤怒道，
  “你冤枉甚么？若你与她无有瓜葛，这婆子为何只指认你，不指认旁人？”
  “这……这……”
  那婆子一窒，结巴道，
  “老奴……老奴也不知晓啊！”
  王氏立在那处冷眼旁观，眉头紧皱，她出身官宦之家，虽说嫁了人后，家宅一派安宁，但王家里那一帮子姨娘小妾可是闹得十分欢实，她没吃过猪肉总归也是见过猪跑的，见这阵仗便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小苗氏。
  小苗氏立在人群之中也是一脸惊怒的瞧着身旁的婆子，王氏双眼微眯心中暗道，
  “那小苗氏倒似不知情一般，看这样子贼婆子也并未说谎，倒是这张府的下人为何如此……花二两银子，费这个周折弄这些又是做甚么？”
  这府里的下人除非有深仇大恨谁会去暗害主子，且还是在别人府上，多半还是有人指使……
  王氏目光在小苗氏脸上扫来扫去，
  “小苗氏为何使如此手段害荣璟，害我们三姐儿？”
  装得倒是挺像，她的下人不是她指使又是何人？
  思来想去，韩府并无何处对不住小苗氏，三姐儿还是她血亲的侄女儿，她为何要行此龌龊之事？
  哦……她这是冲着张荣璟去的！
  王氏目光又扫过张广贤，
  “若是小苗氏主使，想害荣璟倒是说得通，这后娘对前头生的孩子有几个好的，更何况是个一心想扶正的小妾，看来是想借了今儿事整倒张荣璟……”
  想到这处目光又扫向自家丈夫，却见韩世峰也是眉头紧皱，正在细细思索，感觉王氏目光投来，也抬头看她，夫妻二人遥遥相对，目光一触，不愧是多年的夫妻，立时便将对方心意猜到了六七分，韩世峰想通其中关节，不由心中狂怒，
  “你张府里如何内斗，与我韩府何干，倒要用我们家三姐儿做筏子！”
  想到这处韩世峰抬手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之上，
  “砰……”
  众人都是一惊，只见得韩世峰阴沉着一张脸，冷声对张广贤道，
  “张大人，今日之事另有隐情，依韩某看来，我们在这处审问，她们多半还是要狡辩抵赖，倒不如连夜送了五城兵马司里，正好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赵显与韩某也有些交情，现下我们便将人押送衙门里，请他连夜审案！”
  说话间便要招了人出去报信。
  张广贤见状额头上立时就见了汗！




第一百六十五章 软刀子

  韩世峰这摆明了就是不想善了，这事儿看样子是牵扯到了自家人身上，若是事儿闹开了，韩府受了波及不说，他张广贤一个治家不严就是妥妥地了。
  韩世峰又是吏部官员，以后考评还要从他手里过，只凭着这一件事，他便能拿捏我！
  要知晓世事便是如此，成事难，败事却容易，届时韩世峰只需在那栏上为他添上两笔，便够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了！
  当下忙道，
  “文明兄！文明兄！这事儿依我瞧着也不必惊动衙门了，我们都是官儿，即可在此当堂审问，更有这事儿闹开了对女儿家闺誉有损，文明兄我们还是自家处置此事为好！”
  一旁的付文雍也是瞧出蹊跷来了，也劝道，
  “文明兄，此事乃是牵涉后宅私事，确是不宜闹得大了！”
  二人这厢连说带劝，才令得韩世峰缓了脸色，付文雍又看了看这堂上的一众人，忙拉了韩世峰道，
  “前头只当是偷窃自要当众审问，如今牵扯到了后宅，却是不宜太多人围观，不如将各府的下人们遣开去，只留两名信得过的老仆？”
  韩世峰看了一旁立着的妻子儿女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怒气，
  “好！”
  当下点了韩忠与韩旺两名亲近的仆从，其余人等全数打发出了正堂，又冲王氏打了一个眼色，王氏点头领着不甘不愿的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退了下去。
  韩纭甚是不情愿，连连冲着同样频频回头的韩谨岳使眼色，韩谨岳会意点了点头，王氏将子女们送回了后院居处，知晓自家老二是个不安份的，便特意叮嘱她道，
  “好好呆在房中，早些歇息了，切不可再到前头去了！”
  韩纭老老实实点头，打了一个呵欠对王氏道，
  “母亲放心，女儿吃了些酒，现下正困着呢，要睡了！”
  王氏见状这才放下心来，叮嘱落英好好伺候几位小姐，这才急匆匆去了前院。
  待到王氏一走，韩纭立时精神抖擞的跑去寻韩绮，
  “老三，快跟我走！”
  韩绮此时正打散头发，要洗漱睡了，见二姐姐来拉便摇头道，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韩纭奇道，
  “老三，你便不想去瞧瞧那张府的婆子到底搞得甚么花样么？”
  韩绮冷笑一声道，
  “左右不过就是栽赃陷害，毁人清白那一套！”
  “你便不想去瞧瞧是如何处置她的？”
  韩绮又冷笑一声取了木梳，抬手梳头，
  “二姐姐信不信这事儿会不了了之？”
  韩纭立时瞪大了眼，
  “才不会呢！有父亲在，还让他们欺负到我们家人头上来？”
  “二姐姐若是不信尽去瞧就是了！”
  韩纭见她当真不去，便也不勉强，提了裙子就往外头跑，
  “你先别急着睡，等我回来！”
  韩绮看着她跑出院子，低头照旧梳头，落英在门口探头看了看韩纭消失的背影，进来问韩绮道，
  “三小姐，奴婢瞧着那张府的姨娘很是可疑，这事儿多半就是她指使的，您便不想去瞧瞧老爷如何处置她？”
  韩绮闻言道，
  “母亲让我们都呆在屋中不可乱跑，姐姐出去便罢了，若是我再走了这院子里便无人了……”
  想了想道，
  “你跟着过去瞧瞧……”
  落英为难的看了一眼正自在床上上下眼皮打架的韩缦，
  “您和五小姐还要奴婢伺候呢！”
  韩绮道，
  “小五我来哄她睡觉，你快跟着去瞧瞧，机灵些别被母亲发现了！”
  落英心里也是好奇的紧，如何不想去瞧，被韩绮一怂恿果然便心动了，
  “那奴婢去瞧瞧就回来！”
  说罢提了裙子也跑了。
  韩绮打发走了落英，这才过给小韩缦脱了衣裳，又打水洗了手脸脚，往日里小丫头这时辰早在床上呼呼大睡了，今儿遇上了闹贼的时候，她也跟着兴奋了一回，此时间静下来，立时便禁不住周公召唤了，还未等韩绮给她擦完脸，便已小身了一歪倒了下去。
  韩绮将妹妹放入被中，给她盖好后拉上帐幔，这才转身出去，到了角门处果然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早已守在那处，韩绮过来那人立时便转过脸来冲着她一笑，昏暗的灯光下，一口白牙隐隐一现。
  卫武冲着她笑着伸出手来，韩绮也伸出小手给他握在掌中，卫武道，
  “我问过那婆子了，那婆子招认是张府里的小妾花银子雇她来的！”
  韩绮立在阴暗之处冷笑一声道，
  “我这位姨母倒是个会用脑子的！”
  在外头弄一个婆子进来，办完事儿就跑，之后张荣璟即便是叫破了天，将这几家的下人都查了个遍，寻不出人来，这亏他与她是吃定了！
  更有张家早晚要回通州去，她在京师寻了人办事之后拍拍屁股走人，也不怕那婆子拿着把柄乱说！
  卫武捏了捏她的手道，
  “三小姐，今儿这事必不会善了，只要小姐愿意……我自会给小姐出这口气的！”
  那婆娘可恶，总归是三小姐的血亲，还要三小姐点头才成！
  韩绮问道，
  “你预备如何处置？”
  卫武听了嘿嘿一笑，三小姐这是允了？
  当下脸上狞色一闪，
  “那婆娘敢使阴招儿害三小姐清白，老子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她在张府之中连下人都做不成！”
  改日里寻个机会，也弄一出捉奸在床给那张广贤瞧瞧，将那婆娘给弄个游街沉塘！
  韩绮垂头想了想应道，
  “捉奸在床难免要弄个奸夫出场，一个不好倒要害了旁人，你凑过来些，我同你讲……”
  卫武依言凑过去听得韩绮低低耳语几句，半晌笑道，
  “三小姐就是个软心肠，这样软刀子杀人，如何有我这计谋痛快？”
  韩绮应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今日即犯了我，我也不能轻易饶了她，不过报复只限她一人，倒不必牵连旁人！”
  卫武点头道，
  “这事儿倒是好办，三小姐且等着消息就是！”
  二人商议完毕，卫武又借机亲了一回小手，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韩绮转头回屋子里洗漱完毕，这才等到韩纭与落英回来，韩纭进了院子大呼小叫，
  “老三，你果然料事如神啦，那……那女人半点事儿都无有……”
  韩纭进了屋子一屁股坐到床上，气呼呼道，
  “老三，这事儿必定有蹊跷，我瞧着那张家的小妾就不是个好东西……”
  说罢猛然想起来，那不是好东西的东西正是自家三妹妹的姨母，忙一把掩了嘴，尴尬的瞧着韩绮，韩绮淡淡道，
  “二姐姐，不必如此，我心里是明白的！”
  落英也是气愤不已，
  “三小姐，那张府的婆子一口咬死未曾见过这婆子，更未曾花银子雇，来了个死不认账！”
  韩纭气得跺脚道，
  “真没见过这般心肠歹毒的人，这张府人窝里斗，凭甚么把我们家扯上！”
  落英也气道，
  “幸好那时节张家大少爷吃醉了酒，去前院净房里吐了，那外头花银子雇的婆子又见财起意，见三小姐这屋子没人，偷了珠花给您撞见了，若是真让她们得逞了，这事儿可就说不清了！”
  韩纭怒道，
  “甚么说不清！我们韩家的女儿是这般好让他们算计的，休以为毁了女儿家的清白就定要委身于人，慢说只是传些流言，便是当真被人玷污了，大不了一刀捅了，去衙门里自首，也决不会让这种人得逞！”
  韩纭便是这般硬刚的性子，韩绮倚在床头听了却是柔柔一笑，
  “二姐姐说的是！”
  为何一刀捅了事？
  一刀捅了岂不是太过便宜对方了？且又何必把自己搭进去？
  像前世里韩绮手刃了仇人，搭上了自己一条命，却抛下了姨娘，害她孤苦一生，这一世韩绮学乖了，报仇总归要亲者不痛，仇者痛才是，把自己搭上去才是得不偿失呢！
  韩绮又问道，
  “即是如此最后如何处置的？”
  落英应道，
  “那个婆子给押送了五城兵马司衙门，只说此人夜入官宅盗窃财物！”
  “嗯！”
  韩绮早料到是这个结局，倒也不惊讶，又陪着韩纭说了会子话，到了三更才劝得韩纭领了落英回去睡了。
  如今韩绣出嫁，那屋子里便由落英陪了韩纭住着，以后还要跟着陪嫁到夏家去，这屋子里便留了韩绮与韩缦两姐妹居住。
  待得她们走后，韩绮起身关好门窗，躺回床榻之上，望着床顶承尘眨了眨眼，暗道，
  “今日里也是运气！”
  这事儿也是当真运气，今日若不是卫武过来，她假作吃多了酒回院子，之后溜到角门处与卫武说话，瞧见了张荣璟与那婆子进院子，才撞破了事儿！
  若是不然被人有心算无心之下，还真要着了道儿！
  虽说依着父亲的脾气决不会咽下这哑巴亏，但总归闹开了吃亏的是女儿家，总归让那女人得了逞！
  说起今晚之事，却是前头韩绮在角门处与卫武说话，这厢二人正拉着小手，卫武说起明日便要回衙门办差，便叮嘱道，
  “又要多日不见三小姐，三小姐一定要多多想念于我才是！”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事撞破

  卫武见韩绮含羞不语，便又道，
  “我是每日里按着三餐加夜宵想着三小姐，三小姐读书费神，便少想一回，夜里不想白日里总要想的……”
  说着看了看韩绮脸色，嚷道，
  “决不能再少啦！”
  韩绮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却是未曾应答，卫武笑道，
  “小姐不说话便是答应啦！”
  拉着小手低头亲了一口问道，
  “明日小姐可要出城送行？”
  韩绮点了点头道，
  “自然是要去送付先生的！”
  总归师徒一场，这礼数还是要做到的，卫武闻言却是不愿意了，
  三小姐是去送先生，可那姓张的小子也在呀，总归人都要走了，多见一面多一分相念，还是少见为妙！
  当下便劝道，
  “你明日还要进学，今日里已是设宴送行了，便不用早起去城外相送了吧！”
  却是想说动韩绮别去，只他说起这事韩绮却是心头一动问起付先生的事儿来了，
  “付先生能调任成都府，可是你想了法子？”
  卫武闻言嘿嘿笑，
  “甚么都瞒不过三小姐……”
  当下将自己花了二百两银子买了一块破石头的事儿一讲，韩绮听了哭笑不得，
  “你……你这人……怎得……怎得醋劲儿如此之大？”
  何止为了一个不相干张荣璟如此，倒是歪打正着助了付先生一把！
  卫武拉着她小手哼哼道，
  “三小姐尽向着外人说话！”
  “我怎得……怎得向着外人说话了？”
  “你不怪那张家的小三乱起心思，倒要怪我醋劲儿大，这不是向着外人说话是甚么？”
  韩绮更是啼笑皆非，
  “这……这如何就是向着外人了？不过是张家伯父有意，让先生上门提了一嘴，我父亲已是回绝了，此事便了了，你又何必去大费周章？”
  卫武哼道，
  “他总归有这心思便不成，他跟你们又有亲，每日里在这府里进进出出，看着三小姐如此才貌双全的佳人，难免不会再动歪心思……呆得越久越是不好，早走为妙！”
  韩绮被他说的脸上绯红，嗔道，
  “外头多少好女子，就你觉着我才貌双全……”
  慢说是承圣书院里，便是这柳条巷子里各家府中的小姐们，论才貌韩绮自觉都无颜入列，那里值得他这般紧张！
  卫武低头又亲了一口三小姐白嫩嫩，有些小肉的手背道，
  “各花入各眼，三小姐在我眼里便是各处都好的……”
  这情话儿说的韩绮一张脸红到了脖颈处，二人四目相对正在含情脉脉之时，外头突然有人在说话，
  “张家大少爷……您小心脚下……”
  “怎得……怎得还未到呀……这处……这处是走错了吧？”
  说话间，院门外自阴暗处走进两个人来，一个婆子在前头领路，一脸潮红的张荣璟却是跟在了后头，卫武在角门外头听得声晌，便自门缝处往里观望，这门儿开在角落处，外头有一棵桂树遮挡，又是在夜里，廊下虽点了灯但照到院门处已是十分昏暗了！
  韩绮瞧不太清，但架不住卫武是个眼儿最利的，只隔着角门又透了树叶遮挡中，隐隐瞧见两个人影，便认出了张荣璟来，当下便黑了脸，
  “你瞧瞧，还说没有乱动心思，这小子怎么跑到后院来了？”
  韩绮忙冲他摆手示意噤声，反身藏在桂树后头，眼见得张荣璟摇摇晃晃的进来，那面生的婆子扶着张荣璟去寻净房，卫武悄声哼道，
  “前头院子没有净房么？怎得还跑到后头来用？”
  韩绮却是皱眉仔细打量那婆子，
  “这婆子不是我们家里的人！”
  即不是家里的人，如何装出一派韩府人的口气，引张荣璟到这处来？
  二人对视一眼，都觉着其中必有蹊跷，
  那张荣璟摆明就是吃醉了，那婆子又不是韩府中人，又前头韩绮称醉先回了后院，此时此间只她一人在屋中，说这当中没有鬼，让人如何肯信？
  韩绮乃是两世为人，前世在教坊司里见过的龌龊事儿多了，卫武是自小混在街面上，这类后宅大院里的阴私事儿也是知晓不少。
  这厢四目相对，都有些明白对方的心思了，卫武悄声道，
  “我先进来把那小子给弄出去！”
  说罢放了韩绮的手，小跑绕过了拐角，抬头看了看，这韩府四周早被卫武打量过无数回了，哪一处适合下脚又不会被院子里的人发觉，他早已是烂熟于胸。
  这厢退后两步，再发足前冲，蹬着墙壁身子一挺就高过了墙头，这厢矮身蹲于墙头，再调转身子，双手扣了墙头，身子舒展，人便紧贴着内墙，悄无声息落到了院中。
  这处正是韩绮闺房的后窗之处，这时节韩绮回身隐在桂树之后，见得那婆子守在净房外头，待到张荣璟摇摇晃晃从里头出来，扶着墙一路过去，经过自己那房间时被那婆子一把推了进去，
  “砰……”
  张荣璟摔进了韩绮的房中，房门就被那婆子重重的关上了，她还怕那张荣璟过来拉门，却是死死扣着不撒手，只这时张荣璟早已摔得辩不清东西南北，如何还能来拉门！
  那婆子贴在房门处听里头，却只听得张荣璟在里头的动静，并无那韩三小姐的声息，不由暗暗奇怪，
  “不说是早回到房中歇息了么？”
  立在那处犹豫不决，按说这时应当扯开嗓子叫人来了，可里头没有动静呀！
  想了想又暗道，
  “说不得是那韩三小姐吃醉了酒睡着了，如此正好……先把人叫来，再悄悄混出去，二两银子便到手了！”
  这厢退到了院子里，左右瞧了瞧作势扯开嗓子便要喊，
  “来……”
  只这时间，韩绮在桂树后头看得真切，见这架势自然甚么都明白了，她眨了几眨眼儿，不过须弥之间便已将这中间的事儿想了个通透。
  看来这是有人想法子害自己呢！
  可不能让这婆子跑了，她一旦跑出府去，便是之后将她抓着，她来个抵死不认，也是拿她无可奈何！
  想到这处抬手自头上取下戴着的珠花，悄悄儿绕到了她身后猛得跳出来，指着她叫道，
  “你……你是甚么人？”
  那婆子听人叫喊，骇然回头见一个小姐打扮的小姑娘立在阶上，心头一惊暗道，
  “哎呀！莫非是这屋子里的正主在外头？”
  这厢眼珠子一转道，
  “小……小姐，老……老奴乃是张府上的下人……陪着我们大少爷过来的……”
  她打的好主意，一会儿冒充韩府下人，一会儿冒充张府下人，赌得就是双方不认识。
  韩绮那会听她胡说，一张小脸冷如寒霜，上来一把揪着她的前襟，
  “你胡说甚么，这里是后宅女眷居处，我表哥知书达礼，怎会做这般擅闯后宅之事，我看你这老奴假借主人之名，行偷窃之事吧！”
  说着扯着她便叫了起来
  “来人啊！有贼啊！进了贼啊！”
  那婆子如何敢让人来，心里正发着虚，见韩绮叫嚷起来，立时就慌了，便要推开韩绮跑走，韩绮不依，二人在院门前撕扯几下，韩绮小姑娘那里是这干惯了粗活的老妇人对手，被她一把推了个踉跄，让她逃了出去。
  “三小姐！”
  卫武这时提了张荣璟出来，韩绮急忙指了院门外头，
  “快！别让那婆子跑了！”
  卫武一指地上的张荣璟，
  “这小子怎么办？”
  韩绮咬唇想了想道，
  “先藏到树丛里……”
  卫武伏身将那张荣璟夹起，往那桂树后一放，这韩府的小院子只这处有一个小花园，实则就是几丛不高不矮的小树，下头种了些花草，这时节正是树木丰盛之时，黑夜之中藏个把人倒是不易被人发觉。
  卫武藏好张荣璟又翻墙出去，
  “我到大门前守着……”
  若那婆子未跑出韩府必是会被逮住，若是跑出了韩府，自己正好在府门外截她。
  卫武绕到前头，没等多久便见那婆子从里头打开大门，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上去便是一脚，心头却在暗骂，
  “这府里全是些老弱下人，竟连一个婆子都逮不住！”
  不由暗自埋怨未来岳父实在抠门儿，也不知多花银子请几个年青力壮的下人来守宅子！
  这厢将那婆子拖到巷道阴暗处，抬手就是几个耳刮子打过去，打得那婆子哎呦叫疼，卫武压低了声音问道，
  “是谁让你潜入韩府行这龌龊之事的？”
  问完不待那婆子应话，蹭一下从腰间抽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出来，喝道，
  “小爷脾气可是不好，你若是敢有一句废话，便立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巷子里前后无人，小爷便是将你捅死在这处，五城兵马司的仵作明日来了，把你这老东西的尸体切成十块八块翻遍了，也找不到小爷的人！”
  这一番恐吓比付文雍那一套却是管用多了，那婆子没有半句废话立时应道，
  “乃是……乃是张府上的如夫人！”
  卫武猜着便是与张家人有关，不由冷冷一笑，正这时听得韩府大门处有人呼喝着出来了，当下起身重重又踢了那婆子一脚，自己闪身躲入了阴暗之处……




第一百六十七章 伤别离

  韩谨岳立在府门前正四处寻摸，见得这处似有人影一闪，忙提着瓶子追了过来，正瞧见那婆子躺在地上，
  “哈……看你往哪里跑！”
  卫武看着韩谨岳与身后追来的下人，将那婆子五花大绑给弄了回去，待得府门紧闭，他才缓缓自阴暗处走了出来。
  那头韩绮待得卫武一走，忙蹲下来对张荣璟低低道，
  “张家表兄，今日里乃是有人设局陷害你我，今日也是运气，让我撞破了此事，你先藏身在此处，待会儿必要趁人不备，离开这院子……”
  顿了顿道，
  “今夜之事切切不可同人提起，待会儿若是有人问起，你切不可说进过这院子！”
  张荣璟经这一吓，再大的药力都减了一些，虽说还是四肢绵软，但脑子却是清醒了不少，当下忙点头，
  “绮表妹放心！”
  韩绮匆匆起身便见着自家兄弟一阵风似的窜进了院子里，她忙从树后现身出来，韩谨岳见了她忙问道，
  “三姐姐，那贼人在何处……”
  紧接着众人都到了，却是都围着韩绮询问，之后男人们都追了出去，留下一干妇孺在屋子里乱搜，张荣璟觉着身上有了些力气，便悄悄儿爬起身，在阴暗处缓缓挪出了后院，依在廊间的立柱旁想了想，却是去了前院的净房。
  这厢将净房中铜盆里的水浇到脸上，立时便清醒了许多，在这里将身上的尘土弄净，重又拢了头发，一切妥当之后才施施然从净房之中出来，赶上正在四处寻找他的下人一眼瞧见了主子，抢步上来道，
  “大少爷，您……您原来在这里呢？”
  张荣璟闻言板了脸喝道，
  “本少爷吃多了酒上净房，你们两个杀才此时才知晓来寻主子，真是越发躲懒了！”
  下人听了苦着脸道，
  “大少爷还是先别骂小的们了，且先去正堂吧！”
  张荣璟茫然道，
  “怎得了？出了何事？”
  下人应道，
  “大少爷，老爷正让小的们寻您呢，您过去就知晓了！”
  张荣璟点头迈步进去，见正堂之上张广贤、付文雍与韩世峰三人上座，两个婆子跪在下头，一旁还立着小苗氏，忙做出一派吃惊之极的表情来，
  “父亲，这……这是怎么了？”
  张广贤见着儿子也是疑惑，出声问道，
  “适才这院子里如此喧闹怎不见你现身？”
  张荣璟应道，
  “因着前头不胜酒力，便去了净房……”
  张广贤忙追问道，
  “你去了何处净房？”
  张荣璟不知其意，愣愣应道，
  “就是这前院的净房啊，儿子出来时刚巧遇上两名下人，正是他们催了儿子前来正堂呢！”
  韩世峰闻言却是脸色渐缓了下来，对那跪在下头的婆子喝道，
  “你这婆子一派胡言，说甚么将张家大少爷推入了三小姐的房中，为何适才我们在房中并未寻到人，而张家大少爷却在前院净房之中，看来分明就是你胡说八道！”
  那婆子抬了一张红通肿胀的脸，看向张荣璟一派神清气爽的立在面前，不由瞪大了眼，好似见了鬼一般，
  “我……我明明推得就是他……”
  张荣璟眉头一皱，对韩世峰道，
  “堂舅，这婆子是何人，外甥从未见过她，适才去的乃是前院净房，因着吃多了酒，脑子有些发昏，便在净房之中坐了一会儿……”
  张广贤见状忙道，
  “韩兄，你已听到了，还有我们张府的下人也瞧见了，荣璟根本未曾去过后院，这婆子都是一派胡言，说甚么我府里的人花二两银子雇她来的，又说甚么将醉酒的荣璟引入后院，推入了三小姐房中……你瞧瞧分明就是胡说八道嘛！”
  说着一指儿子道，
  “你瞧瞧我们荣璟就在这处，又有人亲眼见他自何处来，我们去到后院根本就未见着荣璟的影子，足可证明这婆子就是胡乱攀咬，妄想拉人下水，韩兄切切不可上了这毒妇的当啊！”
  韩世峰看着张荣璟，又看了看那地上一起拼命摇头喊冤的两个婆子，眉头皱了又皱心中暗道，
  “今日这事其中定有蹊跷，看那婆子的模样根本不似作假，只并无证据证明她所言，我即便是死咬着送五城兵马司审问，想来也是这样结局……”
  一时不由踌躇起来，也不知应追究下去，还是就此做罢！
  一旁的付文雍却是想和稀泥，在一旁劝道，
  “文明兄，此事依我看来倒不如大事化小，若是闹将出去……于女儿家闺誉有损啊！”
  两边都是朋友，又两个都是学生，让他在中间也是为难，能大事化小才是最好了！
  韩世峰心有不甘，也知这事儿其中必有内情，只一个张荣璟咬死了未去过后院，一个婆子咬死了不曾雇人，他总不能硬说有外男闯了自家女儿的院子吧！
  三姐儿吃亏不说，还有二姐儿马上就要嫁人了，这关头可不能闹出事儿来！
  韩世峰无奈之下只能咬牙道，
  “罢了！将这婆子连夜送进衙门去！”
  韩绮早前便料到了此事会有这样结局，这事儿若是想要扯出那小苗氏来，必要将底儿全数揭开，张荣璟夜闯韩府后院的事儿便要闹得人尽皆知。
  若是她还顾着闺誉便只有咬死了没有这事儿，无有这事儿，又如何追究那小苗氏？
  如此自然会让小苗氏躲过一劫，且就算是扯出了她身边的婆子，那张广贤与小苗氏必也会想法设法将事儿推到婆子身上，必然不肯轻易承认！
  只要他们一口咬死，张荣璟也不说实话的话，这事儿便只有不了了之，再要追究就只是口角官司了！
  韩绮倒是不急，左右这事儿是谁人主使，她已是心知肚明，让小苗氏暂时过了这一关，对自己有好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当天夜里四更天，张广贤与付文雍才离了韩府，之后张广贤回去之后，如何质问小苗氏，小苗氏又是如何砌词狡辩，且不必细讲。
  第二日韩绮仍是出城为先生送行，韩世峰领着王氏过去与张广贤、付文雍话别，张荣璟趁此时特意过来话别，却是对着她一躬到底，
  “多谢表妹！”
  为何言谢，其中深意只他们二人才明白，韩绮笑着回了一礼，
  “表哥经此一事，想来必能长一智，日后勤奋苦读将来必有所成……”
  张荣璟点头道，
  “我回去后想清楚前因后果，又明晓了许多道理，日后必不再蹉跎光阴，誓要奋发图强，再不能为奸人所趁！”
  韩绮点头道，
  “即是如此，便先预祝表兄，科场之上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了！”
  “多谢！”
  二人话别一番，张荣璟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回头低声问道，
  “昨夜里那人……可是……卫兄？”
  韩绮笑而不语，张荣璟静立半晌才道，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二人早已……
  想了想还是停了脚步劝道，
  “表妹年纪还小，还……还需谨慎些才是！”
  夜深私会男子让人瞧见传开来便是一辈子受连累的事了！
  韩绮微微一笑道，
  “表兄放心，我们发乎情止乎礼，并无越规之事！”
  只不过偶尔亲亲小手而已。
  这厢黯然转身跟在付先生身后上了马车，韩世峰领着一家人立在道旁目送着付文雍与张府一家的马车逐渐远去，却是长叹一口气道，
  “这一别又不知何日可以相见了？”
  此时间的人，相见难别亦难，再见亦更难，那蜀中距此千里迢迢，一来一往路途艰险，有些人一眼便是一生，一别就是一世，实在令人欷歔惆怅！
  王氏上前劝道，
  “总归还有书信往来，不会断了消息的！”
  韩世峰叹气点头道，
  “夫人说的是！”
  当下转身领了一家人上马车，坐到马车之上韩世峰才冷哼道，
  “前头是看在远铮的面上，我未曾与那张广贤撕破脸面，以后那张家人不可再打交道了！”
  王氏点头应道，
  “妾身也是觉得张家实在不是规矩人家，以后必不交往了！”
  韩世峰道，
  “此事你可交待给苗氏，平日里有个书信往来倒也罢了，只不要再让她那妹子登门了！”
  王氏点头，
  “妾身明白！”
  一家人回府，王氏特意叫苗氏过去说了一会子话，苗氏回转后院却是来了韩绮的房中，坐在那处垂泪，韩绮见状并不相劝，只等她哭过之后才端了茶过来，苗氏问道，
  “三小姐也觉着……觉着……我那妹妹行止不端么？”
  韩绮沉呤半晌点头道，
  “昨日之事想来姨娘也是瞧出些端倪来的，那行窃的婆子到了五城兵马司，都一直在喊冤……”
  苗姨娘脸色苍白喃喃道，
  “小花儿，她……她小时不是这样的，她小时最是乖巧听话，小嘴儿又甜，不似我只会闷头做事，常常被阿娘嫌弃……”
  若不是这样，又为何会先卖了大女儿？世下买孩子都是从小的卖起，一来家中大的能干活，二来小的卖出去记不得家乡父母，主家才少麻烦！
  由此可见这小苗氏自小就不是省油的灯！
  只这话韩绮不能同姨娘讲，只是叹道，
  “姨娘，都说物是人非，相隔了这么多年，人心易变啊！”




第一百六十八章 无情义

  这事儿韩府中人虽说未曾抓着实据，但想来这柳条巷子多年未曾有贼行窃，一来便到韩府，且能摸到后院小姐的闺房之中，被抓之后又口口声声说是有人串通，如何不让人起疑？
  这张府的如夫人与身边之人自然最是可疑，韩氏夫妇乃是强忍了这一口气，以后张广贤还想走韩世峰这一条路向上钻营，却是难了！
  却说那张广贤心里也是猜测此事乃是自家小妾所为，回到家中逼问，小苗氏只咬死了是身边的婆子自作主张，又哭又求的闹到了天明，第二日出城一双眼肿得不能见人，连马车都未下便一路平平安安的回了通州。
  小苗氏此时在心里暗暗侥幸，只当这乃是一次未成功的算计，差点儿被人拆穿祸及自身，但总算涉险过关，以后再要谋事必要计划周密才是，人手也要寻个办事牢靠的，切不可似今回一般，寻了一个见钱眼看的婆子，见着姐儿们的东西便忘了正事！
  依她瞧着那珠花也不过值上十来两银子，却害得她功亏一篑，实在败得冤枉！
  如此回到通州仍然做她最得宠的小妾，只隔了半月张广贤却是渐渐事忙起来，先时隔上几日才到她房中，之后却是十天半月都不来了，小苗氏起始并不在意，左右这张府后院只她一个女人，老爷不来她这处，多半还是歇在书房的。
  只后头一整月都不来了，小苗氏这才觉着有些不对劲儿，叫了老爷身旁的人来问，只说是老爷公务繁忙，时常在衙门里歇息，小苗氏遂即放下心来。
  却不料又隔了一月，张广贤回来便直入后院寻她，小苗氏正心喜老爷久不归家，如今终于闲下来，想来必是要来亲热一番的，正要张罗着饭菜，又让人烧水要伺候老爷洗漱更衣，张广贤却是一摆手道，
  “今日里过来同你说一声，我在外头纳了一个新人，这几日便要领进府里来，你给预备几桌酒席吧！”
  小苗氏一听如五雷轰顶，
  “老爷……老爷说甚么？”
  张广贤见她白着脸的模样，似是一时无法接受，便好言安慰她道，
  “我终归还是最看重你的，以后这后院里多一个人，你也有个说话的人了，你即是想做大妇，自然还是要有大妇的肚量，若是这点都做不到，你还想扶正么？”
  一番说的小苗氏愣在当场，半晌才咬唇点头道，
  “老爷说的是！”
  只这新人进了府，小苗氏这才知晓，这位摆酒请席的姨娘竟是个窑姐儿出身，此女擅会狐媚，引得老爷在她房里夜夜笙箫，白日里无事便在老爷面前挑拨，引得张广贤渐渐对小苗氏生了罅隙，小苗氏的日子便难过起来了，只这还不算完，却是没有多久接二连三又有新人进了门。
  张广贤自那窑姐儿身上似是开了窍一般，领教了这男女之间还有许多美妙之事，倒是转了性，一改吝啬的脾气，大手大脚的花银子在女人身上，让这后宅之中的女子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每日里在他面前争宠讨欢心，弄得一个后宅乌烟瘴气，女人间明争暗斗，他倒很是享受觉着这般才能彰显一家之主的威严。
  小苗氏以前一人独霸后院倒不觉得，此时有新人进来，她才知晓自己那点子手段根本不够看，张广贤的心思又不在她身上，论起身份来她自己也是一个妾，还是一个人老珠黄，让老爷失了兴趣的小妾。
  小苗氏想要再将这张府的后宅掌握在手中，却是渐渐力不从心起来，初时她还仗着有两个儿子傍身，自家宽慰自己，任她们如何闹腾，自己总归稳坐钓鱼台，大不了少昧些银子。
  却那知张广贤宝刀未老，后院几个姨娘的肚子先后传出消息，生女儿的有，生儿子的也有，张广贤儿子多不稀罕，反倒喜欢小妾生的女儿，平日里宠上了天去，反倒将小苗氏生的两个儿子撇在了一边。
  小苗氏恨得是夜不能寐，食不下咽，人眼见着越发老了，却也无可奈何，只守在张府后宅里，靠着过去的那点子恩情过活，早没有以前小夫人的威风！
  如今她倒是时常写信向大苗氏诉苦，大苗氏字识得不多，有时便拿过来让韩绮读给她听，一面听一面为妹妹流泪，韩绮却是微微一笑劝道，
  “姨娘不必担心，总归如夫人有两个儿傍身，以后总有后福的！”
  大苗氏点头道，
  “这倒也是的，只要守着儿子她总有出头之日的！”
  只可惜小苗氏熄了争雄之心想守着儿子过日子，旁人可不许她安安稳稳，却是想着法子在张广贤面前挑拨，弄得那两个儿子，通州城中的名师也不请了，到外头读私塾，又时不时的闹个头疼肚疼、脚趾头疼之类的事儿出来，外头还有人勾着自己两个儿子往那花街柳巷去，小苗氏是防不胜防，恨得不能再恨了！
  这情形便是让人将她以前对张荣璟的手段，用在了她和两个儿子身上！
  张荣璟那头在蜀中苦读，收到家里的信，知晓又添了弟弟妹妹，只是一笑置之，那家里闹得越热闹对他越好，只要没一个扶正的，他便是妥妥当当的嫡长子，谁也越不过他去，他只需坐山观虎斗，时不时的看些笑话便是了！
  有时他也暗想，
  “父亲向来宠爱苗姨娘，多少年来都未再纳妾，于女色之上并不贪恋，为何这一回回了通州倒似变了一个人般，小妾一个接一个的纳？难道是临老入花丛，还要再癫狂一把？”
  只他隔得远，也不知晓家里那第二位入门的姨娘，乃是有人专花了银子请来勾引自家老子的，这女子出身青楼，精通男女之道，生得不算得绝色，却是最有手段，只要有心便是柳下惠也能勾得动了心，何况一个张广贤！
  之后那女子将张家后宅搅得一团乱之后，却是卷了张广贤的大笔银子趁夜逃走，从此了无音讯，那张广贤大受打击，之后倒是不再纳妾了，只张家后宅早已乱了套，每日里争宠争权争得花样翻新，小苗氏自身难保，再无力去寻张荣璟的麻烦了！
  却说送走了张家人与付文雍，第二日韩绮照旧去了书院，夏小妹早等在大门前，见着韩绮忙上来拉着手问，
  “听说你们家进贼了？”
  韩绮奇道，
  “夏姐姐如何知晓的？”
  夏小妹笑道，
  “绮姐儿忘记了？我们家大哥在五城兵马司呀？你们家半夜把人往衙门里送，正好我大哥哥当值……”
  韩绮恍然，
  “原来如此……”
  夏小妹又道，
  “我大哥哥说那贼妇人被关了大牢之中，一直在叫冤枉……”
  韩绮应道，
  “这妇人倒不是冤枉，她也是收银子被人指使……”
  说着将那晚的事儿略略讲了讲，只说是那婆子收了人银子想将张荣璟往自己闺房之中引，正巧自己不在屋里，将这事儿给撞破了！
  夏小妹听得瞪大了眼，
  “那张府的小妾竟起了这般坏心思，怎得没拿着她的实据，将她送进衙门里去！”
  韩绮冷笑一声道，
  “她自以为机关算尽，旁人拿不得她的把柄，却不知报应不爽，此时不报只是时候不到罢了！”
  只如何去报，她却不好同夏小妹细讲，只是道，
  “你放心，她逃不掉的！”
  夏小妹闻言点头，伸手拍她肩头道，
  “事儿即是过去了，便不用再多想了，明日你可是能晚些回去，昨日朱佑君同我约好去九珍楼，你可要去？”
  韩绮想了想应道，
  “家里前日才出了事，母亲与姨娘的心绪都很是不好，不好在这时节晚归，今次便不去了！”
  夏小妹闻言点头，
  “即是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不过九珍楼的芙蓉糕必是不会少了你的！”
  二人说说笑笑的进了书院，待到当日下学时遇上朱佑君，夏小妹便将自己独自赴约的事儿告诉了他，太子殿下闻言大喜过望，当即便将自家狐朋狗友梁绍撇在了一旁，声称梁绍也有要事，不能去了，他自己也是一个人！
  夏小妹闻言对梁绍笑道，
  “即是如此，下回再约便是了！”
  梁绍刚要说话，便被朱佑君一脚踩在脚背之上，只得忍着疼憨笑道，
  “下回约！下回约！”
  待得夏小妹一走，梁绍揪着朱佑君怒道，
  “你这见色忘友的小人！”
  朱佑君明日能单独相约心上人，此时间正在志得意满，欢喜无限之时，便是被人打上两耳光都要笑嘻嘻的，这厢任那梁绍揪着前襟，摇来晃去却是半分不恼，自腰间取了钱袋下来，
  “梁兄不必着恼，这些银子够你去九珍楼吃两回了！”
  梁绍见状脸色这才稍缓，伸手抢过钱袋气哼哼道，
  “你这过河拆桥，无情无义的家伙，这一回便饶了你，若是还有下次，必会在夏小姐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
  当下气呼呼地走了，朱佑君笑眯眯回头冲一旁立着低头不语的江余儿道，
  “走，我们回府去！”




第一百六十九章 别小气

  江余儿一声不吭的跟在身后，看了一眼太子爷空荡荡的腰间，心中暗道，
  “太子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钱袋里可有一袋子金豆子，够去九珍楼吃十回了……”
  幸得好太子爷只瞧上夏家小姐一个，为了追求佳人这般破费倒也不怕，若是学那梁家老爷见一个爱一个，想那后宫佳丽三千，再多的家当也要被败光了！
  败家子太子爷半分不觉自己挥霍，第二日喜滋滋打扮一番，又让江余儿预备了一满袋子金豆儿，脑子里各种谋划，想着如何趁着二人相处，将心里的话儿讲给心上人听，却是一整日都是咧着嘴，看得梁绍这孤家寡人，即便有金豆子在手，也是心里酸不可抑，索性与人换了个位子，坚称要与这见色忘义之徒决裂一日，朱佑君哈哈大笑毫不以为意，独自坐了一日。
  夏小妹那头，即是韩绮不去，她便预备着独自赴约，只孤男寡女，又怕一身承圣书院的天青襦衫在外头太过扎眼，便抽了个空让身边的丫头青砚，出去让门口的癞痢头等人买了两套男衫回来。
  待到下学时，夏小妹到李莽那院子里换了衣衫，再出破院门时已是由一个俏女郎，变成了一浓眉大眼儿，文质彬彬的俊俏少年郎了！
  她的小丫头青砚便做小厮打扮跟随在身后，夏小妹出来在巷口站定，突然皱眉伸手抚了抚胸，
  “这个……”
  她有些不舒服的扯了扯前襟，
  “青砚，这布条是不是裹得太紧了？”
  小丫头青砚应道，
  “没有呀！”
  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又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胸前，复而应道，
  “小姐，您且忍忍吧，谁让您这处比奴婢的大许多呢，不裹紧些如何能遮掩女儿身？”
  夏小妹吸了几口气，龇牙咧了咧嘴，
  “罢了！为了九珍楼本小姐便忍了！”
  二人到了书院大门前，见得朱佑君早已等在那处，夏小妹哈哈一笑上前行礼道，
  “朱兄，劳你久候了！”
  朱厚照见着人来十分欢喜，
  “不久！不久……夏……夏兄请上车！”
  夏小妹大摇大摆学着男人一般撩了袍子就上车，朱厚照忙也紧跟着上去，青砚与江余儿却是坐到了前头，马车摇摇摆摆往那九珍楼而去。
  九珍楼因着有卫武早通过气儿，却是特意为他们留了包间，待到了楼门前，自有小二前来相迎，见着只有二人便进去报给了掌柜的，掌柜的忙出来拱手道，
  “二位乃是我们九珍楼的熟客，老朽这处倒有一个不请之请，还望二人包容则个！”
  朱厚照应道，
  “掌柜的不必客气，有话请讲！”
  掌柜的道，
  “前头以为今日又是好些位要来，便给您预留了一个大包间，将另一个小包间留给旁的客人，正巧今日只您二位过来，另一间客人却是多出了不少人，因而老朽便想请二位示下，可是愿意换一下包间？”
  朱夏二人对视一眼，夏小妹笑道，
  “朱兄，左右只我们二人吃酒，包间大了倒是无用，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换了就是！”
  朱厚照点头，
  “夏兄所言极是，便换了吧！”
  掌柜的闻言大喜，忙亲自领了二人上楼，坐了小包间，这小包间布置也是十分清雅，临窗摆有一张八仙桌，二人过去到窗边坐下来便要点菜，朱厚照对夏小妹道，
  “夏兄，今日只你我二人，夏兄只管点自己喜欢的菜便是……”
  夏小妹点头笑道，
  “我倒是无甚忌口的，只要是好吃的都喜欢……”
  朱厚照喜道，
  “这一点我与夏兄倒是相同，但凡美食都不可错过！”
  二人相视一笑更有臭味儿相投之感，怪不得能惺惺相惜！
  于是便也不用点菜了，朱厚照仍是真正视金钱如粪土之人，对小二道，
  “小二的，把你们这里的招牌菜全数上一遍就是了！”
  吃不完倒掉便是了，这时节切切不可小气了！
  夏小妹忙伸手拉了拉他袖子，
  “虽说是不缺银子，但也不能太过靡费……”
  朱佑君自然全听她的，忙点头道，
  “夏兄说的极是！”
  当下便吩咐小二道，
  “我们只两人，你们的招牌菜捡着好的上一些来！”
  小二答应一声去了，朱厚照动手倒桌上的茶水，夏小妹却是探头往下看人头涌涌的街面，笑着对朱厚照道，
  “这九珍楼地处繁华，位置甚好，怪不得生意如此之好！”
  朱厚照笑道，
  “若只是位置好，也成不了这样的气候，必也是厨子手艺出众才能有这样的生意……”
  夏小妹点头道，
  “我听说这九珍楼的厨子乃是宫里出来的，手艺自然不错……”
  说着叹气道，
  “想来那宫里的御厨必是个个顶尖，做出来的菜肴必也是十分好吃的，也不知……我以后有没有机会能入了宫中，吃一回皇帝赐宴！”
  这厢看着皇城方向想着美食却是悠然神往，现时下的女子想要入宫，要么凭着美貌选入宫中做妃子，要么便是嫁个好丈夫，靠着丈夫有封妻荫子之能，妻子得了诰命能入宫，除此之外便只有做伺候宫妃的下人才能入宫了！
  只做个宫人也不是想吃甚么有甚么，还要挨打受骂，却是万万不能去做的！
  朱厚照正取了茶杯端给她，闻言却是摇头道，
  “宫中的御厨手艺，吃多了也不过尔尔，依我看着倒不如宫外的各式食物好吃！”
  夏小姐听得眨着大眼问道，
  “你时常吃么？”
  要不然怎知吃多了不过尔尔？
  “呃……这个……”
  朱厚照自知失言，借了喝茶水的空当，眼珠子一转道，
  “这再美味的东西吃多了，都会觉着普通的，我也是猜的！”
  夏小妹倒是不疑有他，点头道，
  “你家里的厨子手艺也是极好的，想来你倒是有这样的体会！”
  朱厚照嘿嘿笑着点头，
  “说的正是！”
  二人闲话两句，那菜便由小二端了上来，见得这色香味儿俱备的菜肴，二人立时停了说话，挽了袖子，取了筷子便夹，只这头一筷却是都不约而同夹给了对方，见得自己碗中的菜，二人都是相识一笑，很是默契的埋头大嚼。
  只吃了没有两口，却听得隔壁包间里人声鼎沸，果然来了不少人，夏小姐道，
  “听得那屋中动静，倒确是来了许多人……”
  朱厚照尖着耳朵听了听，听得隔壁桌椅拉动之声，又有众人相互谦让之声，之后又是连声叫了小二点菜，说笑之声不断，他听在耳中却是有些扫兴，皱眉道，
  “好似是一帮子书生，吵吵闹闹哪里似读书人！”
  夏小妹劝道，
  “无妨，左右隔着房间，他们吵他们的，不碍着我们享用美食便是！”
  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给朱厚照，朱厚照抬手为她倒了一杯茶笑道，
  “清茶不如清酒，不如叫一壶酒来吃？”
  夏小妹忙摇头，
  “你若是想吃酒便叫上一壶，我却是不敢用的！”
  前头跟着二哥夏文彬出门，倒是敢吃酒，左右有兄长护着，父母是不会过问的，可若是独自在外头吃酒归家，便是最宠自己的亲娘也要变脸的！
  夏小妹虽说任性，但也是极有分寸之人，出格的事儿决不能做的！
  朱厚照见她不吃，自家也不好叫酒，转头叫小二上了些白饭来，小二用小木盆盛装了白饭端进来，二人各自盛了一碗，以菜就饭，因着是早已相识许久的好朋友，夏小妹也不装样，甩开腮帮子大吃，转眼一碗饭就下了肚。
  却是又去盛第二碗，看了看朱厚照只去了半碗的米饭道，
  “你这饭量怎得如此之小，还比不上我一个女子！”
  “呃……”
  朱厚照见她大口用饭的模样，很是疑惑，想了想问道，
  “这不是有一句俗语讲道，男子吃饭如虎，女子吃饭如数么？怎得……怎得你……你胃口如此之好？”
  此言便是男子食量大，女子食量小之意！他在宫中见得的女人个个都是斯斯文文，半碗饭已足矣，便是自家亲娘张皇后有时连饭也不用，只一碗汤便让人撤了席，也不见她嚷饿呀？
  夏小妹应道，
  “我母亲说了，女儿家以后生儿育女要有一个好身子，切不可学那些扭扭捏捏的女子，吃个饭如喂猫儿一般，吃得一个个弱不禁风的模样，一阵风都吹得倒，生得孩子也是先天体弱，平白害了子女！”
  说着猛然回过神来瞪眼道，
  “莫非你嫌我饭量大了？朱兄，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即是安心请客为何要如此小气？”
  朱厚照忙道，
  “那里！那里！我……我这……这是佩服夏……夏兄的好胃口！”
  说罢为表自己不嫌弃之意，连忙三两口将碗中的饭拔光，自己又去盛了一碗，见夏小姐满意的点了点头，与她相视一笑，这才双双低头拔饭。
  他们这处安静用饭，隔壁却是闹闹嚷嚷十分吵，一会儿叫这位仁兄，一会又唤那位弟弟，一会儿劝酒，一会儿又闹嚷着要各出诗文，却听得有一人声音极大，叫道，
  “诸位！诸位……要说起作诗自然还是要我们承圣书院，关长风山长的关门弟子……杨濬，杨大才子……”




第一百七十章 有奇效

  下头众人一阵起哄，
  “请杨大才子为我们今夜相聚赋诗一首……”
  “请杨大才子！”
  夏小妹在隔壁听得真切，
  “咦！”
  放下手中的碗，过去贴着墙仔细听，有一把熟悉的声音道，
  “诸位……诸位都是饱学之士，论起呤诗作对个个都是高手，哪里轮得到杨某献丑……”
  众人又是一阵哄闹，
  “我们皆不如杨兄，还请杨兄赋诗一首……”
  正说话时外头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室中一静，听得一把女子轻柔的声音道，
  “各位客官可是要听曲？”
  立时有人拍手道，
  “好好好！这位姑娘生得倒是好模样，声音也甚是好听，想来曲儿唱来必也是十分悦耳的，姑娘先唱一曲，再让杨兄赋诗一首必定更加应景……”
  众人轰然叫好，这房里闹得十分欢实。
  这酒楼的包间都是以木板中间糊以厚纸相隔，根本就不隔音，一边闹得凶了，另一边自然听得清楚，夏小妹听得那熟悉的声音，不由的撇嘴儿骂道，
  “教训我们时倒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没想到竟也是个伪君子！”
  朱厚照见她贴在那处半晌不动，也好奇过来偷听，满耳皆是喧闹之声，便出声问道，
  “你在听甚么？”
  夏小妹道，
  “你可听出那隔壁有我承圣书院的先生在此？”
  朱厚照一惊忙问，
  “是何人？”
  可别是魏先生，可不能让他瞧见自己与夏小姐在一处，他自己倒是不怕的，只怕连累了夏小姐。
  夏小妹应道，
  “乃是悟静院的杨濬先生……”
  朱厚照想了想道，
  “啊……可是上次偏心护着那胡仙儿的杨先生？”
  夏小妹哼道，
  “正是他，在书院里教训我时还一派正人君子，风光霁月的模样，没想到私下里也是个无耻之徒！”
  此时那歌伶柔美的声音在隔壁响起，二人静静聆听，待得曲子唱完，众人便大声撺掇着那歌伶向杨濬敬酒，还要吃一个皮杯儿，那一屋子男子却是几杯酒下去，渐渐有些放浪形骸起来。
  朱厚照听得隔壁闹得越发不像话了，便想拉了夏小妹走，
  “我们吃得也差不多了，不如去逛逛街面上，买些好东西！”
  夏小妹却是岿然不动，哼哼道，
  “这伪君子最是可恶，前头绮姐儿在他手头吃了不少苦头，今日里大好的机会，我怎得错过！”
  朱厚照惊道
  “你……你待要如何？”
  夏小妹瞪他道，
  “你是不是好朋友，若是好朋友便来助我！”
  朱厚照还能如何，自然点头如捣蒜，拍着胸脯道，
  “自然是你最好的……朋友！”
  他本就不是甚么好孩子，只在心仪的小姐面前要装一装这老成的模样，此时即是小姐要求的，无论如何是不能怯阵的！
  当下问道，
  “你想要如何，且直管说就是了！”
  夏小妹冷笑一声道，
  “这姓杨的不是大才子么？不是还呤诗作赋强装风流么？”
  转头对着朱厚照挤眉坏笑道，
  “给他添些料进肚子里去，让他上面出不来，从下面出来！”
  朱厚照见她斜眉歪嘴儿的笑容，竟半点儿不觉难看，倒觉着眼前这女子便是使坏都是如此合自己的眼缘，当下摩拳擦掌甘当这马前卒，
  “这事儿且不必小姐动手，我来便是！”
  夏小妹一摆手道，
  “总归这仇要亲手报才能爽利……”
  朱厚照应道，
  “你我乃是好朋友，你的事儿便是我的事儿，哪里用得着分彼此！”
  夏小妹见他说的真诚，也是颇为感动，想了想道，
  “即是如此，我来时见得街对面就有药店，先让你那书童过去买些药来！”
  朱厚照欣然应允，拉开门叫了守在门前的江余儿，在他耳边吩咐一番，又叮嘱道，
  “要药效最猛的，最好是能立竿见影为上佳！”
  若是那杨濬吃了之后，回到家中才拉肚子，他们岂不是瞧不上热闹了？
  江余儿唯唯诺诺的应了，这厢下楼去却被宫中侍卫假办的吃酒客人给拦住了，
  “殿下有何吩咐？”
  江余儿道，
  “殿下要买泻药，要药性最猛的！”
  今儿也是应着杨濬该着，这位宫中侍卫也是个耿直之人，他是也不管太子爷拿这药去做甚么，只要不是自己吃的，他们这些下头人为主子办差最要紧尽心尽力，必要给弄最猛地！
  当下想了想道，
  “外头的药不知药效，我这处刚好有一瓶泻药，你且拿去给殿下，一次只用一颗，不出一时三刻必定有效！”
  江余儿点头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瓷瓶转身就走，那位仁兄目送他上了楼，回身坐下，身旁同伴问道，
  “你小子怎得还随身带着泻药啊？”
  那人抠了抠头皮道，
  “前头上火有便秘之苦，家里婆娘也不知从哪一个江湖郎中处购了这药，药性很是猛烈，我昨日只吃了一颗便一泻千里，差一点儿出了丑，今儿带在身上乃是以备不时之需，这不是便派上用场了么……”
  不说那下头两人如何讨论药效，只说江余儿拿了药回来，朱厚照见了笑眯眯揣入怀中，又命江余儿与青砚二人在这屋子里待着，不许吵闹，他们二人却是悄悄溜去了九珍楼的后厨，二人躲在暗处见那偌大的一个灶间几个厨子正忙得的热火朝天，店小二进进出出传菜繁忙。
  朱厚照对夏小妹道，
  “这处人多眼杂，在这处下药实为不智，又有也不知哪一道菜是给隔壁人的，还需换个法子！”
  夏小妹点头，
  “你说的极是！”
  二人转到了那后院里，见得那院中有店小二晾晒的衣服，朱厚照灵机一动，过去扯了一套衣裳下来，卷了卷塞入怀中，二人遮遮掩掩的回来，又叫小二上了一壶酒，待得将厢门头上，二人却是为了何人去送酒起了争执。
  夏小妹执意要亲自动手，朱厚照却道，
  “你是女子，又那杨濬见过你的面，你过去他必定要起疑，不似我在西院，他见得极少，想来也记不得我！”
  夏小妹想了想觉着他说的不错，只得无奈点头放手道，
  “好吧！”
  这厢让朱厚照转入屏风后头换了衣裳，再出来时就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小伙计，夏小妹左右看了看他那张脸，叹道，
  “你这脸也生得太白了些，让人瞧上一眼便不会忘记！”
  待会若是露馅了，只怕要被人认出来！
  说着给他扯了扯帽儿，又把头发扯了几缕出来挡住了两侧脸庞，虽说还是挡不住，但聊胜于无，
  “只能这样了……”
  转身亲自往那酒壶里放药，却是怕一颗药不起效，放了两颗进去，看着那药在酒中化开，又再使劲摇了摇，这才放在托盘上给了朱厚照。
  她送了朱厚照出去，在门缝处看他敲了隔壁间的门，忙又跑去墙边偷听，就听得朱厚照在那边问道，
  “那一位是杨濬，杨大才子！”
  杨濬不疑有他，起身道，
  “正是在下！”
  朱厚照道，
  “我们家掌柜的听说杨才子在此，特意命小的送上一壶上好的金华酒……”
  说着将那酒奉上，
  “请杨大才子饮此美酒，提笔做诗，也好为我们九珍楼再添佳话！”
  现世下，文人墨客最爱干的事儿就是在各处名胜又或是有名的酒楼、楚馆白墙之上提诗，有那精明的商人知晓店中来了大文豪、大诗人，不但会免了酒菜钱，还会奉上银两专请了人在墙上留下佳作，以增加店中人气。
  这乃是时兴之事，九珍楼的掌柜的如此行为倒也无可厚非，杨濬不疑有诈，欣然接过酒来，倒入杯中一饮而尽，之后便叫人伺候笔墨要提笔写诗，这厢手持酒杯又嚷着要人伺候笔墨，待得笔墨预备妥当，便立在那处做沉思状。
  杨濬立在那处一柱香的功夫之后，却是眉头一挑道，
  “有了！”
  众人闻言皆是正冠端坐，待那佳作问世，杨濬提笔口中呤道，
  “九珍楼中品九珍，高朋满座琵琶声……”
  说着提笔在那白墙之上写了头一句，众人都道，
  “杨兄这一手笔在京师之中也可排入前列了……”
  众人纷纷点头，见杨濬写完前两句，便静待后头佳作，正静气凝神之声，却听得一声异响在室内响起，众人都是一愣，继而那离得近的都立时便觉出不妥来……
  有人立时掩鼻侧头，有人立时拂袖而起，有人椅子挪动离开三尺，那杨濬却是一张脸涨红，初时还待讪笑着圆场，
  “这个……这个……杨某这两日有些肠胃不适……”
  只说着说着，突然一愣继而突然哎呀一声，扔了手中笔和酒杯，便去捂自家肚子，
  “哎呀……哎呀……”
  随着他连声哎呀，室内一阵乌烟瘴气，众人纷纷起立，就见得杨濬唉唉叫唤着，提袍子往外头跑去，一面跑一面问那立在门口口中捂鼻子暗笑的朱厚照，
  “小二，净房在何处？”
  朱厚照忍着笑胡乱指了一处，
  “往那头去……”
  杨濬立时狂奔而去，朱厚照见事儿成了，忙扇着鼻子退了出来，到隔壁房间里让江余儿伺候着换下小二的衣裳，一面还在夸赞江余儿道，
  “你倒是会办事的，那药果然奇效……”




第一百七十一章 醋意浓

  吃了那药排出来的五谷轮回之气，简直让人欲仙欲死，朱厚照退出来的时候，那屋子里满是异味儿扑鼻，想来那帮子人今儿晚上怕是没心思再用桌上的饭菜了！
  江余儿嘿嘿笑小声道，
  “为少爷您办事，自然是要尽心尽力的！”
  待得朱厚照换了衣裳出来，一脸嫌弃的让江余儿去扔衣裳，转头就被夏小妹拉着出去瞧热闹，却原来朱厚照指的屋子根本不是净房，那杨濬慌不择路闯了进去，肚子里又翻江倒海，一发不可收拾，那情景可想而知！
  二人听得另一间屋子里轰隆隆一阵桌翻椅倒之声，里头的客人一个个如被鬼撵，容色大变，掩鼻捂口的冲将出来，个个嚷道，
  “有辱斯文！实在是太过污臭……”
  二人相视一笑，不由笑得前仰后合，夏小妹捂着肚子对朱厚照道，
  “他即是已受了教训，你又何必再整他？”
  故意乱指一处地方让他闯，此时屋子里的杨濬是何模样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想他杨大才子名声在外，何等清高自傲，今日里斯文扫地，颜面尽失，只怕几年都不敢在京师读书人的圈里露面了！
  朱厚照却是一脸无辜道，
  “我倒不是有意恶整他，实在是……我也不知那净房在何处！”
  说话间隔壁的人已全数出来了，也跟着看热闹，二人怕朱厚照被人认出来，忙手拉着手缩到一旁，顺着墙根儿，溜下楼去，正遇上那九珍楼的掌柜的急慌慌地上来，朱厚照拦了他去路，将腰间的钱袋取下来扔入掌柜的怀中，
  “掌柜的结账，多的不用找了！”
  这厢拉着夏小妹疾步下楼去了。
  夏小妹见那钱袋鼓鼓囊囊，便问他道，
  “你那钱袋里多少银子？”
  朱厚照应道，
  “总归今儿我们整那姓杨的一场，倒是让掌柜的无辜受牵连，必定会损了生意，便当是赔给他的吧！”
  夏小妹闻言立时愧疚道，
  “是我一时意气，倒害得你要赔银子，不如我赔给你吧！”
  朱厚照忙摆手状作生气道，
  “你与我乃是外人么？早说了你的事儿便是我的事儿，说这些话岂不是见外了！”
  夏小妹大受感动伸手重重拍了拍朱厚照肩头，
  “朱佑君，你果然与绮姐儿一样，是我最好的朋友！”
  太子爷闻言脸上刚要咧开的嘴角立时一滞，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你心里我……我……我与韩三小姐一样么？”
  夏小妹浑不知这位心里此时正将自己与韩家三小姐放在那称上细称，暗自揣摩自己倒底比韩三小姐差了哪一点儿，当下重重点头道，
  “自然……绮姐儿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如今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二人在我心中乃是一样重的！”
  朱厚照听了只觉得一股子酸水直从胃里涌到喉头之上，说起话来倒如那质问丈夫纳小妾的正室夫人一般，
  “我还当我是你最看重的朋友呢！那……那三小姐哪点比我好？要……要同我一般，若是以后我与她起了争执，你帮谁？”
  夏小妹奇怪的瞧了他一眼道，
  “朱佑君你堂堂一介男子如何能同女儿家计较，且绮姐儿性子敦厚，最是温柔不过了，她怎么会与你起争执……”
  说着顿了顿道，
  “即便是你们起争执，必也是因着你性子太急之故，你即是男人家还是要让一让女子才显得大度嘛！”
  朱厚照闻言如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心里憋闷有苦难言，面上还要强作欢颜，大声道，
  “那是自然，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同女子一般计较！”
  夏小妹满意点头拍他肩膀道，
  “果然是好朋友！”
  朱厚照一口酸水闷在心口，气得不成，一路强忍着陪着夏小妹又逛了一趟街面儿，这才与她分手各自归家。
  太子爷驾转东宫，坐在东宫的书房之中却是暗自惆怅，
  “我心仪夏小姐，夏小姐对我虽好，却只是以朋友相待，眼看着我年纪将至，母后与太后已在预备选妃之事，昨日里召了我过去观看各地佳丽画像，被我借口读书给推，可这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以后又当如何？”
  话说我们这位太子爷果然与众不同，想前朝也罢，本朝也好，做太子也好，做皇帝也罢，娶媳妇没有一个是自己选的，都是长辈们做主，皇帝老子下皆，只我们这一位太子爷，见惯了亲爹弘治帝与张皇后相濡以沫的恩爱，自小心底便有个念头，也想要娶一个自己可心之人，好不易寻着一个吧，却对他只有兄弟之情，朋友之义，就是没有男女之情！
  想到这处不由暗自掬了一把辛酸泪，望着窗外长叹一口气，想他堂堂当朝太子殿下，长这般大，乃是这天底下第二尊贵的人，财富地位，权利美色，那一种不是挥之即来？
  可偏偏心仪之人那一颗芳心，却还在懵懂之中，便如这天际的一轮明月一般，被一片儿薄云遮挡，朦胧缥缈，仰之可望，抬手难摘！
  唉！实在令人惆怅！
  太子爷长这般大，头一回尝着求之不得的滋味，竟是如此让人愁肠百结，辗转反侧……
  他这厢在书房之中叹气，一旁隐在角落里静立，假扮物件儿摆设的江余儿，最是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思，想了想终于大着胆子开口道，
  “殿下……”
  朱厚照头也不回哼了一声，懒洋洋问道，
  “怎得？”
  江余儿踌躇半晌道，
  “殿下可是因着夏家小姐的事儿心下忧愁？”
  朱厚照哼了一声，算做默认，江余儿想了想道，
  “奴婢斗胆有两句话想向殿下禀报……”
  “快讲！”
  “那个……依着奴婢这些日子看来，那夏小姐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豪气女子，身上自带了一股侠义之气，非是平常闺秀能比的……”
  说着话江余儿偷眼瞄了瞄太子爷，果然……太子爷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你小子跟着本太子混了些时日也有了些长进，旁人如梁绍那家伙都不解孤为何单单钟情夏小姐，你小子倒是个明白人！”
  江余儿得了主人夸奖忙笑道，
  “那是梁家公子有眼不识金香玉，如何与太子爷相比……”
  继而顿了顿道，
  “那夏小姐为何与韩家三小姐交情甚笃，依奴婢瞧着，也是因着三小姐性子温柔老实，夏小姐天生侠义，爱护弱小，所以对韩三小姐爱护有加，三小姐受了委屈便要仗义出手，就是这个道理……”
  朱厚照听得小太监分析，想了想有些道理，当下来了精神，招手叫他过来，
  “来来来！你小子倒是有些见地，过来孤这边，好生说道说道！”
  江余儿小碎步过来笑道，
  “殿下，依着奴婢瞧来，夏小姐即是如此侠义心肠，爱护弱小，殿下何不示之以弱，求个同情怜悯呢？”
  “这个……”
  朱厚照有些犹豫，
  “示之以弱是何意？难道要我堂堂太子爷在女人面前摇尾乞怜不成？”
  江余儿哎呀呀一声道，
  “殿下却是想岔了，您是当朝太子爷如何能做此等之事，不过嘛……”
  说着凑过去低低道，
  “殿下只要夏小姐面前诉一诉苦，装一装样儿，引得夏小姐对你多怜惜一些，这乃是小儿女间的情趣与那大丈夫的尊严有何干系，外人面前您还是威风八面的太子殿下，以后同夏小姐成了夫妻，关起门来是何情形，旁人如何知晓？”
  一番话说的朱厚照茅塞顿开，越想越觉有理，当下伸手一拍江余儿的脑袋道，
  “你这脑子倒是好使……”
  想了想奇道，
  “你一个小太监，小小年纪便入了宫，你如何知晓男女之事的？”
  江余儿嘿嘿笑道，
  “奴婢这也是跟着太子殿下日子久了，学了点儿皮毛罢了！”
  嘿！这有何难，这对付女人同对付上司一个道理，不过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罢了，哄得好了哄一辈子，哄不好了哄一时，端看这各人的手段了！
  朱厚照被他这一记马屁拍得极是舒服，
  “好！你小子不错，赏！”
  江余儿大喜忙跪下来磕头，
  “太子千岁，千千岁！”
  朱厚照得了身边人提醒，心中有了计较，这厢欢欢喜喜回寝宫安睡，只他那一声赏传到外头，自有人记录在册，之后将赏银派给了江余儿。
  江余儿也是年纪小，城府少了些，有几个相熟的太监听说他得了太子爷的宠信，纷纷过来道贺，江余儿便请了几人吃酒，这事也不知怎得传开了，刘瑾闻听此事心头大怒，
  “那江余儿一个后头进来的小贱人，仗着有几分机灵便在太子爷跟前献媚，如今倒是越发猖狂起来了！”
  他本就是个心胸狭隘之人，早前在太子爷面前最是得宠，太子爷对他极是信仰，否则也不会出宫时常带着他，只后头太子爷去了书院，才换了江余儿这年纪小的太监，刘璟因着此事本就心头嫉恨，如今见得江余儿有愈发得宠之势，不由更是暗恨在心，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寻个机会把江余儿给弄下来，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第一百七十二章 忧未来

  朱厚照得了提点，第二日去书院果然摆出一派愁眉苦脸的模样来，见着夏小妹叹一声气将袖袋里的点心给她，夏小妹见他那模样难免要开口问道，
  “朱佑君，你这是怎么了？”
  昨日里还是好好地呢！
  朱厚照看了她一应道，
  “无事……”
  这厢无精打采的摆了摆手，与她分手去了慎言院，夏小妹大惑不解，
  “他这是怎么了？”
  她乃是那心里不能装事儿的人，见好朋友如此便一直挂着心，好不易熬到了下学，早早就跑到书院门前等着，见着朱佑君出来又问，
  “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家中有事？又或是身子不适？”
  朱佑君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叹一口气道，
  “确是有件事，只是……这事儿你也帮不了我……”
  说罢摆手上了马车走人，留下夏小妹一脸的着急，见着远去的马车跺脚道，
  “这人还当不当我是朋友了！”
  她回去半宿未睡好，第二日早早等在书院门前，见得朱佑君下车便拉了人到一旁，打量着他眼下两圈青黑，怒道，
  “朱佑君，你若当我是朋友，便一五一十告诉我，你到底遇上了何事？”
  朱厚照叹气摆手道，
  “你问来做甚么？让你同我一起烦恼么？”
  烦恼？有甚么烦恼？
  他这么一说，夏小妹更是心中如猫抓一般，死拉着他不放心，
  “你说是不说？你若是不说，今儿我们都不必进学了！”
  朱佑君无奈想了想道，
  “我家里为我说了一门亲事！”
  “说亲！”
  夏小妹一愣，半晌才道，
  “说亲乃是好事，你有何烦恼的！”
  说个美娇娘做妻子，岂不是要美死你！
  想了想问道，
  “你……你要娶的是哪一家的小姐？”
  朱佑君道，
  “乃是位世家小姐……”
  “即是世家小姐想来必是知书达礼，贤惠美貌，你有何不愿意的？”
  “唉！甚么贤惠美貌，那位小姐俱说身有五尺，腰也有五尺，这倒也罢了，生了一个麻饼脸，血盆口……唉！这也就算了，据说这位小姐自小练武，脾气暴躁，一言不合便要动手伤人……”
  他每说一句夏小妹的大眼儿便瞪大了一分，待到后头都要凸出来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问道，
  “你……你父母为何要……要为你定下这样的亲事？”
  朱厚照叹气道，
  “这乃是家族联姻娶得又不是本人，乃是对方的身世，那小姐家中势力雄厚对我父亲生意很有些助益……”
  夏小妹闻言愤愤道，
  “即便是如此也不能如此罔顾儿女的意愿啊！”
  唉！
  朱厚照长叹一声道，
  “婚姻大事原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也是无能为力的……”
  说罢可怜兮兮的对夏小妹道，
  “以后我若被那小姐打死打伤，你定勿要忘了每年忌日过来坟前与我上一柱香！”
  “呸呸呸……”
  夏小妹忙连连吐口水，
  “胡说甚么呢！左右……左右这亲事才刚刚定下，也未必就要娶这位小姐，你……不如回去同你爹娘好好说说，退了这门亲换一个人如何？”
  朱厚照闻言仰天长叹，
  “能换甚么人？左右都是盲婚哑嫁，是美是丑是好是坏，都要等到大婚之夜才能见着……”
  说着低头看向夏小妹，目光从未有的深沉，
  “我若是要娶，必要娶一个情投意合，相知相惜之人……便如……便如同你我一般……”
  ……
  因着朱厚照这一句话，夏小妹却是半日都在神游物外，恍恍惚惚神思不属，待到午时见着韩绮也是眼神儿飘忽，问十句答上一句，韩绮见她这模样心下疑惑，拉了拉她的手问道，
  “夏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夏小妹回过神来，想了想对韩绮道，
  “朱佑君家里为他说亲了！”
  韩绮一愣旋即想起如今京师城中两件大事，街头巷尾里早已是传遍了，一个便是太子爷大婚之事，一个乃是皇帝陛下的龙体，皇帝陛下龙体欠安，乃是国民皆知之事，只每日里靠着丹药吊着，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也就是等着皇宫之中何时丧钟响起了！
  老皇帝要龙御归天，如今的太子爷以后的新皇帝，纳妃就是大事了，哪一家的千金小姐会入主东宫，以后做上后宫宝座，这才是如今京师百姓最关心之事！
  韩绮点头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年纪到了适婚的年纪，家里为他作主自也是应该的！”
  夏小妹颓然点头道，
  “我也知这个道理，只是……”
  只是这心里为何总是闷闷的不舒服呢？
  “……只是他家里为他说亲的那位小姐，生得相貌丑陋，性子也是十分凶恶的……”
  韩绮闻言眉头一挑，
  “他同你这样说的？”
  夏小妹点头道，
  “我看他那样儿似是十分沮丧，他那人论相貌也称得上俊俏，又有性子仗义仁厚，没想却配了这么一位妻子……”
  言下颇有为朱佑君打抱不平之意！
  韩绮却是暗暗翻起了白眼，心中暗道，
  “太子殿下这玩得又是哪一出？”
  韩绮冷眼旁观，见夏小妹这般即是不平又是暗伤的模样分明已是情愫暗生，
  “果然，这男女相处久了，再是光明磊落之人，这心思都会变的，更何况似夏姐姐这般云英未嫁，太子爷那般少年未婚，总归还是生了情意……”
  想到这处便问道，
  “夏姐姐又是如何打算的？”
  夏小妹茫然道，
  “我……我有甚么打算？”
  韩绮不动声色打量她，
  “朱佑君男大当婚，你也是女大当嫁了，夏姐姐便没有心仪的儿郎，不想嫁人么？”
  夏小妹一愣道，
  “我……我还没有打算呢！”
  此时间她才发觉，原来少年易逝，时光太快，他们都长大了，都要为人夫为人妇，同别的人同床共榻，生儿育女了！
  想到这处，心头一股凄凉涌上，不由暗自神伤，
  “以后我嫁了人便不用来书院了，他自也有他的前途，说不得回去继承家中产业，从此娇妻美妾，隔不了几年我们便两两相忘了！”
  韩绮见她神色黯然，心里更是笃定她这位好闺蜜对太子爷生了自家都不明白的情愫，想了想试探问道，
  “夏姐姐想不想嫁给朱佑君？”
  夏小妹一愣旋即应道，
  “我……我们是好朋友呀……”
  “好朋友成夫妻不是更加相知相惜，情投意合么？”
  “相知……相惜……”
  夏小妹愣然，这话朱佑君也说过呀！
  他……他这话原来是意有所指么？
  此时间夏小妹才猛然回过味儿来，前头大半日在心里翻来覆去话，此时被韩绮一点立时醒悟过来，
  原来他……他口中所言之人乃是指的我么？
  其实夏小妹也不是不明白，只心下总以为朱佑君乃是好朋友，朋友之义猛然变做了男女之情，她一时却是想不明白，被韩绮一言道破，心里立时醒悟过来了！
  他这话……他这话便是在向我表白么？原来在他和绮姐儿心里都觉着，我与他是相知相惜，情投意合么？
  想到这里，心中立时如春回大地，从头到脚再无半分不适，只觉着四肢百骸如被人以气推宫过血一般，舒爽的似要飞起来了！
  “嘿嘿嘿……”
  坐在这处不由傻傻地笑了起来，
  再想一想朱佑君那人若是做了夫君也无甚么不好！
  他生得虽没有卫武威武，但好歹白面斯文，性子也是顶顶好的豪爽，若是他能成了夫婿，想来他们二人必不会有何生疏隔离之感！
  想到这处更是支肘托腮的咧嘴傻笑的厉害，韩绮见状不由更是叹气，
  “夏姐姐，可别忘记了，他家里给他定了亲呢！”
  想了想又道，
  “更何况……朱佑君家中富贵，即便是娶你为妻，也不会只你一个妻子，说不得以后三妻四妾，你做他的妻子，可是想好如何应对么？”
  何止三妻四妾，乃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才是！
  夏小妹闻言脸上的笑容一滞，
  “这个……倒也真是……”
  此时世下出身富贵的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且看那朱佑君的出身富贵，以后为了开枝散叶必也是会多生多养的，这乃是世间常情，夏小妹即便是再任性也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忤逆世道的！
  想到这处心头那点子喜悦立时又如同泡沫一般被戳破了，韩绮见她垂头不语，神色黯然，不由心下不忍，叹一口气劝她道，
  “我听说夏伯父与夏伯母恩爱有加，这么些年来夏伯父一直未曾纳妾，想来夏姐姐见惯了家中一夫一妻，可若是想要与朱佑君成为夫妻，即便你为正妻必也要与人分享丈夫……”
  夏小妹闻言也是茫然道，
  “我……我知晓的，他家中只他一个独子，必然是要他多纳几房妾室的……”
  有心想说与朱佑君桥归桥，路归路，任他娇妻美妾与自己再无干系，只话到嘴边，却觉心头如梗在喉，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问道，
  “我……他……绮姐儿觉着应怎办呢？”
  韩绮摇头叹气道，
  “我也不知应如何办？总归不过一个舍得二字……”




第一百七十三章 要舍得

  正是要舍得……
  得了荣华富贵，便要舍了情爱，若要想得了夫君一心一意，那便嫁个敦厚老实的君子，从此清贫度日，洗手汤羹，操持家务，伺候姑翁，之后任年华老去，两鬓苍白，这已算得好结局了！
  这世上多少女人操劳半生，待到人老珠黄被夫君弃之如敝履，甚至还有那未生儿育女，老无所依流落街头的！
  这世上哪里来的两全其美，即要富贵荣化，又要夫君年少英俊，一心一意？
  这在韩绮看来乃是痴心妄想，她自觉卫武对她已算得情根深种，非卿不娶，却也不敢奢望待得他飞黄腾达那一天，不会纳妾娶小，一个又一个的往家里领！
  她自家的事儿都是前途渺茫，仓皇无措呢，如何能指点夏小妹！
  二人正在相对哀叹之时，却见得远远有人跑入花园之中，兴奋嚷道，
  “先生说了，后日要带我们去郊游，还要在小清凉山住上一宿！”
  院中的众人一阵骚动，有人应道，
  “前头听说西院的师兄们外出郊游，好生羡慕，如今可算是轮到我们了！”
  那报信的人道，
  “这一回也不光是我们，西院的人也要去的！”
  听得又可男女同游，众人不由吃吃发笑，只又有人道，
  “你们也别高光的太早，虽说是东西两院同游，但他们在前山，我们在后山并不在一起的！”
  有人应道，
  “这倒也无妨，能外出郊游已是很好，至于能不能同西院同游嘛……”
  说着左右瞄了一眼道，
  “我们又没有好师兄，俏师弟的来暗渡陈仓，自然是不计较的……”
  身旁的人听了一阵推搡，
  “好啊……你这妮子倒会打趣人了……”
  这厢嘻笑打闹了起来，夏小妹此时心下正烦恼，但总归听到能出游，也是喜道，
  “入了书院这般久倒是头一回觉着在书院进学也是有好事的！”
  承圣书院向来以开明着称，对男学生与女学生相比旁的书院已是十分平等，只女学生们也时常抱怨，男学生时常可以出外效游，寻一片好山好水呤诗作对，甚至住上一夜，女学生却是被关在这一方天地之中，从来不能外出。
  也不知是不是女学生们抱怨之声日渐势大，让山长他老人家听见了，才发下慈悲有了这一回的外出郊游，不管如何能出去总是好的，女学生们听说了消息个个欢喜，那男学生知晓了消息，自然也是人人鼓舞。
  这书院说是男女同院，实则想见那些青春活泼，娇美动人的师姐妹们却是难上加难，不说成日价面沉如水的院监和那些手执棍棒如狼似虎的仆从们，便是那高高的院墙已是挡住了多少青年才俊的绮念。
  这一个个便是想学那司马相如隔着院墙唱一曲凤求凰，都怕喉咙不够粗，便是喊破了嗓子隔壁的诸位好师姐妹们也无法听到自己的“肺腑之言”。
  今日闻听得要出去郊游，一个个俱是摩拳擦掌，想着待到了地头，必要助各位师姐妹们提水烧火再坐在一处煮茶弹琴，届时一起谈笑风生，言语温存，有美景有美人再来一壶清香怡人的好茶，真是人生快事！
  先生们知晓下头这干毛头小的小子想法却是冷冷一笑，
  “哼哼！小子们，你们倒是想得美！”
  他们这一回要去的乃是那小清凉山，这小清凉山乃是太行支阜，形如腾蛟起蟒，山势起伏倒也不算得险峻，只山势也是绵延数十里，西院在前山，东院在后山，两处宿营之地相差十来里，这帮小子想见东院的姑娘们，又无马匹代步，就用脚底板儿磨吧！
  众位先生看着下头一个个兴奋莫名的毛头小子们，却是极有默契的缄口不语，一心想等着到了小清凉山，看这一帮小子知晓要负重绕山狂奔，锻炼躯体，一个个累如死狗一般，根本无暇去勾搭东院的女学生们，想着他们一个个如丧考妣，哀叫连连的模样，先生们便在心里一阵暗爽！
  只魏先生向来性子好，对学生仁厚一些，便委婉告诉下头诸位学生，
  “山路难行，还是多预备两双鞋吧！”
  届时跑得鞋都没有了，便只能光着脚跑了！
  众人不明其意，都当先生玩笑便都呵呵笑着过去了。
  如此东西两院尽皆兴奋，待到第二日那相熟之人便个个想法子递消息，要约着在山中见面，朱厚照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大早兴冲冲等在书院大门前，见着夏家马车过来，急匆匆迎了上去，却见夏小妹下了马车见着他就是一愣，
  “朱……朱佑君……”
  朱厚照对她笑道，
  “明日里便要去小清凉山，你可是预备好了，听说这时节山中已是有了蚊虫，又有早晚偏寒，还要带上厚衣服才是……”
  他在这处絮絮叨叨，夏小妹却是一改常态，低头咬唇一言不发，匆匆往书院大门而去，朱厚照初时不觉，待人都入了大门，才发觉夏小妹在躲他，忙在后头紧走两步，
  “你……你怎得了？”
  说着借着袖袍宽大，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夏小妹立时脸上一慌，急匆匆扯回自己的袖子，低喝道，
  “你做甚么？”
  朱厚照一愣道，
  “我……我同你说话呢，你怎得不理我？”
  夏小妹咬唇低头不看他，低低应了一声道，
  “我……我听到了！”
  却是一转身快步向里跑去，朱厚照追之不及，只得望院监兴叹，仔细衡量了对方手里的戒尺，又回忆了一番前头被打的痛楚，便是当堂太子爷也只有认怂，垂头丧气的去了慎言院中，那梁绍见了他这模样，凑过来问道，
  “怎得了，可是约到了夏小姐？”
  朱厚照长叹一声，颓然伏在案上摇头道，
  “没有！她……她都不理我！”
  梁绍一惊忙问道，
  “怎会如此？”
  朱厚照摇头，
  “我……我也不知道呀！”
  前头明明好好的，每日里见面都是笑眯眯的，他就喜欢看夏小姐笑颜如花的模样，每日早晨见一回，便是先生打手板心也不觉着疼的！
  今日夏小姐是怎么了？
  梁绍问道，
  “可是你言语不周得罪了她？我同你讲……这些小女子一个个心眼儿比针尖都还小，一不小心便要惹得她们生气了，遇上这样的情形，别管三七二十一，先赔罪认错才是正理，切切不可与她们辩个是非曲直，辩输了是你的错，辩赢了……嘿嘿……你就等着以后十天半月都不搭理你吧！”
  这乃是梁绍自自家老子后宅之中亲眼所见，弄得好不过被娇嗔两句买些东西哄哄，弄得不好便等着几日不能进房门吧！
  朱厚照闻言瞪眼道，
  “胡说，夏小姐才不会似一般的女子般小肚鸡肠呢！”
  “那……可是身子不爽利，头疼脑热，风寒咳嗽了？”
  朱厚照想了想道，
  “没有呀！我瞧着她倒是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
  可怜太子爷活到如今这年纪，也只是青涩少年一名，又有喜欢的这一位女儿家自来少了一根筋，平日里也没有女儿家的羞涩，对人对事都是大咧咧，笑呵呵地，少有女儿家娇柔作态，而小性子之时！
  今日里猛然来这么一出，愣是让太子爷措手不及，浑然不觉自家前头装一回可怜，趁机表白心迹，倒让夏小妹开了窍，恍然发觉二人之间早已不是哥们儿义气，乃是男女情意，如今正忧心二人前路茫茫，正惶惶然不知所措，见着他心下纷杂，便要躲避！
  太子爷那知这其中弯弯绕绕，更不知女儿家心里早已演绎了一遍二人婚后生活，先是举案举眉，恩爱纠缠，之后自家见色起意，移情变心，她却是凄苦无助，独守空闺苦思，正自惴惴不安着呢！
  朱厚照被夏小妹冷落，心下纳闷无助又难过，伏在那处垮了眉眼，一旁的梁绍皱眉问道，
  “你这几日同夏小姐说了甚么？又做了甚么？”
  朱厚照想了想道，
  “前头去九珍楼大吃了一顿，夏小姐与我在一处口胃极佳，我们二人一起连用了三碗白米饭，又……”
  这个捉弄杨先生的事儿自是不能说的，顿了顿道，
  “又在外头逛了好一会儿，都是有说有笑的……”
  梁绍闻言看他的目光极是奇怪，
  “朱兄与佳人相约，不趁机说些体己的话儿，却是去比拼饭量的么？”
  如此朽木，当真是雕无可雕了！
  朱厚照在他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之中渐渐垂下了头，梁绍叹气道，
  “似你这般不解风情的鲁男子，还是回去盲婚哑嫁吧！”
  朱厚照颓然道，
  “梁兄的意思，这是小姐嫌弃我了？”
  梁绍以手指点他，
  “这才还用说么？这书院里哪一个师兄弟站出来都比你更懂女子心意，你如此作为分明就是将夏小姐往外推……”
  顿了顿又道，
  “说不得夏小姐心里对你失望已极，待两日见着比你更体贴的男子，便移情别恋心仪旁人了！”
  朱厚照闻言大惊，腾得直起身来，一拍桌面怒道，
  “谁敢……孤砍了他的头！”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路上

  他这一拍桌面，梁绍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捂他嘴，
  “朱兄，你小声些，莫惊动了先生……”
  说着用手肘撞他胸口，
  “还孤砍了他的头呢！你当你姓朱便是当朝太子么？”
  朱厚照自知失言忙讪笑道，
  “口误！口误！梁兄切不可当真……”
  说着一拉梁绍的袖子，
  “那梁兄可有法子挽回？”
  梁绍道，
  “也是你小子运气，明日我们便要去小清凉山露宿，两日一夜你必要寻个机会见一见夏小姐，二人独处一会儿，将心里话同她好好讲一讲……”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出谋划策，朱厚照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第二日因着出城人数众多，书院安排六人一组坐马车出行，又怕天明时车辆太多，堵塞了进城的道路，便特意安排天未亮便出发，待到韩绮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之中出城之时，撩了帘子一看，外头还是一片漆黑，只东方有一线曙光朦胧。
  韩绮看了看倚在自己肩头，半眯着眼儿的夏小妹，
  “夏姐姐昨夜里几时睡的？”
  夏小妹哼了哼道，
  “二更天睡，四更天起……”
  这是头一回与同窗出游，还能在山中的别院过上一夜，着实令人兴奋不已，夏小妹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合不上眼，待得迷迷糊糊睡去，却没有一会儿又被青砚给叫醒了。
  韩绮笑了笑伸手为她拢了身上的披风，又轻轻拍了拍她肩头，
  “这一路还长着呢，夏姐姐再睡一会儿吧！”
  夏小妹生得比韩绮高些，二人并排而坐，正好将头放在她的肩头上，这厢抬手打了一个呵欠，伸手抱了韩绮蹭了蹭道，
  “绮姐儿你真好！”
  说着果然闭上眼沉沉睡去，韩绮坐在车中，拿眼一扫其余四人也是一个个昏昏欲睡，互相依靠着打盹睡，便也歪着着抵着夏小妹的脑袋闭目养神。
  马车这一路摇摇晃晃，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天光大亮，韩绮撩了帘子打量外头，此时已近五月，正是春去夏将至之时，城外阡陌纵横，放眼一派葱郁，晨风微凛夹杂着丝丝湿气，吹的人神气一清，左右都睡不着了，韩绮便抽了随身小包袱里的书本翻看起来。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夏小姐才算是补足了瞌睡，睁眼看了看正低头看书的韩绮，打了一个呵欠直起身，待得神智回复清明，就伸手一把抽了韩绮手里的书，
  “书呆子，你成日里离不得这东西，怎得不嚼嚼吃进去……”
  韩绮无奈抬起，
  “我这也是坐得实在无聊……”
  夏小妹笑眯眯将韩绮的书塞进了包袱里，打开自家的包袱，里头满满全是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一看便知是用来填肚子的糕点。
  “看书哪里有吃东西有趣，来这些给你挑，都是好吃哒，我特意多带了些给你吃！”
  韩绮看了看她那包袱里，除了吃的再无他物，摇了摇头问道，
  “夏姐姐怎都带的吃食，可带了换洗的衣衫？”
  夏小妹浑然不在意摆手道，
  “不过一夜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韩绮叹气道，
  “我就知晓你定会如此，我带有两套衣裙，又有两套里衣，有一套乃是新做的还未穿过，夏姐姐拿去穿吧！”
  夏小妹闻言笑眯了眼，伸手挽了她胳膊道，
  “我就知道绮姐儿心里想着我，预备东西必不会落了我的！”
  说着取了一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头精致的小糕点，凑过来悄声道，
  “这是朱佑君给我的，他给了我好些呢！”
  韩绮微微一笑，
  太子爷对夏姐姐倒是真用心！
  夏小妹看了车中众人一眼，见其余几人还在睡，忙取了一块塞进韩绮嘴里，
  “朱佑君家的点心最是好吃了，我们吃这些，待会儿把我家里做的分给她们吃！”
  说罢背过身两口下肚，连连催促韩绮，
  “快吃！”
  韩绮只用了两个便摇头不吃了，她乃是个早睡早起的乖孩子，四更天起身虽说早了些，但仍是用罢了早饭才出门，不似夏小妹四更天闭着眼被人从被窝里拉起来，根本来不及用早饭，此时醒来肚子正饿着，见韩绮不吃她自家便狼吞虎咽，两口便是一个，差一点咽着。
  韩绮忙取了随身带的水囊递给了她，夏小妹几口灌了下去，捶了捶胸口这才喘过气来，只这一番折腾车上的人都醒了过来。
  夏小妹见状忙冲众人微笑招呼，这车上人都是韩绮同班，倒也时常见她同韩绮进进出出，虽未亲近但也混了个脸熟，当下都抱以微笑点头。
  夏小妹当下递了油纸包过去，对方也是双手接过点头道谢，夏小妹挨着个儿送东西，递到最后一个却是一位熟人，二人四目相对，齐齐冷哼一声都撇过脸去，夏小妹收回油纸包，将包袱重又绑好，凑到韩绮耳边小声道，
  “这不是许妙灵么？”
  韩绮看了一眼坐在角落处的许妙灵，点了点头，前头上车时天色黑沉，六人鱼贯上车，她倒是未发觉许妙灵与她们坐了同一辆车，之后倒是瞧见了，只大家各睡各的，互不相干，又何必去在意！
  夏小妹哼一声拍着胸脯对韩绮道，
  “别怕，有我在！她若是敢同你动手，我这一回让她连书院都呆不下去！”
  韩绮摇头，
  “不过就是同坐一辆车，怎得就能动起手脚来了，左右不理她就是！”
  夏小妹闻言点头，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二人坐在一处，自顾自的悄悄儿说话，待到了近午时，到了歇脚之处，众人便下车来方便，之后围坐在一处用午食，只这么些人又要赶路自然不宜生火，便就着带来的清水和干粮简便吃上两口。
  夏小妹拉了韩绮坐到一旁，打开自己的包袱，叹道，
  “这些糕点虽说好吃，只吃多了满嘴儿甜腻味儿，我如今倒想念起九珍楼的油煎鸡了……”
  韩绮笑道，
  “这两日且要忍一忍，待到回去再去九珍楼吃上一顿吧！”
  夏小妹点头，二人就了清水吃糕点，韩绮今早出门也有苗姨娘做的烙饼，夏小妹吃了一口又叹道，
  “你们家姨娘的手艺倒是不错，这饼烙的香软可口，若是有肉相佐便更好了！”
  正说话间，却见得癞痢头鬼鬼祟祟的凑了过来，二人见了他都是一惊，夏小妹问道，
  “你怎得也跟着来了？”
  癞痢头笑嘻嘻道，
  “书院里伺候的下人少，便征了我们兄弟过来帮手！”
  说着伸手从怀中摸出来一个东西，递给了韩绮，
  “三小姐，这是我们……亲手烤的，您与夏小姐用些吧！”
  韩绮伸手接过却是触手温热，
  “这是……”
  癞痢头嘿嘿一笑也不应话，左右瞧了瞧便钻入道旁的草丛消失不见，夏小姐伸手拿过来打开，却是喜道，
  “才想吃鸡肉，现下便有了，真好！”
  那油纸包里又有一层荷叶，打开来却是半边烤好的鸡，夏小妹忙撕了鸡腿给韩绮，
  “快些吃，凉了便不好吃了！”
  韩绮接过鸡腿，看了向癞痢头消失的方向，想起癞痢头那挤眉弄眼的模样，心中暗道，
  “莫非卫武也跟着来了？”
  二人将那半边鸡用了，夏小妹还觉不饱，又将韩绮带来的烙饼吃完，这才算填饱了肚子，之后二人又手拉着去了道旁草丛之中，寻那溪水洗手洗脸，只却不知晓二人走后，不远处的许妙灵走过来看了一眼被弃在地上的油纸，却是目光一凝，蹲下身来捡了一张看了看，眉头紧皱起来，
  “我前头在车中见她用的糕点便觉奇怪，看式样虽与外头无疑，但精巧别致却不是外头糕点能比的，且包糕点的油纸，乃是宫里专用的糯米纸……”
  旁人认不得，许妙灵乃是礼部侍郎之女，许家又有女儿入了宫中做嫔妃，虽说不得皇帝宠爱，但按规制应有的东西自然是有的，许妙灵在许家乃是年轻一辈最出众的女儿，在宫中的姑姑时常也要叫她进宫说话，这宫中的糕点她也是见过的。
  这包裹糕点的油纸看着与外头一般，都是微黄渗油，只宫里的纸乃是糯米所制，细腻柔软可食用，不同与外头牛皮纸坚韧易裂。
  “这夏小妹是在何处弄到宫里御用糕点的？”
  许妙灵可是知晓夏小妹家中父兄不过就是一个六品的小官，平日里连上朝的机会都无有，家中也无有得势的亲戚，这宫里的东西她是从何而来的？
  便是他们这样与宫中有亲的人家里，宫中的糕点也少见，哪会似她这般装了一包袱，四处送人，听那口气倒似平常就在食用的，难道是认识宫中的太监、宫女？
  不过宫里的东西都是有定数的，便是御膳房里的太监、宫女都不敢乱吃，更不用说外头的人了！
  许妙灵皱眉将手中的油纸扔掉，
  “这姓夏的，必定有甚么蹊跷！”
  众人用罢午食，又继续上路，坐上马车摇晃间夏小妹又是昏昏欲睡了，韩绮却是精神抖擞，撩帘子看向窗外，一会儿回头将快要滑到座下的夏小妹扶正，揽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却见得角落处许妙灵正半眯了眼打量二人，目光很有些不善，韩绮眉头微皱，与她对视半晌，盯得许妙灵不自在的转过头这才作罢。




第一百七十五章 在别院

  午时之后又行了一个时辰，这才进了小清凉山后山一处别院之中，别院占地极大，分了前院后院，后院之中遍植奇花异草，布置极是清雅，也不知是哪一位富贵人家的府邸，被书院借来做了这夜宿之地。
  别院之中厢房不少，又都被提前布置过一番，一间厢房可住六人，倒是能将西院中这些女学生全数安排妥当。
  董先生领着几个粗使的老婆子过来，一间间的将西院的这一干女学生分派在厢房之中，对众人冷着脸道，
  “这处别院之中早已预备好了一应物品，你们身边没有丫头婆子伺候，因而全数都要自己动手……”
  说着一指院子的西北角，
  “那处有灶间，今日的晚饭你们自己动手做吧！”
  众人到此时间才知晓，原来到这小清凉山不是来游山玩水，而是来受苦的，一个个立时垮了脸，
  “先生……”
  董先生冲着众人一瞪眼道，
  “休要多话，若是不会动手，便饿着肚子，待到明晚回城吧！”
  说罢不理众人一片哀嚎之声，领着婆子们离去。
  夏小妹也是垮了脸拉着韩绮的袖子道，
  “绮姐儿怎么办？我那包袱里没有剩下多少吃的了，你……你会不会做饭？”
  韩绮微微点了点头，想了想问其余四人，
  “你们可是要一起去灶间做饭？”
  那四人互视一眼，有人踌躇道，
  “先生总不会当真不管我们吧？”
  她们乃是家中娇生惯养的富贵小姐，自小身边都有伺候着，现下让她们自己动手，都觉着很是为难。
  又有人道，
  “韩绮，你若是会做，便多做一些，我们一同用可好？”
  韩绮皱眉想了想道，
  “左右不过一顿饭，倒是无妨，只依我看着书院此举乃是在考较我们，你们若是不怕先生责备，倒也不是不能共用的！”
  那几个想起董先生的一张冷脸，都是心下畏惧，互看一眼再不说话，夏小妹见状哼道，
  “即是要吃饭便自己来动手，不过一顿饭而已，怎得……就伤着你们千金大小姐的玉指了？”
  四人坐在那处，却不肯言语。
  韩绮看了看四人，
  “即是你们不想动，我们便先去了！”
  说着拉了夏小妹出来，夏小妹哼道，
  “倒了这处大家伙儿都是一般，她们在家里受宠，我们在家中也不差，怎得就要我们做好了来伺候她们！”
  还不是仗着家里父兄官儿大些，想仗着家世欺负人！
  韩绮应道，
  “不必计较这些，待会儿肚子饿起来，便没有甚么小姐丫头，官大官小之分了！我们还是先去灶间瞧一瞧有些甚么吧……”
  二人过去灶间一看，里头果然米、面、油、柴禾等都十分齐全，只全数都是生的，没有一样可直接入口之物，看来这确是书院有意要考较学生们。
  夏小妹抓了一把青菜在手问韩绮，
  “绮姐儿，你当真会做？”
  韩绮点头，看了看外头天色应道，
  “此时做饭虽说早了些，但早也有早的好处，我们这时做了，也免得待会儿人多拥挤便排不上号了！”
  夏小妹闻言喜道，
  “绮姐儿好生了得，不光读书厉害，连做饭也会！”
  韩绮一笑，
  “这乃是平常事，有何可夸耀的！”
  官家的小姐对外称善庖厨，那也只是下人们把火升好，各类配料预备在一旁，小姐到了灶间提铲炒上几下，端出来一盘菜来便已能得众人交口称赞了，似这般要挽袖子，提裙摆，取柴生火，提水洗锅的事儿，却是想也不要想的！
  不过韩绮乃是两世为人，前世里在教坊司甚么样的下人活计没有做过，这点子小事倒也难不了她！
  当下韩绮便指示了夏小妹到外头提水，自己在厨房之中巡视一番，想着夏小妹饭量不小，倒也不敢吝啬白米，取了一个小钵出来盛米，淘洗之后下锅焖饭，又洗洗涮涮，切切剁剁，夏小妹立在那处看得双眼发亮，韩绮一个号令一个动作，在一旁跑来跑去打下手。
  用了约半个时辰时间，韩绮已整治出四样菜色，一大钵米饭来了，夏小妹凑过来抽着鼻子闻了又闻，赞道，
  “绮姐儿，你这手艺比得上我们家厨子了！”
  韩绮笑了笑道，
  “我也是少有亲自动手，今日事急从权，权且将就些用吧！”
  说着压了灶膛中的火，将四盘菜和碗筷放到托盘之中，她在前头托着，夏小妹在后头捧了饭钵，二人回转屋中，其余四人还在房中说话，见得二人已将饭菜端了出来，都有些吃惊，围过来一瞧，赞道，
  “你们的手艺真好！”
  韩夏二人并不说话，兀自坐下取了碗筷用饭，四人见状你望我眼，我望你瞧，有人刚想开口，夏小妹却是拿眼一瞪，怒道，
  “前头让你们帮手你们不去，此时倒还想吃现成了……”
  她在书院之中一战成名，官家小姐里少有她这般不顾脸面的横人，众人对她倒有几分怕惧，又听夏小妹道，
  “可别怪我们没有早早提醒你们，那灶间此时正无人，你们过去正好用，若是去晚了让别人占去，你们便等着挨饿吧！”
  这院子里共有六间厢房，只有一间共用的灶间，便是一间房里用上半个时辰，那都要三个时辰，此时已是申时末了，再不去的话，等到最后岂不是要到亥时才能用了？
  四人闻言都是互视一眼，急忙忙提裙出去了。
  夏小妹见状对韩绮哼道，
  “前头让她们帮手，她们推三阻四的，待得做好了倒要来占便宜……”
  说着话给韩绮夹了一筷子菜，
  “你便是太过老实才让人欺负，似我这般对人凶一些，她们才不敢得寸进尺！”
  韩绮笑着点头道，
  “夏姐姐这话倒是极对！”
  有些事儿是可以事后算账，可若是能当面打耳光也是十分痛快之事！
  不过韩绮是个慢性子，便是想报复人也要想了又想，图个周详，却是少了夏小妹这般当面与人动手的勇气，因此也十分佩服夏小姐，
  “夏姐姐之勇可比张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夏小妹听了哈哈笑，伸手来拧她，
  “绮姐儿如今也会调侃人了！”
  二人嘻嘻哈哈用完了饭，四个菜大半进了夏小妹的肚子，白米饭也全数一扫而光，夏小妹哼哼着抱肚子仰面靠在椅上，
  “好饱！没想到绮姐儿手艺这般好！”
  韩绮怕她积了食，便拉着她出去洗刷碗盘，只一出门便见得那灶间里浓烟滚滚，二人都是一惊，
  “这是……这是要烧房子？”
  夏小妹最喜看热闹，忙拉了韩绮凑过去瞧，却是见得那灶房外早围了不少人，众人正探头探脑的观看，却见浓浓烟雾之中，许妙灵从里头狼狈的跑了出来，夏小妹她钗横发乱的模样不由噗嗤笑出了声，许妙灵怒瞪了二人一眼，
  “有甚么好笑的？有本事你去呀！”
  夏小妹得意洋洋冲着晃了晃手里洗净的碗盘，
  “我们早就用过了！”
  说罢一脸鄙视的对许妙灵道，
  “你不会升火倒也罢了，将这灶间弄得乌烟瘴气，让别人怎么进去！”
  许妙灵气得身子乱颤，想骂两句又怕极了夏小姐的身手，如今她一人落单，以一打一都打不过，更不用说以一敌二了！
  韩绮忙伸手拉了夏小姐，看了看还在外头等候的众，对许妙灵道，
  “罢了！总归不能因着你一人耽误了众人，我去助你升火吧！”
  当下顶了满屋的浓烟进去，将灶膛中塞满的木柴全数取了出来，重又用火石引燃了干草，将灶膛中的火升了起来，起身拍了拍手，出去对外头众人道，
  “火已升好，你们一个接一个的用，记得往里添柴不可太多了……”
  回头让夏小妹把碗盘归回原处，这才一起出了灶间。
  待得二人走远了，夏小妹才嘀咕道，
  “我看那姓许的最是奸诈了，你帮她做甚么？”
  韩绮一笑道，
  “她连火都不会升，你当她还会择菜切肉么？”
  这般当着众人帮了她一回，她自己还是不会做，我们岂不是又卖了乖，还更打她的脸？
  夏小妹听了大笑，
  “绮姐儿，你才是最焉儿坏的那个……”
  装个仁厚大度的模样，只怕将人卖了，那人还要帮你数钱！
  韩绮笑着摇头道，
  “早说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不是她先起意，我又何必去为难她！”
  说来说去夏姐姐前头那一场架，起因也在自己与许妙灵的恩怨上头，虽说自己也不知为何惹上了这一桩莫名其妙的恩怨，不过总归不能让人欺负到了头上仍不还手！
  二人吃罢了饭，便在这院中闲逛，观赏这院中各处美景，此间主人倒是一位雅人，庭院布置错落别致，小中见大，大中又见精致之处，很有些意境，二人闲逛一圈，消了积食，见得天色渐暗，便打算着回转屋中歇息。
  转回屋中，其余四人也已是回转，正在屋中铺设床榻，这屋中虽说床榻俱有，但上头一应陈设全数撤去，还需自己动手。




第一百七十六章 去后山

  她们回来的晚，靠里的床榻已被人占了，只剩临走廊窗户处一张床，夏小妹倒也不计较只对韩绮道，
  “夜晚风凉，我身子好，我睡外头，你睡里头！”
  韩绮点头，
  “多谢夏姐姐！”
  当下动手铺床，夏小妹在柜中抱了两床被褥立在一旁，看她手脚很是利落，不由奇道，
  “绮姐儿怎得会做这些，家中不是有丫头婆子伺候么？”
  似她就是家中娇养的，吃喝玩乐在行，这些事儿虽说会做，但决不会有绮姐儿这般利落。
  韩绮应道，
  “在家中闲来无事也要自己动手，不过些许小事倒也算不得甚么！”
  家中丫头少，如今芳草跟着大姐姐去了徐家，落英也过去陪了二姐姐，韩绮自己动手的时候就多了，连带着小五也一并给照顾了，引得王氏常常对苗氏叹道，
  “我瞧着你旁的不成，只生女儿倒是比旁人还要能耐些的，三姐儿就是一个极好的孩子！”
  韩绮这厢将床榻铺好，二人便要打水洗漱，灶间此时已无人，韩绮过去升火热水，二人用热水洗漱一番，见还有剩水便提回来请了屋中的其余人等用，这屋中的几人今夜里才有的热水洗漱。
  待到董先生带着几个粗使的婆子过来查看时，这屋中众人已是上榻安寝，屋中静悄悄一片，董先生满意的退了出来，随手将屋门关上了。
  后山别院之中倒是一派安静，只前山露营地处，朱厚照却是抓耳挠腮好不着急。
  今日里他们一入小清凉山地界，便被全数给赶了下来，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一个个挽了大袖，撩了宽袍掖在腰间，如一群茫然无措的羊儿，被骑在马上的先生驱赶着往山中跑去。
  这一跑便是十里的山路，这可是十里的上山之路！
  慢说是太子爷这养尊处优的小身板儿，便是那体格健壮的也受不住，幸亏得梁绍这小黑胖子，平日里看着笨拙，此时却很是能耐，耐力也是极好的，十里山路轻轻松松，不但自己能跑，还能拖着太子爷跑，如此下来总算没有做最后赶鸭子的，被先生们罚在营地里做苦力为众人担水砍柴。
  之后露宿山中，搭设帐篷也亏得有梁绍帮手，太子爷才有片瓦遮身，再之后挖坑烤肉，这却难不倒常在宫中抓鸟烤肉的太子爷，这厢用罢了晚饭，一干人等这才得空闲话，有人说起东院来，
  “东院的师姐妹们倒是比我们好些，却是不用跑这山路，住得也是别院……”
  有人问道，
  “我们一个前山一个后山，你如何知晓的消息？”
  那人应道，
  “虽说的山前山后之分，不过中间自有那跑腿儿的仆人，骑了马倒也快捷，前头我听报信的人同魏先生讲了，东院的人已是安置下了，只不过……”
  他语下一顿，众人忙问，
  “不过如何？”
  那人应道，
  “不过她们去那别院之中，无有仆从伺候，那灶间都是鲜肉鲜菜，床铺也不曾铺设，一切需得自己动手！”
  众人听了怜香惜玉之心大起，都道，
  “先生们好不心狠，想我们那师姐师妹们个个都是家中娇养，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身旁无人伺候的婆子丫头，不会升火做饭，今晚上只怕她们要饿肚子喽！”
  闻言众人纷纷叹气，
  “她们这下子有的苦头吃了！”
  今日宿在山里，明日说不得先生们还要如何磨磋她们，肚子里无有东西，如何熬得过去？
  这一众人在这处担心东院的各位弱质纤纤的师姐妹们，却是一个个恨不能肋生双翼飞过去向佳人献殷勤！
  朱厚照听了也是急得不成，对梁绍道，
  “夏小姐一向饭量大，禁不得饿，今夜要饿肚子，还有明日早食、午食又当如何？难道就这么一直饿着么？”
  虽说临出发时预备了一大包糕点送去，不过终究不抵饿，这要如何熬？
  太子爷在这处团团打转，半晌才右拳一击左掌手心，
  “啪……”
  “我要去寻她！”
  梁绍闻言大惊拦道，
  “朱兄，这天色渐黑，山路难行，你又无有代步的马匹，如何能寻到人！”
  若是在这大山之中遇上猛兽又或是迷路，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朱厚照摆手道，
  “梁兄不必多说，我主意已定……”
  总归乃是真龙天子一脉，自有天生带来的贵气，平日里打打闹闹瞧不出来，如今朱厚照当真板了脸，果有一番威严之感，震得梁绍嘴张了几张，话终究没有出口。
  朱厚照又道，
  “你且在这处给我遮掩一二，待会儿先生若是来查看，你便想法子替我遮掩过去！”
  梁绍无奈只得点头叮嘱道，
  “朱兄，早去早回！”
  朱厚照点头，出了帐篷假做寻地方小解，一闪身便钻入林中不见了身影。
  太子殿下也不是那莽撞的浑人，他到这小清凉山里来，自然知晓宫中早已在四处安排了侍卫保护，这厢来到四下无人之处便扬声喝道，
  “谁人在此当值出来见孤！”
  如此叫了两遍便有人现身出来，一个高瘦精明的年轻人过来见礼道，
  “羽林卫谢俭拜见殿下！”
  朱厚照问道，
  “你可知后山处东院众人居住的别院？”
  “这……禀殿下，卑职知晓！”
  朱厚照点头又道，
  “如此，去牵两匹马来，再备上些吃食，送孤去后山！”
  “这……殿下即是要去后山，山中猛兽出没，夜晚危险，可多带些人手，不如让卑职再叫些人来……”
  朱厚照皱眉道，
  “只你一人，让他们不许出现在孤面前！”
  朱厚照知晓让宫中侍卫撤去必是不成的，但做这半夜私会佳人之事，带那么多人去干甚么？看孤如何谈情爱吗？
  还不快快滚远些……若不是孤功夫不济，便是谢俭都不想带的！
  “这……”
  朱厚照一瞪眼，
  “嗯！”
  “是……”
  谢俭领命而去，果然不用多久便将藏在暗处的马匹牵了过来，这厢与太子二人翻身上马，二人一前一后往那后山而去。
  前山到后山乃是有一条山路，倒也算得开阔平坦，说是前后山相距十来里路，山路只是在山腰间盘旋，并不算得太远。朱厚昭一路无阻到了后山，立在高处一望果然见得那半山处有一座别院，此时入夜那别院之中灯火耀眼，倒很好识别！
  二人一路顺着大道跑下去，待近了别院，便下马将马匹栓在道旁大树之上，朱厚照又问谢俭，
  “你轻身功夫如何？可是能将孤弄进院子里去？”
  “这个……”
  谢俭闻言不由额头冒汗，
  “这个……殿下……这别院之中住得乃是东院的女学生，只怕我们深夜闯入有些不妥当吧！”
  怪道得人都说太子殿下乃是大庆开国以来最是离经叛道的太子爷！
  这……这深夜独闯女子的别院，便是如今京师里最胆大的纨绔也不敢做吧！
  想到这处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劝道，
  “太子殿下，这……若是让人发觉只怕……只怕……”
  让人打死都是活该啊！
  朱厚照闻言却是一瞪眼，指了他道，
  “孤若是被人逮住了，便是你学艺不精！”
  谢俭一阵苦笑，心中暗道，
  “今儿也不知谁排的班，怎得这般倒霉就是自己守在了林子后头，让太子殿下给点了将！”
  早知晓便躲在林中不现身了！
  只此时说甚么都晚了，无奈这下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当下对朱厚照道，
  “殿下，不如想法子遮了脸面，以免被人认出来！”
  若是承圣书院的学子被认出来倒也罢了，若是当朝太子爷被人认出来，这脸可就丢大了！
  二人当下撕了衣裳下摆，充做蒙面巾挡住了脸面。
  谢俭这才领着太子殿下在那别院周围打望地势，这厢寻到了一棵大树底下，抬头看了看上头对朱厚照道，
  “殿下，这处可进去，且待卑职先上去察看一番！”
  朱厚照忙挥手，
  “快去！”
  却见那谢俭在原地也不见如何作势，双足微一用力，便腾身而起，手在墙头一搭身子翻了过去，这厢落在院中四下看了看，这别院分了内院外院，外院倒是也有巡夜的家丁，不过都是些普通人，并无有高手，想来悄悄领着太子爷进去，再悄悄的带出来，应是不算多大的难事！
  谢俭心下盘算一下，便又飞身出去，外头朱厚照早等得心里焦躁，见他出来忙问道，
  “如何？”
  谢俭应道，
  “有些巡夜的家丁，不过无有甚么厉害人物，殿下……殿下快进快出，不在里头耽误，想来也是无事的！”
  只要太子殿下不是去做那采花的大盗，在里头软玉温香的抱着睡一宿，一切都好说！
  “殿下，卑职冒犯了！”
  说着伸手揽了朱厚照的腰，脚下用力，二人便飞上了墙头，又往下一纵便落到了墙内，二人矮身在暗处偷听里头动静，见无人发觉这处动静，这才安心四下打量。
  朱厚照问道，
  “也不知书院里的人住在何处？”
  谢俭想了想应道，
  “这处乃是前院，想来必是在后院安寝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 暗暗找

  朱厚照点头，
  “即是如此，那我们去后院寻那夏家小姐，你可是识得她面容？”
  谢俭点头，
  “卑职认识！”
  他日日守在太子爷附近自然是认识那夏家小姐的！
  不过……此时深夜，一众女子正在安寝，也不知夏家小姐在哪一间屋子里，难道要一间间去寻，一个个去看么？
  想到这处不由头上又见了汗，心中再恨自己出门没有看黄历，
  “遇上这般不拘小节的主子，当真是八辈子的有幸！”
  想他堂堂羽林军左郎将却是要做出这半夜三更偷看闺秀面目之事，今日回去让羽林卫的兄弟知晓了，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谢俭一面心中暗叹，一面警惕的四下察看。
  二人在院中昏黄的灯光下，矮着身子自回廊之处，往那后院而去，到得一处月亮门之前，远远见得有一队灯笼缓缓过来，却是有家丁巡逻到了此处，谢俭忙按了朱厚照肩头，二人藏身在那花丛。
  朱厚照见得那走在前头一人，宽袍大袖，一脸的倨傲，不是杨濬又是何人？
  哦！想来他是东院的先生，今晚上当值守夜倒也是常理！
  朱厚照与那谢俭二人伏在花丛之中，不敢露头待到那一阵家丁走过之后，这才探出头来悄悄往那院门而去。
  院门上此时已经落了锁，朱厚照看了看拳头大的铜锁头，悄声对谢俭道，
  “我们翻墙！”
  二人循着墙根过去，寻了一处枝叶茂密之处，由谢俭带着朱厚照翻过了墙头，二人身形一落在一座小池之旁，谢俭四下打量，便一指池中的假山道，
  “殿下先去后头躲一下，待属下瞧看地形之后再做行动……”
  朱厚照点头，三两步就往假山后窜去，这假山乃是建在水池之上，不大不小一个池子，中间一座假山，又以小小一座石桥与岸边相连，顺着石桥过去便在假山之中开出一条小径来，大小可容一人通过，只要人入其中可走小径绕着假山转上半圈通往池子后头鹅卵石铺着就的小径，沿着墙根往廊下而去，这乃是做的小小的一个曲径通幽之景。
  在这半夜三更，四处漆黑只廊下有灯照耀之时，将身子往那假山后头一藏，躲在阴影之处必是无人察觉，只如此好的藏身之处，却是挡不住里头早已有了一位，朱厚照两步进了小径，人一转过假山，便一头撞向了假山后黑漆漆的一团人影。
  那一位前头听得头顶风声响，也正自探头出来打量，却没有想到太子爷身手倒也敏捷，两步过来，一进一出之间二人正正撞了个结实！
  “嗯……”
  “哎……”
  对面那人比朱厚照高上半个头，被他撞入怀中，一声闷哼，退后一步，伸手去抓住他的肩头，朱厚照亦是吓了一跳，抬手拍开对方的手，身子疾退立时背就撞到了后头山石之上，心中惊道，
  “此人是谁？为何鬼鬼祟祟在此？”
  ……
  却说前山那头，梁绍在帐篷之中负手打转，却是在心中暗暗后悔，
  “我怎得就让他一人去了后山，若是有个差池可如何是好？”
  总归还是要自己在他身边才周全！
  想了想一撩帘子探了一个脑袋到外头察看，营地当中点有篝火，四面都架有帐篷，此时间夜已深，除却先生安排巡逻值守的师兄弟们，篝火前已是再无一人。
  梁绍缩回头去，却是悄悄自帐篷后头钻了出来，往那栓马的树林遮了身形过去，待得渐渐近了，却听得那头有人说话之声，
  “吴兄，你好了没有？”
  有人应道，
  “好啦！好啦！等一等我！”
  梁绍几步过去一看，却见得有人已早他一步到了此地，也是同他打得一样主意，想偷骑了马儿去后山别院，此时已有四人坐在了马上，那位吴兄正手忙脚乱的解着缰绳，
  “快些！”
  梁绍见状忙现身出来，
  “等等我，我也要去！”
  那几人听得喊声，回头一看是梁绍，有认识的忙招手道，
  “快些呀！我们派了一人去引开值守的先生，再不快些先生便要回来了！”
  梁绍点头，几步过去解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矮胖的身子一跃便上了马背，
  “快走！”
  几人一言不发打马往那山路奔去，待得跑出去老远，这才敢开口说话，有那相熟的问梁绍，
  “梁兄，莫非也有心仪的姑娘在东院？”
  梁绍呵呵一笑，
  “呃……这个……这个是有的……”
  老子哪里想半夜三更出来吃冷风灌露水，若不是为了兄弟，在帐篷里安安稳稳的睡大觉不香么！
  这几个与太子殿下一样心思，都是想趁着这时节好去给心仪的姑娘献殷勤，一个个胆大包天拼着被先生责罚，也要走这一遭，见同道中人如此之多，倒是生出几分豪迈感来，
  “唯道不孤也，为了卿卿，便是受罚心中也是甜的！”
  只有梁绍苦着脸跟众人一起赶路，幸得山路平坦，又有今晚月色极好，夜半赶路半分无妨碍，众人一路快马加鞭赶去后山，却无人知晓值守的先生回转林中，见得少了六匹马大怒不已，过来报给魏先生道，
  “这帮混账小子必是偷骑了马跑去后山了！”
  魏先生闻言脸色凝重，
  “这夜半赶路，又是在山中，若是有个闪失如何同家中父母交待，还是要跟过去瞧瞧才是！”
  魏先生一面吩咐众人挨个儿的清点那帐篷之中少掉的人数，一面又点了四名年长的学生，同自己骑马追去了后山。
  那头后山别院之中，朱厚照与人撞了个满怀，一个背靠山石，一个退守小径，隔了两步远都在借着廊上的灯光打量对方，无奈何二人都是藏头露尾，只露出一双眼相互打量。
  这厢都在心中暗道，
  “看来这家伙也是私入别院，这是要做甚么勾当？”
  朱厚照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是谁？”
  对方也哼了一声低低问道，
  “你又是谁？”
  话问出口来，双双瞪了对方一眼，都觉着对方有些莫名的熟悉之感，对方想了想低低道，
  “兄弟，看情形今儿晚上我们都是有事要办，即是如此不如……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如何？”
  这样自然是好的！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
  “好！”
  对方点头一抬手，
  “请！”
  朱厚照瞧了瞧左右，却是照着原路退了出去，那人紧跟着也走了出来，二人在阴影之中互视一眼，转身各自走开。
  只这后院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太大，小径弯弯曲曲，往那厢房去的路只有那么一条，二人分头行走，没想到各自绕过一丛花树又碰到了一处。
  “哼！”
  “哼！”
  再见面只相对冷哼一声，齐齐往那小径走去，但小径狭窄，二人都不愿意与对方并肩行走，太子爷此时脚下慢了一步，被那位占了先，走在了前头，此时也无心去与他计较，便只能跟在那人身后往厢房而去。
  这后院分了三个院子，每间院子又有厢房好几个，一间房里住了六位小姑娘，朱厚照也不知要寻的人在哪一间住着，出去寻人的谢俭也是久不见现身，太子殿下只得亲力亲为，自己寻找。
  二人到了第一间厢房门外，互视一眼，那人突然伸手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朱厚照吓了一跳，
  “你……你要做甚？”
  那人愣了愣，
  这声音好生熟悉！
  只是这时也未及细想，当下轻声应道，
  “你当我要如何？”
  说罢不再理他，转身到门前，将那匕首插入门缝之中轻轻一挑，里头的门栓立时松动，被匕首托着轻轻放下，门无声无息的推开，那人立在门前听了听，这便闪身进去了。
  朱厚照见了暗道，
  “此人这手法倒是利落，难道是个溜门撬锁的蟊贼？”
  想到这处不由心中犹豫，
  可是要大声呼叫，将护院的家丁叫来？
  但若是叫来了，自己只怕也逃不掉被逮住的下场！
  正乱想间，见那人闪身又出来，手上却是空空如也，想来并未偷着东西，那人出来也不理会他，迳自去了下一间，太子爷立在门前看了看里头，一咬牙也钻了进去。
  这厢房里黑暗，不过幸得今晚上月色明媚，又屋中人为了通风，并未关严窗户，借着月光朱厚照立在那处打量了几眼，三张床榻之上有六名女子，却都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当下忙退了出来，想起适才看到的情形不由暗道，
  “这一个个的大家闺秀，原来也只是白日里端庄貌美，睡到了榻上，睡相也是如此之差，竟还有半夜磨牙，流口水的！”
  当下又跟着去了下一间，那人正巧从里头出来，见朱厚照跟在自己后头不由嘿嘿一笑，
  “兄弟，你倒是会捡便宜！”
  朱厚照应道，
  “若不是我那帮手一时不知去了何处，我也不必如此！”
  心中却暗骂，
  “那谢俭为何还不现身！”
  这院子乃是分了三个跨院，他们从最外头的查起，谢俭却是从最里头查起，一时如何碰得上？




第一百七十八章 被发现

  这院子里六间厢房，只三间厢房里有人，但里面都无他们想寻之人，便又转去另一处院子。
  穿花过径到了第二间院子，也是如法炮制，朱厚照紧紧跟在那人身后，待得那人用匕首挑了厢房门栓再进去，又寻了两间厢房还是无果，朱厚照这回算是看出来了，原来这位仁兄与自己乃是同样目地。
  见那人正埋首去挑下一间的房门，便伸手拍他肩头问道，
  “你……可也是寻人？”
  那人被他这一下弄了个措不及防，吓了一大跳，回转身来压低了声音怒道，
  “你这蠢货，别从后头拍人肩头，若遇上个反应慢的早就一刀子给你捅过来了！”
  正说话间，突然廊上人影一闪，又一个黑影窜了出来，当胸一掌便向那人拍去，那人一惊倒也应变奇快，将手中的匕首上挑直刺对方的掌心，后来之人忙收掌退后，顺手将朱厚照拉到了身后，低声对朱厚照道，
  “您……无事吧！”
  来人正是谢俭，他从那院子里出来，正见着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手持匕首冲着殿下挥舞，谢俭吓得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个纵跃便跳了过来，
  若是让殿下在他手上出了事，那谢家上下没一个能有好下场了！
  朱厚照应道，
  “无事，他……”
  他怎得这般眼熟？
  只一个他字刚出口，谢俭已是上前一步，又是一掌拍出，那黑衣人身子一晃便要避开，谢俭却是早料到他的退路一般，身子一闪曲膝向对方小腹撞去，黑衣人倒也了得，面对羽林卫的高手，也是半分不惧，手中匕首向下一挥往谢俭大腿削来。
  此举却是正中谢俭下怀，右手挡在对方肘弯之处，身子前撞，转身以后背抵了对方胸口，左手下切手腕，却是存了先夺刀之意。
  那人被谢俭一撞立时闷哼一声，右手被制，倒也不慌，下头一条腿膝盖一弯撞向谢俭的膝盖窝处，谢俭后膝立时一软，膝盖一曲复又挺直，同时那人的匕首也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声音响起，三人都是一惊，同时动作一顿，只此时却已是晚了，就听得屋子里有人翻身的动静，然后却见向着廊上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里头的人在往外头瞧。
  三人里谢俭与那人反应最快，齐齐都是一蹲身，只朱厚照愣了一息，也跟着蹲了下来，三人紧贴在那墙根之处，听得头顶上有轻柔的声音说话，
  “夏姐姐，怎得了？”
  有人应道，
  “我……我怎得听到外头有声晌？”
  “是么？”
  里头二人似是坐了起来，推开窗户，借了廊下的灯光往外头瞧，没瞧见人影倒一眼瞧见了地上落掉的匕首，二人互视一眼，都瞧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与惊惧，
  “怎办？”
  夏小妹凑到韩绮耳边道，韩绮悄声道，
  “不要慌！”
  随即道，
  “我……瞧着外头没甚么呀！”
  说着连连挤眼，夏小妹忙跟着道，
  “是么……许是我睡迷糊看错了！”
  说着二人正要放下窗户，却猛然间外头突然伸出只手挡在了窗棂之上，二人齐齐低声啊了一声，身子后仰便要逃开，却见得那窗缝之中钻出来一个脑袋，
  “别叫……是我呀！”
  见二人还是一脸惊恐的看着他，这才想起脸上还蒙了面，当下忙扯了面巾，夏小妹立时惊道，
  “朱……”
  后头的声音被韩绮伸手捂住了，夏小妹瞪大了眼，手指头指着朱厚照，
  “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朱厚照一笑刚要说话，却见旁边又钻出一人来，扯了面巾笑道，
  “三小姐，还有我……”
  韩绮立时也瞪大了眼，
  “你……你们……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窗前朱厚照与卫武这时间才得空互视一眼，
  “原来是你！”
  难怪道越瞧越是熟悉，这声音也越听越是熟悉！
  二人正待要说话，只这一番动静早已将屋中其余人等惊醒，有人睁开眼见那窗前出现了两个男人的脑袋，立时惊得尖叫起来，
  “啊！来人啊！有贼啊！”
  这一叫立时将整个院子惊动了，卫武最是机灵见势不好，忙从怀里摸出一样事物，扔进了窗中，
  “接着！”
  见东西落入韩绮怀中转身拉着朱厚照就跑，朱厚照忙也有样学样将东西扔给了夏小妹，二人东西入怀都是一愣，随即忙推了窗户去看，见得三道黑影在院门前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这时节屋子里的人见贼人跑了，个个披了衣裳下地，拉开门便冲着外头叫嚷，
  “快来人啊！有贼啊！有贼啊！”
  一通叫嚷，内外院都惊动了，有那巡逻的家丁冲了进来，
  “贼在何处？”
  有人指了院门处道，
  “跑出去啦！快快去追！”
  家丁们这厢一面追出去，一面将手中的铜锣敲的咣咣作响，
  “进贼啦！进贼啦！快抓贼啊！”
  寂静的深夜里，山中别院之中，这声音传出老远去……
  那三人此时已是窜到了内院门处，正要往外院跑去，却见得一队家丁往内院跑来，无奈之下只得转往旁边厢房跑去，他们前头进来时记得这间院子有三间厢房是空着的。
  三人急匆匆跑进空无一人的厢房之中，反手将门关上，耳听得外头闹闹嚷嚷正在四处抓贼，卫武回头看了一眼朱厚照，
  “朱兄不是在前山么，怎得到后山来了？”
  朱厚照见着卫武也是嘿嘿的笑，
  “我不是也同卫兄一般，怕小姐饿着肚子，特意过来送些吃食的！”
  卫武看了一眼谢俭，
  “这位兄台又是何人？”
  “这个……这个乃是我……我家里请的护院，我特意带过来帮手的！”
  卫武上下打量此人，见他双眼精光闪动，脚下稳如山岳，行走间却是悄然无声，分明就是一位武功高手，想来必是太子爷身边的宫中侍卫，不过太子爷即是还想将这潜龙伏渊的戏码演下去，他自然不能不奉陪的，当下冲着谢俭一拱手，
  “兄台好身手！”
  谢俭冷着脸拱手道，
  “客气！”
  三人说话的功夫，外头已是在院子里寻了一个遍，并未发觉贼人的踪迹，这厢个个回来报给杨濬，
  “杨先生，并未发觉贼人的踪迹！”
  杨濬闻言皱眉想了想道，
  “把守大门，四处搜寻！”
  “是！”
  这厢正在吩咐调动家丁，那头董先生披了衣裳出来也急急走了过来，问道，
  “贼人可是抓着了？”
  杨濬应道，
  “并未发觉踪迹，只大门紧闭，四外有人巡逻，想那贼人必是未曾逃走，必是在别院之中，且待每一处搜查一遍……”
  董先生闻言点头，便要转身回去，杨濬忙又道，
  “后院我们不好搜索，你带了些粗使的婆子过去查一查……”
  董先生皱眉道，
  “若是真有贼人，我们只一些女子如何能拿得住？若是让贼人伤了学生，可如何是好？”
  杨濬踌躇道，
  “可后院都是女学生，我们贸然闯入只怕不好！”
  董先生回头瞪他道，
  “杨濬你这人为何如此迂腐？叔援嫂溺，事急从权，你这榆木脑袋便不知变通么？”
  杨濬被董先生当着众人的面叱责，脸上立时有些挂不住了，沉了脸道，
  “董先生即有主张，便由你来发号施命如何？”
  董先生闻言柳眉一挑哼道，
  “你当我不敢么！”
  说话间倒是毫不客气转头对众人道，
  “你们听到了，如今杨先生将大权交于我手上，我此时便要调你们去后院……”
  当下又转向身后跟来的几个粗使的婆子道，
  “你们回去将房里的姑娘们都叫醒，全数穿好衣裳到院中集合，再让他们进去搜查房间！”
  “是！”
  众人齐声应诺，接着董先生便将众人分做三组，回头看了看身处的跨院厢房，指了对杨濬道，
  “这处有三间厢房，不如杨先生领一队搜查这处吧！”
  说着便领了两队人去了后头，杨濬不过一句气话，就被她借机夺了指挥之权，当被噎得双眼直翻，却又不好发作，只在心中暗暗道，
  这董媛自入书院便与他不对付，又因着上次的事情更是与他势同水火，这一回出游也不知先生如何思量的，竟然将她与自己凑到了一处！
  这女人便不能让她有登鼻子上脸的机会，若是不然一个不小心便要被这女人挤兑！
  果然圣人诚不欺我！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主君尚要防范女子与小人，更何况他乎？
  当下冷着脸顶着众人异样的眼神，吩咐两个婆子过去叫了屋中惊慌失措的姑娘们，一个个穿好了衣裳都跑了出来。
  杨濬这才领着人进去察看，三间屋子都看遍了，都无有贼人踪迹，杨濬又看向了其余三间屋子，那里头未曾安排学生入住，倒是可直闯而入。
  卫武在那屋中窗缝之处，见得人往这屋子来了，忙冲着谢俭指了指头顶，谢俭点头伸手一把揽了太子爷的腰，便将人带到了房梁之上。
  卫武这厢一步跨上屋中的八仙桌，立在上头向上一纵，同时轻舒猿臂，就抓了横梁，当下缩腹收腿人就上了房梁。




第一百七十九章 巧藏身

  三人静静伏在房梁之上，等着杨濬领了人进来察看，不多时杨濬果然领了人进来四下搜索，杨濬立在屋中，四下打量，实则这屋子极小，陈设简单见并无可藏人之处，众人进来一眼可看穿并无人迹，当下回身要走，杨濬目光在那八仙桌上一扫，却是脚下微微一顿，呆了片刻才道，
  “走吧！”
  一众人又退了出去，卫武在那房梁之上看得清楚，不由心叫不好，借了外头的灯光，见着那八仙桌上被自己留下了两个浅浅的足印，想是被那杨濬看进了眼里，他当时不叫嚷只怕存着不打草惊蛇之意，这是想在外头调聚人手捉贼呢！
  当下忙冲谢俭打了手势，三人自梁上翻了下来，卫武悄声道，
  “快从后窗走！”
  谢俭点头一言不发带着朱厚照出去，卫武却是扯了袖子将那桌上的脚印抹去，在家丁还未合围这间屋子时三人跳窗跑了出去。
  这厢顺着墙根到了死角之处，朱厚照问道，
  “现下怎办？”
  卫武道，
  “回里间院子去，那处已被搜过了，他们决想不到我们会回里头去！”
  说话间便示意谢俭将太子爷给弄过墙去，三人当下又翻墙进了里面一间院子，又怕不安全，再翻了墙进到最里头一间院子里。
  此时间院子里的人全数集中在中庭里，屋子里空无一人，三人选了一间只有一张床的屋子，这屋子宽敞些，设有屏风书桌等，旁边还附带了净房，更易藏身。
  三人从后窗翻进去，只见得这屋中一灯如豆，床上被褥翻开，主人早已不在，卫武想了想道，
  “看来应是那董先生的住处，她在外头调配人手，之后必还要安抚学生，收拾残局，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我们先在这处躲一躲，待得院子里安静下来，我们再走不迟！”
  其余二人，太子爷就是一个累赘，若不是他，卫武与谢俭只怕早逃走了，谢俭虽说身手高强，但总归是正经的宫中侍卫，二人对这类偷鸡摸狗之事都不如卫武精通，听他这般说都觉有理，
  当下都点头称是。
  朱厚照坐到了桌上，见那桌上有茶壶、茶杯，伸手翻了三个杯子，抬手倒茶，
  “坐下来歇歇，大半夜……还未喝过一口水！”
  卫、谢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感叹太子殿下的心大，这时节了还有心思喝茶？
  难道……这便是皇家人的气度？
  二人过去坐下，也各自吃了一杯茶，待得朱厚照吃完茶，卫武又将三人用过的杯子，小心翼翼倒扣着放回了原位。
  朱厚照见了叹道，
  “卫兄，你真是个心细如发之人！”
  谢俭打量卫武一眼，眼神之中异色一闪，卫武笑道，
  “不过些许小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三人坐在这处好整以暇的吃茶，外头却是早闹翻了，杨濬当时不动声色急急出去召了人手，将这屋子围了起来，里头董先生也被惊动了，出来问道，
  “杨先生，发现贼人的踪迹了？”
  杨濬得意一笑道，
  “那是自然，不过小蟊贼，必是逃不过杨某的法眼！”
  说着一指那间屋子道，
  “那蟊贼已被围在屋中，必是逃不掉了！”
  董先生闻言点头，
  “即是如此便请杨先生派人进去捉拿吧！”
  杨濬傲然道，
  “董先生且看杨某人手到擒来！”
  这一回必要这女人见识一下杨某人的厉害，也省得她每一回都小看杨某！
  这厢大步向前，当先往那厢房而去，后头众家丁持棍带棒紧紧跟随，又有董先生领了几名粗使的婆子在后头观阵，却见得杨先生几步过去，一抬脚，
  “砰……”
  一声响，房门被他一脚踹开，杨先生进去大喝一声，
  “贼子那里跑？”
  一步窜入屋中，紧接着众人也跟着涌了进去，杨先生抬手一指房梁之上，
  “贼人在上头！”
  众人这厢打了火把将个厢房之中照得亮如白昼，又个个仰面朝上，仔细观望，却见得那房梁之上空空如也，那里来的贼人？
  杨濬见状一愣，犹自以为自己眼花了，一把抢了火把跳上八仙桌探头向上张望，只见这房梁之之上，除了满满的灰尘哪里来的贼人！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杨濬一脸茫然，低头望向周围众人，众人也同样一脸茫然回望于他，
  “人……人呢？”
  众人摇头不知，董先生这时也步入了厢房之中，见得这样情形，不由嘴角一挑讥笑道，
  “杨先生，贼人呢？不说是在这房中么？”
  杨濬一张白净的脸立时涨得通红，
  “我……我适才明明见得这八仙桌上有两只脚印……”
  众人闻言又低头看去，只见那黑漆的八仙桌上除去杨濬所立之处，却是一派清洁干净，哪里来的两只脚印？
  “这……这……”
  杨濬愣在当场，
  “难道是我眼花了不成？”
  董先生见状眉头一皱看了杨濬一眼，
  “杨先生到底瞧清楚没有？没瞧清楚为何劳师动众，徒惹人笑话！”
  杨濬有心辩驳，只事实就在眼前，再讲便是狡辩，不由气得瞪眼，却见董先生很是嫌弃的冲他摆手道，
  “罢了！看来确是杨先生真是人未老眼先花了，这厢房之中并无贼人痕迹，大家伙儿还是到外头再找找吧！”
  说话间领了人当先退了出去，众人忙跟着出去，留下杨濬在八仙桌上孤零零站着，董先生到了院中回首一看，扬声叫道，
  “杨先生快些下来吧！再瞧也瞧出个贼人来的，再不派人搜查，贼人才是当真要溜走了！”
  杨濬回过神来，忙下了桌，急忙忙的出去领着众家丁又是一通搜查，自然还是一无所获，董先生见这情形知今晚是不能逮着贼人了，当下过去与杨先生商议，
  “眼看着已近四更天了，明日里学生还要早起，此事便就此做罢，都回去好好歇息吧！”
  杨濬却是百思不得其解道，
  “这别院大门处我布有人手，又外头也有巡逻的家丁，贼人便是逃出去，这别院地处山中，深更半夜能逃到何处去？想来必是还在院中！”
  董先生皱眉道，
  “杨先生，若是不信可再搜索一番四周，只学生们都累了，内院便别搜了，还是让她们歇息吧！”
  杨濬却是瞪眼道，
  “贼人未抓到，如何能睡？”
  董先生也微愠道，
  “难道这贼人天明都未抓着，便要大家伙儿天明都不睡么？”
  二人说着又要争执起来，一旁的粗使婆子见状忙上来打圆场道，
  “两位先生，两位先生都说的在理，不过依着老奴所见，那贼人想必便是未逃走，必也不会藏在小姐们住的房中，不如现下回去一间间的再搜一遍，待得确认无人，就让小姐们将房屋门窗紧闭歇息，杨先生可在这花院子、后柴房等地再搜一搜！”
  老婆子说的法子倒是可行，二人恨恨互瞪了一眼，杨濬应道，
  “如此倒也可行，便依这个法子吧！”
  董先生也跟着点头，对杨杨濬鄙夷道，
  “杨先生若是能抓着贼人，还请快些……吧，莫要逞能不成，还要搅得学生们不得安生！”
  说吧领着人转身离去，杨濬气得直瞪眼儿，
  “怪不得……怪不得这般年纪了还待字闺中，这样的女子谁人敢娶！”
  牙尖嘴利，半分不肯输人，哪个男人娶了她岂不是要被欺压一辈子？
  这厢气哼哼领着人四处搜寻，那头董先生回去后头，领着人搜一间屋子，便将学生们放回去歇息，女学生们立在院中吹着微寒的夜风，都不由自主三两个挨到了一处取暖，夏小妹拢了拢身上的衣衫，紧紧挨着韩绮对她低声道，
  “你说他们逃出去没有？”
  韩绮想了想应道，
  “不知道，不过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即是没有传出他们被抓的消息，想来即便是没有逃出去，也必是藏在秘处并未被人找到。
  夏小妹点头伸手摸了摸怀里还带着些温热的油纸包，小声嘀咕道，
  “我饿了！”
  韩绮闻言不由自主也伸手在胸口处按了按，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过就是为了一口吃食，他便深更半夜翻墙闯院进来送……”
  到现下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一院子的人都呵欠连天的立在这处吹风，心下虽是暗自娇嗔却又止不住的泛起点点甜蜜来……
  夏小妹左右瞧了瞧，又悄悄问她，
  “你……你与那卫武可是……？”
  韩绮立时面红过耳，咬唇轻轻点了点头，
  “哈……”
  夏小妹见状悄悄伸手扯她衣襟，
  “好啊！好你个绮姐儿，枉我对你掏心掏肺，甚么事儿都要对你说，你的事儿居然还要瞒着我！”
  韩绮红着脸应道，
  “我……我……这样的事儿我羞于向人明讲，确是我的不对，对不住了夏姐姐！”
  韩绮对夏小姐确有歉意的，夏小妹对她事无巨细从来都是据实以告，偏自己藏着这么大桩事儿不同她讲。
  夏小妹乃是个性子豁达之人，见她肯红着脸认错，立时便原谅了她，摆手笑道，
  “罢了，我知晓你的性子，必也不是有意瞒我……”
  想了想故做凶恶道，
  “不过……只这一件事，以后诸事皆不可瞒我了！”




第一百八十章 哎呀呀

  韩绮闻言却是苦笑一声，心中暗暗道，
  “只可惜还有一桩事儿要瞒着你，除非太子爷以后自揭老底，若是不然我必是一辈子都不会讲的！”
  二人正在说话，已是董先生已点到了她们几人，待查过屋子之后，六人才得回转屋中，经这一折腾，姑娘们确是都禁不住了，一个个爬上床去，连闲话都不想再讲，倒头便睡去了。
  韩绮与夏小妹上床都不约而同将怀里的东西往枕下一塞，二人相视一笑，夏小妹悄声道，
  “看来那卫武对你确是十分用心，三更半夜也要送吃食过来！”
  韩绮闻方微微一笑躺下来凑到她耳边道，
  “那……朱佑君对你也是不错呀？”
  夏小妹登时也红了脸，只她性子确是大方，红着脸想了想还是应道，
  “这么看来他确是对我也很好的！”
  二人躲在被窝之中相视一笑，之后又是齐齐叹气，
  “也不知他们逃出去没有？”
  却说那头三人在这屋子里听得外头声晌渐息，正思量寻个机会逃出别院去，却听得远处有脚步声响起，三人对视一眼，谢俭带了朱厚照上了房梁，卫武却是一猫腰钻入了桌下。
  不多时外头有人推开了门，进来的正是那董先生，董先生也是累了大半宿，一进屋子便随手除了外头披的衣裳，人坐到了床边，打了一个呵欠，起身过来吹熄了灯，便上床睡下。
  三人在屋中屏气静息，听着床上之人呼吸渐渐平稳，卫武从桌下探出头去，冲着房梁之上招手，上头谢俭带了朱厚照悄无声息的跳下了地，三人正待推门出去，又听外头有脚步声响起，三人俱是一惊，匆忙之间来不及上房梁，谢俭便带着太子殿下躲入了屏风之后，卫武照旧钻入了桌下。
  果然不过几息，有人便在外头拍门，
  “董先生！董先生！”
  床上的董先生才入睡，又被人吵醒，不由两边太阳穴突突乱跳，还当有大事发生，忙起身点亮了油灯，披上衣裳去开门，却见那门外立的居然是一脸兴奋的杨濬，便开口问道，
  “杨先生可是寻到贼人了？”
  杨濬应道，
  “倒是未曾寻到，只后头我又去查了那厢房上头，果然在房梁之上发现了痕迹……”
  董先生闻言更觉太阳穴跳得厉害，抬手揉了揉，转身坐到桌边伸手倒茶，
  “听杨先生之意，贼人这是没抓着？”
  “呃……这个……还没有……”
  杨濬赧然，继而忙道，
  “总归我前头并未看错，那贼子确是藏在房梁之上，只贼子太过奸滑竟早一步先溜走了，让我们扑了个空……”
  董先生听了摇头叹气，
  “杨先生乃是山长的关门弟子，才智超群，文才过人，怎得办事如此不知轻重，此时间即是发觉了贼人踪迹，不去循着踪迹寻人，跑到董某面前说这些做甚么？”
  杨濬愣了愣应道，
  “前头杨某并未看错，处置也是得当，总归要你知晓才是！”
  让人知晓杨某并非无用之人，我所做的判断乃是对的！
  董先生闻言哭笑不得，
  “杨先生要我知晓做甚么？”
  此时不应当去抓贼么？
  杨濬立在那处又愣了一愣道，
  “我……我也不知晓为何要你知晓……”
  此言一出，二人都愣住了，一时之间这屋中静了下来，气氛却是有些怪异起来，杨濬立在门前不敢瞧向董先生那处，只将目光四处游离，突然停在了屏风之处，脸色陡然变白，半晌才缓缓抬手指了屏风，
  “那……那里……”
  董先生先时还不知晓何事，见他久不说话抬起头来见他手指向屏风，也顺着这方向望去，却见得那屏风下头露出两双男人的脚来。
  “嚯……”
  董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脸上也吓变色了，站起身正要惊叫，杨濬一个箭步窜进来，捂着她的嘴将她往怀中一拉，在她耳边低低道，
  “不要出声！”
  二人一起缓缓向着门外退去，这厢两眼死死盯着那屏风下头，眼见得便要到门口了，却见那屏风后头突然人影一闪，窜出一个蒙面的黑衣大汉来，那大汉身如闪电，一个纵步窜过来，伸手便抓向了董先生。
  董先生瞪大了眼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身子被人拉到了后头，杨濬已挡在了自己前头，那大汉招式不变，一抓抓在杨濬肩头，将人往面前一拉，再压着手臂一扭，杨濬的身子转了过来，大汉伸手去捏他的后颈，也不知如何做法，杨濬便双眼一翻昏倒在地。
  “啊……”
  董先生此时间才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只她发了一声短促的尖叫，便被那大汉欺身上前，一把扣了咽喉，再那么一提立时便脚尖踮地发不出声音来，之后也是如法炮制将她弄晕在地。
  此时间朱厚照与卫武才得空现出身来，朱厚照见状惊道，
  “谢俭，你……你杀了他们？”
  谢俭摇头道，
  “不过只是弄晕了他们二人！”
  卫武见状道，
  “事已至此，快将人弄到床上去，我们快快走吧！”
  再呆下去这事儿要越弄越大了！
  当下三人将二人往那床上一扔，扯了被子盖上，又放下床幔，熄了桌上灯火，出来随手关上了房门。
  此时间再不耽搁，一路翻墙过院，自原路返回了大树之下，见两匹马儿还在原处安静吃草，朱厚照忙过去翻身上马问卫武道，
  “卫兄可是要我们一起走？”
  卫武摇头道，
  “朱兄不必担心，我自有法子离开！”
  朱厚照闻言点头，
  “即是如此便不多话，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卫武点头看着二人打马离开，这才转身潜入了草丛之中。
  朱厚照与谢俭打马赶路不过跑出一里左右，便听得远处马蹄声响，似有几骑过来，谢俭忙靳马对朱厚照道，
  “殿下，不知来者何人，还是先避让到一旁吧！”
  朱厚照点头，二人下马入了道旁密林，眼见得六骑自眼前飞驰而去，朱厚照见那马上之人都是相熟的同窗，其中还是梁绍，
  “咦，他们这是去往何处？难道也是去后山的？”
  只那一帮人马快，早已跑出老远，想要叫住人询问已是晚了，朱厚照还是重又翻身上马往前山赶去，没跑过多远又听得马蹄声响，让到一旁，见得又是魏先生领了人过去，朱厚照大惊，
  “看这样，分明就是先生发觉师兄弟们不见了，过来寻人的！”
  想了想忙吩咐谢俭，
  “快派人去叫了梁绍回来，若是被先生逮着就惨了！”
  谢俭听了苦笑道，
  “殿下若是让人传讯，要如何向人解说？殿下可是想清楚了？”
  这山中确有不少宫中侍卫，发出消息去自有人送信，送信倒是不怕，就怕旁人起了疑心，殿下如何自圆其说？
  “这……”
  朱厚照犹豫起来，
  确实如此，这书院之中达官显贵的子孙不少，也未听说有人郊游要带上侍卫的，且宫中侍卫个个身手不凡，与普通护院截然不同，明眼人一看便知蹊跷。
  “这个……”
  朱厚照犹豫再三，只估摸着此时他们怕是早已到了别院，再报信已是来不及了，只得一咬牙，
  “罢了！我们回去吧！”
  当下上马离去。
  那头梁绍等人果然在别院门前被魏先生逮了一个正着，向来待学生极是宽厚的魏先生这一回却是动了真怒，将几人一个个全数拉下马来，戒尺兜头打去，
  “尔等真是胡闹之极，这深夜山中有野兽出没，山路崎岖，若是出了差池，你们如何对得住父母！”
  几人心知事情败露，也不敢辩驳，只得老老实实挨打，待得魏先生气稍消了些，这才吩咐人道，
  “过去拍门！”
  眼看着天色已近五更了，再赶回去已是不能了，先在别院里歇息一下待天明再说吧！
  当下有人过去拍门，别院里的人出来开门见了魏先生，魏先生问道，
  “杨先生与董先生何在？”
  下头人应道，
  “前头别院里闹了贼……”
  当下将事情粗粗讲了一遍，魏先生听得连挑眉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鹌鹑一般的学生，哼道，
  “今儿晚上倒是够热闹，我看就是这一个个都是贼胆包天！”
  说话间人往里头走，
  “杨先生在何处？”
  下人应道，
  “去后院寻董先生了！”
  魏先生闻言立在原地想了想道，
  “带我去见董先生！”
  当下便有家丁领着往后头去，到了后院又有粗使的婆子过来相迎，领了这一行人去见董先生，到那房门前一看，里头黑漆漆，静悄悄地。
  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说杨先生在董先生这处么？
  魏先生想了想对粗使的婆子道，
  “过去请董先生！”
  那粗使的婆子忙过去拍门，却不料那门应手而开，粗使的婆子吓了一跳，回头看向魏先生，
  “这……这……先生这莫不是遭了贼吧？”
  魏先生立时脸色阴沉如水，沉声吩咐道，
  “进去瞧瞧！”
  两名婆子壮着胆子进去，将那桌上的油灯点燃，在屋中四下一看，倒无甚么歹人，只见那床幔低垂，便去掀开来瞧，这不瞧还好，一瞧之下立时吓得倒退两步，连声惊叫，
  “哎呀！哎呀……”




第一百八十一章 求亲事

  外头人听见还当出了大事，忙几步窜进来，却见得那床上大被之下盖着两人，一个是董先生，一个却是那杨先生，
  “这……这……”
  婆子们惊呼，魏先生也是脸色大变，回头看见身后一众学生正探头探脑在往里看，忙回身挥手道，
  “出去！都出去！”
  当下将身后的学生们全数赶了出去，后头的事儿众人亦是不知晓了，只第二日别院里关于昨晚上的各种八卦便传开了，之后待到众人回至京师却是传的更盛了。
  有那家中有事又或是身子不爽未去的，听闻得原来那小清凉山中发生了如此多惊心动魄之事，不由的个个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早知晓有这样好玩的事儿，我便是爬也要爬去了！”
  当下拉着人便要人讲那晚山中事情的详细经过，众人便告诉她，
  “那一晚别院里进了贼……”
  这厢如何抓贼的事儿讲了一遍，之后又说起师兄弟们如何夜半前来探望，魏先生又如何追过来，又如何去见杨先生与董先生，到此时才说到了重头戏上，
  “……却发现，那董先生的房里……”
  “董先生房里如何？”
  众人眼神诡异无比，一个个嘴角含着怪笑，
  “董先生房里睡着杨先生！”
  “啊！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听者闻言眉头高挑，声儿都兴奋的颤抖了，
  “他们……他们被魏先生捉……捉奸在床啦？”
  众人目光更加诡异，
  “据师兄弟们说，他们在外头院子里听到魏先生将二人叫醒，二人都声称说是贼人进了屋子，他们是被贼人打昏的……”
  “是么？”
  听者眉头都快挑出发际了，众人齐齐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怪笑，脑袋凑到一处悄声道，
  “有人说了，贼人进院是真，可将他们打昏是假，那内院里杨先生怎么会进去？多半就是冲着董先生去的……”
  “不……不对吧！董先生与杨先生不说是势同水火吗？”
  “嗤，难道你没听说过打是亲，骂是爱么？”
  “这个……我瞧着董先生似是对杨先生无有男女之情吧？”
  “哎呀呀！没有男女之情，怎得深更半夜将人往房里带？”
  “这个……说的倒也是呢！”
  如今这书院里讲起小清凉山必讲那贼人入院，便如闲逛一般，每间房的房门都撬开，财物分文不取，倒似专去瞧小姐们的睡姿去的，之后必又要讲起杨先生与董先生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二三事，到后头贼人不说啦，专说先生们的韵事。
  韩绮与夏小姐在一处时，听得众人议论纷纷，却是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色，韩绮向来是个闷性子倒还好些，只夏小妹听得众人各种乱传，只恨不能跳起来拍案喝道，
  “你们那都是胡说，我才知晓真相！”
  她们回转京师后，隔两日便寻了一个机会，约了朱佑君与卫武，还有那梁绍，细说当晚的情形。
  才知晓那夜里确实是朱佑君家一名身手高强的护院，将二人打昏的，杨先生与董先生之间真正并无私情！
  为了此事夏小妹还将朱佑君好一通埋怨，
  “我们在别院里自家会弄吃喝，你跑来作甚？即是来了也要小心行事，惊动了人也就罢了，还不早早离去，偏要往董先生房里藏，藏也就罢了，怎得还要将人打昏了往床上放，这样子岂不是毁了董先生的清白！”
  朱佑君闻言忙将此事往卫武身上推，指了一旁殷勤给韩三小姐倒茶的卫武道，
  “这主意不是我出的，乃是卫武说在董先生那屋子里藏身，决不会被人发觉，我们才过去的！”
  卫武没想到朱佑君会往自家头上推，心中暗骂，
  “若不是你这小子，身手太差偏还要紧跟着老子不放，老子早把人寻着了！说不得东西送完后还能拉拉小手，说说情话儿，被你身边那侍卫上来一顿拳脚，才惊动了人，倒来怪上老子了！”
  只当着面，他如何敢骂太子殿下，只得笑嘻嘻应道，
  “朱兄，这可怪不得我，你家里请得那护院身手不错，只办事太过毛躁，把人打昏拖出去便是了，怎得还要将两人往一张床上放！”
  朱厚照闻言也点头道，
  “正是，这事儿还是管我们家那护院，办事太过毛躁了！”
  实则抬人上床这事儿，他们三人都有份儿，不过如今那谢俭还在宫中轮值呢，只他不在当场，二人自然是将事儿往他头上一推，却是半分不带心虚的！
  此事一出，于女子声誉自然最是受损，众人都当慢说是山长，便是董先生自己都无颜再在书院教学了，必定会请辞的，只却没想到，董先生仍是每日里照常教学，端着一张严厉刻板的脸，照旧将学生骂得狗血淋头，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众人皆叹董先生脸皮够厚，只夏小妹却是大呼佩服，
  “董先生果非常人也！这事儿本就不是她的错，为何就要屈从于世俗眼光？”
  董先生与杨先生本就没有私情，本就不是她的错，再有即便是二人之间有个甚么，那也是杨先生不知避嫌，私闯的内院，关董先生何事，为何倒要董先生来引咎退让！
  事儿倒确是如此，董先生真乃不是寻常女子，每日里进进出出书院，所到之处目力所极，但凡有那想在背后窃窃私语之人，被她冷厉的目光一扫，立时便弄得闭口不语，垂头肃立，
  “诸位到书院进学，乃是学圣人之道，治世之法的，可不是学那长舌妇四处搬弄口舌，道人长短，说人是非的……”
  言罢董先生下巴微抬，神色冷峻，
  “至于……我与杨先生之事……送诸君四字……干卿何事！”
  他男未婚，我女未嫁，要如何还有父母高堂做主，那轮得到一帮丫头小子嚼舌头！
  董先生如此霸气外漏，行事果决，倒是那杨先生却是扭扭捏捏，不甚爽利，自小清凉山回来在山长面前讲明事情之后，自觉无颜见同僚，见书院学生便告假三日，待回到书院时才惊觉流言满天，心下更觉愧对董先生，便寻了个机会过来同她说话，见面便一躬到底赔礼道，
  “那日之事确是杨某思虑不周，连累了董先生，董先生要打要罚，要杨濬当众道歉，杨某都是决无二话的！”
  董先生闻言微微一笑道，
  “前头在山长面前不是早已说过了么，此事杨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外头流言如何胡乱传播，其中真相你我二人都是一清二楚的，此事要怪只怪我们运气不好，遇上了那身手高强的蟊贼，却是怨不得旁人，此事就此揭过，杨先生不必再提了！”
  董先生如此洒脱豁达，倒是令得杨先生大为惊佩，回到家中思虑一宿，第二日就去求见了山长，一见面便跪在当场，口称道，
  “先生，学生父母又亡，自幼长在先生膝下，先生待学生便如亲生父亲一般，如今学生有意向一位品貌兼俱的好女子提亲，还请先生成全！”
  关长风闻言喜道，
  “你年纪已是不小，前头数回为师也曾想为你操办婚事，只你执意不肯，如今倒是自己看上人家了……”
  当下抚须点头道，
  “你且说说，看上了哪一家的小姐？”
  杨先生应道，
  “乃是那董家小姐，董媛是也！”
  关长风闻言眉头一挑，又皱了皱问道，
  “可是因着前头山中别院之事，你才起了心思向董媛提亲？前头你们二人在为师面前已是解释清楚，为师信你们二人并无私情，且那董媛也言明不追究的，你……可是因着外头流言才想提亲的？”
  杨先生摇头道，
  “先生，此事说是因着山中别院之事倒也确是起因，只学生经此事发觉董家小姐乃是一位心性豁达，知书达理，明辨是非又心志坚毅的好女子，学生有意与她共度一生，白头到老，还请先生为学生做主！”
  关长风听了沉呤片刻问道，
  “你可想清楚了？”
  “学生想清楚了？”
  “当真不是因着外界流言，被逼无奈？”
  “并无任何委屈之处！”
  “即是共结鸳盟便是一生一世，你可不能反悔！”
  “学生决……不……反……悔！”
  “好好好！”
  关长风大喜，
  “为师与董媛父亲乃是多年的至交好友，此事为师出马必定马到功成，这桩婚事为师为你做主了！”
  杨先生大喜，
  “多谢先生！”
  转日，关长风果然亲自去董家提了亲，董家人早听说杨濬之名，又有关山长亲自做媒自然也是愿意的，只对关长风道，
  “你我乃是多年的老友，倒也不必虚言推托，你也知我那女儿的臭脾气，此事还要她点头才是！”
  关长风笑道，
  “这是自然！”
  当下果然叫了董媛出来询问，董媛万万未想到杨濬竟叫了山长出马提亲，当下也是又惊又羞，想了想对关长风道，
  “山长，非是媛儿不尊您老人家颜面，只此事媛儿还要亲口问一问杨濬才是！”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二十金

  关长风抚须点头道，
  “自然应当问一问的！”
  之后董媛约了杨濬见面，二人私聊许久，出来之后董媛粉面绯红，对父亲含羞点头，二人婚事这便是定下了！
  待得二人定亲的消息传到书院之中时，众人皆是一派果不出所料的表情，
  想来那杨先生与董先生早已有了私情，现下被揭穿了，自然便只有成亲一途了！
  如此又有人私下里说了，
  “依我看董先生大龄未嫁，只怕其中有说不得隐疾，难道是趁着这一回的事儿硬赖上的杨先生？”
  有人听了不服道，
  “说甚么董先生大龄未嫁，难道杨先生不是大龄未娶么，难道杨先生也有隐疾？”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杨先生醉心学业，不娶妻也是情有可原，董先生又不考功名，为何一直不嫁，难道不是有内情么？”
  “嗤，胡说八道，难道就不许董先生眼光高绝，普通人般配不上么？”
  “甚么眼光高绝！女子能与男子相比么？六十老叟还可抱儿，你见过六十老妪怀珠的么？这男人与女人天生不同，男人年纪大叫做成熟稳重，女子年纪大了便是人老珠黄，还有何用？”
  这一句话传到了东院之中，立时犯了众怒，东院众女学生纷纷怒叱，
  “西院的男子欺人太甚！此言分明就是瞧不上我们女子，将女子当做生育工具，难道女子除了生儿育女，便没有操持家务，伺候公婆，教养儿女之功么？要知晓要做好一名大家的主妇，除却生育子女之外，对外要精通各种庶务，以便打理家族产业，对内要协调各房关系，管教小妾仆从，哪一样不要真本事？换你来试试？若没有一个好妻子在后头保得家宅安宁，你便是满腹经纶也要焦头烂额，疲于奔命，慢说是想在朝堂之上加官进爵，得君王看重，便是想安安生生上衙做事都办不到，居然还敢小看女人！”
  如此一来东院女学生们有志一同，见得了西院的众位师兄弟们再无笑颜如花，再无秋波曼妙，一个个鼻孔朝天，连眼风都不带的走过去，夏小妹于此事之上自然不甘落于人后，见着朱佑君也是冷着脸，转头当做不认识。
  如此一来倒将朱厚照弄得又愣了，回去问梁绍道，
  “这又是怎得了？”
  好不易前头冒险送了一回吃食，才哄得夏小姐对他笑面相迎，这……这又是怎得了？
  只他问梁绍，梁绍却是爱搭不理，哼了几哼将脸撇了过去，
  “你这见色忘义的小人，梁某不屑与你为伍！”
  朱厚照见状忙陪笑道，
  “梁兄快别生气了，前头不是九珍楼一桌酒席向你陪罪兼道谢了么？”
  梁绍闻言更是气恼怒道，
  “我那夜里怕你在山中有了闪失，特意偷偷跑过去接应你，你明明瞧见我打道上路过，却没有拦我，倒自家回转营中呼呼大睡，害得我第二日被魏先生罚担水五十桶，累如老狗一般，你……你讲义气么！”
  朱厚照忙拱手赔罪道，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梁绍又道，
  “你还提九珍楼，休要再提九珍楼，前头说甚么请我去九珍楼吃喝赔罪，结果叫了夏小姐与韩三小姐，你与卫武那厮与佳人打情骂俏好不快活，吃喝一完便拍拍屁股将我凉在一边，自家风流快活去了，你这是朋友，是好兄弟应做的事儿么！”
  想起那日九珍楼自己孤家寡人的凄凉寂寞，现时都还酸水儿直冒，梁绍如今想起来都要掬一把辛酸之泪，
  “这是吃的甚么饭？每一口都是从脊背上下去的！”
  朱厚照听了嘿嘿一笑笑应道，
  “话说，你也没有少吃呀！”
  梁绍大怒转过头去，
  “我要与这小人断交！”
  朱厚照这厢又是作揖又是道歉，又承诺再请一回，这才好不易哄得梁绍转怒为喜，待得朱厚照再向他请教夏小姐为何不理自己的缘由时，才想了想应道，
  “倒不是夏小姐要与你置气，乃是整个东院的师姐妹们与我们西院置气呢！”
  “啊……这是为何？”
  梁绍哼道，
  “也不知是那一个家伙说了一番小瞧女子的话，如今这锅扣到了我们整个西院的头上，东院的师姐妹们都觉着我们瞧不起女子，个个都不愿同我们打交道了，夏小姐便是想同你说话，也不好做那特立独行之人得罪了师姐妹们！”
  朱厚照闻言立时大怒，
  “这小子是谁，若是让我知晓了必要他好看！”
  梁绍应道，
  “你当没人想找出这乱说话的小子么，这不是他自知闯了祸，便做了缩头乌龟么？”
  这西院里男学生一百六十六人，谁知晓是哪一个嘴碎的家伙说的！
  众人想找，却是找不出来，只得咬牙受了这冤枉，只能每日里追着东院的师姐妹们赔罪，却见天儿的拿热脸贴冷屁股，私下里将那家伙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只旁人无可奈何，太子殿下如何肯受这池鱼之殃，当下大手一挥，
  “悬赏！孤……本少爷要悬赏，若是将那人寻出来，我赏银二十两金！”
  二十两金啊！
  便是在承圣书院这种达官显贵子弟众多的书院之中，也无人敢随随便便拿二十两金出来，也只有这位“家财万贯”的财家子朱佑君才能拿得出来了！
  这悬赏一出，整个西院为之哗然，为了这二十两金，众人也是拼了，但凡同窗见面便上下打量，左右思忖，一面拿眼斜瞥一面在心中暗想，
  “这小子平日里便是个嘴碎的，又妄自尊大，不光是女人便是同窗也要贬低，一定是他了！”
  对面那个也想道，
  “这小子一向刻薄，说话最是无礼，想来就是他了！”
  一时之间西院之中闹得人人见面都目光不善，个个都在怀疑身旁之人，西院诸位先生见状甚觉不好，便上报给了山长，却那料山长他老人家哈哈一笑，抚须道，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二十两金可见人品，无妨让他们尽管闹去！”
  听得山长他老人家这是要看戏之意，诸位先生也便放下心来，静静看学生们唱戏，却是隔上了五日，竟当真将那乱说话的小子给寻了出来，这小子当时说话确是给人听见了，又自家也承认了，这二十两金便给那刘镇江和宋兴廉给得了！
  众人当下将这小子胖揍了一顿，又让他自写了一封认罪书，把人推到东西两院当中的空场处，对着西院念了一通，再请了西院的众位师姐妹来旁听，这才将事儿给揭了过去。
  事后无人知晓，那一脸鼻青脸肿的家伙前头还在痛哭流涕，忏悔不已，后头便笑眯眯在刘镇江手中领了十两金，宋兴廉对他道，
  “你这一顿打挨得不冤，这可是十两金啊！”
  那人咧嘴扯着嘴角的伤处，一个大大的笑容立时变了形，
  “咝……”
  这厢抽了抽凉气应道，
  “多亏两位仁兄出这主意，有这十两金，供我在书院读书，又在家乡买下几亩良田，娶婉娘的聘礼银子也够够得了，我这顿打挨得是当真值了！”
  说完那人拱手而去，宋兴廉与刘镇江嘿嘿笑着将那剩下的十两金，二一添做五，一人一半给分了，刘镇江哈哈大笑道，
  “宋兄，这法子当真是好啊！”
  宋兴廉翘了大拇指道，
  “果然高明！”
  实则那闯了祸的家伙如何肯招认，多半这事儿会不了了之！
  但二人眼馋那二十两金得紧，当下寻了一个家境贫寒的师弟商量，让他认下这事儿，至多就是挨一顿打，再丢些脸面，便可能十两金。
  这位师弟家中早已有订了亲的未婚妻，且对未婚妻死心塌地，自不在乎东院众多师姐妹对他如何看法，挨顿打失些颜面便可令得家中父母不再辛劳，未婚妻能欢欢喜喜入门，背个名声又怕甚么！
  这位师弟总归还要挨顿打才有金子进袋，这刘镇江与宋光廉却是半分力不出，只费了些口舌便各得了五两金，至于这所谓的人证嘛，更是人云亦云，旁人说甚么便是甚么，只要刘镇江与宋兴廉跳出来信誓旦旦指着人说便是他，那事主本人也是一脸心虚，旁边人自然便跟着指认了，却是不用花半分钱！
  二人这厢笑眯眯分了金子，便去请卫武喝酒，
  “卫兄果然高招，让我们白白得了金子，今日里必要请你吃一顿好的！”
  卫武笑道，
  “不过就是随口一提，能办成也是二位仁兄的本事！”
  前头他得空来接韩家三小姐，遇上这二位听说了西院的事儿，便随口道，
  “这样的事儿如何寻得到人，不过二十两金十分勾人，倒不如寻一人冒充，左右便是拎一个人出来顶罪，是不是正主儿有甚么打紧！”
  他不过随口一讲，这二人竟放在了心上，还将这事儿办成了，卫武听了不由心头暗道，
  “这两个家伙还出身圣贤之门呢，如此不要脸不要皮还能将鬼主意付诸行动，倒称得上两个无耻的人才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谈婆母

  这法子要说无人想到，那必是不可能的，但能扔了廉耻脸皮去做之人，却是少见！
  这可是京师甚至大庆都有名的承圣书院，读书人自有骨气，又爱脸面，只这两朵奇葩从来都是不管道义，不顾廉耻的！
  卫武与他们吃了一顿饭，对这二人为人倒是多清楚了两分。
  话说在书院里读书又可看热闹，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韩纭出嫁的日子，韩绮与夏小妹双双向书院告假，各自去忙碌家中之事。
  待到了五月二十一这一晚，大姐姐韩绣却是回了娘家为二妹妹添妆，虽说韩绣是嫁在京师，但嫁了人总归不如在娘家自在，也不能动不动便回娘家的，今日因着韩纭出嫁，韩家姐妹又聚在了一处，自然是欣喜万分。
  当天夜里四姐妹挤在了一间屋子里，韩绣与韩纭睡在一处，韩绮与韩缦睡在一处，待得韩绮将小韩缦哄得睡着了，姐妹们便来个深夜卧谈。
  若是旁的新嫁娘明日就要成亲，今夜里必是忐忑不安，心中惶然，只一个韩纭却是与众不同，倒不忧心明日里的婚事，只追着韩绣问她在婆家的近况。
  韩绣如今做了一阵子的新媳妇，才明白在家时的种种好处，在婆家确是不易，虽说夫婿对自己很是体贴，但说起家中事务也是叹气，
  “……毕竟是上有父母在堂，又有兄弟在后，我那公公还好些，只我那婆婆却是见不得夫君同我好，平日里立规矩倒也不算得太熬，只我与夫君亲近些，她便横坚看我不顺眼便要为难一些，又夫君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每月里回来五日，这五日里婆婆必想各种法子留我至深夜，却是又想法子将身边的大丫头派过去伺候……”
  两个妹妹一个听了皱眉，一个哼道，
  “那老婆子是何意？难道娶了媳妇还许人亲近么？那娶来做甚么，给她做牛做马耍婆婆的威风么？”
  韩绮想了想问道，
  “那大丫头可是容貌不错？”
  韩绣应道，
  “确是不错，乃是自小就在府里的，不过夫君对我极好，便是那丫头在面前献殷勤也是半分不动心的……”
  韩绮道，
  “一时不动心不代表一直不动心……”
  这乃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月回来五日本就极少，妻子不在近前，倒让如花似玉的丫头在身前伺候，大姐姐这婆婆打的甚么主意？
  韩纭闻言怒道，
  “大姐姐也是太过软了些，那丫头敢行媚主之事，便打一顿卖出去！”
  韩绣叹道，
  “她是婆婆的贴身丫头，明里是说我事儿忙便叫了人去伺候，若是我要发作她，岂不是打婆婆的脸？”
  韩纭哼道，
  “便是打你那婆婆的脸又如何，她这摆明了就是在离间你们夫妻感情，旁人家都盼着小夫妻和睦，怎得你们家那婆婆却要在当中想法子拆散你们？”
  韩绣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我……我也不知为何，不过好在夫君与公爹都对我极好，连带着下头几个兄弟对我也是十分尊重……”
  但这一家之中后宅乃是妇人掌管，自己上头有一个婆婆压着，但凡她在一天，若是有心刁难自己的日子都会难过的！
  韩绮想了想道，
  “依我猜测只怕正是因着大姐姐在家中受了夫婿与公爹的喜爱，反倒让大姐姐那婆婆心生不满了！”
  二人闻言却奇道，
  “这话怎么说？”
  韩绮应道，
  “这天下的婆婆分了许多种，有那心性宽厚的就盼着儿子媳妇蜜里调油，小两口恩恩爱爱自己瞧着高兴的。也有那洒脱豁达，一心想着儿子媳妇能顶门立户，早早将手里的大权交到能干媳妇手里，自己安享晚年的。也有那心思狭隘，一心想拿捏着的儿媳妇，要在家里摆个老封君的派头，作威作福的，自然还有那见不得儿子对旁的女子好，全要儿子听自己的……”
  韩绮顿了顿道，
  “我瞧着大姐姐那婆婆倒是最后这一种……”
  当下细细与二人分解道，
  “大姐夫是家中嫡长子，又生得仪表堂堂，自小聪慧，向来都是家中父母的骄傲，似他这样的，家中父母必是看得极重，若是再孝顺听话些，自然更得父母喜爱，看来那徐夫人便是这种爱儿极深的，心里虽盼着他成家立业，但当真娶了媳妇进门，又觉着他有了媳妇忘了娘，心里嫉恨，看着小夫妻恩爱便不爽快的……”
  顿了顿又道，
  “如今大姐姐入了他们家门，又得夫婿看重，又被公爹看重，说不得过一阵子便要让你学着当家理事，徐夫人一恨你仗着得宠抢了他的儿子，二怕你得了势将她掌家的大权夺去，便想着弄个人到大姐夫面前分一分宠，打压一下你的气焰！”
  韩绣与韩纭听得她娓娓道来不由都瞪大了眼，韩纭在被窝里吐舌头道，
  “怎得还有这样的婆母？”
  韩绮微微一笑，转过身把小韩缦胖胖的小胳膊放进了被子里，心中暗道，
  “这样的婆母有何稀奇的，还有那霸着儿子不许与媳妇同房的婆婆呢！”
  前世里她在教坊司听人讲过，一个寡妇早年丧夫，好不易拉扯大了儿子，待到儿子娶亲时，每每夫妻同房便要在门外偷听，但凡有些响动就在外头破口大骂，到后头甚至推了门守在床边，夫妻二人但有亲近就指着媳妇骂是狐狸精，要吸光了他儿子的精血，之后连媳妇的房都不许儿子进去了。
  最最荒唐的是，儿子成亲三年膝下无有所出，那婆婆又四处宣扬儿媳妇是只不下蛋的鸡，不给他们家留后……
  当时教坊司里的姑娘们拿了这件事感叹，
  “人都说我们教坊司里的女子可怜，依我瞧那小媳妇也不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到后头那小媳妇被休弃归家去了，回到娘家哭诉，这事儿便传开了，那婆婆再想给儿子张罗婚事便难了，到韩绮死前听说小媳妇另配了人家，那儿子却一直独身无人肯嫁！
  倒也算得是活该了！
  韩绣却是愁眉苦脸道，
  “这要如何是好？难道当真要与我夫君成一对怨偶，婆婆才会消气心里舒服么？”
  可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明明相亲相爱的一对夫妻非要因着恶婆婆给生生拆散！
  韩绮应道，
  “自然不能如了她的意，大姐姐细细想我的话，对照着你那婆婆可是这样人？”
  韩绣应道，
  “果然是这样的，前头不晓得，如今被三妹妹点醒，回想起倒果真如此，但凡我与夫君亲近一些，又若是夫君回护一句，婆婆便会阴沉着脸，寻借口让我伺候在身边，虽说不曾使些手段磨挫人，但单单在一旁立上三四个时辰也是让人受不了的！”
  韩绮道，
  “即是如此，此事大姐姐还需回去与大姐夫商量一二……”
  “商量甚么？”
  韩绮微微一笑道，
  “告诉大姐夫在人前与你装做冷若冰霜的模样，时不时还要板着脸叱责你一番，想来你那婆婆以后对着你便无有那么多怨念了！”
  韩纭听了哈哈一笑，
  “老三，我就知晓你鬼点子多，你这是让大姐夫同大姐姐演戏给婆婆瞧么？”
  韩绮叹道，
  “若是遇上了好婆婆我们自然不必去动那心思，可若是遇上了似这般蛮不讲理之人，便只有想些法子了，不过好在大姐夫是与大姐姐一条心的！”
  此时的女儿家嫁入婆家便是一辈子的事，遇上那好婆婆是前世里烧了高香，遇上坏婆婆若还想过好日子，便只有动动脑子斗智斗勇，自家想法子了！
  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韩绮想了想又道，
  “你婆婆送来的丫头，大姐姐才是要小心应付，若是不然即便将婆母应付过去了，只要让那丫头钻了空子，仍是会成夫妻间的罅隙！”
  韩绣点头，
  “三妹妹说的对，这事儿我必要好好想想！”
  姐妹们卧谈至深夜，却是没睡上一个时辰，外头落英便来敲门了，
  “二小姐该起了！”
  姐妹三人都醒了，只小韩缦还在酣睡，韩绮便将她抱到了隔壁屋子里，又叫了一个年老的婆子看顾着。
  这厢韩纭先是起身沐浴，自有那请来的喜婆为她用了上好的香脂涂抹全身，之后只着中衣烘干头发，换上大红的嫁衣之后便是开脸，又一番涂涂抹抹，之后又是梳头盘发，这一桩桩一件件却是半点不能错了，姐妹们在一旁看着韩绮被婆子们推来搡去，拉来扯去的一番折腾，又见盘发时将满头的青丝紧紧扎了，婆子那咬牙发狠的劲儿好似要将人头皮都扯掉一般，看得韩绮一阵阵的头皮发紧，不由面露惧色。
  韩绣在一旁劝慰道，
  “三妹妹别怕，做新娘子都是这样的，不过就是今儿一日，再疼也只忍过今日便好了！”
  韩纭坐在那处被婆子的重手重脚弄得龇牙咧嘴，闻听韩绣竟在安抚韩绮，不由气结口中嚷道，
  “大姐姐今儿是谁成亲呀！你不来哄哄我，倒去哄老三，到底谁是嫡亲的姐妹呀！”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临出门

  姐妹二人听了都是笑，韩绣对韩纭笑道，
  “你一向皮糙肉厚，这点子疼算得甚么！”
  韩纭气得不成，哼哼道，
  “韩老大你便趁着今儿我受制于人可劲儿地欺负我吧！”
  韩绣笑道，
  “现下又说我欺负你了，昨夜里收了一大匣子添妆时，满口叫好姐姐的时候忘记啦！”
  韩纭听了嘟嘴道，
  “你出嫁时我可是把大半个妆匣都给掏空了！”
  说完又怕一旁的韩绮多心，忙哄她道，
  “三妹妹，你放心，待你出嫁时，我必定回来给你多添，定要比韩老大的多！”
  韩绮笑着向她伏身行礼，
  “即是如此那多谢二姐姐啦！”
  韩纭应道，
  “你念着我的好，便别与韩老大沆瀣一气欺负我，多替我说话才是！”
  韩绣闻言瞪眼道，
  “你当就你银子多，我银子也不少，我便不会收卖人心么！”
  韩绮闻言做出一派财迷状，
  “如此甚好，不如大姐姐与二姐姐打个擂台，看谁出的银子多！”
  二人闻言瞪她一眼，
  “你想得美！”
  姐妹三人说笑一阵，隔壁传来韩缦的哭声，韩绮忙过去帮着哄了她起床，这厢又在隔壁换了衣裳，姐妹二人打扮完毕，外头王夫人身边的婆子正好过来叫人，
  “夫人让三位小姐去前头用饭！”
  姐妹三人便扔下只得两块冷糕点填肚子的韩纭，出去厅上用饭，今日因家中有事倒也不敢废话，匆匆用罢便预备着要迎接宾客了，外院里韩世峰领了儿子韩谨岳与大女婿徐志茂迎客，里头则是王夫人带着老大、老三迎客，小韩缦年纪还小便任她四处跑动玩耍，只让年婆子看着就是。
  不多时前院大门处门子便进来报道，
  “大人，客人上门了！”
  “哦……”
  韩世峰忙放下手中茶盏领了儿子、大女婿迎出了大门，一眼便瞧见一名青年英俊的男子正笑眯眯进了门，见了他拱手道，
  “韩主事，恭喜恭喜！”
  韩世峰一愣侧头看了一眼儿子，韩谨岳倒是毫不觉着诧异，迎上前拱手笑道，
  “多谢卫兄，卫兄倒是头一个到了！”
  卫武笑道
  “即是家中有喜，自然要早来的！”
  他这话，怎得听着这般别扭？
  这厢卫武又与那徐志茂两相见礼，这二人一个文质彬彬，一个气宇轩昂，甫一对上眼倒都有点儿惺惺相惜之感。
  韩世峰看得却是眉头一挑，只今日大喜的日子，也不好同人计较，虽觉着卫武的话有些怪，也挑不理儿来，只得拱手将人往里迎，
  “请里头坐！”
  韩谨岳便要亲自带路，卫武却笑道摆手道，
  “即是头一个到的，进去独坐也是无趣，不如就在这处陪着韩主事与谨岳迎客吧！”
  “这个……”
  韩世峰忙推辞道，
  “卫小旗乃是客人，怎有让客人站门的道理！”
  卫武笑呵呵道，
  “我与谨岳乃是好朋友，韩主事便当卫武是自家子侄看待就是，有事尽管吩咐！”
  “这……”
  前头谨岳陪着姐姐们出去一趟倒是也提起了这卫武，只说是那朱佑君的朋友，此人十分有趣，大家相谈甚欢都是朋友。
  只这朋友也不过就是普通朋友，韩世峰也未放在心上，便将这事儿抛在了脑后，没想到今日里二女儿成亲，他竟是头一个前来贺喜！
  韩世峰心中嘀咕，
  “这姓卫的怎得无处不在！即便四郎成了朋友，也未亲近到令家中长辈以子侄相待的份儿吧！”
  韩世峰心里觉着怪怪地，总有何处不妥当，但细想起来没有甚么不妥当，无奈下只得拱手点头道，
  “即是如此劳烦卫小旗了！”
  “不劳烦！不劳烦！”
  卫武笑眯了眼，韩世峰被他一口白牙晃得眼昏，心中的怪异越发盛了，
  “这……这小子到底是有甚么企图！”
  只此时间不是他乱想的时候，因着韩明德一家也早早过来帮手，见着那笑得一脸爽朗的小子，韩明德疑惑道，
  “四哥，这是何人？”
  韩世峰应道，
  “锦衣卫小旗卫武……”
  韩明德闻言一惊，
  “四哥如今倒是交游愈发广了，怎得连锦衣卫里也有认识的人了？”
  说罢一脸的羡慕，
  “前头衡王的案子不单单是青州府和济南府的官儿受了牵连，便是京师里不少人也被锦衣卫请去吃了茶，没想到四哥非但毫毛不损，倒还有了锦衣卫的朋友！”
  韩世峰迎上堂兄弟敬佩的目光，却是心头苦笑，暗暗骂道，
  “老天爷才知晓这小子为何就死乞白赖的贴上来了，还一派与我们家人十分亲近的模样！”
  渐渐的吉时将近，这韩府里来道贺的亲戚越发的多了起来，韩世峰忙着笑脸相迎，一时也无暇去想卫武如此厚脸皮是为了那般。
  韩纭的婚事办得热闹顺利，待到夏文彬来迎亲时，只出了一个小小的岔子，众人都拦在那大门、二门外等着为难新郎倌儿，好讨些喜钱，内院里的新娘子却是发话了，
  “你们别为难他了，快快当开道路，少要耽误我出门子！”
  众人听了都是哄堂大笑，都道参加喜宴多少回了，头一回见着这般豪放的新娘子，王夫人听了差点儿没有三步并做两步冲进去，给那口无遮拦的二女儿一巴掌，
  “真正是不让人省心，这死丫头临出门都要给我整这一出！”
  倒是那夏文彬闻听得里头传话，笑着大步进去后院当中，对着里头一躬到底口中道，
  “多谢夫人体谅为夫，待得入了我夏家门，必定好好待夫人，决不让夫人受半分委屈！”
  众人听了都哄然叫好，
  “好！新郎倌儿果然好儿郎！”
  这厢又是由韩有功背了韩纭出来，到了前厅拜别父母，韩世峰与王氏照例还是要叮嘱几句，二人跪在下头一一应下，只韩纭前头还好好的，待到被送入花轿之中，坐在那红通通的花轿之中，有人叫了一声起时，她才猛然醒觉这便是要走了！
  从此之后离了家门，离了父母，离了姐妹兄弟，离了自小熟悉的一切，再不能承欢父母膝下，去那全然陌生之处，从此生儿育女，伺候夫君的父母，与旁人同度一生了！
  想到这处却是鼻中一酸立时流下泪来，一把掀了盖头，撩开轿帘，冲着王氏伸出手来，哭着叫了一声，
  “母亲！”
  这一声母亲将王氏强压在心头的酸楚给叫了出来，也上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上来一把抓了韩纭的手，
  “我的儿……”
  韩纭哭道，
  “母亲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父亲！舍不得妹妹们和四郎啊！”
  几句话说得王氏更是眼泪狂涌，
  “我的儿！呜呜呜……”
  母女俩竟是执手相看泪眼，呜呜的哭了起来，她们这一哭不打紧，只手拉着手，那花轿便发不成了，夏文彬也是没想到有这一出，立时额头就见了汗，上来强笑道，
  “岳母……这个吉时已到了，再不走便要耽误了！”
  有心想拉，可那是丈母娘，也不好动手呀！
  倒是一旁的韩绮瞧着势子不好，当机立断上来一把拉开王氏的手，又将韩纭那手给拍了回去，凑过去小声道，
  “二姐姐快别哭了！误了时辰，你还想不想嫁了？”
  韩纭闻言这才收了哭声，甩着发红的手，呜咽着骂道，
  “韩老三，你这心黑手狠的……打得我好疼！”
  韩绮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进去把她的盖头放下，又放下轿帘，连连催促道，
  “快走！快走！”
  一旁的喜娘忙道，
  “起轿！起轿！”
  六名轿夫忙直起腰身，抬了花轿颠颠儿地跟在翻身上马的夏文彬，快速向那柳条巷子口奔去，那架势倒似有山匪要追过来抢亲一般，娘家人瞧见这情形，却是一扫前头悲戚气氛，有一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旁边的人也跟着哄笑了起来。
  王氏也是闹了一个红脸，扯帕子擦了脸上的眼泪，对着匆匆远去的花轿气道，
  “这丫头临出门儿了，都还要来惹我一回，待回门时看我怎么收拾她！”
  这厢欢欢喜喜转身招呼着众人回去里头吃酒，众人都笑眯眯进去，卫武这一回却是没有跟着去那婆家，倒是从早到晚，一整日都同韩谨岳一般守在韩世峰的身后招待宾客，有那相熟的宾客见着奇怪，有私下里悄悄询问的，韩世峰初时还要解释一番，到后头酒意上头，舌头也大了，再有人问起，便只说是家里相熟的子侄，过来帮手的！
  如此这般待一整日的婚宴下来，慢说是韩家在京师的亲戚，便是在通州的亲戚都认识卫武了，韩绮虽在后院，但今日里她在前院也是进进出出好几回了，见着卫武跟在自家父亲身后很是豪气的现身挡酒，又陪着韩谨岳与大姐夫说话打趣相谈甚欢，间或还要拿眼挂着四处乱跑的小五儿，虽知晓他打得甚么主意，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又是止不住的感动，
  “他这人虽说自小在街面上打混，看着最是没脸没皮，实则内里最是傲气，肯这样费尽心思讨好家里人，对我真也算得是用心良苦了！”
  想到这处不由暗地里长长叹了一口气，心头也不知是喜多一些，还是忧多一些。




第一百八十五章 姑嫂亲

  喜的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若当真与他共结连理，想来他对自己必也是十分体贴爱护的。
  忧的是他那不拘的性子，也不知这点子情意能管得了几年？怕只怕自己一片真心托付，转眼恩爱不在，他便要浪荡花丛中了！
  唉！
  随着一声长叹，心里那点子喜意又过去了。
  当天晚上韩世峰喝得酩酊大醉，却是由卫武亲自将他给背入了厢房之中，夫人王氏虽明知这小子是个不知底细的锦衣卫，但这般俊朗的少年郎在面前晃了一整日，又会说话又会卖乖，冲人一笑那满口的白牙一晃，立时让人寻不到东南西北了，现下里背了老爷进来，居然还伏下身要去脱短靴，王氏忙过去拦，
  “哎呀呀！这怎好劳烦卫小旗，还请到前头坐一坐，今日里也吃了不少酒，且让下人沏上一壶浓茶解酒才是！”
  卫武朗然一笑冲着王氏行了一礼道，
  “今夜时辰实在太晚，便不好再叨扰夫人了，待日后再上门拜见！”
  王氏夫人闻言却是连床上的韩世峰都给扔在一旁不管了，亲自送了卫武到二门，又叫了吃得小脸通红的韩谨岳与大女婿送到了大门，卫武与二人连连拱手，
  “二位兄弟留步，留步！以后常来常往倒不必如此客气！”
  二人送出去百步看着人走远了，这才回身，徐志茂问韩谨岳道，
  “四郎这卫武倒是与家中人甚是熟悉？”
  韩谨岳此时酒意上头，晃着小脑袋道，
  “卫兄乃是我好朋友，也与二姐夫相熟，乃是位十分有本事之人！”
  徐志茂点头，
  “听他言语谈吐倒是个妙人！”
  韩家这头王氏伺候韩世峰睡下，先送了大女儿与大女婿出门回府，又拉着三姐儿过来清点宾客礼金，倒是忙到了半夜，那头韩纭入了洞房挑了盖头，与夏文彬交杯酒喝完，待得夏文彬一出去待客，便连连催促着落英，
  “快快快！给本小姐把衣裳去了，妆卸了！”
  落英忙过来帮手，主仆二人正在忙乱，却听得门口有人嗤笑道，
  “好不知羞的新娘子，怎得宽衣解带这般急切！”
  韩纭回头一看，见得夏小妹正正立在房门前，笑眯眯瞧着她，当下喜得招手道，
  “小妹你来的正好，快过来助我！”
  夏小妹过来问道，
  “何事如此急切？”
  韩纭指了指头上凤冠道，
  “快帮我将这劳什子东西取下来，再不弄下来，我只怕立时便要死在当场了！”
  落英听了小脸都白了，
  “呸呸呸……我的二小姐哟！这话是今儿能说的么！”
  韩纭苦着脸道，
  “你们瞧瞧我那头上便知晓我为何如此了！”
  二人帮着她去了头上钗环，将凤冠取下，烛光下拨开黑发，只见得白生生的头皮之上竟有些许血迹，二人都是一惊，落英忙执了烛台过来，夏小妹再仔细一看，却见那头皮之上竟有一道深深的血迹，上头的血迹已是干涸了，想来已是伤了许久了，
  “这是怎么弄的？”
  韩纭苦着脸道，
  “前头戴时便有些不稳，那婆子也是心狠，生生插了一根钗子进去固定……”
  只没想到这么一扎便扎破了头皮，钗头一路刮过去，生生刮出一路血迹来，也亏得韩纭能忍到现在，夏小妹见状不由心疼道，
  “二姐姐，真是难为你了！”
  韩纭摆手道，
  “无妨，前头那凤冠压着难受，如今取下来便好了！”
  落英又出去寻了些药，
  “二小姐，您且忍着一些，怕是有些疼呢！”
  韩纭点头道，
  “你尽管弄就是！”
  落英这厢小心翼翼给她上了药，
  “瞧这样儿，只怕几日都沾不得水了……”
  夏小妹也看了看伤口道，
  “是得好好养一养，待得结了疤便好了！”
  韩纭点头，又起身换了衣裳洗漱一番，出来时长出了一口气对夏小妹道，
  “幸得一辈子就成一回亲，这要多来几回岂不是要去半条命！”
  夏小妹见她那样儿不由也跟着皱眉，
  “成亲当真这般难捱么？”
  韩纭应道，
  “左右你以后也要成亲的，以后便知晓了！”
  夏小妹嘟嘴道，
  “以后谁要是敢拿钗子扎我，我必也不会让她好过！”
  韩纭待得周身舒坦了，这才吩咐落英去弄些吃食来，落英依言去了，韩纭拉了夏小妹的手笑道，
  “我在这洞房里干等也是无聊，不如你陪我说说话儿如何？”
  夏小妹笑道，
  “这个不用二姐姐吩咐，前头绮姐儿早拜托我了，让我好好照看你，绮姐儿那就是个黑芝麻馅儿的元宵，我可怕她呢，那有不敢从命的！”
  韩纭听了哈哈大笑，
  “总算有一个人同我一般看清楚老三的真面目了，在家里时人人都爱她，却没一个信我，韩老三那丫头可是焉儿坏着呢！”
  顿了顿却是又道，
  “不过我们家老三心地善良，虽有满肚子鬼点子，可人不犯她，她不犯人，若不将她惹急了，她才懒得动心眼儿呢！”
  夏小妹听了捂嘴儿笑，
  “瞧瞧，这可是亲姐妹，前头骂一句便有十句给她圆回来！”
  韩纭笑道，
  “她便是再坏也是我妹子，不过现下嘛……我又多了一个妹子，你若是闯了祸，我必也会似护着老三一般护着你的！”
  夏小妹闻言喜道，
  “那可是太好了！”
  姑嫂二人正在说话，外头又有人过来了，却是夏家的大媳妇周氏过来了，周氏与夏家大儿子夏文耀的婚事是办在过年间，却只比韩纭早进门几个月，因着夏文耀为了方便办差，却是在外头置了宅子，倒不在家里住的，因而夏小妹也不与她长见。
  周氏生得圆脸儿，笑容温和看着是个软和的性子。
  “二弟妹……三妹妹也在呢？”
  二人上前见礼，周氏笑道，
  “我也是刚嫁入这家中不久，知晓你今日的辛苦，便让灶间做了些饭菜送来……”
  韩纭喜道，
  “多谢大嫂！”
  周氏一笑，
  “一家人不必客气！”
  韩纭这厢用了些饭菜，肚子里有了东西倒来了精神，却是拉着夏小妹在洞房之中闲聊，待到二更天才渐渐睡意上涌，二人依倚在窗前软榻之上竟沉沉睡去。
  落英与青砚在一旁瞧着不好，便要上前叫人，
  “小姐！小姐！”
  夏小妹却是柳眉一蹙，挥手拍开青砚的手，
  “不要吵我！”
  落英又去叫韩纭，韩纭更是理都不理，两个丫头见状面面相觑，
  “这……这可怎么办？”
  “待会儿姑爷回来瞧见了，可如何是好？”
  青砚想了想道，
  “我到外头叫两个婆子，把小姐给背回去！”
  落英点头，只青砚还未出门，一身酒气的夏文彬已是回来了，这厢兴冲冲一头钻进洞房里，却见得自家新娘子正搂着小妹睡得香甜，夏文彬一愣，
  “这……这是怎么回事？”
  青砚苦着脸道，
  “二少爷，小姐同二奶奶说了回会子话，就……就一起睡了！”
  夏文彬抬手揉了揉眉心，
  “去叫两个婆子把小妹弄回去！”
  青砚领命去了，寻了两个婆子进来，刚近前去伸手搂人，便被夏小妹一巴掌拍开，夏文彬再叹气，
  “她自小便这样，最恨被人扰了瞌睡，若是睡到一半被人弄醒了，必要哇哇哭上半日，只有母亲才有法子治她！”
  这时节便只能求助母亲了，当下叫人去请秦氏过来，秦氏过来一见真正是哭笑不得，过去就给了夏小妹一巴掌叫道，
  “你这丫头，还有没有规矩了，这可是你二哥的洞房！”
  夏小妹被这一巴掌打醒，睁开眼见是母亲这才略清醒了些，
  “母亲？”
  秦氏摇她道，
  “还不快起身，你今儿晚上是打算同你二嫂嫂洞房么？”
  夏小妹这才回神了，冲着夏文彬哈哈一笑，
  “二哥哥对不住啦！”
  忙下地穿了鞋，由青砚扶着回自家闺房了，待得众人都走了，留下夏文彬一个瞧着睡得呼呼有声的新娘子，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将她抱起来，转身过去放到了二人的婚床之上。
  这一夜新郎倌儿体谅新娘子，却是未曾洞房，待到第二日才算是享了那鱼水之欢，只韩纭同小姑子洞房这事便成了两家的笑谈，之后多年便是夏小妹出嫁了都被家里人拿出来笑话二人，王氏知晓了消息掩面哀叹，对韩世峰泣道，
  “老爷，妾身对不住您呐！”
  四个女儿，三个都是乖乖儿无甚出格之处，怎得就这么一个出嫁了都不让人省心！
  韩世峰听了却是抚须笑道，
  “无妨，只要小夫妻感情好，哪一日不是洞房，倒是同小姑子交情好到睡一处的少见，我们家姐儿就是与众不同！”
  王氏听了更是抚额摇头，
  “老爷这是怎么了？怎得也如此不着调了！”
  现下她是知晓了，都说老三似老爷，依她看老爷骨子里那点子不拘顽劣倒是让老二给捡去了！
  那头夏夫人秦氏对韩家也是满怀愧疚，对夏鸿道，
  “我还当去了书院能学些规矩，怎得这丫头越发无法无天了！老爷呀，这可如何是好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烦恼啊

  夏鸿闻言想了想道，
  “女儿大了不好管了，不如寻个人家嫁了，让他夫婿去烦恼吧！”
  他也拿这丫头无有法子，倒不如嫁“祸”于人，让旁人头疼！
  秦氏听了瞪眼道，
  “你这是何意？难道是嫌弃我们女儿了么？”
  夏鸿陪笑道，
  “夫人说的哪里话来！我这也是为了女儿着想，女儿家大了，父母的话自然不如小时管用了，为她寻一位如意的郎君，以后小两口自家过日子去，生儿育女之后便知晓做父母的辛苦了，自然也就知晓事理了！”
  夏鸿一席话倒是当真将秦氏说动了，心中暗道，
  “前头就想着要给她相看人家，只一直无有合意的，原想着去书院里学上两年，好歹沾些大家闺秀的书卷气，却没想到这丫头旁的没学会，倒学会阳奉阴违了，面上的规矩是好了些，内里倒是更加不着调了，还是早早将她嫁了吧！”
  秦氏打定了主意，倒也不瞒着女儿，只说是眼看着老大、老二都成亲了，最小的这个也要操心了，从即日起要四处相看人家。
  夏小妹闻言苦了脸，
  “娘亲，我如今在书院里进学呢，如何相看人家！”
  秦氏应道，
  “左右你也不喜欢那书院，成日嚷着先生严厉，同窗们娇气，除了一个绮姐儿旁人你都不放在眼里，即是如此便去早早辞了先生，好好寻个夫婿安安心心把自己嫁了！”
  夏小妹自家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无奈只得来寻韩绮想法子，韩绮叹道，
  “女大当嫁，男当大婚，又有甚么法子？”
  夏小妹应道，
  “我倒也不是说不嫁，只还想在家里留两年……”
  这话分明就是言不由衷，韩绮偏头瞥她一眼，
  “夏姐姐可是想着朱佑君？”
  夏小妹立时面红过耳，咬着唇想了想道，
  “确是想着他呢！”
  “那前头同你讲的事儿可是想清了？”
  “正是没想清才要多想一想呢！”
  韩绮闻言叹气，
  “夏姐姐难道忘了，朱佑君家里也要为他相看人家呢，你倒是能拖，难道他也能拖么？”
  听说当今圣上龙体越发不成了，宫里正加紧甄选太子妃的人选，朱佑君只怕在书院中也呆不了多久了！
  “这……”
  夏小妹一张脸皱成了一团，伸手拉了韩绮的袖子摇晃，叹气道，
  “绮姐儿，你说人为何要成亲，若是不成亲该多好！”
  韩绮叹一口气，
  “阴阳交合，人伦大礼，若无婚配如何养育后代，传承祖业，难道都似那猫狗一般，生子不知亲父，长成即离亲母么？”
  这乃是天地至礼，世俗大道，并不是个人可抗衡的！
  夏小妹颓然伏在桌面之上嚷嚷道，
  “我不想嫁，我……我……我古佛青灯进庵子做尼姑去！”
  韩绮一笑应道，
  “去了尼姑庵倒是可跳出红尘，不被世俗约束，只从此后青灯古佛，粗茶淡饭，寂寞清冷，你可受得住？”
  夏小妹沮丧抬眼看她，大眼儿眨了几眨，
  “粗茶淡饭倒也罢了，只寂寞清冷我却是受不住的！”
  “即是如此，与其在此哀叹愤怒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寻一个如意郎君嫁了！”
  夏小妹闻言低头，咬唇想了半晌，
  “若是当真要我嫁，我便宁愿嫁给朱佑君！”
  夏小妹在这头烦恼，那头朱佑君也正自头疼不已，
  “啪……”
  这厢重重将手上书本合上扔到了一旁，
  “唉……”
  却是扶桌长叹，梁绍见了笑道，
  “朱兄为何如此烦恼，难道又是夏小姐同你使小性子了？”
  朱厚照摇头，
  “夏小姐一向豪爽大气，性子开朗，哪里会同我使小性子！”
  梁绍听了暗笑，也不点破他，只问道，
  “即是如此，朱兄有何烦恼？”
  朱厚照应道，
  “这阵子家中长辈正在促我成婚，每日里下学回府，便要硬逼着我相看女子！”
  这几日母后都会早早等在东宫之中，让人在书案之上摆上好几幅画像，定要逼着他仔细观看，看完之后必要评品一番，若是欢喜自然不说了，若是不欢喜还要说个子丑寅卯出来。
  这几日他抠破头皮，已是想了无数借口了，
  先看一个小脸尖下巴的，便说甚么尖嘴猴腮，乃是福薄之人！
  再换了一个脸儿饱满的，便说甚么脸圆嘴阔，必是贪吃之人！
  又换一个身姿苗条的，便说甚么身单体薄，必是久病之人！
  最后换一个丰满白肥的，便说甚么腰粗胯宽，以后必定中年发福，让人一见如食三斤豚油，令人腹中难受……
  诸如此类种种，到昨日他已是在嫌弃人姑娘家的手指头了！
  再如此下去，便只能嫌弃头发丝了！
  眼看着母后这几日耐心耗尽，若是再推搪下去，只怕母后要跑到父皇面前哭诉，给他来个乱点鸳鸯，乱指婚一通，届时圣旨一下，即便他是当朝太子爷，也没法子令父皇收回成命了！
  这要如何是好？
  梁绍闻言嗤笑一声，
  “嗤，我还当是何重要之事，不过就是成亲嘛，你即是心仪夏小姐，便让家里向夏家提亲便是了，这有何烦恼的！”
  朱厚照皱眉道，
  “我家里若是提亲的话，那必是能成的，可……夏小姐到如今还未点头答应要嫁给我呢！”
  若是要家里提亲，他又何必花这么多心思亲近佳人？
  他要的就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虽说他是太子爷，只要将那圣旨一下，夏小姐必也会入东宫，但强扭的瓜那里有自熟的甜，他即是喜欢夏小姐便不想勉强她！
  梁绍听了不解道，
  “夏小姐未点头，你让她点头便是了，在这处烦恼又有何意？”
  “这个……”
  朱厚照踌躇半晌，耳根子发红，赧然道，
  “我……我还未向夏小妹表露过心意呢！”
  梁绍听了大叫一声匍匐在桌面之上，做出一派死鱼状，翻着白眼仰天长啸，
  “老天爷，我梁绍上辈子究竟是做了甚么孽，摊上了这么个不开窍的兄弟！”
  猛然起身一把揪了朱厚照的前襟，
  “你连表白都未去，又怎知夏小妹不会答应，还在这处自寻烦恼，待你开口求亲，她不点头你再烦恼吧！”
  “这个……这个……”
  太子殿下为情所困，变得瞻前顾后起来，
  “她若是不应，以后我们说不得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梁绍怒道，
  “你若是不娶她，就要娶别人，以后各自婚嫁本就做不成朋友了！”
  说着一拍桌面道，
  “少要在这处畏首畏尾装娇羞！你又不是小娘子脸皮薄，即是有心娶人家小姐，便要大着胆子上去表白，若是你再这般磨磨唧唧，只怕夏小姐那边都已是成亲入洞房，孩子满地跑了！”
  他这最后一句倒是正戳中太子爷的痛处，坐在那处沉思良久，一拍额头，
  “梁兄说的对，我正应该去向夏小姐表明心迹！”
  梁绍见他受教欣慰点头道，
  “这才对嘛！”
  想了想对他道，
  “说这事儿不能在书院之中，自然还是要寻个好时机才成，不如约出来寻个清静地方说话？”
  朱厚照连连点头，
  “梁兄说的对！”
  当日里朱厚照特意在大门处等候夏小妹，见得她与韩绮出门，这才拉了人到一旁悄声道，
  “你明日可得空去九珍楼？”
  夏小妹苦着脸摇头，
  “这几日我母亲正张罗着让我相看人家，差点儿连书院都来不了了，还去甚么九珍楼！”
  “啊……”
  朱厚照大惊，
  “怎得……你……你也要相看人家？”
  “嗯！”
  夏小妹重重点头，两道浓眉都要打结了，
  “昨儿见过一个读书人，听说我在承圣书院进学，张口便是之乎者也，要同我讨论诗文，差点儿没把我酸死！”
  夏小妹肚子里那点子墨水如何够格与人谈论诗文，敷衍几句便只有装羞怯低头不敢说话了！
  回去夏小妹便同秦氏大摇其头，抱着秦氏连声告饶道，
  “我的亲娘呀，我若是嫁给了此人，岂不是半辈子都要听他那番圣人言，夫子训，若是如此还不如就让我在书院呆到老吧，左右都是如同进学一般，在书院还有趣些！”
  秦氏拿她无法，今儿又给换了一个年少英俊的少年侍卫，想来夏小妹性子直爽，配个练武之人也是不错的！
  朱厚照听说夏小妹今日还要去相看人家，不由也是变了脸色，伸手拉了她的袖口紧张道，
  “你……你千万别看上了那侍卫，那帮子侍卫我见得多了，外头瞧着一个个生得高大英俊，可私下里吃酒耍钱，又暗中与宫女勾搭，私下成奸的都有，你……”
  话还未完便被夏小妹打断，
  “你这说的是宫中侍卫吧！你怎得知晓宫中侍卫是这样情形？”
  朱厚照一愣，
  “呃……这个……我……我们家里不也是……也是同皇帝有些远亲么，有幸进过一回宫，听……听人议论的！”
  夏小妹倒是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道，
  “你……你放心，我……我不会瞧上那人的……”
  此言一出二人都是一愣，继而都红了脸，夏小妹是羞的，朱厚照却是喜的，当下摇了摇她的袖口道，
  “你……你这几日无有机会出来，五日之后便是董先生与杨先生成亲之日，届时大家都要去贺喜，我们……我们寻个地儿说话如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挑丫头

  夏小妹红着脸点头，
  “正好！我……我也有话要对你讲！”
  即是逃不了要嫁人，不如先问问朱佑君，若是他愿意我就嫁给他！
  二人说定便各自散去，只却无人留意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自角落处跑出来直往那街尾停着的马车奔去，
  “小姐！”
  许妙灵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上来说话！”
  小丫头爬上了马车，
  “小姐，奴婢瞧清楚了！”
  “哦，那男子是谁？”
  “乃是西院的朱佑君！”
  “朱佑君……”
  许妙灵眉头皱了起来，
  这朱佑君她未曾见过，倒听说过此人，说是与皇家有些远亲，家里乃是富豪只这么一个独子……
  话说不光西院的男子要评论东院的各位师姐妹，东院的各位师姐妹同样也要私下里议论那西院里的诸位师兄弟们。
  这位朱佑君倒不是文采出众，却是财力出众，入了众人的眼，前头二十两金的事儿，在东西两院大出了一回风头，东院中人称道，
  “如此财大气粗叫甚么朱佑君，应叫朱有金才是！”
  如此乡下土财的名字，送给家财万贯又土又豪的财家子儿倒是十分贴切！
  许妙灵一向目高于顶，清高孤傲，对朱佑君这般行径自然是嗤之以鼻，
  “这地主家的傻儿子倒是般配那蛮横无礼的贱人！怪不得她有宫中的糕点吃，想来是这朱佑君与皇家有亲，得这些东西自然是容易的！”
  正心中暗骂转头又一想，
  “听闻那朱佑君家中财产巨多，又是独生儿子一个，旁的不说便是这身家，也不能便宜了夏小妹这可恶的贱人……”
  想到这处又问，
  “可是听清他们说了甚么？”
  “奴婢听见那夏小妹要去相看人家，那朱佑君拦着不让……二人还约定在五日后先生们成亲之日，寻个机会悄悄见面！”
  许妙灵闻言大喜，
  “好啊！总算让我等着机会了，看我如何让这贱人身败名裂滚出书院去！”
  ……
  却说韩绮这头，因着家里的丫头一个芳草跟着大姐姐去了徐家，一个落英跟着二姐姐去了夏家，剩下韩绮姐妹身边无人伺候，王氏便叫了苗氏来商量道，
  “如今家里嫁了两个姐儿，屋子也空了些，再买两个小丫头来伺候三姐儿和五姐儿，还有谨岳身边也要人伺候了！”
  前头韩谨岳小时都是家里老仆伺候，之后跟着外祖父去了顺天府历练，身边又不许带着小厮，如今回来京师，孩子也长大了，身边自也要有人伺候着。
  苗氏应道，
  “一切听凭夫人吩咐！”
  王氏点头，想了想道，
  “即是如此，明日叫了人牙子进府让三姐儿挑一挑……”
  二人商定，果然第二日待到韩绮下学回府便见着这厅堂之中，立了一溜排儿的小丫头，
  “母亲，这是做甚么？”
  韩绮上来见礼，又问王氏，王氏笑道，
  “前头芳草与落英都陪了嫁，总还要给你与小五挑两个小丫头伺候才成……”
  这事韩绮倒也听王氏提过，当下行礼道，
  “多谢母亲关怀！”
  王氏笑道，
  “即是你自己的丫头，自然还是要你瞧得上眼才是，你去瞧瞧可有喜欢的？”
  韩绮应声过去左右瞧了瞧，见这些小丫头年纪自六七岁到十二三岁的都有，一个个前头已由人牙子调教过的，立在那处低头屏息都不敢乱说乱动。
  韩绮瞧见了一个相貌忠厚的，指了她道，
  “这个瞧着性子倒是沉稳，给小五做个玩伴儿倒是不错！”
  小五那性子，也不敢配个同样性子活泼的，还是沉稳老实些才好！
  王氏点头，
  “我前头也瞧着这个不错！”
  人牙子当时便将人拉到了一旁，又让韩绮再选一个，韩绮想了想问那人牙子，
  “这里头可有识的字的？”
  人牙子忙上来陪笑道，
  “小姐，这些丫头们都是家里贫穷给父母卖出来的，哪里会有人识字……”
  说完却是一拍额头，
  “瞧妾身这记性，这里还真有一个识字儿的……”
  说着一指最后头一个杏眼儿桃腮，生得很是标致的小丫头道，
  “这丫头便是了！”
  那小丫头见点着了她，也不用叫便自己出列行礼，
  “给小姐叩头！”
  声音很是清脆好听，韩绮忙让她起身，
  “你叫甚么名字？是何处学的字？”
  那丫头应道，
  “回小姐的话，奴婢父亲原是教私塾的先生，自小跟着学了些……”
  现世下能做私塾先生的多也有个秀才甚至举人的功名，只家中子女却沦落到卖身为奴的境地，想来必也是家中出了变故，韩绮心下怜惜，对她道，
  “你抬起头来！”
  那丫头抬起头来，韩绮仔细打量她，生得一双杏眼儿秋波曼曼，却目光坚定清明，一看便知是个心正的丫头。
  韩绮点头，回身向王氏道，
  “母亲，女儿想要这丫头！”
  王氏闻言却是眉头一皱招了她到身边小声道，
  “我的儿，这丫头颜色生得太好，以后你出嫁带去夫家，若是她心思歪一些，便是个反咬主人的白眼狼！”
  王氏这是真心为她着想，毕竟老三的出身在这处，想嫁入高门做正室有些难，若是做了妾室这丫头生得主子还好看，只怕让夫君看中了抬做姨娘，倒与自己一般儿大了。
  又或是在一般人家里做个正室，带着这丫头过去，也是个争宠的，若是她心思单纯一心向主倒也罢了，若是脑生反骨，岂不是给自己惹麻烦！
  他们家家风清明，从不教女儿家行那狐媚之事，也不会想着买个颜色好的丫头来固宠，自然不喜欢这类生得太好的丫头！
  韩绮笑道，
  “母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王氏转头瞧了瞧身后立着的苗氏，苗姨娘也来劝道，
  “三小姐，这丫头生得太好看了，若是她自小便入了我们家，由我们悉心调教过的倒也罢了，可如今她年纪也不小了，心思早就成熟，待再隔一两年你嫁人让她跟去了，只怕不会听教听话……”
  韩绮应道，
  “母亲与姨娘放心，女儿心里有数，必不会让她反主的！”
  王氏与苗氏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这孩子平日里是个柔顺性子，可当真犟起来，也是不易扳回来的！
  王氏无奈点头道，
  “罢了！你即是喜欢便留下她吧！”
  “多谢母亲！”
  前头已是让韩谨岳挑了一个小厮，韩府里便买下了三个，那小厮被韩谨岳取名双锤，乃是他一贯好武之风，伺候韩缦那老实丫头取名叫做月荷，伺候韩绮的丫头则取名桃李。
  桃李听了自家的新名儿，却是面上一僵，眼圈儿微红，向韩绮求道，
  “求三小姐给奴婢改个名儿吧！”
  韩绮奇道，
  “为何……这名字不好么？”
  桃李应道，
  “三小姐，奴婢自小生得样貌过人，家里姐妹都不如我，正是因着这张脸才让奴婢被家里人先卖了出来，到了头一家府里小姐嫌我生得太好看，经常无事便打骂，后来又给卖了出来，到第二家眼看着到了十一岁，那家里的老爷又……又瞧上了奴婢，奴婢……奴婢抵死不从使砚台将老爷打了头破血流，幸好那家里夫人是个明理的，也未整治奴婢，但还是奴婢给卖了出来……”
  说着桃李却是哭了起来，
  “奴婢受了多少罪都是因着这张脸，如今小姐给奴婢取个桃李的名儿，岂不是取得艳若桃李的意思，这名儿真如火上浇油，推涛作浪，奴婢还请三小姐给奴婢换一个名儿吧！”
  韩绮听了笑得不行，
  “果然是读过书的人，确是知晓一些，不过你怎得光想着艳若桃李呢……”
  说着过去拉她起身，
  “你即是读过书可知五柳先生的诗，我们家前头两个丫头一个叫芳草，一个叫落英乃取自桃花源记，如今到了你们二人这处，一个叫做月荷，乃是带月荷锄归，后头又有一句夕露沾我衣，只我嫌那夕露不吉遇阳便化，为你取那桃李，自然是望你植于罗堂前，归心于田园！”
  桃李闻言这才明白，总算是破涕而笑，
  “是奴婢见识浅薄，误会小姐了！”
  韩绮笑道，
  “不过一个名儿，怎得就能左右人的一生，叫甚么名儿不重要，生得美丑更是由天定，只要你自己自尊自爱，又何惧旁人说道！”
  桃李忙行礼道，
  “多谢小姐！”
  待到第二日韩绮入学便将那桃李带去了书院，夏小妹见着这小丫头一脸的惊艳，上来围着她打转，
  “这丫头生得真是好看！”
  回头拉了韩绮道，
  “你把这丫头给我吧，我拿青砚给你换！”
  青砚闻言眼眶儿立时红了，
  “小姐……奴婢可是自小就伺候您的，奴婢虽不如她生得好看，可奴婢对您忠心呀！”
  夏小妹见不过玩笑一句，倒将自家丫头给逗哭了，忙赔礼道，
  “哎呀呀！我不过玩笑一句你倒当真了，真是没出息，快别哭了，让人瞧见了笑话你！”
  青砚扯袖子狠狠擦眼泪，冲夏小妹哼道，
  “小姐，今儿奴婢手疼，您自己个儿上绣功课吧！”
  却是气哼哼背了书袋当先进去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装穷酸

  夏小妹瞧着抚额道，
  “你瞧瞧这丫头，倒是比我脾气还大！”
  韩绮应道，
  “谁让人无事拿人玩笑，现下好了，自家上绣功课吧！”
  夏小妹忙忙去追青砚，自家那绣功最是差劲儿，若不是有青砚悄悄儿帮着绣，自己这手掌心不知要多挨多少板子！
  韩绮笑着摇头看着夏小妹急匆匆跑走的背影，转头对桃李道，
  “你的绣功如何？”
  桃李应道，
  “回三小姐的话，奴婢的绣功倒也是自小练过的……”
  韩绮闻言点头道，
  “我的绣功只得平平，待今日的绣功课且看一看你的手艺！”
  待得下学时韩绮将桃李在素面白帕上绣的红梅给夏小妹看时，夏小妹顾不得青砚那幽怨的眼神，又大呼小叫道，
  “你从哪里卖的丫头，将那人牙子的名字速速报上，我现时就去再买一个！”
  韩绮笑着摇头道，
  “那人牙子处只这一个会识字，又绣活好的丫头，你便别想了！”
  夏小妹闻听得，长叹一声，
  “绮姐儿运气真好！”
  这才失望的拉了气哼哼的青砚上了马车。
  那头韩绮也带了桃李上马车，一路马车摇摇晃晃回去府中，过那拐角时，却见得帘子一动，卫武那脑袋便已探了进来，幸好韩绮见机得快，伸手一把按住了桃李那樱桃小口，将她的惊呼声给捂在了嘴里。
  卫武钻进车厢里乍见一个面生的丫头，也吓了一跳，待得人上来坐定，打量了一下桃李立时又转过脸，皱眉道，
  “你添了个丫头！”
  怎得还选了一个颜色这般好的，长得太好的丫头多半不安份，没得四处惹事还要主人家来擦屁股，甚是麻烦！
  韩绮见着他也是吃了一惊，
  “前头二姐姐成亲那日，你不是说陛下派了差事下来，衙门里要忙起来了，怎得又得空出来了？”
  卫武如今是公家的人了，总归身不由己的时候多些，前头说起那寿宁侯与建昌侯的案子，陛下让暗中清查，也不知衙门里可是派了差事给卫武，怎得又闲下来了？
  卫武刚要说话，看了一眼旁边还是一脸惊恐盯着自己的桃李，韩绮转头敲了敲车厢，
  “忠叔，且先停一下！”
  前头韩忠拉了缰绳，韩绮才转头对桃李道，
  “这乃是我一位好友，你不必害怕，先到前头同忠叔坐一处……”
  桃李咬唇看了韩绮一眼，又一脸戒备的瞧了卫武一眼，韩绮笑道，
  “不必担心，你先下去就是！”
  桃李这才依言下去了，待得马车缓缓起动，卫武立时笑眯眯凑了过去，拉着她小手说话，
  “三小姐可是想我了？”
  韩绮微红了小脸，
  “不想！”
  卫武将脸凑过去仔细看她，笑道，
  “三小姐怎得会不想，若是不想为何小脸儿红了？”
  韩绮咬唇转过脸去不搭理他，正这时遇上路面不平，车厢猛然一晃，二人撞到了一处，卫武的嘴正正撞到韩绮脸上，卫武大喜，天赐良机如何肯错过！
  当下就重重亲了一口，
  “啾……”
  韩绮抚脸愠怒，
  “你……”
  卫武一脸无辜状，
  “这是路面不平与我何干？”
  韩绮气结刚要发作，卫武却腆脸凑了过来，
  “三小姐莫恼，若是觉着卫武唐突了小姐，来……再给小姐亲回来便是了！”
  韩绮见状又被他气笑了，伸手将他那大脸推开，
  “少要轻薄无礼，前头不是说要办差么？今儿为何又有空出来了？”
  卫武笑嘻嘻紧挨她坐着，抬手将手臂放在她身后虚揽着，两条大长腿儿一伸便探到了对座之上，
  “嘿嘿……这还是多亏了师傅他老人家，当真是人老奸鬼老灵，知晓这事儿一个不好便要招皇后记恨，便让我弄了一个旧伤复发的借口，把这事儿给推了！”
  说着卫武搂了她肩头笑道，
  “这阵子倒可以安心陪陪三小姐，以解小姐相思之苦！”
  韩绮闻言嗔道，
  “谁要你解甚相思之苦！”
  前头二姐姐才成亲多久，才见过他的人，那来的相思之苦！
  卫武笑道，
  “三小姐不想我，我想着三小姐，让三小姐为我解一解相思之苦也是一样的！”
  说着间却是手指头轻轻把玩着她肩头的秀发，只觉入手柔滑不由多揉了两把，再伸手指头搅了几搅，缠在指上细细摩挲，韩绮有心想推他坐远些，却知此人属那牛皮糖的，越是想躲他越发要黏上来，前头她还要挣扎几番，到如今已是听之任之，懒得计较了！
  幸得卫武也是个有分寸之人，至多不过亲亲小手，偶尔偷香一下小脸，旁的却是半分不敢越矩，二人就是这般依倚着坐在马车当中，卫武将三小姐软软的小身子半搂在怀中，心下已是十分满足，这厢笑着问韩绮，
  “听说隔几日书院里的董先生与杨先生要成亲了？”
  韩绮点头，
  “正是呢，这两日正要与夏姐姐想着如何给先生预备贺礼呢！”
  夏小妹是董媛的学生，韩绮则是杨濬的学生，两位先生成亲自然是都要奉上贺礼的。
  卫武听了笑道，
  “这事儿三小姐不必费心，且让我去办就是！”
  韩绮想了想点头道，
  “我正愁着寻不到合心意的贺礼呢，想来你的门路广些，办这事儿倒是比我容易些！”
  说着伸手要去腰间取钱袋，卫武见状忙道，
  “三小姐这是何意？”
  韩绮道，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我自然不能让你掏腰包！”
  卫武脸色一沉，
  “三小姐这是要同我生份么？不过区区一份贺礼，还用得着三小姐出银子！”
  韩绮闻言一笑问道，
  “前头你每回的赏银都给我了，又有每月的月银也给了我小半，若是让你花银子买贺礼，岂不是要掏空你的腰包了？你每日里在衙门办差，与同僚应酬，手中没有银子怎成？”
  似父亲一般，虽说每月大半的银子给了家里用，实则私下里也有些私房的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卫武听了这才缓下脸色来，笑眯了眼儿应道，
  “三小姐这是关心我呢……三小姐放心，我每日里在衙门里吃喝本用不着银子，便是出去也自有师父兜底儿，也花用不了多少银子……”
  他这说的乃是实话，倒也确是不假，只却没告诉韩绮，王大虎时常叫骂连连，
  “旁人收个徒弟又有孝敬又有鞍前马后的伺候，怎得老子摊上你小子，还要倒贴银子，快给老子滚蛋去！”
  卫武便笑嘻嘻道，
  “您老人家一个老鳏夫，那么多银子又无有儿子败家，不给我花给谁花！”
  王大虎被他一句话气得吹胡子瞪眼，
  “谁说老子没有儿子，老子立时就娶个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生他十个八个儿子！”
  卫武闻言哈哈大笑，
  “您老人家还有那腰力么？有本事现下就抬一个进门儿，慢说是十八岁的，就是十六岁的，徒弟我照样跪下叩头，恭恭敬敬叫师娘！”
  王大虎被徒弟抢白，无言以对，只得气呼呼每日里供着他吃喝，让这小子将银子拿去养老娘，又讨好未来的媳妇儿，这厢不无恶意的哼哼道，
  “臭小子你少要得意，你将银子全数给了那韩家的三小姐，若是她给你把银子一卷，来个翻脸不认，嫁给旁人，我看你小子怕要哭死！”
  卫武听了仍是哈哈笑，
  “师父放心，三小姐那人最重情重义，品行高洁，即便是她不嫁我了，也必会将银子全数奉还，说不得还要倒贴一些……”
  说着想了想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呸……我说的甚么话，三小姐怎会不嫁我，她除了嫁我定不会再嫁给旁人的！”
  ……
  韩绮自然不知晓他们师徒俩斗嘴之事，只听说卫武吃用着师父的，自然心下过意不去，取了钱袋塞进他手里，
  “你不孝敬师父倒也罢了，怎好打师父的秋风，我这里也不多，你先用着，明日里我再带些银子给你！”
  卫武见着自家三小姐，一派贤妻良母叮嘱夫君的模样，心里乐得开了花儿，接过银袋来先香了一口，才仔细收好，笑眯眯道，
  “家里的银子不要动用，你是不知晓，我师父他老人家外头瞧着邋遢穷酸，实则底子丰厚，便是再娶十房八房，生十七八个儿子都养得起，不必为他操心！”
  卫武以前也是不知晓的，一来锦衣卫实则每月的俸禄不高，全靠着办差事得赏，王大虎那老头儿对差事是能推则推，能躲则躲，平日除了吃干薪，并无多少赏银。
  二来见那老头儿但凡有些银子都去买酒喝了，身上从来未曾着过新衣裳，平日里连家也不归，他还当这老头儿在锦衣卫里混了几十年，混了个穷困潦倒，说不得家中房屋早已破败，有家归不得了！
  却那知前头有一回老头儿吃醉了酒，那地界儿偏又离得衙门远，卫武便将老头儿送回了家中，进到那家中一瞧，却是吓了一大跳。




第一百八十九章 送砚台

  原来这老头儿有内城有一座五进的宅子，弄得十分富丽堂皇，有庭有院，有山有水，又有仆从成群，一个个上来都叫老爷，伺候的很是殷勤，待得老头儿醒来，卫武揪着老头儿嚷道，
  “好你个装穷酸的老头儿，我前头当你可怜还接了你家去住，让我老娘伺候你，没想到你竟有样的身家，你骗得我好苦！”
  老头儿被他揪着领子倒也不恼，应道，
  “有银子，有大宅子又如何，我老婆子去了，儿子女儿也去了，这宅子再好还不是一个空笼子，呆在这里心里难受，倒不如在衙门里还快活些，再说了师徒父子，老子没儿没女不靠着你靠谁？”
  卫武闻言哈哈一笑，
  “有您老人家这句话，小子便知晓怎么办了！”
  从此后出去也不带银子了，变着法子抠那王大虎的银子，老头儿气得不成，跳着脚要将卫武逐出门墙，卫武只当是耳旁风，无事便撺掇着老头子买酒，请了下头人吃饭，全数让老头儿使银子，王大虎虽说嘴里骂得凶，掏银倒是爽快。
  卫武笑着对韩绮道，
  “这老头儿无儿无女混天过日，总归要让他有个盼头才是，我花的银子，他心里只有喜欢不会真恼我的！”
  王大虎早年丧妻丧子又丧女，纵有家财万贯也是后继无人，因而混吃等死，如今有了卫武这么一闹倒是让他颓废的日子，有了几分生气！
  韩绮好奇问道，
  “师父家里究竟是为何只剩他一人，他可曾对你讲过？”
  卫武摇头，
  “这是老头儿的伤心事，他不愿意提起，只我隐约听衙门里的人说过，说是当年办一桩大案子，手脚没有收拾干净，被人挟私报复，将家里人都给杀了……”
  韩绮闻言欷歔不已，
  “师父他老人家也是真可怜！”
  卫武笑而不语，正是因着有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前车之辙，卫武才将家安在了梧桐巷那偏僻的地界儿，轻易便是衙门里的人也不知晓他的住处。
  做他们这一行虽说是入了公家门，但难担不会遇上那丧心病狂的仇人会报复家人，总归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二人在这车厢之中窃窃私语半晌，眼见得快到柳条巷子了，卫武才跳下了车，韩绮这厢领着桃李回转府中，见过母亲与姨娘之后便回屋中读书练字，桃李取了绣活坐在一旁，只绣几针便抬头看一眼韩绮，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惹得韩绮回头来看，笑了笑问道，
  “你可是想问今日车上之人？”
  桃李咬唇想了想道，
  “姑娘，孤男寡女独处一处总归于闺誉有损的！”
  韩绮想了想应道，
  “即是让你瞧见了我也不瞒你，他与我确有私定终身，父母长辈也是不知的，到如今这家里只赶车的忠叔与你知晓此事，你也不必害怕，这事儿若是出了纰漏自有我来担当，你一切只作不知情便是了！”
  桃李闻言急道，
  “三小姐，奴婢……奴婢不是怕受责罚，只这样私相授受，于礼不合，对小姐也是不好……”
  韩绮摆手道，
  “你所说的我自然是知晓的，此事我有分寸，你只要管好嘴巴便是了！”
  桃李所言她何尝不知，只她也不知为何与卫武成了如今这模样，细想起来竟是不知不觉之间，便让这厮登堂入室，到如今身陷其中，想要抽身已是千难万难了！
  韩绮想起卫武一双黑亮的大眼儿，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心中暗道，
  “我若是现在将银子还他，给他来个一刀了断，还不知他会如何呢……”
  韩绮两世为人，对卫武只怕比他自己都更知晓，这厮如今同前世一般，外头都是一派豪爽义气，予人爽朗大气之感，实则内里仍是那十足的小人混混，惯来的睚眦必报，若是自己当真撇下他，另嫁他人……
  怕只怕自己刚嫁人便要丧夫了！
  前世里卫武发迹之后，旁人都说他对同在街面上的混的兄弟们极是照顾，买房置地好不慷慨，可混街面上那些仇家却是再无人提及，细问起来竟一个个皆无了音讯，若是有心人仔细想一想便可猜出这中间的蹊跷来，由此可见卫武办事如何即得名又得利，却是两样不会耽误！
  卫武那头可是不知三小姐那小脑袋里，曾闪过要与他一刀两断的念头，这厢却是颠颠儿的去了那福庆街，上街的念古斋，他甫一进去立时就有人认出他来，掌柜的出来拱手道，
  “卫爷，久不相见一向可好？”
  卫武笑眯眯还礼道，
  “倒是还好，掌柜的生意可好？”
  掌柜的让小二的奉了上好的茶叶待客，二人坐下客气几句，那掌柜的知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再不废话开门见山问道，
  “卫爷这回过来要是有事？”
  卫武笑道，
  “不过有一位朋友成婚，想送一方砚台做为贺礼！”
  掌柜的闻言点了点头，回身进去不多时手托了一个盘子出来，里头放了几块砚台，
  “这些货乃是新近收上来的，您且上眼瞧瞧……”
  卫武在那念古砚中呆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中拿了一个包好的礼盒，待他身影消失在街口，那店里的小二才问道，
  “掌柜的，那可是前宋的龙尾卵石砚，放到外头可值百两，怎得您就白白送与此人了？”
  那掌柜的沉下脸喝道，
  “你知晓甚么，你且记得此人若是再来店里需得好生招待就是！”
  “是！”
  掌柜的回身将那盘中的砚台又端了回去，
  哼！这卫武以前在京师地面上便是有名的混子，如今也不知为何混入了锦衣卫，这街面上的多少事他都心里有数的，似他们弄古玩的好些东西不是从正路来的，若是这小子有朝一日想翻脸整治人，那可是一整一个准儿，不好好供着难道还敢得罪么！
  第二日卫武一大早守在书院大门前将砚台给了韩绮瞧，韩绮只瞧了一眼便喜道，
  “好砚，瞧着倒似前朝的，总算是你有本事，这样的好砚台，便是我们遇上了只怕也买不起的，想来价格不便宜吧！”
  卫武自不好说是自己凭着锦衣卫的名头白得的，只笑说，
  “这砚台好是好，不过却太小了些，价格并不算得贵，只胜在我有门道，若是你们去必然是寻不到的！”
  那一条街上的古玩铺子真正的好货多不放在外头，似她们这样的外行人过去，必被人用假货糊弄。
  且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好东西，实则很多来路都不正，不少是贼脏又或是坑里的东西。
  自然还有那起子败家子儿想偷了家里的东西卖，又怕长辈们知晓了，便先取出来让古玩铺子仿着做一个，之后来个狸猫换太子，将真品换了银子花用，假货放回家里的库房的事，不过这乃是少数。
  这其中的龌龊事儿极多，卫武虽知晓也不好同韩绮细说，只笑问她，
  “你可是喜欢砚台，若是喜欢我那朋友处还有好几个，我瞧着品相都不错，还有两三个都是前宋的，不如都买了来给你用？”
  韩绮心下大动，想了想又摇头道，
  “罢了！”
  父亲也是文人，对这东西自也有鉴赏的，若是弄一块带回家去，让父亲瞧见了她便说不清了！
  她神色变化，卫武瞧在眼里自然也知晓缘由，当下笑着凑到韩绮耳边道，
  “似这类东西我多的是门路，三小姐若是以后嫁了我，我们那小院儿里你愿意摆多少便摆多少，用一个摔一个，都不带心疼的！”
  韩绮闻言小脸微红瞪了他一眼，接过那砚台，
  “时辰不早了，我要进去！”
  急步含羞进去，卫武看着她背影消失不见，这才笑眯眯转身去寻癞痢头几个。
  待到董先生与杨先生成婚之一日，众学生皆去贺喜，夏小妹见了那砚台便问，
  “我虽不喜读书但也知晓是好东西，你从何处得来的！”
  韩绮笑道，
  “托了卫武去寻的……”
  夏小妹闻言很是羡慕，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盒子，
  “我也不知买甚么，只送了一根银钗子，倒是比不上你的好，那卫武对你倒是真用心了！”
  不过是先生的贺礼也肯亲自去寻，不是看着绮姐儿的面子又是为了谁？
  韩绮应道，
  “那是你不肯开口，你若是去问朱佑君想法子，比这更好的都能寻来！”
  一句话倒是将夏小妹的心思勾了起来，却是无心去想卫武与绮姐儿的事，心中却在暗自思量，
  “今儿他约我说话，也不知有何话要说……”
  继而又想道，
  “管他要说甚么，左右今儿我是打定主意要好好问问他，若是他愿意娶我，我便嫁他，若是不愿意……”
  不愿意又当如何，夏小妹却是不敢去想！
  二人到的董家，却见得早已是宾客满座了，因着董媛与杨濬都是大龄成亲，杨濬家中双亲早逝，一切都是由山长做主，关长风眼见得与学生同龄之人，孩子都是满地跑了，心下也是着急，因而前头问名纳彩等等皆赶得很，筹备婚礼不过二十来天便办成了，董家也是着急女儿出嫁，如此作派也是连连点头的份儿，两家都是半分没有拖延。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两婆子

  又因着董媛乃是家中小女儿，虽是出嫁，父母也舍不得远嫁，且杨濬家中无有双亲，吃住都在书院，也无有正经的宅子，先生关长风便出银子买下董家相邻的一间宅子，做了二人新宅。因而董先生出嫁只不过就是从隔壁嫁到隔壁罢了，所以这婚宴便将娘家与婆家摆到了一处，倒是济济一堂很是热闹！
  董家乃是书香门第，今日请的亲朋皆是些读书人，又承圣书院的一干学子前来贺喜，放眼这院中，尽皆是一身儒衫的斯文人，只一人身形高大，剑眉星目，一身武人的劲装坐在席间正与周围人谈笑风生。
  夏小妹远远见着卫武，转头对韩绮叹道，
  “他也是真有本事，怎同一帮子酸儒都能说到一处？”
  韩绮笑而不语，
  他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无有，如何从街面混到朝堂？
  正说话间，一旁一脸醋意的太子殿下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看着与人正说的起劲的卫武，不无酸意的道，
  “那小子真本事无有，大字也不识得几个，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倒是不错！”
  夏小妹转头见是他便笑道，
  “朱佑君，你几时到的？”
  朱厚照笑嘻嘻道，
  “刚到！刚到！”
  一旁的江余儿暗暗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谁早早的到了，连二接三吩咐奴婢往巷口跑，就为了看夏家的马车到没有到！唉……为了夏小姐奴婢的腿儿都跑细了！”
  只人虽守到了，但总共也说不上两句，韩绮与夏小妹便被引到了后院女眷席上坐下，夏小妹眼尖一眼瞧见了同桌的许妙灵与胡仙儿，眉头一皱悄悄对韩绮道，
  “今儿运气不好，怎得同她们一桌了！”
  韩绮神色自若的冲众人笑笑，低低应道，
  “夏姐姐你可稳住了，今儿可是先生的婚宴，切切不可鲁莽行事！”
  夏小妹点头，
  “放心，我又不是傻子，这地界闹起来，是给先生没脸呢！”
  董先生对她极好，怎得也不能闹了先生的婚宴！
  二人在这处悄悄儿说话，对面胡仙儿与许妙灵也在暗地里私语，
  “妙灵，你可是听清楚了，那夏小妹当真要同朱佑君私会？”
  许妙灵点头，
  “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胡仙儿闻言暗喜道，
  “我今儿一早出门特意叫了两个面生的婆子，扮做贺喜的宾客混在人堆儿里，盯着那姓夏的贱人，只要她敢私会男子，必要领着这满院子的宾客去瞧一瞧她的丑态！”
  说话间，示意许妙灵向旁边一桌观看，果然见着两个穿金戴银的婆子正坐在那边，胡仙儿拿眼儿向那两个婆子示意，手指头虚虚一指，正是指向了夏小妹，两个婆子会意点头。
  二人在这处神态诡异，夏小妹未曾留心，韩绮却是看在了眼里，不由眉头微微一皱，
  “怎得我越瞧这二人越是不怀好意？”
  这厢不动声色于喜宴之间打量二人，旁边夏小妹倒是放开了吃喝，待到一对新人拜见了父母，坐上花轿绕了半城回转隔壁，夏小妹拉着韩绮道，
  “走！我们去后头瞧瞧董先生去！”
  二人过去瞧董先生，她们一动两个婆子也跟着动了，韩绮心中本就有了戒备，猛然回头见得两个面生的婆子跟在后头，见韩绮面露疑惑之色，其中一个对她笑道，
  “小姐可也是去瞧新娘子，我们也跟着去瞧瞧热闹！”
  韩绮闻言微微一笑道，
  “二位夫人也不知是哪一家的亲戚，可是我们杨先生家的？”
  那婆子笑眯眯点头道，
  “正是呢！我们是新郎倌儿远房的表姨呢！”
  韩绮微笑点头道，
  “我们乃是杨先生的学生，倒是少礼了！”
  这厢与她们客套一番，到了隔壁洞房之中见着凤冠霞帔的董先生端坐在床中，杨先生正取了秤杆儿要挑盖头，一旁众人都笑嘻嘻观看，韩绮却是不露声色的打量那两个婆子，
  “哼！这书院里谁人不知杨先生父母早亡，家里亲戚已是断了来往，这又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远房表姨，分明就是胡说八道！”
  韩绮一句话就将这两个婆子试了出来，又见那两个婆子不看新娘子，却拿眼儿盯着正与众人一起起哄的夏小妹，眼珠子跟着她左转右转，倒似是来盯人的一般。
  韩绮心下有了计较，倒也不动声色，待得新娘子被挑了盖头，二人喝了交杯酒，杨先生去前头招待宾客了，夏小妹与众人笑闹一通，这才回身悄悄对韩绮道，
  “绮姐儿，你同我到后院里走走！”
  韩绮点头，二人手挽手去了这宅子后院，这宅子就买在董家隔壁，为了两家行走方便，便在当中开了一道门，今日里办喜事，后院大门敞开着，可招待女眷们进出，待她们到了后院处，果然见得人来人往。
  韩绮与夏小妹穿过月亮门儿，到了董家后院，董家乃是书香世家，百年的家底子十分的雄厚，这宅子比杨宅要大上数倍不止，后头花园子也是极大，二人往深处走，寻到了一处僻静的地儿坐下，夏小妹这才苦着脸对韩绮道，
  “昨儿回去我母亲又拉了我去相看人家，这一回乃是个举人，生得倒是白白净净很是斯文，家世也不错，我家里二老都极是满意，便是大哥与二哥都言此人乃是上佳的人选……”
  说着长叹一口气道，
  “我瞧着这一回我多半是躲不过去了！”
  韩绮挑了挑眉头，不动声色的四处打量，远远的见得似是有个身影在花径尽头处闪过，
  “哦……那夏姐姐预备怎么办？”
  夏小妹咬唇道，
  “我这几日被看得紧，也无暇出来，只今日能约了朱佑君出来说话，我……我……”
  夏小妹踌躇半晌对韩绮说了实话，
  “我……想问问他，他可愿意娶我，若是愿娶我便嫁给他，若是……”
  “若是不愿又当如何？”
  夏小妹一咬牙道，
  “若是不愿，我便与他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就是了！”
  韩绮闻言沉思良久才问道，
  “夏姐姐可是想清楚了，若是当真嫁了他，以后说不得三妻四妾，要与不少人争夫婿呢！”
  夏小妹听了苦笑一声道，
  “如今这世下只娶一个妻子的男子当真少见，我不嫁他，换了旁人不也照样是三妻四妾？
  总归我与他还有这一份情意在，总还能换几年安生日子过吧？”
  世人为固礼义大统，讲究嫡庶有别，要纳妾多是要等到正妻入了门，又生出嫡长子或是长女之后，才会纳妾。
  夏小妹所指的几年安生日子讲得便是这个，只韩绮听了却是心头暗叹，
  “若是平常男子倒也罢了，只皇家嫡庶之别却不是那么分明，只有生出儿子来才能母凭子贵，且那不是三妻四妾，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只这时节她不敢同夏小妹捅破了朱佑君的身份，只得叹了一口气道，
  “罢！你即是主意已定，我也不好劝你，不过只一件事你要应我……”
  “绮姐儿请讲！”
  “他若是点头答应了你，你且要问清楚他，娶你是做正妻还是侧室？”
  夏小妹闻言奇道，
  “绮姐儿说的甚么话，那朱佑君分明没有娶妻，要娶我自然是做正室的，难道还要纳我做妾么？”
  韩绮应道，
  “你不必多问，只去问一问他，若是他应你做正妻，那你嫁他，若是不然，你便死了心再不同他来往了！”
  夏小妹虽然莫名所以，但她一向信赖韩绮，也不再多问，当下点头道，
  “依绮姐儿所言就是！”
  二人打定主意，夏小妹便要叫青砚去前头请朱佑君到后头来说话，韩绮却是笑着一摆手道，
  “慢来，我眼神儿不好，你且瞧瞧那花径尽头处可是藏着人？”
  夏小妹闻言转头去看，敛眉凝目瞧了瞧点头道，
  “倒确是有人，想来是来往的宾客！”
  韩绮冷哼一声，又对身后的桃李道，
  “你假做出去替我取扇子，去瞧瞧可是两个穿金戴银打扮得极俗气的婆子！”
  “是！”
  桃李依言果然过去，她也是机灵人，一路过去到花径入口处，果然见两个婆子在向这处张望，当下面上半分不显，还冲人点头微笑，当做平常相遇一般，出去之后却是一闪身藏到了隐蔽之处，反去瞧那两个婆子。
  见她们果然在向小姐们所在的地方探头探脑，心里便有了数，出去到车上取了一把团扇拿在手中，这才又走了回来。
  回来之后对韩绮道，
  “三小姐果然无错，那两个婆子正鬼鬼祟祟向这处张望呢！”
  韩绮冷冷一笑道，
  “今儿倒是奇了，先生们成亲的大日子，不去瞧新娘、新郎，倒把我们盯上了！”
  说着转头看了看夏小妹，
  “我已是瞧了那两个婆子半晌，此二人倒不是盯着我，却是盯着夏姐姐呢！”
  夏小妹奇道，
  “我有甚么好盯的……”
  她那性子最沉不住气，当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起身便要去抓那两个婆子，
  “待我把人抓过来一问便知！”
  韩绮忙拦她道，
  “人家即是暗地里盯着你，必是要行那鬼祟之事，你去问她们如何肯认……”
  想了想道，
  “即是如此，你便该做甚么做甚么，我倒要瞧瞧她们耍得甚么花招儿！”




第一百九十二章 哪里跑

  夏小妹就不是那怕事儿的主儿，闻言兴奋道，
  “正是，倒要瞧瞧她们耍得甚么花招儿！”
  说罢转头吩咐青砚，
  “我们再往里头走一段，在前头凉亭里等着，你去外头请了朱家少爷过来见我！”
  青砚领命去了，二人便带着桃李往里头走了一段路，此时间已是黄昏时分，六月的时节，蚊虫已十分的猖狂，那些身娇肉贵的夫人小姐们即便是不在宴席里，也都在前厅里纳凉，却无人愿意走得汗水淋漓的到这后花园里给蚊虫送菜，因而越往里头走，越发清静无人。
  夏小妹与韩绮二人到了凉亭坐下，果然远远见得那两个婆子也跟着进来了，二人便装做看那凉亭下水池中摇头摆尾的金鱼，声音压低了来说话，
  “绮姐儿，那两个婆子你瞧着是甚么来头，会是何人派来跟踪我们的？”
  韩绮笑着随手折了一旁花树上的枝叶，探入水中去逗那些小鱼应道，
  “今儿我瞧着那许妙灵与胡仙儿有些神色不对，估摸着怕就是她们指使的……”
  只她们如何会选在今日里寻麻烦便不得而知了！
  夏小妹闻听得是这二人，便气往上撞，
  “好啊！我不寻她们麻烦便是好了，她们倒还要来寻我晦气……”
  想了想问韩绮，
  “这两个婆子跟着我们打算如何，难道想寻机推我们下水去？”
  韩绮摇头，
  “我也不知，且先看看再说！”
  二人说着话，外头朱佑君已是寻了个机会悄悄儿进来了，远远见得二人在凉亭前看鱼，便兴冲冲的挥手，
  “夏小姐！”
  夏小妹回他一笑招手让他过来，韩绮眼见得那花径人影闪动，当时就有一个婆子反身离开，韩绮脑中转了几转，立时恍然，回头对夏小妹道，
  “瞧瞧……这多半是要回去报信儿，说不得待会儿便有一帮子人过来逮着你私会男子呢！”
  夏小妹也醒悟了过来，却是眉头一挑连连哼道，
  “我会不会男子与她们何干，要她们来管？”
  韩绮应道，
  “怎得不管，前头你在书院不就是因着私会男子闹了一回事儿么？现下领着人来捉了你的现行，今日又是书院的先生与学生都在场，不单单是你，便是朱佑君这般贸贸然跑到后院来，让人拿住了也有损名声！”
  这一招对付女子乃是百试百灵，想今日虽是办喜事，但也是男女有别，分做两处招待，若是让人瞧见他们在后院无人之处私会，传出去名声自然不好，若是再让人瞧见拉着小手，又若是凑到一处亲昵，那这事儿就可往大里说了！
  今日书院里的先生们都在，若是让他们瞧见了，还能不能在书院里呆着，只怕都是两说了！
  想到这处不由叹道，
  “夏姐姐，你瞧瞧……行事不周便易惹祸上身，你必要谨记在心，以后切切要小心才是！”
  尤其以后若当真入了东宫，那处更是一步一险，便是有太子殿下护着，自家也要加倍小心才能在宫中生存！
  夏小妹倒也受教，点头应道，
  “绮姐儿说的是，这事儿是我行事不周，以后必不会如此了，早知晓有今日，倒不如约了他到外头说话！”
  韩绮一笑摇头，
  “她们即是有心要抓你的把柄，在外头，在里头又有何区别！”
  夏小妹眼珠子转了转，却是笑眯眯道，
  “即是如此，我怎会让她们得逞……”
  说话间朱厚照已是绕过水池上了凉亭，见了二人笑道，
  “外头日头这般毒辣，怎得要在这处说话！”
  夏小妹上前上下打量朱厚照一番，瞧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夏小姐，你……你这是……”
  夏小妹一伸手扯了他袖子道，
  “朱佑君，你把衣裳脱了！”
  此言一出立时吓了太子爷一大跳，当下就面红过耳，
  “你……你……你说得甚么！”
  这……这处还有外人在呢！
  夏小妹拉了他到一旁嘀嘀咕咕半晌，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讲了一通，说罢冲他一瞪眼道，
  “今儿我必要让那许妙灵和胡仙儿好看，你是不是我好友？帮是不帮我？”
  朱厚照闻言只得苦笑一声道，
  “一切依小姐就是！”
  她们这头商商量理，那花径尽头的婆子就见得那白面的小子进了凉亭，又同夏小妹拉拉扯扯半晌，竟往那花丛后头去了，见状不由大喜，
  “果然小姐说的极是，那姓夏的丫头就是个浪荡的性子，逮着机会就同男人往犄角旮旯里钻……”
  她那朋友还在一旁呢，这胆子也太大了，想来她那朋友也不是甚么好东西！
  这婆子在大宅子里做得久了，甚么龌龊事儿没见过，
  心道，
  “如今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下的年轻人倒是当真会玩的，说不得还来个三人同欢，双飞双喜呢！”
  婆子心头暗骂，当下急急忙忙也回去报信，待得那胡仙儿得知夏小妹竟与男子拉扯着进了花丛深处不由喜出望外，
  “好好好！正是这样才好！待我们叫了人过去必定能抓一个现行！”
  许妙灵眉头皱了皱道，
  “那夏小妹当真如此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旁人家的后院同人私通？”
  许妙灵这心思却是比胡仙儿深些，一听这事便觉着有些不妥当，偏那婆子赌咒发誓说亲眼见着那姓夏的丫头，的的确确拉着男子进了花丛，许妙灵想了想道，
  “即是如此我们过去瞧瞧吧！”
  当下起身，只称吃多了酒，要去后院吹吹风，一旁相熟的众人，见得她起身要走，便也跟着起了身，纷纷道，
  “我们也是吃多了酒，到后院里吹吹风，凉快凉快！”
  实则这时节谁也不想去后花园里挨蚊虫盯咬，但因着如今这位许家小姐乃是炙手可热的东宫太子妃人选，据说画像送入宫中，皇后娘娘瞧了十分的满意，若是入了东宫，说不得等上一年半载这位便是正宫娘娘了，不趁着这时节巴结巴结，待到以后入了宫，想见一面都难了。
  因而有许妙灵走在头里，胡仙儿陪在身旁，后头倒是跟了些人，又有姑娘们动了，那前院里有人听到风声，想着满院子里的莺莺燕燕，自然也有眼热想去瞧的，尤其其中还有承圣三姝中的两位，这厢竟有人悄悄跟了过去。如此这般竟是呼呼拉拉，前前后后去了不少人。
  许妙灵原本还担心人太多打草惊了蛇，只没想到了那婆子说的凉亭，却远远见着一男一女坐在当中，竟是紧紧挨坐到了一处，头碰着头却是在窃窃私语，众人一见都是一惊，胡仙儿见了大喜，却也学着众人那旁惊讶道，
  “咦，那凉亭是谁人？”
  此时间园中花木繁茂，又时值天色更暗了，后院凉亭之中又灯火不明，远远见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衣着是一男一女，要想看清人却要走进凉亭去，许妙灵定睛看了许久却是心中没来由的觉着不妥当，只一时又想不出甚么不妥当。
  但此时间又来不及细想了，那胡仙儿已兴冲冲走在了前头，口中道，
  “咦！瞧着倒似我们书院中人，怎得有些似那夏小妹？”
  这话自然是在胡说八道，那凉亭隔着一个水池子，又有二人刻意坐到了有花丛遮挡的地方，他们如何看得见，不过胡仙儿早已先入为主认定了是夏小妹，当下提了裙子就快步冲过去，生怕那二人听着声音，给逃跑了！
  她这厢跑得快，却是斜刺里钻出一个绿衣的姑娘来，瘦高的个子，头发有些乱，见着这一众女子，后头还缀着三五个大男人，不由哎呀一声，扯了袖子将脸遮挡住了，跺着脚尖着嗓子嚷道，
  “哎呀！怎么这么多男人往后院里闯呀！”
  众男子被人叫破，立时面现尴尬，忙嘿嘿笑着往后头退，连连拱手道，
  “走错路了！走错路了！”
  却是恋恋不舍的往后退，心中暗道，
  “真可惜瞧不到热闹了！也不知哪是一位仁兄如此神勇，敢在先生们的婚礼上搭勾女子！真是佩服佩服！”
  那胡仙儿此时正急着抓奸，倒没有在意身旁高个儿的女子，抬手拂她到一旁，
  “别挡着道路！”
  却是急急提着裙子往前走，那女子扯着袖子挡脸，待到众人过后便自家循着路出去了。
  随着众人越走越近，越发瞧清楚了，这凉亭上二人虽只看得见后脑勺，但看衣着的的确确就是一男一女依倚在一处，男的穿着月牙白的儒衫，身形高瘦一些，女的却是一身鹅黄的衣裙，身形娇小些。
  众人见二人在这后院之中公然紧紧依倚在一处，还在那处窃窃私语很是亲密，不由心中暗道，
  “这处好歹也是董家的后院，怎得这一对男女如此胆大包天，人来人往的地界便如此亲密，实在有辱斯文！有伤风化呀！”
  心里暗骂，却又暗暗窃喜，一脸兴奋，
  “能瞧上这一出好戏，今儿这喜宴的礼算是值了！”
  待得众人脚步声近得不能再近了，那二人才有所动作，乍然分开，男子腾地站起身看样子好像要跑，胡仙儿那里肯让他逃了，立时也顾不得大家闺秀的仪态，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扯住了那人宽大的袖口，
  “登徒子！你哪里跑！”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凉亭里

  被胡仙儿扯住那人一惊回头，同胡仙儿来了一个脸对脸，待得胡仙儿看清楚了那张脸，不由立时呆在了那处，
  “你……你……”
  “我什么我！拉拉扯扯地……你待怎样？”
  “你……你……你……”
  胡仙儿结结巴巴，手指头发着颤，指向了她的鼻头，
  那人一把拍开她的手，挺胸叉腰凭着高她一头的身高，自上而下伏视胡仙儿道，
  “你甚么你！动手动脚的做甚么，你若是还想挨揍便直说！”
  说罢挽袖子便要动手，一旁的韩绮忙起身拉了夏小妹，
  “夏姐姐不要动手！”
  回头却见得一众目瞪口呆的诸人，微微一笑道，
  “师姐妹们怎得都到这处来了？”
  众人此时的一脸兴奋已是化做了呆滞，
  “你……你们……这个……”
  有人抬手指了一身男装的夏小妹，
  “她……她怎得穿着男装？”
  韩绮笑道，
  “今儿夏姐姐嫌天气炎热，女装繁重不甚透气，便索性换了一身男装，也凉快些！”
  实则夏小妹这一身月牙白的儒衫月，便是书院里的女学生也时不时穿的，彼时承圣书院的女学生自觉比旁的女子多读了几日书，学问高些，便要个与众不同，于是除了书院里统一的儒衫，也要自制些素色的儒衫平时穿着，头上并不带儒巾，只以发带束发，也不束胸，要的就是个女学生打扮，走到外头旁人一看都知是书院里的姑娘，倒也是京师里的时兴样式。
  因而夏小妹做了这打扮，众人并未觉着不妥当，所以原来她们远远见着这凉亭之中举止亲密的一男一女，实则是夏小妹与韩绮？
  胡仙儿那里肯信，嚷嚷道，
  “胡说，你初来时明明不是这一身打扮！”
  旁边又有人接话道，
  “前头……前头瞧见夏师妹，好似……好似并不是穿得这一身！”
  夏小妹闻言叉腰瞪眼道，
  “我穿甚么衣裳干你们何事，要你们来管！”
  说罢目光轻蔑的扫视众人，
  “你们一大帮子人跑到这处来便是来瞧我穿甚么衣裳的么？”
  说着背着手在凉亭里迈了两下四方步，
  “现下瞧见啦！有事说事，无事快走！”
  她这厢挥蚊子似的在胡仙儿面前一挥，胡仙儿倒退两步，她如何肯甘心就这般了事，四下里到处打量，见这凉亭之中除了韩绮，连二人身边的丫头都不见了踪影，胡仙儿问道，
  “你们二人在这处做甚么？为何身边的丫头都不得见？这里就只你们两个？”
  夏小妹上下打量她一番，轻蔑道，
  “干卿何事？废话凭多，若是吃多了酒早点儿回去睡了，少在这处扰人雅兴！”
  丫头们是夏小妹故意遣走的，便是要让她们以为二人是在凉亭中私会！
  说罢坐了回去，看着胡仙儿提着裙在那处四下察看，鼻子里哼声连连，胡仙儿找了一圈并未瞧见婆子所说的那男子，却又不甘心就此放过了夏小妹，回头横眉瞪眼，
  “与你私会那男子藏在了何处？”
  这凉亭已是在花园的尽头，顺着花径再走一段便是主人家的一座二层小楼了，这小楼今日里却是大门紧锁，无人能进去。若是要出去只得他们来时的一条路，适才除却一个绿衣衫的女子便再无旁人了！
  等等，绿衣女子！
  胡仙儿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那绿衣裳的女子……”
  适才匆忙又加上日近天黑，光线不明，她打那女子身旁经过时，只觉得这女子生得高瘦，头发散乱，那身上的衣裳……衣裳……
  好像有些短小，袖子扯起来挡脸时，那手腕子都露出了一大截！
  胡仙儿猛然醒悟，
  “那绿衣裳的女子是……是个男人！”
  她能想到的，那许妙灵自然也想得到，突然转头寻着自己身边的丫头低低的耳语了几句，那丫头立时转身钻入人群之中不见了，韩绮立在夏小妹身后冷冷一笑，却是闭口不言。
  想太子殿下出门如何没有备用的衣衫？
  许妙灵想让派人去寻，只怕此时朱厚照早已换了衣裳，她们想寻人如何寻得到！
  夏小妹听了哈哈大笑，
  “胡仙儿，你莫是想男人想疯了，见着个女人都当是男人……”
  说话间恍然道，
  “哦……”
  拿手一指她，
  “怪不得你这般兴冲冲进来质问……怎得瞧见我穿男衣，便以为这处有男女苟合不成？”
  说到这处，叉腰一口啐道，
  “呸，我还当是甚么大家的闺秀，名门的淑女，原来也同那乡野村妇一般，爱窥人隐私，道人是非，无风也要搅出三尺浪来好看热闹，你这是来做甚么，来捉奸么？”
  她这话却是将这一干前来看热闹的人全数骂了进去，众人面上都有些悻悻，只那胡仙儿却是恨道，
  “呸，你才是乡野村妇分明就是你这处私会男子，谁知你使得甚么花招儿将那男人藏了起来，自己穿了男子的衣裳，想要蒙混过关！”
  夏小妹闻言柳眉儿倒竖，大眼儿圆睁，
  “休要胡说八道，前头在书院你便说我私会男子，今日里你又要说我私会男子，你当我同你般见着男人便迈不开步么？”
  夏小妹虽说是官宦子弟，但自小长在街上，小时在街面上听人骂街也是听得多了，她生得丰满，中气十足，吵起架来气势汹汹，胡仙儿如何是她对手？
  又有因着前头一役，夏小妹擅打能战的形象，深入人心，她一面骂一面一步步向那胡仙儿逼了过去，胡仙儿虽说不想输了气势，但却是止不住的双腿儿往后头退。
  这小凉亭本就不大，八角形的地基连着三级台阶，众人一来便将里头堵得满满的，胡仙儿一退，后头的人也跟着往台阶下退，夏小妹横眉冷眼的过去，竟将一大帮子人吓得往后头连退，看那架势很是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韩绮在后头瞧着又是好笑，又是佩服，
  “唯有夏姐姐才有这般气势！”
  胡仙儿退了几步，眼见得这一回是拿不住夏小妹的把柄了，急得跳起脚的骂道，
  “夏小妹，你就是个四处勾引男人的贱女人！”
  夏小妹闻言大怒，此时间倒是怒极反笑，冲着她一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胡仙儿，你这般揪着我不放，我瞧着定是上一回没把你揍得爽快……”
  说罢挽袖子作势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胡仙儿吓了一跳，连退了两步，下到青石的小径之上，却不知脚下绊着甚么东西，人就踉跄着往那水池边上摔去，
  “啊！”
  胡仙儿尖叫着，一双手在半空中乱抓，夏小妹其实极厌恶此人，但身子却比脑子反应快些，，见她张皇失措，伸手便去薅她，却是只抓着了她宽大的袖口，用力一拉，
  “刺啦……”
  一声，人给拉回来了，袖子却是自肩头处裂开，露出一个浑圆白皙的手臂来，众人见状一阵惊呼，胡仙儿立在水池边上，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臂，再瞧了瞧夏小妹手中那一整截袖子，脸上先是一呆，继而便垮了下来，看那架势便是要哭。
  夏小妹忙将那一截袖子甩给她，耸肩摊手无辜道，
  “这可怪不得我！要怪只能怪你这衣裳太轻薄了，不够结实！”
  胡仙儿被自家的袖子打在脸上，才醒觉过来忙伸另一只手捂了光裸的手臂，却是慌乱四顾，幸喜的此处全是女子，才不至让外男瞧去，失了贞节！
  胡仙儿遇上夏小妹也算得流年不利，前头屁股上留了个印子，现下又露了膀子，这让她呆会儿如何出去见人？
  胡仙儿此时早熄了气焰，呆立在那处，眼圈一红便哭了出来，夏小妹退后一步一脸的嫌弃，
  “你多大的人了？怎得受点儿委屈便要哭，跟三岁的娃儿一般，等下莫非还要回去找娘吃奶去？”
  她不说还好，一说话，胡仙儿的眼泪立时就流了下来，
  “呜呜呜……”
  许妙灵见状上前一步皱眉叱道，
  “夏小妹，你休要得寸进尺，仙儿前头鲁莽是她的不是，你现下已经将她害得衣不遮体了，还想要怎样？你要欺负人到甚么地步！”
  夏小妹闻言大怒，
  “甚么叫我欺负人……”
  刚要挽了袖子去干许妙灵，背后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上，韩绮柔和的声音自后头响起，
  “许小姐还是莫要与夏姐姐争吵了，你与胡仙儿即是好朋友，还是想个法子给她遮遮手臂吧！”
  顿了顿问道，
  “我瞧着你们高矮个头倒是差不多，不如将衣裳换给她穿如何？”
  许妙灵一愣，继而语塞，
  “我……我凭……你为何不将你的衣裳给她穿！”
  韩绮笑道，
  “我们又不是胡小姐的好朋友，你即是跳出来为她说话，自然是关心她的……”
  说着又瞧了瞧许妙灵身上的衣裳，此时已是入夏，为了清凉姑娘们穿得都是单衣，又有人为挡蚊虫，里头穿了薄纱的裙子，外头又罩了一件纱衣，看着层层叠叠又好看又散热，许妙灵便是这样穿着。
  韩绮笑道，
  “你把外头罩着的纱衣给她，也好歹遮一下丑吧！”
  众人闻言都齐刷刷瞧向许妙灵，许妙灵自恃身份，如何肯当众解衣给旁人，自己只穿一件薄薄的纱衣四处走动，只此时众人都拿眼瞧她，她自然不好下台，脸上神色变幻，哼了几哼道，
  “不是还有丫头嘛！”




第一百九十四章 如意郎

  众人听了都未说话，却是面现异色，韩绮一笑，
  “哦，原来许小姐不肯解衣相助呀，看来你们这好朋友也不过如此嘛！”
  许妙灵面色阴沉对韩绮道，
  “说起来不应当是这害得人衣衫破裂之人解衣么？韩小姐这招祸水东倒是使得好！”
  韩绮笑道，
  “许小姐客气，我这招如何比得过许小姐暗中神来一脚来得厉害，这胡小姐在原地站得好好的，怎得就歪着身子往旁边倒去了？我看啦……这其中倒有些蹊跷！”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众人都往胡仙儿那处瞧去，果然便瞧出了蹊跷来，这凉亭台阶与左右三尺的青石板小路相连，可供两人并肩而行，那地面平坦干燥并无障碍。
  便是胡仙儿后退踩着自己的裙摆，也只会向下坐倒，怎得会歪向了路边，踉踉跄跄往水边栽去？
  有人记性好，记得适才许妙灵便未入凉亭，只在亭下立着，之后众人一退，她便让到了一旁，待到胡仙儿退下来时，刚好便在她身旁……
  如此想来，难道是许妙灵伸脚绊的胡仙儿？
  有人便将那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许妙灵，许妙灵心头有鬼被人一看，暗自都将那银牙咬碎了，只面上却还要装做一派无辜愤怒道，
  “韩绮，你休要胡说八道，含血喷人，明明就是仙儿受了夏小妹的威吓，才吓得退到了池边的！”
  韩绮笑着不理，只双眼瞧向胡仙儿，
  “胡小姐，那时的情形如何，你自家好好回想，自然便有数了！”
  胡仙儿愣愣道，
  “我……我也想不起来了！”
  韩绮也不理会她，再望了许妙灵一眼，
  “有些人表面是朋友，背后下黑手，可要小心才是！”
  韩绮的眼神不好实则也没有瞧见许妙灵出脚，但她立在凉亭之中，居高临下瞧见了许妙灵肩头斜了一下，那分明就是脚下有动作，才至身子晃动，不是她出脚，胡仙儿何故会往一旁歪去！
  她这厢不过出言诈上一诈，许妙灵便做愤怒状，倒是用力过猛反倒失了真切，韩绮心中认定是许妙灵，不由暗道，
  “这许妙灵倒是个心黑手狠的！”
  她为何要绊那一脚，自然是因看着夏小妹与胡仙儿面对面离得近，若是胡仙儿倒下去必会慌乱，四下乱抓，要是将夏小妹也带得摔下去更好，若是没带得夏小妹摔入池中，胡仙儿自己掉入池中，也可就势将这害人落水的罪名推到夏小妹头上！
  有许妙灵这样的朋友，韩绮倒是同情起那胡仙儿了，夏小妹那时就在胡仙儿面对面，此时经韩绮提醒也想起来了，胡仙儿那一摔来得蹊跷，她自己连胡仙儿的衣角都未碰一下，自然便是一旁的许妙灵下的脚，不由鄙夷的看了许妙灵一眼，哼道，
  “哼！这样背后下黑手的朋友，谁交谁倒霉！”
  当下笑笑道，
  “诸位时辰不早了，婚宴也是差不多要完结了，你们若是还不走，难道还要惊动主人家来相请么？”
  众人见这情形，心知也是没有热闹可看了，这厢便要离场，只这戏文里坏人离场，总归还要撂下几句狠话来找回场子的，许妙灵自然也是不甘心偷鸡不成倒舍一把米，对二人扯着嘴角假笑道，
  “二位果然好本事，连个大活人也给弄没了，不过我劝二位还是多读读女戒，知晓知晓礼义，终归常在河边走，那儿有不湿脚的，也不是回回这般好运气的！”
  夏小妹恼她临走还要咬一口，也是冷然道，
  “不劳许小姐费心，只我也奉劝你一句，听说许小姐一心想入东宫侍奉太子，也不知太子殿下瞧见了那一脚，可还敢迎了许小姐入东宫？为人还是以善为本，心思少些狠毒为好！”
  似这样的人品入主东宫，也不知是太子爷倒霉，还是东宫众嫔妃倒霉！
  一提起太子爷倒是戳中了许妙灵的罩门，许妙灵脸色黑如锅底，转身娇叱道，
  “太子殿下也是你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儿之女随口提及的……”
  说罢神色冷傲的上下扫了一遍夏小妹，
  “东宫选妃乃是皇上与皇后娘娘做主，太子殿下要选谁为妃也不是你能做主的，能不能得贵人青眼我是不知晓，不过似你这般粗鲁无礼，泼妇一般的行径，想来太子殿下更不会看入眼里，与其但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能不能寻个好郎君嫁了吧！”
  夏小妹嗤笑刚要说话，却听得一旁有人应道，
  “她自然有好郎君肯娶，只你不能入东宫倒是真的！”
  这一院子皆是女子，却是突然出来一个男声，不由都是一愣，循着声音望去，竟然见着一身青衣的朱佑君不知何时，已绕着水池自另一边上了凉亭，此时正一手拿折扇，一手负在身后，却是不知为何瞧着与平日有些不同，灯光下竟平添了几分威仪。
  夏小妹见了他便是一笑，冲他眨了眨眼，心道，
  “他倒是手脚利落，都出去换了衣裳回来了！”
  韩绮听了却是暗叹一声，看了一眼立在那处下颌轻扬，意态高傲的许妙灵，
  “有了太子殿下这一句话，即便是她入了宫，以后的日子只怕也难过了！”
  许妙灵自然不知面前之人便是太子，犹自冷笑道，
  “哼！怎得……莫非你就是那如意郎君不成？”
  朱厚照欣然点头，深深看了一眼夏小妹，却是暗自耳后绯红，深吸一口气对她说道，
  “朱某自然愿与小姐结一世鸳盟，只不知小姐对朱某如意否？”
  众人听了又一阵骚动，原想着今儿这戏就要落幕了，没想到还有加场，这一曲凤求凰倒比前头吵架好看多了！
  夏小妹此时却是顾不得一旁众人正双眼晶晶发亮，看得起劲，闻言立时笑得合不拢嘴，猛点脑袋，
  “如意！如意！自是如意的！”
  朱厚照闻言大喜，上前两步相拉她的手，又顾忌众人在此，勉强收了脚，清咳了一声道，
  “这个……小姐可是……可是想清楚了！一日为朱某之妻，便一生一世不能更改了，无论艰难困苦，必不能反悔了？”
  夏小妹笑得见牙不见眼应道，
  “今儿我约了你，就是想问你这话的，没想到让你先开了口！”
  朱厚照听了更是喜不自胜，一时喜极不知如何表达，只咧着嘴冲着夏小妹傻笑，夏小妹亦是回他傻笑，二人在这凉亭之中，众目睽睽之下笑得似两个傻子一般，一旁围观的众人却是瞧得心头直冒酸气儿，大热的天气，胡仙儿在自己光裸的臂膀上摸到了鸡皮疙瘩……
  只那许妙灵见状却是冷笑连连，
  “呵呵呵……前头还说没有私会男子，这都要私定终身了！”
  凉亭上二人只顾着相视傻笑，却是无暇理会那许妙灵，许妙灵见状更是恼怒，
  “你们二人还有没有廉耻，无媒苟合，还敢如此猖狂，当真是厚颜无耻！”
  她那一句“无媒苟合”倒是将朱厚照骂得醒悟过来，忙对韩绮道，
  “这确是我疏忽了，你且等一等，我即刻便去禀报家中长辈，立时便让人去家中提亲！”
  怎得也不能让小姐背上这样的名声！
  “嗯！”
  夏小妹重重点头，笑眯眯看着他，却见他当真转身撂袍子便要跑，
  “哎……”
  夏小妹忙叫住了他，
  “你……你现下就回去，这……这……也……也太急了些吧！”
  朱厚照应道，
  “此事宜早不宜迟，最好今儿晚上便上门提亲！”
  说罢竟是当真急匆匆，提着袍角就跑了，夏小妹叫之不及，只得回眸无奈地瞧向韩绮，韩绮长叹一声心知此事已成定局，夏小妹这宫是入定了，当下起身过去拉了她的手道，
  “夏姐姐，即是如此，我们现下去向主人家辞行，早早的回去候着吧！”
  夏小妹愣然道，
  “他……他不会当真让媒人半夜上门提亲吧？”
  这……这……这也从来未曾听说过呀！
  韩绮应道，
  “不管如何，此间再呆着已是无趣，还是先回去吧！”
  若是太子殿下这一趟进宫求了圣旨来，那便不是媒人上门，是捧着黄绫圣旨的赐婚天使上门了，夏家人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夏小妹点头，
  “这倒也是！”
  说着竟是看也不看呆立在一旁的许妙灵、胡仙儿等众人，从凉亭下来，自另一头绕过水池往外头走去。
  二人出去向主人家告辞，大门外卫武早已等候多时，
  “里头可是有事，为何竟耽误了这般久？”
  韩绮叹了一口气与他一起先送了夏小妹上马车，韩绮又上前叮嘱一声道，
  “你回去早些同夏伯父与伯母讲一声，让他们心里也有个数！”
  莫要让那赐婚的天使给吓着！
  夏小妹犹自不解，
  “怎得……还当真半夜上门不成？”
  韩绮叹道，
  “总归回去打扫一下庭院，将家里收拾一番，也看着整洁些，说不得……便要上门呢？”
  夏小妹点头道，
  “绮姐儿这话倒是对的！”
  韩绮退后一步看着夏家的马车缓缓驶离，才对身后的卫武道，
  “夏姐姐只怕是要入东宫了！”
  卫武闻言却是哈哈一笑，
  “原来是朱兄得手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圣旨下

  韩绮听他言语却是毫不吃惊，便奇道，
  “原来你早已知晓了么？”
  卫武自然不会同她细讲，他与太子殿下如何私下交底，如何交换经验，各自追求心上人之事，只笑笑道，
  “朱兄与夏小姐之间情愫暗生，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
  韩绮闻言点头，倒是不疑有他，心知以他的精明，早瞧出来也是理所当然。
  卫武今日乃是骑马来的，这厢骑着马护送着韩府的马车，到了柳条巷口，看着马车驶入了角门，这才打马回转。
  待到第二日，弘治帝连夜下旨点了鸿胪寺司丞夏鸿之女夏小妹为太子妃的事儿，便传遍了整个京师，苗姨娘一早出去买菜听得市场里众人议论，却是连菜都顾不得买了，急急忙忙跑回了家，见着王氏便嚷道，
  “夫人，喜事！喜事呀！”
  王氏纳闷道，
  “有何喜事？”
  莫非了出门捡银子了？
  苗姨娘喜道，
  “夏家小姐被陛下点为太子妃了！”
  王氏一愣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哪一位夏家小姐？”
  “夏家小姐呀！我们家二小姐的小姑呀！”
  王氏这才恍然，大喜道，
  “你所言可是当真？”
  苗姨娘笑道，
  “如今外头都在传呢！说是半夜下了圣旨，陛下特许开的宫门……”
  说起来这还是大庆朝头一回，想这宫门一旦落了锁，慢说是百官无召不能进宫，便是太子殿下被锁在外头也是叫不开的，陛下却是下了旨特意开了宫门，派了身边的吕骢亲手执了圣旨去夏家赐婚，同赐婚圣旨一同到的还有封夏鸿为安康伯的圣旨。
  王氏听了喜道，
  “果然是喜事！果然是大大的喜事！”
  我们家二姐儿真是个有福气的，才嫁过去没有多久，婆家便成了皇室的亲家，那夏小姐成了太子妃，以后便是一国之母，这……这真正是天大的喜事啊！
  苗姨娘也是喜道，
  “我们家绮姐儿同夏小姐乃是闺中好友，这也是能沾上光的！”
  王氏点头道，
  “那是自然，前头我还在担心绮姐儿的婚事，如今却是不难了！”
  以前是怕绮姐儿嫁高了旁人瞧不上，嫁低了委屈着她，现下好了，凭着这层关系，我们家绮姐儿必能寻一个般配的好人家！
  王氏与苗氏在家中欢喜无限，张罗着要去夏家贺喜。
  那头韩绮在书院之中也听人议论，众人也是万万想不到，前头太子选妃，京师之中不少大家闺秀都在备选之列，其中承圣三姝也在其中，那胡仙儿、许妙灵与寇湘湘画像呈入宫中之后，寇湘湘与胡仙儿都不得看重，只许妙灵形容端庄，气质从容，倒是入了皇后娘娘的眼。
  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深宫之中这消息也是从未断绝的传出来，更不必说太子选妃兴国关注的大事。
  全京师城的百姓与堂官都当做了茶余饭后的热议，一日不谈论谈论都吃不下去饭，还有那京师中的赌坊排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吸引了众好事之徒来下注，还有人专出了小册子，将那几位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一一详细介绍，个个评头论足一番，却人人都是热门，个个都有机会入主东宫，以后便是那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可这位姓夏的小娘子也不知是从何处钻出来的，在那赌坊的排名之中连最后一个都轮不到她，怎得就入了陛下法眼？
  这位到底是何方圣神，猛然就爆了这么一个大冷门儿，小麻雀一跃上了枝头，竟做了那傲视群鸟的凤凰？
  外人尚且如此议论，更毋论是这承圣书院之中的众位学生了，今儿一早到了书院之中消息一传开，便如清水入了热锅一般，立时便炸了开来！
  众人议论纷纷却是止也止不住的好奇，说也说不完的话题，说得最多的乃是那夏小妹大发神威以一敌二的“壮举”！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课上也是止不住的议论，上头的先生清咳了几声，下头静了静，待得先生目光一落到书本之上，下头嗡嗡之声又起，
  “咳咳……”
  ……
  “嗡嗡嗡……”
  “咳咳……”
  ……
  “嗡嗡嗡……”
  如此这般反复几遍，任是先生咳得喉咙都疼了，下头的声音却是再也压不住了，
  “砰……”
  先生怒而将手中的书本扔到了桌上，指了那窃窃私语的几个，
  “滚出去！”
  众人闻言却是如蒙大赦，前前后后簇拥着跑到外头，聚拢在一处大声议论起来，先生见状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是无法，只得眼不见心不烦，将书本又再拿了起来，指了下头在座的，
  “给我大声朗读！”
  于是乎承圣书院里，昔日里朗朗的读书声中，今日又夹杂了不少异声，这实则也怪不得书院里的学生们，便是先生们也十分好奇，这太子妃的头衔为何落到了夏小妹的头上！
  只事主儿今日又或是以后都不会来了，人人都问不得消息，倒将矛头齐齐导向了夏小妹往日里最好的闺中蜜友韩绮身上。
  这厢个个围着她问长问短，只韩绮擅长装聋作哑内向惯了，旁人打听她只做茫然无知状，追问得急了，便苦笑道，
  “你们让我如何知晓消息？那赐婚的圣旨乃是半夜里才下的，我今儿一早来了书院才知晓消息，你们说说，我从那里知晓消息？”
  众人一听心道也是，
  “那圣旨半夜才下的，韩绮又不是住在夏小妹家中，再好的朋友也不会知晓呀！”
  当下众人倒也不逼问了，只叮嘱韩绮道，
  “你寻个空子上门去瞧瞧，打听到消息也同我们讲一讲呀！”
  韩绮笑而不语，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待得众人散去这才摇头苦笑，正这时却见得又有一人过来，一身黄衫的许妙灵此时神色阴冷，与韩绮二人四目对视，良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嘶哑，
  “今日我向西院的人打听了……那……那朱佑君也未到书院来……”
  韩绮闻言微微一笑，心中暗道，
  “即是要大婚，自然是不会再来了……”
  许妙灵咬唇，目光怨恨的盯着韩绮良久，又问道，
  “那……那朱佑君可是太子殿下？”
  韩绮仍是笑而不言，她嘴上不应，只面上的神情许妙灵已是瞧出来了端倪，当下恨道，
  “果然好心计，知晓了太子殿下在书院进学，便抢了先手勾引，倒让你们得逞了！”
  怪只怪自己心思太过单纯，明明去小清凉山那一回，已经瞧出来破绽，却没有往太子殿下身上想，白白错过了大好的机会！
  韩绮闻言又是一笑，伸了食指在她面前轻轻一摇，
  “许小姐说的甚么胡话，我可是一概不明白的！我劝您还是管好自家的嘴巴，你自家想掉脑袋可别拖上家人才是！”
  如今眼看着圣旨都下了，她许妙灵想传一个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早已暗通款曲，私定终身的话，那她就去找死吧！
  说罢转身便走，许妙灵恨得攥紧了拳头，修剪的弧形姣好的指甲深深扎进了掌心里，紧追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又问道，
  “韩绮，你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知晓的？”
  韩绮仍是嘴角带笑，转头见许妙灵一张脸花容惨白，双眼泛红，紧咬的唇瓣都被咬出了血迹，韩绮见状敛了笑容，长叹一声，
  “许小姐又何必执着于此，以你的身世容貌即便不入主东宫，也能挑选到一个如意郎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前世里太子殿下一直到弘治帝病逝都未娶亲，后头迎娶了军都督府夏儒之长女，只这位夏皇后虽生得貌美如花，但据说并不得皇帝宠爱，据说大婚当夜，陛下甚至都未碰夏后，宫人们私下都传，夏皇后乃是处子之身！
  韩绮不知晓前世里许妙灵有没有入东宫，只今世里看这情形想入东宫也是难了，即是明知太子与太子妃早已情投意合，又何必硬插进去做这令人厌恶的争宠者？
  许妙灵闻言更是愤恨道，
  “你与那夏小妹狼狈为奸自然想劝我息了争夺之心，我自认容貌身姿，学问家世样样不差于她，只输在没有她寡廉鲜耻罢了，若是让我们同时认识太子爷，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她哪一点不如夏小妹了！
  若不是因着她们早知晓太子殿下白龙鱼服在书院进学，从而借机亲近占了先机，我许妙灵如何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韩绮闻言长叹一声，心知这钻入牛角尖之人，是九头年都拉不回来的，更何况自己与她无亲无故，何必要费劲儿拉她！
  当下笑着摇头道，
  “甚么鹿死谁手？你将太子殿下又或是这世上的男子当做甚么？通往荣华富贵的阶石么？你将真心实意的相爱看做了一场竞争么？许小姐，有这念头你已输了！”
  许妙灵哼道，
  “甚么真心实意的相爱，是男子都爱美色，太子爷不过年纪轻，心思单纯被夏小妹骗了而已，你也别忘记了，太子选妃可不止是选正宫一位，还有才人、选侍、淑女，只要我入了东宫，太子殿下自会明白我的好！”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不嫁

  韩绮闻言哑然失笑，目光炯炯盯着许妙灵，韩绮的眼睛生得不大不小，睫毛不密不稀，也不是黑白分明，反而还透着一丝迷蒙，盯着人看时目光柔和，却不知为何细细绵绵间，直往人心里钻，倒似韩绮能顺着二人相触的目光，钻进了人的心中，被她从外到里看了一个清楚明白一般。
  许妙灵阴郁的神色中混入了一丝不安，
  “你……你看甚么？”
  韩绮目光直直道，
  “我在看一向傲气清高，目下无尘的许家大小姐，待入了东宫之后，如何低声下气，逢迎讨好，奴颜婢膝！要知晓虽说都是皇家的人，但太子妃形同储后，便是后宫一干嫔妃见了夏姐姐都要先行礼，以你的资质做个才人自然是绰绰有余，但若是想要侍奉太子，还要太子妃点头……”
  说着韩绮微微一笑道，
  “许家小姐，你觉着以夏姐姐脾气会让你侍奉太子么？”
  顿了顿又道，
  “不过夏姐姐那人一向吃软不吃硬，你若是肯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外加指天发誓决不会与她争宠，说不得夏姐姐会一时心软，让你近身伺候太子殿下，你肯么？”
  一句话问的许妙灵脸色越发阴郁，韩绮一笑，
  “……若是你做不到……那你猜你的未来会如何？会不会大好的青春年华埋葬在宫墙之中呢？”
  许妙灵闻言脸色更是黑如锅底了，目光连连闪烁正是心中十分激荡之故，心中暗道，
  “韩绮说的倒是不错，宫中等级森严，她一朝为太子妃便终身都高我一头，除非是她死，要不然我都翻不了身……”
  即便是她能得了太子殿下的宠爱，以后太子殿下登基，只要元后还在，她顶天了就是一个皇贵妃！
  只要夏小妹一日不死，便一日都是高高在上，即便是以后夏小妹先死了，自己做了继后也要在她灵位前叩头行礼！
  且这能不能得宠还是未知之数，要知晓昨儿晚上正是自己一言一语激得太子爷与那姓夏的贱人成了事！
  一想到昨晚上太子殿下看自己的眼神，许妙灵就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两巴掌！
  以谁知道这太子殿下就在书院，又有谁知晓昨晚上太子殿下就在附近，自己生生做了这夏小妹与太子殿下的媒人，想到这处许妙灵只觉肚子里的肠子怕都是青的！
  她心高气傲又自诩美貌过人，天资出众，如何肯将大好的青春年华耗在委曲求全，低三下四，忍辱负重之上，这可不是一年两年，这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
  韩绮见她神色异动，便又加了一把火，
  “许小姐，如今京师里的人都知晓，今上龙体欠安，寿元有限，若是太子殿下一朝正位，必还有一番大选，届时大庆朝中各地出类拔萃的女子都要入宫伺候，你觉得再隔上几年，你还能青春逼人，容貌常在？”
  韩绮笑道，
  “许小姐，你以为你有多少时间去争取太子殿下的宠爱？”
  说罢不再多言，却是负手施施然离去，留下许妙灵怔怔呆在原处，呆呆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韩绮的话实则也是客气了，皇帝陛下如今的龙体能不能撑到太子大婚都未可知，说不得哪一日便要龙御归天，太子一旦登基一年之后便会广纳后宫，届时夏小妹为后宫之主，想要打压她何其容易，也不用使些阴谋手段，只需将她晾在一旁三年五年，到时容颜不在，新人盈盈，谁还能记得她？
  想到那时的情境，许妙灵打心眼儿里升起了一阵凉意。
  待到第二日韩绮再入书院时，便听说许妙灵染病休了学业，要回家养病，韩绮听了叹道，
  “许妙灵果然是个聪明人，知晓成数不大便立时抽身，倒也是明智之举！”
  想来是借此躲了东宫选妃，又避了如今京师里舆论的风头！
  许妙灵这也是无奈之举，若是旁人倒也罢了，许妙灵早与夏小妹未入宫便有了罅隙，现下夏小妹是板上定钉的太子妃了，她再入宫去是给人送菜么！
  韩绮三言两语为夏小妹解决了一个潜在的对手，待得第三日总算是得了空去夏家见她，如今的夏府自然不能同以前的夏府相比，虽说还住在福庆后街还未来得及搬到安康伯府去，但家里却是多出了不少家丁仆从。
  韩绮上门那新来的门子，不识得韩绮，听说是小姐的好友，便进去通报，韩绮立在门上听得脚步声响起，就见得夏小妹远远的向她跑来了，
  “绮姐儿！”
  夏小妹上来一把抱住她，呜呜的哭了起来，
  “绮姐儿，你怎得才来！”
  韩绮一惊忙伸手扶了她，左右上下仔细打量她，却见得夏小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显是哭过许久，
  “这……这是怎么了？”
  韩绮奇道，夏小妹哭哭啼啼道，
  “绮姐儿，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嫁给太子！”
  “啊……”
  韩绮闻言立时一呆，正惊诧不知如何分说间，又见得夏夫人秦氏从里头出来，一把拉了夏小妹怒道，
  “你胡说甚么！这可是陛下亲自下的圣旨，是你不想嫁就不嫁的么！还敢去寻绮姐儿拿主意，你想给绮姐儿招祸么！”
  夏小妹闻言只是哭，
  “我不嫁，要是逼着我嫁，我就一根绳子吊在房梁上，让你们抬着我的尸首去享你们的荣华富贵去！”
  秦氏听了气得不成，抬手作势要打，
  “这是你一条命的事儿么，你这是要我们全家都给你陪葬！”
  说着话那巴掌眼看就要下来了，后头韩纭又追了出来，见状忙挡了下来，
  “婆婆！婆婆！您且息怒吧！我们家三姐儿来了，让她劝劝小妹，三姐儿最有法子的，您且先息怒吧！”
  秦氏怒道，
  “你没听见她胡说么，还要拉了绮姐儿下水，若是牵连上了你娘家，我还拿甚么脸面去见韩老爷和夫人……”
  夏小妹哭哭啼啼道，
  “我就是不嫁，要嫁你去嫁！”
  秦氏气得身子发抖又要开打，韩纭忙上前拦着，韩纭生得高挑，秦氏矮了一个头，被挡着打不着女儿，便攀着媳妇的肩头跳起来打，夏小妹只犟着嘴不肯低头，连躲都不肯躲，秦氏也不是真打女儿，这巴掌下去却是打的偏了，打到了儿媳妇。
  韩纭疼得脸上一皱，后头跟来的夏文彬瞧见了，心疼的想上来，又碍着父母在场，秦氏发觉打错了人，心下也是愧疚，就越发恨女儿胡闹了，巴掌扬起来打不下去，只嘴里嘛嘛，
  “死丫头！你是要害死我们全家么！”
  夏小妹在二嫂背后跳着脚的叫，
  “我不叫！”
  这一通闹腾却是又哭又闹，又叫又跳，众下人也不敢看热闹，全数都躲到一旁，夏鸿想呵斥无奈妻女根本不搭理他，不由摇头叹气，好一番热闹！
  韩绮在一旁看了半天这才明白过来味儿，这厢拿着看呆子的目光看向夏小妹，继而又是心生担忧，
  “这样的脑子，以后入了东宫，还不给人生吞活剥了！”
  眼见得闹得不可开交，女人家撕扯又有媳妇又有女儿，还有个亲家小姐，夏鸿与夏文彬又不好上前，只得叫了青砚和两个婆子过来拉住秦氏，又安抚夏小妹。
  韩绮见得场面静了下来，这才上前与夏鸿和夏文彬见礼，二人笑得甚是尴尬，
  “让亲家小姐见笑了！”
  夏文彬也道，
  “让三妹妹受惊了！”
  韩绮抿嘴儿一笑道，
  “安康伯不必担心，且让小女同夏姐姐说上两句话，她一准儿欢欢喜喜的嫁入东宫！”
  “哦……”
  众人闻言大喜，只夏小妹却是一脸不可置信，跳着脚的骂道，
  “绮姐儿，你怎么也向着他们说话了，你还是不是我好朋友啦！”
  韩绮闻言抚额，对她道，
  “我有你另一个好朋友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夏小妹听了果然不闹了，上来一把拉了韩绮的手，
  “走，去我那屋子里谈！”
  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韩绮往自己的闺房里拉，又将紧跟着过来的桃李与青砚给赶了出去，当着二人的面砰一声把门关上，回身就拉韩绮的手，
  “朱佑君他现下如何了？得知我被赐婚的消息，他定是很急吧？”
  说着又摔开韩绮的手，在屋中走来走去，
  “他定是进不了我们家门的，是他特地托你来送信的吗？”
  这厢一个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脸上尽是焦躁不安，
  “你说这皇帝是得失心疯么，满京师的大家闺秀，名媛千金不挑，怎么就挑上我了！”
  嘴里一面碎碎念着一回头却见韩绮抚额坐在窗边软榻之上，还在一面抚额一面摇头，做一副头疼状，夏小妹过来一屁股坐到她身边，
  “绮姐儿，你倒是说句话呀！这事儿要怎办，你倒是给个主意呀！”
  韩绮叹道，
  “陛下倒是未得失心疯，却是太子殿下得了失心疯，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实心眼儿的女人！”
  说罢伸手一戳夏小妹额头，夏小妹一愣抬手抚额，
  “甚……甚么意思？”
  韩绮又叹道，
  “夏姐姐，你到如今都未想过朱佑君就是太子殿下么？”
  “甚……甚么……”
  夏小妹一脸懵，如坠五里雾中，
  “甚么叫……朱佑君就是太子殿下？”




第一百九十七章 终明白

  韩绮应道，
  “佑君者幼君也，朱佑君就是太子殿下在书院的化名！”
  “朱……佑……君……朱……佑君……佑君……”
  夏小妹喃喃自语，一脸的呆傻，韩绮也不催她坐在一旁等了几息，才听得夏小妹颤着声儿问道，
  “你……你说朱佑君就是太子殿下？”
  韩绮点头，
  “你……你说朱佑君是他在书院中的化名？”
  韩绮又点头，夏小妹又问，
  “你是如何知晓的？”
  韩绮咬唇心思电转，她知晓乃是因着前世在教坊司见过当今的太子爷，只这话如何能同夏小妹讲，于是终究还是没有说实话，应道，
  “……他当天夜里便回去要长辈做主，之后圣旨便下来了，夏姐姐便从来没有想过他便是太子殿下么？”
  夏小妹呆呆道，
  “我……我没有想过！”
  韩绮叹道，
  “你细想想他的名儿，他每日送的小食，他那身边的小书童面白声细，皮肤光滑，又赶车的车夫身形高大，举止矫健，一看气度就不同普通人家的车夫，还有在小清凉山那一晚，他如何从前山到了后山？我们之后还在九珍楼吃酒，你未曾听卫武讲那护院武艺十分高强么？”
  顿了顿道，
  “这么多疑点，夏姐姐便没有怀疑过么？”
  夏小妹听了果然细想良久才道，
  “绮姐说的对，他确是有许多可疑之处，只我都未曾深想过罢了！”
  夏小妹那心眼跟树洞一般大，甚么东西扔进去都不带响的，却是从不曾触动她半分思虑！
  韩绮道，
  “现下你知晓了吧，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你刚与朱佑君互诉了衷肠，他要回家请长辈做主，圣旨便下来了，实则他就是太子殿下呀！”
  夏小妹到这时才真正相信了，呆坐在那处良久才茫然问道，
  “那……现下我要怎么办？”
  韩绮道，
  “还能如何自然是欢欢喜喜做你的新嫁娘，等着人跪下叩头叫千岁喽！”
  夏小妹面上立时现出似喜似悲似恼似怒的神情来，半晌咬牙道，
  “朱佑君这个骗子！他……他为何要骗我！”
  韩绮叹道，
  “你再想想，我们如何遇到他的？我估摸着那时节太子殿下就对你心动了！”
  这样的情形下，自然是为太子殿下说好话，必要令得夏姐姐心里对太子殿下毫无半点芥蒂才是！
  夏小妹回想起那日里谭柘寺里偷老龟之时，她与那清秀少年手拉着手在山中一通乱跑，又看着他翻墙过去的情形，不由的脸上渐渐红了，
  “原来……原来他那时就……就对我……”
  韩绮又道，
  “之后我在街上遇见过殿下一回，殿下也是在向我打听你的消息，又再后来殿下便入了承圣书院，现下瞧来殿下多半也是冲着你去的……”
  二人在这屋子里窃窃私语半晌，外头夏家也是等得心焦，秦氏在外头打着转儿的问自家二儿媳妇，
  “绮姐儿有甚么法子说服小妹？”
  韩纭倒是对自家妹子十分信服，闻言笑眯眯道，
  “婆婆您放心，我们家三姐儿最是鬼机灵，肚子里的鬼主意多着呢，一准儿能说服小妹的！”
  秦氏闻言直向天合什，
  “菩萨保佑，可别让这死丫头再出甚么幺蛾子了！”
  一旁的夏鸿听了连声清咳，
  “夫人，慎言！”
  如今小妹可是太子妃了，已是皇家的人了，可不能再如此粗鄙的称呼了！
  秦氏听了瞪他一眼道，
  “怎得，便是她当了皇后娘娘也是我女儿，我在家里骂骂还不成么！”
  夏鸿不敢同她争锋只得拱手道，
  “夫人，请便！请便！”
  秦氏此时也无暇与丈夫斗气，只一心盯着女儿的房门，这厢等得几人的目光快把那房门烧出一个洞来时，才听得吱呀一声，夏小妹与韩绮自房中手拉着手走了出来。
  秦氏忙过去，也不敢就这么问女儿，只强扯了笑脸问韩绮，
  “绮姐儿难得过来，不如今儿留下来用饭？”
  说是问韩绮，一双眼儿却瞄向女儿，见她面色红润，眼角带喜，倒是一改前头要死要活的模样，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诧异，小心翼翼的又对韩绮道，
  “待得小妹入了宫，你们姐妹以后想见面便不如现下方便了，要不然派人回去报个信儿，今儿晚上便留下来陪陪她吧！”
  此言一出又去看女儿神情，却见她竟是面上一红，不由心中更奇了，
  “这绮姐儿莫非是使了个法术不成，怎得进去一会儿，再出来小妹便如变了一个人了！”
  韩绮笑而不语，夏小妹倒是连连点头道，
  “正是！正是，快快派人去府里报个信儿，今儿晚上就陪我啦！”
  这下子不单是秦氏，便是夏鸿与夏文彬都吃惊不已，只韩纭却是一派理所当然的神情，笑嘻嘻上来道，
  “婆婆，即是三姐儿要留下用饭，我们先去灶间瞧瞧，让婆子们多加两个菜吧！”
  秦氏闻言连连点头道，
  “好好好！正是应当如此！”
  说罢两婆媳自去了灶间，夏鸿与夏文彬也不好多在后宅，与韩绮客气了两句便去了前头，留下二人又在院子里说话。
  待到韩绮在夏家住了一宿之后，夏小妹便欢欢喜喜地在家里待嫁了，只韩绮临走时却是塞了一封信给韩绮，
  “我如今是不能再出门了，想见他一面也难，你帮我想个法子将这信送出去吧！”
  韩绮接了信也是犯难，往日里太子殿下在书院时，天天得见倒也好办，如今他也在东宫之中不再出来，这信要如何送法她也想不出主意来！
  不过韩绮办不到，自会使唤人，卫武这几日却是闲着呢，只得三小姐召唤立时颠颠地来了，见着韩绮手中的信却是大喜道，
  “三小姐有何情话儿不当面讲，怎得想起写信来了！”
  说着伸出手去接信，笑呵呵道，
  “三小姐若是害羞写字儿也是成的，且让我来瞧一瞧！”
  韩绮听了脸上绯红，嗔道，
  “你胡思乱想些甚么，这……这信不是我写的……”
  卫武闻言大失所望，继而心生警惕，大眼儿一瞪，
  “那……是谁写的？”
  韩绮应道，
  “这是夏姐姐写给太子殿下的，我也寻不到门道送出去，你给我想想法子吧！”
  卫武听了更是丧气当下就撇过头哼道，
  “又不给我的，不送！”
  堂堂八尺男儿使着小性子，韩绮看得莫名的好笑，伸了手去扯他的袖子
  “夏姐姐是我的好友，太子殿下同你交情也是很好的，这信我们送一送也是应该的！”
  卫武哼哼道，
  “我替旁人送情信，我还未听到你一句情话儿呢……”
  这样的干醋也要嚼么？
  韩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了想将他肩头往下拉，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轻唤了一声，
  “武哥，你帮我送信好不好？”
  一声“武哥”叫得卫武一个激灵，天灵盖似被人拍了一掌般，从头到脚的灌入了真气，四肢百骸立时舒坦了，当下得寸进尺道，
  “嘿嘿！你再叫一声我便去送！”
  韩绮咬唇瞪他，又轻轻叫了一声，
  “武哥！”
  那一声轻轻柔柔的“武哥”又钻入了耳中，此时又仿如天上仙乐一般，在耳边这么一敲，卫武脑子里嗡一声，心里就是一甜，顿觉十万八千个毛孔都舒展开来了，笑眯眯接过了信对韩绮道，
  “三小姐放心！这信必会全须全尾地送到太子殿下手中的！”
  卫武拿了信果然便去了皇城。
  以前他在书院同刘镇江、宋兴廉说的话倒也不是吹嘘的，说是后宫嫔妃的亵裤、肚兜儿都能偷出来这是当真不假的。不过这后宫的嫔妃也分等级，更分受宠不受宠，那受宠的自然是宫人环伺，样样东西有人打理，想要偷点儿东西出来是极难的。可那不受宠的，又或是冷宫之中的嫔妃的东西却是极好偷的。
  这宫里的宫女、太监乃是宫中最下层的人物，每日里挨打受气，甚或是遇上那脾气古怪的主人，让人寻由头打死的也是不少，且虽说是吃了不少苦头，但每月的月银实则十分微薄，有时得了病痛，即便是请了宫中的御医医治，也用不上好药，因而有些宫人为了生存，便要想些门路挣银子，以期让自己生活好些。
  因而甚么为宫内外递送消息啦，将宫中的东西偷到外头卖，又或是把宫外的东西悄悄弄进宫来卖之类的事儿便不会少，即是要买卖贼脏自然便有那接脏的，一来二去交易多了，这便形成了长期的地下买卖！
  这卖卖乃是从太宗时便开始了，宫里的人口耳相传，宫外的人世代相传，私下里暗中进行也是多少年了，似前头卫武所说想要宫里娘娘们的亵裤自然也不是吹的，只要银子到了位，东西便能送出来，只这东西到底是哪位娘娘的却是不好说了！
  若是运气好正巧偷到一位年轻貌美的得宠娘娘，那便是赚了，若是运气不好，偷到那冷宫里又或是众位太妃养老的怡德殿里的，那这位仁兄便自顾自搂着老太太的亵裤睡吧！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一封信

  卫武去了皇城，却是在城根儿下寻到了一家卖胭脂水粉的店子，名曰“千娇禧”，他这厢迈步进去便有那店里的伙计迎了上来，
  “客人想选些甚么？”
  卫武笑道，
  “买个三两三钱的桃花胭脂！”
  小二的听了便笑，
  “客人您说笑了，我们这里的胭脂论盒不论两卖！”
  卫武应道，
  “那便买个三盒，却要三分大的盒子，水桃花的色，不可深一分不可浅一分，要今年三月三的新粉！”
  小二的听了忙道，
  “您且里头坐，稍待一会儿！”
  卫武点头自顾自撩了通往内室的帘子，进去里头八仙桌旁坐下，不多时连着里头的帘子，被人撩开，有人迈步出来，见着卫武拱手笑道，
  “卫爷一向倒是少见！”
  卫武笑着起身拱手道，
  “原来是少掌柜的，今儿是您在店里？”
  那被称少掌柜的年纪三十有余，生得一脸精明，上唇生了两撇八字胡最是显眼，闻言笑道，
  “卫爷这阵子少来，倒是不知，我爹他老人家过了年便将生意全数交给我了，已是回老家去颐养天年了！”
  卫武闻言又拱手笑道，
  “原来少掌柜的如今荣升掌柜的，那真是要恭喜了！”
  掌柜的拱手回礼笑道，
  “不过小本生意，还要靠各路朋友的照顾！”
  二人坐下吃茶，掌柜的这才问道，
  “卫武这是又有朋友要寻东西了？”
  卫武笑道，
  “这一回倒不是寻东西，却是要送东西进宫里去！”
  那掌柜的听了脸色一变，
  “卫爷，这事儿最近怕是难办，最近陛下龙体越发虚弱，且别看着宫里一切如故，实则外松内紧，侍卫们的盘查越发严了，想带东西出来难，想送东西进去更难！”
  卫武笑道，
  “掌柜的放心，我知晓的轻重，要送的不过就是一封信而已！”
  掌柜的闻言脸色缓了缓道，
  “不知是送给宫里哪一位的？”
  卫武冲东面拱了拱手，
  “送进那宫里的！”
  掌柜的一看自然便知是谁，奇道，
  “卫武如今越发神通广大了，却是连那东宫里都有熟人了？”
  卫武笑而不语，掌柜的想了想又问，
  “却不知是送给哪一位？”
  卫武想了想道，
  “送给一位江余儿，江公公……”
  掌柜的想了想道，
  “这还要打听一下才是，您且在这处稍坐！”
  这厢出去吩咐一通，半个时辰回来道，
  “确是有一位江公公，乃是在洒扫处的！”
  卫武闻言皱眉，心中暗道，
  “那江余儿分明就是在太子近前伺候的，怎得会是个扫地的小太监？”
  想想又问道，
  “那宫里没有旁人叫江余儿了吧？”
  掌柜的应道，
  “这按宫里的规矩，却是不兴重名儿的！”
  下头人不重名，主子们才好吩咐做事，按着规矩若是有重名的都要避开的！
  卫武自然知晓这个规矩，当下点头道，
  “即是如此，便就是这位江公公了！”
  前头太子爷是化名出宫，但依卫武想来那江余儿必是没有改名的，毕竟一来下人的名字，少有人在意，二来上头主人叫惯了，突然换了只怕还要露破绽，因而猜那江余儿在宫中也是用这名的。
  这厢将信交给了掌柜的，又寻了银子，这封未来太子妃亲笔写就的情书，便由掌柜的交给了御膳房的采买，再由采买给了东宫相熟的小太监，小太监又去寻了江余儿，江余儿听说是宫外一位姓夏的送信进来，却是又惊又喜，
  “这阵子我正愁见不着太子殿下的面，如今可算是等到机会了！”
  这厢不由的对未来太子妃感恩戴德！
  当下怀揣那情信儿急匆匆去寻太子殿下，只到得书房之外正迎上守在外头的刘瑾，刘瑾见得他过来立时阴沉了脸，喝道，
  “站住！鬼鬼祟祟的小崽子，这处是你能乱闯的么？”
  江余儿见着刘瑾忙恭敬行礼，
  “公公……”
  刘瑾眼光阴狠上下打量他，
  “你小子如今可不在殿下面前当差了，跑到这处来做甚么？”
  江余儿想了想应道，
  “奴婢有要事要禀报太子殿下！”
  刘瑾哼一声，
  “有甚么要事，告诉咱家便是了！”
  “这个……”
  江余儿垂头想了想道，
  “这……这需得当面禀报太子殿下！”
  刘瑾闻言怒道，
  “小兔崽子，你当咱家不知你打得甚么主意！这是变着法子往太子爷跟着凑呢！怎么着……想趁机往上爬？你小子也不撕泡尿照照，有那福气么！”
  “公公，奴婢不敢，确是有要事需禀报太子殿下！”
  刘瑾脸色阴觉，喝一声道，
  “来人！这小子敢在殿中喧哗，惊忧太子殿下，拖下去给咱家打！”
  说话间便有人上来拖江余儿，江余儿见状心知不妙，忙冲着里头大叫，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外头的声晌终于惊动了朱厚照，朱厚照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刘瑾，何事吵闹？”
  刘瑾忙躬身进来，笑眯眯道，
  “殿下醒了！”
  在临窗软榻上小歇的朱厚照抬手打了一个呵欠，
  “甚么时辰了？”
  “回殿下，未时末了！”
  “嗯……”
  朱厚照翻身坐了起来，
  “外头是谁？”
  刘瑾笑道，
  “回殿下，不过是小崽子们没有规矩说话声儿大了，吵着了殿下，奴婢这就去收拾他们！”
  朱厚照皱眉，
  “不对，孤可是听到江余儿的声音了，让他进来见孤！”
  刘瑾无奈只得退出来，见着江余儿恶狠狠道，
  “进去见着殿下，留神说话，若是让咱家听到你胡说八道一句，仔细你的皮！”
  江余儿忙应道，
  “公公，奴婢决不敢胡说的！”
  “嗯！进去吧！”
  江余儿心里着急，走了两步一个趔趄便双膝跪了下去，索性也不起身了，就这么连滚带爬的进去，朱厚照见着不由哈哈一笑，
  “江余儿，这几日孤怎得不见你，你跑到哪儿当差去了！”
  当初江余儿只是宫里负责扫洒的小太监，因着太子爷出宫要书童才选了他随身伺候，如今太子爷与夏家小姐的好事已成，却是不需再去书院了，自然也用不着书童了，偏太子爷又是一个心大的，回到宫中也无暇去关注江余儿的去处，江余儿更不敢去问太子殿下要个说法，只得悻悻回了自家原职，每日里照旧做那打扫庭院的活计，却是被人明里暗里笑话了不少，又有刘瑾前头就对他生了嫉恨之心，趁这机会没有少整治他，江余儿的日子实在难过！
  如今听得太子殿下询问，江余儿鼻子一酸差一点儿便哭出来，只想着外头还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刘瑾，却也不敢诉苦，只强笑道，
  “奴婢如今在洒扫处……”
  “哦……”
  朱厚照闻言点头，他乃是天生的人上人，从不知下贱人的苦处，只知江余儿在外头打扫也不知他日子难捱，只随意问了一句便再不深说，又问他道，
  “你见孤是有何事？”
  江余儿忙从怀里拿出那一封信来，双手奉上，
  “殿下，这是宫外头夏小姐，不……太子妃送来的信！”
  朱厚照闻听不由大喜，一步就跳下榻来，一把夺过信道，
  “好你个江余儿，怎么弄到太子妃的信了？”
  这厢一面说一面撕开来看，却是笑眯了眼，
  “孤心里正发急呢，前头连夜去求了父皇下旨，之后便再不能出宫了，也不知孤隐瞒身份之事，她是不是心里正气着呢，孤正想着法子要出宫一趟呢，没想到她的信便到了！”
  一面想一面双眼就黏在了圣旨上，
  夏小妹在信里还是骂了他一通，说自己如此信任于朱厚照，却没想到他竟骗了自己这般久，她实在不想嫁一个骗子……
  朱厚照看得冷汗，心头暗道，
  “早知晓她那性子是这般刚强，我就早应向她告之实情……”
  忙接下来又看，却见夏小妹话风一转又说有韩绮在一旁为太子殿下解说，实则是他对她早已心动，才千方百计进了承圣书院，然后想法子接近她，这也是用情至深的缘故，因而她思来想去，便原谅了他！
  朱厚照看到这处不由又是咧嘴笑起来，
  “我早就知晓这位韩家小姐是个聪明之人，她肯为我劝解小妹实在是太好了，待得以后孤必要重重的谢她！”
  这也是夏小妹为自家好闺蜜张目，心知自己这婚事是跑不掉了，嫁的又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少年郎，总要为绮姐儿在他面前多讨些人情才是！
  下头夏小妹的信中又说，即然婚事已成，自然是要在家中安心待嫁，也让他在东宫安心预备大婚，一定不能荒废了读书之类让人安心的话，朱厚照看得心花怒放，笑眯眯将最后一个字看完，又将信按着原来的痕迹小心地折好，又收进了自己那镶金嵌玉的紫檀木匣子里。
  这时才看向跪在地上的江余儿，笑眯眯道，
  “好小子，你今儿办了一件漂亮事儿，孤重重有赏！”
  江余儿听了大喜，忙跪行两步上前叩头道，
  “殿下！殿下！奴婢不求殿下封赏，只一心想伺候在殿下身边，还求殿下成全奴婢一片忠心！”




第一百九十九章 早知晓

  朱厚照闻言笑道，
  “总归你忠心一片，孤也不能不成全你，更何况以后这送信的事儿还要你来负责才是！”
  他不能出宫，小妹不能出家门，自然还是要鸿雁传书以解相思之苦才是的！
  江余儿大喜，头叩到地上彭彭作响，
  “殿下千岁千千岁！奴婢为殿下办事，万死不辞！”
  朱厚照笑着点头问道，
  “这信你是怎么收到的？”
  江余儿照实道，
  “这是宫外有人托人送进来的……”
  朱厚照负手在屋中走了几步，言道，
  “夏家不过六品的小官儿，想来也没门路往宫里送信……”
  便是有门路夏鸿也不敢送，慢说是他一个六品的小官，便是一品大员暗地里往宫中送信，这也是朝堂私结后宫的重罪。
  “嗯……卫武那小子乃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想来必是他想法子将信送进来的！”
  朱厚照也不是那当真的不食人间烟火，他自小顽劣，也很是钻研过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出宫门，自然也是知晓这宫里宫外是有些门道的。
  朱厚照这处想着卫武，卫武此时却在皇城根儿下头瞧见了一个人，那人生得黑胖，却着了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原本腰间那四指宽的腰带，若是扎在卫武这类宽肩乍背的汉子腰间，必是将腰扎得细瘦，再挂上手柄上鎏金的绣春刀，看起来肩宽腿长很是威风凛凛。
  只无奈此人生得圆滚滚一个身子，中间扎了腰带，便如那大冬瓜上套了一圈儿带子，越发显得腰粗了！
  那人生得一副憨厚的面相，未语便自带三分笑意，出的皇城来，却是与那守城门的侍卫打着招呼，看样子十分熟稔，卫武见着这人立时眯了眼儿，看准他走的方向，却是一闪身进了另一边儿的巷子，不多时从另一头出来已是走在了那人前头。
  不过多时，只见得那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到了拐角处卫武一伸手揽了那人的胖脖子便将他给拉进了巷子的阴暗之处。
  那人乍然被袭吓了一大跳，
  “谁……谁……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皇城脚下居然还有人还当街行凶么？你是谁人？”
  卫武只不应话，却是手臂用力，紧紧靳了他的胖脖子，那人越发喘不过气来，挣扎叫道，
  “兄弟！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要……要多少银子……我……我钱袋……钱袋里有……”
  这厢一口气快提不上来，只当自己要被人靳死了，
  “救命……救命……”
  翻着白眼连喊救命，却突然身后的人一松手，再往前一推，那人一个踉跄往前扑去，再回头时却见得是卫武，
  “是你！”
  卫武哼哼两声，抱胸而立，
  “梁绍，你小子原来也是锦衣卫！”
  那一身飞鱼服的小子正是梁绍，见得是卫武这才松了一口气，扶着墙起身嘿嘿笑道，
  “卫兄有礼了！”
  卫武哼道，
  “梁绍你倒是骗得我们好苦！”
  卫武见着梁绍那一身飞鱼服，脑子一转立时便明白其中缘故，想来也是，皇帝老儿要放自家独子出外进学，身边没有人那里敢就这么放心，怪不得宫中的侍卫不入书院，却原来是早在太子身边安插了人，回想前头朱厚照与梁绍相处时的情形，只怕太子殿下也不知身边这位好兄弟是锦衣卫的人吧！
  梁绍见被识破只得嘿嘿笑着过来一揽卫武的肩头，
  “卫兄，这事儿还要从头说起，要不然……我们兄弟寻个清静的地方，边吃酒边说？”
  卫武哼了几哼，
  “你请客！”
  梁绍忙陪笑道，
  “自然是兄弟我请客！我请客……”
  二人这才去寻了一家酒楼上去坐下，卫武也不客气，叫了店小二，
  “把你们店里最贵的东西全数端上来！”
  小二的闻言笑眯了眼，
  “两位爷且稍等！”
  这厢又端上来上好的龙井，给二人品用。
  梁绍起身为卫武斟茶，这才陪笑道，
  “卫武休要恼怒兄弟，兄弟我这也是无奈何呀……”
  说罢脸色一变，做出一派凄然状，卫武瞪眼道，
  “少装可怜！快快将你这奸细如何欺骗我及太子殿下的事情从实招来！”
  梁绍嘴一瘪道，
  “卫兄你听我说呀……”
  却是原来梁绍家里乃是世袭的锦衣卫，只在外头是以富商身份示人，算是一处暗线，梁绍前头也确是在承圣书院进学的，只后头太子爷入学，牟斌筛查了属下一干人等，就将梁绍他爹找了出来，让梁家的长子在书院暗中保护太子殿下。
  梁绍他爹自是欣然接了这件差事，回来告诉儿子，若是这事儿办好了，就将自己身上这世袭锦衣卫百户的职位传给梁绍，
  “卫兄，你是不知呀……”
  梁绍叹气道，
  “我前头在书院里说的也不是虚言，我爹他老人家确是娶了十八房小妾，又有下头生了不少兄弟，我虽说是嫡出，但文不成武不就，我爹的生意都接不下来，让老二、老三顶了去，我如今就指着这一身飞鱼服了……”
  卫武哼道，
  “太子殿下可是知晓此事？”
  说起太子殿下，梁绍更是一脸的苦色，指着眼角的青色道，
  “你瞧瞧，这便是太子殿下给兄弟我留下的！”
  说起来那一日朱厚照兴冲冲回宫便迳直去了御书房，御书房里弘治帝一脸病色的端坐在书案之后，听得小太监报儿子来了，却是微微一笑道，
  “快宣！”
  话音未落儿子便进来，实则朱厚照只在外头意思意思的等了一会儿，便不用人回禀，就一撩袍子闯了进去，进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皇，您给儿臣赐婚吧！”
  弘治帝听了便笑，问道，
  “我儿可是令得夏家小姐点头了？”
  朱厚照立直了身子，愣了愣问道，
  “父皇如何知晓儿臣心仪夏家小姐的？”
  弘治帝笑道，
  “朕不但知晓我儿心仪夏家小姐，还知晓夏家小姐浓眉大眼，性子泼辣，在书院之中以一敌二，打出了名声！”
  顿了顿又道，
  “我儿以太子之尊，为了这位夏小姐连那茅厕之臭都能忍了，倒算得是为她用情至深了！”
  朱厚照闻言张了张嘴，眼珠子一转就明白其中原由了，当下恼道，
  “父皇，君无戏言，早前明明说好了不许往书院里派人的！”
  弘治帝笑道，
  “朕自然是君无戏言，不过那书院本就有我锦衣卫的人，将书院里的诸事上报也是他份内之事，算不得朕失言！”
  弘治帝这就是在耍赖皮，只皇帝耍赖也无人敢指摘他，这又是老子跟儿子耍赖皮，朱厚照气哼哼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想了想道，
  “不对呀！我心仪夏小姐之事，除了两三个好友，并无旁人知晓，父皇如何知道的？”
  太子殿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卫武，不过转念又一想，应当不是卫武，这翻墙过院的事儿几个朋友都知晓，但那茅厕后头如何脏臭，他们却没有当着小姐们说过，卫武人又不在当场如何知晓的？
  如此一想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呢，
  “啊……原来是梁绍那厮！”
  弘治帝闻言只是微笑不语，朱厚照却是气哼哼从地上跳了起来，冲着外头大叫道，
  “来人！给孤宣牟斌与梁绍进宫！”
  小太监进来，打量皇帝脸色，见太子殿下下令，陛下并无不悦之色，忙退出去宣牟斌进宫。
  朱厚照转身对弘治道，
  “父皇，这书院里事儿，您即是已知晓了，那儿臣也不瞒您了，左右儿臣是要娶夏小姐的，您快快下旨吧！”
  弘治帝听了又是一阵笑，
  “我儿可是想得清楚了？朕已是派人查过了，那夏小姐出身小官宦之家，知书却不达礼，任性而不贤惠，若为太子妃已是勉强，以后只怕是难为国母！”
  朱厚照闻言想了想却是正色应道，
  “父皇，儿臣斗胆敢问一句，可是祖宗成法，又或是大庆律法上有黑字白纸写明了太子妃当如何？皇后又当如何？又或是皇帝应当如何？太子又当如何？”
  弘治帝应道，
  “这自然是无有的！”
  朱厚照应道，
  “着啊！即是没有写着，那便是没有成法，无有规律，想我太祖以淮南布衣出身，以一地而谋得天下，又有谁人告诉他老人家做皇帝当如何？想孝慈高皇后出身亦是孤儿，以大脚为天下人知，文亦能提笔，武也能上马，哪一点又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可她老人家同样统领后宫，为天下妇人楷模！他们二位能有后世敬仰之功绩，又是哪一本成法所教，哪一部大律所授？因此可知，人想做甚么样子，从来不是旁人来决定，从来都是由自己来说了算的！”
  弘治帝听了哑然失笑，
  “歪理！”
  朱厚照却是立在当中傲然道，
  “父皇，所言差矣，儿子这乃是正理，儿子乃是太祖子孙，天皇贵胄，龙子龙孙，我的妻子亦是与我结发同枕，相濡以沫之人，她是甚么样子，那太子妃便是甚么样，自不必墨守成规，由着世人编排，让那些酸儒们拿着条条框框来约束着，变成那只知被人操纵的木偶，不显喜怒的傻子！这样的太子妃不是儿臣想要的太子妃，亦不是儿臣想共度一生之人！”




第二百章 你骗我

  弘治帝见着儿子那顾盼生姿，傲然睥睨的神情，心中却是涌上了一丝欣慰，暗道，
  “看来朕果然没有做错，我儿经了这一回，倒是终于长大了！”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我儿如今有了心仪的姑娘，也知晓拿出大丈夫的气派来维护未来的妻子了，总算是长大些了！
  到此时弘治帝才总算没有后悔，
  “看来许了我儿出宫真是明智之举！”
  弘治帝微微一笑，指了龙案之上道，
  “即是要求朕下旨，为何不来研墨？”
  朱厚照闻言大喜，三步并做两步过来，
  “谢父皇！父皇您真是这全天下最好的父皇了！”
  弘治帝看着儿子喜笑颜开的脸，却是心中暗叹，
  “我儿啊，以后这偌大的江山，千钧的重担便要压在你一人身上了，父皇也只能为你做到这一步了！”
  给你指了一个心仪的女子为妻，让她伴你以后的日子，任是那风大雨骤，前路难行，岁月艰难总归有人能与你为伴，同患难同忧欢，也让你心头有一丝慰籍！
  这厢提笔书就圣旨，又叫了身边的吕骢亲自出宫宣旨，朱厚照喜得在御书房里来来回回的转着圈儿，问弘治帝，
  “父皇，她几时能进宫？”
  弘治帝笑道，
  “痴儿，太子大婚不同民间，怎得也要预备个一年半载的，你们这一年半载之中怕是不能见面了！”
  朱厚照闻言立时又垮了脸，
  “怎得要这般久？”
  弘治帝看着儿子那张俊秀的面容，却是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那时节他与张氏也是刚定婚不久，也是好奇未来妻子的容貌脾气，也曾悄悄儿溜出宫去瞧过，这一转眼却是二十个年头都过去了……
  天家父子正在这处说话，外头小太监便来禀报，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求见！”
  “宣！”
  弘治帝宣了二人进来，朱厚照立在弘治帝身后，见得牟斌带了个黑胖子进来，不由是眼珠子瞪圆了，下去就是一脚，
  “好你个梁绍，骗得孤好苦！”
  梁绍也知这事儿总会有揭穿的一日，受了朱厚照一脚也不敢躲，只口中称道，
  “太子殿下，臣对皇上、太子殿下一片忠心，还请太子殿下明鉴！”
  牟斌也在一旁求情道，
  “太子殿下，梁绍乃是家传世袭的锦衣卫，早前便在承圣书院里进学，跟在太子殿下身边也是因缘际会罢了，还请太子殿下明鉴！”
  朱厚照也知晓梁绍这是听命于自家老子，也是身不由己，不过一想到自己一心将他当好兄弟，对他推心置腹，这小子转头就将消息传给了自家老子，害得自己在老子面前犹如从里到外被人扒光一般，实在毫无颜面，却是心头这口气咽不下去。
  想了想对梁绍道，
  “你抬起头来！”
  梁绍与他相交日久，也知他脾气，听这语气便知不好，但也不敢不抬头，只得强扯着嘴角抬起头来，
  “太子殿下！”
  二人四目相对，朱厚照怒冲冲瞪他道，
  “你在孤身边，是为君尽忠，为国尽力，孤也怪不得你……”
  此言一出，梁绍面上一松忙陪笑道，
  “多谢殿下体恤微臣……”
  却听得朱厚照又道，
  “只我却当你是兄弟，你欺骗兄弟实在该打……”
  太子殿下这一句是用的“你我”称呼，显是只论兄弟，不论君臣的，说着说着一拳头打过去，
  “砰……”
  一声正正打在梁绍的眼眶之上，这才在他这张胖脸之上留下了一团乌青，这已是过去几天了，这乌青都还未散去，卫武瞧在眼里却是嘿嘿一笑道，
  “老子办差，拼死拼活才得了一个小旗，你小子不过陪着太子爷读了几日书便弄了一个百户当，挨这一拳头实在太过划算了！”
  梁绍也跟着嘿嘿笑道，
  “不瞒卫兄说，兄弟我……我也觉着划算着呢！”
  卫武被他梗得一翻白眼儿，恨恨叫道，
  “小二的，取最好的秋露白来，老子今儿要吃垮这小子！”
  卫武回去向韩三小姐复命之时，说起梁绍来还是恨恨道，
  “枉我卫武自诩这双招子锐利，千年的狐狸在我面前都是藏不住尾巴，怎得就没有瞧出来那梁绍原来也是锦衣卫！”
  韩绮也未想到原来梁绍竟是那皇帝陛下安插在太子爷身旁之人，现下想来他们诸人的一举一动想来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也幸得好自己等人并未对太子爷有何不轨之举，若是不然此时的下场……却是想也不敢想的了！
  韩绮便劝卫武道，
  “他本就是书院的学生，只是家里做了锦衣卫，外头又以富商的身份做了掩饰，我们毫不防备，如何能知晓他的身份，这也怪不得你！”
  卫武应道，
  “这道理我自然是懂的，只不忿被那小子骗罢了！”
  韩绮笑道，
  “这倒也无妨，他做的是锦衣卫百户，说不得以后还是你的上司呢，与上司交情好些自然于你大有好处！”
  卫武气道，
  “我正是因着这事儿更加气恼，他就是仗着家里出身，不过就陪太子读了几日书便有百户的职位了，我拼死拼活才得一个小旗……”
  说着将他今日里狠宰了梁绍的事儿一讲，韩绮闻言笑道，
  “即是已出了一口气，便别在意这些了，总归他职位在你之上，自然还是交好为上策！”
  卫武听了拉着她的小手笑道，
  “三小姐果然是我的贤内助，这一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为我着想，我听三小姐的就是！”
  韩绮知他这是拿话哄她呢，卫武在街面上混了那么久，甚么人不能得罪，甚么人能得罪，他如何会不知晓，还用得着自己来讲！
  当下嗔道，
  “你便哄我吧！”
  卫武笑道，
  “这话可是句句真言，哪里就敢哄骗三小姐了！”
  说着伸手搂了她肩头往怀里带，韩绮推他，他便身子一软往她这头故意倒下来，卫武生得高大，韩绮如何撑得住他，忙往一旁躲开，却被他搂了小腰往后带，韩绮忙伸手推他……
  二人在车厢里笑闹，外头桃李却是捏着嗓子咳嗽，
  “嗯嗯嗯……”
  二人身子一僵，复而分开坐好，韩绮微红着脸正了正衣衫，卫武却是翻着白眼儿道，
  “你这丫头也不知是打哪里钻出来的老古板，但凡我近你一些，她就在外头打响动，我瞧着规矩比你这做小姐的还大！”
  韩绮应道，
  “桃李家里以前也是有规矩的人家，如今落了难才到了我们家里，是个顶不错的女子！”
  卫武道，
  “我倒不知她是不是顶不错的女子，但这忠心护主的丫头她倒是做得不错！”
  每回见着自己便如同见了入室的贼偷一般，没一回好脸的！
  二人便老实坐着，说笑了一阵，待马车到了柳条巷子卫武这才下车，看着韩绮进府去了，只原以为这样每日等着三小姐下学说会子亲热话儿，无事便在街上闲逛的悠闲日子还要过上几日，却不料今儿卫武回了家，正同老娘和几个兄弟一起吃饭，那王行便过来找人了，
  “卫小旗，霍镇抚使派了卑职过来召您回衙门去！”
  卫武一惊，
  “出了甚么事儿？”
  王行应道，
  “上回我们审的那名小吏死了！”
  “死了！死在何处？”
  问完旋即想到，此人一直在北镇抚司诏狱里收押，还是换了一间单间儿关了着，难道是死在了衙门里？
  王行果然应道，
  “小旗，此人就是死在了我们北镇抚司衙门里！镇抚使命卑职过来召了您回去！”
  卫武闻言点头，转头在桌上取了两个大饼往怀里一掖，对吴氏道，
  “娘，衙门里有事，这几日不能回来了，您老人家在家里自己个儿好好保重！”
  吴氏如今早已习惯儿子时不时的不回来，当下点头道，
  “我儿小心办差！”
  卫武应了一声，又冲三个兄弟打了个一切托付的眼色，这才转身同王行出来了。
  到了北镇抚司衙门的诏狱之中，卫武果然见着了那死去小吏的尸体，却是自己解了腰带在牢门上吊死的，巡逻的狱卒发现之时人都已经僵了！
  霍逊阴沉着脸对卫武道，
  “此人决不会自寻短见的！”
  此人前头在卫武的手里吐了实情，供述了那寿宁侯与建昌侯私卖官盐之事，之后便被提到了一处单间里关押，这位张家湾盐仓检校批验所的大使姓刘，这位刘大使自从住了单间之后，锦衣卫倒是将他精心看顾着，每日里吃食换着花样儿的来，刘大使也算是十分识时务之人，知晓供出了这样的事儿来，多半难逃一个死字，不过想着能保全家人，倒也算得值了，却是每日里安安份份的呆着，倒是十分的老实，这人想通了，一切放开之后，胃口倒也好了起来，每日里吃喝不禁，又不怎么动弹，住在诏狱之中竟能生生将自己养胖了一圈儿。
  这样的人怎么会自缢？
  卫武看着那小吏青白色的面孔，吐出来的舌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大人可曾查问过狱卒？”
  霍逊冷冷道，
  “正是查问过狱卒，才觉得事有蹊跷……”




第二百零一章 杀人案

  却原来问过狱卒之后，前头巡逻之时这位刘大使还神色自若的同狱卒闲聊了两句，嘻嘻哈哈还一脸快活的模样，只待得一个时辰之后再过来时，发觉他吊死在牢门之上，腰带紧紧靳在脖子之上，舌头吐出老长！
  卫武皱眉道，
  “大人，可是有人从外头靳死的他？”
  若是有人从外头靳死此人，那说不得便是锦衣卫中有人动的手！
  霍逊应道，
  “奇就奇在，若是被人从外头靳死，怎会解了他自己的腰带，又四肢并无挣扎痕迹，倒似自家解了腰带引颈受死，请人靳的自己一般！”
  卫武沉呤道，
  “若是以家人性命相威胁，倒也不是不能让他自发受死！”
  霍逊皱眉道，
  “可当初他招供之时，锦衣卫已是派了人将他们的家人秘密送走，这事乃是牟指挥使亲自派人办的，便是本官也不知去向！”
  卫武也是一愣，想了想道，
  “那看守兄弟们可是……被人收买了？”
  霍逊摇了摇头道，
  “诏狱之中时常关押重犯，就怕买通狱卒之事发生，因而排班之时当值人员分做三组，每队三人，又有每一个时辰便在三人之中抽调一人，与旁组交换，而这换组人员名单，兼是由本官每日随机挑选，并无一定规律！”
  如此做法就是为了防狱卒被人买通，若是有人想杀这姓刘的，便要将今日当值的人全数买通才有可能，但其实今日当值之人，也是由霍逊抽签而定，便是连他自己都不知今日会安排何人！
  如此看来果然很是蹊跷！
  霍逊对卫武道，
  “不过因此看来，本官倒笃定锦衣卫中出了内奸，如此严密的诏狱之中任能杀人，想来必是对锦衣卫十分熟悉之人，本官特地召了你回来，便是为了彻查此事！”
  卫武早在瞧见那刘大使的尸体之时，心头便已隐隐猜到霍逊会将此事交给自己查办，想来必是因着此案乃是自己审出来的，便是锦衣卫再出内奸必也不会出在自己头上的。
  他只当是霍逊如今疑神疑鬼不敢启用旁人，却不知这其中还有一层，却是指挥使牟斌亲点了卫武，至于指挥使大人为何要亲点了卫武这初出茅庐的小子，霍逊却是不知了！
  当下忙双手抱拳行礼道，
  “但凭大人吩咐！”
  霍逊点头道，
  “其实这案子重点不在姓刘的如何死在诏狱里，左右杀此人必是因着盐仓一案，本官要你暗中查官盐私卖之事，只要此案侦破，这杀人凶手自然便水落石出！”
  “是，大人！”
  “嗯！事不宜迟，今儿晚上便出发吧！”
  “是！”
  卫武自知这案子事关重大，如今这情势是怎么躲也躲不掉的了，当下却是前去求见了牟斌，询问那刘小吏家人的藏身之处。
  牟斌点头道，
  “料来你必是要问的……”
  却是正要说话间，外头突然有人禀报道，
  “指挥使大人，有急报！”
  牟斌想了想沉声道，
  “进来！”
  卫武忙退到了一旁低头，果然见得那大红的袍角在眼前一闪，有人进来单膝跪下，呈上一封密报，
  “大人！”
  牟斌接过来一看，却是脸色一变，
  “卫武，你过来！”
  卫武依言过去，接过牟斌递过来的密信一看，当下双眼一眯，听得牟斌道，
  “看来我锦衣卫中果然出了内奸！”
  却原来那刘小吏全家竟在藏身的秘处被人全数杀了，连在附近负责保护并监视的锦衣卫也难逃厄运，卫武眉头皱得死紧，
  “卑职请前往察看现场！”
  牟斌点头，
  “需要多少人协从？”
  卫武想了想应道，
  “只手下力士王行、钟顺二人即可！”
  人多动静大，反而误事！
  牟斌点头，
  “去吧！”
  却是亲自发下锦衣卫办外差的腰牌三枚，卫武收好之后，行礼退了出去。
  回头出来寻了王行与钟一，二人听说这案子落到了他们手中不由精神大振，钟顺喜道，
  “小旗，我们现在去做甚么？可是领着人先去察看刘家人身死之现场？”
  卫武抬头看了看天色，入衙门时天色已黑，出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了，一夜未睡又饥肠辘辘，当下伸个懒腰活动一下手脚，
  “不急，先去用早饭！”
  “用早饭？”
  卫武不理二人惊诧，却是径直去牵了马，
  “承圣书院前头王老三的包子最是皮薄肉多，咬一口满嘴流油，我一日不吃便心里想得慌……”
  二人也不知他为何巴巴的非要赶去承圣书院吃包子，可上官之命不可违，只得乖乖跟着去了承圣书院，待得赶到时，卫武让二人先在王老三的包子铺子里坐下，自己却寻了一个借口出去，在拐角处等韩府的马车，待远远的见着韩忠扬鞭打马过来，马车近了就一闪身撩开帘子，人便窜了上去。
  车厢之中韩绮与桃李见他却是眉头都未挑一下，桃李如今早已见怪不怪，恨恨瞪了卫武一眼，抬手自发自动的敲了敲车壁，韩忠便停下了马车，待桃李下去，卫武才过去拉了韩绮的小手道，
  “三小姐，我要出去办差了，待与你道别后便走！”
  韩绮见他神色微微有些凝重，却是少了平日里的戏谑轻松，歪头想了想，
  “可是那寿宁侯与建昌侯的案子？”
  卫武点头，凑过去悄声道，
  “前头招供这案子的小吏死在了诏狱之中，昨儿夜里也是全家一个不留！”
  这样按着时辰算来，只怕是两边同时动的手！
  韩绮听得眉头一挑，反手抓了他的手道，
  “你要小心些！”
  前世里这二位国舅爷，直到正德帝上位都还活得好好地，照旧跋扈飞扬，这一世为灭口做得出来杀人全家的事儿，杀一个两个锦衣卫必也不是难事！
  卫武点头拉了她的小手亲亲道，
  “三小姐保重！”
  韩绮点头，看着他撩了帘子出去，卫武下得车来却是两步跨到车窗前，果然见韩绮撩了帘子，一脸担忧地向外张望，见他立在窗前，不由脸上一红，卫武嘿嘿冲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白牙，
  “三小姐放心我会小心的！”
  韩绮咬唇点了点头，小白牙咬得红唇发白，卫武有心想凑上去抚一抚，又碍着这处大街之上，无奈硬下心肠转身往街对面走去，待到了那王老三的包子铺间，却是冲着腰如水桶的王老三嚷道，
  “王老三给爷上二十个肉包子，要挑最大个儿的，跟你婆娘一样白的！”
  王老三久与他们闹惯了，闻言笑骂一声道，
  “老子婆娘能当你娘了，臭小子！”
  卫武与那王行与钟顺吃罢了早饭，这才打马出城，那刘大使的全家被锦衣卫接到了京师不远的一处村庄居处，因着出了命案，当地衙门已派人将发生命案的宅子封了起来，但锦衣卫的人前头早送了信儿过来，吩咐要等京里的人过来查验，里头死尸一概不准搬动，只派了几名衙役守着。
  这几名衙役前头也是见过那满屋子惨状的，如今几人守在那死满了人的屋子外头，这处地儿又有些偏，便是大夏天也是一个个忍不住后背心飕飕的冒凉气，不由凑到一处暗暗骂道，
  “妈的，锦衣卫的人怎么还不来，这样的天气用不了半日可就招苍蝇了！”
  这可是六月刚入了伏，天气渐渐炎热起来了，慢说满屋的死尸，便是那镇上卖猪肉的时不时用凉水擦拭猪肉，也都只卖上半日，下半日也要贱价给扔了，待得晒了一整日，到了晚上便是给狗吃，狗都不吃了！
  衙役们正抱怨间，却听得外头得得的马蹄声响，众人立时精神一振，
  “来了！”
  这厢果然见得三骑到来，却是只做普通行路的武人打扮，不过一个个生得相貌不凡，身形也十分高大，打头的那个很是年轻，也最是英俊。
  那打头的年轻人翻身下马，过来一拱手道，
  “诸位，锦衣卫办案！”
  却是手一翻将那腰牌亮给了诸人看，诸人立时点头哈腰上前行礼，为首的班头指了里头道，
  “三位大人，里头一切照旧不敢丝毫挪动！”
  “嗯！”
  卫武点头，将马缰绳扔给了其中一个，自己当先走了进去，一推开那半掩的堂屋正门，立时闷热之气夹杂着一股子隐隐的臭味便扑面而来，卫武早有准备取了一块帕子在脑后系好，权且遮挡异味。
  进到屋中这么一瞧，却见得满地的鲜血，此时正是蝇虫生长之时，不过因着早前衙门里已预料到会如此，便自外头将整个屋子里的门窗关紧，此时虽有蝇虫却是并不太多，只寥寥数只在上头缓慢爬动着。
  刘家一共一十二口人，被锦衣卫全数安排在这小院之中，死时应是在昨晚晚饭之时，正堂之中六人被砍杀，伏尸四处，桌上碗筷翻倒。
  有两人倒于地面血泊之中，都是被人一刀割了喉咙放血，三人伏于桌面之上，自后头捅入要害，还有一名女子却是倒在通往内室的门槛之上，后颈被人一刀砍断，头几乎被砍掉，鲜血自颈间喷涌而出，直喷到了内室的地面之上。




第二百零二章 不对劲

  内室里床上两名小儿被人一刀斩首，身首异处，又有年老妇人被当胸一刀刺中心房而死，又灶间二名妇人也是一刀毙命，最后一个七八岁的小儿被人掐死在后院之中。
  卫武看完所有尸体，眉头紧紧皱起，又问守门的衙役，
  “锦衣卫的人何在？”
  衙役们道，
  “在对面的院子里！”
  锦衣卫有四人死在了对面的民宅之中，这民宅一院两屋，院子里有打斗过的痕迹，有两人身中数刀，剩下两人有一个被斩断了手臂，一刀砍在胸口，一个被一刀捅入心房致命，这两院之人死状都极惨，显然那杀人凶手乃是害人命的老手，每一刀即快又狠，招招都奔着要害而去。
  卫武领着钟顺与王行看罢，那钟顺啧牙道，
  “小旗，依卑职瞧着这可是杀人老手所为，看伤口乃是使得重刀劈砍……”
  以前头那女人被人从颈后砍断了颈骨，必要力大无比，且要重刀才能如此！
  卫武点头，
  “确实如此，不过……”
  他指了其中一具尸体道，
  “你们不觉着这一具有些奇怪么？”
  这一具乃是在锦衣卫的院子里发现的，身上中了数刀，王行依言过去蹲下去仔细查看，之回应道，
  “小旗，这一具尸体身中十二刀，最致命两刀乃是在胸口与脖颈处，卑职没有瞧甚么不妥之处！”
  卫武过去瞧了瞧，使手一指，
  “你即已瞧出胸口与颈脖乃是致命伤，那脸上的伤你看出了甚么没有？”
  王行再仔细看那被一刀砍掉了半边脸的尸体，摇头道，
  “并未瞧出来！”
  卫武哼道，
  “你看这两院子的尸体，凶手都是刀刀要害，为何只这具尸体脸上要砍一刀？”
  王行想了想应道，，
  “厮杀拼斗之间自然会有混战之时，许是这位兄弟身手高强，凶手与他缠斗之间，砍到了脸？”
  卫武皱眉摇头，
  “我总觉着有些蹊跷……感觉这一刀砍得极是狠绝，连头骨都被砍得裂开了……”
  按说若是脸伤在后，那胸口与颈脖处已经致命，按凶手干净利索的杀人手法，必不会浪费时间补脸上这一刀的，若是脸伤在前，更不用胸口与颈脖处的两刀了，因为一刀就几乎砍掉了半边脸！
  这一刀乃是多此一举！
  想了想又问二人，
  “此人你们可是认识？”
  二人过来费力的在那剩下的半边脸上辨认，只此时那半边脑袋都是一片血肉模糊，实在瞧不出来相貌，于是都摇了摇头，卫武点了点头，抽出腰间佩刀，挑开尸体腰带，露出青白已是微微鼓起的肚皮来。
  卫武又是眉头一挑，用刀背轻轻向下按压，那肚子当中立时下陷，四面高高鼓起，一收手，尸体的肚子立时便回弹了回来，可见肚中已鼓胀的厉害。
  卫武吩咐道，
  “你们去瞧瞧别的尸体！”
  二人果然依言过去瞧了瞧，回来都道，
  “小旗，其余尸体还未有肚子膨胀之状出现！”
  按理说死的时辰相差不远，为何旁的尸体没有，只单单这一具尸体已开始腐胀？
  卫武看到这处心里已有了计较，当下出去吩咐几名衙役道，
  “将尸体全数封入棺中运送回京师锦衣卫衙门！”
  这厢又就地休书一封，让衙门里的人一定要查清那被砍了半边脑袋的是谁！
  将尸体交付当地衙门的人送走，信却是送到了锦衣卫的秘密传讯之处，送回了京师，王行问道，
  “小旗，我们不回京么？”
  卫武摇头，
  “看这杀人的手法，瞧着倒是江湖上的路数，我们留在这处看看能不能查出是何人所为？”
  于天擦黑之时潜入村庄之中杀了两院人，其中还有四名锦衣卫的好手，想来必不是一人所为，不过看手法都是干净利索，必是惯干杀人越货营生之人，这类人许是江湖人中，又或是某些高官显贵豢养的死士杀手之类的。
  卫武打算先查一查附近，看看有何线索。
  这附近人烟密集之处，便是一处名叫秀山的小镇，
  “我们去秀山镇看看！”
  三人一路打马往那秀山镇而去，这秀山镇离京师不过二十里路，也是十分繁华热闹，商客旅人来往不绝，因着商贸繁荣，镇中一家青楼，一家赌坊的生意亦是极好！
  卫武先带着二人去了赌坊，进去便有人迎了上来，
  “三位爷玩些甚么？”
  卫武进去做出一派老赌棍的模样，搓着手理也不理那人，径自就奔着人最多的一桌去了，这厢仗着人高马大，硬挤出一个位子出来，却是左瞧右瞧并不下注，摆出一个观望的架势，那守赌坊的一看便知这乃是常赌的客人，看了两眼便不再留意了！
  卫武立在那赌桌旁，一双眼四面一溜便已将这场中众人看了个七八分，只将其中一个一脸胡子拉杂，双眼血红的儒衫文士给盯上了。
  这厢一面压注一面不着痕迹的凑了过去，近了此人身旁，却是扑鼻的臭味儿，也不知多少日没有洗沐过了，
  此人极是运气背，这一桌押大小，押了十回，却有八回都不注，只两回收了些铜板儿回来，便抖着手全数推回了赌桌上去。
  卫武看得分明，此人定是个赌坊常客，心里便有了计较，转头再不理他，一心一意押注，他久在街面上混，于赌术一道之上自然也有钻研。
  他小时就曾跟着人在赌坊里混过些时日，其中的蹊跷自然最是清楚，这厢一出手便与众不同，当真是是押大开大，押小开小，倒如生了透视的眼儿，将那荷官手里的筛盅看得通透一般。
  他如此这般，虽说每一回不多不少只压十个铜板儿，但积少成多，不多时面前便堆了一堆儿铜板，这桌上众人见状纷纷跟着他下注，连那中年儒生都跟着卫武下注，只他一下注卫武立时便改了风向，押大必开小，押小必开大，不多时就将那儒生手里少少的一点儿铜板儿给折了进去。
  那儒生没了本钱也不好再押，只舍不得离开，占在桌旁看卫武手风一转，又红火了起来，不由的心里痒得厉害，便拉了那赌坊里放债的嚷道，
  “再贷给杨某些银子！”
  那放债的笑道，
  “杨相公，倒不是小的不贷给您，只万花楼里的翠娘是我们老板娘的好姐妹，早吩咐了下头人，不能放贷给您了！”
  说着又笑道，
  “依小的看，您老即是将手里银子赌光了，便回去睡了，明日去寻了翠娘拿银子再来赌！”
  卫武听了心中暗笑，
  “看来这老小子不单是个赌徒，还是个食软饭的家伙！”
  想来这镇上许多人也知晓这位杨相公的故事，闻言众人都笑了起来，那姓杨的儒生听了大怒，
  “我的事与她何干，你要贷便贷，不贷便罢了，何故胡说一气！”
  众人又是哄笑，那姓杨的儒生脸色涨红，有心想拂袖而走，又舍不得如今赌桌上大好的局面，他可是看清楚了，这相貌英俊的小子今儿有运，若是跟着他下注，必是能翻本儿的！
  卫武瞅准时机冲那姓杨的招手道，
  “这位仁兄，可是还想赌？”
  姓杨的儒生见他如招小狗一般招自己，有心摆一摆读书人的架子，只无奈多年嗜赌早已抽了他那一身傲气，犹豫一刻终究还是过来了，卫武笑着将桌上堆着的铜板推了一半给他，
  “小子也是惯在江湖上走动的，最见不得男人受气，今儿借些给杨相公，若是胜了便拿去好好嫖一回那万花楼的婆娘，也免得让人笑你吃软饭！”
  那姓杨的儒生见又有本钱上场，也顾不得这英俊小子是不是心怀不轨，又或是自己丢不丢脸，当下接过来一脸兴奋的接过来笑道，
  “不知小兄弟押大还是押小？”
  卫武哈哈笑着押了大，那儒生跟着押大，果然开了大出来，立时喜得见牙不见眼，这厢跟着卫武连着赢了十盘，那姓杨的儒生将自家赢的铜板数了出来，又将卫武给的推还给他，
  “杨某如今有了本钱，便将前头借小兄弟的还给你吧！”
  卫武见状哈哈一笑，
  “好好好！这位杨兄倒是有些意思！”
  这厢又下了五把，便收了手，姓杨的儒生奇道，
  “小兄弟正值手顺之时，为何收手了？”
  卫武笑道，
  “不过偶尔玩乐一把，适可而止才是正理！”
  说着撒了些铜板儿在桌上，对众人道，
  “今儿手顺，请诸位吃酒！”
  众人见状都纷纷伸手去哄抢，卫武笑着挤出来，伸手一拉那儒生道，
  “杨相公，小赢便好，不可贪多！走，我请你吃酒去！”
  那杨姓儒生连着输了好些日子，今日里好不易遇上一个财神爷，将银子扯了些回来，还想再赢却无奈财神爷要走，心知自己若是不走只怕赢得全数都要倒出去，无奈之下只得跟着卫武出来。
  卫武笑道，
  “小弟同两位兄弟初来此地，却是不知何处的酒好些，不如杨兄推荐一处？”
  那姓杨的儒生想了想道，
  “不如去街尾的那一家吧！”
  这家酒肆小得可怜，也无招牌，店主家见着杨儒生带着人进来，却是面现鄙夷，
  “姓杨的，你来做甚么，本店再不赊酒给你了！”




第二百零三章 万花楼

  杨儒生当着新朋友的面被人骂，自觉有些失颜面，立时脸色涨红，卫武闻言却是笑道，
  “杨相公是某的朋友，他欠你多少银子，某为他付了就是！”
  那店家一听大喜伸手道，
  “一共一两银子！”
  卫武很是爽快的掏了银子，又大摇大摆拉了杨儒生坐到角落桌上，王行与钟顺也跟着过来，四人围坐在一处，叫了一壶酒，又有两斤猪头肉，两个热气腾腾的卤蹄髈，这厢端上来，杨儒生看得双眼发直，喉头蠕动。
  卫武笑道，
  “杨相公请！”
  杨儒生先还想装些斯文，只无奈肚中馋虫造反，怎么也镇压不住，却是没法子强装那读书人的矜持，这厢双眼发亮，如饿虎扑食一般，两手上去就捧着一个蹄髈送到嘴边，张口就咬，再往下这么一扯，却是连嚼都未嚼就硬往下吞，立时撑得他瞪眼伸脖子！
  想这肥腻油滑的猪肉都能吃哽住了，可想见其吃相凶残！
  卫武忙倒了一杯壶给他送到嘴边，杨儒生就着卫武的手大口喝了，这才将喉咙里堵的肉给顺了下去，大大喘了一口气道，
  “多谢小兄弟！”
  卫武笑眯眯看着他塞了一整只蹄髈下去，又去抓另一个，王行与钟顺二人就在一旁夹了猪头肉慢条斯理的下酒吃，三人看着杨儒生狼吞虎咽。
  待得两个蹄髈下了肚，杨儒生才算得解了些饥火，这才得空与卫武闲聊，很是不好意思的问道，
  “还未请教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
  卫武这才抱拳道，
  “在下卫武……”
  又一旁钟顺与王行报了姓名，那杨儒生也拱手道，
  “在下杨莲，今日能与三位兄弟相逢也是幸事……”
  说着又是面现愧色道，
  “兄弟落魄至此，囊中羞涩，却要劳卫兄弟破费了！”
  卫武等人都摆手笑道，
  “我们江湖儿女重义轻利，些许银两何足挂齿！”
  说罢举杯请了杨莲吃酒，这厢待得一壶浊酒下了肚，却是将那杨莲的出身来历，做何营生，家中又有何人打听的一清二楚，又说起最近赌坊之事。
  那杨莲乃是赌坊里的老客，说起那赌坊里头的事儿，也是没有不知晓的，
  “前头两日倒是来个豪赌客，一晚上输了近千两银子，却是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那人手气实在是背到家了，但好在是个身家颇丰的主儿，输了多少都不在意，反倒嘻嘻哈哈十分开心的模样！
  卫武听了眉头一挑，
  “这般豪爽的赌客想来必是镇上的富户了？”
  杨莲摇头道，
  “非也，并不是镇上之人，好似是那行路的客商！”
  卫武闻言笑道，
  “他输了银子，第二日便走了？也不想找回来？”
  杨莲听了神色有些古怪应道，
  “倒是再未去赌坊，去了万花楼！”
  卫武听了又是眉头一挑，想起此人有个相好的就是万花楼的翠娘，定是由此知晓那人行踪的，当下笑道，
  “这位老兄倒是财色不禁，想来现下应是走了？”
  杨莲想了想道，
  “这倒是不知，不过昨晚上就歇在万花楼中的……”
  卫武听了冲王行和钟顺二人使了一个眼色，二人笑着又叫了一壶酒，却三人轮番儿敬酒将那杨莲给灌醉了，又给店家扔下一两银子，
  “待他酒醒后自去就是！”
  店家接了银子笑眯了眼，
  “您三位放心，杨相公在小的这处必不会有事的！”
  三人这才出了铺子，又向路人打听了万花楼在何处，再往那万花楼而去，此地间天色已暗，正是女支馆里开门做生意的时时辰，这镇上就一条街，除了赌坊便是这处最是热闹了，三人循路而去，见好些个青皮无赖此时正守在门口，正嘻嘻哈哈同楼上的姑娘一来一往的调笑着。
  到了万花楼，一众姑娘们见得这三名相貌英俊的壮汉子，不由一个个双眼放光，争相上来献殷勤，卫武却是大马金刀的往那堂中一坐，对龟奴道，
  “叫了你们妈妈来见爷！”
  这厢果然有一名丰腴妇人出来见礼，笑眯眯道，
  “奴家翠娘有礼了！”
  卫武见这妇人心中暗道，
  “原来这就是翠娘了，看着虽是年纪大了，但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能做这万楼花的老鸨想来也是存了些身家，寻谁做姘头不好，寻了那杨莲，也不知瞧中了那杨莲哪一点，甘心给他食软饭！”
  却听那翠娘笑道，
  “三位爷面生的紧，想来是头一回来我们这处，也不知瞧中了我们楼里哪一位姑娘啊？”
  卫武嘿嘿一笑伸手在那翠娘的下巴上一勾笑道，
  “旁的庸脂俗粉哪比得上妈妈，我们瞧中的正是妈妈呀！”
  那翠娘闻言眼神儿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到卫武脸上，捂着嘴咯咯发笑，
  “三位爷休要拿奴家打趣，奴家这老皮老脸的如何能入三位爷的眼！”
  卫武笑眯眯伸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塞进了翠娘的手中，却是凑过去轻声道，
  “妈妈还别不信，就是瞧中了妈妈，要妈妈同我们说说话呢！”
  那翠娘乃是久在万花楼，甚么样儿的人没有见过，见这情形便知这三人来此乃是不干“正事儿”的，当下笑眯眯收了银子道，
  “三位请这边来！”
  却是摇着丰臀将三人引到了一旁小厅坐下，待得龟奴上了茶，才问道，
  “不知三位爷想要同奴家说甚么话？”
  说着还冲卫武飞了一个媚眼儿，卫武笑道，
  “只不过想问问妈妈，可有一位客人前头在赌坊豪赌了一把，之后又在万花楼里落脚？”
  那翠娘闻言眼珠子一转，
  “三位爷为何问这个？”
  卫武笑着道，
  “自然是有缘由的……”
  想了想伸手入怀中去掏摸，
  “给翠娘瞧瞧我这好东西，你便知晓了！”
  那翠娘见吃吃的笑，上下打量卫武魁梧的身形笑道，
  “不用瞧，奴家也知这位爷的本钱雄厚！”
  卫武闻言哈哈一笑，
  “妈妈好眼光！”
  却是将手一翻把一面牌子给了翠娘看，翠奴见得上面那“锦衣卫”三个字样，不由脸的笑就僵住了，半晌才扯帕子捂了嘴强笑道，
  “哎哟哟！原来是锦……”
  卫武抬手阻了她下头的话，沉声问道，
  “那人何在？”
  翠娘咬唇，眼珠子乱转半晌才应道，
  “前晚在镇上赌了一晚，昨儿晚上睡兰儿屋子里，今儿还在呢！”
  卫武点了点头，回头摸了些银子给王行道，
  “去外头给我雇些青皮无赖打手来，就说请人收拾仇家！”
  王行点头去了。
  卫武转头又对翠娘道，
  “劳烦妈妈给弄两身龟奴的衣裳来！”
  翠娘闻言强笑道，
  “这事儿……倒是好办，可……可官爷要办差，也别在奴家这楼里，这打打杀杀的奴家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呀！”
  卫武笑着又掏了一锭银子给翠娘，装似无意间道，
  “前头遇上了杨兄，倒是与他相谈甚欢，又请了他在街尾吃酒，杨兄酒浅怕是还要醉着呢，听闻妈妈与他交好，不如派个人过去伺候着？”
  翠娘闻言脸色一变，脸上的假笑终是挂不住了，
  “官爷，这事儿可与他无关！”
  卫武笑道，
  “自然是与杨兄无关的，我们不过偶然相遇，双方都觉情趣相投，便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酒罢了，妈妈不必担心，我们不过来此公干，待得事完之后，杨兄照旧耍钱，妈妈照旧在这万花楼中呼风唤雨就是！”
  翠娘也是久混江湖之人，这话中之意自然明白，这若是办好了一切照旧，若是办不好，那便不好说了！
  当下无奈应道，
  “官爷放心，奴家心里有数的！”
  果然出去取了两套衣裳进来，卫武与钟顺将衣裳换了衣裳，卫武躬身低头对翠娘笑道，
  “妈妈，不如领了我们在这院子里转转？”
  翠娘无法只得起身，这厢摇曳生姿的走在前头，领了二人将这万花楼的前前后后转了一个遍，卫武看在眼中，心里便有了数，又对翠娘道，
  “妈妈是时候上去伺候客人了，也不知那兰儿姑娘在哪间屋子？”
  翠娘见他们这就预备要去拿人，当脸上带苦道，
  “求官爷怜惜我们这一干妇孺，可全在这楼里求饭吃呢！你们可莫在我们这楼里见了血呀，若是出了人命，我这生意可就没法子做了！”
  卫武笑眯眯道，
  “只要妈妈肯助我们，说不得不用动一根手指头便能将人拿喽！”
  说罢，凑上前去低低几句，那翠娘听了任是心里再怕，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抛了个媚眼儿给卫武，
  “官爷，当真是坏呢！”
  说罢招手叫了一个龟奴过来，低低吩咐几声，不多时那龟奴送来一个瓷瓶子，交给卫武，翠娘笑道，
  “官爷，这可是我们这里最好的药了！”
  卫武打开瓶盖，将鼻子凑过去闻了闻笑道，
  “虽不是顶好的，但也算得不错了！”
  这厢跟着翠娘，上了三楼到东南角的一处厢房，翠娘就在外头笑道，
  “兰儿啊！我的乖儿，都在屋子里歇一天了，可要出来同姐妹们说说话儿啊？”




第二百零四章 小密林

  里头有人应声道，
  “妈妈呀，人家在梳头呢，这才起身呢！”
  翠娘听有人应话，这才推了门迈步进去，卫武二人闪在门两旁，只一抬头便将那屋子里的情形打量一番，见一间屋子里，当中一张桌又配了一圈凳，左面有妆台，一个身姿妖娆的女子正在妆镜前梳头，右边却是挂了珠帘，里头是床，粉色的床幔里隐隐看出一个人躺着，一只毛茸茸的男人小腿伸了半个出来，偌大的脚板动了两动。
  又那床边小几之上正正放了一把厚背宽刃，上头开了血槽的钢刀，看那刀身宽阔硕长，不必上手便知必是十分沉重，非臂力强大不能使用。
  卫武看得瞳孔一缩，心中暗道，
  “看来是找对人了！”
  他这也是撞运气，只因着以前在街面上混时，也听道上的朋友讲过，这些出来专杀人的江湖人，大多都是性子暴虐，嗜血狂暴，杀人之前又或是杀人之后，多会寻些法子来排解胸中杀性，有些人嗜赌，有些人好吃，但不少人都是去青楼在女人身上发泄一通。
  卫武到这秀山镇中寻人便是想来撞撞运气，看看能不能寻到近日里青楼又或是赌坊的陌生客人，这一回倒是行了大运，真将人给寻到了！
  这厢与钟顺对视一眼都低下头来，只听那妆台前的女子冲翠娘抱怨道，
  “妈妈，您可别催着我下去，人家可是从昨儿半夜里被折腾到了今儿午后，这腰还酸着呢！”
  翠娘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笑道，
  “哎哟哟！客人这也真是一点儿不怜香惜玉，怎得能这般折腾我们家兰儿……”
  说着又转回头来问兰儿，
  “可是肚子饿了？要不要用饭？”
  兰儿点头，
  “人家饿死啦！”
  翠娘回头冲门口的两人打了一个眼色，扬声吩咐道，
  “去后厨端了饭菜上来！”
  钟顺刚要动，卫武却是使了一个眼色，自己下去了，不多时便双手托了饭菜上楼来。
  这厢进来摆放在桌面之上，钟顺进去帮着摆放饭菜，这万花楼的厨子手艺很是不错，做出来的饭菜色香俱全，不光是那妆台前的女子转过身来，便是床上的男子也动了动身子，眼看着要起身了，卫武与钟顺却是低头退了出去。
  那翠娘笑眯眯道，
  “兰儿伺候着客人用些饭吧，这再好的身板儿弄上一日一夜怕也是饿了！”
  那兰儿媚笑着起身往那床上走去，
  “爷，奴家伺候您起身吧！”
  翠娘退身出来合上了门，转身对卫武和钟顺二人道，
  “二位官爷，现下怎么办？”
  卫武冲她一摆手，
  “休要声张，下去吧！”
  翠娘依言忐忑下楼去了，钟顺悄声问道，
  “小旗，我们这便动手么？”
  卫武摆手道，
  “不急！让他先爽快一会儿来！”
  若当真是这人，这一回就是这辈子最后一回了，以后怕是没机会快活了！
  二人立在外头静等，听得里头男女调笑之声，那里头的汉子说话声音极低哑，说话之声又快又低，仔细一听并不似京师的口音。
  二人在屋子里调笑了一阵子，又听桌凳挪动之声，显是坐在桌边用饭了，正这时王行回来了，在楼下远远的向卫武打手势，卫武下得楼去，王行报道，
  “小旗，在外头花银子请了十个人……”
  这些个地痞无赖成日无所事事，给点铜板便能为人所差遣，又听说是好几个打一个的差事，都纷纷抢着来干。
  卫武点了点头道，
  “把这院子前后门给我堵了，后头巷子两头也给我堵喽！”
  虽说用了银子，但也怕有个万一，花些银子雇人倒也不冤枉。
  王行依言去了，再回到上头那屋子里的男女已不用饭了，却是又咿咿呀呀的大战了起来，钟顺与卫武依在门框之上，听得里头战况愈发激烈，里头女子的娇呤都变成惨呼了，那男子却还是未停。
  卫武从楼上探出头去，叫了一声，
  “妈妈，换个人来吧，再不换人，兰儿姑娘怕是顶不住了！”
  下头翠娘听了连声叹气，
  “那药猛的很，平常一滴都要撑上一个时辰，这要是整瓶儿都放了，可不折腾死人呀！”
  也是心疼自家楼里的姑娘，便一气儿点了三个上去，
  “你们三个互相看顾着些！”
  那三个进到屋子里，这才将兰儿解救了出来，她出来时已是双腿打颤，脸青唇白，拉着翠娘的手道，
  “妈妈，快叫大夫救救我！”
  翠娘连连叹气，
  “真正是作孽！”
  这厢扶了翠娘下去，里头又是一番折腾，却是自天擦黑直弄到了三更，再换了人进去时，姑娘们惊叫一声跳出来道，
  “妈妈呀！这客人不成啦！”
  卫武与钟顺闻言对视一眼，心知时机到了，冲进去一看，见那粉床之上躺着一个汉子，五短的身材，一身的腱子肉，脖颈与双肩都十分的粗壮，一看便知是臂力十分出众之人。
  此人又是一个光头，大脑袋，双眼凸出，满脸的络腮胡子，此时嘴角吐着白沫子，身上一丝不挂，双眼通红，只药性还未全褪，下头还自精神着呢！
  卫武上去扯了被子一盖，又将放在床边的厚背刀往被子一裹，口中呼道，
  “这位兄弟是马上风，速速送医去！”
  说罢便与钟顺二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往那楼下去，下头的王行听得动静，忙领了人上来帮手，众人七手八脚将此人抬着，又叫了一辆车，一帮子人呼拉拉的便跑走了！
  这万花楼中的一众恩客见一帮子人叫叫嚷嚷抬了一个人出去，却都是见怪不怪了，这常在花楼里玩耍的人都知晓，这一年到头总能遇上那么几回马上风的，有那垂垂老迈的老头子，也有那看着身强力壮的中年汉子，于是有人还拍着胸脯对身边的姑娘笑道，
  “瞧没瞧见，还是爷们儿这种才好，皮厚肉多，耐力持久，不似那种外强中干的，只是看着精壮罢了！”
  身旁的姑娘听了媚笑道，
  “爷您说的是！”
  屁！哪儿来的耐力持久呢，老娘都不知晓甚么时候进来，甚么时候出去的，那皮肉都没有挨着，持不持久老娘晓得个屁！
  却说那头卫武将人弄了出来，又问那领头的无赖头子，
  “这附近可有隐蔽之处？”
  那无赖头子头子笑道，
  “平日里我们兄弟要教训人，便拖去了镇外头小林子里……”
  卫武一挥手，
  “走，带了我们去！”
  当下一众人去了那镇外头的小林子，卫武再给了几个铜板将这一帮子人和车夫都打发走了。这才转回身来，三人打了火把打量那汉子，王行道，
  “小旗，这人现下正昏着呢，只怕一时半会儿问不了话！”
  卫武笑道，
  “不妨事！”
  说着从腰间取了水囊出来，喝了一口清，便噗的一口喷了过去，那人一个激灵果然清醒了过来，王行见状惊道，
  “这就醒了？”
  卫武笑道，
  “他乃是练家子，不过一时力歇又爽过了头，失了神智罢了，用冷水一激自然就醒过来了！”
  那翠娘给的药就是青楼里客人助兴的药，若是给那体弱力衰的老头子吃了，必然是怕老头儿心肝儿撑不过去，不过这汉子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体魄强健，因而即便是用过了量，也不过就是力歇罢了，并不会当真马上风死过去！
  那汉子此时已回复了清明，打量四处见得自己身处密林之中，又有赤身果体，身旁三个大汉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心知这是着了人的道儿，当下阴着脸出声问道，
  “你……你们是甚么人？”
  他的声音粗哑难听之极，卫武早在前头弄他出来时，已是看到他脖子上有一处陈年的伤口，想来是早年在外头混时伤了喉咙，才至声音如此嘶哑，当下问道，
  “朋友想来是道上混的，不知怎么称呼？”
  那人打量着三人应道，
  “曾六！”
  卫武点了点头，反手将那把厚背刀抽了了来，两手握着刀柄在他面前舞了舞，
  “这把刀想来便是朋友的吧？”
  那人眼见得自家兵器落入了人手，不由的眼角一抽，却没有应话，卫武用右手拇指在刀锋上轻轻抚了抚，赞道，
  “好刀！杀起人来必定十分顺手，砍人的颈骨想来也是十分利落，可是一刀一个？”
  那曾六应道，
  “某乃是行路的商人，带着这刀不过充下门面，以防歹人劫道！”
  卫武闻言笑眯眯道，
  “朋友说的哪里话来，这般重的厚背刀足足有三四十斤重，慢说是舞动，便是背着行远路也是一桩艰难事儿，说朋友不是练家子谁人肯信！”
  那曾六心知瞒不过便道，
  “曾某在家里倒是练过一阵子的，有些臂力，便用这刀防身……”
  说着裹着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对卫武道，
  “几位兄弟是甚么来路，若是想劫财，我一身的财物俱在那万花楼里，尽管取去就是，若是杀人，我与三位并无冤仇，想来三位为我背上命案也是不值吧！”




第二百零五章 秘审之

  卫武听了哈哈一笑道，
  “我们与你自然无怨无仇，只那刘家人又与你有何仇怨，怎得你就伙同人杀了他们全家？”
  他这话一问出口，那曾六脸色就变了，突然身子一翻，竟就这么光赤赤的向着密林深处跑去，那王行与钟顺刚要追，却见得他跑了没有两步，竟自家就脚下乱了起来，再跑两步便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却是摔了个狗啃泥，将个大屁股朝天！
  卫武见那丑态不忍直视，将地上的被子扯起来，呼一声向他扔去道，
  “这位兄弟看着身子强壮，向来怕是从未用过助兴之药，前头你用那药很是霸道，只一滴便能让人尽兴半个时辰，前头你虽御了四女，但药性还未发散完，现时你应是四条腿儿都软着，只有中间那条腿儿硬着呢，可惜这硬着的一条腿儿你也没法子跑路，即便你是练家子也要两个时辰之后才能恢复……”
  说着话提着那厚背刀过来，架在了曾六的脖子上，却是眯眼儿道，
  “两个时辰……我依着你这脖子上的伤口，再砍上一百刀都够了！”
  那曾六心知这是事儿发了，不想法子脱身就是一个死，当下大喝一声便勉力起身扑了过来，卫武不慌不忙起身，一抬腿，
  “砰……”
  一脚就踢在他胸口上，这脚实在扎实，那曾六沉重的身子立时飞出去三步远，卫武回头冲钟顺与王行招呼道，
  “即是他不受教，兄弟们便过来先给他松松筋骨！”
  二人闻言狞笑一声过来道，
  “您便瞧好吧！”
  这厢二人过去当头又是一脚，之后便是一顿拳打脚踢，那汉子是个练过的身体强横，一些皮肉伤本不在乎，只如今他有一处地方正是最显眼的时候，二人打得他仰面朝天，王行上去就是一脚，只听咔一声响，这小林子里立时响起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呼，
  “啊……”
  卫武在一旁看着都是眉头连跳，忙招手让二人停下，王行见那曾六双眼翻白，四下乱滚的模样，不由嘿嘿笑了，抬手抠着头皮道，
  “小旗，卑职下手重了些！”
  卫武白了他一眼，上去又看了看那曾六，幸好这小子十分强横，受了这么一下居然没有昏过去，三人在原地等他痛疼缓了些，卫武这才又蹲下身去，将锦衣卫的牌子在他眼前一晃，那曾六一看是锦衣卫的牌子立时瞪大了眼，
  “小爷也不想同你绕弯子了！小爷乃是锦衣卫小旗卫武是也，你是想在这处同我们讲，还是回北镇抚司衙门去讲？”
  北镇抚司诏狱的大名如雷贯耳，朝野内外无人不晓，曾六久走江湖自然也是知晓的，此时他如那煮熟的大虾在地上哼哼了半晌这才应道，
  “人是我杀的！”
  卫武眯眼笑笑，
  “朋友，也不是我小瞧你，依你的身手一人能杀了那两院子的，老子脑袋揪下来给你！”
  曾六沉默半晌才应道，
  “还有两人！”
  卫武又问，
  “你们受何人指使？”
  那曾六应道，
  “未受人指示，不过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
  卫武歪头眯眼盯着他看了半柱香的功夫，看得那曾六心头直发毛，卫武却突然起身道，
  “这处想来是委屈了曾兄，曾兄不肯说实话，不如跟着我们回北镇抚司衙门吧！”
  曾六闻言眼角一抽，忙应道，
  “确……确是受人指示！”
  卫武笑着又蹲了下来，将那厚背刀往曾六脖上一架，
  “曾兄最好这次全数说完，我这人无甚耐性，若是问得烦了，少不得想试一试曾兄这刀快不快！”
  原来这曾六原是广东肇庆府有名的大盗，前年犯了一桩大案子，却是被两广下了通缉令，派了好些个六扇门的高手将人给拿下了，关押在广州府的重犯大牢之中，上报了朝廷画了红押，就等着秋后问斩了。
  只去年夏日里，却有人到大牢之中将人给提了出来，等到秋后弄了一具死尸给混了过去，曾六则被人许以重金，投了一位权势极大的主家，专隐藏了身份，躲在暗处给主家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卫武问道，
  “你那主家是谁？”
  曾六摇头道，
  “并不知主家是谁，只每回办了差事，就许我们五日休假，之后回转驻地，等着下一回出来，在驻地里有人管着，我们都称他为魏爷！”
  “你们那驻地在何处？”
  “有好几处，不过多在京师一带活动！”
  当下说了几处驻地，卫武一一记在心里，站起身却是抬脚踢到了对方额头之上，曾六不防被他一脚踢得仰面倒地，
  “把他绑起来！”
  这王行与钟顺二人过来将这曾六五花大绑，这才出去到镇上砸开车马行的门，购了一辆马车，将人往那马车上一扔，三人赶着马车缓缓回了京师。
  待到了京师天色已是见亮，只城门还未开，三人凭着锦衣卫的腰牌进了城，卫武却命王行与钟顺二人将马车赶到一处隐蔽之处等着，自己先回衙门里去见霍逊，霍逊闻听把人给逮了，立时就要提审，卫武却是提醒道，
  “大人，卑职并未将那人带回衙门……”
  霍逊闻言略一沉呤立时便明白了，当下点头道，
  “本官亲自审问！”
  却是带了身边四名亲卫与卫武一起出了衙门，锦衣卫在京师之中自然也不止诏狱一处可以审问人的地儿，自然还是有几处秘密处所的。
  霍逊带着众人去了其中一处，却是在京师外城之中一处民宅里，到了大门外敲了三短两长的暗号，不多时里头便有人出来打开大门，却是一个相貌老实，毫不起眼的汉子。
  这厢闷不吭声领着人进去，进到正堂之中将地面的几块砖石搬开，露出下头一个黝黑的深洞来，几阶台阶直通地下。
  霍逊领头下去，后头几个押着那曾六进去，卫武进到这地室之中，见得里头竟是有好几间屋子，四面墙上各式刑具预备的样样俱全，霍逊命人将那曾六挂到了地室当中的木头架子上，一面活动着手腕一面对卫武道，
  “你前头也学了些行刑的手段，今儿本官再给你露几手，你也好好看着，以后出去办差也有用处！”
  “是！谢大人！”
  ……
  待到卫武与那霍逊从那地室里出来时，那挂在木头架子上的曾六已是血肉模糊的一团，不成人形了，只霍逊那些手段全是往身上招呼着，并未往脸上用，上来一面洗手一面吩咐人道，
  “将赵九廷叫来！”
  下头自有人去召赵九廷，不多时赵九廷便提着自己那吃饭的箱子进来了，
  “大人！”
  霍逊道，
  “下去瞧瞧，给弄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赵九廷点头下去，不多时出来对霍逊道，
  “大人，此人身形有些特殊，只怕还要再寻一寻！”
  霍逊点头道，
  “今儿务必弄出来！”
  “是！”
  霍逊吩咐完赵九廷又对卫武道，
  “你们在外头办差也是辛苦，先回衙门歇息吧！”
  “谢大人！”
  卫武这才与王行、钟顺三人回转衙门里，到了自己那房里，却见得榻上王大虎正半躺在上头，一面花生就酒，一面哼着小曲儿，烂脚丫子还不停的晃着。
  卫武过去毫不客气将老头儿往一旁推开，
  “师父，您老人家快让让，徒弟要累死了！”
  卫武连着三夜未睡，又来回的奔波，此时事儿告一个段落，精神一松这疲惫劲儿一上来，那是挡都挡不住了！
  王大虎吓了一跳忙让到一旁，见三个汉子并排往那榻上一躺，这榻上睡不下三人，横着躺却是脚还在地上，只三人也顾不得这些了，上去倒头就睡，不多时就鼾声大起。
  “嘿！小子……”
  王大虎用脚踢了踢自家徒弟，见他睡得如死猪一般，不由摇头叹气道，
  “死小子，这般拼命做甚么，也不知悠着点儿！”
  这厢下地趿拉着鞋出去了。
  卫武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中午，三人被王大虎给挨个儿拍醒了，
  “嘿！快醒了，镇抚使派人来召了！”
  卫武三人闻言忙翻身坐起来，见得桌上摆了好些个吃食，王大虎坐在桌边招呼三人道，
  “快过来吃，大人已是派人来召了，今儿晚上估摸着要费些力气，肚子里没货如何能成！”
  卫武坐起身闻到桌上饭菜的香味，才这醒觉肚子早已饿瘪了，三人下床就是一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那饿死鬼投胎的样儿，看得王大虎连连叹气，
  “人都道我们锦衣卫威风八面，却那知背地里是如此辛苦！”
  眼见得三人将桌上的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卫武这才一抹嘴角，揉着肚子站起身来，
  “走吧！”
  三人起身过去见霍逊，此时那堂上早已聚集了三位百户，全是霍逊信任之人，霍逊见得人来齐了便沉声对众人道，
  “前头我们的兄弟已是乔装改扮混了进去，将里头的情形送了出来，我们今儿晚上便要拿人，务必全数活捉，若是不能活捉便……”
  说着做了一个向下斩的手势，
  “不可放一个出去走漏了消息！”
  “是！”




第二百零六章 夜围捕

  众人应声当下各自整装，又听霍逊布置各人任务，却是将卫武安排在了后门处，并对卫武道，
  “待得信号响起，你便领着人从后门攻入，你身上没有功夫，那宅子里的都是些高手，自家小心了！”
  卫武忙拱手道，
  “多谢大人关心！”
  当天半夜待到月正当中之时，一队黑衣黑裤的锦衣卫便悄然出了北镇抚司衙门，门前早已备好马匹，却是四蹄都用棉布包裹起来，奔跑之时蹄声便消减了许多，一行人一路打马往外城而来。
  这厢到了一处宅子，立时有人从隐蔽之处闪身出来，
  “大人！”
  霍逊翻身下马，
  “里头甚么情形？”
  “一切如常，并未发觉异样！”
  “嗯！”
  霍逊点头，一打手势众人便按着早前的布置向四面散开，卫武领了身后五人往那后门而去，守在那处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就听得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卫武精神一振自藏身处站起，从腰间一抽那绣春刀，
  “杀！”
  领头便往那后门扑去，到了后门使了腰刀自门缝处用力一挑，再用力那么一推，门便被推了开来，卫武当先往里进去，却是刚迈了不过五步，便迎面一道恶风扑至。
  此时乃是深夜，后院之中只得一盏灯笼挂在廊上，人的面目模糊不清，但对方手中那寒光闪闪的钢刀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卫武见那人来势汹汹，倒也不与对方硬拼，当下突然身子一矮，人就往一侧翻滚而去，那人见他躲开，便向左迈了一步，手中钢刀如影随形，紧跟着劈了过来，卫武此时正仰面朝天，忙举刀格挡，
  “当……”
  两刀相击，震得那人后退一步，卫武却是双臂发麻，不由心头暗道，
  “宅子里果然尽是些武林高手，若是论单打独斗我只怕是打不过的！”
  不过幸得好他身后还有五人，趁着二人交手之时，后头五名锦衣卫已是抽刀上来，将那人团团围住，
  “当当当……”
  那人此时已顾不得卫武，手中钢刀连闪已与其余五人战到了一处，卫武伏在地上，此时倒不急着起身了，他眼神儿极好，于那杂乱难明的人腿当中，认准了那人的腿，却是瞅准了一个空当，矮身一刀挑去。
  他原是奔着那人下腹去的，只这位也是个高手，察觉下头有异，一低头手中钢刀向下一沉，当一声就荡开了卫武的刀尖，卫武手腕一歪，刀刃一偏，锦春刀就自对方的大腿根处划过，这一下乃是用了实劲儿，刀刃所到之处，立时皮开肉绽，鲜血狂涌，
  “唔……”
  那人一声闷哼，不由脚下一慢，手上的钢刀也是一滞，只这一点子空档，便被众人抓住机会，乱刀砍了下来，
  “啊……”
  这厢一个不慎，右肩便被砍上了一刀，手中的刀立时就握不住了，紧接着后背又挨了一刀，踉跄两步，眼前刀光一闪，心知躲不过了便只能闭眼受死，卫武此时却是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留活口！”
  众人立时想起前头镇抚使大人的吩咐，忙从后头一脚踢在腰眼上，那人往前一扑，便被人从后头压住，立时便如个被按了壳的王八一般，只剩四肢扑腾了。
  卫武一步上前去在那人的脚跟上便是一挑，一刀一只脚，立时就将脚筋挑断了，
  “啊……唔……唔……”
  那人还想挣扎惨叫，却被人抓着后脑勺往地上一按，当时就撞的鼻血长流，口中啃泥，卫武又让人按了他的两手，自手腕处又割了两刀，立时便将此人给废了！
  “绑上，叫外头接应的人来拖走！”
  这厢七手八脚用绳子绑了，又寻了破布堵住嘴，扔在地上，外头接应之人立时过来将人给拖到了外头。
  六人又提了血淋淋的刀往里头闯去，走在廊上迎面又遇上了两人，此二人武功亦是十分高强，上来一刀劈来便将卫武手中的绣春刀劈飞，卫武心知不好，还想故计重施，就地一个翻滚，只这一回却无那好运，被人紧跟两步一刀砍了下去，幸得那钟顺手疾眼快，一刀挡在了卫武背后，
  “当……”
  卫武一骨碌从廊上滚到了阶下，摔得不轻，却是仗着年轻力壮，皮糙肉厚，一个驴打挺跳了起来，再看时这二人已与手下五人打在了一处。
  卫武此时失了手中的兵器，左右看了看，正正看到摆放在庭院中的各式盆景，当下一伸手便抄起一盆向战团当中的二人扔去。
  那盆景沉重带着呼呼的风声向二人飞去，二人闪身躲开，紧接着又一盆扔了过来，
  “呼……”
  “呼……”
  “呼……”
  到最后卫武暴喝一声，
  “闪开！”
  却是作势去抱一个半人高，枝叶茂密的盆景，手下人一见立时呼啦一声闪开，当中二人见状正做势要躲，却那知卫武做的乃是假像，却是突然直起身端起一旁那浇水的壶，兜头一大壶水给泼了过来，
  “哗啦啦……”
  白花花的清水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之下泛起一片银光，那二人一时措手不及，被水入了眼睛，立时便睁不开了，当下忙以手护了面门，二人以背相抵，却正在这时听得卫武喝道，
  “下盘！”
  有人会意立时蹲身，提刀下砍，
  “当当……”
  那二人立时刀往下挡，却不料头顶之上又是呼一声响，
  “砰……”
  这一回却是卫武正正砸中了一个，那沉重的石雕景盆砸在脑袋上，立时就是一个头顶开花，鲜血四溅，竟生生被他砸倒了一个，剩下另一个也是心头大惊，手上一缓立时便被五人围住，大腿、小腿上挨了好几刀，当胸被人踢了一脚，踉跄几步，便被人拿刀架了在脖子上。
  五人这厢蜂拥而上，将那人手筋给挑了，又用绳子五花大绑，嘴上塞了东西，王行跳出后门招呼外头接应的进来拖人，那外头守着接应的，刚刚拖走了一个，进来见又有一个，不由嘿嘿笑道，
  “今儿兄弟们只怕是要立头功了！”
  王行也嘿嘿笑道，
  “还有一个呢！”
  这厢想去拖地上那一个，却见卫武正自地上那人身旁起身，冲着摇了摇头，一摊手，
  “死了！”
  却是这位仁兄实在运气不济，竟不一小心被砸破了后脑，生生给砸死了！
  王行见状佩服拱手道，
  “武哥果然威武！”
  却是连小旗都不叫了，叫了比自己年纪小的卫武做武哥了！
  卫武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过去将自己那刀给找了回来，
  “我们进去！”
  一行六人，雄赳赳往里走，却是穿堂过厅，到了二门处见得有四、五人正与前门冲进来的锦衣卫打成了几团，卫武见状沉声道，
  “上去帮手！”
  众人应声上去，卫武却是左右看了看，瞅准其中一个身形瘦小使双刀的家伙，此人正与一名锦衣卫的兄弟战得难分难解，看情形二人的武艺不相上下，战况正在胶着之中。
  卫武这厢提了刀冲上去，大喝一声，
  “看刀！”
  那使双刀的见状也是不慌不忙，单手刀过来格挡，却那知卫武这一招乃是虚招，一把锦春刀高举，下头脚却飞起，向那人小腹踢去，那人一个不慎便被踢了个正着，
  “唔……”
  这厢踉跄着退了一步，另一名锦衣卫趁势补刀，将他左手刀磕飞，卫武此时趁势就地一个翻滚，一刀砍在对方大腿之上，这时节一对二，又腿上带伤，自然不敌，不过几息便被卫武与另一个放倒。
  卫武上去也是照旧挑了四肢的筋脉，令人躺倒在地不能动弹。
  二人转身又去助别人，如此这般，打了有半个时辰，这院子里的四五个便被他们全数放倒在地上，后头接应的忙进来帮手绑人。
  卫武却领着人众人往前头走去，见着院门就进，见屋门就踹，进去在里头乱找一通，有人就砍，无人便再找，便是那灶房之中也不能放过，在空无一人的灶间里转了一圈儿，卫武突然见着了一袋子白面，想了想吩咐王行道，
  “扛了！”
  王行不明所以，不过也不多问，过去提起来扛到了肩头。
  一路到了前厅之中，此地才真正是战况激烈之处，两帮人正是你来我往，刀光剑影，打得鲜血四溅，惨叫连连，而此时间那地面之上已躺倒了好些个，有黑衣黑裤的锦衣卫兄弟，亦也有打着赤膊显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贼人。
  霍逊在其中正与个中年持剑的文士打得十分激烈，见卫武领人赶到心知后头的人已料理了，当下大笑道，
  “快来帮手，此人正是贼人首领！”
  卫武一听精神大振，却是吩咐众人道，
  “别人不去管，只管招呼这位魏爷！”
  那中年文士武功自是不凡，但好汉架不住群狼，对上他霍逊是游刃有余，但这般十几人齐齐上前招呼，却是有些吃不消了，这其中卫武却是身手最差的，但架不住这小子心眼多又坏，身手不好专想些旁门左道。
  卫武这厢抽身将王行扔在一旁的白面提在了手中，冲着战团之中大喝一声，
  “闪开！”




第二百零七章 受伤了

  前头与他进来的几个早知他有这一套，立时呼拉一声让开空地儿来，其余人等见旁人闪开自然也跟着闪开，只霍逊正缠着那中年文士不得收手，却听得噗一声，也不知甚么东西就白花花的从天而降，霍逊与那魏爷一仰头便都中了招，立时就扑了个满头满脸。
  正自闭眼甩头，惊疑不定间，却听得卫武大叫道，
  “哈哈！中招了吧，小爷我撒的可是石灰，掉进眼里就等着当瞎子吧！”
  二人一听吓了一大跳，当下紧紧闭了眼不敢睁开，正自慌乱之时，听得卫武大叫一声，
  “看招！”
  却是头顶风声起，乃是有人持刀自头顶劈下，那魏爷立时持剑上挑，
  “当……”
  一声挡住了下劈的锦春刀，却是觉着下头脚脖子突然一紧，下盘立时就不稳，卫武大喝道，
  “收！”
  几人就这么一拉，那魏爷便仰面朝天倒了下来，原来是趁人眼睛不得见之时，使了绑人的绳子在下头做了绊子，一众人呼啦啦冲上去乱刀抵住要害，待要想法子脱身，只听得那可恶的小子喝道，
  “再敢动一动，便给你身上捅上十七八个窟窿，不捅你要害，只将血放干就是了！”
  说着话刀锋往下压，那匪首见得势不可为，只得长叹一声扔了手中长剑，索性躺在地上装了挺尸，众人将他手脚筋挑断，绑了起来，那头霍逊大骂道，
  “好小子，还不快给本官寻些菜油来！”
  石灰迷眼切不能用水洗，必要用菜油才成！
  卫武笑着上前道，
  “大人放心，不过一些白面罢了，用水冲冲就是了！”
  霍逊闻言这才放下心来，跑到一旁的水池之中捞水洗脸，这院中其余人等见得首领魏爷已被绑了，那里还有斗志，却是一个个都想开溜，只他们这心一乱，手上也乱了，用不了一柱香的功夫就被锦衣卫全数给放倒了！
  霍逊洗去了脸上的白面，又领着众人仔细搜查这宅子里的一切物证，却是林林总总拉了一车，锦衣卫的人干这事儿十分熟练，用不了一个时辰便将宅子里打斗过的痕迹，清理的干干净净，卫武将霍逊道，
  “大人，为何要将这宅子回复原状？”
  霍逊哼笑道，
  “即是做为驻地，想来必是与主家有联系，将宅子回复原状，自然是为了守株待兔！”
  这厢押着宅子里的一干人等，往那诏狱连夜提审，却是连指挥使都惊动，亲自审问了那魏爷，待到出来时面上神色凝重，
  “此事我将写成详细奏折呈报给陛下，只还需搜罗人证物证才是！”
  这一干人等都不过只是细枝末节的小人物，还需得要有关键人证才成！
  霍逊忙拱手道，
  “是，大人！”
  锦衣卫衙门之中这一通忙活，也是不知时日。
  待到韩绮再见卫武之时已是半个月之后了，卫武削瘦了许多，难得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穿着，倒是凭添了几分斯文，下颌上原本因着连日办差蓄起的胡须已是被剃光，露出英俊的脸庞，越发显出棱角分明了，卫武笑看韩绮将自己给的银票小心收好，问道，
  “三小姐，这一回的赏银十分丰厚，依我看着再买一座大宅子已是够了，三小姐若是嫌那梧桐巷太过偏僻，倒可以换一座了！”
  韩绮摇头只是垂头不语，卫武见她不语，便伸手去拉她的小手，
  “三小姐为何不说话？”
  韩绮抬起头幽幽的看了他一眼道，
  “你虽说洗沐过，又换了衣裳，但身上的血腥味并不能遮掩住，想来是受了伤吧！”
  若是平日里似这般久久不见，他必要嘻皮笑脸的凑上来占便宜，如何会似今日一般规规矩矩的坐在对面，只敢拉拉小手，想来必是有蹊跷！
  卫武闻言嘿嘿一笑，
  “不过些许小伤，三小姐不必担心！”
  韩绮不信，拿眼儿上下打量他，
  “你给我瞧瞧……”
  说着便挪身子凑了过来，卫武往后一缩，
  “小伤而已不必担心！”
  韩绮伸手拉了他的前襟，
  “给我瞧瞧！”
  卫武见状紧紧捂了领口，挤眉弄眼道，
  “三小姐，矜持些，你那丫头可在外头呢，你再动手，我便要叫了！”
  韩绮咬唇瞪他，
  “你休要胡说，越是不给我瞧，这伤必是越重的，你若是不给我瞧……”
  回身就将那一摞银票往卫武怀里一扔，
  “这个你便拿回去吧！”
  说罢，坐回原处，小手儿放在膝头之上，小脸一扭瞧向了外头，卫武伸手去拉她小手，立时被拍开，
  “三小姐……”
  韩绮连一个眼风都不给他，只盯着外头不理他，卫武无奈叹气道，
  “你瞧是能瞧，只不许哭！”
  韩绮应道，
  “我不会哭的！”
  卫武这才拉了她过来，解开衣扣道，
  “后背上挨了一刀，又左手臂上挨了一刀……”
  韩绮解了他衣裳一看，果然一整个前胸后背都裹了厚厚的白布，她小心翼翼的伸手指头按了按，
  “疼么？”
  卫武咧嘴一笑道，
  “不过皮肉伤并不疼的……”
  又去看他手臂上的伤，也是裹得厚实，韩绮轻轻用食指点了点，见他脸上神色不变，可手臂肌肉却是一紧，便知他这伤是极重的，韩绮咬唇忍不住红了眼圈，只答应过他不哭，就努力咬牙忍住。
  这厢借着小心翼翼为他穿衣之际，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好不易将鼻子那股子酸劲儿复了下去，卫武低头看她一颗颗给自己系上衣扣，叹气道，
  “早说不让你看的，现下难受了吧！”
  韩绮低头半晌才问道，
  “怎么伤的？”
  卫武咧嘴笑了笑道，
  “遇上了一帮子极是厉害的护卫……”
  前头他们将那宅子复原，又连夜审问诏狱中的诸人，起初这帮子人还想着硬扛，只进了诏狱仍是铁打的汉子也要被捶成十八般模样，更何况这一帮子江湖上的乌合之众。
  这帮子人确全数都是由人花重金招募的，专在暗地里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问起幕后的主人家，却是个个都不知晓，只那被人称做魏爷的中年文士才知晓。
  此人由指挥使亲自审讯，却是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才撬开了嘴，果然与那寿宁侯与建昌侯有关，据那姓魏的讲，这两位国舅爷共养了两拨这样的江湖人士，专用来暗中行事，他们这些人行踪隐蔽，轻易不外出见人，只要需要之时才乔装出行，办事之时多要求一击必中，不留活口。
  至于另一队人在何处，姓魏的也是不知，不过平常与他联系之人乃是寿宁侯府中的一名幕僚，每隔半月二人便会见一次面，对钱财、人手等一一汇报调整，通常这位幕僚都会带着护卫亲自上门，算一算日子再隔五日便是时候来了！
  锦衣卫一听这消息如何不喜，卫武闻言也不由暗叹，
  “姜果然是老的辣，霍镇抚使果然是未雨绸缪，早有预料！”
  这一回却是由牟斌亲自布置，在那宅子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务必要生擒那二管事，卫武自然也要前去，王大虎也是人老奸滑早有预料，劝他道，
  “你小子身上无有功夫，前头一回能立功已是侥幸，只却不会次次如此幸运，这一回你还是别去了吧！”
  卫武听了笑笑道，
  “师父，这回可不是徒弟争功，乃是指挥使大人点了名让去的，徒弟是没法子！”
  王大虎闻言叹了一口气，想了想道，
  “要去也成，需得寻一件软甲穿上！”
  见卫武有些不以为然不由瞪眼道，
  “小子，休要小看这薄薄一件软甲，你师父我就是凭着这一招，在鬼门关前转了几回，才能捡回一条命的！”
  卫武无法，听了王大虎的话，当晚上在那宅子之中果然发生了激战，这一回倒真是老王救了他一命，这一战中寿宁侯府中的护卫，居然人人配有火铳，全数都是那佛朗机来的新式短铳，比起如今大明神机营中的火器还要更加厉害。
  也幸得卫武留了一个心眼，没有头一个冲上去，才没有在第一轮被人给放倒，于是等着对方弹药打完才冲了出去。
  这一些人身手乃是经过特殊训练，不是那些江湖人士可比，这一战锦衣卫打得十分艰难，六十名好手，对上十名侯府护卫竟被人杀了十余人，伤二十几人，卫武被人一刀砍在后背，幸是有软甲护体才没有丢了性命，只左手臂挨了一刀却是见了骨。
  打到最后只拿着那幕僚与两名护卫，其余八人全数服毒自尽，可谓是惨胜，这厢灰头土脸的回来，霍逊连夜审问人犯，卫武这种受了重伤之人，倒可以回家休养了！
  他也是仗着年轻底子好，不过在家养了几日，待得背上的伤口稍敛，便过来寻韩绮了，只他那里敢将这些事儿同韩绮细讲，只毫不在乎道，
  “即是出去办差，总归难免受伤的，左右不过小伤，养一养便好了！”
  韩绮那里信他这些，难过道，
  “你也不必这般拼命，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家中老母如何过活？”
  卫武笑嘻嘻道，
  “知晓三小姐心疼我，我以后小心些就是！”




第二百零八章 帝驾崩

  韩绮闻言却是咬唇直愣愣瞧着他半晌，才狠狠道，
  “卫武，你还未娶我呢，你若是死了，我便带着你的银子找个男人嫁了去！”
  卫武听得勃然大怒，
  “谁要是敢娶你，老子从地底下爬出来都要掐死他！”
  韩绮应道，
  “你即是不想我另嫁他人，要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卫武闻言点头，抬了右手将她小小的肩头环在怀中，
  “三小姐放心！我虽是拿命拼前程，但决不会为了前程送命！我还等着跟你过一辈子呢！”
  ……
  正当卫武与韩绮说话之时，前头不过半日的时间，皇宫之中，御案之上，弘治帝面前已是摆放了厚厚的一摞奏折，牟斌端正跪于阶下，
  “陛下，寿宁侯与建昌侯豢养死士，暗中召集江湖人士，朝野之中但有对二人不利者，必会想方设法除之后快，据臣审讯得之，如今朝中已有一十六名官员被他们暗中加害，其中手法各异，有以刺杀又或是毒杀，制造意外或伪造自杀等，名单亦在陛下案上……”
  弘治帝伸手打开一目十行，看罢脸色铁青一片，怒而咆哮道，
  “他们这样还有王法，眼中还有朕还有朝廷吗！”
  一句话出口却是猛然一阵急咳，
  “咳咳咳……”
  身后的吕骢立时取了帕子上前，只还未近前，弘治帝一口黑血便喷了出来，溅了吕骢一脸，
  “陛下！”
  这厢失色惊叫一声，却见得弘治帝已仰面向后倒去，幸得牟斌见机不好，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接住了弘治帝，
  “陛下！”
  二人再看弘治帝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快召太医！快召太医！”
  二人疾声大叫，外头小太监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召太医！召太医！”
  尖细的嗓声回荡在空旷的紫禁城的上空，待到太医接连三波上前诊治之后，再出来个个都是面色凝重，对闻讯而来的张皇后下跪叩首道，
  “皇后娘娘，陛下龙体本就积冗日久，又前头服用了不少有伤根本的丹药，如今……如今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势了！”
  张皇后闻言立时花容失色，眼泪夺眶而出，这厢紧紧攥了帕子，连连摇头，满头珠翠尽皆作响，
  “胡说！胡说！陛下今年不过才三十有六，正是春秋鼎盛之时，怎会有归天之兆，定是……定是你们医术不精，不肯尽心救治！”
  说着一拍手边的案几道，
  “来人！把这些庸才全数给全宫拖出去杖责打！”
  一地的太医闻言都是叩头求饶，
  “娘娘明鉴呀！娘娘我等亦是尽心救治，只势不可为啊！”
  “胡说！胡说，你们都是一派胡言！”
  张皇后泪流满面，娇躯乱抖，玉指点点指着下跪人等道，
  “你们一个个……一个个都该……全数杖毙……杖毙！”
  下头一片哀声，正被侍卫们一个个拖出去之时，外头身着赤色圆领衮龙袍的朱厚照，正撩袍子进来，见得这一地哀鸿不由紧皱了眉头，
  “且住！”
  这厢叫住了几名侍卫，
  “都给孤退下！”
  众人领命忙放手退到一旁，朱厚照上前见了正哀伤拭泪的张皇后道，
  “母后，儿臣在东宫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父皇现下龙体如何？”
  张皇后见着儿子来了，如得了主心骨一般，
  “我的儿啊，你……你父皇……”
  说着拿手一指众人，
  “这帮子庸医无能，你父皇正值壮年怎会病重不治，分明就是他们无能……”
  朱厚照闻言大惊，一摆手道，
  “母后，此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还是快去陪着父皇吧！”
  说罢一撩袍子就往里头跑去，张皇后忙跟着儿子进去，见得朱厚照撩了帐幔，龙床之上的弘治帝，却是面如金纸唇如蜡，双目之中已是眼神涣散，
  “父皇！”
  朱厚照一步上前噗通一声就跪到了床前脚踏之上，
  “父皇！”
  弘治帝听得儿子呼唤，眼中立时有了几分光彩，
  “我的皇儿！”
  枯瘦的手指动了动，朱厚照忙伸手抓住，
  “父皇……”
  弘治帝握着儿子的手，缓缓叹了一口气道，
  “父皇原……原来想着……撑到你大婚，如今看来天不予朕，只怕……只怕是等不到了！”
  朱厚照闻言嚎啕大哭，
  “父皇！”
  弘治帝动了动手指抚着儿子的头又道，
  “我儿天性不拘，却心地纯善，若是……若是不生在……生在帝王家，只怕……只怕还要过的快活一些，父皇……父皇原还想等你长大一些，再让你担这重任，如今……如今……如今这万里江山便要落在我儿的肩上了……”
  “父皇！”
  朱厚照如今只知摇头哭泣，弘治帝仰天叹了一口气，
  “扶朕起来，趁着朕如今还有些精神，将他们召进来，朕总还是要将后事交待一二的！”
  朱厚照一面哭一面起身去扶弘治帝，张皇后在一旁见了，忙上前来相助，二人合力将弘治帝扶起，
  “扶朕到书案前！”
  弘治帝摇摇晃晃坐到了书案之上，又让朱厚照研墨却是提笔写下遗诏，
  “朕以眇躬，仰承丕绪，嗣登大宝十有八年，敬天勤民，孰孝至理……皇太子厚照聪明仁孝，以性天生，宜即皇帝位……”
  一篇遗诏足足写了一个时辰，却是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待到最后，
  “……诏谕天下咸使闻之！”
  几字之时已是笔力不继，凌乱不堪，终于作罢扔了御笔，叹道，
  “罢了！宣……宣刘健、李东阳、谢迁觐见……”
  吕骢去外头宣旨，朱厚照忙扶了弘治帝转回龙床之上，朱厚照与张皇后跪在榻前道，
  “陛下，可感饥渴？”
  张皇后问道，听弘治帝嗯了一声，忙召了小太监奉水，自己又亲手送到伺候弘治帝用水，弘治帝喝了一口才转头看向张皇后苦笑一声道，
  “相濡以沫十八载，到如今朕只怕要……要先你一步走了！”
  张皇后大哭，
  “陛下何其狠心抛下臣妾独行，留下臣妾母子无依无靠，好不凄凉，陛下万万万不可抛了臣妾啊！”
  弘治帝闻言也是眼角含泪，长叹一声道，
  “此乃天意，非……非朕不想，实不能……能……”
  言至于此，却是气息短促，双眼失神，张皇后与太子见状大惊，忙呼，
  “太医！太医！”
  外头守候的众太医忙进来施针，待得一番急救弘治帝果然气息稍缓，双眼回复清明，这厢靠坐在龙榻之上，倒是有了精神，太医一见都知此乃是回光返照之状，不由暗自摇头。
  正这时外头小太监尖细的声音禀报谢迁、刘健、李东阳三人觐见。
  弘治帝微微一笑道，
  “宣！”
  抬手让太子与皇后退到一旁，这厢三位内阁大臣入内，见得弘治帝端坐龙床之上，却是双目有神，嘴角带笑，明明脸如金纸，两颊又有异样的红润之色，三人一见不由心头暗惊，暗暗互递一个眼神，俱都有忧惧之色，
  “陛下！”
  三人上前行礼，又与皇后和太子见礼，弘治帝笑着抬手让三人起身，
  “三位先生请起！”
  却是让了小太监搬了凳子过来，三人小心落座，却也不敢坐实了，只挨了小半边上去，见得弘治帝招了朱厚照过来，
  “厚照，去取了朕的遗诏来！”
  三人一听“遗诏”二字不由都是一惊，
  “陛下！”
  弘治帝微笑，示意朱厚照将遗诏与三人传阅，一面说话道，
  “朕亲政十八载有余，仰赖三位先生尽心辅佐，一心恭俭克制，勤政爱民，兢兢于保泰持盈之道，以期无愧祖宗，不坠先祖威名，至如今不敢称功，只叹时不予我，天公不怜，朕如今怕是要与三位先生惜别了！”
  三人闻言俱是跪地大哭，
  “陛下何忍弃老臣不顾，弃江山不顾！！”
  弘治帝叹道，
  “事已至此，徒呼奈何，只我儿厚照年纪尚幼，心性不定，还望三位先生宽容耐心多加教导……”
  三人听了更是伤心不已，
  “陛下，臣等愿为江山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嗯！”
  弘治帝笑而点头，目光凝视前方，却听得殿外忽而有风声大作，吹动宫帷彭胀，继而猛然转剧，呼呼旋风于殿外呼啸盘旋，却听得龙床上的弘治帝突然长叹一声，
  “唉……”
  再仔细看时已是闭眼长逝！
  “陛下！”
  “父皇！”
  ……
  那头卫武与韩绮说完话，眼看着天色不早，这厢便让韩忠将马车缓缓往那柳条巷子赶去，卫武下了马车目送着韩绮入了府，这才转身出来便见得刘青满头大汗跑来，
  “老大！老大！锦衣卫衙门里派人来召了！”
  卫武闻言眉头一皱，
  “可有说是何事？”
  按说他重伤在家，应是不会再召他回去办差的。
  刘青摇头道，
  “乃是王行兄弟亲自过来的，说是指挥使大人有急事召锦衣卫全数人员归营！”
  卫武一听便是一惊，前头王大虎可是说过，那些挂名吃饷的平日里一概不会管的，只遇上皇帝家婚丧嫁娶才会召了人回来！
  婚丧嫁娶！
  卫武猛然心头一跳，
  “此时太子大婚还不到时候，难道……难道……是陛下驾崩了！”
  弘治帝身子不好乃是朝野皆知之事，也是不难猜到的！




第二百零九章 服国丧

  卫武想了想道，
  “我也不用回家了，直接去衙门里，你赶回去告诉王行让他也回衙门吧！”
  “好！”
  二人说完话分道扬镳，卫武回了锦衣卫衙门，见了霍逊，果然见得他腰间换了一条素白腰带，霍逊对堂下众人道，
  “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已于今日驾崩！”
  众人闻听一阵骚动，又听霍逊道，
  “陛下驾崩，新帝未继，正是时局动荡，治安呈乱之时，如今太子殿下已下旨调动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三千营、神机营、五军营等戒严京师，严查治安，震慑宵小，从即日起全员归营，无事不能私自外出，十二个时辰听从调动，若有违者杖毙！”
  “遵大人令！”
  众人轰然应是，当下又分派职务，又各司其职自去忙碌，霍逊却是专叫了卫武过来道，
  “你身上有伤，可先在衙门里歇息，轻易不要外出！”
  “是，多谢大人！”
  卫武这厢回自家那地界儿，却见王大虎早已躺在榻上，见得他与王行、钟顺二人回来，这才起身问道，
  “小子，你身上的伤好些了没有？”
  卫武应道，
  “后背的无事，只臂膀上的伤有些重！”
  王大虎嘿嘿一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儿来，
  “还是老子有先见之明，一听到消息，就偷溜出去买了九仙堂里最好的金创药，过来给你敷上！”
  卫武依言过去，解了衣裳笑道，
  “师父，你老人家对徒儿实在太好，徒儿无以为报，以后您那些家产便由徒儿给您收了吧！”
  王大虎闻言大怒抬手拍了一巴掌在他左臂之上，
  “臭小子，胆儿越发肥了，老子的家产你也敢想了！”
  卫武哎呀呀叫唤起来，
  “师父，您轻点儿打，若是将徒儿打废了，你便当真要养徒弟一辈子了！”
  他这痛叫一半是装的，一半却是当真的，龇牙咧嘴的样儿倒是吓了王大虎一跳，解了他臂上的白布一看，见伤口处渗了些血出来，心知是手重了，心下后悔又抹不开面，气哼哼小心将药洒在上头，半晌才阴着脸道，
  “你小子不是一心想娶那三小姐入门么，你小子若是真能将她娶到手，老子给你备聘礼！”
  卫武闻言大喜，
  “多谢师父！”
  转头看了看伤口处，却是又呼呼的叫痛，
  “师父您轻点儿，你这一巴掌要把徒弟打残了，三小姐不肯嫁了，可要赖你了！”
  一面叫一面心里却在暗笑，
  这老头儿的银子也太好骗了吧！不过挨上一巴掌流一点儿血，再叫唤两声就得了这么大的好处！
  当下索性叫得越发响亮了，王大虎瞧出这小子乃是装样，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
  “少给老子装，自家滚到榻上睡会儿，待到明日说不得便要当值，届时看你小子如何撑得过去！”
  卫武嘿嘿笑着将衣裳穿好，果然滚到榻上睡了。
  那头韩绮回了家中，却是没有多久韩世峰就匆匆回来了，王氏迎上去问道，
  “老爷，这还不到下衙的时辰呢，怎得早回来了？”
  韩世峰神色凝重道，
  “宫里有朋友传来消息，说是陛下驾崩了，不过消息暂时压下来了，要待明日才会诏告天下！”
  “啊！”
  王氏一惊旋即又释然，点头道，
  “那妾身即刻就去吩咐下头人将库里的白布取出来！”
  实则陛下自登基以来身子都不康健，又有近两年龙体越发欠安，到了近两月听说那太医每日早中晚的问诊，若说不是龙体渐危谁会相信？
  因而这京里有些远见的人家，都会悄悄儿购入白布放入库中预备着，只因都怕届时全国素缟，京师之中白布一时紧缺，自然都会涨价，似王氏这类精明的主妇那是决计不会，平白多花银子的，总归白布价廉，又有用处极多，有备无患也好过临时抓瞎！
  韩世峰点头，
  “去吧！不过此事不可对外泄露！”
  “妾身知晓了！”
  王氏当下忙叫了苗氏，二人分工一个管前院一个管后院，领了下头丫头、婆子将这宅子里里外外，重新布置了一遍，又有让门子紧闭大门，一概闭门谢客，一家子悄悄关起门来预备着，并不给外人知晓。
  实则这京师里消息灵通的人家也是许多，如今都做着与韩府相同的事儿，在家里预备国丧事宜，又派了人出去大量采买，只出去的人嘴都闭得极严，并不敢将消息轻易泄漏出去。
  这厢王氏也想及四十九天内不得屠宰之事，忙又亲自领着苗氏到外头集市上采买，她们忙忙乱乱，后院里桃李也打开箱笼给韩绮取衣裳，
  “三小姐，您瞧瞧这件如何？”
  韩绮此时端坐书桌前却好似并未听到一般，桃李过去又问，
  “三小姐？”
  韩绮回神瞧了瞧她手中的衣裳，想了想道，
  “这件衣裳是前年做的，只怕有些小了……”
  “那奴婢再找找！”
  桃李自去忙活，韩绮却是放下了手中的书，柳叶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心中正在细细回忆。
  前世里弘治帝同这世一般也是龙体欠安，之后出了衡王谋反之事，皇帝大发雷霆，降下圣旨处死了一干相关人等，之后便是一病不成，最后于五月病逝，到这一世衡王的事情早早揭开了，陛下也不过多拖了一月，看来命数如此，当真人力不可违啊！
  人力不可违！
  想到这几个字，韩绮猛然一惊，
  “若当真是命，那我回魂到如今，搅黄了二姐姐与那屈祥麟的婚事，到底是能不能改变命运呢？”
  想到这处，却是陡然一惊，越想越是害怕，渐渐后背、前额都渗出汗来了！
  原想着与屈家撇清关系，但能躲了这场灾祸，但若仍是躲不掉呢？
  这样的可能，她却是从来没有想过的，一思及此，韩绮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也是太过想当然了，总觉着躲开了屈家便可高枕无忧，可若不是屈家又换了旁人呢？”
  想到这处不由坐立不安起来，当下起身在屋中踱步，心中暗暗思忖道，
  “现如今的情形，实则比前世里好了很多，这一世里我们家做了两门亲，一门还是徐家，徐家上辈子并未牵连入谋反案之中，一门是夏家，如今夏姐姐的婚事是老皇帝在世之时便定下的，想来新帝登基之后仍是会大婚，必也不会更改人选，夏姐姐以后成了皇后，夏家想来也不会牵连到谋反的事儿里……”
  想来想去，还是担心起徐家来了！
  若是当真躲不过，会不会是徐家呢？
  韩绮左思右想，心绪不宁，若是没起这个念头倒也罢了，可如今有了这个念头，便似在心里生了根一般，倒有些惶惶不得安宁了！
  想来想去，家里也无人能帮手，只卫武身在锦衣卫倒是能想法子帮她打探一下徐家，也不求怎样，只查一查徐家同甚么人来往，可有牵连到大案之中，会不会祸及自家便可！
  想到这处便打定了主意，明日去寻卫武想想法子。
  如今惴惴不安，却是连书都看不下去，上了床也是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待到天刚明时，便听得远远寺庙里传来的钟声，韩绮与桃李起身，苗姨娘一身素服的进来道，
  “三小姐起身吧，今日里陛下驾崩的消息已是传出宫来了！”
  韩绮点了点头，由桃李伺候着起了身，到厅堂里用完早饭，见得满眼皆是白缟，韩世峰乃是官身更要为皇帝服丧二十七日，家中眷属亦同，因而一家人全数换了素服。
  韩绮用罢了早饭，坐车去了书院，却见得满街来回俱是巡城的衙役，来往的军卫，街面上萧条了许多，这才想起来皇帝驾崩，京师之中必要戒严的。
  到了书院大门外，寻着守在外头的癞痢头几个，问卫武的消息，三人却道，
  “昨日里衙门里召了回去，想来是有差事！”
  韩绮心中暗道，
  “是我忘记了，锦衣卫乃是天子近卫，陛下驾崩想来锦衣卫必也是有差事的！”
  想到这处只得将这事暂且压下，待卫武得空再提。
  这厢癞痢头笑嘻嘻对韩绮道，
  “三小姐这几日可有事要兄弟们跑腿儿？”
  韩绮想了想摇头道，
  “并无甚么事儿要你们跑腿儿的！”
  癞痢头笑嘻嘻道，
  “即是如此，那兄弟们这几日不在此处听差，您有事儿便打发丫头跑腿儿了！”
  韩绮奇道，
  “这几日你们要去何处？”
  癞痢头笑道，
  “这不是皇帝老子驾鹤西归了么？京师里白面的素布缺着货呢，我们兄弟想去一趟通州，买些白布回来，做个转手的买卖也好赚些银子花用！”
  韩绮听了点头，
  “在这书院门前听差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肯想法子赚银子也是好事！”
  癞痢头抬手抠了抠头皮笑道，
  “这也是昨儿我们去衙门里给大哥送换洗衣裳时，大哥悄悄给支的招儿……”
  昨儿卫武老娘见儿子又不回家，便担心他身上的伤，就让癞痢头几个给送衣裳和金创药过去，卫武被拘在衙门里也不得出来，好不易出来见一面也没法子多说，只叮嘱了三件事儿，一是老娘要托给兄弟们，二是三小姐那处打声招呼，三是让他们想法子去通州那处进些白布，赚个差价银子。




