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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亲之后
　　作者：燕堂

　　退亲

　　
　　建德十八年春。
　　成国公府二房，院中一棵老杏树下，少女坐在柔软的藤椅上打瞌睡，手中松松抓着一个绣绷。一阵风吹来，片片杏花飘落在她头上身上。粉.白的花瓣，乌墨的发，浅碧的春衫，衬着她如玉般的脸庞，远山般的黛眉，如诗如画，仙子一般。
　　如果忽略她手中绣绷上的四不像“鸳鸯”的话。
　　“宋卿言！你就是这样苦练绣花的？！”
　　被母亲李氏的喊声惊醒，宋卿言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
　　母亲正用一根手指指着她，都快戳到额头上了，到了还是转了方向，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
　　娘这是生气了，不然不会连名带姓喊她。平日里都是唤她卿儿的。
　　“娘——”宋卿言拿过绣绷，讨好地笑着，抓住母亲的袖子，软声道：“我就打了下盹，就一下。春困秋乏嘛。”
　　宋卿言笑脸灿烂的，模样可人，李氏哪里还恼得起来？
　　“娘也是担心你啊。”李氏长叹了口气，“你这个样子，怎么嫁去皇子府啊！要放在以前，殿下被贬肃州时，虽是皇子，却只封了个五品云骑将军，你嫁过去，即便日子苦些，娘给你多备些嫁妆，总能过下去。可如今……他回了京，进封豫亲王，必有贵女给他做侧妃、庶妃，你这样的，连绣个花都不会，就算是正妃，只怕……”
　　只怕是会被人家生吞活剥，连个骨头渣都不剩。
　　李氏很是后悔，没想到大皇子外家被抄、母妃赐死，贬到边关后，还能翻身。
　　她以为女儿会一辈子在边关吃黄沙，所以怜惜她，放任她胡闹了五年，女红针黹、做菜调汤、管家理事……什么都没逼她学过。如今不过是临时抱佛脚，偏她还不上心。
　　“你啊——”李氏恨铁不成钢地点了一下宋卿言的额头。
　　宋卿言也不躲，笑嘻嘻地抱住了李氏的胳膊：“娘，我这就使劲学，你女儿这么聪惠，以后一定给你绣出个凤凰来。”
　　宋卿言嘴上说得乐和，心里发愁。
　　在大皇子眼里，这门亲事是她“处心积虑”，耍心机谋来的。国公府已经将二房分了出来，父亲两年前又过世了。对大皇子来说，她毫无助力，就是能绣出花儿来，也没用。
　　她想退了这门亲事。
　　大皇子刚回京，她就提过，李氏吓得眼都直了，说她再要胡闹，只怕命都要搭进去。她偷偷找过大皇子，却连豫王府的门都进不去。
　　宋卿言是成国公府二房的嫡女，是在原主十二岁那年穿过来的。有幸穿越到了父母慈爱的富贵之家，她只想平安快乐地过过小日子，可不想嫁到皇家去宫斗。何况，她这样的设定就是炮灰的命。
　　成国公一门以武起家，宋卿言的祖父——老国公宋镠在世时，常年镇守边关。宋镠娶妻史氏，生有二子一女。
　　大儿子宋承道即如今的国公爷，二儿子宋承义就是宋卿言的父亲。
　　宋承义从小就不得自己的母亲史氏喜欢。
　　据说因为他长得不像史氏，倒像太夫人周氏，也就是史氏的婆婆。史氏因此厌恶他。
　　宋承义自小体弱，不喜习武，极喜欢读书，这一点更像太夫人。
　　宋承义自小在太夫人膝下长大。太夫人过世后，宋承义在府里爹不在，娘不爱。娶妻后，娘子李氏还经常被母亲找岔磋磨。后来，宋承义考中进士，谋了个外任，带着妻子离开了京城。
　　原主是在建兴府关县出生的。9岁时老国公过世，父亲丁忧回京，她才回到了国公府。
　　从小在外地小县城长大的她，被国公府的繁华所迷，对堂姐宋惠言的衣裳、打扮、说话的语调，甚至走路的姿势，都羡慕不已。轻易地就被她折服，成了她的小跟班。
　　宋惠言是大房的嫡女，只比宋卿言大五个月。早年是京城的一流贵女。
　　长相美貌，出身勋贵之家，娴妃是她的亲姨母，内定她为未来的大皇子妃。这些光环无不叫原主艳羡。何况，宋惠言还经常向原主炫耀大皇子有多好。
　　原主12岁那年，一次宫宴上，宋惠言跟她说，大皇子找她有话，她欣喜若狂地去了。
　　然后，她被人推下了水，大皇子救了她。
　　大房一反常态，不但没骂她，还一力促成了她与大皇子的亲事。
　　原主高兴了没几天，大皇子的外家武成侯府就被定罪抄没，母妃被赐死，大皇子被贬至肃州。这些事情接踵而来，京城里还传出了风言风语，说她不知羞耻，处心积虑故意落水，抢了堂姐的姻缘，巴上大皇子，谁知没能荣华富贵，却落得如此下场。
　　原主受不了打击，成日哭闹。
　　那时，宋承义正好丁忧期满，补了外任，就带了妻儿去上任。本想着离了京城，女儿能想开一些。
　　谁知原主担忧以后到边关受苦，又怕二皇子登位后，会杀了大皇子，她肯定也活不成。还忧心大皇子不喜欢她，只喜欢宋惠言。
　　原主越想越绝望，在路上投了水。等救上来的时候，已经香消玉殒了。
　　宋卿言就是这时候穿来的。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因为在那个世界，她并没出什么事，睡着觉穿了过来。她曾投水自尽过，想着死了就可以结束这一直醒不了的梦。
　　当时李氏哭得肝肠寸断。朦胧间，原主的魂魄入了她的梦。原主说，自己寿数已尽，叫宋卿言帮她孝敬父母。
　　宋卿言努力想要抓住原主，她不想做她，只想做自己，却只是徒劳。
　　后来，宋卿言渐渐接受了事实，还拥有了一部分原主的记忆。五年来，她已经把自己当作这里的人，把李氏等人当成了真正的亲人。
　　“娘不求你绣凤凰，能绣个野鸭子就不错了。”
　　被李氏点了一下额头，宋卿言将绣绷举起来，正色道：“野鸭子？这明明是天鹅。”
　　“你呀——怎的生成了这副备赖模样！”李氏无奈道，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一阵暖洋洋的春风吹过，杏花纷纷扬扬，落在母女俩的头上身上。
　　“太太，太太——”门房的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宫里的公公来了，说是，圣上有，有旨。”小厮脸上带着喜色。小姐是皇上指婚的皇子妃，大皇子殿下回来了，这时候下旨，肯定是成婚的日子定了。
　　李氏也隐以为如此，她担忧地看了看女儿手里绣得连野鸭子都不如的鸳鸯，叫人准备香案，将传旨的公公迎了进来。
　　宋卿言跟着李氏跪在香案前，见传旨公公昂着头，眼睛看天，拉着细细的长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宋氏卿言，因守父丧……解除婚事，今后……”
　　不是定婚期，而是退亲的旨意！
　　宋卿言心中狂喜。
　　身旁的李氏却一下子软倒在地，宋卿言忙伸手去扶。
　　传旨太监一脸晦气。传这种旨，打赏银子估计都没有，等宋卿言接过圣旨谢过恩，干脆地一转身，走了。
　　宋卿言将李氏扶进了屋：“娘，这不是挺好的，您再也不用担心我嫁过去会受人欺负了。”
　　“傻孩子，那怎么能一样？你被皇子退了亲，虽是以守孝的名义，可，往后谁还敢跟你议亲？”
　　“那我就不嫁人，在家陪母亲一辈子。”宋卿言嘻笑着搂住了母亲的肩。
　　“女子怎能不嫁人？”李氏拧着眉，满脸愁容，“娘活着还好，要是娘没了，你哥应该是没事，可嫂子、侄儿们嫌弃你怎么办？做一辈子老姑子，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
　　李氏越想越担心，想着女儿凄惨的将来，心里如同有一双手拧着似地疼。
　　宋卿言听到以后嫁不了人，更高兴了。古代的男人，嫁不嫁的吧。
　　“哟！二姑娘来啦！我家姑娘刚还念叨你呢。秦嬷嬷好！”窗外，李氏的大丫头红绡高声打着招呼。
　　宋卿言眉头一皱，大房的人过来，从来都不等通报，直接闯。
　　她掀帘子出来，见宋惠言在前，秦嬷嬷在后，趾高气昂进了院。
　　宋惠言通身花团锦簇：头上戴着累金丝凤首衔红宝的珠钗，梅花纹挂红宝耳坠子，鹅黄色绣缠枝牡丹纹上衫，下面配一条月白色十二幅湘裙，系着豆绿宫绦，挂着镂空山水纹碧玉禁步，连鞋子上都各镶了一颗大大的珍珠，简直是武装到了牙齿。
　　武成侯府被抄，娴妃赐死，宋惠言失去了外家这个大靠山，不但从一流贵女跌落了，在国公府的地位也不比以前。也就在宋卿言面前，还能充充面子。
　　宋卿言只能嫁给废皇子，而她还能再寻一门好亲事。
　　大皇子回来后，听说她又妒又悔，哭了不知多少回。如今自己被退了亲，瞧她这打扮，这是耀武扬威来看笑话了。
　　要不是母亲不许她与大房撕破脸，宋卿言早一脚将她们踹出门去了。她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宋惠言，似笑非笑道：“哟，什么风儿把姐姐吹过来了？这么多天不见，叫妹妹好想。”
　　宋惠言满心高兴，表哥跟宋卿言退亲了，一定是心里还装着她这个表妹，这回宋卿言定要哭死了。
　　却见宋卿言穿着家常的浅碧春衫，简单挽了个髻，斜斜插了一只珍珠钗，却是眉目如画，容光照人，脸上不见一丝悲戚之色。
　　她怎么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装的，一定是装的。
　　宋惠言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地道：“自然是听说妹妹被退了亲，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我曾听一个姐妹说，她的一个远房亲戚被退亲后，没脸见人，上吊自尽了。妹妹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呀！虽说你名声不怎么好，又被我豫王表哥退了亲，但，也可以嫁到外地，给人做小啊。”

　　初遇

　　
　　宋卿言脸一沉：“二姐姐，我们姑娘家，知道什么小不小的？你说话这样没遮没拦，难怪名声不好。”
　　“你！你说谁名声不好呢？”宋惠言气结。
　　秦嬷嬷高声道：“三姑娘怎能如此不敬长者？二姑娘是你的姐姐，今日这番也是因为担心你。”
　　秦嬷嬷是老太太跟前的红人，被她扣了个不敬长者的帽子，宋卿言装作害怕地捂着嘴，灵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嬷嬷说的是。姐姐说话，妹妹怎么能反驳呢？姐姐说要做小，那就做小吧。”
　　“你说谁做小呢！？”宋惠言气得跳起来。
　　宋卿言后退一步：“姐姐说做小就做小，妹妹不敢反驳。”一幅被欺负的小白兔样，却暗指宋惠言做小，把宋惠言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怕闹的太过，李氏掀帘子走了出来：“卿言，还不快请二姑娘和秦嬷嬷进屋来坐。”
　　秦嬷嬷却高傲地昂了昂头，冷声道：“老太太请二太太和三姑娘过去一趟。”
　　宋卿言一听要坏。老太太一向喜欢拿婆母的款，磋磨母亲。原先母亲怀着哥哥的时候，差点跪得小产了。父亲那样不争不抢的一个人，气得找了老国公哭诉，后来更是发愤中了进士，谋了外任离京。
　　两年前，父亲过世，二房扶柩归来，老太太怕受大皇子牵连，都不叫二房的人去请安。虽然母亲坚持每旬去一次，但多半都见不到老太太的面。
　　如今她被大皇子退了亲，只怕老太太要磋磨她们二房了。
　　“娘，娘，你怎么了？”宋卿言回身抱住了李氏，在她耳边低声道，“装病。”
　　“娘，你哪里不对劲？刚才就说头疼，您可不能倒下啊。”宋卿言声音焦急。
　　这孩子，一点儿都不喜欢祖母，也不愿让她去婆母跟前立规矩。李氏倒真有些头疼，只好顺势靠在女儿肩上，做出一幅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宋卿言扶着李氏进了屋，叫人请大夫，煎药，折腾了一通，这才看了宋惠言和秦嬷嬷一眼：“哎，您二位还没走呢？不用担心。刚大夫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母亲就是气急攻心，只要没人再气她，休养个把月就好了。”
　　噎得秦嬷嬷干咽唾沫。又不能将二太太从床榻上拉起来，逼着去见老太太。秦嬷嬷假惺惺地说了句保重身子，拉着宋惠言走了。
　　李氏坐起身来，握了女儿的手，说道：“卿儿，你看看，这才刚退了亲，大房的人就欺上门来了。你要不嫁人，以后明里暗里不知要受多少人排揎欺侮。我儿以后一定要嫁个如意郎君，不求权势地位，只要他温和体贴，对我儿好就行了。卿儿，娘即刻为你收拾东西，明日绝早，你就去兴安府，你外祖母家住一阵子。”
　　在京中不好找人家，就到京外找一个，有她外家看顾着，日子总不会难过。
　　宋卿言听了，眼睛一亮。到了兴安府，她就可以开店了！
　　跟父亲在外任上那三年，李氏很纵容她。她想开胭脂店，李氏给她银子，她想学医，李氏帮她寻师父。可回京后，李氏就变了。说是京城规矩多，她以后是要嫁给皇子的，不许她抛头露面。
　　如今，她终于可以解放了！
　　宋卿言笑着搂住李氏的肩：“娘，咱们一起去。”
　　“娘就不去了，你爹的孝期还没过，再说，你哥在书院念书，娘得看着他，不然他跟没笼头的马似的，还不知会野到哪里去。”
　　“那怎么行？我走了，留下您一个人，老太太还不知怎么磋磨您呢。”
　　“不妨事，等你走了，娘就到庄子上去，对外就说养病。”李氏怕女儿不放心，诓她道。
　　她得留在家里。一家人都走了，倒显得对圣上的旨意不满似的。再说，她要去了庄子上，老太太必定会对人说，她这个做儿媳的不孝，故意躲懒。
　　如今夫君没了，儿女都大了，老太太能把她怎样？最多刁难一下，受点委屈罢了。
　　“卿儿，你不用担心娘。倒是你，这两年憋坏了。成天猴儿似的，到你外祖母家，有你表妹令容伴着，也能松散松散。”
　　***
　　熹微的晨光中，足有一人合抱那么粗的挺拔杨树下，一名英武的男子正将一把银光闪闪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闪展腾挪间，动作灵活有力，玄色短打衣衫下的身躯，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力量。而那张脸，却俊秀之极，令无数女子为之倾心。
　　一套刀法练完，他收刀在手，如竹如松。一旁侍立的太监陈贵忙上前递上手巾。
　　“殿下，您的刀法真是越来越精进了。”
　　穆煦将刀递给侍卫，接过手巾，随意擦了一把。
　　“你今儿是闲得没事儿干了吗？不如活动一下筋骨，绕着校场跑上几圈。”
　　“殿下，饶了小的吧。”陈贵哭丧着脸，道，“小的就是来向您道个喜。”
　　穆煦淡淡地扫了陈贵一眼：“何喜？”
　　“昨日，圣上已经下旨，将殿下您与成国公府三姑娘的亲事解除了。”
　　“嗯。”穆煦将手巾扔给了陈贵，不在意地道，“随他。”
　　对这些事，他一向不上心，娶谁不都一样？他穆煦又不靠妻族争位。
　　他绝不会像那人，娶了心爱的表妹，又为了坐上那个位置，纳了两重臣的女儿为妃，弄得宫里乌烟瘴气。
　　“殿下，以后您就可以娶您心爱的女子了。”陈贵笑道，“今日绝早，国公夫人和表姑娘就来求见，如今正在前厅等着呢。”
　　“国公夫人？表妹？”穆煦眼神冷冽地扫过来。
　　吓得陈贵头上汗都要出来了。
　　“就，就是成国公夫人，还有惠，惠表妹。”陈贵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难道他会错意了？殿下每日里都戴着那个雪青色锦葵荷包，不是想念表姑娘？
　　“我记得我曾说过，成国公府的人一概不见。”
　　“是，是。小的糊涂了。”陈贵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汗。前些日子，成国公和三姑娘——那位未来的皇子妃曾分别来拜望过，殿下说不见，可他没想到殿下连亲姨母和表妹也不见啊。
　　也是，当年殿下被贬时，国公夫人只派人送了些东西，后来，就再没理过殿下。殿下肯定还在生姨母和表姑娘的气。
　　“殿下，那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小的给您打听着些。”陈贵递上了一盏茶，脸上堆着笑说道。
　　他是从小看着穆煦长大的，又陪着在肃州熬了五年，虽是主仆，却似亲人。殿下小时候性子就冷清，娴妃娘娘走了后，就更冷清了，在肃州几年，简直如石头一般，每日里只知练兵、读书。如今回了京城，他总盼着殿下能娶一个可心的王妃，早日生几个小主子，以后热热闹闹地过日子。
　　穆煦冷眼扫向陈贵：“看来，你是真闲了。去，围着校场跑三圈。还有，我明日去一趟兴安府，你不必跟着了。”
　　“殿下，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殿下让小的跟着，伺候您。”
　　“五圈。”
　　陈贵再不敢求告，呲牙咧嘴地跑去了。
　　穆煦捏紧了手中的茶杯，他绝不会像母妃那样，陷于情情爱.爱之中，整日患得患失，喜怒无常，最终丢了性命。
　　***
　　淡青色的天幕中，几颗残星还在悄悄地眨着眼睛，李氏已经叫人将行李、车马准备妥当了。
　　她亲手端了早饭过来女儿房中：“卿儿，快起来吧，再晚，天黑前就赶不到兴安府了。”
　　“娘，”宋卿言一骨碌爬起来，“青杏呢，怎么不早点叫我？”
　　“是娘说了，要亲自叫你的。”
　　李氏看着人伺候女儿洗漱完，一起吃了早饭，又叮嘱了女儿到了外祖家不许淘气，这才依依不舍地送女儿出门。
　　到了二门外，刚要上车，忽听前面一阵喧闹，就见宋英泽急慌慌地跑了进来，满身的风尘，连头发都是乱的。
　　“娘，您这是要把妹妹送到哪里？不许送！谁要是敢说三道四，我这双拳头可是不认人的。”
　　“你不在书院好好读书，跑回来做什么？”李氏斥道。
　　宋英泽上前跪到李氏面前：“娘，我听说妹妹被退了亲，不放心，回来看看。娘，儿子求您了，别送妹妹走，庙里清苦，妹妹怎么受得了？”
　　“谁说要送去庙里了？”李氏嗔怪地拍了儿子一下，“你妹妹这是要去兴安府。”
　　“啊，兴安府？外祖母家！”宋英泽高兴地站起来，“那我送妹妹去。”
　　书院里的同窗都说，被皇子退了亲，只怕要做姑子了。吓死他了。
　　“不必。有你福伯陪着，又不远，只一天就到了，你给我赶紧回书院去，马上就要院试了，还不上心。”
　　宋英泽不敢跟母亲争，只好蔫头耷脑地应了。
　　三月的春风柔柔地吹过，吹拂着小酒店门外的垂柳。
　　宋卿言一身男装，手中拿一把折扇，风流倜傥地坐在窗边独酌。
　　一出京城，她就换了一身男装。这两年可把她憋坏了，如今出来了，当然要好好看看这大好春光、世情百态。中午歇脚，见路旁有一小店儿，十分热闹。就下来用些饭菜，听听三教九流的人说些新鲜事。
　　垂柳依依，春光灿烂，路边不知名的野花一片一片地开着。店里的人熙熙攘攘，谈天说地。
　　终于又活过来了！宋卿言端起酒杯，惬意地抿了一口桃花酿。
　　福伯在一旁劝道：“公子，多用些茶饭，酒就罢了。”
　　宋卿言笑道：“就这一杯，我只是替外祖母尝尝，剩下这一坛子都给她老人家带去。福伯，你也别站着了，坐下一起吃，出门儿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
　　福伯却是摇了摇头，继续站在一旁。
　　对面坐了一位公子，一身青衣，年轻俊俏，似乎对她有些不满，从福伯劝她别喝酒时就皱着眉扫了她好几眼。
　　可惜了，长得这么好，可惜是个老古板。
　　宋卿言故意冲他挑了挑眉，果然，他厌恶地扭过了头去。惹得宋卿言举杯偷笑。
　　一阵急促的马蹄响过，店小二引了一位高挑壮实，书生打扮的男子进来。
　　那书生扫了一眼店里，径直走到了宋卿言面前，笑嘻嘻道：“这位小……小公子，可否赏脸，陪在下喝一杯？”
　　穆煦见状，手摸向了自己的腰刀。
　　他早已看出来了，对面这位小公子，其实是个姑娘。
　　虽然她特意画粗了眉毛，垫宽了肩膀，声音也略微带些暗哑，听起来像变声期的小少年。但他学过骨相，扫一眼，就瞧出她是女子扮的了。
　　刚进来那男子显然也看出了她是女子，才语带轻挑，要她陪吃酒。
　　穆煦虽看不惯那女子荒唐胡闹，但也不会放任人在自己面前调戏女子。
　　谁知那女子笑盈盈地抬头看向男子，笑道：“好啊，小弟求之不得。不过，这酒钱你来结。”
　　穆煦放在刀柄上的手收了回来。
　　简直不知廉耻！

　　再遇

　　
　　来人是宋卿言的哥哥宋英泽。
　　他哪里是什么听话的人？答应了李氏回书院，半路上却偷偷调转马头，追上了妹妹。
　　酒店中人多眼杂，不好说话，兄妹二人快速吃完了饭，买了两坛子桃花酿，又叫小二包了一些熟食，带给福伯路上吃。
　　丫头青杏坐在马车里看行李。
　　她刚就着卤鸡腿吃完了一个烧饼，掀开车帘就看见了宋英泽，不由张大了嘴：“二，二爷？”
　　鉴于宋二公子经常做这种事，她只惊讶了一下，就熟练地爬下车，默默到后面车上跟福伯挤去了。
　　宋卿言拉着哥哥上了马车，先给了他一个暴栗：“叫你不听娘的话！又跑来做什么？”
　　宋英泽不痛不痒地扶了下额头，笑嘻嘻道：“反正回书院也看不进书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一看书就上下眼皮子打架。天生跟书犯冲。”
　　“什么天生犯冲，你偷看兵书的时候，不是津津有味的吗？”
　　“你都知道啦？”宋英泽先是讪讪，然后一梗脖子，“兵书能叫书吗？”
　　宋卿言无语。
　　宋英泽天生力气大，喜欢习武，一叫他念书就蔫头耷脑。但国公府以武出身，爵位和荫封都在长房，父亲一是担心哥哥习武，以后在仕途上会被长房打压，二是他自己是文官出身，在没有家族爵位傍身的情况下，文官确实比武官好做。再说，小孩子哪有喜欢读书的？所以一直努力培养哥哥读书科举。可惜哥哥如今19岁了，还只是童生，连个秀才都没中。
　　宋英泽15岁上曾偷跑过一次，想去参军。被父亲抓回来后，罚跪了两天。母亲抱着他默默流泪，说他要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不活了。
　　后来，他就消停了。
　　但宋卿言知道，他时常偷偷练功，将兵书藏在四书五经下面偷看。
　　“哥，没多少日子就要考了，你把眼皮撑起来，使劲儿学几天，好歹考个功名，也算对爹娘有个交待了。”
　　她探过母亲的口风。母亲说好歹中个秀才，实在不行到二十五就不逼他了。
　　“好歹考个功名？说着轻巧，你觉得我……好歹考个功名？对呀，对呀！”宋英泽突然伸手猛敲自己的脑袋，“只要是个功名就行，妹妹，这可是你说的。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我说什么了？”宋卿言一脸懵，哥哥这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还想让她背锅。
　　“我什么也没说。”宋卿言正色道，“你赶紧回书院吧。”
　　“好，我陪你们过了前面的滚子沟就走。”
　　滚子沟是这段路上唯一有点危险的地方，过了滚子沟，后面就都是平坦的官道了。
　　“妹妹，你好生坐着，我出去骑马去。”宋英泽翻身下车，纵身腾空跃起，稳稳地骑在了马上，豪气地打马前行，一边还放声大笑。
　　宋卿言怀疑他疯了。
　　***
　　兴安府，李家小花园中桃花盛开，如烟如霞。
　　两名少女提着篮子说说笑笑地采花。
　　春日的午后，阳光暖暖地照着，一会儿的工夫，身上竟微微有些发汗，宋卿言见有多半篮子了，说道：“差不多了，咱们去那边亭中歇歇吧。”
　　“姐姐你采的真快！”李令容看着自己的小半篮子花，神情懊恼。
　　少女声音清脆，嘴微微嘟着，很是可爱。宋卿言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我的都给你。”
　　李令容是大舅舅家的二女儿，宋卿言一来，她就缠着要学做胭脂。
　　宋卿言以前在永顺府时一直开胭脂店。回京后李氏不让她弄这些，她就天天磨，李氏架不住，却不愿她在京里胡闹，就把自己在兴安府的一处陪嫁庄子给了她。宋卿言在这里种花，做胭脂，放到店里寄卖。派了青樱和澄江管着，自己则每年过来一两个月。
　　两人坐在亭中喝茶，李令容叫丫环们都退了下去。
　　然后凑到宋卿言跟前，悄悄地问：“姐姐，你害怕嫁人吗？”
　　怕吗？宋卿言恍惚了一下：“怕什么？不怕！”
　　“姐姐，我好羡慕你呀，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会做。我一想到嫁人就……想起我姐姐。”
　　李令容的姐姐李静容就嫁在城中，前几年还好，如今日子颇有些不自在。只因她嫁过去好几年了，只有一个女儿。婆婆成日给她脸子瞧，逼着她给夫君纳妾。
　　宋卿言安慰道：“让外祖母和舅母给你挑一个好的。还有就是，一定要自己能立起来。像大姐姐，自己有嫁妆，有钱又有女儿，完全可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
　　李令容想了想……还是怕。
　　“姐姐，听祖母说，要给你在这里挑个好人家呢。要是咱们两个嫁到一家多好！嫁给两兄弟，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宋卿言笑。
　　真是个小孩儿。
　　心中不由感慨，古代女子真是不易，小小年纪就要嫁到别人家，伺候丈夫、公婆，生儿育女。
　　“呦，卿言姐姐来啦！令容姐姐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环。
　　李令容有些不高兴地站起来：“兰霜妹妹，真是稀客呀。”
　　李兰霜的祖父与宋卿言的外祖父是亲兄弟。外祖父是大房正支，高中进士，曾做过户部员外郎，二房却是一事无成。只是外祖父过世后，大舅舅不成事，二舅舅在外地任个小县令，李兰霜的父亲却是巴结上了知府大人，自觉翻了身，总想压大房一头。李兰霜更是事事都要把李令容比下去，不管是衣服首饰，还是吃食用具，说话也是阴阳怪气，不饶人。
　　李令容很不喜欢她。
　　李兰霜不在意李令容的冷淡，摇着手中的团扇，冲宋卿言讨好地笑着：“过几日我请几班小戏，给卿言姐姐接风怎么样？咱们姐妹们也热闹热闹。”
　　以前宋卿言来的时候，李兰霜可是爱搭不理的，今儿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
　　宋卿言：“不劳麻烦，接风就罢了，我不喜欢热闹。”
　　李兰霜自来熟地上前去挽宋卿言的胳膊：“知道姐姐喜欢清静，妹妹也没请几个人，就一起赏赏花，吃吃茶。听说姐姐喜欢花，我家园子里的樱花开得很好呢。”
　　宋卿言寻思她大约知道了大皇子封王回京的消息，却还不知退亲的事，就想逗逗她，就反手搂住了她的肩，以笑非笑道：“妹妹真好。只是我刚来，路上坐车坐得身子骨都要散架了。过一阵子吧，到时你可得好好招待呀。”
　　“好，好！那是自然。那姐姐先好好歇几天。”李兰霜欣喜道，“咱们自家姐妹，早一日晚一日都没什么。”
　　宋卿言但笑不语。
　　李令容不高兴了，拉了宋卿言道：“姐姐采花累了，回房歇一歇吧。”扭头对李兰霜下了逐客令：“兰霜妹妹请吧，我就不送了。”
　　李兰霜不好死赖着不走，站起身，面上带着笑，到底年纪还小，扭曲的眼角泄露了她的不满和愤愤。
　　不等她走远，李令容就“呸”了一声：“也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
　　宋卿言在家跟李令容淘澄了两天胭脂，表哥李辅安说帮她寻了两间铺子，这两日没工夫，忙过了再带她去看。宋卿言哪里等得及，问清了地方，准备自己先去看看。
　　李令容也非要跟着。
　　宋卿言做了男装打扮，李令容试了几试，最终还是不敢穿，又换回了女装。
　　两人带了丫环、小厮，出二门去坐车。
　　快到二门时，恰好遇见了表哥李辅安，他还领着一名男子。
　　那男子约摸二十岁左右，面如冠玉，穿一身竹叶暗纹锦袍，袍子下摆大半都湿.了，有些狼狈。
　　宋卿言与他对望一眼，愣了一下，这不是那日在小酒店遇到的老古板吗？
　　她回过神来，冲李辅安拱手施礼：“表哥。”
　　李辅安看着宋卿言，有些头疼，又穿男装。祖母疼这个外甥女，极是纵容她，他一个做表哥的，也不好说什么。
　　他身边的这位叫和玉，是京城来的，他特意打听过了，无父无母，家里颇有些钱财，如今花钱打点进了知府衙门，样貌不错，年龄合适，性子也顺和。今日在街上遇到他时，他正劝两个因琐事相争的同僚。其中一人怒了，一盏热茶泼到了他的身上。
　　李辅安有意撮合他与表妹，恰好转过一条街就是李府，就拉了他来，一是给他换件衣裳，二也是想借机让祖母看看。谁知这衣裳还没换，就遇到了表妹，表妹还穿了男培装。
　　女子见了外男，不必引见。可宋卿言穿了男装，李辅安只好硬着头皮，替和玉引见：“这是我表弟……卿……卿泽。”
　　他刚想说卿言，一想不对，就把宋英泽的名字拿了一个字来用。
　　又对宋卿言道：“这是和玉，与我同在衙门办差。”
　　和玉正是化名来此查案的穆煦。他也认出了宋卿言，只冷淡地点了点头。
　　这女子很是荒唐胡闹，不过与他无关。

　　和玉公子瞎了

　　
　　宋卿言冲和玉点头致意，转脸就见李兰霜气势汹汹地走进来，质问道：“那天你怎么不告诉我，你……”
　　话没说完，李兰霜的脸就红了。她拿手绞着裙子上的飘带，神情忸怩地朝李辅安福了一福：“哥，这位公子是……”
　　见李兰霜一脸羞涩地拿眼去看和玉，宋卿言明白了，这是看上这位公子了。还挺有趣，她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热闹。
　　李辅安只冲李兰霜点了点头，却不接她的话：“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李兰霜又气又恼，眼睛都红了。
　　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竟生的如此好看。肯定是大房给宋卿言寻的夫婿。
　　李兰霜今儿才听父亲说，宋卿言竟然被大皇子退亲了。她这个气啊，白巴结她了！可恨的是，那天她竟不告诉自己，装没事儿人一样，还想让自己给她接风！
　　她定要将这事传出去，叫宋卿言名声扫地！
　　可父亲却说，皇家的事儿，叫她不许乱说。说皇上是以宋卿言守孝的名义退的亲，显然不希望这事闹大。
　　可她哪里咽下得下这口气！宋卿言真是不要脸，都被退过亲的人了，竟然跟没事儿人似的，穿男装乱逛，还想嫁与这么好的公子。
　　可不能让这位公子受蒙骗。
　　李兰霜掩唇，装做关心姐妹的样子，声音尖尖地说道：“哎呀，妹妹知道姐姐被夫家退亲了，心里难受，可姐姐也不能扮做男人呀。”
　　皇家的事儿不能乱说，可她说的是退亲，一句都没提皇家。
　　宋卿言乐了。这是知道了，来踩她来了。
　　“兰霜妹妹，那天你说要替我接风，我还当你知道了，想要安慰我。没想到……你的意思是，我被退亲了，你就不替我接风了是吧？”
　　“还想我替你接风？美的你。”
　　“哦，这样啊……”宋卿言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兰霜。
　　李兰霜终于明白过来了，这是讽刺自己捧高踩低。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生怕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李兰霜红着脸，偷眼去看那位公子。
　　听到那女子被夫家退亲时，穆煦脚步一顿。心想，如此胡闹，也难怪，只是，据说被退亲的女子很不好过，她倒是心大。
　　等听到她开口讽刺对方时，心中却是一动。
　　许是被戳穿了女子身份，她也不哑着嗓子装男子了，声音清脆悦耳，又带着些绵.软，让他听了，心里说不上来的舒坦。
　　李辅安停步回头，声音有些冷：“兰霜妹妹，慎言。”
　　李令容也愤愤地说道：“假惺惺！坏东西！”
　　大房一家都欺负她！李兰霜红着眼圈走了，心想，回去就让娘去打听，那年轻公子是什么人。宋卿言都被人退过亲了，那位公子一定不会要她的。
　　宋卿言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出去看过铺子，很快就敲定了一家，盘了下来。设计好了装修样式，具体细节就交给了青樱。
　　青樱是她身边的大丫头，做事利落、周到，以前在永顺府时，店里的具体事务大多都是她打理的。
　　安排好开店的事，宋卿言就去了庄子上，一是散散心，二是庄子上的樱花开了，她想做一种新的面脂。
　　李令容跟着她来玩了两天，就被舅母叫走了，说是她外祖母想她了。
　　宋卿言有一个配料房，是从主屋延生出去的一间小屋，类似于后罩房，平日里除了她与青樱以外，任何人不许进入。
　　这一日晚间，她洗完澡，穿着柔软舒适的睡衣，进了配料房，准备继续鼓捣新面脂。
　　一进门，就看见地上躺着一名男子。
　　一名受伤的男子。
　　在惊叫就要发出的一刹那，她看清了地上男子的脸。这不是和玉吗？
　　那天在小酒店，哥哥假装轻佻公子哥要她陪酒时，她看到了他握刀的动作。他是想打抱不平保护她的，并且他还是表哥的朋友。
　　宋卿言捂嘴，掩下了将要脱口的惊叫。她快步上前，弯下腰，想将和玉扶到榻上去。
　　男人的身子太沉，她试了两试，都没能扶起来。
　　和玉睁开了眼睛。
　　在那一刹那，宋卿言从他眼睛里看到了震惊。但很快，那双眼又变得空洞、茫然、直愣愣的。
　　“我，我的眼睛怎么看不到了？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啊？看不见了？难道瞎了？宋卿言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晃，他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要着急，我先扶你去榻上，再看看是怎么回事。”
　　有了和玉的配合，宋卿言很轻松地将他扶到了一旁的榻上。这才仔细看他，只见他一身黑衣，右臂一条斜斜的伤口，血洇着黑色的面料，粘在了一起，看不出深浅。
　　“这样不行，得把袖子剪开。”
　　以前，宋卿言怕自己嫁给皇子，斗来斗去，有被人毒害的危险，去学过一阵子医，虽然时间不长，但一般的小病小伤她也能处理。
　　她找出一直备着的药箱，正要拿剪刀帮他剪开衣袖，就见他一手护着胳膊，一脸戒备：“你要做什么？”
　　刚才，穆煦一睁眼就看到那女人只穿了一身轻薄的绢衣，露着白.皙的脖子，还有纤细的脚踝。
　　五年前，他以为落水的是表妹宋惠言，下水救了人，谁知却是宋惠言的堂妹。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就此赖上了他，与他定下了亲事。
　　他怕这个女人以他看到了她的身子为由赖上他，就假装自己看不见了。
　　谁知这女人竟还想剪他的衣裳，替他包扎？这要是摸了他，赖上他，非要他娶她怎么办？她可是刚刚被夫家退了亲的。
　　宋卿言的睡衣很普通，长袖，下摆的长度直到脚踝，她从没想到，和玉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是了，他看不见人了，自己知道他是和玉，而他并不知自己是谁。
　　宋卿言就放柔了声音道：“你别怕，我是李辅安的表妹，卿……泽。那天，咱们见过的，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是想帮你看看伤口。”
　　穆煦心说，我怕你害我吗？我怕的就是看伤口啊。
　　“不用了，这点小伤，我自己来就行。”
　　“可是你不是看不见了吗？”
　　穆煦瞬间呆愣，这真是掉进自己挖的陷坑里了！
　　宋卿言已经拿出了剪刀，倒了一些自制的药水准备消毒，抬头见和玉竟然脸红了。
　　他脸挺白，不是时下某些男子涂了粉的那种白，而是微微泛着玉色的那种健康的白。这脸一红，倒让宋卿言生出了一种艳若桃花的感觉。
　　真是俊俏又纯情的翩翩佳公子呀！
　　穆煦：“我是男子，你……”
　　宋卿言道：“医者无男女。我现在穿着男装，你把我当做男人好了。”
　　“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如何当做？”穆煦一脸严肃地拒绝，再说，她根本就没穿男装，“还是我自己来吧。”
　　以前他在战场上受了那么多伤，这点儿小伤算什么？那人的刀上虽喂了毒，但毒性寻常，他已经服了一粒解毒的丸药。
　　“可是你眼睛不是看不到了吗？好了，别逞强了，我看看你的伤口，是不是中毒了，不然的话眼睛怎么会看不见呢？”
　　宋卿言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穆煦挣了一下，因毒还没彻底解了，胳膊酸.软无力，竟是没挣开。
　　穆煦脸更红了，想他久经沙场，今日竟然受制于一弱质女流！
　　宋卿言没有注意穆煦的脸色。她用剪刀剪开了他的袖子，低声惊呼：“果然是中毒了！你看，这伤口周围都有些发黑了。”
　　“哦，对了，你看不见。”宋卿言道，“我这里有些解毒的药，但都是针对普通毒性的，不知道对不对症。我先帮你上药，包扎一下，再叫人去请个大夫吧。”
　　宋卿言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清理伤口、消毒上药。
　　穆煦只觉她一双手柔软、滑女敕，指尖清凉，在他胳膊上移来移去。温柔又舒服。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还是十岁以前，有一次他被穆琰推倒，划破了手，母妃亲手替他上了药，后来，就再没有过了。
　　“或者，我叫人连夜送你回城，别耽误了病情。”缠好布条，宋卿言打了一个简便的活结。抬眼去看和玉。
　　他的脸又红了，呆呆愣愣的样子，像个涉世未深的大男孩。
　　她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胳膊，胡说八道了一句：“这胳膊还挺结实。我看了你的胳膊，你要是非要我负责的话……”
　　“不必！”和玉猛地抽回胳膊，咬牙道。
　　小公子窘迫的样子还挺有趣。
　　“不必什么？”宋卿言眉眼微挑，有些想笑。
　　“我是说——”和玉薄唇紧绷，“不必请大夫。我有解药，明日再吃一丸，就不妨事了。”
　　“你确定？”
　　“确定。”
　　“那好吧。只是，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这院子如今就我一个人住，不太方便。我安排你到前头院子可好？”
　　“不行。”和玉闭着眼睛道，“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
　　“不行？为何不行？难道你不是被山匪抢劫了吗？不要报官吗？”
　　和玉摇头。
　　宋卿言：“难道是被人寻仇？”
　　和玉又摇头。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你倒是说话呀。”
　　宋卿言心想，要真是什么不法的、要命的事儿，自己可不能收留他。
　　她还想要自个儿的小命呢。