第二百一十章 在钱庄

  韩绮点头道，
  “通州那处乃是水道商路集散之地，想来必有布商进京，你们过去许是能寻到货源……”
  想了想又道，
  “且你们也别盯着那布匹，想国丧期间禁杀牲畜，想来肉类必是缺乏，你们可去问问那风干腌制的肉类可有货源，运到京师贩卖想来也有赚头！”
  癞痢头闻言大喜，
  “果然还是三小姐厉害，这倒是提醒了我！”
  韩绮抿嘴一笑，又问他道，
  “可有银子进货？”
  癞痢头抠着头皮笑道，
  “不多，只得百两银子而已！”
  韩绮想了想道，
  “百两银子实在不多，你们辛苦弄回来，必也赚不了多少银子，我家里倒还有银子，这厢便让桃李回去一趟，给你们再取四百两银子，给你凑到五百两吧！”
  癞痢头听了吓得忙摆手道，
  “这生意也不知能不能成呢，如何能要三小姐的银子，若是让大哥知晓了必不会轻饶我们的！”
  韩绮应道，
  “我那处的银子，也是你大哥的银子，你们不用我的银子，他的银子尽可用得，以后不管是赚或是赔了，你尽去同他算账就是了！”
  癞痢头闻听想了想这才点头道，
  “多谢三小姐！”
  心中却是暗道，
  “大哥这膝盖头也是真软，还未娶进门来这就将身家托付了，也不怕三小姐卷银子跑了！”
  想了想又觉自家是小人之心，
  “三小姐如今肯大大方方说出来，便是个心正的，我怎可如此揣度她！”
  这厢韩绮回身吩咐桃李，
  “你现下就同忠叔回去，我那书架后头有一个匣子，你从里头取四百两银子……”
  桃李忙问道，
  “小姐，奴婢若是不跟着进书院，便不能进去了，您今儿由谁伺候？”
  韩绮笑道，
  “无妨，我估摸着今日起便是国丧，书院多半也要休课几日的，说不得待会儿进去，先生便要让我们回转，你且先回去再回来接应我就是！”
  桃李依言领命回去，府里人问只说是三小姐忘带了绣活，要回来取，府中人也未起疑。
  桃李回转闺房之中，果然在书架后头翻着了一个木头匣子，打开一看吓了一大跳，饶是她长这么大，也未见过这么多银票，捧着那匣子，下意识在无人的屋子里四下打量，那模样倒似入户的贼一般，这厢抖着手取了四百两的银票出来，又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
  桃李取了银票，转回书院果然见韩绮已在书院门前等候，见了她便道，
  “书院果然停课三日，让我们在家服丧哀思！”
  桃李将银票取出，韩绮转手便给了癞痢头，癞痢头、刘青与李莽三人忙向韩绮行礼作揖，
  “多谢三小姐！”
  韩绮摆手道，
  “此事我已同癞痢头说过了，你们要谢便去谢卫武吧！”
  这才与三人作别，自己上了马车，马车之上只得主仆二人，桃李才开口问韩绮道，
  “三小姐，那匣子里的银票……”
  韩绮笑道，
  “那匣子里的东西不是我的，我只是代为保管罢了，只此事不可让家里人知晓了，你可切记了！”
  桃李应道，
  “那么大笔银子放在家里若是被人发觉如何分说，依奴婢瞧着不如全数存入钱庄里吧！”
  韩绮想了想应道，
  “我原本也是预备着去一趟钱庄的！”
  前头卫武给的银票不算太多，又怕他有急用，倒不敢存入钱庄，如今眼看那匣子里都放不下了，还是存在钱庄里稳妥一些。
  “正好书院休课，倒是可趁此机会出一趟门！”
  回到家中王氏见她回来便问缘由，韩绮称书院休课三日，王氏点头道，
  “即是如此，便在家中歇上三日便是！”
  韩绮便说起明日出门之事，王氏想了想道，
  “三姐儿即是要出门，不如去夏家看看你二姐姐和夏小姐？”
  夏家小姐待嫁家中，前头听说宫中派了人正在家中教规矩，他们轻易也不能过府打扰，不过小儿女来往倒是不拘着的，韩绮闻言想了想点头道，
  “母亲说的是，女儿明日便去瞧一瞧二姐姐和夏姐姐！”
  二人说话让韩缦听到了，闻言立时嚷着道，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王氏拿她无法道，
  “以前家里还有姐姐们陪着，如今大姐儿和二姐儿出了嫁，你又时常在书院里，小五儿也是孤单，你即是得空便带她出去转转吧！”
  韩绮点头道，
  “听母亲吩咐！”
  韩缦闻言大喜，连饭也不吃了，便拉着月荷回房去找明日出门的衣裳。
  待到第二日早饭间韩世峰听闻韩绮要出门，便叮嘱道，
  “那夏家如今有宫中的人在，言行切要谨慎才是！”
  韩绮点头，
  “父亲放心！”
  “嗯！”
  韩世峰对这三女儿一向放心，倒是忧心自家二女儿，当下又吩咐道，
  “过去瞧瞧你二姐姐，也叮嘱她谨言慎行不可造次！”
  “是！”
  这厢母女二人送了一身素服、头戴乌纱，腰扎黑角带的韩世峰出了门，国丧前三日衙门不办公，却是要至内府听读遗诏，之后又要回转各自衙门斋宿，然后又要去几筵殿哭灵，哭灵待要哭上三日，又要换了成服服丧二十七天，其中又有种种繁杂流程，辛苦之处非我等可以想像，总归就是君父升天，也要折腾得下头众位大官小官儿们死去活来一回就是了！
  也幸得韩世峰是个小官儿，王氏也没有诰命在身，若是不然这哭灵也有王氏的份儿。
  母女俩回转府上，王氏又吩咐苗姨娘道，
  “今儿去外头采买想来已买不到新鲜的肉类了，你去干货店里再看一看！”
  苗氏应道，
  “听夫人的吩咐！”
  如今乃是国丧，天子驾崩，百姓需守丧百日，官员不得婚丧嫁娶，百姓不能饮酒吃肉，那些个青楼楚馆也要关门歇业，不得歌舞取乐，如此种种旁的不说，倒是苦了肠胃，王夫人心疼夫君这一阵子必是十分辛苦，又无有油腥入肚，身子怕是顶受不住，因而虽说家中昨晚上已买了些鲜肉备着，但毕竟不耐久存，还是再买些风干的肉备着好些。
  这厢看着苗氏去了，又自预备了一些东西让韩绮带着去夏府，对韩绮道，
  “前头夏家被赐婚，我们为了避嫌也是不敢登门，如今陛下新丧更不敢随意走动，徒惹非议，只能让我儿跑这一趟了！”
  韩绮应道，
  “母亲说的那里话来，这乃是女儿份内之事，并不算得甚么！”
  王氏听了笑眯眯道，
  “好孩子，眼看着你年纪一天天大了，待翻了年倒是可以给你相看人家了！”
  韩绮闻言垂头不语，王氏只当她害羞倒也不以为意，当下送了两个女儿出门，看着马车离去，这才回转府中。
  韩绮将那匣子抱着，又带了小五，丫头桃李、月荷并两个婆子，先去了福庆街，到了街面上寻了一家名叫做升平的钱庄，将卫武给的银票全数给存了进去，大小面额汇在一处倒是有近六千两银子。
  韩绮与丫头婆子都守在外头，只牵了小韩缦进去，小五儿坐在一把高高的交椅之上，两条小腿儿晃悠着，好奇的四下打量，见得那高高的柜台里有人收了三姐姐一匣子东西，转而又送出来一张票据，便拉了韩绮的裙子，吵着要看上头的字儿。
  韩绮无奈将票据给了她看，韩缦却不识的字儿，看了半晌又还给了韩绮问道，
  “三姐姐，这里是甚么地方？”
  韩绮将那票据小心的收好，对她笑道，
  “这处乃是钱庄，可以存取银子的地方！”
  韩缦闻听得“银子”二字，立时双眼一亮，伸手让韩绮抱道，
  “三姐姐抱我上去，我要瞧瞧里头！”
  韩绮不明所以便抱了她起来，让她探了小脑袋往里瞧，只那柜里，却见得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儿在冲她眯眯笑，并没有甚么白花花的银子，当下大失所望又晃着小腿儿下了地，
  “这里没有银子呀？”
  韩绮闻言哑然一笑，还未及说话，就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不屑道，
  “没见识的丫头，我们家的银子全数放在库里呢，怎么会让你瞧见！”
  姐妹二人转头去看，只见得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一身素衣，手里牵着一条油光水滑的小黑狗从外头进来，韩缦歪着头打量他问，
  “这钱庄是你们家的么？”
  那男孩儿得意洋洋道，
  “这升平钱庄就是我们家的！”
  “那……你能让我看看你们家放银子的地方么？”
  小男孩儿一愣，旋即红了脸，自家放银子的地方，便是他也未曾得大人允许进去过，自然不能带人进去了，只他如何肯输了场面，想了想哼道，
  “凭甚么要给你看，你又不我们家人！”
  韩缦虽说爱在家里横，但出了门却也是知礼的好孩子，只说不能看，心下失望却也不恼怒，叹了一口气道，
  “即是看不了，那便罢了，三姐姐我们走吧！”
  说罢便拉着韩绮出门了，那男孩儿见她要走，又舍不得了，便追出来哄她道，
  “你别走，陪我玩会儿，看不了银子，我把我的大王给你玩儿！”
  说罢一指地上那只被扯得嗷嗷叫唤的小黑狗，原来此狗名做大王，韩缦摇头，
  “不了，我要跟三姐姐去瞧我二姐姐呢！”




第二百一十一章 贴心人

  韩缦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韩绮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后头盯着她们看的小男孩儿，对韩缦打趣道，
  “他那狗儿若是个金狗儿，说不得小五倒要多看两眼的！”
  韩缦不知这是姐姐揶揄她，果然认真想了想点头道，
  “三姐姐说的是！”
  一阵风将姐妹俩的对话送入了旁人耳中，却也不知韩绮一语成真，之后当真有人抱了个金狗儿来寻韩缦了，这乃是后话。
  只说是姐妹俩一面走一面说话，韩缦又问韩绮，
  “三姐姐是在钱庄里存银子么？”
  韩绮应道，
  “确是存银子，但不是三姐姐的，那是姐姐……好朋友的银子！”
  韩缦闻言点了点头，她自然不知晓三姐姐这位“好朋友”，也是自家那时常有稀奇小玩意儿和糖果奉送的好朋友，想了想道，
  “若是三姐姐有那么多银子便好了！”
  韩绮听了挑眉问道，
  “为何三姐姐有那么多银子就好了？”
  小韩缦一本正经道，
  “那就可以给我买带骨鲍螺吃了！”
  韩绮听了又是一笑，伸手揉她的小脑袋，
  “小丫头，这拐弯抹脚想向我讨吃的吧？”
  韩缦咯咯的笑，韩绮应道，
  “小五儿放心，三姐姐虽说没多少银子，但这样东西还是能请你吃的！”
  当下果然领了小丫头去买那带骨鲍螺。
  这厢自然是自掏腰包，卫武的银子她却是半分未动，虽说卫武时常将二人成亲之事挂在嘴边，又买房子又要置地的，但总归未成亲一日，这些银子都不是她应当染指的，且一想到卫武后背与手臂上的伤，韩绮心下便发酸，她手里的银子越多，越发证明卫武办差用命，慢说是二人未成夫妻，便是成了夫妻，她也舍不得用卫武这拿命拼来的银子。
  夏家离此不远，姐妹二人说说笑笑一路步行，不用多久便到了夏家，在夏府门外却见得竟还有两名站岗的家丁，韩缦见那二人凶神恶煞，又执刀配剑的立在门前，便有些惧怕的缩到了韩绮身后。
  韩绮忙安抚的拍了拍韩缦，便让了桃李上前自报家门，两名家丁显是得过吩咐的，闻言笑道，
  “主子们早已吩咐过的，若是亲家府上的人上门，即刻进里通报！”
  当下果然进去通报，不多时便见有韩纭迎了出来，韩缦见着韩纭笑眯了眼，远远就冲她跑了过去，冲她扬着手里的带骨鲍螺，
  “二姐姐，我们来啦！给你带了好吃哒！”
  韩纭乍一见韩绮喜出望外，有心想笑，猛然想起此时节不宜喧哗嘻闹，只得强压下欣喜，蹲下身一把抱了韩缦，
  “哎呀，我的小五儿，可算是瞧见你啦！”
  当下重重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韩缦也回亲了她一口，问她道，
  “二姐姐你到了这家里，便不回家了吗，我好想你！”
  一句话说的韩纭眼圈儿都红了，又重重得亲了她一口道，
  “二姐姐也想你呀！”
  韩绮走近了向韩纭行礼，
  “二姐姐最近可好？”
  韩纭与韩缦脸蛋贴着脸蛋，正亲热着呢，闻言一撇嘴，悄悄比了一个口型道，
  “不……好！”
  韩绮见了眉头一挑，韩纭忙摆手道，
  “先进去我们再说话！”
  韩绮点头当下跟着韩纭进去，此时间因着夏鸿如今已做了安康伯却是要与夫人一起去宫里哭灵的，因而并不在家，家中只有夏文彬与韩纭并夏小妹在家中。
  夏文彬乃是白身与妻子韩氏只在家举哀便可，夏小妹虽说是下了旨的皇家媳妇，但毕竟未曾大婚，就算是未来公公死了，也不能前去哭灵的，只在家里跟着两个宫里来的女官学规矩。
  韩绮姐妹先去见了姐夫，夏文彬见了两个小姨子过来，点头道，
  “即是过来了，今儿晚上便用过晚饭再走！”
  韩纭看了一眼丈夫却是冲妹妹递了一个眼色，韩绮忙应道，
  “如今国丧街上戒严，怕回去晚了，不敢在外头用饭的！”
  夏文彬一想也是，当下又道，
  “那多陪你二姐姐和小妹说说话吧！这阵子她们在家中也是有些烦闷了！”
  韩绮点头，领了韩缦出来，韩纭便道，
  “你先去见见小妹，她可是眼巴巴的等着你呢！”
  韩绮姐妹过去，夏小妹一见二人果然如蒙大赦，立时对那身着蓝袄褐裙，一脸冷肃的女官道，
  “嬷嬷，我有客来访可是能歇一歇了！”
  那女官看了韩绮一眼，见得不卑不亢敛裙行礼，当下回礼点头道，
  “夏小姐可歇一刻钟！”
  夏小妹闻言大喜拉了韩绮到一旁屋子里，顺手还将小韩缦给抱了起来，
  “到这边来！”
  拉了韩绮进屋子，将韩缦放在屋子里任她自行玩耍，这才问道，
  “上回的信你有法子送进宫去，这一回可还能送信进去？”
  韩绮想了想皱眉道，
  “前头我是托了卫武送的信，只这几日卫武当差，我也不知能不能寻到他！”
  这几日癞痢头几个也去了通州，若是要寻卫武便只能去锦衣卫衙门了，夏小妹闻言咬唇想了想道，
  “我这里有封信给太子殿下，你若是能送便送，不能送便罢了！”
  韩绮点头，
  “我必定尽力！”
  夏小妹点头从书桌上将早已封好的信交给韩绮，这才拉了她坐一叹气道，
  “也不知他在宫里到底是个甚么情形，想来父亲逝世，心中必是十分伤痛的，只可惜我被拘在家里，他如今定也是千头万绪许多事情，也不得见面，也没法子安慰他！”
  韩绮叹了一口气道，
  “总归他生在皇家，肩头的担子自然要比旁人重的！”
  夏小妹长叹一声道，
  “我也是知晓的，这些日子我在家里学规矩，已觉着苦不堪言，想他如今在宫里必是更加难熬的！”
  说话时，往日里眉宇间的天真却是淡了许多，倒显出几分成熟稳重来了。
  韩绮见了心头不由暗叹，
  “也不知这样的境况予夏姐姐是福还是祸！”
  当下便悄声问她道，
  “夏姐姐觉着辛苦可曾有后悔？”
  夏小妹闻言笑了，摇头道，
  “我初时觉着难熬，但一想到他在宫里比我更加难熬，我便不觉着苦了，倒恨不能现下就进宫去，拉着他的手陪他一同熬过这段日子！”
  她说这话时，往日里那豪迈的气概倒是半点儿未减，韩绮见了不由欣慰一笑，打趣道，
  “冲着夏姐姐这一番话，妹妹我便是赴汤蹈火都要将信儿送到的，连着你这一番话我都要给太子爷带到的！”
  夏小妹闻言终是脸上一红，作势去拧她道，
  “你这丫头，我只让你送信儿，谁让你多嘴多舌啦！”
  韩绮笑着躲开道，
  “知道啦！这知心的话儿，还是要留到你们大婚时，你自家同太子爷讲才是！”
  夏小姐更是羞恼，过去挠她的痒，韩绮忙闪身躲开，一旁的韩缦见状忙过来抱了夏小妹的大腿，
  “夏姐姐别欺负我三姐姐！”
  夏小妹笑着抱了她起身，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道，
  “我不欺负你姐姐，我欺负你！”
  说罢伸手挠她的小腰，韩缦痒得咯咯直笑，冲韩绮伸手去，
  “三姐姐救我！”
  韩绮忙过来相救，又被夏小妹给压在了身下，三人正笑闹间，外头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夏小姐，虽说是闺房之中，但如今举国尽哀，您身为皇家的媳妇，更应静思默哀，怎可喧闹嘻笑？”
  屋子里立时一静，三人忙坐起身来，夏小妹冲韩绮吐了吐舌头道，
  “陛下驾崩的消息一传来，这两位女官便再不许我笑了！”
  韩绮忙坐直了身子，伸手替她整理衣裙，
  “你如今的身份与以往是大不相同了，有些话，有些事自然都是做不得了！”
  夏小妹点头应道，
  “我自然是知晓的……”
  这厢凑过来在韩绮耳边小声道，
  “我同你说实话吧，陛下离我十万八千里远，他驾不驾崩我心里半分无有悲伤，便是叫我去哭灵，我也哭不出来的，只如今我想着他心疼罢了！”
  韩绮听了一抿嘴儿，抬手给她抚了抚鬓边的乱发，
  “这话我听过只当是风吹过，你可切记定要闭紧了嘴！”
  夏小妹点头道，
  “我知晓轻重，只人生在世即便是做了皇帝也有一两个贴心人，绮姐儿便是我的贴心人，知己的话儿总要说给你听才是！”
  韩绮听了心中感动，伸手抱了她道，
  “好姐姐，我们是一辈子的贴心人！”
  夏小妹点头也紧紧回抱了她，
  “一辈子的贴心人！”
  二人正自感动呢，一旁的小韩缦却是不肯了，嗷呜一声扑上来道，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是贴心人！我也是！”
  说罢硬将那小脑袋挤到了二人中间，见二人有志一同的将脸撇开不搭理她，不由气得跺脚，涨红了小脸钻到两人中间，夏小妹刚想要哈哈大笑，却猛然想起外头有人，忙伸手捂了嘴。
  韩绮眼看着也是差不多了，便催了她出去，
  “一刻钟已是差不多了，切莫让人催促，自家出去为好！”
  夏小妹点头，又过去妆台前照了照镜子，这才重新整顿了面容，摆出一派冷然肃穆的样子，打开门领了韩绮姐妹出来，韩绮姐妹看着她跟着宫里的女官离开，才转头去寻韩纭。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不继位

  韩纭这才拉了两个妹子回房，姐妹们关上门说悄悄话，韩绮才问道，
  “二姐姐前头怎么说过得不好，可是姐夫让你受了委屈？”
  韩纭摇头道，
  “你姐夫那人是个外冷内热的，在外头端着装着一派清傲的模样，私下里对我却是百依百顺，平日里只有我欺负他的，他才不敢欺负我呢！”
  韩绮闻言噗嗤一笑，
  “二姐姐果然威武，如今小姑子做了太子妃，夫家也变做了伯爷府，倒不见二姐姐有半分示弱，果然没有给我们韩家丢脸！”
  韩纭听了白她一眼道，
  “甚么太子妃，怎么伯爷府，关了门他是夫我是妻，讲究那么多身份地位还是夫妻么？”
  韩绮听了连连拍掌叫好，
  “好！二姐姐说的好！”
  韩纭又白她一眼，拿手拍她道，
  “唉！其实我这也是嘴上说说罢了，实则如今这家里正是因着这事儿烦恼呢！”
  韩绮闻言眉头一挑，
  “怎得了？”
  韩纭应道，
  “我那公公如今做了安康伯，我那大伯子与妯娌便是嫡长子，前头倒是没甚么，但这陛下一驾崩，我那大嫂昨儿便回来说要搬回家中长住，今儿又同公婆一道进宫去了！”
  韩绮听了眉头一皱，
  “她这是何意？”
  韩纭撇嘴道，
  “这不是瞧着太子爷立时变做了新君么？这家里便是水涨船高了，公公变做了国丈，大伯子便是国舅了，有心想让公公立世子呢！”
  韩绮听了恍然，大庆朝开朝以来，与皇家做亲之人多地位不高，因而为显恩出于上，又为了抬高亲家身份，皇帝多是要抬举亲家的身份，因而便要封个虚衔给亲家，似夏鸿这类安康伯便是一例。
  且前头朱厚照乃是太子，亲岳丈封个伯爷自然是能成，但大小舅子却不能承袭爵位，至多得了空衔，譬如锦衣卫百户又或是骠骑将军之类的名头，但如今太子变皇帝，夏鸿这皇帝亲家就变做了国丈，两位舅子便成了国舅爷，如今水涨船高，这伯爷之位便可以世袭了！
  夏文耀乃是嫡长子，他若是想做世子，一可让老子夏鸿上书请封，二便是要自家那皇帝妹夫亲封。
  原来夏文耀夫妻二人不住在家中的，却是在外头赁了个宅子住着，好方便上下衙门办差，如今感觉世子爷有望了，又如今二老跟老二俩口子住在一处，秦氏又十分喜爱韩纭这二儿媳妇，便怕二老若是被哄得将世子之位给了夏文彬，因而便盘算着搬回家中，夏文耀之妻周氏也打定了主意，要一心讨好婆婆不让韩纭专美于前了！
  这点子心思，明白人一想便清楚了，韩绮笑笑问韩纭道，
  “二姐姐是如何打算的？”
  韩纭哼道，
  “我倒是不稀罕那劳什子爵位，左右你姐夫乃是次子，也轮不到他，依我的性子是想分家的！”
  韩绮听了一惊道，
  “这时节分家只怕是不成的！”
  韩纭应道，
  “我自然也是知晓不成的，这小妹还未嫁入皇家呢，我们家里无论如何总要做个一派和睦出来给人瞧的！”
  不过韩纭性子爽直见不得魑魅魍魉的小人伎俩，见着她那大嫂如今无时无刻的想在婆婆面前露脸，又明里暗地的当着众人的面拿话来踩她，一心想拿自己做筏子好彰显贤良，韩纭便是最烦这类行径，偏她又不会那些暗处使绊子的法子，惹急了只会撕破脸干仗，但如今的情形乃是比的软刀子伤人，韩纭若是敢撕破了脸，有理也成无理了！
  因而，韩纭这是忍了又忍，心里实在不爽快的很，见了妹子不由拉着她来诉苦，韩绮想了想问道，
  “二姐夫如何想？”
  韩纭应道，
  “他那书呆子，一心想自家考了功名，谋个出身，更是不会去同自家大哥相争的！”
  韩绮笑道，
  “即是如此便十分好办了！”
  韩纭闻方大喜，
  “我就知晓你鬼主意多！”
  韩绮一笑应道，
  “即是你们都不在意，这世子之位也应是嫡长子继承，倒不如姐夫索性做了这顺水的人情，亲口告诉安康伯，待得之后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之时，求了皇上封大公子为世子，只要这世子之位落到了他们头上，安了他们的心之后，想来必不会动这些心思了，你们安生，安康伯夫妇也安心了！”
  韩纭听了一想便笑了，
  “你这法子倒是不错的，这么容易，我怎得没有想到呢！”
  韩绮应道，
  “你不过是当局者迷，我则是旁观者清罢了！”
  依着二姐姐的一撩就着的性子，气极了不是大吵就是大闹，要不然就是离得远远地，必是没想到这处去！
  那夏文耀夫妻如此上蹦下跳，不就是觉着世子之位一日不落地，便一日不心安么，即是为了这东西日夜不宁，倒不如让这头衔早早落下来，大家都安心！
  韩纭当下便兴冲冲起身道，
  “我现下就同你姐夫讲去！”
  说罢又拉了韩绮出门道，
  “你快带了小五走，倒不是我不想留你，只是若是到了饭点儿上，一家大小上桌用饭，那宫里的两个老女人便在一旁拿眼儿盯着，但凡你弄出半点儿声晌，她们都会咳嗽个不停，又一道菜多吃了两口，她们那眼神儿啊……瞧着你便似活脱脱一个穷吃恶吃的乡下人一般，这可不是用饭，这是受刑，这苦头我吃便罢了，你们可别跟着来受罪了！”
  韩绮闻言这才明白韩纭为何前头冲她连使眼色，当下笑道，
  “即是如此，那我便与小五回去了！”
  当下领韩缦过去向夏文彬和夏小妹告辞，夏小妹冲着韩绮连连眨眼道，
  “三姐儿，你有空定要过来瞧我呀！”
  韩绮点头，
  “夏姐姐放心！”
  二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韩绮这才领着韩缦出了夏府。
  一路之上韩绮却是在忧心如何去寻卫武，若非万不得已，她自是不想去锦衣卫衙门口的，虽说卫武如今也是锦衣卫，但想起前世里那帮子凶神恶煞的瘟神，韩绮此时都要打个寒颤，总归能不去那里自然是不想去的。
  这厢带着韩缦归家，王氏问起韩纭的近况，韩绮便将那家里的情形讲了一遍，王氏听了点头道，
  “我的儿，你这法子是最好的，左右文彬乃是嫡次子，以后这爵位也落不到他头上，且他一心想出仕做官儿，倒不如做这顺水人情，也免得兄弟生隙，父母为难！”
  想了想却是又道，
  “不过我们将这人情做了，以后那夏大公子夫妻便应消停了，若是再明里暗里挤兑二姐儿，我们可不是任人欺负的！”
  韩绮笑着点头道，
  “母亲说的是，女儿也是这般想的，只想着依二姐姐那性子旁人欺负不了去，倒也没刻意提醒她！”
  王氏点头道，
  “你做的极是！”
  老二那性子本来就是个不肯受气的，这一番能忍下来已是不易，倒不宜在后头拱火挑了她在婆家闹腾。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子话，眼看着已是天色黑尽，韩世峰还未归府，王氏道，
  “你父亲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府，我们也不等他了，先用饭吧！”
  这厢叫苗氏与四郎、小五出来用饭，一家人用罢饭，韩世峰才一脸疲惫的回来，王氏领了一家人迎上去，
  “老爷可是用了？”
  韩世峰一面喝水一面摆手，一气儿将一杯凉茶灌入了肚中，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今儿又热又累倒是没有胃口，让人弄碗清热降火的银耳羹便是！”
  王氏忙道，
  “前头做了一些让人冰在水井里，正好取出来用！”
  苗氏忙去取了出来，韩世峰吃了两口，才觉得身上燥热消去，放下碗歇口气，王氏这才问道，
  “老爷，今儿宫里是个甚么情形？”
  韩世峰应道，
  “先皇临去时任了三位顾命大臣，有内阁三位阁老在，自然是乱不起来的！”
  说着却是又叹了一口气道，
  “只……只新皇如今却是有些……”
  说话间踌躇半晌，似是不知应如何分说一般，想了想道，
  “许是新皇悲伤过度，按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先皇一去，新皇便应在灵前继位，前头又有遗诏在，三位阁老当众宣读一番，新皇便可顺利继位了……”
  王氏等人听了奇道，
  “先皇只太子爷一个儿子，这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又有何可争议的，怎得听老爷的意思，这其中还出了纰漏不成？”
  韩世峰闻言叹气道，
  “本应不出纰漏的，偏我们这位新君就要闹妖……”
  众人闻听都是好奇心大起，韩绮因着夏小妹都要多关切新皇几分，当下忙追问道，
  “父亲，新皇这是闹了甚么？”
  韩世峰应道，
  “我们这位新皇，实则我也不知应不应称为新皇，又或还是称太子爷，因为……这位小祖宗到如今都未曾继位呢！”
  众人闻听都是惊诧不已，
  “怎得新皇不肯继位呢？”
  韩世峰摇头苦笑，
  “众朝臣都不明所以，前头只当按制是要三请三辞的，可慢说是三请了，便是五请六请七八请了，我们这位小祖宗都不肯继位，到后头逼得急了更是跑进东宫，把宫门都给关了，连人都不见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不敢置信，王氏问道，
  “太子爷这是闹得那样？”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再一封

  苗氏也奇道，
  “好好的皇位不继，难道还想做王爷不成？”
  只他便是想做王爷，也没兄弟能接大位，这皇帝他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呀！
  众人议论一番只无奈都不是太子爷肚子里蛔虫，也不知这位小爷到底是闹得是甚么！
  王氏见韩世峰此时也是面露疲态，心知他是累狠了，忙打发了众人道，
  “天色不早，早些歇息吧！”
  韩绮几个这才行礼散去，韩绮牵着韩缦与韩谨岳并肩出来，韩谨岳却是叹了一口气对韩绮道，
  “三姐姐，我倒是能明白几分太子爷的心思……”
  韩绮闻言好奇道，
  “四郎是如何想的？”
  韩谨岳回头看了看厅堂之中，父母相携离去的背影，这才叹了一口气道，
  “想来我若是刚刚死了至亲，失了父爱，必是悲痛万分，那里有心思去想着继承家产……”
  韩绮闻言恍然，四郎这话也是有道理的，想来太子爷无忧无虑，无法无天的逍遥了这些年，一夕之间失了父爱，少了能为自己遮风挡雨之人，必是心中又伤又痛，又悲又苦，又惧又怕，偏这些朝臣们还一个个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让他即刻就要整顿衣冠，强做镇定，细心谋划着将父亲的一切接手过来，他总归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一时之间如何能接受？
  不过似这样的情形，在那些大家高阀里也是不少，有些人自来沉稳能强忍了悲痛，有些人懦弱胆小些便任人摆布了，偏我们这位太子爷天性就是不那甘心做提线木偶的，但又没学到几分本事，令得他如今面对一干朝臣，三位位高权重的阁老，却是无力反抗，便只能选了一个最任性的方式，将自己锁在了东宫之中，谁也不见！
  想到这处韩绮叹了一口气道，
  “人人都当做皇帝好，可又有谁知这其中的艰难！”
  韩谨岳点头道，
  “三姐姐说的是，不过依谨岳看来，这也是太子爷被人娇惯得过了，经不得风雨的缘故！”
  若是换作了他，谁要是敢指手划脚，便拉下去廷杖一顿，看谁敢起刺！
  韩绮闻言失笑，点头道，
  “我们家四郎说的对，男儿汉天生便应坚强刚毅的，即是长辈不在了，便应当担起一家子，甚或一国的重任！”
  韩谨岳点头道，
  “三姐姐放心，谨岳必不会似太子爷那般软弱，以后必定勤练武功，苦学诗书，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护着姐姐和妹妹们的！”
  说话间，小脸上满是坚定，韩绮看了不由莞尔，伸手摸他的头道，
  “我们家四郎以后必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
  姐妹二人说着话，韩谨岳将姐姐和妹妹送到了后院，这才回转前头去了。
  第二日韩绮又寻了个买笔墨的借口出门，却是只带了桃李一个丫头，韩忠一路赶了马车到承天门外的亲军都尉府衙门外，韩忠让韩绮与桃李都留在了车中，却是自己过去打听卫武。
  这厢上去很是恭敬的向守门的兵卫行礼，
  “二位官爷，小的乃是锦衣卫小旗卫武的家人，前来传老夫人的话，不知官爷可否通禀一声！”
  那二人闻言上下打量了韩忠一番，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马车，这才应道，
  “你且等着！”
  韩忠依言老实立于阶下，却是等了足足两柱香的功夫，卫武才从里头出来，见了韩忠眉头一挑，双眼在四处一扫，一眼瞧见远处韩府的马车，立时就是双眼一亮，几步下来拉了韩忠道，
  “忠叔，可是三小姐来了？”
  韩忠点头，卫武大喜忙几步过去撩了帘子一看，果然见得心心念念之人正端坐在马车之中，四目相对间喜不自胜。
  “三小姐……”
  “你……”
  二人同时开口却又同时停住，卫武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眼睁睁瞪着他的桃李，韩绮微微一笑道，
  “桃李下去吧，我与卫爷说会子话！”
  桃李应声下去，卫武上来便拉小手，
  “三小姐怎得想着过来了？”
  韩绮柔顺任他拉着小手，轻声道，
  “来这处是想托你办件事儿的！”
  卫武闻言立时垮了脸，哼道，
  “若是三小姐的事儿，自是我卫武份内之事，尽心去办也是应当应份，可若是旁人的事儿……哼！”
  韩绮早知他必是有此反应，微微一笑转身取了身旁放着的食盒，打开来里头放了一碗清暑的绿豆汤，又有两样小点，却是对卫武笑道，
  “即是求人办事，总归不好空手上门，这两样小点是在外头买的，绿豆汤却是我自家亲手熬的，只我厨艺不精若是不好喝，请武哥担待些……”
  卫武见状心里头那点子不快立时便烟消云散，那碗绿豆汤未入肚子便已是将肚子里的火气全数给浇灭了，通体舒畅的很！
  当下笑着接过来一口饮尽，又将那小点吃了两个，这才问道，
  “总归三小姐开了口，再难的事儿我必是要想法子给您办了的！”
  韩绮一笑从怀里取出那一封信来，
  “还是送信的事儿！”
  卫武一见却是叹了一口气，
  “又是送信，我又不是那鸿雁回回都要帮他们传情！”
  说着又哀怨的看着韩绮，
  “闻听得三小姐在书院里才女之名盛传，都说是文笔朴实，却又不失秀丽，只不知何时能得上三小姐一封情信？”
  韩绮笑着哄他道，
  “他们这是宫里宫外不得相见，自然要写书信，我们二人想见便能见着，又有解暑的绿豆汤可吃，如此相对而坐，岂不是比他们还要亲近？”
  卫武闻言想了想，觉着三小姐说的甚是！
  如今太子爷在宫里哭着他老子，夏小姐又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想见上一面确实艰难，也只有靠书信以解相思了！
  想到这处眼珠子一转，心中暗道，
  “实则上次送信之后，那宫里江余儿便传出信来，说是每隔五日都会到千娇禧一趟，若是要送信便可放在那处，如今要送信倒是不比以前难了，只我这阵了忙碌倒是没想起来同三小姐讲，但我可不能让三小姐觉着我送信十分便宜，以后常来常往，倒是不心疼我了！”
  当下便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对韩绮道，
  “倒不是不想帮忙，只如今我当着差，这又是国丧，衙门里不许告假……”
  韩绮闻言忙道，
  “若是太过为难便罢了，我回去回了夏姐姐，待国丧过了再送便是！”
  卫武见鱼儿要脱钩了，便忙又道，
  “不过好在我这几日正在端敬殿附近当差，想法子买通了小太监送进门去倒是可以试试的……”
  韩绮听了担忧道，
  “可靠否？若不可靠便罢了！”
  这书信万万不能落入旁人之手，若是被有人心利用了，那予夏姐姐便是一场天大的祸事！
  卫武拍着胸脯应道，
  “我办事三小姐尽管当心就是！”
  韩绮知他办事最是妥贴，当下点头，将信给他，卫武接信收好，又笑嘻嘻道，
  “总归这回我可是看在三小姐的面上才甘冒风险的，三小姐要如何谢我？”
  说罢，却是暗戳戳的把脑袋往前凑，韩绮闻言却是不疑他起了坏心，认真想了想道，
  “我也知你定是有些为难的，自然是要谢你的！嗯……不如我给你制根汗巾吧！”
  卫武闻言笑眯眯点头道，
  “那自然是好的！”
  说着又凑过去了一点儿，韩绮闻言喜道，
  “那你喜欢甚么颜色？”
  卫武应道，
  “三小姐喜欢甚么颜色？”
  又凑过去了一点儿，韩绮想了想道，
  “水儿蓝倒是极好，只不耐脏，不如……便用石青色吧！”
  卫武一偏头装听不清，
  “甚么色？”
  韩绮自家凑近了些，
  “石……”
  冷不丁儿小脸上被人啄了一口，愣了愣才回过神来，立时脸颊绯红，却见那厮得意洋洋的点头道，
  “三小姐喜欢甚么色，便是甚么色吧！”
  ……
  桃李在车外头也不知里头发生了甚么，只二人说着说着话便一时没有声息，刚要探头往里看时，就见得帘子晃动，卫武整个人便自车上被人推了下来。
  他也不恼，嘿嘿笑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头对上了一脸狐疑的桃李，忙正了正脸色对帘子里头道，
  “事儿我必是会给三小姐办好的，那东西您想做便做，若是太累便罢了，总归别累着就是！”
  说罢欢天喜地的走了，桃李撩了帘子进去，却见得自家小姐脸如朝霞一般，
  “三小姐？”
  韩绮咬唇，不敢以上丫头有些了解的神情，忙扭了脸冲向窗外，叫着韩忠道，
  “忠叔，事儿办好了，我们走吧！”
  韩忠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那头卫武今儿晚上便当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招呼人帮忙顶着值，自家便趁着夜色去了千娇禧。
  那铺子乃是前铺后店，店家与小二都是住在后头宅子里的，卫武过去拍门，不多时里头便有了人回应，有人探头出来，卫武便道，
  “去报了你们掌柜的，说是卫武求见！”
  那掌柜的闻讯忙出来相迎，卫武进去一问，才知江余儿明日便要过来，也是直呼运气，将那信给了掌柜的，再三叮嘱之后这才离开。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夏夏夏

  待到天明时江余儿果然来了，见有一封信不由喜翻了心，仔细将信贴肉藏好，心中暗暗道，
  “这几日主子正悲痛着呢，却是连着好几顿都是茶饭不进，人眼看着都瘦了，但只愿夏家小姐这封信能给主子一些慰籍！”
  当下急急忙忙回去，到了寝宫外头果然见得这东宫的一干有头脸的太监都守在外头，正一个个苦着脸在殿前打转呢！
  江余儿过去拉了一个相熟的小太监问道，
  “主子这是怎么了？”
  小太监看了看那头，悄声应道，
  “陛下，早起又不肯用膳，刘公公和其余几位公公轮着番儿的进去劝，被轰出来了！”
  如今虽说朱厚照未曾继位，但总归是板上钉钉的皇帝陛下，东宫里的人却是全数都改了口！
  江余儿闻言点了点头，却是挺直了腰板儿，大摇大摆的往里走，那小太监见了忙伸手去拉，
  “江公公，您可收着点儿，刘公公他们火气正大着呢，谁上去谁倒霉！”
  这宫里便是如此，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近身的大太监们受了气，自然便是拿下头的小太监出气，如今虽说江余儿被陛下亲点到了近前伺候，但比起那几位公公来说，无论资历又或是权柄那都是差上了老远，此时上去触霉头，一个不小心便要被他们给收拾了！
  江余儿一摆手，鼻子里哼了一声道，
  “怕甚么！”
  当下一甩袖子人便往近前去，刘瑾本就心里恨着这江余儿，现下见他正正往这火头上撞上，当下便阴沉了脸道，
  “江余儿，你小子不在陛下近前伺候，又跑到何处躲懒，敢怠慢差事，这是想挨板子吗？”
  如今先皇一去，便是新皇上位之时，他们这些东宫老人自然也是会水涨船高，如今个个都争着近前伺候的差事，都指望着做这御前第一人呢！
  刘瑾等几名东宫的老人，乃是自太子爷小时就伺候着的，论起资历，论起伺候主子爷的情份来，都不是江余儿能比的，只不过这小子运气好，跟着在书院外头混了一阵子，没想到入了陛下的龙眼，倒让这小子张狂起来，实则其余几人对这江余儿也是多有恶意的！
  因而刘瑾骂那江余儿，一旁众人都是冷眼旁观，心中还只嫌刘瑾骂得不够狠，最好骂死这小子才好呢！
  江余儿前头怕刘瑾，只如今他有陛下在后头撑腰，怀中还有能令得陛下展颜的书信，腰板儿却是挺得直直地，冲着刘瑾道，
  “刘公公，我前头乃是去给陛下办差了，如今差事办完了，便回来复命了！”
  他前头不如刘瑾时便自称个“奴婢”做小伏低的，到如今自觉与刘瑾平起平坐了，说话便你你我我的了，刘瑾听了大恨，怒而问道，
  “你办的甚么差事？”
  江余儿嘿嘿一笑道，
  “刘公公这话可是逾越了矩了，这陛下吩咐的差事，可不是能随意过问的！”
  刘瑾闻言气得头顶都要冒烟儿了，伸手便要来揪他的前襟，江余儿见状忙冲里头大叫道，
  “陛下！陛下！奴婢办差回来了！”
  寝宫里，一身素白里衣的朱厚照正呆坐在窗前，这不过两三日下来，他已是面色憔悴，双眼下陷，目光呆滞，听得外头喧闹也是半分不为所动，又听得外头江余儿又高声道，
  “陛下，这夏日炎炎，夏日可畏，夏热握火……夏夏夏……夏……阳酷暑，陛下要保重龙体啊！”
  他这“夏”了一堆儿，外头刘瑾等人听了细声尖笑，
  “江余儿，你识得几个大字儿，敢在这殿前喧哗，来人……还不拖下去！”
  里头的朱厚照总算听出了江余儿话中之意，终于动了动身子，嘶哑着声音道，
  “刘瑾……”
  外头听了里头声音立时就是一静，众人扑通通全数跪了下来，
  “陛下！”
  刘瑾几个今儿一早想劝着陛下用些早膳，却是没说上几句便被赶了出来，众人跪在外头又哭又劝都没法子让陛下开口，怎得这小子胡言乱语一通，倒让陛下开口了？
  这小子办的甚么差事这般讨陛下欢心？
  想到这处刘瑾越发嫉恨，回头狠狠瞪向江余儿，
  “小子，你到底办的甚么差？”
  江余儿跪在那处，却是脑袋低垂连眼风都不给他一个，饶是刘瑾恨得牙痒痒也是无法，只得扬声对里头道，
  “陛下，江余儿办差回来复命了！”
  里头果然传来声音道，
  “让他进来！”
  有小太监立时上前推开了殿门，江余儿这厢得意洋洋在众人嫉妒憎恨的目光之中起身，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江余儿进去便给朱厚照跪下，
  “陛下……”
  又压低了声音道，
  “陛下，奴婢今儿去了外头一趟，收到了夏家小姐的信！”
  朱厚照闻言木然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松动，哑声道，
  “呈上来！”
  江余儿忙伸手从怀里取出信来，双手奉上，朱厚照接过来撕开外头信皮，一行行看去，半晌却是眼睛一眨，流下两行清泪来，喃喃道，
  “总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真心记挂我的！”
  几日来这位新晋的皇帝陛下，却是经历了一番人生之中一个大大的起落，他一向以来没心没肺，无法无天的过着任性逍遥的日子，任是他百般顽劣，千般的胡闹，事儿捅到父皇面前，都不过只得淡淡的一笑，轻声一句，
  “吾儿年幼……”
  任是朝臣们上书直谏说是太子性劣不加管束，无益江山，不承社稷，阁老们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拂袖拍桌，父皇也照旧是一句，
  “吾儿年幼……”
  这样的父亲，慢说是在皇家便是在平民百姓之家，也称得上溺爱孩子了，因而在朱厚照心中，只要有父皇在，便是捅破了天，自有父皇为他顶着，掘穿了地，也有父皇他填上。
  虽早知父皇久病，但他私心之中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对自己无所不包容的父皇会离他而去！
  一夕之间，天地变了颜色，痛失慈父之后，这十五岁的少年猛然面对的是整个国家的千钧重担，万里的江山社稷！
  如今的朱姓王朝，南有沿海倭寇不时上岸掠夺，北有鞑靼年年举兵来犯，内有灾祸连年，民生艰苦，朝政荒糜，贪贿盛行，各地的藩王也是蠢蠢欲动。
  而父皇驾崩，自己唯一的亲人只剩下了母后，母后却只会拉着他软弱哭泣，
  “陛下抛了我们母子而去，我的儿啊，以后母后便只有靠你了！”
  母后指望着他，几位阁老们也是手持遗诏，步步紧逼，
  “殿下，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乃是天命如此，万众所望，还请您即刻继位，主持先皇的身后事！”
  阁老们逼他又有那皇亲贵戚，文武百官也是个个跪倒磕头，眼含企盼，
  “陛下，我等愿为新皇效力，只要陛下委臣等以重任，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朱厚照乍然面对这些，便如无忧无愁，天真无知的孩童，自那温室之中被人猛然推了出去，才发现原来外头有吃人的猛兽，滔天的洪水和那冷冽的冰风，他茫然无措，惊惧恐慌，偏偏身后还有人在不停的推他向前，
  “你是天子，你是这世上最尊贵之人，你是身受天命之人，这些猛兽、洪水、冰风都应当由你一人独挡！”
  朱厚照退缩了，此时的他只觉天地之间只他一人蹒跚独行，无依无靠，不知方向，不知前路在何处！
  今日里夏小妹一封信半点儿未讲先皇驾崩之事，却是只记录了些自己在家中如何学规矩，如何辛苦如何难受云云，末了才在最后一句道，
  “……知你心中必是悲痛难言，因而每日早起晚睡，咬牙坚持，只望着能早日入宫来陪你……”
  朱厚照看得心里便是一暖，
  “总算还是有人知晓我伤心的！”
  这宫里宫外，便是母后都当他是个木头人一般，至亲的父亲离世，他能不痛不痒，欢欢喜喜坐到那龙椅之上，高高兴兴接收群臣的跪拜！
  人人都当他是君，都想着效忠新臣，好趁机捞上好处，只夏小妹才知他只是一个刚刚失怙，满心伤疼的儿子，一心想要安慰他，想要陪伴他！
  总算我不是一个人！
  朱厚照看着信，流着泪，倒是将那江余儿吓了一跳，
  “陛下……”
  朱厚照收了信却是扯着嘴角一声嗤笑，心中暗道，
  “瞧瞧……一个个都急着叫陛下，生怕叫晚了便捞不到好处了！”
  此时间，他最烦便是听到这陛下二字！
  这厢将信贴身放在了胸口，总算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暖意，心中暗道，
  “我虽可不在意天下人，但却不能让她失望，她如今在外头受苦是为了我，我总也不能让她瞧不起！”
  这般想通了，便吩咐道，
  “来人！摆膳！”
  一声摆膳却是让外头众人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陛下这几日就没有正正经经用过一顿膳，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此时也顾不得嫉妒那江余儿，使了甚么法子让陛下开口吃饭了！
  “快快快！”
  刘瑾忙挥手，一旁早有小太监将预备好的早膳往里抬，这食盒乃是特制的，足有半人高，但只上面一格用来摆放吃食，下头是依着冷热，若是摆放炭块又或是冰块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说说话

  众人这厢伺候着我们这位不知应叫殿下，还是应称陛下的小爷用罢了早膳，刘瑾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朱厚照，
  “陛下，外头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您定夺呢，我们不如开了东宫的宫门吧！”
  一说起外头，朱厚照便是一阵心烦，摆手道，
  “不去！”
  他乃是千娇万宠长大的，从来未曾吃过苦头，虽心里也是知晓这般躲着不是法子，也不想让夏小姐看轻了自己，但当真要出去面对朝臣们时，想到那一堆听着便无比头大之事，心中又生出了畏惧来，不由又退缩了！
  正说着话，外头有小太监来报，
  “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说起这太后娘娘也是被自家儿子给坑了，按理说弘治帝驾崩，自家儿子乃是新帝，张皇后就是张太后，无奈自家儿子也不知发得那门子颠，生生不肯继承皇位，张太后才失丈夫，又被亲儿子这般折腾，当真是日日以泪洗面，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天天来劝儿子，但她劝也不得法，说上两句就哭，朱厚照是不胜其烦索性连亲娘也不见了！
  因而朱厚照一想到自家亲娘那一张泪水涟涟的脸，便是一阵头大，更是摆手道，
  “不见！不见！谁也不见！”
  大声吩咐众人，
  “把宫门给孤关死了，谁也不许进来！”
  刘瑾几个面面相觑，都不知所措，朱厚照跟着的几个太监就刘瑾最得势，当下个个都拿眼去看他，刘瑾无奈道，
  “如今是陛下最大，自然是陛下说了算的！”
  当下果然紧闭了宫门，张太后不能其门而入，又对着宫门大哭了一场，张太后一走，紧跟着又是阁老们过来叫门，朱厚照也是不见的，之后又有各位皇亲，朝臣前来跪门，朱厚照还是是不见的。
  这通报的小太监一拨接一拨的到了寝宫门前，又被打发了出去，朱厚照呆坐在寝宫之中，想坐着哀悼一番亲父也是不成，虽说刘瑾几个将人都给挡在了外头，但外头的声儿却是一丝不漏全数传进了耳里。
  “刘公公，今儿来的朝臣更多了，还有那些个御史，这在宫门外都跪一地了，还有几个在磕头呢！”
  “去去去！磕死一个少一个，别让他们来烦陛下！”
  “刘公公，不成啊，那帮子书呆子当真是拿脑门儿跟汉白玉的石头较起劲儿了，那一个头磕下去……都见血啦！”
  “见血找太医呀！找咱家做甚么！”
  “刘公公，刘公公，是当真不成了，左佥都御史刘赫当场就磕昏过去了，那血哟流了一地，看着可是吓死人啦！”
  “哎呀呀！这先皇才驾崩，新皇还未登基，闹出这样的事儿来，传出去可如何是好，可不能让人死喽……”
  如此这般，朱厚照在里头听得是烦不胜烦，越发是不想出去，索性跑到榻上扯了被子蒙住头，好不易这一日熬了过去，外头总算是清静，朱厚照才得空取了怀里的信又看了一遍，心中暗道，
  “若是这时节能出宫就好了！”
  只如今这情形他躲在东宫里已是十分不该了，再来个落跑就真是不当人子了！
  想到这处不由在被窝里大大的叹了一口气，突然灵光一闪暗道，
  “卫武那小子不是在锦衣卫当差么？我旁人不能见，见他倒是容易的！”
  想到这处精神大振，翻身起来冲外头叫道，
  “来人！”
  外头刘瑾应声进来，
  “陛下！”
  “去把牟斌给孤叫来……要悄悄的找来，不许惊动任何人！”
  “是！”
  如今朝中几位重臣正守在先皇灵前呢，小太监自东宫中跑出，寻着牟斌悄声道，
  “大人，陛下召见，陛下吩咐了让您切勿声张！”
  牟斌闻言忙点头，看了看四周无人注意，这才悄无声息的跟着小太监出去，到了东宫果然见着一身白衣的朱厚照，
  “陛下，召微臣不知有何事吩咐？”
  朱厚照也不同他多话，
  “你把卫武给孤召进东宫来，孤要同他说话！”
  牟斌听他左一个“孤”右一个“孤”的，心里暗暗叫苦，
  “这位小爷是要闹那样，这是当太子爷当上瘾了，当真不想做皇帝了么？”
  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不显忙应道，
  “微臣遵命！”
  当下果然出去召了卫武，卫武今日不当值还在锦衣卫衙门里补眠呢，听得指挥使大人紧急召他入宫，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忙起身让王大虎先在伤口上抹了药，又仔细包扎好之后，才换一身衣裳出来，急忙忙往皇宫而来。
  到了宫门前，早有人接应，带了他直入东宫，直到见着满脸憔悴的朱厚照，卫武才知原来是这位小爷召见自己！
  朱厚照见着他立在那处，只当他还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当先开口道，
  “卫武，你想不到是孤吧！”
  他这一出声，卫武立时便知晓这位小爷还不肯认这皇帝呢，面上却是做出一副又惊又惧的模样，
  “你……原来……啊……”
  这厢上前一步磕头道，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言一出，刘瑾等人又惊又怒，一声大胆还未叱出口，却听得上头的小爷喜道，
  “卫兄，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他不想做这皇帝，可这宫中人人都叫他陛下，只卫武进来只称千岁不称万岁，果然是好朋友知晓的心思！
  说罢亲自下去扶卫武，这厢又踩着一地，刘瑾等人惊掉的下巴，欢欢喜喜拉着他便往那窗边的榻上去，卫武不动，只拿眼扫向一旁立着的大小太监们，朱厚照会意一挥手道，
  “你们都下去吧！”
  待得众人依言鱼贯出去了，朱厚照刚伸手要拉卫武坐下，卫武忙躬身行礼道，
  “殿下！微臣不敢！”
  朱厚照叹气道，
  “我在宫外头就只你们几个朋友，你乃是与我最投契的，如今你也只当我是皇帝，再不肯同我做朋友了么？”
  说话时语气十分失落，卫武见他一口一个你我，一口一个兄弟，便知他这是还当在外头书院那会子呢，想了想，当下一撩袍子，跪了下来对朱厚照道，
  “微臣原先不知太子殿下身份，曾数次冒犯殿下，实在该死，还请殿下责罚！”
  朱厚照见他这模样不由大失所望，
  “你这又是做得甚么，又不当我是朋友了么？”
  卫武闻言对朱厚照道，
  “天地君亲师，君在前头，于公您乃是太子殿下，以后又是国君，微臣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自然应先拜在前……所以还请殿下恕臣之前不敬之罪！”
  朱厚照忙道，
  “不知者不罪！孤不怪你！”
  卫武又道，
  “论过公之后，便是论私了，即是殿下还当微臣是朋友，私下里还望殿下恕臣言语不敬之罪！”
  朱厚照闻言点头道，
  “这个不必计较，孤要的就是你还像以前一般说话！”
  卫武得了这准话儿，这才应道，
  “多谢殿下！”
  言罢起身，朱厚照忙问道，
  “如此我们还是同以前一般了么？”
  卫武心头暗想，
  “这怎么可能，上下尊卑不可废，你乃是君，我乃是臣，自然不能再同以前一样了！”
  只面上他却是不显，应声道，
  “一切……自然是殿下说了算的！”
  朱厚照满意点头道，
  “那我们便还是朋友！”
  这才拉了卫武坐下，叹气道，
  “卫兄，我在这宫里正难熬着呢，便想叫你来说说话！”
  卫武应道，
  “殿下如今疼失至亲，自然是心里悲痛的，只可惜这不是在宫外，要不然让微臣请殿下吃一顿酒，也好一醉解千愁！”
  朱厚照听了叹道，
  “卫兄还是你最懂我呀，那帮子人急吼吼的就想着让我登基，没一个为我着想的！”
  说话间那神色又是委屈又是郁闷，一派要拉着他大诉苦水的模样，卫武何等精明，见得这情形便明白了八九分，当下心头暗道，
  “前头是太子殿下时，不敢太过亲近，倒不是不想抱这大腿，只上头还有一位皇帝呢，若是做得太过，反倒要招祸，如今他自揭身份，又有与我亲近之意，便是合该我有此运气，同皇帝陛下不打不相识，若是伺候好的，以后说不得升官发财便靠这位了！”
  转而又念起了韩绮来，
  “亏得是三小姐提点，知晓了这位爷的身份，才叮嘱我要小心的结交着，不然那来今儿这一遭！”
  他在心中感激韩绮，念头电转，朱厚照却不知他心眼儿如何打转，拉了他到榻边坐下，苦着脸叹气道，
  “我特意叫牟斌召你进来，就是想让你同我说说话，兄弟如今心里正烦闷着呢！”
  卫武摆出一派洗耳恭听的架势，
  “朱兄，有何烦闷之处尽管道来！”
  朱厚照叹气道，
  “我不想做这皇帝！”
  卫武听了一咧嘴，
  “这般好的事儿，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只怕大牙都要乐掉，为何到朱兄这处却成了苦事？”
  朱厚照愁眉苦脸道，
  “我自小便性子散漫最不喜的就是规矩，更不受人管束，让我每日里老老实实在御案后头批阅奏章，听朝中那些老头子们唠叨，只怕不出三月便能要了我的命！”




第二百一十六章 细谈心

  卫武闻言奇道，
  “朱兄以后乃是皇帝，乃是这天下的共主，如何还会怕了那些朝臣么？”
  朱厚照叹道，
  “几位先生乃是德高望重之人，便是我父皇在世都要恭敬相对，我怎得不敬他们！”
  卫武听了哈哈一笑，指了他道，
  “看来你这皇帝陛下果然是做的窝囊，还不如我这混混体面，竟怕几个白胡子的老头子！”
  朱厚照听了终是忍不住咧了嘴，抬头手就是一拳，
  “休要胡说！”
  卫武应拳闷哼了一声，捂着伤口，朱厚照奇道，
  “你如今怎得这般弱了，连我一拳都挨不了了！”
  卫武对他怒道，
  “你晓得个屁，前头抓人犯挨了一刀！”
  说罢将衣服解了，把手臂上的伤露给他，朱厚照一见惊道，
  “何处人犯如此凶猛，竟将你给伤了！”
  卫武哼了一声大咧咧坐到榻上道，
  “我这还算得好的，不过后背与手臂上挨了一下，还有人当场便死了呢！”
  朱厚照忙追问道，
  “是何处来的江洋大盗竟连锦衣卫都拿他不住？”
  “是寿……”
  卫武刚吐了两个字，却是突然想起那两位乃是面前这位的大小舅爷，谁知晓这外甥是不是向着老舅的，自己若是脱口讲了出来，说不得便要惹上祸事！
  当下一摆手道，
  “锦衣卫办案有规矩，不能随意吐露案情的！”
  朱厚照也是个老实孩子，听他这般一说，也不好为难朋友，竟是哦了一声当真不问了，只实在好奇这是如何受的伤，想了想道，
  “你也不同我讲抓得甚么人，怎么抓得你同我讲讲是能成的吧？”
  他这话都说成这样儿了，卫武自然再不好装样，当下应道，
  “这自然是能讲的！”
  这厢想了想挑挑捡捡，从那满院子里的尸体讲起，卫武自小生在街面上，各色人等见得多了，这嘴皮子也是十分溜的，于是将那些死尸死状如何凄惨描述一遍，又讲那曾六如何悍勇，自己又如何巧施计谋，令得那小子在床上耗尽了体力，再不费吹灰之气抓着人的事儿先讲了讲。
  朱厚照听了便揶揄他道，
  “若论武功身手你自然是低手，可若是使阴招儿动坏水儿，你必是高手的！”
  卫武哼道，
  “胡说！我这是能谋能战，前头对付曾六是懒得出手，后头在那宅子里我可是大发神威……”
  朱厚照忙追问细节，卫武却是摸着肚子道，
  “朱兄，好生没有诚意，叫了我来这处说话，却是连饭都不曾给一口，让兄弟我如何有力气再讲？”
  朱厚照闻言才恍然忙冲外头道，
  “来人，预备菜饭来！”
  即是他开了口，外头那里有不速速奉上之理，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七八样的素菜，虽说是素菜也是做得十分精美，又上了两碗晶莹油亮的白米饭，卫武看了看一桌子色香味儿俱全的美味，咽了一口唾沫道，
  “我前头值了一日一夜的班，就啃了两个干饼子，这肚子里的馋虫可委屈坏了！”
  朱厚照应道，
  “如今这守丧的时节，不能吃肉饮酒便只得素菜了！”
  卫武道，
  “自然应当守制的！”
  卫武乃是当真饿了，见了饭菜也是不客气，持了筷子埋头就吃，朱厚照这些日子以来被众人不是捧着就是逼着，人人见了他都是下跪行礼，又或是低头哭泣，却是再未有人似这般将他当做平常朋友一般，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吃喝了。
  这厢瞧着心下甚是欣慰，仿佛又回到了在书院进学的时光。照见卫武吃的欢畅，朱厚照虽说是用过晚膳了，却也忍不往取了另一碗过来，陪着用了一碗饭，只卫武一碗不够，又要了两碗饭，连吃了三碗才算是填饱了肚子。
  用完饭让人将碗盘撤去，卫武这才吃着这宫里顶顶好的雨前龙井，同朱厚照讲了后头宅子里那两场激战，
  “……那姓魏的便是一个银样蜡枪头，被我一袋子面粉就给收拾了，当时就被一干兄弟拿刀指着，躺在地上扮死狗，拿到诏狱里由我们指挥大人亲自招待……”
  “……那几个全数受过训练的死士，下手极狠，手里还有新式的佛朗机手铳，幸得我眼神儿利，早瞄见他们腰间有古怪，没有头一个冲上去……”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讲了一遍，旁人若是听了，定会觉这一战打的是惨烈无比，只我们未来的皇帝陛下，这心性从来异于常人，听得这般打打杀杀之事，却是羡慕嫉妒之极，不由叹道，
  “做锦衣卫……我瞧着倒比做皇帝好！”
  一句话说的卫武一口茶喷在了大红万字不到头的榻垫之上，
  “你小子好好的皇帝不做，偏想要做我们这等厮杀汉，一个不小心小命儿都要给送掉的，你莫不是傻了？”
  朱厚照闻言又叹气道，
  “人人都当做皇帝好，却不知这做皇帝的难处，我父皇做了十八载的皇帝，无一日不勤政，无一日不辛苦，如今不过三十有六便驾鹤西归……一想到这偌大的江山要让我一人来扛，我便想立时挖个洞，土遁而去，再不见这一干朝臣！”
  卫武听了却是嗤之以鼻，
  “这世上做甚么人不难，做皇帝有难处，做乞丐便没有难处了？你总归长到十五才失怙，似我还未记事亲老子便不在了，我老娘带着我在京师里讨生活，那时她老人家眼还未瞎，给人做绣活为生，只孤儿寡母人人都可欺负，明明五个钱的帕子，只给两个钱，但有异议立时就当着面将东西甩到脸上，我那时年纪小，见我娘被人欺负扑上去就是一口，咬在那人大腿之上……”
  说起年幼时的往事，卫武语气也渐渐苦涩起来，
  “……你当我是天生的混混么，这不也是被逼的……若不是我同街面上那帮人混成了一伙，闯出了些名堂，我们母子俩不也是照样让人欺压？后头再大些我娘的眼便渐渐不成了，便是我一人扛了养家的担子……到后来遇上了三小姐，如今也不是照样搏命想拼个出身……”
  说着一指手臂上的伤，
  “你当做锦衣卫好，那只是外头瞧着威风，你瞧瞧我背上的伤和手臂上的伤，幸得我躲得快，若是这刀多进两分，左手便废了……若我当真废了手，锦衣卫做不成了，三小姐必也是娶不了的，还有我那瞎眼老娘又靠得谁去？”
  这伤心事儿最怕的便是比较，自家觉着惨时便同更惨的比一比，待得发觉旁人比自己还惨时，这心里便要舒服多了，更况且朱厚照如今的境地乃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了，慢说是死一个老子，便是死十个八个，一百个老子，能换来他如今的地位，只怕多少人打破头都要来争的！
  朱厚照听了果然好受了些，叹一口气道，
  “你的身世确是坎坷，即是锦衣卫如此凶险，倒不如我给你银子，你去做个大富商，做了商人干那低买高卖的生意，大把的银子赚着，即能侍奉老娘，又不必拼命岂不是很好？”
  卫武听了哑然失笑，
  “若是当真有你说的这般容易倒好了，旁的且不必说，只韩三小姐乃官家的小姐，你当她会嫁我这商人么？”
  朱厚照想了想道，
  “这个……我下一道旨意为你们赐婚就是！”
  卫武听了更是哈哈大笑，斜靠在迎枕之上指了他道，
  “敢问朱兄，您如今是何身份，又凭甚么下旨？”
  “我……”
  朱厚照刚想说自家乃是新晋的皇帝陛下，却猛然想起自家前头还吵着闹着不想继位呢！
  顿时是一阵语塞，卫武笑着坐直了身子问他，
  “怎得……傻了吧？”
  说着将手往这寝宫之中各式富丽堂皇的陈设一指道，
  “你当你在这东宫之中享受太子的尊荣，接受天下人的朝拜，是不用代价的么？有的人，似我这般，生下来便赤手空拳，只得靠着自己一点点拼搏，又有人似你这般，生下来便甚么都人，但……你若是想守着这些东西便要自己凭两个拳头，这世上那有白吃的米饭，你享了这些荣华便要受这个罪！”
  朱厚照郁闷道，
  “这些东西又不是我想要的，若是能选我宁肯做个乡野小子，也不想在这皇宫之中被重重困住！”
  卫武听了又是笑，伸手拍他肩头道，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即便你是天子也是同样如此……”
  说着伸手指了指头顶，
  “这老天爷想让谁做皇帝，乃是他老人家说了算，你若是不做……好啊！将这皇位让出来，给你那些叔伯兄弟们做……”
  顿了顿道，
  “只是……届时你为鱼肉人为刀斧，能不能做乡野小子便不是你能左右的了！”
  朱厚照闻言垂头无语，他只是任性单纯了些，又不是个真傻子，如何不知晓天家无情的道理！
  旁的不说，只说太宗得正大位之后，建文帝的儿孙又是何种处境，百姓们不知，皇家人难道不知晓么？
  他自然是不想落至那般田地，当下沮丧道，
  “这些我自然是知晓的，只那担子太重，实在不想去扛！”




第二百一十七章 激将法

  卫武闻言冷笑连连道，
  “说来说去，你就是怕了！”
  朱厚照闻言被激得猛然一抬头，见卫武斜眼撇嘴，一脸的不屑对他道，
  “你说那么多屁话做甚么？说白了不就是怕么？怕自家没本事管不了朝臣，又怕自家没能耐治理不了国家……”
  说着哼了一声，往后一仰躺在迎枕上道，
  “算你还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文不成武不就，连我这个混混都不如，即是如此便早些出去同朝臣们讲，自己乃是个酒囊饭袋，做不了皇帝让他们另选贤明吧！”
  卫武这一番连讥带讽终于撩出了朱厚照火气，怒道，
  “胡说！谁说我没本事？”
  卫武哼道，
  “你在书院里读书便是末班末名，回回月考连梁绍那小子都考不过，论武的话，连我这混混的身手都打不过，你不是酒囊饭袋是甚么！”
  “胡说！”
  朱厚照长这般大，虽说确如卫武所言顽劣不堪，但却从未有人敢这般当着面儿骂他，听了这些话如何不恼火？
  不由是气得双目圆瞪，双拳握紧，鼻翼翕动，喘起了粗气，卫武对他的怒意却是视若不见，哼哼道，
  “你有何可恼怒的，我可是字字不假，决无虚言……”
  朱厚照越发愤怒，偏他还要火上浇油道，
  “你能变着法儿的讨好夏小姐还不是因着你这身份，若是不做这皇帝不做这太子，你当有何本事同旁人比，你当她会嫁……你？”
  最后那个“你”字却是拖得老长，鄙夷之意溢于言表！
  “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
  朱厚照终是忍不住一拳头揍了过来，卫武却是脸色都未变，一抬手就将那一拳挡住了，冷笑道，
  “你当我还是之前与你在地上打滚的小混子么？我如今在锦衣卫可是学了不少东西，那似你这般无有长进，便是天上掉个馅饼儿来，你都接不住！”
  朱厚照闻言更是怒不可遏，扑上前去要与卫武撕打，卫武却是一闪身躲开了他的拳头，自榻上滚了下来，对他道，
  “你虽无能但好在占了一个独字，先帝就你一个独子，便是摊烂泥那帮子朝臣也要扶你上拉的，我如何敢同你动手，若是打伤了你，今日我这小命便留在宫里了！”
  说罢装模作样道行礼道，
  “陛下，告退了！”
  朱厚照见状大怒，自榻上追了下来道，
  “休走！”
  卫武却是疾步快走，理也不理他，朱厚照自后头上去一把抓了他的后襟，卫武反身抬手抓了他的手腕子，又在他肘节的麻筋上一撞，朱厚照立时右手一麻，卫武便脱了他的掌握，
  “陛下，您让微臣留在这处做甚？瞧你如何怕得躲被窝里发抖么？”
  一句话正戳朱厚照的疼处，大怒道，
  “我要再同你打一架，让你知晓我不是酒囊饭袋！”
  卫武闻言哈哈一笑道，
  “陛下，有这能耐为何不敢冲外头朝臣们使，有这本事为何不出去好好登基继位，让先皇入土为安，有这气性为何不冲鞑靼使？”
  朱厚照砰一把又抓着他的前襟，双目怒瞪他，
  “你当我不知晓么，你这是在激我！”
  卫武闻言哈哈一笑，垂下眼睑看向比自己矮了半头的朱厚照，翘起嘴角很是不屑道，
  “我就是激你又如何？你敢出去么？”
  二人这厢四目相对，一个双眼冒火，血丝隐现，一个垂眸冷笑，眼含讥讽，半晌朱厚照暴喝一声道，
  “你当我不敢么！”
  “你敢么？”
  “我……我……”
  朱厚照一把甩开了他，砰一脚踹向宫门，那厚重的宫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来，
  “来人啊！”
  外头听动静的人，脖子都伸得老长了，听得陛下召唤，忙冲过来，
  “陛下！”
  “给朕更衣！”
  “是！”
  朱厚照回头瞪向卫武，
  “这几日你就跟在朕的左右，朕要让你看看我有没有这本事！”
  卫武哼了一声，退到一旁，抱胸而立却是将头不屑的撇向了一旁，朱厚照气得俊脸通红，照着刘瑾就是一脚吼道，
  “快些！”
  众人七手八脚为他换上守制的衣裳，却是连马都来不及叫人备了，索性一甩袖子气冲冲走了出去，后头一干人等急急忙忙的跟在了后头，刘瑾还想着叫人排开仪仗，被朱厚照一脚踢开，
  “滚！”
  他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卫武则跟在了他身后，后头一众大小太监宫女，待到了那停灵的乾清宫外时，里头众朝臣及阁老们早已得了消息，忙迎了出去，朱厚照一过去，立时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朱厚照见着那白发苍苍，面色凝重的几位阁老，心头那点子血勇之气被夜风一吹又有些委了，负手立在那处，却是暗暗怵了怵，回头一看让到一旁的卫武，见他正冲着自己冷笑，眼神之中的鄙夷化成得箭，立时将他射了个对穿，不由又是一阵气往上撞！
  转头咬牙上前虚扶一下，
  “几位先生平身，众卿平身！”
  众人闻言这才齐整整的起身，朱厚照又咬了咬后槽牙道，
  “诸位臣功，前头是孤乍然失父，一时情绪难抑才任性了，如今孤想通了……”
  说罢对刘健道，
  “刘先生，把遗诏当众宣读吧，孤要继位为帝！”
  众人听都是大喜，还有几位年老的朝臣竟是喜极而泣，眼见得又要跪下，朱厚照忙一抬手道，
  “待孤在父皇灵前上三柱香！”
  这厢果然进去规规矩矩上香，见得这满殿的素白，又有上头高高放置的灵位，想着后头躺着的父皇，朱厚照终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父皇，孩子不孝啊！”
  当下在弘治帝灵前伏地大哭，众朝臣与外头的一干太监宫女们都是哭成了一片，唯卫武跟着众人伏身在地，心头却是暗暗叹气。
  其实卫武自与这生在富贵窝，长在荣华地的小子从初相识起，便有些瞧不上他，似他这种市井草根出身之人，一文一厘，一衣一食都是靠着自己一双拳头拼出来的，当年吴氏为了养他受了多少欺凌，又有自己在街面上混时，多少回被人堵在死巷子里，又是多少回险里逃脱，你当他这一身精明能干是天生的么？
  他经历的甚么又有谁人知晓，因而在他看来朱厚照这就是无病呻吟，没事儿找事儿！
  前头他同朱厚照所言虽说是激将之言，但却是有三分当真的，这全天下谁人不想当皇帝？
  又有谁当皇帝似朱厚照这般轻松？
  想太宗当年靖难，也是几次三番差一点儿便要功败垂成，历经千难万难才夺了侄儿的皇位！
  若是让他知晓自己拿命拼来的东西，自家子孙后代居然弃如敝屣，百般推脱，也不知会不会从皇陵里爬出来，一巴掌拍死这小子！
  这般好的事儿，卫武真恨不能取而代之，只恨自家没有钻进张皇后的肚子里，叫弘治帝一声爹，偏这小子还要拿乔，一派只想享福不肯受罪的模样！
  一思及此，卫武当真是又嫉又妒！若不是怕揍了这小子没命，说不得在东宫里当真要揍他一顿！
  只现下，到了弘治帝的灵前，听得朱厚照在里头嚎啕痛哭，那声音之中还带着几分稚嫩，卫武这才想起，他也不过一个十五岁，不知世情，未经风雨的少年，想到这处却是头一回对这小子生出一丝同情来。
  总归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温室里精心养护的娇花，如何同自家这野生野长的杂草相比，心里畏惧害怕也是常情！
  “呜呜呜呜呜……”
  听得里头的哭声，卫武心里隐隐也有一丝悲意，却是暗暗叹了一口气，
  “你倒是还有老子哭，我的老子如今连坟都不知在何处，我想哭都找不到地儿哭去！”
  到得此时，卫武才算是头一回对这位“朱兄弟”有了一丝丝真情意！
  即是太子爷灵前继位为新皇，之后的事儿便顺理成章了，这些自然也是轮不到卫武来管的，他便想瞅着个空儿溜出宫去，无奈他骂陛下骂得太狠了，陛下如今记了仇，生生将他留在了身边，陛下守灵他便要守灵，陛下哭先皇他也要跟着哭先皇，陛下站着他要跪着，陛下跪着他更要跪着！
  幸得好朱厚照还记得他身上有伤，虽说让他在御前当差，但还是专召了一位太医进来给他治伤，宫中的伤药乃是最好的，又有吃食上并不怠慢，虽说确是劳累，但伤口也是在慢慢好转！
  只他在这宫里不得外出，便与朱厚照分别各写了一封信，让江余儿送到外头去，千娇禧这头又派人去了韩家，韩绮得了消息忙寻了个借口过来取信。
  朱厚照那封信她自是不能看的，只将卫武那一封拆开来看，见得上头只寥寥几个字道，
  “如今我也身陷宫中，静待三小姐鸿雁传情！”
  韩绮看了哭笑不得，回到家中果然还是要给他写信的，只提起笔来不知有何话说，写了一句甚觉不满意，便揉了纸又写，这厢废了几张上好的信笺，到最后索性不写了，却是连夜将前头许诺的汗巾给他做了出来。




第二百一十八章 新丫头

  第二日，韩绮自书院下学之后，径直去了夏家，与夏小妹在屋子里悄悄说话时，将陛下的信给了夏小姐，夏小姐大喜，忙拆开来一目十行看完，渐渐脸颊绯红，半晌扭捏道，
  “我……我现下就给他回信！”
  韩绮暗笑，点头道，
  “我在一旁等你！”
  说罢自己坐到一旁吃茶，夏小妹坐在临窗的桌前写信，却是因着外头有宫里的女官掐着时辰，也不敢写多了，只得草草书就两篇信纸，小心翼翼的吹干了，这才装入信封里封好后交给韩绮，
  “多谢你啦！”
  韩绮笑道，
  “我们之间何必言谢！”
  这厢将信收好，第二日将信与汗巾送去了千娇禧，宫里二人一个收信，一个收汗巾俱都十分欢喜，卫武得意洋洋对朱厚照炫耀道，
  “此乃是三小姐亲手所制汗巾，我自当小心珍藏！”
  朱厚照手里拿着夏小姐的信顿觉不似以前那般香甜了！
  有心想求夏小姐也给做一样东西，但如今做了一国之君，如何好舍了脸皮向女人要东西？
  只得将信展开摇头晃脑念道，
  “一日思君，心忧虑，两日思君，少餐饭，三日思君，衣带渐……”
  念完对卫武很是“羞涩”道，
  “夏小姐这性子，便是这般热情似火！”
  见将卫武气得鼻子里如牛喘，这才算是扳回了一局！
  如此这般，朱厚照借着宫外夏小姐的情信，又有卫武这损友的陪伴，总算是度过了丧父之后最初的一段痛苦日子！
  韩绮每日进学，抽空去送信夏府，又有到皇城外取信的日子过得极快，转眼一月过去，便过了服丧期，紧跟着便是预备登基大典了，卫武同皇帝陛下软磨硬泡总算是能出宫归家了。
  卫武被关在宫中日久，能回家自然很是欢喜，这厢骑了一匹快马在大街上奔驰不过两柱香的功夫，倒回转了梧桐巷中，来到家门前也不敲门，却是翻身下马一脚踢去，口中嚷道，
  “砰……”
  “娘，儿子回来了！”
  里头人听见声音，便有人应道，
  “来啦！”
  卫武一听却是个极是清脆好听的女声，不由心下大奇，
  “我们这家里几时多了个女子？”
  正乱想间，里头有人打开了大门，露出一张白皙俊俏的脸来，一双黑漆漆的大眼儿瞧向他，立时脸便红了，
  “少爷，您……您回来了？”
  “少爷？”
  卫武挠了挠头，退后两步看了看左右，上下打量门楣，是自家没错呀！
  这梳着双丫髻，十三四岁的丫头是从何处来了？
  想了想问道，
  “你是何人？”
  那丫头应道，
  “奴婢是府上的丫头唤做白露！”
  卫武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却听得里头老娘的声音传来，
  “可是我儿回来了？”
  那白露忙推开大门回身过去搀扶吴氏道，
  “老夫人，正是少爷回来了！”
  卫武见状抢步进来扶着老娘道，
  “娘，我回来了！”
  又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番，
  “那三个小子呢？”
  吴氏伸手拉了他笑道，
  “说是还有一笔账未收，今儿要去收账呢！”
  卫武闻言点头，回身去把马牵了进来，到了二门处，东南角处设了一个马厩，将马栓入其中，又取了草料清水喂食。
  吴氏立在院中听着儿子忙碌的动静，却是连连招手道，
  “我儿不必忙活，且让为娘先瞧瞧你！”
  卫武应声过来，吴氏伸手在儿子脸上一通乱摸，满意道，
  “果然是宫里的饭菜养人，我儿倒胖了些！”
  又伸手去摸他后背与手臂，触手两道长长的凸起，不由叹道，
  “还是留了疤！”
  卫武笑道，
  “娘，儿子乃是男人，身上有些许疤痕算得甚么，不妨事的！”
  吴氏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一旁那小丫头白露怯生生道，
  “少爷，可是要沐浴用饭？”
  卫武这才想起来问老娘，
  “这丫头是打哪儿来的？”
  吴氏笑道，
  “几个小的要出门做生意，便怕为娘在家中无人照料，便给为娘买了一个丫头……”
  卫武看了一眼面泛桃花的白露，想了想点头道，
  “这倒是儿子疏忽了，即是买回来了便在家里好生伺候着吧！”
  那白露忙行礼道，
  “奴婢必会好好伺候老夫人的！”
  吴氏笑着点头道，
  “这丫头是个手脚利索的，平日无事还能同为娘说说话！”
  “嗯！”
  卫武点头，扶了老娘进去坐下，
  “如今儿子也能供养老娘了，不如再买两个仆人回来做些粗重的活计吧！”
  吴氏闻言忙摆手道，
  “那要花多少银子，有一个小丫头便成了，左右平日三个孩子都在家里，若有重活自家人都可以做，不用花那冤枉银子！”
  吴氏待自家儿子的三个兄弟如亲生的一般，那三个对她亦是如老娘一般待着。
  卫武见老娘坚持不肯，自然也不勉强，左右这院子小，每日里扫洒之事不多，平日里只小丫头与老娘在家，两人的饭菜做得也简便。
  吴氏又问儿子在宫里当差可是辛苦，每日又是如何当值之类的话儿，卫武便捡了那能说的说了，却是坐了一会儿便听白露过来请人，
  “少爷，热水已备好了！”
  卫武点头，进自己那屋子里脱了衣裳，便往净房里去，见着热气腾腾的大浴桶，便噗通一声跳进水里，却是连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半晌才探出头来将嘴里的水吐掉，猛然间见到白露正双手捧了粗布立在面前，
  “呕……”
  卫武差点儿将嘴里的水对给咽回去，
  “咳咳咳……”
  “你……你怎么进来了？”
  白露羞红着一张脸道，
  “奴婢……奴婢过来为少爷擦背！”
  卫武连连摆手道，
  “不必！不必！你……出去吧！”
  白露羞怯怯道，
  “少爷，老夫人说了，让奴婢伺候您，便是……便是铺床叠被，暖……暖床也要做的！”
  卫武听得眉头大皱，冷下声道，
  “你出去！”
  卫武这张脸平日里笑嘻嘻的倒也不觉着，但凡阴下脸来时，便现出几分戾气来了，白露吓了一跳，不敢耽搁放下手里的粗布，缓缓退了出去，卫武一翻白眼，心中暗道，
  “老子清清白白的身子还未让三小姐来看呢，怎得倒让你这小丫头看去了！”
  这般想着心下有些不快，三两下洗净了身上，这才换了衣裳出来，吴氏又摸摸索索带着丫头白露端了饭进来。
  卫武坐下来看了那白露一眼，淡淡道，
  “你下去吧！”
  白露咬唇看了吴氏一眼，只无奈那眼神抛给了瞎子看，老夫人没有回应，便只得依言退了下去，吴氏眼虽瞎了，但耳朵却极好使的，吴氏听得儿子那口气，不由叹了一口气问道，
  “武儿，怎得……不喜欢白露么？”
  卫武浓眉皱起，有些愠怒道，
  “娘，买个丫头回来是伺候您的，又不是伺候儿子的，儿子喜不喜欢又有甚么关系？”
  吴氏应道，
  “我的儿，你年纪已是不小了，身边有个丫头伺候也是常理，以后待你成了亲，便抬了她做姨娘……”
  说罢顿了顿又道，
  “这丫头为娘我亲手摸过的，臀大胸大是个好生养的……”
  她话还未说完，卫武便已打断道，
  “娘，儿子心里已有人了，即便是要纳妾也要以后再说！”
  便是要纳妾自然还是要三小姐点头才是，这丫头好不好，自己说了不算，还是要三小姐做主的！
  吴氏闻言喜道，
  “我的儿，你瞧上的是哪一家的姑娘？”
  卫武抿了抿嘴，却是并不想多谈，只闷声道，
  “娘不必多问，总归儿子自有计较！”
  只儿子有了心上人当娘的哪里有不过问的，当下忙追问道，
  “怎得娘就不能多问了？”
  卫武应道，
  “她如今年纪还小，最快也要明年才能说亲，待时候到了娘自然会知道的！”
  说罢再不理会，便埋头扒饭，吴氏却是还不死心，想了想道，
  “即是儿媳妇最快后年才能进门，倒不如先让白露伺候着你，也不用开脸，待以后儿媳妇进了门再说就是！”
  卫武终是被老娘说的恼了，重重放下碗道，
  “娘若是再提这事儿，我今儿晚上就把这丫头提出去发卖了！”
  吴氏闻言吓了跳，心知儿子这狗脾气又被惹翻了，不由一阵气苦道，
  “我总归是你的娘，连这点子事你都不肯依我！”
  卫武冷冷道，
  “您老人家如今好吃好喝，有人伺候着，就好好享福便是，旁的事儿子自会打理，不用您操心！”
  说罢将手里的碗砰一声掼在桌上，起身便要走，吴氏算是怕了儿子，忙伸手去拉他，
  “武儿，你去哪儿？”
  卫武哼道，
  “吃饱了！到外头刷马去！”
  当下果然出去刷马，留吴氏呆坐在厅中，白露这才悄悄进来收拾碗筷，吴氏拉了她的手叹道，
  “我原想着你是个好姑娘，让武儿收了你做妾，只他这脾气就是如此，犟驴似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也是拿他没法子！”
  白露闻言忙强笑道，
  “多谢老夫人抬爱，只少爷不喜奴婢，便不能强求，奴婢还是安心伺候您吧！”
  吴氏听了叹口气点头，
  “好孩子！”




第二百一十九章 我不要

  白露手脚利索的收拾了桌面，端着碗盘出来，却是见着院子里正去了上衣，卷了裤脚的卫武，不由驻足观望，高大健壮的少年人，赤着汗津津的上身，肌肉紧实，条理分明，隔着老远便有灼人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白露脸上一红心中暗道，
  “虽说这家里没有前头那家里富贵，但少爷年纪轻轻便在锦衣卫里当差，以后说不得能做到大官呢，生得又是这般出众，我虽出身贱籍但能做个妾室，以后生个一儿半女，这后半生也有依靠了！”
  一时立在那处却是想得痴了，卫武早瞧见那小丫头在偷看自己了，不由心头一阵懊恼，暗暗道，
  “即是老娘喜欢这丫头，我倒不好当真发卖了，不过在家里若是每日被她这样瞄来瞅去的，也是心里不痛快……”
  想了想便打定主意，明日把隔壁那间院子收拾出来，自己搬到隔壁去！
  左右这两间相邻的院子都是自己买下来的，原是想着以后三小姐进了门再由她的喜好，自己布置居处，因而旁边的院子便一直空着没有用，如今看这情形，倒不如先搬过去，将就住着，待明年顺利与三小姐定了亲，再想法子修缮一番。
  想到这处回身狠狠瞪了那丫头一眼，白露啊的一声吓得端了碗盘快步离开，卫武这才满意的收回了视线。
  待到傍晚时癞痢头几个便回来了，见着卫武也很是高兴，吃罢了晚饭，兄弟几个围在院中的石桌，一面啃瓜一面说话，却是一个个都追着卫武问那宫里的情形，
  “嘿嘿……那宫里的宫女生得如何？是不是一个个都貌美如花？”
  刘青也嘿嘿笑道，
  “这还用问么？那可是伺候皇帝老子的女人，自然个个生得跟天仙一般呢！”
  李莽不说话，却也在一旁呵呵跟着发笑，卫武白了三人一眼道，
  “那些宫女生得再好，你当老子还敢多看么！”
  他这话自然是假的。
  想这宫里除了一帮不男不女的太监，便只有大大小小的宫女了，这整个皇宫之中只得皇帝一个真男人，除此之外要论英武强壮便只有宫中的侍卫了，卫武这些日子跟在御前，在宫里进进出出，依他的人才相貌宫女们那有不多瞧的，这些日子卫武收到的秋波，都能汇成湖水把他给淹了！
  只他一心为三小姐守节，旁的女人一眼不看，进进出出一派目不斜视的样子，加上一张堂堂正正的脸，私下里倒在那些宫女口中得了一个“卫下惠”的称号！
  癞痢头几个，其实并不知晓那书院里姓朱的，有钱，人又傻的小子便是如今的皇帝陛下，前头在书院里朱佑君与夏小妹闹那一出之后，隔日便有圣旨下来，之后夏小妹、朱佑君与那梁绍都不在书院里进学了，却是除了那许妙灵，没有一人将圣旨往那朱佑君身上想，都当朱佑君与那夏小妹乃是私相授受，却被一纸圣旨给断了情缘，还当朱佑君是痛失爱人，悲痛过度才不来书院里进学的呢！
  至于梁绍那小子来不来根本无人理会！
  倒是夏小妹很成了一段日子的焦点，只可惜她本人再不现身，好朋友韩绮又是一个口笨之人，再有山长有意弹压，很快这关于太子妃在承圣书院的二三事，便没有人再提起了！
  因而癞痢头几个并不知晓内情，卫武也不会同他们细讲此事，在家里都只说是这阵子在宫里当差，因而众人只当他是锦衣卫要在宫中走动，却是不知他乃是去陪新君了！
  卫武又问癞痢头道，
  “你们几个少要来审老子，且先说说这几日在外头折腾的生意如何？”
  癞痢头听了便嘿嘿笑，看了看厅堂当中正与白露一起吃瓜的吴氏老娘，伸手指头比了一个三字，
  “也亏得这位给了我们四百两银子，做大了本钱，又指点我们多囤些干货，我们自通州贩了整整十车干货布匹回来，赚了这个数……”
  却是冲卫武伸出了手掌翻了翻，卫武听了挑眉点头道，
  “好，竟能赚个一番，果然是好生意！”
  三人都是呵呵笑，癞痢头起身去里头取了一摞银票出来，先将那四百两的银票给了卫武，
  “老大，这乃是还给你的！”
  卫武笑嘻嘻推开道，
  “你们从何处借的便还回何处去便是！”
  三人听了都是嘎嘎怪笑，冲他挑大拇指道，
  “老大如此做派，以后我们瞧着这家里必是大嫂当家了！”
  三人都是挤眉弄眼暗笑，他如今就夫纲不振了，卫武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倒还有些窃喜，
  “你们三人晓得个屁！”
  哼！三个光棍汉子倒来笑老子，有本事自家弄一个回来振一振夫纲！
  之后刘青又取了一百二十五两银子道，
  “这是老大的一份儿！”
  卫武并不想收，但也知自己若是不收三人必是不肯，当下便道，
  “不必给我，留着家里用就是了！”
  三人果然不再强求，刘青收起来笑道，
  “如此倒也成，白露那丫头煲的一手好汤，正好多买些好的给老娘补身子！”
  卫武点头却是看了看那堂里的白露，悄声问道，
  “这丫头甚么来路？”
  三人都是嘿嘿一笑道，
  “前头我们说要出去做生意，怕老娘无人照顾，便想着去那人市里买个丫头，偏老娘怕我们被人坑银子，硬要跟着去了……”
  之后的事儿三言两语也能说完，白露原是在一家大户人家里做丫头的，也不为何触怒了主家就被发卖出来了，正正让吴氏过去时遇上了，吴氏眼瞎但听着这丫头声儿清脆，似黄莺婉转甚是好听，便上前去摸了一把，之后笑眯眯道，
  “就要这个了！”
  吴氏心里也是有盘算的。
  原先的时候他们娘俩日子清苦时，吴氏便想着要为儿子娶妻了，到如今儿子入了锦衣卫，又做了小旗便是个官儿了，即是做了官儿了这身价便涨了，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娶个乡下女子回来做官家夫人的，这亲事必要慎重的！
  因而儿媳妇虽说不急，但身边也要学那些大户人家有个贴身丫头伺候才是，吴氏一摸这白露，知她生得丰腴立时便喜欢上了，心中暗道，
  “武儿到下月便满十七了！身边也应有人了，买了这丫头回去，做个铺床又叠被的室里人，以后抬了做个妾室，多生多养也好为卫家开枝散叶啊！”
  吴氏膝下只卫武一个儿子，丈夫又去的早，一生辛苦，自觉拉扯大了儿子，还要看他为卫家开枝散叶才能对得起地下的丈夫，因而儿子年纪到了自然就操心他房中事了！
  只可惜她这儿子乃是一个主意极正的，又天生的狗脾气，顺毛撸倒也罢了，若是不顺着来，立时就要龇牙的，吴氏老娘这如意的算盘倒是打不响了！
  卫武向兄弟们打听那丫头的来历，兄弟们也猜到了老娘的打算，便嘻嘻笑着对他道，
  “这丫头可是大家里卖出来的，据说是伺候过少爷的，那一身皮肉不比大户人家的小姐差，给大哥暖被窝正好，以后韩小姐进了门，左拥右抱当真是享尽艳福呢！”
  卫武闻听，没好气白了三人一眼道，
  “少要丢这个人，我老娘不懂倒也罢了，你们也不懂么？那有妻未入门，先有妾的，这不是打三小姐的脸么？”
  自家原本想娶三小姐都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再来个通房小妾之类的，若是让三小姐知晓了，转而另投他人怀抱，自己岂不要怄死？
  刘青笑嘻嘻道，
  “又没有抬妾，不过就是平日里伺候床席，以后三小姐进了门再抬就是了！”
  卫武瞪眼，一手吃瓜一手叉腰道，
  “那也不成！老子冰清玉洁岂能折白白便宜了这丫头！”
  说罢很是嫌弃的撇了那厅里一眼，
  “她连三小姐的一根小脚指头都比不上！”
  三人闻言一阵嘘声，刘青应道，
  “老大你旁的都好，只眼神儿不好，这白露生得姿色上等，比起三小姐都是稳胜一筹啊！”
  卫武将手里的瓜皮往桌上一扔哼道，
  “你们晓得个屁，这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
  三人又是一阵哄笑，刘青眼珠子一转道，
  “老大当真不想要？”
  卫武哼道，
  “不要！”
  “果然不要！”
  “不……要！”
  “那……那兄弟能不能要喽？”
  卫武闻言连连挥手，
  “你要收了那丫头倒也成，不过明儿得把隔壁院子给我收拾干净了……”
  三人奇道，
  “那院子不说是留着等三小姐来布置么？”
  卫武哼了一声道，
  “以前倒是无甚，如今有了这丫头，出来进去极是不便，明日把隔壁的院子收拾出来，再当中砸墙开门，以后我住那边院子！”
  刘青听他话中之意，却是当真不想要那丫头，且为了避嫌竟还要搬到隔壁去住，当下大喜连声应道，
  “即是老大吩咐的，兄弟哪敢不从！”
  说罢当天晚上便要去寻木匠做门，卫武给了他一脚道，
  “慌甚么慌，这黑灯瞎火去哪儿寻木匠，你倒是比老子还急！”




第二百二十章 亲小手

  刘青捂着屁股讪笑道，
  “老大，兄弟还当真是急呢！”
  这白露生得模样好看，身段也是诱人，刘青头一回见着她便瞧进了心里，只念着是给老大的暖床丫头，也不敢有歪心思，如今老大虽说想着三小姐不肯要，但难保那丫头见着老大这般人才，又有官职在身，一心想做这小妾！
  且别瞧着老大一口一个不要，更难保每日里被这貌美的丫头在面前晃来晃去，晃得改变了主意，自然是越早去隔壁越好！
  卫武只需瞧上他一眼，便知这小子打得甚么鬼主意，一翻白眼又给了他一脚，
  “老子说话自来一个唾沫一个坑儿，说不要就不要，你慌甚么慌！”
  刘青这才讪讪的笑道，
  “那便明儿吧！”
  且不说第二日刘青几个在隔壁院子里如何折腾，却说卫武一早上换了衣裳匆匆出了门，守在三小姐到书院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她来。
  待远远见得韩府的马车驶来，韩忠看见他就靳了马，呵呵一笑道，
  “卫爷，这是办完差事了？”
  卫武笑笑将手里的酒壶扔给了韩忠，
  “忠叔回去再喝！”
  韩忠接过来，二人相视一笑，卫武这才转去了后头，韩绮见到他也是十分欢喜，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根汗巾上却是面上一红，卫武扎得正是自己做那根石青绉绸重穗子的汗巾。
  卫武冲她嘻嘻一笑，桃李如今已是十分识趣，自发自动的跳下车去，卫武一上来就拉了韩绮的手，笑眯眯道，
  “三小姐瞧着我扎这汗巾如何？”
  韩绮红着脸道，
  “我这手艺自家都嫌有些丢人，你也好意思扎在外头让人瞧见！”
  卫武笑道，
  “三小姐觉着不好，我却觉着好得不能再好了，自然是要扎在外头给人瞧一瞧的！”
  韩绮羞红了脸，知晓不能同他比脸皮厚，便自发转了话题问道，
  “你在宫里当差这阵子可好？”
  卫武对着旁人不说实话，对着韩绮却是叹了一口气道，
  “也说不上好不好，只宫里规矩大，我又是在御前，自然要劳累些的！”
  虽说朱厚照当他是兄弟，但那是私下里，明面上二人却是半分没有交际，朱厚照也不是那当真不知世事的，心知同卫武多亲近了，会惹人眼，便让牟斌排了卫武的班，每隔一日便跟在御前办差。
  卫武这些日子跟在皇帝身边，才算是见识到了那些阁老们的威风，这些个朝中掌权的大佬们虽说一个个学了圣人之道，口口声声喊甚么忠臣爱国，但当真对上朱厚照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时，却是总爱指手划脚，教训一二。
  “我此时才明白了，为何陛下不肯做皇帝了！”
  但凡是谁被这样天天让人拉长脸教训都会心里不爽快的！
  韩绮闻言一笑道，
  “总归是这千倾地一根苗儿，他不做谁来做，便是千难万难也要迎难而上才是！”
  卫武点头道，
  “我也是如此同陛下讲的，只每日里瞧着他便是在灵前少呆了半刻种，都要被那些朝臣们跳出来教训一番，我都替他憋屈！”
  这一干吃饱了饭无事可做的老头子们，正经事儿不做，就盯着新帝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一点行差踏错，他们便跳出来大加攻伐，动辄便扯到仁孝礼义上去，少呆了一刻钟便一个对先帝不敬，无孝子之心的大帽子就扣了下来！
  卫武气哼哼道，
  “也亏得他能忍，若是我的话，只怕就让那老头子自裁，让他去地下尽忠了！”
  韩绮听了吓得忙捂他的嘴，
  “他如今已是做了新帝，你又在御前行走，切切不可胡说！”
  卫武被她柔软的小手一按，立时大乐，撅嘴在她手心上就亲了一口，韩绮忙缩回手，卫武却又道，
  “依我说呀，这陛下就该……”
  韩绮立时又来捂他的嘴，他趁机又亲了一口，韩绮连中两回诡计，便不再上当了，盯着他的嘴，作势他若敢再胡说就起身下车，卫武忙嘻嘻笑着道，
  “三小姐恕罪！”
  嘴上道歉，面上却是因着能亲着小手儿而得意洋洋，韩绮拿这无赖没法，只得咬唇偏头不理他，卫武见状忙过来哄她，二人腻歪了半晌，韩绮这才又问他道，
  “你如今是要在何处办差，还要入宫么？”
  卫武想了想应道，
  “我倒是想回衙门里去，只陛下不放人，让我回家歇息几日还是要回宫里去的！”
  韩绮又问，
  “那你如今可要调到御前去？”
  卫武摇头道，
  “待得陛下登基大典一过，我就向陛下请命回衙门去！”
  卫武是个极聪明之人，他在宫里呆了这些日子也是看出了些端倪来！
  别看自家这兄弟如今是做了皇帝，但真正说话主事的却不是他，朝中有几位阁老主持政务，自家那毛头小子兄弟根本插不上嘴，又有锦衣卫的诸事还是由指挥使牟斌说了算，虽说自己与陛下私交甚好，但抱上这光杆儿的大腿，却是半分没有靠，反而没着没落的让人心里发虚。
  自然他是能在御前伺候的，但虽说御前行走听着十分威风，但其实自家兄弟至多也就给自己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职，倒不如回到北镇抚司好好跟着霍镇抚使办差，多积累些功劳，再在手下聚集一帮人手，以后做百户、千户又甚或是镇抚使、指挥使，只要他有本事，又有功劳，再有上头圣眷，想不升官儿都难的！
  但若是光靠着圣眷，倒也不是说不能升官儿发财，但总归幸进之徒，不能长久，一旦圣眷不在，那众人必然是墙倒一齐推，下场那是凄惨无比的！
  卫武将这心思同韩绮一讲，韩三小姐是大加赞赏，
  “武哥能这般思量，乃是真正的聪明人！”
  卫武得了心上人一句夸赞却是比旁人夸上十句都受用，立时飘然然起来，拉了韩绮的小手想亲一口，却被一巴掌挡在脸上，又趁势亲了一口绵软的手掌心！
  韩绮与他打闹着心中却是暗道，
  “他如今确是与上一世大大的不同了，上一世依附奸党，今朝有酒今朝醉，那里会管自己以后会有何下场，今世里也知晓为以后思虑了！”
  她却不知，卫武能有如今这念头，自然也是为了她，前世里卫武发达之时，老娘已经故去，他孤单单一人，在世上了无牵挂，有今朝无明日的，做尽了坏事也不怕报应在家人身上，自然是毫不顾忌的。
  韩绮想起前世来，便忆起这阵子一直藏在心底的事儿，临到嘴边又踌躇不知如何开口，总不能告诉卫武，我怀疑自家大姐夫家里有人作奸犯科会牵连到我们家吧！
  这疑从何来，无凭无据如何能讲？
  卫武何等人精，又将她一颦一笑，一言一动都放在心里，见她神色一变便知她是有话要说，当下笑道，
  “我与三小姐乃是最亲之人，还有何话不能讲的？”
  韩绮闻言白了他一眼想了想道，
  “你可知我大姐夫家？”
  卫武想了想应道，
  “可是那大理寺评事徐兴家？”
  卫武怎么不知自家未来连襟的身世？韩家那帮子亲戚他都打听得一清二楚，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的！
  便点头道，
  “自然是知晓的！”
  韩绮咬唇顿了顿道，
  “你可能查一查他们家？”
  卫武一愣想了想，却是问也不问便答应下来，
  “我隔几日要在宫里办差，倒是不方便查，明日我去趟衙门让师父帮我留意着！”
  左右旁人都忙得四脚朝天，只那老头儿成天无事可做，闷在房里喝老酒，正应给他寻些事儿做才是！
  韩绮问他，
  “你为何不问我缘由？”
  卫武笑道，
  “左右三小姐做这事必有道理，又不会害我，三小姐愿意讲便讲，不愿意便罢了！”
  就似上次他去青州一般，总归三小姐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
  韩绮闻言心下感动，拉了他的手道，
  “若是我让你做那害人的事儿又当如何？”
  卫武哈哈一笑道，
  “三小姐心地良善，只有我卫武害人的，那有三小姐害人的！”
  这话乃是哄她的，在卫武这混子心里并无多少是非道理的，甚么伤天害理，作奸犯科，只要拳头够硬，做事够干净，谁又知晓你做了甚么，即是旁人不知晓，那便就是没做喽！
  慢说是害她大姐夫家，就是大姐夫、二姐夫家都祸害完了，但凡三小姐愿意，他也是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的！
  实话不好说出口，便拿好话哄她，韩绮果然被哄得展颜一笑，对他道，
  “我有些猜测想要证实，只但愿猜错了，确实是不会起心害人的！”
  卫武点头搂了她肩头道，
  “我自是知晓三小姐的！”
  卫武这头领了三小姐的吩咐，果然第二日回锦衣卫衙门见王大虎，王大虎一早便灌了一壶老酒，正在榻上晕乎乎的哼曲儿呢，见得徒弟回来忙翻身坐起来道，
  “不是调了你御前当差么，怎得回来了？”
  卫武应道，
  “陛下放了我几日假，回来寻师父有事儿呢！”
  王大虎闻言却是警惕道，
  “你这小子又要使唤老子做甚么？”
  卫武笑嘻嘻过去道，
  “也无甚大事，就是想着您老人家人面儿广，想求您老人家帮着查一个人！”




第二百二十一章 卖人情

  王大虎瞪眼道，
  “你小子人面比老子更广，怎得不自己去查？”
  “我认识的人是不少，不过都是道上的多，官面上的少，这回查得乃是个官儿，自然还是要师父您老人家出马才能手到擒来！”
  王大虎哼一声道，
  “你小子少拍老子马屁！你是想查谁？”
  “大理寺评事徐兴……”
  王大虎皱起了眉头，
  “此人……得罪你了？”
  若是公事自也不会如此托付，必是私事了！
  卫武摇头道，
  “没有，不过就是想查一查他平常与甚么人来往，又有暗中可有作奸犯科之事儿？”
  王大虎想了想点头道，
  “罢，一个大理寺的评事，倒是有法子查到的，不过老子只管查，其实便别烦老子了！”
  卫武大喜拱手道，
  “多谢师父！”
  说完正事儿，眼看着午时将近了，卫武便提议到外头寻地儿用饭，
  “这阵子在宫里养着伤却是半滴酒都未沾，现下正是酒虫造反了，今日正好同师父喝两盅！”
  一说到酒，王大虎便高兴不已，
  “正好，你们几个这阵子都在外头当差，老头儿一人吃酒也是不痛快……”
  师徒二人正要起身，外头却有人来寻，见了卫武抱拳道，
  “卫小旗，镇抚使大人召！”
  卫武闻言只得歉意的冲王大虎道，
  “师父，今儿看来是陪不了您老人家了！”
  王大虎也是大失所望哼了几哼道，
  “罢了！老子自家去喝！”
  卫武跟着那传令兵过来见霍逊，霍逊见着他上下打量一番道，
  “伤可是养好了？”
  卫武行礼道，
  “大人，卑职伤已大好，劳大人关心了！”
  “嗯！”
  霍逊点头道，
  “即是伤好了，便回衙门继续办差吧！”
  卫武原还想着能偷得几日懒，陪一陪三小姐，无奈镇抚使大人不肯让他清闲，对他言道，
  “前头那件案子，虽说遇上先皇驾崩，如今也不知新皇是如何发落，但后头还有些收尾的事儿，你领着人去做吧，待到这案子一了，本官便向指挥使大人上报，让你官升一级！”
  卫武一听大喜，忙抱拳行礼道，
  “多谢大人提携！”
  “嗯！”
  霍逊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
  “好好办差，日后必定前程似锦！”
  卫武闻言忙道，
  “大人对卑职的提携之恩，卑职铭感五内，必不敢忘！”
  “嗯！”
  霍逊满意的点了点头，心中暗道，
  “这小子果然上道！”
  实则如今那案子已是差不多了，各样人证物证已是呈上御览了，现下叫卫武去办，就是让他去领功，功劳薄上写上一笔，对外说起也要好听许多。
  卫武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霍逊想卖这个人情给他，他自然不能不受，当下便要表一表忠心，霍逊要的就是这个，心中十分满意，当下对他和颜悦色笑道，
  “好好办差，去吧！”
  卫武领命下去后，霍逊身边的亲信才开口问道，
  “大人为何对这小子另眼相看？”
  霍逊皱眉道，
  “倒不是本官对这小子另眼相看，乃是指挥使大人对他另眼相看，前头还调入了御前行走，想来以后也是有重用的，本官这也是趁着机会给他卖个人情罢了！”
  实则这小子年轻虽轻，却是个精明能干的，悉心栽培一番倒也是员干将，只就算霍逊有心培养也是不会这般快让他升官，确是因着指挥使对这小子似是青眼有加，三番五次询问这小子，想来必是有些缘故的，即是如此，不趁着这时节卖人情还待何时？
  卫武退了出去，心知肚明这乃是霍逊在照顾他，只心里暗暗嘀咕道，
  “也不知是指挥使大人下的令还是陛下亲自下的令！”
  想来想去，猜着那位小爷心眼儿比腰粗，此时间多半不会想到这处的，想来是指挥使牟斌下的令！
  这厢心下暗暗欢喜，过去寻了自家那两个手下王行与钟顺，二人见了他都是拱手笑道，
  “小旗自宫中回来了？”
  卫武也对二人笑道，
  “才从宫中回来，本想着寻个机会请兄弟们吃酒的，只没想到镇抚使给了差事，让我们去将前头那案子结了！”
  二人一听都是一喜，
  “镇抚使这是让我们去收现成的果子呢！这酒甚么时候吃都成，自然还是办差要紧！”
  卫武点头，当下领了二人去往诏狱，将一干人犯重又提审一遍，又将前头的供词提了出来，一一核对，再三确定没有遗漏之后，便由卫武提笔写了结案的呈词上报，实则前头一应事儿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便是这东西，只要在后头落上卫武等人的大名，之后上头批复下来，有封赏不说，最要紧是会在锦衣卫的功劳薄上记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某人，破某某案之类的记录，凭着这个以后升迁提职便有了根据。
  卫武将这一应事务安排完之后，已是三天之后了，这厢想着前头允诺过了，便请了王大虎与王行、钟顺三人一起吃酒，王大虎便拉着几人去了自家兄弟那酒馆之中。
  那美貌的珍娜远远见着卫武过来，立时就是双眼一亮，秋波曼妙，上来拉了他道，
  “卫爷，你终于来了！”
  卫武嘿嘿一笑，抬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臂膀上拉下来，扶在她肩头将人转了一个圈儿，拿手一指后头，
  “今儿我们在这处吃酒，你将杨老叔藏的好酒抱坛出来！”
  珍娜乖巧的应了一声，忙跑进去抱酒，卫武笑嘻嘻过来坐下，王大虎看了一眼盯着珍娜双眼发直的钟顺，对卫武道，
  “小子瞧瞧，你不识货自有人识货！”
  卫武见状不以为意的哈哈一笑，
  “即是有人识货，便让别人去做杨老叔女婿就是了，师父又何必非要拉上我？”
  王大虎瞪眼道，
  “珍娜这丫头死心眼儿，老子也没法子！”
  说罢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暗道，
  “小娘皮就是爱一张俊脸，这小子一肚子的心眼儿，我瞧着倒是三小姐那样读过书的女子才能降服，若是珍娜跟了他，衣食想来是无忧，但想让这小子守着她一个人，只怕是万万不能的了！”
  说甚么守着一人，不给弄十个八个的往后院塞才怪了！
  珍娜不是那能镇得了宅子的！
  说话间珍娜取了酒过来，小脸绯红的对着卫武道，
  “卫爷，这是我爹珍藏的十年景芝高烧，酒劲儿甚大，你尝尝！”
  说罢便要亲自给卫武倒酒，卫武笑眯眯拦她道，
  “还是先给师父满上吧！”
  珍娜这才想起来，给早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的王大虎斟酒，王大虎不管旁人先自端起碗来品了一口，
  眯着眼儿砸吧几下嘴，
  “好酒！”
  众人这厢刚举了碗要喝，却听得里头有人暴喝一声，
  “珍娜，是不是那骗酒的老东西又来了！”
  说着大胡子的杨万山从里头走了出来，见得这桌上摆放的高烧，不由心疼的胡子一抖，过来气呼呼瞪了王大虎一眼，又没好气的看了卫武一眼，
  “骗酒的老东西又带了这骗色的小子来啦！”
  说罢瞪了女儿一眼，
  “进去！”
  珍娜脸上羞红，忙转身进去了，王大虎见了心疼道，
  “杨万山，是老子要吃你的酒，你凶老子侄女作甚！”
  杨万山也不客气，过来一撩袍子坐到了王大虎身旁道，
  “你骗酒我倒是不怕的，只不想被你这徒弟骗了色去！”
  卫武听了不以为意，只是哈哈一笑道，
  “杨老叔放心，小侄已是有婚约的人了，不会对令媛有非份之想的！”
  他此言一出，杨万山还未说甚么，里头却是听得一声抽气紧接着又一声呜咽，想来是里头的珍娜听见哭了出来，见状杨万山却是又不肯了，瞪眼道，
  “我闺女有甚么不好？你跟旁人定亲不跟我闺女定亲！”
  此言一出，王行与钟顺差点儿将嘴里的酒喷出来，钟顺咳了两声问道，
  “杨掌柜的，您这到底是想我们卫小旗怎样？娶您闺女不成，不娶您闺女也不成！”
  杨万山自家也觉蛮横，却是瞪眼应道，
  “这小子即是定了亲，为何又来惹我闺女，惹得我闺女对他日思夜想，瞧瞧……又给弄哭了！”
  他这番强词夺理，饶是卫武机灵应变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王行与钟顺也被弄得目瞪口呆，只王大虎瞪杨万山道，
  “你开酒馆儿做生意，还不许人来么？”
  杨万山哼道，
  “这是做生意么……你这老东西到我这处吃酒几时用过银子！”
  王大虎闻言一拍徒弟肩膀，
  “小子，给他银子，免得他说我们吃白食！”
  卫武依言忙从腰间取了钱袋放在桌上，杨万山一见这才咧嘴一笑道，
  “有银子便好办事！今儿这上好的景芝高烧，老子这处管够！”
  这厢五人一桌却是吃了六坛子酒，喝得是酩酊大醉，只有卫武是惯来的油滑却是躲了不少酒，因而就他还有三分清醒。
  眼见得桌上同来的三人醉了一对半，便发愁如何将人给弄回去，此时那双眼红肿的珍娜从里头出来道，
  “卫爷，不如将他们弄到里头歇息，待到酒醒之后再走吧！”
  卫武自家也是脚下轻浮，一人也弄不动三人，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好……好吧！”




第二百二十二章 桃花运

  卫武与珍娜将其余四人给弄进了后头西屋的一张大床上，先将三人弄到这床上，又去扶那杨万山，杨万山生得高大，身子沉重待到将他弄到正屋的床上躺好时，卫武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倒是酒意又去了两分。
  此时正待回身去西屋，突然腰上一紧，那珍娜竟是自后头一把抱了卫武，
  “卫爷！”
  珍娜有一半西域血统，声音不似汉家女子柔美，却是多了几分撩人的低沉，又有身姿也丰满许多，这么从后头一抱，那胸前两团立时便紧紧压在卫武健壮的后背之上，卫武心头一紧，喉头动了动，低头去掰她的手，
  “珍娜，放手！”
  珍娜只死死紧扣了不愿放手，在后头低低泣道，
  “卫爷，为何不喜欢奴家，是嫌珍娜不是汉家的女儿么？”
  卫武眉头一皱，
  “放手！”
  珍娜仍是不为所动，
  “卫爷，奴家不是汉家女子，不那般计较名节，只要卫爷想要，奴家愿意给卫爷的！”
  卫武终是有些恼了，两手在她左右手腕上重重一捏，珍娜啊了一声，松开了手，卫武回转身来看着她，神色阴冷道，
  “你虽说不是汉家女儿，但总归这种事儿是女子受损，你前头所言我只当耳旁风，以后不可再说了！”
  说罢转身就走，珍娜忙伸手去拉他，
  “卫爷若是怕以后的妻子不喜，奴家也不求着能入家门，只卫爷有空过来瞧瞧奴家就是了！”
  卫武眉头大皱，却是头也不回，甩了她的手大步出去了。
  待到他急匆匆出了酒馆，那西屋里王大虎才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出来见着呜呜哭泣的珍娜劝道，
  “好侄女，三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这两条腿儿的男人到处都是，你也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罢又冲里头嚷了一声，
  “杨万山你还要装死到甚么时候？”
  杨万山这时才从屋子里出来，伸手抚着女儿的头道，
  “那臭小子即是不识抬举，我们便不要他了，明儿爹就让媒婆给你寻个更好的！”
  珍娜哭着一跺脚，
  “我谁也不要！”
  说罢冲回了自己屋子里，留下王大虎与杨万山面面相觑，王大虎对杨万山嘿嘿一笑道，
  “你让老子帮你，老子这回可是帮了你的，下回再让老子卖徒弟，老子可不干了！”
  要不是看在多年的兄弟份上，又有珍娜是真心喜欢卫武的份儿上，老子才不趟这浑水呢！
  杨万山也很是恼怒，
  “老子的女儿那点儿不好，要财有财，要貌有貌，哪一点儿比不上一个呆板板的官家小姐了？”
  王大虎笑道，
  “我这徒弟是个死心眼儿！”
  想了想又劝道，
  “珍娜那性子镇不住这小子的，这小子再隔一阵子只怕还要再上一步，你若是想让珍娜做小妾，我倒是能再帮你想法子！”
  杨万山闻言大怒，
  “放屁！老子的女儿绝不为妾！”
  王大虎嘿嘿笑，伸手拍他肩头，
  “即是如此，便劝我那好侄女死了这条心吧！”
  那头卫武却是趁夜回了家，叫开大门见着那披了一件薄衫的白露，见得自己眼风扫过去，竟微微耸了耸肩头，将肩上的衣衫挪开了些，露出胸前的一抹雪白来，卫武看了心头暗骂一声，转身往隔壁去了。
  隔壁的院子现下已经打通，正屋里床铺打扫的干干净净，卫武进去反手将门一关，便将自己摔到了床了，心中暗暗骂道，
  “老子这阵子也不知走了甚么桃花运，尽是上赶着凑到嘴边儿的女人……”
  翻了个身，心中默默对韩绮道，
  “三小姐呀！三小姐呀！老子可是为你守身如玉，玉洁冰清，你可不能对不起老子呀！”
  这厢又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趁着剩下的那点子酒劲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卫武起床，还在用早饭便被锦衣卫的人召了回去，卫武忙问是何事，这一位传令的却是指挥使牟斌的亲兵，自然知晓这位同新君交情不同一般，当下也不瞒他，拉了他到一旁道，
  “那一位又起刺儿啦！”
  原来现下新帝的二十七日服丧期一过，便是预备登基大典，礼部的官儿忙的是脚底板打后脑勺，又有我们这位新君乃是一位不按牌理出牌的主儿，前头虽说答应登基了，可待得几位阁老说起大典之事，我们这位少年天子便嚷着太过繁琐，不肯就范，三位阁老之中刘阁老的脾气最是火爆，见得这熊孩子又要犯犟，立时气得白须倒竖，虎目圆睁，大声道，
  “陛下，登基大典乃是国君大礼，每一项程制兼是礼部的官员们挑灯夜战，翻遍史籍，循着古制所定，万万不能有丝毫更改，还请陛下按制登基！”
  朱厚照听得他左一个古制，右一个不改，立时便心头火大，怒而摔袖道，
  “朕不登基，谁要登……谁登去！”
  却是来个扬长而去，气得一干子老臣直翻白眼，差点儿便要一口气提不上来，撅了过去！
  之后众朝臣与太后都是轮番出动，无奈陛下这回也是紧闭宫门谁也不见，眼看着这事儿又要僵住了，牟斌想起卫武来了，忙派人去相召，
  “将卫武召进宫来！”
  前头有他相劝陛下出了东宫，这回看来还要他出马才是！
  卫武闻听不由心中暗道，
  “又让我做这和稀泥的事儿，那位小爷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儿，回回去哄，能哄到几时！”
  只这乃是上级之令，不去自然不成的，想了想对那人道，
  “你且给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我回来与你一同进宫去！”
  那人应道，
  “卫小旗，此事十万火急，指挥使之命不得耽误啊！”
  卫武道，
  “我是知这事儿不能耽搁，不过要哄得那位回心转意，还要去预备些东西才是！”
  好说歹说，总算得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这厢也不敢耽误，骑了马急匆匆去见韩绮，也是运气好，打马到了书院前头，正正瞧见韩家的马车，忙翻身下去撩帘子就上去，
  “三小姐！”
  韩绮见着是他，冲桃李使了一个眼色，桃李忙下车去，韩绮打量他，
  “你这般着急忙慌的做甚么？”
  卫武苦笑道，
  “那小子又犯浑了，宫里召了我进去，我特意扯了个谎出来见你一面……”
  当下将前头拜托王大虎之事一讲，
  “一时半会儿怕不会有消息！”
  韩绮点头道，
  “这种事儿急不来的……”
  转而又问他宫里的事儿，卫武略略提了一下，韩绮却是一笑道，
  “依我看来陛下那性子怕大典繁琐在次，不想劳民伤财才是真！”
  依韩绮看来，这位新君虽说任性但心地却还是十分仁厚的，想着先帝执政十八载，向来奉行节俭，说不得他想效法先帝呢！
  卫武闻言有些不信，
  “那小子会这般想么？”
  韩绮笑道，
  “不管他想不想，总归只要扯上先帝的旗号，说不得便能如他所愿了！”
  卫武想了想点头道，
  “我先进宫去，问过陛下再做打算！”
  这厢二人匆匆话别，卫武又去书院门前买了那王老三的包子，又去廖老四那处买了兰溪的火肉，又打马去了一趟九珍楼，这才回了梧桐巷，与那传令的锦衣卫一起去了宫里。
  牟斌却是早已等候他多时，见得人来不由皱眉道，
  “怎得这般拖沓？”
  卫武将买的东西给指挥使大人瞧，
  “大人，陛下最喜这些吃食，买一些来讨陛下欢心，才耽误了时辰！”
  牟斌见状这才缓了脸色，
  “跟我来！”
  却是领了卫武径直入宫，又抄了近路，一路之上的宫门守卫尽皆放行，待得朱厚照见着卫武时不由埋怨道，
  “你只知在外头快活，将我一人扔在这宫里！”
  卫武在时他总算还有一个人说话，卫武一出宫去，他便又是孤单一人了！
  卫武冲他咧嘴一笑，将手中的包袱冲他一扬，
  “瞧瞧这是甚么？”
  说着放到桌上打开，朱厚照一见大喜，
  “好兄弟，还是你懂我！”
  说罢伸手便拿了一个包子便啃，卫武也坐过去伸手刚要取，朱厚照瞪眼道，
  “这是我的，一个也不许碰！”
  卫武抬头看了看天色道，
  “你瞧瞧外头，我早饭在家中就喝了一碗粥，这都晌午了，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说罢又要去取，朱厚照忙双手护住瞪他道，
  “你在外头要吃这些极是容易，又何必跟我抢！”
  当下忙大声召人，
  “刘瑾！刘瑾！”
  刘瑾应声进来，
  “陛下！”
  “预备午膳！”
  刘瑾忙躬身应声，又瞧见那桌上的一应东西，不由惊得脸上失色，
  “陛下，这些宫外头的东西是打哪儿来的？”
  说罢就要伸手去收，一面还拿眼瞪着卫武，
  “定是这小子在外头带进来了，若是陛下吃出个好歹来，他担当得起么！”
  朱厚照见状瞪他一眼道，
  “休要动朕这些东西！快去预备午膳！”
  刘瑾无奈只得收手，讪笑着出去了，朱厚照这才冲卫武一摊手道，
  “瞧瞧吧！朕便是吃些东西，他们都要管这管那，半点儿不得自由！”
  卫武跟着他这些日子，也算是明白了他这皇帝当得很是憋屈，虽说人人口称万岁，实则个个都当他是长不大的孩子，人人都想替他作主拿主意！




第二百二十三章 包子事

  卫武瞧着他可怜，哈哈一笑道，
  “罢了！微臣一会儿等着午膳便是了！”
  朱厚照这才放下心来，坐下来吃那王老三家的包子，一面吃一面摇头晃脑道，
  “王老三家的肉包子做得倒是越发的好吃了，皮薄肉多，这馅料比以前更实在，吃着更加肉香醇厚了！”
  说起王老三，卫武便笑眯了眼，对朱厚照道，
  “今日的包子不是那王老三做的，乃是王老三那胖婆娘做的！”
  朱厚照闻言奇道，
  “怎得是他婆娘做的？”
  卫武应道，
  “王老三包子铺生意好了，手里有了两个钱，便嫌弃他那婆娘又老又胖了，却是瞧上了街转角的孙寡妇，想抬了人入门做小妾……”
  说着故意顿了顿，引得朱厚照追问道，
  “后来怎得了？”
  “后来王老三被他婆娘用擀面杖打了，那一顿打的哟……鬼哭狼嚎，王老三叫的书院里的先生都出来看热闹了，结果王老三为了躲避他婆娘的追打，与对面来的马车撞上，当时就断了三根肋骨，如今落了个卧床不起，又怕耽搁了他铺子里的生意，便让自家婆娘调馅，自然味儿有些不同了……”
  说着卫武哈哈一笑道，
  “这一回他可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喽！”
  朱厚照笑道，
  “这妻子打丈夫，便不怕被丈夫给休了！”
  卫武笑道，
  “嗤！王老三以前还敢休她，如今王老三却是不敢休她了！”
  朱厚照疑惑道，
  “怎得就不敢休了？”
  卫武应道，
  “前头他那包子馅儿有密方，自家捏得死死的，连老婆儿女都不知晓，如今他便是想休他那婆娘，他也不敢了，现下反倒要防着自家婆娘跟着旁的男人跑了！”
  说完二人哈哈笑了起来，朱厚照拍着大腿笑道，
  “若是当真如此，那才是真正的鸡飞蛋打一场空呢！”
  二人说笑一阵，朱厚照总归心里记挂着事儿，笑着笑着面上便淡了下来，卫武见状倒也不扭捏，开门见山问道，
  “陛下可还为登基大典之事恼怒？”
  说到朱厚照的烦心事，他立时便苦了脸，叹一口气道，
  “朕只不过不想铺张罢了，怎得就一个个非得逼着朕呢，左一个礼制如此，右一个当为天下楷模，倒仿佛朕不按着他们说的去做，朕便做不成这皇帝一般，若是如此又何必非要朕来做？即是觉着朕不好便换一个听教听话的来嘛！”
  卫武听了嘿嘿一笑，心头暗道，
  “你当他们不想换么，但凡有一个多的选择，您也要被放一边儿凉快去！”
  心里笑着转念又一想，
  “他做这皇帝也是无趣，被人逼着做个提线的木偶，让不动便不动，让动便动，让怎么动便怎么动，全然无有一国之君的威严，也难怪他要炸毛！”
  想来三小姐倒是猜的不错，这孩子犯浑倒也不是当真性子如此，也是被人给生生逼成这样的！
  想到这处便看了看左右，见殿中无人，凑过去悄悄道，
  “我有一个法子可助陛下解困！”
  朱厚照闻言大喜，
  “果然还是卫兄有本事，计将安出？”
  卫武凑过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讲了一遍，听得朱厚照是连连点头……
  卫武这厢给朱厚照出主意，他便依计行事，果然待到第二日晚，韩世峰自衙门里归来，对王氏道，
  “今日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陛下一心继承先帝遗志，躬行节俭，不愿劳民伤财，靡费国库，因而登基大典一概从简……”
  说着抚须长叹道，
  “前头只当少年天子不识民生疾苦，如今看来，我大庆国运不衰啊！”
  言语之间很是欣慰，王氏闻言好奇道，
  “前头不是说陛下因登基大典之事与几位阁老又生了罅隙么？”
  韩世峰闻言笑着摆手道，
  “并没有甚么罅隙却是陛下少年性急，几位阁老又不解他心意，误以为陛下是犟性子犯了，实则是陛下体恤百姓不想伤民，阁老们不知伤了陛下的心，陛下受了委屈便到先帝灵前哭泣，却是惊动了张太后，太后问明缘由便召了阁老们入宫，解释一番，自然是误会一场，如今圣旨已下，一切从简，一切从简啦！”
  却原来昨儿陛下与几位阁老闹了一通，到了半夜心下委屈，却是跑去先帝的灵前哭诉，于是惊动了太后，太后亲自前去相劝，见得儿子跪在先帝的灵前哭得是好不凄惨，张太后上前一劝不起，二劝不起，三劝也是不起，反倒是越哭越是厉害了！
  张太后才死了丈夫，又见儿子如此，只觉得一颗心被人用刀子割一般，不由抱着儿子也跟着哭道，
  “我的儿啊！你这般是要哀家心疼死么！”
  朱厚照抱着张太后哭道，
  “儿子自知从小顽劣，学而无术，不肯上进，如今继位为帝，却是生怕力有不及，负不起祖宗家业，又父皇自来节俭，便是连母后在后宫也是衣食紧缩，不敢奢侈，如今内有天灾百姓流离，外有鞑靼觊觎，国事不平，社稷有虞，儿怎肯铺张，劳民伤财于国有损，便想将大典中繁杂流程，能简便简，能免则免，只可惜几位阁老误会儿子顽劣，好一番教训，儿子心中苦闷只能到父皇灵前诉说……”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一哭，张太后只觉得自家儿子是受了人欺负，想着他们这孤儿寡母的，失了支柱便要被朝臣们摆布，儿子不过稍有异议，便落得被人随意教训的下场，这还是一国之君么，这分明就是傀儡呀！
  儿子哭，张皇后也跟着哭，母子俩这厢哭成了一团，到后来朱厚照索性就给她来个两眼一翻，把张太后吓得魂不附体，这厢又拍又打又是叫太医，才让儿子清醒过来，朱厚照还装模作样假做无事劝慰张太后道，
  “母后，儿子想来想去阁老们德高望重，说的话自然是理的，朕明日就下旨，让他们照着礼制办就是了！”
  张太后见状那里还能忍，当即连夜就召了几位阁老进宫，却是在先帝的灵前大哭，
  “先帝啊！您这一走，倒是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任人欺负啊……”
  却是眼风儿都不给几位阁老，只口口声声哭先帝，弄得几位阁老跟着跪在一旁，个个都是一脸的尴尬，张太后那哭功甚是了得，这一哭一直哭到了天光大亮，这才对膝盖头都快跪碎了的几位阁老道，
  “陛下不过是想承先帝遗风，奉行节俭罢了，如此大善大孝之事，你们为何要阻拦？先帝在时如此，你们一个个大赞仁德，怎得轮到陛下这里倒被你们如此训斥，先帝尸骨还未寒呢，你们便要欺负陛下年少了么？”
  前头哭的倒也罢了，只这最后一句几位阁老却是万万不敢受的，当下忙重又跪回去口称不敢，张太后闻言抹了眼泪道，
  “即是如此，便按陛下所言，一切从简，不可劳民伤财，徒费国帑！”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这……”
  “嗯……”
  “是！遵陛下旨意！”
  这一回却是新君与张太后朕手，胜了朝臣们一局！
  只这是宫里的秘辛外头人并不知晓，便是有消息渠道之人，也不过知晓个大概罢了，韩世峰听到的自然也不是全部，不过这新君大孝爱惜百姓倒是真的，圣旨一下朝野都是一片叫好，个个心中都道，
  “总算这熊孩子做了皇帝，长大了，懂事了！”
  只他们却不知有些人天生便是熊性，便是长大了也改不了的！
  韩绮听得韩世峰所言，心头就暗笑，
  “我原只是让武哥劝陛下到先帝面前哭灵，想借了先帝之名压一压朝臣，没想到把张太后引了出来，如此倒是省得陛下同阁老们再扯破脸面了！”
  心下甚是满意，也跟着韩世峰笑了起来，王氏也是喜道，
  “能体恤臣民的皇帝便是好皇帝，想来我们这位新帝亦是如此，倒也是百姓黎民之福啊！”
  韩世峰点头笑道，
  “正是如此！”
  说着吩咐下头人道，
  “去拿酒来！今日即是有此一喜，老爷我要吃一杯酒！”
  王氏闻言忙劝道，
  “老爷，这可还没有过丧期呢！”
  韩世峰笑道，
  “我悄悄在家里吃一杯，无人知晓的！”
  王氏无奈只得吩咐苗氏去取了一壶来，如了韩世峰的愿。
  如此这般，当真是新帝登基大典一切节俭，但却是半点儿不失隆重，待到这一日礼部的官儿先去祭告天地宗庙，朱厚照先在华盖殿中穿上孝服，头一鼐去先帝的灵前祭祀一番，吉时一到便换上明黄的衮服到奉天门祷告，又至奉天殿上端坐受百官五跪三叩头，百官行完礼又要到奉天门外，等翰林官在诏书上盖大印，后头又还要将诏书捧回奉天门宣读，如此等等，朱厚照都耐着性子熬了下来，心中暗暗道，
  “即是一切从简都是如此麻烦，若是当真按着那古礼来，岂不是要折腾死人么！”
  这厢待回到乾清宫时，人已经累瘫了，将自家往那龙床上一扔，摆了一个大字哼哼道，
  “总算是完了，下次便是打死朕，也不干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又升职

  我们这位新君上位自然要大赦天下，策封后宫，只如今他还未大婚，后宫之中便只有太皇太后、太后以及几位先帝的嫔妃，当然他也不会忘了为自家出谋划策的兄弟，却是不好明赏，只叫了牟斌来吩咐了一声，
  “锦衣卫小旗卫武，忠臣爱国，勇武勤勉，牟爱卿可酌情考量……”
  牟斌自然明白圣意当下忙道，
  “陛下，卫武尽忠职守，精明能干，微臣对他也甚是欣赏，正预备将他升任锦衣卫总旗一职……”
  说罢顿了顿，却听上头哑然无声，忙又道，
  “不……不……乃是试百户一职！”
  朱厚照闻言还是不满意，皱眉道，
  “便不能做个千户么？”
  牟斌闻言后背冒汗忙道，
  “陛下，锦衣卫十四所千户乃是正五品，这……卫武年纪轻轻升任试百户已是跳了两级，若是升千户，只怕……只怕不能服众！”
  这倒也是实话，这小子年纪太轻，升得太快对他只有坏处无有好处，这武人不似文人，性子向来耿直，没有功劳便不能服众，便是升上去了，下头人也多半不会听使唤的！
  好在新君也是个肯听得进谏言的，想了想点头道，
  “即是如此便依牟卿就是了！”
  牟斌忙叩头道，
  “遵旨！”
  这厢回去果然便升了卫武锦衣卫试百户，乃是从六品的官儿，卫武得讯大喜，这厢自有平日里相熟的过来向他道喜，又起哄要吃酒，这时节自然不能吝啬了，卫武便请了众人九珍楼吃酒，王大虎、钟顺、王行等人自然在列。
  只卫武却是悄悄儿对王大虎哼道，
  “师父，吃酒还吃酒，只不可再变着法子卖徒弟，若是再有下回，可别怪我翻脸啊！”
  王大虎闻言老脸一僵，尴尬一笑道，
  “你……你知道啊！”
  卫武斜眼儿瞥他哼了几哼道，
  “前头是看您老人家的面子没给人难看，若是再有下回，可别怪我不认人了！”
  王大虎如今也是摸到这小子的脾气了，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儿，瞧着一团和气，但若是惹急了，立时就翻脸无情，他还指望着这徒弟养老送终呢，自然是不肯再私下里乱来了！
  忙陪笑道，
  “没有了！没有下回了！”
  一众人在九珍楼吃了一顿，喝得是东倒西歪的出来，卫武怎么回了梧桐巷都是不知，只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睁开眼就见得满室的光辉，晃着脑袋爬起来，在院中的井里提了冷水洗脸这才算是清醒了。
  隔壁院子里吴氏听到动静，忙出声问道，
  “武儿，你可是醒了！”
  卫武应了一声，这才过去开了两院之间的门，吴氏由白露扶着过来唤道，
  “已近正午了，武儿快些过来用饭吧！”
  卫武过去坐到饭桌上，现下胃里难受也吃不下东西，便只喝了一碗小米熬的素粥，吴氏心疼儿子道，
  “昨夜里为何吃许多酒，三更半夜回来，又不许白露过去伺候，好好的一个院子不住，非要跑到隔壁去作甚么？”
  卫武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白露道，
  “娘，儿子如今升了锦衣卫试百户，也是个从六品的官儿了！”
  白露听了低头暗喜，吴氏闻言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我儿升官儿啦！好好好……”
  说着摸索着起身又要去给亡夫上香，又硬着卫武给自家老子的灵牌磕头，口中念念有词着，待得母子二人重又坐回桌边时，卫武才又道，
  “我那院子里是缺个人伺候……”
  一句话说的吴氏与那白露就是一喜，却听他又道，
  “今儿正是沐休，便去人市里买人去！”
  说罢却是在吴氏与白露失望的神色之中起身离去。
  卫武出了门转头就去寻韩绮，他升官的消息自然要亲口告诉三小姐才是，韩绮闻听十分喜欢，
  “依你的年纪做到从六品的官儿已是十分难得了！”
  卫武笑道，
  “总归也是靠着三小姐指点，解了陛下的困，这才升了官儿！”
  他乃是捧着韩绮说话，韩绮如何不知，白了他一眼娇嗔道，‘
  “你如今官儿不大，这捧人的伎俩倒是学得快！”
  卫武闻言摸着下巴想了想点头道，
  “三小姐说的是，我这官儿确是小了些，岳父大人如今乃是六品，又在吏部当职，且我这是武职，我这小小的从六品实在不能入他老人家的眼，怎得也要弄个千户当当才敢上门提亲呀！”
  韩绮听了羞红了脸，
  “谁……谁与你说这个了？”
  卫武却是正色道，
  “眼看着翻了年，三小姐便十四了，应该是说亲的时候了，我自然是要着紧了！”
  说着去拉她的手，
  “三小姐可是应了我的，不能反悔！”
  韩绮咬唇半晌才低声道，
  “我几……几时说过要反悔了！”
  卫武笑眯眯道，
  “总归要多问几遍，我心里才踏实的！”
  将她拉入怀中，低头亲了亲她头顶的发旋又道，
  “三小姐想法子拖上一拖，待我再办几件大案子，升到千户一职时，便上门提亲！”
  “嗯……”
  韩绮依在他怀里，微微点了点头……
  当日卫武又拉着韩绮去人市，说是要买两个下人在身边伺候，韩绮奇道，
  “你买小厮叫上我作甚？”
  卫武应道，
  “即是我贴身伺候之人，总归要先三小姐满意才成，还要让他们认认女主人，以后再见也免得冒犯！”
  一番又说的韩绮心里泛了甜，心中暗道，
  “他这样的人，但凡是有心，便能无时无刻无处的把你放在头里，试问哪一个姑娘家不会动心，也难怪道前世里教坊司里多少姑娘为他争风吃醋了！”
  到了人市，卫武果然让韩绮挑人，韩绮看了半晌，看中了一个面相老实忠厚的，却是踌躇不肯说，卫武问道，
  “三小姐瞧中了何人？怎得不肯说，莫非是瞧中了哪个俊俏小子不成？”
  说罢目光在那一干人之中扫来扫去，纳闷道，
  “也未见有人能比过我呀？”
  韩绮被他的厚脸皮逗笑，嗔道，
  “胡说甚么，我只不过瞧中了一个老实的，怕你不喜欢罢了！”
  卫武奇道，
  “三小姐为何以为我不喜老实之人？”
  韩绮应道，
  “你这人便是个机灵百变的，若是下头人太笨了，没有眼色，不知进退，你岂不是要厌烦？”
  卫武笑道，
  “我不过寻个人给我打扫院子，收拾屋子，再喂喂马，正要老实肯干活的才成！”
  韩绮听了便指了看中的一个道，
  “即是如此，你瞧着这个如何？”
  卫武上下打量一番，这见不过十岁的一个小子，一脸的憨厚，十指粗壮，一看便知应是做惯了活计的，便叫了那人牙子将人带过来问话，先问这小子叫甚么，这小子吭哧半晌才道，
  “小的没名儿，我爹娘卖小的出来时说了，即是卖出来了便要主人赐名，原先的名字就不用了！”
  当下又问他家是哪里的，小子说了一个地儿，却离着京城十万八千里远，人牙子笑道，
  “大人，我们这处乃是正经的官牙，这些个人都是从外地带回来的，离得远不同家里来往，以后也少事端！”
  说话间，韩绮便见这孩子眼里闪过一丝凄然，拉了拉卫武的袖角，卫武会意点头道，
  “这小子我们买下了！”
  人牙子大喜，却是收了二两银子，又领了卫武去那官府设在牙市里的办公之处，登记入册交付了税钱。
  卫武将这小子买了，又转了转便是瞧中了一个身形中等，同样一脸憨厚的中年汉子，却是只花了一两银子就买下了，实则现下买人，便如同那买狗儿猫儿一般，越小的越值钱，越大的越不值钱，皆是因着小的自小调教，可养的十分忠心，花费也少些，成年的汉子吃用要多费银子，有自家的主见，倒不好使唤，若是遇上那歹毒胆大的，还有谋害主家的！
  韩绮便问卫武为何不再选个小的，卫武道，
  “总归有一个年纪大的稳重些，看家护院倒比小的强！”
  以后必是常常不在家的，几个兄弟也是时常在外头跑，有个年纪大的遇事倒也能顶上一二。
  当下便让二人给韩绮行礼，
  “以后这便是女主人了！”
  二人有些手足无措，也不知应如何向女主人行礼，韩绮撩了帷纱看了二人一眼，轻声道，
  “不会行礼无妨，待回去慢慢教就是了！”
  卫武领着二人，送了韩绮回转柳条巷子，自己才带着人回去了。
  到了自家那院子里，又问那中年的汉子，
  “你叫甚么名字？家在何处？为何到了京师？”
  那汉子苦着脸道，
  “少爷，小的是成都府人，姓周，家里排行老二，人家都叫我周二……”
  这周二也是命苦，原是农户出身，也娶妻生子，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清贫但也算得齐整，但前头五年时先是儿子染怪病死了，之后婆娘也死了，再后头老子老娘都跟着死了，家里房产田地也全数变卖用来治病了，到后头一家子全死光了，就剩下他一个，也没个生计，也无个手艺，便将自己给卖了，想投到大户人家混口饭吃！




第二百二十五章 动念头

  卫武问道，
  “你若是自卖自身入了贱籍，以后后代子孙怕是再不能翻身了！”
  那周二苦着脸道，
  “不瞒少爷，小的当初在家里时，上山打柴从坡上滚下来，被树杈子叉了腿根儿，人已经废了，原本还有个儿子做指望，结果儿子也死了，小的这辈子便如此了，还想甚么儿孙啊！”
  卫武闻言心头暗道，
  “嘿！倒是省了不少事儿！”
  总归这大宅子里的事儿，他是见多了，后院里深闺寂寞的妇人偷下人的可是不少，周二这般倒是挺合他意的！
  点了点头又对一旁呆立着的小子道，
  “你即是不用以前的名儿，那便由我给你起个名儿吧！”
  那小子呆呆点头，卫武想了想道，
  “做仆人就是要老实本份，便叫做卫实吧！”
  这周二与卫实初次入了这宅子，卫武吩咐他们的头一件事儿便是，
  “今日里那位小姐你们也见着了，那位小姐乃是少爷我未过门的妻子，以后见着她都要毕恭毕敬的，还有……”
  说着一指旁边道，
  “那隔壁院子乃是我老娘住的，待会儿我自会带你们过去行礼，不过有一件事儿你们要记得了……”
  说着一指自家这院子，
  “少爷我这院子给守好了，除了少爷我未过门的妻子，但凡是女人一概不许进！”
  卫实只得愣愣点头，一旁的周二倒是问了一句，
  “那……老……老夫人来了也不许进？”
  卫武哼道，
  “我老娘无事不会走动到这处的，平日里中间的院门儿是关着的，你们自在院子里老实呆着，隔壁有事儿召唤才许过去！”
  “是！”
  卫武这厢又仔细教了二人些规矩，这二人倒是老实本份，听教听说，卫武见这样儿便放了一半的心。
  却说是卫武如今升了试百户，便请了些往日的好朋友们吃酒，一帮子狐朋狗友都是街面上的混混居多，见这位昔日一块儿道上混的小子如今做了官儿，一个个亦是羡慕又是嫉妒，都吵着要卫武请了他们去呤香院里吃酒叫姑娘，卫武自然是笑着应诺，半分不会小气。
  这厢一帮子人吵吵嚷嚷来了呤香院，自然叫了相熟的姑娘出来陪酒，席间调笑玩闹，行骸放浪自是少不了的，便是那癞痢头与刘青、李莽三人，如今沾了卫武的光，也有姑娘凑到了跟前，倒也是暗自盘算着，要在今儿晚上将自家这初哥儿的帽子给摘了，做个真正的大男人！
  如此这般，这屋子里一时乌烟瘴气，乱糟糟一团！
  只有卫武选了一处靠窗的榻坐下，手里执着酒壶，一面含笑看着众人，一面有一口无一口的吃酒，有那想上来献媚的姑娘，刚一挨近便被卫武三言两语打发了，这些姑娘也是知晓卫武性子的，自来在这院子里混着，却是轻易不让人近身，人人都当卫爷目高于顶，要睡便睡这头牌的绮思姑娘，便有人笑道，
  “卫爷今儿过来，倒是不巧，我们绮思姑娘被李大人请去游湖弹曲儿，今日怕是不能回来了！”
  卫武听了微微一笑道，
  “绮思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那些文人雅士谈诗论文最是投契，我卫武乃是粗人不懂风月，若让绮思姑娘来陪，只怕倒要辱没姑娘了！”
  他此言一出，众人只当他是嚼醋了，不由纷纷起哄道，
  “瞧瞧我们卫爷，这可是伤心了，来来来！兄弟们陪你吃酒，再让燕儿来陪卫武，待到这芙蓉帐中滚上一个来回，自然便不伤心了！”
  闻言众人都露出一脸猥亵的笑容，那叫燕儿的姑娘立时喜翻了心，装了羞哒哒的样儿，凑过来对卫武笑道，
  “卫爷，奴家必定尽心伺候卫爷！”
  卫武听了嘿嘿一笑，抬手在她下巴上捏了一记，骂道，
  “个浪蹄子，要发骚找旁人去，老子今儿只吃酒不想弄人！”
  众人一听又是一阵哄笑道，有人搂过那涨红了脸，伤心欲泣的燕儿，
  “我的乖乖，卫爷对你没心思，让哥哥来疼你……”
  众人在这院子里闹到了半夜，卫武才领了癞痢头几个出来，迳直回了梧桐巷。
  不过窑子里的一场逢场作戏，卫武也未放在心中，只第二日那叫燕儿的睡到午后才起，出来同姐妹们聚在一处，一边嗑瓜子儿一边闲聊，说起昨儿晚上的男人，都纷纷惋惜没有将那卫武弄上床去，都感叹道，
  “这小子以前在街面上就是个精怪的，如今混了一个六品的官儿，以后只怕更难弄上床了！”
  燕儿也是不无遗憾道，
  “昨儿你们便应当再给加把火，就差那么一点儿便能到手了！”
  众人听了都是笑，
  “差甚么差一点儿，我瞧着卫爷却是连个眼风都未给你呢！”
  “就是，我看呀，还是要我们绮思才能降了这位爷！”
  燕儿闻言却是不服气道，
  “胡说，我瞧着卫爷对绮思便没那心思，如今他是步步高升了，以后便是要抬小妾，也是抬那家世清白的，谁会要我们这起子人！”
  众人听了倒是个个点头，不由暗暗都叹，
  “早知他是个有出息的，头两年趁着他还未发达时便应想法子勾上手了！”
  燕儿哼道，
  “那小子是个精明的，你们当想勾便能勾着么，似绮思这么几年都一直想法子吊着他，不也是脱了钩？”
  一旁有人笑道，
  “绮思那是一不小心玩脱了，这男人呀虽说性子贱，要人吊着胃口，但总归也是喜新厌旧的，如今身份不同了，眼界自然更高了，还想用原来那老法子，自然是不成了……”
  说罢往那南楼处撇了撇嘴，众人都心照不宣的嘻嘻一笑。
  该！谁让你成日装模作样扮清高，都是出来卖的，偏要做个冰清玉洁的样子，以前瞧不上卫武是个街面上的混子，不肯委身，如今人家发达了，便是想进卫家门，也要看看人家正室夫人点不点头了！
  她们在这处说说笑笑，南楼之上绮思却是听得一清二楚，一旁伺候的丫头看了看自家姑娘的脸色，
  “姑娘……”
  绮思脸色阴沉吩咐她道，
  “你下去打听打听，卫武如今是个甚么情形了？”
  小丫头应命下去，半个时辰之后回来报道，
  “姑娘，昨儿卫爷请了朋友过来吃酒，说是庆贺升官儿，他如今已是锦衣卫的试百户了，据说……”
  小丫头顿了顿道，
  “据说卫爷很得上司的赏识，连破了两宗大案，如今手底下也能管上几十号人了！”
  说起这个小丫头的双眼都放了光，
  “姑娘，六品的官儿很是不错了，卫爷这般年轻，若是再隔上三五年说不得还能做个千户呢！”
  绮思听了也是微微点头，装做漫不经心的问道，
  “那昨儿卫爷过来可有说过甚么？”
  问起这个小丫头捂着嘴儿笑了，
  “昨儿他们到是说起姑娘了，听说姑娘陪了李大人游湖去了，卫爷好像很不高兴呢，说了两句酸话儿……”
  绮思闻言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微笑，嗔道，
  “他以前还时常要来看看我，如今做了官儿，倒是越发不来了！”
  小丫头应道，
  “姑娘，卫爷如今总归是官爷，成日到我们这处地方自是不好，依奴婢看呀，她们说的也是有些道理的，如今卫爷身份不同了，越发来得少了，姑娘不想想法子，只怕……”
  只怕这生得英俊又有前途的如意郎君就当真要溜走了！
  绮思听了咬唇不语，丫头这是看出姑娘心动了，又劝道，
  “奴婢听说了，如今这卫爷还未定下亲事，却是有了中意的官家小姐，以后正室夫人入了门……还不知是甚么情形呢！”
  若是姑娘不想法子早点定下来，以后新人笑，她这旧人可要哭了！
  绮思拧起秀眉，沉思许久，
  “你去打听打听，他那宅子如今买在何处？”
  小丫头应声去了，回来道，
  “卫爷嘴紧，这些人都不知晓，只那癞痢头昨儿与欢娘好了一场，欢娘隐约听他提过一句……是梧桐巷子……”
  “梧桐巷？”
  隔了两日卫武天未亮便起身了，卫实想去升火做怕，卫武摆手，
  “我自去外头吃去！”
  说罢自家起身换好衣裳，临出门时却是再三吩咐两个仆人，
  “你们把院子给我守好了……”
  顿了顿道，
  “估摸着今儿晚上爷我要回来住，你们给爷机灵点儿，若是老娘又领着那丫头过来，便派一个人守在巷口报信儿！”
  “是！”
  这句却是防着自家老娘和白露的，那小丫头有点子心机，每日里哄得他老娘高高兴兴的，只瞅着空子便想往这院子里来，借口打扫整理，磨磨蹭蹭到天黑也不肯走，偏自家老娘这一回也是难得犯一回犟，见自己将那丫头扔出来了一回，便亲自领着丫头过来守着，卫武烦不胜烦，正寻思着想法子让刘青将那丫头弄出去呢，衙门里便来了人召他回去办差了！
  见两个仆人老老实实的答应了，卫武这厢收拾妥当便出了门，果然他刚走不久，隔壁的白露便提了个食盒过来，她走的是正门，两间院子中的门，一直紧紧闭着，不是老夫人是叫不开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 苦差事

  白露过来叩门，周二便去开了门，见着那周二笑的甜甜道，
  “周二叔！”
  周二闷头应了一声，却是兀自蹲回角落里除草刨地，少爷说了这院子里随便他折腾，周二预备着在这院子里开出一片花圃来，周二以前在家里也种花的，又听说未来的女主人是官家小姐，想来是喜欢这些东西的，他向少爷一提，立时便得了少爷首肯，还给了他一两银子买花种、花肥等一应必需的东西。
  白露这几日也摸清了这二人的脾气，都是木头疙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蠢货！
  这厢扭着小腰上了台阶，便要往那后堂去，一面走一面还要四下张望，见得正在后院提水的卫实，忙又笑道，
  “卫实弟弟，少爷可是起身了？”
  卫实看了她一眼，呵呵笑了笑并不应声，白露一见大喜，心中暗道，
  “前头几回过来，到这处都被这小子挡了驾，今儿他怎得转性不拦我了？”
  即是这般好运气，自然不能错过，急忙忙提了食盒便去推那正房的门儿，吱呀一声应手而开，白露大喜，迈步进去，
  “少爷！”
  娇娇柔柔的叫了一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奴婢给您做了金丝小卷又有奶黄馒头……”
  说话间缓步过去，见得里头人并无声响不由心暗喜，探手去掀床帐，
  “少爷！”
  探头一看，脸上的神色便是一僵，这床上哪里还有人！
  白露气冲冲出去问那两个，
  “少爷可是上衙门办差了？”
  周二闷头不语，卫实呵呵笑着点了点头，
  “少爷可有说今儿回不回来？”
  二人都是摇头，
  “不知晓的！”
  想要再问，二人却是再不说话了，只是闷头做事，白露咬唇哼道，
  “你们不说我也不怕，总归少爷都要回府的，我在这处等着就是了！”
  那头卫武可是不知晓那厚脸皮的丫头要在房中等候他的大驾，一早去了衙门，便被指挥使召见，
  “大人！”
  卫武进去行礼，牟斌见是他来了，点了点头抬手道，
  “坐！”
  卫武依言坐到了一旁的椅上，牟斌却是负手下来，卫武忙又起身，见他负手在堂中转了两圈儿，之后开口道，
  “前头那件案子，本座前头看过你呈上的报告，倒是办的仔细！”
  卫武忙应声道，
  “属下全赖大人栽培！”
  “嗯……”
  牟斌想了想问道，
  “这件案子即是有你经手审问，你且说说应当如何定夺？”
  卫武闻言一愣，心中暗道，
  “老子就是个下头负责审案的，把口供逼出来上交，如何定夺不是你们说了算么？怎得倒来问老子了！”
  只心里这样想，自然不能这般说，想了想道，
  “大人，卑职初入锦衣卫不久，经手之案并不太多，倒也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切按大庆律办便是了！”
  这案子扯涉着两位国舅爷，可大亦可小，端看陛下的意思了，牟斌不去问皇帝倒来问自家，是何道理？
  不过卫武也不怕实话实说，左右他不过一个小小的试百户，说一句兼公执法乃是理所当然，能不能又或是要不要撬动那两尊大佛，也不是他说了算的，要背锅自然还是面前这位去背的！
  只他却不知，牟斌前头便是去问了，却是问死了一位皇帝，如今这案子倒有些烫手了！
  前头先帝也是没来得及下旨，人便没了，如今新帝上位，也不知是个甚么章程？
  若是不提，陛下日后知晓了是两位国舅爷气死了先帝，自己隐而不报，便是个大罪！这案子依牟斌的意思自然还是要再呈陛下御览的，不过这一回他却不想自己去了，打算着将卫武推了出去，闻听卫武所言却是正中下怀，当下点头道，
  “本座也是这个意思，卫百户所言甚是，这案子又是你经手办理的，今日你便进宫去呈报陛下，想来陛下定会秉公办理的！”
  卫武闻言心头暗骂一声，
  “好奸滑的老贼！自家不敢得罪人，倒好脸将我推出去！”
  这差事就是个得罪人的，报上去不管陛下如何处置，自己都将整个张家得罪了，如今新帝上位，根基未稳，他都是自身难保，若是寿宁侯与建昌侯发难，自家这小小的试百户如何受得住捏弄！
  想到这里卫武暗骂，只如今差事临头了，自然不敢推辞，还要摆出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抱拳道，
  “遵大人命！”
  这厢转身出来便领了人进宫去，一路打马却是在心头暗暗计较，
  “总归这事儿便是由老子来捅，也要想个法子才是！”
  只念头转来转去，也没法子两头讨好，待得入了宫求见陛下，江余儿今日当值，见着卫武笑眯眯道，
  “卫百户来的正是时候呢！”
  卫武也笑眯眯过去，拉了他的手道，
  “江公公向来可好？”
  江余儿刚要说话，却是手心一沉，低头一看手心之中多了一样事物，不由笑得更欢了，
  “卫百户真是客气，我们的交情不同一般，倒也不必如此！”
  卫武笑道，
  “正是因着交情好，更不能亏待了兄弟！”
  江余儿笑眯了眼道，
  “卫百户一向如此豪爽，难怪陛下对您另眼相看……”
  卫武笑道，
  “倒也称不上豪爽，只有银子大家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说得江余儿又一笑，领着他径直进去，
  “陛下，卫百户来了！”
  御书房里朱厚照见着卫武进来，便笑开来，扔了手里的笔，将那些烦人的奏折推到一旁，
  “你来得正好，朕正想让人召你进宫呢！”
  卫武上前行礼，朱厚照忙拉他起身，
  “少要学旁人那般装模作样，朕看着就烦！”
  当下二人面对面坐下，卫武问道，
  “陛下找微臣何事？”
  朱厚照上下打量他身上的那一身大红飞鱼服，啧啧道，
  “下回朕给你弄一身蟒服，想来你穿着必也是十分威武好看的！”
  卫武忙拱手笑道，
  “谢陛下！不过微臣如今才上位，这屁股还未坐热呢，还是少惹人眼为好！”
  朱厚照闻言点了点头叹道，
  “你是屁股未坐热，朕也是屁股未坐热呀！”
  说着一指御案上一大堆儿奏折，
  “看得朕头昏眼花，今儿不想看了，你陪朕出宫走走！”
  卫武闻言忙问道，
  “陛下想这时节出宫？”
  朱厚照应道，
  “朕也不做甚么，就是出去走走，透透气，就我们两个出去，不让人知晓！”
  一旁的江余儿却苦了脸，
  “陛下，您还请三思呀，陛下这二十七日守丧期过了，但总归百日未到，此时出去玩乐只怕……”
  朱厚照早被那些政务给烦透了，早寻思着出去，好不易等到卫武来了，偏江余儿还要拦他，不由大怒道，
  “怎么……朕如今就只得关在这宫里，做个囚徒吗？”
  江余儿吓得跪下连称不敢，卫武忙打圆场道，
  “陛下这是想出去体察民情，关心民生，并不是玩乐呢！”
  朱厚照闻言连连点头，
  “对对对！卫兄所言甚是，朕这是体察民情，关心民生，乃是正经事儿！”
  卫武笑眯眯问道，
  “那还请陛下到后头更衣吧！”
  朱厚照这厢换了一身锦衣卫的衣裳，却是扮做了卫武的随身亲信出了宫，御书房里江余儿无奈只得领了众小太监在外头守着，只口称陛下累了要歇息，不许人打扰！
  朱厚照跟着卫武出宫，便如那离了笼的鸟儿一般，欢喜无限，立在皇城外头回望那高高的宫墙，深吸了几口气叹道，
  “这宫外才有人间的烟火气儿，那宫里便如一个冷冰冰的大笼子一般，让人一刻都是呆不下去！”
  卫武见他确是被憋惨了，当下过去搂了他肩头道，
  “即是出来了便好好玩一玩儿，先去寻个地儿吃酒如何？”
  朱厚照大为意动，想了想道，
  “去九珍楼吧！”
  卫武点头，却是寻了个空子回头冲王行吩咐道，
  “回去衙门里通知指挥使大人，派些兄弟们来暗中保护！”
  王行领命去了。
  卫武便领着朱厚照去了九珍楼，那九珍楼的掌柜与他们早已熟识，当下亲自出来相迎道，
  “卫爷与朱爷来了，怎得不见其余几位少爷？”
  卫武笑道，
  “今儿只我们两个，掌柜的好酒好菜尽管上来就是了！”
  掌柜的笑着将一众人迎上了楼，卫武寻了一个大些的包间，自己与朱厚照临窗坐了，其余人等便坐了另一桌，卫武对掌柜的道，
  “紧着新鲜拿手的上便是了！”
  掌柜的笑眯眯下去，不多时便有小二的送上饭菜来，又并一壶秋露白，卫武笑着为朱厚照斟酒，
  “虽说如今不禁酒水了，但总归不好醉酒，这九珍楼的秋露白比百香居的柔和些，少饮些倒不怕吃醉的！”
  实则国丧期间不能饮酒作乐，但如今百日将过，民间倒是渐渐不禁了，酒楼之中亦也有酒卖，却是客人不问，店家便不推荐的！
  朱厚照的酒量，在书院时卫武已是领教过的，但凡多些便要上头，一张白生生的脸倒似打了女人的胭脂一般绯红，回去宫里怕引人注意。
  朱厚照也是有分寸当下点头道，
  “少少的吃一些，之后再出去转转，待酒劲散去就不怕被人发觉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大舅舅

  卫武点头，二人当先吃喝起来，另一桌人这才动筷，朱厚照素爱九珍楼的美食，又久在宫中茹素，今日得了机会正是大快朵颐，吃得热火朝天之际，却见得楼下有人打马过来，当先一人锦衣玉冠，一看打扮就不是一般人，又有一众仆从前呼后拥，一派众星捧月的模样，引得卫武探头下望，便是朱厚照也停下了筷子往下看，
  “咦！”
  朱厚照咦了一声，卫武问道，
  “朱兄认识此人？”
  朱厚照道，
  “这乃是我舅舅呀……”
  卫武一愣旋即大喜，当真是天助我也！
  便又问道，
  “是哪一位侯爷？建昌侯还是寿宁侯？”
  朱厚照应道，
  “乃是大舅舅……”
  说话间却是眉头皱了皱，卫武察言观色心中暗暗有底，不多时有人咚咚咚的上了楼，隔壁便热闹起来了，朱厚照初时还能埋头大吃，却因着隔壁人喧闹声越发大了，便渐渐停了筷子。
  卫武见状便对钟顺吩咐道，
  “过去看看，为何如此喧闹？”
  钟顺忙起身出去，不久回来报道，
  “禀百户，乃是寿宁侯与一干人等在吃酒……”
  顿了顿道，
  “请了歌伶要唱曲儿……”
  朱厚照闻言立时便沉下了脸，卫武待要说话，却听得隔壁果然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朱厚照一张小白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吃了酒的缘故！
  这厢忍着气又听了一会儿，隔壁倒是越发闹得凶了，其中一个声音已带了三分醉意，大声道，
  “这曲儿唱得淡而无味，倒令得菜肴都失色不少，还是要有些郎情妾意才算得美妙……”
  说完，一屋子的人都要起哄，要那歌伶换个淫词浪曲儿，
  “自然是越浪越好的……”
  不多时那歌伶果然换了一个小调唱，唱的却是时下京城里女支院女昌馆里，恩客们最爱的调子，一众人听了都纷纷怪笑，有人起哄让歌伶向侯爷讨赏，那歌伶便上前敬酒，众人又哄笑道，
  “喝个皮杯儿！喝个皮杯儿！”
  朱厚照在这边听得勃然大怒，手中的筷子捏得咕咕作响，半晌终是直起身子，将筷子往桌上一扔，
  “不吃了！回吧！”
  说罢腾一下子起身，一众人也忙跟着起身，朱厚照当先出来，卫武跟在后头，经过隔壁朱厚照顿了顿，终是咬牙抬步要走，却那知房门突然打开，有人探出头来嚷道，
  “小二的，再抱坛酒来！”
  卫武见状眼珠子一转，突然脚下一个趔趄，却是重重的撞向了那人，他身形高大，这一撞又是有意为之，那人猝不及防，竟被撞得向后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卫武忙抢前两步上去扶他，
  口中连连道，
  “哎呀！哎呀！这位兄台没有撞伤你吧，小子吃多了酒，一时脚下有些不稳，实在抱歉得紧！”
  说着去扶那人起身，可那人平日里跟着寿宁侯爷在外头横地无忌，只有他撞人的，那有人撞他的，这一屁股墩儿坐得实在扎实，险些将尾骨给坐断了，当下大怒抬手就是一耳光打来，
  “小子，你敢撞爷爷，也不看看爷爷是谁！”
  他那一耳光来的又快又急，只卫武是何许人，怎么让他给打着了？
  当下一挺身，让过了那一耳光，却是脸色微沉道，
  “这位兄台，不过只是无意冲撞，小子在这处给你陪不是，若是兄台还不满意，自有汤药费奉上，只如何要出手伤人呢？”
  卫武皱眉眯眼儿瞧向此人，那人平日里霸道惯了，闻言却白眼一翻又抬掌打开，
  “小子找死！”
  卫武又往后头退了一步，那人大怒，
  “小子你敢躲！”
  说话间追着打过来，后头卫武的一帮子手下见了，如何肯依，前头是卫武身子高大挡了房门，他们进不来，此时卫武退出来，便立时有人一把抓了那人肩头，下头再使脚一绊，那人便立时摔了一个狗啃屎，再在后背上踩上两脚，那人立时就如那被按着盖子的王八，光扑棱着四肢，却半点动弹不得了！
  “小子，你也不看看这屋子里是谁……唔唔……”
  那人在地上还想叫嚣，却被人一脚踢在下颌之上，牙齿咬到了舌尖，立时疼的缩成了一团，说不话来了！
  卫武垂眸看了看那地上的小子，又冲着屋子里拱了拱手道，
  “几位兄台……一场误会……这一顿算兄弟请了，大家也算得不打不相识，便算是交个朋友如何？”
  屋子里众人闻言却是纷纷冷哼一声，坐在陪座上的一个一脸不屑道，
  “小子，你是个甚么东西，也配同我们侯爷做朋友！”
  卫武哈哈一笑拱手上来道，
  “原来竟是侯爷在此，卑职乃是锦衣卫试百户卫武，却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哪一位侯爷当面？”
  上座这位当朝的国舅爷生得国字脸，颌下黑须半短人，乍一看倒是仪表堂堂颇有威仪，听说卫武乃是锦衣卫的试百户，却是冷冷一笑道，
  “小子，想同本侯做朋友，你还差了些，让霍逊过来倒还差不多！”
  他也算得有自知之明，没有提牟斌的名字！
  卫武闻言哈哈一笑拱手道，
  “即是如此，下官便不打扰侯爷雅兴了，今儿这顿酒由下官请了，便当是向侯爷陪罪了！”
  张鹤龄冷然不语，只下头陪坐之人冷笑道，
  “小子，想请我们侯爷吃酒，你还没那资格！”
  说罢一指旁边吓得缩到一旁的歌伶道，
  “我们家侯爷便是赏个伶人都是一两金子，用得着你请？”
  卫武见这架势却是正中下怀，当下再一笑退后一步道，
  “即是如此，那下官便不打扰了！”
  退到门口便要走，张鹤龄脸色一沉，
  “本侯让你走了么？”
  卫武刚要说话，一旁早看了全局的朱厚照再忍不得了，一步跨出来，立在门前俊脸铁青，沉声道，
  “张侯爷好大的威风，怎得……不放人走，待要如何？”
  这屋子里的人见进来一个白面的小子，进来这架势倒比前头那姓卫的还要张狂，纷纷骂骂咧咧一拍桌子就要起身，却见得张鹤龄漫不经心的抬起头来，
  “哪儿来的混账小……”
  话还未说完，便呆在了当场，立时结巴了，
  “陛……陛……陛……陛下！”
  朱厚照冲着他冷冷一笑，负手看了看那歌伶道，
  “张侯爷，国丧未过，您倒是好兴致，在这处吃酒玩乐，一个歌伶便赏了一两金子，侯爷看来家产颇丰啊！”
  张鹤龄立时便额头见汗了，腾一声起身带得椅翻杯倒，推开身旁之人，过来撩袍子便跪，
  “陛下……陛下……臣……臣酒后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他这话一出，屋子里众人尽皆变色，急忙跟着张鹤龄下跪，
  “陛下万岁！”
  朱厚照负手立在那处，冷笑连连旁人不看只看张鹤龄，口中道，
  “舅舅！我父皇刚走不过百日，你便饮酒作乐，你心中还有先帝还有朕么？”
  张鹤龄实则打心眼儿里是瞧不起，自家这不学无术的外甥的，因着有张太后在上头顶着，他也不怕自家这新上位的外甥能将自己如何，只这不敬先帝帽子可是万万戴不得的，若是不然，不说是自家外甥，便是朝中的大臣也是断断不会放过他的！
  那帮子酸儒成日价无事，眼红张家富贵，削尖了脑袋寻衅滋事，更别说这一回让陛下拿了个正着，到时候众起而攻之，只怕是太后都要退避三分！
  当下忙磕头道，
  “陛下，臣决无不敬先帝，不敬陛下之意，臣……臣……臣不过就是……”
  这厢伏在地下眼珠子乱转，想了想道，
  “……臣这是感怀先帝，心中悲痛便在这处与三五好友借酒消愁，悼念先帝啊！”
  卫武一干人等在这门外听得不由个个龇牙，卫武心中暗暗喝彩道，
  “好个寿宁侯，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如此当面颠倒是非，指鹿为马，不要脸皮果然非常人也，怪不得人家横行无忌多年，却照旧活得这般恣意，确实是有两手啊！”
  朱厚照也被自家老舅的不要脸给震惊了，当下涨红了小白脸子，指着张鹤龄道，
  “你……你……”
  张鹤龄乃是老江湖，那里是朱厚照这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比的，当下眨巴了几下眼，眼泪水居然立时盈满了眼眶，对朱厚照含泪道，
  “陛下，我等当真是在悼念先帝啊！”
  说罢竟呜呜大哭了起来，他那一帮子人见侯爷如此会变脸，自然也不能灭了主子的威风，当下有泪无泪也跟着干嚎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先帝啊！呜呜呜呜……先帝啊！”
  一时之间这屋子里哭声震天，把个朱厚照给弄得又气又怒又是无法发作，张鹤龄伏在地上，一面哭一面偷眼看向自家外甥那急怒不知所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是心头暗道，
  “小子，跟你老舅斗还差的远了，想当年你老子在的时候，舅舅我就是私窥宫闱，头戴帝冠都屁事无有，更何况是你！”




第二百二十八章 查家底

  寿宁侯自觉将眼里的轻视掩饰的好，却还是被朱厚照一眼瞧见，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只没自家老舅脸皮厚，豁得出去，撕不开这张脸皮就只有立在那处，一时不知如何进退了，卫武见状忙在后头打圆场道，
  “陛下，即然张侯爷是与三五好友悼念先帝的，实在其心可嘉，不如陛下先行离开，也好让张侯爷尽情纾解心中悲伤！”
  朱厚照得了他一个台阶，怒哼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出来，气冲冲走了！
  卫武见状忙领着人追了出去，那头张鹤龄见得陛下走了，这才止了哭声，自地上爬了起来，一旁人忙问道，
  “侯爷，现下怎办？”
  张鹤龄一摆手道，
  “无事，待本侯一会儿进宫求见太后娘娘，只要有太后娘娘在，自然是万事平安！”
  众人闻言都赞侯爷英明，这厢居然又坐回去吃酒了！
  朱厚照出了九珍楼，却是气得不辩东南西北，埋头一通儿乱走，卫武也不阻拦，只跟在他后头陪着他一路磨脚底板儿，足足一个时辰竟是出了城门至护城河边，朱厚照心头这口气才算得平了些，这才觉着双足酸肿，回头一看卫武一脸悠然的走在旁边，不由恨恨气道，
  “你瞧瞧，这就是朕的舅舅，我父皇在世时对张家不薄，却是没想到父皇刚走未过百日，他……他便……”
  这些倒也罢了，只张鹤龄那明显将他当小孩子一般耍，当面扯谎的嚣张，才是真正伤了这少年天子的自尊，
  “人人都当我年少可欺，人人都想骑在朕的头上！”
  说罢忿忿一脚将柳树下的小石子踹入了河水，河面之上荡起阵阵涟漪，他还不解气，又气哄哄过去再踏了数颗石子下去，直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这才一屁股坐到了堤石之上，神情很是颓然，卫武这才缓缓过去坐到他身边，
  “陛下，微臣小时在街面上打混时，时与另一帮混子打架，因着那时年纪最小，身量最矮，又干瘦，两帮人打架，对面冲过来头一个打的便是微臣……”
  顿了顿笑道，
  “微臣虽说的是街头打架，不过依微臣看来这朝堂之中，实则同那混混街头打架也无甚差别，不过就是与人比拼拳头大罢了！”
  朱厚照闻言还是叹气道，
  “是呀……比拳头大，可如今我就是个拳头小，又身板儿软的，人人嘴上恭敬，背后则是个个都瞧不起我！”
  卫武哈哈一笑，随手捡了一声石子儿道，
  “瞧不上陛下又如何？人生在世，想让人瞧上眼便要有本事，若是没本事便如这小石子儿一般，落入水中不过两三圈涟漪，便消失无踪，若是将自己变做了一颗巨石，又或是座山岳，扔入江河湖海之中，便是轩然大波，陛下想要掀起三尺浪便要将自己变做大石头，若是要泯然无声，便尽管做个小石子，让人随意踢动便是了！”
  朱厚照哼道，
  “这话要是拿去问任何人，只怕人人都告诉你要做大石头，只想得好的人多，办不到人少！”
  卫武笑道，
  “那陛下是觉着自己办不到喽？”
  朱厚照瞥他一眼，
  “你又激我！这些道理我自是明白的，只觉着成日价与朝臣勾心斗角实在太累，又无趣的紧，没得生生将人给磨老了！”
  卫武听了哈哈大笑，
  “难道陛下不与他们勾心斗角便不老了？便不无趣了？当真便万岁万万岁了？人生数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总归要找些事情来做，要不然那才是真正的无趣呢！”
  朱厚照听了却是双眼一亮，一拍自己大腿道，
  “咦！你这话倒是说的极对！”
  我们这位皇帝陛下顺风顺水长大，从未受过挫折，同他讲大道理他虽懂却不能感同身受，说得再多也无动力，他太过顺逸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从来都是唾手可得，年纪轻轻难免觉得人生无趣，因而与其同他讲甚为国为民的大道理，倒不如勾了他的兴致，反而能让陛下生出兴味来。
  总归如今的陛下觉着人生无趣，又处处受人掣肘，样样被人拘束，正自烦躁无措茫然不知如何应对呢，听得卫武这么一说倒是眼前一亮，在他看来成日价听阁老们说甚么尧舜禹汤，秦皇汉武，太祖太宗，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一类的大道理，倒不如卫武这一句话让他茅塞顿开！
  着啊！左右生活无趣，一想到自己不过才十五岁，以后漫漫人生路都要被困在那笼子里闷死，几十年如一日般的无聊寂寞，倒不如寻些乐子，挑战挑战朝臣，打一打鞑靼，斗一斗阁老，说不得乐子多些，总归不会寂寂几十年，最后两腿一蹬，史书上留一个无能皇帝的骂名！
  想到这处朱厚照便如寻到了指路的明灯一般，豁然开朗，立时一扫先前颓废之势，振作起精神道，
  “为了朕的后头数十年不会无聊死，朕就自家寻些乐子！”
  如此这般，却是无人知晓，某年某月的某一日，二人的一段对话，改变了前世的轨迹，说起来若不是韩绮重生，卫武又怎会入锦衣卫，又怎会遇上朱厚照呢？
  总归冥冥之中，变数常在，一个机变便是全然不同了！
  卫武这厢陪着陛下在外头散了半天心，朱厚照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要回宫去，一路也不想骑马，只与卫武凭着双腿闲逛回去，此时他心境不同了，见着这大街之上市井百态，都觉着新鲜有趣，这厢饶有兴致的见一位大娘提了菜篮子正与那卖鸡蛋的小贩讲价，
  “十个鸡蛋要十文，太贵了！给你十个鸡蛋八文如何？”
  小贩摇头道，
  “十个九文！”
  “十个八文！”
  “十个九文！”
  大娘想了想道，
  “左右我们家人多，多买你几个，十文十二个如何？”
  小贩想了想，
  “成！”
  二人这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朱厚照看了却是抠头皮，想了想问卫武，
  “这十个八文与十二个十文，那一个便宜些？”
  卫武也不擅术数，扳着手指头算了半晌才道，
  “好似……应是十文钱十二个要贵些，不过差也不过几厘罢了！”
  朱厚照叹道，
  “怪不得人说商人重利，不过一个几厘之差，倒要在这处讨价还价半晌！”
  卫武笑道，
  “陛下富有四海自然瞧不上这一点子钱，不过在小民的眼中，一个多几厘，若是十个百个呢，这小贩在此做买卖，每日进出说不得有数百个鸡蛋，再有一月一年呢？如此算来积少成多，便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朱厚照听得连连点头，
  “确是如此……”
  想了想突然愣了愣，再问卫武道，
  “一两金可买多少鸡蛋？”
  卫武抠头皮想了想道，
  “想来买一屋子的鸡蛋是不在话下的！”
  朱厚照当时便黑了脸，气道，
  “百姓们因着一分一厘都要计较半天，我们舅舅倒是十分的大方，赏个歌伶便有一两金子！”
  卫武等了半晌就等这时了，当下皱眉想了想道，
  “陛下，您没有想过……以着张侯爷的俸禄，打赏一名歌伶怎能出手这般大方？”
  实则张鹤龄虽说奢靡无度，但打赏一名歌伶也是用不了这么多银子的，只今日是吃了些酒，又被众人起哄，再有那歌伶生得貌美，一双眼儿极是勾人，张侯爷一时心热，才打赏的多了些！
  也是他运气不好，正正让朱厚照给遇上了！
  朱厚照闻言也皱眉想了半天，应道，
  “我也不知我那两个舅舅到底有多少俸禄，不过当年老侯爷留下田产庄园等等，想来应该家中富庶吧！”
  他口中的老侯爷便自家的亲外祖父张峦。
  卫武假作恍然点头道，
  “那想来这张侯爷算得我们京师之中，皇亲国戚里头一号家底丰厚的喽？”
  朱厚照想了想摇头道，
  “自然算不上了的，张家不过是因着我母后入宫才抬了身份，实则京师不少老牌的勋贵，乃是太祖太宗时便蒙圣宠，多少的底蕴，张家自然是比不上的！”
  “是么！”
  卫武却是不信道，
  “微臣在外头混得多了，倒是少见张侯爷这般出手大方的！”
  朱厚照皱眉想了想道，
  “不如你去帮朕查一查，看看舅舅为何事家到底如何？”
  卫武正等着他这句话呢，当下忙应道，
  “微臣遵旨！”
  朱厚照不过就是随口一言，纯粹就是与卫武话赶话到了这处，又再加几分好奇罢了，
  卫武身在锦衣卫，想查这些自是手到擒来，隔了几日便将那寿宁侯与建昌侯的家底给查清了，写了一封密折呈给朱厚照看，朱厚照看了脸色立时铁青，怒道，
  “朕那两个舅舅竟有如此多的家产？”
  朱厚照做这皇帝实则也不知晓自家家底是如何的，不过卫武这一份密折却是专程请了锦衣卫的书吏官捉笔，上头不但清清楚楚记录两位国舅爷的家底，还将大庆朝每年的财政收入给做了个比较，大庆前头有弘治帝励精图治，勤俭节约，苦心经营了十几载，到了如今交到儿子手中已算得是不错的成绩了，每年也不过就是两千万两白银的总收入，而寿守侯与建昌侯二人将田产庄园等等却是足足有六百万两银子之巨，竟占了国库收入的近三成！




第二百二十九章 比不上

  朱厚照看得是目瞪口呆，心中暗道，
  “光我两个舅舅就这般多的家底，那其余勋贵朝臣又是多少，他们全数加起来又是多少？”
  这厢忙叫了刘瑾，
  “你……去搬了内库的账本儿来，朕要瞧瞧！”
  刘瑾忙出去抱了内库的账本儿来，朱厚照打开翻了翻，却是发觉自家根本就看不懂，便扔到一旁问道，
  “朕有多少银子？”
  刘瑾忙讪笑着将高凤让了出来，
  “陛下，如今是高凤为你掌执着内库，还是由他向陛下解说罢！”
  那高凤上前来细声细气道，
  “陛下，如今内库里有现银一百二十六万八千四百七十一两，又有丝绸五千匹，锦锻四千五百匹……”
  朱厚照听得头大连连摆手道，
  “你说说这些折合现银多少吧？”
  “禀陛下，折合现银二百六十五万两，只一些珠宝玉器不可估价，不便算在其中！”
  那些珠宝玉器等贵重是贵重，只每一件拿出来都是价值连城，慢说从未听说皇帝变卖内库的，便是想卖也无人买得起，除了留下自家用，便只能赏人了，有便如无一般，算了也是白算！
  朱厚照听得连连从牙缝里吸气儿，这般一比自家这做皇帝的竟是没有做侯爷的有钱！
  朱厚照密折扔到桌上，挥退了刘璟与高凤这才问卫武道，
  “我舅舅的银子从何而来的？”
  这样的家产决不可能是老侯爷给留下的，也不能是先帝赏赐的！
  卫武想了想应道，
  “陛下，实则前头微臣曾言查了一桩大案，这案子就是牵扯到寿宁侯与建昌侯的！”
  朱厚照听得眉头一跳，
  “你为何不早说？”
  卫武一咧嘴，
  “这人犯虽说是臣参与缉拿的，但审问却是微臣，臣前头人微位卑，锦衣卫的机密大案是不会让臣知晓的，只如今升了职才知晓些其中详情的！”
  朱厚照瞪眼道，
  “还不速速报上来！”
  卫武忙将早预备好的东西呈了上去，朱厚照看完半晌未吭声，却是猛然起身，哗啦啦将御案上的东西全数给拂到了地上，这厢气得胸口阵阵起伏，鼻子孔里都冒烟儿了，半晌才咬着牙问道，
  “这事儿为何不早报上来？”
  卫武踌躇半晌才应道，
  “前头是有报给先帝的……”
  朱厚照陡然转身，
  “那我父皇怎么说？”
  卫武闷头半晌才道，
  “那时……那时先帝已是病重，得报之后大怒昏迷……”
  朱厚照听到这处，却是怒无可怒，怒极之后又觉着一股子冰水自头顶浇到脚底，从头凉到了脚，整个身子一阵寒一阵热，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
  “你是说……我父皇是让朕的舅舅给气死的？”
  卫武苦着脸道，
  “那日的情形，只指挥使大人与御前的公公知晓，不过依微臣看来先帝的病情本就危重，再经这么一气……”
  下头的话自然是不用说都明白的！
  朱厚照这时节身上已全是冷了，这是打心眼儿里泛出来的冷意，他这些年吃喝玩乐少不更事，但也知父皇与母后感情甚笃，父皇爱屋及乌对张氏一族也是十分的宽容，年年都有御史弹劾两位舅舅，父皇都是留中不发，之前有进出宫闱如入自家宅院一般，又有倚酒戴帝冠，复窥伺御帷，惹何鼎执金瓜于金殿之中追杀，父皇却是将何鼎给杀了，后有李梦阳上书弹劾“招纳无赖，罔利贼民，势如翼虎”，母后当面泣诉不止，父皇无奈将李梦阳下狱……
  如此种种不能累书，父皇对张氏一族可谓是荣宠至极，结果他们呢！
  他们是如何回报父皇的，败坏盐课、侵占民田、违制建墓……，这一桩桩一件件父皇都未与他们计较，结果父皇死后大舅舅便饮酒作乐，这岂止是不当为人臣，便是百姓家姐夫死了，小舅子都还要哭两声呢！这是人做的事儿么？
  怪不得！怪不得！大舅舅出手如此大方，他们那家底子比内库都丰厚！
  朱厚照此时一张脸已经铁青，双手猛捶御案，
  “来人！将牟斌给朕叫来！”
  这厢端坐在御案之后，却是胸口起伏，双眼充血，卫武见这情形，知晓火候是差不多了，忙劝道，
  “陛下，且先息怒……”
  忙取了一旁的茶水奉上，
  “先喝一口茶水，定定心神，总归要处置两位侯爷，不急在一时，且要谋定而后动才是！”
  朱厚照依言吃了一口茶，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这才算是压下了心头的火气，想了想问道，
  “这事儿依你看当如何处置？”
  卫武闻言苦笑连连，心中暗道，
  “这外甥处置舅舅，乃是家事，这……怎么也轮不到自己这外人说话吧！”
  想了想应道，
  “那依陛下的意思……”
  朱厚照怒道，
  “抄家灭族……”
  “这个……”
  卫武与江余儿对视一眼，
  “这个……陛下依律倒是应当抄家灭族，只不过……”
  那可是你的母族，上头还有一位太后呢！
  朱厚照一言即出也是猛然想了起来自家亲娘可是姓张的，想到这处也觉烦恼，又是一捶御案道，
  “总归不能再让两个舅舅如此猖狂无度下去了！”
  卫武点头道，
  “陛下英明，只此事太后那处还要想法子应付才是！”
  若是当真处置张氏兄弟，太后哭哭啼啼过来闹，这先帝刚去母子便生罅隙，说出去也不好听呀！
  朱厚照点头，皱着眉头与卫武二人苦思对策，正想得愁眉苦脸间，却听得外头小太监来报，
  “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朱厚照奇道，
  “母后，母后过来做甚么？”
  当下亲自出去相迎，张太后被儿子迎了进来坐下，却是未语泪先流了，
  “陛下！”
  朱厚照见得母亲的眼泪便觉头疼，忙摆手道，
  “母后有话请讲，先收了眼泪吧！”
  张太后悲悲切切使帕子擦了眼泪，
  “陛下，你舅舅将今日的事儿同哀家讲了，陛下切不可恼了你舅舅啊，他这也是思念先帝所至，哀家已是训斥了他一番，让他在家中闭门思过，百日不满便不许再出门了！”
  朱厚照闻言，心头强压下的怒火又被撩了起来，待要发作，却一眼瞥见卫武正在同他连递眼色，
  “陛下息怒，切不可向太后发作！”
  朱厚照也知张太后的哭功，自然也不想落得个耳根不清静，当下强忍了一口气，
  “母后……母后不必哭泣，儿子并不生舅舅的气！”
  张太后闻言大喜，忙伸手拉了儿子，
  “陛下，果然是明白的……”
  说着眼圈儿又一红道，
  “如今你父皇不在了，只有我们孤儿寡母，若是后头没有你们舅舅们帮着撑腰，我们母子岂不是要被外人欺负死！”
  朱厚照听得怒极反笑，冷笑一声心中暗道，
  “甚么外人内人的，依我看都是欺负我的人！”
  张太后却没瞧出儿子已是怒火满胸，瞧着他笑还当是果真不在意此事，当下又拿帕子擦了眼泪道，
  “陛下放心，你那两个舅舅虽说不成器，但总归是自家人必是站在陛下这头的！”
  朱厚照冷着脸闷声道，
  “朕知道了！”
  张太后又对着儿子絮絮叨叨说了半晌，无外都是为了自家两个兄弟说好话，又劝着儿子一心向内，切不可听那些朝臣的挑唆，让一家人离了心之类的话，朱厚照被她唠叨的实在烦了，忍了几忍终是没有忍住，便开口问道，
  “母后，你说两个舅舅对我们如此之好，可若是他们行为不端，触犯王法，甚至……甚至……连父皇都是被他们气的病情加重，母后又当如何？”
  张太后闻言愣了愣，半晌才道，
  “你两个舅舅是有些不知分寸，但哀家平日里也是时常管教约束他们，即便有些小错，但大错断断是不能犯的，更不用说气到你父皇的，这话……你是从何处听说的！陛下……可不能受那些小人挑拨啊！”
  说话间却是左右环顾，目光在卫武与那江余儿的身上扫过，看得二人都是一个激灵。
  朱厚照见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面上立时冷了下来，目光冷冷看向张太后，不耐烦的摆手道，
  “母后，这话朕不过随口问问而已，好了……母后要说的话朕已经知晓了，朕不怪罪舅舅便是了，朕这处还有许多政事要处理，母后还是先回去吧！”
  张太后此来就是为了给弟弟开脱的，如今当真得了儿子亲口承诺果然心满意足的点头，起身之后，犹自不放心的敲打了卫武与那江余儿道，
  “你们都是陛下身前伺候之人，务必老实恭敬，切记得不可巧言惑主，勾得陛下失了圣明，但有此类行事，让哀家知晓了必定不会轻饶！”
  “是！”
  二人见状忙跪下行礼，恭恭敬敬应是，朱厚照见状更加厌烦，
  “母后快走吧！”
  张太后这才趾高气昂摆开銮驾，领了一众宫女太监前呼后拥的走了，朱厚照待得张太后一走，又是一拳捶在桌面之上，咬牙切齿道，
  “朕还未处置他，他倒来个恶人先告状了，这事儿必不能就这般了了！”




第二百三十章 买宅子

  正当卫武在宫中与朱厚照一起谋划着收拾皇帝的两位舅舅时，外头韩纭却是回府来了，听得外头人通报，王氏不由是喜出望外笑眯眯迎了出来，只见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的二女儿正自马车之中下来，见了王氏立时笑着扑过来，
  “母亲！”
  “哎哟哟……”
  王氏见状忙上前两步一把抱了她，
  “你这孩子都嫁做人妻了，怎得还是这般没个正形，若是摔着了可怎么办！”
  韩纭笑眯眯道，
  “母亲放心，我脚下稳着呢！”
  王氏拉着二女儿的手上下打理一番道，
  “怎得……瞧着瘦了些？”
  韩纭抱着她的手臂摇道，
  “在那家里每日里都有宫里的女宫盯着，弄得同那坐牢似的，女儿连饭都吃不下，如何不瘦！”
  王氏闻言忙瞪她道，
  “慎言！这宫里的人也是随便乱说的！”
  韩纭吐了吐舌头，正要说话却见得远远又有一辆马车驶来，待得近了，韩绣的脸从窗口探出来，
  “母亲！二妹妹！”
  王氏一见真是喜出望外，笑得合不拢嘴道，
  “今儿是甚么好日子，你们姐妹俩倒是约好了似的！”
  韩纭笑道，
  “可不正是约好了的么！我昨儿派了人给大姐姐送了信的！”
  王氏笑眯眯过去亲自扶了大女儿下马车，一手拉了一个道，
  “走！我们回家里好好说话！”
  母女三人笑盈盈进去，到了二门就见得韩缦颠颠儿地跑了出来，见到两个姐姐，欢呼一声便跑了过去，先是去抱了韩绣又去抱韩纭，两个大的抱着她亲了又亲，韩纭抱起小五掂了几掂，
  “还是母亲会养人，怎得小五胖了这么多！”
  王氏笑道，
  “这般大的孩子正是长的时候……”
  正说话间里头得了消息的韩谨岳出来了，二人见着韩谨岳又是一阵低呼，
  “这才多久不见，四郎也长高了！”
  这姐妹几个里，韩绣最矮，如今的韩谨岳已是有大姐姐一般高了，韩绣与弟弟比了比个子，欣喜道，
  “我们家四郎明年必会比大姐姐更高了！”
  韩谨岳笑道，
  “我现下就比大姐姐高了！”
  韩绣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头，
  “是是是，我们家四郎以后定是家中最高的！”
  一家人这厢说说笑笑进了正堂，女儿们回了娘家自然不会拘束，各自寻了平日喜欢的位子坐下，王氏又吩咐苗姨娘道，
  “今儿让灶上多做几道大小姐、二小姐喜欢的菜！”
  苗氏笑眯眯道，
  “夫人，前头奴婢已是早咐咐下去了！”
  王氏点头想了想又道，
  “让人去衙门里说一声，就说是小姐们回来了，让老爷今儿早些下衙！”
  转而又问两个女儿，
  “今儿志茂和文彬可是要过来？”
  两个女儿闻言相视一笑，都齐齐摇头，韩纭道，
  “母亲，女儿天天见他都烦了，今儿好不易寻个机会回娘家，才不稀地见他呢，不让他来的！”
  王氏听了嗔道，
  “你这孩子，你天天见着不稀罕，为娘倒是少见他们，便不许他们过来拜见拜见我这丈母娘么？”
  韩绣笑道，
  “母亲，今儿却是女儿同二妹妹说好了，只我们自家回来的！”
  王氏听这话，便觉出蹊跷来，忙问道，
  “可是有甚么话要背着女婿们讲？”
  韩绣看了韩纭一眼，韩纭应道，
  “母亲，女儿确是有事想与您商量……”
  王氏应道，
  “我们娘母家，有甚么话不能说，怎得还叫了你大姐姐回来助阵，难道怕为娘的不答应你么？”
  韩纭嘿嘿一笑道，
  “倒不是怕母亲不疼我，只是我这也想让大姐姐也出手呢！”
  王氏追问道，
  “即是如此，便不要磨蹭了，且讲给为娘听一听！”
  却原来呀，韩纭这小两口子想在京师里另购一套房产，韩纭对王氏与韩绣道，
  “一来是那府上如今人来人往的实在吵闹，文彬也不能静下心读书，二来文彬大哥夫妻要搬回来住，那宅子里有些住不下了，人一多便进进出出不方便，我们就想搬出来住！”
  王氏听了皱眉道，
  “不说是陛下赐了宅子么，怎得也不至于才这么点子人就住不下了吧！”
  韩纭听了却是连连摆手道，
  “母亲可别说陛下赐的宅子了，那宅子倒是有，可户部只拨两百两银子的修缮费，那宅子大又年久失修，要修缮的地方太多，又因着这是伯爵府，皇帝的老丈人府邸，万万不能坠了皇家颜面，所以两百两银子我公公全数用去装点门面了，里头却是根本不能住人，要住的话还要自家掏银子！”
  实则夏鸿那鸿胪寺司丞的官儿，这么些年来也攒了些银子，又有受封的时候陛下也赏了些“安家”的银子，只如此加起来也不过四五百两银子，修缮那府邸不用上七八百两却是不够的，夏文耀夫妻倒也愿意出些积蓄，可夏文彬夫妻并没有多少私房，韩纭也不想出这银子！
  韩纭对王氏道，
  “母亲想想，左右以后我们都是要分出来的，现下花银子修房子，以后一不能搬了房子走，二也不好问大哥要银子，倒不如一开始便不花这钱，索性自家买了房子出来单住！”
  王氏问道，
  “你那公公婆婆可是愿意？”
  韩纭应道，
  “公公婆婆自然是不愿意的，只我与文彬早已商议好了，他也不想依附着家里，倒不如现下就买宅子出来！”
  王氏还是皱眉，
  “如此不就是分家了么？”
  韩纭道，
  “倒也不说分家，只说是在外头清静的地方读书，以后也要回去住一住的！”
  简而言说，总归先有一套自己的宅子，以后不管分不分家，都不至没个着落！
  实则这是韩纭厌烦了同自家那表面贤良，内里心眼儿贼多的大嫂同住，与其把这银子花在一个听不见响的黑窟窿里，倒不如自家买房子单住，总归也算是自己的产业。
  且一开始两兄弟之间便没有银钱的牵扯，以后倒要少些罅隙！
  王氏听到此处已是明白二女儿的意思了，
  “这是没银子回来寻娘家帮手啦？”
  韩纭嘿嘿笑道，
  “正是要母亲给女儿撑腰呢！以后女儿有的再还给您就是！”
  王氏想了想问道，
  “那可是看好了宅子？”
  “看好一处清静的所在，银子倒不算得多，只不过我与文彬手中并没有多少银两，便要母亲和姐姐想法子呢！”
  王氏点头道，
  “即是如此，待你父亲回来之后，由他来定夺！”
  “哎！”
  韩纭欢欢喜喜的答应着，她知父亲疼她们姐妹自然没有不点头的道理。
  果然，韩世峰早早下了衙门，听说了二女儿的打算，想了想抚须点头道，
  “如今你那婆家正在风头浪尖之上，前头是皇帝的亲家，如今乃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人情来往必定是会多起来的，文彬那性子本来爱静，你又不耐烦应酬那些琐事，倒不如搬出来好好读书……”
  韩纭闻言笑眯了眼，
  “女儿就知晓父亲是疼我的！”
  韩世峰笑道，
  “你们姐妹都是父母的心头宝，不疼你们还去疼谁？”
  此时间韩绮也是下了学，正与韩绣坐在一处悄悄说话，闻言抬头问道，
  “二姐姐看中了何处的房产？”
  韩纭应道，
  “看中了外城梧桐巷的！”
  梧桐巷……
  韩绮听得眉头一挑，
  “梧桐巷却是有些远呢！”
  韩纭应道，
  “那处清静，附近又多是读书人，又有地偏些这价格就便宜不少呢！”
  韩绮闻言含笑点头，
  “二姐姐这话倒是不错！”
  以后说不得要与二姐姐做邻居呢！
  王氏又问，
  “那宅子价钱如何？”
  韩纭笑道，
  “叫价二百八十两纹银，相公去压价到了二百四十两……”
  王氏在心里掂量了一番道，
  “这价钱在梧桐巷那边却是不算得便宜，也不知宅子是个甚么情形？”
  韩纭笑道，
  “女儿今儿出来就是想明日请了母亲过去瞧瞧呢……”
  王氏点了点头道，
  “明日无事倒是能过去瞧瞧……”
  韩绣在家中无事也是要去瞧一瞧的，韩纭又约了韩绮，
  “三妹妹明日可能过去？”
  韩绮想了想道，
  “明日倒有休假，正好出去散散心……”
  韩纭大喜道，
  “即是如此，那我们明日便一同前去！”
  当下众人便约了时间与汇合的地点，待到一家人用罢了晚饭，两个女儿看着天色不早，各自回去了之后，王氏才与韩世峰商议道，
  “听二姐儿那意思，只怕是手里没有多少现银，她婆家如今也缺着银子，这大头总归还要在我们身上着落呢！”
  韩世峰闻言应道，
  “无妨的，只要是给女儿女婿，便不用心疼银子，你给她凑一凑，我估摸着二百两应是能拿出来的！”
  王氏心里默算了算手里的现银，皱眉道，
  “二百两现银全数拿出来，只怕这家里的周转便要难些了！”
  韩世峰想了想道，
  “我那边还有五十两的现银，明日取了给你，想来应是够了！”
  王氏却是摇头道，
  “老爷要在外头应酬，手里没有银子岂不是失了颜面，待妾身再想想法子……”
  夫妻二人夜话不提……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大门前（一）

  待到第二日王氏带了韩绮与韩缦并苗氏一起出了门，坐上家里的马车，往那梧桐巷而去，难得一家人出门，韩缦很是欢喜的撩了帘子向外张望，看得高兴的地方，还要蹦跶两下，苗氏忙护在她身旁，生怕这小丫头一时兴奋，一头栽到窗外去。
  马车行的慢，一路摇摇晃晃到了梧桐巷外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三人下车在巷口打量，王氏见得那满巷的梧桐树点头道，
  “倒是个清幽的好所在……”
  又看了看巷中高矮错落的门楣，又点头道，
  “果然有读书的人家！”
  此时间世人建房多爱显示自家出身，若是家里有读书人又或是出了秀才、举人一类的，多会在门楣之上刻一些题字，例如竹筠松心、与梅为邻、博学笃志之类的匾额，让人一看便知这家里是清贵的读书人，出去也让人高看一眼。
  王氏在这梧桐巷里看见了好几家，不由对韩绮道，
  “这倒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韩绮笑眯眯点头道，
  “母亲说的是！”
  怎会不清静呢！这可是卫武特意挑中给两人以后安家的地方！
  正说着话等那韩纭与韩绣姐妹，却见得巷口来了一辆马车，王氏还当是自家女儿到了，正想过去，就听得那马车旁跟着的一个小丫头对赶车的韩忠道，
  “这位大叔，麻烦让一让，让我们家的马车过去！”
  哦！原来不是女儿们到了！
  王氏便止了脚步与韩绮，还有牵着韩缦的苗氏退到一旁，看着韩忠先将马车赶至一旁，让出道路来，让后来的马车过去，四人立在一家人家的台阶之上，看着那马车过去，却是一股子扑鼻的甜腻香气逢马车里传来，王氏一皱眉，就见得那马车的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十分美貌的脸来，那女子对着几人一笑，王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转头见小女儿正一脸好奇的打量那马车里人，便沉下脸对苗氏道，
  “还不快快捂了姐儿的眼，甚么东西都敢让她瞧么？”
  苗氏赶紧伸手将韩缦的眼儿捂住，一家人待得那马车进去老远，王氏才沉着脸道，
  “怎得这窑子里的姐儿大白日的都敢出来见人了！”
  这心里原本对梧桐巷子的几分满意，却是立时消减了两分，若是这巷子里进进出出的是这种人，那这宅子便是白送也不要的！
  韩绮也是瞧清楚了那里头的人，好奇的轻声问王氏，
  “母亲怎得知晓是……是……那种人？”
  韩绮前世在教坊司里见惯了这样的人，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倒不好奇那车里姑娘的出身，却是好奇母亲为何如此眼利？
  王氏哼道，
  “这样的狐媚子，老远便能闻到一股子狐媚之气，便是不用眼瞧都能知晓！”
  王氏生性古板，最见不得这类人，虽说韩世峰已算得十分洁身自好了，但为官十数载偶尔也有被同僚拉去应酬的时候，每回回来身上都有一股子浓烈的味儿，倒仿佛那窑子里的姐儿香粉香膏是不用银子的一般，自己涂抹一身不算，还每个恩客都要给沾染上一头一脸才肯罢休似的！
  王氏闻到这类味儿便极为的反感，又见那随车的婢子，虽打扮的普通，但一双眼儿甚是不老实，不似一般大户人家的奴婢出来个个都是垂头低首，不与人直视，反倒一双眼儿滴溜溜打转，连韩忠那样的邋遢老男人都要上下看个遍。
  还有那车里的小姐，看人时也是眼神大喇喇，半分不知羞怯的样儿，这分明就是在外头见惯了风月的模样，不是那楼里的姑娘又是甚么？
  这样的话王氏不好同女儿们讲，只皱着眉道，
  “那不是好人家的姑娘，似这一类人，你见着都要避远些才是！”
  韩绮柔顺的应道，
  “是，母亲！”
  因着韩纭与韩绣还未至，也不知韩纭夫妻到底看中的是哪一家的宅子，母女几人便在这巷子里随意闲看，又往前走了两步，见又有车到了巷口，只马车并不入内，下来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看不清容貌，却是身形高挑丰满，手里提了一个竹篮，以布遮掩，也不知装的甚么，见着韩绮母女便上前行礼打听，
  “这位夫人，敢问可知那卫武，卫百户家在何处？”
  王氏冲她颌首道，
  “这位小姐，很是抱歉，我们也是在这处寻人的，并不知晓那卫百户家在何处……”
  那女子听了很是礼貌的又行礼道，
  “谢过夫人了！”
  当下提了篮子往里去了，王氏还未回过神来，苗氏倒是想起来了，
  “夫人，这卫武，卫百户可是老爷认识的锦衣卫的那位大人？”
  王氏想了想应道，
  “那位大人倒是姓卫名武，只却是位小旗，若不是同名同姓之人，那便许是升官儿了！”
  心中思量道，
  “前头倒是未听老爷提起呢！不过若当真是那位卫武，年纪轻轻做了百户倒很是了不得了！”
  她自然不知晓卫武那百户前头还有一个“试”字，世人说话便是如此，总要捧着人说，去了那“试”字，光听百户一职却是无端端升了半级！
  王氏对卫武的印象极佳，心中也是望着他升官儿，暗暗道，
  “年纪轻轻能升百户，倒也算得少年英才了，也不知婚配了没有！”
  似她们这般年纪的妇人，最爱的便是与人牵线搭桥，见着少年男女便想着人家有没有婚配！
  只韩绮见得有人问那卫武的家，不由眉头一皱又很快散去，心中暗道，
  “这女子是何许人也？”
  看这情形到是第一次上门，不过姑娘家没有父兄相伴便贸然登门寻一名男子，这个……莫非是两人关系匪浅之故？
  不过若是关系匪浅又怎得不详细告之地址呢？
  卫武买那两座小院，乃是在巷子里最里头，一言便可以说清，并没有分说不明白的道理，这样看来又似卫武与这女子的关系又并不相熟一般！
  难道是他升官儿之后，闻名而来的亲戚？
  韩绮思量间，却是不知不觉出了神，竟连韩绣与韩纭到了近前都不知，韩纭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肩头，倒把她吓了一跳，
  “老三，你瞧甚么呢？”
  韩绮回过神来忙讪笑道，
  “我正打量着这巷子很是清静，正是读书的好地方呢！”
  韩纭闻言笑道，
  “即是如此以后你成了亲，便也搬到这处来住，以后我们姐妹也好做个邻居！”
  韩绮一笑心中暗道，
  “倒不用以后了，我如今便与你是邻居了！”
  想起那一间只看过一回的宅子，难免又想起来那个口口声声守身如玉的男人，如今都让人寻上门了，这又是甚么道理？
  虽也能预知他日后是个左拥右抱的，但心里明白和亲眼所见，也是有天差地别的，韩绮一时之间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是甚么滋味儿！
  韩纭怎会知妹妹心事，搂了她的肩头道，
  “老三，你向来是有主见的，进去帮我瞧瞧这宅子好是不好？”
  却是拉着她进了巷口第一家门庭，这宅子原也是位读书人的，不过后头考中了进士，外放做了官儿，便将京中的宅子卖了，举家迁往外地了。
  这位前任的主人，家中人口简单，只得一家四口，这宅子前庭后院，有两间正房，三间偏房，给了韩纭夫妻二人居住倒也是十分的宽敞，房屋也是保养的不错，梁柱门窗等都还是七八成新，那卖房的牙人知晓买家是个读书人，便扯着前主人在此居处三年，中了进士一事大书特书，要价便分文不少了。
  王氏很是满意这宅子，便有心与他再磨一磨，就与大女儿一起同那牙人坐在堂中细细说话，韩纭这事主却是一派悠闲，见有人顶着便拉了韩绮与韩缦出来在巷子里逛，桃李与落英想跟着，却被她挥退了，
  “我们不过就在前头走走，不用跟着！”
  转头又对韩绮道，
  “这也是第二回到此地，里头的人家还未看过呢，进去走走！”
  却是拉着两个妹妹一路进去，见得青石铺路，两侧白墙青瓦，苔痕点点，巷道悠长又有梧桐遮荫，随风哗哗作响，很是有些意境，韩纭一见便欢喜道，
  “这地方我喜欢！”
  韩绮正是心不在焉，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看着韩缦跟在前头，跳起来去扯那梧桐树叶，扯了一整片下来，挡在小脑袋上咯咯发笑，转眼又看中了另一个更大更好的，将手里的扔了又去摘，如此跑跑跳跳不知不觉已深入了巷子深处。
  二人忙跟着过去，却见得尽头处有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一辆马车，一个丫头模样的人正在与那门里的人说着甚么，那门里的人只是摇头冲她连连摆手，旁边还有那提竹篮的女子也正俏生生立着呢！
  韩缦年纪小，好奇心重，前头听得母亲说起这马车里的女子，口气甚是鄙夷，她自然不懂甚么是狐媚子，便凑过去探头探脑的打量那车里的人，想看看到底甚么是狐媚子。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大门前（二）

  韩纭怕她失礼，忙几步跑过去拉她，
  “小五！”
  只走的近了，便听见门前的人吵了起来，那小丫气得脸色涨红道，
  “我们家姑娘是你们家少爷的朋友，即是你们家少爷不在便罢了，怎得连老夫人也不让我们拜见！”
  那门里的人脸现鄙夷不屑的道，
  “我们家少爷怎会有你们这样的朋友，你休要诳骗于我！”
  看这一身上下的装扮，满脸的风尘气，一看就是从窑子里出来的姐儿，慢说我们家少爷没有这样的朋友，便是有也不能登这家里的门儿！
  那叫门的丫头被门里的人气得不行，有心放泼骂人，又怕给自家主子得罪了人，回头又气又恼的望向马车之中，
  “姑娘！”
  那马车里的女子，这时候一撩帘子从里头下来了，她未戴帷帽，露出一张较好美丽的面容来，只举止间顾盼之间，确是少了寻常女儿的娇羞，多了些妩媚勾人之气。
  那女子上前上下打量一番那门前挡着的丫头应道，
  “我确是你们家少爷相识许久的朋友，你们家少爷认识甚么朋友并不是你这小小的丫头能说了算的，即是下人便应当有下人的样儿，此时节你应当进去禀报老夫人，至于老夫人见不见我们，又岂是你能说了算的？”
  那挡在门前的便是白露，闻言也是恼的脸色涨红，怒道，
  “我虽说是丫头但也要看管门户，我们家的门户也不是甚么人都能进的，说不能让你们进便不让你们进！”
  说着便要关门，外头两人齐齐伸手挡了门，让她却是推之不动，一时僵持在了那里。
  后头的韩纭见了，笑着对韩绮道，
  “嘿！这做客的不似做客的，看门的也不似看的，这户人家倒是好玩儿！”
  韩绮闻言扯了扯嘴角，心里更是乱了，心中暗道，
  “卫武家中几时又多了一个俏丽的丫头了？”
  难道……难道这时节他便已经身在花丛里了？
  想到这处不由一阵气闷暗暗道，
  “果然巧言令色，不足为信也！”
  她在这处暗骂，却不知那宫里与朱厚照正低头私语的卫武，却是突然鼻子一痒，忙转过脸去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吓得江余儿忙扯了袖子挡在朱厚照的面前，
  “哎哟！我的卫武大人，您这可别是病了！”
  若是过了病气给陛下，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卫武揉着鼻子奇怪道，
  “我身子好着呢！你们家主子病了我都没病呢，这不过是鼻子发痒罢了！”
  一句话说出来，气得江余儿跳脚，
  “卫大人，这话是能在宫里说的么？”
  卫武忙拱手道，
  “失言！失言！陛下恕罪！”
  朱厚照毫不以为意，反倒很感好笑道，
  “我瞧着多半是韩三小姐在念叨卫兄了！”
  卫武闻言不以为羞，反以为喜笑眯了眼道，
  “承陛下吉言了！韩三小姐与微臣感情甚笃，确是心有灵犀！”
  朱厚照本就是揶揄他的，没想到这厮如此皮厚，反倒被郁闷到了，暗暗埋怨起夏小姐来，
  “怎得没有与我心有灵犀，也让我一日打他十个八个喷嚏！”
  不说二人在宫中斗嘴比脸皮厚的事儿，却说韩氏姐妹在这处看热闹，见那主仆人挡了大门，不让里头的俏丫头关门，那俏丫头见势不好，忙高声叫道，
  “周二叔，长宁快过来帮忙！有人擅闯我们家了！”
  隔壁的两个实则早已听到门口动静，只都是女子也不好贸然出来，听得白露一嚷，忙打开旁边的门出来，不过二人都是老实人，见状不但不敢上前，还要远远的站着，对那主仆二人道，
  “二人请回吧！我们家少爷进宫办差去了，要好几日才回来……”
  顿了顿又道，
  “我们家老夫人身子有疾，不好见外客的！”
  这主仆二人自然就是那呤香院的绮思姑娘了，见得有男子出来说话，却是媚眼儿一眯，笑盈盈道，
  “这位大叔，我们乃是你们家少爷的朋友，你们少爷不在，我们拜访老夫人也是一样的，老夫人若是身子有疾，我们更应当探望才是！”
  这绮思生得美貌又擅使伎俩，头牌姑娘的名头可不是随随便便得的，一个媚眼儿过去，是个男人都要魂儿抖三抖，只可惜今儿她出师不利，先是遇上了一个生怕自家少爷被狐媚子寻上门的丫头，又遇上一个不是男人的周二，还有一个虽是男人，却年纪小小的榆木疙瘩长宁。
  她那媚眼儿全抛给了瞎子看，周二闷声闷气道，
  “我们家少爷说了，除了未来的少夫人，任是哪一个女人都不能进门，您还是请回吧！”
  立在不远不近处的韩绮听见这话，突然觉着心头一松，嘴角却是止不住的上翘，心中暗道，
  “总算他还知晓分寸的！”
  那绮思听了却是脸上微微一变，想了想又道，
  “你们家少夫人？你们家少夫人是何人？”
  周二想了想应道，
  “少夫人便是少夫人，总归不是姑娘你就是了！”
  说罢转身进去将门一关，绮思气得直拧帕子，却又无计可施，只得悻悻下了台阶，一旁那手提竹篮的珍娜算是瞧明白了，心知卫武不在，这是进不了门了，当下便对白露行礼道，
  “这位姑娘，你们家少年的师父乃是家叔，今日特地命我送了几瓶子高烧过来……”
  说着将竹篮子递过去道，
  “即是不能进便不进就是，还请姑娘将这东西转交给你们家少爷！”
  珍娜倒是聪明，知晓借了王大虎的名头，可惜她遇上了一个白露，这丫头如何瞧不出来这是借着师父的名头，行勾引自家少爷的行径，当下脸一板道，
  “我们家少爷的师父就在衙门里，成日价与我们少爷在一处，要送甚么东西不能当着面儿送，要你专到家里来送，我看你同她们一样，都是追男人追到门上来的，还要不要脸啊！”
  一句话骂了三个人，那两个本就气恼的很，闻听此言再是忍不住了，绮思的丫头闻言两步上来叉腰骂道，
  “你算得甚么东西，要不要脸你管得着么，你要脸！你要脸拦着人不让进，还不是想爬你们家少爷的床！”
  那白露被人戳中心事，立时脸上又红了几分，气得跳脚道，
  “爬不爬床又与你何干，快回去窑子里做生意去！”
  那丫头听了也跳脚，当下挽袖子叉腰，口里嘿哈一声道，
  “你这丫头嘴儿利是吧！我花芝在呤香院里吵嘴儿便没有输过，今儿便奉陪你一回！”
  说罢上前一步运气开声，便与那白露吵了起来，一时之间这大门前便见得两个丫头似斗鸡一般，叉腰作势吵闹不止。
  旁的大家闺秀若是遇上这样的事儿，只怕即刻便会离去，可无奈韩纭就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硬拉着韩绮与韩缦往前头凑，
  “二姐姐，母亲与大姐姐还在前头宅子里呢！”
  韩绮劝道，韩纭却是兴致勃勃摆手道，
  “母亲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的！”
  硬拉着两个妹妹跑到隔壁的门前站定，看得是眉头高高挑起，兴味十足的模样，韩绮实则也想看看这到底是个甚么情形，当下也不再劝，跟着韩纭，手里紧紧拉着韩缦，看这门前的热闹！
  这两个小丫头吵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比手划脚间，手指头几乎都要戳到对方的脸了，一旁的珍娜也是不怀好意的，见得二人离得近几次险险撞到了一处，却是不动声色走上前一步，脚下迈大些正正放在花芝的脚后跟处，花芝向后一退时，身子不稳前后一晃，身子前倾时正正迎上了白露乱点的手指头，这一下子正正戳在她脸上，指甲划过皮肤，竟留下一道红痕，虽说不重但总归是脸上带了伤，花芝一愣大怒道，
  “你这小贱人敢动手！”
  当下嗷一声叫唤，就扑了上去，一旁的珍娜暗自得意，绮思却看得分明，当下冷了脸道，
  “这位姑娘，我们与你并无过节，你为何做此行径！”
  珍娜在小酒馆里各色人等也是见得多了，自不怵这绮思，当下假假道，
  “不过一时走的近了些，脚下没留情罢了！”
  绮思如何瞧不出她的伎俩来，却是冷冷道，
  “姑娘故意挑拨我这丫头同人打架是何意思，莫非是存了让我们得罪这府上下人，令得卫爷生厌的心思！”
  珍娜被她戳穿也不反驳，冷笑一声道，
  “姑娘，明明就是你们这一对主仆又凶又恶，人家不让进门硬要闯进去，早把人得罪了，怎得能怪到我头上！”
  她们二人对上，倒是无暇去管那门口处撕打的一对，一旁的韩纭看得瞪大了眼，对自家妹子耳语道，
  “也不知这府里的少爷是何等人才，竟能引得女人为他如此不顾颜面的打架？”
  韩绮听了心中暗叹，
  “这还是好的，想前世里都那些个姑娘们更是疯狂！”
  叹气归叹气，但心里却是暗暗的发甜，若是他当真与这三名女子中任何一个有些暧昧，她们也不至在这门前打起来。
  这厢隔壁打起来了，旁边支着耳朵听动静的周二与长宁却是暗暗商量，
  “二叔，这事儿我们管不管？”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大门前（三）

  周二想了想道，
  “这几日老夫人受了暑气，夜里睡得不安稳，午后正在补眠，若是让她们闹大了，怕惊动老夫人，不如过去劝劝？”
  二人商议过后，忙过去打开了门，吱呀一声开门一看，却见得门前站着两大一小三名女子，韩纭看得正在得劲儿的时候，未留意旁边的动静，韩绮却是瞧见了他们，转过头来一撩帷帽，周二与长宁都是记忆好的，一看眉眼不是自家的未来女主人又是谁？
  “少……”
  周二刚要喊，却被韩绮一个眼色制止了，冲着他们一使眼色，悄声道，
  “等会儿出来！”
  “诶！”
  周二应了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
  如此没有人在一旁劝阻，这大门前的两对可就热闹了，花芝那身手乃是青楼里自小练出来的，打白露便如同玩儿的一般，甚么撕衣裳，抓头发，扯裙摆，吐口水，指甲专往那面门上招呼，种种手段很是熟练。
  反观白露开始还张牙舞爪，之后一招不慎被花芝一把扯开领口，伸手去捂时便失了先机，被人趁机抓着了头发，往下这么一扯，立时失了战力……
  那头绮思与珍娜却是唇枪舌剑斗得旗鼓相当，只可恨绮思生得娇小，珍娜这厢将手里的竹篮一扔，双手一叉，往前一站，那个头就生生高了绮思一头，吵起架来声儿晌亮，绮思这便落了下风……
  韩纭手牵着韩缦与韩绮，还有台阶下那赶车的马夫，一个个看得是目瞪口呆，见四人如两双斗鸡一般，珍娜步步紧逼，绮思爱惜自家容貌如命，只敢斗嘴不敢动手，只得步步后退，那头花芝见主人有难，便放了白露，过去一脚踩住珍娜的裙角，珍娜一个踉跄，直直扑到了绮思身上，绮思本就退到了台阶边缘，被人一扑就失了平衡，二人拉拉扯扯滚做一团，便摔下了台阶。
  “砰……”
  一声绮思被重重压在了下头，那声晌儿听得韩纭一闭眼，小声问妹子，
  “不会摔断骨头了吧？”
  韩绮见绮思还能挣扎，便摇头道，
  “没有！”
  花芝还当是珍娜有意为之，便骑上去趁机扯珍娜的头发，珍娜反手去抓她胸口，二人便拧作一团，白露看着有机可趁，跑下来寻机撕打花芝，只她们打是打，那绮思姑娘还被压在下头呢，正自痛叫不已……
  如此这般，打得是尘土飞扬，钗环凌乱，真正是乱作了一团！
  这一番闹腾终是惊动了左右邻居，府里头的老夫人吴氏原是在午后补眠，外头闹得声儿太大，终是将她老人家给吵醒了，当下摸索着出来，也不知外头是何光景，便连声唤，
  “白露！白露！”
  白露此时那有暇应她，老夫人又唤，
  “周二！周二！长宁！长宁！”
  二人这才应声去开了中间的院门，却是扶着老夫人往里走，
  “老夫人莫怕，乃是外头有女子撒泼吵架呢！”
  老夫人疑惑道，
  “我怎得听见白露的声儿？”
  长宁闷声应道，
  “是白露姐姐在外头看热闹呢！”
  老夫人信以为真，哦了一声道，
  “让她莫去瞧这些，仔细被人误伤了！”
  “诶！”
  长宁这才过去门前瞧着几人打得这一通乱，不由使劲啧了啧嘴，
  “怪不得少爷不让旁的女人进院子呢，就这样的……弄进家门儿，这过起日子来，岂不是天天要看狗咬狗？”
  周二也过来看，却是拿眼瞧向韩绮，见得这位未来的少夫人，立在那处默不作声，周二心想，
  “瞧瞧，这位才是最狠的呢，在一旁看着这些女人打架，又不许我们去拉，一个个打得头破血流的，只怕少夫人看着才心里欢喜呢！”
  这局面最后还是一旁的邻居瞧着不成体统了，忙招呼了人出来帮忙将几个人拉开，这时节再看这几人，啧啧啧！
  女子打架不比男子打架，打得衣衫破烂，露屁股露胸都无人计较，总归看热闹看得是谁打得狠！
  可这女子打架，不必太狠，只要扯破了衣衫，露胸露腿的便是大失颜面了！
  现下四人的样儿，便是那绮思与花芝是出身青楼的姑娘，自家低头看看，都要臊得面上羞红！
  邻居们都来相劝，让绮思主仆上了马车，
  “快走吧！”
  那珍娜也不必人劝，得了自由就自家拉紧了被扯坏的衣衫，一溜烟儿跑了，剩下个白露，哭哭啼啼的自地上起来，转头跑回了家中，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却是最惨的！自小虽说是丫头但在大宅子里过的比小家的小姐还要养尊处优，往日里大宅子里的丫头难免也有斗嘴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似绮思主仆这般彪悍，打上了门来，她们倒是一走了之，自己还要在这处长住呢，以后可如何见人啊！
  白露回到家中，大哭不止，周二却是对她道，
  “你且小声些吧！老夫人都被吵醒了，若是让少爷知晓你今日这一番举动，你觉着少爷会如何罚你？”
  白露吓得打了一个惊嗝，忙收了声，
  “呃……呃……都……都……呃……都怪你们……你们……呃……呃……你们为何不出来帮忙！”
  周二自然不会告诉她，未来的少夫人有心看热闹，只闷闷应道，
  “女人打架男人怎么插手！”
  一旁的长宁也应道，
  “少爷只说让我们看家护院，又不曾说要帮你打架！”
  白露气得一个倒仰，打架时未曾被人打昏过去，却是要被这两个给气昏过去了！
  那头韩纭见没热闹可看了，便拉着妹妹们往回走，一路还意犹未尽的问韩绮，
  “你说她们以后还会不会来？”
  韩绮回想那绮思与珍娜脸上身上的伤势，悠悠应道，
  “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来了！”
  那些个伤虽不重，但女人打架全往脸上招呼，不养好伤她们如何敢出来？
  韩纭有些失望，继而又兴奋起来，
  “无事，我若是买了巷口的宅子，她们再来我必是能瞧见的！”
  看这样儿，那宅子里的男主人分明就是个沾花惹草的，只要他在一日，说不得门前还要上演这样的戏码！
  想到这处韩纭忙拉着妹妹快走，
  “快回去瞧瞧，母亲可是将价钱谈下来了！”
  三人刚到门口果然遇上了来寻她们的落英，见了三人不由嗔道，
  “二小姐、三小姐、五小姐，你们可回来了！”
  韩纭笑着进去，迎上王氏责怪的目光，
  “你这事主倒是比我们还洒脱！”
  韩纭嘿嘿陪笑，
  “母亲可是谈好了？”
  王氏点头应道，
  “已是讲成了二百二十两银子，你觉着这价钱如何？”
  韩纭闻言大喜，连连点头道，
  “好好好！”
  王氏嗔怪的瞪她一眼，
  “你便这样答应了？不回去问问文彬的意思？”
  韩纭应道，
  “不必问他，一切由女儿作主就是了！”
  实则夏文彬来讲时，二百四十两已是想下手的，只小夫妻手里银子不够，这才没有一口答应，如今又便宜了二十两，自然是愿意的！
  王氏只当女婿对女儿服服帖帖，心下满意，当下道，
  “即是如此，便定下啦？”
  “定下吧！”
  于是便向牙人交了二十两的定金，又双方写了契约，只等后日将剩下的二百两银子交付之后，便可到衙门里备案入册，将这宅子改名更姓了！
  这厢将笑眯眯的牙人送走，王氏又领着女儿们再仔细察看了一番宅子，却是越看越喜欢，回头对二女儿道，
  “后日我陪着你来将剩下二百两银子付了吧！”
  韩纭却摇头道，
  “母亲，我前头已同大姐姐说好了，向她借一百两银子，我们自家有四十两银子，只在您这里筹八十两银子便够了！”
  韩绣也应道，
  “是呀！母亲，我这处也能给二妹妹凑些银子的！”
  王氏皱眉对大女儿道，
  “你们小两口子如今也是靠着父母呢，能有多少银子，还是从我这里出吧！”
  这便是读书人不好的地方，十年寒窗苦读，金榜题名之前，都是两袖清风要靠着家里养活，虽说是官家子弟，实则每月的月银并不算多，下头又有仆人丫头的开支，真正手里能用的银子是很少的！
  当然这也是女儿们的婆家都是小官小吏的缘故，若是大富大贵自然不是这般的，不过即便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女儿们都是嫁了人的，从手里调银子出来帮衬娘家的妹子，让婆家知晓了总归不好！
  这事儿若是落在旁人身上，自然巴不得女儿们把婆家的东西往娘家搬，可王氏与韩世峰都是那端方正直之人，不管银子多少，自然是不想女儿们在婆家难做，闻言便想把事儿全揽下来！
  韩绣忙道，
  “母亲不用担心，这银子给二妹妹，夫君也是知晓的，这些是他同国子监里一些同窗，合伙做了生意赚的，只交到了女儿的手里，公婆是不知晓的！”
  王氏闻言却是担心道，
  “他是读书人怎得沾这些事儿，你可要劝着他些，不能违了法纪！”
  韩绣应道，
  “母亲放心，不过就是前头合伙办了一个茶舍，每月有十来两的银子进账，并无甚不妥之处！”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夜半语

  王氏听了这才放心道，
  “读书人清贵，不可涉商贾之事，若是让人知晓了必会失了名声，你切要他小心才是！”
  想了想又道，
  “即如此，母亲这处拿一百两银子，你那处出八十两吧！”
  王氏即是一言而决，两个女儿也不好争辩，当下都点头应是，王氏这才笑眯眯再看这宅子，
  “这地方确是好！以后若是手里有银子了，也给谨岳购上一套！”
  几人又在宅子里看了半晌，这才离开。
  回到家中，韩绮又去翻自家那钱匣子，却是少少的几百文钱，不由叹了一口气道，
  “我倒是想帮二姐姐，只可惜囊中羞涩，无能为力！”
  桃李听了便道，
  “前头三小姐存在钱庄里的银子不少，不如取些出来周转，以后再还回去就是了！”
  韩绮听了忙摇头道，
  “那不是我的银子，乃是……他的银子，怎可随意取用？”
  桃李这日子也是看出来了，那叫卫武的男人，虽说是行为多有失礼不周之处，但对三小姐当真是真心一片的，那么多的家财都给了三小姐管着，必是不会在意这点子银子的！
  “三小姐不过用来周转，以后二小姐也要还的，想来卫爷不会在意的！”
  那么多银票少说也有好几千两，动用个一两百两银子，当真算不得甚么！
  韩绮摇头道，
  “正是因着他对我信任，我更不能如此！”
  现时下便是成了夫妻，这男主外，女主内，妻子也是不过问丈夫钱财的，似卫武这般将整副身家都托付的男人，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他越是如此自己越是不能负了他的信任！
  实则她也知卫武不会在意这点，若是知晓了这事，说不得还要想方设法送银子过来，只旁人给与自己不问自取怎会一样？
  做女儿家的，万万不可在金钱上失了节气，若是仗着男子喜欢便随意挥霍人家的钱财，那与呤香院的绮思姑娘却是一样了，都是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拿去换银子！
  只分别是一个是身子，一个却是心罢了！
  韩绮是决计不肯的，桃李自然也不再劝了，她们主仆二人在这处谈论着卫武，那头卫武已是回家了！
  今日里同陛下议论了半晌，也想不出一个能绕过太后，收拾两位国舅的法子，眼看着天色将黑，宫门要落锁了，卫武却是不想留在宫里陪朱厚照，便告辞出宫去了！
  这厢打马回了家，将马缰往长宁手中一扔，便见着周二立在一旁，一脸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卫武眉头一挑问道，
  “怎得，家里有甚么事儿么？”
  周二抠了抠头皮，一旁牵马的长宁却是应道，
  “少爷，今儿少夫人来了！”
  卫武一愣继而大喜道，
  “少夫人来了，你们可有好好招待？”
  继而想起来，自家这院子里只三个光棍汉子住着，慢说是招待了，却是连二两上好的茶叶都没有，更不用说姑娘家喜欢的瓜果糕点一类的了！
  当下懊恼道，
  “早知三小姐会过来，便早早买些备好了！”
  只他还在乱想间，却听那周二道，
  “今儿还来了两个姑娘！”
  卫武又是一愣，
  “还来了两个姑娘……”
  心下一片茫然，暗道，
  “我可是清清白白做人，未曾招惹旁的姑娘，怎得一下子上门便是俩？”
  周二看了他一眼道，
  “一个姑娘领了一个丫头，坐着马车过来的，说是您的朋友，好像是甚么……呤香院的，还有一个提着篮子过来的，说是您师父的侄女儿……”
  “哦……”
  卫武恍然，知晓其中一个必是珍娜了，
  “另一个是呤香院的？”
  周二想了想道，
  “听她那丫头是这般说的，少爷……呤香院是不是窑子？那一对主仆瞧着……瞧着不是好人家的姑娘……”
  卫武已猜到是谁了，不由心中疑惑，
  “她们跑到这处来做甚？”
  他可不知，他如今升了官儿，虽说是从六品的试百户，可在绮思与珍娜眼中已是奇货可居了，这样的郎君，年轻有为，又是英俊能干，以后前途必然不可限量，不趁着这个时候想法子栓牢了，以后便是想近身都难了！
  这时节长宁已将马栓好了，过来道，
  “少爷，她们同白露打架了！”
  “哦……”
  卫武眉毛又一挑，
  “女人打架？”
  二人连连点头，
  “打得可凶了，衣裳都扯破了，白露骂她们不要脸，她们骂白露想爬少爷您的床……”
  卫武听得冷笑一声，
  “倒是没一个说错的！”
  只那一声还未笑完突然想起一事来，瞪大了眼涩声问道，
  “她们打架的时候……少……少夫人可是瞧……瞧见了！”
  两个仆人互视一眼，在卫武绝望的眼神之中齐齐点了点头，周二还道，
  “我原想着出去拉架来着，少夫人却不许我出去，任她们打了好久！”
  卫武听得心凉了半截，眨了眨眼，咽了一口唾沫问道，
  “少……夫人可是说了甚么？”
  二人又互视一眼齐齐摇头，
  “没有说甚么！少夫人同旁人一起过来的，就在一边瞧了许久，之后便走了！”
  卫武听得一颗心都凉透了，
  完了！完了！
  三小姐那性子，他最清楚，有甚么事全数都是藏在心里的，这两个憨货自然是看不出来的！
  今日看着几个女人寻上了家门，还在门前大打出手，定是以为他在外头拈花惹草，才引了女人如此，若是生出自己是四处留情，到处沾花惹草的薄情郎的误会，进而恼了他，不肯嫁了怎么办？
  卫武想到这处脸上一白，后背的汗便下来了，当下急忙去牵了马缰，重又将马拉出了门，这厢翻身上去，打马就走，周二与长宁追出来问，
  “少爷，您去哪儿？”
  卫武只回了一句，
  “我今儿不回来住了！”
  却是打马往巷外跑去。
  这厢紧赶慢赶到了柳条巷子，夜已经深了，幸得卫武一身飞鱼服，又有锦衣卫的腰牌，一路打马才没有被巡城的五城兵马司给抓了。
  他心急火燎的到了韩府外头，这才想起这个时辰了，三小姐早睡了，在那墙外头转了好几个来回，一咬牙，终是踩在马背上翻过了墙头。
  这厢悄无声息的下去，摸到了后窗处，翻进了韩绮的香闺之中，凭着记忆摸到了三小姐的床边，一掀纱帐就探了头进去。
  韩绮此时正睡得沉，只觉有人在轻轻摇她，迷迷糊糊醒来，见得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在床边，吓得她是花容失色，张口便要叫，那人却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边轻声道，
  “三小姐是我！”
  韩绮瞬时瞪大了眼，使劲儿眨着眼睛，
  “唔……”
  卫武见她已是认出自己了，这才松了手，只手一松迎面便被韩绮一记粉拳打在脸上，
  “你……你做甚么，半夜三更想要吓死人么！”
  卫武脸上挨了一记，不怒反喜，凑过去小声道，
  “三小姐才是要吓死我呢！”
  韩绮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我吓着你甚么？”
  说这句时却是眉眼冷凝，卫武见这情形如何不知她是恼了，却是就势便双膝一弯跪在了她床前的脚榻之上，
  “三小姐，今儿去梧桐巷了？”
  韩绮垂睑不语，卫武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躲了开去，这厢也不敢乱说乱动了，直挺挺跪在那处，却是举了右手，伸出三根指头，指天发誓，
  “三小姐，今儿见着的那三名女子，我卫武与她们半分关系没有，若是有欺瞒罚我……不得好死！”
  韩绮咬唇仍是不语，卫武也不说话，只挺着身子直愣愣的看着她，此时间月光如水，自那敞开的窗口里投了进来，照在三小姐的小脸上，一片皎白，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半晌她才叹了一口气，幽幽道，
  “你起来说话吧！”
  卫武大喜，起身刚要说话，却听得那边床上桃李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问道，
  “三小姐，怎得了……可是要起夜么？”
  韩绮吓得忙一拉卫武，将他扯到了床上最里处，又将纱帐紧紧拉好，
  “没有，我只是口渴了，你不必起来！”
  说罢假意起身，穿了鞋去桌边倒水喝，桃李见状嗯了一声，又翻身睡了，韩绮见她没了动静，才回来床上，小心的撩了帐子坐进去，卫武已急切的凑了过去，在她耳边轻声道，
  “三小姐，可是信我的话？”
  韩绮性子向来沉稳冷静，早前在梧桐巷子里见过那一场之后，也猜着七八分，是这些女子自家送上门来的，今夜又见他着急忙慌的过来，身上大红的飞鱼服还未换下，便知他是下了衙门刚回家，心中暗道，
  “他若是不着紧我，又何必夜半三更过来寻我？”
  不由心底一阵发软，低低应了一声，
  “嗯……”
  卫武见她肯信心里欢喜，却犹自不放心又再解释一番道，
  “那些个女人我可是与她们半分没有瓜葛，三小姐切切不能误会了！”
  韩绮垂头不语，信是信他的，但若说心无芥蒂自是不可能的，若是当真没有瓜葛又怎么会找上门去？




第二百三十五章 说纳妾

  卫武不用看她神色，也知她沉默不语是因为甚么，想了想便道，
  “实则今儿来的人我也不知晓是谁，只听周二描述，便猜着一个应是珍娜，她乃师父结拜兄弟的女儿，前头师父一心想撮合我同她在一处，只我心里有你了，从来不曾答应过……”
  说着倒是一五一十将前头酒馆里的事儿一讲，
  “从此后……我却是再不去那酒馆了！”
  韩绮垂头听了，低低应了一声，
  “那……那另外一个呢？”
  卫武抠了抠头皮道，
  “我估摸着是那呤香院的绮思……那女人乃是里头的头牌，以前在街面上混时倒是时常领着人去呤香院，后头入了锦衣卫便不曾去了……”
  以前卫武常带着人去青楼楚馆，韩绮也是知晓的，闻言低低嗯了一声，动了动身子，拢着被子，抱膝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卫武在纱帐之中呆得久了，眼睛也能视物了，见得她离自己远远地，便伸手去抱她，韩绮只是不肯，扭着身子避开他的手，此时卫武倒不敢耍赖皮了，老老实实离着一尺远低低道，
  “以前未遇到三小姐时，那里想到有今日，那时只觉最得意的事儿，便是将呤香院的头牌弄到手，就以为这必是世上最风光的事了，因而也时常过去给她捧场，不过我也没有多少银子做她的入幕之宾，她也瞧不上我……到后头遇见了你……”
  到后头遇见了三小姐，自然便将绮思抛在脑了后，当然这纳头牌姑娘乃是少年混子的梦想，因而遇上了三小姐，就想着娶个官家的小姐做大妇，再纳个头牌做小妾，这才是人生最美最得意之事！
  不过现下里，他才发觉想要左拥右抱，也要有那胆子才成，如今三小姐还未入门呢，他便心忧她因此事不快了，以后当真成了夫妻，想纳绮思入门，只怕都不敢开口的！
  且今日这事儿一出，绮思便是哭着喊着要入他卫家门，自己也是不能要了！
  韩绮咬唇不语，良久又问，
  “那……你家里那丫头呢？”
  卫武忙举了右手指天道，
  “那丫头与我更无半分干系，乃是我娘她老人家买回来伺候她的，当然……我娘是一心想让我收了她做通房，不过我可没有答应，还把隔壁院子收拾出来，搬到隔壁去了！”
  他这话倒是不假，韩绮也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当下在心中暗叹，
  “他素来便有女人缘，前世今生他就是这样的人，我也无甚好惊奇的！”
  她早知卫武是何等样人，早早也告诫自己，这世上的男儿皆如此，似先帝爷那般只宠一个张皇后的，满天下又有几个？
  卫武终究是会左拥右抱的，自己也心知肚明，有何好伤心的，总归女儿家总是要嫁人，她也没有那勇气青灯古佛，不是他又有旁人，难道旁人便不会纳小了？
  似今日这样的事儿，便如他所说，他心里虽不曾有半点儿歪念，但总归架不住女人看中他，要往上扑！这样的事儿一回二回挡得住，三回四回又当如何？
  韩绮暗暗将红唇咬了又咬，告诉自己不必伤心，世上男子都是这样的，嫁做人妇的女子都过得，你就过不得了？前世里大姐夫不也是纳了妾么？
  你瞧瞧母亲不也是这样么，与姨娘相处还甚是融洽呢！
  这厢在心里做了半晌的建树，才勉强扯了扯嘴角道，
  “你能坦诚待我，我心里……心里也很是高兴的，你……你……你若是要纳妾我也是不会阻拦的，不过……不过也要……也要……”
  也要等到我们成亲之后，我若是无有所出，必定退位让贤让你……让你与别人恩爱去！
  这话韩绮慢说是说出口了，便是想一想都心里难过，这世上的女儿哪一个不是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真正能守住的男儿又有几个？
  黑暗之中卫武听得她语音带颤，便是知她这话是言不由衷的，心中暗道，
  “这天下的女子没有一个是想与旁人分享丈夫的，三小姐对我用情至深，她……她……自然……自然也是不想我纳妾的！”
  她心中再是不愿却还是强忍着痛楚，说出这样的话来，由此可见她对我用情何等深重了！
  想到这处卫武忍不住伸出手去抚她的头顶，柔软的青丝触手光滑，小脑袋微微的颤了几颤，韩绮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定了定心神道，
  “你……若是喜欢那颜色好的姑娘，便……便寻个好人家的女儿，我……我瞧着那呤香院的姑娘……只怕是不安于室的！”
  她颤着声儿每说一句，卫武那一颗心，便如被韩三小姐的一只小手伸进来揪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揪得他心肝脾肺肾都疼了起来，忙伏身过去一把抱了她，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三小姐，若是不愿我纳妾，我以后不纳便是了！”
  韩绮闻言淡淡一笑，轻轻的嗯了一声，
  他这话听听也就罢了！前世里那些个到教坊司里寻乐的官员们，哪一个家中不是娇妻美妾成群，还有几个娶得乃是当时有名的京师名媛，当着面与妻子山盟海誓，伉俪情深，可背后呢……还不是照样到教坊司里来同姐儿们搂抱亲密，做尽夫妻才做的事？
  是男人都逃不过色心，无一个能免的！
  卫武只当她这是信了自己的话，心下便是一松，抱着她柔软馥郁的小身子，紧了紧双臂，又亲了亲她的头顶，二人在这黑暗静谧的床中，相拥在一处，一个当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只怀抱着爱人已是十分满足，一个却是心下五味杂陈，一时念他对自己的好，心下发甜，一时又想如今有多甜，以后说不得便有多苦，心里就是一阵阵的悲凉，满腔的心思无从说起，便只能化作一声叹息，蜷缩在他怀中，做一个缩头的乌龟，
  “就这样吧……能过一时是一时吧！”
  如此这般嗅着自己已是渐渐熟悉的男儿气息，也不知何时沉沉睡去了，只眼角却不知为何沁出一点晶莹的泪珠来。
  卫武怀抱着她，感觉着三小姐的小身子软软依在怀中，低下头去，听得她呼吸浅浅的十分均匀，心知她是睡着了，却是舍不得怀中的软玉温香，就这么一直抱着，也不知隔了多久，直到手上发麻了，这才小心翼翼将她放到床上。
  此时借了外头的月光，见得粉缎枕上那月白的小脸，如云的青丝，小小的嘴角微微的抿着，柳眉也是微拢着，似是在睡梦之中也不得欢喜一般。
  卫武低下头轻轻印了一吻在那软软的小嘴之上，韩绮唔了一声，将头转向一旁，眉头却是渐渐舒展了，卫武又伏下身去亲了亲她柔软的小脸，看着她的睡颜良久，直到那边床上的桃李又翻了一个身，这才惊醒！
  卫武恋恋不舍的直起身，轻手轻脚的撩开纱帐，再看外头已是天色微蒙，回头又看了床上的人儿一眼，唇边似还有那温软香滑的触感，忍了几忍才没有转身再去偷香窃玉，咬着牙翻窗又翻墙出去寻自己的马。
  卫武打马回了梧桐巷，周二与长宁还未起身，听得外头动静忙出来开门，见着卫武阴着一张脸进来，
  “少爷！”
  卫武嗯了一声，将马缰扔给了长宁，却是吩咐周二道，
  “热水，爷要沐浴！”
  等到他收拾打理干净之后，卫武便打开两院间相隔的院门，先去了后头寻兄弟们，一脚踢开偏房的门儿，将里头三个正在呼呼大睡的兄弟，一人一脚给踹醒了，癞痢头捂着屁股从床上起来，
  “老大，你几时回来的？”
  卫武哼了一声未说话，转头看向正揉着眼起身的刘青，沉声问道，
  “那丫头我是不能再留了，你还想不想要？”
  刘青闻言苦笑一声，穿鞋下床，
  “我倒是想要，只她一心想跟着老大你做妾，兄弟我……我……！”
  他倒是时常往白露跟前凑，时不时还买些小东西回来讨她欢心，只白露对他却是没有点儿心思，东西收是收了，谢也谢了，一双大眼里还是只有老大，让他怎生是好？
  难道还要霸王硬上弓不成？
  他们虽说是混子，可也做不出这等事儿来！
  卫武浓眉一皱骂道，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在这家里守着个女人都弄不上手！即是你没法子让她心甘情愿的跟了你，那今儿便给老子提出去发卖了！”
  昨儿晚上这三个回来的晚，白露因着脸上有伤未出来见人，他们还不知家里出了何事，刘青闻言奇道，
  “老大，她怎得惹着你了？”
  刘青也知白露时常去隔壁献殷勤，但一来有两个下人挡着，二来老大时常的不在家，白露真正近身的机会却是一次也没有的！
  卫武哼哼冷笑道，
  “你们自家去看！”
  说着领了兄弟们出来，先在院子里打水洗漱了一番，就去给吴氏请安，吴氏此时正在白露的伺候之下用早饭，听得儿子回来了，不由喜的冲他们招手，
  “孩子们，快坐下用饭！”




第二百三十六章 卖丫头

  几人齐齐应了一声，围坐到了八仙桌旁，刘青这时节才看清了白露的脸，她虽说是寻了药抹上，但那腮帮子上一道道被抓破的血痕，衬着雪白的肌肤格外显眼，忙问道，
  “白露，你这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白露闻言咬唇看了一眼吴氏，又看了看卫武，低声应道，
  “无事，不过……不过就是……”
  有心想说是摔得，可谁摔跤能把脸给摔的左一道右一道的，卫武闻言冷笑一声道，
  “是与人打架时，被人给抓的！”
  白露垂头不语，刘青一惊，
  “跟谁打架？”
  吴氏也是大吃一惊，放了碗筷问道，
  “昨儿外头吵吵闹闹，竟是白露与人打架么？为何要与人打架？”
  卫武冷笑道，
  “娘问错了，应当问她为何会与上门的客人打架？”
  吴氏更奇了连声问道，
  “白露你为何与客人打架，即是有人上门好好招待便是，若是客人无礼，便叫上周二与长宁过来，你一个女儿家怎好同人动手？”
  白露闻言却是委委屈屈道，
  “老夫人，可不是奴婢先动的手，是那三个女人太不要脸……”
  她话还未说完，卫武却是重重一拍桌面，冷冷道，
  “你不过就是一个买来的丫头，这府里来的客人，还轮不到你来评议，有客人拜访，你一未客气接待，二未通报主人，反而恶语相向，与客人动手打斗，这样的丫头怕是这京师里都是独一份儿吧！”
  说罢转头对吴氏道，
  “娘，这个丫头用不得了，今日便提了发卖出去，儿子再给您买一个去！”
  白露闻言吓得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少爷饶了奴婢吧，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哼！还有下次？你这样自作主张的奴婢我们家可不愿意要，今儿就给老子滚！”
  白露一张小脸煞白立时哭了出来，在地上跪行几步有心想去拉卫武的袍摆，被他厌恶的眼神一扫，转头就去拉吴氏的裙摆，
  “老夫人！老夫人！求您别卖了奴婢，求您别卖了奴婢！”
  “这……”
  吴氏心软，难得有一个手脚利索又嘴儿甜的丫头在身边解闷，便想开口求情，却那料儿子冷冷道，
  “娘，您若是想留着这丫头，那儿子便再买一座宅子出去住，成了亲之后初一十五的回来看您……”
  吴氏吓了一跳，她可是知晓儿子这狗脾气的，当真的说一不二，她可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以后一个月只见着两次不说，便是儿媳妇、孙子也不给自己看了，留她一个孤寡瞎眼的婆子同一个丫头守在这宅子里，岂不是要让她生生哭死！
  当下是吓得再不敢说话，忙将自己的裙摆扯回来，
  “你……你求我也是无用的！”
  白露见吴氏不管只得转而求卫武，岂料卫武冲着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白牙来，
  “你若是现下就去收拾了东西，乖乖走人，我便让他们几个将你卖个好点儿的人家，给你留二两银子防身，若是再敢废话，便索性送了你进窑子里……”
  说罢装模作样想了想道，
  “昨儿来的可是呤香院里的头牌姑娘，那处的妈妈与少爷我也是十分熟络，不如将你送到她那里如何？以后说不得兄弟们还能去光顾你的生意！”
  一番话说的白露连哭都哭不出来了，白着一张脸，嗫嚅的看着卫武半晌，
  “奴……奴……奴婢……奴婢……这……这就走……这就走！”
  这厢急忙起身要收拾东西，待得卫武几个唏哩呼噜用罢了饭，白露便提着包袱进来给吴氏哭着磕头道，
  “老夫人，奴婢拜别了！”
  吴氏也是伤心，长吁短叹了半晌才对她道，
  “你是个好孩子，以你的人才必能寻一个好人家的，好好……好好去吧！”
  白露垂泪起来跟着癞痢头几个出去，四人出了门，刘青看着她叹气道，
  “你呀，好好的做两年丫头，待得以后年纪大了，自会给你配个好人家，堂堂正正的做个正头娘子不好么？为何非要上赶着做妾？”
  实则连妾都算不上，只一个陪床的通房罢了！
  白露垂头不语，刘青摇头叹气，四人一路往外走去，却是打量着出巷子到外头雇辆马车，李莽与那癞痢头走在前头，二人走在后头，眼看着巷口到了，癞痢头往前头去寻马车，白露突然伸手拉住了刘青的袖子，
  “刘爷……”
  刘青回首，见她垂着头眼泪扑索索的往下掉，叹一口气道，
  “别哭了，你哭也无用的，谁让你做事没个规矩惹了老大呢！”
  这丫头就是看有女子上门来寻老大，便想背着主人家把客人打发走，却那知遇上那青楼里出来的绮思主仆，想绮思那女人能在呤香院里坐稳头牌交椅，可不光光是靠着脸蛋儿好看，这娘们儿会的撕泼使横，吵骂撕扯可是样样都没有落下的！
  那白露呜咽道，
  “刘爷，您当奴婢真是这般自甘下贱么？奴婢家里穷，又是家中老大，自小被打骂着长到了八岁，因着颜色好被卖了出来，在大户人家里当丫头，我那主子又是个暴躁的，稍有不慎便是罚跪挨打，到后头老爷瞧中了奴婢想收做通房，却被老夫人以为是奴婢勾引老爷，打了一顿就卖了出来，到了这家里……奴婢也不是那般下贱想爬卫爷的床，只是……实在不想过四处受人欺凌的日子，这家里老夫人和善，卫爷也是个官儿，便想着……想着……奴婢……奴婢……奴婢是实在不想过那种任人欺凌的日子……”
  说完，却是蹲在地下呜呜的大哭起来了，刘青听了是长叹一声，他也是自小颠沛流离，生活凄苦，自然也是明白似他们这样低入尘埃之中的草芥小民，但凡有点机会便想要抓住上爬的心思，
  想了想蹲下去问道，
  “你……你可是愿意跟着我？若是不嫌弃我无财无势便跟着我，总归我便是再无能耐，一日三餐也能保你温饱的！”
  白露闻言哭声渐止，待得好不易肩头不再耸动，这才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看向刘青，被泪水浸润的一双大眼儿直勾勾盯着刘青，盯得刘青后背发毛，抬手抠了抠头皮，
  “那个……我……我前头第一眼见着你时，便……便……”
  他吭哧了半晌才扭捏道，
  “便瞧上你了……只……只你一心想着老大，我……我也不敢讲，如今即是都这样了……你若是愿意跟着我……我……我就是个街面上的混子，也不敢保你大富大贵，只以后粗茶淡饭，一日三餐总还是有的，你……你是不愿意，便当未提过，待会儿想法子给你寻个好去处，不会让你进窑子的！”
  白露咬唇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好！”
  刘青见得她点了头，不由是喜翻了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抓耳挠腮的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儿，才想起去将李莽与癞痢头叫了回来，
  “我……我们不卖她了！”
  癞痢头一愣问道，
  “不卖她！不卖了她，你还将她领回去么？不怕老大揍你！”
  刘青此时间却是双眼放光，满面的欢喜，
  “我……我领回去做媳妇！”
  癞痢头与李莽这才明白过来，当下都嘿嘿笑了起来，
  “即是如此，便打道回府吧！”
  四人这厢又回转了梧桐巷子里，卫武见得四人回来，不由的浓眉一皱，
  “怎得了？”
  刘青笑嘻嘻上来道，
  “老大，白露我们不卖了，她愿意跟着我了！”
  卫武听得眉头一挑，看了一眼怀抱着包袱，垂头立在那处的白露，
  “你是真心愿意跟着我兄弟么？”
  白露抬起头来低低应道，
  “回卫爷的话，奴婢……奴婢愿意的……”
  “我这兄弟可是无房无产，无家无业的，你跟了他说不得一辈子要吃苦头的！”
  白露咬唇想了想应道，
  “奴婢只是不想再过那种任人欺凌，被人买来卖去的日子了，若是……若是他能真心待奴婢，奴婢愿意跟着他！”
  卫武闻言总算是眉头一展，伸手拍了拍咧着嘴傻笑的刘青肩头，
  “好好！即是如此那做兄弟的便不再说甚么了，就祝你们百年好合了！”
  说着又让癞痢头将白露那张卖身契拿了出来，交到刘青手上，
  “这东西给你啦！”
  刘青见了哈哈一笑，转身又给了白露，白露拿着这薄薄的一张纸，热泪糊了双眼，一双小手抖个不停，刘青温言对她道，
  “这东西你先收着，待得我请了媒人上门向你提亲，按着礼数走一遍，有了那婚书之后，便可以到衙门里销你的奴籍了！”
  刘青是良民，白露嫁了他，也可去了奴籍做良民，以后后世子孙也会是良民，
  白露将那卖身契按在胸口，泪流不止！
  若是羡慕那富贵荣华宁肯做富人妾不愿做穷人妻，自然不会欢喜，可若是不恋荣华，一心想求个清清白白，挺胸抬头的做人，白露嫁于这刘青却是最好了！
  总归这以后的日子是好是坏，便全在她一念之间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想牵线

  那吴氏在里头听到动静出来，听说了此事也是十分欢喜，摸索着上来拉着白露的手道，
  “刘青这孩子虽不是为娘亲生的，但为娘也是将他们当做亲生的孩儿一般的，你能与他成了夫妻，为娘也十分高兴，即是要出嫁便要操持嫁妆，便由为娘来给你预备！”
  白露闻言羞红了脸，
  “老夫人！”
  吴氏笑眯眯拉着她的手道，
  “如今即是做了儿媳妇，便不应叫老夫人了，你要跟着刘青叫我一声干娘的！”
  白露含羞叫了一声干娘，吴氏高兴的连连点头，
  “好好好！”
  经这一事儿，倒是让刘青捡了便宜，只白露若是成了兄弟媳妇，又因着前头一事，卫武却是不想留了他们在家里住，便想给刘青买间宅子，刘青却是摇头不肯，
  “老大，人都说成家立业，我如今即是要成家了，总归还是要立业才成，也不能事事都靠着老大，其实适才我在路上已是寻思过了，眼看着娶媳妇了，也不能再在街面上打混了，自然还是要想个营生才是……”
  顿了顿道，
  “前头在通州那一回贩货，兄弟我也是瞧出了些门道，便想趁着手里有点子钱做个小生意……”
  想了想又道，
  “幸得前头手里的银子还未胡乱用出去，虽不够买宅子但赁一间院子还是够的！”
  卫武闻言想了想点头道，
  “你有这志气，我自然也不好拦你，只记着有事儿便要开口……”
  刘青重重的点了点头，
  “多谢老大！”
  刘青倒是一个利落人儿，第二日一早便出去找宅子，卫武与他一道出了门，待二人出了巷子口，卫武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韩府里的马车缓缓驶来，那前头坐的马夫不是韩忠又是谁？
  卫武忙靳了马，打发刘青先走了，自己跳下马来步行过去，韩忠见着他便拱手笑道，
  “原来是卫爷！”
  卫武笑眯眯道，
  “远远瞧着似是韩主事家的马车，不知车上坐的是哪一位呀？”
  韩忠应道，
  “乃是我们家夫人……”
  原来是未来的岳母大人，卫武笑着忙到车窗前行礼道，
  “小侄给伯母请安了！”
  王夫人闻言一撩帘子见着那张英俊朝气的脸，不由笑了，
  “原来是卫家的武哥儿，这是要往何处去？”
  卫武笑道，
  “正要去衙门上差呢，没想到竟在这处遇上伯母了，伯母到这处是走亲么？”
  王夫人笑道，
  “我们家二女婿在梧桐巷子里买了一套宅子，今儿是来交银子的……”
  卫武闻言一挑眉，心中暗道，
  “怪不得，昨儿我也是忘了问三小姐为何想着过来梧桐巷子，原来是她二姐姐在这处买了宅子！”
  当下笑呵呵道，
  “前头听说巷口的一家要出售，没想到却是夏兄伉俪迁居于此，倒是正好与夏兄做了邻居，真正是太好了！”
  王夫人听了也是笑，
  “前头过来便有人打听卫百户的居处，那时便想着不知是不是武哥儿，原来还当真是……武哥儿，这是升官儿啦？”
  卫武羞赧一笑，
  “蒙上头不弃，如今做了一个试百户！”
  王夫人赞许的点头道，
  “好孩子，果然是个能干的！”
  王夫人越看卫武这小子越是喜欢，生得相貌堂堂不说，又是有礼貌懂事的，前途也很是光明，心中便暗道，
  “也不知武哥儿是婚配了没有，若是没有的话……倒是能为他保个媒！”
  似她们这般年纪的妇人都是如此，闲来无事便爱保媒拉纤儿，看着小年轻们成双成对便当是做了天大的好事一般快活，王氏一心觉着卫武是好儿郎，就在心里盘算要说个甚么样的女儿家给他！
  不过又想起了那日遇上的姑娘，想了想便试探的问道，
  “前头我们遇上一位姑娘来寻武哥儿……”
  卫武一听心说，
  “来了！”
  当下忙摆出一副坦然自若，最是自然不过的表情道，
  “伯母说的应是小子师父的拜把子兄弟家的女儿，她家里开着酒肆，有时要在外头拉些生意，想着小子在外头认识的人多些，便想送些酒来让小子帮着推荐推荐，前头她成亲时小子倒是喝过一顿十年的景芝高烧，味儿很是醇厚，小子想着不错，前头还给推给了九珍楼！”
  “哦……”
  他这厢不动声的将珍娜给嫁了人，王氏却是疑惑道，
  “我瞧着那姑娘倒不似已为人妇的模样？”
  那日里珍娜出门是戴了帷帽的，王氏看不清她的发式，但看行态步履并不似已婚的妇人，卫武半分不见心虚的笑道，
  “前头才嫁的人，不过十来日的光景！”
  “哦……”
  若是刚成亲，还是新婚的小娘子，自然与在家时差不多！
  这做妇人呀，生过孩子又或是成婚日久了，看眉眼步态也是能看出来的！
  王氏这厢趁热打铁追问道，
  “那武哥儿今年多大了，家里可是说了人家？”
  卫武正等着她这一句呢，心里暗喜，咧着嘴儿，一口白牙全数露了出来，
  “小子一心办差，倒还未着紧终身大事……”
  王氏闻言又问，
  “怎得家里二老也不过问么？”
  问到这处卫武叹了一口气道，
  “不瞒夫人，小子父亲早走了十几年，家中老娘患有眼疾，平日起居还要人照料，却是无暇顾着小子的婚事！”
  言罢又叹了一口气，王氏见这生得相貌堂堂的精壮小子，说起婚事来露出这般委屈可怜又悲伤的神情，不由的心中慈爱之心大盛，便宽言安慰他道，
  “你是个好孩子，自然会有好姻缘的……”
  言罢又想起这孩子的老娘没办法为他操心，便又顺嘴道，
  “即是你叫我一声伯母，便是你的长辈，你的婚事儿我也帮你留意着，咱们慢慢访一个好人家的女儿……”
  卫武听了大喜，呵呵笑着，抬手憨厚的抠了抠头皮，
  “如此自是大好！”
  王氏也跟着笑道，
  “你喜欢甚么样儿的姑娘？”
  卫武微红了脸吭哧半晌才道，
  “斯斯文文的……沉默内向但腹有锦绣的小姐！”
  王氏点头，
  “好！你做了这差事也是时常不着家，寻个这样的女子，耐得住寂寞，守得住空闺，才能做好你的贤内助，知晓选这样的女子，倒是个的聪明孩子！”
  王氏笑眯眯道，
  “好孩子！你放心，伯母为你慢慢访着！”
  卫武笑呵呵行礼道，
  “那小侄的终身便全靠伯母了！”
  二人在后头说话，那前头的韩忠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暗道，
  “哎哟喂！我的夫人哟，这小子就是惯会装傻冲愣，扮老实，早将您那三闺女给盯上了，现下里，您也不必四处寻摸，劳神费力了，只把自家三闺女打扮打扮送过来便是啦！”
  这时节卫武也不打算去衙门了，回去叫了癞痢头去衙门里告一声假，自己则陪着王氏去收房了，进了那院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了一番，又瞧了瞧前庭后院，对王氏道，
  “院子好是好，就差在院子里没有井，要到巷口提水却是麻烦了些！”
  那卖房子的牙人却是认识卫武的，闻言笑道，
  “卫爷说的是，不过这带井的和不带井的价钱可是差了不少，若是带了井水，少说也要三百两银子……”
  如今的京师已渐渐有水源缺乏的毛病了，梧桐巷在外城还好些，现下的内城里许多人家的井水，水位已是降得极低了，因而有井水的宅子便比无井水的宅子贵上许多！
  王氏对卫武道，
  “那井水不过就在巷口，出家门便是了，倒也不算得太远！”
  卫武想了想道，
  “外头大路上的井水一来不方便，二来总归用着不干净，这样吧……小侄认识些朋友，是专做这修房造屋，打井寻水的活计的，明儿我叫了人来瞧瞧，若是这院子里能取水便索性打一口，用着也方便些！”
  王氏闻言眉头一皱还未开言，卫武便笑道，
  “都是些朋友帮忙倒不用银钱的，伯母便让二姐姐预备一顿好酒好菜招待了就是，其余的不必再费心了！”
  王氏听了心里妥帖的很，心中暗道，
  “这小子果然不愧是混锦衣卫的，我这话都还未说出口，他便明白了！”
  当下对这小子又喜欢了几分。
  正此时夏文彬夫妇连袂到了，二人见得卫武都是吃了一惊，夏文彬上前与卫武见礼，
  “卫兄怎得在这处？”
  卫武笑眯眯道，
  “今儿出门偶遇了伯母，没想到夏兄要与小弟做邻居了！”
  夏文彬闻言奇道，
  “原来卫兄也在这里居住？”
  卫武笑道，
  “正在这巷子里头，以后无事倒要来叫夏兄吃酒了！”
  夏文彬笑道，
  “求之不得！”
  二人寒暄几句的时间里，王氏已同韩纭讲了卫武帮忙打井之事，韩纭闻言上前行礼道，
  “如此倒要多谢了，卫家公子了！”
  卫武摆手道，
  “不过区区小事，二姐姐不必言谢！便是不看夏兄，也要看在伯母的面上，把这事儿给办了！”
  一句话说的王氏眉开眼笑，这厢回头将银子交付给了牙人，卫武又陪着夏文彬去衙门把地契给改了，正巧那衙门里办事的小吏也是卫武相熟的，卫武上去低语两句，又暗中塞了点碎银子，却是将他们的事儿插个队给办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打水井

  夏文彬这厢拿着地契回来与岳母妻子一讲，二人又是一番感谢，卫武瞧着火候差不多了，便与夏文彬约定了明日请人看地势的时辰，这便告辞离去了！
  夏文彬直送了他到巷口这才回来，转头见了岳母却是长施一礼，
  “多谢岳父岳母解囊相助，小婿感激不尽！”
  王氏笑着摆手道，
  “我们做这些也不指望着你相谢，只以后勤学苦读，能金榜题名，好好待纭儿，我们已是心满意足了！”
  夏文彬忙正色道，
  “岳母放心，小婿定会好好待纭儿的！”
  王氏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又同他们商量，这家里可是要添置家俱，又有还要寻个守门的仆人之类的事儿。
  待到晚上韩世峰回府问起二女儿的事，王氏笑道，
  “一切已办妥当了，也是凑巧了，遇上了那卫家的武哥儿，帮着在衙门里过了地契，明儿还要带着人来打井呢！”
  韩世峰闻言疑道，
  “卫家的武哥儿，你说的是谁？”
  王氏白他一眼道，
  “怎得……两个女儿成婚时，收了人家的大礼，又跑前跑后的张罗忙活，这才多久就将人给忘记了？”
  韩世峰这才醒觉她说的是卫武，不由眉头一皱，
  “那小子怎得会在那里？”
  真是阴魂不散！
  韩世峰可不是王氏，被人献几句殷勤便找不到东南西北了，那小子别看着相貌堂堂，一派正直憨厚的样儿，只一双眼却太过灵活，明明就是个满肚子坏水的东西，他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我！
  王氏不知丈夫心里的嘀咕，笑道，
  “他便在那巷子里住呢！”
  “怎得……他还买了宅子？”
  王氏白了他一眼道，
  “你这人好生奇怪，人家如今已是升做锦衣卫试百户了，如何就不能安家置宅子！真是怪哉！”
  韩世峰闻听得卫武升官，却是冷笑一声，
  “做锦衣卫，官儿越大这手底下冤魂越多，有何好得意的！”
  王氏被气到了，转身也不伺候他更衣了，让他干站在那处张着手臂呆着，
  “你这人实在可恶！人家武哥儿哪一点儿得罪了你么？见着人都是恭恭敬敬的，这家里有事儿也是热心相帮，怎得你就瞧他不顺眼了！”
  韩世峰见夫人恼了，不给帮手了，只得自家将身上的官服脱了下来，
  “夫人不知，这锦衣卫尤其是那北镇抚司衙门里便没一个好人！”
  王氏听了哼道，
  “锦衣卫里没好人，你们六部里便有好人了？不一样是吃拿卡要么？都是听着上头之命，给皇帝办差的，谁比谁清高呀！”
  说罢也不理他，气哼哼出去了！
  韩世峰气得胡子一翘，
  “嗤！妇人之见！当真是妇人之见呀！”
  第二日，卫武果然叫了一帮工匠朋友来帮着夏家找水打井，夏文彬见状很是高兴，待到看好了地势，又确定了打水的地点之后，就是看到日子和时辰破土动工了，当下夏文彬便要请众人吃酒，只卫武却是拦了道，
  “今儿不过过来瞧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夏兄也不必急在一时！”
  说罢却是领着众人就走了。
  之后的事儿倒也顺利，破土之后入地两丈便见着了湿土，再往下半丈便有清水涌出，夏文彬尝了一口却是十分甘甜，当下大喜道，
  “真是好水啊！”
  众人都纷纷恭喜主人家，
  “好水好井必然家运昌隆！”
  这厢下头用砖石砌了井壁，又做了井桡置于上方，只需放置带绳的水桶便可在家中取水，十分的方便。
  待得一切妥当夏文彬便要请了众人吃酒，这厢进去后院里问那正在收拾东西的韩纭道，
  “家里可还有银子？”
  韩纭想了想自箱子里翻了约有三、四两的碎银子出来，
  “只有这么多了！”
  这还是大姐姐怕她置了新家，手里没了花用，私下悄悄塞给她的！
  夏文彬接过来掂了掂，却是面上有些难色，
  “只得这么多么？”
  韩纭点了点头，
  “确实只得这么点了！”
  这么点银子在外头一间小店请十来人吃酒倒是够了，但夏文彬一想着众人打井并未收分文，现下请人吃酒，他们怎能再小气了，怎么说也要请一桌上好的席面才是！
  这厢将自己的心里话一讲，韩纭也点头道，
  “夫君说的是，我们打井连工钱都未花一分，再不请人吃些好的，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想了想去翻自己的首饰盒子，拿出一支金钗来，
  “把这钗子当了应急，想来应是够了！”
  “这个……”
  夏文彬却是不忍妻子当首饰，忙摆手道，
  “怎能当你了嫁妆，且待我再想想法子就是！”
  说罢揣着那三四两的碎银子，也不顾韩纭的呼唤便出去了！
  到了外头便请众人去吃酒，又叫了自家小厮去巷子里头，卫府上打听一下卫大爷在不在家，那小厮回来道，
  “二少爷，小的去打听过了，说是今儿卫爷当值不在家里，不过里头出来一位刘爷，说是卫大爷前头在九珍楼已订下了席面，让我们这头弄妥当后，过去便是了！”
  众人闻言都是哄然叫好，
  “九珍楼的菜最是难订，果然还是我们卫爷人面广！”
  夏文彬听了却是暗暗叫苦，
  “那九珍楼吃一回不要个一二十两银子，如何能下得来！”
  当下忙强笑着冲众人拱手道，
  “各位稍等，待小可进去换件衣裳！”
  这厢忙进去寻韩纭，苦着脸道，
  “卫武在九珍楼给订了席面，如今我是骑虎难下，怕是不当你这金钗都是不行了！”
  韩纭听了便道，
  “即是如此，便拿去当了，总不能让夫君失了脸面！”
  说罢叫了夏文彬的贴身小厮进来，
  “夏成，把这东西悄悄拿去当了，不可让人瞧见了！”
  夏成接过来忙贴身放好，夏文彬拉了妻子的手歉然道，
  “待以后有了银子必给你赎回来！”
  韩纭一笑道，
  “无妨，待得以后夫君金榜题名，这样的钗子给我一气打上十个便是了！”
  这厢推了夏文彬出门，一行人便往那九珍楼去了，这一顿饭果然好酒好菜吃得十分尽兴，只待到夏文彬要去结账时才被告之，
  “您的银子小的可不能收，前头卫爷已是压了银子在我们柜上了，您这一桌的账已经结了！”
  夏文彬闻言如何肯依，只让掌柜的收自己的银子，把卫武的银子给退了，掌柜的苦着脸道，
  “您可别为难小的了，卫爷同我们家少东家可是好朋友，这乃是少东家吩咐下来的，若是小的收了你的银子，明儿便要卷铺盖走人了！”
  夏文彬无法只得又让夏成跑了一趟，将妻子的金钗又给赎了回来，回到家中将金钗还给了韩纭，韩纭奇道，
  “怎得没有当了，那酒席的银子如何付的？”
  夏文彬听了叹气道，
  “我前头只当卫武是个锦衣卫，必是个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之徒，又听说他出身市井，乃是街面上的混子，想来必是粗俗不堪，见利忘义之辈，却没想到呀……”
  这厢将九珍楼的事儿一讲，韩纭笑着将自家那金钗放进了首饰盒子里，
  “这人倒是个十分仗义之人，待得他得了空，夫君且要好好请他吃一顿酒才是！”
  夏文彬点头道，
  “自然是要相谢的！”
  韩纭小夫妻的新宅子总算是收拾完毕，即是有了新居，自是要请了亲朋过来热闹一番，夏文彬喜静不爱应酬，韩纭却是最爱热闹，小两口一商量但预备着请两边的家人，不要太多人，自家人也自在些，不过卫武这个出了大力的好朋友，自然是不能不请的！
  夏文彬这厢亲自写了请帖送到卫府上，即是好友又是邻里，便将卫武那老娘一并请了，吴氏久在家中并不出门，得了人相邀很是欢喜，便拉着白露选衣裳，将那箱笼里的东西全数翻出来正找呢，卫武便回来了。
  见着这一屋子里的乱劲儿，不由笑道，
  “难得老娘今儿有兴致找衣裳穿呢！”
  吴氏听见儿子回来了便笑道，
  “这即是要出去做客也不能失了礼数，总要打扮打扮一下才是……”
  说着摸出一套衣裙出来，用手指在面上摸索着，
  “这件衣裳倒是好料子，只放得日子太久，怕是不好看了！”
  白露在一旁应道，
  “干娘，这衣裳是放得久了些，有些褪色了，穿出去怕要惹人笑话！”
  吴氏又去翻里头的，卫武便道，
  “娘！娘！别找了，你那些都是陈年的旧物了，穿不得了，不如今儿便出去买两身新衣裳……”
  吴氏舍不得银子，便嗔道，
  “你便骗我这瞎眼的婆子吧，怎得就穿不得了，我再找找就是了！”
  卫武便当真唬她道，
  “娘，明儿去的那夏府上，可是有两位六品的官夫人，人家都是穿金戴银，身上绫罗绸缎，您总要为儿子挣些体面吧！”
  吴氏闻言想了想觉得儿子说的很对，
  “倒也是，我儿如今也是六品的官儿了，不能让人看扁了！”
  当下连屋子里的东西也不收拾了，连连催着卫武出门，
  “时辰不早了，早些去，多挑一会儿！”




第二百三十九章 贺新居

  卫武嘿嘿一笑，领了老娘出门买了几身新衣裳，待到第二日母子俩过去时，吴氏由白露收拾的也甚是妥帖，花白的头发梳得齐整整地，在脑后挽了髻，插了一根白玉的簪子，一身对襟的小袖背子，素白刺绣了富贵花的月华裙，下头一双缎面的万寿鞋，乃是菱纹底而香。
  吴氏进来面上带着笑，众人一见都觉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妇人，王氏与那秦氏并不因官家夫人身份而轻视于人，见着吴氏也是笑脸相迎，请了她到后院里坐。
  吴氏这厢由白露扶着进去坐下，便听得王氏与秦氏叫了孩子们来见礼，先是一个柔和大气的声音，
  “卫老夫人有礼了！”
  王氏在一旁道，
  “这乃是我的大女儿，单名一个绣字！”
  吴氏笑着点头，取了早备好的见面礼递给韩绣，韩绣伸手来接，吴氏便摸到一双绵软的小手，吴氏笑道，
  “大小姐这手软若无骨，倒是一双有福的手，想来是在家里掌权的！”
  这厢韩纭又过来见礼，吴氏摸了她的手笑道，
  “二小姐的手修长有力，想来是个利落人儿！”
  韩纭闻言嘻嘻笑道，
  “卫老夫人怎得能摸出来？”
  吴氏笑道，
  “老身以前做的是绣娘的活计，做这一行的没有一双巧手不成，日子久了便能摸出些门道来了！”
  说完又有韩绮上来见礼，吴氏闻听得这位小姐说得声音低柔温和，又伸手摸她的小手，便笑道，
  “这位小姐定是个女学士，中指上还有薄茧，想来必是时常提笔之故！”
  众人都是笑，王氏笑道，
  “老姐姐果然厉害，我这小女儿是个书呆子，如今在书院里读书呢！”
  吴氏拉着韩绮的手不放笑道，
  “怪不得一股子墨香味儿，让老身闻着很是舒服！”
  却是拉了韩绮坐到自己身边，韩绮与卫武私下里缠纠这许久，却是头一回见着他瞎眼的老娘，见是位十分和善的长辈，心里莫名的一松。
  当下便坐到吴氏身边温声陪她说话，之后王氏又拉了小韩缦过来行礼，吴氏又摸了韩缦的小手，想了想道，
  “小小姐这手指缝儿紧闭，倒是个不漏财的！”
  众人听了都是大笑，王氏道，
  “老姐姐真神人也，我们家这个最小的，就是个财迷，但凡铜板儿落进她那口袋里，便没有人能掏出来的！”
  秦氏见状笑道，
  “可惜了我家里那个没有过来，若是她在必会十个指头都要让老姐姐摸个遍的！”
  吴氏听了笑道，
  “想来夫人的千金是个金贵人儿，轻易不能出府？”
  秦氏笑道，
  “如今定了亲，正在家里待嫁呢！”
  吴氏闻言点头，
  “原来如此！”
  秦氏却是又让周氏过去道，
  “老姐姐摸一摸我这大儿媳妇？”
  周氏忙过来行礼，吴氏给了见面的礼，伸手摸了摸她的双手道，
  “这位夫人十指圆润丰腴，是个富贵的命，想来夫君也是位官爷吧！”
  一句话说到周氏心坎里，让她心花怒放，
  “卫老夫人好生了得！”
  吴氏笑眯眯道，
  “不过是老婆子随口胡诌，倒让夫人们见笑了！”
  这厢说说笑笑，韩绮坐在一旁见得卫老夫人虽说出身贫寒，眼疾在身，但面对一众人却是半分不曾怯场，反倒几句话便哄得众人都开怀起来，不由心中暗叹道，
  “我如今是知晓，卫武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从何而来了！”
  这吴氏乃是绣娘，一个寡妇带着儿子在京师里讨生活，时常要与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打交道，不学着嘴皮子利索些，如何能养得活母子俩人？
  女眷们在里头，男人们则在外头，卫武进来是由夏文彬亲自到门口相迎的，二人甫一见面，卫武便笑哈哈拱手道，
  “恭喜夏兄乔迁新居！”
  说着双手奉上贺礼一份，另有信封一个，夏文彬接在手中捏了捏，却是略有些硬度，倒是与那银票有些相似，当下疑惑道，
  “卫兄，这个……”
  说着低头看了看，自那未封的口子里瞧见果然是一张银票，抽出来一看竟是一张五十两的，不由色变道，
  “卫兄，这……这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前头卫武帮着请人打井，他们未付分文工钱，又请人吃饭也是卫武花的银子，夫妻二人正想着如何还了这份人情呢，现下怎得又送银子了，这万万不能再收了！
  说着作势要还给卫武，卫武双手前推阻拦道，
  “小弟知夏兄才修缮了新居，想来手头自然是要紧一些的，这些银子先拿着应应急……”
  夏文彬还是不肯收，
  “卫兄已帮手颇多，我心中亦是深感惭愧，若是再收了这银子，便当真是不敢同卫兄做朋友了！”
  卫武闻言想了想道，
  “即是夏兄不肯收，那便当是我借给夏兄的，你也不必急着还我，先用着，待得以后宽裕了再还就是……”
  说着一笑道，
  “朋友之间都有疏财之义，夏兄若真当我是朋友，便不要再推辞了！”
  夏文彬乃是个书呆子，论嘴皮子如何是卫武的对手，无奈之下只得赧然拱手道，
  “如此便多谢卫兄了！”
  这厢忙领了卫武进去与众人见礼，先是与夏鸿见礼，那夏鸿听说这位乃是个锦衣卫的试百户，不由笑道，
  “原来是卫百户，倒是失敬了！”
  虽说大庆重文抑武，但锦衣卫乃是天子近卫，从六品官儿对上他们这六品的文官，倒也并不会太过卑下，又兼且他年纪轻轻，以后多半还是要进一步的，夏鸿老于世故自然不会仗着年纪大，便要拿腔作势得罪此人！
  当下起身向卫武还礼，卫武笑眯眯道，
  “夏世伯叫小子小武便是，今日里乃是亲朋相聚，不论官职只论亲疏，小子与文彬乃是兄弟相称，您自然便是世伯了，叫小子一声小武，也是理所应当的！”
  夏鸿闻言哈哈一笑道，
  “好好好！是个好小子！”
  坐下看了韩世峰一眼，心中却道，
  “这小子倒是挺会顺着竿儿爬的！”
  韩世峰心中也道，
  “这小子不愧是混街面儿上的，四海的很，任是谁见了都能两句拉近关系，只可惜没有读书入仕，若是不然……只凭这一手，便是许多老官油子都比不上的！”
  韩世峰虽说不喜欢这小子，嫌他太过油滑，不是老实人，但总归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也未做甚么出格的事儿，场面上的礼数还是应当尽到的！
  见卫武向自己行礼也是笑着点头，卫武又问候道，
  “小侄这阵子瞎忙，倒是没去府上向伯父请安，您一向可好？”
  韩世峰笑笑应道，
  “一切安好！”
  心中却在暗道，
  “这小子倒是真会套近乎，以前还叫一声韩主事，到今儿竟叫伯父了！嗤……你是我那门子的侄儿！”
  卫武向两位长辈见礼，这厢又与夏文彬、徐志茂、韩谨岳见礼，夏文彬又将自家兄弟引见给卫武，夏文耀在五城兵马司里做个小班头，倒也时常与锦衣卫的人打交道，听说卫武在锦衣卫做了试百户，倒比前头热络了三分，对他笑道，
  “卫兄弟身在锦衣卫时常也要与我们五城兵马司的人一块儿办差，我们倒要多亲近亲近！”
  卫武笑眯眯道，
  “自是应当！自是应当！”
  这厢几人坐下说话，卫武是惯来的长袖善舞，先是与夏文耀从先帝驾崩，他们锦衣卫与五城兵司一众如何巡城，如何站门开始说起，又引得夏鸿说起了鸿胪寺如何忙乱，便是韩世峰也说起他们吏部的官儿又是如何如何等等等等，听得一旁一心读书的夏文彬、徐志茂与韩谨岳是津津有味，这前头两位乃是读书人，一心要入仕的，多知晓些这其中的门道，以后为官也少被人糊弄些，自然听得专心，而韩谨岳却纯是听热闹了！
  在这小子的心里只觉得还是军营之中好，这些做文官的一个个都是心眼多如牛毛，一句话都还拿刀切成几段儿来听，倒不如武人们实在，欢喜便欢喜，不欢喜就用拳头说话，谁的拳头大，谁就说话算数，也免了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众人在这处说话，到也是宾主尽欢，待到了午时，却是在外头叫了两桌席面进来，卫武又叫了巷口高老三的酒铺子里上好的秋露白，给女眷们叫了桃花酿，众人吃喝说笑倒是十分的高兴，夏鸿与韩世峰在卫武的力劝之下，都有了些醉意，而那夏文彬是个酒量不济的，不过三杯便醉倒了，徐志茂也不过五杯酒下肚，脚下便发飘，站立不稳了！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后院里王氏对秦氏道，
  “今儿也是差不多了，不如早些回去吧！”
  二人便相携出来瞧外头的情形，却见得满桌狼藉，一桌子男人喝得东倒西歪，两个老的正勾肩搭背，把脑袋凑到一处说话，也不知说了甚么，就呵呵的对着傻笑起来。
  年轻的几个，只卫武与夏文耀此时还有一战之力，另外三人已是伏在了桌上，而韩谨岳的小身子歪歪扭扭，正缓缓往桌下滑去，王氏忙叫了小厮过去抱了儿子。




第二百四十章 偷个香

  秦氏嗔怪的看了一眼同样大着舌头还在扯着韩世峰说话的自家夫君，
  “瞧瞧……可是沾不得酒，但凡沾了酒便成了这副样子，倒让亲家母见笑了！”
  王氏也叹了一口气道，
  “有何好笑的，我们家那个不也是一样么！”
  说完二人都是相视一笑，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模样，笑完之后秦氏又叹了一口气对王氏道，
  “亲家母，这一回文彬的宅子却是劳您费心了！”
  王氏笑道，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秦氏却是又道，
  “这宅子怎么来的，妾身与老爷也是心里有数的……”
  说到这处却是满脸愧疚，
  “我们那家里的事儿，您许是也知晓了一些，如今手里着紧，又有两个儿子……”
  顿了顿看着正与卫武划拳猜酒令的大儿子夏文耀，
  “总归手心手背都是肉……”
  王氏忙抬手挡了她下面的话，
  “亲家母，你们的难处我们是知晓，总归为了孩子们小日子过的好，些许银两又何足道矣！”
  秦氏见得王氏这般通情达理，不由心中更是感激，这厢低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来，
  “亲家母，这宅子总不能都是你们一家出，我们虽说是手里紧些，但也不能短了孩子们的！”
  王氏低头瞥了一眼见是一张百两的银票，忙又拦了，
  “亲家母，不必如此，如今你们是难些，但多待上几年便好了，又何必非要这时节拿出来，等以后你们手里松泛了，再给也不迟！”
  二人推让了一番，秦氏终究拗不过王氏，叹着气把银票收了起来，
  “唉！外人都当我们风光，实则内里的艰难只亲近的人才知晓！”
  夏家如今虽说封了爵位，也有了伯爵的俸禄，但一来要修缮府邸，二来女儿出嫁，又是嫁给皇家，虽说一切都有皇家包办，但总不能就这么一点东西不搭就把女儿嫁出去吧！
  虽说面上的东西不用备，但私下里要给女儿预备的银子是一点儿也不能少的！
  她这厢与王氏欷歔一番，又见得韩纭与周氏出来了，秦氏看了一眼烂醉的小儿子，回头对韩纭道，
  “纭儿，今儿晚上只怕要累着你了！”
  韩纭忙道，
  “母亲说的那里话来，这是儿媳该做的……”
  说着还捂了嘴儿一笑道，
  “这不……您与我母亲今儿晚上不是也都要伺候醉鬼么！”
  秦氏听了哈哈大笑，王氏却是沉下脸来训斥女儿，
  “还有没有规矩了，没大没小的！”
  连公公都敢编排！
  秦氏笑眯眯对王氏道，
  “亲家母可别骂她，这孩子就这性子是我最喜欢的了！”
  韩纭听了却是摸着脸嗔道，
  “母亲这话说的儿媳伤心了，我这性子您喜欢，我这样儿您就不喜欢了！”
  秦氏忙拉了她的手哄道，
  “喜欢！都喜欢！”
  一旁的周氏眼中却是冷色一闪。
  女眷们在这处说笑一会儿，秦氏便叫了还算清醒了大儿子过来道，
  “去把你父亲扶了，我们该回府了！”
  夏文耀忙过去扶起已伏倒在桌上的夏鸿往外头去，这头卫武先是帮着将夏文彬弄回了后院，
  之后出来又同王氏一起将夏家人送走，转头笑着对王氏道，
  “伯母，小侄瞧着伯父今儿怕是醉得狠了，不如由小侄送了你们回去吧！”
  王氏忙推辞道，
  “倒是不必劳烦武哥儿，自有小厮跟着呢！”
  卫武笑道，
  “下头人如何能伺候的仔细……”
  说罢也不管王氏答应不答应，便去亲自背了韩世峰往外头走去，王氏见了忙回头吩咐韩绮，
  “三姐儿，你代为母送卫老夫人吧！”
  韩绮应了一声，过来搀扶吴氏，一旁又有桃李扶着，吴氏笑眯眯向众人告辞，便由韩绮主仆陪着出了大门，往巷子尽头走去，吴氏握了韩绮的小手笑眯眯道，
  “倒是劳烦三小姐了！”
  韩绮笑道，
  “老夫人不必客气，不过多走两步路而已……”
  将老夫人一路送回了家中，又婉拒了老夫人请吃茶的邀请，与桃李缓步出来时，外头韩家人已都上了马车，王氏自后头一辆马车里探出头来招手，
  “三姐儿，快来！”
  韩绮依言过去上了马车，一家人又向韩纭告别，韩纭送了他们到巷口这才驻足看着他们离去。
  待得一行人回了柳条巷子，夜色已深了，卫武又亲自背了韩世峰进去，只今日韩主事吃得太多了，这一路颠簸下来，回到屋中再一挪动便开始喉头作响，看那样子分明就是要吐了！
  王氏急忙吩咐婆子伺候铜盆，韩世峰又叫着要喝水，王氏又去倒手，却是手忙脚乱顾不得旁的，见卫武杵在那处，也不好让人见着丈夫狼狈一面，只此时家里也没有一个能撑场面的，只好叫了三女儿过来，
  “三姐儿，代母亲送一送武哥儿！”
  “是，母亲！”
  卫武等了这一天，总算是等到了这机会，闻言不由大喜，二人这厢一前一后出来，身旁只跟了一个小丫头桃李，韩绮看了看左右对卫武行礼道谢道，
  “前头二姐姐家的事儿，我也是听她讲了，倒要多谢你费心了！”
  卫武见状佯恼道，
  “你这是在同我生分么？”
  韩绮起身一笑道，
  “你出了大力，我谢谢你也是应当的，与生不生分扯不上干系的！”
  卫武闻言这才转恼为喜，见得二人面对而立，三小姐的个头已长到了自己肩头，小脸儿圆润，一双眼儿微眯，在院子里灯光的映照之下，眼眸中星光流转，透出几分少女的媚色来，不由心中暗叹道，
  “我们家三小姐总算是长大些了！”
  又想起前头偷得那一回香，心里便火热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丫头桃李，却那知这丫头很是没眼色杵在那处，半点儿不挪地方，便不由拿眼瞪她。
  韩绮看了好笑道，
  “你别瞪她，这可是在我们府里！”
  这人也真是胆大，在人家府里勾搭人家小姐，反倒还嫌人家丫头碍眼！
  卫武自不敢明说，自己这想支了丫头走开，趁着四下无人好偷一偷香的坏心思，只又不甘心就这般看得着吃不着，抠了抠头皮道，
  “我有正事儿要同你商量……”
  说罢又瞪了一眼桃李，韩绮闻言不疑有他，便对桃李道，
  “你到路口守着，若是有人来了便咳嗽一声！”
  桃李不甘不愿的去了，留下韩绮伸手拉了卫武闪入一旁廊中的柱后头，
  “你有甚么事要说？”
  卫武见奸计得逞，心里笑开了花，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凑了过去道，
  “我同你说呀……”
  如此照着韩绮凑过来的腮帮上就是一口，
  “啾……”
  “呀……”
  韩绮又被他骗了一回，捂着脸气恼的瞪着他，
  “你……你又骗我！”
  说罢气得甩袖子转身要走，卫武忙伸手圈了她的小腰，将人给拉了回来，
  “我……我是当真有事儿的……”
  韩绮却不信他，腰被圈住了，上半身便努力向后仰去，弯着腰将脸离他远远道，
  “你骗人！”
  “决没有骗你……”
  “那……你说……到底有何事？”
  “这个……这个……”
  卫武抬手抠了抠后脑勺，见韩绮作势愤然要走，忙道，
  “是……是陛下的事儿！”
  韩绮闻言这才止了脚步，
  “陛下……陛下有何事？”
  “这个……这个……”
  卫武这个了半晌，才终于想出来甚么事儿，凑过去悄声道，
  “陛下预备向两位国舅爷动手啦……只苦于太后娘娘阻拦，我们这几日正想法子，怎么绕开太后娘娘，处置国舅爷呢！”
  “啊……”
  韩绮闻言却是呆了一呆，前世里到她死，两位国舅爷可是一直好好的横行霸道，并未曾被皇帝处置呀？
  怎得今世里就变了？
  韩绮皱起了眉头，仔细思索起来，卫武原就是随便寻个借口，好偷着一点儿时间同三小姐独处，此时见她冥思苦想，倒不打扰她，乐得环抱了她的小腰，低头数她的睫毛，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再偷一个香！
  韩绮低头想了半晌便迟疑道，
  “我倒是想出来一个主意！”
  卫武闻言惊喜道，
  “三小姐果然有主意？”
  韩绮点了点头道，
  “即是太后娘娘挡了陛下行事，那将太后娘娘想法子挪开便是了！”
  卫武听了大吃一惊，瞪大了眼道，
  “三小姐好大的手笔，这是要让陛下弑母不成！”
  韩绮听了哭笑不得，抬手捶他道，
  “你瞎想些甚么呢！我怎么会让陛下做这样的事情！”
  “哦……原来不是，那……三小姐想的是甚么法子？”
  韩绮踮起脚尖低声道，
  “你让陛下想法子将太后娘娘弄到京师外头去，再对国舅爷动手，只要封锁了消息，待到事成之后，待太后娘娘知晓时早就晚了！”
  卫武大喜趁机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道，
  “三小姐真乃女诸葛！”
  韩绮红着脸瞪他，气恼的推搡他道，
  “你这坏人，还不快走！”
  卫武偷了两个香香已是侥幸，便不敢再惹三小姐了，笑嘻嘻懒着身子，任由她推了出来，待得上了马又对韩绮笑道，
  “三小姐且等着，待得我得了赏赐就回来全数献于三小姐！”
  韩绮冲他瞪眼，看着他哈哈笑着打马离去，这才转身回了府。




第二百四十一章 召入宫

  果然，第二日卫武便进了宫，见着朱厚照，一个是满面的红光，一个是双眼的青黑，朱厚照见着他大怒道，
  “好你个没义气的！扔了我在宫里几日，让我一个人想法子，想得夜不成寐，你倒是逍遥快活了！”
  说罢，冲他扔了一个大大的靠枕，卫武笑嘻嘻接了，自己过去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抱着靠枕笑道，
  “陛下，微臣这几日在外头可没有闲着，我这可是想出了一个好法子呢！”
  这厢凑到朱厚照耳边一通细说，朱厚照听得连连点头，想了想道，
  “你这个法子好，朕还可以这样……这样……再这样……”
  如此这般，第二日夜里三更时分，皇帝的寝宫养心殿里便开始闹腾起来，夜深人静之时那宫中喧哗之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宫里人听得这声音纷纷派人前往打听，仁寿宫里的张太后本就少眠，听得外头宫女们的走动之声，不由眉头紧皱，怒而出声道，
  “外头甚么事儿？你们一个个走来走动，是成心不让哀家睡好么？”
  有那贴身的大宫女进来报道，
  “禀太后娘娘，养心殿那头……”
  “养心殿……可是陛下有事儿……”
  张太后闻言忙坐起了身来，大宫女道，
  “禀太后，养心殿那面半夜里闹腾，有人说是陛下做梦惊着了！”
  张太后听了忙道，
  “给哀家更衣，哀家要过去瞧瞧！”
  这厢心披了衣裳，连头发也来不及梳便过来瞧儿子，到了这处一瞧，却见朱厚照正满头大汗的坐在龙床之上，一派被吓着未回神的模样，见得张太后来了，便苦着脸叫了一声，
  “母后！”
  张太后忙上去抱了儿子，
  “我的儿，你可是做梦吓着了？”
  朱厚照在她怀里连连点头，
  “母后，朕……朕……梦见父皇了！”
  闻听此言张太后心里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我的儿，许是你父皇想你了，便回来瞧瞧你！”
  朱厚照却是连连摇头道，
  “母后，我梦见父皇了，父皇他如今很是不好，说是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无有，十分的孤单！”
  张太后听得儿子所言，终是落下泪来，哀叫了一声，
  “陛下……”
  她这一声自然是叫的死去的丈夫。
  朱厚照见她落泪忙又道，
  “母后，儿子想念父皇了，父皇在那处孤孤单单也无人陪伴，儿子想去天寿山陪着父皇……”
  张太后哭道，
  “陛下如今已登大宝，万事待兴，只怕是想去……这朝中的众臣也不会让陛下去的！”
  如今的朱厚照确是十分可怜，每日里除却日日必上早朝，下了朝之后还有几位内阁的大学士轮番的进宫教授功课，却是一至要到天黑之后才能歇着，这也是他前头十几年玩得太过舒坦了，到这时做了皇帝便要将落下的功课补上，又有阁老们个个都是恨铁不成钢，巴不得陛下立时就能博古通今，通达世事，所教之课又繁又杂，又深又难，一见皇帝陛下露出茫然不知今夕是何夕，此身在何处的神情时，就恨不能亲自上前掰开皇帝陛下的小脑袋，将书本儿嚼成糊糊，往里头灌进去！
  朱厚照这阵子也是苦不堪言，不过总算他性子倔强，一心想同朝臣们斗个高下，又闻听得卫武那一句知已知彼百战不殆之言。
  即便是要想斗过朝臣们，自然要明白他们说甚么，骂得是甚么，最怕的又是甚么，才能照着他们的软肋打，若是做个不学无术的皇帝，便是言官们上本子参奏皇帝，他朱厚照都不知晓人家在骂甚么，那才是丢光老朱家的脸呢！
  话说这大庆朝里，言官骂皇帝可是一景，但凡做了言官没有骂过皇帝的，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是言官，因而上折子骂皇帝乃是常事，且这些人都是饱读诗书之人，骂起人来引经据典，不带一个脏字，却是能连人祖宗八代都骂尽的。
  朱厚照不想当这被人随意糊弄，让人指着鼻头骂的皇帝，便需得好好念书，因而如今他念书十分勤奋，倒是一日都未耽搁！
  朱厚照正要她如是想，当下便拉了张太后的手道，
  “母后，即是朕不能去陪父皇，不如您去天寿山拜祭一下父皇吧！”
  张太后闻言倒是不疑有他，左右她在宫中也是闲闲无事，心中也是思念刚走的丈夫，便也没做多想，点头答应下来，
  “好！哀家便去陪陪您父皇！”
  母子二人说定之后，第二日太后果然要收拾銮驾去天寿山，这乃是太后要出宫去祭拜先帝，一个寡妇思念丈夫去哭坟，便是再能蹦跶的御史也是不能说甚么的，自然是她老人家想怎么着，便怎么着，在宫里收拾三日之后，陛下亲自送了太后出京师，看着銮驾浩浩荡荡的离去，朱厚照转身同卫武二人阴阴一笑……
  不过现下还不能动手，且要耐心等待才是，又隔了几日天寿山那边传来消息，太后銮驾已至天寿山安顿了下来，朱厚照却是又等了两日，待到第三日时才让身边的刘瑾去召了两位舅舅进宫。
  那寿宁侯与建昌侯得召欣然入宫，却见得自家那皇帝外甥端坐在大殿之上，正在低头看着御案之上有一个小小的斗盆，陛下正持了根草在里头逗弄着，二人凑过去一看，不由惊呼道，
  “陛下这白牙青好生威武！”
  朱厚照闻言得意一笑，
  “嘿嘿！这乃是朕新近得的好虫儿，朕给它赐名无敌威武大将军！”
  这二人也是那走马斗鸡的老手，见得陛下也好此道，不由都暗笑，建昌侯张延龄哈哈笑道，
  “陛下，臣也有一只名叫做红眼乌翅大锤头，乃是打遍了京师无敌手啊！”
  朱厚照大喜，
  “那还不快快召进宫来，朕要看一看是朕的无敌威武大将军厉害，还是舅舅的红眼乌翅大锤头厉害！”
  这厢果然派人快马出宫将那位打遍京师无敌手的蛐蛐儿请进了宫里，建昌侯小心的将自家的虫儿放入斗盆之中，与陛下的蛐蛐儿斗了起来，这两只蛐蛐儿一见面立时吱吱叫唤起来，再拿那草儿轻轻一挑，立时便扑上去嘶咬到了一处。
  一对虫儿，当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嘶咬蹬踹，打得是难解难分，朱厚照与他那两个舅舅在一旁呐喊助威，好不热闹，这厢足足斗了半个时辰，却终归是陛下的大将军胜了一筹，将那红头乌翅大锤头打得是四处乱跑，躲避不已，朱厚照看得是哈哈大笑，对建昌侯道，
  “朕今儿高兴，请舅舅们吃酒！”
  寿宁侯这时才得空儿问一句，
  “不知陛下今日召了微臣等进宫，是为了何事？”
  “这个呀……”
  朱厚照一摆手道，
  “倒是无甚事，不过就是朕最近憋闷了些，那帮子御史无事便盯着朕，一会儿这不成，一会儿那不成，便是朕在宫里多吃两道菜，他们都要说朕奢侈无度，弄得朕现下都不敢出宫去了，便索性在宫里玩乐，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召了舅舅们进来一起快活快活！”
  当下果然召了一队儿宫女进来翩翩起舞，又让人上酒菜，二人一见大乐，他们见自家这位外甥自亲政以后，一改以前的荒唐，每日里念书理政，一派要做明君的架势，还当他要装多久，却是没想到这才不过三五个月，便露出本来的面目了！
  宫人们流水的奉上菜肴，朱厚照坐在上首，冲二人招手道，
  “两位舅舅，快坐！快坐！”
  这厢很是热情的让二人坐下，又召了宫女过来，
  “快快！给二位舅舅斟酒！”
  有宫女上来斟上美酒，三人遥遥对坐，那寿宁侯与建昌侯先时还有些拘束，之后瞧见陛下也是脱了登云履，去了乌纱翼善冠，又解了腰间的玉带，露出白皙有些瘦弱的胸膛，再将那一只龙足往座上一踩，大马金刀的灌了一口酒，
  “二位舅舅喝呀！”
  二人见状大笑，也学着皇帝的模样去鞋去冠，解了腰带吃酒，这一番推杯换盏，脸上便渐渐现出红晕来了，朱厚照又嚷道，
  “光看这帮子女人跳舞有甚么意思？还要男人来舞才好看！”
  说罢大嚷道，
  “来人啊！换男人上来！”
  换男人上来？
  殿里伺候的刘瑾闻言一愣，忙过去陪笑道，
  “陛下，陛下唤男人进来作甚么？”
  这宫里也没别的男人呀！
  朱厚照醉眼儿迷蒙道，
  “进来给朕舞剑！”
  刘瑾闻言苦了脸，
  “这个……这个陛下，这可没有呀！”
  朱厚照闻言大怒，
  “朕要看，怎能没有……”
  说着突然双眼目光一凝，
  “你去……刘瑾你去……舞给朕看看！”
  刘瑾一张脸更苦了，
  “陛下，奴婢……奴婢不会舞剑呀！”
  朱厚照那里听他这些，大声吩咐人道，
  “来人！给朕取把剑来！”
  下头果然有人取了一把龙泉宝剑双手奉上，朱厚照一把抓过来扔给刘瑾，
  “你……下去给朕舞！”
  刘瑾无法只得提了剑下去，立在殿中左右四顾，又有人击鼓以助阵，刘瑾听着那鼓点儿，舞了几下却是赶不上趟，一时不知如何合拍，上头朱厚照大声嚷道，
  “快舞！再不动弹，就拖下去打一百杖！”




第二百四十二章 刺君王

  刘瑾这厢只得僵手僵脚的舞了起来，他即无那武功的根基，又没有舞蹈的功底，一个人拿着剑在那殿中瞎比划，一面比一面还冲着朱厚照咧嘴儿强笑，一个不留情还自家踩着袍角，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了！
  朱厚照看着不由的捧腹大笑，两位侯爷也是瞧得大笑起来，朱厚照见状便在上头提了酒壶招手，
  “刘瑾过来，朕赐你一壶酒吃！”
  刘瑾忙过去，双手上摊想接了那酒壶，却那知朱厚照不要他动手，示意他将嘴凑上来，刘瑾只得抬头张口，任皇帝浇了他一脸，那二人见了更是哈哈大笑，
  “再舞！”
  朱厚照一壶酒倒完，又让刘瑾舞剑，却是又舞了半晌，累得这老太监是气喘吁吁，一个趔趄坐倒在地上，直喘粗气儿！
  “陛下……陛下……奴婢……奴婢不行了！”
  三人听了狂知，建昌侯酒意上涌指着刘瑾哈哈大笑道，
  “你这死太监，本来就不行！”
  刘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眼神儿一闪压了下去，
  “哼！且让你得意，待会儿有得你受！”
  那寿宁侯此时也是有几分醉意了，上来一把抓起地上的宝剑，笑着对朱厚照道，
  “陛下，让臣来！”
  说着便舞了起来，这位寿宁侯倒是比刘瑾更会舞剑，这动作虽称不上优美，但总算有模有样，还能瞧得出是在干嘛，比起刘瑾那“疯魔剑法”却是要强多了！
  朱厚照见了鼓掌大笑，亲自又端了壶酒过来，
  “舅舅舞的好，朕赐你一壶好酒！”
  说罢摇摇晃晃过来，将那壶嘴儿往寿宁侯的面前一送，寿宁侯也是哈哈大笑着，摇晃着脑袋伸着嘴去接酒，眼看着那香气四溢的上好竹叶青自壶嘴儿变做一条细线，尽数入了口中，寿宁侯哈哈大笑，
  “果然好酒！”
  朱厚照也是哈哈大笑，伸手去揽自家舅舅的肩头，一旁的建昌侯眼看着二人勾肩搭背凑到了一处，突然听得朱厚照惊呼一声，
  “舅舅你……你做甚么？”
  说话间二人陡然分开，朱厚照手中的酒壶咣啷一声落到了地面之上，捂着小腹处退后几步，低头看了看小腹处那处正在往外飙血的伤口，忙伸手捂住，只那血又从手指缝里涌了出来，立时打湿了龙袍，血红之色在那明黄的龙袍之上分外的显眼，众人都被这突来的变故吓傻了，朱厚照双目圆瞪，用还在滴血的手指向寿宁侯，
  “你……你……”
  寿宁侯也是呆在当场，手上还提着那滴血的长剑，
  “我……我……陛……陛下……”
  他提着剑上前两步，吓得朱厚照捂着伤口又退后几步，噗通一声坐倒在地上，
  “你……你要做甚么？寿宁侯你这是要弑君吗？”
  那张鹤龄这时节才似回过神来，忙咣当一声把剑给扔了，身子抖如筛糠砰一声跪到地上嚷道，
  “陛下，臣……臣冤枉啊！”
  朱厚照脸色惨白，大声嚷嚷起来了，
  “来人啊！来人啊！宫中侍卫何在，寿宁侯……要刺杀朕啊！”
  外头早就准备好的卫武听得里头声音，立时一脚踹开半掩的宫门冲了进来，进来一见这情景，
  “陛下……”
  转头对身后跟来的一众宫中侍卫嚷道，
  “快！将胆敢刺杀陛下的寿宁侯和建昌侯……拿下！”
  宫中侍卫领命一声，立时如狼似虎的扑了过去，一把便将还在呆愣当中的寿宁侯与建昌侯按倒在地上，却是早得了卫武的吩咐，将二人反绑了双手，嘴里塞上了东西，令其不能发声，卫武一面叫着传太医一面下令道，
  “将此二獠关入天牢之中，待陛下发落！”
  “是！”
  众人这厢押了二人便退了出去，那头太医院的一位院使与两位院判全数被召了进来，朱厚照装作虚弱的模样，被众人合力抬回了龙床之上，三人忙要上前察看，朱厚照却是捂着伤口嚷道，
  “朕喘不过气儿来了，你们……你们都给朕退出去！”
  刘瑾几人还想上前，被朱厚照一瞪眼，
  “卫武留下还有……”
  说着指了指那尹院使，
  “你……你的医术最高，你留下……其余人等给朕滚出去！”
  众人不敢怠慢急忙退了出去，留那尹院使待要去揭了陛下的龙袍时，朱厚照却是腾地从龙床上蹦了起来，
  “陛下！”
  这一下把老头儿吓了一大跳，若不是卫武在一旁扶着，差点儿便要一屁股墩儿坐到地上了，
  “陛下……陛下……这是……”
  朱厚照哈哈一笑，撩了龙袍下摆，露出绑在小腹处的一个猪脬，里头还有鲜红的血水往外流，朱厚照伸手解了绑在腰间的绳子，冲卫武得意道，
  “如何……朕这演技如何？”
  卫武冲他一挑大拇指，
  “陛下这动作表情极是到位，放到戏台上必也是个名角儿！”
  一旁的尹院使见这情形，呆滞半晌才道，
  “陛下……原来未曾受伤！”
  朱厚照闻言忙是脸色一沉，
  “胡说……朕分明就是被寿宁侯一剑刺伤了小腹……”
  “陛下……这……这……这个……”
  那尹院使便是再迟钝，也已是明白了自家陛下的意思，
  “这……这个……陛下……陛下每次询诊，太医院与内监都有诊案备份，微臣虽说是院使也不敢擅自篡改，这个……这个……微臣……”
  朱厚照听了眉头一竖正在发作，一旁的卫武却是笑呵呵道，
  “尹院使这有何为难的，只要院使出去说明陛下的伤势只是皮肉伤，且陛下只信任院使一人，旁人皆不肯近身，这事儿便是天知地知我们三人知了，尹院使便不必惧怕了！”
  “这……”
  那尹院使还待犹豫，朱厚照适时一瞪眼，
  “你倒是行不行？若是不行，便自家闭上嘴儿出宫去，朕再寻一个听话的就是！”
  那尹院使无奈只得点头道，
  “微臣遵旨！”
  三人这厢串通一番，总归做戏做全套，外伤应用的药自然全数用了，又使白布将朱厚照的小腹处紧紧的裹了几层，又提笔开了补血清毒的方子，这才传了刘瑾进来吩咐道，
  “快快！给朕宣了几位阁老进宫！”
  陛下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消息其实已是在宫里传开了，阁老们就在职房里办差呢，听得外头小太监来召，急急忙忙往这处赶，见得朱厚照脸色苍白的半躺在床上，见着三人对他们含泪道，
  “三位先生，学生这一回好悬再不能见着三位先生了，朕这是要随着父皇去了呀！”
  三位阁老闻言都是老脸变色，刘健最是脾气火爆，立时上奏道，
  “陛下，这寿宁侯如此胆大包天，欺君罔上，竟然于宫廷之中行刺君王，如此滔天大罪，实应当诛九族！”
  那谢迁与李东阳闻言却是忙清咳一声，上前一步问立在了一旁的尹院使道，
  “如今陛下的伤可是无碍？”
  尹院使应道，
  “乃是皮肉伤，并未伤及内脏，不过失血过多，还要静养上一月！”
  别说这伤是假的，便是真的皮肉伤又如何能静养上一月，这却是想躲几日懒的皇帝陛下，特意叮嘱尹院使扯的谎。
  三位阁老虽说老成谋国，但终究不通医道，闻言只当虽说伤不致命，但总归伤在小腹处，想来必也是十分重的了！
  谢迁忙道，
  “陛下，预备如何处置寿宁侯与建昌侯？”
  朱厚照白着一张脸对三人悲然道，
  “按说这谋刺君王乃是诛九辈的大罪，可……可那毕竟是朕的……朕的舅舅呀！”
  说着流下泪来，
  “朕……朕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舅舅竟会对朕下毒手……”
  哭了几声才对三人道，
  “三位先生，不如……不如留了他们一命，圈禁到老如何？”
  那三人早对寿宁侯与建昌侯恨之入骨，恨他们败坏朝纲，乱法违律，祸害百姓，今日好不易抓着把柄如何肯轻饶，刘健当下冷声应道，
  “陛下！您乃是万乘之尊，您的龙体非是关系着一家一户，乃是系着大庆的江山社稷，万万千千的百姓黎民，此事已不是甚么外甥舅舅的事儿了，而是君臣父子，伦理纲常，自盘古天开，秦皇一统以来，胆敢弑杀君父的都没有一个好下场，而这寿宁侯与建昌侯世受皇恩，荣宠无双，却是不思如何回报君父，竟敢以刀剑相向，此乃是十恶不赦之大罪，陛下万万不可心软啊！”
  “这……”
  朱厚照面色难色，喃喃道，
  “朕……朕也知晓……但……但母后……朕……朕觉着两位舅舅说不得只是吃多了酒，一时发了酒性罢了，不如罚俸令他们闭门思过如何？”
  “那怎么行！”
  三位阁老闻言齐齐声应道，说罢又互视了一眼，他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三位阁老。
  前头先帝在时，朝臣屡屡上折子弹劾两位国舅，就是因着张皇后在先帝面前哭闹阻拦，才令得先帝心软屡屡回护，三位阁老心中甚厌之，今儿出了这档子事，陛下又好似露出心软的迹象，而如今的张太后远在天寿山，只要趁着这机会，将谋逆大罪给坐实了，最好立时就判一个斩立决，待到张太后回宫，她便是哭死，那两个混账东西的脑袋也接不回去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手脚快

  三位阁老乃是久在内阁，相互早已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便知其意，当下由那谢迁道，
  “陛下，此乃谋逆大罪，不可如此轻轻放过，若开此例，那天下从犯者又当如何？陛下，此二人必要重判！”
  “难道……难道……要杀了他们么？”
  朱厚照扶着小腹伤处，又是伤心又凄然又是茫然的问道，
  “陛下，应当杀！”
  谢迁如是言道，
  “这个……不能留下他们二人的命么？”
  “陛下，此罪当诛九族，只取首恶人头，已是轻判了！”
  刘健如是言道，
  “这个……好吧……”
  朱厚照流下泪来，想了想又道，
  “不如……不如等到朕伤好后再议？”
  三人齐齐摇头，李东阳也上前一步道，
  “陛下，此等谋逆大罪，必需立判立决，不能拖延，若是不然皇威何在？国体何在？万民福祉又何在？”
  “这……这个……”
  朱厚照白着脸犹豫半晌，终是咬牙道，
  “三位先生别说了，朕是不会杀自己的亲舅舅的……”
  三人闻言还待劝说，却见得朱厚照突然抬手捂了脸，呜呜哭道，
  “罢了！罢了！便让他们流放三千里……去琼州！这样总成了吧？若是你们再不应，那朕便索性拿剑再捅一下，你们另选贤能吧！”
  三人闻言忙跪下连称，
  “臣等不敢！”
  朱厚照见三人服了软，这才以手掩面连连摆手，
  “三位阁老下去拟旨吧！”
  三人互视一眼，无奈只得退了下去，待得他们退出了寝宫之外，还能听到里头年轻皇帝伤心的哭声，
  “呜呜呜呜……”
  三人互视一眼，谢迁言道，
  “陛下年纪轻轻，性子善变，今日所言明日便要变，我们还是快快回去，拟了圣旨交给陛下御览，早早用了印也好把这事儿给坐实了！”
  三人都是点头称是，急步往值房而去，刘健却是抚须笑道，
  “我等想除此二人多时，却是没想到陛下胡闹倒给了我等一个机会！”
  李东阳闻言却是眉头一皱，
  “谢公当真以为是陛下胡闹么？”
  为何我总觉着这事儿隐隐透着蹊跷呢？
  且不说三位阁老如何商议，朱厚照待得人走远了，这才哈哈笑着自龙床上跳了下来，
  “哈哈哈哈！你们都被朕骗过了吧！”
  卫武出来笑道，
  “陛下果然演技厉害，连三位阁老都骗过了！”
  朱厚照笑着一撩袍子坐到了桌前，
  “这下子朕便可稳坐钓鱼台，看那风浪起了！”
  反正这事儿啊，他起了个头，由阁老们来续了下一场，之后再等母后回来，便是第三场了，不过他是不会再上去唱了，就看阁老们的了！
  卫武笑眯眯应道，
  “陛下这法子好，将这事儿推到阁老们头上，便是太后她老人家回来，也只会寻内阁的麻烦，却是怪罪不到陛下的头上！”
  朱厚照笑道，
  “前头调虎离山的法子是你想的，这后头祸水东引的法子也是你想的，朕至多不过就是得个演技精湛的称号罢了！”
  卫武闻言哈哈一笑，心中暗道，
  “前头那个法子可不是我想的，乃是我们家三小姐想的，后头这个法子我也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不过，我与三小姐此一番，她谋我计，倒称得上是珠联璧合，果然是天生一对儿！
  这厢在心里暗自爽快一阵，又想起前头应过三小姐的事儿，便向朱厚照讨赏道，
  “陛下若是觉着臣的法子好，便赏臣几样东西吧！”
  他这般明目张胆的讨赏，令得一旁立着的刘璟十分的不满，闻言横了他一眼，却不敢出声阻拦。
  “如今这小子正得圣宠，咱家现时可不宜去触这晦头！”
  果然，他这番言语，朱厚照听了不怒反笑，嘿嘿一声指了卫武道，
  “朕知晓你必不是想要银子，这是……想要些宫中时兴的样式，给三小姐……朕说的是与不是？”
  卫武呵呵一笑，
  “果然还是陛下知臣！”
  朱厚照哈哈笑着大手一挥道，
  “小事一桩！”
  当下就吩咐了刘瑾道，
  “你去把高凤给朕叫来……”
  这显是要开内库取东西了，刘瑾听得直翻白眼，心中暗道，
  “那库里全是些外头见不着的好东西，凭着这小子也配！”
  卫武自然知晓轻重，忙摆手道，
  “陛下，臣要送三小姐能带出去的东西，即是好看又不打眼儿，若是陛下赏得太好，三小姐也不能用呀！”
  朱厚照闻言点头道，
  “你说得极是……”
  想了想又道，
  “不过朕那内库里的东西极多，总不至连几样不显眼的东西都选不出来吧！”
  当下还是让刘瑾召了高凤过来，高凤闻听得陛下的要求，半弯着腰想了半晌应道，
  “陛下，倒是有几样小玩意儿的……”
  这厢果然回去寻了出来，亲自双手托着盘子送了进来，朱厚照与卫武见得那托盘之上金光闪闪的好几样，其中一个金累丝的花钿甚是好看，不过卫武却嫌它太过招摇，便选了也是累丝的五瓣花嵌了两颗小小红宝石的丁香耳坠，即不太招摇，却又工艺精美，外头等闲是不好找的！
  朱厚照见他挑东西挑得甚是细心，这才想起来，好似自己从未送过夏小妹珠宝首饰，想来女儿家都喜欢这些的，当下大手一挥，
  “把这些东西全数给朕的皇后送去！”
  高凤忙笑着吩咐小太监用上好盒子装了，笑眯眯向朱厚照请命道，
  “陛下，奴婢在这宫里呆得久了，还未拜见过我们未来的皇后娘娘呢，不如这趟差事让奴婢去吧！”
  朱厚照倒是无可无不可，正要点头，却是一眼瞧见了立在门边的江余儿，心中暗道，
  “小妹从未见过高凤，与他也无多话说，倒不如让江余儿去，即是旧相熟便能多说两句话，也好让我知晓她的近况！”
  当下一指江余儿道，
  “江余儿，你替朕跑这一趟！”
  江余儿大喜忙颠颠儿跑上来，
  “奴婢遵旨！”
  这厢欢欢喜喜抱了首饰盒子便出宫去了，那高凤却是气歪了鼻子，当着陛下也不好发作，退下来却是对刘瑾恨恨道，
  “那小子才在陛下身边才呆了几日，就这么张狂了，若是再让他呆下去，只怕以后把我们这些人都要比下去了！”
  刘瑾却是不受他挑拨，笑眯眯道，
  “你瞧不惯他，自想法子将他弄走呀！我倒是无甚所谓的！”
  高凤哼道，
  “你这陛下跟着的第一红人都弄不走他，我有甚么法子！”
  刘瑾将手往袖笼一揣，却是摇头叹道，
  “唉！咱家有甚么法子，不过就是忍着罢了！”
  “哼！”
  高凤见他不出手，也是无法，只得悻悻的甩袖子走了。
  那头江余儿领旨出宫，到了夏家见着未来的皇后娘娘，夏小妹见了他果然高兴，这厢先跪地谢了陛下的赏赐，江余儿请了她起身，夏小妹才问起陛下在宫中如何，最近做了甚么事情，又读了些甚么书之类的，江余儿心中暗道，
  “陛下在宫里可是过得精彩，这不……才收拾了自家舅舅……”
  只这消息还未传到外头，江余儿自然不敢乱讲，只是笑着捡了一些能讲的讲给了夏家小姐听，之后又传达了陛下的关心，问起夏小姐的近况。
  如今脸颊与身段都明显削瘦了许多的夏小妹，偷眼看了看那立在不远处的两位女官，悄悄儿道，
  “其他都好，就是学规矩艰难了些，不过总归比初初时要好多了，让陛下不必挂念！”
  江余儿点头，
  “奴婢定会把话传到的！”
  二人又私语几句，都是夏小姐与陛下不能为外人道的悄悄话，待得江余儿回来将夏小姐的话传给了陛下，朱厚照果然开怀，又重重赏了江余儿，下头一干大小太监见得江公公又得了陛下赏，个个都觉江公公如今大有挤掉刘瑾，成为御前红人之势，便个个都来巴结，这个悄悄儿送银子，那个明着请江公公吃酒，江余儿倒也不推拒，态度很是亲切和蔼的与人相交，倒是比那刻薄寡情的刘公公的口碑更好，一时之间也是风头无两，自然也把刘瑾等一干老人得罪惨了！
  再说第二日，内阁便拟了旨上呈御览，朱厚照见那上面历数自家两个舅舅的种种罪状，又提及昨日刺君之事，总归是不杀不能平民愤，不杀不能彰天理，之后又话峰一转，说是陛下仁慈，不愿先帝刚去便举刀斧，伤了亲亲之情，因而免了二人死罪，抄没家产，家中除六十以上，十岁以下者，其余全数流放三千里，去往琼州吹海风看鲸鱼去！
  朱厚照做戏做全套，却是哭着亲自在圣旨上面，重重的用了印，朱红的御印压在上头那便是板上钉了钉的，这厢牟斌进宫领旨，却是领着一众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去了两位侯爷的府上抄家，这样的好差事，卫武如何会漏掉，自然也是跟着去了！
  这两位侯爷的资产，前头早被锦衣卫查了个底儿掉，先派了人围住府邸，连个蚊子都不许放出来，提着刀进去，但凡敢反抗阻拦者，都是一刀一个。




第二百四十四章 诉无声

  锦衣卫进去便是一阵的翻腾，又将搜出来的东西，一样样登记上册，足足弄了三天才算是弄出一本账本上呈给陛下，而远在万寿山的张太后这时节才接到消息，匆匆赶了回来，下了銮驾便哭哭啼啼起来，急急进来见儿子，
  “陛下……”
  进来便见着半躺在龙床之上，小腹上裹了白布，奄奄一息的朱厚照，张太后吓了一大跳，
  “陛下……你这……这是……”
  朱厚照见着太后立时双眼盈泪，
  “母后……”
  张太后忙过去拉了儿子的手，
  “陛下，你……你这是……伤……”
  这二侯被拿的消息，却是当天晚上侯府里的人见二位侯爷奉召入宫之后，却是天都黑了，宫门落锁了，还是不见人回来！
  以前先帝在的时候，倒也有两位侯爷在宫中留宿的情形，可自从先帝驾崩之后二位侯爷便不在宫中过夜的，因而家里人都奇怪两位侯爷怎得天都黑了还不回来，便派了人去宫里打听，却打听到个令人惊骇莫名的消息，说是两位侯爷不知何事触怒了陛下，竟被打入了天牢之中！
  消息一传回来，两位侯爷的家眷立时惊慌不已，也有那心里明白的，
  “即是能投入了天牢，这事儿必不会小，这时节只怕求谁也没有用，只有太后能救我们家侯爷了！”
  当下立时派了人持了侯府的令牌连夜出城，去向太后娘娘求救，只那想到内阁手脚如此之快，第二日便拟了旨，陛下也是痛痛快快亲自用了印，锦衣卫便上门拿人了，不管是内阁诸位阁老也好，又或是少年皇帝也罢，却是没有一个想起来去提审天牢里的两位侯爷，也无一人想着去问一问这事儿的前因后果，只可怜那两位在天牢之中脖子都伸长了，巴巴的盼着有人进来问一问，也好诉说一下自己的冤屈，结果等来等去根本无人搭理，在天牢之中可谓是度日如年！
  待到张太后得了消息，紧赶慢赶的回来时，圣旨已下，自家两个兄弟已是被抄了家，两日之后便要起程去往那蛮荒的琼州了！
  张太后急匆匆来寻儿子想要他收回成命，却见得儿子成了这一副模样不由的呆在了当场，
  “陛下……陛下……这伤……这伤……”
  朱厚照长吸一口气流下泪来，
  “母后，孩儿只差一步便再也见不着母后了！”
  张太后听得身子连抖，
  “难道……难道是你舅舅……”
  朱厚照哭道，
  “母后，父皇与儿臣待两位舅舅都是不薄，为何他们……他们要行刺朕呀！”
  张太后听了连连摇头，
  “不……不会的，你两位舅舅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朱厚照哭道，
  “父皇在时，他们都敢私窥宫闱，擅戴帝冠，说不得如今欺儿子年少，又初登大宝，根基不稳，便想行刺朕，以取而代之！”
  张太后摇的满头朱翠乱响，
  “不会！不会！陛下的两个舅舅哀家最是清楚，他们最是没有志气，若说吃喝玩乐倒是个中翘楚，但若说他们有谋逆之心，想谋朝篡位哀家是一万个不信，以他们两个的本事，便是送个皇帝给他们当，也要当个国破家亡的！”
  朱厚照心中暗道，
  “看来母后你自家也知晓你这两个弟弟是甚么货色！”
  面上却是哭着一指自己的伤口道，
  “那……母后，舅舅为何要行刺于朕，且一剑犹自不解恨，还想要再来一剑，若不是朕躲得快，再挨上一剑，朕便要去陪父皇了！”
  说罢，嚎啕大哭起来，一会儿又扯着伤口，直嚷嚷道，
  “唉哟！唉哟！扯到肠子啦！快……快宣尹太医！”
  张太后见儿子唉唉叫唤，那伤口处用手掌捂住，竟好似有鲜血从白布之上沁了出来，吓得张太后惊叫起来，
  “快宣太医呀！”
  这头正热闹着，那天牢之中，却有人笑眯眯来见两位人犯，张氏兄弟这么几日在天牢之中把嗓子都叫哑了，却是一直无人搭理，今日好不易见着了一位熟人，不由的大喜道，
  “刘公公！”
  刘瑾这厢笑眯眯进来向二人见礼，
  “恭喜两位侯爷，告诉两位侯爷一个好消息，太后娘娘回来了！”
  二人闻听得太后娘娘回来了，不由都是面上一喜，
  “太好了！太后娘娘回来了，总算有救了！”
  刘瑾闻言点头道，
  “不瞒两位侯爷，那日的事儿，陛下也是一时受了惊吓，事后明白过来便知晓侯爷不是故意的，不过就是吃酒过量，手上有些不稳罢了，如何能扯得上行刺呢！”
  二人听了点头如捣蒜，那寿宁侯更是泪流满面，
  “陛下圣明呀！臣当真只是一时失手啊！”
  到如今回想起来，寿宁侯自家也是稀里糊涂的，明明正在同陛下说话，怎得手中的剑就戳向陛下了呢？
  那日他也有五六分醉了，却是打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甚么！
  刘瑾闻言点头，
  “确是如此啊，陛下后头也是明白了，只陛下倒是想将这事儿给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喽，却那知阁老们不肯放过二位侯爷呀，当天便连袂进宫，求着陛下将您二位给判了谋逆刺君之罪，一家要满门抄斩啊！”
  二人闻听惊得魂飞魄散，连称冤枉，
  “刘公公，这事儿我们是真冤枉啊！”
  刘瑾点头道，
  “此事陛下也知二位侯爷冤枉，只可恨内阁拟了圣旨，非逼着陛下用印，陛下同内阁几位阁老据理力争，好不易才保了两位侯爷的性命，得了个流放去往那琼州！”
  二人前头听着还升了些希望，以为这事儿能就此过去，只听到后头立时便脸色惨白，
  “流放琼州，那也就……也就比砍头差上一线儿了！”
  此时谁也不愿去那炎热蛮荒之地，似他们这样娇生惯养之人，去往那样的地界儿，只怕还未到便死在半路上了，当下叫起撞天屈来，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
  二人叫的凄厉，但天牢重重，便是他们叫破了嗓子，这声儿也传不出去！
  刘瑾待得他们哭闹得没有力气了，这才长叹一口气道，
  “二位侯爷也别绝望，还有太后娘娘呢……”
  说着向后头招手道，
  “来呀！奉上银耳莲子羹来，给二位侯爷润润喉咙……”
  有小太监奉上两个小碗的羹汤来，二人也不疑有他，连忙接过，刘瑾道，
  “唉！我们陛下是没有法子了，不过估摸着太后娘娘呆会儿要来看望两位侯爷，两位侯爷喝了这银耳莲子羹润一润喉咙，留些力气来向太后娘娘好好诉说冤情，说不得太后娘娘会有法子救二位！”
  二人听了一面咕咚咕咚的喝着，一面点头道，
  “多谢公公！我二人但有出来的一日，必有重谢！”
  刘瑾笑眯眯道，
  “好说！好说！”
  这厢见二人把东西喝的一点儿不剩，这才慢慢悠悠起身向二人拱手道，
  “二位侯爷保重了！”
  当下转身离去，待到太后娘娘一个时辰之后赶到天牢时，自家的两位兄弟却是声音嘶哑，四肢无力，软倒在地，见着她只得双目流泪，哦哦呀呀的叫个不停，
  “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太后大怒，那看守天牢的禁卫军头领却是一脸习以为常道，
  “太后娘娘，这乃是两位侯爷受激过大，又日夜叫冤不停，才至喉咙受损，浑身抽搐，这进了天牢的许多人犯都会如此！”
  张太后一介妇道人家，又久在深宫，半辈子受宠，竟是没有见过多少阴私的手段，却是半点儿没往别处想，当下只是连声让人传了太医来给二位侯爷诊治，太医到后也只说是声带受损，情绪受激所至，养一养便好！
  只这一养待到张氏兄弟被押送出京都未得好转，二人乃是被抬上的马车，其间张太后也是去寻了内阁麻烦，只内阁诸位阁老如何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对张太后也是毫不客气，
  “太后，此乃是谋逆大罪，若不是陛下一力包庇，张氏一族早应押赴刑场了！如今留了他们性命已是陛下开恩了！太后可曾见过陛下的伤势？可曾见得陛下鲜血满殿的情形，您虽出身张氏，但乃是先帝的妻子，当今圣上的亲母，太后如此行径置陛下于何地？置先帝于何地？置江山百姓于何地？”
  阁老们言下之意，太后您虽姓张，可嫁了姓朱的，便应向着婆家，前头屡屡向着娘家人便罢，如今儿子都被娘家人刺伤了，还想要不分青红皂白的袒护，那便真是脑子不清楚了！
  张太后被问得哑口无言，铩羽而归，回到后宫大病了一场，待到张氏一族被押送出京师时，太后都缠绵凤榻，不得起身。
  朱厚照倒是领着卫武微服出了京城，要亲自去送一送两位舅舅，待到了京郊，见得那一辆马车，车厢里并排躺着两位往日在京师里不可一世的侯爷，朱厚照亲自斟酒，又由卫武与刘瑾将二人扶起，朱厚照对两位舅舅道，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两位舅舅此去路途遥远，道路艰辛，还要多多保重！”
  “唔……啊啊啊……呀呀呀……”




第二百四十五章 金狗儿

  二人一阵乱叫乱嚷，双眼暴凸，脖颈处青筋乱跳，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急得脸红耳赤，朱厚照见状扯了袖子遮面哭了几声，
  “二位舅舅舍不得朕，朕是知晓的，不过……”
  朱厚照放下了袖子，脸上冷若寒冰，一双眼中寒光迸射，
  “不过……二位舅舅……朕可是巴不得你们去死，若不是看在太后的面上，今日里两位舅舅的尸首已是两处分家了！”
  二人闻听此言齐齐都是一愣，瞪大了眼，呆呆看着自家外甥，只听得他冷冷道，
  “两位舅舅这么些年来所做所为，哪一点对的住先帝，那一处对的起太后，又如何对得起朕！若是按照国法你们二人便是有十个脑袋都要被砍完了，如今能留你们一条命已是朕念在母后的份上，法外开恩了，你们也别想着以后再回京师来了，还是老老实实呆在琼州吧，若是肯安份守己，你们自还能混一个平安度日，若是再敢向太后胡言乱语……”
  言罢却是嘴角冷冷一扯道，
  “那……二位舅舅就别怪朕不念亲亲之情了！”
  这二人虽说纨绔混账，脑子却不笨，到了这时节还有甚么不明白的，立时间是面如死灰，双目绝望，望着朱厚照嘴唇嗫动，即便是喉咙无碍也不知应说甚么了！
  他们自然是万万想不到，自己这看着不器的外甥，居然有这般重的心机，将他们狠狠坑了一把，二人竟是毫无所觉，若不是今日里说出来，只怕他们一辈子都还会在懊恼那一日是自己吃多了酒，才落到如今的下场！
  这当真还是那个不学无术，只知胡闹瞎玩的朱厚照么！
  二人看着他，这时才惊觉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少年皇帝！
  朱厚照负手再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
  “二位舅舅，上路吧！”
  却是转身大步离去，自此张氏一族彻底消失于京师，直到正德寿终都未再踏足中原一步，而随着张氏兄弟而去还有锦衣卫的几名密探，专为监视张氏一族，二人一路到了琼州也曾不死心，写过几封向太后求救的信，却被悄悄换做了报平安的家书，张太后见信先是哭了一场，但见得兄弟们信上说是一切安好，当地官员甚是照顾，倒也稍稍安慰了一些，如此一来二往，一方只当兄弟在那边一切安好，一方见诉苦的信如石沉大海，日子久了便绝望了，从此再无朕系！
  张氏兄弟就这般被朱厚照给收拾了，只可惜皇帝陛下行事阴暗了些，虽说弄倒了自家两个朝野共愤的舅舅，百官与百姓们却将功劳都算在了阁老们的头上，一时之间朝野内外一片赞誉，倒是将皇帝陛下给疏忽了，朱厚照很是郁闷对卫武诉苦道，
  “明明就是朕大义灭亲，怎得倒让阁老们得了名声！”
  卫武哈哈一笑道，
  “陛下若是想每日里被太后缠纠，便自去她老人家面前承认就是！”
  朱厚照闻言立时熄了心思，连连摆手道，
  “罢了！如今母后还日日在宫里咒骂几位阁老呢，阁老们德高望重倒是不怕，朕却是受不住的！”
  若不是为了避开这样的场面，他又何至与卫武商讨了好几日才定下前头的计策，如此虽说落在众人眼中还是一个少年贪玩皇帝的形象，但总算是躲过了母后的怨念，让她将一腔的痛恨转到阁老们身上，
  “罢罢罢！总归没了赞誉，但还算是能图个清静！”
  这事儿算是收了尾，卫武却是得了大大的好处，这厢向陛下请辞出了宫，回到锦衣卫衙门里便得了厚厚的一摞银票，却是按着老规矩，抄家灭门锦衣卫是要按着份例抽成的，又有牟斌知晓这是他差事办得好，加重了赏，因而卫武到手的银票足足有七八千两之多。
  卫武拿着银票便去寻了韩绮，将其中六千两给了三小姐，又并那一对红宝石丁香耳坠，却是亲手给三小姐换上了，复而又对韩绮道，
  “剩下一千多两银子，一来给老娘生活，二来为刘青筹备婚事……”
  言语之中却是颇有将银子的去向交待一番的意味，韩绮小脸一红道，
  “你……你自家的银子自家怎么用都成，倒也不必告诉我！”
  卫武笑道，
  “自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我在外头挣银子，三小姐便帮我理着财，如此才能将日子过好……”
  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今次那两位能倒台却是多亏了三小姐的主意，按说这六千两银子也有三小姐的一半呢！”
  韩绮忙道，
  “我不过背后出出主意，其余全是你在担风险，如何能分你的银子！”
  卫武笑眯眯道，
  “我与三小姐乃是一体，你的便是我的，我的也全数都是三小姐的，倒是不用分来分去的！”
  说着伸手去揽了她入怀，韩绮也未推拒，只红着脸低着头任由他虚虚抱着，两人在车厢之中好一番温存私语，这才依依不舍的分了手。
  他倒是将银子一股脑托付给了韩绮，韩绮拿着便如那烫手的山芋一般，急急想着送去钱庄里，第二日韩绮便带着桃李仍去了那升平钱庄，进到里头的将那六千两银票全数存入，正等着里头开出票据，裙摆便被人扯了扯，低头一看，见得一个小男孩儿正抬头看她，韩绮认得这小孩子乃是前头见过的钱庄少东家，微微一笑问道，
  “小公子有何事？”
  那小男孩儿朗声问道，
  “上回与你一同来的妹妹呢？”
  韩绮笑道，
  “那是我的小妹妹，她在家里呢！”
  小男孩儿又问，
  “你们家在何处？我能去寻她玩儿么？”
  韩绮微笑点头道，
  “自然是可以的，我们家在柳条巷子，进去第三家韩府便是了！”
  “你们姓韩么？”
  韩绮点头，
  “我们正是姓韩的，我妹妹排行在五，你说是见五小姐便是！”
  那小男孩儿认真听着，仔细记在心里，想了想才道，
  “姐姐，我叫做钱再宥，我在家里排行在三，姐姐叫甚么名字？姐姐的妹妹又叫甚么名字？”
  韩绮也笑着应道，
  “即是小公子通名报姓，姐姐自然也要通报姓名……”
  说着半蹲了身子告诉他，
  “姐姐名叫做韩绮……”
  顿了顿见这小子双眼满含期待等着她下头的话，却是故意逗他，直起身子不再言语，看向柜中，那小孩儿果然又伸手扯她裙摆，
  “姐姐，你……你那小妹妹叫做甚么名字？”
  韩绮莞尔一笑这才道，
  “我那小妹妹叫做韩缦！”
  钱再宥喃喃念了两声，
  “韩缦！韩缦……姐姐，我以后定要去寻她玩儿！”
  “好！”
  韩绮笑着点头，
  “那我们阖府便恭候钱小公子的大驾了！”
  这厢与钱家小公子不过游戏之言，只当小孩儿童言童语说过就忘了，却那知第二日果然有人赶了马车到了韩府，却是执了钱府的拜贴前来求见韩家五小姐。
  “钱府……哪一个钱府？”
  王氏惊诧道，
  “我们家老爷倒是认识一位姓钱的朋友，只那位却是个官身，并不是这位钱升平呀！”
  这拜贴上头落的是升平钱庄，钱升平的字样，想来便是这钱庄的主人了。
  “且……这升平钱庄的主人，怎得他会见我们家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呢？”
  不过即是有客上门，做主人的也不好拒之门外，王氏便让人请了这位钱升平到大堂说话，只待得人进来一看却是一个七八岁，双手捧着一个木头盒子的小男孩，那孩子进来很是一本正经的行礼道，
  “拜见韩夫人！”
  那小大人的模样很是可爱，王氏见了不由好笑，柔声问他道，
  “敢问客人姓甚名谁，因何上门？”
  小孩子规规矩矩应道，
  “小子乃是钱再宥……待地到府上寻五小姐玩儿的！”
  “这个……”
  王氏听了更是好笑，
  “钱家小公子要上门寻小女儿玩，倒也不必如此郑重递拜帖的，不知这拜帖上的人是小公子何人？”
  “回夫，乃是家父！”
  “哦……”
  王氏闻言更是一笑，想来必是这小孩儿偷了家里大人的拜帖，学着大人的模样登门会友了！
  想到这处便道，
  “即是贵客上门，自然要好好招待……”
  当下也很是正经的请了钱家小少爷坐，又吩咐婆子道，
  “去请了五小姐出来见客人！”
  婆子抿嘴笑着去了，不多时蹦蹦跳跳的小韩缦出来了，到了厅堂上先是冲着王氏甜甜一笑，
  “母亲！”
  王氏笑着一指那位钱小公子道，
  “这里有一位钱小公子前来寻你玩儿，小五儿可是认得？”
  韩缦歪着脑袋打量了这钱再宥半晌，摇了摇头道，
  “不认得！”
  钱再宥急了，忙将那带来的盒子打开，果然居然有一只金光闪闪的小狗，他对韩缦道，
  “你瞧瞧，这金狗儿是我命家里的金匠照着大王的样子打造的……”
  他将那金狗儿取出来，韩缦一见立时想了起来，哦哦点头道，
  “大王……认识认识！”
  钱再宥大喜将那金狗儿往她怀里一塞，便拉了韩缦的手道，
  “走，我们去玩儿去！”
  看那架势二话不说便要拉着人家闺女往门外跑去……




第二百四十六章 还回去

  王氏见了当真是哭笑不得，忙拦道，
  “钱小少爷即是头一回到家中做客，我们家小五也应尽地主之谊，不如便在这家里玩儿，待会儿便在家里用午饭如何？”
  钱再宥想了想点头道，
  “即是如此，便就在这里用饭吧！”
  只这一玩儿却是直到韩绮下学回家，这钱再宥都还未离开，韩绮在大门前见了一辆十分气派的马车，驭位上坐了衣着华丽的马夫不说，还有两个高壮的汉子抱胸立在一旁，韩绮不由奇道，
  “家里来客了？”
  前厅里去见王氏，
  “母亲今日家里来客了？”
  王氏哈哈一笑，
  “乃是小五的客人叫做钱有宥，现下二人正在后院里玩儿呢！”
  韩绮心中暗道，
  “前头以为说笑，没想到他还当真来了！”
  进得后院来，就见两个小孩儿正撅着屁股，在院子里的花坛之中掏摸着甚么，一个说，
  “你们家好小，一整个都还没有我住的院子大……”
  顿了顿又道，
  “不过……我们家里种的花儿，他们都不许我拔，也不许我在里头找蚂蚁洞，没有你们这里好玩儿！”
  韩缦点了点头道，
  “自然是我这里好玩儿的，这一窝蚂蚁我每日都拿东西来养它们，今日若不是你来了，我是舍不得掏出来的……”
  说着话突然欢呼一声道，
  “掏着啦！”
  却是自那拔开的大洞里寻到了一只白白肥肥，足有成人大拇指一般大小的虫子，却是养尊处优，被千万蚂蚁供养着的蚁王，那钱再宥也是欢呼一声，伸手去捏，这厢将那肥胖晶亮，正不断扭动的蚁王捏在手里，高兴道，
  “好大一只！”
  韩缦很是得意道，
  “那是自然，我养了好久的，小蚂蚁每日出来寻食，我怕它们跑得太远了，很辛苦，就每日把饭颗儿送到这洞口处，让它们可以吃饱些！”
  钱再宥兴奋道，
  “我要把它带回家去，用上好的胭脂米养它……”
  一旁的韩绮听得直挑眉头，这玉田胭脂米可是十分少有，产量很少，等闲难得一见，早些年也曾进贡宫里，先帝用过之后是连连称好，后闻听得此米只得河南丰南可种，培育十分困难便下旨不许上贡，虽说未成贡米但在市面之上也是名声大噪，一袋可价比黄金的。
  这钱家小少爷好大的口气！
  便在脑子里仔细思索京师里姓钱的人家，到底是哪一户，只她虽说两世为人，但实则世面不广，并不知晓这钱家是何许人家！
  不过等到晚上韩世峰回来之后说起这钱家，韩世峰才哂然一笑道，
  “小五倒是交了一个好朋友！哂”
  王氏问道，
  “老爷可知这钱家？”
  韩世峰点头道，
  “自然是知晓的，这钱家乃是山西晋商，世代专经营盐业与票号，可谓是家财万贯，比之大庆初年的沈万三也是有之无不及，只钱家多是行事低调，不喜张扬，因而京师百姓多不知晓，不过那升平钱庄在京师便有东南西北，皇城脚下与外城共六处铺子，这还只是升平钱庄，其余产业想来必也是十分庞大，只我们不得而知罢了！”
  韩世峰常在外头走动，倒也是听同僚们讲过的。
  王氏听闻乃是商贾之家，便问道，
  “老爷，我们家乃是官宦人家，倒不好同这样的大富户过从甚密，若是让人知晓了，倒于老爷名声不利，那孩子下次再来，妾身便寻个借口回绝了吧！”
  韩世峰笑着摆手道，
  “倒也不必如此，不过小孩儿玩耍，不至于……不至于的！”
  却谁料王氏叹气道，
  “老爷……甚么不至于呀！您有见过小孩儿玩耍送个金狗儿的么？”
  “金狗儿……甚么金狗儿？”
  韩世峰疑惑道，王氏便命人道，
  “去！把五小姐的金狗儿抱过来！”
  婆子领命去了，不多时捧了那金狗儿回来，后头还跟着一脸紧张的小韩缦，见着韩世峰便扑过来，抱了他大腿问道，
  “父亲！父亲！为何要我的金狗儿？”
  韩世峰看着那金光灿灿的金狗儿有片刻呆愣，
  “这东西……是小五的？”
  韩缦重重的点了点头，眨着大眼儿道，
  “是钱家哥哥送的！”
  王氏一脸愁容道，
  “老爷，这东西乃是那钱家小公子给小五儿的，妾身倒是不想收，只……小五不肯，但有人动她的金狗儿，必是会嚎啕大哭，老爷……这事儿您看……”
  那钱家的小公子将东西给了韩缦，韩缦便死死抱着不撒手，当着客人的面王氏自然也不好硬从孩子手里抢东西，便只能让韩缦把东西收下了！
  韩世峰见了也是眉头紧皱，对韩缦沉声道，
  “小五，这东西太过贵重，我们家不能收，明儿让你母亲派了人给钱家的小公子送回去！”
  韩缦对上韩世峰又是换了一个招数，倒也不嚎啕大哭了，只是挣扎着下了地，过去一把抢过婆子手里的金狗儿，死死抱在怀里，大眼儿眨呀眨的，渐渐便泪水盈眶，不多时眼泪珠子就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只却是紧紧咬了小嘴唇儿，没有发出一声来。
  韩世峰见这情形，立觉着头痛起来，对王氏挥手道，
  “你是母亲，管教女儿乃是你的事儿，你去劝劝小五！”
  王氏听了只是苦笑，
  “妾身已是劝了大半个时辰了！”
  这男人……遇着点难事儿，倒将衙门里那一套推诿的法子使出来啦，当妾身是你那些同僚么！
  无奈韩夫人无有韩老爷那一干同僚打太极的本事，只得上前相劝，刚开口叫了一声，
  “小五……”
  韩缦紧紧抓着那金狗儿很是警惕的退后两步，眨着泪眼，咬着唇一言不发，王氏再逼急了，她便往外头跑去，王氏叫了两声，见她不应，只得无奈摇头，想了想道，
  “去，把这事儿告诉三小姐，让她想想法子吧！”
  这家里只有三姐儿有法子对付小五了！
  那婆子应声去了，到了后院将事儿同韩绮一讲，韩绮闻言微微一笑，点头道，
  “回去禀了母亲，让母亲不必担心，那东西明日便还回去！”
  婆子听命去了，桃李在一旁好奇问道，
  “三小姐有甚么法子，让五小姐把那金狗儿拿出来？”
  韩绮一笑，
  “这事儿好办的！”
  倒也不说是何主意，只安安稳稳坐在那处写了两篇大字之后，这才起身净了手，慢吞吞去了隔壁，到了隔壁见小五正在月荷的伺候下洗漱，预备着上床睡了，韩绮过去笑眯眯帮着妹妹梳头，见小五便是梳头，手上都还抓着那金狗儿。
  这钱家果然豪富，给小孩儿玩的东西也是请了高超的工匠做的，便是那小爪子上的指甲尖都刻的惟妙惟肖，这金狗儿沉甸甸的，也难为小五能一直抓着不放，也不怕手指头发酸！
  当下柔声笑道，
  “这金狗儿做的真是精巧，果然同大王长得一模一样，好生可爱！”
  韩缦今日自从收了这金狗儿之后，家里人人都盯着她这金狗儿，却是个个都想让她交出来，只韩绮与众人不同，看了那金狗一眼便移开目光，为她细细的梳着头，半点也没有责备她之意。
  韩缦想了想问韩绮，
  “三姐姐不想让我把金狗儿还给钱家哥哥么？”
  韩绮笑道，
  “这即是送给我们家小五儿的东西，自然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韩缦闻言大喜，也不紧紧抓着了，双手捧了给韩绮，
  “三姐姐，给你……”
  韩绮笑着摇头，
  “这是钱家小公子送给小五的，三姐姐不要……”
  顿了顿道，
  “这可是个好东西，小五儿把它放好了……”
  又瞧了瞧妹子道，
  “那钱家小公子即是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小五，小五是不是也应还礼呀？”
  韩缦想了想重重点头道，
  “是应当还礼的！”
  韩绮微笑道，
  “我们家小五果然是知礼的好孩子……”
  说着转头吩咐月荷道，
  “去将五小姐的钱匣子拿来！”
  老实丫头月荷领命去了，这厢捧了五小姐的钱匣子来，韩绮打开来看，
  “让我瞧瞧我们家小五要还甚么礼给钱家小公子……”
  说着抬手拨弄着里头的东西，却是装模作样的皱起了眉头，
  “小五，钱家小公子送的可是金子，我们也不能小气了，这些东西做还礼怕是不够的！”
  韩缦虽说喜欢银子，但总还是个通情达礼的好孩子，听说这些银子不够，便又去翻自家那的妆台，只她年纪还小，所有的首饰加起来不过寥寥几样，如何能够？
  韩绮又皱眉道，
  “还是不够呢！”
  想了想叫了桃李道，
  “去把我那钱匣子给抱来……”
  桃李应命过来，打开韩绮的钱匣子却是比自家妹子还穷，姐妹二人愁眉苦脸对坐在一处，韩绮叹气道，
  “小五呀！钱家小公子送的东西太贵重了，只怕把我们家的宅子卖了都不够，若是要还礼就去告诉父亲把宅子卖了吧！”
  韩缦闻言瞪大了眼，
  “三姐姐，卖了宅子我们住哪里？”
  韩绮想了想一耸肩膀道，
  “没了房子住，便只有在外头赁房子住了……”
  继而故做无事道，
  “无妨，只要小五喜欢，便是卖了房子，父亲必也是会答应的！”




第二百四十七章 有事儿

  韩缦听了咬着唇想了半晌，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将那金狗儿往韩绮怀里一扔，
  “三姐姐，我不要了，你……你还给钱家哥哥吧！我……我不想没地方住！”
  韩绮心中暗笑，却是将那金狗儿作势往韩缦手里放，
  “小五别怕，不过就是换个地儿住罢了！”
  韩缦前头有多喜欢这金狗儿，此时就有多讨厌这东西，见韩绮要还她，吓得爬到了床里头连连摇头道，
  “我不要了！三姐姐……你明日给我送回去吧！我不要了！”
  韩绮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勉为其难的将金狗儿交到了身后的桃李手中，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道，
  “罢了！这么好的东西，小五即是不要，我们便还回去吧！”
  这厢哄着妹妹睡下，看着她乖乖闭上眼，不过几息便沉沉睡去之后，才与桃李笑着把那金狗儿亲自送到了王氏房中，此时韩世峰还未睡，见了东西不由笑道，
  “还是我们家三姐儿有法子！”
  便问她如何令得小五心甘情愿的交出东西，韩绮笑道，
  “小五是个好孩子，虽是爱财却十分心软，女儿不过吓一吓她，她自然便将东西交出来了！”
  韩世峰闻言笑道，
  “三姐儿这聪明劲儿果然是随了为父啊！”
  王氏听了暗暗撇嘴，
  “前头忙着推托的是谁？这时节倒是有聪明才智啦！”
  转头对韩绮笑眯眯道，
  “东西明儿我一早便亲自送回钱府去，三姐儿明日还进学，还是早点歇息了吧！”
  “是，母亲！”
  韩绮向父母行过礼后，这才退了出来。
  待到第二日王氏果然去送还金狗儿，回来的时候却是带了一只摇头摆尾，活蹦乱跳的小黑狗，韩缦虽说交出了那金狗儿，但心里总归难受着呢，却是闷闷不乐了一整日，突然见得后院里跑进来这么一个小东西，立时欢呼一声上前去一把抱住，
  “大王！”
  王氏笑眯眯道，
  “我们还了那金狗儿，钱家小公子便说是先替我们五姐儿养着，不过又将大王送给我们，说是让小五给他养着，小五可愿意养着大王？”
  韩缦点头如捣蒜道，
  “要的！要的！母亲我要养大王的！”
  总算这一下子才算得欢喜起来，抱着大王四处撒欢儿去了！
  待到韩绮下学回到家中，便见得那浑身油黑的大王，在自家的后院里跑来跑去，见得韩绮进来先是警惕的后退两步，狗嘴里小小的汪汪两声，见韩绮呆立着不动，便又试探着上前来，待到越发近了，韩绮才缓缓蹲下身来，冲它伸出手心，大王先是嗅了嗅她的指尖，许是嗅出来面前之人乃是这院子的主人，便开始摇起了小尾巴来！
  韩绮伸手揉着它的小狗头，却是笑着摇头叹道，
  “你不在那富贵窝里呆着，怎得跑到我们家来了，我们家可是没有单独的院子给你住，还有两个丫头专门伺候你……”
  她回来见王氏时已是听说了，这条小黑狗也不是甚名贵品种，不过就是钱家小公子偶然去乡下，见得佃户家中有这么一窝小狗，便要了这通体黑毛的回来，悉心的养着，专还分了一个院子给它，又还配了两个丫头伺候，这位“大王”每日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睡得是绫罗绸缎，进进出出还有马车可坐，每日里花用能比上一般人家的少爷了！
  由此可见，这狗名不名贵可不在乎出身，端看你跟没跟对主人！
  韩绮揉着这小东西圆乎乎的小身子笑道，
  “不过在我们家吃穿不是那般好，但总归主人家对你倒是真心喜欢的！”
  大王显是并不在意这些，每日里跟着韩缦同进同出，便是睡觉也睡在床边的脚榻之上，倒是觉着比在那锦衣玉食的钱府里还要快活许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大王褪了奶气，变做一个半大的狗儿时，王大虎总算是有了消息，这一日嘿嘿笑对卫武道，
  “小子，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那韩家三小姐运气好，倒是当真让老子查到了点东西！”
  卫武闻言立时来了精神，
  “师父快说来听听，这般久都不见师父回话，我还当师父没本事查到呢！”
  王大虎一听立时板起了脸，
  “臭小子，老子为你办事，嘴上也不说些好听的，今儿你若是不请顿酒，休想从老子嘴里掏出半个了字儿来！”
  卫武忙陪笑道，
  “师父您老人家要吃酒，自然是好说的，只要不去杨万山那处，随您去哪儿都成！”
  王大虎听了嘿嘿一笑道，
  “放心！放心！不去那儿！”
  前头珍娜一身狼狈的回去，杨万山还当女儿遇上了登徒子，叫叫嚷嚷要拜把子兄弟给侄女报仇，珍娜却是死死拦着不让，之后才将事儿的经过讲了出来，杨万山自觉这事儿实在丢脸，却是将珍娜关在了家里，再不许她外出，这几日正张罗着叫媒婆上门，要说一门好亲把女儿嫁了！
  王大虎如今也不敢乱牵线了，便点了九珍楼，
  “你小子最近可是大发了一笔，倒要让你出点血才是！”
  卫武笑道，
  “自然是应该请师父吃一顿酒的！”
  却是又叫了钟顺与王行，又有如今他做了试百户，手底下能用的人也多了起来，又有两名总旗一人名叫做马云天，一人名做康峻，这二人也是在锦衣卫多年，却是头一回见着卫武这般年轻的试百户，心知这位一来必是有些本事，二来上头也是有人的，对卫武自然也是不敢怠慢，都是小心恭敬着！
  这厢一行六人到九珍楼吃酒，都是糙汉子，吃起酒来没得顾忌，就着九珍楼的珍馐美味，上好的秋露白一坛坛的叫进包间中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有些醉了，倒更加是放开怀来，脱了衣裳袒露胸膛，划拳猜令好不热闹。
  王大虎与卫武则移到了窗边的座位之上，一面吃茶一面脑袋凑到一处悄悄说话，王大虎道，
  “小子，那徐兴在大理寺，差事倒也办得一般，上下吃拿的事儿也是有的，只这满京师的官儿都是如此，倒是无甚奇怪之处的……”
  顿了顿道，
  “只他那大儿子许志茂却是有些不妥……”
  卫武闻言眉头一紧，
  “有何不妥？”
  “那许志茂在国子监里读书，认识了一帮子朋友，许是读书人手头紧，便一起凑银子办了一个茶社……”
  “嗯……”
  卫武心知还有后言，倒也不急着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听王大虎又道，
  “那茶社倒也平常，只里头人却不平常？”
  “哦……怎得不平常了？”
  王大虎道，
  “这些来吃茶的多是读书人，那些酸儒们议论国事倒也是常事，偶尔骂骂皇帝，骂骂阁老们也是常事，只其中却有一个人十分奇怪，此人名叫做米忠南的监生，旁的都不骂，专骂我们这新登大宝的皇帝……”
  卫武听得眉头连挑，晒笑道，
  “读书人骂皇帝乃是常事，不过他若只指着新皇帝一人骂却有些奇怪了，难道这新皇帝还能赢了他的银子，勾了他女人不成？”
  王大虎嘿嘿一笑，
  “若当真是这样倒也罢了，只这小子甚是奇怪！按说新君刚上位不久，虽说未做出政绩来，但也无甚太大过失，只他每回相聚都要骂个不休，只说是新君自幼顽劣，不学无术，实不似太祖太宗子孙……”
  “哦……”
  卫武闻言抬头瞧了王大虎一眼，这一说倒是有些意思了，想当初他们办青州衡王朱佑楎谋反案时，那朱佑楎也曾打着怀疑先帝出身的旗号，怎得如今到了新帝又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难道是因着朱厚照确实太过跳脱，不似老朱家的种？
  能拿这个说事儿的，多半那心思便有些向拉皇帝下马上靠了，要不然一般的百姓如何能无事日日指摘皇帝不是亲生的？又不是吃饱了撑着想去诏狱一游！
  卫武忙问道，
  “即是如此，师父可是查过此人？”
  王大虎哼哼道，
  “你当为师这阵子在忙甚么？”
  顿了顿道，
  “老子守了这小子不少日子，这小子外头看着与一般的国子监监生并无不同，每日都被关在国子监里读书，要出来便是同几个同窗到茶社里谈诗论文，兼骂皇帝，不过……这小子狐狸尾巴藏得再好，也是被老子发现了蹊跷，便是这小子……出手十分大方，每回为同窗好友花用银两毫不吝啬，倒让人觉着有借此邀买人心之嫌……”
  卫武眉头一动，
  “他那银子从何而来的？”
  王大虎嘿嘿一笑道，
  “老子就是去查了他银子的来处，便查到了他的出身，他乃是出自江西南昌府，在国子监里登记的出身，不过是家有薄产的乡绅，家里还有七八个兄弟呢，但依着他出手阔绰的模样，慢说是七八个兄弟，只怕是只他一人，这家产也要让他败光了！”
  实则这姓米的表现来看，也值不当锦衣卫怀疑上他，不过就是银子花得多了些，也碍不着谁，害不了谁的，若不是韩三小姐托付，卫武又托了王大虎，根本就没有人去留意那小小的茶社，即便是锦衣卫再是无孔不入，再是吃饱了无事可干，也犯不着去盯着一个这样的人！




第二百四十八章 拿个人

  因而王大虎才说是三小姐又或是卫武的运气好，那小子平日并无出格行径，若不是遇上王大虎这经年的老吏，一双老醉眼很是犀利，从这小子一言一行看出了蹊跷，并而耐心细致的观察，说不得倒要将这小子漏掉了！
  “我看他平日行径除了爱聚集人高谈阔论外也无甚反常，便索性寻了一个国子监的熟人，领了我进去到那小子的监舍之中寻到了一些来往的书信，上面字句虽用的乃是暗语，却瞒不过老子的眼睛……”
  那几封信乍一看只是普通书信，只落入了王大虎这样的老手手中，只一眼便觉出了蹊跷来，抄录了一份之后，便拿回衙门里寻了专破译密文的人一看，果然从里头看出端倪来，
  “那信里用密言提到了几个人名，让这米忠南使银子想法子拉拢……而这些人多是国子监一些学问出众，又或是出身不错的同窗，你那三小姐的大姐夫徐志茂便在其中……”
  说到这处王大虎嘿嘿一笑道，
  “小子，你觉得指使那米忠南做这些事的人会是谁？”
  卫武听得皱眉想了想道，
  “看来可以请了这米忠南到我们北镇抚司衙门里吃吃茶，聊聊天了！”
  王大虎点头道，
  “正是！”
  第二日卫武便去见了霍逊，向他详细讲明了此事，霍逊笑着点头道，
  “即是如此，便领了牌子出去拿人就是了！”
  那米忠南不过一个小小的监生，自然用不着锦衣卫动驾贴，只卫武这试百户亲自去“请”，已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了！
  卫武这厢出去领了牌子，便带着手下两个小旗，又有六名校尉便出发了，前头王大虎已是摸透了那米忠南每三日外出一回，多数都是在那茶社之中，卫武带着人过去原想着乔装成那吃茶的散客进去，只看了看手下这一帮子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再看了看那茶社里坐着一干衣带飘飘，腰细的跟娘们儿一般的读书人！
  “啧啧……”
  伸手抚了抚下巴，吧唧了两下嘴暗道，
  “我们这帮子人就这么进去，只怕倒要惹人眼了！”
  正在想法子之际，突然瞧见徐志茂正与一帮子读书人说说笑笑的过来了，当下眼前一亮，回头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自家现出身形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远远见着徐志茂便拱手笑道，
  “志茂兄！”
  徐志茂一见是他也笑了起来，拱手回礼道，
  “武兄弟！”
  二人前头吃过那一场酒之后，倒是关系亲近了不少，见了面十分亲热，徐志茂笑道，
  “好几日不见了，武兄弟不当值么？”
  卫武笑道，
  “嘿嘿！左右无事便在街上闲逛，倒是瞧见志茂兄了！”
  徐志茂闻言心热情邀他进去，
  “这茶社也有我三成股份在里头，武兄弟即是来了怎得也要进来吃两杯茶的！”
  说罢热心的拉着卫武进去，卫武正中下怀，装作惊喜道，
  “原来这茶社竟是志茂兄的股份，那自应当进去瞧瞧了！”
  “请请请！”
  徐志茂拉了卫武进去，那茶社之中十个有十个都是读书人，见得卫武这昂藏汉子进来都有些好奇的打量他，
  “各位……各位，这乃是我的兄弟，锦……”
  徐志茂刚要向众人介绍卫武，却被卫武一个眼神止住，猛然想起来，如今朝野上下都对锦衣卫十分厌恶，尤其是国子监里这一班自命清高的读书人，若是报了卫武身份，只怕自己这干同窗立时便起身走人了，顿了顿却是不知应如何接下去，只见卫武笑眯眯冲四面拱手笑道，
  “小子卫武一介小商人，乃是徐兄的朋友，今日偶遇徐兄，知晓众位俊才在此谈诗论道，小子无德无才最仰慕似诸位这般满腹文采的读书人，便冒昧到此见识一番，打扰了！打扰了！”
  世人对商人多有轻视，读书人尤甚，不过见这小子虽说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但总归说起话来不惹人厌，且人家这是茶社乃是对外做生意的，虽说读书人光顾的多，也不能不许旁的人来呀！
  于是有那礼仪好的便拱手回礼，有那不屑回应的只低头不语便是了，卫武却是半分不以为意，笑眯眯冲四面打了一个罗圈揖，这才转回来对徐志茂道，
  “志茂兄，我们寻上座儿说话吧！”
  徐志茂笑着一指里头道，
  “去里头吧！里头清静些！”
  穿过外头大堂，里头是一个小天井，四面都有包间，打开窗便可见得天井之中那一池金色的鲤鱼，在池水之中摇头摆尾，轻戳荷叶，又有琴室里悠扬的琴声隐隐传来，还有那淡香浮动，倒是很有几分意境。
  徐志茂请了卫武到东面的一间茶室坐下，有下头伺候的人过来打开了窗，卫武一转头正看到西面那一间敞开的窗中，正与友人谈笑风生的米忠南。
  卫武一笑转回头来与徐志茂寒暄道，
  “倒不知志茂兄开了这样的茶社，确是个清静优雅的所在，便是我这粗人无事时也想过来坐坐！”
  徐志茂笑着往那桌上放着的红泥小炉里投了一块木炭，小心扇着一把精巧的小团扇，仔细察看着上头茶壶里的热水，闻言笑道，
  “不过就是同几位同窗闲着无事弄的，倒也不是想赚多少银子，只是让同窗们有一个可以谈论诗文的地方……”
  卫武听了再一笑，转头看向那说得唾沫横飞的米忠南道，
  “志茂兄也莫怪小弟多事，只是这读书人清谈也要少谈国事才是！”
  徐志茂听得他意有所指，转头看他时，卫武已收回了目光，却是正色对他道，
  “志茂兄自是知晓小弟乃是做甚么的，锦衣卫专查不法，有时候……言论也会获罪的……”
  徐志茂闻言眉头一挑，
  “武兄弟，这话是甚么意思？”
  卫武哈哈一笑道，
  “小弟这是办差办得有些走火入魔了，不过随口提醒志茂兄一句，志茂兄愿听便听，若是不愿意听便当耳旁风吧！”
  徐志茂皱眉头想了想，动了动嘴角却是再未追问，卫武哈哈一笑再不同他提前话，只是东拉西扯说些旁的，他虽不会诗词歌赋但总归极会说话，又兼见识广，随便提一个话题都能同徐志茂扯上许久。
  如此一面吃茶一面闲扯着话，却是直到茶水换了三壶，对面的米忠南终于起身要走了，卫武见状也冲着徐志茂拱手道，
  “志茂兄，时辰不早了，小弟叨扰了，这便告辞！”
  徐志茂还想挽留，卫武却是悄悄儿言道，
  “前头小弟未对志茂兄说实话，小弟实则是在当差，乃是寻个空当溜的号，现下要回去了！”
  徐志茂闻言也不敢再留了，只得笑着拱手送他出来，二人相携出来正正与那米忠南一行人遇到了一处，卫武尾随着米忠南走到茶社外头，冲着徐志茂拱手道别，却是一转身拉手搂了那米忠南的肩头，笑眯眯道，
  “米兄，久不相见，一向可好？”
  那米忠南也正与友人拱手分别，却是被卫武伸手一揽，弄了个莫名其妙，跟着卫武走了几步歪着脑袋看他，
  “你……你是何人？”
  卫武笑眯眯道，
  “米兄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怎得将小弟给忘记了……”
  “你……你到底是谁呀？”
  米忠南还在打量他，
  此人我并未见过呀！
  卫武笑眯眯揽前他，紧走几步将他带得转过了街角，
  “米兄忘记了？在北镇抚司衙门里，我与米兄曾朝夕相处过几日，米兄忘记了么？”
  米忠南闻言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我……几时去过北镇抚司衙门？”
  那样的地方，进去了便出不来了，便是侥幸出来了也要被剥层皮，进去那里岂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卫武还是笑眯眯道，
  “米兄不用着急，你这便会去了！”
  说话间，早有埋伏在一旁的人闪身上来，一把捂住了米忠南的嘴，手脚麻利的将他四肢一绑，卫武伸手入怀将令牌在他面前一晃，冷着脸道，
  “米忠南，你的事儿发了，跟我们到北镇抚司里走一趟吧！”
  米忠南见这情形立时脸色大变，
  “唔唔唔……”
  这厢一面摇头一面挣扎，只他那弱鸡身子不过一个汉子便可以按住，更不用说这么些精壮的汉子七手八脚一起上了，那米忠南便如待宰的小鸡，半点儿都动弹不得的被人扔进了马车之中。
  一众人悄无声息的将这小子押回了北镇抚司衙门里，卫武也不客气，直接将人给送进了诏狱，打开一间刑室，将那小子弄了进去，米忠南经过这一段路，心神倒是镇定了一些，他被人按到交椅上一坐，目光在刑室之中四处扫过，再从卫武的脸上及身后几名壮汉的身上扫过，怒骂道，
  “吾乃是功名在身的国子监贡生，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举人之身，锦衣卫为何无缘无故将吾抓捕，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
  卫武闻言嘿嘿一笑，抱胸上下打量他，
  “小子休要拿这一套出来糊弄老子！你自家有甚么事儿，自家不知晓么？”
  米忠南怒道，
  “吾并未作奸犯科，凭什么拿我入狱？”




第二百四十九章 刑讯时

  卫武见状叹气道，
  “罢罢罢！即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也不同你客气了！”
  当下冲后头一招手，有两个汉子过来将那米忠南一左一右的挟住，往那木头桩子上一绑，卫武过去墙上取了一根短鞭来在手里试了试软硬，
  “米兄即是来了我们北镇抚司，兄弟们先来个开胃的小菜给你尝尝……”
  说罢便拉开了架势，短鞭便往那米忠南身上招呼过去，卫武这一手乃是跟着霍逊学的，却是头一回用。
  这进了诏狱的犯人，进来都会有一顿鞭子好吃的，不过这打鞭子也是极考技巧的，长鞭不好用，短鞭适合初入门的新手用，且这犯人若是还想留着继续问话，这第一顿便即不能轻了，也不能重了，太轻不能震慑犯人，太重又怕把人打死或是打昏了，问不出想要的东西来！
  卫武也不用旁人，自家亲自下手，扒了那米忠南的衣裳，上去一顿鞭子，打得那小子嗷嗷叫唤，后背之上左一道右一道全是血痕，叫到后头竟没了声息，卫武怕把人给打死了，忙让王行过去瞧瞧。
  王行过去伸手指试了试鼻息道，
  “大人无事……这小子太弱鸡，被疼得昏过去了！”
  卫武点头，
  “弄醒了！”
  唐峻在一旁水缸里，勺了一瓢凉水泼向了那小子，米忠南身子一颤立时便醒了过来，却仍是不服软的，一双眼死死瞪着卫武，
  “你……你这走狗，米某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将米某无辜下狱，我定要到陛下面前告你们锦衣卫滥用刑罚，枉害无辜！”
  卫武呵呵一笑，
  “看来米兄这是不想说了，即是如此再来一道菜……”
  几人这厢将米忠南放下来，让他坐在地上双腿打直，脱去了鞋袜露出了十个脚指头来，卫武笑道，
  “这刑具原本是用在娘们儿身上，用来拶手指头的……”
  他此言一出那米忠南立时瞪大了眼，
  “你……你敢……你敢……”
  卫武笑眯眯道，
  “兄弟自然是敢的，不过想着米兄乃是读书人，这十个手指头要用来写字的，不如……我们先在你脚指头上试试！”
  说罢，王行几个便上前将米忠南的十个脚指头，一一套住，这厢立于左右两旁，将那拶子的绳头一拉，缓缓用起力来，不多时米忠南的脸色已是变了，双眼凸出，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
  卫武眼看着他那十个脚指头由红转紫，之后又转成了紫黑，啧啧摇头道，
  “米兄，你瞧瞧……若是再拉上半寸，你这脚指头便要断了……”
  米忠南此时已是疼得满头大汗，双腿发抖，只身子被绳子牢牢绑住，半点儿也动弹不得，只能高声惨叫以舒缓身上疼楚之感，卫武挥了挥手示意两旁松了一松，待得那十根指头渐渐回复了正常血色，却是又吩咐道，
  “再拶！”
  左右再一用力，这一回却是比初一回更疼，那米忠南疼得是牙关咕咕作响，额头上青筋暴凸，
  “啊啊啊……”
  如此反复几回，让那米忠南的十根脚趾头在被拶断与未断之间反复拉锯着，那种痛楚却是无法言说的，此时的米忠南倒宁肯他们一次拶断了十根脚趾头，也好过这般折磨。
  卫武这时便将那王大虎抄录的信件取了出来，在米忠南面前展开道，
  “米兄瞧瞧，可是认识这信？”
  米忠南疼的双眼模糊，但只扫了一眼便立时瞪大了眼，卫武冷笑一声道，
  “现在你还敢说自己无辜么？”
  米忠南犹自嘴硬道，
  “这……这不过是一封家信罢了，有何不妥……”
  “家信！”
  卫武嘿嘿一笑将那译好的一封信又给他看，
  “这个……你还敢说是家信么？”
  米忠南脸色数变，半晌咬牙道，
  “就是一封家信！”
  卫武闻言一敛脸上的笑容，
  “看来米兄是想将我们锦衣卫十八道大菜全数尝过了才会说老实话了！”
  当下一挥手再不同他多言，又有人过来，将米忠南双手反背，手腕处用麻绳紧紧靳住，十个手指头反向伸了出来，便从墙上又取了拶子一套，一个个的套入了米忠南的十指之中……
  不多时刑室之中又响起了惨叫声……
  如此这般米忠南一介文弱书生，如何挺得过锦衣卫的刑法，却是手指头拶过一回，终还是爱惜自家读书人的前程，舍不得十根手指头受伤，惨嚎着道，
  “我招了！我招了！”
  卫武很有些遗憾的看了看墙上挂满的刑具，
  “米兄，读书人不是一身傲骨，有浩然正气么，怎得就这么招了！”
  实际上那米忠南就是个没有骨气的读书人！
  他倒真是国子监里的读书的贡生，只到这京师来一为读书，二最要紧的便是收了银子办事，却是有两桩事儿要办，一是花银子结交那些对朝局不满的读书人又或是大大小小的官员，另一桩事便是散布谣言，四处言及当今新上任的天子，乃是个自小顽劣不堪，放浪无骸，无德无行之人，实在不假老朱家的后代，也不知从哪儿抱回来的……诸如此类的流言！
  卫武追问道，
  “给你银子，让你办事之人是何人？”
  米忠南道，
  “是……是我在南昌府时的同窗，名唤做陆子玉！”
  “陆子玉现在何处？”
  米忠南应道，
  “应是还在南昌府中，我每月将如何用银两拉拢人的情形告之于他，他便给我汇银子过来，又用密信提点我应当如何行事，哪些人是要刻意接近的，哪些人又是要留心的……”
  “似你们这样的人，在京师还有多少？”
  米忠南摇头道，
  “我并不知晓，只……只不过……想来应还是有些的……”
  卫武这厢又将前头问过的问题再三询问过几遍之后，确定那米忠南并无隐瞒，这才冷冷道，
  “将你在京师中花银子拉拢之人一一讲出来……”
  一面听那米忠南述说，一面提笔记了下来，却是听到“徐志茂”三字时，眉头一跳心中暗道，
  “真是奇了怪了！三小姐莫非是会算命不成，怎得就会觉出徐家会有此劫？”
  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不显，若无其事的将人名一一记录下来，之后又让米忠南复述了三遍，这才算是完成了口供。
  卫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对下头人吩咐道，
  “即是米兄老实招了，我们也不能亏待了他，先送进牢里每日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待我禀报了上头再说！”
  当下却是拿了口供便往外走，只出了诏狱却是先回了自己那公廨里，如今他做了试百户，倒是又腾一个院子给他，里头有正堂又有偏房，偏房里安置了床榻，以便这一干人等办差时，忙得日夜颠倒了，也好有个歇脚的地方！
  卫武进去了自己的屋子，再细看了看口供，取了一张空白的纸页过来，倒水研墨提笔正要写，却是又放了下去，抱胸眯着眼儿细想了一阵，将那白纸给揉了，扔到一旁，起身带了那一份供词径直去寻霍逊了。
  霍逊看了供词眉头一皱，
  “这米忠南分明就是有人指使……南昌府……”
  想了想道，
  “这事儿只怕还要着落到南昌府去……”
  卫武也应道，
  “卑职也觉此事怕还是要追查到南昌府去才成！”
  霍逊沉思片刻道，
  “这名单上的人且暂时不用动，只派人秘密监视便是，南昌府那边……卫武你亲自带人走一趟！”
  卫武忙拱手，
  “是，卑职领命！”
  霍逊想了想又道，
  “此去南昌府路途遥远，还是多带些人手，另外本官再派一人为你帮手……”
  “不知大人派何人与卑职同行？”
  霍逊应道，
  “不急，且先预备几日，待之后本官自会告之你的！”
  “是！”
  卫武见过霍逊之后又去了诏狱，将事儿交待一番之后便离了衙门，先去见了韩绮，
  “三小姐倒是果真有先见之明，竟好似料到了徐家有事儿一般……”
  卫武见着韩绮如是说，韩绮听得神色一凝，
  “我不过就是以防万一罢了，难道……难道徐家当真行了不轨之事？”
  卫武摆手道，
  “徐家倒是无甚大事，只……志茂兄嘛，却是惹上了些麻烦……”
  接着将那事儿一讲，韩绮听是秀眉紧皱，心中暗道，
  “如今也不是太祖、太宗时了，若只是旁人开个茶社，被人用做聚众密谋之地，事儿发了至多拿进衙门里问明原由，打顿板子便罢了，但大姐夫乃是读书人，出了这样的事儿，学监是要过问的，若是遇上那古板严苛的，只怕连国子监也呆不得了！”
  想到这处却是心忧不已，问卫武道，
  “你……你可有法子让大姐夫不受牵连？”
  卫武搂了她肩头，笑眯眯道，
  “三小姐不必担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必是不会让你那大姐夫受牵连的……”
  韩绮心知他平日里虽常常不正经，但大事之上却是十分令人信赖的，他即是肯这样说，必然也是心里有计较的，这厢稍稍放下心来，却又担心卫武道，
  “这事儿即是捅到了上头，你又如何遮掩？断不能让你为难的！”




第二百五十章 有口谕

  韩绮心中暗道，
  “大不了去寻了大姐姐，提前向大姐夫预告，让他自己想法子撇清干系！”
  不过话虽这样说，但即是上了锦衣卫的名单，想撇清干系没有锦衣卫的人帮手，只怕是难上加难！
  当下不由皱眉思索起，如何能让卫武不为难，又让大姐夫脱罪的法子！
  卫武这小子实则暗地里是不安好心的，前头他明明可以将那徐志茂的名字自清单之中一笔勾销，只思量了一番却收了手，便是打定了主意，要吓一吓那徐家，之后再将徐志茂从这事儿里头捞出来，趁机卖个好给韩家！
  只如今见着三小姐如此忧心，心下又暗暗心疼起来，
  “早知晓便一笔勾了那徐志茂，倒也免得三小姐费心！”
  当下忙搂了韩绮，拍着自家胸脯保证道，
  “三小姐放心，有我在……必不会有事，我自有法子不着痕迹的令得志茂兄不淌这趟浑水！”
  且还要让徐家与韩家领了我这个人情！
  有他再三拍胸脯，韩绮总算是放下心来，又问他，
  “南昌府离京师路途遥远，这一去只怕要许久才能回转了，眼看着入秋了，只怕还要多预备些东西才是！”
  卫武笑道，
  “倒也不必麻烦，我乃是官身出行，沿途自有驿站可住，有锦衣卫的牌子挡着，想来各处地方也不敢怠慢！”
  韩绮仍旧不放心道，
  “离着京师近的地方倒也罢了，只离得远了，天高皇帝远，便难说了！”
  韩绮也是听韩世峰讲过，那些地方上的官儿一个个仗着无人管束，在下头横行无忌，一个小小的县官都可以称王称霸，令得当地百姓只知有县爷，不知有皇帝，遇上这样的地头蛇，便是锦衣卫这招牌抬了出来，也未必管用的！
  论起混江湖卫武自然比她经验丰富，当下笑着安慰她道，
  “三小姐放心，我自会小心应对的！”
  二人心知卫武事忙，韩绮又成日在书院里，这一回说了话，只怕再见时便是卫武办差回来了，因而心里很是依依不舍，依在一处，听着韩绮小声细细的叮嘱，卫武是久久不愿下车，直到外头连韩忠都忍不住出声道，
  “三小姐，我们在巷口呆了许久了，再呆下去只怕老爷都要下衙了！”
  韩绮这才惊觉时间过得太快，咬唇看了卫武半晌，凑过去轻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一切小心！”
  可还未退回去便被卫武揽了身子，一口亲在了小嘴儿上，韩绮大惊忙伸手推他，
  “你……你做甚么！”
  卫武笑嘻嘻道，
  “即是要出远门，自是要向三小姐讨一个好兆头，有了三小姐的香唇，我自是甚么都不怕了……”
  韩绮瞪他一眼，急忙躲开他又凑过来的大嘴，七手八脚将他推下了车，卫武得了一个便宜，哈哈笑着下去，看着韩家的马车驶回了府才离去。
  待到回到府里时，韩绮面上红如火烧，却是不敢去前厅见王氏，只让桃李去禀报一声说是先生留的功课多，先回后院去，才免得被人瞧见羞态！
  卫武这头又回家去，前头刘青已在外头赁了宅子，离着梧桐巷并不远，那宅子只得一院，一间正房并两间偏房，小虽是小了些，但给刘青小两口住已是够了！
  卫武却是悄然寻了那房主，花了五十两银子将那宅子买了下来，待到离京的头一日便叫了刘青到隔壁院子说话，却是将那房契与五十两银子给了刘青，刘青一见如何肯收，
  “老大，这银子和房契我不能收……”
  卫武一摆手不让他多言，只是道，
  “我明日便要离京，回来也不知是何时候了，不能参加你的婚礼，这五十两银子是贺礼，至于……这宅子嘛……乃是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下来的，算做我借你的，待得以后你赚了银子，再还我就是！”
  刘青闻言眼圈儿一红，喉头哽咽，
  “老大……”
  卫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
  “我们是自小同在街面上混的兄弟，如今我比你们是先行一步，帮衬些乃是自然的，待得以后你们发达了，我也不会同你们客气的……”
  “老大……我……”
  “罢！多余的话不必多说，叫了癞痢头与李莽两个进来吃酒，今儿我们兄弟吃上这一顿，便要等到我几月回来后再吃了！”
  这厢大声叫了长宁出去买酒，又召了癞痢头与李莽过来，几兄弟吵吵闹闹吃起酒来，只这酒吃到一半时，外头便有人来敲门，周二应声过去开门，见得门外立了一个生得白白净净的少年，身着襦衫，头戴方巾做读书人的打扮，见着周二便细声细气道，
  “我们家主子派我来给卫爷送信的！”
  周二便问，
  “不知你们家主人是哪一位？”
  那文士应道，
  “我们家主人姓朱！”
  周二便让人在外头等着，进去报给卫武，
  “姓朱？”
  卫武闻言心头一动，当下亲自出去，见着门前的果然是那江余儿，不由笑着拱手道，
  “江公公怎得寻到这处来了？”
  江余儿道，
  “这不是……那位听说您要出远门儿，特地让咱……带信儿出来么！”
  江余儿碍着周二在场却不好明说了，虽语言含糊但卫武也能听明白的，当下忙要撩袍了下跪，江余儿忙道，
  “我们家主子说了，乃是一句口谕，不必按着规矩来！”
  卫武这才直了身子问道，
  “那位爷……有何话要讲？”
  江余儿抬手让卫武躬下身来，低低对他道，
  “我们家主子说了……”
  这厢换了一副低沉的声音道，
  “卫兄，你好不讲义气，自家出去风流快活，将我一人扔在宫里，朕命你……每十日一封八百里加急，务必要将外头诸般好玩好吃的东西报给朕，不得有误……钦此！”
  卫武听了一翻白眼应了一声，
  “遵旨！”
  江余儿传完自家陛下的口谕，便要回去，卫武留他吃两杯酒，江余儿摆手道，
  “咱家乃是悄悄出的宫，还要尽快回去才是！”
  卫武闻言点头，
  “即是如此便不敢耽误公公了，待得卫某回京之后，再请公公吃酒！”
  送了江余儿出了巷口，卫武这才又回去同兄弟们吃酒了！
  待得卫武走后一月，刘青便与白露拜堂成了亲，二人的婚事乃是吴氏老娘与兄弟们帮着操持的，二人都是无父无母，当日拜堂时却是请了吴氏老娘上座，拜了这干娘，又叫了一帮子往日街面上相识的兄弟热闹了一番，刘青这才算是将终身大事给办了！
  之后刘青果然在外城一处地方寻了一个铺子开了间小店，每日里与白露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靠着那卖杂货的铺子过日子，虽说算不得大富大贵，但养家糊口也是绰绰有余了，倒是很让癞痢头与李莽羡慕，癞痢头与李莽看过刘青的小铺回来，便在路上言道，
  “几时老子也能娶个水灵灵的媳妇儿，成家生娃呀？”
  李莽自上头看了一眼癞痢头那稀疏的头皮，莽声莽气的道，
  “你几时把头发生出来再说吧！”
  癞痢头听了反驳道，
  “谁说没头发便不能娶婆娘了，前头呤香院的欢娘便说就喜欢老子这没头发的秃脑袋！”
  李莽闻言嗤之以鼻，
  “那窑子里姐儿的话你也信，你试试不出银子睡她一晚，她若是还说你那秃脑袋好看，老子把头剃了，陪你一起秃！”
  癞痢头被李莽一番话把一颗心戳得透心凉，咝咝的冒凉气，不由恼了，一脚向他踢去，
  “你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今儿怎得倒话多起来了！”
  李莽眉头都不皱一下，受了他这一脚，见他龇牙咧嘴的揉脚尖，不由也叹了一口气道，
  “你这没头发的癞痢头，没婆娘倒也罢了，老子可是有头发，又有一副好身板，怎得就没女人瞧上老子呢？”
  癞痢头听了哈哈大笑，伸手去搭他的肩头，只个子实在矮了些，只能整个身子挂在他肩头上，
  “唉！我们便是一对难兄难弟，搭着伙儿过吧！”
  “去，老子不跟男人过……”
  ……
  刘青成亲乃是后话，只说第二日卫武一早先去了衙门，这厢迳直去见了霍逊，霍逊见了卫武微微一笑问道，
  “一切可是预备妥当了！”
  卫武抱拳应道，
  “大人，卑职手下共领四十人前往南昌府，人员已是全数到位，即刻便能出发了！”
  “嗯！”
  霍逊点了点头，
  “前头不是说要派人与你同去么？”
  说着冲着外头喝一声道，
  “进来！”
  卫武这厢转身回头却见得一个黑胖的小子，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腰间配了绣春刀，却是施施然从外头走了进来，见着卫武笑嘻嘻拱手道，
  “卫兄，久不相见，别来无恙啊？”
  卫武一见这人立时瞪大了眼，
  “是你！”
  这小黑胖子，一脸肥肉，笑起来挤得双眼都看不见的，不是那梁绍又是何人？
  霍逊在上头微笑道，
  “你们乃是旧相识，本官倒也不必为你们介绍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添累赘

  霍逊顿了顿对二人道，
  “论官职梁绍乃是世袭百户出身，倒是比卫武高上半截……只你从未出过差事，因而这一趟南昌府之行，还要一切听从卫武的差遣……”
  那梁绍闻言忙抱拳行礼道，
  “是，谨遵大人的吩咐！”
  卫武见这小胖子的样儿，不由心中暗道，
  “梁绍这厮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又从未办过差，偏偏论官阶还要比我高上半头，大人将他派给我，岂不是派个累赘么！”
  这不是派他来蹭老子的功劳么！
  心下虽是老大的不愿，只这时节也不能提出异议，只得跟着一抱拳道，
  “遵大人命！”
  “嗯！”
  霍逊点头，将出行令交到了卫武的手中，
  “去吧！”
  二人这厢领命出来，到得外头卫武似笑非笑的瞧着梁绍，
  “梁兄，在家里好好领份儿干薪不好么，怎得偏要到衙门里来办差，这一趟南昌路途遥远，风餐露宿，你受得住么？”
  梁绍闻言也是一脸的苦相，
  “卫兄，你当我是愿意去的么？只家里我那老子逼着，说是我成日无所事事，书也读不成，武也练不得，不出来做做事，以后只怕要废了，生生将撵了出来，我不去也不成呀！”
  卫武听了叹一口气，
  “罢！即是上头吩咐，便跟着我一起吧……”
  说着望了望左右，
  “你手底下的人呢？”
  梁绍应道，
  “早吩咐他们在外头等着了！”
  待到了大门外，果然见着老幼不齐的四个，卫武瞪大了眼，又左右的看了看，
  “这……这便是你手下的人？”
  梁绍苦着脸点头道，
  “按着规矩，我手下是应有百号人的，不过……嘿嘿……能跟着我出来办差的便只有这几个了！”
  梁绍这百户乃是从他老子手里下来的，只却是做的暗桩，从未在衙门里当过一天差，下头挂得全是些吃干薪，拿空饷的，真正能干事儿的就只这么四个，他这一回全带出来了！
  卫武看了看一旁整齐列队的，自家那四十号精壮彪悍的手下，又瞧了梁绍那四个焉头巴脑的手下，心里那点子对梁绍不劳而获的嫉妒之心立时消减了不少，哈哈大笑着翻身上马，
  “梁兄，我们走吧！”
  梁绍这厢也上了马，众人打马一路呼啸着出城要往那南昌城去，快马一路出城门，到了城外十里外，却见得远远有一辆马车停在路旁，卫武眼神儿好，早一眼瞧见那是韩府的马车，外头坐着的是韩忠与道旁立着的俏丫头桃李，不由心头一跳，忙打马过去，见那帘子一撩现出三小姐那张柔美的小脸儿来，冲着他微微一笑，
  “三小姐！”
  卫武靳马，还未等马停稳，便飞身跳了下去，到了马车前，一撩帘子便猫腰钻进去，一把将韩绮抱了满怀，
  “三小姐怎得来了？”
  韩绮一个不防，撞进他结实的胸膛，小脸儿擦着飞鱼服上绣的蟒纹，微红了脸儿道，
  “我……我向先生告了假过来……送送你！”
  她从来都是乖顺老实的孩子，这是头一回谎称身子不适，向先生告假逃课。
  卫武喜滋滋紧了紧手臂笑道，
  “三小姐能来送我真是太好了！”
  当下又低头对她笑道，
  “三小姐若是肯再给我些甜头吃，我办起差事来必是万事顺利，马到功成的！”
  韩绮嗔怪的瞪他一眼，
  “就知晓占我便宜！”
  卫武笑道，
  “怎得就是我占三小姐便宜，三小姐也是尽可随意占我的便宜！”
  说罢果然往后一靠，将她往怀里一带，半眯着眼儿一派任君采撷的模样，弄得韩绮哭笑不得，想了半晌还是咬唇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了印，只没想到她这自投罗网之举，实在了太遂卫武的心意了！
  这厢立时伸手按了她后脑，四唇紧贴在一处，韩绮想挣扎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这厮光是这般还不满足，竟还试着伸了舌尖出来……
  韩绮吓了一跳，忙双手推开他，只后腰被他紧紧抱了，身子动弹不得，只得侧过头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死活不敢抬起头来。
  卫武胸口起伏半晌，这才偏头亲了亲她的小脸长叹一声道，
  “待我这趟差事回来，怎得也能做个正六品的百户了，届时我便上门提亲！”
  韩绮红着脸嗯了一声，却还是不敢抬头，卫武也不勉强她，只静静抱着，手上力道却是渐渐加大，恨不能将她嵌进自己怀里，整个儿给带去南昌府。
  韩绮忙轻拍他的胸口，
  “轻些！靳疼我了！
  卫武这才松了松手，偏头吻她小小的耳垂，韩绮怕痒咯咯笑着推他……
  二人好一番耳鬓厮磨，韩绮才这取了一旁的包袱给他，
  “这里头有我预备的衣裳……”
  说着解开来给他看衣角和腰带，
  “我在各处都藏了面值五十两的银票，给你应急！”
  卫武看的微微一笑，
  “三小姐想得周到！”
  韩绮叹了一口气道，
  “我也不能帮你甚么，只能做这些了！”
  前世里她并未听说南昌府有甚么大事发生，因而也不能似前头那般提醒他，心下总有些惴惴，也不知他这一趟出去倒底是个甚么情形，自然还是预备的齐全些为好！
  实则前世里韩绮死得早，并不知正德十四年宁王之乱，而那宁王的反心从未有一时歇过，似这般派了人搞风搞雨乃是早有其事，只锦衣卫并未察觉，却被韩绮这么横插一手，提前让给发觉了！
  卫武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三小姐放心，我还未上门提亲呢，必不会有事的！”
  韩绮嗔怪的瞪他一眼，
  “便没个正经！”
  二人又说了会子话，直到外头桃李叫道，
  “小姐时辰不早了，还是让卫爷早些上路吧！”
  上路！上甚么路，这话听得好生别扭！
  卫武直皱眉头，
  “你这丫头我很是不喜欢，以后嫁过来时，可不许她陪嫁！”
  韩绮听得噗嗤一笑，拍他一记道，
  “桃李人很精明能干，刺绣手艺极好，我喜欢她在我身边！”
  卫武无奈叹气，
  “罢了！你以后多调教她，让她少煞些风景！”
  韩绮又是一笑推他道，
  “快走吧！早去早回！”
  卫武哼了一声，这才懒洋洋起身，却是趁着韩绮不备，猛然回头又一口亲到了小嘴儿上，恼得韩绮伸手拧了，这才提了包袱出去，到外头见众人都等在道旁，亲近的几个，都冲他抗日眉弄眼儿，那模样很是猥琐，卫武一瞪眼喝道，
  “看甚么看！”
  众人都笑着把脸撇开，只梁绍见了他手里的包袱，不由羡慕叹道，
  “我怎得就没有一位温柔体贴的小姐来十里相送呢！”
  瞧这样儿，分明还是预备了路上用的东西，三小姐好生细心！
  卫武哈哈一笑将那包袱系在马背之上，应道，
  “梁兄要想抱得美人归，只怕还是要多向令尊讨教才是！”
  梁绍听了长叹一口气道，
  “我以前很是羡慕老头子左拥右抱，到如今才知晓，女人可以多，但这儿子不能多了，一旦多了这后宅的事儿便不少！”
  就似自己一般，明明是嫡出长子，偏偏被人赶出来风餐露宿的办差，而那受宠的儿子却在家里锦衣玉食的享乐！
  卫武哈哈一笑也懒得理梁绍的委屈，冲众人一挥手，
  “出发！”
  一众红衣黑氅的汉子当下齐齐叱喝一声，胯下马儿长嘶扬蹄，立时便往那官道上奔去，韩绮撩了帘子见得那烟尘翻滚间，卫武一行人转眼远处，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这才长叹了一口气，吩咐韩忠道，
  “忠叔，我们回去吧！”
  却说卫武一行往南昌府而去，仍是打算趁还未入冬河面不曾冰封之时，出京师到通州坐船，一路经运河南下到了镇江之后再转至九江再至南昌府，走水道自然是比走陆路平稳快捷许多，又他们可凭着锦衣卫的牌子，坐上又大又稳的官船便不会受多少颠簸！
  可卫武打算的倒是挺好，却没想到梁绍那小子居然晕船，自上船之日起便吐得个七晕八素，吃甚么吐甚么，好不难过，待到第三日时，却是连那黄胆水都吐了两口出来，成日价在船舱之中昏昏睡着，待到船行至镇江水面时，面色腊黄，足足瘦了一圈儿的梁绍哭丧着脸对卫武道，
  “卫兄，若是再不下船，兄弟怕是要不成了，只怕是差事没有办成，人便要先折在这儿了！”
  卫武见这小黑胖子在船舱里窝了这些天，又受那晕船之苦，梁绍身上的肥肉下去了不少，身上的衣裳都显宽大了，脸上颧骨显现，眼神涣散，眼窝深陷，唇色发白，看这样儿确实是有再坐两日船，便会将小命扔在这船上的危险，无奈之下点头道，
  “罢了！我们到了镇江便下船！”
  这小子到底是来办差的，还是来拖累老子的！
  卫武心下不爽却也是没法，有心想将他扔在半路，又怕让指挥使知晓后责罚，只得带着这小子了！
  梁绍闻言如蒙大赦，
  “多谢卫兄！”
  待到了镇江，一行人便下了官船，又因着梁绍的身子虚弱，便在码头附近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着养好了身子再走。
  却是没想到在这客栈之中倒是遇上了事儿……




第二百五十二章 救个人

  他们这几十号壮汉子出来甚是扎眼，下了官船之后便弄了几个箱子假做了镖银，所有人换了打扮，全数都扮做了押镖的镖客，将那小客栈的后院给包了下来，众人住下来休整。
  这一住便是四五日，无事时便一众人在院子里打拳练剑，每日里院子里呼呼喝喝好不热闹，店家知晓这帮子人乃是个个有功夫的，倒是不以为奇，只听了吩咐不往后院去就是了！
  眼看着梁绍的身子一天天的好转了，脸色也渐渐回复了正常，卫武便打算着再呆上两日就启程了。
  正这一日晚上，三更时分，外头隐隐传来些动静，卫武睡得警醒，立时便睁眼翻身坐了起来，沉声问，
  “甚么事儿？”
  外头是留了守夜的岗哨，到门前来报道，
  “头儿无事，乃是送货到码头的车队，在客栈门前折了车轴，正在修理……”
  镇江水运发达，江边的码头十分繁忙，昼夜都有船只进出，卫武他们寻的一处客栈靠着码头不远，每日也是见惯了车队来来往往，倒是不足为奇。
  卫武初时并未在意，只这几日睡得多了些，被吵醒之后便睡不着了，于是翻身起来，穿了鞋子到外头走动，打开那小院的门，外头便是通往码头的大路，借了小院门上的灯笼往前看去，果然见着一队马车停在此处，每辆马车之上都放了两只大箱子，显是要运送的货物，其中一辆歪在道中间，将前后的路都堵死了，车旁围了三人正在修理。
  卫武信步过去，不过走了几步，便听得对面有人警惕的问道，
  “谁？你是何人？”
  卫武见状忙停了下脚步，拱手笑道，
  “冒昧了，鄙人在这客栈之中住宿，见得马车坏在此处，便想过来问问可是要人帮手又或是需要工具之类的？”
  他这处倒是好心来帮，无奈对方毫不领情，闻言冷冷道，
  “多谢阁下好心，不必了！”
  卫武闻言打了一个哈哈，再不向前缓缓退了回去。
  待回到了小院之中，下头人对卫武道，
  “头儿，瞧着这帮子人神情紧张，只怕那箱子里的东西有些蹊跷！”
  卫武点了点头应道，
  “我们身上的差事要紧，倒不宜节外生枝，罢了……不去管他！”
  说话间便要回房，正此时外头马车之上突然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敲击声，这深夜空旷之处，一点声晌都要传出老远，卫武神色一凛，回转身从那门缝里张望，箱子里的声音传出来，外面的人也吓了一跳。
  有人暗暗咒骂了一声，扶着箱子便跳上了马车，取了钥匙打开那大箱了，伏身进去也不知做了甚么，只听得里头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似是有人在发出声晌，又有挣扎扭动，身体与箱子摩擦之声。
  动静闹得大了，外头人看向四周生怕让人瞧见，有人在下头低低的道，
  “许老四，手脚快些！”
  那许老四嗯了一声，也不知怎么动作，不一会儿箱子里没有了动静，这厢跳下来轻声道，
  “没法子！给捂死了！”
  另一个听了一惊继而骂道，
  “怎么弄死了，这羊羔乃是一对儿的，弄死一只，另外一只就不值钱了！”
  那许老四沉声道，
  “不知怎得药失了效，醒了过来，才弄出来的动静……”
  “唉！罢了……快快离开这里吧！”
  他们在外头一番对话，卫武在里头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暗道，
  “瞧这样儿……竟似弄出了人命？”
  有心不管闲事，伸手抚了抚下巴暗暗琢磨一下，当下点了几个身手好的，
  “我们过去瞧瞧！”
  几人跟着那车队来到江边，停在了一艘货船前，桅杆上头高高挑的灯笼上有三个大字“顺和记”，卫武远远看着那马车到了顺和记的货船前，便有早等着的码头苦力，四人一抬将那车上的大木头箱子抬起来往那船上送。
  这时节船上下来人，同那车队里的人说着甚么，又有人指了指前头开过的那箱子，待到苦力将那只大木头箱子抬到船上时，并未送入底部的舱中，乃是抬到了船尾的甲板上，有人打开箱子，二人从里头抬出一个人来，看那身形娇小似是个女子模样，这二人将这人一头一脚抓了，在半空之中晃了几晃，高高抛起，竟就这么扔入了河中！
  “噗通……”
  河面之上水花四溅，但此处离得码头远些，又在那背光的阴影之处，若不是卫武这类有心人，必是不能发觉的！
  那船上的人扔了人便走了，也亏得卫武眼尖，竟在那般视线难明的状况下，看见那被扔入河中，原该是死尸的女子挣扎了两下便又沉了下去，
  “人还没死？”
  卫武赫然回头，
  “你们谁的水性好？”
  有一人出来道，
  “头儿，卑职的自小便是生长在江边儿上的！”
  “悄悄过去把人给救回来！”
  “是！”
  那人领命去了，自河边悄无声息的下了水，众人只见得河面之上涟漪阵阵，四五丈远的距离，不过探出头来换了一口气，便又潜了下去，再探出头时已是来到了那人落水的地步，一个翻身猛子扎了下去，不多时便有两颗脑袋浮出了水面。
  人被悄悄的带回了岸边，船上的人来来往往搬动大木头箱子，却是无一人发现。
  “头儿，还有气！”
  那救人抹了一把脸报道，卫武点头，
  “做的好！将人先弄回去！”
  却是留了两人在岸边盯着，几人将那人弄回客栈，灯光下一看见得这乃是一个十分瘦弱小女孩子，看年纪不过七八岁，一张脸惨白，探鼻息虽说还有气，但也只是出气儿多进气少了，
  “去请个大夫！”
  当下有人去请大夫，待得大夫过来一瞧那脖子上的淤痕，便说是让人给掐过脖子，想是一时闭了气过去，又在河水一激反倒醒了过来，现下肺里呛了水，需得将人翻过来吐水，若是能吐出来便好，吐不出来便救不过来了！
  即是如此，便不再废话，将人翻过来在肚子上一靳，再在后背上一拍，小女孩儿立时哇一声，稀里哗啦的吐了起来，
  “呕……”
  这厢吐出一大滩清水来，呛得是眼泪鼻涕长流，虽说是狼狈了些，但总算将人给救回来了，大夫道，
  “水吐出来便无事了，不过因着肺里进了水，这几日怕还要咳嗽，好好将养便好了！”
  将大夫送了出去，卫武便想问一问这小女孩儿，只也不知她受了甚么折磨，见着这一屋子的壮汉子，吓得身子乱抖，抱着脑袋藏进床角，任是谁过去都要尖叫挣扎。
  卫武无奈只得道，
  “先让她在这处呆着吧，待明日寻个年长的妇人来瞧瞧！”
  卫武心里已是隐隐猜到了一些，他久在京师地面上混，多少龌龊事儿没见过，这中儿瞧着多半就是私拐妇孺贩卖了，似这样年纪又面容娇好的女孩子，被人自家中或买或拐或偷或抢的弄得远远的，送入青楼楚馆之中调教两年，便可以接客挣银子了！
  虽说大庆朝严禁人口贩卖，但官府越是禁止的东西，这生意的利润便越大，因而便是砍头也有人暗中做这买卖，想来这小女孩子便是这其中的一个！
  于是便等到了天亮，卫武先叫人出去打听那顺和记，又叫那客栈掌柜的寻了一名年长的妇人来，为那小女孩子换了衣裳，又伺候她用了饭，这才算是让她不再惧怕，卫武便去问她姓名年纪又有家住何处，家中还有甚么人等！
  却原来这小女孩子乃是一对双生姐妹，家在嘉兴，前头与妹妹在家门前玩耍，被人捂了口鼻迷昏，拖到了马车之上，一路被人喂食的迷药，昏昏沉沉也不知到了何处，前头她也不知为何便醒了过来，听得外头有动静就用脚不停踹那木箱，才有了被卫武瞧见那一幕。
  她醒过来挣扎叫喊便被一个壮汉捂了口鼻，一时气息紧闭便昏了过去，那汉子只当她是死了，上船时报给管事的，管事的怕死了人闷在船舱之中会发臭，便索性趁夜将她扔进了江水之中，任由鱼虾啃食。
  她所言与卫武猜想的差不多，不久外头盯梢的回来报道，
  “头儿，那顺和记的船要走了！”
  卫武点头，马云天便问道，
  “头儿，我们可是要将那船拦下？”
  卫武想了想摇头，
  “能做这样买卖的商号，背后必是有大靠山的，查起来费时费力，我们这回出来身上带着差事，倒不宜横插一杠，看来还要联络本地官府才是……”
  之后没有多久，派出去打听的人便回来了，
  “头儿，已经打听到了那顺和记总铺乃是在南昌府，生意做得极大，镇江这处开的乃是一家分号！”
  卫武闻言点头，将自己那锦衣卫的令牌拿了出来，对王行和钟顺二人道，
  “你们带着这小女孩子去镇江府衙门将事儿报给此地的官员，让他们查那顺和记的底细……”
  二人点头领着那小女孩子去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南昌府

  待到卫武诸事都办完，那梁绍才打着呵欠从房里出来，闻听得此事不由皱眉道，
  “卫兄，私贩人口在我朝乃是抄家杀头的重罪，且看那顺和记行事如此老辣，想来必是犯案累累了，如此大案正当锦衣卫显身手之时，卫兄为何不追查下去？”
  卫兄听了一翻白眼儿，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如今身上有差事，难道还要撇了差事，管这事儿不成？梁兄若是有闲，不如梁兄来管？”
  梁绍闻言忙打了一个哈哈，
  “这个……这个……小弟从未有办过案子，怕是没这本事！”
  卫武闻言嗤笑道，
  “总算还知晓自己的斤两！”
  这种案子背后水深的很，若是上头有命他自然去查，但若是没这命令，他贸然插手只能是自寻麻烦，还是少管为妙！
  如此待得王行与钟顺回来，一行人便收拾了行李，离开了镇江，却是由陆路往那南昌府而去，之后倒是一路平静，顺顺利利到了南昌府。
  南昌府隶属江西行省，太祖初时称洪都府，后改为南昌，下辖南昌、丰城、进贤、奉新、靖安、武安七县。
  南昌府襟三江而带五湖，水路发达，地势险要，自古都是繁荣昌盛之地，不过虽是繁华，落入这一行从京师来的人眼中，倒也不算得有何新奇。
  卫武一行人入得那南昌城，寻了一处客栈住下，同样对外称是走镖的，财大气粗的包了一间大跨院，一行人住了进去。
  即是住下倒不着急了，先是在客栈之中休养几日，梁绍与卫武临窗对坐一桌，叫了一桌当地美食来品尝，梁绍在那船上受了大罪，下得船来虽在客栈之中养了几日，但之后一路奔波，到了这南昌府，这几日才算是真正将养了过来，倒也是因祸得福，在船舱里憋了那些日子，人瘦了一圈儿，肌肤倒白了不少，胖脸上的肉减了下去，倒显出几分俊气来了。
  此时他正细细品那肉质细嫩的鄱阳银鱼做成的银鱼千刀羹，一面吃一面问卫武，
  “现下我们如何办差？可是要去寻那陆子玉？”
  卫武摇了摇头，
  “且先等一等，先在这南昌府中四处打探一番再说！”
  这厢待到养得精气神十足这后，第二日一早这才让一干人换了衣裳到外头闲逛，因着一行四五十个大汉实在太过扎眼，便分做了几拨，留了一拨人在客栈之中留守，其余几拨却是都往外头去了。
  卫武为人很是豪爽，却是一人给了二十两银子，
  “诸位兄弟辛苦了，这些银子拿去先在这南昌府里玩上两日，若是有听到特殊消息的记在心里便是！”
  众人见头头这般豪气，立时个个轰然叫好，领了银子便出了客栈，梁绍见状却是瞪大了眼，
  “卫兄果然富豪，这一人二十两银子，便一下子花出去八九百两银子！”
  饶是他出身富贵，但一下用这么多银子打赏属下，也是要心疼半晌的！
  卫武哈哈一笑道，
  “兄弟们出来办差本就辛苦，若是做头儿的再不体恤他们，那办起差事来也不会尽心的！”
  说着抬头揽了梁绍肩头，
  “走！我们也去乐呵乐呵！”
  这厢下了楼，却是笑眯眯迳直去问那掌柜的，
  “这南昌府里最有名的青楼在何处？”
  掌柜的知这些跑江湖的汉子，有大把的银子在手，多是要去那些风月场所花销的，倒也不以为奇，笑呵呵应道，
  “便是那赣江边上的琼花馆了！”
  “哦……那里头最出名的姑娘又是谁呀！”
  掌柜的笑道，
  “前头两年乃是那箐箐姑娘号称色艺双绝，且卖艺不卖身，只去年来了两位双生的姐妹花儿，号称琼花双娇，倒是抢了不少风头……”
  卫武闻言大感兴趣，冲掌柜的露出一个是男人都懂的坏笑来，
  “怎得……可是那姐妹花儿有甚过人之处么？难道……接客时是一块儿上的？”
  掌柜的也是人老心不老，嘿嘿一笑道，
  “小哥真是说对了，那一对姐妹确是一块儿的……”
  说着顿了顿又嘿嘿笑道，
  “老朽这也是听人说的，那双生的姐妹花自小练了柔术，身子绵软如云，又有肤白胜雪，卧上去如伏身云端一般……嘿嘿……那滋味儿却要试过才知晓的！”
  卫武听了也露出一个猥亵的笑容来，
  “看来掌柜的不是听人说过，乃是亲自去试过了！”
  掌柜的笑道，
  “老朽年纪大了，一个都够呛如何能应付两个，都是听人说的，听人说的……”
  说着上下打量卫武一番道，
  “不过似小哥儿这般壮实的身子，三五个都是不话下的，依老朽瞧着倒是可以去……那一对姐儿极爱俏，似小哥儿这般英俊的儿郎过去，只怕不用花银子还要倒贴钱呢！”
  卫武闻言哈哈大笑，扔了一锭碎银子给掌柜的，
  “掌柜的会说话……我们便去会一会那琼花双娇！”
  说着与梁绍一起带着那王行、钟顺还有梁绍的两个亲随，六个人往那赣江边上的琼花馆去了。
  一路之上梁绍便问卫武，
  “卫兄，这差事不办，去寻花问柳逛窑子，若是让上头知晓了，怕是不好吧！”
  卫武听了笑道，
  “梁兄这是有所不知，若说初入一地要想打听消息，那青楼楚馆又有赌场酒楼便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这些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甚么人都有，但凡肯花银子，便没有打听不到的事儿！”
  梁绍闻言恍然，
  “卫兄果然高明！”
  卫武笑道，
  “这有甚高明的，不过就是以前在街面儿上混得多了，江湖上的门道知晓的多一些罢了！”
  六人打马穿街过市，不多时便到了那琼花馆，这琼花馆在赣江边占了偌大的一处地界，建有南苑与北苑两处大院子，还专建了一条道路，自江边的大路分入此处，地面全以青石铺垫，沿路密植花树，两旁又有石兽迎客，看起来很是气派，梁绍道，
  “能将个女支院子建得如此豪华气派，想来此间的主人必是十分有背景！”
  卫武点头，
  “确是如此！”
  不过这样的气派也只京外能瞧见，在京师里除了皇帝，谁要是敢这么干，只怕再雄厚的家底子都能被锦衣卫给抄没了！
  卫武与梁绍一行人打马在那青石路上，马蹄声声清脆，离得还有一里远，便有那迎客的龟奴上来接应，这龟奴青衣小帽，扎了素色的腰带，领了身后仆从上来行礼，一面让人牵马，一面笑容可掬的问道，
  “几位客官是去南苑还是北苑？”
  卫武好奇问道，
  “这南苑与北苑有何不同？”
  龟奴却是笑道，
  “想来客官是头一回到我们琼花馆来，便容小的给各位客官解说一二……”
  说着一指那丝竹声声，香风阵阵的南苑，
  “那处乃是南北佳丽，各地美人儿云集，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再又一指那同样丝竹声声，香风阵阵的北苑，
  “那处乃是潘安宋玉，英俊少年，魁梧儿郎，能诗能赋能歌能舞，宜男宜女……”
  说着问道，
  “也不知客官是去南还是北呀？”
  卫武见得多倒是不以为意，那梁绍却是一脸的恶寒，
  “小爷可不喜欢男人！”
  那龟奴见怪不怪，笑容可掬道，
  “即是如此，客官便随小的到南苑吧！”
  当下领了人走了左面的小径，待到小径尽头众人下马，又在林间穿行了百步，见得一艘精巧的画舫泊于码头之旁，龟奴躬身请了众人上船。
  卫武与梁绍立在船头往那水面上一看，见得两岸拂柳排排，隐隐有屋舍掩映，水中游鱼群群，见人而不避反游上来相迎，显是被人喂食惯了。
  梁绍笑道，
  “倒是有些意思……”
  卫武一笑，
  “再是有意思也不过就是睡姐儿的地方！”
  梁绍闻言哈哈大笑，
  “卫兄怎得这般不识情趣！”
  船行往前过了一个座石头拱桥，便见得前面有水榭一处，四面环水，上头高低错落的楼阁却有四五座，船靠了岸龟奴引了众人上岸，唤了一声道，
  “有贵客到！”
  里头又有人迎上来，
  “几位爷请！”
  众人请正厅坐下，有小丫头端茶上来，便有打扮的很是清雅的中年妇人过来行礼，笑问卫武与梁绍道，
  “几位大爷可有相熟的姑娘？”
  卫武问道，
  “听说你们这处那箐箐姑娘乃是色艺双绝，倒不知能否拔冗一见？”
  老鸨闻言笑道，
  “这时节箐箐姑娘想来是醒了，应是有空的，且待妾身派人过去问问！”
  不多时有小丫头过来报道，
  “妈妈，箐箐姑娘已经起了身，贵客们可以过去了！”
  当下又请卫武几人移驾到后头去，转过屏风出来便是回廊，四面连通，中间架了一架水车，正被下头活水冲得哗啦啦转个不停，弄得是水花潺潺，雾气四弥，又有廊中轻纱长舞，随风摇曳，不多时便有两个身穿嫩黄衣裳的俏丫头迎了上来，见得为首的卫武面容英俊，身形魁梧，便是嘴角的笑容都多了两分真心，上来福了一福道，
  “几位大爷这边请！”




第二百五十四章 会仙阁

  俏丫头转身在前头领路，众人跟着进去，见了木梯而上，转了几转上得楼来，正厅南北开大窗，有临窗的软榻可供人远眺江景，当中摆有八仙桌，上头早已摆上瓜果茶水等，墙上挂的全是身形丰满，面容娇媚的侍女图，脚底下踩的乃是软软的，西域来的波斯地毯，
  卫武正与梁绍四处打量，梁绍看了看脚下对卫武道，
  “这处布置想来价值不菲，只脚下的波斯地毯便可值百两银子……”
  又指那墙上挂的画道，
  “这些画虽是仿的周昉之作，不过倒也是有了七八分的神韵，也算是是上佳之品了！”
  论混江湖梁绍自然是比不上卫武，但论鉴赏古玩风物来，自然还是梁绍这家中富庶的有些见识，二人正说着话，便听得里头环佩叮当转出来一位年轻的女子来，这女子生得体态修长，皮肤白皙，柳眉杏目，朱唇桃腮，人倒是个美人儿，只神色有些清冷显得清傲了些，不过箐箐姑娘走的便是这清高路子，凭的就是男子骨子里的贱性，见着客人也不先言语，只亭亭立在那处。
  卫武倒是先微笑问道，
  “可是箐箐姑娘？”
  那女子这才上前福身道，
  “妾身正是箐箐……”
  说话间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一眼瞧见出六人之中，乃是以面前二人为首，二人之中又以这高大英俊的青年男子为首，当正问道，
  “听客人的口音倒不似本地人，敢问客人高姓，仙乡何处？”
  卫武哈哈一笑道，
  “箐箐姑娘，鄙人姓卫，我们乃是京师里来的走镖客，到了南昌府便想见识见识本地风物人情，闻听得箐箐姑娘的美名，特地前来相会的！”
  箐箐一颌首，素手轻展，
  “还请卫爷，还有这位……”
  妙目波光一转，梁绍笑眯眯道，
  “鄙姓梁……”
  “……梁爷入坐！”
  请了诸人坐下，丫头们奉上香气四溢的茶水，待得众人坐下，箐箐姑娘却是往那正堂中摆放的古琴前一坐，对几人柔声道，
  “相逢即是有缘，贵客到我会仙阁，箐箐自当抚琴一曲以迎客……”
  说罢，修长的十指轻轻摆放在琴弦之上，轻轻一拨弄，便有那清越的琴声响起，此时江风习习又有窗前轻纱飞舞，厅中檀香袅袅，又有美人儿抚琴，便是卫武这种不懂琴艺之人，也甚觉享受，那梁绍倒还略略懂些，更是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箐箐姑娘这来陪坐说话，以卫武的手段自然不在乎这点子阵仗，加之人又生得英俊，不过半个时辰便令得箐箐姑娘美目生波，倒是当真多出一分喜欢来了！
  坐了半个时辰，听了不少南昌府的趣味逸事，卫武等人便起身告辞，走时却是撒的银子更是不少，那箐箐姑娘亲自送到了船边，难得对卫武露出一抹笑意来，
  “卫武，得空便常来妾身这处坐一坐，妾身……必是扫榻相迎的……”
  说罢俏脸儿微红，却是冰山美人动了情越发显出勾人来了，卫武也是接招，双眼深沉似有触动，拱手行礼朗笑道，
  “美人儿相邀怎可辜负，必是要来的！”
  却是在箐箐姑娘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乘船离去，出得这琼花馆来，梁绍坐在马上很是羡慕道，
  “卫兄果然好手段，不过半个时辰，便让那箐箐姑娘拜倒在你的膝下，若是下回再来只怕便是要投怀送抱了！”
  卫武听了哈哈一笑，对梁绍摇头道，
  “梁兄这还是江湖经验差了些，这些窑子里的姐儿最擅的便是诱骗男人，任是谁进去花了大把的银子，那箐箐姑娘都会如此对待的，让人人都以为是自己凭着才情学识又或是英俊多金令得她别人相看，梁兄若是不信……此时打马回去，说不得便能瞧见她正在为另一个男人抚琴呢！”
  梁绍闻言却是犹自不信，
  “我瞧着那箐箐姑娘好似当真对卫兄动了心……”
  卫武又笑道，
  “即是称做色艺双绝，自然比一般的女支子更会虚情假意，梁兄以后多来几次，便知晓了！”
  如此这般，卫武果然接连半月都去了那琼花馆，却只是单单点那箐箐姑娘，每日里听她弹曲说话，他本就生得英俊，出手又很是豪爽，虽只是个走镖的粗人，但说话很是风趣极会讨姑娘喜欢，偏又极尊重人，半个月来竟连姑娘的小手都未想去牵一牵，倒是不知不觉反让那箐箐姑娘一颗芳心当真有些动了！
  这箐箐姑娘倒也不是真的卖艺不卖身，总归她身价高，也要等着合意的才肯委就的，如今卫武正是这合意的，只箐箐姑娘乃是摆的高冷架子，走的傲气路线，也不好自掉身价求了人登自己的香榻，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冤家每日里来去如风，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下一刻起身就走，任是你眼神儿勾，话语里暗示，到了时辰说走就走，半分不停留，箐箐姑娘心中的憋屈挫败当真是别提了！
  卫武对箐箐姑娘浑不在意，倒是让一旁的梁绍眼馋不已，哀怨的对卫武道，
  “卫兄已是身经百战，眼界高超瞧不上箐箐姑娘，可怜小弟如今还是童子之身，断送在箐箐姑娘这样的人儿身上倒也不亏，卫兄即是不喜，便让给小弟如何？”
  卫武哼一声心中暗道，
  “你小子也不知从哪儿看出来老子身经百战了！”
  嘴却是笑道，
  “梁兄即是喜欢箐箐姑娘，便自去做入幕之宾就是，怎得还要小弟来相让！”
  梁绍苦笑道，
  “若是箐箐姑娘肯，我自然当仁不让，可箐箐姑娘眼里只有卫兄，小弟也是没法子呀！”
  卫武闻言一翻白眼儿，
  “亏得你还是富家出身，不知晓这些青楼里的姐儿只爱银子么，你用银子砸……还怕砸不开箐箐姑娘的芳心么！”
  梁绍听了大摇其头，
  “卫兄当真是大煞风景，这与美人儿相交，乃是要讲个情投意和才能享那鱼水之欢，怎得要用银子这样的阿堵物来说事，平添那铜臭之味儿，想我家老头子勾搭女人便是从不用银子砸，全靠的是真本事！”
  卫武听了又翻白眼儿，
  “即是如此，那还请梁兄将家传的手艺使出来，让卫某见识一番！”
  且不说梁绍如何细想用那家传的绝技获取箐箐姑娘的芳心，却说卫武这头终是接到了消息，
  “头儿，那陆子玉的账本弄出来了！”
  你当卫武来了半月当真只是吃酒狎妓么？
  自然不是，他在那临江仙里与听那箐箐姑娘弹琴时，手下一众人却是全没有闲着，撒出去四处收集南昌府各处消息，又有人过去联络锦衣卫驻南昌府的人，半个月之间便不显山不露水，不惊动各方便将那陆子玉摸了个底掉。
  那米忠南确是无有说谎，陆子玉确是其同窗，他这位同窗也是与他一般，出手阔绰，为人豪爽，很是资助了不少亲朋，其中便有同米忠南一般进京师入学国子监之人，同样也有游历各地，又或是在府学、州学、县学之中入学又或是任教之人。
  那陆子玉据说是家中富庶，又是独子，家中的一应田产房铺都是为他所有，因而才有这般大笔的银钱资助旁人，且凭着这一手广撒银钱还给自己博了一个好名声，说起来在南昌府的读书人中还小有些名气。
  只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是个甚么样儿自然还是要细查的！
  卫武手下的人细细去查过此人家世，此人上数三代都是农户出身，只在陆子玉这一代做了举人，有了能做官的正途出身，也算是一朝改了门庭，但陆子玉三次会试不中，如今一直在家读书。
  听起来倒是身家清白，只卫武却发觉此人祖上一直贫寒，只娶妻之后不知怎得便发达起来，头年置地，二年买宅，三年购铺，之后便成了众人口中家财万贯又仗义疏财的陆子玉了。
  自然也有人置疑过陆子玉发迹，但陆家都是对外宣称乃是岳家资助，再有陆子玉读书不成但经营有方，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卫武冷冷一笑，
  “娶了妻便发财了？他这娶的是财神爷回来么！”
  王行闻言却是笑道，
  “头儿也莫不信，便有算命的说，有那些旺夫的妇人，一进家门，这婆家便年年发市，步步高升的！”
  卫武听了更是冷笑一声，
  “若当真有这般玄乎之事，那宫里选娘娘怎是不见选这样的人去！不过就是算命的收了好处，随口瞎扯！”
  有些生有残疾，又或是相貌丑陋的女子为了给自家寻一个好婆家，便会花银子买通了算命的胡说一气，骗些愚夫也就罢了，怎得做锦衣卫的还信这个？
  王行抠了抠头皮道，
  “那头儿觉着这陆子玉是有何蹊跷？”
  卫武应道，
  “他这银子来得太过便宜了！便如从天上掉下来一般的轻巧，头一年便花五百两银子，买了南昌府外上好的水田三十亩，第二年又买四十亩，还买了大宅子，之后又买铺子……”