　　和玉脸红了

　　
　　和玉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沉声说道：“姑娘放心，在下绝不会连累姑娘。”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吵吵嚷嚷的。
　　宋卿言：“我出去看看。”
　　往外走了两步，又扭头道：“你要不要找个地方躲一躲？”
　　和玉端着架子，高冷镇定：“不用，不劳姑娘记挂。”
　　宋卿言挑了一下眉，转身出去了。
　　到了堂屋，她透过窗户往外看，只见管事李叔正站在院门处与一队官兵交涉。
　　“诸位官爷，我家主人是昌宁街李府的，这个院里如今只住了老太君的嫡亲外孙女。天色已晚，官爷们进出多有不便。可否让小的先进去通报，待小姐回避了，官爷们再进去搜查要犯。”
　　领头的兵房主事迟疑了一下。李府虽不如以前，但到底还有些势力，且李辅安与他们同衙共事，总要给个面子。
　　可又担心动作慢了会被要犯逃走。
　　上面可是交待了，这要犯十分要紧，抓到了就地格杀，首功升一级，赏银500两。
　　还是官位和银子重要，兵房主事将李管事一把推到了一边：“这可是朝廷要犯，要是跑了，你担待得起？”
　　李管事踉跄了一下，却并不畏惧，挺身又拦在了门口：“官爷怎么断定要犯藏在这里？深更半夜，闯女子绣房，连回避都不许，是何道理？”
　　古代女子闺誉意味着什么，宋卿言清楚。眼下这种情况，她最好是连面都不要露。
　　这个院子位于庄子的最后边，幽静清雅，她不在时，青樱在这里守着，小厮澄江住南边倒座房。她在时，也只带青樱和青杏两个丫头。
　　如今澄江到南边进货去了。青樱被她派去开铺子了。
　　前两日表妹李令容跟着过来，带了四个丫环，她就把青杏也派去帮青樱了。青杏一直想去历练历练的。
　　不成想，舅母只两天就把表妹给叫走了。
　　她没穿来前，可没什么丫环，如今也不必非得人伺候，就没叫青杏回来。
　　如今这院子里只她一人。
　　急切间，宋卿言拿了一身男装穿上，胡乱将头发挽了一个髻，来不及画粗眉毛，急匆匆往后面配料房而去。
　　得告诉何玉，让他赶紧跑。
　　配料房有一个朝后的小窗户，翻出窗户不远就是后山。窗户很隐蔽，一般人不仔细地话发现不了。
　　他竟然是朝廷要犯，也不知犯了什么事儿。
　　宋卿言急步进屋，却见窗户开着，人已经不见了。
　　外面的人已经推开李管事闯进了院，宋卿言听到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快速穿过堂屋，跑到了西屋躺下。
　　然后，装做刚被吵醒的样子，隔着窗户问道：“李叔，外面都是什么人？搅了小爷的好梦。”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李管事一下子明白了，小姐扮成男子了！他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还跟那些人说，小姐住在这里，真是蠢！
　　果然，兵房主事目露怀疑地看向了他。
　　李管事高声道：“二爷，您什么时候来的？怎的也不跟小的说一声，小的好给二爷接风。”
　　“妹妹非吵着要回城，我送完她，天都黑了，先胡乱住一宿。”宋卿言打着哈欠，一手边扣着扣子，打开了屋门。
　　“哟，好大的排场！这是要做什么？”
　　李管事道：“二爷，官爷们在抓捕要犯，前面院子都已经搜查过了。”
　　“这是，轮到这个院子了？正好，我还没见过朝廷要犯长什么样呢。”宋卿言高兴地一伸手，“官爷们，请吧。”倒比那些官兵还兴奋。
　　兵房主事扫了宋卿言一眼，一挥手，衙差们冲进了屋里。
　　堂屋、东屋、西屋都翻了一遍，没人。兵房主事按着刀，仔仔细细又搜检了一番。突然，他敲了敲东屋后墙：“这里面是空的！给我砸开！”自己却躲到了一旁。
　　宋卿言忙笑着上前，道：“别砸别砸，这是我妹妹做胭脂的配料房，有门，不用砸。”
　　说着伸手往外一拉，一扇跟墙几乎融为一体的小门打开了。
　　兵房主事瞪了宋卿言一眼：“有暗房怎么不早说？”又冲两个小兵一抬下巴。
　　两小兵端着刀，深情紧张地进了屋。
　　没人。
　　主事又带了两个人进去，仔细搜了搜，确实没人。
　　他不甘心地问宋卿言：“别处可还有暗室？”
　　宋卿言一摊手，道：“应该没有了吧。这是我妹妹的庄子，我不常来。李叔，你说。”
　　李管事忙道：“没有了，没有了。我们一个种田的庄子，哪里有什么暗室？这屋子也只是小姐调胭脂用的。因怕泄露了方子，才做得隐蔽了些。”
　　“你们可想好了。窝藏要犯可是要吃牢饭的！”主事目光沉沉地扫了过来。
　　“报——钱，钱大人，后山发现有贼人的踪迹！”一名衙差飞跑了进来。
　　钱大人一听，立即一挥手：“走！”“抓.住贼人，人人有赏！”
　　转眼间，一群人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一片狼藉：桌翻椅倒，衣裳、水盆、茶碗乱扔了一地。
　　李管事道：“小的这就叫人来收拾干净。”
　　宋卿言一摆手：“不必了，明儿再说。”
　　李管事走后，宋卿言又进了配料房。
　　那人也不知去哪里了。窗户是关着的，就连刚才用过的药箱也不见了。
　　宋卿言绕到后门出去，在窗户附近搜寻了个遍。
　　没有任何痕迹。
　　那人就像凭空出现的露珠一般，又凭空消失了。
　　他还受着伤。宋卿言双手合十，自言自语道：“老天爷保佑！保佑他不要被那些人抓到。”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为什么救我？你不怕我是穷凶极恶的坏人吗？”
　　宋卿言猛然抬头，就见何玉正躲在她头顶的大树上。茂密的枝叶间露出了半截衣摆，和一双玄色的靴子。
　　宋卿言扶着何玉下了树。见他手里抱着药箱，就说道：“逃命要紧，你还抱着这药箱做什么？”
　　“被人看见这药箱，你会被怀疑的。”
　　也是啊，宋卿言道：“你还挺细心的。只是如今躲到哪里好呢？这些人要是再回来可怎么办？”
　　何玉：“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只是我这伤还得养一养，可否借姑娘的屋子一用？随意哪间屋子都成，只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刚才暗卫已经假扮成他的样子逃走了，那些人会被引往别处，这里已经安全了。
　　“借屋子没问题，庄子上空屋子多着呢。只是，想不被人知道——那，只能住我的配料房了。委屈一下。好在有坐榻，虽不宽敞，睡一个人也够了。
　　宋卿言扶着何玉回了配料房。
　　何玉突然说道：“刚才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啊，什么问题？”
　　“为何相信我？不怕我是坏人吗？”
　　宋卿言愣了一下。她好像潜意识里就觉得他是个好人，自然而然地就相信了他。
　　不过，据表哥说，现任知府为人昏聩，贪酷徇私，只喜欢溜须拍马之人。只因是二皇子和沈首辅一党的，人拿他没办法。
　　知府不是好人，刚才那位钱大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坏人抓的人应当就是好人了，再不济也是被冤枉的。
　　看和玉一脸严肃，宋卿言又忍不住逗他：“自然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呀。”
　　“你——”和玉脸又红了，憋了半天，说道：“女子应当贞静贤淑，怎可如此胡言乱语？”
　　宋卿言说完就后悔了，他是古代男子，不该这样逗他的。
　　“对，你说的对。我刚才是想说你长得像好人。口误，口误而已。我给你抱床被子过来，先歇息吧。”
　　她将杂乱的屋子收拾了一遍。本想明儿叫人来收拾的，眼下只能自己动手了。
　　第二天，天气阴沉沉的。早晨，丫鬟送了早饭过来。宋卿言叫她放下不用管了，中午再来收盘子。
　　本想叫小丫头给李管事带个话，去打听一下昨日衙门出了什么事，李管事就来了。
　　“姑娘，我昨晚已经派人连夜赶往城门口，只等今早一开门就进城。现在估计已经到衙门了。”
　　“好，李叔真是细心周到，办事妥帖。”宋卿言满意道。
　　“这都是小的应当做的。”
　　送走了李管事，宋卿言端着早饭，去敲配料房的门。
　　“起来了吗？吃早饭了。”
　　“姑娘请进。”
　　宋卿言进门，见被褥已经叠好，榻上的小桌儿也摆了回去，惊喜道：“咦，你能看清东西了？”
　　和玉：“……摸索着弄的。以前在兵营，摸黑收拾营帐是常事。”
　　“你还当过兵？”宋卿言将托盘放在了小桌上。
　　心想看着不像啊，长得如此俊秀儒雅。
　　不过——她又将目光转到了他身上。
　　他昨日那身衣服被血污了，今日穿的是她的一身男装。这身衣裳当时做得太过肥大了，她一直没穿过。到了他身上，却是紧紧地绷着，宽肩窄腰，线条优美的肌肉若隐若现。
　　啧啧！这身材真是太妖孽了。
　　穆煦也将眼角掀开了一条缝，悄悄地打量宋卿言。
　　这女子！真是……真是一点儿都不……不贞静贤淑。
　　竟这样盯着一名陌生的男子看。
　　宋卿言将饭菜摆好，问道：“你喜欢吃什么菜？哦，对了，你看不见。我给你说啊，有酱什锦小菜、素炒三鲜、鸡丝拌银芽……还有金瓜小米粥、银耳香糯粥。”
　　抬头，却见和玉的脸又红了。

　　被表哥撞见了

　　
　　宋卿言不敢再逗他了，这孩子太单纯了。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到碟子里。”
　　“不用，我自己来。”和玉摸索着端起碗，满脸满身的抗拒。
　　“那好吧。”宋卿言本想替他把菜夹到碗里，吃着方便，既然如此，“你先吃着，我一会来收碗碟。”
　　宋卿言出去，到外面堂屋吃完了饭，又到厢房的药架子上称了一些常用的清热解毒的药，端着去了配料房。
　　“这是我师傅的独家秘方，对伤口愈合非常有效，在外面熬怕万一有人看到生疑，只能在这儿熬了。”
　　穆煦本想说不用，又怕不喝药的话，她又非给他换药，就点了点头：“多谢姑娘。”
　　宋卿言将药放在小炉子上熬上，收拾碗碟出去了。
　　配料房被和玉占了，没法儿做胭脂，宋卿言有些无聊，就找了一本话本子，坐到外面院子里的梨树下看。
　　中间她去看过一次药。后来天晴了，日头上来了，晒得暖洋洋的，话本子又无聊，她就迷糊着了。
　　片片雪白的梨花飘飘荡荡，落在了她的额头上，惊醒了她的美梦。
　　“哎呀！我的药。”
　　一把将话本扔下，宋卿言急急忙忙，直奔配料房。
　　“呯”地一下，她推开了门。
　　和玉刚端起药罐，被她这一吓，手一歪，半罐子药倾在了前襟上。
　　烫得他闷.哼了一声。
　　刚从炉子上端下来的药，肯定烫坏了！
　　宋卿言急慌慌地冲了出去，打了一盆凉水来，泼到了他前襟。
　　“快，把衣裳脱下来，我帮你涂药。”
　　和玉先被烫又被泼凉水，整个人跟落汤鸡一样，站在那里又气又羞。
　　这个女人，真真是太过分了！竟然想要他脱衣裳！她难道就不认得“羞耻”二字吗？
　　世间怎么有如此这般的女子？！
　　“哎呀，你倒是快些啊！真要是烫坏了，可比一般的伤难治多了，大意不得。”宋卿言急道。烫伤如果严重的话，在现代社会也是非常难缠的。也不知他烫得怎么样了？
　　穆煦悄悄地掀开了一点眼皮，倒要看看这女子怎么如此厚脸皮。
　　却看到宋卿言神情急切，鼻尖都冒着细细密密的汗，眼里的关切毫不做伪。
　　一双眼睛清澈如琉璃，“不知羞耻”“贪恋男色”之类的词似乎与她扯上关系都会亵渎她。
　　穆煦有些发愣，手就像是不听使唤似的，解开衣襟，将衣服脱了下来。
　　轻微有些起泡，宋卿言略松了一口气，还不算太严重。
　　“来，我扶你到榻上，先涂些药观察一下。”
　　宋卿言从药箱中找出烫伤药，轻轻地涂了一层，又拿出干净的白布条，替他缠上。
　　整个过程和玉倒是意外地听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宋卿言施为。
　　缠到最后一圈时，配料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宋卿言回头，看到表哥李铺安站在门口，一脸震惊：“你，你们……”
　　此时，和玉光着上身坐在榻上，宋卿言弯腰在他身前，正帮他缠着白布。
　　陌生男女，共处一室，场面确实引人误会。
　　宋卿言忙道：“表哥，你别多想，是我不小心，把他烫着了，给他上药而已。”
　　“你，你给我出来！”李辅安上前拉了宋卿言，到外面院子里。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收留一个陌生的男子？！”
　　“也不算陌生吧，我们见过一面，还是表哥带他去府里的。”
　　“非亲非故！孤男寡女！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哎！”李辅安懊恼地直捶自个儿的脑袋。
　　“表哥，你就别捶脑袋了，不疼吗？”宋卿言劝道，“反正收留都已经收留了。又没有别人知道，你不说，我不说，他不说，谁会知道？”
　　“表妹啊，你年纪还小，不知这世道的……”李辅安暗暗咬了咬牙，“哎，算了，事已至此，表哥不会让你吃亏的。”
　　宋卿言见他不捶脑袋了，问道：“那他是什么人？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表哥怎么到庄子上来了？”
　　李辅安心道，多亏了李叔。
　　“李叔派人去衙门打听，你以为我会不知道？我不放心，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哎……其实，这件事我也只知道个大概。”
　　原来，离宋卿言的庄子不远，有一座铜山，一直是朝廷的钱袋子。但自从这一任知府上任以来，铜山的产出一年少于一年，去年更是只有以往的三成。上面派了官员来，查了一阵子，只得了一个结果——矿脉采得差不多了。但李辅安身为户房的书吏，管着税收、钱粮的部分帐册，有时还跟着下去收缴，他隐隐知道一些，采出来的铜大多都被秘密运走了。只是他并没有确切的证据。
　　这次捉拿的要犯，据说是在铜山鬼鬼祟祟，意图不轨。
　　“和玉只是一名刚进了知府衙门的小吏，估计是误入铜山。一会儿我再问问他。”李辅安道。
　　其实，李辅安怀疑和玉是上面派下来暗访的打前头的小官。不过，这就不必跟表妹说了。
　　反正，他得摸清他的底细，毕竟他都光膀子让表妹包扎伤口了，怎能不负责呢？
　　“那行，那你再问问他吧。”宋卿言道，“还有，刚才还差一点儿没包扎完，表哥帮他弄一下吧。他中毒了，眼睛暂时看不见。”
　　“什么？中毒了，眼睛看不见？”李辅安沉默了一会。如果和玉瞎了，那还将表妹嫁给他吗？
　　李辅安进了配料房，见和玉已经将胸前的白布条扎好了。
　　“和玉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成了朝廷要犯了？还有，听说你中毒了，眼睛看不见了？”
　　和玉坐在那儿，神色沉静：“是，已经吃了解药，明日应该就能看到了。我很感激贵表妹，但你放心，我眼瞎了，并没看到她的模样。钱主事为何抓我，想必你也有所猜测。没错，我确实另有身份，但此时还不能告诉李兄。等事情告于段落，我必会亲自上门拜谢。”
　　“好吧。”对于朱知府，李辅安也深恶痛绝，如果能扳倒他，他帮些小忙也无妨。
　　“身份的事情先不说，我表妹收留你在此，还帮你上药、治伤，你总得有个交待吧。”
　　穆煦心中冷笑，这就来逼婚了！可笑那女子昨日还说什么医者无男女，把她当男人就行。
　　“我若是家中有妻子呢？贵表妹可愿为妾？”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辅安一拍榻上的小桌，“前几日，你可是刚说过，不曾婚配。”
　　穆煦心中厌倦，冷着脸道：“我总得与家中长辈商议一下。”先拖一拖，实在不行，将她扔进后院不理就是了。
　　“你不是说无父无母吗？”
　　“是，但我尚有义父在世。”
　　“你是不是不想娶我表妹？”李辅安又想拍桌子，但想到表妹以后要嫁入人家，不好得罪太过，将手又放了下来。
　　“以前，我从没想过娶妻之事，李兄总得让我思量思量。”穆煦道，“何况，我本不想劳烦贵表妹上药，可她却说，医者无男女，叫我将她当成男人即可。如今，李兄却立逼着我即刻答应亲事……”
　　这个表妹，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李辅安有些头疼，不知是不是刚才捶的。“那好吧。不是兄弟我非要逼你，只是女子的声誉要紧。还请和玉兄弟赶紧与尊，义父商议。”
　　李辅安留了下来，照料和玉。
　　宋卿言搬到了厢房，不用照料伤员了，也做不成胭脂，她没事儿就看看书，出去庄子上转转。
　　第三日过午，她刚刚小睡了一会儿，准备去小河边钓鱼，管着种药材的小管事胡婶子来了。
　　宋卿言学过一阵子医，除了在庄子上种花以后，还种了一些药材，自己也用，大多都卖于外面的药铺。
　　胡婶子是一个寡妇，丈夫死了后，被夫家不容。因她父亲以前种过药材，她跟着学过一些，宋卿言就雇了她来专管种药材。这两年来，她
　　勤勤恳恳，种的药材品相都挺好。
　　“胡婶子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胡婶子提着一个篮子，笑道：“姑娘，这是一些野蒜，还有多半篮子榆钱。知道姑娘喜欢这些野意儿，我特意寻了最好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孝敬姑娘。”
　　宋卿言接过篮子看了看，高兴道：“那我就多谢胡婶子了。”刚想让青杏给想赏钱，又一想她不在身边，就道，“今晚上厨房里做红烧肉，我一会叫人给你送一碗，给孩子吃吧。”
　　胡婶子忙摇手道：“这怎么敢当？不过是一点野菜。”
　　却又站着不走，两手有些紧张地拽着衣角。
　　“胡婶子可是有什么事？”
　　“姑……姑娘，我确实……确实有点儿事儿。”胡婶子搓.着手，保证似地说，“姑娘放心，不会叫姑娘为难的。”
　　“你说吧。”
　　胡婶子红着脸道：“姑，姑娘，我……前一阵子方婆婆给我说了媒，日子已经定了。”
　　“这是好事啊，瞧胡婶子这百转千回的，还害羞了呢。”宋卿言笑道，“到时我给你包个大红封。”
　　说着将篮子放在石桌上，往院门外走去。
　　胡婶子跟在她身后，说道：“姑娘，他说，他一个男人家，没个正经营生，惹人笑话。我想求姑娘给个恩典，把我的活儿给他做。他家原先也种过药材的。”
　　什么？宋卿言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那他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他在城里给人做些帮工。”
　　“那他以前就不惹人笑话？怎么跟你成亲了，就惹人笑话了？”

　　不要他负责

　　
　　古代女子生活不易，好一点儿的活计不好找。不管是庄子上，还是店里，宋卿言总是能用女人的，就尽量用女人。
　　可胡婶子这样的，自己做的好好的，非要将活计让给男人。
　　胡婶子看宋卿言不高兴了，陪着小心道：“他不嫌弃我带着孩子，说会把花花当成亲女儿。他，他是想自己来做活，以后让我在家享清福。”
　　“享清福？”宋卿言一扯嘴角，“那他是准备寻两个丫头在家伺候你？”
　　“那倒没有，我们庄户人家，哪里有钱多养两张嘴。”
　　“那你在家怎么享清福？洗衣、做饭、看孩子、做一家子的衣裳、鞋子，稍有点闲功夫，还要做些小活补贴家用。以前，你没来我庄子上时，可曾在家享过清福？如果，我是说如果，成亲后他对你不好，你可有什么应对的法子？可有人给你撑腰？”
　　法子？撑腰？胡婶子愣住了。
　　没有人给她撑腰。父母早就没了，哥哥嫂子深怕她回家吃他们一口饭。要不然，前面的丈夫死后，她也不会被夫家连孩子一块儿赶出来，无一寸立锥之地，差点儿冻死、饿死。
　　就是丈夫在世的时候，她也是整日操劳，天天受气。
　　亏得姑娘心善，收留了她，不然她哪里有如今的好日子过？
　　“姑娘，我明白了。多谢姑娘！”胡婶子深深地给宋卿言作了个揖，与宋卿言告辞，脸上神情落寞。
　　“胡婶子——”宋卿言叫住了她，“你，没事吧？”
　　看她失魂落魄的，宋卿言想，自己说话是不是太直接、太残酷了？古代女子从小被周围的环境潜移默化，认为女子只能依附男子，思想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转变过来的。
　　“姑娘，我没事。”胡婶子道，“我知道，姑娘都是为我好。当年，姑娘让我管药田时，就跟我说过：女人靠自己的手，一样能活下去。这两年，我在姑娘这里，可以说过的是这辈子最最舒心的日子。”
　　胡婶子人很聪明，她吃过苦，知道生活的艰难，她还有孩子要养。前两天，她只是被那男人的甜言蜜语给哄住了，一时糊涂。
　　这么好的东家——救了她的命，还不用她和孩子卖.身，这么好的活计，她怎么能听了两句好话就让给男人呢。
　　她也是嫁过的，男人，刚成亲的时候新鲜，还能对你好，等新鲜劲头过去了，还不定怎样呢。
　　“俗话说靠人不如靠已，吃谷子不如吃米。我明白这个理儿。往后，我会更加用心，为姑娘种好药材的。”胡婶子笑道。
　　宋卿言看出了她笑中的勉强。这个世界，女子弱势，她不想胡婶子丢活计，但要是因此让她失了一门姻缘，似乎也不好，就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可有什么拿手的？要不让他……”
　　“不用了，姑娘。”胡婶子飞快地拒绝了，“正好，我也想看看，此事不成他会怎样。”
　　宋卿言点头，胡婶子果然是个通透的。要是那人是个好的，以后再寻机给他安排个活计吧。
　　胡婶子走了，宋卿言转身，继续往后山走去。
　　配料房中，穆煦有些愣神。
　　刚才，两人说话的地方离配料房不远。他一向耳力好，十里外的马蹄声都能听到。她们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见到的女人有心计深沉、心狠手辣的，有怯懦柔顺、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有聪明的，也有愚蠢的，但他从来没有听一个女人说过，要靠自己活，她们依附于娘家、皇帝或者儿子。
　　他也一直以为，女子是柔弱的，只会缠着男人。眼下，他不想给自己找这个麻烦，所以从没考虑过娶妻纳妾。
　　这个女子倒是与他往日所见女子不同。
　　如果她不缠着他，将她纳回府里也不是不行。
　　宋卿言在后山上转了一圈，采了几样草药，几把野花，又无聊地看了一会儿蚂蚁，这才慢悠悠地下山回家。
　　小山不高，路也不算难走，宋卿言捧着野花，边走边想：和玉有表哥照顾着，也没地方调胭脂，不如还是回城吧，看看铺子弄得怎么样了。
　　她的步子不由地加快了。到了山下小河边，感觉有点热，就放下.药篓，蹲在一块大石头边，捧起清凉的河水洗脸。
　　离石头不远，有两个中年妇人正在洗衣裳，一边挥动着手中的棒槌敲打衣裳，一边说着话。
　　“听说了吗？咱们姑娘快要成亲了。”
　　“真的？什么人家？我原先听说姑娘是要做王妃的，也不知真不真。”
　　“王妃哪儿那么好做！”蓝衣妇人朝四周看了看，看到了宋卿言。
　　宋卿言今日穿了一身细布衣衫，素色无花，窄袖窄袍，行动方便，旁边还放着药蒌，看起来与普通的农家女子没什么两样。
　　“喂，你是谁家的丫头？我怎么没见过你？”
　　宋卿言低着头，道：“我是胡婶子的远房侄女，来看看她，顺路采了些草药。你们姑娘要成亲了吗？没听人说过啊。”
　　蓝衣妇人脸上得意起来：“你哪里会听说？我可是听小蝶说的。小蝶你知道是谁吧？她是厨房的，专门给姑娘的朝晖院送饭的。她说，是李家表少爷亲口说的。”
　　“是吗？你家姑娘都不知道，自己快成亲了呢。”宋卿言抹一把脸，站了起来。
　　“姑，姑娘。”蓝衣妇人结结巴巴，一拉旁边的妇人，两人一起站了起来，“我，我们……”
　　“小蝶说，我要成亲了？”宋卿言问。
　　“呃，那个，她说表少爷让她收拾前面的明霞院，有朋友要来，估计是……是来相……相看的。”
　　“好家伙，来个朋友就是相看？相看就是快成亲了？再让我听到你们乱传话，扣你们月钱！”
　　“姑娘，姑娘，我们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两名妇人跪在了地上，冲宋卿言磕头。
　　宋卿言一向不喜欢磕头，也不喜欢别人给自己磕，闪到了一边，道：“行了，起来吧。以后没影儿的事儿，不许乱说。”
　　回了朝晖院，宋卿言把李辅安请到了西厢房。这里是宋卿言的书房兼药房。
　　无风不起浪，不会是表哥想要撮合自己与和玉，放出了什么风声吧？
　　待她诈他一诈。
　　“表哥，和玉如今怎样了？”
　　“放心，他没事。眼睛已经能看清了，伤口也快好了。案子的事，据说贼人跑到了后山，那么多人抓他，愣是没抓住，叫他跳进了山后的大河里。不过，昨夜在下游已经寻到了尸首。和玉只是误入铜山，被贼人连累了。”
　　“行，那我今儿下午就回城了。外祖母说，她老人家的一个老姐妹给说了一户人家，叫我回去看看呢。”
　　“什么？祖母她……和玉这边已经快答应了。”李辅安急道。
　　“答应什么？表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需要负责！”宋卿言气得直跺脚。
　　果然，表哥根本就不听她的。
　　李辅安有些窘迫，脸红了一下，板正了脸，严肃道：“表妹，这不是任性的时候，他都光着……你都给他包扎伤口了，他必须得负责。”
　　“又没人知道！再说了，就算有人知道了，又能怎样？”宋卿言有些恼了，感觉跟这些人说不清。
　　“婚姻是结两性之好，总得两个人都愿意吧？不然，以后成亲了也是一对怨偶。”宋卿言道，“表哥，我今儿把话放这儿了，就算他答应了，我还不愿意呢！我这可不是气话。表哥，我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宋卿言开门出去，到东厢房收拾了两件衣裳，叫李管事套车，回城里去了。
　　留下李辅安有些呆愣地站在那里。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他也是为了表妹好啊。
　　出来净手的穆煦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到了耳朵里。
　　这女子倒有些意思。
　　刚才，她的话是认真的，她是真不打算让他负责。
　　难道她扮了几次女装，就真把自己当男人了？还是天生要强，不怕世俗的眼光？要不，就是糊涂之人，逞强罢了？
　　不管怎样，穆煦决定了，将她纳进府中，给她个侧妃的名份。她终究是救了自己。且，她既然如此要强，以后必不会死乞死乞白赖缠着自己。
　　就算……就算她喜欢看自己，有时还想偷摸两下……反正成亲了，就，就那样吧。穆煦的脸又红了。
　　却说胡婶子回家后，跟媒人说，那事儿没成。傍晚，陈能就悄悄找她来了。
　　庄户人家，男女大妨并不严，况且她已经嫁过一次人了。自从亲事基本定下来后，陈能就经常趁人少时来找她。
　　“寿娘，你家姑娘怎的不答应？可是怕我不会侍弄药材？你跟她说好说说。不然以后咱们成了亲，有了孩儿，你又得带孩子，又得去庄子上上工，多累得慌。”男人声音温和地说道。
　　胡婶子利落地炒着菜：“我跟姑娘说过了，姑娘喜欢用熟人，你还是另寻其他活计吧。”
　　陈能的脸有些沉了：“活计哪有那么好寻？我这也是为了咱们以后好。我揽上庄子上的活，你以后在家做做饭，带带孩子，也能轻闲轻闲。”
　　果然，与姑娘说的一样一样的，他去庄子上干活，自己在家操持，还落个“轻闲”。
　　胡婶子将菜盛到了盘子里：“我不怕累，咱们两人挣钱，不是更好？”
　　陈能恨不能给这妇人两巴掌，但如今还不行。他强压下了怒火：“那你吃饭，有个兄弟非叫我去吃酒，改日再来看你。”
　　这女人不中用，待他亲自去找那位姑娘。 。

　　被掳

　　
　　宋卿言回城后，能干的青樱已经把开店的事弄得差不多了。
　　屋子重新粉刷过，货架货柜定了加急的，再过几天就能送来了，伙计、帐房也都请好了。
　　宋卿言满意地回了李府。外祖母一把搂住了她，埋怨道：“成日家乱跑，也不陪陪我这老婆子。”
　　宋卿言笑道：“这不是来陪您老人家了？”
　　“我看哪，你分明是回来看铺子的，哪里是看我这老婆子！”老太太边说，边拍着宋卿言，像拍小孩子一样。
　　宋卿言在老太太怀里扭了两扭：“我就是来看外祖母的，铺子有什么好看的。对了，外祖母认得的人多，可得帮我多招揽些主顾。”
　　“看看，看看，还说不是回来看铺子的！”老太太乐得拿手直戳宋卿言的额头。
　　“姐姐回来啦！”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李令容脚步轻快地跑进来，惊喜道：“想死我了。”
　　又甜甜地叫了一声祖母，坐到了宋卿言旁边。
　　老太太笑道：“看看，帮你招揽主顾的人来了。”
　　李令容道：“姐姐，后天我舅家的二表姐要在城南郊的庄子里开诗社，赏梨花，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开诗社？这倒是个宣传胭脂铺的好机会。
　　不过宋卿言还是有些犹豫：“可是我又不会做什么诗。再者，你二表姐没邀请我，我不请自来，不好吧？”
　　“邀请了，邀请了。”李令容忙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桃花笺，“喏，这不是嘛。我二表姐早就想请你去玩了。以前你送我的胭脂、香粉，还有口脂，我送给了她一些，她喜欢得不得了。”
　　李令容的外家也在兴安府，住在城南。施二姑娘开诗社的庄子在城南二十里外的弯月河边。
　　弯月河弯弯曲曲，从城北一直流到城南，是兴安府最大的河流。
　　第三天一早，宋卿言与李令容姐妹坐车往城南施家而去。因李家的马车不大，两人都只带了一名丫环。
　　一个多时辰后，到达庄子。大门没停，一直过了二门，二人下车，早有伶俐干练的管事娘子在门前侯着，迎了她们进去。
　　宋卿言抬眼一看，只见整片的梨花林一眼望不到头，梨花似雪，在春日的阳光下，如仙境一般。
　　施二姑娘迎了上来，笑道：“你们总算来了，这位就是宋家姐姐吧？你做的胭脂可真好用。”
　　宋卿言笑道：“施妹妹好。你要是喜欢，我今儿还带了几样来，有胭脂，有香粉，也有口脂。”
　　施二姑娘：“那敢情好了。我先谢过宋姐姐。”
　　二人跟着施二姑娘进去。施二姑娘道：“你们先各处走走，我还得去门口迎一迎。表妹，替我好好招待宋姐姐。”
　　李令容道：“知道了，二表姐。你放心，这儿我熟得很，你只管忙你的去，不用管我们。”
　　李令容拉着宋卿言的手，在梨花林里转来转去，最后挑了一处临水的亭子：“姐姐，咱们就在这儿坐。”
　　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年经的姑娘、媳妇，大家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互相一引见，谈一谈衣裳、首饰，没一会儿就熟悉起来了。
　　唯一让人扫兴的是，李兰霜也来了。
　　李家的交际圈子在城北。李兰霜与施家也并不相熟，她是听说这次诗会有不少年轻的公子参加，才辗转找人弄了一张请柬。
　　别的人她都不认得，就凑到了李令容跟前。李令容只淡淡地跟人说了句，这是我堂妹，就懒得再搭理她。
　　李兰霜心中忿忿，都是李家人，也不说互相照应些。
　　诗会正式开始后，李兰霜更气了：“怎么诗会是男女分开的？”
　　当朝风气还算开明，像这种小圈子的诗会，邀请的都是亲朋故交，大家基本都认得，一般都是男女一起的。
　　年轻人还可趁机相看，多有在诗会寻到如意姻缘的。
　　李令容鄙夷地斜了李兰霜一眼。开始做诗时分开，等评诗的时候，就会男女一起。不过，她才不告诉她呢。
　　“分开怎么了？分开碍着你做诗啦？”
　　李兰霜泫然欲泣：“我就随便问问，姐姐做什么说话这么难听？”
　　“再难听也比不上你，上次当着我哥和和公子，你就胡说八道，今儿你要是再敢……有你好看！”
　　很快，诗题发了下来，宋卿言用提前准备好的一首小诗随意充数，就寻了个清静处喝茶吃点心。
　　等大家的诗都做得差不多了，宋卿言才叫青杏将带来的胭脂水粉的小盒样品拿出来，分送给在场的女眷。
　　样品做得十分用心，外面用一个小小的纸袋提着，袋子上印着铺子的招牌和地址。小盒子更是专门定制的，风雅精致。
　　大家都很开心，纷纷向宋卿言道谢。只有李兰霜气得不行，觉得宋卿言抢了她的风头。
　　她转头看了看，见李令容帮着收诗去了，就出口讽刺道：“卿言姐姐，妹妹真是佩服你，被夫家退了亲，还有心思弄这些。”
　　一听退亲，众人都看向了宋卿言。
　　李兰霜期待众人将手中的胭脂水粉扔到宋卿言脸上。
　　宋卿言淡淡地说道：“这跟退亲什么相干？铺子是我的嫁妆铺子，又不是夫家的。”
　　“嫁妆铺子，还不知能不能嫁出去呢。”李兰霜小声嘀咕道，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嫁不嫁得出去又怎样，我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丢人。倒是兰霜妹妹你，怎么也算是我的堂表妹，每到一处，都尽心尽力地替我传扬退亲的事，怎么，你是觉得光荣还是怎么的？”
　　众人刚听到退亲，还以为她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但她落落大方，毫不避讳，众人心中已经认为，是她夫家的问题。且，她的话虽平淡，却让人振奋。
　　“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丢人。”从来没有女子如此说过。
　　众人也是女子，纷纷打圆场：
　　“这袋子真好看。”
　　“这胭脂味道好，淡淡的，分外清新。”
　　宋卿言笑道：“大家可以先试度，如果用着好，欢迎到我铺子里光顾。”
　　“好说，好说。”众人谈笑一团，把李兰霜晾在了一边。
　　李兰霜脸都气青了。
　　宋卿言今日妆容清淡，跟没上妆似，但却显得神采飞扬，清水芙蓉一般，早有眼尖的注意到了。
　　“妹妹，你用的就是这粉吗？”
　　“是。”宋卿言笑着，细心地向人介绍香粉怎样用更自然，不容易掉。
　　青杏也被许多丫环围着请教香粉的用法和上妆的小技巧。
　　两人忙活了好一阵子，直到男子们那边也拿了诗过来，要共同评判，众人才散了。
　　宋卿言没看到李令容，跟青杏说：“我去净一下手，你去看看令容在哪儿。”
　　“姑娘，我刚才去过，知道地方，我领你去。”青杏听过不少宴会上出的事，坚持跟宋卿言一起去。
　　两人所在凉亭到浄手的地方需要穿过一个小荷塘，还有片梨花林。
　　走到梨花林处，宋卿言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总觉得有人跟着，果然，后面不远处有一个男人，穿了施家统一的小厮服，手里端了一个方木盘，上面放着二碟菜，一壶酒。
　　宋卿言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那小厮看她们停了下来，躬身向她们施了一礼：“小的见过姑娘。”
　　宋卿言让开路，想让他先走。那人走过她们身边时，突然手一歪，咣当一声，方木盘掉在了地上，酒菜洒了一地。
　　宋卿言与青杏一愣，就在这一瞬间，那人拿出了两块手帕，飞快地捂在了两人的嘴上。
　　两人一阵眩晕，昏了过去。
　　那人将宋卿言扛在肩上，一手拖着青杏，到了梨花林深处的一个假山旁。假山后停着一辆驴车。那人将宋卿言放到车上，在上面盖了一些菜叶子。又将青杏拖到了假山洞子里。
　　然后，赶着驴车从庄子后门出去，往西而去。
　　这人名叫陈能，是胡婶子的未来夫婿。
　　他想亲自去求宋卿言，却一直寻不到机会。只在胭脂铺子前见过宋卿言一次。
　　也是巧了，他今日招揽了个往施府庄子上送菜的活，快到庄子时，一辆马车从他身边经过，车帘子开着，他正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宋卿言。
　　陈能经常往施家庄子上做些杂活，倒也认得几个人。叫他借了一身小厮衣裳，混进了里面。
　　他本想着见着宋卿言，当着众人的面求她，女人家面皮薄，肯定会答应他的要求。谁成想无意中听到两个丫头议论宋卿言被夫家退亲的事。
　　说她嫁不出去了。
　　他又改了主意。
　　这女子被夫家退过亲了，名声不好，要是他能把她弄上手，她就只能嫁他，这可比娶胡寿娘那寡妇强了千倍百倍。
　　这姑娘可是有庄子有铺子的。
　　那以后他岂不是成了地主老爷了？
　　施家并不是家底深厚的世家大族，庄子的管理不严。
　　以前，陈能到庄子上做过好多次杂活，修树、推粪、平地、修屋顶，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他将车赶到了假山后，真叫他等到了。
　　事情非常顺利，就是出门时，守门的小子问他拉这么多菜叶子做什么，还想上去扒拉扒拉，他赶紧拦住了，陪着笑说管事偷偷送他的，拉回去喂兔子，又塞了五个铜板才出去。
　　驴车走得慢，他怕被人赶上，到车马行换了一匹骡子，走了一阵子，看路边有一堆干草，又将菜叶子扔了，换成了干草。
　　菜叶子可沉，把姑娘压坏了可怎么好。
　　春天的天气，变脸很快，刚才还是风和日丽，突然就起了风，天也阴了下来。
　　风渐渐将宋卿言身上的干草吹了开来。
　　前头来了两匹马，马上的人一身玄衣，腰间佩刀，疾驰而来。
　　与骡车擦身而过时，穆煦突然看到了车上的那张脸。

　　救人的和玉很温柔

　　
　　宋卿言走后不久，穆煦也离开了庄子。他没有回城里，直接去了城西的兴安卫。
　　铜矿之事并不难查，难的是怎样一击即中，将这条线上的人全部抓获。不然，即便有证据，案子也不好办。
　　只因上到户部，下到兴安府知府，甚至城西的兴安卫都是首辅沈同忠的人。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他们就能毁灭证据脱罪，甚至倒打一耙，告你个诬陷诽谤。
　　穆煦在边关五年，韬光养晦，将西北兵权收到了手中。在京城，虽有老师崔昌替他暗中经营，但势力太弱，还斗不过沈同忠。
　　兴安卫的指挥同知郑馀原先是外祖父的心腹手下，从前年起一直暗中有往来。铜山的事，穆煦早已暗中派人查明，这次他亲自来兴安府，就为了在户部撕开一道口子。就连他受伤的事，也是提前安排好的，就为了给沈同忠一派扣个意图谋杀皇子的罪。
　　穆煦在城西待了两天，与郑馀议定了计划，只等穆煦发出信号，郑馀就绑了指挥使，带兵包围铜山。
　　穆煦策马回兴安府，眼前又浮现了那位叫卿泽的姑娘。
　　这次，唯一的意外就是，遇到了一位荒唐胡闹的姑娘。
　　此时，他的马与一辆骡车擦身而过，他正看到了躺在车上的人。
　　是她！！
　　她身上胡乱盖着乱蓬蓬的干草，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在枯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穆煦当下不加思索，挥起刀，“啪”一下将骡车前的男子拍落在地。然后勒缰绳，飞身下马，将宋卿言抱了下来。
　　问道：“你怎么样，能动弹吗？”
　　宋卿言眼圈一红，大滴大滴的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其实，她已经醒过来一会儿了，心中清楚，身体却是一丝一豪都动弹不得，就连眼珠子都无法转动。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种事，她慌乱、绝望。
　　就在这时，和玉来了，他如天神下凡一般，从天而降，救了她。
　　他的臂膀是那样的坚实，声音又那样的温柔。
　　宋卿言想说话，可惜舌头却是硬的，根本说不出来。
　　这是中了药。穆煦眉头一皱，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了宋卿言嘴里，又拿出.水囊，捏开宋卿言的嘴，灌了一口。
　　陈能被一刀拍得，命都差点去了半条，半天才爬了起来，想要逃跑，早被穆煦的侍卫蔡勇拿下了。
　　“主子，这人怎么处置？”
　　“问问他是谁，为何劫持这位姑娘。”穆煦抱着宋卿言，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怀中的身子软软的，软若无骨，穆煦的脸有些红，手臂直发烫，从来没有过的滋味，让他直想将人扔出去。
　　他极力忍耐着，心想，自己反正要纳这位姑娘了，她不能动，他也没带丫头，事急从权。
　　前面不远处有一棵大树，穆煦觉得走了很久才走到。
　　他松了口气，将她放下，让她靠着树，又拿出.水囊喂她喝了几口水。
　　过了一会儿，宋卿言终于慢慢能动一点儿了。她张了张口，艰难道：“多……多谢……和，和公子。”
　　“不必客气。”穆煦不看她，刻意板着脸说道。
　　风越来越大，天上乌云黑压压的，快要下雨了。宋卿言靠坐在大树旁，冷得直打哆嗦。
　　穆煦抬头看了看天，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披在了宋卿言身上。
　　心想，女人的身子真是娇弱，他轻咳了一声：“可还冷？渴不渴？还要不要喝水？”
　　宋卿言摇了摇头，再次感激地谢过他。
　　穆煦脸又有些红了。
　　侍卫蔡勇提着陈能走了过来，看到自己家殿下亲自将披风给那位姑娘披上了，还温柔地问人家冷不冷，渴不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殿下一向对女人不假辞色，今儿不但出手救人，还如此温柔体贴，看来这位姑娘不简单啊。
　　穆煦冷眼扫了过来，蔡勇迅速低头，将陈能一把推到了地上。
　　“回主子，已经招了。他叫陈能，是这位姑娘的手下管事胡寿娘没过门的夫婿，他听说这位姑娘叫夫家退了亲，就想，想……打坏主意。”
　　陈能刚开始还想蒙混过关，胡说八道，叫蔡勇给狠狠地打了一顿，立马就招了。
　　他半死不活地爬在地上，看到宋卿言，想着姑娘家好糊弄，又喊起冤来。
　　“姑，姑娘，都是胡寿娘那婆娘让我做的。”
　　胡婶子的为人，宋卿言还算清楚，她有些虚弱地靠在树上，问道：“她让你做什么？”
　　陈能一听，立马觉得有了指望，他努力地向前爬了爬，被蔡勇一脚踩在背上：“老实点。”
　　陈能被踩得一口血差点吐出来：“胡，胡寿娘说，姑娘，姑娘被夫家退亲了，名声坏了，叫我将姑娘捉去，以后，她做大，姑娘做小……”
　　胡婶子根本就不知道她定过亲，更别说退亲了。宋卿言立马确定了他在胡说。
　　“你没听错吧？我连亲事都没定过，怎么会退亲。”
　　“没退过亲？”陈能傻眼了，“可是，那两个丫头明明说……”
　　“哪两个丫头？”
　　“梨花山庄的。”
　　惊觉自己说漏了嘴，陈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地磕头：“我只是一时糊涂，我本来只是想求求姑娘，让我顶替寿娘到庄子上管药田。都是寿娘！她连求姑娘一声都不肯。姑娘，我没想怎么样您，我只是想到您的庄子上去做活啊。”
　　穆煦不耐烦了，一挥手，蔡勇将陈能扯了下去，到了远点儿的地方，一刀砍了。
　　头滚了下来，血喷了老远。
　　宋卿言远远地看见了，吓得脑中一空，脸色煞白。
　　从没见过真正的杀人场面，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抖了起来。
　　穆煦急忙用袖子挡住了她的脸，斥责蔡勇道：“远一些。”
　　又温声安慰宋卿言：“他在军营里惯了，做事没个忌讳，叫你受惊了。”
　　宋卿言被袖子遮住，眼前一片黑，可想起刚才的画面，还有些想呕。
　　待了一会，压下了呕意，她才轻轻推开穆煦的手，白着脸强打精神道：“我没事。只是，就这样把他……官府知道了怎么办？”
　　看着面前的女子苍白虚弱的样子，穆煦破天荒地没觉得不耐烦，反而有些心疼：“这个你不必操心，蔡勇会办好的。”
　　穆煦本想叫蔡勇去城里雇一辆马车来，但眼看天快要下雨了，又改了主意。他起身，将宋卿言拦腰抱起，红着脸道：“姑娘，得罪了。”
　　将她放在马上，自己也上翻身上去，拿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先回城吧。
　　走到半路，雨点已经掉了下来。等到了城里，雇好马车时，雨已经密织如帘。
　　穆煦骑马跟在车旁：“我先送你回李府。”
　　经过这一路，宋卿言总算定了神。脸色虽依然惨白，脑子却恢复了清醒，后面的事还得自己处理。青杏当时与自己一同遭难，蔡勇说，那人将她藏到了假山洞子里，也不知她现在怎样了。还有表妹令容，不见了她，她得有多着急啊。
　　“和公子，能否麻烦你送我到城南施家的梨花山庄？我表妹还有丫头都还在那儿。”
　　她刚逢劫难，声音越发软糯。穆煦平日里就觉得她声音好听，这时听了，只觉心头一麻，耳根子都红了。
　　好在天快黑了，又下着雨，他将头偏了偏，沉声道：“你不必操心这些，蔡勇会将这些都办妥的。你只管先回府，好好歇一歇。”
　　马车很快到了李府后门，穆煦叫人去通报李辅安。等看到李辅安急勿勿出来时，却掉转马头，隔着帘子对宋卿言低声说道：“你放心，过一阵子，我会派人来提亲的。”
　　说完，也不等宋卿言回话，拍马飞驰而去。
　　施家梨花山庄。
　　李令容一开始不见宋卿言，还以为她躲清静，到什么地方赏花去了，也没多想。直到下起了小雨，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还不见她，连青杏也不见人影，她才着了急，打着伞跟丫头四处去寻。
　　寻了一圈没见到人，正焦急时，只见青杏浑身又是泥又是土，冒着雨跌跌撞撞地跑了来：“表，表姑娘，我……”
　　周围还有几名女眷，好奇地看了过来，青杏急忙改了口：“我摔进假山泂子里了。”
　　李令容看她眼圈发红，神情焦急，忙拉了她道：“快跟我去换身衣裳，别冻着了。”
　　到了无人处，青杏一下子哭了：“姑娘，姑娘不见了……”
　　两人正一筹莫展，不知是先让施二姑娘悄悄派人去寻，还是赶紧报官时，青樱来了，说是铺子里有急事，姑娘先回去了，叫她来向施二姑娘请罪。

　　和玉要提亲了

　　
　　青杏一听，知道姑娘这是被救了，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太好了，太好了……”
　　泪流满面。
　　李令容眼圈红红的，捂着胸口直喊菩萨保佑。
　　青樱将青杏扶了起来：“先回去再说吧。”
　　一行人急匆匆赶回李府。宋卿言已经换了一身儿衣裳，正懒懒地躺在床.上。
　　李令容一下子冲了过去，拉了宋卿言的手，哽咽道：“太好了，姐姐，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青杏一进门就跪在了床前：“姑娘，都是我没用。要是我像青樱姐姐那样，会武功，就不会……”
　　只有青樱面色镇静，出去将院里的小丫头都遣了出去，自己站在门口守着。
　　李令容道：“姐姐，吓死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杀千刀的坏胚子是谁？”
　　宋卿言拍了拍李令容的手，安抚道：“我没事儿。在路上正好遇到了和公子，他救了我。至于那个坏蛋，明儿我再好好跟你讲。”
　　又将青杏拉了起来：“这怎么能怪你？事发突然，我们都没有防备。”
　　李令容看宋卿言脸色苍白，虽不放心，还是站起来说：“那姐姐你先好好歇一歇。明日我再来看你。”
　　又吩咐青樱青杏：“你们好好伺候你家姑娘。”
　　二人躬身答应：“是。”
　　送走了李令容，宋卿言招手让青樱近前来。
　　“是谁去通知你的？”
　　青樱道：“是一个叫蔡勇的人，他说他是和公子的手下。”
　　顿了一下，又道：“姑娘，以后还是我贴身保护你吧。你看这回多险，要不是正好遇到了和公子……”
　　“只是意外而已。”宋卿言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一天了，都累了，别的以后再说。”
　　第二日一早，青杏伺候着宋卿言梳洗罢，青樱请示道：“姑娘，那个男人虽然伏了法，但胡婶子那儿……会不会跟这事儿有牵扯？”
　　宋卿言道：“应该不会。胡婶子根本就不知道我定亲的事，更不用说退亲了。再者说，也没道理呀，她害了我，对她也没好处。”
　　青樱道：“奴婢还是派人去查查吧。姑娘的安危要紧。”
　　宋卿言想了想，点头道：“也罢，打听一下也好。不要惊动她。”
　　吃完早饭后，宋卿言觉得浑身酸痛。可能是昨儿遭的那场罪，还没缓过来，就又躺到床.上睡了。
　　一上午，李令容来看了她两次，急得只想把她叫醒。
　　直到中午时分，宋卿言才醒了过来。
　　李令容一下子窜进了屋里：“姐姐，姐姐，我听我哥说，和公子要向你提亲啦！”
　　宋卿言朦朦胧胧地揉了揉眼睛：“什么？提亲？谁提亲？”
　　“和公子呀，就是昨天救你的那位和公子！我哥说，他本想叫媒人来提亲的。可又不知咱们家的态度，就先问了我哥。我哥已经问了祖母了，祖母也很高兴，就等着你过去商量呢。”
　　和玉，他真的要向她提亲？
　　昨日雨中，他隔着帘子说那句话时，她还是呆愣的，没反应过来。
　　如今想起来，他浑厚低沉的嗓音，似乎又透过雨帘，响在耳边：“你放心，过一阵子，我会派人来提亲的。”
　　一向脸皮厚的宋卿言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和玉。
　　那时候宋卿言躺在驴车上，满心绝望，看到他的脸时，简直如见天神。
　　他救了她。
　　温柔地给她喂水。变天时，体贴给她披上披风。他抱着她在马上奔驰，他的臂膀是那样结实，他的胸膛是那样安稳。
　　他竟然还会脸红。
　　一想到他，宋卿言就觉得自己的心中泛起了粉红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熏得她头晕晕的。
　　他要来提亲了。宋卿言想了想，要是以后跟他一起过日子，似乎挺不错。
　　“哎呀，姐姐你脸红啦！”李令容打趣地望着宋卿言，嘻嘻地笑着，“快跟我去见祖母，她老人家正等着呢。”
　　宋卿言梳洗了一番，姐妹二人一同到了上房。
　　老太太一把拉住宋卿言：“你这孩子，也真是胆儿大，什么人你都敢收留。”
　　怕老太太担心，李辅安只说了宋卿言救和玉的事，没敢说宋卿言被劫，和玉救她的事。
　　前一阵子，李辅安带和玉来见过一次老太太，那时候老太太就挺满意和玉的。
　　这时，老太太拉了宋卿言的手：“那个和玉我见过，人还不错。不过，虽说你救了他，还亲自给他包扎了伤口，但，咱们女人家在婚前不能太上赶着，要拿一拿，不能一下子答应他。我让你表哥跟他说，就说还得跟你母亲商量商量，过一阵子再给他回话。”
　　宋卿言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笑着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个猴儿，今儿总算是也知道害臊了。”
　　李令容也跟着在一旁笑。
　　傍晚，打听到李辅安下值了，宋卿言去了他的院子。
　　“表哥，你帮我传句话吧。我想约和玉明天出来，谢谢他上次救我，顺便有几句话说。”
　　“什么？你要约他单独见面？”李辅安皱眉道，“你是姑娘家，怎能……你有什么话？我去跟他说。”
　　宋卿言虽对和玉有些动心，但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她还有两个问题要问他。特别是有关纳妾之事，一定要提前说好，她是忍不了的，他要是不接受，这事就只能罢了。
　　这些话并不好让李辅安去说。
　　宋卿言道：“不妨事，再说了，我开店每天见男人。实在不行我可以穿男装去呀。”
　　李辅安眉头皱得更紧了：“往常也就算了，可是和玉，你以后是要跟他成亲的，如此直接邀他见面，他该怎么看你？”
　　宋卿言眼前一亮，对呀，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一下他：“就这么定了。表哥，你跟他说，后天我约他在皓月湖游船。”
　　“表妹，我说的话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就算如今他不说什么，成亲后有你受的。”
　　“表哥，你就说帮不帮我传话吧。你要是不帮我，我就自个儿去跟他说。”
　　“哎呀，你真是……”李辅安急得直转圈儿，“好吧，好吧，我帮你传话，但是到那天我要跟你一块儿去。”
　　“有些话我要单独跟他说。”宋卿言拒绝道。
　　“那我在岸上等着。超过两刻钟我就划小船儿过去。”
　　两刻钟也就是半个小时，说话也足够了。宋卿言道：“好！成交。”
　　第二天一早，青樱跟宋卿言汇报：“姑娘，我查过了，胡婶子没有问题。”
　　“陈能替她管药田的事不成后，她见陈能一脸的不甘心，还想让她再来求姑娘，就觉得陈能人不好，当晚就拿定主意找媒人去退亲了。昨儿听说陈能去军营里偷东西，被人砍了头，她直念佛，说多亏自个儿提前退了亲。”
　　“陈能，去军营偷东西？”
　　“是，听说是到兴安卫偷东西，当场被砍了头。”
　　宋卿言暗中点头，和玉办事还真是妥帖。这样，陈能的死跟她就一点儿关系都扯不上了。
　　“帮我找一身儿好看些的男装，下午我要去见和玉。”宋卿言高兴道。
　　这方面儿青樱不擅长，叫了青杏来。青杏很快选好了衣裳配饰，又帮宋卿言梳了头，戴了一顶白玉冠。
　　李令容又跑了来，看了笑道：“好一个俊俏的公子。”
　　宋卿言手拿折扇，动作潇洒地挑了一下李令容的下巴，笑道：“姑娘，可曾婚配呀？看在下如何？”
　　李令容捶了宋清颜一把，姐妹俩笑作一团。
　　宋卿言将见面的地点选在了游船上，主要是考虑皓月湖湖面宽阔，只要远离别的船只，就能保证谈话不会被人听见。也减少被人看到的可能。
　　虽说她不在乎，但还是要顾及一下世俗的眼光。
　　其实，她也是一个俗人。
　　宋卿言摇着折扇，带着同样扮做男装的青樱上了船。
　　坐下等了一会儿，穆煦来了。只他一人。
　　“卿姑娘。”穆煦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男装，似乎也不以为忤，淡定地向她拱手施礼。
　　“和公子。”宋卿言起身回礼，心中有些满意，他竟没再露出以往那种不赞成的眼光。
　　两人入座，宋卿言替他倒茶：“公子请喝茶。”
　　“多谢。”穆煦端过来，却没有喝，“不知姑娘今日叫在下来，有何事？”
　　“首先，要谢过和公子前日的救命之恩。”宋卿言重新起身，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穆煦也站了起来，往旁边让了让：“不敢当，姑娘前些日子也救过在下，算是扯平了。”
　　宋卿言道：“我救公子只是顺便收留，公子于我，却是救命之恩。”
　　穆煦不擅来回客套，主要是，与一位年轻的姑娘单独待在一起，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脸色微红：“卿姑娘，不必客气。要是没别的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哎，别，别。我还有事要说。”宋卿言忙道，“其实，我还想说的是……我退过亲。”
　　“我知道。”
　　“我以前定亲的夫家……身份上，很是……很是显赫。”
　　穆煦扯了扯嘴角：“无妨。”
　　宋卿言有些意外，他不过是个小官，怎么浑身却散发着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气息？难道他以为的显赫与她口中的显赫不是一个级别？
　　“和公子，我以前定亲的夫家是……”
　　“不必说了！”没等宋卿言说完，穆煦就打断了她的话，“不管他是谁，都不妨事。”
　　穆煦脸色有些不好看，这女子怎么回事？是觉得他比不上她的前未婚夫婿不成？

　　双双掉马

　　
　　宋卿言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不妥当，但见和玉脸色很是不好，就识趣地闭了嘴。
　　这可是他不让她说的，以后知道了可怪不了她。
　　穆煦：“那我先告辞了。”
　　起身，却被宋卿言拉住了衣角。
　　“不知你可否知道，兴安府李家有一桩规矩……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穆煦又坐了回来。
　　原来，这才是她今日的真正目的。
　　宋卿言见他不说话，又试探着问：“不知公子家中可有通房？”
　　穆煦摇了摇头。
　　宋卿言又问：“那我刚才说的，你可答应？”
　　穆煦皱眉。他是皇子，不可能只守着一个女人。
　　但，如今不便对她说出真实身份，等回了京城，她知道他的身份后，就绝不会提这种荒唐要求了。
　　他不答反问：“如果年过四十无子，你当如何？”
　　宋卿言：“其实也不用等到四十……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容人之心，只想一夫一妻过小日子。所以……”
　　两个不太熟的人，谈这个还真是有些难以启齿，宋卿言有些说不下去了。
　　穆煦手指轻敲桌面：“你是说不能纳妾？”
　　还真是上道，宋卿言连忙点头：“嗯，嗯。”
　　穆煦心中冷笑。他并没打算娶她为妻，她竟还想着什么不让他纳妾。
　　罢了，等回京城再说吧。到时，她自然无话可说，乖乖进王府的门。
　　他端起茶杯，淡淡看了宋卿言一眼，轻垂眼帘，似是默许。
　　“你答应啦？！”
　　“回到京城后再细谈。”
　　宋卿言高兴起来。她本以为这事儿八成是谈不成的，毕竟古代人的思想不同。议亲时就要求一个男人不能纳妾，呃，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青樱，叫人上些酒菜来，我跟和公子喝一杯。”宋卿言一脸喜色。
　　皓月湖湖水荡漾，风光秀丽。两人边吃边欣赏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偶尔跳出.水的鱼儿，还有一片片刚露出.水面的小荷叶。
　　对面坐着俊俏公子，宋卿言只觉得赏心悦目，菜都比以往好吃了。
　　穆煦低头喝了一杯酒。这女子真是荒唐，可他偏偏有些喜欢这种荒唐。她又在偷偷看他，他的脸禁不住又有些红了。
　　两人正对坐而饮，李辅安划着小船儿急匆匆来了：“表妹！和公子！”
　　宋卿言：哎呀！忘了跟表哥的两刻钟之约了！
　　***
　　接下来的几天，兴安府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知府大人被抓了！
　　同时被抓的还有他的许多心腹手下。
　　据说这位知府大人胆大包天，倾吞铜矿，私自铸钱，勾结兴安卫指挥使，意图谋反。
　　李兰霜的爹也被抓了，她娘急的团团转。
　　李兰霜埋怨母亲道：“听说那位和公子是京里什么衙门派下来的。当初娘还说他只是个小官儿，还没爹没娘。要是那时候跟他议了亲，如今……”
　　“对呀！”李母一拍大.腿，“快，你快去找他。只要能让他收了你，你爹的事儿就好办了。”
　　“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兰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叫让他收了我？”
　　“死丫头，还能有什么意思，自然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李兰霜后退了一步：“我听说，他要向大房那边儿的宋卿言提亲了。”
　　“那又怎样？快去，不然等你爹定了罪，你别说给人给人做小了，嫁泥腿子都嫁不到好的。”
　　李兰霜被她娘的话吓着了，跌跌撞撞地出去，到知府衙门去打听和玉。却听说他已经回京了。
　　李兰霜又跌跌撞撞地回了家，被李母骂了一顿。
　　李兰霜何时受过这样的苦，只觉天都塌了。
　　***
　　因为说好了回京城后提亲，并且宋卿言的铺子也开张了，生意不错，她留在兴安府也没什么事儿，就决定回京城。
　　这次青樱不放心，非要跟着。恰好到南边进货的澄江回来了，宋卿言就将铺子交给了他管。
　　一行人绝早出发，进京时天尚未黑，宋卿言也不急着回家，先找了一个茶馆儿，要了一盏茶，听听京城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
　　谁知新鲜事儿没听到，倒听了一耳朵的哪个哪个大员，什么什么侯爷的，都想要将女儿嫁给豫王。
　　青樱站在一旁，直替自家姑娘不值。宋卿言到觉得没什么，豫王爱娶谁娶谁，跟她没有关系，反正已经退亲了。
　　两盏茶喝完，再没什么新鲜事儿，宋卿言才起身回府。母亲李氏一脸喜色地迎了上来。
　　李老太太已经写信跟她说过和玉的事了。
　　李氏先拉过女儿来仔细看了看，确认她没瘦，没累着，气色还很好，才笑道：“这次去你外祖母家真是去对了。那位和公子，小门小户的，正好过日子。”
　　“娘，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他不是还没来提前吗？”宋卿言挽了母亲的手，“再说，我还想去看看他们家什么样儿呢。”
　　这时，她才突然想起，竟忘了问和玉家的住址。
　　看来只能等他先来啦。
　　穆煦这次的事儿办的漂亮，证据确凿，连人带赃一起押回了京城。不但办了兴安知府，还将户部盐铁司的主事拉下了马。
　　这次，连沈首辅都没敢出头捞他们，毕竟穆煦身为皇子，在兴安府竟然遇害，要牵扯进来的话，可就有点儿说不清了。谋杀皇子，那可是抄家杀头的大罪。
　　下朝后，皇帝将穆煦单独留下，赞许道：“朕的这些儿子里，也就你最让朕省心了。这次你受了苦，朕要好好赏赐你。”
　　穆煦心中冷笑，面儿上却一脸孺慕：“这些都是儿子应该做的。”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穆煦又道：“父皇，儿臣想要纳一个侧妃。”
　　“哦，”皇帝来了兴致，“是谁家的姑娘？可要朕帮你下旨赐婚？”
　　“不忙，儿臣先去她家府上拜访一下，总得人家愿意才好。”
　　皇帝道：“我的儿子，谁敢不愿意？”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行了，你先下去吧。”
　　第二日，穆煦备了礼物准备去拜访。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才养出了那样一个爱胡闹却又活泼可人的女子。
　　穆煦看了看李辅安给他写的住址。上面怎么写着宋府？那位姑娘不是姓卿吗？
　　他骑着马，越走越不对劲，这不是成国公宋府的地方吗？
　　按着住址找到了她家，与成国公府竟然只隔了一条小巷子，穆煦有些诧异，还是叫人送上了拜帖。
　　家中没有男人，李氏出去接待了和玉。宋卿言也偷偷地跟了来，躲在屏风后面。
　　穆煦对着李氏行了晚辈之礼，又叫人送上了礼单：“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李氏迟疑不定。和玉带了四五个人，抬了三、四担礼物，实在是太排场了。
　　不是说只是户部的一个小官儿吗？
　　“和公子太客气了。”李氏打开礼单扫了一眼，“这……这礼物也太过贵重了。”
　　穆煦：“哪里，哪里。”
　　“和公子家住哪里，家中还有何人？”
　　穆煦正了正身子，刚要说自己的真实身份。
　　宋惠言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看到穆煦，脸色苍白如同见了鬼一样：“表，表哥……”
　　表哥？和玉竟然是宋惠言的亲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这门亲事还得重新考虑考虑。
　　宋卿言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你为何叫他表哥？”
　　又看向和玉：“你跟她什么关系？”
　　宋惠言轻蔑地瞅着宋卿言：“别装了，你没见过我表哥吗？当初不是你天天偷看表哥，还故意跳进水里骗他救你吗？”
　　什么？和玉就是大皇子，豫王？！宋卿言呆住了。
　　穆煦也愣了，指着宋卿言：“你不是姓卿吗？你到底是谁？”
　　宋惠言抢话道：“表哥，她就是宋卿言呀，你不记得她了？你的前未婚妻呀。”
　　穆煦哪里记得？当年他并没多看过宋卿言一眼，只知道是一个跟在宋惠言身后的小尾巴。再说，当时宋卿言才十二岁，俗话说女大十八变，五年过去了，他哪里认得出来。
　　别说她的样子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前未婚妻是宋家三姑娘，连她的闺名都没记住。
　　“宋卿言。”穆煦轻轻念了一句，淡淡地扫了宋卿言一眼，起身佛袖而去，连礼物都没抬走。
　　宋惠言追上穆煦，去拉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了。
　　“表哥……”宋惠言还想说什么，却被穆煦阴狠的目光吓到了，连连后退了三步。
　　穆煦走了，宋惠言恨恨地转身回来，指着宋卿言骂：“我表哥怎么会来？还给你带这么多礼物！你什么时候又勾搭上他了？真是不要脸！”
　　宋卿言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中，对宋惠言的话充耳不闻。
　　直到宋惠言推了她一把，她才冷冷地说了一句：“滚。”
　　宋惠言还想再闹，被青樱几乎是推着赶出了家门。
　　穆煦深受打击，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女人骗两次。
　　那女人肯定早就认出他来了，还骗得他团团转，真真是可恶。最可恶的是，他竟然对这样一个女人动了心思。
　　回府后，穆煦练了半天刀，打烂了两个沙包，把自己累得够戗。把太监陈贵看得心惊胆战。
　　宋卿言也深受打击。她在床.上躺了两天。觉得自己实在是倒霉，运气不好，竟然遇到了那位大皇子两次。
　　哎，为何自己拥有了那么多原主的记忆，却偏偏没有记得那位大皇子的样子？
　　她决定到庙里去烧烧香，去去晦气。

　　被嘲讽的人生

　　
　　这一日是个黄道吉日，李氏提前看好的。
　　确实是好日子，天气晴朗，碧蓝的天空，飘着几丝棉絮似的淡云。
　　春末夏初的风轻轻地吹动着路边的树木，带来草木的清香。
　　宋卿言坐在马车中，透过敞开的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色，心情也松快了不少。
　　“娘，听说普华寺的素斋十分有名，我今儿一定要吃个痛快。”
　　李氏心中酸苦，脸上却笑得轻快，“你这孩子，就知道吃。”
　　“知道吃还不好吗？”
　　“好，好。今儿卿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李氏轻轻抚着女儿的柔软的发丝，心想，真是造孽，怎的偏偏又遇上了那个冤家。上回，送她去了外祖母家，如今，那个地方也成了伤心地，可是没地方去了。也不知外面可有什么风言风语？她都没敢出门去打听。
　　普华寺位于西山脚下，离京城不远，走了约有一个半时辰就到了。
　　母女二人下车，进庙中拜了佛，布施了香火，正要去偏殿歇息一会儿，迎面遇上了几位京城女眷。
　　为首的是沈首辅的孙女，沈瑜薇。
　　沈瑜薇长相娇弱，弹得一手好琴，沈贵妃本想亲上加亲，让她做二皇子的正妃，不料皇帝却给二皇子赐婚了次辅的孙女。
　　沈瑜薇身为首辅嫡孙女，自然不愿为妾，所以今年十七了，亲事还没有定下。
　　如今是京城贵女第一人。
　　沈瑜薇身旁簇拥着好几名年轻女子，其中就有宋惠言。
　　宋惠言早就迫不及待地将宋卿言的事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在她嘴里，宋卿言成了一名被退亲后不甘心，隐瞒身份去勾搭大皇子的，无耻、不要脸的荒.淫.女。
　　今儿这些人也是她特意邀出来的。昨天她就打听到了，宋卿言母女今儿要来烧香。
　　自从大皇子回京后，她以大皇子表妹的身份，又重新进入了京城一流的贵女圈子。今儿才能弄来这样的豪华阵容。
　　她拉了一下沈瑜薇的袖子：“这就是我那位堂妹。”
　　沈瑜薇有些嫌弃地抖了抖袖子，并没有说话，倒是她身后的一位追随者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宋家三姑娘啊？久仰久仰。”
　　宋卿言一看到宋惠言，就知道这些人是来者不善。
　　她沉着脸没有说话。
　　一位绿衣女子附和道：“是啊，这位可厉害着呢，原先小的时候就知道跳到水里，自毁名声，骗得大皇子跟她定下亲事，如今更厉害，都追到兴安府去了，要不是正好叫我们惠言妹妹撞到了，真就叫她得逞了。”
　　“天哪，这么不要脸啊！”
　　“胆子还大呢，骗的可是大皇子，豫王殿下。”
　　一群人阴阳怪气，七嘴八舌。
　　宋卿言回京后很少出门，这些人里头，她只认得宋惠言和沈瑜薇，还有户部一位主事的女儿王雅宜。
　　认得她，是因为她有一件有关落水的往事。
　　王雅宜想要嫁给沈首辅的庶出孙子沈于城，当着他的面故意落水，谁知沈于城跟没事儿人一样走了过去。倒是沈家的一位堂孙子救了她。
　　不过王雅宜也不算亏，与那位沈家堂孙子定了亲，也算是搭上了沈家的船。
　　宋卿言扫了王雅宜一眼，笑眯眯道：“那又怎样，不像有些人，连骗人都骗不到。”
　　王雅宜最怕别人揭这点短，当时就急了：“我好歹定亲了，不像你，都十七了，还嫁不出去。”
　　这一下子，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沈瑜薇今年也十七了，也还没定亲。
　　她怒目瞪着王雅宜：“你说什么？”
　　王雅宜求爷爷告奶奶才凑到了沈瑜薇身边，当下吓得脸都白了：“三姑娘当然跟她不一样，您是太过好了，一时没有与您般配的男子，她是没人要。”
　　沈瑜薇冷哼了一声，转头见宋卿言已经拉着母亲走了。
　　宋卿言跟母亲进了偏殿，李氏眼圈又红了：“卿儿，叫你受苦了。”
　　“不妨事，不过是风言风语说两句，又不能把我怎样。”
　　“可是……”女子的名声要紧，这下，女儿再别想寻亲事了。李氏愁苦极了。让女儿远嫁，她是不舍得的。娘家人不在身边，女儿被磋磨死都不知道。
　　“好了，娘，一会儿咱们好好吃斋饭，不理那些人。”宋卿言道。
　　“要不，娘去求求豫王殿下，跟他说说清楚，你自从落水后，忘了很多事情，不是故意骗他的。就算他收你做个夫人也好，好歹你还救过他。”
　　“娘——”宋卿言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就算是嫁个乞丐，或者是一辈子嫁不出去，我也绝不去给人做妾！”
　　李氏也不想女儿做妾，可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皇家的妾不一样，以后你有个一儿半女，也算是终身有靠了。”
　　“娘，你不要再说了。再说女儿生气了。”宋卿言扭头坐在了一旁，不去看李氏。
　　李氏知道女儿主意大，只好说：“好，娘不说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经过这一场闹，母女二人连斋饭都吃得没滋没味，吃完饭就回家了。
　　穆煦本就是京城里的风云人物，他与宋卿言的事经过宋惠言的加工，几乎传得人人皆知，就连皇帝都听说了。
　　皇帝传了穆煦入宫，打趣地问他：“既然这女子如此爱慕你，不如就收了她。朕给你赐婚，不想给她侧妃，封她个夫人也可。反正不过是放到后院，多张嘴罢了。”
　　穆煦脸憋得通红，咬牙道：“绝无可能。”
　　倒惹得皇帝哈哈大笑，拍着穆煦的肩：“吴儿有乃父之风。”
　　想当年，他表妹就是对他恋慕非常，死活都要嫁给他。
　　不同的是，他也喜欢表妹，怜惜表妹，顶着压力娶了她。
　　穆煦冷着脸出宫，在宫道上遇到了穆琰。
　　穆琰是二皇子，沈贵妃所出，与穆煦同年，只比他小八个月。
　　两人从小就是竞争对手，且穆琰为人毒辣，小时候撕书、抽冷鞭子都是小事，还曾放毒蛇咬过穆煦。虽然穆煦都反击回来了，但因为当时的沈妃比穆煦的母妃更得皇帝宠爱，穆煦吃了不少亏。
　　后来穆煦被贬到边关，穆琰在宫里有沈贵妃罩着，外面有沈首辅替他谋划，除了有一个先皇后所生的穆晖让他不痛快以后，可以说是过得如鱼得水。后来穆晖死了，他本以为自己就是太子无疑了，谁知皇帝却又把穆煦招了回来。
　　恨得他牙都要咬碎了。前一阵子，穆煦还挖掉了他外祖父的铜矿，搞掉了他们一派的好几个官员，他恨不能将穆煦碎尸万段。
　　如今穆煦有了笑话，他怎么能不来瞧瞧呢？
　　“哟，皇兄，是你啊？少见少见。”穆琰手拿折扇，敷衍地向穆煦行了个礼。
　　穆煦冷淡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宫外走，被穆琰拿折扇一挡。
　　“皇兄，听说你被一个女人骗了两次？哈哈哈……也难怪，皇兄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自然不明白女人的弯弯绕绕。要不，我去把那女人收了，好叫皇兄清静清静？”
　　穆煦闻言，眼神冷厉看向穆琰，嘴角微弯，沉声道：“你试试。”
　　穆琰只觉穆煦的目光都能杀人似的，心里莫名就颤了颤：“玩笑，玩笑。”
　　这个皇兄，自从从边关回来后，浑身都像带着杀意，他都不怎么敢直接惹他了。
　　穆煦出宫，只觉一口郁气堵在心里，没回王府，骑马去了宝月楼。
　　宝月楼是他的好友宋灼开的。
　　宋灼见他来了，笑道：“殿下，不就是一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干脆将她收到府里，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穆煦：……
　　没想到他也听说了。不会京城里都知道了吧？
　　“备些好酒，等喝完了，我们比一场。”穆煦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道。
　　“别别别。”宋灼吓得赶紧摆手，“我这就叫人备上好酒好菜，你慢慢喝，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却说穆琰，穆煦走后，他又去见了皇帝，本想着给穆煦上些眼药，没想到被皇帝给斥责了一通。
　　“瞧你皇兄，有爱慕的女子都不收。你瞧瞧你，府里都多少个了？也不管人家有没有夫婿，看上了就往府里弄。”
　　穆琰有一癖好，喜欢笑得好看的女子，曾经看上了一个有夫之妇，强抢了回去，被人告了御状。他虽然将女子还了回去，但那女子回去后就自缢身亡了。
　　穆琰讨了个没趣。
　　以前，父皇有时还赞赏他两句，如今穆煦一回来，他就做什么都不对了。
　　穆琰愤愤地回了府，将穆煦的话又编了编叫人传了出去。
　　哼，等京城人都知道穆煦要哪个女人都不会要宋卿言后，他就去撩一撩那位宋三姑娘。要是宋三姑娘看上了他，哼哼，看穆煦有什么脸面？
　　果然，不多久京城人都知道了，豫王殿下放了话，要谁都不会要宋卿言，绝不看她二眼。
　　李氏被宋老太太叫去骂了一顿，说她教女无方，败坏门风。
　　李氏在宋卿言面前还能强笑着，晚上回屋后常常以泪洗面。她派人去给宋英泽送了信，叫他不许回来，务必刻苦读书，考中.功名，以后好给妹妹做靠山。
　　李氏已经不打算让女儿嫁人了，她想替女儿多攒些身资，好叫她以后有点指靠。
　　她打算拿出自己的一部分陪嫁来，给女儿再买几亩田地。

　　沈于城

　　
　　宋卿言见母亲又是准备钱又是准备地的，就阻拦道：“娘，您给我准备得再多，我要是守不住也没有用。人总得自己能立得起来才行。您既是怕我以后嫁不出去，不如让我开个铺子吧。赚了钱，我往后的日子也就有了指靠。”
　　“可是，你一个姑娘家……”
　　“好了，娘。您是不是又要说名声要紧？以前您怕我嫁到皇子府上被人看不起，怕我嫁不出去。如今女儿的名声已经这样了，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宋卿言道。
　　李氏叹了一口气：“唉……”
　　女儿这些天都在家里憋着，也是，都已经这样了，还让她不痛快做什么，她早就想开铺子，就让她开去吧，好歹能散散心。
　　宋卿言得了母亲的准许，开开心心地筹划在京城里开新铺子。
　　如此看来，与和玉，不，穆煦的那件事儿也不算坏事。如今她不但可以开铺子，还不用嫁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有前边儿开铺子的经验，并且有青樱这个能干的丫头在一旁协助，宋卿言很快寻了一个铺子，赁了下来。
　　宋卿言计划好了，京城这个铺子算作总店，兴安府的那个算是分店。这边儿的装修风格都跟兴安府一样。前面一切都很顺利，到货架子做好，搬进来的那一天，店门前来了七、八个身穿黑衣短打的泼皮。
　　为首的是一个长着黄色山羊胡子的管事模样的人。
　　“听说你们要开胭脂水粉铺子？”山羊胡子管事盛气凌人地问道。
　　青樱一看对方来者不善，忙挡在了宋卿言前边儿：“不错，你们想怎样？”
　　“想怎样？你们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儿，就敢开店！”
　　这是遇上占街收钱的泼皮恶霸了。
　　以前，宋卿言在父亲任上开店，父亲好歹是县里的父母官，自然没人来找事儿。后来在兴安府，外祖母家也算有些势力，她还真没碰到过这种事儿。
　　宋卿言从青樱身后站了出来，见几个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模样，而自己这边，除了青樱，就只有刚雇的一个小伙计，还瘦瘦小小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她笑道：“我初来乍到，不懂得规矩。还请几位大哥赐教，我定当奉上薄仪，拜访你家主人。”
　　山羊胡子管事冷笑道：“这是把爷们当成是收份子钱的了。”
　　不想多啰嗦，他直说道：“实话跟你们说吧，前头街里盛花胭脂铺知道吗？那可是沈首辅家的亲戚开的。你们想在这儿开胭脂铺？也不看看地方！”
　　原来是竞争对手。
　　宋卿言道：“俗话说，买卖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同样的买卖开在一条街上的都多的是，何况是隔了一条街。”
　　青樱附和道：“就是，别人开的，我们家姑娘自然也开的。”
　　“好哇，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跟你们说你们不听。”山羊胡子管事一挥手，几个泼皮就冲进门去，掀那些刚刚摆好的架子。
　　青樱冲上前去阻拦，她虽会些武功，但哪里是七八个青壮男子的对手。那位小伙计虽是刚雇来的，却是忠心得很，不怕死地冲上前去，抱住了一个泼皮的腿，被那泼皮一掌拍倒在地。
　　宋卿言急得在一旁喊：“青樱，小柱子，不要打啦！他们要推架子让他们推去。”
　　一个黑脸泼皮见宋卿言站在一旁，色如梨花，亭亭玉立，不由得起了心思，伸手就要去拉她。
　　“小娘子，你求爷一声，爷给你留几个架子。”
　　青樱急了，一脚踹倒了一个泼皮，冲向宋卿言：“你敢！我家姑娘可是成国公府三姑娘。”
　　那泼皮一听，倒是被唬住了，没敢再动手。
　　一旁的管事冷笑了一声说道：“成国公府又怎样？成国公夫人寿宴都没请你们，还不知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不过还是瞪了那泼皮一眼：“不要多生事非。”
　　宋卿言趁机叫住了青樱和小伙计。
　　屋子里的架子都推倒了，还有几个已经被砸烂了，货还没有上，也没什么可砸的了。
　　山羊胡子一摆手，几个人出了门儿，指着宋卿言道：“要是敢开张，我们天天儿来。”
　　青樱气极：“那我们就等着。再敢来立马报官。”
　　“哈哈，报官？”山羊胡子嚣张地道，“尽管报，我们沈家怕过谁！”
　　宋卿言拉了一下青樱：“算了。”
　　在京城开店不容易，国公府指望不上，爹爹过世了，哥哥没有功名。宋卿言想了想，自己还得罪了大皇子，确实没有靠山。虽然说这事不公道，但世道就是这样的世道。
　　她决定，实在不行，趁还没开张换个地方。
　　胭脂店的牌子已经挂上去了。山羊胡子见宋卿言不说话了，得意地指了指牌子：“给我摘下来，砸了！”
　　当即有泼皮拿了棍子往下捅。
　　小伙计急了，就算换地方，这牌子还能用呢。他上前去拦，被一巴掌甩到地上，嘴磕到了石头上，流了满嘴的血。
　　宋卿言上前扶起小伙计，气坏了：“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哈哈哈，就欺人太甚了，你又能怎样？”
　　宋卿言眼中冒火，心想，就算你是神沈首辅的人，我也要去承天府递一状，告不告得下来总要试试。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街上本来围了几个人看，都被那些泼皮撵走了。这时却见一个骑白马的白衣男子勒了马，冷声斥道。
　　黑脸泼皮看对方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讥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来充大瓣儿蒜。”
　　山羊胡子却是大惊，先狠狠地给了黑脸泼皮一脚：“不长眼的东西！”然后急步上前，跪下先磕了个头，陪着笑说道：“是二爷呀！他们几个小的没福气，不认得您，您千万别见怪。回去我再好好收拾他们。”
　　白衣男子：“我问你们在做什么。”
　　山羊胡子跪着回道：“这丫头不懂规矩，我们几个教教她。”
　　“什么规矩？我倒不知道，说来听听。”白衣男子弹了弹马鞭。
　　山羊胡子向前膝行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府上的吴管事在前面街上开了一家胭脂铺子，这丫头不懂事，非要在这条街上开胭脂铺。”
　　山羊胡子本来觉得没什么，这位爷他是知道的，平时从来不管这种小事。一向也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贤人。
　　谁知这位今天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听完后，立时沉下了脸。
　　“你们开了铺子，就不许别人开啦？这是什么道理？我们沈府的名声都是被你们这些人败坏的！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当差？”
　　山羊胡子吓得哆嗦起来：“小的没在府里当差，小的是吴管事铺子的管事。”
　　“回去告诉吴家管事，叫她自到管家那里领罪。以后再敢找这位姑娘的事儿，哼！”
　　山羊胡子点头哈腰，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劲儿。
　　“是，二爷，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
　　“滚！”
　　山羊胡子带着一众泼皮，一溜烟儿跑了。
　　白衣公子下了马，冲宋卿言抱了抱拳，温声道：“在下沈于城，都是府上治下不严，让姑娘受惊了。”
　　沈于城。
　　宋卿言倒是听说过这个人。他是沈家大房的庶子，聪慧过人，少年进士，已经做到了吏部考功司郎中，是沈家的后起之秀。
　　听说人城府极深，却不想是这样一位温文尔雅，如白面书生一般的人，还如此和气。
　　宋卿言拱手还了一礼：“客气了，还要多多谢过沈公子。”
　　“不当谢。”沈于城也不多言，只扫了一眼狼藉的铺子，道，“待会儿我会让人送银子来。”
　　说完，上马拜辞而去。
　　出了这条街，马上的沈于城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这女子倒生得不错，行.事也落落大方，难怪能入穆煦的眼。
　　成国公府。
　　今儿是成国公夫人郑氏的生辰。五年前，郑氏娘家被抄家，她在国公府的地位也一落千丈，得脸的妾室都敢在她面前拿乔。如今她的外甥穆煦回来了，她自然要趁这次生辰，扬眉吐气一下。
　　今儿请了不少世家权贵，其中就有大皇子穆煦。
　　穆煦对成国公府并不亲近。当年，外祖郑家被抄，母妃被赐死，成国公府虽说没落井下石，但也算得上不闻不问，自个儿撇得干净。
　　但，郑氏毕竟是他的姨母，看在母亲的份上，穆煦还是来了。
　　本来穆煦打算在外院露个脸就走的，却被成国公夫人以好久没见过他为由，请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郑氏请穆煦来长脸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她想撮合他与自己的女儿惠言。豫王妃，多少人争破脑袋想做。
　　宋惠言站在郑氏身旁，看到穆煦进来，眼睛简直就粘在他身上，拔下来了。
　　穆煦上前见礼，送上礼物，神色淡淡道：“我还有事，改日再来看夫人。”
　　说完，起身就走。
　　郑氏心中着急，又不好上前去拉住他，只好推了一把女儿：“惠言，快去送送你表哥。”
　　宋惠言提起裙子追了出去。
　　“表哥，我送你。”
　　穆煦顿步：“不必了。”
　　宋惠言捏自己新做的大红色的石榴裙，垂首道：“这么多年了，表哥在边关受苦了。前一阵子我跟母亲去府上拜访，不巧你正好去了兴安府。”
　　穆煦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宋惠言，没有说话。
　　宋惠言却看到了他腰里挂着的雪青色锦葵荷包，一下子欣喜若狂。
　　这荷包是她做的，这么多年了，表哥还带在身上，一定是心中喜欢她，却又说不出口。

　　相干

　　
　　穆煦这么多年，连个司寝的宫女都没有。
　　宋惠言想，他连女人都没有过，就算对她有爱意，也不知如何说出口。
　　那就她来说。
　　宋惠言激动地拉住了穆煦的衣角，双目含情：“表哥，这些年过去了，我心里……心里一直忘不了表哥。”
　　吓得穆煦一激灵，挥手甩开宋惠言：“宋二姑娘慎言！”
　　“表哥，你的心我都知道，”宋惠言激动得眼睛都有些红了，看着穆煦腰间的荷包，丝毫没察觉他表情不对，“如今表哥退了亲，我也尚未定下人家……”
　　穆煦后退了一大步，心中也不知是嫌弃还是厌恶，感觉跟踩了一脚烂泥似的。
　　本以为国公夫人请他来，是想修复与他的姨甥关系，没想到她们竟打着这个主意。
　　他冷了脸，转身欲走，被宋惠言抱住了胳膊。
　　“表哥，当年要不是因为宋卿言，我没准儿早嫁给表哥了。”
　　“放开！”穆煦挥开宋惠言。
　　宋惠言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穆煦：“表哥……”
　　“你不相信我？我跟宋卿言虽是堂姐妹，但我跟她不一样，她一向不要脸，我是绝对不会骗表哥的。”
　　宋惠言一边说，一边悄悄往穆煦身边挪，脸上的表情，有讨好，有算计，看似羞怯，实则大胆得很。
　　矫揉造作，满肚子心机，穆煦暗自冷笑，确实跟宋卿言不一样。
　　宋卿言虽然骗了他，却也坦荡，救他时，虽总想偷看偷摸.他，却也亲手替他包扎、煎药，后来，还敢要求他不纳妾。
　　呵呵，她也真是胆大。
　　宋惠言试探地伸手去拉穆煦，被穆煦甩的连退了两步。
　　“以后不许叫我表哥。”
　　说完抬腿走了。
　　宋惠言又羞又气，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宋卿言！都是她，惹得表哥迁怒宋家姑娘。
　　穆煦出了二门，在甬道上遇上了沈于城。
　　沈于城上前朝穆煦行礼：“见过豫王殿下。”
　　穆煦略微点了点头，沈于城笑道：“豫王殿下，下官有一件小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于城是个笑面虎，虽只是个小小的吏部考功司郎中，其实却是沈家的一个智囊。沈家的事大多都有他的手笔。穆煦认为，自己与他没什么可说的。
　　“既如此，就不用讲了。”穆煦冷淡说道，抬步欲走。
　　沈于城不经意似的往小路中间挪了挪，挡住穆煦的去路：“殿下真是快人快语。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今儿那位宋三姑娘被人欺负了。”
　　“于我何干？”穆煦肩膀微动，看似不经意，将沈于城撞到了一旁，抬步走了。
　　沈于城微一趔趄，差点摔倒，扶住了一旁的一株樱花树，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还是在意，不然，动哪门子的气？
　　出了宋国公府，穆煦打马回府，脑中却全是宋卿言的画面。
　　怎么来一趟国公府，人人都跟他提宋卿言。
　　他又想起了她在路边小店女扮男装时的促狭，在庄子上，她毫不做伪的关切，还有他从歹人的驴车上救了她时，她的无助软弱。那时候，他是真的动了心思的。后来，她要求他不能纳妾，他也没多生气。
　　其实，要不是她骗了他两次，将她纳入府中也不是不行。
　　也不知是谁欺负她了？
　　“蔡勇，叫人去查查。”穆煦回头吩咐道。
　　“查什么？”蔡勇问。
　　穆煦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蔡勇灵光一闪：“是，属下明白。”
　　穆煦回府不久，蔡勇就将事情查清楚了。
　　“原来是沈家的人欺行霸世，”穆煦喝了一口茶道，“知道了。”
　　她倒是不消停，在兴安府就开了铺子，回了京也一样闹腾。
　　“殿下，可要属下去给那个不长眼的沈家管事点颜色？”
　　“不必。”穆煦摆手。她的事，与他有什么相干。
　　***
　　宋卿言的铺子按时开张了。因为她的胭脂水粉等以前在母亲铺子里寄卖过，有些老主顾，生意还算可以。
　　沈于城当天就遣人给宋卿言送来了银子。宋卿言见银子并不多，且，架子确实是他府上的管事叫人砸的，就老实不客气地收了。
　　过后几天，沈于城又来过铺子一次，说是帮他家中姐妹带些好用的妆粉。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许多女眷不为别的，单就为来看看被大皇子退亲后，又乔装骗大皇子的女子是什么样的。
　　来了总要买点什么，不论是胭脂、香粉还是口脂、澡豆，待看到这里的东西样样新鲜，拿回去后又亲香又好用后，不免再来买，或推荐给姐妹，倒让锦明胭脂铺人来客往，货都差点卖断。
　　宋卿言心想，自己这也算是黑红了。
　　这一日金乌西坠，宋卿言算完了帐，正要带青樱回府，突然一人鬼鬼祟祟地探了个头进来，“妹妹！”
　　小柱子正在下板子，那人灵活地从最后一块板子空处钻了进来。
　　“妹妹，是我，不要喊。”
　　“哥哥！”宋卿言一看竟是宋英泽，“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还不到院试的时候吗？”
　　宋英泽嘿嘿一笑。文举的院试是还没到，但武举要开始了呀。
　　“妹妹，我不是听说又出事了嘛。”
　　宋卿言叫小柱子先走，自己则带着哥哥去了后院。
　　“哥，我没事儿，你还是赶紧回书院吧，叫娘知道了，又是一场气。”
　　“我知道轻重，这不没敢回家吗。”宋英泽抓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口，“妹妹，到底怎么回事儿？哥哥知道，你肯定不会故意去招惹那位大皇子的。”
　　“哥——”宋卿言劈手夺走茶壶，“也不怕闹肚子。我叫青樱去烧壶热的来。”
　　宋英泽憨憨一笑：“我就喜欢凉的。妹妹快说，怎么回事？”
　　宋卿言将茶壶递给青樱，才道：“此事说来话长。”
　　大致将在兴安府的经历说了一遍，宋卿言叹了口气：“开始我也很气，气他用假名来骗我。后来也想明白了。也不怨他，他微服去办案，自然不会用真名。偏我不记得他长相。总之都是误会。”
　　“可外面怎么传得那么……”说他妹妹故意乔装去勾搭豫王，最后被豫王识破。好像他妹妹离不了豫王，死皮赖脸缠着他似的。
　　宋卿言没跟哥哥提宋惠言，他要知道了，必要跑国公府去闹。
　　“流言嘛，总是越传越离谱。”
　　“豫王也太过分了些，”宋英泽心想，妹妹救过他，两人共处一室，便宜叫他占了，他倒好，拍拍屁.股不管了，“哥去找他去。”
　　真是个惹祸的秧子，宋卿言头疼道：“别，你找他什么意思？倒像你妹妹非要缠着他不放似的。我已经退过一亲，再多这一遭也无妨。流言什么的，过一阵子有了别的新鲜事，人们自然就淡忘了。如今我开开铺子，做做胭脂，日子过得多自在。倒是哥哥你，赶紧地考个功名，好给我做靠山。”
　　一听到考功名，宋英泽蔫了。
　　算了，反正明儿就要开始考了，等考完了，再办妹妹的事不迟。
　　宋英泽站起身：“那哥先走了。你可千万别跟娘提我回来过。”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睡？”宋卿言拉住他，“不如在铺子里凑合一晚。”
　　“我在客舍里定了间上房。”宋英泽说完，直接从后院翻.墙出去了。
　　第二日，是武举开科比试的日子。
　　此次武举是加试的恩科，凡是各县府的武举人，以及四品以上武官出身的子弟均可参与。宋英泽就是以老成国公孙子的名义报考的。
　　第一日，考长垛、马射两个科目，长垛就是射箭，马射顾名思义，就是骑在马上射箭。宋英泽都非常轻松地过了关。
　　第二日是翘关和马枪，翘关就是举重，宋英泽天生力大，自是不惧。就是马枪，以往都用长矛挑刺固定的物件，今儿却加了马上两人对刺的环节。
　　宋英泽平常都是自个儿偷偷练，没跟人对打过，心下有些忐忑。
　　参加武举的人不少，等轮到宋英泽时，已快午时了，烈日炎炎，照得整个校场明晃晃的，反着白光。
　　他骑马刚要上场，就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骑白马的年轻男子过来了。
　　其人气质冷冽，凤目微挑，高大俊美，头戴梁冠，蔽膝，革带。
　　“豫王殿下！”
　　“听说今次由豫王殿下掌院巡绰。”
　　“在边关，人都称他神武将军！据说鞑靼第一勇士都不是其对手，连下五城啊，我今儿竟然见到了，就是今次不中也无憾了。”
　　宋英泽却是眼中冒火。
　　正好，等他下了场，就找他讨教讨教。