第二百五十五章 看账本

  卫武顿了顿又道，
  “你且不必说之前，只说这头一年买三十亩水田，其余再无营生，只靠着三十亩水田的收成便能再挣上六七百两银子么？再又靠着七十亩的收成，买了南昌府地段儿最的铺面三间？”
  卫武冷笑连连，
  “他这水田里种的是金子还是银子，这般好赚，怎得旁的大户有上百亩的良田，上好山林的不见有这般快的收益，我粗粗算了算，那陆子玉如今身家怕是上了百万了，你们觉着短短四年便能有这样的身家，他若是不娶个财神爷……如何能办到？”
  钟顺应道，
  “头儿的意思是……这小子另有财路？”
  卫武点头道，
  “且这财路应是不能见光的！”
  想了想吩咐道，
  “想法子弄到陆家的账簿看一看……”
  王行与钟顺二人领命而去……
  今日里账薄就送到了卫武手中，卫武打开来粗粗翻开看了看，便随手扔到了正坐在窗边吃糕点的梁绍怀里，
  “我是最烦看这劳什子东西，梁兄你来瞧瞧！”
  梁绍家中乃是大商人，看这类账本自然是小意思，跟着卫武到了南昌自觉一切全是卫武安排，自己便似来看风景游历一般，到此时才总算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当下翻开来看了看，嘿嘿笑道，
  “这乃是本暗账！”
  “哦……怎么说？”
  卫武来了兴致，梁绍将账本翻了给他看，
  “看这里……记明了牛皮五十张，五千两银子，羊皮五十张，三千两银子，另有羊羔皮十五张……”
  梁绍哼道，
  “那陆子玉虽说是有铺子做皮货生意，但我们在这处盯了大半个月的梢，可见过他那铺子里生意兴隆过，那店里的伙计只得一个，还每日里无精打采的，连柜上积了灰都不肯擦拭，分明就是生意不好的状况，又那里来的五十张牛皮，五十张羊皮……这账分明记得有蹊跷……”
  卫武闻言点头道，
  “且那牛皮乃是军需，但凡有宰牛，官府都是要收购牛皮、牛筋的，那陆子玉哪里来的门路，每月好几十张的牛皮进出？”
  梁绍又道，
  “且他这账里，即无上家也无下家，各种皮货是从何而入不知，又售给了何人也不知，笼笼统统的计了一个数，因而这上头的牛皮、羊皮多半并不是真有其物，只怕是代指了旁的东西！”
  这样的暗账他们家也是有的，他们家乃是锦衣卫的暗桩，有些银钱上的来往不能示人的，便用东西代指，譬如一斤糙米代指纹钱百两，精米自然就是黄金了，又或是进上好绸缎十匹，实则却是购骏马十匹诸如此类的，用上不是自家用人就不会明白的暗语。
  做好了的暗账能天衣无缝的藏在真账之中，便是高手来了也不易查出，不过似陆家这种账，可能就是主人家自家用来记事的，因而十分粗糙，让人一眼便瞧出不妥来！
  卫武皱眉想了想问道，
  “那可是能瞧出这代指的东西是甚么？”
  梁绍摇头道，
  “从账上瞧不出来，不过可派人盯着铺子里，说不定能瞧出点端倪来……”
  卫武点头，
  “即是如此，再盯几日瞧瞧吧！”
  于是又盯了五日，只每日里那铺子里的伙计还是一派要死不活的样儿，进出铺子里的人也是少得可怜，若是那陆子玉当真是靠着这铺子过活，只怕早饿死八百年了！
  卫武越发觉着蹊跷，便命人盯紧了那陆府一干人等，自己却是还是每日里照样进出琼花馆，吃茶喝酒看美人儿弹琴，如今他已是混成了琼花馆里的常客，那些迎客的龟奴们见着他都是十分殷勤，今日见卫爷又过来了，忙上前相迎，
  “卫爷，今儿来得晚了些？”
  卫武哈哈一笑翻身下马，扔了缰绳过去，又并一锭碎银子在指间一弹，弹到那龟奴怀中，笑道，
  “怎得……今儿可是箐箐姑娘等急了？”
  龟奴笑道，
  “可不是么！姑娘身边的筝儿都到大门前瞧了好几趟了！”
  说着忙迎了人上船，卫武到了水榭在那回廊之上便听得上头有欢声笑语，便随口问那领路的俏丫头，
  “今儿箐箐姑娘有客？”
  那筝儿面上笑容微微一滞，应道，
  “回卫爷的话，乃是我们琼花馆的大娇与小娇姑娘！”
  “哦……”
  卫武眉头一挑，
  “原来是琼花双娇啊，倒是久仰大名！”
  那筝儿听得却是眉头微拢，心中暗暗骂道，
  “那一对贱人今日也不知抽了甚么风，跑到我们这会仙阁里来的，多半是听说我们姑娘有一位英俊豪气的恩客，这是想来抢男人了！真是不要脸！”
  前头姑娘让她到门前去瞧，倒不是盼着人，却是盼着今儿卫爷有事不能来才好呢！
  想到这处筝儿暗暗担忧，
  “那两个浪蹄子不要脸不要皮的，惯会勾搭男人，抢了姑娘不少风头，那些常客们如今多都是去她们那里了，若是再让她们把卫爷抢去……”
  自家姑娘的心思，她们这些做丫头的还是能猜到一二的，想到这处不由柳眉紧锁，上得楼来行礼道，
  “姑娘，卫爷来了！”
  那箐箐本就应付那一对贱人心中不耐得很，听得人来了，不由暗道一声不妙，只面上却不能显出来，便上前来同卫武行礼，
  “卫爷！”
  卫武笑着摆手，
  “惯来惯往的，早不兴这虚礼的，怎得今日倒客气起来了！”
  二人并肩往里进去，便见得那临窗的榻上坐了一对美人儿，却是与箐箐这般苗条修长的美人儿完全不同的模样，这一姐妹生得五官容貌实则逊色于箐箐，只两对大眼儿十分灵活，又还偏偏都各生了一颗泪痣，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顾盼之间极具魅惑，红唇丰厚，未语便笑。
  再往身上看，都是一样的娇小丰满，身姿曲线极是凹凸，衣衫偏还故意短小了些，靳得曲线毕露，这样的一对姐妹走的乃是肉香四溢的勾人路线，比起箐箐这样的高冷来，更能令得男人生出原始的欲望。
  虽说是箐箐这般色艺双绝的女支子在京师也算得上一流，但但凡男人来窑子自然还是以与姑娘们寻欢为主，若是想要听曲谈天，自然还是要把“正事”办完之后才有闲心的，她们与箐箐相比，便如那热油烹炸的大碗肉菜与清蒸勾芡的素菜一般，后者虽清淡养生，便若是摆放在一处，多数食客们自然还是先夹那大块肉来吃的！
  因而自她们来了这琼花馆之后，箐箐姑娘的恩客便眼看着，已是一天天少了下去！
  这一对姐妹自来便爱那俊俏的儿郎，闻听得箐箐这里来了一位豪客，不但是出手大方，更兼是年纪轻轻，相貌俊朗，便动了过来抢人的心思，今日里特地过来磨蹭了半晌，就是为了当面瞧一瞧人！
  待得见到卫武，立时心下大喜，下得榻来上前见礼，她们生得矮小，又穿得着实少了些，这一走近了，卫武一低头便能瞧见那众峰巍峨之势，却是目光放肆的在两处左右扫过，似是在比较姐妹二人有何不同一般，二人见状吃吃一笑，身儿抖动不休，大娇上前一步，高耸的胸口与卫武的胸腹堪堪于那将触未触之间，这厢缓缓行礼趁势往前伏了伏身，
  “请卫爷安！”
  “快快请起！”
  卫武作势要去扶她，大娇哎呀一声退了一步，娇嗔道，
  “卫爷好坏！”
  一旁的小娇却是上来一把抱了卫武胳膊，媚眼儿飞起，
  “卫爷真性急，我姐姐身子娇弱，您可要怜惜些！”
  说话间却自家又将高耸往那手臂上凑，一旁的箐箐看的脸都黑了，自家这豪客在会仙阁里呆了半月，却是连自己的手都未挨过，这一对贱人一上来便使这下流的手段，即便是做女支子的要卖身，但也没有这般不要脸的卖呀！
  幸得卫武虽被这软玉温香的紧紧贴了身子，倒是半分未见动心，只是抬起手臂，一左一右将二人搂了肩头，带着坐到了正厅的八仙桌旁，便趁势放开了二人，抬头对箐箐笑道，
  “昨儿听箐箐说才谱了曲子，不知今儿可是能听姑娘弹奏新曲了？”
  箐箐闻言这才算脸色稍缓，娇声应道，
  “即是卫爷要听，箐箐敢不从命！”
  却是轻敛裙摆坐到了古琴之后，卫武笑呤呤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漫不经心的扫过厅中，突然见着了甚么，瞳孔猛然一缩，继而又回复了平静……
  待到第二日卫武再去那琼花馆却是去了双娇所在的寻仙阁，二人闻听是这位豪客来访，不由的大喜，大娇对小娇得意道，
  “总归还是我们姐妹比那清高的臭女人胜上一筹，昨儿那一趟便将这英俊的少年郎给勾到我们这边来了！”
  小娇也是喜滋滋揽镜自顾，
  “姐姐，可是先说好了，今儿晚上你可要让着妹妹我呀！”




第二百二十六章 抢生意

  大娇闻言气恼道，
  “上回那黄公子便让了给你，这回再不让你了！”
  小娇嗔道，
  “你是做姐姐的，怎得也要与妹妹计较，大不了下一回的恩客先给你陪……”
  大娇哼道，
  “这样少年多金的恩客最是难遇，你尽捡那好的抢，遇上年老体衰又抠搜的便推给我，不成……这回头一场必是要我先来的！”
  姐妹二人打着嘴战，手上却是不慢，收拾妥当之后便来见客，果然见得那高大英俊的少年郎此时正坐在厅中吃茶，却是招了伺候的小丫头正在低低的说话，二人见了上前齐齐行礼娇声道，
  “卫爷！”
  卫武回头朗然一笑对二人道，
  “你们这处倒是别致，人儿都是成双成对的，连伺候的小丫头都是一对儿的！”
  大娇上前挥退两个小丫头笑道，
  “这两个小丫头乃是前头不久才送过来的，却是还未调教好，只能让她们做些粗笨的活计，也不会说话，倒是让卫爷见笑了！”
  卫武笑得很有些阴沉，目光在那一对双生的小丫头脸上扫过，
  “倒是……当真十分的……有趣呀！”
  这两个小丫头生得眉目如画，五官清丽，虽只有七八岁的年纪，还未长开，但看五官轮廓也知以后必是一对美人儿，其中的一个正是那被人掐昏，扔入河中又被卫武救之后送到镇江府衙门的小丫头！
  卫武却是万万没想到，这小丫头竟还是与她的双生妹妹出现在了琼花馆中！
  能将送进官府里的人照样弄出来，还敢放到这明面上来，看来……这琼花馆背后的水，确是有些深呀！
  当天卫武同样也是只留了半个时辰便走了，虽说赏银不少，却令得双娇很是不满，待到第二日再去时，小娇伏在他肩头娇声问道，
  “卫爷，可是不喜欢我们姐妹？”
  卫武摇头道，
  “琼花双娇如此一对佳人，若是不喜欢那便不是男人了！”
  大娇闻言趁势也贴了上来，媚眼儿如丝道，
  “那……卫爷今儿晚上就别走了！”
  说话间纤手便抚上了卫武结实的胸膛，卫武一笑伸手握了她的手，缓缓道，
  “倒是不瞒你们，我这人虽喜美人儿，但却不喜欢那年纪大的，只……喜欢……年纪小的！”
  说话间目光在那立在一旁伺候的一双小丫头身上扫过，那大娇与小娇立时脸上发绿，她们久在欢场打混，如何不知晓有些男人乃是花活儿玩得腻了，便要寻那与众不同的来玩儿，玩男人的有，玩这种年纪小小的幼女的也有，只她们姐妹怎能让两个小丫头片子抢了“生意”，小娇当下强笑道，
  “小丫头有甚么好的？不知情不识趣，连怎么伺候爷们儿都不知晓，那里及得上我们姐妹分毫？”
  大娇也是笑道，
  “卫爷怕是不知晓我们姐妹的好，才有此一说，待知晓了我们姐妹的好处……自然便离不开了！”
  说话间一只手又抚了上去，卫武一笑拉开她的手站了起来，
  “来人啊！把妈妈叫来！”
  外头果然有人去请妈妈，那老鸨过来一见自家双娇那脸色黑如锅底，卫武倒是一脸的淡然正在吃茶，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不是耍脾气得罪了客人！”
  刚笑着上着要说话，双娇便上来拉着她娇嗔道，
  “妈妈……早说了我们姐妹不愿意调教人的，您非要把人往我们这处塞，瞧瞧吧……这还未出师便想要饿死师父了！”
  说罢恨恨瞪了角落处两个惊慌无措的小丫头，恶狠狠的样儿恨不能，现下就伸了长指甲将那两张小脸给划花了！
  老鸨不明所以问道，
  “这……这是怎么话说的！”
  两姐妹恼恨不已，只是撅嘴跺脚不说话，一旁的卫武便解惑道，
  “妈妈，我瞧上了这两个小丫头，今儿晚上让她们陪我如何？这价钱嘛……妈妈随意开价就是了！”
  “啊……”
  老鸨闻言愣了愣，她也是在这风月场上打滚多年的人，只不过愣了一愣便立时明白了过来，当下捂了嘴儿笑道，
  “怪道卫爷在我们琼花馆这般久，连我们箐箐都留不了您过夜，原来是好这一口啊！”
  说着又是一阵咯咯的怪笑，卫武装的就是那久混烟花地的人，听得老鸨怪异的笑声，却是眉头都不挑一下，目光在那两个小丫头的身上，故做贪婪的扫过一圈儿后笑道，
  “旁的没有，便只有这么一点子小癖好，妈妈便成全了卫某人如何？”
  老鸨见他是当了真，倒是敛了笑容对卫武正色道，
  “不瞒卫爷说，这两个小丫头乃是早有客人买下来的，只不过放在我们这处调教一阵子，待得学会了功夫倒要送走的！”
  卫武一听面上现出失望之色来，想了想道，
  “这般品貌的双生女却是难寻，妈妈帮我问问，那位客人可肯割爱，多少银子不是问题！”
  “这个……”
  那老鸨为难起来，她说是有人买了自然是借口，这一对双生姐妹乃是主子调教了之后有大用的，多半是不肯转手的，不过她也不想得罪了这位大豪客，想了想道，
  “即是卫爷开了口，奴家就去问一问，怕是怎也要明日才能回您的话了！”
  “嗯！”
  卫武点头道，
  “即是如此，我隔两日再来！”
  说罢起身扔下了一锭银子，过去捏了捏两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的下巴，抬起来又仔细看了看道，
  “好好养着她们，可不许打骂，伤了身子和……这两张脸！”
  老鸨接了银子忙笑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的！”
  却是不顾双娇姐妹哀怨的目光，笑眯眯的送了卫武出去，回头来果然去报给了上头，待到了晚上便有人回话了，
  “这乃是主子爷要送给一位大人物的礼物，好好调教着，不许破了身子……”
  老鸨一听心知这到手的银子飞了，那是十分的心疼，只上头有命也不敢不从，只得暗下里又去寻那年幼的美人胚子，看看能不能合了卫爷的胃口，赚了这笔银子！
  卫武那头回到客栈，对梁绍等一干心腹道，
  “这事儿怕是蹊跷了！”
  当下将在琼花馆遇到那一对姐妹花的事儿一讲，梁绍是又惊又怒，
  “我们在镇江救的人，竟还是被送到了南昌府来，这琼花馆背后的靠山来头可是不小啊！”
  想当时，卫武是让王行二人拿了锦衣卫百户的牌子去送的人，这地方的官儿见了锦衣卫，便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倒没想到竟遇上了一个胆大敢捻猫须的！
  卫武冷笑一声道，
  “这事儿倒是越发有趣了！”
  想了想道，
  “若是琼花馆能做这般大的生意，本地的锦衣卫所必不会没有所察觉，说不得也被他们收买了……”
  梁绍闻言道，
  “那……卫兄的意思我们是查还是不查？”
  卫武想了想道，
  “这事儿我倒是不能做主，还需得上报给霍大人，看看上头的意思！”
  当下提笔将近来差事的进度，以及这人口贩买之事全数上报给了霍逊，
  “且看大人如何吩咐了？”
  这事儿的水深，也不知后头是甚么大人物在撑腰，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也不贸贸然往那水里摸，可不要鱼儿没摸着，摸着个大鳄被狠狠咬上一口，连自己都给搭上就真是不划算了！
  他这乃是稳妥的法子，梁绍却是问起了那一对姐妹，
  “那两个小丫头怎办，就这么陷在那烟花之地？”
  卫武应道，
  “即是想要调教她们，一时半时是不会动她们的，她们如今在琼花馆里好吃好喝的，倒是比在外头强些，先按兵不动……若是上头吩咐不碰这事儿，待得陆子玉的事儿了了之后，想个法子把她们带走就是了！”
  梁绍点头，
  “卫兄想得周到！”
  二人这厢商议完，又说起陆子玉的事儿，下头人都道，
  “那陆子玉半点儿不照应生意，铺子里的生意是好是坏全不过问，倒是与那帮朋友成日吃喝玩乐，又每每吃酒，必是要包一间大屋，一帮人在里头高谈阔论，痛陈朝政腐败，百官无能，皇帝昏庸……”
  卫武闻听得此人行径倒与那京师大牢里正享受单间儿的米忠南一般无二，便追问道，
  “可有将他们所言所行记录下来？”
  下头人便奉上厚厚一摞纸，卫武与梁绍一张张看过，那梁绍皱眉道，
  “陆子玉如此行径，乃有聚众诽君，妄议朝政之嫌！”
  卫武冷笑一声道，
  “不是嫌疑，这乃是事实……”
  人都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意指这帮了读书人最爱夸夸其谈，干不得实事！
  但世人愚昧，少有见识，读书认字的少，对那些能提笔写文的读书人多有几分敬仰，若是由这些读书人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朝廷不好，百官贪腐，皇帝无能昏庸，那便是三人成虎，众口烁金，原本无有的事儿，都被说成有了！
  此乃是言语之功，流言之厉！
  且这若只是读书人愤世嫉俗，一帮子人关起门来骂一骂也就罢了，但要是四处宣扬，到处乱传，这便是无心变有心，如此所图为何，细想一想便是牵涉到大事了！
  霍逊派了卫武过来，查的不是这陆子玉，查得乃是这背后的黑手，和这黑手后头的图谋！




第二百五十七章 胆极小

  到了现下陆子玉查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将他“请”到面前来问问，此人背后的靠山是何人了？
  想到这处卫武吩咐王行与钟顺道，
  “今儿晚上想法子，将那陆子玉弄出来问一问……”
  卫武估摸着那陆子玉一介小小的举人为何有这胆子行此事，背后必是有人，为免打草惊蛇，却不能就这般大喇喇的拿人，眼珠子转了转便想出一个法子来。
  想了想又对马云天、康峻道，
  “我们无有场地，向这处锦衣卫千户所的兄弟们借用一二，你们过去联络一下！”
  下头人自去办理。
  待到当晚，那陆子玉与一干朋友相约骂完了皇帝，又吃了个半醉，一众人吵吵闹闹的出了包间，却正正遇上一帮汉子说说笑笑要上楼，那楼道狭窄两拨人相遇，便各自相让，只不知是谁脚下一软，竟直直撞上了其中壮汉，那汉子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的络腮胡，腰上配着长刀，一看便是跑江湖的，被撞了立时一瞪眼开口骂道，
  “你个眼瞎的酸丁，敢撞爷爷……”
  说罢重重推了一把推得人差点儿摔倒，他这一番动作立时引得众人不满起来，陆子玉自从发了迹后，仗着出手豪爽，进进出出前呼后拥，来来去去仆从如云，在这南昌街面上个个都知陆先生之名，人人见了都是十分恭敬，却是再未遇上这种敢在他面前找事儿的，今儿乍然遇上又仗着有几分酒意上涌，立时就瞪了眼，
  “你是甚么东西，敢在爷爷面前现眼……”
  那一边仗着一身的功夫自然不怕这些酸丁，当下二话不说一拳过去，正中其中一个的眼眶，那人哎呀一声捂着脸向后倒，众人一见忙扶住，见同伴眼眶立时便红肿起来了！
  这如何肯依，当下也顾不得身板儿比不上对方结实了，便在这狭窄的楼道之中打了起来！
  结果如何，自可想见，他们一帮人如何打得过这些武夫，自然是其状甚惨，陆子玉自然不肯吃这大亏，叫嚷着要去报官，正巧那酒楼掌柜的见势不好，早派人去报了官，这时节衙役们便已到了！
  上来见这情形，却是二话不说将两帮人一同锁拿，押到那衙门之中见官，陆子玉却是满不在意，心里正在暗暗盘算，
  “待会儿寻个空子，让小厮回去报信儿，必有人来解救！”
  只他万万没想到，待到他们到了衙门里之后，那帮汉子为首的一个，突然从腰间掏了一个东西放在那大案之上，办差的官儿一见脸上就变了色，
  “这个……”
  那汉子凑过去低低说了几句，那官儿便再不说话，却是将那惊堂木一拍，
  “来呀！把这一干聚众滋事之人，打入大牢之中，待本老爷一个个审来！”
  于是那陆子玉还未捞着开口的机会，便被人给提溜到了牢里，只在牢里没有呆上半柱香的功夫，便见得牢门大开，那帮子打人的壮汉一个不少的走了进来，
  “你……你们……做甚么？”
  那陆子玉见这情形便知不好，正要高声大叫，却被人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口中塞了破布头，再拿个袋子兜头一罩，眼前一黑就被罩在了麻袋里，袋口扎紧，由两人抬着出去了。
  陆子玉在那袋子里只觉先是被人扔到了马车之上，之后行了不知多久，又被抬了下来，走了一段路之后，便被人重重扔到了地上，
  “唔唔……”
  陆子玉疼得唔唔乱叫，这时才听到一个声音道，
  “把人放出来！”
  当下有人来解袋子，将那陆子玉放了出来，陆子玉这时节才有空打量身处之地，却是在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四面几盏油灯，光线阴暗又有墙上挂了不少绳鞭棍钩之类的东西，更有那钩棍之上似还有些泛黑的痕迹，好似是血痕干涸了的一般。
  陆子玉便是一呆，心中暗道，
  “这……这处分明就是一处刑房，这帮子人弄我到这处是要做甚么？”
  他身上的绳子被解开了，嘴里的破布也被取了，被人按坐了一张椅上，便见得面前是一个生得很是英俊的少年，正坐在对面歪头看他，见得他目光移来便哈哈一笑道，
  “陆兄，你好啊？”
  陆子玉茫然瞧向他，半晌才问道，
  “你是何人？”
  那少年笑道，
  “鄙人北镇抚司试百户卫武是也！”
  “北镇抚司？”
  陆子玉喃喃念道，脸上立时变了色，
  “锦衣卫！锦衣卫……你们是锦衣卫？”
  卫武笑着点头，
  “不错，我们正是锦衣卫，今儿请了陆兄到此倒也无有甚要紧事，只有一本账册和一些话想问陆兄……”
  陆子玉白着脸道，
  “我……我……你你……我未做甚犯法之事，你们……你们要问我甚么？”
  卫武笑道，
  “犯不犯法不是陆兄说了算，乃是我们北镇抚司说了算的，陆兄只要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待得问过之后，查明事实，若是无罪自然会放了你回去的……”
  陆子玉瞪大了眼，身子乱抖，
  “你……你们要……要问我甚么？”
  卫武道，
  “倒也不是甚么要紧的事儿……”
  说着将放在一旁的账册拿了起来，
  “烦请陆兄瞧瞧，这本账册上记得东西，卫兄可识得是甚么吗？”
  说着将账册扔到陆子玉面前，陆子玉打开一看立时脸上更白了三分，
  “这……这……我……我不识得这……这上头记得甚么！”
  卫武一挑眉头，
  “陆兄真是说笑了，你乃是饱读诗书之人，怎得会不识得这上头记的甚么……”
  “我……我确实不知……”
  闻言卫武脸上笑容一敛，目光阴沉下来，
  “即是如此，便让我的兄弟们好好为陆兄回忆一下吧！”
  说罢一挥手，自有人取了一旁的软棍下来，先是狠狠在他后背一棍，疼得那陆子玉大叫一声扑到了地上，之后便是一通暴揍，众人原也知晓这陆子玉是个文弱书生，又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必是不禁打的，一个个下手也有分寸的，只没想到这小子不但身子弱，还是个十分胆小，不过挨了几拳头，竟瞪大了眼喉头里发出咕咕怪声，然后脑袋一偏昏了过去。
  “头儿，这小子太过不济，吓昏过去了！”
  卫武眉头一皱，
  “把他弄醒！”
  当下有人过去泼了冷水，陆子玉立时醒了过来，卫武又问他话，陆子玉只推说不知，卫武又让人动手，陆子玉又昏了过去，如此反复几次，到了最后，卫武刚一开口，这小子便抽搐身子，翻了白眼，弄了半天却是半句话都没有从他嘴里掏出来。
  卫武是从未遇到过这样不禁打，不禁吓的人，不由的紧皱了眉头，觉着有些棘手，那马云天乃是老手，见状上来低声道，
  “头儿，这是个软蛋不宜用刑，只怕还要另想法子才是！”
  这行刑乃是一门学问，首要便是要让人清醒的接受痛苦，以此来折磨人的意志，但若是遇上一个极是敏感怕疼，又胆子极小之人，倒比那不怕死的硬汉更棘手，因为这类人动不动便昏过去，你便是将他千刀万剐，他都感受不到痛苦，又如何从他嘴里掏出东西来呢？
  卫武想了想道，
  “罢，先让他缓一缓再说！”
  当下留了两个人看着，领着众人出去。
  那南昌府锦衣卫千户所的千户赵霖哈哈笑着迎了上来，拱手道，
  “卫兄弟，这……犯人审问的如何啊？”
  这赵霖年纪约在四旬，生得也是仪表堂堂，身形修长，在南昌府中任职千户已有六年，乃是位锦衣卫的老人了！
  卫武行礼道，
  “劳赵大人动部，那小子太过无胆，动辄昏迷，一时还无进展……”
  赵霖笑道，
  “这类犯人最烦的便是身子骨不好，禁不起兄弟们折腾，实在不成用些药，不怕他不招！”
  卫武应道，
  “赵大人说的是，正想待他再缓一缓再审……”
  赵霖应道，
  “即是如此，不如到前厅里用些饭菜，让兄弟们也歇一歇！”
  卫武点头拱手道，
  “那便叨扰赵大人了！”
  赵霖很是亲热过来拉他道，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客气！”
  说罢拉了卫武到前厅，那梁绍早已是端坐席间，自家斟了一杯酒正细细的品着呢！
  二人过去，梁绍便问道，
  “卫兄可是审出来了？”
  卫武坐下摇头，
  “那小子胆子比兔子还小，禁不得吓，拳头还未沾身呢，就口吐白沫双眼翻白了！”
  梁绍听了呵呵直笑，
  “我们锦衣卫有密药，待会儿给那小子灌下去，便是那小子胆子再小，也包准不会昏过去了！”
  赵霖笑眯眯道，
  “卫兄弟放心，我们的药乃是专配的，比起诏狱里的不差分毫，必是能让这小子吐口的！”
  卫武点头，
  “如此多谢赵大人了！”
  赵霖这厢端了酒杯对二人道，
  “难得二位兄弟过来，老哥哥我为二位兄弟接风了，我们先满饮此杯！”
  三人都是一仰脖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如此这般推杯换盏，吃得是不亦乐乎，那赵霖也是个豪爽的汉子，每每酒到杯干，又频频劝酒，卫武却是个奸滑的，估摸着差不多了，便口中胡乱连连，双眼打直，做出个醉样儿来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人死了

  梁绍也是个量浅的，吃不了多久，便伏在桌上不动了，赵霖见得二人吃醉了便连连叫人，
  “来人啊！扶了二位兄弟进去歇息！”
  这厢自有人过来扶，将二人安置在了后头房中歇息，下头有那赵霖的心腹进来道，
  “大人，不过就是两个百户，怎得对他们如此客气？”
  虽说是京里来的，但总归不过百户之职，赵霖在南昌府任职多年，在锦衣卫中也算得割据一方的大员了，怎得还对他们客气起来了？
  赵霖阴着脸，狭长的眼眸里精光闪动那还有半分醉意，当下冷冷问道，
  “事儿办成了吗？”
  “办成了！”
  “嗯！很好！早早把这事儿了了，便打发他们上路，决不能让他们再在南昌府呆了！”
  “是……”
  赵霖哼了一声又道，
  “本官倒不想同他们客气，只前头得了消息，这姓卫的小子甚得镇抚使与指挥使大人的赏识，这样的人虽不必上赶着巴结但也必不能得罪，若是不然……甚么时候被他们坏了事都不知晓！”
  “是，大人果然英明！”
  ……
  卫武进了那屋子里被人放在床上，待得人走之后，便睁开了眼，眨了几眨，翻身坐了起来，想起赵霖不由轻轻哼了一声，小声道，
  “虽说都是锦衣卫，但即是在办差，总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吃酒误事呀！”
  卫武这是在装醉，他久混江湖，人亦是十分机灵，警惕心也是足足的，但毕竟刚入锦衣卫不久，有些手段却是他想不到的。
  第二日卫武大睡一觉之后，起身又去审那陆子玉，这一回乃是用锦衣卫密制的药物，灌入陆子玉口中，果然没有半个时辰，陆子玉便面色泛红，气息粗重，双目充血，一看便是受了药物刺激，精神进入了亢奋之中。
  此时的陆子玉身体皮肤亦是变得十分敏感，轻轻一鞭打在身上，便有十倍的痛楚感受，却不会似之前那般动辄就昏过去，卫武见状很是满意，点了王行道，
  “上去试试！”
  王行得令，取了鞭子过去，便是一通鞭打，打得陆子玉哇哇大叫，在架子上挣扎不已，卫武见状让王行停了手，上前笑眯眯问陆子玉道，
  “陆兄，今日不同昨日，若是你再要嘴硬，今儿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那陆子玉刚要说话，却猛然双眼暴凸，颈脖上青筋立现，疯狂的挣扎起来，卫武看这模样却是吓了一跳，眼见得这文弱书生的手腕在挣扎之中，于粗绳之上磨得鲜血直流，却还似浑然不觉一般，卫武心头直觉不妥，退了两步，
  “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也少有见这种情形，只那马云天在锦衣卫多年，经验很是丰富，忙道，
  “头儿，这是药性太大，这小子受不住了！”
  卫武闻言急道，
  “快想法子解了药性！”
  马云天忙领命出去，不多时取了一个小瓷瓶回来，上去刚要捏着陆子玉的嘴灌进去，却已是来不及了，只见那陆子玉大叫一声，
  “哇……”
  却是双眼圆瞪，嘴里吐出一口乌血来，这血一吐出来，便双眼翻白，身子不停的抽搐，眼看着竟似不成了……
  卫武大惊上前去刚要掐人中，陆子玉又吐出一口乌血来，身子一挺挣得捆绑四肢的绳索咕吱咕吱做响，一双眼死死盯着卫武，便再也不动了！
  卫武伸手在他鼻下一探，竟然是鼻息全无了！
  这样的变故是这屋子里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卫武犹自不死心，上前解了绳索，将那陆子玉放了下来，在胸口和后背拍打，又死劲儿掐了人中，只再怎么折腾陆子玉都毫无动静，
  “叫大夫！”
  卫武脸色铁青，声音阴沉吩咐道，一旁的人忙出去叫人，卫武将陆子玉放在地上，转头看向了放在桌上的那碗药，过去端起来闻了闻，又问那马云天，
  “我不知这秘药是由那些药物混成，你可是知晓？”
  马云天明白卫武的意思，取过碗来闻了闻，又用食指蘸了一点伸手舌头舔了舔，
  “头儿，这药应当没有问题！”
  “没问题！”
  卫武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陆子玉，过去又掰了陆子玉的嘴看，见得满口鲜血，却是瞧不出异样来，当下不由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就死了？”
  不多时锦衣卫所里专职的大夫来了，蹲下去看了陆子玉，又伸手把脉翻开眼皮看了看，
  “大人，这人已经死了！”
  卫武此时间脸色已是稍缓，但眼中的戾色却是越发的浓重了，
  “可否瞧出来他是怎么死的？”
  大夫又仔细查看了陆子玉的手脚，再伸手按压了肚腹胸口等处，继而闻了闻那桌上的药碗，抚着胡子想了良久才道，
  “大人，此人身子太弱，这药性太猛，令得他太过亢奋以至心脏及血管无法承受激荡，血管爆裂而死！”
  “血管爆裂而死？”
  卫武一挑眉头，那大夫见卫武似是不信，便亲自解开陆子玉的衣服，露出那犹带体温的白皙瘦弱的胸脯，伸出一只手指轻轻一压，却见得皮肤下隐隐一片淤青显现出来，那大夫道，
  “大人请看……此乃是他皮肤之下的血管已经爆裂，此时人刚死，身体犹有余温，血液还在流动，待一会儿尸体冷下来这后，全身会显现大片的淤血青紫仿佛被人打了一般……”
  顿了顿又道，
  “若大人还是不信，可取刀来剖开他的胸口，心脏之处必有破损，此时他的内腑之中想来已是有许多积血了……”
  说罢也不待卫武点头，便自取了墙上的尖刀，在陆子玉的心下三寸，腹腔上端切了一刀，那刀尖锋利入肉便没，还未等拔出刀来，已有颜色略深的鲜血自伤口处溢了出来，卫武看得眉宇之间一片冰冷，又听那大夫道，
  “大人，我们锦衣卫审犯人，自然也不是万无一失的，一年到头也有十来个失手的，似这样因用药出事的也不是一个两个的……倒也无甚稀奇的！”
  这位大夫乃是锦衣卫所里专用的大夫，这样的事儿见得多了，倒也不足为奇，见卫武甚是懊恼，便出声宽慰他道。
  卫武想了想问道，
  “那……可知是因着甚么原因，才会导致如此的？”
  那大夫应道，
  “原因种种，却多是因着犯人身体底子太差，有些人外头看着壮实如牛，实则内里早已被掏空了身子，似此人一看便知是文弱书生，且眼底青黑，想来平日里必是一个酒色不禁之人，这样的人用药用刑需得谨慎，一个不小心便要过量致人死亡！”
  卫武闻言点了点头，
  “明白啦！多谢大夫！”
  这厢将那大夫送了出去，王行问道，
  “头儿，现下这事儿如何查？”
  卫武立在那处看着陆子玉的尸体，脸色阴沉，眼中目光闪烁，半晌却是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哼！怎么办……人证都死了，还查个屁啊！”
  下头众人一听都是一愣，马云天道，
  “那……这就不查了？”
  卫武又冷笑一声道，
  “怎么不查？自然还是要查的……现下你们就去陆子玉家中，给我翻个底朝天！”
  众人这下子听得有些糊涂了，心中暗道，
  “这一会儿说查，一会儿说不查，这头儿是气糊涂了吧！”
  正犹豫间，卫武瞪眼道，
  “还不快去！”
  众人不敢耽搁，忙领命出去了。这刑室里的事儿，那赵霖与在外头吃茶闲聊的梁绍都知晓了，这厢匆匆赶来，赵霖见地上的陆子玉，连连摇头，
  “这小子就是个短命鬼，倒是怪不得卫兄弟！”
  卫武满脸的愤怒，气呼呼拍着桌面道，
  “这人都死了，口供也问不出来，这案子要如何向上头交差！”
  梁绍原来就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出来办差的，前头见卫武指挥众人很是从容自若，胸有成竹的样儿，便乐得清闲，索性将一应事儿推给卫武，自己只等着事儿办完之后回转京师，能有个样儿给他老子交差便罢了！
  原本觉着这一切都还顺顺利利的，单等着那姓陆的小子吐口，待得口供到手便可顺藤摸瓜拿到幕后之人，破了这案子回师了！
  只没想到半途却出了这么桩事儿，梁绍也是眉头紧锁，忍着恶心过去瞧那尸体，只他乃是富家子弟，虽挂了个锦衣卫的虚衔但实则这辈子长这般大，却是从未见过死人，过去一看也不知是脚下发软，还是房屋阴暗看不清地面，竟就这么直直的扑了下去，
  “哎哟……”
  一声，却是噗通跪到了陆子玉尸体面前，人也重重扑向了死尸，跟那陆子玉来了一个脸对脸，陆子玉死时凸目张口，死状甚是可怕，梁绍与他这么一个照面，好悬没有吓尿裤子，
  “啊……啊……”
  这厢叽哇乱叫着，连忙往后头爬去，赵霖见状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呵呵笑着上前扶住，
  “梁兄弟这是怎么了，快快起来！”
  当下伸手扶了梁绍起身，梁绍吓得慌忙三步并做两步跑了出去，
  “我……我到外头等着！”
  却是一溜烟跑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完事了

  赵霖咧嘴一笑，回头看向卫武宽慰他道，
  “卫兄弟，我们锦衣卫办案那有不死人的！不过就是死了一个举人罢了，死了也就死了，就说是我们南昌府千户所给弄死的，决不让兄弟担干系，吃上头的挂落！”
  卫武闻言勉强一笑，摆手道，
  “怎好让赵大人与我等背黑锅，此事卑职自会上报镇抚使大人，如何发落且由大人定夺就是！”
  那赵霖也不过就此一说，趁机卖个好给卫武，闻听他推辞自然也不会坚持，当下笑笑道，
  “即是卫兄弟胸有成竹，那愚兄便不再多过问了！”
  卫武点头冲他一拱手道，
  “还要请赵大人叫名仵作过来，卑职要瞧瞧这陆子玉到底是因何而死的！”
  赵霖闻言点头，
  “好，卫兄弟是个细心的人，即是出了错自当明白错在何处，追根究底才是认真办事之人！”
  当下果然出去寻了一名仵作，那仵作当着卫武的面，剖开了陆子玉的尸体，细细查过内脏之后，得出的结论与那大夫的大致相同，都说是陆子玉身体太弱，又经过审问拷打，再又灌药之后亢奋太过，以至身体无法承受，令得心脏骤停，血管爆裂而死！
  卫武见到了现下的情形，这才算是信了，点头道，
  “多谢仵作了！”
  那仵作退了出去，卫武在陆子玉被剖得七零八落的尸体前，转了几个圈儿，蹲下来低头对上陆子玉那张死状可怕的脸，喃喃道，
  “你也不必怪我，你那主子要杀你灭口，只没想到他的手能伸到锦衣卫里来，这也是我没防着……不过……你放心……你那主子我迟早会让他下去陪你的……”
  说着伸手抚下了陆子玉的眼皮，挪开手时陆子玉已是双眼紧闭，
  “哼！”
  卫武冷笑一声，起身离开了刑室，外头自有人去将尸体抬出去处置，那头去抄家的人，两个时辰之后回来了，钟顺兴冲冲道，
  “头儿，搜着啦！”
  “哦……”
  卫武正与梁绍、赵霖二人坐在正厅之中，闻言眉头一挑，
  “搜着甚么了？”
  钟顺将那账本奉上，
  “头儿，搜着那陆府真正的账本儿了，却是在书房之中的一处暗门后发现的……”
  说罢双手呈上账本，卫武打开一看，乃是一本放贷的账本，上头有进有出，有来有往，有名有姓全数都是一些高息借贷，原来这陆子玉明面上做皮货生意，暗地里却是放着印子钱，这印子钱实在高利，乃是借一还三，利滚利，利润十分的可观！
  卫武翻了翻，
  “怪不得那陆子玉不过几年便有了偌大的身家，原来是做这勾当！”
  将那账本扔给了梁绍，
  “你瞧瞧！”
  梁绍细细看过之后对卫武道，
  “前头我见他死的挺惨，我瞧着还有些不忍，不过现下只看这一本账，便觉着他死有余辜了！”
  这账本上借陆子玉银子的多是城外的农户，放钱十吊，一月为期，按着二分行息，合计一月间本利为一吊二百文钱，再以三十日除之，每日应还三百四十文，按日索取，戳印为记，这便是印子钱，且以上为例，若是当日的三百四十文不能按时归还，便这三百四十文便要按四分行息计算，如此利滚利，利生利，但有一日不能还，便如身陷泥潭再不能脱身，不弄得个倾家荡产，剥皮去骨不能脱身。
  那些城外种田为生的农户若不是家境艰难又怎会去借印子钱？
  借了之后多半是还不上的，陆子玉便雇佣了当地的泼皮无赖前去收账，到期不还便扒房抢物，又或是拉人卖儿卖女，他乃是读书人出身，还想着顾脸面，做这些事都在城外，又自己不出面，雇了旁人做坏事，自己倒还在城里疏财仗义，得了一个好名声！
  他如此明里暗里两套行事，多年下来竟无人如觉，可谓是阴险狡诈之极了！
  梁绍看得义愤填膺，
  “早知晓此人是这等大恶，便不应让他死得这般痛快！”
  卫武哼了一声道，
  “我倒不想他死得这般痛快，只……谁让他是个不禁事儿的呢！”
  那赵霖听了呵呵一笑道，
  “好啦！现下即在他家中查出了罪证，那就好办了……也不怕向上头不好交待了，左右这小子就该死，家产抄没充公乃是常理，卫兄弟只要将证物带上，知会一下南昌知府衙门，这小子家里怎么处置就是兄弟一句话了！”
  说罢赵霖很有深意的看了卫武一眼，卫武一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让他抄了陆子玉的家，至于说甚么抄没充公，充的是哪一个“公”，便自家体会了！
  卫武沉呤半晌道，
  “只……上头派下来的差事还未办完，我还要问过陆家人才成……”
  赵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点头道，
  “那是自然……差事自然是要办的！”
  卫武当下果然提了陆子玉的家人来问，那陆子玉的婆娘乃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妇人，生得倒是十分标致，跪在那里听卫武问道，
  “你丈夫平日里与何人来往？”
  那妇人想了想数了几人名儿出来，说完扯了袖子拭泪，
  “大人，奴家不过妇道人家，并不知夫君在外头做些甚么……”
  “那……你可听他说过……对朝政有何不满之处？”
  那妇人想了想又道，
  “时常听夫君提起的，他……他乃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前头屡试不中，便对朝廷心生怨忿，日子久了却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在外头捞银子，妾身见他银子来的容易便猜这银子来的不正当……”
  那妇人哭了几声又道，
  “他是读书人的清高和脸面都不要了，一心钻进了眼钱里，妾身也曾劝过他，只夫君不肯听，每每都爱骂朝廷、陛下识人不清，任用奸佞，不用贤人……”
  从那小妇人口中听得那陆子玉，就是一个不得志的读书人，功名不成便想法子捞银子，心中怀恨朝廷，才四处散播不满……
  这一切听起来倒是十分合情合理，并无甚么可疑之处！
  卫武又提了陆家的管事与佣人来问，有人知晓，有人也不知晓，知晓的都说，
  “我们老爷就是恨不能得功名，便出钱资助那些读书人，时常与他们相聚便也要说些气话……”
  如此听到更是无甚破绽，卫武却是在心里冷笑连连，面上却转而对梁绍与赵霖道，
  “如此看来，这陆子玉所言所行只是愤世嫉俗，而那米忠南也是受他影晌才有种种大逆不道之言了！”
  他能有此结论正中赵霖下怀，只这时节他跳出来说话反倒着了痕迹，装做沉思状点头，梁绍想了想却是面现疑惑之色，
  “这个……卫兄现下做此结论好似有些武断了吧！”
  卫武应道，
  “陆子玉已经身死，种种证据表明也指向是这原因，梁兄难道还有旁的发现不成？”
  梁绍听了苦笑一声道，
  “我……我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那里来的发现！”
  卫武点头道，
  “即是如此，这案子便查到这处吧！”
  说罢让人取了笔墨来便提笔向上头详报案子进展，赵霖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看着卫武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得出的结论洋洋洒洒的写了几页纸后，晒干了墨迹装入信封之中，又以火漆封口，沉声叫道，
  “王行！”
  王行应声进来抱拳，
  “头儿！”
  “将这信六百里加紧送入京师，呈交镇抚使大人！”
  “是！”
  王行上前双手刚要接信，卫武却是一偏手让开，待得王行抬头来看这时，又沉声叮嘱了一声道，
  “仔细些，小心别弄花了封口……”
  “是！”
  王行目光一闪，低头双手接过，赵霖看着那王行领命去了，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这厢对卫武、梁绍二人笑道，
  “即是案子办完了，便无事一身轻了，今儿便由哥哥我做东，请了两位兄弟去乐呵乐呵如何？”
  卫武与梁绍二人欣然应允，卫武又笑道，
  “不瞒大人说，卑职几人到南昌府来也是见识了一些人物风貌……”
  说着嘿嘿一笑道，
  “尤其这赣江边的琼花馆也是时常去体察一番的……”
  言罢冲二人露出一个是男人都懂的表情，
  “卑职在那处还瞧上了两个颜色上等的妞儿！”
  赵霖闻言哈哈大笑道，
  “那琼花双姝乃是南昌府出了名的心高气傲，卫兄弟能做她二人的入幕之宾，真是令得哥哥艳羡不已，即是如此……今儿我们便沾一沾卫兄弟的光，去会一会这琼花双姝！”
  赵霖此时心病已去，自然高兴，便想着花些银子令得这两个毛头小子欢喜欢喜一番，之后便一团和气的送二人归京，这事儿到此便算是了了，因而他很是热情的邀了二人去琼花馆。
  卫武便将带来的人分了一半留守，又有一半带着去了琼花馆，再加上梁绍与赵霖带的人，这一众壮汉了呼拉拉几十号人，打马在街面上一跑，街上百姓是纷纷回避。
  有人见不惯了，回头啐了一口骂道，
  “呸！甚么东西，耀武扬威，横冲直撞，这官府也不管一管！”
  有那认识马上之人的，闻言冷笑道，
  “管！官府敢管吗？你别瞧他们都是身着便服，那为首的可是锦衣卫的千户，你说官府敢管吗？”
  那骂人的一听说是锦衣卫，立时就变了脸，将那想再啐的一口唾沫，咕咚一声又给咽了下去，讪讪的走了！




第二百六十章 是畜生

  卫武一行人到了琼花馆迳直去了寻仙阁，见到了大娇小娇姐妹，二人见得卫武过来却是心下暗恨，原来想板了脸，发发小脾气，只瞧见了卫武身边的赵霖便立时打起了精神，
  “赵爷！您好久未来瞧我们姐妹了！”
  二人上来行礼，赵霖笑哈哈一左一右揽了一个，又左右亲了一口，却是将小娇往卫武的怀里一推，又将那大娇赶到了梁绍身边，
  “今儿好好陪陪我的两个兄弟！”
  小娇闻言只得强笑着上来抱了卫武的手臂娇声道，
  “卫爷！”
  卫武笑眯眯点头，看了看角落处立着的两个小丫头，伸手指一挑小娇下巴道，
  “有两日不来见你，倒是清瘦了些……”
  却是借势将她往那桌边一带，不让她近身，只坐到了身旁。
  当下又叫酒叫菜，又叫了几个女支子过来，一人身旁陪了一个，这一大帮子人便吃酒，行起酒令来了，姐儿们输了或歌或舞，或是以皮杯儿抵偿，爷们儿输了便可劲儿的撒银子，一时闹得不亦乐乎。
  卫武偏头见那梁绍，似有些神情不豫，便暗下里戳了戳他道，
  “今儿赵千户请客，且尽管放开了玩乐，过了这个村便没这个店儿了！”
  梁绍想了半晌道，
  “卫兄，这事儿……我总觉着有些蹊跷，案子结的太过草率了，不若……咱们再好好思量……思量？”
  卫武闻言哈哈一笑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那些作甚，这案子我说结了便结了，便别去想了，如今有美人儿在怀，及时行乐才是正理！”
  梁绍原是心中有些忐忑的，但闻听此言便心中暗道，
  “管他呢，总归他是主事，我不过协办，他说及时行乐便及时行乐好了，再有个甚么待过了今夜再说！”
  只今儿夜上便是注定不会快活度过的，酒吃到七八分醉，各人也是兴致高涨，正要各自搂了人去快活时，卫武突然向着立在门外的两个小丫头招手，
  “你们……过来！”
  众人初时还未留意那门外伺候的小丫头，听卫武这么一嚷这才转头去看，只见得两个生得十分标致的小丫头畏畏缩缩的过来，卫武喝得是满脸通红，眯着眼儿伸手去摸其中一个的小脸，
  “好生嫩滑的小脸儿！”
  说罢便要拉一个到怀里来，小丫头吓得一声尖叫拼命挣扎，那大娇与小娇此时瞧出不好来，小娇忙娇嗔道，
  “卫爷好生无情，人家还在这里呢，便要拉别人入怀了，奴家可是不依！”
  说着去拉卫武的手，却被卫武一把拂开，指了两个小丫头道，
  “今儿爷就要这两个小丫头，不单单要她们陪夜，还要带她们走！”
  大娇与小娇闻言都变了脸，心中是暗暗叫苦，
  “早知晓这姓卫的要发酒疯，便不应当让这两个小丫头出来伺候了！”
  只他们来的突然，一时也没有想到有这一招，且卫武向来都是一派怜香惜玉的讲理模样，前头妈妈不应，他也未发作，怎得今儿反倒闹起来了！
  这厢忙使人去请妈妈，回头又劝卫武，
  “卫爷，这两个小丫头还未长开，如何有我们姐妹会伺候人……”
  卫武瞪眼一手拉了一个道，
  “滚滚滚！爷就要这两个小丫头伺候……”
  说着嘿嘿一笑道，
  “她们不会伺候男人，爷伺候她们呀！”
  赵霖这时节在一旁也看明白了，
  嘿！原来这小子还有这癖好！
  不由的心中暗骂，
  “果然是京师来的混子，倒比老子们都会玩儿！”
  正闹间，外头老鸨来了，那老鸨进来见这情形不由的心中叫苦，
  “哎哟哟！看这架势是要借酒装疯呀！”
  不由暗恨双娇，
  “明知晓这位对两个小蹄子有心思，见他来了也不知让人避开去！”
  想到这处狠狠瞪了双娇一眼，双娇很是不依的齐齐撅了嘴，
  “妈妈……”
  关我们甚么事儿？我们这心里还憋屈着呢！
  老鸨也顾不得她们了，上前来向卫武陪笑道，
  “卫爷，前头我们不是说过么？这两个小丫头不能跟了您走……”
  卫武瞪眼，
  “老子今儿就要带她们走，银子老子有的是，老鸨你开价就是……”
  说罢还重重一拍桌面，
  “砰……”
  那老鸨吓了一跳，再陪笑道，
  “卫爷……卫爷这个……这个……她们要是跟着您走了，奴家……奴家……不好向客人交待呀！”
  卫武哼了一声，将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搂了，
  “你不好向旁人交待，便不怕惹了老子么？”
  “这个……这个……”
  老鸨见状眨了眨眼，眼圈便红了，取了帕子按起眼角来，
  “卫爷，奴家……奴家……你们都是爷……奴家谁也得罪不起呀，这夹在中间难为的很，还请您可怜可怜奴家，高抬贵手吧！”
  这琼花馆后头靠山大的很，若是一般的客人，老鸨那是半点不怕的，但凡有人敢闹事，立时就垮下脸来叫了一帮子打手赶人了，只今儿看见这赵霖，老鸨便知这姓卫的不是个走镖的那般简单，她那里敢得罪，只得哭哭啼啼的示弱向卫武求情了！
  只今日里吃醉酒的卫武如何肯卖她这个人情，将两个小丫头往身边一搂，
  “今儿你说甚么都不顶用，老子就要把人带走！”
  “这个……这个……”
  老鸨眨着花了妆的双眼，可怜巴巴的瞧向赵霖，
  “赵爷，您也是我们琼花馆的常客啊……”
  说着凑到赵霖跟前小声道，
  “赵爷给说说情吧，这一对妞儿可是我们家爷让留下来有大用的！”
  赵霖闻言眉头一紧，
  “你们家爷让留的？”
  老鸨苦着脸点了点头，一脸乞求的看向赵霖，赵霖想了想转头看向卫武，
  “这个……卫兄弟，这双生的小妞儿生得好看的也不难寻，待之后哥哥给你寻一对，送到京师去，至于这一对嘛……即是人家客人点了名要的，便……”
  赵霖的话还未说完，卫武便瞪眼道，
  “老子不要，老子就要这一对……若是不给……老子就在这南昌呆着不走了！”
  他这般一嚷，赵霖就沉了脸，眼神变幻半晌，才一拍大腿，
  “罢，即是兄弟要，做哥哥的也不能让你扫兴……”
  说罢转头问老鸨，
  “你们管事的可在？”
  老鸨点头，
  “在的！”
  赵霖闻言起身，
  “待老子亲自去说去！”
  当下便跟着老鸨去了，卫武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微眯了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转头却装了色眯眯的样儿，伸手拍了拍二人的小脸，
  “今儿你们就是爷的啦！”
  两个小丫头紧紧挨着卫武，白着两张小脸看向门外，人人只当她们怕了卫武，却不知她们这是见有希望离了魔窟，正自紧张呢！
  没有多久，赵霖与那老鸨回来了，进门便哈哈笑道，
  “兄弟啊……这事儿啊哥哥给你办成了！”
  卫武闻言大喜，连忙推了身边的小丫头，
  “来来来！快给我们赵大人敬酒！”
  这厢连敬了赵霖三杯酒，又叫那老鸨过来吃了一杯，一帮人闹到了半夜，卫武才在两个小丫头的搀扶之下离了琼花馆，回到客栈之后将自己与两个小丫头就关在了房中，众人只当头儿这癖好独特，都在暗暗啧啧摇头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的。
  第二日卫武一觉瞧到了午后，不用他吩咐，手下人便已经将收尾的事儿办妥了，抄没的陆家家产全数报了上来，卫武倒也没有独吞，按着规矩南昌府与本地的锦衣卫千户所也全数打点了，当天晚上赵霖又请吃酒，卫武却将两个小丫头放在了客栈，出来吃酒时赵霖便问，
  “卫兄弟新得的两个小娇娇怎得不带出来？”
  卫武笑得很是猥琐，给了他一个你明白的眼神，
  “让她们在客栈里歇着呢！”
  赵霖听了心里暗骂，
  “这小子还真下得了口！”
  面上却是哈哈大笑，
  “即是如此，今儿晚上再给卫兄弟找一个年纪小的？”
  卫武一摆手，嘿嘿笑道，
  “今儿晚上只吃酒，兄弟食髓知味……这一身力气还要留着回去使呢！”
  赵霖、梁绍与那一干陪客听了，虽自家也没干甚么好事，但心中还是齐齐骂道，
  “这小子真他娘的是畜生！”
  如此又吃了一夜酒，第二日卫武一众这才打点行囊，将那两个小丫头往马车里一放，卫武带着众人自南昌府登船，在赵霖的目送之下扬帆起程了。
  码头之上赵霖见得那官船远远不见了踪影才这一甩袖子，
  “哼！都回去吧！”
  众人翻身上马，有那心腹道，
  “大人，总算是将这两个小子打发走了，事儿也遮掩过去了，对那位也有交待了！”
  赵霖却是眉头紧锁，愠怒道，
  “老子这锦衣卫千户又不是专给他擦屁股的，平日尽当成家里奴才一般使唤，给银子的时候却是拖拖拉拉，你今儿过去把银子结了，再带了我的话……就说是让那位吩咐下头人做事时，让他脑子机灵些，别尽给老子找事儿！”
  “是！”




第二百六十一章 早发现

  且不说那赵霖在码头如何吩咐手下，官船之上，一脸青白的梁绍把脖子探出船舷冲着河水哇哇哇一阵大吐，半晌总算是将肚子里那点东西全数吐尽了，这才扶着栏杆一屁股坐到地上，看着正立在船尾回看南昌府的卫武，没好气道，
  “别看了，再看也寻不到一对姐妹花再给你糟蹋了！”
  卫武闻言回头挑眉，
  “你胡说甚么！”
  梁绍气愤道，
  “好你个卫武！我认识你的时日也不算短了，怎得没瞧出来你是这样的人……简直……简直便是禽兽！”
  他却是万万没想到，卫武这小子看着生得人模狗样，仪表堂堂，一身正气的样儿，竟能做出此等畜生行径来，前头上船时他都瞧见了，两个小丫头乃是让卫武一手一个给抱上船的，一上船便被关在了船舱之中，想来必是受了卫武这厮的蹂躏，以至连路都行不得了！
  想到这处又愤愤骂道，
  “你这样儿，韩家三小姐知晓吗？不成……待得回了京，我必要将你所做之恶事告之三小姐！”
  总算是同窗一场，做师兄的怎也不能让师妹上这样的恶当！
  卫武这小子就是个畜生！
  卫武听他前头一句倒是无甚反应，只听说要告之三小姐，这才急道，
  “你少要胡说八道，坏了老子清白！那两个小丫头老子没动一根毛！”
  梁绍不信道，
  “呸！那时搂着亲亲肉肉的叫，这时倒来想着清白了……”
  说着一翻白眼，
  “你懂得清白二字怎写么？”
  卫武恼了过去抓了他衣领，单手就将这小子提起来晃了几晃，看着他又捂着肚子干呕起来，这才满意的扔下一句，
  “你等着！”
  这厢大步离开，不多时便带了两个小丫头来了后甲板，
  “大莲、小莲过去给梁爷见礼！”
  两个小丫头如今得脱魔窟，知晓大人不是诓骗她们，必是会依言送她们回家，眼见着离了南昌府渐远，离家渐近了，总算是去了惊惧，渐渐放开了，闻听卫武吩咐就上前来给梁绍行礼，就笑着上前齐齐道，
  “给梁爷问安！”
  梁绍上下打量这两个丫头，
  “你们……你们……”
  想着这两个丫头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这话也不好问她们，只好转头问卫武，
  “你当真没有动她们？那关在那屋子一晚上做甚？”
  卫武翻着白眼儿道，
  “老子甚么也没做！不做一场戏如何能将她们带出南昌府，你难道没有瞧出来那赵霖有蹊跷么？老子这戏就是演给赵霖看的！”
  梁绍闻言却是精神一振，
  “你也瞧出来赵霖不妥了？”
  “当然！”
  “这个……”
  梁绍刚要说话，才想起两个小丫头在一旁，便吩咐二人道，
  “你们到前头甲板玩儿去……”
  两个小丫头闻言站着不动，只是拿眼看向卫武，卫武笑了笑柔声吩咐她们道，
  “到下头吩咐人给梁爷端杯茶来，然后你们就到前头玩儿去！”
  “是！”
  两个小丫头终究在那地界儿里受了一阵子调教，知晓听教听话了，听得吩咐果然蹦蹦跳跳去了，梁绍看着那两个小丫头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终于相信了卫武的话，盘腿儿坐在甲板上，问卫武道，
  “你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卫武笑眯眯也似他一般盘腿儿坐了下来，
  “你先说说……你又是如何瞧出来那姓赵的有蹊跷了？”
  梁绍依在那处，喘了几口大气，待得胃里那股子翻腾劲儿过去了，这才应道，
  “前头那日陆子玉死时，我不是一跤摔到他脸上了么？”
  说起这个卫武便是嗤笑一声，
  “梁兄不是做兄弟的笑话你，要做锦衣卫就别怕死尸，若是连这关都过不了，你还是趁早回去当你的富家翁吧！”
  梁绍闻言翻着白眼儿道，
  “我这不是从来没见过么？以后见得多了便不怕了……”
  只想起那陆子玉的死状，不由肚子里又有些翻腾了，当下忙咽了一口唾沫想压下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先说正事……再不趁早说，我怕……我又要呕……”
  说着还是干呕了两声，但如今肚子里已没了存货，只吐了两口唾沫，这才又开口道，
  “我摔到那陆子玉的脸上，正正闻到他嘴里有股子甜腻的香味儿……”
  “香味儿？”
  卫武皱眉，
  “我怎得没有闻到？”
  他前头将那陆子玉翻来覆去都未闻到呀？
  梁绍应道，
  “那香味儿极淡若不是我趴到了他脸上，也是不会闻出来的……”
  “那香味儿有何蹊跷？”
  梁绍道，
  “我们家也有一间药铺子，便有卖这种醉仙媚的……”
  说着又咽了一口唾沫道，
  “这种东西乃是用来在闺房之中添增乐趣之用的……这东西里头掺了提纯的老酒，又混了不少催情之物，吃上一颗便能令妇人似醉非醉，双腮泛红，美目含春……”
  这样的东西卫武也听说过的，只从来未用过，即便是闻到了陆子玉身上有这股味儿，也只当是陆子玉这小白脸用的头油或是香膏之类的，却是不会往这药上头想，倒不如梁绍因着家里是做这个的，自然比旁人更清楚些！
  卫武眉头皱了起来，
  “陆子玉用这东西做甚么？”
  梁绍应道，
  “我估摸这不是他用的，多半是有人给他服用了这种东西…………”
  想了想道，
  “这东西也有令人亢奋的功效……若是混合了锦衣卫的秘药……必是双倍的效力，那陆子玉身子本就弱，如何能不死？”
  卫武听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虽说我们用的是南昌锦衣卫的刑室，但一直都是我们自己的人守着，他们如何下的手？”
  难道是我的人里出了内奸？
  梁绍应道，
  “依我看……倒不一定是我们带来的人中有内奸……”
  想了想之后道，
  “陆子玉毕竟在我们手里一日一夜，若是他们借着送食送水的机会，把那药混入水中，因着味道极淡，便是闻出来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我们的人也未必会防备！”
  这话倒也是，即是都是锦衣卫，自然不会似防外人一般戒心甚重！
  卫武点头，
  “确是送过三餐与饮水！”
  他们是想审问陆子玉又是不想杀他，自然还是要给吃给喝的，看来就是在水里动了手脚！
  梁绍说完自己的发现又问卫武道，
  “你又如何瞧出那赵的有问题？”
  卫武冷笑一声道，
  “光不是姓赵的，只怕这整个南昌府甚至镇江等地的官员都有蹊跷，依我瞧着这背后怕是有一张大网……”
  说着伸了指头给梁绍数道，
  “第一，大莲原本被锦衣卫送到了镇江府衙门，为何又被送到了南昌，这说明那琼花馆幕后的主人乃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连锦衣卫保的人都敢动，第二那姓陆的死的十分蹊跷，前头我不知原因，但也料到他们这是想杀人灭口，能在锦衣卫所里杀人，自然那姓赵的脱不干系，第三，前头我还对那姓赵的心有疑虑，也不敢坐实他插了手，只后头在陆家发现的账本，以及那一家子的说辞，听得全数无有破绽，倒似事先串通好的一般，这分明是有人想让我们赶快结案，好早些赶我们走，姓赵的反而更有嫌疑了，第四……”
  卫武眯眼儿看着端了茶水上来的大莲与小莲，
  “那琼花馆的主人势力极大，赵霖却能同他打商量，将大莲与小莲给了我，说他不是同伙，谁人能信？”
  顿了顿道，
  “依我看着，陆子玉就是个小卒子，他们丢了小卒子，又为我们费心预备了各种人证物证，再借此将陆家那一百多万两银子送给了我，便是打算着让我见财物花了眼，便将这案子给了了，早早走人……”
  甚至陆子玉那生得娇媚的妻子，自己问询之间，她半点儿不似新死了丈夫的寡妇，虽是哭哭啼啼却还能抽空向自己抛媚眼儿！
  还有大莲、小莲分明是那琼花馆主人留着有大用的，自己故意借酒装疯试探一二，那赵霖竟当真将人给他要来了！
  这说明甚么？
  他们怕自己在南昌呆久了，查出些东西来，因而便“忍痛割爱”将大莲、小莲送给了他，以期打发他们早早离开！
  卫武将自己心里的推测一一向梁绍道来，梁绍闻言也是连连点头，
  “依卫兄所见，他们这些人都是一伙的？”
  卫武点头道，
  “我猜着那赵霖与那琼花馆主人、南昌府衙门还有镇江府的官员都是有牵连的……所以才说这后头怕是盘根错节，都有牵连！”
  实则这也不难猜！
  想那陆子玉在南昌府里也算得一号人物，他放印子钱虽说做的隐蔽，但官府要查必也是能查出来的，但为何这几年一直横行霸道却一直无人过问？
  若说放印子钱是当地官府管的事，那陆子玉纠集一众书生，时常诽谤、污蔑、谩骂朝廷以及陛下，这样已不是读书人清谈国事，偶发愤慨之言了，而是不敬君父，意图谋逆了！
  锦衣卫有监察朝野舆论之职，南昌府中这般活跃的一个人，赵霖身为南昌本地锦衣卫之首，为何不抓，反倒弄了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模样来，想蒙蔽他卫某人！
  哼！老子是这般傻的吗？
  赵霖你也太小瞧老子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写家书

  梁绍听了也是一脸的凝重，
  “听卫兄分析，我倒是越发觉着，这南昌府不但是衙门，便是锦衣卫只怕也被人给拉上贼船了！”
  卫武点头，
  “我也是这般想的，这帮子人结成一张网罩住这后头隐藏的事儿，我们又事先未曾料想到，到南昌之后便已然打草惊蛇，他们起了防备，如今想再捉这条蛇便有些难了！”
  “那要怎办？难道就这么回去了？”
  卫武冷笑一声道，
  “屁！老子若是这么灰溜溜的回去，还有甚么脸见指挥使与镇抚使大人……”
  最要紧的是，他这试百户再升半级的野望泡汤，三小姐几时能娶过门呀！
  眼看着三小姐这翻了年，可是能说亲了，这才是最最要紧的！
  “那……卫兄的意思是？”
  卫武哼道，
  “老子这是假做中了他们的奸计，收了银子和女人离开，实则前头已另写了密信，上报给了镇抚使大人，让大人派人手来支援……待得援兵来了之后，便杀他们一个回马枪！”
  梁绍抠头皮道，
  “卫兄几时送的信，怎得我没见着呢？”
  卫武冲他翻了一个白眼，
  “你成日价就是吃喝玩乐，怎会瞧见我的安排！”
  他怕用锦衣卫送信被那赵霖发觉，却是趁着下头人在南昌府里四处闲逛之时，让康峻悄悄托的商船送信，虽说慢了些，但不会被人发觉，那赵霖更不会想到他有此一招，算着日子，京师应当已经收到信了！
  京师北镇抚司衙门里，霍逊果然收到了信，看着桌面上那两封信，霍逊的眉头一皱，
  “南昌府锦衣卫竟糜烂此至了么？”
  这两封信，一封是走的锦衣卫专属的消息路径，便是卫武那封当着赵霖提笔写就的陆子玉之案的呈词，又有一封乃是卫武私下里发回来的信，上头将自己的一应怀疑与推测全数写了上去，霍逊是何人，一看这两封信自然明白其中的蹊跷！
  卫武此举必是为了避人耳目……
  为何要避人耳目，不从锦衣卫的渠道送信，自然是锦衣卫里的人出了问题……
  他身在南昌府不是防着赵霖又是何人？
  霍逊想了想，提了案上的笔写信，之后将信纸封好，沉声吩咐道，
  “来人！将王大虎与赵九廷叫来！”
  下头人自去召人，不多时二人进来，
  “大人相召不知有何事吩咐？”
  霍逊应道，
  “你们二人即刻点上四十人，去镇江见卫武……”
  说着信给了二人，
  “你们将此信给卫武，他自会明白了！”
  “是！”
  王大虎这厢与那赵九廷即刻赶往了镇江府，那头卫武一行人也坐船到了镇江，一众人还是扮做镖客，悄悄在镇江府外的村居之中，寻了一处有大院子的民居住下来，卫武又派了四人将大莲、小莲送回家乡去，临走时在码头叮嘱二人道，
  “记得我的话，回去告诉父母，为保你们安全，最好举家迁离，这一回是遇上了我，若是再有下回，便没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这一对姐妹花已是被人盯上了，她们父母不过一般百姓，如何能保得了一对女儿，最好便是暂时远走避祸了！
  这一对姐妹听了连连点头，
  “大人，我们记下了！”
  这厢一起跪下向卫武磕了三个头，
  “多谢大人搭救，大人的恩情，我们姐妹永世不忘！”
  卫武侧过身并不受她们的礼，挥手道，
  “走吧！”
  这厢目送着他们上船离开，卫武与那梁绍才回转城外的暂居之处，卫武的计划乃是要在镇江静等着京师里镇抚使大人的回信，在镇抚使大人的命令未到之前，卫武便与一众手下每日里在这大院子之中打拳练体。
  卫武本是不会武功的，以前在街面上混，全靠着自家年轻体壮，身子与脑瓜子灵活才能于数次的斗殴之中胜出，他这一招在混混里头自然是能用，但遇上了练家子就不成了！
  譬如前头那位大内侍卫谢俭，卫武对上他单打独斗的话，必定是走不了几招的，他也自知自己这一项短处，因而得了空便时常向锦衣卫中会功夫的好手请教，他为人豪爽，虽说年纪小便做了试百户，但却并不张狂反而很是谦逊，对一干手下都很是客气，因而下头人对这年轻的头儿都十分喜欢，见他问起倒也不藏私，很是直爽对他道，
  “头儿，练武多要在三四岁的时候便开始打根基，似你这般年纪想学武功……却是太晚了！”
  卫武倒也不恼，点头应道，
  “这个……我倒是知晓的，年纪大了筋骨早已经长硬，想要练高深功夫自然是不成的，不过能学一些皮毛自保也是好的！”
  众人又道，
  “头儿年轻身强力壮，虽说高深的功夫练不成，但练些外家功夫强健体魄也是能成的……”
  于是纷纷这个传两招，那个教两手，卫武学的很是杂乱，但幸得他人极聪明，练上几遍便能学会，之后自家融会贯通起来，再与下头好手们对练时，竟也能撑上十几招不被人打倒了！
  下头人见了都赞道，
  “可惜了头儿没有学武，若是不然必也能成个武林高手！”
  卫武闻言哈哈一笑道，
  “没法子！命该如此，小时家里穷无有这福气，便只能如今来弥补了！”
  他这乃是实话，俗话都说穷文富武，想吴氏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求生已是十分艰难了，卫武能悄悄偷看私塾先生学着识字，但那些高深的内家功夫却不是偷看能得来的了！
  那梁绍在一旁看着卫武脱了衣裳，露出精壮的上身，又有后背与手臂上那狰狞的伤口，不由叹道，
  “我以前还当卫兄年纪能做上试百户，必是使了银子，巴结上头得来的呢，如今看来卫兄这还是拼了命的！”
  卫武听了一翻白眼，
  “老子是不是靠着拼命得来的试百户，下头一干兄弟们最知晓，不过你这百户之职如何得来的，老子却是一清二楚……”
  说罢过来将梁绍往当中一拉，
  “即是做了这和尚便要撞一天钟，你也给我练练……自家有本事，以后办差才不会连累兄弟们！”
  梁绍一听苦了脸，
  “我……我……就不必了吧！”
  卫武瞪眼道，
  “你即便是不练拳脚兵器，也要给我练练脚下功夫，左右逃命也要跑得快一些……若是你不练，待指挥使大人的人到了，你就随着他们回京去！”
  梁绍那里肯依，这南昌府的差事才有了一点头绪，怎得就要让他回去？
  回去了，他这功劳可就没有了！
  当下将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不回去！不回去！”
  “那就好好练！”
  卫武将他往那当中间一推，又点了一个手下，
  “老肖，你来教教梁百户，这几日趁着空当好好练练腿脚，将身上的肉再弄点儿下去，人瘦了便是跑路也要快些！”
  “是！”
  卫武白日里练功，夜里便提笔写信，这头一个自然是给韩绮写信，他对韩绮向来是知无不言，又有因着从小见多了吴氏抛头露面的求生活，倒也半分没有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外头的事儿不能详说的心思！
  因此给韩绮写信，倒是十分详细，将自己一路往南昌的见闻，又有如何救了那大莲、小莲，办的差事又是如何都一样样讲来，足足花了三晚，写了十几页信纸，待得晾干之后细细封好，之后才是提笔给朱厚照写信。
  给皇帝陛下兼好友写信，卫武却是有所隐瞒，总归在办的差事不能说，只说一路的见闻人物风貌以及各式美食美女等，这倒也不是他有心隐瞒，而是他如今虽有圣宠，但总归只是锦衣卫的一名试百户，上头还有各级上官，锦衣卫办的事儿，即便是要报给陛下，也要由镇抚使大人，又或是指挥使大人上报，却不是他这小小的试百户能随意胡说的，这陛下的大腿要抱，但顶头上司也不能得罪了！
  这点子分寸卫武还是知晓的！
  他写给朱厚照的话也是不少，足足用了十页信纸，花了他两个夜上，写得他是腰酸手疼，脖颈子发僵，好不易写完便忙把笔扔到一旁，也是仔细将信封好之后，两封信和家信并做一处，第二日便吩咐人将信走商船送了出去。
  话说卫武这趟出京，自京师到南昌府，又在南昌府呆了二十多日，再有自镇江将信送到京师，待到韩绮与朱厚照收到信时，已是要近年关了！
  韩绮那信乃是和着家信，寄到了梧桐巷的卫府里，癞痢头与李莽也有一封信的，却只有薄薄的一张，上头连字儿都没有，只画了几个小小的人儿，他这也是考虑的周到，知晓那两个混混兄弟大字不识的一个，便是写字他们也瞧不懂，倒不如画画来得直白。
  果然癞痢头一见那画便明白了，嘿嘿指着其中一个光头小人道，
  “这个是我……”
  又指了一个画的比旁的小人都高壮的道，
  “这是你……”
  又指了那画了裙子的小人，
  “这个……应该是三小姐！”
  只见那画上光头小人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样的东西，给了那穿裙的小人，
  “这是让我们给三小姐送信呢！”




第二百六十三章 看家信

  李莽笑呵呵点头，
  “对的……对的，就是这个意思！”
  只不过……二人瞧着面前两封一厚一薄的信，却是又抠起了头皮来，
  “这个哪一封是三小姐的呀？”
  卫武这却是百密一疏，两封信上都写的是字儿，没有画画，这二人也不认识啊，不过癞痢头也没有为难多久，将那两封信将怀里一塞，
  “都拿去给三小姐瞧瞧，三小姐必是认识的，我们现下就去韩府！”
  说着话却是一双眼闪闪发亮，李莽也是呵呵的憨笑，
  “前头……我出去时见到巷口夏府门前，有韩府的马车过来，也不晓得是不是三小姐！”
  癞痢头听了也跟着傻笑起来，
  “那……说不得呆会儿三小姐便要过来了！”
  言语间很是盼望的样子！
  自然……这二人可不是盼着韩三小姐，三小姐那是老大的人，他们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乱想！
  他们这厢心心念念的乃是三小姐身边的俏丫头桃李！
  却说自从夏文彬与韩纭搬到了这梧桐巷子来之后，只得他们小夫妻二人过日子，倒是十分清静自在，只太过清静了韩纭又嫌孤单，便时常叫了自家姐妹过来说话，有时是韩绣过来，有时又是韩绮带着韩缦过来，有时韩缦还要在这处留宿，因着搬了出来，上头没有公婆管束，夏文彬又是个有书读便万事不管的性子，韩纭想怎么样便怎么样，过得十分快活！
  又有韩绮到了这梧桐巷来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一来是因着陪二姐，二来嘛……也是存了想借机亲近一下未来婆母的心思，她与卫武如今早已算得是私定了终身，吴氏以后便是她婆母了，依着韩绮行事谨慎的性子，有机会自然还是要摸一摸未来婆母的性子，也免得以后不好相处，因而她每回过来，都要上门来同吴氏说上两句话。
  不过她总算是出身官家，又饱读诗书，行事间自有气度，即不会向吴氏献殷勤，也不会端着架子，让吴氏心生厌恶，每次来都是客气有礼，言语也是柔声细语，或是陪吴氏闲话家常，或是陪吴氏做做针线，她也是极有分寸的，每次过来只呆上一柱香的功夫便走。
  吴氏对这韩府的三小姐很是喜欢，即喜她知书达礼，又喜她性子温婉，更喜她懂礼守节知进退，便私下里同家里后头又买的婆子叹道，
  “我以前在京师里也见过不少的官家小姐，依我瞧着那些大家高门里养出来的小姐，也就是三小姐这样的了……”
  顿了顿道，
  “只可惜了三小姐是个庶出的……以后也不知便宜了哪家的小子！”
  那婆子姓顾，早些年也是丧夫，一个人拉扯大了两个儿子，只两个儿子不争气，都是烂赌鬼，家产全数给赌光了，两人因着家穷也没娶上妻生上儿女，家里弄得败了便没得卖，便索性将老娘给卖了出来。
  说起来两个儿子不孝，但顾婆子却是自愿被儿子卖的，倒不是她还顾着两个儿子，而是家里实在被他们祸害的不成样子了，她这做老娘的别说是让他们养老，没让他们给气死都已算是死鬼男人保佑了！
  顾婆子也是没法子了，索性让人给卖得远远的，从此眼不见心不烦，再不去管那两个混账东西了！
  顾婆子虽说叫做婆子。实则也只有四十岁，比吴氏还要大几岁，二人年纪相仿又都是早年死了丈夫，因而很是投缘，又顾婆子做得一手好饭菜，干活也很是麻利，吴氏有她陪着倒是心情开朗了不少！
  顾婆子听得吴氏念叨却是笑道，
  “依老奴瞧着我们家少爷倒是与三小姐般配的！”
  顾婆子乃是卫武走后才被癞痢头他们带回来的，实则未见过卫武，只每日里听吴氏说自家儿子如何如何的好，又癞痢头与李莽、刘青几个说起卫武也是满脸的佩服，便觉着自家这少爷想来也是不差的，如今又是锦衣卫的百户，与三小姐岂不是般配么？
  她这话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吴氏也是恍然笑道，
  “我这才是灯下黑！只瞧见旁人不瞧见自己，论年纪武儿确是与三小姐般配，不过……这性子嘛……”
  实则她也不是没想过，只三小姐性子柔顺又是惯来受宠的官家小姐，想来家里也是要配个同样温文尔雅的小郎君，想想自家儿子那狗脾气，顺毛撸倒也罢了，但凡有点不顺当便要炸毛，她直觉二人性子上只怕不合，这念头一闪而过，便没将二人往一堆儿凑！
  不过当着顾婆子夸了自家儿子多少遍的吴氏，自然也不好说自家儿子脾性不好，只得笑笑道，
  “只不过……我怕的是官家小姐多半都是早早订了亲的，想来三小姐也是如此！”
  那顾婆子听了心中暗道，
  “我瞧着倒是未必，若是不然韩三小姐无事便来这处打转作甚？难道真是为了陪你这瞎眼的老婆子……我瞧着这其中只怕是有事儿的！”
  这姜还是老的辣，顾婆子冷眼旁观见三小姐时常过来，那李莽与癞痢头对三小姐已是尊敬至讨好的模样，一瞧便有些蹊跷，不由的顾婆子不多想！
  只这事关女儿家的闺誉，她倒也不敢乱讲，只是笑道，
  “老奴也未见过少爷，只是随口胡说，老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吴氏点头，嘴上不说，但经了顾婆子这一嘴，心里就将这事儿放了进去，暗暗道，
  “能娶到三小姐那样的知书达礼的官家小姐，也是武儿的福气，便是以后我的孙儿孙女们也有如此有学问的娘亲亲自教导，必也是差不了哪儿去的！”
  越想这事儿越好，只盼着儿子能改了那狗脾气，又或是韩三小姐不介意儿子那躁性子，言语间便对韩绮更多了三分热络！
  韩绮这厢一来二往，她与吴氏越发融洽不说，连带着桃李跟着她进进出出，对那癞痢头与李莽也相熟起来，桃李本来就个漂亮的丫头，癞痢头与李莽虽说一个生的丑陋了些，一个五大三粗憨头憨脑的，但总归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一来二去都对桃李起了心思。
  只桃李却是对二人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平日里对二人都是守着男女之防，八分的客气，十分的疏离，却反倒勾得这两颗少男之心更是砰砰乱跳，只觉得桃李姑娘性子高洁，虽说生得娇媚，却没有半点儿狐媚之气，乃是十分正派的，真正·宜家宜室的好女子，二人对她倒是越发痴迷了！
  韩绮的心思细腻，自然也是瞧出来这二人心思，只虽说是卫武的兄弟，但私下里她是不愿将丫头配他们二人的其中一个的，一来二人身无恒产，二来又无一技之长，三来论相貌实在是委屈了桃李。
  因而韩绮见桃李没有心思，也乐得装聋作哑，任二人自去单相思去，并不戳破这一层窗户纸。
  今日韩绮果然过来给老夫人请安，癞痢头与李莽早早伸长了脖子等着，见着三小姐上门忙去向老夫人禀报，又傻呵呵笑着请了韩绮主仆入正厅，得了消息的吴氏笑眯眯出来，拉了韩绮的手道，
  “三姐儿连着几日都未过来了，可是读书辛苦？”
  韩绮应道，
  “老夫人，眼看着要入年关了，年考便要到了，先生们的功课也多了起来，这阵子未过来给老夫人请安，您一向可好？”
  眼看着韩绮明年便要十四岁了，王氏已是预备给她说亲了，若是定下了亲事，家里多半是不会让她再在承圣书院进学了，说不得今年的年考便是最后一次了，韩绮向来都是名列前茅，这最后一回自然也要求一个完美收官，因而更加用功了！
  吴氏笑着点头道，
  “好好好！一切都好！”
  二人闲话两句，癞痢头在一旁嘿嘿一笑，装出才想来的样子，取了两封信出来道，
  “干娘，儿子差点儿忘记了，早晨出门儿时，遇上脚行里送信的人，好似是老大的信到了，只我们这家里就没有一个识字的，正好三小姐在，不如让她给我们念念吧！”
  吴氏听说有儿子的信大喜道，
  “快快快！还请三姐儿帮我们念一念！”
  说是念信，癞痢头与李莽却是都自怀里抽出一封信来，先是互瞪了一眼，又同时上前一步，同时伸手要递给立在韩绮身后的桃李。
  吴氏瞧不见倒也罢了，顾婆子却是看得一抽嘴角，韩绮倒是神色平静，桃李的一双眼只落在那两封信上，见二人同时伸手，就也同时伸了手接了两封信，一看上头的名字，
  “三小姐，这上头……”
  有一封是您的名字！
  桃李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吴氏后面的话未说出来，韩绮接过信来一看，眼神闪了闪微微一笑道，
  “先看这一封！”
  将厚厚的一封放在桌面之上，撕开那薄薄的一封信看了看笑道，
  “老夫人，卫兄在信上报了平安，说是他在南昌府有当地的锦衣卫所招待，吃穿甚好，又遍尝当地风味，见识了不少风光……”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不识字

  这厢柔声将信一字一句给吴氏念了一遍，吴氏听得放下一颗悬着的心点头道，
  “他在外头一切安好，我总算也是放心了！”
  当下又问，
  “他可说了何时回来？”
  韩绮看了看信尾道，
  “说是差事还未办完，一时不知归期……”
  吴氏闻言叹一口气道，
  “罢了，且等着吧！”
  对于儿子这时常不着家的差事，吴氏有时也不知到底好还是不好了！
  韩绮念完信又宽慰吴氏道，
  “老夫人不必担心，卫兄如今乃是正经的官身，这一趟差事虽说路远，但走到哪里都有当地的官员迎来送往，更有他下头带着不少手下，有甚么粗笨活计自也有人打理，想来必也不会太辛苦的！”
  吴氏听了点头道，
  “好好好！三姐儿说的对，如今我儿也是官身了，前呼后拥，手底下也是有人的！”
  说着说着，语气便甚是得意起来，韩绮微微一笑顺着她的话风，又夸了卫武几句，将吴氏哄得笑得合不拢嘴，这才看了看外头天色，
  “老夫人，时辰不早了，这便告辞了！”
  吴氏知她惯来是这般，当下也不勉强笑着点头道，
  “好好……”
  说着起身要送她，韩绮起身若无其事的将那封厚厚的信收了起来，行礼道，
  “老夫人留步！”
  这厢施施然领着桃李出门去了，那顾婆子眼看着那厚厚的信被三小姐收了，心下大是疑惑，
  “怎得那封信不拿出来念念！”
  待得人走了，她扶着吴氏回去坐下，又转回大门时见得癞痢头与李莽两个还在大门处痴痴的张望，不由翻了一个白眼道，
  “人都瞧不见了，还看！”
  二人这才呵呵傻笑着转回头来，顾婆子问二人道，
  “明明是两封信，怎得三小姐只念了一封，拿走了一封？”
  癞痢头闻言嘿嘿一笑道，
  “那两封信之中原就有一封是给三小姐的！”
  说罢还挤了挤眼，顾婆子愣了愣恍然一拍大腿，
  “我就说嘛！”
  老婆子这双眼可是经过千锤百练过的，但凡这男女之间有点儿蹊跷，老婆子一眼便能瞧出来！
  想当初村东头那刘家的二丫跟邻村的孙家大小子有了私情，旁人都不知晓，老婆子只扫了他们一眼，便瞧出来了！
  后头二丫肚子大了，这纸包不住火了，孙家上门提亲，二丫他娘提了刀追了孙家大小子二里地，老婆子可在一旁看了个全套呢！
  看来自家这少爷与三小姐私下里早就暗通了款曲，怪不得三小姐一月里都要来上一两回，看来这是打着先与未来婆婆亲近的主意呢！
  癞痢头见她一惊一乍的忙嘘声道，
  “你可不许张扬，这事儿老夫人与韩府的老爷夫人都不知晓的！若是让你走漏了风声，老大回来处置你，可别怪我们未先提点你！”
  顾婆子听了点头，
  “放心，我老婆子的嘴可严着呢！”
  顾婆子又不傻，她在这家里做下人，怎敢乱嚼主人家的舌根，若是惹恼了主人，再被发卖又去何处寻这般好伺候的主人家？
  顾婆子满口应承，只癞痢头却是对她很不放心，又叮嘱道，
  “你们这起子老婆子最是嘴碎，可千万别说漏了！”
  顾婆子呸了一声道，
  “谁说老婆子嘴碎了！”
  这厢见二人还痴痴的看向门外，因恨癞痢头说话恼人，便从鼻子里哼一声道，
  “人都没影儿了还瞧！依老婆子我说呀，那桃李姑娘虽说是个丫头，却是识文断字儿的，比小户人家的女儿都强，这……癞蛤蟆要吃天鹅肉呀……那斗大的字儿认识一箩筐没有啊？”
  说罢鼻子里又哼了一声，扭着老腰进去了！
  留下癞痢头与李莽抠着头皮互看一眼，李莽想了想道，
  “这婆子倒也说的有理，桃李姑娘可是会识字儿的，我们一个大字不会，她若是写封情信送来，我也瞧不懂啊！”
  癞痢头闻言白了他一眼道，
  “怎得就是写给你的，不是写给我的！”
  李莽也白他一眼，
  “说得好似你看得懂一样！”
  癞痢头两手一摊，
  “娘老子没生这根筋，我也没法子呀！”
  且不说二人愁眉苦脸的蹲在大门处划圈圈，却说韩绮去了韩纭家里，韩纭见了她便往身后瞧，
  “咦！怎得小五没有过来？”
  韩绮听了便道，
  “我还当二姐姐派人来请，是因着想我了，没想到是想小五了……”
  说罢垮下脸来叹了一口气，
  “罢了！我还是回去吧！”
  说着转身就走，韩纭见了忙上前来拉她，陪笑道，
  “三妹妹忒小气了些，我不过随口问了一句，你便恼了，怎得年纪越大，这脾气还大了呢！”
  韩绮嗔道，
  “你心里只记着小五，半分不记得我，还不许我恼么！”
  韩纭笑眯眯把妹子往里头推，
  “是我错啦！是我错啦！待会儿二姐姐请你到外头吃好的陪罪！”
  韩绮不过装装样子，同她闹一闹，见她当了真忙笑道，
  “我也不过随口说说，二姐姐怎得也当真了！”
  韩纭哈哈一笑道，
  “我也不过随口说说，如今我可是穷鬼，可没那银子请你吃好的！”
  韩绮听得哭笑不得，
  “二姐姐如今也是越发的促狭了！”
  顿了顿这才道，
  “小五原是要跟着我出门的，只钱家的小公子来访，小五便留下来陪他了！”
  韩纭听了笑道，
  “原来如此，有了送金狗儿的玩伴，便将姐姐们抛到脑后了，看我下回见着不扣她的铜板儿！”
  姐妹二人笑着径直往后院去，韩绮便问道，
  “二姐姐，二姐夫可在书房，我过去请个安！”
  韩纭笑着连连摆手道，
  “你可打止吧！若是旁人来倒也罢了，你来却是切切不可去寻他，他见着你便要说甚么五经四书，八股讲义之类的，生生把你霸去了，倒让我闲得心慌，还是免了吧！”
  说着将韩绮拉进屋子里去。
  韩绮如今的书却是念得越发好了，她现下已进了甲班持贞院里读书，教习黄先生对这一干学生道，
  “你们虽说都是女子，但一样读书识字，明理通义，男子可做八股文章，科举进仕，女子是不能做官，但这八股文章也是做得的，从今之后我便要教你们做八股，如何破题、承题、起讲、入题……又有何谓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总归如男儿一般，也要做出一篇洋洋洒洒，辩驳入理的文章来！”
  这八股文实则说难很难，说易也是容易，因着取题全自四书五经之中来，要揣摩圣人之言，且浑厚老成之言必也要出自四书五经之中，最是考基本功的，不过这难不倒韩绮，她素来刻苦，书看得极多而杂，又两世为人对世事自然多了不少深刻的见解，因而往往能于八股文章之中，即守规矩又能推陈出新，时有新颖的观点呈现，黄先生看了韩绮的文章便抚须赞道，
  “可惜了是女儿身，若是男儿汉，有这学问外放一任知县，做地方的父母官儿已是够了！”
  因着黄先生是真真正正将她们当做男子来教，却是十分尽心的寻了历界科举范文，来给学生们参照，又因着明年乃是新帝继位的元年，按例是有一届恩科的，如今各路进京赶考的举子已是将整个京师的客栈给挤满的了。
  黄先生便趁势带着女学生们压题，分析今年朝廷会任命谁为主考官，又有主考官会出甚么样的题，又还举行了东西两院八股文比试，整个承圣书院比的很是热闹，又因着承圣书院在文坛的地位，多少读书人都慕名前来讨教，山长他老人家权衡之后便对众人言道，
  “闭门造车最是害人，即是各路高手云集，自然是要大开山门广迎宾客，你们也好开开眼界，免得做了井底之蛙徒惹人笑话！”
  于是又规定了每十日的文会，又许了东院前十名的女学生参与，韩绮有幸在其中也是获益非浅，似这样的风头只承圣书院出得，便是国子监也比不上的，因而不但是夏文彬见着妻妹如获至宝，便是徐志茂也是得了空，便想让妻子请妻妹过府一叙，讲一讲文会的事儿，背一背才子们的好文章，又师长们的点评解说，很得了些益处，一时之间韩绮倒成香馍馍了！
  韩纭笑盈盈拉了妹妹进屋坐下，
  “我们姐妹好好说说话才是！”
  韩绮微笑点头应道，
  “每日里都是看书，我也有些烦了，今儿休假实在不想再看了，不如我陪着二姐姐做做针线吧？”
  韩纭点头，姐妹们二人便对窗做针钱说话，韩绮瞧见韩纭手里那一张鸳鸯花样的绣枕便打趣道，
  “以前在家里时，要母亲打着骂着，二姐姐才肯动针线，怎得如今不用人逼，自家也要做了？”
  韩纭闻言叹了一口气道，
  “你当我想啊？我这不也是无事闲得么……”
  韩绮笑道，
  “你也别怕无事，待明年你与姐夫要一个小宝宝，那事儿可就多了，你到时便有的忙了！”
  韩纭不似韩绣，说起这个来便要脸红，韩纭听了很是认真的想了想对妹妹道，
  “前头国丧，我与你姐夫都是分房睡的，现下即是不用守丧了，我也是想生个宝宝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嫁不起

  韩绮点头，
  “即是想要宝宝便早做打算，可早些做小衣裳、小被子之类的……”
  因着怀了孕的人不能动针动剪，早早做些出来也免得临时短缺，韩纭听了甚觉有理，大大方方道，
  “三妹妹说的对，早些做了预备好，也免到时候慌手慌脚……”
  说着兴致来了便去翻箱倒柜的找料子，
  “你瞧瞧这个成不成，这是上好的松江布，十分的软和吸水……”
  韩绮摸了摸道，
  “好倒是好，就是太厚了些，小宝宝贴身的衣裳还是要轻薄一些的……”
  韩纭点头，
  “倒也是……”
  说罢又去翻找。
  韩家姐妹里最小的就是韩缦，生她时韩绮都已有八岁了，韩纭与韩绣更大，三个姐姐是看着姨娘怀孕生产，眼睁睁看着小肉团一点点养大的，又有韩家后宅和谐并无妻妾之间的勾心斗角，苗氏出了月子后，三个姐姐便时常亲自照顾韩缦，王氏与苗氏也是乐见其成，因而对于小婴儿如何照料，三人都是十分熟悉，说起如何养宝宝来倒是半分没有旁的女儿家那般羞怯茫然外加无助。
  姐妹俩这厢兴致勃勃的将箱子里的东西铺了一整炕，却没两样令得韩纭满意的，便拉着韩绮的手道，
  “不如你下回休假陪了我到街上逛逛？”
  韩绮点头，
  “好！内城里有家铺子的布料最齐全，我们去那处寻一寻……”
  姐妹俩正说的热络，外头夏文彬一撩帘子进来了，见得妻妹在这处不由一笑，
  “三妹妹过来了！”
  韩绮忙下来行礼，夏文彬笑道，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却是笑着对韩纭道，
  “适才父亲派了人过来传话，说是让我们今儿晚上回去一趟！”
  韩纭听了一皱眉头，
  “三妹妹今儿要在这里用晚饭呢……”
  韩绮忙道，
  “即是夏伯爷相召自是有事商量，二姐姐尽管回去就是，我自回柳条巷便是了！”
  夏文彬却是道，
  “三妹妹跟着我们一块儿过去吧，正好前头小妹向我抱怨，你已是许久不曾去同她说话了，正想得紧呢！”
  韩绮笑道，
  “这一阵子功课紧，又有文会的事儿，倒是无暇去见小妹，即是如此……我便同二姐姐、二姐夫一同过去吧！”
  一说起文会，夏文彬眼前一亮，
  “不知前头一场文会是个甚么情形，据说那绍兴才子刘赫与江西才子王廷也去了，他们二人可有佳作？”
  韩纭一听立时翻起了白眼，连连摆手道，
  “夫君你可打住了，即是要回去便早早出门，不要耽搁了！”
  若是让他开了头，只怕到天黑都还在这屋子里窝着呢！
  夏文彬被妻子一打断这才想起还有正事，讪讪笑道，
  “那便快些收拾吧！”
  当下自己转身出去了，韩纭这才起身去寻衣裳，又叫了落英进来梳头，这厢收拾打扮一番之后，这才拉了韩绮出门。
  待得姐妹二人坐到了马车之上，韩纭这才皱了眉头问道，
  “也不知公婆叫了我们回去是有何事？”
  韩绮微微一笑道，
  “即是不知晓，便不用猜，回去之后知道了！”
  韩纭点头只眉头还是紧皱着，想了半晌才幽幽对自家妹子道，
  “可别是让我们回去给银子吧！”
  韩绮奇道，
  “二姐姐怎得有此一说？”
  韩纭叹了一口气道，
  “自家姐妹我自然也不会瞒你，前头家里修缮府邸已是花了不少银子，又小妹出嫁在际，公婆也在攒银子添嫁妆，我们买那宅子你也是知晓的，都是大姐姐与父母出的银子，后头卫武还给了你姐夫五十两银子，被他全数拿去填了他们家的窟窿了……”
  韩绮听得眉头一挑，
  “卫武还给了银子？”
  韩纭自然不知这位慷慨的朋友，乃是未来的三妹夫，闻言叹道，
  “这个人倒是个十分义气的好朋友，知晓你姐夫手头紧，私下里给了五十两银子，只那银子还未捂热，便转手就给了家里……”
  说罢愁道，
  “我是听说了，公婆在外头借了银子，这回叫我们回去不是为了还债吧？”
  韩绮听了是一阵无言。
  话说自大庆开国以来，皇后多出小户之家，如此一来联姻的两家人乃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初太祖定下规矩的时候也是想到女方的家境必是不能与皇家相比，因而女方一应出嫁之物都是由宫中置办，并不要女方出一分一毫，反倒还有赏赐的。
  因而未来的皇后娘娘只要记得大婚之日将自己带上，便能全副仪仗，銮驾摆开的自午门御道之上进宫啦！
  要说呢若是国家有银子，这自然是不用多说的，但如今国家没银子，虽说弘治帝在位十六年，一直奉行节俭，但架不住这一年到头四处的灾祸，又还同外族打仗，又还要养一大帮子皇亲国戚，因而国库本就是寅吃卯粮，户部到处抠来挪去只拨了二十万两银子给皇帝做大婚之用。
  朱厚照想着前头才说要效法先帝节俭，连自家的登基大典都搞得十分简朴，到了大婚这上头也不能铺张喽，因而也是让礼部按着便宜的办，所以这户部拨给夏伯爷的银子也少，夏伯爷嫁个女儿，虽说不能与天家并驾，但总要在门面上弄一个门当户对出来，因而将一个安康伯府修得十分富丽堂皇，户部给的银子加上先帝赐婚时的赏赐肯定是不够的，夏伯爷无奈只得去借了银子！
  如今这安康伯府外头看着一派华丽高贵，实则内里已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这得了一个皇帝女婿，嫁女儿嫁得全家举债，也算得是奇事一桩了！
  韩绮一路听着韩纭诉苦，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便到了，如今夏家已是搬入了新建的安康伯府，二少爷的马车回来，自有那门子打开角门，让马车入了二门才停，韩氏姐妹下来，跟在夏文彬身后去见安康伯夫妇。
  夏鸿夫妻见了二儿子夫妻回来，很是高兴，又见着韩绮也跟着过来，蒋氏便笑着对韩绮道，
  “三小姐即是过来了，便去瞧瞧小妹吧，她这阵子正在烦闷呢！”
  韩绮心知他们这是有事要谈，便微笑着行礼退了下去，身后带着桃李，跟在领路的丫头身后去寻夏小妹。
  夏小妹如今的规矩已是学得很不错了，端坐在那处，腰挺背直，目光悠然已是很有几分未来国母的架势了！
  韩绮进来，夏小妹便是眼前一亮，下头穿了绣鞋的双脚动了动，刚想跳起来去拉韩绮的手，却猛然想起一旁立着的女官，当下轻轻咳了两声，嘴角扯动露出一个适好到处的微笑，
  “那个……咳咳……韩三小姐请坐！”
  韩绮微笑着依言坐下，也是学她直腰挺胸双手垂放在膝上，坐得很是端庄，
  “夏小姐最近可好？”
  夏小妹仍是端着假笑道，
  “倒是一切都好，三小姐呢？”
  韩绮也假模假样道，
  “最近专心学业，又科举在际倒是忙碌了些……”
  “科举……”
  夏小妹瞪着大眼儿，
  “科举与……你有何关系？”
  韩绮应道，
  “书院最近每十日便有文会，各方学子都前来切磋，先生每每都命我们做文章，说是我们承圣书院里的女才子们也要与各路高手一比高下……”
  夏小妹最爱热闹，听得这个消息如何不心头痒痒，有心拉着韩绮追问，又顾忌一旁的女官，想了想轻咳一声道，
  “你们先下去吧！”
  厅上众人纷纷施礼，鱼贯着出去了！
  夏小妹见众人都走完了，便跳将起来过去拉了韩绮往里头去，嘴里犹自愤愤道，
  “好你个韩老三，你如今是不管我啦！让我一个人在这处受罪，自己倒与各地的青年才俊逍遥快活去啦！”
  这甚么话！
  韩绮听得暗自抚额，对她道，
  “幸得这是没人听到，若是让外人知晓了，皇后娘娘……你可要赔我的清白！”
  二人进得房中，夏小妹将门一关，自己却先扑到了临窗的榻上，在上头滚了几滚，
  “哎哟！妈吔……可是累死我了！”
  这厢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对韩绮懒懒一挥手道，
  “放心，我可是皇后娘娘……待我……不对，待本宫下一道懿旨，将你赐婚给明年的新科状元郎便是了！”
  韩绮笑着过去看她仰面倒在那处一派累瘫的模样，笑眯眯道，
  “多谢皇后娘娘赐婚，不过……状元郎就免了吧！”
  那戏文里说甚么状元郎打马游街，与小姐一见钟情的事儿可是万万不能信的！
  要知晓人们不是常说甚么十年寒窗么？
  其实读书人何止十年寒窗，便算做是四五岁启蒙吧，要想学有所成，至少也有个七八年吧，这已是算天资卓绝才的人物了，待得十二三岁去应院试，一次考中一二等才能录科去考乡试，乡试三年一界，便是运气好，头年院试，二年乡试，也有十四五岁了，再之后还有三年一次的会试，再之后殿试，即便是一路顺当的上来，考成了状元郎，这年纪也要在十七八岁了，似这样的也不必想了，人家在中秀才又或是举人，家里的门槛也早被媒人踩破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有四妃

  更何况自有科举以来，能似这般一路过关斩将的天才是凤毛麟角，几乎等于无，往往能做状元郎的多是些屡考屡败，屡败屡考，最终一朝得志，登上天子堂的胡子拉碴的大叔，家中别说是妻妾，便是儿女都一大堆了。
  自然也有那孤身一人的，那也多半是死了老婆的鳏夫，决不会是那戏文里演的一般，十几岁的少年状元人才风流，白面如玉，家中无妻无妾，尽等个打马游街时与深闺娇娘来个一见钟情，抛手帕儿，扔绢花的私定终身！
  韩绮笑道，
  “还请皇后娘娘饶了小女子，切切不要给小女子选那状元郎啊！”
  夏小妹气哼哼道，
  “谁让你狠心扔下我这般久不理不睬，本宫不但要给你配个状元郎，还要配个死了妻子，家里儿女一大堆的！”
  韩绮忙陪罪道，
  “小女子不敢了，还请娘娘宽宏大度，莫与小女子计较，饶了小女子这一遭吧！”
  夏小妹连声哼哼，
  “你若是将在书院的热闹好好讲给本宫听听，本宫便饶你了！”
  韩绮一笑道，
  “娘娘即是要听，小女子不敢不从！”
  夏小妹来了精神跳起来吩咐外头道，
  “来人啊！上茶！”
  外头青砚进来奉上茶水还有各色小点，夏小妹指了那桌上的小点道，
  “你瞧瞧……可是眼熟？”
  韩绮一瞧笑道，
  “看来你虽关在府里不得外出，但陛下的关怀总还是送到了的！”
  夏小妹与韩纭一样，脸皮比一般女儿家是要厚些的，闻言点头道，
  “那倒也是，自从前次送了首饰珠宝之后，隔三岔五便要送些东西过来，有时是衣裳，有时是吃食，又有时是书画之类的……”
  韩绮闻言心头暗道，
  “送这些劳什子玩意儿做甚么，真金白银才是夏家此时最缺的！”
  只这话她不能说，笑着过去拿了一块奶酥道，
  “我尝尝可是与以前的一样味儿！”
  说着送入口中吃了一口，却是笑道，
  “虽觉比以前更香甜些，怎得没有那时的好吃呢？”
  夏小妹叹道，
  “我也觉着，以前一块糕我们二人分着吃，只觉得好吃的舌头都要咬下去，现下却是半点不想动了……”
  说话时眉宇间似有惆怅之色，韩绮见状忙岔开话道，
  “你不是想听书院里的事儿么？”
  这厢坐下来喝了一口茶便同绘声绘色同夏小妹讲起那各地来的才子们的趣事来。
  这些各地来的举子能赴京赶考，必是当地读书人的佼佼者，有那恃才傲物，比他们杨先生还狂的，有那博学多才，众人纷纷推崇的，又有那生得英俊潇洒，谈吐不凡的，这些人慕承圣书院声名，前来向诸位先生讨教学问，只说是讨教实则也是踢馆之意，时常趁着下学之时，堵在先生回家的路上讨教，先生初时还是耐心解答，但到了后头学子们太多，先生们实在应付不过来了，又有发生了董先生的事儿，山长他老人家便发下话让十天一次，开山门引外地学子进书院文会之事。
  夏小妹自离了书院，心中最想念之人除了韩绮便是董先生了，听闻得董先生有事，不由追问道，
  “董先生怎么啦？”
  韩绮笑道，
  “董先生怀孕啦！”
  董先生大龄出嫁，成亲半年之后便有了身孕，只董先生前头并不知晓，仍是照常教学，却不料有一日与杨先生同归家时，坐在马车之上被突然窜出来的学子惊了马，董先生从座上摔了下来，虽被杨先生及时扶住，只还是受了惊吓，突觉下身有异状，吓得忙去寻了大夫，才知晓原来已怀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杨先生是又惊又喜又怒又恼，去寻了山长道，
  “先生，这些学子也是太过无礼，这一回阿媛乃是运气好未出事，若是再有下回，出了甚么事学生……当何以面对！”
  杨先生家中早已无人，好不易大龄成了亲，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知晓自家要升级当爹了，如何不是又恼又怒又是后怕！
  山长他老人家自然也知晓这关门弟子的心情，想了想道，
  “大禹治水疏不如导，他们想要讨教却不得其门而入，自然便要行些险事，即是如此便开了门，让他们进来便是了！”
  于是才有了承圣书院十日一次的文会，如今这文会倒是成了京中一大盛会，各地举子每隔十日都要入承圣书院听先生讲学，与其余学子探讨学问，互相切磋，各有进益倒也是美事！
  夏小妹听了韩绮所言，不由羡慕不已，
  “我若是还在书院便好了！”
  韩绮笑道，
  “还是算了罢！你可知那些人每十日来一回，那桌椅茶水皆要预备，书院里人手不够，都是我们各班去轮值的，好几百上千号人挤在一个地方，又不是个个懂礼知仪，还有那内急寻不到茅厕的……走了之后的情形可想而知……这些都是我们之后去收拾的……你若是在的话，非要跳着脚大骂不可！”
  夏小妹听了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
  “我若是在的话，谁要敢在我们东院随处便溺，必要当场就给揪出来！”
  韩绮听了抚额，依着夏小妹的性子，说得不当真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当下连连摆手道，
  “罢罢！幸好你不在……”
  夏小妹笑眯眯又补一句道，
  “若是我在，定要让他们都知晓我们承圣东院的规矩，一个个老老实实决不敢胡来，说不得还能打出名头来呢！”
  韩绮听了又摆手道，
  “这一回我们以文会友，东院的各位师姐妹们也有文章出众的，已是打出了名头来了！”
  这可是全国各地的学子，若是当真出了一个敢抓人随地便溺的女学生，只怕她们承圣女学这彪悍的名头便要响遍全国了，这样的名头还是不要了罢！
  二人说说笑笑一阵子，韩绮见夏小妹眉宇之间郁色仍是未去，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夏姐姐这一阵子学规矩可是太过辛苦？”
  夏小妹闻言敛了笑容，摇头道，
  “实则只是初时艰难，到后头习惯了，其实也无甚么啦……”
  她只说了自己，却不知不单单她觉着艰难，连那宫里来的女官也觉着艰难，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性子实在太过散漫了些，她们二人也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让这位稍稍有了些皇后的模样，只这样的皇后娘娘也不知以后入了宫，是个甚么样儿还难说呢！
  夏小妹说罢咬了咬唇道，
  “我也是前头几日才知晓，待得明年我入宫的时候，陛下要册封皇后的同时，还要册封四位妃子……”
  韩绮闻言默然，良久才道，
  “夏姐姐这是嫁入皇家，皇帝陛下三宫六院乃是常理，又有……陛下自己就无兄弟，天家子嗣艰难，正是要开枝散叶，多添子嗣的，想来后宫之中太皇太后、太后乃至朝臣都会十分关心陛下的子嗣的……”
  夏小妹长叹一声道，
  “你说的我自然是知道的，自先帝下了圣旨那一刻我便知晓，我的丈夫必是有许多女人同我分享的，只不过……”
  面上现出些苦涩来，
  “只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儿，眼睁睁看着他后宫佳丽三千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说罢黯然垂头半晌才咬唇恨恨道，
  “我这时节倒是后悔了，早知晓他是太子爷，在谭柘寺的时候便应当一脚将他踹下潭里陪老龟去……”
  顿了顿又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现下悔婚还来不来得及？”
  韩绮闻言吓了一大跳，
  “夏姐姐，你可三思啊！这……前头应征礼都已行完，你如今实则已算是皇家的人了，这天底下还没人敢退皇帝的婚，若是……若是你现下要悔婚……”
  那便只剩下拉着全家老少一起跳护城河一条路，才能把亲事给甩脱了！
  夏小妹见素来沉稳的韩绮被自己一句话吓得变了脸色，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扫眉宇间的郁色，
  “我不过就是说着玩玩儿，你还当真了！”
  韩绮听了抚额，心中暗道，
  “你这性子说风就是雨，我也是怕你当真因着陛下后宫女人多了，便干出悔婚的事儿来呀！”
  夏小妹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眯眯一摆手道，
  “哈哈！你放心……我还要等着做皇后呢，怎得也不能便宜了那些女人……”
  说罢冲韩绮挤了挤眼，
  “你猜猜宫里属意的四妃都有谁？”
  韩绮见她神色透着古怪与神秘，想了想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难道有我们承圣书院的人？”
  夏小妹点头，
  “三姐儿果然聪明！你再猜猜是谁？”
  韩绮想了想道，
  “以前书院里呼声最高的是许妙灵，不过我听说她已经定亲了，那便只剩下胡仙儿与寇湘湘了……”
  思忖了半晌，
  “难道她们二人都要入宫？”
  夏小妹拍手道，
  “三姐儿当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一猜就中！”
  说罢一拍桌面道，
  “哼！许妙灵不入宫，胡仙与那寇湘湘便占了四妃中二个位子，你觉着我会将陛下拱手让给胡仙儿那女人么！想得美！”




第二百六十七章 缺银子

  夏小妹说这话时，一扫前头的忧郁怅然之色，是眉头高挑，嘴角飞扬，握着拳头斗志昂扬的对韩绮道，
  “胡仙儿在书院里打不过我，以后入了宫她照样要矮我一头，这一辈子我都要压着她，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韩绮看得嘴角一抽，心中暗暗同情起胡仙儿来，
  “也不知她上辈子是怎么修的，这辈子遇上夏姐姐也是有够倒霉了！”
  二人在这处说笑了半个时辰，外头青砚进来报道，
  “小姐，伯爷说是让您请三小姐去前厅用饭了！”
  夏小妹起身拉了韩绮道，
  “说了这么一阵子，我也是真饿了，我们去前头用饭！”
  这厢领着韩绮兴冲冲到前厅里，夏鸿夫妻、夏文耀夫妻与夏文彬夫妻早已到了，夏小妹与韩绮上前见礼，正厅之上摆好了两桌，分了男女两席，桌面上虽没有大鱼大肉，但几样家常小菜也是做的十分精致。
  蒋氏笑着对韩绮道，
  “今儿我亲自下的厨，待会儿多用一些！”
  韩绮忙行礼道谢，夏小妹拉了她笑道，
  “在这家里你不必客气，我母亲每每说起你，都赞你乖巧听话，又读书厉害，一派恨不得你是她生的样儿，可喜欢你呢！”
  韩绮羞红了脸，
  “怎能当夫人如此夸赞！”
  蒋氏见女儿笑颜如花的样儿，心里便高兴，对韩绮道，
  “三姐儿可要时常过来，我们家小妹见着谁都不如见着你高兴，你过来了，她这心情便要开朗许多呢！”
  韩绮笑着点头应是，
  “以后有空必要过来陪夏姐姐的，只怕叨扰了夫人！”
  蒋氏笑道，
  “怎会是叨扰，我欢喜都来不及呢！”
  说着过来拉了韩绮坐下，
  “小妹说的也是不错，我就是只恨才生了两个，但有第三个儿子，必要让他将你娶进门，来陪着我才好！”
  韩纭在一旁闻言不依了，嗔道，
  “母亲好不贪心，有了我还想要我三妹妹，那家里我母亲可是最疼老三的，您可行行好给她老人家留一个听话贴心的吧！”
  蒋氏听了便指着她笑，
  “你也知晓你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呀！”
  韩纭一面过去伺候蒋氏用饭，一面得意的笑道，
  “母亲现下知晓上当也迟了！我这辈子可是缠定您了，甩也甩不掉了！”
  蒋氏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对韩纭道，
  “你这可还有当姐姐的样子，也不怕你妹子笑话！”
  韩纭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道，
  “笑吧！我也不怕她笑话，左右在家里都让她们笑话够了！”
  蒋氏笑个不停拉了她坐下，又招呼一旁立着的周氏道，
  “都是自家人，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坐下吃饭吧！”
  见得两个媳妇坐下，蒋氏看了一眼另一席，那边父子三人正等着她们，夏鸿见得众人都坐下了，便举筷道，
  “用饭吧！”
  待他下了头一筷，众人这才动手用饭。
  待在夏府用罢了饭，夏文彬夫妻送了韩绮回柳条巷子，还是如来时一般，韩纭扔了丈夫坐自家的马车，自己却是与妹妹坐在韩府的马车里头，待上了车后，立时脸上一垮，爽朗的笑容霎时消失不见，换上了一派愁云惨淡，韩绮见状便知不好，
  “二姐姐，有何事烦恼？”
  韩纭垮了脸道，
  “果然如我猜测的一般，那家里没钱了，让我们想法子呢！”
  韩绮闻言挑眉道，
  “那……还差着多少银子？”
  韩纭应道，
  “我公爹说了，还差着三千两银子，让我们同大哥夫妇想法子借，待到小妹入了宫，皇帝必有赏赐，届时便可还上了！”
  其实这银子能不能还上还真不好说！
  虽说夏小妹封了皇后，皇帝是要发下赏赐，但多是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他们家也不敢拿出去变卖了，还要好好的供着，至于真金白银是多是少，便要看皇帝女婿出手大不大方了！
  韩纭这厢烦恼的支手托腮，
  “你二姐夫认识的人全是些清贵的读书人，三千两银子如何能有？”
  顿了顿道，
  “前头买宅子都已是大姐姐与父母解囊了，总不好再向他们伸手了！”
  她可是出了嫁的女儿，父母已是待她够好了，再伸手可没有那脸了！
  韩绮皱眉沉思了片刻道，
  “这个……或许我能想法子！”
  韩纭闻言只是不信，
  “你有几个铜子儿，我是知晓的，便是将你卖了也凑不到那些银子呀！”
  韩绮应道，
  “我虽没有银子，但二姐姐忘了？这书院之中的同窗却是不少都是家中富贵的，三千两银子对我们是挺多，但对那些家中富贵的同窗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韩纭听到这处才算是眼前一亮，只过后又犹豫道，
  “这……我可不想因着婆家的事儿，让你低三下四的去求人，以后你还要在书院里进学呢，欠着人的银子，日日见着债主都要低上三分，我是万万不想你受这委屈的！”
  韩绮道，
  “那二姐姐就忍心让二姐夫去低三下四的求人？”
  见韩纭面上也是不忍，便笑道，
  “二姐夫是个大男人，以后还要入仕为官的，四处求人才是失颜面，我一个小女子养在深闺，便是没脸也无人知晓，且只要这银子能按时还上，便不是那失信之人，又会受甚么委屈！”
  韩纭被韩绮说的有些心动，咬着唇没有说话，韩绮又道，
  “这话我也不过是说说，能不能成还不定呢，待我明日去书院问过之后，再回二姐姐的话吧！”
  韩纭这才点头道，
  “好！你且去问问，能成便成，但凡人家有一丝线勉强，你都不可再多问了！”
  “二姐姐放心吧！”
  韩绮自然不会真去向同窗借银子，她乃是想动用卫武存放在这处的银子，待得回到韩府之后，拿出前头存放银子的凭据，同桃李叹道，
  “我前头还不想动他的银子，到如今却是不得不动了！”
  桃李应道，
  “小姐这也是迫不得已，想来卫爷知晓了也不会怪您的！”
  韩绮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正是因着他不会怪我，我就越发心里不安了！”
  只心里再不安，这时节也没有法子了，但韩绮也想过了，这三千两银子也不能全从二姐姐这处拿出来，总夏家人也要自己想想法子才是！
  于是第二日便去同韩纭道，
  “能借到一千五百两银子……”
  韩纭闻言大喜，
  “能借到一千五百两银子已是十分感激了……”
  当下又问要几分利钱，韩绮应道，
  “这乃是看在同窗的情份上借的，若是谈利钱岂不是伤人心了！”
  韩纭点头道，
  “这话倒也是的，那待之后我们好好谢谢人家吧！”
  韩绮道，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明日我把银子给二姐姐送来，二姐姐只管在家里等着就是了！”
  韩纭欢喜不已送了妹妹出去，目送着韩府的马车走远了，才一脸欣喜的回去对夏文彬道，
  “还是自家的姐妹可靠，昨儿说起这事，今儿便给了准信，说是能借到一千五百两银子！”
  夏文彬也正因着这事烦恼呢，闻言也是喜道，
  “多亏了三妹妹，且要好好谢谢她才是！”
  韩纭哼道，
  “自然是要好好谢谢，不单单是我三妹妹，还有大姐姐与大姐夫呢！”
  夏文彬忙道，
  “他们待我们极好，都是要谢的！要谢的！”
  韩纭又哼了一声道
  “还是自家的姐妹好啊！那似的那起子人，平日里在二老面前讨好卖乖，争那世袭的爵位时倒是十分卖力，结果一让找银子便往一旁躲……”
  说罢还斜斜瞥了夏文彬一眼，见自家夫君尴尬一笑，这才扭着细腰出去了！
  夏文彬转头看向手中的书，也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昨日里父亲说起让他们向外头借钱之时，自家大哥确是只知叫穷，说是五城兵马司那衙门，干得活最累，但银子却是拿得最少，同僚上官都没有多少油水，听那口风却是试都不想试一下。
  对此夏文彬心底也是觉着大哥做事不妥，怪不得妻子不满，又想起自家住的这宅子，家里的欠账都还要岳家想法子，更觉着在妻子面前有些失了大丈夫的威严，不由暗暗道，
  “且要好好读书，待得明年恩科必要考中才是！”
  待考中了功名，便能出去做官，有了俸禄这日子便会好过许多！
  于是更是发奋读书，废寝忘食十分刻苦！
  再一日，韩绮下了学，先去那升平钱庄兑一千五百两的银票出来，进了钱庄，那钱家的小少爷再宥正在，见着她便跑上来喜道，
  “三姐姐你来了？”
  韩绮笑着点头，
  “听说你最近在家里读书？”
  钱再宥点头，说起读书却是一脸的不喜，
  “我那先生可凶了，每天都要我辰时便去，晚一点儿就要打手掌心，打得可疼了！”
  实则这位家中极受宠的小少爷启蒙已是太晚了，人家的孩子多是四五岁都进学了，还有那早的三岁就开始识字了，而这位小爷乃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上头两个哥哥，一个二十有二，一个年方十八，早已经出来管事，两个大的四处东奔四跑，留了他一个最小的被祖母与母亲捏在手心里宠着，一直至如今七八岁了，才好不容易哄得肯坐下来读书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真好脸

  钱再宥一脸郁闷道，
  “以后我怕是会少去寻小五玩儿了，她不会忘了我吧！”
  韩绮心中暗道，
  “只要你有那金狗儿在，小五必是不会忘记你的！”
  小韩缦虽说退还了那金狗儿，只小财迷心里还是记挂着呢，有时便要让钱再宥抱过来让自己看看，待得摸够了又还给他。
  韩绮嘴上却道，
  “你是小五最好的朋友，她怎会忘了你，必是不会的！”
  钱再宥得了韩绮的宽慰，立时大喜，拉着韩绮蹦蹦跳跳的往后头去，
  “三姐姐不要在厅上站着，到后头去坐，要办事我让人给你办！”
  说着强拉了韩绮进去内厅，韩绮推辞道，
  “不必了，不过就是取些银子，用不着劳动柜上的人，我自去就是了！”
  钱再宥却是一拍小胸脯道，
  “三姐姐即是到了我们家的钱庄里，便有我照应，怎也不会让你累着！”
  说罢蹦蹦跳跳的出去了，韩绮叫之不及只得坐在那处等着，不多时就听得外头有人说话，
  “小弟，你这是要做甚么，有话在外头说不好，为何在到里头来？”
  又听钱再宥的声音道，
  “二哥，你进去！进去便知晓啦！”
  说着话，外头便有人撞开帘子，踉跄着进来了，韩绮一看乃是一位不认识的年轻公子，忙将前头取下的帷帽戴上，再回头看时，钱再宥已指着那年纪轻轻的公子道，
  “三姐姐，这是我二哥哥，你要办甚么自与他讲就是了！”
  韩绮见竟是请动了钱家二少爷出马，不由很是尴尬忙行礼道，
  “怎得惊动了二少爷，不过就是取些银两，小事一桩，实在不敢劳烦！”
  这被钱再宥推出来的钱继宥生得一派俊秀斯文，被弟弟强推到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妙龄少女面前，也觉得有些尴尬，不过他在外头也是历练了两年，总算脸皮要厚些，忙回礼道，
  “原来是韩家三小姐，前头常听小弟提起贵府，说是府上有三小姐与五小姐，皆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钱某有礼了！”
  韩绮见他如此郑重又忙回礼，
  “不敢当二公子夸赞，此次乃是小女子叨扰了，还请二公子勿怪！”
  钱继宥笑道，
  “即是舍弟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朋友前来我们钱庄办事，自然要给些优待的，三小姐不必客气！”
  这厢伸手问韩绮要了凭证，又让小弟陪着韩绮坐等，自己便出去了，不多时便取了三张五百两的银票回来交给韩绮，
  “想着小面额的用着方便些，不知三小姐觉着如何？”
  韩绮点头笑道，
  “正是要如此呢！多谢二公子！”
  如此办好了事，韩绮还要赶着去梧桐巷子，便起身告辞，钱家二位公子亲自送了她出门，韩绮再三谢过之后才登车离去。
  钱再宥看着韩府的马车离去，这才仰头对自家二哥道，
  “二哥，你瞧三姐姐可是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女人好看？三姐姐可是承圣书院里的女才子，回回都是月考第一，待人最是温和有礼了，你娶了她回来做妻子好不好？”
  钱继宥听了没好气的一拍自家小弟的脑袋，
  “我的终身大事还轮不到你小子来操心，你还是想想明日先生让你背的功课，如何过关吧！”
  说罢转身回去，钱再宥追上去拉他的袖子，
  “二哥，你娶了三姐姐吧！你娶了她，我以后便可以常和小五在一处了！”
  钱继宥闻言又是好气又是笑，伸手又给了他一记，
  “你小子到底是为二哥我，还是为了你自己呀！”
  钱再宥摸着脑袋嘿嘿笑道，
  “自然是为了大家喽！”
  且不说钱家兄弟如何议论韩家姐妹，只说韩绮将银票取到之后便去了梧桐巷子，夏文彬见妻妹果然拿了银票过来，不由很是感激的对妻妹一躬到底道，
  “多谢三妹妹解我燃眉之急！”
  韩绮侧身不受他这一礼，
  “二姐夫太过客气了，我也知晓如今伯府里举债是为了夏姐姐，我即是夏姐姐的好友，更要为二姐姐与二姐夫解忧，做些许力所能及之事实属应该，二姐夫若是如此多礼便太过见外了！”
  夏文彬笑道，
  “三妹妹说的，待这事儿了了，便让你二姐姐给你打一套头面，即是自家人，你也不能客气，定要收下才是！”
  这乃是他们夫妻二人昨晚上商议好的，今日特意让夏文彬说出来，自然比韩纭来讲显得更有诚意，韩绮微微一笑道，
  “即是姐姐与姐夫相赠，小妹我是却之不恭，那便收下啦！”
  这厢将那银票取出来，夏文彬亲自提笔写了借据，交给韩绮时郑重道，
  “届时一定全数奉还！”
  韩绮点头，
  “二姐夫一诺千金，我自然是信的！”
  韩绮将那借据收好又在梧桐巷用了饭，之后还去拜见了吴氏，直到天色全黑这才回转家中。
  如此忙忙碌碌竟是转眼便到了新年，因着今年先帝刚逝，是不宜热闹过年的，皇宫之中大年夜亦不放烟花，民间自也跟随，因而整个京师之中却是比往年少了三分热闹，多了三分清静。
  韩府里还是惯常的亲戚间走动，也去那韩晖府上，如今虽说韩世峰还是同以前一般做个六品的小官儿，但因着与夏家联了姻，韩晖对韩世峰倒高看了一眼，连带着后宅里的家眷对韩绮与韩缦姐妹也要客气许多，只那大堂姑韩露却是笑眯眯告诉了韩绮一桩“喜事”，
  “前头那位冯家表姑，你可记得？”
  韩绮自然记得她，面上却是一派不显，装做想了想应道，
  “可是堂姑的远房表妹？”
  韩露笑着点头道，
  “我那表妹也是个有福气的，被选入宫中做了淑女……”
  韩绮听得眉头一挑，口中却惊喜道，
  “这倒是真可喜可贺呢！”
  韩露笑道，
  “确是件喜事，你那表姑人品姿容都是十分出众，虽说刚入宫只做了个最低品的淑女，但以她的人才以后必是前程锦绣的……”
  韩绮点头微笑附和道，
  “大堂姑说的是！”
  韩露见她点头，却是眼珠子一转问道，
  “听说你同夏家小姐乃是闺中蜜友？”
  这京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再有王氏有心给韩绮造势，以利明年说亲，这样的事儿虽不是大肆宣扬但旁人问起也没有刻意的隐瞒，韩绮心知这是又有事儿要来了，却只能点点头道，
  “以前夏家小姐在书院时，倒是同侄女有来往的……”
  韩露闻言喜道，
  “即是好友，又是亲家，想来三姐儿必是能同皇后娘娘说上话的！”
  韩绮无奈点头，
  “倒是能说上两句……”
  韩露笑眯了眼道，
  “即是如此，你想个法子让皇后娘娘多多提携你那宝凝表姑，以后你宝凝表姑若是能诞下一儿半女，于我们也是有大大的好处的！”
  韩露自然也不指望一个韩绮有这般大的情面，能左右皇后娘娘，只如今自家父亲已是投了符仕忠，自然要为冯宝凝摇旗呐喊，想方设法推她上位，韩绮出身只不过是小小六品官的庶女，想皇后娘娘以后入了宫，见得人多了，怕是想不起这号在闺阁时的好友了，不趁着这时节用一用这情份，以后只怕是想见着人都难了！
  韩绮闻言沉默片刻才笑道，
  “都是自家人，能帮忙自然是要帮的，只侄女人微言轻只怕未来的皇后娘娘并不肯听呢！”
  韩露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赞道，
  “怪不得王姐姐最喜欢的就是三姐儿了，果然是我们三姐儿聪明机灵讨人喜欢！”
  待到了晚上，回府的马车之中，韩绮向王氏说起了此事，王氏听是冷笑连连，
  “这家子人想往上爬起疯了！”
  转头叮嘱韩绮道，
  “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切切不可让人糊弄了去，前头他们抢我们家名额的事儿还未过去，现下又将主意打到了夏家的头上，也不知那里来的脸！三姐儿……你可万万不能仗着与夏家小姐交好，被那些人随意哄上两句，便被人利用了！”
  韩绮点头道，
  “母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的，只当面应承着，成不成可是没有打包票的！”
  王氏点头，
  “正是如此，左右碍着亲戚的情份，也不当面得罪，也不能随意让他们拿捏，就这么不远不近的处着便是了！”
  韩绮点头受教，回到家里王氏同韩世峰说起此事，韩世峰也是冷笑道，
  “韩晖这些年一直在右佥都御史的位子上没有挪地方，眼看着年纪不小了，这是还想寻个靠山往上动一动呢……”
  王氏应道，
  “即是想动一动，倒不如想法子外放到地方上做些实事，有了政绩再升迁便快了……”
  韩世峰哼道，
  “他为官这么多年，结交的靠山没有一个靠谱的，便是想去地方也难挑到好的，如今南面的江浙最好，又有两广次之，可若是被弄到西北又或是巴蜀、云贵之地去，那再想回京便是遥遥无期喽，他没那必回京的把握，便只能想法子在京师活动，如今正遇上陛下初登大宝，后宫大选嫔妃之时，若是走对了路子，说不得还当真让他撞上大运呢！”




第二百六十九章 走二遭

  王氏乃是将门出身，王老将军乃是靠着一身本事，从小兵爬到的将军，王氏幼承父风，最瞧不起就是那些媚上幸进之人，闻言撇嘴道，
  “他们也是好脸，前头的事儿，我们还未同他们计较呢！”
  韩世峰应道，
  “你让三姐儿以后远着点儿韩露她们便是！”
  王氏点头道，
  “妾身晓得呢！”
  今年韩世峰一家没有回通州，便派了韩忠回去一趟，走时拿了些银票，王氏私下里同苗氏叹道，
  “今年二姐儿买宅子便花了不少银子，家里有些拮据，偏通州那边的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幸好先帝驾崩，这个年过得清静些，要不然只怕还要多使银子呢！”
  说虽这般说，但多了两家亲家，自然少不了走动，又夏家如今乃是伯爵府，上门的礼也是有规矩的，还有因着夏家的关系，他们家里来往的人也多了些，回礼自然多些，东西虽见多，但现银却见少，这一进一出手上便吃紧起来。
  苗氏也是深有同感道，
  “夫人说的正是，他们都当我们家是守着金山银山过活，却不知我们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
  韩府里今年嫁了两个女儿，又给二女儿买了宅子，银子便见了少，偏韩世峰不肯丢了脸面，每年给通州老家的银子是半分不肯少，韩世峰倒也不是那不通世事的假丈夫，对妻儿自然也是心疼的，便从自家那账上拨了银子过来，只王氏心疼丈夫年节里出门应酬，手上没有银子失颜面，却是又还回去了，还要强颜欢笑的对韩世峰嗔道，
  “老爷真是的，我们家再短银子，也不能少了你的，尽管放心用就是了！”
  但背地里王氏便只有将这些话同苗氏讲，
  “有事时通州那处的人一个都靠不上，无事时分银子倒是每房人都不见少，少了谁都要得罪人，也不知这样的亲戚走动有甚么意思！”
  苗氏也应道，
  “若是通州老家那头田产房屋给我们守着也就罢了，偏还悄悄儿占我们的，奴婢这心里想起来也是不高兴的！”
  王氏心下里不爽快，一直待到初六这日韩忠回来，见那车上有一车的土产，王氏才心里稍宽了些，暗道，
  “虽不是盼着他们的东西，但有来有往总算心里好过一些的！”
  往年里，年景好便有，年景不好便没有，他们的银子却是每一年没有断的！
  王氏便问起韩忠，
  “老家里各房可好？”
  韩忠点头道，
  “各房的人都好，大房里嫁出去的七姑奶奶生了个儿子，小的代老爷送了二两银子的贺礼！”
  七姑奶奶便是那韩香草，嫁了丈夫虽说有些呆傻，但生下的儿子据老家里见过的人说，还是十分机灵可爱的，如此韩香草也算是后半辈子有靠了！
  王氏闻言点头道，
  “你做的很好！”
  回头便让苗氏加倍打赏了韩忠，其余韩家倒是无甚事了。
  这个年关就这般平静无波的过去，一出了正月，皇帝陛下便要大婚了，因着前头诸事按着礼制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到后头请期的时候，钦天监算出三月十二是个好日子，这时节王大虎与赵九廷带的人已经到了镇江。
  卫武见来的乃是自家师父不由的是喜出望外，
  “师父，怎么劳动您老人家大驾了？”
  这寒冬腊月不在京里过年，倒是跑出京来了！
  王大虎哼道，
  “左右老子在京里也是一个人过年，倒不如出来寻你这小子！”
  卫武笑嘻嘻同他见礼，又同赵九廷见礼，
  “赵叔也来了！”
  赵九廷今日的样儿乃是换做了一个满面风霜，肤色黝黑的行脚商人打扮，闻言笑道，
  “你小子怎得认出我来了？”
  卫武应道，
  “倒是没认出赵叔来，只我的信上请了霍大人派您过来，见您同师父领头而至，自然便猜到了！”
  赵九廷哈哈一笑道，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害得我不能在京里过年……”
  卫武忙抱拳歉然道，
  “这也是小子无能，差事没办好，倒要劳动赵叔跑这一趟了！”
  赵九廷笑着摆手道，
  “我不过就是玩笑之言，小武你这差事亦是办得很不错了，若是换了旁人来，未必能似你这般明白！”
  卫武当下又与梁绍引见二人，再领了众人进了那农家的小院，将王大虎与赵九廷引到正堂里坐下，又吩咐手下的兄弟们，
  “将早前预备的酒菜端上来，好招待各位兄弟！”
  众人应诺，将桌椅摆在了院中，却是大碗的肉，大碗的酒摆了上来，王大虎与赵九廷一看这桌上，油光肥厚的酱肘子一大海碗，又烧了囫囵个儿的大肥鱼一条，肥羊做了汤热气腾腾的，使筷子一捞有煮得白生生的羊肉大块大块的，又有炒的猪肠油汪汪的一大盘，切了薄薄的牛肉厚厚的码了一盘，还有就在院子里升火烤制的兔子一只，端上来时上头还在滋滋冒油。
  这些菜虽说卖相不好，但胜在滋味十足，又是量多，一干糙汉子端了大碗吃酒，大口的吃肉，吃得很是豪迈！
  外头众兄弟推杯换盏，卫武四人在里头却是边吃边说话，王大虎问卫武道，
  “你们藏在这处可是隐蔽？”
  卫武便笑道，
  “前头我入了镇江府，便领着一众人大摇大摆的下船，在四处转了一大圈儿，又自那码头上众目睽睽之下上船离开，往前头走了五十里，才下船抄小路回来的，这般兜了一个圈儿，应该是无人发觉的！”
  王大虎点头，
  “前头我们离京时指挥使大人已是吩咐过了，让我们带了人来之后，一切听你差遣，小子你来说说下面的事儿怎么办？”
  卫武笑道，‘
  “即是师父与赵叔过来了，怎得还能轮到小子发号施令，自然还是您二位说了算的！”
  王大虎闻言冲着徒弟一瞪眼，
  “少要卖乖讨好，这差事前头是你们在办，这下头如何进行，自然还是由你们说了算，休想要推了责任给我们两个老头子！”
  赵九廷也道，
  “我在衙门里就是专责与人改妆易容之事的，出来办差的时候少，虽说在锦衣卫混得久了，但若论江湖经验，我还没有小武多呢，自然还是小武你们说了算的！”
  王大虎一挥手道，
  “小子，这事儿就依着大人的吩咐，少要多说，且先讲讲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吧？”
  卫武前头就是怕两位前辈来了，自己抢先发号施令会惹得二人不快，因而出言谦让，如今他们即是知晓分寸，谨记着指挥使大人的吩咐，他自也不会再客气了，当下道，
  “即是如此，便随大人的安排吧！”
  想了想又开口道，
  “这阵子小子呆在镇江府也没有闲着，头一件事儿就是派人盯着这镇江府的衙门，却是发觉这镇江府同知林邵勋有些蹊跷……”
  说到这处面色一肃，
  “前头我救下一个小女孩儿送往知府衙门，便是被林邵勋派人又送去了南昌……”
  梁绍在一旁也插嘴道，
  “我们在那林邵勋的书房之中寻到了与旁人的通信十二封，上头不单单提及人口买卖，竟还涉及到了知府衙门里的火器……”
  王大虎与赵九廷闻言都是吸了一口冷气，
  “那姓林的竟胆大至此？”
  人口买卖乃是暴利，有人铤而走险必是为了钱财，但若是私卖火器，那便牵涉到谋逆了！
  要知晓现时下的火器乃是由官府制造，民间持有的火器多是自西洋的商人而来，虽说比大庆官府自制的精致不少，但数量却是十分稀少，且但有私藏一经查实必是抄家之罪，因而此时火器乃是一直在朝廷手中掌管着，民间的凶器还是多以刀枪为主。
  这姓林的敢私自将衙门里的火器倒卖出去，被查到就是个全家抄斩的死罪，他自家不怕死，也不怕连累了家人么？
  卫武哼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钱财甚么做不出来？那姓林的倒也机灵，他害怕连累家人，早将家里人送回了老家，自己只身在这镇江府做官儿，我也是派了人去他老家看过，那家里暗中购置下田产店铺无数，一家老少私下里过得很是奢侈！”
  王大虎眉头皱了皱，
  “怪不得你要写信向京中求援，看来这事确是不小！”
  前头聚众妄记国事，又有诽谤朝廷，现下还有私购火器，这分明就是走谋逆造反的路子！
  卫武点头又道，
  “另……我也悄悄派了人回去南昌府中查过，前头陆子玉死了，那条线便断了，赵霖我倒是想派人盯着，但他本就是锦衣卫出身，身边好手无数，我们的人几次都差点儿被他发觉，我不敢再惊动他，便将人撤了回来……”
  梁绍接话道，
  “不过我们派人盯住了那死鬼陆子玉的婆娘，却发觉那女人娘家是宁王府上的一位管事的……”
  “宁王？”
  赵九廷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此事涉及藩王便不是锦衣卫好独专的了，还要写信给镇抚使大人，上报指挥使大人后，由牟大人定夺才是！”




第二百七十章 卖菜农

  卫武点头，
  “此事我已写信回京，想来指挥使大人收到信之后必会上报陛下的，现下我们要商讨的是下一步应如何办……”
  顿了顿看了看三人道，
  “如今我们有两条线，一条便是那林邵勋，一条是那陆子玉的遗孀……，这两条线同时盯着，如今就要将人分做两拨，前头我们带的人已经在南昌城中露了脸，不宜再去南昌便将他们留在此处，由师父你们带来的人去南昌府……”
  想了想问道，
  “师父你不如同梁兄在此处盯那林邵勋，我与赵叔去南昌府……”
  卫武这般分派自然有考量的，王大虎乃是老江湖，人老精鬼老灵，由他带着梁绍这半点经验无有的小子正正好，自己在南昌露过脸，便由赵九廷巧手改扮之后潜回南昌去。
  四人听得如此分派倒是毫无异议，王大虎嘿嘿笑道，
  “果然小子们还是要出来做事啊！自家在外头受些风雨，历练几番，便能很快独挡一面，以后我们这些老头儿便可以安心呆在京师里享福了！”
  当下又商议好两边如何通讯，又如何相互支援等等细节，之后才放开胃口大口吃喝，待得王大虎与赵九廷带来的人在镇江府休整两日之后，便各自乔装改扮，分别悄悄潜入了南昌城中，卫武则与那赵九廷装扮成南昌城外郊的乡农，挑了担子进城贩卖。
  这赵九廷不单单是擅长乔装改扮，更擅模仿人言兽语，各地方言也是十分精通，便是那海外来的，猫眸鹰嘴的佛朗机人的叽哩咕噜，赵九廷也是能说上几句的。
  卫武却是不会这些，便索性扮做了一个跟着叔叔进城卖菜的哑巴农汉，穿着粗布衣裳，头上盖了草帽，下头赤着满是黄泥的脚，脸上也被弄得黝黑，一脸的憨厚老实模样，肩头上担着担子，一颠一晃的跟在叔叔身后，交足了入城税后，便进了南昌城。
  二人进城之后，却是按着一般农户进城的模样，挑着担子进了西市，在那处卖菜，那赵九廷乃是个十分厉害的模仿高手，当真是学虎像虎，学猫像猫，领着自家那便宜侄儿，却是做足了锱铢必较的老农模样，一个铜板都要同那些买菜的主妇吵嚷一番，甚至还装做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儿，而他那聋哑的侄儿却是蹲在一旁，闷着脑袋一言不发。
  老农卖完了挑子里的菜已是时至正午，回头吆喝自家侄儿道，
  “憨子，还不过来收拾……咱们早些回去，还能省下一顿饭钱！”
  他那老实侄儿过来闷头收拾，二人挑着空担子往西市外走，正这时有个穿着打扮极是华丽的老爷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帽的下人，三人在二人面前略站了站，只拿眼看向卫武，赵九廷见状便呵呵笑道，
  “老爷买菜么？老爷来晚了，我们的菜卖完了，明儿请早吧！”
  那老爷从鼻子里哼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卫武，手指头一指道，
  “这……可是你儿子？”
  赵九廷还是笑得憨厚，
  “回老爷的话，这不是老汉的儿子，乃是老汉的侄子！”
  “嗯！”
  老爷点了点头又问，
  “可是愿意出来做工？”
  赵九廷一愣，那老爷身后的一个仆人站出来喝道，
  “我们家老爷说了，瞧上你侄儿这一身好肉了，让他到我们府里做工，一个月可得五两银子……你们可是愿意？”
  赵九廷闻言立时瞪大了眼，伸手五根手指来，
  “五两银子！”
  “正是！”
  那老爷鼻孔朝天，赵九廷嗯了一口唾沫，很是肉疼的道，
  “这个……不瞒老爷讲，我这侄子乃是个天生的聋哑，这话也不会说，耳朵也听不着，除了种庄稼，什么也不会呀！”
  那老爷一听却是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要的就是让他去下力做活计，最好的就是闷头干活，只要有把子力气，每个月五两银子必不会少的！”
  一旁的伙计也帮腔道，
  “一个月五两银子，一年就是六十两，这样好的差事，多少人抢着要做呢！你们种多少庄稼都卖不来的，要不是我们家老爷瞧上你这侄子的好身板，那儿轮得到你们！”
  “这个……”
  赵九廷想了想还是摇头道，
  “老爷，我这侄儿虽说是个聋哑的，但总归是我们家三代单传，只这么一个儿子，可不舍得让他去旁人家里受打骂，多谢老爷的好意了！”
  那老爷闻言很是不悦，
  “真是不识抬举！”
  说罢转身就走，那身后两个仆从也是垮了脸，其中一个啐了一口，
  “呸！给脸不要脸！”
  三人如此扬长而去，赵九廷与卫武面面相觑，赵九廷小声取笑道，
  “看来小武果然人中龙凤，把脸都给弄得如此平庸了，却还有人能瞧上你的好身板！”
  卫武一笑，却是瞧了瞧左右，压低了声音道，
  “赵叔小心些，我总觉着有人在盯着我们！”
  赵九廷闻言立时住了嘴，低头与卫武一起挑了担子，疾步出了西市，这一回不单是卫武便是赵九廷也发觉有人在他们后头紧紧跟着了，二人互视一眼卫武低声道，
  “且静观其变！”
  二人转进一条小巷，后头的人立时也跟了进来，二人听得后头有脚步声起，回头往后头看时，卫武突然听得耳后风声响起，却是急忙抱头蹲身，
  “呼……”
  一声，一棒子自卫武头顶挥过带起一阵风声，紧接着又一棒子自卫武头顶砸下，赵九廷见状刚要动手，却被卫武一个眼神止住，
  “砰……”
  一声，卫武的脑袋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当下就吭都不吭一声便昏了过去，赵九廷大惊刚要上前去，脑后风声响起，他心知这也是闷棒到了，眼珠子一转身子前倾了半步，却是让过了劲道最大之处，
  “砰……”
  后脑上挨了一下，赵九廷也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待得二人倒地，一前一后两帮人凑过来瞧了瞧，有人在问，
  “老大，这年轻的小子看着身子壮实，只怕一棒不够，要不要再给补上一棒，也免得待会儿醒过来！”
  有人应道，
  “不必了，先弄回府里去，灌上一碗药，便是那大力金刚也要乖乖听话！”
  当下一众人抬手抬脚将二人扔上了赶过来的马车，待得马车启动，卫武与赵九廷这才齐齐睁开了眼，互看了一眼，都伸手摸摸脑袋，这一棒子虽说未把他们砸昏了，但也是打得生疼，赵九廷问道，
  “小武，现下怎么着？可是要通知在附近的兄弟？”
  卫武冲他一摆手道，
  “再瞧瞧，看看他们到底弄得甚么花样！”
  二人在马车上装做昏迷，被人弄到了城西一处宅子里，先是扔到了柴房之中，又有人过来灌药，之后便将那柴房关死，把二人扔在这处不管了！
  待得人一走，卫武一个翻身坐起来，立时伸手进喉咙里抠弄，
  “呕！”
  不多时便将那刚灌下去的黑乎乎的药水给吐了出来，赵九廷也是如法炮制，将胃里的药水吐了个干净，这厢抬手擦了唇角的药汁，闻了闻手指皱眉道，
  “这药里有山茄子，乃是可至人昏迷，四肢无力的蒙汗药，这么一大碗喝下去，便是一头牛也要睡上三天了！”
  卫武哼了一声四下打量一番道，
  “先别轻举妄动，且看看他们到底要做甚么！”
  二人在这柴房之中呆着，呆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人进来看了看二人，再用脚踢了踢，见二人果然是四肢绵软，一动不动，
  “抬到下头去！”
  立时便有人过来抬了二人出去，到了宅子的后花院中，打开那干枯水池下的盖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来，这厢把二人抬着下去，卫武趁着这空档，便借了上头的光，歪着脑袋半眯了眼打量这处，却原来这里是个地洞，地洞不大约有两丈见方，里头早已横七竖八倒了些人。
  卫武的眼神儿好，略略一瞥便瞧清十来个，全是身体精壮的汉子。
  卫武的眉头一皱，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待得将二人扔到了地上之后，这些人便重新拾阶而上，将那石板给扣上了，只留下上头五个圆圆的小孔以做透气之用。
  二人待得他们走了，翻身坐起来，借着那点子亮光，各自去瞧身旁众人，见得个个都是四肢软绵，半昏半迷，赵九廷眉头一皱道，
  “这是……贩卖人口么？”
  卫武闻言点头，
  “前头便有贩卖相貌姣好的女子，想来这些人也可卖精壮的男子！”
  他们这一回倒是误打误撞进了贼窝了，许是进城的时候便让人瞧中了，之后又假借招工之名想骗去，见二人不上当，便索性将人打昏了强行虏走。
  卫武轻声道，
  “原本就是想查这人口贩卖之事，没想他们倒是自发送上门来了！”
  赵九廷想了想道，
  “想来此处必是他们的一处窝点，待得天黑时，我们出去逮了主事的人审问，必是能问出些东西来的！”




第二百七十一章 沈管事

  卫武点头，二人再不说话，只在这地洞之中静坐歇息，之后整整半日也无人来查看一番，更没有半滴水半颗米送来，二人待到了天黑，外头再无光亮透入，这地洞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卫武二人早瞧准了方位，此时顺着台阶摸上去，到了最上一级台阶处，便伸手在下头轻轻一推石板，石板虽重但并无门锁之类的阻挡，用力一推便现出一条缝来，卫武使双眼，打量了半晌，发觉后花院之中除却大门处有二人看守，其余便再没有人了。
  这厢悄悄推开石盖板，赵九廷在下头撑着，让卫武先钻出去，之后赵九廷再钻了出来，打量一下方向，二人便寻了一处隐蔽的角落翻墙出去，待得二人消失在黑暗之中时，那门口守着的两人仍是一无所觉。
  这宅子不大，二人轻易便摸到了主屋，自后窗处往里头打量，却见得今儿上午见到的那中年男子，正坐在书房之中吃茶，面前坐了一名女子，生得杏眼桃腮十分标致，卫武看得眉头一挑，
  这女人他是认识的！
  竟然是那陆子玉的遗孀！
  这可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只听得那女子道，
  “爹，今儿又弄了两个来，这人数可是够了？”
  那中年男子皱眉道，
  “还是不够啊！还差四个呢！”
  那女子便奇道，
  “不是每一回都送十个的，怎得这一回要十五个了？”
  那中年男子闻言哼了一声道，
  “这还不是那死鬼陆子玉坏的事儿，早告诉他过行事小心谨慎，不可张扬，偏他不听与米忠南那些人频繁书信，终于被锦衣卫抓着了把柄，害得自己也被牵连进去，若不是早前用银子将赵霖给喂饱了，大事便要毁在他手里了！如今他倒是死了干净，送货的事儿便耽误了……前头欠了不少人数，那头近日死的人也多了些，早连番派人来催了，爹只好十人改做十五人了！”
  那女子听了辩解道，
  “这还不是子玉一心为主子办事么！”
  那中年男子听了更恼怒，
  “早说了不急在一时，偏他要冒进，现在害死了自己，还差点儿连累你！”
  那女子仍是应道，
  “他对主子和爹都是十分忠心的……”
  “哼！若不是看在他忠心的份儿上，就凭他在外头眠花宿柳玩女人，爹我便不能饶他……”
  说罢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骂女儿道，
  “你就是个没脑子的，看男人只看脸，陆子玉那小子爹早说了靠不住，你偏要嫁他，如今他一死，你便做寡妇了……以后挑男人可要看仔细了！”
  那女子点头，
  “爹放心！这一回女儿不单要挑容貌，也要挑品行，总归不能让他拿着咱们家的银子花天酒地！”
  “嗯！”
  中年男子点点头，却见那女子伸手拉了中年男子的袖角道，
  “爹……前头我瞧见那地洞里有两个汉子生得不错，身子也壮实，不如让趁着未送走时，先弄到女儿的屋子里……”
  那中年男子眉头一皱，
  “你便消停些吧！”
  那女子立时撕娇道，
  “爹！陆子玉都死了这般久，女儿还独守着空房呢！”
  说着又拉着袖子摇了起来，那中年男子闹她不过，
  “罢罢罢！自己小心些，别又似上次一般给药死了，如今这精壮的男子越发不好寻了，要不是陆子玉死了，那头断了货，爹我也不至亲自出马……”
  女子见他答应了，立时喜得连连点头道，
  “是是是！爹……您就放心吧！”
  说罢，欢欢喜喜的出去了，卫武与那赵九廷在外头互视一眼，心中暗道，
  “这当老子的倒是宠闺女，女婿不能花天酒地，女儿倒是可以在房里偷汉子！”
  “怎么弄？”
  赵九廷冲卫武打了一个眼色，一指屋子里头，意思这下子怎么弄？
  卫武却是嘿嘿一笑突然起身，伸手在那窗台上一按，便一个翻身自那后窗跳进了书房里，那书房里的男子正静坐在椅中，突然眼前一花，竟有一名高大的汉子从窗外翻了进来，立时惊讶莫名，仔细一看却是前头西市里卖菜的农夫，刚要张口大喊，便被人一把匕首抵在了喉头，卫武压低了声音冷冷道，
  “你若是想死，现下便可叫出声来！”
  那中年男子吓得立时闭了嘴，一脸惊恐的看着窗外又翻进来一个汉子，正是那一对农夫叔侄，赵九廷见卫武制住了此人，便轻手轻脚的过去，自门缝向外打量，外头没有人，只有持刀的家丁列队走过，显是在巡逻。
  赵九廷走了回来，见卫武已是搬了一张椅子坐到了男人身边，却是一面儿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一面问那中年男子，
  “你那主子是何人？”
  中年男子瞪眼道，
  “甚么主子？那里来的主子！”
  卫武嘿嘿一声冷笑，匕首自他脸颊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爷俩儿也没心思同你兜圈子，你若是老老实实说话倒也罢了，若是不肯老实说话……”
  卫武的匕首自他的脸颊划到了喉头处，又划到了胸口处，锋利的刃锋划破了衣裳，冰冷的触感让那男子身子一抖，
  “你……你们想做甚么？你们也不瞧瞧这是甚么地方，敢在这处杀人，你就不怕连累家里么？”
  卫武听得哈哈一笑，却是突然手上一使劲儿，一刀扎进了那男子的肩头，那男子猝不及防，张口便要惨呼出声，却被卫武跳将起来，一脚踩在他的大腿之上，一只手死死按在嘴上，
  “唔唔唔……”
  那男子闷哼连连，不断挣扎却被赵九廷在后头反背了双手，再这么绕着椅背往上一推，那男子便要往前躬身，却被卫武死死按着嘴，如此二人前后合力，压得他是动弹不得，只得生生受了这一刀，耳听得卫武阴恻恻道，
  “你即是这般忠心，要为主子卖命，我们便成全你，给你来个三刀六洞，流血而死，想来你那主子见着你死状惨烈，必是十分感动，定会发下大笔的抚恤银子，安慰家人的……”
  说罢猛然抽刀，疼得那男子身子抽搐，见卫武刀尖在胸口处划动，似是在寻下一个下刀之处，不由的瞪大了眼，拼命摇头，卫武冷笑一声道，
  “怎得……不喜欢扎在这儿……那……扎在这处如何？”
  却是猛然刀尖下探，竟是直取两腿之间，那男子吓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突然之间两腿一湿，竟然是吓尿了！
  卫武听得淅淅沥沥之声，低头一看，不由厌恶道，
  “呸……这般小的胆子还敢做这刀头舔血的勾当！”
  这厢示意赵九廷松开他，看着他捂着伤口，满头大汗的溜到地上，当下用脚尖踢了踢他道，
  “可是疼得厉害？待我再给你扎一刀，有了新伤，那旧伤自然便不疼了！”
  那中年的男子虽说也是给人跑腿做下人的，但好歹是个管事，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却是从未曾受过这种苦，挨了这一下便半点骨气也无的连连摇头道，
  “好汉爷饶命！切切不要再扎了！”
  卫武哼了一声，蹲下来看他，
  “怎得……想明白了，可是还要替你那主子卖命？”
  那男子犹豫半晌，
  “这个……这个……好汉爷……不是小的不说，只是……只是我们家主子厉害，若是让他知晓是小的出卖了他……必定……必定……”
  卫武闻言呵呵一笑，
  “有甚么好怕的，不过就是一个被圈在南昌地界里当猪养的藩王，难道我们锦衣卫还怕了他不成！”
  那男子听得便是一愣，
  “你……你怎么知晓？你……你是锦衣卫？”
  卫武继续诈他道，
  “宁王想谋反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当买通了赵霖便万事大吉了？真是太小看我们锦衣卫了！”
  那男子早听说锦衣卫无孔不入的名头，听得卫武这般一说，果然上了当，也不再隐瞒了，便应道，
  “大人……大人……这事儿小的全是听命于王爷，是王爷让小的寻那精壮的劳力送往九江开矿的……”
  卫武听了与赵九廷互视一眼，心知他这是失了心防要全招了，当下拉了他坐到椅上，笑眯眯道，
  “不必着急，慢慢讲！”
  那男子坐下来，一面捂着伤口咝咝作疼，一面合盘向卫武托出，这男子姓沈乃是宁王府中的一名管事，他们家王爷自祖上相传便是以造反为终极愿想，自祖上迁到南昌府之后，便时时不忘记向那说话不算数的朱棣讨还一半的江山，只可惜谋划数代一直不成，一直到了这一代宁王朱宸濠。
  这位宁王倒是个肯干实事儿的人，知晓这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自然是要想法子筹措军饷，以便以后起事时招兵买马，只他乃是被圈养着的藩王，于地方上一无军权，二无政权，只靠着那点子每年的赏赐和田庄等收入如何能养兵，当下便动起了各种心思，自然是怎么来钱快，便做甚么！




第二百七十二章 假装扮

  这些赚钱快的营生，没一个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宁王也不能亲自下场干，便给手下这一干人分派了营生，一些人贩卖人口，一些人便放印子钱，一些人开女支院赌馆，一些人便以钱财买通当地官府，在九江等矿产丰富之处，开矿谋利。
  他手下这些人倒也是个个能干，相互配合着一起为主子发财，那贩人口的弄到漂亮姑娘或小子便送女支院里，有精壮的劳力便弄到矿山里，也有那放印子钱的，谋了暴利便行贿于各级官员，让其大开方便之门，以掩护种种不法行径，开女支院赌馆的，更是四处送上调教好的美貌女子又或是男子，在那官员的后宅为主子爷打听消息，吹枕头风，倒是无所不用其极，几年经营下来，令得宁王的势力在南昌府中暗中滋长不少，便是锦衣卫与南昌府衙门也被拉下了水。
  卫武与那赵九廷听了互视一眼，心中暗道，
  “果然如此！”
  倒是与他们料想的不错！
  卫武又细细问了那人宁王手下有几名得力之人，那管事的报了几个人名，都是与他平起平坐的几个管事，宁王谨慎，王府里有些头脸的人物都不动，只专寻些下头的小管事暗中做这些事儿，这些人也是机灵，在外头并不自己出面，再寻了个傀儡出头，这沈管事便瞧中了自家的女婿陆子玉。
  陆子玉生得不错，肚子里有些墨水，人也精明，但家中太穷，被沈管事女儿看中，成了亲事之后，便因着家世太差，在岳家面前时时的抬不起头来，心中甚是自卑，却是憋在肚中不得发泄，倒是越发对世事不满起来，再有沈管事令得女儿有意无意的吹着枕边风儿，倒让那陆子玉渐渐的丢弃学了十几年的忠君爱国，孔孟之道，转而恨起朝廷腐败，皇帝昏庸来了！
  如此这般的陆子玉如何不入彀？之后便做了自家岳父的傀儡，在明面上人人都当陆子玉英俊潇洒，家产万贯，背地里，他不过也就是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一个，沈管事先是让他出头以招工又或是招家中佣人的名头，在南昌府外寻那些精壮的男子贩卖，之后又是派出人手去寻些漂亮的女子，待得渐渐做大了，陆子玉的手中有了银子，又手下聚集了一帮地痞无赖，便让他开始插手放印子钱的事儿。
  陆子玉倒也是做的有声有色，只可惜运气不好，这一回引来了京师锦衣卫的人，沈管事自然不能让人循着陆子玉这条线查到了自己，甚至是查到了王爷的头上，这才狠下心知会赵霖杀人灭口，又舍了陆子玉的身家，以期让京师来的人收手，他们见得卫武爽快走人正暗自庆幸之是，却是万万没有料到受了卫武一记回马枪！
  此时间措手不及，心中大骂赵霖办事不牢靠，已是来不及了，在卫武明晃晃的匕首之下，沈管事将自己知晓的一五一十都交待了出来。
  卫武听了还怕他有隐瞒，便又逼着他复述了一遍，听完觉着再无遗漏，突然一拳打在了沈管事的后脑之上，
  “砰……”
  沈管事哼都不哼一声，便垂下头昏了过去，赵九廷问道，
  “小武这是打算着甚么办？”
  卫武将沈管事垂下的脑袋抬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
  “赵叔可能将我扮成他这模样？”
  赵九廷上下打量了沈管事一番，摇头道，
  “你身形比他高大，又未练过缩骨功，便是脸上扮得像，说话的口言与身形都是瞒不了人的！”
  抚着下巴想了想道，
  “我的身形与他相差无几，倒是可以扮成他这样子！”
  卫武闻言点头道，
  “即是如此，便由赵叔来扮此人，想法子见着宁王本人最好！”
  赵九廷应道，
  “我那箱子还放在城外，还要联络了外头的兄弟，让他们给我取来！”
  卫武点头刚要说话，却听是外头脚步声响，有人在门外道，
  “沈管事，不好啦！”
  二人互视一眼，赵九廷清咳了一声，再开口时发出的声音已与那沈管事一般无二了，
  “甚么事？”
  “那地洞里的货跑了两个！”
  原来是适才那女人去挑壮男时，点了火把下去地洞之中一数，便发觉最后送进来的两人不见了，一众人大惊立时过来禀报，赵九廷闻言喝道，
  “慌甚么慌，人跑了便出去找，他们不是吃了药么，必定跑不远的！”
  “是！”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院子里便乱了起来，二人听得外头闹闹嚷嚷了一阵，自然是一无所获，又有人来报道，
  “管事，我们的人在宅子四面都搜过了，没有找到人！”
  赵九廷想了想道，
  “即是如此便将人撤回来，明日我们便离开这里，换到城南的宅子里去！”
  “是！”
  似他们做这类买卖的都是狡兔，三窟四窟的不嫌多，这个宅子里即是跑了人出去，便暂时不能用了，换个地方便是了！
  当初他们才做这事儿的时候也是遇上过，药效不够又或是瞧上的货扎手之类的事儿，出过几回纰漏之后，他们倒也学聪明了，也不必去寻人，只躲起来待到人来寻时，便来个一推二五六，一问三不知，这事儿便不了了之了，因而听得沈管事这般吩咐倒也不奇怪，当下便出去吩咐各人预备了！
  待打发走了手下人，外头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爹？”
  赵九廷闻言清了清喉咙，怒道，
  “都这时节了，你给我安份些，少要惹事了，回去歇着，明儿我们去城南！”
  那女子知晓跑了两个人，自家老子这是正在恼怒当中，也不敢再造次，只得低低应了一声，
  “是，爹！”
  女子走后，便再无人打扰了，赵九廷这才寻着空档溜了出去，联络上了外头的兄弟，命人给他取箱子进城。
  待到第二日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这宅子里的人已是收拾妥当，地洞里一干人等已是趁黑关入了一口口的大箱子里头，全数抬着放到了门口处的马车之上，众人候在后门口处，就等着主事的人出来了。
  不多时，沈管事打开房门却是招了人吩咐道，
  “抬一只箱子来，我还有些东西要弄走！”
  “是！”
  不多时箱子抬过来，沈管事让人退下，与藏在房中的卫武将那沈管事放入了其中，卫武看着那披头散发，脸上多了几个烂疮的沈管事，抬头对一旁一派富家翁打扮的“沈管事”道，
  “赵叔的药管用么，他不会半路醒来吧？”
  赵九廷自信一笑道，
  “旁的我赵九廷不敢说，但配药这一道，我却是拜过宫中御医的，人家那是家传百年的秘技，远不是他们这些江湖路子可比的！”
  那些江湖走方郎中配的药，虽说可以药倒人，但药性不定，有时甚至会有药性过猛药死人的情形，且不能久服，一般人至多只能服两剂，若是用得多了，便会变成瘫子、傻子，因而这些人用药药倒人之后，多要想法子快速将人送走，如此以保货色的“新鲜”。
  而赵九廷配的药却无此顾虑，只要每日里记得喂食、喂药与喂水，便能让人长久的保持四肢绵软，却神智清醒的状态。
  因着赵九廷乃是仓促假扮这姓沈的，此人平日里行为举止，又手下有些甚么人，赵九廷是一概不知，因而他们将这沈管事喂了药，关入箱子里带在身边，以便随时询问。
  如此将人弄进了箱子，赵九廷便出去吩咐人道，
  “把这个箱子给我抬到外头去！”
  “是！”
  卫武在房中看着，赵九廷扮做那沈管事领着众人向外走去，却是不急着出去，抚着下巴在屋子里踱了几圈步之后，微微一笑，将自己扔到了那软榻之上，竟关上门呼呼大睡起来。
  这宅子待得沈管事领着人走了之后，只留下了两名下人看守与日常的维护，他们也不敢来老爷的书房，卫武在这屋子里不被人打扰的美美睡了一觉，待得晌午过后才醒过来，悄无声息的翻出墙去，见着那留在隐蔽处的暗号，循着过去，在一处小巷的民宅里，寻到了锦衣卫的兄弟们。
  “卫百户！”
  众人在这里早已等了大半日，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见礼，卫武一摆手道，
  “即是出来办差，便都是兄弟，也不用称甚么百户、千户的，你们叫我小武又或是同其他人一般叫我一声头儿便是了！”
  他年纪实在小了些，跟着出来办差的手下中大半都比他年长，叫官职显得疏远，但叫“小武”众人自然是不敢的，但都跟着卫武的手下人一般叫了一声“头儿”。
  有人便问道，
  “头儿，现下我们怎么办？”
  卫武应道，
  “赵百户已是打入了对方营中，我们现下要做的便是等他传消息过来，先寻个落脚之处，再派人手轮流接应赵百户，但有异常立时禀报！”
  下头有人应道，
  “头儿我们已租赁下了这院子，可做临时落脚之处……”




第二百七十三章 搞副业

  卫武想了想道，
  “我来时已经瞧过了，一来地儿小了些，宅子又太偏了些，我们进进出出反倒会引人注意……”
  所谓大隐隐于市便是如此，太过偏僻的地方，进出的人多了反倒让人上心，可别忘了这南昌府里可是同样有锦衣卫的人！
  众人深以为然，
  “只这一时之间并不好寻落脚的地方呀！”
  卫武听了神秘一笑道，
  “我倒是有个好去处，去了那里我们还可大摇大摆的进出！”
  于是那沈管事留下的一栋宅子便被卫武他们给征用了，那看门的两个下人如何是锦衣卫的对手，一帮如狼似虎的汉子进去，不过小施手段，便让那两个小子俯首帖耳，投靠了锦衣卫，老老实实为他们守门兼应付外头来的人。
  卫武这一干人便在这宅子里住下了，白日黑夜的改了装扮出去打听消息，他这一招却是那赵霖怎也想不到的，这几十号人在南昌城中走街窜巷，四处窜动，硬是生生躲开了南昌锦衣卫所的耳目，一点点的收集着宁王谋反的证据。
  而王大虎与梁绍那头，却是派了人日夜盯着镇江府同知林邵勋，这世上便没有不透风的墙，且看你有心无心罢了，只要做过必定是有痕迹的！
  锦衣卫乃是无孔不入的高手，每日里盯着那林邵勋，不管是私信还是公函来往，又或是他那府上正室同小妾争宠，再或是下头仆人们私下里抠搜银子，再或是林大人夫妻二人敦伦与林大人和小妾室中嬉戏，却是事无巨细，半分不漏的都给报到了王大虎面前，不过半月便拿到了林邵勋的种种罪证。
  又有王大虎闲来无事，便看密报，见着林大人室中密戏一段，看得是哈哈大笑，直拍大腿道，
  “怪不得这男人都爱三妻四妾，你瞧瞧林夫人便是手段不成，再瞧瞧这小妾……真是男人怎么爽快，便怎么来，怪不得这正妻斗不过小妾……”
  说完又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还津津有味的砸吧着嘴，一旁的梁绍早已是听得心里发痒了，伸长了脖子去瞧王大虎手里的东西，王大虎转头瞪他道，
  “臭小子，这是您瞧得吗？”
  梁绍却是毫不相让，梗着脖子道，
  “我可是百户，论官职还要比您老人家高呢！”
  王大虎闻言哼了几哼，不情不愿将手里的密报给了他，
  “快瞧！瞧完了还我！”
  梁绍大喜接过来一看，只见得这位锦衣卫的兄弟真乃是一位写话本子的人才，譬如写那林大人夫妻敦伦，若无特殊情况，旁人不过一笔带过，偏位老兄却还加了不少细节描写，甚么被翻红浪，低声唤夫郎且重且快些……
  又看那林大人与小妾在室中，便是写甚么老爷好生威猛，妾身受不住了，又或是甚么伏首于其间，吞吐有道，进退得宜，林大人爱之不已，连称好妖精，且待老爷我的棍儿给你一顿好打，必要打得你翻来覆去，高声求饶……
  啧啧啧！这那里是监视官员的密报，分明就是市井里畅销的手抄小册子！
  梁绍看得是眉飞色舞，口水横飞，王大虎见他那垂涎三尺的模样，不由嫌弃的一把抽了他手里的密报，
  “小子，休要把你那脏水打湿了密报，老子还要留着晚上再看两遍呢！”
  梁绍有心想抢，又知这位虽说官职不大，但乃是锦衣卫里的老人了，便是指挥使大人见着也要礼让三分，且这老头儿还是卫武的师父，若是自己敢不敬，必要被人给收拾的！
  无奈只得悻悻的收了手，坐在那处想了半晌，起身出去问道，
  “昨儿夜里是谁盯梢的林府？”
  有人一指那角落里正在练拳的小子，
  “便是那郑云！”
  梁绍见状笑眯眯过去，
  “郑兄弟！”
  那郑云生了白白胖胖的一张脸，笑起来人畜无害的模样，看着身形有些粗壮笨拙，实则他乃是家传的轻功卓绝，要不然也不会被派了去林府盯梢，见着梁绍过来忙行礼道，
  “梁百户！”
  梁绍笑眯眯摆手道，
  “不必多礼！”
  说着将他拉到了一旁，悄声问道，
  “昨儿是你写的密报？”
  郑云点头抠了抠头皮道，
  “这个……大人，可是卑职的密报写的不妥？”
  “那里……那里……”
  梁绍连连摆手，
  “怎么会不妥！那是……写得非常之好！非常之好啊！”
  郑云闻言脸上立时笑开了花儿，笑完又问梁绍，
  “那……大人寻卑职是有何事？”
  梁绍笑道，
  “你今儿可还去当值？”
  郑云摇头，
  “卑职乃是轮值，今儿不去了，要明儿才去的！”
  梁绍闻言喜道，
  “即是如此，那明日里你写密报时，务必再抄录一份，给大人我可好？”
  郑云不明所以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梁绍忙拍他肩头道，
  “放心！不会让你白忙的，抄录一份便是一两银子如何？”
  郑云惊诧的瞪大了眼，
  “大人……大人，不必给银子，这是小的份内之事，只……只……大人为何要小的抄录密报？”
  梁绍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
  “我瞧了今儿你的密报，那个……林大人夜战妻房的事儿写的十分精彩，描写丝丝入扣，情节引人入胜，尤其……尤其那林大人与小妾对战一场，简直是令人欲罢不能，再三回味……”
  顿了顿咽了一口口水，
  “本官期望后日能再读郑兄大作啊！”
  郑云闻言喜不自胜，
  “大人原来是……欣赏卑职文笔！”
  “欣赏！欣赏！十分的欣赏！”
  郑云喜得脸都红了，有些羞涩的对郑云道，
  “大人真是慧眼识珠，卑职自小便喜读话本子，成年后虽入了锦衣卫，但毕生理想乃是想做一位话本子大家，专写那男女风月之事，只可惜家人都道此为邪道，打死不许卑职辞了锦衣卫的差事！”
  梁绍本就是个二世祖，这二世祖都有些离经叛道，不拘世俗眼光，闻听得却是点头赞道，
  “话本子写的好也是一桩本事，再有若是能配插图，放到市面上多少人抢着要呢！”
  郑云听了只觉遇上了知音，却是一挑大指拇道，
  “大人果然非常人也！”
  如此这般二人“志同道合”凑到了一处，那郑云凭着超绝的轻功与职务之便，进出各位高官府上，又有出众的文笔，取了一个“妙目窥春”这直击要害的笔名，写出那香艳纪事若干，又有梁绍这家传的商贾，兼职的锦衣卫在，却是隐去了人名又或是杜撰一位某某大人，拿到外头寻了印社，印刷了无数本“大庆官场艳事录”，私下里发行。
  这“大庆官场艳事录”一经上市是供不应求，首印五百本两日便脱销，又有加印千本还是脱销，再印五千本……
  如此这般，这两个不务正业的锦衣卫竟因着此事，暗搓搓的成了两位富家翁，连当今圣上，正德皇帝陛下都是那话本子大师妙目窥春的忠实读者，每回有新书上市，抢购的人潮之中必有那江余儿等几个近身太监的身影！
  当然这乃是后话，我们暂且不提，却说如今在镇江府与南昌府中锦衣卫四处调查，到处活动，收集了不少证据，卫武将这些全数汇总编写之后，派人快马加鞭送呈了京师，而这时的京师正是三月十一，正是四处张灯结彩，预备我们皇帝陛下大婚的时节。
  话说这皇帝大婚论起程序来倒是与民间相同的，都是纳彩、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与亲迎，这乃是上周古礼，一直沿用至今，分毫不能更改，不过论起大婚的场面与热闹自然是独一无二的。
  为了皇帝的大婚，礼部的官员们早在皇帝登基上位时就忙碌起来了，前头五礼已过，就是等着三月十二这一天亲迎了，自然皇帝不是那民间的毛脚女婿，娶媳妇不能亲自上门，需得派出迎亲的队伍去相迎，而这迎亲使自然便是选得朝中有份量的高官，而皇帝自家则要在之前就行上中礼，即是冠礼，先要祷告天地，祭拜祖宗，又请了诸位皇亲国戚们到场，又有太皇太后与太后等至亲，请了三位阁老观礼，戴上通天冠便是预示着成人了。
  前头那诸多繁文缛节朱厚照是不胜其烦，只后头那学习人伦的流程让他无比期待，却又是暗暗忐忑，也不知会学些甚么。
  他坐在这殿上静等着下头的步骤进行，心中胡思乱想，面上便带了出来，立在一旁的刘瑾见了便关切的问道，
  “陛下，可是累了？”
  朱厚照瞥了他一眼，
  “朕……咳……朕……那个也不知下头是要教甚么呢？”
  刘瑾闻言恍然当下忙陪笑道，
  “这个……陛下，奴婢们是阉人乃是不洁之般，是不能进欢喜殿的，所以奴婢也不知是个甚么情形！”
  朱厚照心里正是不安着呢，闻言一翻白眼儿道，
  “废话！你要是有那东西……还会立在这儿么？”
  刘瑾讨了一个没趣，却是不以为意，笑嘻嘻道，
  “陛下不必担心，待会儿自会见分晓了！”
  朱厚照瞪他一眼，
  “废话真多！下去！”
  “哎！”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大婚日

  刘瑾笑眯眯的退了下去，朱厚照暗叹，
  “要是卫武那家伙在便好了，他对此事必然是很有经验，由他同我解说必是比宫里的欢喜嬷嬷教得好！”
  少年皇帝毕竟面嫩，要与一位素不相识，还满脸褶皱的老年妇人讨论这私房密事，实在觉着十分尴尬窘迫，想着若是自家兄弟便没有这般的不自在了，还可以想问甚么问甚么，又想起卫武给他那本鱼水欢的春宫图，便越发思念起兄弟来了，
  “不知他现下是否还在南昌府中逍遥？”
  只他那里知晓，自家那兄弟同自己一般，也是个青头初哥儿，对男女之事见得倒是多，却是半分没有实践过，对他吹那些大牛也就是纸上谈兵罢了！
  朱厚照并未等多久，小太监便进来请陛下移驾欢喜殿中，朱厚照便起身过去了，这欢喜殿里供奉的便是欢喜佛，由一些年老的宫女们每日里伺候着这位掌握人伦的佛爷，每一位成了年的皇子又或是皇帝，不管是懂还是不懂，都要到这里接受教导。
  我们这位少年皇帝虽说自小顽劣，但男女之事上还是一片白纸，后头交上卫武这个损友，稍稍得窥那一点点秘密，却是弄了个似懂非懂，半懂不懂，倒是越发的心里痒起来。
  朱厚照进得那欢喜殿中，见得上头赤身果体，交互相抱的男女之时，立时便面红过耳了，这厢有那欢喜嬷嬷过来行礼，
  “陛下万岁万万岁！”
  待得行完礼之后便引了朱厚照进殿中，后头自有人将那殿门紧紧闭上，将刘瑾等人给挡在了外头，
  “陛下！请向欢喜佛爷行礼！”
  旁边有人奉上三柱清香，朱厚照拿在手中跟着前头的欢喜嬷嬷向上头的佛像行礼，又有一旁官人上供，待得敬过三柱清香之后，朱厚照被引到了后头，待得见着那一对穿着衣裳的铜人的时候，朱厚照的嘴角一抽，
  “嬷嬷……这个……”
  这个便是今儿要看的东西？
  朱厚照有些失望，还当有那真人又或是图册呢！
  那欢喜嬷嬷虽是叫着嬷嬷，但实则并不是满脸褶皱的老妇人，看年纪并不大，也就三十左右的官女，生得面容娇好，皮肤白皙，此时却是冷着一张脸，一脸正色的对朱厚照道，
  “陛下，请仔细观看……”
  说罢动手去取了铜人儿的衣裳，这铜人儿做得极好，五官四肢及男女不同的形态，全数按着真人缩小了做的，却是惟妙惟肖很是逼真，欢喜嬷嬷这厢指了那铜人儿的身体对朱厚照朗声道，
  “陛下……这天地初开便分阴阳，世间男女，男子为阳，女子为阴，因而身有各异……”
  说着指向女子的两处道，
  “陛下请看，这乃是女子的身体，上有哺育后代的……”
  这一厢教学倒是教的仔仔细细，朱厚照听得也是认认真真，只来时心里那点子对于男女之事的绮思杂念，却是被欢喜嬷嬷那一板一眼的诉说与冰冷冷的面容，似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底，冷的是半点不剩了！
  朱厚照在这欢喜殿里呆了足足一个时辰，总算是将男女生理结构，还有何种姿势更易受孕，还有洞房时应该当如何，全数搞了个明白，只出来时还是一脸的疑惑，刘瑾等人迎上去轻声问道，
  “陛下，可是全数知晓了？”
  “嗯！”
  朱厚照眉头紧皱，
  “先回去！”
  这厢回转寝宫之中独坐龙榻之上，以手托腮支着大腿，眉头都快打成结了，刘瑾见状忙上来问道，
  “陛下，这是怎么啦？可是有何不解之事？难道是欢喜殿中的嬷嬷没有讲明白么？”
  朱厚照摆手道，
  “没有！嬷嬷讲的很是明白……”
  顿了顿很是疑惑道，
  “前头我听卫武说男女之间做这样事情十分爽利快活，有些人甚至沉迷此道不能自拔，以至亏空了身子……不过……这种事儿当真很快活么？”
  少年皇帝血气方刚，前头对这种事儿还是十分感兴趣的，原本对今日的教学很是期待的，结果呢……待得他瞧见那嬷嬷教学的动作之时，皇帝陛下却是彻底的失望了，
  “原来竟是这样的么？”
  虽说那举动瞧着与卫武给他寻的春宫图里的，男女做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的，但怎得那图上的瞧着便令人血脉贲张，小腹紧绷，但这两个铜人儿都是让人瞧得呆板木讷，全然没有那旖旎的春色，只有冷冰冰的动作，看得皇帝陛下一阵的厌烦，不由心中疑窦丛生，
  “怎得宫里的和宫外的不一样？到底哪一个才是对的？”
  我们的少年天子自然不明白，这皇室教授房中之术乃是带着目地性的，需得上以事宗庙，下以续后世，且为了不让天子沉迷女色之中，自然不会告诉朱厚照这样的事情会令人得到多大的欢悦，只是一板一眼的告诉他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便可合天时地利再人和，生出许多健康聪明的儿子出来了！
  需知这男女情事讲究的就是一个情由心生，心动意动之后行动，水乳交融，情到浓时水到渠成，若是刻意而为那便失了初真，全数为了繁衍后代而行事，那便是当自己如那配种的牛马一般，有何快意可言？又有何快活可言？更没有男女心意想通同登极乐的胜境了！
  难怪朱厚照看着看着便觉着索然无味，心中疑惑了！
  只他拿这问题去问刘瑾，却是问道于盲，刘瑾心里流泪，面上干笑道，
  “这个……奴婢……奴婢也是不知晓的！”
  朱厚照自然知晓他不明白的，冲着他一挥手道，
  “罢罢罢！朕自然知晓你不明白的……”
  说罢又手托腮念道，
  “卫武那小子到底甚么时候回来？朕的大婚他怕是都不能参加了！”
  刘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垂下头退到了后头。
  待到三月十二皇帝大婚时，卫武还在南昌府里四处活动呢！
  这一日安康伯府上是张灯结彩，阖府上下从主子到下人，全数都是里外三新的行头，又广发了喜帖，将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全数请了个遍，韩府这处自然也是收到了请帖，韩绮因着有夏小妹亲点了名，早在三日之前便已过去陪着她了。
  待到十一这一日，她们是天未黑便上床歇息，睡到半夜便被人叫了起来，先是把夏小妹送入净房之中从头到脚的仔细洗过之后，便用那绿豆粉为主料做的护肤剂在身上细细涂抹，夏小妹立在屏风后头一面被宫女们伺弄着，一面小声问立在外头的韩绮道，
  “这颜色有些淡绿，味儿跟绿豆糕有些相似，这是要把我做成糕点送给他吃么？”
  韩绮听了莞尔一笑，心中暗道，
  “可不是么！”
  那伺候的宫女便应道，
  “娘娘，现下这只是头一层，待会儿会有西域来的上好香料为娘娘熏身，那时便香了！”
  夏小妹听了又皱鼻子，
  “前头还觉着像绿豆糕，现下倒是要做烤全羊了！”
  待得涂抹了香料之后，果然便有馥郁的香气在屋中弥漫，之后便穿上里衣，出来用蜂蜜、玫瑰、羊奶等物调配的面乳涂抹于脸上，之后又是羊脂与那素馨香反复涂抹于脸上，三遍之后又有香粉，才开始描眉、眼线、红唇，又在两颊之上扑出两个圆圆的红脸蛋子来，之后才是梳头，因着是皇后娘娘要受封，头上要戴凤冠的，又要好看，又要端庄，因而这发式极是考究，幸得夏小妹有一头浓密的秀发，早在前头半年便开始保养，如今更是养得乌黑油亮，滑不沾梳，如此这一番折腾下来，天色都已是快亮了！
  待得这时节，夏小妹才能得到一杯牛乳喝，再取了龙眼大小的糕点放入口中，全程半点儿不能乱了唇妆，若是不然便要重新画过。
  待得一切准备妥当，外头那迎亲的队伍便到了，这厢听得外头鼓乐喧天，迎亲的使者领了队伍便进入了府中，太监将那皇后的礼舆、龙亭等抬到了夏小妹的院中，放在吉位之上，官女们扶着夏小妹出来，受了那金册、金宝，又回去房中，待得吉时一到，便身着凤冠霞帔端坐舆中启驾，往那紫禁城而去，这一路经前门，沿御道，过大明门，入天安门、端门到午门，听得那城楼之上钟鼓齐鸣，再由正中门洞入了紫禁城，之后便入太和门到乾清宫，再又有众诰命夫人，宫中女官等等或引或扶或抬或随，将皇后娘娘送到了坤宁殿宫中拜天地行大礼。
  如此这一番折腾，待到能与朱厚照对坐，面面相觑的时候已是宫灯高挂了！
  二人一身礼服端坐在坤宁宫中宽大的绣榻之上，听得身边的女官道，
  “陛下、娘娘还请早些歇息吧！”
  这二人你看我眼，我看你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如释重负的眼神，朱厚照一挥手道，
  “来人！给朕与娘娘更衣！”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大婚夜

  这厢自有宫女们过来伺候，帝后二人各自转到屏风后头，将一身的负累全数除下，夏小妹还在里衣外头披了一件外罩，朱厚照却是直接穿了里衣从屏风后头跑了出来，对着众人连连挥手道，
  “都给朕退下去吧！”
  众人应诺一声退了下去，朱厚照这才几步过来，上下打量夏小妹，
  “小妹，你怎得瘦了这么多？”
  夏小妹也在上下打量他，觉着近一年不见，朱厚照也是褪了在书院时的稚色，上唇蓄了浅浅胡须，倒显出两分稳重来了！
  二人相思日久，如今难得一见却是手拉着手儿，一时不知说甚么好了，这厢对望着半晌，听得那窗前的龙凤烛花爆响，这才回过神来，朱厚照问道，
  “你饿不饿？”
  夏小妹连连点头，
  “快饿死了！”
  朱厚照应道，
  “我也快饿死了！”
  说罢放了她的手，去二人的喜床上翻找，夏小妹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你在找甚么？”
  朱厚照应道，
  “我早就知晓，他们必是要折腾我们，不让吃东西的……”
  说着伸手进去床头的暗格之中，也不知怎么拨弄的，便寻出来一个金龙头环扣，轻轻往外一拉，那抽屉里头有一个油纸包，
  “哈哈！刘瑾办事，果然得力！”
  当下打开来给夏小妹看，
  “我早知今儿是要饿肚子的，便吩咐刘瑾寻个机会提前放了东西在床头！”
  当下打开来露出里头精致的糕点来，
  “快吃！”
  夏小妹也不同他客气，伸手拿了一个，二人一口一个的吃了起来，今日他们是饿得惨了，身子挨在一处狼吞虎咽，又自家动手取了桌上的热茶狠狠灌了两大口，这才稍解了肚子里的饥饿。
  这厢摊着手脚一起靠到了床上的大枕上，朱厚照便问起夏小妹别后的情形来，虽说二人也是时有通信，但那及面对面见着人说得畅快？
  于是帝后二人在这新婚之夜，却是盖着被子，相依相偎在一处纯聊天，说得是口沫横飞，兴致高昂，眼见得那龙凤喜烛都烧了大半了，外头伺候着的刘瑾等人，原是支着耳朵听动静，想着主子们要用水呢，却是左等右等，不见里头传唤。
  只听得里头窃窃私语，又时不时有男女嬉笑之声传来，却是没有那想像之中的暧昧之声，好似……好似陛下与皇后娘娘并未敦伦呀？
  “这个……这个……那日陛下在欢喜殿里到底是学着没有呀？”
  怎得这么大半夜了，应该有的动静半分没有，那不应有的动静倒是响个不停呢？
  刘瑾等人心里纳闷，眼见得时辰不早了，不得不清咳一声在外头轻声问道，
  “陛下？陛下……”
  里头的人应道，
  “甚么事？”
  “那个……这个……陛下……时辰不早了，是不是……应该洞房了？”
  里头的人静了静，才恼怒喝道，
  “知道了！”
  里头的人被这么一提醒好似才想起来有洞房这一桩事儿，互看一眼不由都红了脸，
  “这个……”
  朱厚照红着脸道，
  “我们……我们安置了吧！”
  夏小妹却是想起一事来，
  “我们还没有吃交杯酒呢！”
  左右瞧了瞧，见那靠窗的龙凤烛当中果然摆了两个金杯儿，应就是那交杯酒！
  二人下床跑过去一人执了一杯，手臂相绕一起吃了那酒，这厢放了酒杯，却是再你望我眼，我望你眼，大眼瞪起了小眼来！
  “这个……下面应当甚么办？”
  朱厚照自然知晓这是要二人登榻，除去自家皇后的衣裳，然后再如此，过后又那般……
  不过现下夏小妹一双大眼儿骨碌碌的打着转，直直的盯着自己，皇帝陛上一时不知如何下手，只得呆呆的问道，幸得他这位皇后也不是凡品，当下伸右手牵了他的手，很是豪气的一挥左手，
  “走！我们上床！”
  朱厚照乖乖跟着自家新娘子上了床，夏小妹便自家除了外罩，又伸手去解朱厚照的里衣，
  “你你你……”
  朱厚照抬手捂了胸口，结结巴巴道，
  “你做甚么？”
  夏小妹眨着大眼道，
  “不是要洞房么？不脱衣裳怎么洞房……”
  说罢恍然道，
  “你是害羞么？那……我先脱！”
  当下毫不犹豫伸手到腰间将腰带解了下来，左右一分，里衣就褪到肩头，露出里头大红的肚兜来，上头金线绣了鸳鸯戏水，那一大片的白皙与艳红撞到一处，朱厚照看在眼里，只听得耳边一声，
  “轰……”
  整个人便如那被煮熟了虾子一般，红了！
  “你……你……我……我……”
  皇帝陛下彻底结巴了，皇后娘娘却是半点儿不羞怯，脆声声问道，
  “好看吗？”
  朱厚照盯着那两处高耸咽了一口口水，
  “好看！”
  夏小妹一面脱去里衣一面点头道，
  “我也觉着好看，这上头的鸳鸯花了我三个月的时间呢！”
  “唔……嗯嗯……”
  她一动作，那处便晃动起来，白花花一片晃得新婚的丈夫一阵的眼晕，口里胡乱应着，想看又害羞，想不看又一双眼不听使唤，正自为难之际，夏小妹伸手去解他衣裳，
  “你也脱呀！”
  朱厚照此时也不知反抗了，乖乖的抬手任她把衣裳给除了，露出比夏小妹还白皙的胸脯，夏小妹伸手摸了一把道，
  “你怎么皮肤比我还好！”
  朱厚照被她一摸，身子一抖早已紧绷的小腹差点儿便抽搐了！
  此时节他是想起来了，嬷嬷说了，那男子的元精最是紧要，必要灌入女子的体内才能成孕，可不能浪费了！
  当下张大嘴猛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股子激荡，结结巴巴道，
  “把……把帐幔放下来吧！”
  “好！”
  夏小妹应了一声，回身放了帐幔，她这一扭身自肚兜一侧竟可一眼望到头，朱厚照一双眼瞬时瞪大了，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突然发觉还是自家兄弟卫武靠谱一些，果然这种事情还是快活的，便是还未做呢，这眼福却是大饱了一番，想到这处便更想仔细瞧瞧那肚兜里头藏的一对东西，定了定心神，壮着胆子对夏小妹道，
  “你……你把这个也脱了吧！”
  说着抬手指了指那肚兜，这时节夏小妹却是有些害羞了，心中暗道，
  “绮姐儿告诉我了，说他必也是不懂的，让我大方些，但任是我再大方这要坦果身子了，我……我……我也没那胆子解肚兜呀……”
  前头她敢先解衣裳，全是陪着一腔“血勇”，此时临到最紧要的关头了，终是顶不住羞怯了！
  只他们这样在床上大眼瞪小眼儿也不是法子呀！
  夏小妹又想起韩绮教的另一个法子来，
  “若是害羞便往被子里躲……”
  思及于此伸手便拉了锦被，
  “呼……”
  一下子将自己与朱厚照罩在了里头，被子里头立时一片漆黑，朱厚照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我看不见啦！”
  夏小妹的声音传出来道，
  “看……看不见有甚么关系，你……拿手摸一摸呀！”
  里头静了一静，也不知皇帝陛下的龙爪是怎么摸的，就听得皇后娘娘哎呀一声，
  “你轻些！”
  “哦……哦……我轻些！”
  里头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朱厚照的声音传来，
  “小妹……你让我亲亲它……”
  “嗯……”
  里头传来几声低呤，皇后娘娘的声音里透出娇媚来，
  “你……你别那么用力呀！”
  “我……我也不想呀，就是……就是不由自主的……”
  如此半晌，终于听到朱厚照道，
  “我们……我们把裤子脱了吧！”
  又是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听得皇帝陛下喃喃道，
  “我记得好似是这样的……是不是……是不是这里呀？”
  皇后娘娘有些恼怒嗔道，
  “不是那里啦……”
  “那……是这里？”
  “不是啊……”
  “那……这里……”
  “不是呀……”
  “那……到底哪里呀？”
  “哎呀！你真笨呀！”
  幸得好我聪明！提前三天让绮姐儿进府来陪我，又让她给我带了几本春宫图看，再由绮姐儿解说一番，总算我是弄清楚啦！
  果然……有一个聪明的朋友何其重要！
  被子里一阵鼓动，却是皇后娘娘一个翻身，一把将皇帝陛下压到了下头，
  “你下去……我来……”
  这厢沉腰作势，半晌就听得，
  “唉呀……”
  “唉呀……”
  一男一女之声，外头听声儿的刘瑾听得这动静，心中一喜，
  “这是……入了港了？”
  当下踮脚抬头往里头偷瞧，果然见得那高出屏风半尺的床幔在一左一右晃动，不由的暗暗舒了一口气，
  “呼！总算是洞房了，明儿在太皇太后与太后的面前可以交差事了！”
  松了一口气后又在心里暗暗叹道，
  “这般瞧来，我们这位新晋的皇后娘娘倒甚是彪悍，完全没有一般女儿家的羞怯呀……”
  这个……以后我们家陛下，在后宫之中也不知有否得振夫纲呀！
  要知晓这样的想法若是落在其他朝代的皇帝头上，那必是胡思乱想，杞人忧天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老规矩

  不过，各位想前头先帝在时便是只宠张皇后一个，虽乃万乘之尊对上妻子也是时常莫可奈何的，如今这些跟前伺候的人，眼见得皇后娘娘于新婚之夜，夫妻之事上能如此生猛，要来个凤在上龙在下，自然要担心，以后我们陛下的日子……也不知好不好过啊！
  幸得这一夜时间还长，刘瑾的担心也是多余的，前头皇帝陛下是技术不熟练，待学了头一回，这第二回便知晓怎么做了，立时反客为主，待到第三回时便已能大振夫纲，杀得皇后娘娘招架不住了。
  只一般的新婚小妇人，若是招架不住便要柔声求饶，声声喊夫君饶我！
  但我们皇后娘娘毕竟与众不同，实在受不得了，却是怒而嚷道，
  “朱厚照，你还……还……有完没完！小心我……我扇你！”
  只口出警告这言，手上却已去了，便听得“啪”一声，外头的人听得齐齐一缩脖子，暗暗吐舌头，
  “这敢在大婚之夜打皇帝耳光的，怕只有这一位了！”
  真乃大庆开国以来第一生猛的皇后娘娘！
  且里头那位皇帝陛下竟是毫不着恼，反而软语相哄道，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龙争凤斗打了个天昏地暗，待得外头天色大亮，一众宫人进来伺候的时候，却是怎么也忍不住的往皇帝陛下的脸上瞧，看过之后个个松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手下留了情，没打在龙脸之上，想来是拍在了别处了！
  因而不碍着今儿拜见太皇太后与太后！
  真是万幸啊！
  要不然陛下大婚第二日顶着五个手指印子出去，成何体统啊！
  皇帝陛下的新婚之夜便是如此过去的，虽说挨了一巴掌但还是回味无穷，在心里大赞自家兄弟，
  “果然没有骗我！其中滋味确实十分之好……”
  思及夜里被翻红浪的快活，想寻个人说说，放眼望去全是太监不由甚是扫兴，便更加思念自家那损友卫武来了！
  皇帝新婚之后，皇后娘娘同样也有三日回门的规矩，待得大婚三日之后，皇后娘娘摆开銮驾回转安康伯府中，在家中早已等候的亲友都齐齐跪在院中，迎接皇后娘娘，夏小妹下了凤辇见得父母哥嫂们都跪在地上，却是眼圈儿一红，忙上去扶道，
  “母亲、父亲快请起来！大家都起来吧！”
  夏府一众人这才敢起身，迎了夏小妹到了正厅中坐下，蒋氏仔细打量女儿脸色，却见得虽有白粉扑面，但女儿眼下的青色还是隐隐可见，只当她没有睡好，不由心疼起来，
  “小妹自小在家里娇养着，进了宫处处都不熟悉，想来必是不能适应，这是没睡好呀！”
  只安康伯夫人想得岔了，她女儿确是睡不好，只怎么个睡不好，便不好同人细说了！
  蒋氏便关心的问道，
  “娘娘这几日在宫中可好？”
  夏小妹笑眯眯道，
  “好！好着呢！”
  夏小妹的性子那里是能让自己过得不好的，且朱厚照对她也实在是很不错，这后宫之中万事皆是依着她，对下头人都吩咐了，
  “一切皆按着皇后娘娘的心意办事，但有怠慢朕必不轻饶！”
  即是有皇帝陛下在后头给皇后娘娘撑腰，夏小妹的日子自然是不难过的！
  只儿子如此宠媳妇，倒是令得张太后心下不畅快了，今儿趁着皇后娘娘回门之时，于是特意召了儿子来说话。
  朱厚照此时正值新婚，娶的又是自己一直心仪之人，这一对新婚的小夫妻正是对亲热事儿十分感得趣之时，每到天黑在那龙榻之上，时常就如何敦伦之事探讨议论。
  且夏小妹本就不是非常人，又因着听了自家闺蜜的话，说甚么这夫妻乃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人，便是父母儿女，兄弟姐妹都是比不上的！
  又有经了大婚之夜后，夏小妹越发觉着绮姐儿的话有理，心中暗道，
  “即是最亲密的人，那自然是甚么都不必隐瞒了！”
  因而小夫妻亲亲热热时，夏小妹也是畅所欲言，怎么个不舒服啦！又怎么个觉得爽利啦！全数直言不讳，朱厚照本就是个初哥儿，又自小都是旁人哄着供着，那里会在乎旁人的感受，性子起来自然不管不顾！
  这要是遇上旁的妃嫔只怕再难受也要忍着，但在夏小妹这处却是有啥说啥，反倒是皇帝陛下小心翼翼的学着如何令得对方高兴，待见得自家新婚的妻子在身下化成一滩春水，哼哼哈哈予取予求时，那种成就之感不是亲身经过的人，如何能明白各中快活之处？
  因而这几日皇帝陛下乃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是两腮红润，双目放光，印堂发亮，一派喜气洋洋，这厢笑眯眯过来见自家亲娘，
  “母后叫朕来可是有事？”
  张太后见着儿子这新郎倌儿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却是滋味难明，暗暗叹道，
  “陛下终于是长大了！”
  再不是那个四处捣蛋，惹得先帝叹气摇头的小孩子了！
  想到先帝，张太后心头涌起一丝酸楚，不知不觉眼圈儿便红了，朱厚照一见便是头大，心中暗道，
  “这是怎么了？又要同我忆父皇么？”
  到也不是他不孝，但他这正值新婚呢，现下想去世的先帝，实在有些煞风景吧！
  幸得张太后也不想儿子的好心情被破坏了，忙压下泪意，柔声问儿子道，
  “皇后与陛下相处可好？”
  朱厚照闻言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好着呢！她今儿不是一早给您请安后出宫回门儿了么？”
  张太后点头，
  “早上她确是来过了……”
  顿了顿又道，
  “即是你已大婚三日了，那自明日开始，四妃便要侍寝了，陛下明日便不能还在坤宁宫歇息了！”
  朱厚照听了眉头一皱，
  “太后这是何意，难道明儿朕便不能和皇后同寝了？”
  这是甚么道理？
  张太后笑道，
  “陛下说的甚么话，那儿会不能同寝了！只是陛下如今乃是一国之君，身负社稷重任，要绵延子孙，开枝散叶以固江山呀，所以才会另纳四妃，前头陛下也是亲自下了旨的，陛下忘记了吗？”
  朱厚照皱着眉头想了半晌，这才想起来好像确有此事，前头与他和小妹的大婚诏书一起颁下的还有纳四妃的旨意，这乃是祖宗规矩，他那时一心想着与小妹的大婚之事，眼里只看见那一份大婚的诏书，下头一份不过匆匆瞟了一眼，便让司礼监的人用了印。
  此时经得太后一提醒倒是想起来了这事，当下点头道，
  “确是有这个事儿的！”
  张太后笑道，
  “即是如此，还请陛下按着祖宗规矩，每月让皇后与四妃轮流侍寝，待得以后再有女子进宫，陛下瞧着喜欢的还可纳入宫中……”
  朱厚照听了有些头大，想了想摆手道，
  “女人多了麻烦，朕有皇后便成了！”
  张太后闻言却是不悦道，
  “陛下，您可是天下共主，广纳后宫乃是您予臣民的恩德，也有利江山社稷，万万不可独宠一人啊！”
  朱厚照听了很是诧异，
  “母后说的甚么话？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朕都不奇怪，可若是母后说出来便是生生的怪了！”
  他此言自然是指自家亲娘独宠后宫十几年的事儿！
  张太后听了一时语塞，瞪着双眼气鼓鼓半晌才憋出一句道，
  “那是先帝！陛下与先帝是不同的！”
  朱厚照闻言眉头一挑，
  “母后这话说的更怪了！怎得朕与父皇就不同了，朕不是父皇的儿子么？父皇能独宠母后一人，朕也可以的！”
  张太后闻言急了，
  “陛下，皇后独宠易使后族坐大，于江山社稷不利呀！”
  朱厚照听了越发好笑，
  “母后这话说的是两位舅舅么？”
  “我……”
  张太后这一回是当真无话可说了，母子两在这处大眼瞪小眼半晌，朱厚照便起身一挥手，
  “罢了！母后若是无事，朕便去前头了，今儿谢先生讲课，可不能迟了！”
  谢先生那脾气最是火爆，便是如今他做了皇帝，但有讲课时迟到一点点，虽不会高高举起戒尺，却会全程冷着一张脸，那眼神仿佛是他犯了天大的过错一般，每瞅一眼便能令他如坐针毡，朱厚照受过一回后便再也不想领教了！
  他这厢匆匆走了，张太后气得直跺脚，却是无可奈何，身边的大宫女忙上前来奉上茶水，
  “太后娘娘仔细身体，且喝口茶顺顺气！”
  张太后抬头啜了一口茶道，
  “这孩子怎得就不明白，哀家这是可是为他好呀！哀家瞧着那几个孩子个个都是貌美如花，身段也是十分好看，他若是能雨露均沾，说不得明年这个时候哀家便可以做祖母了！”
  大宫女笑道，
  “太后娘娘都说几位娘娘花容月貌了！陛下这是没见着她们，待得见着了，想来必是会喜欢的，如今陛下与皇后娘娘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候，倒不如隔些日子太后娘娘想法子让陛下见四妃一面，届时陛下说不得便要改主意呢！”
  张太后闻言想了想点头道，
  “你这话倒是说的没错！是哀家心急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多生子

  大宫女笑道，
  “太后娘娘这是关心则乱，一心为陛下着想，自然便急了些！”
  且不说太后娘娘如何想让自家儿子多生多养，就说朱厚照回转乾清宫里，却是有些不爽，坐在那处暗暗道，
  “我这才同小妹新婚三日呢，母后便迫不及待让我同旁的女人睡觉……”
  他对夏小妹是用情极深的，虽也知百姓家里三妻四妾是平常，他身为帝王自然也是要有后宫嫔妃的，但……一想到他夜里与小妹做的亲密事儿要与别的女人做，一股子恶寒突然从后背升起……
  朱厚照抖了抖肩头将那股子寒意从后背上抖落下去，一旁的刘瑾见皇帝发抖还当他是冷了，忙上来道，
  “陛下可是冷了，奴婢给陛下披件罩衫吧！”
  朱厚照看了一眼外头明晃晃的日头，白了他一眼道，
  “你看看外头，朕的身子骨用得着吗？”
  刘瑾忙陪笑道，
  “陛下的身子自然是顶顶好的，那真是龙精虎猛，龙马精神啊！”
  特别是到了夜里，折腾的皇后娘娘的大耳刮子，是啪啪的作响！
  朱厚照自然瞧不见自家太监揶揄的目光，只托着腮还在想母后的话，便问刘瑾道，
  “你说……女人多了好不好？”
  刘瑾闻言心里那个苦啊，面上也带了出来，苦道，
  “陛下问奴婢这个，奴婢是真不知道啊，奴婢连一个女人都没有，哪儿来的多了！”
  朱厚照恼道，
  “真是一问三不知！也不知你们在内书房里学了些甚么！”
  这内书房便是皇帝们嫌弃，宫里伺候的太监们肚子里没墨水而特意设置的，刘瑾这类能近身伺候陛下的大太监都是要在内书房上学识字做文章的。
  刘瑾闻言更委屈了，
  “这种东西……那内书房的先生也没教啊！”
  朱厚照翻着白眼，
  “罢了！不问你了！”
  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
  “谢先生待会儿便要过来了，他乃是有大学问的人，朕待会儿问问他！”
  待一会儿，谢迁果然过来授课了，
  “陛下！”
  谢阁老进来见礼，朱厚照忙亲迎出去，躬身行礼口称先生，此时乃是授课，却是不论君臣，首论师徒的，因而朱厚照对谢先生也是依足了规矩，行礼之后，老老实实坐到桌子后头，听谢迁道，
  “陛下，今日我们讲吕氏春秋之慎行论……请陛下翻开书……”
  朱厚照坐在这处仔细听讲，说实在话先生们讲课太过规矩，照着书本儿念得让人直打瞌睡，若是放在以前朱厚照必是以手撑腮，不过半柱香就会眼皮下坠的睡了过去，只如今他做了皇帝，又一心想做个不被大臣糊弄的皇帝，因而再是心里不耐，却还是正襟危坐认真听讲。
  只谢先生讲得实在枯燥，让人实在不能不昏昏欲睡，朱厚照眼皮一打架，便立时警醒了起来，伸手一捏大腿，却突然碰到一处痛处，
  “咝……”
  立时吸了一口凉气，谢迁看了他一眼，
  “陛下可是有疑问？”
  朱厚照精神一振想了想问道，
  “先生适才讲到求人一篇，却说是君王治理天下要任用贤人，那……朕又如何知晓此人便是贤人呢？”
  谢迁闻言微微一笑道，
  “陛下这天下贤良乃是那有才能又有德行之人……”
  “何种德行可称贤良？”
  “即如孝顺、廉洁、正直、大公无私、刚正不阿等等……”
  朱厚照听了却是更加迷惑，
  “这样的人便能治理好国家吗？”
  谢迁点头道，
  “自然是这的，这样的人品行高洁，德行出众，治理百姓便能令得百姓顺服，统领百官便能令得百官信服，陛下若是任用这样的贤能之人，必能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是么？”
  朱厚照听得心里更是疑惑，暗暗道，
  “这样的人治理国家，是不是治理的每一个人都同他们一般，无欲无求便没有纷争，因而就天下太平了？”
  那岂不是人人都变圣人了！即是人人都是圣人了，还要他这皇帝做甚么？
  难道让贤良之人治国最终就是为了不要皇帝么？
  只这话他是不能问的，因为问了谢迁也不敢答！
  这一堂课讲了两个时辰，谢先生讲得是口干舌燥，这厢坐下来歇气喝水，朱厚照才问道，
  “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想向先生请教？”
  谢迁闻言忙当下手里的茶盏，直起了身子应道，
  “陛下请讲！”
  朱厚照问道，
  “先生家中可有妾室？”
  谢迁却是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愣了愣应道，
  “陛下，臣家中有一妻二妾室……”
  “哦……”
  朱厚照想了想问道，
  “那先生最喜欢那一个？”
  谢迁不知晓皇帝为何要问这个，只君有所问，臣不能不应，当下便应道，
  “臣心里最敬重的乃是发妻，糟糠之妻结发少年，发妻乃是臣未入仕之时便已跟着臣了，这些年来臣一心为国，家中之事全然不曾挂心，全靠发妻一力操持……”
  朱百照闻言更是疑惑，
  “即是先生深爱发妻，为何又要纳妾？”
  这话问的唐突，谢迁仍还是要答，
  “臣成亲之后久未有子嗣，因而发妻做主纳了二妾，以开枝散叶！”
  “哦……”
  朱厚照点头便不再询问，待到晚上夏小妹自夏府回到宫中，帝后二人屏退宫人后，朱厚照道，
  “今儿母后叫了我过去说话……”
  夏小妹听了不以为意翻看着话本子，随口问道，
  “母后说甚么啦？”
  朱厚照应道，
  “母后说按着宫里的规矩，明日起……后宫便由四妃与皇后轮流侍寝……”
  夏小妹闻言一愣，她自入了宫便早知有这一天，只没有想到会来的这般快，愣在那处久久不语，朱厚照见她神色不虞忙道，
  “这乃是母后说的，可不是我的说的，我还没应下呢！”
  夏小妹心下一松，垂头想了想道，
  “你是皇帝……三宫六院乃是理所应当的，即是宫里有规矩，便应当遵守……”
  顿了顿道，
  “说起来，这也是我的过失，按理皇后不是应当执掌后宫么？这安排侍寝的事情，原是应当我来做的，倒让母后操心了！”
  她那性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大大的违心了，因而说这话的时候也别指望能有好脸，却是瞪眼咬牙切齿的模样，看得朱厚照心头暗惊，
  “我若是当真去幸了旁人，她不会就这么咬我一口吧！”
  想到这处，不由觉得大腿上的肉又隐隐作痛起来，忙道，
  “小妹你放心，我……不想幸旁的嫔妃，只想同你一起！”
  他这话，夏小妹听得心里一甜，依入他怀中笑道，
  “早说了，你是皇帝……我自然不能拘着你不去别的宫里，只……”
  说着一指朱厚照的心口处，
  “你这心里要想着我才是！”
  朱厚照点头，
  “你放心！”
  夏小妹能如此大度，朱厚照也觉着松了一口气，
  如此不用夹在中间为难了！
  这厢想了想又道，
  “我今儿问过谢先生了……他家里也有妻妾，不过都是成亲多年没有儿子才纳的妾，前头母后不也说要开枝散叶，为皇家多添子嗣么？”
  夏小妹不明白他是何意，瞪大了眼，半张着嘴点头道，
  “啊……是啊……这民间也有四十无子方纳妾的人家……”
  “着啊！”
  朱厚照一拍手道，
  “只要我们早早生下儿子，多多的生儿子，我便不必去幸旁的妃子了！这个主意……你觉得如何？”
  夏小妹想了想点头道，
  “说的有理！”
  当下果断去扯朱厚照的腰带，
  “即是如此，坐以言不如起而行，陛下且要身体力行才是！”
  朱厚照也甚是配合，也伸手去解她的腰带道，
  “彼此彼此！”
  如此这般，不多会儿便听得那富贵花的帷幔里，皇帝陛下的声音传来，
  “你可轻些掐！咝……我大腿上还青着呢！”
  皇后娘娘却是嘤呤一声应道，
  “你疼在大腿上……我还……还疼在里头呢，你怎么不轻些！”
  这一夜便是不……能……说的旎旖。
  待到第二日朱厚照神清气爽的上完朝回来，坐在御书房又想起自家兄弟来，暗暗道，
  “都走了这么久了，连朕的大婚都未参加，也不知何时回来，到底办的甚么差事啊？”
  想了想吩咐人道，
  “来人啊！给朕将牟斌召进宫来！”
  下头自有人出去传人，不多时牟斌便入宫觐见，朱厚照见着人倒也不废话，
  “你们最近都办些甚么差事？”
  牟斌想了想应道，
  “回陛下，最近案子办得不多，倒是南昌府那边有一桩案子在办，正要向陛下禀报！”
  朱厚照闻言点头，
  “是甚么案子啊？说给朕朕听听……”
  牟斌应道，
  “陛下，臣带了前头派出去的锦衣卫在南昌府查到的消息……”
  说罢从随身带的牛皮袋子里取出来一个厚厚的册子，双手奉上。
  今日乃是张永伺候在御书房里，当下上前双手接了，奉到御案之上，
  “陛下！”
  朱厚照打开来一页页的翻看着，牟斌跪在下头听得上头纸页翻动，心中却在暗道，
  “这历来帝王最恨便是谋反，这位新上任的皇帝想来必也是如此的……见到宁王有心谋反也不知会如何发雷霆之怒？”




第二百七十八章 选“夫婿”

  牟斌正猜想间，却听得上头皇帝哈哈笑了起来，牟斌一惊差点儿要不顾规矩抬头直视圣颜了，却听得上头朱厚照笑哈哈道，
  “牟卿请起……”
  牟斌听命站了起来，目光放在斜下方，还是不敢抬头瞧瞧皇帝到底在笑甚么，又听得皇帝问道，
  “牟卿，这些可是卫武那小子查到的？”
  牟斌应道，
  “回陛下，正是锦衣卫试百户卫武在经办此案……”
  朱厚照笑眯眯点头，
  “你说……这宁王可是要谋反？”
  牟斌想了想应道，
  “回陛下，依臣办差多年的经验来看，宁王即便是现下不反，只怕也是在图谋不轨……”
  意思便是预备着造反，只还在准备阶段便被锦衣卫的人给发现了！
  此时又听得上面皇帝道，
  “即是如此，便让他反了吧！”
  “啊……”
  御书房中牟斌与张永都是大吃一惊，也顾不得君前失仪了，齐齐瞪大眼，张大嘴看向了朱厚照，朱厚照见二人惊诧如此，不由的抚着书案哈哈大笑，指了他们道，
  “如何……朕这个计谋你们都大吃一惊，想那宁王必也是猜不到吧！”
  “这个……”
  牟斌是当真跟不上这位的思路，迟疑半晌道，
  “陛下，臣愚钝，不知……陛下这是何意？”
  甚么叫让他反？难不成这做皇帝的还巴望着下头人造反不成？
  他猜的没有错，朱厚照就是这个意思，这厢笑眯眯对牟斌道，
  “朕让你想个法子，让那朱宸濠造反！”
  “这……陛下……陛下……”
  臣干锦衣卫多少年了，也未曾办过这样的差事呀！
  朱厚照仍旧笑道，
  “他们家想做皇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前头一直造反不成，想来也是缺钱缺人，到了现下朕下便让他如愿，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让他必定要给朕反喽！”
  牟斌终归是久经官场的老油子，去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忙收敛了心神，细想了想问道，
  “陛下的意思是……让宁王造反，之后派兵铲除便是师出有名了？”
  这个……是不是太冒险了，即是证据在手，为何不现在抓人？
  朱厚照点头道，
  “牟卿果然知朕……”
  说罢大手一挥道，
  “就这么办了！记得一有异动便来报给朕知晓！”
  “这……是！”
  待得牟斌下去之后，朱厚照立时吩咐张永道，
  “给朕研墨，朕要写信！”
  张永忙上来研墨，陪笑道，
  “陛下是要写甚么呀？”
  朱厚照笑道，
  “朕要给我那好兄弟卫武写信！”
  这厢提起笔来，笔走龙蛇，龙飞凤舞一般洋洋洒洒写了几大篇，写好之后吩咐张永道，
  “把这封信给牟斌送去，让他用锦衣卫的法子，速速给朕送到卫武手中！”
  “是！”
  于是待卫武在南昌府收到信的时候，却是指挥使牟斌的密令与皇帝陛下的亲笔手书一起到的，卫武想了想先将牟斌的信拆了来看，见得指挥使竟是要自己想法子撺掇宁王造反，
  “这个……到底是甚么意思？”
  想了想放到一旁，又去看皇帝那一封信，打开来一目十行，才总算是明白指挥使的密令到底是因为甚么来的了！
  牟斌不明白，他却知晓自家皇帝兄弟为何如此？
  他这就是在京师里做皇帝觉着太过无聊了，闻听得宁王有反心，看热闹不怕事儿大，要撺掇着宁王当真反了，他好看着自己手下的大将们揍宁王！
  卫武看完抠了抠头皮，心中暗道，
  “说实话，若是宁王造反让老子带兵打仗平叛，老子还真没那本事，不过……想法撺掇着宁王谋反……倒是可以试一试的！”
  坐在那处，却是支着下巴，眉头紧皱，脑子里飞快的转动起来，
  这事儿要如何着手呢？
  坐在那里眼珠子转了半晌便有了主意，直起身子冲外头叫道，
  “来人啊！全都给我进来！”
  外头练功的一干人等闻听得头儿召唤，立时全数停了手，一个个几步窜进来，齐刷刷立在了堂上，卫武便问道，
  “来了多少人？”
  下头有人报道，
  “报头儿，除出外打探的一些兄弟，剩下的二十五个兄弟全数到了！”
  “嗯！”
  卫武点了点头，走下堂来开始挨着个儿的打量这一干兄弟，这些人能入锦衣卫自然个个都是挑选过的，论起身材相貌不说是千里挑一，那也是百里挑一了。
  这厢高矮不一的站了一堂，卫武便背着手绕着他们打转，瞧上觉着好的便仔细看几眼，那眼神甚是锐利，仿佛打量着这些兄弟能称斤论两卖多少银子一般。
  此时这一干人在外头练功，正是满身大汗的时候，一个个都脱了衣裳，露出一身健壮的肌肉。
  “嗯……嗯……嗯……”
  卫武一面看一面还点头，时不时还伸手拍上一拍，这帮子人却是被他弄得，一个个后脖颈上汗毛倒竖，心中暗道，
  “头儿这是做甚？”
  也未听说这位有那……嗜好呀？
  众人正在心里暗自嘀咕，却见卫武用手指点道，
  “你……你……还有你……你……你……”
  却是一口气点出了五个人来，
  “你们几个上前一步！”
  那五个忐忑不安的上前一步，在卫武面前挺胸缩肚，双眼直视前方，卫武转了几个圈儿又指了其中一个问道，
  “你……就是你……家中可是娶妻了？”
  那个闻言腼腆道，
  “回……回头儿，出京之前家里给说了一个，就等着回去成亲呢！”
  卫武闻言摆了摆手，
  “你下去！”
  又指了另一个问道，
  “你呢！可有娶妻……”
  那个还未说话，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哄笑道，
  “头儿，这小子妻妾一大帮子，全数养在京师里的窑子里呢！”
  又有人也笑道，
  “那京师各处青楼的老鸨们全都是他岳母……”
  “头儿不知晓了吧！嘿嘿……这小子器大活好，但凡他睡过的女人没一个不想的，前头还有一位头牌想从良跟他呢！”
  众人哈哈大笑，卫武却听得两眼放光，再上下打量了这小子一眼，见这小子生得一张俊秀的脸，但身上却是十分壮实，一看就是个体格极好的，当下满意的拍了拍那人肩头道，
  “好好好！现下派个你最拿手的差事给你干！”
  “头儿！甚么差事？”
  “给人当姑爷……”
  第二日那沈管事却是满脸春风的去寻自家女儿，
  “女儿啊！那陆子玉都死了一月有余了，你也不能尽去寻那些汉子解闷儿，还是再寻一个男人嫁了吧？”
  那沈管事的女儿名叫沈春花，闻言嗔道，
  “爹，女儿我也想寻一个男人嫁了，可您也知晓女儿的，不是俊俏的郎君，女儿是瞧不上的！”
  沈管事闻言笑道，
  “这一回爹给你挑了一个，必会让你满意的！”
  沈春花闻言大喜，
  “爹爹瞧中了谁？那里人氏？长得如何？”
  沈管事笑道，
  “我前头请了人今日，到府里吃酒说话，你瞧瞧人再说！”
  沈春花大喜，果然便在房里打扮起来，也不管这春寒料峭的，便换了一身轻薄的夏衫，露出曼妙的身材，洋洋洒洒弄了一身的香粉，迎风都要香出三丈去。
  待得打扮妥当之后，便悄悄溜去了前厅自那屏风后头去偷窥，果然见得那堂上有一位年青人，生得是面目俊秀，一双桃花眼儿流转之间，像是生了钩子一般，只瞧上一眼便能把人的心给钩了去。
  沈春花果然对这年青的郎君是一见钟情，在后头心急火燎的等着爹爹与那人吃罢了酒席，途中数度想出来见人，都被眼利的沈管事发现连连咳嗽，
  “咳咳……”
  沈春花无奈跺脚躲回了后头去，直到沈管事送了那人出府，才急匆匆出来拉着爹爹道，
  “爹，这人是谁？”
  沈管事笑眯眯道，
  “怎得……瞧上了？”
  沈春花连连点头，抱怨道，
  “爹爹怎得不请了他到后院里走走，也好让他见见女儿啊！”
  沈管事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即是瞧上了便好……”
  顿了顿道，
  “这位公子姓楚，乃是出身京师大家族中，不过他是庶子出身，刚到南昌府不过五日，爹爹我也是在茶楼与他偶然结识，攀谈之下十分相投，爹爹问过他了，说是一心求学，家中妻子体弱多病于年前过世了，他悲痛不已，此次就是从京里出来，散心解闷儿的……”
  沈春花听了心里大喜，只觉得这样的人儿，真正是天上掉下来的如意郎君，当下喜道，
  “那爹爹可有曾向他提过女儿？”
  沈管事皱眉道，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有第二回见面便向人提婚事的，你且再待上两日，爹爹再邀他过府，你寻个机会同他说说话，若是他对你亦有此意，便可以商议婚事了！”
  “嗯……那……爹爹可快些！”
  如此又隔了两日，那楚公子果然过府，在后花园里“巧遇”新寡的沈小姐，二人眉来眼去，这是“郎有心妾有意”，楚公子对沈小姐一见钟情，不日竟带着媒婆上门提亲了，沈管事是欣然答应，又因着女儿催得紧，竟是不出十日便将女儿嫁了出去。




第二百七十九章 见面熟

  这乃是沈管事的家事，又有王府里不少人都是知晓内情的，那沈春花本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性子，待字闺中的时候便与府里的下人勾勾搭搭，如今听说陆子玉刚死没有多久，她便再嫁，倒是半点儿不奇怪，因而众人只是背后议论，倒也无人去细查这新郎君是甚么来历！
  因着沈春花是再蘸，倒也没有多声张，不过这宅子里布置了一番，摆了几桌酒席，却是沈管事出面请了王府里几位相熟的管事，过来吃酒。
  前头赵九廷将那沈管事弄进了自己的卧室之中，关在那大柜子里，无事时便将他揪出来询问，却是将这姓沈的祖宗十八代都摸了个清楚，周边认识的人也是让他悄悄指认了，赵九廷当真是学甚么像甚么，如今扮起沈管事来，便是亲生的女儿春花都瞧不出破绽来！
  这厢趁着女儿成亲，又将这一干管事的请来，却是凭着沈管事的描述，又有下头人唱报，将这一应人等一个个对号入座，想着将人给认全了，就等着以后锦衣卫抓人时，好不错漏了一个！
  这头又在婚宴之上将自家的新女婿引见给众人认识，如此这般这位楚煜林，楚公子便算是大家都认识了，按着老沈以前的套路，自然便是推了女婿出面接手之前的生意！
  众人见这姓楚的小子，生得人才出众，又有谈吐倒也不凡，不由个个心里暗道，
  “这老沈生得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儿是不假，但这寻女婿的本事也是真不错，也是亏得有一张标致的脸，让这些小子们色迷心窍，甘心给老沈做傀儡驱使！”
  从此，这位楚公子便开始全盘接收沈管事的生意，确是年轻脑子灵活，不过一月时间便将这些生意打量的井井有条。
  却说南昌宁王府的书房之中，按着规矩每月的生意账本上报，宁王端坐在书房之中，翻看账本一看，立时十分高兴，吩咐人道，
  “来人！召那沈光回王府见本王！”
  “是！”
  这厢召了沈光回府，他却是带了自家那女婿一起来见宁王，
  “王爷，小的给王爷请安了！”
  沈管事在书房之中见得宁王，立时倒头就拜，一旁的楚煜林也跟着行礼，宁王笑眯眯道，
  “你们都起来吧！”
  沈管事领着女婿起身，这才能空瞧了一眼宁王，只见得这位与当今圣上同一个祖宗的王爷，生得却是朱厚照大大的不同，朱厚照那是白脸俊俏，这位王爷却是国字脸，浓眉豹眼，络腮胡子，身形也十分高大，倒是一派威武的形像，这个样子若不是在王府的书房，而是在那城外的青龙山上，那便是一个落草为寇的山贼王。
  宁王这厢笑着对沈管事道，
  “沈管事辛苦了！”
  他生得威猛，说话也是声音粗壮，虽是笑眯眯的说话，却给人凶恶咆哮之感，实则他的性子确是有些暴虐，曾有小妾因着言语不慎引他发怒，被他用鞭子生生抽死的事情。
  沈管事很是拘谨的应道，
  “为王爷办事，小的不敢言辛苦！”
  宁王很是满意他的谦卑，又瞧了瞧同样垂头的楚煜林道，
  “这个……可是你那新女婿？”
  沈管事应道，
  “回王爷话，正是小姐刚嫁的夫婿，因着以后的生意多要他出面，便带了他过来给王爷请安，让他聆听王爷的训诫，也好感念王爷的恩德！”
  宁王听了更加满意点头道，
  “沈管事如今倒是越发会办事了！”
  “不敢当王爷的夸奖！”
  “嗯！”
  宁王上下打量这楚煜林，
  “果然是一表人才……”
  顿了顿又问道，
  “多大年纪？是哪里人？”
  楚煜林的身份乃是锦衣卫一早安排好的，自然是毫无破绽，这厢讲出来也是有条有理，半分听不出问题，宁王虽久居南昌但他即有野心，自然会想法子派出人手打听京师的情形，听那楚煜林来自京师楚家，不由笑道，
  “楚氏乃是大族，自前朝便有了，没想到你倒是出身大家！”
  楚煜林忙道，
  “回王爷的话，小子虽说出身楚氏，但并不是嫡枝，且早些年便分了出来，如今出来走动也不敢宣扬，怕是小子平庸，失了家里的颜面！”
  宁王听他谈吐，觉着果然不愧是大家教出来的，便是庶子也是气派不凡，心里更是满意，同他又说了两句，便对沈管事道，
  “你如今办事越发的好了，差事做得不错，自然是要赏的！”
  说罢让人端上百两银子来，对二人笑道，
  “好好干！本王不会亏待你们的！”
  “是！谢王爷赏！”
  翁婿二人回去果然好好办事，又待了半个月，锦衣卫已将这宁王府私下里干得勾当，都摸得差不多了，沈管事又求见宁王，却是密告一桩好事，
  “王爷，小的那女婿虽说是家里的庶子，但他有位叔叔乃是楚家嫡枝里的一位人物，据说不日便要来南昌府，王爷可是想见一见此人？”
  宁王闻言奇道，
  “这人有甚么特别之处？本王为何要见他？”
  沈管事呵呵一笑道，
  “王爷即知那楚家是大族，也应知楚氏多年积累的财富已至不可思议的地步，又有名下诸多产业，其中工坊的工匠甚至还可制作火器与兵器，王爷……若是能令得楚氏与我们合作，何愁王爷大事不成？”
  宁王闻言眼前一亮，点头赞道，
  “沈光，你果然是忠心为主的！”
  负手在书房里转了几圈，一挥手道，
  “即是如此本王便见一见他……”
  想了想道，
  “就在琼花馆里见吧！”
  如此这般，宁王就在那赣江边的琼花馆里见着了那楚东城，只见这位楚东城也是位身形高大的中年汉子，生得相貌堂堂，行止十分有气度，见着乔装而来的宁王便拱手哈哈大笑道，
  “久仰朱爷的大名，只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倒是一偿夙愿，实在幸哉！”
  宁王此人向来自诩英武，自觉他便是这大庆朝中难得的英雄人物，便最是喜欢结交英雄人物，见得这楚东城这样人才，心里倒先生了三分亲近，当下也不摆那王爷的架子了，作是豪迈的拱手道，
  “楚先生，朱某也是久仰大名！”
  楚东城请了宁王上座，二人在这高楼之上面江而坐，一面吃酒一面说话，宁王与这楚东城呆得时间越久，倒是越发对此人欣赏起来。
  此人看谈吐举动确有世家子的作派，但说起话来即可引经据典，阳春白雪，又能世俗俚语，下里巴人，偶尔还要爆些粗口出来，只却半分不让人生厌，反倒觉着此人豪爽大气，与众不同。
  宁王自来便被关在南昌府中，也没见过多少了不得的人物，乍一见这楚东城便立时被其气度折服，又因着其背后的楚氏家族，便生出了结交的心思。
  于是之后十日，二人是日日见面，相谈甚欢，说起天下大事，论起古今英雄来更是十分投契，只觉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对方心坎上一般，十日下来宁王对楚东城亦是推心置腹了！
  这一日又说起如今的朝局，宁王便言道，
  “如今的朝廷腐败无能，百官尸位素餐，偏那新上任的皇帝又是个年少荒唐的……”
  当下细数起朱厚照自小来做的种种顽劣之事，楚东城听得连连点头道，
  “确是如此，朱兄远在南昌都已听闻今上种种劣迹，我等在京师自然知晓得更加详尽，据说今上自小贪玩，十好几的年纪，竟是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成日价只知走马斗狗，据说今上有一只蛐蛐，名曰无敌威武大将军，号称斗遍京师无故手，今上十分喜爱，竟为小小一只虫子制了黄金屋子居住，专僻了一间宫殿，命若干宫女太监伺候，每日里饮的水都是玉泉山中取来的山泉水……如此荒唐，真正是……真正是不当人君！”
  他说朱厚照不配做君主，真正是说到了宁王心坎之上，闻言连连点头道，
  “楚兄所言甚是！想当年太祖打天下何其艰难，又有多少功臣良将血洒沙场，换来这万里疆土，如画的山河，却是没想到传到如今，竟出了这样一个不肖子孙，也不怕太祖爷知晓了，从墓里跳出来砍了他！”
  “正是……”
  楚东城也是义愤填膺道，
  “如今连年灾祸，前年山东闹蝗灾，去年黄河又决了堤，多少百姓受苦，无数生灵涂炭，而那坐在紫禁城中的皇帝陛下，竟然不闻不问倒要操心他那小虫儿的吃喝，将它供在那高高的殿堂之上……简直荒谬，糊涂透顶！”
  二人在这处大骂远在京城的正德皇帝，颇有同仇敌忾之感，宁王更觉对方是自己的知己，又有两杯酒下肚，便对着江面摇头叹声连连，楚东城见状便问道，
  “朱兄为何现此悲愤之色？”
  那宁王应道，
  “国事颓废至此，令朱某想起当年之事了……”
  楚东城闻言追问道，
  “朱兄想到甚么当年之事了？”
  宁王应道，
  “遥想先祖当年，与太宗一起靖难……”




第二百八十章 意招揽

  宁王所说的事儿乃是多年前的一段往事，想当年太宗靖难之时，只手下那点子军队如何与朝廷大军抗衡？
  那时还是燕王的太宗便拉了自家兄弟宁王一起干大事，却是为了哄宁王出兵助自己，曾手拉着手跟自家兄弟言道，
  “日后得天下，我们兄弟共享之！”
  宁王那时虽勇猛，但也是有些“年少无知”，对朱棣的话信以为真，果然出钱出力，每战必冲在前，打仗端地是悍不畏死，到最后朱棣进了京城，将自家侄子弄得个下落不明，又将自家剩下的几个兄弟全数给改迁了封地，宁王的土豪地大宁也被分给了朵颜三卫，宁王也是一代英豪，自然明白朱棣那话乃是诓骗自己的，也知晓如今形势比人强，他可没那本事造自家四哥的反，当下也很是光棍，主动交了兵权，又自请改封到了南昌。
  如此一家大小全数迁到了南昌府，朱权又深知朱棣疑心甚重的毛病，于是便自家建了一座精舍，取名“神隐”躲入其中每日里弄鼓读书，兼或还要写上几本闲书，做足了一派无人争霸的闲散王爷模样，这才算是保了一家大小的性命。
  只朱权乃是识时务之人，他的后代子孙却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自儿子始到如今的宁王朱宸濠都觉着是如今的皇帝家抢了他们家的江山，一直心心念念的想夺回来。
  而朱宸濠眼见得自家那不成器的便宜堂弟上位，论文治论武功，没有那一样能与自己相比，凭甚么他可以做皇帝，自己却是被当猪一般养在南昌府，一辈子都圈在一地，永远不得离开？
  朱宸濠对京城里那位可是怨恨深重，说起往事来，字字句句都是在控诉朱老四说话不算话，背信弃义，无情无义……
  楚东城听了连连点头，
  “朱兄所言甚是，这天下人都知晓这件事是太宗负了宁王……”
  顿了顿话风一转道，
  “不过……朱兄事情已过去多年，便不必再挂念在心上了……”
  他话音未落朱宸濠却是一脸愤恨道，
  “不……我决不会甘心屈居于那黄口小儿之下……”
  楚东城劝道，
  “朱兄又是何必呢？他远在京城，你在南昌，相隔千里，他自昏庸他的，你便好好做你的太平王爷便是了！”
  朱宸濠提起心头介怀之事，却是激动不已，旁人越劝反倒越是想一吐为快，当下握掌成拳重重击在桌面之上，
  “迟早有一日，本王必要反了他！”
  “砰……”
  一声桌面之上茶壶、茶盏震得哗啦作响，下头伺候的人听到声音，忙上来查看究竟，
  “爷……”
  朱宸濠却是怒吼一声，
  “滚！都给本王滚得远远的！”
  楚东城忙挥手屏退了众人，苦笑着对他道，
  “朱兄，有些话放在心里便是了，说出来就是惹祸事啊！”
  朱宸濠闻言冷笑一声道，
  “怕甚么……这楼上楼下都是本王的人！”
  楚东城长叹一声道，
  “朱兄应知这锦衣卫无孔不入，还是小心为上策！”
  朱宸濠又是冷笑一声，却是没有再说甚么，只是抬眼问楚东城，
  “楚兄，朱某对你甚是欣赏，有心想邀楚兄共谋大业，不知楚兄意下如何？”
  “这个……”
  楚东城听了却是一脸难色，朱宸濠再劝他道，
  “朱某知晓楚兄出身大家，想来一般的荣华富贵必是瞧不上眼的，不过楚兄若是能扶助朱某成得大事，那便是头功一件，以后为官当做一品，为商当为首富，便是楚氏家族也可因此大大受益，楚兄放心……朱某决不会亏待你的！”
  “这个……”
  楚东城苦笑一声道，
  “朱兄美意，楚某实在心动，只朱兄也知楚某不过家族之中一个小小角色，此等干系重大之事，非是楚某一人可决，这事儿干系太大了……”
  一面说话一面心里却是在鄙夷道，
  “嗤！前头还在骂太宗做骗子骗了你们家的江山，立马就现学现卖来忽悠老子了，慢说老子不是那真正的楚家人，便当真是楚家人到此，也不会傻到就这么轻飘飘两句话，就跟着你造反啊！把人当二傻子哄呀？”
  楚东城如此反应自然也是在宁王的意料之中，倒是不以为意，伸手一拍对方肩头，目光诚挚道，
  “这是大事，自然不能草率决断，还请楚兄好好想一想朱某的提议，又或是去信与家中商议一二，楚兄放心，无论成于不成，你都是朱某的好兄弟！”
  楚东城点头，亲自斟酒敬宁王道，
  “不管如何，朱兄能如此赏识楚某，令楚某甚是感激，多谢了！”
  当下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二人这厢是尽兴而归，醉眼迷蒙的宁王坐上马车，一旁忙有伺候的太监将茶水奉上，
  “王爷还请喝口茶解解洒！”
  宁王接过来啜了一口，目光一闪却是回复了清明，问那太监道，
  “顾全儿，你觉着这楚东城会不会投效本王？”
  那太监闻言笑道，
  “五爷如此折节下士，对那姓楚的礼遇有加，依奴婢瞧着他却有些不识抬举，王爷诚心相邀，他怎得还要推三阻四……”
  宁王闻言摆手道，
  “你知晓甚么，这才是老成持重之人，楚氏乃是历经两朝的大族，似这类大族生存之道便是一个稳字，从不肯参与帝位之争，他慎重一些才是应当的，若是我一开口，他纳头便拜，那本王才是要怀疑他另有所图了！”
  那太监闻言忙陪笑道，
  “王爷英明，奴婢愚钝，倒是小瞧了这位楚先生了！”
  宁王哈哈一笑道，
  “你不知，本王自然不怪你，毕竟似本王这种肯礼贤下士，又深谙人心的聪明人，是当真不多了！”
  “王爷英明！”
  这头朱宸濠正在自诩英明，那头却有人对楚东城道，
  “头儿，为何拒绝了那宁王，我们不是要变着法子让宁王造反吗？头儿应下此事，让他以为有了楚氏的相助，说不得便可起兵谋反了！”
  楚东城闻言嘿嘿一声笑，
  “上赶着不是买卖！我们若是巴巴的送银子过去，只怕他还要疑心，只有这般让他求着我们，才能使得他对我放下戒心！”
  如此隔了三日，楚东城便过来向宁王辞行，宁王是万分不舍，亲自送了他在南昌府外码头上船，这厢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道，
  “楚兄必要将我前头所言挂在心上，若是有了消息可传书于我！”
  楚东城点头道，
  “朱兄放心，你的事楚某必定放在心上……”
  顿了顿又道，
  “我那侄儿煜林会在此地长住，以后便让他负责联络，朱兄若是有事，也可令他传收于我……”
  宁王知晓他们这些大家族，自然有一套联络的法子，倒是比走官府的驿站还要快些！
  当下点头道，
  “楚兄一路顺风！”
  二人拱手告辞，待得码头之上宁王众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下头人才过来问道，
  “头儿，我们现下怎么办？”
  卫武呵呵一笑道，
  “自然是回转京师喽！”
  众人闻言不解道，
  “这差事还未办完呢！怎得就回转京师了！”
  卫武笑眯眯道，
  “做戏便要做全套，如今宁王府里有我们的人，镇江那处我已传讯让师父动手，一切尽在掌据，自然要认认真真的做戏，回一趟京师之后再与宁王传书几回……待得他上了钩我们再回来就是了！”
  言罢却在心中暗道，
  “左右这阵子我们呆在南昌府，让人瞧见了反要露出破绽，倒不如回转京师，见一见三小姐！”
  掐指头算一算，秋天出京，如今都已是春天了，半年都有了，再不回去瞧瞧三小姐，三小姐将我忘记了可如何是好？
  如此盘算着，还当真让船一路北上要回京去，待到了镇江府的码头，便有王大虎派人来接应，卫武回转那城外的民宅之中，果然见得一人正等着他，此人生得身形瘦小，一张颧骨凸出的瘦脸，眼下青黑，似是多日未曾睡过一般，一身青色官袍也有些褶皱。
  此人见着卫武立时便拜道，
  “下官镇江府同知林邵勋见过卫大人！”
  卫武见他如此不由的是眉头一挑，笑哈哈过去搀扶道，
  “哎哟哟！林大人真是太客气了！下官不过区区六品，林大人可是五品的文官，怎得也轮不到大人向下官行礼，应当是下官向大人行礼才是！”
  说罢拱手行礼，林邵勋见状忙伸手来搀扶，
  “卫大人……”
  卫武忙摆手道，
  “林大人论官职比下官大，论年纪也比下官长，便请不必如此客气，叫一声小武便是了！”
  林邵勋忙苦笑道，
  “卫大人太客气！”
  二人一厢客气之后，卫武才请了林邵勋进去，二人在屋中密谈许久，卫武才送了一脸苦色的林邵勋离开。
  卫武这头回转，王大虎与那梁绍才钻了出来，王大虎嘿嘿笑道，
  “那姓林的答应了？”
  卫武冷笑一声道，
  “他有把柄在锦衣卫手中，由不得他不答应！”
  梁绍闻言道，
  “那若是他肯乖乖听我们的话，可是当真要待事成之后，放他一马？”
  卫武更是冷笑一声道，
  “想得美！他敢勾结叛逆私售军火，私贩人口便是一个死字！”




第二百八十一章 相人家

  梁绍张大了嘴，
  “你……你刚才是在骗他么？”
  卫武嘿然一笑道，
  “骗他又怎样？他现在受我骗是之后死，若是不受我骗便是现下死，你当他为何一脸苦相的出去，他是明知我拿话诓骗于他，为了能多活些时日，他必也会老实听话的！”
  梁绍更是好奇道，
  “你就不怕他跑了？”
  卫武还未应话，王大虎却是白眼儿一翻道，
  “小子，这可是大庆的天下，那姓林的能跑到哪儿去，他若是跑了妻儿老小怎么办？他那怕是想多活一天，也会乖乖任我们摆布的！”
  卫武点头笑道，
  “还是师父英明！”
  王大虎一翻白眼，
  “臭小子，如此拙劣的马屁，还是少拍些为好！”
  卫武在镇江呆了几日，将诸事重新安排了一番，却是让王大虎去南昌为赵九廷做支应，留了梁绍在镇江盯着那林邵郧便是了，之后便乘船北上回转了京师之中。
  待到他回到京师时已是四月了，此时的京师是春色正好，枝头翠意微吐却有劲风侵扰，卫武回家见了老娘，当晚上在家中睡了足足的一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吴氏笑眯眯摸索着进来，伸手在儿子身上摸了摸，叹道，
  “武儿似是又长高了！”
  卫武笑道，
  “确是长高了！娘前头还担心儿子在外头受苦，现下不必担心了吧！儿子我还长个儿了呢！”
  他如今这年纪还能再长一些个子，这一趟出去虽说辛苦，但一番磨砺心眼儿多了些，个子也跟着长了，以前身量便已与一般的男子相差无已，如今又长了半头，越发显得宽肩扎背，身形硕长了！
  吴氏摸着儿子身上结实的肌肉，欣慰的笑道，
  “我这下子确是放心了！”
  说着又笑眯眯转身取了早做好的衣裳出来，
  “这是今年的春装，娘是按着你以前的身形做的，也不知现在还合适不，快试一试！”
  卫武笑着将那月色白的曳撒套上了身，一面穿一面问道，
  “娘怎得给我做这般素的，穿出去怕弄脏了！”
  吴氏笑道，
  “以前家里穷自然寻那些结实耐脏的布料做衣裳，如今家里不同了，便做些颜色鲜亮的给你穿……想来必是好看的！”
  卫武换了月白的曳撒果然是好看的，再将一头浓密的黑发整整齐齐梳了，立在堂上便是一个气宇轩昂的英俊少年郎，那顾婆子瞧得是连声向吴氏夸赞，
  “老夫人当真是好福气，生是一位这般人才出众的少爷，这样儿走出去，老奴真怕那说媒的要踩破我们家门槛了！”
  吴氏闻言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儿子去正厅里吃饭，癞痢头与李莽见得卫武打扮一新出来，立时嘿嘿怪笑，趁着吴氏去社间张罗饭菜，便悄悄儿问道，
  “老大这是要去见三小姐？”
  卫武点头问道，
  “今儿三小姐可在书院？”
  癞痢头笑道，
  “三小姐今儿休假，不在书院……应是在家里的！”
  卫武笑笑点头，
  “那便去柳条巷里寻她！”
  这厢正转着念头想着怎么给三小姐递信儿让她出来一趟，癞痢头与李莽却是凑上来腆脸道，
  “老大，我们……也跟着去吧！”
  卫武奇道，
  “你们跟着去做甚么？”
  二人支支吾吾半晌，才扭捏道，
  “那个……那个……我们去瞧瞧桃李姑娘！”
  卫武见这情形如何不明白，却是眉头一皱道，
  “桃李那丫头心气儿高着呢！就你们这两块货色，她怕是瞧不上的！”
  癞痢头听了很是不忿，
  “老大怎得长他人志气，灭兄弟的威风，我们兄弟哪儿不成了？”
  李莽也应道，
  “老大少要瞧不起我们！”
  卫武还待说话，外头吴氏与顾婆子端了饭菜进来，三人住了嘴埋头吃饭，待得卫武用完饭便冲着吴氏道，
  “娘，我去衙门了！”
  吴氏点头，
  “早去早回！”
  卫武说完话便出去牵马，那癞痢头与李莽也是忙放下碗筷，一抹嘴儿道，
  “干娘，我们也出去了！”
  说罢急匆匆撵着卫武去了，三人兴冲冲来至柳条巷子，见得小韩缦在外头混着一帮子小孩儿踢石子，卫武一过去，韩缦便瞧见了他，笑眯眯的跑了过来，卫武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从怀里摸出一包在路上买的水晶糕儿，
  “五小姐这阵子可好？”
  韩缦抱着香喷喷的水晶糕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
  “好！”
  卫武又捏了捏她的小脸儿，
  “那三小姐好不好啊？”
  小韩缦也是连连点头，
  “三姐姐好，三姐姐要嫁人了！”
  小韩缦猛地来了这么一句，卫武好悬没有一屁股坐到地上，一双眼儿瞪得溜圆，
  “五小姐说甚么？三小姐要……要……嫁人了？”
  “嗯！”
  小韩缦浑然不知，自家一不小心点着了火，又重重点头道，
  “三姐姐今儿去相看人家了，我姨娘说了，若是瞧着好便嫁给他……”
  卫武一张脸立时肉眼可见得黑了下来，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迸出来，
  “她……在……哪……儿……”
  小韩缦几时见过他这样儿，不由吓了一跳，愣愣的不知如何答话，手里的水晶糕都滑了下来，卫武忙伸手给她接住，抬手抹了一把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五小姐乖，若是告诉我三小姐在何处，下回给你买更多的水晶糕好不好？”
  小韩缦想了想伸出小手掌来，五个白白胖胖的手指头一摊，
  “不要水晶糕……要……五个铜板儿！”
  卫武忙伸手摸了钱袋，从里头倒出五个铜板儿来，
  “现下就给！”
  小韩缦把小手攥得紧紧的，想了想道，
  “我听母亲说，她们要去九珍楼的……”
  她这厢话还没有说完，卫武便起身，过去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地往巷外跑去了，一旁的月荷上来看了看小韩缦的手，
  “五小姐，这样做得可不对，怎么能问人家要铜板儿呢？还……还把三小姐的去向告诉给外男！”
  小韩缦一手攥了铜板，将那水晶糕的油纸包抱在怀里，嘟着嘴儿哼道，
  “那不是外男……那是武哥！是武哥！”
  武哥怎么会是外男呢？
  那头卫武却是打马狂奔往那九珍楼而去，他骑在马上只觉着肚子里怒火股股的往脑袋上窜，烧得他两只眼都泛红了，
  “老子不过出去几个月，怎得三小姐便要相看人了，当老子是死了么……”
  待会儿，待老子见着了人，必要揍得那小子满地找牙，跪在地上大呼再也不敢了！
  一面心里发狠，一面打马向前，待得他到了九珍楼下时，却是神情已恢复了平静，面上半点儿都瞧不出端倪，只一双眼深沉沉，黑得让人瞧见便心里发憷。
  那九珍楼的掌柜的自然是识的他，当下迎上来拱手笑道，
  “卫爷，许久不见了，您一向可好？”
  卫武阴阴一笑将手里的缰绳扔给了店小二，
  “可是见着一位夫人带着一位小姐过来了？”
  掌柜的想了想道，
  “今儿倒是有两三拨夫人带着小姐出来的，不知卫爷问的是那一位？”
  卫武将韩绮的身形与相貌与掌柜的形容了一番，掌柜的笑道，
  “在三楼，甲号房里！”
  卫武点头问道，
  “乙号房有没有人？”
  “还未有人！”
  “乙号房，爷包了！”
  当下也不用人领便蹬蹬蹬上楼去了，上得楼来到了甲号房门前，侧耳朵听了听里头的动静，果然听到有个男人在说话，
  “近日天气晴好，倒是正当出来踏春的时候，不如我们明日到郊外踏青如何？”
  卫武听得眉头一挑，面上戾色一闪，
  “踏青！老子今儿便给你来个鼻青脸肿！”
  这厢在外头拳头捏的咕咕作响，却不知那里头说话的男子，说此话时一双眼没有瞧向面前坐的韩绮，却是直往她身后的桃李脸上瞄，韩绮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并不应答，一旁陪坐的韩纭瞧出有些不妥了，笑着道，
  “我们家三妹妹在书院里读着书，怕是不能出来！”
  说着又拿眼儿去瞧一旁的王氏，王氏浑然不知，正与另一名妇人聊得火热，
  “雯姐姐，如今你们回了京师便好了，以后我们可以多走动走动，叙一叙姐妹情意了！”
  那对坐的妇人也笑道，
  “可不是么！那么些年跟着我们老爷在宁夏吃了不少沙子，如今总算是能回来京师了，现下说甚么都不走了……”
  转头又瞧向了坐在身旁的男子，
  “我们宣儿在宁夏时已是举人的身份了，今儿回京来是为了参加会试的……”
  王氏闻言笑道，
  “宣儿竟是这般有出息，那真是太好了！”
  韩绮听了微微一笑问道，
  “原来张世兄是要参加科举的，那可是就在月底了，倒要好生温书才的！”
  无事少瞧点儿人家的俏丫头，把心思放正途才是！
  往年里这个时节春闱是早已结束了，只今年乃是恩科，又有皇帝大婚，皇帝陛下便将春闱排在了四月，这样予各地举子倒是好事，一来可多出时间温书，二来此时间天气转暖，在考场那憋屈的号舍里呆着，夜里也不会太冷。




第二百八十二章 这一脚

  对面那男子闻听韩绮询问，却是语气得意道，
  “三妹妹不知，这科举应试乃是要平日积累，现下温书不过临时抱佛脚，却是多半都无有用处的，倒不如出外放松心情，反倒更加有益！”
  “哦……”
  韩绮微笑着点了点头，韩纭却是不以为然的暗撇嘴，心里暗道，
  “这小子一看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想大姐夫在国子监，我夫君在家里，那一个不是日日苦读，便是这最后几日都不得放松，就是不读书也要与同窗们探讨一下，又或是去京师里有名的书院里听一听先生讲座，猜一猜今年的试题，无论做甚么，也不会会如他这般还想着约小娘子踏春的！”
  韩纭对这小子很是不喜，
  “这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母亲可不能只顾着闺中密友的情份，把三妹妹往火坑里推呀！”
  说起来这位张夫人乃是王氏幼时的闺中蜜友，夫家乃是宁夏千总，如今调回京卫指挥司任职，家里五个儿子，就小儿子张宣还未成亲。
  张夫回京之后便与往日好友朕系，寻到王氏相见，两厢是十分欢喜，又二人畅谈家事，王氏听说对方小儿子还未娶妻，算起年龄来与三姐儿十分相配，便动了心思，当下出言试探，却是与张夫人一拍即合，才有了今日的聚会。
  而韩纭则是因着不想在家里吵了夏文彬读书，便索性跟着母亲和妹子出来，跟着过来帮妹妹相看人，只没想到竟相看了这么个玩意儿。
  韩纭连连向妹子打眼色，
  “这小子不是个东西，你可别眼瞎瞧上他了！”
  韩绮接收到二姐的眼神，面上微笑动了动嘴唇，却是“放心”二字，韩纭放下心来暗道，
  “我操得那门子心啊！韩老三这丫头比猴儿还精，必不会上了这小子的恶当！”
  姐妹二人于是端坐在那处，微笑着看那张宣大谈京师各地才子，这个年纪太轻乃是走运得了会元，那个考了多少年，都四十好几了才做了举人，想来必是迂腐死读书之徒，却是谈笑间颇有指点江山的味儿！
  韩绮看着心里好笑，只她一贯来都是表面功夫做的好，笑着连连点头，半分没让人瞧见她眼中的讥讽来，那头王氏也是久不见闺蜜，心下欢喜倒是失了平日里的敏锐，见三姐儿与那张宣相谈甚欢的模样，心中还在暗喜，
  “这张宣乃是嫡出的儿子，又他父亲张猛如今调到了京卫指挥司里任了经历司的经历，乃是从七品的官儿，虽说比不得在外头做千总官儿大，但总归乃是天子脚下，自然是比在外头吃沙强，论起家世与人才，配三姐姐是够了，且三姐儿过去是做正室夫人，若是能做下这桩亲事，那便是亲上加亲，也算是大好事了！”
  她也算是为庶女尽心尽力了，只可惜没瞧清楚这张宣的真面目，注定要空欢喜一场的！
  这头韩绮姐妹坐在那处听得张宣吹嘘了半晌，韩纭却是有些不耐烦了，想了想起身道，
  “哎呀！我是坐得烦了，要出去走走喽！”
  转回头一指桃李道，
  “桃李你的绣活儿好，陪我到对面铺子里选丝线去！”
  桃李看了韩绮一眼，见她含笑点头，忙行礼道，
  “是，二小姐！”
  韩纭点头又对落英道，
  “你好好伺候三妹妹！”
  “是！”
  韩纭这便领了桃李出去，那张宣的一双眼却是紧紧盯在桃李窈窕的身段之上，直到那凹凸起伏的勾人身影消失在房门之外，才转过脸来冲着韩绮一笑。
  韩绮见状立觉心头犯恶心，便微微一笑道，
  “张世兄，可是瞧着我那丫头好看？”
  一句话问的张宣神情一愣，继而耳根子泛红，支吾道，
  “这个……三妹妹说笑了！”
  二人这两句对话却是落进了王氏与刘氏的耳里，当下都转过了头来，韩绮却是仿似浑然不觉般，笑眯眯道，
  “我这丫头因着生来貌美，身世倒比旁人多了几分坎坷，她跟着我一向忠心耿耿，我也对她多有怜惜……”
  说罢顿了顿道，
  “只她年纪越发的大了，我也要思虑她的婚事，又舍不得她远离，便想着就配了家里的小厮，也好就近看顾着她……”
  韩绮话音一落，那张宣却是脱口而出，
  “这样的容貌配个小厮岂不是可惜了！”
  话一出口，对上韩绮似笑非笑的眼神，立时觉出不对味儿来，讪讪一笑道，
  “我……我这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韩绮仍是温和微笑，点了点头并不说话，一旁的王氏却眉头一皱，脸色的喜色便散开了，那刘氏一听儿子说这话，不由的也是脸上变色，心中暗骂一句，
  “这小冤家真正要气死老娘吗！”
  这张宣论人才倒也算得中人之姿，只长到十五岁便不知为何，有了一个喜欢好颜色的毛病，在宁夏时府里的漂亮丫头，但凡让他瞧上了的，便要弄到自己的房里去，前头张宣的父亲张猛长驻军营之中，家中只有刘氏掌家，却是十分宠爱小儿子，惯得他没得章法。
  如今张猛领了一家大小回京，与妻儿相聚的时间多了，才发觉小儿子竟然有这好色的毛病，那是勃然大怒，请出家法来狠狠的抽了这小子一顿，倒是将这小子的毛病给治了个七七八八，又有两口子便寻思着给他寻一个媳妇，有了媳妇管束着，想来便会收心了！
  待得刘氏见着了王氏，却是好如瞌睡有人送了个枕头过来，又闻听得好姐妹这女儿虽说是庶出，但满腹的诗书，一腔的学问，不由的更是喜出望外，
  “有这样知书达礼的儿媳妇进门，必能改一改我们家的门风！”
  这厢喜滋滋带着儿子来相看人，见得这位韩家三小姐，相貌端正，性子温柔，是真正的知书达礼，温文尔雅，就是那种婆婆们见了都喜欢的儿媳妇，刘氏看着很是喜欢，只她那儿子张宣却是一眼瞧见了，韩三小姐身后的小丫头桃李，只见这丫头生得真正是艳若桃李，美貌如花，身段儿窈窕，正是男人家最喜欢的妩媚娇艳的女子。
  于是这张五公子那被打得暂时蛰伏的色心，立马便被勾了起来，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桃李，就差没扑上去拉着小手问姑娘芳名了！
  于是他只被韩绮轻飘飘一句话勾了勾，便立时现出原形来了，刘氏眼见得好姐妹的眉头皱起，如何不知王氏这是对儿子心有不喜了，当下忙哈哈强笑一声打着圆场道，
  “哎呀呀！这一个下贱的丫头随意配了就是，那值当你们拿来说嘴！”
  顿了顿又对韩绮笑道，
  “三小姐可是喜欢胭脂水粉，我瞧着对面铺子那家倒是顶好，不如让宣儿陪你过去瞧瞧！”
  说着连连冲儿子使眼色，韩绮望向王氏，王氏想了想点头道，
  “三姐儿可去瞧瞧！”
  韩绮点头起身应道，
  “遵母亲的吩咐！”
  二人便出了甲号房的门，张宣出了门却是换了一张脸，他不喜韩绮生得寡淡，只对她那漂亮的丫头起了心思，面上守着礼对韩绮道，
  “三妹妹先行？”
  韩绮忙谦让道，
  “还请张世兄先行！”
  张宣点头便一拂袖子当先走在了前头，韩绮与落英在后，向楼道口走去，张宣走在前头不知，韩绮走在后头，经过那乙号房时，突然有一人闪身出来倚在门边拿眼看她，韩绮吓了一跳，顿了顿身形，待瞧清那人的面目时，便是面上一喜，只那人却是冲她黑着脸，瞪了她一眼，拿手一指前头走的张宣，韩绮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是出来相看人的！
  虽说心中对那张五少爷并无好感，甚至还有厌恶之意，但总归背着卫武出来相看人，还被抓了个现形，任是她再沉稳也免不了后背一紧，忙冲他陪笑，只卫武并不搭理她，早移开眼恶狠狠的盯着那张五少爷，待得那张宣走到了楼梯口时，突然气势汹汹的几步上前去，回头冲着韩绮一龇牙，狰狞一笑，抬脚照着那张宣的膝盖窝就是一下……
  那张宣措不及防被踢了个正着，立时膝头一软，人便往下扑去，此时的木楼建得并不宽阔，木梯有些陡峭，张宣扑下去立时吓得大叫一声，双手便在空中乱舞，抓着那扶手刚要稳住身子，又发觉手上一滑，立时没了依仗，重重的摔了下去，
  “啊……”
  他这一摔真是不轻，骨碌碌从三楼滚到了二楼，待到了二楼也不知从哪儿又蹦出来，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子，照着他的腰眼儿又补了一眼，
  “啊……”
  张宣再大叫了一声，又从二楼滚到了一楼，韩绮听得那咚咚咚咚的声响，不由的头皮子一阵发麻，忙移到扶手处去看，卫武却是伸手拦了她，瞪眼道，
  “别碰！”
  韩绮一低头，这才看到那扶手上尽是油腻腻的，好似被人抹了一层油一般，不由是暗暗吐了吐舌头，卫武见状却是冷哼道，
  “怎得……舍不得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亲三下

  韩绮忙陪笑道，
  “那里！那里！我……我这是怕人摔坏了，让你惹上事儿！”
  卫武哼道，
  “放心！死不了！”
  他们兄弟出手自有分寸，摔不死这小子，但在家里躺上三五个月那是一定的！
  正说话间，癞痢头从下头窜了上来，手里拿了一张热气腾腾的帕子，在那上了厚漆的扶手上来回擦了几遍，眼见得热气一闪而散，再伸手去摸时油已经没有了，待得一时三刻风一吹，那扶手上便没有任何痕迹了！
  卫武满意的点了点头，对韩绮哼道，
  “回去报信儿！”
  韩绮此时不敢捻他的虎须，乖乖应了一声，回去慌慌张张的拉开门道，
  “母亲！张世兄摔到楼下去了！”
  此时那立在一旁的落英被卫武恶形恶状的样儿早已吓得傻了，呆呆立在那处看自家小姐一脸惶急的扯谎，却是嘴唇蠕动想要说话，被卫武一个戾气十足的眼色止住，只能紧挨着墙立着，把嘴儿闭的严严地。
  王氏与那刘氏在房里也是隐约听到了吵闹之声，却只当是下面客人多，人声嘈杂罢了，此时听得韩绮说张宣摔到楼下去了，吓得忙跑下楼去，她们出来时，卫武早已闪入乙房之中不见了踪影。
  张夫人与王氏下来，果然见得那张宣也不知怎么摔得，竟是摔到了酒楼外头，仰面朝天的躺在路边，脑袋歪到一旁，脸上还有血迹，嘴里吐了白沫，也不知是死是活！
  刘氏一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提着裙子三步并两步的跑过去，正围观的众人一见忙呼拉一声闪开，看这位打扮贵气的夫人抱着儿子叫嚷道，
  “我的儿啊！”
  王氏忙跟着过去瞧，却见刘氏竟拼命摇晃张宣，吓得连喊住手，
  “摔伤之人可不能如此摇晃，小心错了骨头！”
  刘氏也是武将之家出身，知晓些跌打外伤的救治法子，闻言猛然想了起来，忙松手将儿子平放在地面之上，伸手去探他鼻息，倒是有气的，应是摔昏了，刘氏这才松了一口气，忙吩咐身旁的人道，
  “快！快送去寻大夫！”
  那九珍楼的掌柜的也出来，忙叫几个小二出来，众人七手八脚将那张宣抬上一块门板，令其平躺在上头，便往那不远处的医馆送去。
  王氏自然是要跟着去的，转头吩咐从对面铺子里跑出来看热闹的二女儿道，
  “把你三妹妹送回家里去！”
  韩纭点头，姐妹二人目送着王氏跟着过去，二人上得马车来韩纭却是支肘托腮疑惑道，
  “这可真是奇了……这九珍楼每天人来人往的，没见一个人从楼上摔下来过，怎得这张宣便会从上头摔下来了？”
  这也太背了吧！
  韩绮此时正神思不属，闻言只得勉强笑笑应道，
  “许是一时脚滑了吧！”
  韩纭更奇了，
  “即便是脚滑也只从三楼摔到二楼便是了，怎得还会又从二楼摔到一楼去，还从一楼摔到了门口去？”
  那木梯子从三楼下来还有走上七八步才能又下到一楼去，中间那么长的一段路，一楼也是同同样的，难道那张宣是滚过去的？
  这就更背了吧！
  韩绮还是笑笑道，
  “许是一时巧合，当真让他给滚下去了！”
  韩纭想不明白便索性不想了，只是哈哈一笑道，
  “他摔了倒也好，我瞧着那小子就不是好人，这下子你们的婚事多半是不成了！”
  马车之上韩绮与落英的嘴角都同时一抽，心中暗道，
  “这婚事若是当真敢进行下去，只怕张宣那条小命都会不翼而飞了！”
  马车一路摇回了柳条巷，韩纭看着天色不早，便要回转梧桐巷了，韩绮送了她到门口，待得二姐姐上了马车，才对一旁欲言又止的落英道，
  “落英，我知晓你要说甚么，此事你且烂在肚子里，以后你便明白了！”
  落英咬唇半晌点头道，
  “是，三小姐！”
  韩绮看着韩纭的马车缓缓驶离，回转头来却不回府，只领着桃李顺着巷子往深处走，拐过角是一处死胡同，果然见得一人正抱胸斜依在墙角处，拿一双大眼瞪着她，韩绮见着他那满脸的醋样儿，不知为何，竟觉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回头对桃李道，
  “在那头替我瞧着！”
  桃李依言退了下去，韩绮上前两步冲卫武柔柔一笑道，
  “武哥，几时回的京城？”
  卫武闻言却是翻着白眼儿道，
  “昨儿回来的，今儿过来寻你，倒是没想到三小姐竟是出门相看人家了……”
  顿了顿酸气冲天的问道，
  “怎得……可是定下日子，预备哪一日出嫁啊？”
  韩绮听得心里越发好笑起来，也不应他的话，过去上下打量一番，
  “气色倒是不错！”
  卫武见她不应，越发气恼，恨恨道，
  “我不过走了几个月，你便要相人家了，若是再隔一年半载的回来，你岂不是都嫁人了！你……你……你这是置我于何地！”
  韩绮闻言歪头，眨着眼想了想道，
  “这个……我好似也没明白呢！”
  卫武听了立时只觉一股子热血往上涌，抖手指了她，
  “你……你……你……”
  “你”了半晌，也不见下文，拳头都捏得咕咕作响了，也不见他有何动作！
  韩绮忍着笑凑过去，犟着小脸问道，
  “你……你待怎样？”
  说着抬手拉了他的衣领往下扯，卫武气得肺疼，有心不理她，可脊梁骨不听他的话，三小姐一拉，它便自家乖乖的弯了下去，韩绮眼见着他脑袋凑了过来，
  “波……”
  一声，重重亲在了他的唇上，亲得卫武一愣，整个人瞬间如那被戳破的气囊，腰也弯，胸也瘪了，手也松开了，眉角也垂了下来，嘴角却止不住的往上翘，口里却傲娇道，
  “你……你做什么？”
  韩绮又亲了他一口，又凑过去在他耳边低低一声道，
  “武哥！我想你了！”
  卫武心里便是噗嗤一声，那肚子里最后的一点儿怒气立时倾泄而出，只剩下唇上的那一点甜让人回味无穷，不由舔了舔唇哼哼了两声，韩绮会意又踮起脚亲了他一口，这一回却是被他伸手搂了小腰，四唇相接吻了个扎实。
  半晌……听得那头的桃李连连咳嗽，卫武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开她，远远瞪了桃李一眼，就听得韩绮奇怪道，
  “武哥长高了！前头出京时我还能到你肩头呢，怎得现下又只到胸口了！”
  卫武笑应道，
  “出去练功练得勤，是长高了些……”
  话音未落想起正事儿来了，立时便板了脸哼道，
  “少要顾左右而言他！还不快快讲来……今儿为何要去相看人家！”
  韩绮叹道，
  “那是母亲在闺中的蜜友，早前跟着丈夫在宁夏当千总，之后调回京里来，因着家里儿女年纪相当便想做这门亲事，我原是打算着今儿过去一趟便想法子拒绝的……”
  实则即便卫武不出手，她自己也能想法子让王氏打消念头，只卫武闹了这么一出，那张宣慢说是相人家，只怕是连科举都不成了！
  卫武闻言心下稍缓，哼了几哼道，
  “那小子一看就不甚好东西！”
  那有头回见面就约了人家小姐出城私会的，就不是个正经东西！
  韩绮点头道，
  “武哥说的极是，他前头一双眼只盯着桃李瞧，我也瞧着他不是好东西！”
  卫武见韩绮顺着自己的口风骂那张宣，心情终于是阴转了晴，脸上也带出了喜色来，拉着韩绮的手问道，
  “我这趟只回来呆上半月，之后还要下南昌府的……”
  韩绮问道，
  “那差事办得如何？可是顺利？”
  卫武便同她细讲了讲南昌府的差事，韩绮听了却担心道，
  “易容虽好，但落在内行人眼里，难免还是有破绽，要是被宁王发现当如何是好？”
  卫武笑道，
  “三小姐放心，赵叔的易容术已是出神入化，对付区区一个宁王不在话下，他瞧不出来的！”
  韩绮却还是皱眉道，
  “他乃是堂堂王爷之尊，手下想来必是能人辈出，你还是要小心些为好！”
  卫武笑眯眯道，
  “放心！那宁王自视甚高，自觉才智高人一等，早已将我扮的楚东城看得分明，却是半分没有怀疑我的身份……”
  他这一趟回来，一是为私，二自然是为公，却是仗着锦衣卫的身份，在楚氏家族之中将这楚东城的身份作实了，拿到楚家文书印信，为以后继续忽悠宁王做准备。
  二人在这巷子里又说了会子话，眼见得桃李在外头连连催促了，这才依依不舍的分手，卫武临走对韩绮道，
  “我还会在京里呆上半个月，一有空便来瞧你！”
  韩绮点头应道，
  “我等你！”
  这厢立在原地，见得他打马离去，才领着桃李进府里去了。
  待韩绮回府不过一柱香的功夫，王氏便回来了，韩绮见得她神色有些阴郁，便上头行礼问道，
  “母亲，不知张世兄可好？”
  王氏应道，
  “摔断了两根肋骨，脑袋后头起了一个大包，其余倒是无碍……”
  这伤已是极重了，科举是不能应试了，张夫人哭得死去活来，王氏劝了许久才将她劝住，心下也有一丝愧疚，总觉着今日若是没有相看的事儿，那张家五公子也不至会有此一劫。




第二百八十四章 去探病

  王氏顿了顿道，
  “那医馆的大夫用针灸将他灸醒，他醒来头一句话却说是有人将他踢下楼的……三姐儿，你可瞧见有人踢他？”
  韩绮闻言眉头一皱，努力回忆道，
  “并没有呀！”
  歪着头想了想道，
  “女儿就跟在张世兄的身后，见他下楼时突然脚下一滑便摔了下去，当时只女儿与他二人在楼道之上，并没有旁人啊？”
  即是只有二人在场，那踢人的自然可能是韩绮，只王氏压根儿就没往三女儿身上想，想她一个闺阁小姐，又是性子温顺的，那里会做这样恶毒之事！
  当下不由奇道，
  “他还说那九珍楼中的扶手十分的溜滑，根本不能着力，才让他失手摔了下去……”
  韩绮闻言更是奇怪了，
  “女儿下楼时也曾用手扶着，并无半分滑腻之感呀！”
  王氏应道，
  “我之后也去九珍楼察看过了，虽说有点儿油印在上头，但那都是跑堂的小二们手扶所至，但也决不会滑手至不能借力了！”
  母女二人都在奇怪，韩绮想了想小心问道，
  “母亲……这……张世兄在九珍楼摔倒了，那张夫人可会去寻店家的麻烦？”
  卫武这一手委实狠了些，还会给九珍楼惹麻烦，听说他与那少东家还是好朋友，如此一来岂不是连累了人家？
  王氏应道，
  “这事儿你们不知晓，我也是听你父亲说过，那九珍楼的东家乃是有大靠山的，凭着张家可是惹不起的，不过……那掌柜的倒是处事周到，亲自过去付了今日的汤药费，如此张家自然也不好再追究了！”
  说起来这事儿自然大半还是要怪在张宣身上，人人都自那楼中上上下下，都没有出事，偏他出了事，即是无法证明有人害他，又或是店家过失，便只能怪自家倒霉了！
  韩绮闻言暗松了一口气，又听王氏道，
  “明儿你同我过去探一探那张家五公子！”
  韩绮听了一惊，
  “母亲……”
  难道还想要撮合他们？
  王氏叹道，
  “你当母亲是老眼昏花么，瞧不出那张宣一双眼就在桃李的身上打转……”
  说到这处顿了顿道，
  “虽说是不想成这门亲事，但总归今日是因着与我们有约才遭此横祸，于情于理总要过去探望一二的！”
  毕竟雯姐姐与她关系不同，以后两家还要走动的，可不能因着这事疏远了！
  韩绮点头道，
  “是，母亲！”
  第二日，韩绮便向学院告了假，跟着王氏去了张府。
  那位张猛，张大人自宁夏到了京城，因着做京官与做地方官儿不同，似宁夏那种天高帝皇远的地方，只要有银子，占上十亩地修个大宅子也是无人敢说你甚么，可若是在京师里敢这么干，那就等着御史言官们把你弹劾的满头包吧！
  若是遇上陛下心情不爽看了奏折，命锦衣卫到自己家中来个一日游，那……一家老少的命还要不要了？
  于是张家人到了京师之后，居住的宅子十分狭小，幸得张猛的大儿子、二儿子早已成年，在军中效力，家眷也留在了宁夏并没有跟着上京，却是有张家的三子、四子与五子并张猛夫妻住内城的一处宅子里。
  张宣这一摔摔得不轻，肋骨断了两根，脑后又有了一个大包，为了肋骨着想便只能仰躺在床上，后脑上换了最柔软的枕头，却还是压得张宣哼哼唧唧的叫唤，睡了一夜之后，后脑上的血包虽是散开了些，但淤血散往四面，瞧着整个脑袋好像都肿了起来，反倒更吓人了！
  今儿一早张猛夫妻过来瞧儿子，刘氏见这情况不由吓了一跳，急忙吩咐人，
  “快去叫大夫！”
  张猛却是一抬手，
  “不必了！不过一点小伤，大惊小怪作甚？”
  想他在外头带兵打仗，甚么伤没见过的，似这类伤在他眼里就是轻伤，将养一些时日待得脑后的淤血散去，肋骨愈合便无甚大碍了！
  张宣本就是个娇气的，见爹拦着不让请大夫，不由哀叫道，
  “爹，你让人叫个大夫来吧！给儿子开服止疼的药，昨儿晚上儿子疼得一宿没睡！”
  刘氏听了心疼的不成，
  “他爹，叫大夫来瞧瞧吧！”
  张猛哼道，
  “咋儿大夫不是来过了吗？药也开过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疼都受不住，我看还是你在家里养得太娇惯了，跟着老子我到军营里操练几日，便甚么病痛都没了！”
  刘氏听了气道，
  “他爹这时节你还说这些，我们宣儿可是要科举的，以后做文官，谁要同你去舞枪弄棍！”
  张猛闻言更是嗤之以鼻，
  “切！这小子的文章，老子看着都是狗屁不通，还敢去科举……也不怕相笑掉人的大牙，这么摔一下倒是好事，免得出去给老子丢人现眼！”
  刘氏听他如此贬低自家儿子，不由气得跳脚，
  “张世湛，你……有你这么瞧不起自己儿子的吗？”
  张猛一瞪眼刚要说话，外头有小丫头报道，
  “老爷、夫人，韩夫人来了！”
  两人立时住了嘴，张猛咳嗽两声道，
  “好好招待韩夫人，别怠慢了！”
  刘氏忙理了理衣裳头发，再狠狠瞪了张猛一眼，
  “宣儿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你瞧我儿子不顺眼，便自去前头办你的事儿！”
  张猛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了，刘氏这才换了一副面孔出来见王氏，两人这厢见礼，又有韩绮上来向刘氏见礼，刘氏再看今儿的三小姐，却是心里有些芥蒂了，暗暗道，
  “昨儿宣儿明明说是有人在背后踢了他，难道当真是这三小姐？”
  只三小姐与宣儿无冤无仇，初次见面，即便是瞧不上人，也不至将人踢下楼啊！
  再说了宣儿身材高大，也不是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能踢动的啊！
  心里虽是觉着韩家三小姐不会是动手的人，但再瞧她却已是没有初时的好感了，不过虽说没有好感，但想起老爷吩咐的事儿还是在脸上堆起了笑容。
  这厢客客气气请了韩绮起身，又上丫头上茶，王氏问起张宣的伤势，说是带了补品要探望张宣，刘氏便领了她进去，三人到了张宣居住的院子，韩绮却不好入外男的卧房之中，便告了罪自家在外头偏厅里等着。
  待到王氏与刘氏进去，韩绮便领着桃李在这院子里略站了站，有小丫头上来引了二人到一旁的偏厅里吃茶，那领路的小丫头约有七八岁的年纪，生得小眼塌鼻，相貌实乃是中下之姿，她端了茶上来便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桃李。
  韩绮坐了一柱香的功夫，便觉着有些内急，就让桃李去招了人问问净房在何处。
  桃李过去又将那小丫头领了回来，小丫头行礼道，
  “小姐请跟奴婢来！”
  领了韩绮去净房，桃李便在外头守着，与那小丫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桃李问那小丫头，
  “你叫做甚么名字？”
  那小丫头应说是叫阿桃，桃李便笑道，
  “我的名字也有一个桃字，我叫做桃李！”
  小丫头歪着脑袋问道，
  “我们这院子里阿桃、阿李、阿杏……都是我们夫人取的名儿！”
  桃李听了便笑起来，
  “你们家夫人是想弄个果园子出来么？”
  取得名儿倒是接地气！
  阿桃却不笑，认真的道，
  “我们家夫人说了贱名儿老实，让我们都老老实实伺候五少爷，不要生歪心思！”
  这七八岁的小丫头，虽说穷人家出身懂事早，但甚么是歪心思，她是并不明白的！
  桃李听罢想了想道，
  “你们家少爷多，夫人这样叮嘱倒也是情有可缘，我们家只一个四少爷，身边伺候的人是小厮，用不着我们近身的！”
  且王氏极重家规，最看不得小丫头媚主，轻易都不让她们去前院，桃李伺候了韩绮这般久，只见过四少爷韩谨岳几面，都是远远的不敢上前行礼。
  阿桃听了很是羡慕道，
  “那姐姐可真好运，我们家五少爷就喜欢丫头们伺候，听说前头在宁夏的时候，房里好几个漂亮的姐姐，后头要回京师便都被打发了！”
  桃李闻言心头一动，不动声色的问道，
  “即是平日伺候惯了的，主子轻易也是不会发卖的，可是因着她们犯了甚么错？”
  阿桃年纪还小，又是才到这家里不久，听了也未加思索，脱口而出道，
  “听说是有个姐姐有了身子，夫人才将五少爷身边的丫头全数打发了，后来来了京师五少爷还挨了老爷一顿打！”
  桃李听得眉头一挑，心中哼道，
  “打得好！”
  她因着貌美吃了不少苦头，怎么感受不到张宣那色迷迷的眼神儿与龌龊的心思，只恨这张老爷没有再打狠些！
  二人说着话，韩绮从里头走了出来，
  “三小姐！”
  桃李忙上前去伺候着她净过手整衣，二人回转偏厅没有多久，王氏便出来了，对韩绮道，
  “幸得五少爷年轻身子骨强壮，大夫说了……养上百日便能完好如初了！”
  韩绮闻言点头，
  “即是如此，却是太好了！”
  卫武那人行事有些偏激，韩绮也怕他出手重了，惹出祸事来，如今听得张宣的伤只是静养便能好，且看这张家并无追究之意，才算是放下心来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去贡院

  母女二人回转家中，王氏坐到堂上，想了想又问韩绮，
  “三姐儿可确是瞧不上那张宣？”
  韩绮闻言一愣，又听王氏接着道，
  “今儿张夫人提起了你与五少爷的事儿，听她那口气倒还是想结亲的！”
  刘氏虽对韩绮没了好感，但并不妨碍张猛对韩世峰那吏部主事的职位有大大的好感，大庆自来都是以文治武，武官天生就比文官低上一头，张猛为了回京却是费了老大的劲儿，上下打点，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虽说终究是如了愿，但也是深感上头无人办事艰难，便想促成这一桩婚事，与韩家联了姻亲，以后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要知晓韩世峰可是在京里做了十几的官儿，这人脉关系那可不是张猛这长年驻守宁夏，在京师无根无基的武将可比的！
  刘氏受夫君之命想说成这门亲事，便在王氏面前极力游说，言道自家儿子学问好，今年虽不能科举，但后年还有科举，届时下场必能高中，让三姐儿做个官家夫人云云！
  王氏自不是随意被她忽悠两句便能相信，只是却不过昔日的情面，就有些犹豫了起来，想再问韩绮的意思，韩绮想了想回头问立在一旁的桃李，
  “前头在张府时，同你说话的小丫头叫甚么名字？”
  桃李不明所以上前一步应道，
  “回三小姐的话，乃是叫做阿桃的……”
  “你们二人在净房外头嘀咕了甚么？”
  她们二人的对话，韩绮在里头却是听了满耳，如今见王氏心思不决，便索性让桃李细细将那小丫头讲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给王氏，王氏听罢桃李所言，一张脸便阴沉了下来，眉头紧皱道，
  “那张家五少爷不知检点，好色无度倒也罢了！总归少年人血气方刚难免有行差踏的时候……不过……”
  王氏是瞧不上刘氏处置此事的手段的，虽说丫头们行为不端，应受惩戒，却不应当一股脑儿的赶出去，这里头还有一个身怀有孕的，那可是她儿子造的孽，以后那小丫头要如何过活？只怕最后的下场多半就是那青楼楚馆了！
  如此薄情行径令人觉着有些心寒！
  且放些漂亮丫头在儿子房里做甚么？
  便是好好的哥儿都能给带坏了，更不用说张宣本就是个好色的！
  儿子有错处，难道不是做父母的没有尽到教导的责任么？
  想到这处王氏便干净利落的道，
  “即是如此，那我们两家的婚事休要再提，今儿晚上你父亲回来，我自会向他说明的！”
  依着韩世峰的性子，若是知晓张宣如此不堪，只怕连整个张家人都不想打交道了，王氏肯向韩世峰禀明此事，那便是决计不会再给机会与张家了！
  韩绮闻言放下心来行礼道，
  “一切全凭母亲做主！”
  王氏见三女儿退下，独坐在厅中想了又想将儿子韩谨岳给叫了过来，韩谨岳今年已是十二了，也不知是勤练武功之故，还是像了他那外祖父王老将军，虽还未成年便已长得比母亲和姐姐们都高了，如今正憋着劲儿想与父亲比肩呢！
  韩谨岳进来见着王氏行礼道，
  “母亲叫儿子有何事吩咐？”
  王氏笑眯眯对他道，
  “我儿最近在读甚么书？又练了那些功啊？”
  韩谨岳想了想道，
  “每日练十篇大字，又研读兵法，如今六韬学到了龙韬王翼一篇了！”
  王氏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好孩子！你且背几句给为娘听听……”
  韩谨岳有些奇怪，心中暗道，
  “平日里都父亲查我的功课，母亲从不过问的，怎得今儿却是要听了！”
  不过即是母亲有令，自然不能不从，当下双手往身后一背，挺胸吸气朗声道，
  “武王问太公，王者帅师，必有股肱羽翼以成威神，为之奈何？太公曰……”
  王氏听他背的是顺畅流利，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很是欣慰的点头，听完儿子背了一段，又问他这几日吃睡可好，又闲时做些甚么事情？
  韩谨岳应道，
  “父亲说读书不可死读，要劳逸相合，让儿子无事可领着小厮们到外头玩耍……”
  王氏听忙追问道，
  “你到外头何处玩耍？”
  韩谨岳应道，
  “不过就是在街面上逛逛，有时买些东西，有时又去寻表哥表弟们……”
  韩家只这么一个儿子，但王家的儿孙多，韩谨岳便时常与表哥表弟们玩耍，王氏以前是乐见其成的，但今日里有那张宣的前车之辙，又有王家的几个外甥也不太争气，王氏心里却是起了警惕之心，暗暗道，
  “我可只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不管教好了，以后是哭都没地儿哭去！”
  于是王氏拉着韩谨岳是好好告诫了一番，让他同表兄弟们玩耍可以，但切切不可去那腌臜之地，又有一心要放在学业之上，不可被女色所迷云云，足足讲了一个时辰，却是讲得韩谨岳一头的雾水，晕乎乎从厅里出来回到了自己那屋子里，小厮双锤上来笑嘻嘻问道，
  “少爷，夫人叫了您去做甚么呀？”
  韩谨岳抠着头皮道，
  “我也不知……说了大堆儿话，没一句听明白的！”
  母亲是个不喜啰嗦之人，从未如此长篇大论，怎得今日里一反常态了呢？
  他是不知，王氏受了那张宣的刺激，眼看着儿子也是一天天大了，生怕他也行差踏错了，却是挪了不少心思在他身上，之后时不时的叫了他去前头训诫一番，弄得韩谨岳是苦不堪言，韩绮与韩缦却是宽松了不少，不由的暗暗欢喜。
  之后韩世峰回来，王氏果然将此事一讲，韩世峰果然愤怒道，
  “如此薄情的人家，岂可与他们联姻！”
  于是王氏去回了张夫人刘氏，如此那张宣白白摔了一大跤，在家里关上了三个月，再出来时倒是老实了不少，也算得是因祸得福了！
  那头卫武回京师也是每日里忙碌，偷了空便去见韩绮，寻着三小姐说说小话，拉拉小手，亲亲小嘴儿，偷偷摸摸也是别有一番情趣，如此过去十来日，便是科举之时，韩绣与韩纭相约与夫君送考，便拉了韩绮作陪，韩绮又带上了小尾巴韩缦，韩谨岳便也想来凑热闹。
  “先见识一下姐夫们的文举，待以后我也去考个武举！”
  此时间的武举一直要考策论兵法，武艺弓马，比起文举来只难不易，只因着想做文官的人多，想做武将提着脑袋弄命儿的少，因而并不如文举般被多数世人瞩目。
  韩谨岳有些志向自然得了姐姐们的大力支持，搂着他的肩头一人抱了一下，韩谨岳将小五抱在怀里却是臊得满脸通红，直嚷道，
  “你们羞也不羞！”
  三个姐姐咯咯笑成一团。
  天色还未明时，一家人分了三辆马车出发，韩家姐妹四人都挤在了一辆马车上，另徐府的马车坐了徐、夏两位连襟，夏府的马车却兀自空着。
  如此一行人离了柳条巷往贡院赶，只没想到马车出去行了没有几里便已是水泄不通了，此处虽说离着贡院还远着呢，只各路赶考的举子多，又有送行的家眷等，将这路上弄得是拥挤不堪，马车不得寸进了！
  众人下车来四处观望，见得人头耸动，马车连绵，徐志茂与夏文彬见状不由急道，
  “此处离贡院太远若是下车步行，只怕走到时，那贡院大门已关闭了！”
  韩纭的性子最是干脆利落当下便道，
  “即是来不及了，便不要耽搁了，还是快些走吧！”
  立在这处磨磨叽叽有何益处？
  一行人正要弃车步行，却听得身后头有人在高声吆喝，
  “锦衣卫办差！谁敢阻拦，都给我闪开！”
  回头一看，却见得一队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外罩黑色大氅的锦衣卫正端坐在马上，高声叱喝，众人一见是这些瘟神，纷纷让到一旁避开，人群哗啦啦如潮水向两旁一涌，竟生生自拥挤之中又给挤出了一条道路来。
  那一队锦衣卫打马过来，众人一看竟是认识的，徐志茂与夏文彬并韩谨岳纷纷拱手，
  “卫兄！”
  却原来是卫武领着人过来了，见着众人拱手行完礼，哈哈一笑道，
  “今儿科举，路上拥堵，你们想光靠脚底板子走路去，到的时候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夏文彬叹道，
  “倒是没想到竟有这般堵，早知道更早些出来了！”
  卫武笑道，
  “不必着急，待小弟来同二位哥哥想法子！”
  当下领头往前头去，一路呼喝着，众人见是锦衣卫都让到两旁，大街之上现出一条道路，令得他们一直畅通无阻，卫武等人便在前头寻到那拥堵的源头所在，竟是在三岔路口之处，三条大路上的车马人流全数往那一条路上拥，如何会不堵？
  卫武领着人往那处一立，挥着马鞭四下指挥，让谁行便行，让谁走便走，众人见着他们那一身打扮，便是再硬的茬子此时也不敢起刺，都老实乖乖的听他们号令，不多时街面上堵死的车队便缓缓走动起来。




第二百八十六章 有喜事

  卫武立在那处看着韩府的马车从面前过去，帘子一撩露出五小姐韩缦的小脸出来，这厢冲着他甜甜一笑，伸出了一个小拳头，卫武一笑伸手过去接，韩缦摊开手掌，里头竟是一颗麦芽糖，卫武笑道，
  “多谢五小姐！”
  韩缦笑着倚进了韩绮怀里，卫武顺势望过去，与三小姐四目相对，又一触即分，却是各自心里甜甜的偷笑，仿佛那麦芽糖是二人分食了一般。
  一旁的韩纭却是奇道，
  “这小吝啬鬼今儿转性了？”
  韩绮一笑心中暗道，
  “这丫头收了卫武多少好处，总算还知晓还这一回！”
  韩绣却是透过帘子看了又看那卫武，笑道，
  “这位卫百户如今是越发英俊了，也不知定了亲没有？”
  韩纭笑着打趣道，
  “大姐姐瞧上他了么？你要另嫁做妹妹的倒是不反对，就是怕大姐夫不答应！”
  说罢哈哈笑起来，韩绣被自家妹子弄得俏脸儿涨红，伸手拧她道，
  “二妹夫也不知怎么管教的你，这张嘴越发没有遮拦了！”
  韩纭笑着躲开作势要去扑她，韩绣却被吓得一缩身子，反身抱住了肚子，韩纭无所觉，韩绮却是眯了眯眼，伸手拉住了韩纭，柔声问道，
  “大姐姐……这阵子未出来走动，可是……有了喜讯？”
  韩绣没想到被自家妹子一眼就瞧出了端倪，不由红了脸嗔道，
  “当真是甚么都瞒不过你！”
  顿了顿小声道，
  “是有了，不过……月份尚浅，除了芳草知晓，旁人……连你大姐夫都不知晓的！”
  韩纭闻言大喜上下打量道，
  “几个月了？”
  韩绣红着脸道，
  “上个月月信未至，只当是身子不调，出去寻了妇科的大夫诊治，没想到竟是有了！”
  韩绮听了点头道，
  “算起来不过应是不到两个月，这时节的胎儿最是弱小，且要小心些才是！”
  韩纭笑道，
  “老三，你这未出阁的大姑娘，怎得连妇人的孕事都知晓了！”
  韩绮应道，
  “我无事看些医书，也是粗粗的懂一些的！”
  韩绮又问韩绣，
  “大姐姐最近可有觉着不适？”
  韩绣笑道，
  “并无甚不适，正是因着如此前头才毫无所觉，若不是月信不至，我也不会发觉的！”
  韩纭听了很是羡慕道，
  “也不知我何时也能有身孕！”
  韩绮笑道，
  “二姐姐也不必心急，待得二姐夫金榜题名后，二姐姐尽管向二姐夫要就是了！”
  韩绣被韩绮说的脸更红了，韩纭却是毫无所觉，大大咧咧道，
  “正是这个意思，我前头就怕他分了心，虽说心里想得很，但一直都赶了他去书房睡！”
  说着话转头瞧向韩绣，与韩绮一起瞪大了眼上下打量她，
  “大姐夫在国子监里读书，一个月回家不过三四回……”
  说到这处神色怪异的叹道，
  “大姐夫与大姐姐倒是读书生娃两不耽误啊！”
  韩绣被两个妹妹羞得都想从这马车上跳下去了，叉着腰大发娇嗔道，
  “你们两个够了啊！”
  韩纭与韩绮立时笑成了一团，韩绣大怒伸手过去拧她们，二人顾着她如今身价高涨，不敢向她动手，只得在车厢里四处躲避，只有韩缦见着姐姐们“动起手来”兴奋的嗷嗷叫唤，大叫着向韩绣扑去，韩纭与韩绮吓了一大跳，齐齐伸手去将她抱住……
  姐妹们笑闹成了一团，外头赶车的韩忠听了也是呵呵笑着摇头，
  “小姐们都嫁人了，感情还是这般好！”
  这厢赶着马车回转府上，王氏听说女儿们回来了，便领着苗姨娘亲自迎了出来，先是韩谨岳翻身下马行礼，王氏笑着点头，又听得马车里嘻嘻闹闹，二人相视一笑，扬声道，
  “都到家了，怎得还在闹腾，快下来吧！”
  话音一落，帘子撩开，先是露出韩纭的脸来，却是脸颊晕红，笑盈盈道，
  “母亲！姨娘！”
  王氏嗔道，
  “就知晓是你在闹腾！”
  韩纭一嘟嘴，
  “母亲又怪我！”
  这厢跳下马车来，回身又将小韩缦给抱了下来，
  “母亲！”
  小韩缦闹得头发都乱了，过来抱了王氏的大腿，王氏低头看着她笑着回头对苗姨娘道，
  “快把这小猫儿给收拾一下，看这一身的乱劲儿！”
  苗姨娘拉过小韩缦过来，为她整理衣裳头发，之后韩绣又被韩绮与韩纭二人，一里一外的扶下了马车，行礼道，
  “母亲……姨娘！”
  韩绮也紧跟着下来行礼，王氏与苗氏见得儿女几个齐刷刷立在面前，个个是面色红润，喜笑颜开的模样，二人瞧着打心眼儿里欢喜，王氏笑道，
  “快进去说话！”
  一家人进去坐下，韩纭看了一眼韩绣，眼珠子一转对王氏道，
  “母亲，今儿有一桩喜事要向您老禀报呢！”
  王氏听了笑道，
  “这才送了志茂和文彬进贡院，便有喜事临门了？皇榜都还没有贴出来呢！”
  韩纭笑道，
  “母亲，这喜事儿啊，可不能让我告诉您，且要大姐姐告诉你呢！”
  王氏闻言便瞧向韩绣，韩绣羞红了脸儿，低低道，
  “母亲……女儿……女儿有身孕了！”
  王氏却是没听清，侧了侧身子问道，
  “有……有甚么了？”
  只还未等韩绣回话，便猛然回过神来，大喜道，
  “这是……这是有了！”
  忙又问几个月了，韩绮脸红似火将前头说给妹妹们的话又讲了一遍，王氏听了忙道，
  “你婆家可是知晓了？”
  韩绣摇头道，
  “女儿因怕扰了夫君的心神，连夫君都未告诉的！”
  王氏闻言点了点头，
  “你们少年人不懂，这身怀有孕，头三个月还未坐稳，为免惊动了胎神，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韩绣点头受教，王氏忙又吩咐后厨里的婆子，
  “做些好的，给大小姐补一补！”
  这厢又要拉着韩绣去开库房，要从里头搜罗些补品让女儿带回去，韩纭与韩缦并韩谨岳要去帮忙，韩绮想了想道，
  “母亲，今儿早起到如今，没有摸着一下书本子，女儿想回去读书了！”
  王氏知她的性子，当下点头道，
  “你去吧！待会出来用饭便是！”
  韩绮行礼退了下去，留下王氏领着三个女儿到库房去，却是又问起今日他们去贡院的情形，孩子们便七嘴八舌说起今日的见闻，说起那街道上的人山人海，王氏点头道，
  “科举三年一次，每一回都是如此，那……今日他们可是赶着时辰了？”
  韩纭笑道，
  “幸得我们有人相助，才能及时赶到……”
  “哦……”
  王氏笑问道，
  “你们今儿遇上哪一位义士出手相助了？”
  韩绣接话道，
  “是那位锦衣卫的卫百户……”
  韩谨岳也接话道，
  “武哥带着锦衣卫的人过来疏通了街道，不单是我们便是旁的人也受益了！”
  韩纭笑眯眯道，
  “我瞧着卫百户真是个很不错的人呢！”
  王氏也是深表赞同点头道，
  “卫武确是个很不错的小郎君，前头他还托我给他相看人家呢！只他这阵子离了京，倒把这事儿搁下了！”
  韩绣好奇问道，
  “母亲想给卫武相看甚么人家？”
  王氏正低头细看库里的清单，闻言应道，
  “正在琢磨着呢，倒是个不错的小郎，只出身门第差了些，与我们相熟的一些人家又怕瞧不上他的出身，但若是平民百姓的女儿家，又觉着配不上他……”
  这小子以后必定是前途远大的，配个一般人家的女儿是委屈了，但若是寻京师里官宦人家的女儿，他那家底子又薄了些！
  王氏思来想去正自烦恼，一旁的韩纭却笑了起来道，
  “母亲费那劲儿干嘛？我们家不就是有一个现成的么？你把三妹妹配给他不是正好么？”
  “这……”
  王氏闻言一愣，抬起头来看着二女儿，韩绣想了想也点头道，
  “二妹妹这主意倒是好！”
  王氏又转头去看大女儿，却听得儿子也在一旁欢喜道，
  “好好！二姐姐这主意当真好，我也想武哥做我三姐夫！”
  王氏又诧异的看向儿子，结果一旁的小女儿竟然跟着拍手道，
  “三姐夫！三姐夫！武哥做三姐夫！”
  王氏皱起了眉头，
  “你们怎得都这样讲？难道是老三同你们说了甚么吗？”
  韩绣忙应道，
  “母亲可别冤枉三妹妹，这是我们都觉着那卫百户好，今日话赶话到这儿了，可决不是三妹妹同我们讲的！”
  韩纭也道，
  “母亲，老三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晓，她可没那胆子同外男私相授受！”
  韩谨岳也道，
  “母亲，武哥与三姐姐可是从无交际，只是儿子喜欢武哥，想让他做三姐夫！”
  只一边唯一知晓内情的小韩缦，眨着一双大眼睛，看了看大姐姐，再看了看二姐姐，又看了看四哥哥，最后转头瞧了瞧王氏，才喃喃道，
  “武哥和三姐姐……一直都好！”
  王氏没听懂小女儿的话，只是歪着头想了想道，
  “这倒真是灯下黑，我还当真未想过三姐儿配武哥儿呢！”
  念头一起却是越寻思越觉着这婚事十分的好！




第二百八十七章 都说好

  王氏不由暗暗道，
  “一来武哥儿人才不错，性子也开朗，配老三那细腻温柔的性子倒是正正好。二来武哥儿虽说前程不错，但家世差了些，我们家老三嫁过去，也不怕受婆母的气，被人欺负。三来这可是原配夫人，我们家三姐儿只要有个一儿半女，那便是站住了，以后便是武哥儿再发达，我们家三姐儿那正室的体面是跑不掉的了！”
  只唯一有一点不好的，那便是……卫武是锦衣卫，锦衣卫的名声向来不好，在朝中文武百官的眼里，那就是皇帝养的狗！
  只怕老爷那里……
  王氏心下暗暗合计，只面上却不能同孩子们细讲，只是吩咐道，
  “这话我们在这里说说便罢了！你们可不能同老三讲去！”
  几人都点头，韩绣应道，
  “母亲放心，不过闲话一句，自然不会到三妹妹面前搬弄舌根的！”
  只一旁的韩谨岳却是嘀咕道，
  “怎得又成了闲话了？我可是认真的！”
  他身边的小韩缦也跟着重重点头道，
  “嗯！我也是认真的！”
  王氏看着二人哑然失笑，再叮嘱道，
  “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可不许同老三胡说！”
  “是！”
  儿女们都齐齐答应了。
  之后韩世峰下衙回转府中，听得喜讯也是十分欢喜，特意将韩绣叫到了书房之中，问过了徐志茂应考的事，又仔细关怀了女儿的身子，又给了四十两银子给女儿当私房。
  当天晚上韩府里热闹了一番，韩世峰还特意多吃了一杯酒，待到送走女儿们却是有些微醉了，王氏扶了他进房去，韩世峰高高兴兴拉着王氏手道，
  “惠惠，我们要做外祖父、外祖母了！”
  王氏也是高兴道，
  “老大嫁过去的日子不短了，现下有喜是好事，待到大女婿金榜题名，便是喜上加喜了！”
  韩世峰闻言点头道，
  “不过大女婿那文采我也是看过的，一甲只怕够呛，但二甲必定是有名次的……”
  说起这个便来了兴致，又点评二女婿道，
  “文彬比志茂刻苦，想来一甲能中，但名次只怕不会靠前……”
  他是科举出身的老吏，评两个女婿文章的本事还是有的！
  王氏笑道，
  “能中已是很不错了！”
  管他几名，只要不是前头三名，那也都差不多的！
  韩世峰随即又叹道，
  “只可惜我们家三姐儿不能科举，若是不然……定比她两位姐夫，是只好不坏的！”
  王氏听了嗔道，
  “你这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也不怕被女婿们听到，怪你这老丈人偏心眼儿！”
  韩世峰笑道，
  “我这可不是自卖自夸，我们家三姐儿的文章便是她两个姐夫都自愧不如的！”
  王氏见他高兴，便趁机道，
  “三姐儿眼看着年纪也大了，这婚事也要放在心上了！”
  韩世峰点头道，
  “这事儿还要劳夫人多操心……”
  顿了顿叮嘱道，
  “似张家那样的人家，可是万万不成的……”
  王氏忙道，
  “哎呀！老爷……妾身这也是因着前头旧情推却不过，才会领了三姐儿去相看那张家五公子，如今事儿都过了，您还记在心上做甚？”
  韩世峰道，
  “三姐儿是好孩子，我是不想委屈了她……”
  王氏应道，
  “妾身自然也是不想委屈她的……”
  想了想试探道，
  “老爷瞧着那武哥儿如何？”
  韩世峰想了想问道，
  “哪一个武哥儿？”
  王氏应道，
  “便是那卫家的武哥儿，卫百户呀！”
  韩世峰闻言猛的坐直了身子，脑子里立时浮现出那生得五官端正气派，却谈吐油滑世故的脸来，瞪眼道，
  “你怎得说起那小子了？难道他让人上门提亲了？”
  王氏见他神色不对忙道，
  “妾身这不过就是想想罢了，武哥儿并未提亲……”
  韩世峰听了连连摆手道，
  “那小子心思不纯，且不是个品行高洁之人，不是良配！不是良配！”
  王氏听是不由翻白眼儿道，
  “你这是选女婿又不是选言官，要甚么品行高洁！再说了心思不纯怎么了？心思不纯那是对着外人，也不会对着妻儿耍心眼儿，又有何妨？”
  韩世峰嗤道，
  “妇人之见，心思不纯的人，对谁都心思不纯，他但凡不耍心眼儿，但要耍起心眼儿来，分甚么外人内人！”
  有的男人那点子心眼儿全冲着家里的婆娘娃子去了，在外头却是怂得跟瘟鸡一般！
  王氏听他贬低自己，便是有些恼了，气道，
  “甚么妇人之见！你不是妇人之见，你打量着给三姐儿寻个甚么？心思单纯的倒是有……”
  说罢冷笑一声，
  “三岁的孩童就是心思单纯！要不然便是二傻子！”
  韩世峰气道，
  “真是胡搅蛮缠！”
  王氏怒而将手里拧好的帕子往铜盆里一扔，气道，
  “老爷，你自家也是官家人，你且说说这官场里有几个心思单纯的，你又想女儿嫁得好，又想寻那心思单纯的，心思单纯的人在官场里早就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你是想让女儿跟着夫君倒霉么？”
  “这个……”
  韩世峰被王氏说的一时语塞，又听王氏道，
  “反正妾身觉着武哥儿挺好，明日便去问问三姐儿的意思去，若是她点了头，你也别拦着！”
  韩世峰气道，
  “我们家三姐儿品性高洁，那里看得惯那世故油滑，肚子没有半分墨水的小子！你去问也是白问！”
  王氏连连冷笑道，
  “那老爷可敢同妾身打赌？”
  “赌……赌甚么？”
  “明儿我们当着面叫了三姐儿来问，若是她点了头，老爷便不能阻拦这桩婚事，若是她摇头，那妾身便不管三姐儿的婚事，尽由老爷做主！”
  韩世峰闻言想了想便犟着脖子道，
  “赌就赌！”
  且不说韩府这处韩世峰夫妻二人绊嘴儿打赌之事，却说卫武那头在贡院处排解了街道拥堵，只见得一骑飞奔而来，见着他远远抱拳道，
  “卫百户，指挥使大人有召！”
  卫武点头，
  “正要去见指挥使大人！”
  当下领着人打马回了北镇抚司衙门，进去见指挥使，牟斌见着卫武便笑道，
  “小子，陛下召见，你跟着本座进宫去！”
  卫武当下跟着牟斌进了宫，朱厚照见着卫武眼睛一亮，却是轻轻咳嗽一声问牟斌道，
  “差事办得如何了？”
  牟斌便将差事全数禀报给了皇帝，朱厚照听了连连点头，
  “好好好！牟卿差事办得好，朕甚是满意，赏！”
  牟斌忙跪下叩头谢恩，朱厚照便让他退了下去，又顺手挥走了伺候的刘瑾，
  “你也下去！”
  刘瑾扫了一眼立着的卫武，眼中嫉妒之色一闪，低头退了下去，待得人都走光了，朱厚照立马从御案后头跳了出来，拉了卫武嚷道，
  “好小子！扔了我在外头风流快活，这一回你若是不带着我也去，必定不让你走的！”
  此言一出卫武吓了一大跳，连连摇手道，
  “陛下，你可别开玩笑了！微臣若是敢带了您离京，非被朝中大臣们给生吞活剥了不成！”
  朱厚照气哼哼道，
  “朕被关在这牢笼里，半分不得自由，这皇帝当着也是没半点意思！”
  当下拉了卫武，二人一屁股坐在那玉阶之上，
  “且好好同我讲讲，你在外头是如何快活的！”
  卫武笑眯眯道，
  “陛下即是想要听微臣讲讲外头见闻，怎得连茶水都没有一口，微臣此时正口干舌燥着呢！”
  他为了赶上韩家众人却是一大早就出了门，先到衙门里点了人手，才紧紧跟着的追了出来，就是估摸着韩家人要被堵在路上呢！
  想到今儿的情景，连他自己都要夸自己一句神机妙算呢！
  朱厚照忙冲外头嚷道，
  “来人啦！端茶水来！”
  外头刘瑾听了吩咐忙应了一声，亲自端了茶水笑眯眯的进来，见得朱厚照与卫武一同盘腿儿坐在地上，不由的脸上笑容一滞，
  “陛下……这……这地上凉……陛下还是在上头坐吧！”
  朱厚照不耐烦的摆手道，
  “少要废话！把茶放这儿便退下去吧！”
  刘瑾无奈只得悻悻地退了下去，临走时却是冲头卫武暗暗翻了一个白眼儿，
  “没有规矩的小子，竟然敢跟陛下平起平坐，真是胆大包天！”
  卫武眼神儿可等犀利，自然瞧见了刘瑾的白眼，却是微微一笑毫不放在心上，转头倒了两杯茶水，同朱厚照一人一杯，仰头喝了，这才开始讲了起来。
  前头他虽说是写了信回来，但纸上写的总归不如当面讲来的精彩，卫武将自己一路如何风餐露宿，又如何在镇江救人，救下了人之后又如何将人送到镇江府衙门，之后又怎么在南昌府遇上的，又如何去那赣江边上的琼花馆见着人，又如何杀个回马枪等等……
  朱厚照听得眉飞色舞，说起那赣江边上的琼花馆，更是好奇万分，虽说打心眼儿里没想着要如何，但是男人对那种地界儿都是心有向往的，不由的详细追问起那里头是何等情景，又有各色美女是怎生的环肥燕瘦，又是如何软玉温香，再又如何弹曲儿歌舞等等……




第二百八十八章 金殿试（一）

  这二人一个是说的唾沫横飞，一个是听的心驰神往，不知不觉间竟是一壶茶都入了肚子，又觉着饿了，便又叫了茶水糕点进来，二人连吃边聊，竟是一气儿聊到了天黑，外头刘瑾不得已进来陪笑道，
  “陛下，这天色不早了，卫百户再不出去，这……宫门便要落锁了！”
  朱厚照毫不在意的一挥手道，
  “不必出宫，今儿朕要同卫兄弟抵足而眠！”
  刘瑾听得一惊，陪笑道，
  “陛下，这……这可……可没这规矩呀！”
  你瞧瞧这古往今来，那一个做臣子的能同君王抵足而眠的，这可是欺君大罪呀！
  朱厚照闻言一瞪眼，
  “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刘瑾讪讪道，
  “陛下……这个……这个……”
  卫武却是一摆手，起身对朱厚照行礼道，
  “陛下，微臣还是告退吧，这宫里住着不习惯……趁着这时节还早，约了兄弟们出去吃酒去！”
  朱厚照听了大怒，指着他骂道，
  “你走！你走！少要在这处戳朕的心窝子！”
  明明知晓朕出不了宫，还要故意说来气朕！
  哼！这还是好兄弟吗！
  卫武却是不管朱厚照横眉怒目，行完礼后施施然地走了。
  朱厚照气哼哼回去寻夏小妹，夏小妹见这模样便出言问道，
  “陛下，这是怎么了？”
  朱厚照气道，
  “卫武那小子回来了……”
  却是将卫武讲给他的南昌之行，又讲给了夏小妹听一遍，夏小妹闻言长叹一声，手托香腮，手肘支在面前的小几上对朱厚照道，
  “陛下，臣妾也不怕您生气，臣妾我也对他好生羡慕嫉妒恨，臣妾是不想关在这皇宫里的，也想四处走走看看，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朱厚照闻言大喜拉着夏小妹的手道，
  “小妹，你果然是我的知己，我也想仗剑走天涯，要嘛做个江湖侠客，来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要嘛便是做那横刀立马的大将军，千军万马里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岂不快哉！”
  总之做甚么都比在这皇宫里做皇帝强！
  每日里被关在这偌大清冷的宫殿里，见一堆满口忠君爱国的伪君子，看他们当面道貌岸然，背后里男盗女娼，实在是无趣的紧！
  朱厚照抱着自己妻子道，
  “小妹，放心！以后我必能带着你去大江南北，我们游个痛快！”
  朱厚照畅想归畅想，可这应做的事儿还是要做的！
  这一界的恩科进士已是新鲜出炉，下头便轮到殿试了，朱厚照要亲自命题，还要至金殿主持殿试，这日一早便坐在御案之后抠着头皮想题目，想起了昨日里同皇后的一番对话，却是突发奇想提笔写道，
  “何为侠？”
  却是只题了三个字，便让一旁伺候的丘聚看呆了，半晌才问道，
  “陛……陛下……今日殿试便是让进士们做这个么？”
  朱厚照认真点头道，
  “正是！”
  丘聚愣了愣道，
  “这个……这个怕是不妥当吧！”
  朱厚照一挥手道，
  “有何不妥当的，不是让朕命题么，朕就是要问一问这些饱学之士，何为侠者？”
  看一看这些人是怎么看待那些劫富济贫的大侠客的？
  “这个……陛下，这些事情即是要问，也不必在金殿取士之时问吧？”
  丘聚心里暗暗叫苦，
  “陛下这才老实了几日，怎得又起幺蛾子了？”
  自从陛下大婚之后，倒是很规矩了几日，每日里认真上朝，但有不懂便向几位阁老请教，又每日的功课也是按时完成，几位先生也是频频夸奖说陛下有明君之像，怎得……怎得这才没清静了几日，便又想起这一出来了？
  这可是国家的论才大典，万万不能乱来的！
  这历来国家取士都是问治国兴邦之道，再不济也要问问如何教化百姓治理地方等，又或是问些外御强敌内活经贸的国策，却是从来没有哪一位皇帝问过这个呀？
  依着他丘聚看来，那些个甚么大侠，哪里是甚么仗义行侠，路见不平的义士，分明就是些成日价不干正事，带刀提剑四处捣乱的地痞无赖，这样的人有甚么好问的？
  朱厚照自然是不必去关心他想甚么，只是不耐烦的瞪眼道，
  “少要啰嗦！”
  丘聚无奈只得双手捧了那皇帝御笔亲题的殿试题目，跟在朱厚照的后头到了那金殿之上，这时节八位阅卷官已是与一众应试的进士们全数静等在保和殿中，见得陛下亲临便按着大礼参拜，朱厚照这也是初登基以来的头一回殿试，见了下头跪了一地人，心下也是十分兴奋，面上还要维持着皇帝的威仪，坐在那宝座之上看着丘聚将手中的题交给了下头人当场誊录，只那誊录的官儿一打开那题目，不由的是一愣，
  “这……就这个？”
  今日金殿取士几位阁老全数都充做了阅卷官，此时正列立在殿中肃立四顾，那誊录官抬袖子抹了额头的冷汗，悄声叫旁边的一个小太监，
  “请去把谢阁老、刘阁老和李阁老请来！”
  小太监不明所以，不过知晓将这三位阁老都请来，必是有大事儿了！
  当下忙悄无声息的退下去，去请了三位阁老，三位阁老来一看那皇帝陛下出题，不由的也是嘴角一阵抽搐，刘健问道，
  “这个……陛下这阵子可是在读甚么杂书么？”
  难道是读了游侠传，又或是江湖群英录之类的，怎得好端端的题这个？
  “这个……好似并没有啊！”
  三人面面相觑，谢、刘二位气得吹胡子瞪眼，
  “陛下这是发得那门子疯？”
  “前头才好了一阵子，这是又在何处学了些乱七八遭的玩意儿！”
  这……这可是国家的取才大典，不是那路边茶铺子里说书的讲七侠五义，怎么能拿这话来问满殿的读书人！
  他们学的是孔孟老庄，诸子百家，可是没学那仗剑杀人，还……还为何侠呢！
  我看是何为瞎吧！
  也不看看这是甚么地方！
  三人又气又疑惑，
  “陛下这是看了哪一本武侠话本子，才想来这一出啊？”
  三位阁老这厢眼神一交汇，还是李东阳道，
  “二位还是待我去向陛下再请一份命题吧！”
  这二位年岁不小，气性更不小，看这样儿吹胡子瞪眼的，若是去见陛下，一个口气不好变成了质问……
  如今陛下可是已大婚成人了……若是在这金殿之上令得君上下不来台……这下头还有满殿的人看着呢！
  李东阳当下忙将那试题一卷，向一旁的小太监道，
  “还请公公去报给陛下，说是臣等有要事禀报！”
  小太监应了一声，
  “阁老稍等！”
  那上头朱厚照正伸长了脖子，从前到后的打量这一干人等呢！
  这一殿的应试者之中，有老有少，有的年纪轻轻看着不过弱冠，可有些已是胡子满腮，不用抬头，只额头一动都能瞧见一道道的横纹了！
  这到底是多大年纪了还来考科举？
  朱厚照很想让这些人抬起头来瞧瞧，看看一个个倒底是生得甚么样儿，只可惜他乃是皇帝，无人敢直面君颜，他又不好叫人家抬起头来，只得坐在上头百无聊赖的猜下头人的年纪！
  正这时，小太监过来了在丘聚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丘聚心头暗叹，
  “我就说嘛！多半是过不了阁老们的一关……不过……这阁老们也是太管得多了！”
  想是这样想，还是上去报给朱厚照，朱厚照闻言脸色微微一沉，想了想起身道，
  “让李阁老到后殿说话！”
  “是！”
  朱厚照转到后头去，李东阳见着连忙行礼，
  “陛下！”
  “李阁老免礼！李阁老这是有何话说？”
  “这个……陛下，今日陛下御笔亲提了金殿试题，却不知陛下想考问天下读书人甚么？”
  朱厚照想了想应道，
  “前头谢先生曾对朕讲过，说是天下取士乃是治国兴邦，解君王之忧，朕想着朕也没甚么忧愁之事，只心中有不解之事，便想问一问这些饱学之士，怎得……李阁老可是觉着朕的题有不妥之处？”
  李东阳想了想应道，
  “陛下，陛下心中疑惑可问询于诸位先生，实……实则不必在金殿取士之时问及的……”
  朱厚照闻言哼道，
  “朕即是君，他们是臣，君主想知晓些甚么，问询于臣下不是应该么？为甚么不能问？”
  “这个……”
  李东阳想了想应道，
  “陛下，当以国家大事为重，取士当取贤良，可问国策问民生，却不可问这……这样浅薄的问题，还请陛下再出一题吧！”
  朱厚照一听便知他们这是不肯用自己的题了，心下气恼暗道，
  “即是要我做皇帝，偏又条条框框的拘着我！我再出一题他们不满意，岂不是还要换！”
  想到这处，便使起性子一挥袖子道，
  “即是几位阁老觉着朕的题不好，朕便不命题了，你们自己商量着出一个吧！”
  说罢竟是一拂袖子转身走了，李东阳见状长叹一口气，只现下也不是劝皇帝的时候，还是先把金殿取士的事儿应付过去再说吧，当下转身出去商议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金殿试（二）

  朱厚照却是一路气呼呼冲回了后宫，进来一屁股坐到了夏小妹面前，气得俊脸发红，
  “他们一个个都口中称万岁，人人跪皇帝，表面上恭敬，可朕便是出道题他们都要拦着，朕问一问又怎么了！”
  夏小妹正依在窗前绣花儿，见得他这模样不由奇道，
  “陛下这是怎么了？”
  朱厚照气得直哼哼，指着后头跟进来的丘聚道，
  “你……你来禀报皇后娘娘！”
  丘聚忙上前将前头的事儿一讲，末了看了一眼皇帝，小声道，
  “奴婢！奴婢也觉着阁老们……阁老们不敬着陛下……”
  虽说他也觉着这题目不妥，但陛下是君，君无戏言即是说出了口，那做臣下的便应当照办就是，慢说是一道试题便是杀人也要应着的，不是说三纲五常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么？
  朱厚照深以为然点头道，
  “对！他们分明还是把朕当做小孩儿，想让我如何便如何，半分没有自由！”
  夏小妹听了却是哈哈大笑，指了朱厚照道，
  “陛下才是傻！那些老头子活了半辈子，一个个都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做事儿一板一眼儿，古板固执，拘泥旧规，不知变通……陛下贸贸然然便想改动常例，他们必是不肯的，你也不晓得使个法子，逼他们就范，自然是铩羽而归了！”
  朱厚照闻言好奇道，
  “能使甚么法子让他们就范？”
  夏小妹想了想道，
  “我自小不爱读书，也爱看那些情啊爱啊的小话本子，我娘便不许我看，时常来搜查我的书房，但凡搜到了小话本就给我没收了！只后来我学聪明了，将那话本子外头罩上一个正经书的封皮，就那么堂堂正正的摆放在书桌之上，我娘愣是一回都没有发现……”
  说着抬手抠了抠腮帮子出主意道，
  “陛下，你不会将那试题当众宣读之后，再让人誊录么？偏要让他们誊录之后再分发下去，只要当众宣读了，那便是金口玉言再无更改了，慢说是让他们说何为侠，便是问他们何为狗，何为猫，他们都要绞尽脑汁写下去，难道阁老们还能当众驳了你的话不成？”
  朱厚照听了细细一想，突然右手一拳锤在左手手心间，
  “着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继而又懊恼道，
  “我前头气冲冲从金殿回来，现下他们多半已是重拟了试题，殿试肯定已是开始了！”
  夏小妹笑道，
  “这个也好办？陛下不就想问问他们的看法么？左右今儿他们会选出最好的十张试卷给陛下御览，陛下还要亲点状元、榜眼与探花，待到他们跪在玉阶之下谢恩的时候，陛下就开口问他们，看谁还敢阻拦！”
  朱厚照听了大喜跳起身来，
  “小妹这主意果然好！朕现下就去！”
  朱厚照气冲冲的出了金殿，这头又兴冲冲了的跑了回来，殿上几位阅卷官早知晓了前头发生的事儿，见得陛下前头走时，一张脸还是阴云密布，不多时回转，居然又阴转晴了，不由的心里暗暗嘀咕，
  “这陛下还真是少年心性，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也不知这是抽得甚么疯儿！”
  他们心里奇怪虽奇怪，但正事儿还得做，便这般一直等到殿试结束，选了十篇好文章给陛下御览，朱厚照肚子里那点墨水实在是比不上这殿中众多饱学之士，看了十篇之后，倒是很和颜悦色的问几位阅卷官，
  “众位爱卿认为当以何为人为首？”
  众人便推荐其中三篇，
  “陛下，臣等商议这三篇，当为前三！”
  能中前三的，自然水平都在伯仲之间，推三篇出来便让皇帝看，皇帝看着谁的文章合眼缘，便点了谁的状元就是！
  只今儿朱厚照就是要特立独行一回，便问众臣道，
  “这三人是谁？叫上来让朕看看！”
  这厢果然叫了三人上来，朱厚照瞧了瞧这三人，其中正有那一位抬头纹深重的仁兄，朱厚照心中暗道，
  “嘿嘿！这下子倒是可以正大光明的瞧人了！”
  当下清咳一声道，
  “你们都抬起头来！”
  三人依命抬起头来，朱厚照便借机打量此人，见他生得倒是五官端正，只就是一脸皮肤黝黑，脸上沟壑深浅不一，十分的显老相，而他旁边的两位，虽说也是颌下短须浓密，眉梢眼角可是平平展展，却是比他年轻多了！
  朱厚照便问那人，
  “你叫甚么名字？哪里人士？家中父母可在？家中还有何人？”
  那人听得年轻的皇帝陛下竟会与他拉家常，不由是受宠若惊便伏地应道，
  “陛下，臣姓李名纯，乃是陕西庆阳府人，家中父母早亡，下头四个兄弟，两个妹妹，臣……乃是长子！”
  朱厚照一听，
  “哦，原来这位是家中长子，怪不得这般显老，想来是拉扯弟妹太过操劳之故！”
  此人又要养着一家子，又要读书，能有今日的成就可想见其中艰难！
  当下又问旁边二人，那二人又自报了家门，朱厚照一听心中暗道，
  “这三人之中就这李纯家贫，看着十分可怜，那朕便点了他当状元，让他也光宗耀祖一回！”
  当下便御笔一挥，点了那李纯的文章对殿中众人道，
  “朕就点他当状元了！”
  众人纷纷伏地跪拜，朱厚照很是满意的点头，环顾四周突然一指那李纯，
  “你……同朕讲一讲，何为侠？”
  他这话一出，殿中众人都是脸色一变，八位阅卷官更是脸色黑如锅底，齐齐拿眼瞧向李东阳，
  “前头您是怎么跟这位说的呀？怎得……这是还没死心啊？”
  李东阳神色不动，却在心里暗暗抹汗道，
  “我哪儿知晓啊！还当前头皇帝见势不可为，便罢体了呢，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他们哪里知晓，这乃是皇帝陛下到后头得了“高人指点”的缘故！
  皇帝这突兀一问，众人都是一愣，那李纯倒也不慌乱想了想应道，
  “陛下，韩非子五蠹之中曾言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王以文学取……实则韩非子讲的乃是五种社会蛀虫，儒家利用文章扰乱法纪，狡辩颠倒黑白，游侠使用武力欺人违犯禁令，而君主却都要加以礼待，这就是国家混乱的根源。犯法的本该判罪，而那些儒生却靠着文章学说得到任用；犯禁的本该处罚，而那些游侠却靠着充当刺客得到豢养……这乃是韩非子讲国当以法制，任何人都需依法行事，不可凌驾于法度之上，不过微臣以为那乃是先秦列国时的侠者，而如今世人称侠，多是赞武艺高强，见义勇为，舍己助人的品行……”
  李纯一番侃侃而谈，朱厚照听得津津有味儿，又点了一旁二人同样论侠，二人果然不愧是饱学之士，也是说得头头是道，朱厚照听得是十分的满意，当殿赐下玉牌三枚，又有三件麒麟袍，三人忙跪下谢恩。
  殿试之后，朱厚照又赐下了琼林宴，之后这三位就会打马游街，接受京师百姓的夹道膜拜，这便没有朱厚照的事儿了，他笑眯眯回转后宫，见着夏小妹乐得上去一把抱了，
  “小妹，当真是我的张良，张子房呀！”
  夏小妹闻言哈哈笑道，
  “陛下，臣妾这也不过就是在家中同母亲斗智斗勇的多了，才有了些许经验罢了！待得以后陛下同大臣们斗多了，自然会比臣妾更好，臣妾当不得陛下夸奖！”
  这厢帝后二人抱成一团滚到榻上，朱厚照得意笑道，
  “今儿你是没有瞧见！朕在殿上当着众人问出那句何为侠时，那一帮子老臣的脸，都快沉到脚底板下去了！”
  继而又哼哼道，
  “他们一个个都想把朕关在这皇宫之中，做他们让动便动的提线木偶，朕才不会如他们的意呢！”
  说着与夏小妹二人舒服的倒在了大枕之上，
  “朕以后必要游历江湖，南征北战，不做个侠客也要做个大将军！”
  夏小妹点头道，
  “陛下，必定有这么一天的，届时你一定要带上臣妾！”
  “好！”
  夏小妹原本以为今日之言，不过是他们夫妻二人对未来的一种畅想，却是没想到自家夫君，果然不愧是从小熊到大的孩子，竟然当真胆大包天，敢扔下这一国朝政，扔下太后、太皇太后和自己，就这么跑了！
  事儿是这般发生的，却说这殿试之后，这一界的恩科举士便算是完结了，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韩府的两位女婿倒也果如他们老丈人所料想的那般，徐志茂得了二甲十六名，夏文彬却是名列一甲八十五名，虽说并不算得名列前茅，但也算得是很不错的了！
  尤其夏文彬，他本是家中次子，无法承袭爵位，想要不靠父兄荫蔽，那便只有自谋出路了，如今科举能中，以后出来为官，即便是做个小吏，也能养家糊口了！
  这时节就显出有吏部做主事的岳父的好处来了，韩世峰早在科举之前便为二人四处打点，却是令得他们比旁的同年同科少走了许多弯路。




第二百九十章 不见了

  韩世峰在家中设了宴席为两个女婿庆祝，席间却是特意叮嘱二人道，
  “读书只是第一步，科举入仕乃是第二步，宦海沉浮你们如今也只不过就是打湿了脚而已，连水都还没有入，更不用说在大风大浪中激流勇进了，前头不管如何已是过去，如今最应学的乃是做人做事做官……”
  说着顿一顿道，
  “为父久在吏部，见多了官员来来去去，升升降降，只有官场人人都知的三思送与你们，为官者当思危、思退、思变……这三思知者多，达者少，若是你们做能时刻做到这三思，无论在何处为官，不说是青云直上，但也会安稳顺逸！”
  为官者当以稳为准，年轻人沉下气来熬资历，才能一步步往上行！
  二人心知自家老岳父乃是经年的老吏，又是那吏部里见惯了风浪的，所言必然是经验之谈，当下都恭敬点头道，
  “是！谨记岳父大人的教诲！”
  那头韩世峰在教训女婿，府外头韩绮却是趁着家里没人注意，悄悄溜了出去见卫武，卫武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道，
  “我明儿便又要启程去南昌府了……”
  京师这头卫武每隔五日便借了楚家的渠道与宁王通信，说到谋反大计，便称已游说家中诸位族老，都是有些心动，又放出风声来说是楚家与老对手胡家，如今斗得是如火如荼，只这胡家与那入了宫的胡娘娘有亲，却是借着这层关系与朝中大臣多有亲近，倒是得了一位十分强硬的靠山，使得楚家的生意处处受了掣肘，已是渐渐感到了危机，楚家便有意另寻出路……
  如此等等，有种种布置令得那宁王得到消息之后，相信楚天城有了不得不，投向自己的理由，卫武最近的一封信便对宁王言道，
  “……弟不久将与南昌与兄一晤，届时再商谈兄提及之事……”
  算着日子卫武便打算着要启程再赴南昌了，今日特意寻了个机会来向韩绮辞行，二人躲在那拐角处悄悄儿说话，卫武道，
  “我原本想着祝贺两位姐夫金榜题名，要到府上贺喜的，怎得你不许我去呢？”
  这可是与韩府众人亲近的好机会，卫武怎会错过！
  韩绮闻言神色古怪道，
  “这个……你还是办差之后，再……再寻着机会登门吧！”
  卫武见她神色便知有事，忙问道，
  “怎得了？”
  韩绮支吾道，
  “这个……我父亲这阵子怕是不想见着你的！”
  卫武大奇，
  “这却又是为何？我这阵子都在外头办差，可是半点儿都未得罪岳父大人，怎得他倒厌弃起我来了！”
  “这个……”
  韩绮咬唇半晌才道，
  “前头母亲也不知受了谁的提醒，却是想到了将你和我撮合到一处……”
  卫武闻言大喜，
  “真的么！即是岳母大人瞧上了我，那想来这婚事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韩绮听了却是长叹一口气道，
  “你高兴的太早了！前头母亲向父亲一提此事，二人便起了争执，于是便打起赌来……”
  顿了顿有些哭笑不得道，
  “母亲说我定会点头应允这桩婚事，父亲却说不会，结果……结果他们二人便来问我……”
  说着小脸儿又有些泛红，
  “我……我便点了头……”
  语罢想起父亲当时那震惊、失望、心酸、愤怒、苍凉加上一脸女大不中留的悲伤感叹混合在一起的脸，韩绮是又气又好笑竟还隐隐觉着有些愧疚，卫武久不见她的下文忙追问道，
  “那后来呢？”
  韩绮应道，
  “后来……后来父亲大为震怒，称你不是良配，决不许我嫁给你，也不许……不许我们家人与你有何交集……”
  之后王氏也是大怒，连称韩世峰言而无信，食言而肥，一气之下与他冷战了好些日子了，以前二人吵嘴，便是有冷战也不过一两日便过去了，但这回因着韩绮的婚事，两人都不让步，却是时至今日，因着女婿们登门才在人前说了话，要不然这二人还要闹到何时，还不知晓呢！
  顿了顿又道，
  “我怕你今日上门去，要受父亲的冷眼，便让你先别进府了，待得隔一阵子，你办了差事回来，父亲也应消了气，想来那时必不会为难你了！”
  卫武闻言抚着下巴想了半晌才勉强道，
  “罢了！即是如此，我便不在这风头火势上再撩他老人家了！”
  没想到岳父大人如此顽固，又对自己心存偏见，这下子……可要好好想想如何应对了！
  韩绮见他手抚下巴作思索状，眼中却是时不时异色闪过，神情偶尔竟还有阴鹫之色，不由的暗自心惊，忙拉了他的手道，
  “武哥……你……你在想甚么？”
  韩绮知他性子，是为了达到目地并不吝于使用阴损手段的，他身在锦衣卫，想对谁动手乃是轻而易举之事，若是他念头一歪，恼了父亲瞧不起他……
  韩绮可不想自家亲生老子来个锦衣卫诏狱十天半月游！
  卫武笑笑道，
  “我在想怎么讨岳父大人的欢心呢！”
  说罢见韩绮面还有忧色，便笑着亲了亲她的小脸，
  “放心！我做事有分寸，不会让你担心的！”
  三小姐有时聪明，有时又傻得可爱，他还想将老岳父一家当正正经经的亲戚走动呢，自然不会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当然……做一做无人察觉的小动作，却是免不了了！
  当下笑着安尉韩绮道，
  “我现下要出去南昌府办差，待回来必能升百户了，到时候再正正经经来你们家提亲，岳父大人若是对我有甚么误会，我必会想法子解释清楚的！”
  如此好说歹说，又逼着韩绮指天发誓不会再去相看人家，这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如此科举之后，便入了五月，今年的天气有些怪异，才到五月天气便炎热起来，待到了五月中旬，这气候竟炎热可比夏日了，但这终究是五月的天气，白日再热，夜里却是凉快的，只皇帝年轻火旺，耐不得热，夜里又贪凉却是不肯好好盖被，竟是一不小心着了凉，龙体抱恙了！
  即是龙体抱恙，皇帝便声称要到西苑去休养，这皇帝都生病了不想上朝了，朝臣们自然不好逼着君主拖着病体工作，反倒还要纷纷上奏折说一些恭祝圣安，愿吾皇早时康复之类的废话。
  朱厚照这厢带着皇后去了西苑，说起这西苑在前朝时便是皇家的御园，到了本朝又因数次扩建修缮，如今是美轮美奂，恍如仙境一般的漂亮。
  夏小妹自入宫之后每日都被关在宫中，实在憋闷的紧，这一回到了西苑见得那太液池，见得那广寒殿，处处是富丽堂皇，地地是仙家楼宇，立时高兴起来，与那不知为何毛病不翼而飞的朱厚照，每日里是撇开了众太监与宫女去游山玩水，玩得是不亦乐乎。
  只夏小妹总算还是懂事的孩子，有时想起来便问朱厚照，
  “如此将朝政扔开，置满朝文武于不顾，怕是不太好吧！”
  朱厚照此时与她正在湖边钓鱼，正是那鱼儿咬钩之时，这厢一面手忙脚乱的扯鱼线，一面应道，
  “放心！朕不在朝中，万事自有阁老们商议，慢说是少去个三五日，便是三年五载，这偌大的朝廷照旧四平八稳，不会有事的！”
  夏小妹听了更觉不好，
  “那照你这般说，你这皇帝做来又有何用？左右有你无你都是一样的？”
  这话也只她敢同朱厚照说，朱厚照听了毫不着恼反而点头道，
  “朕也这么觉着！”
  夏小妹原想着他这话不过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却是没想到当天晚上二人还在广寒殿里看月听涛，兼且努力造了两回小人儿，这一觉醒来自家丈夫居然不见了！
  夏小妹初时还当朱厚照又溜到水边钓鱼去了，自己换了便装也不用身边的人陪着，兴冲冲过去寻他，却见得那湖边柳树下，鱼竿、鱼篓还有那小马扎都还在，只人却不见了踪影，想了想又回去叫了刘瑾过来问，
  “陛下在何处？”
  刘瑾进来，却是头低低的不说话，那脑袋低的，再往下勾一点儿，人都要一个跟头栽下去了，夏小妹便觉着奇怪了，便又问，
  “刘公公……陛下在何处？”
  刘瑾身子动了动，还是不敢说话，夏小妹见状心里疑云顿起，想了想突然对着殿外喜道，
  “陛下，您回来了！臣妾正要去找您呢！”
  她这话一出口，刘瑾果然中计，猛然抬头往外看，口中却惊呼道，
  “陛下不是早走了么……”
  话一说完，便瞧见了空荡荡的殿门，立时知晓中计了，再回头看向夏小妹得意的眼神，却是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奴婢真是个蠢蛋！”
  夏小妹哼哼道，
  “刘公公，还是别打了，先告诉本宫陛下去了哪儿吧！你若是想打，待会儿本宫派几个人来帮你打！”
  刘瑾闻言苦了一张脸，
  “哎哟！皇后娘娘……您可饶了奴婢吧！奴婢……奴婢不敢说呀！”




第二百九十一章 明去向

  夏小妹听了更觉奇怪，便追问道，
  “为何不敢说？可是陛下不许你告诉本宫的？”
  刘瑾只是苦笑，夏小妹却是怒了，一拍桌面道，
  “好啊！陛下就这么一声不吭把本宫扔在这儿不说，居然还要你们这帮子人一起来隐瞒本宫！”
  她见刘瑾脖子一缩，状若老龟一般，那架势分明就是不肯开口了，不由的一阵气结，心中暗道，
  “看刘瑾这样儿，陛下必定不会是回宫去了，那……定是跑到外头去玩儿了！”
  她做皇后没有多久，又一向心大不管事，下头一干官女自有女官调教，也用不着她费心，皇帝手下的人更是论不到她来管，因而到了这紧要的关口上，她在下头人面前竟是半分威严无有，刘瑾这厮打定了主意听皇帝的话，咬死了不张口，夏小妹竟一时拿他没有法子！
  夏小妹心里暗恨，想了想一指地上道，
  “刘公公即是不想说，那便在这处跪着吧！待到陛下甚么时候回来，你甚么时候再起来吧！”
  刘瑾闻言一惊，
  “啊！”
  这……这陛下这一趟出去没有三两个月是不能回转的，这……这不是要跪死奴婢吗！
  夏小妹见状一瞪眼，
  “怎得，你敢抗本宫之命么？”
  “不……不敢！”
  刘瑾无奈只得跪了下去，这一跪却是直到天色渐黑，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夏小妹却还是未见得陛下回转，这下子她是真慌了神了，
  “前头还当陛下是到宫外头去玩儿了，多半落锁之前便要回来的，可……可现下宫门都落锁了，怎得还没有回来，莫非是……是出了甚么事儿了！”
  夏小妹越想越怕，忙又叫人去寻刘瑾，刘瑾倒是忠心，任是夏小妹怎么逼问只是一言不发，实在逼得急了，只应了一声道，
  “娘娘放心！陛下出去……安全必是无忧的，娘娘尽管放心就是了！”
  他说是这般说，夏小妹如何能放得下心，只现在她想派人去寻，也是半分没方向，也不知该往哪儿寻啊！
  这厢焦急的一夜未眠，待得第二日鸡叫一遍，就起身连连催促着青砚道，
  “你快出宫去，给我把三小姐请来，快去！一定要赶在她入书院之前！”
  “是！”
  青砚忙收拾了一番，便匆匆跑到宫门处候着，待到侍卫们一打开宫门就命人将马车赶了出去，却是哗啦啦放开马蹄往柳条巷的韩主事府上跑去，待到青砚到时，正正遇上韩府的马车从角门出来，青砚一撩帘子高声叫道，
  “里头可是三小姐！”
  韩绮正端坐在里头，听得外头人声音熟悉，便撩帘子探出头去，见是青砚不由一惊，
  “青砚，你怎得出宫来了？”
  青砚急道，
  “三小姐，我们家娘娘有事急召三小姐入西苑，还请您跟我走一趟！”
  “这个……”
  韩绮想了想便拿着书袋下了车，对韩忠道，
  “忠叔回府同母亲说一声，再去书院向先生告假……”
  当下便领着桃李坐上了宫里来的马车，那驭车的侍卫一声叱喝，马车便急速驶离了柳条巷子，留下韩忠回府去报信，却是吓了王氏一大跳，
  “皇后娘娘……急召，还是身边的大宫女亲自出来接的人，这……这是发生了甚么大事儿？”
  想了想便吩咐韩忠道，
  “你先去书院告假，就说是家中有事，这件事儿切切不可向外头泄露！”
  “是！”
  那头韩绮坐着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入了西苑，便在那广寒殿里见着了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打转的夏小妹，
  “皇后娘娘千岁……”
  韩绮见着人还未施完礼，便被夏小妹一阵风似的冲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嚷道，
  “绮姐儿，陛下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了！”
  韩绮闻言一惊，眉头挑了挑，回头看了看四面，沉声道，
  “娘娘还请屏退左右！”
  夏小妹忙一挥袖子，
  “你们都下去吧！”
  殿中的一众宫女太监这才低头退了出去，韩绮这才柔声问道，
  “娘娘适才说甚么，陛下不见了？陛下最近不是龙体抱恙，一直在西苑养病么？怎得就不见了？”
  朝中的消息，韩世峰下衙回家，都是要同家里人讲一讲的。
  夏小妹叉腰在殿中走来走去，
  “我也不知道啊！这一觉醒来，他便不见了！”
  当下将前头他们在西苑里如何玩耍，然后当天晚上一切如常的情形讲给了韩绮听，
  “他昨儿一日都不在，我命人在西苑找了一个遍都没有找到人，之后又悄悄派人回宫去打听，宫里没有，连太后和太皇太后那处我都派人了去打听，还是没有人，我前头还以为他在城里玩儿呢，结果昨晚上一夜都没有回来……”
  说到这儿回头可怜巴巴的瞧向韩绮，眼圈儿都红了，
  “绮姐儿，陛下不见了，他不会在外头遭遇不测吧？”
  我这才刚刚嫁人不久，就要变成寡妇了么？
  韩绮听罢想了想问道，
  “娘娘可问过陛下身边的人！”
  说起这个夏小妹便气哼哼道，
  “我瞧着那刘瑾就是一个知情的，可任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
  韩绮闻言便道，
  “即是陛下身边的知晓此事，那陛下出宫必是有一番策划的，想来安全必是无虞的，娘娘也无需太过担心！”
  夏小妹过来拉她手道，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总归不知道实情，我这一颗心就悬着，昨儿一夜都没有睡着，绮姐儿你好歹给我想想法子呀！”
  韩绮想了想道，
  “即是陛下是计划出宫，人手上必然有调动，这事儿必不会是一个人能瞒下的，娘娘也不用只抓着刘瑾不放……”
  夏小妹闻言眼睛一亮，
  “对呀！我可真傻！”
  当下便吩咐下头人道，
  “把陛下身边的人都给我叫来！”
  朱厚照身边平常有几个大太监轮流伺候着，这一回来西苑有刘璟、丘聚、张永、谷大用和江余儿跟着来了，夏小妹把人叫到跟前一看，却是少了一个江余儿，刚要开口询问却被韩绮一个眼神阻止了，韩绮悄声道，
  “陛下即是出宫，这身边也不能只带一个人，必还有侍卫跟着的……”
  夏小妹又将那西苑的大内侍卫头领叫进来问，那侍卫头领同样得了吩咐，只说是陛下安全无忧，娘娘不必担心，其余却是一概不讲了！
  夏小妹气得不成，想让人拉了他们下去打板子，韩绮冲她微微摇头，
  “娘娘不要冲动！”
  想了想悄声道，
  “让他们都呆在这里！”
  夏小妹会意，怒而吩咐道，
  “你们即是不愿意讲，便都到外头去给本宫跪着！”
  当下众人果然到外头跪着去了，韩绮回头便让人将刘瑾身边的小太监叫了过来，却是一番威逼利诱，若是不听话便发配到浣衣局去专洗老太监的衣裳，又若是听话以后娘娘必定重用，又此事机密无人察觉云云，如此这般同小太监一讲，那小太监自然没有刘瑾那般有底气，不过几下便服了软，答应帮娘娘办事。
  不多时那小太监便出了广寒殿，手里捧了一个包袱，去往那大内侍卫的值房，进去找人口称要找侍卫统领，便有告诉他，统领大人被娘娘叫去广寒殿了，那小太监便笑着将东西放下道，
  “这是我们刘公公给江公公捎的东西，前头他走的急，有些东西没有带上，让我们公公收拾了再给捎过去……”
  便有人应道，
  “甚么东西这般重要，若只是一些换洗衣服便不用送了，左右是追不上了！”
  小太监瞪大了眼问道，
  “怎得走得这般快！”
  便有人应他，
  “他们走的水路，这时节怕是已在通州上船了……”
  “那……那就把东西也搭着船送到地头不成么？”
  “甚么东西值得千里迢迢送到南昌府去，有银子不能自己买么？”
  小太监闻言哦了一声，收回包袱道，
  “哦，即是如此便算了！”
  当下便拿了包袱回去了，回到广寒殿中便对夏小妹禀道，
  “回娘娘，陛下是往南昌府去了！”
  当下将自己如何问话，对方又如何回应的一一禀报了，夏小妹闻言一拍大腿道，
  “哈！原来他是往那儿去了！”
  她早就应该想到了啊！前头卫武回来报时，陛下一脸嫉妒向往之色，那天还说甚么这朝中他不在个三年五载，政务必定是一切照常，说明那时节就打定了主意要走的啊！
  想到这处不由的恨得一面拍桌面一面跺脚，
  “好个不讲义气的朱厚照！竟然把我一个人扔下，你自家倒去逍遥快活了！”
  最可气的是，都不曾支会一声，太过份了！
  只她那性子，若是朱厚照明说要走，不将她一起带着，还能出得了宫么？
  夏小妹拍得手掌心发红才停下问韩绮道，
  “现下我当如何办？”
  韩绮想了想道，
  “这事儿即是陛下早已计划好了的，想来自有安排，娘娘也别再生气了，只在这西苑之中安心待陛下回来便是了！”
  夏小妹虽十分气愤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点头道，
  “罢了！便只有这样了……”
  说到这处叉腰嗔道，
  “看他回来我如何寻他算账！”




第二百九十二章 也跑了

  韩绮见得这厢事了，便自向夏小妹请辞回家去了，夏小妹想留她，韩绮却道，
  “前头慌慌张张的出来，也未详说是有何事，想来母亲必定心中焦急，还是早些回去吧！”
  夏小妹便叮嘱她，
  “切不可将陛下出宫的事儿外泄！”
  韩绮点头，
  “是，遵娘娘吩咐！”
  这厢行礼退了下去，便领着桃李回转柳条巷韩家了，王氏听得她回来忙迎了出来，
  “三姐儿，这……皇后娘娘召你进宫，是有何事儿？”
  韩绮笑道，
  “让母亲担忧了，倒是无甚大事，只是皇后娘娘在宫里呆着闷了，想叫我去说说话儿！”
  王氏却是有些不信，
  “那怎得一早就叫人来请了，从西苑过来路途不近，宫里的马车怕是一早就守在宫门口了，用得着那般急么？”
  韩绮道，
  “娘娘那性子，母亲又不是不知，见风就是雨的，说办便立时就要办，下头人也不敢拖延的！”
  王氏闻言又问道，
  “你在宫中这大半日，同娘娘做了些甚么？”
  韩绮笑道，
  “娘娘让我见识了一皇家园林，那西苑里风景实在优美……”
  这厢兴高彩烈描述了一番皇家御园的气派，王氏这才算是放下心头来，点头道，
  “娘娘能召你入宫是好事，于你以后的婚事也是有利的，只切记谨言慎行，切不可得罪了宫中的贵人！”
  “是，母亲！”
  韩绮母女都当今儿的事情已过去了，待到第二日韩绮一早起身，预备着出门进学时，外头又有宫里的马车到了，又是青砚过来传讯，却是奉了娘娘口谕，要韩家三小姐进宫陪住一阵子。
  这时节韩世峰还未出门，听得娘娘口谕忙躬身接了，便吩咐韩绮道，
  “即是娘娘有召，三姐儿便快快进宫去！”
  韩绮心下纳闷，只当着父亲的面也不好问青砚，只得应一声道，
  “烦请姑娘在此稍候，待得臣女收拾东西之后，便跟着姑娘进宫！”
  青砚也是一本正经应道，
  “韩三小姐请！”
  韩绮回去收拾了几件衣裳，又让桃李随身带了些细软和碎银子，这才出来告别父母，便跟着青砚走了，只苗姨娘见得韩绮进宫，不由的担心起来，
  “那宫里……可不比在外头，也不知三小姐可能应付？若是……若是有个不好，被人给欺负了可如何是好？”
  韩世峰闻言却道，
  “娘娘肯召绮姐儿入宫乃是大大的好事，只要她守着宫中规矩，谁会欺负她，真是妇人之见！”
  苗姨娘委屈道，
  “奴婢……奴婢这也是担心三小姐！”
  王氏忙笑道，
  “怕甚么！皇后娘娘与我们家有亲，又有乃是三姐儿的闺中蜜友，必是会护着她的，如今帝后和谐，皇后娘娘后宫独宠，谁也不敢得罪她，有皇后娘娘护着我们三姐儿必会无事的！”
  韩世峰也是深表赞同道，
  “正是此理！”
  只他们却是错了，他们却不知韩绮这一入宫却是三四个月不见人，若不是偶尔有韩绮的亲笔信送回来，只怕韩世峰都要跑到顺天府衙门外去敲闻登鼓，寻找失踪人口了！
  话说韩绮坐着宫中的马车到了西苑，夏小妹见了她便上来拉着手笑道，
  “陛下不在，我一个人也是寂寞，便找了你来做伴，你不会怪我贸然把你召来吧！”
  韩绮笑着摇头道，
  “娘娘，这西苑如此美仑美奂，若不是您……臣女一辈子都瞧不到这般好的美景，这是沾了娘娘的福气，臣女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这说得倒是实话，她是自觉勤学的好孩子，于她而言此地风景独特，全天下再无第二家分号，在这里读书自然比承圣书院那早已看的烂熟的小花园子好上千百倍了！
  夏小妹喜道，
  “你喜欢便好！”
  说着拉她进去坐下，便吩咐人上瓜果茶点，
  “我们先歇一歇，待会儿到外头逛逛去！”
  接下来的一日实在很是平常，夏小妹带着韩绮在这西苑之中闲逛，如今皇帝不在，太皇太后与太后都在宫里，这西苑就是皇后娘娘最大，倒是不必太依着规矩，二人肆无忌惮想笑便笑，想闹便闹很是开怀，一番游玩之后直到天色渐黑，才回转广寒殿中，下头自有人奉上晚膳来。
  夏小妹命人上了一壶酒，对韩绮笑道，
  “左右今儿只我们姐妹两个，吃些酒也无人敢多嘴的！”
  说罢便亲自给韩绮斟酒，韩绮心无防备便欣然应允，二人将一壶酒吃了下去，夏小妹又叫了一壶，韩绮的量小，不过三杯便已脑袋发晕，双眼迷蒙，眼前的夏小妹就由一变做了两个，在面前摇摇晃晃老是不肯坐好，韩绮正醉得七晕八素之间，只听得夏小妹对自己道，
  “绮姐儿，我们也去南昌府好不好？”
  “唔……嗯……”
  “哈哈！你答应了！太好啦！我们今儿晚上就走！”
  “唔……嗯……甚么……”
  韩绮醉倒了，等到她再醒来时，却是身在一处十分狭**仄的地方，韩绮左右上下的打量，又觉着身下晃晃悠悠，似是身处在一只小船上，
  “这是……哪里？”
  韩绮动了动身子，就觉得头痛欲裂，扶着脑袋呻吟着坐起来，此时那遮光的帘子一闪，，桃李从外头探了进来，
  “小姐，您醒了？”
  韩绮揉着两边太阳穴道，
  “我……我这是在哪里？”
  桃李闻言神色怪异，又是气恼又是无奈道，
  “小姐，我们现在南下的船上……您……您被皇后娘娘给灌醉了，然后便被人抬到了马车上，今儿一早在通州上了船，现下船都开出四五里了！”
  “啊……”
  韩绮听罢呆在了当场，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她居然也跑出宫了！”
  桃李无奈的应道，
  “是啊！小姐……皇后娘娘不但自己跑出宫又出京，还把您给一并拐跑了！”
  韩绮呆坐在那处半晌，混沌的脑子总算理出来了些头绪，闻言是哭笑不得，叹气道，
  “我早该猜到的，依……夏姐姐那性子，陛下都跑了，她怎么会乖乖呆在宫里！”
  话音刚落，夏小妹也跟着探了脑袋里来，嘿嘿的陪笑道，
  “果然还是绮姐儿最知我了！”
  韩绮见着她，不由翻了一个白眼儿，嗔怪道，
  “皇后娘娘，您这般跑出京来，便不怕太后与太皇太后知晓吗？”
  夏小妹哈哈一笑跳进来道，
  “你不是说了么？皇帝敢跑出京，后头必定是有安排的，想来定是不会被人发觉，再有就算被人发觉，还有他在前头挡着，我怕甚么！”
  说着又冲韩绮拍了拍胸脯道，
  “绮姐儿，你放心，是我把你拐出京的，若是有事儿，一切自有我为你担着就是！”
  说完又过来拉了韩绮的袖子，
  “绮姐儿，我想去寻陛下，又不敢一个人上路，便拉上了你，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才踏实，你若是真恼我，便打我两下出出气吧！”
  韩绮无奈叹气，伸手揉着自己的额头，
  “唉！事已至此，还能如何？你别摇我了，让我歇歇吧！”
  夏小妹见她答应了，立时喜得咧开了嘴，便对韩绮道，
  “你这酒量也是太差了，不过三杯酒便醉成这样！”
  韩绮闻言没好气的瞪她，
  “我若不是酒量太差，你会得手？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夏小妹讪讪陪笑，很殷勤的扶了她躺下，
  “你睡！你睡！再睡一会儿，便好了！”
  韩绮果然又在船舱里睡了一个时辰，起身用了一碗桃李端进来的清粥，这精神才算是回复了过来，起身到了外头。
  韩绮两辈子加起来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通州，没想到这一回中了夏小妹的道儿，竟要远赴那在千里之外的南昌府，不由的心下又是忐忑，又有些小兴奋，待到她出来立在甲板之上，见得运河两岸一望无垠的农田，又有被那水气夹杂着花香扑面而来，一个激灵间却是精神一振，心里对夏小妹的怨气，陡然减了不少，心中暗道，
  “虽说她如此擅做主张不对，但没有她这么一出，我只怕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京师！”
  做了一辈子乖巧听话的女儿，头一回做这般出格的事儿，这滋味……好似……也不坏啊！
  韩绣缓缓走至船头，这才瞧见夏小妹正与青砚两个坐在船头钩鱼，二人全顾不得身上上好的衣裙，就这般坐在船头，四条腿都悬在了船舷边，还不时的晃动着，只听夏小妹问青砚道，
  “怎得钓了这般久，没有一条上钩的？”
  青砚将手里的钓杆提了起来，看了看那钩上被水泡得都涨大了的地龙，想了想道，
  “难道是这鱼饵不新鲜了？”
  夏小妹把自己的扯起来也瞧了瞧，应道，
  “不如再换一个新鲜的吧！”
  二人便回身，从身后的一个小瓷坛里，捏了一个还在七扭八拐的地龙出来，夏小妹这才瞧见立在后头的韩绮，不由笑道，
  “绮姐儿，你醒了？”
  韩绮点了点头过去探头看了看河面，那河水清澈见底，肉眼可见巴掌大的白鳞小鱼在河中，追着船头来回游动，只却是没有一个上钩的。
  夏小妹奇怪道，
  “明明这些鱼儿都聚拢来了，怎得就没一个上钩的呢？”




第二百九十三章 巧改扮

  韩绮应道，
  “你们两个，四条腿儿在这处晃悠，鱼儿便是想吃也不敢近前呀！”
  那水面上影子晃动，鱼儿便知有人在上头，如何肯上钩？
  二人这才恍然，忙收了腿儿，盘腿儿坐下，也不探头探脑的瞧了，不多时就觉着手上一沉，忙用力拉动，果然钩上一条巴掌大的鱼，夏小妹大喜，大呼小叫道，
  “船家！船家！快拿去做了，今儿晚上我们就吃它了！”
  那年老的船家听得呼喊，从后头探出头来，眯眼儿瞧了瞧笑道，
  “夫人，这鱼也忒小了些，怕是不够晚上食的！”
  夏小妹笑道，
  “那我便再钓几条！”
  这厢青砚让开位置，请韩绮与夏小妹坐到了一处，韩绮才悄声问夏小妹，
  “你自么把我从西苑弄出来的，又从何处寻的船？”
  夏小妹哈哈一笑凑过去悄声道，
  “我把你灌醉了，之后就让青砚在你脸上扑了些粉，装成急症的样子，又自己扮成了宫女的模样，装做要将你送到外头就医，便跟着送你的马车一起混出了宫……”
  韩绮听了轻叹摇头，
  “你这样儿出来便不怕宫里着急，届时大张旗鼓的找人，你这皇后娘娘的名声怕是要坏了！”
  夏小妹却是狡黠一笑，
  “我留了信儿给他们，说是去与陛下汇合了，他们若是敢闹出来，我便将陛下拉下水，刘瑾他们即便是要派人找，也只敢私底下悄悄找……”
  说着得意的一指屁股下头的小船，
  “我带着你出了宫，便花双倍的银子，从车马行里租了一辆马车，又用从宫里侍卫那里讹来的腰牌出了城，赶到通州之后，却是不选大船，包了一艘小船，我们现在顺着北运河到天津，再在那里改乘别的船，天津那处乃是大码头，船只何止千艘，到了那处我们换乘一船，他们便是想寻也不好寻了！”
  韩绮听了心中暗道，
  “夏姐姐这一番安排倒也是胆大心细，只她怕是不知晓锦衣卫的本事，说不得我们到了天津就会被人给寻着，逮回去了！”
  当下便道，
  “夏姐姐这安排好是好，不过太容易让人猜着了，你说是去与陛下汇合，他们就知你必定会从通州走，然后派人快马一路南下，在每个码头布上人手……，此时说不得便有人在天津码头等着我们了！”
  毕竟她们在通州上船时还雇人抬着自己，又有这几个人，都没有改换妆容，只要到码头一问，必会问出去向的！
  夏小妹想了想道，
  “绮姐儿说的对，那现下……你说应当怎么办？”
  韩绮想了想问道，
  “我们先瞧瞧带了多少银子出门吧……”
  这厢拉着夏小妹进去船舱之中，又吩咐两个丫头在外头守着，二人便在里头数点银子，韩绮看着夏小妹自包袱里摸出一大把银票，不由的是一呆，
  “你……你到底带了多少银子出来？”
  夏小妹点了点手里的银票道，
  “一千两一张，这里嘛……应有三十来张吧！”
  韩绮见她就这么大喇喇的把一大摞银票塞在包袱里，不由的是暗暗抚额，暗暗道，
  “幸好她知晓带着我出门儿，若是没有我，只怕出门不过百里便会被人给劫财劫色了！”
  当下打开自己的包袱，点了点里头的一些碎银子，与几张小面额的银票，便对夏小妹道，
  “你的银票先别动，我这些都够了！”
  说着叫了桃李进来，
  “把我们四人的里衣，衣角都给拆了，把银票缝进去！”
  桃李前头也是做过这种事儿的，此时倒是轻车熟路，问船家要了针线，便将四人随身带的里衣全数拆了衣角，把那些银票分成好向份，分别缝进了衣角去。
  夏小妹见状赞道，
  “瞧瞧！还是我聪明，知道带了绮姐儿出来，我就知道绮姐儿是个心思细腻的！”
  韩绮闻言哭笑不得，
  “你倒底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待得缝好了衣裳，韩绮又对夏小妹道，
  “我们不能在天津下船，那处太过打眼……”
  说罢，自己出去问了那船家，却是要途经杨村，二人一商议就在杨村下船，待到了地头便去寻一辆马车，从陆路经天津到静海再上船，如此出人意料的行程，想来便能躲开后头追来的人。
  韩绮又对夏小妹道，
  “我们一身女儿打扮在外头多有不便，不如到了地头换成男装！”
  夏小妹点头道，
  “我前头也想女扮男装的，想在宫里寻男装又怕被人发觉，在通州时又急着上船，便把这事儿给忘了！”
  二人仔细商量，又听船主说要明日才能到天津，便安下心来呆在船上，一面闲坐船头钓鱼，一面观赏两岸风光，这二人都是自小生在京师，却是十几年没有见过外头的世面，这也是头一回出远门，见着甚么都稀奇，便如那被放出牢笼的两个囚徒一般，觉着天地从未有这般宽广过！
  当天晚上四个人便挤在那狭小的船舱之中，船家则在外头甲板上铺了被褥睡觉，虽说夜来河上微冷，四个女孩子紧紧依在一处，却觉着又是新奇又是温暖。
  只第二日天还未亮韩绮就被压醒了，睁开眼见着夏小妹半个身子都压了过来，脑袋放在自己胸口之上，一只手还紧紧抱在自己腰上，却是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咝……”
  韩绮长吸了一口气，用力的推开夏小妹，悄悄的坐起身来，她一动，桃李便醒了，
  “三小姐？”
  韩绮看了看外头天色道，
  “我睡不着了！你再睡一会儿吧！”
  桃李也应道，
  “奴婢也醒不着了！”
  说着抬手将青砚的腿从自己的腰上推了下去，主仆二人相视苦笑，韩绮暗道，
  “当真是有甚么主人便有甚么样的下人！”
  二人悄悄起身，将夏小妹主仆留在了船舱之中，此时天边微蒙，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清冽的河风阵阵，船尾处船家也起了身，却是正在升火烧水，桃李过去打了水给韩绮洗漱，待到夏小妹与青砚从船舱里钻出来时，鱼粥的香味儿已是飘在了河面之上，
  “好香！”
  夏小妹猛地吸了吸鼻子，披头散发的过来道，
  “煮的甚么？”
  韩绮笑着盛了一碗给她，
  “是今儿一早船家打的鱼，煮的鱼粥！”
  现杀的活鱼，又有船家好刀工，将鱼肉给细细割下，跺碎了放入熬煮的白粥之中，加几根木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鱼肉便随着白粥翻滚起来，之后只需得加入一点点盐，便盛入碗中，再配上船家自制的几样腌菜，便可吃上一顿暖胃去寒的早餐了！
  韩绮用了一碗便饱了，夏小妹却是连用了三碗，才放下了碗筷，之后与韩绮立在船头走动消食，他们的船午后便到了杨村，韩绮便命那船家就停在此处，却是付了前头说好的价钱，一行四人便与船家道别离开。
  到了杨村先寻了一处成衣铺子买了四套男子的衣裳，又采买了些干粮，韩绮还写了一封信托那杨村的车马行送到京师去，之后她们才花高价包一辆马车去往那静海。
  四人在那车上将外头的衣裳换成了男装，又改梳了头发，却是扮做了四个年轻小后生，一身粗布衣裳，背上都背着一个小包袱，除却脸上与手上的皮肤太过细嫩之外，乍一看便似那乡下里的小后生，出门谋生活的模样。
  韩绮看了看桃李摇头道，
  “桃李这张脸，是我们这里头最不似男人的了！”
  桃李那小脸儿生得杏眼儿桃腮，尖尖的下巴，太过秀气了，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来！
  夏小妹笑道，
  “待到了静海，寻家胭脂铺子买黛粉，用水匀开了，涂抹在脸上，便能弄黑些……”
  这一赶路又是三日，待到了静海，却是跟着一艘商船继续南下，四个人脸上抹黑了不少，又行为举止学那男人做派，还特意压低了声音说话，乍看去已瞧不出破绽了！
  待她们的船行到青县休憩时，果然见得码头上一队人马急驰而来，马上之人黑色的披风，一身飞鱼服，又有腰间的绣春刀，一看便知是锦衣卫到了，他们来在码头之上，便是二话不说就跳上了岸边停靠的船只，
  “可曾见着四名女子？”
  当下诉说了外貌形状，船上人都说没有，韩绮故意拉了夏小妹站在了看热闹的人群之中，却是将桃李与青砚支到了船尾，偏夏小妹还是个不怕事儿的性子，凑上去问那锦衣卫，
  “官爷，这是在抓甚么？逃犯么……”
  说罢还笑道，
  “嘿嘿！如今这世道，竟连女人都做江洋大盗了？”
  那锦衣卫瞪她一眼道，
  “少要废话，一边儿去！”
  “嘿嘿！”
  夏小妹陪着笑拉着韩绮退到人群里头，小声对韩绮道，
  “好凶！”
  那几名锦衣卫在船上找了一圈，却是没有任何发现，这才悻悻下去，夏小妹得意洋洋的看着那一行人离开，回头冲韩绮哈哈一笑，
  “锦衣卫也不过如此嘛！”
  韩绮忙拉了她道，
  “你小声些！”




第二百九十四章 我来啦

  即是被锦衣卫搜过一遍，一时半会儿想来是不会再搜了，但为了小心起见，她们一路到了临清还是又下了船，改走陆路从临清到了聊城，再坐船到济宁，如此这般一时陆路，一时水路，且她们的路径却是连自己都不知晓，今日还在船上，明日见着码头临时起意便又下了船，所幸兜里有银子，半分儿不心虚，想走便走，想住便住，竟是让后头追来的人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大肆声张，硬是让她们一路到了南昌府。
  这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见得南昌府那高大的城墙时，夏小妹欢呼一声道，
  “终于到了！”
  这一回她们是花了些银子，搭着那运镖的车队一起走的，此时间的四人风吹雨淋，晓行夜宿，脸上、手上不用再弄些粉来妆扮，只要不掀开衣袖来瞧，外表已是与男子无异了。
  镖队中的人听得夏小妹大叫，不由都笑道，
  “夏兄弟当真是好精神，这连着赶了三日的路程，人人都感筋疲力尽，只你……还有力气！”
  夏小妹笑道，
  “我们千里迢迢到这处来投亲，如今总算是到了，自然是欢喜的要大叫喽！”
  便有人问她，
  “你那亲戚在城里甚么地方？”
  夏小妹被人这么一问，才猛然想起南昌城如今是千里迢迢的赶来了，只自家那逃跑的夫君还不知在何处呢，要到哪儿去寻他呢？
  回头瞧向韩绮，韩绮应道，
  “我们那亲戚多年前来的南昌城，如今我们手里只得一封信，也不知人还在不在那处，且先进城寻一家客栈住下，再慢慢打听吧！”
  镖局里有人喜欢这斯文少言的韩家小哥儿，当下伸手一拍韩绮的肩头，
  “即是如此，不如跟我们一起去投客栈，那客栈老板的与我们相熟，必能算你便宜点！”
  那练了铁砂掌的大手拍在肩膀上，打在身上怕是都淤青了，韩绮咬牙忍了，强笑着点头道，
  “即是如此，还要麻烦林大哥了！”
  那叫林大哥的哈哈一笑道，
  “好说！好说！”
  这厢一众人跟着进了城，在一家叫做通运的客栈住了下来，那客栈掌柜的果然看在镖队的面子上，给了她们优惠，两间上房只收了二百八十文一日。、
  四人进房中洗漱一番，又用罢了晚饭，这才坐到一处商议怎么去寻皇帝陛下。
  夏小妹双手托腮却是愁道，
  “我估摸着陛下出门必也是乔装改扮的，南昌府这般大，要到哪里去寻他呢？”
  朱厚照是半点分没有向她露口风，因而夏小妹到了这处是两眼一抹黑，也不知怎么去寻他，韩绮却是心里有几分底的，这乃是因着卫武回京时详细与她讲过南昌府里的事儿，因而韩绮虽也是初来乍到，但总比夏小妹要多些计较的，想着陛下寻不着，便去寻卫武，这厢低头细想了想道，
  “即来之则安之，我们先在客栈里休息几日，待养足了精神再去找人吧！”
  夏小妹点头道，
  “绮姐儿说的对，这一路过来，我们也是累坏了！且先休息几日吧！”
  四人打定主意在客栈之中休息几日，只她们却是不知，正此时南昌城里最大的享福客栈里，卫武正眼儿瞪得溜圆的，看着一身儒衫，手拿摇扇的朱厚照，
  “陛……你……怎么来了？”
  一身月白儒衫，头戴同色儒巾的朱厚照，一面摇着扇子，一面一步三摇的，自外头迈步走了进来，笑眯眯对卫武拱手道，
  “卫兄，让兄弟想得好苦，这厢特地从京城过来寻你了！”
  卫武伸手抹了一把脸，再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确定并没有认错人，不由立时紧张的四下环顾，
  “你……你怎么来的，怎么寻到我的？一路可有人护送？”
  朱厚照笑道，
  “我问过锦衣卫的……朋友了，知晓了你的落脚点，就这么一路坐船南下来寻你啦！”
  卫武闻言直吸气，想了想抬手将原本在房中的人都挥退了下去，这才一撩袍子作势要跪，朱厚照笑着拉住他道，
  “卫兄不必这般客气……都是自家兄弟嘛！”
  卫武起身却是白眼儿连翻，大步过去先打开门左右瞧了瞧，又过去窗边上下瞧了瞧，朱厚照笑道，
  “卫兄不必如此紧张，我出京乃是带了护卫的，他们现下就在这客栈附近，但有可疑之人立时便会将其缉拿，不会有危险的！”
  卫武听了抬手揉额，
  “这南昌府里的锦衣卫已经被人收卖了，你搞得动静大了，只怕要打草惊蛇的！”
  届时，宁王若是发现了宫中侍卫身份在自己落脚的客栈进出，进而怀疑起自己的身份来，那前头的一番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想到这处卫武拿眼瞪他，
  “你好好在京里呆着不好么？无事跑出来瞎晃甚么？”
  要知晓那宁王可是一心想让朱厚照挪挪位子的，说不得正愁寻不到皇帝，好一刀给咔嚓了呢！嘿！这下子倒是运气来了，皇帝自己从京师里跑出来了！
  这不是自投罗网送人头是甚么？
  朱厚照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收拢了扇子一敲左手掌手，
  “我见你差事久无进展，便想着过来助你一臂之力……”
  卫武没好气道，
  “谢啦！臣的差事已是办得差不多了，不必陛下操心，您还是寻个别的地儿玩去吧！”
  那宁王已入彀，一心想接了楚家入伙，这几日正约了楚东城去视察他的矿山，之后几日还要请他去瞧自己放在密处操练的私兵呢！
  这节骨眼儿上，如何能出差池？
  朱厚照那管卫武如何想，这厢四平八稳的往那当中的交椅上一坐，笑眯眯的左右打量周围的陈设，却是半点儿不理卫武，卫武只得过来又劝道，
  “陛下，此地危险，您还是到别处玩儿去吧！”
  朱厚照应道，
  “朕就不走！朕就要看看那宁王朱宸濠要怎么造朕的反！”
  卫武闻言立觉一个头两个大，却也知晓自家这位皇帝兼好友，乃是个犟驴性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越拦只怕越是要做的，当下抠着头皮在屋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儿才道，
  “那……那陛下这是打算怎么办呢？”
  朱厚照见他服软，便得意洋洋的摇着纸扇笑道，
  “嘿嘿嘿！即来之则安之，先在这南昌城中玩上一玩再说……”
  卫武听了一脸的苦相，
  “陛下，臣这还有正事要办呢！”
  朱厚照大手一挥道，
  “你办你的，我玩儿我的，不会耽误你办正事的！”
  卫武无法，只得叹了一口气道，
  “罢！即是如此，那陛下总得让臣派些人手护卫吧！”
  朱厚照摇头道，
  “不必了！我自有人护卫！”
  说着一拍手，外头走进来一人，卫武一看却是认识的，正是前头在山中别院见过的大内高手谢俭，朱厚照道，
  “我也不是二傻子，明知有危险还要往里闯……”
  顿了顿道，
  “卫兄放心！我早想过了，我初登大宝，就是京城里认识我的人都不多，更不用说这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昌城了，又有我身边带了二十四名大内高手，个个都如谢俭一般的身手，这一路行来平安无比，想来必可应付一切的突发状况……”
  说着嘿嘿笑了笑道，
  “还有……我乃是秘密出京便是皇后都不知晓我去向何处，想那朱宸濠又怎么会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在南昌府呢，只怕你就是拎了我到他面前，指认这是新皇，他也不会相信的……”
  说来说去最后总结一句道，
  “……因而朕在南昌安全无虞，可以痛痛快快的玩儿了！”
  卫武听了只觉着后槽牙咝咝的冒凉气，
  这位小爷当真是玩儿心太重了，竟连小命都不顾了！
  转头去看一旁的谢俭与江余儿也是一脸的苦涩无奈模样，便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想了想道，
  “罢！陛下即是要玩便玩吧！”
  细想想，他说的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便转身对谢俭道，
  “那……我便与谢兄商议一下，陛下的安全事宜！”
  “去吧！去吧！”
  朱厚照笑眯眯挥手让二人下去，转头却吩咐江余儿道，
  “去，吩咐人抬热水上来，爷要沐浴！”
  “是！”
  如此朱厚照便在南昌府的享福客栈住了下来，虽说有二十四名大内手护卫，卫武仍是不放心，与谢俭商议一番之后，派人快马送信回京，一来加派人手过来，二来让指挥使大人将南昌千户所的赵霖及两员副手召回京中述职，让他在京中拖上三五个月，这样一不打草惊蛇，二来也是调虎离山，赵霖一走，没有他主持锦衣卫，至少宁王那头便会一时失了一帮精于刺探的帮手，予陛下和卫武他们都大有好处！
  只公函来往也要时间，这期间却要想法子稳住陛下，待得赵霖走后再出来活动，幸得朱厚照一路行来也是累坏了，果然听卫武的话，老老实实在客栈歇息了好几日。
  只待歇息够了，朱厚照终于是坐不住了，便悄悄来寻卫武问道，
  “前头你说那琼花馆在何处啊？我想去见识见识！”
  卫武听了连翻白眼，心中暗暗后悔道，
  “早知有今日，当初便应少吹牛皮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赏花日

  卫武懊恼不已，当时他将自己在外头办差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的给皇帝一讲，倒是将皇帝陛下心中，那被强压下的玩心给勾起来了，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跑来了南昌，现下京里还不知闹成甚么样儿呢！
  只现下便是懊恼的自扇耳光都已是来不及了，便只能叹了一口气道，
  “陛下要去自然是成的！只臣如今这身份却是不能陪着陛下同去的，且让臣选个机灵点儿的小子陪陛下吧！”
  朱厚照喜得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好好好！快去安排吧！”
  这头朱厚照正自憧憬着那男人们向往之地的美妙之处，这一头夏小妹们她们累得更是厉害，也在客栈里休息了好几日，这才开始外出走动，只南昌府虽比不得京师，但下辖一州七县，人口已近百万，想在这茫茫人海之中找出朱厚照来何其艰难，想在大街上随意逛逛便能碰到人，那便真如瞎猫碰死耗子，要何等的大运！
  韩绮虽说知晓卫武他们在南昌府中，但也知晓这南昌的锦衣卫是与宁王一伙的，她也不敢贸然在南昌府中大张旗鼓的四下找人，若是没有寻到卫武，却是被宁王知晓了当今天子与皇后正予南昌府一游，那……可就是泼天的大祸了！
  如何寻人还要从长计议！
  因而韩绮也是不动声色，只与夏小妹二人扮做普普通通的少年儿郎，在这南昌府各处繁华热闹的地儿转了两日，夏小妹回到客栈，便让青砚给她捶酸麻的双腿，很是苦恼道，
  “这样子瞎找也不是个办法了呀！”
  却是手托下巴冥思苦想，韩绮倒是半分不慌，气定神闲道，
  “夏姐姐若是觉着累了便在客栈之中歇息两日吧，寻人的事儿不能急在一时！”
  夏小妹摇头道，
  “一日不寻着陛下，我这心里一时就不踏实呀！”
  说着一面用指甲抠着桌面，一面回忆在宫里陛下同她说过的话，却是猛然想起来朱厚照转述卫武南昌之行时，说起那琼花馆时一脸的向往之色，腾地一下直起了身子，嚷道，
  “我想到陛下可能会在何处出现了！”
  韩绮忙问道，
  “夏姐姐想到何处了？”
  夏小妹笑道，
  “琼花馆！”
  “琼花馆？”
  韩绮挑眉头，
  “这……是个甚么地方？”
  听这名字……好似并不是好地方！
  夏小妹笑眯眯道，
  “听说乃是个女支馆……”
  一旁的桃子与青砚听了都是脸上变色，齐齐道，
  “陛下……不会去那种下九流的地方吧！”
  夏小妹却是毫不以为意道，
  “卫武也曾去过的，回来告诉陛下，说那是南昌府最大的女支馆，里头美女如云，还有那南风馆呢！”
  两个小丫头花容失色，桃李更是连连拿眼瞧韩绮，韩绮与夏小妹却是神色如常，夏小妹甚至开始双眼闪闪发亮，手托着香腮，一脸希翼的对韩绮道，
  “绮姐儿，我们过去瞧瞧吧！没准儿……能碰上陛下呢！”
  韩绮沉呤片刻，在两个小丫头惊慌的眼神之中点了点头，
  “好吧！我们今儿晚上去琼花馆瞧瞧！”
  夏小妹大喜便吩咐桃李道，
  “快快！拆了一件衣裳，取一万两银子出来，本宫今儿要逛窑子！”
  桃李一张脸苦得都快滴出水来了，回头向自家小姐求救，
  “小姐！”
  韩绮笑道，
  “夏姐姐这又不是去捧相好的姑娘，要那么多银子做甚么？”
  夏小妹应道，
  “我看那诗上说，甚么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想来世家公子争头牌，必是大把洒钱的，这一出手……怎得也要上千两的银子吧？那里应是个销金窟，多带着银子傍身自是不错的！”
  韩绮想了想点头道，
  “夏姐姐倒考虑的周到！”
  只二人也不知那琼花馆到底在何处，便指使了青砚下去向掌柜的打听，留下桃李拆衣角，夏小妹却兴奋的去翻今儿晚上要穿的衣裳！
  话说这青楼楚馆不但是对男人有吸引力，便是对女人也一样充满了神秘感，若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游览一番，相信许多女人也是巴巴的想去的！
  不多久青砚回来了，进来时眼角嘴角都往下撇着，看那样儿都快哭出来了，这厢冲夏小妹与韩绮使了一个眼色，叫了一声，
  “公子！林镖头来了！”
  身后却是跟进来了林勇，还有几名镖局里的镖师，林勇冲她们笑道，
  “二位兄弟果然是年少风流，可是想去那琼花馆玩乐啊？”
  夏小妹哈哈一笑道，
  “林大哥这人不风流枉少年，即是来了南昌，自然要去第一大的女支馆里见识见识喽！”
  林勇笑道，
  “那敢情巧了，正好我们兄弟也在商议今儿去见识一番，听见你那丫头在同掌柜的打听，才知道两位兄弟有此一好，不如今儿晚上同行如何？”
  这男人们一同女票女昌的爱好，如今女人们一起相约去净房一般，乃是十分平常之事，因此林勇有此一言也不稀奇，夏小妹听了正中下怀，便哈哈笑道，
  “不瞒几位哥哥们说，我们兄弟初到此地，也是有心开开眼界，但两个人未免势单力薄，出门在外怕人欺负，现下有了几位哥哥帮忙立时便不怕了……”
  说着很是慷慨的大手一挥道，
  “今儿晚上几位哥哥的费用，小弟全包了！”
  众人一听很是高兴，但也不好意思让小兄弟出银子，便纷纷推辞不受，夏小妹却是坚持，
  “哥哥们若是不受，那……我们便不去了！”
  众人这才受了，便相约一个时辰后在客栈门前集合，一同去见识见识，这才各自回房去了。
  一旁的青砚却已在他们谈话间被桃李瞪了好几眼，暗暗埋怨道，
  “前头娘娘和小姐去那处地方已是十分离经叛道了，现下倒好……让你招了一堆人回来，要同一帮子男人一同逛……逛窑子……这下子是想劝都劝不住了！”
  青砚也很是委屈道，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呀，我都极是小心的向掌柜的打听了，谁知晓他们一个个跟生了顺风耳一般，把我们说的话全数都听去了！”
  实则她是不知，林勇几人本是在大堂里吃饭，商议今儿晚上去何处寻乐，却是见得青砚鬼鬼祟祟的寻掌柜的，又是一脸的吞吞吐吐仿佛便秘了几日一般，不肯说实话，才引得几人起了好奇心，支着耳朵偷听的，若不是青砚这番作派，还引不来林勇等人呢！
  两个丫头又急又气却是无可奈何，夏小妹是满心的兴奋，只韩绮却是神情淡然，目光之中甚至还有淡淡的郁色，她这是想起前世里在教坊司里呆的那几年，可谓是生活有人间炼狱之中，因而在她没有半点瞧不起那些倚门卖笑的姑娘，反而还心有同情，因而说起去那种地方，心中只有哀伤并无半分兴奋好奇。
  待到天擦黑时，因听韩绮说那些女支馆里的姑娘喜欢动手动脚，几人还特意用宽白布将身上仔细裹了几圈，力求将胸口弄得更平整一些，腰身再粗一些，又拿那蜡油封了耳洞，收拾妥当之后这才到大门处与镖局众人汇合。
  这一干人等叫了三辆马车，去了赣江边上的琼花馆，待得马车自大道转入小道，却是堵了车，夏小妹自车窗探出头去看，见前面的马车已连成了一串，不由叹道，
  “果然不愧是南昌第一大女支馆，生意竟这般好！”
  他们足足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所乘坐的马车这才挪到了那大门前，有龟奴上来接引，问起众人去哪一边时，夏小妹却是看着那边南风馆颇为意动，众人便笑他，
  “难道夏兄弟竟好走旱道不成？”
  夏小妹不解其意刚要发问，便被韩绮伸手拉了一拉袖角，忙口风一转笑道，
  “我自然是同几位哥哥在一处的！”
  那接引的龟奴最是机灵，见状笑道，
  “公子爷不必为难！今儿乃是我们琼花馆的赏花日，两边馆里的姑娘与郎君都要出来献艺，您若是有瞧上眼儿的，还可以叫来陪酒呢！”
  夏小妹闻言恍然道，
  “怪不得今儿这么多人！”
  那龟奴笑道，
  “今儿公子爷是来着了！”
  众人这厢说说笑笑便进去，也是坐船过去，却是被带到了一处四面环抱的高楼之上，其中朝南的方向，高高搭了扇形的平台，以供献艺之用，其余三面便有一、二、三楼可观赏，一、二楼乃是散坐，三楼是最佳观赏之处，便设有包间，里头供应时令的鲜果，可口的点心，但这价钱嘛自然是依次由低到高了！
  夏小妹财大气粗，一挥手道，
  “今儿请哥哥们楼上坐！”
  却是要包正中间的一间，那龟奴便过去问，一会儿回来报道，
  “公子爷，当中间的三间都已被人给包了，要不然……咱们选个偏一点儿的？”
  夏小妹倒是很好说话，点头道，
  “自然是讲究个先来后到的，我们后来就选个偏厅吧！”
  龟奴领了众人在包间里就坐，他们人多坐的是大间，摆了三张桌子，上头早已摆好各式糕点，又有庐山云雾茶三壶，夏小妹拉了韩绮选了当中靠围栏的座坐下，此时还未到开场的时候，只有两个身形苗条的小丫头在台上弹古琴暖场。




第二百九十六章 看好戏

  夏小妹便问韩绮，
  “出来时还未用饭，不如先叫些饭菜来用……”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挤眉弄眼道，
  “现下吃些饭菜，待会儿才有力气……办事儿！”
  夏小妹哈哈笑着召了外头的龟奴进来，要了一桌饭菜，众人边吃边等，待用到一半时，那台上起了变化，有人点亮了，高楼四周柱身上的一盏盏琉璃灯，又有头顶上垂下来十几个手臂粗的牛油大灯，立时将整个高楼照得亮如白昼一般，下头鼓乐班便叽哩哇啦的演奏起来。
  众人听得声响都纷纷依栏去看，果然见得高台之上，幕布这后走出来，一位盛装的妇人，正冲四面福身笑道，
  “诸位！诸位老客新客，新老贵客！奴家乃是琼花馆的妈妈丽娘，给诸位请安啦……”
  这妇人生得一张巧嘴儿，打扮的虽艳丽却没有半分俗气，又听她说话吐字清晰，声音悦耳，倒是让人先有了三分好感，夏小妹对韩绮笑道，
  “果然是琼花馆，这老鸨瞧着便不落俗套！”
  她们家在福庆街后头，她小时时常在街面上乱跑，也是见过那花楼里的老鸨的，有些排面小的女支馆，老鸨打扮得花枝招展，涂了血盆大口，说话声儿十丈开外都能听见，满身的风尘味儿走近了能呛人一个跟头，比起这琼花馆的老鸨来当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一旁的林勇几个便笑道，
  “夏兄弟这就不知道了吧！这但凡好一些的青楼，那老鸨必是这般能说会道，且举止谈吐不凡的，我还知晓有那以前的头牌花魁年纪大了，转做老鸨的，但那通身的气质，是真正的徐娘半老，若论见识学问，比起大宅里的夫人也是不差半分的！”
  夏小妹听了笑问林勇，
  “看来林大哥见识的不少嘛！”
  林勇哈哈一笑道，
  “因着走的地方多了，在外头见识的自然要多些的！”
  他们这些常年在外走镖的，银子挣得不少，但花得也快，又因着常年不着家，做得是刀头舔血的营生，因而也是不好说亲的，光棍汉子当久了，这挣的银子半数都花在了窑姐儿身上，如此自然是“见识”多了！
  二人正在说话间，那高台上已有第一位姑娘出来献舞了，只见这姑娘生得苗条婀娜，体形修长，穿了束腰的长袍，舞了一双丈长的水袖，这厢乐声一起，于台中飘飘而舞，细腰软如无骨般，左歪右倒，一时如狂风劲草伏而不折，一时如微风拂柳柔而不娇，只无论如何摆动，那脚下便如生根一般，纹丝不见动摇，看着那身姿十分的好看，观者都道，
  “此一番柳风舞，没有个十年八年的功夫是做不来的！”
  那舞女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只怕是四五岁便开始练习，十年苦功才得此一舞，实则是不容易！
  待得献舞之后便有龟奴提了篮子过来卖干花，包间中的客人买了花又转头抛到台上，自有人身姿灵巧的龟奴去数花朵数量，这便是众人对舞者的打赏了！
  夏小妹见那龟奴卖花，便让他将篮子提到跟前，给了二百两银子打发了他，又回头对众人道，
  “众位哥哥瞧着哪一位喜欢，尽管扔就是了！”
  众人都道夏兄弟慷慨，夏小妹哈哈笑着很是高兴，早将自家那逃跑的丈夫抛到九宵云外去了，只有韩绮还紧记着她们出来的使命，借了地势高处，四下寻找与皇帝陛下容貌相似之人，只无奈她看书多了，眼神儿不好，近得看得清，远了便看不清，只得暗暗让桃李与青砚二人留心观察，四下寻找。
  这会子又有一个男子上台来了，这男子生得是剑眉朗目，身形高大，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白纱夏衫，上衣只一层隐隐可见宽厚的胸膛，下头多加了一条同色的短裤，也隐见得大腿肌肉贲起，却让人望之只觉结实有力，并无粗莽野蛮之感！
  夏小妹与韩绮立时全神贯注，都感不虚此行，只一旁的桃李与青砚却是一脸的不忍直视，有心想拿手遮眼，却想起来自己扮得是男子，只得两双眼儿一时望天，一时望地，一时又从楼上楼下的众人面上扫过，就是不去看那高台上的男子舞剑！
  这男子乃是演的剑舞，却是舞得矫劲有力，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刚柔并济，很是让人赏心悦目，众人看得不停的鼓掌叫好，待到一舞终了，夏小妹一抬手将整个花篮都给扔了下去，那高台上的男子抬头看了一眼，拱手行礼，夏小妹笑眯眯的对他招了招手。
  一旁的林勇几人却是哈哈大笑，对夏小妹道，
  “夏兄弟若是喜欢不如叫上来吃一杯酒如何？”
  夏小妹笑着摇头，
  “且再瞧瞧后头的，这后头压轴的还没有出来呢！”
  众人又是一阵怪笑，纷纷道夏兄弟是老手，一旁的青砚见着自家主子那得意洋洋的样子，不由的以手抚额，撇过脸去不忍再看，却是眼神儿一飘，突然看到隔壁包间里有人伸出一只手来，扔下了三朵花，
  “咦！”
  青砚立时瞪大了眼，
  “这人的侧脸……”
  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忙站起身探头去看，只隔壁的人扔完花便退了回去，却是再瞧不见了！
  青砚只得失望的又坐了回去，之后又有男女登台表演，其中一对姐弟表演柔术得了一个满堂彩，韩绮也甚是喜欢送了一篮子花下去，又打赏了十两银子，那一对姐弟便一一上来向客人们道谢。
  论到他们这一间时，众人都打量这一对进来的姐弟，看面上应是有十七八了，但身形却是只得十来岁的模样，远看着倒是不觉，近看就觉着十分的怪异了。
  韩绮请了二人吃酒，又柔声问她们练功可是辛苦，二人都笑盈盈道不辛苦，韩绮叹了一口气对她们道，
  “我知晓有一个方子，可去除骨骼经脉的疼痛……”
  说着让外头伺候的龟奴找来纸纸，写了方子递给二人道，
  “一剂用大锅煮沸，兑两份清水，每日浸泡半个时辰，可解周身疼痛！”
  这姐弟二人收了药方，互视一眼都齐齐跪下韩绮磕头道，
  “谢公子爷！”
  再抬头时脸上却再没有假笑，俱都是眼圈发红了，韩绮叹了一口气道，
  “这门功夫锻炼不得法是极伤身子的，如今看来你们的骨骼早已是定型不可再生长了，只希望这药水能助你们解除痛楚吧！”
  二人谢了又谢才退了下去，夏小妹好奇的问韩绮道，
  “你怎得知晓她们练功的法门？”
  韩绮应道，
  “我也是自书上看来的，这门柔术传自蕃外，练习之人多要自幼时练起，且修练需有秘法，才不会影响生长，只传到我们中土之后，被见利忘义者利用，寻那生得美貌的小孩儿来练，练好之后送给达官贵人做玩物，以供淫乐，而有些孩子年纪已大并不适合练这门功夫，便被他们强迫着练习，急功近利，多以威逼等手段，孩子们强行练习以至伤了根本，身体不再发育，永远都会如稚龄一般……”
  且因为身子不再发育，他们便永远失去了做父母的能力，偏还有一些人就喜欢这类面容成熟，身体稚嫩的小孩子，常以能收藏在房中为乐事……想想都令人觉得恶心！
  夏小妹听了也是恻隐之心大起，
  “那……我们把他们赎出来，带在身边好不好？”
  韩绮摇头叹道，
  “他们长这般大，十多年只学这柔术，其余一概不会，离了这里连生活都不会，你让他们跟着你又能做甚么？”
  这可是女支门里出来的人，怎能带到宫里去？且卑贱之人生活在皇宫大内之中，只怕比在这里还不如！
  即便是跟了韩绮也只能到韩家做个下人丫头，又因着不能生育，想论婚嫁只怕也是遭人嫌弃的，倒不如让他们在这里多赚些银子，以后老了还有银子傍身！
  青砚闻言也忙劝夏小妹道，
  “公子，这样的事儿可做不得！”
  夏小妹不过随口一说，见二人都反对，便熄了心思，笑道，
  “即是如此，那便多赏她们些银子就是了！”
  又赏了那对姐弟十两银子，之后众人无话，都专心看那台上表演，倒是各有精彩之处，都觉着这青楼楚馆虽说乃是下九流的地方，但这里头的男女一个个都是才艺不凡，姿容出众，夏小妹叹道，
  “倒是比那些大家闺秀还要强上不少！”
  韩绮笑道，
  “大家闺秀学琴棋书画，歌舞弹唱乃是兴趣而已，而于他们却是谋生之道，自小时便勤练不辍，但有懈怠便是鞭子伺候，如何能不努力？又如何能无所成？”
  当然也有那天姿不佳的，不过怕是早已沦落到更下贱的地方去了，那儿能轮到在这里登台献艺！
  正说话间，那老鸨丽娘上来说话了，笑眯眯道，
  “今儿赏花日的压轴大戏乃是我们南北两苑各出一台，诸位客官若是瞧着喜欢，便尽管将那花儿往下扔，谁扔得多今儿便可点了我们花魁相陪，鄙馆将免除度夜之资……”




第二百九十七章 真好看

  这厢先让了南苑的双胞姐妹大娇小娇登场，双娇一出场就立时引得众人连连喝彩，今日她们扮得是那飞天女神，却是自后背绑了极细的钢丝，从楼顶上缓缓吊下，这一对姐妹生得丰满有肉，跳的又是西域传来的天魔妙舞，因而上身只穿了露出一大截小腰的紧衫，下头尺长的短裙，再在外头罩了黑纱，再有楼中灯光猛然熄了大半，便见得那台上人影窈窕，形如鬼魅，但身影跳动间又有肉光致致，媚眼乱飞，抬腿举手间似遮非遮，似掩非掩，似瞧得见，又似……甚么都没瞧见，不由是让人遐想连篇……
  “好！”
  随着两姐妹一个抬腿飞踢，大腿儿在光亮处一显又没，楼上楼下的男人都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想窥得那一方妙处，恨只恨那是一闪便逝，瞧得很不清切！
  不由心头暗恨，
  “改明儿爷爷点了这两姐妹做陪，必要拉到灯下瞧个清楚仔细，还要对比对比！”
  于是叫好声此起彼伏，更有人发出嗷嗷的狼嚎之声，引得二姐妹一个飞吻过去，立时便有无数的花雨落下。
  其中叫得最响的居然是夏小妹，她一面学那些男子嗷嗷叫唤，拍桌子踢椅子，一面将大把的干花往那楼下扔，林勇等人看得是哈哈大笑，都挑大拇指对夏小妹道，
  “夏兄弟真男儿本色也！”
  韩绮却是抬手抚额暗暗摇头，
  皇后娘娘，您还记得您那私逃的丈夫……皇帝陛下么？
  那头青砚却是拉着桃李往隔壁探头探脑，隔壁那一间同他们这一间此时是比着赛着的闹腾，这边扔一朵，那边就扔两朵，这边扔两朵，那边就扔四朵，也是在拍桌子踢椅子，弄得砰砰乱响！
  青砚就看着那扔花的人时不时的探出半个身子，越看越似陛下身边的江公公，便拉着桃李来看，桃李也是认得江余儿的，也瞧不真切，看那人身形倒是十分相似，只侧面看下巴上又长了胡子，
  江余儿不能长胡子呀！
  两个丫头兀自狐疑，却是不想想，江公公那面白无须，尖声细嗓的太监形象，实在太扎眼，到这青楼里来，总还是要装扮装扮呀！
  台上的天魔妙舞一曲终了，随着大娇小娇浮凸玲珑的身形隐入幕布后头，这楼上楼下的欢呼叫好声响成了一片，花朵如雨点一般儿砸落，还有人来不衣买花，便将银子直接扔到了楼下，砸得那端茶送水的龟奴们是抱头鼠窜，偏又舍不得那白花花的好东西，龇牙咧嘴的强忍着趴到地上捡银子！
  待得这一波过去，又上来一队身着红衣，腰佩长剑的男子，却是个个英俊不凡，宽肩腰细，看得夏小妹是眼花缭乱，之后走出来一名最出挑的，相貌自不必说，但却是穿了一半红衣，一半白衣，脸上的妆一半是男，一半又是女……
  “嘿！这个新奇！”
  众人都以为与众不同，纷纷扔了花下去，夏小妹更是叫了那龟奴进来，吩咐道，
  “你抬一筐花进来，不……两筐……三筐……三筐花！”
  “是！”
  待得花抬到时，那下头的表演已是开始，原来那男子是一人分饰两角，一个是远离家乡征战的少年儿郎，一个是新婚不久，就在家独守空房的妻子，那表演者扮男子时威武英挺，手中长剑在身前舞出一团银光，与身边伴舞的众人相互应和，或击或打或刺或削或挑或劈，举手投足干净利索，尽显男儿阳刚之气，
  待到扮女子时，却是蛮腰素手，轻轻柔柔，哀哀怨怨，细声细气的低唱，情郎久不还家，独依熏笼到天明，闻得金鸡报晓，却当是那凯旋的号角之声，猛然坐起，玉肩半露，茫然四顾间却不见夫郎身影，不由返身伏在那处哭泣，却是细腰起伏，翘臀高起，让人看了恨不得变做这女子的夫婿，奔进去搂着佳人好生慰籍一番，当真又是哀婉又是香艳，却是将人心底子那点龌龊心思全给勾了起来，暗暗骂道，
  “这样貌美如花的女子，舍得让她独守空房，当真是暴殄天物，你干脆死在外头，把女人让给老子算了！”
  这一台戏终了，引得又是满堂的喝彩之声，众人扔花扔得手都软了，似夏小妹之流索性让林勇几人帮忙把花筐一股脑扔了下去，
  “砰……”
  一声响，吓得那下头的龟奴纷纷惊叫避让，众人倒似得了乐趣一般，隔壁的人如法炮制，扔了一筐下去，隔壁的隔壁有人扶栏探头哈哈大笑道，
  “来人！给本王扔两筐下去！”
  “砰砰……”
  这厢砸得砰砰山响，隔壁的不服气了，扔了三筐下去，夏小妹想凑热闹却被韩绮一把拦住，
  “我们乃是外乡人，还是少惹麻烦为妙！”
  这青楼楚馆里为何打架斗殴的人不少，便是因着酒色同迷之下，人往往会失了理智，尽做意气之争，她们可没那底气同人争风吃醋！
  果然隔壁的隔壁又扔了四筐下去，于是这两间中人，便你五筐，我六筐的比试了起来，他们倒是不觉得，只累得那些抬花的龟奴们是上气不接下气，嘴角都泛白沫了！
  终于隔壁的隔壁那身形高大魁梧，一脸戾气的男人不扔花了，改对隔壁的人道，
  “小子！在这南昌城中敢跟本王斗的人还没见过呢！有胆子过来吃酒吗？”
  隔壁那间的主人终于走了出来扶着栏杆，哈哈一笑朗声道，
  “有何不敢！”
  说完话便闪身回去，显然是从房门出去了，正这时那隔壁的隔壁又闪出来一名中年男子，生得是相貌堂堂，气度不凡，那名男子看了隔壁一眼，却是眉头紧皱，脸上懊恼之色一闪而逝，猛然一转头瞧见了这边包间中，正在依栏看热闹的夏小妹与韩绮，立时双目圆瞪，嘴巴大张，手指头在栏杆上乱跳，好悬没有当场翻栏杆逃下去！
  “她们……她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此时间的夏小妹却是无暇理会那人，只伸手拼命扯韩绮的袖子，
  “刚刚……刚刚那个……是不是他？”
  韩绮想了想点头，
  “我瞧着应就是了，不过我眼神儿不好，也未曾瞧真切，你问问青砚与桃李？”
  夏小妹又转向两个丫头，两个丫头齐齐点头，
  “是他们了！”
  这个他们自然还有皇帝身边伺候的江余儿的！
  夏小妹大喜笑道，
  “找到他了！”
  韩绮虽说眼神儿不好，但五感倒也敏锐，发觉对面有人似乎在看自己，便拉了桃李问道，
  “瞧瞧可是有人在看我们？”
  桃李看了一眼卫武应道，
  “少爷，有一个中年的汉子在盯着我们瞧，正是那隔壁的隔壁包间里的！”
  韩绮眉头一皱，眯眼儿远远望去，看不清面容，但那人身形却是莫名的熟悉，
  “难道是卫武？”
  还在暗自思忖，那头卫武已是没空看这头了，因为朱厚照已经行到这边包间里了，朱宸濠见他进来，便哈哈笑着大马金刀的往那上位一坐，抬手请道，
  “这位兄弟请坐！”
  朱厚照进去上下打量了一番朱宸濠，也是哈哈一笑，过去撩袍子往他对面一坐，这两位同宗的兄弟竟是在此，以这种方式相见，也不知太祖爷知晓了，会不会气得从皇陵里诈尸出来，抽二人的大嘴巴子！
  那朱宸濠生的高大，但面容凶恶，一派气势汹汹，那朱厚照生得俊文俊气，身形比同宗的堂哥单薄，只任他再是顽劣那也是正位大宝的皇帝，他知朱宸濠身份，朱宸濠却不知他的身份，面对想谋朝篡位的逆臣，朱厚照收起了那玩世不恭的劲儿，却是气场全开，目光睥睨开合间，竟是半分不输气势。
  二人面对而坐，目光相遇却是斗了个旗鼓相当，一旁的江余儿与卫武却是看得心头暗跳，卫武暗暗骂道，
  “老子就不该信了他的鬼！说甚么只老实吃花酒不会惹事，今儿就是扮个有钱的阔少，决不会扰了你的计划等等……”
  卫武都想在自己的脸上来一下了，
  “老子再信你就是猪！”
  只现下这场面如何糊弄过去，才是最紧要之事！
  见得二人在这处大眼瞪小眼，气氛有些紧，也顾不得那头的三小姐与皇后娘娘了，忙笑着也坐了下来，看了看二人便拱手对朱厚照，
  “这位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啊？”
  朱厚照哈哈一笑，也拱手回话道，
  “鄙人姓胡……名言兑……乃是京师人士！”
  却是来了个“胡说”的名儿，卫武暗暗翻白眼儿，面上仍是笑道，
  “胡兄弟原来也是京师人啊，那我们倒是老乡了！”
  说着为胡言兑引见朱宸濠，
  “这位乃是天皇贵胄，当今皇帝的堂兄，宁王殿下！”
  朱厚照闻言一挑眉毛，拱手应道，
  “原来竟是宁王殿下，久仰大名！”
  宁王见状不悦的哼了一声道，
  “即知我是宁王，为何见了本王不下跪行礼？”
  朱厚照哈哈一笑道，
  “天地君亲师，鄙人自出生以来，只跪过前五者，至于其余嘛……却是从未跪过的！”




第二百九十八章 胡公子

  朱厚照这话倒也是实话，天地不说了，这君与亲嘛自然是指做太子时跪得自家老子，而师嘛却不是教他的那些大学士们，而是万世师表的孔圣人是也！
  其余谁还敢让他跪，谁又能受他跪？
  他这话听在宁王耳中那就是狂妄，闻言不由瞪大了铜铃大眼，狞笑一声道，
  “小子！你好大的口气！”
  朱厚照却是半分不惧他，哼了一声道，
  “我说的乃是实话，王爷不信便罢了！”
  他那一派理所当然的口气倒令得宁王心下一动，暗道，
  “这小子口气如此之大，难道又是哪一家的世家公子？”
  当下不由在心里暗自思索，这大庆朝何地有姓胡的大姓高阀，一旁的卫武与他交往有些日子，也知晓宁王的性情，见他神情阴晴不定，眼中厉色闪动，便有些怕他暗动杀机，便打了个哈哈拱手道，
  “鄙人姓楚，楚东城是也，与胡兄乃是同乡，不知胡兄从京师来到南昌，是经商还是求学啊？”
  朱厚照应道，
  “即不是经商也不是求学，却是来增广见闻，见识一下天下英雄的……”
  他如此说辞，倒让宁王更怀疑他出身高门了，他性子暴躁，目中无人，但自认心怀天下，图谋甚大，因而常常自劝要心怀宽广，不可意气用事，便打定了主意要多结交天下能人异士，听得朱厚照的口气甚大，又通身的气派确是与众不同，便起了打探对方底细的心思，于是强压了怒火，招手叫了人进来，
  “来人啊！上酒，本王要请这位胡兄弟吃酒！”
  下头人应了，便端了酒进来，又听宁王道，
  “即是有酒不能无色，叫了大娇、小娇进来陪酒！”
  外头的人立时出去寻那大娇、小娇，不多时大娇与小娇相携而来，身上穿的还是跳天魔舞时的衣裳，那一身肉光致致，比在高台上看得更加清楚，只可惜这房间里气氛有些怪异，当中坐的三个男人，各怀心思，却是没一个将眼睛放在她们身上。
  二人上来行礼便要往宁王与卫武身边坐，宁王一摆手道，
  “去招待这位胡兄弟！”
  双娇便笑着坐到了朱厚照身边，
  “公子爷！”
  二人将那丰满的身子往朱厚照的身侧倚靠上去，朱厚照哈哈一笑，双手一伸，左右各揽了一个，看那作派倒似花丛老手一般，宁王眼儿一眯，笑问道，
  “胡兄弟来自京师想来见多识广，不知看我们这南昌府人物风貌如何？”
  朱厚照左拥右抱，笑的很是得意应道，
  “南昌确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只好虽好，却是远远比不上京师，那乃是龙气鼎盛之地，英杰荟萃，能士云集……”
  宁王听了脸上横肉一抽，勉强笑道，
  “那京师便当真这般好？”
  朱厚照看了宁王一眼笑道，
  “那是自然，待以后得空，邀了王爷京师一游便知胡某所言非虚了！”
  宁王听得脸上又是一抽，
  各地藩王无诏不得入京，这乃是太祖时立下的规矩，宁王想要入京除了皇帝下旨，便只有造反谋逆，带着人马杀进顺天府了！
  朱厚照这么一说，不正是戳在了他的痛处么！
  宁王不由的狞笑一声道，
  “胡兄弟倒是真爱说笑！”
  朱厚照笑眯眯道，
  “倒不是说笑，世事无绝对，也不知以后的事儿是如何……”
  说着一搂身边的美人儿道，
  “还是今朝有酒有朝醉……尽情享乐才是！”
  能乐一天是一天，左右你的日子不多了！
  宁王闻言哈哈一笑，
  “胡兄弟说的对！”
  一旁的卫武却是听了连翻白眼儿，心中暗道，
  “听陛下这话，可是字字杀机，只可惜宁王那傻小子听不出来……”
  甚么以后有闲邀宁王京师一游，也不知是让人砍了脑袋送到京师一游呢，还是关在囚车里入京师一游？
  以前朱厚照时常口口声声嚷着做皇帝辛苦，不想做这苦差事云云，卫武还当他是真心不喜欢做皇帝，可如今这做派那里是不想做皇帝的样儿？
  这厢听得有人同他抢，便立时起了杀机！
  前头你们当朱厚照是真为了好玩儿，才让锦衣卫撺掇宁王造反的么？
  那你们倒是小看皇帝陛下了，前头锦衣卫上报宁王种种劣迹，虽说其行可诛但总算未成事实，又是皇室中人，朱厚照即便是想治他的罪，也必有御史言官为其张目，搬出太祖皇帝来，劝谏皇帝要顾及亲亲之情，不可伤了宗室的心之类的。
  朱厚照若不想落个寡情薄义的名声，便只有将人往王府里一关，不许宁王再出来，再派锦衣卫监视便算是完事了！
  可朱厚照却让锦衣卫想法子撺掇宁王造反，那就是要把宁王造反做实了，将人往那死路上推一把，从一开始他就想要弄死宁王！
  不但要弄死他，还要光明正大，让天下人无话可说的弄死！
  由此卫武便猜着皇帝陛下，这是口嫌体正直，嘴上说着嫌弃那金銮殿上的龙椅，实则还是护得紧，但凡有人觊觎，即便是同宗兄弟，朱厚照也不会手软的！
  卫武心思电转，面上却是笑着附和道，，
  “王爷，胡兄弟这话说不得有朝一日能成真呢，楚某且要先敬王爷一杯！”
  却是冲着宁王一举杯，
  楚东城可是知晓宁王野心的，他这杯敬宁王，宁王听在耳中只当他是祝自己能早日马踏京师，登上大宝呢，当下便哈哈一笑举了杯，朱厚照也笑着举杯，三人各怀心思吃了一杯酒，放下酒杯才说起话来。
  宁王发觉这胡言兑，虽说鼻孔朝天，一派狂妄的模样，但论起天下大势，各地情形来却是头头是道，很有些见地，所言所说之事，许多都是不为外人所知的，便是宁王也是因着花了大价钱，收买了朝中大臣才知晓的消息，而听这胡言兑说起来，更加详尽，分析的也更是透彻，不由对他是肃然起敬，
  “看来这小子不是出身世家，就是家中有大官在朝中！”
  他自是不知，面前这小子每日里在京中，看的就是这些，听的也是这些，还有那几位德高望众，久经宦海的阁老倾囊相授，为他分析朝中大局，各地民情，南北战况，耳提面命之下，若是还不知晓，那他这皇帝就真是别当了，早点退位让贤才是正理！
  宁王自觉摸到了朱厚照的老底，便起了拉拢收卖之心，因而对这小子狂傲不拘的性子便咬着牙忍了，却是连连打眼色让双娇尽心伺候，那双娇本就是宁王专用来笼络好色之徒，收拢各地异士的，见状对这位胡公子便加殷勤了！
  朱厚照见状便索性扮了一个好色的模样，当下是毫不客气，真正是来者不拒，对送上门来的娇躯是上下其手，却是半点儿不顾卫武暗暗连连递来的眼色，还有立在身后的江余儿焦急的眼神，如此酒过三巡，宁王起身去净房，卫武才冲朱厚照递了一个眼色，站起身来笑道，
  “胡兄弟少坐，楚某也去一趟净房！”
  朱厚照点头，照旧与双娇嬉闹，卫武出去正遇上回来的宁王，二人哈哈一笑错身而过，卫武进了净房，不多时便在里头叫人道，
  “来人啊！伺候着……”
  跟在他身边伴做长随的锦衣卫，忙取了外头铜盆里的干净毛巾，拧干送了进去，卫武便低低道，
  “去外头打听一下，隔壁的隔壁包间里是些甚么人？又现下在何处？她们是女扮男装，想法子联系上一位三小姐，同她递个话，就说我这处不好露面，让她们说个落脚处，之后我去寻她们！”
  “是！”
  卫武想了想又吩咐道，
  “也通知陛下带的人，让他们想法子保护那些人，尤其那四名女子，一个都不能有差池！”
  “是！”
  待得人走了，卫武又在净房之中呆了一会儿，这才大摇大摆了出来。
  他这般吩咐之后，陛下带来的人跟自己的人自然便会去查，想来不用多久的功夫，陛下便会知晓了！
  果然不出卫武所料，他回去包间坐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听到外头有人极有节奏的叩门，江余儿便退了出去，不多时又神色怪异的进来，在朱厚照的耳边低低说了一句，卫武与宁王便见得这位的脸色立时精彩起来，红润的脸颊先是一白，之后便是发红，再之后涨红的发紫，之后又由紫转绿，最后由绿变黑，黑如锅底，这厢一甩手挣脱了双娇的纠缠，腾的站起身来，对宁王与卫武一拱手，
  “王爷，楚兄，在下突然有急事要办，就此别过，待得日后得空再回请二位！”
  卫武心知肚明是何事，却是心里暗笑，面上却与宁王一同惊诧莫名的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宁王问卫武道，
  “此人是何来历，你可是看出来了？”
  卫武应道，
  “依楚某所见，多半是世家子弟，又或是家中父兄在朝中居于高位！”
  可不是世家子弟么……朱氏嫡传！
  可不是父兄位居高位么……这大庆朝至高无上的大宝之位！
  我可是没有胡说，你听不出来不关我事！
  宁王连连点头道，
  “本王也是这般觉着……”
  想了想叫了人来道，
  “派人跟着瞧瞧，摸一摸这小子的底！”




二百九十九章 南苑中

  二人在这处议论胡言兑的来历，那头朱厚照已是黑着脸吩咐人去找龟奴，
  “贵客叫小的有何吩咐？”
  龟奴上来陪笑道，朱厚照道阴着脸问道，
  “南苑怎么去？”
  龟奴笑道，
  “贵客且随小的来！”
  朱厚照领着江余儿跟在龟奴身后事，便往那琼花馆的南苑而去，到了南苑那龟奴又问，
  “贵客是要寻哪一位相好的公子？”
  朱厚照冷着脸，
  “舒公子在何处？”
  “贵客稍等……”
  这厢过去问了问，回来应道，
  “贵客，舒公子那处正有客人，不如……”
  龟奴话还没有说完，朱厚照已是怒道，
  “废话少言！当前领路！”
  “这个……”
  龟奴还待说话，江余儿忙上前，往他手里塞了一锭碎银子，笑眯眯道，
  “我们家公子爷与那舒公子的客人是好朋友，正是要过去寻他们呢！”
  “哦……原来如此，那贵客请随小的来！”
  龟奴引着二人在南苑里穿棱，这处与北苑不同，北苑尽是亭台楼阁，水中建房，南苑这处则是树木参天，花树掩映，中间建了小桥流水，曲径通幽，走了一段远远见得一座小庭院出现在小径尽头，到了这处便能听到那里头传来的丝竹之声了，朱厚照听得腮帮子一抽，牙关咬得咕咕作响，走到门前却是不必龟奴上前敲门，竟是亲自上前一脚将门给踢开了，
  “咣当……”
  一声，院内的人都吓了一跳，朱厚照立在门前，却见得院中一名红衣男子正在舞剑，又有几名男子坐在一旁，或敲或打或吹或弹，热闹着呢！
  见得他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众人手中立时一停，那红衣男子收了剑立在当场，朱厚照打量此人果然是生得眉目俊朗，身形修长，只那脸上学女人一般扑了些粉，还修了眉！
  不由暗骂一声，
  “恶心！”
  却是胃里一抽，一股子酸水便直涌上了喉头，差点儿从鼻腔里呛出来。
  当下黑着脸四下环顾，见得这处院子建的十分奇特，面前的屋子整个儿没有墙，只以数根柱子支撑屋顶，下头草席铺地，白帘做墙，正厅里燃了手臂粗细的蜡烛，纱幔左右大分，里面的人坐在厅中，便能瞧见外头院中的舞剑之人，而此时盘腿坐在长几之后的夏小妹正与韩绮二人对坐吃酒说笑，外头歌舞之声突然一停，二人都向外头望来，便见得朱厚照黑着一张脸大步走了进来，
  “站住！”
  后头江余儿还想跟着进来，却被朱厚照回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江余儿吓得忙止了步，伸手将纱幔放了下来，挡住了外头人的目光，里头原本侍立在两旁的桃李与青砚二人，此时已是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陛……陛下！”
  朱厚照进来一言不发，一屁股坐到了夏小妹身边，韩绮见这情形忙起身，默不作声的退了下去。
  朱厚照瞪着夏小妹道，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夏小妹见他不思改过，竟反倒恶人先告状，兴师问罪起来，不由也是大怒，收了双腿儿改盘为跪，双手一叉腰，立时就比朱厚照高了半头，瞪眼道，
  “你能来，我便不能来么！”
  朱厚照立时也学她的样儿，跪起身来低头瞪她，
  “我出京是有正事，你跟着跑出来做甚么？”
  夏小妹应道，
  “甚么正事儿？跟到这赣江边上右搂右抱么？”
  “这个……”
  夏小妹一提这个，朱厚照的气势便是一弱，但一想起外头那红衣的男子，不由又是怒从心头起，旋即又挺腰怒道，
  “说了……是有正事儿要办，办完了自会回去的，你怎么就私自跑到外头来，若是让母后或是朝臣知晓了，你可知会有甚么后果？”
  夏小妹冷笑连连，
  “原来你还知晓不好呀？怎得半个字儿都不留便跑出来了，你不告而别，扔下我一个人，偷偷儿跑出来的时候不担心这些，现下你倒来教训我了！”
  朱厚照自知理亏，却是气恼妻子跑到这种龌龊地方来，嘴上仍是不输阵道，
  “我早就安排好了，必不会让人发觉的！”
  夏小妹闻言便应道，
  “即是如此，左右我们二人都在西苑养病，你送信儿回去，让刘瑾一并替我们遮掩了就是！”
  “你……”
  朱厚照被一脸理所当然的妻子堵得是一时语塞，半晌才道，
  “这里……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我让人先送你回我落脚的地方去！”
  夏小妹自然不肯，
  “这处也不是你来的地儿，你即是来得，我也来得！”
  朱厚照怒而瞪她，却被夏小妹回瞪了过来，夫妻二人这厢如怒鸡一般大眼瞪小眼，半晌……朱厚照率先败下阵来，使劲儿眨了眨眼，摇手道，
  “罢罢罢！我们一起走吧！”
  夏小妹闻言却是不无遗憾的撇了撇嘴，起身大步向外头走去，待到了外头院子，见得满院子里的俊男全被赶到了院门外头，正自不安的瞧着他们，夏小妹哈哈一笑对众人道，
  “你们跳得极好，今儿本公子极是高兴……赏！通通有赏！”
  说罢，回头冲着青砚一摆手道，
  “给几位公子打赏！”
  青砚战战兢兢看向一旁黑着脸的皇帝，却是不敢动作，夏小妹一瞪眼，
  “你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
  青砚又看了一眼面色冰冷的皇帝，还是不敢劝，只夹在两位主子中间，左右受气，何其难受，不由委屈的眼圈儿泛红，韩绮见状忙解围道，
  “今儿确是玩儿的高兴，便由小弟来打赏几位公子吧，桃李！”
  “是！”
  桃李倒是无这顾忌，左右她是韩绮的丫头，三小姐说怎么做便怎么做！
  朱厚照闻言黑着脸又瞪向韩绮，
  “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韩绮微微一笑道，
  “今儿我们兄弟到此，本就是为了寻您而来，却在南苑见得您与朋友吃酒聊天，便不好打扰您的雅兴，因而便到这边闲话等待，倒不是刻意在处狎玩的！”
  她这一番听入朱厚照的耳中，立时让他心中的气消了大半，知晓妻子不是有意到这处寻欢的，而是为寻他而来的，心里反倒生出些许愧疚了，清咳了一声，
  “咳！即是两位兄弟玩得高兴，今儿这费用自然是由我包了！”
  后头的江余儿见状忙知机掏出银票打赏众人，又跟着龟奴去会账，朱厚照这厢却是领着这几个往外头走，夏小妹想起一事，便招手叫了一个龟奴来，塞了一锭碎银子吩咐道，
  “我有几个兄弟一同来的，现下在北苑里玩着，你过去知会一声，让他们尽兴，我们先走了！”
  “是！”
  前头她们从那楼中出来，林勇几个便吵着要找姑娘们玩儿，夏小妹大手一挥还想寻那琼花双娇做陪的，只可惜双娇被宁王叫走了，只得寻了旁的姑娘做陪，林勇几人便叫了她们一起，只韩绮却是一笑道，
  “林大哥尽管去玩儿便是，我们兄弟想去南苑一游……”
  即是不能一起那啥，还是寻个借口分开好！
  众人听了却是嘿嘿怪笑，林勇伸手拍她肩头道，
  “好啊！韩兄弟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也好这一口啊……”
  说着悄悄凑过来问道，
  “你这是在上头还是下头啊？”
  韩绮闻言神色不变，微笑道，
  “自然是上头的！”
  林勇闻方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韩绮那小身板不由翘起了大拇指，
  “好！好！韩兄弟当真人不可貌像！”
  “好说！好说！”
  韩绮拱手将几人送走，便与夏小妹商量，
  “即是知晓陛下在这里，我们需得想法子与他们联络才是！”
  正说话间，见得有小厮打扮的人过来，悄声问道，
  “吾乃是卫爷手下，不知哪一位是三小姐？”
  四人闻听都是一喜，韩绮暗道，
  “原来那人果然是卫武！”
  那锦衣领卫道，
  “卫爷说今儿这处有差事办，让三小姐先回去，告诉落脚的地儿，待会儿去寻您！”
  韩绮点头，
  “多谢，知道了！”
  那人便悄无声息的退下去了，韩绮喜道，
  “如此看来卫武应当与陛下在一处的，我们回去静待他们的消息吧！”
  夏小妹却还记着前头琼花双娇被叫入了那包间之事，恨恨道，
  “凭甚么他在这处寻欢，我们就要回去，我们这就去南苑！”
  韩绮闻言哭笑不得，
  “他们在此是办大事，我们还是少掺和为妙，切切不可坏了事儿！”
  夏小妹气道，
  “他办他的，我们玩儿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
  说罢硬拉着韩绮过去南苑。
  这厢真到了南苑，夏小妹也没那胆儿真玩，不过就是叫了人唱歌跳舞，自己却坐在里头与韩绮悄悄骂丈夫。
  朱厚照闻听她居然还伙着人来的，刚刚有些和缓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待到他们坐到了大门前的马车中时，江余儿跟着过来看了夏小妹一眼，
  “少……少爷……那个小的将夏公子那些朋友的账一并都付了，五个人叫了六个姑娘……”
  朱厚照的脸色真正是沉到了谷底，狠狠瞪着夏小妹，夏小妹自然不甘示弱回瞪过去，二人又在车中斗起了眼来。