　　转圜

　　
　　宋英泽看到穆煦，眼中直冒火。准备下场后找他讨教一番，凭着一股子冲劲儿，上阵后很快打败了对手。
　　他骑着马，手中举红樱长矛朝场外示意一圈，正准备打马下场，却听得监场官报下一场对战双方的名字。
　　竟然还有他。
　　监场官举着牌子，说是下一场对试的人中，有一人突然不适，所以暂由他替上。
　　宋英泽没多想，不过是多打一场，无妨。
　　经过一番比试，他又一次胜过了对方。
　　此时，已过午时一刻，按理来说，该停场歇息、吃饭了，谁知一名黑脸盘、壮实魁梧，考生打扮的人打马上来，先冲场外的人拱手示意，这才对宋英泽朗声说道：“不愧是老成国公的子孙，在下敬佩之极，可否赏脸讨教一番？”
　　场外人群顿时起哄起来。
　　荣英泽年轻气盛，自然不能露怯，堕了自家颜面，当即应了下来。
　　谁知这人是个惯手，不但武艺高强，且对阵经验极强，三两招过下来，宋英泽就知自己不是对手。可那人还偏偏不一枪挑翻他，却似猫捉老鼠似的戏弄他。
　　荣英泽面上汗如雨下。
　　校场一角的一处棚子里，宋英盛坐在阴凉处，正一边喝茶一边瞧热闹。
　　“看我的好堂弟，哈哈，这回怎么给老子狂！”
　　坐在他一旁的同僚兼狐朋狗友站起来，伸长脖子看了看，“嗨，瞧瞧那喘得，跟拉磨的驴似的。”
　　哈哈哈，两人一同大笑。
　　宋英盛是大房嫡子，成国公府世子，如今靠恩荫在兵部做一名经承。武举由兵部负责，他也捞了个差使。
　　昨日，他看到宋英泽时，就想使坏了，今儿这一番自然都是他安排的。
　　宋英泽吃力地架住对方的长矛，喘着气，从长矛底下，透过耀眼的日光，看到了正中的考棚下，悠闲坐着吃茶的穆煦。
　　只见他朝场中看了一眼，脸上似笑非笑，周围围着一圈人点头哈腰地奉承。
　　宋英泽使出了全身力气，挑开了黑大汉的长矛，心头怒急，冲着考棚高声喊道：“豫王殿下，敢否与在下比试一场。”
　　穆煦放下茶杯，诧异道：“这位是谁？”
　　其他人尴尬不敢说话，却有一个沈家一派的官员笑道：“豫王殿下不认得么？他不就是您的前小舅子，宋三姑娘的哥哥宋英泽么？”
　　宋三姑娘的哥哥？穆煦这才打眼去看，果然不错，就是上次在小店中遇到的那位。当时，他还以为这位要轻薄扮成男装的宋卿言呢。
　　穆煦明白了，宋英泽这是怀疑自己故意做难他。
　　刚才，校场上出现不寻常的一幕，他并没在意，自当看热闹，没想到这一会儿的功夫，屎盆子扣他头上了。
　　穆煦掸了掸袖子，起身：“拿枪来。”
　　蔡勇忙牵马过来，将一杠红樱长矛递给了他。
　　穆煦上马的同时，吩咐道：“去查一查，事儿是谁办的。”
　　众人一看豫王真上了场，兴奋地齐声叫好。
　　“豫王殿下！豫王殿下！”
　　“神武将军！神武将军！”
　　与宋英泽对阵的黑大汉见豫王上场，自然退了下去。
　　宋英泽喘了口气，又挺直了身子，打起精神来对阵豫王。
　　他也知自己打不过，但输人不能输阵。
　　穆煦打马上前，端坐马上，睥睨道：“人不是我派来的，对你，用不着。”
　　“哼！”宋英泽自然不信，“今儿我落在殿下手里，就算是因此考不中，我也要说一句，我妹妹才不会喜欢你这样没担当、心胸狭隘的男人。要不是她从那次落水后，忘记了许多事情，在兴安府，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以后，望殿下自重，不要再传那些不实的流言。我妹妹不过是瞎了眼，救了一个白眼狼。”
　　穆煦怒气上涌，宋英泽竟然说那些流言是他传的？被皇帝取笑，被人暗中指点，他难道愿意？
　　穆煦冷笑：“倒是一对好兄妹！把自个儿择得干净！”
　　他哪里是耐烦与人解释的人，提.枪在手，只两招，就将宋英泽挑下了马。
　　而后拨转马头，扬长而去。只留下了一片叫好声。
　　宋英泽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心中又是恨，又是羞，过后却是沮丧。
　　恨的是豫王如此不讲道理，羞的是自己在他手下竟然过不了两招，沮丧的是，这次，他大约是中不了了。
　　穆煦也没了兴致。他来科场，不过是巡视，没兴致了，自然就打马回府。
　　正是午时，初夏的日头已经很烈，路上没什么行人。
　　一条大黄狗从马前蹿过，一个卖花的小姑娘篮子里提了剩的两支玉兰，还在沿街叫卖。
　　蹲在摊子前端着大碗吃饭的大娘指点小姑娘：“你去前面胭脂铺子里问问，兴许她们要呢。”
　　听到胭脂铺子几个字，穆煦不由信马由缰，跟着那小姑娘到了前面，果然见她将花卖了，可惜那胭脂铺子里并没有宋卿言。
　　宋英泽说，她自从落水后，就忘了许多事，难道她真的不记得他了？
　　穆煦摇了摇头，肯定又是在骗他。不过是落水，怎么会把许多事忘了？
　　穆煦打马回了府。
　　从兴安府回来后，皇帝并没有给穆煦派具体的事，他每日上朝不过听听，西北的兵权虽还在他手中，但自他夺回五城，杀了鞑靼镇国将军后，基本上没什么大事。
　　他在书房看了一会儿兵书，又处理了两封信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上洒下一片光影。
　　蔡勇进来禀报：“殿下，科场上的事儿查清了，是成国公世子故意做难宋二爷。”
　　“宋英盛？”穆煦轻扣桌面，“他不是宋英泽的堂兄吗？”
　　“是，殿下。”蔡勇道，“据说宋家大房、二房早就不和，老国公夫人从小就不喜小儿子，宋二老爷过世后，更是几乎断了关系，平日连宋二太太请安都不许。”
　　穆煦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若有所思。小时候，宋卿言成日跟着宋惠言，小尾巴似的，他还以为宋家大房二房关系甚好呢。
　　当年，他下水救了宋卿言后，成国公宋承道几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兄弟情深，不能亏待侄女，请求皇帝赐婚。
　　现在想来，不过是因为他外家武成侯府出了事，成国公怕受牵连罢了。
　　宋英盛欺负宋英泽，宋惠言说宋卿言的坏话。
　　她没了父亲，又被退了亲……
　　穆煦突然想起了在兴安府，他在城外的驴车上救起她时，她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样子。
　　心中一滞。
　　晚上，躺在黑漆雕花床.上，穆煦心中一会儿浮现宋卿言给他包扎时柔软清凉的指尖，关切的眼神，一会想起她被他抱在马上时，软若无骨的身子，黑暗中，只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烧。
　　也许，她是真的忘了小时候的事了？
　　如果她没有骗他，就纳她回府吧。
　　做了这个决定，穆煦心里踏实起来，又有些激动，辗转反侧，很久才睡着。
　　第二日下了朝，就直奔锦明胭脂铺。
　　他要向她问清楚，在外面好说话。
　　到铺子前下了马，还没进门就看到，沈于城正坐在铺子里供客人歇息的小桌旁，跟宋卿言说着什么。
　　胭脂铺子开张后，安排了专门的管事，又雇了两个媳妇做伙计，其实并用宋卿言每日来。只是在家里，母亲看了她，总忍不住伤心，她索性每日到铺子里来，有时在后院琢磨新的胭脂，有时到铺子里转转，看看客人们的喜好。
　　那次的事儿过后，沈于城又来过铺子几次，有时是帮他家中姐妹买妆粉，有时就过来转转，也不说话。这一次，却是拿了一本书，要送给宋卿言，说是赔罪。
　　宋卿言本想说，上次已经给过银子了，无需再赔什么罪，但看到那书，就有些移不开眼了。
　　那是一本专门讲调胭脂、水粉、眉黛的书，宋卿言听说过，却从没见到过。问过各个大小书铺，都说没有，大约失传了。
　　书是崭新的，封面画了一盒胭脂，画风细腻、柔美，看着就舒服。
　　沈于城将书朝宋卿言前面一推：“我无意中在一友人家见到了此书，特意借了，请人抄录了一本。上次的事多有得罪。还望宋三姑娘能看在此书的面上，原谅则个。”
　　沈于城脸上带笑，站起身来，有些调笑意味地冲宋卿言躬身赔罪。
　　宋卿言忙蹲身还礼：“不敢当，沈公子上次已经赔过银子了，赔罪不敢当。”
　　沈于城以为她不要书，有些委屈地道：“这书可是我求了友人半天，搭了两壶好酒，才求得他同意抄录的，姑娘要是不收，岂不白费了我两壶好酒？”
　　宋卿言被逗笑了：“怎么不收？这礼物甚合我心意，以后沈公子再来买胭脂，我给你打八折。”
　　“八折？那道不必。”沈于城重又坐下，拿折扇出来摇了摇，“不如姑娘请我喝两杯？”
　　得了喜爱的书，宋卿言心中高兴，差点说出“好啊”二字，一想不对，有些为难道：“这恐怕有些不便。”
　　“哈哈哈，逗你呢！”沈于城笑道，“真是个实诚姑娘。”
　　也不知是怎么勾上那个冷面豫王的。
　　穆煦坐在对面的茶铺里，透过窗子看两人语笑晏晏，不由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侧妃

　　
　　沈于城拿了一盒新出的胭脂，眼角带笑，出了铺子门。
　　穆煦用力地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吓了蔡勇一激灵。
　　穆煦沉着脸起身，出茶铺，走进了胭脂店。客人已经开始多了起来，两名妇人模样的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一个小伙计上前来招呼：“这位爷，您老需要点什么？我们店有各色胭脂、水粉……”
　　穆煦眼睛只看着一边桌子旁坐着的，爱不释手翻看新书的宋卿言，抬手制止了小伙计，“我找人。”
　　说着，自顾自坐到了宋卿言对面，拿手轻敲了一下桌面，低声说：“到鸿升茶楼雅室，我有些话与你说。”
　　宋卿言抬头，一看竟然是和玉……不，豫王，呆愣了一下，道：“不必了，没什么好说的。”
　　这下轮到穆煦愣了，他还以为宋卿言听了这话，会满眼星光，高兴地、求之不得地跟他去呢。
　　难道她在欲擒故纵？还是说，她又看上沈于城了？
　　想到沈于城，他更是一肚子气，那是什么好人吗？她就敢招惹！
　　穆煦咬了咬牙：“宋姑娘不在意的话，那我们就在这儿说？”
　　宋卿言忙回头看了看店里的几位顾客，看穿衣打扮都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媳妇，应是不认得穆煦。
　　还好不认得。
　　她冲小柱子招了招手：“小柱子，这位爷是个大主顾，要替家中所有女眷、仆妇定脂粉，你带他到后院与陈掌柜详谈。”
　　“好嘞！”小柱子过来，引穆煦去后院。
　　宋卿言冲他微一额首，表示自己一会儿就过去。
　　宋卿言装模作样地又看了两眼书，这才慢慢起身，出了店门，从后街绕到后门。
　　穆煦坐在院中的大槐树下，已经喝完了两杯茶，就在他以为宋卿言骗了他，不会来了时，抬头就见她从容地进了门，手中还拿着那本书。
　　“不知豫王殿下找我有何事？”宋卿言进来，冲着穆煦微微蹲身施礼。
　　穆煦看见她手里的书，心中不愉，想斥她两句，又想着她年岁小，难免识人不清。忍了忍，心想，以后纳了她进府，自然就见不着沈于城了。
　　“为何不去鸿升茶楼？”
　　宋卿言在离他位置最远的一处坐下，说道：“叫人看到不好。”那里是京城权贵、世家女眷的聚集地，她可不想让人看到，她与豫王在一起。
　　“哦？”这倒有些新鲜，穆煦道，“你不是不在乎名声吗？”
　　那时候在庄子上，他可是亲耳听到她跟李辅安说，不需要他负责，就算是有人知道了，也不乎。
　　“此一时彼一时。”宋卿言道。
　　她是不怎么在乎名声，但也不想让人指着鼻子骂，再说，她也得考虑母亲、哥哥的感受啊。她不会因为什么名声就葬送自己的后半生，但能避免的，自然是避免的好。
　　“豫王殿下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穆煦将茶杯放下，问道：“听说你自从五年前落水，许多东西都忘记了？”
　　虽不是事实，但也差不多，宋卿言抿唇，点头道：“没错。”
　　得到了她的亲口证实，又看她坐得离自己甚远，不像是要缠上来的样子。穆煦心一软，她必定也受了不少非议，以前多荒唐胡闹的人一个人，也知道避嫌了。
　　他站起来，轻敲了一下手中的折扇，说道：“过去的事既是误会，就不提了，明日我叫个官媒去府上，将亲事定下来。只是名份上，咱们虽定过亲，皇上却已下旨解了，只能委屈你做个侧妃。”
　　“什，什么？！……”简直是荒谬！
　　震惊、不可思议……诸多情绪涌上心头，宋卿言心中一团乱，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玄幻了。
　　穆煦嘴角不由地翘了起来，瞧她这样儿，高兴坏了吧，都不会说话了。
　　“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叫人去。以后不会再有人对你说三道四了。”穆煦说完，见宋卿言依然瞠目结舌，一副傻了的样子，不由伸手，抚了一下她头顶上的柔发，“以后不要再见沈于城了，他不是什么好人。”
　　宋卿言被烫了似的，一下子跳起来，退了好几步。
　　“你刚说的是真的？侧妃？”
　　“嗯。”穆煦含笑看着她。让她做正妃之下第一人，她应该满意了吧。
　　宋卿言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人家是豫王殿下，神武将军，告诉自己，他是古代男人，还是皇子，能给个侧妃，已经是看得起她了。
　　宋卿言袖子里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几次才平静下来，先冲穆煦施了一礼，才说道：“多谢豫王殿下不计前嫌。只是，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在皓月湖的游船上，我曾说过，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容人之心，只想一夫一妻过小日子？所以……亲事什么的，还是算了。”
　　算了？穆煦拧眉看向宋卿言，难道她还想做正妃？
　　“不要耍性子，想清楚了再说。”
　　“并不是耍性子，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宋卿言目光真挚地望着穆煦，希望他能明白，她是真的不想做什么侧妃。
　　被她这样盯着看，穆煦脸上又泛起了红，心里微恼，高高兴兴来与她说此事，她竟然拒绝。
　　他拂袖而去：“你仔细想想，过两日我再来。”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要不是桌子上茶杯中的残茶，宋卿言几乎以为这是一场梦。
　　本以为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谁知他竟又跑来，让她做什么侧妃。
　　他根本就不信她真的不愿意。
　　过两天他还要来！
　　宋卿言心里乱得很，像麻团一样。
　　两日来，她连吃饭都没滋没味的，李氏以为她病了，担心地说：“你这两日就别去铺子里了，我寻大夫来给你瞧瞧，吃完药在家好好歇歇。”
　　“不用。”宋卿言连连摆手，“就是天热了，没什么胃口。”
　　她可不能在家待着，万一豫王去寻她，她不在店里，他寻到家里来怎么办？
　　到了第四日，也不见豫王再来，宋卿言松了一口气。他应该不会来了。那天，不过是被拒绝后，面子上过不去，才说的托辞。
　　中午，宋卿言多吃了一碗饭，躺在铺子后院的小榻上，想歇息一会儿。青樱也靠在椅子背上，闭目养神。
　　突然听到前面铺子里传来一阵哭泣和打骂声。
　　宋卿言有些心烦地坐了起来：“也不知是谁，大中午的，扰人清梦。”
　　青樱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算了，我也去看看吧。”宋卿言穿上鞋往外走。她怎么听着是个小女孩儿的声音。
　　主仆二人进了前面铺子，就见小柱子站在中间，一个看来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死命抱着他的腿不放，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丰艳.妇人一边抓小女孩的头发，一边胡乱打她的肩膀后背，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你个贱蹄子，小女昌妇，嘴里说得好听，只想清清白白，以后做个正头娘子，不成想，小小年经就自个儿寻了主顾了！不要脸的小贼丫头……”
　　小女孩儿只是哭，小柱子一边尽力护着小女孩儿，一边劝：“柳儿娘，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没有银子说个屁！”那妇人似是打累了，停了一下，举手又要打。
　　青樱当即上前，一把将她掀在了一旁，问小柱子：“怎么回事？”
　　那妇人倒有眼色，看宋卿言的穿着、架势，猜她是铺子的主人，倒也没再骂人，只道：“这是我的家事，几位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小柱子转身扑通跪到了宋卿言面前：“姑娘，求您救救柳儿吧，她娘要将她卖到……卖到勾栏里。”
　　宋卿言看了一眼小女孩，见年纪小小的，尖尖的下巴，头发黄黄的，只一双眼睛大大的，含.着泪。
　　“快起来吧，说说是怎么回事。”
　　小柱子知道自家姑娘不喜欢人跪来跪去，就站了起来，将大致情形说了说。
　　原来，柳儿是他的邻居。柳儿的娘以前是做暗门子的，后来有个富商包了她做外室，生下了柳儿，几年后，富商去了别处做买卖，就将她们母女抛下了。
　　柳儿娘觉得都是因为柳儿不是男孩儿，才抓不住富商的心，就将怒气都发在了她身上，把她当丫鬟一样使唤，非打即骂。
　　如今柳儿娘又寻了一个下家，男人不许她带女儿，她就想将柳儿卖到勾栏里，还可以卖个大价钱。
　　平日里，柱子很同情柳儿，经常偷偷拿吃的给她。
　　先前柳儿听说柱子新找了一个活计，主人家为人特别厚道。柳儿就想让他帮着问问店里还有没有没有别的活儿。她也想出来挣钱，还能少挨她娘的打。
　　没想到柱子还没帮她问，就叫她听见了她娘与牙婆的话。她趁娘没注意，跑来找柱子，被他娘追了来。
　　宋卿言听了这个气呀。
　　当娘的怎么能这样糟践自己的亲闺女？古代女人生活真是艰难，她最看不得女子受苦，何况还是这么小的小孩儿。
　　当下她就想把小女孩儿买过来了，只是也不能叫这女人占便宜。
　　宋卿言拿起桌上的茶，用盖碗儿轻轻拨了拨茶沫，说道：“当娘的哪有不为儿女好的？你要嫁人了，婆家容不下孩子，不如将这孩子放在我铺子里做活儿，我供她吃住，每月还给三百钱怎么样？”
　　那女人冷笑一声：“孩子还小，能做什么活？我家事儿，姑娘还是别管了。”说着伸手去拉女孩儿。
　　女孩儿吓得直往青樱身后躲。

　　等待

　　
　　那女人伸手去抓小女孩，被青樱挡住了。遂脸色难看，想要发怒，只是看了看店里的人，脸色扭曲几下，换了一副放.荡的样子，弹了弹涂了红色蔻丹的指甲，扭着腰走到宋卿言面前，自顾自拖了一把椅子来坐。
　　还冲着宋卿言飞了一个媚眼儿：“姑娘这是打算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呀？”
　　宋卿言懒得跟她废话：“说吧，多少银子？”
　　那女人双手往桌子上一撑，神色贪婪：“一百五十两。人家王妈妈可是给二百两呢，我是看姑娘是好人，才肯让姑娘些的。”
　　宋卿言冷哼一声，这么点儿的小女孩儿，卖做丫鬟的话，顶多也就七八两银子。
　　这狮子大开口，还真敢张嘴。
　　这时，小女孩儿却从青樱身后探出头来，怯怯地说了一声：“我明明听到是五十两。”
　　那妇人气得站起来，扬手就要去打女儿，被青樱推了一把，“蹬蹬蹬”退了好几步，恰好撞上了一个进店门的顾客。
　　“哎呦！哪个混账？不长眼的东西！”
　　宋卿言抬眼，只见是宋惠言带了四个丫头进来，恰好被那妇人撞到了，后退两步，差点儿跌倒。
　　丫头绿荷一手扶着宋惠言，一手指着妇人骂。
　　宋卿言放下茶杯，起身道：“哎呦，我的好堂姐，今儿出门儿是不是没看黄历？看看，被人撞的，可撞着了？”
　　“哎呀，”宋卿言似笑非笑，“姐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进来，莫不是故意来讹妹妹的？”
　　宋惠言被撞得肚子疼，想揉揉又怕有失仪态。她忍痛高昂着头，说道：“谁要讹你？我这不是想来照顾照顾你的买卖吗？妹妹被退了亲，没人要，饿着了可怎么好？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宋惠言自从在母亲寿辰那日见过穆煦后，再没能见到他。各个府里的宴会穆煦都没去过，想“偶遇”也没处遇，宋惠言去豫王府求见，穆煦也从不见她。
　　她心气不顺，就想来寻一下宋卿言的晦气。
　　京里近来时兴锦明胭脂铺的脂粉。那粉抹上去，细腻得如同天生成一般。胭脂的颜色竟然有十多种，朱红、樱粉，什么样的都有。最稀奇的是一种口脂，竟然装在竹管或瓷管里，一旋可以旋出来，再旋又能旋回去。
　　与宋惠言相交的几个小姐妹都用了，人都好看了几分。
　　宋惠言知道这铺子是宋卿言开的，嫉妒的同时，又很是不屑。也只有她这种嫁不出去的，才费心费力亲自去开铺子。
　　她头抬得老高，眼睛都要望天了，冲宋卿言吩咐道：“把你们铺子里最好的胭脂、水粉、口脂都拿出来。”
　　她想以使唤宋卿言做事来羞辱她，宋卿言却并不在意：“周姐姐，给宋二姑娘拿最贵的，宋二姑娘有的是银子。”
　　宋惠言选脂粉。那妇人在一旁看着，暗暗咋舌，小小一盒胭脂，竟然就要二十两银子，那能旋出来旋进去的口脂，竟要三十两！她以前能用上二两一盒的胭脂都喜得什么似的。
　　她后悔了，刚才要一百五十两太少了。
　　她看宋惠言穿戴珠光宝气，身旁四个丫头伺候着，眼都不眨地买了好几样，肯定是贵人家的女孩。又跟铺子的主人闹不对。
　　她瞬间来了主意，扑通一声跪到了宋惠言跟前：“求姑娘救救小妇人，她们要逼良为奴，强抢我的女儿。”
　　“哦，你要我怎样给你做主？帮你报官？”
　　能把宋卿言送进官府也不错，宋惠言心情愉悦地想。
　　平民百姓都怕惹上官司，妇人连忙摇头：“求姑娘买下我女儿，她什么都会做，给她口饭吃就行。”
　　宋惠言看了看那又瘦又黄的小丫头。多个丫头不过多张嘴，能叫宋卿言不痛快就好。
　　“你要多少银子？”
　　“二百两就成，也就您几盒胭脂钱。”
　　“二百两？！”宋惠言险些跳起来。当她是傻子呢？
　　就这黄毛丫头，五两银子都不值。何况，花了那么多钱买脂粉，她正心疼着呢。
　　宋卿言铺子里的脂粉虽不便宜，但多数也在十两左右，甚至也有不少针对普通人家的，价格在一二两的。二十来两的，主要是针对一些只买贵的，以显示自己高贵、与众不同的顾客的，与中等价位的质量差不多，不过是盒子更加精致，香味新鲜、别致些。
　　宋卿言说了给宋惠言拿最贵的，伙计自然拿的都是最贵的。
　　宋惠言心中肉疼，又怕宋卿言笑话她寒酸，只好硬着头皮都买了下来。
　　她正肉疼银子呢，这妇人却让她二百两银子买个小丫头。
　　一定是宋卿言故意派来讹她钱的！
　　自以为想通了一切的宋惠言，皮笑肉不笑地讥讽道：“人家可是国公府的三姑娘，虽说被豫王殿下退了亲，那也是我等惹不起的人物，我劝你，还是赶紧将你的女儿献与人家吧。”
　　宋惠言带着四个丫头，抬脚走了。妇人愣在了当地。
　　她迟疑不定地看着宋卿言，没想到她的来头这么大。豫王退亲的事，她也听人说过几句，就算是退亲了，也不是她能惹得起的。这可是国公府的小姐。
　　妇人心中已经怯了，偏这时两个巡街的衙差腰挎大刀进来了：“宋姑娘，青樱姐姐，可是有人闹事？”
　　两名衙役前些日子见过泼皮来闹事，又见沈于城来过店里好几次，就起了巴结之心，有事没事过来转转。青樱每次都笑脸相迎，还给过他们几次银子打酒，衙役就更加殷勤了。
　　妇人一看衙役，就直打哆嗦，嘴上还强撑着：“总不能强让人卖女儿。”
　　宋卿言道：“有人逼良为娼，该是什么罪啊？”
　　古代虽说父母卖儿卖女的事常，但并不能随意卖为贱籍，有人告了是要吃官司的。
　　妇人吓得连连摇头：“没有，没有的事。”
　　宋卿言也不想将她逼得太过，就道：“既如此，孩子你是领回去，还是留在我这里做活？卖与我也行，我给你十两银子。”
　　妇人想了想，经此一回，领回去她也不敢将女儿卖到勾栏里了，卖给人做丫头的话，十两银子也不少了。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姑娘，卖与你我放心。只是我签死契，您看能不能给二十两？我女儿养一养，绝对是个标致的。”
　　“要是不行，我还是带她回去吧。”带回去再养两年，肯定能多卖些，就是费事些。
　　小女孩一听又要带她回去，一双大大的眼睛祈求地看着宋卿言，却不敢说话。
　　“罢了，给她二十两。”宋卿言对青樱说。青樱立马去柜上支了二十两，写了契书，双方画了押。
　　妇人拿着银子走了，衙役见没事，出去巡街去了。
　　宋卿言叫青樱带着小女孩到后面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她则掀开门帘，想到隔壁铺子里给小女孩买身衣服。那孩子的衣裳上好几个补丁，破破烂烂的。
　　刚掀开帘子，就见沈于城站在门外，脸上若有所思。
　　“沈大人来了？”宋卿言忙招呼他，“快到铺子里坐一坐，喝杯茶。”
　　沈于城却不进去，只问她：“那小丫头不过是个外室生的，为何要救她？”
　　“外室生的？”宋卿言奇怪，他的重点好像有些偏，这跟外室还是内室生的有什么关系吗？
　　“她只是一个外室生的丫头而已。”沈于城又强调了一遍。
　　宋卿言虽觉得他有些奇怪，还是回答道：“外室生的怎么了？外室生的也一样是人。她选择不了出身，但她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想不被人欺负，也想有好日子过。”
　　“没错，谁都不想被人欺负，谁都想有好日子过。”沈于城声音很低，几乎自言自语似的，说完这句话，也不看宋卿言，直愣愣地往街上去了。
　　穆煦等了几日，不见宋卿言来见他，连几言片字都没收到，心里不由烦闷起来。
　　到府中的练武场上跑了几圈马，又练了几趟刀，不但没痛快了，心中还更烦了。
　　叫她好好想想，这都几天了，还没想清楚吗？难道还要他再亲自找上门？
　　却忘了自己当时被她盯着看，一时慌乱，说的是两天后去找她。
　　收刀坐到大杨树下，穆煦接过陈贵手中的巾子擦了把汗，问道：“今日可有人上门拜见，或是送什么信儿？”
　　陈贵犹豫了一下，道：“成国公夫人和宋二姑娘来过，按您的吩咐，没让进来。”
　　宋惠言，她倒是殷勤！为什么宋卿言这样矜持？
　　穆煦揉了一下眉心，摆了摆手。陈贵捧着巾子退到了一旁。
　　穆煦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蔡勇大步走了来，禀报道：“殿下，武科要添榜了，严大人请你过去。”
　　穆煦不耐烦，道：“叫他们按规矩定就是了。”
　　蔡勇向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严大人请您的示下，那位老成国公的孙子……”
　　宋英泽在科场上得罪了他，严松年这是问他，要不是撸掉宋英泽的榜。
　　把他当什么人了？穆煦脸一沉：“科举是为朝廷选拔有才之士，严大人就是这样办事的？他要不想做主考官就别做！”
　　蔡勇明白了自家殿下的态度：“小的这就出去说与他。”
　　蔡勇走后，穆煦叫陈贵牵了马出来，他得去跟宋卿言说说她兄长的事。

　　争风吃醋

　　
　　穆煦刚出了府门，就遇上了来传口谕的喜公公。
　　喜公公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施了礼：“豫王殿下，圣上让您即刻进宫一趟。”
　　穆煦只好调转马头，先去宫里。也不知一会儿还能否赶得急去见宋卿言。
　　路上，方喜悄悄地跟穆煦说道：“今儿是五殿下的冥寿，皇上在辰阳殿设祭，神情……很是难过。”
　　穆煦轻哼一声，表示知道了。
　　五皇子名穆晖，先皇后所出。
　　皇帝还是太子时，娶了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妹，奈何表妹一直没能生出个一儿半女来。倒也不是不能有孕，而是每次怀胎总有不好，无论怎样小心，总留不下。唯有一次生了下来，却是个死胎。
　　皇帝因为无子，差点失去了太子之位。只好又想法子娶了两个文武大臣的女儿，生了两个穆煦、穆琰两个皇子，才得以顺利继位。
　　皇帝与皇后夫妻情深，总觉得对不起她，再者，皇帝心中也只想让表妹的儿子继承皇位。做了皇帝后，他广招名医，只要他觉得有用的，不管药有多难弄，倾举国之力都要弄来。
　　终于，在穆煦十三岁那年，皇后生下一子。虽体弱多病，却让皇帝欣喜若狂，一心想将他扶上皇位，于是，开始打压穆煦的外祖武成侯……
　　穆煦跟着喜公公到了辰阳殿前，脸上做出一副沉痛的模样，进殿门先向皇帝请了安，又道：“今日是五弟冥寿，儿臣这几年不在京中，竟连五弟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让儿臣给五弟上一柱香吧。”
　　说完，从一旁的侍宦手中接过香烛，躬身上过香后，静立在一旁。一副心情沉重，痛失兄弟的样子。
　　皇帝看了，暗自点头：他倒还有几分兄弟之情。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穆琰高高兴兴地跑了来：“父皇，您叫儿臣来什么事情？可是……”
　　前几天，户部尚书樊岳被人.弹劾贪贿、挪用库银、克扣军饷、霸占良田、指使手下打死良民等十几大罪状。沈首辅无奈之际，说罢了，这个樊岳如今越来越自作主张，不听他指使了，换一个户部尚书也好。外祖告诉他说，如果皇帝问他，要不着痕迹地推举户部的张大人。
　　今日皇帝叫他，他还以为是为这事呢，谁知一进殿发现情形不对，他赶紧收了话头。
　　皇帝已经劈头骂了起来：“你个孽障！今日是你五弟冥寿，你就这么高兴？你这是巴不得他死？！你可还有一丝丝的兄弟情谊？”
　　穆琰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穆煦站在一旁，心中冷笑。当年，皇帝为给五皇子铺路，诬陷他外祖武成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冤枉他母妃谋害皇后，沈家和二皇子可没少出力。帝王家能有什么父子情，兄弟谊？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皇帝骂了半天，还不解气，又伸腿踹了穆琰一脚：“去给你五弟上柱香，赶紧滚吧。”
　　穆琰上了香，灰溜溜地走了。
　　皇帝又对着穆煦絮絮叨叨，说了些穆晖的往事，心情沉重地出了辰阳殿。
　　到了御书房，皇帝喝了口茶，问穆煦：“户部樊岳的事，你可听说了？”
　　“听人说过两句。”
　　“这四个人选，以你之见，选谁更可靠？”
　　皇帝将四个人的考绩铨选历册推到了穆煦面前。
　　穆煦眼皮微抬，似是看也没看：“若问打仗，儿臣还能说上一二，若说这铨选官员，儿臣刚刚回京，却是不敢置词。”
　　“叫你说就说，不过是随便听听，又不是叫你决定。”皇帝有些疲惫地靠在了龙椅坚实的后背上。
　　穆煦沉吟了一下：“儿臣听说樊大人罪名中有克扣军饷一项。边关将士以命守卫家国，有人却中饱私囊，实在令人心寒。儿臣只望能选一清明之人，能以家国为重，休再寒了将士们的心。”
　　“克扣军饷。”皇帝以手轻扣龙椅边沿，这些年，将大儿子扔在边关，确实委屈他了。
　　皇帝坐直了身子，将施青泽的历册拿在了手中。此人曾为军饷一事与攀岳起过冲突，为人一向清廉。
　　穆煦眼睛余光看到历册上施青泽的名字，心中松了一口气。施青泽其实是他的老师崔昌的门生。这一次他费尽心力，查到了樊岳的十几大罪状，就是为了能推施青泽坐上户部尚书的位子。
　　穆煦陪着皇帝又随意说了些话，下了两盘棋，天快黑了才出宫。
　　他骑马到锦明胭脂铺前，见已经下板子关门了。
　　他在铺子前站了一会儿，才又翻身上马，趁着黄昏的微光回了府。
　　第二日，穆煦连朝都没上，一早就去了胭脂铺。
　　进了铺子却没看到宋卿言，问：“你家主人呢？”
　　小柱子一看，是上回那位要给全家人定胭脂的大主顾来了，热情地迎了上去：“我家主人在后院，您先坐一坐，我去通禀。”
　　穆煦抬手道：“不必了。我自个儿过去。”
　　说着，不顾小柱子的阻拦，掀开台板，进了后院。
　　一进后院，看到面前的情形，他肺都要气炸了，只觉一股浊气直往脑门冲。
　　只见沈于城爬在院中的石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似是在哭？！
　　而宋卿言坐在一旁，细声细语地劝着，还不时地轻抚一下他的背！
　　宋卿言！她这是在做什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哦，也是，她确实荒唐胡闹。那时，在兴安府庄子上，她不也亲手替他包扎吗？
　　穆煦又怒又恼。原来，她不光对他一人那样。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穆煦将自己的火气压了又压，冷声开口道。
　　宋卿言抬头，见是穆煦来了。有些惊讶。好几天了，她以为他不会再来了呢。瞧他兴师问罪的样子，好像她给他戴了绿帽一样。
　　宋卿言起身，冲穆煦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很客气地开口：“沈公子有些伤心事，我安慰几句。不知豫王殿下今日过来，有何贵干？”
　　“贵干？”穆煦咬牙切齿。她怎么一点儿羞耻、惭愧之心都没有？
　　这时，沈于城也抬起了头来。
　　只见他白净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双目含泪，看起来分外可怜。看向穆煦的眼神却是冷如寒冰。
　　这豫王殿下还真是他命中的煞星，昨晚，他刚刚因为他，因为户部的事，被祖父责罚了，今日，他就又来寻他的晦气。
　　“豫王殿下，”沈于城站起来，“有失远迎，恕在下失礼了。”
　　“只是，不知豫王殿下来胭脂铺有何事？您与宋姑娘早已退亲，难道是来买脂粉的？”
　　穆煦双手握拳，直想朝着沈于城那青青紫紫的脸上再挥上一拳。但，他堂堂皇子，与人争风吃醋，成何体统？沈于城不过一小小庶子，难道还争得过他？
　　他的拳握了又握，终于松开，冷声道：“你跟我出来。”
　　沈于城抬手擦了擦自己青肿的嘴角，神情不羁：“我若是不呢？”
　　穆煦沉声道：“你可以试试。”
　　沈于城看了宋卿言一眼，又看了穆煦半晌，突然笑了起来：“我说笑呢。豫王殿下有请，在下敢不从命？”
　　沈于城冲宋卿言拱了拱手：“多谢宋姑娘。我会记住姑娘的话的。”
　　他挥了挥宽大的衣袖，步态潇洒地向前面而去。
　　宋卿言有些担心：“你们……”
　　穆煦冷着脸瞅了她一眼：“不是说过了，以后不许再见他。”
　　宋卿言：“……有说过吗？”再说，她为什么要听他的？
　　穆煦抬手，从袖中掏出一本书来：“给你，这是真迹，比那什么抄录的可强多了。”
　　宋卿言看穆煦脸色吓人，没敢去接，刚想说不用，穆煦一把将书扔在了石桌上，转身出去了。
　　宋卿言拿起书来一看，正是那本专门讲调胭脂、水粉、眉黛的书——《妆粉杂记》。前一阵子，沈于城曾抄录了一本送她。
　　他什么意思？为何要送她书？
　　难道……看到别人接近她，激起了他的独占欲？就算退亲了，也不许她与别的男子来往？
　　宋卿言头疼地捶了捶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怕两人打起来，她随手拿起书来，疾步穿过铺子，到外面一看，街上已经没了两人的踪影。

　　树林里打架

　　
　　穆煦出了胭脂铺。
　　沈于城骑了一匹黑马，停在前面街口。
　　穆煦打马上前，驶过沈于城时，扭头瞧了他一眼，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他跟上自己。
　　二人骑在马上，一前一后出了城，两刻钟后，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小树林。
　　穆煦下了马，将缰绳扔给蔡勇，叫他在树林外等着。沈于城也吩咐自己的长随二顺不必跟来。
　　两个人进到树林深处，穆煦二话不说，挥拳就打向了沈于城。沈于城急向后退，却没能快过穆煦，脸上被拳风扫过，又青了一块，嘴角也流出一丝血来。
　　穆煦：“不要再去招惹她。你的玲珑肝肠还是用到别人身上吧。要是敢伤害她，哼！”
　　沈于城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勾唇冷笑：“我招不招惹宋三姑娘，干殿下何事？再说，宋三姑娘温柔又善良，善解人意，在下可是真心把她当朋友的。”
　　穆煦听了这话，不由想起刚刚在胭脂铺后院，宋卿言柔声细语地劝慰沈于城，还轻抚他的背的画面，立时火冒三丈，抽.出腰间配刀，一刀砍向沈于城。
　　沈于城早有准备，就地一滚，躲了开来。只是头上身上全是枯枝败叶，神情十分狼狈。
　　他哈哈大笑：“怎么？豫王殿下争不过我，这是准备杀人灭口了？”
　　穆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收刀入鞘：“你脸上的伤是被你祖父打的吧？不愧是首辅大人，下手还真狠呐！”
　　沈于城脸色扭曲：“呵呵呵……”
　　笑到了一半儿又咳嗽起来。
　　穆煦不再理他，只丢了冷冷的一句：“你好自为之。”
　　将腰刀往身后一摆，转身离开了。
　　户部尚书樊岳被弹劾查办的时候，户部侍郎张大人上蹿下跳的，到处活动。穆煦这边的人却是纹丝不动。
　　有望升上那个位子的，唯一一个不是沈家一派的施青泽甚至请旨去了外省办案。才叫沈于城放松了警惕。以为是樊岳做得实在太过分，才被人.弹劾。
　　沈家原就对樊岳不满，也就没怎么保他。反正他下去，换个人上来，一样是沈家一派，还更听话。谁知却是中了计，反叫户部尚书的位子落到了施青泽手里。
　　估计沈首辅都要气死了。沈于城作为“军师”必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穆煦心中解气，一口气打马回城。
　　到了胭脂铺街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却又想起了刚才在后院的面面。他嘴角绷紧，停了一会儿，调转马头又走了。
　　***
　　沈于城躺在树林子里一动不动。长随二顺默默地等在旁边，不敢问，也不敢说话。
　　中午的时候，二顺骑马到附近的集市买了些烧饼，还有一只烧鸡。
　　沈于城也不吃，只抬头望着头顶的密密的树叶。
　　天快黑时，沈于城才骑马回了城。
　　黄昏时分，街上都是匆匆忙忙往家赶的人。巷子里飘出阵阵炊烟。伴随着母亲的呼唤声，街上的孩子们一边打闹一边赶着跑回家吃饭。
　　一个吃醉了酒的泼皮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不妨被一个孩子撞到了腿。
　　泼皮睁着朦胧的醉眼，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挥到了小孩子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孩子立时哇哇大哭，那醉汉举起拳头还要打。
　　沈于城眉头皱得死死的，脸如寒冰。
　　“去给他点儿教训尝尝。”沈于城吩咐长随二顺。
　　“是，爷。”
　　二顺挽了挽袖子，上前揪住那个醉汉一通打。
　　泼皮欺负欺负小孩子还行，对付二顺这种练过的，毫无还手之力。
　　醉汉被打得痛苦流涕，嘴里爷爷奶奶的胡乱喊着：“饶命，爷爷饶命。”
　　几个小孩早就跑回了家，有胆大的扒着门缝儿朝外头看。
　　直到那醉汉被打得抱头窝在地上不动，嘴里的求饶声也小了的时候，沈于城才纵马上前，居高临下地拿鞭子朝空处抽了一鞭子。
　　“喂，干什么呢？怎么能当街打人？还有没有王法啦？”
　　那泼皮如闻纶音，醉眼朦胧，根本就没有看清这就是刚才吩咐人打他的人。
　　他跌跌撞撞地爬到马跟前儿，大喊着：“大爷，救命，公子爷救命！”
　　二顺垂手站在一旁：“爷，这个人喝醉了，混打人。”
　　醉汉这才看清，这两人是主仆，吓得急急就要爬走。
　　沈于城却是制止了他：“慢着，既是我的人打了你，给你些补偿也使得。”
　　泼皮一听还有补偿，醉眼中都放出了金光：“谢大爷，谢大爷！”
　　沈于城装模作样地掂了掂荷包：“不巧了，今儿出门忘带银子了。”
　　泼皮恼了，瞪大了双眼，刚要骂，抬头看二顺捏着拳，吓得又软了：“无妨，无妨。”
　　沈于城很惭愧的样子：“这样吧，你去思音阁，就说是沈二说的，叫掌柜的给你五两银子治伤。你要是不愿要银子的话，在思音阁领个差事也可。”
　　思音阁！听到这个名字，醉汉酒都醒了。那可是京城里的好去处，酒好、菜好、还有美人跳舞，这些就不说了，他可是知道的，那里还有个秘密耍钱的地方，最是好去处，可惜想要进去，先得交十两银子不说，还得有熟客领着才行。
　　要是能在那里当差，不就可以混吃混喝混赌了？
　　他当即冲着沈于城连磕了几个响头：“爷，您就是小人的亲爹啊！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泼皮跌跌撞撞地走了，沈于城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二顺站在旁边，心想：又有人要遭殃唠。
　　沈于城也不回府，在路边随意寻了个小店，要了几盘菜，一壶酒，自斟自饮。喝到半醉，又驰马去了成国公府，绕着宋家二房的宅子转了好几圈。
　　二顺想劝，又不敢，只能默默地跟着。
　　二爷也是可怜，他是大老爷在外面生的，从小跟着他姨娘在外面过活，8岁时才被接回府中。没过两年，冯姨娘就被大夫人寻了错，趁首辅大人和老爷都不在时，叫人打死了冯姨娘。二爷当时又哭又求，还试图冲上去救，被大夫人压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被打死。
　　二爷一直被大夫人苛待，直到考中进士，受到祖父的器重后，才在府里占住了脚。
　　上次，那位宋三姑娘救了那个外室生的小女孩，二爷就失魂落魄了一整天，今儿，又因为被首辅大人责罚，去寻了宋三姑娘。
　　宋三姑娘并不认为二爷忤逆祖父，反而轻声安慰他，还替他抱不平，说沈首辅虽是祖父，也不该随意打人。还说这是什么家爆。
　　他就知道，他家二爷一定是喜欢上这位宋三姑娘了，果然，已经宵禁了，二爷不回府，却在宋家门前徘徊。
　　宋卿言与母亲吃过晚饭，坐在院中纳凉，不知怎么的，突然打了好几个喷嚏。
　　李氏道：“看看，着凉了吧？天还不怎么热呢，大晚上的，非穿这么少，偏还要扇扇子。”
　　宋卿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算了，天不早了，睡觉去了。”.
　　也不知那两个人昨天说了些什么？有没有打起来？第二日，宋卿言一进铺子，就吩咐小柱子：“你去六部衙门口悄悄地看看，沈二爷和豫王殿下有没有上朝，脸上……可有什么痕迹没？”
　　“豫王殿下？小的不认得呀。”小柱子知道沈于城，但豫王殿下，他哪儿见过啊。
　　“呃……就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大主顾，要给全家定脂粉的那个。”
　　“那位爷竟就是豫王殿下？”小柱子咋舌，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也能见到豫王殿下，他还跟他老人家说过几句话呢。
　　“姑娘放心，小的保准盯好了。”
　　小柱子走后，宋卿言见那天救下的小女孩柳儿已经麻利地扫完了地，又拿了抹布去擦桌子。周婶子站在柜台前，笑道：“柳儿，已经擦过了，歇会儿吧。”
　　柳儿拿着手巾，站在当地，有些不知所措。
　　宋卿言向她招了招手：“柳儿，过来。”
　　柳儿立马放下手巾，高兴地跑了过来：“姑娘。”
　　“先去后院烧些热水，一会儿客人来了好泡茶。”
　　“是，姑娘。”柳儿立马就像领到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高高兴兴地到后院打水烧火去了。
　　宋卿言轻叹一声，这孩子真是被吓怕了。总是想不停地干活，大约是怕别人觉得她没用，抛弃她。
　　本来宋卿言看她年纪还小，想着让她留在府里，放到娘院子里，顶多跑个腿，传个话什么的，顺便养养身子。结果她很是害怕的样子，听青樱说，她偷偷哭了一晚，却不敢说想留在姑娘身边。
　　宋卿言索性就将她带在了身边。每天到了铺子里，是她最放松的时候，柱子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或者给周婶子她们打下手。
　　宋卿言想着，在铺子里也好，能学些东西，等以后了再教她认些字。
　　宋卿言看前面铺子里没什么事，就到后院去琢磨新胭脂去了，半前晌的时候，柱子回来了。
　　“姑娘，小的没看到沈二爷。豫王殿下见到了，看着跟往常一样。”
　　“脸上……”宋卿言沉吟了一下，“走路什么的，看着不像是打过架吧？”
　　小柱子摇了摇头：“不像。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
　　两人正说着，青樱急匆匆进来了：“姑娘，豫王殿下又来了。”
　　不等青樱说完，穆煦已经大步走了进来，脸色不算好看，一进来就吩咐青樱和柱子：“你们先出去。”
　　青樱并不听他的，一脸戒备地站在自家姑娘前面。
　　宋卿言想着，事情怎么也得说清楚，就道：“你们先出去吧。青樱，端壶茶进来。”
　　青樱和柱子这才退了出去。
　　穆煦问：“那天我说的事，你思量得如何了？”