第三百章 有定计

  韩绮见状忙清咳一声问道，
  “公子，我们住在通运客栈，您如今落脚在何处？”
  朱厚照应道，
  “我在享福客栈……”
  想了想道，
  “卫武也住在那处，你们若是也搬过去，便太惹眼了……不如我搬过去与你们同住吧！”
  话虽在问韩绮，眼睛却盯着夏小妹，夏小妹白了他一眼，
  “公子要住何处，要往何处，岂是我等能左右的，您请便吧！”
  朱厚照低低咳了一声，吩咐外头道，
  “……去通运客栈。”
  外头扮做车夫的大内高手应了一声，便一拉马头改了方向，不过车内众人却不知那后头悄悄跟来的一辆马车，突然不知被何处飞来的石子儿打在拉车的马儿腿上，马儿一声长嘶，却是在原地跳动起来，车上的人忙跳下车察看，而前头的马车却已走远了。
  朱厚照他们回到通运客栈，便另开了一间上房给“胡公子”住下，只“胡公子”硬要与“夏公子”同住，吩咐那“吃里扒外”的贴身小厮青砚去收拾“夏公子”的衣物。
  夏小妹气的不成，看着青砚将自己的东西打包搬走，只得无奈得跺着脚，跟着出去了！
  桃李担忧道，
  “小姐，陛下不会恼了娘娘吧！”
  韩绮摇头笑道，
  “放心！娘娘自有法子的！”
  果然当天夜里，两夫妻关上门来，朱厚照还待一振夫纲，提气作势要教训妻子，却被夏小妹跳起来一把按倒在床上，这厢伏下身子在他身上东嗅西闻，闻到衣服上还有醉人的甜香味儿，不由怒道，
  “你还好脸骂我，你这身上是甚么味儿？”
  朱厚照立时泄了气，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死死压在下面，忙陪笑道，
  “我……我不过是逢场作戏……”
  夏小妹那理会他这些，双手左右一分扯开了他的前襟，露出白纱的里衣来，又伏下去闻了闻，发觉并没有甚么味儿，又扯开里衣露出胸膛来，再仔细闻了闻，发觉胸口并没有其他女人留下的味儿，这才稍稍缓了脸色，
  “哼！还算你知事儿！”
  朱厚照嘿嘿笑道，
  “小妹你放心，我这一路走来可是半点儿女色未沾的……”
  “是么？”
  夏小妹还是有些不信，便又伏下身去，自胸口处往下嗅去，却是越闻越往下头走，此时天热本就穿得少，她在上头这么一扭一动，又脑袋都要埋到那里去了……
  朱厚照的脸红了……
  夏小妹却是哼了一声，拿手一点小皇帝的脑袋道，
  “你冲着我做甚么，去找你的琼花双娇……呀！”
  话刚说完，便被人掀翻下来，压在下头，脸上便被亲了一口，气得扭着身子嚷嚷道，
  “你……走开，去找你的大娇小娇去……”
  “我不找她们……就找你！”
  “啪……”
  “哎呀……你又打我，在家里打，在外头也打……你……你给我等着……”
  “哼！怕你呀……我倒要瞧瞧……离京这般久……你……你到底有没有去外头找女人……”
  于是如此这般，皇帝陛下为了证明自己一路洁身自好，却是下了死力向皇后娘娘解释，只这一番“解释”却是又费力气又费心力，这厢累得是呼哧带喘，翻身躺到一旁，刚要歇息一番，却听得身边人娇喘道，
  “哼！怎得……这……这便不成了？还……还说你一路半分女色未……未沾，这才两回便不成了，之前在家里可不是这样……的！”
  皇帝陛下大怒，
  “你都这样儿了，还敢小瞧我！等……我歇息一下，再来讨伐你！”
  如此这般几度征伐，直到天色微蒙才算是鸣金收兵，皇帝陛下得意洋洋的瞧着瘫成一团烂泥的皇后娘娘，
  “怎么样……信了吧？”
  皇后娘娘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只能在鼻子里不服的哼哼一声，便闭着眼睡去，皇帝陛下见她服输，哈哈笑了一声，也是一头栽倒到枕头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了晌午，这二人才在江余儿与青砚的轻声呼唤下爬了起来，呵欠连连用罢了午饭，夏小妹就拉了朱厚照去见韩绮，韩绮微笑着向二人行礼，夏小妹却是一挥手，浑不在意道，
  “都是自己人，不用这般多礼，前头我们姐妹如何相处，现下还如何，不必因着多了一个人便拘束！”
  说罢还对那多出来的一个人翻了翻白眼，朱厚照也笑道，
  “正是，正是！”
  心中却是暗道，
  “这女人怎得这般记仇，我昨儿晚上那般卖力，原想着这一页就此揭过了，怎得这一觉醒来，又使性子了！”
  韩绮微笑刚要说话，却听外头有人来报，
  “少爷，卫大人来了！”
  朱厚照闻言忙道，
  “快请了他进来！”
  不多时外头，扮成客栈送菜小贩的卫武便已蹬蹬蹬上楼来，到了房门前目光一扫，却是先看了一眼韩绮，又看向帝后二人，进来便要行礼，朱厚照也摆手道，
  “都是自家兄弟，少要弄那些虚礼！”
  卫武听了哈哈一笑，直了身子却是吩咐人把房门一关，对朱厚照道，
  “陛下，昨儿晚上那一场，宁王已是心生怀疑，先后派了四拨人前来打探，都被我们的人给挡了回去，但越是如此，宁王必是越发怀疑您的身份，还是先行离开这里吧！”
  这时节卫武都不敢去想差事了，若是陛下在南昌府出了事，那甚么差事都别办了，就等着掉脑袋吧！
  想到这处不由又悔恨起自己当初的多嘴来，好好的非要向皇帝吹甚么牛，现下好了吧！
  朱厚照也知晓自己乱了卫武的谋划，只好不容易出来一回，若是就这么回去了，还不知下回再出京师是甚么时候呢，实在是不想就这么离开了！
  便索性耍赖道，
  “我不想走！”
  卫武直翻白眼儿却还是耐着性子劝道，
  “陛下……宁王包藏祸心，若是您有甚么闪失……”
  我不是要跟着倒霉么？
  我这还没有将三小姐娶进门，生一堆儿子呢！
  朱厚照就是不想走，连连摆手摇头道，
  “朕不走！朕若是走了，岂不是显得怕了他？朕就不走……朕等着他出招，看他敢如何？”
  “陛下……”
  “朕不走……”
  卫武再三相劝，朱厚照就是不走，却是恼得卫武在屋子里背着手打转，
  这要还是在书院那会子，卫武早一拳头打过去了，只现下再是气恼，那火气也只能憋在肚子里，
  一旁的韩绮看了，却是不忍心卫武为难，想了想道，
  “陛下……可肯听臣女一言？”
  朱厚照便是不看在卫武的面上，也要看在夏小妹的面上，对韩绮客客气气道，
  “出门在外不必多礼，三小姐有话请讲！”
  韩绮想了想道，
  “前头武哥的谋划，臣女也是大致知晓的，现下陛下与娘娘都到了南昌，又与那宁王打过照面了，此时宁王对陛下的身份有了怀疑，想来要离开南昌城好办，但只怕打草惊蛇令得宁王警惕，让武哥前头的努力白费了……”
  顿了顿道，
  “不如将计就计，就势引蛇出洞……”
  夏小妹忙问，
  “绮姐儿有甚么法子？”
  韩绮微微一笑，低声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将自己的法子一讲，众人听得都是眼前一亮，朱厚照更是鼓掌笑道，
  “好好好！三小姐果然智计出众，这法子好！”
  只要不让他回京怎么都好！
  夏小妹也是一脸与有荣焉，笑眯眯道，
  “我们家绮姐儿自然是最厉害的！”
  这二人却是都不如卫武，卫武一脸献媚的上前一拉韩绮的小手道，
  “三小姐真是我的及时雨，前头我每日里跟那宁王寻花问柳，强颜欢笑，那真是苦不堪言，差事却是见效甚微，如今得了三小姐之计，想来只要依计行事，必可将那宁王手到擒来，马到功成！”
  韩绮羞红了脸把手抽回来道，
  “我不过就是临时起意罢了，但计划之中还有不少纰漏，你们还是要再思虑才是！”
  卫武笑眯眯道，
  “不必思虑了，三小姐的计策已是想得十分周到了，三小姐便是我的卧龙凤雏，张良萧何……”
  那语气极尽谄媚，十足的讨好，看得朱厚照一阵牙酸，却只觉得身旁有人目光灼灼，转过脸来见得夏小妹狠狠瞪他一眼道，
  “你瞧瞧人家，一心办差，便是去青楼也是为了公务，那似你……”
  朱厚照听了一阵气绝，不由暗骂，
  “卫武这小子果然奸滑，不过寥寥几句便又是讨好又是卖乖，还顺便洗清了自己，倒将我给坑了！”
  骂是骂，又暗暗羡慕卫武，
  “这小子果然会使手段，我们二人明明都同在那琼花馆里狎妓，偏偏他这么寥寥几句就将前头诸事给一笔勾销了，你瞧瞧三小姐何其温顺乖巧，大方贤惠，半分没有生气的模样，那似小妹……”
  想到这处觉着昨晚上白忙活了一场，弄得现下还腰酸腿软，实在是太……太……那个……爽快了！
  不过爽快是爽快，但次数多了亏身子，还是……得了空和这小子请教两招才是！
  他们这厢又商议了一会儿，将这计划完善之后，便各自分头行事。




第三百零一章 知道了

  那头卫武便主动去求见宁王，宁王闻听来报不由大喜，亲自出迎道，
  “楚兄……今日是甚么风把你吹来了？”
  宁王一心想拉了京城楚家下水，又是送财物又是送美女，又是赌咒发誓日后得登大宝必不会亏待楚家云云的赌咒发誓，却是想方设法要拉楚家下水，只楚东城的态度一直暧昧，也不说应下，也不说不应，只提出即是要谋事，便要宁王亮些底牌给他瞧瞧。
  宁王为此特意带了卫武去自己私开的矿场，又去视察在山中悄悄练的私军，却始终换不了楚东城吐口，只一直推说要与族中族老商议，宁王如今正是耐心耗光，有些压不住脾气了，没想到楚东城却亲自上门了！
  宁王大喜，将他迎到了书房之中，待得美婢奉上茶水之后，二人关在书房之中密语，楚东城便对宁王拱手笑道，
  “王爷，在下这回是带了个好消息来的！”
  “哦……”
  宁王喜道，
  “不知维山兄有何好消息啊？”
  这维山乃是卫武杜撰出来的字。
  卫武笑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来道，
  “京城之中有族老的信到了！”
  说着递给宁王，宁王接过展开一目十行，见那信上却是说，经过族中众族老商议，一致愿意与宁王结盟，以匡助宁王谋得天下，只不过需得宁王以书担保，得天下之后需得予楚家种种权利，又有许楚家十五子弟入仕，安排官位……
  如此种种，提了不少条件，宁王看了沉呤半晌才道，
  “维山兄，这个……其余条件倒也好说，只这立下保书之事……”
  这谋反乃是掉脑袋的大事，前头口头说说，自然天花乱坠随便胡扯，但若是要落下白纸黑字，那便是将把柄送予人手，以后不管事儿成不成，那楚家便算将自己给抓在手里了！
  楚东城微微一笑道，
  “王爷，此事事关重大，自然是要慎之又慎的，王爷且先考虑也不急着回答……”
  顿了顿又道，
  “王爷若是应下了这桩事儿，那我们便是共进退的盟友，楚某便会有惊喜奉上……”
  宁王听了眉头一挑，
  “哦……甚么惊喜？”
  楚东城神秘一笑道，
  “待到王爷与我们成为同盟之后，自是会知晓的！”
  待得楚东城走后，宁王才招了自己最信任的三位幕僚进来说话，这厢先将楚家信中的内容同三人一讲，那三人都是捻须沉思道，其中一个道，
  “王爷，这条件必是不能答应的，若是让楚家手中留有这证物，以后若是他们反水，那必是会被一口咬实了！”
  另一个也点头道，
  “是呀，王爷，楚家此举便是想拿了王爷的把柄在手，以后大事得成，岂不是要受他们挟持了！”
  宁王也点头道，
  “本王也正是顾虑此处，才不敢贸然答应！”
  但另一位幕僚却是拱手道，
  “王爷，小的却是不这般认为……”
  “哦……张先生已是怎么想得呢？”
  “小的以为成大事不拘小节，想当年靖难，王爷可记得朱棣答应过甚么，过后又是如何做的……”
  顿了顿道，
  “小的倒觉着待到大事一成，只要楚家家主的脑子没有坏掉，就必不会拿出来要挟……”
  说白了，做了皇帝可以赖账，谁要是敢跟皇帝要账那除非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倒是当皇帝的福利之一！
  宁王听了眼前一亮，
  “着呀！到时候本王便是皇帝了，他们敢拿出来要挟，岂不是找死？”
  若是不想落得如那沈万三的下场，他们不但不敢拿出来要求兑现承诺，为免皇帝忌惮，反倒要主动将那东西送还回来！
  那幕僚又道，
  “更何况即便现下王爷给他们留下白纸黑字，他们是可以反水咬上一口，但同样也会将他们自己拉下水去，似这种经营多年的世家，求得是长长久久，世代相传，必不会做此等冒险之事，他们可是一向求稳的……”
  这一番分析倒是头头是道，正中宁王下怀，宁王想了想点头道，
  “那依张先生之意，本王可与他们留下个保书喽？”
  那幕僚点头道，
  “王爷可在保书上注明乃是与楚家同襄盛举，祸福与共，诸如此类多扯上楚家的言语……”
  宁王又想了想点头道，
  “便如先生所言！”
  如此隔了两日，宁王便邀了楚东城入宁王府，却是将那写好的保书给楚东城看，楚东城展开一看见那上头字字句句将楚家扯上，分明就是怕楚家反水，那意思若是楚家敢反咬一口，自己也要跟着倒霉，不由的心头暗笑，宁王紧紧盯着他问道，
  “楚兄觉着如何？”
  楚东城微微笑道，
  “王爷真是诚意十足，楚某会立即修书一封，将此书附入信中，只待京师之中家主回复之后……”
  顿了顿道，
  “若是家主首肯……届时楚某便能与王爷同举大事了！”
  宁王闻言大喜，
  “那本王就静待维山兄的佳音了……”
  想了想又问道，
  “那……不知维山兄前头所说的惊喜是甚么？”
  楚东城一笑道，
  “即是王爷有诚意，那楚某也不能不有所回馈了，提前告诉王爷也无妨……”
  这厢压低了声音悄悄道，
  “楚某最近才得了消息，原来……皇帝不在京师……”
  宁王闻言是又惊又喜，
  “维山兄，这消息……可靠否？又是何人告之的？”
  楚东城应道，
  “我们楚家在宫里自然也有些关系的，说是今年暑热的早，皇帝病了一场，便去了西苑养病，前头有人传出消息来，说是皇帝……其实并不在西苑……”
  宁王听得是眼中异彩连闪，
  “不在西苑，那……他去了何处？”
  楚东城道，
  “这个嘛……具体行踪不知，但我们楚家的人曾看到一名与皇帝身形相仿，面容酷似之人坐了船南下……”
  “南下……”
  宁王听了这消息，脑子飞速的转了起来，半晌才激动声音有些颤抖的道，
  “本王要撒开人手去，好好查一查皇帝到底在哪儿！”
  楚东城笑着点头问道，
  “王爷，楚某这个惊喜可是诚意十足？”
  宁王连连点头道，
  “维山果然是本王的好兄弟！”
  楚东城笑道，
  “即是如此，让我们同候佳音吧！”
  二人相视哈哈大笑……
  这头宁王撒开了人手，往京城的方向倒着去寻皇帝的行踪，那头皇帝陛下却是先带了皇后娘娘离开了南昌府去了镇江，宁王如今全副心神全数在寻找出京的皇帝身上，却是没有在意那让他心生恼恨的狂傲小子，待得皇帝与皇后再坐船回到南昌时，已是改了身份换做了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女儿前来南昌开铺子做生意了。
  而京师那边牟斌收到了消息，立时拿着皇帝的手书去见了几位阁老，三人一看那朱厚照亲笔，下头还落了皇帝私印的手书，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陛下……陛下真是太胡闹了！”
  这信上是告诉三位阁老，皇帝陛下已经离开京城，如今身在南昌，让他们速速派了仪仗前去接驾，不得有误！
  三位阁老气得连连拍桌案，
  “陛下是怎么跑出京师，跑到南昌去的？牟斌……你这是锦衣卫指挥使是干甚么吃的，怎可让皇帝如此胡闹！”
  牟斌也是一脸无辜道，
  “下官也是陛下出了通州才得了消息，连忙派了人暗中护卫！”
  只皇帝一路走走停停根本不告诉锦衣卫要到何地，如今的通讯滞后，待到牟斌收到陛下去了南昌的消息时，朱厚照已经见着卫武了！
  “真是胡闹！若是陛下因此有个闪失，牟斌……你这锦衣卫指挥使便做到头了！”
  牟斌心中暗道，
  “老子是皇帝的家奴，还轮不着你们任免！”
  只面上却是道，
  “三位阁老还是先消消气，想想这事怎么办吧！”
  “怎么办，自然是要派出仪仗恭迎陛下还朝才是啊！”
  这人都跑了，总不让他就呆在南昌吧，自然是要接回来的，且还要依着陛下的吩咐，大张旗鼓，一路招摇的去南昌！
  即是打定了主意，便立时去准备，这事儿自然也是瞒不了人的，外臣们都知晓了，宫里也知道了，那头张太后得知自家儿子居然跑出了京师，忙急匆匆的去了西苑。
  果然……西苑里的两位主子都不在，不但儿子不在，连儿媳妇也跑了！
  张太后气得头上金钗乱抖，
  “陛下胡闹，怎得皇后也跟着胡闹了！”
  下头跪在地上的刘瑾忙应道，
  “启禀太后，是……是陛下带着皇后娘娘一起走的！”
  哎哟喂！主子爷，奴婢可是按着您的吩咐说的，若是挨了打，您可一定要记着奴婢的忠心啊！
  张太后听了没好气道，
  “陛下让她走，她就走，难道不应该拦着么？”
  言罢也知晓自己儿子那脾气又补充道，
  “即便是拦不着，也要想法子送信回来呀！”
  刘瑾忙道，
  “这个……皇后娘娘是被陛下迷昏了，带出宫的……”
  张太后听了一翻白眼，
  “陛下……陛下真是太胡闹了！”
  有心想骂儿子，却舍不得，原还想骂儿媳妇出出气，又被刘瑾的一番说辞给堵了回来，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便只有发泄到刘瑾身上，怒道，
  “主子们胡闹，你们也跟着知情不报，没一个向宫里传信儿的，实在是……该打！”




第三百零二章 迎皇帝

  张太后说罢吩咐道，
  “来人啊！把陛下身边伺候的几个都给拉下去打板子，不打足四十大板不许停手！”
  “是！”
  当下便有人将刘璟、丘聚、张永、谷大用几个拉下去，扒了裤子按在长凳之上打起了板子来，不过好在这些行刑的人也是知晓，这几位公公都是陛下身边看重的人，打板子时是使了巧劲儿的，听着是打得啪啪做响，看着是皮开肉绽，内里实则是半点儿没有伤着筋骨，下去之后事用药一敷，再养上十来日便好了！
  张太后看着这些人被打得衣衫尽染，哀叫求饶，这才算是出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宫里。
  京师这边皇帝的仪仗一动，便有消息快速的传到南昌，宁王接到消息时，南昌府中宁王府对面的一条街上，一对中年夫妻酒楼，名叫做广贤居的已是开张了，楼上楼下两层，正是高朋满座，宾客云来，便是那宁王府的大管家也去凑了一回热闹，吃了一顿不用花银子的霸王餐。
  那老板还笑眯眯道，
  “吃得好，您下回再来赏光！”
  “嗯！还算是不错……”
  大管事剔着牙，大摇大摆的领着人走了，老板却是嘿嘿笑的得意，转头对柜台后算账的老板娘笑道，
  “娘子，为夫我这扮得还像吧？”
  老板娘打着算盘，抬头撇了自家丈夫一眼，小声道，
  “胡子歪了！”
  “哦！”
  老板闻言忙捂着胡子进去柜后头，
  “女儿啊！快来给为父瞧瞧！”
  后头正在与桃李、青砚还有江余儿整理货物的韩绮无奈的探出头来，江余儿笑着上来为老板将胡子重又粘好，看着他又笑呵呵的出去了，桃李才问道，
  “小姐，我们还要在这处呆多久？”
  韩绮无奈叹气道，
  “且看陛下和娘娘想玩多久吧！”
  这头宁王请了楚东城入王府，
  “维山，京师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皇帝要南下……”
  楚东城笑道，
  “这乃是朝中大臣们为皇帝遮掩呢，总不好对人讲皇帝私自跑出京师吧，便只好摆开仪仗说是皇帝南下出巡，实则那銮驾之中必是空的，这是来接皇帝呢！”
  宁王闻言点头，
  “本王也是这般认为的！”
  想了想又问道，
  “维山，你那边可有消息？”
  楚东城笑道，
  “正要向王爷禀报呢！”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信来道，
  “昨日刚收到的家主来信！”
  宁王将信展开一看，不由是大喜道，
  “看来楚家主已是首肯了！”
  楚东城笑道，
  “正是！家主已是授权楚某可任意调度族中财产与人手，大力支持王爷，王爷但有所求，楚某必全力赴！”
  宁王是喜不自禁，他这谋反的事业，一直以来都是靠着自己拍脑门儿瞎想，摸着石头过河，心里却是没有多少底气的，但有了楚家这世家高阀出手相助，这前程自然敞亮许多，这预示着自己向那大宝之位又近了一步，让他对楚家及楚东城真正是感激不及！
  即是达成了同盟，宁王对楚东城便少了戒备，二人这厢关在书房之中，一阵密谋之后，卫武是又打听到不少宁王的底牌，尤其是弄清了不少与这位有朕系的京中大员。
  宁王向楚东城大吐苦水，说是每年里四处打点，供奉的银子不少，因而即便是宁王在九江私开了矿山，手里有金山银山，也是左支右绌，好不辛苦，如今有了楚家的加入，银钱之上得了助力，又有楚家多年经营的势力，也能为宁王所用，却是令他有如虎添翼之感，如此不由的是豪情万丈，对楚东城道，
  “有维山助本王，大事必成矣！”
  楚东城笑着应道，
  “有王爷你在，鄙人的荣华富贵那是指日可待啊！”
  待得抓了你这谋反的大头目，我自然是加官进爵，抱得美人归，好日子指日可待啊！
  二人相视，都各怀鬼胎的笑了起来。
  却说楚家果然爽快，虽说前头磨磨唧唧不肯就范，但一旦结成了同盟，这行事却是雷厉风行的，没有三天，二十万两的银票便由楚东城交到了宁王手中，
  “王爷，这是第一拨银子，之后还有三拨，总归一百万两银子，您先用着……”
  顿了顿楚东城又道，
  “楚家擅制火器的工匠如今也由京城动了身，不日便会南下，只这建造兵器的地点，还要王爷早早筹办起来才是！”
  宁王手里有了银子，自然是高兴万分，当下忙召了自己亲信的幕僚与一干管事的到王府商议，那沈管事与女婿楚煜林也到了，三人见面，眼中异色一闪，都微笑着拱手施礼，这厢各自坐下，听宁王安排诸般事宜，到此时便将宁王的班底摸了个清清楚楚。
  他们这头紧锣密鼓的预备着造反，那头皇帝的銮驾一路坐船南下，不分昼夜的赶路，沿途竟是毫不停歇息，倒是让沿途州府闻风来迎驾的，地方官儿们是摸不着头脑，立在那张灯结彩的码头处，茫然的看着那庞大的船队，却是连停也不停的向下游驶去，
  “陛下，这是……这是来南巡的呀，还是来赛船的呀？”
  如此赶路，果然只用了十五日銮驾便到了镇江府，却是在那处停了半日，当地的官员闻讯纷纷前去迎驾，但皇帝并未下船，只让官员与百姓在码头叩拜山呼万岁，之后便有刘瑾一瘸一拐的出来对众人道，
  “陛下南巡不欲骚扰百姓，只在镇江府补给半日便动身，当地官员不必见驾，各自忙去吧！”
  众官员听了忙跪地叩谢陛下恩典，又交口称赞陛下体恤臣民，真乃是盛世明主啊！
  于是銮驾又在一片歌功颂德之中扬帆远去了。
  那头卫武得了消息哈哈一笑道，
  “总算是赶到了，差不多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当下却是急匆匆去寻了宁王，
  “王爷，您可知那皇帝的仪仗已是到了镇江？”
  宁王点头道，
  “本王是知晓的，镇江同知林邵勋是我的人，他已是送了信过来，说那龙辇之中空无一人，皇帝并不在里头……”
  楚东城问道，
  “那王爷派出去的人可探查到了皇帝在何处？”
  宁王摇头浓眉紧皱，
  “那群饭桶实在没有，这般久了一直没有消息！”
  之后九江那头传出消息来，说是皇帝仪仗要在九江停泊，九江本地的官员已是在预备接驾事宜了。
  待隔了几日，楚东城却是来寻宁王，
  “王爷，我们楚家的人传来消息，说是锦衣卫有大批人马调往了景德镇，难道皇帝是在景德镇？”
  宁王闻言眉头一皱，
  “皇帝在景德镇干什么？”
  楚东城应道，
  “我们这位皇帝从来就是个不按规矩来的主儿，由他这次悄悄出京便可见一斑，谁知晓他要做甚么？说不得是想去瞧瞧自己吃饭的碗怎么烧出来的？”
  顿了顿低声问宁王，
  “王爷在景德镇附近可有人……机会难得，王爷难道便不想做些甚么吗？”
  宁王眉头皱得死紧，负手在书房之中踱了两圈，回头看向楚东城，
  “维山的意思……”
  楚东城一笑道，
  “王爷，我们这位皇帝陛下刚大婚不久，连儿子都还未生呢……”
  宁王听得眉头连挑却还是不发一言，楚东城见了不由心头嗤笑一声，
  “前头吵着闹着要造反，现下当真让反了，怎得反倒怂了？”
  宁王确实是有些怂了，虽说他这辈子视造反，夺回江山为毕生事业，心心念念着杀上应天府，将朱厚照拉下龙椅来，自己坐上去，可这机会真到了眼前，他却有些踌躇犹豫了！
  “这个……你待本王再想想！”
  “王爷，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宁王踌躇半晌，
  “这个……即便是杀了皇帝，他虽然无后，但天下藩王如此之多，又怎能让本王登上大宝呢！”
  楚东城听了心里暗暗翻白眼，
  “你这不是废话么？你即是这般没有信心，又造甚么反，老实当个吃饱就睡的王爷不是挺好么！”
  面上却是应道，
  “王爷，这事儿好办，王爷可派出高手，想法子杀了朱厚照，再弄个圣旨出来，就说是皇帝遇刺，临终之时指认你为继任之帝不就成了！”
  宁王想了想又问道，
  “这话说的是不是太牵强了些，天下人只怕未必肯信服的！”
  楚东城听得又想翻白眼，心中暗道，
  “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左右不就是找个借口造反？按你这么说……你一个藩王想做皇帝岂不是更加牵强，怎得还心心念念想着那宝座？”
  当下又应道，
  “王爷，想当年朱棣靖难之时，那起兵的借口不是更荒唐？”
  不也是让他一路打到了应天，赶跑了皇帝侄儿？
  宁王还是犹豫，想了想道，
  “且待本王招了众幕僚商议……”
  楚东城无奈只得道，
  “一切听凭王爷，只机会稍纵即逝，还请王爷早做决断！”
  “本王知道了！”
  楚东城装做很是失望的出了宁王府，回头一望那朱漆的大门却是摇头冷笑，
  “且先不说这事情是真是假，但宁王这般小事逞能，大事不决，贪小利，忘大义！”
  这宁王也不过尔尔，活该被人耍得团团转！




第三百零三章 杀皇帝

  宁王这一犹豫却是用了两天时间，两日之后召了楚东城入府商议，很是意气风发对他道，
  “本王决定了，立即派出人手，悄悄潜去景德镇，杀了皇帝，便立时起兵，只说是奉了皇帝遗诏继位为帝，但有不从立即诛杀！”
  楚东城闻言装做大喜的样子，
  “还请王爷立即派人出发吧！”
  宁王笑眯眯道，
  “本王这次要亲自带队去，维山可愿同行？”
  楚东城犹豫了一下，拱手道，
  “愿追随王爷！”
  宁王哈哈大笑伸手拍他肩头道，
  “维山是好兄弟！以后本王定不负你！”
  当天晚上宁王便将自己豢养的私军两万人全数调了出来，藏在了南昌府外，又挑选出其中身手高强的五百死士，跟着宁王等人赶往景德镇寻机刺杀皇帝朱厚照。
  只等到他们这一行人杀气腾腾的赶到饶州府时，才得到了消息，皇帝已经被锦衣卫迎回了龙船之上，此时龙船停泊在了鄱阳湖畔的双港口，宁王闻言大怒挥鞭打在报信的探子身上，
  “废物！”
  楚东城看得眼角一抽，暗暗道，
  “嗤！果然是个废物，明明是自己耽误了两日时间，迟了一步，倒要将气撒到小兵儿身上！”
  宁王的三位幕僚这一回也是随行了两名，那姓张的幕僚见状便相劝道，
  “王爷且请息怒，我们不如商议下一步如何办法吧？”
  宁王怒目一瞪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即刻赶往双港口，本王誓要杀那朱厚照！”
  两位幕僚面面相觑，出言劝道，
  “王爷时机已失不可强求，我们还是回转南昌再做计较吧！”
  宁王怒道，
  “计较个屁！本王说了全部赶去双港口！”
  “王爷……”
  二人还是不顾宁王的怒意劝阻道，
  “王爷，此事不可为啊，如今皇帝回驾，身边必定不少高手护卫，锦衣卫与大内侍卫都不是好相与的！”
  如今的大庆朝虽说军事废驰，但皇帝的亲卫可是一直未停了操练，他们这五百死士虽说悍不畏死，但皇帝出巡随行京卫不下一万，还有锦衣卫的人，又有当地卫所兵相接应，总共不下三四万人，只他们这五百死士如何能敌？
  这不是明摆着去送死吗？
  二人苦苦相劝，宁王只是不应，他这兴冲冲跑来杀皇帝，人没杀到，便灰溜溜的回去，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宁王这暴躁脾气终是压不下去了，扬起马鞭，一人给了一鞭怒道，
  “再要多言，抽死你们！”
  二位幕僚乃是文士，被一鞭子抽下马来，摔得是鼻青脸肿，立时老实不敢多说了，一旁的楚东城却微微一笑拱手道，
  “王爷，楚某也觉得应追往双港口去！”
  宁王一听立时大喜，
  “还是维山明白本王！”
  楚东城笑道，
  “依楚某看来，这次机会失去倒也没甚么大不了的，依着那顽劣皇帝的性子，必不会这般安份呆在龙船之上，我们只需潜伏在双港口附近等待时机，说不得便能让我们寻到机会呢！”
  宁王闻言连连点头，
  “维山果然好智计！”
  一行人果然便往那双港口赶了过去，只他们却是大大的失算了，那双港口不过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在鄱阳湖边的一个小村镇，如今皇帝御驾到此，当地的县令，却是将镇中的百姓全数给迁到了别的地方，征用民居用来给随驾的人员居住，却是根本不够，便只能就地搭了营帐，才得使这许多人落下脚来，此时到双港口去遍地都是军士，慢说近皇帝的身，就是远远的看一眼，都要引来军士的叱喝，如何还能执行刺杀的计划？
  此时的龙船之上已然回归的朱厚照正端坐在那处，听着李东阳训诫，这一回是李东阳亲自出京接驾，原本谢迁与刘健两位阁老要出京，只一来朝中事务要人坐镇主持，二来两位老大人年纪已高，受不得这一路疾行，便让年纪最轻的李阁老出京寻皇帝，务必要将皇帝速速弄回京师不得再在外头逗留！
  “陛下！陛下乃是一国之君，当有人主风范，怎何如此任性妄为……”
  李东阳从来都是个风度翩翩，举止文雅的帅老头儿，这一回也是被朱厚照气得面色涨红，胡子直翘，朱厚照却是老老实实端坐那处，听他阴着脸教训，半晌态度很是端正的道，
  “李先生说的极对，朕以后再也不会这般了！”
  李东阳见得皇帝陛下认错态度极好，终究是记着君臣的本份，忙行礼道，
  “陛下！陛下乃是金口玉言，一言即出落地有声，臣自然是相信陛下的！”
  朱厚照忙点头，
  “李先生放心，朕决不会似这一回这般了！”
  下回再要出宫必先知会一声，不会似这次一般，悄悄跑出来了！
  李东阳心下很是满意不由暗暗道，
  “总算陛下还是少年人，这少年心性总是不安于室的，如今即是平安无事，总算是一场虚惊，罢罢罢！此事就此揭过吧！”
  只李阁老却是不知，待不久之后便有一场真惊等着他老人家呢！
  李东阳这头放过朱厚照，皇帝陛下连忙回转后头，见得自家皇后娘娘正惬意的依窗坐着，吃那颗颗亮晶晶，紫汪汪的大葡萄，吃得是汁水横流，满嘴生香，朱厚照见状也觉嘴里发干，忙上前去抢了皇后娘娘，手里剥好的一个塞进嘴里，夏小妹嗔道，
  “要吃你自家剥呀！”
  一旁的刘瑾见状忙一瘸一拐的过来伺候，
  “陛下……”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奇道，
  “刘瑾你怎得瘸了？”
  刘瑾闻言却是眼圈都红了，
  “陛下！奴婢……奴婢……”
  却是跪下来道，
  “奴婢被太后娘娘怪罪知情不报，打了四十板子……”
  朱厚照听了面有不忍之色，
  “倒是朕害了你们！”
  想了想道，
  “即是如此，朕赏你些东西，再下去好好歇几日……”
  刘瑾忙道，
  “奴婢身子骨乃是小事，伺候陛下才是大事！”
  朱厚照摆手道，
  “朕这处有江余儿伺候着……你下去歇息吧！”
  刘瑾那里愿意让江余儿再抢风头，忙应道，
  “陛下，奴婢的伤已是大好了，奴婢伺候陛下已是惯了，这一日不伺候啊……这心里还真是没着没落的呢！”
  朱厚照笑着虚虚踢了他一脚，
  “朕让你去，你就去，待伤好了再来跟前伺候！”
  “这……是……”
  刘瑾不情不愿的退了下去，迈出门时还差点儿被绊倒，在门前立着的江余儿见了忙伸手去扶，
  “哎哟哟！刘公公，您可小心了！”
  江余儿上前扶他，刘瑾直起身见得江余儿面带笑意的模样，不由的是心头一恼，只当他是嘲笑于自己，心头恨意大生暗暗道，
  “这小子也不知使了甚么手段，令得陛下如此宠信他，我们一干人等在京里被打得皮开肉绽，倒让这小子跟在陛下身边捡了便宜！”
  到这时刘瑾对江余儿终是动了心思，
  “必要想个法子让这小子失了陛下的宠信，可不能让他再骑到咱家的头上拉屎了！”
  刘瑾这头下去了，朱厚照便问夏小妹，
  “卫武那头可是来信儿了？那宁王不会吓得不来了吧？”
  夏小妹笑眯眯塞了一个葡萄进他嘴里道，
  “你放心！前头绮姐儿刚给我看了信，说是宁王去了景德镇又往双港口赶来了，还带了五百死士……”
  朱厚照闻言却是不满道，
  “怎得才这点子人，为何不多带点人来！”
  人少了打杀起来岂不是几下就被近卫们给收拾了，那有甚么好玩儿的！
  夏小妹笑道，
  “放心，届时卫武定会想法子让他将人全数调过来的！”
  果然，待得宁王领了人赶到双港口之时见得那旌旗招展，营房遍地的模样，心头那股子血勇却是被吓得又缩回去了，又犯起了怂劲儿，转头对卫武道，
  “这个……这个皇帝的随扈人员也是太多了些吧！”
  卫武见他那神色，便知这位有些打退堂鼓了，不由心中暗骂，
  “此人倒底是甚么东西？志大才疏，无事逞能，有事怂包，偏偏还暴躁易怒，贪财好色……”
  这家伙的毛病是不是祖传的呀？
  若是第一任宁王便是这毛病，那难怪会上太宗爷的当了！
  即便是给了他半壁江山，只怕也是被人当猪削着玩儿，迟早丢掉的份儿！
  心里虽骂，但面上却是应道，
  “王爷不必心急，且先寻个地方藏身起来，见机行事！”
  即是已到了这里，宁王便是有心想缩头，也要顾着面子，尤其前头还因此鞭打了两位幕僚，若是此时就这么回去，岂不是说他宁王朱宸濠反复无常，胸无成算么？
  再怎么为了面子也要在这处撑上几日再走！
  于是点头道，
  “维山所言正是本王所想，即是如此我们寻个地方藏身吧！”
  因着皇帝御驾在此，方圆五里之内都有锦衣卫、京营与卫所兵活动的身影，斥候是一拨又一拨的在方圆十里之内巡逻，宁王等人不敢靠得太近，却是运气甚好，寻到了一处密林，密林之中荒坟遍地，古冢处处，显是一处已荒废了的坟场。




第三百零四章 设埋伏

  二位幕僚见状便有些不敢进，
  “王爷，这……坟场之上阴气太重，只怕不利王爷运势！”
  宁王倒是不怕，一挥手道，
  “怕甚么，我们这么多活人，还怕那些死人骨头么！”
  想当初他白手起家，无钱养军时，也曾让手下那帮子地痞无赖，水匪山盗去发掘过古冢的，怕甚么！
  一行人进去往那密林里一藏，果然没被人发觉。
  宁王手下也有些能人，挑了几个轻功好的去做探子，其余人等便等在这密林之中，与这荒坟古冢为伍，只可怜这些死去的先人们遇上他们真是死了都不得安宁。
  宁王手下就有那挖坟掘墓的惯盗，见着满地的棺材便如进了钱庄一般，一时见猎心喜，左右闲着也是闲着，竟要带着人去挖，二位幕僚见状忙阻止，只那帮子人如何肯听这两个文弱书生的，将二人撇在一旁，就要动手，二人忙来禀报宁王，宁王听了却是哈哈大笑，
  “小的们果然懂事，这时节也不忘发财！”
  当下非但不制止还吩咐下头人道，
  “都给本王挖出来瞧瞧，有金银财宝全数用来充军饷了！”
  下头人一听立时大喜，得令一声便颠颠儿的跑去挖坟了！
  一旁的楚东城看得是满头的虚汗，不由暗暗道，
  “就这德行能造反成功才是当真遇上鬼了！”
  此时倒是发觉皇帝陛下还是有些远见的，似宁王这种正事不成，坏事做尽的东西，只能仗着身份，胡作非为的祸害百姓，倒不如想法子让他干票大的，再明正言顺的一举除之，也免得这江西的百姓遭殃！
  只骂虽骂，却不能让他们在这时节行动，若是动静太大了，惹来京卫察看，那便要坏大事了！
  当下忙劝宁王道，
  “王爷，此处离京卫驻营地不远，这挖土刨坟会弄出动响的，若是将人给引来便不好了！不如待我们将大事办完之后，再来此办这小事如何？”
  宁王想了想点头道，
  “维山，说的是！”
  于是又传下令去，让一干人等住手，下头人这才悻悻的罢了手！
  却是说他们在这密林之中潜伏下来，如今的天气正是炎夏之时，这荒野密林之中蚊虫久不见人，乍然得了这许多“美食”，简直是天降馅饼，立时呼朋唤友将方圆几十里的亲朋都招集了过来，齐齐同赴这饕餮盛宴。
  “啪……啪……啪啪啪……”
  这一干人没有与皇帝的近卫干上架，倒是先与这些绕着他们嗡嗡乱飞的蚊虫打上了，虽说一个个都将裤腿儿、袖口扎得死紧，但也抵挡不住那疯狂袭来的飞蚊，一个个被咬得是满头包，恨只恨这些个蚊虫不通人事，咬人也不分个高低贵贱，非但不避着宁王殿下，反倒因着此人皮肉娇嫩，更是群起而攻之，可怜宁王为了他的宏图大业，只得强忍了脾气，在这处咬牙苦苦忍着，这毕生从未遭过的大罪。
  楚东城是个最知机的人，如何肯陪这帮子人在此地受苦，便主动请缨出去打探敌情，留下养尊处优的宁王与一干手下在这处受罪。
  待到了天色渐黑，宁王几次三番想开口走人又强忍下去时，楚东城带着人回来了，对宁王道，
  “王爷，好消息！”
  宁王闻言精神一振，抠着脖子上一串串似葡萄一般连成串的红包问道，
  “有何好消息？”
  楚东城道，
  “我们到那京卫营中打探敌情，却听得那营中有将校抱怨，说是皇帝突发奇想要去乐平游玩……”
  “乐平？”
  “对，正是乐平，说是皇帝不喜欢前呼后拥的一大堆人跟着，让龙船与众随行官员留在此处，只挑选锦衣卫与京卫中身手高强的护卫随驾……”
  说到这处楚东城喜道，
  “听他所言，似乎挑选之人不会超过五百，依楚某所见，精悍之士不过五百，再有一些随员护卫等，皇帝这次出行随扈不会超过八百人……王爷，这可是我们的好时机啊！”
  宁王此时早已被蚊虫咬得心头长草，被这消息一撩立时便把心里冒出来的怂劲儿又给摁了回去，双眼放光的问道，
  “维山，这消息可是确凿？”
  楚东城应道，
  “千真万确，王爷若是不信可问一问随楚某去的人！”
  楚东城这回跟着宁王出来，只带了随行的两名下人，其余全是宁王的人，刚才出去打探消息，宁王的人自然也跟着去了，宁王当下就叫了人来问，果然个个都说，
  “禀王爷，我们潜入那敌营之中，正遇上有一名校尉回营，正在与同僚抱怨，说是皇帝佬儿不知发的那门子疯，要去乐平游玩，有随行的大臣直言劝谏，皇帝便恼了，把其余人等全数留在了龙船之上，只带上了亲卫其余全数不让跟着……”
  宁王听了大喜，
  “这皇帝如此昏庸，正是天助我也！”
  果然是天要我成大事！
  一时之间宁王喜的连脖子上的痛痒都不觉了，宁王回头找了两名幕僚过来道，
  “皇帝要去乐平，我们可在路上埋伏行刺于他，你们可知乐平附近地势？”
  即是行兵打仗自然是地利为重，这两位幕僚倒也是胸中有些丘壑之人，张幕僚想了想应道，
  “王爷，小的前些年曾去过一趟乐平，倒是知晓那乐平附近有一座小尖山，倒是适宜设伏！”
  宁王听了大喜，忙让人取了随行带来的舆图来，两旁的人立时将火折子吹亮之后，凑到了跟着看那张幕僚在上头指指点点，
  “王爷，请看……此处便是小尖山，此山虽不高，但林木茂密，只要我们藏身其中，待得皇帝的车驾经过，我们便可从山上俯冲而下，必可一举击溃皇帝卫队……”
  宁王看得是眉头连挑哈哈大笑道，
  “好好好！只要此事一成，本王的大业便成功一半了！”
  众人都拱手贺宁王，
  “王爷大业必成！”
  宁王连连点头，
  “待得本王成就大业，在场的诸位都是功臣，全都有赏！”
  众人都是哄然叫好，看得一旁的楚东城是嘴角一抽，好不易待得宁王自兴奋之中回过神来，才又与幕僚们商议道，
  “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们这些人手怕是不够……”
  幕僚们都道，
  “当以雷霆万钧之势，方能犁庭扫穴！”
  “嗯！”
  宁王点头，这才下令道，
  “来人！立时快马回南昌城外，令纪真令兵直往乐平！”
  他这是要将自己手头的人马全数调出来，以保此次万无一失，一旁的楚东城听了却是眉头一挑心中暗暗喜道，
  “一网打尽，如此倒也省事儿！”
  这厢自有人快马回去传令，宁王这头又吩咐道，
  “维山，还要劳烦你再去刺探军情，只要皇帝那边一有异动，你立时来报！”
  楚东城抱拳拱手，
  “是！”
  这厢果然带着人过去了，待他走后，那张幕僚却是不无担忧对宁王道，
  “王爷，这楚东城乃是新投，却是知晓我们太多机密，若是他起了反心，只怕……”
  宁王哈哈一笑道，
  “张先生放心！跟着楚东城去的人中，自有本王安排的高手，他若无异心倒也罢了，若有异心……嘿嘿……那便可立时将他诛杀！”
  左右老子钱都拿到手了，工匠也已经到了，待得大事一成，楚家能奈我何！
  张幕僚点头道，
  “王爷思虑周全，实乃小的等拍马不及！”
  宁王防着楚东城，楚东城却是仿佛毫不知情般，却是领着人在京卫营外窥视至卯时天明时，就听得军营之中一阵喧哗，营帐之中人影晃动，有将官大声叱喝着下兵士们，却是在让人起身造饭，喂马添水了。
  看这样子是预备着动身了，楚东城回头对身后的人道，
  “回去向王爷禀报！”
  众人赶紧潜回了密林之中，宁王一众人在这密林之中喂了一晚上蚊子，偏为了不引人发觉，却是连火都不敢升，也无法用烟雾熏燎，便只能干捱着，如何能合上眼睡觉！
  倒有那皮厚肉粗，不怕咬的，就地寻了一块倒卧在地上的墓碑，合衣躺下就睡，不多时就呼呼打起了鼾来，一旁的人见状不由大是羡慕，
  “这小子是属牛的吧！也不怕被蚊子给叮死！”
  只这样的人乃是少数，其余人等只得无声坐在杂草乱坟之中，啪啪打着蚊子数时辰待天明。这时楚东城他们回来了，宁王听得禀报也是大喜，此时的他已是被咬得面目全非，脸上红肿，巴不得快快离了此地，忙吩咐下去道，
  “让所有人收拾，预备出发！”
  他们这厢一路急行先往那乐平而去，却是留了人手在此察看皇帝动向，待到他们赶到乐平与宁王的私军汇合时，刺探的人已是陆续前来报了信，那皇帝的车驾果然向着乐平驶来，宁王等人又在小尖山等了一夜之后，才见得远处官道之上烟尘滚滚，有大队人马驶来。
  宁王将一万人马埋伏在小尖山上，又有一万人马分做前后五千人，却是藏身在官道之侧以做接应，就这般见着车队打眼前经过，前头乃是五百衣甲鲜明的京卫，当中间是五辆马车，后头又是五百京卫，锦衣卫的人护卫左右。




第三百零五章 做黄雀

  宁王一见这架势便问一旁的楚东城道，
  “一共五辆马车，如何可知皇帝坐的是那一辆？”
  楚东城想了想道，
  “这个好办……王爷只需让箭手向其中一辆射箭，见得京卫们向哪一辆车上靠拢，便可知皇帝在哪一辆车上了！”
  “好主意！”
  宁王大喜忙依言召了箭手，果然弯弓搭箭就是一箭，那一支三棱羽箭便带着呼啸之声射向了第二辆马车，
  “咻……”
  一声，却是入木三分，正正钉在那车窗之上，京卫们都是一惊，领头的将领在马上抽刀大叫，
  “敌袭！护驾！”
  自己却是不由自主向着第三辆马车靠了过去，这时节宁王自然不用人吩咐，猛然起身一把掀了覆盖在身上的乱草，抽出刀来大叫一声道，
  “兄弟们，跟我杀呀！斩首一级赏银百两，砍下皇帝的人头，赏金千两！”
  喊罢当先冲了下去，身后一众人听了立时也是兴奋的嗷嗷叫唤着冲了下去，
  “杀皇帝，得千金！”
  “杀皇帝，得千金！”
  “杀皇帝……”
  宁王的人马山呼海啸的冲下了山，手中的刀剑在大日头下泛起一片耀眼的银光，那护驾的京卫只得千余人左右，宁王的人马此时下山的便有一万，就是个以一敌十。
  不过早有准备的京卫却是不急不慌，齐刷刷反手从后背上取下藏在披风后的短弩，右手前排右手后，手指放在机簧之上，泛着点点寒光的箭头全数对准了大喊着冲下山的宁王人马。
  京卫之中有一员小校打扮的人，也学着旁人的模样举起短弩，一面兴奋的面色涨红，一面愤怒的骂道，
  “宁王这厮实在抠门儿，朕的首级只值千金吗，怎得也要有个万金吧！”
  他周围神色紧张的一众护卫，闻言都是忍不住暗笑，他身边一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却是神色阴沉的对他低低言道，
  “陛下，歹人势大，我们还是先避其锋芒，暂退到一旁吧！”
  朱厚照闻言哼道，
  “牟斌，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万无一失吗？”
  他身边的正是秘密南下的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牟斌面上泛起一丝苦笑劝道，
  “陛下，刀剑无眼，虽说一切安排妥当，但你乃是万乘之君，不可受丝毫惊扰，还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见得朱厚照突然一拍马股，胯下的马儿往前一窜，竟然迎着宁王的人马冲了上去，
  “快跟上！”
  牟斌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当先拍马跟上，与众人将皇帝紧紧护卫在当中，那山头之上，卫武却与两名随从伏在草丛之中不曾动弹分毫，那两名随从正是王行与钟顺，王行问卫武道，
  “头儿，我们不下去么？”
  卫武一咧嘴，
  “嗤！老子有几斤几两还是心里有数的，这种阵仗下去，不死也要带伤，何必去给人送菜，先让他们打一会儿！”
  王行与钟顺闻言也乐得看热闹，当下同他一起伏在草丛之中，静静看那宁王的人马，呼啦一下子冲了下去，待到了近前便听得一阵密集的嗡嗡之声，仿如虫鸣蜂叫一般，宁王的人立时就惨叫着倒了一大片。
  王行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幸好没有跟着冲下去，要不然可就要被自己人给射杀了！”
  山下头宁王的人虽被射倒大片，但冲势不止，后头的人踩着前头人的尸体嗷嗷叫唤着冲了上去，立时如一股潮水般狠狠与衣甲鲜亮的近卫撞在了一起。
  这些随着皇帝南下的近卫，乃是京卫之中精挑细选的悍勇之士，宁王的人乃是四处招募的江湖亡命之徒，同样是悍不畏死，又人数多于京卫，此时两方战在一处，立时杀得是难分难解。
  这宁王招募的人中又有些身手高强的江湖人士，便有人砍翻两名马上的京卫，手按马背，翻身上了马之后再一个纵身便凌空飞起，往那第三辆马车扑去，
  “咻……咻……咻……”
  立时便有数支飞箭自人群之中飞出，射向那半空中的人，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那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刺猬，自半空之中，手脚乱舞跌落下来，立时就毙了命。
  宁王见状却是激起了他血脉之中的暴虐之气，挥刀大叫道，
  “小的们，皇帝就在那车里……黄金千两就在眼前……杀呀！”
  他当先一个冲了过去，那一帮亡命之徒立时如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叫唤着往上冲，紧接又有数人飞身而上，向那马车扑去，一时之间箭如雨下，但终究还是让他们给登上了车顶，有人自上而下，来了一刀力劈华山，
  “轰……”
  一声巨响，却是将那楠木制成的车厢从上劈成两半，人便顺势沉了下去，刀尖直指那角落处蜷缩成一团的男子，口中嚯嚯怪笑道，
  “爷爷的……千两金要到手了！”
  一刀直取皇帝的首级，却那知刀往前送，还未触至对方身体，自己胸口却是一凉，待得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时，只见得胸前一把长剑，已是透体而入，正刺穿了心房处，再被人在小腹处一脚，就瞪眼伸腿儿倒在了一旁。
  那扮做皇帝的大内高手，一声冷哼持剑立在马车之上，一剑又砍翻了一个扑上来的歹徒，在马车之上一个翻身跃下，直扑宁王而去。
  正这时其余五辆马车里也跃出人来，原来这五辆马车之中全是大内高手坐镇，专等着宁王的人上钩，此时他们杀出立时便与那些身手高强的江湖人斗在了一处，又有京卫们虽人少，但仗着盔甲精良，以寡敌众倒是越战越勇。
  宁王见这情形如何不知中了计，见情势不好，忙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大内高手的长剑，对身边的亲随叫道，
  “放响箭！”
  立时一支响箭带着浓烟窜上天空，
  “砰……”
  半空之中炸响开来，那宁王在官道旁埋伏的前后五千人听得号令，立时挥舞着刀剑杀了出来，
  “杀呀！杀呀！”
  一时之间杀声震天，宁王的人将皇帝的出行队伍自四南八方包围起来，令得京卫们一时有些慌了手脚，牟斌一刀砍翻一个，转头向提着刀跃跃欲试的朱厚照道，
  “陛下，战况激烈，还请陛下先退下去吧！”
  朱厚照却是毫不理会，只一心想破护卫的防守冲到前头去，嚷嚷道，
  “朕也是自幼练过功夫的人，也要学太祖、太宗上阵杀敌，诛灭叛逆！”
  那头京卫发觉宁王的人已是倾巢出动，便也有人发抬手发出一声响箭，只见着半空之中有一道红色烟雾划过，立时又有更大的喊杀声从官道两边传来，便有那烟尘滚滚，旌旗烈烈，早已埋好的京卫冲杀了出来，却是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杀呀！杀呀！”
  这官道之上是杀声震天，血流遍地，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惨嚎哀叫之声不断，被护卫们护在最里头的朱厚照见得这样场景，却是兴奋莫名，瞅着一个空档竟自己拍马冲了出去，遇上迎面一名挥刀的逆贼，
  “当……”
  两刀相击，他占了骑在马上的优势，借了马力一刀将对方劈飞了出去，看着对方惨叫着跌飞，朱厚照是哈哈大笑，拍马向前却是直往宁王冲去，那宁王此时正在重重护卫之中，朱厚照冲过去便与人打成了一团，牟斌见状吓得是魂飞魄散，领着人冲了上去。
  两厢立时战在了一起，朱厚照虽说自小生在京师之中，在皇宫之中千宠万爱的长大，但好似骨子里还有那么两分太祖、太宗的尚武精神。
  这厢冲阵杀敌竟是毫不畏惧，倒是越杀越是性起，再由牟斌等紧随在他左右，一路砍杀过去，竟是生生给他们冲散了宁王的护卫，让宁王与朱厚照打了一个照面，那宁王看得仔细，不由惊呼一声，
  “是你！”
  朱厚照哈哈一笑道，
  “宁王殿下，怎得……想不到是我吧？”
  宁王惊怒交加，
  “你……你到底是何人？”
  朱厚照又笑着对他道，
  “你此番不就是为了我而来的么？怎得人在面前了，却不认识了……”
  说着一挥手中的长刀，指着宁王道，
  “朕说了要请你去京师一游，自然是金口玉言不能更改，宁王不如现下就束手就擒，跟朕去吧！”
  宁王闻言这才恍然，一时之间又惊又怒又气又恼又是悔，不由的一口老血涌到了喉头，
  “原来……这小子就是朱厚照……”
  早知道是他，本王那一晚就应当亲手杀了他！
  一想到自己居然曾经离大宝之位如此之近，宁王那一口老血是压都压不住了，
  “噗……”
  一声就喷了出来，立时打湿了自己的前襟。
  朱厚照见状又笑道，
  “朕真是没想到族兄竟高兴到吐血了，即是如此……还不快快放下手中的长刀，跪地乞命！”
  宁王这时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一切谋划早已被对方洞悉，不由的是心中又怒又惊又慌又恐，只事已至此，任是他再怂也知乃是生死攸关之时了，当下强压了惊惧，豁出去大吼一声道，
  “本王杀了你！”
  便提刀向朱厚照冲来……




第三百零六章 跑不了

  朱厚照见状不惊反喜，提着刀便迎了上去，
  “当……”
  两刀相击，发出一声清响，朱厚照只觉得手上一麻，心里吃惊道，
  “我有马力相助，都会虎口发麻，看来他的力气真是不小！”
  这时节发现自己这同宗的兄弟，虽说脑子有些不太好使，但这身子倒是一等一的强悍，比自己是强多了，怪不得有那胆子造反了！
  宁王也是试出了马上的朱厚照臂力太差，不过就是仗着马力，当下狞笑一声，
  “看刀！”
  却是回刀又砍，朱厚照咬牙再与他拼了一刀，这一次差一点儿将长刀脱手，心知自己不敌，但总归输人不能输阵，见他回身再劈，还是举着颤抖的手迎了上去，
  “当……”
  正这时幸得牟斌出手，拍马上前一刀接下了宁王的攻击，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宁王手腕一转，长刀一绞，卸去了对方攻来的力道，转身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牟斌之后，狞笑道，
  “倒是个高手！”
  说着不理牟斌却是对朱厚照道，
  “你不过就是投胎时比本王投得好，才得了那皇帝的宝座，论文论武，你哪一点拿得出手？”
  说罢很是轻蔑的用刀尖一指朱厚照，
  “有本事跟本王单打独斗，你若是打服了本王，本王便束手就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此言一出，牟斌等人面上失色，忙出声劝道，
  “陛下，此等乱臣贼子，何需陛下出手，臣等便可诛杀此獠！”
  朱厚照闻言却是嘿嘿一笑，一拉马缰绳，往后缓缓退了两步，对宁王道，
  “你当朕是傻子么？朕论蛮力是打不过你，但朕有脑子！”
  说罢一挥手，
  “把他给朕拿下！”
  “是！”
  一众人齐齐应诺，便有人拍马冲向了宁王，宁王那点子功夫只能欺负朱厚照的花拳绣腿，对上真正的高手，同样也只有逃命的份儿！
  宁王也是光棍儿，见打不过了，便唿哨一声趁着身边的亲卫冲上来阻拦之时，自己却是转头往山上跑去，那山上密林丛丛，只要能逃到山上便能想法子脱身！
  他这一跑不要紧，他带来的那一帮子乌合之众却是瞧见了，这些人里头地痞无赖，江洋大盗居多，平日里合着伙的揍人，以从欺少那是半点不带含糊，可若是变成了以少对多，这帮子人便毫无斗志，只要有一个带头跑，那必定是全部都跑的情形，更何况现在带头跑的是宁王。
  宁王一跑，这帮子人见状立时便不打了，呼拉一下子全数掉头往后头跑去，只这般做法却是自寻死路，往后一跑立时便将后背留给了京卫们，京卫若是不知机追上去砍杀，那就真是白瞎了多少年的操练了！
  一时之间这官道之上情势立转，宁王的人呼啦啦的乱跑，京卫们提着兵器怪叫着冲了上去，纷纷照着后背就是一刀，立时有不少人仆倒在地，还有那要挣扎起身的，追兵便上去补上一刀，立时鲜血四溅，不多时地面之上已是倒了不少死尸。
  那山头上的卫武等人见得情形逆转，却是大喜，钟顺道，
  “头儿，宁王的人已经剩下不多了！”
  卫武点头眯着眼，在漫山乱跑的宁王军队中搜寻，待得看清了之后，突然掀了身上的杂草钻了出来，
  “跟上！”
  说完，自己当先窜了出去。
  钟顺与王行二人忙也跟着上去，在那一帮乱跑乱叫的溃兵之中，卫武一双眼只死死盯着前头逃窜的宁王，脚下不停直直跟着追过去。
  宁王此时由几名亲信护卫，紧紧护卫着跑上了山顶密林，待得翻山下坡，那处便是他们藏马匹的地方，只要让他们寻到脚力，便能逃出京卫的包围。
  宁王这厢正仓皇逃窜，后头远远有人追了上来，大叫道，
  “王爷！王爷！”
  宁王回头一看是卫武，
  “维山！”
  卫武提了手中的刀大叫道，
  “王爷您快走，这里由我来抵挡一阵！”
  宁王闻言大喜感动道，
  “维山，你果然是本王的好兄弟，本王但有逃出生天的一日，必不忘记你的情义！”
  说罢再不多话，领着人转身又往前跑去，只没有跑上两步，就听得身后接连传来三声惨叫，
  “啊……啊……啊……”
  宁王回头一看，只见得自己的三名亲卫已是浑身浴身倒在了地上，而楚东城与他的两名手下，正自一脸狠厉的收了刀，王行与钟顺二人与剩下的两名宁王护卫战在了一起，卫武则伸手一抹脸上的鲜血，冲着宁王森然一笑，宁王大惊，
  “你……你……楚东城……你想做甚么？”
  卫武笑眯眯道，
  “楚某这么多日蒙王爷照顾，也是无以为报，便只有请王爷京师天牢一游了！”
  宁王闻言瞪大了眼，立时恍然道，
  “楚东城，你……你敢背叛本王！”
  楚东城闻言哈哈一笑道，
  “王爷说笑了，鄙人姓卫名武，乃是锦衣卫北镇抚司试百户，本官拿的是朝廷俸禄，效忠的是当今陛下，又何来背叛王爷之说！”
  宁王猝然瞪大了眼，抬手指向他，
  “你……你……你是锦衣卫！”
  卫武笑眯眯抱拳行礼道，
  “正是锦衣卫！宁王殿下，你行刺陛下，造反谋逆乃是证据确凿，便是逃到天边去也是个死字，倒不如痛快些，束手就擒，陛下说不得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宁王此时间才算是彻彻底底明白了，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原来早就掉入了人家的算计之中，想到这处突然醒悟，回想自认识这姓楚的以来，便一直有意无意的引诱自己谋反，又是送钱又是送人，又是将皇帝南下的消息告诉自己，为的就是让自己起兵谋反！
  “姓……姓卫的……你……你陷害本王！”
  卫武听了又是一笑，
  “王爷说的甚么话？若不是王爷没有谋反之心，又如何会受人诱惑？”
  说着神色一变，手中的刀一提，
  “王爷事已至此，还有何话说，还是老实受擒吧！”
  到了这地步，宁王已是垂死挣扎，见卫武提刀来战，却是哈哈惨笑两声，
  “本王被你们算计，乃是百密一疏，才至功败垂成，不过本王乃是太祖子孙，决不会受小人折辱，要死也要战死！”
  说罢提刀状如疯虎一般，自上而下向卫武扑去，
  “当……”
  两刀相交，二人立时战成了一团，
  “当……当……当……”
  卫武乃是个半路出家，在锦衣卫中学了些武功，倒也算得是有摸有样，仗着年轻力大，身子灵活，那宁王乃是自小由名家传授，虽说娇生惯养，不耐苦功，但总算还是有些真功夫的，这厢与卫武这半吊子战到了一处，二人倒是拼了一个旗鼓相当。
  这二人都没有甚么精妙的招式，都是大开大阖，硬桥硬马的硬拼，
  “当……当当当……当……当……”
  二人这是刀刀硬拼，全靠得是一身的蛮力，卫武拖住了宁王的脚步，令得他逃脱不得，却是让朱厚照等自山下拍马追了上来。
  朱厚照见卫武缠住了宁王，不由大喜，一马当先跑到近前，翻身下马喝道，
  “来人啊！给朕围住了，别让人跑了！”
  他们一来，宁王心下便乱了，手上也迟了半分，被卫武瞅准时机一刀砍在了左肩之上，
  “啊……”
  宁王大叫一声，连退三步，任得肩头鲜血长流如注，环顾左右见得自己已落入了层层包围之中，冲着朱厚照惨笑一声，指着他道，
  “朱厚照！老子就是不服你，都是太祖子孙，你不过就是投胎比老子好些，有何可得意的！”
  朱厚照闻言脸色阴沉到了谷底，宁王这话确是不错，朱厚照自家也知晓自家，文不成武不就，若不是投到了帝王家，又没有兄弟，岂会轮到他做皇帝，最多也就是同宁王一般，做个混吃等死的王爷！
  这话旁人来骂倒也罢了，若是同宗兄弟来骂，确是让皇帝陛下当着这一干护卫面前下不来台！
  卫武何等机灵，见状忙喝道，
  “呸！乱臣贼子其言可诛，陛下为帝乃是天命所归，百官拥戴，岂是你这叛逆可比的……”
  说着左右大喝一声道，
  “众将士合力擒拿此獠！”
  说话间众锦衣卫便围拢了上来，这厢便有人揉身扑上，
  “你们谁敢！”
  宁王突然大吼一声，自怀里掏出来一个黑黝黝的东西，往上一举，
  “你们谁敢上前，本爷今儿左右是个死字，便拉了你们陪葬！”
  众人往他手上一看，却是一坨黑乎乎，半圆不圆的东西，宁王狞笑一声道，
  “这乃是本王手下工匠制出的霹雳雷，一旦炸开可杀方圆三丈之人，你们若是不怕死便上来吧！”
  众人顿时动作一滞，宁王现下已是豁出去了，举着那东西不退反进，又冲着朱厚照走了几步，唬得牟斌几个忙将陛下挡在了身后，
  “陛下，此獠临死反扑，为恐误伤，还请陛下速速避让！”
  朱厚照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问道，
  “牟斌，这是个甚么东西，当真能杀人？”




第三百零七章 好皇帝

  牟斌应道，
  “这玩意儿京卫神机营里也有的，不过想来宁王这个是仿制的，京中神机营的霹雳雷可炸方圆十丈……”
  不过威力虽大，但十个里头有五六个才能炸，五六个能炸的里头，又有三两个是它自己想炸便炸，这玩意儿实在太过危险，便是神机营都不敢用的！
  宁王这个乃是仿制货，想来也有这时灵时不灵的毛病，不过如今皇帝在此，谁敢不要脑袋去赌？
  这厢众人缓缓护着陛下后退，宁王却是哈哈大笑，脸上肌肉不断的乱跳着，双眼之中一片疯狂，
  “哈哈！朱厚照……我们一起去死，到地下见太祖如何？”
  说着逼上前几步，众人吓得又往后退了两步，宁王见状得意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
  “砰……”
  一声巨响，一阵烟雾腾起，紧接着是宁王的惨叫声，
  “啊……”
  众人还未看清是何状况，便见得卫武揉身扑了上去，将宁王重重压在了地上，抡起一样东西重重砸下去，
  “砰……”
  正正打在他的鼻梁之上，众人只听一声脆响，宁王的鼻孔中立时流下两注鲜血来，卫武却是将他的鼻梁打断了，一众人见机忙扑了上去，锦衣卫于擒人之上，个个都是老手，上去便卸了宁王的膀子，才有人发现宁王的手臂之上鲜血狂涌，原来是受了伤。
  这厢有人过去小心翼翼将那落在草丛中的霹雳雷捡了起来，卫武也从人群之中抽身出来，小心翼翼的扯袖子擦了擦手中的短铳，嘿嘿笑道，
  “幸好老子早有准备！”
  他自知武功不济，便索性一面练武，一面让王大虎寻了神机营相熟的老朋友，弄了这么一把短铳，时不时的练上一下，倒是将枪法练得十拿九稳，今儿才凭着这宝贝立了大功！
  朱厚照见宁王被制住了，这才过来，指了那黑黝黝的东西道，
  “把那东西给朕瞧瞧！”
  下头人小心翼翼奉上来，
  “陛下，且小心些，这东西弄个不好，便要炸开的！”
  朱厚照拿在手里掂了掂，发觉有些坠手，又拿到鼻端闻了闻，一股子硝石硫磺味儿，想了想道，
  “东西先收起来，朕有空了再仔细瞧瞧！”
  众人这厢将宁王五花大绑，却是为防他再胡说八道，牟斌亲自动手将他下巴关节都给卸了，待得宁王双眼赤红，眼神怨毒的被押走，剩下的事儿便是追剿残余的叛军了。
  待到第二日李东阳听到消息，赶到小尖山时，战事早已结束，京卫也已打扫过了战场，却是自家死伤三千人，叛军死伤二千余人，被俘一万四余千人。
  朱厚照闻讯脸色阴沉，暗暗道，
  “不过一帮乌合之众，以我京卫精锐之师，竟会死伤如此之多，想京卫如此，那各地卫所军力如何可以想见！”
  此时皇帝才知晓，大庆军事竟废驰至此，怪不得鞑靼能连年叩边，甚至杀到了北京城下，这样的军队如何护百姓平安，保君王江山！
  只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朱厚照吩咐李东阳道，
  “阁老，宁王谋反已被朕提前知悉图谋，现下叛军歼灭十之八九，又生擒宁王在押，后续之事便要请阁老出手了！”
  李东阳点头道，
  “老臣遵命！”
  至于后头如何下令当地官府清剿叛军，又如何彻查同党，将宁王的势力连根拔起，又如何清算抄查宁王产业，发出安民告示，向百姓历数宁王恶行，召了百姓向南昌府衙门鸣冤告状，讨回被宁王霸占的田产、商铺等等后续之事，自不用赘述。
  宁王谋反之事传回京师是朝野震动，个个都道宁王狼子野心，好不险恶，幸得陛下英明果决，早一步洞悉他的阴谋，早有准备才没有让宁王得逞，又有皇帝怜南昌府百姓多受宁王欺压，家破人亡之人不计其数，便索性将宁王府中查抄的财产全数抵了南昌府三年的赋税，南昌府百姓闻之是个个称颂，人人叩首。
  待得御驾离开南昌府时是真正的万人空巷，无数百姓都在码头旁跪倒尘埃，送别圣明君主，眼见得龙船驶离码头，却是齐齐山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声震云霄，其势撼山岳，听在朱厚照耳中，不由令他长叹一声，负手立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的百姓渐渐模糊，直至不见，才神色复杂的转回身来。
  卫武见状问道，
  “陛下，此行可谓是满载而归，诛了宁王那叛逆，为南昌府百姓除了一害，如今就是李阁老对陛下都是另眼相看了，怎得陛下反而不甚欢喜？”
  朱厚照闻言长叹了一口气道，
  “朕以前不知晓，现下才知晓我大庆百姓是何等纯良，宁王本就是我朱姓皇族中人，乃是祖上就被分封的藩王，想当年太祖分封藩王到各地，就是为了守一地平安，保一方百姓……”
  太祖开国之后把自己几个能干的儿子分封到了外头驻守边疆，初时确是为了保家卫国，即是天子都要守国门，那藩王们为了江山百姓在苦寒之地镇守那自也是理所应当，只太祖他老人家，却没想到后头有了靖难之役，太宗由藩王起家，登基之后却惧怕其他兄弟也学自己造反，因而便再也不肯让藩王掌权，便将他们迁往繁华之地，圈养在了一城之中，还命地方官员暗中监视，藩王们但有异动，就要密报朝廷。
  这此年下来，藩王们被养成了废人，无所事事沉迷酒色，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许多者居多，也有宁王这种，强占土地，强抢民女，祸害百姓，甚至意图谋反的藩王，如今的他们早已不是开国初时能保家卫国的王爷，而是变成了大庆朝中百姓谈之色变的大毒瘤，人人巴不得除之而后快！
  朱厚照苦笑道，
  “我们大庆百姓何其纯朴，明明就是我朱家人祸害了他们，朕免了他们的赋税本就是在替我朱氏皇族赔罪，这乃是应有之意，这也是朕这皇帝未做好之故，偏偏百姓们毫无怨恨之意，反倒跪下来叩谢天恩，山呼万岁……”
  说到这处长叹一声道，
  “朕听了只觉得面上无光，实在臊得慌！”
  他此言一出，卫武还未说话，却听得有人在一旁高声道，
  “陛下圣明！”
  二人转回头，见得李东阳正立在不远之处，老脸之上一阵激动，几步上前，一撩前襟跪下来叩首道，
  “陛下，能自省自身，体谅民生艰难，爱怜百姓，实乃是臣等之福，万民之福呀！”
  朱厚照见状忙道，
  “李先生不必如此，朕不过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李东阳却是应道，
  “陛下，看古往今来多少圣君明君，无一不是爱民如子，长省己身，而如桀纣之君，只骄奢淫逸，视百姓如草芥，才那覆国之祸，陛下能有些感悟乃是贤明君主之像，老臣当为陛下贺！”
  朱厚照闻言却是暗叹一声，
  “明君……个个都让朕做明君，明君是那般好做的么，很是辛苦累人的！”
  他这一趟南下确是收获颇丰，前头乔装而行见识了不少民间疾苦，令得这位一直在那膏腴之地生活的皇帝，头一回知晓了原来做个皇帝不单单是要与朝臣们周旋，与百官的过招，与宫中嫔妃嬉戏，更要担起亿万百姓的生计，让他们有衣穿，有饭食，有田耕，不至卖儿卖女，不至居无定所。
  那么大的江山，那么多的人，而他是皇帝，万民死生，天子可一言而决，一城一地可因他兴，也可因他而衰！
  这样大的责任，让他如何不惧不怕，担忧自己做不好？
  朱厚照用了一个时辰聆听，李阁老那一番如何做一位贤明皇帝的论述，待送了心满意足的李阁老走后，却是苦笑着问卫武，
  “你也想我做个明君么？”
  卫武想了想应道，
  “明君哪儿有那般好做的！这自秦皇汉武到如今，能有几个名垂青史的明君，陛下能做到问心无愧便好了！”
  他这回答倒是满合朱厚照的心意，闻言点头道，
  “朕也这么觉着，做明君太累，做昏君要被人骂，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做皇帝好了！”
  只他们二人那知，这世上明君好做，昏君更好做，只想做个顺着自己心意的皇帝却是最难的！
  他们在上头议论如何做皇帝，下头韩绮却在提醒夏小妹，
  “娘娘，我们不久便会回京，您还是想想如何向太后与太皇太后交待吧！”
  太皇太后倒也罢了，本就不是先皇亲娘，如今又轮到了孙儿做皇帝，自然不会讨人厌的出来管事，但太后那头听刘瑾所言，只怕她们回去之后不能善了。
  夏小妹闻言倒是满不在乎应道，
  “怕甚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实在过不去便搬了陛下来救我便是了！”
  她倒是光棍儿，韩绮听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便提醒她道，
  “这事儿您还是别让陛下出面了，若是太后罚您，您认罚就是了，切不可请了陛下出面……”




第三百零八章 在小镇

  夏小妹闻言奇道，
  “绮姐儿这话怎讲？为何不能请陛下出面，这事儿可是陛下有错在先，让他出面为我周旋也是应当的！”
  韩绮笑着连连摇头，
  “娘娘！陛下是皇帝，皇帝怎会有错？且这天下的母亲多数都是护短的，便是儿子和媳妇一起犯了错，那必定也是媳妇领得头，太后要罚您，您便乖乖受了，让太后出了这口气便罢了，若是请了陛下出面，必会让太后以为是陛下回护于您，不念她这亲娘之恩，会更加生气，若是因此对娘娘心生怨忿，以后又当如何相处？”
  这天下间的婆媳都是一样，若是婆婆给儿媳妇立规矩，儿媳妇乖乖受了最好，又若是受不了了同婆婆拌嘴也是有的，但若是拉了儿子来偏帮一方，只会越帮越乱，这天家虽说不同于百姓人家，但道理都是一样的！
  夏小妹听了韩绮所言，低头想了想点头道，
  “绮姐儿说的极是，我记住了！”
  左右就是低头闭嘴，任太后念叨便是，我忍……就是了！
  只她想得倒是简单，却不知回京之后，太后为她预备了一份大大的“惊喜”。
  龙船一路北上回转京师，沿途之上，皇帝陛下不想劳民伤财，滋扰百姓，便靳令地方官员不必铺张接驾，又命锦衣卫暗中将各地方官员查了个遍，选了那清廉的好官亲自召见，大加褒奖，赐银升官，又有那尸位素餐，贪污不法的坏官，立时便命锦衣卫拿下，依律行事，这般一路行来更是赢得了百姓赞誉声一片。
  只百姓越是如此，朱厚照便越是心中有愧，悄悄儿夏小妹道，
  “不过只是做了份内之事，百姓便如此感激，倒让朕心中越发的愧疚了，只这江山万里，万千黎民皆系于朕一身，朕是真没信心能做一个好皇帝！”
  眉宇之间却是从未有过的忧郁，夏小妹倒是比他看得通透笑道，
  “陛下听得百姓称赞心中可是高兴？”
  “自然……是心里高兴的！”
  “那不就结了？陛下何必思虑那么多，即是听了百姓称赞心下高兴，便多做些令百姓称赞之事，自己也高兴，至于是不是好皇帝，那是留待给后人评说的，陛下只需做好当下便是了！”
  朱厚照闻言沉呤半晌点头道，
  “你说的对，以后的事儿谁知晓，只要当下高兴便是了！”
  这位少年皇帝自幼顽劣，性子不拘，在韩绮的前世时，即未娶了夏小妹，也未遇上卫武这损友，却是成了一位只知吃喝玩乐，骄奢淫逸，胡闹荒唐的皇帝，到最后将自自己将自己给玩死了，只这一世他的帝王之路有了偏差，因着这一趟出来，倒是明白了民生疾苦，人间不易，虽说成熟了不少，但这不肯墨守成规的性子倒仿佛更上一层楼了，之后做出的事儿来，令得朝臣百官们是头疼、心疼、肝疼、肺疼、胃疼……
  这五脏六腑都遭了一遍罪，实在算得是皇帝当中的奇葩了！
  却说这龙船一路北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皇帝陛下自去烦恼他的皇帝如何做下去，卫武这些日子则过得是每日喜滋滋，乐颠颠好不快活。
  无他，自然是因为每日里都可与三小姐在一处谈情说爱，卿卿我我，有时遇上龙船靠岸，卫武便带了三小姐悄悄溜去岸上市集游玩，时不时拉拉小手，寻机亲亲小嘴儿，又说说情话，真是好不自在快活，唯一就是那丫头桃李最是可恶，每日里防他便如防贼一般，但凡二人私下里凑至一处太久，那丫头便借了端茶倒水的机会进来打断，又有时甚至借了皇后娘娘的名义，将三小姐请走，卫武对这丫头恨得牙痒痒，便恶狠狠对韩绮道，
  “待以后你过了门儿，我便将这丫头嫁给癞痢头！”
  韩绮闻言嗔道，
  “那是我的丫头，可不许你随随便便将她嫁人……”
  说罢掩口笑道，
  “你如今都已是堂堂的百户大人了，怎得还跟个小丫头计较！”
  卫武听了却是委屈的不成，半个身子压在韩绮身上，大头往她的小肩头上一靠，气哼哼道，
  “那丫头处处同我作对，明明就是她招惹我，怎得倒成我同她计较了，三小姐只替她说话，却不体谅我，这是偏心！”
  韩绮闻言直笑，
  “她这是为我好，乃是忠心护主，她做得对，我当赏她才是！”
  这热恋中的男女，成日价黏在一处，自然有那情不自禁之举，饶是韩绮两世为人，遇上卫武这无赖也有把持不住的时候，幸得有桃李这丫头在一旁提醒她，才不至失了女儿家的矜持。
  卫武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他虽出身市井，对世俗礼教从来都是识若无物，若是遇上旁人早将这碍事的丫头，想法子整治了，但他心里敬着三小姐，连带着那可恶的丫头也要忍让三分，这才只能嘴上抱怨抱怨，不过只二人在一处时，这能占的便宜自然还是要寻机会占的。
  说话间，又伸手搂了三小姐，凑到她耳边小声道，
  “趁头龙船靠岸，我们不如又去岸上，这一回不带你那丫头，只我们两个人……”
  韩绮只是笑，伸手推他，
  “你……你别往我耳朵里吹气呀！”
  卫武只是不肯，腆着脸凑过去，便在她耳朵上香了一口，
  “咳咳咳……”
  二人这厢正你侬我侬之间，偏偏有个小丫头煞风景的在一旁咳嗽，卫武转头只见桃李，拿那一双黑白分明，正满是谴责的眼儿瞪着自己，心里再多的旖旎都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下去，立时就熄了火，其中憋屈实在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韩绮见得卫武那一脸的郁闷不由的一阵咯咯发笑，被卫武气哼哼的拉过来重重亲了一口，
  “波……”
  这一声动静大了，又来守在门口的桃李瞪眼，卫武也恨恨瞪她一眼，二人这厢大眼瞪小眼僵到了一处，韩绮忍着笑拉了卫武起身，
  “不说是要出去么，还不走？”
  卫武大喜忙跟着她往外走，他们现下所在之处乃是一艘小些官船，却是皇后娘娘特意拨来给韩家三小姐用的，此时正静静停靠在岸边。
  因着陛下不想扰民，更不想惊动地方官员大肆排场，这一回龙船停泊之处，选在了一处僻静的小码头，之后才派了锦衣卫快马出动，到附近的大集市采买必需之物。
  韩绮这厢拉了卫武下船上岸，岸边马云天正领了几名校尉候着，见卫武上岸便牵了马过来，他们身后桃李忙紧跟上来，却那料得卫武干净利索的翻身一上马，便伸手将韩绮搂了过来，这厢一拍马屁，
  “嘶……”
  那马儿长嘶一声，立时撒开四蹄顺着小道跑了下去，却是将桃李扔在了后头跳脚，
  “小姐！小姐！”
  韩绮刚要回头应声，便被他一把将小脸按在了胸口，卫武却是笑哈哈回头道，
  “你们都不必跟来了，自回去歇息吧！”
  说罢回头再不理桃李，一夹马腹，就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让马儿缓下脚步，卫武低头亲了亲韩绮的额头，轻声道，
  “三小姐，前头五里有一处镇子，倒是人烟稠密，十分热闹，我们过去瞧瞧？”
  韩绮想了想应道，
  “在船里坐久了也是憋闷，出去走走也好！”
  于是卫武打马往那五里外的小镇而去，果然见得此地有一处热闹的集市，街头小贩售卖的东西虽然比不得京城精致，但胜在极有本土特色，倒是十分别致，韩绮随手东挑西捡买了不少，卫武便在后头一手牵马，一手为她付账。
  待闲逛到了午时，卫武四下环顾，见得街面上有一家两层的酒楼，倒还瞧着干净，便对韩绮道，
  “时辰不早了，不如我们寻个地方用饭？”
  韩绮点头自然一切随他安排，二人过去，自有迎客小二的上来牵马，
  “客官里面请！”
  二人进去坐下，便有跑堂的小二过来招待，卫武便问韩绮，
  “三小姐想吃些甚么？”
  韩绮应道，
  “倒是无甚忌口的东西，只清淡些便成了！”
  卫武点头，便让小二的上些拿手的菜，只口胃要清淡的，小二的忙点头哈腰的去了，不多时却是端上来满满一桌，韩绮皱眉道，
  “点得多了些，只我们二人如何用得完！”
  卫武笑着举筷为她夹菜道，
  “无妨，能吃多少是多少，这乡野之地物价甚贱，费不了多少银两！”
  即是菜都上来了，不吃也是浪费，自然便只有埋头苦吃，饶是韩绮敞开了吃，一桌子菜她也只动了两三盘，其余多是卫武用了，最后还有一半未曾用完，只得忍痛弃了。
  卫武这厢叫了小二的过来结账，小二的笑眯眯过来道，
  “多谢客官，承惠二两银子……”
  卫武付了账，二人起身要走，店小二忙过来收拾，却见得外头突然窜进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冲进来便往那桌上伸手，就这么用手抓了油水淋淋的剩菜往嘴里塞。




第三百零九章 外邦人

  这乞丐浑身脏臭无比，衣衫褴褛已看不清本来的颜色，头发早已与泥垢混成了一团，这般猛然窜进来，吓了韩绮一跳忙退后两步，卫武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店里的小二见得那乞丐进来惊扰了客人，忙上来叱喝一声，
  “忒那红毛怪……又来扰店里的客人！”
  说罢一脸厌恶的伸手，便去抓他肩头，使劲往外扯，那乞丐却是不管不顾，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抓着桌腿儿，伸手往那桌上捞东西猛往嘴里塞，
  “嘿！”
  那小二见乞丐死拽着不放手，不由大怒，一拳头便往他腰侧打去，韩绮见状心生不忍忙道，
  “住手！住手！只不过是些剩菜，给他便是了，何必要动手打人！”
  店小二闻听得客人阻止忙收了手，对韩绮陪笑道，
  “这位小姐……倒不是我们心狠，只这乞丐模样太过脏污，入得店里来骚扰客人，把我们的客人全吓跑了，鄙店本小利薄，多来上两回这生意就没法子做了！”
  卫武见状伸手掏了一锭银子扔到桌上，
  “小爷把这桌上的碗盘都给买了，你们给他端到外头吃去！”
  店小二见有银子收，自然无话可说，当下笑眯眯收了银子，将桌上的剩菜饭全数给那乞丐端到了外头。
  那乞丐显是饿极了，一双眼只跟着小二手里的东西走，便老老实实跟着人到了店外头，坐在街道拐角处，盘腿坐在地上，使手抓来吃，韩绮与卫武跟着出去，见他那样儿也是觉着可怜，卫武缓步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他，
  “咦！”
  卫武指了他的脸对韩绮道，
  “你瞧瞧，他的眼睛可是蓝色的？”
  韩绮依言过来瞧了瞧，又仔细打量他的面容，
  “这人不是中原人，应该是外邦人！”
  卫武从他结成一块的头发下头，看到了红色的发根，
  “怪不得他们叫他红毛怪，长这样儿确实不是中土人士！”
  当下便出言问那乞丐道，
  “你……会不会说我们中土的话呀？”
  那乞丐初时只顾埋头大吃，卫武便又问了一遍，他才缓缓抬起头来，显然是能听懂他说话，卫武便又问他，
  “你叫甚么名字？是哪里人？为何会到这里来……还成了乞丐？”
  那乞丐想了半晌，才开口说话，却是怪腔怪调的，
  “我……叫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
  卫武很是吃力的念着他的名字，回头看了一眼韩绮，又问他道，
  “你是哪里人？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我……我是佛郎机人……我……我来……这里是为了……传播主的教义……让主的光芒照耀东方的大地……”
  他这一番听得卫武一头雾水，抠了抠头皮，又转头瞧向韩绮，韩绮想了想道，
  “我在一本叫做万国记的书里读过，这人……应该是个传扬教义的传教士！”
  见卫武仍是不解便又道，
  “这人便如那佛教又或是道门中人一般，信仰一位神明，并且相信他的神明会保佑世人，他的任务便是向世上的人传扬他们教义！”
  卫武恍然，
  “原来是个和尚！”
  韩绮微微一笑点头道，
  “他虽不叫和尚，叫做传教士，不过都是信仰神明之人，也算是差不多吧！”
  卫武点头便又问他，
  “你即然是做传教的，怎么会成了乞丐？”
  那乞丐默然，韩绮想了想应道，
  “他的那个神，我们国家的人从来不曾听过，自然也不会信的，他想要在这里传教肯定十分艰难的，许是无人供奉香火，因而才沦落至此吧！”
  何止是艰难，实在是苦难！
  这位弗朗西斯本不是想来大庆的，他的目的地乃是那满刺加，只在海上航行遇上了大风浪，却不知怎得船被吹到了大庆海域，又在近海里，船只触礁沉没，一船的人尽皆葬身鱼腹，只这弗朗西斯命大，抱着一块烂木漂上了海岸。
  只他身无分文，形貌怪异，又不会此地言语，当地百姓见了都呼之为怪物，不敢收留于他，于是这弗朗西斯便开始了流浪乞讨的生活，不过此时间敢出海冒险的异域人士，大多都是才智卓绝之辈，在这里四处流浪了两年，倒是学会了不少本地的言语，总算能与人交流了！
  卫武与韩绮听他磕磕巴巴的将自己的经历说完，都是十分同情。
  韩绮更是对他口中的佛朗机很是好奇，便对卫武道，
  “不如我们将他带回京去吧，给他寻个糊口的营生，也免得他在这里四处流浪，生活困苦！”
  这弗朗西斯为了自己的信仰，不远万里的跑到另一个国度，因此受了这许多苦楚，倒也称得上虔诚了，这样一个虔诚又意志坚定之人，若是再在大庆流浪两年，怕是就要无声无息的死在某个无人的荒野，又或是热闹的街道当中了。
  卫武抚着下巴上下打量这人，
  “倒是生了一副好身板，带回家去做个护院倒也是能成的！”
  左右他如今升了百户，家里的下人再多两个也养得起。
  当下便问那弗朗西斯，
  “你可愿意跟我们走？”
  那红头发蓝眼睛的异邦人，眨了眨眼，眼神里有惊诧又有茫然，卫武又问他，
  “你可愿意跟我们走？多的不敢说，但是吃饭睡觉的地儿倒是有的！”
  弗朗西斯沉默片刻点头道，
  “好的，先生！我愿意跟您走！”
  卫武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嫌弃的看了看他身上，
  “你这样回去，可是上不了船的……”
  想了想便道，
  “走，先带你去洗干净了！”
  这厢便寻了一间客栈开了房，又叫店小二抬了一大桶热水进来给弗朗西斯沐浴，只这红毛怪实在太脏了，卫武额外多花银子，又让店小二抬了三大桶热水进来，好一通搓搓洗洗，总算是将他洗了干净。
  又花银子让店小二去买了衣服，梳洗干净又换上干净衣服的弗朗西斯，这才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来，果然是红发蓝眼，高鼻深目，看着怪模怪样的，卫武有些担心道，
  “他……这模样如此之怪，带回去怕是会惹人非议？”
  韩绮便笑道，
  “这自古以来都有异族人入我中原，前朝还有一位异族人拜见过忽必烈，还被封了官，这异族人虽说少见，但也不是没有的”
  卫武点头，
  “即是如此，倒是无妨了！”
  果然，待得他们将这红毛怪带回去时，引得众人一片骚动，京卫们都奇怪此人红毛蓝眼，问卫武道，
  “卫百户这是从何处弄了一个怪物回来？”
  也有锦衣卫见多识广的嗤笑一声道，
  “甚么怪物！这佛朗机人……以前我在广海卫的时候见过这种人……”
  说罢皱眉道，
  “虽说也是人，但一个个生得怪异不说，身上还有臭味儿，专爱买我们出产的香料，就是为了遮掩身上那股子味儿……”
  他一说，众人也不管闻到没闻到的都纷纷掩着鼻子往后退，弄得那弗朗西斯好不尴尬，忙低着头紧紧跟在卫武身后，卫武笑着道，
  “你们瞧够了么，这还不快快让出一条道来，老子要回船上歇息了！”
  众人这厢呼拉一声让开，卫武便大摇大摆领了那红毛怪弗朗西斯回船了。
  卫武领了一个红毛怪仆从回来的消息，很快便被小太监们传给了刘瑾，刘瑾闻言冷笑一声道，
  “这姓卫的果然是个混子，甚么来历不明的精怪都敢往回带，也不怕惊了圣驾！”
  说罢，却是眼珠子一转，进去禀报给朱厚照道，
  “陛下，今儿可是有一桩新鲜事儿……”
  朱厚照闻听一挑眉头，
  “哦，甚么事儿？”
  刘瑾笑道，
  “那个卫百户啊……据说是领了一个来历不明的蛮夷人回来，那模样可怪可居啦，见着的人都要吓得睡不着觉呢！”
  “哦！”
  朱厚照一听却是来了兴致，便吩咐道，
  “来人啊！把卫武给朕叫来！”
  下头人忙放下小船到后头传讯，刘瑾忙劝道，
  “陛下，那蛮夷之人生得丑怪不说，还不能人言，行为如野兽一般，切切不可将他带到面前，以免污了陛下龙目呀！”
  他不说还好，越这般说朱厚照越是来劲儿，一摆手道，
  “朕不怕，朕也听说过的，就是没有见过，今日倒要瞧一瞧！”
  实则那些长像怪异的外邦人，在永乐年间就来过中原的，只后头大庆朝远洋舰队再不复盛况，之后的几任帝王对那广阔的海洋却是没有半分兴趣，也不与外界通航，因而大庆人除却那些由西域丝绸之路上来的外邦商人之外，却是少见这些红毛蓝眼的外邦人，似朱厚照这种生在皇宫的土包子，也是没见过这种世面的。
  想了想又吩咐刘瑾道，
  “你……去把皇后娘娘请来，让她也来瞧瞧新奇！”
  “这个……陛下，那蛮夷可怕，别惊了皇后娘娘的驾呀！”
  朱厚照哈哈一笑道，
  “放心，不会的！”
  小妹那胆子比朕的还大，朕被吓着了，她都不会被吓着！
  刘瑾告状不成，心中大为懊恼，无奈只得去请皇后娘娘。
  夏小妹听说卫武领了一个红毛怪回来，果然来了兴致，却是来不及收拾仪容，只让青砚匆匆挽了个发髻，便急急忙忙的出来了。




第三百一十章 远方来

  “红毛怪在哪儿呢？给本宫瞧瞧！”
  朱厚照笑眯眯道，
  “且等一等，朕让人去传了。”
  不多时卫武果然带着那费朗西斯来了，只这异邦人从未觐见过皇帝，也不知跪下行礼参拜，只呆呆的立在卫武身后，一双蓝眼睛四下打量，正为这龙船之中的种种奢华富贵的布置惊叹，刘瑾见了忙尖声喝道，
  “大胆蛮夷，见了吾皇还不下跪！”
  弗朗西斯茫然半晌才知晓这尖声细嗓的太监在叫甚么，有些无措的看了卫武一眼，卫武忙道，
  “陛下，这异邦人一看这样儿就是未开化的蛮夷，只怕他们那里连皇帝都无有，想来必是不知礼数，还请陛下恕他见君失仪之罪！”
  朱厚照一双眼早已被此人的怪模怪样吸引了过去，闻言摆了摆手道，
  “无妨！朕不怪他！”
  这厢亲自下来围着这红毛怪打转，上上下下瞧个不停，还伸手去扯他那披散到肩头的卷曲头发，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卫武笑道，
  “是真的！臣前头也扯过一根来瞧，除了颜色不一样，倒是与我们无甚区别！”
  朱厚照点头，又很是惊奇的看那红毛怪手背上寸长的红毛，
  “怎得这手背上也这么多毛，果然是未开化的蛮夷！”
  之后又笑眯眯问卫武，
  “你从哪儿找到他的？”
  卫武便将自己在那小镇里如何遇上这红毛乞丐的事儿一讲，朱厚照听得哈哈笑道，
  “早知晓，朕也跟着上岸去转转了，说不得也能捡到个红毛怪！”
  当下又对卫武道，
  “你问问他，叫甚么名字，从哪里来的，又是做甚么的？”
  卫武便又问了一遍那弗朗西斯，弗朗西斯便又讲了一遍自己的来历又如何到的大庆，又自己是何身份，不远万里前来又是为了甚么？
  “哦……你传的甚么教？”
  朱厚照饶有兴奋的问道，说起自己的事业，弗朗西斯双眼之中总算是多了几分神采，忙道，
  “尊敬的先生，我是天主的信徒，天主为世人蒙受苦难，却爱每一个人……”
  说话间伸手到脖子上，将一直不离身的一根银链给朱厚照看，弗朗西斯所有的家当都遗失在了大海之中，只有这一根银链随身带着。
  朱厚照要凑过去看，刘瑾忙抢步过来，一把扯下了那银链子，
  “陛下，蛮夷之人不懂礼教，可不能冲撞了陛下！”
  这厢双手将那银链奉给朱厚照看，朱厚照看了看撇嘴道，
  “这链子做工是真粗鄙，倒是上头的图案新奇！”
  说罢摆手道，
  “还给他吧！”
  刘瑾便将东西还给了弗朗西斯，见他又珍而重之的戴了回去，朱厚照便叹道，
  “看来……他们那地方应是十分贫苦，一根这样的链子都当成宝！”
  这样的东西若是放在大庆朝，只能在福庆下街的路边小摊里售卖。
  卫武笑道，
  “这些蛮夷之人浑身长毛，还天生自带臭味，简直就是猴子成精刚学会下地行走，他们能有甚么好东西！”
  朱厚照点头道，
  “倒是个可怜的！”
  说着一挥手道，
  “刘瑾给这红毛怪一些衣裳布匹之类的，远来即是客，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是！”
  这厢赏完了东西，卫武便要带着人下去，却听那屏风后头有人咳嗽一声，
  “嗯……哼……”
  朱厚照便叫刘瑾，
  “进去问问皇后娘娘是有何话要说？”
  “是！”
  刘瑾转进去，不多时又转出来，却是神情怪异道，
  “陛下，娘娘说了旅途无聊，要把这红毛怪留在咱们船上，无事时听他说说话，也好解闷儿！”
  朱厚照闻言点头道，
  “即是皇后想解闷儿便将人留下来就是了！”
  “是！”
  这厢便有小太监过来领了弗朗西斯下去，只这红毛怪不肯走，便拿眼看卫武，
  “先生，我不是您的仆人吗？”
  他此言一出，人人都笑，朱厚照道，
  “嘿！这蛮夷之人倒还知晓忠心呢……”
  笑了笑道，
  “放心，不过就是让你一路之上说话解闷儿，待到京师还放你回去跟着卫武便是！”
  那弗朗西斯听说并不是将他卖了，这才放下心来，乖乖跟着小太监走了，待到了他的住处，见得那床上放着的衣裳和几匹布料时，立时就心里的忐忑给抛到了九霄云外，扑到那光滑精美的锦缎之上，拼命用脸去蹭，
  “天啊！赞美我主！我仁慈的主啊！您真的没抛弃我，让我受了两年的苦难，却让我见到了这华丽的移动宫殿，光滑好似婴儿皮肤的布料，赞美我的主……”
  这厢自己在舱房里念念喃喃，惹得外头守着的两个小太监暗笑，
  “这红毛怪物说的甚么话，叽叽咕咕跟鸟叫一样……”
  之后的路途之中，帝后二人果然无事时便召了那弗朗西斯到跟前说话，这个蛮夷红毛怪倒是个有本事的人，初初上船时虽会说中土话，但却是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半晌都抖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待得呆上七八日，说得话多了，便渐渐的流利起来了。
  夏小妹很是惊奇道，
  “不说是蛮夷未开化么？怎得学话这般快？”
  韩绮笑道，
  “我们说他们是蛮夷，多是因着发色眸色不同，又身上长满毛发之故，不过依我瞧着他脑子倒是十分灵活的，想来在大庆呆了两三年，也是学了不少中土话的，只是因着之前一直沿街乞讨，无人与他说话，没有练习之故，现在与他说话的人多了，自然是越说越流利了！”
  韩绮说的没错，待等到龙船到了沧州时，弗朗西斯的中土话已是十分的流利，且又由小太监们学了各式的规矩，之后的举止言谈也慢慢似模似样起来。
  众人无事时便听他讲一讲那遥远西方的人物风情，又有如何万里迢迢到的这里，朱厚照听说他们乃是坐着大船到了大庆，便想起太宗时郑和七下西洋之事，便对卫武叹道，
  “看来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原来隔着那汪洋大海果然还有不同的国度，朕记得宫里还有一幅太宗时留下的航海舆图，待回去让人翻出来瞧瞧！”
  卫武点头道，
  “臣以前也是少见识，只当天地之间只我们黑发黑眸一种人，却原来在海的那边还有不一样的人呢！”
  韩绮闻言对卫武笑道，
  “这个倒真是我等孤陋寡闻了，我看那书上说，当年郑和下西洋还曾带回来麒麟瑞兽，还有黑肤与红肤的海岛土着呢！”
  众人听了都是啧啧称奇，朱厚照笑道，
  “待以后朕得了空，也造艘大船去瞧一瞧那些人到底长得甚么样儿？”
  夏小妹拍手叫好，
  “陛下若是要去，必要带上臣妾才是！”
  韩绮闻言却是微笑不语，心中暗道，
  “当年三保太监能七下西洋，全因是太宗时我国力强盛，又能造长四十四丈，阔十八丈的大海船，才能七下西洋，而如今我国力不济，民生艰难，那里来的余钱造船出海，陛下这念头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了！”
  想当年郑和七下西洋之后，到宣德八年便有朝臣们以所费太巨，有损国力的理由，停了远洋航海，而之后的兵部侍郎刘大夏也是以劳民伤财为由，藏匿郑和出海文档，之后更是私自烧毁了海图，造船图纸等。
  刘大夏此番作为令得后世之人无法得知当日下西洋的盛况，却是极得朝中百官支持，至到如今朝中都有人拿着太祖祖训说事，不许片板下海，他们都觉着造船出海，劳师远征，死伤军民无数，虽可宣扬我天朝之威，但实在得不偿失，为无益之举，到如今陛下想再复太宗时的荣光，只怕是难之又难了！
  朱厚照此时间也不过随口说说，自然不会想到以后去，只是将那弗朗西斯当做个稀奇的玩意儿，无事时便召到跟前听他说话，如此又隔了几日，眼看着都要到天津卫了，这才想起自己那收在盒子里的霹雳雷，当下便命刘瑾取来。、
  刘瑾小心翼翼的取来个木头匣子，打开来一看，那黑乎乎的火药团子，便出现在眼前了，朱厚照伸手去取，吓得刘瑾一劲儿的叫唤，
  “哎哟哟！我的主子爷哟！这玩意儿可是要人命的东西，您可小心着点儿！”
  朱厚照倒是满不在乎，
  “前头擒宁王时，朕瞧着这东西摔来摔去，也没见炸开呀！”
  说着还抬手在半空之中抛了两抛，刘瑾吓得脸都白了，一直立在一旁的弗朗西斯这时节开口了，
  “陛下……这个东西的火药配比有误，它并不能爆炸的！”
  朱厚照闻言惊奇道，
  “你还会做火药吗？”
  费朗西斯应道，
  “小人……从家乡坐船到这里时，在海上认识一名水手，他便擅长制作火药，路途寂寞就跟他学习了很久……”
  朱厚照大喜招手叫他过来，
  “那你过来瞧瞧，这东西怎么就配错了？”
  费朗西斯上前来合着那东西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应道，
  “陛下，这个东西……还需要切开仔细看看里头……”
  朱厚照忙点头，
  “去吧！去吧！好好瞧瞧……给朕弄一个能炸的东西出来！”
  “是！”




第三百一十一章 婆媳间（一）

  如此这般，待到御驾回转京师时，弗朗西斯便没能跟着卫武回家，而是由刘瑾亲自领到了神机营，又给他配了两个小厮，又有一名经验老道的工匠与他搭着班子干活儿，专为皇帝制造那能把人炸上天的霹雳雷。
  却说皇帝回转京师，虽说这一回是悄悄跑出去的，但又是平了宁王叛乱，又是一路巡视地方，整顿吏治，赢得地方上赞誉一片，回京之时百官全数到城外跪迎圣驾，阁老们见着陛下不但没有责备，反倒是一派老怀大慰的样儿，更有朝中那情绪易激动的臣子，一个个是泪流满面，跪地直呼陛下乃是圣明天子，当还我天朝盛世，四海来归，万邦来朝之类的话。
  朱厚照这处轻松过关，那头夏小妹却是不好过了，皇后娘娘未曾与陛下同行，而是换了一个城门悄悄入城，之后便直奔宫中先去见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见着夏小妹倒是笑眯眯的问道，
  “皇后这一趟南下，可是见着好玩儿的了？”
  夏小妹忙将早预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陪笑道，
  “在那边见了不少新奇玩意，每一样都给您老人家预备了一份儿，您瞧瞧可是好玩儿……”
  这厢小心翼翼陪着太皇太后说了一会子话，太皇太后笑道，
  “好啦！好啦！你也不用陪着小心，老婆子可没有恼你，陪了老婆子这般久，还是快去见你婆婆吧，她只怕是还在生你的气呢！”
  夏小妹闻言苦了脸，
  “太皇太后，孙媳妇知晓错了，母后那处还请您老家帮着周旋周旋，让母后别罚我了！”
  太皇太后笑着摇头，对身边的宫女道，
  “你们瞧瞧……这装可怜扮无辜的样儿，与陛下小时候是不是一模一样？”
  一众官女都是捂嘴儿笑，有那资历老的嬷嬷们都笑道，
  “太皇太后说得不错，真是太像了，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儿呢！”
  太皇太后笑道，
  “罢了！罢了！小年轻不似我们这些老婆子，如何在宫里呆得住，偶尔出去一次也是无妨的，只要平平安安回来便是了！”
  当又叮嘱夏小妹道，
  “帮你说话不难，只下回可不能这般跟着陛下一起瞎胡闹了！”
  夏小妹大喜忙行礼道，
  “多谢太皇太后！”
  这厢太皇太后便派了身边得力的嬷嬷道，
  “去，告诉太后就说是我说的，这事儿也不甚么大事，让太后小惩大戒便是了！”
  “是！”
  夏小妹这才欢欢喜喜跟着同嬷嬷一同告退，太皇太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殿外头，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愿她不会犯糊涂做傻事！”
  一旁立着的宫女笑着应道，
  “太皇太后放心，皇后娘娘最是机灵不过了，只要乖乖向太后认错，想来太后也不会为难她的！”
  太皇太后笑而不语，一旁的嬷嬷却是喝道，
  “小丫头知晓些甚么，太皇太后这话可不是对皇后娘娘说的！”
  一旁的宫女惊诧的瞪大了眼，
  “那……”
  那是对谁说的？
  太皇太后一笑道，
  “民间都道不聋不哑不做阿翁，皇上与皇后都是好孩子，又感情甚笃，若她硬是要横插一杠子，以后弄得孩子们同她生份了，那可是有她后悔的！”
  那嬷嬷笑道，
  “还是太皇太后您看得清明，只为何不提点太后一句呢？”
  太皇太后闻言摇头，
  “她自入了宫便是顺风顺水，一直被先帝宠着爱着，便是张氏兄弟闹成那样子，先帝都一直忍着让着，这些年来她就没有长大过，现在嘛……先帝去了，孩子们也长大了，她这做母后的可不能再不懂事了！”
  不说太皇太后那处闲话，只说夏小妹过去见张太后，果然吃了一个闭门羹，张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出来行礼道，
  “启禀皇后娘娘，太后这阵子忧心陛下，一直都是食不安寝不宁，昨日听得陛下安全抵京的消息才放下心来，今儿便身子倦怠不想起身，现下还在歇着，不想见人，还请皇后娘娘先回去吧！”
  夏小妹看了一眼外头明晃晃的日头，
  这都未时末了，谁好好的会睡这般久，看来这是自家婆婆恼了，给她排头吃呢！
  夏小妹想起入京时韩绮的叮嘱，
  “先要去见太皇太后，求了太皇太后给你说话，再去见太后，无论太后说甚么，做甚么都忍着，一定要摆出诚心诚意请罪的样子……”
  夏小妹当下便应道，
  “即是母后还在歇息，那儿臣便在这处候着便是了！”
  当下果然便在殿外等着，大宫女进去报给张太后，张太后哼一声，
  “正要让她等着！”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眼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斜，却是等到了酉时末，张太后还是不让人进，皇帝那头却派了丘聚来找人，
  “哎哟！皇后娘娘您怎得还未回宫，陛下都已在宫里等着了！”
  夏小妹便应道，
  “回去禀报陛下，说是本宫在这处伺候母后呢，要晚些回去！”
  “这……是！”
  丘聚便回去报给朱厚照，朱厚照奇道，
  “这时节伺候母后……难道是母后留了皇后用膳不成？”
  想了想便吩咐道，
  “摆驾，朕也过去陪母后和皇后一起用膳！”
  却是让人带了从宫外头带回来的各样特产，兴冲冲去了。
  那头张太后早就等着呢，闻听得皇上的人来过之后，便忙吩咐人道，
  “把她们几个叫来！”
  “是！”
  这厢待得朱厚照过来时，那几位也已经到了，却是远远见得皇帝龙辇到了，忙迎上去行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听得这娇滴滴的声音，这才低头一看，却见得四名姿容出众的佳丽，其中两个还是认识的胡仙儿与寇湘湘，另有两人虽不认识，但也是万里挑一的绝色女子，朱厚照心知这就是自己那四妃了，当下笑了笑道，
  “你们都平身吧！”
  “是！”
  四妃齐齐起身，朱厚照见得这莺莺燕燕虽是赏心悦目，但却是打心眼儿不想亲近，但人都到了眼前了，总不能就这赶人回去吧，便很是和气的对四人道，
  “你们到这处做甚么？”
  四人之中那胡仙儿的性子就是爱占强的，闻言忙抢先应道，
  “回陛下，臣妾等是过来向太后请安的！”
  说话间趁机抬头看了那坐在高处的皇帝一眼，见得那面目心头一声喊，
  “妙灵果然没有骗我，果然是他！”
  这不是那书院里的朱佑君又是何人！
  夏小妹那贱人果然早就知晓了陛下的身份，却是抢先一步勾引陛下，这才得了皇后之位，要不然……这皇后之位说不得便是我的了！
  前头她要入宫的消息，许妙灵便曾来告之于她，言明了朱佑君的身份，又讲那夏小妹不知从何处知晓了朱佑君的真实身份，这才暗中接近陛下，行那勾引之事，又让她小心夏小妹，
  “那女人外表瞧着粗鲁不堪，没心没眼儿的样子，实则是外粗内细，心计十分的深沉，尤其她与你有旧怨，你此番入宫还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才是！”
  说起来胡仙儿也是惨，入了宫这般久，却是连陛下的面都未见一回，今日好不易得了太后娘娘开恩，让她们过来见得圣颜，现下一瞧果然便是那朱佑君，想起许妙灵的话，不由暗暗咬牙，只面上却是笑得一派娇媚。
  朱厚照闻言点了点头，
  “那……你们可是已见过太后了？”
  若是见过了便早些走人吧！
  只可惜四人都摇头道，
  “回陛下，臣妾等刚到还未见过呢！”
  朱厚照听了只得无奈道，
  “即是如此，那便进去吧！”
  四人忙退到一旁道，
  “臣妾等恭请陛下先行！”
  朱厚照这厢扶了丘聚的手下来，便问道，
  “皇后在何处？”
  丘聚应道，
  “皇后娘娘在偏殿呢！”
  “嗯！”
  朱厚照却是先去了偏殿，果然见得夏小妹正等着见太后呢，朱厚照过去笑道，
  “不是太后留了皇后用膳么？怎得不去正殿呢？”
  夏小妹听得直翻白眼，一指面前的茶盏道，
  “还用膳呢！连水都没有一口！”
  她来时只得了宫女奉上的一碗茶水，之后偏殿里的人竟全数撤走了，茶水吃完了，青砚想叫人出去寻人奉茶，却被夏小妹拦了，
  “不必了！你出去也寻不到人，便是寻到了人也没水喝！”
  这是太后有意晾着她呢，又何必去自讨没趣，不就是一两个时辰不喝水么，又死不了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夏皇后自小就活得皮糙肉厚，这此许磨蹉在她看来根本不够看，倒是老神在在的半分不急，倒是让外头奉了太后之命，等着拿话敲打皇后的宫女一时气闷，
  “这样的天气，汗如雨下，一时不喝水便口里干渴，怎得这般久了，还没人出来要茶水呢，难道皇后娘娘不想喝水么？”
  夏小妹是不怕渴，只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见朱厚照过来便趁势支使他道，
  “陛下快让人上一壶茶来，臣妾这喉咙里都要冒烟了！”
  朱厚照很是惊诧，一面叫丘聚出去叫茶水，一面奇怪道，‘
  “甚么时候母后这里的人如此懈怠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婆媳间（二）

  夏小妹又翻了翻白眼，却是眼珠子一转道，
  “今儿臣妾过来，听说母后身子不适一直不曾起身，想来是母后这阵子精神不济，对下头人疏了管教，疏忽了臣妾倒是没甚么，就怕她们伺候母后不经心，让母后受了委屈，不如陛下等会儿发作几个下头人，也好帮母后立立威！”
  夏小妹只是性子粗，懒得动脑子，可这心眼儿是半点儿不少，且她一向给人都是大大咧咧之感，当真动起心眼儿来，倒是比旁人更加的防不胜防。
  便如此刻朱厚照就毫不怀疑妻子所言，闻言点头，
  “皇后说的是！待会儿朕必要代母后管教他们！”
  夏小妹心中暗笑，那头张太后知晓儿子来了，正等着儿子过来请安好趁势让他见见四妃，就将夏小妹晾在偏殿，却没想到儿子竟转去偏殿寻皇后去了，闻言不由一阵气闷，无奈吩咐道，
  “去告诉皇上和皇后，就说哀家起了！”
  宫女们忙去传讯，偏殿里朱厚照正看着夏小妹牛饮茶水，见她吃得急，茶水都从嘴角溢出来了，忙取帕子亲自给她擦去，
  “你且慢些！”
  夏小妹笑着咳嗽两声却是呛到了，朱厚照不由心疼责备道，
  “你也是真傻，你是皇后谁敢怠慢了你，自管处罚下头人就是，何必委屈了自己！”
  夏小妹应道，
  “臣妾这不是想着母后，身子不适正在歇息，若是闹得动静大了，惊动了她老人家不好么！”
  朱厚照嗔怪道，
  “那也不能就这么渴着呀！”
  小夫妻正自体贴甜蜜着呢，却听得外头有宫女前来传太后的话，二人忙整了整衣衫，去正殿见太后，张太后见得儿子和儿媳二人进殿来行礼，心里再是不快也要装出笑模样，对朱厚照道，
  “总算是陛下平安归来，哀家这一颗心才是放下了！”
  朱厚照忙道，
  “母后，儿子劳您挂心了！”
  张太后忙拉了儿子坐下，有心不理夏小妹，将她晾在一旁的站着，却没想到自家儿子却是个疼媳妇的，刚撩袍子坐下便招手让夏小妹过来，
  “皇后……过来坐！”
  夏小妹看了一眼张太后，却是佯做没有看到自家婆婆瞬间阴沉的脸色，款款过来坐下，却是笑着对张太后道，
  “今儿过来闻听得母后身子不适，也不知可是好些了？”
  张太后冷着脸嗯了一声，就听儿子道，
  “母后身子是哪里不适，可有传太医瞧过了？”
  张太后哼了一声道，
  “你们一声不吭跑出了京师，还跑到千里迢迢的南昌去了，哀家这做母后的如何能不忧心，多少个日夜都不能安寝，日子久了这身子自然有些不适……”
  说着瞥了夏小妹一眼，
  “你们也不是三岁的孩子了，自得做事这般任性！”
  她口里说的是“你们”，可一双眼睛却瞧得是夏小妹，夏小妹心中暗道，
  “瞧瞧……果然跟绮姐儿说的一般，做婆婆的不怪儿子，都是怪儿媳妇的！”
  因着心里早有准备，倒也没有恼怒，忙起身行礼道，
  “母后责备的是，儿臣知错了！”
  张太后见儿媳认了错，自然趁势便要逞一逞婆婆的威风，当下哼了一声道，
  “光是嘴上说知错，心里未必认错，只怕还有下回！”
  夏小妹忙道，
  “母后，儿臣心里也是觉着错了的，儿臣愿领母后一切责罚！”
  张太后闻言暗喜，面上却是装做想了想道，
  “即是如此，便这样吧……”
  微一沉呤道，
  “哀家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你便在哀家这里侍疾吧！”
  夏小妹心知她这是要借机会磨搓自己呢，只话都到了这里，她也不能当皇帝的面忤逆太后吧，忙低头应道，
  “母后身子不适，儿臣侍疾乃是应当应份的，算不得责罚！”
  “嗯！”
  张太后点点头，
  “是个懂事的孩子！”
  正这时一旁立着的宫女见得火候差不多了，便上前来报道，
  “太后，顺妃、康妃、宁妃、召妃四位娘娘前来向太后请安，已是在殿外等候许久了！”
  张太后听了脸上泛起一丝笑容，对朱厚照道，
  “陛下离京这阵子，都是她们几个来陪哀家解闷的，倒个个都是伶俐聪明的可……心……人儿！”
  说着又看了一眼皇后，夏小妹却是微笑点头，仿佛很是赞同的模样，张太后不上一阵气结，心中暗道，
  “这丫头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听不出哀家在拿话挤兑她？”
  朱厚照早在外头见过四妃了，当下点头笑道，
  “即是来给太后请安，便让她们进来吧！”
  这厢自有人出去宣了四妃进殿，四人进来先是向太后行礼，又是皇帝与皇后行礼，张太后见着她们就笑的很是和蔼道，
  “你们都别站着了，都赐座吧！”
  四人笑着齐齐行礼谢太后，之后坐下说话，这四妃之中有活泼明媚如胡仙儿，也有娇媚柔弱如寇湘湘，又有端庄大方如王晴，又有清丽出尘如赵素珏，若是单论相貌个个都是一时之选，比起夏小妹来都要胜上两筹的。
  她们这厢与张太后说起家常来，却是语气亲密，神态热络，一看便知是时常来见太后的。
  又有这一回乃是有太后在背后撑腰，众人有意要朕手给皇后难看，便故意说的热热闹闹，将皇后晾在了一边，张太后还有意无意的将话题往皇上身上引。
  朱厚照乃是男子，心思本就不如女子那般细腻，太后有话问，他便答，又有四妃有意奉承，便娇滴滴的向皇上问起南下的见闻，朱厚照也是少年心性，自然是夸大三分口若悬河的讲出来，引得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又听那捉拿宁王的经历，说到惊险之处却是个个掩口惊呼，胡仙儿一脸崇拜的对朱厚照道，
  “也只有陛下这般威武神勇之人，才能从容不迫的将宁王玩弄在股掌之中，将他那些叛军全数诱出，再一网成擒……”
  另一个寇湘湘也笑道，
  “陛下真正是智勇双全！”
  王晴也点头道，
  “陛下，臣妾少时读书，也读到太祖实录里早年征战沙场的英勇事迹，依臣妾看来，陛下正是继承了太祖遗风……”
  赵素珏掩口笑道，
  “还不止呢！陛下不但有勇有谋，还爱民如子，前头臣妾的哥哥写信回来，说是陛下在地主上整顿吏治，引得百姓一片赞誉，如今还有人在家里设上长生牌位，为陛下日夜烧香祈祷呢！”
  召妃赵素珏的兄长便在扬州做知府，自然知晓皇帝南巡的事迹。
  ……
  她们在这处说的热闹，若是换了一个人来，知晓被众人这么有意的晾在一旁，只怕面上立时便要不好过了，可夏小妹何许人也？
  心大皮更厚！
  这厢坐在一旁冷眼旁观，不但不恼还在心中暗暗道，
  “绮姐儿果然神机妙算，算出来太后对付我最大的杀招便是这个，说不得就是想法子让四妃轮流侍寝，好分了我的恩宠！瞧瞧……这不就来了么？”
  此时见得太后步步都在绮姐儿的算计之中，心里有底，半分不慌，只是笑眯眯坐在朱厚照身边，一面听他们说话，一面就着精致的小点吃茶，吃得是津津有味儿。
  朱厚照虽说一面与四妃说话，一面却是拿眼儿挂着她，见她吃得香甜，便抬手将面前的那一盘给她送过去，又看了看她面前的茶水已是见了底，便顺手将自己面前这一盏送到了她面前。
  夏小妹也是毫不客气，冲他眯眼儿一笑，吃了一口茶，再抬头时，朱厚照便冲她伸出手来，擦掉了嘴角上的碎屑。
  他们这般旁若无人的秀恩爱，看得四妃眼角直抽，张太后也是目不忍视，皱眉撇嘴心中暗道，
  “想当年哀家独宠后宫里，先皇也未当着人的面这般待我呀！”
  想到这处不由心中酸涩。
  她却是不想想，弘治帝乃是位守成君子，讲究情绪含而不露，夫妻二人关在房里如何爱怜都成，在外头却是顾着皇家的体面，男人的尊严，并分不能失了规矩的。
  而他儿子朱厚照却是不同，自来就是个不守规矩的人，喜怒形于色，爱憎最分明，对皇后那都是发于情，表于行，想做便做了！
  只皇后二人间的亲昵默契，却是刺得四妃齐齐呼眼疼，胡仙儿强忍了心头酸意，娇笑着问道，
  “皇后娘娘这一趟能跟着陛下南下，真是让妹妹们好生羡慕，也不知娘娘在外有何见闻，不如说些来让臣妾等也开开眼界！”
  她这话一说完，果然见得太后面上一沉，不由暗暗得意，她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太后正恼着皇后私自出宫呢，如此再三提及此事，太后如何不会更恼皇后？
  更有若是听说皇后在外头“见多识广”，便更要恼她无法无天了！
  夏小妹闻言拍了拍手，抖掉了手上的碎渣，笑眯眯道，
  “这个嘛……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心胸啊自然还是要在外头多见识见识才开阔些的！”
  她的话意有所指，众人听了都是脸上一滞，又听她道，
  “要说这见闻可是多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婆媳间（三）

  夏小妹刚要开口讲，一旁的朱厚照听得心头乱跳，暗暗道，
  “小妹那心直口快的性子，可别将那琼花馆里的事儿给抖出来了呀！”
  想到这处忙笑着打断道，
  “皇后一路虽说是跟着朕南下，但为保安全，朕都将她安置在行馆之中，想来也无甚趣事可说的……”
  这厢将夏小妹的话给打断了，转头连连递眼色给夏小妹，夏小妹与他久有默契，自然知晓他意思，一嘟嘴暗道，
  “我有那么傻么，甚么话都往外倒！”
  面上却是笑着点头附和道，
  “正是！本宫只在行馆里住着没有外出，倒是听下头人说了些趣事，都是道听途说，闲话一番罢了！”
  他们二人这番互动，被四妃看在眼里只觉得二人有那不可言说的共同秘密，不由的又是心里一阵泛酸水，
  “不就是跟着陛下出去了一趟么！我们若是能跟着出去，必也会同陛下一样亲密的！”
  张太后在一旁看着也是心头难受，觉着丈夫走了，连儿子也被人分了去，不由心下更是着恼，想了想便伸手捂着胸口皱起眉来，
  “唉！”
  张太后一番做作，一旁自有贴身的大宫女上来道，
  “太后，您可是身子又有不适了，可要奴婢宣太医进宫？”
  张太后应道，
  “哀家不过一时觉着气闷……”
  说着对众人摆手道，
  “你们尽管说话便是，哀家不过些许时间便好了！”
  她都这样儿了，谁还有心思说笑，也不敢说笑呀！
  于是都关切的问太后可是要宣太医，又是怎么个胸口闷，又……有没有头痛之类的，夏小妹看在眼中，却是暗暗撇嘴心知她这是在装样儿，
  “且看你想弄甚么幺蛾子！”
  便也关切的问道，
  “太后心口不适，可是要去后殿里躺一躺？”
  张太后正等着她这句呢，便看了看众人道，
  “陛下刚回京，舟车劳顿早些回去歇息吧……”
  顿了顿又指了胡仙儿道，
  “顺妃今儿晚便伺候陛下，看着时辰不早了回去先伺候着陛下用膳！”
  “是！”
  胡仙儿真是喜上眉梢，上前行礼，张太后也不等朱厚照说话，便对夏小妹道，
  “皇后这几日要给哀家侍寝，便让她们几个侍奉陛下，想来皇后应不会有异议吧！”
  夏小妹闻言心道，
  “来了！”
  面上却是含笑点头道，
  “一切由母后做主！”
  朱厚照却是眉头一皱，想了想应道，
  “罢了！就这样吧！”
  四妃听了一阵窃喜，张太后终于如愿以偿，满意的笑着点头道，
  “即是如此，哀家也不留你们了，都散了吧，让哀家好好歇一歇！”
  “是！”
  众人便退出殿去，只朱厚照出来却是不放心皇后，便让丘聚道，
  “你叫了一个小太监在太后这里盯着，若是皇后甚么动静便过来报信儿！”
  “是！”
  朱厚照走时还没有忘记前头说要惩治人的事儿，这厢又吩咐丘聚道，
  “让母后身边的月秀和月明两个到外头跪上两个时辰！”
  “是……”
  丘聚想了想问道，
  “陛下，这二人乃是太后身边得力的人手，陛下要罚……可要给太后一个说法儿？”
  这打狗还要看主人呢，陛下能不明不白的罚人，他们下头办事儿的人可不敢就这么进去拿人，若是让太后她老人家知晓了，说不得他们自己个儿还要遭殃！
  朱厚照想了想一挥手道，
  “就说是朕说的，这二人懈怠差事，罚跪两个时辰，若是再有下回，便拖出去打板子！”
  “是！”
  待得皇上走后，月秀与月明果然被拉到殿外跪着，张太后知晓了消息，不解的问下头人道，
  “陛下因何事动怒要罚她们二人？”
  下头人应道
  “回太后娘娘……陛下说是她们二人懈怠差事，罚跪两个时辰，若是再有下回便要打板子了！”
  张太后闻言更奇了，
  “她们二人在哀家跟前当差，一向是忠心耿耿，那里来的懈怠差事一说……”
  下头人想了想小心提醒道，
  “前头陛下过来时……先去的偏殿，见着皇后娘娘没茶水吃……”
  张太后听得气得伸手一抚胸口，觉着那处当真有些疼了，
  “不过就是让他媳妇少吃了一口水，他就要发落我身边的人了！”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他罚哀家身边的人，便是想落他亲娘的面子么！
  这可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张太后这是忘了，不是她有意磨磋皇后，又怎么会有身边的大宫女挨罚的事儿？
  张太后气得胸口一阵阵的发堵，让人揉了半晌，才觉得这口气顺了下去，阴着脸问道，
  “皇后在哪儿呢？”
  “回太后，皇后娘娘在偏殿里候着呢，说是等您歇息够了，再去叫她！”
  张太后气呼呼道，
  “去！叫她进来，哀家要用膳，让她进来伺候！”
  “是！”
  ……
  不说宫里那头张太后做妖，却说这头皇帝回城，韩绮与卫武，一个跟着皇后，一个跟着皇帝走，入了城之后韩绮便向皇后告退，回转了柳条巷子里，韩府里王氏早得了韩绮的信儿，正翘首以盼着三女儿回家，便是韩绣与韩纭知晓了消息，也撇了夫君回娘家来了。
  韩绣如今的肚子已是显怀了，又遇上今年天热，下得马车来已是热得俏脸儿通红，额头上的汗水直淌，王氏见了心疼道，
  “这般热的天气怎得也过来了，你在家里歇着便是了！”
  韩绣用帕子扇着凉风，笑着应道，
  “三妹妹这一去便是四个来月，虽说有信回来，但不见着人如何让人放心……”
  母女俩说话间，韩纭便回来了，跳下马车就问道，
  “老三回来没有？”
  王氏应道，
  “前头你父亲派人传了消息回来，说是陛下已经入了城，想来三姐儿应是快回来了！”
  韩纭笑着点头道，
  “我们先进去等她，我可要好好问问她，这一趟南下有甚么好玩的呢！”
  王氏听了连连叹气，
  “你这性子怎得越发张狂了，你妹妹在外头几个月，你也不知担心她好不好，倒一心想着玩儿！”
  老三长这般大就没出个过京师，这一趟虽说是跟着陛下和皇后娘娘出去的，但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那宫里的人都是逢高踩低的，也不知老三有没有被人欺负？
  韩纭笑着一面扶了韩绣进去一面笑道，
  “母亲放心，老三那丫头鬼精着呢，别人有事，她都不会有事的！”
  王氏听了瞪她，
  “在你姨娘面前少说些有事无事的话，免得又惹她流眼泪！”
  这一回韩绮莫名其妙的出了京，只偶尔有支言片语的传回来，只见不着人，也不知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在外头到底过的怎么样了？
  苗姨娘胆子本就小，又爱胡思乱想，每日里自己吓自己，吓得是提心吊胆以泪洗面，但凡有人提起三小姐，她便要扯帕子擦眼角，把王氏都哭得都怕了，便是韩世峰都拿这小妾没法子，便索性叫王氏弄了一堆儿布料给她做衣裳，想着寻此事儿给她做，总不会天天哭了！
  韩纭听了直吐舌头，
  “姨娘也是的，老三能跟着皇后娘娘出京，那是别人盼不着的好事儿呢，偏她还要哭哭啼啼的！”
  一家人入了正厅，王氏吩咐人去早做好的冷饮子来，却只给韩绣饮白水，
  “虽说有了身孕的人都体热喜凉，但决不能吃寒凉之物，免得以后落下病根儿！”
  韩绣乖巧的点头，
  “女儿听母亲的！”
  说话间外头苗氏便进了厅堂，两姐妹看她果然瘦了不少，脸色苍白，眼下还有青黑，但总算知晓女儿平安回来了，眉宇间阴郁去了不少，精神头倒是不错的，苗姨娘进来给王氏行礼道，
  “夫人，奴婢去灶间瞧过了，已是预备妥当了！”
  王氏点头对她道，
  “你也不必忙了，估摸着三姐儿也应回来了，我们便在厅上等着吧！”
  正说着话，外头领着韩缦玩耍的韩谨岳却是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
  “母亲、姨娘、大姐、二姐，三姐姐回来了！”
  众人一听大喜，王氏忙起身道，
  “走，去大门处瞧瞧！”
  众人到了大门处，果然正见一辆宫里的马车停在了门前，桃李头一个下了车，回身扶韩绮道，
  “小姐您小心些脚下！”
  韩绮这厢刚下马车，还未站稳便被一个小身了，重重扑上来一把抱住腰，撞得她一个趔趄，紧接着便听见小五儿那熟悉的嚎啕之声，
  “呜呜呜……哇哇哇……三姐姐，你跑到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着！”
  韩绮就这么一入宫便不见了几个月，初时几日韩缦还天天在大门前等着，久等不候便吵着闹着让韩忠驾了马车送她去书院找三姐姐，众人又告诉她三姐姐去了宫里，韩缦又要去宫里找，只家里人如何能让她入宫去，却是好说歹说哄得她安心在家里等着。
  到了后头，韩缦也不哭也不闹了，只每日里都要到巷口去逛上三遍，伸长了脖子等着韩绮回来，今儿见着韩绮回来，便扑上来紧紧抱着再不撒手了，那哭声一出，震得整个巷子里都有人打开门探出头来看。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一把刀

  韩绮弯下腰去抱她，却发觉几月不见这小丫头又沉了不少，只得吃力的抱着走了几步，过来同王氏见礼，
  “母亲，女儿让您担心了！”
  王氏笑道，
  “回来就好！”
  韩绮忙又上前与苗氏见礼，又有两个姐姐还有韩谨岳见礼，韩忠等人上来帮着把马车上的东西全数卸了下来。
  韩纭见得那一样样的东西搬下来，不由惊奇道，
  “老三，你发财啦！怎得有这么多东西？”
  韩绮微微一笑应道，
  “一些是皇上与皇后娘娘赏的，有些是自己花银子买的……”
  更多则是卫武给她置办的，这自然不能说！
  众人见那东西一件件从马上卸下来，都暗叹，
  “看来绮姐儿倒是很得皇帝与皇后娘娘的喜爱！”
  一旁的苗姨娘却是无暇看这些，只一双眼紧紧盯着女儿上下打量，拉着她的手，眼圈儿发红道，
  “绮姐儿怎得瘦了又黑了？”
  韩绮笑道，
  “这样的天气又去了闷热的南方，每日里赶路的时候多，自然比不得在家里……”
  苗姨娘闻言心疼的不成，
  “那姨娘可要想法子好好给你补补才是！”
  一家人这厢说说笑笑的进了门，韩绮进了厅堂，便跪在堂下给王氏叩头道，
  “母亲！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说罢规规矩矩给王氏行礼，王氏受了她一礼便笑着对韩缦道，
  “去，把你三姐姐扶起来！”
  韩缦忙蹦蹦跳跳过去扶起韩绮，待得韩绮坐下来说话，一家人这话匣子才算是打开了，其中尤以韩纭与韩谨岳为最，问一路上怎么吃，怎么睡，又怎么玩儿，又遇上了甚么人和甚么事，又有那宁王叛乱又是怎么回事等等等等，却是一个接一个问题，都不带歇口气的，幸得韩绮是个好性子，一个接一个的笑着回答，没有半分不耐的。
  之后待得众人都问累了，这才捡了一些沿途的事儿说，待得说起那红毛异邦人时，韩纭大为羡慕，
  “也不知有没有法子去瞧一瞧那红毛怪到底长得甚么样子！”
  王氏听了叱道，
  “你还有没有点闺中女子的样儿了！那有叫着嚷着去瞧外男的！”
  韩绮也是微笑道，
  “那弗朗西斯只是生得怪了些，实则与我们也是一般的人，且学识很高，礼仪也是极好的，如今他被陛下请去了京中神机营里办差事，涉及的都是机密之事，我们只怕轻易是见不到了！”
  韩纭闻言很是遗憾，
  “这样的人我还没有见过呢，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着了……”
  韩绮想了想道，
  “倒也不是见不着，我听那些锦衣卫的人说过，说是这些异邦人如今在满刺加落下脚来，时常使船到广州府与我们交易，若是去广州府倒是能见着不少这些红发蓝眼的异邦人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
  “他们之中还有一些是金发绿眼的，也有他们在海上航行之时抓到一些海岛上的土做奴隶，因而也可见着一些皮肤黝黑，身形矮小之人……”
  韩纭听了大为向往，
  “也不知何时能出京去瞧一瞧！”
  王氏又斥她道，
  “成日价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着紧你的肚子吧！”
  王氏这是操不完的心，大女儿身怀有孕了，二女儿却是一直没有动静，韩纭闻言皱起眉头，说起这事儿她是心头郁闷，
  “母亲，您当我不想么？只这事儿……也急不来呀！”
  其实她也急，只她与夏文彬急，送子娘娘却不急呀，就是不肯送个孩儿来，让她也是无可奈何呀！
  婆家那头大嫂蒋氏也是身怀有孕了，喜得婆婆秦氏日日的眉开眼笑，见到她也是多了几分探询之色，若不是夫君对她诸多体贴，时常宽慰，以韩纭的急性子只怕都要急出病来了！
  韩绮闻言笑着宽慰道，
  “二姐姐也不必着急，儿女都是缘分，该来的时候自然便来了，且要放宽心才是！”
  韩绣也点头，
  “这孩子呀最是调皮，你想他时他不来，你不想他时，他自己便来了，你越是想着，他越是要让你着急！”
  韩纭听了直叹气，
  “我也只有这样想了！”
  韩绮与韩绣听了却是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来，这事儿只怕是成韩纭的心事了！
  一家人又说了一会子话，韩绮便拿出在外头买来的各样新鲜玩意儿分给大家，家里都是女眷，便多是些新式的布料，又或是首饰等等，只韩谨岳却是有一把十分锋利的倭刀。
  说起此时与大庆一水相隔的倭寇，倒还是安安份份在那岛上做井边田里的矮矬子，他们的倭刀乃是继承唐时工艺，又加以精良改进，论起锋利来，倒是比大庆兵器胜上一筹，不过他们自己想要做一把好刀都是十分艰难，因而能流传到大庆是少之又少。
  这一把刀乃是卫武在查抄宁王府时，从宁王府的府库里找出来的。
  卫武自称是锦衣卫，有专门的配制，这把刀自己拿着也是蒙尘，便转送给了自家未来的小舅子，不过东西太过贵重，他也不能就这么送给韩谨岳，便让韩绮转赠，韩绮自然不能让他这人情白落了，趁着众人正在叽叽喳喳的说话，才对拿着刀爱不释手的韩谨岳道，
  “四郎，这把刀乃是卫武托了我转交给你的！”
  韩谨岳闻言恍然道，
  “我说嘛！三姐姐一介女流哪里来的这般好的东西，我一听便知三姐姐没有说实话！”
  韩绮对众人宣称这刀原是战利品，乃是皇后娘娘知晓家里有四郎习武，特意向皇帝陛下讨来的赏赐，王氏等人不懂只是连声称皇后娘娘厚待绮姐儿。
  可以韩谨岳有限的见识都知晓这是一刀上上品的好刀，慢说是他在外祖父身边时，在顺天府的军营里没有见过，便是那皇宫大内说不得都没有，怎么会是皇后赏的！
  韩绮听了便好奇起来，
  “你怎得听出来我没说实话了？”
  韩谨岳一派老气横秋道，
  “你们女人如何知晓我们男人见了一把绝世好刀，便如那猫儿见了鱼一般，那是死咬着都不会松口的，这样的好东西皇帝说不得都没有，若是皇帝见着了怎么肯赏给我这小孩子！”
  韩绮闻言莞尔伸食指冲他比了比，
  “嘘！可不能让母亲知晓！”
  韩谨岳点了点头应道，
  “三姐姐放心！你与武哥的事儿，我必是守口如瓶，决不会泄漏半个字儿的！”
  这话一出口倒是吓了韩绮一跳，
  “你……你怎么知晓的？”
  韩谨岳很是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道，
  “早说了嘛，是男人都拒绝不了一把好刀，武哥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怎么会送给我！”
  韩绮听了额头冒汗，她自以为与卫武的事儿，家里人除了小五儿之外，没有人会察觉，却没想到一把刀便被四郎给看出来了！
  韩谨岳见状却是笑嘻嘻拍胸脯道，
  “三姐姐放心，武哥做我姐夫，我自是一百个愿意的，又有这把好刀在手，以后弟弟我自然是鼎力为他说话的！”
  韩绮听了伸手指戳他额角，
  “我不过出去几个月，怎得你就变得如此鬼精了！”
  韩谨岳笑着揉额头道，
  “我本就机灵，是三姐姐不知晓罢了！”
  他们姐弟俩在这处窃窃私语，那头王氏与女儿们看完各样玩意儿，抬起头对韩绮笑道，
  “倒是忘了绮姐才刚回家，说了这许多话，怕是累了，快去后头梳洗一番，待你父亲回府再出来用饭！”
  韩绮也是真累了，便行礼下去了，苗姨娘这厢忙跟到后院，后院里桃李已先回来收拾了一番，又热了水等着，韩绮回来立时便能沐浴更衣，待得洗漱一番出来，迎面苗姨娘过来，韩绮就觉着眼前一花，有甚么白花花的东西直扑到脸上来了，
  “哎呀！”
  韩绮想躲开却被苗姨娘强行按住，脸上立时就铺了厚厚的一层，
  “姨娘，这是……甚么呀？”
  苗姨娘应道，
  “这是我适才趁你洗浴时，取了牛乳子、鸡蛋清又有桃花蜜和少许面粉混和了做的，你瞧瞧一张脸都黑成甚么样儿了，若不再好好整治整治，你这脸便没救了！”
  苗姨娘此时全然没有前头哭哭啼啼的柔弱样儿，而是一派强悍的将想挣扎的韩绮死死压在榻上，又吩咐桃李道，
  “瞧着时辰，没有半个时辰不许三小姐起身！”
  桃李应了一声，好笑的看着韩绮只露出鼻孔和嘴的脸，韩绮躺在那处初时还想动一动，到后头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待到再被桃李叫醒时，已是天色全黑了！
  “三小姐，你醒啦！”
  桃李将油灯拨亮，见韩绮坐了起来，便过去伺候她穿鞋，
  “三小姐，老爷回府了，夫人前头叫了人过来请您去前厅！”
  韩绮点了点头，起身对镜整理了一番，便去了前院。
  韩世峰见着三女儿，虽是脸上也有喜色，但喜色并未及眼底，只当着众人并未表露，待到用罢了饭，便叫了韩绮到书房说话，这才问女儿道，
  “听说……陛下这一回是私自出京的？”




第三百一十五章 奉婆婆

  韩绮心知这事儿是瞒不了人的，那皇宫大内外头看着森严无比，实则在有手眼的人那处，就是一个大漏斗，四处都是窟窿眼儿，只要有心打听，甚么事儿都能打听出来的！
  韩世峰虽说是个六品的官儿，但在京师为官多年，总有自己的门路，且这事儿刚出之时阁老们大为震怒，身边的人也是都知晓的，想瞒是瞒不住的，之前对外宣称皇帝南巡，不过就是蒙骗百姓的把戏罢了，如今朝中百官应知道的都知晓了！
  韩绮当下老实应道，
  “回父亲，确有其事的！”
  韩世峰眉头皱了起来，
  “此事可会牵连到你？”
  韩绮想了想应道，
  “父亲放心，前头女儿与皇后娘娘出宫乃是女扮男装，待与陛下相见之后，也一直是男儿身打扮，之后回京便做扮宫女混在宫人之中，并没有人知晓女儿的真实身份！”
  这些……韩绮是早想到了的，自然便会早做预防，又问松了一口气的韩世峰道，
  “女儿倒是担心家里与书院那头，不知父亲如何解说的？”
  韩世峰应道，
  “前头你入了宫便一直不曾回来，之后只托人传信回来说是一切安好，为父便猜到事有蹊跷，但对外宣称老家里有老人久病，派了你回去看望，倒是无人怀疑！”
  韩绮点头，
  “如此女儿便放心了！”
  也怪不得韩家父女小心，韩绮不过一介六品小官的庶女，即不是宫中女官，更不是皇帝嫔妃，跟着皇帝出京南巡的消息传出去，还不知被人怎么想呢，自然还是不要张扬，低调小心些为好！
  韩世峰又问那宁王谋反之事，韩绮对上韩世峰自然不同对王氏她们只挑好的说，却是将宁王如何入了皇帝的套，又如何被诱了全部人马出城，以至被全歼的事儿讲了八九分，其中隐去的自然是他们在琼花馆的事儿，韩世峰听了连连点头，
  “好！好！好！陛下虽说年少，性子跳脱但于大事之上却是毫不含糊，假以他日必能成一代明君的！”
  韩绮微微一笑，没有应话，却听韩世峰话峰一转又问道，
  “咳……这回宁王谋反的案子，可是……卫武那小子主办的差事？”
  韩绮点头应道，
  “正是……前头数月他便南下，在南昌府布置了许久，才有了后头陛下的运筹帷幄……”
  韩世峰瞪眼道，
  “你不要帮着他说话！”
  韩绮应道，
  “父亲，并没有帮他说话，女儿之前也不知，是后头回京听人说的！”
  “是么……”
  韩世峰眯了眼看向女儿，他乃是多年的老吏，以前是没留意，但自从女儿当着他的面，点头承认想嫁卫武后，韩世峰去了初初的震惊与酸楚之后，仔细想了想便觉出蹊跷来了，
  “老三那性子虽内向文静，但却极有自己的主意，决不会是那种柔弱无知，一切只听父母之言的女子……她若是不喜欢，是决不会点头的！”
  但……她又是甚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
  韩世峰想来想去，想到了卫武未入锦衣卫之时，是在承圣书院帮闲的，韩世峰立时豁然开朗，不由暗骂一声道，
  “好小子！原来早有狼子野心，心怀不轨了！”
  他心里暗恨卫武勾引自己女儿，但又知老三那性子决不会是轻易让人占了便宜去了，稍稍心安之余，却是更恨卫武了，
  “这小子眼光倒是犀利，我四个女儿里就老三最是出众，倒让他给缠上了！”
  原本他还想再劝劝女儿，只这种事儿做父亲的又怎好同女儿讲，再有韩绮出京一去就几个月，韩世峰一面忧心女儿安危，一面又自宁王谋逆之事中，那立功的人员名单中，看到卫武的名字赫然在头一个，这才知晓了原来卫武也在南昌，适才问韩绮时，虽女儿神色平静，但韩世峰还是瞧出来女儿言不由衷，看来私下里这二人分明是有来往的。
  韩世峰想到这处不由一阵阵心凉，‘
  “难道……我真要有一个锦衣卫的女婿了？”
  半晌还是不甘心，便开口问道，
  “他立了这大功，想来这次回京是要升职了？”
  韩绮瞧这架势心里便有三分明白了，以前父亲对卫武是厌恶的很，并不愿意在家中谈论这锦衣卫某人，今日却是连番追问卫武，只怕是到她摊牌的时候了，当下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道，
  “听说陛下升他做千户了！”
  韩世峰闻言冷笑一声，
  “做锦衣卫的，官儿越大，这手上的人命越多……”
  韩绮知晓与父亲争论只会让父亲更厌恶卫武，便只是垂头不语，韩世峰看着她良久，知女儿这是不赞同自己的话，长叹一声问道，
  “你……当真想嫁他？”
  韩绮垂头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父亲！”
  韩世峰眉头紧蹙，起身负手看了看窗外摇曳的花树，幽幽道，
  “女儿家嫁人乃是终身大事，好能好一世，苦也能苦一世，你再想想吧！”
  语气之中的艰涩听得韩绮心头一颤，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此时间她是真不想忤逆父亲，令他伤心，低低应道，
  “女儿听父亲的话，必会再三思虑的！”
  “嗯！你一路奔波，想来必是劳累了，早些去歇息吧！”
  “是！”
  韩世峰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又叹了一口气，心中暗道，
  “许是三姐儿见识太少，见过的青年才俊太少的缘故，所以被卫武那小子哄一哄便昏了头？”
  饶是他再不喜欢卫武，也不得不承认那小子皮相极好，女儿家见了少有不心动的，说不得是三姐儿看中了他的相貌？
  要不然……让夫人寻些相貌英俊的少年儿郎给三姐儿相看相看？
  韩世峰心里暗暗盘算，
  “不过在这之前，一定不能让三姐儿再与他见面了！”
  再不成，便让三小姐回家来，别去书院了！
  成日价关在家里，我看你们怎么见面！
  他倒是想着隔开韩绮与卫武，不让他们见面，却那知隔不了几日，他却要亲自去见卫武了！
  外头韩世峰正忧心自家女儿的婚事，那宫里头夏皇后却是过得十分滋润！
  诸位都当她在太后宫中侍疾，受张太后磨磋便会受苦么？
  嘿嘿，那是大错特错了！
  张太后实在是摸不到自家儿媳妇的脉，却是将宫中整治人那一套，用在了夏小妹身上，那知夏小妹不但是皮糙肉厚，还心眼儿巨大，对于张太后明里暗里的整治，竟是半分没觉着难过，令得张太后是无比的挫败！
  譬如，张太后说是让夏皇后侍疾，便是让人夜里睡在外头，一时要起夜，一时又要吃水，一时又说胸口闷等等，虽说其实伺候茶水，又或是扶去净房之类的事儿，不必夏皇后亲自动手，但太后那头一有动静，夏皇后也要跟着起身，原本以为这样能折腾得夏皇后夜不成寐，憔悴不堪！
  却那料夏皇后也不知是吃了甚么神仙丹药，睡觉时能倒头下去，几息之间入眠，听得动静却是能腾一下子起身，比宫女们还先到床前伺候，只她那力气也是大，一听说张太后胸口闷，过来一把拉起太后伸手就是一通揉，揉得张太后那胸口是真疼了，唉唉叫唤着推开她，
  “你……给哀家下去！”
  待得夏皇后退了下去，张太后隐在被子下的手，自己揉了揉胸口，若不是有宫女在一旁，她都要拉开衣衫看看胸前是不是一团乌青了！
  这哪儿是给自己顺气，分明就是在自己身上练掌！
  又说那端茶倒水，这么满满的一杯送过来，却是大半都洒在了太后身上，水是喝了，还要换衣裳，待到把衣裳换好了，张太后再想入睡却难了，而夏小妹却是回去头一沾枕就睡了，倒是独留自家婆婆在凤榻之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成眠！
  这样不出两晚，夏皇后还是面色红润，天天神清气爽，张太后却已是眼圈儿上脸，一派郁卒了！
  又想着晚上不折腾了吧，便换着白天折腾，让夏皇后伺候着吃药用膳，先是让她去亲自熬药，夏皇后欣然前往，竟是半分不怕那灶间烟熏火燎，还顺手就着一旁的小灶，自己动手熬了一锅鸡汤吃！
  待到张太后用罢膳之后，让夏皇后去偏殿用早已“预备”好的膳食时，却是半分没有听到抱怨之声，正自奇怪之时，听得下头人来报，原来夏氏早就吃过了，不由一阵胸口疼！
  张太后无奈便只能让夏皇后立在一旁，本来是打算给她来个“罚站”，站上几个时辰，看你还精神不！
  只夏皇后哪里是肯吃亏的老实性子，待得张太后一进去午休，自己便一屁股坐了下来，一旁的负责监视的宫女见状忙上去请道，
  “皇后娘娘，太后可是说了让您在这殿里伺候的，您还是快起来吧！”
  夏皇后闻言瞪大了眼，
  “太后说了么？甚么时候说的，本宫怎得没有听见！”
  “这……皇后娘娘，太后确是说过了，您还是快起身吧！”
  夏小妹摇头，
  “本宫没有听见，要不然……你让太后再出来说一遍？”




第三百一十六章 很尽心

  夏小妹就是赖在那处死活不起身，宫女们也没有人敢上前伸手动她，无奈只得进去禀报给张太后，
  “太后，皇后娘娘……她……”
  张太后刚由人服饰着去了衣裳、头饰预备睡下了，闻听得如此，便又气哼哼的出来，怒斥夏皇后道，
  “皇后，你是来给哀家侍疾的，让你在一旁伺候着，你便是这样伺候的么？”
  夏小妹闻言忙起身，态度很是恭敬，
  “母后，儿臣错了！”
  “嗯！”
  张太后见她态度老实的起身立在了一旁，便满意的点了点头，
  “哼！就在这处好好立着！”
  说罢又由人扶着进去了，只她一走，夏小妹却又坐了下来，宫女们又上来请，夏皇后却应道，
  “母后，说的甚么？本宫适才没听清楚，要不然你们再去请出来？”
  宫女们知她是耍赖，但又拿她无法，又进去请张太后，张太后此时已是上了床，正要闭眼躺下，她本就夜里没睡好，下午正要好好补眠，闻听得宫女来报，是气得太阳穴处突突的乱跳，一阵阵的发疼，怒气冲冲出来指着夏小妹道，
  “夏氏，哀家的话你是当做耳旁风吗？你若是再敢阴奉阴违，哀家便罚你到外头跪着！”
  夏皇后忙起身很是恭敬应道，
  “是，母后！”
  待得张太后一走，夏皇后又要坐，一旁的宫女们呼拉一声上来，阻拦道，
  “皇后娘娘坐不得呀！”
  夏小妹却是突然双眼一翻，叫了一声，
  “哎呀！头好昏！”
  眼见得她身子摇摇晃晃，趁势向众人倒去，众人是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眼看着她要往地上摔了，忙齐齐伸手将她扶住，夏小妹一手扶着额头，
  “哎呀！本宫的头好昏呀！”
  脑袋一歪，生生将整个身子压在了一名宫女身上，那宫女不敢避让，忙双手抱着，
  “皇后娘娘，您……您……快站直了身子！”
  夏小妹一伸手勾了她脖子，
  “本宫站不住了！你快为本宫撑着点儿！”
  就这么生生吊得那宫女连连求饶，
  “娘娘！娘娘！奴婢……奴婢撑不住了！”
  夏皇后闻言哼道，
  “你可给本宫撑好了，若是摔着了本宫，你就是个死字！”
  那宫女吓得一个哆嗦，只得吓牙撑着，一旁的宫女都伸手来扶，夏皇后却是身子摇摇晃晃就要往地上摔，众人吓了一跳，这太后娘娘罚皇后那自然是无事，可若是皇后娘娘在她们手里摔着了，这殿里的人只怕没一个能活命的！
  当下忙两三个人上前，将夏皇后扶住，夏小妹也是真敢，却是眼睛半眯半睁，就这么把整个身子全数压在几人身上，口中喃喃道，
  “快扶了本宫去一旁歇息！”
  几名宫女也不知她是真是假，可也不能当假呀，便一齐扶着她到一旁坐下，夏小妹一坐下便趴到了桌面之上，口中嚷道，
  “本宫口渴要喝水！”
  众人便去给她倒水，有那想往里头去报信儿的，便听得夏皇后冷冷道，
  “要进去报信儿的可快些，这时节太后怕是要睡着了！”
  那宫女吓得忙停了脚，这时节太后若是睡着了，自己进去……且不说能不能告到皇后的状，只怕自己先要倒霉了！
  一众人哪里见过这等无赖不要脸的皇后娘娘，不但全然没有大家闺秀的气度，便是连那小家碧玉都比她强上百倍，但就是她这一招，让宫里这一帮惯了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女子一时没有了章法，听夏皇后若无其事的让好她们进去报信，却是都缩着脑袋在一旁装鹌鹑，没一个敢说话了。
  太后连着几晚没有睡好，这么三番五次的进去，折腾的不是夏皇后，而是太后和她们这一众人了！
  于是夏小妹在这处吃茶用小点心，又让青砚过来打扇，倒是好不惬意，待到里头张太后小睡醒来，自己听到动静又忙立到一旁去了，张太后出来见她乖乖立在那处，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可听得一旁的宫女到跟前低声禀报之后，立时气得脸色铁青，抖着手指头指着夏小妹道，
  “你……你……你……”
  夏小妹笑眯眯上前道，
  “母后有何吩咐？儿臣立时就去办！”
  “你……”
  张太后气得大口喘气，一只手直抚胸口，夏小妹见了忙上来道，
  “母后胸口又闷了，儿臣来替你揉揉……”
  说罢挽袖子就上来，一手扣了张太后的肩头，一手就往胸口拍去……
  正这时节，外头一声禀报，
  “皇上驾到！”
  说话间朱厚照便撩了袍子进来，见得妻子正扶着母亲揉胸口，不由笑道，
  “看来皇后伺候母后倒是尽心！”
  夏小妹见着朱厚照来了忙放了张太后，过来行礼，
  “陛下！”
  朱厚照一挥袖子，
  “不必多礼！”
  说着又去向张太后行礼，
  “母后万安！”
  张太后气得直翻白眼儿，
  “皇上哪只眼看着哀家万安了？”
  哀家没让你媳妇儿折腾死都是先帝保佑了！
  偏朱厚照也是个没有眼色的，见状便当真左右瞧了瞧张太后，笑着道，
  “虽说母后的气色是差了些，但总比前头我们刚回来那日好些了，看来皇后伺候的不错！”
  说罢还对着夏小妹一笑，夏小妹便还他一个谦虚的笑容，上头张太后看了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昏过去，这殿里众人都心里暗呼，
  “陛下这是甚么眼神儿？年纪轻轻就瞎了么！”
  不过三日时间，太后都被折腾的眼下青黑，眼窝深陷，气色灰败了，陛下这到底是怎么看的呀！
  张太后更觉得儿子这是睁眼说瞎话，分明就是为自己媳妇开脱，不由心中更是生出有了媳妇忘了娘的悲凉！
  于是眼泪一下子便下来了！
  “呜呜呜……呜呜呜……”
  张太后哭功祭出，朱厚照便觉着头疼起来，忙上前道，
  “母后怎得了？为何哭泣？”
  忙又回头吩咐道，
  “来人啊！宣太医！”
  外头人便去宣太医，夏皇后也忙起身过来关切道，
  “母亲可是胸口又闷了，让儿臣给您再揉一揉！”
  张太后见着她便头疼、心疼连着肚子都疼起来了，忙收了哭声，连连挥手道，
  “不必了！你不必过来了！”
  夏皇后便做出一脸无措的模样立在原地，可怜巴巴的看着皇上，朱厚照见状心头一疼，伸手将她拉到了身后道，
  “母亲这是疾病，必要太医才能看好的，你且先在一旁等着吧！”
  “是！”
  夏皇后乖巧的立在了朱厚照身后，借着宽大的袖袍，一只手便被朱厚照捏在了手中不放。
  这乃是新婚的小夫妻，刚刚出去“蜜月”旅行回来，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别说是三日不见了，是一粘上便不想放手。
  朱厚照重重捏了捏夏小妹的手，夏小妹回他一个甜甜的微笑，朱厚照见状也是嘴角高挑，这殿上旁的人没瞧见，张太后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只觉得嘴里一阵阵的发酸，心口是真闷了，当下哼哼道，
  “陛下，你到哀家跟前来！”
  朱厚照看了一眼皇后，这才不情不愿的放开手，过去坐到了张太后身边，张太后便问，
  “这几日皇后侍疾，便让四妃伺候陛下，倒不知她们可是令陛下满意？”
  朱厚照闻言忙看了夏皇后一眼，哈哈一笑道，
  “这个……满意！满意！”
  张太后听了立时头不疼了，转头对夏皇后道，
  “即是陛下幸了四妃，皇后便应当按着规矩每月排定次序，让众妃雨露均沾……”
  说罢神色微敛，冷冷道，
  “你是皇后，一国之母必要贤良大度，不可学那市井妇人善妒无良，你……可知晓？”
  夏小妹垂头应道，
  “是！”
  张太后闹了这几日，这才是最最紧要的，见得四妃已然得了儿子临幸，想来儿子也应该明白这女人与女人之间是不同的，四妃里任是谁都是千娇百媚，比夏氏好上百倍，以后夏氏想独宠后宫，是决不可能的了！
  想到这处张太后又觉着胸口通畅了不少，这才缓了脸色对夏皇后道，
  “皇后也劳……累了几日，哀家这里不要皇后伺候了，回去歇息吧！”
  “是！”
  夏皇后行礼退下去，朱厚照也忙向母后告退，急匆匆追出来拉着夏小妹的手笑道，
  “可算是母后放人了，我们先回去用晚膳！”
  朱厚照拉着夏小妹一同上了自己的龙辇，待回到坤清宫里，吩咐下头人去自去备膳，又各自去洗漱一番，待到换了宽大的衣衫往临窗的榻上一靠，帝后二人便软如烂泥，毫无仪态的挤在了一处，朱厚照一面把玩着夏小妹的手，一面埋怨道，
  “这几日皇后不在宫里，朕都觉得冷清了不少！”
  夏小妹瞥他一眼哼道，
  “陛下，这几日有美人儿相伴，怎会冷清？只怕是夜夜笙歌吧！”
  朱厚照闻言撇了撇嘴，
  “不说她们也罢！”
  那一脸的嫌弃，让夏小妹心里强压的酸楚化成了好奇，起身趴他到胸口问道，
  “陛下跟臣妾说说，她们是怎么伺候您的？”




第三百一十七章 被抓了

  夏皇后这话一出，立在外头的青砚与江余儿对视一眼，心中都在暗暗道，
  “谁见过正房向丈夫打听小妾如何侍寝的？咱们这里就有一位！”
  只这样出格且诡异的问话，在皇帝陛下听来竟似十分理所当然一般，想了想应道，
  “那个胡仙儿……真是八辈子没见过男人一般……实在……实在是有些吓着人了！”
  说起来，少年皇帝虽说生来富贵，但前有先帝弘治爷一心一意对自己母后，后又有与夏小妹心意相通，对于与旁的女子肌肤相亲，心里实则是十分排斥的，因而对于四妃侍寝之事，他一向是能避便避，能躲就躲的。
  只他自家也知身为帝王实则有时是身不由己的，又有张太后在后头使劲，他便无可无不可的将这事儿给应下来了！
  可谁知这第一晚便是胡仙儿，在书院时因着夏小妹的缘故，朱厚照对胡仙儿便无好感，进了宫之后，四妃里头她是第一个侍寝，而那胡仙儿也是太心急了，见着朱厚照便衣衫半褪，人往上扑，
  “陛下！”
  那只着肚兜儿的身子，白皙高耸乱跳着，甚是诱人，可放在朱厚照眼里，却如一个吸人精血的妖精一般，吓得连退两步，
  “你……你……”
  胡仙儿一“击”不成，再接再厉过去拉朱厚照的袖子，
  “陛下……臣妾伺候陛下就寝……”
  说着就去解他的腰带，吓得朱厚照护着腰带连退几步，转身逃也似的跑了，任胡仙儿在后头如何呼唤都不肯回头。
  又有第二夜是那寇湘湘，这寇湘湘倒是不如胡仙儿急切，只一派柔弱无助，楚楚动人，又欲迎还拒的样儿，实在不对皇帝的胃口，朱厚照勉勉强强过去伸手抱人，她便娇滴滴连叫，
  “陛下，不要，不要……”
  朱厚照那知这女人有时叫不要便是要，却是当真以为她是身子柔弱，不堪征伐，便松了手起身道，
  “即是康妃不大愿意，那朕便走了！”
  正好遂了他的意！
  说着竟当真穿上外衣，往外头走去，急得康妃是眼泪在眼圈儿里打转，终于回过神来披上衣裳去追人时，皇帝已是大步流星，飞也似的跑了。
  待轮到宁妃侍寝时，朱厚照过来，见她正在看书，案上有不少写好的字帖，朱厚照便过去笑问道，
  “宁妃在看甚么书呢？”
  宁妃见了皇帝驾到，不慌不忙放了手中的书，却是一本正经大礼参拜，正色沉声回道，
  “回陛下，臣妾看得乃是周易……”
  朱厚照闻言嘴角一抽，惊诧道，
  “宁妃竟在看周易么，你看得懂？”
  宁妃仍是一脸正色的应道，
  “回陛下，臣妾研习周易已有三年，不敢说有成就，只能说是初窥奥义……”
  朱厚照摸摸鼻头，
  “哦……如此已是十分厉害了，也不知宁妃看出甚么门道来了？”
  这一句话倒是戳中了宁妃的痒处，这厢便兴致勃勃的同皇帝讲起了自己学习周易的心得来了，这一讲就是两个时辰，听得朱厚照是一个头两个大，心里好不易培养的那一点儿绮念，已是被一堆“元亨利贞，潜龙勿用、见龙在田”等等，给全数吓跑了！
  坐在那处勉强捱了两个时辰，便借口还有公事未处置落荒而逃了。
  “朕见着她，便如见着朕那几位先生一般，如何还能登榻上床！”
  朱厚照一脸后怕道，
  要知晓皇帝陛下的先生们全数都是些年岁一大把，胡子也一大把，头发花白的老大人，朱厚照看那宁妃一张端庄文静的脸便如瞧见了那几个老头儿一般，如何还有兴致？
  说到这处，夏小妹早已笑倒在了榻上，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是浑身乱抖如筛糠一般，在榻上翻腾了半晌，好不易止了笑又问朱厚照道，
  “那……召妃总不会如此吧？”
  朱厚照叹了一口气道，
  “召妃倒是没有，只不过她那样儿太过清高孤傲，朕看着便不想亲近……”
  召妃生得清丽出尘，气质有些清冷，还未入宫之时便听得外头传这位少年皇帝，自小顽劣，登基之后也是任意胡为，她本不屑入宫却无奈家中强迫，因而入了宫之后对上皇帝，心中甚是勉强，面上便更加冷淡，侍寝这一夜，便与朱厚照大眼瞪小眼，瞪了半个时辰，朱厚照本就无甚兴致，见这位连话都不同自己讲，倒也乐得自在，自己裹了被子倒头就睡。
  如此倒是将召妃好一阵为难，若说不上去伺候吧，总归自己已经是皇帝的妃子了，不能不伺候君王，但若上去伺候吧，陛下都睡得呼呼声大起了，难道还要去摇醒他不成？
  最后召妃只得自家委委屈屈扯了被子一角睡到了床边，到了半夜还被朱厚照抢了被子，无奈起身另寻了一床被子，才算是过了这一夜。
  四妃之中，皇帝只在她宫中过了整夜，令得其余三妃都是心中嫉妒，召妃对上三人的冷嘲热讽却是有苦自己知，她性子高傲也不屑同人诉说心中苦处，只能自家憋着难受罢了！
  待得朱厚照讲完四妃侍寝之二三事后，夏小妹早已笑脱了力，伏在榻上唉哟哟的叫肚子疼，
  “哎哟哟……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此时间她肚子那点酸楚早已转为了对四妃的同情，心中暗暗道，
  “以前在宫外不觉得，入了宫才知晓，这皇宫之中高高在上的皇后妃子，实则这日子也是不好过的！”
  饶是做了皇帝的女人，也同样如百姓人家一般，都要同旁的女人抢男人！
  唉！这世上就是女人最苦了，便是做了皇后也不能幸免！
  想到这处夏小妹抬起眼儿来横了那个得了“便宜”又卖乖的家伙，
  “你说的可是真的？”
  朱厚照连忙点头，
  “句句属实，皇后若是不信便叫了朕身边的人来问就是了！”
  夏小妹哼一声道，
  “他们都是你的人，怎会对我说实话！”
  说罢起身一个猛扑将朱厚照扑倒在榻上，
  “还是由本宫亲自检查上一番才放心！”
  说罢便自家动起手来，朱厚照仰面朝天看着自家妻子，俏脸儿笑得绯红，大眼儿明亮，早前穿好的衣衫早在适才的一阵大笑之中，弄得领口大敞，她一伏身，自己便立时看了一个清楚明白，朱厚照的耳后立时红了，伸手紧紧掐了她的腰，
  “小妹……”
  他喃喃道，
  “我们还未用膳呢……”
  “用甚么膳……”
  夏小妹低头一口咬在他白皙的胸膛上，
  “不是正用着么！”
  “嗯……对呀……正……正用着呢！”
  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下面，也学她在那雪白之处咬了一口，
  “哎呀……啪……”
  听到里头那熟悉的啪声响起，江余儿与青砚都极有默契的双双退到了殿外头，又冲送膳来的小太监们一挥手，
  “退下！”
  今儿晚上的御膳到底甚么时候吃上的，只有帝后二人知晓了，待到第二日起身，二人是如胶似漆，甜甜蜜蜜，倒似比从前还要好了。
  之后皇帝却是自己改了老规矩，每月里只是去四妃宫中各过一夜，并不与四人亲热，其余时间他便全数在皇后宫中。
  二人在一处吃喝玩乐，无话不说，即是亲密夫妻，又是义气的兄弟，也是志气相投的朋友，这也就是夏皇后了，从始自终都只将朱厚照当做了自己的丈夫，亲人又或是朋友，二人真正做到了亲密无间，坦然相对，令得朱厚照一生一世心里只装着她，却是再装不下旁人了！
  且不说宫中张太后知晓了真情如何气得“旧病”复发，外头韩世峰那大婿徐志茂却是被人给抓了！
  前头宁王谋反的案子，虽说宁王被捉拿进京，关进了天牢之中，但锦衣卫是不会放过他的一干党羽的，那头南昌城中正在四处搜查，京师之中的锦衣卫自然也不能放松了，卫武一跟着御驾回京，还没来得及与三小姐再说上两句亲热话儿，便被牟斌抓回衙门办差去了。
  因是谋反的大案子，抱着有杀错不放过的原则，锦衣卫四处拿着驾贴拿人，一时之间京师之中是鸡飞狗跳，好不热闹，韩世峰每日里在吏部听得众人传言，却是在心中暗道，
  “幸得我为官也算得小心谨慎，大家都拿的银子我才拿，别人都不拿的银子，我是坚决不会动手的，若是不然……今儿接锦衣卫驾贴的说不得就有我了！”
  这厢正暗自庆幸着回了家，刚进家门便见得自家大着肚子的大女儿，慌慌张张的迎了出来，
  “父亲！”
  韩绣双眼红肿，脸色煞白，过来拉了韩世峰的袖子道，
  “父亲！父亲！您要救救夫君呀！”
  韩世峰见状大惊，
  “志茂如何了？”
  韩绣哭了出来，
  “志茂他被锦衣卫抓走了！”
  “啊……”
  韩世峰闻言大惊，
  “志茂为何会被锦衣卫抓走，他犯了甚么事？”
  韩绣呜呜呜的只是哭，韩世峰皱眉喝道，
  “这时节是哭哭啼啼的时时候么？还不快快道来？”




第三百一十八章 来报信

  前头徐志茂与夏文彬中了进士之后，按理便应当派官的，只二人的名次也算不得太好，徐志茂按理便应当榜下即用，到外地去做个六七品的父母官儿，只徐志茂自然是不肯去那偏远之地，做一个有可能一辈子回不了京的地方小官。
  幸得他有一位在吏部做主事的岳父，便动了关系将他的任命压下，却是正想法子为他活动，看能不能留在京中任职。
  又有夏文彬名次好些，最好便是入翰林院了，可夏文彬竟有些拿不定主意，也幸得同样有一位好泰山，同样想法子将他的任命给压了下来，就等着他自己拿定主意，再给他派官儿了！
  因而韩世峰这两个女婿，这几个月都在是家中呆着，一个是等着派官儿，一个却是在思量做甚么官儿，不过这二人一个性子稳重，一个文静内向，都不是惹事的人，怎得会被锦衣卫拿了徐志茂去？
  韩绣也是哭着摇头道，
  “女儿也不知晓，前头没有半分征兆，只今儿一早锦衣卫便来拿人了！”
  而似徐志茂这种还未做官儿的准官人，锦衣卫是驾贴都用不着的，进了徐府倒也是客客气气请了徐志茂出来，但徐府人一见那一身飞鱼服，腰间的绣春刀，便人人吓得是双腿发软，眼睁睁看着大公子跟着那四名锦衣卫走了，半晌才想起来跑去衙门里报给老爷。
  徐兴听闻得儿子被锦衣卫带走，也是吓得六神无主，当下便急匆匆赶回家，徐夫人江氏与大儿媳妇已是哭成了泪人，见着徐兴回来立时上来拉着他道，
  “老爷，你可想想法子救救志茂啊！”
  徐兴忙道，
  “那是自然，你们且先说说锦衣卫的人来了，可说过甚么？”
  一家人愣愣看着他没一个人想起来锦衣卫说了甚么，半晌老管家才上来应道，
  “老爷，锦衣卫的人来了只说是请大公子出来说话，大公子一出便将人拿走了，却是半句都没有说呀？”
  徐兴听了跺脚道，
  “你们便没有一个人问一声吗？这抓人总要有个由头吧！”
  也是无人应他这话，徐兴看了这一众人不由气得一甩袖子，
  “都是些没用的！”
  想了想对韩绣道，
  “大儿媳妇，你回去娘家见亲家翁，亲家翁交际甚广，不是有锦衣卫的朋友么？不如托他去打听打听！”
  前头韩纭成亲，卫武跑前跑后，是多少人看在眼里的，徐兴想起来了，韩绣也想起来了忙道，
  “我父亲是有一位锦衣卫的朋友，儿媳现下就回去见父亲！”
  韩绣这厢忙吩咐家里人套车，自己便急匆匆出门回娘家了，那头徐兴便也转身往外头走，江氏忙问道，
  “老爷，您这是要到哪儿去？”
  徐兴回头瞪眼道，
  “自己的儿子，总不能光让儿媳妇大着肚子在外头跑吧！我也去托些朋友问问……”
  说罢又瞪了江氏一眼，
  “平日里挺会咋呼，遇上大事儿怎么就慌神了……”
  顿了顿道，
  “吩咐下头人关紧大门，全部人都守在府中不要进出！”
  说罢再不理江氏，自己也快步出去了。
  那头韩绣匆忙忙回了娘家，进去见着王氏便哭了起来，
  “母亲！”
  王氏一见这样子是吓得不轻，忙问是出了何事，听得韩绣说是大女婿被锦衣卫带走了，也是急得不成，忙对下头人道，
  “快！快去衙门里叫老爷回来！”
  只还未等下人出门，韩世峰便已回来了，韩世峰听得女儿一讲，不由也是皱紧了眉头，想了想应道，
  “我先托相熟的人去问一问！”
  却是想起了厉双成，当下吩咐女儿道，
  “你大着肚子便不要跑来跑去了，今儿晚上在家里住，待为父先出去寻人打听一番再说！”
  当下再不多说，便在妻女的殷殷期盼的目光之中出了门。
  韩绣回来的动静，惊动了在后院里读书的韩绮，忙出来看个究竟，听闻得是大姐夫出了事，被锦衣卫拿走了，韩绮心里也是暗惊，
  “怎得半点儿没有听到风声！”
  看着韩绣惶急的脸，立时勾起了她前世的回忆，心头也是有些慌乱，
  “怎么会！怎么会！难道躲过了屈家，还是躲不过徐家么？”
  想到这处她也是脸上变色，不由自主咬紧了下唇，心里乱了起来，在原地绞着帕子，深深吸了两口气，才让自己镇定下来暗道，
  “不，这一回可是不同的，卫武在锦衣卫，若是有事牵连到了家里，他必会来示警的……”
  继而又想到了夏小妹，
  “还有皇后娘娘，她总能为我们出头的！”
  只要他们家没有牵连入谋反案中，最多就是被连带的，那即便是徐家出了事，也能想法子将他们家摘出来的！
  更何况，现在一切都未可知，徐志茂也并未定罪，不能自乱了阵脚！
  待得自己镇定之后，便出言问韩绣道，
  “大姐姐，据我所知锦衣卫这阵子查的大案，便是那宁王谋反之事，你可知大姐夫有没有牵连其中？”
  韩绣闻言忙道，
  “没有！没有！志茂他这阵子都在家里陪着我，连朋友相约游玩他都拒了，怎么会牵连进宁王的案子里？”
  “嗯！”
  韩绮出言安慰她道，
  “即是没有牵连，那便不怕，想来多半是带人过去问话的，若是当真牵连其中，只怕……现下徐家一家子都……”
  似谋反这类大案，一杀便是牵连家人九族，以锦衣卫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行事风格，徐家只怕早就被人封了，现下徐家人无事，大姐姐还能出来报信，想来徐志茂的事儿也是不大的！
  韩绮将这一番分析同韩绣一讲，韩绣也觉着有理，心里稍稍安了些，可旋即又担心起丈夫来了，
  “听说入了诏狱便是无罪也要先被锦衣卫过一遍刑，好好的人进去，出来便是就废的都有！”
  说到这处韩绣便又扯了帕子呜呜呜哭起来，王氏看了心疼的不成，
  “你别的不顾，肚子里那个你还要顾着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可怎么办！”
  韩绣闻言哭着应道，
  “志茂要是有个甚么，我们孤儿寡母的也别活了！”
  说罢又哭了起来，哭得王氏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不由也扯了帕子在按眼角，韩绮见状暗叹一声正要说话，却听得外头有人来报道，
  “夫人，外头有人找三小姐！”
  王氏听了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道，
  “是甚么人？”
  看门的老仆看了一眼韩绮道，
  “说是叫做癞痢头的……”
  韩绮闻言前一亮，忙对王氏道，
  “母亲，这癞痢头乃是卫武的朋友，卫武如今在锦衣卫里升了千户，想来给我们送消息的！”
  王氏闻言大喜，
  “快快！快请了人进来！”
  老仆忙出去请了癞痢头进来，癞痢头进来堂中冲着王氏拱手行礼，又看了一眼韩绮道，
  “韩夫人，小的乃是受了我们家老大所托，过来给三小姐送信的！”
  韩绮忙问道，
  “卫武托你送了甚么信儿过来？”
  癞痢头点头道，
  “我们老大如今在衙门里办差抽不出身来，便派人送信给我，说是今儿锦衣卫拿了徐家的大公子，我们老大知晓徐大公子是韩家大小姐的夫婿，担心夫人和小姐着急，便派我过来报个信儿！”
  一旁的韩绣听了忙抢着问道，
  “那……我……我家夫君现下如何了？”
  癞痢头看了一眼韩绣，韩绮忙道，
  “这便是我大姐了，且先说说我大姐夫现下如何了？”
  癞痢头便应道，
  “韩大小姐放心，我们老大说了，徐大公子的事儿不过小事儿，有他在必能保徐大公子平安无事的！”
  三人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王氏想了想忙又问道，
  “即是小事，那卫家哥儿可有说我大女婿几时能归家？”
  “这个嘛……”
  癞痢头想了想应道，
  “回夫人的话，我们家老大说了，虽说是小事，但因着宁王谋反的事儿的牵连甚广，但凡入了诏狱的人，都要仔细审查，须得查实并无一丝牵连才能放出来……”
  顿了顿道，
  “……只怕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子回来的……”
  见王氏与韩绣面现失望之色，忙又道，
  “不过我们老大说了，只要有他在，必不会让徐公子受苦的！”
  王氏三母女闻言都松了一口气，王氏对韩绣道，
  “卫家小哥儿是个热心好义，又办事牢靠的，他即是专派了人来送信，想来志茂必会平安无事的！”
  转头又韩绮，
  “卫家小哥儿当真是升了千户？”
  韩绮微笑道，
  “前头宁王谋反的事儿，正是他一力承办的，他办差有功，陛下回京之时便已升了他做千户，想来回京之事，任命应是已下来了！”
  癞痢头听了抠头皮嘿嘿笑道，
  “三小姐说的是，陛下刚回了京，任命便下来了，我们干娘可是乐坏了，还说要请大家伙儿吃酒呢，只这阵子老大一直在衙门里办差，连家都没回，便把这事儿都耽搁下来了！”
  王氏听了总算露出一丝笑容，点头道，
  “这就好！这就好！卫家小哥儿即是升了千户，想来庇护志茂也是能做到的！”
  如此王氏与韩绣总算是稍稍放下心来，便安心在家中，等着外头传来好消息。




第三百一十九章 去求人

  韩世峰那头没有去找卫武，而是先去找了厉双成，厉双成闻听此事倒是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文明兄，此事打听倒是不难，不过若是想解救令婿出来，便不是小弟能做到的了！”
  韩世峰忙拱手道，
  “能打听出来已是十分感激了！”
  厉双成点头当下就出门去打听了，待到第二日见着韩世峰却是摇头道，
  “打听了一些消息，说是令婿开的茶社，据说乃是宁王叛逆在京师的据点，他们每日在那茶社里密谋造反，现下锦衣卫怀疑令婿与那一干开茶社的朋友都是同犯……”
  韩世峰听了便是一惊，他是老官场了，心知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就是宁王同党，那是能害得一家子去菜市口砍头的，往小了说的话，一句查无实据，便可无罪开释。
  想了想当下问道，
  “广宁兄，在锦衣卫的朋友可是说的上话？”
  厉双成闻言笑了，
  “文明兄，我那锦衣卫的朋友，文明兄也是见过的，便是那王大虎，不过……王大虎此人生性散懒，在锦衣卫里就是混日子，他如今也不过就是一小小的小旗，根本没法子接触这种大案子……”
  顿了顿道，
  “他那徒弟卫武如今可是升到千户，且正正办的就是这宁王的案子，前头小弟瞧着，他与文明兄倒是十分相得，文明兄为何不去寻他？”
  “这……”
  韩世峰一脸的郁闷，他若是想找卫武，又何必来寻厉双成！
  厉双成看出他有些难言之隐，却是笑道，
  “文明兄就是性子太过古板，有些拘泥于世俗成见了，锦衣卫虽恶名在外，但也并不全是胡作非为之辈……”
  说着顿了顿道，
  “我辈为官想要长久，讲究的就是个人面广，大家你好我好四面都不得罪为最好，能有这样好的人脉不用，文明兄如此真不是久历宦海之人应做的事啊！”
  韩世峰闻言沉思良久，半晌才一笑道，
  “广宁兄说的对，是我执念了！”
  他细想了想，卫武那小子倒也真没有得罪过自己，只不过他一开始就觉得这小子油嘴滑舌不是个好人，后头知晓他大献殷勤是为了三姐儿，便立时恶感丛生，实则细细想来，他也未做甚么太出格的事儿，倒真是自己有些钻牛角尖了！
  韩世峰想起昨夜回府，大女儿红肿着双眼等着自己的情形，不由心中暗叹一声道，
  “罢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总不能为了赌一口气，不管大女儿吧！”
  怪只怪他向来自诩清高，不肯与那些皇帝的走狗有瓜葛，待到出了事儿却是寻不到一个真正有用的人脉，又正好卫武经办此案，找谁都不如找他好使，韩世峰若是还想顾着女儿便不能不退这一步！
  且昨儿回府之后王氏也向他禀明了卫武派人传话之事，姓卫那小子都将梯子递到脚下来了，韩世峰若是再不借着台阶上，那便真是要得罪人了，得罪了卫武他不怕，可如今大女婿还在人家手里呢！
  又隔了一日韩世峰便亲自去北镇抚司求见卫武，说是求见倒也不为过，他乃是六品的官儿，卫武如今升了千户已是正五品的官儿了，虽说文强武弱，但锦衣卫乃是皇帝近卫自然不能一概而论的。
  卫武听得外头人禀报，忙放了手头的差事，出来相迎，见得韩世峰很是恭敬行礼道，
  “伯父有事派人叫小侄过去便是，怎得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韩世峰也忙回礼道，
  “卫大人，下官有事相求，自然是要亲自登门求见的！”
  卫武闻言忙摆手道，
  “伯父实在太见外了，以我们关系怎得还要来官场上的一套，伯父还是叫我一声小武吧！”
  韩世峰听了不由暗暗道，
  “这小子顺杆儿爬的本事真是出神入化，我们到底有甚么关系，用得着这般亲热么！”
  韩世峰总算是明白自己为何不喜欢这小子了？
  就是这小子见谁都是自来熟，套近乎的模样，就跟那上门偷鸡的黄鼠狼一般，笑容满面口中殷勤，趁你不注意就将你家里养得最肥的那只鸡给偷了！
  不安好心！对……就是不安好心！
  让人心里不舒服！
  只这时节卫武再是不安好心，韩世峰都只有捏着鼻子认了，当下勉强一笑道，
  “哈哈！这个……此地乃是北镇抚司，不管私下里如何，这明面上称呼也不好太过亲密吧！”
  卫武笑道，
  “我们北镇抚司里都是行伍的粗人，没有那么多讲究！”
  却是不在称呼上与他纠缠，抬手将韩世峰往里头请，韩世峰与他抬脚往那北镇抚司衙门里走。说实话，这个地方但凡是大庆朝里当官的，就没一个想来的，韩世峰也是生平头一回进这臭名昭着之地，进到里头一看，除却来来往往的人都是锦衣卫以外，其余倒与普通衙门无甚两样，反倒还显得更破旧一些。
  卫武看出韩世峰眼中的诧异，便笑道，
  “我们这处不过就是名声在外，实则也是清水衙门一个，里头陈设是破旧不堪，倒是让伯父见笑了！”
  这厢将韩世峰引到了自己的公廨里坐下，又叫了钟顺奉上一杯清茶，韩世峰看了一眼，果然不过普通的香茗，倒也没甚名贵之处，卫武笑道，
  “今儿伯父过来，小侄也知晓是因着何事的……”
  说罢想了想道，
  “只小侄同伯父讲，伯父也不能放心，不如我请了徐兄出来说话？”
  韩世峰闻言又惊又喜，没想到卫武如此的干脆给力，忙问道，
  “怎得……他能出来？”
  卫武笑道，
  “徐兄是没有实据的嫌犯，不过暂时扣在我们锦衣卫，虽说不得行动自由，但在北镇抚司里小侄还是能作主让他出来的！”
  当下叫了一声王行，
  “过去请了徐家大公子出来！”
  说罢将自己的腰牌扔给了王行，王行接了便往外头走，卫武这厢笑眯眯同韩世峰闲话家常，
  “前头去南昌许久，回了京也无空过来给伯父请安，倒是小侄失礼了！”
  韩世峰忙摆手道，
  “卫大人公务繁忙，自应当以公事为重的！”
  卫武点头笑道，
  “伯父说的是！”
  转而又同韩世峰说起自己在南昌的见闻来，韩世峰虽有心不想同他多言，只一来碍着在求人，二来卫武此人说话极有技巧，并不是一昧的高谈阔论，却是说半句又留半句，引得韩世峰问起才笑着又说起，又或是与韩世峰比较京师与外地风物，便是韩世峰对他心有芥蒂，也忍不住要与他搭茬说起话来。
  待到徐志茂过来时，见着的正是自己那向来严肃沉稳的岳父大人，正同卫武聊得火热，
  “岳父！卫兄！”
  徐志茂进来见礼，韩世峰上下打量他，见他虽衣衫有些脏乱，但气色红润，身上脸上也无伤痕，便知他在诏狱里未受折磨，不由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便对他道，
  “你突然入了北镇抚司，倒是让家里人吓了好大一跳，如今见你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
  徐志茂忙道，
  “多亏了卫兄一直照拂着小婿，才没受那皮肉之苦！”
  他这倒是实话，按说进了诏狱里，怎得也要先过一遍刑，有没有罪先审一审再说的，若是没有卫武护着，徐志茂这时节只怕就已是经遍体鳞伤的躺在牢里等着韩世峰去看了！
  韩世峰点头对卫武道，
  “倒要多谢卫大人照拂小婿了！”
  卫武忙笑道，
  “伯父客气了！徐兄与小武也是好兄弟，怎得也不能让他受苦的……”
  顿了顿道，
  “只上头有令但凡与宁王的案子有牵扯的，一概不能放过，因而还要委屈徐兄在北镇抚司里呆上一阵子，待到事儿查清了，才能离开！”
  徐志茂倒是想得开，笑着一耸肩道，
  “这里有吃有喝倒是不错，只是没有书便日子难捱，还请岳父大人回去，让绣儿将我常读的那几本书派人送来，也让小婿有东西打发空闲！”
  “嗯！”
  韩世峰点了点头却转头问卫武，
  “卫大人，不知可否送些衣服书籍过来？”
  卫武笑道，
  “旁人不成，徐兄自然是无妨的！”
  他这话也没有说错，进了诏狱里要想过得好，家里不使银子如何能成，若不看在卫武的面上，徐志茂想要在牢里安安稳稳的看书，那银子使少了都是不成的！
  韩世峰也是知晓规矩的，心中暗叹，
  “欠这小子的人情欠大发了，以后当真要我用老三去还么？”
  看这小子那外忠内奸的样儿，实则跟自己心中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三女婿相去甚远，韩世峰不由的是心中连连叹气，
  “老三向来是最有主见的，怎得偏这事上昏了头！”
  心里气归气，但面上还要与卫武虚与委蛇，又与徐志茂说了一会儿话，总算是摸清了大女婿的处境，可以回去向女儿交待了，这才告辞离开北镇抚司，卫武亲自相送，扶着他上了马车，看着马车驶的远了，这才回转衙门里。




第三百二十章 回家了

  钟顺与王行二人探头探脑的跟在他后头看了半晌，见他回来便笑道，
  “头儿这般为他们家下力，想来老泰山必是对你刮目相看，肯点头下嫁女儿了？”
  卫武摇头，
  “那老头儿固执的很，现下多半是为了大女婿才对我稍假辞色……”
  钟顺闻言嘿嘿应道，
  “即是如此，头儿何必与他客气，将他大女婿关在我们北镇抚司，他甚么时候嫁了女儿过来，甚么时候放他大女婿回去！”
  王行也点头，活动着手腕，指头关节掰得咔嚓做响道，
  “若是那老头儿还不松口，我们便好好照顾照顾他大女婿！”
  卫武一翻白眼儿，
  “老子倒是想这样干呢！”
  就只怕三小姐不答应，以她的聪慧，现下只怕已经在怀疑自己做手脚了！
  他是想娶个妻子回来过日子的，又不是娶个仇人回来成怨偶的！
  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想行那威逼强迫之事，还是想堂堂正正的娶三小姐入门的！
  且不说卫武那头如何议论韩世峰，却说韩世峰回到家中，同王氏与韩绣道，
  “今儿过去见着志茂了！”
  二人闻言大喜，
  “真的么？他可还好？”
  韩世峰点头道，
  “一切安好，只除了要过阵子才能出来，倒是没有受折磨！”
  王氏喜道，
  “果然……武哥儿就是个办事牢靠的，想来必是照拂了大女婿许多，待这事儿过了，老爷可要好好谢谢他才是！”
  韩绣也点头道，
  “自然应该重重相谢！”
  韩世峰听了立时心头不爽，眉头微微皱了皱应道，
  “此事先不急，还是先去给亲家报信吧，让亲家过来一趟，我们再好好商议商议！”
  韩绣忙吩咐跟着自己回来的徐家下人回去报信，那头徐兴听说亲家翁见着了儿子，不由大喜急忙忙过来，见得韩世峰便拱手行礼道，
  “哎呀呀！真是全赖亲家周旋了！”
  韩世峰忙摆手道，
  “亲家不必客气，总归女婿是半子，我为他奔走也是应当的！”
  徐兴忙道，
  “我儿能有亲家这样的泰山，真乃是他的福气，以后必要他好好孝敬亲家才是！”
  韩世峰一笑道，
  “志茂是个好孩子！以后必会好好孝敬长辈的！”
  二人这厢移驾到书房说话，却是商议半晌，都觉着虽说北镇抚司里有人，但该打点的也不能少了，徐家也应当出银子给儿子打点一番，也免得他在里头受苦，便问韩世峰道，
  “这……依亲家翁看，需得多少银子合适？”
  韩世峰想了想道，
  “我也不是很知晓……”
  想了想道，
  “这个……总归四五百两银子是不会少的吧？”
  徐兴想了想点头道，
  “应该不能少了这个数！”
  他这厢回去预备银子，又王氏出面要留女儿在家里，便对徐兴道，
  “亲家翁，绣儿如今身怀有孕，这孩子性子软弱，又爱胡思乱想，我便想留她在娘家住一阵子，也好好好安慰她一番！”
  徐兴点头道，
  “亲家母说的对，志茂出了事儿，我也正忧心儿媳身子，有亲家母照顾我便放心了！”
  这厢将韩绣留在了韩家，徐兴自己回去凑银子，江氏闻听得要花四五百两银子，不由的有些心疼，又见大儿媳没有跟着回来，不由嘟囔道，
  “茂儿出了这样的事儿，她不说帮衬着家里，倒是躲到了娘家去……”
  徐兴闻言不由大怒喝道，
  “休要胡说八道！这次志茂的事儿若不是有亲家翁在当中周旋，大郎是甚么个情形都不知晓呢！你将大儿媳留在家里，难道是要她挺着大肚子，一面操持家务，一面担惊受怕么？”
  顿了顿又道，
  “你这做婆母的遇事不见当家理事，也不见安慰家中小辈，倒是成日里哭哭啼啼，埋怨这个，埋怨那个，你有个做婆母的样儿么？”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出去，却是往小妾房中去了，江氏恨得咬牙，
  “有事便是让我担着，无事便宠着那骚蹄子！我……我这是造了甚么孽！”
  那头韩府里，韩绣闻得公爹回去凑银子，想了想便对王氏道，
  “徐家公账里倒是有银子，只若是拿出来为志茂打点，只怕下头兄弟们都要不满了！”
  徐家兄弟多，且徐志茂是因着那茶社被牵连，平日时茶社里的收入徐志茂大部分给了妻子，只少少的一部分才交到了公中，现下因着这事儿动用公中的银子，只怕会引得兄弟们不满。
  在心里默默算了算道，
  “我们前头也存了些银子，要不然……这银子还是我们自己来出吧！”
  王氏却是眉头一皱道，
  “你们那银子本就是私下里攒的，家里人都不知晓，你现下拿出来如何解说，且先等一等吧，志茂这事儿还未了呢，说不得以后还有出银子的时候！”
  只卫武此人办事，即是想让他们承这个人情，又怎么会收他们的银子，徐兴过去打点时，却被卫武给拦了回来，只说是上下都已打点过了，若是再使银子便过犹不及了，却是让徐兴的银子原样拿去，又原样拿了回来。
  徐兴这厢喜滋滋的又来谢韩世峰，
  “亲家翁果然人面广，你那锦衣卫的朋友果然十分仗义，看来还是亲家翁有本事……”
  却是没口子的称赞韩世峰，倒是让韩世峰惭愧之余，对卫武的不喜不知不觉减轻了三分。
  如此，有卫武照拂着，徐志茂在诏狱里并未受苦，每日里好吃好喝，无事便读书，呆了二十日之后，便有个查无实据的定论，之后由卫武亲自带了他出来，送上外头徐家接应的马车，徐志茂拍着卫武肩头道，
  “大恩不言谢，我们兄弟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了！”
  卫武笑眯眯也拍了拍他道，
  “尽在不言中！”
  徐志茂回家了，自然是阖家喜欢，这番洗漱一遍便去岳家接妻子回府，夫妻二人见面，韩绣是热泪盈眶，徐志茂忙哄她道，
  “夫人快快止了泪水！这阵子害得夫人担惊受怕是我错，还请止了泪水，也免得肚子里的孩子跟着伤心！”
  这厢好不易哄得韩绣高兴起来，又过去拜别岳父岳母，却是跪在地上大礼参拜，以谢岳父出手相救之恩，韩世峰应道，
  “我也曾对你父亲说过，女婿是半子，我为你奔走不过是份内之事，如今你平安归家，将绣儿接回去，好生照料于她，便不枉我们对你一片心意了！”
  “是！”
  徐志茂忙应道，
  “小婿谨遵岳父大人吩咐，必不能亏待了绣儿！”
  夫妻二人双双把家还，王氏与韩世峰也是松了一口气，王氏却是对韩世峰道，
  “此事武哥儿出了大力，怎得也要谢他才是，若是使银子谢人反倒生疏了，倒不如在家里设宴相请如何？”
  韩世峰闻言眉头一挑，
  “我们家几时与他不生疏了？”
  王氏惊诧道，
  “武哥儿不是一向与我们家亲近么？老爷怎得会这么说？”
  韩世峰听了长叹一声，颇有无力之感，
  “这小子的水磨功夫真是太厉害了！”
  无奈点头道，
  “这事儿我们是欠了人情，自然应当还的！”
  王氏听了欢喜连连，忙回头吩咐苗氏道，
  “走走！我们去拟个菜单子出来，即是要请人，自然还是要拿出些看家的菜式招待客人的！”
  苗姨娘看了老爷一眼，见他神色怪异，好似十分纠结一般，
  “老爷他……”
  王氏看了一眼韩世峰哼道，
  “他这是自家要自寻烦恼，且不必理会他！”
  说罢拉着苗氏走了，待到了后头无人之处，王氏才悄悄儿对苗氏道，
  “那卫家的武哥儿，你可曾见过？”
  苗氏想了想道，
  “前头大小姐与二小姐成亲倒是见过几面的……”
  顿了顿回想道，
  “是个十分英武不凡的小郎君！”
  王氏笑道，
  “他如今做了锦衣卫的千户，可是正五品的官儿，让他来做我们家三女婿，你觉着如何？”
  苗姨娘闻言一愣继而狂喜，拉着王氏手道，
  “夫人，若是能让三小姐嫁给卫大人，奴婢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了！”
  王氏闻言哈哈大笑，
  “我倒是想让他做我们家三女婿，只老爷那处却有些不情愿呐！”
  苗姨娘素来没有主见，听说是韩世峰不肯点头，立时便有些慌了，
  “老爷……老爷为何不肯，难道是那卫大人有何不妥当之处么？”
  王氏忙摆手，
  “休要胡想，人家好着呢！人生的英俊，仪表堂堂，又是正五品的官儿，以后前途无量，老爷不肯点头，不过就是文官自命清高的毛病犯了，瞧不上人家是锦衣卫……”
  王氏这厢不过寥寥几句，便将爱女心切的苗姨娘拉了过来，这一妻一妾二人便私下里结盟，一心想要说服固执的韩世峰成全这桩婚事，韩世峰不知，韩绣自然更是不知，只待到这一日从书院归家，见得王氏正让人四处打扫，便惊奇的问道，
  “母亲，这不年不节的，怎得让人打扫起宅子了？”
  王氏笑眯眯道，
  “今儿你大姐姐与二姐姐都要回来，又请了客人上门，自然是要打理一番的！”




第三百二十一章 来登门

  韩绮闻言心头一动，
  “母亲请了谁？”
  王氏笑道，
  “自然是请了卫家的武哥儿！前头你大姐夫的事儿，他出力甚多，怎得也要谢一谢他的，头三天你父亲便已正式下了帖子，还请了徐亲家一家人呢！”
  韩绮也是知晓前头卫武出力之事，正自心里有疑惑呢，只苦于卫武这阵子一直在衙门里，二人一直不得相见，没法子问个究竟，今日也不知能不能寻着机会独处。
  王氏这厢笑眯眯看着韩绮，目光很是慈爱，
  “三姐儿，你同为娘说心里话儿，前头你说过愿嫁卫武的话，如今可是作数？”
  韩绮一听便知其意，不由得是心头乱跳，
  “要宴请卫武，母亲又问这样的话，难道是父亲松了口，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想到这处饶是她再沉稳也不由的脸上潮红，心儿乱跳，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王氏喜道，
  “好好好！母亲知道了！”
  却是推了她进去，
  “先进去洗漱一番，换一身好衣裳再出来见客！”
  韩绮微红着脸回转后院自己的闺房之中，想着时间还早着呢，便预备着先沉下心练字再说，只她坐在那处提笔练字，后头桃李却是翻箱倒柜，弄得砰砰做响，韩绮无奈回头看桃李忙忙碌碌半点儿不歇的样子，便出声问道，
  “你这到底是在做甚么？”
  桃李忙得额头见汗，闻言抬头一面扯袖子擦汗，一面应道，
  “小姐你这般聪明，难道还不知晓夫人的意思，您与卫爷的婚事这是有眉目了，今儿晚上你必是要好好准备一番才是！”
  韩绮又是好笑的问道，
  “我与他的事儿有了眉目，怎得你倒比我还高兴？”
  桃李闻言却是长舒了一口气道，
  “小……姐，自从奴婢跟了您，便知晓您同卫爷的事儿，这心里啊是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
  生怕这么私下来往又暗中亲近，若是二人婚事不成，这……这三小姐可怎么办啊？
  如今眼看得老爷夫人都请人上门了，想来也是乐见其成的，届时卫爷再请了媒人上门，将这亲事一定，那便是有名份了，自己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下了！
  韩绮见她倒是比个老妈子还操心的样儿，不由好笑，便问她道，
  “你对我的婚事这般尽心，你自己的婚事怎得不见你操心？”
  桃李闻言脸上一红应道，
  “奴婢即是三小姐的人，自然是由着三小姐安排的！”
  韩绮听了偏头想了想问道，
  “那癞痢头与李莽都对你有意，你可是有意嫁给他们其中一个？”
  癞痢头和李莽对桃李如何，主仆二人都是心照不宣的，这也是韩绮头一回当着面向桃李提起他们，
  “他们每日里守在书院外头，那是风雨无阻，寻着机会便过来说话……”
  韩绮微笑着看桃李渐渐绯红的小脸，觉着自家这丫头真正是美艳不可方物，难怪便是书院里的许多师兄师弟们，都要寻机会溜过来偷瞧自己的丫头了。
  “……你可别跟我说，你半点儿都不明了他们的心思？”
  桃李咬唇半晌才摇头道，
  “奴婢……奴婢不想嫁！”
  这言下之意自然是对他们二人没有半分心动喽！
  韩绮点了点头，对她正色道，
  “我知你原是好人家的女儿，之后家道败落才被卖为奴仆的，我也怜惜你好好的人才，不能委屈配了小厮下人，待再隔两年，便还了你自由之身，任你自由婚配如何？”
  桃李闻言立时流下泪来，跪下来给韩绮叩头道，
  “多谢三小姐！三小姐予奴婢的大恩大德，奴婢来世结草衔环都要报答的！”
  韩绮笑着让她起身，
  “快快起来吧！”
  桃李这才起身，擦干净眼泪想了想道，
  “奴婢给您去灶间烧水，您不如现下就先沐浴一番的吧！”
  韩绮见她还不忘记打扮自己的事儿，便哭笑不得的应道，
  “现下里灶间只怕正在预备晚上的宴席呢，你觉着有空余的灶给我热水洗浴么？”
  桃李想了想无比遗憾道，
  “小姐说的是……”
  却还是不肯放弃道，
  “那奴婢还是过去瞧瞧，说不得有热水呢！”
  韩绮拿她无法只得点头道，
  “去吧！”
  桃李忙小碎步跑出去了，不多时便提了一个桶回来，喜道，
  “小姐，灶间里的婆子设想的周到，就是算着主子们要用水，便留了一个灶专用来热水的！”
  韩绮无奈只得被她拉到了净房之中洗沐一番，这厢通体舒畅的出来，坐在窗前一面看书，一面等着头发干。
  这时节苗姨娘也过来了，她与桃李在今晚的宴会上，乃是不谋而合，合力将韩绮按到了妆台之前，又在脸上敷上了苗姨娘的密制保养之物，韩绮实在无法，只得扔了手中的书，将自己当做了木偶人，任二人随意摆弄，直到从头到脚焕然一新，这才算是逃出了“魔掌”。
  她们这一番折腾，外头天色已是渐黑了，苗姨娘便打发桃李到外头去瞧瞧，不多时桃李便急急忙忙的跑回来了，
  “姨娘，原来卫大人早就到了！”
  苗姨娘一惊，
  “早到了？”
  桃李应道，
  “说是一个时辰前都到了，现下正在老爷书房里说话呢！”
  韩绮闻言也是一愣，却是没来由的一阵紧张，忍不住去猜度父亲与卫武到底谈了些甚么？
  卫武那人虽说八面玲珑，但并未读过多少书，更不是父亲心中满腹经纶的好女婿人选，若是父亲突发奇想，想要考校他的学问，那可真是半句都答不上来的！
  若是惹得父亲更加瞧不上他，这……这……可如何是好？
  向来沉稳内敛的韩绮难得有些慌乱紧张，绞着手指头在屋中来回踱了两圈，想了想眼珠子一转，吩咐桃李道，
  “你把五小姐找来！”
  桃李应声去了，不多时小韩缦便被牵了进来，现下的小韩缦已是到了长身子骨的年纪，原来婴儿胖的小脸渐渐消瘦下去，颧骨凸出之后，便显出一张小脸的精致来了，又衬着她那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倒显得眼睛大得过份了些，幸得有挺俏的小鼻梁和红艳艳的小嘴儿分摊了人们的视线，才不会让她那一双眼显得太过突兀。
  这时节的小女孩子都有些干瘦，柳条一般的小身子，细长腿儿，细长手，能看出来以后必是比姐姐们都要高的个子，这厢被桃李带进来，见得到处铺放的衣裳，立时欢呼一声扑上来道，
  “三姐姐在选衣裳么？”
  韩绮笑着点头对她道，
  “今儿有客人到，你可知晓？”
  韩缦点头道，
  “知道，前头武哥哥去见父亲，我瞧见了！”
  韩绮闻言笑道，
  “原来我们小五儿已是瞧见了呀！”
  便吩咐她道，
  “你去帮姐姐去听听，你武哥哥在书房里同父亲说些甚么呀？”
  韩缦有些不想动，一双眼在房中各色的衣裳上打转，韩绮便许诺道，
  “你若是打听到了，三姐姐便让桃李给你梳一个好看的发式！”
  韩缦闻言大喜，重重点头道，
  “好！”
  当下也不用人催，自己就拔腿往外头跑去，看着她那小身影颠颠儿地消失不见，三人便是相视一笑。
  韩世峰的书院在前院，后院的丫头婆子们是不能去的，可这门禁自然禁不了小韩缦，韩绮想打听便只有哄小韩缦出马了。
  她们在这处换衣裳梳头，侍弄得差不多了，韩缦便蹬蹬蹬的跑回来了，笑眯眯对韩绮道，
  “三姐姐！”
  “小五可是听到他们在说甚么了？”
  韩缦摇头，
  “没有！不过……我听见父亲笑了，还有四哥哥也在笑！”
  韩绮听了立时心头一松，暗道，
  “果然还是武哥厉害！”
  她自然不知晓，前头在北镇抚司里，卫武便有法子哄得韩世峰与他相谈甚欢，而今日卫武应邀登门自然不能空手而来，却是带了祝允明的《草书古诗帖》。
  这位祝才子乃是本朝初年的四大才子之一，此帖是他晚年所作，集欧体之骨、颜体之雄又有褚字之秀，虞字之腴，被文坛推有草圣遗风，韩世峰自诩乃是清贵的文人，对这样的东西自然是求之不得，心里虽警惕着这小子心怀不轨，但实在见猎心喜，确实是舍不得说出不收的话。
  于是韩主事的一颗心啊，又是欢喜得了当世名帖，又是懊恼自己禁不住诱惑，又是暗恨这小子太会投自己所好，又是觉着惭愧不应受这小子收买，这诸般心绪在心里翻来滚去，好不受折磨！
  最终还是禁不住心中的欢喜，拉着卫武向他教授指点这中华文字之美来，结果却是大大让他惊喜，这姓卫的小子虽说不是文人，但好似也读过几日书，肚子里也有些墨水，说起历代名家大作，倒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又说起这《草书古诗帖》来，也是能点评出一些东西来的，“倒是言之有物！”
  韩世峰暗暗道，
  “看来这小子也不是全然一窍不通！”
  心下对卫武的恶感又减了两分，他却是不知卫武为一番言语，却是花了三天专请了人一字一句的教授，由他生生给背下来，才有了今日在他面前的侃侃而谈。




第三百二十二章 宴会间

  说起来卫武为三小姐用心至此，若是不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笔者只怕都要被诸君打死了！
  韩世峰这厢又叫了儿子韩谨岳过来陪客，韩谨岳见着卫武自然又是一番亲热，三人在书房之中说的热络，不久便听得外头老仆人来报，
  “老爷，大姑爷一家到了！”
  韩世峰闻言只得起身，小心翼翼将那字帖收入盒中，放入隐蔽之处给藏好了，这才出书房迎客，在他身后卫武与韩谨岳却是一左一右紧紧的跟随。
  徐家人到了，韩世峰去前厅与王氏汇合一起迎客，徐兴夫妻先是与韩世峰夫妻见礼，又由韩世峰引见了卫武，徐兴笑着拱手道，
  “前头去北镇抚司衙门倒是无缘与卫大人见面，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杰，气宇不凡啊！”
  卫武忙拱手谦逊道，
  “徐世伯过奖了，前头世伯过来时，正逢小侄在外头办差，实在分身乏术，倒是怠慢世伯了！”
  徐兴笑着摆手道，
  “哪里！哪里！若不是卫大人出手相助，犬子现下如何只怕还未可知昵！”
  韩世峰听了心里暗暗一哼，
  “实则他这话都是轻了，若是徐志茂谋反的罪名坐实了，别说是他，便是整个徐家都要跟着遭殃，卫武这救得可不止是徐志茂一人啊！”
  卫武却是拱手笑道，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徐兄本就不曾做过谋逆之事，无罪开释乃是迟早之事，小侄却是并未做出多少力的！”
  徐兴笑呵呵道，
  “卫大人实在太谦逊了！”
  众人步入正厅，又有徐志茂过来向卫武道谢，又为他引见自己的几个兄弟，正在客套间，外头又报二小姐与二姑爷回来了，韩纭夫妻进来又是行礼，正厅之中好一番热闹，之后便男女眷分开，各自说各自的话。
  韩绮也出来与众人见礼，韩纭这时节才听说了徐志茂的事儿，坐在下方，双眼瞧着正与江氏说话的王氏，脑袋歪到韩绣耳边悄声问道，
  “大姐姐，这般大的事儿为何不派人来报给我，我虽不能救出大姐夫来，但陪着你说说话还是成的！”
  韩绣也同样悄声应道，
  “是母亲让不告诉你的……她说你性子急躁，知晓了只会干着急，平给人添乱，还不如不告诉你，图个家里清静！”
  韩纭闻言气得绝倒，
  “这是我亲娘么！怎得这般编排我！”
  韩绣笑得不行，应道，
  “你虽小不了我多少，但我还是能隐约记得你刚出生的样子，若是中途没人调包的话，你……应该是亲生的！”
  韩纭听了又是一阵气苦，作势挽袖子，气呼呼上下打量韩绣，半晌才瞪着她的大肚子泄气道，
  “哼！看在你如今金贵的份儿上，我……我放你一马！”
  说罢撇过脸去，瞧见一旁神不守舍的韩绮不由奇道，
  “老三，你今儿是怎么了？怎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韩纭虽说性子粗，但这感觉是真敏锐，韩绮忙笑了笑道，
  “没有的事儿……”
  说着岔开话题道，
  “二姐姐这阵子在家里做甚么？二姐夫可是想好去何处为官了么？”
  一说起这个，韩纭立时来了兴致，便拉了韩绮道，
  “老三，你读的书多，你帮我参详参详？”
  韩绮也来了兴趣，
  “那二姐夫是想去何处？”
  韩纭应道，
  “我同你二姐夫都不想呆在京城里，想到地方上见见世面……”
  顿了顿又道，
  “如今的大庆若是想见世面的话，我想着除了苏杭一带便没有别的了，你觉着可是？”
  韩绮想了想应道，
  “确是如此，不过苏杭乃是出了名的富庶之地，便是在那里任一个知县那也是油水不少的……”
  顿了顿道，
  “相应的，想去的人自然不少，后头有靠山的人，自然也是很多的……”
  想了想道，
  “不过二姐夫乃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又有父亲在其中为二姐夫运作，想去苏杭倒也不是不成的！”
  韩纭连连点头道，
  “我也是这样同你二姐夫讲的，不过……”
  她眉头一皱道，
  “不过夫君他说苏杭两地虽是富庶之地，但当地的富商世家盘根错节，同气连枝，若是为官的想去做一番事业，只怕是举步维艰，倒不如去那穷乡僻壤，民生不济之处，反倒能干实事！”
  韩绮闻言微微一笑道，
  “二姐夫是个有志气之人！”
  韩纭却是不愿，
  “那苏杭多好啊！富甲天下，物资丰富，若是去了那偏远的地方，生活艰难倒也罢了，怕只怕穷山恶水出刁民，听说还有那不满朝廷施政，明火执仗攻击县衙的呢，这官儿做不做倒在其次，可不能把小命给丢了吧！”
  说罢韩纭便拉着韩绮的袖子问道，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韩绮笑着点头道，
  “二姐姐说的很对！”
  韩纭却不想她这般敷衍，
  “老三，你可不能和稀泥，你二姐夫很敬重你的学问，你说话他必是听的，你去劝一劝他，让他打消那念头，我们去苏州不好么？”
  韩绮想了想应道，
  “此事还是要看二姐夫的意思，我们若是强劝了他去，到了那里二姐夫不能一展抱负，蹉跎了岁月，又委屈了自己，以后若是怨起二姐姐又当如何呢？”
  韩纭细一想，倒也是这样！
  不由发愁道，
  “我倒不是怕生活艰苦，只总不能让他做官儿，把小命做掉了吧！”
  韩绮便又笑，
  “二姐姐所说的事情，不过乃是个例，也不是全数都这样……”
  说罢想了想道，
  “今日二姐夫必是要同父亲谈一谈的，不如等到他同父亲谈过之后再说吧！”
  韩纭无奈只得点头，
  “那便再等等吧！”
  这厢下头人将菜肴摆放上桌之后，韩世峰夫妻便请了众人入座，分了男女主次入座之后，男席里自有韩世峰与徐兴向卫武致谢敬酒，卫武连声称不敢，只是笑着道，
  “小子不过做了些小事，倒劳动伯父如此款待，实在是愧不敢当……”
  他们在那处说话，江氏却是问王氏道，
  “亲家母，这位卫大人是个几品的官儿，家里可是娶妻了？”
  王氏乃是常年厮混在官宦家眷场中的老江湖，闻弦知雅意，听江氏这么一问立时便知晓对方的意思了，心中暗道，
  “这可是我看上的三女婿人选，怎得也不能让你这程咬金给我半道截胡了！”
  当下便笑道，
  “说是在锦衣卫里做了千户，至于这家中嘛……倒是没有细问！”
  江氏闻言哦了一声再没说话，王氏还当这事儿就此过去了，却没想到宴席间隙，江氏却是寻了自家丈夫，对他道，
  “那卫大人看着年纪轻轻，生得又是仪表堂堂，也不知可曾婚配……”
  徐兴听是自家夫人一提，便知晓她的意思，想了想问道，
  “夫人的意思是想为卫大人保媒？”
  可自己家里都是小子，就是没一个姑娘呀！
  江氏应道，
  “我那娘家侄女小婵今年刚好十五了，模样也好，瞧着倒是与卫大人十分般配，老爷不如打听打听？”
  徐兴不比韩世峰古板，闻言暗暗盘算道，
  “锦衣卫乃太子近卫，卫武年纪轻轻已是做到了千户一职，以后说不得就是一个镇抚使甚至是指挥使，若是能结了这门亲事，于我们家也是有大大的好处的！”
  想到这处点头道，
  “这事包在为夫身上了！”
  却是将这事儿给全权揽了过去，江氏欢欢喜喜的回转席中，一脸的得意与兴奋，看得王氏心中纳闷。
  之后男眷席间，徐兴便趁着酒酣耳热之际，寻了个机会问卫武道，
  “敢问贤侄年方几何啊？”
  卫武笑道，
  “小侄今年已是十八有余了！”
  徐兴心里一算，卫武比夫人那侄女正是大了三岁，正正好啊！
  当下又问道，
  “卫大人如今可是婚配？”
  卫武笑道，
  “小子不成器，没有姑娘家能看得上小子，因此一直不曾成家！”
  徐兴闻言大喜，
  “即是如此，那老夫为……”
  这话还未说完，一旁的韩世峰却是笑呵呵的转过头来，一手勾了徐兴的肩头道，
  “亲家翁，你们在这处嘀咕甚么……休要想借着说话躲酒……来来来！我们干一杯！”
  却是生生将徐兴的话给岔开了，徐兴无法只得转过去与韩世峰吃酒，间其又屡次想转过来同卫武将话题扯回来，却都被韩世峰给岔开了。
  待到了后头韩世峰索性冲着卫武连使眼色，
  “武哥儿，你吃了这许多酒，只怕是醉了，先到后头歇一歇吧！”
  卫武会意笑着起身，果然到外头吹风，转头看了一眼隔壁厅中，再转过去向侍立在一旁的下人问明了净房在何处，便迈步出去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不死心

  那一席里韩绮看着卫武出去，便也不动声色的将手上的酒一抖，却是散了小半杯在身上，这西域来的葡萄美酒，虽说味美但极污衣衫，若是不趁着才染上便脱下来洗，多待上一会儿便洗不掉了！
  韩绮忙起身告退，众人也未起疑，任她领着桃李出去了。
  主仆二人到了前院与后院相接的月亮门处，果然见得卫武的身影在门边一闪，韩绮回头示意桃李望风，自己刚迈步进去，一旁便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细腰一揽拉到了墙边的阴荫下头，
  卫武将韩绮虚虚的拢在怀里，低头笑问道，
  “三小姐，好一阵子不见，可是想我了？”
  他吃了酒，说话时便有酒气混着男儿灼热的气息拂过脸上，韩绮忙偏过头去，却被他在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韩绮吓得忙伸手去揉，
  “待会儿还要出去见人呢，你可别咬出牙印了！”
  卫武便低低的笑，黑暗中只双眸闪动着盈盈光泽，
  “那……三小姐到底是想不想我？”
  韩绮咬唇瞪他一眼，还是应道，
  “想……”
  卫武这才满意的亲了亲她的额头，
  “三小姐，今儿我总算是能明正言顺的登堂了，想来入室的日子亦是不远了！”
  韩绮又瞪他一眼，问道，
  “你休要同我说大姐夫的事里头，你没有动手脚！”
  卫武闻言嘿嘿的笑，
  “果然瞒不过三小姐！”
  韩绮气得拍他胸口，
  “你……你怎么这样！若是大姐夫有个甚么，你……你让我如何同大姐姐交待，她还怀着身孕呢！”
  卫武心中暗道，
  “我这也是被逼无奈，要不是你那老子太过固执，我又何必出此下策！”
  嘴上却是应道，
  “三小姐放心，我有分寸呢！咱们大姐夫在诏狱里可是好吃好喝，半分也没有受苦，反倒是能安心读书，我瞧着他字儿都精进了不少呢！”
  韩绮又忍不住瞪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讲！”
  卫武笑嘻嘻道，
  “若没有大姐夫出这一把力，我还不知何时能等到老泰山相邀呢！”
  韩绮此时也无暇去计较他口上占便宜，低低问他，
  “你……下头打算怎么办？”
  总不能再将家里人弄一个进去，再卖好给家里，好让父亲把自己嫁给他吧！
  卫武却是笑得很是狡黠，
  “运气好的话，说不得这两日便能让老泰山松口了！”
  韩绮抬头借着外头的灯光，打量他神色，
  “你……你不会又想使阴招儿吧？”
  卫武笑道，
  “哪儿能呢！这一回可不用我动脑子！”
  借力打力总是可以的吧！
  韩绮刚要再追问，外头桃李却是出声了，
  “小姐，来人了！”
  韩绮忙推开卫武，却被他拉过来在脸上重重香了一口，二人这才急忙分开，一个进去，一个闪身出来，桃李也跟着进了内院，不多时便有婆子匆匆过来，到韩绮的房门外问道，
  “三小姐，您可是换好衣服了，夫人派老奴过来问问！”
  里头桃李的声音传来，
  “已是换好了，即刻便出来！”
  里头两人手忙脚乱的换了衣裳，又看了看发饰没有凌乱之处，这才推了门出去，与那婆子一起去往前院了。
  那头卫武却是回转了前堂之中，也没有回席间，只在外头坐着吃茶，不多时徐志茂也出来透气，见得他在坐，便笑着过来道，
  “卫兄！”
  卫武对他一笑，回头招呼下人再奉上香茶，对徐志茂笑道，
  “志茂兄，如今你我兄弟更加亲近了，不如序齿论论长幼？”
  徐志茂笑道，
  “自是应该！自是应该的！”
  结果二人一论果然是徐志茂要大些，已是年方二十有二了，卫武自然便是小的了，却是拱手叫了一声，
  “兄长！”
  “武弟！”
  二人相视一笑，正要说话，又听得有人在一旁叫了一声，
  “好啊！你们在这处论起了兄弟，倒是将我们兄弟置于何地啊？”
  二人转头一看却是夏文彬与韩谨岳，卫武忙起身笑道，
  “是兄弟我的错，倒是漏了夏兄与谨岳！”
  夏文彬过来道，
  “正正好，我今年也是二十有二，乃是年尾生的，倒不知大姐夫是哪一月生的？”
  徐志茂笑道，
  “我是八月生日，看来还是要做这个大哥的！”
  三人一笑又瞧向韩谨岳，韩谨岳叹一口气耸耸肩头道，
  “反正我就是最小的呗！”
  四人都是哈哈一笑，坐下吃茶说话，徐志茂便对三人道，
  “为兄前头已是由先生取了表字，乃是秀山二字，倒不知三位兄弟可是有字？”
  韩谨岳乃是头一个应道，
  “我还小，父亲还没有给我取字！”
  此时男子及冠又或是成亲入学之际，由长辈先生赐字，韩谨岳还小并无表字，夏文彬便应道，
  “小弟的表字也是先生所赐，取的是清延二字！”
  三人又瞧向卫武，卫武苦笑一声道，
  “小弟即未读书，又家中无有长辈，倒是一直不曾有表字！”
  二人便笑道，
  “那倒是无妨，叫一声武弟便是了！”
  四人这厢说说笑笑，便谈起外头见闻来，那三人都在京中少有见识，又听说卫武南下，跟着陛下捉拿宁王谋逆反叛，便问起其中详情，卫武讲起此事自然不同韩绮，他乃是亲身亲历之人，说起来自然是更加真实。
  这男子无论文武都对战场杀敌有向往之情，听卫武说起如何引蛇出洞，又如何智擒宁王，便是听过一遍的韩谨岳都是听得瞪大双眼，津津有味。
  又听卫武说起那宁王府中种种珍宝财物，奴仆美婢无数，夏文彬不由恨恨道，
  “宗室之祸如今已是动摇国家根本，若是再不整治，则江山不保矣！”
  徐志茂闻听得他如此放肆之言，是吓了一大跳，瞧了卫武一眼，出声劝道，
  “清延，不可妄议政事，更不可涉及宗室！”
  锦衣卫干得就是这纠察不法，监督市井舆论之事，这当着锦衣卫的面妄议宗室，实在是胆大了些！
  卫武见状哈哈一笑道，
  “秀山兄不必如此谨慎，锦衣卫虽说有监督市井舆论之责，但这就只是在家中发发牢骚而已，若是连这个都要管的话，那我们锦衣卫便是人人长了十八双耳朵也是不够用的！”
  夏文彬自己也觉失言，但话都说出口了，便索性说下去，当下长叹一口气道，
  “我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必也应当分君之忧，宗室如今已成了我大庆毒瘤，若不早日想法子根治，日后必将毁国误民啊！”
  夏文彬所言倒是实话，想当年太祖立国，便打着主意要他们朱家的江山万万年，这位太祖爷爷幼时生活艰辛，尝遍了人间苦难，因而便想着保后世子孙一个衣食无忧，生活安逸，只他老人家却是不知，之后自己的儿子将藩王宗室们都当成了猪来养，无事时这些人便只能睡女人生孩子，有些藩王一生能有一百多个儿女，之后子生孙，孙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矣，到了本朝时这些吃白食不干事宗亲，已是成了朝廷的一大累赘，大庆朝廷本就穷，日子过的紧紧巴巴，每年还要花费不少的钱粮来养亲戚。
  且这些亲戚们还不肯安份守己，在自己的地盘上不是欺男霸女，就是强占民田，时不时还要来个造反夺位之类的，弄得历代皇帝也是十分头疼，但碍着祖宗家法也不能让这帮子人统统滚蛋，因而到如今弄成了这一副局面，怎不叫朝中有识之士对宗室深恶痛绝？
  徐志茂也是叹气道，
  “此乃是皇帝的家务事，也不是朝臣们能干涉的，还是要皇帝陛下能自己下决心才是！”
  不过当今的少年皇帝只怕没这魄力动宗室的！
  四人正在这处议论朝政，却见得又有一人从里头转了，负手说道，
  “茂儿，怎得议论起国事来了？”
  却是那徐兴出来了，徐志茂几人忙起身，徐志茂应道，
  “父亲，我们兄弟几个不过就是酒后胡言，随意聊聊罢了！”
  徐兴却是正色道，
  “休要妄议国事，朝中大事自有阁老们与诸位大人们决断，还不是你这未入仕途之人可以随意议论的，你们现下最应当的是做好眼前事，手中事才是正经！”
  几人忙躬身行礼道，
  “是！”
  “进去吧！”
  几人忙迈步进去，徐兴却将卫武叫住了，
  “贤侄且留步！”
  卫武忙停下脚步回头笑道，
  “世伯有何事吩咐小子？”
  徐兴微微一笑，伸手一拍他肩头道，
  “贤侄过来坐，倒是真有一桩事儿想同你讲！”
  二人又回去坐下，便听得徐兴摆了一副和蔼面孔问道，
  “贤侄啊！所谓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贤侄今年也是十八有余了，可曾想过婚姻大事啊？”
  卫武闻言心头暗笑，
  “这就是来了！”
  面上却是做羞赧状，抠着脑袋垂头道，
  “这个……小子粗人一个，又常年奔波在外，想来是无有姑娘愿意嫁给小子！”
  徐兴哈哈一笑连连摆手道，
  “贤侄真是太过谦了！你生得是仪表堂堂，又前途似锦，只要放出风去，想来那上门说亲的媒人必是要踩破门槛的……”




第三百二十四章 你多嘴

  徐兴说着顿了顿，
  “这个……老夫岳家舅哥倒是有一位千金，年方十五，生得也是花容月貌，知书达理，不知贤侄可是有意？”
  又笑了笑，使右手扯了左手的袍袖，在卫武面前虚画了一条线道，
  “贤侄若是有意，老夫可在当中这贤侄牵线搭桥……”
  “这个……”
  卫武微一沉呤，徐兴见他好似有些意动一般，忙接着补充道，
  “我那岳家的舅哥乃是在外头为一任知县，官声清廉，是一员干吏，去年外察得了一个优，如今正谋求着回京任职……”
  却是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儿自家舅哥的好处，又夸赞自己夫人那侄女生得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一派天上有，地下无的架势，卫武听得倒是无甚，只一旁那偷听的人却是忍不住迈步出来了，哈哈一笑道，
  “亲家翁这是在做甚么呢？”
  徐兴正说在兴头上，一抬头见韩世峰出来了，便笑眯眯道，
  “亲家翁来得正好，我正想为卫贤侄说一桩好姻缘呢！”
  韩世峰听得脸色黑如锅底，瞥了卫武一眼，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厉色，卫武摸摸鼻头起身，
  “世伯真是太抬举小子了……”
  看了一眼韩世峰道，
  “不过……这个……小子已经有心仪的小姐了，如今正打算着上门提亲呢！”
  “哦……”
  徐兴闻言大失所望，想了想却还不想放弃便问道，
  “是哪一家的小姐啊？论身份背景可是能与我那侄女相比？”
  “这个……”
  卫武又看了韩世峰一眼应道，
  “小姐的父亲在京中为官……”
  “哦……”
  徐兴一听人家的家世比起自己那舅哥来是只高不低，便又问道，
  “那小姐相貌如何啊？我那侄女可是真正的美貌过人，老夫是决计不会骗你的！”
  “这个……”
  卫武又瞧了韩世峰一眼，
  “这位小姐同样生得貌美如花，且才情过人，诗书文章可胜男儿，小子对小姐是一往情深，今生是非卿不娶的！”
  徐兴闻言大失所望，韩世峰却是脸色稍缓，暗自爽快在心里，徐兴还是不死心道，
  “贤侄不如先去相看相看，待比较之后再做决定？”
  韩世峰终是忍不住接话道，
  “武哥儿即是有了心仪的小姐，便应当从一而终，三心二意非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啊！”
  卫武却是一脸委屈的应道，
  “小子对小姐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只无奈老泰山对小子不甚满意，迟迟不肯点头啊！”
  韩世峰哼一声，顺口说了一句令他后悔不已的话，
  “你又未上门提亲，怎知不会点头！”
  卫武闻言如奉纶音，双眼发亮，冲着韩世峰一躬到底，口中道，
  “伯父所言甚是，小子即刻便回去请媒人，想来老泰山看在小子忠贞不二，一片痴心的份上，必是会点头答应的！”
  说话间当真就转身往外走去，那火急火燎的样子似生怕那位小姐今晚上便要出嫁一般，倒是将徐兴弄得个一头雾水，在后头连声唤道，
  “贤侄！贤侄！要提亲也不必慌在这一时嘛！”
  韩世峰却是后头暗自懊恼，抬起手来在自己的脸上虚虚的打了一下，
  “真是……灌了三杯马尿下去便管不住嘴了，明知那小子顺杆爬的功夫一流，叫你多嘴，现下要如何收场？”
  有心想把脸一抹，待卫家的媒人上了门，给他来个装傻充愣把亲事给拒了，只他终归自认乃是谦谦君子，一言即出驷马难追，翻脸不认账的事儿，好似是真做不出来，只得一脸懊恼又后悔又气忿，喉咙里似吞了一个大蛤蟆，是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只能冲着卫武消失的背影干瞪眼！
  这时节众人出来了，问卫武这主客为何急匆匆的离去，韩世峰阴沉着脸不说话，徐兴却是一脸的茫然道，
  “贤侄……他着急回家请媒人……”
  “请媒人作甚？”
  “向……心仪的小姐……提亲！”
  众人闻言都是好笑，徐志茂笑道，
  “武弟这也太心急了吧，怎得见风就是雨，明日请媒人不成么，偏偏今儿晚上便要去，这早一晚迟一晚的，那小姐也不会跑了！”
  夏文彬也笑道，
  “且让他去吧！谁知晓呢，也许迟了一时半刻，小姐不会跑，老丈人要反悔呢？”
  众人都是一阵善意的哄笑，只两位韩家女婿都未察觉自家老泰山，那黑的不能再黑的脸色！
  那头女眷的一桌上，王氏听得卫武匆匆离去的消息也是吃惊不小，
  “这武哥儿……有了心仪的小姐，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哎呀呀！
  那我们家绮姐儿可怎么办？原还想着趁着今晚的宴会，向卫武提一提婚事呢，结果前头有徐家夫妻横插一杠，后头这人都跑了，这婚事还怎么提？
  早知晓他已是心有所属了，那我便不应当向绮姐姐提起这桩婚事的！
  真真是行事太过莽撞了！
  想到这处王氏不由的懊恼不已，瞧向韩绮的目光是满怀歉意，只韩绮听得是一脸的惊诧，
  “武哥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即是主客都先走了，众人各怀心思便没有闹酒的兴致，之后徐家人起身告辞了，韩纭夫妻也离开了，韩世峰便将韩绮叫到了书房，端坐在那里沉呤半晌不曾开口，倒将韩绮弄得心中忐忑，
  “父亲，叫女儿来……是有何事吩咐？”
  韩世峰又想了想这才问道，
  “绮姐儿……你可是想清楚弄明白了？”
  见韩绮有些不解的瞧向自己，便应道，
  “你……可是想清楚了，当真要嫁那卫武么？”
  韩绮咬唇重重点了点头，
  “父亲，女儿今生是非他不嫁了！”
  韩世峰闻言长叹一口气，看向窗外半晌才应道，
  “你即是主意已定，为父便不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韩绮闻言大喜，忙起身盈盈拜倒，
  “女儿叩谢父亲成全！”
  韩世峰又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道，
  “你是个聪明孩子，当也知晓卫武年纪轻轻便升任了千户一职，以后说不得真有做上镇抚使又或是指挥使那一日，为父……只怕护不了你的周全，一切便只有靠你自己了！”
  韩绮闻言一愣，旋即便立时红了眼圈儿，韩世峰思虑的周到，他那大女婿与二女婿乃是文人，只要做官便要有被韩主事拿捏的一日，两位女婿总对岳家有两分忌惮的，韩世峰便不怕他们对女儿不好。
  可锦衣卫不同文官，他乃是皇帝亲卫，升赏贬罚都是由皇帝一言而决，吏部管不到那儿去，且卫武此人的本事韩世峰看在眼里，心中明白，他但有飞黄腾达的一日，便不会将小小的吏部主事看在眼中，但若有对不住女儿的一日，韩世峰是当真没法子护着韩绮的！
  只这短短一句却是道尽了一片慈父之心，听得韩绮是泪珠儿在眼眶之中打转，跪下来对韩世峰道，
  “父亲对女儿的……关爱之心，女儿……女儿铭感五内……此生都无法报答！”
  其余的话却是再说不出来了，只泪珠儿滚滚而下，韩世峰长叹一声道，
  “罢了！也不求你如何，便只唯愿你平安喜乐便好！”
  当晚韩世峰并未回房，却是自己在书房过了一夜，倒是将王氏与苗氏也弄得半夜无眠，一个觉着愧对三女儿，一个想着错失这般好的女婿，以后再去何处寻好人家！
  待到第二日一早便有媒人上了门，求见韩家老爷与夫人，王氏闻听得媒人上门还未会过意来，倒是韩世峰吩咐道，
  “将人请到堂上说话！”
  老仆便去请了人进来，那媒人进来，王氏定睛一看便诧异道，
  “原来竟是京师里有名的周媒婆！”
  这位周姓的媒婆可是京师里有名的官媒，相传此人极是能言善道，又会看面相人，为男女做媒那是十拿九稳，且但有成婚的都是婚姻美满，儿女双全，京里多少人家都想请这位说媒。
  只这位周媒婆因着名声在外，请她说媒的人家能从紫禁城排到通州去，一般的人家轻易可是请不动她的！
  周媒婆上来给二人行礼，开口道，
  “韩老爷，韩夫人，奴家乃是受了锦衣卫千户，卫武大人所托，特来向贵府三小姐提亲的！”
  王氏闻言先是疑自己听错了，忙又问道，
  “你说谁？”
  周媒婆笑道，
  “锦衣卫千户卫武，卫大人！”
  王氏这下子听明白了，立时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向韩世峰，
  “老爷！武哥儿请人上门提亲了！”
  韩世峰点头嗯了一声，想了想一点头，
  “好！”
  他这一个“好”字一出口，倒是将王氏与那周媒婆弄得个措手不及，周媒婆刚提了一口气，预备将那昨晚上连夜敲门，又付了大笔银子的英俊小郎君好好夸夸，却是被韩世峰这一个“好”字，弄得将一肚子的好话生生给憋了回去，不由得捂着胸口大喘了几口气，在心中暗暗道，
  “我做这一行这么多年，虽说在业界口碑不错，但凡知道的人家也是十分信任我的眼光，也是不会过多的拿乔，但总归一家有女百家求，总还是拿拿架子的，似……似韩老爷这般干脆的，倒是头一回见着！”




第三百二十五章 忙婚事

  那周媒婆反倒心里怀疑起来，便再确认道，
  “韩老爷，奴家乃是受锦衣卫千户卫武所托，向的是府上三小姐提亲，您……您……可是当真要点头答应了？”
  韩世峰一挥手道，
  “不必再问了，这事儿答应了！”
  回头又对王氏道，
  “去把三姐儿的生辰八字拿出来！”
  王氏还犹自呆愣愣的道，
  “老爷，您当真答应了？”
  韩世峰一瞪眼，
  “怎得……你不愿意？”
  王氏忙道，
  “愿意！愿意的！”
  忙过去拉了喜不自禁的苗姨娘往里头走……
  韩家这厢痛快的与卫家交换庚帖，周媒婆感觉这媒人钱是来得太过轻松了，一路都是笑着回去的，见着卫武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卫爷这婚事必是妥当了！您那未来的老丈人可是真是个痛快人儿啊！”
  知道的晓得两家早已互通了心意，不知道的还当是女儿嫁不出去，要栽给人家呢！
  卫武拿着那庚帖，也笑得嘴角扯到了后脑勺上去，又给了那周媒婆双倍的谢银，
  “以后的事儿还要请周妈妈劳累了！”
  周媒婆笑眯眯道，
  “不劳累！不劳累！我这话都还没有说上两句呢！”
  这样的“劳累”再来一百对！
  两家都是请了有名的苏半仙给二人合八字，那苏半仙捋了半晌，唇上的两片老鼠须，急得卫武差点儿揍人了，这才慢悠悠来了一句，
  “天作之合，三世的姻缘！”
  这八个字的批语，卫武听要耳中倒是不觉得，韩绮知晓了后，却是心头一跳，想起前世里二人那三次交际，却是不由的暗暗惊道，
  “难道这世上真有高人，果然能看出前世今生么？”
  继而又想，
  “我即能重生，必是有天机在其中，即是这世上当真有天机存在，必就有堪破天机之人！”
  如此一想倒觉得实属正常，想着那“天作之合”四字，便当是自己与卫武是前世有缘无份，今生从头再来，自然是欢欢喜喜的等着做新娘子了！
  之后两家是要商议聘礼的，韩世峰这人实在干脆，不嫁女儿则已，只要点头应允了，便不会为难人的，对周媒婆道，
  “聘礼不必太过丰厚，量力而行即可！”
  却是想着卫武虽做了五品的官儿，但他年纪轻，根基浅，想来家里也没有多少底子，只要对三姐儿好，倒是不在乎聘礼的！
  周媒婆闻言连称，
  “哎哟哟！韩老爷当真是难得的好岳丈，这女婿还没叩头呢，倒先心疼上了！”
  韩世峰清咳一声暗暗道，
  “谁心疼那小子！我是心疼我女儿，怕聘礼要多了，三姐儿嫁过去不好做人！”
  面上却是应道，
  “总归不过就是做个脸面，能过得去便成了！”
  周媒婆笑眯眯的去了，韩世峰便对韩绮提起此事，韩绮想了想，期期艾艾地应道，
  “父亲，他的银子都在女儿这里，聘礼简朴些倒也无妨的！”
  韩世峰闻言一挑眉头，
  “他的银子在你那里？”
  韩绮点了点头，吩咐桃李将自己的银匣子取来，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有不少存放银子的凭证，韩世峰粗粗数了数竟有万两之多，不由倒吸了一口气道，
  “这小子怎么有这么多银子？”
  韩绮应道，
  “他们锦衣卫的规矩，但凡办差便有赏赐又有抄家所得赃银，按着人数与功劳大小来分配，他自入锦衣卫来办差十分卖命，分了不少银子，除了留着家用的，全数都交给了女儿！”
  前头的银子就不少，后头宁王的案子里，卫武抄家就得了不少银子，在回京的路上就给了韩绮，如今卫武手里的银子却是追查宁王余党时得了的银子，还未来得及给韩绮，这才有银子备聘礼，若是不然，他只怕还要寻个机会来找三小姐，求未过门的夫人发放银两呢！
  韩世峰闻言沉呤半晌，哑然一笑，很是得意的道，
  “好好！果然还是我们三姐儿厉害！”
  韩世峰得意之余竟是莫名的有些同情起自己未来的亲家母来，辛辛苦苦养了儿子，做了官儿，有银子不往家里送，却给了未过门的媳妇，这样的儿子当真是白养了！
  之后韩世峰又将这事儿悄悄告诉给了王氏，王氏也是十分的高兴，
  “就知晓我们家三姐儿是有手段的！”
  这还未过门便能拿捏住夫君，实在当做闺阁女儿的楷模！
  又听得韩世峰可怜未来亲家母的话，不由嗔道，
  “你这分明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韩世峰听了哈哈一笑并不否认，只一旁的苗姨娘听在耳中却是暗道，
  “这有何好得意的，银子虽是一时给了我们家绮姐儿，可如今他们可是连人带银子全数给弄回家去了，还要贴补上我们家的嫁妆，明明就是我们吃了亏！”
  只这话她可不敢说给韩世峰听，若是激得老爷反了悔，那三小姐的婚事岂不是要泡汤？
  还是少说话，且让老爷夫人高兴一阵子吧！
  话说这男女婚嫁，如何能说得上谁吃亏，谁又占了便宜？
  不过就是两亲家少些算计，多些诚意，能一片真心对人，自然能换得人一片真心对你罢了！
  那头卫家得了消息，果然甚是感动，吴氏对卫武道，
  “韩大人与夫人果然仁善，如此倒更不能亏待了韩三小姐，若是不然……岂不是显得我们家太过小气！”
  在心里暗暗算了算道，
  “娘这里还有三百多两银子，你全数拿去添在里头吧？”
  吴氏老娘这可是下了血本儿的，这么些年省吃俭用，又后头卫武每月交的家用银子里，攒了这么些，如今全数都要用来给儿子娶媳妇了！
  卫武听了只是笑道，
  “娘，用不着您那些棺材本儿，这娶媳妇是儿子的事儿，怎得也用不着您老的银子！”
  吴氏还待再说，卫武却是对她道，
  “娘，您有这些银子还不如多做几身衣裳，您儿子我在外头一向交游广阔，这一回成婚只怕多少朋友都绕不过去的，届时五湖四海的朋友都要来，您老可要多做几身好衣裳，给儿子撑撑场面才是！”
  一番话说的吴氏转了心思，果然与那顾婆子翻箱倒柜的找料子去了。
  聘礼的事儿卫武是一手操办了，想着老丈人言明不可太铺费，便只备了二十四抬，只这二十四抬聘礼却是当真实在，乃是叫了四十八个锦衣卫的力士来抬，这些人个个都是有两膀子力气，身上有些功夫的，却是一路抬的呼哧带喘，杠子晃得吱呀作响，好不易到了柳条巷子韩府门口，已是将一众人累的都是满头大汗，王氏见了那沉甸甸，箱缝都被生生挤开的样儿，不由的笑眯了眼，忙吩咐人道，
  “快！快将预备的凉茶端上来！”
  韩忠等一众老仆人自去招待，王氏则是拿着聘礼的清单笑眯了眼，
  “这武哥儿真是实在，这可止二十四抬，便是三十六抬都有了！”
  这厢与苗氏一样样的点着，笑得都是合不拢嘴了，待到晚上韩世峰回来将那清单奉上，韩世峰看了却是叹气道，
  “这小子……送这许多东西来做甚么，留着银子以后小两口子自己花用不好么？”
  王氏便嗔怪道，
  “你这老丈人真正是不好伺候，别人送少了，你要怪人家怠慢了闺女，这送多了，你又嫌你闺女没有银子花，当真是怎么都有你挑刺儿的地方！”
  韩世峰闻言又叹气道，
  “夫人呐！你这收聘礼高兴，回礼要如何回您可想好了？”
  王氏听了笑容一滞，
  他们家乃是厚道人家，断没有只进不出的道理，卫家送了这般厚重的聘礼，他们的回礼自然也不能轻了，可如今他们手里的现银可是不多了，要置办回礼便手头紧张了！
  “这个……”
  王氏这时便顾不得高兴了，忙叫人把苗氏叫来，
  “我们去库里看看有多少东西，还要算算家里的现银，要预备着回礼呢！”
  二人急急忙忙要去盘账，便将在一旁等着人解衣脱靴的韩世峰晾着了，看着二人匆匆而去的背影，韩世峰忙叫道，
  “哎哎……老爷我这处还没有人伺候呢！”
  谁料二人头也不回，只王氏应了一句，
  “老爷您自己个儿动手吧！”
  说罢一妻一妾相携离去，只留下韩世峰一人在原地瞪眼，
  “妇道人家真是经不得事儿，就不能伺候了老爷再去吗？”
  家里多少银子，韩绮是心里有数的，待见过卫武的聘礼清单时，便知晓家里要回礼怕是有些难了，便去寻了王氏道，
  “母亲不必为回礼的事儿发愁，前头卫武已是派人来支会了女儿，说是女儿手里的银子尽可随意动用，不如……”
  她话还未完，王氏便知其意，不由嗔道，
  “这孩子……武哥儿给你的银子，那是你们小两口自己的，怎能拿到婚事上用？”
  说罢顿了顿又道，
  “你虽说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但从小到大都是同绣姐儿和纭姐儿一般看待的，她们出嫁时如何，你出嫁时也应当如何，决不会有厚此薄彼的，银子你仔细收好了，回礼和婚事都有母亲和你姨娘操办，你尽管放心就是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女先生

  王氏这嫡母当的，真是满京师都寻不出来的好，韩绮心中感动，便跪下来规规矩矩给王氏行了大礼，
  “母亲对女儿的厚爱，女儿不能报答万一，来世还愿做您的女儿！”
  王氏听了哈哈大笑道，
  “快快起来吧！要跪等成亲那日再跪也不迟！”
  说着摆手让她出去，
  “你自回去安心读书练字，别打扰我同你姨娘算账了！”
  韩家这头五天之后便抬了回礼，按着规矩应是减半的十二抬，同样也是塞得满满当当，吴氏听卫武念着清单，不由连连叹道，
  “这样仁厚的人家实在难找，你可要好好待三小姐！”
  卫武喜得咧嘴儿道，
  “娘放心，儿子自然会的！”
  自己这媳妇儿是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大力气求来的，旁人不知他自家可是一清二楚的，若是娶回来不好好待着，慢说是旁人便是自己都不肯答应的！
  如今韩绮与卫武的婚事便算是定下了，她便是卫某人未过门之妻了，若是无重大变故这便是定了终身，一辈子都不能改了。
  王氏这便思量着让韩绮停了学业，专心回家备嫁，对她言道，
  “你的婚事定在了明年的三月，这眼看着十月都要过了，算起来连半年都无有了，绣活儿是一样都未曾预备，不如待到月底便去向先生请辞吧！”
  韩绮闻言微一点头，
  “遵母亲之命！”
  前头两位姐姐便是如此，韩绮自然也是无话可说，只心里其实是舍不得的，她性子沉静内敛，不喜与人交际，却极爱读书，但凡往那书海里一钻，便觉着赵真宗实在是金玉良言，果然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有喜有乐也有悲有苦，有荡气回肠也有凄凉哀婉，有忠肝义胆也有阴谋诡计，有儿女缠绵至死不渝，亦也有负心薄幸见异思迁……
  书中的世界宽广博大，来自于真实的世界，却是比真实的世界更加精彩，在这里你可做男做女，做江湖侠客，做部堂高官，做绝世美人，亦可做奋进少年，读一本书无论诗经史义，又或是话本小说，志怪演义，都能如再做一回人，再活一世般！
  读书者，活一世却如历万世，身在一处，神游大千世界，玄如修道，乐比神仙，实在是千金都不换！
  韩绮看书，亦爱书院里的众位师姐妹，还有各位师长，便是其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她都是心中喜欢，一点一滴都舍不得！
  可她知晓，女儿家总归要嫁人，要相夫教子，也没有谁能一辈子呆在书院里的！
  虽是不舍，韩绮也不能不离开了！
  回到自己房中，独坐书案前，韩绮却是破开荒未读书，只是静坐发呆到了深夜，在黑夜之中默默流了许久眼泪，才暗暗劝自己道，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天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能得个如意郎君已是大幸，不能再贪求了！”
  自觉心里想得通透了，这才上床睡了！
  第二日便去了书院，求见了杨先生，杨濬闻听得她定亲之事，负手立在窗前，良久才长叹一声道，
  “女儿家自然都是要嫁人的……”
  言语之间甚是惆怅惋惜，半晌又道，
  “我所教的学生当中，你并不是天姿最出众的，却是最努力刻苦的，学问也算不得最好的，但却是心性最通透的，若是生做了男儿，为官必也是能造福一方，做学问说不得也是能小有名气的，可惜了！可惜了！”
  在窗前叹息了许久，想了想道，
  “我们承圣书院向来男女皆可入，先生亦是男女皆可任教，你回去问问……家中可愿你做书院的先生？”
  韩绮一愣半晌才应道，
  “杨先生实在太高看学生了，以学生的本事如何能教徒，只怕要误人子弟了！”
  杨濬一笑回头对她道，
  “你董先生便是十六岁在书院任教，你的学问比起她当年来只高不低，只不过性子比她柔了些，不过想来以你的机敏，不用横眉怒目也能让学生们乖乖听话的！”
  说罢又笑了笑道，
  “你也不用急着答复我，先回去好好想想再说，若是愿意我便去向山长推荐你，想来山长必是会点头应允的！”
  在这承圣书院之中，不光是学生入学要推荐，便是先生任教也是要有足以令人信赖的人推荐的，杨濬是关长山的关门弟子，自然是可以推荐人任教的。
  韩绮咬唇沉呤半晌道，
  “是，多谢先生厚爱！”
  当日回去却是先问了韩世峰，韩世峰闻言大喜道，
  “教书育人乃是替圣人传道授业解惑，实乃是最至高无尚之事，便是帝王将相见着先生都要恭敬行礼，且又是在承圣书院做先生，更是为世人所羡慕推崇，为父自然大力支持……”
  想了想又道，
  “三姐儿不必有顾虑，若是怕卫武反对，便由为父出面与他商谈！”
  韩绮想了想应道，
  “此事不必父亲出马，且待女儿先同他谈谈！”
  “好！”
  第二日韩绮便托了癞痢头传话，约见卫武，卫武闻讯而来见得三小姐不由眉眼带笑，上来握了她的手道，
  “三小姐可是想我了？”
  韩绮早知他见面必是要问这一句，便红着脸应道，
  “想的！”
  如今他们婚事已定，这满腔的情意是不必遮遮掩掩的，自然而然就顺着心意流露出来了。
  卫武喜得亲了她的小手一口，
  “三小姐，召了我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韩绮咬唇半晌却没有开口，卫武便又问道，
  “三小姐有何事要讲，但说无妨！”
  韩绮还是踌躇不言，卫武想了想却是变了脸，
  “你……你不会想悔婚吧？”
  说着话手上便重重的握紧了，疼得韩绮哎呀一声，卫武忙松手复又改抓了另一只手，
  “三小姐倒是说话呀！你这样子岂不是想急死我？”
  韩绮白他一眼道，
  “你想到哪儿去了，不过就是昨日我去向先生请辞，先生留了我在书院任教……”
  卫武一听原来是这事儿不由缓了脸色，拍着胸口道，
  “我还当是甚么大事儿呢！不过就是去书院任教，这有何为难的？三小姐若是喜欢便自去做就是了！”
  韩绮有些诧异问道，
  “我若是去任教，便要抛头露面，教女学生倒也罢了，许是还要教男学生的，武哥可是想清楚了？”
  卫武闻言皱了皱眉头，
  “教女学生倒也罢了，教男学生嘛……”
  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咬牙道，
  “罢了！即是三小姐喜欢，我自也不会阻拦，只教那些男学生时挑捡一下，生得太好的便别教了！”
  韩绮闻言哭笑不得，
  “我若是当真任了教，便是书院里资历最浅的，只怕就算要教也只会教那最末班的学生，若是男学生的话，多都在四五岁便启蒙了，小小的孩儿你吃甚么飞醋！”
  卫武听了立时放下了心，哈哈笑着抠后脑勺道，
  “即是如此，我便放心了！三小姐尽管随心所欲便是了！”
  韩绮却还是担心道，
  “你如今已是做到了锦衣卫的千户，正五品的官儿，我也算得官家眷属了，在外抛头露面怕要让你被人笑话……”
  卫武听了又是哈哈一笑，
  “这有甚么，我从小到大受人白眼，被人笑话的时候多了去了，这点算得甚么……”
  说罢又话风一转道，
  “更何况……三小姐能做承圣书院的女先生，那是多少官家女眷都羡慕不来的，只会是为夫的骄傲，怎会是笑话！”
  这情话儿说得，果然戳中了韩绮的死穴，立时面泛桃花，秋波含情的瞧向了卫武，她生得一双迷蒙眼儿，平日里正经说话倒不觉得，只但凡她动了情，眼波儿立时变得如那秋日的湖水，又清又澈，偏又罩上了一笼薄雾，似愁似怨，似嗔似喜，似有情意无限，似有那勾魂夺魄的漩涡，让卫武每每见着都想一头扎进去，淹死在里头不出来了！
  这厢一伸手搂了她，便低头去吻那红嘟嘟的香唇，
  “唔……”
  唇一相触，韩绮羞怯的想躲，却被卫武大手按了后脑，手臂微微往上一托，另一只手再在后腰上一扶，便让她踮脚仰头，向他奉上香唇。
  以前二人亦有不少亲密的时候，卫武虽说是无赖，但面对韩绮时，都是强压了自己那蠢蠢欲动的欲念，只这一回他总算是有了名份，终于能光明正大的亲吻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了，自然是毫不客气，想怎么来便怎么来。
  “唔……”
  待到他探出了舌头时，韩绮猛然瞪大了眼，伸手紧紧抓了他的前襟……
  “唔……”
  一对素白的小手，在他胸前似推非推，似拉非拉，似迎又拒，似拒又迎……
  半晌二人才喘着气分开，韩绮被他紧紧按在胸口上，隔着衣物都能听到他的心儿在砰砰乱跳，再伸手抚了抚自己个儿的胸口，觉得比卫武还快，不由暗暗道，
  “这……这是怎么了？以前他也不是没有亲过我，怎得……怎得就这次心跳得如此快？”




第三百二十七章 好主意

  前头也是说过，韩绮前世里，以一个未出阁的妙龄少女之身，在教坊司之中受苦，于男女之事上见得多了，却是半分没觉出其中的快乐来，反倒以为是痛苦恶心之事，虽知夫妻成亲必定会有此事发生，便只当是为了繁衍后代，传承家业勉力而为罢了。
  因而她前世里便时时的心中奇怪，教坊司里的姑娘们为何每每早上起床，便连口的埋怨，这个男人太过粗鲁，那个男人根本就是禽兽之类的话，却为何一个个到了晚上，又双眼含春的盼着男人来？
  又有为卫武争风吃醋的几位姑娘，说起此事都眉宇带俏？
  可是到了后来，小五儿韩缦死状甚惨，韩绮便彻底断了那点子好奇，视男女之事为天下第一号可怕之事了！
  “也许这样的事情，只有男人会觉着快乐吧！”
  韩绮一直如是想，待到与卫武两情相悦，他有时拉拉小手，亲亲小脸，亲亲双唇，因着卫武极有分寸，令得韩绮只觉着亲昵倒半分不觉着勉强与恶心害怕。
  “但今儿为何就同以往不一样了？”
  她自家抚着胸口只觉一颗心跳得飞快，脸上也似火烧一般，后腰处竟莫名的升起了一阵颤栗，韩绮咬紧了唇，依在卫武怀里的身子不由的轻轻发抖，卫武便当她是冷了，忙用力紧紧搂了她，
  “三小姐？”
  韩绮额头抵在他胸口，半晌才算是回复了平静，小脸儿仍是通红的抬头看他，
  “武哥，谢谢你！”
  卫武看了那水波荡漾的两汪秋水一眼，猛然一扭脖子抬头望天，
  “武哥？”
  韩绮一脸的疑惑，看着他抬手揉了一把脸，才低下头伸手又按下了她的头，
  “不过一桩小事儿，三小姐莫再使用那勾魂夺魄的法术了，再看我……今儿便不得善了了！”
  韩绮听得脸上更红了，抬手捶他，
  “同你说正经事儿呢……”
  卫武笑眯眯道，
  “这个倒也是正经事儿，只现下暂时搁置，待到了大婚之夜我们再议就是了！”
  韩绮白了他一眼，便听他问起嫁妆的置办起来，
  “即是不想离开书院便仍是继续进学就是，至于嫁妆里的那些绣品，也不必三小姐亲自动手，全在外头买就是了……”
  顿了顿又道，
  “三小姐不必客气，手里的银子尽管花用……”
  韩绮闻言只是摇头，
  “你的银子，我分文未动！”
  卫武闻言却是黑了脸，
  “甚么你的我的，三小姐这是要跟我分清楚么？”
  韩绮无奈道，
  “倒不是我不想花银子，只父亲和母亲说了，那些银子是我们以后成了亲，小两口过日子的本钱，嫁妆本就应是父母预备的，怎能花我们的……”
  卫武听了大为感动赞道，
  “岳丈大人果然是仁厚磊落的君子！”
  想了想又问道，
  “那家里银钱上可是能周转？”
  韩绮应道，
  “我瞧着只怕有些艰难，只母亲不肯收我的银子，武哥……不如想想法子？”
  卫武手抚了抚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眼珠子转了转道，
  “这事便交给我来办吧！”
  果然隔了两日，卫武便去寻了夏文彬，如今卫武与韩绮定了亲，这二位便是连襟了，见了面倒是比以前更加亲热了，夏文彬指了卫武笑骂道，
  “好啊！你这小子原来早就心怀不轨，只可恨我们竟没一个看出来你的用心的！”
  卫武笑着拱手道，
  “二姐夫别取笑小弟了，为了这一声二姐夫，小弟可算得是历经艰辛了！”
  夏文彬哈哈一笑道，
  “现下终能抱得美人归，你小子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顿了顿又笑道，
  “三妹妹性子温柔，又知书达礼，才气过人，她的学问便是我也佩服的紧，你小子倒是好眼光！”
  卫武听得人夸韩绮，倒比夸自己更高兴，笑眯眯拱手道，
  “多谢二姐夫夸奖！”
  夏文彬被他的厚脸皮呛得一翻白眼儿，忙让他上座，又叫小厮去叫了韩纭，
  “叫了夫人出来同她三妹夫见礼！”
  韩纭得讯出来，见得了卫武也是笑眯眯的，开口便问道，
  “三妹夫以后成了亲，可还在这梧桐巷里住？”
  卫武想了想应道，
  “这事儿还要待问过三小姐的意思，但凭她作主就是了！”
  韩纭闻言大喜道，
  “那我自去同老三商量去……”
  却是巴望着妹妹能与自己做邻居也好免了在家中寂寞。
  韩纭便留卫武吃饭，这厢急忙忙带了落英出去买菜，留下夏文彬问卫武道，
  “三妹夫公事繁忙，怎得有暇过来说话？”
  卫武笑道，
  “我这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有事求到二姐夫了！”
  夏文彬闻言就笑，
  “我一介书生，有甚么可以帮到锦衣卫千户大人的？”
  卫武笑道，
  “倒也不是甚难事，只不过我有一位朋友做买卖，前头请了一位账房先生，却是没想到那一位家里临时有事，便请了半月的假，我那朋友生意做得大，一时没有账房立时就有些施展不开了，我这一时也寻不到合意的人选，便想到了二姐夫你了……”
  夏文彬便问，
  “是甚么买卖？”
  卫武笑道，
  “我有个朋友在南边贩运一些鲜活海鱼虾等进京，转售给京中其他店铺，只此人目不识丁，于账目之上也是一窍不通，现下账房先生有事，便要请人帮着计算来往账目，临时替个十来日……二姐夫若是肯出手相助，自然还有酬谢奉上的！”
  夏文彬便笑着摆手道，
  “即是朋友帮忙倒是不在乎酬谢的，只不知……是去何处，又去几时啊？”
  卫武应道，
  “在通州，我那朋友在通州专赁了一间仓库做周转，二姐夫只需过去十日便成了！”
  夏文彬笑道，
  “即是如此，那何时动身？”
  卫武应道，
  “越快越好！”
  夏文彬想了想便道，
  “那便明日动身吧！”
  左右他这阵子都是闲在家中看书，去通州一趟便当散心，倒也无妨。
  到了晚间，韩纭夫妻请卫武用饭，韩纭听说卫武请了夏文彬，去通州十日帮人理账，又有酬谢可拿，不由对卫武更是喜欢了，便对他笑道，
  “以三妹夫的本事，寻甚么人寻不到，你这是看在三妹妹的面子上，看顾我们自己人呢！”
  卫武忙应道，
  “倒也不全是这般，我那朋友的买卖进出量大，他又是个不懂账目的，急需寻一位十分忠实可靠之人，旁人再是能干，也没有二姐夫这般可信，自然还是用自家人放心！”
  韩纭闻言与夏文彬相视一笑，都心中暗道，
  “这小子果然会做人，会说话，难怪得父亲岳父肯将三妹妹嫁给他！”
  第二日夏文彬果然去了通州，在那处帮人算账，韩纭就在家中关紧门户，静待他回来。
  待得十日之后，夏文彬却是带了满满一车东西回转，小厮上前叫门，
  “开门！开门！我们回来了！”
  落英听得熟悉的声音便过来开门，见得那满满一车的东西却是吓了一跳，
  “老爷这是从何处弄得这么多东西？”
  夏文彬笑眯眯从车上下来应道，
  “老爷我在通州那边赚了些银子，便买些南北货品回来给大家分一分！”
  韩纭闻声出来，见着不由喜道，
  “夫君这是发财啦？”
  夏文彬笑道，
  “不过是给人出出主意，得了些谢银，倒也称不上发财！”
  这厢进了家门，夫妻二人关起门来说话时才道了实情，却是他在那处给人做账，发现附近商家都是做水产的，这厢从四面八方运来了不少鲜活的鱼虾贩入京中，但是路途遥远，不少鱼虾到了通州周转时，便已是奄奄一息，这样的水产是不具卖相的，多半就会在仓库之中被挑捡出来，小部分被卖给附近的居民或是自家吃了，大部分却是抛弃到附近的荒地之中，任其腐烂。
  却有那卫武的朋友对他道，
  “这些鱼虾扔在此处，任其腐烂之后是恶臭冲天，来往之人无不掩鼻，即污了土壤又坏了水源，引得附近百姓对我们怨声载道，前头官府已是派人过来，勒令我等必须清理，若是逾期不改，便要罚银千两了，不知夏先生可是有法子帮我？”
  夏文彬听了果然绞尽脑汁想主意，半日之后便对自己那临时的东家道，
  “京师之中多数人家豢养狸奴，又有不少富贵人家乃是专为狸奴制作一日三餐，依小可愚见，不如将这些鱼虾挑捡出之后，立时杀死再以火烘烤，制成干物，运入京中售卖，言明乃是家中小宠专用食物，不可人食，想来应是有顾客上门的！”
  他这主意一出，众人都称善，
  “做成了干货，可以存放许久，卖给畜生吃的，价钱可便宜一些，想来必有人买的！”
  之后果然花了些铜板儿便请动附近百姓来帮忙收拾，又每家在家中灶上烘焙干鱼干虾，再统一收上来之后，送往京师中去。
  这东西送入京师之中，一经销售，果然反晌极好，因着这些干鱼干虾的成本早已计入了鲜活鱼虾之中，所耗成本不过就是一些人工罢了，实在少之又少，但京中人爱狸奴，十家有八家都要养，有那溺爱小宠的主人家，顿顿都要给自家小宠买鱼吃。




第三百二十八章 五百两

  有人见得那大街上有售卖这干鱼干虾的，价格算起来比自家去市集买便宜许多，且这里头即有海鲜还有河鲜，有鱼有虾甚至还有鳗鱼扇贝肉等品种繁多，又干货易存，多买些都无妨，一时之间是大受欢迎，用不了多久，四五车的干鱼干虾便售卖一空，还有人预定下一回的。
  这倒是给商家多辟了一条财路，众商家为谢夏先生献计，便众筹谢礼，却是有五百两银子之多！
  夏文彬见状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
  “不过区区随意想的小法子，怎得就值当这许多谢礼！”
  众商家却道，
  “先生这法子一举几得，即去了恶臭令百姓不再怨怼，又给我等辟了一条新商路，还有附近百姓也能因此做些零活，贴补家用，官府也不再寻我等麻烦，先生且说……这五百两银子值是不值？”
  夏文彬闻听得如此，只得谢过收下了，回来对韩纭道，
  “不过一个小主意便能几方获利，皆大欢喜，实在是始料不及！”
  如今夏文彬得了五百两银子，又有前头说好的酬谢，却是足足有五百二十两在手上，也算得小富一回了，自然是兴奋莫名！
  韩纭闻言满眼的星星闪动，崇拜道，
  “怎得是小主意，若是小主意为何他们受了这腥臭之苦日久，没一个人想到这处，这乃是夫君凭本事，凭能耐挣得银子，夫君好生厉害！”
  夏文彬在妻子崇拜的目光中，一阵的飘飘然，看着妻子红润的脸颊，嫣红的双唇不由的是一阵意动，过去拉着韩纭的手低声道，
  “这阵子我不在家中，夫人可是想念于我……”
  说着话，人却靠了过去，韩纭娇嗔一声，
  “这青天白日的，便不能等到晚上么……”
  说是这般说，人却已仰倒下去，双手还紧紧勾着夏文彬的脖子……
  夫妻二人这厢好一番亲热，待从房里出来时，外头已是灯笼高挂了。
  夫妻二人这才吩咐摆饭，边吃边说话，夏文彬对妻子道，
  “现下手里有了银子，先把大姐姐与岳父的银子还上才是！”
  韩纭点头，
  “我们明儿便回娘家去……”
  夏文彬想了想又低声道，
  “再给家里送一百两银子回去……”
  韩纭闻言心下有些不悦，不过终究还是点了头，
  “一切尽听夫君吩咐便是！”
  待第二日一早，夫妻二人收拾打扮刚要出门，却是遇上了卫武来访，见着夏文彬便挑大拇指道，
  “二姐夫好本事！”
  夏文彬忙笑着将他引到了正厅坐下，谦虚道，
  “小事一桩，怎得还传到三妹夫耳中了？”
  卫武笑道，
  “我那朋友将二姐夫一通好夸，我也是与有荣焉，不过今儿上门却是又有事相求呢！”
  夏文彬便问道，
  “又有何事要办呢？”
  卫武笑着拿出一张五百两银子的银票递给夏文彬，夏文彬眉头一挑，
  “这银子是用来做甚么的？”
  卫武便笑道，
  “我这不是还未成亲么，有心想孝敬岳丈大人，却是觉着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便只得托二姐夫帮忙了！”
  夏文彬也不是书呆子，想起前头韩纭向自己念叨，
  “我们家女儿多，前头连办了两场婚事，又给我们置宅子，现下卫武给的聘礼实在太丰厚了些，倒让家里捉襟见肘起来了！”
  他这么前前后后的连起来一想，不由的是哑然失笑，指着卫武道，
  “你呀你！想给未来岳家送银子……用得着这般拐弯抹脚么？”
  卫武闻言嘿嘿一笑道，
  “这不……也是没法子么！”
  咱们那老岳父的性子，二姐夫怕是比我更清楚吧！
  夏文彬想了想便将那银子收了起来，
  “好，我今儿过去便只说是我挣的银子，孝敬二老的，决不会提到你的！”
  卫武忙拱手道，
  “多谢二姐夫！”
  夏文彬笑道，
  “有甚么好谢的，你出银子，我挣面子，分明就是我占了便宜，应当我来谢你才是！”
  二人哈哈一笑，这才一起出来，夏文彬坐到车上与韩纭将这事儿一讲，韩纭很是为妹妹高兴道，
  “我早就瞧出来这卫武是个很不错的夫婿人选，果然没看走眼！”
  夏文彬闻言却是有些酸道，
  “那夫人瞧着为夫满意否？”
  韩纭听了却是眼珠子一转，拖长了声音道，
  “这个嘛……”
  见夏文彬脸上都要变色了，这才笑嘻嘻道，
  “自然还是我的夫君是天下第一喽！”
  夏文彬这才转嗔为喜，嘴上却是叱道，
  “巧言令色！”
  夫妻二人欢欢喜喜回了娘家，见到王氏便奉上在通州买的礼物，夏文彬便掏出来那银票，又加上前头，岳父母为他们购房出的银子，
  “小婿如今在外头赚了一笔银子，一来归还前头置宅子的费用，二来再奉上五百两银子孝敬岳母！”
  王氏见了那些银子不由吃惊道，
  “文彬这是做了甚么营生，怎得赚了这许多银子？”
  夏文彬笑着将前头的事儿一讲，只是将那商家酬谢的银子翻了倍，王氏听了笑道，
  “文彬果然好本事，瞧瞧……这便是读书人会动脑子，若是换了旁人多半就是挖个坑给埋了，哪里能想到制成干货卖给畜生吃！”
  只银子王氏却是不肯收的，
  “你家里如今也是难着呢，还是拿回家去吧！”
  夏文彬忙道，
  “自然是都有的，这一份是岳家的！”
  王氏不肯收这么多，便让苗氏取了三百两银子的银票来道，
  “归还购置宅子的银子收了，这五百两的孝敬，只收二百两，其余的你们便带回去，自用又或是给家中便凭你们高兴了！”
  夏文彬无奈只得将那三百两收下，当晚夫妻二人待到韩世峰回府，一起用过了饭才回转梧桐巷，席间韩纭悄悄儿问韩绮，
  “你以后若是嫁过去，可会住在梧桐巷里？”
  韩绮想了想应道，
  “一切旦凭武哥做主！”
  韩纭听了笑道，
  “你们两个倒真是心有灵犀，他说让你作主，你说让他作主，你们这是还未成亲便一条心了！”
  说着挤眉弄眼的笑，韩绮被她笑得脸上发烧，却是轻声道，
  “我知晓二姐姐这是想我们姐妹们在一处，不过二姐夫不是要出外当官么，别是我嫁过去，你又走了！”
  韩纭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出，不由泄了气，
  “我还想着你能来陪我呢！”
  时下里的闺阁妇人多是被关在后院之中，能说话的只是丫头老妈子，娘家也少回，韩纭又没有孩子，自然觉得无聊寂寞了！
  这事儿，韩绮再聪明也没法子帮忙，只得暗暗祈祷送子娘娘早些送个又吵又闹的孩儿给韩纭，也免得她无事可做！
  只这之后韩绮没想到的是，送子娘娘果然听到了她的祈祷，送了一个十分爱哭闹的小娃儿给韩纭，却是让她足足好几年都不得安生，便向着韩绮抱怨道，
  “早前没有孩子时便盼着孩子来，到如今有了孩子，我便又宁肯将他塞回去当没有生过一般！”
  韩绮闻言只能缄口不言，只王氏却是为外孙儿辩护道，
  “你还好脸说别人，你自己小时便是如此，这孩子就是随了你！”
  一句话便将韩纭满腹的抱怨给生生压了回去。
  却说韩家收了二女婿二百两银子，果然手上要宽松了许多，倒是不提，却说夏文彬便将那三百两银子还给了卫武，卫武苦笑道，
  “这岳家太过仁厚正直，有时好似也不是甚好事！”
  夏文彬笑道，
  “有这样的岳家是你我的福气，以后待成了亲，好好孝顺岳父岳母便是了！”
  他倒是觉着岳家好，回到自己家中安康伯府上，将那一百两银子上交，夏鸿见了便笑道，
  “怎得手上有银子了？”
  夏文彬便将自己那事儿又给讲了一遍，这一次自然不说是一千两了，夏鸿笑着点头道，
  “好好好！以后即是要出去做官之人，不光要道德文章，圣人教诲，也要处置实务，关注民生，你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为商人们解难，也是十分能耐了！”
  夏文彬笑道，
  “父亲谬赞了，只儿子出去一趟倒也确是有些收获的……”
  原来夏文彬在那通州给人做账，却见得那南来北往的商船，运来的货物甚么都有，而因着自己那临时东家做的是水货买卖，倒是跟着见识了不少海边来的新奇玩意儿，又有跟船而来的商行伙计，操着与中原不同的言语，讲起官话来甚是吃力。
  夏文彬无事时便同他们说说话，十句里头能听得懂五句，勉勉强强能将人家的意思弄明白，倒是知晓了不少南边的见闻，甚么有那红毛绿眼的外邦人，开着数丈长的海船，想与我们大庆通商，甚么那满刺加如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开了六艘大船，船上将了数门佛朗机的大炮，甚么满刺加是我们大庆的蕃国，上头的人长的黑头黑脑，胸小胯宽，形如磨盘，甚么这些红毛怪到了大庆，就有穿着黑衣袍的，下船来告诉他们天上有一个神，他们都是神的使者，只要信仰他们便能永远不死，诸如此类在京师见不到的奇景。
  夏文彬不由对海边的种种异事，升起了好奇之心！




第三百二十九章 借银子

  夏文彬自己在通州时便再三思量，预备去往南面为官，只不去那富足的苏杭江浙，却是想去广州府，见识一下那些伙计们口中的红毛怪，听一听那些穿着黑衣，四处舍施的人口中所说的天父到底是个甚么样子？还有那些人带来的可以自动行走的小人，钟表等又是甚么样儿？
  只他心里也是拿不定主意，便借着回家的机会问一问父亲夏鸿的意思，夏鸿闻言想了想道，
  “广州一地，地处南端，天气四季炎热，又多蚊虫瘴气，北地之人过去多有水土不服之状，你身子一向不太健壮，去了那处怕是难以适应……”
  说罢看了看他道，
  “此事你还需慎重些为好！”
  实则此事在夏鸿看来，儿子就是自找苦吃，好好烟花繁华之地不待，跑去广州府做甚么？
  夏文彬闻言眉头拢了拢，
  “那让儿子再想想吧！”
  知子莫若父，夏鸿一看夏文彬的神情，便知他这主意是打得极正，轻易不想变了，心中暗叹，
  “这孩子自小便性子倔强，认准了的东西，从来就不能更改！”
  想想便道，
  “你岳父乃是老吏部了，对于各地官员的任职必是十分有经验的，你不如问一问他的意思？”
  夏文彬应道，
  “是，原也是打算着问过父亲的意思，再问一问岳丈的意思的！”
  “嗯！”
  夏鸿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眯眯领着儿子出了书房，正遇上秦氏过来相请，见了夏文彬便嗔怪道，
  “你这孩子，手上也不宽绰怎得大手大脚的花用，纭儿也不知劝着你点！”
  夏文彬笑道，
  “母亲还是莫指望她了，听说要回家里来，便吩咐着下头人一劲儿往车里装东西，这也是儿子拦着，若是不拦着只怕家里都要搬空了！”
  秦氏脸笑成了一朵花，嗔怪道，
  “一个两个都是不节俭的性子，也不知怎么过的日子！”
  夏文彬这话，分明就是替自己妻子脸上贴金，但秦氏听了嘴上虽怪，但心里却着实是高兴的，一旁的夏鸿听了却是心中暗道，
  “以前老二读书都读得有些傻气了，这搬出去没有多久，性子改了不少，连话也会说了，果然孩子们还是要出去历练才对呀！”
  三人这厢说说笑笑着出去正厅，一家人坐着吃饭，又听夏文彬说起在通州的见闻，又如何为人开了财路，大嫂蒋氏闻言却是暗暗冲夏文耀递了一个眼色，夏文耀面有难色，却被妻子自肋下戳了一记，无奈只得忍痛点头。
  待到吃罢饭，兄弟二人坐着说话，夏文耀便对兄弟言道，
  “前头嫁妹子家里欠了不少账，哥哥我也是在外头借了不少银子，如今那帮子人催得紧，兄弟若是手头松泛些，不如先给哥哥我应应急如何？”
  夏文彬闻言想了想点头道，
  “这一回出去挣了五百两银子，给了家里一百两，又还了岳家的一百两银子，又花银子买了些土特产，如今手里剩了二百多两，不如便给哥哥二百两吧！”
  夏文耀闻言大喜，
  “那太好了！有了兄弟这二百两银子，我去衙门里便不怕面对同僚了！”
  夏文彬点头应道，
  “银子我都交给韩氏了，待明儿派了人给哥哥送回来！”
  夏文耀点头，兄弟二人这处商议好了，夏文彬回去问韩纭要银子，韩纭却是恼了，怒道，
  “五百两银子刚到手便没了，若是花用在父母那处倒也罢了，你这么私下给了哥哥，也不知几时能还？”
  夏文彬便应道，
  “兄弟之间讲甚么还不还的，即是哥哥手头紧便给他就是了！”
  韩纭气结，
  “你倒是说的轻巧，你手里紧时，怎得也不见他出手相助？”
  说罢气着一屁股坐到床边，背过身子不离他，夏文彬过去好一番温言相劝，这才将韩纭哄得答应明日将银子送回去，只自己却被赶到了书房去睡，看着那紧紧关闭的卧房门，夏文彬无奈摇头，
  “没法子，顾了兄弟情义，便只能生受媳妇的气了！”
  倒是心甘情愿去睡书房，只到了夜里孤枕单身没有媳妇儿的软玉温香，却是睡得不甚安稳，一晚上醒了好几次。
  第二日一早，韩纭起身到堂上用饭，见得丈夫眼下青黑，正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不由心中一软，白了他一眼转头叫落英，
  “你把那钱匣里的两百两银子给家里送去……”
  顿了顿道，
  “顺便问一问婆母，前头她做的宝相花的花样子还在不在，给我带回来！”
  说罢主仆二人之间交换了一个只她们才自己明白的眼色，落英这才行礼出去了，夏文彬见这银子总算是送出去了，也是松了一口气，忙拉着韩绮的手笑道，
  “夫人真是宽宏大度！”
  韩纭哼了一声，不理会他，心里却在暗暗道，
  “我的银子岂是那般好拿的！”
  为免不与夫君起争执，银子是保不住的了，但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给，必定要让公公婆婆知晓，以后也不怕老大赖账。
  落英那头果然去了安康伯府，到了府里先去拜见老夫人，说了韩纭要宝相花的花样，秦氏笑道，
  “这孩子真是的，昨儿我还在问她，在家里做些甚么花，可要我这里的花样子，她只说不用，怎得今儿又想来了！”
  落英笑道，
  “回夫人，我们家少夫人也是今儿一早才临时想起来要绣那宝相花，又知晓夫人您这处的花样子多，才打发奴婢顺便过来取的！”
  “顺便？怎得……还有旁的事儿？”
  秦氏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个……”
  落英抬手挡在嘴边，却是讪讪笑道，
  “这个……也没甚么事儿……”
  秦氏见她这模样更是奇怪了，
  “落英，你老实说话，你们家少夫人有甚么事儿，要遮遮掩掩的办？”
  落英还在踌躇，秦氏却沉了脸，
  “若是不说，便派了人去请二少夫人回来说话！”
  下头人作势在去请，落英忙应道，
  “夫人，您……您可别派人去，也……也甚大事，只是昨儿大爷同二爷借了两百两银子，今儿二少夫人便派了奴婢送过来……”
  秦氏闻言眉头一皱，
  “老大同老二借银子作甚么？”
  落英应道，
  “二爷说是前头家里借了不少银子，大爷在衙门里还欠着同僚的债，便同二爷借了银子去还！”
  秦氏听了眉头松了又紧，想了想一挥手道，
  “即是如此，你先去老大那处，花样子待会儿给你！”
  待得落英走了，秦氏身旁的嬷嬷上来道，
  “夫人，这前头娘娘入了宫后便送了银子回来，这府上欠的账已是还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了，怎得大爷还在外头欠着债呢？”
  秦氏冷哼一声，
  “他那……那里是给家里还账，分明就是给蒋氏娘家还账……前头蒋氏的兄弟蒋二在外头打残了人，人家要他们赔一大笔银子，蒋家人摆不平，还将伯爷请过去做说客，看在伯爷的面子上，虽说银子减了半，但也是一笔不菲的银子想来以蒋家的财力必是付不出来的，蒋家在外头定是借了不少债……”
  他们这是仗着老二不在家里，不知晓这事儿，便扯谎骗他！
  秦氏心下大怒，
  “老二那性子虽说孤傲了些，但却是极重情义的，若是老大好好同他道明缘由，老二怎么不会答应？偏偏要扯这样的谎话，这为了小舅子骗自己兄弟，当真是作得好兄长！”
  秦氏恼了儿子，更恼了媳妇，
  “若不是蒋氏在一旁撺掇，老大也不至如此！”
  老大实则是个热心仗义的孩子，只就是耳根子软，禁不得人家软语相求，再有蒋氏大着肚子，她如今正是金贵着呢，只怕是正趁着这时节才逼得老大向兄弟开口的。
  秦氏坐下来稍一思量，便将这其中的事儿给想明白了，想了想便吩咐婆子道，
  “大爷若是下衙回家，让大门的人报一声，请了大爷到我这里来说话！”
  “是！”
  待得天将黑时，夏文耀回来了，果然应召来见秦氏，
  “娘，您叫我？”
  夏文耀进来便问，秦氏看了他一眼，
  “坐吧！”
  只简单二字，却让夏文耀后脊骨一阵发凉，他自小就是个调皮性子，小时要挨打时亲娘便是这样的口气，表面听得温柔无比，实则内里暗藏了“杀机”，夏文耀忙陪笑道，
  “娘这是有甚么事儿要吩咐儿子，尽管叫个人来支会一声便是，何必弄得这般郑重？”
  “哦，没甚么……”
  秦氏状做不经意的拍了拍膝头的尘土，
  “就是想问问你媳妇儿兄弟在外头借的债可是还清了？”
  夏文耀一听便知道自己的事儿发了，忙扯着嘴角勉强笑道，
  “娘……这……这事儿您怎么知道的？”
  秦氏瞪他一眼道，
  “休要以为是你兄弟在我跟前告的状，不过是你弟媳的丫头送银子过来，让我撞见了……”
  说罢一拍桌面，
  “砰……”
  “老大，你如今是越发长进了，为了小舅子哄骗兄弟的银子了！”
  夏文耀被她拍得一个激灵，苦着脸道，
  “娘，我……我这只是一时周转，之后必是要还的！”




第三百三十章 回娘家

  秦氏等得就是他这一句话，闻言神色微敛，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自然是应当还的，不过……这事儿你要自己去同你兄弟说清楚，银子你是借来做甚么，不能有半点隐瞒……”
  夏文耀忙应道，
  “儿子自然应去向兄弟说明的！”
  秦氏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你预备怎么还你兄弟的银子？”
  夏文耀忙应道，
  “待得手头宽裕了，立时就还！”
  秦氏却道，
  “你兄弟只那么点儿银子，你还忍心骗他给你，你也别说甚么有银子便还……”
  说着顿了顿道，
  “这事儿为娘做主了，你每月里有个散衔武骑尉的十六两银子，一个月十两银子给你兄弟……”
  夏文耀立时苦了脸，
  “娘，这……我在五城兵马司的俸禄本就不多，这眼看着蒋氏肚子一天天大了……”
  秦氏瞪眼道，
  “你们吃住都在家里，不用花银子，蒋氏的肚子为娘也是给你照顾的妥妥贴贴的，你少在外头吃喝几回，这银子便省出来了！”
  夏文耀还想再争一争，
  “那……平日里的应酬不能少呀！”
  秦氏抬手给了他一下，
  “你妹子未入宫的时候，你的应酬也不少，怎得不见你哭穷，还有银子在外头赁房子住，现下做了国舅了，又还有皇帝赐的武骑尉可领干饷，怎得反倒没银子花了？”
  “这个……”
  夏文耀是真没话说了，秦氏白他一眼，这才道，
  “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爹也快回来了，跟我一同去迎他！”
  “是！”
  夏文耀这厢跟在秦氏的身后，到大门外迎了夏鸿回府，秦氏便笑着道，
  “老爷，让老大伺候您换了衣裳，我们这便可以开饭了！”
  夏鸿有些纳闷的看着后头垂头丧气的老大，
  “怎得了，让你娘训了？”
  夏文耀不敢说话，秦氏却是哼一声道，
  “这事儿待会再说，伯爷还是先去洗漱一番吧！”
  待到父子二人从房里出来，外头厅上已是摆了饭，蒋氏也在一旁伺候着，父子二人坐下，便让婆媳二人也坐下吃饭，秦氏这才对夏鸿道，
  “伯爷，昨儿老大同老二借了二百两银子，妾身想着老二的手头也紧，便预备每月从老大的武骑尉月银里扣下十两给老二，直到还清为止，您瞧着可是能成？”
  夏鸿闻言一惊，
  “老大，你同老二借银子做甚么？”
  夏文耀支支吾吾不敢应声，一旁的蒋氏却已是满脸涨红，她暗地里撺掇着丈夫以还家中债务的借口，向兄弟借银子，打得就是不想让二老知晓，进而赖账的主意，现下婆母这一手分明就是洞悉了她的意图，这是出手敲打她呢！
  秦氏看了蒋氏一眼，却是回应夏鸿的话，
  “孩子大了，自然有他用银子的地方，不过老二也是不宽裕，也不能让老二两口子在外头紧巴巴过日子，这事儿妾身做主了！”
  说罢霸气十足的瞥了一眼夏鸿，夏鸿立时会意，忙点头道，
  “一切尽凭夫人就是！”
  当天晚上秦氏才告诉了夏鸿详情，夏鸿也是有心恼大儿子，连声道，
  “夫人做的对，夫人做的对！”
  待到了第二日，秦氏伺候着夏鸿出了门，却有婆子来报，
  “夫人，大爷那院子里闹起来了……”
  秦氏一挑眉头，
  “大清早的闹甚么闹？”
  婆子应道，
  “说是今儿大爷出门问少夫人要银子，少夫人只说没有，二人便起了口角……”
  说罢看了秦氏一眼，
  “大爷说是往日里银子都够用，怎得现下家里封了伯了，日子倒不好过了！”
  秦氏闻言冷冷一笑，
  “看来老大也不是真傻到家了！”
  这分明就是蒋氏拿去贴补娘家了，前头没有扣着他们银子，倒也显不出来，如今她不过稍稍压了压老大的用度，这蒋氏的底细便漏出来了！
  想了想便哼道，
  “哼！且让他们闹去，你们谁也不许去打听！”
  这一闹却是闹了好几日，到最后夏文耀连着几日都不着家了，蒋氏大着肚子哭到了秦氏的面前，秦氏这才叹一口气对她道，
  “女人家嫁了人便要分得清娘家与婆家，娘家应帮便帮，但不能帮的，是万万不能乱插手的……你也别怪我排揎你那娘家，你那兄弟几个就没一个昌盛的，这一回是打残了人你贴银子，下一回又是甚么事儿要贴银子，我们家便是有金山银山也不敢搬的……”
  说罢又冷笑一声道，
  “你能帮衬娘家便是仗着有安康伯府，有皇后娘娘，可若是失了丈夫的欢心，你便失了依仗，你娘家人会高看你一眼么……”
  这厢深深看了她一眼，
  “孰重孰轻，你自己应该清楚！”
  蒋氏哭着回了后院，却是不得不承认婆母所言是至理，夏文耀如今是没有纳妾，只她一个正室夫人，可若是他在外头呆久了，心玩花了，给自己弄一个两个的回来，那只怕都是够呛了！只现下丈夫都不回家了，她便是想低声下气的哄人，也是见不着人影儿啊？
  想到这处便又抚着自己的大肚子，哭了起来
  “都怪那韩氏，送个银子非要大张旗鼓，我看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那丫头先去的婆母院子，之后才到了自己这院子来的，结果丈夫一回来就被婆母叫去了，若说不是故意的，打死她都不信！
  自此蒋氏便与韩纭暗暗起了罅隙。
  那头韩纭却是同样气恼，等到夏文耀来向兄弟吞吞吐吐说明借银子的缘由之后，夏文彬也只有无奈点头，
  “娘怎么说便怎么办吧！”
  待得夏文耀一走，韩纭便揪着夏文彬道，
  “你这是甚么哥哥，怎得去帮着外人？”
  夏文彬心里也觉着恼火，只得应道，
  “这事儿娘不是出面了么？每个月还我们十两银子……”
  韩纭气道，
  “一个月十两，二百两银子就是两年，我们要等两年才能收回银子，若是遇上急事要用怎么办？”
  夏文彬叹道，
  “我也没法子，那二百两银子早被大哥给了蒋家，他也要不回来了！”
  韩纭自然也知晓是要不回来了，可这心里怎么想怎么憋屈，
  “好不易手里松泛了些，被你这么一闹，我们还要每月巴巴的指望着他们送银子来！”
  我这放债的倒成了讨饭的了，这是甚么道理？
  夏文彬便安慰她道，
  “夫人不必着急，待为夫做了官儿，有了俸禄自然便能养家了！”
  说起这事儿，韩纭更加生气，
  “你想了这许久到底是想明白没有？”
  夏文彬道，
  “且待我再请示过岳父他老人家……”
  韩纭正愁满腔的怨气没地儿诉说呢，拉了他起身道，
  “即是如此我们即刻就过去……”
  早一天离开京师，早一点离婆家远些，也免得又被夏文耀哄骗！
  小夫妻这便收拾了出门，马车出了巷口却是迎面遇上，一身飞鱼服端坐在马背上，顾盼自若，英俊潇洒的三妹夫。
  卫武见得二人便拱手笑道，
  “二姐，二姐夫这是往哪儿去？”
  韩纭见着他总算脸上有了笑模样，
  “正预备去柳条巷子！”
  卫武闻言眼前一亮，
  “这几日公事繁忙却是一直无暇向岳父岳母问安，今日便同二姐、二姐夫一同去吧！”
  韩纭听了掩口一笑，
  “这还未成亲呢，怎得便叫得这般亲热了？”
  卫武呵呵一笑抬手抠了抠后颈，做憨厚状，
  “这个……一时说……说漏嘴儿了！”
  韩纭笑着缩回了头去，
  “即是如此……便一道儿吧！”
  卫武自然打马跟上，这厢一路跟着去了韩府。
  王氏见得二女儿与二女婿，还有未来的三女婿一块来了，立时就笑眯了眼，
  “今儿怎得一块儿过来了？”
  韩纭笑道，
  “出门时正好遇上三妹夫……”
  王氏闻言一愣继而嗔道，
  “这孩子真是越发的口无遮拦了，怎得竟这般称呼上了！”
  这还未成亲呢，让旁人听见了，你三妹妹还要不要闺誉了？
  韩纭忙吐了吐舌头，忙岔开话道，
  “母亲，三妹妹回来没有？”
  王氏看了一眼同样一脸关切的卫武，忍笑道，
  “回来了，早回去自己那房里看书练字了！”
  这厢笑着回头吩咐下头人道，
  “去把三小姐请出来吧！”
  下头人便去请韩绮，王氏便让几人进去正厅坐着说话，夏文彬与卫武这厢向王氏问了安，几人便闲谈起来，卫武是个会说话的，有他一人在便不会冷场，却是不多时便逗得王氏哈哈大笑，连她身后头立着的苗姨娘也是抿嘴儿偷笑，韩绮出来刚转入长廊便听到众人的笑声，却是也嘴角上翘，会心一笑，进去同众人行礼，众人这厢见过礼后，韩绮坐到了韩纭身边。
  韩纭拉了拉她的袖子道，
  “我是我把三妹夫叫来的，三妹妹要如何谢我？”
  韩绮笑道，
  “他自己没有生脚么，怎得要你叫才来？”
  韩纭笑眯眯道，
  “我不管，总归是我把他叫来的，你要谢我！”
  韩绮无奈摇头，
  “左右就是想占我便宜罢了！二姐姐说罢，要妹妹我做甚么？”




第三百三十一章 轰隆声

  韩纭回头看了一眼正与卫武说的高兴的夏文彬，这才悄声把夏家的事儿一讲，又对韩绮道，
  “我如今是想早早离了京师，远离婆家人，三妹妹想法子劝劝你二姐夫去苏杭江浙一带为官吧！”
  前头夏文彬早将自己南下的想法告诉了妻子，但韩纭却是惧怕广州府气候炎热，蚊虫太甚，怕过去水土不服。
  韩绮听了微微一笑道，
  “这事儿我早前已经说过了，还是要看二姐夫意愿才是！”
  韩纭闻言恼道，
  “你怎得尽帮着外人说话！”
  韩绮抿嘴儿一笑道，
  “你是我二姐，他是我二姐夫，都是亲人，如何就成外人了？”
  韩纭气得直翻白眼儿，回头瞪了夏文彬一眼，夏文彬当她还在为前头的事儿生气，忙赔着小心冲她讨好的一笑。
  韩绮却是眼角余光瞄到卫武，正咧了嘴冲自己笑，不由脸上微红垂下头去，王氏坐在上头见得两对小儿女各有情趣，不由的欢喜的呵呵笑起来，正这时外头有下人报道，
  “夫人，老爷回来了！”
  众人忙起身到外头去迎，韩世峰回来一看见到众人，尤其是卫武赫然在迎接自己之列，脸上一阴，可又看见三女儿上来行礼，想着总要给女儿脸面，便不得不又扯起了嘴角，众人这厢重又回厅上坐定，夏文彬便向韩世峰道，
  “岳父，小婿今日过来却是有事要向岳父请教的……”
  韩世峰闻言点了点头，
  “即是如此，那就待用过饭之后再谈吧！”
  王氏却笑着道，
  “今儿因着孩子们回来，妾身便让灶间加了几个菜，还要半个时辰才好，不如老爷与文彬先到书房去吧！”
  韩世峰点了点头，又看了卫武一眼，
  “武哥儿也过来吧！”
  卫武大喜起身，回头看了韩绮一眼，便颠颠儿的跟着韩世峰去了，
  “岳父小心脚下！”
  那殷勤的样儿，看得厅中的几人都是抿嘴儿笑，王氏便让韩纭与韩绮姐妹说话，
  “为娘去灶间瞧瞧……”
  韩纭拉了韩绮起身，
  “左右无事，我们也跟着去帮手吧！”
  韩绮笑着起身道，
  “二姐姐还是免了吧，你过去那可不是帮手，是捣乱了！”
  韩纭恼道，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如今自己在家也要下厨做饭，几样小菜还是难不倒我的！”
  姐妹俩说说笑笑的去了灶间，那头韩世峰领了夏文彬与卫武到书房坐下，又叫了老仆人上了茶，这才问道，
  “文彬可是想好去何处为官了？”
  夏文彬应道，
  “这个……小婿想去广州府……”
  韩世峰闻言眉头一挑，
  “哦……怎得想去广州府为官，苏杭江浙那些富贵之乡不好么？”
  夏文彬便将自己在通州的见闻一讲，又言道，
  “岳父，小婿觉着那苏杭江浙太过富庶，去那里做官虽说油水丰厚，但只怕每日里都是迎来送往，时间都花在与那些商贾乡绅打交道上了，如何为百姓造福，小婿倒宁愿去一些偏远之地，主政一方，为百姓谋些福利，才不枉寒窗苦读，受了十几年圣人教诲！”
  “嗯……”
  韩世峰抚须想了想却是转头问坐在一旁的卫武，
  “武哥儿怎么看？”
  卫武想了想应道，
  “前头南边的锦衣卫所送了密报入京，说是那海边有不少红发又或是金发的外邦人在活动，他们自称是来自遥远的海的另一头，坐着大船不远万里，飘洋过海到了我们大庆，这些人手中的鸟铳比我们更加犀利，船上还装备了更加厉害的大炮，又在满刺加占了一块地盘……”
  顿了顿笑着对夏文彬道，
  “慢说是清延兄，便是小弟也想去南面瞧瞧了！”
  那费朗西斯在神机营里为陛下造霹雳雷，听说小有成效，昨儿陛下还派了江余儿来传信儿，约了他明日过去神机营校场里看新制的霹雳雷试炸呢！
  卫武从锦衣卫的密报之中得知那海上来的外邦人，有更加威力巨大的短铳与大炮，自然也是见猎心喜，想去见识一番的。
  “嗯！”
  韩世峰点了点头道，
  “文彬能这样想是好的……”
  顿了顿对二人道，
  “广州府地处沿海，能见识不少外邦的风物，倒是个增长见识的好地方，且广州府自洪武十一年设府以来，到如今经济正是蓬勃发展，与海外商贸也是日渐繁荣，又有文教鼎盛，不过这广州府繁华不过一州一县，其余下属县却是较为贫瘠，民生艰苦，文彬若是想做一番事业，去往那里倒是能有所作为的……”
  夏文彬听岳父这意思竟是十分支持自己，当下大喜道，
  “岳父这是答应小婿了？”
  “嗯！”
  韩世峰点头笑道，
  “年轻人肯做事自然是好的，为父久居京师，但也是听说过那些蛮夷之人，于机关营造之上颇有些建树，比我们是要胜上一筹的，虽说只是些奇技淫巧，但旁门左道亦有可取之处，用好了也能造福百姓，文彬去了那边遇上这类工匠，也可延请一些……”
  夏文彬闻言笑道，
  “岳父所言正是小婿所想……”
  说着又顿了顿道，
  “不过此事……夫人却是一直不太愿意……”
  韩世峰闻言一挥手道，
  “妇人之见怎可听信……”
  想了想道，
  “你若是怕她闹，便让为父出面便是了！”
  夏文彬大喜起身一躬到底道，
  “多谢岳父大人！”
  “你也不必谢我，只要好好为官造福百姓已是谢我了！”
  韩世峰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头问卫武道，
  “宁王的案子如今可是收尾了？”
  卫武笑着应道，
  “正是已经收尾了……”
  韩世峰想了想轻声问道，
  “那……宁王下场会如何？”
  卫武想了想应道，
  “前头指挥使已是将整个案子上报给了陛下，陛下迟迟未下决断，不过……依小婿对陛下的了解，只怕宁王这一回是难逃身死撤蕃的下场！”
  韩世峰沉呤点了点头却是没有说话，看了卫武一眼道，
  “你与陛上之间虽说情谊有些不同，但君便是君，臣便是臣，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拿捏好才是！”
  卫武心知这是韩世峰在提点自己，当下忙点头道，
  “是，小婿谨遵岳父教诲！”
  三人这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外头王氏也派人来请了，这才移驾到前头用饭，用罢饭后卫武有心想寻个机会同三小姐说说话，却被早对他还心存提防的韩世峰打发道，
  “你明日不是还要当差么？早些回去歇息吧！”
  卫武心知未来岳父这还是不想自己与三小姐太过亲近，无奈只得行礼离开了，韩世峰这厢又打发二女婿，
  “你出去瞧瞧马车预备好没有？”
  夏文彬依言去了，韩世峰才对韩纭道，
  “出嫁从夫，你即已嫁了文彬便应当遵从夫命，且这在外头为官的事儿，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懂，回去切莫再阻扰文彬，一切顺从他的意思便是了！”
  韩纭闻言立时撅起了嘴，
  “父亲这是有了女婿便忘了女儿吗？怎得要帮他说话，那广州一年四季都炎热，我们过去如何能受得了！”
  韩世峰一挥手道，
  “怕甚么，上路时多带些药品在身边，每到一地便请大夫诊脉，但有不适立时服药，想来并不会有多大事的！”
  韩纭还想再说，却被韩世峰瞪了一眼道，
  “你若是不想去，那便想法子在年前怀上身孕，之后再给文彬纳一房妾，只要你生了儿子，便可在京师安心抚养儿子，让他一个人去外头赴任吧！”
  韩绮如何肯将自己的丈夫白白拱手送人，吓的忙道，
  “我……去！女儿愿去的！”
  韩世峰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去吧！”
  韩纭被自家老子这般连哄带吓，回到家后是一力支持着夏文彬去广州府为官，倒是将夏文彬弄得纳闷不已，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岳父大人出手是立竿见影啊！”
  如此一夜无话，到了第二日夏文彬便去安康伯府上同自己父亲说起出外为官的事儿，
  “岳父的意思也是让儿子南下广州，说那处乃是我大庆同海外通商的一处大港，可知晓许多异邦风物，增长见识……”
  夏鸿纳闷道，
  “那些个蛮夷之地来的未开化之人有何可见识的？”
  虽说是自己老子，但夏文彬闻言也不由暗暗叹气，
  “看来爹爹是真比不上岳父他老人家心胸宽广啊……”
  这厢刚要说话，却听得外头一声巨大的轰鸣之声晌彻天际，紧接着一阵山摇地动，震得那窗棂哗啦啦一阵乱晌，啪哒一声，有一片瓦掉到了外头的院子里，父子二人吓了一跳，忙起身跑到外头去看，却见得满院的下人都惊慌的四下乱窜，有人还在口里乱叫道，
  “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
  地龙翻身何其可怕，房倒屋塌都是小事，将人压在下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才是大事，这么一喊众人跑得更乱了！
  夏鸿出来见状，大喝一声，
  “都给我站住，别乱跑了！”
  众人听得伯爷发话，这才止了慌乱立在原地，
  “夏广……去外头瞧瞧是怎么回事？”




第三百三十二章 大霹雳

  安康伯有吩咐，立时有下人跑出去看了，回来应道，
  “伯爷，街上人都说了，这声晌是从神机营那面传出来的……”
  夏鸿闻言一愣道，
  “可是神机营出了甚么事儿？”
  “这个……小的也打听不到啊！”
  夏鸿一甩袖子，
  “给伯爷我备车，待本伯爷出去打听打听！”
  却说这一声是神机营里甚么声音？
  诸位看官已是猜到了，这乃是我们家皇帝陛下的霹雳雷试制成功了！
  话说实则东西神机营早已有了现成的，不过自从那红毛怪弗朗西斯来后，将那霹雳雷的配方给改进了一下，却是令其威力更大，性能也更加稳定了。
  这厢上呈给陛下预览，朱厚照捏着这跟肉丸子差不多大小的霹雳雷，质疑道，
  “这么点儿东西就能炸死人？”
  前头宁王掏出来的可是拳头大小的一个玩意儿，怎得现下体形变小了，威力还增加了？
  那弗朗西斯跪在下头对皇帝道，
  “回禀陛下，臣将这里头的杂质去除后，重新调配了比例，所以体积更小，威力更大了！”
  朱厚照又问，
  “这个能杀死多少人？”
  “这个嘛……”
  费朗西斯想了想道，
  “如果是近距离的话，应该能杀死一人，伤四五人的……”
  朱厚照闻言很是不满意道，
  “给朕弄个大的，最好杀死一百人，不……一千人！”
  弗朗西斯抬手一抹额头，
  “陛下，那样的话，威力是非常非常大的，会连使用者都炸死的！”
  朱厚照道，
  “你不会跑远一点儿再炸么？”
  “这个……”
  弗朗西斯想了想应道，
  “臣……臣再试试吧！”
  可怜的红毛怪又回转军营里，同一帮糙汉子钻进那充满硝石、硫磺味儿的营房里，这厢是试了又试，算了又算，才总算弄出来让皇帝满意的东西，朱厚照一听说那东西弄出来，便要来看试炸，又派人叫了卫武来看热闹，只夏皇后要来却被他挡住了，
  “你去做甚么，那军营里全是一帮糙汉子，妇道人家入军营不吉，即便你是皇后也不能坏了军营的规矩……”
  话即是已说到这里了，夏皇后只好无奈放弃，朱厚照见她一脸失望便哄她道，
  “无妨，朕估摸着那响动必是不会小，你在宫里仔细听着，必定能吓你一跳的！”
  果然，待到朱厚照身边带了江余儿，与卫武一同到了神机营后，见着那足足半人高的霹雳雷时，都吓了一大跳，
  “这么大的玩意儿，若是炸开……也不知是何等威力？”
  朱厚照打量了半晌，却是哈哈大笑对神机营的众将官道，
  “你们瞧瞧，还是这外邦人实成，朕让他弄个大的，他果然就弄了一个大的，哪似你们……朕吩咐下来的事儿，都没一个是诚心实意办成的！”
  众人闻言忙跪下连称，
  “陛下恕罪，臣等不敢！”
  朱厚照见这跪了一地的磕头虫却是撇了撇嘴一挥道，
  “都起来吧！真正是说不得……一说就往地上跪，也不知你们一个个的膝盖头是甚么做的！”
  他这话说的众人都一脸的虚汗心说，
  “我们膝盖头倒是不软，可脖子也不硬啊，难道您说我们没诚心办差，还有人敢站出来应一声正是区区再下我不成？”
  那不是嫌脖子上多了个脑袋又是甚么？
  朱厚照此时也无心去管他们，兴致勃勃的跑过去抚着那黑黝黝，圆滚滚的大东西道，
  “我们把这东西放在哪儿炸？”
  费朗西斯应道，
  “回陛下，臣已经在神机营的西侧选了一处山丘，在其中挖了一个洞，将这大号的霹雳雷放入其中，再行引爆，如此可防飞石伤人！”
  “好好好！就这么干！”
  朱厚照与卫武先领头打马去了西面的小山丘上，果然见得顶上已经挖了一个一丈深的土坑，里头铺了些松散的黄土和许多树木枝叶，显是为了放下时防止碰撞中发生爆炸，又有山丘附近用木头加泥土垒了半人高的掩体。
  朱厚照与卫武大剌剌站在那掩体上，看头兵士小心翼翼将那东西装在一个铺满稻草的箱子里抬了过来，
  “慢慢放下来！”
  弗朗西斯在后头亦步亦趋得跟着，八名兵士的额头都见了汗，将那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坑边，又打开一旁的箱板，以木板做搭，轻轻推动那东西，便缓缓的滚入坑中，他们做这一切是小心又小心，那头朱厚照却是在掩体上跳着脚的叫，
  “让朕过去瞧瞧！”
  他身后的一众侍卫都吓得忙拦在了他身前，卫武在后头一把拉了他，
  “陛下，陛下，这玩意儿实在不听使唤，一小心便炸了，还是待他们放好之后，我们再过去瞧瞧吧！”
  待得那大东西滚入了坑中，朱厚照便过去瞧又问弗朗西斯道，
  “现在怎么点燃可是扔火把下去？”
  费朗西斯一指坑边的一截浸了火油的绳索，
  “只需点燃这引信便可！”
  “朕来！”
  朱厚照一挽袖子，却是要去拿一旁士兵手里的火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弗朗西斯道，
  “陛下，还要等我们退到安全的距离之后再点燃吧……”
  就在这坑边点燃，他们这一帮子人全数都要去见天父了！
  众人忙请了朱厚照退到了山丘下那掩体后头，朱厚照哈哈笑着伸手一把夺过火把，便将那拇指粗细的引信点燃了，
  “呼……”
  那浸了火油的绳索受火便燃，火苗子立时窜了出去，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嗖一声便窜到了山顶去……
  “怎么没动静？”
  朱厚照还要探头探脑的看，被卫武上去一把按住了肩头，一个用力龙脸便扑到了泥地里，来了一个龙啃泥，众人一见大惊失色还待上前去叱卫武大胆犯上，便只觉得有甚么巨大的东西呼啸着排山倒海地撞了过来，
  “轰……”
  巨大的轰鸣声那是给远处的人听的，在这近处的人此时间双耳早已失灵，一个个便仿佛被一群疾驰的野马迎面撞了个正着，不少人仰面倒在地上，耳口鼻都渗出了血来，地面之上便如有一条巨大的地龙在下头翻腾一般，起起伏伏好不可怕，头顶之上泥石如雨，呼啦啦将众人的半个身子，都给埋在了里头……
  而朱厚照被卫武死死压在掩体之后，脸都埋进了泥里，却是受创最小的，这厢挣扎着把脸从泥里探出来，
  “你想憋死朕吗？”
  朱厚照吼了一声，却发觉卫武一脸的茫然，继而发觉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二人相视无言一脸的惊惧，
  “这是怎么了？聋了？”
  待到大地停止了震颤，众人从惊惧之中回过神来，这才狂叫着伸双手紧紧捂了双耳，到这时节这耳朵才恢复了用处，脑子里立时犹如有万马奔腾一般，有甚么东西好像要把脑子给洞穿了，有人甚至捂着耳朵在地上打起了滚……
  朱厚照与卫武也捂住了耳朵，半晌待得耳朵里的轰隆声小了些，这才敢抬起头来四顾，众人这时才想起了皇帝陛下，江余儿头一个扑了上来，
  “陛下！陛下！陛下呀……”
  灰头土脸的朱厚照一把推开了江余儿，对卫武道，
  “走，我们去瞧瞧！”
  二人便踉踉跄跄的起身，来到那山丘之上，却是再寻不到之前挖的坑了，竟是整个山丘顶都被削去了一小半，露出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大坑来，朱厚照看着跟着爬上来，一脸惊魂未定的弗朗西斯道，
  “好好好！朕喜欢这个，响动够大！”
  顿了顿又道，
  “再做一个，待到过年时，朕在城里放一个！”
  敢情……皇帝陛下这是要做个大炮仗呀！
  众人听了差点儿齐齐给他跪下，江余儿忙道，
  “陛下，这……这玩意太过骇人……若是拿到城里去放，只怕要震塌房屋的！”
  旁人也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城里人多，若是炸伤了人，可如何是好？”
  只卫武却是笑道，
  “陛下，城里百姓们胆小，如何有陛下这般虎胆，必是不会欣赏这霹雳雷的震慑之处，依为臣瞧着这东西若是用在战场上，倒是一样利器！”
  朱厚照闻言来了兴致，
  “哦，你说说……把这东西怎么弄到战场上用？”
  卫武想了想道，
  “若是用来攻城，推到城门处炸一个……还用得着我们的兵士拼命么？”
  朱厚照抚着下巴想了想道，
  “这东西这般大，推到城门处去，除非敌军都是瞎子，要不然怎会看不见呢？”
  卫武嘿嘿笑道，
  “就这么把东西推过去自然不行，我们可以将它装在箱子里，伪装一番再拉过去不就成了？”
  “嗯！”
  朱厚照想了想又道，
  “但这玩意儿太过危险，一个不小心会把自己都炸了，如何弄到战场上去？”
  “这个……”
  卫武也是抠头皮，
  “这个臣也不知道，只有问问弗朗西斯了！”
  君臣二人又瞧向红毛怪，弗朗西斯道，
  “这个待臣好好想一想……只要多给臣一点时间，一定能想出来的！”
  朱厚照闻言很是高兴，点头道，
  “好好好！卿果然能为朕分忧！”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一块地

  朱厚照说罢大手一挥，
  “赏！但凡给朕造了大霹雳雷的统统都有赏！”
  而为首的红毛怪费朗西斯却是得了二百两银子，并四匹蜀锦以及其他若干好东西，还得了一个武散官儿，从六品的忠武校尉。
  听说自己在东方这伟大的国度里做了一名贵族，把那弗朗西斯喜的趴在地上连称感谢主将他指引到了这里，气得出宫宣旨的刘瑾连骂，
  “真是未开化的蛮夷！这是我们皇帝陛下给你的赏赐，你去感谢那个甚么狗屁天主做甚么？”
  刘瑾气呼呼回宫复命，朱厚照听了哈哈大笑，
  “这些个外邦人就是这样的，眼中无君无父，没点儿规矩体统，不过心眼儿倒是实在，朕喜欢！”
  结果自此之后，那神机营附近便时常响起轰隆隆的震动之声，大时如天雷响在耳边，震得人心胆俱裂，脸色剧变，小时也如炮仗炸响，冷不丁吓得人一个哆嗦！
  这京师的百姓们初闻时，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隔了一月再听时至多吓的手一哆嗦，再隔一月听见，便只是挑一下眉头，再隔一月听见却是当听不见了，一个个神色如常，行动自如，再隔上一个月，听不见那神机营里的响动，百姓们都还纳闷起来，
  “陛下请的那红毛怪人，今儿难道是偷懒不上工不成，怎得这时节了还没有响动！”
  这架势倒是上瘾了！
  且到最后京师的百姓似是个个都添了一个恶趣味，专爱看那外地初来京师人的笑话，见着那一个个被巨大的响声吓得抱头鼠窜的样儿，便指着人家哈哈大笑，
  “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有人问起这是甚么东西在炸响之时，便得意洋洋的告诉对方，
  “这是我们陛下的外邦工匠在试制轰天雷！”
  是的，这霹雳雷已是改成了轰天雷，乃是皇帝陛下亲自改的名儿，意为能把天轰下来的意思！
  众朝臣们见得少年皇帝才正经了没有多少时候，怎得又玩物丧志起来，还取个名字要将自己给轰下来，这……这也太胡闹了吧！
  这东西实在有些骇人，每日里轰隆隆的震得四九城都是屋瓦瑟瑟，房梁摇动，有人上报给皇帝，
  “陛下，那神机营附近已有数间民房墙体开裂，房屋倾斜，再炸下去只怕要使得房屋倒塌，甚至出现伤人死人之事了！”
  朱厚照闻言眉头一皱，想了想便道，
  “这事儿是朕让做的，出了问题，自然是朕来承担的……”
  “陛下，陛下体恤臣民实乃是万民之福，还请陛下停止试制，不要再弄这危及性命，伤及财物的玩意儿了！”
  朱厚照听了却是哈哈一笑道，
  “爱卿不懂，朕不怪你……”
  说着伸手抚了抚下巴，一挥手道，
  “即是损了百姓的房屋，便应当补偿，从朕的内库里拨银子给百姓们迁居，将他们迁远些就是了！”
  说罢还笑笑道，
  “把方圆十里内的百姓都迁走，留下一大片地方给朕的神机营试制轰天雷，这下子你们无话可说了吧！”
  “啊……这……这个……陛下……”
  朝臣们本是想劝陛下收手别干了，却没想到竟激得陛下越玩儿越大发了，这怎么成！
  “这个……陛下……迁居新地劳师动众，只怕百姓们不肯啊！”
  “对呀！陛下，百姓们都在原地休养生息几代人了，贸然将他们迁走，只怕会激起民怨吧！”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
  “这倒也是……”
  稍一沉呤道，
  “即是如此，那便将朕的神机营往外头迁吧，迁到城外山里去，在那里试制总不会扰民了吧！”
  “这个……陛下神机营乃是拱卫京师，护陛下安危的近卫，不能离陛下太远啊！”
  朱厚照闻言怒了，
  “这远也不成，近也不成，你们要怎样？”
  众臣闻言都是一阵沉默，心中暗道，
  “自然是陛下您别玩了呀！”
  他们不说，朱厚照也知晓，恼怒道，
  “朕就不能个有兴趣爱好，弄个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说罢起身一甩袖子道，
  “朕决定了，让百姓迁地，朕自己出银子请他们迁！”
  说完话便一甩袖子气呼呼的走了。
  回到宫中去夏皇后说起此事，仍是气得不成道，
  “这帮子朝臣就是想让朕当个木头人，任他们摆布，但凡朕有一点儿动作，必定会被他们认为不老实，不稳重，不规矩，无有一国之君的气度……”
  说着重重一捶桌面道，
  “朕是不是皇帝，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夏皇后听了问道，
  “那陛下预备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朱厚照一翻白眼道，
  “还能怎么办？朕自己出银子他们还能说甚么！”
  只朱厚照却是抵估了自己那帮子朝臣的顽固不化程度，只隔了一日，他的案头上便摆满了劝谏的奏疏，朱厚照拿起一本来，翻了两页便气得重重扔到了地上，怒道，
  “朕不过就是弄个地方试制些新东西罢了，也就是吵了些，怎么就变成桀纣了！怎么就变成骄奢靡费了！合着朕用我自己的银子，还要被你们骂！”
  朱厚照一张俊秀的脸气得通红，将案上的奏疏全数挥到了地上还不解气，又一脚蹬掉踢翻了一旁的长劲鹤喙的香炉这才罢休，
  “朕要把他们通通拉出来打板子！”
  此时间正在里头看书的夏后听到动静，从里头转了出来，捡起一本奏疏一看，也是十分的气愤，
  “这帮子言官成日价吃饱没事，就是咬着一点事儿不松口……”
  夏皇后见自己越说，皇帝越是气得呼哧带喘，忙上前来安慰道，
  “陛下，这事儿我们不急在一时，左右弗朗西斯试制那轰天雷，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我们也别与朝臣们斗气，这些言官都是沽名钓誉，就等着陛下您打他们板子好得个直言敢谏的美名呢！”
  朱厚照气得不成，
  “他们这就是耍无赖！”
  夏皇后劝道，
  “耍无赖也是没法子，总归他们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且先消消气，我们之后再想想法子吧！”
  说起想法子，朱厚照突然眼前一亮，
  “那韩家三小姐倒是挺有法子的，你帮朕问问，她有没有甚么好法子，能让朝臣们不再阻拦朕啊？”
  “这个……”
  夏皇后却是不想小姐妹牵涉到这类事儿里，便应道，
  “她就是个闺阁女子，平日里有是些小心眼儿，这乃是国家之事，又是同朝臣们掰手腕儿，臣妾怕她也是帮不上忙的！”
  朱厚照倒是对韩绮颇有信心，
  “无妨嘛，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多一个人想想法子总是好的嘛！她说错了，朕恕她无罪便是了！”
  “这个……好吧！”
  夏皇后这厢特意派了青砚出宫去见韩绮，韩绮听了青砚的来意，不由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只要陛下想，身边自有人为他出谋划策，怎得竟问计到我这一介小女子的头上了！”
  青砚便应道，
  “三小姐是不知，我们家陛下和娘娘在宫里的日子过的也是艰难，那些整日无事紧盯着陛下的言官，便是陛下多吃两块糕都上言劝谏，又或是陛下这个月没有召嫔妃们侍寝，他们都要扯到国家大计，子嗣江山上去，真是忒讨厌了……”
  顿了顿又道，
  “陛下和娘娘身边的人，要嘛也同朝臣们一般，劝着陛下要循规蹈矩，不能乱说乱动，要嘛就是唯唯诺诺没一个有主意的，您还是帮着想想法子吧！”
  “这个……”
  韩绮听着便觉着自家这位好姐妹和夫婿日子是当真可怜，终是心软一叹道，
  “罢了，我……就想个一样无赖的主意吧！”
  这厢让青砚附耳过来，低低讲了几句，青砚一脸惊讶道，
  “这样啊……是不是会闹得动静太大了？”
  韩绮一摊手道，
  “我只能想到这主意了，陛下若是觉着不好，便只有自己想法子！”
  青砚无法只得回去复命，孰料朱厚照与夏小妹听了拍手叫好，朱厚照更是道，
  “朕早就瞧紫禁城里那些年代久修的地方不顺眼了，现下倒是能趁这机会，好好修缮一番！”
  第二日，陛下上朝便面有歉意的对群臣道，
  “朕连看了三日众位爱卿的奏疏，深觉朕做的实在不好，朕决意改正，不再在神机营里试制火药，也不再迁走附近百姓了！”
  众臣闻言大喜纷纷跪地磕头道，
  “陛下圣明！”
  却听得上头的少年皇帝又笑眯眯的加了一句道，
  “朕决定在紫禁城里试制火药，即不扰民，又不伤民，有事儿朕自家担着，众卿家现下是无话可说了吧！”
  一句话满朝文武皆惊，只皇帝却不待众人反应，施施然起身离去了。
  之后皇帝果然言出必行，却是将那弗朗西斯等一干工匠给弄到了紫禁城里，在里头最偏僻的北边冷宫里开始了试制。
  说实话这紫禁城看着辉煌庄严，宏伟气派，但那都外头的表面功夫，实则里头也是有不少久无人居住的宫殿偏舍，又或是荒废的院子，这些地方能否光鲜漂亮，全在乎当政时的朝廷有没有银子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升官了

  遇到富庶的时候，这皇宫里自然是里外一新，养着的数千名工匠自然是每年每月的检查修缮维护，甚至推倒重修也不在话下。
  但若是遇到国家财政吃紧，便只能将那重要的几间宫殿给保养好了，其余则任其破败，至多派出小宫女、小太监打扫一番，小小的敲敲打打，以保整洁不倒，便已是十分难得了！
  而到这正德年，国库是捉襟见肘的，能为皇帝维持着脸面就不错了，那些偏远的宫殿，自然是管不了的了！
  朱厚照正是将人全数移到了这里，选了最破败最偏僻的地方，事先又将附近的人给搬走了，于是便在这里做起了试制来！
  嘿！还别说……倒是添了一桩好处！
  他们试制轰天雷时还能根据此间宫殿房屋的坚固程度，捉摸出调配炸药的多少，以期达到房倒屋塌却不损其余的效果，此谓之精准爆破也！
  且如今到了紫禁城里，便是夏皇后都可以去参一脚了，帝后二人时不时的跑去察看进度，还会提出不少奇思妙想来，例如让人想法子将轰天雷弄上天，自天空之上坠落爆炸，又或是放入水中，令其在水底炸开，其间自然要想法子防风防水，还要能控制爆炸的时间等等。
  帝后二人是玩得不亦乐乎，这京师里的百姓也是津津乐道，
  “听听，我们家皇帝今儿又炸了一间屋子了，据说炸完之后能使墙倒柱不倒，砖塌梁不塌……”
  “对呀！对呀！听说还能在池里开花，炸的那池里的鱼全翻了肚子！”
  如此这般，皇帝玩得高兴，百姓瞧热闹瞧得高兴，百官却是不高兴了，
  “胡闹！这就是胡闹！”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这是一国之君吗？这是一国之君吗？”
  有人上书劝谏，可人家皇帝说了，
  “这是在朕自己的家里，朕又没有惊扰百姓，朕弄点兴趣爱好，怎么了？”
  确实呀！这是皇帝在家里玩儿，大臣们就算是听着那动静再大，也总不能冲进皇宫里劝谏呀？
  如此炸了足足一个月，待到皇帝陛下将自己的轰天雷做到小如手掌，可随手抛掷而去，炸毁一处房屋时，朝臣们终于妥协了，因为他们这时节才发觉，陛下倒是在自己家里玩儿，但炸毁的宫殿却是要户部拨银子重修的，这每炸一处，便是一笔银子，国库实在是承受不起啊！
  且这眼看着要到年节了，皇宫里每日都是轰隆隆的乱响，弄得烟尘四起，迷雾满天，离着老远都能瞧见，百姓们是议论纷纷，市井街巷都传遍了！
  这……成何体统？
  这……还有一国之都的脸面吗？
  这……还有一国之君的威严吗？
  陛下不要脸，他们还要脸啊！
  每日里坐着官轿上下衙门的众官员，听得百姓们议论之声，他们都替陛下脸红！
  众朝臣纷纷向阁老们进言，
  “还是依了陛下吧……”
  “不过就是划块地儿出来闹些晌动，就让陛下在城外头玩儿吧，别在紫禁城里弄了！”
  阁老们商议之后，还是决定按前头的说法，陛下自己出银子请神机营附近，方圆十里的百姓迁走，专留下这么一片地方给陛下“玩”儿！
  到此时朱厚照却不肯了，
  “前头朕说要出银子那是寻不到地方，如今朕寻着地方了，为何还要多出银子！”
  朝臣们一阵错愕，却是没想到皇帝倒拿起乔来了，这厢只得纷纷劝道，
  “陛下，在宫中试炸，惊扰了两宫太后可如何是好？”
  “无妨，朕早请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去西苑住了！”
  “这个……陛下皇宫乃是龙脉所在，四处乱炸若是损伤了龙脉，这……这可是祸尽子孙万代啊！”
  “这个……卿家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对呀！对呀！陛下还是请在城外另寻地址试制那轰天雷吧！”
  “嗯……倒是也成……不过这搬来搬去的又费人工又费时间还费银子，朕的银子也不多啊……”
  如此这般一番讨价还价，拿腔作势，却是让户部捏着鼻子认下了二十万两的“搬迁”费用，这才让皇帝点了头。
  朱厚照笑眯眯道，
  “户部的银了甚么时候送来，朕就怎么时候搬走！”
  回到后宫里却是搂着夏皇后笑得前仰后合，
  “这一回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朕连给百姓迁居的银子都不用出了！”
  夏皇后却笑道，
  “可后宫里炸了那么多的宫殿，又要重建，那不是也要花银子？”
  朱厚照嘿嘿一笑道，
  “反正又不用朕内库里拨银子，让他们头疼去吧！”
  实则这些破败的宫殿，若是无人使用，皇帝自家又不提的话，朝臣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着过去了，可如今皇帝都炸成一片废墟的，想装看不见都不成了，明年户部自然还是要拨款重修的，里外里国库是“损失”不少，也难怪朝臣们急着让陛下住手！
  夏皇后闻言也是不厚道的笑了，不过她也不忘为自家好闺蜜争好处，
  “陛下，这事儿是谁的功劳最大，可不能忘记了！”
  朱厚照笑眯眯道，
  “放心，朕不会忘的！”
  想了想问道，
  “朕倒是忘记了，那韩三小姐的父亲在何处任职？”
  夏皇后想了想道，
  “乃是任的吏部清吏司的主事，正六品的官儿！”
  朱厚照点了点头，
  “这事儿朕记在心里了！”
  却是隔一日下朝之后叫刘瑾去调了吏部的档案查看，果然见得韩世峰的名字在册，看了看他的履历，心中暗道，
  “实则也是办事多年的老吏，往上提一提倒也不是难事！”
  便提笔写了条子给刘瑾道，
  “把这条子给三位阁老看看，若是无异议，便让他们给办了！”
  刘瑾闻言躬身去了，三位阁老见了那条子便不由奇道，
  “陛下怎得会知道这韩世峰？”
  一旁有那端茶倒水的司直郎记性好，闻听得此人便悄声应道，
  “阁老，此人乃是吏部考功清吏司的主事，家里二女儿嫁给了安康伯二儿子为妻……”
  “哦……”
  阁老们恍然，
  “原来是皇后娘娘家的亲戚，陛上这是要照顾亲戚了？”
  即是陛下钦点，一个六品主事升成正五品郎中倒也不是难事，且此人资历也够了，却是没有多久吏部提调的行文便昭告了众人，韩世峰闻讯一脸的茫然，一面拱手与道贺的同僚回礼，一面暗道，
  “这个……不会是弄错了吧？”
  要知晓在京中为官，特别是他们这种六部的小官儿，想要上升一步是难上加难，若是外任的地方官儿，虽说在外头辛苦但只要做出政绩来，一步步升迁乃是必然，而他们这种官儿却不成，在衙门里一熬便需得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升上一步，熬资历那是一定的，且上头必须要有人，若是上头无人帮衬，只怕到老都要在六品的官阶上致仕。
  韩世峰心中暗自纳闷但面上却是半点儿不显，笑眯眯的与众同僚寒暄，又约了晚上九珍楼请吃饭，待众人都走了，这才坐下寻思，
  “到底是谁帮了自己一把呢？”
  只想来想去不得要领，那头韩绮却是有皇后娘娘身边的青砚报了信，只得愧然道，
  “陛上与娘娘如此厚待臣女，臣女只能无颜愧受了！”
  青砚笑道，
  “这事儿我们娘娘说了，您悄悄让韩大人一人知晓便成了，不要太过声张！”
  韩绮点头，
  “多谢娘娘提点，臣女遵娘娘吩咐！”
  这事儿自然是越少人知晓越好，甚至是父亲，韩绮也不打算如实相告的！
  当天晚上韩世峰回家已是半夜，醉熏熏的回来却是抱着王氏喜道，
  “惠惠，为……为夫升了！”
  王氏初时未听明白，
  “生了？谁生了？”
  老大那肚子算着日子倒是差不多了，但怎得没派人来家里报信呢？
  韩世峰拿手一指自己的鼻头，
  “我……我升啦！”
  王氏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回过味儿来，喜道，
  “老爷升官儿啦？”
  韩世峰的脑袋点的似要断掉一般，
  “对……对……本……本老爷升啦！”
  “升了个甚么官儿啊？”
  韩世峰笑嘻嘻，伸出五个手指头道，
  “五……五品的郎……郎中！”
  王氏大喜，要知晓做文官，这胸前的鹭鸶要变做白鹇可是不容易，有些人熬了一辈子也未必能往上挪一挪，这官儿越往上走，越是难升，韩世峰虽说办事勤勉，但为人古板了些，对上官又少了殷勤，这么些年来在六品的清吏司主事上一直不曾挪动，夫妻二人都当他这一辈子怕是就在这任上致仕了，没想到还有天上掉馅饼的一天。
  王氏不由伸手连连摇头韩世峰的肩头，
  “老爷，怎得会升职的，是走了何人门路？”
  怎得也没听老爷说过呢？
  韩世峰茫然摇头，
  “我……我也不知道！”
  今儿吃酒，吏部的同僚们也是旁敲侧击了好几回，有那消息灵通的说是尚书大人亲自过问的，韩世峰听了心里更是疑惑，却只能微笑不语，众人都言道，
  “韩兄的口风实在也太严了！这升都升了，也不会有人半路截胡，怎得就不能透露一二啊！”
  韩世峰只得苦笑，
  “这个……小弟说是自己勤勉办差的缘故，你们信是不信？”
  “切……”
  众人一阵起哄。




第三百三十五章 喜家宴

  众人见韩世峰实在不肯吐口便起哄让他喝酒，将他生生给灌醉了才肯放过他回家，现下回到家中同王氏也是说不明白的。
  王氏见问他几句，便身子软软往那床上倒去，嘴里竟然打起了呼噜，心知这是问不出来了，只自己却是兴奋的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外头天色蒙蒙亮了，起身便吩咐人将苗氏叫来。
  苗姨娘自当丫头时便早起惯了，此时正在灶间亲自做早饭，听得夫人相召急忙洗了手过来，
  “夫人，您叫奴婢何事？”
  王氏顶着青色的眼圈，指着桌上，昨夜韩世峰拿回来的任书笑道，
  “我们家真是喜事连连，昨儿娘娘才派了人赏绮姐儿东西，老爷昨儿又说是升了职，已是做了五品的官儿了！”
  苗姨娘听了也是十分欢喜，想伸手去展那任书看，又省起自己识不了几个字，便收回了手笑道，
  “那奴婢今儿去早市里多买些菜回来！”
  王氏摆手道，
  “这事儿将给婆子们办，你早些出去请了人回来给老爷量尺寸，好做新的官服！”
  苗氏忙点头道，
  “这倒是大事儿，奴婢这就去办！”
  当下果然回去换了衣裳出门，回头又叫来了桃李叮嘱道，
  “我那灶上炖了滋补的天麻鸡汤，你让三小姐喝一碗再走！”
  想了想又吩咐道，
  “你让月荷早些叫五小姐起身，不可惯着她躲懒！”
  桃李奇道，
  “姨娘这一大早，天都未亮，是要去办甚么事儿呀？”
  苗姨娘喜气洋洋道，
  “老爷升官儿了，夫人让我出去请人做新官袍呢！”
  这厢欢欢喜喜的出去了，待到韩世峰酒醒起床时，家里上上下下已是一派喜气，人人都知晓老爷升官儿了，韩忠等一众老仆们便来向老爷道喜，
  “恭喜老爷高升！”
  韩世峰笑眯眯点头，
  “赏！”
  大家伙儿得了赏又给老爷行了礼这才下去，王氏这厢端了一碗汤进来，
  “老爷，且先喝一碗汤吧，昨儿吃多了酒，今儿怕是胃里难受呢！”
  韩世峰接过来喝了一口，见韩绮笑盈盈的牵了韩缦进来，两姐妹齐齐娇声道，
  “女儿恭喜父亲高升！”
  韩世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招手叫了二人道，
  “快过来吃饭吧！”
  姐妹二人笑眯眯过来，小韩缦便冲着韩世峰伸出手来，
  “父亲？”
  韩世峰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怎得了？”
  小韩缦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眨巴着道，
  “父亲怎得没有赏？忠伯他们都有赏……”
  韩世峰闻言哈哈大笑把小女儿抱过来亲一口道，
  “好！父亲赏我们家小五儿！”
  说罢当真给了韩缦一把铜板儿，小韩缦笑眯了眼，仔细的数了数分了一半给韩绮，
  “三姐姐给！”
  韩绮笑着收下了，韩缦却又用大眼儿盯着她，一脸的希翼，韩绮便笑道，
  “小五，三姐姐我可没有升官儿，没有铜板儿给你！”
  韩缦却是一皱小鼻子，
  “昨儿，皇后娘娘给姐姐赏赐了，我瞧见啦！”
  韩绮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你去我房里挑吧，喜欢哪一个便拿去吧！”
  韩缦闻言欢呼一声，连早饭也不用了，便带着月荷跑了出去，王氏嗔道，
  “这孩子……惯着她作甚，那可是御赐之物，不能随便送人的！”
  韩绮笑道，
  “不过一些丝绸布匹罢了，本就是皇后娘娘赐下来做衣裳的，不光是小五，待会儿也给大姐姐和二姐姐送几匹过去！”
  王氏闻言满意的点点头，
  “好孩子，你是个处事周到的！”
  一旁韩世峰却是眉头一挑，
  “昨儿皇后娘娘派人赏赐东西了？”
  韩绮点头对韩世峰道，
  “娘娘还传了话，说是父亲在吏部十几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陛下是看在眼里的！”
  韩世峰立时恍然，
  “原来是陛下……”
  韩绮点头又道，
  “娘娘说这原就是父亲应得的，陛下只是过问一句罢了，但若是让外头人知晓了，人家还当是父亲媚上幸进，反倒不美，因而不可声张……”
  “嗯！”
  韩世峰点头，
  “这个……为父自然是明白的！”
  他乃是多年的老吏部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道，这一个衙门里的同僚，大家原本都是一样在衙门里熬资历的，结果突然其中一个抱上了粗大腿，立时就比众人都高上了一截，这羡慕嫉妒恨等各种情绪自然是接踵而来的，相处起来反倒比不得以前了！
  尤其韩世峰抱的又是最粗的那一根，自然还是低调低调再低调，韬光养晦才是正道！
  韩世峰想了想问韩绮道，
  “皇后娘娘没有说，陛下为何会突然……这个……升为父的官职？”
  韩绮垂头轻声应道，
  “娘娘没有说，只说是前几日陛下偶然想起，问及家中近况，娘娘都是据实以告，第二日陛下便给内阁去了条子……”
  顿了顿道，
  “陛下的性子向来跳脱，实在是猜不着啊！”
  “嗯！”
  韩世峰抚须点头道，
  “为父知道了！”
  如此更要低调才是！
  王氏在一旁听了笑道，
  “管他是怎么样的，总归老爷是为朝廷为陛下办事，只要恪守本份，老实办差，便算是不愧天恩了！”
  韩世峰闻言笑道，
  “夫人说的是，为夫自然是尽心竭力回报君恩的！”
  韩绮也笑着点头道，
  “父亲升官乃是大喜事，不如今儿在家里设宴，叫了大姐姐与二姐姐回来？”
  王氏却是有些犹豫道，
  “你大姐姐临盆就是这几日了，虽说我们两家离得不远，但这来来去去的……”
  韩世峰想了想道，
  “还是让绣姐儿回来吧，文彬的任命，我已是为他办下来了，待到过了年便要启程，三月十五之前必是要到任的……”
  韩纭这一去，至少三年不能回京，姐妹们有机会还是多聚聚吧！
  王氏闻言想了想道，
  “即是如此，妾身便叫下头人去早些预备！”
  正说着话，外头苗氏请的人回来了，便要上来给韩世峰量体做新的官袍，王氏忙笑眯眯的请了韩世峰起身，
  “老爷，快些！待会儿你还要上衙门办差呢！”
  韩世峰忙放下手中的碗筷过去，韩绮微笑着起身也领着桃李去书院了。
  待之后韩绣与韩纭得了报讯，果然领了夫婿回娘家，王氏又特意派了人去将卫武请了过来，一大家人坐在一处欢欢喜喜的吃酒，韩绣的肚子已是极大了，行动极是笨拙不便，往脸上看却是肤色红润，双眼明亮，看气色是被照顾的极好，姐妹们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坐下，王氏便对女儿道，
  “原是想着不让你走动，但你父亲说文彬的任命已是下来了，年后便要走，便想借着机会让你们姐妹多聚聚！”
  韩绣笑道，
  “父亲高升，母亲便是不派人来请，女儿也要回来的，且大夫说了适量的活动更利于生产的……”
  这时小韩缦由苗姨娘牵着进来，好奇的打量着韩绣的大肚子，
  “大姐姐，外甥女甚么时候出来？”
  苗氏闻言忙纠正道，
  “五小姐，可别说错了，大小姐肚子里的可是你的小外甥……”
  韩缦眨着大眼睛，肯定的应道，
  “是小外甥女！”
  苗氏看了韩绣一眼忙道，
  “小孩子童言无忌，大小姐别见怪！”
  韩绣笑道，
  “无妨，是男是女都是一样！”
  前头才知身怀有孕时，韩绣自然还是盼着生个儿子最好，夫君本就是家中长子，如今又留在京中做了官儿，若是能一举得男，那是最好了！
  只随着孩子在肚子里越长越大，眼看着要临盆了，这时节却是当真不在乎男女了，只要他她能够平平安安的降生下来，便已是当娘的最大的幸福了！
  一旁的徐志茂过来抱了小韩缦对苗氏笑道，
  “姨娘，小五儿说的好，小婿就是喜欢女儿，若是能似小五儿这般玉雪可爱，那便是最好了！”
  苗氏笑道，
  “大小姐与大姑爷都是眉目俊俏，生下来的孩儿必定是容貌出众的！”
  二人都是笑，徐志茂道，
  “那……要多谢姨娘吉言了！”
  那头王氏招呼众人入席，却是叫下头人摆了一张大桌，对众人笑道，
  “今儿乃是家宴，却是不分男女，一起坐着吃才热闹！”
  众人笑着请二老上座，又将姨娘请来坐下，苗氏不敢连连摆手，韩世峰今日也是分外高兴，对苗氏道，
  “即是孩子们让你坐，你便尽管坐下就是了！”
  苗氏听了韩世峰发话却还是不坐，只去瞧王氏，王氏伸手拉了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快坐下！菜都要凉了！”
  众人见状这才依次过来坐下，却是徐志茂陪坐在了在韩世峰身旁，再是韩绣与韩纭，又有韩谨岳与夏文彬相邻，旁边是韩缦与韩绣，卫武是不用人让，笑呵呵的坐到了韩绮的身边，却是转过身向一旁的苗氏与王氏道，
  “岳母、姨娘，小婿伺候你们用饭！”
  一句话立时引得二人是眉开眼笑，韩世峰不动声色的撇了他一眼，
  “小子，果然精怪！”
  对面的徐志茂与夏文彬也是心中暗道，
  “这小子倒是会挑人讨好！”




第三百三十六章 生产时

  这席间，卫武果然是夹菜倒酒，勺汤盛饭那里伺候的十分殷勤周到，捎带着还看顾着韩绮与韩缦，便是韩谨岳他都是时不时的说上两句话，一顿饭下来自己没吃上两口，倒让韩绮暗暗心疼了，悄悄儿不着痕迹的为他夹了菜放入碗中，卫武垂下眼皮瞧一眼，笑开了一口白牙，忙低头吃了。
  坐在正位的韩世峰见了却是轻咳一声，对韩绮道，
  “老三，你熬夜看书，最是伤眼，且吃这道明目的炒羊肝儿……看清楚些！”
  又指那一道老鸭笋尖汤道，
  “这汤去燥热，老三你也吃一碗……这读书人啊……一定要心明眼亮才成！”
  说着还瞪了卫武一眼，韩绮忍笑点头，
  “是，父亲！”
  卫武却是毫不在乎老丈人的含沙射影，回头叫了桃李又取了碗来，为韩绮盛汤，一旁的王氏笑眯眯看了一眼黑着脸的韩世峰，也招手叫了婆子奉上一个碗来，
  “老爷，妾身也给您盛一碗……”
  将汤双手奉上，王氏笑道，
  “老爷，您也去去燥，这心火旺了可不好！”
  韩世峰闻言瞪了她一眼，
  “这妇人到底是向着谁？”
  王氏也回敬他一眼，
  “这亲事都定下了，老爷怎得还这样小气！”
  韩世峰又瞪她一眼，
  “这是定了亲又不是成了亲，腻腻歪歪做甚么，我这是叫那小子收敛些！”
  王氏再回他一眼，
  “收敛甚么，这都是自家的女婿了，同女儿恩恩爱爱的不好么！”
  这小两口子感情好不是求之不得的事儿么？
  你吃甚么飞醋！
  他们老两口子这厢眉来眼去的打着眉眼官司，下头的一众儿女都是一个个憋着笑，你看我眼，我看你眼，没一个敢说话的！
  只小韩缦看不懂这情势，大眼儿左瞄一眼，右瞄一眼，突然开口问道，
  “父亲，您的汤到是喝不喝呀？”
  原来韩世峰两手端着汤凑到唇边，却是顾不得喝，正与王氏瞪眼儿呢！
  众人一个个神情怪异，却是抿嘴儿憋笑不敢吱声，韩世峰眼风一扫众人，肃容清咳了一声道，
  “咳！都看甚么看，还不喝汤！”
  儿女们互视一眼忙齐声应道，
  “是！”
  却是个个一面埋头偷笑，一面取碗去盛汤，那头韩绣笑眯眯的接过徐志茂盛的汤，刚喝了两口，突然脸色一变，手中的汤碗滑到了桌上，
  “咣当……”
  一声，汤水四溅，众人愕然，却见得韩绣呼吸急促，神色慌乱，茫然四顾，最后瞧向了自己的亲娘道，
  “母……母亲……我……我觉得……我好像是要生了！”
  王氏一听腾得跳了起来，忙绕过众人过来扶着韩绣，在她耳边悄声问道，
  “怎得了？”
  韩绣咝咝的一阵吸气，神情也说不出是痛还是苦，贴在她耳边道，
  “下头……似是破水了！”
  说着话红润的小脸便变得苍白了，王氏是生过三个的，此时却是镇定无比，轻声道，
  “无事，先到后院里歇一歇，许是你弄错了，待为娘瞧过便知晓了！”
  “……好……好……听母亲的！”
  韩绣点了点头，声音却有些颤抖，王氏直起身来，对都是一脸疑惑、错愕、惊慌的众人道，
  “无事，先扶了大姐儿去后院……”
  又对一旁早已傻呆发愣的大女婿道，
  “把你媳妇抱进去！”
  徐志茂愣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岳母是在对自己说话，忙站起身，又弯下腰去横抱韩绣，只慌慌张张刚将人抱起来，一转身便是一个踉跄……
  “呀……”
  众人吓得齐齐惊叫出了声，幸得一旁夏文彬与卫武早在他起身的时候也跟着起了身，此时正走到他身边，见状齐齐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才好悬将二人身子稳住，王氏被吓得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大喘了一口气，吞了一口口水道，
  “小……小心些，先……先送到小五那间房去！”
  他们是万万没想到韩绣会在娘家生孩子，却是一切都没有预备，想着韩绮那些屋子里书架、书箱太多，只小五那间房里宽敞些，便先送到小五的那间屋子去。
  这厢忙指挥着月荷先将床上韩缦的东西全数收了，又铺了一床干净的铺被，将韩绣放到床上，王氏一看那女儿的裙下，已是一片暗红的濡润，心知这真是要生了，忙吩咐道，
  “来人！去请产婆……”
  外头卫武听到了却是应道，
  “岳母，小婿骑马去跑得快些！”
  却是不待王氏应话，便自己出去牵马了。
  王氏这时也顾不得他了，便又让苗姨娘去烧水，预备白布剪子等生产的东西，苗姨娘也是生过两胎的人，遇到这种事与王氏一样的镇定，神情自若的指挥着丫头婆子们，其余人等个个都围在院子里，王氏便轰人道，
  “这院子小，你们都到外头厅上去等着！”
  此时间王氏最大，便是韩世峰都要退避三舍，众人只得老实出去，只韩纭道，
  “母亲，让我进去陪着大姐姐吧！”
  王氏点了点头，
  “你去陪着她说说话也好！”
  这生产的时间有长有短，有个姐妹陪着说话，倒也能分散些心绪，没有那般害怕！
  韩纭忙提着裙子跑了进去，韩绮与韩缦也想跟着进去，却被王氏拦在了外头，
  “未出阁的小丫头，不能进去！”
  又指了一旁六神无主，四下打转的大女婿道，
  “志茂，别在这处乱转了，到厅里陪你岳父坐一会儿！”
  徐志茂此时没一点儿主意，自然是岳母说甚么便是甚么，众人只得回转正厅上坐着，此时也是再无人想吃饭了，韩世峰便索性让人将厅上的席撤掉，便让众人坐下吃茶，只可惜茶水上来也无人想用，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冲着后院的方面，等了约摸有半个时辰，卫武便将产婆给请了回来，只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这产婆是个甚么样儿，便已是被卫武急匆匆的推着进了后院。
  王氏闻讯忙从里头迎了出来，对那产婆道，
  “您快过来瞧瞧，我摸着已是开了两指了？”
  那产婆于妇人生产之上自然是身经百战，摆手道，
  “您先别急，待老身先净手净面再去进！”
  这厢让人打了热水，洗过手和脸后，又用醋喷了手上与身上，这才走进去，看了看再摸了摸，便问道，
  “破水多久了？”
  “有半个时辰了！”
  产婆闻言神色轻松道，
  “半个时辰能开两指已是十分不错了，大小姐不必害怕，您这一胎必是顺顺利利的……”
  躺在床上的韩绣，虽说也是疼得额头上见汗，只许是年轻又宫口开的快，倒觉着虽疼却还能忍受，听产婆这般讲，心下安定了不少，咬着唇点了点头，
  “还要劳烦妈妈了！”
  那产婆应道，
  “您放心，老身可是收了卫爷双倍的银子，必会保您母子平安的！”
  回头又对王氏道，
  “家里可有参片，预备一两块……”
  王氏应道，
  “早预备好了！”
  那产婆又去看预备的白布、剪子等事物，倒是个个齐全，产婆点头道，
  “这些便足够了，我们便等着大小姐了！”
  说实话，这生孩子的事儿，旁人是当真帮不上忙，只能一帮人眼睁睁看着产妇在那里声嘶力竭的叫唤，不过韩绣人斯文，叫声也斯文，好在这孩子也不折腾她娘，却是没用多久这宫口便开到十指了，这时节才是韩绣真正疼不欲生的时候，五根纤细的手指，死死抓着韩纭的手，抓得韩纭龇牙咧嘴，也不敢大声叫唤，
  “啊……”
  韩绣尖声大收，那面目狰狞，痛苦万分的样儿，把向来胆大包天的韩纭吓得够呛，心中暗暗道，
  “原还想着要生孩子，没想到生孩子是这样儿可怕，还……还是等两年再说吧！”
  这厢探过头去看了看下面，只看了一眼便脸都吓白了，
  “我……我的妈呀！这……这也太吓人了！”
  那产婆这时节才过来一面伸手进去摸，一面对韩绣道，
  “大小姐这下子可要使劲儿了，且先好好的吸一口气，用力的憋住，再使劲儿，这生孩子的时候，前头几次的力气最大，越拖到后头越无力，孩子越不好生，这前头几次机会您可要抓住了……”
  却是教韩绣吸气吐气再吸气然后憋住用力，
  “用力……用力……用力……”
  韩绣一手死死抓了妹妹的手，一手抓了身旁的被褥，身下一阵阵的用力，只觉着是自己生生要把肚子里的那一块肉血，从身上剥离下来一般，疼得是汗如雨下，身子都要被劈成两半了，仰头发出一阵尖叫，
  “啊……”
  “用力……用力……”
  韩绣尖叫声从后院传到了前院，但凡听到的人都是又惊又怕又是担心，只韩世峰是一脸的淡定，对坐立不安的徐志茂道，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哼！这些年轻小子就是没经过事儿，想当初老夫在生老大与老二时……
  韩世峰这时节倒是回想起自己当初来了，
  这个自己……可能……好似……似乎……大概……也许……也是这般走来走去，心急如焚的！




第三百三十七章 小娇娇

  想到这处韩世峰也不好瞧不起女婿了，轻咳一声道，
  “喝口茶定定神吧！”
  徐志茂勉强笑笑，端了茶杯凑到嘴边一啜，偏那茶水是下人们刚换的，立时烫得他咝一声，抽着气又重新放下了，这厢心惊肉跳的听着内院的声音，也不知隔了多久，突然就没声儿了！
  徐志茂如何还能忍得住，撩起袍子就往里头跑，差点儿同出来报信儿的婆子撞了个满怀，
  “哎哟！大姑爷……您可用不着慌了，生了……大小姐生了！”
  徐志茂闻言大喜，
  “生了！生了么？”
  这厢也没来得及问生是男生女，便风一般冲了进去，进了产房里，见妻子正一脸苍白的躺在那里，一旁的岳母正弯腰抱了一个小小的襁褓，见得他进来便过来笑道，
  “瞧瞧……这回你可是如愿喽！”
  徐志茂看着这红通通，一脸褶皱的小婴儿，想伸手又不敢，只得把脸凑了过去，仔细打量，
  “岳母说……是个女儿？”
  王氏笑道，
  “正是个小娇娇呢！”
  徐志茂大喜，回头对床上的妻子笑道，
  “绣儿，我们有女儿了！”
  韩绣却怕夫君不喜，叹了一口气道，
  “只可惜没有给夫君生儿子！”
  徐志茂笑道，
  “女儿好！我正盼着有女儿呢！”
  一旁的苗氏也笑道，
  “先开花后结果，有了姐姐才好照顾弟弟……”
  韩纭也是笑道，
  “女儿好啊！女儿又贴心又可爱，我也想生女儿！”
  前头她被吓得不轻，可自从抱了一下那哇哇哭着的小东西后，便瞬时不觉着疼有甚么可怕的，再疼也就是一时便过去了，有这么一个软软的小东西在怀里抱着，可是一辈子的事儿，这样想来倒是划算的！
  王氏此时过来将小婴儿放在了女儿的身旁，又对徐志茂问道，
  “大女婿可是派人报给亲家了？”
  徐志茂正低头满脸怜爱的看着女儿，闻言一拍脑门，
  “哎呀！小婿倒是将这事儿给忘记了！”
  这厢直起身又回头恋恋不舍的看了看妻女，
  “我到外头吩咐一声，立时便回来！”
  韩绣冲他含笑点点头，众人看着徐志茂一步三回头的出去，在门前还绊了一下，差点儿摔了个大马趴，都齐齐笑出了声来，王氏这才回头对大女儿道，
  “你也累了，好好睡一会儿吧！”
  韩绣点头，又歪头看了看身旁正安静吐着泡泡的女儿，看着她平安降世，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心，便身子开始放软，双眼也渐渐迷离起来，隐隐还听得有韩纭的声音道，
  “这小东西怎得这么斯文，哭上两声便不哭了？”
  王氏应道，
  “你大姐姐刚出生便是如此，那似你……哭起来没完没了，弄得我几宿都合不了眼……”
  韩纭道，
  “我若是闹着母亲了，便将我交给婆子便是，那儿能睡不好呢？”
  王氏叹了一口气道，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你如今是不知晓的，虽说是有丫头婆子伺候着，但你那么哇哇的哭着，哭得我心烦意乱，生怕有个甚么不妥当，又怎么忍心将你交给旁人，也更不能睡得着，自然还是不错眼的盯着你才能放心！”
  “母亲……”
  韩纭撒起了娇，
  “母亲真好……”
  王氏哼一声道，
  “知道为娘的好，便少气我些！”
  “女儿几时气你了……”
  韩绣听的嘴角勾起，后头的声音便再听不见了……
  看韩绣睡着之后，王氏便将孩子抱到了前头给众人瞧，韩世峰端详那小脸儿眉目，便点头道，
  “真似她娘小的时候……”
  夏文彬与卫武两个都是大男人，见着这么小小的，软软的一个小东西，倒比那轰天雷更令人惊悚，远远的看了一眼便退开了，韩绮倒是伸手抱了过来，仔细看了看眉眼，
  “女儿看着……这眉眼倒似大姐夫，小嘴儿如同姐姐一般……”
  韩纭也笑道，
  “我瞧着也像……”
  小韩缦在一旁跳着伸手，
  “我要……我要抱……给我抱！”
  一旁的韩谨岳过来小心翼翼的探头，看了一眼却是眉头一皱，
  “怎么长得似个小猴子？”
  他的话引来姐姐们的一阵娇笑，小韩缦也踮脚仔细看了看了，跟着点头道，
  “果然似个小猴子，大姐姐生了个小猴子！”
  说罢嫌弃的退了一步，
  “我不要抱了！”
  两个姐姐笑成了一团，韩绮一面将孩子交给王氏一面笑道，
  “可别笑话旁人！你们两个生下来时也是跟她一般模样呢！”
  韩缦与韩谨岳自然不信，韩纭却是连连点头道，
  “你们生下来比她还不如呢，小五更小些瘦些，皮肤更红些，一身的皮都打皱，老四倒是壮实些，只鼻子扁扁的，头上只有两三根胎毛，还是个秃毛猴子呢！”
  两个小的闻言立时苦了脸，韩缦当时便咧开嘴哭了起来，
  “二姐姐骗人！”
  韩谨岳也哼道，
  “就是，二姐姐骗人……”
  说着一指自己一脑袋浓密的黑发道，
  “我的头发一直都是这么多的！”
  韩纭哈哈笑道，
  “才不是呢！那是母亲怕你长大了成个秃子，带着你去白云观求了长毛的符咒，日夜挂在床头，这才长出头发来的！”
  一番话说的韩谨岳也是恼了，气呼呼跑出去道，
  “我才不信呢！”
  “哈哈哈……”
  韩纭一席话弄恼了两个弟弟妹妹，却是得意非凡，此时将外孙女交给大女婿后，回转前堂的王氏见状，进来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这家里就你最会闹腾！”
  韩纭挨了一下，委委屈屈的凑到了夏文彬身边，嘴里还嘟囔道，
  “我又没有瞎说……”
  夏文彬忙道，
  “岳母，纭儿一向有口无心，还请岳母宽谅则个！”
  王氏白了躲在女婿身后的二女儿一眼，却是一脸无奈的对二女婿道，
  “这孩子都嫁人了，还是一副没长大的样儿，倒是让文彬费心了！”
  “小婿……”
  夏文彬回头笑看了一眼韩纭，
  “……甘之如饴！”
  四个字一出，韩纭立时红了脸，王氏却笑得更开心了，连连点头，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笑罢很是慈爱的对夏文彬道，
  “好孩子，今儿这么一闹，时辰也不早了，你们便早些回去吧！”
  韩纭却不想走，
  “母亲我还要陪着大姐姐呢！”
  王氏瞪她，
  “你大姐姐累了，要好好歇息才是，你在这处添甚么乱，早些回去，你要陪以后有的时候陪！”
  如此打发走了二女儿夫妻，这厢又让卫武回去，笑眯眯对卫武道，
  “今儿多亏了武哥儿帮忙，才这么快把产婆请来了……”
  说着不顾一旁自家老爷直瞪眼，吩咐韩绮道，
  “三姐儿，你送武哥儿出去！”
  卫武闻言大喜，
  “多谢岳母！”
  这厢欢欢喜喜与韩绮往外走，韩世峰刚想把老三叫回来，便听得王氏道，
  “老爷，妾身与您有事相商……”
  说罢过来拉了他进正堂坐下，韩世峰眼看着那小子转过回廊时，便伸手拉了三姐儿的手，气得直吹胡子，回头没好气问道，
  “有甚么事儿快说！”
  王氏也没好气白他一眼道，
  “老三现下还是我们家的人，跑不了！您还是想想老大的事儿吧！”
  韩世峰眉头一挑，
  “老大……老大甚么事儿？”
  王氏应道，
  “这大女儿可是在家里生的，是不是亲家那边派了人来，便要送回去？”
  说着顿了顿又道，
  “又或是就在我们这边做完月子再回去婆家？”
  他们这两家是都没有想到韩绣会在娘家生孩子，按着此时的风俗，女子在娘家做月子，于娘家不利，是要送回婆家的，只大女儿这才生孩子，身子正虚着呢，此时送回去又是一翻挪动，又要出门见风，若是落下病可如何是好？
  王氏可是亲娘，自然是心疼女儿的，倒也不在乎那些忌讳！
  韩世峰想了想应道，
  “我是不信那一套怪力乱神的说法，只却怕亲家多心，以后传出闲话来，倒让老大难做，还是让她回去吧！”
  这女子生产不在婆家生，回娘家生，娘家且不说，外头人会说婆家待媳妇不好，若是让亲家生了罅隙，还不是女儿受罪！
  王氏想起大女儿那婆婆江氏心眼确实有些小，想了想点头道，
  “即是如此，那总要等明日，绣儿的精神好些，再挪动吧！”
  总归多歇息一夜，也能多恢复一些。
  韩世峰点头道，
  “此事由夫人安排便是了！”
  王氏点头，
  “是，老爷！”
  外头韩绮送了卫武出去，二人在大门处分别，卫武看了看左右，见巷中无人却是拉了韩绮闪到了一旁拐角处，伸手紧紧搂在怀里，这才喟叹一声道，
  “多谢岳母大人，总算是给个机会让我们独处了！”
  韩绮在他怀里微微一笑，反手回抱了他强健的腰肢，
  “你人前人后做足了功夫，母亲和姨娘如今可都是向着你呢！”
  卫武便笑，
  “母亲与姨娘向不向着我不打紧，只要三小姐向着我便是了！”
  韩绮一笑将小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我……不向着你……向着谁？”




第三百三十八章 亦如此

  卫武听了这一句话，便如服了那仙丹灵药一般，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通透了，紧紧拥了拥她，二人如今已是用不着太多言语，只需默然无言便能已是心意相通，相拥在一处便觉可以如此到永远，永远都不会厌倦。
  只他们二人不会厌倦，外头望风的桃李却是轻轻咳嗽了起来，
  “小姐，我们出来的时辰可是不少了！”
  韩绮闻言抬起头看向卫武，果然见他一脸的恼怒，伸手抚了他的脸，自己踮脚凑了上去，卫武见佳人自动献吻，怎会失了这心心念念的机会，忙低头相就，待得那软软的香唇覆上来，卫武便觉着脑子里嗡一声，还待更进一步，却被韩绮红着脸儿推开，
  “不……不能耽搁太久了……”
  卫武也没有勉强，拉她过来在脸上重重亲了一口，这才放了韩绮离去，待看着她走了几步，又叫道，
  “三小姐！”
  韩绮回眸，黑暗的街巷之中，只听得卫武低沉的声音道，
  “三小姐，我……卫某人……为三小姐无论做甚么……亦是……甘之如饴！”
  “我……卫某人为三小姐无论做甚么……亦是……甘之如饴……
  “无论做甚么……亦是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
  韩绮脸上发烧，只觉着就是这么几步路，却是脚下如踩了棉花一般，轻飘飘的回转家中，见得堂上坐着的父亲那一脸的不豫，这才回复了清明。
  忙上前去行礼，此时徐家二老已是到了，正坐在那处同韩世峰与王氏说话，韩绮进去见过礼后，王氏笑眯眯道，
  “老三今儿也累了，回去后院歇息吧，小五今儿便让她跟你睡吧！”
  韩绮屈膝行礼，
  “是，母亲！”
  这便转身退了下去，回到后院先去看了看韩绣，见她睡了一觉，精神已是好多了，正由大姐夫伺候着喝汤，徐志茂见了她便起身行礼道，
  “今儿晚上绣儿要在这屋里住一晚，便只有劳烦三妹妹照顾五妹妹了！”
  韩绮忙回礼道，
  “大姐夫说的那里话来，如今家里添丁进口乃是大喜事，我这做妹妹的不能帮忙，不过就是照顾一下自己的妹妹，又何来劳烦一说……”
  说罢微微一笑道，
  “若是大姐姐肯在家里一直呆着，妹妹我便是一直劳烦也无妨的！”
  韩绣半躺在床上却是笑道，
  “我可是不敢占着这屋子，小五前头已是在门口来回溜达十来次了，就问我她那个檀木的钱箱子还在不在，又问她那些首饰绢花儿还在不在，还问她那满桌子的小玩意有没有少一个……”
  说着话姐妹二人都笑了起来，韩绮叹道，
  “也不知我们家小五这性子随了谁，以后可如何是好呀？”
  韩绣慈爱的看了一眼睡在身边的女儿，柔声道，
  “她现在还小，待再大些便好了！”
  韩绮摇头道，
  “不小了，这都七岁了，也该学些东西了，我七岁时都已经读书写字了！”
  韩绣也笑道，
  “我也跟着母亲学针线刺绣，还要去灶间跟着厨娘学做菜了……”
  姐妹二人说罢又是相视一笑，都齐齐看了一眼在外头探头探脑的小妹妹，
  “这丫头是该管教了！”
  韩绮这厢退了出去，领着小五回自己的屋子里睡了。
  外头徐家二老原打算接了儿媳妇回家，却那知亲家母王氏要留女儿一夜，
  “今儿这事儿也是赶巧了，没想到竟是在娘家发动，那时候紧急之下，便只能在家里生产了，只绣儿这孩子刚刚生产，母女俩身子都还虚着呢，我便求亲家翁与亲家母通融一二，让她在这家里呆上一夜，明天再送了她回去！”
  徐兴闻言忙道，
  “亲家母说的那里话来，绣儿在娘家生产原就是谁也没有预料之事，倒怕是给娘家添了不利，亲家母能不嫌弃乃是爱护女儿和孙女，这是我们的福气！”
  如此客气一番，徐家二老倒也没有勉强，又进去瞧了瞧孙女，这才出来告辞回转自己家中，只上了马车江氏却是直翻白眼儿，
  “这韩家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女人在娘家生产是多晦气的事儿呀，他们非但不避着，还要抢着留女儿在家里，也不怕触了晦头！”
  徐兴眉头一皱，
  “此事也不是谁有意为之的，不过就是赶了巧，即是已成这样了，还有甚么好说的，你回去再布置一番，明天待儿媳回来，也好安置她们母女！”
  说起“母女”二字，江氏更恼了，嫌弃的撇了撇嘴，
  “我们家茂儿可是嫡长子，这头胎生了个丫头……”
  徐兴闻言便有些恼了，
  “女儿怎么了？他们年纪轻轻的，以后多的是机会养儿子，你急甚么！”
  说罢对满脸不以为然的江氏道，
  “把你那满脸的嫌弃给我收了，亲家翁如今已是官升一级，地位不同啦……”
  见江氏果然神色一敛便又道，
  “且我可是打听了，亲家翁这个五品的郎中，乃是吏部尚书亲点的，这便是走通了关系，以后说不得还能再进一步，儿媳妇那里你且给我收敛些！”
  江氏闻言这才撇撇嘴不再说话，半晌却又念叨道，
  “这老丈人升了官儿，我们家大郎说不得也能跟着沾光呢，待隔阵子让他丈人给动一动吧，一个中书舍人芝麻大小的官儿，还又累又苦……”
  徐兴听了一脸的无奈又嫌弃，
  “你个妇道人家少掺和外头的事儿，把家里那一团事儿给理顺了，你便要谢天谢地了！”
  大郎那中书舍人乃是在内阁诰敕房任职，虽说只是个从七品，但成日里在宫中进出，又能与从阁老们见面，若是能得了某位朝中大佬的赏识，那可是一步登天了！
  亲家翁能为大郎谋到这个差事，那可是煞费了一番苦心，这妇道人家懂甚么！
  想到亲家对几个女儿十分看重，生怕妻子做事糊涂，得罪了亲家，便又加重了语气喝道，
  “回去将下头人叫来敲打敲打，一个个都不能怠慢了，若是出了差池，我必不能饶你！”
  江氏本就是没主见只会暗嘀咕，敲边鼓的，见老爷这般疾言厉色，倒是真息了心头那些杂念，果然好好对待韩绣母女了！
  只媳妇她好好待着，可儿子她也不肯委屈了，借着媳妇坐月子不能伺候儿子之名，又安插了两个貌美的丫头在儿子房子，倒叫韩绣好一阵气愤，这是后话先不提！
  话说待到韩绣出了月子，这便是过年了。
  这乃是新帝登基的第一个新年，却要一扫前头先帝驾崩的沉肃，必要热热闹闹的办起来，下头百姓们图个热闹，上头我们那位少年天子自然更是早动了心思，想看大大的热闹，他原本是想弄个大大的响动出来让全城百姓都乐呵乐呵的，只正是因着过年，原本说好要搬迁百姓之事，却是暂时搁置下来了，总不能让百姓过年还在搬家不是？
  因而他如今还是在紫禁城中试制他的轰天雷，还没有搬到外头去！
  这一日朱厚照一早便兴冲冲的领了夏小妹去看新奇玩意儿，这厢将换了一身男装的夏小妹带到早前辟出来的试验场中，先给她头上扣了一个厚厚的大帽子，又将人按到了土堆后头，兴奋的对她道，
  “朕前头便在寻思怎么样让轰天雷飞起来，又去翻了神机营的记载，说是以前也是有神火飞鸦的，只是那东西威力太小，不够过瘾，朕便命他们给改了一改，今儿便是叫你来看看威力如何的！”
  夏小妹进到这满是硝烟味的试制场中，却是没有半分不适，还满脸兴奋的问道，
  “哦……陛下是怎么改进的，如今威力如何？”
  朱厚照神秘一笑道，
  “你瞧瞧就知道了！”
  说罢冲旁边的兵士做了一个手势，那兵士立时挥动手中明黄的旗帜，那边得了信立时又响起三声锣响，夏小妹便见得左边有两条巨大的火龙呼啸着从坑道之中腾空而起，
  “呼……”
  一阵灼热的风拂过脸庞，只见那两条火龙尾部发出呲呲的怪声，然后轰然撞到了前方一百丈处的砖石墙上，只并没有似她想像之中的燃烧甚或爆炸，反而火势微微一窒，然后猛然一涨，
  “轰……”
  随着一阵地动山摇，那用旧宫殿拆下的砖石垒成的两丈厚的碎石墙立时四分五裂，漫天的乱石飞舞，朱厚照忙将夏小妹压在下面，跟在后头的刘瑾又与一旁的数名兵士拱背护住了两位主子！
  待得众人灰头土脸自土堆后头探头看时，那石堆早已不翼而飞，朱厚照很是满意，对赶过来的费朗西斯道，
  “威力倒是不错的，把那小些的箭射出来瞧瞧！”
  下头果然有兵士过来，背上插了几支样式不一般的长箭来，那模样似是将三根箭绑在了一起，中间的最长，两边的短上一半，但都箭身都十分的粗壮，三根箭的尾部不是箭翎而是引信，朱厚照笑道，
  “这是按着神火飞鸦做的，样子更大一些，中间填装的火药更多！”




第三百三十九章 看烟花

  于是这厢有十名高大威武的兵士一字排开立在那处，取下后背那手臂粗的火箭来，对着前方竖立的十块人高的木板，一旁的传令兵旗帜一挥，锣声一响，
  “嗖嗖……”
  一时之间十箭发出，这大了一号的神火飞鸦，并不全靠弓弦之力飞行，而是在发射之前已先行点燃了尾部的引信，待得借弓弦之力飞出之后，引信将侧箭的火药点燃立时便有强大的推力冲出，众人便可见得中间的最长的一根箭，拖着一左一右两条火龙，打着旋儿的向前飞去，
  “轰……”
  待到撞上八十丈外的木板时，立时就撞破中间那根箭头上的粘稠液体，立时便可将长箭牢牢粘在木板之上，紧接着火势渐旺，将主箭尾部引燃了，手臂粗的箭身中填装的火药便立时爆开来，
  “轰……”
  更巨大的声音传来，火焰夹杂着木屑、泥土向四面飞散，飞出去的小团火焰，应是混了助燃的东西，是真正的沾着就着，便是地面都能给烧起来。
  不过几息之间，众人眼前便已是一片火海，朱厚照得意的看向目瞪口呆的夏小妹，
  “如何？这东西若是用来放火，真是一大杀器！”
  夏小妹连连点头，
  “好好好！确实是放火的一大利器，把这种火箭往城里一射，烧房烧屋都是一把好手！”
  杀人放火的首选利器！
  朱厚照得意的哈哈笑，
  “只可惜，不能过年时在京师里试一试……”
  他话一说完，后头众人都齐齐嘴角一抽，心中暗道，
  “陛下您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这杀人放火的东西，若是敢在京师里弄，您就等着文武百官，弹劾的弹劾，死谏的死谏吧！”
  朱厚照也自觉自己这话实在不对，接着又嘿嘿笑道，
  “朕也不过就是说说，这玩意儿实在太过厉害，京师里都是朕的子民，朕也不能烧他们的房子呀……”
  抬手一指旁边的东西，
  “这个才是朕给过年预备的！”
  夏小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却见得一尊大炮，有一人那么高，炮身厚重，上小下大，炮口需得一人环抱，下头肚子却是有两人腰粗，夏小妹左看右看，
  “陛下，这门炮怎得好似个去了头的蛤蟆？”
  对，就似一个去了头的蛤蟆，肚大口小，炮座铸如两条蛤蟆脚儿蹲踞一般，朱厚照笑眯眯负手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炮肚道，
  “确实像个蛤蟆，不过威力可是不小的……”
  刘瑾看在眼中，心头暗惊，上前一步道，
  “陛下，您……您不会是想过年的时候用这玩意儿炮轰京师吧？”
  朱厚照笑着一点头，
  “刘瑾，果然知朕！”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心苦，
  “这个……不用火烧改用炮轰，若是真轰着百姓了，也不知有没有立时揭竿起义的……”
  朱厚照见众人神情不由的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抬腿给了刘瑾一记，
  “狗奴才想甚么呢，朕又不是昏君，怎会做出炮轰百姓的事儿……不过就是在这里头塞上大个儿的烟花，射到空中看烟花罢了！”
  “哦……原来如此……”
  众人闻言齐齐松了一口气，夏小妹便问道，
  “陛下，可是试过了？先发几颗给臣妾瞧瞧呀？”
  朱厚照笑道，
  “正是要叫你来看的！”
  吩咐一声，果然有兵士抬了一个筐过来，揭开那防水的油布，里头有一颗圆滚滚的药弹，弗朗西斯对夏小妹道，
  “皇后娘娘，这个药弹乃是微臣专门配制的烟花弹，发射到半空中，可以炸出巨大的烟花……”
  “那还等甚么，快放一个试试！”
  夏小妹大喜，拉了朱厚照闪到一旁，这厢看着两名兵士合力将那药弹放入了炮口之中，又有人持了火把将引信点燃，众人全数躲到了土堆之后，眼见得那引信燃完，那铁铸的肚子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
  “轰……”
  烟尘四下弥漫之间，便有圆乎乎的东西斜斜的往高空处飞去，
  “砰……”
  一阵巨响，果然见得满天散开星火点点，高可达数丈，可及方圆十丈之远，
  “嗯……”
  朱厚照满意的点了点头，
  “只可惜现在是白天，若是黑夜必定是十分好看的……”
  想了想又对弗朗西斯道，
  “这颜色是不是少了些，弄个五颜六色的才好看了！”
  弗朗西斯想了想应道，
  “这个……药弹乃是臣自己配制的，不过臣并不精通制作这个，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做出各种颜色来……”
  朱厚照闻言皱眉，
  “那朕过年时的烟花，岂不是太过单调了？”
  一旁的刘瑾笑道，
  “陛下，我们京里有那专做烟花的火花陈，据说是自前朝便传下来的手艺，把人请到宫里来，同弗校尉一起制作烟花，必定是能成的！”
  弗朗西斯听了也应道，
  “陛下，即然是有专门做烟花的工匠，那自然是最好了，只要他配制好相应的药弹填入炮中，那发射的烟花必定是十分好看的！”
  朱厚照闻言点头，
  “好，就这么办了！”
  之后朱厚照还亲手试射了一只改进后的神火飞鸦，夏小妹又亲自点了一回炮，人人见帝后二人如此不顾安危亲自上阵，个个都是脸色惊惶。
  只二人却是毫不在意，玩的不亦乐乎，待到天色将黑才回转宫中，朱厚照今日兴致极高，一路与夏小妹欢欢喜喜的回来，各自由太监宫女们伺候着沐浴，这厢赤身坐在那白玉砌的浴池之中，正半眯着眼，由刘瑾一点点的搓洗身上，一派惬意舒服，刘瑾在一旁察言观色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陛下，即是这轰天雷做得如此成功，只怕年后还是要加紧民居的搬迁，以待之后陛下试制更多，威力更大的轰天雷……”
  朱厚照点头道，
  “这确是紧要之事……”
  刘瑾又笑道，
  “陛下，这事儿不知您是要交给何人去办呀？”
  朱厚照应道，
  “不是着工部办理了么？”
  工部就是干这修房造屋的差事的，征用民房的事儿不就应当让他们办么？
  刘瑾闻言又小声道，
  “陛下，这工部各位大人办事自然是放心的，只这银子可是花的内库的，我们……是不是也应当派一个人监督监督呀？”
  朱厚照闻言眉头一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嗯……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怎得……你想去替朕管银子？”
  刘瑾嘿嘿笑道，
  “这个……奴婢可舍不得离了陛下，不过想着是陛下的银子，怎得也要弄个账目清楚不是……奴婢想着是不是派个人去盯着？”
  朱厚照点头，
  “用了银子自然是要账目清楚的，即不能让朕吃亏了，也不能让百姓吃亏，那……你且说说派谁去呀？”
  刘瑾眼珠子一转，
  “这个……魏彬倒是个能算账的，又是陛下跟前的老人，让他去……想来是放心的！”
  朱厚照想了想一摆手道，
  “行，就这么办了吧！”
  “是！”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你当刘瑾为何要揽这事儿，要知晓从古至今拆迁挪地都是一桩捞油水的好差事！
  刘瑾自然是不能放过的，不过为免自己亲自上阵捞银，显得吃相难看了些，便将自己那“老兄弟”魏彬给推了出来，正好前头他受了魏彬一笔银子，要为他谋一个好差事，他将这差事谋给了魏彬，到时候得了银子二人五五分账，又得银子又卖了人情还不落痕迹，这样的好事，何处去找去！
  刘瑾暗自高兴，第二日便从皇帝那里得了旨意，派了身边的小太监传旨，魏彬得了消息也是大喜，亲自前来谢刘瑾，魏彬此人生得清瘦，面白无须，长脸细目，
  “刘公公对奴婢的大恩决不敢忘，以后必是以刘公公马首是瞻！”
  刘瑾笑眯眯道，
  “魏兄弟说的那里话来，你我都是伺候陛下的老人，不帮衬你，又帮衬何人呢？”
  说着嘿嘿一笑道，
  “之后的事儿，想来魏兄弟是明白的了？”
  魏彬笑道，
  “明白！明白！兄弟必不能忘了哥哥那一份儿的！”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只由此后头引出了无数的事儿，且待笔者一一道来！
  后事先不提，先说这个年，正德帝想要个热热闹闹的，自然便办的十分热闹，京师之中一扫之前先帝驾崩的肃穆，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韩府里自然也是一派喜庆，韩府这阵子可谓喜事连连，有老爷升了官儿，有大小姐喜得千金，又有大姑爷、二姑爷过年便要赴任，还有三月里三小姐便要出嫁，一家上下又要预备过年事宜，又要预备三小姐的嫁妆，又有老爷升官儿，这门上来往的人也多了，来往应酬，礼来礼去，如此种种事儿，别说上头主人家忙碌，下头人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不过下人们一想到主母王氏允诺的三倍月钱，倒是一个个干劲儿十足，脚下生风，只人人都高兴，只一个人却是苦了脸！
  诸君当是谁？
  自然是我们家五小姐——韩缦！




第三百四十章 小可怜

  因着书院里早在腊月二十四便放了假，韩绮回到家中无事可做，便索性将妹子抓来教她习字。
  小韩缦乃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又因为自幼生的玉雪可爱，家里人都宠着，却是直到近七岁了，父母都没有让她坐下来好好读书习字，韩绮前头没上心，到如今醒觉不能再放妹子如此散漫了，若是再不拘一拘她，以后大了性子定了，便当真是管不了了！
  韩绮打定了主意，便要好好教一教韩缦，不求她琴棋书画，但也不能目不识丁，他们家还没一个不识字的女儿！
  韩绮这一出手，可是真苦了小韩缦了！
  她自小野惯了，如何能受得这份苦！
  只可恨三姐姐看着温柔可亲好说话，实则最是心黑手狠，面甜心苦，使出来的招式是一个接一个的毒！
  韩缦每日都要练字，一天一篇，不过横竖二十五个字，但必需要写得端端正正，一撇一拉不可半分毫敷衍，但有差错便撕掉重来，只这一点便让小韩缦是苦不堪言，第一日还能勉强照做，第二日便开始扭扭捏捏不肯就范，韩绮倒也不恼她，只温言细语的问她还肯不肯写，韩缦自然不愿，韩绮便吩咐下头人减了她一半的晚饭。
  初初的时候韩缦还不觉着如何，可待到半夜时便饿的受不住，起床寻东西吃，只她那屋子里早有月荷得了吩咐，半点点心渣子都没有给她留，灶间里也甚么都没有，韩缦就这么饿了一夜，待到第二日再让写字时，便老实了些。
  只练了两日，又想耍赖，韩绮想减她的饭，韩缦便哇哇大哭起来，她这一招向来是无往不利的，满心以为这一回必能奏效，却那知韩绮端坐在那处，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哭，隔了一会儿还让桃李泡了一壶茶和端了一盘小点上来。
  韩绮一面慢条斯理的吃着，一面看着韩缦哭，待到韩缦自己哭得口干舌燥，肚子里咕咕叫时，那一壶茶和一盘点心都进了三姐姐的肚子里！
  韩缦没法子只得抽抽噎噎的写了一篇大字，待又隔了一日，小韩缦这一回便不肯受三姐姐的磨挫了，她哭着去寻韩世峰，只可惜韩世峰每日公事繁忙，又应酬渐多，早早就出了门，韩缦过去扑了一个空，便又去拉着王氏哭诉。
  王氏也急着出门看布庄里新进的料子，闻言便笑着对她道，
  “小五儿大了要习字，你三姐姐明年可就是书院里的先生了，有她教你，母亲是放心的！”
  便只是摸摸她的小脸便出门去了，韩缦又哭着去寻苗姨娘，苗姨娘更是无用，见小女儿哭泣只能在一旁陪着叹气道，
  “五小姐别哭了，姨娘也帮不了你，若是再哭下去，说不得三小姐要多罚一篇字呢！”
  小韩缦终于失望的走了，却还是不死心，便去寻四哥哥，韩谨岳倒是心疼她，便牵着她的手去寻三姐姐求情，
  “三姐姐，小五还小，待过了这个年再好好学字也成，也不急在这一时的！”
  “嗯！”
  韩绮温和的笑着点头，
  “四郎说的是……”
  却是话风一转问道，
  “四郎这阵子在家里读书，本是父亲在教的，但这几日父亲事忙，也不知你功课可有进益，不如让三姐姐考一考你！”
  韩谨岳初时倒是信心满满，点头道，
  “三姐姐放心，我一向用功的，你尽管考就是了！”
  韩绮点头随口问了一句，
  “将文韬中文师一篇背来听听……”
  韩谨岳便摇头晃脑的背了起来，
  “文王将田，史编布卜曰：“田于渭阳，将大得焉。非龙、非螭，非虎、非罴，兆得公侯。天遣汝师，以之佐昌，施及三王……”
  “嗯……敢问何解？”
  “这个……”
  韩谨岳抠了抠头皮，应道，
  “这是讲的周文王预备去打猎，太史编占卜之后……”
  “那钓有三权，何谓禄等以权，死等以权，官等以权……”
  韩谨岳又抠头皮，
  “这个……是……以厚禄收买人才，如同以饵钓鱼，以……以……”
  韩谨岳有些答不上来了，立在那处头皮抠了又抠还是说不明白，韩绮微微一笑看了一旁瞪大了眼的韩缦道，
  “即是四郎也不明白，那便同小五儿一起读书吧，她认字练字，你研习兵法文章……三姐姐便在一旁督促你们！”
  紧接着又给二人安排了每日学习的时辰，几时起床，几时吃饭，又几时练武，几时练字，几时背书，如此这般，韩谨岳不但没救出韩缦，还将自己给搭进去了！
  不过他自然比小五懂事，知晓这是三姐姐在教导他，告到谁哪儿去都没有用，便只能乖乖应下了，这厢满是歉意的看着韩缦，小韩缦见获救无望，一双大眼儿里盈满了泪水，看着韩绮一瘪嘴便要哭出来，却听得三姐姐轻言细语道，
  “小五儿，适才趁你出去，三姐姐帮你打理了一下屋子，把你那些小玩意儿和钱匣子都给收了起来，你若是还想把东西要回去，就用字儿来换吧，一篇字换一个铜板儿……”
  韩缦闻言如糟雷击，惨叫一声跳起来，
  “三姐姐，你真坏！”
  却是蹬蹬蹬跑回屋去，果然见得自己攒银子买的小玩意和钱匣子全不见了，又去翻床垫下面，私藏的铜板儿也不见了，又去搬开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石，又钻到桌子下头，妆台下面，房门后头，搭凳子看房梁上头，
  “全……全没了！”
  韩缦这一回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呆坐在那处半晌，才白着脸回去见韩绮，却不敢再哇哇大哭，眼泪花儿在眼眶里打着转，
  “三姐姐，我……我错了，我……我会好好读书练字的！”
  “嗯！”
  韩绮点了点头，对她道，
  “一日一篇，练得好便可早些取回来，练得不好……那你就看出嫁的时候，能不能见着你那些宝贝吧！”
  如此这般，可怜的小韩缦哭哭丧丧的过了一个年，便是看见皇帝陛下在午门城楼上架起了大炮，放了一个个巨大绚丽的烟花，引得全城欢腾时，她那漂亮的小脸儿上也没有多少笑意。
  韩世峰看了暗暗心疼，私下里同韩绮讲情道，
  “小五还小，你慢慢教就是了，何必使这狠招儿！”
  韩绮却是微微一笑应道，
  “父亲是觉着她还小，可女儿在家里的时间不多了，待女儿出嫁这家里还有谁能管她，您么？”
  韩世峰闻言讪笑，
  “这个……这个为父事务太忙了！”
  韩绮应道，
  “那便是了！母亲与姨娘对她没法子，四郎更不用说了，只有父亲与女儿了，可父亲又无暇管教，难道等女儿出嫁了，便任她在家里无法无天么？”
  “这个……”
  韩世峰自然没法子驳斥三女儿的话，又忆起她过了年便要出嫁，戳中了心里的痛处，便只得摆手道，
  “绮姐儿说甚么便是甚么吧！”
  如此，可怜的小韩缦，除却除夕、初一、初二得了三日休息，之后便每日读书习字没一日得闲，而迫于三姐姐威慑，家中又无人可以相帮，只得一面苦巴巴的读书练字，一面暗暗祈祷武哥能快快把三姐姐娶走，自己便可以解脱了！
  日子便在小韩缦的祈祷之中一天天过去，眼看着便是正月十五了，这一日正是闹元宵，看花灯的时节，钱家小公子便派人来约了韩缦看花灯，听得钱家下人来报，小韩缦便可怜巴巴的看着韩绮，
  “三姐姐！”
  那小脸儿这一阵子读书练字竟瘦了一圈儿，更显得眼儿大，嘴儿小了，那模样跟个瓷娃娃一般，含着泪瞅着你，便是铁人都要心软三分，韩绮叹了一口气道，
  “罢了！明日让你歇息一日吧！”
  “耶……”
  韩缦欢呼一声，上去抱了韩绮道，
  “三姐姐你最好了！”
  韩绮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问道，
  “怎得，放你出去玩儿，三姐姐便最好了，前头是谁骂我最坏了！”
  韩缦笑着把脑袋往韩绮的怀里钻，眨着大眼儿对韩绮陪笑道，
  “三姐姐一直都是最好的，若是能将我的钱匣子还我，便更好了！”
  韩绮弹了她一下额头，
  “想得美，不好好读书练字，我就把你那钱匣子当陪嫁带去卫家！”
  韩缦吓得脸都白了，
  “三姐姐，你可别……我……我好好读书练字便是了！”
  待到第二日，钱家果然派人来接，王氏便让韩绮和韩谨岳带着韩缦一同过去，
  “小五儿也大了，有自家人看顾着，才不会惹人闲话！”
  想了想又对韩绮道，
  “即是出去看花灯，便将武哥儿叫上！”
  韩绮闻言正中下怀，忙行礼道，
  “多谢母亲！”
  王氏笑眯眯道，
  “谢我做甚么，你们已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多见见面也是为了婚后相处和谐……”
  顿了顿却是揶揄道，
  “我倒是忘记了！依武哥儿对你的心思，为娘是决没有这个担心的！”
  韩绮立时红了脸，跺脚道，
  “母亲！”
  这厢红着脸借口要去换衣裳便出去了，王氏笑眯眯对苗氏道，
  “瞧瞧……我们三姐儿也知晓害羞了，我以前就觉着她太过稳重，少了小女儿的娇气，却原来是没遇上对的人，这下子我可放心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看花灯

  苗姨娘也是笑道，
  “这也多亏了夫人，慧眼识佳婿，将三姐儿许给了武哥儿，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说起这个王氏也很是得意，
  “我就瞧着武哥儿是个好的，果然没看错人吧！”
  二人在这处自亏眼光好，却不知晓她们这乘龙快婿可是自己处心积虑送上门来的，不管她们有没有慧眼，卫武都有法子让岳母大人眼里只他这么一个好女婿的！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个元宵节，自然是十分的热闹，满城的灯火辉煌，街面之上人头涌涌，摩肩擦踵，马车出了柳条巷子没有多远，便再不能行走了，卫武见这情形，索性也下了马，对韩忠道，
  “忠叔，这街面上不能行车，不如先将车赶回去吧！”
  韩忠有些犹豫问道，
  “那少爷和小姐……”
  卫武笑道，
  “忠叔放心，旁的地方不敢说，但在这京城里，没有我卫某人护不了了人，我必会将他们全须全尾的带回来的！”
  这厢打发韩忠离去之后，卫武便与韩谨岳，一人一手牵着马，一手各牵了韩绮与韩缦在人群中缓缓前行，彼时节庆里世人最喜凑堆儿，先不说那满街的琉璃璀璨，便是这人挨人，人挤人，满眼满耳的笑脸欢声，便已是一种十分难得的气氛，置身其中，便是心里再苦的人，也难免眉梢间带了三分喜色。
  又有那沿街的小摊小贩，摆了琳琅满目的各种小玩意儿，热情洋溢的招呼着人去看，公子长小姐短的叫着，便是不卖也想凑过去瞧瞧，那些小玩意儿胜在作的新奇，又价格便宜，因而看过之后那兜里的铜板儿便不老实起来，非要蹦几个出来跑到人家那钱篓里才肯罢休！
  这样的情形，韩绮都忍不住，更不用说韩缦了，小脸笑成花一般，又一口一口三姐夫的叫着，哄得卫武眉开眼笑，大手一挥包揽了今儿晚上的花销，小韩缦便越发肆无忌惮的要这要那了！韩绮便叹气，嗔怪道，
  “这孩子眼看着一天天大了，正是立规矩的时候，家里人惯着，你也惯着，这让我怎么教！”
  卫武只是笑，趁着人多挤在一处，伸手搂了她的腰在她耳边低低笑道，
  “今儿是节里，便让她开心开心，明儿再好好管教就是了！”
  韩绮无奈只得摇头作罢，
  “随你吧！”
  一旁的小韩缦早就支棱着耳朵听着呢，欢呼一声过去抱了卫武的大腿，甜甜道，
  “三姐夫，你最好了！”
  卫武笑着弯腰抱她起身，韩缦便在他耳边低低道，
  “三姐夫，你快把三姐姐娶回家吧……”
  卫武听得更是眉开眼笑，
  “便这么想我把你三姐姐娶回家，前头大姐姐和二姐姐出嫁时，你不是都哭了么？”
  韩缦嘟着小嘴，转头看了看正抬头看灯的韩绮，悄声在卫武耳边道，
  “谁让她对我凶了！还把我的钱匣子都扣下了，三姐夫……你能帮我要回来么？”
  卫武笑着看了韩绮一眼，
  “这个嘛……我也没法子，不过……你三姐姐扣了你多少，三姐夫给你补好不好？”
  韩缦闻言大喜，
  “真的么？”
  卫武点头，伸手摸了钱袋子，从里头摸出来几个拇指大小的金元宝，这金元宝做的精巧可爱，翻过来下头还刻了小小的福字，是宫里做来专赏人的，朱厚照给了卫武一匣子，就是给他过年打发家里亲戚的。
  只卫武家里早没人了，除给了癞痢头和李莽，便是分了些给刘青两口子，剩下的自然便是用来讨好未婚妻的娘家人了。
  “这是前头进宫，陛下赏我玩儿的，三姐夫现下都给你了！”
  韩缦见着那金元宝立时双眼放光，白嫩嫩的小手接过来数了数，献媚的笑道，
  “三姐夫你最最好了！”
  卫武哈哈大笑，一旁的韩绮却是听得真切，不由摇头叹气道，
  “我好不易拘得她转了性子，肯好好读书了，只这一晚上你便让我前功尽弃了！”
  卫武笑道，
  “三小姐莫恼，只今儿一晚上才放纵一下，明日我帮你一同管教她，必是三小姐指东我不敢打西！”
  说着话又将钱袋取下来扔给了韩谨岳，
  “剩下的四郎拿去玩儿吧！”
  韩谨岳接过一看，里头还有十来个，不由笑着谢道，
  “多谢三姐夫！”
  卫武笑眯眯的应了这一声三姐夫，领了三人又往前走，便到了与钱家小公子约定的酒楼门前，那钱再宥早在上头瞧见了他们，见着人走近了便在上头使劲挥手，
  “小五！小五！我在这里！”
  众人抬头见得钱再宥，韩缦也连连挥手，
  “宥哥！”
  钱再宥身旁探出一个头来，却是那钱家二公子钱继宥，这厢笑着对众人拱手为礼，
  “韩三小姐，请上楼一叙！”
  韩绮冲他点头，众人往里走，卫武却是黑了脸，
  “这小子那儿来的？怎么认识你？”
  韩绮微微一笑应道，
  “这是钱家的二公子，前头只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卫武闻言面上这才好过了些，只眼底却是带了两分阴沉，众人上楼，钱家两位公子便在房门前相迎，钱再宥上来就拉了韩缦的小手，
  “小五，这阵子不见你，你可好？”
  韩缦刚得了几个金元宝，又从韩谨岳那处再分了几个，正高兴的大眼儿笑成了月芽状，闻言连连点头，
  “好着呢！”
  却是早将前头预备同宥哥诉苦的心思，抛到了脑后，两个人手牵着手，蹦蹦跳跳的进去，浑然忘记了身后的哥哥姐姐们，钱二公子忙负起了招呼之责，与众人见礼，听得面前这气宇轩昂的男子乃是韩三小姐的未婚夫时，不由深深看了卫武一眼，
  “卫兄人才出众与三小姐果然是天生一对！”
  这厢又向韩谨岳施礼，请了众人上座，待得坐下之后自然是叫小二上茶摆上各色点心，之后对众人笑道，
  “今儿元宵，听说宫里陛下做了一盏巨大无比的宫灯，要于紫禁城中放飞，我们这处邀月楼乃是最佳观赏之处，先吃些小点说说话，静待陛下放灯！”
  说着又微微一笑道，
  “咱们这位新帝倒是与众不同，专爱弄些奇巧怪异之物，前头弄那轰天雷，成日价轰隆作响，现下又听说做了个巨大的宫灯，可扶摇直上云宵，也不知是真是假？”
  钱继宥此人虽是商贾出身，但面容俊秀，举止斯文，一身白兔毛滚了边的文士衣袍，衬得人是唇红齿白，分明就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贵公子模样，旁人看了只觉和蔼可亲，令人想要亲近，但看在卫武这“粗人”的眼中，却是分外的刺眼，听他说话便只是笑笑，默然不语，一改往日见人便打哈哈，逢人都可扯上半天瞎话的做派，韩绮心知肚明他是因何如此，却是心里暗笑，只人家钱二公子即然说了话，总不能不应，当下便微微一笑道，
  “说起来这灯制法倒也不难，不过就是一个巨大的孔明灯罢了，只难就难在这巨大二字上，据说陛下用了一百位工匠，自年前做到十四，足足花了一月的时间，也不知是个甚么样儿？”
  说话时转头看了一眼卫武，卫武昨儿便被朱厚照召入了宫中，正是去看他那巨型的孔明宫灯，卫武故意当着钱二公子，对韩绮深情一笑，
  “现下说出来便不好玩儿了，绮儿……且待一会儿便能知晓了！”
  钱二公子见二人情意款款的样儿，笑了笑遮去心底的两分尴尬，问道，
  “怎得……莫非卫兄已提前见过这巨灯了？”
  卫武一笑应道，
  “不过是因着入宫当差，路过兵仗局时见着了一回……”
  钱二公子闻言微微一笑心中暗道，
  “倒是欺负我们商贾之人未入过宫么，我也是知晓在宫中办差不能随意走动的，便是路过兵仗局也不是想看便能进去看的……”
  喝了一口茶，看了卫武一眼心中暗道，
  “看来这小子有些来头！”
  前头韩绮为他引见，却只说是自己未婚夫，并没有细说卫武的身份，钱二公子自然不知晓这位能在御前行走，不过钱继宥也是个聪明人，只这一句便猜出来卫武身份不同，倒是越发应对谨慎了！
  他们说着话，那头韩缦与钱再宥正将两个小脑袋凑到一处，小声的嘀咕，
  “你三姐姐这么厉害么？”
  韩三小姐看着一派斯文，说话也和和气气，温温柔柔的，怎得会这般凶恶？
  钱再宥有些不信，韩缦小心翼翼的看了韩绮一眼，悄声道，
  “真的很厉害，我的钱匣子被她扣着，还没有拿回来呢！”
  说起钱，钱再宥自然是毫不含糊，拍着胸脯道，
  “你三姐姐扣了你多少，我补给你！”
  今儿晚上又一个散财童子驾临，小韩缦自然是欢喜的，不过她虽好财却也是有分寸的，自家人的钱能要，外人的银子可是不能要的。
  当下笑着取出那十几个小元宝对钱再宥道，
  “不必了！我三姐夫已经补给我了！”
  钱再宥一看不由嗤声道，
  “嗤，这么小的金元宝，哄小孩子玩儿呢，我给十个大的！”




第三百四十二章 大宫灯

  韩缦仍是笑眯眯的道，
  “这可不是普通的金元宝哟……”
  说着指了那元宝下头打的“福”字给他瞧，
  “你瞧这是宫里的东西，上头不但有字，还有宫里的印，旁的地方可是没有的……”
  末了还加了一句，
  “便是你们家库里也没有这样的！”
  钱再宥自诩家财万贯，比银子没输过谁，可这带了皇家御制印章的东西，他们家确是没有的，不由的心下气愤也不好发作，只得转头去看窗外头，却见得那皇城方向似有一样十分明亮的东西正在缓缓的升起，不由惊喜指道，
  “你们看，巨灯出来了！”
  众人忙循声望去，果然见得那皇城中央有一样事物，明如皓月一般，正缓缓自下而上升了起来，众人不由纷纷停了说话，来到窗边观看，只见那一盏八角宫灯，巨大无比，足足有十人环抱之大，却是白面白底，并无有任何花绘又或是装饰。
  韩绮心中暗道，
  “以陛下那性子，怎也要弄得花里胡哨才算气派，怎得这一回如此朴素竟弄了一个白绢宫灯？”
  转头瞧向卫武，只见他神秘一笑，二人正对视间，却听得有人惊呼道，
  “那灯里有人！”
  忙又转头看去，只见宫灯已是升上了紫禁城的高空，果然见得那白绢蒙就的灯罩之中，有一名身形苗条的女子，正在缓缓起舞，修长纤细的身影，被灯中燃烧的火光，映射到了灯罩之上，全京师百姓都能见着她广袖深衣，发髻高起，正举手抬足，翩翩起舞，转身间衣带飘飘，仿如那广寒仙子下凡来，回首处削肩扭腰，婀娜动人，又如瑶池女郎降人间，又听那宫墙之上隐隐似有鼓乐之声传来，却是缥缥缈缈恍如天宫仙乐一般，看的人如痴如醉，听的人亦是如醉如痴，
  “啊……”
  随着那灯中的仙子突然腾身做了一个飞旋，整个街面之上，人人仰头齐齐发出一声惊叹，个个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半晌不知如何反应，有那读书读傻了的年轻书生，抬手揉了揉眼惊呼道，
  “为何有佳人在灯中起舞，难道当真是陛下请动了九天玄女下凡不成？”
  也有满心色欲的抚着下巴一脸向往道，
  “只见着仙女儿身段儿，倒不知模样生得如何？”
  旁边便有人应道，
  “嘿嘿……想来必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在上头的卫武听了不由嘿嘿怪笑，韩绮凑过去悄声问道，
  “那里头当真是仙女不成？”
  卫武哈哈一笑悄声道，
  “甚么仙女，是教坊司的小太监！”
  韩绮闻言大惊，
  “小太监？”
  卫武笑道，
  “昨儿陛下让我去瞧那宫灯，果然十分的巨大，我不过随口一句，说是上去两个人只怕都能承的住了……”
  于是朱厚照经他这么一句点醒竟然突发奇想，当真叫人扯去了早已绘好图案的灯罩，重又在架子上蒙上了白绢，又叫了两个教坊司舞伶上去，那两名女伶听说这东西竟是要升至半空中去的，当时便吓得脚下发软，任人如何喝骂都没法子上去一步，更不用说绑着绳子在里头踩着木头架子跳舞了。
  朱厚照倒也不为难人，却是立时金口玉言的发出悬赏令，谁要敢上去跳舞便赏黄金百两，重赏之下倒也真是有勇夫，只女子不敢上，倒有那教坊司里当职的一名小太监敢上，这小太监生得白净弱瘦，又常年看教坊司里的女子练舞，竟无师自通，自己学会了不少舞姿。
  这厢换上女子衣裳，又带了假发，上去隔着白绢这么一看，果然似模似样，再让人先放上去试了试，那小太监胆子倒也大，果然不慌不忙的跳得难辩雌雄，今儿晚上放出来，竟是糊弄了全京师的人，没一人发觉不妥！
  韩绮听了与心不忍问道，
  “那……他呆会儿如何下来，难道是要跌死么？”
  卫武笑道，
  “放心，这宫灯上系了绳子，只许放上二十丈，又里头备了灭火的沙袋，他在上头跳完一曲人，便自己在上头将灯光一点点熄灭，下头的人就一点点的收绳子，且落地之处早已铺上了厚厚的棉垫，只要缓缓降下来，摔不死他的！”
  当然，这样做自然还是有风险的，不过看在那百两黄金的份上，小太监便是冒死也要一试的，要知晓有这百两黄金，便是他以后年老出了宫也能安稳养老了！
  韩绮原先也觉着那宫灯里的女子仿如月里嫦娥一般美不胜收，听卫武这么一讲，立时觉着心里如吞了个癞蛤蟆般，不舒服起来，这厢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目光向身侧看去，
  “咦！小五呢？”
  适才小五与钱再宥站立的窗前空无一人，韩绮环顾四下，竟没见着二人的身影，不由奇道，
  “月荷，小五呢？”
  原本立在五小姐身边的月荷这时才回过神来，转头一看立时白了脸，
  “适才明明就在奴婢身旁的，怎得一会儿功夫便不见了！”
  适才人人都抬头望天，却没一个发觉韩缦与钱再宥不见了！
  韩绮一问众人才去看，果然四下不见二人身影，众人初时还未着慌，只当二人到房外去了，便让丫头小厮们去找，可这楼上楼下都找遍了，却还是没有发觉二人的形踪。
  韩绮心里便慌了，今日元宵节，街面上人多，拍花子的也是不少，小五生得样貌美丽，最是易被人盯上，若是出了甚么事儿，她如何同姨娘和母亲交待！
  卫武见她吓的变了脸色，忙出言宽慰道，
  “三小姐不用着慌，我城里认识的兄弟多，立时发出消息去，必能寻到小五的！”
  这京师里黑白两道的朋友，卫武都熟，便是被人拐了去，他也有把握寻回来，只这话他自然不能当着三小姐的面说，便道，
  “三小姐且在这处等一等，待我下去寻个人！”
  他这头转身出去，钱继宥也吩咐带来的家人四处寻找，韩家是少了个幺女儿，他们家可是少了个金疙瘩，若是出来一趟将小弟给弄丢了，他是连家都不敢回了！
  二人俱是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中走来走去，隔了约摸半柱香的功夫，卫武上楼对韩绮沉声道，
  “有人看见他们往城西方向跑去了！”
  二人闻讯如奉纶音，
  “我们快去找！”
  这厢忙带了人下楼去，卫武让人牵过马，自己翻身上去，伸手将韩绮拉入了怀中，后头韩谨岳也翻身上了马，
  “我们走！”
  却是一马当先，顺着人指点的方向往城西而去，此时街面上人多，马儿跑不开，卫武生怕错过了，也不敢跑快，只靳着马小步的走着，一面走一面四下观望，这么一路过去往西走到了街尾，卫武端坐马上极目远眺，果然在灯火辉煌处，见得远处有两个牵着手的小人，
  “小五！”
  卫武远远的叫了一声，只那街上人声嘈杂如何听得见，眼见着二人转过一个拐角便不见了，
  “小五！”
  卫武又叫了一声，便打马跟着过去了，来到拐角处，却见得两条人影在巷子尽头一闪，
  “小五！”
  再打马追过去，果然见前头韩缦与钱再宥正追着另一个小身影在不停奔跑，
  “小五！”
  这一回是韩绮叫了一声，韩缦听到身形立时一顿，慢了这么一慢，钱再宥便跟着人消失在另一条巷道里，卫武见状翻身下马，一面撒腿狂奔一面吩咐韩绮道，
  “你们在这里等我！”
  韩绮看着他几步消失在巷道的黑暗之中，自己也慢吞吞下了马，牵着马来到韩缦跟前，
  “小五，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韩缦跟着跑了一段路，也是气喘吁吁，
  “三……姐……姐姐，有人……有人偷我的金……金元宝！”
  原来他们在那楼上看巨灯，却是嫌那灯在缓缓移动，眼看着便见不着了，钱再宥便拉着韩缦跑下楼去，追着那灯跑，到了街上立足看了半晌，韩缦突然觉着腰间一动，再伸手一摸自己的小鱼儿钱袋不见了，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身影正往人群里挤，
  “抓住他！”
  韩缦嚷道，
  “他偷了我的金元宝！”
  钱再宥一听忙拉着她追了上去，
  “小贼！你不要跑！”
  那小贼回头看了一眼，见被失主发觉了自然转身就跑，那里肯停下来，如此二人在后头追，那小贼在前头跑，却是不知不觉间便追出来老远了！
  若不是韩绮及时发觉妹妹不见了追出来，还不知韩缦与钱再宥二人会跑到哪儿去呢！
  韩绮听了不由真怒了，沉下脸训斥韩缦道，
  “不过就是几个金元宝，你今儿是打算为了这身外之物，将自己白白送给城里的拍花子么？若是被人蒙了头脸往远处一卖，那你这一辈子都别想见着父母和姐姐哥哥们了！”
  韩缦被韩绮阴沉的脸色吓住，又被她的话更唬得不轻，立时哇一声哭了出来，
  “三姐姐！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韩绮脸色仍是阴沉，
  “你小时爱财人人都当你可爱，可若是长大了还是这般贪得无厌，总有一日会将自己断送了还不自知的！”
  韩缦吓得是哇哇大哭，泪如雨下，一面哭一面想上来拉韩绮的手，却被她一把拍开，便哭得更伤心了！
  “三姐姐！我错了！我错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小毛贼

  正这时卫武与钱再宥回来了，钱再宥见状上来道，
  “三姐姐，你别骂小五，不是她要跟着来的，是我想抓住这小贼，自己跑来的！”
  韩绮还未应话，后头赶来的钱继宥便怒气冲冲上来要揍他，
  “你还好脸说，今日的事儿回去我定要告诉给爹娘，钱小三……你就等着屁股开花吧！”
  钱再宥这时节也不敢强出头了，闻言一缩脖子，躲到了卫武身后，冲他哥嚷道，
  “二哥你别打我，我……我怎么说也把这小贼给逮住了！”
  说着一指被卫武提在手里的小贼，众人这才得空去瞧那小贼，这一条小巷之中只得零星几户人家门前有小小的灯笼，众人借着灯光看去，只见着一个小小个子佝偻着身子，脏兮兮的小孩子，头上长发披散，也不知五官生得甚么样子，
  卫武看了众人一眼道，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去再说吧！”
  说话间众人正要迈步，被卫武提在手里的小贼却是挣扎起来，口中嚷道，
  “放开我！放开我！”
  卫武长年在街面上混，本就不是那心慈手软的主儿，见那小贼不识相，却是冷哼一声，手臂上用力，却是重重将那小贼往地上一贯，众人听得一声骨头撞击地面发出的闷响声，那小贼面部着地，再抬起头来时，却是鼻口流血，额头也见了血，那小孩子倒也倔强，扯袖子在口鼻上一擦，又一张嘴，吐出了两颗门牙落到了自己的手心上。
  韩缦看他血呼呼的脸，不由吓了一跳，跑到了韩绮的身后，紧紧地抓着她的裙摆，露出半边小脸小心的看着那小贼，卫武嘿嘿一笑用脚尖踢了踢那小贼的后背，
  “小子，你跟着谁混的，倒是胆子不小，也不看看偷到了谁头上，你们老大没指点你么？”
  这京师里的小蟊贼，小混子都是有组织有帮派的，这些生活在京师最低层的小人物，乃是整个四九城地面上最有眼色之人，甚么人能偷，甚么人不能偷，他们心里门儿清！
  这些人不怕得罪了大官老爷，也不怕得罪了商贾富户，最怕的就是得罪那些脚踩两道，手眼通天的人物，大官老爷不屑与他们这些小蟊贼计较，商贾富户倒是想计较，可报到衙门里，那些官差衙役们早就被银子买通了，说是拿人不过嚷嚷一阵便不了了之了！
  可脚踩黑白两道的人物，他们轻易不会惹，似这一类人若是较了真，将一窝子大贼小贼来个连锅端了都不在话下。而卫武如今便算得是一个，他本就是街面上出身，如今又是官身，黑也行，白也行，京师地面上混的人物都知晓有这一号人物，自然是不敢轻易招惹的，因而卫武才有此一问！
  那小贼却是个不上道的，闻言只是擦着口鼻里的血，含含糊糊道，
  “十……十莫……老大？”
  卫武一听便笑，
  “嘿！小子，原来是个跑单儿的，怪不得胆子这么大……”
  说罢蹲下去仔细打量了那小子一番，问道，
  “小子，说吧！想我们把你往哪儿送？五城兵马司大牢还是顺天府大牢？”
  那小贼闻言身子缩了缩，垂着头从头发后头打量着卫武，半晌又移开看向了周围众人，突然见着了韩绮，却是跪行几步扑到了她面前，磕头道，
  “小姐……这位小姐……您大发慈悲，饶了我这一回吧！”
  这小子也是聪明，这一群人里能做主的必是这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又女子最是心软，且这位小姐看着面相和善，求她必是没错了！
  韩绮拉着韩缦退了两步，柔声问她，
  “你……叫甚么名字？听你口音似是京师本地人？”
  那小贼应道，
  “小的叫狗儿，家就住在城西……”
  “你是京师本地人，家中可有父母兄弟，为何会出来行窃？”
  说起家里那小贼垂头半晌才应道，
  “家里有父母兄弟的……”
  “你出来行窃，家里父母便不管教么？”
  这类做小偷小摸的蟊贼，多都是外地流窜作案，却是少有本乡本土的偷窃，特别若是家中还有父母亲人，被人知晓了，全家都要跟着没脸面，乡亲四邻也会唾弃鄙视，甚至被赶出居住的村镇！
  那小贼想了想应道，
  “我……父母都快病死了，家里两个弟弟也饿得受不了了，他们……他们还等着我拿银子回去呢！”
  此言一出韩绮与韩缦还有钱再宥三人立时露出一脸的同情之色，只卫武与钱继宥却是不以为然，卫武冷笑一声道，
  “三小姐，少要听这小子胡言，这样的小蟊贼，你抓了十个，八个都要跟你讲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妻儿弟妹，嘴上没有一句实话！”
  韩绮上下打量了那小贼一番，柔声问他，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若所言非虚，我们便陪着你走一趟家里，出银助你父母治病，若是你扯谎骗我，便将你送到大牢里吃上二十大板，你这样的小身板……挨上二十大板，只怕是捱不到开春的……”
  那小贼闻言缩了缩身子，不敢说话，卫武在后头一脚踩在他肩头上，
  “三小姐不必同他废话，这小子就是满口胡言，送去衙门吧！”
  那小贼趴在地上又开始挣扎起来，
  “我……没有胡说……我没有胡说！”
  “那……就带我们去瞧瞧……”
  那小贼抬头看向韩绮，
  “小姐……我……我没有说谎……”
  顿了顿咬牙道，
  “小姐若是去看过了，求您不要报官！”
  韩绮闻言奇道，
  “我前头说过了……你若是说的真话，我自然不会报官的……”
  那小贼又沉默半晌，
  “好吧！我带小姐去！”
  当下果然摇摇晃晃的起身，卫武看了一眼韩绮，
  “三小姐，这事儿由我来办……三小姐便不用去了吧？”
  韩绮微微一笑声音柔和，
  “即是我问出来的事儿，我自然是要去的！”
  卫武知她性子，即是话说出了口，这便是一定不会变了，无奈看了看韩缦与钱再宥，想了想对钱继宥道，
  “这事儿就不用让小的们去了，劳烦钱兄将小五送回韩府，并传个话儿……说我们晚点儿回家。”
  钱继宥点了点头，又对卫武道，
  “人多好办事，不如钱某派几个人跟着卫兄与三小姐吧！”
  卫武自觉这京师地面上还没有不开眼敢打他主意的人，转头看了一眼韩绮，想了想拱手道，
  “多谢钱兄了！”
  他自己一人不怕，但若是带着三小姐，自然还是人多些安全，虽说心里对这姓钱的小子看不顺眼，但他又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毛头小子，有免费的帮手不用，岂不是傻瓜？
  钱继宥闻言笑笑，回头指了几个身形魁梧的家丁跟着卫武过去，又对韩绮行礼道，
  “三小姐放心，钱某必将五小姐安全送回府上！”
  “多谢钱二公子了！”
  韩绮行礼，看着钱继宥带着满脸不情愿的韩缦与钱再宥离开，这才与卫武跟着那小贼走了。
  京师顺天府乃是天子脚下，繁华之地，本应当百姓安居，百业兴旺，不会有那饿殍遍地，无家可归，四处乞讨之人，可偏偏在天子的眼皮下头，乞丐流民最多，便是卫武也曾是其中的一员。
  他幼时也是同母亲江氏逃难到了京师，从此在此地落脚，在街面上混到大的，因而卫武最是明白这些人的苦处，见着那小贼一家子窝在一处地窝中，紧紧挤在一角处瑟瑟发抖时，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小子当真没有说谎！”
  这小贼居住的地方，乃是外城极偏处的一处破烂的民居，这些民居早已倒塌不堪使用，这一家子便在附近挖了一个地窝，上头寻了木头架住，再在上头搭上在外头寻来的各式遮挡之物，以期能遮了这寒冷冬季的漫天大雪，让自己一家子能度过这可以冷死人的冬天。
  只他们如何能度过冬天？
  为了省柴连火都不升，地窝里黑漆漆，冰冷冷，无衣无食，一个个面黄肌瘦，瑟瑟发抖，只怕再捱上两日，便要撑不住了，正自哀叹一家子悲惨的命动时，见着儿子带了一堆人回来。
  一家之主探出头去，见着火光之下，这些男子一个个魁梧高大，凶神恶煞，一家人见了吓的抖得越发厉害了，其中一个面有病态的中年男子，伸手护住身后的妻儿，挺着瘦弱的胸膛颤声问道，
  “狗儿，你……你把官府的人带来做甚么？”
  那叫狗儿的小贼咳嗽了两声，把到嘴边的血沫咽了回去，
  “爹，不是官府的人！”
  卫武先让韩绮站到一边，自己却打着火把，弯腰钻进了那地窝子里，他生得高大，那地窝又小，一进去立时将里头挤得满满当当，就这么半弯着腰，居高临下的瞧着这一家子人，一个个都是瞪着一双惊恐的眼儿，无措的看着他，那狗儿道，
  “你们……你们看也看过了……可以走了吧！”
  卫武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们即是京中的百姓，为何会无家可归？”




第三百四十四章 百姓苦

  狗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沉声应道，
  “关你甚么事儿？我们无家可归，你能给我们房子住，给我们衣食么？若是不能……便快走吧！”
  卫武微微一笑伸手便提了他的领子，在这一家人惊惧的目光中，将狗儿拖出了地窝，回头看了看里头，卫武冷声道，
  “小子，你若是不说，我便立时让人烧了这耗子洞，让你们一家子在外头喝风吃雪，看看今儿晚上他们会不会冻死！”
  那狗儿闻言立时红了眼，双眼之中凶光大盛，一低头向卫武撞了过来，卫武嘿嘿一笑，让过身子避开了他的头捶，再一伸脚绊了那小子一下，狗儿脚下不稳摔了一个大马趴，却是不肯死心，又起身大叫向卫武扑去，卫武又一人转身让开他的拳头，在他后背上重重一掌，打得那狗儿哇哇大叫……
  卫武便如耍猴儿一般，将他耍的团团打转，里头那中年的男子终是看不过去了，大叫着冲了出来，
  “你们……你们莫要欺负我孩儿，我……我跟你们拼了！”
  说是大叫着扑向了卫武，卫武轻蔑的看了那汉子一眼，见他跌跌撞向自己扑来，不由冷笑一声道，
  “你们这般衰样儿……倒敢逞能……”
  说着刚要抬脚，却听韩绮一声，
  “武哥！”
  卫武脚下一滞，无奈退后两步，让开那汉子，任那汉子冲过去脚下收不住，被还未起身的儿子绊了一下，父子二人立时滚做了一团，韩绮瞪了他一眼，卫武摸摸鼻头，嘿嘿一声，
  “罢了！”
  这厢一挥手，
  “也不与你们逗着玩儿了！”
  说着将前头自狗儿身上找回来的十来个金元宝在掌心一摊，
  “你们说说……为何会落至这种地步，若是说明白了，这东西就是你们的了！”
  那父子俩都是一愣，都有些不敢相信，相扶着站起，却是不肯近身，卫武没那个耐对他们，好言相劝，浓眉一皱道，
  “你们说是不说，过了这个村便没这个店儿了！”
  说着抬头看了看天，
  “刮风了，说不得今儿晚上还有雪，爷爷可没那闲心等你们！”
  说罢转身就要走，狗儿忙道，
  “我说……我说……”
  这一问不打紧，却是问出事儿来了！
  原来狗儿这一家正是那住在神机营附近的百姓，前头陛下要扩神机营，便花银子迁附近的百姓，他自家出银子请百姓搬家，倒也不算得甚么！
  只可恨，他那银子从内库里出来，自那魏彬的手中刮一道，到了工部的官儿手中刮一道，再到下头办事的官儿刮一道，最后在小吏手上又刮一道，原本核定的一家一户百两银子，到了百姓手中只得二十两银子！
  京城居大不易，这顺天府的地价房价是出了名的贵，百姓即便是从外城搬到京郊去，这二十两银子也买不到一座可供一家人居住的小院，更不用说他们本就是在城里讨生活的，似狗儿的爹娘就是在城里，给人扛活洗衣的，这住到京郊去如何能找到活计？
  二十两银子便让人搬家，百姓们自然是不肯的，不过不肯又如何，这从上到下全数都伸了手，自然全数都要上瞒下欺的，百姓们想去衙门里告状，却是连门都进不去，便被人给轰出来了！
  轰出来了还不算完，又怕这事儿闹大了，让人知晓，便有五城兵马司的衙役们来赶人，不许这些人再在神机营附近呆着，若是再敢靠近便是私窥军机重地，这些人没法子只得在城中流浪。
  还有那百姓不肯服气的，又去告状，官府的人便连京城都不让他们呆了，只要见着便要往外头赶，狗子一家东躲西藏便只能寻一处废弃的民居居住，民居在前头的一场雪中被压塌了，他们无法只得挖了个地窝住下，在这样的天气里，住在阴冷潮湿的地窝之中，如何能不冻病了？
  狗儿的爹娘都病了，还有两个弟弟等着人养，狗儿只能出去行窃，仗着他人小腿脚快，又这是年节里，街面上来往的人多，肥羊也多，倒是让他勉勉强强把一家人给保住了，直到遇上了韩绮一行人……
  韩绮听了眉头紧皱，韩谨岳听了却是握拳头道，
  “这样上下盘剥欺压百姓的事儿便没有人管了么！”
  卫武却是见怪不怪了，
  “这些当官的办事儿向来如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他出身低微，早就见惯了这世上的丑恶，听了此事倒没有韩谨岳的义愤填膺，只耸耸肩道，
  “前头陛下还对我说，要年后再动工，说是要让百姓过完年再说呢……”
  没想到这下头的人，倒是急着用过年钱，抢先动起手来了！
  韩绮叹了一口气，
  “武哥，我们管管吧！”
  卫武一耸肩头，
  “罢，即是三小姐说管，便管管呗！”
  说着冲着那狗儿勾了勾手指头，
  “你过来……”
  见那狗儿很犹豫，便将手里的金元宝冲他晃了晃，狗儿见了眼前一亮，终究还是过来了，卫武将那金元宝往他手中一放，
  “爷爷原本是不想管闲事儿的，不过这位小姐菩萨心肠要管你们死活……”
  说罢拿手一指韩绮，
  “小姐让我安排你们个住所，虽说不好，但总能遮风挡雨，你们去是不去？”
  那狗儿见得金元宝到了手，对卫武的恶感立时少了三分，又听他这么一说，便瞧向了韩绮，韩绮对狗儿安抚的一笑道，
  “你不用怕……我们不是坏人，只不过想帮一帮你们，这样的地方你爹娘与弟弟再呆下去，只怕……”
  那狗儿回头看了自己的爹和那地窝里瞪大了眼，正一脸惊惧的瞧向外头的娘和两个弟弟，一咬牙道，
  “我们都成这样儿了，也没甚么给人骗的了，只要能让我爹娘和弟弟有个容身的地方，让我做甚么都成！”
  他都为了家人做小偷行窃了，自然也不会在乎其他了！
  卫武哈哈一笑一拍他脑袋，
  “小子，带着你爹娘弟弟跟着我们走吧！”
  卫武将他们安置在了李莽那间破院子里，其实现下也不破了，如今卫武出银子给他将屋子翻修了一番，平日里李莽与癞痢头在书院外头听差时，午时便在这处歇息，此时过年他们在梧桐巷的宅子里，这处便空着了，正好可以给狗儿一家人住。
  忐忑不安的一家子见得当真有一间院子可以住，还有新盘好的土炕可用，不由个个感激涕零的上来给卫武叩头，卫武见了便不耐烦的一摆手，
  “不用给我叩头，只这院子是我一个兄弟的，你们即是住了，无事时帮着收拾收拾便成了！”
  一家子自然满口答应，卫武这才带着韩绮出来，到了巷口见着那摆摊儿卖混沌的老汉，老汉在此摆了多年的夜摊儿，与卫武等人早就相熟，见了他便拱手笑道，
  “卫爷，许久不见您一向可好？”
  卫武对这老头儿也很是客气，拱手回礼道，
  “不过混饭吃，您最近买卖可好？”
  老汉儿笑眯眯道，
  “托您的福，倒还过得去……”
  笑着又问，
  “卫爷可还是老样子，牛肉香菜馅儿的，大碗？”
  卫武点头，又回头看了看后头众人，
  “给我们一人来一碗！”
  那老汉笑眯眯，忙请了几人坐下，卫武先拉了凳子，仔细擦了擦让韩绮与韩谨岳坐下，又对那钱家的几个下人招呼道，
  “今儿晚上多谢几位兄弟帮手，这时辰了没无甚好吃的，便只能请几位兄弟吃碗馄饨了！”
  众人都笑着道，
  “卫爷客气！”
  卫武这才坐下来与韩家姐弟坐在一处，待老汉用大海碗端上热气腾腾的馄饨，经了这一番波折韩绮早已冷得是手脚冰凉，伸手去抚了海碗，指尖立时传来刺痛，不由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卫武知她必是冷得厉害，不由心疼道，
  “三小姐要做这好人，今儿晚上可是吃苦头了！”
  韩绮叹了一口气道，
  “我也不是菩萨，不能普渡众生，只事儿都到眼前了，不管实在于心不忍，总归力所能及，能管一个便是一个吧！”
  卫武笑道，
  “倒不是责怪三小姐不应当管，只是不忍你这半夜三更还在外头吹风！”
  韩绮一面低头将自己这一碗中的馄饨匀了几个到他的碗里，一面轻声道，
  “这倒不算得甚么，不是还有你陪着我么？”
  这话卫武是大大的受用，点头笑眯眯道，
  “三小姐要做甚么，自然是陪着的！”
  一行人吃罢了馄饨，卫武便又给了赏钱，将钱家人给遣散了，又多给了些铜板儿，让那卖混沌的老头儿送几碗到巷子里去，二人这才翻身上了马，往柳条巷子去了，回到府中王氏与韩世峰早已等得心急了，见人回来了，这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卫武与韩绮又问起小五，王氏应道，
  “钱家二公子送回来了，前头还不肯睡，嚷着要等你回来呢！”
  转而王氏又心疼卫武，在这样冷的夜里来回跑，便出言道，‘
  “武哥儿不如就在府上留一晚，同四郎睡在一处吧！”
  卫武看了韩世峰一眼，见他也微微点头，这才应道，
  “如此倒要叨扰岳母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送二姐