　　谈崩了

　　
　　穆煦问宋卿言考虑得怎么样了。
　　宋卿言自然是没考虑过的。但她不能把拒绝的话说得太难听，得委婉一些，对方可是大皇子，豫王殿下，她不能给自己惹一个这么大的仇人。
　　“殿下，是这样的，我们二房如今已经从国公府分出来了，我已经不算是国公府的姑娘了。我……配不上殿下的。”
　　穆煦抬眼，见宋卿言低首垂目，很乖巧的样子，心中升起了一丝愉悦：“无妨，我说配得上就配得上。”
　　“我——”宋卿言飞速抬头，见穆煦姿态优雅地坐在那儿，上.位者的气势与生俱来。
　　宋卿言心中生气。她这是谦虚啊，谦虚！他这一副施舍的样子，什么意思！ 听不懂人话是怎么的？她只是想发个好人卡啊。
　　正这时，青樱送了茶进来。宋卿言接过来，亲手放到穆煦手边：“殿下，请用茶。”
　　穆煦满意地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宋卿言整理了一下措辞，说道：“殿下不嫌弃我，本是我的福分，但是殿下也知道，我这人一向有些胡闹的，也没有容人之心，呃……往难听点说，就是悍妒成性，忍不了自己的夫君有其他的任何女子。所以说，别说是侧妃，就算是正妃，我也……”
　　穆煦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将杯子缓缓放到桌上，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正妃你也不愿意？五年前皇上赐婚时怎么没见你不乐意？”
　　“呃……”五年前那个人还不是她啊，宋卿言脑子急转，“那时候我不是小嘛，还不懂得妒忌。”
　　“要是我叫父皇下旨，难道你敢抗旨？”穆煦冷觑着宋卿言道。
　　宋卿言：……她还真不敢抗旨。
　　她将自己的姿态又放低了些，柔顺地笑看着穆煦，眼神极力真诚、再真诚：“殿下既是来问我，自然是不会强人所难的。我知道，殿下是个好人，在兴安府救了我的命，叫我做侧妃，也是看我名声不好，可怜我。按说殿下叫我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只是我清楚自己的性子，到时要是惹得殿下厌烦，弄得殿下府上不宁，岂不是我的罪过？”
　　这话说得方方面面都得体，可穆煦胸中却是憋了一团火，却又无处可发。他总不能不顾姑娘的想法，硬去请旨。他堂堂皇子，纳个女人，难道还要强抢不成？
　　他缓缓站了起来，咬牙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要是同意你就点点头，不同意，我也不会再来。你可想好了。”
　　宋卿言似是怕他后悔，赶紧摇了摇头：“我就不给殿下填麻烦了。”
　　穆煦默默地盯着宋卿言看了好一会儿，拂袖而去。
　　宋卿言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说清了。
　　***
　　这一日，天气格外晴朗，太阳照得路边的树叶子都闪着光。
　　今日是沈首辅的六十五岁寿辰，沈府门口宾来客至，勋贵世家、王公大臣如云。各色的华丽车子中，夹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宋卿言有些不耐烦地掀开帘子朝外看，前前后后的车子，将整条街都占满了。
　　一直等到快午时时，才轮到她的小车子进门。
　　她本来是不想来的，沈于城特意给她送了请帖来，她婉拒了。她无权无势，名声还不太好，到了这种场合，除了被人嘲讽埋汰，她想不到其他可能。
　　可是沈于城的庶出小妹妹软语求她，说是跟她来往的都是一些庶出女儿，平日里都没什么机会出门，听到锦明胭脂铺的脂粉好用，都想见识见识。
　　小女孩儿才十二三岁，长得又娇娇美美的，声音怯怯的。宋卿言总感觉，她要是不答应的话，她会当场哭起来。
　　宋卿言想着，到时就跟沈六姑娘她们待一会儿就回来，心一软就答应了。
　　被引路的婆子带到了地方，沈六姑娘欢快地跑过来：“宋姐姐来啦？”热情地引着她到了自己的桌子。
　　宋卿言见果然都是些低眉顺眼的小女孩，脸上都带着温顺的笑。
　　宋卿言与她们聊了一会儿，就将自己带的小礼品拿了出来，跟上回在兴安府梨花山庄带的一样，里面是小盒的胭脂水粉的样品，小盒子风雅精致，外面用一个小小的纸袋提着，袋子上印着铺子的招牌和地址。
　　一群小女孩接过来，都是满脸欣喜。
　　“哟，什么好东西啊？”沈瑜薇在正中的水榭上看到了宋卿言，特意带了人过来。
　　宋六姑娘很是畏惧她，忙将手中的小提袋递给她：“三姐姐，这是宋姐姐送我的，三姐姐要是喜欢，就拿去用吧。”
　　沈瑜薇接过来看了看，虽说她胭脂水粉多的是，不稀罕这些，但……这小盒子做得还怪好看的，比正经买的还多了小巧玲珑的劲儿。
　　“我那里多的是。”沈瑜薇不屑地将袋子扔给宋六，转向宋卿言，眼神挑衅，“宋三姑娘既是来了，我这个做主人的，怎么也得敬你一杯。”
　　扭头示意身后跟着的丫环放下手中托盘，倒了两杯酒。
　　丫头递给宋卿言，宋卿言没有接，拿起自己原来的杯子：“我敬沈三姑娘。”
　　沈瑜薇立马不高兴了，眉毛一挑：“宋姑娘不喝我倒的酒，莫不是怕酒里有毒？”
　　她早就看这女人不顺眼，满身满眼都是心机，上次在庙里，还讥讽她十七了还没定亲。听说，这一阵子又勾上了老二，虽说老二不是娘生的，但她可不想家里添一个这么糟心的女人。她这酒里是加了点料，但也没什么，不过是叫她醉一场，出些丑罢了，没想到她竟然敢不给她面子，接都不接。
　　她索性直接点出来，不信她敢明着说这酒有毒。
　　宋卿言微微一笑：“那倒不是。今儿是首辅大人的寿辰，我是客，沈三姑娘是主人，主人怎么可能给客人下毒？”
　　沈瑜薇得意一笑：“那宋三姑娘请吧。”
　　丫头双手举过酒杯，宋卿言却仍然没接：“喝那杯不是喝？沈三姑娘非要我喝这一杯，莫不是真的有毒？”
　　她有些戏谑地一笑，倒把沈瑜薇噎了个够呛。
　　沈瑜薇心中气得要死，面上却还挂着淡笑：“自然没有。宋三姑娘自便，爱喝那杯喝那杯。”
　　沈瑜薇走的时候，回头瞧了宋卿言一眼。宋卿言总觉得她不怀好意，打定主意再坐一会儿就走。
　　这时，过来一个小丫头，毛毛躁躁的，失手将一杯茶打翻，洒了宋卿言一裙子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带姑娘去换衣裳。”
　　宋卿言站起来抖了抖裙子：“没事儿，夏天天气热，一会儿就干了。”
　　当她傻啊，不小心洒到衣裳上水，换衣裳，就是宴会出事必备流程。
　　沈六上前来：“呀，湿.了这么多，宋姐姐还是去换换吧。”
　　宋卿言道：“不麻烦了，我铺子里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不管沈瑜薇打什么主意，她可没心情奉陪。
　　***
　　今儿宋惠言也来了。她今天可是准备要干票大的。
　　这么些日子以来，她想尽了办法，都见不到穆煦。但是她坚信，穆煦心中一定有她。不然，他不会一直带着那个雪青色锦葵荷包。
　　也许是那里出了差错？宋惠言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表哥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子，当年他在湖中救了宋卿言，就与她定了亲。据她打听来的信息，两人在兴安府的时候，又有过什么。所以表哥才在明知道宋卿言是个骗子的情况下，还放不下她。
　　一想起这个，宋惠言就更气了，表哥竟然去找过宋卿言好几次！她可是专门派了人在街上盯着的。
　　她决定了，不就是落水吗？她今儿也豁出去了，也落一次水，只要表哥救了她，就好说了。
　　这可是她唯一的好机会，穆煦几乎从不参加宴请，也只有沈首辅有这么大的脸面，请得动他。
　　宋惠言找了一个小幺儿，叫他悄悄去给穆煦传消息，假说宋卿言找他。
　　穆煦坐在席上，看着穆琰来回穿梭在众大臣之间，谈笑、喝酒，明明神情倨傲，偏偏要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觉得很没意思。
　　他起身离席，想出去透透气，突一个小幺儿跑了过来，悄声跟他说：“有一位宋三姑娘叫您去弯月潭去。”
　　穆煦心中一跳，顿时涌起一股喜悦来。她这是又后悔了，决定答应了？
　　本想叫小幺儿带路，可他一愣神间，小幺儿已经跑了。
　　穆煦问了一个小厮。原来弯月潭离此不远，是一处僻静所在。穆煦心情愉悦，快走了几步，突然又放缓了步子。他堂堂皇子，怎能显得如此急切？
　　弯月潭，顾名思义，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潭，形状好像一个弯弯的月亮。
　　穆煦到了潭边，左看右看，却是看不到宋卿言的身影。
　　“难道还没来？”
　　穆煦自言自语，站在了一座假山前面，完全没想到会有什么危险。他如今一心只想着宋卿言，整个心满满的，盈盈的，根本没注意到假山里藏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宋惠言有些怕。怕穆煦不救她，或是叫别人来救她。虽说她认为穆煦心中有她，但，万一呢？万一出了岔子，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她站在假山中，透过空隙，确定周围没有别人，才猛地从假山里出来，顺便将穆煦一下子撞到了水中。

　　亲到

　　
　　宋惠言将穆煦推到了水中，自己也随着那股冲劲儿跟着掉到了水中。
　　一入水，她就死死地抱住了穆煦的腰。
　　浮浮沉沉间，还不忘虚弱可怜地喊着：“表哥，救我。表哥，救我。”
　　穆煦看清了是宋惠言，隐隐觉得不对。
　　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又怎么会从他身后冲出来？
　　好歹是自己的表妹，穆煦打算赶紧将她弄上岸去，再说别的。
　　主要是别耽误了他见宋卿言。
　　看着死死挂在自己腰上的宋惠言，穆煦心中着急。要是被宋卿言看到了，误会了可怎么好？
　　他努力划着水，突然腿不知怎么回事儿，抽了筋儿。
　　腰里死死挂着一个人，眼看两人就要一起沉入水底。
　　***
　　却说宋卿言执意不肯在沈府换衣服，带了青樱出来。沈六姑娘不放心，特意派了一个小丫头给她们带路。
　　三个人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走了一阵儿，宋卿言身上的衣服已经半干了。
　　前边儿是一池荷塘。顺着水音儿有丝竹声飘飘悠悠地传来。
　　荷塘上有九曲回廊，按说从回廊上走是最近的出府路线。但宋卿言怕在回廊上遇到什么事儿跑都没地方跑，执意要绕行。
　　小丫头只好带着她们绕路。刚走了没几步，就有一个婆子追了上来：“小五，三姑娘叫你过去一趟，有话要问你。”
　　“张嬷嬷，我还要送宋姑娘她们出府呢。”
　　那位张婆子拍了拍腿：“这还不好说？我替你送。赶紧的，三姑娘等着呢。”
　　小五显然是非常畏惧沈瑜薇的，她蹲身给宋卿言赔了个罪，转身小跑着去了。
　　张婆子对着宋卿言堆出了一个风干茄子似的笑脸儿：“姑娘请吧，我送姑娘出府。”
　　宋卿言一看她就不怀好意，怕她把自己领到不知哪里去。就道：“我累了，想歇会儿再走。嬷嬷自去忙吧，一会儿我再找人问路就是了。”
　　那婆子倒也不坚持：“那姑娘自便。”说完，不往内院，倒往外院方向去了。
　　宋卿言选了跟婆子不同的一条路，拉了青樱：“咱们快走。”
　　两人朝着府外方向走了一会儿，突然前面路上来了两个锦衣男子，走路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喝得有点儿多了，伸手拦住了她们。
　　“两位小娘子，这是要去哪里啊？”
　　“不如陪爷喝两杯？”
　　说着，伸手就要抓她们的胳膊。
　　青樱挡在自家姑娘面前，抬手一边一下，将两格了开来：“姑娘你先走。”
　　这两个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体格好的，步子发虚，眼下发青，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对付这样的人，别说两个，再来两个青樱也不在话下。
　　“好，那你小心些，别打得……太过，我到前面等你。”
　　宋卿言顺着小路向前急走，到了一个荷塘隔出来的小潭边。
　　她突然瞪大了眼睛。
　　潭中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怎么……好像……是穆煦和宋惠言？
　　只见宋惠言死死地抱着穆煦的腰，穆煦脸色扭曲，手臂划水的动作很大，很有力，但两人却不怎么向前动，还有往沉下的趋势。
　　宋卿言水性很不错。自从她落了两次水后，李氏特意找人教了她，就怕她再吃落水的亏。
　　她看出来了，穆煦大约是腿抽筋儿了。
　　这样不行，两个人都会死的。
　　宋卿言刚想喊人来救，又一想，两人在水中抱在一起，叫人看到了，没准穆煦就得娶宋惠言了，虽然这两人跟谁成亲与她无头，但她就是不想让宋惠言如愿。
　　恰好这时青樱过来了：“姑娘，我将那两人打晕拖到了一丛花后边。放心，没什么事儿，一会儿自个儿就能醒。”
　　宋卿言指了指水中的人：“青樱，咱们俩人一起，你救宋惠言，我救豫王。”
　　青樱急道：“这怎么行？姑娘，你就在岸上等着，我一个一个的救。”说着，扑通一声地跳入了水中。
　　“来不急了。”宋卿言紧跟着也跳了进去。
　　一个一个的救太慢了，再拖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宋惠言已经晕了过去，青樱快速地游过去，下死力将她的手掰开，拖着她往岸边游。
　　宋卿言也随后游了过来，吃力地托着穆煦，一边跟他说：“你是不是腿抽筋儿了？别慌，哪个腿抽筋，用手掌压住膝盖，仰头尽量浮在水上，我托着你游上岸。”
　　穆煦很快镇定了下来，在宋卿言的帮助上，游到了岸边。
　　宋卿言用力将穆煦拉上了岸。两人衣服全都浸透了，直往下滴水。
　　青樱也已经将宋惠言救上了，但宋惠言昏迷着，一动不动的。青樱将她倒爬着放到了池边的一块石头上，将她肚子里的水控了出来。
　　摸了摸她还有气，就扔下她不管了，急急地跑到宋卿言身边，一边帮她拧身上的水，一边埋怨：“不是说了不用姑娘管，我一个人就行吗？看看，都成这们了，叫人看见了怎么得了？”
　　宋卿言看了看一旁的假山，见里面是空的，喜道：“我们就躲到里面，等衣裳干了再走。”
　　青樱扶着宋卿言进了假山洞子里，想到外面石头上爬着了宋惠言，万一有人过来，看到了，叫嚷起来，倒是麻烦。
　　“姑娘，你先在这儿歇会儿，我去把二姑娘找个地方藏起来。
　　青樱出去，架着宋惠言，半抱半拖地找隐蔽的地方去了。
　　穆煦调理好了腿筋，将身上的水拧了个半干，也进了假山洞子。
　　宋卿言下意识地往黑暗处挪了挪，夏日衣裳单薄，沾了水，都贴在身上，被人看见了不好。
　　穆煦却是自顾走到了宋卿言跟前，离她很近坐了下来。
　　“是你邀我，但自个儿来晚了吗？”
　　“什么？……”宋卿言被他问愣了。她什么时候约过他？
　　“不是你，那就是宋惠言。”穆煦想了想，说道，“我没想见她，是有人给我送了信儿来，说是你约我在弯月潭见面。我等着时，她从假山里冲出来，将我撞进了水里。你别误会，我不喜欢她。”
　　“别，别，殿下，”宋卿言有些窘迫，“你不用跟我解释，与我没关系的。”
　　“没关系？没关系你做什么不顾性命下水救我？”穆煦又靠近了宋卿言一些。
　　“哪有？哪有不顾性命？”宋卿言都有些结巴了，“我，我，我水性好得很。我只是不想见死不救而已。”
　　“真的只是不想见死不救？”穆煦又逼近了一些，声音低沉。
　　“那当然，”宋卿言莫名有些慌张，“不管是谁，只要见到了，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假山中昏昏暗暗，日光透过假山的孔隙照进来，有一束正好打在了她的唇上，饱满盈润，如一颗阳光下挂着露珠的鲜红樱桃。
　　穆煦盯着挪不开眼，心中像是一群马在奔跑一般，脸也红了起来。
　　“卿卿，我们都这样了，你还跟我说咱们没关系？”他眼尾上挑，一手扶着假山石壁，像要将宋卿言围在怀中。
　　宋卿言见他脸也红，耳朵也红，连眼睛都有些红，明显状态有些不对。难道今日席上喝酒喝多了？
　　她想推开他，又怕他这种状态下，会激起他的控制欲，只能尽力往后缩着，一边冷静地试图与他讲道理。
　　“我今儿救了你是不是？”
　　穆煦点了点头：“没错。”
　　“那你是不是该离我远一些？是不是该避嫌些，免得被人看到了，坏我的名声？”
　　宋卿言正在自以为是地说服穆煦，穆煦却只看着她移不开眼。她嘴上说与他没关系，却毫不迟疑地跳进水中救他，不顾性命、不计名声。
　　他怎么能辜负她这一片心呢？
　　虽然她确实悍妒了些，且一点都不顾忌地明说了出来，大概是爱极了他，才不想与人分享他。
　　这些做为小情趣，倒也可爱，但他要是登不上那个位子也就罢了，要是坐拥九鼎，只怕无法满足她不能纳妾的要求。
　　穆煦正一手撑着石壁，心思飞扬，连以后怎样对她都思量了起来，洞口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姑娘，你，你们……”
　　是青樱回来了，宋卿言急忙往旁边挪，想要避开穆煦，免得青樱误会，谁知穆煦正扭头去看来人，慌乱中，不知怎么的，两人的唇竟然一擦而过。
　　刹那间，似有闪电从两人唇边划过，直击心底。
　　宋卿言愣住了。
　　穆煦也愣住了。
　　青樱“唉”了一声，红着脸，背着身子站到了洞口，替主子望风去了。

　　还说不喜欢

　　
　　穆煦抬手擦了一下唇角，笑了。
　　他声音低沉：“卿卿，还说不喜欢我？嗯？”
　　宋卿言脸已经烧红了，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只是不小心……意外而已。”
　　“好，意外，意外而已。”
　　宋卿言听到他柔声说道。
　　他竟然不反驳，她抬眼望向他。
　　只见他满面笑意，脸红红的，凤眼中光华璀璨，如同盛着满天的星光，神情中说不出的宠溺。
　　他本就生得俊美，如今这个样子，宋卿言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
　　看着宋卿言呆呆的羞涩样子，穆煦更加满意了。他一低头，快速地在宋卿言唇上印下了一吻，如晴蜓点水一般，一触即离：“卿卿，吾心似你心。”
　　他的吻就像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清冽的清新味道，骨子里却强势霸道。
　　宋卿言承认，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但是他是皇子，她跟他不合适，他们不能这样。
　　宋卿言猛地一把推开了穆煦。
　　“青樱，咱们走。”
　　夏天天气热，衣裳已经半干了，出去再走几步就差不多全干了。
　　青樱很怕待会儿会有人过来，姑娘跟豫王殿下待在假山洞子里，被人看到可怎么得了！
　　“好，咱们走。”
　　刚才青樱架着宋惠言，好容易才找了一处隐蔽的石洞子藏了进去。
　　藏好后走了没多远，就遇到了宋惠言的贴身丫头绿荷，还有几个与宋惠言交好的姑娘。
　　绿荷满脸焦急的样子，看到青樱后猛地一楞。她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青樱：她浑身湿漉漉的，不会是坏了自家姑娘的好事儿吧？
　　“喂，看见我家姑娘没？”绿荷皱着眉，斥责道，“你做什么了？弄得一身湿乎乎的，别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青樱心中冷笑。这些人一定是过来故意“不小心”撞见的。宋惠言设法子跳到湖中，让豫王殿下救她，当然得有人看见才行。不然怎么如愿做豫王妃呢？当然看见的人也不能太多，这几位与宋惠言交好的小姐妹正合适。
　　本来青樱还想告诉绿荷，宋惠言所在的石洞子呢，毕竟都是宋家的姑娘。如今看来，还是叫她们多找一会儿吧。
　　青樱低了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我看见二姑娘了。刚才，二姑娘不知怎么落了水，我跳下水去救，结果有人先我一步将二姑娘救上了岸。”
　　“谁？谁救了我家姑娘？”绿荷急道。
　　青樱摇了摇头：“我爬上岸的时候，那人已经扶着二姑娘往那边儿去了。我只看见了那人的背影，是谁不知道，但是好像是个很气派的年轻男子。”
　　青樱指了一个与石洞子相反的方向。
　　绿荷这下倒是定了心，肯定是豫王殿下，姑娘特意约了豫王殿下过来，不是他还能是谁？
　　绿荷装做焦急地领着一群人走了。
　　青樱这才折返了回来，本想叫宋卿言赶紧走的，谁知道却看到姑娘跟豫王殿下两人坐的那么近。还……
　　青樱进了假山洞：“姑娘，你头发乱了，我帮您理一理。”
　　青樱从荷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梳子，替宋卿言把凌乱的头发稍稍整理了一下。
　　“哎呀，姑娘，少了一根簪子。”
　　宋卿言摸了摸后脑勺，是那根儿蝶戏牡丹镶红宝石金簪。
　　“也不知是掉到石洞子里了，还是掉到水下了？”两人低头在地上仔细寻了寻，没找到。
　　宋卿言道：“可能是掉到池子里了吧。算了，反正上面也没有什么标示即便被人捡到了，也看不出是谁的簪子。”
　　两人互相看了看对方。浑身都收拾整齐了，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除了衣服半干半湿外。
　　“走吧。”
　　两人正要出山去，穆煦先一步站到了洞口：“我先帮你们到前面探探路，看看有没有人。”
　　宋卿言拒绝了：“多谢了，不必。”
　　她二人如今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就算衣服不太干，出去有风有日头的，走两步也就干了，碰见人也不怕。
　　倒是再跟穆煦纠缠就不好了。
　　宋卿言带着青樱朝着出府的方向沿路走去。
　　穆煦就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假作看风景，负手在后，手中悄悄地捏着一根金簪。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金簪掉进了一个石头缝里，刚才他就看见了，却没有说，鬼使神差地偷偷藏了起来。
　　宋卿言和青樱走得并不快，下半晌日头有些毒，还起了微微的风，热乎乎的，吹得人都要冒汗了，没一会儿两人身上的衣服就彻底干了。
　　路上，她们遇到了一个青衣打扮的小厮打，青樱问了路，倒也没走错，只是绕远了些。
　　两人按着小厮指的路向前走了一会儿，突然遇见了沈于城。
　　沈于城和两个朋友站在前面的石桥上。沈于城平日都穿淡青、月白等浅色衣服，今日大约是他祖父的生日，穿了一身朱红色的锦衣，映得他脸更白了，很有一种鲜衣怒马，陌上少年郎的风采。
　　沈于城看见了宋卿言，立马满脸带笑地迎了上来：“宋姑娘，这就要回去么？怎的也没个人送送。六妹妹真不懂事儿，回去我就教训她。”
　　宋卿言忙道：“不关六姑娘的事儿，她派了人送我的，只是半路有别的事儿被人截了去。”
　　沈于城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沈瑜薇。
　　他朝宋卿言躬身赔礼：“是我照顾不周，罚我亲自送姑娘出去可好？”
　　那两个朋友挤眉弄眼地调侃道：“哟，这位就是你的宋三姑娘吗？”
　　沈于城回头道：“去去去，不许胡说！”
　　那两个朋友笑嘻嘻的，倒是不再说话。
　　宋卿言很不喜欢这种调侃，好像她跟沈于城有什么似的。
　　她刚要拒绝，穆煦神情悠闲地走了过来：“卿……卿言姑娘。”
　　又睥睨地看向沈于城：“本王正要出府，不如沈公子送送本王。”
　　沈于城微微一笑：“不巧了，在下先答应了宋姑娘。殿下要出府，二顺，代我好好送殿下。”
　　穆煦负手而立：“你送卿言姑娘出府，这不好吧？”
　　“有何不好？我与宋三姑娘是朋友。殿下，在下可否提醒您一句，姑娘家的闺名岂是我们男子能随便喊的？”
　　“别人不能。但本王能。卿言，与本王是定过亲的。”穆煦一脸骄傲。
　　“不是退了吗？”沈于城针锋相对。
　　“退了又怎样？还可以再定。”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眼神间漫起硝烟，沈于城心中警钟大鸣。
　　他看到豫王不经意地站到了宋卿言身边，以一种保护者的姿势。
　　看两人的神情，似乎若无其事，但沈于城总觉得他们之间发生了点儿什么。
　　他得加快动作了，好不容易有个看上眼的人，他绝不会拱手让人，即使那个人是豫王。
　　“二哥。”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宋卿言与穆煦同时回头。
　　只见沈瑜薇带着两名丫头走了过来。
　　沈瑜薇在宴席上叫宋卿言出丑不成，就叫她嫡亲的哥哥，沈府嫡长孙沈于滨找了两个纨绔，叫他们调戏宋卿言几句，被人瞧见更好，就算没被人瞧见，也叫宋卿言气羞一场。
　　谁知道过后她送一个贵客出去，却看到那两个没用的纨绔在纠缠宋惠言。宋惠言衣裳都被扯松了，头发也乱蓬蓬的，独自一人，连个丫头都没带。
　　被许多人看到了，其中一个还没成亲的纨绔说，他可以娶宋惠言。那纨绔只是个四品官的儿子，成日里眠花宿柳，不学无术，正经人家的姑娘没人愿意嫁他，何况宋惠言这样的公府嫡女。
　　宋惠言哀哀地哭着要她做主，她能有什么法儿？只好出来找沈于城。
　　穆煦原先是背对着沈瑜薇的，他一转过头来，沈瑜薇一下子愣住了。
　　五年前，她见过穆煦不少，印象里，他是一个瘦瘦的少年，沉默寡言，虽长得不错，但在她眼里，也不过寻常。
　　没想到他如今竟出落得如此俊美！那通身的气派，那迫人的气势，比起她那刚愎自用又好色的二皇子表哥，不知强了多少。也不像二哥沈于城，表面上看起来温和端正，实际上一肚子心眼。
　　以前，她以为英豪的男子气概是粗莽，但看了如今的大皇子，豫王殿下，她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她的整颗心都不受控制地“呯呯呯”跳起来。
　　以至于沈于城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到，还是她的丫环在后面悄悄地拽她的衣裳，她才清醒过来。
　　“二哥，我……”
　　沈于城意味深长看了沈瑜薇一眼，说道：“正好妹妹过来了，你派一个丫头送一下宋姑娘。我送豫王殿下出府后马上回来，你先到后面花厅等我。”
　　这一次很顺利地出了沈府，上了马车，青樱悄声跟宋卿言道：“姑娘，沈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沈二姑娘刚才很着急的样子。”
　　宋卿言靠在垫子上，放松身体道：“管她呢，反正不关咱们的事。”
　　青樱掀开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又迅速将帘子放下了。
　　“姑娘，豫王殿下好像在后面跟着呢。”

　　娶你做正妃

　　
　　听到穆煦跟在后面，宋卿言刚刚放松的身体立马又紧绷了起来。
　　她噌地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掀帘子朝后看去。
　　果然，穆煦骑着一匹白马，不远不近地坠在马车后面。看到宋卿言掀帘子，还扬了扬马鞭，冲她灿然一笑。
　　宋卿言飞速地将帘子放下：“豫王府跟我们同路吗？”
　　青樱摇了摇头：“好像……不同路。”
　　宋卿言说道：“也许他是到别的地方办事儿。不管他，咱们走咱们的。”
　　眼看再转过一条街就到家了，穆煦依然跟着她们的马车，并且还越来越近了。
　　宋卿言有些沉不住气了。要是他跟到家里跟母亲说要她做侧妃，母亲铁定同意。母亲一直觉得，她跟穆煦定过亲，还救过他，给他亲手包扎过，就应该嫁与他。这是她骨子里的观念，很改变。
　　宋卿言叫车子停了下来。
　　穆煦纵马上前来，笑容温和：“卿卿，没什么事儿，我就是送你回去。你只管走你的。明儿你在家等着，不要去铺子里了。我待会儿就进宫，求一道圣旨去。”
　　宋卿言扶额：“我说过了，刚才只是一场意外。”
　　穆煦顿时想到了假山洞子里的一幕，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他神情愉悦，还带着一丝无奈，说道：“是，自然是意外。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能当做无事发生。卿卿，我是一个人，一个有感情的人，不是木头桩子。”
　　宋卿言气恼，待要继续跟他辩驳，却看周围有不少人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儿看，就道：“我们找个地方把话说清楚。”
　　穆煦很纵容地笑道：“好，我们就到宝月楼后面的星竹轩吧，那是我一个朋友开的，我们从后门儿进去，不会有人看见的。”
　　宝月楼宋卿言听说过，星竹轩却不知道。去了才发现这地方跟普通酒楼不一样，前边是临街的三层高的酒楼，后边儿却是亭台楼阁，溪水环绕，所谓雅间，就是绿竹掩映中的一个个小院子。既清雅又隐蔽，倒是谈事情的好地方。
　　二人入室落座，有侍者送上了茶水、小点心，还有各色瓜果。
　　这次宋卿言不再含蓄了，她率先开口道：“我不做妾，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夫君纳妾。”
　　宋卿言着急说清楚，穆煦脸上却依然带着笑容，不急不缓地拿起茶壶来，替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你想做正妃，好，明儿我就……不，今儿下午我就去宫里请旨。”
　　这事儿刚才他在路上就一直在想了。
　　以前他还觉得以宋卿言的家世背景，做个侧妃正合适。如今他一想到，要是自己那天娶了正妃，卿卿还得给那个女人下跪行礼，想想都替卿卿觉得委屈。
　　“你——”宋卿言深吸了一口气，想压抑住自己的恼怒。自己说的话他难道听不懂吗？
　　“就算你娶我做王妃，那你能保证以后不纳妾，不娶侧妃吗？”
　　穆煦脸沉了沉，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卿卿，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必不会叫你受丁点儿委屈，至于纳妾嘛……我可以向你保证，近几年绝不会。”
　　“近几年不会，那以后呢？还不是会左一个右一个。”
　　“卿卿你也体谅我一下，这样说吧，如果我一直做豫王，我们自然可以过一夫一妻的小日子。以后……以后的事情谁也不敢保证，你说是不是？”
　　宋清言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就是，他如果当不了皇帝，只娶她一个也可以，如果他当了皇帝就不可能啦。
　　应该说他很诚恳，也很诚实。他所说的情况她也都可以理解，但是，她不能接受。住到深宫里，过勾心斗角的日子，是她最最最不想要的生活。
　　“豫王殿下，我们不合适，希望您放过我，也放过您自己，免得以后成为一对怨偶。”
　　穆煦这下彻底沉下了脸：“卿卿，我们都已经……已经那样了。难道你还想嫁给别人？”
　　“已经哪样了？不就是亲了一下吗？”宋卿言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不就是亲了一下？”穆煦听了这话，怒火中烧。
　　他把这件事看做美好珍贵的回忆，因为这个，他甚至改变了主意，决心要娶她做正妃。而她却毫不在乎，竟然说什么不就是亲了一下吗？
　　两人是正对面而坐的，穆煦突然站了起来，伸手将宋卿言拉到了自己怀里，捏住她的下巴，亲了上去。
　　“唔——”宋卿言拼命挣扎，可是穆煦是习武之人，这点力气对他来说，连小猫的爪子都不如。
　　前两次都只是蜻蜓点水，这一次穆煦却是肆意辗转厮.磨，弄得她唇都疼了，双臂也如铁箍一般，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宋卿言使劲儿地踢打，却是无济于事，一着急，张嘴在他唇上狠狠地咬了口。
　　穆煦“嘶”了一声，这才松了手。他擦了擦唇上的血，看着着宋卿言笑了笑。
　　“卿卿，不管怎样，我都会娶你，你别想嫁给别人。”
　　他伸手在宋卿言唇上抹了一下，似是在回味：“好了，我现在就进宫，我叫蔡勇护送你回去。”
　　穆煦走了，宋卿言几乎连坐在椅子上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身心皆疲。
　　沈于城送了豫王出府后，慢悠悠地回了花厅，沈瑜薇早就等得不耐烦，在屋子里走来走。
　　“什么事儿这么着急？”沈于城坐下，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沈瑜薇把宋惠言的事儿说了一遍。
　　沈于城道：“关我什么事儿？难道我还能帮他找个如意郎君不成？”
　　沈瑜薇：“她非说是豫王殿下救了她，想让我们沈府出面去说合。”
　　“豫王殿下？那你刚才怎么不问他？”沈于城挑眉看向沈瑜薇。
　　“我……”沈瑜薇脸一红，“我忘了。”
　　“忘了？我看你是心被迷住了吧？”
　　“二哥！有你这样说妹妹的吗？”沈瑜薇又羞又恼。
　　沈于城端正了神色：“好，不说，不说。那说说那个宋什么，宋二姑娘吧。虽说是在咱们家出的事儿，但也是她自己不注意。你为何要帮她？”
　　“她是我的好友嘛，我自然要帮她。”沈瑜薇说道。
　　其实主要是那两个纨绔是她找来的，她心中有些愧疚，再一个就是她讨厌宋卿言，所以就帮着宋惠言。
　　“二妹妹，她想嫁豫王，”沈于城突然凑到沈瑜薇跟前，悄声说，“难道你就不想？”
　　沈瑜薇几乎要跳起来，脸红得像快要滴血似的：“可是，我们家，我们家跟豫王……”
　　沈于城冷笑一声：“二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如今圣上的心思……二殿下能不能成事且不说，就算是能成，你难道想去给他做妾？”
　　沈瑜薇神色低落：“可贵妃是我们的姑姑，祖父他……”
　　“你也说了，贵妃只是我们的姑姑，”沈于城谆谆善诱道，“可你要是嫁与豫王……那你以后没准儿就是……”
　　皇后！沈瑜薇心中闪现了这两个字，立马激动起来，对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中武举

　　
　　沈于城见沈瑜薇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淡淡一笑。
　　“这事儿我只是一个提议，你与母亲再好好商量商量，如若决定了，与我透个话儿，我会去跟祖父说，想法儿促成此事。”
　　沈瑜薇既娇羞又感激地谢过沈于城：“谢谢二哥，若以后我……必不会忘记二哥的好的。”
　　沈于城神色端然，道：“妹妹不必如此。我们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谈不上谢与不谢。”
　　沈瑜薇点头，眼中微微湿.润：二哥虽然没有托生在母亲肚子里，却比大哥强了不知许多。还知道替她这个妹妹的将来着想，不像大哥，整日里只知道跟着二皇子胡闹。
　　沈瑜薇问道：“那宋惠言的事儿……”
　　沈于城端起茶来饮了一口：“些许小事，妹妹还需要我来教？”
　　“我明白了，二哥。我先去了。”沈瑜薇站起来，冲着沈于城蹲身施礼。
　　刚才她不过是一时心情激荡，这些内宅的小事儿，她还是处理的了的。
　　既然已经决定了嫁与豫王殿下，自然不可能再帮着宋惠言。
　　沈瑜薇回了后院儿，一改此前的态度，不咸不淡地跟宋惠言说：“既然出了这种事儿，还是你们两家回去私下里商量解决。至于豫王殿下，并没有人看到他救人。他是什么人，我们沈家自然不敢过多纠缠。他是你表哥，宋二姑娘还是自去寻他吧。”
　　宋惠言本来还满怀希望，听了这话，一下子软倒在地。
　　没有沈瑜薇帮着隐瞒，生辰宴上的事儿很快传了出去。那个姓胡的纨绔家第二天就派人到成国公府提亲去了。
　　宋国公气得倒仰，国公夫人郑氏几乎要晕过去。
　　那位胡公子只是个四品官的儿子也就罢了，还成日里眠花宿柳，不学无术，几乎人尽皆知。
　　但他救了落水的宋惠言，宋国公就算是有一万个不满意，却也是无计可施。
　　宋国公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门亲事。
　　宋惠言在屋里哭得几乎气绝。一直说救自己的人是豫王表哥，说她绝不会嫁给那个纨绔，又说豫王表哥会来向她提亲的。
　　宋国公恨铁不成钢，气得差点动手打自己的亲生女儿。
　　豫王殿下要真有娶她的意思，昨日就站出来了，还能等到现在！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却说宋卿言从星竹轩出来，在马车上一路就十分郁闷。好不容易跟穆煦把话说清楚了，谁知道就因为一个不经意的……吻，又闹成了这样。
　　并且他这次可能不会轻易放手了。
　　他要是求到了指婚的圣旨，自己就算心里再不愿意又能怎样？难道还能抗旨不成？
　　她家里还有母亲，还有哥哥。她不得不顾及他们。
　　只盼望他求不来圣旨。
　　第二日一早，那纨绔上成国公府提亲，李氏才知道了宋惠言落水的事儿。
　　李氏想起自己的女儿当年就是因为落水之事，被皇帝赐婚给了大皇子。
　　这么多年她早就明白了，那件事儿绝对跟国公府脱不了干系。如今宋惠言也出了落水之事，李氏嘴上不说，心里却一阵痛快。
　　怕那边儿心里不痛快找她和女儿的事儿，一向很少出门儿的李氏叫人套了车，带上女儿准备出去逛逛。
　　到了巷子口儿却看到本该在书院的宋英泽正跟几个衙役打扮的人说着话。
　　那些衙役有的身上带着红花，有的手里提着锣，看起来像是报喜的公人。
　　宋卿言刚要喊哥哥，被母亲制止了。
　　李氏下了车：“我过去看看他在搞什么鬼。”
　　昨天院试才刚刚结束，宋英泽托了话回来，说是要等到出榜的日子再回家，要是考不中秀才，他无颜见母亲。
　　怎么他今日就回来了？出榜还有好些日子呢。宋卿言也很奇怪，她跟着下了车。
　　宋英泽是背对巷子站着的，巷子里许多闲人瞧国公府提亲的新鲜事儿，闹嚷嚷的，他并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妹妹的靠近，还在跟那几个公人说着话。
　　“各位想必也听说了，国公府大房出了那样的事儿……如今家里乱哄哄的，也没工夫招待各位。这样，几位先拿这些银子去吃茶，过后，我再请各位喝酒。”
　　为首的衙役接过荷包，掂了掂，满意地笑道：“多谢新举人老爷，那我等就不多叨扰了。”
　　“什么新举人老爷？”李氏突然在身后出声道。
　　宋英泽吃惊回头，看到李氏，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嘴张得大大的：“娘……娘……您，您怎么出来了？”
　　“怎么？我还不能出门了？”李氏怒道。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宋英泽上前拉住李氏，试图转移她的注意，“母亲，您想去哪儿，儿子陪您一起去。”
　　李氏却甩开了他，直接问那几位公人：“不知各位刚才说的新举人老爷是哪位？”
　　为首的衙役没看出不对劲儿，主要是他想破天也想不到，世上竟还有人不希望自己儿子中举的，笑道：“回太太的话，自然是您的儿子，宋英泽宋老爷。”
　　李氏冲衙役微微额首，转向宋英泽，厉声问道：“你说，你怎么会中举人？你连秀才都没考中，怎么会中举？再说，这也没到乡试的时候？”
　　宋英泽知道瞒不下去了，只好低了头，小声说：“是武举。”
　　说完，他又赶紧抬头，解释道：“文试的院试我也考了，今年一定能给娘中个秀才回来。”
　　李氏听了这话，气得浑身直哆嗦，眼泪唰地一下子流了下来。伸手就去打宋英泽：“你个孽障，你父亲是怎么嘱咐你的？你竟然瞒着娘去考武举！你……你气死娘了。”
　　宋卿言忙扶了李氏：“娘，您别着急。咱们先回家好好说。”
　　那几个报喜的差役看情形不对，拿了银子悄悄地走了。
　　宋英泽跟着，蔫头耷脑地回了家。
　　一回到家，李氏就让宋英泽跪到了夫君宋承义的牌位前，随手抽了根鸡毛掸子，胡乱.抽打着儿子的背，边哭边斥责道：“你说，你爹走的时候，你是怎么跟你爹说的？啊！竟然背着娘去考武举！你这是想要娘的命啊！”
　　宋英泽任由母亲抽打，低头跪着，一声不吭。
　　宋卿言在一旁劝母亲：“娘，仔细手疼。不如女儿帮你打？”
　　弄得李氏哭笑不得，努力沉着脸道：“你少在这儿插科打诨。我今儿轻饶不了他。”
　　宋英泽偷偷抬眼看宋卿言，冲她使劲眨着眼睛，示意她替自己求情。
　　宋卿言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次去兴安府的路上，哥哥说的“只要是个功名就行”的“功名”指的是考武举啊。
　　其实她是理解哥哥的，他根本就不喜欢舞文弄墨，只喜欢学武，渴望到战场上建功立业。奈何父母……
　　她扶了母亲道：“娘，您也打累了，不如我给您倒杯茶，您歇一歇。”
　　等李氏的怒气平息了些，才又说道：“娘，如今哥哥已经考中了，您就别在怨他了。有功名总比没功名强。再说了，武将也未尝不是一种出路。只要哥哥在京中谋个职位，不去边关，就不会有什么危险。您看国公爷和世子，不都是武将吗，这些年来都平安无事。”
　　宋英泽一抬头，刚想说自己可不想像他们那样，碌碌无为。被宋卿言瞪了一眼。
　　建功立业什么的，以后再说，先过了眼前这一关要紧。
　　宋英泽明白了妹妹的意思，重新又低下了头，跟李氏保证说：“娘，我就在京里某一个职位，我不上战场，你和爹爹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他的话刚说完，一个清朗浑厚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来：“有我在，就是上战场也一样平安无事。”
　　一家三口向外望去，竟然是豫王殿下穆煦负手站在院子里，也不知何时进来的。
　　李氏忙迎了上去：“见过豫王殿下，不知殿下光临，有失远迎。”
　　又斥责缩手缩脚站在门口的自家下人：“怎么也不知道进来通报一声！”
　　穆煦道：“是我不让他们通报的。”
　　宋卿言见穆煦真的来了，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见没有传旨太监跟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氏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心中有些高兴，难道豫王又愿意要自己女儿了？她忙请豫王进屋，叫人上了茶了，道：“不知豫王殿下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穆煦看了一眼宋英泽，道：“我是来祝贺宋公子高中举人的。”
　　宋英泽却不领情：“我跟豫王殿下并无交情。实在不敢当。”
　　穆煦深深地望了宋卿言一眼，说道：“怎么不敢当？令妹可是救过本王两次。恩人的哥哥中举自然要来庆贺一番。”
　　察觉豫王看妹妹的眼光不一般，宋英泽怕他又纠缠妹妹，起身道：“如此，我请殿下到前边儿喝两杯。”
　　穆煦应声道：“好。”
　　经过宋卿言时，却悄悄地塞给了她一个信封儿。
　　虽说是悄悄的，但是动作并怎么隐蔽。李氏和宋英泽大约都看到了。
　　宋卿言待要不接，穆煦已经拍到她手里，转身往外走了。
　　宋卿言只好将信藏到袖子里，也顾不上应付李氏的疑问，急急地回了房。打开信，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行字，大意是他已经跟皇帝说了，皇帝还没有同意，只说考虑考虑。
　　宋卿言的心又提了起来。可千万别同意！