  王氏笑眯眯道，
  “好孩子，你也累了，早些去歇息吧！”
  这厢看着韩谨岳欢欢喜喜领了卫武去后头，一路还在问道，
  “武哥，我瞧着你的功夫倒是有些套路，是跟谁学的，我们有空比划比划……”
  韩氏夫妻这才想起来问女儿，
  “今日是遇上了何事？”
  韩绮便将今儿晚上的事情一讲，韩世峰听罢眉头紧皱，
  “这事儿武哥要插手么？”
  “这个……”
  韩绮摇头，
  “……女儿倒是没有问过他！”
  不过依着卫武那性子，多半不会出手管的，似这样的事儿也不是一桩两桩，卫武见惯了这世事冷暖，骨子就是个冷心冷情的，若不是为了韩绮，只把那狗儿早就被他打死了，又怎么会为了那一家子去得罪人！
  韩世峰也道，
  “陛下征地扩建神机营的事儿，朝中上下都是知晓的，能出这样的事儿，必牵扯到了工部，又有陛下身边的人，武哥儿还是谨慎些为好！”
  他乃是老吏部如何能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往日里吃拿卡要倒也罢了，似这样正月里赶人出家门的事儿，确是做得太过狠毒了些！
  韩绮应声道，
  “父亲放心，武哥他向来有分寸的！”
  韩绮自是了解卫武的，知他不会插手，便想着帮了那狗儿一家便罢了，只这事儿不是你想躲便能躲开的，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却说过了正月十五，韩纭夫妻便要启程去广州府了，行李是早在年前都已预备好了的，又梧桐巷的宅子里也没有留人，想着韩绮不久便要嫁到梧桐巷去，便托给了韩绮让她每日派人打理。
  夏文彬的任书早就下了，三月十五必要到任，因而他们也是耽误不得，十七这一日上路先去天津卫，由海路去广州府，安康伯府上众人与韩府众人到城外十里送行，夏文彬如今自觉十年寒窗，一朝为官，正是踌躇满志要一展抱负的时候，离开京师便如一朝脱的樊笼，鱼儿入大海之感，倒是没有半分不舍之情！
  对着相送的夏文耀一躬到底道，
  “大哥，弟弟不在，家中二老只有托大哥一人照顾了！”
  夏文耀笑道，
  “二弟说那里话，都是一家人怎得还这般客气，你这一去广州自己保重，多写信回来……”
  兄弟二人话别一番，夏文彬又过来同徐志茂、卫武与韩谨岳话别，徐志茂笑道，
  “这时节我倒羡慕起清延来了，在外头为一方父母官，想来必能大展拳脚！”
  他倒是想到外头为官，只他乃是家中嫡长子，有父母在堂不肯让他远离，只能在京中谋差事了！
  夏文彬笑道，
  “秀山兄在内阁行走，所见所闻必是比我强上百倍，日后前途必是不可限量！”
  徐志茂笑着摇头，夏文彬又向卫武施礼，卫武朗然一笑，过来一拍他肩头，却是顺手将一个信封塞入了夏文彬的怀中，
  “清延兄此去一路顺风，兄弟别的不说了，只叮嘱一句，我已去信往那广州府锦衣卫千户所，那里的千户名叫纪百道，兄长过去之后，可打点一二，以后若是有起事来，也好互相照应！”
  夏文彬伸手入怀一摸，便知那里头放的是银票，刚要开口推辞，却见卫武一摆手道，
  “我们兄弟之间不必客套，兄长若是要推辞，便是不把我当兄弟了！”
  夏文彬无奈只得收了，
  “如此，多谢武弟了！”
  卫武哈哈一笑，让韩谨岳上来向夏文彬行礼，
  “二姐夫，外祖父和父亲都应过我，待我长到十五岁便可四处游历，届时我便去广州府寻你！”
  夏文彬笑眯眯点头，
  “好好！届时你给二姐夫写信，二姐夫派人来接你……”
  他们这处说的笑容满脸，全是对未来的憧憬，那头韩纭却是怀里抱着韩缦，又一手一个拉了韩绣与韩缦是哭的稀里哗啦，
  “姐姐、妹妹们，我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见面……呜呜呜……呜呜呜……也不知还能不能见着了！”
  韩绣听得连连啐她，
  “呸呸呸……你说些吉利的话儿成不成？不过就是去个三年，若是二妹夫官儿做得好，父亲便想法子将他调回京来，甚么见得着见不着的话，你可别再说了！”
  韩纭只是哭，韩绣久劝无果，无奈的看向韩绮，韩绮却是凑到她耳边道，
  “二姐姐去了那边，头上也无人管着，想做甚么便做甚么，岂不是快活？”
  顿了顿又道，
  “……广州府那边有外邦人的大船来，带来的新奇玩意儿极多，二姐姐若是瞧见好玩儿的，便写信回来告诉我，说不得还能辟一条财路呢！”
  韩纭闻言哭声一滞，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瞧向韩绮，
  “三妹妹说的是甚么财路？”
  他们手里也没多少银子，去的地方据说也不是甚么富庶的县州，只怕夏文彬这父母官儿多半是两袖清风，有来银子的路数自然是好的！
  韩绮笑眯眯道，
  “这事儿待二姐姐去了那边，落下脚再说，记得要写信回来便是了！”
  韩纭听了连连点头，
  “自然是要写信的，至少也要五日一封！”
  韩纭总算想开了，不哭了，便嚷着要抱自己那小外甥女儿，抱着韩绣刚满月的女儿，小名叫做绾绾的丫头，朝着那粉嘟嘟的小脸是亲了又亲，眼看着又要落下泪来，
  “小乖乖，二姨是真舍不得你啊！”
  韩绣一见忙把女儿抱了过来，
  “你可打住吧！我闺女刚满月就抱出来给你送行，你若是敢对着她哭，我可不饶你！”
  后头韩世峰见话也说得差不多了，看了看日头便对夏文彬道，
  “时辰不早了，快些上路吧，若是错过了宿头便不好了！”
  二人这才过来齐齐跪倒尘埃之中，向双方父母拜别，夏鸿夫妇与韩世峰夫妇上前扶了，夏鸿低声道，
  “多余不必再讲，一切好自为之吧！”
  二人应下起身，这才在众人的目送之中，上了马车缓缓离去，直到大路尽头的车马再也看不见了，王氏强忍的眼泪才流了下来，用帕子捂着脸低低的抽泣，韩世峰见状不由摇头，
  “孩子这是去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乃是好事，有何好哭的！”
  王氏一面抽泣一面应道，
  “老二长这般大，便没有离开过京师，那地方又热又潮，也不知能不能习惯，我这做娘的心里担心，怎就不能哭了！”
  一旁夏鸿也在劝秦氏，
  “有甚么好哭的，这好男儿志在四方，想当年本伯爷便想着到地方上历练一番，只遗憾一直无有这机会，如今文彬为他老子了了愿，这是高兴事儿，哭甚么哭！”
  秦氏闻言泪眼婆娑的瞪了他一眼道，
  “甚么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心狠……舍得儿子，我可舍不得！”
  说罢转身不理他，却是过来拉了王氏的手道，
  “亲家母呀……”
  王氏也拉着她的手，
  “亲家母呀！”
  二人哭成了一团，韩世峰与夏鸿对视一眼，有心想劝，又怕过去挨骂，只得无奈的摇头，
  “真是妇人见识！”
  两旁的儿女只能上前劝慰，好不易将二位母亲劝住了，只见夏鸿与韩世峰却是已笑眯眯凑到一处商量着要去何处喝酒了。
  王氏与秦氏见状气得不成，却是手拉着手对二人瞪眼道，
  “你们要去便去，不许带着孩子们去……”
  这厢气哼哼各自上车，带着孩子们回家去了，却是将夏鸿与韩世峰二人扔在了原地，二人见状相视苦笑一声，韩世峰叹一口气道，
  “幸好还给我们留了一辆车……”
  说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夏兄，请吧！”
  二人笑着相互谦让着上了车，追着夫人们的马车去了。
  待到送走韩纭后，韩绮便要回书院去了，她这一回再入书院便不是学生，而是先生了，她学识不错，但年纪小，山长怕她压不住阵脚，便只让她教年纪最小的两个班，一日不过两课，比起做学生来是自由空闲许多，倒是能空出时间预备婚妆，是两不耽误。
  又有夏小妹得知她如今转做了先生，倒是比她还高兴，待到二月底，韩绮做了半个月先生之后，就召了她进宫去说话。
  月底是有两日休沐的，韩绮便坐了马车去宫里，韩绮如今是皇后娘娘的跟前的红人，手里有皇后娘娘的牌子，可随时入宫见驾，这厢到了宫门递上牌子去，守门的侍卫自然放行，韩绮进去见了夏小妹便跪下行礼，夏小妹笑眯眯的下来拉着她的手道，
  “可算是将你盼来了，我正有事儿要问你呢！”
  她的性子倒是一如既往，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韩绮笑问道，
  “皇后娘娘有甚么事，要问臣女？”
  夏小妹先是挥退了宫人，只留下青砚一个在身边，拉了她到窗前坐下来，凑过来神神秘秘道，
  “我的月事已是迟了十来日了！”
  韩绮听得是又惊又喜，上下打量夏小妹道，
  “娘娘……这话可是当真？”
  夏小妹应道，
  “我一向是糊涂性子，从来不记日子的，不过青砚帮我记着呢，她说是晚了十来日！”




第三百四十六章 有身孕？

  一旁的青砚忙应道，
  “娘娘，奴婢算着日子呢，确是晚了十来日……”
  顿了顿又道，
  “不过……奴婢也不知是不是有了身孕……要不然我们请了太医为你把把脉吧！”
  夏小妹一摆手道，
  “叫了太医，那这事儿可就大了，若不是怀了身孕，岂不是让人笑话……”
  说着拉了韩绮的手道，
  “绮姐儿，你说我是不是有身孕了？”
  韩绮听了哭笑不得，
  “娘娘，我又不是大夫，如何能知您有没有身孕……”
  皇后娘娘是将她当做百事通了么，这生孩子的事儿，问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不过还是想了想应道，
  “不过……瞧着那书上倒是说了，妇人有孕之后，会有孕吐之状，闻不得异味，娘娘可是有此情况？”
  夏小妹想了想摇头道，
  “没有啊！没甚么味儿闻着不好！”
  “那……可是嗜睡？”
  “这个嘛……我向来都是吃得好睡得好……”
  “这个……”
  除了请大夫来把脉，韩绮这两世都未做过娘的人，是当真不知应该如何判断了，再想了想道，
  “要不……娘娘再等上一阵子，想来时日还短，待再隔一阵子看看吧！”
  夏小妹点头，
  “依绮姐儿之言！”
  韩绮咬唇忍了羞意对她道，
  “只娘娘这一阵子可不能行房事，也要忌生冷，那入口的东西，还有宫里的摆设也要让人留意着了！”
  夏小妹点头应下，悄悄对韩绮道，
  “瞧瞧……还是不声张好吧！若是声张出去说不得倒要提心吊胆的，防这个防那个……”
  “娘娘说的是，即便是有了也要先瞒着，待坐稳了胎再说吧！”
  “嗯，这事就你和青砚知晓，陛下都不知晓的！”
  韩绮有些惊诧，
  “陛下也不知道？”
  夏小妹大咧咧一摆手道，
  “这怀孕生娃的事儿，他男人家家也帮不上忙，知道了反要添乱，还不如不知道为好！”
  左右前面他应做的事儿，也是夜夜没有落下，后面的事儿他便使不上劲儿了，告诉他有何用？
  韩绮听了又是一阵哭笑不得，暗暗为皇帝陛下掬了一把同情泪，
  “有妻如此，也不知陛下是喜乐多还是烦恼多！”
  夏皇后说完自己的事儿，便问起韩绮做先生如何，韩绮笑道，
  “以前做学生时便时常觉着先生严厉，待自己做先生之后，才发觉若是不严厉，便没人听你的，别看那一个个年纪小小，却最是活泼好动，花样儿百出的时候，逼得我不得不动用戒尺，打得他们眼泪汪汪的，我自家又心疼了！”
  那些小有四五岁，大有八九岁的小孩儿们，可爱的时候是真可爱，可调皮起来是真让人恨不能一巴掌扇出去！
  以前不觉得，做了先生才知晓，原来为人师表当真是份天上地下的职业，一会儿看着学生们个个玉雪可爱，聪明伶俐，左一个先生，右一个先生的叫的心里妥帖。
  一会儿却是在下头东张西望，抠鼻子挤眼，暗地里动手动脚，悄眯儿讲话，跟小猴子一般一刻不得安宁，真是恨得人牙痒痒！
  夏小妹闻言十分羡慕，
  “我以前挨打的时候便时常想着，以后做了先生也要打人的手掌心……”
  说着叹了一口气道，
  “唉！现在这愿望倒是让你实现了！”
  韩绮便笑道，
  “如今您贵为皇后娘娘，不但能打手掌心，还能打人板子廷杖呢！”
  夏小妹闻言叹了一口气，
  “我吧！轻易不想动那东西，那一杖下去打实在了，便能立时将人打残，实在太过严苛了！”
  一旁的青砚却是道，
  “依奴婢瞧着，娘娘便应当立立威威，打一些人的板子，也免得那些人平日里就是仗着您心地好，行事越发没有规矩了，便好似那个……”
  夏小妹瞪了她一眼，青砚忙住了嘴。
  夏小妹却是自家又叹了一口气道，
  “我确是性子太随和了些！”
  夏小妹的性子有些大大咧咧，对下头人管教一向不严，即不喜乱动心眼儿，更不爱做那在宫里四处安插眼线，要做那大权在握的皇后娘娘，反倒是其余四妃暗地里，花银子收买了不少宫人，便是她这乾清宫里都有人，收了银子将皇帝与自己的不少事儿传了出去。
  韩绮闻听却是神色凝重，对夏小妹道，
  “娘娘……万万不可再如此的，如今后宫一后四妃，娘娘本就独得恩宠，若是当真有了身孕，便更加若人嫉恨，虽不确定有人行那鬼祟龌龊之事，但总归防人之心不可无，还请娘娘小心才是！”
  夏小妹听了点头道，
  “绮姐儿说的是！”
  她倒不是没心眼儿，只是懒得动那心思，只觉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也无处可让人指摘的，不怕人打探，但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若是自己腹中有了孩儿却又另当别论了！
  人都说天家无情，后宫之中嫔妃争宠乃是常事，幼子夭折之事也是屡见不鲜，难道当真都是孩子们幼小福薄么，只怕是暗中被人以阴私手段暗害的居多。
  夏小妹手抚着平坦的小腹，这里头到底有没有孩儿，她是不知，但一想到这巍峨的宫殿之中，处处会有隐藏的危险，时时觊觎着自己的的亲生骨肉，便不由的后背一阵阵的发凉，骨子里的母爱便被挑动了起来！
  却是狠狠一握拳头道，
  “我必要让她们知晓，本宫也不是好惹的！”
  韩绮见她如此，知她这是想明白了厉害关系，便放下一颗心来了！
  依韩绮看来，夏小妹就是因着独宠后宫，被陛下保护的太好了，做了皇后一年多却仍是不改在宫外时的天真烂漫，这样的性子做皇后有皇帝护着倒是无妨，但若是做了母亲还这样，就真正是害子女了！
  二人在这处说了一会子话，外头有小太监报说陛下驾到，韩绮忙跟在夏小妹身后出去迎圣驾，朱厚照一进来见着韩绮便笑道，
  “原来韩三小姐在此处！”
  韩绮上前行礼道，
  “陛下，臣女应皇后娘娘召见，进宫拜见！”
  朱厚照笑道，
  “皇后在宫中也是寂寞，你能来陪她自然是好的……”
  说着又问起她与卫武的婚事来，
  “你们的婚事可是定在三月？”
  韩绮道，
  “蒙陛下垂询，乃是定在三月二十二……”
  原本三月初八是个好日子的，只韩世峰舍不得女儿太早出嫁，原本还想拖到年底的，卫武得知消息，急的不成，恨不能索性不理那使怪的老头儿，冲进韩府里的将三小姐给抢回家去。
  幸得王氏与苗氏这一回都是齐心协力的反对，王氏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女儿家大了便要出嫁，留来留去留成仇，到时候可别怪老三怨你！”
  苗氏也道，
  “老爷，这亲事即已定下了，就没有拖上一年才出嫁的，传出说只怕外头人要说闲话！”
  这定了亲事，女儿家拖上一年才出嫁，知道的说是爹娘舍不得女儿，不知道的还当是男家对女方不满，想拖着悔婚呢！
  韩世峰被一妻一妾在耳边唠叨了数日，实在招架不住了，便只能咬着牙依她们所言，定了三月的日子，可三月初八他是决计不肯的了，便定在了三月二十二日。
  朱厚照笑道，
  “你们成婚，朕是必定要去吃一杯喜酒的！”
  韩绮闻言吓了一跳，
  “这个……陛下……怕是不妥当吧！”
  这臣子成亲，皇帝有下旨赏赐的却没有亲自跑去吃喜酒的呀！
  先别说规矩不规矩的事儿，这树大招风，陛下这是要给卫武招多大的风呀！
  朱厚照却是不管韩绮如何想，大手一挥道，
  “不必跟朕客气，朕届时一定和皇后去吃一杯酒的！”
  夏小妹也是连连点头，
  “绮姐儿出嫁，我怎得也要去添妆的！”
  帝后二人如此有致一同的坚持，韩绮再说甚么也是无用，只得暗暗叹一口气，
  “臣女叩谢陛下、皇后！”
  夏小妹忙拉了她要伏下去的身子，笑眯眯道，
  “我们姐妹不必客气！”
  这厢却是对朱厚照道，
  “陛下，时辰不早了，我们不如用膳吧！”
  朱厚照点头，夏小妹便要留韩绮一起，这架势是要与帝后一同用膳了，韩绮如何敢如此托大，却是再三推辞不敢，夏小妹也不勉强她，只是笑眯眯道，
  “那便让青砚送你出去吧！”
  韩绮这厢叩别了帝后，由青砚陪着送了韩绮出去，这二人自书院时便相识，如今更是相处亲密，青砚在宫中谨言慎行，不敢多说多做，但对上韩绮却是知不无言，趁这机会要将心里憋的话好好宣泄一番，
  “三小姐是不知道，那顺妃可是个不要脸的，也不知从宫外学的甚么手段，穿的似那青楼里的姐儿一般勾引陛下……”
  韩绮听了好笑，
  “胡仙儿好歹是大家闺秀怎么会做出如此行径？”
  青砚撇嘴道，
  “甚么大家闺秀，抢男人抢疯了，跟那青楼里的姐儿也无甚区别，说是光着身子披了薄纱要给陛下跳天魔舞呢！”




第三百四十七章 江公公

  “天魔舞？”
  韩绮听得眉头一挑，
  这舞倒真是青楼里出来的，看来胡仙儿还真是请了人指点！
  当下便问道，
  “皇后娘娘可是知晓此事？”
  青砚闻言神色怪异起来，
  “娘娘还是听陛下说起才知晓的，陛下说了……那天魔舞不是甚么人都能跳的……顺妃那是东施效颦……”
  说着与韩绮对视一眼，想起了在南昌府赣江边上看的天魔舞，那一对孪生的姐妹生得肌白丰腴，扭动跳跃之间，那是极尽魅惑之能事，可胡仙儿一张脸虽生的好，但身段儿却是差得太远了，她又不似人家自小练就了柔软的身姿，跳起来可不是东施效颦么？
  韩绮想起胡仙儿那干瘪的身材，僵硬的舞姿也不知皇帝看了是何感想？
  不由心中暗叹，
  “人人都当做皇帝是天底下最好的差事，却不知也有这样令人胃口倒尽，心生腻歪的时候！”
  正好青砚似也如是想，二人相视都是噗嗤一笑，一面说说笑笑，一面转过拐角，就突然听得那矮树丛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二人吓了一跳，青砚上前一步喝道，
  “甚么人鬼鬼祟祟的，快出来！”
  那矮树丛后的人并没有动，青砚又喝了一声，
  “再不出来，我可叫人了！”
  那树后的人这才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韩绮与青砚一看，都吓了一跳，只见此人身上是小太监的服饰，可一张脸却是青一块紫一块，被人打得极惨，韩绮仔细辨认了许久，这才认出来，
  “江公公？”
  竟是皇帝边的的江余儿，江余儿忙冲着二人打着噤声的手势，青砚见状忙冲后头跟着的一队小宫女道，
  “你们站远些，我同三小姐有话要说！”
  小宫女们都依言退了下去，远远的立着，青砚才拉着韩绮转入岔道之中，与钻出树丛的江余儿见面，
  “你……你怎么成这样儿了？”
  青砚也很是吃惊，江余儿一张脸显是被人狠狠揍过一顿，双眼肿胀成了两条缝，鼻梁也歪了，嘴角也是破的，却是噗通一声给韩绮跪下了，
  “山……山小姐……救……救我！”
  韩绮诧异之极，
  “江公公这是怎么了？怎得会让我救你？”
  一旁的青砚却是一脸的不忍，
  “你说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们娘娘那点儿对你不好了，你就贪那点儿银子要背叛她！”
  江余儿闻言连连摆手，
  “我没有！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
  青砚却是恼道，
  “怎么就冤枉你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
  江余儿哭丧着脸道，
  “青砚，我确是被冤枉的……”
  青砚只是不信，
  “你少要在这里狡辩，还有拦着韩三小姐做甚么，三小姐与此事毫无干系，你还不快快让开！”
  江余儿却是不走，突然一个箭步上来跪到了韩绮的面前，
  “三小姐，奴婢知晓您一向最是心善，又与我们皇后娘娘交好，求您为奴婢说说话，奴婢当真是冤枉的呀！”
  韩绮见这情形，不由无奈叹气，
  “你的事儿我半点不知，我也是无能为力呀！”
  江余儿应道，
  “三小姐，奴婢是被他们冤枉的……”
  这厢一口气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的事儿一讲，却原来江余儿因着前头伴读有功，早前又时常为陛下和皇后娘娘暗中传信，再又跟着陛下南巡一趟，在皇帝面前已俨然成了头号心腹太监，只这江余儿也是年轻，不通世事，得了势便有些张狂，平日里人前人后，言语之间便不将刘瑾几个老人看在眼里，令得几人早已是嫉恨在心，却是被刘璟他们逮着机会整治了！
  说起来这手法倒也算不得高明，只不过是有人花银子孝敬这位皇帝面前的红人，江余儿只当自己得了势，旁人自然应当来巴结着，却是毫不怀疑的收下了。
  只却说这一日，皇帝在前头处理完政事回到后宫之中用膳，帝后二人对坐西窗，看着外头飘飘散散的冬雪降下，夏皇后突然想起那首前人的诗来，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朱厚照闻言笑道，
  “朕在书院里便听说皇后的书读得不好，今日看来倒也未必……”
  夏皇后倒是毫不以为耻，大大方方应道，
  “我的书读得是不好，不过这首前人的诗倒是记得的，那也是因为每到下雪天时，看着窗外的大雪便想学一学古人红泥小炉，对坐饮酒，想来必是很有意境的！”
  说着一吐舌头道，
  “长这般大，只年节里小小的吃上一杯酒，平日里我娘是不许我吃酒的！”
  朱厚照闻言笑道，
  “这有何难！”
  转头命江余儿去取了那绍兴黄酒，又取了火泥小炉，烧水温酒，学一学那古人赏雪吃酒，朱厚照又嫌宫人太多便只留了青砚与江余儿在身边伺候，却是将殿里的众宫人全数摒退了。
  帝后二人这厢亲自动手，温酒对饮再配上几样佐酒的小菜，夫妻相对而坐，自有一番情趣。
  这时节天冷，宫里烧了地龙，夏小妹两杯酒下肚，却是吃得身上燥热，便去了外套，只剩里头的白纱中单，如今她已为人妇一年有余，又有皇帝宠着，却是滋润的肤色红润，身形更加丰腴，尤其胸前的那一对高耸，看得朱厚照双眼发直，直咽口水。
  夏小妹却似犹然不觉对面的丈夫，正对着自己垂涎欲滴，却是大马金刀的一只脚曲起，膝盖托着手肘，一只脚盘着，长裙下摆撩的高高地，坐姿极是豪放，朱厚照目光又落在那露出来的半截小腿儿之上，又游移到了她绯红的双颊之上，只觉皇后真是秀色可餐，恨不能扑身上去，狠狠在那白洁高耸处啃上一口。
  这厢却是暗暗打起了坏主意，
  “与皇后这般久，竟是从未酒后行事过，也不知是个甚么滋味……”
  想到这处便幻想起夏小妹体软如泥，任他摆布的情景，不由吸溜了一下口水，哈哈笑着道，
  “小妹不如再饮一杯！”
  夏皇后欣然应允，却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敞开了来喝，只她乃是那天生自带了半斤酒量的女子，初时吃一杯还要脸红心跳，待到四五杯下了肚，反倒越喝越是双眼晶亮，越发的清醒了！
  反倒是皇帝陛下，他自家的酒量本就不行，还要起了坏心眼去灌别人，结果反将自己给灌得晕晕乎乎，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可偏还酒壮色胆，这厢便去拉了皇后的手，要往那榻上滚去，夏皇后一脸嫌弃道，
  “你醉成这样儿了，还能干得了甚么！”
  此言一出立时伤了皇帝陛下的男儿自尊，拿手一指皇后的鼻尖，
  “你……你休要瞧不起朕，朕就干给你瞧瞧！”
  说罢便上前来一把横抱了夏皇后，便要往内殿行去，只他醉得脚下发软，如何能抱得动人，却是走了两步便往前摔去，夏皇后见机不好，就势往那上一滚，幸得地上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只可怜皇帝陛下身子往旁一歪，脑袋磕到了椅角之上，竟是破了皮，流出血来！
  “哎呀……”
  这下子皇帝的酒也醒了，把夏皇后也是吓了一跳，忙过来查看，却见得额头上一个小口子，“陛下……陛下可是要紧？”
  朱厚照龇着牙，任夏小妹用帕子捂着伤口，见她转头作势要叫人，忙摆手道，
  “这么晚了，不用惊动人了，让江余儿去寻个金创药抹一抹便是了！”
  皇帝受了伤，若是召了太医，自有纪录在案，说不得还要劳动两宫垂问，想起张太后那哭功，朱厚照便觉着额头更加疼了，
  “还是小事化了吧！”
  当天晚上便抹了金创药，立时就止了血，第二日起床又戴了冠帽遮挡，也没人会看出来的，二人本以为待到伤口结疤之后，此事便再无人知晓了，却那知隔了一日张太后便亲自来看儿子了，却是硬要让皇帝除了脑袋上的乌纱翼善冠看额头，见得那额头上小指拇大小的伤疤，不由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骂，
  “忒那毒妇，好狠毒的心肠，她这是弑君！弑君啊！”
  朱厚照一脸的茫然，
  “母后这是在说甚么？”
  张太后哭骂道，
  “陛下还要替她隐瞒，早听说她与陛下二人相处时，对陛下非打即骂，陛下时常被她打的啪啪有声，哀家只当这是陛下私闱之事，不好过问，只没想到她如今竟越发张狂了，竟敢将陛下打成这样……这可如何得了！”
  朱厚照听了立时闹了个大红脸，咳嗽几声道，
  “母后，这只是朕吃了几杯酒，不小心磕碰到了，与皇后没有干系，母后这是听谁在乱嚼舌根？”
  张太后见儿子不认，便哭得更加厉害了，
  “我的儿啊！你竟到了这时节还要替她遮掩，她这是给你灌了甚么迷魂汤！”
  朱厚照见张太后一心认定是皇后所为，自然是不想妻子背这黑锅，便耐下性子忍着张太后魔音穿脑，好一番解释，都只差指天发誓，请出先帝来做见证了，这才打消了张太后的怀疑，走时还气哼哼道，
  “陛下，哀家可还是要奉劝您一句，后宫之中要雨露均沾，让一人独宠实在不利子嗣呀！”




第三百四十八章 真烫手

  朱厚照好不易送走了太后，也是无心打理朝政了，却是气得掀了桌子，
  “这事儿是谁传出去的！还报给了太后？朕与皇后的私闱之事，传得后宫皆知，朕还有没有点君王的威仪了！”
  却是气得立时命刘瑾彻查，这一查便将那江余儿查了出来！
  那晚上本就只有江余儿与青砚在跟前伺候，这事儿只四人知晓，不是青砚便只有江余儿了，偏之后刘瑾的人还在江余儿的住所里搜出来近千两银子，这可是物证了！
  又江余儿招供了向他行贿之人，被刘瑾他们顺着藤摸过去了，却都是四妃宫里的人，便是连太后那边也有人，朱厚照闻言大怒，问也不必再问了，将那江余儿打了二十杖发配到浣衣局去了！
  江余儿自家知晓自家事，虽说他是贪财，但也是个有分寸的，看皇后娘娘这独宠后宫的样儿，那便是这后宫里最粗的一根大腿，他仗着以前便与皇后娘娘的情份，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儿，怎也不会舍了一根大粗腿去抱旁人的小细胳膊的！
  因而他虽说收了银子，可事儿却是办的拖拉，实在躲不过了，才传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出去，但那一晚的事儿，他是半个字儿没有提过，只无奈刘瑾他们早挖了坑预备给他跳，如今他是说甚么都没有人信了！
  江余儿将这前因后果对韩绮一讲，却是哭着对韩绮道，
  “三小姐，奴婢有此一劫也怨不得旁人，怪只怪自己太贪财了，屁股上头也不干净，奴婢旁的不求，只求您帮着奴婢说上两句话，奴婢也不敢再求回到陛下身边伺候了，只求能放了奴婢到宫外为陛下办事，便是去为先帝守皇陵都成啊！”
  他这下子算是明白了，刘瑾他们几个在后宫之中早已成了势力，自己再留在这里只有被他们弄死的份儿，只有远远的离开，才能保了一条性命！
  他这一番表白，倒是让韩绮与青砚相信了几分，青砚叹道，
  “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现下说甚么陛下和娘娘都不会信你了！”
  江余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跪下连连磕头道，
  “三小姐救奴婢！三小姐救奴婢一命吧！”
  “这个……”
  韩绮沉呤半晌应道，
  “罢了，我便为你说上两句话吧！”
  江余儿大喜，他就知晓在这宫里是谁在靠不住了，才仗着往日的香火情谊，冒险将主意打到了韩三小姐的身上，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厢连连向韩绮磕头道，
  “多谢三小姐，多谢三小姐，三小姐救奴婢一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来生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韩绮想了想道，
  “这事儿我去说未必能成，你跟着我去吧！”
  江余儿却是不敢，
  “陛下已是厌弃了奴婢，命奴婢不得再近跟前一步，若是奴婢去见陛下只怕……”
  韩绮沉呤半晌应道，
  “你回去见了陛下，半字都不要提冤枉二字，只需跪下磕头哭泣便可，其余一字儿都不要说！”
  江余儿素知她有智谋，闻言咬牙道，
  “罢了！左右没有陛下庇护，在这宫里也是个死字，倒不如去求一回陛下，死也要死得痛快些！”
  说罢果然跟着韩绮回去了，帝后正在用膳，闻听得韩绮回转也是吃了一惊，召了人进来，见得江余儿居然跟在韩绮身后，那脸上的惨样儿又让他们吓了一跳，韩绮进去跪下道，
  “陛下、娘娘，臣女斗胆为江公公求个情，求陛下、娘娘看在他往日尽心尽力的份儿上，宽恕了他吧！”
  她说罢，江余儿便哭着在后头跪头，额头撞到青砖石上砰砰作响，
  朱厚照本就不是那寡情之人，前头罚江余儿乃是在气头上，可今儿见他那惨样儿，心里便有些不忍，夏小妹更是不忍转头道，
  “陛下？”
  朱厚照叹了一口气挥手道，
  “罢了！即是有韩三小姐为你求情，你便去应天那边做留守吧！”
  却是发配了江余儿去南京做留守太监，虽说去那边就是一辈子无望的守着，但总算保了一条命，喜得江余儿额头都磕破了，哭着对朱厚照道，
  “陛下，奴婢此一去应天便再难见陛下一面，还请陛下保重龙体，奴婢必每日为陛下烧香祈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挥手让他下去，夏小妹转头吩咐了青砚，
  “给他封二十两银子吧！”
  江余儿又给皇后磕头，韩绮也起身要告退，夏小妹便拉了她的手同她出来，低低说话道，
  “唉！绮姐儿说的对，这宫里我是应当好好管管了！”
  韩绮应道，
  “娘娘，这些太监本就是无根之人，平生再无所求，就指望着多些钱财以后老了傍身，因而多是贪财的，旁人只要拿些银子便能将其收买，娘娘心里要有个计较才是！”
  夏皇后点头，
  “我知道的！”
  韩绮这厢告辞离宫而去，那时只不过不忍江余儿在宫里横死，才出手帮了一回，只却没有想到，三日之后卫武来见韩绮，
  “你可知江余儿死了？”
  韩绮闻言一惊，
  “他死了？他不是离开京师去了应天么？”
  卫武道，
  “前头你在宫里的事儿，我也是知晓了，便特意让人留意江余儿，总归相识一场也有几分香火情，原想着他去了那边，便托人照应一二，结果没想他在路上遇到了劫道的，身中六刀而死……”
  韩绮闻言皱了眉头，
  “只怕不是劫道的吧？”
  这刚出京两日只怕还未离了顺天府地界，还在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就被劫匪杀死在半道上，江余儿一个获罪的太监，身上能有多少银子？
  这劫得也太巧了吧！
  卫武点头道，
  “自然不是……”
  韩绮眉头皱得更紧了，
  “刘瑾他们也是太过狠毒了，即是人都离开了，怎得还要赶尽杀绝！”
  江余儿自幼进了宫，只会与宫中的人有仇，除了刘瑾他们便没有人恨不得他死了！
  卫武冷笑一声道，
  “这些个去了势的阉货，早就不是完整的人了，性情是个个乖张，恨起人来便要至死方休的，江余儿死便死了，却给我留了一个麻烦！”
  韩绮忙问，
  “甚么麻烦？”
  卫武从怀里抱出一样东西来，竟是一本小册子，韩绮打开一看却是一本内帑的账本，本朝皇帝自有十库，又有皇庄、皇店无数，这些都是由太监为他打理着，所收之银便入了他自己的内库，以做皇帝的私用，这种银子朝臣们是不能过问的，全是皇帝一人决断。
  只今上与皇后都是性子粗的，对这类东西向来放手不管，全数交给后宫诸人打理，这便给了一些人中饱私囊的机会，在中间上下其手，大肆搜刮，刮了皇帝的银子肥自己的腰包。
  韩绮手里这一本便是那江余儿自己悄悄儿藏起来的，前头他出了京师往南京去，本是熄了争斗之心，一心想去南京混日子养老的，却是没想到刚出了京便察觉有人跟着自己，江余儿心知不好，也不知这一回能不能逃得一劫，不由心中暗骂道，
  “刘瑾你个贱人，竟要赶尽杀绝，不给老子留一条活路，那……大家便来个鱼死网破，谁也别好过！”
  当下便寻了一间客栈投宿，却是趁人不备，悄悄将这账本托给了客栈掌柜的，让他送到京城的千娇禧，让人将这东西交给卫武，请他转交皇帝。
  他一个宫里的太监也不认识旁人，这东西也不知如何能绕过刘瑾他们送到皇帝手中，情急之下便只想到了卫武，想到了当初传信的千娇禧，便只能赌一把将东西送给卫武了！
  之后江余儿果然没有逃过毒手，被人连刺六刀失血而死，却是将这烫手的山芋扔到了卫武手中，卫武很是厌烦道，
  “不过是一帮子阉货在争斗，偏偏要将我们给牵扯进去！”
  韩绮也是眉头紧皱，
  “那武哥儿打算怎么做？”
  卫武冷笑道，
  “老子可没空管旁人的闲事，现下要紧的我们婚事，把这东西烧了！”
  韩绮想了想应道，
  “烧了倒是不必！先把这东西收起来吧！”
  二人商议之后便由韩绮将这东西藏了起来，至此决口不提此事。
  待到又隔了半月，却是还有五日便是出嫁的日子了，书院那边韩绮便向山长告了假，在家中待嫁，这一日午后正被苗姨娘与桃李按在榻上，脱了身上的衣裳，正在前胸后背涂抹着自家密制的护肤品，因着此时还是春寒料峭，又在屋子里点了两个火盆，这厢正无力反抗任由她们摆布着时，却听得外头的有人来报，
  “三小姐，外头有一位朋友来访……”
  桃李便出去问是何人，老仆人应道，
  “说是三小姐出去便知晓了！”
  韩绮诧异，便披了衣裳出去见客，到了大门外见得一辆平平无奇的油布小车，那车帘子一撩露出夏小妹的一张脸来，
  “绮姐儿！”
  韩绮大惊，
  “娘娘……您怎么出宫了？”
  夏小妹笑道，
  “早说了要来给你添妆，想着若是再晚几日来，家里必是人多，便不方便了，便今儿来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送添妆

  韩绮忙左右瞧瞧见无人留意这边，便紧走两步过来低声道，
  “您还是请进府里说话吧！”
  夏小妹点头，放下帘子，却是不用青砚扶，自家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吓得青砚脸色都变了，
  “您可小心些！”
  夏小妹哈哈一笑取了帷帽戴在头上，
  “放心，无妨的！”
  这厢上来拉着韩绮便进了门，却是对韩绮道，
  “你直接领了我进你那屋子里去，不要惊动旁人！”
  韩绮知她这是不想惊动府里上下出来迎皇后娘娘凤驾，便点头引了她进去，却还是叫了桃李过来，
  “你去前头知会母亲一声，就说皇后娘娘来了，但不想惊动旁人，让她老人家不必过来，只把大门关了，管束家里的下人，不要到后院来！”
  “是！”
  桃李忙出去向王氏禀报，王氏闻听点了点头，
  “回去告诉绮姐儿，说我知道了！”
  “是！”
  王氏在外头吩咐下人不提，夏小妹此时已在韩绮的屋子里打转了，啧啧道，
  “瞧瞧，这满屋子的书，怪不得你能在书院里回回名列前茅，你这是把书当饭啃了吧！”
  韩绮一笑道，
  “不过只是自小喜欢看的多些，实则我看的大多都是杂谈，并不是甚么正经书！”
  夏小妹叹道，
  “便不是正经书也十分厉害了，这么多的书，这么多的字儿，不管正经不正经，反正我是看着头昏！”
  说着突然神秘一笑，
  “不过有一样书我可是喜欢的……”
  说着得意洋洋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本小册子，
  “投桃报李，想当初托卫武的福，我可是平生头一回见着春宫图，今日我便还你们一本！”
  将那小册子塞到韩绮手中，
  “这可是宫中秘藏，比起那本鱼水欢来也是分毫不差的……”
  韩绮看了一眼那封面鲜艳，人物丰满，动作火辣的春宫图册，不由的是哭笑不得，
  “娘娘来此，就是为了送这个给臣女添妆？”
  夏小妹笑眯眯道，
  “那自然不是的，我送的东西全在外头车上，待会儿让他们给你搬进来……”
  说着坐到临窗的书桌旁，笑着一摸肚子，
  “除了添妆，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的！”
  韩绮见状便笑了，
  “可是皇后娘娘真怀有身孕了？”
  夏小妹笑眯了眼，
  “果然瞒不过你！”
  韩绮喜道，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了！”
  夏小妹笑道，
  “我原本早就出宫了，来你这里时便拐道寻了一家医馆，进去让大夫一把脉便说是有了！”
  韩绮忙又问，
  “那大夫怎么说，可是有甚要留心的地方？”
  夏小妹笑道，
  “大夫说我身子十分健壮，也无甚不适，不必服用甚么补身子的补品，只需一日三餐吃饱吃好便是了！”
  韩绮听了笑道，
  “如此自然最好了，娘娘这一回还不打算同陛下说明么？”
  夏小妹应道，
  “即是确实了，自然是要同他讲的，我现下头一桩事，便是要肃清宫务，将我宫里那些生了异心的人给全数赶出去……”
  韩绮笑着指了她平坦的小腹道，
  “娘娘如今可是有上方宝剑在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夏小妹在韩府呆了两个时辰，眼见得天色不早了，这才起身离开，回到宫中皇帝早已等得有些着急了，见她回来便怨道，
  “你出一趟宫便玩得疯了，也不想想朕还在宫里等着呢！”
  夏小妹笑道，
  “同绮姐儿说些私房话儿，倒是将时辰忘记了！”
  朱厚照有些吃味儿道，
  “幸好三小姐是女子，也快嫁人了，若他是男子，你们只怕早成一对儿了！”
  夏小妹闻言哈哈大笑毫不客气的点头道，
  “那是自然，若他是男子，我早哭着喊着嫁去韩家了，还有你甚么事儿！”
  朱厚照一阵气结，拉了她的手进去，
  “快去洗漱一番，朕让他们摆膳了！”
  夏小妹笑着进去换了衣裳，又洗过手脸之后，二人坐下用膳，这一用膳朱厚照便发觉不对劲儿了，
  “皇后，今儿……怎得好似胃口大开啊？”
  平日里夏皇后一餐，少则两碗，多则三碗，今日里怎得用罢三碗了，还让青砚再添一碗，朱厚照看了一眼夏小妹的肚子，瘪瘪平平的，那么多饭菜也不知都吃到哪儿去了，便劝道，
  “晚饭少食一些，免得夜里积食……”
  夏小妹却是埋头苦干，毫不停歇，
  “可是……我饿呀！”
  也不是她饿，是肚子那个小东西要吃！
  朱厚照眼见她连用了四碗，最后还喝了一小碗珍珠翡翠汤，才意犹未尽的放下筷子，却是怕她积食，便在饭后提议去了御花园里走走，帝后二人相携在园中散步半个时辰，其间说说笑笑当真是缱绻情深，羡煞旁人，有人报到四妃面前，却是恨得人牙痒痒。
  “那粗鲁的女人有何好？偏偏陛下当个宝似的！”
  “也不知陛下是不是有那受虐的毛病，怎得那女人对陛下都动手了，陛下都还不怪罪？”
  难道……陛下当真是喜欢人打他？
  要不然……我下回也试试？
  这二人自然不惯后宫里诸人心潮澎湃，转过之后就回转寝宫中，待到上得床来，照例却是要亲热一番的，朱厚照将手一伸过来，便立时被拍掉，又把脸探过来时也被推到了一旁，几次三番不得亲近，不由恼了，翻身坐起来嚷道，
  “这都大半月不让朕亲近了，前头说是来了身子，这么多日早应当没了，你……你这是嫌弃朕了么！”
  说完，俊脸阴觉，双眼圆瞪，模样虽说是凶狠，只眉梢眼角里全是委屈，夏小妹也坐了起来，拿手一指肚子，
  “你当我不想么？可他不许呀！”
  朱厚照初时还没有明白是何意思，勃然怒道，
  “谁敢不许，他是个甚么东西？敢拦了朕行事！”
  夏小妹闻言脸一黑指着肚子道，
  “他……他……他……你儿子不许，你说他是个甚么东西？”
  朱厚照这时节才明白她指着肚子是为何意？
  却是当时便愣了，瞪眼张嘴，半晌没有反应，夏小妹一时调皮将手指戳进了朱厚照张大的嘴里，
  “啊……啊……呸呸呸……”
  朱厚照回过神来，也顾不得皇后无礼，小心翼翼的伸手碰了碰她的肚子，
  “你是说……你……你有了？”
  夏小妹点头，伸手一拍平坦结实的小腹，
  “啪……”
  “对呀！今儿出去在外头寻了大夫把脉，说是有近一个多月了！”
  朱厚照被她那一下打得心头一颤，忙双手抓了她的手合拢，
  “哎呀呀……小心些，你……你怎么不早说？”
  “现下说也不迟呀！”
  朱厚照呆呆看着她的肚子，却是突然嘿嘿的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朕有儿子了！朕有儿子了！”
  “也不好说呢，说不定是女儿呢！”
  “女儿也好啊！生女儿便是长公主，生儿子便是太子！”
  朱厚照喜不自禁，一掀被子起身，冲着外头大喊大叫，
  “来人啊！给朕宣太医！宣太医！”
  太医进宫一诊脉，果然是皇后娘娘身怀有孕，这消息第二日朝野上下便已是人尽皆知，皇家子嗣关乎社稷安危，江山传承，中宫有孕乃是大喜之事，若是诞下龙子，那便是妥妥的嫡长子，太子储君的不二人选，百官那是纷纷上表恭贺陛下。
  私下里都纷纷道，
  “陛下正值年青，以后必是开枝散叶，子嗣多好啊！即有利江山安稳，又利传承祖宗基业呀！”
  一句话皇帝一定要许多生儿子，不要似先帝一般只生了一个，这千倾地就那么一根苗，不管这苗长得歪不歪，他们都没得挑，要想将长歪的苗掰正，可真是难煞人啊！
  朱厚照是连着数日都龙心大悦，逢人便笑，又如今夏小妹仗着肚子在宫中是为所欲为，便是张太后都要避让三分，她便趁机好好梳理了一番后宫，将自己宫中那些平素便里通外贼，吃里扒外的东西全数给清理了出来，重又选了一批可信的人手，倒是斩断了那些伸向自己身边的黑手。
  夏皇后之后又借着机会敲打四妃，每日里让她们按着规矩前来请安侍候，便是诸事不做，也要上下午各立上两个时辰才许回去，四妃都是在家里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如此一来是站得两条腿儿又痛又肿，回到宫里便只剩瘫在榻上喘气的份儿了，却是再没心思跳那天魔舞行勾引陛下之事了。
  她们一个个虽是对皇后恨的牙痒痒却是半点不敢掠她锋芒，只得面上恭顺的老实受磨蹉。
  青砚是大觉快慰，
  “娘娘早就应当教训她们了，以前娘娘宽厚不想费那心思，倒是将她们惯得无法无天了，如今不过小小的惩戒一番，她们便大呼受不住了，现下该老实了吧！”
  这人呀！就是贱，当真宽厚待着时，不知道老老实实好好的过日子，非要变着花样的勾引皇上，打探娘娘宫中的私密，现下好了，一个个站得小腿肚子都涨大了两圈，这下子消停了吧！




第三百五十章 一路哭

  夏小妹闻言一笑摇头道，
  “绮姐儿说了，这只要有人地方便有江湖，有江湖便有争斗，这宫里注定了是一帮子女人争一个男人，如何不硝烟四起，要想不争了，只有等……”
  只有等皇帝不是皇帝，皇后变太后了，便不用争了！
  可皇帝还青春着呢，所以她这皇后，还要争斗几十年呢！
  “唉……”
  夏小妹看着铜镜里那张青春靓丽的脸，抚着肚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嫁了人便不如在闺阁里自在了，为了孩子我也要争一争，斗一斗了！”
  且不说那头夏小妹如何持“肚”逞威风，却说三月二十二已是到了，因着韩家已是出嫁了两个女儿，韩府里操办起小姐的婚事来也是驾轻就熟，不慌不乱。
  二十二这一日五更天韩绮便被苗姨娘和桃李叫醒，这厢自然是沐浴更衣，又梳头上妆，待折腾完了，天色已是大亮了。
  正此时韩世峰与王氏夫妻便已在外头迎客，韩家的一干亲戚又有知交好友，又有同僚下属等自然是早得了请帖，纷纷前来贺喜，一来韩世峰升了官儿，官面上的朋友多了不少，又有得知这位三女婿乃是锦衣卫的千户，深得指挥使大的器重，诸位清流们虽说自诩孤傲不屑与锦衣卫来往，但跟锦衣卫千户的岳父来往倒是不怕坠了名声的，因而这到场贺喜的人又多了三成。
  以韩家那小宅子如何放得下这么多人，却是将喜宴一溜排儿都摆到柳条巷子口了，王氏也是有些准备不足，原只预备了四十桌酒席却是没想到了近六十桌的人，足足多出来二十桌，预备鸡鸭鱼肉，各式蔬果等自然不够，又慌忙忙叫了韩忠紧急采买，又桌椅等物自然也是不够的，便又让人挨家挨户的敲门去借用。
  如此种种小事，却是十分繁杂又关乎喜宴口碑之事，忙得王氏焦头烂额，幸得韩绣回来帮手，又有亲戚朋友相助，这才算圆了过去。
  吉时乃早看好了的，花轿便要吹吹打打的来接新娘子，只许是那新郎倌儿太心急，也不知是早出了门，还是路上走得急了些，却是早了一刻钟便到了柳条巷子。
  这迎亲的队伍乃是前头二十四名锦衣卫开路，后头八十八名锦衣卫随扈，清一水儿的猩红披风，飞鱼服，绣春刀，薄底登云靴，腰间扎了巴掌宽的鸾带，这一个个是宽肩扎背，威风凛凛，一干青壮英俊的男子齐刷刷出街，看得百姓们是花了眼，果然不愧是天子近卫，皇家的脸面。
  再有这一个个骑术精湛，胯下高头大马迈着整齐归一的步伐自街市中经过，得得的马踪之声犹如擂鼓一般，那气势生生能逼得人倒退三尺，配上一个个英俊却冷凝的面庞，让人瞧着不由心里暗暗嘀咕，
  “这……哪儿是去迎亲的，分明就是活土匪上门抢亲的！”
  中间那一匹白马之上便是新郎倌儿卫武，一身大红喜袍胸前一朵大红花儿，若是换了个旁人这打扮虽说喜气但却有些俗气滑稽，可换到了卫武身上，却是因着他生得相貌出众，仪表堂堂，红衣红帽倒显得气宇不凡，端坐在马上，身不动，肩不摇，拱手向四方行礼，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来，剑眉星眸，目光深邃，让人不由心中暗赞一声，
  “果然是个好儿郎！”
  他这厢拿眼神在人群之中一扫，人人都觉那一双眼鹰眼似是瞧向了自己一般，落在男人眼里，都是后脊背发凉，心里暗暗寻思可是有作奸犯科之事被锦衣卫拿住了把柄。可落在那沿途看热闹的一众女子眼中，上至这八旬老妪，下至那情窦初开的少女，都是一个个面红心跳，春心萌动，不由嗔怪一声道，
  “这新郎倌儿好不正经，都去迎亲了，怎得还拿眼神儿勾的人心中小鹿乱撞！”
  于是一个个呆呆立在街边，怅然若失的看着队伍过去，不由对身边的人痴然道，
  “这锦衣卫虽说凶名在外，但……眼着那相貌可真是一等一的好呀！”
  “说的是呀！”
  另一个做西子捧心状，双眼放光，
  “嫁个锦衣卫倒也……真不错呢！”
  却说迎亲的队伍早到了柳条巷子外头，又不能进去，便这么将花轿一落，一百多高大英俊的汉子，端坐在马背之上，一声不晌立在原处静待着，便是连马儿都是垂头不动，众宾客瞧着都是心里打鼓，有那相熟的问韩世峰，
  “这个……老韩，你这当真是嫁闺女？”
  怎得瞧着跟犯事儿了上门送驾贴似的？
  韩世峰看着不由暗翻白眼儿，心里嘀咕道，
  “这小子……心急甚么，早早跑来将巷口堵了，这宾客们还怎么进来！”
  只这时节也不好赶人，只好就这么硬捱着时辰到了，便吹吹打打的进来迎亲了，韩家如今只一个韩谨岳在家里，见着三姐夫那是半分没有阻拦，笑嘻嘻收了红包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三姐夫请！”
  卫武哈哈大笑，大步进去后院，然后是一干气势汹汹的锦衣卫，那些有人想为难新郎倌儿的亲友们一见这架势，却是没一个敢上前的，卫武则是一路走一路见人便发红包，直到了后院的月亮门儿前头，这才见着了有个拦路的小小身影，一身粉衣的小姨子立在门前，白嫩嫩的小手一摊，卫武笑着便将红包奉上，可这一回小姨子却不受贿赂，只是摇了摇头，从身后取出两块搓衣板儿来，
  “三姐夫，用这个才能进去！”
  众人一见都哈哈笑，纷纷道，
  “新郎倌儿想娶了我们家的姑娘回去，便要跪着求，你是跪还是不跪呀？”
  卫武一见那有棱有角的搓衣板，却是毫不在意，也是哈哈一笑，撩开长袍，便跪了下去，高声道，
  “跪得！跪得！”
  这厢两块交替着放在前头，以跪盖前行，一直到了韩绮的闺房门口，后头自有那众人高声喊道，
  “迎新娘子喽！迎新娘子喽！”
  这时节韩谨岳才背了韩绮出来，却是先到前堂拜别父母，看着堂下英俊出众的三女婿，又听得宾客们的连声称赞，王氏是笑得合不拢嘴，对韩绮叮嘱道，
  “子之于归，宜其家室，上奉公婆，下顺丈夫，持家有道，戒娇戒嗔，和顺贤良……”
  这时轮到韩世峰了，却见得韩郎中，一张脸木楞着，嘴唇颤抖，半晌没有蹦出一个字儿，却是突然拿手一捂，遮住了双眼，连连摆手嘶哑着声音道，
  “去吧！去吧！好好过日子！”
  却是流下两行清泪来，众人见了尽皆哑然，见了这么多喜宴，却是头一回见着这新娘父亲在婚礼上流泪的，韩绮在下头跪着，听得父亲声音低哑带着哭音，也是鼻头一酸，流下泪来，这厢哭着叩头道，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
  说着话，几滴眼泪落到了面前的地上，韩世峰见得女儿也哭了，便更加受不得了，捂着脸起身便往后头走去，王氏倒还能稳住，努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吩咐韩谨岳道，
  “走吧！走稳些！”
  韩谨岳这才背了韩绮出去，送入了轿中，却是低低对韩绮道，
  “三姐姐放心，弟弟必勤练武功，刻苦读书，决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咱们家去！”
  这家里四个姐妹就他一个男丁，若是不争气些，如何能为姐姐妹妹们撑腰，大姐夫、二姐夫还好说，乃是斯文人多半是打不过自己的，可三姐夫是锦衣卫，若是这拳头不练得硬些，以后三姐姐受了气，如何护着她？
  韩绮闻言又是一阵落泪，听得外头一声起轿，更是泪如雨下，哭得稀哩哗啦，一路之上这个伤心哟！
  直到了梧桐巷里，那低低的哭声还隐隐从轿中传出来，沿途之上是引得人人侧目，落下轿来时，卫武翻身下马刚要来揭轿帘，听见了哭声也不由眼角一抽，偏那康峻是个不识相的还上来问道，
  “头儿，这韩家的三小姐该不是您硬抢来的吧！”
  这都哭了一路了！
  卫武闻言恼得冲他一龇牙，一晃拳头道，
  “今儿若不是老子大喜的日子，信不信揍你小子！”
  康峻闻言忙讪笑着跑了，卫武这厢过来掀了轿帘，便去扶新娘子出轿，握着那温软湿润的小手，卫武一阵心疼忙低声安慰道，
  “绮姐儿别哭了，以后想岳父岳母尽可回去住便是了！”
  韩绮一面强忍了抽泣一面低声道，
  “武哥，我……我也不想哭的……只是……”
  只是这眼泪是止也止不住！
  前世里她是没机会穿着大红嫁衣出嫁的，也没有被人八抬大轿的迎进门，前世里这时的自己早已进了教坊司，顶着一张疤痕累累的脸，做着最低贱的下人活计，每日里受人辱骂罚打，与姨娘一起苦苦的捱着日子，她却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而今她坐在轿中，回想起前世今生，眼泪便止不住的往下掉，这一路哭着，仿佛要将前世的种种惊恐惧怕，委屈怨恨全数给哭出来一般，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到了最后只觉着连肺管子都抽疼了，却是停也停不下来的抽泣……
  卫武闻言无奈的紧了紧她的小手，
  “你要哭便哭吧，只今日哭过之后，我便再也不许你掉一滴眼泪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花烛夜（一）

  韩绮就这么哭着进了卫家的大门，与卫武一起跪拜了江氏与王大虎，卫武早年丧父，只母亲一人将他拉扯长大，却少有享受到父爱，自入了锦衣卫之后有师父王大虎对他百般照顾，今日成亲便请了他老人家坐在上头受新人大礼叩拜。
  “你小子就是贪老子的红包银子！”
  王大虎嘴上骂着，心里却是一阵的感动，
  “总算这小子不是个白眼狼，也不枉我为他费心一场！”
  今儿坐在四处布置的一派喜气洋洋的喜堂之中，眼见得一对新人跪在下头，司仪那一声，
  “……二拜高堂！”
  却是撩动了王大虎心里压抑的情绪，想起自己的妻儿若是还在，此时只怕已是儿孙满堂，孙儿孙女个个承欢膝下了，想至这处不由的竟也是双手掩面老泪纵横起来，江氏双眼不得见，却是不知，只一旁迎过亲的众位锦衣卫同僚们，却是个个奇怪，
  “嘿！今儿这亲结得可是怪好玩儿的！这两位亲家母倒是能撑得住场面，半点儿没有掉泪，倒是这亲家翁和师父掩面长泣，哭得不能自已……倒比娘们儿还不如了？”
  他们哪里知晓，这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们一个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白白送给了最讨厌的臭小子！
  一个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儿女和亡妻，只以为今生再没这机会坐在高堂之上受儿女参拜，却是由徒弟圆了这心愿，如何不触动心事，伤心流泪？
  就这般喜中带泪，乐中带悲，又悲又喜的完成了拜堂仪式，总算是到了送入洞房这一关！
  卫武喜滋滋就要牵着新娘子入洞房，那猴急的样儿，惹得众人一阵哄笑，在下头起哄吹口哨，叫叫嚷嚷道，
  “新郎倌儿不要急，且出来同兄弟们先吃了酒才是！”
  “就是……新娘子跑不了，先出来同兄弟们吃酒才是！”
  卫武冲着众人一挥手，笑眯眯的去了，却是领着韩绮到了隔壁的院子，如今这院子也是打扮一新，四处张灯结彩，后院的正房便是婚房，大红的龙凤烛点在西面窗前，大红的喜床上，新娘子往那处一坐，卫武便要去掀盖头，众人见了都是笑，
  “新郎倌儿不要急，还要用这样东西！”
  这厢将秤杆递了过去，卫武忙使秤杆挑了盖头，露出韩绮那张哭花了妆的小脸儿来，卫武见着一阵心疼，便扯了袖子给她擦脸，他生得高大，便半蹲着身子去就着韩绮，仔细的抬手去擦，众人见了都笑道，
  “瞧瞧这新郎倌儿……可是真心疼新娘子，新娘子可有福了！”
  擦干了眼泪，便吃交杯酒，待到应做的都做了，众人又取笑两句，卫武都厚着脸皮应了，众人在哄笑声中散去了，卫武才半蹲着身子，柔声对韩绮道，
  “外头那兄弟今儿必是不会放过我的，今儿多半是逃不了大醉一场的，你不必等我，自己先睡了吧！”
  “嗯！”
  韩绮点了点头，叮嘱他道，
  “你自家顾着点儿身子！”
  “嗯！”
  卫武应声起身去了，桃李便过来道，
  “小姐，可要给您卸妆？”
  卫家不是本地人家，在此地没有亲戚，倒是没有七大姑八大姨来看新娘子，韩绮也用不着应付旁人，此时便可以卸了装束松快松快。
  韩绮点头，
  “卸了吧！”
  左右脸上的妆早就哭得没法子看了。
  主仆二人这厢将头上、脸上和身上的累赘全数卸去，又净面洗手，换了就寝的单衣，韩绮总算是觉着轻松了不少，又有顾婆子给韩绮端了一碗鸡汤面来，
  “夫人，老夫人让老奴给您端碗面来，想来今日您必是饿坏了！”
  都是过来人，自然明白这一日新妇必是又累又饿的！
  桃李忙过去接过，韩绮应道，
  “还请妈妈回去替我向婆婆道谢，说是明儿媳妇过去给她老人家磕头！”
  说着又让桃李给了顾婆子五钱的打赏，顾婆子笑眯眯道，
  “夫人，隔壁如今正热闹着呢，多半是要闹到半夜的，老夫人让您先歇了吧！”
  “多谢妈妈！”
  韩绮打发走了顾婆子，心知卫武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索性当真上床，将那一床枣子花生收起来，便躺下睡了，只她睡的不熟，听得外头有点儿动静便醒了过来，坐起身问在窗边榻上守夜的桃李道，
  “几时了？”
  桃李坐直了身，看了看更漏道，
  “小姐已是四更天了！”
  “这么晚了？”
  主仆二人的话还未说完，外头卫武便推门进来了，韩绮看他脸上和鬓角，还是湿漉漉的，知他是在外头洗了脸，便掀了被子起身去取帕子给他擦脸，卫武笑着低头任她擦拭，韩绮只觉迎面一股酒气熏然，
  “这是吃了多少酒呀？可是觉着不舒服？”
  卫武笑眯眯享受着她柔软小手的伺弄，应道，
  “无妨，我那坛酒里掺了一半儿的水，他们全喝趴下了，我也不会醉的！”
  说着抬手握了她柔软的小手，却是转头去瞪桃李，只此时间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桃李早已知趣的下去了，卫武不由长舒了一口气，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颇有扬眉吐气之感，
  “从今往后……这烦人的丫头总算是不能碍着小爷行事了！”
  说着伸手进怀里，将一样事物拿了出来，
  “绮姐儿，给你……这是陛下赏的好东西，你且收好了！”
  韩绮一看却是一块羊脂玉的玉佩，刻了麒麟送子的图案，玉质细腻，色泽温润，一看便知是好玉，便笑道，
  “陛下果然来了么？”
  卫武哈哈笑道，
  “自然是来了的，同皇后娘娘乔装打扮混在宾客当中吃酒呢！”
  话说皇帝陛下也不知是不是混喜宴上了瘾，以前卫武与他便是在韩明德家的喜宴当中结识的，如今卫武自己的喜宴，这一对天字号第一的夫妻，先是扮做娘家人，在韩家吃喝一通，又跟着跑来了卫家，再装做贺喜的宾客又坐上了席面，
  “也不知是不是送的两份贺礼？”
  卫武嘀咕道，韩绮咯咯的笑道，
  “只陛下这一块玉便能抵上十顿喜宴了，我瞧着陛下和娘娘就是喜欢凑热闹！”
  现时下有人家办喜事，讲究上门贺喜之人是多多益善，却是不介意是不是相熟的人家，有些地方，有那乐善好施的人家，若是家里办喜事，还要专开几桌给过路的客人，又或是家贫乞讨之人，这些人来吃酒有钱给钱，有物给物，即便是甚么也没有，只奉两句吉祥话，主人家也不会介意的，因为这乃是积福德之事。
  卫武应道，
  “我不过就那么一说，这块玉是陛下自己身上戴的给了我，贺礼却是另备了的，我瞧了礼单，发现上头珠宝首饰倒是不是少，你明儿得空去瞧瞧……”
  韩绮点头，想起前头皇后娘娘那几大箱的添妆便笑道，
  “陛下与娘娘对我们倒是真够义气！”
  卫武笑着一弯腰伸手就将韩绮横抱了起来，这厢轻松自如的掂了掂，
  “这都四更天了，旁人的事儿少说，我们还提抓紧着洞房吧！”
  韩绮立时红透了小脸，紧张的双手攥成拳头，紧紧缩在胸前，这心里却是怕惧居多的，喃喃道，
  “武哥……”
  卫武看着她脸红，自己也觉着耳根子发热，这二人都是一个样，看了不少，听了也是不少，外头装做风月场里的老手，面上一派镇定自若，实则都没有真枪实弹做过，俱是一般的紧张。
  “这个……我们先去床上……”
  卫武好歹是男人，自然要皮厚些，先将新娘子抱到了床上，自己也跟着脱鞋上床，将那床幔一放，小小的空间里便只剩下面对面的两人，韩绮咬唇看他，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一颗心砰砰的乱跳，有心想说些甚么，却喉头干涩只低低地又叫了一声，
  “武哥……”
  “嗯……”
  卫武颈脖间也已是一片绯红了，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裳，几把便脱得只剩下一条亵裤，
  “那个……你……你也脱了衣裳吧……”
  “嗯……”
  韩绮低着头不敢去看他健硕，肌肉分明的胸膛，一头秀发披散下来遮挡了脸，倒也为她遮了几分尴尬和羞怯，这厢抬手颤抖着手指头解了领口、胸前、腰间的扣子……
  卫武一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耐着性子看她慢条斯里去了里衣，露出里头鸳鸯戏水的肚兜来……
  到这时他是再也忍不住了，便伸手绕到她后颈处，解了绳结，
  “哎呀……”
  胸前的肚兜滑落，韩绮羞的伸手捂住，后腰处的绳结也被解了开来，
  “咕咚……”
  卫武又咽了一口口水，双手便停在了她细腻滑嫩的后腰处不走了，这厢开始缓缓的上下抚摸起来……
  绮姐儿的肌肤，十分的嫩滑，他粗糙的手掌在上头好似不能着力一般，同那块羊脂玉一般滑不留手，只却是比羊脂玉柔软一百倍，微微一用力，韩绮便扑入了他怀中，以前他们虽是亲密，但不曾肌肤相亲，倒不觉着，直到今日卫武才知晓韩三小姐的妙处。




第三百五十二章 花烛夜（二）

  韩绮虽说生得中人之姿，眉目并不艳丽，只称得上清秀，但身子却是生得极好，肤若凝脂，身如无骨，骨肉匀称，多一分便嫌胖了，少一分又嫌瘦了，搂在怀中便如抱了一团软玉一般，是真正的软玉温香。
  只有一桩不好，还是初哥儿的卫武一时拿捏不住分寸，只觉得用力轻了怕人就这么化在怀里了，用力重了又惹得人柳眉轻蹙，口中嘤咛，
  “嗯……武哥轻些……”
  这轻不得重不得，卫武很是手足无措，想了半晌便索性将人放了下去，压到那大红的喜枕之上，满头的乌发披散在上头，酥胸半掩，妙目迷蒙，卫武目光落在那起伏之处，便伸手去扯碍事的肚兜，韩绮羞的死死抓了不放，
  “武哥……别……”
  “让……让我瞧瞧……”
  “呀……”
  床幔一动，那可怜的肚兜被人极是粗暴的从缝隙处扔了出来，飘飘忽忽地掉到地上，只听见女主人哎呀一声，那扔了自己出来的恶人粗声粗气的说话道，
  “绮姐儿，你怎得这般软……”
  “呀……你轻些……”
  紧接着一条亵裤又被扔了出来，罩在了地上的肚兜上，再之后又是一条绯红的亵裤，压在了最上头，床幔抖动间有人娇呤轻泣，有人低吼粗喘，窗前烛台之上烛花爆响一声，
  “噼啪……”
  “要悠着点儿哟！”
  也许床上的人听到了，没有多久床幔便不动了，半晌有人沮丧之极的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
  “怎得……怎得就……就这般快呢？”
  有人低低的应道，
  “许……许是头一回的缘故吧！”
  声音里没有惧怕了，却是带了一丝隐隐的笑意，她在教坊司里听人说过那初哥儿逛青楼，头一回多半都是这样的，
  “……”
  幔中一片沉默，她这话显是伤了某人的男子汉自尊心，待半柱香的功夫，有人又说话了，
  “这回应该不会了吧？”
  “也许……也许……可能是吧？”
  “再试试……”
  又有一阵暧昧的声响自里头传来……
  良久有人得意的笑道，
  “瞧……这回可是持久？”
  果然床上的事儿，没一个男人肯认自己不成的，怎得也要一试再试扳回一城的！
  有人含糊的应了一声，
  “唔……疼……”
  “我给你瞧瞧……唔……有些红……倒是没有大碍的……”
  隔了一会儿又有人道，
  “绮姐儿，你忍忍……”
  “呀……嗯……唔……”
  窗前那一对龙凤烛烛光摇曳，直到天光放亮才滴尽了最后一滴蜡泪……
  待到一夜未睡的小夫妻起身，已是日上三竿了。
  一脸憔悴，步履蹒跚的韩绮，挽了卫武的手臂，缓缓挪步去给隔壁院的婆婆敬茶，江氏笑眯眯的坐在上座，早等待儿子媳妇多时了，二人到了跟前，便有顾婆子取了垫子过来放到二人膝前，卫武自己先跪下，却是扭身揽了腰膝酸软的媳妇儿跪到身旁，韩绮眉头一皱，嗔怪的瞪他一眼，忍不住借了衣袖的遮掩，拧了他腰侧一把，卫武却是皮糙肉厚，半分不觉着疼，转头大声对江氏道，
  “娘，媳妇给您敬茶了！”
  一旁的顾婆子连忙奉上香茗，韩绮接了便低头给江氏奉上，江氏由顾婆子在一旁帮着接了，轻轻啜了一口，笑呵呵的递出来早就预备好的红包，
  “好孩子！”
  转头又吃了卫武敬的茶，便让二人快快起身，卫武忙搂了韩绮起身，将她扶到一旁坐下，当着婆母与下头人的面，羞得韩绮是满面通红，
  “你放手！”
  卫武笑着放了手，却贴着韩绮坐了下来，他倒是脸皮厚浑身不觉顾婆子揶揄的目光，仗着自家老娘瞧不见，竟当着老娘的面又握住了韩绮的手！
  韩绮回头瞪他，卫武却悄悄凑过来笑道，
  “绮姐儿的手真软！”
  韩绮一阵气结只得转过头不理他。
  江氏听了一对小儿女在下头嘀嘀咕咕，却是笑眯了眼，正这时节李莽与癞痢头两个进来了，先是给干娘见礼，又齐齐对韩绮行礼道，
  “嫂嫂有礼！”
  韩绮忙起身还礼，
  “二位叔叔好！”
  众人本就相熟，如今韩绮进了门，便如一家一般，更是亲热了几分。
  原按习俗来讲，这新媳妇进门头一日是要做早茶饭的，只现下已是近正午了，早饭便改做了午饭，韩绮的手艺倒也勉强，卫家人也不挑剔，一家子一块儿用了一顿饭，江氏便打发了他们回去歇息，
  “昨儿夜里必是没有睡好，回去歇息一会儿，待晚饭时再过来用就是了。”
  韩绮羞红了脸忙向婆婆行礼退下，卫武笑眯眯的跟在后头，回到自己那院子里，韩绮一屁股坐在榻上是一点儿都不想动了，卫武凑过来陪笑道，
  “绮姐儿，若是累了，便睡一会儿……”
  韩绮点头，任他取了薄被给自己盖上，叮嘱他道，
  “只让我睡一个时辰，待会儿还要去母亲那里……”
  她是新媳妇进门，一日三餐要放在心上，总不能婆母似母亲一般还要预备好了，亲自来请才出去用饭。
  卫武笑着点头，
  “好！你睡会儿，我待会儿唤你便是！”
  韩绮当了真，果然放心睡去，待到再睁眼时，外头居然已是天色漆黑，廊下的灯都已挑上了，韩绮大惊忙翻身坐起来，
  “怎得这么晚了？”
  桃李听到响动进来，
  “小姐……您醒了？”
  韩绮忙问道，
  “现在是甚么时辰了，怎得没有叫我？”
  “是姑爷说是不让叫您的，说是睡到甚么时候，再起身用晚饭就是了！”
  韩绮急忙忙下地穿鞋，一面穿衣裳一面急道，
  “快过来给我梳头！”
  桃李忙过去为她梳头，又换了衣裳，主仆二人匆忙过去隔壁，江氏闻听得儿媳妇过来便笑道，
  “时间倒是正正好……”
  便吩咐了顾婆子上饭菜，韩绮左右瞧了瞧，
  “母亲，怎不见武哥和两位叔叔？”
  江氏笑道，
  “在后头洗马呢！”
  正说着话，卫武三人便是来了，卫武一眼便瞧见妻子，小脸许是刚睡过起身的缘故，红润润的勾人，想起昨晚上她的小脸也是这般红，秀发凌乱，眼角还挂了一滴眼泪，小嘴里咿咿呀呀的求饶，当下不由喉头一动，看了看外头天色，
  “这是又天黑了！”
  他那眼神实在露骨，瞧得韩绮浑身不自在，狠狠白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去与桃李和顾婆子布置桌面，之后又扶了江氏到上位坐下，江氏笑眯眯道，
  “都坐下吧！”
  韩绮便坐到了婆母左手侧，一面为江氏布菜，一面轻言细语的提醒她，
  “婆母，您碗里的鱼肉已挑过刺了……”
  江氏眼瞎了多年，平日里用饭，也能摸索着自己夹菜，只儿媳妇要尽孝心，她也乐得享受，笑眯眯吃了一口对韩绮道，
  “好孩子，你也用！”
  她们婆媳倒是和乐，卫武在一旁却是吃得心不在焉，只盯着桌上的沙漏看，待用罢了饭，韩绮还想陪着婆母说会子话，卫武却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道，
  “今儿也是累了，回去歇了吧！”
  便要拉着韩绮走人，窘的韩绮脸上绯红，有心不起身，却敌不过他力大，在众人努力憋笑的神情之中被带走了。
  顾婆子看着二人身影消失，便笑着对江氏道，
  “老夫人，瞧着大爷与夫人的黏糊劲儿，您这用不了多久，便能抱上孙子啦！”
  江氏闻言笑眯了眼，一张老脸似都在放光一般，
  “好啊！好啊，若是真有了孙儿，老身便是到了地下，见着他爹也有个交代了！”
  那头李莽与癞痢头却是在挤眉弄眼儿，
  “现如今老大终是抱得美人归了，我们二人还在这处打着单呢！”
  二人看着桃李那窈窕的背影，都是一脸的向往，
  “若是能将桃李娶回家来，老子这辈子才是真值了！”
  李莽抱胸叹气道，
  “我们如今一穷二白，如何娶亲？”
  癞痢头也是抠着头皮，
  “说得倒也是，要不我们兄弟合计合计，也好好的寻个营生吧……”
  他们在这处合计，韩绮与卫武回了隔壁院子，却是羞得连连跺脚，
  “你说你，怎能当着婆母的面拉着我回来，以后还要不要我在婆母和叔叔们面前做人了！”
  卫武陪着笑让她坐到榻上，
  “我这不是想着你累了，让你早些回来歇息么？”
  韩绮恼道，
  “少要胡说诓我，我瞧着你便是不安好心！”
  被她一口道破心事，卫武摸着鼻子嘿嘿一笑，
  “昨儿晚上……那里似是有些受伤，你让我瞧瞧？”
  说着便去掀她的裙摆，骇的韩绮死死按着裙摆叫道，
  “你……住手……住手……”
  两只小脚乱蹬，卫武一伸手便轻易的捞到了一只脚，韩绮吓得伸手去拧他，
  “你……你放开，你若是再胡来，我……我可要生气了！”
  卫武这才笑呵呵住了手，腆着脸凑上来道，
  “你让我瞧瞧呀……昨儿可是我把你弄伤的……”
  他故意吹气，灼热的气息直往耳孔里钻，韩绮痒得一缩脖子，后脊背一酸，腰便软了，人软软的依在他怀里，咬唇瞪他，
  “你……你这坏蛋……”




第三百五十三章 回娘家

  韩绮虽是两世为人，却敌不过多年在窑子里“见多识广”，又经昨夜实战磨练之后，无师自通了不少撩人技巧的卫武，让他拿住短处便立时弱了声势，软着身子气哼哼的被他趁机撩裙摆，看了个一清二楚，
  “还……还好……只是有些红肿……”
  卫武看得耳根又发红了，咽了一口口水对韩绮道，
  “我趁你睡着时，出去买了药，给你抹抹……”
  这一回韩绮是打死也不让他动手了，抢过药来，跌跌撞撞进了净房，
  “砰……”
  一声将门给关上，还落了门闩，
  “你……你若是敢进来，今儿晚上便去隔壁院儿里睡！”
  卫武闻言在门外摸了摸鼻头，
  “即是绮姐儿不肯，那便算了！”
  当天夜里，卫武倒是顾着她身子，没有胡来，只一双手将人搂得死死地，害的韩绮睡到半夜，梦见自己回到了前世，被官府判了绊刑，死之后有人替她收了尸，钉入棺材之中，那棺材里四面不透气，不过片刻便呼吸急促起来，
  “救命！救命！我还没有死……”
  韩绮棺材里大叫，双手舞动着，猛然睁开眼来，见得自己被卫武牢牢箍在怀中，奋力推动不得，只得从他的手臂下钻了出来，
  “呼呼……”
  韩绮大口喘着气，看着卫武高大的身子，摆了一个趴伏的大字状，将他们的床全数给霸占了，有心想去推，卫武却睡的死沉，她如何推的动？
  无奈之下只得去柜子里寻了一床被子，自家到窗边的软榻上睡了。
  待到第二日天一亮，卫武睁眼时发觉床上只自己一人，吓得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起来，
  “绮姐儿？”
  四下寻找，才看到韩绮睡在了临窗的榻上，不由气急败坏的过来，连人带被子的抱了起来，往那床上一放，
  “你怎得跑到榻上睡了？”
  韩绮被他弄醒，就揉着眼将他昨晚上的“恶行恶状”描述了一遍，卫武懊恼道，
  “……我平日里都是一个人睡的，一时还有些不惯……”
  继而嗔怪道，
  “若是叫不醒我，你尽管将我打醒就是，怎得自家跑到榻上来睡了！”
  韩绮笑道，
  “倒不是全因着你的缘故，我也是一人惯了，现下多出一个人便有些睡不着了……”
  卫武生怕她要跟自己分床而眠，便忙应道，
  “即是做了夫妻自然是要同床共枕的，慢慢习惯便好了，绮姐儿可不许到榻上睡了！”
  韩绮闻言含笑点头道，
  “好，依夫君便是！”
  二人这是情投意合才结成连理，只即便是如此，亦有许多生活上的不适，睡觉是一桩，用饭亦是一桩，卫家人喜食肉，多重荤腥油腻，韩绮却是喜清淡油腻多了便反胃，又韩绮喜静不爱吵闹，卫家人却爱热闹，尤喜众人凑到了一处说笑，又二人虽说都是晚睡早起，但韩绮夜里爱读书，卫武夜里却要做那“爱做”的事儿，一回两回是夫妻情趣，日子长了难免干扰韩绮读书……
  诸如此类种种，成亲之后有许多迥异之处显现出来，幸得二人都是肯为对方着想之人，倒也互相体谅迁就，有时便讲出来相互调济，虽有磕绊但总体还算得平顺，韩绮有时便对卫武欷歔道，
  “似我们这般先前相熟相知才结成夫妻之人，真正生活在一处时，才知相爱易相处难的道理只这世上那么多盲婚哑嫁的男女，也不知婚后相处是如何艰难？他们又是如何磨合的？”
  卫武便笑道，
  “这是你们女人家无病呻吟，自寻烦恼，依我们男儿家的见识，能夫妻相得自然是好，若是实在处不好，便各自退一步，各自安好便是了！”
  韩绮听了一笑不再多言，心中暗道，
  “这男人想事儿便是如此简单粗暴，若当真世上男女都是这般简单明了，那……那么多的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怨偶又是从何而来的？”
  且不说婚后种种不惯，又有种种甜蜜，总归喜忧掺半的过日子，只说三日回门时，韩世峰特意向衙门告了假在家里等着三女儿回娘家，倒是惹得王氏好一番排揎，
  “老爷好生偏心，前头大姐儿与二姐儿回门只是遇上老爷休沐，老爷才呆在家中，三姐儿回娘家你倒要专告了假等她！”
  韩世峰听了哑然失笑，
  “你这一大把年纪了，自己不吃醋了，倒是替女儿们挑起我的理来了！”
  王氏便取笑他道，
  “妾身倒不是挑老爷的理，只怕三姐儿回一趟娘家，又要惹得几日的老爷茶饭不思，可如何是好？”
  韩世峰自嫁了女儿那日，连着三日都有些神思不属，茶饭不济，闻听夫人揶揄，便清咳一声瞪眼道，
  “你这妇人，好生歪缠，还不快去瞧瞧灶上的饭茶预备好了没有！”
  王氏捂嘴儿笑着去了，留韩世峰一人背着手，踱着四方步缓缓往大门去，到了大门外翘首望去，见巷口空无一人，遂又失望的踱了回来，走到二门处又踱了回去，再在大门处张望，再失望而归，如此这般，来回好几趟了，总算是见着巷口处有一骑驶来，再之后有马车缓缓跟上。
  韩世峰大喜，旋即又将脸沉了下来，负手往二门走去，门口的老仆人见了奇道，
  “老爷，您这都在门前盼了好些时候了，怎得三小姐的马车到了，您反要往回走了？”
  韩世峰充耳不闻，只是负着手进了正堂，端端正正在上首坐了下来。
  王氏得了消息，便笑着领了韩谨岳、韩缦和苗姨娘出来相迎，见那马上端坐着英姿挺拔的三女婿，便眉开眼笑，
  “武哥儿！”
  卫武忙翻身下马，上前行礼，
  “给您老请安了！”
  王氏笑道，
  “一早便盼着你们呢，可算是回来了！”
  卫武又向苗姨娘请安，苗姨娘笑得更是灿烂，
  “三姑爷好！”
  这厢趁着韩谨岳与韩缦与三姐夫见礼时，她便去马车前迎女儿，扶着韩绮的手助她下车，仔细打量韩绮神情，见她眉宇间尽是新为人妇的娇羞幸福之色，便知晓三姐儿在婆家未受委屈，不由暗喜在心。
  王氏见卫武从马车后头搬出来不少东西，便嗔怪道，
  “怎得买这么些东西回来，要费多少银子？”
  卫武便笑道，
  “这些都是成亲时，同僚赠送的，放在家中也吃用不完，便索性送些过来了……”
  这女儿、女婿回娘家，做岳母的虽说不图那点子东西，但见着大包小包的提回来，全是孩子们的心意，看在眼中自然是心里欢喜的！
  当下让老仆人搬帮着到里头去，王氏与苗氏一个拉着卫武，一个拉着韩绮，笑盈盈的往里走去。
  到了正堂，韩绮夫妻上前与韩世峰见礼，韩世峰端着一张脸，嘴角却是止不住的上扬，卫武这厢又从带回来的一堆礼物中，寻了一个盒子出来笑道，
  “明前的春茶，第一拨刚采摘下来，便由人快船送到京师，陛下吃着不错，便赏了几两给小婿……”
  说着送到了韩世峰面前，
  “小婿乃是个粗人，也不懂品茶便送来孝敬你老人家了！”
  韩世峰自诩文人，自然也是好这一口茶的，只这乃是贡品春茶，便是皇帝想吃，也是要看今年老天爷肯不肯给的，因而虽说只是几两，但已是十分难得了，韩世峰闻言是暗喜在心，面上却是不显，点头嗯了一声。
  卫武惯会察言观色，见老丈人虽不说话，但眼底是喜色一闪，便不在意岳父大人的冷淡，又转头对王氏笑道，
  “前头陛下的赏赐里有一支金钗，式样虽算不得好，但胜在是宫中御制，用料是一等一的实在，便送来给您老戴……”
  这中老年妇女便最喜那用料实在，戴在头上沉甸甸的首饰，王氏自然也不例外，当下笑眯了眼，
  “好孩子，你有心了！”
  又这厢送了苗姨娘，桂花、梅花、兰花、玫瑰等四种香味儿的御制胭脂水粉，又有韩缦的一盒子南海的珍珠，韩谨岳的一匹小马，却是人人有份，个个不落，喜得韩缦与韩谨岳围着他，姐夫姐夫的叫个不停，连前头那个“三”字都给省了，倒浑似只他一个姐夫一般。
  又有因着韩绣夫妻并家里的一些亲戚都要晚上下衙之后才能过来，王氏便代韩绣夫妻收了礼，连绾绾小丫头也得了银制的长命百岁锁，这厢笑得眼儿眯成一条缝，连连叫下人们上菜，生怕饿着了三姑爷。
  一家人坐下用午饭，王氏与苗氏一劲儿给卫武夹菜，连韩绮都一时撇到了一旁，惹得韩绮低头闷笑，韩世峰却是暗暗瞪眼，王氏与苗氏却是半点儿眼风都不给自家老爷，尽招呼着卫武，
  “武哥儿，在锦衣卫里当差，那是十分辛苦的，多吃多吃！我们家三姐儿书读得好，可这疱厨之艺却是差了些……你要多担待着才是！”
  卫武连呼岳母错怪，
  “绮姐儿的手艺极好，我母亲这几日都夸，岳父岳母真是亏大了，将这般好的女儿嫁给了我们家，实在是我们家的大福气！”




第三百五十四章 老泰山

  一番话说的王氏、苗氏与韩世峰都脸上带笑，韩世峰轻咳一声道，
  “即是嫁给了你，便是你们家人，当尽做媳妇的本份……”
  顿了顿还是心疼女儿道，
  “你若是想吃甚么，绮姐儿不会做的，你便尽管回家里来，自有你母亲和姨娘为你张罗！”
  那二人忙连声称是，笑眯眯道，
  “好孩子，你想吃甚么尽管说就是，母亲和姨娘整日在家里也是无事，只要先派人报一声儿，待下衙回来必是给你预备的好好地……”
  说着说着，到了最后竟预备每日做饭菜，让韩忠送汤水饭菜去锦衣卫衙门，那待遇可是直追韩世峰了，卫武听了生怕衙门里一帮兄弟笑话，便忙道，
  “这个……北镇抚司里旁的没有，但饭菜是出了名的好，油水足，岳母和姨娘就不必劳累了！”
  好一番解说，这才打消了二人的念头。
  吃罢了饭，韩谨岳便想拉了卫武去比划两招，韩世峰便召了卫武道，
  “武哥儿，跟我到书房去！”
  卫武忙跟着去了，进到书房，韩世峰便让卫武坐下，待到老仆人上了茶之后问道，
  “即是已成亲，便已成人，武哥儿可是有表字？”
  卫武闻言苦涩一笑，
  “小婿父亲早亡，家里又是逃难到的京师，因而并无师长为小婿赐字！”
  “嗯！”
  韩世峰点了点头道，
  “即是如此，那便由为父为你赐字如何？”
  卫武大喜应道，
  “岳父大人能赐字，小婿自是求之不得！”
  韩世峰点头，从桌上取了一张纸道，
  “那便研墨吧！”
  卫武应声忙上前为韩世峰研墨，韩世峰看了他一眼，取了一管狼毫，蘸满了墨汁，细细想了想，提笔写下了“守正”二字，
  “守正？”
  卫武看得眉头一挑，他虽读书不多，但也知“守正”二字，乃有持守正道之意，这是老丈人嫌他不走正途么？
  韩世峰见他神情，便知他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当下便道，
  “你如今即是娶了三姐儿为妻，便是自家人，有些话为父自然也不能不说的……”
  顿了顿放下笔道，
  “你出身市井见惯了人世险恶，世态炎凉，于内心之中并不屑于君子之道，亦无善恶之分，万事只求成功，并不计较手段，你这般行事在官场之中乃是常情，因而倒也能混得如鱼得水，只官场险恶，宦海沉浮，其中福祸并不是一时一地之得失可概之，为父赐你这二字，只想让你心中守着一点正气，切切不可被名利迷了心智，做事定要留上三分余地！”
  韩世峰今日能对卫武苦口婆心，也是看在了三女儿的面上，他久经官场，又是做的吏部差事，为何一直对卫武不喜，也是有缘由的！
  但凡这出身低微之人，为求晋升，行事难免剑走偏锋，求个出奇不意，一蹴而就，但此等行事太过急功近利，不择手段，便难免四面树敌，引人嫉妒又或是失了道义，引众人公愤，若是不能守着心中一点清明，只怕路子会越走越偏，到最后走火入魔，自掘坟墓！
  卫武此人便是如此，如今看着是得了上司赏识，又有皇帝庇护，倒是一派风头正盛，前途远大之像，实则他根基极浅，一切荣辱只在皇帝一念之间，当真是反手之间便可天上地下两重天，将自己一生荣辱全系于一人一念之间，即便那人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皇帝陛下，那也是犯傻的行径。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人生无常，生死全在旁人一念之间，且还要累及妻儿家族，如何不让他这做老丈人的为他忧心？
  这一下午，韩世峰在书房之中好好教导了一番三女婿，待到天黑时亲友们登门，这才止了话头，领了卫武出来迎客，韩绮见得卫武出来时，神情是难得的沉静肃然，触到韩绮问询的目光，不由冲她扯了一个苦笑，悄悄凑到她耳边道，
  “今儿被岳父大人好一通教训呢！”
  韩绮听了暗笑，
  “可是被训的厉害？”
  卫武一笑道，
  “我自幼丧父，长这般还没人这般训过我呢！”
  话语间并无半点儿怨气，多得却是感动欣喜之意，韩绮听了知他是明白了父亲一番好意，便放下一颗心了。
  当天晚上，亲友们在韩家用过饭，都纷纷称这三女婿找的好，能说会道，真正是八面玲珑，会讨人欢心，令得一干亲朋个个眉开眼笑，这时节韩世峰倒不嫌卫武油滑了，听得众人夸赞便在一旁抚着胡须微笑。
  王氏与苗氏看在眼里，却是低头相视一笑，
  “惯是会硬嘴心软的！”
  当天晚上便是歇在了娘家，前头韩绣与韩纭回门都没有歇在娘家，那是家里住不下，如今家里倒是住得下了，便将卫武一人撵到了隔壁屋子里，让小姨子给霸占了妻子身边的位置。
  韩缦自小便由姐姐们看顾着长大，大姐姐、二姐姐出嫁后倒还好，待到三姐姐一走，这家里便只剩她一个了，立时便孤单起来，到了天黑便不肯一个人睡在这后院里，吵着闹着要去寻韩绮，今日韩绮回门便死死拉着三姐姐的手不放，到了夜里更是早早爬上床去，躺在被窝里，露出一张小脸儿，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问韩绮道，
  “三姐姐，三姐夫是不是明儿就走？”
  韩绮笑道，
  “小五问这个做甚么？”
  韩缦道，
  “你让他明儿快走，有事再过来，无事便别来了！”
  韩绮听了好笑道，
  “你不是向来最喜欢三姐夫的么？今儿还收了他一盒子珍珠，怎得到了晚上便变脸了？”
  这小孩儿的脸当真是六月的天。
  韩缦应道，
  “他若是自己走，不带着你，我还是最喜欢他的，若是他要带着你走，我便不喜欢他了！”
  韩绮听了哑然失笑，点头揶揄她道，
  “总算还是姐妹情义重要些的，还未被你三姐夫给买通了！”
  韩缦眨着大眼儿应道，
  “自然是姐姐重要的，我听三姐姐的话呢，这几日三姐姐不在，我也有好好练字读书，连父亲都夸我了！”
  韩绮很是欣慰的点头，
  “这才是好孩子！”
  姐妹们睡在一处，韩缦的小手都是紧紧挽着韩缦的手臂，却是亲亲热热的将脑袋靠在一处，呼吸相闻，气息相近的甜甜睡了！
  只可怜隔壁的卫武，才刚尝了些肉味儿，便又给素上了！
  想着妻子就在咫尺之间，软玉温香不能入怀，倒让小丫头给强占了去，不由的辗转反侧更是睡不着觉了，便索性起身在屋子里踱步，倒是想起来午后，书房里老泰山说的话来。
  他其实人是极聪明的，若是不然也不能混到如今这地步，他自幼没个长辈指点，如今的身家全数都是赤手空拳打拼出来的，脑子若是不聪明早就被人给弄死了！
  老泰山说的话，他也不是不明白的，韩世峰宦海多年，有些东西看得比他通透，说得也更是明白，卫武想来想去，审视了自家一番，觉着老泰山所言极是有理的，他如今便是仗着陛下看重，在锦衣卫里才能呼风唤雨。
  但那都是指挥使与镇抚使看在皇帝的面上容忍他放肆，若是有朝一日皇帝恩宠不在，只怕他们第一个就会出手将自己打落尘埃！
  卫武皱着眉头在屋里转着圈儿，他想来想去便觉着，唯今当务之计，乃是培植自己的势力，他的那一帮子手下，全数都是上头分派给他的，平日里吃吃喝喝，个个称兄道弟，但真正有起事儿来，能顶用的只怕没有几个……
  他出身市井，行事难免带了下里巴人的小气，总以为吃吃喝喝便能将人笼络住，但老泰山却是向他点明道，
  “朋友贵精不在多，不要以为呼朋唤友，便是威风八面，实则这样的人情即是耗费精力，也是耗费时间，更易将自己陷入人情网中不能自拔……”
  韩世峰捋着胡须道，
  “你若是仔细观察过便知晓了，这京中做官儿的，真正大官高官，并不是那交游广阔，八面玲珑之人，反倒多是些沉默寡言，但往往能一言九鼎之人，但这样的人虽人人都知他位高权重，却为何没一个下头人敢凭着交情，便贸然上门求着办事儿？”
  “为何？”
  “皆是他们将自己放在这人情网之上，要用时便是人情网中人，一旦不用时便立时抽身出来，让人可望而不可及，可远观不敢亲近，将主动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人情驱使的工具……”
  顿了顿韩世峰又道，
  “我知你久在市井，自觉朋友多，门路广，有事儿别人求上门来是极有脸面之事，但若是为官还是如此，那便只有等着被人牵连，倒霉的一日吧！”
  见卫武若有所悟便道，
  “为官者当恩威并施，你对兄弟以恩情笼络之，但对下属却不可只以情论，且人分三六九等，你如今手下多少人，又有多少是佩服你的能耐为你办事，又有多少是因上下级关系为你办事，再又有多少是与你出生入死，有了袍泽情义为你办事，再又有多少能在你危难时为你说话的？你可能分清楚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小院里

  卫武哑然，听老岳父又道，
  “你分不清这些人，又如何去用他们？你用不好他们，所有势力便如沙上筑堡，风来即溃，经不得风雨，如此便只能将荣辱系于陛下一身，有朝一日陛下翻脸，你可有应对之策？”
  “这个……”
  卫武听得是满头大汗，韩世峰的语气却越发严厉起来，
  “你无有应对之策，只在当前抖威风，享安乐，待十年又或二十年之后，想让妻儿跟着你流放千里，又或是一起砍头共赴黄泉吗？”
  卫武听得默然不语……
  他这厢在屋中反复想着老泰山的话，又细细思量着对策，却是不觉时光流逝，听得外头有人家的鸡叫声响起，这才猛然惊觉过了一夜，心知这是睡不着了，便索性推开门到院子里打拳。
  隔壁屋子里韩绮听得外头呼呼的拳声，便披衣起身来察看，卫武见了便笑道，
  “可是惊扰到你了？”
  韩绮笑着摇头，
  “我在家时多是这个时辰起床看书的！”
  便披了衣裳起来，拿了一本书到廊下观看，夫妻二人一个在院中打拳，一个在廊下看书，待得韩绮看得累了，便抬头看一眼院中满头大汗的卫武，二人目光相触便相视一笑，又各自忙碌，只觉在这宁静的清晨小院中，竟有时光停滞，又如白驹过隙，恍然已过数年之感。
  这厢早起身在灶间忙碌的苗姨娘匆匆过来，见到女儿女婿这一幕，不由心中欣慰，
  “看来绮姐儿同武哥儿真正是琴瑟和谐，这桩婚事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这一颗为女儿担忧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苗氏这厢笑着过去问韩绮，
  “五小姐可是起身了？”
  韩绮摇头道，
  “前头我出来时还在睡，现下不知道呢……”
  说着话便与苗氏一起往屋子里去，见得韩缦已是醒了，正躺在床上一双大眼儿四下打转呢，见着苗氏与韩绮过来便咧嘴儿笑，
  “姨娘，三姐姐！”
  苗氏笑着过去为她穿衣，
  “快些起身吧！你三姐姐他们用罢早饭便要回去了！”
  韩缦闻言立时垮了脸，伸手紧紧拉了韩绮的手，
  “三姐夫走，三姐姐不走！”
  苗氏嗔怪道，
  “这孩子……你三姐姐已经嫁人了，可不能再在家里呆着了！”
  韩缦听了立时哭了起来，
  “哇……呜呜呜……”
  她如今人长大了，嗓门儿也比以前大了不少，这么嚎啕一哭，声儿连外院都能听到，王氏闻声赶来，知晓缘由也是好气又好笑道，
  “你三姐姐嫁了人便要去婆家，这是规矩，若是她一个出阁的闺女在娘家呆着会被人笑话的！”
  众人好说歹说才劝得韩缦止了哭声，起床穿了衣裳，出来到了外头待见到三姐夫亲自去买的带骨鲍螺，这才总算有了笑脸。
  待到卫武与韩绮拜别父母离开柳条巷时，韩缦的眼泪又是止不住的往下落，卫武亲自上阵许了她不少好处，才总算肯放行让他们离去，待得马车走远了，韩绮才撩了帘子对卫武笑道，
  “小五那孩子就是个蹬鼻子上脸的，你越是哄她，她便越是拿乔，小心下回见着她问你讨债！”
  卫武笑道，
  “左右不过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也无甚稀奇的，也不用她讨，我今儿买了便派人给送过去！”
  韩绮闻言摇头叹气，
  “不要这般惯着她！”
  卫武便应道，
  “我这是爱屋及乌，惯着姐姐也连带着小姨子一起惯了！”
  一句话，弄得韩绮红了脸，娇嗔的白他一眼，
  “这可是在大街上！”
  见他哈哈大笑，引得路人侧目，忙放下了车帘。
  回到梧桐巷子，正是午时，吴氏早预备了饭菜等着他们回来，用罢了午饭，韩绮想起狗儿一家便对卫武道，
  “明儿你便上衙门办差，我也要去书院讲课了，趁着今儿半晌有空便过去瞧瞧那一家子吧！”
  卫武心里却是不大愿意，便是无事可做，窝在家里小夫妻对坐瞪眼儿，都比去瞧旁人强呀？
  无奈妻子坚持，卫武只得打点精神，出去牵了自己的马，却不带桃李，只两人一骑一路打马过去，待到了承圣书院门前便听得那巷子里吵吵闹闹的，二人对视一眼，便翻身下了马。
  卫武一手牵着马，一手牵了自家媳妇儿，进去巷子里便听到李莽正粗声粗气的吼道，
  “这小院是爷爷的，爷爷想让谁住，便让谁住，你们都给老子滚出去！”
  卫武听得眉头一皱，
  难道李莽在赶狗儿一家！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院借用之事，自己是知会过李莽的，自家兄弟他最是清楚，必不会背着自己做出偷偷赶人的事儿的！
  回头看了一眼韩绮，隔着帷纱韩绮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当下应道，
  “我们且先进去瞧个究竟吧！”
  二人缓步进去，果然见得李莽那院门口正立着李莽与癞痢头两个，这厢抱胸岔腿立在台阶之上，将外头一帮子人全数拦在门外，地上还散落了不少被褥，锅碗之类的东西。
  再仔细看门外这些人，倒是男女老少都有，约有二三十人，一个个面色腊黄，神情悲愤。
  卫武与韩绮一来，众人都回头瞧过来，卫武沉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李莽与癞痢头见卫武过来，便下来挤开众人对卫武道，
  “老大，这帮子人全数住进咱们家院子里了！”
  卫武听得也是眉头一皱，
  “狗儿呢？在何处？”
  正说着话，那狗儿便从门里面钻了出来，
  “卫……卫爷！”
  狗儿见着卫爷也是一脸的心虚，卫武冷冷问道，
  “怎么回事儿，我说过了，这院子是我兄弟的，前头不过借给你们住一住，怎得弄了这么多人进来？”
  狗儿被问得嗫嚅不敢言，一张脸涨红，后头狗儿的爹也跟着钻了出来，
  “卫大爷！卫大爷！这事儿是小的做的，不关狗儿的事！”
  这厢便向卫武诉苦起来，原来这一帮子人都是狗儿家邻居，也是全数被赶出来的老百姓，他们也似狗儿家一般，在城里讨生活，前头官府给的搬迁银子在城里连个茅厕都买不起，便只能四处寻地方住，其间他们是四处奔走，到处鸣冤呐喊，却没一个衙门接他们状纸。
  狗儿爹在城里有了落脚处，这些昔日的街坊四邻便来投靠，狗儿爹却不过人情，便将这二三十人全数留在了院子里，说好了过完年便离开，可这些人一旦住下便不肯再走了，又卫武他们几个过完年又忙着成亲的事儿，李莽与癞痢头也是无暇过来瞧瞧，直到今日才想起过来，一进门便被那院子里的一大帮人给吓了一跳。
  还有人不知他们身份，便来赶人，李莽与癞痢头是何许人也？
  那是这京师地面上讨生活的老混子了，如何肯卖这些人的账，当下便吵吵起来了！
  这也是仗着李莽身高马大，一个人抵得上这帮面黄肌瘦的汉子五六个，因而一帮人只敢吵嚷却是没一个敢动手的！
  卫武听完前因后果，浓眉紧皱，怒而骂狗儿爹道，
  “小爷们好心收留，倒是收留出祸事来了，你叫了这帮人来不是给我们招祸么？”
  他们这一帮子即是被衙门里的人盯上了，要赶出城去的，若是分散在京师各处倒还好些，现下聚到了一处，如此惹眼，这不是给人寻着目标赶人么？
  狗儿爹也是有苦难言，一时好心不但给恩公招了麻烦，也给自己招了祸事，
  “卫爷，这事儿是小的做事不周到，今儿……今儿……”
  说着他一咬牙，
  “是小的们给您招祸了，今儿我们家也跟着一起搬走！”
  他们不走，这些街坊四邻必还要寻来，他是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索性连自己也一起离开算了！
  卫武本就是个心狠手黑的，看在韩绮的面上才肯出手帮狗儿家，见弄出这么一帮子人来，便有些埋怨狗儿爹不识好歹，听狗儿爹说要走，便冷冷道，
  “你要走也成，出去且不要跟旁人说我们兄弟助过你们！”
  他本就生得高大，相貌周正，平日里笑嘻嘻的倒瞧不出来，如今冷下脸来，浓眉一皱立时现出戾气来，那一派地痞流氓的样儿重出江湖，一看便知不是好惹的主儿！
  如此倒是将这一干吵吵嚷嚷的人给镇住了，众人不敢说话，就听狗儿爹黯然点头道，
  “卫爷放心，小的们不敢给您惹麻烦，只一时也不好去寻落脚的地方，求您容我们半日，让我们先去寻地方，明儿一早准走！”
  卫武回头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韩绮，心中暗道，
  “绮姐儿心软，我总不好做得太绝，让她瞧见了，嘴上不说我，心里要怪我太狠的！”
  当下点头道，
  “罢了！就这么办吧！”
  当下领了李莽与癞痢头拔开人群走出来，却是揪着那狗儿的耳朵，将人给带了出来，待离人群远了，卫武便冷着脸对狗儿道，
  “小子，别说爷们儿不帮你，这是你们家自找的麻烦……明知衙门里的人在寻你们，还弄这么些人在院子里囤着，是怕那些人找不到你们么？”




第三百五十六章 放火啦

  狗儿苦着脸点头，
  “卫爷，小的知晓好歹，明儿我们一早准走！”
  “嗯！”
  卫武点了点头，
  “这地儿你们不能再回来了，听我的话还是早些离城，也不要去衙门告状了！”
  狗儿脸上更苦了，
  “我们也没有土地，离了城到外头，没个安身糊口的地方呀！”
  卫武想了想道，
  “明儿待他们走了，你再来梧桐巷卫府寻我，我有个朋友在通州那边做生意，你们过去码头仓库上帮着扛活儿，也是能养活一家大小的！”
  狗儿闻言大喜，便要跪下给卫武磕头，卫武瞪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道，
  “这事儿谁也不许知道，连你爹也不许说……滚回去吧！”
  狗儿这才笑嘻嘻的回去了，卫武这厢抠着头皮回来见韩绮，
  “绮姐儿，你瞧这事儿……”
  韩绮点了点头，叹道，
  “武哥这事儿并没有做错，这么多人实在是太扎眼了！”
  他们也只能帮着一个是一个，卫武闻听她不责备便放下心来笑道，
  “这些人我也有本事全数给安置了，只不能这时节出手！”
  都是些素不相识的人，他又不是菩萨，让他为这么多人惹上干系，实在也是犯不着的！
  一行人这厢打道回府，便商量着明儿一早卫武送韩绮去书院，顺便和李莽、癞痢头去把院子收回来。
  晚上吃罢饭，小两口回了隔壁院子，卫武去净房沐浴，韩绮便在书房里看书，待到他一身的水气过来，自后头抱了她细腰，便在脸上亲了一口。
  “热水给你备好了，绮姐儿也去洗洗吧！”
  说话时，额头上的水滴到了书页之上，立时润湿了一块，韩绮叹一口气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腰带倒被他给解了，卫武笑嘻嘻道，
  “我来给夫人宽衣解带……”
  韩绮羞道，
  “你别胡来，我……我让桃李来伺候就是了！”
  卫武却是撇嘴道，
  “有我在，绮姐儿要做甚么都有我伺候，别让那丫头过来碍眼了！”
  昨儿夜里妻子被小姨子霸占了一宿，今儿晚上他可不想弄那丫头进来煞风景。
  却是动手动脚将韩绮剥得只剩下一身亵衣亵裤，之后韩绮便再不让他动手了，自己逃进净房之中，留他在外头抓耳挠腮的等着。
  待到韩绮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在净房门前便被人腾空抱起，
  “呀……”
  韩绮吓得一声惊呼，伸手紧紧揽了他脖子，
  “你可别摔了我！”
  卫武抱着她掂了掂道，
  “绮姐儿放心，就你这点儿份量，我便是再抱三五个也是不在话下的，摔不着你！”
  说着大步往床榻上走去，将人往床上一放。
  卫武将妻子搂在怀中，只觉入手凝滑，软如无骨，实在还没有学会如何收敛力道，便索性翻了个身。
  绮姐儿仰头惊叫了一声，软了腰肢伏下身来，十指紧紧抓住他健壮的胸肌，
  “武……哥……武哥……”
  卫武便笑，笑得极是得意，猛吸一口气，小腹上坚实的肌肉一紧，便起身拥她入怀，低头自那无力后仰的雪白脖颈处一点点舔到了她的眼角处，咸湿的眼泪全数收入了口中，他还自意犹未尽的样子，在她耳边低喃道，
  “绮姐儿，你哭起来真好看……”
  韩绮此时早已魂儿飘飘，仍在那九天之上还未降下凡间，眼前一花便伏身在被褥之中，
  “嗯……”
  只来得及低低的呼出一声……
  待到卫武终于筋疲力尽的拥着一身黏腻的韩绮入睡时，已是三更天了，听着她不舒服的哼哼声，这人还很是恶劣的在她耳边喘息道，
  “绮姐儿，今儿晚上不洗吧……让它们一直都在……那里……”
  韩绮无力的抬手打在那张可恶的俊脸之上，被卫武借机抓着小手亲了一口笑道，
  “绮姐儿还有力气打人，想来必是还能再战的，我倒是乐意奉陪！”
  “哼……”
  韩绮实在招架不住了，只得歪过脸不理他，卫武低低的笑着，胸口震动抖得韩绮后背一阵酥麻，整个身子更是软得不成，卫武还恶意的在她后脊梁上咬了一口，这才满意的自后头揽了她在怀里，两人似叠在一处的勺子一般，紧紧拥在一处睡了。
  只今儿晚上注定是不平静，二人只眯了一个时辰左右，便被外头一阵犬吠之声吵醒了，却是邻居家的狗听到动静在叫唤，不多时周二披衣服出去瞧了瞧，便来报给卫武，
  “大爷，外头有个叫狗儿的小子要见您！”
  “狗儿？”
  卫武一听这名儿，便暗道，
  “只怕不是好事！”
  立时翻身起床，取了亵裤套上，就这么光着上半身去开了门，回头对迷迷糊糊的韩绮道，
  “绮姐儿，你好好睡就是了！”
  这厢出去到大门处，果然见着狗儿那小子立在门房，却是一身狼狈，也只穿着一条单裤，光着膀子，光着脚，前胸后背还有头发上都有灼烧过的痕迹，狗儿见着他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卫爷……求您救救我们吧！”
  卫武眉头一皱，
  “甚么事儿，起来说话！”
  狗儿不肯起身，哭道，
  “那院子被人给烧了！”
  卫武听了一惊，将他扯起来道，
  “怎么个被人烧了，你说清楚！”
  狗儿哭道，
  “前头大家伙儿还在商量去何处落脚，收拾东西到了半夜，刚睡下没有多久，我就给尿憋醒了，起床尿尿便看到有人扔了火把进院子里……”
  那院子外墙早被人浇了火油，再扔了浸满火油的火把进来，木头房子见火就着，又京师这天气，春季风大干燥，不过几息，整个院子就是满是火了，狗儿见着火便大喊起火了，起火了！
  下意识的打开大门想冲出去，结果发觉大门根本就拉不动，狗儿也是个机灵的，心知这是有人故意纵火，从外头将门给栓死了，便当机立断从另一面火势还未太盛的墙上翻了出去，不过虽是他手脚快，但还是被火撩了身上。
  他忍着疼，自那院子里翻出来，见得左右邻居已是发觉起火，正正叫叫嚷嚷要救火，却被那门前的好几个黑衣人给拦了回去，狗儿心知靠着邻居是没法救人的了，便提着一口气一路狂奔来寻卫武，也幸好今儿卫武告诉了他家里的住址，才让狗儿寻到了人。
  卫武闻言不再耽误，对周二道，
  “去，把李爷和癞爷叫醒！”
  周二忙跑去了隔壁敲门，卫武则转身进了后院，此时韩绮已起了身，桃李正在伺候她穿衣，卫武进去道，
  “书院那边宅子出了事儿，我过去看看，你吩咐下人关紧门户，轻易不要开门！”
  说罢转身就出去牵马，这厢与李莽、癞痢头三人带着狗儿匆匆走了。
  韩绮闻听此事，却是再没了睡意，便索性起身到书房一面看书一面等着人回来，这一等便到了天亮，见卫武还是没有回来，就匆匆同吴氏禀明今日要去书院教课的事儿，就领着桃李急急出了门。
  吴氏不知昨晚之事，只听说媳妇儿还要去书院教学，便转头问顾婆子，
  “这……不说是成亲了，就不在书院里进学了么，怎得还要去书院？”
  顾婆子应道，
  “少夫人说的是去教学，想来不是去读书，是去教书了！”
  吴氏闻言眉头一皱，
  “这女子不应当在闺阁之中相夫教子么，怎得还出去教起书来了？”
  这教书的不都是先生么，女子也可以做先生么？
  顾婆子不知其中缘由，但心中暗道，
  “依着大爷与夫人那黏乎样儿，这事儿必是大爷点了头的，您老人家即便是不肯，也必是拿儿子没办法的……”
  想到这处，顾婆子自然不会去讨那嫌，便笑道，
  “这个老奴也不懂，不如等大爷回来，您问问大爷？”
  吴氏点头，
  “是要问一问的，我儿好歹也是五品的官儿了，怎也不能让自家媳妇出去抛头露面的！”
  韩绮那头自然不知晓自家婆母的心思，匆匆忙忙赶去书院，却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只见得承圣书院旁的巷子，自巷口往里数，十多户人家都已被烧毁，满眼全是残垣断壁，一派灾后景象，又因着这一条巷子紧挨着书院，火势一起，书院也是不能幸免，只幸得书院里有日夜巡逻的家将，听人叫嚷起火便及时来救，因而只是西院受了波及，烧损了两间学堂，花院里的草木遭了殃，此时书院门前与巷子里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第三百五十七章 失火案

  “武哥呢？”
  韩绮急忙跳下马车，踩着一地的瓦砾断木便往里头闯，
  “武哥？武哥！武哥……”
  跌跌撞撞跑到李莽那院子前，此处烧得最惨，已是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只除了两根粗梁柱立在废墟里，其余全数都化成了黑炭一堆了，原本是后院的地方摆了一排排烧得惨不忍睹的尸体，
  “武哥……武哥！”
  韩绮想冲进去，被桃李在后头一把拉住，
  “小姐，这里头没有姑爷……”
  韩绮仔细看过院中的所有人，死人没有，活人之中也没有卫武，韩绮更是心急如焚，正四处张望不如所措时，却见得巷子深处有人大步向外走来，远远见着韩绮便高声道，
  “绮姐儿！”
  韩绮闻听熟悉的呼唤，大喜便跑了过去，
  “武哥！”
  卫武见她一路踩着烂砖破瓦跑过来，忙紧跑过去，双臂张开将她抱了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
  “你没事吧？”
  二人同时发问，又齐齐应道，
  “我担心你……”
  “我无事！”
  这厢都是上下左右的打量对方，看出无事之后，卫武便道，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当下带着韩绮主仆往巷子深处走去，这一条巷子只里头才有硕果仅存的几户人家，虽受了烟熏之苦，但房屋还算完好，走到尽头拐出了巷子，再转了几转，才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卫武上前敲门，用了三长两短的暗号，里头的人应声来开门，正是李莽，他探出头来看了看四周，
  “老大回来了！”
  卫武领了二人进去，韩绮才见着了浑身烧伤的两个小孩子，正是狗儿的两个兄弟，狗儿正守在他们身边照顾着，见韩绮来了便流下泪来，
  “夫人！我……我父母都死了，只剩下两个弟弟了！”
  只弟弟们能不能保住，也是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韩绮见着那被白布裹了全身的两个小孩子也是心下恻然，便问卫武道，
  “只……只救出来他们么？”
  卫武点头，
  “我们赶到时，果然见着有人在拦着救火……”
  卫武见势不好，也不与他们硬拼，便扯开嗓子四处乱嚷，
  “走水了！走水啦！快来救火呀！”
  这厢惊动了书院左右的百姓，纷纷提着桶出来救火，那帮黑衣人见人多不能挡，便悄然退去，这才能让卫武冲入火场之中救火，只这时节那院子里没剩下几个活的了，这两个小的还是被狗儿爹娘死死护在身下才得以逃脱一条性命的。
  卫武道，
  “即是他们杀人灭口，狗儿他们便不能露面了，先将他们安置在这处，待得伤养好了再说吧！”
  韩绮点头，
  “书院也被波及，我也要过去瞧瞧情形，且让桃李留在这处帮着照顾吧！”
  卫武点头，
  “我也要先去衙门里报道，再打听一下风向，看看是怎么个说法！”
  锦衣卫也有巡查京城，管理地方治安之责，似这样连烧十几家人的大火，自然是要派人查的
  众人一商议便由李莽和桃李留在这处，癞痢头出去打听消息，卫武与韩绮也各自出去看一看情势。
  众人各自离去，韩绮来到书院果然听得无论先生又或是学生都是议论纷纷，山长特意叫了众先生来商议道，
  “东院的墙因火势倒塌，又有两间院子被烧毁，需得待官府的人前来察看，核定损失之后，才能让人着手修复……且这其中又牵扯着相邻的民房，只怕一时半时是修不起来的，因而东院便要一直封闭，你们说学生的功课应当如何安排？”
  众人便七嘴八舌的商议，最后一致决定，先让东院的学生借用西院的地方上课，不过男女不能同院，便暂定东西院分单双日轮流上课，待得官府察看过之后，请人修复烧毁的两间院子，以及花院还有院墙等处。
  如此一来，学生与先生的课都少了，先生是乐得清闲，韩绮那两个班的学生也是个个背着先生欢呼道，
  “烧得好！烧得好！这下子可以多玩喽！”
  学生一通叫嚷，却不幸被韩绮听了个正着，韩先生便板着脸训斥众人道，
  “尔等乃是堂堂读书之人，习圣人之道，就知众生皆苦，民生维艰，怎能有此幸灾乐祸的言语，君不见这十几户的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难道不可怜么？而你们不过就是为了少几日书读便欢呼雀跃，还有一点同情怜悯之心么！”
  却是打了那几个闹得最欢的手掌心，一个个小孩儿眼里含着泪，抚着发红肿胀的手掌心，对先生鞠躬道，
  “先生，我们错了！”
  这才得了韩绮的原谅，自下去抹眼泪了！
  韩绮下学之后，便与卫武碰了面，略略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形，卫武便道，
  “锦衣卫这头也是要查的，只差事没有落到我头上，却是给旁人了！”
  韩绮问道，
  “锦衣卫能查出纵火之人么？”
  卫武冷笑一声道，
  “只要下定决心查，如何能查不出来的，怕只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锦衣卫虽说是皇帝亲卫，但也不是铁板一块，与各方也有牵连，那纵火之人即是敢动手，必是有准备的，卫武虽是锦衣卫中人，也说不准衙门里有多少人收了银子在给别人办事的！
  他是不想捅这个马蜂窝的，便对韩绮道，
  “这事儿且看后头如何办吧，不过我估摸着多半也是不了了之的！”
  韩绮自然也猜出来其中的道道，有些愤怒道，
  “那这三十几条人命便这么算了？”
  卫武冷笑一声道，
  “若就这么算了还是好事呢！”
  怕只怕对方不依不饶，不肯善罢干休！
  他猜得无错，后头果然又出了事儿！
  隔了三日，卫武正在衙门里办差，外头有人来报，
  “卫千户，外头有自称是您兄弟的人来找！”
  卫武闻声出来就见着一脸焦急的癞痢头，
  “老大，李莽被人抓走了！”
  卫武眉头一挑，
  “被谁抓走了？”
  癞痢头应道，
  “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以甚么罪名抓走的？”
  “说是失火至人死……”
  卫武闻言点了点头，转身进去告了一个假，便出来领着癞痢头去了五城兵马司，只这事儿他不想用锦衣卫的身份强压，却是让人去请了夏文耀出来，夏文耀出来见着卫武便拱手笑道，
  “倒是没想到卫兄大驾光临，不知有何事要小弟效劳的？”
  卫武笑着拱手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确是有事想请夏兄帮忙……”
  当下将自家兄弟李莽的事儿一讲，夏文耀闻言点头道，
  “这事儿好办，且让兄弟进去打听一下再来回卫兄的话！”
  卫武点头，便在街对面的茶舍里等着，没有多久夏文耀出来了，脸上神情却是有一丝凝重，
  “卫兄这事儿怕是不好办的！”
  卫武听得眉头一挑，
  “这是怎么话说的？”
  夏文耀应道，
  “这事儿上头有人发了话，说是烧了这么多人家，又死了三十几口人，乃是大案子，必是要寻个人出来担待的……”
  顿了顿又道，
  “衙门里的人去勘察了一番，定为了夜里烤火，失火所至，那宅子的主人就是你那位朋友，这事儿即便不是他做的，但他也是跑不掉的……”
  卫武听得心头一冷，暗道，
  “这是弄出三十几条人命来，那帮子人要拉个垫背的……”
  如此看来，李莽这祸事却是自己给他惹来的，卫武自然不能害了自家兄弟，当下便对夏文耀道，
  “依夏兄之见，这事儿如何能让我兄弟脱罪？”
  夏文耀一笑应道，
  “这事儿说着大，也是真大，死了三十几口人，十多户人家跟着受了牵连，可若说小也能化小，即是判为失火，只要能赔那十几户人家的损失，且死者的家人不来寻麻烦的话，那这事儿便可了了！”
  卫武想了想应道，
  “能花银子了事自然是最好的……若是赔了银子，能不能将这案子给结了？”
  夏文耀应道，
  “我去给你问一问……”
  说着便出去了，只没有多久回来，却是一脸的怪异，
  “这事儿真是怪了，上头不肯说，我便问了衙门里消息灵通的同僚，说这是上头有人带了话，说是这案子不能用银子了结，要判那李莽一个边塞充军！”
  卫武一听也是神色一凝，
  “是甚么人要死咬着不放？”
  夏文耀悄悄拿手一指紫禁城的方向
  “说是那里头的人……”
  “哦……”
  卫武已是有了些明白，这厢辞别了夏文耀，与癞痢头在街面上缓缓而行，癞痢头问道，
  “老大，怎得我瞧着是有人在故意为难我们兄弟？”
  卫武点头道，
  “我也这般觉着！”
  他们在街面上混久了，这鼻子便如同狗鼻子一般，对危险气息十分的敏感，卫武分明从这事儿里头嗅出了不同寻常来。
  李莽一个街面上的小混混，如何能劳动宫里的“大人物”过问？
  这事儿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卫武仔细再三的审视一番，自觉他因着与陛下的关系不同一般，与宫里人都是敬而远之，从未掺合进宫中争斗之中，平日里见着那些太监宫女们都客气有礼，无事时还送上些小东西收买人心，并没有得罪人呀！




第三百五十八章 摸到瓜

  卫武思来想去，想不出何人在为难他，不过他却是知晓，即是人家都出手了，自然也不能站着挨打，自然还是要找对正主儿才成！
  这事实则不难查，卫武只是大摇大摆走进了五城兵马司衙门，亮出自己锦衣卫千户的身份，便见着了东城兵马司指挥使王齐，王齐见着卫武是半点不敢怠慢，请了卫大人上座，陪笑道，
  “不知大人今日到此是有何吩咐？”
  卫武倒也不绕弯子，拱手抱拳道，
  “王大人本官叨扰了，旁的事倒是没有，只一桩……前头那书院胡同里火灾一案，听说大人抓着了一位嫌犯，说他乃是房主，火灾正是他那院子里烧起来的，之后牵连了十数户……”
  王齐应道，
  “正是有此事……”
  “倒不知王大人，预备如何断这案子？”
  王齐道，
  “即是这房主因用火不当，至使附近十数家人受了损失，自然是要他赔偿损失，又烧死三十余口人命，乃是历年来火灾伤亡人员之最，房主必要移交顺天府衙门，之后由府尹大人决断……”
  卫武闻言面上不动声色，
  “那……依大人之见，府尹大人会如何判呢？”
  王齐看了卫武一眼，
  “这个……依下官之见，总要派个充军流放之罪吧！”
  卫武闻听哈哈一笑，继而又脸色一变冷哼一声道，
  “王……大人！也不知王大人受了多少贿赂，要将一个无辜之人打入大牢，散尽家产还要判个充军流放！”
  王齐听了脸上一变，
  “卫大人，下官不明白您为何有此一言，大人虽说乃是锦衣卫，有纠察百官之责，但说话也是要有凭有据，下官一向秉公办案，从不循私，不知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卫武听了嘿嘿冷笑，
  “王大人说的好听，不过那起火的民居外墙还有部分并未烧毁，上头火油的痕迹可是清晰着呢，又有附近的邻人虽房屋被毁，但人却个个好着呢，有好几户人家当天夜里发觉火起，便出来救火却是都被一群黑衣黑裤，黑纱蒙面的人给拦了，这分明就是有人蓄意纵火，落到了大人这处竟是民居用火不当所至，要拿那房主说事……”
  说罢双眼森冷紧紧盯着那王齐道，
  “倒不知王大人的凭据是从何得来的，依本官瞧着……大人这是受了甚么人指使，又或是收了贿赂，想将事儿栽到房主身上，包庇真正的纵火犯吧！”
  王齐闻言脸色数变，心中暗骂，
  “娘的，也不知找了些甚么人办事儿，怎得留下这么些把柄，怎么经得起有心人的追查？幸得老子早有定计，要不然岂是被那帮子阉人给坑了？”
  卫武见他脸上变了色，便当他是怕了，于是加了一把劲儿道，
  “王大人，今儿本官过来只不过是问话，却是没有拿上驾贴的，若是王大人不想说实话，那没法子……本官便只能再跑一趟，去衙门里请了驾贴，再来请王大人北镇抚司一游了！”
  王齐的额头终于是见了汗，眼神变幻心中暗道，
  “被锦衣卫咬住，不死也要脱层皮，老子也没收多少银子，凭甚么给人背锅，还是将他支走吧！”
  想到这处便对卫武道，
  “不必劳动大人，不必劳动大人，这事儿实则也不是下官能做主的，乃是上头传的令……”
  如今的五城兵马司是归兵部管的，传下话的人乃是兵部主事尤继方，卫武问到了想知道的，便也不再与王齐缠纠，便笑道，
  “即是这事不是王大人做主，那本官也不好再为难王大人的……”
  说着一拱手道，
  “只那牢里的人，可不是犯人，还要请王大人在本官未传回消息前，将那人好生看……押！”
  他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王齐怎会听不出意思，当下忙赔笑道，
  “大人放心，下官自然秉公办理！”
  王齐这厢送了卫武出了衙门，回来坐在堂上却是冷冷一笑，
  “嘿！狗咬狗一嘴毛，左右不关老子的事儿了！”
  卫武出了五城兵马司衙门，便回了北镇抚司衙门，办了半日差，只派了人出去打听那尤继方的行踪，锦衣卫的效率一向是极高的，待到下衙的时候，卫武已是等在了尤继方回家的路上了，见得那青缦四人抬的小轿到了面前，卫武便上前拦了，拱手道，
  “敢问轿中可是兵部尤主事？”
  尤继方的轿夫见得对方乃是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到了嘴的吆喝立时就咽了回去，一旁随轿的仆从忙上前客客气气问道，
  “不知是那一位大人拦轿？”
  卫武将自己的腰牌一展，
  “锦衣卫千户卫武……”
  轿子里头的尤继方，闻听是锦衣卫便脸色阴沉的撩了帘子，移步出来拱手道，
  “卫大人半路拦轿，不知寻下官何事？”
  卫武哈哈一笑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着一指对面的茶馆，
  “还请尤大人移步……”
  尤继方神色变了几变，终是一抬手道，
  “卫大人请！”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茶馆，却是半个时辰之后又相携出来，卫武冲着尤继方一拱手道，
  “多谢大人据实以告，请了！”
  尤继方没说话，冲他拱了拱手，看着卫武上马离开，这才上了等在外头的轿子，那随行的仆人隔着帘子悄声问道，
  “大人，这锦衣卫是夜猫子上门没安好心啊！”
  尤继方在里头冷哼一声道，
  “这事儿里本官可是没沾边，不过带个话罢了，他要寻谁便自去寻就是了！”
  总归一个皇帝的狗，一个是皇帝的奴才，要咬便让他们咬去，最好全咬死了才好！
  卫武这厢得了准信儿，便回转了家中，同韩绮言道，
  “这事儿是那帮子阉人闹出来的事儿！”
  这一帮子阉人贪了皇帝的银子，又怕下头事儿压不住给翻出来，又这银子是工部拿了小头，太监们拿了大头，工部的人便被指使着出面，寻了兵部的人，让给下头打了招呼，将那帮子不停告状的百姓给抓了，前头倒是想将人赶出去了事，只没想这帮子不知好歹的刁民，不但不走还聚集在一处仍要告状。
  宫里的一帮子阉人，怕拖得夜长梦多，事情败露了，便花银子请人平事儿，只事后这擦屁股的事儿落在了工部，工部的人找到了兵部，给五城兵马司的人打过招呼，想个由头将这事儿给遮掩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寻来寻去，便寻到了李莽这房主头上，扯着用火不当，以至牵连邻里的罪名，想拉了这小混子顶缸，将事儿给办下去了！
  诸君也别当五城兵马司办事不利，他们前头已是查过这李莽的，就是个无权无势的小混子，再一深查却是如今住在锦衣卫千户卫武的家中，原来还是过命的兄弟。
  五城兵马司怕扯出锦衣卫来，本是不想动这李莽的，那知报到上头去，上头却发下话来，
  “一切照常办理！”
  王齐无奈只得照办，尤继方那头亦是一样，卫武顺着藤摸过去，果然摸到了刘瑾这大瓜上头。
  “哦……原来如此！”
  韩绮恍然问道，
  “那武哥预备如何处置这事儿？”
  卫武应道，
  “这种事儿一牵扯就是一大堆儿，我便是想为那些百姓讨回公道，也是有心无力，唯今之计便是见一见刘瑾，将这事儿给化解了才好！”
  卫武心里清楚的很，他们夫妻虽与帝后都有私交，且交情甚笃，但阎王好见，小鬼儿难缠，刘瑾等人那是皇帝跟前近身伺候的，得罪了他们，平日里不显，紧要关头给你来一下，那也是够喝一壶的了！
  这厢坐下来将这事儿细捋了捋对韩绮道，
  “我总觉着这事儿好似是冲着我来的一般！”
  韩绮也有些疑惑，偏头想了想道，
  “这事儿当中确是有些蹊跷……”
  夫妻二人在书房之中商量一番，都觉着事儿多半是出在刘瑾那头，韩绮思索道，
  “难道是因为前头江余儿的事儿？”
  那刘瑾又怎么会预知狗儿一家能与他们相遇，并安排在书院胡同的宅子里，若是刘瑾能提前知晓这些，那他就不是太监而是神棍了！
  卫武便索性道，
  “总归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事儿即是来了，接着就是了！”
  顿了顿道，
  “我去见刘瑾，瞧瞧到底是甚么个意思？若是实在不成便用别的法子，总归不能让兄弟吃亏了！”
  韩绮点头，
  “武哥说的是！”
  于是一夜无话，卫武第二日便寻了个由头进宫去了，朱厚照见了卫武便挤眉弄眼道，
  “总算想着进宫来了，新婚滋味如何呀？”
  卫武也回他一个怪笑，
  “嘿嘿！自然是滋味大大的美妙！”
  两人猥琐的相视一笑，
  “嘿嘿嘿……还要多谢陛下的春宫图……”
  朱厚照一挥手毫不在乎道，
  “有来有往！你在外头寻着好的，也要给朕弄进来瞧瞧呀！”
  卫武笑道，
  “那是自然的！”
  两人便就这春宫图册，何处的好，那处的精巧，那处的又胜在构思巧妙等等问题，进行了一番深入的探讨，正在欲罢不能之时，外头有小太监进来报道，
  “陛下，皇后娘娘派了人来问，陛下午时可要回后宫用膳？”




第三百五十九章 要账本

  朱厚照忙摆手道，
  “不必了，告诉皇后说是卫武进宫来陪朕说话，今儿便在这处用膳了！”
  小太监低头退下，朱厚照一脸心有余悸的问卫武道，
  “这妇人怀了孕可是会饭量巨增，喜怒无常？”
  卫武想了想应道，
  “倒是有听说此类事儿，这时节那妇人便如同变了一个人般，以前温柔可人的立时变做河东狮，又平日里性情刚强的，动辄流泪哭泣……”
  朱厚照闻言立觉寻着了知音，拉着卫武的手道，
  “果然是好兄弟，朕这阵子可是正受着罪呢！”
  却原来是夏皇后自怀孕之后，初始还好些，到了近来性情是越发古怪了，以前多爽朗的性子，如今变的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便是宫人上杯茶冷热不合宜了，都要拉着他的袖子哭上半晌，朱厚照自小被张太后哭怕了，最怕妇人来这一招。
  如今夏皇后变成了这样，偏他还不能躲，躲了就是心里没有她们母子了，因而只得每日里回后宫生受着，他向卫武诉苦道，
  “朕以前只觉政事烦杂令人心生厌烦，便只想呆在后宫，可如今朕倒觉着这后宫比政事还更难应付，还不如在前头看奏折呢！”
  如此倒是多了一桩好处，众朝臣们见陛下如今是日日理朝，勤批奏章，逐渐少了荒唐，多了成熟稳重，都齐声称赞陛下有圣君之像，大庆中兴指日可待，那是一时的好评如潮，马屁云来啊！
  朱厚照是有苦自己知，自己的一干大臣们如何能知晓，自家皇帝乃是被夏皇后逼成这般模样的！
  卫武听了很是好笑，
  “哈哈……如此看来陛下当真十分凄惨！”
  朱厚照见他幸灾乐祸的样儿，便哼了一声道，
  “你少要看朕的笑话，你如今是刚成亲，倒是能快活几日，可若是一个不幸，中了个大的，说不得隔不了多久，便轮到你了！”
  他此言一出，卫武的笑声立时戛然而止，细思量一番果然是如此，心中暗道，
  “好不易与绮姐儿成了亲，这两个人甜甜蜜蜜的日子还未过完呢，若是肚子里揣上了一个，那……那我岂不是又要做和尚去？”
  想到这处立时后背一紧，
  “不成！不成！待得了空便去寻个人问问，可有那避孕的法子，总归这两年是不想有小兔崽子出来妨碍老子的！”
  想到这处便打定了主意笑道，
  “陛下说的是，待臣出了宫后寻人想想法子！”
  朱厚照闻言喜道，
  “你若是能寻着人问问，便帮朕也问问，有甚么能让这有身孕的妇人，宽心开怀的法子？”
  卫武想了想点头道，
  “臣今儿出宫便办，回头给陛下禀报！”
  朱厚照大喜，
  “果然是好兄弟！”
  这午膳便留了卫武用饭，却是刘瑾在一旁伺候的，朱厚照道，
  “这是午膳，下午朕还要见内阁的几位阁老们，却是不敢吃酒，要不然我们兄弟倒是能吃上几盅酒的！”
  卫武闻言笑道，
  “陛下想吃酒自是容易的，可这政事却不好耽误，阁老们又是爱唠叨的，却无需为了今日一顿酒受他们的鸟气！”
  朱厚照深以为然，
  “待隔几日闲下来，我们再寻时间吃酒！”
  卫武点头称善，二人一起用饭，卫武不同旁人，与皇帝用膳却、是挥洒自如，半分没有拘束，一派风卷残云，大快朵颐的样儿，引得皇帝的胃口也是大开，二人用饭倒如那抢食一般，稀里哗啦间，一桌子饭菜用了大半，朱厚照才抚着肚子坐到一旁，歪在榻上叫刘瑾道，
  “快给朕上碗山楂水来！”
  刘瑾见状不由讪笑道，
  “陛下，这用膳讲究只用个七分饱，可不敢这样胡吃海塞的……”
  撇了一眼卫武，低声嘀咕道，
  “没个规矩……”
  卫武微微一笑毫不理会，陪着皇帝又说了一会子话，看着见阁臣们的时辰差不多到了，卫武这才告退，朱厚照点头吩咐刘瑾道，
  “叫人陪着出去……”
  刘瑾笑着跟了卫武出来，卫武转头便对刘瑾笑道，
  “刘公公，说起来我们相识许久，却是一直没得空一起说说话，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儿便同公公说说话如何？”
  刘瑾闻言脸上挂着的假笑缓缓去了，细眼儿一眯看着卫武半晌，才嘿嘿一笑道，
  “即是卫大人有此雅兴，那咱家便亲自送您出去吧！”
  二人心照不宣的一笑，便并肩同行，小太监便在后头远远的跟着。
  卫武笑眯眯对刘瑾道，
  “刘公公，乃是潜邸老人，如今陛下登基，您便是司礼监禀笔太监，陛下对您多有器重，这内廷外廷诸事都要仰仗刘公公呀！”
  刘瑾闻言皮笑肉不笑的应道，
  “卫大人说的夸大了，咱家至多不过就是蒙陛下恩宠，看顾着宫里这一帮小崽子们，让他们不惹事便是了，如何能管到外廷去，外头的事儿可是有朝中百官和几位阁老们呢，咱家可不敢伸这个手……”
  卫武闻言笑道，
  “刘公公此言甚是，陛下内廷的事儿确是要仰仗公公的，像前头神机营扩营之时，这内帑的一应支出都靠着公公调度，想来必是十分辛苦的……”
  刘瑾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嘴上却应道，
  “那里，那里，不过是尽奴才的本份！”
  卫武紧接着便问道，
  “公公即是管着这事儿，也不知公公可知晓，那一干神机营附近的百姓是如何安置的？”
  刘瑾面上的肌肉一抽，
  “这个嘛……咱家只管大面儿的事，细节上的事儿，咱家是不知的，卫大人问这事儿，咱家并不清楚！”
  卫武笑道
  “那卫某倒是听说了，那些……百姓拿了银子没有去买宅子，却在外头借了一间宅子来住，却没想前头几日，半夜里用火不当，以至失了火，竟将一院子的人全数烧死了……”
  “哦……是么，这可真是惨啦！”
  刘瑾嘴上说得惨，嘴角却扯着一丝冷笑，
  “公公说的是，只这些人死便死了，可五城兵马司的人却拿了房主，说是房主有责要赔偿邻居们的损失，可怜那房主不过是一时动了善心，收留了无家可归之人，竟遭了这无妄之灾，如今已是下了大牢，正在里头吃牢饭呢！”
  “哦……”
  刘瑾闻言却是眉头一挑，
  “卫大人觉着他无辜？”
  “自然是无辜的！”
  “咱家却不觉着，咱家觉着这房主就是太爱管闲事儿了，没那本事，手便别伸得太长，惹得人厌烦了，这乃是咎由自取！”
  刘瑾自然是话中有话，卫武听得脸上笑容更盛，心中暗道，
  “就怕你不肯接这话，若是接了，那便是有门儿了！”
  “那依着公公……看，这人应当如何脱罪呢？”
  刘瑾冷笑一声，狭长的眼儿在卫武的脸上一扫，
  “你去问问那人，可是拿了人甚……么……东……西，没有还……回……去，若是还回去了，自然便脱了干系，人就平安无事了！”
  卫武闻言垂眸想了想，片刻恍然道，
  “哦……原来如此……”
  却是退后一步拱手施礼道，
  “多谢公公指点，我那朋友若是能逃脱罪责，日后必要重谢公公的！”
  刘瑾一扯嘴角，
  “客气啦！”
  卫武与他再次拱手作别，刘瑾看着卫武消失在宫门处的背影，却是冷冷一笑，
  “真是个聪明人，倒也用不着咱家再费劲儿折腾了！”
  这厢回转宫中，身边的小太监便问道，
  “干爹，这小子当真能把那账本送回来，若是他交给陛下可怎么办？”
  刘瑾笑道，
  “他要交早交了，又何必一直揣到这时候？”
  小太监想了想又问，
  “他即便不交给陛下，拿来威胁干爹您，或是其余几位公公，也能办不少事儿呢！”
  刘瑾闻言哈哈一笑道，
  “那他……可就要得罪我们几个了……”
  说着看了那小太监一眼，
  “这姓卫的小子在街面上混得风生水起，做了锦衣卫更是上下逢迎，他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主儿，最是会看风头火势！他将那账本交给陛下又怎么样？陛下用我们这干老人用惯了，虽说会雷霆震怒，不过也就是打一顿板子的事儿，可他这样便惹上了我们几个，以后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他一个街面上的混子，能到今日的地步不容易，决不会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儿，最好的法子便是用这账本交好我们，以后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他巴望的！”
  刘瑾说的没错，卫武知晓了刘瑾是想要那账本时，便在心里暗暗庆幸，
  “幸得当时听了绮姐儿的话，没有将那账本烧掉，若是不然……今儿这一场怕是过不了了！”
  这厢回去同韩绮一讲，韩绮便去寻那账本出来，
  “刘瑾他们怎么知晓账本在我们手中？”
  卫武应道，
  “这事儿我在回来的路上已是想过了……倒不难猜，想来必是江余儿死前托掌柜的事儿，被人查出来了，对方只需顺着摸到千娇禧便可知晓东西是我拿走了！”
  韩绮闻言歉然道，
  “说来说去，这事儿的根源还在我身上，若不是多管闲事，便没有今日之事了！”




第三百六十章 外枝

  卫武摇头道，
  “这事儿怪不到你头上，该来的总是要来，无论怎么躲都是躲不掉的！”
  卫武在回来的路上已是想明白了，江余儿那时在宫里四处求助无门，见着韩绮自然是要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又他怀揣着账本上路，必是打着不生事儿的心思，去南京混日子的，没想到刘瑾不依不饶，弄得他索性将东西送出来了。
  想要让这东西到陛下的手里，他除了托给卫武，也不认识旁的人了，再之后遇上狗儿一家，又那一家子收留了四邻，以至全数丢了性命的事儿，那就真是机缘巧合，也是他们时运不济！
  卫武估摸着，刘瑾知道这账本在自己手中，只怕也是投鼠忌器，生怕一个不好，自己交到皇帝手中，那他们便要倒大霉了！
  因而刘瑾必也是在暗中想法子，正正遇上狗儿一家的事儿，就趁机拿住了李莽，想同自己谈谈条件，只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便摸着门路了！
  他这倒是猜得半分不错，拿着那账本对韩绮道，
  “这东西幸得听你的话没有烧掉，若是不然……我便只能想旁的法子救李莽了！”
  韩绮应道，
  “这东西留着是个祸害，给刘瑾便是了，只给了他……他以后还寻我们麻烦怎么办？”
  卫武眼儿一眯道，
  “自然不能全信了他，我还要留个后手，不过这帮子太监我也是不想惹的，若是能交好自然最好！”
  他就是个苟且偷安的小混子出身，甚么公正大义，甚么黎民百姓跟他半点儿没干系，将这东西交出去，同太监交个好，以后大家各走各的道儿，谁也不碍着谁，有机会若是能互相帮扶一下，便是更好了！
  只他如是一说，倒是让韩绮咬了唇，半晌对他道，
  “那帮子太监都不是好人，武哥切切不要与他们打交道！”
  绕来绕去还是要绕到前世的老路上去，那她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卫武将那账本收好，笑着对她道，
  “绮姐儿放心，我如今乃是锦衣卫，外臣不能与内廷结交，那帮子不阴不阳的东西，老子看着便倒胃口，求着老子都不想搭理呢！”
  韩绮闻言放下一半心，点头道，
  “武哥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只事儿若是当真如他们所想便没有后头的事儿了。
  隔日卫武便又去了宫中，这一回是让小太监报了给刘瑾，专程过来见刘公公的，司礼监中刘瑾闻报得意一笑，
  “咱家果然算得不错！”
  一旁的张永便笑道，
  “看来这姓卫的小子倒是个识时务的！”
  刘瑾笑道，
  “一个小混子罢了，别看现在皇上对他十分宠信，那是咱家没有出手，但凡出了手，只施略施小计……皇上必定恶他！”
  谷大用也笑道，
  “那是自然……他如何能比得上我们这些一直伺候在陛下身边的老人……”
  几个大太监相视都是得意一笑，刘瑾却是叮嘱几人道，
  “这一回也是给了我们一个教训，以后这机密之事，还是要信任之人来办，千万别又弄出来一个江余儿，让我们好一番着急！”
  那小子也是贼精，悄悄藏了账本一个人都不知晓，若是他离开南京时无意露出来让身边的小太监瞧见了，来报给刘瑾，刘瑾也不会想着去查账，这才忙派了人出去追杀那小子，没想到那小子转手又给了卫武……
  众太监知晓账本在卫武手中时，都是好一顿骇怕，若是那小子将东西交给了陛下，他们几个全是栓在一处的蚂蚱没一个能跑掉的！
  幸好那小子是个识时务的！
  众人都连称以后小心，刘瑾这才起身要去见卫武，那张永闻言也跟着出来，
  “左右无事，咱家也去瞧瞧这姓卫的！”
  二人便一前一后的出来，在外头会客厅中见着卫武，卫武笑着上前见礼，
  “刘公公！”
  又转向张永，
  “张公公安好！”
  张永奇道，
  “咱家还未自报家门呢，你怎得认识咱家了？”
  卫武早在朱厚照做太子时，便将他身边的一干人全数摸清了，闻言笑道，
  “张公公的威名，卫某早有耳闻，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公公果然风采过人！”
  张永被他几句话说的心花怒放，伸出白净的手掌拍拍卫武的肩头，
  “好小子！果然有前途！”
  卫武呵呵一笑心中却暗骂，
  “可惜了老子一件衣裳！”
  三人坐下吃茶，废话几句之后，卫武便自袖中取出那账本笑道，
  “前头多蒙公公指点，卫某感激不尽，特地将此物做谢礼，感谢公公！”
  说着将那账本放在桌上，一旁自有小太监接了奉到刘瑾的面前，刘瑾垂眸看了一眼那账本，果然是不见了的那一本，不由笑道，
  “卫大人果然是聪明人！”
  卫武笑道，
  “聪明人不敢当，只卫某一向仰慕二位公公的能耐本事，以后还要多多提携小弟才是！”
  二人闻言都笑道，
  “好说好说！”
  按理说卫武也算是做得小，下得矮桩了，这事儿乃是由坏变好，与刘瑾他们结个善缘，也是皆大欢喜了！
  那刘瑾心里也是高兴，便随口问道，
  “听说卫大人这才新婚，咱家倒是还未来得及恭喜大人呢！”
  卫武笑道，
  “早想请公公们吃酒的，只公公们在宫里不得自由，倒是一直没有机会，不如哪一日寻个机会，我们兄弟在一处喝上两盅？”
  刘瑾笑道，
  “那敢情好！”
  一旁的张永闻言便笑着问道，
  “不知卫大人娶得是那一家的女子呀？”
  卫武还未说话，刘瑾便接话道，
  “便是那皇后娘娘十分相亲的韩家小姐……”
  “韩家小姐……哪一位韩家小姐？”
  “就是……前儿还进宫陪娘娘说话的，韩家三小姐……”
  刘瑾冲着卫武一笑道，
  “听说道闺名好似单一个绮字，不知是不是？”
  卫武忙笑道，
  “正是贱内小字……”
  张永闻言脸上怪异的神色一闪，
  “哦……原来是这位韩小姐啊，竟是成亲了！”
  听他那口气倒似认识韩绮一般，卫武闻言眉头一动，面上却笑眯眯道，
  “张公公认识贱内？”
  张永笑着捂嘴儿道，
  “前头武安侯世子爷进宫见过尊夫人一面，过后倒是同咱家提过一句，咱家是在宫里见过尊夫人几面，也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姐，也不知是否婚配，便答应给世子爷打听打听，却没想到这是迟了一步！”
  “武安侯世子？”
  卫武眉头一挑，张永笑着上下打量卫武，
  “正是，世子爷也是年轻俊才，不过比卫大人却是差了一大截……”
  卫武听了便哈哈一笑道，
  “如此看来，倒是与卫某一般慧眼识珠，只可惜卫某捷足先登一步了！”
  说的三人一起哈哈笑了起来，只没人看见卫武的眼底的郁色……
  这事儿卫武办成了，一路之上却是沉默不语，神色阴沉，待回到家中时，韩绮已是下学回家了，正在灶间亲自下厨，卫武便过来笑道，
  “家里请个厨娘吧，也免得你亲自动手……”
  说着扯袖子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灶间烟熏火燎的，还是快些出去吧！”
  韩绮只是不依，对他道，
  “今日午后李莽兄弟便回来了，我瞧着他一直闷声不吭，也不知是不是在牢里受了罪，你去瞧瞧吧！”
  李莽能不能出来，卫武自然是心里有数的，他也打量着五城兵马司的人不敢为难他的，因而并不担心兄弟受人欺负，闻言诧异道，
  “那……我去瞧瞧他！”
  这厢去了后院，癞痢头与李莽正在石桌旁说话，见他来了便叫一声，
  “老大，回来的正好，我们正有事儿同你商议呢！”
  卫武闻言过去坐下问道，
  “有甚么事儿要跟我商量？”
  李莽沉呤半晌，闷声道，
  “老大，我想去当兵……”
  卫武闻言一惊，上下打量他，
  “你小子在牢里被人打坏脑袋了？”
  在本朝里当兵便要入兵户，以后子子孙孙都要吃兵粮，拼死命的，旁人躲都来不及呢，李莽居然还上自家往火坑里跳？
  “你便不怕以后被儿孙咒骂么？”
  李莽应道，
  “去当兵还能拼个出身，若是一直这么下去，有没有儿孙还不知晓呢！”
  卫武见他说的决绝，并不似开玩笑一般，也跟着正色问道，
  “你……可是想清楚了？”
  李莽憨憨一笑，
  “老大，以前兄弟过得浑浑噩噩，有今朝没明日的，从未想过以后，只前头在那五城兵马司的牢里，虽说不受人打，也未遭人骂，但总归觉着低贱如泥一般，任人想拿便拿，想放便放……”
  顿了顿道，
  “左在是我们兄弟太过低贱，让人随意践踏……”
  说到这处瞧向卫武，
  “老大，我想去当兵……即便是战死沙场，总比在这京师里混日子，一辈子一事无成来得好！”
  卫武叹了一口气，
  “以前我是不知道，可如今我也是知晓些军中的内幕，现下大庆的军队废驰，你去边塞多半不是同蒙古人打仗，而是让人当兔子一样撵的……”




第三百六十一章 去边塞

  卫武想了想道，
  “你不如跟了我去锦衣卫，我如今做了千户，身边总还要护卫的……”
  李莽摇头，
  “做锦衣卫的活计，即要武功，还要脑子，我脑子直不会转弯，去战场上直来直去的砍人更适合我！”
  卫武闻言沉默半晌，点头道，
  “罢了！即是你一心想奔个出身，做兄弟的也不能拦着……那便去吧！”
  李莽闻言大喜，
  “多谢老大！”
  一旁的癞痢头也道，
  “老大，我也要与李莽一同去！”
  卫武挑眉头道，
  “你这身板儿如何同李莽比，你去了不是送死么？”
  癞痢头应道，
  “我与他这些年一起也惯了，没了他，我一个人也不知应做什么，倒不如跟着出去闯一闯，说不得还有个出路！”
  卫武叹了一口气道，
  “我即是应了他，也不能不应你，你们都去吧！”
  二人大喜又听卫武道，
  “你们要去杀敌也不用跑太远，出了京师往北走便是大宁，你们去大宁卫吧！”
  “多谢老大！”
  卫武伸手一左一右的按着二人肩头，
  “自家兄弟说甚么谢字……只望你们……能有一番建树吧！”
  至于平安囫囵个儿回来的话，在卫武的嘴边打了一个转，却是没有说出来！
  当天晚上，卫武三兄弟吃了一顿酒，喝了个昏天黑地，大醉而归。
  之后卫武果然将两位兄弟安排去了大宁，二人得了准信儿便齐齐来隔壁院子见韩绮，
  “还请嫂嫂行个方便，让我们同桃李说两句话……”
  韩绮看了一眼身边的桃李，
  “即是如此，桃李你便去同他们说说话吧！”
  桃李低头应声，
  “是！”
  这厢果然随着二人出来，来到隔壁后院之中，三人坐在石桌之旁，桃李垂头不语，只李莽和癞痢头却是你眼望我眼，都指望着对方说话，却谁也没胆儿先开这个口。
  见半晌二人都不说话，倒是桃李先忍不住了，抬起头来问道，
  “你们到底有甚么话，有话就说吧！”
  “这个……”
  癞痢头抠了抠头皮，看了一眼李莽，李莽还是双手抱胸做望天状，癞痢头无奈一咬牙问道，
  “我们就是想问问，若是我们在边塞杀敌建功，搏了一个好前程，你可是愿意嫁给我们？”
  桃李听得长叹一口气道，
  “想杀敌建功哪有那般容易的？”
  李莽便应道，
  “这个……桃李姑娘不必操心，我们兄弟这一去必是拼死杀敌，必要搏个将军夫人给姑娘当当的！”
  桃李听得心下感动，良久才轻轻问道，
  “一女不嫁二夫，你们……你们让我如何抉择？”
  她这口气便是答应了，二人立时大喜道，
  “这个你放心，我们兄弟早说好，此一去以军功决胜负，谁杀的敌多，谁做的官儿大，谁便娶你！”
  桃李闻言沉默不语，癞痢头想了想又道，
  “我们也知晓姑娘家青春易逝，若是我们十年八年不回，岂不是要你等我们十年八年，又或是……又或是再不回来了，岂不是要让你等一辈子……”
  说着看了李莽一眼，伸出三根手指道，
  “三年！若是三年之后，我们不回来，那便请姑娘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桃李闻言又是沉默良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
  二人大喜。
  桃李回到隔壁将事儿对韩绮一说，韩绮却眉头一皱道，
  “你如今的年纪已是不小了，都十七了，再等三年不是二十了么，若是他们都不回来，你……年纪也大了，再嫁人便寻不到好人家了！”
  她是真喜欢这外表艳丽，内心却是十分正直的丫头的，还想着日后给她寻一个好人家呢，就这么让那两个小子给耽误了，未免心下不甘。
  桃李一笑叹气道，
  “小姐，我本是不想嫁人的，实则对他们二人也无有甚么情意，只感动于二人赤诚，实在不忍心拒绝他们，便索性点头应下，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韩绮闻言叹气，心知她是幼逢坎坷，对男人失了信心，是不想嫁人的，如果不是癞痢头与李莽二人一片真心感动了她，桃李说不得当真要在自己跟前做一辈子奴婢的。
  韩绮倒是想起了自己，前世里不也是在教坊司里看惯了世态，觉着天下男子都是寡情薄幸不可信的，若不是因着遇上卫武，稀里糊涂的中了他的招儿，只怕自己也会如桃李一般，要嘛独身一世，要嘛拗不过父母，奉命成婚，与对方无情无爱的过上一生。
  待到晚上卫武回家来，说起这事韩绮缩在他怀里欷歔道，
  “也不知甚么人能入了桃李的眼，让她也能知晓这世上情爱的妙处！”
  卫武闻言却是不以为然，一面忙着动手动脚解她的衣衫一面应道，
  “那古板的冬烘丫头，谁娶了谁倒霉，依我看呀，便应配一个酸腐的冬烘先生最好！”
  韩绮气得捶他，
  “说正事儿呢，你做甚么！”
  再低头看时，身上已是再无寸缕，早被他快手快脚的给剥光了，卫武浑不在意的任她捶，伏首下去含糊应道，
  “你……你说……你的……我做……我的……我们两不耽误就是了！”
  屁得两不耽误！
  韩绮又想捶他，却被他在后腰身处一阵揉弄，身子立时酥软不堪，
  “你……你这样我……我怎么说话！”
  “那就……别说话……”
  他抬起头来吻住她的小嘴，半晌才气喘吁吁的抬起头来道，
  “说甚么话……这时节最好是叫唤便成了！”
  韩绮气得不成，
  “我又不是牛，还叫唤！”
  手上无劲儿，便张口在他肩头上重重咬了一口，却激得他喜道，
  “爽快！绮姐儿这一回够劲儿！”
  低头呢喃道，
  “这一回……绮姐儿……变小狗了！”
  韩绮还想再咬，可他已开始大力冲撞，之后便再无暇咬人了……
  如今的大庆军事废驰，边塞空虚，正盼着傻子去充数呢，又有卫武从中周旋，李莽与癞痢头便很快拿到了兵部的文书，即日便可启程去大宁了！
  这二人倒也是爽快的汉子，说走便走，拿到文书之后，当日便谢绝了吴氏与韩绮为他们预备的一干行李，
  “东西少些，行走轻便！”
  只是将自家那几件衣裳一卷，便算是收拾了，转头立时又出去叫了一干兄弟在酒楼里吃喝了一顿，第二日卫武与一干兄弟便到城外为他们送行，韩绮与吴氏也坐了马车一同出城相送。
  一路之上吴氏是神色哀伤，默默的流着泪，
  “到边塞与那些鞑靼人打仗，十个有九个回不来……这两个孩子……也不知是中了甚么邪！”
  韩绮便在一旁劝道，
  “婆母不必伤心，好男儿便当建功立业闯一番事业，两位叔叔有此志向乃是好事……”
  顿了顿又道，
  “况且大宁虽说时有鞑靼来犯，但我朝派有大军驻守边塞，只要牢守边塞，轻易不出战，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韩绮说这些自然是在哄吴氏，吴氏妇道人家，又瞎眼多年，对外头的事儿多是道听途说，被儿媳妇这么一忽悠，还信了三分，听了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应道，
  “只盼着他们不要犯傻，让人当枪使了！”
  韩绮笑道，
  “二位叔叔跟着夫君在街面上混了多年，那是最机灵不过的了，想来必是不会有事的……”
  吴氏听得点头，又听媳妇给自己画大饼道，
  “届时叔叔们在外头拼上三五年混个将军当当，再想法子调了他们回来，以后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吴氏听了，脸上总算挤出了一丝笑意来，
  “但愿如此吧！”
  这厢一路到了城外，卫武领着众人与癞痢头和李莽连干了三碗送行酒，之后二人又过来拜别吴氏，韩绮忙扶了吴氏下车，二人这厢噗通跪在地上对吴氏道，
  “干娘！儿子们这一去三年五载不在您身边，还请您老人家保重身子，待得儿子们杀敌立功回来，让您老人家享福！”
  吴氏闻言前头止了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呜呜哭道，
  “莫去与人争长短，保着性命要紧！”
  二人低头应了，以头触地给吴氏磕了头，又给韩绮行礼，
  “拜别嫂嫂！”
  韩绮忙侧身只受了半礼，柔声应道，
  “愿二位叔叔这一去建功立业，大展宏图！”
  二人拱手道了一声，
  “承嫂嫂吉言！”
  便过去翻身上马，冲着众人一抱拳，
  “诸位，我们走了！”
  众人拱手相送，
  “保重！”
  眼看着二人打马远去，这厢间马蹄翻飞，尘土飞扬，不多时便已见不着人马的踪影了，韩绮便扶了吴氏上马车，吴氏仍暗自抽泣，韩绮只得与她又好言宽慰一番，一行人又往那城门而去，到了城门处，便有人对卫武道，
  “今儿难得哥哥空闲，不如去吃酒如何？”
  卫武看了看车中，原是不想去，转念想起一事来便笑道，
  “说个地方，待我把老母送回家中后再去寻你们！”
  众人便嘿嘿一笑，
  “老地方，不知如今是敢不敢去？”
  卫武便知必是那呤香院，却是正中下怀，当下笑道，
  “你们先去，我随后便到！”
  众人闻言纷纷叫好，挑着大拇指道，
  “哥哥果然不改英雄本色！”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世子爷

  卫武哈哈一笑冲众人拱手，众人便打马离去，卫武转头对车里道，
  “我们先回梧桐巷吧……”
  韩绮却是撩了帘子对他道，
  “我今日午后还有课的，送我到前头路口下车，夫君先送了婆母回去吧！”
  卫武闻言有些不放心道，
  “此处离着书院还有两条街之远，不如先送了你到书院，再转而送娘回去吧！”
  韩绮便应道，
  “你不是还有约么？如此倒要耽误了，不过两条街而已，随意走走也就到了，便不用绕道了！”
  卫武见她坚持，无奈只得点头应下，
  “好吧！”
  马车到了前头路口，卫武过来扶韩绮下马车，韩绮回身冲着车里福了一福道，
  “婆母，儿媳先去了，约摸着申时末能到家，且待儿媳归家再为您老人家做晚饭。”
  车里的吴氏眉头紧紧皱了，
  “嗯……”
  卫武在外头却是拉了韩绮紧走了几步，弯腰低头对她低低道，
  “他们叫了我去呤香院吃酒，今儿回来的晚，你不用等我，先睡了吧！”
  韩绮点了点头，并未多问，倒是让卫武心下里有些不安了，仔细打量她神色，却是平静如常，却是心头一阵气闷，又重复道，
  “我是去呤香院吃酒呢……”
  韩绮仍是神色未变的点了点头，发觉他异样的沉默，便抬头看他，却见得他一张脸都黑了一半，想了想忙道，
  “夫君即是肯对妾身坦然以告，想来夫君定是有分寸的，妾身自然是相信夫君的！”
  果然，卫武听了此言，脸上立时阴转大晴，咧着一口白牙笑眯了眼道，
  “自与你相识，便我少去呤香院了，只今儿是有一桩事儿要办才去那里的，你不必多想，我是有分寸的！”
  “嗯！”
  韩绮点头，夫妻二人愉快的分了手，卫武看着韩绮与桃李的背影消失在街口，这才转身上马，护在马车旁往梧桐巷去。
  马车之上吴氏闷了半晌总算是开口叫道，
  “武儿？”
  卫武闻声便靠了过来，看见老娘撩了帘子对着外头道，
  “武儿，为娘有话问你？”
  卫武看她脸色有些不虞，便眉头一挑看向一旁的顾婆子，顾婆子忙摇头以示自己不知，卫武便问道，
  “娘有甚么事儿问就是了！”
  吴氏便道，
  “你那媳妇在书院里教书么？”
  卫武应道，
  “她学问好，书院便留她教授学生了……”
  吴氏眉头紧紧皱着，
  “儿啊！这妇道人家那有抛头露面的，你怎得也不拦了她？”
  卫武闻言哈哈一笑，
  “原来娘烦恼这个呀……”
  却是毫不在意道，
  “承圣书院女学乃是太祖时便有了，里头有女学生也有女先生，多少年都是如此了，普通女人家抛头露面自然让人不齿，可若是在承圣书院那就大不相同了，旁人非但不会说闲话，还会羡慕尊重的很呢！”
  吴氏仍是眉头紧皱，
  “那书院可还有男学生，还有男先生？”
  卫武点头道，
  “自然是有的！”
  吴氏便气恼道，
  “就算她教的是女子，可平日里打交道的不也有外男么，这……这那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卫武闻言脸色便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半调，
  “娘，这事儿你不用管，我自有计较！”
  吴氏未听出儿子的不悦来，犹自说道，
  “不说是韩家家教甚严么，还说是知书达礼的闺秀，怎得连这个都不懂？”
  这下子卫武的脸是彻底黑下来了，顾婆子在一旁见势不好，忙伸手拉吴氏的袖子，
  “老夫人，这事儿大爷自有计较，您便不用过问了！”
  吴氏却是正在气头上，便连着儿子一起骂道，
  “这才刚成亲多久，便护上了，若是再等几年她站稳脚跟，是不是连老娘也要靠边儿站了？”
  卫武这回是当真怒了，猛然直起身来，一张脸冷若寒冰，催马前进了两步对赶车的周二道，
  “赶快些，爷还有约呢！”
  周二隐隐听了几句，心知这是主人家闹气呢，便也不多说，一扬马鞭啪一声打在马股之上，
  马儿便快跑起来，卫武冷着脸跟在马车后头，一路护送着回了梧桐巷，看着吴氏与顾婆子下了马，走进大门里，便一言不发调转马头便跑了。
  吴氏听得儿子跑远不由气得跺脚道，
  “怎得，我便说不得他媳妇了！”
  顾婆子忙陪笑劝道，
  “老夫人息怒，这事儿啊……老奴瞧着倒不是甚么大事，且待大爷和少夫人回来再商议商议便是了！”
  吴氏却是气道，
  “你瞧瞧他这样儿似要同人商议的么？不过说两句便立时甩脸子，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顾婆子一面听她唠唠叨叨，一面扶了她进屋中坐下……
  那头且不说卫武母子如何吵嘴儿，却说韩绮与桃李走过两条街去书院，桃李便问韩绮道，
  “小姐，午时快到了，我们先寻个地方用饭吧！”
  他们是一大早出的城，回城便已是近午时了，书院里的食肆午时正开饭，这时她们回去怕是赶不上了，便索性在外头用了再去书院。
  韩绮与桃李便沿街寻找，此时正是饭点，两旁的酒楼多是宾客满座，二人问了几家都已是客满，好不易寻到了一家叫做“好味来”的酒楼，一问小二，
  “可有位子？”
  那小二笑眯眯道，
  “客官且等一等，待小的进去问问……”
  小二进去不久便出来笑道，
  “今儿您运气好，原是有一间房被人给订了，可到了时辰却没有来，只是在三楼，包间费是要二十文的……”
  桃李便觉着太贵了，转头问韩绮，韩绮想了想应道，
  “时辰不早了，快些用了饭好回书院去！”
  便点头道，
  “就这间吧！”
  小二便将二人往楼上引，二人进去只见得堂中果然是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小帽白巾的小二兀自堂中穿棱不休，端菜倒茶很是忙碌。
  二人上楼进了一间静室，见里头十分的宽敞，那小二笑道，
  “客官瞧瞧，可是满意？”
  韩绮点头道，
  “倒是宽敞……”
  那小二笑道，
  “原是给一位贵客留的，贵客没来便给您二位了！”
  韩绮点头对他道，
  “我们赶着办事，你捡些便宜的小菜，速速送上来！”
  小二应声下去了，桃李这厢过来助韩绮去了帷帽，又去了身后的披风，
  “小姐，奴婢出去打水，给您洗一洗……”
  这便推门出去了，韩绮在房中转了两转，到了窗前，凭窗看下头街面上人群来往如织，很是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不多时桃李回来，端了热水给韩绮净面净手时，便听得有人蹬蹬蹬上楼的声音，有一道略显阴沉的声音道，
  “果然是奸商重利，本世子不过晚到了一会儿，你们便将房间让给旁人去了！”
  然后有小二的赔罪声响起，
  “世子爷原谅则个，乃是小店的错，往日里您都是午时准点儿到，今日却是晚了半个时辰，我们还当您不来了……这……这是小店的错，您且先在楼下坐坐，我们立时给您收拾一间出来……”
  那叫世子爷的人却不依，冷声道，
  “这间房老子用惯了，你让里头的人让出来！”
  说话间，有人从外头砰一声把门推开，一个高瘦的男子，从外头走了进来，韩绮初听那人声音时就脸色大变，待到那人进到房中，便立时似有些站立不稳般，身子晃了两晃，退了两步，背倚到了身后大敞的窗户上，
  “你……”
  “你……”
  那男子与韩绮同时一愣，韩绮是身子微颤，双眼发直，红润的脸颊渐渐变得苍白起来，那男子见着韩绮却是双眼一亮，青白的脸上倒泛起了一丝红润，男子见韩绮身子微抖，便以为她是被突然闯入的外男吓到了，忙笑着拱手道，
  “实在抱歉惊吓到……”
  他看了一眼韩绮的发式，眼中异光一闪，
  “……惊吓到了夫人……”
  见韩绮尤自呆呆的瞪着他，好似吓傻了一般，便又笑道，
  “这处原是我订的地儿，不过即是夫人在此……那便让给夫人就是了！”
  说着回头对店小二道，
  “这位夫人的花销记在本世子的账上……”
  小二原以为这位性子古怪阴狠的爷要闹起来呢，没想到两方原来是熟人，当下忙不迭的应道，
  “听世子爷的吩咐！”
  那世子爷这才转回头来对韩绮施礼笑道，
  “鄙人乃是武安侯世子邢昭，不知夫人是哪一府上的？”
  韩绮回过神来，淡淡福了一福道，
  “原来是世子爷，妾身有礼了……”
  却是没有报自己的姓氏，行过礼后便过去取了自己披风，对邢昭再福身道，
  “即是这处早已由世子爷订下，那妾身便不敢强占了，世子爷请了！”
  却是领着丫头就要走，邢昭追了两步上来拦道，
  “前头是我误了时辰，订下的便不做数了，夫人不必走的！”
  他挡在韩绮身前，二人站得近了，迎面便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扑鼻，韩绮侧过面握着帷帽的手攥得紧紧地，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不必了，妾身有事在身，请了！”
  侧身从邢邵的身旁快步走过，领着桃李下楼去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杀了他

  邢昭追了两步出去，看着她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楼下，先是脸色阴沉，继而突然笑了起来，一旁的小二见状凑上来小心问道，
  “世子爷，那包间您还要么？”
  邢昭一笑，
  “要……怎么不要呢！”
  却是大踏步返身回去，进到里头将门一关，
  “任何人不许打扰！”
  小二的被关在了门外头，满心疑惑的摸了摸鼻头，
  “不是请客人吃饭么，不让人进去还怎么吃饭？”
  大街上韩绮急急的低头走着，脑子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邢昭！邢昭！邢昭……”
  武安侯世子邢昭，前世里被自己一刀刀刺死的仇人！
  看到那一张英俊却眉眼阴鸷的脸，本以为淡去的前世记忆又如潮水一般涌了回来，
  邢昭武安侯世子，刘瑾一党如日中天时，他依附与阉党，为虎作伥，无恶不作，小五便是死在了他手里！
  韩绮到如今还清楚的记得，教坊司的东阁里，脂粉味与酒味混合的屋子里，又闷又热，衣裙散落一地，床上一对男女相拥睡着，邢昭那张脸比这时候还要青白，眼袋浮凸，那是纵欲过度所至……
  邢昭仰面睡在床上，鼾声起伏，鼻息间全是令人作呕的气息，她缓缓走过去，脚下悄然无声，缓缓的抬腿上了床，跨坐到了他的身上，身上的重量让酣睡的人迷糊的醒了过来，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道冷冽的寒光……
  韩绮毫不犹豫，一刀插进了他的胸口之中，邢昭瞪大了眼，身子努力往上挺，韩绮能感到他的身子在绷紧，肌肉在收缩，似乎想要抬手抽出胸口那把锋利明亮的匕首，可他的双手被韩绮死死压在膝下，只能喉头里发出一阵阵模糊的声晌，终于清醒过来，张开口想大叫……
  韩绮不会给他呼叫的机会，于是双手拔刀，匕首离开血肉时，带起的鲜血高高的溅起，打在了她的脸上，带着温热，有些微微的疼，更多的是痛快！
  这是仇人的鲜血！
  这是杀死妹妹小五的仇人的鲜血！
  要流得越多越好，越多越好，越多越好……
  韩绮下了第二刀，这一刀割在咽喉，彻底阻断了邢昭的呼救之路，
  “咯咯……咕咕……”
  他身子僵直，双眼瞪得要凸出来了，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甚么死在了教坊司，一个相貌丑陋的下贱奴婢手中……
  “呼……咕噜……呼……咕噜……呼……”
  喉咙处气管被割破了，鲜血狂涌，胸膛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拼命的挣扎，想呼吸新鲜的空气，却将鲜血给吸入了肺中……
  韩绮开始一刀又一刀的刺入抽出，刺入抽出……
  每一刀抽出时都带出来一汪汪的鲜血，有的溅到脸上，更多的顺着伤口流到了床上，等到睡在一旁的姑娘醒来时，见到的是满身鲜血的丑陋女人和一具正在抽搐的尸体，眼瞪得大大地，死死的盯着自己……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惊动了教坊司中所有人……
  “小姐！小姐！小姐！”
  桃李在身后拉住了低头疾走的韩绮，
  “小姐，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韩绮这才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原来已经到了书院门前，
  “我……”
  韩绮回头看了看桃李，眼中渐渐清明，想了想应道，
  “我……我……肚子饿了……”
  到了这处便没有酒楼饭馆儿了，二人便去那王老三的包子铺，匆匆用了一碗清粥，几个包子便去了书院。
  韩绮心不在焉的教完下午的课，便匆匆回了家，坐在马车之上却是想着那武安侯世子邢昭。
  大庆开国的勋贵都被太祖爷杀得差不多了，这武安侯乃是太宗时内附的蒙古人，因着内附有功得了一个闲散的侯爷，历经几朝也不过就是京师勋贵之中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
  结果前世里武安侯父子与刘瑾一党不知怎得勾搭到了一处，便执掌了十万京卫军的大权，在京中横行霸道，因而才敢草菅人命，肆意妄为，而今世里陛下并不似前世般荒唐昏庸，便没有给刘瑾一干太监可趁之机，武安侯自然也没能上位，这世子邢昭在京城勋贵之中便一直都是默默无名。
  韩绮原以为躲过了前世杀头抄家之祸，那自然也避开了邢昭，小五也不会再有那样的命运，却是……没想到……还是遇上了他！
  韩绮一看到他那张脸，便想起了邢昭死时的样子……狰狞可怖，却在她眼里那样的好看！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一双微微发颤的双手，
  为甚么？为甚么？
  明明已经躲开了前世的噩运，她见着邢昭却还是忍不住胸中的恨意上涌？
  她……还是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韩绮深吸一口气，忙将双手互握在了一处，牢牢握紧了……
  也许……是前世里小五死的太惨了，以至到了如今她的恨意都还没消退？
  心底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嚷，
  “杀了他！杀了他！”
  韩绮忍不住紧紧绞住了十根手指……
  “小姐？”
  桃李看着韩绮一脸的担忧，
  小姐这是怎么了？
  为甚么一双眼定定的盯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互握着咕咕作响，眼神也变得十分可怕起来！
  “小姐……”
  桃李又叫了一声，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韩绮猛然回神，半晌才看清楚，眼前这张明媚的脸是自己这一世的丫头，忙笑笑道，
  “无事，只是今儿起得早了，有些累了！”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家中，韩绮先回自己院子里换了衣裳，再过去见婆母，没想到吴氏的房门紧闭，
  “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韩绮问守在外头的顾婆子，
  “可是身子有不爽？”
  顾婆子陪笑道，
  “少夫人，老夫人说是今儿起早了，到这时便困倦了，让用饭时不必叫她了！”
  韩绮不疑有他，便点头道，
  “即是如此，那便让她老人家歇息吧！”
  却是去了灶间，亲自下厨，今日只他们婆媳二人在家中用饭，即是婆婆不出来用饭，便只自己简单的用些，又叫顾婆子来问，
  “老夫人可是起身了？”
  顾婆子笑得有些勉强，
  “这个……还未起呢！”
  韩绮这时倒看出端倪来了，于是不动声色的点头道，
  “即是如此，便将饭菜温在灶上，待她老人家想用时再用吧！”
  当下便不再多说，起身回隔壁院子去了，回去之后便叫了周二过来，
  “今儿送老夫人回来，路上可是有事儿发生？”
  周二想了想应道，
  “少夫人……您走后，大爷与老夫人吵嘴了！”
  “哦……因为甚么吵嘴儿的？”
  周二犹豫了半晌才应道，
  “小的就隐隐听了几句，说是老夫人不想让少夫人去书院……”
  至于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周二自然是不能讲的。
  “哦……”
  韩绮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听过便心里有数了，打发周二下去，桃李便劝道，
  “小姐，即是老夫人不喜，您便别去书院了吧？”
  韩绮闻言奇道，
  “难道你也觉着我不应当去教授学生么？”
  桃李咬唇想了想应道，
  “也不是说不能教授学生，只这女人家不就是应当在家里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么？虽说小姐在承圣书院做女先生很是受人尊重，但若是惹得婆母不喜，又或是进而让姑爷也跟着反对，弄得夫妻不合，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说来说去，还是因着女儿只应做笼中的金丝鸟罢了！
  韩绮闻言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说话，桃李却有些不安道，
  “小姐，奴婢妄言了！”
  韩绮摇头笑道，
  “怪不得你……”
  桃李的出身也算得读书人家，自小必是受过贞烈贤良的教诲，要女子三从四德，对公婆要孝顺不能违背，在她心中必是觉着那教书的差事可有可无，为了它弄得夫妻不和，婆母不喜必是十分不划算的，乖乖呆在家中，生儿育女持操家务才是女人的本份！
  韩绮心知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动她的，只淡淡笑了笑问道，
  “你便从来未想过，女子除了生儿育女之外还可以做别的事么？”
  桃李茫然道，
  “还可以做甚么？”
  “例如……做先生呀，做买卖，又或是做个账房之类的？”
  桃李更是茫然，
  “那都是下贱人才做的事，家里但凡有些家底的，怎么会让女子抛头露面，实在是家里没法子了才让女子出门，那可是要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的！”
  韩绮闻言又叹了一口气，
  “罢了！”
  桃李这样想也是时下世人的想法，世风如此，也不是一言一语便能改过来的！
  似自己这样想到外头教书育人，让女子也能知书达礼，知大义，晓世情的想法，实在有些离经叛道，婆母也好，桃李也罢，不能接受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这样想来，倒犹显得武哥对她的好了！
  想来武哥心里也是这般想的，只宠着她，顺着她，由着她罢了！
  韩绮就此打住话头不想再谈下去，吩咐道，
  “去热水吧，我要洗漱，再看一会儿书！”




第三百六十四章 哄老娘

  韩绮看书直到二更天，这才上床睡了，只这一觉并不踏实，辗转之间恍然回到了前世，还是那一夜，床上的邢昭明明已经死了，双眼瞪大，气息全无，连尸体都开始僵硬起来了，却没想到他突然白眼一翻，又活了过来，抬起血红的双手，嚯嚯怪笑着向掐向了她的脖子……
  “啊……”
  韩绮尖叫一声，从睡梦中醒来，气喘吁吁的看着床顶，床幔外头灯影晃动，有人走了过来，
  “绮姐儿？”
  卫武撩开帐幔坐到了床边，
  “绮姐儿可是做恶梦了？”
  韩绮坐起身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你回来了？”
  卫武点头，脸上湿漉漉的显是刚洗漱过了，
  “甚么时辰了？”
  “三更快四更了……”
  韩绮点了点头，便半倚着床坐着，看卫武脱衣上床，轻声问道，
  “今儿你同婆母吵嘴儿了？”
  卫武一愣继而笑道，
  “怎得，娘骂你了？”
  韩绮摇头，
  “婆母推说累了，连晚饭都未用……”
  卫武便又笑道，
  “她老人家有时好使个小性子，你也别同她顶，也别惯着她，她说甚么便是甚么，但也不用太搭理便是了！”
  韩绮闻言沉默半晌问道，
  “婆母不喜我去书院，那武哥的意思呢？”
  卫武哈哈一笑，却是赤着脚跑到了桌上，将桌上放着的一样东西拿了过来，
  “你瞧瞧这个……”
  韩绮拿过来一看，白白的薄膜一样的东西，捏在手里软软的，也不知是甚么，
  “这是甚么？”
  卫武便嘿嘿的笑，
  “你不是读书多么？仔细瞧瞧这是甚么？”
  韩绮又仔细看了看，
  “瞧着好似鱼膘……做甚么用的？”
  卫武便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韩绮立时便红了脸，
  “你……你怎么去弄这东西回来？”
  卫武笑道，
  “我这不是想着我们年纪都还小，不想让你这么快做娘，又是药三分毒，我也不想你喝那些苦叽叽的东西，便去呤香院问老鸨子讨了这个东西！”
  韩绮脸上更红了，却又止不住的好奇，
  “这……这个东西怎么用？用了它便能避孕么？”
  卫武笑得很有些不怀好意，欺身过来动手动脚道，
  “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罢便将人给压到了身下……
  这一试便到了近五更天，云收雨歇，二人慵懒的抱在一处，卫武笑得很是得意道，
  “果然找那老鸨子没错，早前便听说她那里私藏有不传之秘，今儿晚上过去一问，便问出这东西来了！”
  韩绮早累得不行了，闻言勉强抬起头来问道，
  “这……这东西还有秘法么？”
  卫武笑道，
  “这东西听说是古人传下来的，到了如今却不常用了，皆是因制作不得法，做出来的东西或是不耐用，或是不够软，或是兜不住又或是让人用着不爽利……这呤香院的老鸨，也不知从何处搞来了上古秘法，制出来的这东西薄如蝉翼，经久耐用，且不腥不臭，最主要是……”
  悄悄凑到她耳边道，
  “……全无感觉！”
  韩绮气得抬手拧他，见他不痛不痒的只是笑，这才开口问道，
  “那……前头我们说的事儿，同这个……这个东西有甚么关系？”
  卫武笑笑道，
  “即是不想你这么快当娘，那成日价在家里也是无所事事，我也舍不得你关在小小的院子里无聊，倒不如去书院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可……婆母那里？”
  “娘那里你不用管，由我去说便是了！”
  “若……婆母还是不喜呢？”
  “放心，我自有法子的！”
  卫武的法子极是简单，第二日一早过去当面直告老娘道，
  “娘，绮姐儿去书院的事，是儿子早在成亲前就答应了的，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即是答应了便不能食言……”
  吴氏仍是不悦道，
  “可这妇人抛头露面与你名声有损，你大小也是个五品的官儿了！”
  卫武挑眉头看了自家老娘半晌不说话，吴氏虽看不见，但儿子一不说话，她还是觉出儿子的不悦来了，有些委屈道，
  “怎得，你又要为了你媳妇儿气老娘么？”
  卫武心头暗叹，
  “这女人啊，别管是甚么年纪，也别管是甚么身份，只要吃起飞醋来，那是半分不讲理的！”
  想了想便道，
  “娘说的倒也对，抛头露面是不好……”
  吴氏闻言脸上一喜，又听见儿子道，
  “儿子这就让她回来，不要去那劳什子书院了，明儿儿子就去看座宅子……”
  吴氏闻言一惊问道，
  “看宅子……看宅子做甚么？”
  卫武应道，
  “我嫌这处离着北镇抚司太远，每日里去衙门不方便，便换一个宅子住得近些……”
  吴氏不知是计，便问道，
  “挨着北镇抚司的宅子只怕价钱不少！”
  北镇抚司在内城，附近的地价自是不便宜。
  卫武一笑，
  “那便买小些就是了，只我与绮姐儿过去住用不着太大的！”
  吴氏闻言又是一惊，
  “你……你们过去，那……那为娘我呢？”
  卫武便笑道，
  “娘就在这儿住着，得了空我们回来看你就是了！”
  吴氏呆了一呆，半晌才明白儿子的意思，不由委屈的要哭了，
  “你……你要将我一个孤老婆子扔在这里？”
  卫武应道，
  “怎么能是扔娘一人在这里……顾婆子不是陪着么？若是娘觉着不够，我再买上两个小丫头，两个粗使的仆人，想来应是够了……”
  吴氏闻言一脸的欲哭无泪，
  “你……你……”
  “你”了半晌却说不出话来，卫武笑着拉了吴氏的手道，
  “娘放心，绮姐儿一向心思细腻，必能将儿子照顾的很好，再隔上两年有了孙子，便会带回来给您看的！”
  吴氏被儿子气得个半死，死死抓了他的手道，
  “你……你这混账小子！”
  这小子自小便是这狗脾气，一不顺心回头就是一口，这一回是咬得吴氏猝不及防，卫武见吓唬的差不多了，这才柔声对吴氏道，
  “娘，这过日子呢便是图个清静，儿子我的事儿，我自家有计较，您也不用瞎操心，安安心心做你的老封君便是了！”
  说罢起身对一旁垂头不敢吱声的顾婆子道，
  “顾妈妈好生照料老夫人，我去衙门里办差了！”
  顾婆子忙诺诺应了，却是暗暗心惊，
  “这……这……养得是个甚么儿子呀！连亲娘都敢说要就不要了，他也不怕被世人的唾沫给淹死！”
  卫武却是不管她的心思，这厢转身出来，便吩咐周二备马自己去衙门了。
  吴氏呆坐在那处，半晌才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都是我呀！都是我没用呀！”
  她似是在同顾婆子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道，
  “他自小便没有爹……我又管教不了他，便让他在外头混着，待长大了些后，家里的吃穿用度便全是他一手张罗，我这当娘的就一直靠他养着，他……甚么事儿都是自己拿主意，自己说了算，到如今做了官儿了，娶了媳妇了，翅膀便更硬了，更不会再听我的了……”
  说着话却是流下泪来，顾婆子见状忙劝道，
  “老夫人这话说的，您是大爷的亲娘，大爷自然是敬着爱着您的，您的话哪儿有不听的……这…………这一回是大爷心里有主意，自家会处置好的！这是好事儿，万事不用您操心，直管享福便是了！”
  顾婆子好一通劝，才让吴氏收了眼泪，长长叹了一口气道，
  “罢了！我这瞎眼的婆子，操那么多心做甚么，没得惹人厌烦，以后我也不管了！”
  她有这么一说，顾婆子倒是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
  “想开了便好，管不了便不管，非要揽过去，惹得儿子不喜，媳妇讨厌，有甚么意思？”
  只吴氏说是想开了，但总归心里还是觉着儿子向着媳妇，她早年丧夫，这么多年都是同儿子相依为命，如今觉着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心里如何不失落如何不难过？
  于是又在房里闷了一日，到晚上才出来用饭，韩绮不知卫武用甚么法子说服亲娘，但老人家一日都不出房门，想来必是心里难受着呢，于是晚饭时更是小心伺候，软言哄着，吴氏心里是不痛快，但见着儿媳妇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又处处小心周到的样子，心里那点怨气便散了许多，心中暗道，
  “罢了！总归是个乖顺的孩子，她要去便去吧，总不会做出甚么辱没名声的事儿，待以后有了孩子，想来便不会去了！”
  如此倒是让卫武与韩绮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吴氏哄得心里舒坦了，再不提此事了！
  却说日子过得快，眼看着韩绮成亲已有三月了，天气也是入了六月，又是一年骄阳如火的时候了，夏皇后那肚子是眼见着吹气似的往大里长，那脾气也是一天天的见长了！
  如今也不必夏皇后再立甚么威了，只见天的将脾气拿出来，别说是宫人们个个战战兢兢，便是四妃与皇帝陛下都要心肝儿发颤。
  朱厚照便又问卫武，
  “有甚么法子可用？”
  卫武抠着头皮道，
  “微臣也问过了，说怀孕的妇人就是如此，也没法子变，只有捱到肚子里的孩子降生便好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六月里

  朱厚照闻言立时垮了脸，
  “那朕岂不是还要捱上好几个月？”
  夏皇后那肚子里的胎儿才五个月左右，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自己就还要等上五个月，这……这……朕是一日都捱不下去了！
  卫武摸着鼻头想了想道，
  “好似……也只能如此了！”
  想了想便道，
  “想来皇后娘娘在宫中也是寂寞，不如让臣的妻子进宫来陪皇后娘娘说说话吧！”
  朱厚照闻言大喜，点头称善，
  “好好！她性子温和又脑子聪明，同皇后说说话自是最好的！”
  当天晚上卫武回转家中同韩绮说起此事，韩绮便道，
  “怀孕的妇人性情大变乃是常事，有人陪着说说话也能舒散心结，有利腹中胎儿，左右这两日就无事，便去陪陪娘娘吧！”
  第二日果然拿着夏后给的牌子进宫求见，青砚便出来迎接，见得韩绮却是一脸的欢喜，
  “有夫人来自然是最好了！”
  接了韩绮进去，夏皇后见着韩绮也是十分高兴，下来拉着她的手却是一脸哀怨的埋怨道，
  “绮姐儿，你倒在外头快活，却不知我在宫里如何的受罪，今日总算是想起我来了！”
  韩绮仔细打量她，见她整个人都胖了一圈儿，脸色却并不是很好，眼下有些青色，鼻梁与脸颊上也生了些许痕点，眼角带红，显是体热所至，如今是六月，孕妇本就燥热，夏皇后身上穿着薄纱，行动时贴便在身上，那隆起的肚子与粗壮的腰身便十分的显眼。
  夏后见她打量自己的肚子，不由也苦笑道，
  “你瞧瞧我……是不是变丑了？”
  韩绮微笑道，
  “怀孕的妇人都是如此，并不难看的！”
  夏后却是不信，
  “她们诓我，你也诓我，我自家照着镜子都觉不堪入目，连皇上这些日子都躲着我！”
  一旁的青砚听了忍不住出声道，
  “娘娘，陛下不是嫌您不好看了……”
  陛下只是被您唠叨怕了！
  夏皇后却是钻进那牛角尖里出不来，眼圈一红道，
  “青砚你也骗我，明明就是陛下嫌弃本宫，昨儿还跑去召妃那处呆了半日……”
  说着却是抽了帕子来擦眼泪，韩绮看了很是惊诧，转脸去瞧青砚，见她也是连冲自己使眼色，不由心中暗道，
  “我以前也是知晓女人怀孕时，有人会性情大变，只皇后这也变得太过离谱了，以前多么大方豪爽的女子，怎得如今也做那些小肚鸡肠的女人样了？”
  夏皇后拉着她坐下果然便向她倾诉怀孕的艰难，
  “前头两月还好些，吃睡并没有不同，待到了后头，肚子显了怀，不单单是行动不便，如今到夜里，一躺便觉着压着腰上重重地，都睡不着了……”
  说着说着掉下泪来，韩绮忙宽言安慰她，
  “且先撑一撑，待孩子出世之后便好了！”
  夏皇后苦着脸道，
  “说是这么说，可还有好几个月呢，到后头孩子越发大了，这日子便越难捱了！”
  韩绮自己也未生过孩子，自然也不明白怀孕女子的难过，但想起大姐韩绣怀孕生子，虽同样辛苦，却没有夏皇后这般心绪起伏过大，想来是各人不相同么？
  她也不多说话，便陪着夏皇后听她唠叨种种辛苦，自始至终都是温和的点头应对，
  夏皇后总算是逮着人听她从头到尾诉完了苦，郁结发散之后，擦干眼泪道，
  “我也不知怎得了，自从怀了这孩子，便动不动要掉眼泪，明知自己做的不对，只……怎得也控制不住自己！”
  韩绮了然的点了点头，想了想道，
  “想来是天气炎热，娘娘又久呆在一处地方，难免憋闷，不如寻个清静的地方避暑可好？”
  夏皇后却不肯走，
  “本宫若是走了，留陛下在这处，岂不是便宜了那帮贱人？”
  现下那贱人都要趁机会勾引陛下，我一走她们岂不是要翻了天？
  韩绮暗中叹了一口气，
  “难怪陛下要寻卫武想法子，如今的夏小妹哪里还是从前的夏小妹呀！”
  以前多大方豁达的人，如今也是患得患失，全然没有自己了，女人家生个孩子当真会变的如此可怕么？
  当下便反问道，
  “难道娘娘在时，陛下便没有去旁的妃子宫中么？”
  夏皇后一愣想着前头陛下被她闹得烦，便到别的宫中去坐坐，自己知晓了便又闹起来，却是惹得陛下更是心烦，如今竟是日日以朝政繁忙为借口，十来日不到后宫来也是常事了，想到这处不由叹了一口气，
  “绮姐儿说的是！”
  这男人心里要是长了草，便是拿绳子栓着也要往外爬的，自己守着又有甚么用？
  她也是觉着自己这样儿实在不对，再这么下去，只怕等不到孩子生下来，自己便要同皇帝闹得形如陌路了！
  心里想通了，便回复了以前的果断性子，吩咐道，
  “即是如此，说走便走……”
  回头叫青砚道，
  “收拾东西，我们去西苑！”
  青砚也不敢耽误，便领着宫人们收拾东西，却是按着夏后的吩咐，只收捡了寥寥几样常用的带上，便轻车简从的要出宫，这厢自有人报给了皇帝，朱厚照便笑道，
  “皇后肯出去散心自然是最好的了！”
  便吩咐身边的张永道，
  “去，你代朕先去西苑打点一番，免得下头人不长眼，怠慢了皇后！”
  张永闻言陪笑道，
  “瞧陛下说的，奴才们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怠慢皇后呀……”
  张永这厢过来见夏后，
  “禀报娘娘，奴婢乃是奉了陛下之命，特意陪着娘娘过去西苑，为娘娘打点宫中事务的！”
  夏皇后闻言不置可否，韩绮却是笑道，
  “娘娘，依臣妇瞧着陛下心里可是装着娘娘呢，这一听您要出宫，便立时派了身边的人过来！”
  夏皇后听了眉头的郁色，总算松动了一些，笑了笑道，
  “即是如此，便有劳张公公了！”
  张永笑眯眯道，
  “为娘娘办事，是奴婢的本份！”
  夏皇后一旦想通了，便又恢复了雷厉风行的性子，说走便走，当时就起驾出宫去西苑，这厢拉了韩绮的手道，
  “绮姐儿不如过去陪我住几日？”
  韩绮想了想应道，
  “隔不了多久，待得暑气大盛之时，书院里便要放了学生们休假，届时臣妇再来陪娘娘吧！”
  夏皇后闻言点头，
  “好，你可一定要来呀！”
  韩绮点头承诺必是一定要去的，夏皇后这才放了人，往西苑去了。
  韩绮回到家中，同卫武将事儿一讲，卫武便心有戚戚道，
  “这妇人怀孕怎得如此麻烦，我看还是暂时不生为好！”
  一想到温柔乖顺的绮姐儿会变成母夜叉，卫武便自在心里先打了一个寒颤！
  韩绮如今年岁还小，倒还没真想过如何当娘，闻言也点头道，
  “武哥说的是，我们且再待两年再要孩子吧！”
  卫武笑眯眯道，
  “正是！”
  一面应着一面又动手动脚起来，手上不停嘴上还在抱怨，
  “你怎得也不商量一下，便应下了皇后娘娘，去西苑陪了她，谁又来陪你夫君我？”
  韩绮红着脸任他施为，闻言却是一口咬在他肩头上，
  “去了西苑……正……正好……也好让我歇上一歇……”
  也免得你夜夜不肯歇，那……那东西又不是当真万无一失，若是中了招儿，看你还如何快活！
  又隔了十来日，书院果然给年纪小的学生们休假，韩绮所教授的两个班正在其中，她也跟着学生们得了空闲，便收拾了衣物，辞别了婆母，领着桃李去了西苑。
  再见到夏皇后时，她却是脸色好了不少，眉宇间也少了烦躁之色，这厢拉着她的手笑道，
  “还是绮姐儿的法子好，我自来了这里，便觉得心头疏朗了许多，这心里的烦恼也少了，能睡得好了！”
  韩绮闻言轻叹，暗道，
  “她本就是个不拘的性子，自嫁入了皇家只怕没有一日得了舒展，到了怀孕之时，积压在心里的抑郁便爆发了出来，因而才性子大变，如今换了一个地方，见不到宫里那些烦心之事，糟心之人了，这心里自然舒坦，身子也好了许多！”
  当下笑眯眯道，
  “娘娘能身子健康自然是臣民的福气！”
  夏后笑道，
  “倒不敢说那么大，只盼着这小祖宗能平安出世，不再折磨我，便已是我的大福气了！”
  二人说笑一番，又青砚过来请示，
  “娘娘，卫夫人在哪一殿中下榻合适？”
  夏皇后却是想也不想应道，
  “要去何处？便在这太素殿里岂不是正好！”
  说着亲亲热热的拉着韩绮的手道，
  “左右这不是在宫里，也不怕人言，我们不如睡在一块儿，晚上好说话！”
  韩绮还未说话，一旁的青砚却是一脸的惊慌之色，
  “娘娘……夜里陛下可是要过来的！”
  此话一出，夏皇后才恍然，拍着额头道，
  “哦……我倒是忘了，这两日陛下都过来歇在了太素殿的！”
  韩绮闻言便为她欢喜，笑着打趣道，
  “前头也不知谁怪陛下嫌弃了她，现下陛下的心里向着谁，不是一眼便能瞧出来么？”




第三百六十六章 幻花阁

  夏皇后闻言嗔道，
  “那是前头我随口发发牢骚，做不得真的！”
  韩绮听了只是掩嘴儿笑，夏皇后便嗔道，
  “我便不信，你有不抱怨卫武的时候？”
  韩绮想起昨儿晚上自己还在“抱怨”便红了脸，夏皇后如今可是过来人了，见状忙挤眉弄眼的问道，
  “怎得，想起了甚么？”
  即是陛下要来自然是不能让韩绮住在太素殿里了，便要给她另安排居住。
  夏皇后过来避暑住在太液池边的太素殿中，又有凝和、迎翠两殿同样面对太液池，夏日里赏湖光山色，最是美好不过，夏后便想让韩绮住在凝和殿中，只韩绮自知身份不能越矩，便笑道，
  “臣妇身子弱，便是夏日里也吹不得风，倒不如选个僻静的地方，让臣妇好清静的看书！”
  夏皇后便恍然道，
  “倒将你爱静的性子给忘了，那便让人领着你瞧瞧，自选一处地方吧！”
  想了想却将张永叫了过来，
  “张公公对西苑了如指掌，且助卫夫人挑一处好地方！”
  张永忙笑着应下，
  “是，奴婢遵命！”
  韩绮这厢也行礼，
  “有劳张公公了！”
  张永笑眯眯的领着韩绮出去，左右看了看，这皇家园林自然是气派无边，任是选哪一处都是美轮美奂的所在，韩绮不肯住大殿，便挑小院小房住，选中了离着太素殿不远的一处不起眼的小楼。
  张永赞道，
  “卫夫人果然好眼光，这幻花阁虽说外头看着不起眼儿，里头却是别有洞天呢！”
  韩绮闻言也是诧异，便笑道，
  “公公谬赞了！”
  张永领了她进去，果然见得小楼外头不显，果然却是摆放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正堂上一张兽皮，花色斑斓，有点点如梅花状的黑点，张永笑道，
  “这是外邦的豹皮，上头有花色不同我们国的……”
  又有下头放着一尊嵌满了宝石的千手佛像，且不说那宝相庄严，衣袂飘飘，只说那手上各色红绿宝石，大大小小数都数不清楚。
  张永见二人目光落在这上头便笑道，
  “这千手佛乃是当年三宝太监自西洋带回来的，上头有千只手便有一千颗大小不一的宝石，实是十分珍贵的！”
  又指了一旁角落里立着的透明的四棱瓶子，
  “这也是西洋带回来的琉璃瓶子，上头还有人儿呢！”
  那半透明的琉璃瓶子上头确是有人，乃是两个**的男女，桃李一看立时红了脸，张永便呵呵一笑，一指旁边道，
  “那架子上还有一座琉璃的佛像……还有这一人高的珊瑚树……”
  张永一样样指着过去，对目不暇接的主仆二人道，
  “这幻花阁里的陈设的东西许多都是永乐年间留下来的，初时主子们还喜欢来看看，日子久了便没怎么来了，您在这里住几日，空闲里倒是可以瞧瞧，里头好玩意儿多着呢！”
  韩绮却是忙道，
  “不过就是图个清静地方罢了，怎得倒还误入了宝山，没得怕乱了这里头的布置，公公还是另给臣妇换一个地方吧！”
  张永便笑道，
  “这样的阁楼，西苑与皇宫之中倒是不少，久无人住着，也没人欣赏这些珍宝，让它们蒙尘许久，倒不如让夫人住着，欣赏欣赏它们，也可怜它们寂寞了这么些年！”
  如此却是安排着韩绮住在这幻花阁，倒是唬得桃李战战兢兢，
  “小姐，这些东西可都是宝贝，若是弄坏了一个，奴婢只怕是把命抵上都不能赔呀！”
  韩绮便笑道，
  “即来之则安之，知晓好东西多，便自家小心些就是了！”
  即是都住进来了，战战兢兢的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倒不如放开了来，还自在一些。
  桃李也知晓这皇宫由不得她们挑三捡四的，便只得无奈应道，
  “是！”
  却是行动间越发的小心翼翼了！
  那头夏皇后听说韩绮安置下来了，便过来瞧她，见得这满室的珍宝也是十分吃惊，
  “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处好地方！”
  进得堂来先看了那墙上的豹皮，便迳直去取那桌上放着的三尺长的象牙刀，青砚吓了一大跳，忙过去扶她，
  “娘娘，您可小心些，仔细闪着腰！”
  夏皇后摆手笑道，
  “无事，这东西轻着呢！”
  那象牙刀乃是缕空的，通体用的整根象牙制成，只在刀柄处另接了一截，也用的象牙，刀身全数缕空，又有刀柄上嵌了红宝石，看着华贵无比，精巧绝伦，夏皇后一见便喜欢上了，吩咐道，
  “来人，给本宫搬到太素殿里去！”
  转身又去瞧那四方四棱的琉璃瓶，见得那**的男女便笑道，
  “这玩意儿陛下必是喜欢的，给本宫搬过去！”
  又抬头看见了头上挂着的琉璃灯，这灯分做五层，每层皆有二十八个琉璃盏，里头点上蜡烛挂于正厅之上，可照得整个厅堂亮如白昼一般，不由也是喜道，
  “这个本宫也要了！”
  转头又对韩绮道，
  “待会儿我让张永去清查内库，再给你补些东西回来！”
  韩绮便笑道，
  “这些东西本就是皇家之物，娘娘喜欢便拿去，臣妇不过借住几日，用不着补回来的！”
  夏皇后却笑道，
  “也是多亏了绮姐儿，住到了这阁里来，若是不然，我还发觉不了这些好东西呢……”
  说着想了想道，
  “绮姐儿说的对，不过借住几日，便是有好东西也瞧不上几日……”
  说着大手一挥道，
  “把这千手手眼佛给绮姐儿如何？”
  韩绮忙推辞道，
  “这样贵重的东西放在臣妇家里那就是招贼，还是让它在皇宫大内吧！”
  夏皇后想了想便道，
  “倒是扎眼了些，左右还有时间，你且先挑一挑，瞧上这屋子里甚么东西了便尽管拿去就是！”
  她倒是慷慨，韩绮却不能就这么大喇喇受了，只好敷衍道，
  “即是如此，便让臣妇多看几日再做决定吧！”
  如此便在西苑之中住下，原是打算着陪夏皇后说话解闷，再看看书打发时间，却是没想到经此一事倒触动了夏皇后的兴致，竟是命张永翻查内库，要将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带回来的好东西都找了出来看看。
  韩绮便由每日看书说话，变成了陪皇后娘娘翻箱倒柜查看稀罕玩意儿，有些东西年代久远，又或是西洋来的东西无从知晓来路，二人便翻阅史料记载遍寻线索，倒比干看书有趣了许多。
  有了事儿做的夏皇后只觉从此之后，头也不痛了，眼也不花了，胸也不闷了，情绪也不焦急烦躁了，每日看得累了倒头就睡，却是连失眠都治好了，便对韩绮道，
  “依我看着呀，这人便不能闲着，我这毛病就是闲出来的！”
  如此一来皇后娘娘心绪大好，宫中人人欢喜，消息传到朱厚照耳朵里，不由的是龙颜大悦，只他是君王不好嘉奖臣子的妻子，便叫了卫武进宫来道，
  “你那媳妇果然有一手，有她在，朕可高枕无忧了，你说……你要甚么，是升官儿还是发财，朕全数都给你！”
  卫武闻听却是一脸的苦笑，行礼道，
  “陛下也不必赏臣官，也不必赐臣财，只把臣的媳妇儿还回来便成了……”
  顿了顿，反手一指自己那有些憔悴的怨夫脸，
  “陛下，这都十来日了，臣这是孤枕难眠啊！”
  “呃……这个……”
  朱厚照沉默半晌，
  “你还是换一个赏赐吧！”
  最近几日皇帝陛下去西苑，却是难得的得了夏皇后好脸色，帝后二人又回复了以前如胶似漆的相处，甚至因着有了前头的事儿，二人还比以前更好了三分，不但如此，便是到了夜里，夏皇后也是热情似火更胜从前。
  一想起，妻子丰腴更盛，风情更佳的胴体，朱厚照便心头火热，恨不能现下就掀这御案上的奏折，快马奔过去见她。
  可若是将卫夫人送了回去，小妹又故态复萌，当如何是好？
  若是再回复之前的暴躁难惹……
  皇帝陛下想到这处就一阵后脊背发凉，暗暗心道，
  “死道友不死贫道，兄弟对不住啦！”
  当下也不敢再同卫武多说，打个哈哈笑道，
  “哎呀呀！朕忘记了，朕还要见李先生呢，这个……今儿这话就到这里吧，那个……爱卿便告退吧！”
  卫武一看他神情便知他这是不打算放韩绮回家了，不由的一阵气闷，却无奈他是君，自己是臣，只得怒而瞪了他一眼，行了大礼，闷闷道，
  “臣告退！”
  这厢无奈的出宫，回衙门里办差去了，又想着回去梧桐巷子自己也是孤灯冷烛，无人相伴，便索性连家也不回了，只派人回家拿衣裳，又向老娘报了一个信儿，便以办差为由宿在了衙门里。
  又因着他本就是无事找事，别人手里的案子他不能动，那是有抢功之嫌，便索性将以前的悬案、难案、棘手之案给翻出来，这厢沉下心来，苦心钻研，倒真让他破了两桩，一时之间衙门上下都称，
  “卫千户大才，真乃我辈楷模也！”
  他如此勤勉办差，让上头两位看在眼中，心中暗道，
  “这小子果然是个机灵的，倒也没有恃宠而骄，反而努力至斯，当真可用，可大用啊！”




第三百六十七章 心头急

  至于卫武如何“因祸得福”那是后话不提，只说夏皇后心中有了寄托，便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连带着皇帝陛下也得了好处，却是苦了一个人！
  此人便是那张永，自从夏皇后让他清查内库，将那些册子上头有名的，当年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来的玩意找出来时，张永便恨不能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你说好好的，将那卫夫人带去甚么幻花阁？”
  她不去那幻花阁，皇后娘娘便不会去那里见她，不会去那里见她，便不会见着那阁里放着的许多东西，更不会想起来翻找内库库存一事，自然也没有咱家这般劳心劳力，累死累活的了！
  更有，这累死累活还是小事儿，关键是这内库的东西不禁查呀！
  当年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来的各式稀罕玩意儿，有一部分流去民间，换成了银子，以补朝廷下西洋靡费之资，一部分也换成银子，补给了内帑，还有最好最精华的一部分，留在了皇家内库之中，乃是太宗给子孙后代留下的压箱底的东西。
  只这些东西历代都是被太监们管着的，多少年下来，被这些皇家自养的硕鼠给东挪西搬的，已是去了至少一半儿了，剩下的东西是留在外头充脸面的，现下要按着册子找东西，你便是打死张永，他也变不出来呀！
  张永无奈便去寻高凤，高凤乃是为皇帝掌着内承运库，最是精明好算计，他这是去向高凤求计了，高凤闻听他所言也是紧皱了眉头，却是久久不语，张永则有些急了，对高凤道，
  “这里头的东西虽说是咱家弄出去卖的，但你可是内帑十库的大总管，若是出了事儿，你一样也跑不了！”
  高凤却是白眼儿一翻，骂道，
  “你是不是傻呀！出了事儿来找咱家，这东西是我们两个经了手卖出去的，但银子却不是我们两个分的，他们一个个不能得好处的时候便削尖了脑袋钻进来，有事儿的时候便一个个靠边儿站了，你要找人拿主意，就应该去找刘瑾，这事儿他可是点了头的，银子他也拿了大头！”
  张永听了也是一拍脑袋，
  “你说的对，咱家也是慌了神儿，把这事儿给忘记了！走走走，去找刘瑾！”
  二人这厢匆匆去寻刘瑾，刘瑾听了也是直砸牙花子，骂张永道，
  “你说是你这脑子里是犯的甚么抽，怎么会把人弄去幻花阁？”
  张永也是懊恼的想给自己大耳刮子，
  “唉呀呀……刘公公这事儿如今可不是追究原由的时候，还是想想法子怎么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吧！”
  “这个……”
  刘璟也是脑子不够用了，这么多的东西又不是一样两样，随便在外头寻两样相似的搪塞过去，
  “明明是前头那么多人蚂蚁搬家给搬出去了，凭甚么要咱家来给他们擦屁股！”
  新皇登基这才多久，这库里的东西便是他们想给吞了，也没那么大的胃口不是！
  一旁的高凤却是连连叹气道，
  “我们倒是不想给他们擦屁股，可我们屁股也不干净呀！”
  这宫里的近身太监按规矩，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前头管事儿的太监全数都给撤换了，以前的账本儿交出来时就是一笔糊涂账，偏这私下里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太监们交接，只要皇帝在位时没有追究，那便是人家没有犯事儿，后头接差事的人也不能把事儿给捅出来！
  这可是规矩，若是他们敢捅出来，以后轮到他们交接时，那后头的人就能有样学样，把事儿给往天上捅去，这可对大家都不好！
  说白了，就是下头人公认的私吞主子家的东西，且有志一同十分默契，一代代的相互遮掩，但若是遇到这种主子要查账的事儿，那就要想法子自己擦干净屁股，要不然倒霉便只能认了！
  刘瑾气哼哼道，
  “还不都怪你们，说甚么东西放在那里多少年都没人动一下，拿出去卖了也不会被人发觉！”
  张永苦着脸道，
  “确实是如此呀，可谁知晓皇后娘娘这是抽得甚么疯，要按着册子一样样把东西找出来瞧……”
  这也怪他们太贪心，以前的人偷东西不过就是东一样西一样的悄悄儿挪到宫外头卖，可这一回他们却是一股脑搬了一小半东西出去，就给库里剩了些笨重搬不走，又或是太扎眼的东西，这吃相太难看，指甲又太长了，再加上走了背字儿，如何能不漏馅儿？
  刘瑾闻言恨声道，
  “都怪那不识相的臭女人，无事撺掇着皇后去甚么西苑！”
  若不是她让皇后去西苑，又怎么会想起看库里的东西，只要皇后不看库里的东西，那些东西放在那里便是万年都不会变，谁又知晓里头少了些甚么！
  一旁的高凤又出声提醒道，
  “哎呀！刘公公，这时节埋怨谁都没有用，还是快想法子吧！”
  刘瑾瞪眼道，
  “能有甚么法子……”
  想了想对张永道，
  “你去问那邢昭，看看东西出手没有，若是有没出手的，便把东西给搬回来，若是出了手的，再想法子买回来，实在买不到的便寻个相似的东西给糊弄过去！”
  张永听了一张脸苦得都快烂了，
  “刘公公，这说得轻巧，可有些东西是陈年久账，多少年前都不见了的！”
  刘瑾想了想恨声道，
  “先把从我们手里流出去的东西弄回来，那些以前出去的东西……”
  想到这处不由咬牙道，
  “若是事儿捅翻了，便将前头的人供出去！”
  高凤与张永闻言一惊，
  “这个……怕是坏了规矩吧！”
  若是这一代帝王归了天，后头的人有样学样，也来查清他们的账目，只怕是没一个能得好死了！
  刘瑾闻言冷笑连声道，
  “不供了他们出来，我们现下就要死……更何况，陛下这才多大年纪，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说不得我们死了，陛下还好好的呢！只要陛下在，我们便无事，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最要紧过了眼前这一关，若是过不了这一关，以后的事儿都别提了！
  三人商议过后，张永果然悄悄出宫去寻邢昭。
  武安侯府书房之中，邢昭闻听张永要将东西找回来，不由的是皱了眉头，
  “公公，这事儿怕是不好办啊！”
  张永也是急了，白眼儿一翻道，
  “若是好办，咱家也不会寻到世子爷了！”
  话说在这勋贵遍地走，官吏多如狗的京师之中，武安侯这名头报出去，只怕听的人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武安侯刑刚乃是个胸无大志，一心混吃等死的主儿，守着祖上留下的田产与几间铺子，一家大小倒也饿不死。
  不过他儿子邢昭却是有个志向的，他是不甘心跟他老子似的就这么默默无闻混一辈子，只他也是文不成武不就，想做甚么也是没本事。
  如何能一步登天呢？
  他这厢想来想去想到了当时的太子爷朱厚照，
  左右千倾地一根苗，只要抱定这位的大腿，便可依附龙尾，只要龙腾九霄他便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只太子爷的大腿也不是好抱的，邢昭几度抱腿无门，便将主意打在了刘瑾等人的身上，他这小小的勋贵世子，便是刘瑾都看不上他，只让他花了不少银子结交了一个张永。
  之后太子爷登基，张永乃是东宫旧臣，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邢昭更是落力巴结，又有刘瑾等人上了台，一心想捞一票大的，便将内库里的东西弄了一些出来卖。
  他们乃是宫里的太监一举一动都受了拘束，便选了邢昭来做了他们在宫外的管事，专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邢照在其中也是得了不少好处，连带着武安侯府也受了益，便是从这书房之中摆放的样样名贵物件儿上就可看出，邢昭这是发了不少财。
  邢昭见状却是心头暗骂，
  “求人都是这般颐指气使，待小爷以后得了势，头一个便是让你这死太监变成真正的死太监！”
  他心里骂，面上却是应道，
  “即是公公们遇上了难事儿，自然要尽心为公公们解忧的！”
  说到这处便又道，
  “只容刑某多问一句，不说是库里的东西不会被人查么，怎得这一回刚将东西弄出来，便有皇后娘娘查了，难道是有人告了密？”
  张永听他询问不由叹了一口气，
  “哎，什么人告密哟，这也是咱家多事儿……”
  说着便将如何安排韩绮居住，又如何引来皇后娘娘的事儿一讲，那邢昭听得眉头连挑，却是抚着光滑的下巴想了半晌，这才笑道，
  “公公们真是关心则乱，一叶障目了……”
  张永闻听奇道，
  “哦，你这话怎讲？”
  邢昭笑道，
  “这事儿缘由是因着那卫夫人在宫中与皇后娘娘无闲寻事所至，只要将卫夫人弄走，那皇后娘娘自然便无心思寻东西来瞧了，公公们的危机自解，又何必劳心费力去追回卖出去的东西……”
  说着顿了顿道，
  “宫里出来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能买得起的主儿一个个非富即贵，若是让刑某一样样去要回来，岂不是反将这事儿给闹大了，不要宫里的账目平了，外头的事儿又传了出来，倒要让皇帝知晓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异变生

  邢昭这话说的在理，张永仔细想了想问道，
  “那依你之见，这事儿如何了了？”
  邢昭想了想应道，
  “想个法子让那韩氏离开西苑…………”
  张永闻听又是苦了脸，
  “她可是皇后娘娘在闺阁时的蜜友，如何能将她弄走又不触怒皇后娘娘？”
  顿了顿又道，
  “韩氏的丈夫乃是锦衣卫千户卫武，此人也是颇得陛下圣眷，只怕不好动她！”
  邢昭闻听却是心头冷笑，
  “即贪财好利，又胆小怕事，甚么好事都让你们占尽了，这天下那有这般好的事儿！”
  当下便对张永道，
  “这事儿公公不妨同刘公公商量一番，上上之策自然是让皇后娘娘不再想起这一茬事儿，下下之策才是想法子平账。”
  二人于是商议，由邢昭先想法子将东西寻回来，那头张永回宫同刘瑾再商议。
  张永回到宫中同刘瑾一讲，刘瑾也觉着邢昭所言甚是，
  “皇后娘娘在闺阁时便是个没心眼儿的，又在书院进学时也不是好勤奋好学的主儿，这次若不是有韩氏撺掇着，多半不会动那查库的念头，只要想法子将韩氏弄出宫去，我们再寻些新鲜玩意儿，献给皇后娘娘，说不得她隔几日便会将这事儿抛在脑后，我们自然平安过关了！”
  张永便问，
  “那要甚么法子将那韩氏弄出宫去呢？”
  刘瑾垂头想了半晌，
  “你去问问邢昭，他有甚么法子？”
  即然是邢昭先提出弄韩氏出宫，想来他必是有法子的！
  张永便又问计于邢昭，邢昭就等着他呢，装模作样的想了半天才道，
  “这事儿嘛……由公公们来办就不难了，她那丈夫不是锦衣卫的么，想法子调了他出京，再让家里人请韩氏回去便是了……”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一讲，张永便笑道，
  “世子爷果然妙计！”
  刘瑾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想调锦衣卫的人自然简单，第二日便上报给皇帝，
  “陛下，昨日昌平来报，说是天寿山有地动山摇，北麓一处地方，塌陷了个巨大的坑洞，深达数丈，方圆十丈，里头烟尘袅袅，有人吊绳而下想一探究竟，却是去而不返，也不知是何异象，陛下……这事儿只怕要派人详查才是！”
  朱厚照闻言点头，
  “即是关系到皇陵，不可马虎，命钦天监与工部的人过去瞧瞧！”
  刘瑾闻言却是小声道，
  “陛下，这乃是皇家陵地，关系到江山龙脉，那些钦天监与工部的官儿一个个尸位素餐，只怕查不出甚么东西来，倒不如派了锦衣卫的人去瞧瞧？”
  朱厚照闻言想了想点头道，
  “倒也是，锦衣卫的人办事，朕自然是放心的！”
  便道，
  “传牟斌进宫来见朕！”
  这厢传下召去，不多时牟斌便在宫外求见，刘瑾却是寻了一个借口出去，远远见着高大威武的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大踏步走来，便笑着迎了上去，
  “哎哟！牟指挥使一向可好？”
  牟斌见是陛下身边的刘公公自然不敢怠慢，便拱手笑道，
  “托公公福，倒是一向甚好，公公可好？”
  刘瑾笑眯眯道，
  “我们这些伺候陛下的奴婢，陛下好我们自然便好了！”
  牟斌听他此言便知话中有话，便问道，
  “刘公公，听您所言陛下似有烦忧？”
  刘瑾应道，
  “倒没有多大的烦心事儿，只天寿山那处塌了一个坑洞，外头传得可邪乎了，有人说天寿山乃是皇陵所在，即有塌陷便会有损龙脉，陛下正想派了人过去瞧瞧呢！”
  牟斌闻言立时明白今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了，当下便应道，
  “即为陛下臣子，自然要为陛下分忧，锦衣卫敢不效死力！”
  刘瑾道，
  “大人的忠心，陛下向来不会怀疑的，只那地界儿关系着龙脉，无论有何异动，陛下都不想让外头人知晓了，还请大人派个能干信得过之人去办此事！”
  牟斌点头道，
  “那是自然，我锦衣卫上下自然都是陛下信得过的！”
  刘瑾便笑，
  “听说……那卫武……卫千户便是个能干的，年纪轻轻连破了几桩案子……”
  牟斌闻言自觉此乃是陛下的意思，当下笑道，
  “公公所言甚是！”
  这厢牟斌进了御书房，听皇帝果然提起此事，便推荐了卫武去办此事，朱厚照便笑道，
  “牟卿办事朕一向放心的，去办吧！”
  如此这般，卫武便接到了与钦天监、工部的人同去天寿山的差事，即日出发不得有误，卫武这便派人送信儿给韩绮，转头又派人去报给了老娘。
  吴氏已是习惯了儿子常年不着家，只儿媳妇也不在家，便心下不爽快，但她那是在宫里陪着皇后娘娘，吴氏自然也不好说甚么，待得儿子走后便与顾婆子还有周二与卫长宁在家中关紧门户，小心过日子。
  只没隔了两日，却是半夜里家中进了贼，初初是周二发觉了外头有声晌，披了衣裳出去，就见得两道黑影在院子里站着，
  “甚么人？”
  周二大叫一声，回身去取那廊下放着的花锄，却不想对方的手脚更快，几步奔至他身后，后脑上便是风声传来，
  “呼……”
  幸得周二正弯腰去取花锄，躲过了后脑的一下，但紧跟着那人便在他后腰上踹了一脚，周二被踹得一头撞到了墙上，额头上一热便有血流了下来，周二见机不好便就地一个驴打滚，躲过了贼人后来的一脚，口中便叫嚷开了，
  “来人啊！来人啊！有贼啊！抓贼啊！”
  这几声惊叫划破了深夜的寂静，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顾婆子年老觉也浅，听得隔壁响动，便也起身察看，却见得两院中的那道小门被人打开了，窜进来两道黑影，
  “啊……有贼啊！”
  他们自管叫他们的，那两个贼人胆子却是大得可怕，竟迳直奔着发声的地方来了，
  “砰……”
  一脚踹倒顾婆子，便往后院闯去，吴氏也听到了动静，坐起身来四处摸索，口中连问，
  “甚么事？甚么事？顾妈妈你在何处？”
  正自焦急间，却听得有人推开了房门，
  “顾妈妈？”
  吴氏先问了一声，对方不应便知不是自己家的人，忙也惊叫起来，
  “来人啊！有贼啊……”
  只叫了几个字便被人一把推倒，趁她躺倒在地不能动弹之时，那二人便在屋中四处翻找起来，吴氏听得乒乓砰砰的声响不断，感到身边有人经过，便去抱那人的腿，
  “抓贼啊！抓贼啊！”
  那贼子照着她胸口便是一脚，踹得吴氏仰面倒地，后脑撞在地上便昏了过去……
  家里出了事儿，男女主人又不在，卫长宁便听顾婆子的吩咐，去报给了亲家老爷，韩世峰夫妻闻讯过来，见得亲家母受了伤，又家里的仆人也受了伤，便商议道，
  “先把家里得用的人派过来照看，再给宫里递消息，让绮姐儿回来吧！”
  韩世峰点头道，
  “长辈受伤，她这做媳妇的自然不能再在宫里呆着了！”
  韩世峰亲自到了宫外头递了消息进去，宫里有刘瑾等人正等着呢，因而很快便将家里的讯儿传到了西苑，韩绮得知忙去求见皇后娘娘，将这事儿一讲，夏皇后便道，
  “即是如此，快快回家去吧！”
  韩绮匆匆忙忙收拾了东西便往宫外去，待到了宫外就见得一辆平顶黑布的马车停在那处，有一身短衣襟的汉子跳下来行礼道，
  “夫人，小的是来接夫人回家的！”
  韩绮却是没见过此人，心下狐疑便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那汉子应道，
  “小的乃是锦衣卫的人，前头千户家里的仆人被贼人打伤，我们指挥使便派了小的几个过来帮手……”
  “是么？”
  韩绮仍有些迟疑，那汉子见状便从腰间取出一个腰牌道，
  “夫人请看，这是小的腰牌！”
  韩绮自然是见过卫武的腰牌的，将那汉子的腰牌拿在手中看了看，发觉并无何异样，这才与桃李提了行李上马车，那汉子坐到御者的位上，冲着里头喝了一声，
  “夫人，坐稳了！”
  这厢一扬鞭打着马儿便跑了开来，初始时韩绮并没有发觉异样，待到了梧桐巷口时，马车一停，二人都当要下车了，却那知帘子一撩，有人闪身进来了，竟是另两个身形高大，面目凶恶的汉子，韩绮与桃李此时那还不知有变，立时惊声尖叫，
  “来人……”
  桃李只来得及叫出两个字，便被人一把捂了嘴，另一个汉子便去抓韩绮，韩绮仗着身形姣小，便往那角落里一缩，躲开了汉子的手，抬手将自己头上的金钗抽了下来，待那汉子再伸手来时，便用力刺了出去，
  “啊……”
  那汉子疼叫一声，但他却是个狠角色，手上被戳了一个洞，仍是强忍着疼痛，手上去势不变，一把就抓住了韩绮的肩头，
  “来人啊！”
  韩绮只来得及叫出一声，便被人捂了嘴，牢牢按住，外头马车又动了起来，却是越过了梧桐巷口，往前头驶去。




第三百六十九章 这畜生（一）

  韩绮与桃李在两个汉子的手下拼命挣扎，只二人如何能敌得过身形魁梧的汉子，挣扎得狠了，便被人一巴掌抽在脸上，
  “咚……”
  韩绮的额头撞到了车壁之上，立时一阵眩昏传来，人便不再挣扎了，另一个汉子见这法子有效，也是如法炮制重重扇了桃李两巴掌，打得她也昏了过去。
  二人见两名女子再不挣扎，这才缓缓放开了手，其中一个问道，
  “不说是不能伤着人么？这打伤了可怎么办？”
  另一个应道，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若是不打昏了，让她们叫起来，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之后二人再不说话，却是在车中守着韩绮与桃李，马车并没有跑多远，不过过了一条街便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前，韩绮与桃李被人扛在肩头上，进入了门中。
  这么一路往里到了宅子的后院，二人便分道而行，韩绮被弄去了正房之中，扔到了满是甜腻香气的床上，紧接着有人上来将韩绮头上、身上能伤人的东西全数给取了，便退出去关上了门……
  一直闭眼装昏的韩绮这时才微微睁开了眼，良久之后，发觉屋子里再没有旁人，这才缓缓动了动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前头韩绮只是见势不好装昏过去，一路之上却是仔细记下了马车行进的路线，心知这里并没有离着梧桐巷多远，心里倒是安定了不少，
  “若是给弄出了城去，想回京便难了！”
  韩绮四下打量着这屋子，心中却是惊疑莫名，
  “看这些汉子的行径分明就是早有预谋，到底是甚么人将我虏来此处，又是为了甚么？”
  她一个后宅的妇人与人无怨无仇，难道是武哥在外头有仇人？
  也不对呀！他是锦衣卫，为皇帝办差，若是当真因着公务与人结怨，那对方便是惹上了整个锦衣卫了！
  大庆朝中有如此胆量的人只怕没几个吧？
  不是武哥难道是父亲？
  韩绮旋即又摇头，
  父亲为官这么多年，虽说也与人有些私怨，但祸不及妻儿更何况是嫁出去的女儿！
  她在这处左思右想，都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下又担忧起桃李来，
  “只愿这帮子人当真是为报仇泄愤而来，若是不然……依着桃李那样的相貌，只怕……”
  韩绮一面脑子里暗暗思索，一面起身在屋中走动起来，一面走一面仔细寻找称手的防身物品，只可惜这屋子显是专门用来囚禁人的，除却床上的铺被帐幔外，甚么都没有，连上头空无一物的八仙桌都是牢牢固定在地面之上的，显然是为了防止屋中的利用东西伤人。
  韩绮在屋中走动显是惊动了外头监视的人，有人过来在张望了一眼，嘿嘿冷笑了一声扬声道，
  “小娘子不必费那劲儿了，这屋子伤人的东西全数都收走了，你若是肯老实乖乖的的听话，说不得还少受些苦头！”
  韩绮闻言过去，自那窗棂雕花之中打量外头的人，却是一个年长的妇人，
  “你们是谁？”
  老妇人笑道，
  “小娘子也不必问老身，老身甚么都不会说的，之后自有人来同你解说的！”
  说罢，转过身去再不理会她。
  韩绮见状也不多做纠缠，便退了回去，重又坐到了床上，果然老老实实的坐着发呆，再没有任何动静。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外头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到了房门前，听得铁链哗啦之声，有人将门给打开了，
  “吱呀……”
  有人推门进来，韩绮坐在床上神色平静的看向对方，待见得那张脸时却是心头一惊，
  “是你！”
  来人正是那武安侯世子邢昭，邢昭今儿似是特意打扮过了，换了一身月牙白的儒衫，头上扎了同色的发带，若不是眼神太过阴翳，倒也有称得上风神俊朗了。
  邢昭冲韩绮行礼道，
  “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韩绮一见是他，便止不住的心头杀意横生，忙将双手放在腿上，紧紧攥在了一处，
  “你……你将我虏到此处，意欲何为？”
  邢昭闻言便笑道，
  “邢某自见过夫人一面，便情根深种，日思夜想不能自拔，今日请了夫人到此，乃是为一偿邢某相思之苦的！”
  “无耻！”
  韩绮身子颤抖起来，十指紧紧揪在了一处，杏眼圆瞪，恨恨骂道，邢昭见了只当她是害怕了，眯着眼儿欣赏着韩绮颤抖的身子，倒似如韩绮是在他同打情骂俏一般，一脸陶醉道，
  “夫人的话儿骂得真好，再骂两句听听！”
  韩绮见他如此，便又骂了一句，
  “你莫不是有病？”
  邢昭听了更是神情激动，
  “夫人骂得好，邢某就是有病，还要请夫人解衣相救，胴体抚慰才是！”
  说着话，便几步上前来便要拉韩绮的手，韩绮抽手一耳光向他打去，
  “啪……”
  这一下是用足了力气，打得邢昭脸上肌肉抽动，不怒反喜的抚着自己的脸笑道，
  “夫人打的好，多打几下，待会儿邢某也会打的夫人十分舒爽的！”
  “啪……”
  韩绮又给了他一耳光，邢昭笑得愈发欢喜了，
  “本世子就喜欢你这种一派正经的女子，外头瞧着端庄贤良，内里却是个骚……货……”
  说着一伸手便扣住了韩绮的肩头，将人往面前一拉，另一只手伸到了腰间，紧紧抓了用力一扯，腰带断开，韩绮的外袍便是一松，再被他扯着前襟左右一分，竟是将衣裳都脱了下来……
  韩绮紧拢了被他扯坏的里衣往一旁闪去，他倒也不急，只是一面缓步逼近，一面笑道，
  “瞧瞧……就是这样儿，面上一派贞节烈女，抵死不从的样儿，待会儿尝过本世子的手段，便水流不止的求着本世子了……”
  他说话时脸上的肌肉抽动着，鼻孔翕张，面色潮红，大口的喘着粗气，一只手不由自主的往下探去……
  韩绮如今已成了亲，不再是不通人事的少女，见着他的举动如何能不能明白是何意？
  当下不由厌恶的转过头去，只目光一时无法收回，却是看清了那处的情景，不由的一愣，转回头仔细观察他有些癫狂的表情，恍然有些了悟了！
  前世里小五死得那般惨，她一直以为是小五抵死不肯接客，惹恼了邢昭，才会被他吊在房中，施以种种残虐的手段，
  却原来……原来……原来……如此……
  她在教坊司也是听说过的，有些客人性子古怪，行房时并不喜欢寻常的男女之道，反而喜欢对女人施以种种手段，才能得到快感！
  前世里她到死都还是个处子之身，并不知男女之事，因而听过之后只是懵懵懂懂并不知晓是为何意，但今日见这邢昭的神情，倒勾起了她的回忆！
  前世里教坊司的姑娘们说过，有些男人是天生的阉人又或是心里扭曲无法与女子正常行房，这样的人同那宫里的太监一样对女人没法子，偏偏这种人对女子比平常男子更有征服欲望，因而便会对女子施以种种凌虐的手段，看着女子痛苦尖叫，哭泣求饶，以期能满足心里扭曲的欲望。
  这样的人在外头青楼楚馆里找姑娘，姑娘们是不肯接的，即便是要接客那银子也是要花一大笔的，但教坊司里的全是官妓，根本不能选客人，即便是被客人施虐，也没有老鸨为她们出头的，因而姑娘们都私下里自学了不少对付这类客人的办法，韩绮也在一旁跟着听了些。
  难道邢昭就是这样的人？
  怪不得！怪不得他会挑上小五，小五那时虽生的美貌但青涩懵懂还未长成，虽说也有些男人瞧上了小五的相貌，私下里也问过奉銮，小五几时能接客，却没一个人如邢昭一般禽兽不如……
  想到这处韩绮心中杀气狂涌，当真是新仇旧恨涌到了一处，冷笑三声再不躲避，一双眼直直瞧向了邢昭的脐下三寸之处道，
  “邢世子那处能让女人快活么？”
  邢昭果然变了脸，
  “你……你说甚么？本世子龙精虎猛，不消一时三刻必会让你大叫求饶……”
  说着话便逼过来向韩绮伸出手，韩绮立在那处岿然不动，冷笑道，
  “是么……怎得我瞧着世子那处却是全无反应，看来是不成呀！”
  这一句话果然戳中了刑昭的痛处，他立时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了起来，尖声道，
  “胡说！你胡说甚么？”
  韩绮见他反应如何能不明白自己这是猜对了，瞬时神情平静了不少，缓缓挪步走到了桌旁坐下，转回头来目光还是在他的脐下三寸下流连，轻言细语的道，
  “是么？”
  她声音虽是温柔，但神情却是极端的鄙夷，甚至脸上隐隐还现出怜惜之色来了，
  “啧啧啧！世子爷生得一表人材，相貌堂堂，没想到却是天阉，只可怜武安侯的爵位，无有后代子孙继承，只怕是要断在世子爷的手里了！”
  邢昭闻言脸色变得铁青，
  “臭婆娘，你是活得不耐烦，找死！”




第三百七十章 这畜生（二）

  韩绮猜得不错，邢昭就是个天阉！
  武安侯邢刚生有五子两女，嫡子只邢昭一个，武安侯一直不喜正室妻子，连带着嫡子也是百般的不顺眼，当初便曾动念头想废了邢昭，立自己喜欢的庶子为世子，若不是邢昭想方设法攀上了东宫的关系，令得邢刚不敢动他，哪儿还有如今的世子爷邢昭呀？
  邢照自小就短小无力，武安侯夫人为保正室的尊严，与嫡传的爵位，一直小心隐瞒着这桩事儿，又心知儿子是残废之身，却是管教严厉，处处要他比旁人高上一头，但有不从，便是辱骂鞭打，又为了不使人发觉，武安侯夫人自行发掘了不少折磨人的法子，将自己对丈夫与妾室的一腔不满，全数发泄到了儿子身上，如此积年累月下来，邢昭内心早已扭曲变态。
  待到了成年之后，他也是娶妻纳妾，一派如正常男子一般，妻子与小妾甚至还为他生下了一儿一女！
  他自家不成便请人代劳，叫了身边精壮孔武的侍卫代行其事，自己则躲在房中听得床帐之中娇呤轻呼声不断，自己端庄贤淑的妻子，妖娆美丽的小妾都尽皆臣服在男子的雄风之下，口中咿咿呀呀，叫哥哥叫爹爹的叫个不停，不由恨恨道，
  “天下女子皆是下贱货色！”
  自此邢昭便干上偷虏那些样貌端庄，贤良温婉女子到自己秘密居处凌虐残杀的勾当，见得那些女子被自己手段尽出，弄得是花容失色，惊叫痛呼，呻吟扭动，他便感到一阵阵的快慰，那处从未振作的雄风偶尔也能释出一些甘露来！
  那时节便是他最快活的时候！
  前世今生邢昭都迷上了这样的事儿，前世里他亲手折磨死了韩缦，看着那生得花儿一样美貌的少女，在他身下挣扎尖叫，哭叫求饶，之后呻吟颤抖，最后瞪大双眼死去，他竟似得到从未有过的满足之感！
  之后只要回想起那少女死去的一幕，他便如服了灵丹妙药一般，竟能重振雄风夜御数女，若不是之后被韩绮刺杀，说不得他当真还能长久的做回男人！
  今世里一切都变了，韩家姐妹未入教坊司，他却在宫中见着了韩绮。
  邢昭初着这一派端庄秀丽的女子时，便想像着剥光她衣裳，将人吊在那房梁之上，看着她舌头慢慢伸出来的样子……
  刑昭想要这个女子，想让她死在自己手里，
  “哼！只可惜慢了一步，她嫁人了！”
  若是处子玩起来必是更加的爽利！
  有个锦衣卫的丈夫又有甚么了不得？
  老子不过略施小计便将他调离了京师，待到回来时，见着的便是一具冰凉僵硬的尸体了！
  一想到那高大英俊的男子，见着自己妻子被虐杀后的尸体时的表情，邢昭便觉着快意无比！
  现如今这女子就在自己的面前了，邢昭却没有了往日里面对那些柔弱女子的快慰，这女人并没有惧怕，也没有尖叫，甚至看着自己撕扯身上的衣服，竟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拿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自己。
  “本世子爷有的是法子弄你……便是天阉又如何……照样有法子令你欲仙欲死！”
  “是么？”
  韩绮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无比的怜悯，却是放开了双手任他施为，很快她的里衣尽去，只剩下一件肚兜，还有下面的亵裤。
  邢昭紧紧盯着韩绮的脸，见她脸上一派无悲无喜，目光却是无比鄙夷，一派有恃无恐的样子，不由的心头一阵狂怒，
  “你……为甚么不怕？为甚么不叫？”
  韩绮轻蔑一笑，
  “左右你也成不了事儿，我怕甚么？”
  “啊……”
  邢昭被激得胸中怒火狂烧，伸手去扯韩绮的肚窦，却被她伸手一把揪住了前襟，只听得韩绮轻声道，
  “我脱了，你也要脱！”
  竟是伸手去解邢昭的腰带，她那一对小手灵活如蛇，人往他怀里一撞再一拉，便将邢昭的外袍给脱了下来，时下正是六月天，本就没有穿多少，韩绮里头还有肚兜亵裤，邢昭脱了外袍便只有一条裤子了。
  韩绮又伸手去解他的裤带，被他转身躲开，退后两步惊疑不定的看向韩绮，韩绮仍是低眉浅笑，仪态端庄的柔声道，
  “世子爷，可是怕了？怎得……不敢玩儿了么？”
  邢昭虐玩了十数女子，却是从未遇上过韩绮这般的，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了，瞪眼张口不吱声，韩绮却是笑道，
  “世子爷想玩儿甚么？”
  将手中那根长长的腰带甩了两甩，便踏着凳子上了桌，将那腰带往旁边的梁上一挂，慢条斯里的打了一个结，转头问邢昭，
  “你……可是想把我吊在上头？”
  邢昭默然，见韩绮将头伸入了那套中问道，
  “世子爷可是想见我凸眼吐舌头的样子？”
  邢昭还是默然，韩绮笑的很是鄙夷，
  “我……今儿便是吊死在这里，你这天阉还是天阉，一辈子……都是……天阉……永远……都弄不了女人……”
  邢昭被她激得是双眼通红，身子乱抖，见她作势要跳，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的双腿，韩绮蔑然低头，
  “怎得……你怕了？你不敢让我死了？”
  邢昭咬牙，
  “老子不会让你死的这么痛快的！”
  老子是不能弄你，老子要找十七八个男人来轮了你！
  韩绮见他神色狰狞却是立在桌上笑得花枝乱颤，抬手解开了那根腰带，将它从梁上抽了下来，拿在手中一面打结一面骂道，
  “我敢死，你敢吗？你这个没用的东西，除了欺负女人有何用处？生不出儿子来，你就是个废物！”
  你就是个废物！
  你就是个废物！
  你就是个废物！
  废物……
  废物……
  废物……
  “啊……”
  邢昭大叫一声跳将起来去掐韩绮的脖子，却被早知机的韩绮退了一步躲了开来，立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就是个废物！废物！”
  “啊……”
  邢昭被激的狂吼一声，扑了过去，韩绮见机得早，在他扑过来时便跳下了桌子，趁着他整个身子扑在桌面上时，却是将那手中早已打好的结，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再重重这么往下一送，那腰带便牢牢套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邢昭吼叫着起身，抬手去解颈上的腰带，便被韩绮绕到了身后，死死一拽腰带，将他仰面朝天的扯倒在地……
  邢昭是整个人直直的摔了下来，这下子是真摔得不轻，他是个普能人，身上并没有功夫，这一下摔的他整个后脊骨都发麻，一时爬不起身来，韩绮却是趁着这个机会，同样坐倒在地，一只脚踩在了他的头顶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死死靳住了他的脖子……
  但凡一个人呼吸受阻，咽喉处被掐住，四肢便使不出力来了，邢昭一张脸迅速的涨红了起来，双手在脖子上乱抓，两条腿不停的乱蹬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到脚下再没有挣扎的力量时，韩绮才瘫软在地上，缠着腰带的右手臂开始痉挛抽搐，疼得她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待到那股子剧痛过去之后，这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坐起了身来。
  这时候再去看邢昭，却是双眼凸眼，脸色铁青，舌头都吐了出来……
  韩绮伸手食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虽说感觉不到气息流动，却还怕他没有死透，便起身去床上寻了一个绣花枕头，过来死死按在了他的口鼻之上，手上实在没有力气了，便索性坐到了上头，也不知压了多久，直到她浑身瘫软的软倒在一旁。
  颤巍巍再伸手去探他鼻息，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呼……”
  韩绮长出了一口气，对着邢昭那张死状可怖的脸，轻声道，
  “邢昭……又杀了你一回……”
  你这个畜生！
  前世今生我都杀了你，愿你入那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
  实则他们在这屋子里闹出来的动静不小，但邢昭玩女人向来都是闹腾的厉害，下头伺候的人早已习以为常，听到声音反倒一个个躲的远远地，没一个靠近的！
  韩绮坐在地上半晌，这才回复了些力气，便就着那脖子上的腰带将邢昭拖到了床边，又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将他给挪上了床，去除了鞋袜将人盖上，这才回头去拉开房门，透过门缝看出去，见得廊下远远站着四个婆子，其余便再无旁人了！
  想了想便叫了起来，
  “来人啊！来人啊……”
  廊下的四个婆子正聚在一处闲说话，听得屋子里有响动，只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并不挪步，韩绮便又叫道，
  “来人啊！他……他……他……让你们过来……”
  婆子们这才不情不愿的走了过来，韩绮推开门，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拿手一指里头，
  “他……他……他说要人伺候……你们过去瞧瞧……”
  婆子们不疑有他，便四人都过去，
  “世子爷，可是要用水？”
  见她们全数涌入了屋中，韩绮趁机转身出来，将门一关，再用那门上的链子一绞，锁头重又锁上，便不理屋子里头婆子们的惊叫拍打，低着头匆匆跑开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得逃脱

  这宅子离梧桐巷不远，附近的民舍房屋布局都是大差不差，后院都是设有角门，韩绮绕到屋子后头果然见有一道角门，门上上了锁，韩绮自门缝处观望见外头是一条无人的巷道，想了想捡起一旁鱼池里的鹅卵石，重重的砸在了门上。
  那锁头年久，经不起砸，不过十来下便歪到了一旁，坏掉了！
  韩绮吱呀一声拉开门，角门咣当一声撞在墙上，她自己却闪身进了假山后头。
  果然……
  没有多久，院子里便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那屋子里叫嚷的声音被外头的人听到了，过来打开屋门一看，
  “哎呀！世子爷死了！世子爷死了！”
  屋子里立时乱成了一锅粥，不多时有人跑到了角门处来看，
  “那女人是从这里跑了！”
  “我们快追！”
  之后又是一阵脚步声，有不少人跑了出去，其间有人在问，
  “那女人的丫头在哪儿，快去瞧瞧是不是也跑了？”
  “还好好关在柴房里呢，我就是守柴房的……”
  有人应了一声，众人四散跑开，剩下韩绮在假山后慢慢探出头来，
  “柴房？”
  韩绮顺着墙根儿往前头溜去，幸得她们出宫里已是近午时，在这里又呆了半日，天色已是渐黑了，又邢昭一死，院子里的人乱了方寸，早已没有人看守院门了，韩绮得以顺利的溜到了柴房所在。
  柴房门此时微敞着，依稀可见得有人横躺在柴堆之上，韩绮不敢贸然靠近，便躲在一旁偷偷听着，没有多久便听得里头有人挣扎，身子扭动摩擦之声，之后又隐隐传来了哭声，
  “呜呜呜……呜呜呜……”
  仔细听那声音是桃李无疑，韩绮这才闪身进去，
  “桃李！”
  柴堆上的人果然呜呜叫了两声，韩绮过去摸索着给她取掉了嘴上的东西，
  “小姐！”
  桃李大喜，
  “嘘……”
  韩绮忙让她噤声，开始手忙脚乱的解开她身后的绳索，绳索绑的十分紧，光用手解不开，她便埋头使牙咬，却是连牙龈都出了血，才总算是将桃李身上的绳子解开了，
  “小姐？”
  韩绮抬手捂了桃李的嘴，拉着她悄悄出了柴房，却是并没有往大门跑去，转而进了一旁的灶间。
  “小姐，我们为……为甚么不跑？”
  韩绮摇头悄声道，
  “现在他们都在外头找我们，出去正好同他们碰上，就在这里躲着……”
  这宅子的主人如今已是陈尸床上，众人正乱成一团，必然也没有人有闲心到灶间来做吃食。
  “待他们走了之后，我们再悄悄溜出去！”
  韩绮猜得没错，邢昭一死，下头人有的去寻韩绮，又有人去报给了武安侯邢刚，邢刚听了先是一惊，继而竟然喜了起来，
  “那混账东西在何处？”
  自有下人引了邢刚到这宅子里，邢刚一看这屋子里的布置，又看了看床上衣衫不整的儿子，再叫了几个世子亲近的人来问过之后，便知晓自家这儿子在外头到底做了甚么勾当，却是半点儿没有死了儿子的悲伤，反而如释重负道，
  “孽障，死了倒也好！若是不然……总有一日会给我们武安侯府招祸的！”
  当下便打算叫人将儿子的尸体抬走了事，下头有人问道，
  “侯爷，这杀害世子爷的凶手还未寻到呢，那女子还在逃呢！”
  邢刚一瞪眼道，
  “蠢货，把那女人抓回来甚么，事儿闹大了，只有我们武安侯府丢脸，这畜生做得甚么事儿你们不知晓么？”
  于是一众下人尽皆沉默，邢刚见状冷笑两声道，
  “把尸身抬回去，向官府报一个暴病身亡！”
  这孽障一死，自己喜欢那二儿子便可以光明正大的上位了！
  这处宅子是邢昭用来囚禁折磨妇人的秘密所在，如今邢刚自然不想再要，便吩咐众人道，
  “把东西收拾了，将这宅子腾出来，卖掉！”
  一众人听命自去收拾，此时间灶房里的韩绮与桃李听得外头一阵喧哗之声，院子外头有人来回奔走，隔壁柴房也有人过来察看，叫道，
  “那丫头也跑了！”
  有人应道，
  “跑便跑了吧，左右侯爷让把东西收拾了走人……”
  “可若是那妇人去报官又当如何？”
  “怕甚么，那妇人失了贞洁怎敢报官，又有我们手脚快些，把宅子收拾出来，待到官府的人来了，自有侯爷出面便是了！”
  ……
  韩绮与桃李听得隔壁说话，在黑暗之中互视一眼，都屏了呼吸。
  这处小院本就地处偏僻，东西也没有多少可以收拾的，有人进来看了看，见灶间没有甚么值钱的东西，便索性不管了。
  二人缩在角落里听外头动静小了，这才出来顺着墙根溜到院门前，果然见得外头一派火把通明，却是前宅后院的大门都敞开着，有人进进出出搬运东西。
  “小姐，我们怎么出去？”
  韩绮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与桃李的身上，便拉着她从小径处转了回去，见得那院子当中晾晒的下人衣服，想来是还没来得及收取的。
  二人便过去取了两件各自穿在身上，又将头发打散，重挽了一个发髻，再寻了些锅底灰将脸上抹黑，
  “跟着我……”
  韩绮领着桃李出了这小院，转到后院去，果然见得丫头婆子在搬运东西，时间仓促，所有的东西都来不及打包装箱，都是人人手抱肩扛，弄到外头马车上。
  二人也上去帮着扛了一样东西，遮了半边脸，跟着人流往外头走去，黑夜之中灯光闪烁，二人又改了装扮，果然没有人发觉，待到了外头巷子里，将东西往马车上一放，转过身就往那黑暗之处奔去。
  “走这边……”
  韩绮拉着慌不择路的桃李，转入了一条巷子，她来时已是看好了路径，只领着桃李跑了一条街，便找到了梧桐巷，二人一路狂奔到了家门前，
  “砰砰砰……”
  桃李喘着粗气重重的砸着门，里头的韩忠与卫长宁闻听得声音，忙出来察看，卫长宁扬声问道，
  “谁？”
  “长宁是我呀，少夫人和我回来了！”
  里头人闻听忙过来开门，打开门一看，见得二人这模样不由都吓了一跳，
  “夫人，桃李你们这是怎么了？”
  韩绮一摆手，
  “进去再说话！”
  二人进去，韩忠见二人神色惊慌，好似有人在后头追逐一般，忙探出头四下看了看，见巷中空无一人，这才将门给关上了。
  韩绮见着韩忠倒是毫不意外，心知卫家人少，知晓他们出了事儿，父亲与母亲必定是要派家里的人过来照看的，便开口问道，
  “忠叔，家里情形如何？”
  韩忠乃是韩府里多年的老仆人，在这京师里也是呆了多少年，见了不少风浪，见三小姐这样心知必是出了事儿，却是面上并不显惊慌，沉声应道，
  “老夫人受了惊吓，又受了些皮外伤，昨儿已请大夫看过了，无甚大碍……”
  “嗯……”
  韩绮闻言点头又问，
  “那家里其余人呢？”
  “顾婆子也只是受了皮外伤，周二腰被踹伤，额头见了血，在床上躺着呢……”
  韩绮闻听众人都没有性命之忧，便放下心来，吩咐长宁道，
  “去烧些热水来！”
  长宁应声去了，韩忠才问道，
  “三小姐，您这是在外头遇到了甚么事儿？今儿老爷派人去宫里送信，就派了人来接小姐，只在宫外头等了半日也不见小姐出来，便当是皇后娘娘一时不放人，还说是明日再去接呢，怎得小姐便出来了？”
  说着打量二人身上，韩绮听得眉头一蹙道，
  “父亲派人接了我们？”
  “正是，让韩实去的，韩实回来说是宫门都落锁了也不见小姐，便先回去柳条巷子，明日再去接三小姐……”
  韩绮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嘴上却道，
  “确是有些事儿，我们出宫时被贼人虏了去，不过幸好我们见机得快，被我同桃李寻机偷偷逃了出来，待到天黑了才敢回家……”
  后宅妇人被人虏去，这事儿不管经过如何，必是有损名声的，韩绮自然是轻描淡写的带过，更不会提起她在那宅子里如何靳死邢昭的事儿，不如饶是如此韩忠也是大吃了一惊，
  “三小姐无事吧？”
  韩绮摆手道，
  “无事……”
  说着一指身上的粗布衣裳，
  “我们被人虏到了一处宅子里，趁着看守的人不留意，悄悄偷了下人的衣裳，混了出来……”
  韩忠便问，
  “三小姐可知是何人虏了你们，又想做甚么？”
  韩绮想了想道，
  “我也不知，说不得是那拐卖人口的，见我与桃李落单便起了歹心！”
  有些事儿韩绮觉着十分蹊跷，自己还要再想一想，自然不好同他们说的太详细！
  这事儿的细节，连桃李都不知晓，听得韩绮这么一说，虽觉中间疑点颇多，但当着面定是不会戳破韩绮。
  这厢长宁来报水热好了，主仆二人就要洗浴更衣，桃李要跟着进去伺候韩绮，却被她打发道，
  “今日你也吓得够呛，先下去好好歇一歇吧，这里我自己来便可以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回京来

  桃李应命，将热水调匀，一应的东西预备好之后，这才退了下去。
  待得净房里只剩韩绮一人，她这才脱了身上的衣裳，缓缓步入浴桶之中将自己埋入了水中，
  “咝……”
  胸前后背又有脖颈与脸颊之上传来阵阵刺痛，韩绮低头一看这才发觉身上原来有无数的抓痕，想来是与那邢昭扭打纠缠是留下的伤口，她抬手轻轻一搓，手指上便留下了淡淡的血痕。
  “咝……”
  韩绮坐在浴桶之中，一点点细细清洗伤口，她洗得极是认真，
  一点点，一寸寸，重重的搓揉着，仿佛如此便可将邢昭留在身上的恶心触感洗净一般，待到将自己从头到脚的搓揉过之后，这才双手抱肩，身子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
  “我又杀了他一回……”
  前世今生邢昭都死在了自己手上，韩绮依靠在那处，眼前似有两具尸体交错着，一个是浑身浴血的邢昭，一个却是舌头暴突，脸色铁青的邢昭，两具尸体都是双眼凸出，死不瞑目的可怖模样。
  杀他时韩绮半点儿不怕，只这事后时，她才开始后怕起来，前世里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有备而去，这一世却是事发突然，仓促动手，若不是邢昭先被自己激得失去了理智，又是个酒囊饭袋，身子虚弱，自己定不会得手的！
  这其中但有一个差池，死状凄惨的便是自己了！
  想到这里韩绮不由的身子又抖了几抖，后脑撞击之处也隐隐作痛起来，
  也许……只差一点点，自己便要与父母家人，与卫武天人永决了！
  一想到卫武回到京中，只能见到自己被凌辱而死的尸体，韩绮便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的发冷，即便浸在温热的水中，也在瑟瑟发抖，不由越发紧紧环抱了肩头，眼泪这时才滚滚落了下来，
  “武哥……武哥……武哥……武哥……你在那儿呢？”
  待到卫武回京时，已是三日之后，这厢先入了皇城向皇帝复命，
  “陛下，那天寿山中的坑洞乃是地下原地质松软又遇长年雨水冲刷，尔后才有了地面下陷，因着离主陵还有十来里的距离，钦天监的人说了，并不损龙脉，只怕天长日久水流侵蚀，以至坑洞扩大，导致山体崩塌，还需得想法子填坑才是！”
  朱厚照闻言点头，
  “即是如此，让工部的着手办理……”
  二人说完公事，朱厚照才看着一身风尘的卫武道，
  “可是还未曾回家去？”
  卫武应道，
  “回来急着向陛下复命，倒还未曾归家……”
  待出皇宫还要先去北镇抚司交了差事，之后才能归家。
  朱厚照点头道，
  “前头你们家里说是进了贼人，让老夫人受了惊吓，皇后便让韩氏离宫回家去了，昨儿还派了人过去探望，说是老夫人的轻伤已经好转，不过总归是家里有事儿，朕也不留你了，快回去瞧瞧吧！”
  “是！”
  前头卫武出城不久便接到了锦衣卫衙门里派人送来的信儿，王大虎听说了消息，原是打算着过去帮手的，只后头韩氏夫妻过去了，倒是省了他的事儿，
  “总归卫武那家里只一个寡居的老母，我这老光棍儿也不好登门，让亲家出面倒是正好！”
  王大虎未曾出面，便派人送了信给卫武，又暗中追查这入户的贼人一事，卫武接到消息，听说母亲只是受了些惊吓，家里只是有些财物损失，他倒是没有放在心上，
  “总归这京师地面儿黑白两道的人都认识，待爷爷办完了差事，再回来收拾那不长眼的东西！”
  因而他此时听了皇帝所言倒是并没有太过担心，出了皇宫还是回了衙门复命，待交了差事出来，王大虎却将他拦到了一边，
  “小子，这事儿有些蹊跷啊！”
  “哦……怎么个蹊跷法？”
  王大虎道，
  “闯入你府上的两个毛贼，在京师地界上一个都寻不到，倒如钻了地缝儿一般……”
  王大虎乃是老锦衣卫了，要寻两个毛贼自觉应是手到擒来的，却是没想到寻了这几日竟是没有半分收获，那两个小贼倒如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卫武听了也是眉头一挑，
  “依师父的手段都寻不出来人，难道这两个小贼是过路的君子？”
  此“君子”自然是梁上君子之意。
  王大虎也是不解摇头道，
  “不对呀，到了京师这一亩三分地儿，便是再混的过江龙也要拜个码头，报个姓名，没道理黑白两道都无人知晓的……”
  “除非是那临时起意，见财动心的……”
  这类人不是专做这一行的，自然不会在黑道上留下姓名，才至无从查起。
  只后头锦衣卫也去查过卫府上各处的痕迹，又发觉这入室的贼人乃是练家子，是有些身手的主儿，进进出出在院子里并没有留下多少线索，想来是有备而来的，并不似那临时起意的样子。
  师徒二人想了半晌也没想出道理来，王大虎便只好道，
  “你且先回去，看看老嫂子与徒弟媳妇，好好安慰一下才是！”
  卫武心道，
  “爷爷早就想回去了，若不是碍着这差事在身，这时节只怕早搂着绮姐儿，夫妻二人甜甜蜜蜜的诉一诉小别之情了！”
  当下也不啰嗦，便辞了师父出衙门，径直往家里去了，这是归心似箭便打着马跑得如飞一般，急匆匆回到家中，一拍大门，里头有人应声出来，却是韩忠，
  “忠叔？”
  韩忠见是他，便大喜道，
  “姑爷回来了，这可好了！”
  当下忙去里头报信，
  “三小姐，姑爷回来了！”
  韩绮闻讯出来见着卫武也是一脸的欢喜，
  “夫君！”
  “绮姐儿！”
  卫武扔了马缰绳，几步过来就一眼瞧见了她脖颈处几道隐隐的抓痕，还有脸上也罕见的扑了粉，卫武是甚么人，怎么会瞧不出来？
  当下脸上便是一变，
  “这是怎么回事？”
  韩绮忙冲他使了一个眼色，
  “这天气太热，蚊虫肆虐，我自己抓破了的……”
  卫武接了妻子眼色，便知其中必有蹊跷，但是不好当着下人们说起，只能强压了心头疑惑与恼怒，沉声问道，
  “娘可好？”
  韩绮点头，
  “娘之前受了些轻伤，这几日在家中休养，每日服用大夫开的药，已是好了许多了！”
  卫武嗯了一声，便去了隔壁院子，吴氏见儿子回来了，立时拉着他的手哭道，
  “我的儿啊！娘还当再也见不着你了！”
  卫武闻言却是笑道，
  “娘，可记得以前我们母子俩住在螺尾巷子时，多少的地痞无赖半夜里爬家里的墙，都被您用顶门杠给打得脑袋开了花，怎得如今这点子阵仗，您倒怕了？”
  一番话说的吴氏倒笑了起来，再不复之前的惊惧之态，笑道，
  “你这孩子倒拿以前的事儿来取笑为娘，那时节你还小，为娘不拼命便要被人欺负了去，如今安生日子过久了，倒是没了当年的血勇了！”
  那时节他们母子刚失了主心骨，吴氏一个新寡之人，又生得姿容不差，自然不少人打主意，又他们住的地方，乃是全京城最脏乱，最鱼龙混杂之处，三教九流甚么人都有，吴氏若是不凶悍一些，如何能保得母子平安？
  卫武说起旧事，勾起了吴氏的回忆，果然忘记了那晚的惊吓，笑道，
  “娘我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点子小阵仗倒怕起来了！”
  韩绮一旁看得不由心头暗笑，
  “果然儿子才是灵丹妙药，我前头如何劝说，婆母总是神色怏怏地，愁眉不展，待武哥一回来，立时便心情舒展了！”
  卫武这厢又细问了问当时的情形，顾婆子与周二都一一作了答，卫武听在耳中面上不显，心下却是疑窦丛生，只强压在心里半分没有表露出来，夫妻二人在这院子里一直待到用过了晚饭，这才回转隔壁，在后院卧房之中，将那房门一关，只剩了夫妻二人。
  卫武也不用韩绮说话，自将她拉到面前来，伸手解了她衣扣，脖颈上、胸口处的抓痕，还有肩头之上已经变浅的淤青，立时全数看了个清楚明白。
  卫武坐在那处，眼皮低垂遮下了眼中迸发的狠戾之气，声音低沉中透着阴森，
  “怎么弄的？”
  韩绮坐在他怀中，轻声将那日的遭遇讲了出来，
  “我一接到家里的消息，便出了宫，到了外头便有人拿着锦衣卫的腰牌让我上马，我心下有些疑惑，但还是上了车……”
  韩绮一点点娓娓道来，却是听得卫武后脊背一点点的发凉，直到听她使语言激怒了邢昭，拼死将他靳死之时……
  卫武整个人颤抖起来，手握成拳头，放在膝头上咕咕作响，声音低哑道，
  “后……后来呢……”
  韩绮又细细讲述了自己如何救了桃李出来，二人逃回家的最后，卫武听着却是渐渐平静了下来，手指在她身上的伤痕上划过，用力极轻似是怕弄疼了她一般，声音却是森冷中透着狠厉，
  “倒是……便宜那姓邢的了！”
  说着话低下头，一点点的吻在那雪白肌肤上嫣红的伤痕上，低低喃道，
  “绮姐儿……放心，你所受的……为夫总要一点点为你讨回来才是……”




第三百七十三章 去侯府

  “武哥……那……那……邢昭已经死了！”
  卫武冷笑埋首在她肩颈之中，
  “邢昭死了，老子也要让他落个死无全尸，至于其他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韩绮闻言忙伸手从肩头上将他的脸捧了起来，二人四目相对，
  “武哥也发觉其中有蹊跷了？”
  卫武冷笑，双眼中阴鸷一片，又有点点寒光闪动，
  “自然是大大的蹊跷……从派了我去天寿山的差事开始……这中间都有人动手脚……”
  只可惜便宜了邢昭那小子，让他死得那般痛快，若是落在老子手里，必要他尝遍一百零八般酷刑，但凡身上还有一块好肉，老子这“卫”字便倒过来写！
  韩绮也是点头道，
  “这事儿我也是反复思量过的，这家里前头一直好好的，为何你一走，便有贼人入了府？我也是问过婆母与顾婆子的，虽说那些贼人摆出架势好似是为了财物而来的，也曾翻动房中的箱笼，但都是往那衣柜床头处翻动，妆台上的东西只拿了两样……倒似专为了吓唬老娘而来一般……”
  韩绮将自己的怀疑一讲，卫武也点头道，
  “这分明就是那邢昭早有预谋……只他如何与内监勾结，将我调离的京师？”
  这事儿乃是陛下下的旨意，邢昭不可能调动皇帝，也不能指使牟指挥使，只能是勾结太监们使了手段！
  “原来武哥也怀疑有宫内之人与邢昭勾结，那一日父亲送了信到宫中，又派了人在宫门外接我，我得了信之后却被小太监引到了另一道门，才会上了那马车……”
  卫武抱她在怀中，白牙森森一闪，柔声道，
  “绮姐儿放心，这些疑惑我自然会一一解开了，将那些人与邢昭勾结之人全数给找出来……”
  韩绮依在他怀中，伸手把玩着他的衣角，
  “武哥……你……当真相信我的话么？”
  便不会怀疑我……我……我有没有被那邢昭……
  卫武与她早已相惜相知，如何能不明白她的未尽之意，闻言紧了紧手臂，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绮姐儿真傻！我若是不信……”
  我若是不信，又怎还能冷静的坐在这处听你说话，只怕早冲去武安侯府将那畜生的尸体拖出来碎尸万段了！
  依卫武如今在锦衣卫的地位，想查点儿东西自然是容易的。
  此时间那武安侯府里正在高搭灵堂，祭奠暴病而亡的世子爷，这位世子爷平日里就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所结交的都是些酒肉朋友，前来吊唁的人是少之又少，只武安侯平日里积下的一些人脉在此时来充充场面。
  这阖府上下真正悲伤的没一个，便是连那武安侯夫人，听闻儿子暴毙的噩耗当时就晕了过去，可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以后可怎么办？这下子那小贱人可如意了！”
  便是亲娘都没有真正为他伤心，其余人等自不必说了，私下里暗暗欢喜的只怕更多。
  邢昭一死，平日里跟着他为虎作伥的下人们如今也是无人撑腰，正一个个战战兢兢的小心做事，生怕被侯爷寻着由头清出侯府去。
  卫武也无需做甚掩饰，就大摇大摆上了门，武安侯闻听得锦衣卫上门忙迎了出来，见得院中两排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肃容而立，另有一名相貌英俊的年轻人却是站在灵堂当中，正目光森冷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白幡后头摆放的棺木之上，那目光冷如万年寒冰，看得邢刚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上前抱拳道，
  “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这个……这个……有何公干啊？”
  不会是那小子的事儿犯了吧？
  孽障！死了都还要拖累家里人，到底做了甚么混账事儿，把锦衣卫都惹上门了！
  武安侯府不过就是京师之中一个小小的勋贵，无权无势便是见了六品的官儿，他这侯爷都要同人陪着笑脸，更不用说锦衣卫了！
  想到是那孽障惹了事儿，邢刚脸上挤出来的笑容却是添了三分苦色，真是笑比哭还难看，那年轻的男子见了他一抱拳道，
  “可是武安侯爷？”
  “正……正是在下！”
  年轻的锦衣卫一拱手，
  “在下锦衣卫千户卫武，因着武安侯世子暴毙，依规矩是要过来询问的！”
  武安侯虽说是个不起眼的勋贵，但总归还是勋贵不是？
  这世子死了按例要上报朝廷，又有五城兵马司的人来问询，再有顺天府衙门里的人也要来问一声，现在锦衣卫的人也来过问一回。
  武安侯邢刚不疑有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便应声道，
  “即是如此，还请大人书房说话！”
  卫武点了点头，回头再狠狠瞪了一眼棺木，倒是将那邢刚瞪得心惊肉跳，一面前头引路一面小心陪笑道，
  “吾观大人年纪轻轻，竟是已做到了千户一职，真正是年轻有力啊……”
  卫武阴着脸并未应话，邢刚也不以为意，这锦衣卫就是那阎罗王跟前的小鬼儿，青面獠牙那是应该的，若是笑容可掬，有问必答，那邢刚反倒更要心惊肉跳了，当下便又小心问了一句，
  “不知……不知大人可是认识小儿？”
  卫武闻言冷冷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一声道，
  “武安侯世子乃是青年才俊，英雄人物，卫某恨只恨不能早一日……结……识世子爷！”
  他这一句话说的冷气四溢，令人一听是毫不怀疑，他若是早一日结识邢昭，说不得这腰里的绣春刀便要出鞘了！
  邢刚一听不由暗暗叫苦，更是小心翼翼陪着卫武进了书房，待得卫武坐下忙让人上茶，卫武却是一摆手道，
  “侯爷不必客气了，卫某依例过来问几句话，之后便走！”
  “这个……好……好吧！”
  邢刚无法只得正襟危坐，
  “请大人问吧！”
  卫武点头便问道，
  “请问世子爷当真是暴毙而亡么？”
  邢刚强压了心头乱跳，点头应道，
  “确是因病暴毙……”
  “是因何病？”
  “这个……破……破伤风……”
  “哦……是哪一位大夫下的定论，可有仵作证明？”
  这京中的勋贵除却寿终正寝的，似这种暴毙离世的都是要大夫与仵作做证的，可不是想怎么死便怎么死的！
  邢刚即是敢报暴毙，自然也是早有准备，便应道，
  “有百寿堂的坐堂崔大夫看过，顺天府衙门的仵作验看过的……二人都出具了书面的证明。”
  “嗯！”
  卫武点头又道，
  “还请大人叫了世子爷死时近前的几位下人来，本官要一一问过……”
  这乃是常理，邢刚也不敢多说，便叫了人把邢昭平素手下得用的几人叫了进来，卫武打量这几人，却是其中正有一个如韩绮描述的汉子，当下冷冷一笑回头对邢刚道，
  “本官问话还请侯爷回避！”
  “这……”
  邢刚有些犹豫，卫武却是不耐烦同他多说，似笑非笑的对他言道，
  “侯爷若是想在这里听也成，不过若是听出了甚么来，可别怪本官不给侯爷面子了！”
  “这个……”
  邢刚这时也觉出不对劲儿来了，定是自己儿子在外头惹了事儿了，不过这锦衣卫的卫千户好似并不想牵连上府里的人，即是叫自己回避，自己也乐得当不知晓，当下便很是识时务的应道，
  “大人请尽管问便是了，若是觉着问得不仔细，便干脆一并拿到北镇抚司衙门去问便是！”
  他这话一出口，这一干下人立时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侯爷！侯爷……侯爷开恩啊！”
  邢刚却是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哼！左右都是那孽障手下的混账东西，趁着机会全数撵出府去也好！
  这帮子下人失了靠山，又被老主子抛弃，再有见着一帮子锦衣卫，却是没有一个有胆儿隐瞒，却是卫武问甚么说甚么，便是没问的也一并竹筒倒豆子的讲了出来！
  卫武听得是连连挑眉，
  “没想邢昭那小子背地里竟然干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儿，又有竟敢与宫中的太监勾结，私窃宫中财物……”
  这厢一面让人将这几人的话全数记录在册，之后便大手一挥，
  “全数带走！”
  那武安侯看着卫武果然将几名下人全数带走了，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忙亲自送了卫武出去，待到了大门之处，卫武抬头看了看武安侯府的门楣，却是对邢刚冷冷一笑道，
  “本官看在侯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份儿上，好心劝您一句……”
  说着顿了顿待到邢刚凑上来道，
  “这丧事还是从简为好……”
  待得他走后，邢刚左思右想，心里暗暗骇怕，果然吩咐下头人收敛行径，紧闭了大门却是只开了一旁的侧门迎接前来吊唁的亲友，如此倒是越发显得那邢昭的丧事冷清了，之后派了府里的管事扶灵回转老家安葬，却是没有多久老家来信，说是新下葬的棺木被野狗刨开啃食，邢昭的尸身十不存一，老家人只得捡拾了剩下的一点儿，重新给安葬了！
  邢刚闻报不由心头打颤，
  “看来这天理循环，不是不报，只是时候不到罢了！”
  这孽障做了太多坏事，落得个被野兽分食的下场！




第三百七十四章 无全尸

  邢昭如此下场倒是难得的得了亲生老子一声沉沉的叹息，
  “原你下辈子投胎做个好孩子吧！”
  之后邢刚却是深居简出，在家里悉心管教几个庶子，也算得因祸得福了！
  那头卫武拿到了邢昭几名下人的招供，回去同韩绮恨恨道，
  “果然是那帮子太监同邢昭勾结到了一处！”
  韩绮不明所以，
  “太监为何要害我？”
  卫武冷笑一声道，
  “前头有你为江余儿出头，只怕我们将那账本还回去，刘瑾心里终是不平，又今次你在西苑里同皇后娘娘查库房，他们怕事情败露，便想法子将你弄出了宫……”
  所以调自己离京，又家中进贼不过只是为了让绮姐儿出宫罢了，至于之后邢昭为甚么会对绮姐儿动了心思……
  卫武眉头一皱想起前次张永所言，
  “那小子就是个疯子，只怕那时就对绮姐儿动了心思……这一回应是他借了太监们的势钻了空子……”
  又或是那小子早就策划好了，利用太监们生怕被查出偷窃之事的心理，联手将绮姐儿骗出宫来，然后派人将绮姐儿虏走，若是绮姐儿死在了他手里，即便是自己回来追查，也只会查到太监身上，自有太监们给他做了挡箭牌，而他这真正的元凶仍会逍遥法外，寻找下一个虐杀的目标。
  幸好……幸好……幸好……绮姐儿杀了他，能安然逃回家中，才有机会将这一切告诉自己……
  一想到绮姐儿独自一人面对那畜生，惊险万状的逃出生天，回到家中还要故作镇定无事的面对老娘和下头人，甚至连岳父岳母都没有细说，卫武便觉着一颗心被人揪来揪去，疼得喘不过气来，想了想应道，
  “这家里人还是太少了，待这事儿过后，我再去请些家丁护院……”
  韩绮经此一事也是吓得不轻，点头道，
  “好，全凭武哥做主了！”
  卫武弄清楚了这事儿当中的缘由，那邢昭死了不能追究，可那帮子死太监还在宫里，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轻轻松松地过去！
  卫武必是要教训这帮子太监的，韩绮死里逃生一回，自然不想这么便宜了那么一帮帮凶，夫妻二人商议道，
  “那帮子太监私偷了宫里的东西出来卖，却是坑挖得大，无论如何是填不上了，他们想捂这盖子，我们便偏要给他们掀开喽！”
  韩绮点头，
  “自然是要将这事儿报与陛下与娘娘知晓才是！”
  卫武哼道，
  “那帮子死太监一个个都是阴狠歹毒，睚眦必报，这事儿不能明面上做，还要暗里头来，要不着痕迹才是！”
  韩绮点头想了想道，
  “这事儿倒是不难办……”
  说着凑到他耳边悄声低语半晌，卫武嘿嘿一笑道，
  “好，就这么办！”
  之后数日京师里是风平浪静，除了武安侯府里世子爷的灵柩被护送回老家之外，一切便恍如没有发生过一般，韩绮与卫武也是一派平静的过日子，一个照常上衙门办差，一个却是日日在家中读书，伺候婆母，待到吴氏精气神儿养得七七八八了，便要去韩府向亲家道谢。
  韩世峰夫妻很是热情的设宴款待了亲家母，韩缦与韩谨岳两个小的见了三姐姐与三姐夫归家，都是喜翻了天，一个拉着韩绮叽叽喳喳，一个拉着卫武硬要到后院比划两下。
  王氏见状嗔道，
  “你们两个倒是让老三和武哥儿把饭吃了吧，这般没有规矩，没得让亲家母笑话！”
  吴氏笑眯眯坐在席间，闻言便笑道，
  “这姐妹兄弟亲亲热热的是好事儿，我们武儿便是父亲去的早，也没有个兄弟姊妹相伴，这孩子们多了才热闹！”
  王氏便笑道，
  “亲家母可是不知晓，这孩子们多了也吵得慌，那时节她们姐妹都在家里时，一日不吵上两场都似这日子没过一般，可是闹得我头痛不已……”
  吴氏笑道，
  “亲家母是有福气的人，老身若是有这么些儿女在跟前，再吵闹心里都是高兴的！”
  王氏接道，
  “亲家母也不用急，待到以后三姐儿同武哥儿生了孙儿孙女，自有您吵闹的时候……”
  吴氏听了笑得脸如菊花舒展一般，
  “那敢情好呀！可是大大的好事呢！”
  韩绮闻言看了一眼卫武，卫武得了妻子暗示，便笑着应道，
  “两位亲娘可是饶了我吧！我这与绮姐儿才成亲没多久，以后办差的时候多了，那是聚少离多的，还要弄些小鬼头来烦我，搅了我们夫妻的清静，还是等两年再说吧！”
  他那一派敬谢不敏的样儿，惹得两位老娘嗔怒道，
  “你这孩子说的甚么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早开枝散叶是好事，还等甚么等！”
  王氏转头又对韩绮道，
  “三姐儿，你可不能听他的，早些当娘以后早些享福，你平日里性子虽柔，但这事上可不许任他胡来！”
  韩绮红着小脸低头一笑，
  “这事儿……女儿还是听夫君的！”
  王氏闻言一阵气闷，转头瞪韩世峰，
  “老爷，您说句话呀！”
  韩世峰低头喝酒不理，王氏瞪眼道，
  “老爷……”
  韩世峰见躲不过了，这才放了酒杯咳嗽两声道，
  “咳咳……这个……这个小夫妻即是已成了亲，那便由他们自家商量便是了，我们做父母的便不用操心了！”
  王氏见他向着女儿女婿说话，便又瞪了他一眼，转而同吴氏结成同盟道，
  “亲家母，这男人家不懂生儿育女的事，我们二人可不能由着他们！”
  吴氏连连点头，
  “正是！”
  韩绮却是卫武相视一眼，卫武忙笑嘻嘻道，
  “是是是……一切都听二位老娘的，你们说甚么便是甚么，要孙儿孙女自是好办，我们回去定好好努力便是了！”
  他这浑话一出口便被吴氏打了一记，
  “这孩子浑说些甚么！”
  这是能当着岳父岳母和小舅子、小姨子说的话么，卫武哈哈一笑忙道，
  “小婿说错话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却是举杯向韩世峰遥遥一敬，自家一仰脖干了杯，就将这话题给岔过去了。
  隔一日，韩绮便去宫里向皇后娘娘谢恩，夏皇后这阵子不见，那肚子又肉眼可见的大了不少，见着韩绮便道，
  “这日子越发热了，也不知何时能熬过去！”
  却是坐在那处都额头热汗滚滚，便是两面有宫女使了偌大的芭蕉大扇，将那摆放在大殿角落处的冰盆里的冷气往这处扇来，也是不能让皇后娘娘觉出多少凉意来。
  韩绮见她热得满脸通红，鼻头上也有好些个红色的小痘痘，不由也是心疼，
  “太医可是看过了？”
  夏后点了点头，
  “看过了，只说是孕妇体热，比旁人更觉着热，让我平心静气，说甚么心静自然凉……”
  说着夏皇后翻着白眼儿道，
  “说的全是废话，能凉快就能心静，不能凉快怎么心静！”
  今年的京师确是比往年更加炎热，她又怀有身孕，不能贪凉嗜冰，殿里的冰盆都放的远远地，生怕凉到了皇后娘娘，幸得这太素殿离着太掖池近，总还有些湖风吹送，熬过了午后最热的时候，到了夜里便会好多了！
  “唉！我就熬吧，熬到这小冤家落了地，我便解脱了！”
  夏皇后叹一阵气，便问韩绮道，
  “你那婆母如今可好了？”
  韩绮点头道，
  “前头蒙娘娘派人关怀，臣妇今儿是特地来谢恩的！”
  夏皇后便摆手道，
  “我们两人之间客气甚么，再说了我这么做也是给你做脸，免得你受婆婆欺负！”
  韩绮闻言笑道，
  “多谢皇后娘娘为臣妇撑腰，臣妇那婆妈决不会欺负臣妇的！”
  夏皇后点头，
  “这就好……总算我们两个有一个不受欺负，也不枉我做这皇后一场……”
  韩绮听出话儿不对来，便问道，
  “娘娘，这是又有甚么事儿了？”
  夏皇后翻着白眼儿道，
  “还有甚么事儿，这不是看着陛下常常往西苑跑，那……”
  说着凑过来低低道，
  “那老婆子心里不舒坦了……”
  韩绮听了跟着一阵苦笑，也低低地道，
  “太后娘娘怎得就这般不肯消停？”
  夏皇后道，
  “我瞧着她就是死了丈夫，又不能改嫁，心里憋闷着呢，便变着法子折磨我！”
  韩绮听了一吐舌头，
  “那有这般编排自家婆母的？”
  夏皇后叹道，
  “你当我想这般刻薄，是那老婆子行事太过份了……”
  这厢细细讲来，却是因着陛下时不时到西苑来引来的。
  皇帝陛下也是不耐烦坐那銮驾，慢吞吞半晌都到不了，便索性来来回回都骑马，虽说这样与礼不合，但皇帝一向就是不守规矩的性子，有言官倒是上本劝诫了几回，皇帝陛下是置若罔闻，百官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张太后心疼儿子啊！
  “这大日头底下骑马赶路，陛下可是万金之躯啊，她也不怕折了寿！”
  张太后又气又恼，
  这肚子里的小东西再金贵，也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就算是个太子爷，也越不过他老子去！




第三百七十五章 拉下水

  这孩子还没出世，夏氏便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待当真生了个太子爷，那这宫里还有没有我这太后站的地方了？
  不成！决不能再让夏氏张扬跋扈了！
  张太后能想出来的手段便是分宠，自然是想尽法子给四妃制造机会，只皇帝陛下如今也是练出来了，四妃到跟前献殷勤，那是笑眯眯的全盘接收，面上甚至还轻言细语的关怀备至，张太后见这情形还在心里暗喜，
  “这男人都是好色的，趁着夏氏有孕，让她们几个分了宠爱，以后也能怀上龙种，看那夏氏还怎么嚣张！”
  只四妃却是有苦自己吃，陛下当着面儿，对她们倒是和颜悦色，关怀备至的样子，可私下里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半点儿没有那样的意思，便是她们抹了脸皮不要，在陛下面前搔首弄姿，衣衫半褪，这胸也露了，腿也露了，就差把皇帝陛下硬推到床上霸王硬上弓了！
  这……这……她们连女儿家的矜持都不要了，大家闺秀的脸面都不顾了，却还是没法子让君王登榻上床，同赴巫山行云布雨，甚至私下里连陛下的正眼都没有得到一个，这让她们如何不挫败，如何不心灰意冷，若不是太后撺掇着，她们不敢忤逆，只怕早躲得远远地，再也不见这让她们失去女人自信的皇帝陛下了！
  于是，如此这般，众人便在张太后面前自觉不自觉的一起演起了戏，当着张太后便是一派君王四妃，相亲相爱，和乐融融的样子，背了张太后却是一个悄悄溜去西苑，一个独对孤灯残烛。
  只张太后也不是傻得，见儿子按着规矩都会在四妃的宫里过夜的，怎得这般久了就是没一个有喜的？
  “难道是相处的时日太短了？”
  张太后眉头一皱，便计上心来，专寻了儿子说话道，
  “陛下，这眼看着天气越发热了，陛下来往西苑与宫中也是辛苦，不如搬到西苑去住吧！”
  朱厚照一听大喜，心中暗道，
  “母后这是转性了，怎得就肯放朕一马了？”
  却下头张太后一句话又转了回来，
  “陛下去西苑将四妃也带去，这天气热了，也让她们也寻个清凉的去处，好避避暑！”
  朱厚照闻言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便也不想同她争辩，
  “即是母后有命，那儿子便照办就是了！”
  左右将她们往犄角旮旯里一扔，朕自去与妻儿相聚去了！
  当下果然移驾西苑，身边的大小太监们，自然是将一切收拾妥当，大车小车的送往了西苑，夏皇后闻听消息，自然高兴，亲自挺着大肚子出来相迎，见着皇帝先是一喜，又见着四妃便又心里不舒坦了！
  夏皇后对韩绮道，
  “我就是为了不看她们心里厌烦，才连陛下都不要了，躲到西苑来了，结果被那老婆子一撺掇又全数跑到这儿来碍我的眼了，你说我这心里烦不烦？”
  韩绮深以为然，点头道，
  “娘娘的忧烦臣妇也是能理解的！”
  夏姐姐这皇后也是做得艰难，这还大着肚子呢，要忍受婆婆处处使绊子，还要见天儿看见那些令人心烦的小妾，也亏得她能忍。
  韩绮端坐在那处，思虑半晌便微笑着对夏皇后道，
  “娘娘即是不想见她们，又怕她们来打扰您与陛下相处，不如便寻些事儿给她们做做吧！”
  夏皇后闻言来了兴致，
  “绮姐儿这是有法子了，你且说来听听？”
  韩绮眼珠子转了转，微笑道，
  “前头皇后娘娘不是下令让清查库房么？结果因着臣妇家中的事儿给耽误了，如今娘娘身子重了也没那么多心思去管，不如便交给她们管吧……”
  夏皇后歪着头，便拍手道，
  “对，交给她们，给她们找些事儿做，也免得成日里在本宫和陛下的面前晃来晃去，看得人心烦！”
  韩绮点头，
  “正是如此！”
  夏皇后的性子向来便是雷厉风行，即是说定便立时派人召了四妃到跟前，四妃进了太素殿，见得夏皇后端坐上方，神色虽有些憔悴，但那高高凸起的肚子让人看在眼里，心里是又嫉又妒，再看看夏皇后脸上那些红痘痘，腊黄的脸色，更是怨恨不已，
  “这女人到底哪一点儿好，我们个个怎么就比不上她了，这样的姿色为何就独独得了陛下的宠爱？”
  难道当真是陛下有甚特殊癖好不成？
  实则她们也是实在不知君王的心思，这四妃虽说个个都生得貌美如花，但朱厚照自小生在皇宫，这漂亮女子见多了，再美也就哪样了！
  且虽说个个生得春花秋月各有不同，但骨子里的刻板恭顺，举止拘谨都是一模一样的，那似夏皇后这般，喜便喜，怒便怒，夫妻二人关在房里时，也是直来直去，从不遮掩，行为举止从不曾有身份之别，尊贱之分。
  皇帝陛下要的就是这么一个真心以对的妻子，那是爱进了心里，看她时便处处都好看，便是鼻头那红到发亮的痘子，都透出了几分可爱来，让他忍不住手贱去挤，结果换来夏皇后一通拳打脚踢，
  “给弄破了皮，会留下疤破相的！”
  朱厚照顾着她的大肚子，只得弓着身子受她捶打，一面还哈哈傻笑，
  “左右都是那样儿了，还怕甚么破相！”
  夏皇后闻言更是气恼，于是拳脚不断，朱厚照仍是笑着受了，时不时还出言激得她又动手，帝后二人时常在内殿里笑闹，外头宫人们个个垂头，都暗暗佩服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威武！”
  这世上有千百对夫妻，便有千百般情趣，其中妙处只身在其中之人才可明白，非局中人如何体会各中妙处，不过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且不说四妃如何羡慕嫉妒恨，在皇后面前仍要毕恭毕敬，听得夏皇后快人快语道，
  “这天气炎热，本宫也是不想动弹，只想着前头有事儿做了一半没有完成，便想着你们左右无事，成日无聊，便将这事儿交付给你们吧！”
  四妃闻听却是心头暗骂，
  “这天气热，你不想动弹，我们便想动弹么？”
  还甚么“左右无事，成日无聊……”
  我们倒是想有事有聊，你倒是将陛下让出来呀！
  心里虽骂，面上却还是恭顺道，
  “妾身等愿为皇后娘娘分忧！”
  “嗯……”
  夏皇后点头，
  “即是如此，便从今儿开始，你们去西苑的内库之中查一查账目，一笔笔细细对好了，给本宫呈上来！”
  实则前头夏皇后只是想寻那当年三宝太监带回来的稀罕玩意儿，并不想查西苑的内库，只反正是给四妃们找事儿，自然是越多越好，便打算着先让她们查西苑的内库，查完之后再回宫里去查。
  这偌大的皇宫，多少年的东西和账目，便是光年年记载的账本子都能堆上一屋子，让四妃自去忙活去吧！
  四妃闻听是这差事，不由个个都苦了脸，她们一个个都是大家里教出来的精明小姐，在家里学习中馈时便知晓，一府之中前庭后院，库房、灶间这些地方最是油水大，也最多贪污私纳之事，让她们去查，不是摆明了让她们得罪宫里的一帮子太监们吗？
  她们可不是皇后娘娘，慢说如今皇后身怀有龙胎，便是一辈子无所出，那都是陛下的元后，嫡妻，在后宫之中身份地位可与陛下平起平坐的，若是皇后娘娘亲自过问，下头人不敢吱声，让她们去查，这时节倒是能狐假虎威，把那帮子人震慑了，可日后一旦失势，这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届时一个小小的太监都可以任意踩她们的！
  康妃皱着一双好看的柳眉，上前行礼回道，
  “娘娘，这内库的事儿不都是有内监的人管着吗？我们去插手只怕……只怕会引得下头人不满！”
  夏皇后闻言一瞪眼道，
  “甚么内监外廷，我们都是皇家的人，这东西都是皇家的东西，那些都是帮我们管着东西的下人，这主人家想亲自查查自己家的库房还用得着管下头人乐意不乐意？”
  “这……”
  夏皇后乃是说的大大的实话，四妃听了自然不得反驳，只宁妃却是应道，
  “娘娘，可是这内廷之中二十四衙门与承运十库都是各司其职，人人各有管的事儿，我们贸然插手，只怕会乱了章程……”
  夏皇后听了应道，
  “甚么章程，章程就是人定的，你们去查一查，若是原来的章程好，便按着原本的来，若是不好，正好可以改一改！”
  说罢也不想听她们推托之言了，不耐烦的一摆手道，
  “少要废话，本宫这是将你们当自己人才让你们去查账，若是谁不想查，便是不想同本宫做自己人，那就自请去冷宫里呆着！”
  那倒是正好，不用碍我的眼了！
  四妃闻言是大眼瞪小眼，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了，夏皇后这般简单粗暴，直截了当，一派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气势，倒是让这些惯来会当面打机峰，扯笑脸，背后阴人的“大家闺秀”们，不知如何应对了，只得唯唯应道，
  “是，妾身等遵命！”




第三百七十六章 互试探

  夏皇后这厢满意的端了茶，看着四人离去，这才转头叫了韩绮出来，笑得很是得意道，
  “绮姐儿，你说的对，对付她们便是应当这般直接明了！”
  总归她是大妇，正室，她们全是小妾，身份悬殊摆在那儿呢，不听话正好给借口收拾了！
  韩绮听了微笑着点头道，
  “娘娘做的没错，娘娘乃是后宫之主，您要清查宫中事务，是任谁也挑不出理来的！”
  不过这前提便是皇后娘娘得皇帝的宠爱，若是不然，看前朝多少宠妃当道，把皇后逼得没法没法的事儿。
  韩绮此话无假，自大庆开国以来，太祖时倒不必说了，到了惠帝时便极度厌恶太监，对宫人们动辄打骂，重则廷杖，宫人们私下里深恨惠帝。
  之后太宗靖难便是因着这情形，便借用了宫中太监传递消息，待到太宗正位之后，对内监多有褒赏，之后又有三宝太监等一批不输外臣的忠勇太监为国效力，到了后世的皇帝也多倚重跟前的这些阉人，譬如前世的皇帝便是如此，于是令得太监们的气焰渐涨。
  到了这一世，陛下乃是独子，自幼身边都围绕着这些阉人，对他们是信任无比，待继承大宝，与夏皇后大婚之后，这帝后二人都是心眼大，不管事的主儿，后宫诸事甚至有些外廷之事都交到太监手中，令得刘瑾等人越发的得势，长此下去乃是国乱之兆。
  韩绮一介小小的女子，虽说没有那忧国忧民的情怀，但也知长此以往，于国不利，于民不利，自己的父亲，兄弟，许多亲朋好友都是在朝中任职，但凡外廷之臣没一个人会喜欢阉党干政，对阉人也多有鄙夷！
  又韩绮经过了前世，自然知晓刘瑾等人的危害，她与卫武都不过一介小小的人物，夫妻二人只想着得过且过，能躲则躲，只人无伤虎意，虎有吃人心，他们夫妻也不能任人欺负到头上，
  “虽不想惹事，但也不能怕事，自然不能便宜了他们！”
  ……
  在韩绮入宫之前，卫武便先一日入了宫去向皇帝陛下谢恩，
  “蒙陛下关怀家中诸事，得托陛下洪福，如今家中一切安泰，微臣特地进宫向陛下谢恩！”
  朱厚照闻言便笑道，
  “即是家中一切平安那便是最好了……”
  说着又笑道，
  “即是老夫人无事了，便让韩氏无事进宫陪着皇后说说话，前头皇后还向朕念叨呢！”
  卫武闻言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刘瑾，眼儿一眯笑道，
  “娘娘恩宠，乃是贱内的福气！”
  朱厚照见说完了正事，左右看了看，冲着立在一旁的刘瑾一挥手道，
  “你们出去！”
  刘瑾这厢不情不愿的出去了，朱厚照才绕过御案，过来一屁股坐到榻上，冲着卫武招手道，
  “你也过来坐！”
  卫武笑着过去，学他的样子将靴子蹬了，盘腿对坐在榻上，朱厚照便问他，
  “说了带朕出去吃酒，不会忘记了吧？”
  卫武笑道，
  “自然是不会忘的……就看陛下甚么时候能出宫了！”
  说着神秘一笑道，
  “臣最近学了易容之术，届时露两手给陛下瞧瞧！”
  “甚么易容术？”
  朱厚照一听来了兴致，挽袖子便要卫武给自己当场演示，卫武笑道，
  “这易容术还要备上许多药水工具等，臣今日也没有带进宫来，待陛下说好了日子，臣给陛下易容，改头换面出宫去痛快玩玩儿！”
  朱厚照闻言大喜，
  “好好好！朕这几日把手头的事儿给办了，便能挤出时间玩一日了！”
  卫武听着不由叹道，
  “陛下真是可怜，想出宫玩一日都还要挤出时间！”
  朱厚照闻言立觉遇上了知音，不由向他大倒苦水道，
  “朕如今才知晓，做个明君比做个昏君难多了……”
  甚么事儿都要学，甚么事儿都要问，还要学着如何驾驭朝臣，如何从他们那一大堆冠冕堂皇的道德文章里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又还要同那些无事寻皇帝麻烦的科道言官们斗法，又后宫里还要应付众嫔妃，又还要小心哄着大着肚子的妻子，动不动就哭闹的亲娘……
  “唉！朕这皇帝呀，当得着实是难啊！”
  有心想来个不管不顾，玩他个昏天黑地，但一想到以后自己会在史家笔下得了一个昏君之名，又十分的不甘心，便只能咬着牙，强打了精神把这“好”皇帝做下去！
  皇帝这一番吐槽，令得卫武更是同情万分，伸手勾了他肩膀，
  “好兄弟，是男人都难，都有老娘、妻儿，没一个能逃脱的！”
  说着便也同朱厚照讲起了自己的事儿，甚么那下头一干人欺负他年轻不服气呀，又同级的千户们也是不满自己因着上头赏识，连连得赏，暗暗排挤呀，又家里老娘不肯让韩氏去书院，又两家老娘催着二人早日生育之事……
  这时节二人是半分没有君臣之仪，尊卑之分，只如平常的狐朋狗友一般，勾肩搭背，将不能同家里人讲的职场艰辛，心中苦闷全数分享，朱厚照听了卫武的苦心，倒是自家心里舒坦了些，
  “朕还当有朕罩着，你会一帆风顺呢！”
  卫武嗤笑一声道，
  “陛下呀，这世上的人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金枝玉叶，哪一个没有烦恼，您有帝王的烦恼，那街边的小贩也他自己个儿的烦恼，大家都难，便都勉为其难的过着就是了，要不然……还能去死么？”
  朱厚照闻言深以为然，叹一口气道，
  “说得对呀！勉为其难的过呗！”
  “正是，总归自己努力让自己个儿过得自在快活些就是了……”
  二人这厢说了大半日的话，外头刘瑾来报，
  “陛下，焦阁老求见！”
  “嗯……”
  朱厚照闻言冲着卫武一摊手，
  “瞧瞧……这事儿是一桩接一桩，没完没了！”
  卫武笑着点头，却是知晓今年刘健与谢迁致仕，这位焦芳，焦阁老乃是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虽入了阁但仍掌着吏部的大印，却是位掌实权的阁老，便是皇帝对他也是多有倚重，便应道，
  “陛下，即是有公事要办，那微臣便告退，待陛下得了空就派人来知会臣一声！”
  朱厚照点头，
  “好！”
  卫武这厢穿靴下地，行了礼之后便退了出去，到了外头正遇上与刘瑾说说笑笑的焦芳，不由双眼一眯，这厢让到一旁行礼道，
  “下官锦衣卫千户卫武见过阁老！”
  焦芳看了一眼卫武，对这位深得帝王宠信的锦衣卫也是有些耳闻，当下便笑眯眯道，
  “这位便是卫千户了？”
  卫武笑道，
  “劳阁老动问，正是下官！”
  焦芳看了他几眼，点头笑道，
  “好好！果然年轻有为！”
  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人短短两句，焦芳便由刘瑾引到了里头，卫武转身便要离开，却见得张永正领着人过来，便又笑着见礼，
  “张公公！”
  张永见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色，想了想笑眯眯道，
  “卫千户这是出宫了？”
  “正是！”
  “那……咱家便送卫千户一程吧！”
  卫武看了他一眼，
  “如此……有劳公公了！”
  这厢二人便相携出宫，走了一段路张永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
  “锦衣卫纠察百官，掌管京师诸多密事，不知卫千户可知那武安侯世子暴毙之事？”
  卫武闻言一脸淡定道，
  “确是有此事，下官还按例过去询问了武安府……”
  “哦……”
  张永看了他一眼道，
  “那听说卫千户还曾带走了武安侯世子的随从……”
  卫武仍是神色淡然，
  “是带到了北镇抚司，问过之后便放他们回去了！”
  “是么？当真是放了么？”
  张永笑得有些勉强，
  他在得知邢昭的死讯之后，便立时派了人到武安侯府，便听说邢昭的一干亲信下人全数被锦衣卫带走了，张永得讯却是吓了一大跳。
  他们私下里偷卖宫中财物之事，邢昭不可能一人亲自去办，多都是有亲信手下参与，若是让锦衣卫给问了出来，便是个天大的把柄给人拿住了！
  张永自然是怕卫武知晓了他们秘密，因而便出言试探，卫武却是一脸惊诧道，
  “不过例行询问，问过之后便放了，我们北镇抚司的诏狱再是空闲，也不会把几个下人关在里头管饭呀……”
  语罢好奇的问道，
  “张公公问这个做甚么，可是那些人有甚么不妥？”
  张永哈哈一笑，
  “不过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他派出去的人在京师遍寻不到人，只听说是被武安侯打发了银子赶出去了，有些回了老家，有些不知散到何处去了……
  前头他还疑心是被锦衣卫扣着，如今看卫武的神情倒不似作伪一般，难道真是回老家了？
  张永心中狐疑不定，一面低头沉思一面缓缓踱步，卫武见他不说，也闭了嘴落后半步前行，待远远见着宫门了，张永又忍不住问道，
  “那武安侯世子当真是急病死了？”
  卫武点头道，
  “说是前头割伤了手，却不防得了破伤风，发觉时已经在卧房之中僵硬了！”




第三百七十七章 差好多

  说到这里，卫武状似不经意道，
  “此人死了也好，下官听说此人有些不同寻常的癖好……”
  张永闻言眉头一挑，
  “甚么……甚么癖好……”
  “凌虐妇人……”
  张永一听是这个，却是毫不在意的怪笑一声，
  “哦……原来是这个呀……”
  接着再嘿嘿笑道，
  “这男人嘛……有些与众不同的癖好也是难免的……”
  卫武看了一眼他猥琐的神情，眼中异光一闪，咧嘴一笑道，
  “听公公这话……倒似公公也是此道中人？”
  这些太监虽说去了势，却也照常寻对食，与宫女们成双成对假凤虚凰，甚至还花银子娶好人家的女子为妻，私房之中如何，作者菌不能讲，诸君也可自行想像。
  张永闻听再是嘿嘿一笑道，
  “哎哟哟！卫大人问咱家这个……岂不是在取笑咱家吗？”
  卫武咧嘴一笑，冲着他递了一个是男人都懂的眼神，张永是心领神会，跟着他嘿嘿笑了起来，卫武抱拳拱手笑道，
  “宫门已到，公公留步吧！”
  张永停了脚步，对卫武意味深长的道，
  “卫千户啊，你年轻纪纪能有今日之成就，自然也是聪明人，听咱家一句，这……有些事儿啊经不得查，查得太清楚反倒是祸害！”
  卫武闻言也是笑眯眯道，
  “卫某人实则是个胸无大志的小人物，只想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只要旁人不惹我，不动卫某人的家人妻儿，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张永闻言脸上神情一滞，打了一个哈哈笑道，
  “卫千户真是个重情意的汉子，不过依咱家看来嘛……这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女人不过都是些卑贱的男人附庸，依卫千户的前程远大，想要甚么样的女子没有，可若是前途尽毁，那便甚么都没有了！”
  卫武听了脸上肌肉一抽，心里发着狠，面上笑得越发爽朗了，白牙一闪拱手道，
  “多谢公公提点！”
  “嗯！去吧！”
  卫武再行礼，转身往宫外走去，只背过张永之后一双虎目冷气森然，牙龈紧咬，脸上的肌肉连连抽动。
  今日与张永一番试探，便证实了卫武的猜想，前头审了邢昭的一干下人，不但招出了宫里负责与邢昭接头的正是太监张永，更有二人是臭味相投，都有相同的癖好，这张永便在宫外置了宅子，弄些妇人在其中行禽兽之事，二人时常还相聚在一处讨论用甚么法子更是爽利！
  卫武便怀疑张永是有意将韩绮送入虎口，今日张永之言便可知其为人，必是视女子如草芥，随意践踏乃是常事。
  想到这处卫武回头，森冷的目光扫过那高耸的宫门，目光冷凝几如实质一般，
  我卫某人乃一介地痞混混，本就没有廉耻道义，也没甚么脸面气节，你们欺到了老子头上，看在你们势大的份上，这口气老子也不是不能忍，左右谁拳头硬谁说话，也是理所应当！
  可你们……欺负了老子的心头肉……
  那你们便是拳头再硬，老子也要碰上一碰了！
  不弄死你们帮子死太监，老子便枉在这世上走了一遭！
  待回到家中，卫武细细向韩绮讲了这其中的龌龊，冷着脸道，
  “前头我们商议的事儿，应当办起来了！”
  韩绮闻言也是又恨又怒，
  “即是武哥决定了，便依计行事就是！”
  前世里刘瑾等八虎祸害朝政引得天怒人怨，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一世虽说皇帝振作，但却还是抵不过这帮子太监，一个个原本就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胚子，私下里照样要做坏事，这是改不过来了，只能想法子借皇帝的手给除了！
  夫妻二人定计之后，才有了今日韩绮内宫之行，却是打算着借了皇后的手将四妃都拉下了水，如此倒有一石二鸟之功，让四妃与太监们掐起来，将夏皇后给撇了出来。
  夏皇后依着韩绮所言行事，看着四妃悻悻退下，想起这几个女人要许久都不能来烦她，便心里舒坦了，可太监们却坐了蜡，原想着将韩绮弄出宫去，那事儿便了结了，却是没成想，居然还有二场。
  张永便去寻了刘瑾，
  “公公啊，这事儿可如何是好啊？”
  刘瑾闻言也是一脸的苦像，
  “前头还指望着邢昭能把东西追一些回来，却没想到他现在人死了，东西没回来不说，这与宫外的这条线都断了……”
  私卖宫中物品乃是死罪，这样的事儿自然不能让太多的人知晓，前头是见着邢昭办事牢靠，脑子也机灵，便将事儿都交给了他办，如今他人一死，下头的人也一个个都不见了，这下子便是想寻那些买主都没法子了！
  “唉！这可怎么办……”
  二人对坐叹气，只光是叹气也躲不过去呀！
  刘瑾想了想便道，
  “凑吧！先寻些东西来凑，能凑多少是多少，实在不成……实在不成……便只有……”
  说着一脸凄然的道，
  “实在不成便只有兄弟们自求多福了！”
  张永闻言是凄然落下泪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早知道有今日的祸事，当初便不应贪那么多了！”
  即便是要查账，也不过是查到以前人的头上，还有推脱之词，至多现吐一些银子出来便是了，可谁让他们起了贪念，陛下才登基没有多久，便迫不及待的下狠手呢！
  如此这般，四妃便奉了皇后娘娘之命查账，这是当真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她们未嫁入皇家时，都以为这里是天底下最尊贵富足的人家，嫁入皇家之后也是锦衣玉食，样样花用的都是顶尖儿的东西，却是从来没有去盘过皇家的家底到底是多少。
  这一回在这大暑热的天儿里，一起聚在西苑那闷热，布满灰尘的库房之中，翻着账本儿一样样细查，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查了个八九分，剩下的一两分，却是实在是陈年久账，无迹可寻只得无奈放弃了。
  那召妃赵素钰看着面前的账目，瞠目结舌道，
  “没想到……没想到，这库房里的东西尽短缺了这么多？”
  “是呀！是呀！”
  顺妃胡仙儿也是不敢置信，
  “这些东西可都是皇家的，被他们东挪西用，竟是生生少了近五成……”
  “不是五成……”
  康妃寇湘湘恨恨道，
  “算上实在查不出来的那些，六成……只多不少！”
  三人都是砸舌，气愤拍案道，
  “这些奴才也是太大胆了！敢情这皇家的库房成了他们的私库了，主子爷成了他们的摇钱树了，尽捡着好东西拿了，剩下不好的倒给我们用了！”
  一想到她们初入宫时，见着这金碧辉煌，富丽堂皇，殿中的诸样摆设还很是惊讶得意了一番，只怕那时节看在这些太监宫女们眼里，自己等人便如那乡巴佬进城一般，捡他们的残汤剩饭吃还一派沾沾自喜的样子，说不定在下头是如何笑话她们呢！
  三人正是愤怒不已，只一旁的宁妃王晴却是冷静的出声提醒道，
  “你们还是少骂那些奴才，想想咱们该怎么办吧？”
  宁妃见众人都瞧向自己，又接着道，
  “你们想想，这帮太监贪了这么多东西，这前前后后也不知多少代人了，又有也不能只那守库的太监动了手，肯定是上下连成一气，又这东西都到哪儿去了？只怕宫里宫外也是不知牵连了多少人，现下由我们给报了上去，这是要招多大的恨呀！”
  召妃闻言皱眉道，
  “可账都查成这样儿了，也不能隐瞒不报呀，得罪了太监们日子不好过，但若是帮着太监们隐瞒那就是沆瀣一气，只怕死得更快！”
  “对呀！对呀！若是让那恶婆娘知晓了，不是正寻着由头收拾我们？”
  那恶婆娘早对她们心怀不轨了，若是借着这一回机会整治她们，那可是冠冕堂皇，便是连太后出面都没法子救的！
  四人立时都是一默，坐在那处大眼瞪小眼半晌，还是顺妃胡仙儿一拍案道，
  “怕甚么……报给皇后便是了，你们想想……报是以后有麻烦，不报是现上有麻烦，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众人闻言垂头想了想，都觉着这话好似也有些道理，
  “那便上报给皇后娘娘！”
  四人这厢连袂去见夏皇后，如今的天气已是近八月了，午后的太素殿中四面都摆放了冰盆，有小太监与宫女正不停的向殿中扇着冷气，朱厚照今日正在，正与夏小妹坐在一处，看着她箩一般大的肚子，有些心惊道，
  “你这肚子里是一个还是两个，怎得能长这般大？”
  夏小妹一翻白眼道，
  “一个便要我的命了，还两个……”
  朱厚照小心翼翼的伸手在她肚子上摸了摸，肚子里的孩儿似是能感知这是亲爹隔着肚子在摸，便小小的蹬了一脚，算作打过招呼了，朱厚照手掌上一有感应，立时便傻笑起来，
  “嘿嘿……嘿嘿……他又踹朕了！”
  夏皇后仍是翻着白眼道，
  “每日里都要踹上几回，有何稀奇……”
  朱厚照不理她，凑过来把脸放在上头，小声与自家儿子说话，甚么你在肚子里乖些，等出来了父皇给你封太子，又赐你多少封地，住甚么宫殿之类的傻话。




第三百七十八章 补回来

  正说的热闹，四妃进来时正见得陛下半跪在皇后面前，那一派夫妻幸福和睦的样儿真是辣人眼，一时之间那胃里面泛出来的酸水儿能把整个太素殿淹了！
  “陛下……妾身等参见陛下、娘娘！”
  朱厚照见自家的几个小妾来了，也不好再犯傻了，不情不愿的起身坐到了一旁，
  “咳咳……你们来了！”
  夏皇后一眼瞧见了四人身后捧着账本的宫女，将手里正在吃的蜜瓜放回了青花的瓷盘里，一旁的青砚见状忙递上湿润手巾，夏皇后擦了手问道，
  “怎么……这是把账给查清了？”
  四人都称道，
  “幸不负娘娘所托！”
  夏皇后却是眉头一皱，心中暗道，
  “这才不过一月的时间便查好了，之后又寻甚么事儿给她们干呢，难道当真撵回宫去查宫里库？”
  心里一面嘀咕，一面让青砚把账本拿了过来，随意的这么一翻，立时瞪大了眼，半晌将那账本儿往桌上一摔，
  “这便是你们查出来的东西？”
  四妃听她口气不善便是一惊，互视一眼，顺妃上前一步应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这……这账本乃是妾身四人细查一月所得，不知……不知娘娘觉得有何处不妥？”
  夏皇后也不应话，转头瞧向一旁坐着吃冰饮子的朱厚照，
  “陛下也瞧瞧吧！”
  朱厚照不明所以拿了账本过来一看，立时愣在了那处，半晌也摔了账本儿，怒道，
  “这么久了，朕才知晓朕原来并不穷呀！”
  若不是碍着夏皇后那大肚子，皇帝陛下都要掀桌子了！
  朕……朕还一直当朕那内帑里没有甚么值钱的东西，前头父皇没给留下甚么东西，朕是个穷皇帝，因而处处行事都学先帝，在宫中吃穿极力节俭，不敢铺张浪费，更不好意思向国库里伸手要钱，就想着千方百计的省着不给百姓添负担，却没想到朕不好意，他们倒好意思……
  “这么多的东西……都……都给弄出去了……他们的胃口也太大了！”
  说罢重重的一拍桌面，
  “砰……”
  一声，将那桌上有碗碟弄得齐齐跳了起来，
  “哗啦啦……”
  一阵乱响，唬得青砚忙上前去，伸手护了夏皇后的肚子。
  四妃也是头一回见着平日里平易近人，性子温和的少年天子发如此雷霆之怒，不由都是一惊，半晌才嚅嗫道，
  “这个……这个……也有许多是多少年前的旧账了！”
  朱厚照双眼一眯，
  “也就是说……这太监偷宫里的东西，乃是由来已久了？”
  四妃闻言点了点头，召妃应道，
  “陛下，这账本之中有些东西，甚至可以追溯到永乐年间去……”
  倒不是说洪武年间就没有这样的事儿，太祖再雄才伟略也难免家里有那偷粮的耗子，这乃是太宗靖难攻入京城时，建文帝一把火烧了后宫，宫里乱成了一团，许多东西便在此是不翼而飞了，之后太宗正位，以前的东西自然也是无从查起，便又命内监们重起了一本账，将现有的东西盘点清理之后，前账便一笔勾销了，因而能查的只有永乐年的了！
  朱厚照听了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转头看向夏皇后，
  “皇后怎么看？”
  夏皇后却是嘴一撇道，
  “这百姓家里有下人偷主人家的东西，轻则打板子，重则报官关大牢，我们天家当为世人表率，下头人犯了错，自然是应当惩处的……”
  说着看了一眼四妃，对朱厚照道，
  “她们四个将这事儿都查出来了，若是不严惩，陛下与本宫还有威严何言么？”
  四妃听了却是在心头暗骂，
  “当我们是多想揽这事儿似的，若不是你硬派了差事给我们，我们才不会去做这得罪人的差事呢！”
  朱厚照闻言也是点头，
  “这事儿……朕必不能轻饶了他们！”
  当下，朱厚照便要召了张永进殿问话，夏皇后却是眉头一皱道，
  “陛下，一来这事儿牵扯的人多，又臣妾如今怀着身子，最见不得人哭哭号号，打打杀杀的，不如将人交给锦衣卫来审吧！”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
  “皇后说的有理！”
  当下果然宣了牟斌进宫，牟斌进宫得了差事，就在宫里召集了人手，将张永、高凤等几名有干系的大太监给提去了北镇抚司，消息一传开，宫里这一干人，个个是惶惶然不得安宁，求到刘瑾面前道，
  “公公，公公可要救命啊，想法子将张永他们弄出来，要不然入了北镇抚司，在那酷刑之下，甚么都倒了出来，那……那我们大家都要一起玩儿完了！”
  刘瑾一脸惨白的坐在那里，
  “玩儿完……不用等到那时节，我们现下都要玩完了！”
  众大小太监一听都是如丧考妣，
  “这……这可怎么办呀？就……就这么坐以待毙么？”
  刘瑾端坐在那处，垂头半晌才咬牙道，
  “唯今之计，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说着站了起来，见众太监仍是懵懵懂懂的看着自己，不由双眼一瞪，咬牙道，
  “你们都跟着咱家到陛下跟前去磕头认罪，都给咱家哭，哭得越惨越好，左右这事儿是兜不住了，就索性把事儿给认了，求着陛下念在往日的旧情之上，给我们留一命吧！”
  众太监闻言立时就哭起来了，
  “公公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么？”
  刘瑾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身上，整了整衣襟，一脸慷慨就义的模样应道，
  “总归是个死字，虽说我们都少了胯下的那样东西，不是个纯爷们儿了，但死还是要死得像上男人才是！”
  言罢便抬腿向外头走去，众大小太监见他都走了，互相看了看，
  “怎么着？我们是去还是不去？”
  有人一咬牙道，
  “去！公公说的对，左右都是个死字，死也死得爷们儿点！”
  众太监闻言呼啦一声全数追着刘瑾去了，这厢过去见着朱厚照，刘瑾见了朱厚照立时带头跪下，梆梆的磕头，这一下下是掷地有声，实实在在没有一下虚假，一面磕头一面哭道，
  “陛下，万岁爷啊！奴婢等犯下弥天大罪，有负陛下深恩，奴婢等罪该万死啊……”
  他一哭，后头的一众大小太监也是大哭了起来，口中都称，
  “奴婢等该死！罪该万死……”
  一时之间这御书房里哭声震天，嚎啕不断，朱厚照见此情形不由的是叹了一口气。
  皇帝是少年心性有些贪玩，不好多管事儿罢了，其实心里明镜似的，这宫里的东西能被弄出去那么多，必然不会是一两个胆大的太监所为，刘瑾即是司礼监掌印，又是大内总管，如何能不知晓此事？
  皇帝知晓，这样的事儿，必不是一回两回，也必然是从上到下都有参与，虽夏皇后说要严惩，但总算这些人都是东宫里便跟着自己的老人，皇帝也是打算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差不多办几个人，惩戒一下便罢了的！
  今日他见得刘瑾竟带着一干太监前来请罪，不由叹气一声道，
  “你们即是来请罪，便知这罪乃是要命的大罪，即是如此……那朕便成全你们吧！”
  皇帝此言一出，御书房里气氛就是一滞，众人都忘了大哭，一个个呆在了当场，有好几个喉咙里还含着一声“罪该万死”呢，如今全化成了一口冷气给重吸回了肚子里，
  “嗝……”
  “陛……陛下……陛下……这是……这是当真要杀了奴……奴婢们？”
  刘瑾深知自家这主子别看外头嘻嘻哈哈，实则是个极聪明的主儿，只怕早就猜出来此事与他们有关，可主子只让锦衣卫抓了张永与高凤几个与内帑有关的，其余人等现下还没有牵连，如此看来陛下至少是还未下决心收拾他们。
  又刘瑾也深知自家主子爷，乃是自小由着他们伺候长大的，说句大不韪的话，便是先帝与太后与陛下都没有他们这些太监们与陛下亲。
  主子爷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若是他们肯老实认罪，求得主子爷的原谅，说不得这事儿还能有一线转机，刘瑾这才铤而走险领着众太监们过来请罪，却是没想到皇帝不按牌理出牌，给他们来了这一出，刘瑾立时便呆了，当下是泪如泉涌，前面他哭还有些作戏，哭不出来生生拧了一把大腿，现下不用了，那是当真的涕泪横流，糊了满脸，
  “陛下……陛下……看在奴婢们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饶过奴婢们这一回吧！”
  众太监见状便跟着又哭了起来，朱厚照却是怒道，
  “那你们便自恃有功，敢将朕的东西弄到宫外去卖了中饱私囊？谁给你们的胆子！”
  众太监不敢接话，只能拼命大哭，
  “呜呜呜……呜呜呜呜……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朱厚照端坐在御案后冷眼看这一帮太监哇哇哭了半个时辰，这才哼了一声道，
  “刘瑾……”
  刘瑾哭声立时一停，
  “陛下……”
  “朕那库里差了多少东西，都给朕补回来……”
  “陛下……这……这有些东西也不是奴婢等弄走的，也补不回来了呀……”




第三百七十九章 割韭菜

  朱厚照闻言想了想应道，
  “前头的不管了，但自先帝在时的都给朕补上……”
  “这……这前面也不关我们的事儿呀！”
  刘瑾这眼泪是连着串儿往下滚，
  前头的人贪得也不少呀，让我们补可是会要了命的！
  朱厚照冷冷道，
  “即是不关你们的事儿，为何当初不上报，现下嘛……自然全算在你们头上了……”
  说着一瞪眼道，
  “限期十日给补齐了，若是不然……”
  刘瑾等人一听这是陛下要饶他们小命的意思了，忙不迭声的应道，
  “奴婢……奴婢等……定在十日内补上……”
  如此这般这宫里的大小太监们可是遭了殃，为了补上弘治时与今朝的亏空，这上上下下一干人等是卖房卖地，卖家里的小妾，金银首饰，把能卖的都卖了，都想凑银子将这窟窿给补上，十日的时候，补这么大的窟窿手里的东西便都要贱卖，还要寻到能吃得下去的买主，这厢求爷爷告奶奶，寻了好些人，这真是好一番折腾，又人家见他们急着用银子，这价钱自然是压得低低地的，这干太监们是心疼得跟拿刀子剜肉一般，
  “我们容易么？都是没了根，去了势的人，就指着这点银子养老，这么一下子清洁溜溜了，真是……真是要了老命啊！”
  只总归还是没要老命呀，银子去了人还在，总有回来的一天，这厢咬牙跺脚把东西贱卖了，却是好不易将银子给凑齐了。
  于是含着泪全数送入了内帑之中，一个个仔细的数清楚了，刘瑾便抱着账本来禀报给皇帝，
  “陛下，奴婢等将……将银子给补齐了！”
  刘瑾双手将那账本奉上，朱厚照打开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眯眼儿看他，
  “这一回不会是糊弄朕的吧？”
  刘瑾吓得忙磕头道，
  “陛下，奴婢等再不敢欺瞒陛下了！”
  “嗯！好……下去吧！”
  刘瑾退了下去，朱厚照再翻了翻那账本，再也不端着了，却是笑得眯了眼，这时节连奏折也不看，拿着账本颠颠儿的去了西苑，见着夏皇后便笑逐颜开道，
  “瞧瞧……还是皇后有本事，这可是弄了不少银子，朕神机营里的轰天炮有着落了！”
  夏皇后拿过账本一翻也是笑了起来，
  “臣妾早就说过了，那些太监油水足着呢，这一回必能从他们身上刮下一层油来！”
  却原来夏皇后也不是当真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胡来，前头听韩绮说了，
  “娘娘，这但凡库房重地，自来都是贪污的重灾之地，只要细查必是要查出问题来的，且多半是出在宫里的人身上，娘娘若要行事，只怕还是要先问过陛下的意思才是！”
  夏皇后闻言皱眉道，
  “这宫里主事的，如今大多都是陛下早些年在东宫的旧人，陛下这人可念旧呢，若是查到他们头上，陛下念旧情不肯处惩又当如何？”
  夏皇后自然也有顾虑的，帝后感情虽说甚笃但她也不能肆意行事，为了下头人伤了夫妻的情份，韩绮闻言点头笑道，
  “都是宫里的旧人，是不能惩罚的太重了，但也不能不罚，前头听卫武说陛下那神机营如今正在研制那轰天炮，这紧要关头银子入不敷出，不如便罚他们银子吧！”
  左右太监们吃拿卡要，上下欺瞒，最是有银子了！
  “说不得陛下因着这个还要感激娘娘呢！”
  夏皇后闻言眼前一亮，旁人不知，她是最知晓的了，别看这神机营每日轰隆隆的闹得热闹，实则那每一声儿炸的都是银子，陛下又不是个富皇帝，眼见得几个月下来，内帑里的现银都要见底了，如今的陛下是穷得叮当响。
  想伸手往外廷要银子吧！可这朝中百官都言陛下胡闹，玩物丧志，个个都巴望着陛下散了神机营，别搞那劳什子轰天的东西了，陛下若是伸手向外廷要银子，多半是不会如意的，倒不如趁着这机会刮太监们一会！
  有了这么一层，夏皇后才想插手管这事儿，拿韩绮教的话说动了朱厚照，借着这一回掐了太监们的短处，教训他们一回。
  朱厚照看着手中的账本不由也是连连摇头叹气，
  “瞧瞧……这才多长的时间，短短十日便给朕凑了整整八十五万两银子……若不是朕给的时间短了，说不得他们还能再弄出些银子来！”
  言语间甚是遗憾后悔，早知道便多给他们几日时间了！
  夏皇后笑道，
  “陛下这可不成，您给的时日长了，他们必要想法子去别处压榨，只怕会害了旁人，反倒教训不了他们了！”
  “嗯！”
  朱厚照闻言点头，
  “皇后说的对……”
  想了想却是一脸的坏笑道，
  “你说……以后朕要是没银子，能不能把这法子用到外官身上？”
  夏皇后想了想了笑着点头道，
  “这法子成……”
  于是二人便脑袋凑到了一处，小声的商量道，
  “左右这朝中贪官儿也是不少，若是按着大庆律只怕没一个是干净的，届时便挑一个最大最肥的大贪官儿给抄家……”
  “嗯嗯……陛下所言甚是，且还有那些表面清廉的，别看他们在京里不显，说不得老家里早置下良田万亩，左右陛下有锦衣卫在手，想查这些事儿最是容易，挑出来杀几个即能有利内帑和国库收入，又能震慑百官，何乐而不为？”
  “嘿嘿……说的对！”
  帝后二人由此定下了将朝中贪官们当成韭菜一拨接一拨收割的国策，之后正德帝在位几十年间，果然是但凡没银子，便举起镰刀，收割了一拨又一拨的贪官儿，不但是国库与内帑收获颇丰，连抄家的锦衣卫也跟着大肥特肥，更是令得正德朝时官风为之一肃，后世史家称其为“正德廉政”，却是比太祖时剥皮盈草，更有震慑之力！
  倒不是说这些官儿们没想过私藏财物，私瞒财产，只无奈锦衣卫太过厉害，真正是无孔不入，但凡官儿们伸过手，那便必有证据在手，会不会不撞上“大运”被皇帝陛下朱笔圈点，就当真只有碰运气了！
  初初时，朝中百官不知厉害，虽见有人被砍了脑袋，后头人还是照旧伸手不误，结果被皇帝逮着杀了几回之后，百官学聪明了，心知藏得再深也要被锦衣卫找出来，自己战战兢兢，殚精竭虑，抠抠索索弄出来的银子，到最后一股脑儿都要被陛下给弄去，还要一家老少掉脑袋，这不是偷鸡不成还要蚀脑袋么？
  于是这一个个都知晓缩头收手，小心行事了，弄得到正德后期，皇帝没银子花用时，想挑人出来都嫌这些官儿们不够肥，贪得不够多。
  正德实录中记载，皇帝有一日便曾向皇后夏氏抱怨道，
  “如今的官儿真是越发的胆小了，想当年朕杀一拨贪官，随随便便都能抄出来个百八十万两银子，那时候是上下欢喜，宫里人人有赏，如今怎得就没人敢贪了呢？”
  皇后夏氏便笑着安慰道，
  “陛下挑不出贪官来是好事，自然是因着朝中官风清廉，此财路不通那便再寻财路就是了……”
  这些都是后话，却说帝后二人正在宫中密谋如何割韭菜时，外头卫武与韩绮小夫妻二人，也是大白日将那房门一关，却是夫妻二人盘膝对坐床上，对着面前的一摞房产地契笑眯了眼，卫武冲着韩绮一挑大拇指道，
  “绮姐儿果然好算计，我们这回可是大大发了一笔横财！”
  韩绮也是笑得眼儿弯弯，伸手一张张的清点着那些房产地契，仔细给抚平了上头的褶皱，小心给堆到一旁，柔柔笑道，
  “我知晓武哥的心思，自然是巴不得陛下将那些死太监全数给砍了……”
  可这些太监们乃是陛下身边旧人，伺候了多年，陛下必不会有狠下心将这一干太监全数给砍头，做得太过了，说不得反令陛下怀疑他们夫妻别有用心！
  韩绮将朱厚照看得十分的明白，实则这少年天子是被惯坏了的，江山社稷在他眼中都不甚在意，又怎么会在意那点子内帑的东西？若不是夏皇后撺掇，多半是管都不会管！
  他是不会杀刘瑾等人的，若是自己撺掇着夏皇后硬要陛下严惩，一来皇帝未必会肯，二来夏后也不会因着一帮太监，硬要得罪皇帝，她便索性退而求次，先让这帮太监狠狠出一回血，他们趁机在这上头捞一笔，之后再慢慢收拾他们。
  果然，这一回陛下下令让太监们十日内填上窟窿，这些大小太监们必是会出卖家产，以求自保，这时节不出手更待何时？
  卫武在京师地界上认识了不少黑白两道的人物，又有手下一干锦衣卫出动，却是将太监们的行动摸得一清二楚，便分别托了不少人，分批分次将太监们手里的好东西全数买了下来！
  有人问卫武夫妻哪里来的银子，他们夫妻虽说有些小钱，但想这么大手笔的吃下太监们手里的房产地契只怕是倾家荡产也办不到！




第三百八十章 好良田

  他们二人虽办不到，但钱家兄弟却是能办到的，升平钱庄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号，背后是晋商做的靠山，百八十万两银子，对旁人是难事，对钱家兄弟却是不难的！
  又旁人去升平借银子，开口就是一百万两，还甚么担保都没有，只怕立时就要被打出来，卫武过去却是借了钱三少的面子，见着了钱三少的大哥钱成宥，如今钱家实际的当家人。
  二人关在屋子里密谋一个时辰，出来时卫武便得了一张钱成宥亲自出据的升平号汇兑凭据，上头即有银庄的印章，又有钱有宥的私章，却是升平钱庄各处的大掌柜见了票据，便需立时向持有人支付最高十万两一张的银票。
  卫武做成了这笔生意，却是笑着向着钱成宥一拱手道，
  “多谢钱大公子，以后升平钱庄但凡有事儿，无论黑白两道，只要派人来支会卫某人一声，卫某人必会相助”
  钱有宥也是拱手笑道，
  “正是等着卫千户这句话呢！”
  他们做钱庄的，黑白两道的朋友自然是少不了的，有卫武这样身在官面，却与江湖上的朋友有联系的人物，自然是要大力结交的！
  二人这厢再拱手行礼，卫武便转身离去，钱成宥转身看了一眼从里头出来的二弟钱继宥，
  “这小子胆大心狠，是个做大事的！”
  钱继宥默然不语，只看向卫武打马离去的背影，缓缓点了点头。
  钱到了手，卫武便请不同的朋友出面，太监们的房宅田产被他挑捡着，吃了大多半下来，全数都是以低价购买，除去花用与请朋友出面的抽成银子，两夫妻手中便只剩下些地契房宅，手里是一分银子都没有了！
  卫武看着韩绮一张张的仔细数着，小脸上是计谋得逞的得意微笑，那双眼放光的样子，让他爱的不行，只觉着妻子可爱异常，忍不住伸手拧了她的嫣红的脸蛋儿一记，
  “不如捡些不起眼儿的田产给岳父岳母吧？”
  韩绮想了想应道，
  “这么多田产地契在手里，一时半会儿不能尽数出手，卖些给家里也成……”
  卫武应道，
  “这是我们孝敬的，自然是不收银子的，怎能说是卖？”
  韩绮笑道，
  “这东西你拿回去，若是能送掉，我便算你本事！”
  卫武只是不信，当下就挑捡了两张地契和韩绮一道回了韩府，韩世峰夫妻见了二人自然是欢喜万分，母女们自在后院相聚，翁婿二人则在书房说话，卫武将那地契奉上，
  “小婿前头在通州那边办差事，遇上一家人出了事，要低价出售田产，一时兴起便买了十来亩，买过之后又后悔了，通州离得远，小婿又事多时常不在家，绮姐儿也无暇去打理，想着岳父老家是在通州，便索性将地契带过来，请您老人家给看管吧！”
  韩世峰闻言眉头一挑，
  “守正……不会是趁着职务之便，强占人的良田吧？”
  卫武忙笑道，
  “岳父您老人家也忒看不起小婿了，小婿虽说出身不高，可如今也是皇家的人了，做不出来那样的事儿，若是当真做了，也不用您老人家出手，南镇抚司的人都会收拾了我！”
  韩世峰闻言这才点了点头，
  “好，你且给我吧，左右通州老家那边有人，先派人过去瞧瞧离着远不远……”
  说着接过来一看，一看那地界儿便点头道，
  “倒是让你小子运气好撞着了，这可是上好的良田，离着老家不远，为父之前也是听过的为为父这就去信让他们一并照料了！”
  卫武闻言便笑嘻嘻道，
  “即是让通州老家那边的人管，那明儿您得了空，便去衙门里把地契给过了，以后老家的人管起来才名正言顺不是？”
  韩世峰这时才明白过来女婿这是来孝敬自己呢，心里是十分的妥帖，指了卫武笑道，
  “你这小子倒是会拐弯抹脚的献殷勤……”
  只接着摇头道，
  “这可不成，这是上好的良田能传子孙后代的，以后你与绮姐儿还有大用……”
  说着要递回去，卫武只是不收，翁婿二人在这处推了半晌，卫武死活要给，韩世峰见实在不好拂了孩子的心意，便点头道，
  “即是如此，便让你们母亲在账上支了银子给你们！”
  卫武自然不肯收，韩世峰便瞪眼道，
  “你若是不收，便别登我的门了！”
  卫武无奈只得点头应下，二人出来，韩世峰便亲自吩咐王氏支银子，王氏见了那地契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心里有感三女婿孝心，拉着卫武的手笑道，
  “好孩子，你有这孝心，为娘与你父亲都是明白的，我们心领了，可这银子你们是要收的，以后你与绮姐儿的日子还长久着呢，有银子也要给孩子们留着攒家当呢！”
  这厢转回头却是向韩绮叹气道，
  “绮姐儿，为娘前头想着卫武那性子是个八面玲珑，混不吃亏的，还担心你压不住他，如今看来为娘是多心了！”
  韩绮闻言含羞笑道，
  “母亲放心，女儿过得好着呢！”
  “嗯！好孩子！”
  虽说要拿银子给小两口，但家里实则没有那么多银子，王氏便告诉韩绮明日让苗姨娘送去梧桐巷，自己却在第二日一早到王家借了二百两银子，再加上家里的二百两银子，让苗姨娘给送过去，这厢笑着对苗姨娘道，
  “有这十多亩良田，便是给四郎备下了吃穿不愁的本钱，以后他便是做不了将军，做个田家翁也是饿不着的！”
  苗姨娘却是有些发愁，
  “二百两银子呢！甚么时候能还上啊！”
  王氏却是笑道，
  “无妨，绮姐儿说了，那良田可是原本有人种着呢，等入了秋便有租子收上来，二百两还不了，算上老爷那头的收入，到年底总是能凑上一百两的，先还了再说！”
  苗姨娘却还有一重担心，
  “那些田可是挨着通州老家呢，这租子能收上来么？”
  “这……”
  经苗氏这么一提醒，王氏才陡然回过神来，一拍额头道，
  “唉呀呀！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韩世峰在老家的那些田产，全数都托给了家里人，这么些年收了多少租子她们心里都有数，若是将这十几亩好田托给了老家人，还能不能收上租子来，可就真是没多大把握了！
  这妻妾二人都是相视苦笑，
  “昨日只光高兴去了，却是没有想起这一出……”
  二人面面相觑道，
  “这可如何是好？”
  今儿老爷都拿着地契去衙门换名了，且又不好过去拦了，说我们不信你老家的人，不要将田产托付给他们吧！
  “这个……”
  王氏也有些没主意了，老爷家里的祖传田产给老家那几房人，不明不白的昧了便罢了，可现下里借了银子买的上好田产，可不能就这么让他们给昧去吧！
  王氏想到这处恨恨道，
  “这事儿我去同老爷讲，若是他们再敢胡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为了儿子，王氏是连夫君都不管不顾了！
  苗氏忧心道，
  “夫人，可不能因着这事儿同老爷又吵嘴儿……”
  想了想道，
  “不如我们问问绮姐儿，看看她有甚么法子？”
  王氏闻言双眼一亮，
  “对呀！问问绮姐儿，她向来最有法子的！”
  当下妻妾二人便换衣裳出了门，直往梧桐巷来了，韩绮与吴氏正在家中，闻听周二来报，
  “老夫人，亲家夫人到了门外了！”
  吴氏不由喜道，
  “亲家母来了，太好了！可要好好招待……”
  忙掏银子叫长宁过来，
  “快去！快去外头寻家好些的酒楼，置一桌席面，要上好的！”
  长宁应了一声，拿着银子便跑了，韩绮却是笑道，
  “婆母不必如此客气，都是自家人，家常便饭才是最好，何必费银子置办桌面！”
  吴氏嗔道，
  “这孩子真是的，要抠索也不能抠索在这上头，亲家母是贵客，不好好招待便是我们的不是了！”
  当下又吩咐周二打扫庭院，又忙让顾婆子扶着到里头换衣裳，这厢特意打扮一番才出来迎接客人，吴氏热情的请了亲家母入厅堂上坐，笑眯眯道，
  “难得亲家母与她姨娘都过来了，老身专叫了一桌席面，今儿可要好好聚一聚……”
  这厢又吩咐长宁，
  “去衙门里告诉大爷一声，让他早些回来！”
  可怜刚跑回家的长宁，这厢又听命迈开两条长腿再往外头跑去。
  众人这厢坐下亲亲热热的说话，王氏向来是个直爽的，吴氏虽说眼瞎也是个通透的人，又有苗氏与韩绮一旁帮腔，还有顾婆子与桃李在一旁时不时插科打诨，这厅堂之上是笑声一片，说的很是热闹，吴氏笑道，
  “我在家里也是憋闷，亲家母要多来说说话才好呢！”
  王氏笑着应道，
  “倒是想来，只怕扰了老姐姐的清静！”
  吴氏忙笑，
  “哪能呢！你们若是日日来我才欢喜呢！”
  见吴氏与王氏说的高兴，苗氏便趁机冲韩绮使了一个眼色，
  “三小姐，我……想去净房……”
  韩绮意会，忙起身说道，
  “姨娘请跟我来吧！”
  母女二人相携出了门，韩绮才问道，
  “姨娘这是有甚么事儿？”
  依着母亲与姨娘的性子，不是有事儿如何能登亲家的门？




第三百八十一章 吃官司

  苗姨娘却是苦了脸道，
  “昨儿夫人收那地契时光顾着高兴了，却是没想到那地儿在通州，跟老家相隔不远，你父亲又要让老家人来管……”
  后头的话不用说，韩绮便已经明白了，不由扼腕抚额道，
  “怎得把这茬给忘记了！”
  当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那地契是卫武挑的，当时拿了好几份放在身上，韩绮也不知他见着父亲，是给了通州的良田送出去，这也怪不得卫武，他是不知晓这里头的事儿。
  这两年因着要连嫁三个女儿，韩世峰夫妻算着银子实在不够花用，王氏便撺掇着韩世峰写信回去问问自己名下田地的收成，却是指望着老家那处能有些进项，也好贴补一下家用。
  只没想到韩世峰写了信回去，家里人回信却是大倒苦水，只说是田地收成不好，没有半点进项还白花了人工，总归满篇就两个字——没钱！
  韩世峰见了却是狠狠恼一回，想着自己出来多年，虽一直做着个不咸不淡的小官儿，但总归年年老家各房人的银子，不管多少总是没有短缺过的，只没想到这送银子容易，要银子却难了。
  老家人如此表现，令得韩世峰也有些寒了心，之后韩绣成亲，也是送了贴子过去的，却也不知是不是前头韩世峰写信要银子的事儿，把老家人吓着了，却是一个都没有到，只是几房凑着送了一两银子的贺礼，也就罢了！
  韩世峰更是气得狠了，前头韩明德一个堂兄弟家办亲事，韩世同都到了，轮到亲侄女出嫁，家里竟没有人来了，这一回是当真让他伤心了，便索性后头韩纭成亲，韩绮成亲只写信去言道，若是赶不急便不用来了！
  韩世峰的信虽写的客气，可话里话外也难免有赌气的成份，只韩世同也不知是看懂了，还是没看懂，竟还是如前头一般，只几房人凑了一两银子贺了韩纭，轮到韩绮了便只有半吊铜板儿，想来也是因着她是庶出的缘故。
  这些事儿韩氏姐妹也是知晓的，只她们早就对老家人没了念想，反倒觉着他们不来倒是好事，韩世峰却心里是憋了一股子气，连自己升了官儿也未向老家人讲。
  老家人即是有了前头的劣迹，若是这一回将这上好的良田交给他们，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么？
  苗氏忧心道，
  “可老爷今儿一早就去衙门里换了名儿，眼下想拦已是来不及了……三小姐，你看这事儿……”
  韩绮想了想应道，
  “这事儿是我思虑不周，一时没有想那么多！”
  她是没想到父亲经了前事之后，还要将良田交付到老家人手里，这厢凝眉想了想道，
  “姨娘不用担心，我自会想法子的！”
  苗氏闻听倒是当真放了心，三小姐向来最有法子，交给她必是没错的！
  这一日王氏与苗氏便在梧桐巷用晚饭，卫武也早早的回来了，韩绮却是寻着个机会拉了卫武一旁，将这事儿一讲，细眉紧蹙道，
  “我也是没想到父亲还顾念着老家里的人，如此一来岂不是竹篮打水？”
  卫武不同韩绮，对付那起子没脸没皮的人最是有法子，闻言笑道，
  “这也不是甚么难事，绮姐儿交给我包就是了！”
  韩绮仍是忧心道，
  “你可莫要让父亲失了颜面……”
  若是惹得父亲恼了卫武，才真是得不偿失！
  卫武笑着拍胸脯道，
  “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韩绮见他信誓旦旦，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便当真放心让他去做了。
  于是隔了不久，老家那边便写信来说是家里人惹上了官司，要韩世峰想法子，韩世峰在衙门里接信大惊，立时告了假，下衙回了家，
  “夫人，夫人，快收拾几件衣裳，我要回通州！”
  王氏闻言吃了一惊，
  “这不年不节的回通州作甚？”
  韩世峰将老家来的信纸往王氏面前一拍，
  “你瞧瞧……”
  王氏拿过来一看也是瞪大了眼，
  “怎得吃上了官司？”
  却见那信上写的是韩世同被人告了，说是伪造文书，欺诈人钱财已被拿入了衙门大牢之中，王氏心中暗道，
  “韩世同此人虽说愚昧贪小便宜，但总归还是本分的庄稼人，这伪造文书之事借他两个胆子，他也是不敢干的，怎得就被人告了，还拿入了大牢之中！”
  若不是被人有心陷害，那就是证据确凿了，要不然当地的官儿是不会拿人的！
  韩世峰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就让人给拿了呢？”
  王氏放下信转身就去收拾衣物，
  “这事儿必是有些蹊跷的，老爷还是先回去瞧瞧吧！”
  说着想了想又道，
  “老爷，要不要叫武哥儿陪着你去，那孩子人面广说不得能帮到您？”
  韩世峰想了想点头道，
  “好，派了韩忠过去问问，看他能不能脱得开身！”
  王氏便出去吩咐韩忠，
  “你去梧桐巷问问三姑爷能不能陪老爷去通州……”
  想了想又道，
  “你不必急着说是甚么事儿，你先瞧仔细了，若是三姑爷有些勉强你就说事儿不大，不过过来问问，若是三姑爷不勉强，你才把事儿讲给他听！”
  “是！”
  韩忠依言过去，见着卫武正在家中，卫武见是他便笑着过来相请道，
  “忠叔来的正好，这饭点儿上我正愁无人陪我吃酒呢！来来来……快坐！”
  韩忠哪里敢坐，忙推说用过了，便依着王氏的叮嘱说了一遍，卫武便笑道，
  “去趟通州有何难的，依我说，岳父他人老家都不必去了，这事儿我给他办了便是！”
  韩忠便笑道，
  “这是老爷家里的事，不亲自去一趟，只怕心里放不下……”
  卫武闻言心中暗道，
  “嘿嘿！那岳父大人……便该着您丢这一回脸了，可怪不得我！”
  第二日卫武早早便去柳条巷韩府候着，陪着韩世峰去了通州，到了那通州衙门，把韩世峰的贴子一递，里头自有人迎了出来，却是知州刘茂亲自相迎，这厢与韩世峰见面客气叙话，却是不再赘述。
  待得进到大堂之中，众人坐定问起案情，刘茂便叫人将此案的卷宗呈上，指着上头道，
  “韩大人请看，贵亲确实有违造地契文书，诈骗他人财物之事，这是证物……”
  韩世峰一看那证物，却是傻了眼儿，心中暗叫一声，
  “这……这不是我在通州新买良田的地契吗？”
  那刘茂还在解说道，
  “这韩世同伙同其子韩福伪造地契，以抵其在外头欠下的赌债……被人识破告到了衙门……”
  韩世峰听着听着，一张脸便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半晌才问道，
  “那韩世同父子可在牢中？”
  刘茂应道，
  “此时正被关押在牢中……”
  “刘大人，不知本官可否见他们一面？”
  “这个……自然是可以的！”
  这厢自有人引了韩世峰去见韩世同，这通州州衙大牢之中，韩世同与韩福见着韩世峰便如见着了救命的观音菩萨一般，激动的双眼泛红，韩世同伸手一把拉了韩世峰的手，
  “老四啊！你可要救哥哥我啊！”
  韩世峰铁青着脸道，
  “大哥，私造地契乃是大罪，您如此行事让做弟弟的如何救你？”
  韩世同满脸羞愧道，
  “这事儿……这事儿说来话长……”
  一旁的韩福却嚷道，
  “四叔，您不是官儿么，怎么救不了我们啦，您是京里的官儿比这外头的官儿大，您去同他说说呀！”
  韩世峰转头怒视韩福，若不是有牢门挡着，此时说不得便要进去给侄子一个大嘴巴子了，
  “无知小儿，胡说甚么，便是做了官儿也不能不守王法，你们私造地契是大罪，若不是此地的知府知晓，家里有人在京中做官，才留了三分情面，说不得你们此时早已大板子加身，打个半死了！”
  韩世峰为官多年，自有一派威严，这厢双目怒视气场一出，倒是吓得韩福立时缩了脖子，不敢吱声了，韩世同忙道，
  “四弟啊，这事儿是我们做得不对，你……你……快快想想法子呀？”
  韩世峰却是冷着脸问道，
  “大哥要我帮你，做弟弟的自然不能不念兄弟之情，只大哥先要告诉弟弟，为何弟弟刚写信托大哥看管田产不久，大哥便伪造了地契给福儿还赌债？”
  韩世同默然，韩世峰又问道，
  “家里虽说穷，但田产总还是有些的，即便是福儿不争气，大哥为何不将自己名下的田产给他抵了赌债，要犯着掉脑袋的风险，伪造弟弟的？”
  韩世同被韩世峰问得面红耳赤，半晌才憋出来一句道，
  “你……你在京里做大官儿，这……这些东西本就来的容易……”
  后头还有半句韩世同没有说出来，
  “届时……我会写信向你要真地契的……”
  多年的兄弟，后头的话韩世同不用说，韩世峰见他神色都已知晓了，见状却是苍声一叹，
  “大哥啊！大哥……你……你……”
  却是神色颓然摇头又是一声长叹，韩福在一旁早就不耐烦了，又接话道，
  “四叔，你倒是弄不弄我们出去，给个痛快话呀！”




第三百八十二章 兄弟们

  韩世峰冷眼看了看他，韩福又缩了脖子低低嘀咕道，
  “四叔，您可不能忘恩负义啊！想当年若是没有我爹，你哪里能出人头地，到京里为官？说不得现下还跟我们一样在地里刨食呢！”
  韩世峰看了一眼韩世同，见他垂头不语神色之间却是颇有赞同之声，不由心头一阵悲凉，长叹一声道，
  “罢了！我只能尽力为你们周旋……”
  见二人面现喜色，旋即又道，
  “不过……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这厢再不离韩世同与韩福快步转身出去了，跟在他后头的卫武却是过来在二人面前立了片刻，嘿嘿一笑摇头离开了！
  其实这案子说着吓人，实则要想化解倒也不难，韩世峰亲自见了那债主，却是一帮子乡间的小混混，专在乡下里开赌场做放贷生意的，这些人见着韩世峰倒也客气，
  “官老爷，我们虽说是开赌局的，但都是规规矩矩做生意，您那侄子在我们那里赌了好几回，欠下不少银子，可是有凭有据的，我们可没有讹他！”
  韩世峰不想同他们多说，只淡淡问道，
  “欠了你们多少银子？”
  “不多不少正八百两银子！”
  却是韩世峰那十几亩良田的地价，卫武从太监们手里拿的乃是半价，给岳父的也是半价，但若是拿到外头卖便当真是值这个价的！
  韩世峰回头看了卫武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道，
  “你们把案子撤了，真地契我给你们就是！”
  那帮子人只是不信，
  “官老爷莫要哄我们，若是我们将案子撤了，您不给又怎办？”
  “放肆，本老爷说话自然是算数的，还能骗你们不成！”
  这帮子人被韩世峰一瞪眼唬住了，只心里还是不肯信的，便立在那里垂头不语，就是不说答应，卫武见状便哈哈笑着下去搂了其中一个领头的道，
  “兄弟，我们到一旁说说话！”
  这厢带着人到一旁低低的说了一阵子，也不知他们是嘀咕了甚么，转回头那人便道，
  “即是有老爷出面，我们自然是相信的，这便撤了案子，静等着老爷的地契了！”
  他们这头撤了案子，刘茂自然也乐得轻松，将韩世同与韩福告诫一番放了出来，父子二人出来时，只见得韩世峰面沉如水的等在衙门外头，韩福陪笑道，
  “四叔，四叔，果然还是您厉害！”
  韩世峰却不理他，对韩世同道，
  “大哥，我要回一趟家中！”
  韩世同点头，
  “即是回来了，自然是要家去的！”
  于是韩世峰带着卫武与韩世同回了老家，待得见着了众人，这一干亲戚才知道了，这高大英俊的后生竟是韩绮的夫君，众人不由一阵惊叹，韩世同便皱眉道，
  “怎得你庶出的女儿还比嫡女嫁得好？”
  韩世峰淡淡道，
  “这孩子生得是不错，不过是个武将，在锦衣卫里做事……”
  如今这世下，锦衣卫的恶名那是传遍朝野，通州地界上的百姓也是久有耳闻的，众人一听立时又变了脸色，那些原本想上来套近乎的堂兄弟们，见状却是不由自主退了两步，卫武看在眼中，笑在心里，面上却是做出一派严肃高傲状，也不与众人搭话。
  韩世同听了打了一个哈哈，尴尬笑道，
  “原来他三姑爷是锦衣卫啊！”
  他才刚做了“坏事儿”，心里正虚着呢，一听说卫武是锦衣卫便两条腿儿转筋了！
  韩世峰见状心里叹了一口气，便当着众人道，
  “我此次回来，一是为了大哥的事儿，二来嘛……是想同各位兄弟说一说在老家的房产田地……”
  众人一听立时都脸上不好看了，韩世君仗着自己是最小的兄弟，对这当官的四哥倒没有那么畏惧，便开口问道，
  “四哥……这话是甚么意思？”
  韩世峰应道，
  “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去请了大房里三伯父说话吧！”
  韩世峰所说的三伯乃是韩家嫡枝里当家的韩唯，论着排行是韩世峰兄弟的三伯，众人一听又是神色一滞，韩世峰见无人应声，便转头吩咐女婿道，
  “武哥儿你去……”
  又对他指点道，
  “这一村子的人姓韩，村东头最大的那一户人家就是三伯的宅子，我让韩忠带着你去吧！”
  老仆人韩忠也是老家里出来的，自然是知晓的，当下应声站了出来，
  “老爷……”
  卫武便点头迈步往外走，他一动无人敢拦他，韩世同见韩世峰这一番举动，今日里分明是来者不善，不由沉了脸对韩世峰道，
  “老四，你这是做甚么？”
  韩世峰淡淡的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大哥，这么些年了，兄弟我在外头，家里多亏了几位兄弟照应，有些东西都是稀里糊涂一直不曾弄明白，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给弄明白了吧！”
  韩世同见状便知这一回是真惹恼了韩世峰，他是要清算了，脸上是阴一阵阳一阵，半晌还是软了口气，
  “老四啊，今日的事是哥哥不对，哥哥给你赔罪，你且不要生气了……”
  韩世峰微微一笑道，
  “大哥说得哪里话来，做弟弟的怎么会同哥哥生气，只是弟弟一直感念大哥辛苦，不想再让在大哥受累，今日便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众人便是再迟钝也是看出来今儿的事情不对了，当下都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韩世峰却是淡淡笑道，
  “众位兄弟不必担心，于你们是好事！”
  却是又吩咐道，
  “即是家里兄弟们议事，把女人和孩子们都叫出去吧！”
  这家里虽说是韩世同当着家，但兄弟里最出息的是韩世峰，各房里每年还指望着他的银子呢，他发话众人不得不听，当下便各自将婆娘娃儿赶了出来，一家七兄弟都坐在了堂上。
  众人心中忐忑，只韩世峰却是谈笑自若，还问起兄弟们近来的境况，又家中孩子如何，有没有读书的料等等。
  韩世峰久居官场，以前回老家乃是见亲人，因而说话行事都放下了架子，刻意显得温和平易近人，众兄弟除却羡慕他一身行头之外，倒是没觉着他有甚不同，如今韩世峰是当真伤了心，心里打定了主意今日里要做个了断，便将官场上那一套拿了出来，这身上气势立时便不同了，坐在那处虽还是微笑着闲话家常，但周身的气场却是压得众人都矮了半头，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韩世同见这情形，知晓事情不能善了，心里又恼又怒，却是没有半分法子，只恨兄弟太过小心眼儿，
  “那事儿……我也不是有意的，若不是福儿被人勾去耍钱，输了许多银子，我也不会出这个馊主意……”
  原想着弄个假的先糊弄住那帮子乡下混子，再写信跟兄弟求援，若是实在不成，便推说那地契在京师，让那些混子去京城里找去，谅他们也不敢！
  可谁知那帮混子竟然拿着假地契告到了衙门里，衙门里当日便派人来锁了自己与福儿，家里这才不得已写信给老四，叫了他回来救人！
  再说了这事儿不是都过去了么？
  那帮子混混也不敢来惹事了，这不是还有锦衣卫的三姑爷么？
  韩世同恨恨瞪着兄弟，韩世峰面上神色如常，心中暗叹，
  “看来这些年，我当真是错了！”
  总是念着以前的辛苦，总是对兄弟们有愧疚，想着若是没有当年他们辛苦，也没有我今日的成就，便对他们多有包容，遇事也是能帮则帮，却没想到这么些年下来，竟是将他们惯成了这般样儿！
  韩世峰实则是念着兄弟情义的，家里的老宅，又或是田产甚至是这新得的十几亩良田，若是兄弟们当真要，他也不是舍不得！
  只今日里韩世同父子的作为却是让他警醒起来，今日能伪造地契，明日便能欺男霸女，横行乡里！
  他自家大哥是个甚么样儿，韩世峰最清楚，老实本份的乡下农夫一个，今日里为何会有这胆量，不过就是自己信中告诉了他，自己升官了！
  他做了五品的官儿，在韩世同眼中便已是天大的模样，这胆子也跟着大了，行事便没了底线，自己能护得了一回，不能护二回，若是长此以往下去，不单单是害了他们，只怕自己也要被连累！
  韩世峰再是对兄弟有情有义，可自己还有一家老少，还有四郎啊！
  不为了旁人，单为了儿子考虑，韩世峰今日都要将这事儿给了了！
  若是不然……以后四郎也是要出来做官儿的，他一心走武功一途，在大庆朝武官比文官更难做，稍有不慎便被会人拿了把柄，弄得个黯然收场，自己这做老子的不能扶他上马送上一程，也不能在后头拖后腿呀！
  更不能让旁人给儿子拖后腿，即便这些人是自己的亲兄弟也不成！
  想到这处韩世峰的心便又硬了起来，目光冷冷的回望着韩世同，却是看得韩世同心里发毛，
  “看来……看来……老四这回是来真的了！”
  不由的心中懊恼起来，
  “早知如此……我就……我不干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白赠送

  且不说他们在这处各怀心思，如坐针毡，那头卫武将韩唯给请了来，今日里也不知是不是韩世同走了背字，却是正正遇上韩家长房嫡枝的另两位长辈也在，韩仪和韩直二人，论起来韩世峰兄弟是要叫大伯父与二伯父的！
  三人不同韩世同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听得卫武通名报信又亮了身份，立时连袂出迎，听得是韩世峰的女婿，又要请了他们过去说话，当下是欣然前来。
  韩世同兄弟见三位须发皆白的堂伯都到了，众人的脸色都是各有不同，韩世同一脸的阴沉，韩世峰却是十分的高兴，众人这厢上去给三位长辈见礼，韩唯与两个哥哥见了韩世峰倒不好太拿长辈的架子。
  怎么说都是在京里做官儿的，三人坐下。韩唯便笑眯眯对韩世峰道，
  “听说四郎如今升官儿了？”
  韩世峰恭敬应道，
  “劳三伯父挂念了！”
  韩唯笑着点头，很是与有荣焉的样儿，
  “好孩子……是好样儿的！前头六郎写信回来，我们也很是高兴了一阵，还想着今年年节里你回来必要好好庆贺一番呢！”
  韩唯口中的六郎便是韩晖，如今韩世峰升了官儿，韩晖高看了他一眼，节庆里去府上拜见，倒是对他和气了不少。
  这厢几人一番客套，说完了闲话，韩唯才问道，
  “四郎请了我们来，是为了何事啊？”
  韩世峰看了身旁的几兄弟一眼笑道，
  “今儿请了三位伯父来，却是为了一桩事儿……”
  顿了顿道，
  “因着小侄长年在京城，在老家的时节实在也是没有多少，小侄在老家的一应田产房屋都是托了家里几兄弟照顾的……”
  这厢又看了看韩世同一眼，
  “今儿请了三位伯父过来，就是做个见证，将侄儿在老家的田产房屋全数分给几位兄弟……”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神色各异，韩唯与两个哥哥对视一眼，
  “这……四郎为何要分田产房屋，可是家里人照顾的不尽心？”
  韩世峰笑着摇头道，
  “并不是这样的，只是小侄长年在外，又家中田地少有产出，一年实在也收不了多少东西，且老宅的屋子小侄也有一间院子，但长年不用只怕损坏，倒不如给了兄弟们，也少费些心……”
  “这个……”
  众人听了都是面面相觑，韩唯三人听了却是心里都有了数，他们久在村中，如何不知这一房兄弟之间的事情，心中暗自冷笑，
  “原来是老四被兄弟们坑久了，终于是忍不得了！”
  只面上却不能说，只是好言相劝道，
  “四郎虽说如今做着官儿，但以后致仕还要回来家中的，总不能没有屋子田产的……”
  这话一出，那韩家的几兄弟脸上都不好看，想着那早被占了的老屋与田产，暗暗道，
  “待到他回来，只怕那院子里都住上我们的重孙儿了！”
  韩世峰却是笑道，
  “侄儿离致仕还早着呢！且……京师离着通州近，以后致仕便在城里养老了！”
  他这不是气话，却是一直都这般打算的，以前留着通州的宅子和田地，实则就是不愿同老家人断了来往，可到了如今这地步，只怕还是少来往为好！
  他这话倒也是实情，通州与京城于韩世峰来说，虽不是本乡但也是本土了，且住在京城里样样方便，处处热闹，自然不是通州能比的。
  韩唯还是想劝一劝，便道，
  “留着老家的田地房产，以后回来也好落脚呀……”
  韩世峰笑着看了看众兄弟，
  “瞧三伯父说的，这么多兄弟，侄儿回来难道还没有人管吃管住么？”
  韩世同众兄弟闻言忙笑道，
  “说的是！说的是！”
  韩唯三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韩世同几兄弟，不由心头暗叹，
  “这一房的兄弟里就出了四郎一个通透的，其余几个都是目光短浅没见识的，一个个只知晓从四郎头上取，却没想到再仁厚的兄弟，也终有厌烦的一日，将这一房里唯一出息的兄弟给弄得离了心，以后看谁还能帮衬你们，以后儿孙又靠谁提携？”
  韩唯想到这处叹了一口气，看是韩世同一眼，
  “大郎，你是这一房里的长子，你且说说……可是愿意你兄弟将田产和院子拿出来分了？”
  “这个……”
  韩世同看了韩世峰一眼，心中暗道，
  “老四名下的东西早就被占得差不多了，只不过留着一名儿罢了，分了也好，分了以后便是名正言顺，以后他也不会写信问地里的收益了！”
  当下点头道，
  “三伯父，老四是做官的人，他自有他的主意，都听他的便是了！”
  韩唯闻言又叹了一口气，心说，
  “这可是你们自己把兄弟往外头推，我可是管不着了！”
  当下点头道，
  “即是这样，那你们兄弟便立字据吧！”
  当下便由韩世峰写了字据，将父母留下来，自己名下的房产与田地全数赠给了兄弟们，由大哥韩世峰分配，自己自此再不干涉，亦不会反悔云云，如今一式两份写好之后自己按了手印儿，又对韩世同道，
  “宅子的地契乃是合在老宅里一起的，倒是不用去衙门，田产却是各有各的地契，待我回去之后便派人给大哥送来……”
  韩世同点头，
  “我自然是相信四弟的！”
  韩世峰点头，又当着众人的面，对韩世同道，
  “前头那桩事儿，弟弟我也是将那十几亩良田的地契许给了他们，之后派人一并送还，哥哥便不用为这事烦心了！”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韩世君惊道，
  “四哥，那可是上好的良田啊，十几亩就这么给人了？”
  韩世峰微微一笑道，
  “给了！”
  “怎得就给了呢？那帮子地痞无赖平日在乡里设局害人，分明就是坑了福儿，分明就是他们骗人钱财！”
  韩世同闻言也是连连点头，埋怨道，
  “老四你不是个官儿么，怎得不把他们抓起来，还要给他们地契！”
  他这钉耙倒是打得好，若不是为了他儿子，韩世峰又怎会如此？
  韩世峰心里对他早已失望之至，闻言心里更凉，面上越发淡了，便应道，
  “旁人告我们家乃是有真凭实据，你们说他们坑害福儿可有凭证，若是有的话，现下拿出来我立时便叫武哥儿去拿人！”
  “这……”
  韩世同的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应道，
  “你不是官儿么？将他们拿到衙门去，打一顿板子不就甚么都说了么？”
  韩世峰闻言神色怪异的看着韩世同，
  “大哥，弟弟记得当年读书时，大哥也曾跟弟弟一起读过几年的，圣人之言也是学一些，怎得有这糊涂之言？”
  大哥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活的，这见识怎得这般短浅，做了官儿便能随意抓人了？
  韩世峰心头不由一阵庆幸，
  “幸好自己早做了了断，以前大哥这样的性子，以后说不得还要惹出多少事来！”
  韩世同脸上更是不好看，
  “又没有欺负他们，他们就是一帮子混混，抓也就抓了……”
  韩世峰还未说话，韩唯闻言却是将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怒道，
  “大郎……你……你这是怎得了，这把年纪了，都做祖父的人了，怎得还这般不晓事……”
  说着拿手指点韩世同道，
  “我们家虽说算不得书香门第，但也是耕读传家，家里出了好几个做官的读书人，若是人人都似你这般想，那我们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迟早都要掉脑袋！”
  说着气哼哼转过头来对韩世峰道，
  “四郎这事处置的极好，此事就此了结，以后若是再有这种欠了赌债不能还的事儿，让他们自去卖房子卖地，与你再无干系了！”
  说着又不顾韩世同等人不满的嘟囔，对韩世峰道，
  “你做兄弟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了，你是官身自要顾着名声，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如今你的田产与宅子已给了他们，赌债也帮他们还了，以后便不用再送银子回来了……”
  顿了顿瞪了要说话的韩世同几兄弟一眼，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这事儿我们三个老家伙知晓了，族里村里都会知晓的，没人敢说你一个不字！”
  韩世峰等了半天，就是等这一句话，只这一句话便将自己与老家兄弟们的银钱来往给断了，以后他不给也再没人敢说他忘恩负义了！
  当下忙向三位长辈鞠躬行礼道，
  “多谢三位伯父为侄儿做主！”
  韩世同几兄弟却是傻了眼儿，
  “三伯父，这……这可不成啊？”
  一旁一直未曾说话的韩仪与韩直闻言瞪眼道，
  “怎得难道还要四郎养你们一辈子不成？”
  “四郎虽说年少时是靠着兄弟们出了头，但这么多年帮衬家里多少银子，你们不说，我们几个老的可是看在眼里，现下你们连儿子都成家立业了，还想赖着四郎到甚么时候？”
  三老几句话说的韩世同几兄弟又羞又愧，只得悻悻地闭了嘴。
  韩唯见这情形，也知道差不多了，便起身道，
  “事儿即是已办成了，四郎……到我那里去吃酒去，正好问问六郎在京里的事儿……”
  他看出这一房兄弟已是面和心不和了，留韩世峰在这里只怕要受兄弟们白眼，便主动开口邀了韩世峰过去。




第三百八十四章 真欢喜

  韩世峰自然是领受老人家的一番好意，他前脚领着卫武跟着韩唯走了，这屋子里众兄弟便埋怨开了，
  “老四，这是不念兄弟情义了？也不想想当初不是我们拼死拼活的供他，他能有今日吗？”
  “二哥说的对，老四这是升了官儿，嫌弃我们这些穷兄弟了！”
  “这个……三哥，也不是这么说吧……四哥这些年也帮了家里不少……”
  “老五你懂个甚么？”
  “五哥说的对呀，四哥自去京师之后到如今十几年了，月月都有银子送回来，更不用说旁的帮衬，多少情都还了，更何况还给了田产和院子，老七你说是不是？”
  “六哥说的对，我觉着四哥已是很不错了！”
  这屋子里几兄弟却是分做了两派，三个大的自觉当年供养韩世峰出了大力，如今家里又是儿孙众多，能有韩世峰每月的贴补，日子要好过许多，自然对韩世峰心怀不满，下头三个兄弟，韩世峰读书时他们还小，倒觉着四哥对他们已是很不错了，即便是不给银子也给了田和宅子，已是足够啦！
  这其中自觉吃亏最大的是韩世同，以前那田里的收益，都是他拿了一半，对兄弟们都称是给了老四，剩下的一半给了几个兄弟平分，如今老四将事儿给挑明了，那田产和宅子便不得不拿出来分了！
  这……这……这岂不是明着进财，实则是倒亏了！
  韩世同心里气得吐血，当着众兄弟哪敢明说，只得闷在一旁不言不语，可几兄弟并不放过他，
  “大哥，即是都成这样了，那老四的田产和院子怎么分……你倒是说句话呀……”
  “大哥我先说啊，那院子我可是住着的，我是不会再搬出来了……”
  “那怎么成……即是老四说了要给几兄弟，那就应该几兄弟平分，不能让你一人占了！”
  “我不要田产还不成么？田产我不要，院子给我……”
  “你想得倒美，那么大个院子你都要，你那份拿出来我们几个平分太少，怎得你都要再出些银子……”
  如此这般，几兄弟吵来吵去，待到第二日韩世峰离开都没有吵出个子丑寅卯来，不过韩世峰已是管不着了，他昨儿在韩唯家中歇息的，却是与三伯父吃了一个酩酊大醉，实在是醉得不省人事，待第二日上路都是卫武背到马车上的，一路摇摇晃晃回了京师，见着妻儿时还是脸色青白。
  今日里迎韩世峰回家，连韩绣与徐志茂都抱着绾绾回来了，如今的小绾绾已是长开了，正是活泼爱笑，咿咿呀呀的要人逗弄的时候，倒是个不认生的孩子，玉雪可爱的样儿喜得王氏与苗氏抱在手里便不肯放了，这厢出来见着韩世峰，王氏有了外孙女便不想管夫君了，只抱着孙女拿嘴一努，吩咐苗氏，
  “把老爷扶回房去！”
  “是！”
  苗氏依命抚了韩世峰进门，韩绮便拉了翻身下马的卫武，悄悄问道，
  “怎得了？”
  卫武笑道，
  “无事，不过就是岳父大人心里不痛快，吃多了酒！”
  这么多年的兄弟，就用这种方式给断了，任是韩世峰再是想得通透，也难免伤心，只男人伤心不流泪，却是将那老酒一杯杯的灌入肚子，来个一醉解千愁！
  众人待韩世峰与苗氏去了后头，王氏才领了众人坐到厅堂之上，问卫武道，
  “武哥儿，你且说说那事儿如何了？”
  卫武将事儿原原本本的讲了，众人听了都是又气又愤，王氏抱着外孙女气得身子连抖，
  “我那几百两银子啊！就这么给我糟蹋了？”
  他们可是还欠着二百两银子的外债呢！
  卫武笑道，
  “岳母放心，那通州地界的黑白两道小婿也是熟悉的，小婿已是寻了相熟的朋友出面，将那笔账给勾了，地契我们是不用给出去了！”
  王氏闻言大喜，
  “武哥儿，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卫武笑道，
  “自然是真的，只这事儿当着那边人，小婿可是半个字儿都没有吐露的，连岳父都不知晓呢！”
  王氏笑眯了眼，
  “好孩子，你果然是有本事的！”
  即是银子无忧了，王氏将这事儿再细想了想，却是喜道，
  “那即是说……从此之后我们便不用给他们银子了！”
  这才是大大的喜事啊！
  从此之后再不用给老家人贴银子了，以后想法子派个面生的管事去打理通州的田产，让他们永远不知晓这田产还在他们手里，如此再也不用担心被他们给昧下田产了！
  王氏想通这一节，那真是喜从天降，有终于去了枷锁，翻身见天日之感，当下忙派人将苗氏叫来，
  “去去，去买些肉菜回来，我们今儿吃顿好的！”
  苗氏应命又对王氏道，
  “那……奴婢去了，老爷还在房里歇着，您派个人去伺候吧！”
  王氏闻言却是一摆手道，
  “这时节，让他一个人呆着才是最好！”
  这么多年来，只顾着他那一家子，却不知我们这娘母几个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可算是甩脱了，他要伤心且他伤心去！
  王氏却是自顾自乐呵呵地抱着外孙女，又领了小五去灶间吩咐人做菜了，一面走还一面逗着小绾绾，
  “我们家小绾绾要不要吃肉啊？”
  “啊……”
  小外孙女笑嘻嘻跟着大人学话，小嘴儿啊啊的叫着，手舞足蹈着，却是伸手一把揪住了一旁韩缦头上的一个小抓髻，
  “啊……”
  韩缦尖叫一声，忙反手去护着，
  “母亲救我！”
  王氏忙轻轻去掰小绾绾白嫩嫩的手指头，
  “好孩子，我们不扯小姨的头……”
  “啊……”
  小外孙女只是笑得口水直流，手指头却是攥得紧紧的，韩缦歪着脑袋，不停的尖叫，
  “母亲……快让她放手啊！”
  头皮都要被这丫头给扯掉了！
  臭小孩……一点儿都不可爱，亏我还抱着你逗了那么久！
  “啊啊……啊啊……”
  韩缦越是尖叫，小绾绾就越是兴奋，啊啊大叫着上下挥动着藕节一般的手臂，疼得韩缦伸长了脖子，唉唉的叫唤，三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去了后院……
  前头卫武与徐志茂坐在一处说话，韩绣便悄悄问韩绮，
  “你哪儿来的地契，还十几亩的良田，现下时慢说是通州、房山的良田不好购置，便是香河、武清的良田都不好买的，怎得十几亩才花了四百两银子？”
  大庆承平一百多年，京师人口激增，地价飙升，宅子不好买，京师附近的良田更是难求，开价二百两一亩也是有价无市，根本买不到的！
  韩绮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悄悄问她，
  “我还有，你要不要？”
  韩绣闻言大惊，一双眼儿瞪得溜圆看着妹子，
  “老三，你……你……干了甚么杀人越货的勾当？”
  韩绮听了忍不住捂着嘴儿偷笑，
  “这二姐姐走了，口无遮拦的毛病却是没有带走，怎得传到大姐姐身上了？”
  韩绣却是顾不得妹子调侃，伸手抓了她的手腕，
  “说正经呢！快说说是怎么来的？”
  韩绮笑道，
  “前头宫里的太监们放出一批良田来，夫君有朋友早得了消息，我们便抢先买了一批！”
  韩绣是又惊又喜，
  “前头你姐夫在内阁也是听人说了，只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却没想到三妹夫有这本事，你们……买了多少？”
  韩绮微微一笑，
  “大姐姐想要多少？”
  韩绣听她这口气，不由坐直了身子，正色起来，
  “老三你可别骗我！”
  “我何时曾骗过大姐姐？”
  “倒是没有过……”
  韩绣自然是相信自家妹子的，自己皱眉盘掰指头，算了算手里能调动的银子，
  “若是让你大姐夫去借些，能凑个五六百两银子吧！”
  韩绮笑道，
  “那明儿你带上银子，去我那里挑挑……”
  这口气大哟！
  韩绣到了晚饭时，都是心不在焉，使勺子喂女儿却是不小心糊了她一脸，
  “哇……”
  小绾绾立时哭了起来，一旁的韩缦嫌弃的看了韩绣一眼，示意身边的韩谨岳将绾绾抱到腿上坐好，
  “小姨来喂你！”
  说罢果然与韩谨岳一个抱人，一个取了小勺子有模有样的喂外甥女，小绾绾小脸儿上还挂着泪珠，便已经被舅舅的鬼脸儿逗笑了，乖乖的张口，
  “啊……”
  那桌上正陪着韩世峰吃酒的徐志茂，听得女儿哭声转过头来关切的看向妻女，询问的目光投过来，韩绣冲他摇头笑了笑。
  他们夫妻互动，一旁的卫武也借这机会伸脖子看了看那桌上韩绮的碗，却见只得一碗清汤，不由眉头一皱，刚要说话，韩绮忙冲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吃饱了，卫武这才作罢。
  坐在上首的王氏见得两双小儿女恩爱甜蜜的模样，却是笑眯了眼，冲苗氏递了一个欢喜的眼色，苗氏也回她一个同样高兴的眼神儿。
  这桌一人都是高高兴兴，和乐融融的，只韩世峰一人脸色有些不好，低头吃酒，仍是有些感伤那逝去的兄弟之情，只得不到妻妾半分安慰，倒是时不时收获妻子的一个白眼，
  “嗤，这是做散财童子做惯了，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回过味儿来，也不知是不是犯贱！”




第三百八十五章 论大小

  一顿饭吃罢之后，王氏欢欢喜喜的送了女儿女婿出门，却是抱着外孙女不肯撒手，一直送到了巷口才回转家中，一路拉着韩缦与韩谨岳的手道，
  “你们也给我快快长大了……”
  说着对韩谨岳道，
  “你以后娶了媳妇回来，可要让为娘多抱几个孙儿孙女！”
  韩谨岳闻言闹了一个大红脸，
  “母亲！”
  逗得韩缦在一旁捂着嘴儿偷笑……
  那头回到梧桐巷子，韩绮才得空问卫武，
  “通州的事儿当真了了？”
  卫武哈哈笑着点头道，
  “确是了了！”
  那帮子人本就是他为韩世同父子下的套，这厢从韩世同几个儿子里挑了一个最禁不得勾搭的，果然是上了套，如此这般是一切顺利，把事儿就这么给办好了！
  只卫武还有些不甘道，
  “也是看在你的面上，才没有下狠手，依着我的性子，把老家的田产全数弄过来才好！”
  韩绮摇头叹道，
  “过犹不及，用我们本就不在意的东西换一个安宁，也是划算的，若是弄得太过了，家里的叔叔伯伯们日子过不下去了，不还是要来寻父亲？”
  总归这亲情是斩不断的，大家远着些，各自生活便是了，若是把人逼太过了，反倒是给自己添麻烦！
  卫武闻言点头，
  “绮姐儿说的对！”
  他一是没有兄弟姊妹也没有远近的亲戚，二是那属狗的性子，惹急了天王老子都不会怕，怎会在乎亲戚，自然是不明白韩绮的感受的！
  虽不解泰山大人与妻子的退让，但卫武也并未多言，只笑嘻嘻拉着妻子的手道，
  “绮姐儿托付给我的事儿办好了，可是有赏？”
  说着话人便凑了过去，韩绮见他脸上那怪笑，便知晓了他的心思，不由自主的红了脸，嗔道，
  “这……这可是在车上呢，你可收敛着些！”
  卫武笑着伸手将人揽了过来，坐在自己膝头上，
  “多的先不要，总归一个香吻可以给吧？”
  至于其余的嘛，待回了家后，关上房门再慢慢向绮姐儿讨就是了，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了，明儿向衙门告假，要在家里呆上一整日的！
  一天两夜够讨许多赏了！
  这厢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的到了梧桐巷卫府门前时，韩绮脸红耳赤被卫武扶下马，府门高挑的灯笼下头，那未扣上的一颗前襟扣处露出些许的雪白肌肤来，卫武居高临下却是看得双眼发直，韩绮忙伸手一把捂住，一跺脚便甩开他自己先进去了。
  卫武哈哈一笑，抬手抠了抠后脑勺，却是先转到隔壁给老娘请安，吴氏见儿子回来也问，
  “亲家公的事儿可是办妥当了？”
  卫武笑道，
  “小事一桩，已是办得妥妥贴贴了！”
  吴氏又问韩绮，
  “绮姐儿可是过来了？”
  卫武笑道，
  “夜深了不想她过来打扰娘，只儿子过来陪娘说说话！”
  吴氏听了心里很是妥帖，便赶他道，
  “你也累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卫武应了一声起身道，
  “娘，明儿我在家里歇一日，一早再过来陪您老用早饭吧！”
  吴氏点头，
  “那敢情好，娘亲自下厨给你做面……”
  卫武应了一声这才转身回了隔壁院子，进了卧房见得妻子正从净房里出来，披散着一头乌发，小脸红扑扑的，见着他进来便微微眯了眼，那小模样分明就是存心勾人！
  卫武两步上前便将人给横抱了起来，韩绮吓了一跳，伸手捶他道，
  “你做……”
  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卫武扔到了床上，紧接着他魁梧的身子便压了上来，韩绮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用手捶他肩膀，
  “你……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卫武却是只略略抬了抬身子，让她得能喘息，伸手便去解腰带，
  “你……你……这么急做甚么……”
  韩绮缩了身子，一个转身便往里头爬去，卫武手上不停，看着妻子身上只着了一件长长的罩衫，下头只着了亵裤，小屁股一扭一摆的甚是惹眼，这样的美景不多看看便是傻子！
  这厢一面解衣裳，一面待韩绮爬得差不多了，便慢条斯里伸手抓脚踝给拖了回来，见她又奋力往里头爬去，却是故意伸手一扯裤腿……
  韩绮只觉着腰上一松，小屁股便露在了外头，
  “啊……”
  韩绮尖叫一声，忙翻身坐好，扯了衣裳下摆遮挡，
  “你……你这坏蛋！”
  她缩了身子躲在角落里，拿眼儿瞪卫武，卫武只是嘻嘻的笑，却是大大方方将自己脱了个精光，特意活动着双臂，向妻子展示自己健壮的身躯，
  “怕甚么……我看绮姐儿，绮姐儿看我便是了……”
  说着跪行上了床，往她跟前凑，
  “绮姐儿……你仔细瞧瞧呀……”
  韩绮被他臊得小脸通红，拿手捂了眼儿，
  “你……你真不要脸！”
  “夫妻之间要甚么脸？”
  说罢还拉了她手往前一探，韩绮被手里的触感吓得又是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往一旁爬去，却被他只伸了一只手抓着脚踝，这么轻轻一翻，人便仰面朝天被压在了下头，
  “坏人……”
  刚骂了一声，便啊的一声，抓着他的肩头十指陷进了肉里，
  待到云收雨歇之时已是月上中天了，韩绮伏在他胸口不舒服的蹭了蹭，被她抬起头来重重在胸口咬了一口，
  “不过就是去了通州一趟，怎得……怎得回来便性急成这样了？”
  卫武闻言笑了起来，胸口上下起伏着，震得韩绮整个身子都发麻了，卫武翻了个身让她侧躺着，伸手搂住她，又抬起大长腿虚虚压在了韩绮的细腰上，待得她整个人都禁锢在自己的怀里，这才笑道，
  “这可怪不得我，要怪你去怪你那堂兄去……”
  韩绮闻言奇道，
  “这干我党兄甚么事儿？”
  卫武应道，
  “昨儿晚上是歇息在你那伯祖父的家中，却是住的你十一堂兄的院子，我在西间自己住一间，他们夫妻却在东间住着……”
  说着笑了起来道，
  “……初时我还睡得好好的，结果半夜里他们夫妻说起话来……那院子静，又因着炎热夜里都没有关窗……我便听了个一清二楚……”
  韩绮一听就知他这必不是好话，却又忍不住好奇问道，
  “他们……他们说了甚么？”
  卫武哈哈笑道，
  “你堂兄正在骂你那堂嫂……”
  那夫妻二人对话如下，
  “你做那鞋子实在小了，今儿穿着赶集市，竟是磨得脚后跟生痛，现下觉都睡不好……”
  遂捶床道，
  “当小不小，偏小在鞋上……”
  妻子闻言不悦，怒而应道，
  “你当大不大，偏偏大在脚上！”
  “你敢小瞧我！”
  “我说的有错吗！”
  之后夫妻二人自然于谁大谁小的事儿上好一番激烈“搏斗”，一直战到天明时也没有分出个胜负来，却是苦了卫武睁着眼儿，听了半宿“战况”。
  韩绮听罢却是更奇了，
  “即是半宿未睡，不回来补眠，怎得还有力气折腾我？”
  卫武闻言坏笑道，
  “听了那半宿，也是勾得我起了好奇之心，于是迫不急待回来，也要与绮姐儿研讨研讨，我们两个到底谁大谁小的问题！”
  韩绮气得捶他，
  “坏人！”
  卫武却是不放过她，问道，
  “总归战了一场，绮姐儿且要说说，我到底是大是小呀？”
  韩绮羞得想掐死他，羞恼道，
  “不……不知道！”
  卫武应道，
  “怎会不知道？我就知晓绮姐儿......怎得绮姐儿会不知晓？”
  韩绮听他越说越露骨，不由连脖子都红了，咬唇把脸往他胸口藏去，
  “我……我不知道！”
  “即是如此，总要分个清楚明白才好……那且再来分辨一番就是……”
  如此这般，从半夜至天明，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待第二日用早饭时，二人还相拥在一处，正睡得香甜。
  那头等着儿子媳妇用早饭的吴氏，听闻二人还未起身却是笑着对顾婆子道，
  “不必叫他们了，我们先用就是了！”
  只今儿卫武注定是歇不了的，吴氏话音刚落，外头有人重重敲门，长宁出去开门一看，却是北镇抚司衙门里的人，
  “请禀告卫千户，宫里来人召大人入宫！”
  长宁忙跑进去隔着房门报给了卫武，卫武闻听不由懊恼，
  “怎得偏偏今日要召我进宫……”
  有心赖在床上不起，又想着前头谋划的事儿，只进行了一半，还有一半等着自己接手呢！
  想到这处只得起身，韩绮也揉着眼要跟着起身，却被他按在了床上，
  “你再睡一会儿吧！”
  韩绮看了看外头，
  “我还是过去陪娘用早饭吧！”
  “不用了，我过去同娘说一声，你再睡一会儿……”
  说着还冲她挤眼道，
  “绮姐儿趁这时节还是再想想昨儿晚上我们商讨的事儿吧！”
  韩绮闻言又羞又恼，眼珠子一转却是突然伸手，纤长的手指头从他健硕的胸口滑了下去……




第三百八十六章 奇异斋

  之后，韩绮却在卫武急促的呼吸之中，咯咯笑着，将身上的薄被一裹，滚到了床里头，这厢乌发白肤，红唇笑颜，冲着卫武挥了挥软若无骨的手臂，
  “夫君，圣上召见不能耽误……还是快快去吧！”
  卫武没想到韩绮会来这一招，低头呆呆看了看，又转头瞧了瞧外头，一抹脸怒道，
  “不管了，先收拾了你再说！”
  说着正要揉身扑上，外头长宁却发声了，
  “大爷，外头报信儿的人还等着呢！”
  卫武身形一滞，立在床前半晌才恨恨咬牙指着韩绮道，
  “回来再收拾你！”
  韩绮只是笑，看着他穿衣梳头收拾妥当了要出门，这才滚到了床边，趴伏着抬起上半身，
  “夫君！”
  卫武一回头便瞧见她扭腰抖肩膀，刻意展现的风情，不由狠狠瞪了她一眼，使手指头点了点她，咬牙出去了，留下韩绮在床上咯咯笑个不停。
  卫武这头一出门，韩绮也起了身，先去隔壁见过婆母，陪着用过了早饭，便等到了韩绣过来，却是韩绣带了八百两银子来，韩绮有些惊奇道，
  “大姐姐从何处弄到的银子？”
  韩绣应道，
  “原只是想我们自己悄悄买一些便是了，只你大姐夫偏说守正办事稳当，想来多买些不会有错，便去禀告了父母，我们家公婆便出了大头……五百两银子！”
  说完韩绣有些歉意的对韩绮道，
  “这也怪我，昨儿晚上我回去向着你大姐夫好一顿夸，说是妹夫有本事，又说你们弄了不少田地，却没想到他会顾着那家里……”
  顿了顿道，
  “我也没有把话说死，只说是不知有多少，也不知多少价钱，并不敢包买多少的！”
  韩绮闻言点头道，
  “大姐姐做的对……”
  想了想道，
  “我们是入手了不少田地房契，手里捏得太多不便打理，便想着放出去一些，即是要卖自然是要先顾着家里人的……”
  顿了顿却是对韩绣道，
  “只……对大姐姐我是原价进原价出，可徐家却不能如此的！”
  韩绣忙点头道，
  “我也正要同你说这个呢！今儿有这好机会是沾了妹夫的光，妹妹肯与我通气已是十分难得了，我自家占妹妹的便宜都过意不去，怎得让婆家也跟着占便宜！”
  韩绮笑道，
  “大姐姐说哪里话来，我们姐妹之间哪里来的占便宜的说法？”
  韩绣应道，
  “怎得不是，你们以后也会有儿女，将良田留给子孙多好，如今肯卖给姐姐我，已是承了你大情份了，我没那脸让你原价进原价出，自然还是市价来的！”
  韩绮只是不肯，
  “大姐姐同我见外了，我也实话同你讲了吧，我不单单是只给你，还有二姐姐，还有夫君的三个兄弟，他们都是有份儿的，自家人都是按着原价进出的，我也不能单单多收你的银子！”
  韩绣听了又是一惊，
  “你们这到底是买了多少呀？”
  韩绮笑道，
  “总归给家里人人都能分上一份便是了！”
  她是不敢同韩绣说实话，这事儿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的！
  这厢拿出早已预备好的地契给韩绣挑选，韩绣挑来挑去挑了大兴的庄子与良田，
  “在大兴有个庄子，以后也好带着孩子们出城玩儿！”
  韩绮点头，
  “大姐姐想得周到！”
  姐妹二人这厢又坐着说了好一会儿话，韩绣才告辞道，
  “家里还等着信儿呢，便不再多留了！”
  韩绮送了她到门口，悄悄叮嘱她道，
  “大姐姐口风紧些！”
  韩绣点头，
  “我心里有数的！”
  待回到徐家将那地契一拿出来，果然婆婆江氏便问道，
  “你那三妹夫弄到了多少良田，可还能匀一些出来？”
  韩绣心里早已有了腹稿，脸上淡淡道，
  “前头给了父母一些，又匀了些给我二妹妹，媳妇又挑了一些走，三妹妹手里的便不多了！”
  江氏闻言皱眉道，
  “你那二妹妹不是远在广州么？”
  韩绣笑道，
  “媳妇那二妹夫是在外头做官，以后还是要回京的，自然是要为以后打算的！”
  江氏闻言还想再说，徐兴白了一眼妻子道，
  “大媳妇娘家姐妹能这般互相帮衬已是很难得了，总比那些干进不出的好多了！”
  徐兴在说谁，厅堂里坐的人都知道，当着孩子们的面，江氏怕丈夫再说些让她失了脸面的话来，只得悻悻的闭了嘴。
  韩绮那头确是给韩纭留了一些，特意写信给韩纭询问，韩纭回信称信得过自家妹子，一切由她作主就是，又在信上说道，
  “你那二姐夫要做清廉官儿，有油水都不肯捞，我们正是穷得叮当响，不过有这里的特产还有一些异邦人运到这里低价售卖的古怪玩意儿，托请了商船送到通州码头，待到了自会有人送信过来，你再派人去取回来……”
  下头便是不值几个钱，聊表下心意云云，以示感谢妹子为她操心。
  之后果然有商船送了东西过来，韩绮与卫武亲自去接船，见得那整整一船的货品，二人都有些眼晕，卫武问韩绮，
  “二姐姐不说是穷得叮当响么？怎得还有钱买这么一船的东西？”
  韩绮想了想道，
  “许是那里的东西便宜吧！”
  韩绮猜得不错，夏文彬是个清廉官儿，确是没多少银子，韩纭自到了广州府之后，上头便没有人管束了，又离了京师天高皇帝远，夏文彬又是个宠妻子的，却是任她每日里四处乱跑，见了不少世面。
  又有广州府乃是异邦船只在大庆的靠岸之处，有许多远道而来的商船，在大海之上航行数月之久，随船携带的货物经历风浪颠簸之后，有不少损伤又或是受了海水侵蚀，待到了地头之后，这些东西自然价值大减，可是精明的商人们也不会舍得扔掉，便就地以十分便宜的价钱卖给当地人。
  韩纭无事时便爱去码头闲逛，见着好玩稀奇的玩意儿便收回了家里，日子久了竟存下了满满一后院的，也所幸他们住的宅子大，才能让她这般折腾，之后收到了韩绮的信，韩纭拿去给夏文彬看过却是得意洋洋道，
  “你瞧瞧……还是我们自家姐妹贴心，我人不在京师，有好事儿也不忘记我的一份儿！”
  说着白了夏文彬一眼，夏文彬却是摇头苦笑，他知晓这是妻子心里不满，家里大哥时不时的写信来要银子，韩纭瞪眼道，
  “多亏有三妹妹为我们打算，可这买田地的银子还欠着人家呢，我以后回了京如何见人，夏文彬……这事儿你要给我想法子才是！”
  夏文彬也是觉着没那脸欠着小姨妹的银子，摸了摸鼻子道，
  “只好先欠着，以后慢慢还……”
  韩纭趁机收回财政大权，
  “那你每月的俸禄得由我收着，有别的进项也不许瞒我！”
  夏文彬点头，
  “一切听夫人的！”
  韩纭这才满意的去了后院，
  “总归是老三心里想着我呢，我这做姐姐可不能没点表示……”
  却是去后院将自己搜刮的好东西全数收拾了，又加上一些当地的土特产，装了满满一船给韩绮发了回来。
  韩绮夫妻见了苦笑道，
  “这么多东西，我们往哪儿放呀！”
  那码头上陪着他们夫妻过来的朋友，正是卫武在通州为商的朋友，当下笑道，
  “这些东西在当地不值钱，运到京城来却是能值些银子的，只有些东西品相不好，还要请人挑捡一番……”
  韩绮闻言灵机一动，对卫武悄悄道，
  “我记得我们好似也收了一个铺子，不如……把这些东西搬到那铺子里售卖？”
  卫武想了想应道，
  “那铺子位置不好，生意清淡，收的时候也是一时不慎才一并算了进去的，如今还空着呢……”
  韩绮应道，
  “左右是自己的铺子，又这么些东西也无处安置，能卖一件是一件……”
  卫武点头，
  “那就依你便是！”
  于是雇了好些辆大车将这一船货给拉回了京师，之后隔了半个月，这京师之中一处背街的铺子重又开了张，铺名便叫做“奇异斋”，却是专卖海外来的各式奇珍，这铺子里的东西不但奇异，这店老板也是性子怪异，卖东西喜欢一堆儿一堆儿的卖，便宜贵的混在了一处，按着价钱选上一堆，自可将坏的好的全数抱回家去。
  按说这样卖东西没人会要，只没想到京城人猎奇心重，这般类似赌博的卖法很是让人新奇，皆因这一堆良萎不齐的东西里，居然时不时能淘着一两样宝贝，比如一堆贝壳里寻到一两颗珍珠，又或是一堆变了色的波斯地毯里居然还有一整匹完好无损的，又有一堆不知是甚么的破铜烂铁里，居然能找到镶了一颗小小红宝石的首饰盒子，虽说盒子破烂不堪，可那一颗小小的红宝石便已是大赚特赚了！
  这店里的东西极俱异域特色，且还兼顾了人们寻宝猎奇的心思，而这店老板又极会做生意，并不大张旗鼓的宣传，客人全靠口口相传，专做那熟客的生意，到了后头想来这里淘宝的生客，还要熟客介绍才能进门，竟是发展成了会员体制，却是渐渐成了京师之中一处神秘又极有名气的所在。




第三百八十七章 见朋友

  而据那些时常去的熟客透露，有时还能见着一个眉目疏朗大气，衣着华贵，气度高贵的女子在这里出没，此女出手甚是大方，时常来了新货便一口气包了全场，也不用侍女自己在里头翻找，一找就是一整天。
  正是因着有此女存在，熟客们往往一收到新货进铺的消息，便一大早迫不及待的守在铺子门前，就是怕被这财大气粗的女子抢了先，倒更添了这铺子的人气……
  这些都是后话，不说韩绮姐妹如何书信来往，只说卫武应召入宫，心知这是前头的事儿有了消息，却是先回了趟衙门把自己那些行头给带上了，又派人安排了一番，这才进宫见朱厚照，朱厚照便笑眯眯道，
  “今儿朕便有空了，你且拿出本事来，给朕变个模样，朕要出宫去耍乐耍乐……”
  卫武笑呵呵道，
  “这事儿好办……”
  说着挽了袖子打开随身带来的小箱子，
  “且看臣的手艺……”
  这厢过来拉了朱厚照过来，左右端详了一番，又在耳朵鼻梁上捏来捏去半晌，看得那一旁的刘瑾直翻白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卫……千户……您可轻些……这可是陛下的鼻子，不是你们家今儿买的猪肉！”
  卫武闻言是哈哈大笑，朱厚照却是一瞪眼，虚踹了他一脚，
  “怎么说话呢，滚！”
  刘瑾这总管太监是越当越回去了！
  卫武一面笑一面在朱厚照脸上涂涂抹抹，弄了半晌朱厚照有些坐不住了，
  “还没弄好吗？”
  “还没呢，再等一会儿！”
  “你倒是行不行啊？”
  “这个……臣也不知晓啊，这不是头一回弄么？”
  “甚么！”
  皇帝闻言瞪大了眼，嘴儿也张开了，
  “你……你……你骗朕……啊……呸呸呸……”
  却是一时不慎吃进了些许抹在嘴边的东西，一股子怪味，
  “啊……呸……这是甚么？”
  卫武笑道，
  “这是改变脸型的塑泥……”
  这厢弄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卫武才收了手满意的端详着皇帝的脸，
  “好了！”
  朱厚照忙推开他，迫不及待的取了铜镜一照，见里头居然出现了一个红脸须髯的汉子，
  “嘿！这个好！”
  皇帝陛下生得白皙，颌下胡须也不甚浓密，他这小白脸的样儿倒是招女人喜欢，可现世下世人多喜欢国字脸，方型脸，浓眉大眼，天庭饱满，胡须浓密的男儿形象，如卫武、牟斌之流，却是都以阳刚，棱角分明为美。
  皇帝陛下心里有些嫌弃自己不够阳刚，没有威仪，结果今儿让好兄弟圆了一回威猛男儿的梦，却是龙心大悦，伸手拍了拍卫武肩头，做出一派豪迈的样儿，压低了声音呵呵笑道，
  “呵呵……呵呵……好兄弟果然知我心意！”
  这脸上是个威猛大汉的样儿，身板儿却还是单薄了些，又这厢在身上弄了几弄，将腰身变粗，又脚下蹬了内里加了厚垫的鞋，却是将人生生给垫高了一寸许，朱厚照在那铜镜前照了照，果然见得一个宽肩扎背的猛男子立在那处。
  “嗯！”
  朱厚照这厢挺胸作势，在殿中来来回回的走了几圈，一面适应着自己的新身形，一面抬手抚了抚自己腮帮子两边密密扎扎的胡须，发了一阵呵呵的豪迈笑声，
  “好好好！咳……咳……洒家……洒家今儿要一醉方休！”
  二人这厢打扮妥当便要出宫，
  “陛下……陛下……陛下去哪儿可都要带着奴婢等人啊！”
  刘瑾等人见着朱厚照就打算这么走了，不由急了，忙凑上来道，
  “陛下，您身边可不能没个人儿伺候着！”
  朱厚照转头瞪着一双铜铃眼，上下打量了刘瑾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有些嫌弃的摆手道，
  “去去去！洒家这般威猛阳刚的男子，怎能带上你们这般面白无须又走路扭扭捏捏的随从，让人瞧见了还当洒家是兔儿爷呢！”
  说罢哈哈一笑，豪迈的一挥手，
  “洒家有锦衣卫护着，用不着你们！”
  于是也不管一众大小太监们被打击的面无人色的样儿，与卫武大摆大摇的出了宫。
  待到了宫外头，皇帝陛下便如那脱了缰的野马，离了牢笼的囚犯一般，顿觉得天高海阔，世界一片晴朗，与卫武二人领着七八个身形高壮的汉子，走在京城繁华的大街上，摇肩甩手，八字字迈着，一派横行无忌的模样，让路人见了都是纷纷躲避，暗暗在心里嘀咕道，
  “这又是哪一家的二世祖出来现眼了？”
  也有人有那么几分眼力架儿，见着这情形便悄悄冲同伴道，
  “瞧见没有，那后头的几个汉子都是有身手的，多半又是哪了一家的公子哥儿带着恶奴，出来欺男霸女了！”
  “就是就是，你瞧前头那个矮些的，生得一脸的横肉，一看就不是好人！”
  ……
  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当了皇帝陛下是恶人，朱厚照听在耳中却是更加得意，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那说小话的人，待得对方畏惧的缩了脖子，转头对卫武嘿嘿笑道，
  “好玩儿！我从小便常常羡慕我那些宗室里的兄弟……”
  “哦……为何？”
  朱厚照嘿嘿笑道，
  “他们在外头天高皇帝远，可以闹市行马，欺男霸女，当街耍横，好不威风……”
  顿了顿，一向往道，
  “做个人人都怕的恶人，乃是我幼年最大的梦想！”
  唉！只可惜他生在皇家，又是唯一的独苗，他若是当真做了恶人，只怕要被百官劝谏的奏折给淹死！
  卫武闻言哈哈大笑，
  “你做不了人人惧怕的恶人，若是能似太祖、太宗一般做个四邻皆怕的皇帝倒也是不错的！”
  朱厚照听得双眼发亮，似有触动一般，却是久久未说话。
  一行人要去九珍楼，那处早已有一屋子卫武约的人，正等着他们呢！
  到了地头，二人当先去，那掌柜的见卫武进来，便笑眯眯迎上来行礼，
  “卫爷这阵子久不过来了……”
  看了一眼朱厚照，却是没有将人给认出来，
  “这位爷是……”
  卫武哈哈一笑道，
  “这是我的好兄弟朱大，乃是刚入的京城，今日特地叫了一班朋友为他接风……”
  “原来是朱爷……您请进！请进！”
  朱厚照见自己未被掌柜的认出来，不由大喜，与卫武勾肩搭背上了楼，进到那包间里见得济济一堂，坐了各色人等，见着卫武来了便都起身拱手道，
  “卫兄弟来了！”
  卫武笑眯眯推了朱厚照到面前道，
  “诸位，这是我过命的好兄弟朱大，今儿大家见个面，吃顿酒，以后好相互照应！”
  众人都拱手叫一声朱兄弟道，
  “今儿有幸啦！”
  却是一个个上前来同朱大见礼，先一个油头粉面，眼神不正的正是李尤，
  “朱兄弟，鄙人李尤，外号花里浪说的就是我，朱兄弟但要逛青院，寻勾栏必要找兄弟我做陪，这京城地界儿上，哪一位姑娘功夫好，哪一位姐儿有绝活儿，你问我准无错啦！”
  说着话让到一旁，却有另一个人生得矮矮胖胖的汉子上来，大热的天气敞着胸怀，腆着肚子，腰间竟还插了一把指头厚的宽背短刀，朱厚照见了很是好奇，那汉子见他瞧自己的刀，便笑嘻嘻拿出来在手上耍了耍，一把厚重的砍骨刀在他手中竟似轻如羽毛一般，舞起一团光影，
  “朱兄弟，俺是杀猪的牛哞，人家叫我牛一刀，俺的刀功在京城地界儿上，称了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你要买肉便我来寻我，说是一斤决不会少你半钱的！”
  待得朱厚照还了礼，又有个高瘦的汉子上来，却是指了自己笑道，
  “朱兄弟，我是那城门官儿王六，以后进出城门自来寻我，必给兄弟方便……”
  又有个獐头鼠目的汉子上来，
  “嘿嘿！朱兄弟，我冷小四儿旁的本事没有，但偷鸡摸狗的本事却是一流的，江湖上有人送号毛不留……”
  朱厚照闻言奇道，
  “明明就姓冷嘛，为何叫毛不留？”
  那冷小四儿嘿嘿笑道，
  “这江湖上的朋友打趣我呢，皆是因着有一回我同人打赌，入户偷了人一身的毛，还能不惊动主人家……”
  说罢众人都笑起来，有人打趣问道，
  “冷小四儿，你偷了人家甚么毛？”
  冷小四儿一瞪他那绿豆小眼儿，
  “即是毛都不留，自然是甚么毛都偷的喽！”
  众人闻言是哄堂大笑，这厢众人一一过来给朱厚照见礼，却是三教九流甚么都有，连那倒夜香的也有一个位列其中，这位外号就叫夜来香，却是众人里头打扮的最是华丽的一个，一身上好的苏绣衣裳，脖子上还挂了一个大金锁，又腰上用的是金带，手上拿把美人图的折扇，下头吊坠却是上好的和田玉，这一身打扮走出去，人人都当是个暴发户，谁会知晓他竟是个收夜香的。
  那夜来香关连山对朱厚照道，
  “朱兄弟且不要小看这夜香，这三百六十行，哪一行做好了都能出人头地，关某将这京师之中的夜香全数给垄断了，这京师里几十万人口拉的屎尿运到外头，卖给那些农庄里的农户，虽说活计下贱脏臭了些，但收入极是可观，决不比城里哪位富贵老爷差的！”




第三百八十八章 涮羊肉

  朱厚照闻言大感受教，不由拱手道，
  “小弟见识浅薄，听关兄所言真是长了见识，受教！受教！”
  他这般客气，关连山大感受用，笑着回礼道，
  “这百姓过日子，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也有吃喝拉撒四件事，但凡肯下力，动脑筋，日子总不会差的，那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不是懒汉便是笨蛋，要不然就是不肯走正道的！”
  “关兄说得太对了！”
  朱厚照忙行礼道，
  “小弟再受教了！”
  众人见状都是哈哈大笑，
  “朱兄弟听这收夜香的话，也不怕被他给拐去跟着挑大粪了！”
  众人又问朱厚照做甚么营生，朱厚照想了想惭愧道，
  “哎呀呀！小弟这营生实在不值一提，乃是天下最无聊之事，坐在一间小房子里，同一帮老家伙成日家斗心眼，打机峰……”
  顿了顿笑道，
  “就是在那皇城里专看折子的……”
  “哦……”
  众人恍然，
  “不是个舍人就是个司直郎！”
  于是众人又同情道，
  “那些做大官儿的，就跟那马蜂窝似的，浑身上下都是窟窿眼儿，而那些在内阁里干的，粘上一身毛那便是猴子精了，朱兄弟这副粗犷耿直的样儿，论心眼儿必是耍不过他们的！”
  朱厚照听了几乎要落下泪来，直呼众兄弟说到心坎上了，
  “还是兄弟们贴心啊！”
  众人便哈哈笑道，
  “无事……那就熬呗！终归每日三柱香拜拜，将那些老家伙拜死了，你便也成精了，就轮到你耍人了！”
  卫武听了与朱厚照对视一笑，心中暗笑，
  “这倒是个法子，这天下确是没几个能受得住他每日三拜的！”
  众人一阵嘻嘻哈哈，便叫了店小二取酒来，
  “酒来！酒来！要烈酒……要好酒，休要端些淡出鸟的马尿来糊弄爷爷们！”
  这厢便是上好的烧刀子端上来几坛，要吃大块的肉，大碗装酒，坐下来先自己干了面前的三碗，再来轮着敬，又敬完之后才是行酒令，这时节那酒量不好的，早已是头昏眼花了，行起酒令来便更加接不住了，如此闹了一个时辰，就已经趴下去好几个了！
  朱厚照也是亏得有卫武挡着，要不然也要到桌子下头寻人去，待到酒罢，便有人闹着去茶楼醒酒，
  “嘿嘿！”
  那冷小四儿笑道，
  “城东那头新开了一家茶楼，老板娘甚是风骚妖娆，不如过去瞧瞧？”
  有人便问，
  “怎么个风骚妖娆法儿？”
  “自然是骚到人心里，妖到人怀里……”
  “好好好！如此甚好……同去同去！”
  却是架了那吃醉酒的同伴往城东清莲居去，见得那老板娘果然生得美艳，鹅蛋脸，一双勾魂眼，眼角还生了一颗泪痣，红唇丰厚，见着旁人不发话，见着冷小四儿便嗔道，
  “死鬼，你还知道来呀！”
  众人一看个个都是怪笑连连，推了冷小四儿去点茶，冷小四儿到了那老板娘面前，立时手足无措，变做了老实孩子，结结巴巴道，
  “那……那个……陈……陈三娘子，我们……我们要吃茶！”
  老板娘对着他是媚眼带煞，贝齿轻咬，转出柜台来一把揪了他的耳朵，扯到面前来低低喝道，
  “冷小四儿，还老娘的肚兜来！”
  冷小四儿那般高的身手却被她揪了一个正着，在老板娘的纤指之下，缩头缩脑的告饶道，
  “三娘子，今儿朋友多，且给我些面子吧！”
  老板娘恨恨道，
  “老娘统共就五件肚兜，你就给偷了五件，害得老娘都没得穿了！”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冷小四儿的眼神便直直的往她胸口处瞄去，老板娘见状又羞又怒道，
  “看哪儿呢！”
  冷小四儿嘿嘿笑道，
  “这……这不是还有么？怎得说没有穿了！”
  老板娘气恼道，
  “没得穿不会买么！”
  老娘又不是傻子，这做着生意还敢空着就出来么？
  冷小四儿闻言很是遗憾的收回了视线，陪着笑道，
  “三娘子，肚兜的事儿且先不忙，先给些茶喝呗！”
  老板娘目光扫过那一帮等着看好戏的汉子，终是放了手，鼻子里哼一声道，
  “等着！”
  说着扭着腰肢撩帘子进去了，看着她那丰腴有致的身子消失在里间，众人哈哈笑着各自寻座坐下，打趣那冷小四儿道，
  “冷四，你小子这胃口倒是挺大，也不瞧瞧你小子这小身板儿受不受得住？”
  这冷小四儿生得瘦小，那老板娘却是高大丰满，这二人立在那处是女壮男弱，也不知冷小四儿是怎么勾搭上这位的？
  冷小四儿被人调侃却也不恼，笑嘻嘻道，
  “你们懂个屁，那些个前不凸后不翘，跟搓衣板儿一般的女人，搂着睡觉便同抱着根木头桩子一般，还膈肋巴骨呢，有甚么好……”
  说着嘿嘿一笑，大拇指反手一指后头道，
  “但凡是男人都懂这才是真女人！”
  众人又是一阵挤眉弄眼的哄笑，于是又在这处吃茶醒酒，待吃了茶闲话一阵，竟是又到了饭点儿，当下便又乘马车去后海边上开设的私家庭院用饭，前头九珍楼贵是贵，吃饭便是图一个大街上热闹，后头这些私家庭院则只接受预定，一桌要十二两银子，吃得就是一个清静自在又高档。
  进了那院子，里头样样陈设都是十分高雅，一帮子粗人看不懂，看得懂如朱厚照又是习以为常，司空见惯，半分不以为意。
  众人大马金刀的坐下来，卫武便笑道，
  “今儿晚上这一顿兄弟我来请，却是要请大家吃顿涮羊肉！”
  众人便笑称，
  “你如今是官身，有银子的主儿，合该你请，还要上好酒才成！”
  卫武笑骂一声，对外头守着的小二招手道，
  “这些人都是大肚汉子，先给我们弄两只羊……若是不够再上！”
  小二笑眯眯道，
  “卫爷您今儿真是来对了，今儿刚有送来的嫩羊，五十斤一只不大不小正合适……”
  说着冲外头招呼一声，便有四名小二抬了那铜制的锅子进来，又有人牵了两只咩咩叫的羊进来了，
  “众位爷，你诸位瞧瞧……这两只羊可成？”
  众人乃是常客倒是不惊奇，只朱厚照却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见将活羊牵进来了，便悄悄问卫武，
  “这是做甚么？”
  卫武笑道，
  “他们这里就是吃个新鲜，食材都是客人亲自挑选，看着现宰现杀，图得就是个新鲜！”
  他应了朱厚照的话，转头看了看那牵羊的羊倌儿笑道，
  “你这羊养得倒是肥！”
  那羊倌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小子，听大爷问话脸上还红了红，憨憨的应道，
  “回大爷话，小的家里就指着这些羊过日子，自然是要好好伺候的！”
  卫武倒似起了谈性一般，笑着问道，
  “你家里几口人呀？养羊可是能养活家里人？”
  那羊倌儿应道，
  “小的家里就三口人，只要勤快些倒是能吃饱的！”
  “哦……那你爹娘可是在乡下种田？”
  羊倌儿犹豫了一下才应道，
  “回大爷的话，小的爹娘已经死了，就剩下两个弟弟，都靠着小的养活。”
  “哦……”
  这在座的诸位有出身富家的，也有出身卑微的，见着这种贫苦的小子也有些同命相怜，便有那夜来香问他，
  “小子，养羊可是辛苦，要不然跟着爷们做个徒弟吧！”
  众人便笑，笑得自然不是那小子，而是笑这倒夜香的活计，他还要收徒弟，难道还要开宗立派不成？
  只那乡下小子老，还以为众人笑得是他，便有些局促的冲众人施了一个礼，就牵着两只羊出去了，自然是依着店里的规矩，要当着客人杀羊的。
  那小子将羊牵到院中，那里有早备好的清水与刀板之类的，伙计们七手八脚的将羊给倒吊起来割喉咙放血，那小子在一旁帮手，又这些人要吃那烫皮的羊肉，便不能用剐的，而是要烧了滚烫的水来烫掉了羊毛。
  这厢先杀了一只羊，用滚水浑身上下烫了，那小子便在一旁帮着去毛，羊毛难去，他一人忙不过来，便叫了两个更小的孩子过来帮手，众人坐在里头一面吃茶，一面看院子里的伙计们忙活，见着那两个小孩儿时却是都吓了一跳。
  只见那两个小孩儿似是受过十分严重的火烧，两个小脑袋头发都已经没了，光秃秃的两个小脑袋上，是东一块西一块，深浅不一的斑痕，有一个左手形似鸡爪，弯曲不能伸，有一个一只耳朵只剩下一个耳洞，看着十分的骇人！
  这些人都是世市间见惯疾苦之人，心肠早已练得硬如钢铁，但见着这两个小孩儿年纪小小受些磨难，竟还是笑嘻嘻帮着做活计，也不由面现不忍，朱厚照更是一脸的惊讶，便招手叫那羊倌儿过来，
  “这两个便是你的弟弟么？”
  羊倌儿见客人动问，只当是吓着了，忙回身冲着自己的两个弟弟挥手，
  “快走快走！”
  两个小孩儿便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往一旁的小门跑去，羊倌儿却是满脸的惊慌，
  “客人勿怪！客人勿怪！小的在外头送羊，留了他们两个在家里要被村里的孩子欺负，小的便将他们带出来了，惊吓到了客人，求客人勿怪！”




第三百八十九章 吃醉酒

  他说的可怜，众人更觉着好奇，朱厚照忙安抚他道，
  “不用害怕！不用害怕……那个……我就是想问问，你两个弟弟可是受了火烧？”
  他不问还好，问出来那羊倌儿却是更吓得慌了，忙摆手道，
  “客人请别问了！别问了！”
  竟是连忙往外头退去，看那架势是要跑出院子去，众人见这情形更觉奇怪，也是那冷小四儿身手非凡，离着老远却是不见如何作势，人就贴着地飘了过去，几乎是一眨眼间便一伸手，将那羊倌儿的后脖领子给抓着了，也不见如何使劲儿，那小子便被在原地滴溜溜打了一个转，再在屁股上头踢一脚又给送了回来。
  那羊棺儿踉跄着回来，吓得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道，
  “大爷饶命！小的再不敢胡说了！”
  众人便笑道，
  “这小子的胆子也忒小了，爷们儿要你的小狗命做甚么，不过就是问几句话罢了！”
  那羊倌儿听了稍稍定了下心，依在墙角低着头，双手不停搅着衣角，等着他们发问，朱厚照便又问他道，
  “你说说……你那两个弟弟是不是被火烧的？”
  那羊倌儿嗯了一声，朱厚照又问，
  “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那羊倌儿便光是摇头不肯说，众人便唬他道，
  “小子，你要是再不说，那便当真小命儿不保了！”
  羊倌儿老实孩子如何经得住吓，当时就打了一个哆嗦，结结巴巴哭道，
  “各位大爷，求你们饶了小的吧！”
  众人还是冷着脸吓他，那牛一刀将腰间的砍骨刀抽了出来，在手里那么晃了晃，又在手中转了转，刀光一闪羊倌儿立时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哭哭啼啼道，
  “各位大爷，求别问了……小的……小的不敢说呀！”
  众人见他这样，越是觉着这当中有事儿，朱厚照更是没了耐心，沉了脸喝道，
  “快说！再磨磨唧唧，小心爷爷现下就要了你的命！”
  那羊倌儿一缩身子，抽抽噎噎半晌才道，
  “小的……小的……”
  却是慢慢吞吞又仔细无比的将自己一家人原是那里人，住在何处，又因何没了世代居住的房产，一家人四处流落，又如何不甘心去衙门里喊冤告状，又如何一家子被衙役们驱赶，大冬日都不得安生，只能在废弃的民居栖身，却因为一场雪压塌了破屋，不得不搬到地窝里居住，之后又遇上好心人收留，再又收留了同样际遇的左邻右舍，却没想到惹来了杀身之祸……
  “那场大火……除了我拼命救出了两个弟弟，其余人……还有我的爹娘都没有逃出来……”
  羊倌儿开始述说时还会流泪，到了后头却是渐渐神情木然了，待说完了便对众人道，
  “各位大爷……小的……都说了，求各位大爷放了小的一条生路，小的若是死了，我那两个弟弟便当真是没有活路了……”
  众人听完都是一阵默然，朱厚照却是已气得身子乱抖，双拳紧握，牙关紧咬，腮帮子咕咕作响，
  “砰……”
  他一拳头捶在了桌面之上，震得上头的茶盏哗啦啦作响，骇的外头忙碌的小二忙过来查看究竟，见这一屋子人都是神色愤慨，那羊倌儿垂头立在门边，便呵斥道，
  “你这小子胡说八道了甚么？惹恼了客人！”
  说罢伸手去拉扯他，朱厚照红着眼喝道，
  “你扯他作甚么，滚出去！”
  那小二吓了一跳，讪讪陪笑道，
  “客官有所不知，这小子我们店里原是不敢要的，是掌柜的看着他可怜，才许了他送羊过来……这小子不老实我们便留他不得了！”
  朱厚照闻言浓眉一皱，
  “为何你们不敢要他？”
  “这个……”
  小二犹豫了片刻，被朱厚照阴沉的脸色吓得一个哆嗦，嘴上便不把门儿道，
  “五城兵马司的人早就不许他们这些人在城里呆着了，我们家掌柜的是心善，才许这小子每三天进城一次卖羊……”
  “五城兵马司的不许……若是被他们发觉了又当如何？”
  朱厚照阴恻恻问道，小二的一缩脖子，
  “让那些老爷们知晓了，我们连生意都做不成了！”
  “砰……咣啷……哗啦啦……”
  却是听不下去的皇帝陛下掀了桌子，上头的东西立时碎了一地，小二与羊倌儿吓了一大跳，两步退出了屋子，这一屋子的汉子也是纷纷拍桌子瞪眼，
  “这他娘的都是甚么官儿……”
  有人大骂那帮子没根的太监，
  “千刀万剐的东西，活该十辈八辈都断子绝孙……”
  又有那大骂工部官员的，
  “一帮子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畜生……”
  却有那夜来香一拍桌子骂起了皇帝，
  “依我看，这事儿便怪那无能的昏君，心也瞎眼也瞎，成日价不做正事儿只知享乐，纵着下头人胡来……”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卫武看了朱厚照一眼，为他分说道，
  “众位兄弟……依我看这事儿也不能怪皇帝，他在那深宫里头又怎么知晓外头的事儿？”
  众人却是摇头驳斥道，
  “我们平日里行事，下头伙计、小厮做错了事儿，固然是自己要打要骂，但在外头也是我们出去担事儿，下头人便是主家的脸面，他们做的不好就是我们管教的不好，太监胡作非为就是皇帝纵容的，这事儿……不骂皇帝佬儿又要骂谁？”
  众人一番话说的朱厚照一张红脸，是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又一阵黑，那是五颜六色变幻个不停，只原先周身散发的怒气却是渐渐冰冷起来，坐在那里木着脸，听着众人破口大骂，久久一言不发，半晌才重重点头道，
  “众位兄弟说的太对了！”
  卫武一直留心他神色，见他虽是神色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阴翳却是越发浓重起来，心知他这是怒到极致的表现，心中盘算着火候是差不多了，忙对众人道，
  “诸位兄弟，往日里我们兄弟不知晓此事倒也罢了，如今知晓了，总要伸手帮一把，你们且说说怎么办？”
  众人都应道，
  “不过就是三个小子，跟我们家去，随便寻些活计都能将他们养活了……”
  卫武闻言摇头道，
  “纵是养活了，也不过为奴为仆，总要为他们寻个好前程才是！”
  众人闻言便住了嘴，左右瞧了瞧，这收奴仆自然是小事，可若是悉心培养，为他们寻个好前程，却是有些难了，众人便都皱眉想了起来，只那牛一刀站起身来，过去在羊倌儿的身上左右上下捏了捏，
  “嗯！这小子倒是有副好身板儿，不如便跟了我吧！”
  卫武笑着问他，
  “让他跟着你杀猪么？”
  牛一刀摇头道，
  “卫兄弟有所不知，兄弟我原也是有师门传承的，只早些年因为一些事情伤了心，这才隐在京城里做了个杀猪匠，左右我这一手刀法也没个人传承，不如便让他们三兄弟跟着我吧！”
  牛一刀这是要收徒，众人听了都笑道，
  “这小子好运气！”
  牛一刀一拍那羊倌儿的肩头，
  “怎得小子，可愿跟着我，跟了我旁的不说，这猪肉管够，你们兄弟必是不会缺了肉吃的！”
  那羊倌儿有些犹豫，抬眼看了看卫武，卫武笑道，
  “小子，这是你运气，牛兄弟这一手刀法在江湖上可是出了名的，若不是因着不肯讨媳妇，没生个儿子继承，那里有你小子的事儿！你跟了他学好功夫，以后闯江湖也好，混军队也罢，总归必是能有出息的！”
  羊倌儿闻言忙跪下来磕头，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众人见状都哈哈大笑，只朱厚照却仍是阴着脸坐在那处，之后吃涮羊肉也不过略略动了几筷子，却是毫不节制的大口饮酒，兄弟们都道朱兄弟豪气，只卫武知晓他是为何，却也不劝，只在一旁看着他喝了个酩酊大醉。
  这顿酒吃到天黑，眼看着时辰不早了，卫武便提议要将烂醉如泥的朱厚照送回去，众人便纷纷阻拦道，
  “不许走！下头还有一场脂粉阵，你不在……那些姐儿们都不肯陪我们玩儿！”
  卫武一翻白眼儿道，
  “屁！有银子连王母娘娘都能下凡，你们不过就是想老子与老鸨子相熟，能便宜些银子罢了！”
  众人都是大笑，纷纷道，
  “果然是个明白人！”
  卫武被他们缠得没法子，将腰间的钱袋扔了出来，
  “怕了你们了！今儿拿银子赎身，放兄弟一马！”
  众人齐齐叫了一声好，将那钱袋子七手八脚的抢了过来，一起连连摆手道，
  “滚滚滚！知晓你刚娶了媳妇，怕回去挨棒槌，快滚吧！”
  卫武这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扛起朱厚照出了院子，外头早有锦衣卫守着，上了备好的马车，自有人奉进醒酒的汤水来，卫武给朱厚照灌了一小碗下去，倒也管用，不多时朱厚照便清醒了几分。
  睁开眼来看见是卫武，却是搂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他们……他们骂我……明明就是下头人瞒着我，做出这等下作事儿，怎得又全算到了我的头上……呜呜呜……呜呜呜……我冤枉啊！”