　　送首饰

　　
　　见豫王殿下真打算留下喝两杯，李氏忙到厨下安排人收拾了几样菜出来。
　　忙完了，李氏才悄悄走进女儿的屋子。
　　见母亲进来，宋卿言不动声色地将信收了起来：“娘，豫王真的在跟哥哥一块儿喝酒？”
　　李氏点了点头：“卿儿，你老实跟娘说，是不是……是不是豫王殿下明白了以前只是误会，又打算……纳你进王府的门儿了？”
　　宋卿言赶紧否认：“没有的事儿。娘，你别乱想，人家也许只是看哥哥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才……”
　　“不可能，”李氏打断女儿，“娘刚才都看到了，他给你塞了一封信。他信上说了什么？”
　　宋卿言哪敢让李氏知道穆煦的打算，她要知道了，还不得高兴地立马答应啊。在母亲眼里，豫王救过她，她就算是豫王的人了。就算给他做妾，也比一辈子嫁不出去强。
　　“娘，您眼花了，哪有什么信。”
　　李氏见女儿不说实话，只好劝了一堆“不要太左性了”“姑娘家能嫁人还是要嫁人”之类的话。
　　宋卿言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并不往心里去。
　　前院。
　　宋英泽与穆煦相谈甚欢。
　　穆煦跟宋英泽道歉，说他以前误会了宋卿言，原来她真的是忘了以前的事，在兴安府并非有意骗他。还问宋英泽的武艺是跟谁学得，很不错。
　　宋英泽一时高兴，与穆煦谈起了自己偷偷习武的经历，又问穆煦战场上的事儿。
　　穆煦与他说了不少战场上的经历和经验，还指点了他几招。
　　短短一顿饭的工夫，宋英泽就对穆煦佩服得五体投地。
　　吃完饭，穆煦告辞，宋英泽和李氏将他送到了大门口，却独独没看到宋卿言。
　　穆煦心中犯愁，昨日，他提了想娶宋卿言为正妃，皇帝不同意。他跪了半日，皇帝不为所动。只说看在以前曾定过亲的份儿上，最多让她做个侧妃。
　　也不知卿卿看了信，是不是心里难受？
　　***
　　沈瑜薇满脸娇羞地跟母亲说想嫁给豫王，沈夫人大惊，道：“这怎么行？我们家可是……再说了，贵妃娘娘也肯定不同意。老太爷知道了会打死咱们的。不行，不行！”
　　“娘，贵妃姑姑当然不同意。可是，娘，您也不想想，她是为了谁？以前她总说二皇子妃的位子定是留给我，可结果呢？姑姑是祖父的女儿，祖父自然是向着她的。可是，娘，我怎么办？我今年都十七了。”沈瑜薇嘟着嘴说道。
　　沈夫人爱怜地拉起女儿的手：“娘一定给你寻一个如意的郎君。”
　　“可是娘，您看看这京城里，哪里有什么好的？”沈瑜薇摇着沈夫人的手，“娘，您有没有想过，万一二皇子他没能……我们怎么办？”
　　沈夫人急忙捂住了女儿的嘴：“我的祖宗，可不能乱说，要是叫老太爷听到了……”
　　“娘，这不光是我的主意，二哥也是这样想的。”沈瑜薇挣开沈夫人的手，“他说，要是豫王能……以后我就是……皇后。”
　　最后的“皇后”二字，她说得极轻极轻，耳语一般，可也叫沈夫人动了心。
　　沈夫人自然是盼着自己女儿好的，以往，她为了女儿巴结宫中的大姑子，没少受暗气。如今二皇子已经娶了正妃，她的女儿要是能嫁大皇子……成了皇后，以后，只有别人巴结她的。
　　“这真是老二的主意？”
　　“那是自然。二哥还说，祖父那里由他去说。”
　　沈夫人笑了。如此甚好，老太爷要是发怒，自有那个贱人生的去承担，要是成了，是她的女儿得利。
　　“行，那就这样跟你二哥说。”
　　沈于城去见沈首辅。
　　沈首辅今年六十又五，满头白发，精神矍铄。多年位居高位，让他浑身都透出上.位者的强势姿态。
　　沈于城说过此事后，他并没回答，坐在宽大的富贵番莲纹雕花靠背椅上，闭目思索。
　　上次，因为兴安府以及户部尚书的事，他斥责沈于城没用，沈于城不但不服，还阴阳怪气地反驳他，他一怒之下，动手打了他。
　　他有些后悔。儿子平庸无为，嫡出的大孙子更是不成器，如今他活着，沈家还能支撑，他百年后，只怕就要靠这个庶出的孙子了。
　　“我们沈家可是二皇子的外家，皇上能同意将薇儿嫁与豫王？”
　　沈于城道：“自然不能由我们出面，宫中的和妃一向与贵妃娘娘不和……祖父您到时就装做气病了，由我来出面。皇上如今一力打压二皇子，打压我们沈家。只要我们能成功将二妹妹嫁与豫王，再做出一副更弦易辙，转而支持豫王的样子，豫王必遭皇上猜忌。大皇子才能有机会翻身，我们沈家才能保住荣华。”
　　沈首辅手指轻敲椅子扶手，略一思索，就下了决断：“好。就依你说的办。”
　　***
　　穆煦手中举着在假山洞子里捡的那根金簪，上面的蝴蝶翅膀颤巍巍的，像活得一样，让他不由想起了在山洞中的那一幕。
　　他心情激荡，脸红得可与那簪子上镶嵌的红宝石媲美。
　　穆煦斜靠在椅子上，心中百转千回，一会儿想着她的娇美模样，一会儿又想着成婚后两人必是恩爱不疑。转而想到皇帝不同意时，心中又忐忑起来。
　　她本就不太愿意嫁他，担心他以后会纳妾。皇帝不答应封她为正妃，她肯定会多想。
　　穆煦一下子跳了起来，他怎么早没想到呢？
　　光想着不能失言，昨天还给她写了封信，告知了她此事。
　　穆煦匆匆收拾了，准备出门去找宋卿言，想了想，又问陈贵：“女人一般喜欢什么？”
　　陈忠一听，简直要热泪盈眶，主子终于开窍了，知道喜欢女人了。他喋喋不休，列举了一大堆，什么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啦，什么皮毛、字画，糕点、果品啦。
　　穆煦想了想，她自己就是卖胭脂、水粉的，皮毛的话，如今是夏日，正热着，不合适。就去自己的私库里挑了几样首饰，又把宫里送来的几个南边进贡的西瓜带上了，没去宋家，去了胭脂铺。
　　先叫陈贵去看了看，知道宋卿言在后院，就直接从后门进去了。
　　宋卿言正在屋里鼓捣新的胭脂，柳儿进来怯怯地说：“豫，豫王殿下来了。”.
　　宋卿言刚想说他怎么又来了？穆煦已经掀帘子走了进来。
　　“卿卿，在做什么？屋里怪热的，我带了两个西瓜，是用冰镇过的，叫人切了吃些吧。”
　　陈贵手里提着篮子，殷勤说道：“小的这就去切。”
　　宋卿言无奈道：“我暂且不想吃。柳儿，你带这位公公出去歇一歇，喝杯茶。”
　　陈贵看向穆煦，穆煦冲他摆了摆手，他才低了头，垂手退了下去。
　　屋里没有别人了，宋卿言直接说道：“殿下，既然皇上不同意，您以后还是别来了，被人看到了不好。”
　　穆煦将一个描金红漆檀木盒放到了桌上，看着宋卿言：“那我以后偷偷来？”
　　宋卿言沉下了脸：“我想，殿下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我们两个人无缘，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穆煦不以为意，一边说着你放心，我会求来赐婚的圣旨的，一边将桌上的首饰盒打开道：“你看看这些都喜欢吗？要是不喜欢，我再给你挑别的。”
　　“你，”宋卿言看都不看桌上的首饰，“那就等你求来圣旨再说罢。”
　　要是别的女人，他拿着首饰来讨好，她还不给他好脸色，他早就是翻脸了，可是对着宋卿言，穆煦发现自己竟然一点儿都不生气，看着她沉着脸的样子，竟然心情很愉悦。
　　他伸手去拉宋卿言儿的手：“卿卿，别赌气。不管怎样，你最后都是要嫁给我的。这些首饰你留下，西瓜记得吃，我先走了。不用担心，圣旨我一定会弄到手的。”
　　穆煦走了，宋卿言烦得在屋子里乱转，也没心思调新胭脂了。
　　这个豫王，怎么还跟狗皮膏药似的，粘上了？

　　还首饰

　　
　　桌上的描金红漆檀木盒打开着，里面满满当当地堆着许多首饰。有金累丝镶红宝的步摇，有镶红宝珍珠翡翠手串，有流云翔凤赤金红宝簪，有赤金点翠珠宝耳坠……
　　怎么每一样都镶着红宝？
　　宋卿言疑惑，拿起那根流云翔凤赤金红宝簪看了看，做工细致精巧，让她不由想起了自己丢在沈府的那支蝶戏牡丹镶红宝石金簪。
　　这么多的首饰，还都是赤金镶宝的，她自然不能要。
　　宋卿言合上盒子。
　　柳儿端着一盘子西瓜站在房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姑娘，那位公公刚把瓜切开就走了。姑娘您看这瓜……”
　　如今才六月初，北边的西瓜还没熟，这西瓜也算是稀罕物了，何况还是冰镇过的。
　　宋卿言本想着跟首饰一块还回去的，但已经切了，再送回去也不好。
　　“算了，拿到前面，大伙分了吃吧。吃完叫青樱来一下。”
　　柳儿一听，眼睛都亮了，高兴地端了盘子进来：“姑娘您吃这盘，这瓜看起来就好吃。厨下还有一盘，我端到前面铺子里。”
　　柳儿走了，盘子里绿皮红瓤的西瓜看起来格外诱人，还冒着丝丝凉气，宋卿言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吃，叫人也端到了前边。
　　等青樱吃完瓜过来，她拿一个包袱将首饰盒子包了，交给她道：“把这个给豫王府送去。”
　　“这是……”青樱刚才在前面铺子里，只听柳儿说了个大概。
　　“豫王送的，还给他。”
　　她们主仆之间一向随意，青樱打开看了看，不禁咋舌：“这么多？这也太贵重了。”
　　“不管贵不贵重，反正不能收。”
　　“姑娘，您真得不再想想了吗？他都答应娶您做正妃了。”青樱忍不住劝了一句，主要是她见过的，除了穷得娶不起媳妇的，不纳妾的还真不多。
　　“青樱，怎么你也来劝我？”宋卿言感觉一阵无力，“我平日里都说过多少次了。”
　　她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五年了，自己与这个世界还是格格不入啊。
　　青樱忙提了首饰盒子：“姑娘您别难过，我不说了，我这就去还了。”
　　穆煦在宫里待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回府。
　　他找了大长公主做说客。大长公主与皇帝虽不同母，但关系一向还算可以。
　　经过大长公主的委婉劝说，皇帝虽依然没有同意，但已有所松动。
　　穆煦陪皇帝对弈了一局，期间皇帝问他：“就那么想娶她做正妃？做侧妃不也一样是你的女人？”
　　穆煦手执棋子，想了一下，道：“虽说是一样的，但儿臣不想让她受委屈。”
　　皇帝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这话说到他心坎儿上了，他当年就是怕表妹受委屈，执意娶了她做正妃。虽然她娘家并不能给他带来大的助力。
　　只是后来，到底还是让她受委屈了，连她九死一生才得来的儿子也没保住。
　　穆煦求娶宋卿言，皇帝心里很矛盾。
　　一方面，他是有意让穆煦做储君的，所以希望他能娶一个有助力的正妃。毕竟当年他为了晖儿，打压了穆煦还有他的外家武成侯府。如今他虽在边关立下了战功，但在朝中却没什么势力。
　　老二穆琰他是不指望了，那是个不成器的，要让他坐了皇位，只怕这天下都要送与他的外家沈家了。
　　另一方面，穆煦既然执意娶一个娘家毫无助力的女子，那就说明他有情有义，且对皇位并不执着。
　　皇帝虽有意让穆煦继承皇位，却又见不得儿子们觊觎皇位。
　　皇帝罢了棋，挥挥手叫穆煦先回去。
　　“别每天来守着了，你不嫌烦，朕还嫌烦呢。”
　　“父皇这是嫌弃儿臣了。”穆煦作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把皇帝逗笑了。
　　“好了，好了，走你的吧。”
　　穆煦心情愉悦地回了府，想着皇帝过几天应该就同意了，结果一回府，手下人就来禀报，说宋姑娘来还他东西。
　　穆煦打开包袱，掀开盒子，只见里面的首饰一件不少，都给他还了回来，顿时又气又恼，心都揪起来了。
　　都跟她说了，赐婚的圣旨他会弄来的，一定会让她做正妃，就是纳妾的事儿，也跟她保证了，只要他还是豫王，后院就只她一人，她怎么还要闹？
　　这些首饰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不指望她件件喜欢，也不能这样绝情地都退回来吧？
　　穆煦“啪”地一下合上盒子盖，心中烦躁。
　　晚上，穆煦又拿出了那支蝶戏牡丹的金簪，看着看着，就想起了以前在兴安府时，在皓月湖的游船上，她拐弯抹角地跟他提婚后不能纳妾，误会他答应了后，高兴地跟他喝酒，还偷偷看他的情形。
　　一时，又忆起了前两天在星竹轩时，他生气亲了她，她又羞又恼的样子。
　　明儿还是再去一趟吧。
　　她一定是心中不安，怕他以后会对她不好。再说，谁叫他亲了人家呢，不能丢下人家不管。
　　第二天，穆煦下朝后，拿了那盒子首饰，外加一匣子东珠，另外又寻了一本调胭脂的书，去了锦明胭脂铺。
　　谁知宋卿言却不在。
　　跟小二打听，小二只说主人并不是每日都来的。
　　穆煦去宋家门前转悠了一圈，又调转马头走了。在家中，到底是不便。
　　***
　　皇帝考虑了一晚上，第二天，工部尚书下朝后说是有事要禀，跟到了御书房。
　　工部尚书姓朱，小时候做过皇帝的伴读，一向在皇帝面前有些面子。
　　朱尚书先是献上了自己搜罗来的一幅画，画家虽没什么名气，画作却极有风骨。皇帝很是喜欢。君臣二人欣赏了一会儿后，趁着皇帝高兴，朱尚书聊家常似地说，豫王殿下年纪不小了，又说京里的姑娘们，也就沈首辅家的嫡孙女出众。
　　皇帝以前从没想到将这两个人凑到一块儿，沈家显然是拥护老二的。可听了朱尚书的话后，不禁豁然开朗。
　　对啊，把沈家丫头许给老大，不就将沈家跟老大也绑到一块儿了吗？
　　如此一来，沈家可就不一定拥护老二了。虽说沈家以后可能会尾大不掉，但以老大的本事，以后肯定办得了沈家。
　　皇帝心里已经意动了，晚间去了和妃宫中，无意提到了此事，和妃笑嘻嘻地偎着他，说道：“挺好的呀。”
　　和妃是先皇后的庶妹，当年皇后一直无子，就将小了自己十来岁的庶妹招进宫来，想着要是能生出个皇子，就记到自己名下。谁知和妃也一直没能有孕。
　　和妃与皇后长得有些相像之处，皇后过世后，皇帝经常到她宫里来，很是受宠。
　　皇帝捏了一下她的脸蛋：“哦，怎么个好啊？”
　　“臣妾哪里知道怎么好？”和妃在皇帝怀里扭了扭，娇嗔道，“沈贵妃一直还想着让她儿子纳沈二姑娘做侧妃呢，这下她的如意算盘不就白打了？反正，只要她不高兴，臣妾就高兴。”
　　皇帝知道和妃与沈贵妃弄不对，如今他也不喜沈贵妃，听了这话，笑着捏了捏和妃的鼻子：“淘气。”
　　皇帝心中有些决定了，觉得将沈瑜薇赐婚给穆煦，这门亲事倒也不错。
　　不过，他还要探听一下，沈同忠那个老狐狸是什么意思。他要是也愿意将孙女嫁给老大，那倒是仔细斟酌斟酌了，没准他心里憋着什么坏心思呢。
　　第二日，皇帝将沈鉴招进了宫。
　　沈鉴是沈于城的父亲，为人平庸无能，在吏部混个小官。沈夫人已经跟沈鉴说了那事，还跟说：“这事儿要是成了，你以后就是国丈了，比如今做个贵妃的兄弟强了不知多少倍去！”
　　沈鉴知道皇帝找他来的意思，喜得无可不无可的，对着皇帝表了半天忠心，说回去就跟父亲说。
　　皇帝反而犹豫了。
　　等他的探子探来消息，说是沈同忠不同意此事，但沈家其他人都愿意，把沈同忠气病了时，皇帝才放了心。
　　看来这门亲事没问题。

　　登徒子

　　
　　给卿卿送的首饰都被她退了回来，看来她不喜欢首饰。上次他问错人了，陈贵一个太监，哪里懂得女儿家的心？
　　穆煦盯着桌上的首饰盒子看了很久，终于决定去大长公主府一趟。
　　大长公主早年与穆煦的母妃关系还算融洽，如今她察颜观色，也知道皇帝属意穆煦更多。
　　虽说不管哪个侄子做皇帝，她都是长公主，但能与未来皇帝搞好关系，以后的日子自然会更好过。
　　因此见穆煦来访，大长公主殷勤地亲自到二门相迎，又忙不跌地叫人上茶果点心。
　　穆煦喝了口茶，客套了几句，就开门见山地问了。
　　“皇姑母，我想给人送些礼物，又不知送什么好。”
　　大长公主会意，这礼物必是要送与他喜欢的那位宋家三姑娘，遂笑道：“送人礼物，这个姑母在行。不论男女老幼，只要能送到其心坎上，这礼物就送对了。”
　　“怎么才能送到她心坎儿上呢？”
　　“当然是她喜欢什么就送什么呀。”
　　喜欢什么就送什么。
　　穆煦暗自点头。
　　她平日里不怎么爱打扮，在兴安府时，还经常穿男装，要不，送她几套男装？
　　上次沈于城送她的书，她就很喜欢。想到这儿，穆煦有些咬牙切齿。
　　上次的西瓜她没还回来，这是喜欢瓜果？正好宫里有新进的枇杷，给她送两篓。
　　穆煦拜别了大长公主，就去了京城最好的成衣店，按宋卿言的身量选了几套男装。
　　她的个子相对于男子来说，很是娇小，衣裳的样式都是些给十三四岁小公子穿的。
　　穆煦摸着这些衣裳，想像她穿起来的样子，觉得一定很好看。
　　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五套样式不一的男装、一本有关胭脂的书、两篓子新鲜的枇杷，还有一匣子拇指大的颗颗圆润的珍珠，穆煦兴冲冲地去找宋卿言。
　　他还叫陈贵去南川湖定了一艘游船。在兴安府时，她曾约他在湖中游船上见面，她肯定是喜欢游湖。
　　穆煦高高兴兴到了胭脂铺，却被告知，宋卿言陪着小姐妹逛铺子去了。
　　“陪谁去的？到哪儿逛了？”穆煦问道。
　　他并没有发怒，却是不怒自威，把柳儿吓得直发抖，哪里敢说话？
　　掌柜娘子上前，战战兢兢道：“回，回王爷的话，是跟沈家六姑娘出去的，具体到什么铺子实在不好说。姑娘们都是随意逛的。”
　　说完，看了看穆煦的脸色，又赶忙加了一句：“不过，左不过也就是衣裳铺子、首饰铺子，或者是茶楼之类的地方。”
　　穆煦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
　　今日一早，沈六姑娘就来找宋卿言了。
　　她的一些小姐妹试用了那些胭脂水粉，都非常喜欢，有些不方便出门的请她帮忙带买，且沈六买的话，还能便宜些。
　　沈六买了一大堆脂粉、眉黛，宋卿言叫柱子给她送回府去。
　　沈六又拿过丫头手里的提盒，笑道：“宋姐姐，我自个儿做了些点心，请姐姐尝尝。还有，这块帕子送给姐姐，绣得不好，姐姐别嫌弃。”
　　“哎哟，今儿这是怎么了，又是送钱，又是送吃的，还送帕子？”宋卿言笑着接过帕子，只见是白素绢的底，上面绣着小猫戏蝶图，绣功算不上好，但一看就是用心做出来的。
　　“这帕子有趣。”宋卿言夸赞道。
　　沈六姑娘不知怎么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随便绣的。”
　　“随便绣就能绣这么好，比我强了一万倍。”
　　“姐姐喜欢就好。上次在我家，我没能好好招待姐姐，我……我对不住姐姐。”宋六姑娘一边说，一边低了头。
　　她一个庶女，在家中自然斗不过嫡姐。宋卿言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就是出府的时候多绕了几步路罢了。”
　　“姐姐不怪我就好。姐姐你尝尝我做的点心。”
　　两人吃点心喝茶，聊了一会儿后，沈六姑娘又缠着宋卿言陪她去街上逛。
　　宋卿言想了想，自己也好久没有逛过了，就答应了她。
　　两人也没坐车，只各自带了丫环，沿街逛了下去，首饰铺、布匹店、成衣铺、点心铺、书局、画坊，几乎见铺子就进。逛了三条街后，两人都累了，就找了一个茶楼，喝茶听曲儿，歇歇脚。
　　主仆几人刚坐了没一会儿，茶博士引进一人来。
　　宋卿言抬头，见是穆煦的贴身侍卫蔡勇。
　　蔡勇很恭敬地与宋卿言见礼：“宋姑娘，我家王爷请姑娘过去，有几句话说。”
　　宋卿言起身，很客气地说：“麻烦你转告你家王爷，我一个姑娘家，与他没什么可说的。”
　　蔡勇很为难，躬身道：“宋姑娘，我家王爷的马车就在茶楼后面，就说几句话的事儿。”
　　见宋卿言不为所动，又抱拳陪着小心道：“姑娘，您就当是可怜可怜小人，小人要是请不动姑娘，王爷只怕也不要小人当差了。小人家里还有妻儿老母要养。”
　　宋卿言都要气笑了：“蔡大人也不用装可怜，我是不会去的。”
　　蔡勇拱手道：“如此，小的在这里保护姑娘。”说完站在门口不走了。
　　蔡勇经常跟着穆煦出入，许多人都认得他。他站在门口，不少人探头探脑的，还有胆大的过来与他打招呼。
　　虽说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他要总在这里站着，她们也没法回家了。
　　沈六姑娘怯怯地说道：“要不，姐姐去见见他？”
　　宋卿言也觉得这样不是个事儿：“我要去了，岂不是只留下你一个人了？”
　　沈六道：“不碍事的，我还有叠翠和绿袖跟着，况且，我与二哥说好了，一会儿他下了衙就过来接我。”
　　宋卿言光想着穆煦的事儿，倒也没留意，沈于城怎么会知道她们在哪个茶楼。
　　她带着青樱，跟着蔡勇下楼，转到了茶楼后面。
　　穆煦正坐在一辆宽大的马车里等着，见她们过来，一伸手就将她拉进了车里。
　　青樱上前去拦，早被蔡勇挡开了。
　　宋卿言一上车，马车就驶动了，她脚下不稳，差点被晃倒，早被穆煦稳稳地扶住了腰.肢。
　　宋卿言脸一红，将他推开，坐到了他对面：“不是说只说几句话吗？干嘛拉我上来？快停车。”
　　车轮辘辘行走在石板路上，穆煦脸也有些红，却不接宋卿言的话茬儿，只端了一盘子枇杷送到宋卿言手边：“这是南边新进的枇杷，你尝尝，酸酸甜甜的，我一直用冰镇着的。”
　　宋卿言哪里有心思吃：“不是说有话要说吗？赶紧说完了，我好回铺子。”
　　穆煦看宋卿言对枇杷不感兴趣，又献宝似地将那几身男装拿给她看：“我给你挑的衣裳，你看看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我叫人按你说的样子做好不好？”
　　宋卿言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会想送我男装？”
　　“你不是喜欢穿男装吗？在兴安府时，见你穿过几次。”
　　那些衣裳料子精美，样式也很好看，宋卿言感叹，他的眼光竟然不错。最让她觉得惊奇的是，他还挺开明的。不像母亲、李家表哥等人，一看她穿男装，就说她胡闹。
　　穆煦察觉到她脸色好转，心里高兴得如同吃了冰镇枇杷似的，又拿出了那本讲胭脂的书和那一匣子珍珠：“这些都是送给你的，一会儿我叫人送到铺子好不好？还有两蒌子枇杷，你要是不喜欢吃，送人也行。”
　　宋卿言不接他的话，只问道：“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话？再不说我下车了。”
　　“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我请了大长公主进宫，帮我在父皇面前说合，我们的婚事父皇会同意的。”
　　说着，穆煦伸手，想去握宋卿言的手：“我叫人在南川湖定了一艘画舫，你不是喜欢游湖吗，在兴安府你请我在船上见面，都没说几句话，你表哥就赶来了……”
　　这话怎么听着还委屈上了？宋卿言向旁边一躲，抬眼看了穆煦一眼，见他果然脸色发红。
　　她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他这个样子，倒好像她是那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似的。
　　宋卿言将这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无情地说道：“游湖就不必了，停车，我要回去了。”
　　她掀帘子想叫青樱，不想穆煦怕她掉下去，伸手一拉，她不偏不倚地坐到了他腿上。
　　穆煦愣了一下，虽红了脸，却是牢牢地抱住了她不撒手：“你的丫头，我已叫蔡勇带到别处去了，等咱们游完湖，自然将她还你。”
　　“你，你怎么能这样！”宋卿言想起来，穆煦却不放手，她伸手去捶他：“放开我！”
　　穆煦一点儿都不想放开她，抱着她，整个身心都是愉悦的，却又怕她恼了，哄劝道：“我放开你可以，只是你不可再想着下车。”
　　“我偏要下车，你快放开我！”宋卿言涨红了脸，咬牙切齿道。
　　“那我就不放开。”
　　“你这个样子，像个王爷吗？”宋卿言恼怒，刚才捶了他一下，倒捶得她手疼，就上手拧了一下他的胳膊，“快放手！登徒子！”
　　穆煦一点儿都不疼，只觉痒痒的，心神荡漾：“卿卿说是登徒子就登徒子吧。”
　　他心中甜蜜，是卿卿先亲的他，要说登徒子，也是她做的初一。
　　那他就做十五。

　　赐婚

　　
　　穆煦抱着宋卿言不放手，还一脸荡漾。
　　宋卿言又气又恼。
　　以前的他多纯情，给他包扎个伤口脸红，帮他熬个药也脸红，稍微说个什么话也脸红。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好像八百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
　　宋卿言不再试图挣开他的怀抱，而是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穆煦终于觉出不对劲儿了，慢慢地松开了手：“卿卿，你怎么了？不高兴？”
　　宋卿言趁机起身，坐到了一旁，神情端肃，道：“我是个姑娘家，希望豫王殿下明白，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名份。王爷怎么能强行拉我上车？逼我去游湖？还对我如此……如此不尊重？”
　　穆煦看宋卿言并不是害羞，而是真生气了，才意识到自己忘形了，红着脸致歉道：“对不住，是我孟浪了。至于名份，你放心，很快就有了。”
　　“不管怎样，我如今与豫王殿下没有任何关系，还请豫王殿下赶紧放我下车。我不会跟你去游湖的。还有，这些东西，我也不能要。”宋卿言将那些衣裳、珍珠推了过去。
　　见宋卿言神情坚决，穆煦有些失望。
　　“好吧，不去就不去。我只是想与你多待一会儿。这些东西，你不要也行，我都给你留着。只是这枇杷留不得，我叫人送到你府上可好？你放心，我只说是送你哥哥的。”
　　“不必了，”宋卿言拒绝道，“殿下留着自己吃吧。”
　　“你连我一点儿果子都不肯收吗？”穆煦心中失望，“那我们还是去游湖吧。”
　　怕穆煦不放她回去，宋卿言只好接受了他的果子：“那殿下一定要说是送我哥哥的啊。”
　　穆煦一下子笑了，俊秀的脸如春花绽放：“你放心。”
　　他伸出手，轻抚了一下宋卿言的发顶，又飞快地收回了手：“在家乖乖待着，赐婚的圣旨很快就下来了。”
　　宋卿言低着头，没有反驳他。
　　她已经想好了，他要是真求来了圣旨，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接受。皇权压人，她并不想死，也不想连累家人。
　　大不了就如以前设想的，把王府当做一个工作的单位，在尽可能的范围内让自己生活舒适些罢了。
　　她倒是希望他求不来圣旨，她就赶紧找个人家嫁了，省得与他纠缠不清。
　　穆煦看她不说话，以为她答应了，心情愉悦地叫车夫调转了马头，将她送回了铺子里。
　　晚上，宋卿言刚与母亲在饭桌前坐下，宋英泽兴高采烈地从外面回来了。
　　“母亲，妹妹，你们猜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宋英泽最近很是得意。他在文试中过关了，中了文秀才。李氏如今看他的眼中都带着笑。
　　“不是去与同年们做会去了？能带什么好东西回来？”李氏一边亲手拧了帕子递给儿子，一边笑着问道。
　　宋英泽接过湿帕子擦了把脸，得意道：“嘿嘿，我跟豫王殿下是不打不相识啊。上次考武举的时候，我与他比了一场，没想到反而得到了他的赏识。今儿他请我去了茶楼，说要安排我到兵部历练，还送了我两蒌子鲜枇杷，都用冰镇着的。这可是南边才有的东西，在京城里，有钱也买不到呢。”
　　宋卿言低头不语，心中却是心惊肉跳。
　　李氏高兴地看了看下人抬进来的枇杷，高兴地招呼女儿：“卿儿，快来看看，以前在南边的时候，你不是最喜欢吃枇杷吗？”
　　宋卿言只好强自堆起了笑脸，过去看了看那颜色鲜黄的枇杷：“挺不错的。哥哥这么快就谋到位子了？”
　　“那是，也不看你哥哥是谁？”宋英泽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
　　李氏也高兴道：“这下好了，到了兵部，娘也就不怕你到边关打仗去了。”
　　一家人都高高兴兴的，只有宋卿言满腹心事，枇杷吃到嘴里，都觉得酸酸的。
　　几天时光转眼而逝。这一天下朝时，皇帝笑眯眯地跟穆煦说，今日有喜事，叫他在府上等着。
　　穆煦一听喜事，就以为是自己与宋卿言的婚事成了，高兴地道：“多谢父皇，儿臣一定在府中静侯佳音。”
　　传旨太监来的时候，穆煦还特意叫人摆了香案，平日里他那里讲究这些。
　　他满心喜悦地跪在香案前，听传旨太监读完圣旨时，几乎呆住了。
　　是他耳朵出什么毛病了吗？他怎么听圣旨上说的是，赐婚给他与沈家二姑娘沈瑜薇！
　　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抢过太监手中的圣旨，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才彻底确定了自己并没有听错，也没有看错，皇帝确实是将沈瑜薇指给了他做正妃！
　　穆煦脸色铁青，打马就进了宫。
　　皇帝看他气势汹汹地进来，脸一下子沉了下去，怒道：“怎么，你想造反不成？”
　　穆煦站在殿门口，袖子中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这个父皇，从小就没有在意过他。他勤奋学习，刻苦练武，得到的却是猜忌，是被贬边关。
　　皇帝多情却又无情。为了他的表妹，还有表妹生的儿子，可以毫不犹豫地打压另一个儿子；可以给自己的老师加上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可怜外祖父，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从小教的好学生会诬陷他，会抄他的家。
　　他怎会容忍一个从小不受宠的儿子违逆他呢？以前的一点温情，不过是为了笼络他罢了。
　　可惜，如今时机还不到。
　　穆煦极力地压下了怒气，一步步走进殿中，跪下给皇帝行了个大礼。
　　“儿臣谢父皇隆恩。”
　　皇帝冷笑一声：“朕看你这恩谢得可不甘心。”
　　穆煦垂手道：“儿臣只是诧异，没想到父皇会将沈家女赐与儿臣。”
　　皇帝这才缓了脸色：“起来吧。朕知道你心中怨朕，可朕都是为了你好。你在边关虽立下了战功，可你这么多年远离朝堂，在朝中缺乏根基。”
　　皇帝停了一下，说道：“朕意已决，在你大婚后，就册封你为太子。”
　　穆煦重新又向皇帝行了一个大礼：“儿臣谢过父皇。”
　　这一次，皇帝亲手扶起了穆煦：“这下你可放心了？”
　　穆煦脸色平静：“儿臣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宠辱不惊。
　　皇帝满意地拍了拍穆煦的肩：“那位宋姑娘，你也不必闹心，等你进封太子后，父皇就将她赐予你做良娣。”
　　“儿臣谢过父皇。”
　　皇帝哈哈一笑：“这下满意了？”
　　穆煦：“还是父皇疼儿臣。”
　　皇帝还觉得自己这事儿办得漂亮，又勉励了穆煦几句，还与他拉了两句家常，穆煦面上平静地应着，心中却如烧开了的滚水似的，翻腾煎熬。
　　直到有臣子拜见，皇帝才放穆煦退下。
　　出了皇宫的大门，穆煦脸如寒冰，心中却如被烈火焚烧着一般。
　　他的事情，他的前途，他的命运，再不能被那个无情无义的老头子摆布。答应了卿卿的事，他一定会做到。总有一天，他会明媒正娶，正大光明地娶她过门，做他的正妻。
　　至于那个沈二姑娘，呵呵，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穆煦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什么时候，浮云遮住了日头，夏日的狂风吹起了他的袍袖。
　　他翻身上马。
　　看来，是时候处理沈家的事了。
　　那边的进展不尽如人意，他得去走一趟了。
　　去之前，得先将卿卿安抚住。
　　皇帝赐婚给他与沈二姑娘这事，过不了多久，京城里的人就都知道了，瞒不住。
　　穆煦一边准备着去嘉龟山的事，一边派人到锦明胭脂铺蹲守，只要宋卿言一来，他就过去见她。
　　也不知她是不是听说了赐婚的事，几天来，她一次也没去过胭脂铺。
　　明儿就要走了，晚上，穆煦实在等不了了，换了一身黑衣，悄悄潜入了宋家。
　　宋卿言早已听说了那件事。
　　赐婚的圣旨一出，沈六姑娘就给她送了一封信。
　　信中先是问她那天可有事，说她二哥沈于城下衙后来接她，斥责她不该让她独自去见豫王。
　　沈六姑娘在信中向她道了歉，又说皇上将她二姐赐婚给了豫王，府里要准备亲事，这一阵子没工夫来找她玩儿，请她见谅。
　　宋卿言将书信叠了起来，她就知道，皇帝不会让穆煦娶她这样一个毫无助力的女子的。
　　按说她该心情平静的，可不知为什么，她竟隐隐有些难过。
　　她想了想，也许是因为，穆煦是她第一个想过要嫁的人，在兴安府，他救过她，说过要娶她。在沈府的假山洞子里，两人还……
　　她怕穆煦再纠缠她，索性也不去铺子里，想着等他大婚后，应该就忘了她了。
　　夜已深了，她吹熄了烛火，躺到了床.上。

　　夜探闺房

　　
　　夏日的夜晚已经有些热了。宋家的家境不足以支撑用冰，宋卿言躺在帐子里，轻摇着团扇。
　　帐子外有蚊虫飞过的嗡嗡声，青樱进来，往瑞兽镂花三足香炉里填了一把艾香。
　　“姑娘，天热了，我给你打扇吧，凉快些你好睡觉。”
　　“不用，你睡你的去。我自己扇两下也就睡了。”
　　“那姑娘早些睡。”青樱吹熄灯，退了出去。宋卿言摇着扇子，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夜色沉沉，只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声。穆煦静静地站在床边儿，淡淡的月华透过窗户，照在熟睡的少女身上。
　　她侧躺着，穿着一身轻薄的绢质睡衣，跟那次在兴安府见到的一样，淡淡的水蓝色，勾勒出她纤丽的身形。
　　许是热的，被子都堆在一边，裤腿也卷了上去，露着白溪的小.腿。
　　穆煦一阵眼热，背过身子，轻咳了一声。
　　宋卿言睡得迷迷糊糊，正做着梦呢，突然感觉自己床边好像有人。
　　她激灵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床边真的站了一个人！不是她的幻觉！
　　她猛地坐起来，刚要大喊，那人却已飞快地掀开帐子，捂住了她的嘴。
　　“别怕，是我。”声音低沉悦耳。
　　宋卿言瞪大了惊恐的双眼，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穆煦！
　　她想质问他为何在这里，奈何嘴被他捂着，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穆煦低声道：“你答应我不喊，我就放开手。”
　　宋卿言听话地点了点头。
　　穆煦有些不舍地放开了她，退回了床边。刚才掩了她的唇，掌心里还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握拳，仿佛这样就能将这美好的感觉多留一刻。
　　“卿卿，让你失望了，赐婚的圣旨，暂时……给不了你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娶沈家女的，我以后的妻子只会是你。”
　　宋卿言慢慢地往床里边儿缩了缩。
　　“你怎么进来的？你怎么能……我的丫鬟呢？你把她怎样了？”
　　穆煦顺势坐在了床沿儿，眼神温柔：“你放心。她没事儿。不过是睡得熟了些。”
　　他肯定是对青樱用药了。青樱一向警觉，以往她夜里起来倒个水，她都能听到，不可能大半夜她屋里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宋卿言生气道：“你怎么能这样？竟半夜进我的屋子，贼人一般。”
　　穆煦神色暗了一下。他来看她，她好像不高兴。
　　“我每日都叫人在铺子外等你。可这些天你一次都没有去。我也是没法子了，才出此下策。”
　　宋卿言有些警惕地看着他：“皇上已经给殿下赐了婚，我们不该再见面。殿下快些走吧。”
　　“卿卿，”穆煦有些急切，“是我的错，没做到承诺你的事。你生气，骂我两句，打我两下都行。但别这样不理我。”
　　“殿下，男女授受不亲，殿下已经是定了亲的人了，还请殿下马上离开。”
　　月色朦胧。两人面对面，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
　　但穆煦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决绝。
　　她是真的要跟他划清界限，一刀两断。
　　穆煦急了。
　　他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卿卿，我说过了，我不会娶沈家女的。我的妻子只会是你。”
　　宋卿言用力甩开他的手，爬下床站到了一个花架子旁，离穆煦远远的。
　　“殿下，我家对你没有任何助力，皇上不会答应我嫁给你的。何况您的亲事已定，君无戏言。我只想过普通人的小日子，而殿下前程无量，我们不合适，殿下还是忘了我吧。”
　　这女人怎么就是不肯相信他呢？穆煦咬牙：“我说过了，我一定会娶你的。”
　　他走到了窗户边：“我明儿要到南边办点儿事，等办妥了，回来就娶你。你乖乖在家等着，别胡思乱想。”
　　说完，也不等宋卿言回话，翻身跃出了窗子。
　　再不走，他怕自己会被气死。
　　回头看了看夜色中静静的闺房，穆煦纵身跃上房顶走了，如一片轻飘飘的树叶。
　　确定穆煦真走了，宋卿言才扶了一下花架子，慢慢走回了床边，腿一软，坐了下来。
　　他竟然半夜到她房中来！
　　要是被人看到了，或者是传出什么风声，她就只能给他做妾了。
　　宋卿言拧着眉，看了看外面天阴沉下来的天色。乌云遮住了弯月，屋子里连朦胧的光线都没了，黑乎乎一片。
　　宋卿言躺到了床.上，前前后后仔细思量了一番。两人之间最大的问题是，穆煦根本就不相信她不想嫁给他一事。尽管她已经强调很多遍了，可他还是自说自话，向她保证会娶她。
　　大概是这个时代男人的通病，认为两人有了肌肤接触，就要对女人负责。他说要娶她，也是在那次假山洞子里不小心亲到以后。
　　这样一想，宋卿言倒是生出了一种想法：要是她嫁了人，或者定了亲，他就明白她是真的不需要他负责了，应该就不会再跑来自说自话了吧。
　　只是京城这么大，到哪儿去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呀？
　　后半夜，宋卿言迷迷糊糊的，总是不敢睡死了，一直等到天将破晓，鸡叫头遍时，才睡踏实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李氏语带心疼地说道：“你今儿是怎么了，叫都叫不起来。可是这一阵子太累了？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
　　宋卿言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娇嗔道：“娘，哪里就用得着瞧大夫了？我不过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怎么没睡好？可是热的？”李氏道，“要不，给你用些冰吧。你一向最是怕热。咱们家虽不富余，少用点还是用得起的。”
　　“哎呀不用，”宋卿言挽住了李氏的胳膊，“我这屋子前有树挡着，夜里一点儿也不热。就是半夜有个蚊子老嗡嗡叫，我被它吵醒了，老也睡不着，早上就多睡了一会儿。”
　　李氏爱怜地问，可咬着包了？又让青樱以后提前熏屋子。
　　又叫人热了早饭，看着宋卿言吃了，才说道：“明儿是那边府里二姑娘出阁的日子，娘今儿得过去帮着张罗张罗。后半晌你也过去，陪着二姑娘说说话。”
　　宋惠言自从定亲给那个纨绔后，成日不是哭闹，就是阴沉个脸，听人说，看着像生生老了好几岁，宋卿言可不想去吃她的瓜落。
　　“娘，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她那么多好友，还缺我一个？我就不过去讨没趣了。”
　　李氏道：“娘知道，这事是让你为难了。但，自从她跟那位胡公子定亲后，以前跟她要好的姑娘们都不怎么理她了。今儿下午，总得有几个陪妆的人，不然不好看。老太太亲自发了话，你就过去应付一下吧。”
　　本朝有项习俗，就是女子出嫁前一天傍晚，试嫁衣时会邀请几个闺中好友在一旁帮着看看，再一个也是在出嫁前能说说话。叫做陪妆。
　　陪妆的人越多，说明女子越贤良，福气越好。
　　听说老太太亲自发了话，宋卿言只好点了点头。她是不在乎的，就怕李氏为难。
　　傍晚宋卿言过那边府里，果然见陪妆的只大房的两个庶女，还有一个小官家的姑娘。
　　见宋卿言过来，宋惠言阴沉着脸，冷哼了一声。
　　宋卿言自顾坐到了一旁，也不理她。
　　宋惠言一边试嫁衣，一边阴阳怪气道：“你也别得意，我嫁不了表哥，你难道就嫁的了？”
　　宋卿言哼笑一声：“皇上给豫王赐婚了沈二姑娘，她不是你的好友吗？你何不去求求她，带你到豫王府做妾？”
　　听了这话，宋惠言气得心都要炸开了。她不想吗？从沈府回来的当天，母亲就去求穆煦了，说就算不能做正妻，做个妾也行，可表哥死活不答应。
　　她无奈，只能答应了姓胡的求亲。后来，姓胡的来找她，她才从他口中得知，当初是有人找了他们，叫他们去调戏宋家三姑娘宋卿言，是他吃多了酒，看花了眼，错把她当做了三姑娘。
　　宋惠言因此恨极了宋卿言。要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被人调戏，落得这么个下场？
　　她嫁不了好人，宋卿言也别想有好下场！
　　宋惠言恨恨地看着宋卿言。明儿，明儿就给她个好看！
　　宋卿言在宋惠言院子里应付了一会儿，就借口去方便，直接回了家。
　　第二天，是宋惠言出嫁的好日子，宋卿言做为娘家姐妹，也是要过去吃杯喜酒的。
　　她跟母亲坐了一辆轿，去了胡府。
　　胡家只是个四品小官，且祖上不是京城人，在京里没有根基，住的院子也只三进，旁边带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园子。
　　男客在前院，女客在后院。
　　宋卿言跟李氏在后院坐席，略略吃了些，就告辞出去。
　　从后院出去，要经过前院旁边的小园子。说是小园子，其实也就只一座假山石，大柳树下一座凉亭而已。
　　跟母女二人一起出来的，还有好几位夫人太太，众人边走边说着话，不想走到假山旁时，一个男子突然从山后边冲了出来，拦在了宋卿言面前。
　　“三娘，这么多天了，你怎么也不出来见我？快想死我了。”

　　打纨绔

　　
　　此人看起来约摸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紫色的暗花缎子长袍，眼底青黑，脚步虚浮，一张嘴酒气熏天。
　　正是上次在沈府跟胡公子一起调戏宋惠言的另一个人。
　　此人叫宁皖扈，是一个没落伯府的小儿子，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家里妻妾通房一大堆。
　　宋惠言在沈府被那两个纨绔调戏之后，虽说迫于人言，答应了胡家的亲事，但成国公心中不忿，叫儿子宋英盛找了几个人，将姓胡的打了一顿。脸和要害之处避开，其他的地方毫不留情，打得那位胡公子没伤胳膊没伤腿的，却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这位宁皖扈也没落下，且宋英盛对他可没什么顾忌，也不管头脸，一通乱打。至今这位眼睛旁还有一块伤没好利索呢。
　　宋惠言想要报复宋卿言，宋英盛就去找了宁皖扈，叫他在妹妹成亲的当天，当众诬蔑宋卿言与他有私情。
　　反正他妹妹没了名声，嫁不了好人家，宋卿言也别想嫁好的。
　　只要当众说出些不清不楚的话，宋卿言有口也难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自己一根绳子吊到房梁上，就得给姓宁的做第五房小妾。
　　宋英盛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妹妹，一方面也是为了他自己。
　　因为，他一向看不起的堂弟宋英泽竟然中了武举！
　　他在兵部做经承，这次武举，他也捞了个差使，本想做些手脚，叫宋英泽落选的，结果非但没成，还叫上官骂了一顿。
　　后来，父亲又动用以前的交情，想把宋英泽弄到偏瘴之地，谁知豫王发了话，宋英泽直接留在了兵部，跟着员外郎张大人观政，以后最少也是个主事。
　　真是岂有此理！生生比他大了两级！
　　他宋英泽凭什么？不就是凭着他妹妹巴上了豫王吗？豫王连他这个亲表兄都不照应，却去照应他！
　　宋卿言要是传出与他人有私情，豫王还会照应宋英泽吗？只怕会远远地打发了他，免得看着碍眼呢。
　　宁皖扈本不想来的，他已经挨了一顿好打，不想再挨第二顿。听说那位宋三姑娘的哥哥可是刚刚中了武举呢。
　　但宋英盛说了，他要是不去，就再打他一顿，把他给废了。要是去了，他会让祖母做主，将宋卿言逐出家门，将宋卿言送于他做妾。
　　宁皖扈想着怎么也是挨打，去了没准儿还能落个美人儿，就硬着头皮来了。
　　他觍着一张脸，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帕子：“三娘，你看，你送我的帕子，我一直贴身收着呢。”
　　李氏又气又急又恨，差点晕过去：“哪里来的狂徒？嘴里胡说些什么！怕是多灌了黄汤，认错了人。我女儿可没有这样的帕子。”
　　也是，宋卿言的帕子都是些普普通通的素白帕，从没绣过花，可没有这样在帕角绣了“卿”字的帕子。
　　但人们天生就爱看这种私会偷情之事，出了这样的事，不管真假，心里就先认定了两人必是有些什么的，不然的话，那男人怎么不去找别人？
　　一起过来的那些夫人太太看宋卿言的眼光立马就不一样了：有探究，有鄙夷，也有厌恶。
　　宁皖扈上前一步，跪在了李氏跟前：“这位就是岳母大人吧？三娘这帕子是特意给我绣的。我跟三娘一见钟情，还望岳母大人成全。”
　　宋卿言已经认出来了，这人就是在沈府意图纠缠自己那个纨绔。
　　这种烂人，癞虫合蟆似的，又蠢又毒又恶心。宋卿言都懒得理他，但这么多人看着，不为自己辩解几句也不行。
　　实在是让人恶心。宋卿言跟青樱说道：“先给我揍一顿再说。”
　　青樱早就气炸了，正等着主子发话呢，立马挽袖子道：“是，姑娘。”
　　众人看她娇娇小小的，也没在意，哪里知道青樱是练过的。
　　只见她上前一脚，就将比她高出了一个头的男人踹出了一丈远，又上前去把他提了起来，一顿拳打脚踢。
　　宁皖扈毫无还手之力，只抱头惨叫。
　　胡府的下人们一看情况不对，想要上前阻拦。
　　宋卿言道：“刚才他上前来胡说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拦着，如今他不过是被打了两下，你们就看不下去了，莫不是跟他一伙儿的？你家公子靠着这招娶了我们国公府的女儿，这是要故伎重演？”
　　众夫人太太一听，顿时心中一惊。
　　谁家都有女儿，要是别的男子看此法有效，都来效仿，那还了得？
　　刚才心中的探究，鄙夷和厌恶立时都变成了警觉。
　　连她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刚才看热闹的心态已经变成了同仇敌忾，心中已经跟宋家母女站到了一条战线上。
　　看那纨绔被打得在地上滚成了一团，宋卿言才叫了停：“青樱，先停一下。你着问问他，他不说跟我一见钟情么，问他是在哪里见到的我。”
　　宁皖扈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疼得像被人生生扯裂了一般，又被人提着脖子问话，懵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提前谋划好的话。
　　“三娘，虽然你这样对我，我也不怨。”宁皖扈抬起头来，还想再装一把深情。
　　宋卿言吩咐青樱：“再打。”
　　青樱捏起拳头，吓得宁皖扈抱头把脖子一缩：“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青樱道：“好好说话。你在哪里见到我家姑娘的？”
　　宁皖扈道：“在胭脂铺。那天我陪我家娘子买胭脂，我与三娘……”
　　“哪一天？”宋卿言打断了他的废话。
　　宁皖扈愣了一下，具体的日子他并没有提前想好。因为在他想来，只要他拿出了帕子，说出自己是在胭脂铺与她见面的，她就会羞得无话可说。
　　谁知她竟冷冷淡淡地问他，哪一天。
　　宁皖扈硬着头皮胡诌了一个日子。
　　身后一个娇怯怯的女声说道：“你乱说，那天我与宋姐姐一块儿逛铺子去了，从早一直逛到了天黑，姐姐还请我吃茶听曲了。”
　　众人回头一看，竟是沈首辅的孙女，沈家六姑娘。
　　今儿沈于城也来了。
　　沈瑜薇的亲事成了。他也打算向宋卿言提亲了，趁着沈首辅装病不出门。
　　沈夫人是他的嫡母，一听他要娶宋家三姑娘，当然没什么不愿意的。
　　宋卿言说起来也算是国公府的嫡女，但却是二房的，且已分了家。她父亲已过世，与大房关系也不好，还与豫王有些扯不清的关系。
　　属于那种表面上说起来还算体面，但实际上没什么助力的女子。
　　沈夫人千愿万愿，这简直就是她心目中最理想的庶子媳妇。所以她也顾不上沈首辅知道后会大怒了，当下就答应派官媒去提亲。
　　不过沈于城还有些顾虑，怕宋卿言万一不答应，以后就不好转圜了。
　　他想先探探宋卿言的口风，但她这些天都没到铺子里去。知道今儿宋惠言成亲，她是娘家人，必定会来，所以他也来了，还带上了六妹妹。
　　刚才一出事儿，他就知道了，但他是男子，要是出面的话，反而会更糟。就赶紧叫人去后院叫了沈六来，悄悄教了她一番怎样应对。
　　沈六姑娘一出来说话，众人就更加相信宋卿言了。
　　宁皖扈不认得沈六，还想垂死挣扎，瞪着沈六道：“你个小丫头片子，净胡说！那天我明明在胭脂铺子里见到三娘了。”
　　“你说谁胡说呢？”
　　宁皖扈一骂沈六，沈于城就出面了。维护自己的妹妹天经地义。
　　“那日还是我下衙后去接的六妹妹。难道我也是胡说？”
　　沈于城那纨绔当然认得。他父亲宁伯爷求爷爷告奶奶，费尽了心思，才求到了沈于城跟前，沈于成替他们在沈首辅跟前说好话，才将他那世子哥哥塞进了吏部，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一万两银子。
　　沈于城他可得罪不起。
　　他浑身都疼，还不忘歪歪扭扭地朝沈于城作了个揖：“不敢，不敢，是我胡说，是我胡说。”
　　“既然都是你胡说的，那还老实交待，是谁指使你来攀诬好人家的姑娘的？”
　　“啊？”宁皖扈懵了，事情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我，我没有。”
　　“不交待是吧？二顺，”沈于城回头吩咐自己的长随，“把他送到衙门去，一顿板子打下去，自然就招了。不然，留着这种祸害，还不知会害多少清白女子。”
　　众人深有同感：“对，抓起来送官，一定得审明白才行。”
　　宁皖扈吓坏了，他可不想进大牢。要是平日里，他还不怎么怕，他爹虽然没有实职，但好歹也是个伯爷。可送他进牢的人是沈于城可就不一样了。那些人只会巴结沈于城，哪里会管他死活。
　　“我说，我说。”他还算有些脑子，想了想成国公府得罪不起，就把好友胡公子拉下了水。
　　“是胡四让我来胡说的。他说，他说，”宁皖扈不大的脑袋瓜子急速乱转，终于想出了一个借口，“他说，我们是兄弟，要是能娶姐妹俩，成了连襟就更好了。”
　　“都是我鬼迷心窍，不该听了他的胡话，沈大人，沈爷，您就饶了小的吧。”
　　沈于城上前，将飘落在地上的那块帕子捡了起来：“这是从哪儿来的？”
　　“是，是我叫我房中人绣的。”
　　沈于城将帕子递给了二顺：“拿去烧了。”顿了一下，又盯着宁皖扈看了一会儿，直盯得宁皖扈心头发凉，才冷冷地说道：“我看宁公子醉得不轻，送他到牢里清醒清醒。”
　　宁皖扈傻眼了，他都已经招了，怎么还要送他进牢里啊！
　　二顺一抬手，几个人上前将宁皖扈拖了下去，毫不理会他的哀嚎、求饶。
　　沈于城负手，若无其事地走了。
　　众夫夫太太不由低声赞叹，不愧是沈首辅最器重的孙子，不但人生得俊俏，办事也极有章法。
　　沈六姑娘上前挽住了宋卿言：“姐姐，这么多天不见你，我看了两套首饰，不知选那个好，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沈六刚仗义帮了她的忙，宋卿言自然不好拒绝，笑道：“好啊。什么时候去？”
　　“就今日好不好？”沈六道，“我出来一趟不容易。”
　　李氏忙说道：“那你去吧。一会儿我派车去接你。”
　　宋卿言坐了沈六的车，去了京里有名的首饰铺子，翔凤阁，跟着掌柜的上了二楼雅间，却见沈于城正负手站在窗前。

　　探口风

　　
　　见沈于城竟然在雅间，宋卿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六姑娘。
　　沈六脸上显出了一丝惊慌。
　　她自然是知道的，是二哥让她带宋姐姐来的。
　　沈于城回头，冲着宋卿言微微一笑。
　　他看到了宋卿言脸上惊诧的神情，笑容一下子有些僵硬。
　　他知道男女私下相会是不妥的。原以为宋卿言不在意这些，他以前去铺子里寻过她好几次，也没见她刻意避嫌。
　　沈于城原打算自己向宋卿言问清楚的，但现下他心里突然有些打鼓。
　　他怂了。
　　决定还是让六妹妹先帮他探探口风。
　　“宋姑娘。”沈于城冲宋卿言拱了拱手，解释道，“我今儿没什么事，也过来看看。”
　　又对沈六道：“六妹妹，我去那边看簪子和玉佩，一会儿你走的时候叫我。”说完，对沈六眨了眨眼，“妹妹，你可要好好挑哦，不用怕花银子，都记到二哥账上。记住二哥的话。”
　　沈六明白了，二哥这是改变主意，又要她来探口风了。
　　沈六点了点头，笑嘻嘻道：“那我可要多挑一些。”
　　沈于城笑：“尽管挑。”又深深地看了沈六一眼，才迈步出去了。
　　伙计娘子拿出了各种各样的首饰叫两人挑，还在一旁口齿伶俐地介绍每一样的特别之处。
　　沈六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叫伙计留下了四套头面：“你先出去吧，我跟姐姐再仔细看看，商量商量，看那两套更好看。”
　　伙计娘子一听要留两整套头面，喜得见牙不见眼的：“两们姑娘慢慢看，小的这就出去，叫人再上些热茶点心来。”
　　沈六道：“不必，你只管忙你的去。”
　　伙计娘子出去后，沈六却不去看首饰，拉了宋卿言的手坐到桌旁：“姐姐，我今儿请你来，其实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这时候，宋卿言还没有意识到沈于城和沈六不对劲儿，还以为她有什么小女儿家的心事想要倾吐，笑道：“好啊，有什么话尽管说。”
　　沈六忸怩了一下，小声开口道：“姐姐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啊？”
　　宋卿言心想，果然小女孩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些事。
　　她语气很轻松，笑道：“自然是嫁一个英俊、做事有担当，对我好，并且我也喜欢的。”
　　又打趣沈六道：“怎么？是不是有人向你提亲了？什么样的人家？说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沈六害羞道：“没有，没有啦。我是在问姐姐，姐姐怎么能……”
　　宋卿言忍不住笑了：“都是姐妹，互相问问，互相关心嘛。这可是你先提的，瞧，还害羞了。”
　　沈六红着脸，端起茶来猛喝了一口，才镇定了下来。
　　“姐姐，是有人打问你，我才来问你的。”
　　“啊？”这京城里还有人打问她？宋卿言以为，被皇家退亲的人，不会有人想不开想要娶她。
　　“姐姐，其实是母亲叫我来探探姐姐的口风的。母亲想为二哥聘娶你，我二哥也很喜欢。”沈六直接说了。
　　“啊？”宋卿言给整懵了。
　　沈于城？怎么会？他可是京城姑娘们眼中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沈首辅最器重的孙子，年轻有为，眼见得前途无量。
　　“不行，不行。”她头摇得像拨浪鼓，赶紧发了个好人卡，“我怎么配得上沈公子呢。”
　　“姐姐这么好，当然配得上。”沈六急道，“那我回家跟母亲说，让她这就去提亲。”
　　“啊？？……”宋卿言感觉自己要被沈六弄傻了。她刚才不是拒绝了吗？怎么就说到提亲了？
　　“千万不要。我与你二哥不合适。”
　　“为何？”沈六满头疑惑，“姐姐不是也觉得我二哥很好吗？”否则怎么会说配不上的话呢。
　　宋卿言服了这小姑娘了，谦虚的拒绝都不懂啊！她总不能说“你二哥不好，配不上我吧”？
　　她凑到沈六跟前，很认真地对她说：“我悄悄告诉你吧，其实我这人嫉妒成性，我以后的夫君，绝对不许纳妾。所以，我与你二哥不合适。”
　　“啊？……”这下轮到沈六姑娘懵了。这世上还有人敢如此大胆地直言，不许夫君纳妾的？
　　“可是，姐姐，这世上哪个男子不纳妾呢？”沈六呐呐地说道。
　　宋卿言道：“当然有了。我父亲就没纳过妾。我外祖家也有家规，四十无子才许纳妾。”
　　“那，那我回去再问问二哥。”沈六不敢把话说死。
　　“不用问了。”沈六的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就被推了开来，沈于城走进来，“六妹妹，你先到隔壁房中坐一会儿，我与宋姑娘有两句话说。”
　　沈六起身：“姐姐，那我在外面等你。”
　　两人的丫环刚才一直坐在屋角喝茶，这时沈六的丫头也站了起来，跟了主子出去，青樱早已以保护的姿态站到了宋卿言前跟前，等着宋卿言发话。
　　宋卿言想，说清楚也好，就对青樱道：“你到房门口等我一会儿。”
　　青樱点了点头，出去守在了门口。
　　屋子里只剩了宋卿言和沈于城两个人。
　　沈于城先冲宋卿言弯身作了个揖，这才坐到她对面，正色道：“姑娘说以后的夫婿不许纳妾，在下非常赞同。如果姑娘只是顾虑这个，我们可以在婚书上写上这一条。”
　　宋卿言还以为他要来劝她贤良大度呢，没想到他是个这个态度。
　　男子是既得利益者，可是恨不得自个儿三妻四妾，红颜无数，而女子却是连多看别的男子一眼都不许呢。
　　即便是再讲理的男人，也认为，传宗接代是大事，纳妾无可厚非，只要善待妻子就可以了。
　　宋卿言有些吃惊，没想到沈于城这么开明。
　　不过，他如今虽这样说，但等她嫁过去后，他要是真想纳妾，她又能怎样？整个世道都是偏向男人的。即使是母亲知道了，只怕也只能叫她忍。
　　“你不信我？”沈于城看了出来。
　　“我想跟你说，其实我比你更痛恨男人纳妾，养外室。”沈于城道，“我是个庶子，这你知道吧？”
　　宋卿言点点头。沈于城是庶子的事，京城人都知道。
　　沈于城脸上显出了一丝痛苦，说起了他的往事。
　　“我娘是外室，连个妾都不是。但我宁愿她一直做个外室。那时候我与娘住在城外。我一直以为爹只是太忙了，才极少回家。
　　“那时候，我虽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但日子过得很快活。后来，8岁那年，来了一辆大马车，把我和娘拉到了一个大得能迷路的华丽宅子里。我成了沈家的庶子，我娘成了妾。”
　　“我才知道，爹不光只我一个儿子，也不光只娘一个女人。我的娘变成了姨娘，她成日受气，总是哭。没两年，娘就被夫人寻了错，活活打死了。”
　　“我就眼睁睁着看着，任我哭哑了喉咙，磕破了头也于济于事。娘的身上全是血，我冲上去跟他们拼命，被他们轻易地就甩在一旁……”
　　沈于城神情悲痛，声音却很平静。说到这儿，他苦笑了一下，“我恨死了妾这个字眼。也恨死了沈鉴，要不是他，娘会一直是村子里最美丽快乐的姑娘，以后嫁个丈夫，生几个孩子，简简单单过日子，绝不会年纪轻轻就横死在棍棒之下。”
　　“对不住，让你想起伤心事了。”宋卿言只知道他是个庶子，却不想他还有这样悲惨的身世。
　　“这与你不相干。”沈于城眼神热切地望着宋卿言，“上次，你救了那个外室生的小丫头，我就知道，你是这世上最温柔善良的人。宋姑娘……卿，卿言，我……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宋卿言不知说些什么好。人家刚诉说了自己的悲惨往事，她也不好拒绝地太绝情。
　　想了想，才斟酌着说道：“那个，其实你想过没有，你只是看我救了一个小女孩，联想到了自己，生出了共情，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那种……怎么说呢，那种可以救赎你的力量。”
　　沈于城直视着宋卿言的眼睛：“卿言，我好歹也中过进士，做着个小官，我自己的想法我还是弄得清楚的。”
　　宋卿言顾左右而言他：“婚姻大事，要慎重，还得多思量思量，我先走了。”
　　宋卿言起身往外走，沈于城在她后面说道：“你是不是还想着豫王？皇上已经给他赐婚了。你……”
　　宋卿言顿了一下，扭头道：“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虽说前几年我与他定过亲，但婚约早就解除了。”
　　沈于城松了口气，展颜一笑：“如此，我就放心了。我明儿就叫人去府上提亲。”
　　“喂！”宋卿言快要气急败坏了，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听不懂人言吗？“我并没说答应。”
　　“我知道。”沈于沈微微弯着身子，一副迁就宋卿言的样子，“你也说了，婚姻大事要慎重。既如此，就交给长辈去决定吧。我今日来只是想确认，卿言姑娘对我可有不满。”
　　“那确定了吗？”
　　“确定了，卿言姑娘对我很满意。”沈于城笑道。
　　还挺自恋。宋卿言道：“我劝你别去，去了我也不会同意的。”
　　沈于城只是笑，也不说不去，也不说去。
　　他得趁着祖父装病，把这门亲事定下来，自然不能拖延。
　　***
　　穆煦快马加鞭，只用了一天一夜，就到了嘉龟山。
　　到的时候正是早晨，有不少乡民挑着一篓子一蒌子的西瓜来卖。穆煦想起自己送宋卿言的那些礼物，只有那两个西瓜她收了，没给他送回去，不由嘴角上扬。
　　叫蔡勇去买了一蒌子西瓜，打开一个尝了尝，红红的瓤，又甜水又大，十分可口。
　　挑了两个最好的，叫人快马送了回去。

　　定亲

　　
　　第二日，沈家果然派了官媒来提亲了。
　　李氏既惊诧又欢喜。惊诧的是，沈首辅家竟然会为孙子求娶自己的女儿。欢喜的是，她终于不用再担心女儿嫁不出去，孤老一生了。
　　沈于城可是京城里夫人们眼热的女婿人选。
　　李氏高高兴兴地将媒婆引进了会客的堂屋。
　　媒婆的一张好嘴，先将宋卿言夸了个天上有，地上无，又把沈于城夸了一大通，才说道：“沈公子说了，他这辈子绝不会纳妾，就算是四十无子也不会纳，实在没法，还可以收养，还可以过继。您想想，咱家姑娘要是嫁过去，必定上是夫妇恩爱，屋里头清清静静的，少生多少闲气！”
　　这倒叫李氏诧异了：“果然么？此话可当真？”
　　“怎么不当真？”媒婆一拍自己的腿，说道，“沈公子说了，这些都可以写到婚书里，如他以后违背此誓，就将自己名下所有财产都送予妻子。”
　　李氏是满意得很，但这种事，女家没有第一次提亲就同意的，显得不矜持。她与媒婆又聊了些别的，说回头再商量商量，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媒婆。
　　媒婆一走，李氏就喜气洋洋地去了女儿屋里：“卿儿，刚才有人来提亲，你猜是谁？”
　　还能是谁？宋卿言不用猜也知道是沈于城，不过还是配合地问了句：“谁啊？”
　　语气不闲不淡地。
　　“你这孩子，自个儿的终身大事，怎么一点儿都不上心？”李氏嗔道。
　　也不卖关子了：“是沈于城，沈首辅家的孙子嗳。”
　　“哦。”宋卿言依旧淡淡地，“娘拒了吧。沈家家大业大的，不合适。”
　　“你这孩子！他沈家虽炙手可热，却是没爵位的，沈于城人是出息，却也是个庶子。咱们家好歹也是国公府的二房，你哥也中了武举，进了兵部，怎么就不合适了？好容易有个好的，你再好好想想。别跟娘说什么这辈子不嫁人的话。不嫁人是没法子的事。如今有好的，为何不嫁？”
　　宋卿言看李氏隐隐有些恼怒了，只好敷衍道：“好，听娘的，我再好好想想。”
　　李氏这才缓了脸色，慈爱地看着女儿，突然又“哎呀”一声，差点跳起来。
　　“怎么了娘，一惊一乍的？”
　　李氏要恼不恼，要笑不笑的：“真是的，娘光顾着生气了，差点忘了跟你说一件重要的大事。刚才媒人可是说了，沈公子以后不纳妾，不管怎样，就算是四十无子也不纳妾。如若违背，就将自己名下所有财产送予妻子。这些都会写到婚书里。你说，就冲这一条，这门亲事也不能错过不是？”
　　这就是说，违背了不纳妾的誓言，就净身出户？宋卿言听了这话，也有些惊了，沈于城这操作也算是狠了，她敬他是条汉子。
　　倒真让她生了心思，也许嫁与他也不错。就算不能相爱，至少能相敬如宾。
　　“娘，你让我再想想。”宋卿言眼前又浮现了穆煦的身影。她要是一直不嫁人，只怕他就会一直纠缠不清，非要对她负责。
　　李氏这才笑了，拉了女儿的手，道：“这就对了。你好好思量思量，娘不会害你的。”
　　宋卿言想了两天，还是有些难以决定。单就沈于城这个人来说，是个很好的成亲对象，但一想到他们沈家，她又有些头疼。那一大家子人，又是狠毒嫡母，又是刁钻小姑子，真嫁过去岂不是还要宅斗？
　　她把这些顾虑跟母亲说，反倒被母亲教训了一顿。
　　“小姑子总要嫁出付出的，让一让就好了。”
　　“嫁出去总不能跟在自家比，哪个媳妇不得在婆婆跟前立规矩？熬一熬，等以后分出去就好了。”
　　李氏这么一说，倒叫宋卿言更犹豫了。
　　直到她收到了穆煦大老远从南边送来的西瓜。
　　门房的下人进来禀报，说是豫王叫人给她送来两个西瓜时，她还不能置信。
　　“送我的？你听错了吧，是送哥哥的吧？”
　　“不是的，姑娘。小人特意问他了，他说不是送给爷的，就是送给姑娘的。”小厮有些忐忑，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合适，但外面那位军爷凶得很，他不敢不传，“姑娘，那位军爷还说，这西瓜要亲自送到您手中，不然，他就不走。”
　　李氏坐在一旁，心中狐疑，这豫王怎么回事？这么多日子了，怎么又想起她家卿儿了？
　　“叫他进来吧。”她倒要看看，豫王殿下打得什么主意。
　　很快一名兵尉被领了进来，脸上红红的，像是热的，手里提了一个筐子，里面果然是两个碧绿的大西瓜。
　　“姑娘安好。”兵尉一进来，就给宋卿言行了个大礼，“王爷叫小人给姑娘送两个西瓜。这瓜是王爷在南边亲自买的，特意叫小的骑快马赶来，请姑娘尝个鲜。”
　　宋卿言眉头一跳：“你家王爷还说了什么别的没？”
　　“别的没了。”兵尉道。
　　“那定是送错了，豫王殿下与我哥哥相交，怎么会送我西瓜？”
　　那兵尉一听，急得脸更红了，简直要滴血了：“小的没有送错。小的虽愚笨，但姑娘爷们儿还是分得清的。”
　　“好了，卿言，别为难这位军爷了。”李氏道，“不管是送你的，还是送你哥的，总之谢过豫王殿下了。”
　　那兵尉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小的告退。”
　　等人走后，李氏沉了脸问：“卿言，你老实跟娘说，到底怎么回事？西瓜如今京城也有，并不算多贵。豫王殿下为何巴巴地大老远给你送两个西瓜？”
　　宋卿言心想，她哪儿知道啊。
　　“娘，女儿也正纳闷呢。”
　　李氏看女儿不说实话，叹了口气道：“你不想答应沈家的亲事，是不是还想着豫王？娘可告诉你，他的正妃已经定了，你要是进了豫王府，日子哪里能舒心？”
　　宋卿言心烦，她理想中的那种夫君：长相英俊，为人单纯，家中人口简单，怎么她就遇不到呢？在兴安府时，她本以为自己遇到了，结果那人竟是豫王。唉！往事不堪回首啊。
　　“娘，我决定了，就答应沈家的亲事吧。”这是她目前能选的，最好的选择了。
　　见女儿终于想通了，李氏欣慰道：“好，好。”
　　又叫人将那两个西瓜，连筐子一起送到了前院宋英泽处：“等他下了衙，跟他说是豫王殿下特意送给他的。”
　　宋家答应了亲事，沈家的动作很快，不过短短几日，六礼就过完了四礼，连聘礼都送来了，只剩下请期，定日子了。
　　这件事在京城里也算是一件轰动事件。谁也没想到沈首辅最器重的孙子，竟然要娶一个退过亲的女子，还是被皇家退过亲的。
　　沈首辅本来还在装病中，都听说了此事，气得“病”当场就好了。他将沈于城叫了来，二话不说，拿起手边的拐杖就打。
　　“你个孽障！你想做什么？啊！竟敢瞒着我给自己定了这么一门亲事！”
　　拐杖落在沈于城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沈于城不说话，咬牙挨了几下，突然伸手抓｜住了老头子的手。
　　“亲事已经定了，孙儿只有这一个愿望，还望祖父成全。”顿了一下，正色道，“祖父要是实在容不下，不如将孙儿逐出家门，免得气坏了身子。”
　　沈首辅抽了两下手，没抽｜出来。沈于城也是练过的。虽说比不过常年习武之人，但对付首辅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沈首辅怒极：“你，你个不孝孙！这是要造反不成？还敢威胁老夫！离了沈家，你什么也不是！”
　　实事上，沈于城就真有威胁的底气，也怪沈家的子孙太不争气了，就沈于城一个有能力的，沈首辅说什么也没会将他逐出家门的。
　　“去，给我到祠堂里去跪着去！”沈首辅顿足道。
　　沈于城笑了。这是答应了。祖父的脾气他知道，这是对他的惩罚，罚过了，就算是默许了。
　　本来，他还以为要被逐出家门一阵子呢。
　　跪在祠堂里，沈于城一整夜都心情愉悦，嘴角总是忍不住上扬，直叫看祠堂的下人瞧得心惊肉跳，还以为他气疯了。
　　***
　　穆煦在嘉龟山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忙了一个月，终于拿到了证据，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
　　回府洗漱一番后，正准备先去宋家走一趟，给宋卿言一个惊喜，却听陈贵说宋家与沈家定亲了，已经过交换了庚帖，聘礼也送了，只等着成亲的日子了。
　　穆煦正对着镜子整自己的腰间的佩饰，皱了皱眉道：“宋家？沈家？宋二姑娘不是已经成亲了？”
　　陈贵轻咳了一声，颤声道：“是宋三姑娘与沈家二公子。”
　　“宋三姑娘？”穆煦愣了一下，终于回过味儿来了，“是，卿卿？……！！”
　　一时间，他只觉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上了脑门，烧得他一阵发晕，胸膛里的血都要沸腾了。
　　他一把揪住了陈贵的衣领：“你说的是真的？”
　　他目光阴沉如恶鬼一般，陈贵从没见过他这样，又心疼又害怕，话都没敢说，只几不可见地轻点了点头。
　　“我这就找她去！问问她为何如此对我！枉我对她掏心掏肺的。”穆煦连马都没骑，大步出了门。

　　玄桃观

　　
　　穆煦气冲冲要去找宋卿言。陈贵见状，赶紧冲蔡勇使了个眼色。
　　蔡勇急忙叫人牵了两匹马来，拉着缰绳，也不骑，默默地跟在主子后面。
　　豫王府离宋家并不远，穆煦一路急行，很快就看到了宋家的门头。
　　他停步，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才抬步走了过去。
　　门房的小厮认得豫王，忙上前见礼：“小的见过豫王殿下。我家爷还在当值，没在家中。您看您是先进去坐坐，喝杯茶，还是改日……”
　　“本王不找你家爷，三姑娘可在家？”穆煦负手，冷声道。
　　“这……”这不合规矩啊，豫王一个定了亲的男人，自家姑娘也是定了人家的，怎么好见面？只是上次送西瓜的那位军爷把他吓坏了，如今面对豫王本人，他更是怯得话都不知怎么说，“这……殿下……”
　　豫王不耐烦，一把将他拨拉到一边，径直就要进门。
　　小厮赶紧在后面喊：“姑娘不在家，出门去了。”
　　“当真？”豫王回头，“去了哪里？跟谁？”
　　小厮本不想说的，但在豫王气势的威压下，不知怎么的，嘴里的话像是不受自己个儿控制似的：“跟，跟沈六姑娘出去了，好像说是去游湖。至于是哪个湖，小的，小的真的不清楚。”
　　京城里，城内加上城外，就只有大小三个湖，其中最大，景色最美的就是南川湖。必定是去了那里。
　　沈六，上次就是她与卿卿一起逛的铺子，想必沈于城早就起了意了，才派妹妹设法接近她。
　　这个沈于城！
　　看来是上次打他打得不够狠。
　　穆煦翻身上马，往南川湖而去。
　　上次他想邀卿卿游湖，卿卿都没答应，穆煦越想越气，如今她却陪不相干的人游玩去了。
　　到了南川湖，只见两岸花红柳绿，湖中画舫点点，时不时有或飘渺或柔婉的曲子传来。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让人顿感清凉舒爽。
　　穆煦心里的火却怎么都下不去。
　　他吩咐蔡勇多派些人去寻宋卿言，自己则进了湖旁的一个茶楼，坐在楼上雅间，推开窗户，看着画舫点点的湖面。
　　豫王府有侍卫三千，平日时穆煦出门只带蔡勇一个并两个暗卫。
　　蔡勇得了令，一边派了一名暗卫回府调人，一边自己先寻着。
　　很快从府里调了有二十多人，每两人驾一艘小船，一个画舫一个画舫地寻了，也没寻到宋卿言与沈六，最后从一个画舫主人口中问了出来，说是一名年轻男子，瞧着像是沈于城沈大人接了她们，往南边去了。
　　南川湖本就在城南，再往南就出了城，听画舫主说，城南的玄桃观外有几亩桃林，最近桃子都熟了，许多达官贵人、公子小姐，都到那儿去摘桃子玩儿。
　　听了这话，穆煦更气了。
　　他平静地坐在椅子上，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蔡勇却感觉自家殿下浑身上下都冒着寒气，大夏天里，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殿下，我们如今去哪里？不如小的去将那姓沈的小子抓来……”蔡勇垂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穆煦站起身来：“不必。带上人，我们去城南玄桃观。”
　　宋卿言今儿与沈六一起游南川湖，半路沈于城来了，说玄桃观的桃子好吃，又大又甜，不如去上个香，顺便摘桃子玩儿。
　　自从定亲后，李氏又开始每日里逼着宋卿言绣花，做针线，做得她眼也晕，头也晕的。
　　一个月来，这是第一次出来玩儿。
　　只是沈于城……两人虽说定了亲，一块儿出游也不好。
　　见她踌躇，沈六道：“我们玩儿我们的，哥哥自去玩他的，不在一处不就得了。”
　　宋卿言内心里其实是不意这些的，再一个，她也是不想回家被李氏按头学绣花，就同意了。
　　三人分乘了两辆车去了城南。
　　这玄桃观的道人们挺聪明，每人只要布施一两银子的香火钱，就可在桃林内随意采摘桃子，走的时候还可以带回去一些。
　　其实就跟现在的采摘园一样。园子里还有人挑担子卖各种茶水、吃食、各色小玩意儿，很是热闹。
　　宋卿言与沈六逛了一会儿，摘了些桃子吃，还买了几个竹编的小鸟、小兔子。
　　沈于城派了小厮过来，说是玄桃观后面有一棵三百年的大桃树，结的果子比前面桃林里的更大更红也更甜，平日里都不让人随便摘的，他跟观主说好了，可以破例接待她们。
　　宋卿言与沈六就去了玄桃观后院。
　　见果然有一棵足足有两人合围的大桃树，树冠亭亭如盖，绿绿的树上挂满了红红的桃子，格外好看。
　　树下有一石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点心茶果。
　　两人兴致勃勃，亲手摘了几个桃子洗好了，刚坐到石凳子上，不远处的竹林里突然传来了清扬婉转的琴声，如雨打竹叶，青翠欲滴。
　　宋卿言不由听住了。
　　一曲终了，沈于城从竹林里走了出来，一身青衣，如竹般挺秀。
　　沈六站起身，匆匆说了句：“我去方便一下。”便丢下宋卿言走了。
　　一时间，只剩下了沈于城和宋卿言。
　　还有青樱。
　　沈于沈缓缓走了过来：“卿言，不知这琴声可能入耳？”
　　宋卿言道：“岂止是入耳，非常好听。我不太懂琴，却也听得出来，这琴声不但让人平静，仿佛还带着阵阵竹子的清香。”
　　沈于沈微微一笑：“那我以后每日里都与你弹上一曲。”
　　碧绿如伞的桃树下，身穿樱粉色锦衣的女子神色温和，眼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身旁的男子则是一身青竹色，微微弯着腰，满眼宠溺地看着女子。
　　穆煦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暗中咬牙，极力压抑，才没有拔｜出刀来，将沈于城当场砍了。
　　“卿卿，过来。”他开口道，嗓音暗哑。
　　宋卿言一惊，回头才发现，这小小的后院已经叫二十多个玄衣侍卫围住了。而穆煦脸色铁青，显然是气极了。
　　宋卿言吓得后退了一步，哪里敢过去。
　　穆煦目光沉沉，看着她不说话。宋卿言在他的目光压迫下，先是胆怯，后来又一想，自己怕什么？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
　　整了整自己的情绪，才故作轻松地道：“殿下也来摘桃子么？”
　　沈于城上前一步，站到了宋卿言身旁，朝穆煦拱手施礼道：“下官见过豫王殿下。”
　　穆煦却不理他，只对蔡勇扬了一下下巴：“抓人。”
　　蔡勇上前：“沈大人，得罪了。”
　　话音未落，就迅疾出手，宋卿言都没看清他怎样动作的，只见二人你来我往，没两招，沈于城就被蔡勇一掌劈倒在地。
　　几名玄衣侍卫过来，“仓啷啷”几声，好几把利剑架在了沈于城脖子上。
　　青樱想上前护着宋卿言，早被一名侍卫拿下，反扭了双臂，带出了小院。
　　穆煦这才一步步上前，走到了宋卿言跟前。
　　宋卿言不由连连后退，直到背靠到了那棵百年桃树。
　　“卿卿，我记得我走前跟你说过，回来就会娶你，叫你乖乖等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穆煦语气冰冷，眼神阴沉：“卿卿，我不好吗？在你眼里，我还比不过这样一个满肚子心思的粉面书生？”
　　“殿，殿下，”宋卿言强自镇定，“我并没有答应您什么。您已经定亲了，我们，我们不该再有什么瓜葛。”
　　“不该有瓜葛？你就这么随意，被人亲了也能毫不在意？”穆煦又上前一步，离得宋卿言极近，几乎快要贴上了。
　　“本王却不是随便之人，你想嫁与他？”他指了指沈于城，“下辈子都别想。”
　　沈于城虽被几把长剑压着脖子，面上却丝毫不惧，哈哈大笑道：“堂堂豫王殿下，竟然威逼一名弱女子！卿言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你再恼再怒再逼也没用。要不殿下就杀了我，不然，明儿我就上折子弹劾你强夺臣妻！”
　　穆煦冷冷地看了沈于城一眼：“那你不妨试试。”
　　又吩咐道：“将他拉出去。”省得碍眼。
　　宋卿言担心地看了沈于城一眼，穆煦不会把他怎么样吧？
　　这眼神落到穆煦眼中，直让他的心如冰如霜，胸口那里空空的，如破了一个大洞一般。
　　“放心，他暂时还死不了。”
　　宋卿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悄悄地蹭着粗糙的桃树树干往一旁挪，想要逃离穆煦的掌控范围。
　　谁想刚挪开了一点儿，就被穆煦一把扯到了怀中，坚实的胸膛撞得她鼻子一酸，眼泪都差点流出来。
　　穆煦捏着她的下巴，见她眼眶微红，隐隐有泪花闪现，心中更痛：“你就这样难过？为了他？”
　　宋卿言摇头：“不是，你先放开我。”
　　穆煦在她眼角抹了一下，倒是慢慢地放开了她。
　　宋卿言试图与他讲道理：“殿下，以前的事都是误会，我真的不需要殿下负责。”
　　穆煦却根本不与她废话：“我会娶你，不用等多久，明日我就与沈家解除婚约。你只管在家乖乖等着。”
　　说完，转身往外走：“我这就放你的丫头进来。”