第三百九十章 生孩子

  卫武见他哭得一把鼻泣一把泪的，又扯了袖子在脸上一通揉，连脸上的妆都给弄得变了形，忙抬手拍拍他肩头，
  “不要伤心，他们那是不知内情，不知者不怪嘛！”
  “呜呜呜……呜呜呜……”
  朱厚照哭了一阵子，突然又反了口，咬牙切齿道，
  “他们骂得对，我就是个昏君，百官们欺我骗我，家里的奴才也哄我诓我，我就是个糊涂蛋！”
  卫武又拍他后背，
  “无妨！无妨！以前是你不知晓，现下知晓了，便不会被他们骗了！”
  朱厚照转而又骂起自家老子来了，
  “说死便死了！也不事先打个招呼，这么大的江山就扔给我一个人……呜呜呜……呜呜呜……你不知道，读那些经史子集，治国理政的文章，好生难懂枯燥，我也学得很是辛苦的……学的好了是应当，学得不好人人都骂我……人人都骂我……呜呜呜……”
  说着抱着卫武哭了起来，这眼泪鼻涕全数都抹在了卫武的衣服上，卫武低头看了看，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仍他抱着自己嚎啕大哭。
  皇帝陛下这一通酒后吐真言，在那马车当中是足足闹了一个时辰，那赶车的锦衣卫是听也不是，不听也不行，又不敢就这么将皇帝送回宫去，只得赶着马车在京城的街道之中兜着圈儿，一圈圈儿的在西苑外头打转。
  也亏得是锦衣卫前后左右的护着，若是旁人敢这般，早被那巡逻的宫中侍卫当成可疑之人抓起来了！
  待到皇帝陛下总算是不再哭闹了，马车这才驶入西苑大门之中，这时节也不敢立时回太素殿，却是在前头寻了一处地方，将脸上身上的伪装全数洗掉，又换了一身衣裳。
  见他神清气爽的出来，卫武便向皇帝行礼道，
  “陛下，臣告退了！”
  朱厚照有些歉意的对卫武道，
  “是朕闹得太过了，倒是耽误了你回府！”
  皇帝即是已回宫，那宫门自然落锁，任何人不能进出，卫武今儿晚上是回不去了，只能在值房里委屈一宿了！
  卫武笑道，
  “多谢陛下关心，臣在外头甚么地儿没有睡过，睡值房已是很不错了！”
  君臣二人这厢分头歇息，朱厚照这才去见夏皇后，夏皇后却是一直未睡，正斜依着看书等着他，朱厚照进来见状过来拉了她的手道，
  “怎得还不睡？”
  夏皇后见他洗漱了一番回来，鼻头抽了抽还是闻到了一丝酒气，便应道，
  “睡不着，想等着陛下回来……陛下这是喝了多少酒？”
  朱厚照不敢对她明讲，支吾着伸手去抚了抚她那大肚子，
  “我不过偶尔出去吃一顿酒，你便要跟皇儿一起等，身子如何受得了，还是快些歇息吧！”
  夏皇后却是皱眉道，
  “往日里都是我醒时他睡，我睡时他闹腾，但今儿不知怎得……一直在肚子动来动去，闹腾也有些过了，也不知是不是知晓他父皇出宫去了……也在担心着呢！”
  朱厚照闻言忙伏下身去，将脸贴在那大肚皮上头，低低的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好孩子，父皇回来了，你别闹你母后了，我们快些睡吧！”
  他的脸贴在肚皮上头，那肚子里的孩子也似听懂了一般，却是轻轻的踢了踢，朱厚照便笑道，
  “他听懂了！”
  抬起头见得那肚皮又凸了一下，便看向妻子，只见夏皇后眉头紧蹙，嘴里咝咝作响，
  “怎得了？”
  朱厚照忙问，夏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着腰上好重……沉沉的往下坠……”
  却是觉着肚子一阵阵的抽疼，不由龇牙咧嘴起来，朱厚照神色紧张的看向她，
  “不会……不会是生了吧？”
  离太医算着的日子还差上半个月呢！
  夏皇后摇了摇头，
  “倒是不像……这会儿好似又不疼了……”
  等了半晌眉头舒展开了，笑道，
  “许是今儿睡的晚了，他不高兴了！”
  朱厚照忙低下头亲了亲道，
  “好孩子，你别闹，我们这就睡！这就睡！”
  二人这就脱了衣裳上床并躺着，朱厚照伸手自上而下一遍遍轻抚着夏后的大肚子，
  “好孩子，快睡吧！快睡吧！”
  有他一遍遍轻轻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得了父亲安抚，似是当真放松下来，老老实实不再乱动了，夏皇后也渐渐松开了眉头，依在丈夫的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只皇帝陛下此时却是怎得也睡不着，一只手一遍遍轻抚着，眉头紧紧皱在了一处，想起今日的事儿不由心头暗恨，
  “一个个都把朕当成傻子，想怎么骗便怎么骗，想怎么哄便怎么哄，先有库里盗窃之事，如今又出了这档子强占民宅之事……”
  强占民宅倒也罢了，竟还买凶杀人，买凶杀人已是丧心病狂，朱厚照是万万想不到，这内外廷竟然勾结成在了一起，就为了那区区十来万两的银子，何等的放肆猖獗，无法无天！
  他们眼里还有朝廷，还有王法，还有朕吗？
  他们眼里通通都没有……都没有……他们有的只是银子，只是自己的荣华富贵，没有朕，没有江山，更没有百姓！
  想到这处朱厚照不由气得身子一阵乱抖，呼吸粗重起来，
  “朕要杀了他们！朕要杀了他们！”
  朱厚照再怎么说也是天皇贵胄，正经的龙子龙孙，虽说是条心眼大不管事的懒龙，但是龙都有逆鳞，内外廷这般行径确是触了朱厚照的逆鳞，这一回是决没有前一回那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可能了！
  内廷的太监乃是皇家的奴才，是生是死只他一念之间，可外廷的官员的他想动，却是还要经内阁，这一桩小小的征地贪污之案，却是上有工部，下有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衙门，还有那些暗中被收卖的杀手……牵连如此之广，让他都不由得要细细思量！
  他不能轻举妄动，不能打草惊蛇，且先让锦衣卫仔细追查，务必一个都不能放过！
  想到这处朱厚照目露凶光，
  “待到朕手里拿到了确凿的罪证，你们一个个……朕……决不会……放过！”
  他心头激荡手上的力道便重了些，夏皇后似有所感立时醒了过来，睁大眼瞪着他，夫妻二人四目相对，朱厚照歉然道，
  “把你吵醒了？朕……”
  夏皇后突然伸手抓了他的手臂，
  “不……不是……”
  这厢一面摇头一面抚着肚子奋力想坐起来，
  “是……是皇儿要出来啦！”
  朱厚照先是没明白，待得回过神来，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跳下床来大叫道，
  “来人！来人！叫太医！”
  因着皇后娘娘月份重了，早提前一月便每晚都派有专司产科太医与接生嬷嬷住在值房之中，专为了伺候皇后娘娘。
  整个安静的太素殿中，因着皇帝陛下的大吼声立时便动了起来，宫人们匆匆起身，不多时整个殿中已是亮如白昼，外头当值的太医与接生嬷嬷已是候在了殿外，朱厚照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裤，光着膀子便冲了出来，
  “快进去瞧瞧皇后！”
  太医与接生嬷嬷忙低头疾步进去，那接生嬷嬷近前去扶了额头见汗的夏后，探手在下面摸了摸，回头禀道，
  “回禀陛下，这是皇后娘娘发动了！”
  朱厚照急得直瞪眼，
  “那还磨蹭甚么！”
  众人早前已是就生产之事演练过无数遍了，虽说皇后娘娘提早了半月发动，但总归人人都是心中有数，行起事儿倒是有条不紊，这厢自有人来请皇帝，
  “陛下，妇人生产乃是污秽之事，于我主不吉，还请回避！”
  朱厚照却是不想离开，立在那里一双眼只落在了妻子身上，此时的夏皇后已是汗如雨下，腹中阵痛渐渐加剧，正一口口的抽着冷气，
  “小妹！小妹！你没事吧？”
  夏皇后冲他勉力笑了笑，挥手道，
  “我无事……你……咝……咝……你不用担心！”
  “陛下还请回避吧！”
  见朱厚照不走，宫人们都跪下相求，朱厚照只是不走，拿眼紧紧盯着夏皇后，夏皇后见这情形心知他不走，自己这孩子怕是都生得不安心！
  便强撑起身子，冲着朱厚照瞪眼怒道，
  “你快出去！你不出去我怎么生呀！”
  旁人苦劝不动，朱厚照却是吃夏皇后这一套，闻言忙往后头退，一面走一面还道，
  “那我在外头等你啊！你……你……顾着自己个儿才是……这孩子生不生都不打紧的，你最紧要顾着自己啊！”
  皇帝一句话，说得众人也跟着额头见了汗，这节骨眼上能说句吉利话么？
  只也没人敢同皇帝计较，能计较的人此时已疼得满头大汗，早无心去理会他了！
  也不知是不是皇帝陛下金口玉言，让未来的太子爷听到了，小脾气上来是怎么都不肯出来！
  害得他亲娘是遭老大的罪了，足足从天黑生到了天亮，也是不见太子爷大驾光临人间！
  皇后娘娘生子艰难，皇帝因此罢了第二日的早朝，于是百官都知晓了，没有多久这消息就传到了宫外头，大街上的百姓也是议论纷纷……




第三百九十一章 生死间

  有那挑着担子买烧饼的汉子不以为然道，
  “这些富贵家的女人就是娇气，生个孩子有甚么难的，想当年我那乡下的老娘，连着几年一气儿生了我们兄弟七个，听说都是在田里做着活计，肚子一疼就这么噗拉一下子就生了……”
  一旁买饼的妇人闻言却是恼道，
  “你个臭汉子胡说甚么！生孩子又不是拉屎，你当真是这般容易！”
  “嗤！有甚么难的，我瞧着就是容易！”
  他这话引得听到的妇人都们撇嘴，一旁又有卖花布的男人应道，
  “就是嘛……疼是疼了些，忍忍就过去了，有甚么可大呼小叫的，我婆娘生孩子那个闹腾哟！”
  他这话立时引得后院失火，在他一旁帮手的媳妇白眼道，
  “你知晓个屁！前头是谁针头戳了指头，哭爹叫娘的闹了半日，生孩子比针戳指头疼上千百倍，我戳你个千针百针试试？”
  “胡说，就你们妇人生产艰难，怎得瞧着那些狗啊猫啊生崽子，都不见叫一声，自己寻个犄角旮旯生下来，隔上没两月便能带着小崽子出来吃食了……”
  这话有人一说完，一旁那卖菜的老妇正是他老娘，闻言直起身子骂道，
  “我呸你个小兔崽子哟！老娘生你时疼了三天三夜，才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说着一把烂菜叶就糊在了脸上，惹得他媳妇在一旁捂着嘴儿偷笑，有那摊上吃面的书生瞧见了，摇头道，
  “早说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兄台何必要去惹她们！”
  他话一说完，那卖面的妇人闻听将原本要放上桌的一碗面给收了回来，
  “即是秀才公瞧不起女子，那这女子做的面您也甭吃了，自己个儿回去煮吧！”
  说罢转身将那碗面给了旁人，剩下那书生坐在那处干瞪眼……
  不说那京城街中的妇人们如何给那些瞧不上女人的大男人们白眼，却说宫里头朱厚照此时已是急得团团乱转了，
  “怎得还生不出来？”
  此时间宫里张太后已是得了讯过来，下头四妃也陪坐下方，张太后见得皇帝着急的模样，便开口劝道，
  “陛下不必担心，这女人生孩子那里有不疼的，有的还要疼上三天三夜呢，想当年……哀家生陛下时不也一样疼了许久……”
  她不劝还好些，朱厚照听得自家亲娘这么一说，这心里更是火烧火燎，低着头背着手来回的转圈儿，每转一圈又抬头往里头瞧去，
  “怎得还生不出来？”
  在下头陪坐的四妃，见陛下这般着急的模样，却是你眼望我眼，一个个是心里嫉妒不已，
  “该……谁让她一个人霸着陛下，孩子生不出来也是报应！”
  “女人生孩子乃是闯鬼门关……若是……若是皇后娘娘没有闯过这一关……”
  “若是皇后有个甚么，那我们这几个是不是……是不是……”
  此时间里头的人正在声嘶力竭的拼着命，外头的人却是心思各异，各有盘算，真正为夏皇后担心的人也只有皇帝陛下了！
  众人在外头等着，眼看着这日头已是到了正午，里头夏皇后的声音却是一点点嘶哑下去，到最后竟是连声息都没有了，朱厚照听得里头没了动静，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小妹！小妹……你……你怎么了？”
  却是不管不顾的便要往里头闯，张太后见状忙招呼宫人，
  “来人！快快拦着陛下……这污秽之地……怎能玷污了圣目……于主不吉呀！”
  宫人们不敢拦只得齐齐惊呼一声，上来跪在了朱厚照的前头，
  “陛下……”
  心里慌急的朱厚照那里还顾得其他，却是抬脚就是一脚一个踹翻在地，人就在宫人的惊呀中闯了进去，待进得里头，血腥之气便冲入了鼻中，他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见夏皇后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正由接生的嬷嬷扶着灌参汤，
  “小妹！”
  朱厚照冲过去俯身去拉妻子的手，只觉入手一片湿冷，再一探鼻息，竟是十分微弱，
  “这是怎么了？”
  接生嬷嬷忙跪在地下，
  “启禀陛下，娘娘……这是一时疼岔了气，昏了过去，适才已是掐人中回过了气来，正喂了参汤提气……”
  几位接生嬷嬷的脸色也是同样苍白，额头上冷汗淋淋，她们却是吓的，这样的情形就是难产，弄得不好便是母子不保，若是当真如此，他们这一宫人只怕没一个能活命的！
  朱厚照见她神色有异，便知必不是她说的那般轻巧，当下沉了脸来怒喝道，
  “你给朕说实话，皇后现下……到底……如何了？”
  几个接生嬷嬷跪在地下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将如今的情形一讲，朱厚照怒而一脚将面前的一个踹倒，
  “那还不去想法子！”
  宫女们跑出去找太医，朱厚照却是抱着夏皇后眼圈儿红了起来，
  “小妹！小妹……”
  那几口参汤倒也起了效用，夏皇后悠悠醒来，见得自己在朱厚照的怀里，浑身上下一阵阵的发着冷，下半身早已是麻木无感，她已全然感觉不到肚腹之中的孩子了，她心中知晓这怕是不好了，只她性子坚强，并不是那般轻易认输之人，勉力抬了抬手，握住了朱厚照的手，
  “陛下……不要哭！”
  “我……我没哭……”
  说是没哭，只眼泪却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朱厚照忙仰头不敢让眼泪滴下来，听得夏皇后问道，
  “外头甚么人在？”
  “有……有太后和……和四妃……”
  “哼！我就知道有她们……”
  夏皇后却是挣扎着要起身，
  “扶臣妾起来……待歇过一口气……再生！”
  朱厚照让她半靠在床头，自己却一撩袍角单膝跪在了床边，
  “朕陪着你……”
  此时间两名太医已是进来了，先是把过脉又同接生嬷嬷低低商议了几句，对朱厚照道，
  “陛下……娘娘宫口久久不开，若是再不生产只怕……只怕胎死腹中……”
  一句话说的帝后都是身子一震，不由自主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夏皇后咬了咬唇问道，
  “太医可是有法子？”
  “启禀娘娘，可以用猛药再铺以金针刺穴……许是能生下来……只是……”
  “只是怎么样？”
  朱厚照忙问，
  “只……若是以猛药催生……只怕有母子不保的风险……”
  一听说母子不保，朱厚照的眼圈便又止不住的红了，只他顾着帝王的威仪，忙转过脸去看向外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颤声道，
  “那……想法子就保皇后吧！”
  此言一出地上跪着的太医、接生嬷嬷与众宫人都是一震，
  “陛下……这……这可是中宫嫡子……”
  “朕说了！保……皇……后！”
  朱厚照怒吼道，
  “不……不成……”
  夏皇后紧紧握了他的手，
  “陛下……我要孩子……我要生这个孩子……”
  “小妹！”
  朱厚照转头泪如雨下，
  “这一个没了，我们还能再生！”
  “不成！”
  夏皇后咬牙恨恨道，
  “我为了这小东西吃了多少苦，临到这时节不能功亏一篑！”
  “可……可你也会有危险！”
  夏皇后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如纸，只一双大眼却是明亮灼人，仿佛烧着两团火一般，咬牙道，
  “陛下放心，臣妾必会母子平安……臣妾怎么会将陛下拱手让给外头那几个……那几个……等着接手的小贱人！”
  让她们来占着我的皇位，睡我的男人，享我的荣华富贵！
  呸！想的美……做……做……她们的白日梦！
  朱厚照终究拧不过夏小妹，流泪满面的点了头，这厢单膝跪在一旁与妻子十指紧扣，看着她大口喝下熬好的催产药，又有太医上前来行针，待得药性发作之时，眼看着妻子浑身紧绷，脖颈间青筋暴凸，嘴唇被咬破，鲜血顺着唇角滑入脖间，血腥之气弥漫在整个宫室之中，感觉到手中妻子的手掌，渐渐的无力……
  朱厚照早已哭得不能自抑，只觉得这样的煎熬似是没有尽头时，耳听得接生嬷嬷喜道，
  “开了……开了……出来了……出来了……娘娘快用力呀！”
  二人都是精神一振，夏皇后瞪大了眼，使尽了最后的力气，
  “啊……”
  随着她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下身便是一松，身子便软软的倒了下去，总算是结束了这一场漫长的生死挣扎，
  “哇……哇……哇……”
  听到那宛如天籁一般的啼哭之声，朱厚照也双腿一软坐倒在了脚榻之上，木然的看着几个接生嬷嬷忙碌着，木然的看着自己的嫡长子被人洗净了抱到跟前，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皮肤，小脑袋上黑乎乎的头发湿漉漉的紧贴着，正自眯着眼儿，张着小嘴儿愤怒的哭号着，宫人们跪了一地，齐声贺道，
  “恭喜吾皇，贺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山般远远地传来，朱厚照半晌才回过神来，抖着手小心翼翼的接过了自己的儿子，双手捧起来给妻子看，
  “瞧瞧……就是这个小东西折磨了你许久！”




第三百九十二章 好父亲

  夏皇后此时间连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闻言还是鼓起全身的力气，将头转到了一旁，仔细打量这小东西，半晌才皱着眉头缓缓道，
  “这小子不……不甚好看呀！”
  朱厚照这时才想起打量儿子，看了半晌也点头道，
  “好似……真不是很好看……”
  想了想安慰妻子道，
  “生都生了，养着吧！”
  辛苦生下来的，总不能扔了不是？
  夏皇后嗯了一声，便缓缓闭上了眼，看得朱厚照吓了一大跳，忙召太医，
  “太医快过来瞧瞧！”
  太医过来把了脉禀道，
  “陛下，娘娘只是体力透支过度，昏睡过去了！”
  朱厚照闻言放下了心来，这才抱着儿子起身，缓缓往外头走去，外头张太后领着四妃忙迎了上来，张太后看着儿子怀里的小孙子，立时喜得嘴都合不拢了，想伸手去抱，儿子却是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放手。
  朱厚照这厢目不斜视，抱着儿子缓步走到太素殿门前，所到之处宫人无不跪拜，高阶之下人人匍匐在地，宫里宫外传来山呼之声，
  “恭喜吾皇！贺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日正当午，头顶太阳君临天下，睥睨万物，骄阳之下朱厚照低头看了看怀里哇哇大哭的儿子，此生头一回心里生出沉甸甸的责任感来，只觉着怀里的儿子似有千钧重一般，
  这小东西是小妹拼了命生下来的，是她与我孩子，以后我大庆江山的继承人，万里江山，兆亿百姓的主人！
  朕必要好好教养，让他文治武功，让他名垂青史，让他做一代明君！
  只……要让自己的儿子做明君，他这做老子也不能太差了总不能扔一副烂摊子给他，先要自己做个好皇帝才成！
  朱厚照亲了亲儿子粉嫩柔软的小脸儿暗暗道，
  “这江山……父皇必要好好的交给你……”
  中宫产下皇子，消息传出，是朝野上下一派欢欣鼓舞，先帝因着身子骨孱弱，又独宠张太后一个，前后也曾生下二子一女，却只得今上一个，安安稳稳的长大，而今上登基不久便有中宫所出的嫡长子降生，这乃是江山有望，社稷有后，祖宗基业稳固之像，如何不让人欢喜！
  这可是又长又嫡的皇子，地位尊崇无比啊！
  又更令内阁诸位阁老欣慰的是，初为人父的今上，竟也似一夜之间长大不少般，收敛了往里的散漫懈怠，前朝勤于政事，后宫之中修身养性，变得成熟稳重越发有明君之像了！
  而初为人父与人母的皇帝与皇后二人，经过私下里一番商议，他们二人竟是不顾宫里多年来的规矩，却是要亲自养育儿子。
  待得夏皇后身子恢复了些，就事事亲力亲为，亲自为儿子哺乳，陛下则是一自前头下朝回来，便亲自伺候儿子拉撒，竟是样样不假宫人之手。
  这二人也是自小没有伺候过人的，初时确是手忙脚乱，闹出不少傻事来，只待到儿子满了一月后，二人养起儿子来，也是有模有样不需旁人帮忙了！
  夏皇后出了月子，人比以前胖了一圈，端的是面如满月，心宽体胖，皮肤也是养的白里透红，水水润润了，她坐在镜前一面让青砚散了头发，一面问抱着儿子走来走去哄瞌睡的皇帝陛下，
  “这皇儿都出生一个月了，陛下这名字倒是想好了没有呀？”
  朱厚照闻言笑道，
  “倒是想了几个，只一直未曾定下来……”
  说着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小脸，
  “这小子生下来时多丑，如今长开了倒是越瞧越好看了！”
  他怀里的儿子似是听懂了他话一般，先是张开粉嫩无牙的小嘴儿打了一个呵欠，小手蜷成一团在腮边蹭了蹭，冲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便沉沉的睡去了。
  这小模样，看的朱厚照爱得不行，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儿子嫩嫩的小脸，只没想到这一下子，却是不慎触到了儿子那根横筋，
  “哇……哇哇哇……”
  正要入睡却被弄醒的坏脾气奶娃娃立时张开嘴儿大哭起来，那声音响彻殿宇，颇有冲天而起要闹得整个京师民众都不得安宁的架势！
  朱厚照慌了手脚，忙嘴里喃喃哄着，手也小心的轻拍，却是怎么哄都不管用，夏皇后没好气起身接过来，瞪他一眼道，
  “陛下又不是知道，这小祖宗要睡时最惹不得，这下子好了，又要哄许久了！”
  说着接了过来，见儿子一挨着自己，那小脑袋便在怀里钻来钻去，
  “哦……哦……这是饿了呢……”
  却是坐下来撩了衣裳喂儿子，朱厚照讪笑着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占了自己的福利，不由是又羡又妒，坐在旁边干看着，
  “咕咚……”
  竟是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引来夏皇后一记奇怪的目光，
  “哈哈……”
  朱厚照有些赧然的笑了笑，夏皇后给了他一个白眼，
  “说是取了几个名字，你倒说说哪一个好呀？”
  “哦……这个啊……”
  皇帝陛下的目光恋恋不舍，从那又大又白又圆上收了回来，想了想道，
  “太祖爷早就给子孙排好了字，又定了规矩要依着火土金水木相生之序来取，我们这一支是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朕这一辈乃是厚，皇儿便是载，我乃是火，皇儿这里便是土了……”
  夏皇后便问，
  “那即是太祖爷把规矩都定了，你岂选一个就是了……”
  朱厚照想了想应道，
  “不如叫个垚吧……朱载垚，你觉得如何？”
  夏皇后想了想不知是哪一个“垚”，朱厚照便应道，
  “垚者尧也，指山高巍峨，直拔云霄之意！”
  夏皇后闻言点头道，
  “倒是好名字！”
  第二日皇帝便颁下圣旨，为嫡长子取名朱载垚，皇帝对皇后倒是只言那山高巍峨之意，百官却是知晓那垚同尧，尧者上古圣明无过之君王也，可见皇帝对嫡长子期许之深。
  果然没隔了两日，皇帝又颁下立嫡长子朱载垚为太子的诏书，早早便确立了东宫之位，下头虽也有官员担心太子殿下年纪幼小，太早正位东宫，恐中途生夭，于国不利，但这都是私底下嘀咕，却是没一个不长眼敢上书提醒皇帝的！
  总归不管外人如何议论，太子殿下如今已是一跃成为皇宫之中冉冉升起的新星，势头之猛颇有将他老子踩在脚下之感，太子殿下许是继承了帝后二人的急躁脾气，又因着自家母后身子健康，娘肥儿壮的结果便是太子殿下身子骨强壮，那小身板儿里蕴含了无比的能量，小喉咙可是不盖的，只要嚎起来能震得宫殿的琉璃瓦都要索索洒下灰来！
  偏帝后二人爱儿子到了心坎儿里，一手一脚全要自己亲力亲为，儿子那暴躁的小脾气那是全盘的受着，待到韩绮得准进宫见皇后娘娘时，早已养回了身子的夏皇后对她抱怨道，
  “我以前以为怀胎十月已是最辛苦的了，却没想到生了他下来，才知晓这辛苦的还在后头，有时候真恨不能将他再给塞回去！”
  说着掰着手指头数给韩绮听，
  “他是睡也哭，吃也哭，尿也哭，没见着他父皇要哭，没见着我也要哭……”
  总归睡着时可爱的跟仙童似的，醒着便是个能翻天覆地的小魔王！
  韩绮听了只是笑，
  “我们家小五小时也是个这般脾气，但有不顺心便要哭嚎许久，待得大些便好了！”
  夏皇后笑道，
  “你虽成了亲却未有生育，怎得倒比我还懂？”
  韩绮便笑应道，
  “家里姨娘生小五时我已是有些懂事了，又那时姨娘生小五亏了身子，平日里多是大姐姐和二姐姐还有我帮着带她，因而还是知晓一些的！”
  夏皇后闻言笑道，
  “未出阁时我便羡慕你们家姐妹们相亲相爱，看来也是自小教得好的缘故……”
  韩绮笑着点头，
  “确是因着姐妹们自小在一块儿，感情便好很多！”
  说起来这也是母亲与姨娘都是心中坦荡之人，从不互相猜忌，便少了那些大户人家，后宅里的龌龊事儿，因而才让她们姐妹能在自在一块儿相处，到了如今即便各自嫁了人，却仍是情意不减。
  夏皇后便笑道，
  “你们家这法子用在宫里是不成的，不过我自己生的倒是能让他们时时在一块儿……”
  韩绮便笑问，
  “娘娘这才刚生了太子殿下没多久，便想着再生了么？”
  夏皇后听了却是目泛柔光，
  “你可是不知晓，我生垚儿时确是差点儿死了……只现下他一天天长大，看着每夜里他哭闹不休时，陛下抱着他耐心轻哄时的样子，我便觉着再为陛下生上十个八个都是心甘情愿的！”
  韩绮闻言也是很有些惊诧，
  “陛下竟真是亲自养育殿下么？”
  外头都在传，可许多人都不信一国之君会给儿子把屎把尿，便是韩绮都不信的。
  夏皇后笑着点头道，
  “确是如此的，他每日还有早朝，可是夜里都是亲自哄垚儿，有好几回垚儿哭闹，他都是彻夜不休，待到哄得垚儿睡着了，都已是早朝了，他便换好衣裳直接过去，却是从未有一日耽误！”




第三百九十三章 有圣旨

  韩绮闻言心中暗暗欷歔，
  前世里的陛下可不是这样的，前世里直到她死，陛下都没有子嗣，也不喜皇后，更不亲近后宫嫔妃，却流连花丛，喜在民间寻妇人相好，更不愿理政事，一切全数交给了身边的刘瑾等人，自己却是整日肆意玩乐，行径恶劣荒唐，从不知肩上扛着万里的江山，祖宗的社稷，任刘瑾一党大肆以权谋私，收受贿赂，迫害忠良，将个好好的国家弄得乌烟瘴气。
  今世里陛下娶了心爱的人，生下了太子，竟是恍若变了一个人一般，看来以后必是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了！
  夏皇后似也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
  “我以前也不知陛下会这样，看来世人都说先成家后立业，果然是不错的，陛下那样小孩子心性的人，做了爹之后也知晓了肩头的责任，对政事就越发的勤勉了！”
  夏皇后心里最是清楚丈夫，这天家的孩子上不用侍父母，下不用养妻儿，这心里天生的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若是旁人还会有那争皇位的兄弟，说不得为了大宝之位，还会收敛心性，潜心学习，修身养性，便是装也要装个贤良的样子出来。
  可今上自小便无人与他争抢，先帝与太后又宠得过了，性子是从来不曾约束过的，到如今心里能放下自己，放下垚儿，肯为妻儿努力做个好皇帝那就已是十分难得了！
  韩绮闻言也是笑着点头道，
  “陛下贤明，乃是百姓之幸，江山之幸，更是皇后娘娘天大的福气！”
  夏皇后听了便捂着嘴儿笑道，
  “说起来，当年若是没有认识绮姐儿，又怎么会有我与陛下的今日……”
  ……
  韩绮坐在出宫的马车之上，撩着帘子看着高高的宫墙，想起夏皇后的那一番话，刚回到这一世时她只当是老天爷见她们可怜，特意给了自己一个改变全家人命运的机会，到今日她才知晓，原来真正的改变是在这里。
  从太子殿下出世那一刻起，这大庆便与前世不同了，从此之后这天下便与前世再不相同了，自此之后在大庆便走上了另一条未知的道路。
  韩绮前世今后也不过是闺阁之中的一介小小妇人，有幸知晓了些许天机，无意之中改变了皇帝与这天下的命运，只从今以后她已是再无先见之明，也不知这位与前世截然不同的皇帝陛下，会将天下人带向哪里，但愿……比前世更好吧！
  平顶的黑油布小车骨碌骨碌的往前转动着，摇摇晃晃将韩绮带到了宫门处，在那里高头大马之上，一身飞鱼服的卫武正在等她，英俊威武，气宇轩昂，不光是那来往的宫女，便是太监侍卫们走过，也难免多看两眼。
  只卫武端坐在马背之上，目光只放在那远远驶来的小车之上，见着近了便跳下马来，大步过去伸手一撩帘子，
  “绮姐儿？”
  韩绮冲着微笑，扶了她下车，又一同上了自家的马车，伸手揽了她的腰，夫妻二人紧紧依偎在一处，
  “同皇后娘娘的话说完了？”
  韩绮笑着点头，
  “皇后娘娘生了太子之后，这性子倒是柔和了不少……”
  整个人虽说是胖了一圈儿，行容举止自有一派气势，却是少了小家小户局促，多了皇室中人的大气与高贵，已是渐渐真正有了皇后的尊贵。
  卫武闻言笑笑，
  “绮姐儿可是瞧见太子殿下了？”
  韩绮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太子殿下正在熟睡，皇后娘娘抱给我瞧了瞧，看眉目倒是更多似皇后娘娘！”
  卫武哈了一声，
  “今儿我见了陛下，一个时辰倒有大半个时辰在听陛下谈论太子，硬说是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说是连张太后都说了，便如陛下小时候一般无二！”
  韩绮听了只是笑，心中暗道，
  “果然是夫妻，皇后娘娘也说是像自己！”
  她看时太子殿下正在熟睡，紧闭着双眼，不知眼睛生得如何，但看那五官轮廓，确是似皇后娘娘更多。
  不过这孩子像谁自有帝后二人去争辩，夫妻二人只是笑言两句便放到一旁，韩绮问卫武道，
  “陛下叫你去做甚么？”
  卫武想了想应道，
  “前头的事儿原本安排的好好的，就等着陛下的后应了，结果却突然有了皇后娘娘生产这一出，我还当陛下会忘了这事儿，正打算着是不是要再想个法子提醒提醒，却是没想到陛下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儿，今儿叫我去就是要锦衣卫密查此事，待证据确凿之后必是会有雷霆手段的！”
  韩绮应道，
  “此事其实并不难查，证据于锦衣卫来讲必也是不难拿到，只牵连太多，陛下当真有那决心要一查到底，决不姑息么？”
  韩世峰久在官场，韩绮自小也是听过父亲讲了不少官场上的事儿，似这类牵连甚广，涉事极多的案子，即便是陛下要一查到底，圣旨下来之后，也有官儿阳奉阴违，拖拉敷衍，所谓官官相护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如今的大庆官场上，没一个官儿敢说是真正清白的，只有些大贪有些小贪，有些是主动索贿，有些是被动受贿，随波逐流罢了！
  因而办起这类案子来，办案的官员也有物伤其类，兔死狐悲之感，又官场之中你牵扯我，我牵扯你，千丝万缕都能扯上干系，办起事儿来难免顾忌太多，最后是大案化小，小案化无，大家伙儿一起想个法子糊弄过去，给皇帝一个交待便罢了！
  卫武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应道，
  “陛下这一回好似是真下决心要办的了……他要将在皇陵守陵的老太监吕骢给召回来！”
  韩绮一愣，
  “是先帝在时的总管太监吕骢么？”
  卫武点头，
  “这位乃是先帝在时身边得力的大太监，先帝归天之后他便自请去了皇陵，为先帝守陵，结果今儿陛下便下旨让我跑一趟昌平，将吕骢接回来！”
  陛下启用老人，自然就是为了整顿后宫，刘瑾等人这是要倒霉了！
  韩绮闻言喜道，
  “即如此，倒真是大好事！”
  有了吕骢这老成了精的前太监总管在，刘瑾等人便不能猖狂，以后自然没有他们乱政的机会了，果然……一切都与前世不同了！
  夫妻二人离宫回了府，卫武身负圣旨即刻就出城去召吕骢，第二日便将人送回了京城，之后锦衣卫便奉圣旨追查起狗儿那件案子来，因为刘瑾与工部那些官儿行事实在太过嚣张，有心要查自然是破绽百出，花了不过二十来日的时间便将涉事诸人诸事查的一清二楚。
  卫武进宫去见皇帝，将锦衣卫的密报往御案上一放，
  “陛下，臣前来复命……”
  朱厚照打开密报一一仔细看过，却是冷笑连连，
  “看来做这工部的活儿，倒真是个肥差！”
  工部主掌全国的营造工程事项，又有水利、屯田等属部，皇家园林修缮，城墙工事建设，他们都是要管的，做这些事儿哪一样都要银钱，但凡有了银钱流进流出，便给了这些人上下其手的机会。
  锦衣卫办事极是利索，不单单将这一回神机营营造之事查了个一清二楚，还连带着将工部之前因着皇帝大婚修缮乾清宫与坤宁宫的事儿也给查了。
  倒不是锦衣卫想多事，只是刘瑾与工部的宫员勾搭上就是因着前头那一回才有了来往，这神机营的事儿乃是他们第二回“合作”了。
  朱厚照看完奏折，便对卫武冷冷道，
  “你拿着朕的圣旨给牟斌，命他抓人吧！”
  “是！”
  这厢卫武将圣旨带回北镇抚司，交给指挥使牟斌，牟斌接了旨意却是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卫武的肩头，
  “去把兄弟们都召集起来，这一回又有兄弟们生官发财的机会了！”
  百官犯案，皇帝陛下震怒，这番下旨拿人，京城之中必然会有一番鸡飞狗跳，人人自危，但这予锦衣卫来说却是天大的好机会，若是没案子，他们如何办案，不办案不能立功，哪儿一来的升官发财！
  自然这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总有那抄家杀头的，他们自然也会跟着发发财的！
  卫武领命到外头召集众兄弟，不多时一众身形高大，相貌堂堂，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外罩黑色披风，威风凛凛的英武汉子们，便分做两班立于堂下，堂上一身明黄飞鱼服的牟斌端坐，一张国字脸肃杀冷凝，这厢先是将皇帝陛下的圣旨高高举起，
  “众锦衣卫人等接圣谕……”
  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皇帝陛下这一道圣谕却是十分简单，只写了十三个字，
  “欺君罔上，贪脏枉法者，一个不留！”
  众人闻听齐齐拜称，
  “微臣等谨遵圣谕！”
  待得众人起身，牟斌这才分派任务，却是工部、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又有追查那帮子江湖杀手的分成四队，各自依令行事，卫武被派去了五城兵马司，这厢带着手下一队人马又分了五队，他自己却是拿着驾贴便杀气腾腾去了东城。




第三百九十四章 当殿问

  东城指挥使王齐见了他这架势，先自软了三分，却是强自硬撑着迎上来，
  “卫……卫大人，大驾光临，也不知有何公干？”
  卫武看着他哈哈一笑，
  “无甚大事，不过就是请王指挥到北镇抚司说说话！”
  王齐闻言再也站不住了，双腿一软便跪坐到了地上，
  “卫……卫大人，这……这玩笑可开不得呀！”
  卫武上前一步将他拉起来笑道，
  “王大人，本官在公事上是决不会开玩笑的，不过您放心……也不是您一人去，这五城兵马司里不少人都会过去陪您的！”
  当下大手一挥，
  “按着名册点，全数给我带走！”
  ……
  皇帝这一回出手，乃是毫无征兆，百官无一人事先察觉，待得锦衣卫出动，按着名册清点，将上头的官员与相关连的人员全数给缉拿到案，装满了整个北镇抚司衙门，整个京城都被闹得鸡飞狗跳之时，众官员才知晓。
  韩世峰也是在衙门里坐班，见得手下的书吏聚在一处议论，这才出声问道，
  “外头的人在喧闹甚么？”
  下头有书吏推门进来禀道，
  “大人，锦衣卫出动了，正在满京城里抓人呢！”
  “哦……”
  韩世峰听得眉头一挑，
  “这是怎么回事儿？”
  “卑职等也是不知，就是飞鱼服满京城到处都是，也不知这是要做甚么！”
  托太祖太宗的洪福，锦衣卫这令百官闻名丧胆的存在是威名赫赫，但凡出动就没有好事，这一回看这架势必是大案子，官场上牵丝连藤，也不知会牵扯出多少人来，如何能不人心惶惶？
  正说着话，同是吏部郎中的左顺一脸担忧的进来了，拱手就道，
  “文明呀，你说这事儿闹得，陛下这是又要闹甚么呀？”
  韩世峰不动声色的应道，
  “建府兄不必慌张，此事还不明朗，且先看看风向再说……”
  左顺小心打量了他的神色，小声问道，
  “文明兄，你不是有一个女婿在锦衣卫么，能不能打听打听？”
  韩世峰想了想点头道，
  “今儿下衙之后倒是可以想想法子……”
  左顺闻言喜道，
  “果然还是文明兄有本事，那就拜托文明兄了。”
  韩世峰笑着摆手道，
  “能不能打听到还不知晓呢！锦衣卫里也是有规矩的，但凡办大案，便不能归府，只能家里人送些衣服吃食之类的，更不能向外人谈论案情，我……也只有尽力而为！”
  韩世峰果然没有说错，派了人去梧桐巷问，当天接了圣旨之后卫武便再没有回府，家里人送了几回衣裳，又送了几回汤水，却是连人都没有见着，更别说能往外泄漏案情了！
  只幸得三女儿十分贴心，知晓父亲派人过来的意思，便带了话给韩世峰道，
  “陛下如今励精图治一心想做明君，于朝政之上自然要有一番作为！”
  韩世峰听了女儿的话，立时便明白了，
  陛下这是想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虽说新官这三把火烧得有些晚了，但总算是陛下有振作之态，似韩世峰这类自幼便有忠君爱国教育的读书人，最是愿意看到的，心中很是欣慰。
  韩世峰又自己检查自身，虽也有随大流的一些小手脚，但大奸大恶从不敢犯，也不敢与旁人结党营私，因私废公，自觉即便是锦衣卫来查，也是查不出多大问题的。
  韩世峰心里妥当，同僚们却是个个心惊肉跳，知晓韩世峰有门路，便缠着他询问，韩世峰被他们缠的没法子，这才露了口风，
  “陛下如今年岁渐长，也有心一揽大权，乾纲独断，诸位且好自为之吧！”
  众人闻言都是脸上变色，自家有没有作奸犯科，他们自家心里是知晓的，韩世峰看着各人脸色变幻，却是笑了笑埋头公事再不多说了。
  皇帝陛下这一把火烧得是猝不及防，烧得也是十分彻底，工部那处便被烧了所正一人，所副一人，主事二人，员外郎一名，郎中一名，右侍郎一名，这就去了七人，又五城兵马司指挥三人，副指挥五人，吏目若干，又有顺天府衙门同知二人，通判二人，下头各种小鱼小虾，牵连人士若干。
  这些人通通都是入了诏狱，又有家中被查封，自有锦衣卫正挨着个儿的抄家，整个朝野震动，李东阳闻讯紧急入宫面圣，却是被皇帝拒于宫门外，这一回连阁老的面子都不给了，百官更是心中惊惧，
  “陛下这是打算做甚么呀？”
  “听说是因着前头营造扩建神机营的事儿……”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最后众人都知晓是因为何事引得雷霆震怒，却是心中暗骂工部的人做事手脚不干净，只皇帝动用锦衣卫抓人，乃是绕过了三法司行事。
  这千百年以来，皇帝都是与士大夫同治天下，到了大庆一朝却是偏偏出了一个太祖爷，立了一个锦衣卫，这便是皇权与君权相争的结果，因而无论如何，百官都不是愿意皇帝祭出这一把不按规矩制造的利刃的！
  因而百官们认为，不管他们如何贪枉枉法，却是都应当交由三司来审，怎得也不应当由锦衣卫来抓来审，这事儿一出，那奏折是如雪片一般飞到了皇帝的案头，劝谏的有，弹劾的也有，朱厚照这一回却是铁了心一般，是一本都不看，只让小太监收到一旁放着，仍是自行其事。
  又隔了三日，犯官的家也是被锦衣卫查抄得差不多了，其中搜出来的家财不计其数，大贪中贪小贪没一个的屁股是干净的！
  这一日上朝，皇帝命将锦衣卫搜查出的证据，一一呈列在了朝堂之上，请众官一一查看，百官看过之后却是个个神色怪异，有人奏道，
  “陛下，百官犯罪有三司在朝，自有大庆律法制裁，不应由锦衣卫来审理此案，还请陛下下旨将犯官交由三司审查……”
  “是啊，陛下……锦衣卫诏狱刑法严酷，只怕有屈打成招之事，还请陛下下令锦衣卫移交人犯……”
  端坐在上头的朱厚照，闻言冷冷一笑，看着下头百官道，
  “诸公为何厌锦衣卫，朕心里一清二楚……”
  说罢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下头众人，
  “朕前头已下旨给锦衣卫，一干人犯入了诏狱，锦衣卫并未动任何人一根毫毛，至今也未取一字的口供，朕只是下令封府抄家，他们便抄出来这么多银子……你们怕锦衣卫酷刑加身，屈打成招，那好……朕今儿也不用三司会审，也不用锦衣卫诏狱动刑，朕今日便在这大殿之上亲自来审……”
  此言一出众官哗然，
  “陛下……这审问犯人自有王法可循，陛下何必亲自过问……”
  朱厚照冷笑一声道，
  “朕虽自幼顽劣少读诗书，但大庆律还是读过，再不济还有朝上众位爱卿，今日里朕也不问他们其他罪行，只问问他们家中为何会有这么多的银子，我大庆的官员们到底俸禄几何，他们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银子？”
  众官闻言尽皆哑然，皇帝陛下这是来真的了！
  这些银子怎么来的，这殿中何人不知？
  说起这事儿来，也是一言难尽，一切都要从太祖时说起，太祖早立成法，规定了官员的俸禄，祖宗家法后世皇帝都不敢违背，当年时官员们的俸禄都十分微薄，难以维持开支，更不用说到如今了！
  因而这朝中上上下下的官员按着祖宗成法来，没有一个不贪墨的，这事儿历代的皇帝与百官都是心知肚明，却是没一个说破的。
  这事儿毕竟是私下里公认之事，却没一个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讲的，但陛下今儿来这一处是想撕破了脸来，给百官难看呀！
  到此处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
  只君无戏言，朱厚照也是不必同他们废话，叫了殿中的大汉将军道，
  “将人犯带上来！”
  下头早有准备，这厢将人犯一个个提上来，众官见他们虽然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但行动举止并无勉强，身上脸上也无伤痕，看来确实是没有受过刑。
  犯官等进来见驾，口称万岁，朱厚照冷笑一声道，
  “今日将你们带到殿中，乃是朕有事想要问你们……你们可要老实回答！”
  众犯都称陛下垂询必不敢隐瞒，
  “即是不敢隐瞒，那朕便问一问你们，你们家中的财物都是从何而来的？”
  众犯闻言尽皆不敢言，朱厚照招手让小太监奉上账册来，指了其中一名犯官道，
  “你……工部营缮所所正魏有光，你是正七品的官儿，年俸乃是七十石，折合银两三十两左右，而在你的家中搜出来现银二千二百两，黄金一百两，又有书画珍宝一些，朕来问你……这些银子、黄金、书画珍宝你是从何而来的？”
  那被叫到名儿的官员魏有光，立时额头便见了汗，
  “这个……这个……陛下……臣……臣……这个……”
  却是这个了半晌没了下文，只是后背上那汗湿之处却是肉眼可见的渐渐大了起来……




第三百九十五章 审刘瑾（一）

  朱厚照哼一声，又问另一人，
  “王齐，你乃是正六品的指挥，管着东城兵马司，俸禄是五十二两银子一年，家中却有现银四千两银子，书画珍宝若干，又有娶了五房小妾，个个都是绫罗绸缎不少，金银首饰若干，这些女人你是用甚么养的？”
  王齐跪在御阶之下也是汗如雨下，想了想强自辩道，
  “臣……臣虽说俸禄不多，但……但家境还算得不错，有祖辈留下的田产收益……”
  朱厚照闻言哈哈一笑，
  “朕倒是忘记了，你们当中有些人出身豪富，家中也是有田产店铺的……不过……你王齐家中上数四代都是贫寒人家，只到了你父亲这一代才聚全家之力，给你买了个监生的名额，之后才入了五城兵马司……”
  说着一拍手侧髹金的龙头喝道，
  “你哪儿来的祖产？”
  “这……这个……”
  王齐低首不敢言，朱厚照这厢一一点了过去，犯官们或是底头不语，或是措词狡辩，无奈今儿皇帝有备而来，但有狡辩都一一给驳斥了，只轮到那工部右侍郎马文成时却是高声呼道，
  “陛下，臣有话说，臣冤枉啊！”
  “冤枉？”
  朱厚照挑起了眉头，却是缓缓站起了身，负手从御阶上下来，在马文成的面前站定，垂眸看了看他，
  “你怎么冤枉了？”
  马文成披头散发伏在地上，听是皇帝询问，咬了咬牙应道，
  “陛下，为臣自幼读圣贤之书，自知礼仪廉耻，为官之后也是谨记一心为公，为国为民为陛下计，十六载兢兢业业不敢懈怠……”
  朱厚照听的冷笑连连，
  “马侍郎倒真是挺会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兢兢业业……为国为民计？朕看是为自己的腰包计吧，你那后宅密室里搜出的金银做何说？你那水池下头大坑里藏的古玩字画又做何说？”
  “那……那都是他们逼臣的啊！臣不想贪，臣不想拿，他们就逼着臣拿，逼着臣贪，若不肯同他们同流合污，必会排挤陷害，令得臣不能立足啊！”
  马文成这么一喊冤，朝中诸人皆是神色各异，有人面现讥讽，有人心有戚戚，有人不屑冷笑，有人却是怒容满面，
  “你说他们逼你，是何人逼你？”
  朱厚照目光扫过群臣，马文成伏在那处半晌才应道，
  “乃是……乃是内宫总管太监刘瑾……”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众人纷纷看向皇帝，朱厚照眉头一挑，
  “你说是朕身边的总管太监刘瑾？”
  “正是！陛下呀……”
  那马文成见事已至此，却是再不瞒隐便将当初登基时修缮宫殿，刘瑾如何派人找到他，又如何言语隐晦的告诉自己要从工程款中挪用银子，之后又有营造神机营之事，也是如法炮制，将原本给迁移百姓的赔偿银子，截流了大半，只给百姓少少的一点，便将人赶出了家园。
  之后又百姓如何告状，刘瑾又派人让工部的人善后，如何找五城兵马司的人，如何寻顺天府的人等等，将这事儿一讲。
  “陛下……那些截流的银子大半都给了刘瑾……”
  “哦……你有何凭证？”
  “这个……”
  马文成闻讯却是面有难色，
  “这个……当时一切事宜都是私下里秘密进行……并无凭证……”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种事和，如何能留下凭证？
  “即是如此，你让朕如何信你？”
  朱厚照有此一问，百官都当陛下这是想护着自己的身边人，不由个个面些不满之色，
  “我们外廷的官儿被锦衣卫拿了，可是不管有没有凭证的，三木之下必是甚么都招了，怎么论到内廷的人，陛下便要问凭证了？这分明就是袒护嘛！”
  朱厚照好似知晓众臣心头所想，这厢负手在殿上走了两步，想了想应道，
  “此案即是牵扯到了内廷之人，朕必然也不能失了公正，那便让锦衣卫将刘瑾带去北镇抚司问一问吧！”
  众臣一听立时心下舒坦了，
  “陛下圣明！”
  只李东阳却是眉头紧锁，朱厚照见今日这事儿算是火候差不多了，便回转龙椅上坐定，
  “众卿，此案朕当着你们也是问过了，阶下众犯不能尽述家中巨额财物来处，按着大庆律应当如何判，诸卿想来比朕更清楚！”
  众臣尽皆应是，
  “即是如此，那人犯还是看押在北镇抚司的诏狱之中，待得审完之后一并勾决吧！”
  这是十月，正是杀人的时候，也不用等明年秋后了，今年就可以一并给斩了！
  下头众犯官立时个个都是面如土色，跪地磕头不止，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
  朱厚照冷冷看着他们却是再不发一言，只是一挥手，下头自有大汉将军将众人拖了下去。
  散朝之后，百官自然是对今日的事议论纷纷，只李东阳一人缓步而行，却是眉头紧锁，回到内阁之中，李东阳端坐书案之后，却是招了几名亲近的下属问道，
  “今日之事你们怎么看？”
  有人应道，
  “依下官之见，此案事涉内廷，想来陛下是不会善了了！”
  做帝王的最忌惮外廷与内廷结交，更不用说这样勾结在一处行不法之事了，陛下再是个不管事儿的君王也决不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的。
  “正是如此，想来陛下这一次必是会严惩，那一众犯官多半是保不得性命……”
  “阁老召我等前来，可是要商议工部空缺之事？”
  官场上便是这般，一个萝卜一个坑，即是如今皇帝要拔萝卜，那坑就空出来了，自然是尽快要将自己这一党的人填进去才是正经。
  李东阳闻言沉呤半晌，缓缓道，
  “那……你们怎么看陛下？”
  “陛下？”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看陛下？阁老……下官等都不明白阁老之言是为何意？”
  李东阳目露失望的看着几名亲信，
  “你们难道没有看出陛下的心性，已是日渐成熟，如今是有心一揽大权了么？”
  “这个……”
  几人互视一眼，沉思片刻有人应道，
  “阁老，陛下的性子向来闲散，依着下官看来这一回陛下只是因着神机营营造之事，又内外廷勾结才惹动了雷霆之怒，由此便将陛下看做要振振作揽权，似乎为时过早了些！”
  虽然这一朝文武百官口口声声都称陛下今非昔比，已有明君之像，但却没一个人心里真正觉着，尚嫌稚气的朱厚照会有这胆子，能够独断乾纲，驾驭百官了！
  说白了就是都觉着皇帝年少，即没那本事也没那脑袋！
  李东阳摇头叹了一口气，
  “并不是老夫想得过多，纵看陛下登基这一二年的变化，可谓是今非昔比，又有近日立了东宫太子，老夫是察觉陛下想有一番作为的！”
  但凡君王想有一番作为，不是攘外就是安内，虽说鞑靼年年来犯，但想来陛下先安内的心思只怕更急切一些。
  下头有人应道，
  “即是陛下想有所作为，那自然是大好事，必能继我弘治中兴之盛况，承我大庆百年……”
  李东阳听了叹一口气道，
  “但愿如此吧！”
  今上可不是先帝，先帝乃是一位仁德宽厚之君，轻易不会高举屠刀，行事也会求稳求安，但观陛下以往性情，又近日所为，只怕并不是一个仁厚君王，今上但凡不管事儿，若是管起事儿来，只怕是雷厉风行，果决刚硬，百官以后怕是不会再有弘治时期那般日子好过了！
  李阁老思虑深远，看今上也比旁人通透许多，之后皇帝的一系列动作，果然证实了首辅的忧虑。
  当日锦衣卫便将总管太监刘瑾“请”到了北镇抚司诏狱中，即是总管大太监入了狱，自然不是小鱼小虾能招待的，却是由指挥使牟斌亲自出面审问，在两旁听命帮手之人，也是霍辽与卫武等千户以上的锦衣卫高官。
  刘瑾被带到了诏狱里，最是黑暗的一间牢室之中，墙上插着两柄火把，照得室内昏暗，当中一张方桌，两张圈椅，刘瑾进去坐下，对面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牟斌对刘瑾一拱手道，
  “刘公公，本官奉了皇帝旨意，特意来向刘公公问话……”
  火光中刘瑾一张保养得宜，白皙光滑的脸上，肌肉一阵抽动，半晌清了清嗓子道，
  “牟指挥使大人想问甚么？”
  “请问公公，可有与工部之人勾结，贪墨营造款项与百姓迁称费用？”
  “决没有的事儿！”
  刘瑾自然不会认，牟斌又问，
  “那公公可有与工部官员勾结，贪墨修缮乾清宫与坤宁宫的工程款项？”
  “更是无中生！”
  “即是如此……那公公这些又当如何解释？”
  牟斌将锦衣卫搜查刘瑾住所，所得财物清单放在了桌上，
  “公公也是真人不露相，没想到竟有银票七万四千八百两之多，又有……”
  刘瑾即是被带到这里，便早知住所会被搜，也是想到了说辞应道，
  “这是咱家多年积蓄所得，其中有各位主子的赏赐，也有每月的月俸……”
  “哦……是么？”
  牟斌双眼一眯，刘瑾却是不慌不忙，
  “不信……你去问呀！”




第三百九十六章 审刘瑾（二）

  这样的事儿怎么问？刘瑾是笃定锦衣卫不会去问宫中诸位主子，便一口咬定这些是自己历年得来的赏赐，锦衣卫又能奈他何？
  刘瑾也不是蠢人，早在吕骢那老太监被接回宫的那一刻起，他便知晓陛下这是不信他们这些身边人了，虽说那老家伙并没有领事儿，只是每日里呆在划拨给他的小院之中，由小太监伺候着起居。
  但刘瑾在东宫时便与这姓吕的老家伙打过交道，知晓那是个成了精的老东西，有他在，这后宫之中多少事儿都是瞒不住的！
  即是察觉到了事儿不对，刘瑾便事先做了准备，幸好这些年来他行事谨慎，做事少有留下手尾，又有置下的许多资产都没有挂在自己名下，而是分散各处，一些给家人，一些却是挂在自己管事的名下，又有些乃是化名。
  因着是早些年的布置，锦衣卫想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眼下最难过的一关便是这几万银子的来路了，进了这北镇抚司，刘瑾便没有打算着能囫囵个儿的出去，若是能撑住了还能保一条命，若了撑不住便甚么都没有了，这么多年的辛苦都要白费！
  这笔账是个人都会算！
  怎么得也要咬紧了牙关挺过去！
  他即是打定了主意甚么都不说，牟斌自然也问不出来，好在牟斌也不指望着这位大内总管太监能老老实实招认了，当下笑笑道，
  “即是刘公公不肯说，那说不得便请公公试试我们北镇抚司的手段了！”
  刘瑾白着一张脸，虽是心中惧怕，但面上倒也硬气，
  “咱家无罪！”
  牟斌却是再不多说，一挥手招了卫武过来，
  “先给公公来点儿开胃的小菜！”
  “是！”
  这厢取来一摞草纸，一个装了水的铜盆，有人将刘瑾拉到行刑的椅上，双手反绑在后，又有双腿并拢绑在一处，将人固定好后，卫武便取了一张纸在铜盆之中荡了荡，且不要小看这么轻轻一荡，却是有学问的。
  若是荡得重了，纸张吸水多了，待会儿敷在脸上，犯人会很快闭气，便“享受”不到那种慢慢窒息的“快感”了！
  又若是荡得轻了，吸水少了，又不贴服皮肤，同样没法子“享受”的！
  卫武将湿润的纸提起来在刘瑾的面前晃了晃笑道，
  “公公，你我也是旧相识了，即是我们指挥使特意让来些小菜，卫某便给您选了这个斯文些的，您先试试看看喜不喜欢！”
  说罢便将第一张纸贴了上去，
  “呼……”
  受此刑罚之人，贴第一张纸必是会急速的呼吸，此时且不必急着将第二张纸贴上去，可以先欣赏一下对方鼻翼拼命颤动，两个鼻孔中的草纸不停上下起伏的情景。
  之后便是第二张，此时间犯人便会拼命张开嘴，又可见着鼻孔与口腔处纸张起伏，此时窒息息还不算得强烈，再来第三张，便肉眼可见犯人的脖颈红了起来，此时可暂且不动，待得对方双眼贲睁，摇头挣扎，胸口剧烈的起伏，这是拼命想呼吸空气所至，然后可再贴第四张……
  通常普通人至第四张便已是极限，而一些江湖人士气息悠长的，却是可以撑至六七张左右。
  刘瑾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自然也是撑不过四张纸的，待得卫武将第三张敷上去时，他已是挺直了身子，胸口起伏不停，虽呼吸不畅，但双耳还能听得见，就听得卫武的声音在说道，
  “公公……我要贴第四张了……”
  “不……不……不……不要……”
  刘瑾张大了嘴，想拼命大喊，却是甚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感觉有一张冰冷的东西贴了上来，窒息感立时增加了一倍，这那里是一张轻薄的纸，分明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啊！
  刘瑾挣扎着，双手与双腿肌肉紧绷，细长坚韧的麻绳深深的靳入了皮肉之中，
  “唔……唔……”
  眼看着刘瑾的胸口起伏一点点的变慢，霍逊向卫武使了一眼色，卫武这才动手将刘瑾脸上的草纸掀去。
  “呼呼呼呼……”
  此时的刘瑾喘得好似一条老狗一般，拼命的呼吸着刑室里混浊的空气，刚进来时，他还被这里面潮湿血腥与恶臭混在一起的味儿呛了一个喷嚏，现在却是再不嫌弃，大口的贪婪的吸呼着！
  卫武笑眯眯看着刘瑾，
  “刘公公，这开胃菜如何啊？”
  刘瑾大口喘着气，半晌对卫武笑笑道，
  “卫千户这开胃菜不错，只是味儿淡了些……”
  卫武闻言眉头一挑，
  “没想到刘公公还是重口的人，即是如此那我们便再玩一遍……”
  这种刑法可怕之处在于慢慢折磨，当那种窒息感一次又一次的来临时，即便是刘瑾打定了主意咬紧牙关，不吐一字，可每当湿润的草纸缓缓贴到脸上时，他还是忍不住浑身上下肌肉抽搐起来，面部也早已扭曲起了一团。
  虽然他知晓锦衣卫不会杀他，但在场的都是刑讯的老手，自然深谙心战的窍门，霍逊一面看着卫武敷草纸，一面提醒他道，
  “小武，你可小心些，做这事儿就是讲究个耐心仔细，每个犯人身体底子不同，有的人能撑五六张，有的人两张都撑不过去，上回老孙不就是弄死了一个么！”
  一旁有一个应是老孙的回答道，
  “头儿这事要怪不得属下，那小子嘴太硬，又身子太差，多弄上两回就肺管子抽筋，自己提不上气死了，可不是属下手艺差！”
  霍逊便提醒卫武，
  “刘公公在宫里养尊处优，这日子过好了，人活动便少，这身子不强健，内脏不甚有用，别不一小心把刘公公弄死了，那我们后头的菜可上不了了！”
  卫武闻言笑着应道，
  “您放心，属下前头学着弄了两个，刘公公这是第三个，想来……应该……也许没问题吧！”
  这样的话听在刘瑾耳里，即便是认定了他们不敢弄死，也不禁怀疑，他们会不会失手，若是那样自己岂不是死得太冤了！
  想到这处心里的恐惧更甚，便挣扎的更厉害了！
  只他呼吸不畅浑身早已没了力气，憋得一张脸紫红，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卫武凑过去瞧了瞧刘瑾，见他挣扎得越发的虚弱，有些迟疑的问道，
  “是不是弄死了？”
  刘瑾拼命动了动，指望着他能把纸掀开，却听他言道，
  “哦，还没有死，且再等等吧……”
  如此这般反复的折磨，到了最后刘瑾已经是双眼呆滞，神情麻木了，草纸敷到脸上已是连挣扎都不会了！
  牟斌看这情形便起身道，
  “看来刘公公确是吃不下了，给刘公公上个单间儿，也好让他歇息……”
  所谓歇息自然不是真的歇息，却是按着身形，预备了一个特制的大木头笼子，木头栅栏之上全是窟窿眼儿，待得人进去之后，便将上头的木栅栏压得比身高矮一寸，又比着身形，左右紧紧的卡住，再从窟窿眼儿里刺入了一根根尖锐的钢针。
  这笼子与钢针设计的恰到好处，令得人呆在里头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成，左右不能动，上下不能移，只能绷紧了身子立在那处，一个不小心便会被钢针扎破皮肤，立时鲜血长流，如此呆上一夜便谓之“歇息”。
  刘瑾几时受这过种罪，当时身上便被扎了好几个窟窿眼儿，痛不可当，却是不敢挣扎，只瞪着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卫武，
  “卫千户好样儿的，但凡咱家有出去的一天，必定原样奉还！”
  卫武闻言一笑，霍逊却是接话道，
  “刘公公还是省些力气吧，这些话我们听过没有千遍也有百遍了，能出去的没几个，出去了之后敢找麻烦的也没有几个！”
  说罢留了两个看守的，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牟斌出来对霍逊道，
  “陛下的意思，他是东宫的老人，问话便问话，不能施以酷刑，你们手下要有些分寸……”
  霍逊领命应道，
  “大人，若刘瑾咬死了不招又当如何？”
  牟斌也是眉头紧皱，
  “必要想法子问出口供来！”
  即是陛下有令，那便不能对刘瑾下死手，若是他咬死不认，锦衣卫就是办差不利！
  “是，大人！”
  霍逊领命送了牟斌出去，回来对卫武等人吩咐道，
  “大人的话，你们也是听到了，想法子问出口供来！”
  “是！”
  几人领命，卫武好不容易将刘瑾弄进来，自然是打定了主意不能放了他出去，因而审起刘瑾来那是格外落力，只因着上头有陛下的话，许多厉害的手段，他们不能使出来，便只能想些别的招术，专以摧残人的意志。
  例如一种名为两为难的刑罚，听着名字倒有些诗意，实则就是预备一个大铁箱子，将人装进去，只留盖子上头一处孔洞透气，之后便将铁箱子放入了水中，以绞链一点点的沉下去，随着铁箱入水，便有细细密密的水从缝隙之中流入，一点点灌满了整个箱体，让人在黑暗寂静与恐惧之中，感觉全身上下一点点的被淹没，直到口鼻不由自主的抬起来，紧紧贴到孔洞之上大口吸气。




第三百九十七章 回家去

  如此在密闭的空间之中承受水压之力已是十分的痛苦，但之后还有人自那孔洞之处，每隔三吸灌入了辣椒水又或是胡椒水，甚至可以是屎尿之类的东西，此时间犯人在里头，若要呼气便要承受上头灌入的东西，若要避开那呛入肺叶的灼痛，便只能沉入水中，不得呼吸。
  如此这般，折磨的犯人欲仙欲死，只巴不得早死早投胎也免得落到现下的地步。
  按理说，这锦衣卫里的种种刑罚，刘瑾是一样都受不得的，只他伺候陛下日久，心里认定了陛下必不会当真要了他的命，自己只要咬牙挺过去，必然是能保得一条性命。
  他抱定了锦衣卫不敢抗旨，不敢弄死他，又确是没有受多少伤筋动骨的酷刑，因而竟让他挺了整整五日，如此倒是让锦衣卫的审讯陷入了胶着之中！
  锦衣卫不能一直扣着刘瑾，昨日陛下已经在过问案情进展了，牟斌询问霍逊，霍逊自然要问责卫武等人，卫武却是一时没了法子，一发狠道，
  “灌药！”
  锦衣卫这种灌药自然也是与旁不同的，却是那特制的断肠药，灌下去待得犯人感受到肚子里肠子几乎要绞断的痛楚之后，又灌下解药去，待药性一解，便又灌毒药，如此反复，必是要将人整得生不如死。
  诏狱里刘瑾被伺候着灌了几回药，下头康峻出来向正在同王大虎想对策的卫武禀道，
  “头儿，刘太监有些顶不住了！”
  卫武一惊，
  “别给弄死了吧！”
  康峻应道，
  “死倒是没死，只剩下半条命了！”
  “那……他招了没有？”
  康峻摇头，
  “没招！”
  卫武大怒却是发作不得，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狠狠一跺脚，
  “先养着，别把人给弄死了！”
  康峻应命去了，王大虎便劝道，
  “即是一时没法子，便索性歇歇……总归今儿是没法子再审了，你偷个空回去一趟家里吧！”
  卫武自那日接了圣旨起，也是好些日子没有归家了，心里自是想得慌，想了想点头道，
  “我去告个假，回去瞧瞧，这里便劳烦师父给我盯着些了！”
  王大虎点头，
  “放心！”
  卫武这才出了北镇抚司，打马往承圣书院而去，如今书院里已开课，韩绮自也回去授课了，卫武到时书院正在下学，学生们一窝蜂的跑出来之后，先生们还要隔一会儿出来。
  卫武便在王老三的包子铺坐着等人，王老三与他是旧识，见他来了便热情的端了一笼肉包放在面前，
  “武哥如今是官家人了，想见一面倒是难了！”
  卫武笑眯眯受了他的包子，问王老三道，
  “老王啊！你那小妾可是抬进门了？”
  说起这事儿，王老三是一脸的郁卒，摆手道，
  “那个贱人……不提也罢！”
  原来王老三前头不是为了纳小妾，闹得的后院失火，自己被婆娘打断了三根肋骨，又连那视如性命的包子密方都没有保住么？
  结果饶是如此也挡不了王老三对孙寡妇的一片痴心，待伤养得七八分好了，有一日夜里偷偷跑去见孙寡妇，却听着她正同旁的男人滚在被窝里，孙寡妇对那人哭道，
  “你个杀千刀的东西，有本事搞大老娘的肚子，没本事养我们娘俩儿，非让我去勾搭王老三，王老三那婆娘岂是好招惹的，害得老娘见着她都要绕道儿走，真是没吃着羊肉反惹一身骚！”
  听了这话，王老三便如寒冬腊月被人一头冰水自头顶泼了下来，有心进去同里头的一对狗男女拼命，可摸了摸自己那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只得咬着牙悻悻退了出去。
  回到家中，见得自家那胖婆娘心里是又愧又疚，却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王老三那婆娘见他从外头回来，知他必是去了孙寡妇那里，一时间也是心灰意冷了，对他道，
  “老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还是想去寻她！罢了……你要纳妾便纳妾吧，当年你与我成亲时曾亲口对我爹娘承诺，说是一辈子只守着我一个人的，如今你变了心，我也管不住了，明日我便收拾东西回娘家去了！”
  王老三闻言立时张目结舌，
  “孩子他娘，你……你走了，娃儿们怎么办？”
  家里还有三个娃儿，大的十二，老二九岁，小的六岁。
  王老三的婆娘想了想应道，
  “老大与老二都大了，能帮你做包子了，他们就留在你身边，小的我带走……”
  王老三立时急了，
  “你……你不能走！”
  王老三的婆娘只当他是担心自己那配方，便对他道，
  “我前头捏你的配方，那是气极了，如今我即是想通了，自然也不会置气了，你放心那包子的配方我谁也不会告诉，我回娘家种地去……”
  想了想又对他道，
  “你若是不信，我给你发个毒誓就是了！”
  当下果然举起右手发誓，发得那是又快又绝，把个王老三弄得个不知所措，一时没了反应，待得婆娘发完毒誓，跑去跟孩子们挤一处睡了，他才回过味儿来，一劲儿的捶自己的脑袋，
  “你发的甚么昏！这下子好了……小妾没了不说，连婆娘也要跑了！”
  第二日王老三婆娘果然领着小儿子回了娘家，任是王老三如何相劝也没有用……
  卫武闻言嘿嘿的笑，看了看在厅堂里帮手的两个小子，
  “王老三，你这真是活该！”
  王老三坐在那处唉声叹气，
  “我知晓我自己是活该……我派人去打听过了，他们娘俩儿在乡下种地，日子还算过得……我打算着这阵子好好教两个小子，待得他们把手艺学成了，就把铺子交给他们，我自去寻我那婆娘去……”
  卫武听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你能如此自是最好不过了……”
  王老三点头，
  “只如此，待得我走后还要请武哥儿多多关照他们一些才是！”
  如今癞痢头与李莽走后，这附近的地界便有了旁的混子来占生意，不过卫武的身份摆在那儿，是谁来这里都要卖他几分面子的，王老三乃是久在这里做生意的商户，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因而才求到了卫武的面前。
  卫武哈哈一笑道，
  “王老三你个老抠，想要小爷帮忙，只一笼包子便想打发小爷，也忒是小气了，怎得也要两笼包子才成吧！”
  王老三听他这是答应了，欢喜的起身连连道，
  “哪儿能呢！哪儿能呢！自然是要多装几笼才是的！”
  待得王老三为卫武装好皮薄肉肥的拿手包子时，便见得韩绮领着桃李从书院里出来了，卫武忙迎了上去，韩绮见着他不由喜道，
  “夫君！你怎得来了？”
  桃李也忙行礼道，
  “姑爷！”
  卫武笑眯眯过去扶了她上车，却是顺手将包子递了进去，
  “今儿得了空，便来接你……”
  待得韩绮与桃李在车厢里坐定，卫武才翻身上了马，护在马车旁，弯腰低头隔着窗，却是对车里的韩绮笑道，
  “可是饿了，王老三白送的包子，趁热吃吧！”
  韩绮笑道，
  “倒不是很饿，待回去同婆母一起用吧！”
  卫武便笑，
  “这有好些个呢，你也吃不完的……”
  韩绮自觉将吃剩的给婆母带回去，实在有些不好，便笑道，
  “并不太饿，还是回去再吃吧！”
  卫武便不再勉强她，笑笑没再说话。
  夫妻二人回到梧桐巷，吴氏见着儿子自然是高兴的，拉了他的手嗔道，
  “你一去衙门这么多日，还知晓家门朝哪儿开么？”
  卫武笑着拿包子哄她，
  “娘这是恼儿子，儿子也是没法子，这不是偷着空儿便回来了么，还给您老人家买了包子！”
  吴氏自然不过只是说说，倒也不是真恼儿子，笑眯眯接了包子，便招呼着顾婆子去灶间热一热，却是推了儿子去洗漱，
  “你这身上的味儿可是够大的！”
  卫武笑呵呵拉了韩绮回去，待得长宁将水备好，便拉着媳妇儿进去伺候他洗浴，韩绮红了脸，死死抱着门框不撒手，
  “我不去！我不去！”
  看他一脸不怀好意的色笑，便知是没安好心，若是胡闹起来也不知会到甚么时候，婆母那边还等着吃饭呢！
  卫武却是不与她客气，一弯腰将人拦腰抱起，进去便往那大木桶里放，吓得韩绮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武哥饶了我吧！”
  卫武眯着眼儿笑得很是得意，
  “前头是谁撩我的，这么些天没找你算账，现下且要先收些利钱才是！”
  说罢作势要将人往水里扔，韩绮吓得求饶道，
  “武哥我错了！我错了！待会儿……你想怎么都成……现下可不成……”
  卫武闻言作势双手掂了掂，想了想问道，
  “当真我要如何都成？”
  “成……成……都成……”
  韩绮见他那双眼放光的样儿，便知自己一时失言，今儿这一关怕是不好过了，只现下反悔已是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卫武见她答应这才嘿嘿笑着将她放下，当着她的面几下扒得精光，跳入那大水桶中，
  “绮姐儿给我搓背！”
  ……




第三百九十八章 真干净

  待得一场“搓背”之后，韩绮早已是衣衫尽湿，红着小脸把毛巾扔在他脸上，自己出去换衣裳了，待得卫武出来，夫妻二人这才过去陪着吴氏用饭，席间吴氏因着儿子回来十分的高兴，却起了谈兴问儿子道，
  “你这办的甚么差事？我听外头人说，最近城里人心惶惶的，锦衣卫抓了不少人？”
  卫武闻言便笑道，
  “娘整日家在家里呆着，竟能听到动静，看来这一回我们这动静是闹得大了些！”
  吴氏便应道，
  “可不是么，比起上回那个甚么王造反，可是闹得凶多了，这左邻右舍的人都在议论，说是今儿抓了一百，前儿又抓了八十……这是……要做甚么呀？”
  卫武笑着安慰她道，
  “娘放心，抓得都是些作奸犯科的官儿，怎得也不会轮到我们家的……”
  吴氏闻言放了心，
  “那便好……那便好……”
  这厢吃罢了饭，韩绮便赖在吴氏面前不走，
  “婆母，今儿多食了肉菜怕不克化，不如媳妇陪您到院子里走走，消消食吧！”
  吴氏笑着摆手道，
  “你们自去，娘这里有顾婆子……用不着你们……”
  韩绮犹自不死心，
  “那媳妇去灶间里烧火热水，待会儿伺候您洗浴……”
  吴氏又呵呵笑道，
  “哪里用得着你，周二和长宁会做这些粗活的，顾婆子会伺候的……”
  “那……我……”
  韩绮还想说话，却被卫武一把捂了嘴，拦腰抱起来便往隔壁走，
  “娘，我们过去睡了！”
  “好好好！”
  吴氏笑呵呵的，待得儿子的脚步声远去，这才对顾婆子道，
  “武哥儿时常不在，也不知我几时能抱到孙子，自然还是要小两口多亲热才是！”
  顾婆子笑眯眯道，
  “老夫人放心，依着这情形，必是用不了多久的！”
  却说韩绮被卫武带回了隔壁院子，迳直进了卧房之中，这厢将人往那床上一放，便转身去关门，再回头时，却见韩绮已是从床上下来，立在妆台前，一面警惕的看着他，卫武嘿嘿一笑，
  “绮姐儿果然知我心意……”
  说罢两步逼了过去，一把揽了欲逃走的韩绮，
  “啊……”
  韩绮惊叫一声，被他过身按在铜镜前头，眼看着里头俏脸绯红的女子，衣衫自肩头脱落，露出柔白的肌肤，
  “呀……”
  她羞得转过脸，偏卫武还在她耳边胡言乱语道，
  “绮姐儿你瞧瞧呀……那里头……有个小妖精……外头看着端庄乖巧，内里就是个吸男人精血的小妖精……你瞧瞧呀……”
  她听了恼道，
  “胡说！胡说……我不是妖精……啊……”
  “你瞧瞧呀……啧啧啧……你看看……这小妖精可娇可媚了……”
  “胡……胡说……”
  “你瞧瞧呀……”
  韩绮终是受不住卫武的引诱，睁开了眼儿，看向妆台上的铜镜，只见那伏身翘臀的女子，秀发飞扬，红唇微张，秋波含媚，面如朝霞……
  “瞧瞧……是不是……是不是……”
  小巧的耳垂被卫武从后头一口含住，灼热的气息钻入了耳中，激得她身子一抖，引得身后的人一声低吼，
  “啊……”
  “你说是不是妖精……”
  她捂了脸，
  “不是……不是……不……啊……不是……”
  她打定了主意嘴硬到底，只身后的人如何肯依，直起身左右一揽腿儿，轻易抱起她来，二人一起瞧向了铜镜里，
  “你自己瞧瞧……是不是……”
  ……
  待到三更时，云雨歇时，韩绮想起前头的荒唐，仍是恨的忍不住在他肩头上重重一口，卫武半眯着眼儿，低沉一笑，伸手揽了她在怀里，
  “绮姐儿，镜子里的……好看么？”
  韩绮又羞又恼翻了一个身不理他，
  “哼……”
  卫武笑着侧过身将她搂在怀里，大腿抬起来压在细腰上，
  “绮姐儿这是生气了……待为夫来给你消消气……”
  说罢低头一路自肩头吻了下去……
  韩绮吓得忙扭身去捧了他的脸，
  “武哥，我累了！歇歇吧……”
  卫武有些遗憾的住了嘴，趁势将人搂在怀里，却还是手脚不停，韩绮生怕他又起了火势，忙问道，
  “你……你那差事办得如何了？”
  说起这个，果然让卫武住了手，
  “这事儿倒是有些棘手……”
  当下将诏狱里的事儿一一讲了，
  “那死太监有恃无恐，深知陛下念着往日的情份，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必是不会杀他的，只要他咬死了不松口，我们便拿他没法子……”
  最可恶是陛下不许动酷刑，他们一时便没了法子！
  韩绮想了想问道，
  “即是刘瑾那处不能动，为何不动一动旁人？”
  卫武应道，
  “这事儿我们倒是想过的，只这死太监做事小心，早早就将银子分散各处，连下头亲信人都不甚清楚……”
  韩绮闻言皱眉头想了半晌便道，
  “他即是仗着陛下没有真凭实据，念旧情不杀他，那便想法子让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让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卫武皱眉沉思起来，韩绮在他耳边低低几句，
  “如此这般，只要让他觉着自己必死……那自然是有甚么说甚么了！”
  一番话说的卫武茅塞顿开，
  “这法子好！”
  却是笑着一个翻身将人压在了下头，
  “你做甚么？”
  韩绮怒而瞪他，
  “不是说正经事儿么？”
  卫武笑道，
  “正经事儿多着呢，这也是一桩……先把这桩办了，明儿再办别的！”
  如此将“正经事儿”办到了天亮，才算是歇了一会儿，只可怜韩绮多年读书习惯养成，到了时辰怎么也睡不着了，只得顶着两个黑眼圈起身，临走时恨恨瞪了还在酣睡的卫武，不甘不愿的去了书房。
  待得天明，夫妻二又过去陪了吴氏用罢早饭，又一起出了梧桐巷子，卫武先护送着韩绮去了书院，自己再奔回衙门里，却是叫了手下诸人，如此这般的安排一番，众人领命而去
  卫武这厢进了诏狱，命人将刘瑾提到了刑室之中，刘瑾这几日早就被折磨的精神萎靡，坐在那处有气无力的对卫武道，
  “卫千户，今儿又是要使甚么招儿，还不早早使出来，弄完了也好让咱家早早回去歇了！”
  卫武双手抱胸，目光阴沉的看向他，半晌才开口问道，
  “刘瑾，我再问你最后一回，你招是不招？”
  “咱家无甚可招！”
  刘瑾仍是那一句话，卫武闻言一招手道，
  “即是如此，那便给刘公公来顿重口的吧！”
  两下自有人过来，将刘瑾身上的衣裳扒了，露出一身被戳得满是血疤的皮肉，因着怕把刘瑾弄死了，这两日并没有将刘瑾关进笼子里，还给他上了伤药，因而身上的伤已是封口结了疤。
  卫武看着他那一身的伤痕，笑了笑道，
  “公公今儿怕是要受些罪了！”
  刘瑾白着脸被人绑了双手吊了起来，就见得有人点燃了一旁的火炉，然后将一个铁制的长柄水勺一样的东西放了进去，那里头放了一块黑漆漆的东西，被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之后，便渐渐的融化，这室内立时弥漫出了一股怪异的味道来。
  卫武对刘瑾笑道，
  “这东西乃是一种树胶，加热之后黏性极重，粘在身上用力那么一撕……能撕下一大片皮肉来……”
  他满意的看着刘瑾的身子抖了抖，却是笑道，
  “这一道叫做真干净，只……公公放心，以公公的身份，我们总不能伤了公公的体面……”
  说话的时候那长勺里的东西已是完全融化了，卫武过去亲自取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送到了刘瑾的脸前，
  “波波……”
  几个气泡爆开，溅起来的汁液立时跳到了刘瑾的脸上，
  “啊……”
  他惊叫一声，觉着脸上几处灼烫，很快被烫着的皮肤便失去了知觉，卫武过去在他脸上吹了吹，伸手一抠，刘瑾还未回过神来，便看到卫武的手上多了一块小小的，红通通的皮肉，
  “瞧瞧……就是这样子……”
  卫武对他笑眯眯道，
  “就是这么往身上一淋，再一扯，一点儿都不疼……”
  就是扯完之后，留下一身红通通的肉，风一吹就能把人疼死！
  刘瑾的脸都变了，看着卫武又抬手在自己脸上抠下了一块皮，还拿到他眼前看，
  “瞧瞧……都熟了……刘公公，这玩意儿要不是太难得了，我觉着给屠夫们杀猪去毛倒是挺好用的……你说……是不是呀？”
  刘瑾舌头都吓直了，一双眼都瞪得凸出来了，半晌才对卫武道，
  “你……你……你敢对咱家下狠手……咱家见着陛下必要让你不得好死！”
  卫武听了只是笑，凑过来悄悄道，
  “刘公公，前头那邢昭的事儿你当我不知是你们内外勾结吗？”
  刘瑾闻言神色一变，
  “你……你……这又算得甚么……不过就是将你夫人哄出宫罢了……”
  卫武闻言又笑了，一口森森白牙在暗室里异常的显眼，
  “你知道邢昭是个天阉，喜欢虐杀女人么？”




第三百九十八章 审刘瑾（三）

  刘瑾一愣没有应话，卫武又笑，
  “看来刘公公是知晓的……不过公公知道么？邢昭是我夫人杀的……靳死的……靳的他舌头、双眼都凸出来……因为他把那下流念头动到卫某夫人身上了……”
  卫武看着刘瑾脸上抽搐的肌肉，笑得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老……子……扒……了……他……的……坟……让……他……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
  刘瑾被他字眼儿里迸出来的狠毒暴虐给激得身子不由自主的乱抖，半晌才颤抖着道，
  “那……那也不……不关咱家的……事儿呀……那是邢昭干的……”
  卫武笑着抬手又抠了一块肉皮子下来，在食指与拇指间揉捏着，
  “刘公公，您可真是高看我了，卫某人生来心眼儿便小，但凡惹了我的人都没一个好过的……邢昭是这样，张永是这样，刘公公……你……也是这样……卫某人又怎么会放过你呢？”
  卫武笑得白牙森森，在刘瑾看来却是如同那丛林里择人而噬的野兽一般，让他只觉着后脊背上飕飕的冒凉气。
  半晌才颤抖着声音道，
  “卫……卫武……你小子敢……敢害咱家……你就……就不怕陛下知道了……治你的罪么？”
  卫武闻言哈哈大笑，
  “刘公公放心，这可是锦衣卫诏狱，行刑时一时失手死个把人那是常事，陛下便是想查也查不到的……要让公公死……卫某人有的是法子……”
  说着伸手拍了拍刘瑾的脸，
  “刘公公放心，卫某学了几手，便是锦衣卫里的老手，事后验尸体都验不出来的，不过……你也不孤单，张永几个也会来陪你的……”
  说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勺，作势要将里头的液体倾倒下去，刘瑾立时尖叫起来，
  “啊啊啊……卫武……你敢……咱家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啊啊啊……”
  他的声音尖细，叫起来在刑室之中来回刺得众人耳鼓发麻，卫武一皱眉头，
  “来人，把嘴堵了！”
  有人过来塞了破布在刘瑾嘴中，
  “呜呜呜……”
  刘瑾挣扎着，双眼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眼看着卫武手里的长勺举到了自己头顶之上，缓缓倾斜下来，一股热流从头顶流了下来，顺着脑袋一点点的滴了下来，所到之处先是一痛，然后便是一片木然……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名锦衣卫的力士进来，在卫武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声，刘瑾隐隐听到了，
  “陛下……指挥使……不能伤了……”
  卫武闻听之后眉头紧锁，手里的长勺将倾未倾，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变幻了半晌，最后咬牙收回手来，
  “把他弄下去！”
  “是！”
  刘瑾得以逃脱一劫，还未来得及庆幸便被人连拖带拽给弄到了的天字号，最里头那间囚室里，这天字第一号的囚室乃是锦衣卫关押最为重要的犯人所用，以刘瑾大内太监总管的身份倒也是配得上的。
  即是天字第一号自然是要在诏狱最深处，最脏最臭最是黑暗潮湿才能配得上第一的名头！
  刘瑾初来时进得这里头来，觉得此处阴森可怕之极，在里头呆上了几日之后，却觉着这里比外头的刑室却是好上了不知多少倍！
  经过了外头的一番惊惧，再回到这里，竟有回家之感，这厢被人扔在潮湿的地面之上，刘瑾缓缓的翻身坐了起来，才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自己头顶上还有东西，伸手一拂，觉得手上有异，便站起身来，来到牢门处，借着外头走道的火光一看，只见得满手的头发，仔细翻了翻，竟还有一块皮肉连在上头，刘瑾看了不由骇得身子乱抖，
  “姓卫的……姓卫的小子……他是当真想弄死咱家呀！”
  这样的东西幸得只淋在头皮上一点，若是淋到了浑身上下，那身上的皮还能保着吗？
  岂不是轻轻一扯就扯下来了？
  想到自己被剥了皮，浑身上下鲜血淋淋的样子，刘瑾就不禁双腿发软，是一刻也不想再呆在这里了，疯了似的扑到牢门上大叫，
  “陛下……陛下呀……奴婢……奴婢当真是错了……总算看在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快把奴婢给弄出去吧……这姓卫的是真下了狠心……要整死奴婢呀……救命啊……救命啊……放我出去……放咱家出去……咱家是陛下的人……放我出去……”
  只任是他在这处叫破了喉咙，朱厚照是听不见的，倒是惹来了狱卒的暴喝，
  “死太监，居然敢不老实……”
  这厢进来打开牢门，过来给了刘瑾两耳光，将人往那墙上一吊，再塞上一块破布，
  “敬酒不吃，吃罚酒……”
  却是将刘瑾吊在那里，转身连牢门都不关便出去了。
  刘瑾这下子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吊在那里身子笔直，只得脚尖一点点触到地面，整个人都绷得紧紧地，这样子的姿势慢说是一夜，便是一个时辰都够人受的。
  刘瑾挣扎了几下，双手腕上的铁链上那特制的尖刺，立时扎入了皮肤之中，鲜血顺着手腕流了下来，一时之间头皮上剧痛，手腕上剧痛，刘公公差点儿眼前一黑便要昏过去，此时再不敢挣扎只得老老实实的吊在墙上，不敢动弹了。
  如此这般受着莫大的痛楚，支撑了也不知多久，黑暗的牢室之中一切都仿如静止了一般……
  “哗哗哗……”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动的声音，刘瑾在恍惚之中突然醒过神来，只听得隔壁牢门传来响动，有人暴喝一声，
  “进去！”
  “噗通……哎呦……”
  有人摔到了地面之上，惨叫了一声，刘瑾的耳朵倒还好使，听出来那声音倒似张永的，不由动了动身子，想张口叫人，无奈嘴里的破布塞得太紧，竟是连一点声音都叫不出来，又听得外头又有一阵铁链拖动之声，又有人被拖了进来，却是对面的一间牢室被打开了，有人摔进去了！
  狱卒冷哼一声将牢门咣当一声关上，随着狱卒的脚步声远去，这诏狱之中最黑暗的地方又恢复了平静。
  黑暗之中刘瑾暂时忘却了身上的痛楚，竖起耳朵听得两间牢房的动静，却听得隔壁牢房的张永在呻吟，
  “哎哟哟……哎哟哟……”
  对面的牢房有人骂道，
  “张永您他娘的鬼嚎甚么，叫得咱家心里烦，咱家挨了四十板子都没有叫唤，你只挨了二十下，就哭爹喊娘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却是高凤的声音，张永便应道，
  “人家本来也不是爷们儿了，叫一叫怎么了！你皮糙肉厚受得住，我这身板儿怎么跟你比！”
  高凤哼道，
  “你现下叫唤有甚么用，留着力气等着明儿再受罪吧！”
  张永听了吓得不轻，
  “你……你说甚么……你说明儿还有……这不是要命么？”
  高凤冷哼一声道，
  “你以为进了这里还能有命出去吗？几棍子打死那是轻的……”
  一旁默不作声的刘瑾听了不由连连点头，
  “总算还是高凤这小子的脑子够使，进了这里几下死了都是福气，怕就怕他们让你死不成，活不成，不人不鬼的在这里吊着一口气……”
  张永被高凤的话，吓的说不出话来了，伏在地上久久没有出声，最后竟哭了起来，抽抽噎噎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回荡着，高凤被他哭得烦了便喝道，
  “闭嘴！”
  张永便应道，
  “人家都要死了，还不许哭么……呜呜呜……”
  高凤沉呤半晌道，
  “也不是说一定就会死……”
  张永闻言立时来了精神，挣扎着爬到了牢门前，拼命看向对面，只无奈那栅栏间隔太窄，只能瞧出去一只眼睛，对面黑漆漆的一团也看不清楚人。
  “你……你说甚么？你说我们不会死？”
  高凤的声音幽幽传来，
  “若是……说不得便能得一条活命，虽说不能再回到陛下身边伺候，但求一求陛下，去南京养老应是可以的！”
  张永闻言大喜，顾不得身上的伤，拼命往栅栏缝间挤去，
  “你快说呀……有个甚么法子？快说呀？”
  隔壁的刘瑾也是很想听听到底有甚么法子，只听得高凤幽幽道，
  “陛下如今恼得是我们私贪银两，勾结外官之事，可我们二人只是从犯，真正也没有拿多少银子，锦衣卫搜我们的住所便应当知晓，我们实是没有多少银子的，拿大头的是刘瑾……”
  此言一出黑暗之中一阵沉默，刘瑾却是听得目眦欲裂，在心里破口大骂，
  “高凤，你个杀千刀没**儿的东西，敢害咱家……”
  那头张永却是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说把一切罪责都推到刘瑾身上？”
  “甚么叫推，本来就是他拿的大头，也是他主使我们做这些事儿的，一切都是他拿的主意！”




第三百九十九章 审刘瑾（四）

  张永沉默了半晌应道，
  “你说的倒也没错！”
  刘瑾在这头心里已经连两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了，狠狠咬着嘴里的破布，听得二人在那里商量着要如何分说，才能将罪责减到最小，又如何令得自己罪责最大！
  刘瑾吊在这处，听得二人商议定了，便开始扯着嗓子叫狱卒了，
  “来人啊！来人啊！”
  外头听到动静的狱卒进来不耐烦的问道，
  “叫甚么叫，赶着投胎也不用慌在今儿，明儿就送你们上路！”
  张永便道，
  “我们有密报，我们有密报，求大哥叫一叫指挥使大人吧！”
  那狱卒闻言哼了一声，
  “凭你们也配见指挥使大人……”
  想了想道，
  “你们等着……我去叫千户大人！”
  说着便出去了，又隔了许久才听到脚步声响起，有人进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听说……你们有话要说？”
  张永忙抢着回答道，
  “是是是……卫千户，我们确是有话要说……”
  卫武一抬手吩咐狱卒将火把插到一旁的墙上，蹲下来打量了一下满脸血污的张永，
  “张公公有何话说？”
  张永转头看了看趴在对面的高凤，高凤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应道，
  “你……你先说……”
  说罢似是力气不支的伏了下去，张永见事已至此，也没有回头路了，一咬牙道，
  “前头你们所问之事，我们俱是有参与，只主使却是刘瑾，我们只是从犯……”
  “哦？”
  卫武眉头一挑，看了那狱卒一眼，那人立时意会，过去取了纸笔过来，卫武将纸摊在了地上对张永道，
  “你来说我来写，之后画押认罪，你可是敢认？”
  “我……我敢……我敢……”
  张永也算是豁出去了，这厢便将自己自入东宫以来，行的种种恶行，又有陛下登基以来与刘瑾合伙倒腾宫中物品的事儿，一件不落的讲了出来，却是句句都说是刘瑾主使，
  “银子都是他拿了大头，我们只分了少少的一些……”
  卫武听了却是皱眉道，
  “可我们从刘瑾的住所之中并没有搜到多少银子！”
  张永嗤道，
  “那小子贼精，有银子都藏了起来，他那么多年敛的财全数都挂在旁人的名下……你们……自然查不出多少东西来的！”
  卫武闻言点了点头又问，
  “即是查不出来，你们说的话自然便不能为证……”
  说着作势要收起纸笔，
  “那……我记也无用，还是等明儿再看张公公与高公公还能吐些甚么有用的东西吧！”
  张永见他要走，吓得忙叫了起来，
  “你……你等等……你等等……让我想想……想想……”
  趴在那里想了半晌，终于抬起头来应道，
  “咱家想起来一件事儿，刘瑾早些年曾泄过口风，说是他在京城帽儿胡同有一个相好的，给置了宅子，又给小舅子安排了差事，他那相好的极得宠，想来必是知晓一些事情的……”
  卫武一听大喜，
  “在帽儿胡同哪一家？姓甚么叫甚么？”
  “倒不知具体住在何处，只听说是叫小胡仙的，她那个兄弟好似是在守城门……”
  卫武闻言哈哈一笑，
  “有名字便好查了！”
  当下自地上一跃而起，收拾了纸笔便要走，又见张永巴巴的看着他，卫武便对那狱卒吩咐道，
  “就说是我说的，好好招待两位公公，这两日便歇一歇吧！”
  说罢却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张永闻言大喜忙向对面的高凤道，
  “果然有用，你瞧瞧……我们明儿不用挨打了！”
  隔壁的刘瑾听得早已是气炸了肺，却是无计可施，他也是万万没想到，一次酒后失言竟是让张永记了这般久，自己在帽儿胡同那相好的，是最得宠的一个，前头他出事时，曾派了小太监送信出去，也不知她是不是逃出京去了?
  那小胡仙极得他的宠，自己的许多事儿小胡仙都是知道的，若是她被拿住了，那就甚么都完了！
  如此，刘瑾在忐忑之中等待了两日，便被人自天字第一号的牢房之中提了出来，趴在地上的张永，听得动静抬起头，看见隔壁出来的竟是刘瑾不由张大了嘴，
  “你……”
  刘瑾一脸怨毒盯着他，待得近了，便隔着栅栏一口口水吐在了他脸上，
  “呸……”
  张永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呆呆的看着他离开，对面的高凤这时说话了，
  “糟了，我们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张永也是万万没想到刘瑾就在旁边牢室，半晌结结巴巴道，
  “那……那要怎么办？”
  高凤想了想道，
  “即是被他听到了，便索性一不作二不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再想想刘瑾还做了甚么事儿，我们必要弄死他，弄不死他，我们便要死在这里了！”
  张永此时已是乱了方寸，听了高凤的话不由咬牙，想了想点头道，
  “你说的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把事儿都往他头上推……”
  即是到了这境地，怎得也要拼一把的！
  却不说张永在这里寻人记录，搜肠刮肚又倒了一些秘密出来。
  却说刘瑾到了外头刑室，却见得里头端坐着的中年俊男，却是北镇抚使霍逊，见刘瑾进来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坐下，又让人上了一杯茶，笑眯眯对刘瑾道，
  “刘公公那相好的，倒是个绝色，细皮嫩肉的……”
  刘瑾闻言如遭雷击，面色惨白，
  “你……你们寻着她了？”
  霍逊一笑一挑大拇指，指了指一旁身后的墙，
  “在隔壁呢……要不要我让他们将人提过来，刘公公也好见一面？”
  刘瑾闻言双目呆滞的摇了摇头，霍逊却是不管他，转头吩咐门前守着的人道，
  “去把刘公公心爱的胡夫人给提过来……”
  门边的人应声转过去看了一眼，回头应道，
  “头儿，兄弟们正玩得高兴呢，这时节怕是不好请人了！”
  “哦……”
  霍逊笑了笑，
  “即是如此，那倒不好扰了众兄弟的雅兴，让他们悠着点儿，不要将人给弄死了……”
  “头儿放心，兄弟们有分寸！”
  转头，霍逊对刘瑾笑道，
  “即是兄弟们玩着，我也不好打扰，刘公公不如现下自己讲一讲，若是待会儿由卫武问了出来……”
  刘瑾闻言一个激灵，忙横过身子去抓霍逊的手，
  “卫武那小子要杀咱家，他同咱家有私仇，他要杀咱家！”
  霍逊却是不动声色抽回了手笑道，
  “刘公公说笑了，我们锦衣卫办案从来不会徇私，怎么会因着有私仇就害公公？”
  刘瑾腾的站了起来，此时的大内总管太监，头顶上一块巴掌大的血肉模糊的伤口，脸上也有好几处烂肉，身上的锦衣早已被血色染得一片脏污，他双眼圆瞪，脸上肌肉惊惶的扭曲着，十根手指形如鸡爪一般，死死抓在桌面之上，指甲都翻了起来，看起来形容十分的可怖，
  “他……他真要杀我……他真要杀我……你信我……他真要杀我……”
  霍逊不动声色的将他推回去坐好，
  “刘公公放心，只要你肯一五一十的招认，本官必不会让卫武伤到你，必会保你的……”
  顿了顿又道，
  “实话同你说了吧，今儿圣上召了我们指挥使大人进宫，却是已下了口谕，说是让不要伤了公公，只要公公说了实话，便让公公去南京……”
  却是又顿了顿目光森然的看向刘瑾，
  “不过……刘公公……你那小妾已是被我们拿住了，若是从她嘴里问出东西来了，之后指挥使大人上报陛下，那就不是公公自发认罪，而是被人揭发了……张永与高凤已是得了陛下的赦免，明日就可以送去南京了！”
  听闻张永与高凤二人靠着出卖自己，竟然能脱性命，刘瑾不由的是又气又急又恼又怒，嘶吼道，
  “那两个下贱的东西，全是胡说八道……”
  霍逊闻言不由一摊手道，
  “不管张永是不是胡说，我们靠着他的口供将小胡仙给拿了，这就是他立的功！”
  刘瑾怒道，
  “咱家知道的东西比他还多……”
  “那就请公公快些道来吧……”
  霍逊往门外瞧了瞧，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完事儿了……”
  刘瑾闻言狠狠一咬牙，
  “咱家说……”
  霍逊点了点头，让人进来记录，前头刘瑾一招供，里头那狱卒便进来对高凤道，
  “成了！”
  高凤闻言翻身坐起，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道，
  “哎……可算是完事儿了，老子要去洗一洗，去去晦气！”
  说罢自地上起身，拉开牢门竟是大摇大摆的出来了，对面的张永趴在地上看得都呆了，伸出一只手指向他，
  “你……你……你怎么……”
  那高凤过来蹲下来冲他嘿嘿一笑，
  “张公公……您老的眼神儿也是真不好啊……”
  借着外头昏暗的火把光亮，张永仔细一看，却见着一个与高凤有八九分相似的男子，正在冲着自己笑，
  “你不是高凤！”
  那“高凤”笑道，
  “我自然不是高凤，高公公命不好，前头挨了四十板子，却是半夜里发起了高烧，天还没亮人就没了……”




第四百章 大风雨

  此时张永便是再蠢也知晓自己是中了人的计了，不由哭丧起了脸，
  “你……你们骗我！”
  那“高凤”笑道，
  “唉呀呀！张公公这骗来骗去不是应当的么，你们在宫里不也是欺上瞒下的么，有甚么好惊奇的！”
  说罢将披散的头发一撩，便起身大摇大摆的走了。
  外头刑室之中，刘瑾足足呆了两个时辰，才将自己做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的全数交待完了，霍逊看着他在翻看过口供之后，签字画押按了手印儿，这才笑眯眯道，
  “即是刘公公都招了，也不好再怠慢公公了，待会儿给您换一间房，也好住得舒服些！”
  这厢转头吩咐人道，
  “来人！带了刘公公下去！”
  外头应声进来的是卫武，见着刘瑾便抱拳笑道，
  “刘公公请！”
  刘瑾垂头丧气的出来，对卫武道，
  “让咱家见一见她吧！”
  卫武微微一笑，
  “公公说谁？”
  刘瑾瞪眼，
  “小胡仙啊！这咱家都招供了，你们便放过她吧！”
  卫武听了哈哈一笑一挑大拇指道，
  “公公真是条有情有义的汉子……不过，小胡仙我们没抓着……我们去时……她已经跑了！”
  不过依着锦衣卫的耳目遍天下，小胡仙也是跑不了多远的，只是要多费些时间而已！
  刘瑾闻言呆在了当场，半晌回过神来，眼珠子都红了，
  “卫武……你害我！”
  说着便扑了过去，一旁的人早有准备，一把便将刘瑾按在地上，卫武低头看着犹自挣扎不已的刘瑾，却是摇头叹道，
  “公公啊！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是自家害了自己，倒要来怪旁人！”
  却是不理刘瑾被按在地上，嘴里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自己拿着供词出去了，这厢去报给了牟斌，牟斌看过之后抚案大笑，
  “好！本座即刻便去报给陛下！”
  当下立时打马进宫，将众犯的供词奉到了朱厚照御案之上，朱厚照一页页的翻看，神色渐渐由恼变怒，由怒变做狂怒，双目喷火，鼻翼贲张，愤怒的喘息在御书房中足足回荡了半个时辰，待翻到了最后时，皇帝已是怒极转冷，神情冰冷，半晌冷冷道，
  “牟斌……抓人！”
  “是！”
  这御案之上摆放的可不止是刘瑾等内廷太监的供词，还有一干外官的供词。
  这一回朱厚照为抚外廷不平之声，却是下谕锦衣卫不必用刑，而是自己下了一道口谕，凡诏狱之中犯官，自揭罪行可保性命，揭他人罪行亦可罪责减一级，再揭发可减二级，如此类推，那些犯官为了活命，自然是能说甚么说甚么，能拖人下水便拖人下水，不过指挥使大人也是早有言再先，若敢胡乱攀咬，那便立时一个死字，连陛下那里都不必报备，如此一来，倒是无人敢诬陷旁人，说出来的都是有真凭实据，锦衣卫一查便知的。
  这般下来，原本不过三四十的犯案之人，却是牵丝扯藤到最后竟牵连了二百余人，令得指挥使牟斌也要叹气道，
  “倒不是我们锦衣卫有心想将事儿闹大，而是这大庆官场委实太不像话了！”
  也难怪陛下要下狠手了，再不整治，这江山都要不保啦！
  皇帝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在大庆官场之中揭起一场浩然大波，只可惜满朝文武俱是小瞧了这位少年皇帝，唯李阁老一人清醒，李阁老虽是先帝托孤之臣，又乃是内阁首辅，但却没有法子护住百官。
  皇帝陛下这一回是来了一个咬人的狗不叫，悄莫声儿的给百官来了一个措手不及，待得锦衣卫满世界拿人之时，他们才知晓了大势不妙，一时之间京师之中处处可见飞扬跋扈的锦衣卫，策马扬鞭，凶神恶煞，现下不单单是京师而是整个大庆朝野都是一片人心惶惶了！
  “陛下这是打算着来个大清洗啊！”
  韩世峰坐在书房之中对韩绮叹道，韩绮点头道，
  “陛下即是要励精图治，要有一番作为，自然是要先对官场来一番清扫，我大庆吏治早就应当整顿了！”
  韩世峰啜了一口清茶道，
  “只这……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韩绮笑道，
  “陛下那性子不同先帝，先帝仁厚宽容，性子温吞，陛下却是个急躁的，又是少年心性，做事只争朝夕，行事是要激进些的……”
  韩世峰听了只是叹气，
  “也不知这一番风雨之下，这大庆官场又是一番甚么气象？”
  韩绮应道，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为人臣者自当以君父为上，君父要发落谁，自当叩首谢恩才是！”
  这些人没一个是干净的，早就应当收拾了！
  韩世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韩绮沉呤半晌对韩世峰道，
  “父亲，待年后将四郎送去军中吧！”
  韩世峰闻言一愣，
  “三姐儿这话是何意，难道……守正那处有甚么消息么？”
  韩世峰知晓三女婿在锦衣卫当差又是陛下亲信，难道是陛下那里有甚么口风透漏么？
  其实这是韩绮依着自己对陛下的性子做的预测，陛下乃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又少年尚武，以前不管事倒也罢了，若是打算着做一番大事，说不得便要学太祖太宗，领兵出塞与鞑靼寻求一战了，若是如此那军中必有大动作的，叫四郎此时入军中，说不得便是机会。
  不过大庆官民都是安逸多年，虽说是鞑靼年年犯边，却只是在边境侵扰抢夺一番就走，对于远在京师的大庆官员来说，蒙元残余已只是遥远的书中记载，想来若是陛下欲起兵驱逐鞑靼，百官只会以为皇帝穷兵黩武，没事儿找事儿了！
  韩绮知晓父亲必也是如此，便没有说实话只是道，
  “依着常理判断，整顿了吏治，不是又要整顿军治么？此时想来军中必是有一番动作的，先让四郎入军中历练，待得几年之后上头的人挪走了，不正是轮到年轻的上位么？”
  韩世峰闻言紧皱了眉头，他本就不喜唯一的儿子习武，只没奈何韩谨岳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又有老泰山乃是武将，有心让韩谨岳继承衣钵，因而这才勉为其难，让儿子跟着老泰山习武的。
  可若是送入军中……
  韩世峰却还是有些犹豫的，他知晓女儿所说的送入军中，那便是实实在在的做上阵杀敌的兵士，而不是如之前一般跟在老岳丈的身边，进进出出有亲兵保护，虽说与军士们混在一处吃住操练，却是并不用上战场的。
  “这刀枪无眼……我可就只是有一个儿子啊！”
  韩绮自然是明白父亲为何犹豫，便笑了笑道，
  “父亲也不必现在下决断，总归四郎还小，过了年再想这事儿也不迟的！”
  韩世峰点了点头，将话题又扯到了卫武身上，
  “守正这几日有没有归家？”
  韩绮摇了摇头，
  “派人带了口信儿回来，说是衙门事忙，这一阵子是回不了家的！”
  锦衣卫便是皇帝陛下手中的杀人刀，想砍人时便要抽出来四处挥舞，不杀得个尸横遍野，血流千里是不会住手了，皇帝不住手，他们自然就不能歇息。
  韩世峰听了叹一口气看向韩绮，
  “绮姐儿可曾后悔过？”
  韩绮闻言笑着摇头，
  “父亲，女儿从未后悔过的……”
  “他如今甚得陛下器重，在锦衣卫中权柄日重，只怕日后是时常不能归家的……”
  这女儿家青春年华只这么几年，夫君却是时常不着家，若是长此以往，小夫妻感情不和，恐生事端啊！
  韩世峰也是一颗心为女儿操碎了！
  大女儿如今与大女婿是琴瑟和谐，正因着女儿的出生养育，小夫妻同心协力是蜜里调油更上层楼。二女儿也是夫唱妇随，自在快活，只是三女儿性子文静又不懂争抢，安安静静的守着后院，又小夫妻时常不能相聚，长久下去如何不让人担心？
  韩世峰想了想对女儿道，
  “你们也是时候要个孩子了，你有了儿女傍身，为父也会安心不少的！”
  这是父亲对她的关心，韩绮也不好当面驳了，只是笑着道，
  “父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的！”
  “嗯！”
  韩世峰满意的点了点头，当日韩绮留在了娘家用饭，待天黑时才回转家中。
  韩绮在外头教书授课，伺候婆母，又皇后娘娘这阵子专心养育太子，倒是无暇寻她进宫说话，因而她的日子过得简单平淡，唯一的调剂便是听那满京城传播的锦衣卫缉拿官吏的最新实况，今日里又拿了一个侍郎，明日里又端了一位主事，其间搜出多少金银珠宝，又审出许多同党共犯之类的传闻。
  这些个事儿以讹传讹，夸大歪曲了不少，却是为京师的百姓们添了多少年的谈资，茶余饭后讲一讲，听得贪官们如何的斩首示众，如何的家破人亡，倒很是助消食润肠道，大益身心健康。
  吴氏虽说眼瞎，但挡不住顾婆子是个好事的，每日里无事便到处乱窜，把外头听来的消息，全数讲给了吴氏听。




第四百零一章 来请托

  按说这样不知规矩的下人，旁人家是容不下的，只卫家里，大爷虽有威严却是时常不在家，少夫人是个性子温和之人，老夫人又喜听那些八卦，倒是令得顾婆子如鱼得水，主仆尽欢。
  这家里每日的娱乐便是听那顾婆子讲外头的见闻，添油加醋的有，断章取义的也有，真材实料的自然也是有，
  “唉呀呀……老夫人，您可是不知……昨儿锦衣卫查了黄侍郎府上，这黄侍郎贪了不少银子，却是个会藏银子的，说是锦衣卫遍搜不着，结果你猜在何处发现的？”
  顾婆子拿腔作势，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众人都捧她的场，周二便道，
  “不说是那些贪官都喜欢藏在水池里又甚么房梁上么？”
  “对对，还有自家的密室里……”
  长宁接话道，桃李也凑趣道，
  “对呀，甚么书房的地面下头……”
  韩绮与吴氏都是笑而不语，顾婆子却是一撇嘴道，
  “你们说的那些都老套啦，这位黄侍郎那脑子可是与众不同的……”
  众人便催道，
  “快说呀！”
  顾婆子捂着嘴儿笑道，
  “他藏在自家的茅坑里头……”
  “呕……”
  众人纷纷做恶心状，却是止不住的好奇道，
  “这么脏污的地方，别人拿不到，他自家拿出来必也是十分恶臭的，也不嫌恶心……”
  顾婆子笑呵呵道，
  “要不怎么说这位侍郎在京师里最新的贪官录上能排上号呢……他将那些银子用大箱子装了，再在外头密密实实的裹了三层油纸，之后便沉入了茅坑之中，要取时就用特制的钩子，钩住两边的铜环钩出来……”
  如此这般细讲那存取的过程，却是着实让人反胃，令得众人都是心里一阵翻腾，今儿晚上吃的饭都有些存不住了！
  吴氏与韩绮婆媳二人，硬是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这才平复了心里，各自去睡了。
  如此的日子过了一个月，锦衣卫总算是消停了，卫武也得空归了家，回到家中吴氏欢喜不已，拉着儿子就不放手，母子俩说了许多话，直到一更天卫武才与韩绮得空回转隔壁院子，小夫妻洗漱罢了，相拥在榻上时，卫武紧紧搂了妻子，满怀的软玉温香，只觉紧绷了一月的身心终于得以放松，埋首在妻子柔软的怀中，不由长叹一口气道，
  “我如今才算是知晓甚么是咫尺天涯了！”
  明明二人都在京中，明明北镇抚司衙门离着梧桐巷子也不算太远，却是足足近一个半月，夫妻二人不得见上一面！
  韩绮笑着，纤手在他后背轻划着，
  “即是做了官自然是身不由己的，父亲在吏部里有每六年一次的京察，也是如此整月整月的不能着家，我记得第一回时，小五那时才不到两岁，遇上京察，父亲便歇在了衙门里，待到他回来时，小五竟不认得他了，见着他便哭了起来，大叫让韩忠将人打出去……”
  说起自家妹子年幼时的趣事，韩绮不由莞尔，
  “……父亲是哭笑不得，连着在家里抱了她三天，总算才免了被小五见面就喊打的惨状……”
  卫武听了也是笑，笑完之后想起衙门里那还堆积如山的案子，不由发愁道，
  “若是我这锦衣卫再做下去，只怕以后也是跟岳父一样下场……”
  韩绮笑道，
  “无妨，你闲时多陪他玩玩儿，他自然便记得你了！”
  卫武笑着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笑道，
  “这时节且先不必发愁儿子的事儿，还是且先让解了夫人的相思之苦才是……”
  “我……我……才没有相思呢！”
  韩绮躲躲闪闪不肯就范，卫武笑着将人禁锢在怀里，
  “一个多月不见，绮姐儿当真不想为夫么？”
  “不……不想……”
  “我……瞧瞧……”
  说着手指下探然后双眼晶亮，再然后两根手指头在她眼前一搓动，
  “撕谎……若说不想，这是甚么？”
  卫武坏笑着凑到她耳边，
  “我若是再不回来，只怕……这里更要发大水……唔……”
  他的嘴被韩绮一把捂住，翻身骑到他坚实的腰腹之上，红着脸儿羞恼的举起另一手道，
  “你……你不许说……”
  说着我就揍你了！
  “不说……不说……”
  卫武笑眯眯看着被自己逼得做不成斯文人的妻子，她现下是衣衫不整，风景无限却是半点儿不自知，眯着眼儿将腰身一挺，
  “……那便用……做就是了……”
  小别胜新婚，夫妻二人这一番颠鸾倒凤，却是又到了天明，这一回再没人来打扰，卫武是足足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身，起床来打了一趟拳，又用罢了饭，便只着了单衣，慵懒的坐在廊下，算着时辰要去接下学后的韩绮了。
  却听外头大门被人敲响，不多时周二进来报道，
  “大爷，外头有大爷的两位朋友来访……”
  卫武闻言眉头一挑，
  “可有报姓名？”
  “一位姓宋，一位姓刘……说是大爷以前在书院的旧识……”
  “哦？”
  卫武的眉头挑了起来，
  书院的旧识，难道是刘镇江与宋兴廉？
  这二人早前科举时倒也下场考过了，只以他们二人的本事自然是考不上的，不过倒也不怕，他们家里都是有银子的，之后便不在承圣书院了，却是捐了一个国子监的监生身份，之后便去坐监混日子，自然是想之后家里再使银子能入官途的。
  他们这类捐监是比不上徐志茂那类同样在国子监有真材实料的贡生的，但总归是家里有银子随意折腾，倒也不怕虚度了光阴。
  这二人怎么想着来寻自己了？
  卫武有些好奇，便吩咐道，
  “请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一胖一瘦两个身影便入了院中，见得卫武就拱手行礼，笑嘻嘻道，
  “卫大人，倒是叫我们兄弟好找！”
  卫武也与二人回礼，笑着请二人入堂中坐下，他是没耐烦同他们绕弯子，便开口问道，
  “二位兄弟乃是旧识，找我有事儿便直说就是……”
  他还敢着接绮姐儿呢！
  二人互视一眼，却是笑眯眯道，
  “倒确是有些事儿要求卫兄弟帮忙呀！”
  卫武很是爽快道，
  “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就讲，也不用吐吐吞吞……”
  二人又是互视一眼，那刘镇江便笑道，
  “这事儿是这样的……”
  话说这两位其实读书实在是可惜，若是回去继承家业，做个商人必定是心灵手巧，八面来钱的，似这般被拘在国子监中不得自由，却是也能寻到财路。
  “我们啊……有几位国子监认识的同窗，家里都是做官的，这一回的事儿倒是有些牵扯，其实都是小事，只是吧……这个他们也没有门路，便问到我们兄弟头上……”
  刘镇江说完冲宋兴廉使了一个眼色，宋兴廉便接话道，
  “我们兄弟吧……这是心善啊，见不得他们四处求救无门的样儿，便想起来如今卫兄弟已是步步高升，在锦衣卫里担了要职，便厚着脸过来求见……”
  卫武听到这里是明白了，不由暗笑，
  “甚么心善，这是对银子心善吧？”
  却是没有接话就等着宋兴廉把话讲完，
  “这个呀……想请卫兄弟想想法子，使多少银子都没关系，把他们那些受了牵连的家人给弄出来……”
  卫武听罢抚着下巴想了想道，
  “如今这案子可是没有审完，按说这事儿吧……是坏规矩的，不过谁让卫某与两位兄弟乃是旧识，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倒是不好拂了二位的面子……”
  说罢沉呤片刻道，
  “这样吧……你们把那些人的姓名，因何入了诏狱给报上来，我明儿去衙门里查一查，能帮便帮，不能帮的话，二位兄弟可不能怪我不讲情面！”
  二人听了大喜连连点头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们犯得都是小事儿，若是真是那砍头的大罪，我们也不敢求上门不是！”
  他们这说的倒是实话，这二人不过就是从中赚一些中人钱，当真是砍脑袋的事儿，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沾边的。
  二人这便奉上早已备好的清单，却是出发前已让那几位委托人写好的，这厢双手奉上，卫武接过看了看，发现好几个人都是自己经手的，且确是没犯甚么大事儿，即便是最后落罪至多也就是个罢官，到是死不了人，于是心里便有数了。
  三人说定了之后，卫武送了二人出门，也坐了马车出门去接韩绮，夫妻二人坐在马车上，卫武说起这二人的所托之事，韩绮问，
  “武哥做这事儿，可是会犯了规矩，若是让人知晓了怕是不好……”
  卫武便笑着安慰她道，
  “绮姐儿放心，我心里有数，这类大案子只会抓大鱼，小鱼小虾之类的是不会追究的，即便是他们不寻门路，之后锦衣卫也会放人的，不过他们现下寻来了，肯使银子，这事儿便了得快些，也免得家里人在牢里受苦……”
  顿了顿道，
  “这也是衙门里一贯有的事儿，使了银子便早些结案，将人放了，银子我也不会独吞，上上下下都会分些，上头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有他这么一解说，韩绮便放下心来。




第四百零二章 送个人

  第二日卫武回衙门里将那名单给了王大虎，
  “师父，徒弟给您寻了个轻松差事，赚些酒钱……”
  王大虎一看那名单便心里有了数，笑眯眯道，
  “算你小子有良心！”
  这样的事儿，北镇抚衙门里私下里自有一套行事的规矩，王大虎这老油条办事妥帖，却是不出三日便将事儿给了了，案子结了，人没有放，只卫武传出消息去，让宋兴廉与刘镇江带着银子来领人。
  二人得报大喜，忙按着卫武的吩咐，每家只领了一个人，身上揣着银子过来领人，卫武也不用出面，自交给王顺等人办了。
  银子一半交了上头，一半下头人分了，卫武便把自己那一份给了下头人，
  “请兄弟们吃酒！”
  下头人便约了卫武同去，卫武只是笑了笑，
  “今儿有约了！”
  推了兄弟们的约，出了衙门果然见得刘镇江与宋兴廉早等在大门前了，见他出来便迎上来，
  “多谢卫兄弟赏脸，后海的侯氏私厨，我们这就走！”
  却是三人打马去了后海，到了那处，果然见得几人早已等候在大门处，见了卫武便纷纷上来见礼，由刘宋二人为卫武引见，却个个都是那家里银子成山的。
  这些人个个都是出身巨商之家，捐了国子监的监生，读书倒在其次，在京师之上结果达官贵人，多多为家族谋福利才是真。
  卫武出身市井，虽说如今也算得位高了，但家底子毕竟单薄，他也有心与这些出手阔绰的富家少爷结识，自然是打着以后想法子赚银子的主意。
  更有如今他手里还捏着不少地契田契没有出手呢，升平钱庄的银子也不是白借的，是要给利钱的，将手里囤积的田产房屋出了手，才能真金白银的把银子抱回家去。
  于是两方都是各怀目地的结交，都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主儿，竟是宾主相谈甚欢，酒过三巡之后便一个个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又有这帮子富家子，吃喝一阵便现了原形，个个都嚷着要叫女人，这样的私家院子里也有常驻的伶人，便叫了几个清秀的伶人来唱曲儿，之后又有人嚷道，
  “光听曲儿无趣，还要叫人来舞弄才是！”
  但这院子里没有备舞姬，便有人道，
  “兄弟们不嫌弃，小弟外头车上还有两个伺候的侍女，倒是身段苗条擅长歌舞……”
  众人闻言都笑道，
  “你小子好生艳福，连出门都在车里带上两个……”
  那人便笑道，
  “难得出来透气，关在那鸟地方都要憋坏了，趁着这机会解解馋……”
  众人都大笑起来，那人便吩咐人出去将自己那两名侍女唤了进来，二女进来众人一看，果然生得身姿窈窕，细臂长腿儿，其中一个女子眼儿微眯的样子倒有几分似绮姐儿，卫武不由多看了几眼。
  众人这厢吃酒猜拳，玩乐耍笑，又有女子弹唱舞蹈，倒很是热闹了一番，这样声色纵情的场合，卫武自是游刃有余，应对自如，谈笑之间将那帮子人的底细都摸得差不多了，这些人多来自南面地方的豪族大户，不过都是些偏房旁枝，并不是正经说话的主儿。
  卫武倒是不计较，他交朋友不管人家出身来历，却是划分了等级，一等朋友便如癞痢头和李莽那种，自小的交情，过命的兄弟，这才是同富贵共患难，真正的兄弟。
  二等朋友便是夜来香、牛哞之类的，三教九流甚么都有，意气相投又各取所需，有利又有义，也算得是交情不错了！
  还有就是这种狐朋狗友，酒肉朋友，有用时用用，无用时也不得罪，大家伙儿吃吃喝喝谋个高兴便是了！
  于是这厢在心里在这帮人的身份背景，滤过一遍之后，便将其中三人一个姓朱，一个姓王，一个姓张的当做了目标，几杯酒下去装了个半醉的样子，有意无意的说起这后海的宅子，
  “这后海的宅子倒是不便宜，似这处侯氏私厨想来宅子没有个万把两银子是下不来的！”
  众人都点头道，
  “确是如此，京师居大不易，一般的小官小吏是住不上这样的宅子的……”
  他们身处的这处宅子，乃是前头犯了事儿的一位尚书大人的，全家砍了头，家产充公，又拿出来发卖，才被此间的主人买了，改做了私厨专做富贵人的生意。
  卫武打量着四周的陈设笑道，
  “我有个朋友手里倒是有一座相似的宅子，听说也是不错，此间能卖上万两，想来他那宅子也是能值这个价……”
  有人便笑着恭维道，
  “想来卫兄的朋友也是个富贵人儿，这样的宅子我们虽说有些家底，也是买不起的！”
  卫武笑道，
  “我那朋友以前有家底，不过也跟这宅子的前主人一般，犯了事了，家里急需银子周转，家里的良田铺子还有宅子都要发卖，正托我四处打听买家呢！”
  众人听了便有几个动心的，
  “卫兄那朋友是何人，不如叫出来见见？”
  此时世人以甚么为富豪？
  头一个便是田产庄院，又有宅子房屋，再有金银珠宝，之后书画古玩，尽皆都是以为田地为储存财富的上上之选。
  前头已经说了京师的良田与宅子不好卖，手里有银子的主儿就等着这类机会，只这种消息不是圈内人，轻易是不能让人知晓的，便如前头太监们卖财产，消息灵通如卫武能抢了先，消息不灵通的只能事后许久才听说，徒然叹息自己没那发财的福气，其实那里是没福气，实则是没实力尔！
  因而听闻卫武有门路寻到良田，果然有人动了心，便追道，
  “卫兄说的事儿可是真的，若是当真我们兄弟手里倒是有些余钱……”
  卫武此时间却是住了嘴，打着哈哈道，
  “我那个朋友最近也不在京城，又家里犯了事儿，不好出来见人的……不提也罢！”
  他这一番作态，倒是让人更是起了好奇，便又有人笑道，
  “卫兄那朋友可信不，左右我们是信得过卫兄的，不见面也成，您做中间人也是可以的！”
  卫武笑着摆手道，
  “这事儿动辄就是好几万两银子的交易，我可做不了主！”
  却是岔开话不提了，有心那几人看出他这是手里捏着东西，轻易不肯与他们这帮子新交的朋友交底，便相互交换了眼色也不再提了。
  众人当下便只说风月荤话，再不提正事，如此吃酒闹到半夜这才预备归家，卫武吃了酒却是不能骑马了，刘镇江忙出去在外头叫了马车，又将卫武那马栓在了马车后头，这厢簇拥着他到了马车跟前，
  “诸位兄弟，今儿小弟便先走一步，我们之后再约！”
  卫武冲众人拱手，众人也笑着还礼，
  “下回必还要同卫兄弟喝！”
  “下回我们喝个通宵……”
  卫武冲众人再拱了拱手这便转身上马，那宋兴廉过来托了他一把，在耳边笑道，
  “卫兄，朱兄弟送了卫兄一份礼物，正在马车之上，说是谢你出手相助，以后还要多亲近亲近的！”
  卫武会意一笑点头，
  “多谢！”
  却是撩了帘子往马车上一坐，一转头见着前头那献舞的女子正端坐在马车上，拿一双水盈盈妙目正怯生生的瞧着他，
  “卫大爷！”
  卫武虽是海量但终究还是吃了酒，吃惊之下有些愣了神儿，待得马车缓缓往前开动，这才回过神来，
  还当姓朱的是要送甚么金银珠宝，没想到竟送了一个人！
  这个……
  卫武一时有些犯了难，若说男人没有三妻四妾的念头，那纯属昧着良心说瞎话，不过他与绮姐儿新婚不久，又是聚少离多，正是小夫妻相亲相爱，如胶似漆的时候，便是要纳妾又或是收通房也不是时候啊！
  现时下讲究的男人要纳妾收房，可不是那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那是要同正室夫人商议过后才敢做的，甚至有些正室夫人还会亲自把关为丈夫挑选小妾或是通房的人选，似这般贸贸然的领一个回去的事儿，做出来便是对正妻的不尊重，于礼不合，于情自然也是有损夫妻情份的。
  更何况卫武心里极看重妻子的，如何肯做这种令她难堪伤心之事，这厢坐在马车之中，看着那一脸讨好的女子，心下不由犯了嘀咕，
  “要不然……我现在将她扔下马车去？”
  撩起帘子看了看外头，此时正是半夜，外头街道空无一人，只得他们一辆马车嗒嗒哒哒的跑着，卫武又有些犹豫了，
  “就这么扔她下去，好似又有些太无情了！”
  他们家住在外城，这里鱼龙混杂，将这么一个弱女子扔在深夜的街道上，还真说不定会遇上甚么呢！
  卫武虽说没那怜香惜玉的心思，但也不至冷血无情到如此不管不顾，抬手揉了一把脸，暗暗想道，
  “先带回去吧！看看绮姐儿的意思，若是她点头便留下她，若是不喜便给她寻个人家……”
  想到这处看了看那女子，借着马车中的灯光再仔细看了看，果然一双眼儿有些似绮姐儿，便又暗暗道，
  “瞧着倒是个温顺的性子……”
  倒是当真动了两分留她下来的心思。




第四百零三章 不对劲

  时下世风如此，卫武如今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虽没主动想过纳妾收房，但旁人送上门来的，倒也不在乎家里多个把人，左右妾通买卖，在家里的地位比长宁与周二都不如，在他的心思里就是一个玩意儿，并不甚在意的！
  想来绮姐儿应该……也许……可能……大概……也是这般想的吧！
  他自欺欺人的觉着以绮姐儿的柔顺的性子，应是不会恼他的，但终究还是揣了三分忐忑的，如此翻来覆去，七上八下，将一颗心随着马车的摇摇摆摆，回到了梧桐巷子自己的家门前。
  卫武一撩帘子下了马车，先解了自己的马，那女子便自己爬下了车，低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扣响门环，里头周二听得隔壁邻居家的狗叫声早就醒了，听得响动就披了衣裳出来，打开门一看，
  “大爷，您回来了！”
  “嗯！”
  卫武点头，周二让开路来待卫武进去，伸手去接马缰绳，却是见着卫武身后立着的女子，
  “这……这位……”
  卫武见着周二一脸的错愕，先头在马车里为自己打得气，立时泄了两分，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道，
  “这……咳……这是爷带回来的丫头……对……丫头……”
  “哦……”
  周二意味深长的拉长声应道，忙请了那女子进来，这厢将大门一关，回头刚要问卫武这丫头安排在何处歇息，便见得内院有灯光闪动，桃李手里拿着灯笼走在前头照路，披着薄衫的韩绮正缓步自月亮门出来了。
  卫武见着韩绮迎出来，心头不由的就是一阵乱跳，忙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壮胆，上前两步，
  “绮姐儿，这般晚了还没有睡么？”
  韩绮轻声应道，
  “睡了的，听到动静便醒了……”
  目光越过卫武落在了那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女子身上，
  “这是……”
  卫武刚要说话，却女子却是急走两步，过去噗通跪到地上，
  “夫人，奴婢莺歌给夫人磕头了！”
  韩绮立在那里，有片刻的呆愣，摇曳的灯光将她的脸罩在了黑暗之中，卫武看不清她的神色，却是没来由的后脊背一紧，韩绮也没有呆多久，不过几息便回复了平静，轻声问卫武道，
  “夫君，这是……”
  卫武哈哈两声干笑，
  “这个……别人送的……我原也是不知情的……”
  “哦……”
  韩绮点了点头，
  “即是如此先安排在偏房里歇息了吧！今儿也是夜深了，有甚么事明天再说吧！”
  说着转头吩咐桃李道，
  “去收拾一下偏房带着莺歌姑娘先歇息了吧！”
  “……是！”
  桃李小心打量了一下韩绮的神色，低头应了一声，先领着莺歌下去了。
  待她们走了，剩下周二立在那处，左右看了看突然陷入了沉默的男女主人，也觉得莫名的后脊骨发凉，忙道，
  “大爷，小的回去睡了！”
  见二人没理会他，忙将手里的灯笼放在地上，转头逃也似的跑了。
  “那个……我来……”
  卫武看着韩绮弯腰要去取灯笼，忙自己抢先一步，伸手正正握住了韩绮的手，只觉小手冰凉冰凉地，不由心疼道，
  “怎得这么冷，不多加一件衣裳！”
  说罢趁势伸手搂了她的肩头，韩绮一言不发，柔顺的任他搂着肩头，夫妻二人进了内院，又到了卧房，将那桌上的油灯调亮，卫武才得空看清妻子的神情。
  却是一派平静，无怒无喜，竟是平常如往日每一回夜归一般，韩绮甚至还微笑着过去为他宽衣，
  “灶上还有热水，我去为夫君提水洗漱一番吧！”
  “我来……我来……”
  卫武忙道，先扶了她去床上坐下，自己跑出去打水，却是连热水都不用，就着冰冷的井水洗漱了一番，借着这时机理了理心里怪异的情绪，
  绮姐儿这到底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呀？
  怎得看得我心里发毛呢？
  到此时卫武便后悔起来了，早知晓就不带那女人回来了！
  只事儿都成这样了，也没后悔药不是？
  想到这处忙振作精神，打算着回去哄了一哄媳妇，再问一问她到底是个甚么意思？
  几步回转房中，却见得韩绮早已滚到了床里头，背对着他睡了，
  “绮姐儿？”
  卫武轻手轻脚的过去，悄悄叫了一声，面朝着里的韩绮动也不动，
  “绮姐儿？”
  韩绮动了动，转过脸来，黑鸦鸦的秀发衬着白皙的小脸，睡眼迷蒙看了看他，又闭上了眼，
  “唔……”
  卫武见她是当真要睡了，忙吹了灯，上来抱着她亲了一口，
  “你睡……你睡……”
  “唔……”
  韩绮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像个虾米似的蜷缩起了身子，卫武伸手揽了她的纤腰，也把身子同她一般弯成了一团，就这么相拥睡去。
  他今儿晚上吃了酒，待得躺到床上，不出几息便抛开了心里的杂念，去与周公报告自己说不得就要左拥右抱的喜讯了，待得呼噜声响了起来，韩绮却睁开了眼，转过脸来，黑暗之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这一天终归还是会来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会来的这般早！
  不过想想也是不奇怪，卫武如今正是春风得意，前途远大之时，在外头结交的朋友多了，自然有那送金银财宝，良驹美婢的……
  其实……确是没甚么奇怪的……
  又前世里他就是个风流男子，他依红偎翠的样子，她又不是没见过，有甚么好伤心……
  黑暗之中，韩绮再轻叹了一声，拿开了卫武放在腰间的手，缓缓的转过身，闭上了眼，任眼泪顺着脸颊静静的隐没入了枕间，只是把身子更紧的缩成了一团……
  第二日韩绮先起了身，待得卫武再醒来时，身边已是空无一人，他有片刻的呆愣，有些不习惯没有妻子不在身边的早晨。
  当下忙翻身起床活动了一下手脚，推门到了院中，果然见得书房窗户大开，妻子正端坐在书桌前看书，见他出来便抬头看过来，卫武忙冲她咧嘴笑出了满口的白牙，韩绮也回他一个浅浅的微笑，旋即低下头去，卫武抠了抠头皮，立在原处呆了呆看着妻子可爱的小发旋，总觉着有甚么东西不对劲儿，可又说不出来有甚么不对，想了半晌还是没有头绪，晃了晃脑袋索性不想，便到院中打了一趟拳。
  这时节桃李便领着莺歌过来了，
  “大爷，少夫人！”
  二人过来行礼，卫武随意的点了点头，浑然不觉莺歌的一双妙目正在偷偷打量自己，韩绮看了莺歌一眼，轻声道，
  “莺歌姑娘昨夜可是睡得好？”
  “回少夫的话，奴婢睡得极好……”
  “嗯！”
  韩绮点了点头，吩咐桃李道，
  “带了莺歌姑娘过去见老夫人，然后帮着灶上做饭吧！”
  “是！”
  这府里他们每日皆是如此，桃李倒也不奇怪领着莺歌就过去了，卫武见韩绮又低头看书，心头那股不对劲儿又发作了，抠了抠头皮过去窗前陪着笑将昨儿的事情一一讲来，
  “我原想着那姓朱的能送金银呢，没想到竟是送了个女子……”
  说着小心打量了韩绮的表情，
  “那个……绮姐儿……那个……莺歌……依着绮姐儿的心思，是预备着如何处置？”
  韩绮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一双眼儿掩在长长睫毛下，竟是让他看不清里头藏着的心思，卫武莫名的有些不安，想了想应道，
  “要不然打发了？”
  韩绮看向他柔声道，
  “夫君想留便留，想打发便打发，全凭心意便是了，妾身都听夫君的……”
  “这个……”
  她说的越是恭顺，卫武就越发觉着心里发毛，拧着眉毛半晌，
  这绮姐儿的话没毛病，神情也没毛病，举止行为也与往日一般，都没有毛病，怎得自己就是心里有些发堵，又后背有些发凉，好像有甚么不好的事儿要发生？
  想来想去总算没有枉费多年在街面上历练出来的直觉，想了想斩钉截铁的道，
  “那……那就打发了……待得过了这阵子心完了，我便把人给发卖了！”
  “嗯！”
  韩绮低低的应了一声，神色仍是平静如初，只卫武莫名后背上的凉风没有，不由松了一口气暗道，
  “看来还真是莺歌惹出来的事儿！”
  见绮姐儿这样子，他那点子小心思早就被后背的凉风吹得无影无踪了，在心里暗暗道，
  “左右一个奴婢，因为这个与绮姐儿有了罅隙，那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见似乎危机过去了，他便大着胆子进去拉韩绮，
  “走，我们过去同娘一起用饭！”
  韩绮便放下手里的收，夫妻二人相携过去用饭，吴氏很是高兴，拉着韩绮的手笑道，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在她心里儿子如今做了大官了，本就应该三妻四妾，多多的开枝散叶，只如今刚与儿媳妇成亲没多久，绮姐儿对她又一向恭顺，她这做婆母自然不好在儿媳妇没生出长孙前，嚷着叫儿子纳妾。
  可今儿一早桃李带了一名女子过来见礼，听这意思应是儿媳妇点了头的，不由暗赞，
  “果然大家闺秀，就是贤惠！”




第四百零四章 早饭间

  吴氏不由对韩绮越发喜欢起来，拉着她的手悄声道，
  “你要替武儿纳妾那是你贤良，只这人选却是要好好挑一挑的，顾婆子说看这女子身形相貌，应不是处子之身，却是配不上我们家的妾室，还是让她做个通房的丫头……待生下一儿半女再抬姨娘吧！”
  吴氏这话实则也不算错，自家儿子正五品的品阶，又年纪轻轻，仪表堂堂，想纳个黄花闺女做小妾有甚么难的，这叫莺歌的女子听顾婆子说，一看那样儿便知是大户人家养着给爷们儿排解的丫头，一个玩物如何能上得台面？
  韩绮闻言点了点头，
  “您说的对，媳妇儿会安排的！”
  今儿的早饭，一家人便是由桃李与莺歌伺候着用的，那莺歌乃是大家里专养来伺候男人的，自然极会察言观色的一套，俏生生立在卫武身边，见缝插针的盛汤端饭，倒是比桃李这做惯的还要熟练几分。
  桃李看着她那一双白嫩嫩的手，十指纤纤的在卫武的眼前轻舒慢扬，引得卫武多看了一眼，不由暗暗恼怒，恨恨的瞪了她一眼。
  莺歌浑做不知，她自昨儿晚上入了这宅子，便看出来了，这家男主子对女主子极是看重，女主子又是个性子柔和的，想来必是不会拦了男主子收房的，但女主子身边这丫头却是让她十分的忌惮，光凭着她那一张脸，就甩了自己好几条街，说不得就是女主子留着给男主子做姨娘的，这些大家里的夫人不都是用这一招来固宠吗？
  不过好在，这桃李空有一张绝色的脸，却没半分没学着伺候男人的本事，比起这勾引男人的手段来，跟自己差远了！
  这男人呀，初初时是喜欢脸的，但若是上了床，自然还是喜欢那有手段，知情识趣会伺候人的！
  看卫大爷那虎背熊腰，龙精虎猛的样儿，想来于床事上必是十分热衷能干的，自己只要得了他的宠，那以后在这宅子里便能站住脚了！
  莺歌主意打的好，自然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殷勤仔细伺候着卫武，卫武很是不自在的看了韩绮一眼，忙吩咐道，
  “你站一边儿去，不必伺候了！”
  莺歌低头恭顺的应了一声，
  “是……”
  她乃是歌舞姬出身，声音自然是婉转好听，这一个“是”字却是让她生生说出了十八弯儿，娇嗲得让人后背发麻，韩绮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多说甚么。
  韩绮那就是个芝麻馅儿的汤圆，即便是她对卫武失望之极，却也决不会让人欺负了去，更不会让这样一个小小的奴婢在自己面前作妖，她不出手，只是向来谋定而后动的性子使然。
  这厢她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用早饭，倒是令得卫武有些不安，一面吃饭一面心中暗道，
  “也不知怎得了，往日里绮姐儿也是这般不言不语的用饭，我也没觉得这般不自在啊？”
  他们家倒没有那食不言寝不言的规矩，卫武就喜欢与吴氏在饭桌上说话，韩绮却是惯来的细嚼慢咽，并不喜欢插嘴，平日里他们也觉着不妥当呀？
  卫武心里很是纳闷儿，
  “这……到底是怎么了？”
  莫说是他，吴氏虽说眼瞎但却不耳聋，也是觉出了今儿饭桌上莫名的沉寂，心中不由暗道，
  “媳妇儿这是生气……”
  不过她倒不觉着是韩绮心生嫉妒所至，只是心道，
  “媳妇儿出身大家，亲家又是饱读诗书之人，最是重礼，最是讲究上下尊卑，这下人就要有下人的规矩，那能让个奴婢在这里逞能……”
  似桃李那丫头，据顾婆子说那是生得真正的艳若桃花，美艳无比，但在儿子面前向来是规规矩矩，半点儿不敢行那狐媚之事。
  吴氏出身贫寒，但做绣娘时，在京师的大家之中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自然知晓那越是矜贵的人家，那家里的下人便越是有规矩，也自觉儿子乃是有大出息之人，以后孙子、重孙子都是要一直富贵下去的，这家规自然是要代代相传的，从头里便不能错了！
  因而吴氏见媳妇沉默，只当是给那新来的丫头一个下马威，非但不恼反而十分的赞成。
  当下也是冷了脸，为媳妇助威，卫武在一旁见老娘也沉着脸不说话，不由的心下更是不自在，却是怎得也找不出是何缘由，忙几口喝完了碗中的清粥，嘴里塞进一个大包子，
  “我吃……好了！”
  卫武起身
  “我先到外头去刷马……”
  这也是往日里惯常做的，他吃饭快，便先吃了去刷马，待得韩绮用罢，夫妻二人就一起出门。卫武出去刷马，那莺歌立在一旁，果然便有些脚底板子发痒，偷眼往外头瞧，韩绮看了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碗筷，
  “莺歌？”
  莺歌回过神来忙低头应道，
  “夫人！”
  韩绮柔声问她，
  “你今年多大了，之前在哪一家，又做的甚么？”
  “奴婢……奴婢十七了，自幼长在朱家，去年跟着朱公子到了京里，以前……以前在家里做……做舞姬的……”
  说起出身来，莺歌便减了气势，后头三个字低到几乎不可闻，众人却还是听得清楚，闻言脸上都露出些异样的神色来。
  吴氏自然不用说，就连顾婆子如今靠着走东家窜西家的闲话，却是增长了不少见识，自然也是知晓那些大户人家的舞姬是做甚么的！
  桃李本就看这女子不顺眼，闻言更是毫不掩饰的露出鄙夷的神色，只韩绮一人却是神色平静，点了点头道，
  “怪不得，你虽是奴婢，但那朱家富贵，你自小学的都是歌舞艺技之类的，于平常人家生活想来是不熟悉的……”
  这话虽说的平常，却是令得莺歌脸上一阵阵的羞红，这富贵人家豢养的舞妃、艺伎之类的女子，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洗脸洗脚都是有粗使丫头伺候的，过得比那贫穷人家的女儿都还要好，但这样的女子养来是做玩物的，入了后宅多是为正室夫人不齿的。
  韩绮的话虽无半分讥讽之意，却是轻轻一揭就将莺歌身上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又听得韩绮不急不缓的道，
  “你如今怕是要在我们家住上一阵子了，即是如此也要学着做些事儿……”
  说着转头对顾婆子道，
  “顾妈妈，白日里桃李跟着我去书院，便由你教莺歌，桃李回来再由她带着莺歌吧！”
  “是！”
  顾婆子忙上前应声，一屋子人听着韩绮淡淡道，
  “我们家虽说人少，但该有的规矩也是要立起来的，你便从学规矩开始吧！”
  这话深得吴氏之心，吴氏闻言点头，
  “媳妇儿说的是！”
  莺歌见这情景才知晓这位看着和气的夫人，实则也是个不好惹的，忙收了轻视的心思，规规矩矩行礼道，
  “是，夫人！”
  韩绮用罢了饭，便起身向吴氏道，
  “婆母，媳妇今儿只得一堂课，午时之前便能回来，待媳妇回来伺候您用饭。”
  吴氏点头，
  “你自去就是，路上小心些！”
  “是！”
  韩绮出了厅堂，见得卫武已将马儿收拾妥当，冲着韩绮咧嘴儿一笑，取了脱在一旁的衣衫，随手套上，
  “我们走吧！”
  “嗯……”
  韩绮点头，卫武便冲里头叫了一声，
  “娘，我走了！”
  吴氏忙伸手，顾婆子上前搀扶她，那莺歌也忙过来扶了吴氏的另一只手臂，二人扶着吴氏出来，送卫武夫妻出门。
  那莺歌是个聪明的，被韩绮这么轻飘飘敲打了一下，便知夫人不是善茬儿，立时也不敢冲卫武卖弄风情了，老老实实低头扶着吴氏，却是一点儿都不敢拿眼往卫武身上瞄。
  卫武亦是一点儿也没将心思放她身上，眼风所到之处，似根本没想起有这一号人般，伸手扶了韩绮上车，自己又翻身上马，便打马护在马车旁往巷口而去。
  待得车马消失不见，三人回转，顾婆子将吴氏扶进了厅堂，却是瞥了一眼莺歌，
  “你也听到少夫人吩咐的了，跟着老婆子做事吧！”
  顾婆子果然便领了莺歌做事，他们家里人少，粗活给了周二和长宁，可是洗洗刷刷的事儿却是全数交给了顾婆子和桃李，顾婆子让莺歌将那一身绸缎衣裳脱了换了粗布衣裳，又使帕子包了头，全做了丫头打扮。
  先是领着她洗刷碗筷，又是清洁灶间，再是打扫庭院，待做得差不多了，已是近午时又要预备切切跺跺预备午饭了。
  待到韩绮与桃李回来，饭后桃李伺候着韩绮午睡之后，便又领着莺歌洗衣裳，整理这边的院子，如此忙忙碌碌虽说全是小事，却是没一刻停歇。
  韩绮乃是王氏教出来的女儿，行事大气，是不行那后宅里磨挫人的阴私之事的，她让桃李与顾婆子领着莺歌做的都是平常下人主做的事儿，但只光是这些便已令莺歌受不住了！
  这丫头本就是个娇养的玩物，每日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无事便是练体抽筋，保养肌肤，从头发丝儿到脚尖，都是用好东西养着的，哪里受过这种罪？




第四百零五章 请大夫

  不过三五日莺歌便觉苦不堪言了，只觉是夫人想法子折磨她，有心想寻个靠山，可老夫人吴氏是站媳妇一边的，且这莺歌还没有被儿子收房，也没有吃白饭的道理，她自然是不管的。
  而卫武衙门里的差事又忙起来，又是不归家了，只差人回来让送了衣裳与吃食便再不过问家里的事儿了，莺歌就是想施展她的狐媚手段也没地儿使去，只能自己咬牙忍着，一心等着卫武回来。
  待到如此过了十来日，莺歌一早起床，便哭丧着脸去隔壁房间求桃李，
  “桃李姐姐，求你代我向少夫人求一求情，请个大夫给我瞧瞧吧！”
  桃李奇道，
  “怎得了？”
  莺歌这厢不顾羞耻，撩了衣衫一角给她瞧肚腹之，却见有一大片的红肿，上头还有一道道的抓痕，十根手指伸出来，也是又红又肿，桃李惊道，
  “这……这是怎么了？”
  虽说京师的冬季寒冷，似她们这似做粗活的下人，手上多会生冻疮，可她这瞧着也不像啊？
  且这也没有到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时候呀？
  桃李忙去禀报给了韩绮，韩绮便道，
  “即是如此，便请了大夫来瞧瞧吧！”
  长宁跑腿儿，请了巷口处千金堂的大夫来家里，大夫看了莺歌的手，还有腰腹处的皮肤，想了想对韩绮道，
  “这倒不是甚么了不得的病症，只是因着这位姑娘自幼便是用了药物滋养肌肤，以期能让肌肤保持娇嫩光滑……”
  顿了顿道，
  “这大户人家里保养皮肤的密方也不是一味的好，有一桩最不好的地方便是，那药一旦长期使用，药性便潜伏于身体之中，就要一直用下去，若是有朝一日断了滋养，便会出现姑娘这种情形，初时红肿瘙痒难耐，会忍不住抓挠，待到了后头忍不住了就会越抓越狠，非抓得皮开肉绽不可！”
  尤其眼看着入了冬了，天气一日寒过一日，这样娇嫩的皮肤冷不得，热不得，湿不得，干不得，若是保养不好是要受大罪的！
  韩绮闻言眉头一皱，
  “大夫所言有些不实，怎得我从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药？”
  她出嫁时，苗姨娘特意将那一手保养肌肤的密方教给了桃李，到如今桃李都会隔三岔五为她护理一回，却是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啊？
  大夫想了想，看了一眼莺歌应道，
  “夫人不知，这大户人家女眷保养肌肤也是要分的，似夫人小姐用的都是不伤身不留后患的法子，而有些……似这位姑娘这种，却是为了效果更好，见效更快，往往都是用了密药……”
  后头的话大夫没有说完，这意思众人都是明白的，想来这也是大户人家对下头奴婢们使的手段，若是遇上那不听话的奴婢，正室夫人只需停了药，便可以令得这不安份的女子失了赖以依仗的美貌！
  韩绮想了想问道，
  “那大夫可是有法子？”
  “这个……”
  大夫想了想应道，
  “两个法子，一个是还按着原先的药给养着，只花费却是极高的，我们千金堂也有这类膏药，一小盒一两银子，一月就是四盒……”
  桃李听了直砸舌头，
  “那不是光抹个身子就要四两银子，这么贵？”
  大夫应道，
  “为使护肤的效果好，自然是要用好药，可这人的肌肤就是如此，用了好的，便受不得差的了，天长日久下来，皮肤被养得娇气异常，再不能断药了……”
  “那……还有一种呢？”
  “还有就是这位姑娘受上几年罪，断了那药性，忍上几年的痛楚，便可让肌肤重新恢复……”
  大夫看了一眼面现喜色的莺歌，解释道，
  “这重新恢复能不能还如之前一般的好肌肤便不得而知了！”
  说白了这世上的女子，当真天生丽质的女子是少之又少，多也是保养出来的，家里富贵有银子，有好方子的自然不说。
  但似莺歌这种女子，许是本身并没有那般好的资质，一身冰肌玉肤就是用药养出来的，断了药那便不成了，可要继续养着，光抹身子的药一月就要四两银子，更不用说要绫罗绸缎，好料子的衣裳护着，再有吃食上细细调理，每月的花费是十分高昂的！
  这样的人在富家是个玩物，在穷家就是个祖宗了！
  韩绮闻言皱眉，想了想道，
  “这样吧！先在大夫那处取两盒，待得之后再慢慢想法子把药给戒了！”
  当下命桃李拿了银子跟着大夫去取药膏，莺歌却是跪着求韩绮道，
  “少夫人求您救救奴婢吧！”
  韩绮眉头紧蹙道，
  “你想一辈子都做被人豢养的玩物么？”
  这种养人的法子，是让女子离不得富贵奢华的生活，当真是那温室的花朵半点儿见不得风霜，她自家连谋生的法子都没有，更不可能让自己生活优渥了，若是想活得好便要永远匍匐于男人脚下，做一个只懂争宠献媚的床上恩物。
  想到这里，韩绮不由摇头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法子都称不上阴损，却是足可以磨掉女子的意志，失了自我，永远做一个养在笼里的金丝雀，等着主人玩厌了之后，将她扔掉再换一个更漂亮年轻的进去笼里。
  韩绮能看透，莺歌是决计不可能看透的？
  她只知道不用药养着，自己便没有那一身滑如绸缎的肌肤，如何能令得男人喜爱，又如何能让大爷收入房，让自己独得宠爱？
  她心里只当韩绮这正室是表面贤良，内里嫉妒，有心想害她，于是连连磕头道，
  “少夫人……只要少夫人肯救奴婢，奴婢决计不敢同您争宠，以后必定听您的话，您便是要奴婢死，奴婢也不会不听的，求您发发慈悲吧！”
  韩绮听了长叹一声，
  这世上女子愚昧太多，似这样的女子自幼被人教导以色侍人，要尽心尽力讨男子欢心，要将一生荣辱全系在男子身上，借着男子过那人上人的生活，这样的观念早已被她奉为圭臬，倚为陛生所依，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想到这处，便硬了心肠应道，
  “我们家是不会如此养人的，你要嘛便如大夫所言忍几年疼，将药断了，若是不然……我便将你发卖了出去，寻一家大户人家做你的娇花吧！”
  莺歌只是不听，连连在地上磕头，韩绮只是冷冷道，
  “出去吧！若是不听……我便现下就发卖了你！”
  莺歌无奈只得哭哭啼啼的出去了。
  实则莺歌也可如韩绮所言，离了这家寻一家大户，以她的姿色与手段，说不得也能得男主人的宠，被抬了做姨娘的。
  “可去了别处，又谁知道会不会再遇上这般年少英俊又大有前途的男主子呢？说不得是个脑满肠肥的抠搜商人，又或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老头子，便是再遇上年少英俊的男子，又有谁似卫爷那般英气勃发，身形健硕？”
  莺歌是经过人事的，只看了卫武一眼便知这新主人在闺房之中，必是比自己那旧主子强上百倍的，自己那旧主子十四岁破身，到如今已是纵欲过度，已有早衰之像了！
  在她心里卫武是千般好，万般好，再也遇不到了，怎得也不能就这么错过要机会！
  想到这处，由不得她动了搏一把的心思，
  “若是能想法子让卫爷明白了我的好处，料来必是不忍心我给卖了！”
  她也是在大家里呆过的，这家里虽说宅子不大，下人也不过几个，老夫人与少夫人的吃穿都是十分普通，比不上朱家之万一，但光看少夫人那书房里的一应用品，便知这家里是有底子的。
  “普通官宦人家的夫人，怎么会用上好的龙须贡笔又有五彩贡墨，光这两样东西便不是银子能买到的，便是偶然得了一块，必也是十分珍惜好好藏着，怎么会拿到书桌上就这么半分不珍惜的随意使用？”
  想着她头一回进韩绮书房见得那半块“天书焕彩”时，是如何的心疼，莺歌便越发觉着卫氏夫妇乃是那有通天梯之人！
  实则莺歌也是一知半解，人云亦云，在朱家时她听那自诩文人的朱公子吹嘘过几回，便当韩绮书房里的东西真是贡品，实则韩绮那样知分寸的人怎么会用贡品，前头夏小妹知晓她爱舞文弄墨也是尝过她几套的。
  韩绮不敢用，便收了起来，后头卫武见着了便问了来处，韩绮就笑着道，
  “这上好的东西我也是见猎心喜，只可惜这是御赐的东西，用了怕惹人非议，又用来练字实在太奢侈了！”
  卫武听了笑道，
  “这有甚么难的，且看我给你想法子弄来就是了！”
  却是隔了不久，当真给韩绮弄来了好几套，只上面去了贡品的标识，如那极品的徽墨上，就除了蟠龙纹与某某大人恭进的款识，但其余与贡品是别无二致，韩绮惊问这东西从何而来的，卫武便笑道，
  “世人爱跟风，都以能用上与皇帝一样的东西为荣，只贡品是不能民间用的，但做个材质相仿，式样相仿的倒是不难的！”




第四百零六章 求大爷

  卫武门路广，寻的乃是宫里御用监的人，买的乃是下等官员私下里孝敬给各级官员的次品，说是次品只在形制上与皇帝有些差别，这所谓的差别也不过就是材质与制作精良程度，相差一线而已。
  这样的差别不是真正的行内人是没法子分辩的，而就是这样的东西在市面之上也是寻不到的，不是似卫武这般有门路之人，有银子也没地儿买去。
  实则这些东西价钱也是不菲，卫武说的轻巧，韩绮也未细想，便随意放在书房里用着，他们以为平常，倒是让莺歌大吃了一惊。
  由此她断定，以这家里的底子，娇养她这么一个人，那是决计不为难的，只可恨少夫人善妒，不肯养她，唯今之计只有在卫爷身上想法子了。
  莺歌打定了主意，立时便收敛了性子，用了桃李在千金堂买的药膏，将身上的皮肤细细养着，在韩绮面前却是伏小做低，老实本份的装样子，一心等着卫武回来。
  这厢千盼万盼，总算是盼到了卫武差事办完，当日天擦黑时回转了家中，一家人见了他回来自然是十分高兴的，用罢了饭，小夫妻便欢欢喜喜，手拉着手回房去，卫武又素了十来日，见着妻子那是双眼放绿光，刚要凑过去便被韩绮嫌弃的推开，
  “真臭！”
  这时的天气已是一日冷过一日，卫武在衙门里混着一帮臭汉子办差，即是无暇也是无心洗浴，回到卧房之中脱出来，那满室飘着的味儿，让韩绮实在受不了，推开他捂着口鼻跑了出去，
  “我先去书房看会儿书！”
  卫武呵呵笑着，自家低头嗅了嗅脱下来的鞋袜，不由也是咧了咧嘴，便冲着外头叫道，
  “长宁，打热水进来！”
  外头长宁打了热水进来，卫武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洗了一遍，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外头莺歌柔声道，
  “大爷，奴婢进来收拾了！”
  卫武应了一声，扯了帕子擦头发，见得莺歌当着他的面，挽了袖子露出两只白嫩嫩的手臂，在灯光之下隐隐泛着莹白的光，让人不由自主将目光从那手臂上划过，只目光下移时，却见着一双又红又肿的手，让人很是诧异。
  卫武看了两眼并未多说，倒是让一心等着他问话的莺歌有些始料不及，咬了咬唇，便低头进去了。
  卫武也不在意，在熏笼前头擦着头发，接了热力烘烤头发，又见她提了偌大的木桶出来，很是吃力的挪动着，莺歌生的苗条，身长腿细，弯腰用力之际，细腰如拂风的杨柳似要折了一般，翘臀很是技巧的扭动，半分不显粗鲁倒很有一派勾人的风情。
  卫武还是只看了一眼，便不为所动的将帕子扔到了一边，拉了门要出去，莺歌一见急了，
  “大爷……”
  一声百转千回的娇唤，终是引得卫武回了头，莺歌忙放了手里的水桶，上前两步拉了卫武的袍袖，“大爷……您……您救救奴婢吧！”
  卫武闻言眉头一挑，
  “救你？救你甚么？”
  莺歌可怜兮兮的轻抬柔荑，大眼儿一眨，便立时流下泪来，
  “大爷……奴婢……奴婢这一双手……”
  她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小手臂，自手腕到手肘处细嫩柔白，肌肤柔软光滑，可手腕以之上却是又红又肿，十指肿得有些变了形，卫武见了眉头一皱还是问了一句，
  “这是怎么了？”
  莺歌便哭道，
  “奴婢……奴婢这身子，从头到脚都是自幼用药养着的，实在是太过娇嫩，如今没了润养，手指便成这样了！”
  卫武只当这是冬季冷水洗手，才至得皮肤生了冻疮，倒是浑不在意道，
  “前寻桃李找些药敷上成了！”
  前头绮姐儿不是给家里的女人都买了润手的膏药么，巷口的千金堂，卫武是知晓的，坐堂的大夫银子要的狠，但这东西却是不错的！
  我们家再是不济也不至苛待下人，几盒膏药是不会吝惜的！
  莺歌还是哭道，
  “可……可夫人……夫人她不许奴婢用药……”
  卫武听罢更奇怪了，
  “夫人怎么会不许你用药？”
  莺歌哭的是梨花带雨，将前头如何请大夫，大夫又如何说的讲了一遍，卫武听了点头，
  “原来如此……”
  想了想道，
  “夫人不许你用药确是不该！”
  那些大户人家后宅里的阴私事儿他是见多了，这种小手段在他看来当真是不值一提，依他看来这样的女子已是被养废了，留着也是无用。
  偏绮姐儿心软，还有耐心劝她，现下看这莺歌是半分不领情呀！
  当下点头道，
  “这事儿是夫人不对，我现下就去寻夫人说道说道去！”
  闲事少管才对！
  莺歌闻言大喜，身子软软的依了过去，
  “大爷……”
  那身段儿柔软心蛇，那媚眼儿媚得似要滴出水来了！
  卫武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让开她的身子，转身往门外走去，
  “我去寻夫人！”
  说罢大步出去了，莺歌强压了得意，心道，
  “果然男人都是怜香惜玉的，禁不得女人的眼泪……”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却是连水桶都不顾了，跟着出了门，就见得那边书房里人影晃动，显是大爷进去同少夫人说话。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隔了约半柱香的功夫，就听得少夫人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提高了声音道，
  “唉！就依你吧！”
  莺歌闻言大喜，一心等着男主子从书房里出来，对自己好言温怜一番，却那知书房的灯竟被吹熄了，不多时里头传来压抑的喘息之声，听得莺歌不由的暗暗跺脚，
  “这少夫人外头看着端庄文静，没想到内里也是个浪的！”
  她还有些不甘心，便立在外头又听了一会儿，打量着他们总不能歇在书房吧，总归是要出来的，只她却是没想到，书房里的声晌一阵断断续续却是久久不歇，这样的天气立在院子里，不过半个时辰，莺歌便觉着浑身上下都冻透了，没法子，只得灰溜溜的回去提水歇息了。
  这一夜卫武与韩绮便一起挤在了书房窄小的软榻上，第二日起身时韩绮却落枕了，一面揉着脖子，一面气得捶卫武道，
  “都怪你！”
  卫武笑得不成，忙过来给她揉脖子，嘴里连连哄道，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今儿我不上差，你也没课，不如陪了你到外头逛逛？”
  韩绮仍是余怒未消道，
  “你有空，我可是没空，还要去铺子里瞧瞧生意呢！”
  韩绮口中的铺子自然便是那奇异斋，原本她是无心做生意的，只为了销那一船乱七八糟的货，所以才寻了一个最躲懒的法子卖掉，打着能捡一个是一个的心思，却没想到这般懒人卖货竟是奇异的吸引来了不少顾客。
  这些人每隔一阵子便过来在店里呆一会儿，寻着了好东西便大呼小叫兴奋异常，那寻不到东西的倒也不气馁，却是笑呵呵的直言打发了一下午的时间，顺便蹭了一肚子茶水喝，倒也是满意的！
  结果到了月底一盘账竟是还赚了不少，韩绮直觉这生意做得，便写了信给韩纭说明情况，又让她速速再发一船货回来，姐妹二人要五五分账，随信附上银票一张。
  韩纭接信大喜，回信称她成日里无所事事，只能东游西逛，能发展一项自己爱好的副业，那是相当的兴奋，
  “……五五分账便不必了，我们三七开，给我一个成本价便成呢！”
  妹子给银子让自己买买买，买的东西运到京师能赚了银子，那说明自己眼光好，且又让自己买了个痛快还不用花自家银子，这样天大的好事儿，不给银子也干呀！
  当下干劲儿十足的又出去选货，不久便又凑足了一船发过来，韩绮收到货又回信称，
  “货已收到，但五五分账必是不能少的，若是不然便不再卖了！”
  韩纭又回信称，
  “即是你定要坚持，我也不推辞，只银子不必给我，全数给我在京师买地买田产便是了！”
  却是将一应银钱全数托给了妹子打理，又转头对夏文耀道，
  “我三妹妹这人最是精明仔细，把银子给她我是一万个放心的……你可不许过问！”
  夏文耀闻言苦笑道，
  “这是你们姐妹想法子赚的银子，我堂堂男子汉再是不济也不至想自己媳妇的银子，你自放心赚银子便是了！”
  韩纭闻言越发干劲儿十足了，于是便成了她在广州府淘海货，运送到京师再由自家妹子放在铺子里售卖，赚了银子姐妹俩分钱的情形。
  韩绮也是个懒东家，一月里就过去一两回，查查账，看看东西还够不够，卖的差不多了，便写信让韩纭送来，铺子又是自己的铺子，也不用交租金，倒是省心省力。
  不过她敢这么托大，自然也是因着掌柜与伙计的都是卫武找来的关系，她做个随和的东家，唱了白脸，卫武却是唱的黑脸，雇人是就让他们知晓自己的身份，又有意无意让他们知晓，自己在京师地面上黑白两道都能通吃。




第四百零七章 说心思

  他们若是在铺子里动手脚，那抓去见了官是轻的，就怕到时候将他们一家大小用麻布袋一套，随意寻个地儿埋进土里，找上个十年八年也未必能找着！
  卫武听说韩绮要去铺子里查账，便黏上去道，
  “绮姐儿要去，我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
  韩绮却是白了他一眼，
  “你今儿不是有正事要办么？”
  卫武一愣抠头皮道，
  “我没正事儿要办呀？”
  刚刚不是说了么，衙门里的差事办完了！
  见韩绮神色怪异，卫武这才恍然道，
  “哦……是有一桩事儿，不过……这哪里是正事儿，待会儿出去顺手办了就是！”
  说着却是拉了韩绮的手正色道，
  “若说有正事儿，我这里倒是真有一桩极重要的事儿，要同绮姐儿讲！”
  韩绮见他说的郑重其事，便也跟着神色凝重起来了，问道，
  “有甚么事儿？”
  卫武便问她，
  “我领了那莺歌回来，绮姐儿心里可是难过了？”
  韩绮一愣，呆了半晌没有说话，她不说话便已是说话了，卫武如何能不明白，不由心疼的搂她重重在额头上亲了一口，
  “绮姐儿怎得这般傻！”
  说着又重重捏了她的小脸一下，
  “你心里不喜欢我带女人回来，便告诉我就是了，为何明明伤心难过，还要顺着我？”
  韩绮伏在他怀里，嘴唇动了动，仍是一言不发，
  难道……我要告诉你……我早知你前世风流成性，必定不会守着我一人么？
  便听卫武又道，
  “我原只是想着一个下贱的奴婢，并没有甚么在意的，却没想到绮姐儿心里会难过，若是难过便告诉我，为何要憋在心里白白苦了自己？”
  韩绮伏在他怀里，良久才缓缓道，
  “你……你不会觉着我善妒么？”
  卫武哈哈一笑道，
  “你若是不善妒，我倒要难受了！”
  前头他带了莺歌回来，一直觉着哪里怪怪的，却是怎得都寻不到毛病出在何处？
  待到了衙门，一日休憩时同王大虎说起此事，王大虎听了是哈哈大笑，伸手使劲儿拍他脑门，
  “小子，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王大虎告诉卫武道，
  “这女人再贤惠也不能同旁人分享男人啊！你想想……若是我那徒弟媳妇每日里进出书院，见了不少青年才俊，对其中一个心动了，你当如何？”
  卫武当时就变了脸，
  “老子杀了那小子！”
  王大虎见状又是一阵大笑指了他道，
  “瞧瞧……不过就是想想而已，你便这样了，而你还领了一个女人回去，让我那徒弟媳妇给你安排做个通房，你想想她心里当是如何难受？”
  卫武这下子是有些明白了，却是又抠了抠头皮道，
  “这个……师父……这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平常事儿么？绮姐儿出身官家，她自己也是姨娘生的，我还当她应是习以为常了！”
  王大虎笑道，
  “男尊女卑世风如此，我们男人们占了上风，自然是不觉着甚么，女人虽无力反抗，但这心里必是十分不愿的，你瞧瞧那些大家里的正室夫人，哪一个不是幼受闺训，一个个贤惠温良，肯主动为丈夫纳妾的，可她们哪一个不是面甜心苦，暗地里发狠？你想想……那大宅后院里被弄死的女人还少么？”
  顿了顿笑道，
  “这还算是对丈夫有情的，心里恨极了才如此，还有一种……便是对丈夫没有半分情意，纳上十个百个也半分不嚼醋的，只要坐在正室的位子，扶正了自己亲生的儿子上位掌了家业，这当家的夫人说不得还巴不得丈夫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呢！可这种夫妻是相敬如冰，不过就是合伙过日子，又有甚么情意呢？”
  说着伸手拍着卫武的肩膀，
  “小子，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以后位居高位，必定是巴结奉承者无数，这送上门的女人那也是数不胜数，你要是想左拥右抱的话，便想想让徒弟媳妇变成哪一种女人吧？”
  卫武垂着脑袋细想，
  “以绮姐儿的心计，但凡她动了心思，论心计必是没一个女人能耍得过她去，可绮姐儿会愿意变成那种阴狠毒辣不择手段的女人吗？”
  卫武是知晓韩绮的，她虽擅计谋，却是从不轻易对人下狠招儿，她终究还是个正直仁善的好女子！
  想到这处摇了摇头，却是又想起王大虎说的后一种，一想到绮姐儿有一天会欢天喜地的为自己纳妾，将自己送入别的女人房里，卫武心里便升起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倒仿佛是他被韩绮欺负了一般，到这时他才恍然醒悟了！
  “师父说的对呀！绮姐儿连我有多少女人都不在乎了，那必是心里已没有我了，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他领了那莺歌回去时，看着绮姐儿一脸平静，他自己心里就觉着堵得慌，一想到若是因着这样绮姐儿会对自己冷了心，冷了情，以后夫妻二人形同陌路，卫武便觉得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怪不得他老觉着那里不对劲儿，原来是在这里！
  想通了这处关节，卫武倒是吓着了，
  “难道绮姐儿因为莺歌实则是恼了我了？”
  王大虎听得又是一阵大笑，
  “小子，你总算明白了，这女人那有不善妒的，徒弟媳妇那脾气，就是个在肚子里做道场的……”
  说到这处王大虎摇头道，
  “女人就是这一点不好，有甚么事藏在心里不肯讲，这男人的心眼儿都粗，又大多都没有眼色，看不出个眉眼高低来，想当初……”
  想当初自家那老婆子就是这样，自己在外头办差，经年累月的不回家，家里事从来是不顾的，老婆子在家里再苦再累也是从未吭一声，待到他惊觉夫妻二人渐行渐远已无法交心时，儿女都已经大了！
  再之后他想方设法要与老婆子重修旧好之时，却已是再没那个机会了！
  卫武在衙门里经了师父一点拨，便明白了夫妻之间的症结所在，于是回来同妻子开诚布公的道，
  “那莺歌我原是没当回事儿的，不过是个下贱的女子，带回来做个奴婢，使唤使唤也就罢了，却是没想到你心里是不愿的！”
  韩绮见丈夫即是想同自己袒露心迹，想了想也不再藏着心思了，应道，
  “你带个奴婢回来我自是不会不允，但……若是带个通房又或是小妾回来……”
  咬唇顿了顿问他，
  “你可是曾想过要收她入房，让她服侍你，与你同床共枕，为你生儿育女？”
  “这个……”
  卫武倒是真被问住了，想了想对韩绮实话实说道，
  “是男人都好色，若说没有左拥右抱的心思，那是骗人……收房倒是想过，生儿育女我可是不愿意的……”
  顿了顿道，
  “只若是因此令得你伤心难过，甚至对我渐渐心冷……那我是决计不会这么做的！”
  韩绮闻言叹了一口气，
  “你倒是实诚！”
  卫武笑道，
  “我又不是傻子，孰重孰轻我心里明白的很，因为一个下贱女人扔了我的至宝，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韩绮听完却是幽幽又问道，
  “可……若是有一日，又有一个至宝到了你面前，你会如何取舍？”
  这一回卫武沉默良久，最后对韩绮道，
  “你我又不是神仙，如何预知未来之事？左右我只知晓，我眼里心里只得你一个，旁人再有百般好，我也是瞧不见了的，如何会知道她是不是至宝？”
  卫武一言终是勾出了韩绮的两行清泪，就这么看着他，默默无声只是泪珠儿点点滑落，卫武先是用手去擦，到最后擦之不及，只得一点点的吻去她脸上的眼泪，到如今他才知晓，原来绮姐儿心里竟藏了这么多不安与委屈，不由懊恼的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你嫁我那一日我曾说过，要你从此之后再不流泪，却没想隔了不久便食言了！”
  韩绮摇头，双手环着他的腰，长吸了一口气，
  “这不关武哥的事儿，是我自己执念了！”
  她这时才发觉，卫武在情爱之中是向来比她勇敢的，自己见到莺歌时的强做镇定，之后的强颜欢笑，假做贤良，不就是因着心中懦弱，不敢面对么？
  其实从一开始她便因着前世的种种从未信过卫武！
  因而自见到莺歌那一刻起，她从未想过要向卫武表露心迹，只一味以为他就是个见色起意，风流好色之人，认定了他终究有一日会把自己抛在脑后！
  这样对他实在不是公平的！
  夫妻二人在书房之中相拥在一处，这一番细述心声，自然是感情更进一步，越发的亲密无间，只却急坏了外头那等着消息的莺歌，好不易日上三竿了，这书房的门才打开。
  莺歌不等桃李上前，自己抢上一步进去行礼道，
  “大爷……”
  这厢声儿婉转，眼风儿轻飘飘的飞了过去，卫武却是浑没有察觉，正转头对韩绮道，
  “眼看着都晌午了，不如用过了午饭再过去吧？”
  韩绮点头，
  “只有如此了！”
  韩绮转头吩咐莺歌，
  “打了热水来，我们先洗漱……”
  “是！”




第四百零八章 送给你

  莺歌是过来人，在这房里略站了站，便知晓这屋子里前头有甚么事儿了，不由暗道，
  “看来这大家闺秀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跟我们一般缠着男人不放，白日都要宣淫！”
  转而又把水汪汪的媚眼儿，往卫武身上打了一转，
  “大爷也是厉害，昨儿晚上闹得那般晚，今儿又是半日，真是……好体魄！”
  韩绮见她眼中里透着暧昧，如何能瞧不出来她想些甚么，不由皱眉心中暗道，
  “昨日里武哥说我发卖她，我还有些怜惜她，现下看来这么没规矩的丫头，确是不能留了！”
  这莺歌本就是男人养来玩的玩物，自然不会教的规规矩矩失了情趣，用来做丫头那就是乱家的根源，还是早些发卖的好！
  夫妻二人过去隔壁院子用了午饭，便一起坐车去铺子里看账，外头周二套上马来请，桃李跟着韩绮出来，卫武看了一眼那廊下立着的莺歌，想了想道，
  “你也跟着来吧！”
  莺歌闻言大喜，
  “是，大爷！”
  却是冲卫武抛了一个媚眼儿，卫武看在眼中不由心头一阵腻味，眉头皱了皱没有言语。
  这厢夫妻二人坐车到了奇异斋，那掌柜的齐贵，是个老实能干的，账本儿做的规规矩矩，韩绮只看地一遍便心里有了数，笑着对齐贵道，
  “齐叔是个有本事的，这才不过半月倒是将这批货的本钱，全数给挣回来了！”
  齐贵忙应道，
  “这是小的份内之事，当不得少夫人夸奖！”
  韩绮笑眯眯道，
  “虽说是份内之事，但做得好便应当奖……”
  当下便加了齐贵与两个伙计一个月的月钱，三人忙躬身道谢，这厢事儿办完了，卫武便对韩绮笑道，
  “有个朋友就在这附近住，我们去寻他吧！”
  韩绮点头，卫武说的朋友正是夜来香关连山，他那生意乃是黑白颠倒，他们过去时，关连山正在家里呼呼大睡，下人们就请了夫妻二人到厅堂坐下。
  这关连山不过小户出身，府邸在外头修得极是普通，看不出有丝毫异样，只进到里头才知晓府邸占地颇广，里头假山水池花树亭阁是一应俱全。
  韩绮不由奇道，
  “这样大的宅子，他就不怕被官府查么？”
  卫武笑道，
  “只要上下银子打点到了，倒是不怕他们人来查的！”
  二人由下人领至正堂前，那帘子一撩，烧了地龙的厅堂里，热气直扑人脸，韩绮闻了闻，满屋子热烘烘的龙涎香味儿，再进来一看，厅里一水的红木家具，偏偏还嫌不够贵重还在上头描了金，里头样样摆设不是金边就是银绘，椅上放着的垫子是上好的狐狸皮，人立在这厅里，一股富贵艳俗之气扑面而来。
  卫武见她四处打量，便笑道，
  “这小子倒夜香起家，发达了便生怕人不知他有银子般，样样东西不是金就是银，弄得好不俗气！”
  韩绮笑道，
  “乍一看是有些晃眼，看多了倒别有一番气派！”
  二人正说着话，那头关连山听得下头仆人来报，说是卫武来了，却是自床上爬起来只穿了一件中单，便出来会友，这厢哈哈笑着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一眼便瞧见了韩绮，却是哎呀一声，
  “卫武你小子害我，怎得不说有嫂夫人在堂！”
  却是急急忙忙的退了出去，不多时换了一身齐整衣裳出来见人，这厢过来向韩绮施礼赔罪道，
  “嫂夫人见谅，我们兄弟家打闹惯了不知礼数，倒是冒犯嫂嫂了！”
  韩绮忙起身还了礼口称叔叔客气，卫武却笑呵呵道，
  “你小子就不用装模作样了，我这些狐朋狗友甚么样儿，我家夫人清楚的很！”
  关连山闻言气得瞪眼道，
  “休要坏我清誉，怎么能将我同那帮粗鲁无礼的家伙相提并论！”
  卫武听了只是哈哈笑，关连山也不理他，忙叫人道，
  “来人啊！这样的茶怎得招待嫂夫人，还不快将那龙芽雪针取出来……”
  下头人忙重又上来换了茶，众人坐定之后，关连山才笑眯眯道，
  “卫兄怎得有空到我这里来？”
  卫武应道，
  “无事在街上闲逛，想起你了，便过来瞧瞧随顺送份礼过来……”
  关连山听了哈哈笑，
  “你几时这般好心，来给我送礼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卫武道，
  “倒不是我无事献殷勤，不过想着你最喜那类富贵人耍的玩意儿，我这处正有一个不想要的，便给你送来了！”
  “哦……”
  关连山好奇的一挑眉头，
  “甚么东西，我瞧瞧？”
  卫武一指韩绮身后立着的莺歌，
  “这个……这丫头是一个朋友送的舞姬，我们家不想养，便送来给你了！”
  关连山见状，便拿眼儿上下扫视莺歌，莺歌乍闻此言立时如遭雷击，一张俏脸便一点点的白了下去，关连山点了点头道，
  “看这身形体态，倒像是自幼调教出来的……”
  顿了顿看了韩绮一眼，冲卫武一挤眼儿，
  “这样好的丫头，送给小弟我，你当真舍得？”
  卫武一翻白眼，
  “有甚么舍不得的，若是舍不得……又怎会给你送来？”
  他这话说的实在，实则若是他安心收了莺歌，根本都不必领回家去，只在外头寻个地儿，便能藏一辈子也不让韩绮发觉，又怎么会有今日的事儿？
  关连山与他相识多年，自然知晓他的本事，不由哈哈笑着对韩绮一挑大拇指，
  “嫂夫人果然驯夫有术！”
  韩绮略略有些尴尬，刚扯了嘴角要说话，便听卫武应道，
  “这与你嫂嫂可是没有半分关系，不过是我不喜欢罢了！”
  关连山冲他露出一个是男人都懂的眼神，豪放的一挥手道，
  “我那后院里也养了几个歌伎，正差一个会舞的，来的正好，便养在我这儿吧！”
  二人三言两语便将莺歌易了主，却是全然没有去管她陡然煞白的脸色，莺歌自是没想到卫武会就这么轻易将她送了人，单薄的身子抖了几抖，颤着声儿叫了一声，
  “大爷，您……您……为何要送了奴家？”
  卫武瞥了她一眼应道，
  “你这样儿的，我们家也养不了，这位关大爷家财万贯，又是个怜香惜玉的，家里人不少，你在这里日子也热闹些，还不快过去拜见关爷！”
  莺歌咬着唇垂头不动，她跟着进来时，也是悄悄四下打量过的，这关家确是不错，只关连山生得五短身材，相貌普通，论人才却是差卫武太远了，姐儿爱俏，又她前一刻还以为这英武的郎君是唾手可得，后一刻便平地一声雷，要将她送出去，劈得她有些头昏眼花，不知所措更是心有不甘！
  见她立在那处仍是不动，卫武的脸色便阴沉下来了，刚要说话，关连山哈哈一笑道，
  “卫兄不必在意，这般有些小性子的丫头才对我的味儿，且待我慢慢调理就是了！”
  卫武闻言点头，
  “正是因着你有法子，我才想着送了给你的！”
  说罢二人竟是再不理会莺歌，又说笑了几句，卫武便拉着韩绮要告辞，关连山留二人道，
  “即是来了，用了晚饭再走，正好让嫂夫人试一试兄弟府上新请的厨子手艺！”
  卫武冲他再翻了一个白眼道，
  “好不易今儿得了空，老子夫妻和美正是卿卿我我，花前月下的时候，谁耐烦同你这孤家寡人纠缠！”
  说罢不理关连山一脸的气愤，便带着韩绮出了门，关连山气得连送都不送了，一甩袖子就往内院走，家里管事的忙过来请示，
  “大爷，新来的女子安排在哪一间院子？”
  关连山气哼哼应道，
  “不要啦！不要啦！给姓卫的送回去，老子好心助他解困，他倒要奚落老子！”
  管事的当了真，却是转身要去将莺歌送走，关连山见状一瞪眼，
  “真话假话都听不懂，你这管家是怎么混了八年的？”
  那管事的忙陪笑，
  “小的愚蠢，小的愚蠢！”
  关连山又瞪了他一眼，
  “给弄到香兰院去……”
  “是！”
  那头卫武与韩绮出了关家，上了马车，韩绮才有些不放心问道，
  “那关连山……后院之中有不少女子么？”
  卫武呵呵笑道，
  “绮姐儿莫要误会了这小子，这小子不过表面上瞧着好色，实则是个痴情的，自从他家夫人病故之后，他就一气纳了十几个多才多艺的小妾放在后院里……”
  关连山以前是个小商户，家里生意只够得糊口，一家人紧巴巴的过了不少苦日子，之后他心一横去倒了夜香，渐渐做大了生意，又包下了京师大半的蔬菜瓜果的贩运生意，日子便一天天的好过了起来，只可惜他那夫人是个没福气的，早年生孩子受了大罪，伤了身子，一直没有养好，撑了这么些年，眼看着关连山发达了，她自己却撒手人寰了！
  韩绮闻言奇道，
  “怎得他家夫人亡故，他纳了十多房小妾，竟还能被你称做痴情？”
  卫武不笑了，叹了一口气道，
  “我以前也曾问过他，夫人一死就纳那么多女人，哪儿来的一往情深，他对我说只是觉着夫人走了，偌大的府邸就整个空了，冷清的让他不敢睡觉，于是便纳上十几个女子唱唱跳跳，才能让心里不那么空落落的！”
  自然那句“老子一个都没有碰……”的话，卫武是没有说出来的！




第四百零九章 不纳妾

  韩绮听罢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这可当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啊！”
  卫武又道，
  “连山那小子虽说心里念着亡妻，但这些后院女子倒是素来大方的，只要那丫头老老实实，本份过日子，必不会亏待了她的！”
  甚至有些愿意出去嫁人，关连山还要附赠嫁妆的。
  韩绮闻言点了点头，见卫武送的这般干脆，是当真对那莺歌半分没有心思，心里最后的芥蒂总算消弭了无踪迹了。
  她却是不知，依着卫武的性子，若不是顾着她心软，即便是要打发那莺歌，多半也是卖了出来，还能得一笔银子，怎会费心给她寻好下家。
  只这事儿即是过去，二人便不想再提，卫武笑道，
  “难得空闲，不如去福庆街瞧瞧？”
  韩绮点头，夫妻二人便让周二赶了马车去了福庆街，到了街口便下车步行，卫武伸手去拉了妻子的小手，牵着她在大街上闲逛，时不时低头看了看身边闲庭信步的韩绮，乖巧柔顺的依偎在他身侧，不由伸手紧紧搂了搂她的肩头。
  想着自己公务繁忙，自成亲之后，二人如此相携共游似乎还是跟着皇帝南巡回归之时，想起那莺歌的事，不由心中很是愧疚，用力捏了捏妻子柔软的小手，举到嘴边亲了一口。
  大街之上人来人往，他这么突兀的举动，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男人纷纷奇怪这男子好生大胆，女人家见了却是个个一脸的羡慕嫉妒之色，眼神都往韩绮的脸上瞅，只可惜隔着帷帽瞧不清面目，
  “能被这般英俊的少年郎君当众示爱，也是真福气，不知这女子生得如何，可是有奴家好看！”韩绮被众人瞧得脸上绯红，挣扎着要收回手，卫武却是紧握了不放手，哈哈笑着指了前头道，
  “这家的江南糕点乃是京师出了名的，我们过去尝尝！”
  拉了韩绮闪入了茶铺之中，这才免了韩绮窘迫之境。
  二人在外头用了晚饭，才回转家中，卫武见韩绮脚下有些迟缓，知她是累了，便让妻子先回去睡了，自己则去了隔壁见老娘。
  吴氏此时早睡了，依在床上问儿子，
  “听顾婆子说，那莺歌没回来？”
  卫武应道，
  “今儿去关连山那处拜访，让他一眼瞧见了，问儿子要，这么多年的兄弟自然不吝惜一个奴婢，就送给他了！”
  卫武扯谎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他老娘却是半分没有起疑，只是嗔道，
  “我儿倒是大方！”
  卫武哈哈笑道，
  “娘，左右你儿子如今出息了，别人送上门来的女子多的是，送人的时候有的是，也没甚可惜的！”
  吴氏点头，
  “武儿这话倒是真的，那莺歌不好，以后便是要纳妾也要寻个好人家的女儿，待过了年娘就想法子给你寻一个，你媳妇贤惠必是不会阻拦的！”
  卫武闻言笑道，
  “她自然是不反对，不过儿子不喜欢，嫌人多了闹腾……”
  “那怎么成？”
  吴氏嗔道，
  “你这孩子……你瞧瞧那些当官儿的哪一个家里不是三妻四妾，不多养几个女子，如何能配得上你的身份，更有多纳几房妾室，也好为我们卫家开枝散叶，以后九泉下我见了你爹，才能有个交待！”
  卫武听了摇头沉声道，
  “娘……儿子不想纳妾，这辈子就守着绮姐儿一个了！”
  吴氏闻言却是如听到了有人告诉她太阳打西边出一般，脸上全是不信与震惊，呆了半晌才问道，
  “武儿啊！你这是为何呀？你守着她一个，若是她以后不能生，那岂不是要断了我们卫家的香火？”
  卫武笑道，
  “娘，我与绮姐儿才成亲不久，怎得就知晓能不能生了，若是当真不能生，以后有的是法子，你就不用操心了！”
  吴氏更急了，
  “甚么不让我操心！我是你娘难道不应当为我们卫家的香火着想么，你守着她一个，倒是全了夫妻情义，你对得起你爹，对得起为娘这么多年辛苦拉扯么？”
  说罢，顿了顿又想了想，
  “是不是你媳妇让你这么做的？好啊……我还当她是个贤惠的，没想到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卫武那脾气先头还能好言好语的同吴氏说话，见她扯上了韩绮，便立时沉下了脸，冷着声儿道，
  “娘这事儿，是儿子自己做的主，跟绮姐儿没关系……夜深了，娘还是早些睡吧！”
  说罢起身便走了出去，吴氏在后头气得捶床，却实在拿儿子没法子，却是唉声叹气了半宿。
  待到第二日小夫妻出门去了，吴氏便对顾婆子说起了昨晚的事儿，
  “你说说……这穷人家不纳妾，那是养不起，我们家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你说……武儿怎得就这般想不开呢？”
  这主人家的事儿，顾婆子自然不敢胡乱插嘴，想了想只得小心道，
  “老夫人呐，这大爷与少夫人夫妻情深是好事儿，且这官家里即便是要纳妾，也是要正室夫人生下嫡长子之后，才会纳妾的，这大爷才成亲没有多久，老夫人也不必逼的太紧！”
  如此好说歹说，才将吴氏劝住了，暂时歇了这心思。
  却说卫武在家中歇了一日，再上衙门便有宫里的人来传召，
  “卫千户，陛下召见！”
  卫武奉召入了宫却是在宫门前见着了一身骑装的朱厚照，
  “陛下！”
  朱厚照见着他笑眯眯道，
  “朕今儿叫你来，是听说神机营又做了新式的玩意儿出来，我们一起去瞧瞧！”
  卫武应道，
  “臣愿随陛下同往！”
  这厢随着朱厚照领了身后一众侍卫便往那神机营而去，到了那处弗朗西斯早已等在了营门前，见着朱厚照过来，立时迎上前来，跪倒在地叩首道，
  “臣恭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武听得弗朗西斯说话时吐字清晰，字正腔圆，那股子怪腔怪调的异邦腔已是消失不见，不由笑道
  “弗朗西斯，你的大庆话说的倒是越好了！”
  说着话跟在朱厚照身后翻身下马，朱厚照笑道，
  “你这阵子忙着办差事，却是不知弗朗西斯如今已是做了我们大庆的女婿，在这里安家落户了！”
  卫武闻言诧异的瞧向这红头发绿眼睛的外邦人，见他居然还有些微微的脸红不由取笑道，
  “也不知那家的老岳丈，瞎了眼看上你这外邦女婿，他也不怕生个跟你一样的外孙子？”
  弗朗西斯闻言很是认真的回答道，
  “卫大人，我的岳丈没有瞎眼，他是这神机营里的制器工匠……”
  朱厚照与卫武听了都是哈哈的笑，便又调侃道，
  “那……你那媳妇可是喜欢你？有没有被你吓到？”
  弗朗西斯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
  “开始时是害怕我的，不过后来……成了亲……”
  说着又红了脸，引来二人和身后的侍卫们一阵的怪笑，卫武更是促狭追问道，
  “成了亲又如何？”
  弗朗西斯红着脸应道，
  “成了亲……多瞧上几次便不害怕了！”
  众人闻听都露出猥琐的神色，
  “瞧甚么啦？你给她瞧甚么，她就不害怕啦？”
  弗朗西斯脸更红啦，却是不再应话，低着头闷不吭声在前头带路，众人一阵哄笑，朱厚照笑了一阵才想起来问，
  “弗朗西斯，你不是信甚么教的么，怎得还能成亲？”
  那些和尚尼姑怎么不能？
  弗朗西斯见这个问题好回答，忙应道，
  “我们的教义是可以成亲的，且一生一世只能有一个妻子，不能休弃，两人要永远在一起的！”
  “哦……竟是有这样的教义么？”
  这样的教义倒是令得朱厚照与卫武起了兴趣，互视一眼，卫武忙追问道，
  “你们那里信这教的人都是一辈子一个妻子么，没有小妾、通房之类的？”
  弗朗西斯应道，
  “是的，我们的教义认为伴侣是人一生之中极重要的，成亲要慎重选择，一旦成亲之后便要尊重你的妻子，一生一世都不能分离！”
  “你们那里的男人都只有一个妻子，那……怎么开枝散叶，多为家族延续子孙呢？”
  弗朗西斯想了想应道，
  “要生儿子，只一个女人就够了，其实这也是有好处的，生下来的孩子都只有一个母亲，大儿子会留下继承家业，其余的儿子则是会被赶出家门，让他们自己闯荡世界……”
  而弗朗西斯就是家里的第六个儿子。
  “这样会让你的儿子们之间不会自相残杀，也不因为母亲不一样，而产生儿子不奉养母亲的情况……”
  弗朗西斯的话听得朱厚照与卫武都是精神一振，他们还以为这世上的男人都同大庆的男人一样，一个男人有好几个女人呢，原来还可以有一夫一妻的！
  弗朗西斯道，
  “这世上有许多种婚姻方式，臣知道有一种教义允许教徒们娶四个妻子，四个女人都是妻子而没有妾，可以平起平坐，受到丈夫一样的宠爱，四个妻子每月轮流与丈夫同房，得到同样的珠宝首饰和漂亮衣服……”
  “这个……”
  朱厚照听得直抚下巴，
  “没有了上下尊卑，岂不是要乱套了，这教义不好！”
  四个都平起平坐了，那这家里谁说了算？




第四百一十章 神机营

  弗朗西斯也是深以为然，点头道，
  “是的，我的陛下，臣也觉着不好，反正臣若是有四个妻子，那肯定是不能每一晚都同她们睡觉的……”
  他口中的所谓“睡觉”，是男人都明白的，众人脸上发笑，心里却是暗暗点头道，
  “这红毛怪说的倒是没错，这一个要，个个要，连轴转下去，不出一年老子就要被熬干了！”
  似他们大庆的男人，虽说有那纳妾多的，但也没个神仙跳出来，硬要让人个个雨露均沾呀，若是个个都一样，是会死人的！
  弗朗西斯又道，
  “臣还听说，在那遥远的北方，有一些民族的女人，是可以拥有几个丈夫的……”
  众人听了以为奇谈，
  “那里的娘们儿竟如此胆大，就不怕被人给浸猪笼了？”
  弗朗西斯摇头道，
  “并不会，他们那里地处寒冷，生活艰难，一个男人没有办法养活家里的女人和孩子，只有和兄弟一起养育后代，因而兄弟之间共用一个女人的事情便很平常了！”
  众人闻言都是咂舌不已，
  “蛮夷之地果然无纲无常，无有规矩！”
  弗朗西斯又摇头了，
  “你们说得不对，民俗不同，不能以偏概全，不能因为旁人与你们不同，便称人为蛮夷，譬在我看来，你们这里的女人就十分的可怜，要同旁人共用一个丈夫！”
  我还觉着你们是蛮夷落后呢！
  他的话说得众人都是一愣，卫武也是心头一动，
  “这红毛怪这话倒是说的不错！”
  自古中原大地除却偏远蛮族，皆是男尊女卑，位高权重的男子除却那少数的几个情种，例如先帝弘治皇帝之流，其余都三妻四妾的，仿佛女人越多越是显得男人有本事，一夫一妻倒要受人诟病，又譬如先帝一意只宠张太后般，朝野上下暗地里骂的那是不少，有说皇帝夫纲难振，纲常有损，有骂张氏兄弟骄横跋扈，皆是因着先帝独宠张氏才任由国舅嚣张的。
  说来说去都是怪先帝不应独宠一人，众大臣更是以此为皇家不幸，世人都以夫为妻纲，一夫多妻为常理，有本事的男人只娶一个女人，是被认为十分怪异的！
  又卫武出身卑微，自来却有大志，这男人的大志无外乎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彰显大丈夫本色，才能将自己与一干庸才给区分开来一般！
  因而他也视三妻四妾为理所应当，也理所当然觉着出身官宦之事的妻子必也是视为理所应当，这才会对旁人所赠的女子，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将那莺歌领回了家！
  可他事后才知晓，原来绮姐儿并不是真心想让莺歌进门，绮姐儿原来是会偷偷伤心的，原来绮姐儿与他一般，也是想独霸对方一人的，而自己亦是希望妻子如此的！
  今日听得弗朗西斯所言，倒是令他茅塞顿开，深以为然，这世上的婚姻并不只有一夫多妻，还有一夫一妻，一夫四妻，甚至还有那一妻多夫的，为何就定要一夫多妻，视女子为男子的附庸！
  他的绮姐儿诗书文章胜他千倍，胸中乾坤广大，智计谋略更胜他千倍，凭甚么要委屈自己，与莺歌那样的玩物平分丈夫？
  他如今是想通透了，大丈夫立身处世，何必在乎世人眼光，更不必以世人的标准来约束自己，纳不纳妾与有没有本事没有半分关系，根本也不必刻意去在乎后院里有多少女人，女人再多不是自己心爱的那一个，又有甚么意思？
  难道就只为了多生儿子吗？若是如此又与那配种的畜生何异？
  卫武想通这一关节，心头便再没顾虑，却是冲着弗朗西斯笑道，
  “你这红毛怪，到了我们这处没有几年，倒是长进了不少！”
  弗朗西斯便冲着他憨笑。
  众人一阵笑闹便来到了校场之上，弗朗西斯从一旁的兵士手中取过一只手臂长的铁棍样的东西，
  “陛下，请看……这就是我们神机营复制洪武年间的火铳……”
  朱厚照接过弗朗西斯双手奉上的火铳，转过身与卫武一起观看，
  “你来瞧瞧……”
  二人一面瞧这火铳，一面听弗朗西斯为他们讲解，这火铳乃是铜制，铣身有手臂粗细，前头直长，后头有鼓起，称为药室，药室相连的地方是手柄，药室壁上有一个点火孔，只需点燃药室之中的火药，便可以将填塞在火铳内部的弹丸发射出去。
  待得弗朗西斯为二人讲解完之后，便叫了一个兵士手执火铳，为二人演示射击，
  “轰……”
  二人听得巨大的轰鸣，眼见得那士兵周身烟尘弥漫，待得烟消云散之后，五十步之外的稻草人被击倒在地，朱厚照与卫武过去蹲下一瞧，那稻草人有小半边身子被轰掉了。
  “嘿！”
  朱厚照大是兴奋，一拍大腿，
  “果然给做出来了！”
  却是招手叫了弗朗西斯过来，
  “把你前头说的，那种枪也弄一个出来瞧瞧……”
  “是！”
  弗朗西斯又将另一杆枪双手奉上，朱厚照看了看点头道，
  “果然与我们的有些不同！”
  前头的火铳乃是根据图纸复制的太祖、太宗时便已列装神机营的手把铳，那时的神机营何等的威风？
  只可惜后头土木堡一战，将大庆精锐尽丧于敌手，神机营也是全军覆没，之后大庆国力渐衰，重建的神机营已是再无法复前辈之荣光，而这种全营列装的手把铳自然也是再没有出现。
  朱厚照也是偶然翻阅典籍，才看到了在洪武与永乐年间就有的手铳，当下让人调了手铳的图样出来，召了弗朗西斯吩咐道，
  “弗朗西斯，这种火铳可是能复制出来？”
  弗朗西斯看了一眼应道，
  “陛下，这样的枪臣曾在家乡时看见过，不过式样有些不同……”
  当下便略略为朱厚照讲解了火绳枪的式样与原理。
  朱厚照听了大感兴趣，
  “你把这图上的火铳做出来，再将你家乡的枪做出来，给朕瞧瞧有甚么不同！”
  弗朗西斯领了旨意，却是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才做出了两种枪，一种乃是太祖时便有的火铳，一种却是他的家乡以火绳点燃火药的枪支，两种枪都由兵士为皇帝演示了一轮射击，却是看得朱厚照与卫武双眼放光，朱厚照喜道，
  “朕翻看太祖太宗时的典籍，曾提到过神机营的战绩，当年成祖远征交趾得神机枪炮法，而建神机营，之后他们随成祖远征蒙古，大败蒙军……靠的就是这个东西……”
  卫武倒是不知历史，只他练武功时年纪已大，却是没法子似牟斌、霍逊般将功夫练至登峰造极，平日里办差，与人动起手来难免心里发虚，可若是有了这个玩意，便是遇上那金钟罩、铁布衫，自己也不会怕上分毫了，当下喜道，
  “陛下，若是我们能随身备了这玩意儿，还怕他甚么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敢近身，立时就这么给上一枪，便是金刚不坏的身子，都要给轰出洞来！
  朱厚照也是笑眯眯道，
  “正是，有了它，便是朕都敢冲锋陷阵，杀敌无数！”
  二人正在臆想，弗朗西斯这不会看眼色的异邦人却很是耿直的摇头道，
  “陛下，恐怕臣是没法子达成您和卫大人的愿望！”
  二人闻言一愣，卫武问，
  “为甚么？”
  弗朗西斯应道，
  “陛下，无论是先皇帝留下来的火铳，又或者臣家乡出现的这种火绳枪，都是有巨大的缺陷的……”
  火铳填装费时，发射速度慢且射击不准，而火绳枪虽说比火铳进步不少，但在潮湿天气又或是雨天也无法点燃的，更有因为兵士们要拖着一条长长的火绳作战，在夜晚之中便是个显眼的箭靶子。
  弗朗西斯告诉二人道，
  “拥有这两种武器的士兵，无论在射击速度又或是杀伤力上，都比不过一个训练有素的射手！”
  只要躲过了准头不佳的第一枪，便会有接二连三的利箭将枪手射死！
  朱厚照与卫武二人闻言都有些沮丧，不过少年皇帝可不是那般轻易认输之人，闻言道，
  “那就给朕想法子改，把这玩意儿给改得更厉害不就成了！”
  “这个……”
  弗朗西斯很是惭愧道，
  “陛下，臣只是一个传教士，在家乡时臣的父亲虽然是一名制器匠人，但因为臣不是最大的儿子，所以并没有继承家里的作坊，也没有得到臣父亲的传授，臣所会的东西只是平日听来和看来的，并不精通的！”
  朱厚照闻言皱起了眉头，卫武想了想道，
  “弗朗西斯你即是能从家乡来到我们这里，我们的人自然也可以从这里到你们的家乡，我们可以邀请一些工匠到我们的国家传授制作方法！”
  “这个……”
  费朗西斯想了想道，
  “那……必须要有巨大的船只，可以横跨大洋的巨船！”
  “巨船？”
  朱厚照眉头皱起想了想道，
  “我们也曾有的！当年太宗爷遣三宝太监下西洋，建造了无数巨大的船只，也曾横跨了大洋，只可惜现在……不过宫里应该还留有海图和一些典籍，我们回去找找！”
  朱厚照想了想，便对费朗西斯道，
  “你们要好好开动脑子，一定要想法子给朕弄出射得远，打得多，不怕火烧水淋的枪来。做好了，朕有赏，重重的赏你们！”
  弗朗西斯无奈只得跪下接旨，这厢和众工匠送了皇帝陛下出了营门，看着被众侍卫簇拥着的皇帝一路绝尘而去。




第四百一十一章 暗筹划

  朱厚照回到宫中，便吩咐人去翻找海图和典籍，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海图与造船图纸文档虽被刘大夏烧毁，但宫中却是藏有复录的一些，只不知压在了哪一个犄角旮旯里。
  朱厚照回去吩咐人找，众太监们那是费了老大的劲儿，几乎翻遍了整个内库，才将那垫箱角的海图给找了出来，气喘吁吁的奉到陛下面前，
  “主子，主子……可算是给找着了……”
  幸好这东西是用密法炮制，防水防火防虫蛀，历经了这么多年都不曾有损毁，不过那些典籍却是早不翼而飞了。
  这厢将海图展开，满满铺了御书房一地，正德皇帝这才是平生头一回见识到了世界之大，他与卫武二人趴在地上仔细观看，不由连连惊叹，
  “原来当初三宝太监的舰队竟能到这么远的地方，原来当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海外还有海呀，只不知事隔多年，这海图还能管用不？”
  卫武想了想应道，
  “臣的妻妹如今跟着臣连襟在广州府一县中做县令，曾写信告诉贱内，说是那里的港口时有外番人的大船来往，有的便是自那佛朗机来的，还有大食和波斯商人，又有邻国日本、大小琉球、爪哇、白花等国，也有船只来往，那佛朗机人据说不远万里而来，想来必是有更为详细的海图……”
  “哦……”
  朱厚照半分不顾天子威仪的撅着屁股，趴在地面之上，闻听得卫武之言，好奇问道，
  “你说得的这些蛮夷之国，朕倒是听说过，却是从未见过，也不知那里的人都是甚么样儿？说的甚么语言？又是如何生活的？”
  卫武想了想应道，
  “臣没有见过，只臣的妻妹写信回来道，说是人各有样貌不同，语言也是千奇百怪，有的人白如煮熟的鸡肉，有的人却是黑如那烧焦的木炭，有的人高大，眼蓝发黄，有的人矮小，头发卷曲……”
  卫武是当真不知，只是无事时看了看韩纭给韩绮写的信，才知晓了些许外头的世界，朱厚照却是听得一拍海图道，
  “朕堂堂一国天子，却是连一介内宅的妇人都不如，这见识也太少了！”
  想了想便吩咐卫武道，
  “你去召了牟斌进来，朕有事儿吩咐他！”
  “是！”
  卫武出宫召了牟斌进宫，锦衣卫便得了一个差事，却是每十日让广州千户所的人密报，当地种种见闻，事无巨细，不分大小，尤其那海外来的番邦之人的一举一动，更是要一一禀报。
  如此每十日一报，由锦衣卫的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皇帝陛下看过之后却是开眼不少，拉了卫武叹道，
  “朕恨不能亲自过去那处瞧瞧，原来这世界那么大，波斯人早就在大洋上驰骋多年，将我们的丝绸、瓷器带到佛朗机那样遥远的国家去，谋取了巨额的财富，如今又有弗朗机人从大洋彼岸而来，听说沿途占了不少小国，抢了许多的金银，而我们大庆人却是自三宝太监之后，便再没有过远洋了……”
  少年皇帝争强好胜，自觉自家乃是天朝上国，怎得连那些蕞尔小国都比不上，人家都在海上横行霸道了，他们却还自顾自的关上门来内斗，却是白白拱手将一大片海洋让给了旁人。
  卫武闻言却是皱眉道，
  “陛下，臣亦如是想，只出远洋必是要造大船，可如今我国已是再无人能造大船了！”
  朱厚照负着手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走，
  “这个……好办，现下造不出来，朕可以买嘛，跟那些波斯人买，再跟那些弗朗机人买，跟有大船的番邦人买，买船买海图买水手，只要能花银子办下来的事，都不是事儿！”
  卫武闻言大赞道，
  “陛下英明，臣就想不到这处来！”
  朱厚照却是苦笑一声，
  “朕不过说说大话罢了，朕那内库里是没银子的，问外廷要银子，只怕会被大臣们的唾沫星子淹死，又要说朕不务正业了！”
  卫武闻言想了想，小心翼翼的打量了朱厚照一眼，
  “这个事儿，臣倒是有个法子，只不知陛下敢不敢干？”
  朱厚照如何肯被好兄弟瞧不起，当下瞪眼道，
  “这天下有朕不敢干的事儿么？”
  卫武嘻嘻笑，
  “自然是没有的……”
  当下将自家那奇异斋的生意讲了讲道，
  “那些外头来的东西，进价十分的便宜，运到京师又或是其他富庶的地儿贩卖，那利润是打着滚儿的往上翻，陛下可以先买小船，做些近海的小生意，待得生意做大了，便可以买大船，再做大生意，用不了几年便能赚的盆满钵满了，有了银子，怎么事儿办不成？”
  朱厚照闻言大喜，
  “嘿！原来还有这桩生意呢，朕倒是不知晓……”
  卫武见他喜上眉梢，浑然没有发觉不对，忙出言提醒道，
  “这个……陛下，祖宗可是有成法的，除了藩属国朝贡来往，可是不许片板下海贸易的……”
  这可是有祖宗在上头压着，皇帝陛下若是敢自己组船队出海贸易，那大臣们说不得就敢跪死在宫门外头。
  “这个……”
  朱厚照确实有些为难，背着手转了几圈，却是脑子一抽问卫武道，
  “如今那海上除了商人的船队，还有甚么人可以横行海上？”
  “这个……自然是海盗喽！”
  卫武想了想应道，
  “海盗！”
  朱厚照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的踱了几趟，突然右手握成拳头重重一击左掌心，
  “朕有法子了！”
  说着兴奋的瞧向卫武，
  “明着不能来便暗着来，寻着机会给朕弄几艘船，再弄些武器，让人扮成海盗出海……”
  “这个……”
  卫武有些挠头，
  “陛下，这事儿传出去怕是不好吧！”
  何必不好，简直是耸人听闻，一家之君让臣子扮海盗出海，若是让大臣们知晓了，也不用跪了，直接解了裤腰带吊死在宫门前吧！
  他们自然是不知在遥远的大洋彼岸，以后也有人这么干的！
  二人在御书房中商议了大半日，也是没个头绪，朱厚照索性不想了，便吩咐道，
  “这事儿从来没有过，朕也没个办事的章程，朕给你密旨，让你有临机决断之权，你就放手干吧，有事儿朕给你兜着！”
  卫武自然应命，
  “臣遵旨！”
  卫武领了密旨，头一个回来问韩绮，将皇帝陛下的计划全盘向妻子托出，又问计道，
  “依着绮姐儿的意思，这事儿怎么办？”
  韩绮闻言思虑良久应道，
  “这事儿实则要瞒的是朝中的诸位大臣，到了地方上却是要用到锦衣卫的牌子，因而指挥使与镇抚使那处你不必瞒着……”
  见卫武点头又道，
  “至于购买船只，招收人手等等，你那些江湖上的朋友，三教九流甚么都有，却是可以走走门路，想来必是有些法子的……”
  毕竟皇帝陛下给自家夫君就是一道圣旨，手头一些有限的银子，其余全数要自己筹备，能用的人脉都要用到，所谓鼠有鼠道，蛇有蛇路，还是齐头并进为好。
  卫武又点头，韩绮再道，
  “过了年，想法子去一趟广州，见一见二姐和姐夫，他们去那里时日也是不短了，想来对当地的情形应是知晓不少的！”
  卫武点头，
  “好！”
  夫妻二人商议一番，这事便在暗中进行起来。
  又前头卫武认识那几人，果然托了刘镇江与宋兴廉打听田产的事儿，卫武正等着人上勾呢，闻听二人问讯却是装模作样道，
  “这事儿……且待我打听打听，我这几日忙着差事，却是无暇见我那朋友，也不知卖出去了没有？”
  吊了二人两日才回话称道，
  “说是还有些好的在手里攥着，也是托着我的面子，才肯放出来的！”
  将那些田产与宅子的地界儿一讲，对方大喜，当日便揣着银子亲自来寻卫武，
  “卫兄弟那朋友手里还有多少，若是愿意放出来，我们愿意出高价购买！”
  当初那些太监们置这些田产宅院乃是精心挑选，又是巧取又是豪夺很费了些功夫，如今全部便宜卫武了，随便拿几张出来都是上好的良田与地段，那帮子人正愁有钱寻不到买处呢，得了这机会如何不着急赶来？
  这若是慢了一步，被人抢了先，只怕要后悔一辈子的！
  卫武便笑着对他们报了数，几人却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连连点头道，
  “我们全要了！”
  卫武提醒道，
  “价格可是不便宜！”
  当下报了一个数，几人瞪眼道，
  “卫兄弟这话，若是敢卖便宜了就是瞧不起我们兄弟！”
  说着便要掏银子，卫武笑道，
  “且先不用，只给个订钱，待地契拿到了手，再给银子也不迟！”
  众人都道，
  “我们兄弟自没有不信的道理！”
  却是硬将银票留下，口称等着卫兄弟的消息，便洒然离去，倒是让卫武好一番嫉妒，对韩绮道，
  “果然是家中富豪，这么多银子随手就给了我，也不怕老子拿着银子跑了！”
  韩绮笑道，
  “那是武哥名声在外，人人都知你讲义气，自然是十分信得过的！”
  卫武得了妻子称赞，不由的身子一轻，飘飘然道，
  “那是自然！”




第四百一十二章 叫绮姨

  如此这般一番运作，卫武便将手里的地契出了多半，所得的银子，就将钱氏兄弟的银子给全数偿还，剩下的便商量韩绮道，
  “田产倒是不讲，只那些宅院还有三座小的在内城，两座大的在外城，如何处置，不如我们搬去内城住着？”
  韩绮想了想摇头道，
  “内城虽说方便，但却没有这里清静，这里住得习惯了不想搬走，又内城的房子难寻，我们也不必卖了，不如托了牙行转租出去，让他们打理即可，外城的宅子倒是可以卖了！”
  那外城的两座宅子修得极大，里头装饰布置十分奢华，乃是太监们寻着空出来玩乐的地方，卖掉有些可惜了！
  卫武有些舍不得，想了想道，
  “有认识的朋友是做酒楼的，现下人也爱弄那私厨别院甚么的，不如租给人做这类生意，以后若是想收回来，便全新粉饰一番！”
  韩绮点头道，
  “倒是可行……”
  想了想又道，，
  “留下是可以，只这么些田产宅院，还要专请个人打理才是！”
  他们二人都不善经营，自是要花银子请了专人打理才最为妥当。
  卫武抚着下巴点头道，
  “家里人手少，有起事儿来顾婆子与周二都不顶用，也确需寻个管家管着田产铺子和对外的应酬交际。”
  这两样事儿都难不倒卫武，在朋友中放出风去，果然有那认识的朋友，得了消息前来洽谈，卫武打听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后，便将两间院子都盘给对方，用来做那私厨的生意。
  却是又顺便由这位朋友寻了一位郑掌柜，此人原是经营了一家酒楼，生意也算得不错，可家里老娘生了一场大病，却是连酒楼都给卖了来医治，老娘的病倒是好，只酒楼也没有了，郑掌柜无有本钱再起一家，如今正在四处寻活计好养活老母妻小，听得卫武这里要请个管事的，便将此人推荐过来了。
  卫武先见了这位郑罾，生的瘦小，面容有些愁苦，但双眼仍是灼灼有神，一看便是老实却不失精明之人，想了想便问道，
  “郑掌柜的如今家里还有甚么人？又住在何处？我们家请了管事的，便要住在家里，你可是能顾得过来？”
  郑罾道，
  “回卫爷的话，我们家住在城东，家里一妻三女，还有老母卧病在床，大女儿如今已有十岁了，也是能帮着她娘干活了，倒是用不着小的操心！”
  卫武听了点头，便让他明儿到梧桐巷子见女主人，却是将这位郑罾给收下了，二人还到衙门里立了雇佣的契约。
  世下在别人家为仆乃是分了两种，一种即是卖身，无论生死皆是全凭主人家发落，一种便是定下契约，时间各有长短，时限一到便可恢复自由之身。郑罾也不是卖身，便只与卫家签了五年的契约。
  第二日郑罾到梧桐巷子见韩绮，韩绮问过他家里的情形之后，便对卫武道，
  “这事儿也是巧了，昨儿顾婆子说前头刘老三那一家要搬走，正打算将家里的宅子出手，我们不如卖过来，让郑管事一家就近居住……”
  想了想又对郑罾道，
  “住得近了，家里有事也好照应，你那媳妇也可过来灶上帮手，一家人有两份工，日子总要好些的。”
  郑罾闻言大喜，
  “若是能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多谢少夫人！”
  如此卫家便又在梧桐巷里买了一间院子，让那郑管事一家住进去，这夫妻二人一个管着外头，一个便在灶间做了厨娘，便将顾婆子空了出来，专伺候老夫人吴氏。
  待得这些事儿办完，却是已近年节了，夏皇后派人召见了韩绮，二人见面，夏后便笑道，
  “眼看着年节将近了，说不得是诸事繁忙，到时想见一面就难了！”
  那时节众命妇要进宫向皇后娘娘贺新年，又有太子殿下也是过得头一个年，百官亦也是要朝贺的，届时帝后二人都不得清闲。
  韩绮笑道，
  “正是如此，便是皇后娘娘不宣，臣妇也是想着这几日进宫求见的！”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手拉着手坐在一处，夏皇问道，
  “你这阵子如何？想来必是十分有趣，那似我每日里被这小冤家缠着不得脱身。”
  话语间很是幽怨，韩绮便笑道，
  “我也无甚大事，每日里除却教学生，便是在家中伺候婆母，只前头得了一个闲置的铺子，开了一个小买卖……”
  夏后一听大感兴趣，
  “你做得甚么买卖，生意可好？”
  韩绮谦虚道，
  “也不指望着赚钱，这不是二姐姐在广州么……”
  却是将前头韩纭如何送东西一讲，夏后立时拍掌叫好，
  “这卖法新鲜，让客人自己在里头淘摸，定是十分有趣……得了空儿，我也去瞧瞧……”
  韩绮不敢应她只是道，
  “娘娘如今要顾着太子殿下，只怕走不开吧？”
  说起儿子夏后那一张俏脸，半是欢喜，半是忧烦，
  “这就是个讨债的小冤家，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大，也不知随了谁？”
  韩绮听了便捂着嘴儿笑，
  “依我瞧着，多半似娘娘吧！”
  这话也只有韩绮这样的闺中蜜友敢说，夏后倒也不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
  “他也是不开眼，尽挑些不好的学！”
  一句话说得自己都笑了起来，只这笑容还未敛呢，便听得有那婴儿的哭声由远至近的到来，却是青砚抱着太子殿下到了，
  “娘娘，殿下醒了，没见着您又哭闹起来了！”
  夏后闻言叹了一口气，伸手接了过来，一面拍哄一面对韩绮道，
  “也不知是不是我自讨苦吃，早知他如此磨人，就该自己亲力亲为，将他扔给奶妈妈才是！”
  只她嘴里说的硬气，可抱着儿子的手却是又轻又柔，小心翼翼的轻拍着，脸上也是一派温柔慈爱。韩绮凑过来端详哇哇大哭的太子殿下，如今太子殿下已是长开了，生得白白胖胖，眉眼间似夏后更多，但小嘴倒是与皇帝一模一样。
  “哇哇……”
  太子殿下小脸涨红，很是愤怒母亲没有陪在身边，使劲儿挥着小拳头大哭着，任是母亲如何拍哄就是不肯轻易饶过这一遭。
  那小拳头在半空之中紧紧攥着，挥得十分有力，韩绮见那白嫩的五根手指头，肉肉的手背上还有几个小窝窝，忍不住伸手握住了一只小手，
  “哇……”
  太子殿下一愣，猛然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水洗过的黑葡萄眼儿，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夏后见状喜道，
  “好了！总算有一个能治你的了！”
  却是将儿子往韩绮怀里一放，韩绮吓了一跳，忙伸手环抱了，与太子殿下面对面的互相瞧着，这厢大眼儿瞪小眼，半晌之后，太子殿下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啊……”
  小手伸出来紧紧攥住了韩绮的前襟，夏后立时笑开了花儿，
  “瞧瞧，果然是我的儿子，知晓你绮姨是自家人，那是半点不认生！”
  韩绮吓了一跳，忙道，
  “娘娘，这话可说不得！”
  自己虽与皇后沾着姻亲，可即便是夏后亲生的姐妹也不敢在太子殿下面前称长辈呀！
  夏后笑道，
  “怕甚么，左右这里没有外人……”
  韩绮心惊胆颤的抱着太子殿下，却是连连摇头道，
  “娘娘，尊卑有序，臣妇万万不敢妄称太子殿下的长辈！”
  夏后闻言瞪眼道，
  “怎得你也要同他们一样，动不动便要跟我分个上下尊卑么？”
  说着伸手搂了她肩头道，
  “你可是我的知心人，若是变得同他们一般，才是要伤我的心……”
  这厢又伸手捏了捏自家儿子的小鼻头，
  “怕甚么，我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叫，谁也不知道！”
  韩绮还要说话，却被夏后一瞪眼打断道，
  “你若是再敢给我讲规矩，我便立时让我儿子叫你一声干娘，你信是不信？”
  韩绮闻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娘娘，您现下能让太子殿下叫一声干娘，我倒是要对您五体投地，顶礼膜拜了！”
  夏后闻言哈哈大笑，抓着儿子的小手逗弄道，
  “现下叫不了，以后能叫，我们以后便就叫你绮姨做干娘！”
  “罢了！罢了！还是就叫绮姨吧！”
  韩绮拿夏皇后无法，只得点了头。
  如此进宫陪着夏皇后说了半日话，抱太子殿下抱得双手都酸麻了，才在太子殿下的哭嚎声中，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回了梧桐巷。
  今儿难得卫武先回家，却是在巷口等着韩绮，见她回来便迎上来笑道，
  “绮姐儿若是再不回来，我便要去夜闯禁宫了！”
  韩绮嗔道，
  “不过一日晚归，你便如此心急了！”
  卫武笑着凑上来道，
  “我如今夜夜有软玉温香在怀，但凡空了一回都心里发慌，你说我急不急！”
  韩绮闻言吓了一跳，忙瞧向同在车厢的桃李，桃李却是一派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的模样，韩绮羞红了脸瞪他一眼，
  “少在胡说！”
  卫武嘻嘻笑着扶了她下车，回转家中不提。
  隔了几日，韩绮正在家中读书，却是听得长宁来报，
  “少夫人，铺子里的人来了，说是有事要报。”




第四百二十二章 好生意

  韩绮便让他带了人进来，正是奇异斋的伙计，
  “少夫人，我们铺子里来了一位夫人，指名道姓说要见您！”
  “哦……是甚么人，有没有通报姓名？”
  “那位夫人说是姓夏的……”
  韩绮一愣，
  “姓夏……难道是皇后娘娘……”
  忙扔了手里的书，匆匆进去换了衣裳，再跟着伙计赶到奇异斋，果然见得那正堂之中端坐品茶，打扮十分华贵的少妇，不是皇后娘娘又是谁？
  韩绮紧走几步，
  “您……您怎么来了？”
  夏后见着她便笑道，
  “早说了要来瞧瞧的，今儿一早心血来潮，非要出来瞧瞧才能心安！”
  韩绮忙左右看了看，
  “就您一人来的？”
  夏皇笑道，
  “哪儿能呢……”
  韩绮正松了一口气，却听她又慢悠悠道，
  “我还带着青砚和垚儿……他们在后头院子里看花儿呢！”
  一句话吓得韩绮魂儿都要飞出天际了，
  “您……您把……把垚儿带出来了？”
  夏后自然明白她怕甚么，笑得很是不以为然，
  “放心吧！我说是要带垚儿去西苑玩耍，中途偷偷溜出来的……”
  “中途偷偷溜出来？”
  韩绮一双眼瞪得溜圆，夏后见状噗嗤一声，笑得是前仰后合，似是很是得意能将向来沉静的韩绮吓着，这厢招招手让她过来在耳边悄悄道，
  “我寻了个宫女假扮我，进了西苑就躲进太素殿里，天黑前回去便成了！”
  韩绮闻言松了一口气，想了想过后还是寻了个机会，悄悄派人去报给了卫武，卫武接信便调了宫里当职的锦衣卫乔装改扮守在了奇异斋附近，倒是半点儿没有惊动夏后。
  二人正说着话，一脸忐忑不安的青砚抱着太子殿下自后院转了出来，见着韩绮双眼一亮，
  “夫……夫人！你可劝劝娘娘吧，若是让人发觉了，可怎么得了！”
  夏后瞪了她一眼，招手让她将儿子接了过来，再顺手放进了韩绮的怀里，
  “你把这小子抱着，再带我去瞧瞧你那些货！”
  韩绮无奈只得小心翼翼的抱着太子殿下，带着皇后娘娘往后院的库房走，
  “好货都在里头，您跟我来吧！”
  夏后却是不肯，
  “我来这里，你只当我是寻常客人，平日里该怎么做生意，就怎么做生意！”
  韩绮拿她无法，只得往那专挑货的房里引，口中为她介绍道，
  “我们这里分做了十间房，由甲到丁，这价格也是由高到低，甲号房只需用铜钱十五个，便可入内挑选一堆货物，乙号房是五十个铜板，丙号房是一百个铜板……直到癸号房就要十两银子了！”
  夏皇后听得眉头连挑，自然腰间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笑眯眯的道，
  “从甲号房开始，我全数都要找一遍……”
  当下连自己儿子都不管了，挽了袖子便要往那房里钻，
  “夫人……”
  青砚拉住夏后的袖袍，上下看了看那华丽的一袭长裙，
  “衣裙弄脏了，回宫怕是要被人发觉的……”
  韩绮便道，
  “这处有我自己预备的粗布衣裙，原是专用来整理货物时穿着的……”
  当下取了衣裳来给皇后换上，夏后的身材比韩绮丰腴高挑不少，穿她的衣裙显得有些紧绷，裙摆也短了些，露出下头一双锦缎的绣花鞋来，夏后也不在意，用青布包了头，将袖子一挽，裙摆一撩掖在了腰间，便一头扎进了甲号房中。
  青砚不放心跟着进去，韩绮抱了见着自己便笑眯了眼儿的太子殿下，跟在后头缓步踱进去，就见得皇后娘娘已是毫无仪态的跪坐在地面上，开始翻找那一堆堆得乱七八糟的海货了。
  这些乃是最不值钱的贝类、海螺，海星之类的，都是韩纭在海滩上挑好看的捡的，这些东西在海边司空见惯，可在京师之中，却是少有人见，许多闺阁之中的小女子，最爱流连此处，捡了一些式样好看，颜色可爱的小玩意儿回去，用线穿起来，佩戴在身上是别有一番情趣。
  今日夏后也是运气好，正巧才到了一船货，还没来得及告之诸位老顾客，里头的货都是没有人挑过的，夏后置身在其中，见得这许多五彩斑斓的小东西，那是连声的惊喜，
  “瞧瞧……这个好看……咦……这个也好……哎呀……这个也好看……”
  那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捡一个，两只手却忙不过来了！
  她身后的青砚原本是提着小篮在后头接着，之后也被这些五颜六色的可爱小东西吸引了，弯着腰躬着身子，一手提了竹篮，一手冲着地上指点，
  “娘娘……这里……那个……那个……还有这个……”
  到后头嫌弃夏后手脚太慢，便索性自己撩了裙摆，也跪在地上扒拉起来，
  “哗啦啦……”
  一阵乱响，青砚在前头扒拉，夏后便在后头捡，二人玩得是不亦乐乎，便是韩绮手里的太子殿下，听得母亲时不时惊喜的喊叫声，也好奇的循着声音望去，时不时也跟着咯咯笑上两声，却是乖乖巧巧呆在韩绮的怀里，白白嫩嫩的小样儿，让韩绮忍不住偷偷亲了一口。
  夏后在甲号嚯嚯了半晌，又去了乙号房，进去也是惊呼连连，
  “这里头的东西更好……”
  却是些来自波斯的地毯，又有变形的银壶，半碎的琉璃杯，样式古怪上头有**的陶瓶，
  “娘娘，你瞧……”
  青砚找到一个指头大小的，银制的长翅膀小人儿，仔细打量一番发觉小人儿手里的小箭，箭尖处断掉了，便笑道，
  “拿回宫去，请宫里御作监的工匠修复一下，便可以回复原样啦！”
  五十个铜板儿可是千值万值！
  韩绮笑着提醒她道，
  “这可不是纯银的……”
  青砚笑眯眯道，
  “没关系，奴婢是眼着这光屁股小人儿，是我们这里没有的模样，只这个也值了！”
  夏后却是运气极好，竟是寻到了一把在海水中侵蚀过的大食弯刀，这把刀失了刀鞘，又长期浸在海水之中，已是失了原本的锐色，不过样式与中土大不相同，倒也是个新奇，
  “这刀好！”
  夏后将弯刀握在手中挥了挥，
  “拿回去让工匠们磨一磨，应是还能用……”
  青砚上来看了看笑道，
  “再让他们配一个刀鞘，必是十分的漂亮……”
  夏后连连点头，仔细观察刀柄处，用指甲刮了刮，竟是刮出一颗小指拇大小的红宝石来，不由欢呼一声，
  “你们瞧……”
  韩绮过去瞧了瞧笑道，
  “大食弯刀向来喜欢奢华，都会在刀柄处镶嵌宝石的，这柄刀的刀柄想来以前必是镶满了宝石的，如今只剩下这一颗了！”
  夏后毫不介意笑道，
  “无妨，我再让人寻一些镶上去便成了！”
  这也就是她如此有钱任性了，为了一把破刀再搭上数颗宝石！
  如此这般，夏后在奇异斋里淘了大半日的宝，弄得灰头土脸，两手脏污仍是越淘越欢喜，直到韩绮抱着已经睡熟的太子殿下进来劝道，
  “娘娘，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宫便赶不上时辰了！”
  夏后这才想起来看看外头天色，惊觉时光飞逝，忙起身让青砚伺候着换衣裳，
  “快走，快走！再不走当真是来不及了！”
  这厢手忙脚乱的换了衣裳，抱着儿子跳上马车便往回赶，韩绮看着皇后娘娘的马车绝尘而去，再见得那尾随护卫的十数名锦衣卫，这才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送走了！”
  只她是没想到，皇后娘娘到她这处一次便上了瘾，一月里总有两回要出宫淘货，却是惹出了一桩事儿来，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眼看着新年将至，书院里放了假，韩绮得了空便在家中盘点一年的账目，清算盈亏，却很是欣喜的发现，一年下来赚了不少银子，便抱了账本去寻卫武笑道，
  “武哥，你看看……这是我们今年的账本，倒是赚了一笔银子……”
  卫武却是看了不看，笑道，
  “这账本上的字儿，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不看也罢了！”
  韩绮却是坚持道，
  “平日里你不管账倒也罢了，可年底了，这家里的账本你总要看过一遍，做到心头有数的……”
  说着翻到那最后一页笑道，
  “前头不看可以，这几个字你总要认一认的……”
  卫武一看见上头有“盈壹万叁仟叁佰肆拾两伍钱”的字样，便笑道，
  “原来我们一年下来竟有如此多的收益？”
  韩绮笑着点头道，
  “其中铺子里赚了八千多两银子，其余皆是卖地还款的剩余和秋收时佃户们交了一部分租子……”
  那铺子里的东西进价十分的便宜，售卖的货物虽说能让买主时不时的有小惊喜，看似亏了，实则买主一人花费的铜板便可低十人所购货物的成本，又这些东西都是些破烂的玩意儿，由商船运回也不用特殊照看，商人们都是做压舱之用，因而运费极是廉价，又家中的铺子是自己的不用出租金，除去掌柜与伙计的工钱，算来算去成本只有十之一二，其余再将给韩纭的分去，剩下的一年得了八千多两银子，实在是一门毫不起眼，又大大赚钱的生意！




第四百二十三章 过年前

  卫武笑眯眯道，
  “这生意好，闷声发大财，今年因着田地变动，却是免了佃户们不少的租子，待得明年宅子的租金与两季的租子收上来，想来会更好的！”
  韩绮笑着点头，
  “只不过……过了年有春耕，还有两座自留的庄子里，需要花些银子整修水渠，购种又修缮农具，购买耕牛之类的，怕要花些银子……”
  卫武大手一挥应道，
  “该用的银子自然还是要用的！”
  夫妻二人商议好明年的用度，便预备着要购备年货，却是各自分工，卫武去为妻子娘家采买，韩绮则领了自家婆婆做新衣裳，这厢进了京师有名的良绣坊，却是一气儿选了六套，从头到脚全数给吴氏换了新，喜得吴氏是合不拢嘴，又很是担心的拉着媳妇道，
  “好媳妇，用不着六套，只做个一套便是，这家店是出了名的贵，这又都是好料子再加上人工，六套下来几十两银呢！”
  韩绮笑眯眯哄她道，
  “前头夫君帮了这家店掌柜的，他早说了要答谢我们，做衣裳只收半价，不过只这一回，过了这个村儿便没这个店了，多做几套才是占便宜！”
  吴氏果然信以为真，连连点头道，
  “即是如此，那就做六套，做六套！”
  送给韩府的年货，年前便卫武便亲自骑了马送到府上，王氏得了信儿便领了儿子和小女儿，在大门迎接，见着自家那三女婿，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又见他身后的一车年货，立时嗔怪道，
  “这孩子……这得费多少银子！”
  两个小的却半点儿不客气，见着卫武就欢呼一声，上去拉着问道，
  “三姐夫，可有我们的？”
  卫武笑眯眯道，
  “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们两个的……”
  一家人欢欢喜喜迎了卫武进门，韩世峰见着三女婿，正有事儿要问他忙道，
  “守正，跟我到书房来！”
  卫武忙恭恭敬敬应了一声，王氏却是护着三女婿，嗔怪道，
  “这大年下的，武哥儿是过来送年货的，不是来听你念经的，这进了门连口茶都未吃呢！”
  却是将三女婿一拉道，
  “少要听你爹啰嗦，跟为娘走！”
  当下不管韩世峰直瞪眼，拉着卫武进了前厅，先让他吃茶，之后便是摆饭，待得酒足饭饱才放了他跟韩世峰进了书房。
  这阵子锦衣卫倒是意气风发，春风得意，朝中百官却是度日如年，连这年节里都里战战兢兢，韩世峰身在吏部，又有个锦衣卫的女婿，同僚上司们是明里暗里打探过好几回，韩世峰心里也有些忐忑，便拉了三女婿来问一问皇帝的动向，
  “守正呐，依你看……皇帝这一回到底是打算着查到甚么时候啊？”
  这查一个便牵扯一大片，再查又是一片，这牵丝连线的左一个，右一个，前一个，后一个的没完没了，甚么时候是个头啊？
  卫武闻言正色道，
  “陛下这一回是动真格了，圣心难测也是说不准的，不过宫里那些近身的太监，都是东宫里的老人，如今已是全数都给办了，陛下连身边的人都肯办得这么彻底，更不用说朝中的百官了，这一回只怕是从上到下都要给清理一番了！”
  韩世峰闻言惊道，
  “这都多久了，还没个完？”
  卫武摇头，
  “您是老吏部，多少年的老官场了，也是知晓如今大庆的官场是个甚么样儿，陛下这一回是下了决心，要借着这一回好好整顿吏治，轻易是不会收手的……”
  “那……总得有个时限吧？”
  韩世峰问出一干同僚最想问的问题，卫武想了想很是隐晦的应道，
  “总归明年一年，我们都是有的忙！”
  此言一出韩世峰神色一凛，没想到陛下竟有如此决心，这那里是整治，这分明就是将大庆官场提溜着脚，头朝下抖上三抖了，如此一来也不知多少见不的光的龌龊污秽会被抖搂出来！
  想到一干同僚面上的苦色，不由也跟着苦笑一声道，
  “这一阵子，竟仿佛回到了洪武年间，每日里衙门都有官员被锦衣卫带走，官员们出门都要同家眷们交待后事，生怕这一去就回不了家了，吏部前头已是去了两个主事，一个侍郎了，这再动下去，就只能动部堂级的高官了，这……动一个就是地动山摇啊！”
  卫武闻言应道，
  “陛下那性子，即是已下定了决心，慢说是地动山摇，便是山崩地裂，翻江倒海，怕也是要做下去的……”
  想了想又对韩世峰道，
  “过了年小婿要南下一趟，怕是时日稍久，届时小婿会拜托师父关照家中，有甚么消息会派人来报，只终究不如小婿在京时方便，若是您老人家觉着实在撑不住了，便索性告病在家休养一阵子！”
  韩世峰闻言心里更是一沉，女婿这话，分明就是再点醒自己，明年的日子定是比今年更难熬了，便又问卫武，
  “你南下有何差事？”
  卫武摇头道，
  “这差事乃密旨，小婿不敢有丝毫透漏！”
  他会告诉自己的妻子，那是同生共死的枕边人，可其余人等即便是岳父也是轻易不会相信的！
  他即是提到了密旨，韩世峰自然不好追问下去了，便点了点道，
  “即是如此，我心里便有数了！”
  这一年大庆官场震动，卫武也不得清闲，只在初二陪着韩绮回了娘家之后，初三便被北镇抚司召回了衙门，韩谨岳也在十五之后便随同外祖父王老将军去了应天。
  王氏却是思量着要将韩缦送到承圣书院进学了，韩缦听得王氏提起，一张漂亮的小脸蛋立时皱成了一团，拉着王氏的袖子哀求道，
  “母亲，女儿不想进学堂！”
  王氏自然不肯，
  “我们家的女儿，自你大姐姐到三姐姐都是承圣女学出来的大家闺秀，怎得到了你这里便要例外了！”
  这京城里多少女儿家想入承圣书院不得，他们家却是四个女儿都是承圣女学的学生，何等的造化！说出去亲朋好友是人人羡慕，何等的风光！
  “母亲……”
  韩缦一双明媚的大眼儿，眨巴着都快要滴出水来了，
  “母亲……我……我不想去……”
  王氏只当她是从未去过书院心里惧怕，便笑着宽慰她道，
  “不必害怕，你三姐姐如今在书院里任教，你去了自有她照料，为娘我也放心！”
  一旁的苗姨娘也笑眯眯道，
  “有三姐儿在，我们是一万个放心的……”
  王氏笑着抚了一把小女儿乌黑的秀发，
  “我们小五儿也要好好念书，说不得我家还能再出一个才女呢！”
  苗姨娘听了也是双手合什连连祈祷，
  “若真是如此的话，奴婢便是死也瞑目了！”
  王氏闻言却是忙呸了一声道，
  “说甚么傻话，我们还等着长命百岁，看着小四和小五成家，生儿育女呢！”
  苗姨娘从善如流，果然忙呸了一声道，
  “奴婢胡言乱语做不得数的，奴婢也不求甚么，只盼着我们家五小姐能嫁个如三姑爷一般好的郎君便是了……”
  二人这厢你一言我一语的，却是没发觉韩缦精致的小脸一点点的垮了下来，连挺直的小肩头也佝偻了下来，小嘴儿嘟的朝天高，
  “我就知晓，定是会将我同三姐姐比的……”
  一想起韩绮出嫁前对自己那一阵子的悉心“教导”，韩缦便觉着后脊背发凉，她自家知晓自家事，论起读书来，虽说自己也算得伶俐但比起三姐姐来，那是拍八匹马都追不上的，若是母亲与姨娘硬要让她也学了三姐姐做个“才女”，那说不得只有寻根麻绳上吊再投胎来得快些了！
  只无论韩缦如何反抗，却是被家中长辈们一概无视，待得十五送走了韩谨岳，便在月底将韩缦送到了承圣书院。
  这一日正是承圣书院春季开学的日子，一众大小学子纷纷赶来等在了书院门前，就等着那一声钟响，大门打开山长出来训话。
  韩府的马车也随在车流之中，缓缓向着书院门前挪动，赶车的仍是那韩忠，此时正笑眯眯同一旁相熟的人招呼，
  “老郭，你也来了！”
  那满脸络腮胡子的老郭，也赶着车听得一声招呼，转头一看竟是熟人便笑道，
  “老韩，怎得又是你……这是送的府里哪一位小姐？”
  韩忠笑道，
  “是我们家五小姐……”
  老郭闻言笑道，
  “你们家老爷夫人倒真是宠女儿，四个女儿全送来入了学……”
  韩忠有些小得意道，
  “那是自然……我们家的小姐个个都是知书达礼，满腹的诗书……”
  二人一面闲话一面驾着马车缓缓前行，待得到了书院大门前，韩缦才抱着书袋，不用月荷搀扶，自己跳下了马车，韩忠过来对韩缦道，
  “五小姐，下学时小的还在这里等您，切切不能胡乱跑丢了！”
  韩缦点头看着韩忠驾车离去，这才抱着书袋领着月荷转身向大门而去，混在人群之中静听山长训话之后，便跟在众人身后鱼贯而入。
  这厢见得入大门时，前头的学姐个个摘了帷帽，她也学着摘下了帷帽，却是立时收获了不少打量的目光，不由心下忐忑，心中暗道，
  “这些人看甚么看，这么多学姐在前头，怎得就盯着我一人看！”




第四百二十四章 坐海船

  她久在家中，少有在外头走动，又王氏虽宠孩子，但家教甚严，从不当面夸赞女儿相貌，且常常对她们言道，
  “女子家爱美乃是常情，但以德立身乃是根本，容貌好坏不足以概一人之才情，只有那些下贱地方的女子，才常以颜色出众为荣……”
  如此这般教养下来，韩家的四姐妹虽说姿容不差，尤以韩缦为最，但却没一个觉着容貌好看有甚么过人之处。
  正是因着家中人少有夸韩缦容貌，她也不觉自己生得如何漂亮，如今乍一来了书院，受了众人瞩目却是心里越发忐忑不安起来。
  “我……脸上有甚么不对吗？”
  实则如今的韩缦已是八九岁的半大姑娘了，五官渐渐长大，两腮上去了幼时的嫩肉，一张脸儿很是精致，又身条儿抽高不少，小腰纤细盈盈不堪一握，十指纤纤，明眸皓齿，真正是个美人胚子，以她这般姿色，再隔上几年，这满京城里只怕寻不到几个比她好看的姑娘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众人慕她颜色姝丽，自然是要目光投注，其中西院的众师兄弟见得来了这么一个细柳如腰，芙蓉如面的小师妹，那是立时便走不动道了，呆呆立在门前死死盯着她瞧，有那孟浪的竟摇头晃脑要作诗了。
  韩缦却是被他们瞧得满脸通红，小嘴儿一瘪差点儿就要哭出来了，正这时门内走出来一名青衫黑履的先生来，这位先生头个不高，身形苗条，肤色白皙，眉目柔和，却是一位女先生。
  这位女先生看着很是和气，出来时也是笑容温婉，可西院的男学生们见着这位先生立时就纷纷缩了脖子，一个个做了鹌鹑样儿。
  “韩先生！”
  这厢人人躬身行礼，韩绮笑眯眯负手在背后，手中的戒尺轻垂，
  “嗯……你们……怎得都呆在这里不走了？今儿第一天上课，是很怀念先生们的戒尺么？”
  她声儿不高，众人却是听得一惊，再不敢看漂亮师妹，挤挤挨挨的往大门里涌去，
  “小心脚下！缓行慢走！”
  韩绮声音提高些许喝道，众人忙又停下脚步，老实垂头往里走去，韩绮立在当中，看着左右两侧的学生鱼贯而入，直到门前再空无一人之后，这才尾随着女学生们缓步走了进去。
  这厢大门缓缓关上，韩绮便领了女学生往东院，为她们分派班级之后，领了最后一队新入学的女学生去见了董先生，
  “董先生……”
  韩绮领着众学生行礼，便为她们介绍，
  “你们是初入学的新生，排在己班，以后便在这明慧院学习了，这位董媛，董先生便是你们的授业恩师了！”
  众人又向董先生行礼，看着排在末尾处自家小五那松了一口的表情，韩绮不由好笑，家里长辈们不知韩缦的心思，韩绮却是一清二楚，这小丫头不肯来书院读书，乃是被自己出嫁前那两月的教导给吓着了，现下见先生不是自己便只当逃过了一劫，却不知董先生可是书院里出了名的严师，骂哭了多少学生，赶走了好几个学业差劲的学生，那名头可是比自己恶上十倍不止！
  到如今，韩绮只见得皇后娘娘一个，能在董先生的利口之下悠哉度日，想来以小五的脸皮是及不上她夏姐姐万一的，以后的日子着实艰难呀！
  这厢很没有姐妹情谊的偷笑一番，便从明慧院里退了出去，正见着山长关长风正在巡视书院，忙上前行礼，
  “山长！”
  “嗯！”
  关长风微笑点头，笑眯眯的看着她道，
  “可是将一切交接清楚了？”
  韩绮忙应道，
  “回山长，已是交接清楚了！”
  关长风点头，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能出去走走自然是最好的，在外头多听多看多学多问，开扩眼界，增长见识，以后回来也好教导学生！”
  “是，谨遵山长吩咐！”
  “嗯！”
  关长风点头转身，大袖在身后随风翻飞，飘然离去。
  韩绮这才直起身，微微一笑……
  韩纭自去了广州之后，每半月与韩绮书信来往频繁，却是讲了不少奇人异事，风土人情，早已勾得韩绮心中发痒，如今年后眼看着卫武要起程南下，她也动了心思想跟着出去，左右这是奉密旨办差，倒没有办公差那般约束，又有韩纭夫妻在广州，她到了地头自有人安置，并不担心安全，卫武便应了妻子所求，带着她一同去广州。
  夫妻二人商议之后，手头的事儿自然是要交接的，家里的事儿内有郑管事，外有王大虎，倒也不无需担心。
  韩府那头韩世峰夫妻听得三女儿要同女婿南下，三日后便要启程，王氏不由嗔道，
  “你这孩子有甚么事儿都是闷在心里，也不早说，早说了……为娘也好置办东西，让你给带去！”
  韩绮闻笑道，
  “现下置办也来得及！”
  心中却是暗道，
  “早知母亲会有此一招，特意晚些提的！”
  若是提早个一月两月，母亲也不知会预备多少，他们还怎么轻车简从，速去速回？
  王氏这厢慌慌忙忙的打点东西，硬是在三日后，一家人在城外送行时，给生生凑齐了一车，要韩绮带着上路，
  “这里头也不全是你二姐姐的，还有给你们路上预备的，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不预备齐全了，我们如何肯安心让你们上路？”
  一旁的韩绣与韩缦却是一脸的羡慕，
  “三姐姐，我也想去见二姐姐……”
  韩绣也叹道，
  “三妹妹，你也带着我去吧！”
  韩绮看了一眼王氏与在韩绣身后轻咳的徐志茂，忍笑道，
  “若是母亲与大姐夫点头，我现下就带上你们一道儿走！”
  二人闻言立时垮了脸，王氏便瞪眼道，
  “你们一个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个在书院里进学，是能到处跑的么？”
  韩缦很是不忿道，
  “那怎得三姐姐能出去？”
  王氏冷哼一声道，
  “你三姐姐是跟着夫婿出去的，你有么？”
  韩缦在书院进学了几日，旁的没学会，可这男女的事儿竟是懵懵懂懂有些开窍了，闻言红了脸跺脚嗔道，
  “母亲！”
  卫武见小姨妹子窘迫忙为她解围道，
  “岳母的心意，自然是要收下的，您放心……绮姐儿，小婿给您囫囵个儿的带去，必也是囫囵个儿的带回来！”
  王氏这才放心点头道，
  “好孩子，你自然是让人放心的！”
  只韩世峰在一旁沉了脸，拉了卫武到一旁问道，
  “你奉秘旨办差，带着绮姐儿当真无妨？”
  卫武笑嘻嘻道，
  “您老放心，小婿的差事并无危险，待到了地头将绮姐儿托给二姐姐便是了，待小婿办完了差事，再与绮姐儿一同回来便是了！”
  韩世峰得了他的保证这才放下了心，看了看日头不早了，便道，
  “日头不早了，还是早些启程！”
  二人便拜别众人出发了。
  二人这一回是去天津卫坐海船出海，直下广州，如此最是快捷省事，只却是漏算了一点，卫武晕船，自天津卫上船没有一日，卫武便吐得个昏天黑地，之后更是直接卧床不起，再爬不起来了。
  船舱之中有些窄小的床上，卫武高大的身子侧卧着蜷缩成一团，一张脸惨白着，双眼半眯半睁之间，听得门响便勉力睁开眼，叫了一声，
  “绮……姐儿……”
  韩绮应了他一声过来弯腰过来看了看，
  “现下可是好些了？”
  “唔……”
  卫武哼了一声，伸手去拉她裙摆，
  “你陪着我……”
  韩绮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长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之上，
  “我给你熬了粥，你多少也吃一口，你已是连着三日没有进食了，这样子下去可是会伤身子的！”
  “不吃……”
  卫武哼哼唧唧的挤出两个字来，伸手拉了韩绮的手往自己的胸前抚，
  “我胸口憋得难受，你给我揉揉……”
  韩绮依言又给他揉起了胸口，半晌他又哼哼唧唧道，
  “我肚子也不舒服……你给我揉揉肚子……”
  韩绮又为他揉肚子，半晌他又拉着她的手往下移，
  “我这里也不舒服……绮姐儿你给我揉揉……”
  韩绮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啪……”
  一声拍在他小腹之上，
  “你都成这样儿了，也不忘记作怪！”
  卫武却是半睁了眼儿，哼哼道，
  “这里是当真不舒服……”
  韩绮见他那一脸痛苦的神情不由疑惑道，
  “你……当真这里也……”
  这听说晕船有头痛、肚痛、胸口痛的，也没听说这里会痛的呀？
  “是真的……”
  卫武还是哼哼着撒娇道，
  “自从京城里出来，倒如今它都没痛快过，也觉着憋得难受呢！”
  韩绮闻言一张俏脸儿绯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啪……”
  再拍了他一记，却是打在脸上，
  “你都这样儿了，还不老实！”
  卫武也不着恼，伸手又拉她的手，
  “你给我摸摸，我估摸着许是它被憋着了，我才会晕船的……”
  这厢竟是软磨硬泡，死活拉着韩绮给自己“揉”了一回，这一通“揉”竟是揉得韩绮面如火烧，卫武额头见汗，待得揉完了，他倒是舒爽的长叹一声，脑袋一歪闭上眼睡了过去，韩绮却还要红着脸使帕子给他擦个干净。
  韩绮再不敢在这异味充盈的船舱之中呆下去了，手忙脚乱的扯了被子给他盖上，自己则飞也似的逃掉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到广州

  也不知是不是这样做当真有效，第二日卫武竟好转了不少，前头吃甚么吐甚么，现下却是能进一些白粥了，待到船行至上海时，卫武便已恢复如初，已能光着脚、打着赤膊同船上的水手一般，在风浪起伏的甲板之上，来回穿棱行动自如了。
  虽然船上的水手都说在船上多呆些时日，习惯了自然便好了，只卫武私下里却坚称是夫人治疗有功，搂着韩绮在被窝之中笑道，
  “依我看就是夫人妙手回春，才让我重新生龙活虎起来的！”
  韩绮的脸皮实在比不过他那般厚，只得缩在他怀里，恨恨掐他腰间软肉，
  “你这混蛋，就知晓骗我！”
  前头骗着她那么了一回后，他明明已好转不少，却还是假做虚弱的在床上躺了两日，非说是身子动弹不得，要她再伺候一回，一想到自己也不知怎得晕了头，竟糊里糊涂的听信了他的话，韩绮便羞的整个人都似烧起来般，卫武一见她神色便知她想起了甚么，却是笑的得意洋洋，悄悄儿对她道，
  “在家里时你放不开，出来了倒是胆大不少……你喜欢不喜欢？”
  见韩绮不答，自顾自说道，
  “反正我是喜欢你在上头……又省力又有美景可看……”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韩绮便想起自己骑在他身上如何的颠狂，不由恨得张口咬在了他的肩头上，
  “你还说……那晚上我们……我们可是没用那东西的……”
  卫武嘿嘿一笑宽慰她道，
  “放心，只不过一回，想来应是无事的！”
  “真的么？”
  韩绮隐隐有些担心，卫武却是一脸的成竹在胸，笃定无疑的模样，拍着胸膛打着包票道，
  “这孩子哪儿是那么容易来有的，想你二姐姐这能成亲多久了，也不见写信来报，还有刘青也是成亲多久了，一直都是没儿子呢……放心吧！”
  韩绮再是聪明，但在这种事情上却是没有经验的，又自觉卫武对旁门左道的事儿很是精通，想来不会骗她，便信了他这一回。
  实则她心里也是知晓，现下他们远离了京师，身处在这颠簸起伏的大海之中，远离了大陆，亦如远离了尘世一般，二人都如脱了身上枷锁一般，做事也少了拘束，她也不好只怪卫武一人，便索性两眼一闭，将这事儿给抛在了脑后，当做无事一般，待到之后二人发觉事情不对劲儿的时候，却是已经晚了！
  船在海上行行停停，却是行了二十来日，这才到了广州府，因着早已事先通知了广州千户所，他们一下船后这头便有人来接应，下船坐了马车直往广州锦衣卫千户所而去，一行人先在这处安顿下来。
  第二日，卫武便自去办差了，却是派了几名锦衣卫的力士护送着韩绮前往新宁县城，韩绮是有心给韩纭一个惊喜，未使人提前告知，只按着二姐姐信上的地址寻了过去。
  广州府富庶多指连州、连山、番禺等人，新宁一县并不算得富足倒也算不得贫困，夏文彬想开阔眼界，又想为政一方造福百姓，新宁这不上不小，不大不上的地儿正是上佳的之选，到了这处任知县以来倒是勤理政务，一心为民，一年左右也是让他做出一些成绩。
  马车驶入新宁县城，自城门一条大道可直通县衙，两边尽皆店铺，街面之上人来人往，虽比京师之繁华是天壤之别，但行人衣饰、言语多与京师不同，却是另一番民风民俗。
  韩绮与桃李坐在马车之上，挑了帘子往外看，待得马车行至街道尽头，便见得那县衙就在眼前，现时下都有官不修衙的传统，因而这新宁小县的衙门肯定是不会富贵气派，反而显得老旧破败。
  即不是公事来访，自然不走正门，马车就转到了后门，县太爷的家眷便在后衙之中，锦衣卫上前叩门，有那门房出来，见得这飞鱼服，绣春刀的装扮不由吓了一跳，
  “这个……官爷有何事指教？”
  那锦衣卫沉声应道，
  “进去禀报一声，就说是你们家夫人的亲妹妹卫夫人自京城来了！”
  那门房闻言一惊，忙将门左右一分，大门尽数敞开了，请了他到门稍坐，
  “您……且稍待……待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门心急急的进去，到了内堂便大声嚷道，
  “夫人！夫人！”
  不多时里头转出来一个眉目如画的丫头喝道，
  “叫叫嚷嚷的成何体统！”
  那门房应道，
  “落英姐姐，外头说是夫人在京师的亲妹妹卫夫人来了！”
  落英闻言也是吓了一跳，
  “你……你没听错？”
  门房应道，
  “没听错，是由锦衣卫护送着上的门……”
  落英一听是锦衣卫这便没跑了，忙提了裙子转身往外头跑去，
  “夫人！夫人！”
  里头韩纭应声出来，
  “叫甚么叫，没见着本夫人正心烦着呢？”
  “夫人，三小姐来了！三小姐来了！”
  落英一脸的喜色，韩纭有些不信，伸指头戳她额头，
  “你这丫头没事尽哄我，老三正在京城里忙着打人手板心儿呢，怎会跑到这里来？”
  “没骗您，说是锦衣卫护送着过来的！”
  “锦衣卫？”
  韩纭一听倒是信了三分，当下忙提了裙子急匆匆出来，见着门房便嚷道，
  “老姜，你若是敢诓本夫人，明儿便让你扫茅房去！”
  门房应道，
  “人家是这么说的，小的也没见过呀，要不您过去瞧瞧？”
  韩纭匆匆出来，果然见得一辆普普通通黑油布的小车停在门前，后头还跟了一辆拉货的马车，有人见她了来，便撩开帘子，露出自家老三身边，那漂亮丫头的一张脸来，韩纭见状大喜几步过来，冲着里头问道，
  “老三，是不是你？”
  韩绮的笑脸立时出现在窗前，
  “二姐姐！”
  “老三，果然是你！”
  韩纭大喜，绕到后头去撩帘子，伸手拉住韩绮的手道，
  “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韩绮笑着任由她扶了自己下车，
  “我想你了，便过来瞧瞧你……”
  说着一指那马车，
  “这是我临出京时，母亲让给你带的……”
  韩纭却是看也不看那马车，只一双眼直愣愣的盯着妹子半晌，然后眼圈儿一红，伸手一把抱住了她，
  “老三，老三……我好想你，想母亲父亲，想家里人！”
  说话间那眼泪珠子便顺着脸庞滚了下来，
  “老三……呜呜呜……”
  韩绮被她哭的眼圈儿也是一红，忙伸手拍了她的后背，
  “二姐姐如今可是县爷夫人，这样儿……可不成，有失体面！”
  韩纭一面哭一面应道，
  “管他甚么夫人体面，我……我见着自家妹子还不许喜及而泣么！”
  “好好好……你是县爷夫人，自然你说了算！”
  韩绮拍哄着她道，
  “你想哭便哭吧！左右丢脸的不是我！”
  韩纭被她一句逗的收了眼泪嗔道，
  “你就是想看我出丑，我才不如你的意呢！”
  说罢一面指挥着下人们卸货，一面又叫管事的安置韩绮的随行，之后欢欢喜喜拉着韩绮进了门，姐妹进了二门便见得迎面走来一名女子，生的身形瘦小，皮肤微黑，眉目实在算不上好看，却是做的妇人打扮，
  “姐姐！”
  那女子先给韩纭行礼，又向韩绮行礼，
  “卫夫人！”
  韩绮微愣，转头看向韩纭，韩纭苦笑一声，
  “这是你二姐夫纳的妾室，乃是本地乡绅的女儿，姓黄名带娣……”
  韩绮微微有些吃惊，再看了韩纭一眼，以她的性子会让夏文彬纳妾？
  韩纭给妹妹递了一个眼色，叹了一口气，
  “别在这里站着了，进去再说吧！”
  “是！”
  黄氏应了一声，起身很是恭敬的让到一旁，韩纭拉着韩绮的手往内堂里坐下，韩绮才得空问起夏文彬，
  “二姐夫呢？可是在前头办公？”
  韩纭摇头，
  “如今正在忙着春耕呢，你二姐夫领了衙役们去了乡下，察看农田水利，督促春耕去了！”
  韩绮哦了一声，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立在下头的黄氏，便另起了话头笑道，
  “二姐姐定是没有想到，我会来广州吧？”
  说起这个韩纭也很是好奇，
  “你怎得不声不响便来了，也不先给我来个信儿，三妹夫怎舍得让你一人南下？”
  韩绮笑道，
  “倒不是我一人南下的，他到广州府公干，我便跟着出来长长见识，也来瞧瞧二姐姐……”
  “哦……”
  韩纭点头，
  “怪不得，我也估摸着三妹夫必是不会让你独身一人南下的！”
  当下笑眯眯道，
  “即是过来公干，想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必然是要多呆些时日的，这阵子你便在家里住着，好好陪陪我！”
  韩绮点头，
  “正是要如此呢！”
  这厢韩纭便问起了家里的诸人，韩绮都一一讲了，说起韩世峰与王氏在家中如何拌嘴，苗姨娘如何与王氏结成同盟，韩世峰面对一妻一妾时常败下阵来，又韩缦如何百般不情愿的入学，入了学又被众人围观，韩纭笑得花枝乱颤，又听韩绮说起小外甥女绾绾如何的玉雪可爱，古灵精怪，韩纭的笑容却是沉郁了下来，半晌叹了一口气，
  “大姐姐是有福气的！”




第四百二十六章 训二姐

  韩绮见她神色，再看了一眼那黄氏，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当下笑道，
  “大姐姐如今被绾绾闹得成日叫头疼，实在烦了便把她往家里送，交给母亲与姨娘带着，有母亲在倒是能镇得住那小丫头……”
  王氏虽宠爱孩子却从不溺爱，管教上一向严厉，论管教孩子比起徐家二老来自然是强上不少。那徐家二老，徐兴宠溺大孙女，那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将绾绾养得小脾气越发娇纵，江氏却是嫌弃绾绾是个女儿家，平日里眼不见心不烦，也是放任自流，从不管教。
  韩绣渐渐发觉不对了，知晓女儿这样下去，日后必会被养废了，她又心知放在婆家，有公爹在上，她这当儿媳的没法子管教女儿，便顶着婆婆的不满，隔三岔五就将女儿送回娘家。
  却是请了王氏亲自教养，幸得绾绾还小，只要稍加调教便能改掉不少坏毛病，如今已是渐渐有些官家小姐的模样了，只她终究是姓徐，是徐家的大小姐，总不能长久的呆在韩家，要想教出个好女儿来，还是要韩绣自家想法子才成。
  韩绮讲完韩绣便笑道，
  “二姐姐也不必羡慕人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待到你以后有了孩子，便知晓这养孩子的艰难了，若是遇上个听话乖巧的倒也罢了，若是遇上那混世的魔王，自有得你头疼的一天！”
  韩纭闻言黯然一笑，
  “我……只怕是……”
  言罢看了黄氏一眼，想了想吩咐道，
  “黄氏，你去灶间瞧瞧，整治几样你们本地出名的小菜，也好让我妹子尝尝你的手艺！”
  黄氏忙行礼，
  “是！”
  待她退了下去，韩纭才冲着韩绮苦笑一声道，
  “你一定会问你二姐夫为何纳妾吧？”
  韩绮想了想却是应道，
  “二姐姐你……这是怕自己不能生育么？”
  韩纭一愣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果然甚么都瞒不过你！我前头到了广州府便因水土不服病倒了一回，请了这里的大夫瞧病时，顺便问过子嗣，这里的大夫说我是天生的孕宫有异，与旁人生的不同，倒也不是说不能生，只要想要生育子嗣，会十分的艰难……”
  “二姐姐的信上怎得从来都不曾说起？”
  韩纭苦笑摇头道，
  “这种事儿，旁人也帮不上忙，说出来只会让你们白白担心……”
  顿了顿道，
  “我那时便想为你二姐夫纳妾了，只他一直不肯，后头这里的乡绅有意要送女儿做小，你姐夫还是不肯，黄氏是我硬纳进门的，为此你二姐夫同我置气，这阵子一直在外头，都不肯回家了！”
  说着说着，却是眼皮子一眨，流下泪来，韩绮与她姐妹多年，见她如此，如何不明白她两头为难的苦楚，这才明白她在外头为何见着自己便哭了起来，依韩纭的性子，若不是受了大委屈也不至如此的。
  “唉……”
  韩绮叹气摇头，
  “二姐姐这事儿做的是草率了些，大夫不过只是说子嗣艰难又不是不能生育，你们成亲也没有多久，为何要争在这一时？”
  韩纭苦道，
  “我们自到了广州，公婆的信便每月一封，却是每回必问我的肚子，这日子久了……”
  韩纭这人性子率真又是心地仁善的，自听大夫说自己孕宫有异，知晓生育艰难，便觉着愧对丈夫，又有婆家一直对她不错，尤其是婆婆是当真将她当成亲生女儿看待，因而每每面对丈夫，面对婆家的来信都觉着无地自容，只觉着是自己害得丈夫没了子嗣延续香火，又有乡绅有意连姻之举，这才不顾夏文彬反对硬将那黄氏接进了门。
  惹得夏文彬大怒，他向来不善言辞，吵嘴儿吵不过妻子，便索性连家也不回了，带着人往乡下一去就是一月，如此韩纭落得里外不是人，正自心里难受着呢，正巧妹子来了，立时就将一腔苦楚全数倒给了韩绮。
  韩绮闻言叹了一口气，
  “即是事已至此，你与二姐夫也不能老是这样，待隔一阵子，他公事忙完之后，夫妻二人再好好商议个章程出来才是！”
  二姐姐这性子就是急，遇事见风就是雨，便是这般沉不住气！
  韩纭取帕子擦着眼泪道，
  “我倒是想……可他如今都不回家了！”
  韩绮宽慰她道，
  “这里是他的家，又是县衙衙门所在，他难道连这县太爷都不做了么，总归会回来的！”
  姐妹二人在这处说了半晌话，韩纭得了妹妹宽慰心里好受了许多，这才想起来安置韩绮，
  “瞧我……你远道而来必是舟车劳顿，只顾着说话，竟没有让你歇一歇！”
  说着起身，便领韩绮进了内院，挑了一间院子给韩绮笑道，
  “穷乡僻壤的也有好处，那就是地儿大，宅子虽修得不算好，但这县衙后头可随意占用，倒是不会怕有御史弹劾！”
  于是韩绮便在新宁住了下来，第二日韩绮就遣了护卫的锦衣卫力士回转，顺便将自己平安到达的信儿送给了卫武。
  夏文彬还在外头奔波着，韩氏两姐妹如今是自由自在，韩纭便叫了衙门里精通官话与地方语言的师爷领着她们各处走动，见识见识这处与京师迥然不同的风俗人情。
  说起来这广州府在前朝时乃是广州路，之后洪武十一年改为广州府，西北至连州，东北直龙门县，中括南海、番禺、顺德，南至南山、新安，人口不过十几万，地势乃是东北高，西南低，背山面海，多山多水，自有一派岭南水乡的风貌。
  韩纭告诉韩绮，
  “自古周以来广州便有人居住，那时称百越，自秦、汉、唐多有建设，又两晋、两宋时中原多战乱，时有汉族人逃到本地定居，到如今已是各族杂处，说起来并不如纯汉人之地那般好治理，时时各族各村寨之间都有爆发械斗之事……前头你二姐夫便曾处置一帮斗殴的村民……”
  说着吐了吐舌头道，
  “这里的宗族乡绅势力极大，前头你二姐夫扣了斗殴的村民，第二日便有乡绅族老寻到了衙门，若是不同这些人好好商量，只怕他这县太爷的政令都出不了衙门口……”
  说着叹了一口气道，
  “我为你二姐夫纳那黄氏，一是为了子嗣，二来却是为了他……若是能与本地乡绅结亲，以后他办起事儿来才能事半功倍，有利地方稳定……我也是为他好！”
  韩绮闻言皱起了眉头，正色道，
  “二姐姐这话说的，做妹妹的可是不认同的！”
  说罢目光严厉的看着韩纭，立起食指道，
  “第一，这纳妾之事，夫询妻，妻问夫乃是常理，你这么不管不顾的纳进来，罔顾他的本意，就是你不对，若是他明日不问过你，便给你带回来一个貌美的妙龄少女，你做何想？”
  “我……”
  韩纭有些想争辩，却在韩绮严厉的目光中缩起了脖子，
  “依着你的性子，只怕会将屋顶给揭了……”
  韩绮冷冷道，
  “你敢这么做，不过就是仗着二姐夫疼你让你，你才敢这般放肆！”
  说着又立起了中指，
  “其二，这纳乡绅之女，即是有关政事，那便不是你一个妇人能作主的……”
  听了这话，韩纭便有话了，
  “妇人怎么了，妇人便不能出谋划策么？你不是也常同父亲讨论政事！”
  韩绮瞪她一眼道，
  “我虽同父亲言政事，但多以建议为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这法子不能说不好，但你又怎知没有更好的法子？再说了……二姐夫纳了这黄氏女，必还有陈氏女，张氏女，一个纳了，二个纳不纳，三个纳不纳，你这是要二姐夫卖身换一方政绩么？”
  “我……”
  韩纭又缩了脖子，韩绮瞪眼道，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说甚么有利二姐夫稳定地方，你这不过就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好安心罢了！”
  说罢韩绮想了想又道，
  “况且以我看来，只怕二姐夫最恼的就是这一点，他寒窗多年，求得就是有一朝一日造福一方，想来自有他的一套为政之方，你甚么都不懂，胡乱插甚么手，说不得他这阵子就是在外头给你擦屁股善后呢！”
  一番话说的韩纭垂头丧气，在马车的角落上缩成了一团，韩绮又瞪她，
  “你现下知晓错了么？”
  韩纭点头，
  “知道了！”
  “即是知道了，还不快去寻二姐夫，给他赔礼道歉，怎得还有时间在这处陪我四处闲逛！”
  韩纭闻言嗫嚅道，
  “这个……我……我怎么抹得开脸！”
  自成亲以来都是夏文彬哄着自己，让着自己，自己可从来没有低过头呢，现下要让自己低头……
  韩绮实在是有些抹不开脸，韩绮气得不由伸指头戳她额头，
  “你自己闯了祸还要脸面，给你美的！要不要我写信回去给母亲好好说一说前因后果啊！”
  说起王氏，韩纭立时便完全没了气焰，只得怏怏的点头应道，
  “是！”
  半晌还是伸手扯着韩绮的袖子，可怜巴巴的求妹妹道，
  “我没脸去见他，好妹妹……你给我想个法子呀！”
  韩绮瞪她，见她那样儿实在可怜，无奈只得叹口气道，
  “真是……拿你没法子！罢了罢了……就给你想个法子吧！”




第四百二十七章 见丈夫

  韩绮想了想道，
  “你去寻二姐夫身边不要带着人，与他在那里好好住一阵子，压着你那臭脾气小心伺候着，他若是不说，你便绝口不提黄氏，想来这事儿他自有主张的，你只管好好听他的就是！”
  “可……”
  韩纭咬唇，
  “他要是将黄氏给打发回去怎办？”
  韩绮瞪眼道，
  “他即是要打发回去，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只管听着就是了，若是再惹恼了他，我可不帮你！”
  “好……好吧！”
  韩纭被韩绮瞪得直缩脖子，心中暗道，
  “果然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先生，一见老三这架势，我便心里发虚，在她面前不自觉的觉着矮了一等！”
  第二日韩纭果然只身去了乡下寻夏文彬，依着韩绮所言连落英都没有带，一身粗布衣裳，青布包头，手提着个小包袱，打扮得与寻常农妇一般，待到了地头，远远见着身着短衫，裤腿儿挽到膝盖，正坐在田拢处同老农说话的夏文彬，便站住了脚，
  “夫君……”
  她远远的叫了一声，夏文彬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一望，立时便愣了，
  “你……你怎得来了？”
  韩纭咬唇，缓缓走了过去，
  “想着你在乡下日久，也不知怎么样了，便过来瞧瞧你……”
  夏文彬看了看她身后，
  “只你一人过来的，怎得连落英也没有带着？”
  韩纭应道，
  “三妹妹从京师来了，家里的丫头只落英一个得力的，我便将她留下了！”
  夏文彬闻言也是一惊，
  “三妹妹从京师来了？”
  韩纭点头，
  “三妹夫到广州公干，三妹妹便与他一同南下，如今正在家里住着呢，我将后宅里的事儿全数交给她，自己便……便过来寻你了！”
  夏文彬眉头紧紧皱着，
  “即是三妹妹来了，便应当陪着她，你跑到这里来做甚么？”
  韩纭紧紧咬了下唇，
  “我……我过来陪着你，你身边也没个人伺候……”
  夏文彬仍是余怒未消，一挥手道，
  “我不用你陪！”
  说罢一转身，韩纭几时受过这个，立时呆在了那处，垂着头看着自己沾满了泥的绣花鞋，心里暗暗告诫自己道，
  “老三说了，不能发脾气，不能发脾气……”
  这厢暗暗压着脾气，一声不吭，倒是将夏文彬弄得诧异万分，要是往日里自己对妻子甩冷脸，只怕韩纭早跳将起来了，听得身后久久没动静便转回身去，见妻子低头不语，便又说了一句，
  “你回去吧，我这里用不着你！”
  韩纭仍是埋头不语，夏文彬背着手往前走了几步，再回头见妻子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身后，不由气恼道，
  “你还跟着做甚么？”
  韩纭仍是一言不发，只是跟在他身后，夏文彬被她弄得没了法子，想了想道，
  “今儿时辰不早了，这时回城怕是天黑了，要走也只有明日走，你先跟我回去歇一晚，待明日我派人送你回去！”
  韩纭这时才抬头看他，
  “那你呢？”
  夏文彬不看她，应道，
  “这里的公事还未办完，约摸着还有十来日，办完之后我便会回去了！”
  韩纭咬唇想了想，心中权衡道，
  “老三说了，让我无论如何任打任骂都不许回去，回去了必要我好看，她那人最是阴损了，我回去必定没好果子吃，倒不如跟着夫君，总归他这人面冷心软，先赖过今儿，再想法子赖过明日，多呆上几日他必不会再赶我了，他总不能让人把我拖走吧！”
  当下点头道，
  “好！”
  夏文彬这便领了她往临时的居处去。
  大庆一朝若说上层官员贪腐倒是确有其事，但下层的官儿，似夏文彬这类七品的芝麻小官儿，也是有不少肯干实事儿，安安心心造福一方的，因而也不是旁人所想那般，当真是每日里端坐在县衙里，尽断那糊涂官司，吃了原告吃被告的。
  安心做事的官儿，春耕秋收之时是必要扎根乡野，在辖区里四处走动，体察民情，当时当地为民做主的，夏文彬这位县太爷到了乡下，多是由本地的乡绅接待，暂时借住在人家的宅子里的。
  夏文彬到了这李家庄子，便是住在李家最大的富户李大财的家中，李大财也是唯恐怠慢了县太爷，先是将自家住的正屋让出来给县太爷，可县太爷不受，这才屈居在了东厢。
  夏文彬来时身边除带了十来名衙役，便只有小厮夏祥一个，回到了李大财家中，夏文彬便吩咐着夏祥为女主人打些热水，又寻些吃食来。
  夏祥领命而去，夏文彬见韩纭正抬头四下打量居处，便又道，
  “这处地方简陋比不得县衙，你跟着过来便是受苦，还是明日回去吧！”
  韩纭不语，将手里的包袱放下，打开来从里面取了两双鞋放在桌上，
  “我给你带了两双鞋过来……”
  夏文彬看了一眼点头，
  “去洗漱一下吧！”
  韩纭应了一声，去了一旁的净房，刚就着夏祥打的热水洗了脸，便听得外头有一把清脆的声音笑道，
  “夏大哥，今儿怎得这般早便回来了，快尝尝我做的云吞面……”
  说着话有人进来了，韩纭放下手里的帕子，缓步过去门前，便见得一个皮肤微黑，眉目俊俏的农家姑娘正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却是顺手拿起了那两双鞋看了看笑道，
  “夏大哥，从哪里买的鞋，这手艺也是差了些，也好拿出来赚人银子？”
  韩纭闻言心里头那股子火是腾的一下子窜了起来，是压都压不住了，脑子一热便将韩绮的告诫，全数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厢提裙子就迈步出去，直愣愣走到那姑娘的面前，将她手里的鞋一把夺过来，冷笑一声道，
  “姑娘甚么人？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就这么往大男人的屋子里闯，还没进门吧，就管人穿甚么鞋了？你的鞋做的好，拿出来给我这大妇瞧瞧，想要他穿你的鞋，还要看我吃不吃你这杯茶！”
  那姑娘被韩纭一番话给说得愣在了当场，目光在夏文彬与韩纭的脸上来回转了几转，却是脸色渐渐涨红了起来，之后一跺脚便捂着脸跑走了！
  韩纭回头咬着唇，死死盯着夏文彬，一双妙目满满盈满了泪水，夏文彬这时节心里那点子怒气，早被韩纭的眼泪给吓没了，上来想拉她的手，
  “纭儿……”
  却见得眼前一黑，竟是韩纭将手里的一双鞋给扔了过来，下意识侧头闪过，就见妻子的眼泪从脸颊上滚滚而落，呜咽着道，
  “夏文彬……怪不得家里的黄氏你不肯收房，一到这乡下来便十天半月不回家，怪不得我一来便急着赶我走，原来是因为早瞧上旁人了……即是有人伺候你了，我也不必在这里讨嫌了！”
  说罢一抬手，将手里剩的一双鞋给扔出窗外去了，一甩袖子拂开夏文彬伸过来的手，往门外冲去，却是冲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将自己那摊开的包袱重又系上，再回身去捡了那一双鞋往包袱里一塞，
  “即是瞧不上，那我便带走，打发路边的叫花子，我也不给你了！”
  说罢，看也不看夏文彬一眼，转身便走了，
  “纭儿……”
  这回轮到夏文彬紧紧追着她出去了，到了大门处终是抓住了她的袍袖，韩绮怒气冲冲回头瞪他
  “县太爷自重，这样拉拉扯扯的，以后你还如何在这庄子里骗人家黄花闺女！”
  说罢甩开夏文彬的手，还在夏文彬的脚上狠狠踩了一脚，连声招呼着跟来的马车夫，
  “夏显，套马……本夫人要回县城去！”
  正好马车停要院中还未松套，夏显不明所以的过来，被韩纭给推上了马车，在韩纭的连声催促之中，理也不理夏文彬的挽留，打马又出了李大财家，往县城赶了回来。
  待得天擦黑时，韩纭一路狂奔赶在城门落锁之前进了城，韩绮见着她连夜回来吃了一惊，
  “你怎得回来了？”
  韩纭见着韩绮，抱着她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你还叫我……叫我去陪他……人家……人家早就有人陪了……怪不得……怪不得瞧不上黄氏……原来……原来人家早就有在外头有人了！”
  说完是哭得稀里哗啦，韩绮好不容易在她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二姐姐就这么走了，也没有听二姐夫解说，会不会有误会啊？”
  “甚么误会！”
  韩纭哭得打嗝，
  “有……有甚么误会……我亲眼见着了！”
  “见着甚么了？”
  “见着那女子登堂入室，那大摇大摆的样儿……不知道的还当她是正室夫人呢！”
  “依着二姐夫的性子，应是不会如此吧？”
  “甚么不会如此？那女子一口一个哥哥，连声大人都不叫，你想想……这寻常的乡下女子会这般叫县爷么？”
  这话……说的倒也是……二姐夫这七品的芝麻官儿虽是小，但放在乡下那也是县官现管，乡野小民见了都要跪地叩头的，这一个年轻女子口称哥哥，又登堂入室的，这女子也实在是行为不端，举止孟浪了！
  “不过……那女子这一番作派……二姐夫是如何应对的？”




第四百二十八章 珠江边

  韩纭听了恨恨道，
  “我就在那屋子里呢，他能如何？他敢如何？即便是心里想，只怕也不敢……”
  说着想了想又失声哭了起来，
  “若是我不在……还指不定他们会如何亲热呢！”
  说罢伏在那处哭个不停，韩绮见这情景知晓是劝不住，只得叹了一口气道，
  “罢了，先就这么着吧，待明日再说吧！”
  若是二姐夫有心解释那必是会亲自回来分说的，若是不然……
  那说不得夏文彬就还要纳一房妾室进府里了，且若是那女子真是二姐夫动了心思的，以后二姐姐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这样的戏码，即便韩府里没有，但这么些年她们也是听说了不少，世情如此，除非韩纭肯狠下心和离，不然又当如何？
  可和离之后呢？
  再嫁一个说不得又是一个夏文彬，韩纭便只能，要嘛独身一人守着嫁妆过活，要嘛古佛青灯，了此一生了！
  韩绮暗叹了一口气，
  “唉……如今的世道，女子难为，小妾不易，正室又何尝好过了？”
  不过看二姐姐这样儿，一时半会是消停不了了，还是待隔几日她冷静下来再说吧！
  只第二日天还未亮，韩绮便被韩纭给叫醒了，
  “二姐姐，你这是做甚么？”
  哭了一夜的韩纭，红肿着一双眼，披头散发，形容憔悴，神情哀怨的对韩绮道，
  “我想了一晚，他要纳妾我也拦不了，只一想起那女子的模样，我是实在受不得她那杯茶，好妹妹……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
  “去广州……我们去寻三妹夫吧！”
  “这个……”
  韩绮想了想应道，
  “他乃是到广州公干，办公差是四处跑动的，只怕人未必在广州城……”
  “那就我们自己寻个地儿住下，这里我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韩纭拉着韩绮的手，眨了眨眼又要哭出来了，韩绮想了想点头道，
  “好吧！我们给二姐夫留个信儿，现下就走！”
  韩纭赌气道，
  “给他留甚么信儿，他如今在那里乐不思蜀，说不得正巴望着我不在，好让那女人坐大呢！”
  韩绮知她这时节是听不进去任何劝谏的，只得点头道，
  “好！依你就是！”
  韩纭这才好过了些，姐妹二人收拾妥当便在天亮时，城门一开就出北门而去，而后紧紧跟来的，夏祥不过晚了片刻就被挡在城门外，只得在城外守了一夜，第二天城门一开，就急匆匆回转府中时，却被告知夫人一大早便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下头人摇头道，
  “夫人不告诉我们！”
  夏祥闻言不由哭丧了脸，
  “不过就慢了一步，昨儿晚上没进得城来，就把夫人跟丢了，现下让我如何向老爷交待？”
  这厢无奈回转去见夏文彬，
  “老爷，夫人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晓……”
  “怎会不知晓……府里的下人们都不知晓么？”
  “不知晓，夫人有意不告诉他们，只带了落英与卫夫人便离开了新宁县城，小的……小的去城门处问了问，说是天一亮就从北门走了！”
  夏文彬闻言跌足道，
  “怎得就让夫人走了，这偌大的广州让我如何去寻她？”
  这厢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打了几个转儿，长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强自镇定下来，心中暗道，
  “纭儿那脾气最是急性，但三妹妹是最沉着冷静不过的，只要有她在身边，想来纭儿安全定是无虞的，许是……去投奔守正了？”
  越想越觉着正是去寻卫武了，便又问夏祥，
  “府里人可曾说过，卫夫人是从何处过来的？”
  “说是从广州城里……”
  夏文彬点了点头，
  “你今儿便去广州城……找锦衣卫千户所，寻着卫家大爷，问一问他……应是知晓夫人下落的！”
  即便不知，卫武是做锦衣卫的，想找人自然是易如反掌！
  想到这处，夏文彬心头稍定，
  “那……老爷您呢？”
  “老爷我这里有公务还未处置，待得处置完毕立时就去广州城找你们去！”
  他可是堂堂的朝廷命官，万事当以公为先，总不能因私废公，误了正事，即便媳妇儿跑了，也要先将手头的事儿安排好了再走！
  只他们未想到，韩氏姐妹去了广州城，却是因着卫武并未在卫所里，便自家包了一家客栈住下，夏祥寻过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见着卫武，更不用说自家夫人了。
  却说韩氏姐妹在永清门外寻了一家客栈，将后院包下住了，韩绮先派了夏显去锦衣卫所报信，知晓卫武不在卫所里，倒也是心里早有预料，便将口信留在了卫所，自己同韩纭住了下来。
  之后韩绮又暗暗写了信，让夏显托人送去新宁，告诉夏文彬她们的下落，却是让他不必着急着过来。
  如今二姐姐正在气头上，夏文彬来了只会撩得她火更旺，还是隔几日再来吧！
  却说韩纭在这客栈之中住下，初时每日里说起夏文彬便要哭一会，哭了几日倒是不哭了，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拿着那一双自己做给夏文彬的鞋，一面在手里抚弄，一面哀怨自怜，
  “左右我是生不了孩子了，也不能给他留后，他也不必纳妾了，不如休了我，也好再明媒正娶一个，以后生的孩子也是嫡子，总好过妾生的强！”
  韩绮一眼便瞧出了她心里的病症所在，
  “二姐姐你这是害怕么吧？”
  “我……我怕甚么？”
  “二姐姐这是心里害怕，觉着自己不能生育，生怕二姐夫迟早有一日会厌弃你，先是不顾他反对纳了妾，以为这样他便会念你的好，却没想到惹恼了二姐夫，你心里便更害怕，更不知所措了，之后去乡下见着那屋子里的姑娘，你问也不问便跑了……那姑娘是生得挺好看吧？”
  韩绮的话一说完，这屋子里立时陷入了一片沉寂，良久韩纭却是满脸泪流的跳起来指着韩绮大叫道，
  “韩老三，你就是这么讨厌！明明知道……偏偏要说出来甚么……你最讨厌了！”
  说着话，一把推开韩绮夺门而出。
  韩纭流泪着跑出了客栈，却是一气儿跑到了码头堤岸之上，眼前便是那滚滚流淌的江水，韩纭紧紧握了手里的鞋却是哭得声嘶力竭，
  “韩老三，你最……最……最……讨厌了……呜呜呜……呜呜呜……夏文彬……你……你最……讨厌了……你们都讨厌死了！”
  滔滔江山前，韩纭跌坐在地，抱着膝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最……最讨厌……最讨厌……呜呜呜……”
  韩绮远远跟着她出来，见着二姐姐对着江水放声痛哭，却是长叹一声，并未上前安慰，落英与桃李也跟了出来，见状落英担心道，
  “三小姐，我们要不要过去？”
  韩绮摇头，
  “让她哭吧！哭过了……她自己就明白怎么做了！”
  三人在那处等着，直到一个时辰之后，韩纭再也哭不动了，呆坐在那处双眼发直，韩绮才走上前去，
  “二姐姐？”
  韩纭充耳不闻，韩绮便撩了裙子坐到了她身边，韩纭这才缓缓转头看了她一眼，双眼红肿，发丝凌乱，目光却是清澈无比，
  “老三，你说我该怎么办？”
  韩绮想了想道，
  “第一，好好养身子，吃病针灸，决不能放弃希望……”
  韩纭咬唇，
  “然后呢？”
  “第二，同姐夫商议着纳妾，不过依我所见，若是姐夫真喜欢那女子，更不能让她进门……”
  韩绮转头看向江面，目光幽冷，
  “要嘛是黄氏，要嘛选一个你能拿捏的女子进门，但凡姐夫动了心的，必不能让她进门……”
  韩纭闻言幽幽叹了一口气，抬手为韩绮抚去了额头上被江风吹乱的头发，
  “唉……老三，我觉着……以你的性子，怕是怎么样都能过得很好吧？即便是卫武也纳妾进门，你必也会将自己的日子打理得很好的！”
  韩绮苦笑一声道，
  “我这是蜡烛台只照得见别人，照不到自己……”
  顿了顿道，
  “前头卫武带了一个女子回来的……”
  韩纭闻言眉头一挑，
  “怎得没听你说？”
  韩绮白她一眼，
  “我自到了广州尽听你倒心事了，你何曾问过我一回？”
  韩纭嘿嘿一笑，抬手抠抠头皮，
  “那个……你现在说，我听着呢！”
  韩绮便将那莺歌的事儿略略讲了一遍，韩纭叹气道，
  “看来三妹夫是真心心疼你的！”
  “二姐夫便不心疼你么？”
  韩纭神色怅然，
  “他是心疼我的，于是我便更怕他这份心疼会用在旁人的身上！”
  韩绮将下巴放在了并拢的膝盖之上，轻轻道，
  “我也怕呀……其实我那时想的……若是他当真对那女子动了心思……”
  说着将手放在胸口轻轻一捏道，
  “那我便自此关紧了心门，从此之后便与他做一对貌合神离，相敬如冰的夫妻……”
  从此之后，收回自己的心，再也不爱他，不疼他，不理他、不看他，直到……有一日心里再没有他！




第四百二十九章 砸着人

  韩纭闻言沉默良久，叹一口气，
  “三妹妹说的对，与丈夫和离的女子在如今的世道下生活极是艰难，我多半是没那般志气的，可若是眼睁睁看着他再宠爱旁人，还要强颜欢笑，那我必也是做不到的，就只有将他从心里赶出去，断了情冷了心，从此后相敬如冰一直到老了！”
  “嗯！”
  韩绮点了点头，姐妹二人一起目光哀伤的看向了浩瀚宽阔的江面，半晌韩纭猛然起身，对着江面叫道，
  “罢了，即是如此，那就君即无情，我便休……”
  说着将手中的鞋往下一扔，韩纭是一心想将鞋扔进江水里去的，只她有多大力气，姐妹二人看着那一双黑布面的男鞋在半空之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的落到了堤岸下头去了……
  “哎呀……”
  有人在下面惨叫了一声，
  “砸着人啦！”
  韩纭吓了一跳，与韩绮一起往那堤坝下头眼，却见得堤岸下头乱石成堆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匍匐在地生死不知，另一个一脸焦急的蹲在一旁，见韩氏姐妹探头在看，忙扬声叫道，
  “你们砸着人啦，还不快过来瞧瞧！”
  二人互视一眼，身后的桃李与落英也过来了，四人面面相觑，倒是桃李的胆子大些，
  “夫人，我下去瞧瞧！”
  桃李这厢顺着阶梯下去，踩着一地的砾石到了那人的身边瞧了瞧，又问了问，回来有些脸色发白的对韩绮道，
  “夫人，那人趴在地上，额头上有血……”
  韩纭听了吓得不轻，
  “我……就扔了一双鞋，也不至把人砸出血来吧！”
  不过一双软底的家常鞋，又不是硬底子的官靴，怎得就砸出血来了？
  桃李应道，
  “那人身边的人说了，说是他们原本在瞧着江面，结果有东西从后头砸中了他家主人的后脑勺，然后就往前扑倒，额头正正撞在江边的石头上……”
  韩纭与韩绮两姐妹对视一眼，韩纭哭丧了脸，
  “我……我怎么这么倒霉！”
  韩绮摆手道，
  “甚么都别说了，快去救人吧！”
  于是当先下去一看，地上那人果然额头见血，想是这地面本就四处乱石，站立不稳，又被从后头重重一击，向下栽倒时摔得极重，以至人已经双眼翻白，陷入昏迷了，韩绮想了想便吩咐桃李道，
  “去客栈叫几个人来，把他抬回去医治！”
  桃李应命跑回去了，这厢又几人合力将那人给翻了过来，仔细一打量，却发现此人深目高鼻，栗色的头发，并不是中原人，又瞧他的随从也是皮肤黄黑，大眼高鼻与中原人相貌迥异。
  韩绮一面探手去试了试那人的气息，倒是气息平稳，一面问那随从道，
  “你们是甚么人？怎么在这里的？”
  那随从应道，
  “我的主人是葡萄牙人……”
  见韩绮与韩纭二人一面的茫然便道，
  “即是你们称的佛朗机……”
  “哦……”
  韩绮点了点头，
  “你的官话倒是说的不错……”
  那随从应道，
  “我是天竺人，我们的船上也有中原人，我跟着他学的中原官话……我的主人有一艘船在码头停靠，我们便下船来四处走走，结果……”
  韩绮闻言看了韩纭一眼，叹了一口气，
  “这也真是赶巧了！”
  正此时客栈里的人到了，韩氏姐妹退到一边，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将地上的佛朗机人抬到了医馆之中，大夫摸过脉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道，
  “是头部着地时震到了脑子，昏迷了……”
  说着取出银针在颈脖上扎了几针，又在太阳穴与百会穴上扎了一针，那佛朗机人便悠悠的转醒过来，睁开眼便瞧见了韩氏姐妹，一双澄绿的眼儿立时便直了，他那天竺随从忙上前来，
  “主人！”
  佛朗机人开口说了一串叽里咕噜的语言，
  “我的主啊！这是赐给了我甚么样的福气，让我一睁眼就见到两位美丽非凡的女士！”
  他那天竺随从的脸上抽了抽，对韩绮二人露出有些尴尬的微笑，小声翻译道，
  “我的主人是在问发生了甚么事情？”
  “那个……”
  韩绮同样尴尬的笑了笑，
  “家姐一小心失手砸中了您……”
  那天竺随从便叽里咕噜翻译了一番，他的主人一双绿眼珠子瞪得跟琉璃珠子一般大，
  “主啊！真是砸得太好了！”
  天竺随从又尴尬的一笑，
  “我的主人说，他不怪罪你们！”
  韩绮很是歉意的向他行礼道，
  “都是家姐的错，我在这里给您赔罪了，您的汤药费与后继的医疗自然是要由我们负担的……”
  天竺人又把话向自己的主人翻译一遍，那佛朗机人立时应道，
  “主啊！为甚么要赔偿？能被这么美丽的女士砸住，是我的荣幸！当然……如何你们当中任何一位能同我共进晚餐的话，我会非常乐意的！”
  天竺人继续尴尬道，
  “我的主人说不用了！”
  “那怎么可以，我们应当赔礼的！”
  几人就这么一言一语由那天竺随从在边上做传译，才知晓这位佛朗机人在自己遥远的故乡还是一位男爵，叫做米格尔，这位男爵在家乡混得不算太好，便弄了几艘大船跟着探险家们到了天竺，之后又来到了大庆，在广州停泊之后，却是想上岸与大庆人作生意，将东方香料与丝绸运回故乡去，赚大钱，只却没想到财没有发，额头倒先开了花！
  韩纭在后头拉了韩绮的袖子，
  “甚么是男爵？这人的名字不是说了一大串么，怎得他那天竺随从译过来只有三个字儿？”
  韩绮想起了弗朗西斯曾向他们讲述过大海那边的一些民俗风情，便对韩纭道，
  “他们也如同我们大庆一般也有勋贵世家，好似是分做公侯伯子男，男爵就是最低等级的贵族……”
  后头还有一句韩绮没有说，男爵不能世袭，因而在佛朗机很多人并不认为男爵是贵族。
  “那他这名字？”
  “弗朗西斯说过，那个地方的人是在自己的名字后头加上母姓又有父姓，家族越是古老姓名就越长，所以后面的都不用记，只需要记得他是米格尔男爵便好了！”
  韩纭恍然大悟，躲在韩绮的身后冲着米格尔礼貌的笑了笑，米格尔立时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
  “她在冲我微笑……”
  他激动的拉住了自己随从的手，
  “阿陀，她在冲我微笑……她笑起来就像天使一般……”
  他那天竺随从眼角抽搐的对他说道，
  “是的，我的主人，这位女士只是对您礼貌的微笑，并且……您看见她的发式了吗？在这里这样挽头发的女士都是已婚的妇人，她已经有丈夫了！”
  “是的阿陀，虽然她已婚了，但我觉得她还是那么可爱，当然她的妹妹也很可爱，那么的文静优雅……”
  “我的主人……您的伤好些了吗？”
  随从不得不无礼的打断了他的话，虽然这两位美丽的女士听不懂佛朗机语，但从主人的眼神之中，相信她们也能看出来主人好色的本性，大庆的女士都是很害羞的而且极重贞洁的，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有丈夫了，如果自己主人还像在葡萄牙时一样到处勾搭女人，他会面临甚么下场，自己都不敢想像！
  这里的人对勾引别人妻子的人是可以用淹死这个刑罚的！
  我的主人，我还需要您活着，以支付我以后的薪水呢！
  “伤甚么伤？”
  米格尔坐起身来，冲着韩氏姐妹微笑，他的随从伸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满意的听到主人发出一声疼呼声，
  “您瞧瞧……您的伤口还没有好，您需要休息！”
  说罢不由分说，将米格尔又重新按回了床上，转身对韩氏姐妹恭敬的行礼道，
  “我们主人说，他需要休息，待伤好之后，再同二位女士说话！”
  “好……好的！”
  韩氏姐妹也看出这位有些……呃……脑子好似有些不正常，当下便退出了房间，因为大夫留了米格尔在医馆之中暂时，以观察是否出现脑伤的后遗病症，韩绮便在医馆里留下了足够的银两，姐妹二人这才带了两个丫头自行离去。
  之后二人自然是不会出面了，便打算每日派遣了丫头们过去探望，直到对方痊愈为止，第一日是桃李提了篮子，装了几样清淡的小菜过去，却是怒气冲冲的回到了客栈，
  “夫人！夫人！”
  桃李气得是两腮绯红，双眼泛红，
  “那个西夷是个登徒子，他……他轻薄我！”
  韩绮闻言吃了一惊，
  “他轻薄你？”
  韩纭听了却是大感兴趣，凑上来又是好奇又是兴奋的问道，
  “他轻薄你……他怎么轻薄你了！”
  桃李气呼呼他，
  “他拉我的手……”
  说着反手使劲儿在裙摆上擦拭，韩纭看得是双眼发亮，
  “之后呢？之后怎么啦？”
  那一脸好奇兴味的表情，怎么瞧都不是为了丫头着急气恼，分明就是等着看好戏，桃李很是委屈的嗔道，
  “二小姐！”
  二小姐自那日哭过后，这心情倒是一天好过一天，如今都能拿自己取乐了！
  韩绮忙瞪了韩纭一眼，
  “桃李，你可是让他占了便宜？”
  “没有！”
  桃李气恼道，
  “他来拉我的手，我便踢了他一脚，之后……就跑掉了！”




第四百三十章 二姐夫

  韩绮松了一口气，韩纭却是笑道，
  “准是你生得太过好看，让那外邦人动了歪心思！”
  桃李闻言大恼，
  “生得好看又不是奴婢的错！”
  韩绮忙好言安抚桃李道，
  “那些外邦人不知礼数，不晓得我们这里的规矩，你也不用同他计较，以后不过去便是了！”
  桃李闻言嘀咕道，
  “怎得弗朗西斯便不会这样！”
  韩绮想了想道，
  “费朗西斯是信教之人，清心寡欲，这个米格尔是个贵族，说不得就跟京师里那些纨绔子弟一般，章台走马，调教妇女……”
  这么一说，桃李倒是明白了，只能自己暗呼倒霉，
  “……遇上个二世祖！”
  第二日韩纭却是把落英派去了，落英不肯，韩纭便道，
  “桃李那是生得好看，被人家瞧上了，你又没人家好看……怕甚么！”
  一句话说的落英几乎落下泪来，跺脚不依道，
  “三小姐，你瞧二小姐！”
  韩绮想了想道，
  “不必担心，你过去不用同他照面，问一问大夫他的伤情便是了！”
  落英这才嘟着嘴不情不愿的走了，隔不了多久回来也是一脸的惊惧，
  “三小姐，那外邦人果然是个登徒子，奴婢去时见着他正在调戏医馆里看病的女客人，坐馆的先生被他惹恼了，将他赶了出去……”
  韩绮闻言神情复杂的看了韩纭一眼，
  也不知二姐姐这是甚么运气，谁不好砸，怎得偏偏砸出这么个奇葩来了？
  韩纭也是一脸无辜的回望她，
  我也……不知道呀！
  姐妹二人正在眉来眼去，便听得她们包的小院外头有人在敲门，说话的是店里的小二，
  “二位夫人，这里有一位你们的朋友来找……”
  二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觑，心头都是暗叫不好，
  “不会是那米格尔寻上门来了吧？”
  说话间果然听得那天竺随从阿陀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二位女士，我的主人来访，请开门吧！”
  韩纭问妹子，
  “怎么办？”
  韩绮没好气白她一眼，
  “你砸伤的人，你说怎么办？”
  即是人都上门了，也不能不见人呀，便吩咐落英，
  “去开门，请了米格尔男爵到正堂里坐……”
  这厢请了米格尔进来坐下，见他头上还包着白纱，便关切的问了一句，
  “米格尔男爵的伤可是好些了？”
  阿陀转头向自己的主人翻译，米格尔闻言高兴的笑了起来，
  “能得到美丽的女士关怀，真是我的荣幸，见到您我的伤便好了！”
  阿陀板着脸对韩绮道，
  “伤势已经好转，承蒙您的关心！”
  韩绮点头又问，
  “米格尔男爵在何处落脚？可是要我们派人送您回去？”
  阿陀转向主人，米格尔听了却是指着自己的脑袋，
  “女士，你们砸伤了我，我需要安静的地方休息，你们这里就很好，我不用回去了，就在你们这里养伤吧！”
  阿陀闻言眼角连着嘴角都抽搐了起来，对米格尔道，
  “主人，您这样十分的无礼，不管是在甚么地方，这样对待两位女士都会受到人们的非议的！”
  当然……也许还有对方丈夫的殴打！
  米格尔闻言立时怒了，
  “我……是主人，你……只是我的随从，你如果还要继续留在我身边，就告诉这两位女士我的愿望！”
  阿陀无奈只得对韩绮道，
  “我们没有地方去，是你们砸伤了我的主人，不是应该你们安排我们的住宿，再给我的主人医治吗？”
  “这个……你们不是还有船么？”
  阿陀将问话带给了米格尔，米格尔一耸肩道，
  “我不能回去！”
  “这是赖上我们了？”
  阿陀将话翻给韩绮姐妹，见两位女士脸上果然现出惊讶和恼怒来，不过这两位女士的风度很好，在片刻的不满之后，那位优雅的女士点头道，
  “你的主人说的不错，我们是应该当为此负责的，那我们就在客栈之中为你们安排住宿吧！”
  却是叫了店小二进来，为他们安排了外头的住宿，米格尔显然有些不满，
  “为甚么我不可以住在那个院子里？”
  阿陀朝天翻了一个白眼，气恼道，
  “主人，这里不是您的家乡葡萄牙，没有丈夫的许可，这里的女人不能邀请男人在家里做客的，如果您仍要坚持这样做的话，可能被人殴打甚至丢掉性命，那……您的仆人我……就只有别寻一个新主人了！”
  米格尔闻言想了想，很是勉强的点了点头，
  “好吧！”
  二人便在这里住了下来，只米格尔每日顶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都要去造访后院里的韩氏姐妹。
  初时韩绮念着他的伤，又是个外邦人不知礼数，倒还有耐心见他一面，说上两句闲话，到后头也是惹得烦了，韩纭便与他商量，
  “我们不如悄悄搬走？”
  韩绮闻言有些心动，想了想摇头道，
  “他的伤终究是因为我们，如今就这么走了，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韩纭却是笑她道，
  “你就是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我们是女人又不是男人，做甚么君子！”
  “这个……”
  韩绮总觉着有些不妥，想了想刚要说话，却听得外头又有人拍门了，
  “砰砰砰……”
  “哎呀……”
  韩纭一张脸立时垮了下来，
  “又来了！老三，你想个法子呀！”
  韩绮叹了一口气，
  “成，我来打发他！”
  韩纭闻言忙躲到了里屋去，桃李领命过去开门，打开门一看，却是惊喜道，
  “二姑爷！”
  面前的人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直裰，瘦高个儿，一身的书卷气，脸上胡须杂乱，双眼深陷，脸色阴沉的男子不是夏文彬又是谁？
  夏文彬一旁的夏祥开口问道，
  “桃李姐姐，我们家夫人是不是在这里？”
  “在在在……”
  桃李喜得让开道路，
  “二姑爷您可来了！”
  这厢领着夏文彬便往里头走，韩绮闻声出来见是夏文彬便松了一口气，
  “二姐夫！”
  夏文彬躬身回了韩绮一礼，
  “纭儿在何处？”
  韩绮掩口一笑，向东间房指了指，夏文彬迈步便往里头去，进去后转身就将房门给关上了，韩绮与桃李、落英、夏祥几个互视一眼，韩绮笑着问夏祥道，
  “夏祥，二姐夫从何处赶来的？”
  夏祥应道，
  “小的同我们家老爷在广州城里寻了好些日子了，今儿才好不易打听到您同夫人的消息！”
  韩绮奇道，
  “前头我不是派人送了信去新宁么？怎得你们没有收到吗？”
  夏祥苦笑道，
  “我们家老爷自夫人一走，第二日将手头的差事一一交待，第三日便启程过来，却是没有回新宁城的！”
  这是那送信的前头一日到新宁时城门已关，第二日赶往乡下时夏文彬已经去了广州，便两相错过了。
  之后夏文彬到了广州锦衣卫千户所，卫武仍是未归，自然没人搭理他们，他们主仆二人便只得自己在广州城寻人，初时夏文彬还秉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念头，悄悄在广州城里寻了三日，实在无果之后，才不得已求助在广州城中相识的官吏，又寻了两日这才打听到韩氏姐妹落脚在永清门外。
  夏文彬寻妻几日，心里那里又急又气又恼又悔，见着韩纭如何那便是夫妻二人关上门来的事儿了，韩绮几个立在外头说话的空当，便听得里头韩纭惊叫了一声，颤着声音问道，
  “夏文彬，你做……做甚么！”
  “你说我要……做甚么^”
  紧接着里头乒乒乓乓的也不知碰落了甚么东西，之后又是唔唔嗯嗯的声音，桃李与落英听得脸上飞霞，夏祥听了却笑得很是猥琐，
  “我们家老爷总算是威武了一回！”
  “咳咳……”
  韩绮清咳一声，忍住了笑意，对夏祥道，
  “你在外头奔波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
  说着示意落英带着他下去，自己却是与桃李转身进了自己屋子，桃李叹了一口气道，
  “二姑爷即是来了，二小姐总算是能消停了！”
  韩绮笑了笑摇头，
  “他们二人若是不能将话说开，只怕以后还有得闹！”
  这事儿指望韩纭那是不成了，只能靠二姐夫了！
  夏文彬这一来，夫妻二人关在房里待到天黑用晚饭时，韩纭才羞红了脸从屋子里出来，韩绮便问她，
  “二姐夫呢？”
  韩纭羞哒哒道，
  “他……他还在睡呢……”
  对上韩绮揶揄的目光，连忙解释道，
  “他……他前头一直在乡下辛苦，又连着几日奔波，这是一直绷着呢，如今找着我了……便泄了劲儿，这一睡怕是要明日才能醒了！”
  韩绮有些想笑，却不忍二姐姐难堪便点了点头，正色道，
  “那二姐姐现下打算着怎么办？”
  韩绮应道，
  “他……他说打算着在这边抱养一个孩子……”
  韩绮闻言眉头一挑，对着韩纭叹道，
  “二姐夫对你可算得是有情有义了，这一回……不会心里不踏实了吧！”
  韩纭点头喜滋滋道，
  “他这人说话从来都是言出必行的，他肯如此，那就是不嫌弃我了，我自然不会心里不踏实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送上门

  想了想对韩绮道，
  “不过……我觉着还是老三你说的对，即是他没有嫌弃我的心思，我自然也不能嫌弃了自己，总还是要多去瞧瞧大夫，说不得就有那神医能治好我这病的呢！”
  韩绮闻言终是忍不住掩嘴笑道，
  “果然还是二姐夫厉害，我这是说破了嘴皮子，都抵不过二姐夫卖卖力气！”
  一句话说得韩绮俏脸儿绯红，起身就掐她，
  “韩老三，你就是讨厌鬼！”
  韩绮起身躲开笑嘻嘻道，
  “当真是无情无义的狠，前头是谁抱着我叫好妹妹的，现下夫妻二人和好了，便嫌弃我碍眼了，又骂我讨厌了！”
  韩纭被她取笑的脸上挂不住了，追着她打，
  “有你这么当妹妹的么！”
  “也没有你这么当姐姐的！”
  姐妹二人正在笑闹，外头又有人拍门了，
  “砰砰砰……”
  二人停下脚步，
  “又是谁来了？”
  “不会是那个色胚子男爵吧？”
  韩绮回头盼咐桃李，
  “去瞧瞧！”
  桃李很是没好气的过去，却是隔着门便嚷道，
  “这么晚了过来做甚么，蛮夷就是蛮夷，怎得连夜深不上门的规矩都不懂！”
  说话间冷着脸去开门，却见得一名身形高大，相貌英俊的男子，正立在门前，见着桃李浓眉一皱问道，
  “你在骂谁呢？”
  桃李一见是他立时换了一张笑脸，
  “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夫人呢？”
  “在里头同二小姐说话呢！”
  卫武点头，进来将手中的马缰绳扔给了桃李，
  “叫店里的小二喂马！”
  “是！”
  卫武这厢大踏步进来，见得正堂上正在用饭的韩绮两姐妹，韩绮惊喜道，
  “夫君回来了？”
  卫武笑眯眯给韩纭见礼，
  “二姐姐好！”
  韩纭回礼冲着韩绮笑道，
  “好啦！给你撑腰的回来了，我可不敢欺负你了……我先回房去瞧瞧你姐夫了！”
  说罢捂嘴儿笑着走了。
  韩绮忙迎上去，
  “武哥差事办得如何了？”
  卫武过来一屁股坐下，伸手就拿了韩绮座上的凉茶一口灌下，仰脖长长出了一口才道，
  “呼……并不是很顺利……”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南下这些时日，卫武才知晓，如今的大庆海疆到底是个甚么情形！
  老祖宗成法所限，官府又严令不许出海，民间早已谈造船而色变，但凡有此手艺的人家，一听说是要私造大船出海，立时要赶他出门，无论出多少银子就是不肯，有那实在推却不过的，只能苦着脸求他道，
  “您老行行好高抬贵手！您这银子我们有命挣没命花，官府早就下了严令，谁要是敢造大船下海，那就是九族受牵连！您就饶了我们吧！”
  卫武处处碰壁无奈只得先行回转。
  坐在那里瞧了瞧桌上的饭菜，
  “还有没有菜，给我再弄些，今儿为了赶路，连着两顿都没着落呢！”
  韩绮闻言忙叫了落英去前头瞧瞧，
  “让前头灶上多做几样小菜送过来……”
  想了想又道，
  “再端壶酒过来吧！”
  落英忙去客栈的前堂要了饭菜，并一壶小酒送到后头来，韩绮陪着卫武坐下，一面为他斟酒一面道，
  “武哥这些日子想来是十分辛苦，今儿吃点酒，再好好洗一洗，睡上一觉，明日一早起身必是会疲乏全消了！”
  卫武点头，他虽说是年轻身子健壮，但总归这连日的奔波实在是劳累，当下也不客气，一壶酒下了杯，又连用了三碗饭，之后在妻子的伺候下洗浴一番，却是难得的没有动手动脚，这脑袋刚一沾上枕头，就双眼一闭，不过几息间便鼾声大作了！
  韩绮坐在一旁仔细给他擦干未及烘干的湿发，有些心疼的轻抚着他疲惫的脸颊，
  “人人都当武哥年纪轻轻，平步青云，春风得意，却那知他出身卑微，又性子好强，不肯让人觉着自己是靠着曲意媚上得来的功劳，办差向来都是拼尽全力，这背后的辛苦又有谁知晓？”
  韩绮这厢伺候着卫武睡下，果然一觉便是天大亮，韩绮醒来时一瞧枕边人，还在呼呼大睡，轻手轻脚的起身，打开门见得桃李早已等候在外头，主仆二人默默打水洗脸，梳妆之后便到前厅用早饭。
  韩绮过去时，韩纭夫妇已是端坐在厅中等着她了，
  “二姐姐、二姐夫！”
  韩绮进去行礼，夏文彬忙起身还礼对韩绮笑道，
  “这几日多亏得三妹妹照顾纭儿，姐夫向你道谢了！”
  韩绮看了一眼韩纭掩嘴一笑道，
  “二姐夫当真多礼了，我们自家姐妹相互照应乃是理所应当之事，二姐夫不必道谢的！”
  夏文彬叹道，
  “纭儿的脾气我最是知晓，想来三妹妹要开解她也是花了不少力气，倒是辛苦三妹妹了！”
  韩纭闻言一脸的不忿撅起嘴，暗暗嘀咕，
  “我这脾气怎得了？”
  夏文彬瞧了她一眼，韩纭立时住了嘴，韩绮却是暗自偷笑，三人坐下来用早饭，只一碗嫩滑弹牙的云吞面还未吃上两口，外头就有人来拍门了，
  “砰砰砰……”
  韩氏姐妹立时都皱起了眉头，二人互望一眼，韩纭竟莫名的有些心虚，连连冲着妹子使眼色，韩绮轻咳了一声对一旁伺立的桃李道，
  “你去告诉米格尔男爵，就说今儿我们有事，不能见客了！”
  桃李应声去了，夏文彬便问道，
  “这米格尔男爵是甚么人？”
  韩绮微微一笑道，
  “是我们在广州城里认识的一位外邦友人，此人是佛朗机人，倒是个性子豪爽的，只是有些不通礼数……”
  夏文彬不疑有他，应道，
  “外邦人我在广州城也是见过一两次，这些人相貌古怪，性子野蛮，举止粗鲁，确是不通礼数……”
  想着眉头一皱道，
  “你们怎么认识外邦人的？”
  “这个……呃……”
  韩绮看了一眼韩纭，韩纭却是一脸心虚的垂头吃面，知妻莫若夫，夏文彬只一眼便瞧出来妻子心里有鬼来，眼儿微微一眯问韩纭道，
  “纭儿，可是有话要对为夫说？”
  “呃……”
  韩纭求助的望向韩绮，韩绮接话道，
  “不过是在江边散步时，偶然遇上的……只因着那男爵是外男，怕姐夫知晓了不高兴……”
  左右那米格尔不会中原官话，又这几日头上的伤已是大好，包头的白纱也揭去了，只要阿陀不说，她们不说，二姐夫也无从得知这事儿的真相！
  韩绮说的一脸坦然，夏文彬不防一向文静懂事的妻妹会扯谎，于是信了她的话，对韩纭道，
  “纭儿不必如此小心，为夫也不是那心胸狭隘之辈，倒不至因着这个责难你！”
  韩纭闻言心里反倒是有些愧疚，脸上飞霞道，
  “多谢夫君宽容！”
  夏文彬微微一笑道，
  “即是朋友便请进来坐坐，我们也好认识认识！”
  却是亲自起身出去了，韩氏姐妹见状面面相觑，有心阻拦已是来不及了，只得追出去眼睁睁见着夏文彬迎上了正在门前与桃李纠缠的米格尔主仆，
  “请问，是米格尔男爵么？”
  夏文彬乃是读书人出身，做了这一年多官儿，倒是养出了些官威，负手立在那处显得风度翩翩，举止文雅，米格尔警惕的看了一眼夏文彬，对自己那仆人叽里咕噜道，
  “这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陀应道，
  “这还用问么，我的主人，这院子里全是女子，能进入这里的必定是男主人，可能就是其中一位女士的丈夫吧！”
  说完扯着嘴角对夏文彬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行礼道，
  “尊敬的主人您好，我的主人正是米格尔……”
  却是报出了自家主子那一长串的名号，夏文彬听得眉头一皱，
  “这外邦人的名字这么长吗？”
  韩纭忙过来在他身边小声道，
  “三妹妹说了这佛朗机人的名字就是这么长，说是加自己的还有爹娘的，还有祖父母的，名字越长家族的历史就越悠久！”
  “哦……看来这位男爵也是个大家公子！”
  夏文彬点了点头，待到阿陀说完便客气的拱手道，
  “远来即是客，还请米格尔男爵进厅中一叙！”
  阿陀译给自己的主人听，米格尔看着与夏文彬亲呢站在一起的韩纭却是垮了一张脸，
  “看来他是这位可爱女士的丈夫了！”
  看了一眼后头的韩绮旋即振奋起来，
  “没关系！虽然没了这位可爱的女士，但还有这位优雅的女士！”
  当下仰起下巴，矜持的对夏文彬点头示意，之后便毫不客气的大步往里走，阿陀很是尴尬的哈哈一笑对夏文彬道，
  “我的主人说，你的邀请让他备感荣幸！”
  夏文彬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看着将自己甩在身后，径直往韩绮走去的米格尔，不由对身边的妻子叹道，
  “你们说的对，这些外邦人果然不懂礼数！”
  那有客人进门把主人甩后头的道理？
  韩纭冲着丈夫嘿嘿一笑，心中暗道，
  “这外邦人岂止不知礼数，根本就是个好色的登徒子！”
  夏文彬这厢领着妻子进去，与那米格尔分宾主落座，夏文彬倒是想做个好客的主人家，让外邦人领受一番我中华文明礼仪，只那位米格尔男爵见韩纭没戏了，立时转而向韩绮大献殷勤，半点儿不搭理夏文彬。




第四百三十二章 揍你呀

  可怜阿陀这位通译在当中，一脸尴尬的抵挡着主人越发露骨的语言，一面还要绞尽脑汁的对着那位优雅的女士扯谎，
  “阿陀请告诉优雅的夫人，今天她格外的美丽，一双黑色的眼睛就像天上璀璨的星辰，每一个眼神都令人陶醉……”
  “这个……尊敬的夫人，因为您的帮助我的身体已是逐渐康复了！”
  “哦……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不知米格尔先生的船只预备何时启程返回故乡呢？”
  “这个……我的主人，女士在询问您家乡葡萄牙的风景如何？”
  “哦……阿陀你告诉她，我的家乡葡萄牙有美丽的杜罗河，卡沃埃罗海岸星空令人迷醉……只要她愿意，我将会带着她走遍家乡的山山水水……”
  “呃……这个……尊敬的夫人，我的主人说，他的船还在港湾之中休整，可能要呆上一些时日才回返程……”
  “那……您不需要回去与您的水手们见一面，商讨一下远航的事宜吗？”
  “这个……我的主人，夫人告诉您，她很想去大洋彼岸，但是她必须得到丈夫的同意，她很爱她的丈夫……”
  “阿陀告诉她，我对她的爱并不比她的丈夫少一分，我在葡萄牙拥在男爵的头衔，有大片的土地，还有一只远航的舰队，只要这一次我能由东方满载而归，我将拥有无尽的财富，令她过上富裕的生活……”
  阿陀一脸的无奈劝道，
  “呃……这个……我的主人，这位夫人是有丈夫的，您要求一位贵族的夫人同您私奔是一件十分无礼，且伤风败俗的事情……”
  要不是您在家乡带走了一位有夫之妇，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那可怜的女人却在航行之中，得了坏血病，丢掉了性命！
  不过那个时候阿陀并不在米格尔身边，他是米格尔在天竺时收下的随从，关于主人的风流韵事都是船上的水手告诉他的。
  米格尔很是恼怒对着自己的随从怒道，
  “你这个该死的黄猴子！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一阵大吼令得韩氏姐妹与夏文彬都是一脸的错愕，阿陀只得一脸无奈加歉意的对韩绮道，
  “这个……夫人，我的主人对船上懒惰的水手十分的愤怒，一提到他们就火冒三丈，失礼之处还请勿怪！”
  韩绮嘴角抽了抽，对米格尔安抚的笑了笑，夏文彬夫妇却是互视一眼，心中都道，
  “这外邦的蛮夷果然就是蛮夷，不受教化，智慧未开，跟那山顶上乱叫乱跳猴子差不多！”
  米格尔见韩绮对他微笑立时大喜，拉着随从问道，
  “她这是答应了吗？她答应了吗？”
  他的随从一脸的无奈，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自己的主人突然起身，来到是那位夫人面前，伸手去拉人家的手，阿陀立时觉得后背心一凉，暗叫一声，
  “糟糕！”
  还未等他和坐在韩绮一旁的夏文彬阻拦，这厅中突然刮起一道凉风，有人啉一下子从阿陀的身边掠过，一把抓住了米格尔的衣领，就这么轻舒猿臂微微一用力，米格尔还算是魁梧的身体立时就离地飞起，向后跌飞出去。
  “砰……”
  米格尔重重摔在了大厅外的地面之上，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就有人已经来到了跟前，
  “砰……”
  一拳头正正砸在了他高高的鼻梁之上，
  “啊……”
  米格尔双手捂着鼻梁倒在地上，两管鼻血便从指缝之中流了下来，紧接着他的领子被人提了起来，
  “砰砰砰……”
  连着几拳头揍在他的脸上，不多时米格尔的脸上便开了花，韩绮看得连连叹气，暗道，
  “这么多日来我是明示暗示连提了好几回，你就是死皮赖脸不走，这下好了……讨了一顿打！”
  韩纭看得双手捂脸，又是兴奋又是惊惧，尖声叫道，
  “啧啧啧……这回是他自讨的，不用赔汤药费了吧？”
  阿陀一脸这一天终于来到的表情，立在那处看着自己的主人挨揍，心中暗道，
  “我的主人啊……您的仆人果然没有料错，您终究有一日会挨揍的，下一步会不会被人装进竹笼子里沉入水中呢？”
  想到这处他抬手抚了抚下巴，
  “那个……我是不是需要寻找下一位主人呢？”
  毕竟天竺我是回不去了，或者这位优雅的夫人如何？
  她看起来睿智聪明又十分的温和，又是一位贵族的夫人，也许她会愿意雇佣一个会佛朗机语和天竺语的仆人？
  正在阿陀寻思着找下家的时候，他的主人的揍已经挨完了，看着仰面朝天躺在院子地面上的米格尔，刚刚睡醒，披头散发，赤着上身，一脸戾气的卫武这才直起身子，末了还不解恨的踢了地上装死狗的米格尔一脚，皱着眉头问韩绮，
  “哪儿来的狗东西？”
  韩绮应道，
  “江边认识的……”
  卫武再恶狠狠瞪了米格尔一眼，又目光不善的瞧向一旁的阿陀，吓得阿陀一缩脖子，连连摆手道，
  “不要打我！我只是一个仆人！”
  卫武自然不会同一个下人计较，对阿陀狠狠道，
  “是要我动手，还是你自己动手，把这小子给我拖出去！”
  阿陀吓得忙跑了过去，将自己的主人连拖带拽的弄出了院子。
  卫武这时才想起自己还赤着上身，忙对夏文彬与韩纭行了一礼，匆匆回去穿衣裳了，待他走后，兴奋的双眼放光的韩纭拉着妹妹道，
  “老三，你家夫君好生威武，好生霸气！”
  夏文彬闻言连声轻咳，
  “咳咳咳……这个……纭儿，你要不要同为夫讲一讲，为何这一回不赔汤药费呢，难道你们之前赔过么？”
  韩纭闻言嘿嘿讪笑，忙拉着妹子往后头去，
  “我们……我们姐妹有话说，夫君……夫君……你待会与三妹夫好好说说话吧！”
  这厢拉着韩绮飞也似的逃走了。
  之后且不说卫武如何与夏文彬见面，两连襟畅谈一番，又有那夏文彬如何知晓了妻子做的糗事，如何狠狠“训”了一番妻子，只说那被揍了米格尔，如何肯甘心？
  被阿陀弄回了自己的船上后，待伤势稍有好转，便立时带着一船高大强壮的水手上门来找回场子，只这位自命风流的“情”种，自然不会觉着是自己咎由自取，
  “那位美丽优雅的夫人有这么一位残暴的丈夫，真是太不幸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陷入这样可怕的境地之中，以主的名义我要拯救她！”
  这厢带着大队红头发绿眼睛，生得怪模怪样的水手们上岸来寻卫武的麻烦，一大帮子人闹闹哄哄的过来，那客栈的掌柜的见势不好，忙叫了小二的，
  “快！快！快！快去报官！”
  只他那几个小二都是年轻轻血气方刚，见得一帮子红毛绿眼的西夷人气势汹汹的过来，非但不怕，反倒是撸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的样儿，
  “掌柜的，人家都打上门来了，我们可不能怂了！”
  “就是！掌柜的，抄家伙上去干！”
  掌柜的闻言大怒，过去一人给了一巴掌，
  “干！干个屁呀！我们是开门做生意又不是街面上的小混子，干甚么干，还不快去报官！”
  小二们被掌柜的一通拳打脚踢打得作了鸟兽散，有人便跑去报官。
  这头米格尔却已带着众水手到了客栈后头的小院，
  “砰砰砰……”
  那粗如大腿的胳膊对着木头门儿便是一通猛砸，里头卫武却是懒洋洋抄起了抵门杠在手里掂了掂，回头对一脸担心的韩绮与韩纭道，
  “你们都站远些！”
  夏文彬也是一脸担忧道，
  “守正，我们还是从窗户翻出去寻人吧！”
  他们二人都是官身，虽说现下护卫们都不在身边，但只要报个信给官府，立时就有大批的衙役们过来护卫，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何必跟一帮子蛮夷动粗？
  卫武却是嘿嘿一笑，冲他一摆手道，
  “二姐夫站远些，呆会儿且瞧小弟收拾这帮子蛮夷就是了！”
  呸！敢动老子的女子，老子还没寻上门去，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不揍得他们满地找牙，还当我中原的男人都是孬种呢！
  夏文彬一脸无奈立在妻子与妻妹身前挡着，想了想还是将长袍的下摆一撩，掖在腰间，左右看了看，见那地上的花铲子，顺手抄了起来，两个丫头也从灶间里一人寻了把菜刀，一人寻了把擀面杖，又有那夏祥更是一脸兴奋的寻了根扁担抄在手上，对守在门前的卫武道，
  “卫爷，咱门开门不？”
  见卫武点头，夏祥便将那门栓一拨，
  “砰……”
  一声木头院门左右分开，立时涌进来两个高大的红毛汉子，那二人打头进来，卫武二话不说，手里的杠子，
  “呼……”
  的一声来了一个横扫千军，却是朝着二人的下腹处扫去，那二人即是上门寻事，自然要防着挨打，见棍子来了，便使双手来挡，两厢一碰趁那二人不留意，一旁的夏祥见机便将扁担抡了下去，
  “呼……”




第四百三十三章 寡敌众

  这一下正中其中一个的脑袋，这可是下了狠手的，立时就给对方开了瓢，那鲜血顺着脑袋就汩汩的往下流，对方显是没想到院子里的人下手这么狠，当下就是一愣，卫武趁机抬起一脚，踹在了另一个的小腹之上，那外邦汉子受了这么一脚，蹬蹬蹬倒退几步，却是脚下不稳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这些外邦的汉子，生得高大，肌肉纠结，但身子骨十分笨重，倒下去便如那翻了壳的乌龟，半晌都爬不起来，趁这时卫武一伸手揪住那头上开花的汉子，抓了胳膊往后一拧，膝盖窝上就是一脚，那汉子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那声响重得膝盖骨都似裂了一般。
  听得里头的夏文彬等人与外头预备着往里冲的众人都是一惊，
  “啊……”
  那汉子张开嘴还未来得及叫唤，就被卫武从后头提了手腕，胳膊又觉着要断了，喉咙里的惨叫此时才发了出来，卫武再在他后背上来了一脚，他立时就扑倒在了地上……
  这一番动作说着慢，动着快，不过就是眨眼的功夫，两个彪形大汉就倒在了地上，一身的腱子肉疼得直抽抽，却是半分没派上用场！
  卫武过去踩着其中一个汉子的手指头，一面用脚尖狠碾，一面拿手一指那领头的米格尔，
  “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你卫爷是何许人也，敢上门来撒野！”
  米格尔听不懂卫武说的甚么，但这一脸的蔑视和动作，早已说明了一切，左右大家都听不懂对方说甚么，那就用拳头来说话便是了！
  这厢招呼一声，身后的众人便呼啦一声冲了上来，卫武却是好整以暇，得了空还回头对夏祥道，
  “把门给关上，免得吓着夫人们！”
  夏祥应了一声过去关门，夏文彬见状一咬牙对韩纭道，
  “纭儿，你和三妹妹退到屋里去，把门关上！”
  这厢看着韩纭拉着韩绮退回了屋中关上门，自己却提了那花铲要去帮忙，
  “二姑爷！”
  桃李叫了一声，夏文彬回头，却见这貌美如花的丫头递上来一把厚背砍刀，
  “用这个……”
  夏文彬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苦笑一声在妻子、妻妹与丫头们的注视之下，摆出一派风萧萧易水寒的气势往外走去，心里却是在暗道，
  “想我夏文彬寒窗苦读十数年，这一双手平生只拿过书本子，何时举过菜刀啊？当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只如今这情形，不出去实在不讲义气，咬着牙硬着头皮也要上啊！
  拉开院门迈步出去，却见得自家仆人夏祥还站在门前，举着扁担跃跃欲试正没地儿下手呢！
  听到动静见到是自家主人，就笑了起来道，
  “老爷您不必出来，这里卫爷一个人便足够了！”
  夏文彬一看果然……
  卫武被一帮子高大强壮的蛮夷围在中，手里一根顶门杠舞得虎虎生风，在人群左敲右打竟是半点儿没有落下风，反倒是那些蛮夷汉子，一个个被自家那连襟打得嗷嗷乱叫，苦不堪言。
  夏祥一脸的兴奋，
  “老爷，您瞧瞧……这些外邦的汉子看着一个个身形高大，实则又笨又不禁打……挨上两棍子就在地上抱头痛叫，不敢起身了……”
  夏文彬看得是眼角微抽，心中暗道，
  “早知道自家这连襟乃是街头混混出身，看他打架这还是头一回，这套路全是些地痞无赖的招式，招招往人要害招呼，打实在了可是会要人命的，慢说是外邦的汉子，便是本邦的汉子也禁不住呀！”
  只见得卫武被那帮人围在当中，那根棍子上三路，下三路，是上下翻飞，上面冲人面门，下面冲人裆胯，夏文彬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得自家连襟这功夫想来也是在锦衣卫里受了高人点拨，一根棍子指东打西，却是无一处落空的，所到之处便是惨叫连连，
  “砰……”
  的一声正中一名高个光头的黑汉子脑袋，油光锃亮的脑袋上一道血印子，待得对方捂着脑袋后退之时，立时紧走两步，起身飞踢一脚踢在对方的面门之上，
  “喀嚓……”
  一声那汉子狂叫着倒地不起，捂着脸大叫着，鲜血自指缝间滑落，显是鼻梁断了，
  “好！”
  夏祥看得血脉贲张，舞着扁担大叫好，却又见得卫武一个旋身躲开了另一个汉子挥来的弯刀，一矮身，手里的棍头下探戳在了对方的脚踝之上，且不要小看这么一下，极是考较动手人的功夫，那脚踝上没有肌肉，全是骨头，偏偏还是最紧要的关节处，只要一下子打准打狠打疼了，必能让对方倒地不起。
  那拿刀的汉子挨了个着实，便大叫着倒在地上，刚要曲膝抱腿，却被卫武上去一个膝撞正正撞在了腰眼之上，卫武身形高大，这般毫不保留的这么来一下，那汉子痛得匍匐在地，双眼翻白，立时就挺在那儿了。
  卫武再就地一滚，躲过了另一边挥来的棍子，却是趁机滚到了被好几个人护卫的米格尔身边，手中的棍子贴着地面来了一个横扫千军，立时放倒了好几个，也有那聪明的，提气缩腹双腿一收跳了起来，落地后一条大长腿便向着卫武的面门踹来，卫武使了棍子横着一挡，
  “喀嚓……”
  一声，那棍子立时被对方踢成了两节，倒是好大的力气！
  卫武不慌不忙，顺手就将其中一截往对方的大腿扎去，
  “啊……”
  那人惨叫一声，还未来得及挣扎，卫武就一个驴打挺从地上跃起，上来一脚踢在他的另一条腿的小腿之上，那人立时往地面一跪，受伤那条腿上鲜血涌出，卫武上去一脚踩在对方的大膝头上，右手一握那棍头，冲着对方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嘿嘿这么一笑，然后用力这么一拔，
  “噗……”
  鲜血从伤口处迸射而出，溅到了卫武脸上，那人疼得昏了过去，伤腿不由自主的抽搐着，身下立时被血液打湿了一大片，卫武双手持着两截断棍，立在当里中，目光森然环顾四周形如那下山的猛虎一般，要择人而噬，众人被他气势所摄，又惊于他出手狠辣，竟是纷纷踌躇，无人敢上前。
  那米格尔气得哇哇大叫，挥舞着双手，从自己的腰间摸出一把火铳来，乌黑的枪口对准了卫武，
  “小心！”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呼……”
  有甚么东西带着风声自卫武身边划过，却是直直往那米格尔的手上击去，
  “当……”
  两样物件相击发出一声脆响，米格尔手里的火铳落了地，一起掉地上的却是那把厚背的砍刀，卫武双眼一眯，缓缓向米格尔走去，那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得众人连连后退，这厢眼看着卫武微抬双手，两根带血的棍子指向了前方，便又要大杀四方了！
  却听得街头马蹄声疾乱，乃是有大队人马来了！
  众人转头一看，见是身着官差皂衣的广州府衙门一众衙役，呼拉拉的一大群带着滚滚烟尘奔到跟前，那领头骑马的班头见着卫武刚要呵斥，卫武却是一撩下袍，露出挂在腰间的锦衣卫腰牌，取下来往那领头的怀里一扔，
  “把这些人都给本官拿下！”
  那班头一看腰牌，见是位五品的千户，却是忙翻身下马，冲着后头一招手道，
  “来人！把这帮闹事的西夷都给拿了！”
  衙役们呼啦啦围了上来，手里的铁尺、腰刀、长枪、铁链都是纷纷往这些蛮夷人的身上招呼，区区蛮夷敢来我天朝上国撒野，还敢袭击朝廷命官，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米格尔一伙人一见这阵势，自然知晓是惹上了当地的官府，却是再不敢硬杠，只得老老实实的抱头蹲下，束手就擒。
  卫武见得这一干人等全数被衙役们给拿了，这才回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夏文彬道，
  “二姐夫还请到里头安慰一下家眷，我需得随他们走一趟衙门！”
  夏文彬点头，
  “你这五品的锦衣卫千户比我这七品的官儿好使，你先去，我进去安顿好里头再来衙门接应你！”
  卫武点了点头，与那一帮衙役押着一众红毛绿眼的外邦人过去，一路之上沿途的百姓见了纷纷歪嘴儿斜眼吐口水，
  “呸……甚么东西……敢到我们这里来撒野！”
  “呸……一个个浑身是毛，跟山里的猴子似的，人话都不会说，便敢到我们这里来欺负人了！”
  “这外邦来的蛮子，连人话都不会说……也不知怎么飘洋过海的！”
  那头夏文彬一回院子，里头韩绮与韩纭便迎了上来，韩纭一脸兴奋的围着自家夫君打量，
  “夫君，可是出去砍人了？砍了几个？”
  夏文彬苦笑一声，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个“一”，韩纭双眼放光道，
  “夫君是读书人，能砍了一个便已是不错了，怎么砍的？”
  夏文彬摸了摸鼻头，
  “咳……这个……飞刀……飞刀！”
  “飞刀？夫君几时练就的这一门武艺？”




第四百三十四章 有船队

  夏文彬实在应付不了妻子接二连三的发问，只得又清咳一声岔开话题道，
  “守正过去衙门里了，我现下也过去打听打听消息，看要如何处置这帮子外邦蛮夷……”
  韩绮点头，拉了韩纭不让她再问，
  “即是如此，那二姐夫且过去瞧瞧吧！”
  她乃是从头到尾最沉着冷静那一个，知妻莫若夫，一来卫武在街面上混了多少年了，打群架的经验比谁都丰富，即便是打不过，但跑必定是能跑过的。二来她也不觉着卫武会打不过，他在锦衣卫里跟着不少好手学过武艺，还打不过那帮子没有章法的外族蛮夷么？
  这一点韩绮是深信不疑的！
  夏文彬点头急忙领着夏祥出去了，韩绮则招呼着客栈里看完了热闹，还一脸兴奋的几个小二收拾残局，那院子外头的直还有一滩滩的血呢！
  姐妹二人在这院子里，等到了天黑用饭时才等到两个男人回来，忙问结果如何，夏文彬应道，
  “即是在我大庆的地界上聚众袭击朝廷官员，自然都是按着我大庆的法律来处置的！”
  韩纭不明大庆法，韩绮却是知晓的，眉头一挑道，
  “这是要杀头了？”
  卫武神秘一笑口中却道，
  “虽说是外邦人但来我中土便要遵守我们的律法，敢这么叫人来寻仇闹事，自然便应当受到官府的缉拿，人杀了，船收了！”
  韩绮闻听得那一句“船收了”，心头便是一动，同卫武对视一眼，心下已是了然，夫妻二人这厢低头不语，用罢饭之后，便与韩纭夫妻各自回房去了。
  进了房，韩绮才问卫武，
  “武哥，你这是打算将米格尔的船给收了？”
  卫武笑眯了眼，一把拉了韩绮过来，双手捧了她的小脸，上去就是重重的一口，
  “吧唧……”
  “绮姐儿果然比为夫厉害，你在这处乖乖呆着都能给为夫弄一支船队来！”
  “船队？”
  卫武拉着韩绮坐到了自己的大腿之上，一面捧着小脸儿占便宜，一面在她耳边小声道，
  “那个甚么葡萄的男爵，家里十分的有钱，组了一个船队跑到我们这里来了，一共七艘船，不过有五艘停在了天竺，只有两艘到了我们大庆……”
  原来那位花心风流的米格尔男爵，出生在葡萄牙一个富有的商人家庭，他乃是家里的长子，父母死后几乎八成的遗产都由他继承了！
  之后这位虚荣的富商公子，花钱为自己买了一个男爵的头衔，又因为如今他的家乡正在大兴探险，四处掠夺的风潮，他便也学人组建了一支船队，四处探险寻找“商机”，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好，这支船队还为米格尔赚了不少钱，财富不断增加的米格尔男爵开始飘了起来，风流的天性让他仗着年轻多金，四处玩弄女人，最后勾搭上了一位伯爵家的夫人，两人在伯爵大人家的乡下别墅里偷情时，被管家告发给了男主人，深感受辱的伯爵大人当时手持火铳，跳上快马，赶来枪杀这一对奸夫**。
  结果伯爵大人来时的动静太大，被察觉的米格尔带着情妇逃掉了，于是伯爵大人便在全国发出了缉拿令，要捉拿这一对让他颜面扫地的狗男女，米格尔无奈只得带着自己的情妇逃到了停在码头的船队上，葡萄牙不能呆了，他们便索性远渡重洋，到一直向往的东方来。
  半路之上那可怜的女人得了坏血病死掉了，米格尔却是先到了天竺又到了大庆，遇上了韩绮姐妹与卫武，便将自己送进了广州府的大牢之中，这些外邦人看着皮糙肉厚，实则根本不是锦衣卫的对手，还没等将他们提到广州府锦衣卫千户所里审问，只卫武指挥着几个衙役使了些手段，就让他们全数招供了！
  当然因为两边语言不通，那男爵大人的仆从阿陀将功赎罪做了一回通译，倒是没受到甚么折磨。
  卫武一听那米格尔有一支船队立时便动了心思，搂着韩绮笑道，
  “这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已是盘算好了，先招募一些经验丰富的渔民，与那些西夷人混编在一起，做为船上的第一批水手，之后便带着船去天竺接收剩下的船只……”
  那西夷人的船队里可全是能横渡大洋的船只，只要船队到了手，这大庆的海域还不是任他们遨游？
  韩绮想了想问道，
  “那些蛮夷肯听你号令？”
  卫武哈哈一笑道，
  “一手大棍子，一手白花花的银子，你说他们肯不肯听？”
  这帮子水手全是些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若是不然怎么会甘冒生命危险，跟着米格尔不远万里到来这里？
  左右都是卖命，卖给谁不是卖？
  米格尔不过一个花钱买来的男爵，自己可是堂堂朝廷命官，大庆锦衣卫千户，身后还有皇帝撑腰，要银子有银子，要靠山有靠山，那些外邦人看着一个个光长肌肉不长脑子的，但有奶便是娘，形势比人强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那……米格尔……你预备怎么处置？”
  韩绮又问他，卫武眼神闪了闪，笑得很是灿烂，
  “绮姐儿想怎么处置？”
  韩绮见他那过分灿烂的笑容，心里便已明白了，这时节可不能帮着米格尔说好话，打翻了醋坛子，自己也要跟着遭殃，忙乖巧的应道，
  “武哥说怎么做便怎么做，我自是没有异议的！”
  “嗯！”
  卫武满意的点了点头，
  “放心……我不会让米格尔死的，我还需要他接收天竺的船队……”
  至于之后嘛，卫武眯了眼，韩绮见他神色不善却是不敢细问，只是笑着点头道，
  “武哥这回倒是能向陛下交差了！”
  卫武笑道，
  “正是要向陛下禀报，还要借用锦衣卫招募人手呢！”
  夫妻二人这厢商量着写就了上报的密旨，由锦衣卫的快马八百里加紧送入了京师，朱厚照接报大喜，对夏后道，
  “卫武办事果然让朕放心，你瞧瞧……这才多久，就给朕弄了一个船队回来……”
  且这船队还自带经验丰富的水手，跑到大洋彼岸去都不成问题！
  夏后见状笑道，
  “卫武办事得力，陛下可不能亏待了功臣！”
  朱厚照笑道，
  “那是自然……旁人都是臣，只这个却是我兄弟，朕现下就下旨，让他便宜行事……”
  如此这般，竟是靠着从那佛朗机人的手中抢来的船队，皇帝陛下开始迈向了自己财富之路的第一步。
  那头卫武接了密旨自然是加紧行事，却是忙忙碌碌十分的辛苦，又因着不能看顾着妻子，便仍是打发韩绮与韩纭夫妻回了新宁，自己得了空便过去瞧瞧绮姐儿，呆上一两日便又要出发。
  如此两月过去，人已是黑瘦了一大圈，这厢回来见得韩绮竟养得白白胖胖，卫武伸手扶了扶妻子圆润了些的腰肢不由笑道，
  “倒要多谢二姐姐将绮姐儿养得如此之好，如今手感到是越发好了！”
  韩绮也笑道，
  “我正觉着奇怪呢，怎得这岭南暑热，人家都有苦夏，茶饭不思，光饮冰水，倒是我胃口极好，一顿都要多吃一碗饭？”
  便似桃李一般，在北方呆久了，到南方来一入暑季便热得受不住了，吃不得东西，光是喝冰饮子、凉茶一类的，人眼见着就瘦了下来，原本就小的下巴如今尖瘦的都能戳人了！
  卫武便笑道，
  “能吃是福气，我巴不得你再胖些呢……”
  说着话那不怀好意的手，顺着腰肢便往上抚去，韩绮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
  “你别动，我这几日这里有些不对劲儿呢？”
  “怎得不对劲儿了？”
  “似是隐隐有些发涨……”
  卫武听了笑得更坏了，
  “发涨了好……这是要变大了！”
  韩绮闻言白了他一眼，
  “你就不觉着奇怪么？”
  卫武正仔细打量着妻子那处的变化，发觉果然白胖了不少，不由的双眼放光，垂涎三尺，索性将头往那里一埋，含含糊糊道，
  “有……有甚么……奇怪的？”
  韩绮忙推开他的头道，
  “不如我们去瞧瞧大夫吧？我这……月事可是许久未至了！”
  自她上了船之后，许是路途劳累，又有水土变化，这月事便有些不准，初时韩绮只当调理一阵子便好了，可这都两个月了还是未至……
  这就由不得她不多想了！
  卫武半晌才听懂韩绮话里的意思，夫妻二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疑，半晌卫武才结巴道，
  “不会……不会吧？”
  “我……我也希望不会！”
  “还是先看看大夫吧！”
  夫妻二人这时节也没心思闺房寻乐了，忙换了衣裳出门去寻大夫，偏此时天黑，新宁城中的医馆只有一间，早已关了门，二人便只得心急火燎的上门去寻老大夫，这厢忐忑不安的二人看着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大夫，颤巍巍，慢腾腾的伸出手来，在韩绮的右手上一搭，半晌又往那左手上搭，之后又往那右手上搭……




第四百三十五章 进山里

  这时间便如凝固住了一般，静窒的室内，让人的小心肝儿似被扔进油锅里翻来覆去的煎炸一般，卫武急得团团打转，终是忍不住出声问道，
  “大夫，到底是个甚么情形，您倒是说话呀！”
  那老大夫白眼儿一翻道，
  “且容老夫瞧个仔细……”
  又是左手右手的诊了半晌，卫武急得都快头顶冒烟儿了，这才悠悠道，
  “年轻人……慌甚么慌！都当爹的人了……性子毛毛躁躁可不好！”
  卫武闻言先是呆了呆，回过神来便忙道，
  “大夫，你……你是说我……我要当爹了？”
  老大夫鼻子里哼了一声，看着面前这一对神色复杂的小夫妻，眼儿一眯道，
  “怎得……这是当爹当娘了……还不欢喜？”
  “呵呵呵……”
  卫武反手一抠后脑勺，
  “这个……呵呵……也……不算太欢喜！”
  老大夫瞪了他一眼，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叮嘱韩绮道，
  “夫人的身子康健，胎像稳定，一应吃穿只需如平常便是了……”
  说着又瞪了卫武一眼，
  “这前三个月，后三个月不能同房，小子……你可记清楚了？”
  卫武撇了撇嘴，
  “记下了！”
  “嗯！”
  老大夫又叮嘱了几句，便挥手赶人了，
  “走吧！走吧！老头子要睡了！”
  二人这才起身，付过诊费之后，相携离开了大夫家中，坐在马车之上，卫武盯着韩绮的肚子瞧，韩绮也瞧着自己的肚子瞧，饶是她再沉着镇静，两世为人这也是头一回当娘，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这个孩子来得太意外，二人都没觉着有何欣喜，反倒是心里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武哥，怎办？”
  韩绮难得的六神无主，卫武毕竟是男人，经过了最初的错愕与惊诧之后，心绪倒是回复的比妻子快些，抱着妻子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
  “罢了！儿女皆是缘，即是孩子要来，我们便养着就是了！”
  韩绮埋首在他怀里，
  “那……这之后怎么办？我……要不要回京师去？”
  卫武皱着眉头想了想应道，
  “这怀胎头三个月，经不得奔波……且这阵子我必会忙着船队的事儿，多半是会在广州呆到今年底的……倒不如不回去了……”
  绮姐儿回去，他们便是夫妻分离，相隔两地不知情况如何，反倒提心吊胆，倒不如就在新宁呆着，虽说他诸事繁忙，但总归时不时还能来呆上两日，夫妻二人见见面，也好知晓对方的近况！
  韩绮闻言想了想也觉着有道理，当下点头道，
  “即是如此，那就写信告诉给家里吧！”
  二人回转之后，夫妻二人便分别写信将近况一一禀报了家里，待得王氏与吴氏收到信的时候已是半月过后了，吴氏见信大喜，王氏见信却是犯了愁，拿着信对苗姨娘叹道，
  “你说说……这跑去广州人生地不熟的，那里又不比我们这里，是气候炎热，潮湿多虫，绮姐儿那身子骨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苗姨娘也是一脸的忧色，
  “绮姐儿那身子本就不算太好，又前头一回害了一场大病，这么些年虽说是养着，但终究有了亏损，也不瞒夫人说，前头他们小夫妻不肯生育，奴婢心里还暗暗窃喜了一番，原想着等绮姐儿年纪大些再说，可这去一趟广州怎得就……有了？”
  王氏闻言叹气，
  “绮姐儿一向细心沉稳，没想到这一回也是犯了糊涂她信上说都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才知晓，即是有了那也只能好好养身子了……”
  二人便借了韩世峰的书房，在里头商量着如何给绮姐儿回信，上头又要叮嘱些甚么，却是左一句右一句的写了足足十大张信纸，这厢直到天黑韩世峰回府，却是不见人出来迎接，在厅中一看晚饭也不见人摆，问一旁的婆子，都说是夫人与姨娘在书房里。
  韩世峰很是奇怪，
  “在书房里做甚么？”
  自己过去一看，见得一妻一妾一站一坐，正商议的热闹，书桌之上摆了不少写好的信纸，不由奇道，
  “你们这是做甚么？”
  王氏与苗氏见他回来，才惊觉天色已晚，苗氏忙道，
  “奴婢出去预备晚饭！”
  说着急匆匆出去了。
  王氏却是回答丈夫的话道，
  “绮姐儿来信了！”
  将韩绮的信给韩世峰一看，韩世峰看了也是喜忧掺半，
  “怎得偏偏去广州就有了，前头不说是要等两年么？”
  王氏也是道，
  “可不是么！这天高地远的有个甚么，也不能照顾……”
  “不是还有纭姐儿么？”
  王氏闻言直翻白眼，
  “纭姐儿那大咧咧的性子，不用人照顾已是不错了，说不得绮姐儿怀着身子还要照顾她呢！”
  果然知女莫若母，那头韩绮夫妻写了信，第二日送出去时，韩纭便知晓了妹妹有喜的事儿，不由的又惊又喜，拉着韩绮上下打量，
  “我也是粗心，怎得这些日子都未发觉呢！”
  韩绮便应道，
  “不说姐姐，便是我自己也未察觉呢！”
  韩纭便笑道，
  “看来这是个乖孩子，知晓心疼娘亲，想当年苗姨娘怀着小五时，那是自二个月起便吐到了生产时……”
  说话间竟是神色渐渐黯淡下来，韩绮知她心结，忙拉了她的手宽慰道，
  “这儿女都是缘分，该来时自然会来的，二姐姐不必太过忧心……”
  韩纭不忍妹妹担心，闻言勉强笑了笑道，
  “我知道了，你现在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之后便又问她，
  “可有甚么特别想吃的？”
  又问，
  “这几日睡得好不好？可受得住热？”
  韩绮都道与平常并不无同，甚至还吃睡得更加香甜，韩纭闻言放下心来，心里却是更止不住的羡慕，当着妹妹的面不说，到了夜里却是悄悄儿背着夏文彬哭泣。
  夏文彬第一晚倒未发觉，只第二日见得妻子双眼浮肿，又听她推说是夜里未睡好，这心里便有数了，待到夜里假装睡去，果然发觉身边人在偷偷饮泣，不由的心中一疼，背过身去缓缓叹了一口气……
  之后隔了一月，眼看着天气越发炎热，韩绮的肚子仍不显怀，只人倒是养胖了不少，卫武再回来时见着妻子，面如满月，肤色是白里透红，健康红润，不由笑道，
  “绮姐儿能养得这般好，二姐姐与二姐夫真是功不可没，倒是不枉我费那么一场心思！”
  韩绮好奇问道，
  “武哥做了甚么？”
  卫武一笑道，
  “明日我们要进山里去……”
  却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悄悄告诉给了韩绮……
  第二日夏文彬果然推了公事，说是要领着妻子出外游玩，韩纭一早起身，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不由奇怪道，
  “这般大的天气，夫君是动了哪门子的游兴，竟在这时节出门游玩？”
  夏文彬笑道，
  “不怕天气炎热，为夫自有避暑清凉的好去处！”
  韩纭便笑道，
  “即是夫君有了好去处，那叫上三妹妹与三妹夫一块儿吧！”
  夏文彬点头，
  “自然是要一起的！”
  于是四人用罢早饭，便趁着日头还不太毒辣的时候，坐了马车出门。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往山里进发，果然寻到了一处清凉的所在，这半山之上有一处五进的宅院，却是当地乡绅修建，夏文彬这县太爷借来盘恒几日自然是不成问题的。
  两对夫妻便在这小院里住下，夏文彬与卫武带着随从们去山里打猎，韩纭则陪着妹子在宅子附近走动游玩。
  炎热夏日再没有甚么比呆在山中纳凉更解暑的了！
  姐妹二人最喜的就是顺着山间的小路，一路往那山顶而去，满眼皆是碧海绿波，鸟啼虫鸣，又时有山涧挡路，水气氤氲，凉意袭人，有时去到了背阳之处，倒还有寒意隐隐，半点儿感觉不到盛夏的灼热？
  韩绮如今虽说身怀有孕，但吃也吃得，睡也算得，走在山路之上，竟是健步如飞，半分不落人后，若是不说，没人能瞧得出这是个双身子的孕妇！
  他们住在这宅子里，除了随身带的下人，便有本地乡绅又派了十来个仆人伺候，每日里吃食皆是由附近山民送来，这一日姐妹二人起得早，便早早出了门，见得远远的山路上有人担着担子走了过来。
  山路狭窄，不能对面而过，二人便领着丫头立在道旁，让担担人先过，待走得近了，却瞧出来是个山中村妇，那妇人面色腊黄，身子瘦弱，肩上担着沉重的担子，佝偻着身子，走得有些吃力，偏那粗布衣裳遮掩之下，竟还凸出了一个大肚皮，看那样子比韩绮的月份还要重些。
  二人见状都是吃了一惊，村妇见着二人忙放缓了脚步有些畏惧的低了头，
  “二位夫人好！”
  韩纭问那妇人道，
  “这位大嫂，怎得身子沉重还出来做活？”
  妇人扯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汗，仍是低着头应道，
  “回夫人的话，民妇家里男人前头打猎受了伤，腿断了……”
  韩纭脸上立时露出同情之色来，
  “你把担子放下吧……”




第四百三十六章 山里人

  韩纭回头叫落英，
  “去宅子里叫了人来……”
  这厢又让那村妇放下了担子，看了看她的大肚子又看了看韩绮的，问那妇人道，
  “你这是多少个月了？”
  那妇人应道，
  “五个月了！”
  韩纭不由奇道，
  “老三，你的肚子不过只小一月怎得就小这么多？”
  韩绮笑道，
  “这每个妇人怀孕时，怀像都是不同的，有的人紧实些，有的人却是整个身子都肥胖起来，没甚么奇怪的！”
  “哦……”
  韩纭闻言点了点头，见那妇人累的汗流浃背，便关切的问她道，
  “你可是渴了，不如跟我们进宅子去吃口茶吧！”
  那妇人忙摆手，
  “民妇不敢……”
  说着一指那道旁的山壁上流下来的泉水道，
  “民妇就喝这个便成了！”
  韩纭却是不依，
  “山涧水太凉，你吃了对孩子不好！”
  说着硬邀了她进宅子里去，请了她到厅上坐下吃茶，那妇人很是拘束坐在那里，小半边屁股挨在椅上，低着头不敢说话，韩纭便宽慰她道，
  “你不必紧张，我不过就是瞧着你同我妹子都是双身子的人，心里怜惜你，请你吃杯茶罢了！”
  那妇人低着头喃喃道，
  “夫人当真是个好心人！”
  韩纭笑了笑道，
  “不过一杯茶，扯不上甚么好心不好心的！”
  待得桃李端了茶与小点心上来，韩纭一面请那妇人吃茶用点心，一面问她家住在哪里？家里有甚么人？又日常生活如何等等家常的闲话。
  在得知那妇人已是生了四个孩子，家里还有一个年迈的婆母，又有丈夫才摔断了腿，不由的摇头叹息，
  “这家里只靠你一人撑着，实在是太艰难了！”
  那妇人眼圈儿有些泛红，
  “夫人真是好心人！”
  韩纭又问她送货到宅子里是怎么算得工钱，那妇人应道，
  “每日一趟……两文钱……”
  韩纭听了越发的可怜她了，待那妇人吃完茶要走时，便让桃李备了个大食盒给她，又怕那妇人不收便道，
  “只是一些吃剩了的小点心，扔了怪可惜，大嫂若是不嫌弃就拿回家去给孩子们分分吧！”
  那妇人见了立时流下泪来，要跪下来给韩纭磕头，韩纭忙让桃李拦了她，
  “大嫂不必客气，一些小点心当不得大礼的！”
  那妇人这才千恩万谢的走了，临走时却是回头对韩纭道，
  “夫人好心有好报，必会心想事成的！”
  韩纭笑道，
  “多谢大嫂吉言了！”
  待那妇人走后，韩绮才冲着韩纭叹气道，
  “这山里人家实在艰苦，我看着那位大嫂生了孩子只怕也是不好养！”
  韩纭也点头，
  “她那丈夫摔断了腿，家里七口人全靠着她一个，确是太难了！”
  韩绮仔细打量她神色，想了想轻声道，
  “也不知那妇人养不养得活孩子，若是她肯的话，二姐姐倒是能抱养过来……”
  韩纭闻言一愣，怅然半晌应道，
  “人家也未必愿意骨肉分离的！”
  韩绮应道，
  “自然是不能强要人的孩子，也要人家愿意才是……”
  顿了顿道，
  “我不过就这么一说，二姐姐也不必放在心上！”
  韩绮神色有些恍惚的点了点头，自己回到屋子里却是翻来覆去的想，
  “这山里人家，能养活孩子不易，那妇人家里如此艰难，也不知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养活了！若是当真艰难，倒真不如老三所说的那般，把孩子抱过来养，总归也是一条命啊！”
  可翻过来又一想，
  “若是人家舍不得亲生的骨肉，我也不能将人母子生生分离呀……”
  却是又息了这念头，可又忍不住去想，如此反反复复很是让她神不守舍。
  韩纭是个藏不住事的，心里有事脸上便带了出来，当天晚上夏文彬便瞧出了端倪，便问她道，
  “纭儿有何心事？”
  韩纭咬了咬下唇，将白日里的事儿一讲，
  “老三的话倒是触动了我的心事，可也不知那妇人肯不肯啊？”
  夏文彬笑道，
  “这事儿好办，左右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才生，我们先让人悄悄打听着，看看他们是不是有意思将孩子抱养出来，若是肯的话，派人去说和就是了……”
  韩纭闻言欲言又止的看着丈夫，夏文彬搂了她的纤腰问道，
  “纭儿还有甚么顾虑？”
  韩纭踌躇半晌道，
  “彬哥……心里当真不介意么？”
  夏文彬一笑道，
  “无妨的，我又不是家中长子，也不用继承爵位，在我看来抱养刚出生的婴儿来养，与亲生的也无甚差别，即省了你辛苦一场，又白捡个孩子，乃是皆大欢喜之事！”
  最主要让你不必受家里的责难，后半辈子又有了依托，也免得心里成了结，夜夜悄悄哭泣！
  韩纭听罢流下泪来，抱着他哭道，
  “彬哥，你对我真好！”
  夏文彬抱着妻子笑眯眯道，
  “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是要对你好的！”
  说着想了想道，
  “不过……为夫却是还有一桩心事儿未了！”
  韩纭忙问，
  “彬哥有何事未了？”
  夏文彬皱着眉头道，
  “那黄氏可得想法子送走了！”
  说起自己干的傻事儿，韩纭立时愧疚的低了头，
  “都是我不好，让彬哥为难了！”
  夏文彬点头应道，
  “确是有些为难，不过……若是纭儿肯补偿为夫，倒是可以勉为其难的！”
  且不韩纭如何“补偿”夫君，只说他们在山里呆了十日，便回转了新宁县城，卫武又去办差，韩氏姐妹仍在后衙里安心度日，却是没隔多久，被夏文彬派去的夏显回来了，
  “那妇人夫家姓史，家里两儿两女，婆母年迈有病，丈夫摔断了腿，在家里养了半月，却因着无钱医治，以后怕是要落下残疾，再不能上山打猎，如此一来他们家的日子便艰难了，前头小的在那村里请动了一位妇人过去打听，那史家人果然正有将孩子送人之意……”
  韩纭闻听来人禀报，不由激动的拉了妹妹的手，
  “老三，你说这……是不是缘份？”
  韩绮笑着点头道，
  “看来那孩子确是同姐姐有缘，他们家孩子多养不起，我们家正缺孩子呢，将那孩子抱到我们家养着，也是这孩子天大的福气！”
  夏文彬闻言看了妻子一眼，想了想故作踌躇道，
  “只……那肚子里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韩纭忙应道，
  “是男是女我都要的！”
  那孩子即是与我有缘，那必是上天赐予的，是男是女自己都不会挑剔的！
  夏文彬闻言点了点头，
  “即是如此，那便派人去同史家人言明，我们给些银子做为补偿……”
  韩纭想了想摇头道，
  “给银子总有坐吃山空那一日，倒不如给他们谋个营生，以后才好养活一家子！”
  夏文彬笑道，
  “夫人说的极是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当下果然派了人去同史家人讲，只说抱养的人家十分富贵，以后孩子必是会过好日子，又许了史家人在山下镇上一间院子，为史家男人谋个营生。
  史家人听了很是意动，那妇人还有些伤心，她婆婆却劝道，
  “这孩子跟着你左右都是吃苦的命，那家人一出手就是个院子，又能给你男人谋个营生，那必是没有骗我们，家里定是十分富贵的，且人家连是男是女都没有挑捡，那必是真心喜爱孩子的，孩子跟了人家那就是掉进福窝里了，你有甚么好舍不得的？”
  妇人听晓婆婆说的有礼，又他男人也道，
  “家里成了这个样子，生下来能不能养活都不知晓，给了人家，一家子都能好过，你若是还要拿乔，人家便去别家抱了，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那妇人在家里人几番劝说之下，这厢心一横，牙一咬便应下了！
  即是答应下来了，夏家这边便派了人先送了些银子过去，又有补身子的物品，让那妇人好好在家养胎再不用辛苦了，村里人知晓了这事儿，反倒羡慕起来，
  “早知晓有这好事儿，我们家媳妇也才生了娃呢！”
  山里人家孩子生得多，养不活的也多，送了富贵人家，旁得不说只是一条命算是保住了！
  即是事儿定下了，夏文彬就写了信回去，只告诉家里说是韩纭有了身孕，已有五个月了，夏家人闻讯也是十分的欢喜，要不是安康伯拦着，只怕蒋氏便要亲自南下了！
  夏文彬接信吓了一跳，忙将广州这一处的地理气候好好的夸大了一番，只说是这里十分炎热，多瘴气，多虫蛇，北方人过来必是会不适，
  “……届时娘若是病倒了，到底是纭儿照顾您，还是您伺候纭儿呢？”
  蒋氏接信想了想也觉着有道理，又听说韩家的三小姐在那里，便道，
  “三小姐向来细心周到，有她在，我是放心的！”
  只她却不知三小姐如今才是真正的双身子，也要人伺候呢！
  如此这般，韩氏两姐妹，一个安心养胎，一个安心等人生孩子，卫武则是安心在外头忙碌，夏文彬也是好好的做他的县太爷，眼看着天气渐渐没有那般炎热了，山里的消息传来，昨夜里那妇人生了，却是生了一个儿子！




第四百三十七章 生产时

  韩纭闻讯大喜，便要亲自去接孩子，夏文彬陪着妻子一同前往，两夫妻坐着马车等在山脚下头，却是由夏显将孩子抱了下来。
  待得韩纭从夏显手中接过那身子瘦小，哇哇哭得却是十分精神的小婴儿时，立时眼圈儿一红，流下泪来，泪水啪嗒滴落在孩子的小脸之上，夏文彬忙取了帕子给他擦去，
  “夫君，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韩纭又哭又笑对夏文彬道，夏文彬点了点头伸手逗弄了一下那孩子的小脸，
  “把孩子给奶娘吧，他这样定是饿了！”
  韩纭这才依依不舍的将孩子给了守在车外的奶娘……
  如此这般将孩子接回了家中，夏文彬想了两晚给这孩子取名夏洵明，写了信给家里人报了母子平安，家里是十分欢喜，派了家里管事送了半船东西过来。
  只韩府那头，王氏接信却是对苗姨娘道，
  “我怎得越想越觉着这事儿有些蹊跷呢？”
  苗姨娘想了想也小声应道，
  “夫人，可是觉着二小姐……这……这事儿有些突然？”
  王氏点头，
  “正是呀！前头老二和老三写信回来，只字未提此事，怎得前头一封信说是纭姐儿已怀孕五个月了，如今这生了……这……这也太快了吧！”
  苗姨娘也是点头道，
  “这个……奴婢也很是纳闷呢，以着二小姐的性子……只怕不会这般沉得住气吧？”
  算着日子竟是比三小姐还早有身孕，怎得一直不在信里提及，二小姐成亲之后便一直盼着有孩子，若是当真身怀有孕，只怕早嚷嚷得大家都知晓了！
  王氏闻言缓缓点头道，
  “这事儿怕是真有些蹊跷，且要写信去问一问才是！”
  王氏这头写信送去广州，夏洵明已是满月了，生下来十分瘦小的夏家大少爷，如今在两个奶娘轮流的喂养之下，已经长成了一个白胖可爱，精神头十足的小东西了。
  韩纭这厢正抱着儿子轻拍着哄睡觉，一面同韩绮说话，
  “他爹原是想办个满月的宴请的，只我想着你也是临盆在际了，家里人来人往的惊了胎气，便把这事儿给搁下了！”
  广州的冬季在北方来的韩氏姐妹看来，根本就不是冬季，白日里不过两件衣裳，至多早晚加一件披风便足以过冬，却是连那夹袄都用不上的，韩绮孕妇体热，在屋内只穿了一件单衣，正挺着大肚子，窝在软榻之上细细吃一碗冰糖燕窝，闻言便笑道，
  “倒是要多谢姐姐为妹妹我思量了！”
  韩纭嗔怪道，
  “谢甚么谢，我们姐妹用得着说这些么？”
  想了想又问韩绮，
  “三妹夫几时回来？”
  韩绮应道，
  “前头带了信儿回来，说是这两日就过来，想来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了！”
  韩纭点头道，
  “这妇人生产都是过鬼门关，我这心里也没底，还是要三妹夫回来也好照应！”
  韩绮笑着点头，伸手摸了摸韩纭怀里的小外甥，
  “大郎睡了？”
  韩纭应道，
  “他昨儿晚上闹了一阵子，今儿白日便要补眠，且让他再睡会儿吧！”
  说罢小心的将儿子放在软榻上，又用小被子盖上，韩绮便劝她道，
  “你可不能由着他的性子，前头他小睡觉都是黑白颠倒，自然是夜里闹白天睡，如今已经满月了，得慢慢给他掰过来了……”
  韩纭虽说未生产过，但家里老四、老五可是她们姐妹帮着一块儿带大的，自然也是知晓孩子越大，夜里的瞌睡越是重要，若是不然不但大人禁不起折腾，便是小孩子也养不好的！
  只韩纭这人嘴硬心软，嘴上应着妹子，心里却是暗道，
  “这么小的人儿，怎么忍心折腾他，左右请了奶娘的，待大些再说吧！”
  姐妹二人正说着话，外头桃李进来禀道，
  “二小姐、三小姐，京师里来信了！”
  姐妹二人都懒得动弹，便叫桃李拆开信念，却是母亲王氏询问韩纭的，问前头怀孕为何不说，生生等到了五个月才肯告诉家里，这其中可是有甚么事儿瞒着家里？
  韩纭听得直吐舌头，韩绮却是笑道，
  “果然还是母亲厉害，夏家那边没有半分怀疑，母亲这处隔了天远地远，也能察觉出不对劲儿来！”
  韩纭便问妹子，
  “你说这事儿怎办？可是要照实对母亲言明？”
  韩绮想了想道，
  “这事儿怕还是要同二姐夫商议一番，且看他如何计较？”
  左右只要不是婆家人知晓，娘家人知晓了也是无妨的！
  当晚上待得夏文彬自前衙办差回到后院，韩纭便将母亲的信给了丈夫看，
  “彬哥瞧瞧这信要如何回复母亲？”
  夏文彬见信沉呤半晌道，
  “这事儿最好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信由我来回给岳母吧！”
  这是人一张嘴，上下两张皮，知晓的人多了，保不准哪一日就给说漏了嘴！
  当下去书房提笔写回信，信中只一口咬定说是韩纭前期孕像不佳，一直卧床，夫妻二人以稳妥为重，俱未向外宣扬韩纭有孕之事，待得五月胎位稳定之后才向京师里报了喜讯，让岳母误会，乃是他们夫妻二人不够细心周到，未解释明白之故云云。
  韩纭看了仍是忧心道，
  “这能骗过母亲么？”
  她自家知自家事，隔着千里万里，倒敢写信骗人，当着面了，只要王氏眼儿一瞪，韩绮自家便要心里发虚，再问上两句，只怕立时就要招认了！
  夏文彬便问她，
  “明儿可是你的儿子？”
  “自然是的！”
  韩纭很是肯定的应道，
  “那不就结了！”
  夏文彬笑道，
  “是你的儿子，你对谁都是这般说，只要我们二人咬死了，旁人再是怀疑又能如何？”
  韩纭咬唇想了想点头，
  “夫君说的对！”
  以后回了京，即是母亲再心有怀疑，我也咬死了不认，再不成便推了夫婿出来抵挡，她老人家必也是没法子的！
  夫妻二人这厢正在商议，外头有落英慌慌张张的进来禀道，
  “老爷，夫人，三小姐发作了！”
  “发作了！”
  韩纭闻言提了裙子就往外头跑去，一面跑一面问，
  “可是将老三扶进产房了？”
  落英在后头一面追一面应道，
  “奴婢过来时，三小姐正由桃李扶着自己过去的……”
  韩纭急道，
  “怎得让她自己过去，不是早备好了人手么？”
  落英应道，
  “三小姐说了，活动活动好生产，要自己过去！”
  说话间主仆二人便到了韩绮那院子，果然见得下人们来来往往，虽说繁忙倒也是井然有序，韩纭进去产房里见韩绮脸色痛苦的半倚在产床之上，
  “老三，你……你可还好？”
  韩纭过去一把握了韩绮的手，韩绮还未如何，她自己的声儿倒先发颤了，韩绮便冲着她扯出一个笑容来，
  “二姐姐，这才起个头呢，我都未叫疼，你倒连吓白脸了！”
  韩纭紧紧握了妹子的手，白着脸道，
  “这都甚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取笑我！”
  韩绮冲她安慰的笑笑，
  “放心，无事的，产婆说了，我年轻身子又好，自怀了身子也动得好，不会有事的！”
  说是这么说，可妇人生产的事儿哪里说的准，韩纭白着脸听着妹子一声比一声沉重的呼吸声，不由的也跟着身子发紧，喉咙发干，见韩绮额头上渐渐渗出汗来，便取帕子来给她轻轻擦拭，一面问道，
  “老三，你要不要喝口水？”
  韩绮摇了摇头，垂了眼皮静等着下一波疼痛的来临，几息过后眉头便又紧紧的皱了起来，
  “咝……”
  韩纭守在妹子身边，看着她神情越来越扭曲，自己在一旁无计可施，只得跟着咬紧了牙关，
  产房里度日如年，每一刻都是煎熬，外头夏文彬正在吩咐人道，
  “给老爷到城门处去守着，若是卫爷来了，便让人打开城门，若是没来……明儿一早便出城到外头迎一迎……”
  “是！”
  下头人自去了，夏文彬乃是姐夫，姨妹生产自然是不好进去的，便自己在院子外头守着，看着下头人来来往往，竟是听不到一点儿动静，便叫住了出来的落英问道，
  “里头是甚么情形？”
  落英应道，
  “回老爷，正生着呢……”
  “怎得一点儿动静也听不到？”
  这妇人生产不都是大呼小叫，疼得厉害么？
  怎得自家这姨妹子生孩子悄无声息的，难道是有甚么不妥当么？
  落英也是满脸的心疼道，
  “我们家三小姐说大叫大嚷的反倒浪费力气，倒不如省省力气用来生孩子！”
  夏文彬闻言释然，
  果然……自家这姨妹就不是一般人，连孩子都比普通妇人冷静沉着！
  新宁县衙后衙之中，这一夜是灯火通明，众人忙忙碌碌，直到天光大亮，产房之中都还未有消息传来。
  外头新宁县城城门正在缓缓打开，便见得十余骑快马远远而来，黄土大道之上扬起一路的烟尘漫天，那马上的一队骑士近了县城门，正正遇上夏文彬派出去的人，远远见着是卫武，便喜的大叫道，
  “卫爷，您可回来了！卫夫人昨儿晚上发动了，这时节怕是还在生呢！”




第四百三十八章 乖孩子

  卫武闻言却是连马都未停，一夹马腹纵马入了城，一路直冲到县衙门前才一靳缰绳，
  “嘶……”
  胯下马儿长嘶一声，前蹄上扬人立起来，卫武却是不等马儿站定，自己便纵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自县衙大门直入二堂又穿花厅到了后衙里，夏文彬正在堂上坐着，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
  “守正，你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样了？”
  “还在生呢！”
  卫武点头一撩满是尘土的袍子，人便一阵风似的消失不见了，入了院门他几步冲到产房门前，刚要往里闯，倒被一众丫头婆子拦在了外头，
  “哎哟哟……这妇人生产，男子怎能乱闯！”
  “卫爷……您这一身的泥，可不能进去……”
  卫武无法，只得高声在外头叫道，
  “绮姐儿，我来了！我就在外头呢……你别怕啊！”
  韩绮在里头经了一夜的折腾，早已是精神萎靡，正由韩纭伺候着用参汤补充力气，闻听得卫武的声音，不由的喜道，
  “武哥，我……我没事！”
  怎得会没事！
  卫武听她说话都是有气无力，分明就是中气不足，劳累疲乏所至，不由急得在门前打转，
  “怎得还生不出来？”
  韩绮忙出声宽慰他道，
  “就快了！就快了！武哥……你……你先去洗一洗，去了一路风尘，待会儿也好进来见我啊！”
  卫武果然吃她这一套，闻言忙应道，
  “好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说罢，转身就自己去了灶间，提了满满一桶热水，回净房里将身上的衣服三两下扒了，提着水桶便从头到脚淋了半桶，这厢再使粗帕子在身上胡乱的擦了擦，又提水冲了一遍，这便算是洗完了。
  赤着湿淋淋的身子出来，胡乱擦了擦头发，刚套上一条短裤，便听得外头隐隐传来了哇哇的婴儿啼哭之声，产房里众人喜道，
  “生啦！生啦！这孩子这是等着他爹呢，他爹一来便出来了！”
  卫武闻言大喜，连衣裳都顾不得穿，只着了一条牛鼻子短裤便冲出来，
  “生啦！生啦！”
  几步进了产房，却是直奔着韩绮去了，
  “绮姐儿，你可好？”
  韩绮躺在产房上由着产婆收拾身下，这厢冲他虚弱的笑了笑，
  “我无事！”
  卫武这才得空转头去看，见得产婆正将在温水中清洗的婴儿抱起来，卫武过去往那两腿儿中间一瞧，眉头一皱，
  “是个小子？”
  产婆笑眯眯道，
  “恭喜卫爷，喜得麟儿！”
  卫武撇了撇嘴，
  “怎得是个臭小子？”
  看了一眼正在哇哇大哭的儿子，转头便去妻子身边了，倒是将那抱着孩子等着主人家打赏的产婆弄得愣了愣，心道，
  “这是怎得了？哪一个当爹的见生了个儿子不是欢天喜地，怎得这位爷就是与众不同，难道是因着京师里风潮不同，喜欢女儿不喜欢儿子了？”
  韩绮见状忙吩咐产婆道，
  “抱过来我瞧瞧！”
  产婆将孩子抱了过去，韩绮低头仔细看了看，却是笑道，
  “像武哥……”
  卫武与守在一旁的韩绮都奇道，
  “这孩子才落地呢，皱巴巴的跟着小猴子似的，老三你怎得瞧出来像三妹夫的？”
  韩绮笑着一指那孩子的耳朵道，
  “你们瞧……”
  二人只见那孩子的右耳耳骨，有一个小小的凸起，韩绮笑道，
  “武哥这里也有一个！”
  韩纭看了一眼卫武的右耳耳骨，果然父子俩生在一模一样的地方，不由笑了起来，
  “果然是这样呢！”
  这可是妥妥当当的亲生儿子，并点做不得假！
  卫武到此时那神色才算是缓了下来，伸手从妻子手中接过了儿子，仔细打量了打量，撇嘴道，
  “这小子有他老子英俊好看吗？”
  韩绮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你……你这是嫌弃他么？”
  卫武忙赔笑道，
  “没有！没有！怎么会嫌弃……”
  这厢将儿子抱在怀里，这才发觉自己还赤着上身呢，忙将儿子放在一旁的小篮之中，
  “我去穿衣裳！”
  韩绮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开，转头对韩纭道，
  “二姐姐，我累了！”
  韩纭忙道，
  “你歇息！你歇息……这里的事儿有我呢！”
  韩绮嗯了一声便闭了眼沉沉睡去，待到再醒来时，见得室内是一灯如豆，窗外已是天色漆黑了，转过头见卫武正抱着儿子在屋子里走动，见她醒来便笑道，
  “绮姐儿，你可算是醒了，觉着身子可好？”
  韩绮试着动了动身子，下头还有痛楚，但却是比之前好太多了，她试着撑起了身子，卫武忙阻拦道，
  “小心些，仔细伤口，你躺着，我来扶你！”
  这厢将儿子放在一旁的摇篮里，抱着韩绮坐了起来，让她半倚在床上，温言问道，
  “可是饿了？”
  韩绮点头，
  “是有些饿了……”
  她这一天两晚只进了一些汤水，正经的东西一口都没有吃呢！
  卫武便出去，不多时端了一个白瓷的小碗进来，也不让她动手，自己一口一口的喂她喝小米粥，韩绮吃了两口，总算是胃里有了些东西，这才问道，
  “怎得不见下人们伺候？”
  卫武应道，
  “下头人伺候哪里有我这做夫君细心，她们全被我赶到外头去了！”
  韩绮心疼他劳累，
  “你不是在外头刚办了差回来么？怎得也不歇歇……那些婆子可是二姐姐花高价请来的，专为伺候我月子呢！”
  卫武应道，
  “无妨，这点子累算甚么，我在外头办差几日几夜不合眼的时候都有，你在鬼门关里拼了一场命，这月子里便应当由我伺候你！”
  韩绮闻言心下感动，
  “武哥……多谢你！”
  卫武冲她笑了笑道，
  “你为我生了个儿子，应当是我谢你才是，怎得倒谢起我来了！”
  说着看了看韩绮身旁的小摇篮道，
  “这小子……我初时瞧着他有些丑，可这看了一晚上，倒是越瞧越顺眼了！”
  韩绮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可是你儿子，生得也似你，你嫌他丑便是嫌弃自己！”
  卫武笑眯眯道，
  “这小子是个聪明的，知晓当爹的爱他娘亲，所以生的样子似我，脾气却是似你，我才能瞧着他顺眼！”
  卫家这位大少爷是个十分文静的，除了刚落地那会儿，为了向众人宣告自己的到来哇哇的哭了两声之外，到现在都一天一夜了却是没再哭一声，饿了就嗯嗯两声，拉了也是嗯嗯两声，小脑袋蹭蹭，小腿儿动动，却是半点儿不闹人！
  韩绮闻听丈夫诉说，小心的侧过身来看着自己辛苦一天一夜生下来的小东西，那乖乖睡觉的小模样惹人爱的很，伏下去亲了他两口笑道，
  “这定是个乖孩子！”
  卫家大少爷确是个乖孩子，自出生开始便不哭不闹，每日里吃了拉，拉了睡，醒了又吃，吃了又拉，拉了又睡，如此循环往复，待到满月时已经长得白白胖胖，眉眼长开果然同他老子是一个模子刻出一般，性子则是同老娘一般，十分文静乖巧。
  卫武为了妻儿，是将手里的一应事务全数推了，果然亲自伺候了母子俩整整四十日，下头人除却灶间里的厨娘，其余统统都不用，自己给儿子洗屎洗尿，看着这皱巴巴的小东西，一点点的在自己手里圆润白胖起来，那心里的成就之感，比做了五品的官儿更甚！
  韩绮生产的消息，卫武在第二日便写信给了京里，韩世峰与王氏、苗氏得信大喜，却是预备了一整船的东西往广州送，待到卫武接信去广州城接船时却是吓了一跳，
  “不说是一船么？怎得变成三船了？”
  正纳闷间从船舱里出来一人，冲着他哈哈笑道，
  “卫武，你小子好福气啊！”
  来人面如冠玉，鼻直口阔，长眉入鬓，一派中年美男的气派，不是那镇抚使霍逊又是谁人？
  卫武见了是他忙上前行礼，
  “镇抚使大人！”
  霍逊笑着步下船来，对他道，
  “怎样……没想到是我吧？”
  卫武确是有些迷惑了，
  “大人怎得亲至广州了？”
  霍逊笑道，
  “陛下给锦衣卫下了旨意，让我带船队去天竺，又正巧你小子当了爹，陛下与娘娘有赏赐，便让我一道送过来了！”
  卫武闻言笑道，
  “原来如此，倒是有劳大人了！”
  霍逊笑道，
  “这是圣上旨意，你小子倒也不必谢我……”
  顿了顿道，
  “若是要谢，请我吃酒便是了！”
  卫武忙笑道，
  “自然是要给大人接风洗尘的！”
  这厢果然请了霍逊与众人去广州城中最好的酒楼吃酒，隔了三日这才带着长长的车队回转新宁，韩绮见了也问，
  “怎得这么多的东西？”
  “这里头多半都是陛下与皇后娘娘赏赐的……”
  卫武又取了一封信出来，
  “这里还有皇后娘娘手书一封……”
  韩绮打开一看却是笑了起来，原来这信上夏小妹连篇的抱怨，
  “……你自己跑到广州逍遥快活，却是不管我在深宫之中如何寂寞，现下竟还在那里生了孩子……可怜我这做干娘的连干儿子的面都见不着……”




第四百三十九章 老实人

  夏后之后又写道，
  “……你预备着几时回来，可不能就在广州不回了吧！你若是不回来，我便去广州城寻你……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不管不顾……让我每日都在思念于你……”
  诸如此类，尽述相思之言。
  卫武看了都不由啧舌道，
  “这知晓的，你们两人是金兰之交，闺中蜜友，不知晓的还当这是男女在互述衷肠呢！”
  韩绮笑道，
  “娘娘说话向来有些夸大的……”
  说罢，便提笔给夏后回信，信上讲了许多广州这边的风土人情，又有自己生产时的种种情形，却是絮絮叨叨，杂乱无章，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竟是写了足足近十五页纸，卫武帮着她将信纸一张张的晾干，再按着顺序收入了信封之中，却是忍不住吃味道，
  “绮姐儿同皇后娘娘真是好，与我都没有这般多的话说！”
  韩绮闻言伸手刮他的脸，
  “我日日在你身边，我知道的你都知道了，还用得着说么？你堂堂一个大男人……怎得还吃上这种飞醋！”
  卫武凑过来跟个大猫似的蹭着韩绮道，
  “我们虽说日日在一处，可自有了这臭小子，你那眼儿一多半都是瞧着他，都不肯正眼瞧我了！”
  说话间，言语很是委屈，听得韩绮暗笑，伸手抚着他的后脑勺哄他，
  “这是为妻的不对，这阵子只关心孩儿，倒是让夫君受委屈了……”
  卫武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嗯……绮姐儿……知道便好！”
  韩绮哭笑不得的哄着他，被卫武搂着她的小腰占了不少便宜，正软了身子要任他予取予求时，却听得门外有桃李的声音道，
  “夫人，时辰到了！”
  卫武从韩绮怀里抬起头来，一脸的不悦，
  “这小子倒是挺会掐点儿的！”
  韩绮推开他，对外头吩咐道，
  “把大少爷抱进来吧！”
  桃李应声抱了孩子进来，交到了韩绮手中，韩绮解了衣襟喂孩子，卫武见自家儿子一面用力的吮吸着，两只小手还抬起来护着，一双小眼儿半眯缝着，却是正斜斜瞥着自己，那一脸的警惕，生怕自己上来抢似的，
  “切……稀罕！”
  卫武恨恨瞪了儿子一眼，撇过脸去，片刻又转过来盯着妻子雪白的胸口，看得眼都不眨一下，看得韩绮脸上是一片绯红，岔开话题问道，
  “你可是给孩子想好名字了？”
  韩绮倒是想亲自给孩子取名，但这种事儿总归还是要当爹的来才好，因而便将这事儿交给了卫武，可这孩子都满月了，也不见当爹的说出个一二来！
  卫武嘿嘿一笑道，
  “早想好了！”
  说着提起放在书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了“卫海生”三个字，韩绮看得有些纳闷，
  “怎得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卫武冲着她挤眉弄眼道，
  “这个名字不正是贴切么？”
  韩绮愣了愣回过神来，立时脸上更红了，伸手拧他道，
  “你……你就不能正经点儿？”
  卫武笑眯眯任她拧，
  “我怎得就不正经了？海生……海生，他可不就是海里来的么？”
  没有他们在海上那一段旅程，如何有了这臭小子，说不得这小子就是海神娘娘送的！
  韩绮气得又拧他，
  “你就不能正正经经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么？”
  “这名儿不好么？”
  “这……这名儿倒也不是不好……”
  只怎么听，怎么都觉着是海边渔民家的孩子，哪儿似一位出身五品锦衣卫家的大少爷呀？
  卫武笑嘻嘻道，
  “这名儿贱些好养，我本就出身卑微，我们家孩子也不必弄那些阳春白雪的附庸风雅，只要好记好用便成了……”
  想了想怕妻子不满，便商量道，
  “不如这样……以后生了男孩儿都由我取名儿，生了女儿便由绮姐儿取名，女儿家娇柔，名字自然是要诗情画意的！”
  即是卫武都有此一言了，韩绮也不好再同他争抢儿子的属名权了，只得怜惜的看着儿子的小脸，心中暗暗为他叹了一口气，
  “儿啊，摊上这样的爹，你也只有认了！”
  于是写给皇后娘娘的信中，又将娘娘的干儿子名叫卫海生的事儿给加了进去，不久之后夏后收到了信，却是哈哈大笑，
  “卫海生……这个名字好，大海里得的儿子，必定是心胸宽广，气量如海！”
  说着看了一眼被青砚抱着，小手儿不消停正在四处乱扒拉的儿子，
  “绮姐儿在信上说，那孩子生得似卫武，脾气却似她，想来必是十分好养的……”
  不由羡慕道，
  “好想去寻绮姐儿，见识见识这外头的天地！”
  这皇后娘娘就是个庙里的泥像，看着是人人跪拜尊贵，其实就是个被人圈养在笼子里的鸟，想飞不能飞，只得看着笼子外的天空，对别人羡慕嫉妒恨了！
  青砚见她神色一变，原本好好的心绪又低落了下来，忙宽慰她道，
  “娘娘也能出去转转的，卫夫人那信上不说是随信又发了一船货么，不如我们明儿悄悄出宫去淘货吧？”
  自从陛下对皇后娘娘每月淘货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悄悄大开方便之门后，每月的两次淘货已经成为了夏后与青砚，深宫寂寞之中必不可少的寄托。
  因着这个，青砚在这后宫众太监官女之中的地位也是与日俱增，那些想见识见识海边诸般新鲜事物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使劲儿巴结青砚姑姑，能得青砚姑姑一串贝壳串的手链便要欢喜上几日了！
  因而青砚如今的瘾头比夏后还要大些！
  夏后闻言精神一振，
  “对呀！我们明儿又去淘货！”
  第二日二人是乔装改扮要出宫，却是将儿子留给了朱厚照，皇帝陛下在御书房里一面笑眯眯的抱着儿子，一面批改着奏章，看了看桌上摆放的那把大食弯刀，对夏后笑道，
  “去吧！去吧！再去瞧瞧还有甚么好货！”
  夏后与青砚二人轻车熟路的出了宫，到得那奇异斋，掌柜的与伙计早已与她熟识，夏后也不客气，径直往里头走，伙计的忙过来拦道，
  “夫人！夫人，今儿可是不巧，有一位爷比您先到了……”
  “先到了？”
  夏后立时有些不爽了，这到了新货，她向来是头一个挑选的，怎得这一回让人抢了先，青砚也忙问道，
  “怎得让别人先来了？”
  伙计的应道，
  “倒不是有意让人抢先的，只是这位爷正在铺子里，那货便运到了，我们……总不能把客人给撵出去吧！”
  “那……他在哪间房里？”
  “在辛字号房里！”
  “即是如此，那我们去别处吧！”
  夏后领了青砚去了丁字号房，想着各进一间，离得远远的，总不至遇上吧，却不料到后头还真给遇上了，那男子生得瘦高，一身书生儒衫，倒是个斯文有礼的，一步迈进来见丁字房里有人，还是女子，便以袖掩面，忙不迭的退了出来，
  “哎呀呀……不想夫人在此处，多有冒犯还请夫人见谅！”
  夏后见这人一张口便是扑面的酸腐之气，便有心逗他道，
  “你就是冒犯我了，怎么个赔礼呀？”
  那书生想了想道，
  “即是冒犯了夫人，自应当赔礼……”
  说着竟果真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珊瑚手链，
  “这个……是小可适才在辛字号房淘到的，这手链虽受海水侵蚀，但胜在珠子颗颗饱满圆润，拿去寻了手艺好的匠人打磨一番，倒也是不错的配饰！”
  夏后见状不由笑了起来，
  “今儿倒遇上了个老实人！”
  当下摆手道，
  “先生客气了，妾身不过随口一句玩笑，怎好要先生的东西！”
  说着起身拉青砚道，
  “我们在这里也挑了许久了，便将此处让给先生吧！”
  说着便带着青砚出了丁字号房，径直去了甲字号。
  之后夏后再出了一回宫，竟是与此人又再偶遇，那书生很是有礼，主动让出了房间，倒是令得夏后对他好感大增，笑着对青砚道，
  “如今这世道，老实的读书人是越发的少了！”
  问过那伙计才知晓，原来这位姓宋，乃是一位落地的秀才，平日里做私塾先生教孩子们识字读书，无事时便过来逛一逛，淘些东西出去请人修复一番，再转手卖出去，赚些银子贴补家用。
  夏后点头道，
  “这个人是老实，但并不是个笨蛋，还知晓用这法子赚钱！”
  伙计的应道，
  “这人都二十有七了，家里贫穷，一直未曾娶妻，这是攒银子想娶媳妇呢！”
  夏后与青砚坐在回宫的马车上，便笑着问她道，
  “那宋秀才瞧着不错，又是个肯动脑子的，青砚……你瞧着如何？”
  青砚没想到夏后竟问到了自己头上，不由红了脸，
  “您……您问奴婢做甚么？”
  夏后笑道，
  “你是我从娘家里带出来的，名为主仆实则也是亲如姐妹的，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便不想为自己的终身打算打算么？”
  青砚红着脸道，
  “奴婢不嫁，这一辈子都跟着您！”
  夏后便笑道，
  “你当一辈子不嫁人是这般好么？你瞧瞧那宫里的老嬷嬷们，都是终身不嫁侍奉主子的，在深宫寂寞孤独久了，连性子都变了，一个个古怪阴狠，一张张老脸跟棺材板似的，让人看了都倒胃口……你想变成那样的行尸走肉，我可不依！”




第四百四十章 醋劲儿

  青砚闻言咬了下唇，沉思良久道，
  “奴婢从未想过终身之事，原就是打算着伺候您到老的……再说了……您身边就没几个可信的人，奴婢若是走了……以后您和太子爷……”
  夏后拉着她的手道，
  “啧啧！小丫头……人不大，心还不小，我用得着你来操心？放心吧……你主子我再不济，调教几个忠心丫头的本事还是有的！”
  夏后是当真为青砚着想，按理说她身边的大宫女便是放出去，做个小官小吏的正房夫人那是绰绰有余了，只她向来知晓青砚的性子，这丫头有些憨傻单纯，若是放在官宦人家，后宅里争斗激烈只怕就算有自己护着，她也要吃不少的亏，倒不如寻个老实的平常人嫁了，自己在想法给她谋个富贵，一辈子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教养儿孙读书考功名，做个老封君岂不是更好！
  夏后如今已是在宫中历练过的人了，待坐到高位之后才知道，富贵荣华背后多的是刀光剑影，锦衣玉食之后亦是明争暗斗，再是繁花似锦不过是面上好看，日子是自己过给自己的，看得好看顶个屁用，倒不如平平淡淡，夫妻和乐来的快活。
  因着有此念头，夏后往宫外头跑的次数便多了些，时常偶遇那宋秀才，她这是有心为青砚撮合，只可惜那位宋秀才与青砚似是并不对眼，倒是对夏后十分的热情。
  夏后这心眼儿也是粗，竟半分没有察觉人家对她暗生了情愫，只这位宋秀才是个知礼之人，明知罗敷有夫，自然不会孟浪胡来，只每次夏后领着青砚过来，站得远远的同她说上两句话，便已是十分的满足了！
  夏后往宫外跑的次数多了，皇帝陛下自然是心生了疑惑，又如今的太子爷越发的调皮难管教，在御书房里由小太监扶着四处乱走，便四处捣乱，所到之处无不狼藉。
  今儿也不知怎得，太子殿下突发奇想，爬上了自家老子的御案之上，对那大红朱砂的御笔来了兴致，这厢不顾小太监阻拦一把抓过御笔来，便往案上堆积的奏折上呼呼就来了那么两笔，
  “太子爷……太子爷……这可使不得啊！”
  小太监惊呼要去夺笔，被太子爷作势张开大嘴要哭嚎，小太监一收手，太子爷立时便又在桌上划了两笔，待得朱厚照听到声音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时，桌上已经有不少奏折都遭了殃。
  朱厚照看着得意洋洋对自己哈哈大笑的儿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指着他的鼻子笑骂道，
  “你小子想使这杆笔还早些了！”
  过去抱了儿子下来，却一时不防被儿子在脸上划了一道，抚着脸作势吓唬儿子，儿子却对他咯咯笑着露出几颗小白牙，皇帝陛下想打是下不去手，想骂无奈儿子根本不卖账，心里升出对这浑小子无从下手之感，不由想起妻子叹道，
  “这几日皇后也不知是有何事，往宫外头跑的也忒勤了些！”
  也不回来管管儿子，再儿子在自己这里胡闹下去，明儿御史言官们又该弹劾朕了！
  即是御案上被儿子霍霍了，他也无心办公了，便索性抱着儿子去接他亲娘，这厢父子俩换了衣裳，乔装一番出门，看着坐在马车上看着好奇打量着外头繁华街市，神似一个小土包子的儿子，不由怀念起自家那兄弟来了，
  “待得霍逊出了海，卫武那小子也应该回来了吧！”
  不光是皇后想出宫游玩，朕自己也想啊！
  若是能跟卫武一同出海便好了！
  实则这一回他派了霍逊出去却是有些抢卫武功劳的嫌疑，毕竟这船队的事儿乃是卫武一手经营的，按道理也应当由他出海收编船队，只朱厚一来想着天竺离中原遥远，又大庆自三保太监下西洋之后，便再无人去过天竺，这海上风险难以预料，他舍不得兄弟去冒险，便派了霍逊去。
  二来嘛……却是对好兄弟羡慕嫉妒着呢，
  哼！朕连宫都出不了，你还能出海？
  不许一个人跑喽！非要等着朕一起才许了同去！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奇异斋外头，父子二人正要下车，却见得夏后正从里头出来，随行的居然还有一名男子，二人虽间隔了两步远说话，但夏后是满脸堆笑，那男子一双眼里也是透着异样，皇帝陛下可是过来人，一个男人看女人是甚么眼神，他怎么会不清楚？
  皇帝陛下看在眼里，立时觉着头顶上一黑，上头绿云隐隐，自己有做那绿毛王八之嫌了！
  皇帝陛下于是勃然大怒，刚要抱着儿子下车，夏后一抬头见着自家丈夫敛眉横目的脸，便笑了起来，
  “我丈夫来了！”
  宋秀才这才抬眼看去，不起眼的黑油布小车有几名侍卫护着，里头坐了一位俊秀气派的青年，怀里还抱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儿，不由的神色一黯，忙退到一旁道，
  “即是夫人的丈夫亲至，那小可便不送了！”
  夏后点头冲他福了一福，
  “先生请了！”
  这厢带着青砚往马车行去，上得马车来她是半点儿没察觉丈夫那满肚子，即将爆炸的怒气，先抱着儿子狠狠亲热了一番，
  “我的垚儿，想不想娘呀……波波波波……”
  照着儿子的小嫩脸上就是好几口，太子爷对母亲将自己扔下半日的事儿，半分不记仇，咧开小嘴儿抱着他娘亲的脸也是波波几口，
  “垚儿乖不乖啊？有没有好好听父皇的话呀？”
  夏后抱着儿子柔声问，儿子啊啊的应着，手舞足蹈似在向娘亲炫耀他今儿在御书房的“丰功伟绩”，逗得夏后笑眯了眼。
  母子两笑闹半晌，夏后这才发现丈夫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只当是儿子太过调皮惹得丈夫心烦了，忙凑过去哄他道，
  “陛下，是臣妾的错，将垚儿扔给了陛下，待臣妾这桩事儿了了，便不会劳烦陛下了！”
  这厢心里却是暗想，
  “这事儿实则也怪不得我，是你自己宠爱儿子，说是儿子必要有父母在身边陪伴，不可假于宫人之手，因此平日里不是我带着，便是你自己要带着垚儿，现下儿子调皮，你又嫌烦了！”
  朱厚照仍是黑着脸道，
  “你有甚么事儿要忙，忙到连儿子都不顾了？”
  忙到连丈夫都不顾了？
  难道就是忙着同那小白脸子见面幽会么？
  一想自己会成为大庆史上头一个被人戴了绿帽的皇帝，他就忍不住想提刀杀人！
  夏后还未察觉丈夫为何不满，当下凑过去小声问道，
  “陛下可是瞧见了适才大门前那男子？”
  朱厚照白眼一翻，
  “瞧见了……怎么着？”
  夏后笑嘻嘻道，
  “陛下觉着怎么样？”
  一句话问得朱厚照差点儿怒气上涌，冲上了脑门儿，头发根儿都根根竖了起来，鼻孔里快冒出烟儿来了！
  这女人！朕是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了么？
  当着亲夫的面问奸夫好不好？
  这是要朕自觉自愿的当那绿毛王八么？
  “不怎么样！”
  皇帝陛下喘着粗气，瞪着眼怒道，夏后一脸的莫名其妙，
  “不怎么样就不怎么样，你吹胡子瞪眼做甚么？”
  顿了顿又道，
  “陛下觉着不好么？臣妾倒觉着不错的……”
  皇帝陛下闻言更怒了，突然一撩帘子冲着外头叫道，
  “来人！派人过去，把那奇异斋给朕封了，再把刚才那男人给朕扔进锦衣卫诏狱去！”
  不将他摆弄成十八般模样，难消朕心头之气！
  夏后闻言大惊，
  “陛下，你……你这抽得那门子疯？你封了绮姐儿的奇异斋做甚么？那位宋秀才臣妾还想留着给青砚做夫婿呢，你把人给扔诏狱里做甚么？”
  朱厚照闻言身子一僵，愣了愣，
  “你……你是想给青砚寻夫婿？”
  夏后瞪大了眼，一脸无辜茫然的点头道，
  “啊……怎么了？这宋秀才臣妾打听了几日，觉着人不错，学问也好，人品也好，配青砚挺不错的！”
  “哦……”
  朱厚照闻言长舒了一口气，一脸尴尬的退了回来，坐下呵呵笑道，
  “那个……那个……配青砚呀……是不是……是不是……差了些？”
  夏后虽说心眼儿粗，但又不傻，见丈夫那一张脸跟变戏法儿似的，一时青一时红，又一时白一时尴尬的模样，渐渐也回过味儿来了，
  “你……”
  她纤手一指丈夫，
  “你……你竟然疑心我？”
  “那个……那个……”
  皇帝陛下继续尴尬傻笑，伸手握了她的手指头道，
  “朕怎么会疑心皇后呢……”
  这回轮到夏后怒了，一把拍掉了他的手道，
  “那你刚才喊打喊杀的做甚么？”
  “那个……这个……那个……”
  皇帝陛下正想砌词解释，夏后却是怒道，
  “有你这么傻的男人么，无缘无故疑心自己媳妇，你……你……你凭甚么疑心我！”
  “那个……那个……我这不是瞧见那小子对着你眼神不正，一看就没安好心的样子么！”
  夏后怒道，
  “说人家不安好心，我瞧着那宋秀才知收书达礼的，倒是你没安好心！”




第四百四十一章 吵嘴儿

  “我怎么没安好心了！”
  “你安了好心，会自己给自己寻绿帽带？”
  “胡说，我……我几时给自己寻绿帽带了！”
  “还说没有……若是没有你又要封绮姐儿的铺子，又要把人拿入诏狱做甚么？你凭甚么冤枉我，你怎么不去疑心你那几个妃子……”
  “她们……她们不是也没往宫外头跑吗？”
  夏后闻言大怒，
  “你……你这是在怪我不安于室么？”
  “我……我没有呀……”
  朱厚照一脸的无奈，夏后却是搂着儿子气得手指头发抖，指着他哆哆嗦嗦的道，
  “你……你……好呀……朱厚照……好呀……你这是何意？你前头说我与人有私，后头说我不安于室，怎得……你这是瞧上哪个小妖精了，预备着寻个借口废后了！”
  朱厚照闻言瞪大了眼，瞠目结舌道，
  “你……你想到哪儿去了？”
  怎得明明就是她与外男说说笑笑，怎得变成我……我瞧上小妖精了！
  “你胡说八道甚么！”
  朱厚照恼怒喝道，他声量一高，倒是吓得夏后怀里的太子爷，愣了愣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哇哇哇……”
  太子殿下长这么大，见得从来都是笑眯眯，十分和蔼可亲甚至还会与他一起顽皮打闹的亲爹，这般疾言厉色，凶神恶煞的老子，他还是头一回见，立时吓得哭了出来，
  “哇哇哇……”
  他一哭，夏后便心疼了，原本汹汹的气势顿时一窒，化做了满腹的委屈，抱着儿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你……你好狠的心啊……我……我还没被废呢，你……你就敢这么欺负我儿子了……”
  说完又抱着儿子哭道，
  “垚儿啊！我的垚儿啊……为娘以后是护不住你了……以后你这太子爷的宝座只怕都坐不稳了……”
  说着抱着儿子大声的哭了起来，母子俩抱在一处哭成了一团，朱厚照瞪大了眼，实在弄不明白，原本是自己声讨妻子私结外男，行为不检的，怎得现在变成了他们母子俩一面哭一面一脸愤慨的谴责声讨自己了，
  这……这也太颠倒黑白了吧！
  马车行进间，那里头的争论与哭声一点不漏的传到了外头，随车护送的宫中侍卫一个个僵着脸，虽是久经训练能做到处变不惊，却也是忍不住的听得眼角直发抽，心中暗叹道，
  “看来这天家夫妻吵架同我等凡人也没啥差别！唉……我的皇帝陛下哟，您果然是刚成婚不久，还未曾领教过女人的胡搅蛮缠，这女人是能讲道理的么？”
  这成了家但凡有了五年以上时间的男人都知晓，同女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黑白颠倒，是非混淆乃是女人的天生的本事，每每吵着吵着，这架就吵偏了，到最后两个人都不知晓为甚么吵架，又到底争出个甚么输赢了？
  这时节最聪明的就是不要争不要吵，立马低头认错也就是了，越争越是男人没理，越争越是男人负心！
  只可惜皇帝陛下也听不见他们心里的嘀咕，一路之上还想耐着性子同妻子好生掰扯一番，却是越说夏后火越大。
  最后便是皇后与太子殿下母子二人一路哭回了宫，夏后抱着儿子气冲冲走了，留下皇帝陛下在后头左右四顾，有心想追吧，这宫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有心不追吧，那不更坐实了自己嫌弃他们母子的罪名？
  想了想便自己给自己弄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却是负着手慢悠悠的跟在后头，夏后偶然一回头，见着他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认定了他正在暗自得意奸计得逞，
  “儿子，他即是容不得我们母子，我们走就是了！”
  却是回去连声吩咐人，
  “把宫门给本宫关了！”
  “这个……”
  宫人们犹豫着不敢动，
  “娘娘，陛下还在后头呢！”
  “关的就是他！”
  夏后见众人不动，自己便亲自动手，朱厚照见她要关宫门，心中暗道，
  “朕若是去阻她，必是会有一番动作，闹将起来，传到太后耳里又是她的不是，不如朕先退避三舍，待晚上回宫再同她好好说话！”
  想了想便站住了脚，转身离去，夏后见他走了，不由心下更是气苦，
  “走！我们娘俩儿立时就走！”
  当天便收拾了东西抱着儿子要去西苑住，下头有人来报给朱厚照，朱厚照心中暗道，
  “皇后去西苑也好，在宫里闹起来，让人白白看笑话，母后那头朕也不好为她圆场，让她在那里住几日，消了气后朕再悄悄去哄她！”
  心里这般盘算着，便允了侍卫们护送夏后出宫，只他不知晓，銮驾中坐着的夏皇后闻听的消息，抱着儿子又哭了起来，
  “瞧吧！他现下是巴不得我们母子给别人腾地方儿呢！”
  哼！你即是巴不得我们母子离得远远的，我便如你的意，带着儿子走远些！
  夏后到了西苑便病了，对外宣称得了风寒，病情甚重见不得风，便闭了宫门谁也不见。
  朱厚照闻言大惊，
  “皇后的身子一向康健，怎得一下子就病了！”
  莫非是因着与朕吵嘴，给气病了！
  皇帝当下连夜出宫探视，到了西苑的太素殿里，只见得满地跪着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哪儿还有皇后和宝贝儿子的身影！
  当下不由跺脚道，
  “小妹，这也太胡闹了！”
  自己跑了不说，还将儿子给带走了，身边只一个青砚，连侍卫都不带，这不是胡闹是甚么？
  心里虽是埋怨恼怒，可面上却是冷冷对地上跪着一众人道，
  “皇后凤体违和，你们要小心伺候，不许人在宫中随意走动，惊扰了皇后，若是谁敢泄漏了这西苑里一星半点儿的消息，一律格杀勿论！”
  后头又吩咐锦衣卫将西苑给接管了，不许放任何人进出，对外只称皇后病重，这头又让锦衣卫撒开网在外头秘密找寻皇后娘娘。
  夏后出宫虽做得隐蔽，但如何能瞒得过锦衣卫的耳目，不过半日就已追到了皇后与太子的踪迹，却是去了天津卫，要坐船出海，朱厚照一见密报立时便明白了，妻子这是想去寻自己那闺中好友呢！
  不由吃味道，
  “有点事儿便要写信给她的绮姐儿，同朕吵了架，也要去投奔她的绮姐儿……”
  想起夏后的话来，不由深表赞同，
  “亏得她不是男子，要不然当初在书院，哪儿还有朕的事儿啊！”
  吃味是吃味，一想到皇后要去的地方，他自己也是怦然心动了，
  “左右我也想好兄弟卫武了，不如……朕也去寻他吧！”
  皇帝陛下的性子向来坐言起行，说干便要干，当下只用了两日便将手中的事儿交付给几位阁老，只称是朕心忧皇后凤体，要在西苑陪她，这阵子闭宫不见外人，只一些紧急事务，才让阁老们交由司礼监上奏，实则却是派了锦衣卫八里里加急，给送到自己手中。
  夏后那头，却是让人在天津卫码头想法子拦着，待自己诸事了了，好过去抓逃妻！
  那头夏后半分不知自己的行踪已是被锦衣卫发现，正落脚在天津卫的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之中，一早起身就对青砚道，
  “今儿你再打听打听，有没有南下的船，我们也不用直达广州的，待到了威海卫，又或是上海松江府之类的地方，再转乘便是了！”
  这也是她们运气不好，来了这里两三日了，虽有南下的商船却每一艘都是满员，没一艘船能多加人的，饶是她们肯出双倍的高价都买不到一个舱位。
  青砚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打量了她的脸色，
  “娘娘……”
  “不是说了，在外头不能叫娘娘么？”
  “那个……夫人，我们就这样跑出来，若是让陛下知晓了，又或是太后知晓了，这事儿可就闹大了，趁着现在还在天津卫，不如……我们回去吧！”
  夏后闻言一嘟嘴，
  “我不回去……他都嫌弃我们娘俩儿了，回去做甚么，我走了才好呢，他趁机好废了我，另立新欢啊！”
  青砚闻言叹气，
  “夫人……您又在说气话了，您是甚么身份，您可是陛下的元后，如何能同平民百姓家的妻子一般，想休就休，且……您可是知晓，这被废了的皇后……可都是在冷宫里过的！”
  夏后闻言咬唇，却是撇过脸去，
  “你用不着管这事儿……还不快去码头上打听打听，这都三日了……就没一艘船能搭我们么，今儿怎得也能寻着一艘了吧？”
  青砚无奈只得起身，
  “那……您同少爷在房中好好呆着，切不可随意乱跑啊！”
  这一回就她一人护着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出来，若是两位主子有个甚么，那她青砚便是死上一万次都不足赎罪的！
  “知道了！”
  夏后不耐烦的应道，过去抱了正在房间里扶着家俱四处“探险”的儿子，
  “你早去早回就是了！”
  其实呀……她出宫没有多久便后悔了，只那时节都已经坐上了去往天津卫的马车，想着就这么回去实在有些……有些拉不下脸来，且……她也当真是在宫里被闷的怕了，这鸟儿一旦出了笼，便不想往回飞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 陛下啊

  至于这事儿会如何收场，自己又会如何……她是想都不敢想，到后头越想越害怕，便索性破罐子破摔，就这么着吧！
  左右就这样儿了……再后悔也没地儿买后悔药去……
  倒不如趁这机会痛快玩一玩儿，以后即便是逮回宫去，囚禁在冷宫里，无聊的时候也能有些回忆不是？
  夏小妹如今也只能这样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青砚无奈只得出了门，隔了约有一个时辰，却是一脸兴奋的回来了，
  “夫人，奴婢找到船了！”
  夏后闻言大喜，
  “甚么船？到哪儿的？”
  青砚笑道，
  “是一艘南下的商船，直达广州府的，不过价钱要的有些高……”
  夏后应道，
  “价钱高些倒是无妨，你可是打听清楚了？”
  青砚点头，
  “这是专往南面跑货的商船，是一家极有信誉的大商号所有的，专走海路跑南北货运的……”
  夏后笑着点头，
  “即是如此，那就太好了，我们何时可以走？”
  “奴婢已经交了定钱，明日一早在码头处便可登船！”
  夏后闻言很是满意，抱着儿子与青砚去街面上采买了不少用品，第二日果然便到码头见得一艘大船停泊在此处，码头上来来往往不少的挑夫，正在搬动货物。
  青砚先去船上找人，果然出来一位管事模样的人，看了看夏后怀里的孩子，皱起了眉头，
  “你昨日里未说有小孩子呀，这船要海上航行二十多日，地方狭小，小孩儿易哭啼，吵着其他客人便不好了！”
  青砚忙道，
  “我们家少爷极是乖巧的，平时并不哭闹……”
  却是与那管事的好说歹说，又加了一倍的银子，这才上了船，上得船来分到了一间十分宽敞的舱室，里头一应东西十分齐全，有卧房有净房，床铺也是十分宽大舒服，室内竟还有一个小孩儿骑的木马。
  夏后见了对青砚感叹道，
  “刚才你给那管事的加银子，我怪你给多了，现下看来……这银子花的倒是真值了！”
  青砚笑的有些怪异，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夏后将儿子放在木马，自己坐在一旁看着他在上头一面摇一面哈哈大笑，青砚则忙着将她们随身带的包袱打开，把里头的东西打开放入箱笼之中。
  二人忙碌了一会儿，又出去看民夫们挑货上船，只待到一个时辰之后，甲板之上有人吆喝一声，便有船夫撒了搭板，吱呀呀缓缓升起了风帆，船身开始微微的震动起来，这就是要开航了！
  夏后抱着儿子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天津卫码头，紧紧抿了嘴唇，半晌才喃喃对儿子道，
  “垚儿……我们这是当真要离开你父皇了！”
  而且还要离得远远地，再回来也不知是甚么光景了！
  “啊……啊……”
  初初坐船的太子殿下半分不知晓母亲的忐忑不安，忧郁后悔又隐隐兴奋难言的复杂心情，在母亲的怀里啊啊啊叫唤着，一双小手在半空之中兴奋的乱舞，夏后叹了一口气抱着儿子回到了船舱之中，对儿子又喃喃自语道，
  “你父皇现下也不知如何了？说不得……正欢欢喜喜幸新欢呢！”
  “胡说！”
  她话音刚落，就有人叱喝一声从舱门处走了进来，冲着她一瞪眼，伸手一把抱过看见自己便咧开了小嘴，张开双手要抱抱的儿子，
  “朕哪儿来的新欢……”
  说着亲了儿子一口，对儿子苦着脸道，
  “儿子……父皇找的你们好苦，你们母子俩倒是逍遥快乐了，父皇还要给你母后擦屁股，应付太皇太后、太后和一干朝臣们的质询呢！”
  夏后瞪着他，嘴巴张了张，半晌才发出声来，
  “你……你怎么在这里？”
  朱厚照瞪了她一眼，
  “我不在这里在哪里？不是朕给你们弄得船，你看看这大冬天的有谁肯带着你们南下广州！”
  “你……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朱厚照闻言叹气，
  “皇后，朕好歹是一国之君，手下旁的不说，就是锦衣卫在手，想查甚么查不出来，你问这话不是置疑朕，是置疑牟指挥使了！”
  锦衣卫若连这个都做不到，那还有甚么脸帮着皇帝纠察百官啊？
  一个个老实回家种田吧！
  朱厚照叹了口气，又亲了儿子一口，
  “唉……皇后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跑了，朕为了给你遮掩只得也跑去了西苑，又让锦衣卫把守宫门不许人进出，谁来了都不成，如此这般……想来朕那御案上的弹章都要堆成山了……”
  即便要跑，好歹把架吵完了再走啊！
  这么不上不下的憋的朕心里好不难受！
  夏后闻言脸上现出愧疚之色来，咬唇垂头道，
  “我负气出走我的，你用不着给我遮掩……有甚么都冲我来就是！”
  朱厚照抱着儿子叹了一口气，
  “你是我的妻子，你即是负气出走，便是我的不是，我不替你挡着还能替谁挡着！”
  夏后听了眼圈儿一红，扯了袖子重重擦了擦，哼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也知晓你这皇帝不好当，是我太任性了……让你为难了！”
  想了想便外走，
  “你去哪里？”
  朱厚照忙叫住她，
  “我去外头让他们调转船头，趁着离着天津卫不远，我们现下回去还来得及！”
  说着便往外头走，朱厚照忙闪身将妻子挡住，将儿子往她怀里一放道，
  “回去做甚么！朕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玩够了回去……岂不是太亏了！”
  夏后抱着儿子瞪眼儿瞧他，半晌才抬手捶他，
  “你这骗子，分明就是你自己也想出宫，倒耍这苦肉计来哄骗我！”
  朱厚照哈哈一笑着握了她的手道，
  “这可不是我骗你，只不过是小妹同为夫想到一处罢了，为夫在那宫里也是呆得心头长草了，你若是不是跑，我也要先跑了！”
  说罢又敛了笑容正色道，
  “不过前头我那一句可不是骗你的！”
  夏后咬唇，
  “哪……哪一句？”
  朱厚照握着她的手，隔着儿子深深看着妻子道
  “你不光是这大庆的皇后，亦是我的妻子，但你有做错了，便都是我的错，你要任性也好，要负气也罢，随你高兴，为夫都一应替你挡了就是！”
  一番话又说的夏小妹红了眼圈，忙抱紧了儿子，把脸埋在他小肩头上，擦了眼泪，半晌才抬头嗔怪道，
  “讨厌！在何处学的情话，拿来逗我掉眼泪！”
  朱厚照笑嘻嘻道，
  “离了你这三天三夜，我这心急火燎给急出来的！”
  话音一落又得了妻子一个泪水盈盈的白眼，不由被撩得心头一动，凑过来要亲那粉腮上还挂着的泪痕，
  “啪……”
  皇帝陛下的龙脸之上立时挨了一下，朱厚照捂着脸同儿子怒目而视，儿子也毫不示弱的斜眼儿撇着他，
  “啊啊……咿呀……”
  太子殿下很是愤怒的看着这个敢跟自己抢母后的坏人！
  平日里怎么都好说，同本太子爷抢母后便不成！
  父子二人互瞪良久，皇帝陛下终于在儿子又挥舞起来的小嫩手前败下阵来，龇牙咧嘴的“抢”过儿子来，装模作样的吓唬他道，
  “好啊！你这逆子敢以下犯上……看朕不收拾你……”
  却是抱着儿子一起滚到了舱中的软榻之上，父子俩打着滚儿嘻闹着，
  “咯咯咯……”
  太子殿下露着小白牙咯咯笑着，从皇帝陛下的身上爬起来，往前两步一屁股坐在了他老子的脸上，
  “啊啊啊……咿呀……”
  太子殿下胜利的挥手冲着娘亲大笑，皇帝陛下忙将儿子的肉肉的小屁股从自己脸上挪开，
  “哇呜……臭小子……你……你屁股怎么这么臭……”
  “咯咯咯……”
  太子殿下笑着浑不在意的示意母后过来，夏小妹果然应了儿子召唤，过来一撩裙摆，抬腿上去一屁股坐在丈夫的小腹之上，
  “唔……”
  朱厚照闷哼一声无奈的一翻白眼，躺平了给妻儿“蹂躏”，任儿子用小屁股在自己胸口上上下下的折腾，小腹上妻子还坏心的磨蹭着……当真是上下受苦，两处难过呀！
  如此这般，待得皇帝陛下离开天津卫后几日，京师中的百官才得了圣旨，说是陛下又一次南巡，这一回是要去广州府，御驾已经到威海卫了！
  此时的京师内阁之中，刘健与谢迁二位阁老已经致仕，如今的内阁首铺乃是李东阳，阁员又有焦芳、王鏊与杨廷和。
  几人接到了陛下的圣旨，坐在内阁之中不由都傻了眼，
  “这……这……陛下这真是……真是太……太儿戏了……怎能就这么微服南下了，还……还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带上了……”
  这要是有个闪失……
  “就是啊……陛下……这……真是……真是……”
  胡闹啊！
  这好好的，眼看都要过年了，这又抽得哪了门子疯啊！
  届时百官朝贺陛下，命妇们进宫朝贺皇后，却是连人都见不着，这……这可怎么说呀！
  说皇帝陛下嫌顺天冬天太冷，跑到广州过冬去了？




第四百四十三章 来买布

  “咳咳……”
  李东阳看了三人一眼，清咳了一声应道，
  “如今说甚么都晚了，陛下已经带着皇后和太子南下，我等还是想法子为陛下想借口遮掩吧！”
  众人不由叹气，
  “只能如此了！”
  且不说京中的百官如何议论纷纷，内阁几位阁老如何的想法子为陛下遮掩这不告而落跑的行径，却说这一回朱厚照与夏小妹南下的时机却是选得不好，卫武与韩绮南下，乃是在年后海面冰化，又有海风渐暖时，船越往南越是暖和。
  帝后二人出海却是在年前，渤海上已是有冰封的迹象，海风凛冽，此时出海便是受罪，幸得这二人身份高贵但身子不娇贵，又有沿途下头人照顾得好，倒是无灾无病的过了威海卫，经淮安到松江，又至宁波时，朱厚照便命船在上海停了下来，对夏小妹道，
  “难得不在京里过年，我们也下去走走，带着垚儿四处看看！”
  夏小妹笑道，
  “夫君说甚么便是甚么吧！”
  这阵子夫妻二人是难得的撇去了肩头上沉重的身份枷锁，便如普通百姓夫妻一般带着儿子，在海上旅行，这感情倒是越发好了，夏小妹有感夫君对自己的一片情深，倒是改了些脾气，去了不少棱角，言语间温柔恭顺了许多，令得朱厚照心下暗自高兴，
  “朕这一回还当真是因祸得福了！”
  嘿嘿！当真是大吵伤身，小吵怡情，小两口子无事吵一吵，这感情倒更好了！
  他这厢得意洋洋，却是浑然忘记了当初在太素殿里发觉妻子、儿子不见时满心愤怒与焦急，这时节享尽了妻子的温柔，却是浑然忘记了那时一心逮着人要揍一顿的发狠了！
  夫妻二人相携下了船，身后只带了十来名侍卫，却是出了码头向路人问明了市集所在，便去逛集市。
  这上海县乃是松江府辖下一县，却是早在几千年前便已有先民活动，春秋时为吴越，后又属楚，汉时便有铸铁、冶铁、煮盐业，隋唐时兴修扞海塘，因而土地得以开垦，成为产粮区，人口日渐增长。中唐时设华亭县，宋时已是风樯浪舶，商贾糜集之地了。
  到了前朝时上海镇设市舶司，之后由华亭东北划出五乡定为上海县，又有松江乌泥泾人黄道婆自海南带回纺织机，改进了织布的工艺，于是家家户户机杼声不断，待到如今松江布已是全国有名了。
  “……正所谓木棉文绫，衣被天下便说的就是这松江府……”
  朱厚照一手抱着儿子，一手带着妻子在市集之中穿棱，嘴上还在轻言细语的为妻子解说上海县的来历，顿了顿又道，
  “上海这处布匹行销全国，自然也是离不了海运……永乐十年，累土积山为宝山，设烽堠以利船舶进出长江……”
  夏小妹立在街集之上，见得满眼都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里头的东西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耳边听得丈夫叙述，不由笑道，
  “果然读了万卷书，还是要行万里路才成，书上看来的终归没有亲眼见着的好，若是在京师里你这么同我讲一通，我必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现下立在这里再听你讲此处历史，立时便有溯古通今之感了！”
  朱厚照笑道，
  “这些也是我前头几日在船上翻书时看来的……”
  说起来他这一国之君实在当得窝囊，说是天下人共主，除了前头偷偷去了一趟南昌府，之后却是整日在京师顺天那一亩三分地儿里呆着，不对……
  应当说是紫禁城那一亩三分地儿里呆着，却是连京城都少出，更不用说出来瞧瞧自己的亿万子民如何生活，大好河山怎生的美好了！
  想到这处不由冲妻子叹道，
  “世人都骂为君者不知百姓疾苦，却不知那君王都是被关在宫城里，锦衣玉食的傀儡，所见所闻不过都是朝臣们想让君王看的听的，故而能发出何不食肉糜之言，便也不足为奇了！”
  因而君王要想贤明，头一个是要体察民情，再之后才能知晓世情学会分辩是非，若只是在宫里闭塞言听，便要被人蒙蔽一辈子，死后还要背上骂名！
  夏小妹听了却是道，
  “怎得先皇足不出京城，也得了一个贤名？”
  朱厚照应道，
  “父帝是因着自幼身子孱弱，一辈子未离开过京城，未巡视过地方，那贤明仁德的名声，依我现在看来，那都是因着内阁有几位贤臣辅佐，君臣相得之故！”
  父皇那是运气好，可若是后头的皇帝运气不好呢？
  遇上一帮子佞臣、奸臣又当如何？
  想大庆朝前头一位太祖为何贤明，那自是因着他是开国的皇帝，布衣起家，经过多少风雨，百官们谁敢在他面前耍花样？
  又比如建文帝为何失了大宝？
  不就是自小关在屋子里读书读傻了，识破信书生之言，才丢了江山？
  这自小长在深宫，不知世事的皇帝如何能与那些老奸巨猾，在科举上与千军万马撕杀出来，又在宦海上沉浮多年的臣子相斗？
  只要他们想……便能让皇帝满眼满耳都是虚言假话，积年累月下来又如何能分得清？
  夏小妹听了便笑道，
  “这个好办呀！皇帝自己出来，到民间走走看看，过一阵子民间的生活，便能知晓百官们说的是对是错了！”
  朱厚照笑着点头道，
  “正是如此，正是要这样，才能做个耳聪目明的皇帝！”
  夫妻二人说着话，便进了一间铺子，却是专卖那松江布的铺子，只他们进来店里的伙计与掌柜的似是并不欢迎，只是斜依在柜上，三两人聚在一处说话，有一个小二随口招呼了一声，
  “客官自便……”
  却是又自顾自的说话了。
  二人都觉着奇怪，倒也没有多说，在铺子里巡了一圈，夏小妹看中那纯白的三棱布，悄声对朱厚照，
  “这种布宫里也有，十分有精软，正好用来给垚儿做小衣服……”
  这种布俱是精棉，吸汗柔软，穿在小孩子身上对肌肤最好！
  这柜上的自然比不上宫里的，夏小妹便有些瞧不上这外头摆放的，便问那掌柜的，
  “你们可有更好的三棱布？”
  掌柜的懒洋洋的问道，
  “客官是想要哪一种呢？我们这里甚么都有，只要您出得起价钱！”
  夏小妹见这掌柜的一派倨傲，狗眼看人低的模样，不由冷笑一声道，
  “甚么都有，有给……宫里进贡的三棱布么？”
  那掌柜的闻言嘿嘿一笑，
  “有是有，只我们这里不零卖，要买便要整匹整匹的买……”
  夏小妹闻言与朱厚照互视一眼，心头都是一惊，朱厚照便大手一挥，
  “你们有多少拿出来瞧瞧，若当真是贡品，我们便都要了！”
  那掌柜的闻言哈哈一笑，
  “客官好大的口气，我们这街上的铺子可不同外头卖零星散头的布铺子，我们这里做得都是大生意，后头都是有库的，存货可是不少，您都能全买了？”
  朱厚照一翻白眼，
  “废话少说，拿出来瞧瞧！”
  掌柜的一见二人这架势不似装样儿，便变了张笑脸出来，
  “即是如此，您二位里头请！”
  却是请了二人到后头，这些铺子都是前铺后院，后院子里两排厢房都是存放布匹的地方，这厢打开其中一间给二人看，
  “我们这库里的就是最好的，不是小的夸口，您便是寻遍了这一条街都寻不到这么好的三棱布了！”
  这二人乃是见惯了好东西的，定睛一看这库里的东西，果然倒是上好的三棱布，与宫里的贡品是不相上下，甚至还要更好！
  二人互视一眼，那掌柜的瞧出了二人眼中的惊诧之色，便当二人是被自己能拿出这么好的布给震住了，便不无得意道，
  “好东西不怕识货人，我们这里的货便是那红毛绿眼的西夷都要花大价钱求购的！”
  朱厚照闻言心头一动，
  “红毛西夷都要来买，我们不是不同他们通商么？”
  “呃……这个……”
  掌柜的一顿旋即笑道，
  “客官爷恕罪，小的说大话闪着舌头了，你可别见怪，不过……我们的东西可真是好东西！”
  朱厚照笑眯眯点头道，
  “确是好东西……你们这里有多少呀？”
  那掌柜的在心里默了默，
  “上上品的三棱布乃是二十五匹，又有次等的六十匹……”
  朱厚照一摆手道，
  “我们家的人从不用次品，这二十五匹爷要了……”
  又问他，
  “还有好的么？”
  那掌柜的一见是大主顾，忙笑眯了眼道，
  “有有有……番布、兼丝、浇花都有上品……”
  夫妻二人看过之后，又是各种布匹，各样花色买了不少，尤其是那浇花布，本就花色不少，夏小妹又是见一个爱一个，买着买便停不了手了，朱厚照自然不会将这点子银子放在眼中，叫了随行的人道，
  “去船上叫人！”
  锦衣卫扮成的随从应了一声，果然便去叫了人来搬货，掌柜的见这位随从身形魁梧高大，偏偏脚下却是行走无声，他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心知这位乃是有功夫在身的。
  这年头有钱人想请一两个有功夫的护院自然是没问题，但若是连那搬货的伙计都是这种人，那这一家三口的来头，必是不小的了！




第四百四十四章 做生意

  那掌柜的不由暗暗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叫你有眼无珠，差点儿丢了大生意！”
  回头笑着对朱厚照道，
  “原来这位爷竟是有大来头的，倒是小的看走了眼，实在该打！”
  朱厚照冲他哈哈一笑道，
  “打倒是不必了……”
  说着冲着掌柜的一勾手指头道，
  “掌柜的你过来……”
  待那掌柜的凑过来时便问道，
  “你且同我说说怎么跟那些红毛怪做生意，同他们做生意银子好不好赚呀？”
  掌柜的闻言干笑道，
  “爷，您问这个可是问错人了，小的怎会知晓如何与那些红毛怪做生意！”
  “哦……”
  朱厚照眉毛一挑，一挥手让搬货的人停了下来，
  “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
  那掌柜的一听便急了，上前一步，
  “这个……大爷你可不能这样啊……”
  说着要去拉朱厚照的袖子，被一旁的随从一把便攥住了手腕子，再那么往后一拧，再在膝盖窝上一脚，
  “哎哟哟……”
  那掌柜的立时脚下一软，单膝跪了下去，朱厚照笑眯眯低头看他道，
  “掌柜的，爷我也没有旁的意思，你听爷我的口音就是北边人，我买这些布匹原是打量着回去转手赚银子的，此地运到北边路途遥远，耗时日久，若是能就近卖了，爷我也能多赚一笔银子不是？”
  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说了，能做笔大生意，你不说……这生意便做不成，我再去别家问问，总归有人肯说的！”
  那掌柜的也不知眼前这青年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关键吃了亏还让旁人占了便宜去，掌柜的自然是不肯的，当下忙讪笑道，
  “原来爷是想跟外邦人做生意，告诉您也不难……”
  朱厚照示意随从放了他，掌柜的这才直起身甩着手腕子道，
  “这个倒不是小的不告诉您，只是您也知道，这朝廷禁止海外贸易，您要同外邦人做生意，出了事儿可不能将小的给供出来，也不能怨怼小的！”
  “那是自然！出来混……这点子规矩，爷还是懂的！”
  掌柜的这才道，
  “您要去做生意不难，只需将船开到外海处自有人来与您接头，只……若是遇上了朝廷的水师巡逻，便要小心被人连人带船给拿了！”
  朱厚照闻言笑笑道，
  “多谢掌柜的提点，我们自会小心的！”
  这厢却是付了银子带着东西走人。
  回到船上看着那成堆的布匹，夫妻二人竟是相视苦笑，
  “瞧瞧，若是不出门，又怎知会有这等事……”
  夏小妹也道，
  “我也当在宫里吃穿都是最好，天下独一份儿呢，没想到……只要有银子，人家那享受也是半点儿不比我们差的！”
  朱厚照也是点头，嗤笑一声道，
  “贡品！甚么狗屁的贡品……花上一百两银子，一样能用！”
  说起来这布当真是贵，普通百姓家自家织的土布送到铺子里卖，也不过十五吊钱一匹，可若是进贡的布，这价钱就高得吓人了，不过高得吓人那只是对普通百姓而言，可这松江府，乃至整个苏杭那都是富商云集之地，家中用度奢靡便是皇帝都赶不上。
  这一百两银子一匹的顶级三棱布，在皇帝这处乃是给太子殿下做内衣的，在他们那处便只能用来擦手了！
  夏小妹见丈夫眼中戾气一闪，心知他这是动了杀机，不由心中暗叹，
  “陛下如今是越发有皇帝的气派了！”
  生死予夺全在一念之间，这才是天子的气魄！
  只是……离着那书院里青春洋溢，憨傻可爱的少年郎却是越发的远了！
  朱厚照之后又派了锦衣卫到外头去查，不过多久锦衣卫便有回禀了，原来那掌柜的受了胁迫却是没安好心，有些话并没有说全。
  同外邦人交易确是要将船驶向外海，但却是在宁波府附近，又有也不是谁都能去的，还需在岸上这头寻一个中间人，由这位中间人出面，引领他们去寻人，若是自己贸贸然前去，那些西夷人是会毫不客气的调转船头，用船上列装的大炮轰击的！
  朱厚照听了又问，
  “那中间人又如何去寻？”
  锦衣卫回禀道，
  “禀陛下，这类人在本地叫做撮客，需得精通中原与西夷的语言，前头因着朝廷严禁对外贸易，但想同我们大庆做生意的不光是西夷人，还有许多波斯人、大食人、天竺人等等，常常派人上岸游说沿海的商贾们……”
  商人重利，有高额的回报，如何能不动心，于是便派出了一些精通两国语言的人从中联系，久而久之这类人便自成了一系专职做这营生，随着海上走私贸易的发展，也跟着生意兴隆起来。
  “想寻撮客的多是熟客，生客他们是不做的！”
  因是触犯朝廷法度的事儿，即便是所有人赚得盆满钵满，一切都还要在私下里进行，因而他们多半是十分警惕的，没有熟人引见，是决计不肯表露身份的。
  朱厚照冷哼一声，
  “不管你们用甚么法子，朕要将这一船的东西卖给外邦人！”
  “是！”
  锦衣卫办事，自然是效率极高，不出三日便寻到了一个中人，引见了一位撮客给朱公子，朱公子乃是北方来的富豪，听说同外邦人做生意是一本万利，便想也跟风捞一笔，就使银子托人寻到了这位姓吕的撮客。
  这位姓吕的撮客，名叫吕同，四十不到的年纪，中等个子，生的白白胖胖，说话时未语先笑，一派和气生财，万事好说话的模样。
  “朱公子……”
  吕同对朱厚照笑道，
  “人人都说同外邦人的生意能赚得盆满钵满，却是没人告诉您，这生意……十分的凶险呀，这船想要到外海，必定要躲过大庆水军的巡逻，回来时亦是如此，又有此时去外海风高浪急，又有倭国的海盗出没，一个不好便是血本无归，这些倒不是最紧要，最要防备的是那些外邦人黑吃黑的，不小心着了算计连小命都要搭上！”
  朱厚照闻言很是不屑的应道，
  “放心……世上想要我朱某人小命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吕同听他口气这般大，不由一惊追问一句，
  “朱公子这是……有甚么人在后头撑腰？”
  朱厚照神秘一笑，
  “吕兄弟不用多问，只管好好为本……公子办事，自有你的好处！”
  吕同闻言笑道，
  “即是公子有门路，那自是再好不过了，那吕某便敢安安心心为公子找下家了！”
  “嗯！”
  朱厚照点头道，
  “好好去寻，寻个好买家，这生意的抽成本公子不会少了你，还会给你额外的好处……”
  说着便解了一个玉佩下来扔给他，
  “拿去玩儿！”
  吕同接了玉佩一看，见材质做工皆是上品，知晓这位是不差钱的主儿，多半是那富家公子，听说了这海上走私交易，想来寻一寻乐子打刺激！
  当下忙笑眯眯的应道，
  “多谢公子！”
  这吕同办事倒是得力，不过十来日便过来回了消息，
  “正巧有佛朗机人自澳门而来，正是想买瓷器、茶叶、香料、丝绸、布匹等等，公子若是想同做他们这生意，小的倒是能从中撮合！”
  朱厚照闻言大喜，
  “好好好！就跟他们做生意吧！”
  那吕同闻言犹豫了半晌，才言道，
  “不过……公子，这外邦人就属佛朗机人最蛮横无礼，大食人与波斯人最爱耍奸滑，天竺人倒是好打交道，但货物却是极差的，这些佛朗机人东西不错，可他们船上有炮，水手也是个个凶恶，可比海盗！”
  事实上佛朗机人在大海上遇上其他商船时，多半也是做的海盗的勾当！
  朱厚照听了哈哈大笑，伸手拍着他肩头道，
  “吕兄弟，早同你讲了，你放心吧！本公子……不怕佛朗机人，越凶越好，本公子还怕他们不够蛮横呢！”
  成！您是金主……您说了算，左右那些佛郎机人再是抢掠成性，也不会杀自己这种撮客，他们还靠着自己引人过来交易呢！
  当下陪笑道，
  “即是如此，小的就放心了，那……我们便明儿一早出发？”
  “成，就一早出发！”
  第二日一早，夏小妹与儿子一起撅着小嘴，在一众锦衣卫的护送下下了船，下得船来回头望向手扶船舷，目送他们母子离开的皇帝陛下，
  “夫君……”
  夏小妹这一声夫君是叫得荡气回肠，百转千折，叫得朱厚照一个激灵，冲她连连摆手道，
  “别叫了！叫了我也不会让你去的，你与垚儿好好在岸上呆着，等我回来！”
  夏小妹气得直跺脚，恨恨瞪了他一眼，抱着儿子钻进了来接应的马车当中，皇帝陛下眼着马车走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背着手回身吩咐人道，
  “准备开船了！”
  “是！”
  呼！若是小妹再来这么两下子，我说不得便心软让她去了，幸得朕心如铁石，抵挡住了美人计的诱惑！
  这一回出去虽说做了万全的准备，但也有那万中有一失的时候，自己纵然不能有失，但妻子与儿子更是不能有失的，自然还是留在岸上为好！




第四百四十五章 定海卫

  这厢有人过来禀报，
  “陛下，一切预备妥当，可即刻起航了！”
  朱厚照闻言大手一挥，
  “出发！儿郎们打起精神，跟朕一起去会一会那些佛朗机红毛怪去！”
  “是！”
  船上众人齐声应喏。
  这一回皇帝陛下是想玩儿大的，拿出富家贵公子哥儿一抛千金的派头，却是一口气出高价在当地又买了两艘商船，上头堆满了丝绸和高价收来的瓷器，三艘商船满载了货物，扬帆向宁波府外海驶去。
  一路之上吕同都在暗暗欢喜，时不时还在甲板上了望远方，倒似在盼着甚么一般，
  “水师那帮子废物怎么还没到？”
  以往出海贸易为避水师的人，都是半夜里趁着月黑风高浪又急，不想被人逮着才悄悄熄了灯火前进，没有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可是不成的！
  只这一回这位朱公子也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富家公子人傻钱多，傻大胆儿，就这么三艘大船，白日里便大喇喇的出来了。
  这般明目张胆，即便是自己没报信儿，那水师的人也能瞧见呀，怎得到现下都还没来？
  “这一个个都眼瞎了吗？”
  说起来，这其中吕同也是不安好心，他也是有心想在人傻钱多的朱公子身上好好刮一层油水。
  前头他大力向朱公子宣扬我大庆水师威武善战，领军的将领又是如何的忠于值守，不徇私情，实则就是想吓唬吓唬那有钱的朱公子，好让他心生畏惧。
  待到之后他们的船在海上与大庆的水师相遇时，对面的将领自会摆出一派铁血强硬之态，让手下兵士将这些人全数给拿了，货物给扣下，然后自己再出面说情，在对方手中求得部分的货物回来……
  如此这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却是能合作无间的在出海的客商身上刮下一层油来，而吕同则能在这其中抽一到二成。
  临出海时，他已是在三艘船上看过一遍了，这么多的货，不说是一半，便是用三成做为通关之费，自己所得也是一笔可观的数字！
  可船都出来一日了，怎得水师的人还没有到？
  “这眼看着都要到外海了，再不动手便晚了！”
  正自焦急间，却见得远处海面之上出现了几个黑点，吕同久在这海面上闯荡，又与那水师的人暗中勾搭日久，一见那几个黑点的排列与行进的姿态，便知这是大庆水师了，当下大喜，
  “来了！”
  他叫了一声来了，后头有人便问道，
  “甚么东西来了？”
  吕同回头一看，却见一身锦衣裘皮的朱公子已是负手立在了自己身后，当下呵呵干笑两声，将自己满脸的喜悦给收了起来，苦着脸对朱厚照道，
  “朱公子，我们运气不好……遇上了大庆水师的人！”
  “哦……”
  朱厚照闻言不惊反喜，
  “是么！太好了……你可是与那水师的将领相识？”
  “这个……”
  吕同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行内那点子小秘密被人给知晓了，当下忙摆手道，
  “小的是民，他们乃是军，如何能认识，不认识！不认识的！”
  朱厚照闻言点了点头，毫不在意的哦了一声，回头吩咐道，
  “停船，等着他们过来！”
  下头人听令下锚停船，任三艘商船在海浪之中起起伏伏，待得那几艘船近了果然见得是大庆水师的苍山船，船头桅杆上高高悬着大庆水师军旗，又另一面旗上有宁绍定海卫字样，而那苍山船的甲板之上，果然站立有盔甲齐全，腰配长刀的水师兵士。
  有人过来问道，
  “公子爷，对方打出旗语让我们任他们上船检查！”
  朱厚照笑眯眯道，
  “好啊！让他们上来就是！”
  这边打出旗语回应，不多时两船相近，那边搭了跳板，便有水师的官兵持刀登了船，
  “谁是船主？谁是船主？”
  这厢凶神恶煞的一帮子兵士同那海盗也无甚区别，上来气势汹汹的模样，若是普通商人遇上必是会心中畏惧的。
  只可惜他们这回遇上了皇帝南下，船上的锦衣卫自有人过去应付，朱厚照却是立在原处纹丝不动，看着随从的锦衣卫与对方窃窃私语几句，又取了腰牌一亮，对方那一脸的嚣张立时便如热油滚雪一般消融不见，转而变成惶恐惊惧，半晌才诚惶诚恐的过来行礼，
  “朱……朱公子，末……末将给您……请……请安！”
  这员将领显是得了锦衣卫面授机宜，不得泄漏陛下的身份，过来结结巴巴的说道，
  “嗯！”
  朱厚照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员将领，
  “你叫甚么名字？”
  “禀……朱公子……末将姓夏名破军，任绍宁定海左卫千总……”
  “哦……”
  朱厚照点了点头，这乃是一个正六品的武官，
  “夏千总，本公子想领着人出海与外邦人做交易，你说……许不许行啊？”
  “这个……”
  夏破军乃是武人，性子直来直去，肚子里没有文官儿那些弯弯绕绕，闻言应道，
  “这个……朱公子，朝廷有法度不能私下里同外邦人贸易！”
  这可是您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即便您是皇帝也不能违背祖宗遗训吧？
  “哦……是么？”
  朱厚照眼儿一眯问道，
  “怎得之前那么多人都去了，就不许我过去呢？”
  一句话说的夏破军的脸色一白，那额头上就见了汗，
  “这个……这个……”
  陛下怎么会知晓这些？
  他目光游离，却是一眼瞧向了朱厚照身边的吕同，
  好啊！定是这小子出卖了老子！
  他瞪着吕同，吕同却是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看我做甚么？同我甚么关系？
  “这个……这个……”
  夏破军是粗人，嘴上实在笨了些，被皇帝上来就揭了老底，立时便慌了神儿心中暗骂，
  “前头京里有人传消息，是说皇帝由海路到广州府去，还让我们沿海卫所必要寻到陛下座船，随驾护卫，前头不说是在上海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最可恨是竟让陛下知晓了，这沿海有人私下与外邦交易，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想到这处他的脸越发的白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也越发的密了！
  他想来想去，暗暗又道，
  “实则今儿皇帝能到这儿，又是有锦衣卫护卫在左右，想来事前已是将这事儿打听的清清楚楚了！”
  这事即是捅破了便是天大的事儿，这也不是他一人做下的，他一人是扛不住，也更不可能去扛，想通了便索性破罐子破摔道，
  “朱……朱公子，前头那些人过去都是交了过路钱的！”
  朱厚照听得眉头一挑哈哈一笑，
  “夏千户倒是光棍得很！”
  知晓瞒不过便索性合盘托出了！
  夏破军苦笑一声，一指一旁的吕同道，
  “每一个出海的商人都是要寻一个中间的撮客，临出海时给我们送信儿，我们的船便过来拦截，识货物价值多少收三成到五成的过路费用不等，之后可以来回无阻……”
  他一指吕同，将吕同吓得一个激灵，
  “你……你……你不要胡说八道！”
  夏破军狠狠瞪他一眼，却是不搭理他，只对朱厚照道，
  “末将只管这一处海域，至于之后到了外海，那便是生死自负了！”
  朱厚照闻言点了点头，
  “你倒是实诚！”
  夏破军苦笑一声，
  “朱公子垂询，末将不敢不应！”
  朱厚照又问他，
  “你那几艘船上有何装备？”
  说起这个夏破军倒是知晓的，朗声应道，
  “佛朗机炮一门，碗口铳三个，噜密铳四把，喷筒二十个，烟筒四十个，火砖三十块，火箭一百支，弩箭一百支……”
  朱厚照听了哈哈一笑，大手一挥道，
  “有这些足够了，你们远远的跟在后头，不许太靠近了！”
  “这个……”
  夏破军又苦了脸，
  “朱公子……您乃是万金之躯……万万不可……以身涉险啊！”
  朱厚照一摆手，
  “不必多说，我意已决！”
  夏破军闻言无法，只得垂首道，
  “是！”
  他这厢带着一帮子上船的兵士如潮水一般的退却，却是将一旁的吕同看得是目瞪口呆，这时节再看不出蹊跷那便真是傻子了，
  “朱……朱公子……您……您这是……”
  看那平日里耀武扬威，飞扬跋扈的夏破军在这朱公子面前，伏首贴耳的样子，这朱公子的来头……定是极大，且定是那官面上的大人物！
  吕同弄明白了这一点，不由一阵的心惊肉跳，暗暗道，
  “我这一趟，怕不是要把自己个儿给搭进去了吧！”
  朱厚照见他骇的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的样儿，不由哈哈一笑，伸手一拍他肩头，
  “吕兄放心，朱某早说了能平安无事的，你只需乖乖为朱某办事必有重赏的！”
  吕同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小的也不求甚么重赏了，只求看在小的忠心为您办事的份儿上，请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便是了！”
  朱厚照哈哈一笑点头，
  “好！”
  这样的小人物，自然还不放在皇帝陛下眼中。




第四百四十六章 海上战

  这厢前头三艘商船，后头四艘大庆水师的船远远的跟着，往那外海驶去。
  夏破军也是怕这位祖宗但凡有个闪失，自己上下九族都不够赔的，当下便派了一艘船回去报信，让定海卫派出大队人马出海接应，这头自己又将船上的旗帜降了下来，远远的缀在后头护卫着。
  有那亲信的兵士不明所以，凑过来问道，
  “头儿，那前头船上的是甚么人？我们要跟着去做护院？”
  夏破军眼儿一瞪怒道，
  “那船上就是要人命的活阎王，下去吩咐一声，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护着那位，便是你们一个个都喂了鱼，也不许那位有闪失，若是不然……不光是老子死，你们死，便是全家大小，九族亲戚都要跟着赔进去！”
  那小兵吓得一吐舌头，
  “爷爷哟！这么个厉害人物呀！”
  当下忙向众人传令去了！
  一路无语，行到了指定之处时，海面上已是一片漆黑，今儿晚上风大，天上云朵将星辰遮掩，这般冷冽的冬日黑夜大海之上，饶是惯常出海的吕同也不由的一阵胆寒，只这位朱公子却是一脸的兴奋，看了看天道，
  “果然是风高月黑杀人天啊！”
  吕同苦笑一声，端着罗盘在手中看了看，认准了方向，又让船向西行了二海里，远处果然隐隐绰绰的现出几艘船影来。
  吕同让人打出信号，那边立时也有连闪了三下的灯光，之后再闪三下，对方也是再闪三下，之后再闪却是只有两下，对方再不回应，这边移船过去，对面的船只才将灯火全数点亮，两相靠近之后，借着两边船只上的一派灯火，朱厚照看清了对面的人。
  不由咧嘴笑道，
  “嘿！果然是一帮子红毛怪！”
  这些人生得怪，有的红头发，有的栗色头发，有的是黄发，有的人面白如鬼，有的人却是色黑如墨，若不是还有两个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滴溜打着转，根本瞧不见还有一个人杵在那里。
  一个个怪模怪样的样子，在这黑夜中的大船上，跟海里爬出来的妖怪似的！
  朱厚照咧了咧嘴对吕同道，
  “你成日里同这些妖魔鬼怪打交道，夜里也不怕做噩梦？”
  吕同讪笑道，
  “这个……瞧久了，倒也习以为常了！”
  说话间，对方便招呼着吕同过去，吕同过去同人连说再比划，回来对朱厚照道，
  “那边说是要瞧瞧货！”
  朱厚照点头又道，
  “他们有甚么货，也让我们瞧瞧呀？”
  这样的交易有以货易货的，也有对方用现银买的，吕方应道，
  “对方说是有些银矿石，也有些货物，要不……您派人过去瞧瞧？”
  朱厚照点头，吩咐身边的锦衣卫道，
  “过去瞧瞧！”
  这厢有两个人过去了，之后对面也过来了两个面白如鬼的红毛怪，朱厚照看得啧啧摇头，
  “这甚么模样，看着便让人渗得慌！”
  费朗西斯也没这么惨白无血色呀！
  他们那里到底是有多少人种呀？
  其实这船上的人也不全是佛朗机人，也是沿途之上加入不少各国的亡命之途，不过在此时的大庆人眼中，一概以妖怪称呼便没错啦！
  两边的人互相验了货回来，锦衣卫过来禀道，
  “公子爷，银矿石倒是成色极好弄回去稍稍炼一炼便能用，运过来的货却很多是被海水侵蚀了……”
  朱厚照便对吕同道，
  “告诉他们只要银矿石不要货！”
  吕同过去同人叽哩呱啦一讲，那头就变了脸，冲着吕同挥舞着双手也叫唤了一通，吕同回来道，
  “他们不肯，说是东西要嘛一起收了，要嘛就都不要！”
  朱厚照闻言哼道，
  “那这买卖不做也罢！”
  说着对手下人吩咐道，
  “把跳板收了，本公子要打道回府了！”
  有人应声去撤跳板，那头的人见了自然不肯，又叽哩呱啦的嚷了一通，
  “他们说甚么？”
  吕同应道，
  “他们说可以再商量！”
  “嗯……这才有做生意样儿嘛！”
  朱厚照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吩咐道，
  “你去问问，他们能让步多少？”
  吕同过去问了问，
  “公子爷，说是我们的货全都要，他们那里嘛……”
  吕同瞧了瞧朱厚照的脸色，
  “他们的货和银矿石全都给我们，之后让我们等一阵子，再给我们补一船货……”
  朱厚照听了嘿嘿一声冷笑，
  “他当我姓朱的是傻子吗？他们随便说说我就信了！”
  说着想了想一摆手道，
  “这样吧，爷这也是头一回出海做生意，也不能空手而归不是，收了他们的所有的东西，我们就把丝绸和布匹给他们，瓷器就算了！”
  吕同过去一讲，对方几人好似首领的人物便聚在一起商议了一番，之后吕同回来道，
  “他们同意了！”
  “嗯，这还差不多！”
  朱厚照负手立在船头，看着双方开始搬东西，对方船上又搭了好些个跳板过来，那头陆续跳上不少身强力壮的汉子，
  “爷……”
  身后的锦衣卫也是久历江湖的，看这架势便凑过来道，
  “这帮子人只怕是不怀好意！”
  朱厚照闻言立时双眼放光，
  “怎么着……这是要劫船了！”
  听那口气是异常的兴奋，摩拳擦掌道，
  “吩咐儿郎们都警醒些，别阴沟里翻了船！”
  “是！”
  这厢下去吩咐了，吕同一脸黑线的看着跃跃欲试的朱公子，忙轻声劝道，
  “朱公子，我们便在这上头瞧瞧便成了，您可是贵人，切切不可与这帮子西边来的蛮夷一般见识！”
  您可不能下去亲自砍人啊！
  您要是死了……我的小命估摸着也要跟着去阎王爷那里报道了！
  朱厚照闻言是白眼一翻，
  “爷我知道！”
  说话间下头果然异变突起，对面一窝蜂过来搬货的水手，突然就翻了脸，将手中的货物一扔，就抽了腰间的弯刀。
  这些个佛郎机人就是一帮子打着做生意的名头，行抢劫杀人之实的海盗，见着今日这三艘船上的货物实在太好，实在舍不得就这么放他们回去了，自然便使出了惯常的伎俩，装做上船搬货，之后就趁机发难。
  同时他们那边船上的人也对这边过去搬货的人下了杀手，这要是遇上平常的商人，请了些江湖上的武师做护卫，说不得大庆人便会有了死伤，只可惜今日里这帮子佛朗机人出门没看黄历，竟是遇上了锦衣卫乔装的水手，一动起手来，那是半点儿不含糊。
  众锦衣卫在皇帝陛下兴高采烈的呐喊助威声中，便如那砍瓜切菜一般将人给全数收拾了，若不是朱厚照在上头大喊，
  “把那几个领头给我留下！”
  有人手疾眼快收了手，这帮子佛朗机人今儿晚上，便要全数留在这里喂海鱼了！
  因着变故来的突然，这一船的佛朗机人被杀得差不多了，另外四艘船上的人才回过神来，这些人倒也悍勇，却是移船过来，便要跳船近战。
  吕同看着那些身形高大，肌肉纠结，怪吼怪叫的红毛、黄毛怪们，不由的有些腿肚子打转，
  “这个……公子……他们的人可是不少啊！”
  朱厚照浑不在意的一挥手道，
  “放心，早说了保你平安！”
  这厢三艘船上的锦衣卫全动了，又打了信号给后头的夏破军，夏破军立时架起了自己这船上的佛朗机炮，向对方的船开炮，
  “咚……”
  黑夜之中准头不足，落在附近的水域之中扬起三尺高的浪来，朱厚照见了大叫，
  “不许开炮！不许开炮！爷要他们的船！”
  卫武在广州可是毫不费力就弄了一个船队，朕这里也不能差他多少吧！
  这边船上打出信号，夏破军果然不敢动了，于是命令几艘船全靠上前去，自己去了一身的盔甲，只着了单衣，将长刀抽出来对众人道，
  “小的们，今儿那船上可是有大人物，我们兄弟干这一票，干好了说不得前事就一笔勾销，以后还有升官发财的机会，你们一个个再敢如平日一般懒散怯战，连累了家里父母妻儿，可别怪老子没事先点拨你们！”
  说着将长刀往嘴中一放，使牙紧紧咬了，抓着缆绳，脚下一用力，便跳到了对面船上，众兵士一见头儿都拼命了，自然也不敢怠慢，跟着纷纷跳了过去。
  如今这时节海战还多以跳船作战为主，说白了也是行的陆上那一套，手持长刀在船上辗转腾挪，你死我活。
  那一方的佛朗机人是海上惯匪，一个个自西向东，一路抢夺过来，本就是干得刀头舔血的买卖，这一头的全是皇帝陛下身边的亲卫，又有陛下就在船上，他们如何敢不拼命？
  如此一番打斗真是激烈精彩，海面之上只见得灯光明亮，人影晃动，船只起伏，兔起鹞落之间，便有惨嚎声响起，有人接二连三的噗通噗通落入水中，灯光之下只见得海面之上一片血红之色，有那嗅得血腥而来的三角鳍在水中破浪而来，不多时那落入水中未死之人，便惨叫被拖入了水中，立时又有一股鲜浓的血色，冲上了海面。




第四百四十七章 海上宴

  一时之间海面之上便如沸腾了一般，哗啦啦水花声不断……
  朱厚照立在上头见得这血腥的一幕，却是越看越兴奋，指着下头甲板上战事激烈之处，
  “快快……砍他！砍他……砍死那红毛怪！”
  “背后……背后……小心背后……对对对……踢死那背后偷袭的死黑鬼……”
  “对对对……把黄毛怪扔下海去喂鱼……快快……再扔一个下去……”
  这厢他在上头撸胳膊挽袖子，挥着拳头叫嚷了半晌，看到激动处便要转身下去，身后的几名护卫见状，忙伸手阻拦，
  “公子……公子爷……您可不能下去！”
  您那三脚猫的功夫，下去不是添乱么！
  朱厚照自家也知自家事，只得悻悻回转，这厢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一招，立时双眼一亮，
  “来人！给本公子拿把火铳来！”
  船上有带来的火铳，朱厚照拿在手里，借着船上的灯火，仗着居高临下，便在上头左挑右选，选中了一个特别高大的白皮肤壮汉，举起来瞄准便射，
  “砰……”
  一声，巨大的烟雾立时升腾，将皇帝陛下笼罩在了其中，待得硝烟散尽之时，朱厚照再仔细一瞧，那黄发白肤的壮汉果然中弹，肩头上一片血肉模糊，只这汉子很是生猛，肩头上鲜血狂涌，却仍是与一名锦衣卫酣战不休。
  “再拿一把来！”
  朱厚照往后一伸手，正回头间听得也是砰一声响，
  “陛下，小心！”
  身旁的锦衣卫突然一纵身将朱厚照按倒在地，因着那一声“陛下”被惊呆了的吕同，却是忘记了躲闪，
  “哎呀……”
  一声，一股大力传来，大腿上挨了一记，蹬蹬后退两步，噗通一声坐倒在了地上，疼楚传来，他立时双手紧紧捂了大腿，冷汗立时便从额上渗了出来，朱厚照翻身坐起来，看见吕同的大腿上鲜血直流，从指缝处渗出来流到了身下的甲板之上，
  “快，给他包扎一下！”
  一旁立时有人上来给吕同包扎伤口，朱厚照却是跳起来四下张望，
  “陛下……”
  侍卫们吓了一大跳，忙围了上来，朱厚照一把推开身前立着的人指着下头，那里另一个红毛佛郎机人手中的火铳还在冒着青烟，
  “把那红毛的给我拿下！有重赏！”
  下头人听令自然无敢不从，果然有两名锦衣卫上去，那红毛的佛朗机人见状连退两步，便举起火铳又要射击，一旁有人见了，将手中刀反手一抛，化成了一记飞刀甩了出去，寒光一闪间，立时击中了对方的手腕，那红毛怪大叫一声，手中的火铳掉在了地上，便有人过去一个扫堂腿，
  “砰……”
  正正绊住了其中一条腿，这些外邦人看着生得高大，但下盘极是不稳，又身子沉重，摔了下去便如翻了壳的乌龟，一时动弹不得，刚要挣扎已有两人扑上去，将他拧着胳膊，便脸朝下压在了地上，这厢又照着后脑勺上重重就是一拳，
  “砰……”
  那人额头撞在甲板之上，昏了过去。
  “不会打死了吧？”
  上头的朱厚照见状一咧嘴，一旁的人应道，
  “陛下放心，锦衣卫的好手都是练过的，下手有分寸！”
  “嗯！”
  朱厚照点头，吩咐道，
  “让他们手脚快些，留些人做活口，剩下的扔海里喂鱼，他们船上的货全收了！”
  “是！”
  这厢一声唿哨，下头人果然加紧了手脚，不用多久这海上的战事便平息了下来，只余下海面之上水花翻腾，仍有不少闻讯而来的恶鱼在海面上争夺不休，甚至因抢红了眼，对着同类都下嘴咬了，自相残杀了起来，海面上的血腥味倒是越发浓郁了！
  这一回这帮子佛郎机人可是撞上了大铁板，想浑水摸鱼摸到了满口獠牙的大恶鱼，想做那抢人的却成了被抢的，弄了个人财两空，血本无归。
  朱厚照这厢得意洋洋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之下，上了佛郎机人的船，在船上四处巡视一番，倒是被对方船上配备的大炮十分感兴趣，
  “这炮瞧着倒是比我们用着的轻巧些，弄回去让工匠们拆了瞧瞧……”
  这厢转了一圈后回去，又瞧见那被人捡到一旁放着的手铳，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
  “这个同我们的比起来，好似也要灵巧些，也拿回去给他们瞧瞧……”
  皇帝陛下虽说玩心大，但却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在他看来这些外族蛮夷连人话都不会说，造的东西怎能比朕的东西还好？
  这岂不显出朕的工匠无能，又或是朕的大庆无人了？
  皇帝陛下怎得也是不会服输的，便要将这些东西弄回去好好瞧瞧，让人做出更好的来！
  这厢将这船上的东西全数搜罗了一通，这才回去自己的船上，大马金刀的坐在了椅上，面前是跪了一地的外邦人。
  “咳……”
  朱厚照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这一片红毛、黄毛、黑色、杂毛的脑袋问道，
  “你们且说说……这船上的银矿石是从何处来的？”
  这船上除了吕同也没有旁人会佛郎机话了，众人只得将那受了伤的吕同抬了过来，吕同强忍着大腿的剧痛，挣扎着坐了起来，将这话译给了地上跪着的人，等了等却没有一人应话。
  朱厚照哼了一声，
  “看来不给你们点儿颜色看看，你们便不会将爷放在眼里！”
  说着拿手一指跟着的人吩咐道，
  “从爷面前这人开始问，若有不应的，就扔到下面喂鱼……倒也省了我们费手脚收拾……”
  此时海面之上恶鱼们早已将能分食的全数分食干净了，只还有不少留恋不去，还在海面之上翻腾着，又有不少从远处赶来迟了一步的恶鱼，也自不甘心的在四周围游戈着，海面之一片处处可见三角鳍划过水面，让人不由的心头发怵！
  这厢有人过来将最前面的一个红毛怪提起来，那吕同便问了一句，那人摇头不说话，锦衣卫们二话不说，将人抬起来，也不管那人挣扎叫喊，就这么手上一用力，
  “噗通……”
  一声壮实的身子便被扔入了海中，紧接着众人便听得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之后便只能听到鱼群在海面之上翻腾搅起的水花声了，
  “哗啦啦……”
  似如一盆盆凉水直直浇进了人心里，待到朱厚照的手指头再指向下一个时，那高大壮实的汉子不由的身子一抖，不用吕同发问便叽哩咕噜说了一通，吕同对朱厚照道，
  “公……公子……此人言道他们的船是从倭国日本过来的……这些银矿就是他们连蒙带抢给弄到的……”
  这些佛郎机人在本国实则也不是甚么好东西，一帮子烧杀抢掠的亡命徒，做得就是无本的买卖，来大庆时也无甚本钱，便四处掠夺一番，听闻得那里盛产银矿，便去倭国弄了一批银矿石，再弄到这里来交换丝绸布匹，做这半商半盗的勾当，要的就是胆大心细，不怕死。
  朱厚照弄明白他们船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不由连连冷笑，
  “嘿！一帮子长了毛的猴子还敢跑到我们这里来坑蒙拐骗，打家劫舍……”
  到此时却是再没心思留一个活口，
  “都扔下去喂鱼！”
  随着他大手一挥，耳边便听得噗通声不断，又有惨叫之声连连，下头的恶鱼们却是在海里翻开了花儿，一个个兴奋得身子都抖了起来，三角鳍在海面之上犹如利箭一般，嗖嗖的划过海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波纹，
  “今儿可是运气好，竟是狠狠吃了一顿饱的，虽说是有这人肉味儿有些怪，但好歹也是顿肉不是！”
  那吕同眼见着几船的佛郎机人全数喂了鱼，不由骇的脸色发白，顾不得大腿上的伤，噗通一声自椅上翻到了地上，跪下磕头道，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朱厚照笑眯眯看着他，
  “早说了你好好办事，会保你平安，你怕甚么？”
  吕同一张脸上全是冷汗，战战兢兢道，
  “小的……小的……小的……”
  哆嗦了半天，却是说不出来一句话来，朱厚照笑道，
  “放心，不就是个私通外夷吗？”
  吕同闻言身子一软就瘫坐在了地上，心中暗道，
  “完了！完了！这下子一家大小，九族都跑不掉了！”
  却听得陛下又悠悠道，
  “想来这与外夷交易的事儿已是干了多少年了，朕久在京师对海边之事并不知晓……如今却是想知晓这沿海一带究竟有多少人干这勾当，其中牵涉了多少官员、商人又或是本地的乡绅……”
  他还在慢悠悠的说着，那吕同在外头长年混迹，脑瓜子自然也是机灵的，自然从陛下的话中听出了一丝生机，当下忙磕头如捣蒜连声道，
  “陛下，小民愿为陛下查清此事，小民愿为陛下万死不辞！”
  “嗯！”
  朱厚照见他上道，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即是如此……为朕办事之人，朕也不能亏待了，你……就加入锦衣卫吧，做个锦衣卫的内应……如何？”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第四百四十八章 大不敬

  吕同大喜，他不过就是一介布衣，无权无势，就凭着比旁人更机灵的一张嘴讨生活，如今能入锦衣卫可谓是一步登天，不但前罪尽消，之后说不得还能升官发财，这样的好事儿那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啊！
  当真是我吕家祖坟上冒青烟啊！
  回去定要杀三牲祭祖啊！
  当下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那额头撞在甲板之上是邦邦做响，朱厚照看着他一激动，大腿上的血又渗了出来，便笑着起身道，
  “好了！把大腿上的血止了吧！”
  再磕下去，就要乐极生悲，把小命磕掉了！
  皇帝这厢带着几船“战利品”返回了上海，得了消息的夏小妹抱了儿子在码头迎接，见得那几船的东西不由奇道，
  “怎得光见船，上头的人呢？”
  朱厚照哈哈笑道，
  “那帮子佛郎机人甚是无胆，朕过去同他们交易，没说上两句，他们便想耍横，结果没打上两下，他们便扔下几船东西跑了！”
  “是么？”
  夏小妹真正见过的佛郎机人就一个弗朗西斯，想着他性子温和，胆子好似也是比较小的，难道佛郎机人都是没胆鬼？
  于是夏小妹也未起疑，抱着儿子过去瞧了瞧那些船里的东西，不由撇嘴道，
  “也没甚么好东西，怎得还有些破石头？”
  朱厚照笑眯眯道，
  “这是银矿石，让他们运回京城炼一炼，送入内库之中，以后就是我们自己的银子了！”
  这可是皇帝缴获的，自然算是私房钱了，除了要给忠心办事的锦衣卫一些打赏，剩下的可都是皇帝自己的了！
  平白得了这么一大笔子，皇帝一家甚是高兴！
  皇帝在上海盘恒数日之后，便启程去了广州府，卫武那头已有锦衣卫的人早早传了消息，卫武便带妻儿，坐船出海迎接圣驾。
  两厢一见面，朱厚照不由指着卫武笑道，
  “不过一年不见，怎得就变黑炭头了？”
  卫武一笑露出更加显眼的白牙应道，
  “陛下不知这海上的日头大，用不了几日便会晒成这样！”
  朱厚照闻言却是大喜，
  “朕正愁太过白嫩，没有男子气概，晒一晒更好！”
  之后待到回程时，果然天天跑到甲板上晒太阳，只他那一身的皮肤，也不知传自朱家哪一位祖宗，怎么也晒不黑，倒是夏小妹一晒便黑，为了自己那张脸却是不敢冒险，只能躲在船舱里对丈夫的好皮肤是羡慕嫉妒不已。
  卫武与皇帝见面，后头夏小妹见着韩绮也是欢喜不已，拉着她坐到榻上，冲后头抱着孩子的桃李伸手道，
  “快把本宫的干儿子抱过来瞧瞧！”
  桃李上前两步将熟睡的大少爷给了夏后，夏后仔细端详一番点头道，
  “好好好！这孩子果然如你信上所说，生得跟他爹一模一样……”
  她在闺阁时就喜欢卫武那英武的外貌，卫武乃是朋友夫，她自然不会去想了，但这干儿子可是能尽情疼爱的！
  当下低头就是啵啵两口，小海生被惊扰，便动了动身子，半睁了眼儿瞥了她一眼，又脑袋一歪睡了过去，夏后笑着对青砚道，
  “瞧瞧……本宫怎么生不出这么好脾气的儿子来，这要是垚儿……只怕早把屋顶给掀了！”
  青砚也笑道，
  “卫家少爷的性子果然与卫夫人一般文静！”
  一旁坐在榻上的太子朱载垚却好奇的打量着韩绮，夏后一推儿子，
  “这是你干娘！过去叫干娘……”
  太子爷果然听话的冲着韩绮啊啊了两声，韩绮忙道，
  “娘娘……这……可是越矩的，臣妇万万不敢当啊！”
  夏后冲她一翻白眼儿，
  “这里都是自己人，叫一叫怕甚么，你若是再同我这般生份，我可是要恼了！”
  韩绮无奈只得叹了口气，伸手从桃李那里拿了一个木头盒子过来，
  “臣妇带了个小玩意儿给太子殿下玩儿！”
  夏后打开一看，却是一个用珍珠做的小算盘，架子用的黄金，只有巴掌大小，看着金光闪闪又珠光宝气，亮闪闪的果然让太子爷一见就喜欢，拿在手里晃了晃，珠子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喜得太子爷冲着韩绮咧开嘴笑了起来。
  夏后见状便喜道，
  “早说了垚儿同你有缘，我这儿子可不会轻易对人笑的！”
  太子殿下出身高贵，自然有他的矜贵，普通人想得他一个笑容那是千难万难，便是娘老子想逗乐他，也要看太子殿下心情的！
  太子殿下一面笑着一面爬过去对着母亲怀里，正在熟睡的海生摇起了算盘，
  “啊啊……”
  得了一个新玩具正好向新朋友炫耀，只可惜海生太小，两只手护在耳边，睡得正香甜，并不理会他。
  卫氏夫妻一路陪着帝后到了广州府，早前陛下的密旨到了内阁，内阁便派人八百里加急一路送信，沿海各地便预备着迎接圣驾，却无奈圣驾行踪不定，往往当地的官儿得了消息赶过去时，陛下又已远遁百里了，只留下他们望海兴叹，也不知陛下这到底是抽得哪门子疯！
  但广州府乃是最后的目的地，因而提前两日报给了当地官员。又幸得前广州府的官儿们早得了消息，已是提前日夜赶工修建了专为迎接圣驾的行苑，帝后一到便被迎入了行苑之中。
  之后便是召见百官与命妇，一时之间忙得不可开交，人人都知帝后带着太子殿下同行，却不见太子殿下现身，人人都当太子殿下年纪太幼小，如此远行想来必是要先歇息一阵子的，却不知太子殿下早一步就已离开了！
  前头韩绮到是了广州城，觉着呆在皇后娘娘身边太过扎眼，便提前离了队伍，就被皇后娘娘塞了一个小尾巴。
  “啊啊……”
  坐在韩绮怀里的太子殿下，看着外头的市集里人来人往，小指头指着，转脸对韩绮啊啊的说话，韩绮温柔的笑道，
  “太子殿下，这是马……这是牛……这个……是鱼……”
  “啊啊啊……”
  太子殿下冲着韩绮一笑，大眼儿弯弯的很是可爱，太子殿子生得五官似夏后，皮肤白皙，头发乌黑却如陛下一般，是个十分可爱的娃娃。
  也不知是不是当真与韩绮有缘，他自与韩绮在海上呆了几日之后，却是越发黏着韩绮了，夏后也是个洒脱的，见儿子黏着干娘，巴不得将儿子给甩了，一听说韩绮要回新宁，便吩咐青砚将儿子的包袱收拾收拾，欢欢喜喜的将人塞给了韩绮。
  韩绮遇上夏后这性子也是无法，只得带了两个孩子回了新宁，韩纭得了信儿出来迎接，见着妹妹抱了一个生得白嫩可爱的娃儿回来，上来便在太子爷的小脸上捏了一把，
  “你把谁家的娃儿抱回来了，也不怕人家父母找你麻烦？”
  韩绮无奈道，
  “我也不想要的，可娘娘硬要塞给我！”
  韩纭愣了愣，
  “娘娘……”
  帝后同时驾临广州府的消息，韩纭自然是知晓的，现下夏文彬都还在广州皇帝行苑外头等着见自家亲妹子呢！
  要说呢，前头圣上已是下了旨让小舅子夫妻到海上相会，只夏文彬读书人性子固执，只说是先论国事再论家事，却是执意要同本地官员一同觐见，又韩纭没有诰命的身份，便只能在新宁县衙等着，这才没跟着夏文彬去广州府。
  韩纭想了想回过味儿来，看了看妹子怀里，正用大眼睛恨恨瞪着自己的小娃儿，
  “这……这是太子爷？”
  韩绮点了点头，忍住笑有心捉弄韩纭道，
  “二姐姐，你刚才已犯下了大不敬之罪了！”
  韩纭吓得脸色都变了，结巴道，
  “老……老三……你……你别吓我！”
  论起来，我还是他二舅母呢，捏一捏……应该没事吧？
  韩绮沉着脸冲她点了点头，
  “二姐姐，我没有说笑！”
  韩纭一双眼儿左顾右盼，四处游走，
  “没……没人瞧见……应该没有人会告发我吧？”
  韩绮冲着后头一撇嘴，只见身后马车上下来两名妇人，
  “这是随行过来照看太子殿下的嬷嬷！”
  韩纭立时白了脸，嘴唇颤抖的瞧向自家妹子，突然啊的一声惊叫，捂着脸跑回了后衙，韩绮见状叹了一口气，
  这个傻姐姐，你当你捂了脸跑，人家就认不出你来了么！
  这厢与桃李，一个抱了太子殿下，一个抱了卫家大少爷缓步进去，韩纭跑了倒将在后头抱着夏家大少爷的落英弄得愣在了当场，
  “三小姐……”
  韩绮冲她一笑，
  “无妨的……我吓唬二姐姐的……”
  落英舒了一口气
  “啊……”
  太子殿下见又来了一个小人儿，便啊啊指着转头看向韩绮，韩绮笑着对他道，
  “这是夏洵明……”
  “啊啊……”
  太子殿下好奇的抓住了夏洵明的手，两个小娃娃你望我眼，我望你眼，大的那个咿呀着，小的那个一双眼滴溜溜的打转，那架势沟通起来倒是半点儿没阻碍。
  如此这般太子殿下便在新宁县衙里住了下来，因着韩绮不喜约束了孩子天性，便任由他如同平常人家的小孩子一般，衙前衙后的跑着，混不了两日便同后街上铺子里的小孩儿们认识了，每日里必要人抱着他出外头跟人玩耍。




第四百五十章 议海贸

  小胖子不过才三岁不到，有脸无脸并不计较，只晓得屁股生疼便要哭闹，这厢正要仰面再哭几声，却见得一旁的年轻人笑眯眯的拿了一块糖出来，
  “这是京城里才有的糖哟，你要不要吃？”
  小胖子立时止了哭，伸手要去拿，年轻人一指自己儿子，
  “你去……打赢了他，就给你吃！”
  小胖子有了糖做鼓励，立时忘记了哭闹，笨拙的爬起来就扑了过去，于是乎两个小小的屁孩儿便在地上翻滚起来，滚得一身是泥，一旁的年轻人和那小胖子的娘看得是哈哈大笑，却是浑不在意两个小孩打闹。
  待到两个小不点儿打累了，一人分了一块糖吃，年轻人这才笑眯眯将一身是泥的儿子给拎回了家。
  家里，太子爷的亲娘正抱着卫海生亲昵，见自己丈夫和儿子回来，便笑着问道，
  “垚儿打架了？”
  “嗯！”
  太子爷很是肯定且得意的点了点头，跑过去看夏小妹怀里的海生，海生也睁着大眼儿瞧他，
  “嘻嘻……”
  太子爷伸手就去戳海生的脸，被夏小妹一把握了小手，
  “瞧瞧你这脏样儿，快去洗洗吧！”
  一旁的青砚和来宝忙过来带着太子爷下去换洗了一番，夏小妹才得空问丈夫道，
  “在这里呆了好些天了，是不是应回广州府去了？”
  朱厚照过来一撩袍子坐在了妻子身边的躺椅上，一面斜眼端详海生一面应道，
  “不急，待船队那头有了信儿，我们再过去不迟……这小子生得真似卫武，我们家垚儿怎么长得不似我？”
  夏小妹知晓丈夫将那些佛郎机人的船队全数交给了卫武，说是待得人手调配好后，要先去一趟天竺，便问道，
  “你不会想去天竺吧？”
  朱厚照一翻白眼，
  “我倒是想去，不过我若是真敢去天竺的话，朝里的那帮子老头儿便敢抱着先帝的灵位跳海……”
  说着朱厚照仰面往后一躺，
  “我现在就盼着垚儿长大，待他接了大位，我便坐船出海，去大洋的那一面瞧瞧，那帮子红毛怪建立的国家，到底是个甚么样子！”
  夏小妹闻言也是心生向往，
  “我也想去瞧瞧，不过我不想去红毛怪的地方，我想去天竺瞧瞧，不是有本大唐西域记么，那高僧玄奘去的好似便是天竺……”
  说话间，在里头洗干净的儿子跑了出来，
  “娘！”
  脆生生叫了一声娘，却是将自家亲爹当成了坐椅，爬上躺椅一屁股坐在朱厚照的胸口上，伸长了脖子看海生，
  “啊……”
  夏小妹笑眯眯教他，
  “这是海……生……”
  “啊……”
  “海……生……”
  “……生……”
  太子爷又学了一个新字，一旁的朱厚照闻听却是郁闷不已，抱着儿子道，
  “你小子倒是叫声爹呀！”
  “啊……”
  “叫爹！”
  “啊……”
  “爹……”
  “啊……”
  “爹……”
  “诶……”
  太子爷被教得烦了，就认认真真的应了一声，应得他老子当时就傻了眼，半晌起身把他按在膝头上作势要打屁股，
  “你小子要反天了！”
  一旁的夏小妹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还想交了大位出海，还是让你儿子先学会叫爹吧！”
  ……
  如此这般帝后又在新宁呆了十天，接到卫武的信儿，皇帝才带着依依不舍的皇后娘娘和哇哇大哭的太子殿下离开了新宁。
  回到广州府之后朱厚照便召见了卫武，
  “事儿办得如何？”
  卫武应道，
  “禀陛下，船队如今已组合完毕，一共七艘船，每艘船上配备八十五人，又有佛郎机人四名，通译七人……”
  这些佛郎机人自然便是倒霉的米格尔男爵的人，而那些通译除了一个阿弥，其余都是锦衣卫在各处招募的，此次船队预备先去天竺，之后在南洋诸岛屿国度游历一番，一来长见识，二来调查各地物产又与大庆通商情况，以备皇帝陛下的发财大计。
  朱厚照闻言点头，
  “甚好……”
  想了想对卫武道，
  “你在南边也呆了这许久了，依你之见大庆可开海禁否？”
  卫武闻言吓了一跳，心中暗道，
  “开海禁！这可是有违祖宗成法的，这般大的事儿，老子这脖子可是肉长的禁不得刀砍，不敢胡乱说话的！”
  想了想应道，
  “陛下，这等国家大事，似乎不应问询微臣吧，微臣才疏学浅，比不得朝中众位大人，陛下不如回京之后再问一问内阁的诸位阁老？”
  朱厚照冲着他一翻白眼，
  “问那一帮子老顽固，便是去捅马蜂窝，只怕朕要许久不得安宁……”
  顿了顿对卫武道，
  “朕这一路从天津到广州，又与佛郎机儿打过一回交道，越发觉着我大庆吃了大亏了！”
  “哦……陛下这话怎么说？”
  朱厚照应道，
  “你瞧见那佛郎机人船上的银矿石没有？”
  卫武点头，
  “臣瞧见了，成色很是不错，只需稍加炼化便是白花花的银子了！”
  朱厚照闻言一拍大腿，
  “着啊！朕问过那些佛郎机人了，说是日本那个弹丸之地便有大银矿，又吕宋、爪哇、琉球、占城等都是物产丰富，他们多慕我大庆丝绸、茶叶、瓷器之类，若是能出海与他们交易，往往获利数倍，又有大食、波斯、佛郎机等也想要我们的东西……”
  说着一指自己面前的茶杯道，
  “便是这样的茶壶与茶杯运到佛郎机去，只有国王才可以享用，被他们奉上珍宝，甚至有人因为献上精美的瓷器而得到一块领地……”
  朱厚照面前的瓷器虽说也是广州府官员奉上的上品，但比起真正官窑里出来的贡品，还是差上不少的，这样的东西在大庆想要多少便有多少，为何要禁海不与人贸易，白白便宜了那帮子佛郎机人？
  卫武闻言低头想了想道，
  “这些臣也是听说过，臣前头为了造船之事，跑过一趟泉州，也拜访过不少当地造船的世家，说起前朝时泉州的辉煌来，老人们口口相传仍是十分怀念……”
  那时与泉州有贸易来往的多达九十八国，物品二百多种种，泉州城在前朝时乃是东方第一大港，城中居民已是有二百余万之众了！
  如今的大庆朝可有城能与之相比？
  前朝时有个西夷人曾来拜见元皇帝，之后写有游记记述泉州城，
  “刺桐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东方第一大港，大批商人云集这里，货物堆积如山，的确难以想象。”“应知刺桐港(泉州)即在此城，印度一切船舶运载香料及其他一切贵重货物咸莅此港。是亦为一切蛮子(中国南方)商人常至之港，由是商货、宝石、珍珠输入之多竟至不可思议，然后由此港转贩蛮子境内。我敢言亚历山大或他港运载胡椒一船赴诸基督教国，乃至此刺桐者，则有船舶百余，所以大汗在此港征收税课，为额极巨。”
  那时的刺桐便是今日的泉州，可自从前朝势微，兵乱频起令得外商纷纷离开，又有今朝严令禁海，才有了泉州的没落。
  卫武对朱厚照道，
  “前朝里蒙元只一个泉州便收税课无数，若是我们能有几个泉州，想来国家财力窘迫之境立时便可解了！”
  这偌大的国家海岸如此之长，泉州、苏杭、上海、广州等地皆可为港口，要是都成了泉州城，那可收多少税啊？
  这话倒不是他说的，而是自家那连襟说的。
  夏文彬自来广州府之后，眼见耳听得海上外邦来客越发多了起来，也深知海上贸易能为国家带来巨大的财富，只可恨京城里那些固步自封，鼻孔朝天的老臣们，无一人看出这其中的巨大好处，还在那里为了国库空虚，仅有的那点银子放在何处使，而你争我夺，争得脸红脖子粗！
  夏文彬见状深有感触，曾向自家上司奉《通海商书》，想请自家上司与自己朕名上奏朝廷，可那孙英一看这折子便暗骂这夏清廷书生意气，
  这样的书是能上的么？
  老祖宗的成法还要不要了？
  也不怕被那些御史言官骂得狗血喷头？
  他自己是皇帝小舅子必是无人敢骂他，而自己这个在后头跟着署名之人，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说不得头顶上的乌纱都要保不住了！
  当下却是将那折子退还给了夏文彬，卫武到后，二人说起广州情势来，深感有志不得报的夏文彬便将自己的心思讲给了连襟听，卫武却是个不管闲事的，当时听过也就罢了，今日听得皇帝问起，便想起了夏文彬所言。
  朱厚照听了果然点头，
  “朕也是这样想了！”
  他已不是初做皇帝的少年人了，自家的江山如何，如今他心里也是有些数了！
  别看着大庆这艘大船如今好似行驶的四平八稳的，实则已是有些地方开始破洞漏水，危机隐现了！
  那最大的漏水洞便是朝廷没钱。太祖爷立下的规矩，只收农税，商税极低，偏黄册上的土地自开国丈量之后，便少有改动，税收便不能增加，这人口却是一年年增长。这么一大家子，钱不见涨，人却多了，如何不穷？




第四百五十一章 抱孙儿

  又有这太祖爷对子孙那极是爱护，生怕自己死后，儿孙们没有饭吃，便立下了祖宗的法度，但凡是自家子孙都要给好好养起来，这些宗亲们临爵不治事，不上税，只需好好做猪生儿子便成了，这么些年下来子生孙，孙生子的，皇家是越发养不起了，如何不穷？
  这么大个家本就捉襟见肘了，偏偏时不时还要来些水灾、旱灾之类的，朝廷又要拿银子出来赈灾，如何能不更穷？
  国库穷，朱厚照这当皇帝的也穷，前头先皇仁厚，国家但有灾祸，国库无银时，便要转了内帑的银子周济，只这银子转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等到了朱厚照手里时便没有多少家底了。
  他若是再不发愤图强想法子争家业，到了垚儿那里便当真剩不下甚么了！
  现下即然明摆着一条生财之道在眼前，皇帝陛下自然是不肯放过的！
  这件事儿朱厚照已是思虑良久，今日却是终究下定了决心，握掌成拳捶在桌面上喝道，
  “砰……”
  “朕要开海禁！”
  卫武被他吓了一大跳，
  “陛下……这可是大事儿……陛下可要慎重啊！”
  开海禁可不是小事儿，太祖他老人家定下的成法，便是英武如太宗他老人家也是不敢随意违背的，当年虽说敢几派三保太监下西洋，但那都是朝廷的舰队，派出之后也是到外头派发一圈儿礼物，再收些上贡回来，顺便儿带点当地土特产回来也就罢了，却是也没人敢明目张胆的说要与外邦人做生意的。
  之后的皇帝也没一个是蠢的，也有动那心思，只一来祖宗成法所限，二来朝廷百官士大夫们是极力反对的，自然这其中有那心思固执要守祖宗成法的，但多数南方来的官员却是为了自身家族考量的。
  实则吧，这海禁说实在话，真正禁的不是南方沿海本土的势力，而是朝廷是皇帝，正如这一回皇帝陛下在上海、宁波所见所闻一般，在民间与外邦人贸易已是大家私下里的默契，却是瞒上不瞒下，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南方沿海各府的士族乡绅在与外邦人私下贸易之中，也不知赚了多少银子，积攒下了泼天的财富，这些南方来的官儿们自然是不想朝廷开海禁，不开海禁他们吃独食，开了海禁朝廷便要来分一杯羹，不……不是分一杯羹，是会连锅都端走，这些地方势力如何肯依？
  于是这些人便高举着祖宗成法跳出来阻拦开海禁，便是再英明的皇帝也要败退在太祖他老人家的牌位之前，如今陛下想开海禁，那必是要同朝上一半以上的官员，与整个南方士族相抗，陛下有这胆量与魄力卫武倒是不怀疑，只……陛下有这本事吗？
  倒不是做兄弟的瞧不起人，要想与那些老官场油子斗，皇帝陛下的火候只怕是差得远了！
  朱厚照自然是知晓自己的斤两，却是笑着对卫武道，
  “你放心，朕不会鲁莽行事的，这样的国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好便会弄得天下大乱，这江山是朕自己的，朕还想弄好了留给垚儿呢，自然不会乱来的！”
  卫武闻言松了一口气笑道，
  “陛下，如今的性子倒是比以前稳重多了，果然当了爹就是不同了！”
  朱厚照笑眯眯道，
  “我当了爹，你不也是当了爹么？都是当爹的人，自然要为儿孙着想的……”
  说着将桌上的茶杯翻了两个，倒上茶水递了一杯给卫武，
  “这事儿放在心里，你我兄弟都还年轻，总有一日必能将将那些老顽固全数扫出朝堂，以后就是我兄弟大展拳脚的时候……”
  卫武与朱厚照茶杯相碰，都是仰头一口仰尽，放下茶杯卫武笑道，
  “不过，陛下要做大事儿的话，这人手少了可不成，还要多寻些助手才是！”
  朱厚照点头，
  “说的是呀……”
  二人这厢关起门来秘密的商议一番不提。
  隔了三日，皇帝陛下那一队抢来的船队便预备在码头出发了，霍逊领着众人在码头上跪拜皇帝，朱厚照叫人取来水酒，高举了酒碗为众人送行，这厢连干三碗之后将酒碗一摔，对霍逊等一众人道，
  “你们是朕的亲兵，这一趟出海乃是为朕，为大庆江山做那探路的先峰，你们必要不畏艰险，拼死报国，待得凯旋归来之日，封妻荫子朕一样不会少了你们的！”
  众人闻听欢呼一声，伏首山呼万岁，这厢雄纠纠气昂昂的鱼贯上了船，载着皇帝陛下的满腔期许驶向了遥远的未知。
  待得送走了船队，皇帝又在广州府盘恒数日，召见了不少广州本地的官绅，与众人畅谈海内海外见闻，倒是真长了不少见识。
  这见识越多越发坚定了皇帝开海禁的心思，待到四月里迎接皇帝的仪仗到时，朱厚照这才意犹未尽的打道回府，卫武与韩绮夫妻自然也跟着回了京。
  卫氏夫妻跟着御驾到了天津卫，却是提前向陛下告了假，一下码头也不停歇便乘马车赶赴京师，那头韩家与卫武早已得了消息，韩氏夫妻与吴氏早早的到城外迎接，长宁腿脚快，就跑去了路口观望，远远见着官道上有烟尘腾起，长宁便三两下爬上了道旁的大树，手搭凉棚极力远眺，见得那马车前头有一骑领路，马背上坐着的高大骑士，不是自家主人又是何人？
  当下喜得一溜烟儿下了树，转身往回跑去报信，
  “回来了！回来了！大爷回来了！”
  众人闻言大喜，纷纷起身伸长了脖子观望，这厢心急火燎间，才见得拐角处，官道之上远远有马车驶来，那前头的骑士也远远瞧见了道旁等待的众人，便挥鞭打马奔了过来，来到了近前众人一看，果然是卫武，立时脸上都带了笑。
  卫武翻身下马，立时双膝一屈跪在了尘埃当中，叩头道，
  “娘，岳父、岳母，孩儿回来了！”
  韩世峰上前一步忙将他扶了起身，仔细看了看卫武，
  “倒是瘦了又黑了！”
  一旁的吴氏听说儿子瘦了忙上前来伸手就摸，卫武躬着身子任老娘在自己脸上胡乱摸着，吴氏心疼道，
  “我的儿……果然是瘦了！”
  卫武嘿嘿一笑道，
  “娘……放心，儿子瘦是瘦了些，但身子骨好着呢！”
  吴氏兀自摸着儿子的脸，那头王氏与苗氏却是踮着脚尖看向后头，
  “我们家绮姐儿和生哥儿呢！”
  卫武笑眯眯道，
  “岳母和姨娘放心，他们好着呢，因着生哥儿在路上睡着了，马车便行得慢了些，这跟着便能到了！”
  众人这厢都瞧向官道上的马车，待得马车缓缓到了，桃李先下了车，扶着抱了海生的韩绮下来，王氏与苗氏仔细打量女儿，不由都有些吃惊，
  “这孩子怎得出去一趟生了孩子，倒跟没生孩子一般，若不是抱着孩子出来，怎么瞧都不似已经做了娘的呀！”
  韩绮笑盈盈抱着孩子上来见礼，刚要跪下就被韩世峰抢前一步给扶住了，
  “你抱着孩子，便不必行礼了！”
  “多谢父亲！”
  韩绮起身，韩世峰一低头便瞧见睡得正香甜的小外孙，仔细看了看就柔柔的笑了起来，
  “这孩子……果然长得十分似守正！”
  浓眉大眼的样儿，虽说是好吧，可我们家绮姐儿也不差呀，怎得半分没有随到他娘？
  这厢转头看一眼正巴巴等着自己让位的王氏与苗氏，微一沉呤，
  “抱过去给你婆母瞧瞧！”
  “是！”
  韩绮抱着孩子过去屈膝行礼，
  “婆母！”
  吴氏有了孙子便不管儿子了，转身伸手摸索起自家小孙儿的小脸来，一面摸一面脸上露出了笑容来，
  “好好好……好孩子……”
  有心想将孩子抱过去，又想起亲家母还在一旁，忙让到一旁，
  “亲家母快来看看！”
  早已心中难耐的王氏与苗氏这才挤过来，也不客气，伸手便将小外孙抱进了怀里，与苗氏一起仔细端详小海生，一看之下立时笑眯了眼，对吴氏笑道，
  “亲家母呀！这孩子真是长得同武哥儿一般模样，这小模样啊……真是俊俏呢！以后也不知要引得多少姑娘家朝思暮想呢……”
  王氏本就喜欢卫武仪表堂堂，如今见得小孙儿尽得了女婿的“真传”，
  尤其那长长的睫毛哟！
  也不知怎么长的，长得似要遮住半边小脸了，绮姐儿小时也没这般长的睫毛呀？
  王氏喜的不知如何是好，抱着海生便亲了好几口，转身又给了苗氏，苗氏也是爱得不成，抱在怀里爱不释手，怎得都不肯放手。
  小海生原本睡得极熟，被人抱来抱去，亲来亲去，总算是睁开了眼，眨着一双眼黑漆漆的大眼儿，仔细打量着王氏与苗氏，却是不哭不闹，半晌还咧嘴儿笑了起来，王氏与苗氏见状更是爱的不成，
  “哎哟……亲家母呀，这孩子生得好，脾气也好啊，这么闹腾他也不哭，反倒笑起来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再升官

  吴氏听了心里也是爱得不成，只恨自己双眼不能识物，只能在一旁咧着嘴，听王氏描述自家孙儿如何的俊俏好看，一旁的卫武与韩绮早已与韩绣、韩缦、徐志茂还有小绾绾见过了礼，小绾绾已是长成了个五官清秀的小美人儿了。
  见着韩绮自然是记不得了，她倒也不怕生，脆生生的叫了一声，
  “三姨母！”
  又叫了卫武一声三姨父，卫武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泥陶的小鸟递给她，小绾绾拿在手里吹了吹，听到婉转的鸟叫声，立时笑眯了眼，
  “三姨父！”
  这一声三姨父便叫得真情实意了！
  几人都被她逗笑了，一家人和乐融融一起登车回城，全程之上王氏与苗氏都抱着海生，舍不得松手，海生被吵醒了也不闹，只让人抱着，撩了车帘子目不转睛的看外头的风景。
  一家人到了梧桐巷子，众人在卫家吃一顿团聚饭，韩世夫妇这才领着韩缦回了柳条巷，临走时王氏对韩绮再三叮嘱道，
  “你们一路劳累，在家里歇息几日就回娘家来，把海生带上，可不能忘喽！”
  韩绮连连点头，卫武也在一旁笑道，
  “您放心，便是我们不来，海生也给您送过来的！”
  这话说到了王氏的心坎里，王氏笑道，
  “你们也要回来，提前一日派人送信回来，母亲和姨娘给你们亲自下厨！”
  二人送走了韩家人，卫武让妻子抱了儿子去歇息，自己转回去同母亲吴氏说话，吴氏心疼的伸手摸儿子的脸，
  “我的儿在外头辛苦了，竟是比离开时瘦了这么多……”
  卫武笑嘻嘻道，
  “娘，儿子瘦这一回也是值得的，儿子又升官儿了！”
  吴氏闻言又是一喜，
  “我儿又升官儿了？”
  卫武笑着点头，
  “是啊娘！儿子这一趟南下广州，立了大功，陛下……给儿子升官了，以后儿子便是镇抚使了！”
  吴氏想了想便问，
  “这个……镇抚使……是个多大的官儿？”
  卫武笑道，
  “娘，您儿子以前是五品的官儿，如今是从四品的官儿了，以后锦衣卫里头除了指挥使大人，下头便只有儿子与南镇抚司的另一位了！”
  至于中间的指挥佥事与指挥同知都是虚衔，并不掌权的。
  前头朱厚照因着派了霍逊南下，自觉有抢了卫武功劳之嫌，心中对他实在愧疚，又因着霍逊这一去也不知多久能归，便索性将卫武升为了镇抚使，也算做对他的补偿了！
  于卫武而言倒是正中下怀，他原有些动心思出海，却是因着儿子的出生暂时断了这念头，儿子太小卫武可舍不得妻儿，远去外邦，怎得也要儿子大些，带着他们母子同去才成！
  吴氏听闻儿子又升了官儿，不由喜道，
  “好孩子，你这般出息，娘便是立时死了也瞑目了！”
  卫武笑道，
  “娘可别提死不死的，您如今有了孙子，还要好好给儿子看顾着海生呢！”
  说起孙子，吴氏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海生那孩子是个乖巧的，回来这么久了，为娘也没有听到他哭一声，那似你小时……哇哇的哭闹，那左邻右舍都来问我……这孩子怎得这般大的声儿啊！”
  说起卫武幼时，吴氏笑得很是缅怀，
  “这一晃眼，你都当爹了！”
  之后又想起一事问道，
  “你媳妇回来京师，不会再去书院吧？”
  卫武笑容一敛，想了想道，
  “这事儿儿子早许了她，由她自己作主的！”
  吴氏闻言也敛了笑容，
  “前头你媳妇未生育，家里也没有牵绊去书院倒也不妨，可如今都有孩子了，怎还能到外头抛头露面？”
  卫武一笑道，
  “她那课一日不过一两个时辰，去去便回来了，再说……家里不还有娘帮着看海生么？”
  吴氏听得不由恼道，
  “你便护着她吧！看能护出朵花儿来……”
  卫武嘿嘿一笑，
  “娘，您一直想要孙子，绮姐儿也给您生孙子了，您现下只管在家里好好抱孙子便成了，其余的事儿儿子自会担待的！”
  说着便起身，
  “娘，儿子一路奔波已是十分劳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吴氏无奈只得点头，听得儿子脚步离开，这才叹了一口气，
  “唉！他那媳妇儿自娶进门他便护着，到如今连儿子也成了，只怕越发的管束不住了，以后日子久了，岂不是要让她骑在头上了！”
  一旁的顾婆子闻言笑了起来，
  “老夫人真是太过杞人忧天了，大爷如今可是四品的官儿了，在朝廷上是要穿红袍的，这可是大官儿了，以大爷的能耐，还能让妇人欺了去，您尽管放宽心吧！”
  吴氏让她劝了几句，这才开了怀，笑道，
  “快去打水洗一洗，早些歇息了，明儿我们还要帮着带海生呢！”
  吴氏这头歇息了下来，卫武回到隔壁院中，见儿子还精神奕奕的躺在床上，妻子正在一旁一脸温柔的笑着，同儿子喃喃低言，海生也小嘴动着，嗯嗯啊啊的回应。
  当下笑着过去先是亲了妻子一口，又在儿子的脸上亲了一口，海生见着卫武便咧开嘴笑了起来，卫武将儿子一把抱了起来，一面在屋中走动，一面哄着儿子，
  “这小子一路之上都在睡，现下怕是睡不着了。”
  韩绮笑道，
  “那马车上摇摇晃晃，慢说是小孩子便是大人也是昏昏欲睡，他前头睡多了，今儿晚上只怕是要折腾了！”
  卫武抱着儿子笑道，
  “即是如此，正好今儿晚上我也精神好着呢，绮姐儿先上床睡吧，我来陪着这小子！”
  韩绮知这是丈夫体贴自己，心下妥帖，便笑着问道，
  “明儿你不是要回衙门述职么，我前头几日倒是不会去书院的，还是由我来陪海生吧，武哥先睡吧！”
  卫武却是抱着儿子不放手，一面哄着一面往外头走，
  “你自睡去，我带着儿子到外头玩儿去！”
  却是抱着儿子出去了，韩绮听得他在外头廊下同儿子低低的说着话，间其还听到海生咿啊一声，又卫武低低的笑了一声，韩绮不由也跟着微微一笑，去了外衣，脱了绣鞋上床睡下了。
  那头帝后回宫，朱厚照再回御书房，果然见得书案上已是堆上了成山的奏折，朱厚照上前去随手翻了了翻，果见全是劝诫之言，也有那言辞激烈只差指着鼻子骂的，总归是都想让皇帝老实呆在紫禁城里，别在四处乱跑，别给百姓添麻烦的言语。
  朱厚照看了冷冷一笑，
  “他们自然不想朕出宫，朕出了宫才能见着外头的世界，才能体察民生，才能知晓他们到底说了扯了谎话诓骗于朕！”
  他这处不过将那些谏言的奏折让小太监束之高阁便一了百了，那头夏后却是被气得不成的张太后，罚跪在了宫门外，
  “你还是堂堂的一国之母吗？你这样子……分明比那百姓家里不安于室的女子还不如？”
  张太后早看这儿媳妇不顺眼了，便是平民官宦人家后宅的女子，那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有她这样，一回二回往宫外跑的，这……这……这还有一国之母的体统么？
  夏后心知这是婆婆借着由头发作她，自己也是行事不周，被罚也是活该，倒是老老实实跪在了宫门外头，不曾发出半句怨言。
  这一跪便是一个时辰，夏后跪在那坚硬的地面之上，头顶上的日头明晃晃的照着，夏后竟是气定神闲，丝毫不见半点痛苦之色，张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见了忙进去悄声禀报了一番，张太后听了眉头一皱，
  “她倒底是个甚么怪物，怎么使甚么手段磨磋她，她都不痛不痒的？”
  身旁的人都不敢应话，只是低头立在一旁，又隔了半晌，又有人来报，
  “太后，陛下同太子殿下来了！”
  张太后听说儿子和孙子来了，脸上便带了笑意，
  “快快……把前头御膳坊里做的新式糕点奉上来！”
  “是！”
  下头宫人们忙奉上糕点，张太后转头就见着儿子和孙子进来，一旁竟还有媳妇，不由沉下了脸，对夏后喝道，
  “哀家不是让你在外头跪着么？”
  夏后不语，朱厚照却是应道，
  “母后，皇后已在外头跪了一个时辰了，太后要罚也应当罚够了！”
  张太后冷冷哼道，
  “哀家罚她是为了她好，堂堂一国之母，动不动便使性子，与皇帝争吵，私自出宫，你这媳妇若是再不管管，以后我皇家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了！”
  朱厚照闻言却是毫不在意的哈哈一笑道，
  “母后这话说的，儿子记得当年父皇在时，母后也爱同父皇吵嘴儿，每每吵过之后反倒更好了，怎得如今轮到儿子了，便不许我们夫妻吵嘴儿了！”
  丢甚么脸，朕瞧着母后这太后不仍是当得威风凛凛么？
  张太后被儿子揭了短不由的脸上一阵的挂不住，气恼不已的瞪着儿子，儿子却是浑不在意，拉着媳妇儿就这么大喇喇坐下，自家端了茶水给媳妇儿吃，张太后看这架势不由的一阵心口发疼，
  “果然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张太后见着儿子和孙儿的高兴劲儿立时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云了，当下沉了脸道，
  “哀家，这两日头有些痛，皇帝有公事要忙便自去吧！”




第四百五十三章 小五儿（一）

  朱厚照见太后下了逐客令，却是浑不在意，指了那几上放的糕点道，
  “这味儿太子殿下喜欢，给朕送到坤宁宫去！”
  张太后听了不由暗怒，
  “胡说八道，哀家的孙儿就没有吃几口，你那媳妇倒是连吃了三块，这哪里给我孙儿要的，分明就是给他那媳妇儿要的！”
  想到这处不由又暗恨起儿子来，
  “真正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张太后一口气憋在心里，脸色都发青了，自家儿子却是视若不见，笑眯眯领着妻子和儿子大摇大摆的走了！
  张太后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气得直捶身旁的迎枕，不由又想起了先帝在时自己几时受过这样的气，便又落下泪来，
  “先帝啊！哀家这是生了个甚么儿子呀！”
  张太后自去无事哭先帝，那头朱厚照却很是关心的问妻子，
  “皇后跪了这般久，膝头可受得住，要不要叫人进来瞧瞧？”
  早说了让她等着自己一起过去，不要先去见太后，偏她要自己过去，这不就被太后给罚了！
  夏小妹哈哈一笑应道，
  “陛下放心，臣妾这骨头硬着呢！”
  身后的青砚闻言却是低头忍了笑，
  皇后娘娘这是说甚么大话呢！
  任是谁的骨头跪了这么久都要受不住的，这是娘娘回宫之时，听了卫夫人的主意，让人用硬实的楠木做了一个极小的长方架子，再由自己和宫女们在架子上头厚厚的绷上了棉垫，待到要跪时便放在小腿腿窝处，再那么一跪，屁股就有地方放了，膝盖头也不受力了，自然是不痛了！
  这东西又小又结实，藏在宽大的裙摆下头谁也瞧不出来，待起身时再由她们悄悄撤走，又夏后还怕地太凉，伤了自家的骨头，还在膝盖上加了一层厚垫子，用带子牢牢的绑着，自然更不会疼了！
  张太后瞧不出蹊跷，皇帝陛下也没有瞧出蹊跷来，个个都当皇后真是身子骨强壮呢！
  夏皇后如此暗自得意安然过关，便在宫里一心养育太子，奇异斋那处却是减少了去处，一月便只得有新货时才过去瞧瞧。
  夏小妹也是听从了韩绮的话，每月里出宫都是拉着皇帝一起出去，一来少了陛下猜忌，二来也免了闲言，夫妻间自不会因着这事儿起罅隙。
  韩绮却是在家中呆了几日，便依着王氏吩咐，抱着儿子回了娘家，果然受到了韩府上下热烈欢迎，只王氏与苗氏抱了海生却是笑眯眯的转身就走，将韩绮与卫武晾在了后头，那还有往日的笑意盈盈，二人相视一眼，都顿有瞬时失宠之感，不由都苦笑一声，卫武伸手扶了韩绮下车，玩笑道，
  “绮姐儿这也得亏才生了海生一个，若是再多四、五个，这家里我们怕是没地儿站了！”
  韩绮嗔道，
  “你想得倒美，还四五个呢……”
  依她看来，有儿有女凑成一好便是最好了，子女一多就最是劳心劳力，旦有照顾不周之处，倒要引得儿女们生怨了！
  卫武嘿嘿一笑道，
  “绮姐儿放心，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这孩子多了我自家也会嫌烦，有了海生便是香火有续了，再生不生都由着绮姐儿了！”
  夫妻二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就迈步进去，厅堂里王氏与苗氏早抱着海生在逗弄了，一旁韩缦也伸长了脖子看着，见着他们进来，这才迎上来笑颜如花，脆生生叫了一声，
  “三姐！三姐夫！”
  说话间，人已转到卫武身旁，白嫩嫩的小手向上一摊，大眼儿眨巴着，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般，
  “三姐夫……”
  卫武见状哈哈一笑伸手就要入怀中摸东西，王氏见了却是嗔道，
  “这丫头就是个讨债的，不许惯着她……”
  眼见着家里大的姐儿们都嫁出去了，四郎也去了应天，就她一个在家里张狂，老爷与自己是见着家里的姐儿们都出嫁了，只留这一个小的，心里便难免偏疼了些，倒是将她这见钱眼开的小脾气养得越发见涨了！
  卫武笑道，
  “岳母不必责怪小五，我们这趟回来自然是带了不少当地的特产，也不只是小五，却是人人都有份儿的！”
  韩缦闻言欢呼一声伸手便挽了卫武的手臂，
  “三姐夫最好啦！”
  她语音刚落，外头有人便接话道，
  “好啊！你个没良心的小丫头，前头得了我一把象牙的撒扇时，还说大姐夫最好，如今就变成三姐夫最好啦，待到你二姐夫回来，只怕又是二姐夫最好了，你这两面三刀的丫头！”
  说话间外头韩绣夫妻带着女儿绾绾走了起来，韩缦被人揭穿小把戏，却是厚着脸皮嘿嘿一笑，
  “前头大姐夫最好，后头三姐夫最好，以后二姐夫最好，你们都最好！”
  韩绣进来同韩绮笑道，
  “你快管管这丫头吧！也不知怎得……如今学得油嘴滑舌的，半点儿没正形！”
  韩绮点了点头看了韩缦一眼，
  “大姐姐说的是，我前头已向书院消了假，再隔上几日便要回去教学了，我定会好好管教她的！”
  韩缦闻言原本还得意欣喜的小脸立时便垮了下来，被韩绮的眼风一扫，立时缩了脖子躲到了苗氏的身后，
  “姨娘！”
  苗氏却是兀自抱着海生同绾绾说着话，却是一丝眼风都不给她，韩缦委委屈屈的躲在后头，
  “我就知道……三姐姐回来了，我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小五想得真是无错，这好日子确是到头了！
  当天晚上用罢饭后，韩绮便寻着空子，将她叫到面前来抽问了功课，问起书本上的功课，十段里头却是六段都结结巴巴，还有四个却是全然不知，饶是韩绮再温和的性子，也不由皱起了眉头，脆声叱道，
  “小五，你入明慧院已经一年多了，这些不过初入学便应当熟记的功课，你竟到了此时都不能熟背……把手伸出来！”
  韩缦立时双眼里泪花儿打转，紧紧抿了嘴，把手死死背在身后，就是不肯拿出来，韩绮见状一张脸冷如寒霜，冷声道，
  “你是要我叫了人来按着你打，还是你自己伸手出来挨打，你自己选一个吧！”
  见韩缦仍是咬牙不动，便起身到书房外叫人，
  “来人啊！”
  立时有两个婆子应声过来，
  “三小姐！”
  “你们把五小姐按住喽，我要打她手心！”
  两个婆子互看一眼，被韩绮的气势所摄不敢违命，便要上前按住韩缦，韩缦见韩绮是来真的了，忙求饶道，
  “三姐姐，别……别按着我……我……伸手就是……”
  韩绮却是冷哼一声道，
  “晚了！”
  挥手仍是示意两个婆子过来，一左一右按住肩头，韩绮拉了韩缦的手，戒尺高高举起，
  “啪啪啪……”
  却是连打了十下，疼得韩缦哭叫起来，
  “三姐姐，你……你怎么打这么多下呀！我们……我们先生也至多打三下的！”
  董先生的严厉是书院里出了名的，背不上书来，至多也就打三下，怎得三姐姐一下子打这么多下！
  好疼啊！
  韩绮冷冷道，
  “我适才让你背了十段，你没有一段能完整的背诵下来，还有四段根本是半点不知，按我的规矩这四个问题要打双份儿的，你若是再嚷……我便将那四下补上！”
  韩缦立时住了嘴，紧紧咬了下唇，使劲儿吸着鼻子，大眼儿里眼泪花子打着转，却是要掉不掉的，眼看着要掉下来了，赶忙扯了袖子把眼泪给擦掉了。
  韩绮见她如此，满意的点了点头，挥手让两名婆子下去，仍是冷着脸对韩缦道，
  “今儿考较一番，我也是知晓你的底细了，实在是太差劲儿了……”
  想了想道，
  “这几日你在家里便将三字经重背一遍，待隔几日回书院，我便会重新接管明慧院，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韩缦抽抽噎噎的点了点头，
  “知……知道了，三姐姐！”
  外头五小姐挨打的事儿，两个婆子已出来禀给了王氏，王氏听了却是满意的点头道，
  “好好……小五就应当由三姐儿来管教，也只有她才能管教好小五！”
  苗氏也点头道，
  “正是应当如此，有三小姐在，奴婢也是放心了！”
  只韩世峰轻咳了一声，
  “那个……小五向来娇惯，这打手心……怕是……”
  王氏闻言撇了他一眼，
  “要不……老爷同三姐儿说一说？”
  韩世峰闻言轻咳一声，
  “这个……还是免了吧！”
  如此这般，小韩缦失了依仗，顿觉自己眼前是一片黑暗，这日子没法子过了！
  可没法子过，也要硬着头皮过下去呀！
  第二日韩缦带着一只红肿的左手去了书院，这厢下了马车，有人远远的瞧见她，便跑了过来，
  “小五！”
  韩缦见了那人也笑了起来，
  “再宥哥……”
  又是一年多，钱再宥已是长成了一个齿红唇白的翩翩少年郎，笑起来双眼弯弯犹是可亲，见着韩缦便伸手去掏袖兜里，
  “前头我瞧嫂嫂戴的新式绢花很是好看，便问她要了两朵，你瞧着可是好看……”




第四百五十四章 小五儿（二）

  钱再宥说话间将袖中的绢花掏出来，右手一翻便见两种颜色鲜艳的牡丹花儿放在了手上，韩缦看了有些嫌弃，便应道，
  “这般鲜的牡丹花儿，是成了亲的妇人戴的，我戴太艳了！”
  钱再宥闻言嘿嘿一笑，有些羞涩的斜眼儿端详韩缦，韩缦生得面如桃花，眉目如画，目如点漆，红唇不点而朱，确是用不着花朵衬托已是人比花娇了！
  当下讪笑一声，便要收起来，韩缦却还是舍不得那上好的绢花，嘟了嘟小嘴儿，伸手道，
  “这么好看的花儿，我便是不戴放在匣子里玩赏也是好的，还是……给我吧！”
  钱再宥大喜将花给了韩缦，韩缦伸手接过，钱再宥一低头，目光扫过她垂放在身侧的手，立时发觉了异样，瞪大了眼，
  “小五，你的手怎么了？”
  韩缦见被他发觉，立时将左手往身后一背，嘟着小嘴儿不肯说话了！
  背不上书让姐姐打成这样，她也实在没脸说！
  钱再宥过去拉了她的手仔细看，原本白皙小巧的柔荑，此时却是手掌心高高肿起，整个手都红肿着，他轻轻一碰，韩缦便雪雪呼痛挣扎道，
  “你……你别碰呀！”
  钱再宥见状心疼不已，
  “这是……这是被打了手掌心么？”
  韩缦撅着嘴一脸的委屈，钱再宥立时气愤道，
  “董先生这下手也太黑了，怪不得这书院里的师姐妹们都背地里骂她是董老嬷嬷呢！”
  “老嬷嬷”者，宫里经年不嫁的老处女，心性扭曲专以折磨年轻女子为乐的老妇人是也！
  韩缦应道，
  “不是董先生！”
  “不是董先生又是谁？不是先生还能打你么？小五你告诉我是谁……我给你打回来！”
  钱再宥气呼呼的撸胳膊挽袖子，那架势若是人在眼前，立时便要冲出去打人了，韩缦却是轻轻道，
  “是我三姐姐！”
  钱再宥一愣，
  “三姐姐？”
  韩缦嘟着小嘴应道，
  “三姐姐回来考我的功课，说我不用功读书，便打了我十下手掌心！”
  “三姐姐……”
  钱再宥闻言咧了咧嘴，
  “这个……这个……我倒是不好打回去，不过……不过我能替你同三姐姐理论理论的！”
  韩缦摇头，
  “你别去……”
  三姐姐最是阴险狡诈了，你去了……也是白白送菜的份儿！
  说话间见大门处的人流已是渐渐少了，韩缦忙催着钱再宥，
  “快进去吧，再不进去大门便要关了！”
  二人急匆匆进去各自奔了东西院。
  待到下学后，韩缦回了韩府正在闺房里抠着头皮背诵功课，外头月荷进来禀道，
  “五小姐，外头钱府的下人送了一盒药膏来，说是钱三少爷给您寻来的，说是消肿却痛最是有效了……”
  说着将盒子拿了进来，韩缦打开一看，见得里头小白瓷瓶装的药膏，也不知是甚么药材做的，却是半透明的膏体，扑鼻一股子清香，没有半分药味儿，伸手指头蘸了蘸，抹在手心上一股子清凉，韩缦笑道，
  “再宥哥哥寻的药果然是顶好的！”
  钱家豪富，家里的吃穿用度随意一样都是好东西，这些年虽说钱韩两家为避嫌并不有意走动，但两个小的私下里却是极要好的，韩缦倒是受了不少这些小东西。
  又对月荷道，
  “你让钱家下人回了再宥哥哥，就说药很好用，我谢过他啦！”
  月荷出去回钱家人，待到几日后韩绮回转了书院，韩缦的手已是回复如初了，只手上不疼了，这胆子又被韩绮打得小了许多，见着一身天青色儒袍，一派温文又不失威仪的新先生步入学堂，韩缦就不由自主的一缩脖子，她那些同窗也有早两年进来的，也有后头新进来的，见得进来的是年纪轻轻，笑容温和的韩先生，却是都不由自主的欢呼起来，
  “先生！”
  “韩先生好！”
  总算可以不用看董先生的那张冷脸了！
  众人纷纷向韩绮行礼，韩绮笑眯眯让众学生坐下，对众人朗声道，
  “前头为师出外游学一年多，倒是久不见你们，也不知功课学的如何，可有敢到面前来背诵的？”
  有那自觉学得扎实的，便自告奋勇起身摇头晃脑的背诵起来，韩绮微笑着听完，又点了下个，下一个又站了起来，韩绮听得有不妥之处，便抬手制止，柔声为其解说，众人都道，
  “韩先生笑起来真是暖如朝阳，比董先生温和十倍，我们的苦日子总算是熬到是头了！”
  如此一室的人背了大半，剩下的便是那些心里没底，不敢起身的，其中一个就有韩缦，韩绮的目光缓缓扫过剩下的人，见自家妹子一脸的心虚，不由蹙起了眉头，
  “韩缦……”
  韩绮吓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先……先生……”
  韩绮便问道，
  “可有背诵三字经？”
  韩缦应道，
  “有……有背诵……”
  韩缦低着头，一双大眼儿在地上四处寻找，巴不得能到一处缝隙就此钻进去永不出来，只可恨这学堂地面打磨的极是平整光滑，除了隐隐照见人影儿，却是寻不到那么大的地缝让自己土遁！
  只听韩绮又道，
  “你背一段来听听……”
  韩缦无奈只得结结巴巴背了一段，越到后头声儿越小，越到后头越是断断续续以至无以为续，对上韩绮失望之极的眼神，只恨不能将脑袋钻进肚子里去！
  韩绮叹了一口气，
  “上来！”
  韩缦战战兢兢的上来，乖乖的伸出了手，
  “啪……”
  韩绮的戒尺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打得韩缦手掌立时便现出一道红痕来，一张漂亮的小脸，皱成了一朵菊花，韩绮叹气道，
  “前头打了你十下，你还是记不住，今日打一下，你只怕也是记不住的，便还是打十下吧！”
  吓得韩缦连连摆手，
  “不……不用了……先……先生饶命啊！”
  她一着急都差点儿哭上了！
  韩绮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那……明日你可能背上来？”
  韩缦连连点头，
  “我……能……我能背上的！”
  韩绮这才道，
  “下去吧！”
  待得韩缦下去坐好，韩绮环顾室中众学生，这才缓缓道，
  “韩缦乃是先生我家中五妹，前头受了我十戒尺，仍是如此懈怠，今儿再挨一下，明日若是再背不上来，便要挨双倍了，以此推之，十日之后这手掌便预备着别要了！”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纷纷向韩缦投去同情的目光，心中暗道，
  “看着韩先生温和，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主儿，连自己亲妹妹都要下狠手，怪不得前头几日韩缦的手肿得跟馒头似的，原来是在家里就被韩先生打了！”
  众人这厢心头纷纷发紧，少了前头的轻慢，上课之时是规矩了不少，倒省了韩绮不少的功夫。
  只今日里韩缦又挨了一下，白嫩嫩的手掌心再遭了一回罪，让钱再宥见着心疼的不成，实在忍不住了，第二日便气冲冲拦在了韩绮归府的路上，赶车的周二这厢突然见着一个小子从道边窜出来，吓得他急急靳马，喝道，
  “忒那小子，怎得如此莽撞！”
  钱再宥不理他只冲着马车里叫道，
  “三姐姐！三姐姐！”
  韩绮闻听声音有些熟悉，便撩帘子一看，不由笑了起来，
  “原来是钱家三少爷……”
  这厢由桃李扶着下了马车，过来笑道，
  “钱家三少爷拦了我的马车，不知有何指教？”
  钱再宥气势汹汹的过来，见着韩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却是莫名的觉着有些心虚，说话时便先泄了三分气，
  “那个……这个……三姐姐……我……我是为了小五来的！”
  “哦……”
  韩绮微微一笑道，
  “三少爷要为小五说甚么？”
  钱再宥想了想应道，
  “那个……三姐姐……能不能……能不能别对小五那般严苛？她自小娇养，身子娇嫩禁不住打……”
  钱再宥在韩绮温和的目光中，声儿越发的小了下去，只脑子里浮出小五那张明媚娇俏的脸便还是鼓起勇气大声道，
  “三姐姐……别打小五了！”
  韩绮听完微微一笑，
  “三少爷为我们家小五的心思，我自是明白的……”
  却是岔开了话题问他道，
  “我前头离开书院一年倒是不知三少爷也入了承圣书院，不知三少爷这一年在书院里学的如何？”
  “这个……”
  钱再宥被问及功课，舌头便有些打结，
  “这个……还……还好吧！”
  韩绮笑着点头，
  “那三少爷能为我背上一段书么？”
  想了想也不等钱再宥回应便道，
  “前头听魏先生说是已学到了名贤集，不如便讲一讲太子入学，庶民同例，官至一品，万法依条这句当做何解？”
  钱再宥抠着头皮想了想道，
  “太子入学当与普通学子一般也要遵守书院规矩，一品的大官儿也要受到律法的约束……”
  韩绮听了点头笑道，
  “你这句解得极好，那……小五可是书院中的学生？”
  “自然是的！”
  韩绮又笑道，
  “即是如此，别的学生背不上书，我便要打手掌，小五即也是学生，那也应当打手掌，你说是与不是？”
  “这个……这个……”




第四百五十五章 小五儿（三）

  钱再宥吭吃半晌，才勉强点了头，
  “那……那就请三姐姐打轻些吧……小五……她受不得疼！”
  “嗯，好！”
  韩绮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钱再宥大喜退后一步，对着韩绮一躬到地，
  “多谢三姐姐！”
  韩绮笑道，
  “小五是我的妹妹，我自然也是心疼她的！”
  这厢笑眯眯将钱再宥哄走了，韩绮也笑着回家去了。
  那头钱再宥急忙得意洋洋的去见了韩缦，
  “小五！小五！我去见过三姐姐，为你向她求情了！”
  韩缦听了眼前一亮，
  “三姐姐怎么说？”
  钱再宥喜滋滋的道，
  “三姐姐答应了我，以后下手轻些，不会打得那么重了！”
  韩缦闻言一张俏脸儿立时垮了下来，
  “我还当你真能说动三姐姐呢！唉……早说了你斗不过三姐姐的，就你这脑子以后你还是别掌家了，你们钱家说不得会被你败光的！”
  甚么打轻些，都动手了还会轻么？
  这傻子就这么被三姐姐忽悠了！
  钱再宥被她明媚的大眼儿一瞪，也渐渐回过神来，自己这是被韩绮给诓了，讪讪的嘿嘿笑着抠了抠头皮，
  “这个……三姐姐一问我功课，我便也有些心里发虚……一发虚便……便……”
  这心里一发虚，然后是韩绮说甚么便是甚么了！
  想了想道，
  “……要不然……小五你还是好好背背书吧，书背好了自然不用挨打了！”
  韩缦听了气得直翻白眼儿，
  “知道啦！”
  靠你还不如靠我自己，还是老老实实背书吧！
  韩缦认命的拿起了书本，对钱再宥下了逐客令，
  “再宥哥哥，我要读书了，你也回去好好读书吧！”
  说罢再不看他一眼，钱再宥无奈只得回了府，在自己那偌大奢华的书房里转了几圈，心中暗道，
  “左右无事，我也读书吧，小五如今用功读书了，我若是让她比下去，岂不是要大丢颜面……”
  想到这处一撩袍子坐在了书桌前，也耐下性子看书了。
  韩绮回了京师不过半月，便将韩缦管得老实听话，肯用心读书了，韩世峰与王氏见状甚是欣慰，无论韩绮如何管教韩缦那都是大力支持，小女儿那点子微弱的抗议声被全家上下都给忽略了！
  韩缦本就是个聪明孩子，肯静下心来好好读书，功课上的进步虽不敢说一日千里，但也是稳扎稳打，一步步的往前走了。
  韩绮这厢一面教书管教妹子，一面又好好养育海生，海生是个脾气性子极好的小可爱，每日里吃得好睡得好，却是眼看着就跟吹气似的长了起来，近八个月的小身子，胳膊腿儿上已是长出了胖胖的莲藕节，嫩生生的让人一见就想咬上一口。
  卫武便最爱给儿子洗澡，借着脱光光的机会，将儿子往那小澡盆里一放，便抓着小胳膊嗷呜嗷呜的给儿子来上两口，小海生被亲爹咬着小手，也不哭也不闹，转过脑袋来，大眼儿眨巴着，有些疑惑的看着自家老子大口含着自己小胳膊上的嫩肉，还用力啜了啜，白生生的肌肤上立时现出一个满是口水的圆圆红印来，
  “啊……”
  小海生大眼儿直愣愣的盯着自家老子，卫武冲儿子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又要作势咬下去，小海生啊喔着，伸出了另一只白嫩的小手，手指头直直往他老子的大鼻孔里戳去，
  “啊……”
  卫武一个不防被他戳了个正着，忙不迭的松了口，
  “啊哈……”
  小海生见他老子吃瘪，却是咯咯的笑了出来，小胖手啪啪打着水面，溅了卫武一脸的水……
  韩绮在外头听得他们父子俩在净房里嘻哈打闹了半晌，卫武才双手托着光溜溜，湿漉漉的儿子出来了，将儿子往那细棉布上一放，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韩绮为儿子擦干身子，嘿嘿笑道，
  “这小子的性子可真是随了绮姐儿？”
  见韩绮有些疑惑的瞧向自己，便笑道，
  “跟绮姐儿一样都是芝麻馅儿的！”
  韩绮闻言嗔道，
  “武哥，这是嫌弃我们娘俩儿了？”
  卫武忙陪笑道，
  “哪儿能呢？我这是为儿子高兴呢！”
  以后若是能长成个心黑手狠的，混官场必定是个不会吃亏的！
  这倒是好事儿！
  只这话可是不能就这么跟绮姐儿讲，要不然今儿晚上便只能睡书房了，便笑嘻嘻道，
  “这性子好，外圆内方，以后混官场必是大有作为！”
  韩绮如何听不出卫武的言外之意，闻言白了他一眼，
  “你还是快去洗洗吧，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
  卫武笑嘻嘻去了净房，就着儿子洗过的水胡乱擦了擦身上，出来时儿子已经穿好小衣服，在床上笑嘻嘻的玩波浪鼓了。
  卫武坐到床边与妻子一起逗弄儿子，一面问道，
  “前头本说是晚两年再生孩子的，如今海生不来也来了，我瞧着这院子小了些，怕是不够海生玩耍的，左右我们内城不是有宅子么，不如搬到那里去住？”
  韩绮闻言想了想道，
  “那三座宅子都有些小，若是当真要搬，不如寻间大的？”
  卫武想了想点头道，
  “倒也是，那三座宅子小了些，又都是太监住过的，难免晦气了些，不如卖出去再买一间大的！”
  夫妻二人商议好了，便同去见吴氏，吴氏闻言便连连点头道，
  “前头就觉着这处离着衙门远了些，武儿上差难免奔波，买在内城里自然是最好的！”
  想了想又问道，
  “只这内城的宅子不好寻，价钱也实在高得很啊！”
  卫武笑眯眯道，
  “这事儿不用娘操心，自有儿子想法子！”
  他人面广，兄弟朋友多，这厢放出风声去，说是要买内城里大些的宅子，又或是用小宅子换也可以，消息传开衙门里便有兄弟过来寻卫武，
  “镇抚使大人，指挥使大人有请！”
  卫武应召过去见了牟斌，牟斌见着他便笑着问道，
  “我听说你在找内城的宅子？”
  卫武闻言笑道，
  “在外城买的宅子小了，想换个大的，又想着当差时免得奔波便想寻个衙门附近的宅子，便托兄弟们四处打听打听，没想到……倒是惊动了大人，劳您过问了！”
  牟斌笑道，
  “这事儿我倒真要过问过问，我在内城里倒是有座大宅子，是以前买下来预备住的，只后头陛下赏了府邸，这宅子便空了下来，正是离得北镇抚司衙门不远，倒是可以给你……”
  卫武听了大喜起身行礼道，
  “若是如此倒要多谢大人了！”
  牟斌笑道，
  “你先不必谢，我倒是要问问你那小宅子在何处，你说给我听听……”
  卫武便将那三间小宅子的地儿一讲，牟斌笑道，
  “我正好有一处用得着，你便把咸水胡同的一座宅子给我吧！”
  卫武笑道，
  “您那可是大宅子，只换一座宅子如何能成，自然是三座宅子都要换与大人的！”
  牟斌闻言哈哈一笑点头道，
  “好好好……你小子就是这点儿好……上道！”
  卫武那三间宅子虽说小，但位置都是极好的，若要置换牟斌那大宅子，一座虽不够，但两座却是绰绰有余了，他却一口气三座全数换了，牟斌是何等人物，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不由心叹道，
  “人都道这小子是运气好，交了天大的好运与陛下打上了交道，进了锦衣卫又得了我青眼有加，才会步步高升，却是无人看见这小子办差卖命，行事也是这般大气……”
  卫武口中的三座宅子，牟斌如何能不知晓价钱？
  他做锦衣卫指挥使多年，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没有他不知晓的，卫武如今的身家是怎么来的，牟斌是一清二楚，更是隐隐猜到刘瑾等人倒台，多半也是这小子在后头使了劲儿。
  正是因着如此，牟斌对这小子很是看重，有心机有手腕又通达人情事故，更能上达天听，这样的人物不能为自己所用，也是不能得罪的，说不得哪一日自己退了，还要指望着这小子庇护呢！
  要知晓锦衣卫乃是皇帝手中杀人的刀，做指挥使时风风光光，快意无比，但历代指挥使却是没几个有好下场的，牟斌若是还想让自己全身而退，以后一家大小有安稳日子，还需得好好同这小子攀攀交情！
  想到这处便笑着对卫武道，
  “你也莫要以为我以大换小，是你占了便宜，我这处正有一桩事儿要你出力呢！”
  卫武忙笑道，
  “大人但有差事尽管吩咐就是！”
  牟斌笑道，
  “不是公事，却是私事！”
  “哦……大人有甚么私事下官出力？”
  牟斌道，
  “听闻你那夫人乃是承圣书院的教习先生？”
  卫武笑道，
  “贱内出身承圣书院，成亲之前便被山长留在了书院之中任教，现下教的乃是己班，都是些刚入学的孩子……”
  牟斌笑道，
  “那……她可是会教男学生？”
  卫武应道，
  “主管的是女班，但男班也是有课的……”
  “那倒是正好……我这事儿倒非她不可呢！”




第四百五十六章 小麻烦

  牟斌笑道，这厢却是将自己的私事同卫武详细道来，原来这指挥使牟大人倒是个风流种子，家里一妻七妾，平日里后宅打打闹闹，争风吃醋的事儿不少，但牟指挥使很是喜欢女人们为自己你争我夺的样子，倒是乐在其中！
  小妾里有一位五姨娘最是得牟斌宠爱，为指挥使大人生了两女一子，儿子牟彪是牟斌最小的儿子，已经十岁了，原本早就应当是开蒙读书学规矩的时候，只这位牟八少爷，仗着父亲宠爱，姨娘溺爱，家里的正室夫人也是一味的纵容，便生就了一派小霸王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父母不怕，连先生的板子也不怕。
  牟斌眼看得小儿子一天天在家中招猫逗狗，人憎狗嫌的，生怕他再大些便无人能压得住他了，自己又忙于公务，再不寻人管管，这孩子便要长歪了！
  “我前头已是派人打听过了，令夫人虽年纪轻轻但在书院中的名声极好，学生们对令夫人甚是爱戴，将我那不成器的东西交到令夫人手上，想来必是能好好管教一番的！”
  “这个……”
  卫武想了想笑道，
  “不瞒大人说，下官每日里忙开公务，少有过问贱内之事，下官倒是不知她有没有本事将令公子管教好……”
  牟斌家里那混世魔王，卫武也是有所耳闻的，心道，
  “这大宅子可是不好住啊！”
  想了想问道，
  “大人，恕下官无礼，下官便想问问……令公子为何不寻个严厉的先生好好管教呢？”
  牟斌苦笑道，
  “你当我没有请先生么？这京城里有名的大儒已是请遍了，便是有些名气的私塾先生也给请遍了，却是没一人都管教得了他！”
  卫武闻言心头一惊暗暗道，
  “那小子是个甚么祸害星转世啊，这京师里有名的先生都治不住他，我这不会是给绮姐儿寻了个麻烦吧！”
  只话都说到这地步了，他这时节已是不能再推辞了，无奈之下只得面上装得一派欢喜的替韩绮应下了这差事。
  卫武这厢回去见着韩绮，将那地契往韩绮面前一放，却是面有愧色，
  “那个……绮姐儿，宅子弄到手了！”
  韩绮将地契展开一看，见新宅子果然离着帽儿胡同不远，不由笑道，
  “如此离着衙门近了，武哥上下衙也方便许多了！”
  卫武抬手抠了抠头皮道，
  “只是……只是我给你接了一桩顶麻烦的差事……”
  韩绮抬眼看他，
  “哦……武哥帮我接了个甚么差事？”
  卫武便将牟彪的事儿一讲，韩绮便笑了起来，
  “这有何难……不过就是教个顽劣的学生罢了……我每日里同那些孩子们斗智斗勇，不知要杀上多少个回合，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也不少，你让指挥使大人尽管送来就是了！”
  卫武忙提醒她道，
  “这孩子可是请遍了京城名师没一个能管教得过来的！”
  韩绮便笑道，
  “即是如此便更不用怕了，前头那么多名师都管教不了，即便是我教不了，也不怕丢脸面的，那指挥使大人想来也不会怪罪的……”
  卫武想了想点头道，
  “便只好如此了！”
  只那宅子却不能指挥使大人只要一座宅子，便当真只送一座，卫武在三座宅子里挑了两座最好的，派人给指挥使大人送了去。
  牟斌见了那两张地契不由笑了起来，吩咐下头人道，
  “把这两张地契收好吧！”
  ……
  第二日韩绮专门立在书院门前等候这位牟家的八少爷，却是等到大门处人已走得稀稀拉拉，
  眼看得辰时过了半，大门便要关上了，那牟家的八少爷还未到，江五叔过来问道，
  “韩先生，您看这时辰到了，大门要关了，您是不是该进去了？”
  韩绮点了点头，
  “即是时辰到了，那便进去吧!”
  说罢转身就往里走，江五叔见她进去，也跟着进去，转便就要关门，却听得远远有人大喝一声，
  “别关门！”
  江五叔闻听探头看了看外头，却见得一辆式样很是富贵的马车，正疾驰而来，那御者位上立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见着江五探头便又喝了一声，
  “别关门，我们家少爷还未到呢！”
  江五见状嘿嘿一声冷笑，
  “呸……你是甚么东西，那阁老的公子少爷到了我们这里，也是辰时过半就不能进了！”
  当下一闪身却是砰一声将大门给紧紧闭上了，那马夫一见大怒，奋力一鞭将那马车赶得又快又急，却是惊得两旁的路人纷纷躲避，急匆匆冲过来，也是无论如何都赶不及了，收院大门早已闭得紧紧地，再不会打开了。
  马夫见状回头冲车里道，
  “少爷，门关了，我们进不去了！”
  里头便有个小子探出头来看了看，
  “嗤……不让小爷进去正好，小爷还不稀罕呢！”
  说着一招手，
  “走，我们到外头寻乐子去！”
  马夫当下调转马头，便赶了马车离开。
  待得第二日，牟家的马车倒是早了些来，却是一路纵马狂奔，带着一路灰尘奔到了大门前，惊得众人纷纷侧目，就见得那宽大的马车厢中跳下来一个身子壮硕的孩子。
  这富贵人家的孩子吃穿不愁，生得要比平常百姓家的孩子结实倒也不奇怪，只这孩子却是比一般富贵人家的孩子更显得结实高大，那个头已是能与韩绮比高了。
  韩绮上下打量他一番，见这牟彪真是不愧以“彪”为名，果然生得肌肤黝黑，肌肉结实，一脸的蛮横气，一看就是武将家出身的孩子，身形倒是与自家四郎有几分相似。
  韩绮微笑着问道，
  “可是牟家八郎牟彪？”
  那小子嘿嘿一笑，上来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韩先生好！”
  韩绮点头，
  “你随我来吧！”
  牟彪应了一声，便大摇大摆的跟在韩绮身后，他那马夫也跟着要往里头进，却被江五挡在了外头，那马夫冲着江五一瞪眼，
  “你敢挡爷爷！”
  韩绮回头，那牟彪嗡声嗡气对韩绮道，
  “先生，这乃是我的书童，是我爹专派来伺候我的！”
  韩绮上下看了看那一脸横肉的小厮，又看了看一脸有恃无恐的牟斌，微微一笑点头道，
  “即是如此，便让他进来吧！”
  牟彪一脸得意的招手，
  “牟虎，跟本少爷进来！”
  那马夫便跟着往里走，韩绮却似突然想起一事般转头对那牟虎道，
  “你可是停好了马车？外头马车需得引到一旁，不能挡住了大门！”
  牟彪不疑有他，转头对自己的马夫吩咐道，
  “把马车挪开……”
  牟虎应了一声回头出去牵马，那头韩绮笑了笑回头看了江五一眼，便领着牟彪往西院去了，那头江五嘿嘿一笑，转身砰一声将大门给关了。
  韩绮领着牟彪进去，先见了监院，监院也是早得了消息，见了这一脸倨傲不逊的小子，便心里不喜，面上倒是不显，一脸严厉的将书院的教谕宣读了一遍，便让韩绮领着他下去了。
  韩绮领着他去了慎言院，如今却是魏先生在教着慎言院，那牟彪一进去见着一脸温文和蔼的魏先生，不由的心头暗喜，
  “就这么个小白脸儿，小爷一个能打十个！”
  当下便起了轻视之心，韩绮将他交给魏先生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她一见这小子的模样便知不是好管教的，果然不出半日这小子便打了一个同窗，韩绮闻讯过去，见院子里牟彪已是跪在了地上，魏先生一脸怒气的使戒尺一下下打着他手掌心，只这小子想来是自小练了内家的功夫，却是魏先生打得气喘吁吁，他倒是一脸不痛不痒，满不在乎的将手伸得老长。
  韩绮忙过去问详情，魏先生气愤不已，指着牟彪手指头都在抖，
  “竖子跋扈，欺凌同窗，以强凌弱，实在不堪教化！”
  却是一堂课下来，那牟彪嫌弃自己的位子不好，要临窗而坐，过去也不多说，兜头便是一拳头捶在人肩头上，那同窗立时捂着肩头哭闹起来，魏先生过来一看大怒，便将牟彪罚跪在了院中。
  最可恨这小子一派混不吝的滚刀肉模样，并点没有悔改之意，反倒还得意洋洋，这让向来脾气温和的魏先生也不由动了肝火，
  “不过才来第一日便敢动手打人，若是以后日子久了还了得？”
  韩绮点头道，
  “先生说的对！”
  院中跪着的牟彪闻言大喜，
  “快赶了小爷出去吧！小爷才不稀罕被你们关在这鸟笼子里呢！”
  韩绮与魏先生回头看了他一眼，韩绮却是微微一笑对魏先生道，
  “先生，这孩子初来，也是头一回犯错，还请先生原谅一二，待学生好好教导他一番，想来他便不会再犯了！”
  魏先生知晓这小子的来历，也心知一时半时也没法子将他赶出去，便只能点点头，
  “好吧！便由你来处置吧！”
  魏先生这厢拂袖离开，韩绮这才走向一脸毫不在乎的牟彪，笑着问道，
  “你那书童何在？”
  牟彪此时才想起自己那一脸横肉的书童，瞪着眼儿问韩绮，
  “牟虎去哪儿了？”
  二人便出去寻牟虎，到大门处一问江五，江五睁着眼儿说瞎话道，
  “说是家里有事儿先回去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 小书童

  韩绮便道，
  “即是有事儿，今儿你便另选一个书童吧，呆会儿还要练射箭，需得书童背箭筒，捡箭呢！”
  牟彪闻听有骑射一课不由眼前一亮，嘴上却是应道，
  “我们家下人多如牛毛，没了牟虎再叫一个来便是，用不着你给我挑随从！”
  韩绮笑道，
  “能被带进书院里的随从，个个都要能识得几个字的，你们家里可有能识字的下人？”
  “这个……”
  牟彪长到这般大，喜武不喜文，家里老子娘宠着，给派到身边的全是些肌肉纠结，拳头铁硬的小厮，却是没一个会识字的，当下不屑道，
  “小爷身边用不着那起子软脚虾！”
  韩绮闻言哦了一声，
  “那……我给你挑一个能识字的如何？”
  牟彪抬头看向韩绮，
  “你便不能放我走么，就跟我爹说，我在书院里打架了，被人赶出来了！”
  韩绮笑着摇头，
  “即是收了你进书院，总还是要教导你的，这才第一日呢，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牟彪无奈点头道，
  “成吧！你要挑便挑吧，若是挑得不好，便别怪小爷心气不顺要挥拳头揍人了！”
  韩绮点头，领着从书院的角门出来，却是拐入了一旁的胡同中，远远有两个正在墙角玩儿的小子见着有人来了，便迎了上来，
  “韩先生！”
  两人很是恭敬的见礼，牟彪见了这两个小子却是吓了一大跳，
  “嚯……这是两个甚么妖怪！”
  一个手跟鸡爪似的，一个连耳朵都没了，脸上白一块红一块的，看着真恶心！
  两个小子被牟彪厌恶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畏缩的低下了头，牟彪问韩绮，
  “你……你不会是想把这两个小子给我做书童吧？”
  韩绮笑道，
  “他们两个是我的学生，很是聪明伶俐，我可舍不得让他们给你做书童！”
  “嗤……”
  牟彪一脸的不屑，
  “他们便是跪着求小爷，要做小爷的书童，小爷还怕他们出去吓着人呢！”
  韩绮哼道，
  “放心，你识的字还没他们多呢，你求着他们，他们也不会肯的！”
  “切……”
  牟彪很是不满的跟在韩绮身后，回头还瞪了那两个小子一眼，满意的看着两个小子低下头去，这才大摇大摆跟着韩绮进了院子。
  这间院子便是前头李莽那间被大火烧毁的院子，大火之后卫武按着市价将附近的院子都买了下来，专用来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小孩儿，他公事繁忙只得嘱咐附近街面上的混子看顾着，韩绮刚是无事时便过来教这些孩子们识字读书。
  他们一进院子，便见得院子里不少孩子们跑来跑去，嬉笑打闹，
  “韩先生！”
  孩子们看见韩绮立时欢喜的围了上来，一个个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
  “先生好！”
  韩绮便笑着问他们，
  “你们今日的字可是练完了？”
  众孩童便纷纷将自己写的字给先生过目，韩绮一张张看过，连连点头称好，
  “嗯……不错……有长进！”
  一旁的牟彪却是一脸不屑的斜眼瞟了瞟她手中那一张，
  “嗤……这样的字儿也叫好？小爷用脚写都比他强！”
  韩绮闻言一笑招手叫了那写字的孩子过来，指着牟彪对那孩子道，
  “阿修，这位牟少爷觉着你的字儿太差，要用同你比试比试呢！”
  那叫阿修的孩子闻言笑嘻嘻道，
  “即是如此便向牟少爷请教了！”
  却是双手一举，牟斌又吓了一跳，只见这叫阿修孩子看年纪与自己也是差不多大，两只手自手肘以下齐齐被人砍去，只有两个半截手臂。
  待到要写字时便自己用牙咬着布带，绑了笔在上臂之上，这厢弯腰将笔蘸满了墨，在摊开的白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了起来，如此写字自然十分艰难，牟彪在一旁看着都替他费劲儿，不由啧了啧嘴，
  “都成这样儿了，还写甚么字儿，自己想法子寻个营生糊口才是吧！”
  那阿修写完笑眯眯起身道，
  “无事时也去商行里替人背货，每日里能挣些铜板的……”
  牟彪听着咧了咧嘴，韩绮便笑着给他递了一只笔，
  “即是如此还请牟公子也写上几笔吧！”
  牟彪自小到大，倒也是请了不少先生教习，虽说学得不好，但写几个字儿还是不在话下的，当下提笔写了几个大字，果然赢得一帮孩子的称赞，
  “牟少爷写得真好！”
  牟彪长这么大，除了被人赞拳头硬，还是头一回被人称赞字儿好，闻言不由大喜，喜得一张黑脸隐隐泛起了红晕，放下手里的笔，冲韩绮得意一笑。
  韩绮也是微笑点头道，
  “牟少爷的字儿果然是不错，看来也是下过功夫的！”
  这厢抬手指了周围的一帮孩子，
  “这些孩子都是自食其力，靠着自己的双手吃饭，只他们年纪小也做不了长工，便在外头打零工，今儿在这院子里的都是活计没着落的，你在他们当中挑一个，雇来做你一天的书童，也算是助他们生活了，你看如何？”
  牟彪再是纨绔蛮横，但终究还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心地仍是纯善的，到这院子里见得这些跟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孩子，生活如此困苦，心里也是隐隐有些同情，见大大小小的十来双眼睛，因着韩绮的话便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一时不由有些不知所措，心中暗道，
  “只能选一个，可这有十来个呢，其余人怎么办？”
  他埋头想了想，倒是想出一个法子来，当下豪爽的一拍胸口，
  “先生，不用挑了……”
  说着从腰间摸出钱袋来，
  “今儿小爷把他们全包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敛了嘴角的笑容，纷纷摇起头来，牟彪有些不明所以的左右瞧瞧，扭头看了看韩绮，韩绮仍是微笑道，
  “他们虽说日子艰难，但也是有自己的骨气的，无功不受禄，即是没做你的书童，又怎么会收你的银子呢？”
  牟彪闻言这才觉着自己如此大把的撒银子倒惹人家不快了，不过依牟家少爷的性子自然是不会觉着抱歉，却是撇嘴道，
  “有钱都不知晓赚，一群笨蛋！”
  说着伸手将钱袋子给收了回来，拿手一指那阿修，
  “你……就你了！”
  阿修闻言喜上眉梢，韩绮也笑道，
  “阿修还不多谢牟少爷！”
  阿修忙向牟彪行礼，牟彪一仰下巴，
  “不用谢了，跟小爷走吧！”
  如此却是带了阿修去书院，韩绮照旧仍是将他送回了慎言院，只午时一过，那边又有人来报信说是牟彪又打人了！
  韩绮再赶了过去，这一回则是杨先生发了火，跪在地上的人却是两个，一个牟彪，一个是个大一些的学生，
  “杨先生……”
  韩绮过去施礼，
  “这是……出了甚么事儿？”
  杨先生见她来了，转身一指一旁的阿修，
  “这个书童可是韩先生为牟彪寻的？”
  “正是学生寻的！”
  杨先生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牟彪道，
  “这小子为自己的书童出头，把人给打了！”
  那大一些的学生，约有十四岁的样儿，鼻子里淌着鲜血，正哭丧着脸，见两位先生望过来，便张嘴刚要嚎，被杨先生瞪了一眼道，
  “你挑衅在先，又被打在后，你是活该，男子汉大丈夫欺凌弱小，还敢腆脸哭嚎？”
  又一指牟彪道，
  “别人虽是有错在先，你可告之先生，又若是与人理论，怎得上来便动手殴打于人……”
  原来却是练骑射的时候，各自的书童要给公子爷背箭筒，守在箭靶旁捡射落的长箭，牟彪是自小练过的，自然是箭箭正中红心，正自得意洋洋间，却有那欺负他新来乍到，嫉妒他笑箭术精湛的。
  见摸不清他的底细，便想欺负欺负他那双手残疾的书童，见阿修过来捡箭便嗤笑道，
  “如此身体残缺之人也敢到书院来现眼，也不看看这是甚么地方……”
  说着一脚将脚边的长箭踢飞，阿修不敢应声，只得低头让开，那人却不依不饶上来还要踢人。
  这若是换了旁的人，或是不为书童出头，又或是至多口舌上吵吵闹闹便罢了，只牟彪旁人不惹他，他都要生事的，更不要说人家来惹他了！
  见自家书童受了欺负，涨红着脸，畏畏缩缩的不停闪躲，当下不由大怒，
  “小爷的人你也敢欺负！”
  却是身子一晃，人已闪了过去，跳起来照着面门就给了人一拳头，正正打在对方的口鼻之上，立时便弄得鼻血长流，嘴唇破裂，连牙都有些松了！
  如此这里动了手，学生们一闹起来，教习他们骑射的杨先生自然过来询问，闻听之后倒也是明辨是非，为二人断了公道，让那挑衅的向书童阿修赔礼道歉，又让牟彪赔人医药银子，这事才算是了了。
  待得午后下学，韩绮亲自送了牟彪与阿修出来，阿修满脸愧疚的对韩绮行礼道，
  “先生，是我的不是，害得公子爷赔了银子……”
  韩绮微微一笑还未说话，牟彪却是恼道，
  “跟你甚么干系，明明是那小子惹事生非！”




第四百五十八章 转性了

  韩绮伸手拍了拍阿修的肩头，
  “牟少爷说的很对，此事你并无过错，乃是对方的不是，你并没有甚么可道歉的！”
  阿修闻言流下泪来，
  “先生！”
  韩绮却是又伸手拍了拍牟彪的肩头，对他微微一笑道，
  “不过……先生却是错了……”
  见牟彪诧异的瞪大了眼便笑道，
  “先生原以为你性子顽劣，不堪教化，如今看来你也是个有侠义心肠的好孩子！”
  牟彪长这般大，却是从未被先生称赞过，闻言不由立时红了脸，抠着脑袋吭吃吭吃半晌才挺胸道，
  “小……爷……那个……学生我……自然是好的！”
  韩绮笑着点点头对他道，
  “那……明日还是早些来书院吧！”
  牟彪点了点头，
  “唔……知道了！”
  二人在韩绮的目送下离去。
  待到第二日一早，牟彪早早的起了身，背着书袋到前厅里用饭，牟斌很是诧异的看着小儿子，
  “今儿老八怎得这般早？”
  牟彪白了自家老子一眼，埋头稀里呼噜的喝了大半碗粥，
  “不是爹您让我去书院的么，现在又来问我！”
  牟斌闻言更是稀奇，
  “老子说话你几时听过，现下倒来装乖了！听说你昨儿在书院里连干了两场架？”
  说起这个牟彪一脸的得意，
  “那是……您儿子我……是谁，那书院里没几个能打的，小爷我上去都是一拳一个！”
  牟斌听了直叹气，
  “老八啊，你还是收敛些吧，再这样打下去，便是你老子有天大的脸面，也没人敢管教你了！”、
  牟彪听了却是将手中的碗往桌上重重一放，
  “胡说！韩先生便肯要我，她还说我打得好呢，让我今儿早些过去呢！”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这位韩先生何故如此与众不同？”
  牟彪不屑的环顾一脸吃惊的众人一眼，
  “你们懂甚么叫侠义么！”
  说完伸手抓了两个大肉包子，想了想又抓了两个要往怀里塞，一旁伺候的嬷嬷忙上来阻止，
  “我的八少爷哟，就这么塞进去，您这身衣裳还要不要了？”
  说着取了个食盒过来给他装了几个放进去，牟彪便得意洋洋的提着走了。
  那牟虎仍做了车夫送了他到书院，却是对牟彪道，
  “八少爷，小的今儿跟着您一同进去吧！”
  昨儿他被关在了外头，任是他咣咣的砸门，那守门的老苍头就是不肯开门，牟虎无奈只得在外头马车上守了一日，今儿可不能让那老苍头再把自己关在外头了！
  里头牟彪闻言却是半晌没出声，之后才扬声道，
  “不用了，你就给少爷我赶马吧，少爷我自己寻了一个书童！”
  牟虎听了立时急了，
  “少爷不要我了么？小的还要进书院护着少爷呢！”
  牟彪白眼一翻道，
  “有甚么好护的，那书院里的都是些没用的小白脸子，一个个还禁不起小爷的一根手指头，你不用进去了！”
  这厢到了书院门前却是不进去，往右一拐进了旁边的胡同，那院子里果然一帮子孩子正在洗漱，预备着出门寻活计。
  “阿修！”
  牟彪立在门前大叫了一声，阿修应声出来，
  “牟少爷，您寻我有事儿？”
  牟彪道，
  “小爷我今儿也没书童，你再来顶一天吧！”
  阿修闻言先是一喜，继而摇头道，
  “阿修乃是身子残缺之人，去了书院让少爷被人笑话，还是选别的人吧！”
  牟彪几时被人这般抹过脸，闻言不由大怒，
  “你敢不去！”
  却是伸手一把提了阿修的领子，便将人给拖到了外头，
  “小爷让你去，你就要去！”
  一路拖着阿修到了大门里头，刚要跨步进去，后头的牟虎提了食盒下车来，
  “少爷，这个忘带了！”、
  阿修见状忙伸出少了半截的胳膊，将食盒挎在了肩上，守门的江五一看却是眼皮子一翻，拦道，
  “书院里不能带食盒！”
  这是学圣人之道的地方，又不是吃饭的酒楼食肆。
  牟彪闻言眼一瞪刚要发作，阿修见状忙劝道，
  “少爷，时辰快到了，再不进去就迟了！”
  牟彪这才歇了气，打开食盒，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又往阿修嘴里塞了一个，怀里再塞了一个，瞪着江五道，
  “现在成了吧！”
  却是不理江五便拉着阿修大步进去了！
  如此这般，牟彪竟在书院里一呆便是一月，虽说仍是桀骜不驯，时常惹事生非，动辄便同人以拳头说话，但总归还是肯端坐在学堂里读书了。
  牟斌见状那是老怀大慰，对卫武笑道，
  “令夫人能将我那顽劣的儿子管教的服服帖帖，果然是教导有方啊！”
  卫武听了嘿嘿直笑，心头暗道，
  “这也就是绮姐儿了，换了旁人都不成！”
  原本依着牟彪那小子的性子是不会在书院里老实读书的，可也不知怎得被韩绮忽悠着去那院子里自己做了先生，他自己都成先生了，如何还不好好读书？
  韩绮先是让他教那帮孩子们练拳，牟彪自然是欣然应允，之后韩绮又称自己事多太忙无暇教孩子们练字了，就请牟彪给一并代劳了。
  以牟彪肚子里那点墨水，自己尚且不够用，如何能教人？
  只他在那院子里同一帮孩子混久了，因着拳脚功夫引得众人对他很是崇拜信服，现下韩绮问起，他如何肯向人承认自己能武不能文，是个粗鄙的武夫？
  又韩绮告诉他，若是他不成，便要另寻一个学问好的师兄来代替，牟彪闻言生怕自己在孩子帮里的老大地位不保，忙拍着胸脯同韩绮保证道，
  “我能……我能教……先生放心，我必能将他们教好的！”
  韩绮得了他的保证，便放心将事儿教给了他。
  只牟彪大话吹出去了，这是收不回来了，便只得现学现卖，当日里在书院里学了新字，背了新文章，午后便拿去教别人。
  幸得那帮孩子本就不识得字，牟彪再混也是官家子弟出身，这字儿也比他们识得多些的，因此竟是如此让他现学现卖，给糊弄了过去。
  牟彪如今是越教越上瘾，越教越得趣，很是抖了一把让众人崇拜仰慕的威风，每日里想着自己那帮子“学生”，便是再不肯睡懒觉逃课了，却是早早的去书院，好好的听课，末了回家还要挑灯夜战，自己先备好“教案”，生怕被人瞧出了纰漏，失了先生的威风，到了后头自己学出趣味儿来了，又嫌书院里先生教得太慢，自己没东西教人了，便嚷着要家里再请一个先生，专在夜里教他功课。
  牟斌见状那是大吃一惊，暗自同自家五姨娘商量，
  “这个……不会矫枉过正了吧！这小子的性子转得也忒快了吧！”
  五姨娘却是欢喜不已，
  “老爷，这可是好事儿，我们家小八如此勤奋，再这么读上几年，说不得还能下场，给您考个状元回来呢！”
  牟斌听了嗤笑，
  “状元……想得倒美哟！我们牟家八辈子都没出过一个读书人！”
  五姨娘闻言嗔道，
  “老爷怎得这般瞧不起我们家老八，说不得这几代人的文运就在他身上呢！”
  牟斌听了却是往那儿一躺笑道，
  “老子也不求他当甚么状元，能不给老子惹事，以后安安稳稳的谋个差事，便已是烧高香了！”
  只他却不知，自家儿子倒是没成那文状元，以后却是捞了一个武状元回来，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是人人都当牟彪那小子被韩先生管教的走上了正道时，却有这一日，韩先生告了假没有来书院，牟彪一打听竟是先生身子不适，告了假在家中养病呢！
  阿修听了便对牟彪道，
  “少爷，小的兄弟姐妹们都蒙先生照顾，一直无以为报，如今先生病了，我们去家里探望先生，伺候伺候先生汤药吧！”
  牟彪闻言深以为然，点头道，
  “先生那身板儿一看就不好，想来是平日里吃穿太节俭了，小爷我带些好东西去给她补补身子！”
  说罢先叫了牟虎回去，
  “回去告诉我姨娘，就说是小爷的先生病了，让她把库里的好东西都搜出来，甚么人参鹿茸阿胶之类的有多少拿多少出来，不许她抠搜，失了小爷的脸面！”
  牟虎听命去了，回去报给五姨娘，五姨娘便笑道，
  “先生教导我们家八少爷劳心劳力，还未及感谢，如今又病了，自当奉礼探望才是！”
  说着果真将家里的好东西都给搜罗了一通装在车里，又给送到了书院门前，等到牟彪下学，便带着一车子补品和一车闹闹嚷嚷的小孩儿一起去了韩先生家中。
  韩先生家如今还在梧桐巷子里住，那内城的大宅子还要粉刷修整，专等着夏日一过，秋日再搬进去。
  马车到了梧桐巷子卫府，卫武正在家中，听得长宁禀报，便亲自出来见客，牟彪这厢领着众人进来，大摇大摆的与师公见礼，
  “师公！”
  众人齐声躬身行礼，卫武笑眯眯受了礼请了他们入厅中就坐，对众人道，
  “这几日天气炎热，你们先生有些受不住暑热，晨起时头昏不适便告了假在家中，小病而已，倒是让你们如此兴师动众过来探望！”




第四百五十九章 要成亲

  小孩子们都似小大人样的起身道，
  “先生身子不适，做学生的自然应当侍奉汤药才是！”
  卫武听了哈哈一笑，摆手道，
  “有心就好！有心就好！”
  牟彪这厢又奉上自己带来的补品，卫武看了全是些人参鹿茸的大补之物不由心头好笑，
  “果然是孩子，这样的东西，这样的天气，吃进去只怕鼻血都要补出来了！”
  当下笑着带了他们进去见韩绮，韩绮正半倚在临窗的榻上与早过来一步的韩缦说话，
  “你过来……父亲和母亲可是知晓？”
  韩缦笑道，
  “我也是今儿一早才知晓姐姐病了，下学时便派径直过来了，不过派了韩忠回去报信儿，今儿晚上我便不回去了，就住在姐姐这里!”
  韩绮闻言点头，
  “即是报了信儿的，自然是可以的！”
  韩缦笑眯了眼，
  “多谢三姐姐！”
  韩绮嗔道，
  “我瞧着你过来陪我是假，寻空子出去玩儿才是真吧！”
  韩缦笑着一吐舌头，却是暗道，
  “在家里母亲管得严，要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三姐姐这里，虽说功课管得紧，但却许我出门儿游玩，三姐夫还给银子，比起来自然还是这里好！”
  姐妹二人正说话间，外头闹闹嚷嚷却是学生们进来了，韩绮笑道，
  “看来是他们过来了！”
  韩缦便起身去迎，走到门前正正遇上那领头的牟彪，便笑着冲众人屈了屈膝，众人有见过韩缦，知晓她是先生的妹妹，也在书院里进学，便笑着回礼，那牟彪虽说是在书院里进学一月有余，却头一回见着韩缦，见到明眸皓齿的小美人儿，立时便觉着眼前一亮，人就愣在了当场。
  “乖乖哟！小爷长这般大还是头一回见着生得这么好看的女子！”
  我爹娶了那么多个姨娘，却没一个有她好看！
  牟八少爷胆子奇大，小小年纪因着好奇，也是见识过风月的人了，心中暗道，
  “上回那刘德勋骗我说窑子里有好吃好玩的，诓着我去了一趟，在那里我也没见似她这般漂亮的，这样漂亮的美人儿弄回家去，摆着看看也是好的呀！”
  这牟八少爷的混世魔王的性子一来，见着好的便想往家里弄了！
  卫武回头一见这小子的样儿，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暗暗道，
  “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倒知晓瞧女人了！”
  当下为众人引见笑道，
  “这是你们先生家里的五妹妹，如今在书院里读书，也是你们的同门师姐妹！”
  众人又重见了礼，这厢再进去同韩绮见礼，韩绮笑着跟众人说话，先问了功课，又问在外头可有寻着活计，又问牟彪教大家识字读书，教得可好？
  众人都道彪哥教得好的，功夫好，学问也是极好！
  牟彪闻听了，不由得意的一张黑脸都泛着光，却是拿眼儿斜斜去偷瞧韩缦，见她也冲着自己微笑，立时间便觉着自己那胸膛里一颗小心肝儿乱跳起来，
  “砰砰砰砰砰……”
  那劲儿大得……似乎要自己个儿从嘴里蹦出来了！
  饶是牟八少爷长到了这般大，却是平生头一回知晓，能有人不用拳头只一个眼神儿，便能让自己心头乱跳，手脚无措，脑子晕晕乎乎，几乎都要站立不稳了！
  这厢在韩先生家里东拉西扯，也不知如何同先生、师公告辞出来的，只记得韩家的五小姐笑着送了他们一帮子人出来，还特意冲自己福了福身，便掩嘴儿进去了，
  “这黑小子莫不是个傻的，只知道傻笑发呆？”
  待到牟彪坐着自家马车，摇摇晃晃的回了家，见着自家老子，牟斌便问他，
  “你今儿去探望先生，先生的身子可好？”
  牟彪被老子一问，立时惊醒过来，一拍桌面，
  “砰……”
  倒是将他老子给吓了一跳，牟斌浓眉一皱骂道，
  “好小子，敢跟你老子拍桌子瞪眼了，你待怎得？”
  牟彪双眼放光盯着他老子，
  “爹，我要成亲！”
  牟斌闻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成亲……成甚么亲，你小子长毛了么？”
  牟彪那性子上来了，牟斌都要让他三分，见自家老子不信，立时恼了一脚踢开旁边的圆凳，
  “小爷我就要成亲！”
  牟斌见儿子这样儿不似在说笑，便敛了笑容问道，
  “你要跟谁成亲？”
  牟斌应道，
  “跟我们先生的妹子……”
  牟斌想了想，应道，
  “你们家先生乃是吏部郎中韩世峰家的三女儿，下头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难道我儿说的是那韩家的五小姐？”
  “正是！”
  牟彪兴奋的双眼放光，黑脸儿泛红，
  “爹，我要娶韩家五小姐……”
  牟斌闻言又笑，
  “怎得……不过就是去探了先生一趟，便要娶人家妹子了，你为何要娶韩家五小姐啊？”
  牟彪应得毫不含糊，
  “她生得好看，放在家里可以天天看！”
  牟斌听了笑得更是高兴了，
  “哈哈哈！我们家小八也长大了，也知晓女人好看不好看了！”
  韩世峰一向有清名，家教向以严正出名，家里的几个女儿都不错，尤其最小的女儿容貌出众，这论起家世不差，人也漂亮，与自己儿子倒也是般配！
  想了想便道，
  “这事儿待为父想一想……”
  这男女婚配乃是两好结一好，自然不能自己一家说了算，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凭着锦衣卫指挥使的面子若是想结亲，阁老的姑娘也多半能成事儿的，可韩家那头可是有一个皇后娘娘的后家，又卫武那小子与皇帝交好，这事儿还要商量着来才是！
  不过这么转过头一想……若是咱们家结了这一门亲，倒是有大大的好处！
  想到这处不由当真动了结亲的心思，对儿子道，
  “为父会给你想法子的！”
  牟彪见他没有一口应允便仍是闹道，
  “我就要娶韩家的五小姐，爹你给我把她娶回来！”
  牟斌这厢好说歹说儿子就是不依，正要挂不住脸，要用拳头跟这小子说话了，闻讯而来的五姨娘解了围，
  “我的八少爷哟！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家可是矜贵着呢，可不能说弄家里来便跟着来了，这前头三媒六证一样都不能少，要不然人家也不肯心甘情愿嫁进来的，你且耐下性子等一等，姨娘同老爷商量商量，我们先去打听打听，这韩家的五小姐是个甚么情形，才好请媒人上门啊！”
  如此说法，牟彪倒是能接受，当下哼道，
  “你们可快着些！”
  如此才算是哄得牟彪消停了，回过头来牟斌对五姨娘道，
  “这门亲事要说起来，倒是能结的！”
  五姨娘却是柳眉一皱，
  “这老八才十岁，那韩家的五小姐多大年纪了？”
  这小小年纪怎得都会勾引男人了，若是弄了个狐狸精回家里来，岂不是要闹得家宅不宁！
  牟斌想了想道，
  “好似与我们老八差不多的年纪，明儿派人去打听打听！”
  即是锦衣卫指挥使要打听的事儿，必然是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半点儿没有遗漏，第二日牟斌便笑着对五姨娘道，
  “这韩家的五小姐生得甚是美貌，年纪与我们家老八相仿，性子也是活泼，我瞧着倒是挺好！”
  五姨娘却是不想自家儿子弄个太漂亮的进门，
  这太漂亮的女人，都是乱家的根本！
  只老爷同儿子都点头了，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子翻过来，只得点头道，
  “那老爷……请人去问一问吧！”
  牟斌想了想便道，
  “这事儿我瞧着是好，不过儿女们年纪都太小，贸然请了媒人上门，若是韩家不答应，倒是有些失脸面，不如叫了卫武去问问吧！”
  这厢拿定了主意，第二日果然叫了卫武来，他是武人倒也不喜欢拐弯抹角，便直截了当的对卫武说明了自己的意思，卫武听了心中暗道，
  “嘿嘿……这小子……果然是个霸道性子，见着好的便想要！”
  自家小姨子年纪越长，越发出落的美貌动人了，以后说不得还要引多少狂蜂浪蝶呢！
  不过自家老丈人那性子，卫武是知晓的，前头他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让老丈人点了头，即是嫁了一个女儿给锦衣卫，就决不会再嫁一个女儿给锦衣卫的，若是这样……那自家老泰山便当真不要想在文官队伍里混了！
  因而卫武知晓这桩婚事多半是成不了的，只当着上司自然不好将话说明，便笑道，
  “这是桩好亲事，只……下官那小姨子年纪还小，性子也未定，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只怕下官那老泰山不肯点头！”
  牟斌闻言笑道，
  “都是为人父母舍不得小女儿，那是人之常情，不过也不是立时成亲，不过将亲事定下，再等几年办喜事就是了！”
  这京中的官宦人家结亲也多是如此，早上二三年给孩子们物色人选，定下亲事之后，待得年纪到了便可成亲了。
  卫武点头道，
  “即是如此，下官便去做这个中人！”
  当天下了衙，卫武便径直去了柳条巷子，王氏见他来了有些吃惊，
  “武哥儿过来了，绮姐儿的身子可好了些？”




第四百六十章 说亲事

  卫武笑道，
  “绮姐儿乃是中了暑热，在家里休养两日已是好了，不过我压着她在家里多呆两日，不让她在外头走动，想着怕您二老担心，便过来报个平安！”
  王氏闻言点头，
  “绮姐儿那身子冷不得，热不得，倒要劳你多经心些！”
  卫武应道，
  “岳母说的哪里话来，照顾绮姐儿乃是小婿应当应份之事，何来劳累之说，小婿我心里乐意着呢！”
  一句话说的王氏与苗氏眉开眼笑，这厢连忙去灶上加了菜，全是卫武喜欢吃的，韩世峰一回来见着卫武也有些吃惊，
  “武哥儿过来，可是绮姐儿有甚么事儿？”
  卫武忙应道，
  “岳父放心，绮姐儿身子已是好了，只是小婿不让她出门，要好好养几日，今儿过来……确是有一桩事儿的！”
  韩世峰点头，
  “即是如此，我们到书房谈！”
  翁婿二人去了书房，卫武便将自家上司有意结亲的事儿一讲，韩世峰果然一皱眉头，
  “小五年纪还太小了！”
  锦衣卫指挥使这门第，我们韩家可是高攀不起，再嫁一个女儿给锦衣卫，那自己这走狗老丈人的名头，可真是要在文官里叫响了！
  卫武应道，
  “小婿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上司相托，总还是要走这一趟的！”
  韩世峰点头道，
  “这自然是你应做之事！”
  想了想便道，
  “若是我回绝了这桩婚事，可是会令守正难做？”
  卫武见老丈人如此关怀，不由心下很是感动，笑嘻嘻道，
  “您老放心，我们指挥使为人倒也算得正直磊落，不会因着这点事儿为难小婿的！”
  若是牟斌只这点子心胸，那他这指挥使也做不长久了！
  韩世峰闻言点了点头，
  “即是如此，你便替我回绝了他，只说是小五有婚约了！”
  卫武闻言一愣，
  “小五有婚约了……怎得没听说呀？”
  想了想问道，
  “是钱家？”
  韩世峰点头，
  “自小五小时钱家便与我们家来往，这也有些年头了，前头两年钱家也曾派了大公子前来提过此事，我那时想着小五年纪尚幼便推了，只说是待得儿女们年纪大了再谈……如今钱家三公子已经十三岁了，也是能定亲了！”
  韩世峰是属意钱家的，一来一对儿女是自小玩到大的，性子相投，二来他前头三个女儿全嫁的官宦人家，这宦海沉浮实在难料，有时倒不如商家来的稳当，又小五自小被娇养，没有三个姐姐性子大气，去了官家难免受气，倒不如嫁于商家，后宅规矩少些，又有姐姐和哥哥们撑腰，必是不怕人欺负的！
  韩世峰对这个小女儿，也算得是百般呵护，万般思量了！
  卫武闻言想了想点头道，
  “岳父大人思量的对，依着小五的性子嫁入商家自然是比官家好！”
  如今世道，商家乃是末流，小五嫁钱家可称得下嫁，钱家必不敢亏待小五，还要锦衣玉食的将她供着养着，又钱家三少爷与小五自小相投，必是夫妻和谐，他又不是嫡长子，在家族之中并不会担太多责任，倒是能空出不少时间来陪伴妻儿，小五嫁过去，与夫婿做一对富贵闲人，悠游自在，那才是真正的快活！
  岳父大人为了儿女那是当真煞费苦心了！
  翁婿二人商议之后，卫武第二日回了牟斌，牟斌闻言有些失望，不过倒也不甚在意，当下笑笑道，
  “想来你那岳父是文官出身，不肯与锦衣卫太过亲近！”
  卫武闻言抱拳道，
  “不敢瞒大人，确是有些顾忌……”
  说着苦笑一声道，
  “文官向来与锦衣卫不和，想当初下官为娶到贱内，也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如何抱得美人归，牟斌也是有所耳闻的，闻言哈哈大笑道，
  “一家有女百家求，好人家的女儿自然是难娶的，韩郎中为官清明，为人也是曲直有度，家教是出了名的好，想娶到他家的女儿自然是要艰难些……”
  顿了顿笑道，
  “这事儿我也不管了，尽让我那小子自己想法子吧！”
  有本事娶媳妇，没本事打光棍儿，老子可不能护着他一辈子！
  这事儿便如此过了，牟斌回去同自家儿子一讲，牟彪自然不依便闹着要老子去人家里硬抢，牟斌闻言大怒，结结实实揍了他一顿，
  “你还真当你老子是天王老不成，想要甚么便能得甚么，你想娶人家女儿，自己想法子去！”
  牟彪挨了一顿打，倒也痛定思痛，心中暗道，
  “我不过就见了韩家五小姐一面，她说不得连我是谁都不知晓，先想法子让她明白来我们家有多么好，之后自然便会跟着我走了！”
  牟彪打得如意算盘，果然抖擞了精神去书院，每日里想着法子打听韩缦的行踪，寻着空儿便与她来个偶遇，韩缦初时不知，多上几次全明白这小子的企图了，却是在心中暗道，
  “三姐姐早告诉过我了，说是我模样生得比旁人好看些，以后说不得还有许多男子会被色所迷，为了我行为癫狂，言语不逊，让我切切不可同人稍假辞色，以免引人误会，以至害了自己的名声！”
  于是她便冷着一张脸，对牟彪半分不肯给脸色，牟彪却是不以为意，韩缦越冷，他倒是越发热络起来，毫不在意的把自己的热脸去贴韩缦的冷屁股。
  韩缦倒是不为所动，可有人却是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自从那牟彪每日里想尽法子同韩缦搭讪之后，钱再宥便对这小子心生的警惕，却是派了人去打听了他的底细，一听说这小子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家的公子，便心里咯噔一声，
  “若是他对小五起了心思，我……我怎么办？”
  自古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他们家虽富豪，但若是牟家当真铁了心要娶小五，家里只怕不会为了他得罪锦衣卫的！
  想到自己与心心念念的小五不能成双成对，多年的心愿就要落空，钱再宥那是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却是不过几日人就瘦了一大圈儿了，他是家里老幺，自来是最受宠的，眼见着小三儿成了这般模样，家里老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抱着他哭道，
  “我的心肝儿，你倒底是因为甚么这般不食不睡的，你倒是说出来听听呀，便是要天上的星星，老婆子也让你哥哥们想法子，你倒是说呀！”
  钱再宥只是闷头不吭声，钱老夫人气得没法没法的，只得吩咐人道，
  “快！把大郎和二郎给我找回来！”
  家里人便去寻了大少爷和二少爷回来，二人回来见得自家祖母坐在堂上哭泣便惊问道，
  “祖母因何事哭泣？”
  钱老夫人便道，
  “你们那弟弟，是我急死我老婆子才肯罢休啊！”
  却是将钱再宥的事儿一讲，老大钱成宥还在思索，老二钱继宥却是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事儿啊……祖母不用担心，孙儿自当为您分忧！”
  钱老夫人闻言大喜，
  “好孩子，你有法子是最好了，你们那兄弟就是你能治他了！”
  钱继宥笑着去了后院，见着钱再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一讲，钱再宥果然转愁为喜，能吃能睡了！
  待得第二日见着韩缦不由嘿嘿傻笑，韩缦奇道，
  “你笑甚么呢？”
  “嘿嘿嘿……”
  “你到底在笑甚么呢？”
  “嘿嘿嘿……”
  “你……你这是抽得甚么疯，再不好好说话，我可要走了！”
  “嘿嘿嘿……”
  韩缦气得跺脚，甩手就走，
  “不理你了！”
  钱再宥这才过去拦了她，拉了她悄悄在一旁道，
  “小五，昨儿我……才知晓……原来……原来我们两家偷偷给我们议过亲的……”
  韩缦一听立时脸便红了，
  “你……你胡说甚么呢？”
  钱再宥见她不信忙道，
  “是真的，韩世伯说那时你年纪小，待得大了……这事儿便要重新提起来了！”
  实则钱家也是看着两小一天天长大，又钱再宥比韩缦大上三岁，按这年纪议亲也是正当时候了，钱家也有意再提婚事了！
  这些几年下来，钱家人与韩家人也是心照不宣，各自都明白，对方是中意这门亲事的！
  韩再宥年纪长些，少年人情窦初开，说起亲事那是又羞又喜又是隐隐的期盼，韩缦却还未懂男女之事，却是懵懵懂懂，羞恼更多些的，当下跺脚捂耳道，
  “我……我还小呢！不想嫁人……你……你胡说……谁……谁说我要嫁你了！我才不嫁呢！”
  却是自己跑了，留下钱再宥愣在当场，半晌垮下了脸来，差点儿都要哭出来了，
  “小五……小五……她……她不肯嫁我！”
  她……她不肯嫁我……她要嫁谁？
  难道是那姓牟的小子？
  想到这处钱再宥不哭了，却是黑下脸来，暗暗捏紧了拳头，
  “那小子生得黑大粗憨，一脸的横脸，有甚么好的？”
  难道……难道是因着那小子家里有势么？
  钱再宥越想越气，越想越恨，拳手握得咕咕作响，咬牙切齿道，
  “牟彪……”




第四百六十一章 细点拨

  钱再宥这厢是连课都不上了，气冲冲便要去寻牟彪的晦气，冲出大门来却是正遇上下车的韩绮，见得钱再宥神色有异便唤道，
  “再宥？”
  钱再宥转头一看是韩绮，忙止了步，冷着脸拱手行礼，
  “先生！”
  韩绮上下打量他一番，
  “人人都往里头进，你却往外走，这是要做甚么？”
  钱再宥垂头不应，韩绮也沉下了脸，
  “怎得……莫非还想当着我的面逃课不成？”
  钱再宥闷声道，
  “先生……我……我不敢逃课，只是……只是家中有……有急事……要召学生回去！”
  他乃是老实孩子，却是从未扯过谎，不由的脸上一红，结巴起来。
  韩绮哼一声回头吩咐桃李，
  “去，在外头找个人去钱府问问，家里可是有事，若是无事便叫了钱家大公子过来见我！”
  钱再宥闻言吓了一跳，忙道，
  “先生！先生……我错了！”
  可不能叫哥哥们来，若是让大哥知晓了，自己多半是要挨揍了！
  韩绮看了看左右，冷了脸喝道，
  “跟我来！”
  钱再宥无法，只得垂头丧气的跟着韩绮进去。
  二人这厢在室内独处，韩绮便缓了神色问道，
  “再宥，这是怎么了，为何面有煞气，目露凶光，这分明便是寻仇滋事的模样，如此暴虐可不是君子修身养性之道！”
  钱再宥闻言咬了唇，半晌才问道，
  “先生，我们家是当真曾向你们家提过亲么？”
  韩绮闻言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个……”
  前头卫武早将牟家有意结亲，父亲又是怎么回话的事儿讲给她听过了，今日听得钱再宥动问，便立时明白了，原来……是小儿女因情生事呢！
  当下微微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
  钱再宥闻言抱怨道，
  “那为何韩世伯不答应？若是他那时答应了下来，又怎会有今日之事？”
  韩绮听了追问道，
  “今日之事……今日有何事？”
  钱再宥垂头嘟囔道，
  “若是应了婚事，那姓牟的小子便不会乱动心思了……小五……小五也不会……也不会……不会说甚么不会嫁我的话了！”
  “小五……她说不肯嫁你？”
  韩绮听得一挑眉毛，自家那钻钱眼儿里的妹子不嫁钱家还嫁谁家？
  谁家能有钱家有钱？
  钱再宥便将今儿同小五见面的事儿一讲，
  “三姐姐，小五……小五她是不是瞧上了姓牟的小子？”
  韩绮听到这处不由哑然失笑，心中暗道，
  “这傻小子如何明白女儿家的心思，这么大咧咧的跑去告诉小五，让我妹子怎么回答，难道说我已是迫不及待要嫁进你们家了么？这女儿家的矜持还要不要了？”
  若是小五敢这么答，只怕母亲便会饶不过她！
  有心想教训钱再宥几句，却见他一脸沮丧伤心的坐在那处，显是被韩缦的话吓得不轻，不由又暗道，
  “少年情怀最是纯真，都是情场新手，摸不清女儿家的心思也是难免，更有他如此在意小五的话，不也是因着着紧她么……”
  想到这处便心软了，笑了笑道，
  “那……你适才是预备着去做甚么？”
  “我……我……”
  钱再宥涨红了脸，吭哧半晌道，
  “我……我要去教训那姓牟的小子一顿，让他别打小五的主意！”
  韩绮听了好笑，
  “你就这么赤手空拳的去了？”
  上下打量他一番，钱再宥虽说也要比牟彪长三岁，身量虽高可生得瘦削，动起手来还不知谁教训谁呢？
  她这么上下一打量，钱再宥也是明白她的意思，喃喃道，
  “三姐姐，我……我也知道那小子自小练了功夫的……”
  他也学过功夫，乃是钱家请了拳师来教过的，但那是为了强身健体，跟牟彪这种武人世家出身的孩子那是没法子比的。
  到这时那股子上头的怒气已是烟消云散了，冷静下来对比一番，自家也知打是打不赢的了，当下更是气闷，便只能恨恨的将脑袋垂到了胸前，韩绮见状不由摇头叹气，
  “看你这般模样……想来是真娶不到我们家小五了！”
  钱再宥闻言大惊，
  “三姐姐！”
  韩绮对他正色道，
  “男子汉大丈夫胜不骄败不馁，你与那牟彪还未面对面的比试过一回，你就先折了锐气，如此胆气心胸如何娶到小五，不用我父亲回绝你，便是我这里……你便过不去了！”
  钱再宥听了是又急又惊，只他总算不是个笨孩子，忙开口求道，
  “三姐姐，切切不可恶了再宥，再宥要如何行事，还请三姐姐教我！”
  韩绮一笑道，
  “我们家结亲素来不看重门第，我父亲清高自傲更不会受迫于强权，为儿女选婚配，那都是一心为孩子们着想，做我们家的女婿……无论是你又或是牟彪，皆要看我们家小五的意思……”
  “可……可小五她……她……”
  她说不肯嫁我呀！
  韩绮白了他一眼，
  “你与小五青梅竹马多年，若是连她的心思都看不出来，你还是趁早回去让你家里另寻婚配吧！”
  话已说到这里了，这小子悟不悟便是他自己的事儿了！
  韩绮起身将钱再宥给赶了出去，临了送了他一句话，
  “意气用事，冲动莽撞乃是蠢人所为，你与那牟彪各有长短，要如何胜过牟彪讨得小五的欢心，你自己个儿好好用用脑子吧！”
  钱再宥得了韩绮指点，回去果然静下心来细细的思量几日，渐渐想明白了，
  “三姐姐说的对，我与小五是青梅竹马，从小无猜，小五同那牟彪又见过几回，说过几次话，只怕连彼此的脾气秉性亦是一无所知，小五如何能心仪他？现下不过就是那小子剃头挑子一头热罢了，只要想法子让他知难而退，又或是让小五对他厌恶憎恨，小五又怎么会与他亲近，甚或是嫁了他呢！”
  这厢又暗暗盘算道，
  “牟彪虽胜在家世出身比我强，但他输在与小五不亲，不知她性情，不明她喜好，我自当好好计较一般！”
  便在暗中策划，却是没几日机会便来了……
  那头牟彪愣头愣脑不知人家正在算计自己，正同自家小书童与车夫商议道，
  “你们说……这女儿家都喜欢甚么东西？”
  阿修道，
  “这个小的知道……少爷，这女儿家都喜欢花呀朵呀，甚么金银首饰的！”
  牟彪闻言点头，
  “那我买些来，明儿送给五小姐如何？”
  阿修想了想道，
  “小的瞧着一来五小姐并不好打扮，平日里看着都是素面朝天，只戴了一副珍珠的耳坠子，又这般贸然送礼好似与礼不合，人家五小姐未必肯收的！”
  又不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可以互赠定情之物，这牟少爷可是没同韩家五小姐说上几句话，就这么把东西送去，也不怕人家小姐把你当成登徒子？
  牟彪皱起了眉头，
  “要不然我送衣裳给她吧！”
  “这个嘛……成倒是成……可怎么知晓五小姐的尺寸，若是大小不合适好似也不好吧！”
  送衣裳更不成了，这人身量尺寸乃是私密之事，轻易不会告于旁人的，连定亲了未婚夫妻都羞于赠送吧！
  “这倒也是……”
  “那我……送……送书吧！先生学问那么好，她妹子定然是喜欢读书的……”
  韩家可是书香门第！
  “这个好……这个好……”
  大家都是书院里的学生，互赠诗书乃是雅事，这个可以有！
  牟虎在一旁听得他们议论来论论去，却是抱胸撇嘴道，
  “少爷呀！何必这么麻烦，依小的看……送甚么都不如送金银好，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前头一递，管他甚么大家闺秀，千金小姐都要笑出声来了……”
  牟彪闻言大怒跳起来踢了他一脚，
  “胡说……五小姐可是书香门第出身，大家的闺秀，怎么会如此俗气！”
  一旁的阿修也应道，
  “这个……确是俗气了些！”
  二人撇开牟虎自顾自的议论，一致商定韩家五小姐出身大家，知书达礼，必是喜欢书本子，定是喜欢同人谈诗论文的，
  “少爷买了这本书，自己先看了，再送给韩家五小姐，然后还可以趁机同她讲一讲书中的道理！”
  “这个好……这个好……”
  牟彪得了好主意，这便坐着车去买书，却是在那福庆街里最出名的碧砚斋里买了一本《拈花集》，据那书店的老板推荐，那大家里的小姐们最喜欢这类无病呻吟，伤春悲愁的诗句了！
  牟彪大喜忙掏银子买了下来，翻了翻却是苦了脸，
  “这都是些甚么玩意儿，甚么愁啊思啊，念啊伤啊，春啊水啊之类的，看着都让人牙酸！”
  阿修也看不下去了，却是劝他道，
  “少爷，忍一忍吧，为了五小姐！”
  牟彪想起了韩缦那张好看的脸，咬牙道，
  “小爷我忍了！”
  这厢买了书打算着回去好好看一看，再想法嚼巴嚼巴吞进肚子里！
  想弄个漂亮美人儿回家里看着赏心悦目，总归要费劲儿不是？
  这头买了书，便打道回府，马车还未出福庆街呢，却是见得远远前头有一对男女说说笑笑，正在相携闲逛呢。




第四百六十二章 伤心人

  牟彪的眼尖，一眼看出那戴了帷帽女子的身形正是韩家五小姐，而一旁的男子却是不认识的，见二人举止亲密，谈笑不禁，不由大怒，
  “这小子是谁？”
  跟他出行的阿修与牟虎却是刚去书院不久，并不认得钱再宥，牟彪却是等不及马车停稳，便一撩帘子跳了下去，几步追了上去，拦在二人身前，韩缦与钱再宥都是一愣，钱再宥装傻问道，
  “你……你是何人，为何要挡了我们的道路？”
  牟彪凶神恶煞道，
  “你又是何人？”
  钱再宥看了一眼韩缦，
  “我是钱再宥，你又是何人？”
  牟彪恶狠狠瞪他道，
  “我是牟彪，你为何会同五小姐在一处？”
  钱再宥愣了愣道，
  “我与五小姐乃是自幼相识，从小的至交，相约出游乃是家中长辈们都点了头的，你……这与你有何干系，你问这个做甚么？”
  牟彪怒道，
  “五小姐都未同我出游呢，凭甚要同你出游？”
  钱再宥与韩缦都是一愣，他们长这般大，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恶霸，钱再宥便哼道，
  “你又不是韩家的甚么人，干你何事？”
  “就关我事儿了！”
  牟彪气得跳脚，韩缦却是皱紧了眉头，
  “牟公子，你请自重，我与你并无干系，你休要出言轻狂，坏我的名节！”
  三姐姐果然说的对，这女子但凡生得好看些的，便要格外小心那些狂蜂浪蝶，你不招惹他们，他们偏偏要来招惹你，一个不小心便要惹祸上身，这眼前的一个不就是么！
  当下急忙一拉钱再宥，
  “我们走，不要理他！”
  说着拉了钱再宥转头就走，若是就这般走了，自然便无事了，只钱再宥早打定了主意要让韩缦知晓，这小子纨绔蛮横又霸道的真面目，当下却是趁着韩缦转身时，转脸冲着牟彪嘲讽一笑，对他无声的说道，
  “癞……蛤……蟆！”
  休想吃天鹅肉！
  牟彪初时还未明白，待得回过神来不由勃然大怒，
  “你敢骂小爷是癞蛤蟆！”
  几步窜过去挥拳头就打，钱再宥即是一心激怒他，自然早有准备，偏头瞟见他追上来，听得耳后风声响起，却是一咬牙受了他后背上的一拳头，
  “哎呀……你……你怎么打人！”
  他身子向前一个趔趄，回头嚷道，韩缦也回身尖声道，
  “牟彪，你做甚么，为何出手伤人！”
  牟彪怒道，
  “他骂我……”
  说话间又是一拳头朝着钱再宥面门而去，这一回钱再宥早料到他还要动手，便往韩缦身边作势一闪，牟彪怕伤了韩缦忙收了势头，却不料钱再宥乃是虚晃一招，趁他收手便一拳头挥过来打在了他的脸上。
  牟八少爷自出道以来，几时吃过这种亏，气得是哇哇大叫，二人便这么你一拳，我一拳的打了起来，韩缦也是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一时呆在当场不知如何反应了！
  钱再宥果然打不过牟彪，初时还能有来有往的应付，到后头便是被动的挨打了，没几下那脸上身上便挨了不少拳头，打到后头就只有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挨揍了！
  牟彪年纪还小，不知收敛，见对方服了软却还不肯罢休，仍是拳脚相加，韩缦见势不好尖叫一声，上来一把推开牟彪，
  “你住……手！”
  却是上前一步，自己挡在了钱再宥的身前，
  “你……你若是要打他，便先打我吧！”
  韩缦气得小脸通红，胸口起起伏伏，身子都颤了起来，牟彪拳头扬起来，在她面前比划了两下，却是恨恨道，
  “小爷好男不同女斗，不打女人！”
  韩缦尖声道，
  “再宥哥哥你也不能打！”
  牟彪见她对那个姓钱的很是维护，不由愣了愣问道，
  “你为甚么护着他，他是你甚么人？”
  韩缦恼怒道，
  “他是我甚么人与你何干，你又不是我甚么人！”
  牟彪立觉心头被人插了一刀，钱再宥骂他癞蛤蟆，他只是恼怒却不伤心，韩缦这般却是让牟八少爷小小少年的心，被伤着了！
  当下问道，
  “你……你能同他在一处玩儿，为何便不能同我一起玩儿？”
  韩缦怒道，
  “你这纨绔二世祖，又凶又恶又坏又横，我为何要同你一起玩儿，你就是个坏蛋！”
  牟八少爷闻言如遭雷击，直着眼退了一步，拳头扬了几扬，想起韩缦那张漂亮脸蛋儿，终是没舍得打下去，一转身恨恨道，
  “没眼光的女人，这种软脚虾、小白脸有甚么好玩儿的！”
  却是一甩头气冲冲的走了，后头看热闹的牟虎与阿修忙追了上去，
  “少爷！”
  韩缦转身扶了钱再宥起身，
  “再宥哥，你可还好？”
  钱再宥身起冲她苦笑一声道，
  “无事！”
  二人相携着挤开看热闹的人群也离去了。
  这街面儿上人来人往，见得这里打起了架便有人来看热闹，原本看着打架的小子们年纪都不大，想着不过就是你不同我玩儿，你要同他玩儿，让小爷我很生气而引发的一处打闹罢了！
  但因着这桩打架事件里，有人认出了那打人的是牟家八少爷，又被打的是升平钱庄的三少爷，其中又杂了一位看不清面目，但身姿苗条，语声清脆的小姐，却是生生被人编排成了一处二少吃醋，为佳人争风，挥拳相向，但因佳人早已心有所属，牟八少赢了比斗，失了佳人芳心，黯然离去的戏码！
  这八封事儿在京城之中传开，从此开启了牟八少的风流韵事，独领京师二十年的风光大幕。
  此时间的牟斌自然不知晓，儿子以后的风光，只得打架的消息，却是笑得前仰后合，回到家中问小儿子道，
  “老八又跟人打架了？听说是为了韩家五小姐打了钱家的三少爷？”
  牟彪闻听得他老子问讯却是少有的沉默了一下，点头道，
  “是的，打了！”
  牟斌又是笑得不成，
  “你算不算得冲冠一怒啊？”
  牟彪点了点头，
  “算是吧！”
  “那韩家五小姐可有感动？”
  牟彪摇头，
  “没有！”
  说罢对他老子一摆手道，
  “爹，你别问了，我……回去看书去了！”
  这厢在牟斌诧异的目光之中，果然回房看书去了。
  这一回是当真伤了牟八少爷的心了，小小的少年实则也不明白甚么是情爱，只一向霸道惯了，见了好东西便想往家里扒拉，见着韩缦生得漂亮便想领回家来一起玩儿，只他也知晓人家的闺女如何肯跟自己回家，自然便只有娶回来一途了，这才口口声声闹着要娶亲。
  他这番闹腾，七分乃是见色起意所至，三分倒也是真喜欢韩缦的，只没想到人家早已有了青梅竹马的再宥哥哥，根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这让一向仗着老子权势，横行无忌，无法无天，自觉貌美的小姑娘见着他必会前仆后继的牟八少爷，平生头一回伤到了自尊心，这时才知原来自己在韩缦心中只是个靠着老子的二世祖。
  “她能为了那姓钱的小子挡在我面前，若是我被那姓钱的小子打了，只怕她不但不会挡，还会在一旁跟着踢上两脚吧！”
  牟八少爷是真伤心了，从此却是落下一个毛病，尤其喜欢漂亮姑娘，见着便想亲近，遇上便要凑上去调笑几句，只他那喜欢也不过三分热度，隔了没有一日，便会将人抛之脑后，如此行径却是生生将自己给弄成了京师第一大纨绔，登徒子，名声那是臭大街了，之后却是偏偏娶了一个又凶又悍的丑婆娘！
  此是后话，我们暂且不表，你们懂的！
  牟八少爷尤自在修复自己受伤的少年心，那头钱再宥那小子却是趁此机会，一举将亲事给定下了！
  前头二人在街上打了架，钱再宥回去便将事儿同家里人讲了，钱成宥与钱继宥却是当时便拎了赔礼登门道歉，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早知此事，却是笑着接待了二人，三人一番商谈倒是十分尽兴，竟是生生让钱家拉上了牟指挥使的关系，由此可见钱家兄弟的手段。
  这事儿家里人给平了，钱再宥因着伤情卧床数日，韩缦便来探望，钱再宥趁机向她述苦道，
  “因着与牟家公子打架之事，家里已经罚了我，连平日里的月银都给收去了，我……我如今是身无分文了！”
  韩缦闻言忿忿不平，
  “钱家大哥与二哥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明明就不是你的错，为何还要罚你？”
  钱再宥应道，
  “那姓牟的小子原来是锦衣卫指挥使家的公子，我们只是商贾之家，如何能与官斗，我哥哥们花了大笔的银子向牟家赔礼，回来便罚了我的月银，说是我银子太多便要生事，若是身上没了银子，便不会在外头闲逛，自然便不会惹事了！”
  韩缦气恼不已，不过那牟家确实势大，他们两家都惹不起也是事实，便只能温言安慰钱再宥道，
  “你好好养伤，待得身子好，哥哥们气消了，必然还会给你银子的！”
  钱再宥苦笑没有说话，待到伤好之后，再来书院却是开始向韩缦借银子，
  “这一回哥哥们恼得狠了，一文银子都不给我了！”




第四百六十三章 定亲事

  钱再宥向韩缦哭穷，韩缦虽说视钱如命，但一来与钱再宥这么多年的交情，二来他又是因着自己受这无妄之灾的，怎得也不好不借吧！
  便今儿一两，明儿一钱的借给了他，待到一个月下来，韩缦再数自己的小金库时，却是赫然发现自己的银子，这么多年来首次出现了负增长，竟是反倒少了十六两三钱银子去！
  韩缦立觉那是万箭穿心，痛不欲生，抱着自己的钱匣子哭了半日，月荷在一旁劝了许久，
  “小姐若是觉着心疼，不如去向三少爷要回银子吧，左右他们家那般富豪，怎得也不能短少了这十六两银子吧！”
  韩缦哭道，
  “他是因着我落到这地步的，我怎得好脸去问他要？”
  月荷心中暗道，
  “即是不意思问人要，又何必哭呢！”
  于是便又劝道，
  “不如……您明儿去问问三少爷，兴许他们家又给他月银了呢？”
  韩缦这才止了哭声，
  “那……好吧！我明儿问问再宥哥！”
  待到第二日，韩缦果然去问钱再宥，钱再宥却是一脸的愧色，
  “哥哥们不肯给我，说是我原先看着稳重，却没想到竟做出当街打架的事儿来，不但如此人家牟公子还比我小三岁，我还打输了，实在是丢人丢大发了，说是要待我长大懂事了，才能重新按月领银子！”
  韩缦闻言气苦道，
  “那要等到甚么时候啊？”
  钱再宥想了想道，
  “不会太久了，我问过我大哥了，他说男子汉大丈夫，都是先成家再立业，只要我把亲事定下来，自然便会行事谨慎，遇事不再冲动了！”
  “那……那你要甚么时候定亲啊？”
  “这个……这个……”
  钱再宥红了脸，
  “这个……就看小五你了，只要你肯答应……我……我就让我大哥写信，把在外头巡视铺子的爹娘请回来，向你们家正式提亲……”
  韩缦闻言很是气愤，
  “怎得非要定了亲才能把银子要回来，我……我……年纪还小呀！”
  钱再宥应道，
  “只是定亲又不是成亲，把亲事定下来，有了婚约在身，自然可以免了许多坏人……比如那牟彪之流，不就不会再寻你麻烦了么？”
  “这个……”
  韩缦想了想，
  “你让我想想吧！”
  钱再宥有些失望，面上却是不敢表露，
  “好，小五你再想想吧……”
  顿了顿又道，
  “那个……我能不能再借我点银子，今儿出来的早没有用早饭，我在王记包子铺里赊了四个包子！”
  韩缦嘟了嘴，半晌还是最终从自己的那小鸡钱袋里摸出几个铜板给他，
  “给……给你吧！”
  钱再宥一把抢过来笑眯眯道，
  “多谢小五妹妹，只要我们定了亲，你的银子我必双倍……不，十倍奉还你！”
  韩缦一脸肉疼的与他分开，当天回去睡了一晚，与自家的贴身丫头悄悄话道，
  “月荷，你说我要不要同再宥哥哥定亲？”
  月荷是个老实本份的丫头，闻言很是惊诧道，
  “小姐竟不想同钱家公子定亲么？那您……可是收了人家多少好处啊……”
  顿了顿责备道，
  “您这样可不好，即是不同人家定亲，怎得每回都把礼物收了下来，钱家公子送的那些东西，没一样是便宜的，您若是不同他定亲，就把那些东西还给人家吧！”
  “还东西……”
  韩缦目光扫过自己这一屋子的陈设，妆台上的小摆件，
  “这些可都是再宥哥哥送我的……”
  若是全数还回去，她岂不是要心疼死？
  再有……若是将东西还给了再宥哥哥，是不是以后自己都不能同他来往了？
  毕竟大家都长大了，再不是两小无猜的小时候了，以后还要男婚女嫁的！
  韩缦一想到以后有别的女子嫁给再宥哥哥，同他一起读书练字，逛街游湖，她这心里便如当年被三姐姐搜罗走了全部家当一般痛不欲生！
  想到这处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东西我不还了……”
  还是嫁给他吧！
  不就是定亲么？有甚么了不起，反正他们这样儿也跟定亲没两样了！
  第二日，韩缦便寻了钱再宥道，
  “我想好……我们定亲吧！”
  钱再宥闻言喜得原地一蹦老高，伸手紧紧拉了韩缦的小手道，
  “即是如此，我……我……我这就回家……禀……禀明父母，向你们家提亲，届时……你可一定不要反悔啊！”
  韩缦点头应道，
  “你就放心吧，我说话自然是算数的！”
  钱再宥得了准信儿，这厢再不耽误便回家催大哥写信，将父母给请了回来。
  钱氏夫妇亲自上门向韩家提亲，两家这么些年早就有了默契，自然是心照不宣的，不过韩世峰向来宠女儿，临了是一定要问一问女儿意思的，便回复钱家还要思量几日，之后再给准信儿。
  钱家人是明白的，这做亲事，女方自然是要矜持些的，再是心里千肯也不能立时点头应下，总还是要等几日的，当下安心回去等消息。
  韩家这头，韩世峰便让王氏与小女儿分说，王氏便去了后头，见着正在练字的韩缦笑眯眯道，
  “小五儿啊！今儿家里来客啦！”
  韩缦闻言抬起头来，
  “母亲，是甚么客人，可是要女儿出去见礼？”
  王氏笑道，
  “倒是不用你出去见礼……”
  这两家商议亲事，女儿家是要回避的，王氏笑着道，
  “你可知客人是谁？”
  韩缦眼珠子转了转，
  “母亲，可是再宥哥哥家里来人了？”
  王氏诧异道，
  “你知道？”
  韩缦摇了摇头，
  “前头再宥哥哥说是要请了父母来我们家，又说钱家伯父伯母在外头巡视铺子，想来隔了这几日便回来了吧！”
  王氏听了又问，
  “那……你可知他们过府是为何事？”
  韩缦满不在乎的一摆手道，
  “再宥哥哥同我说过了，说是要过府来提亲！”
  王氏闻言一阵发愣，原来小女儿早知晓了，看了看小五那张很是淡定的脸，
  “那……小五可是要嫁钱再宥？”
  韩缦抬起头，用笔头挠了挠下巴，
  “再宥哥哥是自幼同我玩在一处的，他对我挺好的，嫁给他……自然是好的！”
  更有他还欠我十六两银子呢，不定下亲事来，他就没月钱，没有月钱又怎么还我？
  不对……不对是十六两，是一百六十两，他说了要十倍奉还的！
  左右都是这样啦，嫁给他也没甚么不好吧？
  王氏看着小女儿一派懵懂，半懂不懂的表情，不由一阵叹气，
  “小五啊，这婚姻乃是终身大事，你如今的年纪是小了些，母亲同你父亲也是不想这么早给你定下亲事，要不……你再想一想？”
  韩缦便问王氏道，
  “母亲，为何要让我再想，可是再宥哥哥不好？他们家也不好？”
  “这个……倒并不是不好，再宥这孩子模样脾气都不错，家里也富豪，你嫁过去的日子，必然是比姐姐们都要过得奢侈的，倒是随了你的喜好，不过……你当真不多想一想？”
  小五太小了，这么痛快的答应婚事，怎得……总让人觉着跟过家家似的！
  韩缦却是不明白王氏的心思，只是豪气的一挥手道，
  “母亲，即然这门亲事是好的，现在定与以后定有甚么差别，早早定下来，女儿便用不着应付那些坏人，自有再宥哥哥为我料理，岂不是能安心读书？”
  王氏听了暗道，
  “小五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她生得太好，若是不早定下婚事，说不得以后还有不少人上门提亲，旁的人家倒也罢了，若是遇上似牟家那样有权有势的人家，下回可不好说能遇上牟指挥使那般好说话的了！”
  唉！这女儿家生的丑了是烦恼！生得太美了，同样也让爹娘发愁啊！
  王氏这厢去回了韩世峰，韩世峰闻言点了点头，
  “小五的话倒是没错，早点定下亲事，两个孩子都好收心，以后两家来往也是正大光明，不用处处小心了！”
  于是隔了一日便应了钱家的求亲，钱家人大喜，这厢慌忙请了媒人将钱再宥的生辰八字送了过来，随生辰贴子附上的是，早就备好的金银首饰十二套，衣裳四十八套加上其余若干定亲礼，凑了十二抬给送了过来。
  韩氏夫妻早知钱家富豪，见着院子里抬的东西，都是一阵苦笑，偏那钱家的管事婆子还上来说道，
  “这些金银首饰和衣裳都是我们家夫人早前预备好了的，我们家夫人说了，前头她出门巡视铺子，没来得及预备，送来的都是今年上半年的式样，这下半年的新式样，家里已是命人连日赶制了，待做了新的夏装便又给三少夫人送来！”
  王氏咧了咧嘴，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应答，只得笑笑道，
  “亲家母倒是真心疼我们家小五！”
  那婆子笑着应道，
  “即是两家定了亲，那便是一家人了，亲家夫人不必客气！”
  那婆子却是没说，他们家夫人早说啦，
  “这是初定，待到合了八字，婚事稳了，这韩家五小姐就是妥妥的钱家人了，只不过这几年暂时养在娘家罢了，这一应吃穿用度自然便应当钱家置办，若不是想着亲家翁是官面上的人，那一切行事俱有法度，我都想出银子给他们买座大宅子，也免得我们家三儿媳妇，住在那小院子里委屈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赈灾银

  这钱家夫人财大气粗是不差钱儿，但韩家人有自己的体面，这话自然在家里说说便成了，却是不好拿出来让韩家人知晓的！
  之后请了人合八字，那合八字儿的先生自然是尽捡好的说，这事儿自然便成了，从此后钱再宥这一颗心是放下了，每日里与韩缦在书院之中时不时的见一面，出双入对，谈笑风生也不知羡煞了多少师兄弟。
  若不是因着这小子家里有钱，出手阔绰，为人也仗义，就凭他这般早早把承圣书院，乃至京师里的第一娇花给摘回了家，害得无数未婚男子扼腕叹气，捶胸顿足，就早被人套了麻袋打过不知多少回了！
  韩绮知晓了自家妹子定亲的来龙去脉，不由对卫武笑道，
  “看来钱再宥那小子倒不是个笨人！”
  卫武应道，
  “那钱家能将钱庄做得满大庆都是，家里的儿子怎得也不会是笨蛋，钱再宥那小子不过是年纪小罢了，待再有两年，同他两个哥哥一样必又是一个奸诈狡猾的奸商！”
  待到韩缦的亲事定下之后，却是眼看着便入了秋，今年的年景却是并不好，整个夏日北方都是旱着，大庆北边的几府都出现了旱情，许多地方到了秋收时，地里是颗粒无收，百姓们生活无着无落，便只有拖家带口，携儿抱女开始了流民生活。
  即是出了灾情，朝廷自然是要赈灾的，户部算来算去再节俭也要一百七十万两银子，可国库里如今秋税还未收上来，能挤出来的银子只得八十万两银子，这里头还有拖欠了三个月的官员月俸，不说前头欠的，即便是大家下半年不拿朝廷一纹钱，靳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这都还是不够啊！
  紫禁城中御书房里，朱厚照看着户部呈上来的折子，不由也是眉头皱成了疙瘩，
  “真是没想到……我偌大一个国家，却是连一场旱灾都承受不起，区区一百七十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说着一抬手将手边的茶盏给拂到了地下，
  “咣啷……”
  一声，小太监们吓得纷纷低头不敢说话，朱厚照想了想道，
  “来人，传了吕骢来见朕！”
  那头有人传话，吕骢应召而来跪在阶下，
  “陛下……”
  “吕骢，如今朕的内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吕骢想了想应道，
  “陛下，如今陛下的内库共有四百二十二万两银子……”
  “这么多？”
  朱厚照有些吃惊，吕骢应道
  “陛下，陛下如今的内库里除了先帝爷留下来的银子，又有前头抄没不少犯官贪没的家产，这些银子向来都是与外库对半儿分的，又有……前头出海的船队，虽未到天竺，但沿途收购了不少当地的特产，再轮番派了船送回来，那些东西全数都在沿海，与商人们交易了，所得货款十分丰厚，已于上月运抵京师，入了内库……因而，陛下如今内库里的银子已是有四百二十二万两了！”
  朱厚照闻言喜道，
  “即是如此，那这次赈灾朕全数出了，也不用外库的了！”
  也免得他们整日家守着朕哭穷！
  吕骢闻言一惊，想了想道，
  “陛下……此事还请陛下三思啊！”
  “哦……你要朕三思甚么？”
  吕骢想了想道，
  “陛下仁德与先帝爷当真是一般无二，以前每逢大灾，先帝爷也是不忍百姓受苦，便解了内库以应国家危急，只这银子出去了，没一回不是肉包子打狗的，就没一回是还过的……”
  朱厚照听了豪气的一挥手道，
  “朕也没想着让他们还!”
  吕骢闻言更是苦了脸，
  “陛下不可呀！朝上那帮子官儿，一个个都是蹬鼻子上脸，不知分寸的，有了陛下这一回慷慨解囊，下回朝廷再有急事儿，他们头一个想的不是积极想法子度过难关，而是必是向着陛下的内库伸手，这但凡有点事儿便要跳出来问陛下要银子，这口子一开……便刹不住了！”
  想当年先帝爷就是如此被他们一要再要，才把内库给要空了，害得先帝爷与宫里的娘娘们都要节衣缩分的过日子，倒后来先帝爷但凡想给娘娘买点儿首饰，都会被言官跳出来指责奢靡无度，到头来没落个好，倒成了先帝爷的不是了！
  朱厚照听罢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
  吕骢见机又进言道，
  “且……陛下呀……若是这些银子都全数落到灾民们手中倒也罢了，可这花出去一百两银子，其中至少七十两银子都会被上下其手，让各级官员给贪了……”
  朱厚照点头，
  “这倒是事儿，朕花银子是给百姓的，又不是做冤大头的！”
  想到这处低头想了想道，
  “即是有灾，百姓不能不救，国库无银，朕也不能坐势不理，银子是要花出去的，不过怎么花却要好好想想才是！”
  朱厚照仔细思量了几日，便于第二日早朝之上，先是向天下发布了一道罪己诏，这国有大灾君王必要罪己倒是常例，众臣都不以为奇，之后陛下却是又下了第二道圣旨，言明即是自己的错误，那自然便是自己的承担，因而这次赈灾之费，全由皇帝内帑出银子，不需国库里拨银子了！
  圣旨一出，众官立时喜上眉梢，当下是圣帝明王，尧趋舜行，仁德爱民之类的马屁那是滔滔不绝，朱厚照笑眯眯的受了众人的奉承，又下了第三道圣旨，
  “……着锦衣卫全权负责赈灾银款事宜，一切调度押送分发各级官员概不得插手……”
  第三道圣旨一出，朝上先是一静，片刻之后便有人跳出来大叫，
  “陛下……陛下，赈灾事宜自来朝廷便有惯例，即是有前例便应按章办理就是了，让锦衣卫办理此事，又将各级各府的官员置于何地！”
  朱厚照闻听想了想点头道，
  “爱卿说的倒也是……”
  想了想道，
  “即是如此，便让锦衣卫于各级监办吧！”
  顿了顿又道，
  “即是监管也不能没有权，那……朕就予锦衣卫监察巡视，四品以下官员生杀之权，但有敢贪赃枉法之辈，可就地处决不必上报！”
  众官闻言立时哗然，
  “陛下……陛下……如此锦衣卫大权握，岂不更是要大肆滥杀无辜了么？”
  朱厚照听了却是哈哈一笑，
  “无辜！无不无辜……诸公心里难道没有数么？”
  顿了顿却是沉下脸来道，
  “即是朕出银子便由朕说算，你们若是不想锦衣卫插手，倒也好办……不如众位当堂捐款如何？”
  朝上又是一静，只听上头皇帝又道，
  “若是能凑够一百七十万两银子，你们想按着惯例来办，自然是不成问题……”
  说罢皇帝起身环顾众人道，
  “诸公可自行商议，朕累了便先回去了！”
  皇帝这厢大摇大摆的走了，留下众臣苦着脸商议半晌，却是个个都不肯自掏腰包，可这灾也不能不赈，吵吵闹闹几日，众臣的奏折如雪花般飞到是了皇帝案头，朱厚照只当视而不见，左右都是那句话，
  “谁出银子谁说话，没银子就靠边儿站！”
  闹了好几日，眼看着这灾民们都要逼近京师了，百官才没法只得依了皇帝。
  皇帝如愿以偿派出了锦衣卫赈灾，卫武如今乃是北镇抚司的头号人物，这样的大事儿，自然是要亲自出马的，这厢得了圣旨便先回家去告别妻小，抱着自家那整日里笑呵呵的胖儿子，不舍得亲了又亲。
  亲完了儿子又进来抱着妻子亲个不停，韩绮初时只是笑着任他胡闹，只想着即是日落前要出城，总归不敢太过胡闹的，却是不料他手脚渐渐不老实起来，自己的裙摆一个不留神竟被他撩到了大腿根儿，
  “呀……你……你做甚么！”
  韩绮惊呼一声便被卫武吻住了小嘴儿，半晌才气喘吁吁的分开，在她耳边悄声道，
  “小声些，外头海生还在呢！”
  说罢手便扯去了她里头的亵裤，韩绮气得拧他，
  “你……你知道儿子在外头，还敢这么胡来！”
  “嘘……”
  卫武一脸正色的冲她眨了眨眼，
  “小声些，教坏了儿子可怎办？”
  韩绮气得要抬手捶她，却被他拦腰抱了起来，过去转到了穿衣的屏风后头，让她双手扶在了墙上，
  “呀……”
  韩绮惊叫一声，
  ...
  过后卫武一脸惬意的抱着妻子出来放在床上，脸上立时挨了一枕头，他却是毫不在意，哈哈笑着整理好衣裳，又拉过妻子来，重重揉了两把，悄声道，
  “这样儿绮姐儿必是能回味许久的！”
  韩绮一张小脸红透了，恨恨送了他一个字，
  “滚！”
  卫武嘿嘿笑着，出去又抱着儿子亲了几口，这才过去隔壁向老娘辞行，为他收拾行囊，打包衣裳，赶在了日落之前，送他出了城！




第四百六十五章 敌来犯

  送走了卫武，韩绮仍是如平常一般过日子，每日里孝敬婆母，养育儿子，教导学生，又隔着十来日会收到卫武的家信，讲一讲他在外头如何赈灾，又如何查处贪官，又怎生与那些上下其手的官吏们斗智斗勇。
  韩绮拿着卫武的家信，便捡那些能讲的讲给吴氏听，至于信上所说的种种艰难却是半分没有讲的，吴氏笑呵呵的听了，良久叹了一口气，
  “绮姐儿，你也不用瞒我老婆子，我老婆子虽说眼瞎但心不瞎，武儿在外头想来必是十分辛苦的，你们对老婆子向来是报喜不忧的！”
  韩绮闻言微微一笑道，
  “您也不用担心武哥，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在外头自然是风餐露宿，要吃不少苦头，不过他乃是皇帝的钦差，手里有生杀大权，到了各处那些官儿也是不敢怠慢的！”
  吴氏闻言点点头，
  “绮姐儿说的对……”
  转头又问起搬家的事儿来，
  “那城里的大宅子可是收拾妥当了？”
  韩绮笑着应道，
  “宅子已是收拾妥当了，原是想着年前搬过去的，不过武哥这一出去办差，只怕年关都不能回来，正要想问过婆母的意思，我们是等着武哥回来再搬呢？还是仍按着前头商量好的，年前搬过去？”
  吴氏想了想道，
  “他在不在的有甚么打紧，他在时也是在衙门里忙着，家里的事儿多半也是我们娘俩儿说了算的！”
  韩绮笑着点头道，
  “您说的极是，早些搬过去也好！”
  吴氏点头又问，
  “那边宅子大了，人手少了可不成，下头的丫头婆子和仆人怕是还要再买，绮姐儿是甚么意思？”
  韩绮想了想道，
  “武哥走时也同媳妇说了，说是我们若是想搬便搬，人手那处却是要等着他回京再说……”
  卫武是怕自己不在，她们买些不知底细的人回来，现下家中老的老，小的小，若是有事儿，外头人的一时帮不上忙，韩绮一人也抵挡不住，走时便吩咐韩绮，
  “人手的事儿不用着急，左右那附近住的都是锦衣卫的家眷，也没哪个不开眼的蟊贼敢去那里闯宅子，你们搬过去只需每日小心门户，让郑管事与长宁、周二几个警醒些便是了！”
  韩绮将卫武的意思一讲，吴氏自然无不应允，
  “即是你们都商量好了，便依着武儿的意思办就是了！”
  于是婆媳二人，请了人看搬家的日子，却是选了腊月初九，这厢家里众人便按部就班，一点点的收拾东西，暂时用不着的便一样样的先搬到那边大宅子里，待到真过的时候，便只需带些随身的物品过去便成了。
  韩绮这头预备着搬家，但边境那头却是传来了消息，鞑靼又跑来打谷草了！
  今年大庆境内大旱，鞑靼自然也不能幸免，这么些年来鞑靼早已是成了惯例，但有吃穿不够时，便要过来向邻居“借一借”，而大庆这邻居自立国初始，便是一直在与鞑靼作战，这么些年下来，除却开国时太祖与太宗两位英明圣武的皇帝能让鞑靼闻风而逃之外，之后的子子孙孙却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今上正德帝也是被鞑靼弄得不胜其烦。
  前头早朝上便有军报称鞑靼小王子秃猛可领兵五万犯我大同，兵部将消息上报，朱厚照便在朝上问计于众臣，
  “诸公，鞑靼来犯，不知可有退敌之计？”
  下头有李东阳上报道，
  “陛下，鞑靼小王子虽率五万精兵来犯，但我大同守备森严，有重兵把守，城坚池深，鞑靼想破我军防线只怕是艰难……”
  朱厚照闻言点了点头，
  “嗯……那……若是大同攻不下，他转战别处又当如何？”
  鞑靼人就跟狗似的，这里啃一口那里啃一口，遇上了硬骨头便立时换地方！
  李东阳想了想应道，
  “启禀陛下，这正是臣等担心之处，依臣等纵观鞑靼小王子屡次犯境的路径，便可知鞑靼人不耐久战，战事但有不凡便转而攻其他，而大同虽有重兵把守，但也不敢贸然出击，唯今之计，可调京师军队急行驰援大同，在大同屯兵之后，可随机而动，随时驰援各处……”
  这守着一个大大的家，要打狗便是如此麻烦，狗跑得太快，主人家追不上，这人手又不够，也是有些疲于奔命的！
  “嗯，那依先生之见，何人可做这领兵之人？”
  “陛下，臣推荐咸宁侯仇钺当为总兵官领兵出征……”
  如此这般在朝上商议定后，皇帝便颁下圣旨调了咸宁侯仇钺领京兵六万驰援大同。
  前朝事毕，朱厚照回转后宫，去见正带着儿子在御花园里玩耍的夏皇后，夏后远远见他过来便起身施礼道，
  “陛下……请坐，臣妾前头正学着做了些花茶，陛下来尝尝这味儿可好？”
  待得朱厚照过来坐下，夏后为他亲手倒茶，朱厚照品了一口，勉强笑了笑，
  “这味儿清香甘甜，倒是不错……”
  夏后与他夫妻二人早已是心有灵犀，见他这样儿便知晓这是心里有事呢，便柔声问道，
  “陛下……可是前朝有事儿了？”
  朱厚照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鞑靼又来犯了！”
  夏后闻言眉头也是一皱，
  “前头陛下便曾说过，今年大旱，大庆境内受了灾，那鞑靼想来也不会好过，他们多半是要来进犯的，却是没想到被陛下料中了！”
  朱厚照闻言苦笑一声道，
  “这有甚么料不料中的，鞑靼屡犯我边境，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他们受灾生活艰难，便要来抢我们，他们风调雨顺，养得人肥马壮，亦一样要来犯我们……”
  左右就是见不得我们过得好，他们总要过来寻晦气就是了！
  夏后便关切的问道，
  “陛下，那朝中可是商议出了对策？”
  朱厚照点了点头，将前头商议的对策一讲，对夏后道，
  “那咸宁侯仇钺乃是素有威名的猛将，想来必是能大败鞑靼的！”
  说到这处一捶桌面，
  “朕此时倒是恨不能抛了这劳什子皇位，自己领兵去前头打一仗，亲手砍杀鞑靼！”
  做皇帝有甚么好，不能快意恩仇，每日里做个高高在上的木头人儿，真是厌烦透了！
  夏后闻言也应道，
  “慢说是陛下，便是臣妾这一介女流也想亲自上阵杀鞑靼，不杀光鞑靼誓不罢休！”
  这么多年大庆与鞑靼恩怨缠纠下来，手刃那些犯我边境，毁我家园，杀我子民的鞑靼人，已成了大庆国上上下下，男女老少的夙愿了，这样的世代仇恨已是倾三江之水不能洗净，唯有一方全数灭亡才能了结了！
  朱厚照见说起鞑靼来，妻子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咬牙切齿的模样倒是比自己还要痛恨，不由倒笑了起来，
  “怎得皇后倒是比朕还心急？”
  夏小妹闻言却是正色道，
  “鞑靼之祸乃是我大庆附骨之蛆，一日不除鞑靼，大庆百姓一日不得安宁，陛下……为百姓计，为江山计，为了……我们的垚儿，也必要想法子除了鞑靼这祸害，以保我江山社稷长治久安啊！”
  朱厚照闻言点头，
  “皇后说的是，除鞑靼乃是我大庆历代君王未了之心愿，朕即在位一日必是要为祖宗为后世计，灭了鞑靼！”
  鞑靼犯边的消息，由大同逃来的流民的消息传到了京师，京师之中的百姓立时是议论纷纷，这么些年来，鞑靼有事无事都要来一回，百姓已习惯了，倒是并不慌张惊惧，反倒是因着街面上增多的流民而担忧起自己的生活来了。
  “这北方大旱，又有不少流民往京师来了，这几日京城里的米价都上涨了不少……”
  “是啊，是啊！流民多了，这乱事儿便多了，前头我们家二郎便在大街上被人摸了钱袋……”
  “那可是要小心些，昨儿隔了一条街的金银铺子就被人给偷了，那掌柜的呼天喊地的去报官，也不知这贼人能不能抓着……”
  眼看近年底了，京师地面上的事儿却是越发的多了起来，随着流民入京，亦是有无数地痞流氓，游手好闲的流荡子，趁着这个时机闹事，韩绮那铺子的掌柜的齐贵也是来报，
  “夫人，我们那铺子，这几日亦是有些不怀好意的人在附近转悠，夫人……您看这事儿如何处置？”
  韩绮思索半晌问道，
  “铺子里还有多少货？”
  齐贵应道，
  “前头回来了一批货，还没有出多少……”
  韩绮想了想道，
  “给各位老客放出消息，就说是年底铺子里大回馈，请了大家过来挑货，一概五折……”
  “夫人，您这是……”
  韩绮应道，
  “我们本就是做的老客生意，待到了年关老客们多半也是各自有事，上门的时候不多，倒不如早些出了货，把铺子给关了，也免得招那些人惦记！”
  自然，凭着着卫武的关系，韩绮只要派人送出信儿去，锦衣卫衙门里自有师父照应，又或是告诉父亲，父亲那处自然也有官门上的朋友帮忙，只依着韩绮的性子并不愿意欠了这人情，又铺子里确是到了年关反倒生意不如平常好，倒索性关了铺子，专心一致的搬家。




第四百六十六章 这命啊

  齐贵闻言点头，
  “夫人说的是，把货出空了，铺子关了，待得年后这帮子流民走后再重开，倒是省了事儿！”
  二人商议好后，果然便叫了老客人前来，不过老客人来之前却是要送了信儿给夏后，夏后闻讯果然出宫来了奇异斋，见了韩绮便笑道，
  “你今儿竟是得了空，不在书院里做老夫子了？”
  韩绮笑道，
  “眼看着年底，返家的学生不少，好些都告了假，山长知晓这阵子不甚太平，便许了我们这些女先生不用去书院了！”
  夏后闻言很是羡慕道，
  “山长他老人家真好，我若是能在书院里做先生便好了！”
  韩绮听了取笑她道，
  “您若是去做先生教学生甚么？教学问的话……只怕要误人子弟的！”
  夏后白眼儿一翻，
  “我单开一门课，教人如何做皇后……”
  韩绮听了忍不住莞尔，
  “那……只怕京师里的大家闺秀们都要打破头来上课了！”
  夏后笑道，
  “我才不傻呢，教了她们来跟我抢男人么！”
  二人说说笑笑，一旁的马车里又下来一个小身影，却是太子殿下，
  “娘！”
  朱载垚伸出双手紧紧抱了韩绮，小脸儿紧紧贴在她大腿上，一派久别重逢再相见已是热泪盈眶的架势，夏后见状哈哈大笑道，
  “这小子在宫里便时常念叨你，见着你倒比见着我这亲娘还亲！”
  韩绮弯腰去抱太子殿下，却是发觉入手甚沉，一时不察力未用尽，竟有些抱不动了，不由笑道，
  “我们垚儿又长肉了！”
  说着亲了太子殿下的小脸一口，朱载垚一喜立时也回亲了她一口，看着韩绮的双眼大声叫道，
  “海生……”
  “垚儿想海生了么？海生今儿可没有过来……”
  海生已是能扶着墙走路了，以前小时还不显，待得如今会走路了，那股子调皮劲儿便出来了，再也寻不到半分以前的斯文秀气了，整日里在家里霍霍，但凡他小手能及之处，那必定是一片狼藉，桃李与顾婆子两个人守着他都是有些应接不暇，偏吴氏疼孙子，只吩咐人不许拦着他，尽管让他玩儿，
  “这小子便是要皮些才好，想当年他爹如他这般的时候，早在外头泥里打滚儿了，今儿才能长得又高又壮……”
  如今海生是越发皮了，便是韩绮都轻易不敢将他往这铺子里带。
  朱载垚自然不明白大人的烦恼，对着韩绮又叫了一声，
  “海生！”
  韩绮笑着又亲了他一口，
  “待隔几日带了海生进宫去见垚儿好不好？”
  朱载垚愣愣想了想，点头，
  “好！”
  “垚儿真乖！”
  二人说着话抱着垚儿便往里走，夏后按着惯常的样子，与青砚一起换了衣裳，便要往那房里走，韩绮抱着太子殿下目送着二人进去，却是不想还未等她转身，夏后便捂着嘴儿冲了出来，
  “呕……”
  这厢冲到院子的桂花树下，便哇哇的吐了起来，青砚忙过去给她拍背，韩绮抱着垚儿过来，看了半晌问道，
  “那头里也无甚污秽之物呀，怎得娘娘就吐了？”
  夏后一面吐一面应道，
  “我……我也不……不知晓呀，只闻到……里头的海……海腥味儿……就……就难受……哇……”
  韩绮歪着脑袋看了看她，便笑眯眯对太子殿下道，
  “垚儿，我们垚儿快有弟弟妹妹了！”
  朱载垚眨着大眼儿，好奇的看着青白着一张脸，扶着树大口喘气的亲娘，
  “弟弟？”
  韩绮笑眯眯点头，
  “嗯！说不定是个弟弟哟！”
  青砚也是眉开眼笑，掰着指头算日子，
  “娘娘，前头的月事过了约有二十日，我们回去请了太医瞧瞧呀！”
  夏后一脸惊惧，
  “不……不会吧！我……我不想再生了！”
  前头生垚儿她是吃尽了苦头，如今这孩子刚上身自己便吐成这样，那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想到以后十个月都要如此，夏后便双眼一翻，真想一头栽到树上撞死算了！
  韩绮笑道，
  “皇后娘娘，这事儿来了，躲是躲不掉，还是早些回宫去请了太医诊脉，若是当真有了，还要早做准备才是！”
  夏后哀嚎一声，扶着树干起不了身，心下里恨起了那任性胡来的家伙，恨不能现下冲回宫去，给他一顿好揍。
  只她现下吐得是腿软脚软，蹲在那处半晌才站了起来，扯袖子一擦嘴角，对青砚道，
  “走，我们回去！”
  当下便带着儿子，跳上马车回宫找人算账去了。
  韩绮笑眯眯送了皇后娘娘离开，继续自己的生意，夏后那头气冲冲回了宫，却是带着儿子直闯了御书房，见着朱厚照将儿子往他怀里一塞，便坐在那里哭了起来，朱厚照见状吓了一跳，
  “皇后这是怎么了？”
  忙要过去亲近，却被她一巴掌推开，末了还恨恨瞪他一眼，朱厚照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见她哭得伤心，心疼得紧，忙过去揽住了腰，却是任她怎么推都不肯放手，
  “小妹，这是怎么了？在外头受人欺负了？”
  不对呀！小妹出宫身边可是明里暗里不少人的，那些宫中侍卫可不是吃素的！
  再说了即便是不亮明身份，小妹的性子也不是那吃了亏回来哭诉的呀？
  难道是惹上了不能惹的人？
  朱厚照想了想问道，
  “难道是太后又罚你了？”
  如今这宫里宫外，只有太后能“欺负欺负”儿媳妇了，可是到年底了，宫中事多，皇后有甚么事儿未料理好，被太后罚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自家儿子却是笑嘻嘻过来抱了大腿，抬手一指他的肚子，
  “爹，有弟弟了！”
  朱厚照闻言哭笑不得，
  “你老子我可生不出弟弟来，要弟弟问你娘要……去……”
  朱厚照说着说着猛然回过神来，立时一脸惊喜的瞧向妻子那平坦的肚子，
  “皇后这是……这是又有了？”
  夏后气哼哼伸手拧他，
  “都是你，我算着日子多半就是那晚上……早同你说了……别在銮驾里……你……你偏不听……还……还……”
  还一而再再而三，不怀上才有鬼了！
  朱厚照闻言是得意的嘿嘿直笑，
  “我说嘛……有了垚儿之后这都是快两年了，怎得一直没有动静，却原来是地儿不对呀，正经在寝宫里办事，他是不肯来，在外头……他倒来了！”
  说着嘿嘿坏笑道，
  “看来这一回来的多半也是个不正经的孩子！”
  夏后听了又羞又恼气得抬手直捶他，
  “你还敢说，怀上一个我便要遭十个月的罪，你……你倒是轻巧！”
  朱厚照一脸的无辜，
  “那晚上……是我起的头，可不让停的可是你呀！”
  夏后被他说得恼羞成怒，过去一把推倒了他，撩裙子坐了上去，照着他腰间的痒肉便掐了过去，
  “你还敢说！”
  “哈哈……我……我……不说……哈哈……”
  皇帝陛下被压在下头，又顾忌着妻子身怀有孕不敢乱动，只得在下头扭着身子，涨红了脸苦苦捱着，偏自家儿子一见有机可趁，忙也蹬了靴子爬了上来，一屁股坐到了自家老子脸上，
  “哈哈……唔唔……”
  皇帝陛下忙把儿子抱开，大口大口的喘起了气，
  “你……你这臭小子，想弑君吗？”
  快……快……憋死朕了！
  太子殿下浑然不怕他老子，笑呵呵的点了点头，认下这大逆不道的罪名，又手脚并用的爬了上来，又巴掌呼了过来，朱厚照忙伸手去挡，如此闹来闹去变成了夏后闪到了一边儿去，父子俩在榻上疯玩了起来……
  皇后又有身孕的消息，隔了不久便传了出来，这宫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奢望之人闻听，不由的是泄了气，
  “她这胎若再是个皇子，那她这地位当真是牢不可破了，我们……我们只怕是再没有指望了！”
  如今的后宫只皇后娘娘一人得宠，先生的儿子被立了太子，这再怀有身孕再生个儿子，即便是皇帝对她宠爱不再，只靠着两个儿子，她便能稳坐钓鱼台任凭风浪起了！
  张太后听了消息不由对身边的人叹气道，
  “这人啊……当真是个命字啊！”
  那夏小妹论相貌生得至多不过六七分的姿色，却不知怎得入了陛下的眼！
  论性子，更是粗鲁急躁，半分没有女子的温柔妩媚，却是偏偏对了陛下的胃口！
  更不用说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四妃之中的任何一个出场，都能把她比到泥里去，可陛下就是喜欢！
  还有这出身也是小官吏之女，虽说大庆朝的皇后历来出身都不高，似张太后自家出身也并不是甚么高门大阀，但先帝爷身子骨孱弱，以至的子嗣不丰，只得了今上这么一个独苗好生生的长大了。
  可夏小妹却是不同，她年经轻轻，身子又壮，再生上十个八个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只要她自己不作妖，这皇后的位子她是要霸到死了！
  想到这处怎不能让太后叹气呢，
  “这万般皆是命啊！”
  夏后如今可是不知旁人的羡慕嫉妒恨，只自己还在一劲儿的哀怨，
  “青砚，我估摸着这一胎多半比垚儿还要遭罪，这才几日呀，便让我每日里按着三餐的吐了！”
  我这以后的日子没法儿过了！




第四百六十七章 在新家

  青砚也是一脸的担心，
  “娘娘，这小皇子确是有些磨人，这才刚怀上呢，您便孕吐了，不如问问太医，看看能不能用些药吧，这么吐下去可怎么成！”
  这后头还有九个多月呢，每日这么吐，真的会折磨死人的！
  夏后点头，
  “你叫了太医来问问，能开药最好，不过是药三分毒，若是不成便罢了！”
  大不了……我再忍忍，总不能害了孩子吧！
  夏后便是嘴硬心软的，嘴上说着嫌弃，这心里也是疼惜肚子里这一个小的，生怕他受了一丁点损害。
  如此这般，这个年关便皇后娘娘便只能关在宫里好好的养胎，韩绮则是忙着搬家，待到一家人搬到了八角胡同的新家，新家的宅子很大原是指挥使牟斌买来自家用的，只后头先帝赐下了新宅，这座宅子便空了下来，卫家接手过来后，请了工匠将头里不合规制的地方去掉，又重新粉刷了一番，又梧桐巷那宅子里的家什是都没有带走的，因而新宅子里全数都是新置办的。
  一家人搬到这宅子里，触目之处全数都是一派新鲜气像，又都是按着韩绮的性子做的陈设，倒是清雅淡泊半点儿看不出庸俗来。
  吴氏是瞧不见，但闻着宅子里还残留的些许木漆味儿与墙粉味儿，却是有些担心的问儿媳妇，
  “这里外应是都换了新，应是要花不少银子吧？”
  韩绮立在焕然一新的正堂里，对吴氏笑道，
  “您放心，也用不了多少银子，这宅子前头一应都是齐全的，我们就重新漆了一遍，花不了多少银子！”
  吴氏点头，
  “武儿那上司倒是个好人，这般好的宅子都给我们换了！”
  韩绮便笑道，
  “牟指挥使为人豪爽，是位十分好的上司，对武哥也甚是照顾……”
  这厢领着吴氏里里外外的转了转，柔声细语的将这宅子里的一应布置，花园里的种种景色都细细讲给了吴氏听，吴氏听得满脸堆笑，又问韩绮，
  “海生住哪一个院子？可不能离了我们太远？”
  韩绮笑着应道，
  “前头武哥走时说了，海生还太小，离不了我，便还是住在我们院子里，待大些再搬出去！”
  “嗯！”
  吴氏点头，
  “正是应当如此，我以前在京师中的大宅里走动时，便见着那大家的少爷、小姐们小小年纪时便同爹娘分开了，自己个儿住在一个院子里，身边只有丫头婆子，那些大家里的人都觉着这样才有少爷、小姐的气派，却不知这小孩儿离了爹娘，日子久了便只同下人们亲近了，却是连爹娘都只有表面情分了！”
  韩绮听了连连点头道，
  “您说的极是，媳妇同武哥也是这般想的，这孩子太小还是要跟在爹娘身边才能亲近的，您瞧那宫里太子殿下，也是由陛下和娘娘亲自带着，是半分都不肯让那些太监宫女们插手，防的就是这个……”
  婆媳二人说说笑笑，在新宅子里前前后后的转了个遍，待得安顿好之后，便请了亲家过来吃酒，也算是贺一贺乔迁新居了。
  韩世峰夫妇一早便带着苗氏与韩缦过来，那头韩绣与徐志茂带着女儿绾绾也来了，众人见面自是一番亲热，这厢用罢了午饭，韩世峰便与大女婿留在花厅里下棋吃茶，王氏、苗氏与吴氏带着丫头婆子，带着两个小的在花园里玩耍，剩下韩家三姐妹也在花园里随意闲逛。
  韩缦对卫家的大院子甚是喜欢，
  “三姐姐，你的新宅子可真大，花园子也甚是漂亮，我也不知几时能住上这样的宅子！”
  韩绣听了便笑她道，
  “你急甚么，待以后嫁到钱家去，那院子说不得比这处还大呢！”
  韩缦却是眨着大眼儿想了想道，
  “再宥哥哥说了，他说钱家在内城里也不能有太大的宅子，不过在外城、京郊又或是在江南，他们家的宅子就比这处大很多了！”
  这京师内城乃是王公贵族聚集之地，最是讲究规制，商贾之间即便是有银子，也没那胆子住这般大的宅子的。
  韩绣听了便揶揄道，
  “这定了亲果然是不同了，以前钱家再有银子也未见你打听过，如今定下了名份便要盘一盘人家的家底了！”
  韩缦听了红着小脸气哼哼道，
  “这是他自己同我讲的，又不我问的，怎得是我盘人家家底，大姐姐好讨厌！”
  说罢嘟着嘴，提着裙摆跑上了架在池上的拱桥，去看那水里肥头肥脑的大鱼了！
  韩绮与韩绣见她还是一派小丫头的天真烂漫，不由都是相视一笑，韩绣笑罢叹了一口气道，
  “前头二妹妹走时我担心她在外头吃苦，你嫁入卫家我也担心你……你那婆母目不能视，说不得你要更加操劳，可如今看来倒是你们比我过得自在快活些……”
  韩绮听她言语间甚是惆怅，便道，
  “前头南下了一回，又生了海生，日子忙忙碌碌倒是少有关心大姐姐，听大姐姐这话，难道是在徐家受了委屈？”
  韩绣笑了笑，笑容果然带了些苦涩，
  “前头你南下时，夫君的四个兄弟里，有两个都成了亲……”
  这厢便同妹妹述起苦来，那徐家老二与老三在前头一年里都陆续成了亲，因着都是婆母江氏嫡出的儿子，与徐志茂乃是嫡嫡亲的兄弟，江氏便出面让大郎为兄弟们操办婚事。
  即是母亲发了话，当大哥的自然不能不出银子出力，不光是韩绣一力担下所有的事儿，花所有的银子，且那兄弟前前后后从他们这里拿了好几百两银子，却是无凭无据，连个“借”字都不曾说过，只派人到韩绣这里支领便是了！
  韩绣对韩绮道，
  “这也好在是前头在你那儿得了些好地，每年的收成不少，我们的手里宽裕，若是不然哪儿来的银子给他们！”
  韩绮听了皱紧了眉头，
  “这……怕就是因着你们有银子才会这般一要再要吧？”
  韩绣点头，
  “可不是么！你大姐夫同我原是想着这乃是自家兄弟，又有母亲都开了口，却是不好不给的，只这一回生二回熟，之后回回倒成应当应份的了，有时我手里周转不过，便回了那边的人，我婆母便事事挑我的刺儿，话里话外的指责我不顾他们兄弟的情义，我为着这事儿同你大姐夫吵过几回了……”
  “那……大姐夫怎么说？”
  韩绣叹气道，
  “他能怎么说？虽说心里也是不愿，可也抹不开情面呀……”
  顿了顿道，
  “这眼看着过了年，老四与老五也要成亲了！”
  徐家老爷那大理寺评事本就是个没多少油水的差事，又家里儿子多，因而这婚嫁之事倒一多半由徐志茂担了大头，徐兴好脸面，不好明着问大儿子要，便只能支使着妻子来压大儿子与大儿媳妇。
  “还有……”
  韩绣跟着韩绮一起上了小桥，看着小五一颗颗的扔了鱼食喂鱼，抬眼看了看在院子当中奔来跑去的绾绾与跌跌撞撞要去追的海生，
  “我婆母嫌我生了绾绾之后一直没有动静，便又动了心思想让你大姐夫纳妾了！”
  韩绮与韩缦听了都是眉头一皱，韩缦气恼道，
  “他们徐家这不是欺负人么！”
  韩绮也是冷冷道，
  “他们徐家连儿子娶媳妇的银子都拿不出来，还好意思插手大姐姐你的房中事，要不要纳妾那是正室夫人说了算，即便婆母也不能越俎代庖！”
  若不是自己这处想着帮衬大姐姐夫妻，他们又哪儿来的机会买田地？
  没有田地收入，手头没银子，还拿甚么给下头的儿子们娶媳妇？
  说来说去还不是靠着大媳妇的娘家，若是没有韩家，他们徐家的日子只怕过的也是捉襟见肘，还好脸往大儿子的房里塞人？
  韩绣点头道，
  “我自然是不肯让他们欺负了去，早同你大姐夫说明白了，他若是要纳妾，我便带着嫁妆回娘家！”
  韩绮点头，
  “大姐姐这样做的对，即是不想夫君纳妾便应当摆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来，我们韩家的女儿可不受人欺负！”
  韩绣点头却是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道，
  “我倒是不怕他们欺负我，只我那婆母惯是个会使阴的，前头便想时常寻借口将我支开，派了丫头去伺候你大姐夫，那些丫头也是被我婆母挑唆的昏了头，只当有了她的撑腰，我必是不敢将她们如何，便一个个变着法子勾引你大姐夫……”
  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且这男人都是好色的，禁不住勾引，一个不成还有二个，总会有防不住的一日！
  韩绣如今真正最忧心的乃是这个，韩绮听了却是笑道，
  “这事儿好办，有三策可用，一则可以躲，请了父亲想法子将大姐夫弄到外头当官儿去，三年五载的不回来，你们自家好好过日子便是了……”
  想了想道，
  “二则……大姐姐便要拿出气魄来，左右他们徐家还要求着你给银子呢，你便狠下心打杀了几个胆大的丫头，你在徐家立了威，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些想做姨娘，想得不要命的丫头，敢再爬主人家的床……”




第四百六十八章 损主意

  韩绮顿了顿又道，
  “最后一个嘛，便要阴损些了，你婆母要给你房里塞人，你便给她房里塞人便是了！”
  韩绣闻言立时瞪大了一眼，连一旁的韩缦那小嘴也跟池里的鱼一般张得老大，
  “三……三姐姐，你这是……这是甚么法子？只听说婆婆让儿子纳妾的，没听说媳妇给公公纳妾的，你……你这也……太……”
  太离经叛道了吧！
  韩绮冲两个姐妹耸了耸肩头，
  “这也是我们姐妹家的私房话，外人我自是不会让他们得知的……”
  接着又说道，
  “你婆母年老色衰，你公公也是男人，好色也是免不了的，想个法子送个年少貌美的女子到他面前，你看他动不动心？届时你婆婆忙着同小妾斗，自然便没功夫管你们房里了……”
  想了想道，
  “不过我说了，这法子阴损，又易弄得家宅不宁，轻易还是不要用了！”
  当然若是大姐姐存心让徐家不得安宁，倒是能用这一招！
  不过韩绣终究性子还是更宽厚些，想了想道，
  “后头两个法子治标不治本，还是远远的离开徐家，过我们自己日子才是最好的！”
  韩绮点头，
  “大姐姐这般想自然是最好不过了，那便求了父亲想法子吧……不过，还是要先同大姐夫商议商议才是！”
  韩绣点头，
  “正是这个理儿！”
  当天夫妻二人回了徐家，却是不用韩绣提起，徐志茂便对她发感慨道，
  “守正那小子果然是个会来事儿的，这才多久便混到了四品的官儿，而我到如今却只是个中书舍人，才是从七品的官儿……也不知何时能熬出头来！”
  韩绣便宽慰他道，
  “夫君乃是文官，不同武将以功勋进阶，文官自然都是要熬资历的！”
  徐志茂听了摇头叹道，
  “熬熬熬……这也不知要熬到甚么时候是个头！”
  韩绣想了想便道，
  “若是夫君当真觉着熬得太苦，不如也学二妹夫那般到地方上做些实事儿？”
  徐志茂闻言眼前一亮，想了想又摇头道，
  “只怕父亲和母亲不会答应让我离开的……我可是家中的长子！”
  韩绣听了也叹气道，
  “做长子便注定了，有志不得舒了么？”
  徐志茂长叹一声没有应声，只自此倒是装了心事，便是过年节里阖家欢乐的时候，那笑容背后都有几分抑郁，韩绣看在眼中，却是强忍着不去宽慰他，只等到二月底，京师之中大雪融尽，卫武从外地回转这事儿之后才有了契机。
  卫武这一回办事那是十分的辛苦，回来整个人都比前头又瘦了整整一圈儿，显得黑瘦了不少，脸上颧骨高起，面上棱角更加分明，那一双眼亦是越发犀利直透人心了！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更何况这一去又是从秋到春，夫妻二人自有一番甜蜜纠缠，衙门里特意给了十日的假，卫武便学那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里与妻子耳鬓厮磨，如胶似漆，韩绮与他拥在一处，抚着他明显削瘦了的腰身和身侧隐隐可以触摸的肋骨，心下很是疼惜，便不由软了心肠，任他胡作非为。
  夫妻二人在家中足足呆了八日，这一日夫妻二人睡到近晌午，卫武才想起来道，
  “即是搬了新家，不如请了相熟的亲朋们过来聚聚？”
  韩绮伏在他胸口，懒懒的抬起头，一头的秀发披散下来，遮了大半个胸口，
  “前头……是叫了娘家人过来耍了耍，前头因着你不在，倒是没有邀请师父和衙门里的人……”
  家里只有妇道人家与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自然不是好请王大虎等一干男子入宅的，如今卫武回来自然不同了，卫武点了点头道，
  “衙门里兄弟多，家里人手不够，且先要寻些得力的人手来……”
  韩绮点头打了个呵欠，
  “前头你说过的，这事儿你去办的……”
  卫武笑着一翻身将让她睡到身侧去，
  “你再睡会儿，我这就出门去！”
  韩绮也跟着他坐起了身，
  “我也不睡了……”
  夫妻二人起身，过去陪着吴氏用过了饭，卫武便出门去了，他那头因是出京前早就托了朋友留意，因而待到天黑回来时，却是领了男男女女十来个下人回来，这厢让这帮子人上前来拜见主母，老夫人，众人便上前叩头见礼。
  韩绮见这些人个个样貌老实，行止有度，行礼时规矩也是十分的好，不由好奇问道，
  “武哥从何处寻来的人手？”
  卫武笑道，
  “前头一位朋友便是做人牙子的，特意让他挑了些老实可靠的，一直帮我调教着，就等着我回来过目了……”
  说着指了其中两个丫头对韩绮道，
  “这两个丫头老实手脚也麻利，不如让她们跟在你身边如何？”
  韩绮瞧了瞧人，看着不过十来岁的小丫头，立在那处垂头敛目，肩不摇腰不塌，规矩学得倒是挺好，当下便叫二人到面前来问，
  “你们都叫甚么名字？”
  二人互看一眼道，
  “奴婢们即是被卖了出来，从前的名字便不用了，求夫人赐名吧！”
  韩绮闻言点头，
  “即是如此，那……你们便一个叫素月，一个叫素遥吧！”
  二人忙跪下谢过夫人赐名，夫妻二人又挑了两个年纪五六岁的小子专用来陪着海生玩耍，又挑了两个年纪大些的丫头，用来伺候吴氏，其余人等各自安排了差事，如此人手一足，这偌大的院子才算是热闹起来了。
  这厢又在家里调教了下人们几日，让他们各自熟悉事务，给他们立了规矩，幸得这些人早前就是教得不错，前头也是有人告诉过他们主人家的身份背景，一个个原是心中忐忑，到了这府上见得男女主人并不苛刻，老夫人又是不管事儿的，只要各司其职，安份守己主人家并不会太过约束的，因而便安下心在这里好好做事了。
  待得家里安顿好了，卫武便挑了个日子请了亲朋上门吃酒，这一回算得是正式的宴请，却是将平日里亲近的人都请了，衙门里的人和他平日里江湖上三教九流的朋友，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二十来桌。
  卫武也是图个利索，便请了九珍楼的大厨上门亲自掌勺，如今院子大了，前院后院二十来桌全数都能摆下，倒很是热闹了一番。
  待得这一日韩绣夫妻也上了门，卫武便将徐志茂拉住道，
  “大姐夫今儿可是跑不掉了，怎得也要帮着小弟抵挡一二才是！”
  说着拉了徐志茂帮着自己喝酒，徐志茂无奈只得让妻女自去了后院，他自己却是跟着卫武去见那帮子狐朋狗友，这一帮子人聚在一处，竟是足足闹到了天亮才歇，徐志茂也是大醉而归。
  隔了两日，他就突然对韩绣道，
  “我反复思量许久，终究不肯就这么在京中蹉跎岁月，学得一身文武艺总归要报效国家，造福百姓，才不枉大丈夫在世上走这一遭……”
  韩绣闻言又惊又喜，
  “夫君这是想通了？”
  “嗯！”
  徐志茂点头道，
  “前头跟守正喝了一宿的酒，倒是想通了！”
  韩绣闻言很是惊讶，不知自家那三妹夫是怎生的能言善辩，将夫君给说通了！
  隔了两日回娘家，却是特地派人去叫了韩绮回去，姐妹俩见面说起那日的事，韩绮笑道，
  “我不过是让夫君同大姐夫讲了一些外头的见闻罢了！”
  卫武这一回办差在那各处受灾的州府都是转了一个遍，却是发觉天灾固然可怕，可这人祸却是更加的令人心头发寒！
  那各级的官员，有当地受了灾的，即便是朝廷免了赋税，却仍是派人催缴的，百姓们拿不出来，便闯入家中翻箱倒柜的搜罗，半点儿活命的粮食都不肯留，更甚者让人卖儿卖女的都有！
  又有那当地百姓本就活不下去的，想要拖家带口往外头讨饭去，却是有当地的官员拿祖宗成法说事，派了人把守在道路要隘之处，按着太祖定下的规矩，不许百姓离家百里，但有不从立时便棍棒相加，宁肯让百姓活活饿死也不给一条生路的。
  又有那州府里的粮仓，按着册子查却是没一座粮仓是有足数足量的，其中好的是十之二三被偷偷拿出去卖了换银子，还有那胆大包天的，竟是将粮仓搬了个十之八九，原本应该灾年时拿出来救济百姓的粮食，早已落入了那些贪官硕鼠的腰包之中，变在了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口中的珍馐美食，家中的奢侈用度……
  凡此种种不可尽述，但只说其中一二，便已是令人发指，义愤满腔了！
  徐志茂虽说在内阁里行走了两年，但终究还未熄了一腔热血，仍是那想为百姓造福的有志青年，闻听得地方上竟有如此恶事，怎不痛恨不已，又听卫武对他道，
  “大姐夫……若是想为百姓做些实事，便到地方上为一方百姓好好谋些福利，若是想安安稳稳做个京中的官僚，便睁一只眼闭一眼，牢牢守着嘴巴，装聋作哑一辈子，待到致仕时得个四品官儿的虚衔，回乡养老便是了！”
  徐志茂如何听得这个，不由大怒道，
  “你当我是那些混吃等死的米虫么！”




第四百六十九章 家务事

  徐志茂被卫武一激果然幡然醒悟，自己是应当好好思量思量了！
  “自己正当青年，当真不想一辈子做个混吃等死的闲人，留在这繁华安逸京师之中，一日复一日的熬着资历，等待着前头的人走了，自己再补上空缺，待到三十年、四十年之后熬到个四五品的官位致仕，一辈子领着朝廷的俸禄，却是从未为百姓做过一件实事！”
  想到这处，徐志茂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京师，去地方好好做一番事业。
  他这厢回家中与妻子商议，韩绣便道，
  “不如去南方吧，南方那里富庶，又听二妹妹说有不少新奇东西可以见识，夫君不常说想出去增广见闻么？”
  徐志茂摇头，想了想对韩绣道，
  “我想去北边，去边塞，去那里见识一下鞑靼人是如何野蛮凶残！”
  韩绣闻言吓了一跳，
  “夫君，北边苦寒又常年有鞑靼骚扰，在那里为官只怕是连性命都堪忧！”
  徐志茂听了应道，
  “人人都道南方富庶，人人都要去南方，北方鞑靼如狼似虎，百姓屡受荼毒，又有何人去救解他们？我即是打定了主意要去造福一方百姓，自然就要到最是艰苦的地方去！”
  韩绣听罢沉思良久，半晌点头应声道，
  “夫君能有这般大志，便是妾身也与有荣焉，妾身愿随夫君一同前去！”
  徐志茂却是吓了一跳，
  “那里苦寒又有兵祸，即便是男儿汉到是了那处都十分难捱，更何况是女子了……再说你走了，绾绾怎么办？”
  韩绣想了想道，
  “即便不能同夫君亲临边塞，我们娘俩儿也不能呆在京城安逸之地苟安，届时选个近些的城镇，住在那里等夫君便是了！”
  徐志茂不肯让妻女涉险，妻子又固执己见，夫妻二人争执了半天，韩绣平日里性子温柔大方，可是固执起来，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放了狠话道，
  “夫君若是不带着我们母女过去，我便去求了父亲，决不将你调去北地！”
  徐志茂见妻子此意甚决，最终只得败下阵来，夫妻二人合计着去求岳父韩世峰，韩绣这才约着韩绮回了娘家。
  姐妹二人这厢等到韩世峰下衙回来，韩世峰见着两个女儿又是高兴又是困惑，又不见两个小外孙便问道，
  “怎得不见绾绾与海生？”
  两个女儿闻言都嗔道，
  “父亲怎得同母亲一般，如今有了小的，便不要大的了，女儿们如今都不放在您二老的眼中了！”
  王氏比韩世峰还要过份，先问过了外孙见没有回来又问两个女婿，
  “志茂与武哥儿怎得不来？”
  两个女儿便上来一人拉了一边手臂撒娇道，
  “今儿就只我们两个回来了，没有外孙也没有女婿，母亲这是打算着赶我们出去不成？”
  王氏笑着一人给了一下，
  “这都当娘的人了，还在母亲面前撒娇，也不怕让人笑话！”
  这才笑眯眯同苗氏下去预备饭菜了。
  韩世峰被女儿们嗔怪不由也露出一丝笑容来道，
  “我看你们两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有事儿要让老父亲出力吧！”
  韩绣笑道，
  “还是父亲明白女儿！”
  于是三人移驾书房，韩绣便将夫妻二人的打算一讲，韩世峰眉头皱了起来，
  “志茂要去北边，自是有他的志气，你们母女去凑甚么热闹，那种地方是女子能去的吗？”
  韩绣也知这事儿在父亲处必是会有大阻力的，当下咬唇发起犟来，
  “女儿就是要去，夫君去何处我们便去何处，若是不让女儿去，女儿便偷偷带着绾绾去！”
  “胡闹！”
  韩世峰是没想到一向温柔懂事的大女儿，这都嫁人当娘了，小脾气倒是养出来了！
  “都是志茂对你太纵容了，韩绣……你的温良恭俭呢？”
  韩绣咬唇不应，一脸的倔强，却是打定主意是决不更改了！
  韩世峰见状气得直捋胡子，一旁的韩绮见状忙打圆场道，
  “父亲……这事儿，女儿也是支持大姐姐的！”
  “你也跟着胡闹！”
  韩绮应道，
  “父亲，前头大姐姐在女儿这处不是买了些良田么……”
  却是将韩绣在徐家的事儿一讲，韩世峰听了眉头紧锁，
  “真没想到徐家竟会如此对绣儿夫妻……”
  韩世峰听的心头暗暗恼了起来，前头他肯为大女儿定下徐家的亲事，就是看在徐兴为官还算得正直清明，徐志茂也是性情宽厚的好孩子，只他忘记了一点，老实人容易被人欺负，尤其易被家里人欺负！
  韩世峰眉头紧紧皱起，捋着胡子沉呤，
  “这事儿……要说兄弟之间本应当互相扶持才是，只徐家这儿子好几个，帮起来自然是十分费力，又有虽说做兄长的应当扶兄弟一把，但也没有一直背着走的道理……可看徐家这架势竟是吃定了他们夫妻！”
  说到这处却是想到了自己，微微一愣暗暗对自己道，
  “此时说旁人倒是头头是道，以前自己不也是一径儿帮衬家里么，到了如今又落个甚么下场？”
  自从上次回了通州将老家的田产与房地交付之后，老家里的人连信都少来了，只有过年时自己派人送了些银两回去，老家各房人才回了些土产，如此却是当成了一般亲戚走动了！
  如此倒是弄得韩世峰的心都凉了！
  想到这处不由心里暗叹，瞬时也能明白自家女婿的难处和大女儿的心思了，想了想道，
  “志茂那家里不光有兄弟，上头还有父母压着呢……”
  若是分了家又或是父母不在了，兄弟间各过各的日子，能帮便帮不能帮便罢了，可若是父母在上头压着，便不能不帮了！
  可即便志茂是家中嫡长，也没有他一个养着几个已经成家的弟弟的道理！
  据他所知，那徐家的几个兄弟可是一直没正经营生的，也怪道绣儿想远离京城！
  韩世峰这时是明白了女儿为何死活都要跟着女婿走了，想了想道，
  “即便是你们离开了京师，那田地又当如何？”
  韩绣应道，
  “女儿早已经想好了，那些良田本就是我们买的，我们要走便再将良田给卖便是！”
  韩世峰摇头，
  “这么做不妥当！”
  徐家这摆明就是没银子，都指着这些良田过活，若是绣姐儿一力主张将良田卖掉，只怕会闹的一家上下都对他们夫妻不满的。
  一来顾着亲情不能这般撕破脸，二来总不能出了银子还要惹人恨吧！
  想了想道，
  “此事由为父出面为你们处置吧！”
  韩绣闻言大喜，
  “多谢父亲！”
  这事儿即是有韩世峰出面便好办许多，隔一日便将徐兴请出来吃了一顿酒，二人商议一番之后，徐兴回去当天晚上便叫江氏清点家里的现银与田产，江氏奇怪道，
  “老爷怎得想起清点家里财产来了？”
  徐家其实也没有多少银子可以清点，现银不多，田产也只有祖上留下来的和这些年陆续置办的几亩薄田，徐兴道，
  “你不用管，先拿出来瞧瞧便是!”
  江氏不明所以将家里的银子与地契取了出来给徐兴看，徐兴便叫了人进来道，
  “将这些银子送去大爷那里，就说是我说的，前头他为两个弟弟婚事操办花了不少银子，这些银子乃是补给他的！”
  下头人领命去了，江氏却是不依了，
  “老爷，这大郎乃是这家里的长子，下头几个兄弟有事，他帮衬一二也是应当的，怎得还要补偿他？”
  徐兴却是脸色阴郁瞪了她一眼道，
  “大郎是长兄应当帮衬，那我们这做父母不更应当出银出力么，前头大儿媳妇将两场婚事都操办了下来，你可曾对她说过一声谢字？”
  江氏闻言嘟囔道，
  “这……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怎得还要我这做婆婆的向她道谢！”
  徐兴听罢白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却是又将地契收了起来，
  “明日便将这些地契拿出去售卖，买得的银子用来买大郎手里的良田，若是不够便再去借一些！”
  江氏闻言瞪大了眼，
  “老爷，你这不是吃醉酒了吧！”
  自家人的东西还买来卖去的？
  徐兴怒道，
  “我吃醉酒了都比你清醒！今儿你当谁请我吃的酒？”
  见江氏摇头，才冷笑道，
  “是亲家公请我吃的酒，他话里话外都在怪我们太过偏心，用了老大两口子的银子，如今老大想请调到外头做官，手里的良田打算出卖，若是我们不买下来，亲家公便要做主给他们寻买家了！”
  江氏听了大怒道，
  “这韩家人的手也伸得太长了吧！我们家大郎的事儿，用得着他来过问！”
  徐兴冷笑道，
  “他为何不能过问？若不是他们家三女婿有本事，给家里弄了不少良田回来，我们家能沾着光么？”
  说着恨恨瞪了她一眼道，
  “我前头只当是大郎出银子操办了老二、老三的婚事，却不知原来你还出面在大郎那里要了好些银子，你这做亲娘的未免也太偏心了吧！”
  江氏嗫嚅道，
  “这……兄弟之间，周转下银两……也不是甚大惊小怪的事儿嘛！”




第四百七十章 大生意

  “那……这前前后后都几百两银子，怎不见老二、老三还？”
  江氏又是一惊，
  “已经有几百两银子了？”
  这……她也就拿了两回呀？
  徐兴哼道，
  “我们家就看着老大有些出息，亲家公那头在吏部，家里老二女婿是国舅爷，老三女婿如今做了镇抚使，我见着都要行礼，老五才定了亲，钱家那也是富豪之家，你若是还想你儿子在岳家有脸面，便少做那些算计他银子的事儿，以后下头几个小的还要靠着老大拉扯呢，做事不能太绝了！”
  若是惹恼亲家，徐家可是讨不到一点儿好处！
  江氏闻言气哼哼，嘴里嘀咕咕，却是不敢违抗，只得眼睁睁看着徐兴将家里的地契卖了，又在外头借了银子，按着市价将老大手里的田产给买了下来。
  徐志茂夫妻一下子得了一大笔银子，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韩绣便对徐志茂道，
  “三妹妹理财有方，她同二妹妹的生意每月都有分红，我们不如去问问她，这些银子当如何处置？”
  总归要钱生钱，才能源源不断，若是放在家里便只能坐吃山空了！
  韩绣当即便拿着银票，命人套了马去了八角胡同，见着韩绮将怀里的银票往妹妹的面前一放，
  “三姐儿，这些银票请你为姐姐想个营生投进去吧！”
  韩绮见状吓了一跳，
  “大姐姐怎得把这些都给了我，大姐夫知晓你出来么？”
  韩绣应道，
  “他自然是知晓的，你大姐夫乃是清贵的读书人，不事生产，不明商贾，我也是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懂这些，便索性全给你带来了，你来给我们想法子赚银子吧！”
  韩绮听了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财神爷，如何能给你们生财？”
  韩绣道，
  “你主意多，三妹夫也是个人面广，路子多的，你们必能想出法子来，总归比这些银票窝在我们手里强！”
  还有一点她未说，这么多银票放在他们手里，自家那婆母就是个爱动歪心思的，若是开口来借，又或是下头几个兄弟有个周转不灵，也来借呢？
  徐志茂那处她实在信不过，若是被他一时心软开了口子，那就没有消停的时候了，左一点儿，右一点儿的，说不得金山银山都要化成水！
  韩绮显是也想到了这一点，低头沉思半晌道，
  “这样吧，我问问武哥，前头请朋友们吃酒时，倒是听他说有一个财路正在与大家伙儿商议，不过风险极大，要请了朋友们一起出银子分摊，大姐姐倒是可以少少的投些银子进去，旁的不说，跑一回倒是能将本儿全赚回来，大姐姐做是不做？”
  韩绣闻言大喜，
  “甚么营生，这般好赚？”
  韩绮便冲她招手，
  “你伏耳过来……”
  当下在她耳边悄悄几句，韩绣听得瞪大了眼，
  “这也敢做，就不怕杀头么？”
  韩绮笑道，
  “现下是杀头的生意，不过再隔几年兴许便不一样了，不过凡事都要走在别人前头才有银子可赚，大姐姐若是敢冒这风险，便出银子，若是不敢……我便给你另寻些田地，以后安安稳稳的吃租便是了！”
  韩绣应道，
  “这事儿我可不敢应承，还要问过你大姐夫才是！”
  韩绮点头，
  “不过这事儿除了大姐夫，你是万万不能告诉旁人的！”
  韩绣点头，
  “我省得！”
  这厢又匆匆回去告诉徐志茂，徐志茂也是吃了一惊，
  “你且等一等，我打听过之后再说！”
  他也无人可打听，便又去寻了卫武，见了面开门见山就问，
  “你们敢成立商行在海上跑贸易，就不怕被抓住了杀头么？”
  卫武听了哈哈大笑，便将前头在海边的见闻讲给他听，
  “这种生意实则沿海不少海商都在做，也不只我们一家……”
  又对他透露道，
  “依小弟估摸着再隔几年，说不得便要开海禁了！”
  徐志茂听了大吃一惊，
  “你……你说这话可有凭据？”
  卫武笑着摇头，
  “话我也只能说到这处，大姐夫信便信，不信便信罢！”
  徐志茂听罢脸上阴晴不定，沉思良久问道，
  “你投了多少银子进去？”
  卫武笑着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千两银子！”
  徐志茂一惊，
  “你……你出了这么多？”
  卫武笑道，
  “不瞒大姐夫，这生意乃是我亲自牵的线，这里头有沿海的商人，又有京师里的商人，还有我江湖上的朋友……”
  他们这商行与旁的商行不同，乃是京师到广州一条线儿，内地的人负责收货，运到海上销给外邦人，再将收的东西弄回来，销给京师又或是其他大的城池，却是买卖一条龙全包了，其中风险太大，但利润自也是极高。
  卫武是个胆大心细的，这事儿他拉上了皇帝，分了二成干股，又有自家上司也参了一股，再加上钱家，又有江湖上的一帮朋友，因而这商行的背景乃是黑白两道，官民商都有，从中牵线搭桥之人就是他卫武，旁人干不了这差事！
  这帮大的生意，肯让徐家夫妻入股，自然也是看在了韩绮的面上。
  徐志茂听闻得卫武出了五千两银子，想了想便咬牙道，
  “这事儿我也不知能不能成，不过我信你，银票前头你二姐姐已是交给绮姐儿了，你们夫妻便看着办吧！”
  他倒是个爽快人，提得起放得下，就这么撒手给了姨妹两口子，放放心心让韩绮为他们两口子操持财务。
  卫武闻言哈哈大笑，
  “大姐夫这甩手掌柜做得好！”
  万事不管，只管收银子便是了！
  不过徐志茂确是没有信错人，因着这么一咬牙，却是在第二年便将投入的银子赚了一番，夫妻二人见着那银票时也是吓一跳！
  这厢徐家人买卖田地，那边韩世峰想法子为徐志茂调往北边，实则京师里的官儿，没一个想去那北边受苦的，因而每年吏部调动官员也是颇费一番脑筋，徐志茂这厢主动请缨倒是意外之喜，又有自家岳丈说话，便派了他去应州做了一个同知。
  徐志茂原是七品的中书舍人到地方上却是升了两级的做了从五品的知州，不过这样的官儿是没人想升的，只他甘心情愿赶去赴任。
  韩绣也要带着女儿绾绾随夫前往，受了婆母江氏的阻拦，
  “这家中大小事宜还要你这长媳主持，你走了谁来接应差事？”
  韩绣面上淡淡道，
  “如今二弟妹与三弟妹都入了府，也应将家中的事务交与她们了……”
  江氏却是不依道，
  “你丈夫不在，你便应当在家侍奉公婆，大郎那处自可派我身边得力的丫头春娟过去就是了！”
  韩绣闻言笑道，
  “婆母，夫君去的是那贫寒之地，又是兵祸连连，只派个丫头过去媳妇如何放的下心……媳妇是定要跟去的，至于这丫头嘛……”
  韩绣看了江氏身后立着的春娟，冷冷一笑道，
  “丫头婆子多带些也是无妨……”
  她话说的温柔，可这语气里的寒意是个人都明白。这些丫头们为何想爬大爷的床，那都是因着大爷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可这一回竟不知大爷发的甚么疯，要去那兵祸连连之地，听说那些鞑靼人闯入我们大庆，抢粮抢锅更是要抢女人的！
  若是被他们抢去，沦为异族人的奴隶，那这一辈子可就……
  想到这处，丫头们自然便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那原本一心想做大爷妾室的春娟，也是脸上有些讪讪，垂下头不敢看韩绣。
  韩绣笑道，
  “婆母，明日起我便会将家里的事务交给两位弟妹，你老还是看看，哪一个心思细腻些，能主持家中大局吧！”
  江氏闻言沉下了脸，
  “你是打定了主意，不肯侍奉公婆了？”
  韩绣笑道，
  “婆母说的哪里话来，媳妇自入门以来，晨昏定省，操持家务却是无一日懈怠，怎说不肯侍奉公婆？如今二位弟弟也已成家，二位弟妹也应该学着孝敬公婆了，媳妇随夫君伺候几年，之后待得夫君高升回京，必还是要回来侍奉公婆的！”
  江氏蛮横道，
  “我就要你呆在京师侍奉！”
  韩绣仍是面上神色不变，
  “即是婆母有命，做媳妇的自然不能不从……”
  说罢却是冲着江氏一伸手，
  “即是如此，便请您老人家给媳妇钥匙吧！”
  “甚么钥匙？”
  “自然是家里存银的钥匙，前头婆母说是要清点存银便将钥匙收了回去，之后一年多一直都是媳妇这处的银子支撑着家用，如今媳妇这手里也没银子了，还请婆母把钥匙给媳妇吧！”
  江氏闻言恼道，
  “钥匙没有！你不是还有卖了田地的银子么？”
  韩绣笑道，
  “前头媳妇娘家妹妹有一桩好生意，让媳妇入股，媳妇与大爷一商量便全数投了进去……”
  江氏听了气得一翻白眼，
  “你们做甚么生意，要全数投进去？”
  那可是好几百两银子啊？
  韩绣摇头，
  “媳妇也不知是甚么生意，左右大爷在外头任上自有朝廷管吃穿，媳妇母女在家里，自然由父母管着的，平日里也有月银，用不着大笔的银子，所以……便全数投了！”




第四百七十一章 胖儿子

  江氏大怒道，
  “你连做甚么生意都不知道便投进去，还不快快找你妹妹要回来！”
  韩绣笑道，
  “媳妇自家的姐妹自然是信任的，不过婆母的话媳妇也是要听的，媳妇这就去找我那妹妹要回来……”
  说罢眼珠子一转道，
  “不过……我们家三妹妹是个心眼儿小的，又最受父亲宠，若是我托了她，现下又去要回来，不是摆明了不信她，父亲知晓了只怕也会不高兴的……届时，若是因这事儿寻了公爹，您可要帮着媳妇说话啊！”
  江氏前头才被徐兴骂过一顿，闻言脸上表情一窒，呆了半晌才讪讪道，
  “罢了！你那三妹妹是个会赚银子的，让她帮帮你们也好！”
  韩绣点头，
  “即是如此，还请婆母给媳妇钥匙吧！”
  江氏听了心中暗盘算一番，觉着即是从老大那处弄不到银子，将老大一家子全数送走，这每月里还要省些月银，想了想便道，
  “老大在外头为官辛苦，身边不能没人，你跟过去吧！”
  “那……这中馈？”
  “你两个弟妹刚入门不久，诸事不知，还是由我亲自主持家务吧！”
  “是！”
  韩绣这厢很是利落的将江氏给摆脱了，却是笑眯眯接收了江氏送来的两个丫头，转脸对二人笑得很是和蔼，
  “应州生活甚是清苦，你们跟着去最好了，你们二人的针线活不错，届时做些绣品贴补家用也是不错的！”
  两个丫头被韩绣笑得心里发虚，待回到住处却是暗暗商议道，
  “我们在京城时有老夫人撑腰，大夫人自然不能把我们如何，可若是去应州那偏僻地方，要打要骂，要杀要卖不都是大夫人一句话？”
  两个丫头想着想着便害怕起来，
  “夫人平日里便恨我们同大爷亲近，若是我们跟着她去了应州那偏僻地方，她对我们发了狠心……”
  想到届时会落入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下场之中，二人都是不约而同的打了一个寒颤，互视一眼却是心里都有了计较。
  如此这般，待到吏部的调令下来，徐志茂夫妻预备妥当，要起程上路时，那两个丫头齐齐生了病，且病势沉重竟是卧病不起。
  江氏甚是恼怒，只身边得力的丫头不多，去了这两个旁的人也没那姿色同韩绣争宠，送了也是白送，又徐志茂趁机言明应州那边衙门里有下人伺候，并不用家里多派了人，于是只带了自己的一个小厮与韩绣身边的丫头便上路了。
  此时已经至五月了，这一回徐、韩两家人在城外十里为他们送行，王氏看着大女儿与女婿还有小外孙女坐的马车，一路绝尘而去，前头强忍的泪水终是掉了下来，掏出手帕捂着眼，
  “志茂那孩子……选甚么地方不好，偏偏要去北边，看今年的年景仍是不好，只怕鞑靼是又不会消停的了，这孩子们过去要是有个甚么好歹……”
  说着便哭了起来，一旁的苗氏也跟着掉眼泪，
  “夫人……放……放心，大姑……大姑爷是去做官的，若是有个甚么……下头还有护卫的官兵衙役呢，总不会让他们有事的！”
  王氏呜呜呜的哭道，
  “若是那些当兵的抵事儿，又怎么会让鞑靼攻进来，在我们的地界儿上四处烧杀抢掠！”
  韩世峰闻言劝道，
  “夫人，不必担心，守正前头已是派人同应州的锦衣卫通过信儿了了，但有情况危急必是会设法保护他们的……”
  说着看着远去的马车，叹了一口气，
  “孩子们都大了自有他们的志向，我们做父母没有阻拦的道理，唉……我们还是回去吧！”
  韩绮这厢扶着王氏上了马车，转过头来见父亲正与徐兴拱手作别，那江氏也由自家两个儿媳扶着上了马车，转脸见着韩绮却是鼻子里哼了一声，迳自上了马车。
  一旁的卫武见状凑过来悄声问妻子，
  “这老婆子是在对你甩脸子么？”
  韩绮微微一笑道，
  “她知晓大姐夫妻的银子全在我这里，她落不到半点好处，见着我自然没有好脸色了……”
  说着便又笑了起来，
  “她现下还有心思恼我，再待上一阵子，她便自顾不暇，没空恼我了！”
  韩绮说的无错，前头韩绣在京里时，家里的开支多半都是大房在支出，又老二与老三在大哥处伸手拿惯了银子，使银子也大手大脚惯了。
  这徐志茂一走他们的银子无处着落了，便去问江氏要，江氏本就因着买大儿子田地的事，手里的现银去了个干干净净，又日常的家用还要支出，正自捉襟见肘之间，偏两个儿子还要银子，立时恼怒起来，将二人叫来骂了一顿。
  两个儿子回去，却是又被媳妇埋怨，老二还好些，老三是个脾气暴躁的，被媳妇说的心头火起，抬手便是一巴掌，那老三媳妇也是个娇养的，如何肯受这一巴掌，当下便披头散发的一路哭闹着去寻徐兴夫妻。
  这一厢闹腾立时将一个家都惊动了，徐兴得知原委，打了三儿子一顿，又狠狠训斥了江氏一番，之后那老三媳妇家里得知女儿才新婚不久，这就挨了巴掌，哪里肯依，这厢闹上了门来，徐兴夫妇狼狈应付，却是闹得不可开交。
  这韩徐两家本是姻亲，京师的官吏圈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王氏出门转一圈便听到了消息，回来便对回娘家的三女儿说起此事，叹道，
  “所以说呀……这银子是个好东西，但凡手里多些银子，这家里便要少许多烦心事儿！”
  韩绮听了却是笑着摇头道，
  “母亲这话，女儿可是不敢苟同，这再是有银子，也要有人肯拿出来，若是个个都自私自利，便是有金山银山，都不肯往外拿，这该闹的还是要闹，且只怕还要闹得更凶些的！”
  一旁的韩缦听了也是点头道，
  “三姐姐说的对，他们家哪里是缺银子，他们家分明是缺个出银子的冤大头，以前是大姐姐同大姐夫支撑着家里，如今他们一走，那徐家便闹起来了，就是因着个个都光想占便宜，不想吃亏，银子再多又有甚么用！”
  王氏听了点头微笑道，
  “说的好，我们家老三是一向通透的，如今小五也跟着懂事了不少，看来还是读书好啊，读书能明理，读书能知礼啊！”
  韩缦闻言吐了吐舌头，
  “母亲啊，您可饶了女儿吧！天天在书院里捧书本，回到家里我连一个书字都不想听到，您可别同女儿讲书了！”
  众人听了都是掩嘴儿轻笑。
  说话间，时光流转韩绣夫妻走了之后，便入了六月，今年的年景果然如王氏所言是一点儿都不好，去年已是大旱，今年开春之后下过几场小雨，却只是稀稀拉拉，根本无法润泽土地，入了夏之后更是滴雨未下，那些原本返了乡的流民，因着春季里无雨，土地根本无法耕种，有不少地方的百姓，刚入夏便又在四处游荡了！
  京师之中前头还有未走的流民，之后又有不少新进的流民，这街面之上却是比往年更加混乱了，作奸犯科，小偷小摸，闯宅入院的事儿是时有发生，五城兵马司的人是每日里疲于奔命，锦衣卫的人也是日日在城中巡逻。
  卫武如今升了职，倒是比前头更加忙碌，每日早早的出门，又晚晚的归家，待到月上树梢时他回到家中，自家那胖儿子早已是躺在床上，举着两只小手呼呼大睡了。
  卫武进了屋就奔着床上去，先是在妻子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又去亲儿子粉嫩嫩，肉嘟嘟的小脸，海生被他老子粗硬的胡子扎着，只是动了动红红的小嘴儿，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歪了歪头又沉沉睡了过去。
  卫武一屁股坐在床边的脚榻之上，低头看着儿子，
  “我怎觉着这小子长得有些太胖了？”
  说着掀开儿子盖在身上的小被子细看，却是看到一个圆滚滚的小肚皮起起伏伏的，又白又嫩跟一个巨大的馒头一般，让他忍不住把脸伏上去又亲了一口，
  “啾……”
  韩绮笑道，
  “我也觉着他长得是太胖了些，可婆母说小孩儿就是要白白胖胖的……”
  卫武看着儿子那圆滚滚的小腿儿，都快赶上自己的臂膀粗了，不由有些操心道，
  “这……也太胖了些吧！”
  韩绮也点头，
  “我也觉着呀！”
  前头韩绮也曾问过吴氏，吴氏却是道，
  “这小孩子能吃能动是好事，胖些怕甚么！”
  他们二人都是头回做爹娘，也不知这小孩子太胖了是不是不好，卫武想了想问，
  “绮姐儿瞧着海生比旁的孩子如何？”
  韩绮想了想道，
  “是胖了不少，不过个子也比旁人高些……”
  卫武想了想点头，
  “那就无妨，待得他满了三岁，我便请了师父教功夫！”
  “三岁？”
  韩绮有些吃惊，
  “是不是早了些？”
  卫武应道，
  “我听师父说了，这内家功夫越早练越好，倒不用先练拳脚，先要学会呼吸吐纳，练得就是一口气，待再大些才是练拳脚的！”




第四百七十二章 防疫情

  卫武自觉年纪大了没有练成内家功夫，很是以为遗憾，如今轮到儿子了，自然是要从小延请名师好报悉心教导才是！
  韩绮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道，
  “想来待再大些，海生练了功夫便会瘦下去吧！”
  卫武点头，
  “应当是吧！”
  只夫妻二人却是料错了，自家儿子练了功夫，那饭量是越发的见涨，在十三岁之前一直都是一个白白胖胖，成日里笑呵呵的憨厚小胖子，每日里端着一张老实巴交的脸骗了多少人，只待到十四岁身子抽条，猛然窜高了一大截时，才变做了一个结实高大，英俊魁梧的英俊男儿的。
  此时间他们自然也无法预料儿子如何生长，只由着老娘吴氏溺爱孙儿，想吃便吃，想吃甚么便有甚么，却是从来舍不得亏待了！
  卫武这厢忙得四脚朝天，那头宫里皇帝陛下还要派人来召见，卫武急匆匆进宫去冲着朱厚照大吐苦水道，
  “陛下，臣这阵子忙翻了天，您有事快些讲，待会儿臣还要出城去巡视流民营地呢！”
  这些各处来的流民聚集在一起，便没有一日不闹事的，前头抓了不少打架斗殴，挑头闹事的，那顺天府的大牢里已是人满为患，还有人故意闹事就为了进大牢里吃免费牢饭的。
  顺天府那头已是无力再关押更多的人犯，便求助于锦衣卫，锦衣卫出马倒是立竿见影，那五城兵马司也好，顺天府的大牢也好，进去还能混口饭吃，左右都是些地痞无赖，几进几出的惯犯，在大牢倒是比在自己家里还舒服。
  可若是听说要被抓去北镇抚司，他们一个个便缩着脑袋装鹌鹑，立刻老实了！
  锦衣卫毕竟是凶名在外，人进了诏狱里，不给生生刮下一层皮来，已是谢天谢地了，还想吃免费的牢饭，那是做梦！
  朱厚照闻言笑道，
  “朕寻你正是为了此事……”
  说着反手一指自己的脸道，
  “给朕易个容，朕要到城外巡视……”
  朱厚照向来不信自己那一帮子只会歌功颂德的朝臣们，从来都是要眼见为实的，如今知晓天灾连连，百姓流离失所，京师附近也聚集了大量的流民，当然是想去瞧个究竟的！
  卫武这厢再为他乔装改扮，脸上粘了胡子，又将肩头垫高，扮做了自己的一名随身护卫，身着飞鱼服，腰挎上绣春刀，将那外黑里红的披风往肩头一披，朱厚照看着铜镜里英气勃勃的男子，喜得扭身四顾，左右察看，
  “这身儿好，很是威风！”
  这厢大摇大摆的跟在卫武的身后，出了紫禁城，一路打马招摇过市，到得城门楼之上往下一看，只见得目力所及之处，全是一处高低不一，颜色斑驳的窝栅，有绿有黄杂乱无章，其中又夹杂些灰色，却是流民在朝廷为他们预留的地界上，用四处寻来的树叶茅草等物混了黄泥搭的窝棚，绿色的自然是新取的树叶铺的，又有那黄的便是晾晒干的，灰色的却是上头已铺满灰尘，显是“主人家”并未及时铺盖新的“屋顶”所至。
  朱厚照见得眼前这一派情景，原本还带着些许笑意的神情便沉郁了下来，卫武见状叹了一口气道，
  “陛下，这处已是好的了，再往后头来的流民却是连这样的窝棚都没有，只能幕天席地就这么就地而卧了！”
  幸得此时已是六月，倒不至冷冻死人，可眼看着头顶的日头一天毒过一天，这样的天气没人在外头呆得住，便有不少流民往城里寻吃食，又找地方栖身，他们常常选在街角、巷道、台阶、屋檐之下犄角旮旯藏身，如此一来京师的百姓却是饱受惊吓，便是呆在家中，想着自己家房前屋后都有人徘徊，又出门都要一不小心踩到人肚子上，如何不会引发种种纠纷事端，以至恶性的事件发生？
  若不是锦衣卫助着五城兵马司全城巡逻，只靠着他们那些衙役，是万万镇不住场面的！
  “走，下去瞧瞧！”
  朱厚照阴着脸下了城楼，打马往那营地而去，他这厢心里发急，马便行的急了些，待得离着营地还一里路时，却是一阵风吹来，一股莫名的恶臭味儿猛的扑到脸上，熏得皇帝陛下一个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差点儿从马上摔下来，
  “陛下！”
  幸得他身边的卫武手疾眼快，一伸手抓住了朱厚照的肩头，将他拉了回来，
  “陛下，无事吧？”
  朱厚照晃了晃身子，在马上坐正了，摆了摆手道，
  “无事！这……这是甚么味儿？”
  卫武苦笑道，
  “这处营地有近五万人，这么多人住在这里又吃又拉又每日有死人，这味儿自然是不好闻的！”
  朱厚照闻眉头一皱，
  “还有死人？”
  卫武点头，
  “这些流民来自各地，一路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身子早已虚弱，到了这处或因水土，或是本就带了病，又这么多人聚在一处，一个病了便能染上好几个，前头天气寒冷倒也罢了，如今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臣怕这营中若是形成疫症，届时……”
  届时这京师之中的百姓怕是都要受到波及，那可就真要出大事儿了！
  朱厚照闻言脸色是彻底的凝重起来了，
  “先去看看！”
  众人这厢打马进了营地，到了营地里头异味更加浓厚，各种蚊虫此时间已是满天飞舞，见着人便扑面而来，几欲遮挡眼线。
  因着有应天府衙门与锦衣卫出马，这营地外头瞧着凌乱，里头的窝棚搭的倒是勉强整齐，这营中的流民都有朝廷派出的官员，设立了粥棚，每日里都会定时施粥。
  只吃过之后，总要拉撒，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在营地两边挖出了两丈长，一人深的沟渠，让流民都将排泄之物倒入其中，待得盈满之后便填土加以掩埋。
  他们闻到的恶臭之味便是由那两旁的沟渠之中发出来的，朱厚照长这般大何曾见过这等脏污之处，当下捂着口鼻干呕不已，卫武便劝道，
  “陛下，今儿不如便到此处吧，里头同外头也是差不多的，无甚可看了！”
  朱厚照摆了摆手，
  “再进去瞧瞧吧！”
  却是坚持要进，卫武无法只得领了他往里走。
  到了里头越发的恶臭难闻，各种味儿混在一处，便是卫武都要受不了，扯了衣角来遮掩口鼻，一行人进入其中，有那相熟的官员过来同卫武见礼，
  “镇抚使大人！”
  卫武点头问道，
  “今日可有死人？”
  那官员眉头紧皱，
  “大人，下官瞧着这事儿有些不妥当了，昨日死了三个，今日又死了五个，下官怕……这是疫病前兆……”
  卫武听得眉头一挑，
  “那……尸体你们如何处置了？”
  “已是抬到外头，寻了一处荒山，挖抗深埋……”
  卫武回头看了一眼扮作侍卫的皇帝道，
  “这营中只怕已是疫症隐现，要早做预防才是！”
  朱厚照点了点头，
  “大人说的是！”
  这厢在营中巡视一番下来，众人出营之后，低头闻了闻身上，都觉身上也是臭不可闻，一脸厌弃的回了城，卫武先是将皇帝陛下送回了宫中，自己再转回了北镇抚司，没有多久皇帝便下旨派了太医院的人，巡查各处流民营地，将那些患病的流民全数带离，另辟了营地居住。
  之后又在营地里挖坑支锅，架起灶台来熬煮解疫的药物，却是事先以预防为主，每人都分到了一大碗黑浓的汤药，再命人四处焚烧艾草，散雄黄等驱虫之物，以灭虫蚊。
  卫武回到家中将流民营中的事儿一讲，韩绮也是眉头紧皱道，
  “若是出现了疫症，这可真是大事了！”
  当下先叮嘱家中人少在外头走动，又去药铺里买了药先做预防，第二日一早去书院见了山长，将此事一讲，关长风也是颇为重视，抚着颌下长须叹道，
  “想当年先帝爷刚继位时，京师之中也曾因着流民泛滥引发了一场疫情，那时节京师死人无数，家家都是白幡高扬，哭声震天，那样的情景便是老夫多年后回忆起来，亦是心有余悸……今次幸得陛下早能预见，及时做了安排……”
  说着抚须欣慰道，
  “陛下虽年纪轻轻，但这两年历练下来已是越发有明君之像了！”
  这可是咱们承圣书院的学生，光凭着这一点便足以宁得书院位列大庆四大书院之首，青史留名了！
  书院当日便派人出外采买药物，由灶房里熬煮之后分发给了书院中的学生，如此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一时引得京师防疫的药品价格暴涨，各级官府倒是早做了准备，严查那囤积居奇，趁机哄抬物价的奸商，倒是令得京师之中并没有因疫情乱起来。
  如此这般，因为朝廷早有防备，竟是将这场疫情化于未始之时，之后的整个夏季，京师百姓都在小心翼翼当中度过，幸得到了八月老天爷似想明白了一般，那暴雨是一场接着一场的下了起来，江河之中顿时水位高涨，那各处的田地也是能灌得池满坑满，得以滋养，总算是缓解了旱情。




第四百七十三章 学说话

  见得旱情缓解，流民们也打算着返乡，趁着夏日未尽，回到家经乡抢种一些作物，总还是能收一些的，于是便由朝廷的官员们，分散引导着他们离开京师，各自领了一些口粮，拖家带口的离开了。
  待到了九月，流民尽数散尽，卫武才好不易从繁忙的公事之中抽身出来，再见着好些日子未见的儿子时，不由大吃了一惊，
  “这小子怎得又长了这么多？”
  卫武一只手抱着儿子竟觉十分坠手，稍稍有些吃力的将儿子举了起来，他伸手捏了捏儿子那胖嘟嘟的小脸，
  “怎么这么多肉？”
  小海生的小脸上被他爹没轻没重的捏出来一个红印，却是半分不恼，笑嘻嘻叫了一声，
  “爹！”
  卫武立时眉开眼笑，
  “这小子总算是会叫爹了！”
  韩绮也笑道，
  “他说话是迟了些，不过一说起话来便停不住了！”
  小海生已是近两岁了，却是一直不肯说话，卫武前头也是暗自担心，问韩绮道，
  “这小子不会是个哑巴吧？”
  韩绮闻言白了他一眼道，
  “若是哑巴怎得会咿咿呀呀的，这嗓子是没毛病的，我瞧着海生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罢了！”
  这儿子是从她肚子里蹦出来的，韩绮自然最是清楚，自家这胖儿子是个懒孩子，能用眼神儿做的事，决不会用嘴，能用嘴做的决不会动用，即便是动嘴了，能用了一个字儿的，他决不会蹦出两个字儿来。
  这小子不是不说，而是不想说，不肯说！
  韩绮发觉儿子这毛病之后，便叫了海生身边伺候的两个丫头素月和素遥，又两个陪玩的小厮长安和长平过来吩咐道，
  “你们四个不许惯着大少爷，但凡他要吃甚么，喝甚么，玩甚么，他要自己开口，若是不说便不许给他……谁要是能哄得大少爷说话，一个字儿本夫人赏一个铜板儿！”
  四人听命，果然开始聋作哑，海生初时还不知，渴了便冲那桌上的茶壶看过去，再转头看了看一旁的素月，素月见状低着头只是不动，海生又拿大大的眼儿瞅素遥，素遥却是撇过头装作未见。
  “啊……”
  海生一抬手指向桌面上，二人这才转过脸来问，
  “大少爷要甚么？”
  “啊……”
  “大少爷要甚么？”
  “啊……”
  “大少爷要喝水么？”
  “啊！”
  海生连连点头，若是放在平时两个丫头早过去倒水，忙不迭的伺候了，只这回两个都是瞪大了眼，脚下纹丝不动，
  “啊！”
  海生有些恼了，与两个丫头大眼瞪小眼，见二人半晌不动，终是气馁道，
  “喝……水……”
  两个小丫头这才眉开眼笑的过去倒水，事后喜滋滋过来领赏钱，
  “夫人，大少爷今儿说了两个字……”
  “嗯！好……很好！”
  韩绮笑眯眯赏了二人两个铜板儿，二人欢欢喜喜的走了，这厢那两个陪玩儿的小厮，见夫人果然说话算话，立时来了精神，却是每日里领着大少爷在宅子里疯跑，想着法子的逗他说话。
  要摘后院桃树上的果子了，便问海生道，
  “大少爷想要大桃子么？若是想要便告诉小的……”
  “啊……”
  海生指了那树子啊了一声，两个小厮只是嘻嘻笑，
  “大少爷要甚么，我们不知道啊，您要甚么倒是说啊？”
  “啊……”
  “大少爷说甚么？”
  “啊……”
  “大少爷不想要啊，那……算了，我们还是去别处玩儿吧！”
  “桃……桃子！”
  两个小厮听了哈哈笑，麻溜儿的爬上树去，摘了两个大桃子下来，又问海生，
  “大少爷要不要？”
  这回海生算是明白了，立时瞪着大眼儿，大声道，
  “要！”
  两个小厮笑眯眯给海生两个大桃子，却是相互挤眉弄眼的数着，
  “大少爷说了三个字儿！”
  “错啦，说了四个字儿……”
  这厢记在心里，一日里下来便去韩绮那处领赏，如此这般竟是哄得海生肯主动开口说话了，卫武听了缘由便笑道，
  “果然还是绮姐儿有法子！”
  因着卫武前头公事繁忙，如今好不易得了空闲，便索性在家里歇息几日，韩绮便将海生交给了他，自己入宫求见皇后娘娘去了。
  韩绮有夏后赐下的牌子，却是无论何时入宫夏后必都是要召见的，夏后如今已是怀孕九个月，眼看着临盆的日子已是近了，见着韩绮不由抱怨道，
  “我在宫里日日养胎，被关的都要发疯了，也不见你来看看我！”
  韩绮歉然道，
  “前头京里流民多，各处都乱糟糟的，卫武又时常不在家中，我婆母她老人家胆子小，不肯放我出来乱走，拘了我在家里陪她，直到这几日卫武得了空闲，才得空来觐见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说罢便要跪下行礼，夏后身子沉不能动，便忙叫青砚去扶韩绮，
  “我不过就是随口说说，怎得你还当真了！”
  夏后心里也是明白，韩绮不进宫，那是因着外头闹着疫情，京师之中人心惶惶，自己怀着身孕，她也不敢贸然进宫，若是当真有个好歹，那可就真是无妄之灾了！
  当下叹了一口气道，
  “我是知道你有难处的！”
  韩绮笑道，
  “多谢娘娘体谅！”
  夏后便拉了她到自己身边坐下，伸手一指肚子道，
  “太医摸过脉了，这肚子里的八成又是一个儿子！”
  韩绮闻言喜道，
  “如此真要恭喜娘娘了！”
  夏后叹气道，
  “人人都说我再生一个儿子好，可我却想要个女儿！”
  前头安康伯夫人进宫，听说这怀的又是一个儿子，那是喜不自禁，拉着夏后手连道，
  “若又是一位皇子，那我们家小妹这后位，可是谁也夺不去了！”
  韩绮听了便笑问道，
  “那陛下可是喜欢儿子？”
  夏后愁眉苦脸道，
  “他说了，这皇家就是生儿子好，儿子是多多益善，先生几个儿子，之后再生几个女儿！”
  说着白眼一翻道，
  “这是把我当母猪呀！”
  韩绮便掩嘴儿笑她道，
  “这天底下可没有娘娘这般尊贵的母猪！”
  夏后被她气笑了，嗔道，
  “你就拿我取笑吧，我就看你以后还生不生？”
  韩绮笑着摇头道，
  “我早同卫武说好了，再生一个便不生了！”
  夏后闻言很是羡慕道，
  “我若是当初不嫁陛下该多好，寻一个平常男人做丈夫，说不得便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韩绮摇头道，
  “那……可是说不准！”
  这世上的男子大多还是喜欢多子多福的，只自家那夫君有些与众不同，因着自小就是靠着自己一个单枪匹马在街面上闯出来的局面，便曾对韩绮说过，
  “甚么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那些家里兄弟多的，为争家产，争父母宠爱，明争暗地斗的我见的多了，真正是一家和睦的却是十个里头见不着一个，还是少生些为好！”
  韩绮闻言好奇道，
  “武哥便不怕海生以后没出息，败了家业么？”
  卫武闻言嗤之以鼻，
  “说儿子不争气的，那多半都是娘老子没教好，狠不下心，若是肯狠下心，将家里的小崽子往街面上一扔，让他饿上三天，再被人打上几顿，便甚么娇气的毛病都治好了！”
  顿了顿又道，
  “人都说五根手指伸出来不能一样长短，做父母的难免偏心，依我看来……即是偏心又何必多生儿子，辛苦一场到头来，还落得儿女埋怨，倒不如只生一个好好养着，才是正理！”
  韩绮笑道，
  “那怎得武哥前头还同我说要再生一个！”
  “我那是想要生一个似绮姐儿的女儿，必定又听话又可爱……以后分一半家产给她做嫁妆！”
  卫武毫不犹豫应道，惹得韩绮嗔道，
  “你怎知一定是女儿？”
  卫武便笑道，
  “管他是儿是女，先生了再说，若是个儿子便抱出去送人，生了女儿便留下……”
  他这一句话讨了韩绮一个巴掌！
  这自然是夫妻之间的玩笑话，不过只生两个倒是二人有致一同的。
  韩绮对夏后笑道，
  “总之不管是儿是女，再生一个之后，我是不会再生了！”
  夏后叹气道，
  “我是没法子了，现下就盼着肚子这个快出来，我也免得再受罪了！”
  二人这厢闺蜜闲话，又一会儿太子朱载垚过来见着韩绮便眼前一亮，上来抱了她大腿道，
  “娘！”
  韩绮忙下来给他行礼，
  “太子殿下！”
  夏后笑眯眯道，
  “不用拘泥规矩，我这宫里都是我自己的人，谁也不敢在外头乱嚼舌头根子！”
  韩绮却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
  “太子殿下乃是储君，国之根本，礼仪之典范，万万不可随性而为，切切不能因着臣妇一人坏了章法！”
  夏后便嗔道，
  “你便是这般，样样都好，就是在书院里呆久了，学着那些老古板不好！”
  这厢叫了太子扶韩绮起身，朱载垚亲热的坐进韩绮怀里，
  “海生为甚么不来？”
  韩绮笑道，
  “他在家里陪着他父亲呢！”
  转头又对夏后道，
  “卫武近半月都在衙门里呆着，昨日才能回家，见着儿子亲热的很……”




第四百七十四章 童子尿

  韩绮又笑着说起海生长得比其他的孩子都白胖，
  “……同样是两岁的孩子，那孩子都快赶上人家两个那么重了！”
  夏后听了便笑道，
  “孩子胖些好，我们家垚儿便是光吃不长，我正忧心着呢！”
  太子殿下与海生却又截然相反，每日里的三餐倒也是正常进食，只光吃不长肉，这个头也不见往上窜，倒是让夏小妹有些发愁了！
  韩绮便笑着宽慰她道，
  “这孩子各有不同，有些男孩儿生得缓些，待到十一二岁时个头便会猛窜的，似我们家四郎小时也是又小又瘦，之后跟着王老将军在军营里历练了一阵子，如今长得是又高又壮，比臣妾父亲都要高了！”
  心中却是暗道，
  “太子殿下的身形多半肖似陛下……身形削瘦。”
  两个成了亲做了娘的妇人凑到一处，这话题除了孩子，只有说丈夫了，夏后便说起今年的选秀来，
  “按理说三年便要选一回的，不过前头陛下早说了今年天灾，百姓生活艰难，皇家亦应当与民休养，不可大动干戈，劳民伤财，颁下圣旨去，说是免了今年的选秀！”
  韩绮点头道，
  “陛下真乃仁君也！”
  夏后却是一撇嘴道，
  “他做甚么都有人称颂，有那心里不满的倒是将我给恨上了！”
  原来前头陛下还未颁下圣旨时，这有心想送女儿进宫争宠的，早已是在蠢蠢欲动了！
  以前陛下新登基，又自做太子时便有个顽劣的名声，倒有那些原本对太子并不看好的世家高阀，并不愿将女儿送入宫中。
  可自陛下登基之后种种表现，倒是越发的有明君之像，又如今皇后娘娘身怀六甲，不能侍奉君王，那早前进宫的四妃又不得皇帝宠爱，便有人自觉自家女儿生得国色天香，容貌出众，便打起了送女儿入宫争宠的主意。
  前头夏后还在孕期便有人走了张太后的路子，想要送家里的女儿入宫，又四妃那处眼看着青春将要逝去，却是一直不蒙君王雨露，便各自打起了小算盘。
  夏后冷笑道，
  “前头康妃请了她娘家庶出的妹子进宫来说话，却是在御花园巧遇了陛下……又召妃母亲，前头也带了她娘家的外甥女进宫……”
  说着鼻子嗤了一声道，
  “这姑侄同侍一夫，他们也想得出来！”
  韩绮淡淡道，
  “这样的事儿与皇家也是常见倒是不稀奇的……”
  夏后冷冷道，
  “她们不要脸，陛下还要脸呢，我可是不会让这些女人进宫的……”
  韩绮应道，
  “如今陛下即是颁下圣旨，今年必是不会选秀了，娘娘倒是可以放心了！”
  夏后叹了一口气道，
  “今年不选，还有三年之后，三年又三年也不知何时是个头，还是平民百姓家中好！”
  韩绮闻言应道，
  “如今这世道，大抵都是如此，即便是平民百姓家中，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男子亦是要纳妾的，依我看来皇家也有皇家的好处……”
  见夏后向自己看来便又道，
  “皇家重嫡长，娘娘的身份地位不可动摇，即便是陛下纳再多的嫔妃，仍是嫡庶有别不容更改，娘娘膝下的皇子越发，你们母子们的地位便越加牢固，只要娘娘不犯大错，便无人可越过您了！”
  在平民百姓之家，丈夫宠妾灭妻，妻子可去衙门状告丈夫，却是因着以妻告夫，要先受三十杖，只这一条便会令不少内宅没见过世面的妇人望而生畏了！
  皇家虽是至高无上，但帝王即便偏爱某位嫔妃，却是未必有那胆量挑战宗族礼法，届时不用旁人，便是百官都会群起而攻之，以维护世代传承的嫡长制。
  便如太宗亦是如此，起靖难夺了侄儿的帝位，便失在一个名份之上，引来天下多少卫道人士的唾骂，虽说在位时极力想抹去自己夺了侄儿帝位的事实，可到后头太宗一死，儿子仁宗立时便恢复了惠帝的名份，可见天下人心自有一秤称，便是英明神武如太宗皇帝亦是不能更改半分的！
  夏后闻言长叹了一口气，
  “依着绮姐儿的意思，我还是多生儿子好？”
  韩绮笑道，
  “正是！谁让娘娘嫁入了皇家呢，生儿子才是最稳妥的法子！一口气生他十个八个儿子，你看看还有谁争得过你！”
  夏后被气笑了，
  “你也把我当母猪了！”
  韩绮在皇宫之中陪着皇后娘娘说了大半日的话，又好生安慰了吵着闹着要跟着出宫的太子殿下，郑重许诺下次一定带海生进宫之后，才得以被太子殿下放行归家。
  回到家中，刚一进门，便见着光着小身子，只穿着小裤衩的儿子，从里头跑了出来，见着韩绮立时扑了上来，抱着亲娘的脖子不撒手，
  “娘！”
  韩绮抱着儿子亲了亲，却见得一脸是水的卫武从里头出来，海生转头看见亲爹，便在亲娘的怀里拿胖手一指，
  “娘，爹坏！”
  韩绮闻言便笑，
  “爹怎么坏了？”
  海生扭着自己胖胖的小腰，一指屁股，
  “爹打海生！”
  韩绮转头瞧向一脸郁闷的丈夫，卫武却是恼道，
  “你也不问问这小子做了甚么！”
  韩绮转头又问儿子，
  “海生做了甚么，惹得爹爹动手打你？”
  海生眨着大眼儿想了想道，
  “尿尿！”
  “尿尿？怎么尿尿也要被爹爹打么？”
  海生小鼻子里哼一声，两个胖拳头紧紧握在胸前，
  “爹坏！”
  卫武闻言气得头顶生烟，
  “臭小子，小小年纪倒会恶人先告状了，你尿尿便尿尿，为何往爹爹脸上撒？”
  原来卫武今儿难得陪儿子一日，倒是尽职尽责陪玩儿陪吃，之后便打算着陪儿子睡个午觉，这厢父子两脱得只剩个裤衩子，先是躺在床上玩儿，待得玩着玩着，海生倒自发往枕上一倒，卫武一见喜道，
  “这小子可算是要睡了！”
  却不料儿子这厢竟是仰面朝天，两个胖脚丫子一抬，轻而易举掰到了脑袋上头，开始自己啃起自己的脚丫子来了，卫武便在一旁耐心的等着儿子啃着脚丫子睡着，可一直等到他自家眼皮子都打架了，儿子仍是兴致昂然的啃着，小嘴里还哼哼唧唧自己唱着小曲。
  卫武笑呵呵看着儿子啃，听着儿子的小曲，却是没把儿子哄睡，倒让儿子给哄得双眼一闭，身子一瘫先睡了过去。
  他也不知睡了多久，就觉着脸上一阵温热，有甚么东西淋在了脸上，睁眼儿一看，见自家那胖儿子正笑眯眯的冲着他脸上撒尿，卫武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按着儿子便在小肥屁股上给了两巴掌，海生也不哭也不恼，转身就扭着小屁股爬下了床，光着小脚丫往外头跑去，卫武忙跟着追了出来，却是正正遇上韩绮进院子。
  韩绮闻言一面忍不住的好笑，一面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
  “武哥，要不……你先去洗洗吧！”
  卫武气哼哼瞪了儿子一眼，
  “臭小子给老子等着！”
  这厢一脸嫌弃的进去洗漱了，韩绮这才笑着问儿子，
  “海生为甚么尿在爹爹脸上？”
  胖儿子笑呵呵道，
  “爹睡了……海生没有睡！”
  原来这小子竟是嫌他老子自己先睡了，没管自己，这才使坏尿了卫武一脸！
  韩绮笑着轻拍他肉肉的小屁股，
  “坏小子，可不许这样欺负爹爹了！”
  海生仍是笑得一派天真，
  “下回爹爹不睡……”
  言下之意，若是卫武还睡，只怕还要遭这童子尿灌顶之苦！
  韩绮笑着捏了捏儿子的小胖脸，
  “小坏蛋！”
  下回可不能再让卫武跟儿子一起睡了，还是交给小丫头们吧！
  卫武这厢从头洗过一遍，又将身上衣裳一换，正要出来接着再教训儿子一顿，却听得外头下人来报，
  “老爷，衙门里来人了！”
  卫武闻言暗恼，
  “这才在家里呆了一日，怎得便派人来叫了！”
  只他如今乃是卖给皇帝家了，有公事是不能不应的，当下便应道，
  “知道了！让来人等下……”
  转头却是去寻着自己的胖儿子，在他小屁股上重重咬了一口，咬得儿子呆愣愣看着他，半晌作声不得，这才满意的大摇大摆出来见人，
  “镇抚使大人，大同有军情来报，说是鞑靼小王子又领兵来犯了，陛下派人宣大人进宫议事！”
  卫武闻言一凛，
  “走，进宫！”
  这厢带着人便进了宫。
  朱厚照见着卫武时神情阴郁，
  “去年仇钺带兵驻于大同，鞑靼小王子闻讯便避开大同去了延绥，之后在附近镇市烧杀抢掠一番后彻走，朕还只当他知难而退，却那知今年又来了！”
  卫武想了想应道，
  “陛下，今年北方大旱，鞑靼的日子必也是不好过的，今年再来犯只怕不会如去年一般好打发了！”
  朱厚照也是点头道，
  “朕也如是想……”
  想了想问卫武，
  “锦衣卫在鞑靼那里可有人？”
  卫武应道，
  “锦衣卫这些年也派了不少探子深入鞑靼，只鞑靼不同中原，乃是各部落分散于广阔的草原之中，消息传递困难，每逢鞑靼犯边我们的探子都不能及时传递消息！”




第四百七十五章 去边塞

  卫武想了想又对朱厚照道，
  “陛下……锦衣卫的密探在鞑靼能做的多也不过是刺探情报，收集信息……可若是鞑靼领兵来犯，终究还是要与我们在沙场上见真章！”
  说白了两军对垒各出奇谋，也要在势均力敌的情形下才成，而如今的大庆自土木堡之变后，整个大庆的精锐尽丧与敌手，却是再也无力与残元在草原上争雄，现下也是只能依托城池以防守为主，才使得鞑靼连年在我边境耀武扬威。
  如今的大庆军队，慢说是下头的小兵，便是领兵的武将，都一个个畏战怯敌只敢龟缩不出，不敢同鞑靼人正面交锋了。
  即便是锦衣卫的密探做的再好，鞑靼领兵来犯亦还是要手下见真章的。
  朱厚照闻言叹了一口气，
  “如今的情形，朕也是明白的……”
  想了想道，
  “不过知己知彼乃是兵家必备，如今朕是即不知彼更不知己……”
  顿了顿道，
  “朕想要秘密出京，到大同宣府一带见识见识，鞑靼人到底有多厉害，我大庆武事又到底是废弛到了甚么地步！”
  若是有机会，朱厚照是想九边都巡视一个遍的！
  卫武听了就是一惊，
  “陛下，要去前线那……这可是以身犯险啊！”
  朱厚照苦笑一声道，
  “如今大庆的形势，朕这做皇帝的还有的选么？”
  这朝堂之上要嘛是文过饰非，报喜不报愁之徒，要么便是那些不知前线军事，一味强硬的死硬派，前者宁肯每年给犯边的鞑靼花银子买平安，也不敢同鞑靼打上一仗，后者却是不顾大庆军事废弛，将不能战，兵不敢战的事实，一味嘴硬到底，嘴里喊打喊杀，全然不顾将士性命，边民死活。
  朱厚照应道，
  “朕自出生以来，便听得连年九边战事，鞑靼如何形如禽兽，如何烧杀抢掠，却是从未亲眼得见，这一回朕是想亲眼见一见！”
  卫武听了沉思良久道，
  “陛下，臣亦是从未到过九边，未亲眼见过鞑靼，陛下即是决意前往，臣愿追随陛下左右，牵马坠镫做个马前卒！”
  朱厚照闻言大喜，
  “我们这一回去，却是要悄悄的不惊动任何人，你可有法子？”
  卫武想了想点头道，
  “陛下有命，臣必当尽力而为！”
  君臣二人商议之后，卫武便出宫归家，这厢满腹心事的陪着吴氏用罢饭，又帮着韩绮哄着儿子睡下，却是还未等说话，妻子便悄声问他，
  “武哥可是要出远门？”
  卫武闻言一惊，
  “绮姐儿……怎得知晓？”
  韩绮微微一笑道，
  “前头衙门里有人来报，说是陛下召见，又说是鞑靼再度犯边……之后你回来虽谈笑无碍，却是目光沉郁，一看便是满腹的心事，想来这是又有差事了？”
  卫武听了伸手搂了妻子，亲了亲她白皙的额头，叹道，
  “我们家绮姐儿果然聪明，我甚么都不用说，你便已是明白了！”
  韩绮听了却是身子一僵，自他胸口上抬起头来，
  “武哥这是要去边镇么？”
  卫武又是一愣苦笑道，
  “这……你……你竟连这个都知晓了？”
  我分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啊？
  韩绮应道，
  “即是鞑靼犯边，陛下又召见你，想来也应当是去边镇的……”
  以陛下的性子，若不是受身份所限，说不得便要做个马上的将军，上前线冲阵杀敌了！
  卫武嗯了一声应道，
  “确是如此，不过只有一样绮姐儿怕是没有猜到……”
  “甚么？”
  “这一回陛下也要去的……”
  韩绮听了果然眉头一皱，
  “陛下要亲自去边镇？”
  陛下果然不愧是陛下，果然不受礼法教条拘束，这是预备着连性命都不顾了？
  卫武点头道，
  “正是，依着陛下的意思是想九边都巡视个遍的，不过现下鞑靼兵犯大同，那多半……是要去大同的！”
  韩绮听了也苦笑起来，
  “陛下这性子，当真是不安于室的紧啊！”
  卫武也是无奈道，
  “陛下那性子我是一清二楚，这一回却是连劝也懒得劝了，只明日将此事报于指挥使大人，这一回陛下的安危便全由锦衣卫一力承担了！”
  这一回不同南下，也不同往江西那一回，这是去大同前线，看今年的光景，那鞑靼领兵来犯多半不会善了，战事激烈起来，一个保护不周，陛下有个好歹，那他们这些人都别想活了！
  想到这处卫武亦是深觉对不住妻儿，抱着妻子叹道，
  “入了锦衣卫这一行，往日里出外办公差，虽说同样也有凶险的时候，但我心里却从未害怕过，只这一回……这心里是无着无落，很是没底……”
  若是陛下有个闪失，又或是自己有个甚么，那这家里便只能靠着绮姐儿一人了！
  韩绮闻言垂眸沉思良久才应道，
  “武哥不必忧心，若说旁的也就罢了，可这鞑靼乃是大庆多少年的附骨之蛆，赶不走的恶狗，这是国仇亦是有家恨，又大庆开国以来除却前头两位皇帝能提刀上马与鞑靼一战，打得元蒙闻风丧胆，之后的皇帝无一不是苟且偷安，好几位甚至连京师都未迈出一步……若是代代君王都是如此，我们大庆只怕迟早要被异族给亡了！”
  当然那土木堡之变的英宗皇帝不提也罢！
  没本事还被人忽悠着给鞑靼送菜，结果不但送掉了自己的皇位，最可恨的是将大庆多少年积累的元气与精锐一朝丧尽，以至的后世直至今日，大庆的兵事都是一蹶不振！
  “……如今好不易今上励精图治，有意愿改变这一切，这乃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之幸事……”
  顿了顿韩绮一双杏眼儿直直瞧向卫武，
  “夫君此一去乃是为国为民，妾身只会与有荣焉，引以为傲，是决不会阻拦的……”
  咬了咬唇又对卫武道，
  “此一去自然是危险重重，难免有性命之虞，只若是夫君有甚么不测……”
  韩绮垂下眼眸，再抬眼时已是满脸的决然，
  “妾身便在家中侍奉婆母，养育海生，待得婆母百年，海生成人之后，再赶赴边塞前线杀敌为夫报敌！”
  便是身死沙场便当是为夫殉情了！
  卫武听得脸上动容抱着她叹道，
  “绮姐儿，我卫某人就是一个街头地痞小混子，心中除了荣华富贵，却没甚么国仇家恨，我会如此拼死拼活办差，旁的不为，就只是为给你们母子搏一个锦绣前程，保你一世的平安富贵，我死便死了，家里的一应房产地契都写着你的名字，你给我守一年孝，便自带着家产改嫁便是，决不要说甚么为我报敌之类的傻话！”
  这傻女人肩不能担，手不能提，慢说是杀敌了，只怕光那边塞的苦寒她都抵挡不了一日，去那里送死做甚么！
  韩绮闻言微微一笑，
  “武哥儿说甚么便是甚么吧！”
  知妻莫若夫，韩绮是个甚么性子，卫武如何不知，这外表柔顺内里刚强的女子，此时间自己好好的，自然一切都是顺着自己，可若是自己当真有甚么不测，绮姐儿说不得当真会依言而行的！
  也是这一世里的卫武不知前世里的韩绮，若是知晓她为妹子报仇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只练那抽刀捅刺的一招，便更不会怀疑韩绮会言出必行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养着深闺的弱女子，能怀揣仇恨忍辱负重，夜夜磨炼三年，最后只为那必杀的一击，其心性之坚韧可见一斑！
  卫武伸手拍了拍她单薄的后背，
  “放心，我必不会有事的！”
  心里记挂着你们母子，便是死我也要爬回京师再死的！
  他们这处温情脉脉，夫妻间生死契阔，与子成说，那头皇宫里却是一派吵闹，夏后听得丈夫想要偷偷去边塞，不由的变了脸色，
  “你……你……你……”
  这厢手指头指着朱厚照的鼻头，气得舌头都打结了，朱厚照见她一只手捧着肚子，气得大肚子上下颤动，却是吓得上前扶了她的腰，轻声安慰她道，
  “朕知晓你如今临盆在际，朕私自离宫实在不该，不过前方军情紧急，也不是朕能左右的！”
  夏后却是气得跺脚，一把拂开他的手怒道，
  “你……你这一回别想又甩开我往外头跑！”
  这厢伸手一把紧紧揪了朱厚照的袖子道，
  “你要走也成，带着我一块儿走！”
  朱厚照低头看了看她偌大的肚子，
  “你……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怎么去？”
  “我不管，我就要去！”
  夏后却是不管不顾道，
  “我就要去！”
  夏后自小便是个野性子的丫头，小时在街面上玩儿时，同伙伴们玩那打仗的游戏，都是做的那横刀立马的女将军，抡起小拳头将那“鞑靼”人打得是落花流水。
  “我恨就恨生了个女儿身，若是男儿家早就投身军中，报效国家，杀鞑靼去了！”
  现下听说丈夫居然要去边塞，夏后听了不是惊惧害怕，而是兴奋急切，巴不得立时就跟着丈夫打马飞驰，一路狂奔而去！




第四百七十六章 训皇后

  朱厚照一脸的无奈，伸手一抹脸，劝道，
  “小妹，你……你这眼看着都要生了，怎么去边塞，难道还打算将孩子生在路上不成？”
  夏后闻言咬牙恨恨瞪他道，
  “还不都是你，若不是你害我成这样，现下我便能同你一起去了！”
  朱厚照讪笑道，
  “这……现下不是已经成这样了么？要不……你……先把孩子生了……以后我再带你去？”
  夏后恨恨不已，连连跺脚，
  “都怪你，都怪你！”
  说着说着，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对朱厚照道，
  “我……我肚子疼……”
  朱厚照吓了一跳，
  “这是……这是怎么了？要生了？”
  夏后苦着脸点着头，
  “看来……这孩子也知晓自己碍事儿了，要早些出来了！”
  “太医！太医！”
  这厢急召太医进内殿，因着早前已经生过一个了，夏后这一回却是没有费多大的事儿，自午后发动始，待到了天黑掌灯时分，咱们大庆朝嫡出的二皇子便呱呱坠地了！
  朱厚照抱着自己哇哇大哭的二儿子，一面喜滋滋端详一面指了给大儿子看，
  “垚儿，瞧瞧……这是你弟弟！”
  朱载垚看了看自家那新鲜出炉的兄弟，伸出指头要去戳他的小脸，吓得皇帝忙收了手，
  “好垚儿，弟弟还小不能这样戳他的！”
  朱载垚闻言很是不满意的皱起了鼻头，
  “没有海生好！”
  海生那小脸生的白白胖胖，肉嘟嘟的，用手指头一戳一个印子，他还不会哭，不似弟弟这般都要吵死人了！
  太子殿下很是嫌弃自家兄弟，倒是对海生另眼相看，皇帝陛下却是看着二儿子笑眯了眼，
  “这孩子倒是生得似朕！”
  五官很是清秀，想来以后是个俊俏的儿郎！
  这厢抱着二儿子过去对夏后笑道，
  “皇后辛苦了！”
  夏后生过孩子正在喝汤，闻言遣散了身边的宫人对他悄声道，
  “这回我把孩子生了，待得月子坐完了，便可以去了吧？”
  朱厚照笑眯眯点头道，
  “自然是可以的！”
  夏后闻言大喜，果然安安心心的喂养孩子，就等着一月过后便能离京去往边塞了，却是那知十日之后，皇帝突然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手书对夏后言道，
  “边塞苦寒，道路崎岖，膝下子幼，宫中二老，还请皇后以大局为重，替朕守好后宫，钦此！”
  夏后见信气得捶床，一旁的青砚忙劝道，
  “娘娘，您如今还月子里可不能动怒，要不留下病根以后便难医治了！”
  夏后无奈只得留在宫中安心休养，哺育小儿子，等到一月之后，却是寻着机会想往宫外跑，只没想到这一回朱厚照早命锦衣卫将宫中一干人等盯牢，夏后乔装成的小宫女，出宫还未及百步，便被牟斌亲自拦了回去，
  “娘娘，臣有陛下圣旨，不得让娘娘离宫百步，若有违背，臣可便宜行事！”
  所谓便宜行事，便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当然牟斌是不敢对皇后娘娘生杀予夺，不过派人随身“护送”回宫自然是不在话下的，如此这般夏后变着法子又闯了几次，却是次次铩羽而归，这时才知晓前头自己能逃出宫去，根本就不是自己机灵聪明，分明都是陛下有意放水。
  如今陛下下了严令，锦衣卫便能做到这皇宫里连个蚊子都飞不出去！
  夏后泄了气，暗暗道，
  “不许我出去，总不会拦了我召人进来吧！”
  这厢却是将韩绮召进了宫中，见着面便大吐苦水，
  “陛下言而无信，明明答应了我，要带我去边塞的，结果自己留下封信便跑了，对朝臣们说是刚生了小儿子，甚么养儿才知父母恩，因而十分的想念先帝，便跑去皇陵守陵三月，要吃斋诵经以悼念先帝……他打着孝道的借口，朝臣们那里敢拦，便放他出宫去了……却把我们娘俩儿留下了！”
  说起这个夏后满脸的委屈，韩绮却是垂眸默然不语，待得夏后满肚子的抱怨宣泄的差不多了，这才问道，
  “娘娘……当真想去边塞？”
  “我……我自是想去的！”
  夏后见她神色不对，原本的理直气壮立时便先撤了一分，说话都有些气弱了，韩绮眉头一蹙问道，
  “娘娘预备着将刚满月的二皇子交给谁？又或是带着上路么？那太子殿下又交给谁，交给太后么？”
  夏后闻言脱口而出，
  “我怎么会把儿子交给那可恶的老婆子！”
  说完自己都是一愣，韩绮接着应道，
  “即是娘娘不想将儿子交给旁人，是要带着他们一路颠簸受苦吗？”
  “我……”
  夏后被她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瞪得一缩脖子，喃喃道，
  “我……我前头不也带着垚儿去过海上！”
  韩绮冷冷道，
  “娘娘，您嫁入皇家也是有些年头了，膝下又育有二子，您不光是皇帝陛下的妻子，还是一国之母，后宫之主，众嫔妃的表率，陛下离京远去边塞，为了微服私访，却是一路之上不会惊动当地官府，只带了二十名锦衣卫护送，这是要君临边塞，去与鞑靼人面对面的前线，娘娘可曾想过陛下要面临的风险……”
  “这个……我自然是想过的！”
  “娘娘即然知晓，那可曾想过，若是陛下有个甚么不测，你该当如何？”
  夏后一愣，
  “不……不会吧！”
  韩绮仍是冷着脸道，
  “娘娘便是再不读书，也知英宗之事，土木堡之变，届时国当如何？家有又如何？娘娘这一国之母又当如何？太子殿下与二皇子又会怎样？”
  说着却是目光谴责的看向夏后道，
  “娘娘常常口口声声说甚么不想嫁皇家，若是嫁入普通百姓家该多好，即便是普通百姓之家，丈夫远在外头涉险，也没有妻子将一家老少扔在家中不管不顾的道理，娘娘这样子不但不能做一国之母，便是一家的女主人都是无法胜任的！”
  夏后被韩绮冷冷的目光盯得身子往后缩，一点点的弱了气势，
  “我……我也想为国为家上阵杀敌呀！”
  去见识一下鞑靼是甚么模样也是可以的……
  “我就去瞧瞧便回来！”
  夏后小声的应道，韩绮冷笑一声道，
  “你去瞧瞧，你去瞧瞧便要让刚满月的孩子跟着你一同奔波，若是生了病又当如何？你这做亲娘的忍心吗？”
  夏后再不敢应声了，却听韩绮又道，
  “你可是一国之母，这么不管不顾的时常往宫外跑，但有一丁点儿有损名节的事儿传去，你自己是自作自受，太子殿下与二皇子又当如何？安康伯一家又当如何？你是想将自己与儿子们置于死地么？”
  说着犹未解气，拿手指往宫外一指道，
  “臣妇来时见着四妃正在宫外等候娘娘召见，她们一个个知书达礼，貌美如花，哪一个做皇后都比你来的仪态大方，端庄优雅，您若是当真不想做这皇后了，你便退位让贤，抱着你的两个儿子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这话不过说说，嫁给了皇家的女人，不是享荣华富贵，便只有冷宫度日了，一辈子不得自由便是她们的宿命。
  最后这一番话，说得夏后彻底没了气势，抱着小儿子缩着身子坐在榻上，半晌才应道，
  “绮姐儿，你说的对……我知道错了！”
  韩绮闻言这才一提裙摆跪在了当场，以头触地道，
  “臣妇逾矩，冒犯娘娘，罪该万死，还请娘娘治罪！”
  “你何罪之有？”
  夏后忙让一旁的青砚去扶她，
  “绮姐儿，我恕你无罪，你起来说话！”
  韩绮却是不肯，只是低头道，
  “臣妇有罪当罚，娘娘不能徇私而废公，请娘娘处罚！”
  夏后见状把小儿子放到了一旁，亲自过来扶韩绮起身，
  “绮姐儿，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句句皆是金玉良言，这是当头棒喝，将我打醒！我以前也是太过任性了，仗着陛下宠爱为所欲为，若是没有今日绮姐儿的一番劝诫，日后我惹下大祸，害人害己便悔之晚矣了！”
  二人这厢好一番拉扯，韩绮这才起了身，任由夏后拉到榻上坐下，夏后这才叹气道，
  “我呀，这也是太不懂事了！你说的对，我不光是陛下的妻子，还是一国之母，后宫之主，又是做了母亲的人了，若是再任性胡来，不但是自己，还要连累两个孩子！”
  若是因着自己而害得儿子们跌落尘埃，那可真是百死莫赎了！
  韩绮叹气道，
  “娘娘的心情我又何常不能理解，不瞒娘娘说，前头卫武走时，已是将家中田产地契全数转到了我的名下，又曾叮嘱我说，若是他不能归来，便让我为他守上一年，之后……便可再嫁了！”
  夏后闻言便是一惊，
  “他们此行竟是如此凶险么？”
  韩绮咬唇重重点了点头道，
  “依我估摸着，他们这一趟多半不光是只在大同看看，说不得……还要深入草原……”
  夏后听了终于脸上变色，
  “陛下……陛下竟敢冒此大险？”
  韩绮叹道，
  “现下娘娘知晓我为何会如此气恼了吧！”




第四百七十七章 在商队

  韩绮顿了顿道，
  “说句大不韪的话，娘娘……若是陛下不能回京，您可曾真想过应当如何？”
  夏后闻言紧咬了下唇，良久才缓缓应道，
  “绮姐儿，我这回是真明白了！”
  陛下这一回出行当真是凶险不已，若是真有个万一，自己孤儿寡母在这群狼环伺的朝堂之中如何立住脚跟？
  还有后宫这些女人，又当如何？
  韩绮走后，夏后自家抱着小儿子，看着与小太监嬉戏玩耍的大儿子，沉思许久，平生头一回是明白了肩头的重任。
  这时她才知晓，这后宫之中不单单是自己和两个儿子，又有后宫的嫔妃，太后与太皇太后这一干人等的荣辱生死，全系在了陛下一身。
  若是陛下有个甚么不测，自己这做妻子便要抚养幼子，便要应对外廷那一干老奸巨猾的朝臣，便是这后宫一干女子都要她一人担负起来！
  做皇后不光光是欣然领受陛下宠爱，众人的跪颂，亦还有保幼子，护江山的千钧重担，到了这时节，已是容不得她任性胡为了！
  她也应当长大了！
  “呼……”
  夏后低头轻轻拍抚着小儿子嫩嫩的小脸，脸上是一派坚韧与果敢，
  “只要娘在一日，必没有让你们被人欺负的时候，陛下若是平安便一切休提，若当真有甚么不测……便是为娘奋起护你们周全了！”
  自此夏后果然收敛了性子，一面安心养育两个儿子，一面等着锦衣卫隔几日便传回陛下的消息，一面却是又着手整顿起宫务来了。
  如今陛下不在，皇后娘娘在后宫之中便是最大，虽说上头有太皇太后与太后，但依夏小妹的性子只要下定决心来做事，便是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会卖的。
  她趁着这个时机，清查了不少私通外廷，又或是贪污渎职的太监宫女们，这各宫各殿之中都有受到波及，四妃不知就里，只道皇后是恨她们暗中召人入宫争宠，这是趁着陛下离宫，在行报复之举。
  只她们本就不得宠，又夏后行事雷厉风行，宫人是说抓就抓，说打就打，说逐便逐，连给她们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四人无奈只得忍辱受屈，如此一来，夏后在宫中的权威日重，竟是渐渐权倾后宫再无人敢争锋。
  夏后这头在宫中整顿宫务，却不知她与韩绮原本以为正在一路风餐露宿，吃苦受累的皇帝陛下与卫武如今却是身在温柔乡中，那是乐不思蜀呢！
  ……
  “小朱……小朱……小朱……”
  有人脆声唤着，由远及近的走了过来，见得那仰面朝天，翘着腿儿躺在货车上的小武便问道，
  “小武，你瞧见小朱没有？”
  卫武嘴里叼着草根，转头看了看那丫头打扮的女子，
  “翠萍姐姐找小朱甚么事儿，可是纨纨姑娘又有甚么吩咐？”
  那叫翠萍的女子便道，
  “我们家姑娘想梳个新发式，请小朱过去瞧瞧！”
  卫武听了咧嘴儿笑，一口的白牙晃得那翠萍丫头脸儿一红，
  “你……你倒是瞧没瞧见小朱呀？”
  卫武笑着摇头，
  “没……没瞧见！”
  翠萍失望的哦了一声，伸手从怀里取了张帕子出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桂花糕，
  “小武，这是我们姑娘给的，给你吃吧！”
  “这……这……还是翠萍姐姐自己吃吧！”
  卫武很是客气的推辞，
  “我那里还有，这几块给你吧！”
  翠萍红着脸把帕子放下便走了，待她走远了，那货车后头这才探出朱厚照的脑袋来，伸手一把抢了桂花糕，就往嘴里塞，
  “这是给我的！”
  卫武伸手去抢，却早被朱厚照大口一张，全数吃进了嘴里，卫武恼道，
  “你要吃不会去纨纨姑娘那里要么，她对你可是比对我好多了！”
  朱厚照闻言咧了咧嘴，摇头道，
  “罢了！这美人儿恩我可是消受不起……”
  卫武听了便嘿嘿发笑，
  “怕甚么，这天高娘娘远的，你便是当真来段风流韵事，也无人知晓的！”
  朱厚照闻言一翻白眼，
  “那美香姑娘对你也是一往情深，言明了你若是去，必定分文不收，说不得还会倒贴银子呢，你怎得不去？”
  这回轮到卫武翻白眼儿了，
  “罢了，我也无福消受！”
  朱厚照也嘿嘿笑了两声，爬上车来同他一起仰面朝天，双手反枕在了脑后，
  “唉！也不知你夫人可是能劝得住小妹？”
  小妹那性子，冲动易怒，顾前不顾后，若是当真闹起来，他怕牟斌顶不住！
  卫武却是毫不担心，
  “你放心！绮姐儿必是会不负所托的！”
  朱厚照走时担心皇后娘娘胡来，却是留了两手，一是吩咐牟斌，二却是托了韩绮，牟斌若是不成，韩绮必要想法子劝住夏后。
  卫武算了算日子道，
  “再隔两日，送信儿的人就要到了，届时便可知晓了！”
  二人说话间，却听得有人远远的叫道，
  “小武，小武！小武在哪里？”
  卫武躲在车上回头一看，立时身子一缩，跐溜到了地上，
  “这回轮到你给我挡了！”
  朱厚照笑眯眯道，
  “好！”
  ……
  这一回皇帝陛下要去往边塞，卫武那是费尽了脑筋，却是没有按着平常官面儿上的走法，一路由锦衣卫纵马驰骋，护卫着过去，而是走了钱家的路子。
  钱家乃是晋商出身，虽说如今专做了钱庄的生意，但背后山西的本家里，却是有不少往北边做着生意，卫武便寻了钱氏兄弟，又找了相熟的商队，带着乔装改扮的卫武与朱厚照二人往那大同而去。
  其余护卫的锦衣卫便各自改扮，或是扮做受雇的镖师，又或是扮做沿路的百姓，再或是行脚的商人等等，一路随行。
  此时间行远路，道路遥远，行路艰难，旅人多是要结伴而行的，落单出行的人遇上商队要给些搭伙的费用，便可与商队一起上路，一日三餐还能结伴而食，倒也是十分安全。
  又商队出行，多聘有护送的镖师，又或是自带了护卫，一路的费用不菲，收一些同路人的银子，也可少些花费，倒是一举两得。
  因而这样的搭伴而行，是皆大欢喜之事，但商队也怕有人觊觎货物，故意混入队伍之中图谋不轨，对搭伴同行之人也不是一概都接收的。
  不过卫武与朱厚照所在的商队乃是多年来回北地的老商队，实力雄厚，雇请的护卫极多，又那头钱氏兄弟介绍了一支“镖队”给他们，护卫的实力便更加强大，倒是不怕有人半路劫货。
  因着这支商队接收了不少外来的行脚商人，又或是落单的旅人，小一些的商队，甚至还有一支前往大同前线做生意的女支子队伍。
  这在北地倒也不是甚稀奇事儿，这阴阳调和，天地至理，大庆九边重镇之中，甚么东西最多？
  自然是男人最多了！
  这些身在军旅的男子，成日价刀枪棍棒，血汗交织，一大帮子糙汉子聚在一处，那是至刚至阳之极，自然还是要女子来调和调和的，因而也有不少南方的妓院又或是当地的窑子做官兵的生意。
  而那领军的大将，也喜欢每逢大战前后，放兵士们一二日的休假，找女人宣泄一下胸中的戾气与欲望，因而军中并不禁兵士寻欢。
  正是因着这个，从南边去北边做皮肉生意的队伍亦是不少，虽说此一去九边风沙漫天，天寒地冻，伺候的又是些粗鲁不堪的糙汉子，比不得在南方艳阳高照，湖中泛舟，山中纳凉，伺候的都是些斯文儒雅的读书人，但北方的军汉们胜在豪爽，结银子爽快，倒是比南方那些秀才、举人老爷们出手大方。
  卫武他们遇到的便是去那北边做“生意”的一支全是女子的队伍，领头的老板姓孙，请了几名护卫，这厢与他们的商队搭在了一处，有了这些花枝招展的女子加入，立时让整个行程都添上几抹香艳热闹。
  又卫武与朱厚照在商队之中扮做了两个出来讨生活的小伙计，卫武那模样自然是不用说了，又兼且嘴上油滑极能来事儿，却是深得姑娘们的喜爱，又有那生得白白净净，俊俏斯文，被姑娘们围在当中，上下其手还要脸红的小朱，更是姑娘们最喜欢调戏的对象。
  又因着卫武那油嘴儿早替小朱编了一个十分凄惨的故事，说是家里原本是读书人，后来爹死了，娘又改嫁，扔下他跟家里年幼的弟妹不管，他无法再读书，便出来跟着跑商队，走得远些，银子赚得多些，也好拿回去养弟妹。
  这从来都是苦命人怜苦命人！
  这些出来卖的姑娘们，见小朱做事那笨手笨脚的模样，便知是没受过苦的，却是对他格外的怜惜，有事无事便叫了他跑腿儿，帮手甚么的，又小朱对女人的首饰、发式、衣着那是十分的精通，时常指点几句便能让姑娘们如获至宝，因而更是愿意将他叫到面前说话，事后还要给上三五个铜板儿的赏银，弄得小朱那是哭笑不得，实在事儿多了不好推脱，便与卫武二人想方设法的躲着。
  如此这二人一番做作，却是羡煞了商队里的其余人等，纷纷笑骂道，
  “你们两个愣头小子，有艳福都不会享，实在是不识好歹！”




第四百七十八章 大同城

  小朱是笑而不语，小武却是笑呵呵道，
  “俺的童子身只给俺媳妇一人，决不能让旁的女子染指了！”
  众人一听都是哄笑，只小朱一人却是一脸的恶寒，抖着身子瞪他道，
  “童子身……你还有童子身！你他娘的八百年都没有童子身了，也亏得你好脸说……”
  想到他说不得拿这话去骗过韩绮，朱厚照便不由为自己这位同窗的师妹打抱不平，
  “你哪儿来的童子身，胡说八道，只怕连你家夫人也被骗了吧！”
  卫武却是瞪着大眼，一脸愤慨道，
  “你才胡说八道！老子的童子身可是妥妥当当的断送在我夫人手里的！”
  “切！”
  朱厚照一脸的不信，
  “你就骗吧！”
  卫武大怒，
  “你休要坏我名节！”
  “你有名节么？”
  卫武气得暴跳如怒，扬着钵大的拳头怒道，
  “你敢坏我名节，当真以为我不敢揍你么？”
  “嗤……来呀！谁怕谁！”
  还未等卫武动手，朱厚照自己当先一拳头揍了过去，二人就这般打了起来，朱厚照如今那里是卫武的对手，来回不过几招便被人绊了脚下，压倒在地，
  “你服是不服！”
  卫武将他右手反过来压在背上，举拳头作势要打，朱厚照却是嘴硬道，
  “不服！不服！”
  这厢后腿反过来踢向卫武的屁股，卫武手上一松，他立时翻身过来，一拳头打在他小腹之上，二人打打闹闹，在一旁的人看来只是伙伴间玩耍打闹，却是无一人当真，只是立在一旁看他们笑闹。
  只那藏身商队中的众“镖师”看在眼中，面上不显，心里却在暗叹，
  “果然卫大人与陛下交情菲浅，这般敢与皇帝打打闹闹的臣子，只怕大庆开国以来也就这一个了！”
  他们自然不知晓，卫武与皇帝那是不打不相识的情谊，如此打闹倒如回到了少年时，皇帝陛下非但不恼，反而欢喜的很！
  二人闹得累了，便躺到货车上休息，一面看着头顶上悠然远逝的白云，一面仍那马车摇摇晃晃，将一行人带往远方。
  如此一路躲着别人享不尽的美人恩，却是到了大同。
  这大同府，自前唐开元十八年便已立云州，五代后晋割于契丹，辽兴宗改为大同府，又称西京大同府，到洪武二年时为大同府，领州四县七。
  如今的大同城乃是一座兵城，一应建设皆以防御鞑靼入侵而设，大同府城，前后二卫，周围十二里，高四丈二尺，壕深四丈五尺，建有敌台楼五十四座，窝铺九十六座，之后又建各处小城，皆是为兵事筑。之后历任皇帝都对大同极为重视，修建地堡、壕埑、土城，边墙等，弘治帝在位时便有三次修筑边墙，最近的一次弘治十四年，却是从宣府西洋河至偏头关，修筑了足足九百八十里，可见大庆整个朝廷对大同及九边各镇的重视。
  这商队一行人到了这处眼看着大同城城门就在近前，却是在外头足足等了一日才准许入内，因是座兵镇，来往的客商货物、马匹、车辆及众人随身携带的兵器、衣物等等，尽数都要一一细查，又每人的身份凭证也要一一对照，仔细审问，待到这些人全数过了关，这天色已是变暗了！
  众人这厢进了城，便各自拱手作别，一一分道扬镳，只那帮子姑娘却是最舍不得小武与小朱，纨纨姑娘拉着小朱的手不放，哭哭啼啼道，
  “我们要在这处呆到明年开春儿，你若是得空便来寻我……”
  之来又凑到他耳边低低道，
  “小朱若是想睡女人了，不要去寻旁人，来寻我就是了，不收你银子！”
  朱厚照被弄得个大红脸，却又是尴尬又觉得心头一暖，
  “这些女子虽出身卑贱，倒仍是不失一颗仁善之心……”
  当下对纨纨叹一口气道，
  “你以后回了京，若是有难处，便去京师里八角胡同里寻人，报小武的名号定有人帮你的！”
  纨纨听了更是流泪道，
  “有小朱这句话，姐姐便知足了！”
  他们在这处依依惜别，那翠萍与美香却是在四下里寻找卫武的踪迹，却不料这小子见机得早，生怕被她们拉着不放，已是早早的溜了！
  这厢朱厚照好不易脱了纨纨魔掌，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面红耳赤的跑开了，待得众人离开卫武才从藏身的地方出来，冲着朱厚照嘿嘿直笑，
  “小朱若是舍不得，待回京师后，带纨纨姑娘回去便是！”
  若是陛下敢带纨纨回去，便等着生受皇后娘娘的河东狮吼吧！
  朱厚照却是冲着他嘿嘿一笑，
  “我早向她报了你在京师之中八角胡同的住址，让她日后若是有难处，便去那里寻人！”
  卫武闻言脸色一变，
  “你……你自己招惹的桃花，怎得往我头上引？”
  若是让绮姐儿误会了，我岂不是又要受她几日的白眼？
  朱厚照笑眯眯道，
  “君有事，自然是臣子服其劳，这桃花劫还是由你给我挡了好！”
  卫武闻言大怒，却是敢怒敢言不敢再揍他，当下恨恨道，
  “她若是敢来，我便将人给你往宫里送！”
  朱厚照却是毫不在乎，
  “你有本事就送进宫来！”
  “哼！”
  卫武拿他无法，只得气哼哼当先走了。
  他们所在的商队，乃是专为军队运送粮食、麻布、衣物以及少量的盔甲等，东西运到了地头，还要送到军营之中，等着军需官儿出来验收接货，之后还要去衙门里领回条，再将这东西带回去换成盐引，在当地官府之中领到了足量的食盐，放在店铺里售卖，以此赚取中间的差价。
  如此一来，来时他们是车重辙深，回去时却可以空手而行，不过商人重利，好不易来了一趟，自然不能就这么回去的，定是要想法子带些大同的特产回去的，如此才能两不走空，来回赚银子。
  趁着商队要在城中休整的一段时日，卫武与朱厚照便溜出了所住的客栈，在城中四处转悠，只见得大同城中却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这街道上的店铺鳞次栉比，一间接一间，尤其那钱铺极多，粗粗数一数，不过百步便有三四家。
  朱厚照不由对卫武笑道，
  “看看，当真是读万卷书，要行万里路，未来大同时，我还当这里常年兵荒马乱，定是一派萧条景象，却是没想到这繁华景象，竟不比京城差多少……”
  卫武也笑道，
  “我前头也是这般以为，没想到这大同城中竟是如此的景象……”
  二人在城中随意走动，四处看看，见得一派升平盛世，让人几疑是在南方某处太平的大城之中，若不是街面上骑马飞驰，又或是列阵执枪经过兵士多了些，那是半分不会想起来，鞑靼旦要来犯，自边境到大同城一路纵马狂奔，一日便可抵达城下。
  二人在城中闲逛一阵，逛得累了便寻一家酒楼坐下，小二的上来招呼，卫武便笑着道，
  “我们乃是外地来的客商，这一头回到大同城来，小二哥且将你们本地的特色菜肴上些来尝尝！”
  小二的闻言笑道，
  “客官们即是头一回来，那我们的酸汤羊肉、扒肉条儿、烤羊排、熏鸡自然是要尝尝的，又有羊杂汤可喝，又有山药凉粉、地皮菜灌饼也是要吃的……还有这抿八股儿……”
  二人走了一路，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听小二报起菜名来没个停的，卫武忙连连摆手道，
  “小二哥不用说了，你按着每一样给我们上些来便是了，再说下去口水都要成河了！”
  小二闻言哈哈一笑伸手拍了自己嘴角一下，
  “瞧瞧小的这张嘴，说起没完了，倒是饿着客官了！”
  当下笑着退下去，不多时便将现成的吃食端上来，又后头如烤羊排之类的便要慢些上了，卫武与朱厚照二人试了试口味，果然同京师里大大不同，那是别有一番风味，这厢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却是吃得十分酣畅淋漓。
  卫武吃的很是豪放，半分不会顾忌颜面，朱厚照初时见他使手抓肉拿饼还有些不齿，自己斯斯文文用筷子夹了，待到发觉自己如此斯文根本填不饱肚子，再不动手这桌上的东西便要被卫武风卷残云一扫而光了，忙扔了筷子，使手抓了起来，那羊杂汤也不用勺了，举了脑袋大的碗往嘴里倒。
  二人这厢吃了个畅快，将一桌子菜扫了精光，这才放下筷子付了账，腆着肚子在街面上消食。
  卫武便问朱厚照，
  “我们下一步去往何处？”
  这里虽说是边镇，但若想见着鞑靼人，还要往北走才成，只自大同一路过去，沿途全是卡哨，若是没有军方的令牌，必是没法子过去的。
  朱厚照果然不出卫武所料，应道，
  “在大同呆上两日，看一看军情再说，最好能去前头看看！”
  前头离京之时，鞑靼小王子说是率兵来犯，待他们在路上时，鞑靼小王子又领着人打宣府去了，等到他们到了大同，却是又去了太原，这鞑靼人一路都在跑，也不怕累得慌！
  卫武点头，
  “是！”




第四百七十九章 运粮草

  二人这厢回转客栈，在城中呆了两日，锦衣卫也是四处活动，收集了不少消息，朱厚照将密报与自己所见所闻两相结合，总算是对如今的大同有了些许真正的认识。
  待到了第三日便对卫武道，
  “想法子出城，我们出城往北边走！”
  想出城对锦衣卫的人自然是十分容易，且早知陛下要到大同前线，卫武也是早早派人快马通报，大同锦衣卫千户所的人自然早有准备。
  隔了一日，卫武与朱厚照又有随身的二十名侍卫，便已是混入了一支往前线各处送粮的小队之中，做了两个最下等的小兵，而其余护卫之人也被安排入了旁的小队之中
  “这大同军队中有我们的人……”
  只以那人的权限也至多可以塞入五十人进这送粮的队伍之中，再多便要引起上头人的怀疑了！
  朱厚照即是想要微服私访，暴露行藏自然不是皇帝所愿的！
  卫武告诉朱厚照，朱厚照闻言点头，
  “大同的锦衣卫做的不错！”
  他们这一支送粮的小队，是被编在一支送粮大队中的，而似他们这样的送粮大队则是由一名军需把总领队，要往大同城外分两路送粮。
  卫武与朱厚照所在的大队乃是负责新平路，二人这厢坐在那马车之上，卫武驭马，朱厚照坐在一旁为副手，混在大队人马之中，马车摇摇晃晃，鱼贯自大同城而出，向前线浩浩荡荡而去。
  新平路共有平远、新平、保平、桦门四处城堡，车中的粮草需得挨个一一送到，一路行军不得停歇，直到午时前头才有人打马过来远远喊道，
  “停车，原地休息！”
  卫武靳住了拉车的马匹，二人这才得空跳下了马车，却是急急提着裤腰跑入道旁草丛，解决人生大事。
  待二人一边走一面扎裤带回到车边，有人便指着二人笑道，
  “你们两个娃儿是新来的吧？”
  朱厚照只是笑，卫武便凑过去咧着白牙笑道，
  “老哥怎么称呼，您怎么瞧出来的？”
  说话的人面孔黝黑，眼角皱纹密布，一看便是上了年纪的老兵，那老兵笑眯眯道，
  “这附近全是男人，连只鸟儿飞过去，都他娘的是带把的，撒泡尿还用得着去旁边，都是拉开裤子就屙了！”
  二人闻言四下瞧瞧，果然见没一个往外头跑的，有的下车来解裤带的，有的干脆车都没有下，就这么立在车上便撒开了！
  “嘿嘿！”
  卫武笑笑，
  “我们兄弟确是才入的军中，还没学会哥哥们的豪放！”
  那老兵笑笑，依着车轮就一屁股坐在了黄土之中，伸手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干饼，又取了水囊出来，一口清水一口饼的吃起来，见卫武与朱厚照都呆呆的看着他，便笑呵呵骂道，
  “两个呆娃，还不抓紧着吃东西，再等上一刻，又要上路了！”
  二人闻言忙也学他一样坐下，从怀里掏出干饼吃起来，卫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露出里头一大块羊腿肉来，
  “老哥，你来一块！”
  那老兵一见有肉，不由大喜，伸手扯了一块，对卫武笑道，
  “好娃儿，怎得……还能弄到肉吃！”
  卫武笑了笑刚要说话，却听得他转头对后头扯了一嗓子，
  “你们几个……过来……有肉吃！”
  后头的人一听，立时呼啦过来，见着卫武手上的肉也不客气，你一下我一下，不多时卫武手里的肉便被瓜分完了，那老兵对卫武嘿嘿笑道，
  “憨娃，肉给你吃完了！”
  卫武咧嘴一笑道，
  “无妨……”
  却是伸手从朱厚照的怀里掏出一包来，
  “这里还有！”
  众人一见都呵呵大笑，
  “好娃儿，上道！”
  这几人的吃像甚是可怖，吃肉如群狼分食一般，连骨头都要放里嘴里嚼一嚼，卫武与朱厚照便见状便不同他们争抢了，便用清水就着饼吃了起来，那老兵对二人嘿嘿笑道，
  “娃儿你也不要恼，即是投军到了这里，大家都是袍泽兄弟，吃了你的肉，以后上了沙场，他们自会照拂你们的！”
  卫武与朱厚照都咧了嘴笑，朱厚照便应道，
  “以后我们必也会照拂哥哥们的！”
  众人听了都笑，有人伸了手在朱厚照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憨娃，你们这样的新兵蛋子，上战场十个有九个活不下来，遇上了事儿还是紧紧跟着我们几个吧！”
  二人老老实实的点头，
  “是！”
  老兵们见状都笑了起来，
  “憨娃！”
  这厢一帮子人围坐在一处，一面吃饼一面闲话，有人问他们，
  “你们两个娃子从何处来？”
  卫武便随口扯到，
  “原本是京城人氏，后头家里败落了，就跟着商队出来四处闯荡，因着一直想杀鞑靼保家卫国，便跟着商队到大同来当兵了！”
  老兵们又问，
  “家里有甚么人？”
  卫武说家里有老娘，朱厚照便顺着前头扯的谎道，
  “还有弟弟妹妹靠我养……”
  老兵们都笑，指了卫武道，
  “你个憨娃儿出来打甚么仗，你老娘只你一个，刀剑无眼，你若是死球了，你娘靠哪个？”
  卫武憨憨的笑道，
  “做募兵银子多，还可以杀鞑靼！”
  老兵们都摇头，
  “当兵有甚么好，命歹当时就死了，命好十年八年回不去，留下婆娘和娃儿在家里，回去……都不认识了！”
  说话间众人神色一片黯淡，朱厚照忙道，
  “这……当兵为国，杀敌立功不正是大丈夫心所向往么？”
  老兵们都笑，
  “你个娃听口气是读过几年书的，读书人就是酸气，甚么为国立功都是那书本本上写的，我们就是混口饭吃，脑袋别在裤腰上，杀一个平手，杀一双便是赚了！”
  “那几位哥哥，杀过多少鞑靼？”
  卫武好奇的问道，说起这个老兵们来了兴致，众人一指其中最高壮的一个汉子，
  “他……到现在已是杀了二十五个鞑靼人了！”
  接着又有报十五个的，八个、六个的，便是最少的也是今年年初入的伍，杀了四个鞑靼。
  朱厚照听了满脸的崇拜，
  “即是如此，那哥哥们必是得了不少赏吧？”
  老兵们又是嘿嘿怪笑，
  “真是甚么都不知晓的娃子，你当赏钱那么好拿，杀了二十五个鞑靼，记在账的只有五个！”
  “为何？”
  “还为何……你个小兵，杀了鞑靼不能分些给上头么？”
  朱厚照闻言大怒，
  “这可是拿命拼来的，怎么能给他们贪了去！”
  老兵们都是笑，指着他道，
  “这憨娃子……你这性子来当兵，不被鞑靼砍了，也要被上头给收拾了！”
  “为何？”
  朱厚照还要再问，却见得远远有人拍马过来喊道，
  “启程！启程！”
  众人闻听立时做了鸟兽散，各自上车，待长长的队伍开始缓缓蠕动，朱厚照坐在马车上还在忿忿不平，
  “京师里那些文官们贪污也就罢了，怎得在大同这样的前线边镇也有武将冒领军功，这可是下头兵士拿命换来的呀！”
  卫武却是一派的淡然，
  “这有甚么好奇怪的！文官贪，武将难道就不贪了？”
  朱厚照怒道，
  “他们吃空饷，贪军资倒也罢了，怎得连手下将士用命换来的军功也贪，长此下去，怎能将士用命，也难怪……也难怪……”
  也难怪会被鞑靼人长驱直入，让人打得落花流水，让朕的颜面尽失！
  朱厚照气得俊脸通红，双拳紧握，牙关咬得咕咕作响，一旁的卫武见了却是叹道，
  “陛下这是怪上武将了？”
  “难道……不应该当怪罪于他们么？”
  卫武应道，
  “陛下说要来边镇，臣前头便让锦衣卫搜集了不少军中的消息，陛下可曾知晓，我国自开国以来，历来都是重文轻武，除却太祖太宗时武将受重用，之后我朝都是重文轻武，又如今财政空虚，边防军费几经削减……”
  卫武实则是没那耐心看那些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儿的，这也是韩绮提醒他道，
  “知己知彼从来都不会是无用功，即是要去边镇，多知晓一些武事，必是有用的！”
  她知晓卫武不擅读书，便自己看过之后，画了一幅图表给他瞧，上头便罗列了大庆历年来对外的战争，又有胜负得舍，其中便有历年来朝廷拨划的军费，那是年年在减，卫武记性倒是不错，便一一背给朱厚照听，
  “一来是朝廷没钱，二来是朝廷的拨款多是用来修筑地堡等土木工程，这些款项里大头是给上头的总兵一级得了，下级官兵并没有多少油水吃，军饷又是一减再减，一拖再拖，他们便只能将主意打到了下头的兵士身上……”
  朱厚照怒道，
  “他们这般便不怕引起下头兵士哗变么？”
  卫武苦笑道，
  “他们自然是怕，因而军饷上头不敢扣得太多，可这杀敌的赏钱却是可以想法子刮下一层油水来的！”
  更何况上级冒领下级的军功，乃是军队惯例，也不只是大庆一朝才有的！
  这话自然是韩绮告诉卫武的。




第四百八十章 遇敌袭

  二人一路说着话，待到了地头，天色已是暗了下来，前头自有领队的人去交接，他们这些小兵只需听从指示，将东西从车上卸下来，背入了指定的地点。
  “今儿这处是新平，还有平远……”
  车队并不在地堡附近歇息，却是再往前行了两里，在一处废弃的村庄中歇息，众兵士将马匹赶到村中的空地处，卫武跟着众人将马匹的笼头卸下，牵到村子外头的溪水处饮马刷洗，再牵了马回来聚集在一处喂草料。
  朱厚照因着前头的事儿，与众人熟识了，便跟着那老兵一起走进废弃的民居之中，就着百姓留下灶台升火做饭，军中的汉子吃饭最是粗糙，只是在早就空洞洞的灶台上放上自己带来的锅，再提水倒入其中，将带着的干饼扔进去，又寻些野菜放进去，倒入些许粗盐，便算是齐活了！
  待到放马的人回来，众人便将锅合力抬到外头去，用那马勺一匀一碗，便算是今儿的晚饭了！
  这一众糙汉子能填饱肚子便成，至于吃甚么都是不在意的，军旅生活便是如此，有的吃便不错了还挑甚么挑！
  这样的饭卫武是勉强能吃下去，朱厚照却是犯了难，强行咽了两口，便问卫武道，
  “你那儿还有没有吃的？”
  卫武嘿嘿一笑，
  “早知你必是吃不下去的！”
  当下伸手入怀，又掏出来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包麦芽糖，
  “把这个放进去……”
  朱厚照大喜让卫武掰了两块放入碗中，不多时那糖化开，再搅一搅喝入嘴中，便顺口多了！
  其实这味实在不能恭维，不过这样的情形之下，嘴里能有一丝甜总是好的！
  卫武看他喝了一碗，便想将自己的匀给他，朱厚照一摆手，
  “够了！我够吃了！你快吃吧！”
  卫武点了点头，又掰下一块来，自己不吃却是扔了一块进身旁老兵的碗里，那老兵挑起来尝了尝，却是眼前一亮
  “嘿嘿！你这娃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
  卫武笑道，
  “就是出城时揣了两样在怀里，其余便再没有了！”
  那老兵笑眯眯的点点头，却是舍不得大口吃，只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啜着，一点点的品味那少少的甘甜味道。
  卫武笑着将那包糖给了朱厚照，
  “省着吃，还能吃到我们回来！”
  朱厚照笑着点头收好了糖。
  众人吃罢后，自有上头的人指几人守夜，其余人等是席地而卧，守着火堆睡觉，卫武这厢与朱厚照寻了一处背风的地儿，二人合衣而卧，良久二人都没有睡着，都是双手枕头，仰望星空，朱厚照叹了一口气道，
  “不瞒你说，我自小便想做个征战沙场的大将军，领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顿了顿却是苦笑一声道，
  “如今到了这里才明白，那都是话本子里演绎的，当真要做将军若是从小兵做起，也不知要熬到猴年马月才能做到将军！”
  他是天生的贵胄，从不知底层百姓的辛苦，往日里再是微服私访也未真正融入百姓的生活之中，到今日来大同真正做了一个运粮的小兵才知晓，这底层的兵士想要一路往上是何其艰难，似甚么李广、卫青、霍去病一类名垂青史的名将，那是何其幸运！
  卫武倒是没有皇帝那般感触，他自小就是苦日子过惯了，因而兵士们生活艰难，在他看来乃是理所当然，只除却上了沙场生死由不得自己之外，这日子好似倒也不坏！
  二人躺在那处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不知不觉间相互依偎着一起睡去，也不知睡到了甚么时辰，听得有人大声呵斥道，
  “起了！起了！起身赶路了！”
  卫武翻身坐起来，推了推身边的朱厚照，二人起身仍是造饭吃饭，喂马饮马，之后便重新套了马上路，如此这般一路过去，最后便到桦门堡，马车上的粮草已卸了大半，只剩这最后一处，他们这一趟的差事便算是完了。
  只即是皇帝陛下第一回微访边塞，老天爷自是不肯就这般让儿子轻轻松松的过关，待到他们的马车队离着桦门堡还有三里地时，前头有人突然大叫道，
  “狼烟！敌袭！”
  众人闻言都抬头往上看，却见得远远的天空之中，果然有那黑色的烟柱直直升入天际，
  “敌袭！”
  领头的把总，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大声喝道，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他奶奶的！鞑靼多半是杀回来了！”
  这厢打马往前，
  “小的们，快跑！先将粮草送至桦门，再与老子一同杀敌！”
  他们都是沙场老兵了，一见那狼烟便知敌人还在二十里外，不过鞑靼人的骑兵来去如风，至多一柱香的功夫便会到，他们必须尽快赶到桦门堡去。
  当下众人纷纷扬鞭，卫武转头对朱厚照大叫道，
  “坐好了！”
  一扬马鞭重重抽打，马儿立时撒开四蹄狂奔起来，这道路十分的颠簸，一路狂奔过去一个不小心便要将人给颠到下头去。
  朱厚照死死抓住身后的车厢，回过头去却见得身后长长的马队已是各自狂奔起来，
  “驾……驾……”
  “驾驾……驾驾……”
  众人往前狂奔了三里，眼见得桦门堡已是在望，却见得远处烟尘滚滚，有大队人马奔袭而来，
  “他娘的！这是鞑靼的斥候，来得好快！”
  众人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卫武一把将朱厚照护在了身后，其余人等一见这阵势，也是不着痕迹的驾车靠了过来。
  卫武回头看了一眼一脸惊惶的皇帝陛下，不由心头暗骂了一声，
  “他娘的，真是倒霉，这些鞑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位祖宗爷到大同，他们便来了！”
  鞑靼战力如何，卫武是从未领教过的，但若是想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势下，只凭这么点儿人在乱军之中护皇帝周全，那是断断不可能的！
  他立在车上远远看见那烟尘高扬的样子，看样子人马决不会少，慢说只这么些人，就是整支运粮队伍都来护驾也是护不住的！
  想到这处，便索性身子前探，手上刀重重插进了马股之中，马儿受疼立时向前窜去，
  “嘶……”
  朱厚照大惊身子向后一仰，
  “卫武！”
  卫武却是早有准备，反身紧紧抓住他，
  “不能硬拼，我们一定要进桦门堡去！”
  受惊的马儿一路狂奔，直往桦门堡而去，那头鞑靼人已是发觉了这一支运送粮草的队伍，远远的嘴里发出一声发狼似的呼啸声，便如浪如潮的涌了过来……
  卫武与朱厚照见得那些骑在马上，身形高大，额头上坠了一小绺，形如桃子的元蒙汉子如潮水般扑来，口中如狼似鬼的呼啸声不断，二人不由都是呼吸一窒。
  这么多年，他们常在京师听得人说鞑靼人凶恶如狼，却是从未真正见识过，常常听人说起边军被鞑靼人破了城防，攻入境内烧杀抢夺，都是暗暗以为不齿，
  “若是老子去了，必比那些光知晓吃干饭的边军强上百倍！”
  那些都是无事时的臆想，可如今事到临头，鞑靼人到了面前，他们才明白鞑靼人厉害，这些人乃是天生的马上民族，又是常年以肉为食，身形个个都高大，骑术精湛，能做到人马合一，又成集群而来，奔跑起来时，上下起伏相互呼应，一人便如有百人之势，这般呼啸而来，若是胆气小些的人，只怕要吓得立时就四肢发软瘫到在地。
  卫武终究是见机的快点，眼见得华门堡就在眼前，可那土堡却是大门紧闭并无人出堡迎敌，只有密集的箭雨射出，却是不由的心头暗叫一声苦也，
  “这可如何是好？”
  看来是堡中的将领见鞑靼人势大，选择了坚守不出，预备牺牲这一支送粮的队伍了！
  若是单论军情，对方自然无错，可在这外头还有一个皇帝陛下啊！
  知晓对方意图，卫武不由的额头见汗，
  这里里外外也没有几个人知晓朱厚照的身份，他们也不能敲锣打鼓的四下宣告，这下子可如何是好？
  卫武想了想一靳马缰绳，想领得马儿减下速来，只马儿受惊早狂性大发，再没法子停下来了。
  卫武无奈，只得反身抱着朱厚照跳车，二人发一声喊齐齐摔到尘埃当中，滚出去老远，听得身后轰然一声竟是那股上插着刀的马儿，止不住冲势，却是带着一整车的粮草重重的撞到了土堡的大门之上，马儿当场便头颈折断而死。
  卫武翻身爬起来，也不顾不得问一声朱厚照可是手脚齐全，拉着他便往土堡门前跑去，却是赶在鞑靼人冲过来前，二人过去合力将那已经倾倒出粮草的车厢推起竖立起来，当成了盾牌，然后齐齐躲到了后头。
  如此他们便成了身后靠着土堡大门，前头用车厢阻挡，二人缩在后头躲避着鞑靼人的飞箭，这厢卫武取过了朱厚照手中的钢刀，将他护在身后，远远见着鞑靼人冲了过来，
  “嗷嗷……”




第四百八十一章 杀一个

  待得鞑靼人近了，土堡之上立时有如雨的利箭射下，不少鞑靼人中箭，自马上翻身而下，有那脚还挂在上头的，立时被受惊的战马，拖拽着从二人的眼前跑过，不多时未死透的尸体，便已被拖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卫武与朱厚照见状对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惶。
  这不过只是一场小小的战役前奏，便已是让人心惊胆战，已是让卫武这只在街面上打过群架的混混和朱厚照这养在深宫之中的皇帝，骇得脸上变色了！
  “嗖嗖嗖……”
  几只飞箭射到了二人的面前，卫武忙将朱厚照拉到身后，
  “当当当……”
  手中的刀连挡了三箭，有两名鞑靼人骑马冲到了近前，手中的刀带着风声挥来，卫武按着朱厚照一缩头，头顶上刀光一闪，那二骑便掠了过去，
  “嗖……”
  一支利箭射自上而下，从后面射入了一名鞑靼人的后背，那人立时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另一人冲过之后，跑到百步之外又原地靳马回头，冲了回来……
  卫武与朱厚照见机不好，却是龟缩在车厢后头不敢露头，那鞑靼人果然骑术了得，驾驭着胯下马儿，那马身擦着车厢险险掠过，马上的鞑靼人伏身挥刀向着卫武的脑袋便劈了过来。
  鞑靼人这一招确是厉害，借着马势俯冲这么一下，刀势沉重，又卫武与朱厚照两面被夹，却是避无可避，卫武无奈只得咬刀祭出手中钢刀，
  “当……”
  一声巨响，只震得卫武双手发麻，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一仰，他身后便是朱厚照，二人俱是重重撞到了地堡大门之上，那鞑靼人也被震得身子一歪，滚下了马来，眼见得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便要爬起来再攻。
  卫武见状一咬牙吩咐朱厚照道，
  “你就在这里呆着！”
  说罢，人便翻出了侧倒的车厢，向那鞑靼人冲去，朱厚照来不及阻拦，只能神色紧张的探头看向外头，却见得卫武上去便与鞑靼人战到了一处。
  鞑靼人生的高大，卫武也不遑多让，两人近身相搏是势均力敌，鞑靼人胜在势大力沉，卫武却是胜在招式花样百出，他原就没有根基，自入锦衣卫以来，每日里苦练不缀，又锦衣卫里的人才济济，那以敌的招式是五花八门，却个个都是实用的招式，卫武跟着他们学习，倒也算得博采众家之长，到了如今生死关头，平日的下的苦功便显现出来了！
  他与那鞑靼人初时交手，有些摸不清对方套路，还有些手忙脚乱，来回几招之后，心里便有底了，鞑靼人虽说勇猛，但论起武艺来则平平无奇，多是仗着身形优势，又有马匹之力，才有那威猛之势。
  下得地来与人相斗，来来去去就是这么横挥竖劈砍那么几招，卫武渐渐便放开手脚了！
  与那鞑靼人周转了几个回合之后，见对方手中长刀自上而下劈来，劈得是虎虎生风，果然好力气，卫武便不同他硬拼，身子往后稍退，避开刀锋，脚下一错，便转至了鞑靼人身侧，也不见他如何拉开架势却是身子一矮，人便斜斜的出去，以肩头向对方撞去，
  “砰……”
  这一撞是又快又疾，肩头直撞向对方的右肋，那鞑靼人眼见得他撞来，想急忙收势，却因着身子沉重前劈之力太过，竟是收势不及，自己便撞了上来，
  “啊……”
  卫武的肩头正正顶在对方的腋下，此处乃是人体的软肋，便是再硬横的功夫也练不到此处去，那鞑靼人被顶得右臂一阵剧痛，几乎连刀都握不住了，大叫一声往后连退了两步。
  此时间卫武的刀便杀到了，卫武也是使了一招力劈华山，从头往下用力劈砍，那鞑靼人大喝一声，横刀来挡，却不料卫武这一招乃是虚招，一刀下来触刀便走，下头却是飞起一脚，往对方下身踢去。
  这些鞑靼人身上都着了皮甲，上身护住了前胸与后背，腰间坠了皮裙，护住了脐下三寸，卫武那一脚踢去时，那鞑靼人仗着皮糙肉厚有皮甲护身并不在意，只没想到卫武这一脚十分的刁钻，却是冲着他膝盖踢去的……
  这一脚别看着普通，却是有讲究的，这乃是卫武在锦衣卫里学到的手段，专用来对付那些负隅顽抗的惯匪大盗的，这一脚要踢在对方的膝盖骨之下，那块筋腱之上，若是踢准了，对方的整条腿都会发软发麻，当场跪下，
  “啊……”
  那鞑靼人果然被卫武一脚踢中，即便是膝头上带着护膝，仍是身子一歪踉跄的向一旁倒去，不过这鞑靼人也是悍勇，歪了几歪，踉跄了几步，硬是撑住没有倒下，只是右膝向前弯曲，神情痛苦，卫武见机不可失，当下刀交左手，抢上两步右拳捣向对方面门，鞑靼人举刀来挡，不料卫武还是虚招，下头又是一脚，仍是踢在那膝头，立时伤上加伤，
  “啊……”
  鞑靼人终是撑住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这厢刚一抬头，只见得眼前刀光一闪，有一片血雾在眼前升起，之后便眼前一黑，万事皆休了……
  卫武一刀削断了那鞑靼人的喉咙，却是毫不恋战，拔腿就往回跑去，回来时见着那前头落马的鞑靼人还在呻吟没有死透，便好心送了他一刀！
  朱厚照看得是一脸兴奋，拉住他叫道，
  “你杀了一个鞑靼人！”
  卫武咧嘴一笑，一抹脸上的鲜血对他道，
  “这鞑靼人虽说力气大了些，但也似没甚么好怕的！”
  说话间，远处烟尘飞扬，鞑靼人的大队人马已是快杀到了，卫武瞧着骇然变色道，
  “陛下，这么多鞑靼人，我们还是想法子避开吧！”
  一个鞑靼人他不怕，可这么多鞑靼人，当是看那气势，卫武都忍不信后脊背发凉！
  看来鞑靼人这是大军来犯了，慢说是这地堡外头的一帮人，便是这地堡里头的人怕是也保不住了！
  朱厚照却被适才目睹卫武杀鞑靼给激出了胸中的血性，大叫道，
  “怕甚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一个杀一双！”
  见状便要冲出去，被卫武一把给抱住腰，按在了车厢后头，
  “我的陛下哟，您可不能出去拼命！”
  卫武见这情形拼是拼不过，跑也是跑不了了，转脸见着那不远处鞑靼人尸体，突然灵机一动，忙招呼着朱厚照道，
  “快，把尸体拖进来！”
  朱厚照不明所以，却仍是同他一起将两具鞑靼人的尸体拖到了车厢后头，
  “快！动手！”
  卫武当先动手将那鞑靼人的皮甲剥了下来套了朱厚照的身上，又将他头发打散，用鲜血将脸上全数涂抹了一通，这厢自己也穿了一具尸体的皮甲，披头散发，手执长刀，乍一看还真分不清是鞑靼人还是大庆人。
  朱厚照此时也明白他想做甚么了，
  “我们这样儿瞒得过鞑靼人吗？”
  卫武应道，
  “这时节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说话间地面的震动已是渐渐剧烈起来，轰隆隆之声犹如那惊雷滚地而走一般，卫武拉着朱厚照缩在车厢后头，听得满耳的利箭破空声响起，
  “嗡嗡嗡……”
  密集的箭雨便如那蝗虫过境一般，铺天盖地袭来，侧倒的马车厢里堆放的全是粮食，下头又铺以稻草，此时用来抵御箭矢那是再好不过了。
  也亏得有这车厢，二人伏在地上，卫武压在朱厚照身上，又有身上皮甲的防护，除挨了几下流矢，卫武擦破了一点儿皮，二人竟是保得了性命，躲过了鞑靼人的第一轮攻击。
  桦门堡只不过是大庆人在前线建的一座小小地堡，鞑靼人根本不会为因它而停下战马，这厢如风卷残去一般席卷而过，留下了一小队人马攻打地堡，大队人马已是带着一阵腥风，向着大同城卷去。
  卫武一看暗叫不好，
  “鞑靼人攻城，大同城中只怕早已得信，两军交战之间必是要封闭城门的，鞑靼不走，大同不会再开城门，那……他们岂不是要被关在外头了？”
  卫武这厢抱着脑袋将这事儿一讲，被压在下头的朱厚照听了苦笑一声道，
  “先别说回大同城了，我们还是想想怎么保命吧！”
  他先前还想出去跟鞑靼人拼命呢，可被这如山如海的气势一摄，人也清醒了！
  自己可是万万不能死，若是死了小妹怎么办？
  垚儿怎么办？
  还有朕那刚出世的二皇子，连名儿都未取呢！
  那帮子老狐狸非把皇后母子给生吞活剥了不可！
  鞑靼人来犯必是会清理这些前线的地堡，除非大庆人出城作战，驱逐鞑靼人，要不然……他们这些在城外之人，必会被鞑靼人杀个干净的！
  卫武闻言苦笑，
  “说的是啊！”
  说话间，二人伏在地上，见着那鞑靼人的马蹄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过，震得大地震颤不已，二人紧紧贴在地下的胸膛，似也被这声势震得心肝儿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一般……




第四百八十二章 混进去

  二人骇得面无人声，只觉身子便如那大海之中的一叶扁舟一般，随浪起伏，半分不能由己，这厢只得紧咬了牙关不敢出声，待得大地的震颤渐渐过去，刚要松一口气，外头的喊杀声却渐渐响了起来，却是鞑靼人留下的人开始攻击桦门堡了。
  一时之间箭雨嗖嗖的在头顶上掠过，时不时的流矢从车厢的缝隙之中钻了进来，卫武举刀挡开，朱厚照偷眼往外头观瞧，见着鞑靼人开始一波接一波的向着他们身后的土堡冲来，头顶上的箭雨射出，一个又一个高举着长刀，面容凶恶，口中怪叫的鞑靼人中箭，立时便是人仰马翻……
  这般不要性命，气势如虹的冲锋，从二人这处看来，那是正面直对，其视觉与听觉的震撼那是无以伦比，但凡换个胆小的人来，只怕当场便要尿了裤子！
  “砰……”
  终于，土堡中的箭雨稀疏了下来，有人冲到了车厢近前，马上的骑士倒下，战马收势不及重重撞上了来，二人被震得齐齐向后翻倒……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鞑靼人冲了上来，土堡里的箭支已经告罄，已经没有办法阻止鞑靼人的进攻了，越来越多的鞑靼人冲到了城堡下方，
  “嗷嗷……”
  鞑靼人披头散发，坦露胸乳，仰发出一阵阵似狼嚎一般的叫声，提着长刀踩着族人堆成了山的尸骨，向上攀爬……
  这些地堡虽说修的坚固，但毕竟不是大同那般城高池深的大城，待得堡内守军的箭矢射尽，那就是双方肉搏拼杀的开始……
  喊杀声在地堡的上方不绝于耳，久久不能平息，其惨烈非是身临其境之人不能体会，卫武与朱厚照二人藏身在尸堆之下，浑身上下早已已被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的鲜血给泡透了，二人一动也不动……
  也不知隔了多久，外头的喊杀声终于平息了……
  卫武这才轻轻移开，压在身上的一具鞑靼人的尸体，从缝隙间探头张望，朱厚照也挤过来与他一同观看，
  “砰……”
  有人从上头扔下一具尸体，正正落在他们面前，这具五官溢血，双目圆睁的尸体，是一名大庆兵士，他落下来时还未断气，看见卫武与朱厚照却是下意味的举了举手中紧握的长刀，二人俱是一缩脖子，
  “嚯……”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呐喊声，这才圆瞪着眼咽了气！
  卫武与朱厚照面面相觑，卫武神色黯然，悄声道，
  “他定当我们是鞑靼人了！”
  朱厚照紧咬了下唇，眼底血丝充盈，
  “朕若是能回去，誓要起王师，杀尽鞑虏！”
  卫武叹了一口气，
  “我们还是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吧！”
  鞑靼人作战勇猛，但对打扫战场，收拾尸体，却是不甚用心，这么多尸体倒卧在战场之上，鞑靼人却只是将两方的人分开，堆做两堆便不再搭理，卫武与朱厚照早在鞑靼人拖尸体时，便寻机会溜了出来。
  二人伏在不远处的荒草堆中，警惕的四下注视着，此时夕阳西下，暮色沉沉，平原之中风拂荒草，雀鸦归林，一切显得那般安逸宁静。
  若不是堆积成山的尸体，与随风传来的血腥之气，浓郁的呛人鼻息，只看天边的那一片火烧云，卫武与朱厚照二人都会疑心之前血流成河乃是一场噩梦！
  二人沉默良久，朱厚照问道，
  “现下怎么办？”
  卫武这时节又想起来绮姐儿给他做的功课来了，应道，
  “鞑靼人信萨满教，他们为甚么不收拾尸体，就是要等萨满的巫师到来，之后再由巫师做法，将死去的人一把火烧了，让他们的灵魂回归天神的怀抱……”
  朱厚照有些不明白道，
  “即是如此，与我们有何关系？”
  卫武回头看向他，目光中戾色一闪，
  “鞑靼人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说着话，卫武一指远处那一堆尸体中，有一具被扔在最上头，仰面朝天的尸体，那一张脸黝黑，显得有些苍老，二人都十分的熟悉，却是那老兵……
  朱厚照看得身子一震，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把头深深埋进面前的土里，呜咽着颤抖着身子，良久才抬起头来，红着眼道，
  “你……可曾问过他姓名？”
  卫武沉默的摇了摇头，此时间两个年轻人平生头一回才真正知晓了战争的残酷，这不是话本子里大将军横刀立马的威风，也不是奏本里轻飘飘一句阵斩几人，我军伤亡几人。
  战争乃是眼前的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是一具具失去生命的尸体，有残肢有断臂，有血流成河，有呼喊惨叫，有生离死别，昨日里还有与你谈笑风生的人，今日就再也回不去家乡，见不到妻儿，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硬梆梆的尸体，仰面朝天，双目圆瞪，两手微曲，似是在问苍天，
  因何而战？
  战有何意？
  朱厚照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朕……朕想抚恤他们的家人！”
  卫武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陛下……待得我们回了大同，再想法子寻他们的家人吧！”
  连名字都不知晓，如何找？
  “嗯！”
  朱厚照扯了袖子擦去了眼泪，眼底的红丝密布，
  “你说说，怎么先向鞑靼人讨些血债回来？”
  卫武想了想应道，
  “我适才想到他们晚上要烧尸，便想着桦门堡即是已失陷，我们便将那里一把火烧了，里头的粮草、兵器决不能便宜了鞑靼人！”
  朱厚照闻言双眼一亮，重重点头道，
  “说的对！怎得也不能便宜了鞑靼人！”
  二人商议一番，眼看着天色全黑了，那鞑靼人的萨满巫师已经到了，鞑靼人便点燃了一堆篝火，全数聚集在土堡外头，等那萨满巫师围着火堆打转，又唱又跳的折腾了许久，停下唱出了最后一个长音，然后双手高举再往下一挥，便有人开始去抬尸体了。
  躲在不远处的卫武用手肘捅了捅朱厚照，
  “快！就是这时候……”
  二人这厢忙起身自草丛中悄悄的潜了过去，他们原就离着尸堆不远，过去不过二十来步便到了近前，这厢也学着那些鞑靼人一般，两人抬了一具尸体，往那火堆处走，他们浑身是血，又一身鞑靼人的衣裳，披散着头发，在黑夜之中，混在人群之中，果然无一人发觉他们。
  二人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发一声喊尸体便在手里荡了开来，
  “一……二……三……砰……”
  尸体被扔入了火堆之中，立时便被熊熊的火焰吞没了，不多时便发出一阵焦臭味儿，又有噼里啪啦的声响传了出来。
  烧尸亦是一桩费时费力的事儿，一次并不能烧得太多，因而他们在萨满巫师的指挥下，搬搬停停，待得前头的尸体烧得差不多了，再扔进去新的尸体。
  二人趁着众人一通忙乱，便悄悄的退向了地堡的方向，那地堡大门处人来人往，根本无人防备，二人便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进了大门，朱厚照悄声问卫武，
  “我们怎么烧，从哪儿烧起？”
  可怜此时的皇帝陛下长这般大，从来没有做过这杀人放火的勾当，这还是平生头一回做，技艺难免生疏，颇有茫茫然无从下手之感，那似到了以后，练得驾轻就熟了，做起这样的事儿来是半分不带犹豫的！
  卫武应道，
  “先去寻可燃之物，然后瞧着哪处能燃，且燃得最快便点那处！”
  说完还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儿晚上正好有大风，最是适宜放火了！”
  二人这厢便去寻可燃之物，卫武道，
  “前头我看过绮姐儿给的大庆边防志，说是这种地堡乃是前线作战的哨卡，里头最多可驻一营之兵力，因而便挖有地窖专用来存放粮食、兵器的，说不定火油也在其中！”
  这大庆边军夜里要巡防，自然是要照明，普通的火把不耐用，军中特制的火把，却是要用上等的火油配上松脂又或是动物油脂制作，做出来的火把耐烧防水，即便是在雨中也不会熄灭。
  二人便去寻地窖，倒是不难寻，就在大门不远处便有几阶台阶，从这里往下走便是地窖了，此时鞑靼人都聚集在外头看萨满跳大神，这里空无一人，地窖又早在鞑靼人攻入时已经被破开了大门，二人一路畅通无阻，进去见得地面之上还有血迹未干，不由的心头暗恨。
  因着大庆守军的物资鞑靼也是有用，自然不会破坏，因而守军虽死，但里头的东西却仍是完好无损的摆放着，自然是待到鞑靼撤军之时，便当成战利品带回国去。
  二人恨恨骂道，
  “呸！鞑狗想得倒美，爷爷们一把火烧了，渣都不留给你们！”
  二人四下寻找，果然寻到了十来个半人高的木桶，打开来借着火光一看，果然全是火油，卫武正要动手往外头搬，朱厚照却阻止道，
  “且先等一等……”
  “怎得？”




第四百八十三章 天神怒

  朱厚照眼珠子转了转道，
  “前头弗朗西斯曾对我说过，若是将火油密封好后，再以引线点燃便会如那轰天雷一般炸裂开来……这么多火油若是全数炸开……”
  二人对视一眼都是眼前一亮，当即决定改烧为炸，这么多桶火油若是炸开，必说不得能将这地堡炸上天去！
  朱厚照眼中凶光一闪道，
  “光是烧了地堡也是便宜了鞑靼人，待到他们全数进入地堡之中，我们再炸……”
  “好，就这么办！”
  卫武点头，一人这厢忙碌开来，却是寻了墙角边放着的一捆捆麻绳，全数扔入桶中浸透了火油之后，又将那其余的火油桶全数钻开了小孔，放入了麻绳又在外头缠上麻绳固定，将绳子一路放到了地窖口，以备点燃之后能逃走。
  二人这厢又怕火油不能炸开，便悄悄倒了几小桶火油到外头，选那无人去的地方四处泼洒，做完这些之后，两人便隐在暗处等着鞑靼人进来，只那些鞑靼人也是奇怪，烧尸体烧的差不多了，便开始围着火堆，跟着那萨满巫师唱起歌，跑起舞来……
  二人很是诧异的看着那些围着火堆笑得很是欢快的鞑靼人，朱厚照道，
  “鞑靼人果然禽兽也，同族袍泽战死不少，他们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卫武却是一脸的凝重，
  “我前头听绮姐儿说过，鞑靼信萨满，认为每一个死了的勇士都可以回归天神的怀抱，因而巫师亲自来将死者送往天国之后，留下的活着的人都会为他们高兴！”
  朱厚照啐道，
  “呸！这甚么狗屁天神！”
  卫武转头看向他道，
  “陛下……难道不觉着这样的人十分可怕么？他们不会畏惧死亡，反倒是因为能回归天神的怀抱而欣喜，这样的军队必是悍不畏死的，我们大庆的军队又如何与之相比？”
  朱厚照闻言终是脸上变了色，沉默良久问道，
  “你说的对，这样的军队我们大庆军队确是无法战胜？”
  两军对战凭的就是悍勇，若是对方不怕死，死一个来一双，死一双来五双，任是再意志坚如磐石之人，也要崩溃的，这仗怎么打？
  更何况……如今的大庆军队早被打没了骨气，如何与人拼死？
  二人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忧色，朱厚照叹道，
  “看来，我出来一趟果然是对的……”
  若是不出紫禁城，自己说不得一辈子都不会知晓鞑靼人到底是甚么样子，又怎么会知晓大庆人败在哪里？
  两人在暗处等了许久，才等到了酩酊大醉的鞑靼人三五成群的往地堡之中走，朱厚照探头看了看却是暗骂道，
  “怎得没有多少人进来？”
  卫武应道，
  “鞑靼人习惯了幕天席地在野地上搭帐篷，并不喜欢在地堡中过夜……”
  因而许多人都是吃醉了酒，就地倒下去便睡了，并没有进入地堡。
  二人见状有些无奈，只事已至此，也只能弄死几个算几个了！
  鞑靼人也不是全然没有警惕之心，夜里仍是派了几队人马在外头放哨，但他们只防了外头却没有防着里头，于是等到天色朦胧，正在黑暗与光明交接时的一片混沌之中，人睡得最沉之时，便突如其来的一阵惊天动地，仿佛从地府之中传来的巨响炸开在地底，
  “轰……”
  这是第一声，有的人还如在梦中，
  “轰……”
  这是第二声，所有人都清醒了过来，
  “轰……”
  第三声，大地一片震颤，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仿如天神降下的愤怒，所有人都惊恐的呐喊尖叫着，想站起身又被震得趴伏在地，看着眼前的地堡变做了一个巨大的火球，连那高高的敌楼都烧了起来，
  “轰……”
  这一声特别巨大的轰鸣声，整得人的耳骨都发起痛来，却是剩下的火油桶一起爆炸了，巨大的气浪排山倒海向四面放射开来，将人们惊恐的声音全数淹没，所有的鞑靼人都伏在地上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那座地堡之中最高的塔楼，仿佛被天神的巨手托了起来般，竟有半截高高的飞了起来，
  “轰……”
  然后重重的砸了下来，那些未曾进入地堡，在地堡附近的鞑靼人立时被砸了个正着，却是连叫都未来得及叫一声，就被压成了肉饼，旋即便被大火吞没。
  大地开始像波浪一般剧烈的起伏起来，鞑靼人吓得伏在地面之上，只得嘴里无助的念叨着，
  “天神宽恕！天神宽恕！”
  而卫武与朱厚照此时也藏身在草丛之中，二人都是灰头土脸，见得那地堡中爆炸的声势，不由也是面面相觑，
  “没想到那些火油威力居然这么大！”
  卫武道，朱厚照应道，
  “若光是火油自然是不成的，里头还混了不少旁的东西，一起点燃自然是厉害许多！”
  他一张脸早已被熏的漆黑，双眼却是难掩兴奋，适才二人没想到威力这般大，跑得有些慢了，差一点儿将自己都给一块儿点了！
  二人伏在草丛之中等到爆炸终于不再继续，地面也恢复了平静，这才相互扶持着站起身来，这时再看整个桦门地堡，早已是不翼而飞，只剩下地面之上一个巨大的深坑，鞑靼人这时节也回过神来了，开始爬起来惊慌的四下奔走，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呐喊，卫武与朱厚照看得嘿嘿哈哈笑个不停，
  “鞑靼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一场爆炸便被吓得跟兔子似的四处乱窜，这要是到了朕的神机营里，他们岂不是日日都要尿裤子！
  他们原本以为鞑靼人乱一阵子，便不会再乱了，可没想到鞑靼人竟是越来越惊慌，看那样子竟是比前头爆炸时还要惊慌失措，
  “叽哩哇啦……”
  每一个鞑靼人嘴里都开始叫嚷着同样的话，开始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跑着，卫武奇道，
  “他们在叫甚么？”
  朱厚照茫然摇头，
  “不知道啊！”
  鞑靼人叫嚷了一阵之后，便开始向着一个地方聚集，人越聚越多，竟是所有活着能动的鞑靼人都在往那里移动，二人相识一眼，
  “怎么回事？”
  鞑靼人越聚越多，朱厚照终是忍不住好奇心，
  “走，去瞧瞧！”
  按理说，这时节正是他们逃走的好时机，只这二人都是胆大包天的，尤其是朱厚照，早已忘记自己乃是身娇肉贵的万乘之君，真把自己当成一个劫后余生的小兵了，心里想着，
  “左右炸死了那么多鞑靼人，老子也是赚了，过去瞧瞧热闹，便是被发现……大不子就是一死！”
  当下二人都是拔腿往那地儿跑去，鞑靼人纷纷往这处聚拢，也有不少似他们二人这般奔跑的，又他们二人身上穿着鞑靼人的衣服，披头散发，满脸漆黑，慢说是鞑靼人认不出他们来，便是夏小妹与韩绮亲至，也未必认得出自家夫君来！
  二人跑近了，人群越发的密集，二人便奋力往里挤，此时间倒是朱厚照的身形比卫武更占便宜，他身形削瘦比鞑靼人矮了一头，往那人缝之中一钻，便如一尾活鱼一般挣了几挣，就消失无踪。
  卫武一见大急，生怕将皇帝给弄丢了，忙也奋力挤入人群之中，待得他们钻入了最里头，人们围成的圈儿时，却见得当中摆放着一具尸体，却是被砸的血肉模糊，脸上已是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只那身上的衣服二人还是认的得，竟然是那萨满的巫师！
  那萨满巫师竟然被炸死了！
  被炸死了！
  嘿嘿嘿……哈哈哈……
  朱厚照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叫你装神弄鬼，你们那甚么狗屁天神甚么没有保佑你啊……哈哈哈哈……”
  他这一笑不要紧，立时引来了身边鞑靼人怒目而视，纷纷将手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之上，一个个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就等着这小矮子再笑一声，便挥刀将他脑袋给砍下来了！
  幸得一旁的卫武见势不妙，从后头伸手重重捏了朱厚照一把，
  “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总算是朱厚照反应够快，挨了一把立时回过神来，笑声中途一刹，啊啊了几声，立时变做了哭声，
  “啊啊啊……呜呜呜呜……”
  他一仰脖子，摆出一个哭脸来，朝着天仰面哭了起来，这周围的鞑靼人一见，只他是受刺激太大，一时神智错乱，哭笑不知了，这才松了手里的刀，被他的“哭”声感染，一起仰天发出一阵似狼嚎又似鬼哭的声音，一时之间这坍塌的桦门堡前，荒原之上响起了一阵阵悲伤的嚎叫之声……
  鞑靼人哭的起劲儿，卫武却是见机得早，拉了朱厚照一面“哭”一面往外头走，顺手还将后头站着的人拉进来，一指里头的巫师尸体，示意对方过去瞻仰遗容，又一路同哭嚎着的鞑靼人拍着肩头退了出来……
  “呜呜呜……啊啊啊……”
  二人一路扯着嗓子跑了出来，待得跑远了朱厚照便问卫武道，
  “我们现在去哪儿？”




第四百八十四章 瓦窑口

  卫武想了想道，
  “总要离开这里远远的才好，前头爆炸时，我瞧见鞑靼人的马全数被惊散了，大多都往西面去了，我们追过去瞧瞧，若是能寻到一两匹马代步，总比光靠着磨脚底板走路更好吧！”
  朱厚照点头，
  “就这么办！”
  二人便一路往西跑去，待得远离了桦门堡的地界，远离了鞑靼人，才缓下脚步，一步步往前走，只脚下是越走越慢，越走越走不动了，此时二人才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仿佛有只猫在肚子里抓心挠肝的难受，下头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是一步都挪不动了，这时节回想起来，才想起来他们已是整整两天水米未进了！
  前头处在生死关头，这肚子里空落落的却是毫无所觉，待到现在远离了危险，身子立时便顶不住了！
  朱厚照走着走着便眼前一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卫武忙上前将他拉起，
  “快走，这里四处一片荒原，无处觅食去，倒是说不得鞑靼人的马上有吃的，我们还是快走吧，这里不是久离之地！”
  虽然鞑靼人往大同方向去了，但大军出动，斥候探哨在四处活动，他们一个不小心便要遇上，届时只凭着两把捡来的钢刀是根本抵挡不了的！
  “我……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
  卫武也是饿的两眼发花，脚下打晃，却还是咬牙将朱厚照拉了起来，
  “我估摸着快寻到马匹了，陛下……快走！你可要想想皇后娘娘、太子和二殿下，你还有偌大的江山呢，若是你死在这里，别指望那帮子朝臣会寻回你的尸体，将你埋进皇陵里！”
  想当年土木堡之变，大臣们为了大庆的气节和面子，宁肯换一个皇帝都不肯退让一步，若是知晓今上自己跑到边境作死，还丢掉了性命，依着大庆百官的尿性，多半就是报一个皇帝暴毙，然后弄一具假的尸体放进皇陵里，至于真皇帝死得那般没面子，那尸体都干脆不会要了！
  朱厚照听了不怒反笑，
  “卫武，你倒是对朕的朝臣们十分了解！”
  卫武哼道，
  “我好歹入锦衣卫也有几年了，那些朝臣们私下里是甚么德性，我比你清楚！”
  朱厚照笑着点头道，
  “说的极是……”
  这厢在卫武的扶持之下，跌跌撞撞往前头走去，二人又往前走了不知多久，直到卫武都觉着要撑不住了，这才远远见着一处小小的山丘之下，有近百匹战马正聚在一处安静的吃着草，卫武见状大喜，
  “马！”
  朱厚照抬头一看，立时来了精神，
  “我们过去，说不得马匹上就有吃的！”
  鞑靼人擅骑，能换马不换人的奔袭千里，即是要靠着天生的马上功夫，也是要靠着长年在马背上必备的**与肉干，鞑靼人在夜里都不会将这些东西卸下，为的就是能即走即战，来去如风。
  二人这厢运起最后的力气往那群战马跑去，战马久被人驯养，见着二人跑来虽稍有惊慌，倒没有跑动只是站在原地，瞪着大眼看着他们。
  二人到了近前，放缓了脚步过去，拉住其中一匹马的缰绳，伸手抚了抚马颈，待得马儿安静下来，这才伸手去马背上的袋囊掏摸，
  “哈哈……有了！”
  朱厚照从里头果然掏出了个皮囊，正是鞑靼人的马**，打开仰头就灌了一口，卫武也是如法炮制，这些战马身上十之八九都备有主人的储粮，二人先自己吃了个饱，歇息一会儿有了力气，二人便坐在一处商议，
  “看这样子大同多半是回不去了……”
  朱厚照想了想道，
  “出来时我倒是瞧过大同地图，若是继续往西走，有大同右卫、玉林卫，往东走有阳和卫、高山卫、万全卫，现下鞑靼来犯，我估摸着玉林那边必也是鞑靼攻势所在，要不……往东走？”
  卫武想了想应道，
  “倒也成……”
  他身上带着锦衣卫的腰牌，大同城现在鞑靼人攻打，去不了大同，往东去万全卫只要寻到无有鞑靼攻打的地方，便可想法子回去。
  二人商议一番便打算先去阳和口，看看鞑靼人有没有去那里！
  二人这厢便将所有的战马聚到了一处，清点一番过后，竟是有一百二十八匹战马，将马背上的东西全数收集起，一路过去便不怕饿肚子了！
  朱厚照笑道，
  “不如我们把这些马全数赶上，一路之上还能换乘，就不怕马力不继了！”
  卫武想了想对朱厚照摇头道，
  “我们这一路过去必定会遇上鞑靼人，虽说我们衣裳换了鞑靼衣裳，但却不通他们言语，两下照面只怕会漏了馅儿，带着这些马声势太大更易让人发觉!”
  朱厚照点头道，
  “我不过随口说说，我们也不是那常年驭马的鞑靼人，一两匹倒还罢了，若是多了，我们也是驾驭不了的！”
  卫武点头，二人动手将所有东西都收集到了一处，放在四匹马的身上，二人再骑上两匹，总共六匹这便够了！
  这厢也怕被人发觉，便等到天黑之后再赶路，一路小心翼翼却是远远离开大同城往万全卫方向赶去。
  鞑靼人这次大军来攻，先是攻大同，见攻不下又转而去了太原，之后又转攻大同，两军激战之处便在太原与大同两地，因而这鞑靼身后却是有大片空白之地，即便是斥候也只是活动在大同一带，倒是让卫武与朱厚照二人钻了空子，二人一路夜行晓宿，远远见着鞑靼人便立即避开，却是过阳和口、虎峪口、白羊口都见着鞑靼人的踪影，便不敢入，一路又往瓦窑口，远远见得那高高矗立的城堡不由的是欣喜若狂，到了这里总算是一片平静，终于不见鞑靼人的身影了！
  朱厚照当下便想拍马过去，卫武却阻止道，
  “等一等，先瞧瞧再说！”
  二人便在附近寻了一处可以藏身的小山包，看了看天色，便商量着先在避风的地方睡上一宿，明日再想法子进堡，二人这厢取了马上的毡毯铺在地上，合衣睡在了上头，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许是因着眼看着归家有望，二人都有些放松了警惕，第二日待到脸上被一样冰冷的事物，紧紧贴上时，卫武才从睡梦之中惊醒过来，刚要起身耳边就听有人用汉话道，
  “别动！”
  卫武睁开眼便见着眼前是一队大庆官兵打扮的人立在面前，不由大喜，
  “你们……”
  他身子刚一动，便被人持剑抵住了咽喉，为首的持剑之人，一身盔甲，面容肃杀，
  “鞑靼人的奸细？”
  一旁的朱厚照也被惊醒了，翻身坐起来，
  “甚么事？”
  刚要起身便被人一脚踹在肩头上，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鞑靼奸细，杀！”
  那人上来便挥剑就砍，吓得卫武忙大叫道，
  “不是！我们不是鞑靼奸细！”
  那挥剑之人手上一缓，卫武借机就地一个翻滚，躲开剑锋大叫道，
  “我乃是大庆锦衣卫千户卫武是也，我有腰牌为证!”
  对方闻言一愣，卫武忙伸手入怀将自己的腰牌取了出来，往对方面前一扔，
  “你们瞧瞧！”
  对方将那落在地上的腰牌捡起来看了看，仍是将信将疑，卫武看了一眼朱厚照，心知多说浪费口舌，便索性就地一坐，将双手往上一举，
  “你们若是不信，便将我们锁入堡中，派人查问便是了！”
  如此这般，二人便被五花大绑，推推搡搡押入了大庆瓦窑口的城堡之中，二人回头看着那城堡厚重的大门被砰一声重重关上，却是互视一眼，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那头皇帝陛下失踪于大同城外的消息，却是由锦衣卫八百里加急给送回了京师，夏后打开密报，是一目十行，看罢之后一张脸立时惨白如纸，呆坐在那里半晌不语，一旁的青砚见状不由疑惑问道，
  “娘娘……娘娘……可是……出了甚么事儿么？”
  夏后霍然回神，冲着她勉强一笑道，
  “无事，本宫就是……就是气不过陛下出去逍遥快活，倒将我们母子给忘记了……本宫这心里不是气不过么！”
  顿了顿吩咐道，
  “去……宣了卫夫人进来见我！”
  青砚闻言看了看外头，
  “娘娘，这天色可是不早了，待得卫夫人进宫，天就黑了！”
  这宫门落了锁，便没有人进出了，外臣妇可是不能在宫里过夜的！
  夏后恍然笑道，
  “即是如此，便由本宫出去见她吧！幸得她如今搬了家，离着宫里也近了！”
  当下便换了衣裳，急急出了宫，夏后端坐在马车之中，一路虽是力持神色镇定，只紧紧交握的双手，指甲都几乎深深陷进了肉里。
  待到了卫府，韩绮闻讯出来迎接，见着夏后神色，心头便是一凛，
  “娘娘！”
  夏后笑道，
  “瞧我这见风就是雨的性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便定要来见过你之后才安心！”
  说罢上前去紧紧拉了韩绮的手，韩绮一触到她冰凉并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不由的心头更是一惊，忙笑道，
  “那……娘娘请进来说话吧！”




第四百八十五章 去寻夫

  这厢拉着夏后进了内院，径直去了自己的书房，夏后将跟来的人全数摒退在外头，待得书房门一关，立时便绷不住了，一把抱了韩绮便哭了起来，
  “绮姐儿……呜呜呜……”
  韩绮伸手紧紧抱了她，
  “这是怎么了？”
  夏后一面哭一面将那密报取出来给了韩绮，
  “陛下……陛下和卫武都……都失踪了！”
  韩绮闻言心头也是一惊，忙打开信一看，脸色也不由变的惨白，
  “失踪了！”
  夏后点头又取出另一份密报来道，
  “随信还有附上的大同战报，说鞑靼人前头在大同久攻不下，便转去了太原，在太原没讨到好处，便又转向了大同，陛下与卫武就是扮成送粮小兵去前线巡察时，遇上了鞑靼大军来袭！”
  韩绮听了一颗心直往下沉，不由脚下一软，身子晃了几晃，夏后忙伸手扶了她，
  “绮姐儿！”
  韩绮反手扶了书桌，深吸了几口气，摆手道，
  “且待我想一想！”
  这厢拿着信在屋子里回来踱起了步，夏后立在一旁看她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绮姐儿，怎么办？若是……若是陛下当真有甚么不测，我……我们可怎么办？”
  韩绮沉思良久才应道，
  “娘娘放心，依我看来陛下虽说是失去了踪迹，但想来性命应是无忧的！”
  夏后闻言眼前一亮，连哭都忘了，
  “绮姐儿怎么知晓？”
  韩绮应道，
  “娘娘想啊，这次陛下出京乃是瞒着所有人，朝臣们都不知晓的只锦衣卫才知晓陛下行踪……”
  说着一指手中的密报道，
  “这两封密报，想来也是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授意传回京师的，若是陛下当真有性命之忧，只怕这密报之上不会如此轻描淡写，且锦衣卫中也不能这般风平浪静，至少……牟斌应当有是把握找回陛下……”
  “绮姐儿怎知牟斌有把握？”
  韩绮应道，
  “不是没有动作，而是没有大动作，我们搬来这处八角巷，附近住的都是锦衣卫的家眷，左右邻居便是两位千户，可这两位我今儿午时回家，还见其中一位同人约了在酒楼吃酒……”
  以牟斌的老辣，想来在情况未明之前，必是不想让朝臣们发觉陛下不见了，要锦衣卫私下寻找，即是如此那暗中调动人马乃是必然的，这巷子里的女眷多，时常聚在一处说话，又顾婆子是个爱串门的，自从搬来八角巷之后，顾婆子仗着是镇抚使家老夫人的贴身妈妈的名头，却是将这里里外外的人家都走了个遍，今日午饭时听她讲起，也不过都是每家每户鸡毛蒜皮之事，却是半点儿没有提及各府男子的外出，显是一切如常！
  夏后闻言心头稍稍松了松，
  “那依绮姐儿的意思，陛下无事喽？”
  韩绮想了想苦笑道，
  “也不敢说全然无事，不过牟斌到现在还没有慌了手脚，想来陛下应无大碍的！”
  夏后听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抱着韩绮喜极而泣道，
  “绮姐儿，幸亏有你，若是不然……我……我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韩绮却是又苦笑道，
  “娘娘别高兴的太早，这三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若是陛下一时半时寻不回来，您可想过应该当如何应对朝臣？”
  “这……”
  夏后闻言也是苦了脸，韩绮皱着眉又在屋内踱了几个来回，终于站定了脚步，一脸坚决的对夏后道，
  “娘娘，我要去大同！”
  夏后闻言瞪大了眼，
  “你……你说甚么？你要去大同！”
  韩绮点头，
  “我要去大同寻陛下和卫武……”
  韩绮前头同卫武所说的话，可不是一时冲动之言，若是卫武当真有个万一，她必是会赴沙场为夫报仇的，如今夫君与皇帝都是生死未卜，与其在京师里提心吊胆不得安生，到不如索性去大同找人，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才成！
  韩绮当下对夏后道，
  “事不宜迟，我现下就走，至于这家里嘛……”
  不过须臾之间，她便已想好了借口，
  “这回便也借了娘娘的名头，宣了我进宫去，我婆母目不能视难免有顾不到海生的时候，我今晚上便送了回娘家去……”
  夏后见这情形，韩绮是打定主意了，自己是劝不了了，更有她心里一向信任韩绮，总觉着绮姐儿虽是女儿身，但比许多男儿都更有本事，这一去必是能寻到陛下与卫武的，想了想道，
  “即是要宣进宫，不如将你们母子都宣入宫中，就以……”
  夏后想了想道，
  “就以给太子伴玩的借口吧！”
  韩绮暗道，
  “若是自己将海生送去了娘家，我婆母倒是无妨，可是父亲向来是个精明的，说不得倒要瞧出破绽来！”
  前头去南昌府那一回，不就是借口应召入宫么，这次再入宫，父亲难免要生疑！
  闻言踌躇道，
  “只我这一去，说不得几时能回，娘娘你……”
  夏后应道，
  “放心，海生我必是能为你照顾好的……”
  顿了顿咬牙道，
  “若是……若是当真有那不好的消息……我也能护着海生的！”
  韩绮闻言苦笑一声，
  “娘娘说的对！”
  若是当真皇帝有个万一，便是夏后都保不住卫家，韩家只怕也要遭受鱼池之殃，海生呆在宫中得夏后的庇护，说不得才是最好的！
  二人商议定计之后，韩绮便神色如常的出来去见吴氏道，
  “婆母，娘娘如今生了二皇子，一心扑在小的身上，倒是冷落了太子殿下，这几日太子殿下下时常闹脾气，连茶饭都不想了，娘娘分身乏术便召了儿媳与海生进宫陪太子几日，待到陛下自皇陵回驾之后，儿媳与海生便回来……”
  吴氏很是不舍得自家那白胖胖的大孙儿，只皇命难违，却是不敢不从的，闻言不由叹道，
  “家里孩子们多了，父母难免也有顾不到的，这才是生老二呢，以后可是有的太子殿下哭闹的！”
  韩绮笑道，
  “待得以后弟弟妹妹多了，自然便习惯了，现下太子殿下只是乍然失了宠，有些不惯罢了！”
  “嗯！”
  吴氏点头，
  “那今儿收拾收拾，明儿一早便去吧！”
  韩绮又应道，
  “娘娘这都亲自上门请了，媳妇同海生今儿晚上便要进宫呢！”
  “这么急？”
  “说是太子殿下夜里闹着不睡，太子殿下在广州时曾由儿媳带过一阵子，倒是与儿媳十分投缘，想来儿媳能哄好的！”
  吴氏听得连连叹气，
  “去吧！去吧！早些回来！”
  “是!”
  韩绮这厢行礼退下，只临到了门前又回身悄悄跪下给吴氏，磕了一个头，
  “婆母，您……老人家……保重！”
  吴氏听了笑道，
  “我老婆子吃得睡得，你放心便是了！”
  “是！”
  韩绮起身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珠，再看了一眼婆婆佝偻的身影，一咬牙转身去寻了儿子，
  “娘！”
  正在院子里挖地龙的海生，见着韩绮忙跑了过来，韩绮笑眯眯亲了他一口，
  “海生，娘带你进宫去见太子哥哥好不好？”
  “好！”
  海生很是干脆的点头，又问，
  “娘去不去？”
  韩绮笑道，
  “娘自然也要去的！”
  “那娘去哪儿，海生便去哪儿，娘在哪里，海生就在那里！”
  韩绮抱着儿子，被他一句话差儿又勾出眼泪来了，忙又亲了亲儿子，
  “好，那我们现在就走！”
  海生点了点头，
  “娘，我要把地龙带上，给太子哥哥看！”
  “好！”
  当下韩绮母子收拾几样简单的贴身衣服，只带了桃李一个便跟着夏后进了宫，韩绮坐在马车之中与夏后两两相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忧虑与强压的惊惧。
  这厢进宫之后，朱载垚见着海生那是欣喜若狂，又听说海生要在宫里陪自己一阵子，更是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紧紧拉了海生的手不放，冲着夏后嚷道，
  “母后，我要同海生一起睡，要一起睡！”
  夏后强撑了笑脸道，
  “即是叫了海生进宫自然就是要与你同吃同住的……”
  朱载垚喜得大叫，
  “太好了！”
  拉着海生便要跑，却见海生的怀里抱着一个陶罐子，
  “这是甚么？”
  海生笑眯眯道，
  “地龙！”
  朱载垚大喜，
  “从宫外头挖来的么？”
  “嗯！”
  海生打开陶罐子，从陶中的泥里头抠出一根又肥又大，还在扭来扭去的地龙，举到朱载垚的脸前，
  “瞧！”
  朱载垚伸手就接了过来，
  “好肥啊！”
  一旁的宫女嬷嬷们见了都脸上变色，有那胆小的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朱载垚见状眼珠子一转，捏着地龙就冲那帮子宫女跑去，
  “啊！”
  众人尖叫一声，吓得个个是花容失色，纷纷四散逃避，
  “哈哈……咯咯……哈哈……咯咯……”
  朱载垚与海生的笑声便在这宫殿里响了起来，韩绮咬着唇，深深的看了儿子一眼，强忍着夺眶的眼泪，
  “娘娘，海生便托给您了！”
  夏后也是眼中含泪，拉着她的手道，
  “绮姐儿，若是……若是事不可为，你……你定要回来……海生不能……不能……”
  不能没了爹再没了娘啊！
  这一对相交多年的闺蜜，执手相看泪眼，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韩绮再看了儿子一眼，却是一咬牙一狠心，匆匆步入了夜色之中。




第四百五十九章 韩先生

  却说卫武与朱厚照那头在瓦窑口，入了城堡便被人带到了守堡的将领面前，这位将领乃是员老将，身形高大，相貌古拙，豹眼环目，鼻直口阔，颌下一把白须，一身盔甲在身，显得十分的英武威严，那自沙场之中千军万马之中历练出来的肃杀之气，便是卫武这类自负相貌出众之人，都要暗叹一声，
  “比不得老将军一身的男儿气概！”
  老将军这厢上下打量了一番卫武与朱厚照，一开口是声若洪钟，
  “你说你是锦衣卫的人？”
  卫武拱手应道，
  “正是，鄙人乃是锦衣卫北镇抚使卫武，不知将军大名？”
  老将军看了卫武一眼，拱手回礼道，
  “本将瓦窑堡游击将军石勇！”
  二人两厢见礼，石勇便问卫武，
  “卫镇抚使为何会在堡外出现？”
  卫武苦笑一声道，
  “我本是随军到大门城外押运粮草的，只是突遇鞑靼人犯边，便被杀散了，之后一路不辩东南西北，竟走到了这里！”
  “哦！是么……”
  石勇显是有些不信，不过他却是并没有细问，只是对卫武道，
  “大人也知如今鞑靼人犯边，九边全数戒备，但凡有抓到可疑之人，统统要细细追查来历，还请大人在堡中暂且委屈几日！”
  卫武闻言点头道，
  “这是正有之意!”
  当下却是朱厚照被人带到了一处简陋的石屋当中，屋中除了一张床外只得一张木桌，上头一盏油灯，其余别无他物，领路的兵士对二人道，
  “你们二人不能四处走动，一日三餐自有人送来！”
  “好！”
  卫武点头，待得那兵士关上了门，朱厚照才道，
  “他们这不是将我们当奸细关起来了么？”
  卫武笑道，
  “两军交战，正是戒备之时，他们未将我们一刀砍了已是大幸，我那腰牌他们必是要拿去寻锦衣卫的人证实的，我们先且在这里安心呆上几日吧！”
  二人这是疲惫已极，前头多少日子都是风餐露宿，一路黑夜白日的颠倒，小心翼翼连睡觉都睁着半只眼，如今到了安全的地方，便再也顾不得了，却是往那床上一躺，不过几息便鼾声雷动，响彻了整个石屋子。
  那头有人去报给了石勇，
  “将军，那两个人已经睡着了！”
  石勇闻言一笑，
  “这二人倒是心宽！”
  “依着将军看，这二人是不是鞑靼的奸细？”
  石勇摇头，
  “那姓卫的身份我倒是不怀疑，只他那随从……却是有些奇怪……”
  看此人身形，双手十指纤细，露出袖口与领口的皮肤白嫩，并不似练武之人，且那姓卫的行为举止之间似是对那人甚为维护，便是并排而立都要微微侧了身子，有意无意间将那人挡在身后，此人看来并不是普通随从那般简单。
  “那将军的是意思是……另一个小子有蹊跷？”
  “嗯！”
  石勇点头，
  “瞧着那小子鬼鬼祟祟的便不是甚好人！”
  因着如此，这位将军却是生生将卫武的腰牌压在堡中五日，待第六日这才让人带着腰牌去宣府锦衣卫千户所，而锦衣卫那头早在十五日之前已是知晓了皇帝失踪的消息。
  果然如韩绮所猜想的一般，皇帝不见了这等大事，若放在旁的人身上，只怕早已吓得方寸大乱，闹得满朝皆知了，只牟斌乃是老锦衣卫了，知晓如今两军交战，鞑靼人中有锦衣卫的探子，这大庆的朝堂之中也难保没有给鞑靼人通风报信之人，这事儿是决计不能张扬的！
  这厢一面派人报了给皇后娘娘，一面却是自己疾驰去了大同，他乃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举一动自然会落入有心人眼中，幸得此时鞑靼兵犯大同，牟斌要亲自去边镇倒也不用寻旁的借口。
  牟斌到了大同，便立时撒开人手去，四处寻找皇帝陛下的下落，因着是失散在城外，锦衣卫的人也是不顾两军交战，却是想尽办法潜入鞑靼境中寻找。
  只待得锦衣卫的人好不易出了城，寻到了桦门堡时，只见着一个巨大的土坑，鞑靼人已经撤走，又跟着痕迹追出去四十里，见着了一队后撤的鞑靼部族，这厢冒险潜进去打听之后，才将密报送了回来，
  “这支部族本是随鞑靼小王子前来大庆烧杀抢掠的，因是小族没捞着前锋的肥差，便只能落在后头做些轻省的活计，便是由他们负责攻打桦门堡……”
  牟斌听着下头千户禀报，浓眉紧皱，
  “可是弄清楚了，陛下是由卫武等人护着，去往了桦门堡？”
  “大同边军之中有我们的人，正是他安排了卫武等人去往了桦门堡，算着路程，应是他们正在前往桦门堡的途中，遇上了鞑靼人的主力……”
  说着顿了顿，那千户才道，
  “跟着出去的兄弟，没一个幸存，只怕……”
  下面的话不必再说，牟斌却是一挥手道，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一回陛下出巡，乃是我们锦衣卫全力护卫，若是陛下当真有个闪失……你们还有本座，便等着被诛九族吧！”
  即便是家里的妇孺老小能逃过一死，但充军发配必是不会少的！
  众人闻言都是神色凛然，
  “还不出去找！”
  “是！”
  众人轰然应诺，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来报，
  “大人，外头有人自称是大人旧识，要求见大人！”
  “旧识？”
  牟斌心下疑惑，想了想道，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外头进来一名身形瘦小的，儒生打扮的男子，
  “这位……”
  牟斌上下打量对方一番，却是改了口，
  “你是女子？”
  对方上前两步，拱手为礼道，
  “大人，妾身姓韩，锦衣卫北镇抚使卫武乃是妾身夫君！”
  牟斌闻言一惊，
  “你……你是韩先生！”
  牟斌忙起身下座，对韩绮拱手，躬身行礼道，
  “韩先生怎得跑到这里来了！”
  按说韩绮乃是下属的女眷，牟斌自然是不必如此礼遇，可韩绮又是自家儿子的授业恩师，这天地君亲师，先生与父母也是相差无已，更何况若是没有韩绮，自家那混账老八如今还不如如何纨绔呢！
  牟斌对韩绮那是满怀感激，只男女有别却是一直无缘得见，没想到今日竟在大同城见着了，这厢忙下来行礼，韩绮忙回礼道，
  “大人，妾身当不得大人之礼！”
  牟斌道，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先生乃是犬子授业恩师，自然受得牟某一拜！”
  他这是不从卫武那里，而是从儿子那处论，对韩绮自然是诚心尊重的了！
  韩绮领了对方心意，便应道，
  “传道授业乃是为师之本，大人客气了！”
  二人客气一番，牟斌请了韩绮坐下说话，
  “韩先生为何到了这处？”
  韩绮应道，
  “大人想来也是明白的，妾身这厢是过来寻夫的！”
  牟斌闻言叹道，
  “先生对夫君真是情深意重，只此处乃是两军交战的沙场，先生女儿之身实在不应当来呀！”
  韩绮正色道，
  “大人所言妾身亦是明白的，只与其守在京师之中坐立不安，苦苦等待夫君消息，妾身宁愿赶赴前线，亲自寻找夫君下落，也好过忐忑惊惧，度日如年！”
  牟斌叹气道，
  “先生家中还有幼子老母，先生便忍心这么撇下么？”
  韩绮应道，
  “大人所言，妾身自然也是再三思量过的……”
  顿了顿对牟斌道，
  “大人应当也知晓，若是陛下不能回归，是甚么后果……”
  说着苦笑一声道，
  “届时老母也好，幼子也罢，会是甚么下场，大人心里必是比妾身更清楚的！”
  牟斌默然半晌道，
  “可……先生到此又有何用？不瞒先生说……锦衣卫里不缺擅长跟踪追迹之人……”
  他们都没法子在兵荒马乱之际寻着陛下，你一介女子又能做甚么？
  韩绮点头道，
  “妾身明白，妾身自然是比不得锦衣卫中各路高手，只……总归想尽一分绵薄之力，才不愧对夫君与陛下！”
  她见牟斌还是不情不愿，便叹气道，
  “若是大人不许，那……妾身这就回去吧！”
  说罢便站起身，牟斌心中暗道，
  “这韩先生不是平常女子，敢只身一人，乔装改扮到得这大同城，怎么会就这般被我劝两句便回去，若是放她离开，说不得她还要擅自行动，若是有个好歹，以后卫武回来，我也不好同他交待呀！”
  想到这处只得妥协道，
  “即是已经来了，先生不如先就在锦衣卫千户所里住下吧！”
  韩绮闻言是正中下怀行礼道，
  “多谢大人体谅！”
  韩绮在大同城锦衣卫千户所住下，却是又问起牟斌在城外探察的情况来，牟斌倒也没有瞒她，便将密报给她看，韩绮看完沉思半晌道，
  “陛下应是无恙……”
  牟斌闻言很是疑惑，
  “哦……先生是依据甚么如此判断？”
  韩绮应道，
  “妾身夫君在来大同之前，妾身曾为他搜罗了不少前线的消息，其中便提到这大同城外地堡众多，皆是为了防御鞑靼所建，因有派兵士在堡上驻守，便会在堡中储备粮食、火源等应用之物……”




第四百五十九章 追踪迹

  韩绮顿了顿问道，
  “依大人看来会是甚么样的东西令得地堡变成一个大土坑……”
  “那应该……”
  牟斌想了想道，
  “应该是火油又或是库中火器引发的爆炸……”
  说完眼前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这爆炸……”
  韩绮道，
  “鞑靼人擅骑射却是不擅火器，自然不会摆弄这些东西，而我军存放火器又或是火油这一类东西都是十分小心，轻易不会有此类事儿发生，所以……妾身猜想说不得是陛下他们想法子引燃了火油桶，炸了堡中的鞑靼人……”
  牟斌眉头一挑，
  “先生怎知是陛下不是旁人？”
  韩绮一笑应道，
  “这也是妾身猜测的……”
  因为朱厚照就是一个喜欢听响的君主，无事便要在神机营弄出些动静来，卫武也不知陪了他多少回，连带着韩绮与夏后也跟着神机营里进进出出数次，朱厚照痴迷火器已是他们几人早已习以为常之事了！
  所以能想到利用地堡中的火油等物弄出一个大动静来，十之八九应是皇帝陛上所为！
  只她如今也至多能推测陛下多半是无事的，可卫武呢？
  韩绮不敢深想，强压下心里的杂念，对牟斌道，
  “妾身不过只是猜测，若是大人能想法子将妾身送到大同城外去，妾身看过之后必能给大人确定的答复的！”
  “这……”
  牟斌犹豫起来，
  “如今两军交战局势混乱……先生若去只怕是……”
  韩绮应道，
  “妾身自然知晓大人的难处，不过妾身能来此地，早已是心存死志，且不亲历现场，确是没法子确定陛下安危，一切……皆看大人决断了！”
  “呃……”
  牟斌还在犹豫中，韩绮便又补了一句道，
  “大人……陛下已是失踪多日，那桦门堡处爆炸的痕迹想来隔不了多久便会消失，届时即便是大人反悔想送了妾身去城外，说不得也没法子再寻着陛下的踪迹了！”
  “这个……”
  牟斌负手立在那里思来想去半晌这才一咬牙道，
  “即是如此，本座便派几名高手护送你过去！”
  “多谢大人！”
  是夜，大同城外两军正是休兵之时，鞑靼人与大庆都抓紧这难得的机会休息养神，预备着明日再战，鞑靼人的营帐之中鼾声如雷，那是此起彼伏，空地之中火堆熊熊燃烧，有那巡逻的兵士列队在营帐之中穿棱，走动之间腰间半出鞘的长刀，闪动着隐隐的寒光。
  时已入冬若是在往年大同城早已是一处素裹，却是不知为何，今年的天气太过怪异，入了冬之后只下过几场小雪，却是入地即融，半分没有停留，有那见识广的长者是忧心忡忡，
  “这雪若是下不来，那地里的虫便冻不死，明年可莫要有虫儿成灾啊！”
  这几年怪异的天气似乎是老天爷预警一般，一次又一次的预示着年景一年不如一年，这日子一年不如一年，大庆百姓的日子不好过，便只能拖家带口的四处流浪，鞑靼人的日子不好过，头一个想的便是来抢大庆人！
  往年鞑靼人打谷草，到了入冬滴水成冰的时候，便没法子再攻城，他们自会撤去，可是今年这老天爷太怪了，似是存心想留鞑靼人一般，竟是不肯下雪冻他们，令得鞑靼人能连着两月持续骚扰太原、大同两地。
  大同城附近的百姓们暗暗都在咒骂老天，
  “个贼老天，怎得还帮着鞑靼人，怎不落大雪冻死那帮狗日的！”
  大庆百姓在骂，那鞑靼人的营地里也是不平静，趁着休战时，这夜深人静却是有人凑在一处悄悄说话，
  “听说了么？”
  “甚么？”
  “那吉埒台部的巫师大人死了！”
  “啊……怎么死的？”
  “说是吉埒台部拿下桦门堡的时候，不知为何触怒了天神，被天神降下惩罚，移掉了半个城堡，将巫师砸死了！”
  “啊……你说的可是真的？”
  “向天神发誓，若是我有假话，便让天神也将我砸死！”
  “那吉埒台部是因为甚么触怒了天神？”
  “这个……我悄悄的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啊？”
  “我阿拉坦是甚么样的人，我的嘴巴是最严的了！”
  “那好吧……我告诉你，有人说是天神不喜欢我们攻打大庆，所以才惩罚巫师，给我们警示！”
  “是吗？谁告诉你的？”
  “是阿答儿斤的呼颜告诉我的……他则是听别速惕的骁木列说的……总之这话已在许多部族之中传开了，只有你这个耳朵闭塞的傻瓜才没有听到！”
  “嘿！如乃仁台你若是再羞辱我，我会让你看看傻瓜的拳头有多大的！”
  “嘿嘿！阿拉坦就算你拳头比天大，你还是一个傻瓜！”
  “好啦！好啦！你们是要说话，还是要打架，如果要打架就到外面去打吧，不过要是被巡逻的卫队抓住了，挨上十五鞭子，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帐篷里有片刻的安静，终于还是那如乃仁台忍不住说话了，
  “告诉你们吧，他们说是因为大庆的天气让大神很不喜欢，这个时候都没有下雪，枯萎的青草下孕育了正在成长的恶魔，我们应该回到草原去远离恶魔，可是可汗一意孤行，硬要留在汉地，天神才降下惩罚的！”
  营帐里的众人听了都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又听那如乃仁台道，
  “昨天……就在昨天有人进了王帐，告诉了可汗这个消息，说是吉埒台的人不愿意打仗了，他们已经带着部族的人返回草原了，可是可汗不但派了人去追，并且并不理会天神的预警，让人抽了报信的十鞭子……”
  “嚯……”
  营帐之中又是一通倒吸冷气的声音，
  “可汗竟然不听从天神的命令吗？”
  他们在帐中说的热火朝天，外头却有几道黑影正缓缓的退走，脚步轻盈有力，落地无声，其中一个背上还背着一个人，那背上的人轻轻的吐出一个字，
  “走！”
  几人便身形一闪，如鬼魅一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一回牟斌为了保住韩绮平安出城，那是临时调派了锦衣卫中的好几名轻身功夫的高手，趁着这月黑风高，两军休战之时，悄悄潜出了大同城，果然一路有惊无险的躲开了鞑靼人耳目，来了安全的所在。
  韩绮被人放了下来，这厢待得众人都歇了几口气后，韩绮才问道，
  “有哪一位兄弟通晓鞑靼人的语言，可知他们在营帐之中说了甚么？”
  有人便是长年活动在边镇的锦衣卫探子，闻言便应道，
  “先生，小的知晓！”
  却是将听来的话一字不漏的给韩绮译了过来，韩绮听了眉头时展时皱，之后连连点头，
  “好，我知晓了！”
  鞑靼人如此迷信他们的天神，倒是能在这上头做一做文章！
  待得歇息够了，众人又瞧准了方向，一路又往那桦门堡而去，只在鞑靼人的地盘里，一路小心翼翼也不敢行得太快，却是走走停停，日夜不歇，待到第三日才到了地头。
  眼前的桦门堡还是一片狼藉，只却多了好些吃腐肉的乌鸦，见着人便惊动四散逃开，落在附近的树上愤怒的冲着人呱呱叫着。
  韩绮面上一派镇静的看着，地面之上被鸟兽啃咬的面目全非的残破躯体，强自压下也许那乱糟糟的一堆骨头里，就有卫武的念头！
  深吸了一口气，扯了袖子捂着嘴，围着那深坑转了几圈，点头道，
  “确实是火油爆炸之后留下的！”
  一旁有人问，
  “先生怎么瞧出来的？”
  韩绮一指那深陷地下半尺一点残破的木头梁柱，
  “这是敌楼所用的支撑梁，是最粗的一根，上头有用火油淋过，并焚烧过的痕迹……”
  这样的坑她在京师神机营之中不知见过多少了，每一个土坑可根据大小、形状、深浅等等，辨别所使用的爆炸物的不同，外行人不懂，不过弗郎西斯曾经亲自为她讲解过，
  “不同的爆炸物，留下的痕迹都不同的，一个精于此道的老手，可以很轻易的从爆炸后的痕迹里发现不同……”
  韩绮自然不是老手，不过她记忆好，倒是记住了不少弗郎西斯的话，如今见着现场两相对比，便能起码的判断出这是人为引起的爆炸，敌楼高高凸出地面三层，如果只是地下偶然发生爆炸，是会将它掀起，再摔入地面时许是会四分五裂，但整个建筑连支撑的大梁都被烧得一片焦黑……
  那就是有人故意要点燃这里了！
  鞑靼人定是不会做的，那便只有大庆人了！
  韩绮想了想道，
  “你们看看这附近还有没有甚么痕迹？”
  几人当下分散开来，四下寻找，只事隔许久又有鸟兽践踏啃食留下来的残存尸体，早已将痕迹毁得差不多了，众人搜寻半晌也没有甚么收获。
  这倒也在韩绮意料之中，当下叹了一口气道，
  “这些尸体也不知是鞑靼人的，还是我们自己人的，总归人死为大，入土才安，将他们放在这深坑之中，就地掩埋了吧！”




第四百六十章 觅夫君

  于是几人一起动手，将那些被鸟兽糟蹋的尸骨全数扔入了坑中，周围附近的乌鸦见状一个个张开翅膀，在树杈之中跳着脚的，呱呱叫着，眼睁睁看着这些可恶的两脚兽，将它们的食物给全数掩埋了！
  有的乌鸦失望的离开了，有的还在原地徘徊，寻找着地面上残留的肉渣，有的不屑去捡肉渣，却又舍不得离开，便远远的飞开，落在远处的树林之中，
  “呱呱呱……”
  有甚么东西惊动了乌鸦群，它们又大叫着飞了起来，韩绮等人回身观看，竟然见到了一群马！
  韩绮一愣，
  “这些马是从何处来的？”
  有人过去察看，受惊的马儿立时开始往回跑，幸得这位轻身功夫了得，这厢脚下几个提纵便追上了最后一匹，跳到马背上伸手一把揪了马鬃，两腿一夹马腹，便听得胯下马儿不情不愿的嘶叫几声，扬了扬前蹄这才停下了脚步。
  那人骑着马回来，对韩绮一指那马儿的臀部，
  “先生，这上面有鞑靼人烙的印，这乃是一群军马！”
  “军马？”
  韩绮眉头一挑，
  “想法子跟着过去看看！”
  即是有一匹马带路倒是好办，只需骑着这匹马追着马群下去便是，这厢两个骑术好的锦衣卫好手，跟着马群追了下去，却是待到天黑，他们在附近的林中升起火堆时，便听得外头马儿的嘶鸣声传来。
  韩绮出去一看，果然见被带回来好几十匹马，众人上去仔细察看，却见得个个马臀上都有鞑靼人烙过的烙印，
  “咦！这可真是奇了！鞑靼人视马为兄弟，轻易不会杀战马，更不用说似这般抛弃了……”
  韩绮上前去看了看，发现有些战马的背上还有马鞍背囊，伸手在里头摸了摸，并没有鞑靼人惯常带的东西。
  韩绮眉头皱了皱道，
  “这些马匹身上，背囊里的食物全数都被掏空了！”
  应该不是鞑靼人所为！
  她这厢背着手在原地转了几转，想起前头在营帐里听到的消息，
  “假设攻打桦门堡的鞑靼人将这一场人为的爆炸当成了天神的惩罚，并且在族中巫师身亡的情况下惊慌失措，仓皇逃离战场，回撤草原，因而便将这些被爆炸惊散的战马遗弃在了这里……”
  想了想又道，
  “之后便有人寻到了这些战马，取了它们身上的食物……应该会是谁呢？”
  众人闻言眼前一亮，
  “不会是鞑靼人，鞑靼人若是寻到了马，必是会将马收回而不是任它们在荒原上乱跑，这附近连年的兵荒，村庄早已经荒废，百姓也已经迁入了城中，不会有人在这里生活了……那就必是陛下……”
  韩绮点头，
  “说的对，而且多半不是陛下一人……”
  这么多马上的食物都不见了，想来陛下一人一来无需这么多，二来以陛下的御马之术，至多能驭两匹马，可是带不了这么多食物的！
  想当初在承圣书院时，陛下的御马课在同级的师兄弟中可是排名垫底的，还时常被夏后笑话，
  “我一个女人家都比你讨马喜欢！”
  朱厚照却是笑眯眯道，
  “想来是我没有小妹貌美可爱之故，因而马儿们都喜欢你，不喜欢我了！”
  那时节二人中间的窗户纸还没有撞破，夏后那粗大的心眼儿半分没觉出对方的恭维讨好之心，却是大咧咧笑道，
  “你这话说的实在，我确是比你好看！”
  韩绮听了却是取笑夏后，
  “被马儿喜欢的自然要同马儿生得相同，莫非小妹长了一张马脸不成！”
  夏后听了为之气绝……
  韩绮忆起前事，却是精神为之一振，
  “武哥同陛下出巡，那是时刻不离左右，若是陛下能安然无事，那……武哥必也是性命无忧，说不得就是跟陛下在一起……”
  想到这处，一直压在她心头的悲观念头，总算是消退了些，韩绮的心里这是才真正升起一丝希望，不过……总归是要亲眼见着人才放心!
  不过……他们到底是去了哪儿？
  韩绮想了想道，
  “把我们带的行军地图取出来瞧瞧……”
  有人自随行的袋囊之中取出来牛皮制的行军地图，虽只粗略的画出大致的地形，但已是够韩绮判断陛下会走的方向了。
  “他们定是往东走了！”
  陛下与卫武还有跟出来的锦衣卫，其中只有两人是那能高来高去的功夫高手，但轻功虽好，可在千军万马之中想要保自家性命，还要保着陛下脱险，那是千难万难的，即便是他们逃得了性命，再想带着陛下与众人穿过大同城外的鞑靼军营，那是万万不能了，因而他们即便要回大庆，也是会绕开大同，往没有鞑靼人的关口去。
  西面是太原、榆林等地，那是鞑靼来的方向，他们必是不会去的，只有往东去万全方向，到了那里亮明身份，便能返回大庆了！
  韩绮将卫武与皇帝的行踪推测的一点不错，便在这里住了一夜，第二日启程往东去，这厢派了人回去报给牟斌，自己几人则接着上路往万全方向去。
  他们一路可是好找，先去了阳和口，又往那虎峪口，再是白羊口，一个个的问过去，待到在瓦窑口见着了石勇，却已经是卫武与朱厚照在瓦窑口堡的石屋之中呆的第十五天了！
  这也是赶了巧！
  这头石勇压了卫武的腰牌五日，派人送信到宣府已经是八日之后了，而这时节的宣府锦衣卫所已是听了牟斌调动，全员派出去寻找陛下的下落了，于是送信之人又在宣府等了五日，这才得到消息回转的宣府锦衣卫千户，便领着人赶回了宣府，与那送信的见面之后，此时间还在一起前往瓦窑堡的路上呢！
  石勇此时自然是不知晓的，不过又见着一队人自鞑靼的那边寻了过来，不由心中暗暗嘀咕，
  “到底是因着那姓卫的镇抚使，还是因着他身边那小子的身份不同，能领得锦衣卫冒险自境内寻到境外，又自境外寻到了我这里？”
  这厢便对那领头的瘦小男子道，
  “本将这处确是有两人自大同方向来！”
  韩绮与身后几人闻言都是大喜，
  “哦……是么，太好了！敢问将军他们二人现在何处？”
  石勇应道，
  “他们正在堡内！”
  众人一听更是欣喜，韩绮终究是细心一些便多问了一句，
  “将军，那二人可是有一个身形削瘦，肤色白皙的，还有……还有一个身形高大……眉目……眉目生得十分英俊的？”
  韩绮说这话时，声儿却是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眼圈儿也是止不住的红了起来，辛苦寻觅这般久，如今终于有了结果，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害怕，自然便有些抑制不住心头激动，那石勇见状心中暗暗嘀咕，
  “这锦衣卫怎得跟个娘们儿似的，找人就找人，怎得说着说着还要流马尿了？”
  却是点头应道，
  “正是！”
  他这一点头，众人这些日子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一半了，不由都是松了一口气，韩绮忙道，
  “将军此二人乃是锦衣卫一直寻找之人，得蒙将军照拂实在感激不尽，还请将军许我们去见一见他们！”
  石勇闻言嘿嘿一笑，
  “这个……自然不成问题！”
  当下便叫了亲兵，
  “带他们去见那二人！”
  “是！”
  那亲兵领命带了韩绮等人去那石屋，待得离着石屋还有五六步时，便听得里头呼噜声山响，韩绮有些愕然，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这……这时节了还在睡？”
  那亲兵也是神色怪异，对韩绮道，
  “这二人自来到我们堡里，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日子不知过的有多惬意……”
  便是前头对他们二人的身份有所怀疑，到如今只凭这一点都不必怀疑了，你见过有哪一个鞑靼的奸细如此心宽的，能吃能睡，半点儿不怕被人揭穿身份的？
  说罢看了韩绮与她身后几人一眼，忍不住问道，
  “你们锦衣卫招人可是有讲究？”
  韩绮闻言奇道，
  “小哥为何有此一问？”
  那亲兵应道，
  “你们锦衣卫招人可是就要这么吃了睡，睡了吃的？不说锦衣卫乃是天子近侍，个个英武过人，精明能干么？怎得我瞧着比我们堡里那圈里养的猪也是差不了多少！”
  这样的人能当锦衣卫，那老子都可以做指挥使了！
  韩绮闻言哭笑不得，待得那亲兵打开门，进去一看，果然……床上睡着的正是卫武与朱厚照，二人挤在一张床上却是脑袋碰着脑袋，胳膊压着胳膊，大腿压着大腿，睡得正香呢！
  “武哥！”
  韩绮这一路辛苦过来，惴惴不安，担惊受怕，强压着心头那不断冒出来的夫君早已身死的可怕念头，每时每刻都在告诉自己，
  “武哥必然无恙！武哥必然安全！”
  可这是战场之上，之前鞑靼与大庆两军拼杀之地，因而只要仔细寻找，总会找到一些尸骨，有的早已被鸟兽啃成了残体，也有那腐烂至形状可怖的……




第四百六十一章 追着来

  每每遇上这样的尸体，韩绮都要强压着惊惧上前观看……
  这些尸体许多已经腐败不堪，形状惨不忍睹，韩绮却仍是要强忍了恶心，上前仔细查看，甚至还要剥了衣裳在满是尸斑的皮肤上寻找自己夫君的痕迹！
  韩绮也是想过，卫武与陛下为了不被鞑靼人发觉，也许会换了衣裳，假扮鞑靼人蒙混，因而路上遇上的每一具尸体，无论蒙汉，她都会仔细察看，偏卫武生得高大，身形与鞑靼人极是相似，因而每当韩绮见着一具身形高大的尸体，便会惊疑恐惧不已，生怕这一步走上前去，便是与丈夫的最后一面！
  这样的心理折磨，非是如她般经历此事，是没法子体会的！
  因而她一路走来，心里已在受尽了煎熬，人是肉眼可见的瘦了下去，身子骨也是有些支撑不住了，到如今好不易见着陛下与卫武都平安无恙的睡在那处，却是惊喜来的太突然，好似一时无法相信般，呆愣愣立在那里，喃喃叫了一声，
  “武哥！”
  便无声无息的流下泪来！
  却说那床上睡得卫武，正自在做梦呢，梦中他回到了家中香软的床榻之上，软玉温香在怀，正与自家绮姐儿卿卿我我，却不知为何绮姐儿突然哭了起来，卫武一见大惊忙问，
  “绮姐儿，你……你怎得哭了？”
  怀里的绮姐儿便哭着应道，
  “夫君，你我乃是前世的缘分，今生才能成了夫妻，只如今我重生二世的事情已是被地府轮回司里知晓了，要拿了我回去，至此……我们夫妻缘分已尽，便就此别过吧！”
  说罢在他怀中化做了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卫武忙伸手去捞竟是捞了一个空，吓得他大叫一声从睡梦之中醒来，
  “绮姐儿！”
  这厢身子一空，竟从床上摔了下来……
  “哎哟！”
  这一摔真是不轻，摔得背臀上生疼，刚要抬起头来，便听得有熟悉的声音在问道，
  “武哥，可是摔疼了？”
  卫武立时傻在了当场，半晌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咝……真疼！”
  不对呀！我这不是在做梦啊！
  这背上、屁股上、脸上都是生疼，我没做梦呀，怎得会有绮姐儿的声音？
  猛然一抬头，见着韩绮那张憔悴的小脸就在眼前，
  “绮姐儿……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时节朱厚照也被他给闹得醒了，也翻身坐了起来，一见韩绮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几人，不由喜得大叫道，
  “你们终于来了！”
  韩绮见状也顾不得同夫君说话了，当先跪下行大礼，
  “陛下，臣妇等迎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哈哈一笑从床下来，
  “无妨，无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卫武见这情形总算明白不是做梦了，忙起身拉了韩绮的手道，
  “绮姐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韩绮对他叹道，
  “你与陛下在大同城外失去了踪影，锦衣卫便密报了皇后娘娘，娘娘也是六神无主，便请了妾身拿主意，妾身想着远在京师消息不便，与其担惊受怕倒不如亲自走一遭，妾身这才到了此地……”
  卫武闻言摇头道，
  “这边塞苦寒又有兵祸，你来……实在不应当啊！”
  他一句话未说完，却见得韩绮眼圈儿发红，眼眶里那眼泪珠子将掉未掉，就这么泪水盈盈，悲怆欲泣的看着他，
  “夫君在外生死不知，妾身便应当在京师之中苟且安逸么？”
  卫武见状吓得立时改了口道，
  “是我的错！是为夫的错，是为夫让夫人担心了！”
  这厢忙抬手笨手笨脚的为韩绮擦去眼泪，朱厚照在一旁瞧见了也是心有戚戚，
  “那个……皇后没有……没有被吓到吧？”
  小妹那心眼儿粗，胆子也大，想来是无事的！
  韩绮应道，
  “回陛下的话，娘娘倒不是很怕，只是拉着臣妇哭了一场，直嚷着要同臣妇一同来呢！”
  朱厚照闻言心疼不已，嘿嘿笑道，
  “是朕疏忽了！疏忽了！”
  这厢又问过家里的诸事，闻听得韩绮应一切都好，二人才放下心来。
  找到了人，总算是一颗心放下了，连日的疲劳令得韩绮也是有些撑不住了，便向朱厚照告了罪，去石将军安排的住处歇着了！
  这头忙派了人去给牟斌报信，牟斌接到信立时便派人送信回京师，给皇后娘娘报喜，自己则是领着大队的人马往瓦窑口赶。
  这一回可是再不能把陛下给弄丢了，再多来上几次，自己这身子再强壮也怕是要一命呜呼了！
  陛下这性子真是太让人不省心了，再这么下去，他当真是要早早向陛下请辞，告老还乡保命了！
  消息放了出去，皇帝陛下便老实等在瓦窑堡，待得牟斌他们来迎接，这便是要返回京师了！
  可皇帝陛下老实了，那鞑靼人却不肯老实了，眼见得天气一天天转冷，大同城高池深是久攻不下，便又转而要打宣府。
  这一日趁着一个大风无月的夜里，悄悄撤往了宣府，待到第二日大同这边发觉鞑靼人撤走时，鞑靼人已是奔袭百里之外了，初时边镇众将还当鞑靼人失了耐心，已是如前头无数回那般，久战无功便班师回朝，等度过了寒冷的冬天，待明年再战。
  却不知为何这一回那鞑靼小王子发了甚么失心疯，仿佛很是不甘心失败一般，竟转而去了宣府，又不知怎得一路急行军过了前头无数关口，却是偏偏选中了瓦窑口这处做为突破之处。
  那现下已经知晓皇帝身份的石勇，立在敌楼之上望着漫山遍野的鞑靼人不由的破口大骂，
  “直娘贼的！当真是怕甚么来甚么，这些鞑靼人旁的地方不去，怎得偏偏来了老子这里！”
  莫非是鞑靼人生了天眼，瞧见了皇帝陛下在这里么？
  他乃是沙场老将，怎么会怕鞑靼人，只如今陛下在自己这堡中，若是一个不慎让对方攻破城防，陛下有个甚么闪失，他一人死了不能完事儿，只怕拖上家里妻小父母，上下九族都不够赔的！
  这让石勇如何不骂？
  当下忙派人去报与陛下，
  “请陛下速速离开此地，退到宣府又或是大同安全的所在……”
  或者陛下您就快快拍拍屁股走人，直接回京城吧！
  石勇一想到前头他看不顺眼这小子，硬生生将腰牌压了五日才上报，不由的是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今日，当初便应将这烫手的山芋，快快的送出去！”
  但事已至此再说甚么都晚了，自然只有打起精神将陛下弄走，再好好迎敌！
  可石勇却是不知咱们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性，前头在大同乔装改扮不能暴露身份，却是无缘上城墙与守军一起杀鞑靼守边疆，正自遗憾着呢！
  “卫武你前头还杀了一个鞑靼人呢，朕好不易来了这一趟，却是连一个鞑靼人都没有杀过，实在是不甘心啊！”
  朱厚照对劝自己离开的卫武道，卫武听了应道，
  “前头我们在桦门堡不是炸死了不少鞑靼人么？连那萨满巫师都死了！”
  朱厚照却是耍起任性来了，
  “死是死了不少，可是没一个是朕亲手杀的，如何能让朕甘心，总要亲手杀一个才能出胸中的一口恶气！”
  这厢却是死说活说就是不走，之后赶来的牟斌等人也是一旁相劝，可有甚么法子？
  他是皇帝，他最大，皇帝耍起性子来，那是谁都压不住的！
  众人无奈只得苦着脸，护着皇帝陛下上了城墙。
  朱厚照上得城墙想往城下探头观看，却发觉自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了当中，他个子又不够高，踮着脚都只能看人的后脑勺，不由的大怒对牟斌骂道，
  “牟斌，你这锦衣卫指挥使是怎么当的，这么多人将朕围住不是摆明了，告诉鞑靼人这里有大人物在么，还不快叫他们散开！”
  牟斌闻言忙道，
  “陛下说的有理，臣知错了！”
  这厢忙叫了众人散开，朱厚照才得机会从那墙垛处向下张望，见得那遍地的鞑靼人不由吐了吐舌头惊叹道，
  “这些鞑靼人跑来跑去也不嫌累，有这功夫年年来这一回，还不如回去好生养牛养羊过日子呢！”
  一旁石勇听了便应道，
  “陛下，鞑靼人不事农耕，只会养牛羊，那草原上除了产些羊皮牛皮以及肉类，便没有旁的东西了，鞑靼人生活的一应物品，便是一根绣花的针都要从我们这里买，我们不买，他们便只有抢了！”
  朱厚照闻言笑道，
  “这些朕在书上也是看过的，太祖立国时痛恨蒙元，曾经发誓不许一针一线流入蒙元的地界，这么些年下来，残元前头留下的东西也是让他们折腾的差不多了，他们便只能将主意打到我们头上了！”
  石勇点头，
  “陛下英明！”
  说话间神色却是犹豫，欲言又止起来，朱厚照见状便道，
  “石将军有何话要说，尽管讲来便是，朕微服私访边塞，正是想探查一番鞑靼人的虚实，体察体察边塞众将士的辛苦，将军但有难处，尽管讲来就是了！”




第四百六十二章 论互市

  朱厚照只当石勇是想要人要粮，便很是大方的先应了下来，却不料他犹豫半晌道，
  “禀陛下，末将斗胆请陛下开边境与鞑靼人通商！”
  朱厚照闻言一愣，
  “石将军何出此言？”
  石勇应道，
  “陛下，末将驻守边塞多年，与鞑靼人大仗小仗已是打过无数回了，依着末将看来，鞑靼人久居苦寒之地，民生艰难因而才造就了鞑靼人族性似狼，越是艰苦的环境越是磨练鞑靼人的战力，因而鞑靼人各部族之中，孩童自降生之日起，便开始在马背上生活，幼时二三岁便已开始跟着父辈拉弓射箭，练习骑射，待到成年之后便无一不是强悍骁勇的战士，这乃是上天赐予鞑靼人的天性……”
  顿了顿又道，
  “想当年蒙元为何能横扫东西，所靠得就是这样艰苦环境之中身具狼性的勇士，只到后来为何太祖能一举将蒙元赶出中原，立我大庆之不世伟业，皆是因着蒙元人擅攻而不擅守，创业易，守成却难，他们不堪我儒家教化，不明理不知仪，不知予百姓休养生息，以残暴之政统治百姓，才有了太祖布衣起身，成就大业，由此可见他们必是生死忧患之后死于安生也……”
  说白了这蒙元人没那享福的命，日子过的艰难还好些，日子一旦好过便开始不知今夕是何夕，胡作非为，腐化坠落了！
  石勇顿了顿，见朱厚照听的津津有味，面上并无恼怒之色，便接着又道，
  “因而依末将看来，鞑靼人也是如此，他们年年派兵来犯，一来是为了抢夺物品与女人，二来却是为了磨练他们的战士，只有长久的战争才可以保持战士们的斗志，而我们必要反其道而行，想法子让他们放下长刀，跳下骏马，用安逸的生活磨掉他们的意志，才能彻底打败这个民族……有前车之辙便可见蒙元，未入中原时何等的威风八面，横扫八荒，可自入中原以来不过百年，便已是腐朽坠落，上不得马，拉不开弓了！”
  朱厚照听得是连连点头，石勇的意思他是听明白了，左右这打是打了这么多年了，不光是大庆立国以来，便是前头几朝几代都是在同北方的蛮族作战，夏也好，周也罢，春秋、战国、先秦、大汉……不都是在不停的打么？
  打了这么些年，能做到的就是不断的驱逐他们，似强汉一般将他们赶得远远的，可一旦中原政权内部发生更迭，国力衰弱之际，这些异族人见有机可趁，不也就回来了么？
  前头便有宋金辽时期不正是如此么？
  左右我们汉人占了这么一块好地方，外族人永远都在觊觎当中，他们生活艰苦因而磨练得战力卓绝，汉人生活富饶，百姓喜农耕不尚武，因而与这些北方的蛮族作战，便时常吃亏，往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可以保得国家的安宁。
  再有他们打得过便来抢一通，打不过撒开腿就跑，实在是犹如疯狗一般，防不胜防，不胜其扰！
  因而若是能想法子让他们从马背上下来，学着如汉人一般放下长刀，专事生产，再读读书，受一受圣人的教化，想来要不了一两代人，必也是会失了擅战之能，乖乖做顺民了！
  “这个好……”
  朱厚照点头道，
  “不知石将军可有周详的计策？”
  石勇见朱厚照竟是很感兴趣一般，不由也喜道，
  “陛下肯垂听末将进言，末将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之后下去，果然向朱厚照献有开边市诸策，这其中倒也不是石勇一人所想，却是他守边多年，与诸位志同道合的同僚聚在了一处，时常就边境诸中发表议论，石勇不过汇众人所思所想所言，可谓是集思广益了。
  只大庆自太祖始对外向来强硬，又有当年土木堡巨变之仇，大庆朝中文官又多是些自诩清流，宁折不弯的死硬派，若是这些武将们敢上奏朝廷，休干戈，罢交战，开边市，易鞑靼这些陈条一一列出来，只怕旁的不说，先一个畏战怯敌，违背祖制，蛊惑君王的名头便跑不了了！
  石勇乃是多年的老将，自然知晓边塞将士的辛苦，也知晓如此年年交战，至多打个两败俱伤，于国不利，于民更是不利，现下大庆已是国库空虚，军力废弛，若是再不想法子改变，一旦朝廷有了甚么变故，那……说不得又是一个前宋了！
  年少的君王，不肯守旧规，不原受拘束，因而行为跳脱，言语不驯，令得朝臣们头痛不已，但年少的君王便有一桩大大的好处，正因着年少坐在大宝上的位子却是十分的长久，为了自家在位时江山长治久安，却是不乏用最大的耐心来治理国家。
  因而朱厚照很是认真仔细的倾听了石勇的见解，这厢又专请了韩绮过来为他做了书记，韩绮亦是尽职尽责，将石勇的一字一句都记录在案，并细心的手抄了两份，以备君王不时之需。如此这般，待得鞑靼攻城之时，外头喊杀声震天，皇帝陛下却是在堡中灯下，细细阅读那本开边市诸策，却是越看越觉精妙，一旁的卫武与韩绮也跟着看了个从头到尾，卫武看完却是皱眉头道，
  “陛下，依着臣的意思，这上头的法子个个都好，样样都妙，只却有一桩不好！”
  朱厚照闻言眉头一挑，
  “哪一桩不好？”
  卫武应道，
  “这上头的种种条款譬如每月开互市四日，市场之上鞑靼与大庆边民可自由买卖，以牛羊牲口换取盐铁等物，又由双方派出官员巡视市场，保证买卖公平……这自是想着鞑靼能以物产换取生活必需之物，他们同我们做起生意了，自然便不会派兵出来抢夺了，不过这规矩都是立给讲规矩的人的，臣怕的不是百姓们不讲规矩，怕的是鞑靼人的王都不讲规矩！”
  说着卫武顿了顿道，
  “臣自小出身在街面上，那街面上的混子便是最不讲规矩的，为了争地盘，糊口饭吃，打架时甚么招数都使得出来……而一旦尝到了用拳头占便宜的痛快，便没有谁肯回去老老实实的守规矩了！”
  而似这种靠着拳头说话的混子，往往在街面上混不了多久，便会被人比他拳头更硬的人替代，如此周而复始，从无停歇！
  鞑靼人便是如同这街头混子一般，上位全靠拳头大，今儿这个部族兴起，明儿那个部族兴起，没一日有个消停，他们内斗不休，但对大庆而言却是那守在家门口的狼，换了一只又一只，没有一日能得安宁！
  因而以前卫武为何会私下偷偷存银子，一心想找门路摆脱混混这身份，便是因着他早看明白了，街面上的混的久了，最后都不会落个好下场的！
  韩绮也点头附和道，
  “陛下，夫君说的对，鞑靼人为何连年来犯，那确也是因着他们境内物资匮乏，百姓生活困苦，他们便如那街面上糊口的混子，不会讲规矩，更不会守规矩的，这样的人……讲规矩之前只能狠狠揍上一顿，揍得他们怕了服了，才会老老实实同你讲规矩的！”
  卫武点头，
  “正是这个理！混子们才不讲甚么仁义道德，公平正义，只讲谁的拳头大，谁的拳头硬！”
  朱厚照闻言苦笑一声道，
  “即是如此，那这问题不是又回到了原处了么？”
  大庆人不想与鞑靼人年年打仗，劳民伤财，永不安宁，才想着与鞑靼互开边市，让他们老实回去放牛放羊，用牛羊来换取生活物资，但要让他们老实放羊，便要先打得他们信服！
  如此兜兜转转，岂不是打上死结了？
  “这个……”
  卫武也是抠头皮了，韩绮却是想了想应道，
  “陛下，这事儿也未必是死结……”
  顿了顿道，
  “鞑靼人一不是傻子，二也不是铁板一块，若是知晓了能不必流血流汗便可获得，百姓生活所需之品，想来许多部族都愿意与我们互市，届时可分而治之，弱而扶之，强而击之，近则交，远则召，强使其弱，弱使其附，只要时间一长，必能见成效的！”
  朱厚照闻言双眼一亮，
  “甚么是分而治之，弱而扶之，强而击之，近则交，远则召，强使其弱，弱使其附？”
  “这个……”
  韩绮想了想道，
  “口言难免杂乱无章，臣妇不如写成折子，呈给陛下预览吧！”
  “好好，如此大善！”
  朱厚照点头，看了看桌上的开边市诸策，吩咐韩绮道，
  “你在这里写折子，朕同卫武到外头瞧瞧！”
  前头他看的入迷倒不觉着，现下回过神来，听得外头喊杀声震天，不由是心头发痒想出去看看战况了！
  朱厚照这厢拉着卫武往外头走，锦衣卫一众护卫立时簇拥护在了左右前后，朱厚照见状不由气道，
  “不是不让你们跟着么？”
  牟斌上来陪笑道，
  “陛下，此时城头混战正酣，情势实在凶险，还请陛下以安危为重，以社稷江山为重啊！”
  牟斌早做好打算了，特意挑选了几个轻功卓绝的高手，护卫在陛下左右，一旦情势不妙，便带着陛下跳墙而走，决不耽搁！




第四百六十三章 吾呼勒

  只牟斌这法子只是以防万一，那是之后的事，不是眼前啊！
  眼前陛下便要上城头，若是一个不小慎，令得陛下受伤又甚或丢了性命，那这事儿可就闹大发了！
  想到这处牟斌连连冲着卫武使眼色，卫武想了想便对朱厚照道，
  “陛下，这么多人围着实在显眼，容易让鞑靼人发现，不如我们改了装扮吧！”
  朱厚照点头，
  “甚好！”
  于是众人便下去换了小兵的衣衫又上了城头，这厢再让石勇打头领着他们，后头一队小兵鱼贯上去，一堆儿小兵挤在一处，便不会惹鞑靼人的眼了！
  鞑靼人此时间正在攻打城头，不过这乃是战争开始时的一段佯攻，是鞑靼人的试探之举，看着场面热闹，但对于石勇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来说，已是司空见惯，因而神色却是不慌不忙，十分的镇定，这厢立在那墙垛之处指向鞑靼人对身旁的副手道，
  “看，鞑靼人攻城时，头一轮是派少数人试探，之后便是派出这类他们称为吾呼勒之人！”
  他说这话时侧面对着副手，实则却是讲给身后的皇帝听的，朱厚照探头看去，只见得那鞑靼人中，站出来不少身形特别高大，足足高出旁人两个脑袋的人来，一个个赤身披发，臂缠铜环，双目赤红，举止狂躁，一旁有人奉上美酒，这些鞑靼人便双手捧了脑袋大的酒坛大口饮尽，再一把摔在地上，冲着城头大声嘶吼着，这厢号角声一起，他们开始举起皮盾向城头一步步走来……
  “吾呼勒是甚么？”
  朱厚照见得这些人一个个生得膘肥体壮，走动时那黑毛密布的大肚子，上下弹动着的，再加上那一头披散的头发，那模样不似人，倒如人立的黑豕一般，不由吐了吐舌头，石勇应道，
  “回陛下，便是死士的意思，这些人说是受过天神的加持，会变得力大无穷，冷热不惧，双目赤红，暴躁弑杀，眼中只有杀戮，旁人便是用刀砍在身上，也是毫无疼觉的！”
  朱厚照闻言奇道，
  “那些萨满巫师竟有这般神奇？”
  石勇点头应道，
  “这鞑靼人的萨满确是有些道行，也不知是怎么弄的，这些吾呼勒冲上城头之后，便会不知疲惫的不断拼杀，直至力歇而死，十人之中八九人都会死，即便是命大活下来，也是会变成废人一个，连马都骑不得了！”
  朱厚照听了与卫武对视一眼，都对鞑靼人的凶残啧啧不已，说话间那些吾呼勒已经冲到了城墙下头，正趴着云梯，口中狂呼着往上爬，此时城头上的守军也不用石勇吩咐，自有那滚木、擂石、热油、烫水往下招呼，
  “啊……”
  那些服过药的吾呼勒果然厉害，有好几个被砸的头破血流，却是半分不觉疼楚，仍是往上爬行不止，又有那被热油烫得皮开肉绽的，也是奋力爬将上来，便见得一张脸已是皮肉分离，双眼眶中血肉模糊，竟是被烫掉了眼珠子，形状可怖之极，他竟是能悍勇至此，仍是爬了上来，守城的兵士见状，也是不由的胆上发寒，手上慢了一分，便被那鞑靼的吾呼勒伸手抓着肩头高高举起，再抬起大腿，将人往自己的大腿上重重一磕，
  “喀嚓……”
  这厢一声令人后脑勺一凉的声音响起，一个活生生的大庆兵士竟被他生生折断了脊梁骨，立时气绝而死！
  “啊……”
  朱厚照等人平生从未见如此暴虐之举，不由都是齐齐发出一声惊呼，脸上都变了颜色，只那石勇却是面不改色，大叫一声，
  “箭来！”
  一旁自有亲兵奉上强弓，老将军虽是花甲之年，但两臂亦有伏虎之力，却是能拉开四石的强弓，这厢立在上头的城楼之上，居高临下，弯弓搭箭瞄准那瞎眼的鞑靼人，
  “嗡……”
  弓弘弹动之声传来，一支利箭正正射中那鞑靼吾呼勒的双眉之间，箭体透脑，自后脑露出，一股鲜血飙出，
  “噗通……”
  那鞑靼人应箭而倒，众大庆军士见得老将军如此威猛，不由是士气一振，前头被鞑靼吾呼勒所摄的气势立时便又回复过来，却是纷纷大呼，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便又奋起勇气与冲上城头的鞑靼人厮杀起来，石勇手中执弓，连发数箭，却是箭箭无有虚发，箭矢所至之处，便有鞑靼人倒地身亡，城头之上大庆军士士气大盛，却是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将那杀上城头的鞑靼人又给杀退了回去，即便是那吾呼勒再不畏死，也是不得寸进！
  下头鞑靼小王子秃猛可见势不妙，便命人吹响了退军的号角，鞑靼人便如潮水一般退了下去，
  “吼……吼吼……”
  众大庆军士都是举起武器大声欢呼，老将军石勇却是神色冷峻，吩咐道，
  “救治伤员，清理尸体，重布滚木擂石！”
  “是！”
  城头之上一片忙碌起来，朱厚照看得是激动亢奋，恨不能亲身下去，亲自加入战团之中，这厢取过石老将军的强弓看了又看，自己试着拉了拉，却是涨红了脸只拉了一寸，不由对石勇叹道，
  “将军真是神力！”
  石勇谦虚道，
  “陛下谬赞了，末将这力气算不得甚么，最厉害的是榆林的邵杰将军，那才是熊罴之力，可拉六石之强弓，当为我军第一力士也！”
  朱厚照闻言赞道，
  “有诸位将军为朕守护国门，朕亦高枕无忧也！”
  这厢打退了鞑靼人的一回进攻，自然不能松懈了，双方都在加紧预备下一回的你死我活，朱厚照在牟斌连连催促之下，不情不愿的回了堡中，韩绮迎了出来，听朱厚照与卫武仍是难掩兴奋的议论起阵前鞑靼人的吾呼勒，不由好奇问道，
  “甚么是吾呼勒？”
  卫武难得见妻子也有不懂之事，不由得意洋洋同她讲起石勇所言，
  “这些人乃是鞑靼专养的死士，平日里并不用放马牧羊，只需得练武艺养身子，将身体养得强壮无比，待得征战时便由萨满巫师加持法力，便可刀枪不惧，无疼无觉……”
  韩绮听了大感兴趣，
  “哦……那些人有何异状，与常人有甚么不同？”
  “这个……双目赤红，状似疯颠，身子燥热而冬日不惧寒冷……”
  韩绮想了想应道，
  “倒是与五石散有异曲同工之处……”
  她虽是信鬼神，但却不信鬼神能让人悍不畏死，不知冷热，这情形倒是与五石散有些相像！
  想了想道，
  “五石散之方托于汉时，之后又由唐人改进，医圣千金方中曾言，见此药方必焚毁之，不过仍是流传了下来……”
  又回忆道，
  “妾身记得其中有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之后唐人又用乳石、硫磺至我朝已是变为红铅，乃是方士们练丹之必备……服食之后便有浑身燥热，不畏寒暑，精神恍惚飘然之功效，想来鞑靼人的巫师也是用了类似的药物，令得人神智不清只知杀戮……根本不是甚么神明之功！”
  二人闻听是大为佩服，朱厚照玩笑间冲着韩绮一拱手道，
  “韩夫子果然见闻广博，不曾目睹只是耳闻便已戳穿了鞑靼人的骗局，朕受教了！”
  他见韩绮说话时摇头晃脑，果然是那书院里教书的先生，处处都不改酸腐之气，不由开口玩笑叫了一声“韩夫子”，只这一声乃皇帝金口玉言，韩绮自此便再没摆脱“韩夫子”这三字了！
  韩绮忙侧身过去不敢受礼，应道，
  “惭愧！惭愧！妾身不过照本宣科，死记硬背罢了！”
  说实话这五石散乃是古时着名药方，魏晋之时一度蔚然成风，要说不知道，那也是皇帝陛下与自家夫君读书太少的缘故！
  只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韩绮想了想便道，
  “以这些死士作先锋，确是能起威慑之功，不过据妾身推测许是五石散传入了鞑靼人的地界，被萨满教的巫师加以改良之后，用做培养死士，妾身倒是知晓一个法子，可试试破他们的吾呼勒？”
  “哦……”
  朱厚照闻言大喜，
  “韩夫子计将安出？”
  韩绮想了想应道，
  “倒是不难，原本服用五石散之人应当身子极度敏感，连衣物摩擦身体都受不了，因而要扯衣去衫，裸露身体，要浇冷水吃热酒，如今这些鞑靼人服药之后反倒不惧刀斧加身，想来是鞑靼巫师改了药方，反其道而行，说不得他们便怕被冷水浇，那我们便试一试吧！”
  卫武闻言奇道，
  “这么简单？”
  韩绮点头，
  “正是这么简单，不过要从天灵盖处浇下才成……”
  天灵盖处有百汇之穴，是人体的罩门所在，冷水由此透体而入，许能破了那鞑靼巫师的药性！
  左右冷水不花钱，那水井里要多少有多少，只如今这天寒地冻的，井中之水提出来便易结冰，需得现提现用才是，于是朱厚照也不用麻烦石勇，便专叫了锦衣卫组成那运水的小队，只待到鞑靼人一攻城，便提了冷水浇下去，且看韩夫子所言是真是假！




第四百六十四章 浇冷水

  第二日待到鞑靼人攻城的号角一响起，朱厚照与卫武便如打了鸡血一般，跳起来冲了出去，
  “快快快！”
  却是吩咐锦衣卫提了水往上运，石勇早得了吩咐，命兵士只立在一旁观看不必插手，副将见状忙上来问，
  “将军，这……这浇滚油开水倒下去，倒是常用的手段，可这浇冷水又有何用？”
  鞑靼人身子强壮耐寒，亦有在冰天雪地洗雪浴的习惯，这冷水下去，不过让他们一个激灵，也不能冷得他们撤兵啊？
  石勇苦笑一声道，
  “陛下有令不得不从！”
  这位皇帝陛下以前只在京师里胡闹，如今却是都玩到边塞，两军之中来了，石勇有苦难言，君命不可违，只能吩咐副将道，
  “预备着，待得冷水下去，我们的人便立时上前抢占位置！”
  “是！”
  这厢话一说完，鞑靼进攻的号角便响了起来，果然又是那些吾呼勒打头阵，这厢却是先高高举了两人高的皮盾，挡在身前抵挡大庆人的箭雨，后头又有人推着云梯一步步逼近，待推到了城下，便架上云梯，爬了上去，刚一爬上云梯，就听得哗啦哗啦数声，有兜头一盆盆冷水自上而下，披散着头发的鞑靼人，一个不防只觉天灵盖处一股冷意直入心脉，却是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眼中的狂暴猛然一收，初时还不在意，待得爬上城去，被人砍了一刀，立时只觉疼彻入骨，竟比平日里挨上一刀，要疼上千万倍般，不少鞑靼人忍受不住，立时大喊大叫着从云梯上摔了下去，
  “噗通……噗通……噗通……”
  一时之间犹如下饺子一般，全数都掉了下去，大庆人见状是欢声雷动，鞑靼人的吾呼勒最厉害的不是身强力壮，刀剑不惧，最厉害的是那股子悍不畏死，不死不休，犹如魔神缠身的劲头，让人心生畏惧，不敢上前！
  两军对战，最讲士气，士气受阻便是再勇悍的军队也要溃不成军，幸得鞑靼人中这样的吾呼勒也是少数，若是不然这仗早就不用打了，只需派上数万这样不死不休的怪物出场，大庆的城防必是形如鸡卵，立时便破了！
  大庆军士心怵鞑靼的吾呼勒，每每作战都要将军身先士卒才敢奋勇向前，如今见得几盆冷水下去便破了他们的功，掉下去叫声一个比一个凄惨，怎不令得大庆军士欢声雷动？
  鞑靼人见这情形不由惊得呆了，他们自然是万万想不到，被天神加持过的勇士们，竟然会被几盆冷水给打回了原形，不由惊呼起来，
  “难道对方也有天神庇佑不成？”
  “胡说！天神只会庇佑我们，不会给大庆人庇护的！”
  下头人惊疑莫名，那鞑靼小王子秃猛可端坐在马上，见状不由惊怒交加，大吼一声道，
  “快请大巫师！”
  有人忙去请大巫师，那干枯瘦小的大巫师被人扶着出来，看这情况也不由大吃一惊，
  “这……这是怎么回事？”
  秃猛可闻言大怒，
  “这话应当本可汗问你吧！大巫师你太老了，你的法力已经在消减了！”
  那老巫师闻言气得胡子乱抖，
  “可汗慎言，天神的威严不容置喙！”
  老巫师这厢派了人将那城下的吾呼勒抬了回来，仔细看过几人的伤口，发觉并不致命，但人人都是疼嚎不止，挣扎翻滚，老巫师想了想一咬牙道，
  “抬入我的帐中，我要施法请天神再加持！”
  这厢抬回去，却是命身边的人道，
  “取药来！”
  有人取来黑色的药水，给这些人一一灌下，不多时都停止了疼嚎，双眼开始翻白，老巫师叹了一口气，
  “希望他们能撑住！”
  叫了人将这些人扶起，老巫师双手高举叽哩哇啦的又跳又叫了一阵，便当先领头走出了营帐，
  那帮子又被灌了药的鞑靼人仍是双眼翻白，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去！”
  老巫师双手往前一举，那帮子呼吾呼勒便发出一阵如野兽般的狂吼，向着城墙冲了过来，上头的朱厚照见状一拉卫武，
  “现下怎么弄？还是倒水？”
  卫武也有些挠头，
  “臣……臣也不知晓啊，要不然……再试试？”
  朱厚照眼珠子一转，吩咐牟斌道，
  “把韩夫子给朕请来！”
  “陛上……这个……”
  牟斌一脸的为难，
  “两军交战，女人上城墙乃是不详啊！”
  朱厚照一瞪眼，
  “胡说！想当年太宗靖难在外，留仁宗与仁孝皇后守城，李景隆大军压境，正是仁孝皇后披甲提剑，亲自领着宫人守城才保了顺天平安，谁说女人上城头不详了！”
  牟斌无法反驳，只得让人去请了韩绮来，韩绮一身文士打扮上了城头，她也是头一回来到两军交战的前线，见得这血肉横飞的场景，不由的也是一阵阵的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卫武见状忙过来扶住她，
  “绮姐儿，你……可还好？”
  韩绮猛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恶心不适，紧紧握了卫武的手问道，
  “陛下召妾身何事？”
  朱厚照指着下头正在徐徐推进的鞑靼人道，
  “前头用冷水浇了倒是管用，后头跳出一个老头子来，也不知怎么捣鼓，竟是又将那帮子鞑靼人给弄得重振旗鼓了！”
  韩绮闻言壮着胆子探头仔细看了看，只她眼力不济看不真切，便问卫武，
  “那些鞑靼人是何模样？”
  卫武眼神儿好便应道，
  “双眼翻白，斜眼张口，竟跟野兽似的嚯嚯吐出舌头来了……”
  韩绮微眯了眼略一思索，
  “想来……这是鞑靼人的巫师加重了药量！”
  “那……应当如何应对？”
  韩绮想了想道，
  “这药本就是虎狼之药，那老巫师如此应用，怕是不想留这些人的活口了！”
  想了想道，
  “药石之力太强，用水已是无济于事……”
  抬头看见那城楼上的大鼓，便对朱厚照道，
  “叫人敲响大鼓，再取数面铜锣，有多少取多少，待得鞑靼人近了便用力敲响，越响越好！”
  如此这般忙吩咐下去，不多时果然有多少便寻了多少出来，待得鞑靼人近了便立时敲响，说来也怪，那些吾呼勒听得刺耳的锣声与咚咚的鼓声，竟然发起了疯来，一个个捂着脑袋发狂乱叫，却是反身往自家阵营里冲去……
  鞑靼人一时猝不及防，吓得纷纷后退，自然有那逃跑不及的，被自家的吾呼勒一把抓住手臂，就这么用力一拧，
  “啊……”
  惨叫声起，那手臂竟是生生被拧了下来，鲜血飞溅有三尺之高，那人疼呼倒地，被接着上来一脚踩在了肚子上头，立时口吐鲜血而亡……
  又有那被抓着脑后小辫的，却是生生被提了起来，抡圆了胳膊甩了两圈儿，人便飞出去，只留下一张带血的人皮还在手中，那吾呼勒便就着手中的小辩，靳住另一个鞑靼人的脖子，就这么用力一靳，一时之间用力过猛竟是将手中的发辩扯断，面前之人也是气绝倒地。
  又有那没抓着人的，竟是抓住了战马的后腿，马儿受惊嘶叫后踢，却是被抓住了另一只腿，就势这么一歪，战马便重重往地上一摔，立时摔断了肋骨，痛苦嘶鸣，马上的骑士身着有甲，摔下去时被压在马身之下，不能翻身，被吾呼勒上前一脚，正正踏在后背之上，
  “哇……”
  一声竟有一血红之物从喉咙里飞了出来，仔细一看却是一块内脏，却是被一脚踢断背骨，震碎了内脏，从口中喷了出来……
  如此种种，仿佛如那恶魔入了人间一般，一时之间杀得鞑靼人营中大乱，人人呼叫着往后退却，大庆人在城头上看得真切，不由一个个也骇得面色发白，心中暗道，
  “幸得有韩先生之计，若是让这些鞑靼人冲上了城头，我们也只有惊叫逃命的份儿！”
  那石勇果然不愧是多年征战的老将，见战机降临，立时大吼一声道，
  “孩子儿们，此时正是杀鞑靼报血仇之时，你们谁敢同老夫出城追击？”
  城头之上众军听闻立时热血沸腾，这么些年来，从来都是鞑靼人打我们，几时见过我们出城追击过鞑靼人！
  报仇血恨正在此时！
  当下是齐声声应道，
  “吾等愿往之！”
  石勇见状一抽长剑，
  “杀！”
  却是当先下了城墙，下头自有人打开城门，众军士蜂拥而出，乱军之中韩绮只来得及拉住卫武大声叫道，
  “带上铜锣！”
  那些吾呼勒已经失了神智，变成只知杀戮的野兽，只有铜锣的声音可刺激耳膜令他们惧怕！
  卫武闻言点头，将她往那角落处一推，避开了如潮的人流，
  “在这里等我！”
  却是紧随着同样兴奋的大吼大叫的朱厚照，裹在出城的人流之中向鞑靼人追杀而去！
  这一追便直追出了三十里，直追到日暮之时，方才鸣金收兵，这一役鞑靼人真是前所未有之惨败！
  前头鞑靼人攻城，因多用步兵，却是不少都下了战马，之后被疯了的吾呼勒弄得阵型大乱，马匹受惊，有不少人都没有上到战马，待得大庆人杀出来时，这些在马上惯了的勇士们，早就失了斗志，便只能迈开罗圈腿儿，撒丫子狂奔逃命！




第四百六十五章 大胜仗

  此时间他们终于也是体会了一把中原百姓，往年里被他们入侵之苦了！
  大庆人骑着马，便如鞑靼人以往对付中原百姓一般，在后头轻易的便赶上了地上乱跑的鞑靼人，挥起手中的长刀便如砍瓜切菜一般，手起刀落之间就是一个人头飞起，鲜血四溅之下，那失了脑袋的身子还往前又跑了几十步，这才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大庆军士这也是平生头一回体会到了杀鞑靼如宰牛羊，撵鸡鹅之感，不由的是杀红了眼，直到天色渐黑，手中长刀已是卷了刃，石勇怕再追深入鞑靼腹地，被人反杀，这才吩咐人收兵回城！
  此一役，大庆人阵斩一万二千余人，自己死伤却不过千余人，有些还是追杀时自己骑术不精跌下马的，真乃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大胜仗！
  皇帝陛下朱厚照亦是有所斩获，却是阵斩鞑靼两人，脑袋被他割下来挂在自己的马背之上，一路与卫武等一众锦衣卫随军回转，是人人喜气洋洋，个个马上都挂了圆乎乎，血肉模糊的东西，牟斌这是要护卫陛下的安危，要不然以他的身手何止杀五个鞑靼人，这厢笑着对朱厚照道，
  “托陛下洪福，臣总算是圆了杀鞑靼的夙愿！”
  朱厚照也是笑的嘴都咧到耳根上了，
  “同喜同喜，朕亦是与卿一般啊！”
  大庆军队凯旋回师，韩绮与守军在城门处接近，远远见得卫武高坐马上，冲着她咧着白牙笑得很是欢喜，伸手从马鞍上取下几个样事物，冲着她扬了扬，
  “绮姐儿你看！”
  韩绮目力不及，一时不辩东西，便紧走了两步去看，待得看了仔细，竟是几个血淋淋的人头，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双眼圆瞪，显是死的极不甘心，
  “啊……”
  饶是韩绮智计百出，却终是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何曾直面这残酷可怕的一面，目光与那死不瞑目的脑袋一对视，不由的是尖叫一声，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瓦窑口大捷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师，夏后之前收到皇帝陛下安然无恙的消息不过十来日，正自松了一口气，却是又收到了大捷的消息，不由的是喜出望外，笑眯了眼对青砚道，
  “瞧瞧，还是绮姐儿厉害吧，一去便将陛下他们找到了，还在瓦窑堡打了大胜仗呢！”
  青砚听了捂嘴儿偷笑，
  “娘娘，好生奇怪，怎得只夸卫夫人厉害，卫夫人又不能上战场杀敌，那打了胜仗不应当是因着有陛下坐镇中军，三军将士用命的缘故吗？”
  夏后闻言笑道，
  “青砚，这……你就不知晓了，本宫虽说未亲历战场，但本宫就是信绮姐儿，绮姐儿不在瓦窑堡便罢了，只要她在……那必定就是有她的功劳的！”
  青砚听了只是笑，
  “娘娘您对卫夫人可真是有信心！”
  也不知陛下听到了，是做何感想？
  只怕又要大嚼飞醋了！
  “那是自然！”
  二人正在说说笑笑间，外头朱载垚与海生跑了进来，
  “母后……我渴了！”
  “娘娘……”
  夏后笑眯眯摸了儿子的的头顶一把，又把海生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道，
  “好孩子，不是跟你说了么……没人的时候便叫干娘的，来……叫一声干娘！”
  “干娘！”
  海生脆生生叫了一声干娘，喜得夏后又亲了他一口，才对自己儿子笑道，
  “垚儿，你父皇在边塞打了大胜仗，不久便要回来了！”
  又转头对海生道，
  “海生的爹和娘也要回来了！”
  海生闻言咧着嘴儿笑了起来，
  “爹娘……回来了！”
  夏后笑着亲了亲他，
  “正是，我们海生这下子可高兴了吧？”
  “嗯！”
  海生重重的点了点头，笑得大眼儿变成了月芽，爱的夏后又搂着他亲了一口，一旁的朱载垚却是浑不在意自家老子回不回来，伸手拿过青砚手里的杯子，挥开要凑上来伺候的嬷嬷，
  “我不用人喂，自己喝！”
  说罢自己仰脖子干了一杯，却是又取了一杯给海生，
  “海生，你喝不喝？”
  海生点了点头自己接过来喝完，朱载垚便拉着他要走，
  “海生，我们走！”
  夏后忙拦了儿子，
  “垚儿，你同海生已在外头玩了大半日雪了，可不能再玩了，仔细着凉受寒……”
  朱载垚倒是个好说话的孩子，闻言点头，想了想对海生道，
  “海生，我们去里头玩翻花儿去！”
  “好！”
  海生更是个百事百应的主儿，应声跳下夏后的膝头，两小手牵手去了，夏后笑道，
  “这下子海生总算不会夜里哭了！”
  海生这孩子的性子实在像极了绮姐儿，自从那日里绮姐儿舍了儿子离去，海生初时也是哭闹了两日，夏后便告诉他，
  “你娘去寻你爹了，让你在干娘这里呆一阵子，待他们回来便接过你回去！”
  海生这孩子年纪虽小小倒真是能听懂一般，果然不哭不闹了，每日里同朱载垚玩儿的也极是开心，只到了夜里在入睡之后，却是做梦都在叫娘，还一个人默默的流眼泪，若不是桃李是个细心的，半夜里听到响动起身察看，还不会发觉这孩子的心事竟这般重呢！
  夏后叹道，
  “我是觉着绮姐儿性子细，又体贴是桩好事，但这孩子太似她，心事太重也太好的！”
  青砚点头道，
  “娘娘说的对，依奴婢瞧着还是我们太子爷这心胸宽广，陛下不见了这么久，殿下便只是问问倒真没怎么在意过呢！”
  夏后听了啐道，
  “呸！这孩子我瞧着就是个没心没肺，只要是有了海生，他连我这亲娘都不会想要了！”
  青砚听了掩嘴儿笑道，
  “娘娘骂太子殿下做甚么，太子殿下这性子不是十足十的跟您一般模样么！”
  夏后听了自己也笑了起来，佯怒的瞪了她一眼道，
  “你如今越发的胆子大了，敢取笑本宫了，这有了主儿的人果真不一样了，有刑侍卫给你撑腰了！”
  青砚闻言立时红了脸，
  “娘娘，又取笑我！”
  夏后笑道，
  “我就说前头为何瞧不上宋秀才，原来是宋秀才太过酸腐，又年纪稍大了些，倒是比不上刑侍卫年轻英俊有气派！”
  前头不久，夏后为青砚指了婚，却是她自己来求的夏后，原来青砚跟着夏后宫里宫外的跑，没瞧上那宋秀才，倒与那守宫门的刑侍卫暗中生了情愫，刑侍卫寻着机会向青砚表了衷情，这丫头倒也是个大方的，当下便一口应了人家，回来便找夏后讨赏！
  夏后听闻刑侍卫的年纪比青砚还小上三岁，不由喜道，
  “女大三抱金砖，我们家青砚倒是有福气的！”
  青砚却是应道，
  “娘娘这话却是不对，奴婢是娘娘跟前一等一的贴身宫女，他娶了我乃是沾了娘娘的福气！”
  夏后笑得不成，
  “果然是不同了，定了亲这小嘴儿立时便能说会道了！”
  因着青砚定了一个小三岁的英俊夫君，令得夏后身边的宫女们十分羡慕，时常以此同青砚玩笑，连带着夏后也沾上了这毛病，有事无事调侃的青砚跳脚，却是以为乐事。
  主仆二人正在说话，听得外头有人来报，
  “娘娘，太后娘娘派人请您过去说话！”
  夏后闻言立时敛了笑容，压低了声音对青砚道，
  “老婆子，这回是……又要往本宫的这里塞甚么人？”
  张太后虽说是贵为太后，但实在年纪也不算太大，成日价身子骨也好好的，无甚事打发，自从先帝归天之后，她独守宫闱也实在寂寞了，便只能寻寻儿媳妇的麻烦打发日子了。
  张太后一心盼着儿子喜新厌旧，但发觉一时半时是没法子从儿子这里下手了，便将主意打到了儿媳妇头上，正好青砚要出嫁了，夏后身边缺了得力的人手，就立马寻了好些个颜色姝丽的女子，要送给夏后贴身伺候，这打的主意自然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夏后对自家婆婆的打算是心知肚明，却还是要虚以委蛇，实则心里腻味透了，可婆婆在上头压着她，却是不好不去应付，便只得换了衣裳，打扮一番去见张太后，到了张太后跟前一看，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头，
  “母后，您唤儿媳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张太后点头笑眯眯道，
  “这眼看着三月之期便要到了，陛下可是要回来了？”
  夏后闻言笑道，
  “陛下临行时曾吩咐过儿媳，说是要闭关静心，好好陪一陪先帝，轻易不许人打扰的……日子到了自然便会出来的！”
  张太后点了点头，儿子她不担心，这不过是随口问问，做个话引子罢了，这厢接着又道，
  “太子与二皇子可好？”
  夏后笑道，
  “劳太后您挂怀，太子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每日里精神着呢，二皇子如今也是能自己翻身了，倒是能吃能睡，是个好孩子！”
  张太后又点头，
  “好好好！这就好……皇后宫务繁忙，还要养育太子与二皇子，那真是十分操劳……”
  说着一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两名宫女，夏后心道，
  “这是戏肉来了！”
  便听张太后道，
  “哀家赐两名宫女给你，你身边的得力宫女过了年便要出宫，派两个能干的也好为你分忧！”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两宫女

  那两名宫女忙上来见礼，
  “皇后娘娘千岁！”
  夏后低头再仔细打量一番，心头更奇了，
  “呦！这一回自家婆婆是换了花样了，竟是派了两个相貌普通的宫女过来。”
  不由心头暗道，
  “这老婆子葫芦里卖得甚么药？”
  面上却是笑眯眯问道，
  “你们二人叫甚么名字？”
  两名宫女应道，
  “奴婢叫丹桂……奴婢叫丹蔻……”
  “你们都擅长甚么呀？”
  “奴婢擅理财……奴婢擅针线……”
  张太后道，
  “这二人都是哀家细心挑选的能干人，想来必能为皇后分忧解难的！”
  夏后心中暗道，
  “前头硬塞的宫女有那颜色好的，我便借口她们光长了脸蛋，没长脑子不堪大用，都打发去下头针线局了，太后这是知晓了，又换了一招呢，且看她怎么玩儿！”
  想到这处微微一笑，起身行礼道，
  “劳您费心了，如此儿媳便却之不恭了！”
  张太后见她痛快的收下了，不由喜道，
  “如此真是太好了！”
  又叮嘱道，
  “这二人很有些能耐，皇后切切要放在身边好好的用！”
  “是！”
  夏后将人给领回了宫，吩咐青砚带了她们下去，自家坐在那处皱着眉头思量，
  “送两个颜色这般普通的过来，太后这一招是几个意思，怎得有些看不懂呢！”
  这一对深宫里的婆媳，无事便要斗智又斗勇过上几招，张太后那些套路夏后倒也是摸熟了，可太后这一回不按牌理出牌，竟是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还是青砚旁观者清，回来神色怪异的问夏后，
  “娘娘难道还没有看出来么？”
  “看出来甚么？”
  夏后纳闷道，青砚道，
  “您没瞧出来这两人面相与娘娘有几分相似么？”
  “甚么？与本宫相似，哪一点儿相似了？”
  夏后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没想出来那二人与自己有何相似之处，青砚道，
  “娘娘没瞧出来那丹桂双眼长的似您，那丹蔻嘴儿似您么？”
  夏后闻言大怒，气得直跺脚，
  “这老婆子心思当真是阴损！”
  弄两个跟自己长得像的，让皇帝日日见着，若是有个意乱情迷的时候，把她们当成了自己……
  真真是癞蛤蟆跳脚面，不咬人，恶心死人了！
  最最可恨，她自己前头还觉着这二人姿色普通呢，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夏后只觉自己受了一记窝心拳，气得直哼哼却是发作不得，负手在屋子里转了几圈，
  “把她们也给本宫打发到针线局去！”
  青砚在一旁劝道，
  “娘娘，这都第几波了，依着奴婢的意思，奴婢这一走，您身边就缺了人，自然有不少人打着主意呢，要不……奴婢还是缓两年再嫁吧！”
  夏后一摆手，
  “不成，你这都二十了，再不嫁就当真老了，以后生不出孩子来，被婆家嫌弃，便是我这当皇后的都帮不了你！”
  这厢走了几步心中暗道，
  “前头原是心里掂记着陛下的事儿，又青砚要年后五月才嫁，想着还早便没有操心这事儿，看来我不急，她们倒是急了！”
  想了想便吩咐道，
  “去召了安康伯夫人进宫！”
  “是！”
  夏后这是打算是请娘家给寻一两个忠心的丫头进宫，她这宫里的人虽说也是经自己调教过的，但总归来历不明，出身亦是各有来处，身后也是有各家的势力，自然没有自家寻的人来得忠心！
  安康伯夫人进了宫，母女二人见面，夏后将这事儿一说，秦氏便笑道，
  “这倒真是想到一处了！”
  夏后便奇道，
  “怎得了？”
  “前头你大嫂便说是娘家有一个远房的侄女，家里父母双亡，便来投奔了她娘家……她娘家的情形，想来娘娘也是知晓了，那小女儿日子实在难过，有一回你大嫂回娘家见着她可怜，便说要带回家里来，现下不正好送进宫里来伺候娘娘？”
  夏后闻听是大嫂蒋氏的娘家人，便有些心里不喜了，倒不是她偏颇，确是蒋氏那人心眼小了些，又爱计较，这都是小事，可他那娘家兄弟便不是个好东西，偏蒋氏又爱帮衬娘家，为了此事夏文耀与蒋氏闹了多少回，夏后虽说进了宫便也是隐约知晓一些的，因而对蒋家那边的人，夏后直觉心里就是不喜！
  秦氏自然也知晓她的心思，当下便道，
  “娘娘放心！前头老身也担心这是蒋家人，怕不是个好的，不过见过那丫头一回，人是本份守规矩的，最难得是脑子机灵，针钱活也挺好的！”
  即是有母亲一力保举，夏后也不能不给亲娘这个面子，想了想道，
  “即是如此，您得了空便将她带进宫来瞧瞧吧！”
  这事儿便算是定下了，朱厚照那头却是已经在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路上了，皇帝陛下这一回是亲身经历了瓦窑口大捷，正是志得意满，恨不昭告天下的时候。
  只无奈他是微服出巡，却是不好向天下宣扬他阵斩两级的“功绩”，这厢只得憋着劲儿，赶回京师，想着旁人不能说，但皇后娘娘乃是自家最亲近的枕边人。
  “向小妹好好讲一讲朕如何英勇无双，如何追击鞑靼人，如何手起刀落砍下鞑靼人头颅，想来必是要对朕更添仰慕的吧！”
  当然，如此着急回京也不光是为了回来炫耀功绩，自然还是三月之期马上就要到了，届时皇帝陛下不能现身，只怕朝廷内外，群臣百官便要将心里的嘀咕搬到台面上来了，
  “陛下最是爱胡乱瞎跑，说不得这一回便是借着先帝的名头，又在外头乱巡了！”
  “就是啊！前头元翁曾因鞑靼犯边之事，亲自去见陛下，都被拦在了皇陵外头不能得见天颜……”
  “是啊是啊！说不得陛下根本不在皇陵，又偷偷跑出去了！”
  百官们有鉴于自家皇帝素行不良，纷纷是心中怀疑，只连首辅大人都吃了闭门羹，皇帝又打着吊唁先帝的名义静休，他们自然是不能冲进去一探究竟，不过眼看这三月之期快要到了，陛下要不出来的话……
  朱厚照虽人在外头，但锦衣卫的密报是从无一日间断的，朝中的事儿，大大小小他都是知晓的，因而他这才着急着赶回来。
  韩绮那头却是受了罪，前头迎卫武进城，却是生生被吓得昏了过去，卫武也被吓了一跳，跳下马来抱着妻子便去寻丈夫，待到丈夫一把脉，便对卫武道，
  “令夫人身子骨本就不算是强壮，又连日劳累，心神疲惫，如今又受了惊吓，怕是要病上一场了！”
  卫武一听便急了，
  “大夫可有法子医治？”
  那大夫道，
  “令夫人这是忧思太重，郁结于心，病一场也不全是坏事，将心里的东西发散出来，再辅以药物化解，病过之后便好了，也免得积在心中久了，日后反倒要生出大病来！”
  此时韩绮早已醒了过来，听得大夫如此一说便对自责不已的卫武道，
  “武哥不用担心，听先生这意思倒是我因祸得福了，吓一吓倒成了好事！”
  卫武却是急道，
  “怎会是好事儿，总也要病一场，还是要受罪的！”
  韩绮应道，
  “不过病一场已是大幸，只要小心将养便好了……”
  卫武这厢去报给了皇帝，却是被留在了后头与妻子一路坐着马车慢慢回去，皇帝陛下则是快马加鞭赶在三月之期到时，终于回了京师。
  那头早得了信儿的銮驾仪仗便从皇陵出发，摇摇晃晃的接上半路上车的皇帝，又摇摇晃晃的到了京城，百官得了信便齐齐到城外迎接，却见得养得白白胖胖，神清气爽的陛下从銮驾上下来，不由心中暗暗嘀咕，
  “看陛下这样儿，倒似真闭关静休了三个月呢！”
  他们自然是不知，自家皇帝陛下心眼实在宽大，在边塞那种苦寒的地方，仍是能每日里不耽误吃睡，奔波许久竟还养胖了，实在是难得！
  百官跪下磕头，朱厚照便笑着道，
  “众卿家平身！”
  这厢又拉着李东阳的手道，
  “阁老，朕不在京的这段日子，朝中诸事都交付众卿，阁老尤其辛苦了！”
  李东阳恭敬道，
  “陛下，臣等为陛下尽忠乃是份内之事，不敢言苦！”
  众人客气一番，便各自登车上轿回转内城，待得皇帝的銮驾浩浩荡荡的进了宫，李东阳回到内阁坐定，却是对着众人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如今羽翼渐丰，已要鹏程万里了！”
  众人闻言奇道，
  “元翁何出此言？”
  李东阳道，
  “陛下这一趟只怕是去了边塞啊！”
  三个月能来来回回，不被人发觉，想来锦衣卫是居功至伟，最要紧是陛下胸有沟壑，并非那种安份守成之君，以后只怕大家是有的磨喽！
  想到这处李东阳叹了一口气，心头那致仕的念头是越发的压不住了。
  众人更惊，
  “元翁怎么知晓的？”
  李东阳道，
  “陛下虽龙颜仍是白皙，身形养壮实了些，但掌根与手指关节之处布满了老茧，这分明就是骑乘马匹在缰绳之上磨出来的，不是赶了远路，如何能有？”




第四百六十七章 回宫了

  这皇帝陛下养尊处优，手上那里来的老茧，往日里朱厚照也曾与李东阳手手相握，可是没有今日这般掌心能磨人的！
  想到这里李东阳抚须对众人道，
  “明日里兵部上报战况之时，还是小心些为好吧！”
  “是！”
  李东阳人老成精，猜出皇帝去了边塞，想来对鞑靼人来犯之事必是一清二楚，因而特意叮嘱兵部小心上报，不可夸大其词，不可胡乱捏造，务必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尤其不可夹带私货，他是不想让人去触了皇帝霉头。
  他是不想，但是却架不住有人要往刀口上撞！
  这头朱厚照回转宫中，夏后便领着众人出来迎驾，朱厚照见着夏后不由是笑逐颜开，
  “皇后，朕……”
  夏后忙冲他使了一个眼色，朱厚照忙住了嘴，待到夏后领着众人跪下山呼之后，忙吩咐道，
  “平身！”
  众人起身，朱厚照上前两步，冲着夏后咧嘴一笑，低头看了看夏后一左一右拉着的两个小孩儿，一个是自家大儿子，太子朱载垚，另一个生得白白胖胖，大眼儿，小红嘴儿，小鼻梁又高高又挺，看着跟那年画上的小人儿一般，不由玩笑道，
  “皇后好生会养，朕不过出去几月，老二都被你养这么大了！”
  众宫人听了都是一阵低头窃笑，夏后也是哭笑不得，
  “陛下说甚么呢，这是卫镇抚使家的公子，臣妾将他接入宫中，陪着太子玩耍的！”
  这当爹的心是有多大，这老二才从肚子里蹦出来几个月，若是都能跑能跳了，那岂不是生了个怪物！
  “哦……原来如此，我说这小子怎么越看越眼熟嘛！”
  原来是小海生啊！
  这小孩子当真是一天一个样，几个月不见怎得这小子越发的胖了！
  看着海生白白嫩嫩，胖嘟嘟的小脸，朱厚照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当真是嫩滑软绵，好捏的很！
  “小子，你爹娘的车慢，还有几日才到呢！”
  海生闻言立时垮了脸，一旁的朱载垚却立时高兴起来，欢呼道，
  “海生又可以多陪我几天了！”
  朱厚照这厢又伸手捏儿子的脸，
  “太子可有想朕？”
  朱载垚看了看他，又想了想应道，
  “若说不想，让父皇没面子，儿臣还是想了的！”
  朱厚照闻言大笑，
  “哈哈！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臭小子！”
  心眼儿大是好事，心眼儿大才能装得下整个江山！
  这时节夏后才让青砚抱了老二过来，
  “陛下，您且瞧瞧二皇子吧！”
  待到朱厚照伸手抱过二儿子，正仔细打量间，夏后这才低声埋怨道，
  “陛下说跑便跑了，可曾记得老二的名字还未取呢，这都四个月了！”
  朱厚照闻言嘿嘿陪笑，
  “这个……是朕一时疏忽了，朕现下就取，现下就取！”
  夏后又白了他一眼，
  “陛下，太后娘娘还等着您呢，还是先去拜见太后吧！”
  朱厚照点头，看了看夏后身后的四妃，对着她们微微一笑，
  “你们辛苦了，且先回去吧！”
  “陛下……”
  有人不甚甘心，上前一步还想说话，却是一眼瞥见夏后笑意盈盈的脸，却是心头一跳，忙低头应道，
  “是，陛下！”
  待得众人退去，朱厚照便让夏后与孩子们上了龙辇，往太后那仁寿宫而去，夫妻二人趁着这时间却是要好好说说悄悄话。
  夏后抢先发问，
  “陛下杀了多少鞑靼人？”
  朱厚照得意洋洋伸出两个指头，
  “呃……这个……”
  看了看夏后有些失望的脸色，顿了顿把另外三个指头也伸了出来，
  “阵斩五人！”
  夏后果然大喜，双眼望向他是灼灼放光，
  “陛下好生威猛！”
  说罢还一把拉过来大儿子来，
  “垚儿，你父皇是不是很威猛？”
  朱载垚也是连连点头，
  “父皇好厉害，儿臣也要学父皇上阵杀敌，杀鞑靼人！”
  朱厚照被妻儿崇拜的小眼神，这么上上下下的一通瞄，只觉得是通体舒泰，两腋生风，身子轻飘飘似要飞到天上去了，当下咧着嘴笑得是见牙不见眼，乐够了才故作谦虚的一摆手道，
  “朕这不算得甚么，比起军中的勇士们还是差许多的！”
  朱厚照想起在瓦窑堡回撤之时，有人竟在腰间挂了一圈儿脑袋，浑身上下血糊拉杂的一片，连马都上不去了，只能徒步回来，却是一面走一面领受着众袍泽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的情形，不由叹道，
  “朕不过就是跟在后头捡了几个便宜，实在不值一提！”
  夏后仍是一脸的仰慕，
  “陛下久居深宫，与那些常年杀敌的军士们自然是不能相经，不过如此已是十分厉害了！”
  朱厚照盼了这一路，就是盼着这时候，这厢被妻子捧的是笑呵呵合不拢嘴，之后见着张太后也是笑眯眯的上前行礼，
  “母后，儿子回来了！”
  张太后见着儿子回来，那也是真心喜欢，忙招手急切的叫了他过去，
  “快过来！让哀家瞧瞧我儿可是瘦了？”
  上下打量一番笑道，
  “好！倒是养胖了！”
  朱厚照笑道，
  “儿子在父皇跟前静休，吃睡都是分外的舒坦，不知不觉便长胖了些！”
  “胖些好！胖些好！”
  张太后与儿子说说笑笑，半晌才想起下头立着的夏后，转头笑道，
  “皇后坐吧！”
  夏后微微一笑，这才抱着小的，领着两个大的坐下，只太子朱载垚不耐烦久坐，小屁股跟有针扎似的动来动去，张太后看了便皱起眉头，
  “太子！你乃是一国储君，需得行止有度，坐立端方，如此动来动去，真是半分没有太子的仪态，皇后你可要好好教导……”
  眼看着太后这拉开架势便要训人，朱厚照忙笑着截了话头道，
  “母后只顾着太子，怎得不管儿子，儿子这一路回来还未用饭呢！”
  张太后闻言忙吩咐人去备膳，朱厚照却吩咐夏后道，
  “皇后先领着孩子们回去，让朕与母后说说体己话！”
  夏后与太子是如蒙大赦，忙起身告退出去了。
  待朱厚照回到坤宁宫时，天气已经暗了下来，夏后打发了大儿子与海生回去端敬殿睡了，小儿子也被抱了下去，自己却换了衣裳等着。
  朱厚照进来见着夏后，这才身子一软，就那么瘫在了榻上，
  “可是累死朕了！”
  夏后这才过去为他宽衣，
  “陛下换身衣裳洗一洗吧！”
  朱厚照却是赖着不想动，只将脑袋往妻子日益丰满的胸口上蹭了蹭，
  “不想动！”
  夏后怜惜他辛苦奔波，便好性子的笑道，
  “那臣妾伺候陛下！”
  说着蹲下去为朱厚照脱了脚上的靴，又解了外衣，朱厚照舒服的哼哼着，身子赖着不动，一双手却是瞅着空便往夏后的衣襟里钻，便宜占得很是快活！
  夏后给他去了外衣，外头宫人便进来报，
  “娘娘，水已经备好了！”
  夏后又哄了朱厚照去洗浴，
  “陛下一路风尘，先去洗洗吧！”
  说着扶他起身，任朱厚照歪在她身上，二人一路跌跌撞撞转到后头浴池，朱厚照这才拾阶而下，将身子泡进了温暖的池水之中，
  “呼……”
  这厢畅快的长出了一口气，惬意的往后躺到汉白玉雕成的玉床上，
  虽说在外头杀鞑靼人是痛快，可这软玉温香终究才是英雄冢，还是回家才好！
  夏后见他下去了，便起身要走，刚一起身便被朱厚照拉住了袖子，
  “陛下做甚么？”
  夏后回头，朱厚照嘿嘿坏笑一声，
  “皇后，朕一走便是三个月，皇后……难道不想朕么？”
  夏后闻言啐了他一口，
  “你在外头风流快活着呢，我想你做甚么？”
  朱厚照见她起身又要走，便用力一使劲儿，夏后立时一个重心不稳便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这厢手忙脚乱的从水里探出头来，怒道，
  “朱厚照……你出去几月是皮又痒了吧！”
  说罢一挽袖子，便上去将他按进了水里……
  外头伺候的宫人们听见里头熟悉的动静，你看我眼，我看你眼都露出一个瞧瞧，果然如此的表情来，
  “看来陛下同娘娘还是原来那般好……”
  夫妻二人在浴池里闹过之后，朱厚照一脸餍足穿上衣裳先出来了，往那龙榻上一躺便唤了一声，
  “茶！”
  外头人应声进来奉茶，
  “陛下！”
  朱厚照接过来，啜了一口，却是瞥见一旁那立着的粉色宫裙静立不动，不由奇怪的抬头看了一眼，却是瞧见了一双生得与皇后极是相似的眼，不由眉头一皱，
  “还不退下去！”
  “陛下！”
  这一声却是叫的如黄鹂啼翠婉转中又带着丝丝的哀怨，朱厚照听得不由后脊背一个激灵，这脸便沉了下来，
  “滚出去！”
  听得陛下发怒，外头自有小太监进来拉人，
  “陛下……陛下……唔唔……”
  那宫女被堵了嘴，不甘不愿的被拉了出去，夏后这才从后头转了出来，却得了朱厚照一个白眼，
  “你无事弄个跟你长得有三分像的女人，在身边做甚么？”
  瞧着那双眼没来由的就心里不舒服！
  这双眼生在小妹的脸上，就是个宜怒宜喜宜嗔宜娇，生在别的女人脸上，就怎么瞧着怎么别扭！




第四百六十八章 气煞朕

  夏后也回他一个白眼，
  “我又不是疯了，专寻个人来添堵！”
  说着过来往他身边一躺，懒懒叫了一声，
  “丹蔻！”
  外头又应声进来一名宫女，朱厚照一看更怒了，
  “把这个也给朕弄出去！”
  待得丹蔻也被扔了出去，夏后才道，
  “陛下也不必同臣妾生气，臣妾都一肚子气不知寻谁发呢，陛下走了三个月，臣妾这宫里多了好些女子，都是太后娘娘体恤臣妾送过来……”
  说罢拿眼儿歪瞥朱厚照，
  “这其中有好几个生得是真正的国色天香，那是一个美貌无双啊！陛下……要不要一个个的见一见？”
  朱厚照闻听得是自家老娘干的好事儿，这怒气立时便烟消云散了，陪着笑道，
  “这个……即是太后所赐也不好不受……”
  这厢领受了妻子一个怒瞪，忙又改口道，
  “不过……朕瞧着不舒服，皇后还是把她们打发的远些好？”
  夏后闻言又斜眼瞥他，
  “陛下当真不见？那其中可是有大美人呢？”
  朱厚照被她罗衫半敞，雪肤微露的样儿勾得心头又痒了，又见得妻子斜眼睥睨，媚态横生，又刁又蛮的样儿弄得便如那三九天吃了一顿辣锅子，那是又辣又爽又浑身燥热，不由坏笑着又扑了过去，
  “朕这眼前不就是有个大美人儿？”
  这厢手忙脚乱的去扯夏后的衣裳，摆出一个恶霸强占民女的架势，
  “大美人儿还不快快从了爷！”
  只他这身子刚一压上便被夏后抬起一脚抵在小腹之上，再一用力二人便来个对调，夏后翻身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看他，
  “陛下，当真不想换换口胃，幸一幸那千娇百媚的人儿？”
  朱厚照却是急吼吼的撩了裙摆，抚上了她的大腿，
  “朕这辈子就好这一口了，朕就喜欢美人儿来幸朕了……”
  皇帝与皇后这厢小别胜新婚，夫妻二人你幸我，我幸你的闹了一晚，待到第二日一早上朝，朱厚照心情甚好的端坐在龙椅之上，听着百官将这三个月里的政事一一上报，倒也算是大错无有，小错可改，总体也算得满意。
  轮到兵部这处，果然提起前头鞑靼犯边，又瓦窑堡大捷之事，朱厚照满心期望想听一听众臣就大捷一事，来一番歌功颂德，虽不敢比尧舜禹汤，也不敢比太祖太宗，总还是有些成绩的嘛！
  却是万万没想到兵部的奏折一报上来，便有人跳出来道，
  “陛下，臣有话讲！”
  “哦，卿有何话啊？”
  朱厚照初时还笑眯眯的问道，
  “陛下，我大庆与鞑靼相战多年，多少年都是只守不攻，边镇诸将能守住城门便不错了，哪里来的阵斩一万余？”
  朱厚照闻言脸上的神情立时凝固了一下，想了想应道，
  “卿等可有阅过边镇诸将上报的战事详情，上头有根有据，有条有理，应该是不会错的！”
  “陛下……边将虚报军功，甚至捏造军功之事，我朝自来便有，只怕这一回的大捷也不未必可信！”
  朱厚照听了立时有些怒了，却还是闭了闭眼，长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微笑着道，
  “即是怕谎报，可以派人去查嘛，想来此时过去，那些鞑靼人的脑袋还没有完全烂掉！”
  “陛下，这边将杀边民以充军功的事儿又不是没有做过……”
  朕再忍！
  “那……依众卿的意思是要怎样？”
  “陛下，臣等参那瓦窑堡守将石勇谎报军功，欺瞒圣上，请陛下拿了那石勇入京，严加审问治罪！”
  朱厚照听了几疑自己是听岔了，一脸惊诧道，
  “甚么……你说甚么？”
  这厢有几人出列奏道，
  “臣等奏请陛下下旨，锁拿石勇回京，必要详查谎报军功之事，想这鞑靼人如虎似狼与我大庆多年交战，便是太祖太宗之时想要阵斩一万，那必也是全军出动，酣战数场，才有此功绩，怎得那石勇不过守城区区一万人便能做到……”
  那几人在下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说的正起劲儿，却是猛一抬头见得皇帝神色阴沉之极的端坐上方，几人立时住了嘴，大殿之上便突如其来的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众人等了好半晌，才听得上头皇帝的声音阴恻恻的响了起来，
  “众卿……都是这个意思么？”
  下头众臣都是久经宦海的老油条，见这情形如何还不明白皇帝的意思，这时节再敢跳出去附合，便是给自家寻不痛快了，当下是个个垂头不语，连原本那些早预备跳出去助攻的，也吓得缩了脚。
  就听得坐在上头的皇帝声音冷冷道，
  “你们即是不信边军将士们能杀敌一万有余，那……朕便派了你们去瞧瞧吧！”
  这厢当朝便命了殿上的大汉将军道，
  “你们将他们送回家中去，与家人道别之后，即刻便送去瓦窑堡……”
  顿了顿朱厚照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几位卿家即是觉着这回大捷军报有疑，不如便替朕去瓦窑堡数一数那些鞑靼人的人头吧……”
  说着又让小太监将那兵部的军报送下去，
  “这上头报有鞑靼人头一万二千四百六十三级，几位卿家便去替朕好好数数，再仔细辨认一番，切切不能有那误杀边民之事发生，若是寻着一个再来参那石勇不迟……”
  “陛下……这……这……臣等乃是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这乃是太祖时便立下的规矩，陛下不能因此治臣等的罪啊！”
  朱厚照笑得很是怪异，
  “朕何时治你们的罪了，朕不过是让你们替朕去好好数一数鞑靼的人头，看看数对不对，怎得……你们这是要抗旨么？”
  “臣……臣等不敢！”
  “嗯！去吧，好好替朕数数，若是有少你们便在边塞杀够了数再回来吧！”
  大殿之上待到那几人被大汉将军拖走，剩下的还是死一般的寂静，良久朱厚照才长叹一声道，
  “朕前头以为我大庆年年被鞑靼人欺负，只当是边军不拼命，将士不效力，到此时朕才知晓，能欺负我们的只有自己人啊！”
  此言一出众臣忙跪下齐齐呼道，
  “陛下，臣等有罪！”
  朱厚照冷笑一声道，
  “你们当然有罪！你们当朕不晓得你们的小心思么？不就是咸宁侯仇钺身为大同总兵官，一力主张开边市，碰到了有些人的饭碗么？你们不过就是想借着这次瓦窑堡的事拉仇钺下水……”
  “陛下，臣等冤枉啊！”
  朱厚照冷笑一声自顾自道，
  “你们想要陷害人，也要拿着真凭实据才成，如此弄几个御史跳出来，借着言官不因言获罪之便，就含血喷人胡说八道一通，在朝中造成了声势，你们再跳出来助威，之后再逼朕就范……你们倒是好算计！”
  “陛下……臣等决无此心！”
  “朕不管你们有没有这心……”
  朱厚照站起来负手立在御阶之上，目光扫过众人，此时间的皇帝早已非吴下阿蒙，如今的朱厚照也算得死里逃生过，沙场上真正见过血的男儿汉了，三月的边塞身活，褪去了他身上最后的一丝稚气，终于开始成为一名威严的帝王了！
  此时虽气势仍显不足，但目光犀利直指人心，目力所及之处，便是李东阳都不敢掠其锋芒，个个垂头回避，只听得朱厚照继续道，
  “言官们是不会因言获罪的，朕也不会违背祖宗规矩，不过……以后谁要上折子弹劾九边诸将，便统统给朕由锦衣卫押着，去九边转上一圈儿……”
  说罢朱厚照一甩袖子，
  “你们都这里给朕跪上一个时辰，想想为甚么鞑靼人屡次犯边，甚至兵临城下，朕都无兵可用吧！”
  再这么打压武将，等到有朝一日外族人打到京城外头时，让朕靠你们这帮只会耍嘴皮子，耍心眼儿的无能之辈么！
  皇帝陛下这厢回到后宫，见着夏后仍是余怒未消，说起此事气得是重重捶桌道，
  “真正是气煞朕了！气煞朕了！”
  夏后见他是气得俊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跳，嘴角都在不由自主的抽搐，不由担心他伤了身子，只这时节在气头上，开口相劝必是劝不住的，想到这处夏后眼珠子一转，突然腾的一下子跳起来，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之上，
  “砰……”
  的一声，倒将盛怒中的朱厚照吓了一跳，只见得夏后也是气的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咬牙切齿道，
  “他们冤枉旁人也就罢了，竟然敢冤枉陛下，这一回……连臣妾都不能忍了！”
  见朱厚照有些发愣的看着自己，夏后便又道，
  “陛下也曾亲身去了瓦窑堡，也曾与边军将士们一起上阵杀敌，还曾阵斩五级，这样的功劳怎得因着那些御史们随随便便轻飘飘一句话，便给抹杀了……”
  却是越说越气，
  “砰……”
  又一掌重重击在桌面之上，
  “真正是气死臣妾了！”
  “砰……”
  “陛下……这边军将士的公道由陛下为他们讨，但陛下的公道……臣妾却要替陛下讨一讨！”
  说罢转身就走，朱厚照被她三拍，拍的发了愣，见她往外走忙起身去拦，
  “皇后要去何处？”
  “臣妾要去大殿之上骂那帮子成日正事不做，光拖人后腿的蠢官！”




第四百六十九章 接儿子

  “这个……皇后……还是罢了吧！他们已被朕罚跪在殿上了，算是已惩戒过了！”
  后宫妇人如何能干政，你要是去了，不正是给他们机会骂朕么？
  “不成……陛下是为了边军将士惩戒他们，陛下的冤枉还没有人申诉呢！”
  “不……不用了！皇后……朕是微服出巡，朝上百官无一人知晓，你若是去了……岂不是将事儿给闹出来了？”
  骂朕倒是罢了，朕还留着后手没用呢，你这一去不就把这事儿搅黄了么？
  “让他们知晓又怎样？难道还敢指责陛下不成？若不是他们尸位素餐，陛下又怎么会冒险亲自巡边，还差……差一点儿……”
  差一点儿丢了性命！
  想到此处，原本有些做戏的夏后，倒真有些生气了！
  “罢了！罢了！皇后……朕已是不生他们的气了！”
  左右气也气不过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如今这朝堂上，除却有几个肯真心为百姓为朝廷干实事的，其余全是些只为一己私利，置江山社稷，国家安危与不顾的混账！
  跟这些混账置气有何意义！
  朕还有大事儿要干，还要养好了身子干大事儿呢，为他们气伤了身子不值当！
  朱厚照好说歹说，好不易将夏后给劝住了，夫妻二人这才将一股子气给生生收住喽，专等着以后再同那帮子人好好算账！
  皇帝陛下这处与群臣们斗智斗勇，那头卫武夫妻却是一路走走停停，是半分不急着回京城，韩绮倒是念着儿子，
  “我前头就那么走了，海生还不知如何伤心呢，还是早些回去京师吧！”
  卫武笑道，
  “左右有人帮我们看着孩子，且让海生在宫里多呆一阵子就是，你身上有病不急着赶路，我们多歇歇才是！”
  于是这厢是风大了不走，雨大了不走，太冷了不走，路太颠簸了就换路走，路上听说有那风景优美的所在，还要绕路过去瞧瞧，韩绮这病养着养着便成了一路游山玩水，这原本不过就是大同府回顺天府，慢慢走也走不了多少时日，却是被他生生绕去了太原，又去了顺德，再去大名，又去了济南才又绕回了河间之后又去了天津，还在天津住了半月，是眼看着要过年了，才慢悠悠的回转京师。
  家里头卫武早派人送了信，因而韩氏夫妻与吴氏倒是都无甚话说，只小海生再见着卫武与韩绮时却是瞪着大眼儿，一双小拳头紧紧攥在一起，小白牙咬着下唇，两包眼泪直在眼眶里打着转，将掉未掉，那倔强的小样儿，瞧得韩绮心肝都疼了，
  “海生！”
  韩绮上前一步想抱儿子，却被海生退后一步躲开，
  “海生！”
  海生又退了一步，咬着牙就不是就叫娘，冲着韩绮哼了一声，扭过小脑袋便蹬蹬蹬往内殿跑去，韩绮想追却被卫武抢了先，卫武生得人高马大，腿长手长，跨过两步便将儿子提溜了起来，海生不依，蹬着两条小粗腿儿，两只小肥手也乱挥着，卫武抬手照着儿子的小肥屁股便是一巴掌，
  “小子，老实些，要是再不老实，我便同你娘出宫去，再不接你回家了！”
  海生一听果然吓住了，终于小嘴儿一瘪，哭了起来，海生便是哭泣也似足了韩绮，也不似一般的小孩儿样，放声大哭，却是抽抽噎噎，眼泪吧嗒吧嗒的跟下雨似的往下掉，卫武见状也是心疼，叹了一口气道，
  “好啦！别哭啦……爹跟海生说说话！”
  却是冲着一旁想上来抱孩子的韩绮摆手道，
  “你不必过来，我们父子俩一旁说话去！”
  却是单手夹着儿子，便往偏殿走去，韩绮无奈只得止了脚步，一旁的夏后笑眯眯上来道，
  “绮姐儿放心，这男人带孩子虽说不靠谱，不过大错总不会有的……”
  她早得了信儿，知晓卫氏夫妇今日回京，夏后生怕朱载垚闹着不让海生走，便故意支了朱载垚去御书房陪着他父皇批阅奏章，朱载垚先是不依，
  “儿臣以后再去御书房陪父皇，今日还要同海生玩儿呢！”
  夏后笑道，
  “你是太子，以后乃是一国的储君，多跟着你父皇学学如何治理国家才是正经事儿了，你先去呆上两个时辰，海生便在母后这里玩儿，等着你回来便是！”
  “那……我带着海生一起去？”
  “那可不成，御书房乃是重地，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好说歹说哄了朱载垚离开，转头夏后便宣了卫氏夫妇入宫，只想到小海生正暗自生着父母的气呢，这厢小脾气上来便置起气来了！
  夏后笑韩绮道，
  “你们夫妻倒是心大，在外头生生玩了一月才回京师来，也难怪海生要生气了！”
  韩绮无奈笑道，
  “前头当真是病了，待到病好了，却已经被卫武拐到大名府去了，想赶回来都已经晚了！”
  夏后听了捂着嘴儿笑，
  “谁让你们撇开儿子出去风流快活，活该！”
  两人在殿中说了会子话，就见得卫武与海生回来了，这厢一大一小，大手拉着小手进来，海生的脸上虽还有泪痕，但神情已是没了怒意，瞧着韩绮的眼神不知为何，有些奇怪，
  “娘！”
  海生脆生生的叫了一声，上来一把抱了韩绮的双腿，韩绮忙抱了他坐在腿上，重重亲了一口，
  “海生不生娘的气了？”
  海生摇了摇头，紧紧抱了韩绮道，
  “娘是去寻爹去了，爹在边塞打鞑靼！”
  韩绮闻言怜爱的抚着儿子的小脸，想起离京时的心情，却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那时节，她实则是抱了几分托孤的心思，她也不知此去大同是凶是吉，却是在心里暗暗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
  她这一去是全了夫妻的情分，却是辜负了儿子，要是自己与卫武有个三长两短，海生便要做孤儿了！
  想到这处不由抱紧了儿子，紧紧贴着他的小脸，
  “海生是好孩子，是娘不对，是娘不好！”
  卫武见不得妻子神色忧郁，见状便哈哈一笑道，
  “即是雨过天晴，我们便回家去吧，家里老娘还等着呢！”
  韩绮也应道，
  “是应当回去向婆母请罪了！”
  她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也不知她老人家担心成甚么样儿了！
  一家三口这厢辞别了夏后，出宫回了家，吴氏得着消息忙出来迎接，在大门处听得儿子叫了一声
  “娘，我们回来了！”
  却是循着声音，上来就给了儿子一巴掌，
  “你这孩子在外头办差便办差，怎得好好的接了你媳妇去兵荒马乱的地方，若是有个好歹，看你哭都来不及！”
  卫武挺着胸口受了吴氏一巴掌，却是笑嘻嘻弯腰下去道，
  “娘打错了，儿子的脸在这里！”
  吴氏打一下不过出出气，再打二下却是舍不得了，气哼哼道，
  “我的海生呢！快把大孙子还给我老婆子！”
  卫武忙将儿子抱了过来，
  “娘，您可别打，这可是海生……”
  “祖母！”
  吴氏听到海生的声音笑眯了眼，伸手便去抱，卫武忙道，
  “娘，这小子又重了不少，您可抱不动他了！”
  这厢将儿子放在地下，让他牵着老娘的手，韩绮这才上前来行礼，
  “婆母，媳妇一走数月，不能侍奉跟前，是媳妇不孝……”
  她刚要下跪却被一旁的卫武一把拉住，
  “怎么能怪你，这是我想你了，才派人将你从京城接到大同去的！”
  这一番说辞却是卫武早想好的，又特意写了信送去韩府，让岳母大人亲自过来同吴氏解说。
  吴氏并不怪她，
  “大同那地方有鞑靼人攻城，那般的凶险，这也是老婆子早不知晓，若是早知晓，必不会许武儿胡闹的！”
  总归媳妇是去伺候儿子，她这做婆婆只有高兴，怎么生气？
  说着又对卫武嗔道，
  “今儿刚回家便罢了，明日去见你岳父岳母，好好请罪去！”
  “是！”
  卫武笑嘻嘻答应着，这才扶了吴氏进门去。
  第二日夫妻二人果然带着儿子去了韩府，韩世峰与王氏见着女儿女婿和大外孙子回来，也甚是高兴，说起夫妻二人去了大同，王氏只是嗔怪道，
  “若是亲家母不便，便将海生送到家里来便是，怎得还送到宫里去劳烦皇后娘娘……”
  韩绮笑道，
  “本就是在宫里陪着太子殿下玩耍的，便索性将海生留在了宫里！”
  王氏瞪了她一眼道，
  “这宫里有甚么好，虽说是有皇后娘娘的庇护，但那有在家里好，你这当娘的也是狠心，将儿子扔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宫里，偏走时也不送个信回来，我们也好接海生回家呀！”
  一旁的苗氏也难得的接话道，
  “夫人说的是，三小姐这回可是欠思量，这皇宫里再好也没有我们家里好，亲家夫人那处不便，便应当将孩子交到家里来，有夫人与奴婢看顾着，必能将海生养得白白胖胖的……”
  两个当娘的都责备韩绮，卫武自然要替妻子解围，这厢笑眯眯道，
  “岳母和姨娘您二老可是不会盘算……”




第四百七十章 这一年

  卫武说着一指儿子道，
  “您二位瞧瞧这小子，还不够白白胖胖么，养在皇家三个月可是吃了不少肉回来，这乃是白白长的肉，我们家可是没有出一文钱的，这天底下能占皇家便宜的人可不多，我们绮姐儿便是一个！”
  一番话说的二人都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这皇家的事儿也敢编排，可不敢这样胡说！”
  一家人这厢和乐融融的吃罢了饭，韩缦便自告奋勇领着海生去街面上玩儿了，席间一直未怎么说话的韩世峰却是将夫妻二人叫至了书房之中。
  “绮姐儿，说说罢，是怎么回事？”
  韩绮闻言冲着卫武使了一个眼色，
  瞧吧，我就说父亲定会看出蹊跷来的！
  卫武却不信邪，仍装傻充愣道，
  “岳父说的甚么，怎得小婿不明白呢！”
  韩世峰便有些怒了，眉头皱了起来，喝道，
  “还要同为父装傻么？”
  说着一指韩绮道，
  “绮姐儿，你做事不是这般没有条理的，即便是要离京去大同，必也要回家中安排一番，怎会把老母幼子扔到一旁，就这么去了！”
  又一指卫武道，
  “守正更是如此，你对绮姐儿如何，为父心里明白，鞑靼人来势汹汹，你怎么会只因着想念妻子，就半分不顾她安危，派了人接了就去，你们这借口太过拙劣，想骗旁人可以，想骗为父亦是不能的！”
  二人闻言相视苦笑，卫武应道，
  “果然瞒不过您老人家！”
  韩世峰哼道，
  “还不从实招来！”
  卫武这厢才把前情一五一十的道来，韩世峰闻言恍然，
  “怪不得……怪不得……前头御史黄世显几人弹劾石勇被贬去了边塞，之后仇钺上书，请朝廷开边市，百官是纷纷反对，陛下却是将折子统统留中不发……”
  原来是陛下早去了九边巡视，说不得仇钺此举正是陛下授意，这厢负手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叹道，
  “果然还是李阁老对陛下最是了解，怪不得不少人都上书反对开边市，还不少人专程去拜见元翁，指望他这首辅能开口说话，可元翁一直一言不发，态度暧昧，原来是早看透了陛下心思，因而他虽不赞成开边市，却也不去触陛下的霉头，这是打算抽身事外了！”
  卫武听了一撇嘴道，
  “这乃是人老奸鬼老灵，老油子的做派，有何好赞的！”
  韩世峰瞪他一眼道，
  “胡说甚么，我还没有骂你呢，陛下胡闹你也不知劝诫，还陪着陛下一起胡闹，这一回是万幸陛下平安回归，若是陛下有个不测，你可知……这天下就要大乱了！”
  卫武缩了缩脖子，
  “岳父，您老人家也别骂我，陛下一意孤行，为臣子的也不能不舍身相随啊！”
  韩世峰哼了一声，又转头骂韩绮，
  “老三，你也是昏头了么？打仗是男人家的事，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掺和甚么？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让海生怎办？你母亲与姨娘又当如何？”
  韩绮忙跪下应道，
  “女儿自知行事莽撞，以后再也不敢了！”
  卫武见韩绮跪了，忙自己也跪了下去，
  “岳父别怪绮姐儿，是守正的错，要打要罚都冲我来便是了！”
  韩世峰怒瞪了他一眼，
  “谁要罚你，还不快将绮姐儿扶起来！”
  卫武忙将韩绮扶起，就听得韩世峰道，
  “今日你们所说之事，涉及君上，为父自然会守口如瓶，只以后若是再有此类冒险之事，必要先行报备才是……”
  顿了顿又道，
  “即便是祸事，也是一家人共同承担，也没有只让你们小两口去担的道理！”
  卫武与韩绮心知这是父亲为他们做靠山呢，闻言自然心下感动忙道，
  “父亲放心，以后有事必要同父亲商量的！”
  “嗯！”
  待得小两口带着儿子走后，韩世峰却是在书房里呆了许久，王氏还当韩世峰是有公务要忙，便亲自做了宵夜的山药羹送过去，推开书房门一看，见韩世峰竟在练字，不由笑道，
  “老爷怎么有心情练字了？”
  韩世峰抬头见是她便笑道，
  “今儿心情好练一练，这许久未练都有些手生了……”
  王氏放下手中的白瓷盅，探头一看，见得却是那“城头铁鼓声犹振，匣里金刀血未干”，不由笑道，
  “老爷今儿是怎么了，不弄那文人的呤春悲秋了，反倒要征战沙场了？”
  韩世峰笑眯眯抚着须下青须道，
  “老爷我虽说是文人出身，但仍有一腔报国热血，能提剑上阵杀鞑靼人也是平生的夙愿！”
  他虽是一介书生，但年轻时也是没少了上阵杀敌，驱逐鞑虏的愿望，只后头在朝为官，每日里身陷在庸庸碌碌之中，这点子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便只能扔入犄角旮旯之中，仍它被岁月消磨了，只是却没想这一回鞑靼犯边，自家女儿倒是以弱女之身亲上了战场，女婿也是上阵杀敌，手刃鞑靼，
  更是没想到自家这向来柔弱乖顺又内向的女儿，竟能阵前出谋划策，为我军胜得了一场大胜仗！
  前头韩世峰也同朝中的不少人一般，虽不敢说那石勇一定是谎报军功，但阵斩一万余鞑靼首级之事，却是有五成不信的，说来倒也怪不得旁人，也是因着大庆军队这些年来素行不良，实在表现太差！
  可如今从女儿女婿的口中听到了真相，我军竟是真杀了一万余鞑靼人，如何能不令韩世峰欣喜若狂，这厢虽说面上斥责了女儿、女婿，只待他们走后，自己是难掩心中兴奋，又不能学武人来个仗剑狂歌，便只好铺了白纸练练字了！
  实则瓦窑堡大胜也是有侥幸在其中，一来是韩绮识破了萨满巫师的手段，二来却是因着皇帝陛下亲临阵前，虽说三军不知但石勇是一清二楚的，当日里眼看着那样的情形，若是放在以前，石勇多半会按兵不动，眼睁睁的看着鞑靼人退走，鞑靼人自然不会损失如此之重。
  可那一日因着有皇帝就在身边，眼看着那样的情形，若是不乘胜追击，只怕自己这游击将军也是做不长了，石勇也是硬着头皮出追了出去。
  鞑靼人那头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么多年了，都是他们围着大庆人打，头一回被大庆人在后头撵，那是一时之间又惊又奇，又是不知所措，竟不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来，这才让大庆人杀了一个措手不及，捡了一个大便宜！
  不过无论是如何的巧合侥幸，总归这一万多个脑袋是货真价实的，便是石勇想虚报，他也没那胆子！
  这其中的缘由，韩世峰自然不知，不过也不碍着他高兴，见王氏询问便捡了能说的说了，王氏乃是将门出身，闻言也是十分的高兴，笑着便去吩咐人，
  “前头外面传的厉害，都说是边军谎报军功，如今听老爷说这事儿是千真万确的，那自当好预备三牲果品，好好祭祀一下先人！”
  这厢却是笑眯眯的出去了，留下韩世峰一人在书房之中继续练字。
  如此这一年是在鞑靼人被边军大败，狼狈逃窜而归的好消息中度过的，京师百姓们心情好了，得了闲便爱八卦了，
  说起来这生在皇城根，长在皇城下的京师老百姓们，自觉要比旁的地方的人都要高人一等，倒不是因着房价比别人贵，也不是达官贵人比别人见得多！
  而是那巍峨的柴禁城就在自家隔壁，虽说想听皇帝陛下的墙角听不到，但听一些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大斗小斗，那真是不在话下的！
  却说皇帝陛下回归，在朝堂之上处置了几名胡乱弹劾的御史之后，便有那大同总兵仇钺上书请开边市。
  这一本奏折立时如那巨石投入了湖水之中，在朝堂之中抛起了轩然大波，朝臣们纷纷上书弹劾仇钺，骂他是通敌卖国，内通外敌，只皇帝却是收了无数的奏折，让小太监们烧着烤火玩儿，却是一直稳如泰山，不发一言！
  百姓之中自然也有那眼明心亮的高人，
  “这么多官儿都说开边市不好，皇帝都不说话，那必是觉着开边市好喽！”
  “就是……若是皇帝觉着不好，那仇钺早被抓起来了，可如今人家在大同做总兵做的好好地，看来皇帝是想开边市的！”
  有那不明白人便问，
  “这开边市到底好是不好？”
  “依我看着开边市好，那些鞑靼人为甚么时常来犯边，皆是因着他们身处边寒之地，没有甚么物产才来抢我们的，如果同我们中原交易，有了日常生活所需，他们便不会轻易起兵戈了，我们边境的百姓也要少受些苦难了！”
  “胡说，开边市把东西都卖给了鞑靼人，他们有吃有穿，更加强大，打起我们来必更不会手软了，开边市就是在资敌！”
  “怎么是资敌呢！甚么棉麻布匹之类的我们是可以卖，但铁器、兵器之类的我们自然是不卖的，再说了他们来交易总要用牛羊来换吧，要是人人都想着放牛牧羊，便不愿意打仗了！”
  “真正是天真，鞑靼人虎狼成性，狗改不了吃屎，我中原地大物博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块肥肉，他们就是吃饱了，也不会放过这一块肥肉的！”




第四百七十一章 开边市（一）

  如此这般的争论在市集、酒楼、茶肆之中是比比皆是，百姓们都争得如此激烈，更不用说朝堂之上了。
  原本请开边市的多是武将，概因武将长年征战在外，熟悉边塞情况，知晓对付鞑靼需得一手软一手硬，有技巧有策略的对付，反对开边市的多又是文官，这些京师中的官僚们，成日价坐于朝堂之上，抱着祖宗成法，死要面子活受罪，对付鞑靼人只会死硬到底，若是敢言一个退字，那都是通敌卖国！
  大庆重文抑武，武人在朝堂之上向来不敢同文人争锋，只这一回武将却是得了皇帝授意，有皇帝在背后撑腰，于是罕见的抱成一团，九边总兵个个上书请求朝廷开边市，又有不少勋贵世家，亦是站在了武将这一派，如此一来两派倒是斗了个旗鼓相当，不分伯仲。
  而朱厚照这点火之人，却是在背后静看众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会儿你骂我通敌卖国，我便骂你因循守旧，不知变通；你骂我资敌，我便骂你误国；你骂我勾结外贼，我便骂你党争害民……
  这厢却是日日上朝吵来吵去，闹得越发激烈了，按说这样的情形做皇帝的便应当出来力压场面，只咱们这位少年皇帝却是个异类，很是有些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架势，却是言道，
  “开边市于国于民，于江山社稷都是大事，又有话说理不辩不明，大家辩一辩是桩好事……”
  却是下旨驻京五品以上官员，无论武臣文将，又或是那些多少年吃干饭不上朝的勋贵，全总索数要日日上早朝，命所有人每日点卯，必须到场，每日里办完正事之后，便是要众人讨论开边市之事！
  韩世峰乃是五品的官儿，也是在上朝之列，只若是无有特别重大之事，他并无需日日到朝的，但如今皇帝下了令，他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每日里早早起身赶去午门，与众人排队上朝。
  皇帝陛下有此一举实则不是安好心，大庆朝向来文武之间看不顺眼，往日里文官们见武官都是鼻孔朝天，有那态度恶劣的便背过身去，一甩袖子骂一声，
  “莽夫！”
  武官们势微，便是那官职文低武高的二人相遇，武将都要矮上一头，见面只能忍气吞声，躬身施礼，可如今有皇帝在背后撑着，倒一个个挺起了腰，见着文官也不行礼了，反倒是腆肚瞪眼，大摇大摆的抢在头里走，这让平日里占尽了上风的文官们如何能受。
  这厢肚子里憋着火呢，在朝堂之上吵起架来，那便是言语越发刻薄，措词更加恶毒，文绉绉的骂起人来，那是连人祖宗十八代都要骂遍了！
  武将们也不差，能做到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之人，可不是那大字不识的小兵丁，这些人也是熟读兵法，上马能武，下马能文的，闻听得对方如此不客气，当下也是挽了袖子，却不来文绉绉的，而是将在行伍中学到了一应天南地北的脏话全用上了！
  这个骂匹夫无赖，婢女所养！
  那个便骂你娘球偷人，是个杂种！
  这个骂窃尔乃祖，世代下贱！
  那个便应我前头与你娘交好，一时不慎将你漏出！
  一时之间污言秽语，满朝堂乱飞，比那市井里的集市都要还在喧闹几分，下头人骂得面红耳赤，不管不顾了，上头的皇帝却是听得眉飞色舞，好不畅快，时不时还拉了一旁的小太监过来问道，
  “这一句话，是哪里的骂法，你可曾听过，朕还是头一听，甚么意思？”
  小太监苦着脸应道，
  “陛下，奴婢在宫里没听过，不过骂的那位大人，听口音应是与奴婢同乡，这……这句话奴婢小时在乡下听那些妇人们开骂，意思……意思便是骂对方是公公扒灰生的孩子！”
  朱厚照听了笑得很是讥讽，
  “瞧瞧……我大庆这朝堂之上，这帮子饱读诗书的学士们骂起人来，跟乡下的泼妇亦是没有两样！”
  正大笑间，下头战况又起变化，却是武将们见上头皇帝笑了起来，那更是来了精神，仗着嗓门儿粗大，挽了袖子指着对面开骂，这厢再不客气，全数往对方女性亲属身上招呼，一通儿骂下来，已是将自己与对面的文官们结了一百八十道亲了，从对方母亲、祖母、曾祖母及以上掰着手指头算起，全数都来了一段露水的姻缘，做了人家便宜长辈！
  文官们骂人不带脏字，虽说段位高些，但那有这直白白同对方女性长辈发生关系来的侮辱人？
  这厢自有人气不过了，终于忍不住哇呀呀冲上前去，便是一个直拳，那边武将们骂战不怕，打架便更不怕了！
  见拳头来了不闪不躲，抬手便抓了手腕子，再这么一扭，对面的人便歪到了地上，再照屁股上一脚立时就来了一个狗吃屎，这文官们一看不干了，
  “刘大人被打了！”
  “刘大人被打了！”
  “好大的胆子，竟然大殿之上公然动手，决不能让刘大人吃了亏！”
  于是乎这边一拥而上，那边自然也不甘示弱，这便群殴起来了！
  说起来大庆朝堂之上官员们打架也是时有发生之事，想当年先帝在时，文官们便因政见不合，党派相争，当着弘治帝的面打的难分难解，最后还是由殿上的大汉将军领着一干侍卫们分开了众人。
  那时的弘治帝是又气又是无奈，而如今的正德皇帝却又是兴奋又激动，他在龙绮之上也是坐不住了，一撩袍子站起身，抬起一脚踩在龙椅之上，看得是上窜下跳，一面看还一面遗憾道，
  “这场面难得一遇，只可惜皇后不能来看！”
  想了想转身叫小太监，
  “去后头叫皇后换了衣裳来看热闹！”
  小太监一听有些懵了，
  “陛下，说……说甚么？”
  “朕说去后头叫皇后换了衣裳来看热闹，晚了便看不着了！”
  小太监这才回过神来，忙悄悄溜了出去，夏后那头听到消息，果然飞快的换好了衣裳跑来看热闹，身后竟还带了一个小尾巴，
  “垚儿，你怎么来了？”
  朱厚照见着儿子有些吃惊，儿子太小，这样的场面让他瞧见怕是不好吧！
  只可惜朱载垚根本不理他，滋溜一下子窜到了大殿的一根柱子后头，比他老子还不顾脸面，要就近观看文武百官打架！
  朱厚照有些担心儿子被人误伤，正要叫人下去护着，却见一旁侍立的侍卫当中，出来一个身形高大的，一把将太子抱了起来，仔细一看竟是卫武，这才想起来今儿是自己特意叫了卫武在殿上当值，不由放下心来，拉了扮成小太监的夏后道，
  “无事了，放心看吧！”
  下头卫武抱着太子退到一旁，将太子往脖子上头一架，
  “太子，这般看更清楚！”
  朱载垚小小的人由仰视众人，硬生生变做了居高临下，俯瞰全场，不由喜得笑眯了眼，伸手抓了卫武的头发，四下张望看得十分的起劲儿。
  却见得这大殿之上，红袍翻飞，玉带乱舞，官帽乱颤，拳头频举，那惨叫之声也是此起彼伏，有人在叫，
  “我的鼻子！”
  又有人在呼，
  “我的腿！”
  有人在骂，
  “打死你个小白脸子！”
  有人应道，
  “我让你骂我娘，让你骂我娘，我踹死你！”
  高叫声，怒吼声，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成了一片，皇帝早在心里恨透了这帮子正事不做，只知道耍嘴皮子的文官，却是有意要让他们吃吃苦头，竟是冷眼看着武将们打得文官，丢盔卸甲，节节败退。
  这也是今日里遇上了，正好首辅李东阳因病告了假，实则这位也不是因病，只不过不想掺和进这事儿之中，便告假躲开了。
  他乃是不赞同开边市的，只也猜出陛下的心思，便索性使了一个拖字决，由着皇帝在朝堂之上折腾，想着待得闹上一月两月，日子久了，这事儿便不了了之了，届时自己再出来收拾残局，给皇帝一个台阶下，譬如提出要鞑靼称臣纳贡才许互开边市，鞑靼只要不应，那便不是我们的事儿了……
  诛如此类，推诿敷衍之借口，李首辅使的是驾轻就熟，只李东阳精明算计了一世，却还是算漏了陛下的性子，万万是没有猜到陛下会如此不按牌理出牌，暗中挑唆着文武乱斗，待他得到消息赶来时，朝堂之上已是哀鸿一片了！
  论笔杆子武将们不是对手，可论拳头武将又怎么会输，这群架打起来手上没了轻重，李首辅叫了殿上的大汉将军将人分开，再仔细一清点时，才发现文官这头竟是重伤十来个，轻伤则是人人都有，武将那头无人重伤，只七八个脸上挂了彩的，还听人骂道，
  “呸……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打架跟女人似的，还用指甲挠，这招是你跟小姨娘学的吧！”
  此言一出，文官这头又有人按捺不住要跳起来动手了，李东阳气得是双眼喷火，怒喝一声，
  “朝堂之上岂容你们放肆，还不向陛下请罪！”




第四百七十二章 开边市（二）

  众人慑于老首辅威严，立时不再言语，都老老实实跪在了阶下，李东阳这才一撩大红的官袍跪了下去，却是语气苍凉道，
  “陛下……现下这情形陛下可是满意了？”
  朱厚照端坐在龙椅之上闻言却是笑了，
  “倒也算不得满意……”
  李东阳闻言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陛下心意老臣已知晓……”
  说罢伏身以头触地，朗声道，
  “陛下，臣李东阳叩请陛下，请开边市！”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立时哗然，
  “首辅这边市万万不能开啊！”
  “是啊！元翁……边市不能开啊！”
  “阁老……阁老，这边市一开，后患无穷啊！”
  李东阳对群臣的反对之声是充耳不闻，又高声道，
  “陛下，臣李东阳请开边市！”
  “陛下，臣李东阳请……开……边……市！”
  朱厚照待得他三请之后，这才笑眯眯道，
  “即是首辅再三请求，那朕便准了吧！”
  如此这般总算是让皇帝如了愿！
  待得李东阳一脸凄凉的领了文官们下去，武将们也笑呵呵的腆着肚子退了下去，朱厚照这才招手叫了朱载垚，卫武忙将太子殿下从肩膀上放了下来，朱载垚笑眯眯跑了上去，
  “父皇！”
  朱厚照便笑着问他，
  “垚儿怕不怕？”
  朱载垚笑着摇头道，
  “不怕，打架好玩儿！”
  朱厚照抱着他大笑，
  “果然是我朱家的子孙！”
  这厢抱着儿子亲了亲，却是对卫武挤眼笑道，
  “卫镇抚使护卫太子有功，朕重重有赏！”
  如此这般，待得卫武回家之后，身后便跟了一长串送御赐之物的队伍，一家人这厢焚香沐浴之后便接了赏赐，卫武自让老娘去喜滋滋的盘点东西了，回到后院里两口子关上房门，才将今日的殿上所情形同韩绮一讲，
  “绮姐儿果然料事如神，怎能猜到李阁老会来救场？”
  韩绮应道，
  “陛下这么些日子是造足了声势，李阁老那般睿智之人如何不知？他称病不出便是想由着百官同皇帝干一场，却没想到陛下会搬出了武将勋贵来！”
  其实这朝堂之上无论是文官也罢，武将也好，都是那摆在台面上的棋子，真正对奕之人乃是陛下与首辅大人。
  实则这边市开与不开，都不是最紧要的！
  这背后真正紧要的，乃是君权与臣权之争！
  要知晓天子与士大夫同治天下，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的！
  这纵观历史，上下千年，即便是英明神武如唐宗宋祖，即是逃不了终其一生要与臣权相斗，而臣权便代表了这朝堂之上，乡野之中真正掌权的一帮子势力，这些人无处不在，可是贩夫走卒，也可是阁老高官，或是以地域分，或是以宗族分，或以是行业分，又或是高低分，每一股势力在朝堂之中都有代表，每一位代表都会为自身的势力说话。
  开国之时，天翻地覆，做皇帝便要学会如何利用这些势力，如何驾驭这些势力，让他们为自己所用，让自己成就霸业，这时节的皇权便是最鼎盛之时，是真正的生杀予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便如大庆开国时太祖皇帝一般，能屠刀高举，杀尽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有置喙之地！
  可过了开朝三代之后，臣权势力日渐巩固，之后的守成之君便要学会如何妥协，如何斗争，如何维持君权与臣权之间的微妙平衡！
  皇权太软，则朝臣弄权，必是国将不国，皇权太强，则刚猛易折，同样是江山不保，这其中的制衡之术，才是每一位守成帝王一生的事业！
  而每当皇权交接之时便是皇权最羸弱之时，老君故去威仪不在，新君上位但有不及，便会被臣权占了上风，偏偏到了本朝，先帝爷乃是仁厚之君，对大臣们可称得上放纵，又有今上少年顽劣，于帝王之术上并不擅长，之后先帝突然故去，今上仓促上位，自然便被认为有可欺之处。
  群臣欺新君乃是常态，幸得陛下也是个坚韧不屈的性子，自执政以来虽多方受阻，但始终不改初心，一心想真正手握实权，才会时不时微服出访，亲自体察民情，为的就是不被百官蒙蔽！
  陛下是想做个有作为的好皇帝，可百官们却只想他做个听话的好皇帝，如此一来如何没有冲突？
  如此一来如何没有矛盾？
  开边市不过只是两权相争的表像罢了！
  今日里李东阳肯请奏开边市，便是陛下走出了第一步！
  这一局里是皇权胜了！
  卫武听了韩绮一番解说，却是弄得有些迷糊，抠了抠头皮道，
  “若说是街头打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倒是明白的，这朝堂上的事儿，我却是有些迷糊了，不过我知晓是陛下听了绮姐儿的主意才胜了的，所以陛下借了赏我的借口，赏了绮姐儿这么多好东西！”
  他冲着韩绮嘻嘻一笑道，
  “我们家绮姐儿最厉害！”
  韩绮闻言摇头笑道，
  “我有甚么厉害的！”
  “怎么不厉害，连李阁老都中了你的算计，怎么不厉害？”
  韩绮摇头道，
  “李阁老不是输在我这诡计之上，李阁老只是输在脸皮上头！”
  卫武听了不由奇道，
  “这跟脸皮有甚么关系？”
  韩绮笑道，
  “这朝堂之上文武乱斗，说出去要笑掉百姓大牙的，这史书上也会写上一笔的，陛下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便敢任群臣在自己面前打架，李阁老身为首辅却不得不顾自己的名声，也不得不顾百官的名声……”
  说白了这一局是比谁不要脸！
  陛下便能不要脸，不怕史家记上一笔，惹后人骂！
  李东阳这类文臣却不能不要脸，做到阁老之位的人，数十载矜矜业业已不光只求高官厚禄了，还有一个荣归故里，青史留名！
  卫武听了却是撇嘴道，
  “做皇帝就不能要脸，若是要脸了，处处都按着规矩来，便会处处受制于人……”
  韩绮笑道，
  “正是如此！”
  这规矩都是别人定的，若是处处都按着别人的规矩走，朱厚照这新手如何能玩得过，朝上那帮子老油条，要想尽快拿到实权，尽快大展抱负，便只能使些损招儿，出其不意了，因而朱厚照才会纳韩绮之策，用武将来斗文官，打得一发不可收拾，将李阁老架在火上烤了！
  今日里若是李阁老不来，文官们的亏就吃大发了，又动手的多是些勋贵们，这些人自成一体，不受文官管辖，靠得是祖上的荫功，他们打起文官来可是不会留手的，待得事后，皇帝也不会真罚他们，不过就是罚一罚闭门思过，几月俸禄便罢了，可也没人真靠着俸禄吃饭呀，
  文官这亏吃了也是白吃！
  李东阳若是来了，便不得不收拾烂摊子，若仍是不顺着皇帝，要嘛看着群臣挨打，要嘛便只能领着文官们同皇帝硬刚了，李阁老长于计谋，一辈都动脑子，不管背后如何但面对君王是必不会失了恭敬的，他还要名声呢！
  如此便只剩妥协一途了！
  韩绮就吃准了，李阁老是百官之首，为了他自己，也为了百官，这一回必是要让皇帝得逞的！
  “只要走出了第一步，以后便不难了！”
  李阁老倒是个爽快人，即是请奏开边市，便当真回去力排众议，上书开边市十策，请皇帝开边市，朱厚照将他那奏折与石勇报的开边市诸法一一对应，却是好些都不谋而合，不由气道，
  “他明知晓开边市的好处，却宁肯边军糜烂此至，也不愿开边市，不过就是怕引得百官反对，失了他的乌纱帽……”
  这样一心为私的官儿，朕拿来又有何用？
  这厢气哼哼将韩绮写的对鞑靼诸策看过之后，加上石勇的与李东阳的奏折，将三者重新疏离之后，亲自手写两份，将其中一份给了小太监道，
  “送去内阁，给李阁老过目！”
  “是！”
  小太监过去内阁之时，内阁之中众人正在商议开边市之事，有人便道，
  “元翁，当真要开边市么？”
  李东阳应道，
  “奏折我已是上奏陛下，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可是元翁……”
  李东阳一摆手，
  “此事不必再说，我意已决，即便是百官反对，亦是不能更改了！”
  众人闻言脸色凝重纷纷交头接耳间，却听得外头有人来报，
  “阁老，陛下身边的双喜公公过来了！”
  那小太监进来双手捧了朱厚照手书道，
  “阁老，这乃是陛下手书开边市诸策，陛下说请阁老看看……”
  李东阳点头，双手接过，打开是一目十行看了一遍，这厢垂眸思量半晌才长叹一口气道，
  “陛下，当真是一日千里，今时不同往日了，诸公也看看吧！”
  当下将那册子传阅众人，众人看过之后也是一阵沉默，
  “依这上头所言，开边市似乎于我大庆有大大的好处……”
  “若是依上头计策行事，不出十年，鞑靼之危必能解也……
  当日内阁的灯火直到半夜才歇，待到第二日早朝，内阁众人却是有志一同的齐声赞成开边市，百官见内阁一夜之间态度转变，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如前头一般激烈反对了，又有皇帝准了内阁的奏折，这大势便已定了下来，又隔了半月百官之中竟是再无声息了！




第四百七十三章 听响儿

  就当众人都以为皇帝会下旨，派人与鞑靼商谈重开边市诸事时，皇帝却是将此事重又压了下去，在早朝之上对众人道，
  “鞑靼人乃是虎狼之性，对付他们便如驯虎狼一般，不好好打一顿必是不会老实听话的，朕预料，去年鞑靼犯边大败而归，今年必是不会善罢干休，秋日里必有一场恶战，众卿好好预备吧！”
  百官闻言便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有人出列问道，
  “陛下即是要打，为何又要开边市呢？”
  朱厚照冷笑一声道，
  “边市是朕要开，不是他鞑靼人要开，开边市是朕赏他们的，可不是他们打出来的！”
  朝中百官对皇帝这多变的心思很是不明白，只事到如今这事儿怎样都由皇帝说了算，倒是再没有跳出来废话的了！
  皇帝这厢下旨要全军加紧操练，备战秋日里鞑靼打谷草，也有那边军将领不明所以，
  “不过就是鞑靼打谷草么，只要守好城防不让鞑靼人攻陷便是了，这年年不都是如此么，怎得今年操练的如此密集……”
  有那消息灵通却是私下里告诉他，
  “今年不同往年，京师里有皇帝的密旨，今年里只怕要给鞑靼人好看了！”
  “怎么个意思，难道还要打出去不成？”
  “嘿嘿……你猜呢！”
  九边之中加紧操练，京师里头朱厚照却是将卫武从锦衣卫中调了出来，
  “朕那神机营里的东西，你最是熟悉……交给旁人朕也不放心，就交给你吧！”
  这厢将神机营中试制各式新火器的重任交给了卫武，卫武得了圣旨便一头扎进营地之中，连家也少回了，每日神机营里都是轰隆隆作响，上方的天空中时有黑烟白雾腾空，附近的地皮子每日都要例行抖上三抖，也曾有御史弹劾扰民，皇帝只是笑笑道，
  “神机营中要试制新式的火器，声响儿大些也是正常，朕出银子把附近的百姓迁走便是了！”
  却是圈出了附近十里地的民居，出银子请百姓迁走，皇帝陛下很是慷慨，一家给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百姓们拿着银子欢天喜地的搬了家，将方圆十里内外全数清了空，神机营中弄些甚么却是再无人知晓了。
  百姓也好，百官也罢，个个都只当是皇帝陛下喜爱玩乐，胡闹弄出来的玩意儿，也有人上书请陛下多理政事，少往那神机营中跑，朱厚照却很是豪气道，
  “朕花自己的银子，就为听个响动，又没有动用国库里银子，你们管得着吗？有那闲心管朕的银子怎么花，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帮着国库里多增收吧！”
  皇帝这话说的倒是正理，左右花的是内帑的银子，又没有扰民，这正事儿也没耽搁，御史只能劝上两句，皇帝不听便只能作罢。
  只神机营里每日里轰隆隆作响倒也罢了，这京城之中却不知何时流传起一则谣言来，
  “嘿嘿，你们听说了么？那神机营里每日里弄那响动，乃是做了这么大……这么高的轰天雷……”
  说话的人上上下下的比划着，听话的人啧舌道，
  “这么大的东西，做出来就为听个响，陛下这毛病真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的怪！”
  “嘿嘿，陛下这喜欢听响的怪毛病倒是没甚么，你们可知晓这么大个东西造出来要花多少银子？”
  听话的人来了兴致，这皇家的秘事雄居京师百姓八卦首位多年，说起来这个来比甚么尚书家小姐私奔，阁老家姨娘偷人都更是引人注目，当下便呼拉一声围上来不少人，纷纷问道，
  “多少银子？”
  “嘿嘿！”
  说话的人伸出手掌来往上一摊，比了一个“五”字，众人撇嘴，
  “五十两银子算甚么，皇帝老子会在乎这点银子？”
  “嗤……一帮子没见识的，五十两……五十两只能听个屁响！五百两！整整五百两银子！”
  众人一听立时张大了嘴，
  这五百两一个，一日里可是轰隆隆的响上了十来回呀！
  “这……这……今儿里可是响了大半日，我坐在这儿无事，约摸的数了数，可是有十多响呢！”
  “那……那不是五千多两银子？”
  “是呀！今儿还是下半晌有雨，神机营才早收了两个时辰，按着往常里响一整日的，如此算来，一日岂不是要一万两，一月下来不是三十万两银子都有？那一年下来……”
  众人纷纷砸舌，
  “我的天爷哟！我们这……这位皇帝佬子，可真败家呀！”
  这都不叫花钱如流水，而是花钱如江河奔腾了，也就是天家，平常百姓家里，便是大庆第一豪富，也不敢这么用银子的！
  这流言在京师之中喧嚣尘上，越传越广，人人都说皇帝败家，败得没边儿了！
  百官也是听了不少，有人想劝皇帝收敛一些，只皇帝用的自家银子，又前头旱灾出了银子，今年开春又从内帑拨了银子，由锦衣卫监督专用来治理黄河水患，要说皇帝败家，可这该出的，不该出的，皇帝都是慷慨解囊了，还要人家怎样？
  总不能跳出来对皇帝道，
  “陛下您这银子花得太浪费了，不如……交由臣等给您管着吧！”
  要这样，那可真是没脸没皮到极点了，这些人虽说贪但还真没把脸皮练到如此的厚度！
  因而众人眼看着皇帝陛下大手大脚的挥霍，一句话讲不出来，却是憋得难受，便有人仔细计算起了神机营每月的用度，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神机营靡费之银，每月不下四十万两银子，这……这皇帝哪儿来的银子？”
  皇帝的银子有多少，实则户部的官员们都是有些数的，左右不过先帝留下来的，皇庄、皇铺里赚的，不过去年陛下怜惜百姓生计艰难，称不与民争利，却是将手中的皇铺全数都关停转卖了，只留下一些皇庄收些自产的瓜果。
  陛下都是在吃老本儿了，怎得还有银子不停的拿出来，这……这是内库里放了个聚宝盆不成？
  好奇心一起，于是便有更多的人来算账了，每日里在神机营听一听响动，就在心里一盘算，
  “这……这响的都是银子啊！”
  轰得那么一声，几百两银子就没了！
  有人对皇帝的银子起了好奇之心，倒是令得内宫总管吕骢忙碌了不少，每日里这里里外外不少人都想方设法与他套近乎，拐弯抹脚的打听皇帝究竟有多少银子，吕骢嘴严的很，但实在架不住这帮子人跟苍蝇似的绕着嗡嗡乱飞，便来报给了皇帝，
  “陛下……这阵子向奴婢打听你内帑的可是有不少人呢，奴婢不敢欺瞒陛下，特意前来禀报，陛下看可是要将这些人抓起来，交由锦衣卫严加拷问，追查幕后指使？”
  这刺探皇家机密乃是死罪，这些人也真是见钱眼开，不要命了，连皇帝的家底子都敢盘，不杀几个以儆效尤，如何能杀住这股子歪风邪气！”
  吕骢气愤不已前来向皇帝禀报，朱厚照听了是哈哈大笑，
  “总算有人知晓打听了，朕还担心这帮子蠢货一直想不到此处，正打算着让人再散播点谣言呢！”
  吕骢一听不由奇道，
  “陛下……这……难怪是有意为之么？”
  朱厚照点点头笑眯眯道，
  “有人来问你便告诉他们，不过不许说实话……”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教吕骢如何将消息散出去，吕骢受教去了。
  果然没有多久京师里不少人都知晓陛下有一条秘密财路，众人不由更加好奇了，只这事儿乃是君王私密，妄加刺探便是罪，更没有敢当面去问皇帝，这是更加议论纷纷了！
  又有一日，陛下偶然在锦衣卫的例行禀报之中得知此事，不由勃然大怒道，
  “一个个都说朕败家，朕便是败家，败的也不是自家，关他们何事，要他们在这里胡说八道！”
  这厢却是下令锦衣卫严查妄议君王之人，锦衣卫得了令立时派出人手，全城出动，到处抓那议论君王私密之人，这一通闹得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抓了好些个好事之人，将那诏狱都快装满了，弄得京师里人人自危，百官纷纷上书劝谏，劝陛下心胸开阔，若是让百姓因言获罪，那便是桀纣之流了！
  皇帝年轻气盛不肯听劝，仍要重重处罚那些胡说八道之人，又皇后娘娘来劝道，
  “陛下，臣妾自幼长在市井，最是明白平民百姓对天家好奇揣度之心，天家高高在上不可捉摸，百姓们仰慕崇拜，私下里议论些小话乃是情理之中的，陛下将说话的人给抓了，难道他们私下里便不会说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堵不如疏……他们即是好奇陛下为何会财力雄厚，便不如告诉他们便是了！”
  皇帝听了总算息了怒气，便应道，
  “他们想要知晓便来问朕好了，在下头胡说八道算做甚么！”
  这话从宫里传了出来，众人一听倒是为难了，前头众人议论纷纷个个好奇的心中似有猫抓一般，可当真皇帝摆明车马，大大方方让他们来问了，众人倒是抹不开脸了，这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呀！
  难道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宫去道，
  “陛下，您在何处发财啊？”
  皇帝应是某某处的路子，那下头如何接呀，难道说，
  “这般好的路子，能不能让臣跟着一起发发财呀！”
  读书人可是清贵人，岂能事铜臭乎？




第四百七十四章 这贼船

  读书人是不好意思，抹不开脸来问，却有人抹得开脸，当真递了牌子进宫求见皇帝，朱厚照一看立时乐了，
  “请魏国公御书房觐见！”
  皇帝用了一个“请”字，这是以示尊重之意，这位不是旁人，乃是家门里的亲戚——魏国公徐俌。
  魏国公与定国公一脉与朱家人的关系，那是举朝上下都知晓的，如今这位魏国公乃是第六代，关起门来论亲戚是正德帝妥妥的长辈，朱厚照自然是要言语客气的。
  魏国公徐俌在弘治九年守备南京，之后年年都要入京述职，前头朱厚照发动勋贵武将同文官们内斗，这位老人家倒是很出了一把力，因而自觉乃是功臣，又是老臣，便厚着脸皮进宫来同皇帝“说说话”，
  这厢进来大礼参拜，朱厚照亲自上前扶起，又笑眯眯请了魏国公坐下，自己下来与他平坐，令得魏国公很是激动连称不敢，朱厚照笑道，
  “魏国公不必客气，关起门来，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说话自在些为好！”
  说着，当先去了靴袜上榻盘腿而坐，又叫小太监过来，
  “去叫太子过来，就说是家里亲戚到了，请太子过来见见一魏国公！”
  小太监领命去了，这可是见亲戚的架势，徐俌见陛下待他如此，不由的是感动的老泪纵横，当即便要下跪，朱厚照忙拦了，让他坐下说话，二人坐下却是客套了好一阵子，那徐俌才试探着说起这阵子京师里的八卦风波，盛赞皇帝让锦衣卫释放关押犯人之举，
  “陛下真是仁德之君，皇后亦是贤良表率……”
  朱厚照便做出一派余怒未消的模样，气哼哼道，
  “若不是皇后相劝，朕定不轻饶他们，朕自家的事儿又没碍着谁，要他们胡说八道！”
  徐俌闻言直觉有门儿，忙笑道，
  “陛下说的是，这自家的事，自家人知晓便好了，用不着旁人胡说八道，不过……这个……那个……臣……臣也是好奇的，也不知陛下财从何来，可……可能同老臣透露一二？”
  这厢吞吞吐吐，扭扭捏捏的说罢，便眼巴巴的望着朱厚照，是又想皇帝告之一二，却是又怕皇帝恼怒翻脸，那知皇帝一挥手毫不在乎道，
  “其实只不过就是外邦进贡了不少东西，朕一时用不着便拿出去卖了，得来的银子！”
  “外……邦？”
  徐俌想了想道，
  “也没听说有哪国的使节前来朝拜呀？”
  朱厚照应道，
  “不是人家来我们这里，是我们去了人家那处……”
  顿了顿道，
  “不过就是前头朕南下之时，见海外风貌异于中原，便心生向往，可朕也没空出去四下走走，便派了人代替朕去看看，结果没想到前有三宝太监巡视西洋，当地人到如今还记得大庆的恩德，朕的船到哪里，那里的百姓便热情叩拜，将那当地的特产是整船整船的送……”
  说着笑着一指桌上小几的红宝石蟾蜍香炉，
  “魏国公看看，这蟾蜍上的红宝石便是外邦国王送给朕的，朕用来镶在了香炉上……”
  魏国公一看，那铜制蟾蜍两个大眼睛高高凸起着，红宝石又大又亮，成色通透水润，这么拇指大的上等红宝石等闲难得一见，镶嵌在香炉之上倒是可惜了！
  朱厚照似是瞧出了魏国公的心思，便招手叫了一旁的小太监过来，
  “把朕的匣子拿出来！”
  小太监取来一个金丝楠木的匣子，朱厚照道，
  “这匣子的料也是外邦来的……”
  说着伸手一按上头的机括，盖子弹开，现出里头一个拳头大的红宝石来，红通通映得人都两颊生红光了，徐俌虽说贵为国公，但倒是少见这样大个的宝石，不由赞道，
  “这等宝石臣生平倒是见过几回，可如陛下这颗晶莹剔透，颜色纯净的却是只这一颗了！”
  朱厚照笑道，
  “朕手里还有些，这颗便给魏国公把玩吧！”
  说着将匣子递了过来，魏国公忙下榻跪受，朱厚照叫他起，他才起身坐下复又问道，
  “陛下这些东西都是外邦来的？”
  朱厚照笑道，
  “朕派了两艘小船去海外瞧瞧，前头刚回来了，送了不少黄金珠宝回来，这都是船队所到之处，当地听说是天朝上国，朕的人过去看他们，一个个都很是激动，硬塞了不少船贡品，托天使向朕叩拜谢恩的！”
  徐俌闻言有些失望，心中暗道，
  “早前还当陛下有财路，我们也能分一杯羹，可这样子的财路，只陛下一人能享，我们若是敢想，那就是杀头掉脑袋的罪啊！”
  他心下失望，面上便带了两分，朱厚照一看心中暗笑，便清了清嗓子道，
  “这个嘛……朕是十分高兴他们对我天朝上国还有仰慕之心，不过朕吧……也不能光收人家的东西，不给人家些回赐吧，光进不出岂不是显得朕小气了……”
  想了想道，
  “朕不日便要再派船出海，届时带些赏赐给他们，魏国公有没有甚么要带给外邦众百姓的呀？”
  “这个……”
  魏国公毕竟年岁大了些，脑瓜子有些不灵光，心中暗道，
  “这陛下赏赐外邦小国，那是陛下的事儿，怎得倒要叫我了，与我何干……”
  他这么一犹豫，朱厚照便心里暗暗着急起来，便将话说的更明白了些，
  “那个……魏国公啊……扬我天朝国威，宣我中原文统，可不只是朕一人之事啊，魏国公也应当出力呀……不过国公放心，朕也不会让您白出力的，你也送些礼物给外邦诸国，人家也是学我中华礼仪的，不是不知礼数的，自然也会回馈一二的……”
  说罢目光落在那还开着的匣子里，徐俌这一回总算是明白过来了，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立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不由的是心头一惊，目光在皇帝年轻的脸与那拳头大的红宝石之间游移，半晌一咬牙道，
  “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
  “嗯……好好好……这才是与朕同进退的好臣子嘛！”
  皇帝与魏国公君臣相谈甚欢，之后太子殿下又过来与魏国公相见，魏国公大赞，
  “太子殿下年纪虽幼，但真正是龙章凤姿，仪表过人，我天朝有幸，基业必是万万年啊！”
  皇帝闻言很是高兴，留了魏国公用膳，之后还让太子殿下送了魏国公出宫，太子见得魏国公手里拿了木头匣子，便好奇看了看，听闻了皇帝所赐，便对魏国公道，
  “父皇真是小气，怎得只赏国公这么小的宝石！”
  魏国公忙道，
  “君王恩赐已是无上荣光，臣受之有愧，断断不敢奢想了！”
  太子殿下却是对魏国公很有好感，对他笑嘻嘻道，
  “魏国公不必客气，父皇那库里这样大的宝石遍地都是，我都用来打鸟的，还有这么大蓝、绿色的宝石……”
  说着比了比自己的脑袋，
  “待你下回进宫时，孤求父皇再给你一个！”
  魏国公闻言很是感动，伸手握了握太子的小手道，
  “殿下仁厚，乃是万民之福啊！”
  如此这般魏国公出了宫，坐在马车之中，想着今日里与皇帝见面的情形，不由暗道，
  “陛下这一手姜太公钓鱼，可是将我这条鱼给钓着了，这可是破了祖宗的规矩啊，我这回可算是被陛下拉上贼船了……”
  这厢暗骂自己受不得人怂恿，仗着人老脸皮厚进宫来想讨条财路，这财路倒是讨着了，可却是上了贼船了，这可是开海禁啊！
  一个不好，连祖宗传下来的基业都要给弄丢了！
  想到这处徐俌是懊恼不已，可转念又想起了太子殿下的话来，
  “我父皇库里这样大的宝石遍地都是……”
  却是又忍不住心动起来，暗暗道，
  “如今的魏国公府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一府上下几百口子人要吃饭，要维持祖上的体面，我这也是实在囊中羞涩，无以为继了，才厚着脸皮去求陛下……”
  说起来魏国公府与定国公府虽说都是同出徐达一门，但因着靖难时徐辉祖死不肯从太宗，太宗怒而削其爵幽之私第，之后虽说让徐辉祖的后代子孙仍是袭了爵位，但比起定国公徐增寿一脉来，那是差太远了。
  如今他们远在留都，已是偏离了政治中心，在勋贵的圈儿已被排挤到了边缘，若不是这次陛下要借着武将勋贵的手收拾文官，魏国公府还没这机会出头呢！
  想到这处徐俌一咬牙道，
  “罢了！罢了！左右没跟着陛下混，魏国公府只有日渐没落的份儿，倒不如拼这一拼，说不得还会有再复荣光之时！”
  徐俌这一赌自然是赌对了，之后如何发财自不必说！
  只说现下魏国公出了宫，却是回至了在京师里的魏国公府，待到了晚上便有人陆续过来打听消息，徐俌有朱厚照面授机宜，也不是谁都肯透露的，只挑了几家人脉广的，势力雄厚的，而定国公府那处，他们表面上是多年不走动，实则暗地里仍是同气连枝的亲兄弟，他早将消息传了过去。




第四百七十五章 各自忙

  待到魏国公由顺天回到应天时，京师里便有好几家人跟着上了皇帝的贼船，之后有得了消息的，便去应天拜见魏国公，魏国公自会应皇帝的要求挑选同伙，如此这般待到炎热的夏日来临之时，在广州府那头又是组成了一支比前头更加庞大的出洋队伍了！
  这支出洋的队伍，在皇帝口中只是自家无事时，派出去扬我国威，顺便搜罗奇珍异宝，打听海外消息，捎带做做生意的几艘小破船。
  这些小破船一路乘风破浪，到处拜访大小国邦，与当地百姓进行了亲切友好，诚意十足的互访，其间向各地百姓表达了大庆皇帝陛下的关怀，并“赐”各式中原特产，又友邦百姓仰慕中华文明，向皇帝陛下“献上”各式珍宝，双方都是和平友好，气氛一派和谐！
  之后这些各地献上的贡品，便会被送回中原，又由一家名叫做天顺达的商号去芜存菁，将最好的送入京中，其余分散各地“换”成金银，再由皇帝陛下赏赐给各位勋贵，以奖他们宣扬国威之功！
  如此一番操作，大家是盆满钵满，十分的满意，皇帝陛下的内库已是连大门都合不上了，正规划着再建几座呢！，
  又如此这般，虽有祖宗立下的规矩，只说是不许贸易，但也未禁朝廷与外邦友好往来，朱厚照打着学太宗的旗号，派了几艘“小船”下西洋，一未劳动国力，二未骚扰地方，因此一来百官未引起重视，只当是陛下又突发奇想，弄出来的败家事儿，二来几艘小船即便是做一做海上走私，也并不会撼动东南各世家的走私交易，因而却是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眼的过去了，
  只是一时不慎，便是养虎为患，三年之后，这支船队会发展成了一个庞然大物，让他们是后悔莫及，这是后话以后再提！
  如此忙忙碌碌又是几月，皇帝忙着忽悠着勋贵们一起赚钱，预备着以后一起对付文官，卫武则忙着试制各式火器，以备秋日里鞑靼打谷草，好让神机营一展身手。
  夏后与韩绮倒是每日里按部就班，韩绮是养娃教课两不误，夏后也是养着两个儿子，打理宫务，得了空便召了韩绮母子进宫说话，倒也是过得充实，待到了秋日来临之前，倒是又有得事儿忙了。
  却说五月的时候青砚嫁了人，夏后赐了她好大一笔嫁妆，将她风风光光的嫁出了宫，身边却是多了两名宫女，有两人乃是夏后娘家送入宫的，但夏后见过这二人之后，便悄悄对韩绮道，
  “这两个瞧着是不错，脑子灵光，手脚也轻快，只我信不过我家那大嫂，又却不过母亲的情面，才收了她们，用着总是有些不放心……”
  想了想道，
  “绮姐儿可有好人选，且给我寻两个来？”
  韩绮知晓她身边缺人，想了想道，
  “臣妇外祖父，王老将军在军中多年，身边不少袍泽都是战死沙场，遗下孤儿寡女不少，他们的生活艰难，待臣妇请托了臣妇母亲去信问一问，可是有那年纪合适的人选……”
  想了想道，
  “这些将门中的儿女，有那能文能武的，人才出众的，若是进了宫来倒是能做娘娘的好帮手！”
  夏后闻言喜道，
  “能挑上两个会武功的最好，我也是小时家里不许，要不然便去那西霞山寻那位太清真人学武了！”
  韩绮闻言莞尔，
  “娘娘不必学武，却也有一副侠女心肠的！”
  这厢果然回去请托王氏，王氏便笑道，
  “这乃是小事一桩！”
  却是亲自跑了一趟应天，见了自家父亲，回来果然带了两名十来岁的小女孩儿，这二人生得倒是眉目清秀，看着瘦瘦小小毫不起眼，却一个力气其大无比，另一个自小练的轻身功夫，很有几分火候。
  韩绮一见很是满意，心中暗道，
  “总也是要在家中调教一阵子，学一学规矩再送入宫中才好！”
  便收下了二人，转头见得王氏面上有些忧愁之色，就开口问道，
  “母亲这是怎么了？”
  韩绮知晓，母亲王氏这回去应天，一来是为娘娘办事，二来却是为了去见一见在军中的四郎，难道是四郎有甚么不好了？
  王氏叹气道，
  “也没甚么……”
  想了想道，
  “三姐儿啊，你素来是有主意的，你给为娘想想主意啊！”
  韩绮一听这可不是没甚么，这乃是有甚么了，便应道，
  “母亲是这是要问甚么？”
  王氏道，
  “为娘瞧着四郎的意思，这是……心里有人了！”
  韩绮闻言恍然，
  “原来是这事儿呀……”
  当下掩嘴儿一笑道，
  “小五这都要出嫁了，我们家四郎少年慕艾乃是人之常情，这是瞧上哪一家的小姐了，母亲如此忧心？”
  王氏眉头皱了良久道，
  “乃是南都兵部尚书家女儿……”
  韩绮闻言一愣旋即又笑道，
  “我们家四郎果然好眼光，竟是能相中尚书家的小姐！”
  王氏愁道，
  “相中了又怎样，我可是去打听过了，这位乔家七小姐生得花容月貌，诗书文采样样不错，如今已是二八年华，一直待字闺中，就是想寻了称心如意的郎君，倒不是我贬低四郎，这位乔七小姐名声在外，上门提亲者无数，个个都不比四郎差，依我看来这位乔七小姐并不是良配！”
  齐大非偶，女儿家太出众难免生出傲娇之气，虽说女儿家清高自持些是好事，但太过了……只怕脾气便大了，娶进门来，小夫妻之间难免有些摩擦，四郎就要吃苦头了！
  这当娘的都是为儿女操心，嫁女儿怕女婿不好，娶媳妇又怕媳妇太娇！
  唉！真是操不完的心啊！
  韩绮听王氏这么一说，倒是收起了戏谑之心，想了想道，
  “母亲，四郎可是当真想求娶那位乔家七小姐？”
  王氏叹道，
  “儿子是我生的，我如何不知晓他？”
  四郎一提起那乔家小姐便双眼放光的样儿，王氏怎么不会知晓儿子这可不是情窦初开，而是有些痴迷入心了！
  韩绮应道，
  “母亲，一家有女百家求，若是那乔家小姐当真是才貌双全，我们家四郎心生倾慕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如我们想法子打听打听乔家的意思？”
  王氏想了想点头道，
  “成，我们先打听打听吧！”
  这厢韩绮带着两个小丫头，回头便派人送信去神机营，让卫武归家一趟。
  卫武得了信儿当天晚上便赶了回来，抱着自家的胖儿子狠狠的亲了好几口，又将儿子哄到了外头去玩儿，这才过来抱妻子，
  “为夫久不归家，害得绮姐儿独守空房，定是想我想得慌了，这才派了人来召为夫，是卫某的不是，现下便补偿你！”
  说罢便急吼吼的动手动脚起来，韩绮红着脸推他，
  “我这是有正事儿要说呢，你……你且等一下呀……”
  卫武却是应道，
  “等甚么等，这都在军营里素了大半月了，再等为夫便要出丑了，绮姐儿先许我一回，你要甚么为夫都答应你……”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待到云收雨歇之后，已是三更半夜了，韩绮强撑着打架的上下眼皮，恨恨的咬了他坚实的胸膛一口，
  “是谁说只一回的……”
  卫武便吃吃的笑，揽了她伏在自己的胸口笑道，
  “前头一回过后我倒是想停的，是谁夹着我腰不放的？”
  问得韩绮羞红了脸，伏在他胸口上又咬了一口，卫武却是浑不意的懒洋洋道，
  “绮姐儿尽管咬，待会儿撩得火起了，可别怪我明儿不让你去书院了！”
  说罢还动了动身子，韩绮吓了一跳，心知这在军营里饿了大半个月的饿狼惹不起，无奈只得缩了身子滚到一边去，卫武立时不乐意了，伸手又将她重又揽了回来，
  “绮姐儿不是说有事儿么？”
  韩绮这才将自家兄弟的事儿一讲，
  “你想法子打听打听，那乔家的七小姐如何，我们家四郎若是上门提亲，有几分胜算？”
  卫武想了想应道，
  “南都兵部就是个养老的衙门，兵部尚书可是没我们家岳父这吏部的郎中有实权，他乔家若是能搭上我们这门亲，那是睡到半夜都要笑醒，有甚么不满意的”
  当下是拍着胸脯打了包票道，
  “四郎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必要将那乔家小姐给弄上手才是！”
  韩绮闻言白了他一眼，
  “这可是明媒正娶又不是无媒苟合，甚么叫弄上手！”
  卫武笑嘻嘻道，
  “是是是！自然是明媒正娶……不是明媒正娶也要给弄成明媒正娶！”
  卫武笑妻子迂腐，
  “绮姐儿就是太讲礼，这世上的女子众多，但好女子却是少见，能有幸遇上一个便万万不能放过，不管是明媒正娶，还是强取豪夺，管他用的甚么手段，反正变成自己的人才是正理，讲那么些酸儒的规矩，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你倒是讲礼了，结果只能看着人家不讲礼的抱得佳人归，两口子亲亲热热洞房去了！
  韩绮气得又白他一眼，
  “你这哪里是堂堂天子近卫说的话，分明就是城外卧龙山上，山匪头目说的话！”




第四百七十六章 韩谨岳

  卫武笑道，
  “我这话世上男子，上至高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通通都适用，便如我似的，若不是我想方设法，细心的谋划又如何能与绮姐儿结成夫妻，这男人嘛……见着喜欢的女人，就应当用尽法子弄上手！”
  干看着不吃，那可不是男人！
  韩绮气得在他小腹上就是一拧，
  “越说越没边儿了！我们家四郎可不是你，他可没有你这般无赖！”
  卫武被她拧得一个激灵，翻身压过去笑道，
  “你们这家人，我看就一个二姐姐是个爽快性子，四郎就是被你们给带歪了！”
  韩绮还想再说，这抗议声却被卫武的大嘴一堵，全吃进了肚子里……
  夫妻二人这厢又是闹了一夜，韩绮这头哈欠连天，气呼呼的送走了卫武不提，卫武隔一日便派了人去应天，专职打听乔家的消息。
  锦衣卫出马自然不同凡响，人家结秦晋之好，都是打听打听对方的人品，有没有隐疾，是不是真如传说中的样貌之类的。
  可锦衣卫的探子出来，便将那乔家七小姐自出生到如今的种种事宜，譬如三岁时摔过一碎，额头上多了一道疤痕，又七岁时学诗，对教书的儒雅先生很是仰慕，又甚么吃饮不喜葱姜，却独好臭腐乳之类的事儿，无论大小统统给记了下来，用不了几日便摆上了卫武的案头，卫武看了啧啧摇头，
  “我这小舅子眼光是不错，不过……这女子要是娶进家门来，也不知能不能镇压得住呀！”
  这乔七小姐生的花容月貌，文采风流，家里娇养着，姐妹们都让着她，便惯出个十分傲气的性子，有些眼高于顶，目下无尘，南京城里多少王孙公子追求亦是没一个瞧上眼的，自家小舅子不过就是军中一个小小的巡检，如何能让对方青眼有加？
  想了想便摇头，
  “这门亲怕是不好做！”
  卫武是市井出身，最是讲实际，说甚么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郎，多是要告诉那些挑剔的女儿家莫要因着少年郎起步低而瞧不起人，说不得少年郎一朝得志，便能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到时候会后悔莫及！
  可卫武却觉着，少年郎最是精力旺盛，意气风发，锐意进取之时，此时间都做不出成就来，到年纪大了，被世事折磨的消极阴沉，满肚子的愤世嫉俗又如何能成事儿呢？
  因而女儿家挑夫君，自然不能个个都挑到高官显贵，但也不能半点儿没有家底，陪着夫君白手起家不怕，而一朝冲天之后，良人移情别恋也是后话，最最要紧的是，没个真本事，又不肯上进那才是最惨的！
  都是爹娘生，父母养的，凭甚么要陪你吃苦受罪，难道人家是自己犯贱不成？
  因而卫武自中意韩绮这一日起，便无时无刻不在思量着日后的前程，投身锦衣卫后，每逢大案都是事事争先，样样抢前，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配得上绮姐儿，能给绮姐儿人前显贵，人后受宠的生活，他为韩绮背地里所付出的辛苦，只他一人心里知晓，却是甘之若饴！
  因而他最是瞧不上那些，自家不上进努力，反怪女儿家势力眼的男人！
  小舅子如今混军中，若是无有战事，想一步登天让乔家七小姐瞧上眼，倒是有些困难，不过也不是不能办，不过还要先问过小舅子的意思才是！
  这厢思量再三，便决意亲自去一趟应天。
  当天夜里带了人快马加鞭，赶到应天之后去见了韩谨岳。
  韩家四郎见三姐夫亲自来见，不由大喜拉了卫武，要请他吃酒，卫武看了看个头已经与自己相差仿佛的小舅子，笑眯眯道，
  “四郎如今在军中，可是练出酒量了，倒敢同三姐夫叫板了？”
  韩谨岳笑道，
  “军中有严令不能吃酒，不过休假时时常被大家伙儿拉着去酒楼，倒是练了些酒量出来！”
  卫武闻言笑道，
  “好，那便让三姐夫见识见识，我们家四郎如今长进多少了！”
  二人相携寻了一家酒楼，坐下点了如盐水鸭、粉丝汤、清炖鸡孚、松鼠鱼、美人肝、炖生敲之类的当地名菜，这厢你一杯，我一杯的吃起来，韩谨岳问卫武为何到应天，卫武只说是出来办差，韩谨岳知晓他办的都是皇差，当下也不多问，只是同卫武讲些军中的见闻，又应天城里的风物人情等等。
  卫武如何的能言善道，几杯酒下肚，话题便引到了这南京城中的各家小姐身上，问起那乔家小姐来，韩谨岳的脸也不知是羞的，还是酒气熏的，却是红了起来，
  “乔家小姐贤名在外，我们这些身在军营中的人都是听说过的……”
  卫武便笑道，
  “这些闺中女子为了嫁个好男人，便爱弄些这样那样的好名头出来，以后好嫁个如意郎君，这叫待价而沽！”
  韩谨岳闻言不悦道，
  “乔七小姐并不是那样的人……”
  韩谨岳的心思单纯，如何能同卫武耍心眼，三言两语便被卫武勾得，将自己那藏在胸中的，对乔七小姐的一腔爱慕之意向三姐夫倾述出来，
  当然这韩家四郎也不全是那被色所迷之人，倒是与那乔家七小姐有一回交际的，就是前头大灾，有流民到了南京城下，乔家七小姐亲自出面施粥，韩谨岳这小兵便是维持场面之人。
  少年慕艾见得人美心善的少女要想动心，那是太容易了！
  “乔七小姐便如那天上明月，皎皎不可亵，我……我只是心里偷偷想想罢了！”
  卫武听了小舅子这一番比喻，不由的心里暗笑，
  “甚么明月，甚么不可亵，这是娶来睡觉的，又不是睡来当灯笼放家里照明的，要明月做甚么，要的是有血有肉的人！”
  面上却是正经问道，
  “那……不如家里替四郎提亲如何？”
  韩谨岳涨红着脸，连连摇头道，
  “我如何……如何……能配七小姐！”
  卫武伸手拍他肩膀，
  “四郎妄自菲薄了，论家世……韩家不比乔家差，四郎亦是能文能武，配乔家七小姐那是绰绰有余了！”
  南京兵部尚书便是乔家七小姐的父亲乔宇，乔宇倒是一员干吏，不过此人与李东阳素有些不和，被调任到了南都养老，南都六部的官儿，大家都是知晓的，同北都的六部那是差得太远了。
  韩世峰乃是吏部的实权，又有卫武这锦衣卫镇抚使的女婿，再有夫妻二人颇得帝后宠信，大女婿与二女婿也是外放做着官儿，虽说小儿子韩谨岳如今年纪小，还未有崭露头角，但知晓韩家的人都明白，韩谨岳乃是韩家唯一的儿郎，他但凡成点器，姐夫们便是托也要将他托上去的。
  因而卫武说韩谨岳配乔家七小姐姐绰绰有余之言，可不是随口安慰他的！
  卫武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一番鼓励，韩谨岳立是信心大增对卫武道，
  “即是如此，那我写信请了父亲托人上乔家求亲如何？”
  卫武笑眯眯点头道，
  “如此甚好！”
  想了想又问道，
  “四郎……那乔家小姐即是才貌双全，想来性子必是高傲的，若是她瞧不上四郎，不肯同四郎好好过日子又当如何？”
  韩谨岳想了想道，
  “乔家小姐才貌出众，瞧不上我也是就该，我自当奋发努力，做出一番事业来，让七小姐对我另眼相看！”
  “嗯……好！”
  卫武笑着点头道，
  “这才是有志气的好儿郎！”
  男儿便当如此，家里能帮衬那是家里，有好风吹拂，还要会借力才能平步上青云，若是光想着靠着家里庇护，便永远长不成一个顶天的男儿汉的！
  卫武这厢完成任务，回京向妻子复命，韩绮听了心疼道，
  “四郎那处有事儿，书信来往便是了，你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卫武在神机营中每日劳累，已是十分辛苦，家里的事儿还让他来回奔波，韩绮心里自然是过意不去，卫武闻言心中便如喝了蜜一般，当下抱着妻子讨赏道，
  “绮姐儿若是当真心疼我，便多顺着我几回就是了！”
  韩绮听得粉脸飞霞道，
  “我几时没有顺着你了！”
  说话间人就被卫武抱上了膝头，夫妻二人这处正在耳鬓厮磨间，外头胖儿子蹬蹬的跑进来，一推门，
  “咣当……”
  “娘，爹！”
  二人吓了一跳，韩绮忙推了卫武，整齐衣衫坐到一旁，卫武气得直瞪儿子，
  “你在外头玩儿的好好的，跑进来做甚么？”
  海生半分不怵他老子，笑眯眯应道，
  “爹你想亲娘，可是不成了，外头太子哥哥派了人叫我们进宫去玩儿呢！”
  这小子，怎么就瞧见我亲他娘了？
  卫武又是纳闷又是尴尬的咳嗽一声，
  “那个……我正好有事儿要向陛下禀报，便送你们母子进宫吧！”
  韩绮红着脸，一脸正经的点头，
  “我也正好将那两个丫头给娘娘送去！”
  一家三口这便换了衣裳进宫去，卫武乃是御前行走的侍卫，有入宫的腰牌，便将他们母子直送到了坤宁宫外，夏后闻得是他们一家三口过来，便笑着对朱厚照道，
  “这倒是正正好，今儿我们两家人便一起在坤宁宫里用膳吧！”




第四百七十七章 想不到

  朱厚照笑眯眯点头道，
  “甚好，甚好，朕正有话同卫武讲呢！”
  帝后等着卫家人进来，朱载垚见着海生立时跑了过来，拉着他的手道，
  “海生，你可算是来了，总算是有人陪我玩打仗了！”
  海生冲他嘻嘻笑，二人手拉着手，去看太子殿下收藏的小刀小剑，两个小人儿一面走，还听到朱载垚向海生抱怨道，
  “朱载垣一点儿都不好玩，我一碰他，他就哭……好吵！”
  朱载垣便是二皇子了，这时节的二皇子不到一岁，如何能同他哥哥玩骑马打仗，前头被太子殿下哄着拿着剑比划了两下，便被哥哥一剑打得剑柄脱了手，剑身砍到了额头上，立时留下一道红痕，立时哇哇哭了大半日。
  朱载垚很是瞧不上他兄弟，对海生叹气道，
  “朱载垣就是个笨蛋，一点儿都不好玩！”
  海生听了只是嘻嘻笑，与朱载垚手拉着手出去玩儿了！
  那头卫武自与朱厚照谈论国事，韩绮却将那两个小丫头带给夏后瞧，夏后仔细问了问二人叫甚么名字，又年纪多大，家里有多少人，两个小丫头倒是进退有度，应对得体，夏后很是满意，笑眯眯对韩绮道，
  “我这身边正缺着人呢，有她们两个正好能帮手了！”
  又笑着给二人新取了名，
  “我这身边有碧月与碧华了，不如你们便叫碧云与碧莹吧！”
  二人忙跪下谢了皇后娘娘赐名，一旁自人领了她们下去，虽说是入了宫但还要学一阵子规矩，待学好了才能在夏后身边伺候。
  夏后这厢拉着韩绮游御花园，远远的支走了身边的人才悄声对韩绮道，
  “你送那两个丫头可是能派大用了，我就说嘛，我那嫂嫂家的人怎么能信，偏我母亲如今把我大嫂生的两个孙子当成了宝贝疙瘩，甚么话都肯听她的！”
  韩绮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娘娘的意思是？”
  夏后冷笑一声道，
  “碧月倒还算是老实，那碧华就是个心大的了，进宫没有几日便想往陛下面前凑！”
  韩绮皱了皱眉，
  “那……娘娘还要用她么？”
  夏后一咧嘴，露出唇边的两颗小虎牙，
  “我身边自从青砚走后，不少人都是蠢蠢欲动，就寻着机会要往陛下跟前凑呢，这丫头是我娘家送来的人，我正等着她做出点事儿来，好杀鸡儆猴呢！”
  韩绮微微一笑点头道，
  “娘娘这鸡选得好，连娘家人都不容情，旁人自然也会收敛了，不过……安康伯夫人那里……”
  夏后应道，
  “母亲如今也是年纪大了，只顾着两个孙儿在眼前，人便有些犯糊涂了，我必要点醒她的，届时将人证物证往母亲面前一递，看她还有何话说！”
  韩绮笑她道，
  “娘娘如今已是越发有手段了！”
  夏后叹道，
  “我这也是没法子，住在这宫里便如同呆在虎狼窝里一般，四周都是敌人环伺，不用些手段如何能震慑宵小，不震慑宵小就没法子过清静日子！”
  韩绮闻言也是叹气，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谁让您是娘娘呢，总归要享这无上的尊荣便要受这番折磨！”
  夏后也点头道，
  “我如今也是想透了，我这已算是好的了，虽说总有这样那样的人烦心，但总还有陛下的一颗心向着我们母子，比起旁人那已是强太多了！”
  夏后如今无事时也读一读书，看看烈女传，贤后传之类的，看过一遍之后才发觉，纵观这上下千年，圣明的君主不多，贤良的皇后倒比比皆是，却没一个皇帝不是后宫佳丽三千，身边美人儿无数的，若单论夫妻之情，除了自家婆婆便没人能比的自己了！
  她也是知足了，就这么在宫里好好养育儿子，陪伴丈夫，无事时再动一动脑子，教训教训那些痴心妄想的宫中女子，就这么过吧！
  韩绮前头还在唏嘘皇后娘娘的宫中生活呢，却是没想到很快便轮到皇后娘娘看自己的戏了！
  这也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原因，因而一个不小心便会落入有心人的算计当中！
  却说卫武这头回了神机营，每日里忙忙碌碌，除了隔半月抽空回家，便是往宫里跑。
  这一日入宫本就晚了，待到与陛下商议完事之后，宫中早已落了锁，朱厚照与卫武也是没有在意，以前常常也有卫武在宫里住宿的时候，卫武便向皇帝告退，要去值房里猫一晚上。
  朱厚照却是道，
  “去甚么值房，今儿就睡朕这里了！”
  二人自少年到如今，那是过命的交情，君臣二人别说是抵足而卧，便是在大同城外，荒野地里相拥而眠也是干过的，卫武听了也不矫情，当下便笑道，
  “臣遵命！”
  君臣二人预备呆上一宿了，朱厚照便笑道，
  “这夜深露重，寒气逼人，不如让小太监寻壶酒来吃？”
  卫武嘿嘿一笑道，
  “臣也有此意！”
  二人这便叫了小太监去寻酒，又让去报给夏后，
  “过去告诉皇后一声，朕便宿在乾清宫了！”
  这厢有人去报了给夏后，夏后听了便问，
  “是卫大人留宿在了宫中么？”
  “回娘娘的话，正是卫大人宿在了宫中，陛下正要与卫大人吃酒呢！”
  夏后听了很是羡慕，
  “他们二人倒是快活，还能吃酒……”
  她倒是很想加入，只她是皇后如何能深夜见外臣，想了想便吩咐道，
  “过去御膳房，就说是本宫吩咐的，让做几样小菜给陛下他们送去！”
  一旁的碧华领命下去了，却是待到夏后散了头发要睡下时才想起来问，
  “碧华怎得不在？”
  一旁的碧月应道，
  “娘娘，前头吩咐御膳房便是她去的，只不知为何这时节了还没有回来！”
  夏后闻言偏头想了想，嘴角泛起一丝讥笑，便叫了碧莹过来，
  “你腿脚快，去瞧瞧碧华在不在御膳房，若是不在……便去陛下那边寻一寻……”
  招手让碧莹过来悄悄道，
  “给本宫先不用声望，盯着碧华，若是她敢行那魅惑主上之事，你便来报给本宫！”
  “是！”
  夏后说完还给了碧莹宫中出入的腰牌，许她在宫中随意行走！
  碧莹领命去了，碧月却是咬着下唇，一脸的忐忑，她与碧华同时进宫，又住在一处，碧华的心思，她早已是猜得八九分了，如今看娘娘的样儿，分明就是早有觉察了，难道娘娘这是……这是想……
  “娘娘……这……这碧华她……”
  总算是一起共事的，她也不忍心看着碧华下场凄惨，有心想为她求情，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夏后一面让碧月给自己换衣，一面笑眯眯道，
  “放心！老实本份的孩子本宫自是会好好对待的，若是不听话爱胡乱动歪脑子的孩子，本宫便只能让她吃些苦头了！”
  那头碧华果然去了乾清宫中，却是借着皇后娘娘的由头，将御膳房里做好的小菜亲自送了过来，皇帝身边的人闻言都是毫不怀疑，一路放她进去见着了皇帝，便跪下道，
  “陛下，娘娘派了奴婢来送些下酒的小菜！”
  朱厚照笑眯眯道，
  “皇后果然心疼朕！”
  这厢让碧华将菜肴摆上，碧华倒是老实，低眉顺眼的摆好了菜便退了下去，却是刚一退出来，便对一旁伺候的人谎称肚子疼，自己往角落里一溜去上茅厕了！
  这殿里头，卫武与朱厚照推杯换盏吃的很是痛快，一小坛贡品的竹叶青下去，慢说是朱厚照，便是卫武都有些飘了。
  朱厚照这厢扯开衣裳便叫热，卫武便召了外头的小太监进来伺候陛下更衣，朱厚照脱了衣裳，便被小太监扶着往那床上一倒，一偏脑袋就呼呼的睡了起来。
  卫武却是摇摇晃晃的起来，由小太监领着去净房，皇帝身边的近侍们都知晓，这位与陛下的交情不同寻常，陛下平常用的东西，卫大人都能用的，便迳直领了这位去皇帝专用的净房。
  卫武去了净房回来，见得朱厚照早已睡得鼾声如雷，又摆个大字将整个床都霸占完了，便只得转身往那窗边的软榻而去，招呼小太监道，
  “今……今儿……我……我睡这里了！”
  小太监应了一声，伺候着卫武上榻，铺好被子后，又抬了一展山水的小屏风过来，给卫大人留了隐私的空间。
  如此待到半夜，便有人溜进来了，在那里犹豫了半晌，却是往屏风后的软榻走去，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屏风之后。
  这时节有人却犹豫起来了，
  “这个……皇后娘娘只让我盯着陛下那处，也没说要盯卫大人呀，只说要盯着碧华魅惑主上，没说要盯着她魅惑卫大人呀，我……我是报也不报呢？”
  许是卫大人对这飞来的艳福还求之不得呢！
  不过……卫夫人只怕不会高兴吧！
  自己毕竟是卫夫人引荐进宫的……
  犹豫再三还是转身回了坤宁宫，夏后虽说上了床，却还未睡正等着碧莹呢，听得碧莹如此这般一报，吓得掀了被子便跳下了床，
  “快快！你碧云与碧莹过去，把那丫头给本宫弄回来！”




第四百七十八章 送只鸡

  夏后是千算万算，是万万没有算到那丫头会把主意打到卫武身上，这也是她大意了，悄悄的把外头的小太监撤走，就是为了拿这丫头一个现行，没想到这丫头竟钻了卫武的榻！
  “快把那丫头悄悄给本宫弄回来，谁也不许惊动！”
  若是让那丫头得了逞，绮姐儿不恨死我呀！
  碧云与碧莹腿脚就是麻利，这厢跑了一个来回，一柱香也不过烧了大半，那碧云肩头上扛了一个大被子，卷成一个卷子，到了夏后跟前这么一放，再一扯，光着身子的碧华便从里面滚了出来，夏后过去一看，
  “怎得闭着眼？”
  “回娘娘，奴婢们怕她吵闹，就把人给打昏了！”
  夏后便吩咐一旁的碧月，
  “用水把她泼醒！”
  碧月依言取了一旁的凉茶，泼了一杯在碧华脸上，碧华一个激灵便转醒过来，这厢见得坐在上方，神色阴沉的夏后，再看了看自己身上，立时翻身坐起，捂着胸口哭了起来，
  “娘娘……娘娘……您可要为奴婢作主呀！”
  夏后也是没想到这丫头脸皮倒也挺厚，
  “为你做什么主？”
  “奴婢……奴婢……奉娘娘之命送小菜过去，却是没想到那卫大人……卫大人洒后失德……他……他……他竟对奴婢……”
  说着抱了身子哭起来，
  “嘿……这丫头倒挺会倒打一耙的……是个人才！”
  夏后伏下身，用手支在膝头，托着下巴，似头一回认识她一般，上下打量着，直看得那碧华心头发毛，连哭都忘记了，这才省起自己还光着身子，扯了一旁的被子过来紧紧裹了，夏后啧啧几声道，
  “你瞧瞧……你这小模样也是生得不差，身子也是又白又细又嫩的，在本宫跟前伺候几年，待到年纪到了，本宫自会为你们选个如意郎君，风风光光的打发你们嫁出去，你说你……这般作践自己又是何必呢？”
  说着站起身不耐道，
  “行了！行了！你也别假惺惺的哭了，这男人吃醉了酒能做甚么，本宫比你们都清楚，卫大人要是能把你怎么着，本宫才是要奇怪呢！”
  碧华被夏后一句话给戳穿了真相，立时止了哭泣，蜷缩着身子紧紧裹着被子，可怜巴巴的抬头看着夏后，
  “娘娘！”
  夏后叹了一口气道，
  “本宫前头还当你要攀陛下这高枝儿呢，没想到你倒是瞧上了卫武！怎得……是瞧上他那张脸了？”
  碧华垂头不语，又听夏后道，
  “姐儿爱俏……这倒也不奇怪，只你千不该万不该挑上了卫武……”
  碧华闻言咬唇良久，才轻声道，
  “娘娘……娘娘，奴婢不敢奢望分娘娘的宠，只……只求娘娘看在安康伯夫人和世子夫人的面上，给奴婢一个好的归宿……”
  说着眼泪便如掉线的珍珠一般掉了下来，
  “奴婢无依无靠，只想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夏后低下头，见这单单薄薄的小姑娘，抖着身子，哭得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爱，却是长长叹一口气道，
  “本宫早说了，你要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待伺候本宫几年再放出去，甚么样的好男儿找不到，还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比这般自家爬床不知强上多少，你也不用装可怜了……不过就是瞧上了卫武相貌英俊，年轻有为……”
  顿了顿道，
  “你也是真有眼光啊，挑了一个火坑往里头跳！”
  绮姐儿那性子自己最清楚了！
  那就是头小豹子装成的猫，平日里温温顺顺的，谁都可以去撸上几把，可一翻脸就能照着你喉咙上来一口！
  这丫头用了一个最龌龊的法子，把自己往绮姐儿面前送，她这是嫌自己死的不够痛快呀！
  不过绮姐儿要是有心弄她，必也不会让她死得太痛快的！
  想到这处夏后犹豫起来了，
  “是看在母亲的面上，由我亲自处置这丫头呢，还是索性遂了她的愿，让她进卫家去，给绮姐儿收拾呢？”
  夏后想来想去，有些拿不定主意，碧华却以为夏后是顾忌娘家人，便又言道，
  “娘娘，奴婢是娘娘家里人送进宫的，自然是与娘娘一条心的，奴婢只要跟了卫大人，必是会尽心竭力为娘娘办事的！”
  这碧华也是个野心大要强的，只她命不好，父母早亡后，她孤苦无依，便变卖了家财，来京师投了远亲蒋家，那蒋家的远房二表哥见她美貌，一心想纳了她做小，可碧华如何肯将自己大好的人才，葬送在这纨绔的手上，便先是将主意打到了陪妻子回娘家的安康伯世子爷身上。
  她这厢小心翼翼，一力奉承讨好蒋氏，果然让蒋氏对她心生怜惜，要将她带回安康伯府去，这也是她时来运转，本想着入安康伯府便已是幸事，却是没想到竟因着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出嫁，自己被送入了宫中来。
  碧华原是有心那年少俊俏的帝王，只可惜她跟在皇后娘娘身边这些日子，也是瞧得分明，陛下与皇后娘娘之间那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那几位美若天仙的妃子都办不到的事儿，她自觉自己这无权无势，身后无靠的小宫女要得了陛下的恩宠，那是千难万难的，又宫中凶险，便是她侥幸上了位，只怕也是如履薄冰，一个不小心便要翻船。
  又有自从前头那一回，见过英武出众的卫大人之后，她便对皇帝再没了念想，倒是真动了心思想跟了卫武，她这厢不着痕迹的同夏后身边的人打听。
  依卫武的人才和身份，又常在宫中走动，早已撩动了宫中不少寂寞芳心，宫女们私下里打听了不少卫武的事儿，分享起卫大人的八卦来也甚是全面，
  “卫大人呀！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出身市井……”
  这厢将卫武的生平噼里啪啦讲了一遍，又道，
  “卫大人只得一位妻子，卫夫人与皇后娘娘是书院里的同窗……”
  “卫夫人家里是吏部郎中，不过她是庶出……”
  “卫夫人性子温和，学问很是不错，我们皇后娘娘对卫夫人很是信任……”
  “卫大人很是厉害，在锦衣卫里是步步高升，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便已从小小的力士升到了镇抚使……”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一连起来，便是那卫大人出身低微，又卫夫人家中父亲是吏部的官员，又与皇后娘娘交好，卫大人要出人投地，需靠着岳家的帮扶，因而才娶了卫夫人，那卫夫人相貌也不过七八分，想来卫大人未必就是真心喜欢的……
  只要不是真心喜欢的，那她便有空子可钻……
  话又说回来，便是真心喜欢又如何，一样能钻了空子！
  只要用了心撬，再坚固的墙角也是能撬动的！
  卫武今儿宿在宫里，不就被碧华钻了空子么？
  夏后听她自荐给自己做内应，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便了卫武的小妾与本宫又有何干系，本宫有甚么要你做的？”
  碧华应道，
  “娘娘，那卫大人是朝中重臣，外朝里的诸事，卫大人若是讲给奴婢听，奴婢必会一字不漏报给娘娘的！”
  夏后听了又上下打量她，叹道，
  “你有这心思，还跟甚么锦衣卫，你都可以自己做锦衣卫了！”
  这陛下还生龙活虎，龙精虎猛着呢，本宫可没那心思学则天帝，去干涉朝政！
  夏后想了想便道，
  “即是如此，本宫便将你送给卫大人吧！”
  这么心思“机灵”的女子，不给好闺蜜玩玩儿，怎么对得起姐妹一场呢！
  如此这般，夏后干脆便不经卫武，直接将碧华送到了卫府去，送人传话的是碧莹，韩绮听了碧莹对来龙去脉的讲述，不由的是摇头苦笑，
  “娘娘好生无赖，自己不肯动手，倒要让我来背这恶名！”
  碧莹便应道，
  “娘娘说了，卫夫人必是要这样说的，因而让奴婢带话，我们娘娘说……卫大人如今位高权重，想往上扑的姑娘太多啦，您又一向韬光养晦，轻易让人瞧不出厉害来，便将这只鸡给您送来，让你杀了给猴看！”
  韩绮闻言哑然失笑，
  “好吧！娘娘有命，臣妇不敢不从！”
  却是将那碧华收下了。
  韩绮前头收下了碧华，后头便派人给卫武送信，卫武闻听此事是立马赶回了府中，见面便向韩绮叫起了撞天屈，
  “绮姐儿，我冤枉啊！我冤枉啊！这女子与我半分干系也没有，我在宫里是住了一宿，可是半根手指头都没有动过她！”
  韩绮有心吓他，便冷着脸道，
  “你半根手指头没动，那就是十根指头动了？”
  卫武没想到向来懂事明理的绮姐儿，竟也有同他胡搅蛮缠的一日，眨巴了眨巴眼，这才回过神来，连连摇头道，
  “绝没有！绝没有！十个指头没动，十个脚指头也没动，便是头发丝也没动！”
  “可……皇后娘娘告诉我，这碧华可是被她的人从你榻上弄下来的！”
  “什么！”
  卫武立时傻了眼儿，立在那处努力回想那夜里自己酒后做了甚么，却是甚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心知自己这是一时大意着了人的道儿，不由勃然大怒道，
  “老子的便宜岂是这么好占的！”




第四百七十九章 求饶命

  卫武一脸杀气，转身便要往外头走去，韩绮见状吓了一跳忙去拦他，
  “夏后娘娘早派人盯着她了，她刚脱了衣裳就被人给弄了出来，并未与你有何事，我……我适才不过是想吓一吓你，警醒你一下罢了！”
  卫武却是冷了脸道，
  “绮姐儿提醒的对，我也是大意了，仗着是在宫里，便失了提防，这一回是有皇后娘娘救场，若是下回又当如何？”
  一想到自己被个女人趁机讹上，弄回家里来，绮姐儿会如何反应，卫武就觉着后脊背发凉，这厢却是一伸手将韩绮拦在了院子里，
  “这事儿我来办，绮姐儿不必过来！”
  说罢一拉院门，竟将韩绮拦在了院子里，自己大步过去寻那碧华，碧华入得这府上来，得了女主人温和有礼的招待，又分了一间大院子给她，派了两个小丫头伺候，她只当是皇后娘娘金面果然管用，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正想着之后那年轻俊朗的夫君回府，如何同他相对呢，外头便有人来报了，
  “姑娘，大爷回来了，正往这院子里来呢！”
  碧华喜不自禁，此时换衣裳已是来不及了，只得整了整衣衫，又扶了扶头上的珠花，便轻移莲步，婀娜生姿的走了出来，
  “大爷！”
  刚要曲膝行礼，便被卫武猛的抬起一脚，踹在了肩头上，
  “砰……”
  碧华应脚翻身倒在地上，两个她身后跟来的小丫头，立时吓得脸色惨白，张大嘴呆立在当场，
  “大……爷……大爷……”
  卫武立在那里，目光阴森，
  “爷爷大风大浪都闯过了，在你这小阴沟里翻了船……”
  说罢很是厌恶的撇过脸去，
  “……识相的立马收拾东西走人，不识相的便让人将你拖出去！”
  碧华顾不得肩头剧疼，忙爬起身来，白着一张脸仍是不肯死心道，
  “大人，奴婢可是皇后娘娘赐下的，您这般对奴婢就不怕皇后娘娘……怪罪么！”
  卫武听了嘿嘿一声冷笑，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你即是不想要命，我又怎么好不成全你！”
  却是吩咐一声道，
  “来人！将这院子锁起来！”
  下头果然有人过来，将这院子大门给锁上了，卫武立在外头对里头人道，
  “你也别说是我姓卫的不敬皇后娘娘……”
  回头对下个们道，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每日里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碧姨娘，但凡碧姨娘有丁点儿剩下，你们都给我领十个板子去……”
  这厢果然许了碧华一个妾室的身份，却是大鱼大肉，重油重盐的每日三餐加宵夜，送进院子里来，又派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伺候，送多少必要吃多少，半点儿不能剩，若是有剩，两个婆子便负责将饭菜往姨娘的嘴里灌。
  又有绫罗绸缎，四季的衣裳，样样件件不少，一天换一样也不会重样，却是不许她走动，吃喝拉撒都在屋子里，都由人伺候，如此这般吃了睡，睡了吃，将她当猪一般养了起来。
  于是不出三个月，原本花容月貌的女子，便胖得不成人样了，待到秋日里鞑靼人犯边的消息传来时，碧姨娘已是连路都走不动了，坐在软榻上一面被人按着吃东西，一面听小丫头传外面的消息，
  “听说……大爷领着神机营跟着陛下御驾亲征了！”
  碧姨娘闻言脸上的胖肉，便不由自主的一阵抖动，
  “大……大爷走了？”
  丫头们点点头，
  “大爷跟着陛下御驾亲征了！”
  碧姨娘闻言喜不自禁，两腿一抬就想要下床，却无奈身子太重，一个收拾不住，竟翻到了床底下，
  “砰……”
  重重的一声，身子在地上弹了两弹，就听她惨叫了起来，
  “啊……啊……”
  丫头与婆子忙七手八脚要去扶，却听她惨叫道，
  “我的手！我的手，别碰我的手！”
  丫头伸手轻轻一摸她的右手臂，她便痛叫起来，右手臂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竟是给摔断了！
  丫头和婆子便劝她，
  “姨娘还是别动了，赶紧叫大夫吧！”
  碧姨娘却是连连摇头道，
  “不成……不成……快……快扶了我去见夫人，若是不趁着这时节求一求夫人，待到大爷回来……”
  待到那男人回来，自己命都要没了！
  丫头和婆子初时还不敢放她出门，
  “碧姨娘，大爷说了不许您出房门半步，若是您出去了……奴婢们便要被罚了，还是叫大夫来吧！”
  大爷平日里虽说少归家，对下人也很是和蔼，可发起狠来是半分不留情面的！
  前头有个账房里的下人手脚不干净，被夫人发现了，夫人倒是仁慈，只让他将脏银退出来，打发出府去便是了，却是没想到那下人见夫人软弱好欺，硬是哭着闹着不肯走，话里话外还要让夫人打发些银子，若是不然便到外头去宣扬这府里对下人不仁！
  那日里赶巧大爷回来，见状阴阴一笑，
  “即是你要出去说，爷爷便成全你！”
  当下将那人打断了腿扔出府去，这还不算完，隔了一日，府里的人出去采买便见着那人躺倒在路边，一张嘴被人用刀把左右两边的腮帮子给开了两个大口子……
  采买的人回来说起，全府里的下人都是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们以前虽知晓自家主子是锦衣卫，只这家里的四位主子，老夫人眼瞎不管事，每日里只关心自家那大胖孙子，夫人又是教书的先生，对人十分的和气，大爷虽说凶了些，但常常不在家，下人们都说这家主子良善，如今大爷来了这么一手，他们才知晓哪里来的良善，那是老虎不发威让人当病猫了！
  因此一事，这府里的下人个个都畏惧卫武，见着他便如老鼠见了猫一般！
  碧姨娘闻言却是发狠道，
  “你……你若是不带我去见夫人，我……我……我便立时摔死在这屋子里，你们看大爷回来，会不会寻你们晦气！”
  这些日子她是想明白了，卫武这是有心折磨自己，一时半时不会让自己死的，她就只能拿性命要挟丫头婆子了！
  她一发狠，身边伺候的人果然不敢再拦了，那婆子想了想道，
  “碧姨娘您也别为难我们下人，待老婆子去禀过夫人吧！”
  当下便去禀明韩绮，韩绮听了眉头一挑，
  “碧姨娘即是要见，便让她过来吧！”
  碧姨娘这厢顶着满头豆大的汗珠，前来见韩绮，她左右两个丫头架着一步步挪进来的，见着韩绮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韩绮见着她不由吃了一惊，
  “你……你怎得长这般胖了！”
  前头卫武是当真发了狠，靳令府里上上下下不许一个人去见碧华，又吩咐了厨里，每日里大鱼大肉，油腻的东西伺候着，韩绮初时还当他是顾着皇后娘娘与安康伯府，只是将碧华软禁起来，好吃好喝的伺候便罢了，却没想到他用的是这损招！
  碧姨娘叫了一声，
  “夫人啊！奴婢……奴婢错了！”
  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也顾不得手臂钻心的疼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夫人啊！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韩绮坐在上头看她，微微一笑暗道，
  “这碧华倒是个聪明人，知晓来求我！”
  碧华自然是个聪明的，她是看出来了，卫武这都不是心狠，不怜香惜玉了，而是心肝脾肺肾都黑了！
  这是要将人往死里整呀！
  她能豁出去爬卫武的床，便是个有心机有魄力的主儿，在这府里呆了一阵子，她也是看清楚了，这府里明面上卫武最大，实则真正能一锤定音的是韩氏，卫武对韩氏那是百依百顺，呵护倍至，心里根本就无有旁人，可笑她以前还当韩氏相貌平庸，配不得卫武，以为有机可趁，现下看来那时自己这眼也不知是瞎得怎生的厉害！
  前头她刚入府里被关在院子里虽不能出去，却听小丫头们悄悄在廊下说话，
  “还是我们这府里好，昨儿灶上的吴妈妈出去采买，问过隔壁府上的了，说是他们府上冰少，主子们房里都不够用，那能似我们这般，每间房里都能有……走到哪儿都是凉快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是我们大爷路子广，专为夫人弄回来……”
  “我听夫人那院里的打扫花枝姐姐说了，说是夫人身子有些弱，凉不得也热不得，大爷怕夫人受了暑热，专派了人去五十里外的山里运回来的，花了不少银子呢！”
  “就是就是，我听他们说了，大爷说了，这府里每一处夫人要去的地方都让摆上冷盆，不许短少了一处，为的就是让夫人走到哪儿，那儿都是凉快的！”
  小丫头们说着话，发出一阵的欷歔之声，
  “也不知夫人前世里是怎么修行的，这辈子能嫁个这般好的夫婿！”
  大爷乃是高官，皇帝面前的宠臣，又是年轻英俊，又是情深专一，这天下男子的好处都给他占尽了，夫人真是太幸运了！




第四百八十章 又有喜

  一旁便有人笑道，
  “前世里夫人修甚么我是不知道的，不过这世里夫人可是满腹诗文，才高八斗的，你们有夫人的本事么？”
  小丫头们便嘻嘻的笑，有人一指里头道，
  “我劝你们还是歇了心思吧，没瞧见里头那位的下场么！”
  小丫头们都捂着嘴儿摇头，
  “我们也就是说说，没她这么大的胆子，可不敢爬男人的床！”
  小丫头们一阵阵嘻嘻哈哈的笑闹，在外头打打闹闹说起自家主人夫妻之间的逸事，却是听得碧华心头一阵阵的发凉，这时节她才真正后悔莫及，
  “也是怪我自己只瞧中了卫武那张脸，却不知这就是个生了一张好脸的活阎王，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皇后娘娘将自己送出宫时，脸上的神色会那般怪异，现在细想起来，皇后娘娘那脸上分明写满了同情和怜悯，她……她定是早就知晓卫武夫妻感情深笃，根本就容不得外人介入，也知那卫武的脾气才会如此！
  碧华此时是后悔莫及，深恨自己为“色”所迷，上了那张脸的大当！
  这厢瞧清楚了形势，便趁着卫武离京，便前来求韩绮，那脑袋磕在地上是砰砰作响，
  “夫人！夫人！饶了奴婢吧……奴婢就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做下了糊涂事，求夫人饶奴婢一回，奴婢以后必是远远的离开京城，再也不敢回来了！”
  韩绮见她磕头乃是当真用了实力，砰砰几下额头立时就破了皮，那鲜血便顺着苍白的脸流了下来，碧华一脸的惊恐哀求，显是被卫武整怕了，
  “夫人！奴婢不敢了，求您放了奴婢走……奴婢再也不回京城了，再也不敢奢想大爷了，求您饶了奴婢一条命吧！”
  碧华是瞧出来了，卫武是当真想要她的命，再被这么关下去，用不了一年，自己便能生生胖死！
  韩绮看着她那流血的额头和那张原本秀美的脸，明媚的大眼睛已是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了，额头上此时已经肿起来了，青青紫紫不说，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实在狼狈之极，韩绮终是心软了，叹了一口气道，
  “你出身卑下，是个有志气的，只可怕心思没有用对地方，这世上人个个都想一步登天，一朝之间便飞上枝头做凤凰，却不知那枝头好栖，风暴也骤呀！”
  说着又长叹了一口气道，
  “罢了！你走吧！”
  当下叫人收拾了碧华的东西，将她从宫里出来时，皇后娘娘赐下的一应东西全数还给了她，碧华千恩万谢的带着东西离开了卫府，果然当日便出了京城，自去寻归宿不提。
  碧华走后，韩绮便对外报了一个碧姨娘染疾暴毙，将这人从自家的户籍里勾除了，又进宫报了给夏后，夏后闻听便笑道，
  “你也是太心软了些，若是我……便让她在府里胖死，也好给上上下下的人看看！”
  韩绮应道，
  “总归不过是不甘命运摆布的可怜女子，也无甚大恶，只望她以后能好自为之了！”
  夏后却是嗤笑道，
  “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受了教训许是会收敛，但当真遇到厉害干系的事儿时，这本性一样会显露出来的！”
  韩绮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腹间道，
  “罢了！就当积福吧！”
  都是过来人，一看她这模样，夏后立时便明白了，当下是喜得合不拢嘴，
  “你……你这是有了？”
  韩绮笑着点了点头，夏后又问，
  “那卫武可是知晓？”
  韩绮摇了摇道，
  “他走时我也未察觉，只是这几日有些嗜睡，又爱吃酸，便去瞧了大夫……”
  夏后闻言喜道，
  “酸儿辣女，这是又要生个儿子了？”
  韩绮却是有些失望，
  “原想着要一儿一女的！”
  韩绮再有身孕，最高兴的自然是吴氏与王氏还有苗氏三位了，这厢吴氏自不必说，王氏与苗氏三天两头的往卫府跑，一家人欢喜自不必说。
  那头碧姨娘一死，安康伯那处，世子夫人却是有些不满了，对婆婆秦氏哭道，
  “我那远房的表妹命歹，父母早亡，如今被娘娘配给了卫武，却是没过了几天好日子，便香消玉陨了，这好好的人怎么说没便没了！”
  秦氏闻言也叹气道，
  “这都是命！她命里没这福气享富贵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蒋氏却是不依道，
  “说是得了急病死的，连夜就给送出城去了，儿媳便是想给她烧柱香也寻不到去处……”
  说罢呜呜呜的哭了起来，秦氏也是被她哭得心烦，进宫见夏后时难免抱怨了两句，
  “你们年少时，我最是喜欢绮姐儿了，只觉着她性子极好，又是满腹的诗书，怎得没想到嫁了人，也这般善妒起来了？”
  夏后闻言冷笑连连道，
  “母亲也是不知晓，那碧华是怎么被女儿赐给卫武的吧！”
  当下将碧华做的事儿一讲，便问秦氏道，
  “母亲若是觉着这种爬床的丫头也能有好下场，那女儿这便赐几名宫女给大哥哥，父亲如今身子骨也硬朗着呢，要不……您也领几个回去？”
  一句话顶得秦氏直翻白眼，气得跺脚道，
  “你……你这性子便是做了皇后也不见收敛，真正当让陛下好好管管你！”
  安康伯夫人这厢气呼呼出宫回了府上，蒋氏上来问，秦氏气道，
  “以后那丫头的事儿不要再问了！”
  蒋氏不明所以只当是夏后偏袒闺中蜜友，心里暗暗生恨。
  不过安康伯夫人也是未气多久，待到安康伯天黑下衙回来，笑眯眯的将手中的信给妻子看，
  “老二要回来啦！”
  秦氏闻言大喜，
  “我们家二郎当真要回来了？”
  “正是，说是三年期满，要回京述职……这回是带着老二媳妇和孙子都回来！”
  秦氏喜得连连称好，
  “好好好！我们家二郎总算是要回来了……”
  当下便起身团团打转，
  “妾身这就吩咐人收拾院子……”
  安康伯便笑道，
  “信发出来时他们才动身，怎得还有十来日的时间，你也不必慌在这一时！”
  秦氏却是不管他，自顾自的出去吩咐人了，蒋氏在一旁看了却是暗暗的撇嘴，
  “真偏心！”
  韩家那头自然也是收到信了，王氏也很是高兴，便问韩绮，
  “你二姐姐他们那宅子，你平日里可是派人打理着的，他们回来能住么？”
  韩绮便笑道，
  “母亲不用担心，一直派人打理着呢……”
  想了想又道，
  “不过二姐姐信上说了，如今大郎年纪见长，回京要入学堂的话，梧桐巷的宅子偏了些，便想着要在柳条巷这处寻间宅子，女儿正要劳烦母亲为二姐姐相看相看呢！”
  王氏闻言大喜，拍着胸脯道，
  “说甚么劳烦，为娘就怕你们没事儿找我呢，这事儿自然是包在为娘身上了！”
  于是便忙碌着要给二女儿家买宅子，那头韩缦见着了，便悄悄对钱再宥道，
  “再宥哥哥，我也舍不得离父母太远，要不……我们也在柳条巷子里买间宅子，以后得了空便回来住住……”
  她自然是想回娘家住的，但娘家实在太小，以后四哥娶了妻，后院便没有她们姐妹的地儿了！
  钱再宥自然是不差钱的，便笑道，
  “这是小事儿，都不用经过家里，我自家都能买了！”
  这厢兴冲冲跑到王氏面前，伸手便给了一摞银票，王氏奇道，
  “宥儿给我银票做甚么？”
  钱再宥笑得很憨厚，
  “岳母即是要给二姐姐看房，便把我们的一起看了吧，小五也想在附近买间宅子，以后大家都住的近些！”
  王氏一听乐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好孩子……”
  这父母年纪大了，求得是甚么？
  不就是儿女绕膝么？
  现下几个女儿都嫁得好，只剩下老四了！
  说起韩谨岳这处，王氏却有些犯难了，前头卫武从南都回来，便将四郎的心事向韩家二老说明了，后头韩谨岳也写信回来求着父亲向乔家提亲，韩世峰却有些犹豫了，
  “乔宇此人有些清高自傲，一向瞧不起武将，只怕我们上门提亲，乔家未必肯答应！”
  王氏心疼儿子便道，
  “不试一试又怎么知晓，武儿可是去打听过的，那乔家七小姐生的花容月貌，人品也很是不错，老爷……要不然寻个两边相熟的朋友，过去探一探口风？”
  “这个……”
  韩世峰还是有些犹豫，应道，
  “待我再想一想！”
  只这一想便拖到了卫武离开，却还是没有想出个名堂来！
  王氏心里犯愁，就派人叫了韩绮回来，
  “三姐儿，你弟弟的事儿如今可是晾在一边呢！”
  便将韩世峰犹豫的态度一讲，
  “你向来得你父亲宠爱，朝上有甚么事儿，他都同你讲的，去问一问你父亲，这四郎的亲事，他倒底是个甚么章程？”
  韩绮领了母命果然来问韩世峰，韩世峰对上女儿倒是没有隐瞒，
  “乔宇此人与李东阳向来有隙……”
  韩绮便问道，
  “父亲可是怕因婚事恶了李首辅么？”




第四百八十一章 缘分浅

  韩世峰摇头，
  “倒不怕恶了李首辅，只我对乔宇此人并没有多少好感，此人有才，却是刚愎自用，又有些陈腐守旧，偏还脾气倔强，一旦我们两家朕姻，若是他请我出面为他说项，重返京师……绮姐儿说……我是帮还是不帮？”
  韩绮闻言便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今上年少有为，如今是渐渐坐稳了大宝之位，在朝堂之上已是越发的乾纲独断，圣意独行了。
  但陛下的所作所为在许多守旧的老臣眼中，那就是离经叛道，甚至是大逆不道，如今朝中可分做新旧两派，已是渐渐有些水火不容之势了。
  而乔宇虽在南都任兵部尚书，却也是多次上书抨击陛下行事激进，不顾国体，不尊祖宗法度，便是这次陛下领兵亲征，乔宇也曾上书劝阻，言辞很是激烈，甚至搬出了当年土木堡之变来……
  这不是咒皇帝出师不利么？
  今上那性子自然是气得跳脚，只乔宇已是被人排挤到了南都，想再贬他便只能撸他的官儿了，陛下虽说性子急些，但总归心地仁厚，觉着乔宇已被排挤在外了，再贬就有些可怜了，便只是将他奏折扔到一边，不再理会！
  可韩家因着三个女婿都是年纪轻轻，最是支持陛下大展宏图的，自然就是站在新派一方的，如此一来……乔韩两家结亲便有些不妥当了！
  韩绮明白了父亲的思虑，但终究还是心疼弟弟，想了想对韩世峰道，
  “父亲的意思，女儿明白了，不过这乃是朝堂上的事儿，若是因着这个而断了弟弟的一桩好姻缘，委实太可惜了些！”
  韩世峰叹气道，
  “这我也是知道，因而才再三犹豫！”
  韩绮又再劝道，
  “朝堂是朝堂，家事归家事，这也不是甚么生死大仇，不过就是政见不一罢了，女儿家嫁了人也居于后宅，不会多过问前宅的事儿，且四郎乃是武将多是要呆在军中的，便是爹爹与乔宇政见不合，也碍不了小夫妻的事儿……”
  这厢劝来劝去，总算劝得韩世峰点了头，第二日便亲自写信给了应天府里相熟的旧识，请托对方去乔家问一问口风，那位也是个热心的，当天晚上便去了乔府，见着乔宇一提是吏部的韩世峰，乔宇便皱起了眉头，
  “韩世峰……他可是有个女婿是锦衣卫？”
  中人听了便笑道，
  “可不正是锦衣卫，如今已是做到北镇抚使了，此子深得今上宠信，陛下御驾亲征，神机营便是由此子领率的！”
  乔宇闻言冷笑一声，
  “哼！幸进小人罢了！”
  中人听了摇头道，
  “佐珙兄啊，你这固执守旧的性子也应当改改了，你是想在这应天府里呆上一辈子么？”
  乔宇又哼道，
  “李东阳前头向陛下三上奏折乞骸骨要还乡，陛下是因着要亲征才将他的折子压下来，待到陛下回归，李东阳怕是便要走了……”
  只要他一走，还有甚么人能压着老夫！
  中人又叹气道，
  “佐珙兄，你这一句话便露短了，你的消息何其不灵通，当初是李东阳与你有隙才将你贬到了应天，你在这处一呆就是七年，却是不知如今的京师朝局变化，李东阳走后还有一个杨廷和，他乃是坚定支持陛下的新派，以佐珙兄近一阵子的上书，你觉得杨廷和会将你调回京师么？”
  调你回去给陛下添堵，杨廷和也要跟着受牵连，他是吃饱撑了，要调你回去，不继续压着你就不错了！
  此言一出，乔宇果然沉呤不语，中人又道，
  “这也是多年的交情，不管佐珙兄是听得听不得，小弟有几句话便不得不说了……”
  顿了顿看了看乔宇的脸色便道，
  “今上年轻气盛，正是锐意进取之时，想要改革旧制，定立新规，这也是新君上位常有之事，佐珙兄若是反对君上的做法，那便不要想着回京师去，便索性歇了心思，在南都养老，若是佐珙兄还有心想更进一步，便应尽改心思，珍惜眼前这一个大好的机会……”
  喝了一口茶又道，
  “那韩世峰在吏部乃是多年的老人，在京师里人际广泛，是真正的实权派，又有下头四个女儿，三个女儿嫁的都是年轻俊杰，其中三女儿夫妻深得帝后宠信，小女儿虽说嫁的不是官场上人，但晋商的名头你想来也是如雷贯耳，韩家只这么一个儿子，军中又有韩世身的岳父王老将军扶携，再有几个姐妹们一定会帮手，韩家四郎的前途自然是稳稳的……”
  说着深深看了乔宇一眼，
  “少年郎前途有望，你觅得佳婿，亲家翁又能助着你回归京师，这乃是天大的好事，别人想都想不来的姻缘，佐珙兄还是好好想想吧！”
  如此这厢劝解了一番，乔宇确是动了心，在心中反复思量之后，便叫了女儿来问，
  “前头有韩家四郎来提亲，不知小七可有意？”
  那乔家七小姐，闺名婉婉，论美貌她在这应天府中当属得头一份，虽说差了些韩家小五的艳丽，但论起诗书文章来，却是能甩小五好大一截的！
  婉婉小姐闻言皱起了好看的柳叶眉，
  “这韩家四郎是何人，女儿并不认识！”
  “不认识有何干系，以后成了夫妻自然便认识了！”
  “爹爹这话何意，难道是要将女儿的婚事定下了么？”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父母的自然不能害你的，那韩家四郎，爹爹也去打听过的，倒是上进有为的好儿郎，配我们家婉婉那也是般配的！”
  婉婉小姐在家中向来是被娇惯着的，父母捧在手心中如珠如宝，却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强按着吃过水，闻言不由气道，
  “爹爹，女儿不识得那韩家四郎，不知他人品如何，怎能只凭着爹爹一句话便要嫁给他！”
  “爹爹替你看过啦……人是不错的！”
  “女儿不是亲眼所见，如何能信？”
  “你……这是不信为父的眼光喽！”
  乔家父女说着说着便有些动怒了，幸得一旁的乔夫人从中周旋，
  “老爷，您说的这韩家四郎，妾身也未见过，这婚姻大事也不急在一时，不如改日我们悄悄去相看相看，若是婉婉中意的话，我们再提婚事不迟！”
  乔宇自然也不想同女儿闹僵了，便就坡下驴，点头道，
  “即是如此，便去相看相看吧！”
  第二日乔家母女果然寻了个机会去相看韩家四郎，回来乔小姐却是大哭了一场，
  “爹爹也不知怎么想的，要女儿嫁那样的人，女儿是宁死也不从的！”
  乔宇闻言很是不满，
  “那韩家四郎有甚么不好，为何便瞧不上他？”
  “他……他长得五大三粗，又……又笨头笨脑的，哪里好了？”
  乔宇应道，
  “男子汉大丈夫，最要紧是功名利?，生得差些有甚么干系！”
  “女儿……女儿不要……女儿就是不要嫁他！”
  乔家小姐心高气傲，心中的如意郎君就是那相貌俊俏，斯文有礼，翩翩浊世的佳公子，可不是韩家四郎这黑炭头一般，粗鲁不文的莽夫！
  实则我们韩家四郎论相貌，那也是五官端正，眉目俊郎，只他久在军中，每日里操练，自然晒得皮肤黝黑，又同一帮糙汉子混久了，行为举止自然也是粗鲁了些的！
  偏那日里乔家小姐坐在马车之上，远远的撩了帘子偷看正同兄弟们合伙上酒楼的韩家四郎，韩谨岳又是个敏锐的，一偏头便瞧见了那坐在马车中的心上人，这惊喜便如突见那月里嫦娥离了广寒，九天仙女猛然下凡一般，惊得他是手足无措，喜得他是不辩东西。
  于是一个不小心，便撞翻了道旁的小摊，待到韩谨岳涨红着脸，掏了腰包赔付了小贩的银子后，转身再看，那乔家小姐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这也真是冤枉！
  实也是他们缘份太浅！
  这头乔家小姐哭着闹着不肯嫁，乔宇却是一心想做这门亲，不顾女儿的反对，将自家的意思告之了中人，韩家那头收到了消息，不知内情的韩谨岳自然是欣喜若狂，之后韩家便派了媒人上门提亲。
  乔宇一口应下了亲事，乔家小姐便闹开了，又是寻死又是觅活，只闺阁里的小姐如何能忤逆得了父母，这六礼便按着规矩走了，乔小姐见这情形，心知这婚事是铁铁的不能推脱了，便心里发了狠。
  这一日也不哭不闹了，自家收拾打扮妥当，便去前头见父母，对二老道，
  “父母要女儿嫁，女儿不得不嫁，只女儿还有些话要当面问过韩家四郎，若是您二老点头，便请了他过府，若是不然……女儿回去就一根麻绳吊死在梁上！”
  乔氏夫妻也是被女儿的决绝吓到了，闻言便应道，
  “你们即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见一见面也是应当的……”
  却是派了人去请韩谨岳，韩谨岳得信喜出望外，便去寻自家外祖父王老将军，王老将军听了便笑道，
  “这是傻女婿上门头一遭，我们岳儿可不能失了礼数！”




第四百八十二章 边境危

  当下让人备了厚礼，让韩谨岳带着去了乔府，韩谨岳这厢才与乔氏夫妻正式见面，二人打量这小子，论相貌人品在自家女儿的众多追求者之中，只算是中人之姿，却无奈他家如今正是得意之时，乔家有求于人，不得不委屈了女儿，乔氏夫妻都是心中叹气，
  “罢了！这也是小七的命！”
  当下客客气气与韩谨岳说了会子话，便请了他去后花园见面。
  韩谨岳闻听得是见小姐，立时是脸红到了脖子，憨憨笑着咧着一口白牙，跟着领路的丫头去了。
  那丫头领着韩谨岳到了后花园，果然见得乔家七小姐正端坐在凉亭之中，面前摆放着一张古琴，一旁的炉香袅袅，佳人素手纤纤，玉肤凝脂，眉目如画，韩谨岳只远远看着，便已经痴了！
  “韩家公子，您这边请！”
  一旁的小丫头暗中翻了一个白眼，
  “这些个呆头鹅，见着我们家小姐都是一个样儿！”
  韩谨岳手足无措，同手同脚的踏上了凉亭，立在那里呆了半晌才开口道，
  “那……那个……七小姐……”
  乔婉婉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韩公子，请坐吧！”
  韩谨岳依言坐下，低头看着乔婉婉十根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之上轻轻的摆弄，一段流畅的曲声响起，韩谨岳听得如痴如醉，待得曲声终了，乔小姐便问，
  “敢问这是何曲？”
  韩谨岳回来神来，愣了愣，红着脸抠了抠头皮道，
  “这个……小姐弹的很是好听，只这曲名……我确是不知了！”
  “那这个呢？”
  又弹了一曲，韩谨岳还是摇头，乔小姐连弹三首，韩谨岳都是摇头不知，此时间乔小姐身边的丫头却是撅着嘴道，
  “我们家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则是一窍不通，只知晓舞枪弄棍，如何与我们小姐般配！”
  “这个……”
  韩谨岳脸红脖了粗，
  “这个……我可以学的，小姐弹得多了，我自然便知晓了！”
  说罢，却见得乔小姐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半晌才轻启朱唇道，
  “韩公子，小女子抚琴三首原意是想让公子知难而退，可公子似是不解小女子之意，那便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说着皱眉看着韩谨岳，
  “小女对公子并无半分情意，亦不想同公子同结连理，还请公子……另择佳偶吧！”
  小女对公子没有半分情意，亦不想同结连理……
  还请公子……另择佳偶……
  另择佳偶……
  韩谨岳呆愣愣坐在那处，也不知隔了多久，待到终于回过神来，转过头来一看，见得乔小姐已然衣袂翩翩，飘然步出垂花门了，
  “等一等！”
  韩谨岳忙起身追了过来，待到了离着乔小姐三步远，忙止了脚步问道，
  “小姐……乔七小姐……你……你对韩某无意，可是……可是因着韩某寂寂无名之故？”
  乔小姐沉默不语，半晌才道，
  “公子有无功业，于小女子都是无有干系！”
  韩谨岳心知她这是当真无意于自己，心下又是受伤又是不甘，想了想毅然道，
  “韩某明白小姐今日相见之意了，不过如今两家已经定亲，若是贸然悔婚，于小姐名声不利……”
  想了想道，
  “韩某自知本事浅薄，并不能入小姐的慧眼，不过韩某亦是真心喜欢小姐的……不如这样吧……”
  他顿了顿待到乔小姐抬头看过来时，才道，
  “韩某知小姐喜文厌武，并不爱韩某这种武人，不过文人治国，武人安邦，武人亦有武人的大用处，韩某将自请随北上的队伍，到边塞抗击鞑靼，若是这回韩某能沙场立功，得胜归来，还请小姐仔细考量这桩婚事，届时再来决断，若是韩某……”
  他咬了咬唇，
  “……那就一切休提，我会事先叮嘱家中，届时自会让家中退了这门婚事，不损小姐半点名声的！”
  乔小姐似是没想到韩谨岳会如此行事，呆了呆，才缓缓点头，
  “如此……甚好！”
  二人说定，韩谨岳回去便向外祖父请战，要随军北上驰援陛下大军，那头又写信告诉家里，暂缓婚事，一切待得自己得胜归来后再说。
  王氏接了信便不知所措了，此时韩世峰还在衙门里，她便坐车去见了韩绮，
  “老三啊！你可瞧瞧吧，你说……四郎他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韩绮展信一看，眉头皱了皱便舒展开来，对王氏笑道，
  “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乃是好事，四郎有此志气，母亲应当高兴才是！”
  只最后那一句，人若是没回来，便要退亲之言，实在是伤亲人的心！
  王氏道，
  “他即是要走武途，我自然也知他有上战场的一天，只他这刚定了亲事，好歹也要等成了亲，再去呀！”
  他可是韩家一根独苗，要是有个闪失，自己与老爷后半辈子靠谁去！
  韩绮又笑着宽慰王氏道，
  “正是因着要成亲了，多半是四郎觉着自己官职低微，做新郎倌儿少了威风，这是要去沙场搏个功名，以后成亲也风光些！”
  王氏叹道，
  “这傻孩子……都说建功立业，是那般好建的功业么？你瞧瞧你外祖父……沙场拼搏半生，才得了一个四品，他年纪轻轻有甚么好着急的！”
  韩绮想了想道，
  “母亲不用担心，我这处立时给武哥去信，他如今身在前线，又是神机营的统领，让他想法子看顾四郎一二，他必是能做到的……”
  不管有功无功，总能保得四郎安全吧！
  韩绮当下忙提笔写信，又借了锦衣卫的八百里传讯，把信送到了卫武手中。
  此时身在大同的卫武接到信一看，嘿嘿一笑，
  “这小子倒是运气！”
  韩谨岳若是当真来了大同，自己便将他调到神机营来，说不得这一回还能让这小子捞个军功！
  这厢看罢了信，正要将信收好，却听得外头亲卫来报，
  “将军，大将军命各营主将，中军大帐点名啦！”
  卫武闻言忙将信塞入怀中，整了整衣衫，撩帐帘出来直奔中军大帐，待得到了大帐之中，见得陛下一身铠甲端坐上方，两班武将伺立，卫武忙上前行礼，
  “大将军！”
  “嗯！”
  朱厚照一摆手，
  “到一旁听命！”
  “是！”
  卫武退到一旁站立，待得各营主将到齐，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朱厚照便发话道，
  “诸将，可有鞑靼军情上报！”
  下头自有人上前一步报道，
  “报大将军，鞑靼小王子秃猛可领兵十万，犯我大同，如今正屯兵城下，按兵不动也不知是何章程？”
  “嗯……”
  大将军转向卫武，
  “卫武，锦衣卫可有线报？”
  卫武应声出列应道，
  “回大将军，锦衣卫安插在鞑靼人中的眼线，今日正有回报，说是鞑靼人前头两年境内遭灾严重，又连着两年在我大庆未讨着便宜，如今鞑靼各部已是无粮无食，此次鞑靼出兵纠集十万之众，不少部族都是倾巢而出，誓要入侵我大庆关内，以度今冬之危……”
  鞑靼人这也是逼急眼了，再不抢些粮食回去，待到来年春天，鞑靼境内不少小部族只怕便要彻底消失了！
  大将军闻言很是兴奋道，
  “如此说来，只要我们这一回能重创鞑靼，他们必会元气大伤，未来三五年之内，我大庆边防之危便可暂缓了？”
  如此岂不是毕其功于一役！
  下头众将有那听了摩拳擦掌的，也有那忧心忡忡的，
  “大将军，诚然鞑靼此次可称得是孤注一掷，可困兽犹斗更加凶险，鞑靼人素来悍勇，此次战事之惨烈，要更胜从前啊……”
  大庆守军虽说这一年来整军备战，军力也是有了不少进步，但比起鞑靼人来亦是差上不少，又大庆边军与鞑靼人久战多年，不少人对鞑靼人早有了根深蒂固的惧意，这回鞑靼人来势汹汹更让军心不稳，真要是打起来，只怕……
  更有人想得深些，鞑靼人本就是因着境内受灾，各部族已有不少人饿死，已是有些红了眼，再有这次皇帝陛下打起了旗号御驾亲征，鞑靼人知晓了消息，只怕更会激起鞑靼人的凶性！
  毕竟只要想法子拿住了这中原的皇帝，想要甚么粮食、女人和金银珠宝没有？
  这皇帝陛下御驾亲征，倒没觉着鼓舞了多少边军将士的士气，倒是把鞑靼人馋得直流口水，如那狗见着骨头似的，围在大同城外就不走了！
  朱厚照将麾下众将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明白他们的顾虑，面上不显，心里却在暗暗嘀咕，
  “韩夫子果然大才，给朕献上的论边事诸策里，便讲到这样的情形！”
  想到这处便回忆起韩绮所言来，
  “大庆边军战鞑靼久矣，奋勇杀敌者有之，知敌我兵力悬殊者亦更多，此乃是实情也，故将士进取之心不足，守成之心甚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心在军中盛行……”
  韩绮对这种消极懈怠之心便有三策，
  “一以利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二以威逼，立军中督战队，兵退杀伍长，伍退杀队长，队退则杀全队……如此这般可以威逼……又有三策却是要皇帝亲上城头督战，领军杀敌，这乃是天子龙威必是万众归心……”




第四百八十三章 刺客到

  不过如此也只是下策，上策便是要打一场大胜仗，自然能激励我军士气，从此摆脱鞑靼人的阴影，不过说着容易，做着便难了！
  韩绮亦同样有计，朱厚照看过之后深为推崇，
  “夫子真乃孔明再世也！”
  这一回却是预备着就用此计，当下也不管众将如何反应，便对众人道，
  “鞑靼来势汹汹，万万没有按兵不动的道理，想来是有一番阴谋……”
  他看了一眼卫武道，
  “锦衣卫与军中探子可互为配合，好好打探打探，尽快回报！”
  “是！”
  大庆乃是守方，便来了一个按兵不动，面上静静的等着鞑靼人先动手，实则背后却是暗暗调兵遣将，在九边密布重兵，悄然张开了口子等着鞑靼人一头栽进来。
  鞑靼人那边虽说有小王子秃猛可压制，但各部兵马也是蠢蠢欲动，只似乎一直在等待甚么时机降临，勇士们都被各部首领弹压着，鞑靼人的军营之中也是四处浮现着躁动的情绪。
  如此这般大同城内外，放眼望去都是营帐如林，两边军中的气氛却是一日比一日紧张，当真是黑云压城城欲催……
  “你说鞑靼人果然是在等甚么大巫师？”
  锦衣卫的密探两日之后便将消息送回了城中，卫武忙上报给了大将军，
  “鞑靼人这一回犯边，是秃猛可请了鞑靼人的大巫师占卜，向天神询问过日子，说是三日之后攻城必能大胜……”
  朱厚照闻言嘿嘿笑，
  “那大巫师可是在鞑靼人营中？”
  卫武应道，
  “那大巫师行动诡秘，神出鬼没，便是小王子都不知他的行踪，只说是日子一到必会出现！”
  朱厚照闻言抚起了下巴上特意蓄起来的胡须，此时他们身在军中，为显威武，二人都将胡须蓄了起来。
  只可惜大将军天生的面白少须，只在上唇留了浅浅的一层，又下巴上也是短短的几根，是远远不如卫武的浓密，摸起来也不如卫武气派。
  卫武就不必刻意留须，在军中呆上一阵子，只需三五日不刮，那根根硬扎的胡须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再待上十天半月就化成一位虬髯大汉，除了一双灼灼放光的眼睛，原本俊郎的面容倒是被遮掩了！
  朱厚照疑惑道，
  “那大巫师凭甚么法子认定三日之便是攻城的好日子，难道他真有道行不成？”
  卫武也学着朱厚照的模样，粗鲁的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子，冷冷一笑道，
  “哼，甚么狗屁道行……都是他们装神弄鬼糊弄人的！”
  朱厚照却是小心翼翼的顺着自己那寥寥几根胡须道，
  “那……大巫师怎敢说甚么三日之后的话，难道他就不怕被揭穿吗？”
  鞑靼人可是不同中原人，他们虽是信奉萨满但对巫师可是不客气的，若是战时发觉巫师不顶用，便能立时举刀将人砍了，再换一个能用的巫师！
  卫武也是皱眉，
  “若我是大巫师……怎么才能知晓三日之后攻城必胜呢？”
  这厢眼珠子乱转，突然看向取了篦子，正小心梳胡须的朱厚照，
  “有了……”
  他拿手一指朱厚照，
  “我知道那大巫师凭甚么认定三日之后攻城了！”
  ……
  之后连着两日大将军在各营巡逻为将士们鼓舞士气，又亲自登上城楼了望敌情，却是大摇大摆在城头之上逛了半日方才回去歇息。
  于是待到第二日的夜里，中军大帐之中，朱厚照端坐当中，正在翻看军报，一旁坐着卫武，二人一面看一面小声的商议着……
  三更半夜，帐中篝火连绵，除却巡逻军士的铠甲摩擦之声与脚步声外，帐外一片鼾声，帐中除了二人的声音，便只有偶尔的灯花炸裂之声了，
  “呼……”
  突然之间，外头有冷风袭来，一下子撩开了帐帘，一道鬼魅般的人影钻了进来，二人一抬头，只来得及见到那昏黄的灯光之下，一道寒光闪动，直奔着朱厚照的面门而来，此人动作极快，一旁的卫武来不及动作，情急之下，抬手一推面前的小几，
  “砰……”
  小几翻滚着挡在了来人的去路之上，那蒙头蒙脸的瘦小黑衣人，身手极好，脚尖一点，一脚踏在翻滚的小几之上，人便飞身而起，倒似卫武与他演练好了，要助他跃起一般，这厢双臂大展，便如一只黑夜里的神出鬼没的夜枭一般，自上而下向朱厚照扑去……
  卫武那一下虽说不能阻挡对方，但终究还是让对方缓了一线，朱厚照便趁着此时回过神来，大将军倒是当机立断，见势不好，也不逞能，一缩身，一猫腰，人便钻到了桌子下头，同时大叫起来，
  “来人啊！有刺客！”
  他这一嗓子在深夜寂静的军营之中格外的刺耳，当时便是呼拉一声，帐外便涌入了二十名全副铠甲，手持利刃的兵士来，那刺客见状微微一愣，身子在半空之中一滞，人便落在了桌面之上，这厢居高临下的看向涌进来的兵士，开口说话了，却是一口微微带着异腔的汉话，
  “你……你们早有准备？”
  卫武嘿嘿一笑道，
  “我还当鞑靼人的大巫师有甚么道行，原来就是想来行刺我们大将军……你这么骗人，你们小王子秃猛可知道吗？”
  那大巫师冷冷一笑道，
  “把你们的皇帝杀了，他不就不知道了么？”
  说罢双腿不丁不八，却是沉腰作势，内力灌于双脚之间，
  “喀嚓……”
  一声，脚下的木头桌面立时便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朱厚照见状不好，连滚带爬的出来，口中大叫，
  “护驾！护驾！”
  卫武忙抢步上前，那大巫师飞起一脚踢来，卫武忙抬手挡在面门之上，
  “砰……”
  一脚，卫武堂堂八尺高的汉子，高高壮壮的身子竟被他一脚踢得跌飞出去，撞到了营帐之上，不过缓这一缓，朱厚照已是手脚并用的爬到了一边，兵士们见状呼拉一声上来，将大将军挡在了身后，摔到地上的卫武只觉得两只手臂疼痛欲裂，在地上翻了两翻，强忍着疼爬起来大叫道，
  “把刺客拿下！”
  一旁的朱厚照还加了一句道，
  “拿下他，朕有重赏！”
  兵士闻声立时围了上去，手中刀剑高举，纷纷往那大巫师身上招呼，那鞑靼人的大巫师果然有两下子，被人围攻倒是不慌不忙，冷笑两声道，
  “就这么点子人，也想杀我……”
  说话间手中短刀寒光闪动，便有两名兵士翻身倒地，
  “大庆皇帝今日你必死！”
  朱厚照与卫武这厢退到了角落处，闻言却是冷冷的笑，
  “你有本事将朕的护卫杀完再说吧！”
  说话间，营帐之中便打了起来，这厢乒乒乓乓的打得不可开交，外头的人也被惊动了，叱喝之声不断响起，有更多的兵士涌入了帐中，只这虽说是中军大帐，也没多大的地方，一下子涌入的人多了，反倒让人施展不开了！
  大庆兵士人挨人，人挤人，连刀都拉不开了，反倒是那鞑靼人的大巫师，单枪匹马，身如鬼魅，一个纵身便在众人的头顶上跃过，直奔要与卫武一起挤出营帐的朱厚照而去，
  “小心！”
  卫武眼明手快，见得那大巫师手中刀光一闪，忙拉过朱厚照，却是对方脱手将短刀飞出，射向了皇帝陛下的后背，这厢被卫武一拉堪堪躲过刀尖，擦着朱厚照的手臂，插进了身边兵士的小腹，
  “唔……”
  兵士闷哼一声，低头一看，刀尖入腹半寸，幸得有皮甲护身才不至丢了性命！
  “快走！”
  卫武趁机拉着朱厚照挤出了大帐，那大巫师见得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帐外，不由心中大急，抬头看了看上方，纵身一跃，一掌劈过去，将那支撑营帐的大柱打断，
  “砰……”
  立柱断裂，整个营帐立时便坍塌下来，下头的众人倾刻就被埋在了当中，只那大巫师却是借着冲势，双手变掌为爪，左右一分便撕开一条大口子，人便从此处跃了出来。
  他轻身功夫当可列入顶级高手，下头只稍稍一借势，人便跃上了半空之中，一眼便瞧见了仓皇跑路的二人，
  “大庆皇帝，你别跑！”
  身子一倾，双臂展开便如夜枭一般，飞掠而来……
  朱厚照与卫武闻声回头一看，不由的吐起了舌头，
  “这大巫师怎么跟吊死鬼似的缠着不放！”
  “你当朕是傻子呀！不跑……不跑等着你砍朕的脑袋呀！”
  二人这厢发一声喊，却是发足狂奔起来，此时间整个大庆营中已是骚动起来，朱厚照与卫武也是滑溜，专往那人多的地方钻，那大巫师虽说是轻功超绝，但时不时便要迎战对方扑上来的兵士，如此一拦二拦，眼看得二人就要跑远，
  “不能让他跑了！”
  大巫师心知若是这一次行刺不成，大庆人有了戒备，下回更是难上加难了！
  心中发了狠，却是一咬牙，砍翻了两名兵士，便纵身跃起，下头有将领见状便喊道，
  “来人！放箭！”
  飞在半空之中的大巫师便如那明晃晃的箭靶子，不射一射都对不住这些苦练的箭术，下头自有人拉弓放箭，
  “嗖嗖嗖……”




第四百八十四章 攻城时

  利箭破空而来，那大巫师凭了手中一把抢来的钢刀，舞得是上下翻飞，将个身子护得是水泄不通，脚下踩在那林立的帐顶之上，身子连纵已是追着那大庆皇帝到了一处较为空旷之处了……
  那头朱厚照见他追至了，一面跑一面问身边的卫武，
  “怎样……那东西可能用了么？”
  卫武回头看了看，
  “再近一点儿……”
  二人说话间大巫师已是追近，凌空一个盘旋，人往下飞扑，
  “大庆皇帝纳命来！”
  却见那仓皇而逃的大庆皇帝突然一转身，冲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来，东西不大可握在手中，有一根细长的圆管子，
  “手铳？”
  大巫师一愣，他也识得这玩意儿的，知晓这东西射出来的弹丸会伤人，眼见得那手铳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自己，他也是功夫了得，腰身一扭，竟生生在半空之中变换了角度，人往斜刺里一偏，
  “砰……”
  他躲过了朱厚照射出的一枪，却是朝着卫武去了……
  “这小子乃是大庆皇帝的近臣，先杀了他再皇帝也不迟……”
  刀峰所指之处，直取卫武的胸口，卫武也是不慌不忙，手一抬竟也有一柄手铳，
  “砰……”
  这一枪大巫师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弹丸入体，强大的力量将他与卫武二人都带着身子一震，卫武是向后退了两步，大巫师却是翻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打中啦！”
  朱厚照见状大喜，刚想上前察看，被卫武一把拦了，
  “别急，先看看！”
  这厢走上去两步，见那大巫师是左胸口中枪，那胸口处被打得血肉一片模糊，脸上蒙着黑布，也看不清表情。
  卫武贼精，他是不会贸然上去察看的，眼珠子转了转对朱厚照，
  “大将军，这人也不知死没死透，不如再给他一枪吧！”
  说罢便举起了手铳，果然……
  那大巫师的伤并不致命，似他这类绝顶的高手，仍还是有反击之力的，原是想着装死诱二人近前，好暴起伤人，却无奈这高大的小子太过奸滑，竟不上当！
  他弹身跃起便往朱厚照扑去，却不料朱厚照早就等着他起身，已是将手铳对准了他，
  “砰砰砰……”
  便是三枪，那大巫师结结实实又中了三枪，被打得连连后退，
  “你……你……”
  他指了朱厚照，语气里全是惊诧，
  你的手铳怎么能连发？
  大庆人的手铳在鞑靼人眼中实则跟烧火棍也差不了多少，只能发一枪，还要点燃火绳，且这一枪威力并不大，只要没有射中要害，且那弹丸即便是射中身体，也不过就是进入肉里，多一个血窟窿，有那彪悍的勇士，用手指头都能抠出来……
  可……可这大庆皇帝……今日所用的手铳似乎并不一样……
  现在已经连发了四枪……看这样子竟还能再射……
  大巫师见这情形，心知事不可为了，再呆下去自己这条小命都要送在大庆营中了，于是当机立断，一咬牙恨道，
  “大庆皇帝，这回让你逃脱乃是侥幸，下回必要取尔之命！”
  说罢转身便跑，
  “别跑！”
  这下子轮到卫武与朱厚照在他身后大呼小叫的不许他跑了，那大巫师即是逃命，这轻功运用起来，竟是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身形连闪了几闪，便消失了黑暗之中……
  朱厚照与卫武立在原地，看着兵士们呼拉拉往他消失的方向追去，相视一眼，都看了看对方手里的手铳，都嘿嘿笑了起来……
  “正说预备寻你晦气，你就自家送上门来了！”
  大庆营中乱了一夜，那鞑靼人自也是有探子在活动，有人将消息传了出去，小王子秃猛可却是笑了起来，
  “大巫师所言果然不差，大庆人自己都乱了起来，明日我们出兵必能大胜！”
  第二日一早秃猛可果然天未亮便升坐帐中，召了各部诸将到帐中听令，这厢又派了人去请大巫师。
  不多时大巫师缓步进来，众部落首领见状都纷纷垂头问好，
  “大巫师！”
  “嗯！”
  干瘦老迈的大巫师似乎步履更加蹒跚了，由人扶着，一步步缓缓进入大帐之中，立在秃猛可身旁，笑得很是和蔼，
  “我的孩子们！今日我已向天神祭祀过了，天神告诉我，我们可怜的妻儿与老人正在忍受饥饿，而大庆人却躲在关内享受着肥美的土地和无尽的粮食，这并不公平！天神允许我们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天神将赐福你们……胜利的光辉会永照我们的勇士！”
  “吼！吼！吼！”
  众部落首领高高举起手中兵刃，兴奋的大吼起来，
  “必胜！必胜！必胜！”
  秃猛可也兴奋的跳了起来，将手中的佩刀高高举起，
  “今日必要拿下大同城，冲进大庆人的城里去，杀光他们的男人，抢光他们女人！”
  “杀男人！抢女人！”
  兴奋的众将乱吼乱叫着，鱼贯钻出了大帐，上马各自号领着手下各部众勇士，冲出了营地，秃猛可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冲在最前头，
  “吼吼吼……”
  鞑靼人如排山倒海一般呼啸而来，待得到了城下，秃猛可排众而出，对着城头大吼道，
  “大庆皇帝何在，可敢出来与吾一战！”
  “出来一战！”
  “出来一战！”
  下头鞑靼人山呼海啸般叫了起来，那头大同城头之上却是久久不应，下头鞑靼人便骂了起来，
  “大庆人都是缩头乌龟吗？”
  “大庆人都是胆小的兔子吗？”
  在下头嚷了半晌，秃猛可已是不耐烦了，刚要下令攻城，城头上才打出了一面旗帜，上头斗大的“朱”字，又有“无敌威武大将军”字样，这是大庆皇帝出来了！
  全身铠甲的朱厚照姗姗来迟，这厢手抚剑柄出现在城头，理都不理秃猛可，先是装模作样在城头之上巡视了一圈之后，这才探头向下看了看，高声叫道，
  “秃猛可……你屡屡带兵来犯，朕早想亲手斩杀你了，如今你自投罗网……朕必不会轻饶了你！”
  下头秃猛可闻言哈哈大笑，
  “好好好！大庆皇帝……你倒是有胆色，待吾攻入城中，必留你一具全尸！”
  上头朱厚照闻言同样是毫不示弱，
  “朕必要取你项上人头！”
  二人干打嘴仗也是无益，自然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秃猛可也不多说，便请了大巫师出来，
  “大巫师，请您为勇士们赐福吧！”
  大巫师这厢手执骨杈，身披粗麻制成的衣裳，开始拉长了声音呤唱起来，朱厚照在城头上看着，却是嘿嘿冷笑，
  “看你嚣张到几时！”
  他在上头耐心等着大巫师呤喝完了，鞑靼人还是按着惯例将他们的吾呼勒推到了前头，这厢数百名吾呼勒披头散发，赤裸着上身，站到了队伍的前列，大巫师正要赐下美酒，为他们壮行，上头朱厚照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呸……甚么大巫师，装神弄鬼的东西！”
  他这么一笑，下头的鞑靼人顿觉受了侮辱，立时个个勃然大怒，纷纷指着城头喝骂，朱厚照却是扶着墙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这甚么大巫师根本就是个神棍，朕才是真龙天子，真正受天神庇佑之人！”
  下头鞑靼人闻言喝骂的更是厉害了，有些情绪激动的吾呼勒，已是大踏步向着城头奔来，朱厚照却是不慌不忙对鞑靼人喝道，
  “你们这大巫师是假借天神之名四处行骗的神棍，朕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朕要他几时死，他就几时死……你们信不信？”
  下头鞑靼人如何肯信，仍是喝骂不休，朱厚照立在城头抬头看了看天，对下头喝道，
  “大巫师，你即然自恃是天神眷顾之人，可敢与朕对赌一把？”
  这是两军阵前，大庆天子都指名道姓了，大巫师自然不能不应声了，当下拍马上前，抬头看向城头的朱厚照，
  “大庆皇帝陛下，天神将惩罚说谎者的！”
  “是么？”
  朱厚照对大巫师笑眯眯道，
  “大巫师说的对，天神将惩罚说谎者，不过……我们二人之间，谁是说谎者，天神最清楚，天神必会在太阳升到头顶之时，惩罚你！”
  “哼！大庆皇帝……你胆怯了吗？以为说大话便能吓到我们的勇士吗？”
  “是不是说大话，再等一刻钟便能知晓了！”
  说罢，朱厚照向后头一伸手，
  “取沙漏来！”
  后头果然有人将准备好的沙漏取来，朱厚照将它往墙头上一放，指着上面对大巫师道，
  “大巫师你可是怕了？你可敢等上一刻钟？”
  下头大巫师见状心中暗觉不妙，却是猜不透大庆人葫芦里到底卖的甚么药，但面上却不能露了怯，便连连冷笑道，
  “有何不敢！”
  当下果然抬手阻止了身后蠢蠢欲动的鞑靼铁骑，一时之间城上城下，无数双眼都盯向了城头的沙漏……
  朱厚照与卫武立在城头，二人面上不动声色，却是悄声低语，
  “时辰快到了，到底行不行？”
  卫武笑着点头道，
  “大将军放心，早试过多少回了！”




第四百八十五章 倒倒倒

  正说话间时辰便到了，朱厚照探出头去，冲着鞑靼人哈哈一笑，抬一指下面的大巫师，口中连声大叫道，
  “倒！倒！倒……”
  于是在两军阵前，万众瞩目之下，那大巫师果然脸色青白，在马背上身子摇了三摇，晃了两晃，竟然真有栽倒的架势，两边军中众人见着无不变色，
  “哗……”
  城上城下是抑制不住的惊骇之声响起，朱厚照见状大喜又疾声连指道，
  “倒倒倒……”
  大巫师竟然真的应声而倒，
  “噗通……”
  一声却是连马背都坐不住了，重重的摔到地下，有人忙过去扶起，再看大巫师竟是脸色一片青灰，再一探鼻息，已是气绝身亡，
  “大巫师死了！”
  “轰……”
  城上城下立时发出一阵阵惊呼声，不光鞑靼人惊惧骇怕，便是大庆众将士都是面露惊疑，一个个暗暗嘀咕道，
  “陛下难道真有神助，隔着这么远，叫那鞑靼人的巫师倒……竟当真就倒了！”
  朱厚照见状是得意洋洋，哈哈大笑，指着那颓然倒地的大巫师喝道，
  “你这个装神弄鬼的神棍，朕才是真龙天子，你敢借天神的名义招摇撞骗，朕便代表天神惩罚你……”
  说着抽出腰间的长剑高高举起，大声喝道，
  “鞑靼必败，大庆必胜！鞑靼必败，大庆必胜！”
  当下手持长剑冲下城头，
  “众将随朕杀出城去！杀呀！”
  “杀呀！杀呀！”
  此时的大庆官兵便如打了鸡血一般，那是兴奋异常，跟着皇帝陛下在一派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打开城门冲了出去……
  外头的鞑靼人这回是真傻眼了！
  便是那小王子秃猛可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待得那大同城门洞开，里头有人一马当先冲了出来，身后无数呐喊着，杀气腾腾的大庆军士潮水一般涌过来时，一旁有人提醒秃猛可，
  “可汗，快快整顿队伍，大庆人杀过来了！”
  只可惜已经晚了！
  鞑靼人这么些年已经习惯，他们攻，大庆人守的作战方式了，见着这么多的大庆人嗷嗷叫唤着，一脸兴奋的向他们冲来，鞑靼人一时有些懵了，待到两边人马猛然相撞在一处时，鞑靼人立时便吃了大亏……
  大庆人军士是扬眉吐气了一回，一来是有刚刚陛下大展“神威”在后，那手一指对方大巫师便能令其倒地的神技一出，便是再不信邪的人，都要信上两分了！
  二是有陛下御驾亲征，亲自冲锋陷阵在前，于是乎，大庆这边是士气大振，大吼大叫着冲了上来，竟是一扫过去颓靡之气，嗷嗷叫唤着状若疯虎一般上来寻鞑靼人拼命，鞑靼人则是完全相反，见得大巫师被对方皇帝一指点倒，心头是万分惊惧！
  这要怪就怪鞑靼人的巫师们平日里装神弄鬼，将众族人哄得太过了，这些鞑靼人太过相信天神，此时猛然见得对面的皇帝比大巫师的神力更强，心中震撼之剧是大庆人不能想像的！
  又见大庆军士全然似换了一个模样般，一个个如狼似虎，不要命般杀了过来，再训练有素的勇士也有片刻的呆懵，战场之上战机稍纵便逝，只这片刻的时间，经验丰富的老将是定不会放过的！
  这厢自有几员大将瞅准了时机，高举手中兵器，大叫一声道，
  “儿郎们，随爷爷杀鞑靼啊！”
  于是拍马向前，手中兵刃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身后众军士也是呐喊着冲入了敌营之中，此时间立在那大同城头之上，便可见得两军之间轰然相遇，不过片刻便有数骑将鞑靼人的防守破开了口子，后头紧紧跟着杀气腾腾的众将士，其形便如犬牙一般，纵深而入，深深的咬入了鞑靼人的阵营之中。
  “杀呀！杀鞑靼呀！”
  “杀呀！杀呀！”
  一时之间喊杀声，兵器交击之声，惨叫嘶嚎之声，响彻了整个大同城外的荒原之上，鞑靼人前头失了斗志，又被大庆上来这一番冲锋打乱了阵脚，甫一相触前线抵挡不过便立时有溃败之状，那鞑靼小王子秃猛身经百战，经过前头的片刻惊慌之后，立时稳住了心神，眼见得己方阵线有溃乱之势，忙对身边兵士道，
  “吹号！吹号！”
  身边自有十八名号手，吹起长长的牛角，呜呜呜的声音响起，便是鞑靼人进攻的号角，鞑靼人听在耳中都是精神一振，立时激起了斗志，不少人都纷纷仰头发出嗷嗷的叫唤声，抬手一把扯开衣衫，袒露着上身与大庆人杀在一处，
  “杀呀！杀杀杀……”
  乱军之中，那原本冲在前头的大将军，已是在众人护卫之中，退到了己军中部，前后左右都有神机营的人护在当中，听得那号角之声，朱厚照转头对紧紧跟在身后的卫武道，
  “不能让鞑靼人稳住了阵脚！”
  卫武点头，回头一声唿哨，立时便有那马上端坐的神机营兵士，反手从后背取出一直背在身后的长管火铳来，
  “给本将杀秃猛可，杀秃猛可得百两金！”
  这些日子神机营勤操苦练，等着就是在沙场之上大展身手之时，这些手持长管火铳的军士，乃是神机营中数千中挑选出来的神射手，手中的火铳也是特制的，专为狙击所用。
  此时众人往那鞑靼王旗所在之处一望，果然见得那旗下身形特别高大之人。
  这厢众人全数瞄准了那在王旗之下，端坐马上，四下张望，大声叱喝指挥的小王子秃猛可，
  “砰砰砰……”
  十数只长管火铳齐齐发射，这般远的距离，若是用弓箭，只怕到了近前已是势头虚弱了，可这经过弗朗西斯改良过的火铳却是威力不减，随着枪声响起，弹丸飞出，秃猛可应声身子晃了晃，竟从马上栽了下去，卫武眼尖早已瞧见了，立时大吼起来，
  “秃猛可已死！秃猛可已死！”
  身边的人也跟着叫了起来，
  “秃猛可已死！秃猛可已死！”
  大庆军士都跟着叫了起来，鞑靼人听了自然心下慌乱，转头看向王旗所在之处，果然没见到秃猛可的身形，军心这就开始乱了……
  卫武见机不失，忙大叫道，
  “再射！”
  众枪手这时便不必拘泥目标了，有远处射那持旗手的，有近处射那鞑靼人的，有射对方首领的，
  “砰砰砰……”
  十数声之后，总有八九人应声倒地，不多时朱厚照面前已经清空了一大片，连鞑靼人的王旗也倒了下去，王旗一倒，鞑靼人终于乱了！
  鞑靼人一乱，大庆人气势越发足了起来，一鼓作气向前推进了两里，两里之后鞑靼人终于顶不住压力，开始溃败了，这一败便是溃不成军！
  鞑靼人乃是马上的民族，进攻时如风，败退时亦是同样奔跑如风，不多时正杀得性起的大庆人猛然发觉自己面前就是一空，敌人不见了！
  “追啊！别让鞑靼人跑了！”
  于是大庆人开始追着鞑靼人跑了，不过鞑靼人跑得快，不多时两方已是拉开了一箭之地。
  鞑靼人急急如丧家之犬，大庆人兴奋的如那见着兔子的猎狗一般，撵在鞑靼人屁股后头，一路追了下去！
  朱厚照坐在马背之上看得兴奋异常，当下便要催动战马跟着追去，却被卫武阻拦道，
  “陛下……穷寇莫追，切切不要忘了我们之前的谋划！”
  朱厚照闻言只能强压了兴奋，恨恨一甩鞭道，
  “便宜秃猛可了！传令下去鸣金收兵！”
  这厢大同城头鸣金声响起，追杀的正起劲儿的大庆兵士们，不得不恨恨的靳马回转，路上遇至，倒在地上还在喘气的鞑靼人，便都是一刀一个，不留一个活口，之后再将鞑靼人脑袋砍下来，带回去领赏！
  待得大庆人收兵回城，清点人数，此一役阵损近二千人，杀鞑靼一万二千余人，可谓是大胜！
  朱厚照大喜，吩咐下去犒赏三军，众将皆有赏赐，这厢个个都觉终于出了胸中这口闷气，一扫多年的憋屈！
  于是乎，这马屁如潮水一般涌来，
  “大将军，当真是天之娇子，那鞑靼的甚么狗屁巫师，遇上大将军就是个死字！”
  “是啊！是啊！大将军当真是神乎其技呀，怎么手指头一点，便将那大巫师给点死了？”
  “是啊！是啊！可见大将军自有天助，那是鞑靼小小蛮夷能比的！”
  “大将军啊！大将军到底使的甚么法术，让那鞑靼巫师暴毙的？”
  朱厚照听着众人如潮的马屁声，只是嘿嘿发笑，与卫武交换了一个彼此都知晓的眼神，却是紧闭了嘴，半点儿不肯透露。
  其实也没甚么神秘的，不过就是他们随身带的手铳之中装的是用药水浸泡过的弹丸，无色无味，不痛不痒，待到时辰一到药性便会发作。
  话说那弗朗西斯实则只是一个传教士，阴差阳错来到了大庆，却是成了大庆皇帝陛下神机营中御用的火器研发师，弗朗西斯家里原是有一间做火药的小作坊，只他是次子家里的手艺没有传给他，他是少年离家将身心都献给他的天主。
  到了大庆之后，遇上了一心求变的大庆皇帝，脑子里仅有的一点知识，也是全数掏给了朱厚照。




第四百八十七章 得意了

  只皇帝陛下乃是一位神人，脑子里是奇思妙想不断，偏偏又不差钱，再有一个卫武做“帮凶”，于是那神机营中每日里除却不断的轰隆隆的四处开花，便是工匠们与弗朗西斯绞尽脑汁，花样百出的摆弄火铳，皇帝陛下要的火铳需得不怕水火，不论远近，射得又多又准，还不许炸膛，还得要方便携带不伤着自己人，总之以最快最大杀伤敌人为目的，只要能做出来，就有重赏。
  这重赏之下便有勇夫，弗朗西斯与众工匠们是抠破了头皮，愁白了头发，倒也是尝试了不少法子，奇思妙想很是冒出许多出来，有用的少，无用的多，不过好在皇帝陛下用人不疑，又素来大度，从不会责备他们。
  其中一个法子，便是有人借鉴了毒箭的原理，将那弹丸泡在了毒药之中，只要射入皮肤之中，那毒药便可起效。
  这东西虽说算不得新鲜法子，且两军对阵之时作用不大，但卫武倒觉着这是阴人的不二法宝，这一回到大同来便随身带了两把，前头猜测那大巫师会深夜潜入营中，卫武便给朱厚照出了这一招，
  “臣这里的毒弹丸里，有一种可在一个对时中，让人毒发……”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一讲，朱厚照欣然受了他的计策，于是才有了今日对着时辰，以手一指点那大巫师倒立时倒地的景象。
  这事儿说穿了自然不值钱了，不过皇帝陛下为保自家神秘无比，莫测高深的形象，自然是三缄其口，只告诉了皇后娘娘一人！
  多年之后，当年参战的老兵们说起此事时，都是一脸的崇拜畏惧，
  “大将军乃是真龙天子，一指便将那鞑靼人巫师点倒，令得鞑靼人心神俱失，溃败十里，此一役便当为后人代代称颂！”
  众将这厢庆贺胜利，便有人向陛下提议，
  “大将军今日我军大胜，正当是鼓舞士气，威慑敌人之时，不如将那些鞑靼人的人头悬挂于城头之上，以惧强敌，以扬军威！”
  朱厚照嘿嘿一笑道，
  “挂城头这法子好是好，却还是少了威慑之力……”
  想了想道，
  “不如造一座京观如何？”
  此言一出，众将先是一愣，继而纷纷响应，
  “甚好！甚好！”
  于是那一万多鞑靼人脑袋便用来在大同城外筑了一座京观，之后皇帝陛亲去巡视，却是负手摇头叹道，
  “委实小尔，可继垒乎？”
  前一句是说京观，后一句却是回身问众将，众将跪下齐声高呼，
  “愿为大将军效死力！”
  这些话自有人在一旁记录，只落在后世文官的眼中，正德皇帝除却离经叛道，行为乖怪之外，又多了一个残忍弑杀，只朱厚照从来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任他们写去就是了！
  于是这一年鞑靼来犯，头一战被大庆皇帝所领军队大败于大同城外，损一万二千余人，消息传出举国欢腾，前头瓦窑堡一战大胜，朝中上下还当是谎报军情，都是信者少，疑者多，这一回乃是陛下御驾亲征，大胜鞑靼人，又立了那人头京观在大同城外以慑敌人，有凭有据的便由不得他们不信了，那大同城中的百姓，若不是因着有鞑靼人还在外头徘徊不走，只怕都要扶老偕幼，拖家带口的过去观瞧了！
  却说那大庆皇帝自得一胜之后，是得意忘形起来，竟是连着大半月都在犒赏三军，又是吃酒又是吃肉，又是招了营妓入营，让军士们随意畅快，放纵取乐，如此放浪形骸，让朝中百官原本对皇帝有些改观的形象，立时又跌到了谷底。
  众人纷纷上书，劝诫皇帝，又请了皇帝还朝，
  “陛下功绩直追太祖太宗二位，后世人必当人人称颂，鞑靼人惧陛下天威已是颓然溃败，陛下当还朝矣！”
  陛下，您在外头玩也玩够了，打也打赢了，还是回来老老实实做皇帝吧，打仗的事儿让那些武人去做吧！
  朱厚照在大同收到百官的奏折，只略略瞥了几眼，便扔在一旁毫不理会，这厢竟还命人在大同建大将军府，扬言要在大同长住，朝中百官闻听都是摇头叹气，也有那暗暗骂，
  “总归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皇帝这不着调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朱厚昭这厢在军中大肆酒宴欢乐，外头那鞑靼小王子秃猛可，可是还没有退兵呢！
  前头被大庆人打败之后，秃猛可一口气跑出去十里地，之后收拢残兵，点清人数之后不由的是跳着脚的大骂，只如今士气低迷也不能立时奔回大同城外报仇，当下只得先将各部安抚下来，再重议攻打大庆之事。
  重新休整了几日之后，秃猛可便想重振旗鼓，再去打大庆人，只此时间各部的心思已是不如来时那般齐了，有人目睹那大巫师身死之事，早被吓破了胆，说起再攻大庆便提议道，
  “可汗，有那大庆皇帝在，只怕攻不下大同城，我们不如回去从长计议吧！”
  秃猛可闻言大怒，
  “回去！回去等着饿死吗？”
  现在各部是何情形，大家心里都是明白的，回去做甚么？
  大部落倒还好些，那些偏远的小部，牧场里的牛羊已经死的差不多了，不来抢大庆人一把，他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闻言都是默然，秃猛可冷冷道，
  “你们要回去也可以，带走你们的人和马匹，但是粮食一颗也不许带走，本可汗还要留下来，攻入大庆人的城市之中抢他们的粮食和女人！”
  众人又是一阵默然，
  “谁要走？是你吗……咄忽烈？”
  被点头名的人立时垂下了头，
  “是你吗……安达慕……还是你固孜台？”
  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天神再大也不能立时下粮食雨来解救部众，只有靠着他们双手才能抢到汉人的粮食和女人，才能让他们的部族活下去！
  所以……即便那汉人的皇帝是天神的儿子，他们也只有红着眼，嘶吼着冲上去杀死他！
  秃猛可满意的看着帐中众人的反应，缓缓道，
  “再休息几日等我们的勇士们恢复了勇气，就是汉人城池被攻破的时候了！”
  如此这般又等了十来日，却是有探子来报，说是汉人的皇帝因为胜了一场大仗，开始骄傲起来了，在城里每日里大鱼大肉，宴请军中的将领……
  所有的人听了都在流口水，遥望着大同城的方向，想像着那自己才是那汉人的皇帝，大块的吃着肉，大块的喝着酒，搂着漂亮的女人……
  只有秃猛可不愧是坐上可汗之位的人，闻言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太好了！”
  秃猛可喜出望外，
  “汉人的皇帝和他们的将领骄傲了！骄兵必败，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们会重新杀回去，只要寻准了时机，杀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必定能攻破城防，长驱直入的！”
  秃猛可欣喜的再派出探子，一天一报着汉人皇帝的情况，
  “报……那汉人皇帝今日叫了一百个女人进入营中……”
  “报……汉人皇帝赏了无数的牛羊肉给营中的将士……”
  “报……汉人皇帝运来了许多的金子，赐给将士……”
  “报……那汉人皇帝每天都在喝酒，叫了许多美女跳舞……”
  到了第八日，连秃猛可都按捺不住了，将众首领叫到了帐中，哇哇叫唤着道，
  “我们反攻的时机来了！”
  下头众首领这阵子早就被刺激的不轻，满腔的战意已是被强抑到了极制，那怕再多等一天都要自己抄家伙领着人单干了，秃猛可终于发出了进攻的指令。
  于是鞑靼人收拾了帐蓬，骑上了战马，往后撤了五十里……
  那头大庆的探子立时将消息报了回去，朱厚照闻讯大惊，
  “他这是要跑了？那老子演了这么久的戏，他娘的是白演了！”
  皇帝陛下在军营之中呆的久了，却是也跟着学着粗口起来了！
  卫武笑道，
  “大将军，依末将看来……这是秃猛可要进攻了！”
  “哦……何以见得？”
  卫武应道，
  “末将不过是由己及人罢了，秃猛可吃了这么大的亏，甚么都没捞着，就这么走了……他回去如何交待，若是末将是那鞑靼小王子的话，便是拼死也要想法子在大庆身上薅下几根毛来！”
  朱厚照闻言深以为然，
  “你说的不错！”
  当下吩咐下去，
  “传令下去，本大将军要点将派兵啦！”
  这厢升坐大帐之中，点将一敲，下头众将应召而来，却是个个全到，朱厚照对众人讲了鞑靼人后撤五十里之事，众人有觉着是鞑靼畏惧退兵的，也有如卫武般认为这是鞑靼人的疑兵之计，
  “鞑靼行动来去如风，五十里对他们而言不过就是半日的路程，秃猛可这一动，只怕是要进攻的征兆了！”
  众人商议一番，最后都一致同意，鞑靼人是以退为进了，大将军这才又问道，
  “依诸位将军看来，鞑靼人下一步会如何行动？”
  有人出列道，
  “大将军，依末将看来……鞑靼人多半会凭借其自身来去如风之优势，在边境各处寻找突破之处……大同他一时半时怕是不会来了……”
  这也是鞑靼人的老毛病了，跟狗啃骨头似的，这里啃不动，就换个地方啃，再啃不动，便又翻过来接着前头的啃！




第四百八十八章 战阵前

  众人这厢好一番商议，却是划定了鞑靼人会攻来的几个方向，众人有了前一次的大胜仗，那是群情激昂，摩拳擦掌都嚷嚷着要给鞑靼人好看，
  “大将军，末将请战出城迎敌，必要再给鞑靼人一次迎头痛击，让他们知晓知晓我们的厉害！”
  “大将军，末将也要请战出城！”
  “大将军，末将也是！”
  于是个个踊跃，人人争先，生怕落在了后头，那头功便被人给抢去了！
  只大将军是向来不按牌理出牌的，见得众人个个争先，却是嘿嘿一声笑，以手点了那跳得最高，叫的最响的，
  “张将军，可是你要请战？”
  张英见点着了自己，当下大喜，越众而出道，
  “大将军，末将愿领兵出城，迎击鞑靼人！”
  “嗯！好！”
  大将军朱厚照闻言一笑，伸手取了一块令箭出来，抛了出来，
  “张英听令！”
  “末将在！”
  “命你领一万兵马出城迎敌……”
  “是……”
  张英上前雄纠纠，气昂昂的接令，刚转身冲着众人得意的微笑，又听大将军接着道，
  “这一战许败不许胜，许退不许进！”
  张英闻言一愣，疑是自己耳朵听错了，这厢抬手下意识要去掏耳朵，却是差点儿被护手戳在了腮帮子上，急忙回头问道，
  “大……大将军，末将可是听错了，您让末将许败不许胜？许退不许进？”
  大将军笑得很是莫测高深，点点头道，
  “你没有听错！确是许败不许胜，许退不许进！”
  “这……这是为何？”
  众将闻言都是一脸的愕然，
  此时我军新胜，正是士气大振之际，不乘胜追击，怎得还要示敌以弱！
  众人不解，上头大将军却是嘿嘿一笑道，
  “你们都给本将军听好了，这一回本将军要来个瓮中捉鳖，诱敌深入，你们统统都不许给我将鞑靼人吓跑了，待得他们进来之后，我们再关上门来打狗……”
  军中无戏言，皇帝陛下兼统率三军的大将军发了话，众人是无不遵从，下头当然有那置疑之声，
  “若是放了鞑靼人入城，百姓们只怕要受鱼池之殃了！”
  大将军神秘一笑道，
  “怕甚么，山人自有妙计！”
  即是大将军有定计，自然便不用顾虑了，众将只需依令行事便成了！
  于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策划一番，便静待着鞑靼人来攻了！
  鞑靼人果然被料中，他们全军退后五十里，实则却是佯退，待到天色一黑之后，便又夜间行军，急驰而来，这一回不奔大同，却是一路行军往玉林方向去了！
  探子一回报鞑靼人的动向，各人自是按着计划行事，鞑靼人选了团山破狐堡处为破防的突破口，张英领命驰援破狐堡，见得鞑靼人来势汹汹，却是半分不惧，当下吩咐道，
  “来人！打开城门，本将军要亲自出城，与鞑靼人痛痛快快的一较高下！”
  一旁寻破狐堡的守将闻言大惊，
  “将军万万不可啊！这鞑靼人此时战意正浓，正是一鼓作气之时，不如等上三五日，待得鞑靼人失了锐气之后，我们再与他们较量！”
  “诶……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鞑靼人前头已是被陛下神威所慑，不过就是外强中干，虚有其表罢了，待得本将军领兵出城，必会吓得鞑靼人屁滚尿流！”
  却是不顾劝阻，点齐了兵马，吩咐一声，
  “打开城门！”
  城门在吱呀呀声之中洞开，张英领着人杀了出来，他这一手果然有些出乎鞑靼人的意料，鞑靼人是已是多年未见大庆人如此“胆大”了，一时确是有些不回过神来！
  待得张英上前来叫阵，
  “呔！对面的鞑靼人，上来一个会喘气儿的，过来答本将军的话！”
  鞑靼人听了大怒，立时有一名壮汉子拍马出来，张英看这壮汉，生得比常人高上一个头，膀大腰圆，头顶上全数剃光，只在左右两边留了辩发，光秃秃的脑瓜皮闪闪发亮，脸上有络腮胡子，豹眼大嘴，一脸的凶相，
  “呔！对面的秃头蛤蟆嘴，你是甚么官衔，本将军刀下不斩无名小卒！”
  对面的汉子瞪着眼，鼻子里冒着粗气，
  “吾乃是可汗帐下第一勇士兀唦都！”
  张英闻言大喜心中暗道，
  “虽说是要佯败，但总得败得漂亮些才是，败在这个甚么第一勇士的手下，总算不会太丢了面子！”
  于是大笑三声，又呸了一声道，
  “你个甚么狗屁勇士，看你那傻头傻脑的样儿，不如叫兀傻子算了！就凭你这傻样儿，在本将军手下走不过一回合，换一个人来！”
  鞑靼人天性好斗，对面的兀唦都如何受得这般侮辱，当下大吼一声道，
  “少要耍嘴皮子，我们打上一回便知谁是傻子！”
  当下催马上前来，手中一根狼牙大棒带着呼呼的风声便扫了过来……
  张英见状倒也不惧，举起手中长刀，迎面便挡，
  “当……”
  兵器相交之际，张英被震得身子一歪，差点儿从马上掉下来，心中暗骂，
  “我的个娘哟！这傻子好大的蛮力！”
  那头鞑靼人见得第一勇士只一招就震得对方大将险些跌下马来，不由发出一阵得意的嚎叫，
  “大庆人不过如此！”
  “那大庆将领……快快跪地乞饶，我们的兀唦都可饶你不死！”
  如此一闹，那张英本想借着机会退走的心思，却是突然一变，
  “老子要败也不能败得这般窝囊，怎得还是要为我大庆挣回些颜面来才是！”
  当下往后一伸手，却是自腰间的囊袋之中，摸出一个飞蝗石来，将之扣在手心之中，却是大喝一声道，
  “再来！”
  于是拍马过来，举刀就砍，对方前头已是试过他的深浅不由暗自冷笑，
  “大庆人都是一个样，只会嘴上功夫，手底下却是弱得跟娘们儿似的！”
  却是漫不经心，只使了七分力，举起狼牙棒便挡，只他双手向上一举，这上三路便大开，张英的飞蝗石就带着一股风声，直向他面门打去，
  “噗……”
  一声正中那兀唦都的鼻梁，这汉子虽说勇武强壮，但鼻梁骨却是同常人一般不禁打，这一石头正正打在他的脆弱之处，立时间就是鲜血直流，双眼酸痛，眼泪长流，一时之间不能识物，
  “啊……”
  他大叫一声手上便是一滞，张英见机不可失，当下收刀回撤在手中挽了一个刀花，又再刺对方胸口……
  “啊……”
  那兀唦都胸口受了一刀，也是仗着他皮糙肉厚，身上还穿着皮甲，这一刀刺过来，只是将皮甲刺穿，入肉不过一分，划破了点皮！
  这鞑靼人倒也是身经百战，受了一刀也不惊慌，却是不用双手，只两腿一夹马腹，与他早已心意相通的战马，立时嘶叫一声，马头一偏向斜刺里跑去，躲过了张英紧接着后头刺来的一刀。
  张英无奈只得拍马前冲，待得跑上几十步，又靳转马头，与那鞑靼人再一回对峙，兀唦都吃了暗算，气得是额头青筋乱跳，抬手抹了一把鼻孔中流下的鲜血，大吼一声又拍马冲了过来，张英见他那气势，也有些心怯，便又伸手去袋囊之中摸出一块飞蝗石来，一抖手……
  那石头飞了出来，却是朝着兀唦都的胸口飞去，那汉子被鲜血激得凶性大发，根本不管那胸口飞来的石头，手中的狼牙棒自上而下，兜头就是一棒，张英心知不能力敌，忙一靳马头，身子一斜，手中的长刀迎上去，手腕一转，就这么一绞，使了一个卸力的法子，将对方的狼牙棒往斜下里带去……
  他这一招虽说用得妙，但总归一力降十会，兀唦都一棒子被带偏，但那狼牙棒擦过张英坐骑的后臀，竟是生生给刮下一块皮肉去，
  “嘶！”
  马儿受疼人立起来，张英一个不防竟是被它甩脱下来，幸得他反应得快，摔下马来便是就地一个翻滚，人没事儿，自家的马儿却是唏溜一声，往着西南方撕开蹄子便得得得得的跑了下去……
  “诶诶诶！回来！回来！”
  张英失了坐骑，只得倒拖着长刀往自家阵营跑去，那头兀唦都见状一拍马便追了过来，张英听得身后马蹄声响，回头一看，见那铁塔般的汉子正抡了狼牙棒来砸自己，张英吓得一声大叫，就地再一个滚，那狼牙棒便落到了一旁……
  “呼……”
  兀唦都又是一棒子回削，张英再了一滚，又躲过了……
  如此本就情势不妙，偏那张英还是个嘴贱的，一面滚还一面逗那鞑靼人，
  “嘿……砸我呀……没砸着……再砸我呀……又没砸着……嘿……我说你这鞑靼第一勇士是吃白饭的吗？使点劲儿呀……”
  如此这般，一个马上，一个马下，一个跑一个追，一个砸一个滚，却是往大庆人的阵营而去，大庆那头见得主将危险，立时有小兵们手持长枪上来，结成阵式上前戳刺阻拦，张英被人救起嘴上还不肯饶，
  “喂！那个……甚么兀傻子，你来砸爷爷呀！嘿嘿……你砸不着……你砸不着！”
  “哇呀呀！”




第四百八十九章 真有炸

  那鞑靼人兀唦都气得哇哇乱叫，凶性一起，手中狼牙棒一抡，竟扫倒了一大片兵士，拍马就冲着张英追了过来，张英见状吓得急忙跳上马背就逃，后头跟着出阵的兵士们见状忙也迈开两条腿儿追了上来……
  张英往回跑，眼见得离着城门越发近了，便在马上大叫道，
  “快快快！开城门！”
  这厢早有自己带来的人，早得了吩咐，听得他一叫喊，立时便转动绞链将城门放下，便要接应张英入城，张英入了城那兀唦都也就落后一个马身跟了上来，却是手中狼牙棒一抡，竟是重击那城门的吊链，那链条乃是精铁所致，十分的坚固，但被对方百来斤重的狼牙棒重重一击，之后再一绞，竟是发出一阵哗啦啦，咯嘣嘣的断裂之声！
  张英回头一看，不由暗暗吐舌，
  “这鞑靼蛮子果然力大！”
  兀唦都这么一下，虽说未完全绞断那铁链，却是将之弄得变了形状，城头上的人再想闭合城门已是不可能了！
  那头秃猛可一见大喜，
  “果然是我鞑靼第一勇士！”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决不能错过了！
  当下高举手中长刀，大吼一声，
  “冲啊！冲进大庆人的城池去，抢粮食，抢女人！”
  口中呼啸一声，当先跑了下去，后头鞑靼人如潮一般涌了过来……
  张英见状，吩咐一声，
  “儿郎们撤！”
  却是领着众人当先撤了下去，鞑靼人紧追着张英进了破狐堡，被他一路领着长驱直入却是往宁鲁方向而去，这时节早已埋伏好的大庆军队，立时分做两路夹击，做出攻击的阵式，鞑靼人与大庆人的骑兵两相一接触，并不恋战，便顺着张英领的路跑了下去。
  这也是鞑靼人惯来的战略，一旦攻破了城门，便会以最快的速度深入大庆腹地，仗着自己的马跑得快，大庆人追不上，也不与大庆人的军队正面作战，只是一味的快速推进，待得将大庆人的军队甩开之后，再开始烧杀抢掠！
  这一回是不出大将军所料，鞑靼人仍是用的这个战术，却是正中大庆人下怀，大庆人这一回也学了把鞑靼人牧羊的法子，赶着牛羊入圈一般，有意无意间诱使着鞑靼人一路跑了下去。
  这也是鞑靼衰数到了！
  鞑靼人原是来了十万兵马，前头折损了一万多人，如今的八万多，只留了一万人左右在境外接应，其余却是全数冲进了关内，六七万人一通儿跑下来，待到近了怀仁更是大喜过望。
  怀仁乃是大县，人口不少，经贸发达，县城之中是市集热闹，城镇富庶，若是能入城去抢夺一番，那必然能满载而归的！
  于是秃猛可领着大军将整个怀仁县城围了起来，怀仁县城四门紧闭，却是不见一兵一卒在城头出现，秃猛可心生疑虑，
  “怎得一个人都不见，莫非是其中有诈？”
  有那性急的便应道，
  “里头有没有诈，在外头猜也猜不着，不如撞开城门进去一看便知！”
  秃猛可摆手，
  “不要鲁莽！”
  若是换在以前对付大庆人，秃猛可不会如此小心，可如今的大庆人似乎变了，变得更加勇敢，更加奸滑了，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小心些为好！
  当下挥手，
  “来人！派几名勇士翻上城头看看！”
  当下果然便有人翻了城头进去，秃猛可领着大军在外头等了没有多一会，便听得一阵吱吱呀呀之声，城门却是从里头打开了，众人定睛一看，竟是自己派进去的鞑靼勇士，这几人安然无恙，却是满脸疑惑的从里头出来，
  “报可汗，这县城里一个人都没有！”
  秃猛可一听大奇，
  “你们可是瞧清楚了，当真一个人都没有？”
  几人都是纷纷点头，
  “可汗确实是一个人都没有，街面之上店铺关张，民宅之中连狗都没有叫一声……”
  秃猛可听了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这人去哪儿了？”
  众人都是茫然摇头，有那性子急的便应道，
  “管他人去哪儿了，反正里头的东西还在吧，我们先进去抢些粮食吃的吧！”
  众人闻言都是纷纷点头称是，秃猛可想了想吩咐道，
  “进城抢东西可以，但入口的东西谁也不许先吃，想法子查一查水源与食物有没有毒！”
  “是！”
  这些人都是抢劫的老手，屡次进入中原腹地抢掠，自然也是遇上过那在井水里和粮食里下毒的，实则不用秃猛可吩咐，这些人再是饿急了，也不会乱吃乱喝的！
  尤其今日的情景实在透着诡异！
  往里入侵中原，有那举村逃难的，却没有一个县城都全数抛弃不顾的！
  这情形……实在太让人觉着蹊跷了！
  鞑靼人虽说肌肉发达，头脑简单了些，但这么明显的怪异之处，他们自然是不会掉以轻心的！
  鞑靼人这厢留了三万多人马在城外，进去了四万人马，在那城里四处翻腾，找粮食饮水，找布匹丝绸，找铁锅菜刀，反正是能用得上的，能拿走的统统拿走，不能拿走的，又或是用不上的，便干干脆脆的给毁了！
  又这县城里能吃的东西，都由他们全数验过了，没一样是有毒的，秃猛可这才将东西分给了各部，放心的食用！
  只却是没有异样，秃猛可就越发觉着心里发慌，
  “这……好好的一座县城，大庆人为何要留给我们！”
  旁边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猜测道，
  “许是大庆人惧怕我各部勇士的威武，不敢同我们作战，因而逃跑了？”
  秃猛可摇头，
  “这座县城城池修得十分的坚固，我们想要攻下来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多耗上三五日，大庆人的大军便会前来增援，我们便只有远远跑开的份儿，他们根本无需将一座好好的城池留给我们！”
  众人都觉可汗说的极有道理，却是想不通大庆人为何要如此，秃猛可道，
  “反正呆在这儿，我这心里就是突突的乱跳，必是天神给我的警示，此地不可久留，东西拿完之后我们就走！”
  “是！”
  众人都应了一声，果然下去吩咐部众，于是忙收拾东西，预备离开。
  不过这也是鞑靼人天性使然，手贱惹事，东西已然抢走，自家好好离开便是，偏有人烧杀抢掠惯了，临走时便将那县衙给点着了！
  初时鞑靼人见着县衙火起时，都是个个脸上带笑，他们这般烧杀也不光是在中原，便是在鞑靼境内大部欺负小部时也时常如此，早已习以为常了！
  于是……待到那县衙的后衙之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地动山摇的爆炸声时，所有的人都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嘴里都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大喊大叫之声……
  谁也没有瞧见，这怀仁县城的几处民居之中，飞快的窜出来几条人影，却是如那火烧了屁股一般，快速的向着城门口处掠去，紧接着，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一声接一声的巨响，大地在震颤着，以县衙为中心，一间又一间的房屋被炸塌，砖石瓦片，房梁木屑，门窗桌椅全数化做了可以致人死命的碎片，飞向了还在县城中的鞑靼人，
  “啊……啊……啊……”
  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愤怒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天空，在这个秋日的黄昏，残阳还挂了一抹血红的天际，怀仁县城在一片可怕的爆炸声中，被夷为了一片平地，随之被埋葬的还有鞑靼人两万多条性命！
  而就在城外的一片密林之中，好几个衣衫破烂，满头烟灰，一脸惊惶的汉子聚在了一起，互相愤怒的瞪视着对方，
  “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
  众人异口同声的询问，之后又同时摇了摇头，有人点了点人数，
  “毛二狗那小子不在了，是不是他一时失手引爆了？”
  众人正要说话，便见得密林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同他们一样，灰头土脸，一脸的惊恐，
  “毛二狗是不是你小子先点了火，不说是待得三更之后才动手的吗？”
  毛二狗惊魂未定，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道，
  “不是……不是老子！是……是那些鞑靼人手贱……把……把县衙给点了！”
  众人这才释然，
  “这下子回去怎么向大将军交待？”
  “这也没法子呀！人算不如天算，谁知会漏算了鞑靼人手贱这一茬！”
  原来这怀仁县城早在鞑靼人入侵之前已是将城中的百姓全数撤离了，这厢又在县城下头埋下了无数的轰天雷，就等着鞑靼人自己钻进口袋里，然后潜伏在县城里的锦衣卫好手，便悄悄将轰天雷引燃，要将这些鞑靼人一网打尽！
  不过那秃猛是真不愧久经战阵的老将，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为自己留下退路，并未让七万多人马全数入城，且他起了疑心要撤离人马，并不在城中过夜。
  这也不知是鞑靼人的幸或不幸！
  若是老老实实撤离，只怕还要令这帮子人为难一番，
  点了吧……又死不了多少人，还白白费了轰天雷！
  不点吧……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鞑靼人就这么抢了东西，拍拍屁股走人吧！




第四百九十章 正相遇

  不点吧……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鞑靼人就这么抢了东西，拍拍屁股走人吧！
  只鞑靼人也没有让他们为难太久，他们自己就将县衙全点着了，那处可是县城城中，放置轰天雷最多的地方！
  这也就是大庆皇帝陛下了，能这般财大气粗的埋轰天雷，要知晓这一县城的轰天雷一炸可就是二三十万两的银子，还有重建县城与赔偿百姓的银子，可都是陛下金口一开，全数一力承担的！
  众人这厢很是沮丧的回去复命，朱厚照一听也是叹了一口气，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看来老天爷是不想本将军胜得太过轻松了！”
  幸得早前早已做好了几项备案，其中便有若是不能重创鞑靼人又当如何的后招！
  朱厚照当下一挥手道，
  “命令全军，按着本将军的计划行事，将鞑靼人赶往应州去！”
  “是！”
  为何引往应州？
  皆是因着应州地形复杂，有高山丘陵，河流亦是纵横，也有平川地貌，鞑靼人的马跑不起来，却是极利于早就设好埋伏的大庆人！
  鞑靼人在那怀仁失了两万多人马，鞑靼小王子秃猛可却是因着领兵先出了城，竟是逃过了劫！
  这也是他命不该绝！
  听得里头轰隆隆的爆炸声，地面震动传来，他还不知是何事，倒是胯下的马儿先惊觉起来，嘶叫一声便撒开四蹄往前窜去，这厢头也不回往那开阔之处跑去，秃猛可是勒都勒不住缰绳，待得一气儿跑出去五里地，再回头看去时怀仁县城已是变成了一片废墟。
  秃猛可再拍马回来，见得城中的惨状，那是惊得魂不附体，
  “大庆到底是弄得甚么诡计，竟能一场就让我损了两万多勇士！”
  见着满地的断肢残体，饶是他身经百战，秃猛可也是遍体生寒，四下察看一番之后，却是一咬牙一狠心吩咐下去，
  “死了的就地掩埋，伤了的……尽数送去见天神！”
  秃猛可这命令下得并无过错，那些被轰天雷炸伤的人，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儿，又鞑靼人并没有甚么好的手段，治疗这类火器造成的伤势，留下这些伤者只会拖累大军的速度。
  鞑靼人心里很清楚，他们闯入大庆境内烧杀抢掠，靠得就是胯下的马儿，强壮的勇士，若是因为这些伤员拖累，使得他们失去了优势，届时等待他们的便是被大庆人围起来，之后一点点的吃掉，至到全军覆没于大庆境内！
  只说虽是这般说，但要他们自己提了刀，一个个的将还在哀嚎惨叫的同族人杀死，饶是再心硬如铁的战士亦是会双手发抖的，秃猛可知晓这时节不能心软，于是提着长刀，带头领着人进去了废墟之中，却是挨着个儿的一刀一个，刺得又准又狠，待到他浑身是血的自废墟之中出来时，身后的残垣断壁之中已是再没有一点儿声息了！
  “可汗，我们现在……应当是前进还是……后退？”
  有人提着刀过来，抖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秃猛可立在那处呆愣良久，才转头咬牙道，
  “先整顿人马，清点人数……”
  下头人忙将人马再度召集，又清点人数，却是各族都有伤亡，秃猛可的塔塔尔部损失亦是不少，竟是折了五千多名勇士，秃猛可闻报是捶胸顿足，仰天狂啸，拔了腰间长刀狂吼道，
  “大庆皇帝，吾与你不同戴天，誓不罢休！”
  秃猛可也不是傻子，此次入侵大庆，却是发觉了大庆人已是不比以前那般软弱可欺了，前头有神机营的助阵，现下又有怀仁城中的轰天雷，秃猛可已是回过味儿来，
  “大庆人必是弄出了新式的火器！”
  实则早在大庆立国不久，鞑靼人便与随着洪武帝出征的神机营打过交道，不过在土木堡一变之中，大庆精锐尽丧，神机营亦是名存实亡，因而在鞑靼人的眼中，神机营不过就是瞎子的眼睛，摆设罢了！
  这么多年下来，鞑靼人都当大庆人用的那长筒火铳是烧火棍一般，用来打人都嫌不利索！
  秃猛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大庆人竟是已能制出这般威力巨大的东西，一声轰隆巨响之后，地面上所有东西被夷为平地，血肉之躯在这样的爆炸之中，脆弱的如同纸扎的一般。
  适才他进去看了一圈儿，里头最多的就是，遍地的碎肉烂骨头，血淋淋全数混成了一团，早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到了此时间，秃猛可心头第一次升起了丝丝的惧意，也是平生头一回，自诩勇士瞧不起大庆那乳臭未干的少年皇帝的鞑靼小王子，终于正视起自己的对手来，
  “那大庆皇帝并不似外头所传那般荒唐无能！”
  可命该如此，饶是他已经重视起这位对手了，却已是没有机会再回草原去告诉自己的继任者了！
  即是已入了关内，鞑靼人便不会就这么轻易走了，虽说折了两万多人马，秃猛可还是想要再抢一把，不肯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
  怀仁这处县城设有埋伏，大庆皇帝总不能每座城镇都设有埋伏吧，我们就往大同去！
  鞑靼人于是转向了东面，往大同府跑去。
  朱厚照在大同府中接着消息，却是嘿嘿一笑，
  “即是入了本将军的瓮中，还能由着你们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当下吩咐一声，
  “来人啊！点齐兵马……本将军要迎击敌人！”
  大庆人点兵出城，那头鞑靼人往大同府而来，两军在半道之上便迎头撞上了！
  秃猛可端坐马上，远远眺望见得前方烟尘滚滚，一片黄沙之中，有一杆高高竖起的旗帜，上头一个斗大的“朱”字，正是大庆皇帝的大将军旗！
  秃猛可一见不由的怒笑一声，
  “哈！当真是冤家路窄，竟然遇上了大庆皇帝！”
  这可真是仇人相见分别眼红，秃猛可正怕那大庆皇帝往墙高池深的城里一躲，自己没法子寻着他呢，果然是天神眷顾，竟让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见状……秃猛可是想都不用想，大喝一声抽出手中的长刀，怒吼道，
  “勇士们！大庆皇帝就在眼前，快快随吾杀上前去，报仇血恨！”
  鞑靼人早已是憋了一肚子的怒火，见得敌人就在眼前，都是仰天发出怪啸，齐刷刷抽出长刀，斜斜指向天空，
  “杀！杀……杀大庆皇帝！”
  于是刀光冽冽，马蹄飞扬，鞑靼人气势如虹，马蹄声震动得大地都在颤抖，看着鞑靼人排山倒海的冲锋而来，大庆人却是毫不慌乱，待得鞑靼人的前锋离得有二百步远时，就见听得一声号令，
  “开！”
  立在前头手持长枪的步兵们忙呼啦一声往两旁跑出，现出了当中间整齐列队的神营机兵士来，这厢一个个双手平端火铳，听得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鞑靼人便如那风中倒伏的麦田一般，哗啦啦的倒了一大片，这头一轮射击，全数冲着马身上招呼了，高速奔跑的马匹猛然间失去了动力，前蹄一软，头颈便重重的摔到了地上，前排的神机营兵士，都能听到马匹骨骼重重撞击地面时，发出的沉闷断裂之声。
  而马上的骑士，不是被自己的战马重重的压在了身下，就是因着巨大的前冲之力，被远远的甩了出去，因着距离太近，有不少鞑靼人甚至被甩入了大庆人的阵营之中，于是立即有乱刀砍下，不多时便被剁成了肉泥！
  两军相交，冲锋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鞑靼人死伤虽多，却是半分不减凶悍的性子，随着一声号响，又有骑兵列队冲击而来，这一回所有骑兵都是手中持弓，人马未到，箭雨已是先射了出来。
  大庆那头也是早有准备，前头的步兵又再次合拢，手中高举了木盾，耳听得咄咄声不断，利箭全数被挡在盾外，却是将神机营给牢牢的护在当中，只这么一来神机营的射手不能射击，便只能任由鞑靼人冲到了阵前。
  秃猛可眼见得这一招便要奏效，不由的刚要咧嘴大笑，却见得大庆人的护盾阵列之后，突然高高飞起了无数黑乎乎，屁股上还拖着青烟的东西，转瞬便到了近前，
  “轰……”
  密集的骑兵列阵被炸天了一个血肉的口子，
  “轰轰……”
  紧接着是一个又一个的口子，已经冲至大庆人阵前的鞑靼骑兵受到了重创，那些可怕的黑乎乎的东西里面，被大庆人塞入了不少带刺的铁屑碎片，这些铁屑碎片带着强大的力量向着四面散开，能将人的身体穿出无数个血窟窿，都是从前胸刺入再从后背钻出来……
  又是一波鞑靼勇士倒在了大庆人的阵前，秃猛可看得眼都红了，大吼一声将手中的长刀挥舞着，便要领兵冲上去，有人大叫一声扑上他的马背，死死的抱住了他，
  “可汗！可汗！我们快撤吧！大庆人手里的东西太过厉害了，我们再不撤，就真的回不去了！”
  秃猛可的几名亲自手下也上来劝阻，有人拉着秃猛可的马头往回跑，
  “可汗快撤吧！”




第四百九十一章 瓮中鳖（一）

  秃猛可被亲信们强行后撤，王旗紧跟着移动，鞑靼人一看这架势便知是要跑路了，当下纷纷唿哨一声，一勒马头向后跑去，鞑靼人一旦跑起来，大庆人是八条腿都追不上的，这厢只能眼睁睁看着鞑靼人留下一地的尸体，卷起漫天的烟尘顺着大路跑了下去。
  朱厚照在后方中军听报却是嘿嘿一笑，
  “不急！不急！让他们跑去！”
  鞑靼人被大庆人一通狂轰乱炸，吓成了惊弓之鸟，一路往回跑，沿路又遇上了不少大庆军士喊打喊杀的追了上来，其中还有不少人，手中握着那黑乎乎的东西，又或是持着细长的火铳，鞑靼人却是连与对方比拼长刀的勇气都没有，便一路避让，被人如牛羊一般驱赶着，往应州的方向跑了下去。
  这厢朱厚照领着大军不急不缓的在后头走着，沿途前方军报不停的送了上来，朱厚照看完手中的军报，却是同一旁的卫武对视一眼，嘿嘿一笑道，
  “等了他这么久，总算是入套了！”
  鞑靼人一路狂奔，待到了应州府一处叫做雾霞坡的地方，才总算是停下了脚步，再整顿军队，清点人数，却是前头死伤的，一路跑散被大庆人杀了的，竟是又失了一万多人，到如今只剩下三万人不到了！
  秃猛可听报不由的是心中一阵发寒，
  “这……让我回到草原之中如何交待？”
  小部族亦是不提，便自己塔塔尔部带出来的三万精锐勇士已是剩下不到一万了，这样的战损回到部族之上，他也只剩下抹脖子谢罪一途了！
  只怕经此一役，塔塔尔部怕是要没落下去，再不能雄居草原霸主之位了！
  想到这处饶是秃猛可英雄了得，也不由生出穷途末路之感，只此时间越是困苦越不能失了志气，面上却是强装镇定，
  “派出人去四面打探一番，看看有没有村落又或是城镇？”
  “是！”
  应州本就偏远，也无甚大的市镇，最值得抢掠的便是应州城了，派出去的探子回报，
  “应州城城头并无守军，城墙低矮，大军若去必能攻下！”
  报虽这样报，秃猛可却是被炸怕了，生怕又来了一个怀仁，便不敢令军攻城，想了想吩咐道，
  “就地扎营，在此地休整！”
  于是鞑靼人在离着应州城二十里地的雾霞坡安下营帐，派出人马四处抢掠，附近的村庄早已是知晓鞑靼人入侵的消息，百姓已是全数撤走，只留下几座空村给鞑靼人，四处搜寻不到补给，又损失惨重，军中不少部族头领都已萌生了退意。
  这厢纷纷来寻秃猛可请求回转草原，
  “可汗，大庆人已经再不似以前般软弱可欺了，我们现在回草原还来得及，若是再不回去……”
  只怕就这么点儿人马便要全数葬送在中原了！
  秃猛可也不是那一根筋的傻子，明知再这么下去没有好下场，他自然也不会逞强的！
  当下恨恨咬牙道，
  “这笔账……先记下了！待得以后……必是要同大庆人算的！”
  还有那……大庆的皇帝！
  鞑靼人生出了退意，便预备着在此处休整两日立即离开，只想离开也不是拍拍屁股便能走人的，大庆皇帝已是领大队的人马追到了应州府，这厢撒开了大网，将鞑靼人围在了当中，就等着收拢圈子，瓮中捉鳖了！
  应州城中众将领是纷纷请战，
  “大将军，末将愿领兵与鞑靼人决一死战！”
  “大将军，前头张英已经去过了，现下怎得也应当轮到我们了吧！”
  “就是……就是，大将军……这功劳也不能让他一人占了吧，也得给我们施展的机会吧！”
  朱厚照笑眯眯听着众人吵闹，待得众人闹得差不多了，这才道，
  “本将军这一回可不能让你们抢了头功……”
  众人闻言张口欲言，却是被他一抬手止了话头，
  “这一回本将军要亲自出马，亲自会一会那秃猛可！”
  众人闻听立时哗然，
  “大将军，鞑靼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是要小心啊！”
  “大将军，您乃是千金之体，怎可同鞑靼人拼命，如此……即不是太抬举他们了！”
  “大将军，还是派末将去吧！”
  众人吵吵闹闹着要去，却听得有人大声道，
  “大将军出马，末将愿为先锋，为大将军鞍前马后，探路开道！”
  朱厚照一听立时笑了起来，点头道，
  “好好好！卫武……你领着神机营为本将军打头阵！”
  众人听了不由懊恼后悔的暗自捶胸，
  “瞧瞧……瞧瞧……人家卫武如何能做到陛下的心腹，这脑袋瓜子便不是我们可比的，我们只知晓一个个傻乎乎的劝陛下别去，怎得就没想到要抢那先锋官的头功？”
  做了先锋官一样可以打头阵，若是打得好了，说不得便能顺手将鞑靼人给免了，不一样是头功！
  卫武这厢得意洋洋上前领令箭，回到队列之中，他身后的一员小将却是喜滋滋的伸手拉他的袖口，
  “三姐夫，你……你让我也跟着去呗？”
  卫武瞪了他一眼，
  “军营之中只有上下，没有亲戚！”
  那小将忙挺直了身板儿，拱手对卫武道，
  “将军，末将原随将军出战！”
  卫武冷着脸点了点头道，
  “好！阵前不可怯战，必要用命才是！”
  “不敢负将军所托！”
  这厢大庆皇帝亲自领兵出城，来战鞑靼人小王子，两军在那雾霞坡摆开了阵式，卫武领着神机营两千人出阵，一身银盔银的卫统领，身边亲卫里就有同样身形高大的小舅子。
  他率先拍马出阵，身后众兵士压阵，一个个后背之上都背着一柄细管长火铳，又有左右两根短铳，腰间又配有手铳，在马鞍之上挂着偌大的袋囊，里头鼓鼓囊囊也不知放了甚么。
  神机营出阵，鞑靼人见了就想起前头那场遭遇时那一场冲锋来，不由个个心头发毛，秃猛可便按兵不动，静等着对方上前来喊话，卫武上来倒是很客气，
  “末将大庆神机营统领卫武向鞑靼小王子行礼！”
  说着拱了拱手，
  “末将素闻鞑靼小王子英武过人，神勇盖世，不知可敢出阵与末将一战？”
  秃猛可还未说话，自有人跳出来道，
  “我们可汗怎会屈尊降贵与你比斗，要我们可汗出马，让你们大庆皇帝来！”
  卫武闻言上下打量来人，
  “你是何人？可是能代表鞑靼小王子，若是能……末将倒是不介意同你先比一场！”
  这鞑靼人生得亦是身形高壮，却是剃了一个秃瓢，只要后脑勺留了一小撮头发，还有红绳绑了，拉到了肩膀上，卫武看了好笑便问他，
  “这位秃瓢兄，你这绑红绳是怎么个说法，在我们大庆可是只有小丫头才绑红绳的！”
  便如他家里那爱财的小姨子，就哄着自己给买了一大盒子红头绳，各式材料的都有，东西瞧着不起眼，却花了二两银子，也不知小丫头喜欢这些做甚么，难道这位仁兄与自家小姨子有同样的嗜好？
  那秃瓢怒道，
  “谁是秃瓢，我乃是可汗麾下，第二勇士忽尔衮！”
  卫武听了更是好奇了，
  “你是第二勇士，你们那第一勇士呢？”
  第一勇士在怀仁被炸死了！
  忽尔衮自然不能说出来，长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当下怒道，
  “你少要废话！要想挑战我们可汗，你先过了我这一关！”
  卫武闻言笑着，伸长脖子看了看那忽尔衮后头，
  “你看甚么？”
  卫武应道，
  “我在看你们那第三勇士在何处？他待会儿会不会跳出来呀？”
  那忽尔衮闻言一愣，
  “第三勇士……为甚么他会跳出来？”
  卫武闻言嘿嘿一笑，
  “你们鞑靼人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啊？你被我打死了，第三勇士不就出来了么？”
  “嘿嘿嘿嘿……哈哈哈……”
  大庆这边众军士闻听爆发了一阵放肆的大笑，那忽尔衮气得哇呀呀大叫，举起手中大刀，一夹胯下马儿便冲了上来，卫武见状哈哈一笑，一伸手就从腰间摸出了那把手铳，对着了忽尔衮，
  “砰……”
  这一枪打在了对方的手臂上，那忽尔衮倒真是第二勇士，手臂上中枪竟似浑身不觉一般，照旧哇呀呀拍马上来，卫武看得眉头一挑，甩手又是一枪，
  “砰……”
  忽尔衮又挨了一枪，这一枪打得正，正正击在胸口之上，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枣大的伤口，这才一脸愕然的翻身，自马上栽了下来，卫武神情淡然的将还要冒烟的手铳插回了腰间的枪套之中，看了看死不瞑目的忽尔衮
  “可有第三、第四、第五勇士，本统领没那闲功夫一个个的收拾，你们都上吧！”
  鞑靼人阵营之中便是一静，秃猛可的眉头皱起了疙瘩，
  “大庆人的火器犀利，我们去多少人都是送死……”
  想了想便对卫武喝道，
  “是男人的，便真刀真枪的干一场，用火器算得甚么英雄好汉！”
  卫武听了嘿嘿暗笑，暗道，
  “老子可从来不是甚么英雄好汉！”
  不过两军阵前总不能让大庆失了脸面，当下笑道，
  “鞑靼小王子即是发了话，总不能不卖你这面子，不如我们双方各派一将出马，手底下见见真章如何？”
  “甚好！”




第四百九十二章 瓮中鳖（二）

  鞑靼人那头派出来一个身形削瘦，颧骨高耸的汉子，卫武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只见着小舅子一派跃跃欲试的样子，卫武想了想一招手，韩谨岳大喜拍马上来，
  “统领！”
  卫武一指那汉子，
  “去吧！”
  韩谨岳大喜，拍马迎了上去，卫武靳马往后退了几步，却是犹自不放心，又往前走了两步，虽说是好男儿从军，沙场以命相搏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但岳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好向岳父岳母交待，自然是要着紧一些的！
  话说韩谨岳这可是头一回上战场，前头他未到大同，大将军大展神威，震得鞑靼人惊慌失措，大军出城追击的好机会，他是没有赶上，之后一路撵着鞑靼人追击而来，也是一直无缘与鞑靼人真枪实剑的打上一回，今日里好不易得着一个机会，韩谨岳不由的是兴奋万分！
  按说两军阵前，将领比拼自然先还要客套一番，来个通名报信之类的，偏遇上了韩谨岳这个愣头青，兴奋起来那管得客套，拍马上前举枪就刺，对面那削瘦的汉子一时无防，倒是吓了一跳，不由暗骂一声，
  “小兔崽子想送命也用不着这么急吧！”
  当下是举刀便挡，
  “当……”
  兵器两下相击，都试出了对方的深浅，对面的鞑靼人心头一惊，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这两膀之力倒是不小！”
  韩谨岳也是心中暗道，
  “不说是鞑靼人十分勇猛，个个力大无穷么，怎得觉着……也不过如此嘛！”
  这厢两马错身，二人重又勒马回头再战，
  “当当当……”
  于是两人你来我往一番激战，韩谨岳先是有些手忙脚乱，之后却是越打越顺，倒是对面那削瘦鞑靼汉子却是渐渐有些力有不支了，韩谨岳自家不觉着，卫武在后头压阵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暗道，
  “果然师出名门就是不同！”
  自家小舅子乃是由外祖王老将军一手一脚亲自教出来的，王老将军出身武术世家，又是多年征战的老将，韩谨岳自小受他老人家教导，自然是比卫武这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强上不是一点半点。
  因而韩谨岳初上战场，面对鞑靼人手上还有些生涩，待到十来个回合之后，他摸清了鞑靼人套路，便放开了手脚，手中的长枪戳刺挑抹，使得如那毒龙出海，神出鬼没，呼呼生风，那鞑靼人若是论勇武自然是不输韩谨岳，只招式上却是比不上韩谨岳那大开大阖，生杀凛然的气势，五十招之后便被韩谨岳寻着了破绽，一枪挑在对方的左肩之上，
  “啊……”
  那鞑靼人惨叫一声，却是被韩谨岳双膀一较力，竟是挑得身子离了马背，远远的跌飞了出去，
  “好！”
  大庆人这头是哄然叫好，后头中军战车上的朱厚照看得也是热血沸腾，大声叫好，
  “来人啦！给本将军抬鼓来，本将军要亲自为前锋营擂鼓助威！”
  这厢有人抬了大鼓来，朱厚照一身短衣短靠，立在那高高的战车之上，为前头的韩谨岳擂鼓，
  “咚咚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鼓声响起，震得人热血沸腾，韩谨岳一枪挑了一个鞑靼人，正是斗志昂扬之际，手中长枪挽了一个枪花，枪尖往前一挑，直指那鞑靼小王子秃猛可，大声喝道，
  “秃猛可，你可敢同我一战！”
  秃猛可没有答话，旁边有人跳了出来，
  “且让我来会会你！”
  这厢一旁有人拍马过来，却是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汉子，披头散发，双手持刀，韩谨岳也是个不爱废话的，见有人上来了也不挑剔，拍马就上，
  “当当当……”
  二人这厢是硬拼三招，韩谨岳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不由的兴奋大喝一声，
  “好力气！”
  这汉子的力气比自己只强不弱，韩谨岳不惊反喜，大喝一声一枪尖直戳对方的面门，
  “当……”
  那汉子双刀相交，架住了枪尖，韩谨岳双膀较力，往下一压，枪尖便刺向了对方的胸口，那汉子也是了得，粗壮的腰肢竟是十分的柔软，在马背上身子往后一仰，韩谨岳枪尖刺空，立时放了右手，在枪尾处重重一拍，硕长的枪身立时震动起来，枪尖上翘，枪身震荡，重重拍在对方的胸腹之上……
  大力传来，那鞑靼汉子腹上受了一记，却是仗着身子强壮，忍了疼痛，大吼一声双刀上推，将韩谨岳的长枪往上荡开，腰身也随之挺直，韩谨岳见他此时力量全数聚在了腰腹之处，手上难免失了力气，便双手左右手一较力，长枪便在他手中转动开来，长长的红缨绞住了双刀，那汉子一时不察，竟被他绞得双刀脱手而去……
  “当啷……”
  一声，长刀顺势飞出，掉了一把在地上，却有一刀还缠在枪尖之上，
  “呼……”
  韩谨岳一转枪身，那长刀带着一阵风声又飞了回来，那汉子刚刚直起身子，见得眼前一片刀光晃动，也不知是甚么东西飞向了面门之处，无奈之下只得一缩脖子，那东西便贴着头皮飞了过去，待得他重又伸长了脖子，才觉着脑门一阵发凉，伸手一摸竟是摸到了一手的湿意，再一看是满手的鲜血，脑门上有温热的鲜血跟着流淌下来，他这才知晓，自己竟是被自己的刀给削了！
  韩谨岳见对方被这一下子给弄得呆了一呆，却是半分不给对方喘气的机会，手中长枪一收一放，立时带着嗡嗡的震颤声，如毒蛇出洞一般直刺对方的大腿之上，
  “中……”
  那鞑靼汉子大叫一声，身子一歪便栽到了马下，韩谨岳再出一枪却是刺向了对方的后背，
  “噗……”
  这一枪自后背刺入，是用力过度，竟透体而过，扎进了鞑靼人身下的泥地里，韩谨岳伸手去拔枪，拔了几拔才将长枪便又拿回了手中……
  大庆人见小将神威连挑了鞑靼人两员大将，不由的是士气大振，纷纷振臂高呼，
  “必胜！吼吼……必胜！”
  鞑靼人见这情形却是头一遭被打得一时失了声，阵营之中鸦雀无声，秃猛可见这情形心知不妙，忙双臂一振，
  “来人！取刀来！”
  一旁立时有亲兵抬上重达八十斤的长刀来，秃猛可单手取过，一夹马腹便直众而出，口中大喊，
  “小子，吾来会你！”
  可汗出马，鞑靼人阵营之中这才爆发出一阵大吼声，
  “可汗必胜！必胜！”
  秃猛可乃是征战多年的老将，自然是经验丰富，拍马出得阵来，借得马势，双腿用力，腰腹用力，双臂用力，却是人马合一，借了马势，将自己那重刀舞得是呼呼生风，气势汹汹的兜头就是一刀！
  “呼……”
  他这一刀势有千钧，带起的劲风，便是在后头压阵的卫武也是看得变了脸色，伸手到了腰间摸上了手铳，预备着要是小舅子有个闪失，便立时上前救援……
  好一个韩谨岳！
  虽是初出茅庐，见对方来势凶猛倒是毫不着慌，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马儿似是心意相通一般，往斜里挪了一步。
  韩谨岳这厢大喝一声，马儿向上一跃，长枪往上一挑，
  “当……”
  两兵器相交，韩谨岳只觉大力传来，手中长枪差一点儿脱手，暗叫一声，
  “好大的力气！”
  却是一咬力，双膀较力，左右手一使劲儿，枪身转动使了一个卸字决，持着枪的右手，在后头一较力，枪尖上斜，用力再这么一绞，秃猛可这泰山压顶的一刀便被他给化解了，这厢两马一错身，二人交换了位置。
  韩谨岳低头看了看双手，虎口处竟有些血迹，却是皮肤迸裂之故，不由暗暗道，
  “果然不愧是鞑靼人的小王子，只这一身的蛮力已是十分难缠了！”
  他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对方越是厉害，越是能激起他的斗志！
  这厢勒转马头，秃猛可重正预备举起重刀，他这一枪便已挑刺过去，乃是直奔对方的小腹而去，
  “当……”
  秃猛可回刀格挡，韩谨岳的长枪又刺到，他是瞧得清楚，与秃猛可力大无穷，比拼力气乃是对方长处，他自然不会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于是便与对方比拼招式速度，秃猛可手中重刀虽猛却极耗损力气，韩谨岳打的主意就是以快打慢，不与对方硬拼，却是围着对方不断的挑刺戳，让秃猛可疲于应付，一旦他力歇下来，便是自己的机会到了！
  韩谨岳这战术果然奏效，催动胯下战马，围着秃猛可打转，手中的长枪快如闪电，专挑对方必救之处，没有给秃猛可一刻机会能挥起重刀向自己进攻，如此缠斗了一盏茶的功夫，终是让韩谨岳寻到了机会，一枪挑在了对方的右侧腰腹之处，
  “噗……”
  一声，枪头扎在了对方的盔甲之上，虽说是入肉只有两分，却是伤在腰侧软肉之上，疼得秃猛可大叫一声，也是激发了凶性，不管不顾自己的伤口，回身就是一刀，
  “呼……”




第四百九十三章 瓮中鳖（三）

  韩谨岳忙收手缩身往后仰倒，却已是来不及了，风声扫过头顶，盔甲上的红缨被削掉了，韩谨岳不慌不忙，待得对方刀锋过去，仰面躺在马背之上，右手长枪直挑对方的手臂，秃猛可回身不及，果然手臂中枪，
  “啊……”
  他臂膀受伤，再不能持刀，重刀差一点儿便脱手，无奈之下只得咬牙紧握刀柄，倒拖了长刀，拍马往自家阵营中冲去，
  “休走！”
  韩谨岳大叫一声，直起身来拍马便追，那头鞑靼人见状便有几员战将拍马迎了上来，卫武在后头一看，
  “嘿！你们不守规矩，以多欺少！”
  回身一招手，
  “儿郎们！上啊！”
  神机营的众兵士早就在后头看得心头发痒了，听得统领一声令下，忙唿哨一声，
  “杀呀！杀呀！”
  “砰砰砰……”
  神机营往前一冲，后头中军战车之上朱厚照见状大喜，忙吩咐道，
  “传令下去，三军冲锋，后退立斩！”
  “杀呀！杀呀！杀呀……”
  大庆人这厢是三军奋勇，挥舞着刀剑便冲了上来，鞑靼人那头是三战连败，士气低迷，见得可汗败走，也是没有斗志，却是一边战一边退，大庆人追上来，两军便陷入了混战之中。
  卫武这厢领着神机营一路向前推进，手中长枪短铳是一刻不停，
  “砰砰砰砰……”
  硝烟弥漫之中，神机营所到之处，鞑靼人是应声而倒，待到卫武跑出去两里地里，止步四望，身左、身右、身后都是一片喊杀之声，只眼前却是空荡荡一片，鞑靼人也不是傻子，宁肯同后头大庆人兵士你来我往的拼刀剑，也不想正面对上神机营的人，人还未近身便被一颗弹丸射中倒地。
  这……这死的也太憋屈了！
  卫武这时节才有空四下找自家小舅子，只这左望望，右看看，在一处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的战场之上，他……他竟然寻不到韩谨岳了！
  卫武看着看着，立时后背发凉，额头上的汗水便下来了！
  小舅子不见了！
  韩谨岳不见了！
  卫武这额头上的汗呀，是哗哗的流，忙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暗暗骂道，
  “韩谨岳这臭小子，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跑哪儿去了？”
  不会跟着鞑靼人追远了吧！
  他身边可是护卫都没有带的，若是就这么被鞑靼人给杀了，让他如何回京师去同岳父母还有绮姐儿交待？
  只这混乱的战场之上，急归归，也容不得卫武四处找人，只能一路领着人推进，一路四面寻找……
  却说是这一场混战，从日出时分杀到暮色沉沉，雾霞坡上竟是升起了淡淡的薄雾，初时众人杀得眼都红了，并无人去留意四面漂浮的雾气，只待得雾色越来越浓，到最后竟是将整个战场都给笼罩起来，身前身后一丈远的人都瞧不清楚时，双方这才觉着大势不妙了！
  这也不知是不是他们运气！
  这处为何要叫做雾霞坡，便是因着此地早晚间时有浓雾出现，雾气蒸腾之时，能伸手不见五指，对面不能识人，今日里两军选在这处厮杀，这浓雾也来凑热闹，升腾起来将这些喊打喊杀的人全数给罩在了当中！
  于是乎，开始的时候还有人拼斗，到了后头众人都陷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头，都不敢动手了，只立在原处，四下里寻找伙伴的身影。
  可这一场厮杀太过激烈，打得是一片混乱，早已经敌我不分了，有人试着出声叫道，
  “大柱哥！”
  “噗嗤……”
  立时便有人从浓雾之中出手，一刀刺进了喊话人的后背，又有叽里咕噜的叫一声，便听得一声惨叫，显然也是被人砍了！
  于是……战场之中陷入了奇异的沉默当中，众人都不敢召唤袍泽了，只得一个个有浓雾之中摸索，这厢走得近了，撞上一个伸手一拍，
  “喂……”
  对方回过头来，见是个秃瓢留着两条小辫儿的，立时挥刀便砍，
  “噗……”
  “哇……”
  有人倒在了地上，浓雾之中乱走，面对面的遇上，便又动起手来，浓雾之中又开始传来惨呼声……
  卫武与神机营众人也陷入了浓雾之中，不过卫武机警，早在雾越来越大时，便抬手冲天放了三枪，
  “砰砰砰……”
  “都向我靠拢！”
  这乃是神机营的集结信号，卫武一声低喝，神机营众人果然听令，拍马往卫武身边靠拢，这厢围成一圈，面朝着外头，卫武端坐马上，抬手放枪，
  “砰……”
  每放一枪便高声喊到，
  “神机营卫武在此！神机营卫武在此！”
  那火铳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之中可以传出老远，大庆兵士闻听得声音便开始缓缓向着这边靠拢，过了不久卫武身边已是聚集了不少人了，卫武低声吩咐道，
  “全数给我背朝里，面朝外，但有鞑靼人偷袭，立时格杀！”
  大庆人这厢背向着袍泽，面朝着外头便无有后顾之忧，自然不惧循声而来的鞑靼人，反倒趁机砍杀了不少人。
  大庆人有卫武这招倒是渐渐聚拢起来，军心是丝毫不乱，只卫武心中却是越发的焦急了，他如今是找不着自家小舅子，也找不着陛下了！
  小舅子不见了是家乱，陛下不见就是国乱了！
  卫武急得双手心都出了汗，连手铳都握不住了，只此时间，他不能乱，若是他也乱了，这场大胜便要变成大败了！
  长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头顶一片浓雾，不过算着时辰，此时已是暮色西沉，大地便要陷入一片黑暗了，若是不能在天黑时寻着陛下……
  后头会如何……卫武是想都不敢想！
  这厢皱眉沉思片刻，吩咐人道，
  “将袋囊里的火神丸取出来！”
  “是！”
  早前说过，这神机营的工匠们在重赏之下，弄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他们的袋囊之中便有一种可以燃烧的弹丸，小小的一枚不惧水淹，放入水中都能燃烧一个时辰，卫武他们临行时也放了一些在袋中，本是预备用在行军途用燃火之用，却是没想到用在了这处。
  神机营的兵士就地燃起了火焰，又有大庆军士在附近大声召唤，果然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是大庆人自然便留下，是鞑靼人便毫不留情的砍翻在地，奉了卫武的命令，连一员俘虏都不会留下！
  待到夜色渐浓时，雾色倒是散去了一些，荒原之上有火堆做目标，更有利军中人聚集，卫武还是没有见陛下和小舅子的身影，他强忍了心头焦急，召了副将过来，冲他低声道，
  “守在这处，召集人手，我要去寻陛下！”
  副将闻言这才想起陛下还不见身影，不由骇得脸都白了，
  “统领，陛……”
  卫武一摆手，
  “噤声！此事不可泄露，你只需稳住军心，若是有各营将领来投，便命他们召集各自的人马，就地驻营等我和陛下回来！”
  “……是！”
  副将白着脸，看着卫武拍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强咽下了心头的惊慌，回身大声喝道，
  “大声叫……把人手召集起来，遇上鞑靼人一个不留……”
  黑夜之中，卫武缓缓而行，他在马背之上仔细听着四下里的动静，心中暗暗道，
  “陛下身边有不少锦衣卫护驾，想来一时半会儿应是没有危险……”
  想来若是人多，必是声晌大的，便循着声音缓缓摸去，沿路之上卫武亦是遇上了不少鞑靼人，只他眼力极好，又够警觉，手中的火铳又极是犀利，往往人还未近身，便已是一枪打过去，对方就翻身倒地了。
  如此这般竟是让他一路摸到了大将军的近卫营附近，对方听得枪响，知晓鞑靼人是没这玩意儿的，来人必是神机营的人，便高声呼道，
  “可是神机营的兄弟？”
  卫武高声道，
  “正是神机营统领卫武！”
  对方一听大喜，
  “卫镇抚使！”
  卫武与众人汇合，急忙问道，
  “陛下何在？”
  众锦衣卫立时都脸色一变，
  “怎得……卫统领也没见着陛下？”
  卫武闻言是心头一沉，
  “你们不是护卫着陛下么，怎得会问我？”
  众人应道，
  “前头三军冲锋，陛下便命战车奔跑在前，我等初时还在后头紧紧跟随，待得雾起时……便……便失去了陛下的踪影！”
  卫武听了脸色终是大变，
  “你们在何处失去了陛下的踪影？”
  众人四下环顾，都有些茫然，总算有一个抬手指了一处方向，
  “就要那边不远处，陛下是往那边去了！”
  卫武怒道，
  “你们便没有派人去寻么？”
  “我们派人去了，只……只出去的人……再没有回来！”
  也不知是被鞑靼人杀了，还是走失了！
  卫武闻听是心中狂怒，恨不能将这一帮子废物给全数砍了头，只此时也不是发怒的时候，却是面沉似水，对众人冷冷喝道，
  “都分散了出去找，若是寻不到陛下，你们就提头来见！”
  众人依言分散寻找，卫武也领了四人随在身后，一路往前头所指的方向寻了过去，此时天色已全黑，雾气散尽，头顶天空无星无月，目力所极之处是一片黑沉，以卫武的眼力还能勉强看清几十步之外的人影，再远便是一片黑暗了！




第四百九十四章 寻着了

  因着此时他们还在两军混战之中，两边人马除却神机营那处人多势众有篝火，其余人等亦是不敢贸然点起火把，以防成为对方偷袭的目标，一切都在黑暗之中进行。
  卫武带着人在黑暗之中缓缓走着，一路仔细察看沿途的事物，小心寻找着皇帝陛下的身影……
  走了没有多远，卫武见到了一样四方见棱的事物，横亘在前头，却是瞳孔一缩，忙快走几步冲了上去，
  “大将军！”
  这厢四下看看，并没有朱厚照的身影，便冲阒翻倒倒扣的战车之中呼唤，却是并没有声晌，卫武再仔细找了找四周，只见得摔死的马匹与被砍翻在地的御者，旁的人一个不见，
  “难道陛下……”
  见这情形，心里是越发的冰凉，只终归不能放弃了希望，于是又叫了几声，
  “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始终无人应声，卫武回头招呼几人一起用力将战车翻了过来，战车下头空无一人，卫武伸手在地上摸了摸，竟有粘稠的血迹，卫武的心越发是沉到了谷底，
  “陛下难道是……”
  他还是不死心，于是领着人以那战车为中心，四周搜索起来，在黑夜的荒原之上，卫武依稀可见四周倒伏的尸体，有鞑靼人的，也有大庆人的，他走过去一手持枪，下头用脚踢动着每一具尸体，这厢小心翼翼，万分的谨慎，以防还有人未死诈尸！
  待走到了离战车有二十来步远时，卫武一脚踢翻一具鞑靼人的尸体，显出下头一具匍匐在地的大庆人时，那一身短衣裳打扮，令得卫武看得瞳孔一缩，
  “大……将军……”
  卫武强忍了心中的惊惧，单膝跪了下去，伸手将人翻了过来，抓着前襟，凑到了面前，仔细一看，可不正是朱厚照！
  “大将军！”
  卫武见他双眼紧闭，伸手一探鼻息，却是还有气息！
  卫武不由大喜，开始伸手在朱厚照的身上，上上下下的摸索，看看他是受了甚么伤为何昏迷不醒，
  “大将军……”
  这厢上下摸了半晌，却是连一个伤口都没有寻着，卫武心头大奇，微一思索，便伸手在脑袋上摸了摸，却是摸到了脑侧高高凸起来，有鸡蛋大小的一个肿包，
  “难道……陛下是头磕着地，摔昏了过去？”
  正暗自猜想间，怀里的朱厚照却突然哎呦一声，
  “疼死我了！”
  竟是动了动身子，醒了过来，
  卫武被他吓了一大跳，旋即是又惊又喜，
  “大将军！”
  朱厚照捂着脑袋坐在地上，伸手一摸自己的脑侧，疼得是咝咝作响，
  “咝……卫武……朕的脑袋好疼……你赶紧给朕寻个御医瞧瞧呀！”
  卫武一面喜得咧嘴笑，一面伸手捂了他的嘴，
  “大将军小声些，我们此时身处战场，敌我不分，切摸大声喧哗！”
  皇帝未死，一家大小性命得保是甚么感觉？
  便好如一家大小被人拿着刀逼着，立在那大雾浓锁的悬崖边儿上，被人推着齐刷刷往下跳，正自暗悲小命不保还要连累家人时，却是突然发现跳下来不过就是个小土坡，摔不死人的感觉！
  朱厚照闻言一愣，被摔昏的脑子这才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前头还在战车上意气风发的狂追鞑靼人，后头便遇上了大雾，马儿拖着战车在荒原上一路狂奔，也不知是不是跑入了鞑靼人的阵营之中，不少鞑靼人围了上来，又有人拼死跳上了战马挥刀向自己砍来。
  总算自己在京师里每日也是练武不缀，身手虽不济，但遇上一两个鞑靼倒也是能自保的，朱厚照抽出腰刀砍翻了那鞑靼人，战马却受了惊，往前奔跑了不知多远，便跑上了一处小土坡，自己被从战车上甩了出来，头也不知撞到了甚么东西上面，双眼一黑当时便昏过去了，若不是卫武摸到他的疼处，将他疼醒，自己还不知要睡上多久呢！
  朱厚照清醒过来，理了理思绪，便小声的问卫武，
  “现下怎么办？”
  卫武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之中仍是月黑风高，半点不见星月，地面上还是一派黑沉沉的，
  “末将也寻不着方向了，看来只得寻个地方，想法子猫一晚上，待到天明时再做打算了！”
  朱厚照捂着脑袋点了点头，卫武便扶了他起身，开始四下寻找藏身之地。
  这厢探头探脑四下张望，远远见得一处黑漆漆一大团的事物，想来不是一个土包就是一处密林，卫武想了想道，
  “我们去那处瞧瞧，看能不能寻着一处藏身的地方！”
  这厢扶了朱厚照，又领了四名锦衣卫，六人小心翼翼的往那黑乎乎一大团的地方走去，待到走近了，见得有枝杈树叶的轮廓了，这才知晓是一处密林。
  只此时密林之中早已有人，窸窸窣窣的发出声晌，卫武听了有些犹豫，悄声道，
  “此处不知有多少鞑靼人在里面，只怕是不能进了！”
  朱厚照却是个胆子包天的，对卫武小声道，
  “怕甚么，外头黑，里头更黑，你瞧不见我，我也瞧不见你，谁也不会动手的！”
  他是不想走了，脑袋上那鸡蛋大的包，疼得整个脑子都一抽一抽的，他伸手摸了摸，好似还有些黏糊糊的东西，也不知是不是血！
  卫武闻言只好点头道，
  “即是如此，我们便进去吧！”
  密林之中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这般黑暗的环境下，不管是谁都没心思杀人，都是各自寻了地方藏身，以待天明。
  卫武等人进来，便寻着声音稀少的地方去，摸摸索索总算找到一处低矮的土坑，几人依序下去，四面摸索了一番，见没危险，便将皇帝陛下护在了当中，朱厚照抵不住脑袋上的疼痛，背靠着卫武便沉沉睡去。
  卫武几个却是不敢睡，黑暗之中仍是瞪大了眼，万分警惕着四周的动静，这一夜便是如此这般熬过去了……
  待到天边现出一丝天光，眼前灰蒙蒙一片能勉强视物时，卫武仗着比旁人都要高出一丝的视力，早早的看清了周围的情形，这厢悄然起身，
  “统领？”
  “你们护好陛下，我去四周察探一下！”
  这厢庞大的身形便如灵猫一般，悄然闪入了密林之中，待隔了一盏茶的功夫，卫武脸色阴沉的回来，
  “他奶奶的！”
  他低低的骂了一声，
  也不知是倒霉催的还是皇帝陛下走了背字，非要在这里歇息，他们昨晚上竟是摸到了鞑靼人的窝里来了！
  “他奶奶的！”
  卫武忍不住又骂了一声，有人低低的问道，
  “统领怎么了？”
  “我们他娘的，钻进鞑靼人的窝里来了，这四面都是鞑靼人，我没见着一个大庆人！”
  众人闻言都是脸色一变，有人想起身，卫武低低喝了一声，
  “别动！”
  阻止了众人的妄动，他想了想问道，
  “你们有没有人会鞑靼语的？”
  有人应道，
  “统领，小的之前在边军中做探子，会些鞑靼语的！”
  “好！”
  卫武闻言大喜，
  “你们在这处护好大将军！”
  说着又身子一闪消失在了土坑的顶处，卫武选了离了他们最近的一个鞑靼人，趁着这天色未明，正是睡得正酣时，悄悄的摸到了对方的身边，庞大的身子如丛林里的大猫一般，重重的压了上去，
  “噗嗤……”
  刀光一闪，那还在沉睡中的鞑靼人，在睡梦之中便被人给割了喉咙，卫武将他的尸体拖了回来，
  “快！把衣裳给他扒了！”
  众人七手八脚助卫武将衣裳换上，又打散了头发，卫武是故计重施，装成了鞑靼人的样子，混入林中悄悄杀了几个鞑靼人，待到六人全数换成了鞑靼人装扮时，天色已是大亮了！
  密林之中有人用鞑靼语吆喝了一声，便有人应了一声，那会鞑靼语的锦衣卫应道，
  “统领，他们这是预备着集合在一处了！”
  卫武点头，几人将朱厚照护在当中，六人也学着旁的鞑靼人一般，缓缓往密林外走去，到了外头空旷之处，这才见得满地的伏尸，有鞑靼人也有大庆人，不少人临死还缠斗在一处，可见战况之激烈！
  这一帮子聚在一处的鞑靼人约有一二百人，出来见得同族的尸体，饶是他们心性彪悍刚硬，也不由的是黯然神伤，有人想去收拾同族的遗骨，却被人阻止了，
  “我们现在最要紧了逃出大庆地界，他们……是带不走了！”
  话说出来，不少人都仰天嘶嚎一声，开始大声的哭泣起来，卫武等人混在当中也跟着嚎了两句，之后便跟其他人一般，各自去寻战马，只寻到了战马，众人也不知往何处去，不由都是你望我眼，我望你眼，心中茫然！
  卫武捅了捅身边的锦衣卫，低低道，
  “跟他们说，你昨晚上就是南面过来的，南面没有大庆人！”
  那锦衣卫忙依着卫武所教对众人叽哩咕噜喊了一通，这些鞑靼人正在六神无主的时候，听了他的喊话，竟然半分没有生疑，于是都拍马往南边而去。




第四百九十五章 消息传

  这一去结局如何自然不必说，正正遇上了神机营，这厢砰砰砰一阵乱响，近二百鞑靼人没一个得了活命，卫武几个躲在后头，待到鞑靼人全数倒了下去，这才探出头冲天开了一枪，
  “砰……”
  对面听到立时有了回应，
  “砰……”
  卫武探出头去喊道，
  “刘真何在，让他过来见我！”
  对面神机营副将闻听声音知是卫武，忙拍马过来，见得换了鞑靼人衣裳的朱厚照，是喜出望外，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贺大将军平安归来！”
  朱厚照睡了一夜，脑袋上的包却是消散了些，精气神也好了不少，挥手让他起身，
  “如今召集了多少人马？”
  “禀大将军，末将今早清点过人马，乃是已聚拢一万八千人！”
  朱厚照领兵出城时是带了三万人马，如今已是算寻回了大半，心下稍定点头道，
  “回营！”
  众人将朱厚照迎回中军大帐，朱厚照换了衣裳，往上头一坐，立时便调兵遣将道，
  “速速派人告知外头的各路兵马，本将军要收网了，让他们不必着急，一里一里的给本将军搜过来，一个鞑靼人都不许放过！”
  “是！”
  朱厚照转头又令道，
  “整顿人马，搜寻我们自家同袍，见着鞑靼人同样也是一个都不许放过！”
  于是经过这一夜，鞑靼人早已是被打散，被大庆人如此犁地一般，仔仔细细的寻找，果然没有一个能逃过，也有鞑靼将领聚集了人手，还想负隅顽抗，可这般零星的反抗，只需神机营出马，一轮射击下来，能端坐马上的鞑靼人便剩不下几个了。
  也有那弃刀投降的，可大庆人对鞑靼人的恨已是深入骨子里了，没有收一个降俘，全数就地斩杀，将人头砍了下来，扔在车上，就等着回去记数算军功了！
  如此这般大庆人在雾霞坡犁地似的犁了三四遍，能逃出生天的鞑靼人至多不过百位之数，可那鞑靼小王秃猛可仍是踪影全无，遍寻不着，同样遍寻不着的还有卫武的小舅子韩谨岳，当卫武苦着脸向朱厚照禀报此事时，朱厚照也是一脸的焦急，
  “派出人手，再给本将军寻一遍！”
  “是！”
  这厢寻了又几寻，却还是没有寻着，收拾战场之时，卫武是一个又一个的挨着个看过了，所幸……并没有韩谨岳，活没见着人，死没见着尸，这就是生死不知了！
  卫武心里便存了一丝侥幸，
  “只要没寻着尸体，人便是活着的！”
  这时节便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这厢却是提了那似有千钧重的笔，写信给家里报信，他不敢写给岳父母，先是将消息告诉给了韩绮。
  此时京师之中，小腹已有些微微隆起的韩绮，接信一看，脸上立时变了颜色，
  “四郎！”
  外头正低头刺绣的桃李闻声忙进来察看，
  “夫人……可是有甚么不妥？”
  见得韩绮脸色煞白的呆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封信笺，桃李上前两步匆匆扫了两眼，也是脸色一变，
  “夫人……这……这……”
  桃李心慌意乱的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儿，回头安慰韩绮，
  “夫人……大爷……大爷的信上不是说了么？四少爷的……没有寻着，那……那说不得便是一时受了伤，若是迷了路，没能寻回来，您……您也不必太过着急，这信发出来已有些日子了，说不得……说不得他们现下又寻着了，只是消息没有传回来罢了……您……您可要顾着身子！”
  韩绮刚接信也是一时不能接受这噩耗，被桃李这么一打岔倒是回复了几分镇定，对她勉强笑笑道，
  “你说的对，说不得他们已经寻着四郎了！”
  这厢也起身在屋子里踱步，走了几个来回，想了想道，
  “只要一日没寻着四郎的……四郎便一日无事，四郎自幼受外祖父亲自教导，一身武艺已是十分了得，虽说是初上战场，但据武哥信上所说，后头是起了大雾，两军都迷失了方向，想来四郎亦是如此……”
  且韩谨岳手上有枪，胯下有马，又未曾受伤，又战场之上卫武也是一个个都瞧过了，并未见着四郎的尸体，因而四郎仍旧活着的机会自然是很大的！
  她这厢分析一番，自家给自家吃了一副定心丸，又暗道，
  “此事不能同母亲讲，但父亲那里……”
  她略一思索了之后，还是吩咐道，
  “套车！我要回柳条巷！”
  韩绮回了娘家，王氏见着她便笑道，
  “看来是个消息灵通的，是听着信儿回来的吧？”
  韩绮闻言勉强扯了一抹笑意道，
  “女儿不过是馋姨娘的手艺了，倒没有听着甚么消息，母亲这里是有甚么好消息？”
  王氏笑道，
  “原来不知道啊！是亲家翁调回京师了，你父亲今儿派人回来报了信儿，特意让我好好预备，说是要请亲家翁一家子过府说话呢！”
  “哦……是么？”
  韩绮听了眉头一挑笑道，
  “那女儿倒回来的是时候！”
  想了想便问道，
  “那父亲可是回府了？”
  王氏应道，
  “你父亲今儿请了人，便先告假回来了，现下正在书房呢！”
  韩绮点头道，
  “即是如此，女儿过去给父亲请安！”
  “去吧！去吧！我那灶上还忙着呢！”
  王氏笑眯眯的去了，韩绮却是一脸忧色的去了书房，韩世峰一见着女儿，便笑道，
  “老三回来的正好，今儿乔家人过府吃饭，你倒是能借机见一见那乔家七小姐，为老四参详参详！”
  韩绮扯了嘴角想笑，却是一开口眼泪便流了下来，
  “父亲……”
  韩世峰一见大惊，
  “绮姐儿这是怎么了……”
  想了想变色道，
  “可是大同那头有甚么消息？”
  韩世峰不愧是经年的老吏，久经世情，能让一向冷静的女儿这般失态的，必是大同前线的事儿了，当下忙问道，
  “不说是陛下领着大军打败了鞑靼人，追得鞑靼小王子四处乱窜么？”
  即是打了胜仗那卫武与老四应当是立功了呀？
  韩绮点头，扯了袖子抹眼泪道，
  “今日……收到武哥的信儿……说是……说是四郎失踪了！”
  “什么？”
  韩世峰闻言立时呆在了当场，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怎么个失踪了？”
  韩绮便将卫武的取出来，双手奉上，
  “父亲看看吧！”
  韩世峰忙展信，一目十行看完，呆愣了半晌才道，
  “只要是未寻到尸体，四郎一多半还是活着的！”
  父女俩这是想到了一处，以韩谨岳的身手自保必是无疑的，许是在何处迷了路，一时不能归队罢了！
  韩绮点头道，
  “女儿也是这样想的……”
  说是这样说，但没见着人如何能放下心！
  韩世峰负手在房中踱了几圈，对韩绮道，
  “此事先瞒着你母亲，家里人谁也不许知晓，待……待寻着四郎再说吧！”
  韩绮点头，想了想又问韩世峰道，
  “父亲，那乔家小姐……”
  若是四郎真有闪失，这婚约只怕是……
  韩世峰负手长叹一声道，
  “若是当真……自然不能耽误了人家的！”
  若是四郎真有个万一，那乔家小姐只怕也要受牵连，这还未过门，未婚的夫婿便死了，只怕要被人传成克夫了！
  韩世峰想了想道，
  “先等等消息吧，若是当真……那便由我们韩家主动先提出退亲，也免得误了人家大好的女子！”
  “是！”
  也只能如此了，韩绮垂头又落下泪来，
  我们家四郎怎得如此命苦！
  早知晓，便应让卫武拦了他，不许他去大同了！
  韩世峰也是看出女儿的心思，便叹道，
  “即是从军便有战死沙场的可能，想当年他随着你外祖父入军营时，为父也是预料会有这一日……只……只没想到竟是这么快！”
  说着话，也是仰面流下泪来！
  父女二人在书房里悄悄的为韩谨岳流了一阵眼泪，听得外头下人报，
  “老爷，乔家老爷到府门前了！”
  韩世峰与韩绮这才忙收拾了情绪，擦干眼泪，整顿了衣衫，一起出来迎接乔家人。
  韩氏夫妻领了两个女儿到大门处相迎，乔宇与夫人孟氏与二人相见，又有乔家小姐下车来与众人见礼，韩绮一见这位乔家七小姐生得果然是国色天香，仪态端庄，心中暗道，
  “我们家四郎果然好眼光！”
  只一想到生死未卜的兄弟，心里一酸又要流泪，这厢强稳了心情，领着小五上前行礼，韩绮向来温和有礼，沉稳内敛，只是抿嘴微笑并不多话，韩缦倒是话多，上来一把拉了乔小姐的手笑道，
  “乔家姐姐生得真好，我一瞧便心里喜欢！”
  乔家人这也是头一回见着韩缦，却是都呆了呆，乔婉婉心中暗道，
  “我只当我已是容貌出众了，却是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人比我更美丽！”
  韩家的女儿容貌都不差，最好的便是韩缦了，如今的韩缦已是渐渐长开，单论容貌而言，比乔家小姐是多了艳丽，少了端庄，不过乔家七小姐性子高傲难免予人难以亲近之感，韩缦却是见人便笑，性子活泼亲切，她生得美，嫣然一笑起来，便如那春日里百花怒放般，让人一见便如身置盛景之中，除了惊艳，就是可亲，如此一比自然是比乔家小姐更令人喜欢的！




第四百九十六章 退亲事

  乔家小姐原是心高气傲的，到了京城这些时日，是真没见着有一个可比自己姝丽的女子，不由心中更是得意起来，
  “说甚么京师重地，天子脚下，这么多大家闺秀……也无一人能及得上我！”
  可今日里，她这一腔的傲气见着韩缦之后立时便削了五分，之后进入韩府之中，众人坐下，先是客气寒暄一般，闲话说起时，才知晓自家那心不甘情不愿的未婚夫的三姐姐，竟然是承圣书院的先生。
  且韩家四姐妹全数都是承圣书院进过学的，不由又收了三分轻视之心，小心与韩绮应话。
  这不聊不知晓，一聊之下才发觉这位未来的三姑姐，真是学富五车，满肚子的诗书，且并不是那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温和平淡的寥寥几句，尽显世事人情之通达明透，十分的厉害！
  不过……我也不差呀！
  论才情我是比不得你，但我容貌比你可是高出不少，我容貌虽是不比不得韩家五小姐，可才情却是甩她几条街，两相加起来，我仍是比你们强的！
  这头韩绮却是越聊心底越是摇头，
  “乔家小姐容貌好，也是有才气，只这性子好似……”
  好似太傲气了些！
  以四郎那性子，与乔家小姐在一处，只怕……
  四郎性子耿直老实，肚子也没那墨水与乔家小姐风花雪月！
  韩绮有些不太看好这门亲事，更何况如今四郎又生死未卜……
  一顿饭吃过之后，乔家人对韩家倒是略有改观，那乔七小姐坐上马车，与立在大门前的韩绮与韩缦微笑告别，转回头来身边的丫头便应道，
  “小姐，没想到……这韩家的小姐倒是知书达礼，且……”
  丫头看了乔七小姐一眼，乔七小姐应道，
  “且甚么？可是觉着那韩五小姐比本小姐生的美？”
  丫头自然不敢应是，只是道，
  “韩五小姐可是没有小姐您的才情！”
  乔七小姐默然不语，丫头又问道，
  “小姐……那这与韩家四少爷的婚事……”
  乔七小姐冷笑一声，
  “他是他，别人是别人，我总不能因着他们家姐妹生得好看，便嫁给他吧！”
  总归她是不喜韩谨岳那种一身粗鲁气的莽夫！
  那头韩绮当晚上留在了娘家，与韩世峰父女商议许久，父女二人说话从来都是坦诚以对，韩绮向韩世峰明言了对乔家七小姐的感观，
  韩世峰点头道，
  “为父亦有如此想法……”
  乔家的七小姐好是好，可这性子有些清傲，以后儿子与她成了亲，只怕诸事都要忍让三分，做父母的便是再开明，也不喜欢自家孩子受委屈的！
  韩世峰自然是不看好这段姻缘！
  韩绮闻听父亲也有此言，便心里有了底……
  乔七小姐是当真对韩谨岳无男女之情，在韩府见过韩家人后，又去央了乔夫人为自己说项，乔宇却是一脸的为难，
  “能调回京师来，韩家亦是出了力的，我此时若是悔婚，岂不是有过河拆桥之嫌？”
  乔夫人却是恼道，
  “你就只着紧你那官位，小七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不成，以后成了亲小夫妻日子过得磕绊，你就忍心让女儿一辈子伤心？”
  “这……”
  乔宇很是犹豫，
  “让我再想想吧！”
  这一想又是几日，却是这一日匆匆下衙回来对乔夫人竟有些语气雀跃的道，
  “小七的婚事不用再犹豫啦！”
  “老爷这话是怎么意思？”
  乔宇道，
  “有位相熟的朋友，乃是锦衣卫里的，今日遇上与我闲聊了两句，说是陛下大败鞑靼小王子于应州……”
  顿了顿道，
  “但韩谨岳于战场之上失踪了……”
  乔夫人闻言大惊，
  “这……到底是死还是活呀？若是他死了，我们家小七不是要守望门寡了么？”
  乔宇也是眉头紧皱，
  “说是派人寻过多次，多半是回不来啦，依我看……这婚事必要作罢了！”
  乔夫人也是应道，
  “若是要退亲便要赶快了，趁着这时节人死的消息还没有确实，老爷想个借口将婚事给退了，若是等消息传回来，这小七的名声只怕就……”
  两家这是定下了亲事，已是交换了庚帖，小七已是未过门的韩家人了，夫死可是要守节的！他们可不忍心，让自己美貌如花的女儿守活寡！
  但若是等韩家四郎身死的消息传回来，他们再退亲，亦同样会损女儿的名声，若是被人贯上克夫的名头，任你再是美若天仙，这婚事也艰难了！
  夫妻二人忙叫了女儿来将这消息一讲，乔七小姐闻言就是一惊，
  “他……他……死了？”
  乔宇点头，
  “小七如今不必忧心婚事啦，为父明日即刻请了中人去韩家商议退婚之事！”
  乔夫人也是道，
  “女儿啊！这是那韩家四郎没有福气，你不必伤心，爹娘会为你做主的！”
  “……是”
  乔七小姐点了点头，
  “即是如此，那就全靠爹爹啦！”
  这厢回转后院，端坐绣楼之上，妆镜之前，小丫头过来为她卸下妆容，换了衣衫，见她神色有些郁郁便劝道，
  “小姐，虽说那韩家四郎死了，确是可惜了一个好儿郎，但总归对小姐而言，这门婚事也算是解脱了，以后小姐必能寻到如意郎君的！”
  乔七小姐点了点头，一转头看到窗下凉亭，她还记得在南都之时，凉亭之外韩谨岳如何面红耳赤的同自己说话，又如何告诉自己要去沙场建功，好换得自己再细细思量二人的婚事！
  如今……那英武纯真的少年已是再不会回来了……
  乔七小姐坐在那里，出了一会儿神，轻轻叹一口气，
  “终究我们还是无缘的！”
  这厢起身关了窗户，进内室歇息了！
  却说韩家那处，乔家请了中人上门见韩世峰，韩世峰闻言点头道，
  “此事乃是我们家四郎有负乔家小姐，罢了……婚事就此作罢吧！”
  待得中人离开，韩世峰是难掩怒气，对闻讯而来的韩绮道，
  “乔家行事也太过势利了吧，我们家四郎只是不知生死，还未确切的消息，他们便生怕耽误了女儿的婚事，急吼吼的上门退亲！”
  且不要说让乔小姐三贞九烈做个望门寡，但总也应当等有了确凿消息再说吧！
  他韩世峰为人从来都是光明磊落，若是当真四郎有个甚么万一，他也必会先主动退婚再公布噩耗，为女方留个体面名声的！
  乔家如此薄情，韩家也不会上赶着攀交情，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各自好自为之吧！
  韩乔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如此一来，韩谨岳失踪的消息便再也瞒不住了，王氏闻听得消息立时便病倒了，韩绮得了消息忙带了海生回娘家，到得主院还未进卧房，便听得有人正大声的哭泣，
  “二姐！”
  韩绮牵着海生的手迈进了内室，果然见得韩纭正守在床边，抱着王氏痛哭，一旁立着同样哭哭啼啼的韩缦和苗氏，又有夏文彬正神色焦急的劝解着，
  “纭儿快止了悲声，母亲本就身子不好，你这……你这不是引得她更伤心吗？”
  夏文彬自广州回京述职之后，便调往了通州漕运衙门，虽说仍是七品的提举但油水却是非地方小官儿能比的。
  夫妻二人听得消息，急急忙忙由通州回了京师，韩纭性子急，在路上已是哭过几回了，如今回到家中见着母亲斜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样儿，不由更是悲中从中，上来一把抱了王氏就哭，王氏被她勾动了心事，于是母女俩便哭起了一团。
  本在一旁侍疾的韩缦与苗氏见状立时也忍不住了，于是一屋子的女人都哭了起来，嘤嘤嗯嗯好不凄凉，剩下一个夏文彬满头大汗的四下劝解。
  “别哭了！别哭了！这不是还没确凿的消息么……”
  韩纭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肿着一双大眼儿看向夫君，
  “我……我也知……知道……可……可就是忍不住啊！”
  夏文彬瞧着心疼，急得直搓手，转头看见韩纭进来，立时如蒙大赦，
  “三妹妹总算是来了，快快劝劝纭儿和母亲吧！”
  韩绮点头低头看了看海生，海生会意忙跑过去一把抱了王氏，
  “外祖母！”
  大胖外孙胖胖的，轻轻的小身子一入怀，王氏似被挖空的心立时得了几分慰籍，紧紧抱了他哭道，
  “我的心肝儿，你舅舅……你舅舅……他……他……呜呜呜……”
  海生很是懂事的伸出小胖手给王氏擦眼泪，
  “外祖母别哭……娘说了……小舅舅只是在外头迷路了，我爹去寻他了，多等两天就回来了，外祖母不用哭！”
  王氏哭得是昏天黑地，满脑子就想着儿子，可这两句她却听得清清楚楚，闻得是哭声一歇，抬头去看韩绮，
  “绮姐儿……你……你是说……四郎他……他……”
  韩绮叹了一口气，扶着日渐隆起的肚子，过来寻了椅子坐下，
  “母亲……不必着急……”
  又白了韩纭与韩缦一眼，
  “你们也真是的，见风就是雨……夫君的第二封信已是到了……”




第四百九十七章 追追追

  韩绮当下将卫武的第二封信取出来放在桌上，
  “小五，过来念给母亲听！”
  韩缦抽抽噎噎的过来，取了信先一目十行的看了，这才在王氏与韩纭焦急的目光中，破涕为笑道，
  “母亲……四哥说不得真没事呢！”
  韩纭是个性急的，过来一把抢了信纸，从上到下看了看，
  “母亲……这封信是五里寨发出来的，三妹夫寻访着有人见过四郎，三妹夫已经带着人追下去了！”
  王氏闻言立时便如后脊椎骨重新归了位般，腾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冲着韩纭伸出的手来，
  “给我……给我瞧瞧！”
  韩纭忙将信给王氏瞧，王氏急匆匆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又怕看错了，忙又再看了一遍，还是怕看错了，复再看了一遍，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将那信往胸口一按，长长的叫了一声，
  “我的四郎啊！”
  竟是喜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往后倒去，众人见状吓了一大跳，忙上前去扶去，掐人中又灌了一口水，这才让王氏的一口气顺了下去，王氏睁开眼推开挡在面前的众人，就要掀被子下床，
  “快快给我梳洗！这信是前头几日发出的，如今说不得武儿已经将四郎寻着了，我们家四郎回来，可不能让他瞧见我这样子！”
  说话间竟是精神抖擞，回复了往日的精气神。
  一旁的夏文彬看了看端坐一旁的三姨妹，小声的问道，
  “绮姐儿……这信……”
  别是为了哄母亲做的假吧！这可只哄得了一时，哄不了一世的，若是让母亲之后知晓了真情，怕是当真要受不住的！
  韩绮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冲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夏文彬见状立时放下心来，
  “看来是真的，不假了！”
  自然是不是假的！
  那头应州大捷之后，皇帝陛下自然是论功行赏，卫武这功劳是不必说了，之后众将领又请命去收拾鞑靼人留在关外的一万多人马，卫武却是向皇帝陛下道，
  “陛下，臣那小舅子还生死未卜呢，臣想领人去寻找他……”
  就这么回去，他如何向绮姐儿交待，怕是以后连岳家的门都不敢登了！
  朱厚照自然理解自家好兄弟的心境，当下许他调了神机营五百人出去寻韩谨岳。
  卫武这厢领着人，沿着那一日战场上的痕迹一路寻过去，竟是寻到了五里寨处，请了当地村中的族老一问，族老便召了村中众人询问，
  “你们当中前头几日可曾见过有外人来过村里，可有人见过一个骑在马上的小将？”
  下头众人面面相觑，互相你看我眼，我看你眼，却有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头儿，咳嗽几声欲言又止，那上头坐着的族老一看立时便瞪了眼，
  “郭大壮，你做甚扭扭捏捏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这个……那个……”
  “你有话就说呀？到底是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呀？”
  那干瘦老头儿嚅嗫半晌才应道，
  “那个……我好似见过……又好似没见过……”
  “说的甚么屁话！到底见没见过？”
  卫武见状忙几步过来，过来拱手行礼道，
  “还请老丈明言当日详情？”
  那老汉儿乃是偏僻乡下的老农，一辈子还没见过这般有英俊威严的大官儿，见卫武来问立时便更说不说话来了，喃喃半晌才应道，
  “这个……老汉儿……我……我没见过一个……”
  见卫武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又慢吞吞接着道，
  “老汉儿……见的是两个……”
  卫武听得好悬没有给他一巴掌，脸上却忙堆了笑，
  “老丈……这说话别大喘气呀……您且说说那两人甚么样子？”
  那老头儿想了想道，
  “前头一个……是个鞑靼人……披头散发……脸上和身上都有血，骑着马，后头是个黑脸的后生，长得嘛……倒是没你好看！”
  卫武闻言很是哭笑不得，这老头儿又不看漂亮姑娘，你管他好看不好看，忙又问道，
  “老丈可瞧见他们往何处去了？”
  “这个……”
  那老头儿想了想道，
  “他们的马从老汉儿的地里跑过去，又……又踩了刘老四家的地，再踩了刘老三家的地，刘老三家的地跟刘老四家的地是紧挨着的……”
  卫武耐着性子听他絮絮叨叨的说完，总算是知晓自家小舅子是往北边去了，这厢伸手从银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来，
  “老丈……这银子算是我替他们赔偿踩坏您地里东西的……”
  说罢回身冲着族老一拱手，
  “多谢族老相助，急着寻人，这就上路了！”
  却是出了村翻身上马，领着众人一路烟尘往北寻去了，只剩下那郭大壮还双手捧着银子，当自己是在做梦一般，喃喃道，
  “我那地里的粮早收了……也没踩坏啥呀！”
  卫武这头领着人一路追下去，总算在五里寨往北五里的小山村里打听到时了韩谨岳的消息，
  “黑脸的小子呀！”
  有人一指半山上的一处石头砌的院子，
  “被徐家的妮子养在家里呢！”
  说着还暧昧的咧嘴笑。
  卫武留了人在村里，自己领了四名近卫上去半山里，却见他正大冷的天气，赤着强壮的上身，在院子里劈柴呢！
  卫武一脚踢开院子门，大叫一声，
  “韩谨岳！”
  韩家四郎早瞧见了他，不由也是嘿嘿一笑，
  “三姐夫！”
  卫武上下打量他，见他身上并无伤痕，见着人知晓叫，必也是脑子没坏，当下不由的是怒火中烧，上去就是一拳头，
  “你小子好好的，为何不归营，你可是临阵脱逃是死罪，害得老子找你都要找疯了！”
  韩谨岳猝不及防挨了他一拳头，倒也不恼，笑着一侧身躲过他第二拳头，正在说话，便见得屋子里有人冲了出来，
  “呼……”
  一样事物便冲着卫武的面门飞了过去，
  “甚么东西？”
  卫武吓得一缩脖子，退后两步，抽了腰间的长刀格挡，
  “当啷……”
  低头一看，却是一把菜刀掉在了地上，再看那冲出来的人，是个个子娇小，青布包头的俏丽女子，那女子叉腰往韩谨岳面前一站，
  “喂……你是哪里来的贼人，闯进来便打人，也不怕去告了官，拉你打板子！”
  卫武打量这小女子，韩绮的个子不算得高，只到自己的胸口，这女子个子似乎比绮姐儿还有矮些，五官生得也小巧，肤皮是健康的小麦，她矮虽矮但身形婀娜有致，倒是个小美人儿！
  卫武嘿嘿一笑，神色古怪的看了一眼女子身后的韩谨岳，
  “怪不得不肯归营呢，原来是在温柔乡里呆着呢！”
  韩谨岳想说甚么，张了张嘴话还没说，耳根子就先红了，那女子却是瞪眼叉腰骂道，
  “你胡说八道甚么，休要坏了本姑娘的名声，这人……”
  说着拿手指头往后一戳，正正戳在韩谨岳的胸口处，
  “这人是我看他倒在路边，好心救了他回来的……”
  说着上下打量了卫武一番，又看了看挤在院子外头看热闹的众村民和几名神机营的兵士，
  “你说甚么归营不归营的，难道是来寻他的？”
  卫武点了点头，
  “本官神机营统领卫武，此次正为寻他而来！”
  那女子闻言大喜，回头一瞪韩谨岳，
  “喂……你别赖在我这里了，你快走吧！”
  韩谨岳红着耳根支支吾吾不应声，卫武一看这情形不由的暗笑，心知小舅子与这女子怕是有一腿儿！
  只可惜这回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意啊！
  当下笑眯眯道，
  “即是寻着人了，那就不急在一时了！”
  说罢，也不用人请，自发自动的往那堂屋里走去，那女子阻拦不住，不由的跺脚瞪韩谨岳道，
  “你们这个……神甚么营的，是不是都这么不要脸？”
  卫武大摇大摆进去往那正堂上一坐，便问跟着进来的韩谨岳道，
  “你可是擒到了秃猛可？”
  韩谨岳点头，
  “我正是追着他到了此处……”
  原来那一日战场之上，韩谨岳这初生的牛犊一心想捉这最大的猛虎，旁的人一概不顾，前头刺伤了秃猛可，见对方败走，立时拍马追了上来，之后两军混战，秃猛可被护卫着一路败退，韩谨岳单枪匹马，不管不顾的追了下来，手中一只长枪单挑了秃猛可十八员护卫，打得秃猛可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待到大雾起来，大家都打不成了，便只有不分东南西北的乱跑。
  可韩谨岳就跟吊靴鬼一般就死死盯着秃猛可不放，追上了二人便打上十几个回合，秃猛可本就受了伤，又心知大势已去无心拼命，手底下自然比不上韩谨岳了，于是旧伤又添上新伤，瞅着空子拍马就跑，韩谨岳再追，追上了再打……
  如此这般追追打打，二人竟是一路从白日打到了天黑，又从天黑打到了白日，一路跑下来，也不知到底跑到了甚么地方，秃猛可是被打得重刀丢失，健马倒地，韩谨岳比他也是好不了多少，胯下马儿也是累吐了白沫，手中的长枪也不知了去向，却还是死追着秃猛可不放……




第四百九十八章 大胜归

  二人这厢再打就是拳拳到肉的近身肉搏了，如此三天三夜水米不进的打下来，二人体力都已是到了极限，秃猛可毕竟年轻大了，比不得韩谨岳这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最后是再跑不动了，累倒在路边，韩谨岳虽比他好些，但也是一样倒在路边不能动弹了，只他乃是神智清明，秃猛可却是昏死了过去！
  二人倒在路边正正遇上进山砍柴的徐三娘，这才将二人给救了回来，秃猛可那模样一看就不是汉人，又听韩谨岳表明了身份，徐三娘便将秃猛可用绳子绑了，关进了家中后院干枯的水井之中。
  韩谨岳却是被她背回了家中养伤，韩谨岳并未受外伤，只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又脱了力，躺在炕上动弹不得了，足足睡了五日才恢复过来。
  这动弹不得之人，要如何宽衣解带，伺候拉撒，不必说也明白，徐三娘虽是乡野姑娘，但性子泼辣胆大，她是山上猎户家的女儿，在家里排行老三，前头一个哥哥娶了亲，一个姐姐嫁了人，父母又因病去了，她与新过门的嫂嫂相处不谐，便索性自己一个人守在山上的老宅过日子，这一回救下了韩谨岳，伺候了他几日，徐三娘半分没有觉着不自在，倒是韩谨岳这自幼受韩世峰教诲，从里到外都是正人君子的憨厚小子，心里有些悸动了！
  韩谨岳的伤好之后，徐三娘便催着他离开，
  “把你那甚么小王子一起带走，回去领功去吧！”
  韩谨岳不肯走，红着脸吭哧半响道，
  “我……我与姑娘有……有了肌肤之亲，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的！”
  徐三娘听了瞪眼道，
  “胡说八道甚么，不过就是帮你脱了衣裳，给你擦了擦身子么，我可都是闭着眼的！”
  韩谨岳应道，
  “可……总归你是摸了吧！”
  “我没摸着……我手里还有拿着布呢！”
  “那……那总归你是脱了我衣裳吧！”
  “那不是给你擦洗吗？”
  “可女子名节大如天，这般孤男寡女共室几日，姑娘的名节只怕是有损……”
  “无妨的，反正我住在这山上，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便没人知晓的！”
  “君子不欺暗室，不能旁人不知……便当没有发生过呀！”
  “那……你要怎样？”
  “我……这个……我……我也不知要怎样！”
  韩谨岳是真不知应如何是好，他家里还有一个乔家七小姐，还有婚约在身，他也知若是自己与旁的女子纠缠不清，乃是对乔家七小姐的不敬，不过想着若是就过么走了，岂不是要害徐三娘，他一时也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只得在这里拖着日子，却是一拖便拖到了卫武寻过来……
  自然他只会告诉卫武前头的事儿，后头自己与徐三娘的事儿，是不会让三姐夫知晓的！
  他不说，卫武这人精怎会猜不出来？
  他那双眼何等的犀利，只瞧上一眼便知晓自家小舅子这是美人救了英雄，这英雄动了心，可美人儿却嫌弃着呢！
  卫武见着自家小舅子被徐三娘呼来喝去的使唤着做事，还一派甘之如饴的样子，不由的是暗暗好笑，
  “这才对嘛！前头对那乔家七小姐，分明就是为色所迷，现下这样子才是真正夫妻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依着卫武看来，这男女之间说甚么情情爱爱的，最终还不是为了夫妻二人相亲相爱的过日子？
  那乔小姐跟温室里的娇花一般，美虽美，却需放在花架上头供着，但自家小舅子只怕没那耐心和细心，还有闲功夫去悉心照料，还是徐三娘这种山中野花才好，能禁风雨，自立自强，比起姿容来，一样也不差嘛！
  卫武这是过来人，是一眼就瞧出了这其中症结，韩谨岳却是身在其中，正是左右为难，暗自苦恼着呢，如今三姐夫来了又要催着他回去，
  “三姐夫，我……我想再待上几日！”
  卫武闻言只是笑，
  “前头我已经写了信回去，告诉家中你失踪的消息，你三姐姐写信过来，说是岳母已要病倒了，你……是预备在这里呆上多久呀？”
  闻听得王氏病倒，韩谨岳立时急了，
  “那……那我跟着你回去吧！”
  卫武嘿嘿一笑，
  “那……你舍得救命恩人了？”
  韩谨岳看了看一旁的徐三娘，
  “三娘，我……我之后会回来找你的！”
  徐三娘一撇嘴，
  “你可别来了！回去好做你的官家少爷吧！”
  说罢一转身便出去了。
  转头拐到灶间却是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罢了！他是官家的少爷，我是乡野的村姑，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家里还有未婚的妻子，我……我如何能配他，还是……还是断了这念想吧！”
  韩谨岳跟着追到灶间，
  “三娘，我……我先跟我姐夫回去，之后……之后再来寻你……”
  徐三娘冲他一瞪眼，挥了挥手中的菜刀，
  “你还来做甚么，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众人在这不知名的小山村中呆了一宿，第二日韩谨岳便与卫武押着那被关在井中，每日只得一碗清粥，早被饿得面黄肌瘦的秃猛可回转了大营。
  卫武这头早派了人快马回去报信，待到韩家收到信时，已是与乔家各退还了生辰八字，乔家也将韩家的聘礼送还了回来。
  韩绮将四郎寻回的消息传回娘家，韩府上下这才算是拨云见日，去了头顶的阴霾，能以展了笑颜，得知儿子好好活着，还立了大功，王氏是笑得合不拢嘴，却是又想起了乔家的婚事，便问韩世峰道，
  “老爷，前头是因着我们家四郎生死未卜，才退了乔家的婚事，如今四郎平安无事，还拿了鞑靼人的小王子，这可是头功，陛下必有封赏的，我们四郎必是能高升的，这与乔家的婚事……”
  韩世峰闻言眉头一皱，
  “如此刻薄寡义的亲家，我韩某人可是没那福气攀附！”
  怎得……人没了消息，就急吼吼的退亲，现在我儿子升官了，他们又要结亲了，当我们家是甚么？
  尿壶么？用就提过来，不用就扔一边！
  王氏对乔家亦是不满，只她心疼儿子对乔家七小姐一片痴心，
  “可四郎对那乔家七小姐……”
  韩世峰恼怒道，
  “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乔家人薄情至此，他若是还要一厢情愿，执迷不悟下去，那他便不配做我韩世峰的儿子！”
  韩世峰平日里虽说娇惯着儿女们，但他这一家之主若是当真恼怒发下话来，王氏也不敢忤逆他的，这厢只得在心里暗暗为儿子叹气，却是再不提那乔家了。
  皇帝陛下应州大捷灭鞑靼八万多人马，只让一万余残兵败将仓皇逃回了草原，经此一径，鞑靼人五年之内，必是再无南下之力，消息传回朝中，是举国欢腾。
  夏后接着消息也是大喜，却是再在宫中坐不住了，吩咐下头众人道，
  “给本宫备銮驾，本宫要亲自去城去迎接陛下！”
  这厢想了想便去见张太后，张太后闻听儿媳妇要出宫不由眉头一皱，
  “皇后就不能安安份分呆在宫里等陛下回宫么？”
  成日里不安于室，尽想着往外头跑！
  夏后却是毫不在意张太后的冷脸，笑眯眯道，
  “陛下在外头大胜得归，正是普天同庆之时，想来陛下也是想早早见着太后与皇儿们的，母后也同儿臣一同去迎陛下吧！”
  张太后端坐在那处，斜眼儿看了看她，心中意动，嘴上却是不饶人，
  “哀家又不是你，成日价脚底板儿发痒，哀家不去！”
  夏后早看出她嘴硬来了，笑眯眯又道，
  “难道母后不想去瞧瞧陛下大胜归来的英姿，听说满京师的百姓都要出城迎接呢，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这个……”
  张太后终是动摇了，夏后忙加把劲儿道，
  “太后去了，陛下一定会十分欢喜的！”
  张太后撇了撇嘴，哼道，
  “罢了！陛下大胜，哀家去迎一迎也是应当的！”
  如此这般，太后与皇后并朝中百官，出城迎接皇帝陛下凯旋而归，朱厚照这一路自大同回转京师，沿途之上不少百姓夹道相迎，王师所到之处，尽皆是跪倒尘埃山呼万岁，朱厚照初时那是十分的享受，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微笑着接受百姓们的跪拜。
  待到了后头，却是躲进了车里，叫了卫武来说话，卫武便笑道，
  “百姓如此拥戴陛下，陛下之功绩当真可比尧舜了！”
  朱厚照听了连连摇头，
  “你当我为何躲进来？”
  “为何？”
  “想当年太宗迁都，便是为了防御鞑虏进犯，所谓天子守国门，百姓死社稷……”
  朱厚照很是愧疚的对卫武道，
  “这是我老朱家的江山，这是我老朱家的基业，我老朱家的子子孙孙做王做侯，享受着百姓的供奉，本就理民应当为国家为社稷尽心尽力，可你瞧瞧……”
  他一指外头道路两边的百姓，
  “我大庆的子民何等的质朴，朕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他们便如此待朕，你让朕如何不为他们守这国门？如何不殚精竭虑保他们平安喜乐？”




第四百九十九章 阖家欢

  卫武闻言却是翻身跪倒在车中，冲着朱厚照磕了三个头，
  “你这是做甚么？”
  卫武应道，
  “陛下能出此言，足见陛下是明君是圣主，臣替这大庆万千百姓叩谢陛下的爱民之心！”
  这做皇帝的但凡有这觉悟，便是再差也有三成了！
  朱厚照见状笑着一拳捶在他肩头上，
  “你也跟朕来这一套！”
  卫武笑眯眯爬起身来，
  “嘿嘿！总归陛下是明君圣主，我们做臣子也有好处捞不是？”
  朱厚照闻言白了他一眼，
  “朕少了谁都不会少了你的！”
  卫武哈哈一笑道，
  “那敢情好！不知陛下封臣一个甚么官儿，能不能有个爵位啊？”
  朱厚照嘿嘿笑，
  “这个嘛……朕想想……”
  “陛下，这一回陛下御驾新征，臣可是效了死力的……怎得也要有个伯爵吧！”
  “你想得到美，朕现下封了你伯爵，以后你便要封公了，你瞧瞧除了开国时，后头承平时期，那有外姓封公的？”
  “陛下……可不能这么说……”
  二人便就卫武的爵位在马车之上激烈讨论起来，那外头赶车的锦衣卫板着一张脸，听了好几耳朵，心里却是暗暗咂舌，
  “敢这么跟皇帝讨价还价要官儿做的，也只有我们卫大人一人了！”
  这话倒是实情！
  之后终正德一朝，只卫武一人荣宠一身，做了锦衣卫指挥使、神机营统领、左国柱、镇远侯又累年加封昭武将军、奉国将军、龙虎将军、荣禄大夫、光禄大夫、太子太傅、太子太师等衔却是位至人臣，荫庇子孙。
  只他每次封官儿，都要亲自到皇帝陛下面前理论一番，不给大官儿便赖着不走，皇帝陛下也是奇怪，自这次大胜之后，便从不主动给卫武加官进爵，却是要等他来自己面前撒泼打滚才会给官。
  如此君臣也算是世上少有了，也算是另类的君臣相得了！
  皇帝大胜归京，百官出城五十里相迎，又有太后与皇后领着太子与二皇子在列，皇帝一家享受天伦欢乐，卫武却是得了皇帝特许，悄然离了队伍，领了几个近身的侍卫快马加鞭，早了两日回转家中。
  回转家时，因着未早派人禀报，韩绮也未得消息，此时正在书房之中，教海生写字。
  海生的性子沉静极似韩绮，因而练字看书都比旁的孩子要容易些，也用不着娘亲督促，自己便端端正正坐好提笔练字，韩绮在一旁手拿一本古籍，一面小心的翻阅，又时不时的偏头瞅一眼儿子的字，笑着赞道，
  “我们家海生的字，倒是写得越发好了！”
  海生听得娘亲称赞，一对黑葡萄般的大眼儿立时放出光来，抿着小嘴儿羞涩的笑了，韩绮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母子二人正和乐融融间，却听外头有喧哗之声，韩绮放下书走至房门前，
  “甚么……”
  一句话未完，就见得眼前一花，有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
  “绮姐儿……”
  来人双手一伸，韩绮立时便落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怀抱，韩绮被他满身的尘土呛得鼻子一阵发痒，
  “哈啾……武……武哥？”
  韩绮从他胸前抬起头来一看，却见得几月未见的夫君，如今已是变成了一个浓须遮了大半边脸，上头还沾满了黄土的邋遢大叔，别说是自己，便是海生也呆呆的看着自家老子，有些认不出亲爹来了！
  “武哥？”
  卫武咧嘴笑，
  “正是我，没想到……吧！”
  说着话卫武紧了紧手臂，又笑了起来，
  “我走这阵子，绮姐儿倒是长胖了些，甚好！甚好！”
  韩绮闻言推开他，指了指自己隆起的肚子，
  “你仔细瞧瞧……这是长胖了么？”
  卫武低头一看，立时呆在了那处，半晌才出声道，
  “你这……你这是红杏出墙了？”
  他走时，绮姐儿的肚子还是扁扁的呀？
  怎得几个月回来，这肚子就大了，难道是偷人了不成？
  还没等到他变脸，韩绮就怒而一巴掌打在他胸膛上，
  “胡说八道甚么！你走时……这孩子便上身了，只我一直未察觉，之后才发现的！”
  卫武讪讪一笑，
  “来往了好些信，你怎得也不同我讲？”
  “我是怕你在外头分了心，现下不就知晓了么？”
  这沙场上拼命的人，如何能用家里的事儿扰他心神？
  卫武听了，神色有些奇怪，喃喃道，
  “怎得就怀上了，难道是那鱼膘不顶用？”
  韩绮恼得又举拳捶他，
  “海生还在呢，你再口无遮拦！”
  卫武回过神这才笑嘻嘻的过去一把抱起自己的胖儿子，双手用力掂了掂，在胖儿子的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臭小子，怎得又重了！”
  “爹！”
  海生伸出双手拔开卫武脸上的胡须，仔细认真的看了看这才叫了一声，
  “你在外头杀鞑靼人没有？”
  “你爹我杀得可多啦！”
  “鞑靼人甚么样儿？”
  “跟我们也差不多，都是一个脑袋，一双眼，一个鼻子，一张嘴……”
  那头吴氏听得儿子回来的消息，忙也让人扶着过来了，
  “武儿！武儿……娘的儿啊！”
  卫武这厢放下儿子，又过去给老娘磕头，吴氏拉了儿子伸手就在脸上乱摸，一面摸一面哭道，
  “我的儿啊！可算是回来了！”
  这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是去外头与人沙场厮杀，怎会不让家中老娘忧心？
  卫武任老娘在自己脸上身上又捏又摸了半晌，总算是没寻着甚么伤处，这才放下心来，之后洗漱，一家人用饭不提。
  卫武在家中享了两日天伦之乐，大军才凯旋而归，皇帝自是领着百官回宫，那头大军进城，韩谨岳也得了休假回转家中，韩家上下是一派欢喜。
  王氏一早便同苗氏亲自下厨整治了一桌好菜，就等着孩子们回来，这厢见得女儿女婿们都回了家，海生与洵明两个淘小子在院里奔来跑去，当真是儿孙满堂，王氏一张嘴是笑得合都合不拢，韩世峰比妻子矜持些，虽没有咧嘴笑，但看向儿子的目光中满是欣慰自豪，
  “活捉了鞑靼小王子，那是首功啊，吾儿果然英武！”
  卫武笑眯眯的道，
  “岳丈大人，陛下已是封了四郎上骑都尉，调入神机营任职了！”
  韩世峰闻言笑眯了眼，
  “甚好！甚好！”
  却是又叮嘱儿子戒骄戒躁切切不可张狂自满，又道，
  “有你外祖父悉心教导才有了你今日，待这几日过了，得了空……为父与你亲自去一趟应天府！”
  “是！”
  父子俩说完话，韩谨岳就被三姐妹拉到一旁上下打量，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看了一圈儿，韩纭笑道，
  “四郎如今是越发厉害了，怎么抓着那鞑靼小王子的……”
  韩缦也是接话道，
  “前头迎大军进城，我同再宥哥哥一起去瞧过了，那鞑靼小王子生得好生高大强壮，那样子一瞧都吓人，四哥便不怕他么？”
  韩谨岳笑道，
  “鞑靼人也没甚么好怕的，都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他能杀你，你也能杀他！”
  韩氏三姐妹，除了一个韩绮见识过战场，韩纭与韩缦都是养在深闺的女子，从未没见过鞑靼人，只听说鞑靼人如何性如恶狼，却是从未亲眼见过，当下便拉着韩谨岳，让他讲一讲如何抓着那鞑靼小王子的，韩谨岳性子有些木讷，口舌便笨拙了些，只是笑道，
  “也没甚么法子，不过就是同他耗着罢了！”
  见自家三姐妹都拿明媚的大眼瞪着自己，等着下文，韩谨岳红着脸抠了抠头皮，
  “这个……确实就是这般的……”
  一旁的卫武见了嘿嘿直笑，
  “四郎这是谦逊，不好同你们讲他是如何同那鞑靼小王子秃猛可大战三百回合的，且让我讲给你们听一听……”
  说罢袖子一挽，往那椅子上一蹲，便比手划脚的讲了起来，这厢先从鞑靼人大军压境说起，陛下御驾亲征，神机营护卫在侧，又有陛下大同城上一指点倒鞑靼人的大巫师……
  韩纭与韩缦听得大眼圆瞪，连韩世峰与夏文彬坐在椅上也是不由的身子前倾，钱再宥更是索性搬了椅子坐到了卫武身边，王氏与苗氏还在堂上的一众丫头婆子，个个都是瞪大了眼，看着三姑爷讲得比那说书的先生都好听，只有韩绮早知晓内情，却是坐在那处稳如泰山一般，含笑吃着手里的清茶，
  “你们猜陛下拿手一指，口中断喝……倒……倒……倒……那鞑靼人的大巫师便怎么了？”
  韩纭是个急性子，
  “唉呀！三妹夫，你少要卖关子……快讲！快讲！”
  卫武嘿嘿一笑道，
  “那鞑靼人的大巫师果然……应声而倒……”
  众人听了不由口中发出一声惊呼，
  “陛下难道果然是真龙天子有上天庇护不成？”
  卫武一派莫测高深道，
  “天子天子……就是上天的儿子，自然比那甚么装神弄鬼的巫师强上百倍……陛下这么拿手一指，将那大巫师点倒……那帮子鞑靼人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是不知所措，趁这时节……陛下便手持宝剑，登高一呼，三军将士无不听令，这厢打开城门一个个冲杀出去……打得鞑靼人是节节败退……”




第五百章 梦前世

  又有之后又将陛下如何施巧计，引了鞑靼人入瓮，又韩谨岳此时随应天府增援军到了大同，自己将他调入神机营中，他们如何随驾左右，追击包围鞑靼人，韩谨岳如何在雾霞坡，一人独挑鞑靼三员猛将……
  “那秃猛可被四郎一枪刺在腰间……那秃猛可回身就是一刀……”
  说到这处卫武便端起茶盏大大的喝了一口水，却是左右看了看，发觉这厅上众人都眼睁睁的看着他，
  “嘿嘿……”
  卫武故意怪笑一声不说了，揉着肚子对着王氏笑道，
  “岳母大人，小婿的肚子饿了，这饭菜是不是该上了？”
  王氏等人正听得精彩之处，还伸长了脖子等着他说下文呢，闻言不由恼怒，上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脖子上，
  “你这孩子故意吊着我们是不是？”
  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心疼女婿，便挥了挥手对丫头婆子道，
  “快快去将灶间的饭菜端上来，你们要听三姑爷说书，赶明儿……专让他给你们说一场！”
  众人听了都是一阵笑，便各自散下去做事了，于是摆开酒席，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吃酒说话，卫武与钱再宥便闹着让新晋的都尉大人吃酒，韩谨岳的酒那里是他们的对手，几杯酒下肚便被灌得人事不知，双腿儿发软，直往那桌子下头钻，卫武于是又挨了王氏一巴掌，
  “你兄弟那能与你比拼酒力，你这孩子真是的……闹起来便没分寸！”
  卫武于是大呼岳母偏心，
  “您如今是有了新人忘旧人了，有了新女婿便不疼我这老女婿了，再宥也灌四郎酒了，您怎么不打他！”
  王氏回手就给了再宥一巴掌，
  “你也是个跟着起哄的！”
  钱再宥也叫起屈来，
  “岳母我可是从犯，那二姐夫还帮着我把酒换成了白水呢！”
  夏文彬闻言忙红着脸起身行礼，
  “岳母，今日里大家高兴，有心要与四郎玩笑一番，是小婿行为孟浪了！”
  他这般正儿八经的行礼赔罪，王氏倒是不好给他巴掌了，只瞪了三个女婿一眼道，
  “你们把四郎给我弄回房里去！”
  “是！”
  这厢三个女婿，一左一右搀扶着小舅子，钱再宥便在后头跟着，在妻子们的嘻笑之中将小舅子给送回房中。
  韩谨岳是大醉了一场，第二日直到晌午过后，才捂着脑袋出了房门，王氏见他出来，忙让人端上来醒酒的汤药，嗔怪道，
  “你这孩子也是实在，你那三个姐夫这是闹你呢，你也不知躲一躲，让喝多少便喝多少，现下难受了吧！”
  韩谨岳嘿嘿笑道，
  “母亲不怪姐夫们，我也是心里高兴，自己喝多了！”
  坐下来一口干完了醒酒的汤水，这才觉着脑子里好受了些，王氏见他清醒了，这才神色犹豫的开口道，
  “四郎，你……你去书房吧，你父亲有话要对你说？”
  韩谨岳不疑有他，接过韩缦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擦嘴，
  “儿子这就去！”
  待得韩谨岳进去，王氏才敛了笑容叹气道，
  “这好好的亲事，却是因着这一场战事，生生给弄没了！”
  韩缦却是撇嘴道，
  “这是母亲觉着好，依女儿觉着这就是老天有心考验四哥和乔七小姐呢，这是乔七小姐没福气……”
  话说乔七小姐也去了承圣书院，前头书院里只韩缦一个艳压群芳，一枝独秀，现下却是有乔七小姐来争风头了，东西两院时常有人将二人相提并论，韩缦乃是早有婚约之人，并不喜出这风头，倒是乔七小姐对此似是十分受用。
  韩缦冷眼旁观，原对她有些好感的心思便淡了，私下里对韩绮道，
  “虽说女儿家闺誉良好是一桩好事，但太过在乎名声，是不是有些沽名钓誉了？”
  韩绮闻言笑得很欣慰，
  “我们家小五总算没有白读那么多书，如今也知晓动脑子了！”
  一句话说的韩缦直翻白眼，
  “三姐姐就喜欢取笑我！”
  那头韩谨岳去了书房，半晌神色愣愣的从里头出来，到了大堂对王氏与韩缦也是呆呆的点了点头，便迈步出去了。
  王氏与韩缦面面相觑，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回头再看跟着出来的韩世峰，
  “老爷，这……这四郎不会……不会想不开吧？”
  韩世峰负手立在堂前看着儿子一路出去，闻言哼道，
  “他若是这么无用，怎么能在沙场上拿着鞑靼人的小王子，让他自己好好想去吧！”
  韩谨岳出来，便让人牵马过来，自己翻身上去，也不用人跟着，便一路往那乔府而去，待到了乔府大门前，翻身下马，牵着马立在那人来人往的街面上，却是心中纷乱，一时自家也不知是做何想。
  他如今犹还记得，在南都时，初见乔家小姐时的惊艳，那般容颜如仙，行止清雅的女子，一颦一笑之间尽是风情，任是谁见了都要心动的。
  他那时是真心想娶乔家小姐的……
  那时他便暗暗想，
  “若是娶这么一个女子做妻子，这辈子便已是心满意足了！”
  到之后乔七小姐向自己表明心迹，韩谨岳这时才知晓，原来婚姻之事需得要两情相悦的，也不是自己一厢情愿，一腔热情便能成就美好姻缘的，只他性子执着，也不肯轻言放弃，才有了沙场立功，待得功成名就之后，再请乔小姐思量之言。
  可到了后头……他遇上了徐三娘，他才知晓原来这世上的女子有许多种，有似乔小姐又或是自家姐妹那般养在深闺之中，行止优雅，谈吐得体的，也有徐三娘子那种，生在乡野，长在乡野，喜怒形于色，好恶敢于言的女子……
  韩谨岳还记得徐三娘子面不改色的脱去自己衣衫时，翻着白眼说道，
  “人都要死了，还讲甚么授受不亲的破规矩，这世上人为何活得不自在，那就是因为自家给自家立的规矩太多了，尽寻那绳套往脖子上勒！”
  韩谨岳茫然了，他觉着乔七小姐那样端庄美丽的大家闺秀很好，却又觉着徐三娘子那样姿意生活的女子更好！
  他喜欢温室里的娇花鲜艳夺目，却也羡慕山野里的劲草活得自由自在！
  说实话，从父亲口中听说乔家退了亲，韩谨岳竟有一瞬是心头轻快的，只过后又是不解与茫然，打马出来到了乔府门前，才恍然，
  “我来这里做甚么？难道是想见乔家七小姐，见着了又当如何呢？是要两家再议亲么？”
  想到这处便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即是缘份已断，他便无心再去继前缘了！
  正乱想间，却见得远远有一抬小轿旁边伴了一骑缓缓过来，韩谨岳忙拉了马退到一旁，以免挡了人道路。
  却见那小轿近了，落在了乔府门前，那马上的青年男子翻身下马，便过去扶轿中之人，
  “表妹，小心脚下！”
  说话间，轿中探出半个身子的正是乔七小姐，韩谨岳一见是她，下意识的将马头往身前一带，挡住了自己的脸，又悄悄儿拿眼去瞧，见乔七小姐对着那青年男子嫣然一笑，
  “多谢表哥！”
  那男子笑眯眯一手撩了轿帘，一手虚扶着她的手臂，护着她出轿，
  “表妹，小心台阶！”
  那男子很是殷勤周到，与乔家七小姐谈笑风生缓缓拾阶而上，
  “适才瞧着表妹看那绯红的软烟罗许久，怎得最后却选了湖蓝的千叠锦，莫非是有甚么顾虑？”
  乔家七小姐闻言笑道，
  “表哥倒是看的仔细……”
  “旁人倒也罢了，表妹的事我自然是样样都要看得仔细……”
  二人说着话步入了大门之中……
  韩谨岳在一旁看了全程，低头品了品，却发觉心中无悲无喜，竟是半分没有因着乔家七小姐刚刚退亲，便另结新欢而愤怒嫉妒之感，
  “罢了！果然无缘！”
  想着适才那男子的殷勤，自己即便是再喜欢乔家小姐，也没那体贴心思去关注她的一言一行……
  乔七小姐要的便是这种男子，自己……也许真不是也命中之人！
  想到这处，韩谨岳摇了摇头，这厢干脆利落的上了马，回头再看了一眼乔府的大门，便转身扬鞭打马而去……
  之后韩谨岳便入了神机营，却是又待了四个月，便寻了卫武私下里说话，
  “三姐夫，我……我……我有事同你说！”
  他红着耳根子，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卫武见状一拳头打在他的肩头上，
  “你小子，几时这般婆婆妈妈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这个……”
  韩谨岳吞吞吐吐道，
  “三姐夫，你能给我行个方便，给个长假不？”
  卫武听了眉头一挑，
  “你小子要做甚么？”
  韩谨岳抠着头皮，黝黑的脸皮都泛红了，
  “这个……我想去五里寨寻徐三娘子！”
  卫武闻言嘿嘿的发笑，
  “好好好！你小子想明白了便好！”
  我还当你预备负了那徐家三娘呢！
  他伸手重重的拍在韩谨岳肩头上，挤眉弄眼儿道，
  “即是去寻徐三娘子，可是要姐夫帮你瞒着家里？”
  韩谨岳红着脸道，
  “能……能瞒着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他这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让徐三娘子点头下嫁，还是先别惊动父母了！
  卫武闻言是哈哈大笑，这厢又自掏腰包，给小舅子奉上程仪，派了四个随从护卫，将他送出了京师。
  回头抽空回到家中，将此事与韩绮一讲，韩绮便好奇起来，
  “那徐三娘前头倒是听武哥提过一回，也不知是个甚么样的姑娘？”
  卫武笑着反手一指自己的双眼，
  “绮姐儿还信不过我这双眼么？依我看来……这徐三娘才是真过日子的人，配四郎才是刚刚好！”
  韩绮闻言笑道，
  “即是如此，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卫武嘿嘿笑道，
  “且不要高兴的太早，四郎能不能抱得美人归还不知晓呢！”
  韩绮便应道，
  “我们家四郎有才有貌又有军功在身，四品的上骑都尉，还不能令得徐三娘动心么？”
  卫武听了大笑，
  “绮姐儿如今怎得也俗气起来了，你当初嫁我也是因着我有功名在身，任着高官么？”
  韩绮听了失笑道，
  “倒是我俗气了，如此看来那徐三娘子倒不是个俗人！”
  这么一说，韩绮倒是越发好奇这位徐三娘子了，只左等右等，一直等到自己临盆，韩谨岳都未回京。
  这一日发动时是在夜晚，半夜里韩绮被肚中隐隐的撕裂感给疼醒，感觉下头湿润一片，便知晓是时辰到了，因着前头有过一回生产，这一回她是半分没有惊慌，而是把外头的桃李叫醒，
  “桃李！”
  桃李起身拿着灯进来，见得韩绮已是半坐起了身，
  “夫人？”
  “叫人吧，我这是发动了！”
  “是！”
  主仆二人是不慌不忙，这厢进了产房，又派了人连夜去大营给卫武报信，卫武接信一路狂奔回到家中，正正遇上那端着血水一盆盆往外走的丫头婆子，触眼全是一片血红，卫武立时膝头一软，差点儿跪了下去，白着脸问桃李，
  “这……这是夫人的血？”
  桃李点头，心中暗道，
  “前头在广州生产时大爷是后头赶回来的，虽说没见过这一幕，但也不至吓得脚软吧！”
  大爷可是上战场杀过鞑靼的人！
  卫武自然不是胆小，只不知为何一知晓那盆里是绮姐儿的血，便脚下发软，走不动道了！
  正说话间，那接生的婆子一脸惊慌的撩帘子，探出头来，
  “快！快去请大夫，夫人……夫人不成了！”
  卫武闻言立时一把推开了婆子，不管不顾的就往里头闯，
  “绮姐儿！绮姐儿！”
  闯进去时便见得妻子面如金纸，双眼紧闭，歪在产床之上，无声无息的样子分明就是……就是……
  卫武只觉得胸口如被人用大石捶，重重一击，
  “唔……”
  胸口一疼，喉头一甜，便有一口鲜血往外涌，卫武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也顾不得自己了，忙两步冲过去，一把握了韩绮的手，却是入手冰凉，
  “绮姐儿！”
  卫武双眼含泪，跪在妻子身旁，颤抖着手，试了几回，终是没勇气将手指往韩绮鼻下试探，只紧紧握了她的手喃喃道，
  “绮姐儿！绮姐儿……你……你醒醒……你……你不能丢下我……”
  他却不知此时的韩绮魂魄渺渺飘飘，正在一旁看着他，
  “武哥？”
  韩绮见得卫武宽阔的肩头颤抖个不停，心下疼惜忍不住伸手去扶他肩头，
  “武哥……我……我在这里……”
  手指头刚刚触上卫武的肩头，却突然一股大力猛然一扯，将她往身后拉去，
  “武哥！”
  天旋地转之间，眼前的景象一换，仔细看来，竟是来到了一处荒凉的山岗之上，这一处乱草丛生，碎石遍地，大大小小的坟包起起伏伏，有的早已被树木遮掩，有的还残留着半块碎裂的石碑，
  “这里怎得有些眼熟？”
  韩绮飘飘忽忽四下游荡，越看越是熟悉，半晌才想起来，
  “这……这里不是……不是京师城外的乱葬岗吗？”
  这里就是前世里小五的埋葬之地呀！
  我……我怎么来到这儿了？
  正自疑惑间，却听得远处山下有人哭哭啼啼的过来了，当前是一名身着白衣的妇人，身后有四名汉子抬着一口棺材，那妇人近了，韩绮见得她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不是姨娘又是谁？
  “姨娘！”
  韩绮上前去想拉了苗姨娘的手，手一伸却是捞了一个空，苗姨娘哭得肝肠寸断，引着棺材一步步往上走，韩绮跟在后头，看她到了一处新挖好的土坑前，
  “就……就放这里吧！”
  四人将棺材转了一个个儿，便往那坑里缓缓下放，苗姨娘在一旁哭得双眼红肿，待得四人将棺材放好之后，她也不用旁人帮手，便自己一把把的往里头填土，
  “我……我的绮姐儿啊！你……你……你这倔强的孩子……早……早同你说过……小五的仇……咱们……咱们记在心里……便是为了姨娘……你……你也不能……不能……钻牛角尖……你倒是心里痛快……让我……让我怎么活呀！”
  苗姨娘跪在地上，一面亲手埋葬女儿，一面哭得是昏天黑地，待到一捧捧黄土将女儿遮埋之后，却是再也撑不住，哭得昏了过去！
  韩绮就在她身边，想伸手拉她，大声唤她，苗姨娘却是半分没有知觉，直到有人过来将苗姨娘抱了起来，韩绮抬头看去正是付文雍，
  “付先生！”
  付文雍半跪在新坟，一手托了苗姨娘，神色悲戚道，
  “三小姐放心，付某与文明兄相交莫逆，定不会负你所托的！”
  付文雍给韩绮上了三柱清香，便带了苗氏下山，放入了早备好的小轿之中，韩绮看着那悠悠晃晃的小轿远去，想追却是脚下如有千斤一般，迈不动半点步子！
  韩绮便这般立在坟头上，看着小轿渐渐的远去，却是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是了，我想起来了……”
  前世里，她死后，魂魄却是一直徘徊在坟头不去，悠悠转转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后头……后头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呢？
  韩绮有些神思恍惚记不真切了！
  怎么……一下子便回到过去了？
  自己明明是在产房之中，生产自己与武哥的第二个孩子，这厢声嘶力竭，身下剧痛之时，她分明还听到了武哥的声音，
  “武哥回来了？”
  只一个晃神，自己便身子一轻，魂魄离了体！
  难道……她这是……又死了么？
  想到这处韩绮便是一惊，
  “我……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呀！我……我还有武哥……还你爹娘……还有海生……”
  这一世里我小心翼翼，殚精竭虑，为的就是不重蹈前世的命运，怎得……怎得生产一场，便又回来了！
  我若是死了，武哥和海生怎么办？
  韩绮急得团团乱转，却是怎么也挣脱不了脚下的束缚，无论如何也飞不出脚下三尺的坟包！
  正自焦急万分间，山下又来人了，她低头看去，也不知甚么时候新立的坟头上，已是长满了荒草，一枯一荣间，仿佛又过了好几年，那人到了近前，韩绮一看，不是卫武，又是谁人？
  此时的卫武仍是高大英俊，衣着华丽，只目光中的阴冷狠绝，却是今世里没有的，他过来放下了手中的一个巨大包裹，弯下腰一点点除去坟头上的杂草。
  他做得极是仔细，用手指将杂草一根根连根拨去，又双手刨了旁边的黄土，细细的挑去杂石，再一层层的洒在了坟头之上，待得将韩绮的坟重新整理一番之后，这才打开随身带来的大包裹，有香烛纸钱，一壶清酒，一盒点心，还有一身女子的衣裳，与几样金银首饰，其中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打开，果然竟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韩绮辨认了半晌，才认出来这人头竟是陛下身边的张永！
  卫武将那人头摆放在了韩绮的坟头上，又点上香烛，又有水酒两杯，点心一碟，他盘坐在地上，冲着韩绮的坟头笑道，
  “你……你这女人，你说是你脸丑也就罢了，怎得……怎得脑子还笨呢，报仇也没寻着真正的仇家，还白白搭上了一条命！”
  说着自家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你要报仇为何不同我讲……”
  说着一指那人头道，
  “这小子虽说是刘瑾的心腹，杀他是难了些，也不是办不到……你不过就是多等些时日罢了，我自有法子为你报仇的，你怎得就这般心急呢！”
  说着又吃了一杯酒，对着坟头道，
  “这死太监同那邢昭都有一个喜欢虐杀女人的毛病，那晚上虽说是邢昭找的人，但下手的却是他，他是宫里的太监，不能让人知晓他有这嗜好，因而是偷偷摸摸的来，又偷偷摸摸的走了，你不知晓也不怪你……”
  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取了壶来将最后一口酒干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转头看了看山下，
  “我杀了刘瑾的人，他必不会放过我的……”
  嘿嘿一笑道，
  “不过我这辈子也算是值了，睡得女人够多了，奢靡的日子连宫里的皇帝都比不得，只……”
  他弯下腰伸手在坟头上，状似轻佻的摸了一把，仿佛在调戏韩绮一般，
  “只你这丑女人我没有睡到，心中颇为遗憾……”
  山下隐隐传来了喧哗声，卫武回头看了一眼，转回头对韩绮的坟笑了笑，
  “瞧瞧……抓我的来了……我为你舍了这一身的荣华富贵，若是有来生，你把自己赔给我怎么样？怎得也要让我睡上一辈子，再生上两个娃儿吧？”
  说着用指头比了一个二字，
  “也不用多了，一儿一女便够了！”
  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山下的人冲了上来，大喝一声道，
  “卫武你好大的胆子，敢刺杀张公公，还不束手就擒！”
  卫武见着人来哈哈一笑道，
  “放心！我不会跑的……”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人冲上来一把按在了地上，英俊的脸被紧紧压在黄土之上，蹭得一头一脸的灰，
  “呸呸呸……”
  他奋力抬起头看了黄土垒成的坟头一眼，恨恨的骂道，
  “娘的！老子下辈子就做个拿人的官差，以后专干拿人的活计……”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有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道，
  “你即是有这心愿，那……咱家便成全你了！”
  说话间，便是刀光一闪，一把钢刀自卫武的后背刺入，
  “噗嗤……”
  鲜血溅起，洒在了韩绮的坟头之上，卫武费力的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咧嘴笑了，白牙一闪，
  “多……多谢……刘公公……”
  说完，他的头便重重的摔在了尘埃当中……
  在卫武的鲜血溅在了韩绮坟头上时，韩绮便觉着身子一轻，又陷入了天旋地转之中，场景一换，眼前又是卫武的脸，
  “武哥，武哥快跑！”
  韩绮瞪大了双眼，大声叫着醒来，只觉胸口憋闷，便大口的喘起气来，
  “呼呼呼呼……”
  “绮姐儿！”
  卫武伸手抱了妻子，
  “绮姐儿，你……你……你……”
  你没死！
  一句话哽咽在喉中，却是流下男儿泪来，卫武伏在妻子的肩头，低低的抽泣着，一旁的产婆见夫人竟醒了过来，大喜叫道，
  “大爷快让让，先别哭了，快让夫人生产吧，若是再不生……可就真要晚了！”
  卫武闻言忙抬起头来，也不肯走，便拉着韩绮的手为她鼓气道，
  “绮姐儿，你……你快使力气……快……”
  韩绮应声点了点头，紧紧咬住了惨白的嘴唇，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下用劲，
  “啊……啊……啊……”
  这厢又是用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才听得哇一声，婴儿的一声啼哭，
  “哇……”
  产婆将刚出生，还血淋淋的婴儿抱起，对卫武笑道，
  “恭喜大爷！贺喜大爷！这是一儿一女，一个好字啊！”
  卫武闻言想起身，却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只得跪在妻子的榻前伸双手接了女儿，抽泣着，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对韩绮又哭又笑道，
  “绮姐儿，你……你瞧瞧……我们的女儿……”
  ……




番外四 皇帝之死（一）

  “朕要死了！”
  躺在龙榻上的朱厚照有气无力的叫了一声，见身边的人冷着脸，没有动静，便又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朕要驾崩了！”
  身边的人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朕要归天了！”
  朱厚照气哼哼的瞪了面前的人一眼，对方却还是没有理会，朱厚照终于忍不住骂道，
  “不孝子！”
  朱载垚很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父皇，您不过就是偶感了风寒，只要按着太医的叮嘱吃上几副药便好了，哪里能发这不祥之言呢！”
  朱厚照见儿子搭理自己了，立时便如撕泼的小孩子一般，一骨碌坐起来，在龙榻上蹬着腿儿，
  “朕不管！朕就是要死了！”
  朱载垚见自家老子如此模样，不由叹气抚额，摇头道，
  “父皇，您这样儿哪里还有一国天子的威严，若是让您的臣子们瞧见了，我们老朱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朱厚照闻言，这泼却撒得更欢了，大声嚷道，
  “他们要笑就笑去！反正朕是要被闷死在这紫禁城里了！朕要死了！”
  朱载垚拿他无法，只得翻着白眼儿道，
  “父皇您这上个月才从北边回来，这才几天，您又闷了？”
  朱厚照哼哼叽叽，
  “反正这紫禁城，朕是越发呆不下去了，你快快把皇位给接了，让老子也好安心出去松快松快！”
  这身上有个皇帝的枷锁套着，想跑都不自在，但有个甚么紧急国事，便要被人八百里加急叫回来！
  朱载垚听了白眼翻得更厉害了，
  “父皇，儿皇才十八，刚监理国事不久，您当真放心将这江山交给儿臣？若是儿臣扛不起这重任，把江山给玩儿废了，怎办？”
  朱厚照闻言嘿嘿笑道，
  “放心！想当年你祖父不也是早早撒了手，让父皇年纪轻轻便顶上了？”
  说着伸手一拍儿子的肩膀，
  “放心，你必是能成的！”
  朱载垚听了连连摇头，
  “不成！不成！决计不成！儿臣才不想早早接这担子呢！”
  朱厚照气得直瞪眼，
  “不知好歹的小子！这天大的好事落你脑袋上，你还要推三阻四，旁人可是想都想不来的！”
  朱载垚闻言一撇嘴，
  “儿臣不稀罕！要不然你给二弟得了！”
  说起二儿子，朱厚照便气不打一处来，
  “那小子比老子还会跑，跟着他干爹干娘出了海，这时节还不知在哪块地界儿上逍遥呢！”
  一想起那一望无垠的浩瀚大海，空气中的咸腥之味，起伏的波浪，无数的古怪叫不上来名字的鱼群，朱厚照就对二儿子羡慕的牙痒痒，
  “不孝子，自己跑得远远的玩儿，把娘老子扔在京师，实在不孝！”
  朱载垚闻听连连点头，
  “父皇，那小子就是不孝，不如下道诏书将二弟召回来，让他做这皇帝……”
  朱厚照瞪眼，
  “朕怎知他现在在何处？”
  这诏书发出去，说不得一年半载老二才能收着！
  朱载垚想了想道，
  “要不您把皇位传给三弟吧，三弟虽说年纪是小了些，但如今内阁有贤臣辅佐，又有父皇在后头坐镇，这江山也是乱不了的！”
  朱厚照听了直吹胡子，
  “你这小子，少要四处推卸，你乃是朕的嫡长子，皇位不传你又传谁，休要推三阻四，明日我便写退位诏书，这皇位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朱载垚闻言皱起了眉头，盯着朱厚照看了半晌，
  “您当真要我现在就接您的大位？”
  朱厚照点头如捣蒜，
  “现在就接！”
  待将皇位扔给这臭小子，朕就带着皇后去周游世界，先去海边寻着卫武他们，然后坐船出海，先去天竺、爪哇、高丽、波斯、大食这些地方瞧瞧，之后再去佛郎机、欧罗巴之类的地方，这世界那么大，朕想去瞧瞧！
  朱载垚想了想伸出一个指头来，
  “那……父皇即是有命，儿臣也不能不从，不过……儿臣有一个条件！”
  朱厚照闻言大喜，大手一挥，
  “你有甚么要求尽管提，朕统统都应允了！”
  只要这小子接下皇位，那就甚么都好说！
  朱载垚嘿嘿一笑道，
  “俗话说先成家再立业，要儿臣继承皇位，那……那需得先让儿臣大婚！”
  “大婚……”
  朱厚照眉头一皱，
  “你要娶哪一家的姑娘？”
  朱载垚听了白眼翻上了天去，
  “父皇……儿臣想娶谁家的姑娘，父皇难道不知晓么？”
  装糊涂装成这样，还敢说没有伙同干爹干娘一起算计我！
  朱厚照自然知晓儿子心思，
  “这个……你干爹干娘可是将华英带走了的！”
  说起这个朱载垚是一脸的郁闷，
  “虽说是带走了，可干爹干娘的家还在京师里，海生还在京中，他们怎得也要回来的！”
  太子殿下想起自己那内定的小娇妻被干爹干娘带着远赴海外，从此二人是相隔千里，他就心疼的喘不上气来，虽说知晓他们一定是要回来的，可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若是……若是华英在外头有了人，待得回来时给自己再带两个小的回来，那自己岂不是要当场吐血三升？
  还在老二也同他们在一处呢！
  这要是天天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想到这处朱载垚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朱厚照见儿子这样子，非但不同情反倒是幸灾乐祸的嘿嘿发笑，心中暗道，
  “臭小子，你这小子的性子就应当好好磨磨，你干娘要收拾你自然是小菜一碟的！”
  要想娶白白得一个贤惠媳妇，没那么容易！
  想当年朕同卫武两口子相交，可是挨了几顿揍的，你小子哪儿能那么便宜！
  这臭小子比起他老子朱厚照当年来，性子更加暴躁，又是天生龙子龙孙，目中无人惯了，自小认定了华英是未来的妻子，便跟那狼崽子护食一般，将华英给看得牢牢地，前头有一回，华英在书院里结识了一帮好友，其中有一个俊俏的小子，文采不错，家教也是一等一的好，华英与之诗文论道，引得这小子醋性大发，生生将人给弄得退了学！
  华英不知缘由，还以为自己朋友是被人冤枉的，便回去寻自家老子求情，卫武不过略略一查便知晓了其中内情，告之了韩绮，韩绮闻听却是眉头紧皱，摇头叹气道，
  “垚儿这性子太过霸道了！为君者霸凌天下，乃是帝王的威仪，可是夫妻之间若是太过霸道，那迟早是要失了真心的！”
  由此韩绮便决定出手教训教训这小子，这厢头一个却是突然拘了华英在家里不许她四处乱走了，每日里书院进进出出都由锦衣卫的人接送，之后又时常领着华英在京师的官宦圈中走动，却是有意要给小女儿说亲，以卫武如今的身份，也不分文臣武将，只要放出风声去，那京城中上门求亲的高门子弟，自然是趋之若鹜，多如过江之鲫。
  朱载垚初时还未发觉异样，待得时常去卫府都见不着华英之后，才觉出蹊跷来了，这厢径直去问卫武，卫武笑呵呵抚着一脸的大胡子道，
  “殿下，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华英也年纪渐长，早前是两家亲近男女不避，可如今华英要说亲了，自然是要避一避嫌的！”
  朱载垚一听立时就急了，
  “干爹，华英可是孤的妻子，怎得还要另许他人？”
  卫武仍是笑眯眯道，
  “殿下说的甚么话，华英甚么时候成了您的妻子了，此事微臣怎得不知？”
  “这个……”
  朱载垚此时才恍然忆起来，自己虽与华英从小玩到大，但两家父母却从未有过婚约，自己再是心系华英，每日里形影不离，可明面上总是少了一层的！
  想到这处，朱载垚转身就走，
  “孤回去立时向父皇请旨！”
  卫武笑眯眯捋着胡子，
  “太子殿下慢走，老臣恭送太子殿下！”
  朱载垚兴冲冲回转皇宫，直闯御书房，
  “父皇！父皇！儿臣要成亲！儿臣要成亲！”
  朱厚照一听心道这是来了，立时笑眯眯的问道，
  “我儿是看上了哪一家的姑娘呀？”
  朱载垚应道，
  “父皇不是明知故问么，儿臣要娶华英，父皇您快快下旨吧！”
  趁着天色还早，拿了圣旨，现下就可以去卫府颂旨！
  朱厚照却是皱起了眉头，
  “垚儿要娶华英，倒也不是不成，不过华英不能做皇后！”
  “啊……为甚么不能做皇后！”
  “我皇家娶亲向来有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为防后族坐大，皇后皆不可出身高门，吾儿需得先迎娶一位出身低门的正妃，华英只能为侧妃！”
  朱载垚闻言瞪大了眼，想了想连连摇头道，
  “那怎么成，儿臣怎么能委屈华英做侧妃！再说了……儿臣也不想娶别的女人！”
  朱载垚看了自家亲爹一眼，
  “父皇，您不是皇帝么，您是金口玉言，只要下道圣旨不就成了！”
  “祖宗规矩不可破！”
  朱载垚翻了白眼儿道，
  “老祖宗还说禁海呢，怎得如今那海上漂着好些我们家的船，父皇您这话骗骗外人还可以，对自家儿子就不用了吧！”
  朱厚照听得一吹胡子，瞪向儿子，朱载垚却是半分不怵的回瞪他，半晌，皇帝陛下先拜下阵来，想了想对儿子道，
  “你想娶华英那是你一厢情愿，可有问过你干爹干娘的意思？”
  朱载垚浑不在意的一挥手道，
  “干爹干娘可喜欢儿臣了，只要父皇您下一道旨意，他们必是十分愿意的！”
  朱厚照听得连连摇头，摆手道，
  “旁人倒也罢了，可你干爹与朕乃是过命的兄弟，数次救过朕的性命，我们两家从来是兄弟，不是君臣，这也是为何你与华英青梅竹马，朕却迟迟不曾下旨的缘由，即是兄弟之间结亲，自然要问过你干爹干娘的意思……”
  说到这里，朱厚照对儿子道，
  “这样吧，你去问过你干爹干娘的意思再说吧！”
  朱载垚听了心中暗道，
  “干爹不必说了，干娘素来很是疼爱我，想来必是能点头的！”
  当下信心满满的点头应下，朱厚照见儿子这般，不由心中暗笑，特意叮嘱道，
  “必须得你干爹干娘点头，父皇才会派人提亲，若是不然……你还是另选他人吧！”
  “父皇放心吧，儿臣必能令得干爹干娘点头的！”
  第二日太子殿下又兴冲冲出宫来了卫府，进了府便有人告之太子殿下，
  “老爷去了神机营，说是要半月才能回来……”
  “那孤的干娘呢？”
  “夫人带着小姐去了京郊的白云观，说是要在观里修身养性呆上一阵子！”
  “那……你们大少爷呢？”
  “也跟着老爷去了军营里，说是要好好练练武！”
  朱载垚闻言立时败了兴致，暗想道，
  “都走得不远，总归是要回来的，这事儿倒是不急在一时！”
  当下垂头丧气的回转宫中，只能耐着性子等，可这一等竟是足足半个月，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回，派了人去问，只说是军营里操练正紧，白云观中正在闭关，有心自己亲自去，却被自家老子扔了一堆儿朝中的事务，
  “你如今即是有心要娶亲了，便应当学着理一理朝中之事了，正正经经的做个太子的样儿才是！”
  朱载垚有心推脱，便去寻自家老娘说情，夏后听了哈哈笑道，
  “我儿是一国太子，自然是应当为你父皇分忧，若是觉着不能胜任，便不做太子就是了！”
  朱载垚还当真不是太过在乎自己这太子之位，倒是想做个闲散的王爷，闻言对夏后道，
  “儿臣倒真不想做这太子呢！”
  夏后点头道，
  “即是如此便让你二弟顶上，当年你干娘生华英时，母后便同她讲过，以后要让我最杰出的儿子娶华英的，决不会委屈了那丫头，你即是不做太子，便不是为娘最好的儿子，就让你二弟娶她吧！”
  朱载垚闻言立时瞪了眼，
  “让朱载垣滚一边儿去，儿子我这就去前朝好好办差！”
  这厢果然将他栓在了朝政之上，每日里辛苦临朝旁观朝政，夜里还要挑灯批改奏折，抽空想起华英来，却是越发觉着相思入骨，便派了人去给华英送信，可左一封右一封的信送去，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儿回信。




番外五 皇帝之死（二）

  华英久久没有音讯，太子殿下是十分的心忧，又整日里操心国事，竟是眼见着人瘦了一圈儿，偏亲爹亲娘见了都是连连称赞，
  “这才有个操劳国事的模样嘛！”
  朱载垚一面心中暗暗揣测自家是不是亲生的，一面仍是三五日写信送去白云观，只是干娘这一回也不知闭得甚么关，这般久了也不出来，倒是干爹带着海生先回了府中。
  朱载垚闻讯大喜，急忙忙出了宫便去见卫武，到了卫府，得了讯的海生从里头迎了出来，
  “海生！”
  卫海生如今已是十五六的小伙了，身形与卫武亦是相差仿佛了，面容倒比自家老子还要英俊两分，再穿上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外罩一件猩红大氅，端坐在那高头大马之上，领着一众锦衣卫的汉子在京城的街面上飞驰而过时，引得无数京师少女驻足观望，那街面上涌涌的人潮都能为之一窒！
  打前年起这想跟卫府结亲的人便踏破了门槛，那有姑娘的人家，也是不端着姑娘家的矜持了，一个个想方设方的要跟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做亲家，卫武是不胜其扰，那阵子见着儿子都没有好脸，吹胡子瞪眼道，
  “你小子无事长这般俊做甚么，害得老子无端端没得清静！”
  往日里个个都嫌锦衣卫名声太臭，见着自己都是远远的敬着，这会子倒是不嫌锦衣卫的名声了，每日里这个约饭，那个请酒，再这么吃下去老子辛苦练出来的壮实身板儿就要被掏空了，以后被媳妇嫌弃了，找谁说理去！
  韩绮闻听儿子被骂只是笑了笑道，
  “武哥若是嫌我生的不好，便换一个人生就是了！”
  卫武听了便赔笑道，
  “我这不是被人弄得烦了么，这小子一张脸也忒招人眼了！”
  韩绮白他一眼道，
  “他有这张脸怪得谁来？难道还能怨我不成！”
  说着想了想道，
  “你放出风去，要同我们卫家结亲也成，需得上下三代身家清白，家里不得有作奸犯科，贪脏枉法之人，尤其是做官的更不能行贿受贿，渎职懈怠之事，我们卫家家风纯良，家中连小妾都没有，我们家也不同有小妾、外室、私生儿女、寻花问柳私德有亏的人家结亲，想同我们家结亲之人，需得经得起锦衣卫再三审查才成，我看……还有多少人敢登门！”
  这风声放出去，果然敢上门的便少了，这京师里的官宦人家，谁家没点儿阴私的事儿，更不用说时下里的男人谁没有个三妻四妾，在外头又多多少少都有些风流韵事，公事不说，便是私事上便能让许多人家打了退堂鼓！
  又有看客说，这外头养外室的，私生儿女的，寻花问柳守都是藏在暗处的事儿，你不说谁知晓？
  旁人能骗，这锦衣卫如何能瞒得过去，若是当真隐瞒骗婚，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
  于是这提亲的人家是少了，可这满京师里思念卫郎的女儿家却是多了起来！
  卫家如此挑剔，连亲家都不许有小妾外室之类的，那若是嫁入卫家，这英俊少年不就只是自己一人的丈夫了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是多少女儿家的夙愿！
  恨只恨女儿家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只能一面悄悄的落泪，私下里暗暗怨恨长辈德行不修，一面却是寻着空子就到北镇抚司的大门前，悄悄撩了轿帘子一睹卫郎的风采，这一来二去，居然还成了京师一景，甚至还有那外县慕名前来观看的。
  卫海生的性子似韩绮，实则十分的温和，但相貌却带着卫武的三分痞气，平日里冷脸敛目那是为了让自己显得高冷些，可若是咧嘴一笑时，眉梢眼角间便不由自主的带出许多风流来，让见过的姑娘家那是止不住的心头小鹿乱撞，双眼放光，神魂为之颠倒，他也知晓自己这天生带来的勾人毛病，对外人都是冷着脸，见着朱载垚倒是笑眯眯的，一派风流坏样儿便是男人见了都要暗骂一声，
  “好个祸害人家闺女的好苗子！”
  “殿下来了！”
  朱载垚对卫海生这模样倒是司空见惯了，见着他大喜，上前一把勾了他肩头道，
  “这家里人怎得都出了府，我想寻人都寻不着！”
  卫海生笑道，
  “我是随着爹爹去神机营研制新式的大炮，这可是军中机密，按着规矩是不许出营半步的！”
  朱载垚应道，
  “规矩我是知晓的，只华英和干娘怎得也去了白云观闭关？”
  卫海生闻言，眼里闪过一丝隐隐的幸灾乐祸，
  “咳咳……娘这阵子身子不好，就去白云观里跟着无虚道长清修，华英便跟着娘过去了！”
  一家子不在府里的借口那是无懈可击，太子殿下心里再是郁闷，也只能哼哼着点了点头，
  “那……她们几时能回来？”
  卫海生忍了笑道，
  “这个……我可是不知晓，我也是刚回来！”
  朱载垚点了点头，问道，
  “干爹在何处？”
  “爹在书房里看密报呢！”
  锦衣卫指挥使大人的书房乃是府中禁地，一般人靠近院子都要被藏在暗处的锦衣卫格杀，不过太子殿下自然可长驱直入，这厢进去见了卫武，卫武同儿子一样，也是笑得很是欢喜，
  “太子殿下！”
  当下起身行礼，朱载垚一摆手道，
  “干爹不必多礼！”
  说罢自己先去窗边的榻上坐下了，
  “这个……”
  他看了看立在一旁的海生，脸上有些犹豫，前头他总以为自己与华英的事儿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所以才敢大大咧咧的同卫武说要娶华英成亲，可回宫这么同老子一讲，才发觉原来自己还没过老丈人、丈母娘这一关呢！
  虽说心里觉着是十拿九稳，可现下想要问出口，总归还是青涩少年的太子殿下仍是有些脸上发烧的，因而这窘态还是别让兄弟瞧见了，要不然以后可不好领着海生再四处逞威风了！
  海生早知他来意，见状心里暗笑，面上却是知机的退了出去，
  “爹，我去吩咐人上茶！”
  “好！”
  朱载垚见海生退了出去，这才稳了稳心神，咳嗽两声，
  “那个……干爹呀……”
  卫武忙道，
  “殿下有何吩咐？”
  “这个……那个……”
  朱载垚耳根子发烧，支唔了半晌，卫武便奇道，
  “太子殿下是有何话不好吐露，还请旦讲无妨？”
  “这个……”
  朱载垚一咬牙道，
  “干爹，孤想迎娶华英为妃，不知干爹意下如何？”
  他倒是开门见山，见面便将心事给倒了出来，说完就眼巴巴的看着卫武，指望着卫武能笑眯眯的点头，当下就叫人去请先生看日子！
  但见得卫武闻言竟是眉头紧锁，伸手一下下的抚着他那浓密乌黑，让自家皇帝老子羡慕之极的大胡子，
  “这个……”
  朱载垚见他犹豫，这原本一颗有三分忐忑的心，立时往下一沉，化做了五分的不安，
  “干爹……您……您的意思呢？”
  “这个……”
  卫武看了朱载垚一眼，
  “这个太子呀……您也知臣乃是武夫出身，这个华英呢又是臣唯一的女儿，这个……”
  卫武上下打量了一番朱载垚，
  “太子，臣好歹也是锦衣卫指挥使，神机营的统领，这唯一的女婿没有一身武功，只怕是要惹人笑话的呀！”
  朱载垚闻言便笑了，
  “干爹放心，孤的武功也是自幼有名师指点的，不敢说数一数二，但也可算得十分不错了……”
  卫武听了是连连摇头，
  “殿下的武功如何，臣是心中有数的，但臣手下的众将士与锦衣卫的众手下可是不知的，要知晓华英如今也是年岁渐长，京中不少杰出子弟都有家中长辈前来说项提亲，殿下若是不拿出些能服众的本事来，以后华英便是做了太子妃，人家也要笑话她的！”
  朱载垚一听立时瞪了眼，
  “他们敢！”
  卫武应道，
  “他们当着面自然是不敢的，不过背地里如何议论也是挡不住呀……”
  说着看了朱载垚一眼，小声道，
  “臣手下那些莽夫只服拳头，光用身份可是压不住呀！”
  朱载垚一听心中暗道，
  “虽说可以不用管下头人说甚么，可干爹毕竟手下一大拨将士呢，我这做太子的一不能丢了我亲老子的脸，二也不能丢了我老丈人的脸……”
  当下便问道，
  “那依干爹的意思是？”
  卫武想了想嘿嘿一笑道，
  “那不如太子殿下跟着臣到神机营和锦衣卫中各历练几日，让他们见识见识您的威风，自然便无人有闲话了！”
  朱载垚对自己的本事甚是自信，闻言重重点头道，
  “好！干爹便瞧孤的吧！”
  这厢拍着胸脯便跟着卫武入了神机营，一操练便是整整三个月，那神机营里的众将士也是有大统领暗中授意，对上太子爷是半分没有留下情面，动起手来是毫不含糊，太子殿下朱载垚这时节才知晓，自家以为那所向无敌的功夫，在这些老兵油子的手中走不过三招，便会被人一脚踹在地上，按了手脚不能动弹。
  太子殿下大感失了颜面，倒是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在神机营里同一帮糙汉子同吃同住，一样的日晒雨淋，摸爬滚打，却是将一张白白嫩嫩的小白脸生生晒成了黝黑，身上倒是练了不少腱子肉出来，人竟还猛的窜高了一大截。
  待得三月之后回转宫中，朱厚照见着儿子吓了一大跳，
  “垚儿，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自家好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变成一黑脸的猛张飞了！
  朱载垚倒是顾不得这些，匆匆同自家老子说了两句话，便换了衣裳去了卫府，这一回韩绮倒是回转了家中，华英也跟着回来了。
  朱载垚这厢急匆匆进来拜见干娘，见着立在一旁的华英，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都好几个月了！
  韩绮母女见着太子殿下也是吃了一惊，
  “垚哥哥，怎得……这么黑了？”
  朱载垚这才惊觉自家如今再不是风度翩翩的白面小生了，不由抚着脸嘿嘿笑了笑，
  “这个……这个……”
  糟糕了！我如今变丑了，华英不会嫌弃我了吧！
  不成，孤回宫去还要向宫里的嬷嬷们请教一下美白的法子，争取将这张脸给白回来！
  幸得华英只是稍稍吃了一惊，旋即便明白过来，
  “垚哥哥在军营里想来是十分的辛苦吧？”
  朱载垚连连点头，
  “正是，早晚操练甚是辛苦……”
  说着说着都要过去拉华英的手求安慰了，
  “嗯哼！”
  韩绮端坐在那处，轻轻哼一声，瞥了朱载垚一眼，
  这小子……我还坐在这里呢！
  朱载垚忙止了脚步，对韩绮陪笑道，
  “干娘，在白云观修行可有收获？”
  韩绮点了点头，
  “倒是有些收获！”
  最多的收获，自然是这小子送来的无数封情信，韩绮可是不能让它们入了华英的眼，都让观里的小道士们给投入火炉之中烧了。
  韩绮笑眯眯看着朱载垚，
  “太子殿下，几月不见，不知书读得如何了？”
  “这个……”
  朱载垚立时有些支吾了，
  “这个……最近我在军营里操练，倒是少有看书！”
  “是么……”
  韩绮很是失望的看了他一眼，
  “唉……”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又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华英，
  “华英，你回房去吧！”
  “是！”
  华英听话的转身出去，朱载垚恋恋不舍的看着她的背影，人都走远了，还在发着呆，
  几月不见，怎得华英越变越好看了，只这么平平常常的走上几步，那身姿竟是这般的妖娆！
  “嗯哼！”
  韩绮又哼一声，起身对朱载垚道，
  “太子殿下，可是有事？”
  朱载垚被韩绮那双黑白分明，看起纯真却又似饱含睿智的目光一扫，立时便觉着心中的那点不能见人的小心思全数被看穿了般，当下就红了脸，
  “这个……干娘，我……我……我也没别的事！”
  说来也是怪了，干娘生的柔柔弱弱，又性子温和，自己在她面前从来不敢造次，连身为太子爷的自称都不由自主给免了，对上干爹那魁梧高大，威风凛凛的汉子却是敢自称一声“孤”。
  难道自己是害怕干娘的？
  韩绮他支支吾吾的样儿，便叹了一口气，言道，
  “你前头对你干爹说的话，我也是知晓了的……”
  朱载垚闻言立时双眼发亮，一脸企盼的望着韩绮，却听她缓缓道，
  “你在军营里做得很好，不过……你是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光是武功了得还是不够的，这武人马上安天下，文人笔下治江山，文治亦是同样重要的……”
  朱载垚连连点头，
  “干娘说的是！”
  “嗯……”
  韩绮点了点头回身从书架上取出几本书来，递了给他，朱载垚接过一看却是历年科举文章大选，
  “干娘给我这个做甚么？我若是想看，去吏部调阅便是了……”
  韩绮应道，
  “你且先看看吧，什么时候能将文章做成他们这样，再来找我吧！”




番外六 皇帝之死 （三）

  番外六皇帝之死（三）
  朱载垚在卫武面前还能争辩两句，在干娘这处却是半点儿不敢炸毛，只得老老实实抱过书本子，老老实实半点儿不敢问华英一句，老老实实的回转神机营中，开始了白日里操练（挨揍），夜里挑灯夜读的日子。
  这般日夜劳累，间或还要被自家皇帝老子召回宫中，参与国家大事，朝政布局，如此一来是更没有法子亲近华英了，只能隔三岔五听身边的人密报华英的消息。
  什么……尚书张大人的公子前头游园时见了卫小姐一面，二人相谈甚欢！
  什么……侍郎李家的公子在书院之中与卫小姐互相比试诗文，旗鼓相当，两人都很欣赏对方！
  什么……卫夫人在三月三赏花宴上，认识一位绍兴举子，对此人甚是欣赏，外人都传卫夫人有意将女儿许配给对方！
  如此种种……听得朱载垚是心惊肉跳，坐立不安，但身在军营，虽说他贵为太子，也不能随意进出，更不能因公废私，不顾朝政就往那卫府里去守着华英不走了！
  如何的朱载垚那是为公又为私，便如那两头烧的蜡烛，顾了这头便顾不了那头，如今他才知晓自己以前那太子殿下的威风都是众人捧出来的，说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那是父皇母后宠着才没有受苦，如今担起这千钧重担才知晓，太子爷不好当啊！
  这时节的朱载垚终是收起了狂傲之心，真真正正审视起自己来，才知晓这世上能人无数，自家除了一个太子爷的身份，论文论武实在输人太多，仔细反省之后，便是静下心来好好的上进！
  如此足足又在神机营里呆上了五个月，这厢总算是等到干爹一声令下，放了他出营，朱载垚出了大营连皇宫都未回，便直奔了卫府，将自己这阵子夜夜苦读的成绩，化成了一篇篇文采飞扬的华章，恭恭敬敬的双手奉给了干娘。
  韩绮看过之后，便笑了，点头称赞道，
  “垚儿的字是越发写的好了！”
  朱载垚闻言是双眼发亮，黝黑的面庞现出一抹兴奋的红晕来，
  “那干娘……依您的意思我这文章可能比上那些范文了？”
  韩绮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文章道，
  “字写的好，辞藻很是华丽，文如行云流水，可却是华而不实，假大虚空，只见得巍巍峨峨一处高耸的宫殿，却是在空中雾中，缥缈之中，半分儿不见人气，这文章只适用太庙祭祀祖宗时烧一烧……”
  韩绮这话极不客气，就差骂他这文章只能糊弄鬼了！
  朱载垚闻言立时如那被霜打的茄子，整个人焉成了一团，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问韩绮道，
  “那……那干娘……我……我这文章就没半点儿可取之处么？”
  韩绮仍是笑得温柔，
  “早说了嘛……字写得不错！”
  朱载垚闻言是连头都不敢抬了，红了脸只看着自己那脚面子，
  “不过嘛……”
  韩绮话风一转又道，
  “你自小生在皇家，长在深宫，不明白人家疾苦写文章假大虚空也是在所难免……”
  说着想了想道，
  “这样吧……你在神机营的历练也是差不多了，不如便去锦衣卫吧，在外头走走瞧瞧，多见识见识民间疾苦，再写文章便不会如此了！”
  于是也不管朱载垚是否愿意，便叫人请了卫武过来，将自己的意思一讲，卫武便笑眯眯点头道，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为夫这就去办！”
  卫指挥使手下众锦衣卫兄弟事务繁忙，要派差事那是易如反掌，当时便有！
  只卫氏夫妇也不好逼太子爷太紧，便许了他明日出行，今儿晚上见一见华英，又回宫与皇帝皇后话别。
  如此这般太子殿下得了半个时辰与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见面，二人坐在卫府的花厅之中，外头廊下有一众仆从，朱载垚为保太子威仪不敢乱说乱动，只拿一双眼灼热的眼儿紧紧盯着华英白净的小脸，
  “华英！”
  华英也仔细打量朱载垚，这大半年的分离，考较的不光是太子爷，同样也考较了华英，华英想起来前头娘亲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与太子殿下乃是从小的青梅竹马，自小的玩伴儿，这其中自然是有感情的，但这感情到底是亲情还是男女之情，你可能分清？”
  “这个……”
  华英也不过稚龄少女，长这般大除了朱载垚与朱载垣还有自家亲哥外，与旁的男子也少有来往，更不用说能生出男女之情了，如何能分辩得出自己对朱载垚到底是甚么感情？
  韩绮见女儿一脸的茫然困惑，想了想便又道，
  “如此正好，你与太子殿下分开一阵子，一来今年正值春闱各地有不少杰出的才子汇聚京师，你可借诗文会与他们见上一见，且看看有没有能让你心动的男子，二来正可好好分辩一下，你对太子殿下到底是何种感情？”
  华英咬唇思虑良久，
  “娘啊……若是女儿对垚哥乃是兄妹之情呢？”
  “那便寻一个与你情投意合的好儿郎嫁了！”
  韩绮毫不犹豫的应道，
  “可是……”
  华英又咬起了下唇，
  卫家与皇家虽说向来亲密，但总归是君臣，上下有别，若是太子殿下硬要强纳自己，卫家要是硬撑着不允……难道还要因着自己连累爹娘不成？
  韩绮自然明白女儿的顾虑，笑着伸手抚了抚女儿那头浓密的黑发，
  “傻孩子，你是爹娘的心头宝，自然是一切以你为第一，娘即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自然是能有办法得一个两全其美的！”
  华英素来最服自家娘亲的能耐，那书院里多少桀骜不驯的世家子弟，在娘面前都如那温顺的小猫儿一般，任由着捏扁揉圆，又有皇帝伯伯在政事上也时有问询娘亲，想来以娘亲的智计百出，必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的！
  华英果然听了韩绮的话，跟着娘亲四处参加宴会，又频频参加书院举办的各路才子诗文会，倒是真结识了不少青年俊才，只越是与这些人相交，越是明白青梅竹马的垚哥在自己心里到底是甚么！
  “垚哥！”
  华英白净的小脸泛起一抹粉红，有些娇羞的垂下头去，
  “垚哥，你在宫中养尊处优，去了民间只怕是要吃些苦头，你……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朱载垚闻听，怎肯在心上人面前露了怯，当下拍着胸脯笑道，
  “华英放心，我自然会办好差事，平安归来的……”
  说着却是渐渐红了脸，左右看了看悄声问道，
  “华英……可是……可是会等我回来……回来……”
  支吾了半晌也没说等他回来做甚么，华英明白他的意思，红着小脸低低的应了一句，
  “我……我自然是会等着垚哥的！”
  有了华英这一句话，朱载垚那是精神大振，顿觉信心百倍，这厢欢欢喜喜跟着锦衣卫办案的人一起出了京师。
  只太子殿下还是太年轻了，不知人心险恶呀！
  这厢先是出去办了半月的案，回来京师里歇上两日，又出去查今年黄河决堤，官员舞弊，贪墨赈灾款项的案子，这一去便是四五个月，待至近了京师就听到，锦衣卫指挥使卫武奉陛下之命，领着船队出海的消息。
  朱载垚闻听得消息，立时快马加鞭赶回京师去，到得卫府一看，却已是物是人非，满府的下人走了一小半，据说是由夫人和小姐带着，跟着老爷出海了！
  朱载垚急得脸都白了，又快马赶回宫里去，却听说自家二弟，那讨人厌的朱载垣也跟着去了，气的太子殿下恨不得立时肋生双翼飞过去，立时也跟着追过去，只可恨父皇母后将他死死按在皇宫之上，每日里临朝处理政务，却半点儿都不得离开，直到如今！
  朱载垚这一回总算是寻着了机会，仔细打量着亲爹不是说笑的样子，便趁机提出来早在心里酝酿的法子来，朱厚照听了，瞅着儿子嘿嘿的发笑，笑得朱载垚心里有些发了毛，
  “父皇，您是个甚么意思，倒是给儿子一个准话呀！”
  朱厚照又哈哈笑起来，伸手一拍儿子脑袋，
  “我的儿，你……这是急了！”
  朱载垚哼哼道，
  “能不急么？这都整整一年了，儿子再不想法子，这媳妇儿怕是要飞了！”
  说着又气呼呼的瞪了朱厚照一眼，
  “儿子算是明白了，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整我呢！”
  朱厚照笑的停不下来了，
  “哈哈……你这小子，总算是明白了！”
  朱载垚气得直翻白眼，
  “能不明白吗？”
  再不明白，我就是个傻子了！
  初时他是不明白，可从外头回京师来听说干爹干娘坐船出了海，自己又被父皇母后死死压在京师之中，他便甚么都明白了！
  原来这是双方的长辈朕手考较自己呢！
  太子殿下气愤自然是很气愤的，可同时也有些安心了，看来干爹干娘这是有有意将华英嫁给自己，才会故意留难，若是不然，怎不见他们磨磋朱载垣？
  正是因着知晓了长辈们的深意，朱载垚这才强压了心头躁动，老老实实呆在京师里，勤勤恳恳做了一位人人称道的太子爷，只这一晃一年都过去了，人怎么还不回来？
  一年时间已是他等待的极限了，再不回来，他便要撂挑子不干，出海寻人了！
  朱厚照笑够了儿子，这才盘腿儿坐在榻上正色道，
  “罢罢罢！也不再为难了你了，这近两年的时间里，我儿的表现尤为出色，把江山交给你，朕是极为放心的！”
  朱载垚闻言大喜，拉着朱厚照的手道，
  “父皇，那……您快把干爹召回来吧！”
  如此这般，父子二人说定，却是果然派了人送信去海上，只说是皇帝一日泛舟江上，一时兴起要去钓鱼，却是失足落于水中，被随从众侍卫救起之后，回宫便染上了重疾，一日重似一日，还请卫大人速回！
  送完信之后，报信的人便守在码头，专等着船队的信儿传回来，然后八百里加紧送回京师，
  那头正在爪哇岛外停靠的船队之中，卫武终于收到了皇帝的消息，乍一看时，不由是浓眉一皱，忙拿着信去甲板上寻正在喝茶的母女俩，
  “绮姐儿，陛下有信送来了！”
  说罢将信递给了韩绮，韩绮展开信一看，先是柳眉一皱，继而又缓缓的展开，嘴角含了一抹笑，
  “这小子总算不算太傻，知晓动作了！”
  顺手将信递给了女儿，
  “华英，你瞧瞧！”
  卫华英展信看立时变了脸色，惊呼道，
  “爹爹，娘亲，陛下病危，我们……我们还是快回京吧！”
  韩绮闻言微微一笑，定定看了一脸惊慌的女儿一眼，
  “华英很担心陛下么？”
  卫华英被母亲的目光一扫，立时粉腮微红，心虚的低头应道，
  “陛下对女儿一向极好，说是视如己出也不为过，女儿……女儿自然是担心他老人家的！”
  “嗯！”
  韩绮点了点头，眯眼儿看向甲板外的蓝天白云，
  “即是如此，那……我们便回去吧！”
  她见女儿立时一脸的喜色，便又笑道，
  “华英去把垣儿叫回来吧！”
  二皇子殿下自出了京师，到了这海上之后，立时便如那入了海的鱼儿，上了天的鸟，那是自由自在，肆意快活，现下正领了一帮子人，在爪哇土着向导的引领之下，在密林之中用火铳猎野兽呢！
  韩绮与卫武看着女儿雀跃的奔下了船，这才相视一眼，卫武脸色很是不爽，重重哼了一声坐了下来道，
  “真是女大不中留！她这哪是担心陛下，分明就是想太子殿下了！”
  明明小时候香香软软的一团，见着爹便又抱又亲的小乖乖，怎么就心向着别人了？
  韩绮见丈夫一脸的醋意，却是忍不住的好笑，
  “女儿家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想当年也不知是谁半夜里爬墙，引我去角门处说话的！”
  卫武被妻子揶揄却是毫不心虚，哼哼道，
  “你是你，华英是华英，如何能一样？”
  韩绮听了更是好笑，
  “如何不一样？”
  都是待嫁的女儿家，太子殿下可是规规矩矩光明正大的来，哪像某人……
  卫武一脸的执拗，
  “就是不一样！”
  若那小子不是太子殿下，卫武早领着儿子将那不停给自家女儿送情信的小子打一顿了！
  夫妻多年，韩绮只一眼便看出来丈夫心中所想，不由更是好笑，轻声道，
  “想当年，父亲若是知晓你半夜在我们家角门外寻自家闺女说话，必也是同你一样想法的！”
  不过这么多年下来，父亲被卫武这三女婿奉承的实在太好，这眼儿早长偏了，连他们两口子拌嘴也不向着自己女儿了！
  卫武终是被妻子给笑得脸上挂不住了，气哼哼伸手将妻子面前放着的茶杯端起，一仰脖一口喝尽，这才起身哼道，
  “我去叫下头人预备启程回京！”
  “好！”
  韩绮笑眯眯看着丈夫高大的身影离去，又抬头看向远处天海相交之处，那里有时不时跃起的大鱼，海面之上有无数小点在移动，是在海面上觅食的海鸟，
  “这样的风景，只怕华英以后是要许久都看不到了！”
  卫武的船队两月之后直接在天津卫靠了岸，待得上岸之后，便换了马车直奔京师，待到卫家的马车入了皇宫之后，却是不出三日便有陛下为太子殿下赐婚的圣旨颁下，太子妃自然便是卫家的华英，圣旨一出，京师圈中的勋贵官吏没一个奇怪的，反倒是个个都有终于给赐婚了，太子爷再不用相思成灾的感叹！
  众人有这念头，便对太子爷大婚定在三月之后的消息更加不惊奇了，
  “还是早些成婚好，我们太子爷实在也是可怜呀！”
  有事无事便要去城门口巡视一番，不知道的以为太子爷一心为民，知道的都晓得那是在望卫家的华英呢！
  可怜见的，好悬没变成望妻石！
  这厢各部的官员行动起来，户部的官儿们更是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却是半分也没有耽搁，待到三月初六太子殿下举行大婚，那是全城欢庆，举国同贺，眼看着太子大婚是完美落幕，累如老狗的户部官员是大大的舒了一口气，便暗暗商议道，
  “王大人，不如您去向尚书大人说项说项，给下头众同僚们求得两日休假，也好让我等喘息喘息呀！”
  “这个嘛……”
  “还请王大人为下官等求一两日假，下官等必是感激不尽！”
  王大人见状便笑道，
  “即是如此，老夫便为众同僚去求一求尚书大人，说起来，老夫也是累得够呛啊！”
  这厢过去果然请得了两日假，众人自行安排可轮流休息，却是开始寻着对班的人商议起来，都想要先休假，
  “张兄！张兄！我那宅子已是漏雨几日了，就等着休假请人来修补呢，不如让我先休吧！”
  “不成！不成！李兄，我儿子要成亲了，前头相看了人家，正等着休假过去会一会亲家呢！”
  又有人大声嚷道，
  “诸位，我可是熬了几个通宵，谁要是不让我睡，我可跟人急啊！”
  “你熬了通宵，我们没熬么？这阵子吃住都在衙门里，再不回去，婆娘都要跟人跑喽！”
  众人正自闹闹嚷嚷互不相让时，却见得尚书大人急匆匆进来，脸色极是阴沉，众人忙敛了嬉闹之色，齐齐躬身行礼，
  “大人！”
  “诸位！诸位！”
  尚书大人脸色极是难看，
  “宫里传出消息，陛下……陛下的龙体已是……已是顽疾难返，只怕是……只怕是时日无多了！”
  “啊！”
  众人是纷纷变色，有人不信道，
  “不！不是呀……昨日里太子殿下大婚，陛下还是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寻人吃酒呢！”
  尚书大人摇头叹气没有说话，众人的心头不约而同涌起“回光返照”这四个字来，陛下的身子自前头落水之后便不好了，之后由宫中太医多方调理仍不见起色，后头太子殿下大婚，百官见陛下龙精虎猛的四处拼酒的样儿，还当是身子大好了，却是没想到居然已是严重至此了！
  君父身子有疾，随时便要龙御归天，百官自然没一个敢休假的，便是家中的喜事都给禁止了，户部官员们更是在底下悄悄预备，有些事儿说不得，却是要做在前头的，众人都是心头明白，嘴上不说罢了！
  果然……太子大婚之后不过一月，正德皇帝陛下朱厚照便因疾去世，享年三十四岁，于是京师百姓忙又撤下满城红通通的喜庆之色，又换上了一片素缟，全国举哀，为这位英明神武的中兴之主守丧。
  之后旧皇帝入陵，新皇帝登基，自然是按着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总归如今年纪轻轻的皇帝陛下，倒是比逝去的武皇帝正德年轻时靠谱许多，做太子时临朝听政已是让不少朝中大佬纷纷点头称赞了，因而这朝局倒是平平顺顺的过渡了！
  在新登基的皇帝与皇后受百官与众命妇朝拜之际，朱厚照与夏小妹，又有卫武与韩绮却是到了天津卫的码头之上，看着那巍峨如高山一般耸立的巨大船只，朱厚照兴奋的跟孩子似的大跳又叫，拉着夏小妹道，
  “他娘的，朕……不对，老子总算是自由了，这回是海阔凭龙游，天地广阔了！”
  夏小妹也是乐得合不拢嘴，
  “这一回总算是逃出紫禁城那关人的大笼子了！”
  一旁的韩绮与卫武都看着好笑，桃李却在这时拉了拉韩绮的袖子，
  “夫人！”
  韩绮回头，二人移步到一旁说话，桃李一撩裙摆跪了下来，
  “夫人，请恕奴婢不能陪伴您出海了！”
  韩绮闻言眉头一皱，
  “你这是要去大同寻人了！”
  桃李点了点头，
  “夫人，三年之期早就到了，那许诺之人失约，奴婢自然要去寻他算账的！”
  韩绮叹了一口气，
  “你也是个死心眼儿，他们一个战死沙场，一个断了手臂，不敢来见你，便是不再守那三年之约了，你也可自行另择他人婚嫁，我与夫君都不会怪你，你又何必非要去寻人？”
  多年的主仆，韩绮早已是将桃李识为姐妹，当初李莽与癞痢头便已配不上桃李，如今癞痢头战死，李莽失了一只手臂，更是与桃李不般配，私心里韩绮是不愿自家姐妹委屈了自己的！
  桃李闻言却是应道，
  “夫人，奴婢知晓您对奴婢是一片维护之心，不过依着奴婢看来，李莽与癞痢头二人，虽出身市井，无有学识，但却是心地纯良，不失义气，奴婢是愿意嫁这样的男人的！”
  他们乃是有三年之约的，癞痢头沙场之上拼死护着李莽，丢了自己一条性命，李莽失了手臂，不肯连累桃李，便一直呆在边塞杀鞑靼人，再不肯回转京师，只这一点桃李便认定他是个心底仁厚，有情有义的男子！
  桃李笑着对韩绮道，
  “奴婢出身卑贱，看尽了世态炎凉，这世上的男子贪杯好色，追名逐利的多，重情重义的少，奴婢看重的就是李莽这一点！”
  韩绮见她心意已决只得长叹一声，
  “罢了，你即是下定了决心，我也不再阻拦你……”
  想了想又对她道，
  “这些年来，我也为你置下了不少田产房屋，你带着过去，你们二人生活必是无忧的，若是……若是他对你不好，你便回来就是了！”
  桃李听了立时泪流满面，跪下来重重给韩绮磕了几个头，
  “夫人对奴婢的大恩，奴婢来生做牛做马再回报您！”
  韩绮仰面长叹了一口气，强忍了眼中的泪水，咬牙道，
  “即是要走便痛痛快快的走吧，不要做这扭捏之态！”
  这厢果然没让桃李上船，当时便派了四人护送她去往大同，待得桃李离开，韩绮嘴上不说，心里是十分的难过，独自关在船舱之中好几日，卫武瞧在眼里，疼在心里，在一旁更是小心殷勤的伺候着，
  “夫人放心，我早已让人带话给李莽那小子，若是不好好待桃李，我自会收拾他的！”
  李莽那小子也是个犟种，依他卫武今时今日的地位，要扶一把往日的兄弟那是轻而易举之事，旁的兄弟们都是靠着他发了大财，只李莽那小子守在边塞是死活不回来！
  韩绮依在卫武的怀里，轻声道，
  “我无事，只是相处多年的姐妹陡然离开，要去奔赴未知的命运，我总归是担忧的，待得隔一阵子便好了！”
  果然，待得船出了海，见着那蓝天碧海，沙鸥齐飞，鱼跃龙潜时，韩绮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他们四人，卫武与朱厚照每日里打着赤膊在海里游水，夏小妹便与韩绮在甲板上钓鱼，夏小妹亦是亲自动手做饭，虽说时常受夫君嫌弃，却仍是弃而不舍的努力荼毒自家亲夫。
  去了皇后身份的夏小妹，那是一身的轻松，时常拉着韩绮立在甲板之上遥望大海，指着那海天交接的一线处问道，
  “绮姐儿，你说海的那头是甚么？”
  韩绮应道，
  “海的那头必是还有山，还有人，还有许多我们没见过的风景……”
  夏小妹笑着紧紧抱了她的手臂，
  “那……我们都一一去瞧去看好不好？你再用笔写下来，仔细的画下来，带回来给家里的人看好不好？”
  韩绮笑着点了点头，
  “好！”
  这世界那么大，我们便先去看看，待得开了眼界，便让更多的人都出去看看！
  ……
  紫禁城御书房中，外头有小太监来报，
  “陛下，海外有信到！”
  “哦……快快奉上来！”
  “是！”
  登基三年的年轻帝王，顾盼之间已有了无上威仪，取过小太监低头躬身，双手奉上的家信，撕开封口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写道，
  载垚吾儿亲启：
  为父我在海外一切安好，如今已到达佛朗机之国，满眼皆是红毛绿毛，蓝眼绿眼的夷人，为父等黑发黑眼的正统天朝上国之人，反倒被他们识为异端，不过此处真乃蛮夷之地，人人虽皮肤生得白净，只实在不爱干净不喜欢洗澡，一身的臭气实在让人不敢接近，见着我们带去的丝绸与瓷器那是狂热无比，夷人粗鲁无礼，不过倒有一个小姑娘十分俏皮可爱，颇有你娘当年的风范，若不是因着你早已有了华英，为父倒是想将她带回国，让她做你的妃子，不过她乃是外邦女子，以后生育了子嗣不是我华夏正统，恐要惹人非议，为父便将这念头作罢……
  为父虽一切都好，只你娘倒是越发娇横，时常冲为父发脾气，也不知是因何缘故，为父很是不解，因而日子有些难熬，对吾儿便更加思念，闻听得华英已有身孕，为父甚是欣慰，想来归国时，吾孙必是已能读书识字了，无论男女，望好好教导不可坠了为父的威名……
  朱载垚看得嘴角轻扬，想起白白胖胖已开始学走路的儿子，还有如今身姿渐丰，眉目如画的妻子，笑容更深了，这厢放下父亲的信，又展开母亲的信，见上头写道，
  儿子：
  为娘在外头一切安好，见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物，已经全数一股脑搬到了船上，待得归国之后，给你开开眼界……
  又你爹那老不修的，居然勾搭人家外邦小姑娘，还想将人带回国，真正是气煞为娘我了！
  若不是看在他年迈老朽，扔他一人在异国他乡实在可怜，说不得为娘我就半夜起锚带着船队回来了……
  为娘好心苦劝他顾着些大庆皇帝的脸面，他反倒说为娘心胸狭隘，无理取闹，实在是个老不要脸的东西！
  待得回了国，为娘必要与他和离！
  ……
  朱载垚看了自家亲娘老子的两封信，那是被逗的哈哈大笑，起身将岳父岳母的信给揣入了怀中，一面笑一面去后宫里寻妻子了，
  “华英，父母们来信了，你快来看看！”
  怀抱着儿子的华英闻声迎了出来，将手里见着父皇便咯咯发笑的小太子放入了朱载垚的手中，自己接过信一面看一面往里走，走到半路已是笑得花枝乱颤了，朱载垚过去一手抱了儿子，一手揽了妻子的纤腰，
  “华英先坐下，我们一起看，一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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