　　弹劾

　　
　　穆煦带着人走了。青樱也被放了回来。
　　“姑娘，你没事吧？”青樱一进后院的门，就焦急地问道。又拉了宋卿言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宋卿言神情有些恍惚，她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如此地步了。
　　“我没事。”她眼神木然，“沈于城怎么样了？沈六姑娘呢？”
　　“沈公子他……”青樱在外面看到了，“被他们带走了。沈六姑娘想要进来看姑娘，也被豫王殿下的人赶走了。”
　　宋卿言苦笑了一下。穆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像沈于城说的，要强夺……臣妻。
　　她并不觉得穆煦是爱她入骨，大约是一种独占欲吧。也许，是认为她不听他的话，冒犯了他的权威？
　　宋卿言心情烦乱。有气愤有愧疚还有些难过。
　　也许答应沈于城的求亲，是她做错了？她以为穆煦之所以纠缠她，只是想对她负责，却没想到惹来了这样的祸事。
　　沈于城说，明日要弹劾穆煦。只希望皇帝不要偏袒自己的儿子。
　　沈家在朝堂上的势力很大，沈首辅几乎一手把控政事，应该能保住自家定了亲的孙媳。
　　这样想着，宋卿言才镇静了些。
　　“走吧，先回家再说。”
　　“可是，姑娘，”青樱道，“咱们是坐沈姑娘的车来的，如今沈姑娘走了……”
　　宋卿言想了想，道：“只能出去看看，能不能搭一辆别人家的车了。”
　　主仆二人出了后院，却看到蔡勇站在外面，身旁停着一辆马车。
　　“宋姑娘，我家殿下叫小的送您回家。”
　　宋卿言一言不发，绕过他，径直往前走。
　　蔡勇只好牵着马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玄桃观门前停了不少马车，青樱一个一个问过去，总算找到了一位认得的小姐，搭了车进城。
　　蔡勇也驾了车，却没回豫王府，一直跟到宋卿言，亲眼看她回了家，才回豫王府复命。
　　穆煦半个时辰前已经回府，刚从嘉龟山回来，许多事情都在等着他处理。
　　书房里，穆煦正沉着脸坐在书案前，想着刚才在玄桃观，宋卿言害怕他的模样，心中又是恼恨又是酸楚。
　　以前在兴安府，她哪里会怕他？总是偷偷瞧他也就罢了，还借着给他换药的机会，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后来，他在那个贼人的骡车上救了她，想向她提亲，她就邀他去游湖，不但大胆地要求他不能纳妾，还跟他一起喝酒。
　　那一次她很高兴，他虽觉得她荒唐了些，心中却是欢喜的。
　　要不是后来生出了误会，他与她没准儿已经成婚，怎么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还有在假山洞那次，两人慌乱中亲到了，她是那样娇羞。哪像现如今，她看到他，脸色都变了，一心只想着沈于城。
　　他叫人查过了，在皇帝面前促成他与沈瑜薇亲事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工部朱尚书，一个是宫中的和妃。这两个人暗地里都是沈于城的人。
　　沈于城真是打的好主意，以为塞一个妹妹给他，他就会放弃卿卿吗？
　　他是想当皇帝，想为母妃和外祖父一家报仇，但他只会凭自己的真本事，岂会靠女人的裙带关系？更何况，母妃和外祖家之事，沈家可没少推波助澜。
　　沈于城一向工于心计，城府极深，恐怕卿卿也是被他温柔的表相蒙蔽了。这样一想，穆煦的脸色又缓和了些。
　　穆煦脸色阴沉不定，一会儿咬牙，一会儿握拳，他对面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殿下，为了一个女子，把咱们的计划全部打乱了，值得吗？提前向沈家发难，只怕难于除根。”
　　对面之人约摸二十五六岁，身形魁梧，面色微黑，清秀俊朗的脸庞上，却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从一侧额头经过鼻梁，一直蜿蜒到另一侧耳后，看起来格外吓人。
　　此人正是穆煦的表哥，武成侯府唯一活下来的人——郑益。
　　本来，按穆煦他们的计划，是逐步浸透，一步步剔除沈家在朝中的势力，先前兴安府之事，拿下了兴安府尹及户部盐铁司，后来又推施青泽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以后等到时机成熟，再将沈家及二皇子一并拿下。
　　穆煦不在意道：“不过是提前一些罢了。难道叫我去娶那沈家女？你放心，招募私军是大罪，沈家就算不死，也不可能起来了。至于那些党羽，看沈家真的倒了，自会散了。”
　　郑益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自己多注意些。儿女私情，也别太……”
　　顿了一会儿，郑益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本想劝穆煦，不要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大事。可想起自己死去的娇妻和才刚一岁的孩儿，他痛得心都拧了起来。
　　就算是成就了大事，没了她们，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这时，有侍卫来请示穆煦：“殿下，从南边带来的那些礼物，现在就送到宋府吗？”
　　穆煦呼吸都顿了一下。他这一趟出去，即便是再忙，也没忘记给宋卿言买各种礼物。只要是他觉得新鲜有趣的，或是觉得她会喜欢的，不管便宜还是贵，足足买了两大箱子。怕直接送她不好，还顺便给宋英泽和李氏买了礼物。
　　他欢欢喜喜，想着她一定会喜欢，谁想她却转头与别人定了亲！
　　郑益见穆煦不说话，挥手叫那侍卫下去：“过后再说吧。”
　　穆煦却忽然抬手：“不，现在就送。就直说是送给宋三姑娘的。”
　　“是，殿下。小的这就去送。”侍卫向穆煦行了礼，正要告退，又被穆煦叫住了。
　　他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明儿再说吧。”
　　明日朝上，那些证据就会当廷呈上，老师会安排几名御史，详细列举沈家的十几大罪状。沈家，哼！等罢了官，抄了家，看沈于城还能拿什么去骗卿卿，就是宋母，也不会把女儿嫁与一名朝廷钦犯。
　　宋卿言回家后，坐在自个儿屋子里的软榻上，才觉得腿发软。脑海中都是穆煦的人将利剑架在沈于城脖子上的画面。
　　李氏端了消暑汤过来，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怎么了？木呆呆的样子。是不是热着了？快喝些消暑汤。”
　　宋卿言接过来喝了一口：“娘，我没事儿，就是有些累了。”
　　李氏道：“叫你别去，你非去。看这嫁衣，至今连一个袖子都没绣完。等出嫁时可怎么办？”
　　怕李氏担心，今儿玄桃观的事宋卿言并没有告诉她。看她唠唠叨叨地担心嫁衣绣不完，宋卿言心中苦涩，这门亲事，还不知能不能成呢。
　　第二天正赶上大朝会。
　　五名御史联名弹劾沈家贪腐、纳贿、卖官、草菅人命、招募私军、意图谋反等，大大小小二十多条罪状。
　　这一次，五名御史并非风闻言事，而是有真凭实据，各种帐本、物证、人证俱全。
　　一呈上龙案，皇帝就震怒了。下旨豫王主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当下，有人出列启奏皇帝，说豫王与沈家二姑娘有婚约，应该避嫌。气得皇帝拍了龙案。
　　“那你给朕说，该由谁来主持，难不成叫老二去？”
　　沈家可是二皇子的外家，二皇子能否不受牵连都还不一定，自然不可能主持。
　　那人呐呐不得语，皇帝叫人将他拖下去打了十板子。
　　这下再不敢有人说话。
　　穆煦派兵围住了沈府，不许任何人出入。将沈首辅、沈鉴、沈于城等，凡是在朝中有职位的男子都收了监。
　　沈于城任吏部考功司郎中，今日虽也参加了大朝会，却是站在殿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根本听不到殿中说了些什么话。
　　他本也安排了一名御史，准备弹劾豫王“强夺臣妻”的，但那名御史一看沈家被列举了多项谋反的大罪，哪里还敢出头。
　　坐在大理寺的监牢里，沈于城想，这事虽不大，却是可以做些文章的。
　　他们沈家多年经营，朝中势力几乎遍布。他很轻松地就将此事传给了沈首辅。
　　沈首辅先是大怒，很快就回过神来了，这倒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癖好

　　
　　沈家出了事，京城震动。
　　李氏拉着女儿的手垂泪：“我的卿儿怎么命这样苦！好容易定了门好亲事，偏偏就出了这种事？”
　　“娘，您先别着急，”宋卿言握着李氏的手，安慰道：“只是彻查，还没有定罪呢。”
　　“外边人都传开了，说是沈家把户部当自个儿家一样，贪了几千万两银子，在南边什么山养了私军，这是要造反啊！唉——这可如何是好？现如今要是退亲的话，倒显得咱们家不厚道，可不退亲……”李氏急得头都疼了起来。
　　“娘，如今想这些为时尚早。”宋卿言道，“我想着先去打问打问，看看情形到底如何，沈公子在牢里可有什么需要的，要是能送的话，就送些进去。不管以后怎样，也算咱们尽心了。”
　　李氏想了想，觉得在理：“你一个姑娘家，别出去乱跑了，叫你哥去打听去。”
　　宋英泽出去了半日，一无所获。
　　对着母亲和妹妹的眼光，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具体情形打听不到，只知是豫王殿下主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如今沈家人都关在大理寺，任何人不许探视。”
　　听到是豫王主持，宋卿言心中一跳。沈家男丁都被抓了，也不知女眷怎样了。前日在玄桃观，最后跟沈六连一句话都没说。
　　“我去铺子里一趟，看能不能探到些消息。”宋卿言道。
　　她的胭脂铺子，京城里许多贵夫人小姐都爱去，没准儿能听到些消息。李氏有些不放心道：“能探到些也好，要是探不到，你也别胡闹，到别处乱跑。到底只是定了亲……”
　　还好还没嫁过去，李氏暗自庆幸。
　　宋卿言道：“娘尽管放心，我就只在铺子里，只叫掌柜娘子和小柱子他们暗中打听。”
　　宋英泽道：“我也再设法，托人去探听。”
　　宋卿言坐了车出门。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与过去一般无二，宋卿言却是心事重重。
　　她总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沈于城。穆煦刚刚在玄桃观与沈于城起了冲突，第二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沈家那些罪如果属实的话，也算是罪有应得。但宋卿言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到了店里，宋卿言叫两个伙计娘子留神听那些客人谈话，尤其是有关沈家的。又叫小柱子去沈府看看情形。也不知沈六姑娘怎样了。
　　她自己也坐在铺子一角，拿了本书看着。
　　只是消息没听到什么，明里暗里的嘲讽却听了不少，毕竟她与沈于城定亲的事，知道的人可不少。
　　小柱子很快就回来了，他也没探到什么消息。他到了沈府附近，还没靠近就被赶走了。
　　不过他说，他邻居李大叔经常往沈府的大厨房送菜，他可以回家跟他打听一下，看能不能探听到些什么。
　　穆煦上午看着都察院的人翻了半天宗卷，下午又盯着大理寺去抓与沈案有牵连的人，夤夜方回。
　　一回来，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就问陈贵：“她今儿怎么样？可有什么举动，都做了什么？”
　　陈贵回道：“今儿宋公子去了大理寺，没能见到沈于城。宋姑娘去了铺子里约摸半日功夫，还派了小伙计去沈家打探。”
　　穆煦捏紧了杯子。卿儿竟然对沈于城如此关心，沈家出了这样的事，她不赶紧撇清关系，还想替沈家活动打点不成！
　　他神色一暗，眼睛微眯：“继续让人盯着。”
　　陈贵躬身：“是，殿下。”
　　两日后。
　　小柱子的邻居李大叔借着往沈府送菜的机会，跟沈六的丫环搭上了话。沈六给宋卿言捎出来一张纸条，说她有些私房银子，想送出来，交给宋卿言保管，免得以后万一定了罪，都被抄了去。
　　因为涉及钱财，宋卿言决定到沈府外面等着，等一拿出来，就当面交割清楚，免得生出波折。
　　送菜都是大早起。宋卿言瞒着李氏，天还没亮就带着青樱出了门。驾车到离沈府一条巷子的地方等着。
　　今儿小柱子装做小跟班，跟着邻居李大叔一起去了沈府。
　　天边显现出了鱼肚白，小柱子他们还没有出来。宋卿言有些着急。
　　她下了车，踮着脚往巷子外头看。
　　早晨的天有些凉，刚蒙蒙亮，街道上空无一人，宋卿言又坐回车里。
　　车帘子还没放下，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厚底儿玄色靴子。
　　宋卿言慢慢抬头，惊见穆煦站在车外。
　　他一身玄色蟒袍，腰挂长刀，脸色阴沉：“卿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殿……殿下……”宋卿言呐呐不得言。
　　穆煦静静地望着宋卿言，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想要见沈六？何必如此遮遮掩掩？我可以带你去见。”
　　说着伸手去拉宋卿言。
　　他怎么知道的？是沈六被他的人抓｜住了吗？宋卿言心中又是担心又是害怕，被穆煦拉着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前面。
　　穆煦伸手掀开了帘子。
　　只见沈六姑娘正坐在车里，脸色发白，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显见是十分紧张的。看到宋卿言过来，沈六惊喜地喊了一声：“宋姐姐——”
　　宋卿言上了马车，穆煦远远地站到了旁边儿。
　　宋卿言拉住了沈六姑娘的手：“你们在里边儿怎么样？可有人为难你们？”
　　沈六还没开口就已泪流满面。她摇了摇头，哽咽着说道：“姐姐，我还以为再见不着你了呢。里边儿现如今倒没怎么样，只是有婆子看着，不许随意走动。但是，姐姐我怕，我怕万一沈家……”
　　出了这样的事儿，沈六一个姑娘家哪有不怕的？宋卿言握住了她的手，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无论什么话，在现实面前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沈六从脚边拿过一个包袱来，这是她攒下的一些细软：“宋姐姐，这些你先帮我收着。要是以后我能出去……”
　　宋卿言点了点头：“你放心。”
　　穆煦走了过来，站在马车外轻咳一声，就有一个婆子过来带走了沈六。
　　穆煦上车，坐在了宋卿言对面，说道：“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难道他要带自己去见沈于城？宋卿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穆煦冷笑一声，吩咐车夫出发。
　　穆煦并没有带她去大理寺，而是去了一个名叫思音阁的地方，看起来像个酒楼，大约是时候尚早，并没有客人。
　　穆煦带宋卿言绕到后门，守门的小厮正在打瞌睡。蔡勇上前去与他说了两句话，又递给他一块儿碎银子，那小厮立时眉开眼笑，开了门。
　　穆煦带着宋卿言进去，里面很大，有好几个单独的院子。他们先进了其中一个，只见那院子里有十几盘磨，拉磨的并非毛驴，而是一个个被蒙了眼睛的男人。
　　有提着鞭子的大汉站在一旁看着，谁走的慢了过去就是几鞭子。
　　听见有人进来了，那些男人脚下不敢停。一边推磨，一边哀求着：“沈爷，饶命——”
　　提鞭子的看守收了蔡勇的银子，心中暗自诧异，竟然有人带女人来看这个，不过还是点头哈腰地介绍道：“这些人都是私养外室，还不善待人家的男人。放心，死不了，叫他们受些苦而已。”
　　穆煦摆手叫他下去，低头小声对宋卿言说道：“有人受不了，快死的时候，沈于城就会像救星一样出现，将他们带走，替他们医治，等养好了就再扔回这里来。”
　　宋卿言打了一个哆嗦。没想到沈于城还有这种癖好。不过想到他那悲惨的身世，他这样做也算是有情可原，再说这些男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
　　两人站了一会，穆煦又带宋卿言去了另一个院子。这个院子里全是女人，每个人都坐在一个小凳上，手里拿着绣花的绷子在绣花，一个个眼睛熬的通红。有些女人甚至眼睛都看不清，只在那绷子上乱扎。有五大三粗的婆子站在一旁监守，大声地呵斥怒骂着。
　　穆煦悄声说道：“这些都是处置了妾室的大房娘子。每日不停地绣花，眼睛瞎了就去砍柴。”
　　这就有些过分了。这些女人虽不是全无错处，但造成这一切的，都是那些纳妾养外室的男人。遭到这样的折磨……真是……
　　见宋卿言默默无言，穆煦道：“你当沈于城果真是什么温润公子吗？他背地里做的事多了。沈家这些年精心营造清白廉洁的名声，实际上暗自将兴安府的铜山据为己有，把持着户部，盐政、漕运，大半税银都进了他沈家，不然怎么会有银子养十万私军？至于其他的，结党营私，欺压百姓更不用提了。这其中都有沈于城的手笔。”
　　宋卿言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没说。她并不了解这些。
　　穆煦语气温和了些：“我送你回去吧。少管沈家的事，在家乖乖待着。”
　　第二天，京城里传出了豫王强夺臣妻的流言。流言不光在京城百姓之间传，甚至还有说书的、唱小曲儿的，在茶馆儿酒楼传唱。
　　不少人悄悄聚在宋家门口，还有胭脂铺子，想看看这位引得豫王殿下强要抢夺，不惜动用皇权，使得沈家颠覆的女子到底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沈家的下场

　　
　　宋卿言本想出门去铺子里的，走到门口顺着门缝看了一眼，又退了回去。
　　家门口围了不少闲人。一开始还只是指指点点地看，过了一会儿，人越来越多。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突然站了出来，喊道：“宋姑娘，您去求求豫王殿下吧。居然豫王殿下都是为了你，只要您去求，他一定会放过沈大人的。沈大人为国为民这么多年，不该落一个这样的结果呀。”
　　人群中嘀嘀咕咕的，有的人说：“嗯，说的在理儿。”也有的人说：“就算宋姑娘去求，豫王殿下也不会放过沈家的。”
　　一个胖乎乎的四十来岁的妇人附和道：“没错，宋姑娘快去求求豫王殿下吧！您这么大本事，豫王殿下肯定会听的。”
　　那书生看有人支持，竟上前一步，“咣咣咣”地敲起了宋家的门。
　　守门的小厮哪里敢开门儿？一边拿顶门棍死死地顶着大门，一边儿赶紧叫人进去禀报。
　　听了禀报，宋卿言很是生气：这不就是闹事儿吗？穆煦是说过要娶她，也因为她威胁过沈于城，但以她一人之力怎么能左右得了政事？沈家有没有罪，自然要由大理寺、督察院和刑部来审理。岂是儿戏得的？
　　李氏最担心的却是女儿的名声。这流言也不知谁传出来的，还闹得这样大。卿儿以后可怎么办？只能嫁给沈于城，或者是豫王其中一个了，不然只能去做姑子。但女儿坏了名声，正妻的位置恐怕不行了。就算是以后嫁了过去，这事儿也会一辈子被人说道。唉！
　　“也不知是哪个黑心烂肺的在外边儿乱传！豫王殿下什么时候要强夺臣妻了？”李氏心想，也就前些日子不知为何送了个西瓜，估计是弄错了，她都让人给了英泽了。“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卿儿见都没见过豫王殿下，不就是看卿儿与豫王定过亲，又被退了亲吗？他们就敢乱编排！娘这就出去与他们理论去！”
　　李氏猛地站起来，宋卿言急忙拉住了她：“娘，别去。这些人肯定是故意来闹事的。普通人最多看个热闹，不会强自出头的，咱们要是出去了，岂不是正中了他们的奸计？”
　　李氏道：“那怎么办，就任由他们这样诬蔑你？”
　　“别急，别急，让我想想。”宋卿言拧眉道。
　　李氏在屋里团团转：“唉！偏生你哥哥当值去了。要是他在家，几拳把那些人打跑了！”
　　宋卿言本在犯愁，听了这话，忍不住一笑：“娘，以前你不是最嫌弃哥哥动不动就动粗吗？”
　　李氏伸手拍了女儿一下：“你还笑！”
　　小厮又飞奔来报：“太太，姑娘，豫王殿下派人来了，把那个书生和胖妇人抓起来了。说是他们收了钱财，特意跑来闹事的。”
　　“是吗？”宋卿言有些惊诧，他怎么知道她家出事的？
　　李氏先是高兴：“这下好了，叫这些人再胡说！”
　　接着又担心起来，豫王殿下一出头，不就更说不清楚了？
　　母女二人去了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陈贵正站在门首，朗声道：“我家殿下早在五年前就与宋三姑娘定下了亲事。是沈家耍了手段，蒙蔽了圣听，皇上才下了退亲的旨意，转而为我家殿下指婚沈家二娘。宋姑娘对我家殿下至死不渝，前段时日，还特地跟我家殿下到兴安府去查案，又怎么肯与沈家一个庶子定下亲事？这一切不过是沈家趁我家殿下不在，威逼于宋家。”
　　“啊，竟有这种事？”底下的人交头接耳。
　　陈贵又道：“前一阵子被抓的那个贪官，指使侄子强夺人田地的哪个，叫什么来着？”他挠头做思考样。
　　人群中有人答道：“余高，前顺明府尹。”
　　“对，就是哪个狗官！”人们群情激奋起来。当年，人们可没少受那个贪官的苦。他那混账侄子在京城里简直就是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陈贵道：“那位余大人背后的靠山正是沈首辅。当年他贪下的银子大半都进了沈家的口袋。不然沈家怎能容他在京城横行这么多年？沈家要是清廉，哪里有银子养私兵？”
　　众人纷纷议论起了沈家的事，一会儿人就散了。
　　陈贵敲门进来，恭恭敬敬地对李氏与宋卿言说道：“夫人、姑娘放心，那些人不会再来了，殿下也派了人在附近看着。只是这几日街上不安生，沈家人虽然被抓了，但其党余不少，夫人和姑娘最好是不要上街，等沈家之事有了结果再出门不迟。”
　　李氏心有余悸，点了点头：“自是应当。只是陈爷，你说皇上退亲是受了沈家的蒙蔽，此话可当真？豫王殿下如此说，我家卿言以后……”
　　陈贵忙躬身道：“夫人，可不敢当，您叫小的小陈子就行。退亲的事，陈家虽没掺和，但这一次，我们殿下已经求了皇上娶三姑娘为王妃，都是沈家使了手段，坏了殿下的姻缘，那沈二公子才趁虚而入的。”
　　“啊？你家殿下，想要取我们卿言为妻？”李氏惊呆了，她怎么从来就没听过什么风声呢？
　　“是的，千真万真。三姑娘没跟您提过吗？”
　　李氏转头看向宋卿言。
　　宋卿言：“娘，我回头跟您细说。”
　　送走了陈贵，李氏就将宋卿言关在了家中，再不许她出去。
　　朝堂上也有了新变化。
　　有御史以穆煦以权逼人，谋夺臣妻，罗织罪名陷害沈家为名，上折子弹劾了他。
　　皇帝是知道穆煦的，一直想要娶那个宋家女。沈家的那些罪行虽证据确凿，但不排除他以权谋私，故意夸大的可能。
　　这些日子以来，沈首辅不断上书，要求见皇帝一面。沈贵妃和二皇子也一直跪求换人审查沈家。
　　皇帝终于下旨召见了沈首辅。
　　沈同忠苍老了许多，以前头发还是半白半黑，如今不但头发，连胡子都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似是有人拿刀帮他刻了一遍，沟壑纵生。
　　“圣上——老臣愧对圣上啊！”沈同忠一进御书房的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咚咚咚地磕着头，老泪纵横，以至于哽咽难言。
　　皇帝心下感慨，沈同忠怎么说也为他办了二十多年的事，当年还做过他的老师。贪腐收贿之事，他也知道些，看在二皇子的面上，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了，可私养军队……任何一个君王都无法容忍。
　　皇帝沉着脸道：“沈同忠，你还知道愧对于朕！”
　　“臣悔啊！”沈同忠涕泪纵横，“臣不该因为一时担心，就答应了二殿下，替他养那些私军。皇上，臣这都是为了二殿下，为了皇上您啊！大殿下掌控了西北兵权，臣从没想过谋反，臣只是想给二殿下留一个保命的后盾而已啊！臣知错了，只求皇上不要为难二殿下，我们沈家的荣辱兴衰微不足道，皇上的江山社稷为重啊！”
　　皇帝听了这番话，原先的一分动容倒增加到了五分。他正要说话，就见沈同忠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能再见到皇上一面，微臣死也值得了！”
　　沈同忠突然向一旁的柱子撞了过去，力气之大，速度之快，就是站在皇帝身后的侍卫也没来得及制止。
　　皇帝惊得向后猛地靠到了龙椅上。侍卫上前，伸指一探，已经没了气息。
　　看着地上的一大滩血，皇帝镇定了一下，轻叹一声，吩咐道：“好好收敛了吧。”
　　沈家的案子，皇帝发了话，沈同忠以死谢罪，革除一切职务，免去尊号，准予以庶民安葬。沈家男丁中，沈鉴和沈景因直接参与了私军案，判斩立决，其实人等皆流放琼州，三代内不得为官。家产抄没，女子等不论。
　　一般这种大案，女眷是要没入教坊司的，皇帝也是顾忌二皇子的面子，才格外开恩。只是家产都抄没了，这些女子只怕也是生存艰难。
　　二皇子也受到了牵连，其实也不能算是牵连，沈首辅养私军确实是为了帮他争位，且这件事他也知道，并且极力赞成。
　　二皇子只被封了一个郡王，划了南边一个小县做封地，被连夜赶出了京城。
　　沈贵妃被削去了贵妃之位，贬为了才人，幽居别宫。
　　沈家的事一了，穆煦就去了宋家，打着见宋英泽的幌子，见了李氏。
　　他跟李氏保证，一定会娶宋卿言，只是如今时机还不到，刚刚出了这样的大事，皇帝还没心思重新给他赐婚。
　　李氏问过女儿好几次，她与豫王之间的事，宋卿言都不说，这次就瞒着她悄悄到前院儿见了穆煦。
　　听说那次在沈府，女儿竟然下水救了豫王，二人肌肤相贴，又湿着衣裳在假山洞子里待了那么久。李氏惊得头都晕了一下，都这样了，女儿竟然还想嫁与别人！得亏得豫王殿下不计较，要是他将这事说了出去，却又不打算娶她，那女儿就只能一根绳子吊梁上了。
　　“只是，卿儿已经跟沈家交换了庚帖……”李氏发愁道。
　　“这个无须担心，”穆煦道，“过两日自有人送回来，到时夫人将……将那沈二的庚帖还于她即可。”
　　这些日子以来，李氏都不许宋卿言出门。只让青樱往返铺子间，有什么事儿来回传话。
　　这一日青樱回来，悄悄跟宋卿言说道：“沈六姑娘想见见您。”
　　沈家的女眷被赶出了府门，只许穿一身衣裳，其余的一概不许带。女眷们大多去投奔各自的娘家。沈六与她的姨娘无人可奔，只能在京城里赁了一个小院子。靠的都是她以前偷偷拿出来，藏在宋卿言处的钱。
　　“可是娘都不让我出去，只让我在家等着豫王向皇帝求下赐婚的圣旨。”宋卿言烦恼道，“也就娘信这圣旨能求得下来。”
　　青樱心想，太太不是相信圣旨能求下来，而是觉得姑娘只能嫁豫王，就算不能做王妃，总也能做个侧妃。
　　“姑娘，那您如何打算？”
　　“还能如何？只能这样了。”宋卿言心想，如今京城里就只穆煦一个皇子了，听说皇帝正在拟定章程，要立他为太子。以后她大概就只能困在深宫里，潦草度过一生了。
　　“嗳，不如我扮成个小厮，混出去？”宋卿言眼睛一亮说道。
　　既然以后的日子注定不好过，那就先快活一把。

　　见沈六

　　
　　宋卿言想扮成小厮出门，青樱道：“可是姑娘，您屋里都没有小厮，您扮个小厮出门，只怕……”
　　“也对啊，”宋卿言拍了拍脑袋，真是在家憋糊涂了，“那我就扮成个丫鬟。”
　　每日中午吃过饭后，李氏都会小睡一会儿。宋卿言往常都是不睡的，今儿却说有些困，要回屋睡觉。
　　李氏没多想：“那你好好睡会儿，也别睡太久，免得晚上过了困劲儿，睡不着。”
　　“知道了，娘。”宋卿言欢快地应了，一回屋就把青歌叫了过来。
　　“快，咱俩换了衣裳，你躺这儿睡觉。把帐子放下来。”
　　青歌一向崇拜自家姑娘，虽觉得这样不妥，却也听话地互换了衣裳，又帮着宋卿言梳了跟她一样的发式，简单地化了化妆，虽不能说一模一样，但猛一看，倒与青歌有六七分相似。
　　宋卿言低着头，跟青樱一块儿出去，守院子的婆子刚吃过饭，也正犯困，看都没仔细看，眯着一双眼道：“青樱姑娘，又去铺子里呀？青歌姑娘也去？”
　　青樱道：“她与我一块儿出去逛逛。”
　　两人出得门来，坐了车，一路去了城北。青樱上次给沈六送东西去过一次，倒是熟门熟路。
　　城北一带的住户都是些平民，沈六与她姨娘一个月八百钱赁了一处一进的小院子。
　　巷子里有不少女人坐在树荫下一块儿做针线活儿，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打闹玩耍。一看到宋卿言她们的车子，都好奇地偷偷看过来。
　　到了沈六家门口，却见有四名男子围在那里。
　　为首的两名男子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各摇着一把折扇。身后跟着的两人穿着青衣短打，应是家丁。
　　其中一位穿紫色绸衫的脑满肠肥的男子大声说着：“沈姑娘，自从那日一见，我这位兄长对你念念不忘。你答应了我兄长去游湖的，如今却连开门应一声都不愿，小娘子，你怎能随意哄我们呢？”
　　里面静悄悄地，依然没人应声，胖男人开始拍门：“快出来说句话呀，不然我们要闯进去了啊！”
　　另一名穿白色绣花锦衣的男子，身形瘦削，却是面皮发黄，他摇着折扇，晃着头，故作风雅地说道：“哎，姑娘家害羞也是有的。胡兄，不急不急，我再等等。”
　　巷子里那些妇人一边做针线一边偷偷地打眼儿往这边儿瞧，却没一个人敢过来说句话。
　　这两位可是不好惹，一位是开酒楼的吕老爷家的儿子，另一位是通判大人家的公子。谁敢不长眼来劝？
　　青樱一看这个，当下就气炸了。
　　宋卿言坐在车里，也看到了，刚要下来，被青樱一把按住了车帘子：“姑娘等着，我先把他们打发了去。”
　　停好了车，青樱上前一把揪住了紫衣胖男子的衣襟，将他掀在了一边：“光天化日之下，堵到家门口来调戏正经人家的女子，难不成这京城里没王法了？”
　　紫衣胖男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待看清了青樱的模样儿，又笑了：“哟！哪儿来的小丫头？还挺厉害。爷不跟你计较。不如你跟爷回家，保管叫你吃香的喝辣的，大小丫鬟伺候着，你说好不好呀？”
　　“好你个大头鬼！赶紧给赶紧给姑奶奶滚。”青樱怒道。
　　紫衣胖男沉下了脸：“好大的口气！你知道爷们是谁吗？”
　　他指着一旁的白衣男子，说道：“这位可是通判大人家的公子。”
　　“呵呵，通判大人，”青缨翻了一个白眼，不屑道，“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通判也敢欺男霸女了？我们家老太爷可是国公爷，我家公子爷是新进的武举人。难道我还会怕了你不成？”
　　“哈哈哈——”紫衣胖男大笑道，“小丫头片子，人不大，吹的牛倒是不小。还国公府的丫鬟，你见过国公府啥样吗？”
　　青樱道：“不信啊？不信的话不如跟我回府一趟，看我到底是不是吹牛。”
　　这下，紫衣胖男有些怯了。
　　那位白衣黄脸男子到底有些见识，他看了看停在沈家门口的那辆马车，规制确实不一般。
　　这马车还是当初分府时，从国公府分得的一辆马车，虽然有些旧了，但李氏一直没有舍得换。
　　白衣男的爹在京城为官，自然知道这些勋贵惹不得，他拉了一下子紫衣男：“算了，我们走。”
　　几个人转身往巷子外走，青樱又在后边大声说道：“记住了，沈姑娘是我家姑娘的好友，你们要是再敢来，我家公子轻饶不了你们！”
　　等那些人出了巷子，青樱才掀开车帘子，扶宋卿言下了车。
　　沈六姑娘刚才一直在里边儿偷偷地往外看着。见那几个泼皮走了，忙打开门，将宋卿言迎了进去。
　　她眼睛通红，一下子扑进了宋卿言怀中：“姐姐，多亏了你，要不然我，我……”
　　沈六的姨娘林氏站在一旁，一个劲儿地致谢：“妾身谢过宋姑娘，谢过宋姑娘。”
　　宋卿言拍了拍沈六的肩膀，安慰道：“好啦，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几个人进了屋，林氏亲自端上茶水来。宋卿言忙欠身说道：“不敢当。”
　　又问沈六：“找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沈六冲林氏使了个眼色，林氏会心，退了下去。
　　沈六这才说道：“也没什么大事。二哥走的时候交代了几句话。”
　　沈于城。宋卿言心中一跳，说道：“什么话？”
　　沈六道：“二哥说，叫姐姐你放心，他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说着又拿出一封信来：“这是二哥让我交给姐姐你的。”
　　宋卿言却不伸手去接，只说道：“我与他的亲事已经退了。沈夫人前几日就已经将庚帖交还了。”
　　“退亲了？”沈六有些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不可能。”
　　见宋卿言目光沉静，不像是在说谎，又急道：“一定是大夫人贪生怕死，趋炎附势！她私下里做下的事，我二哥不会认的。”
　　宋卿言轻轻摇头，不管他认不认，亲事已经是退了。
　　沈六看宋卿言一幅与沈家撇清了的模样，满脸失望，道：“姐姐，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的。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女不侍二夫。我们女人既定了亲，万万没有退的道理。想当初，我二哥为了姐姐你，可是发誓一生不纳妾呢。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宋卿言当初答应沈家的求亲，一是为了摆脱穆煦，二也是因为沈于城不纳妾的承诺。至于与他的感情，并没有多少，更没有到非君不嫁的地步。
　　她并不想跟沈六掰扯这件事儿，道：“你二哥的事儿你就别管了。我看你这里不太清净，要不要找个可靠的护院？”
　　沈六难过道：“就算有护院，那些人也不怕。”
　　宋卿言想了想，倒也是。
　　“你放心，回去我就让哥哥去敲打敲打他们。”
　　“如此谢过宋姐姐了。”沈六冲着宋卿言盈盈一拜。
　　知道自己还得依靠宋卿言，也没敢再说什么不好听的。
　　她将信收了起来，说道：“姐姐，这信我先收着。你再仔细想想。”
　　宋卿言心道：就算再怎么想，她也不会为了一个只是定亲的男人，抛下自己的父母亲人。
　　没接沈六的话，宋卿言起身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有什么事儿你再派人去寻我。”
　　宋卿言一出沈六家的门，就有暗卫将她们二人的谈话禀报给了穆煦。
　　穆煦若有所思，原来她答应沈家的提亲，只是因为沈于城向她承诺了一生绝不纳妾吗？纳不纳妾对她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宋卿言坐了马车出来，本来打算顺便到铺子里去一趟，结果走到半路被穆煦截住了。
　　“卿卿，好不容易出来了，不如你我一同去逛逛？我在城北有个庄子，种了一大｜片西瓜。如今瓜正好熟了，你不是喜欢吃吗？我们亲手去摘，可好？”
　　宋卿言看着穆煦带笑的脸，淡淡地道：“我与豫王殿下非亲非故，孤男寡女的，怎能一块儿去摘西瓜？恕难从命。”
　　穆煦道：“你以前不是还跟沈于城一块儿去摘桃？不也是孤男寡女，非亲非故？”
　　宋卿言：“我没有跟他去摘桃。我跟沈六一块儿去的，恰好遇见了他而已。”
　　穆煦扯了扯嘴角：“恰好遇见？这样的把戏也就只能骗骗你这样的小姑娘了。”
　　宋卿言扭过头不理他。
　　穆煦又道：“他就说一生不纳妾，你就信了？就答应跟他定亲了？”
　　宋卿言一愣，扭头看向穆煦：“你怎么知道的？你跟踪我？”

　　瓜田

　　
　　宋卿言怒目而视，质问穆煦跟踪她。
　　穆煦心中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但很快就压了下去。以前他就是太大意了，才让沈于城趁虚而入，与卿卿定了亲。
　　“我是怕那个沈六生出什么诡计，担心你受伤害，这才派了一个人看着。”
　　看穆煦毫无愧疚，理所当然的样子，宋卿言气笑了。
　　他们这些上｜位者，从来都是只考虑自己，并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穆煦想娶她做正妻，大约还觉得是对她的恩典，并不会考虑她愿不愿意。或者说他认为她不可能不愿意。
　　既然不能说服他改变主意，宋卿言心想，那就给他找些不痛快吧。
　　宋卿言挑了挑眉，说道：“沈二公子起码还敢许下不纳妾的承诺，而王爷你，却连说都不敢说一句。”
　　穆煦沉声道：“激将法对我没有用。”
　　宋卿言扭头，冷哼一声。
　　穆煦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纳不纳妾对你来说有那么要紧吗？”
　　宋卿言白了穆煦一眼：“废话，我要是寻两个相公，你高兴吗？”
　　“你！”穆煦气得胸膛起伏，“你一个女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反正我就是这样。”宋卿言道，“不过是一个假设你就气成这样。女人也是人，就没脾气了？”
　　穆煦站在那不说话。
　　宋卿言道：“如今还要让我跟你去摘西瓜吗？不去的话就请让开，我要回家了。”
　　穆煦捏了捏拳，心想，她父亲没有纳过妾，她外祖家也有年过四十无子才能纳妾的规矩，她从小就看惯了一夫一妻，自然是无法接受男子妾室通房一大堆的。
　　其实，他要是不做皇帝，也只想娶她一人。她还小，只能慢慢规劝了。
　　他朝宋卿言伸出手去：“走吧，坐我的车子去。”
　　宋卿言瞪大了眼睛，都这样了，他还要去摘西瓜？这人对西瓜是有多执着？
　　宋卿言心想，去就去，去了接着给他找不痛快。她就不信了，他堂堂王爷，能忍多久？
　　宋卿言不接穆煦的手，绕过他，从另一边下了车，走向豫王府宽大的马车。
　　穆煦想上前去扶她，被宋卿言一把打开了，自个儿往上爬去。
　　只是她坐惯了自己家的马车，豫王府的车大宽又高，她爬上去的姿势并不怎么好看。
　　她努力往上爬的样子，让穆煦想起了毛茸茸的小狗，嘴角不由上扬，连眼中都带了笑意。
　　宋卿言很快上了车，穆煦也端正了脸色，跟着上去。
　　车中地方宽大，两边放着凳子、软垫，中间有小桌子，放着点心、茶水等物。
　　两人对面而坐，穆煦问宋卿言，那次他特意从嘉龟山送来的西瓜可好吃。
　　宋卿言道：“不知道，给我哥了。”
　　穆煦有些可惜，却也没放在心上，转而道：“无妨。一会儿我们到了庄子上，多摘一些，你带几个回家。”
　　后面穆煦再说什么话，宋卿言就做闭目养神状。
　　穆煦甚觉无趣，两人一路沉默到了庄子上。
　　庄头殷勤地等在大门口，一看车子过来，就跪下来磕头：“小的见过王爷。”
　　穆煦先下了车，亲自掀开帘子，欲扶宋卿言。宋卿言却满脸嫌弃地推开他的手，自个儿跳下了车。
　　那庄头被告知，说是王爷会带一位姑娘来，叫他好生伺候。如今却见一位丫环打扮的女子从车中｜出来，王爷亲自去扶，那女子却对王爷一脸嫌弃。
　　庄头惊得心中如打雷闪电一般，头低得更低了：“王爷，姑娘，天气热，小的在凉亭中准备了一些西瓜，都是在井凉水中镇过的，王爷不如先吃块西瓜，歇一歇再去瓜田。”
　　穆煦一心只想着带宋卿言摘西瓜，那里还觉得出热来。他摆摆手道：“不必了。先去瓜田吧。”
　　庄头躬身，刚要应“是”，宋卿言却道：“不行，太热了，我要先去吃西瓜。”
　　“好，”穆煦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了，那我们就先去吃西瓜。”
　　这下，那庄头更惊了，这女子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敢驳王爷的回，王爷还不生气。
　　青樱驾着马车，一直跟在后面，这时也到了，下车站到了宋卿言身后。
　　穆煦看着她十分碍眼，吩咐庄头：“引这位姑娘去别处歇一歇。”
　　青樱并没跟着走，却是看向自家姑娘。
　　宋卿言知道，青樱那点功夫，在穆煦的眼里根本不算什么，跟不跟着也没什么。她摆了摆手：“你好好歇一歇，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跟他们要。一会儿走的时候我叫你。”
　　庄头叫人领了青樱去歇息，自己则恭恭敬敬地引着穆煦与宋卿言去了凉亭。
　　凉亭临着一条小河，远处就是碧绿的瓜田。亭子旁有一棵粗大的柳树，枝叶茂盛，正好遮在凉亭上面。有风吹来，带来河水的凉气，正是消暑的好地方。
　　宋卿言却故意挑刺道：“这亭子一点儿都不好。建到水上，周围种些荷花才好，那才叫清香宜人。”
　　穆煦笑道：“卿卿先将就些，过后我就叫人在河上建一个亭子。”
　　宋卿言撇了撇嘴，拿起西瓜吃。咬了两口就放下了：“这瓜也不好。”
　　穆煦也吃了一口：“怎么？不甜吗？我这片还行，要不换换？”
　　宋卿言恶寒，他都咬了一口了，跟她换？！
　　她一摆手，往椅子上一靠，毫无形象地说道：“甜倒是甜，就是这颜色不好看，不够红。”
　　穆煦看了看手中红红的西瓜瓤，终于明白了，她这是在故意找茬。
　　“卿卿，”穆煦站起来，“那就不吃了，咱们去田里自己摘，看那个红就吃那个。”
　　见穆煦一点儿都不生气，宋卿言有些意兴阑珊。也好，早摘了西瓜早回去。
　　庄头要引两人去。穆煦指着远处的瓜田道：“瓜田就在眼前，我们自个儿去，你自忙你的去。”
　　庄头躬身应是。
　　宋卿言跟穆煦沿着小路到了瓜田。只见一个个西瓜圆圆地躺在绿叶间，很是可爱。在家中被关了这么久，看到这种景象，她心中还是很欣喜的。她在瓜田走着，看看这个瓜，敲敲那个瓜，嘴上却依然挑着刺儿：
　　“这个瓜也太小了。”
　　“叶子太多了。”
　　“全都是圆西瓜，怎么不种些方的。”
　　穆煦跟在她身后，一直微微地笑着，听了这话接口道：“西瓜都是圆的，哪里有方的？”
　　宋卿言道：“你拿个方形的框框住它，它自然就长成方的了。”
　　这倒是稀奇，穆煦点头道：“有些道理。卿卿怎么这么多奇特想法？”
　　宋卿言不说话，继续弯着腰，想找一个最大最圆的瓜。
　　突然觉得脚上似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低头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条青绿色的蛇！
　　她最怕蛇了，一瞬间吓得脑子都不转了，本能地尖叫一身，回身扑到了穆煦怀中，死死地抱住他，就像溺水的人抱着水中的浮木一般，一边尖叫着：“蛇！蛇！有蛇！”
　　此时，穆煦也看到了，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了一只小小的箭来，一扬手，正打在那蛇的七寸上。
　　又安抚地拍着宋卿言的背：“没事了，没事了，蛇已经打死了。可咬到你了？”
　　说着，就要放她下来，帮她检查。
　　宋卿言被吓破了胆，总觉得还有无数的蛇藏在西瓜茂盛的藤叶间。她死死地抱住穆煦的脖子：“我不下去，没咬到，我不下去。”
　　那蛇并没有毒，穆煦见宋卿言不敢下来，就抱着她出了瓜田。旁边的空地上有块大石头，他拿帕子垫上，才将她放在石头上。
　　穆煦蹲下，抓了宋卿言的脚就要脱她的鞋。
　　宋卿言往后一缩，眼中含泪，咬了咬自己的唇，说道：“没事，没咬到。”
　　穆煦看她眼泪汪汪的样子，既心疼，又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感觉，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强行脱了她的鞋袜，看她一双小脚白白净净的，并无咬痕，这才放了心，又要亲自给她穿鞋袜。被宋卿言一把夺了过去，背过身去，自己穿了。
　　这下，她再也没有心情摘西瓜了，就连看到西瓜都会想到蛇。
　　庄头听说了，吓得飞跑过来，使劲儿磕着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往年从没有过蛇，今儿早上，小的还带着人亲自查看了一遍瓜田，怎么会……唉！这该死的蛇，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穆煦要治庄头的罪，宋卿言摆了摆手道：“算了，也没咬到我。别因这一点小事，坏了人家的营生。”
　　穆煦当时听了她的话，过后还是将那庄头撸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当什么庄头。
　　穆煦来的时候高兴，走的时候却是满心愧疚。要不是他非要来摘西瓜，她也不会受到这样的惊吓。
　　想起她被吓得脸色惨白，眼泪汪汪的样儿，他就心疼。
　　送了宋卿言回家，宫里来人叫他进宫。
　　穆煦跟着传旨太监，没去御书房，却被带去了廷和殿。
　　廷和殿是皇帝的寝宫，皇帝一向甚少召人来这里。
　　进了殿却见和妃也在，和妃身后还站了一个女子。
　　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形婀娜，微低着头，眉眼间有一股娇羞｜态度。
　　此人名叫乔瑞锦，是和妃的外甥女，也是先皇后的外甥女，早年经常来宫中小住。

　　不宜早娶

　　
　　穆煦扫了和妃和那个乔瑞锦一眼，上前给皇帝见礼。
　　皇帝斜靠在一个黄底绣金线麒麟纹大迎枕上，姿态闲适：“起来吧。煦儿，这个是你母后的外甥女，你还记得吗？”
　　穆煦微微点头，他倒是有些印象。
　　又向和妃点头示意，和妃也起身还礼。
　　和妃笑道：“小时候瑞锦才五六岁，在姐姐宫里住着，有一次非要吃莲蓬，还要自己摘，结果差点儿掉下水去，吓得坐在水边儿哭，豫王殿下看见了，还送了她一块点心呢。”
　　这事儿穆煦并没有印象，他自坐在一旁，没有接话。
　　皇帝却笑道：“还有这事儿？倒是巧了。”
　　他看向穆煦，语气慈和，问道：“煦儿，你看乔姑娘如何？”
　　穆煦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又要给他塞女人啊。他脸色一沉，说道：“不怎么样。”
　　语气直接，一点情面都不留。
　　和妃脸色一下子僵硬了起来。
　　皇帝倒没生气，摸着手中的茶杯说道：“没让你娶回去做王妃。乔家家世虽然差了些，但乔姑娘也算从小跟着你母后长大的。你纳回府去做个侧妃，倒也使得。”
　　穆煦声音更冷了：“父皇，您叫儿臣来就为这事儿？”
　　皇帝瞪了他一眼，道：“怎么？为这就不能叫你来了？娶妻、纳妾也是人生大事。”
　　穆煦脸色端肃：“父皇想必是忘了镜台大师的话了。儿臣不宜早娶。”
　　沈家出事后，穆煦知道现如今皇帝不会答应他娶宋卿言，就寻了京城有名的镜台大师，叫他批了命，说了这么句。
　　“不过是纳个侧妃，又没叫你娶正妻。”皇帝将茶杯重重地撂在了桌上。
　　穆煦冷声道：“镜台大师说了，不管什么名分，都不行。”
　　皇帝看穆煦油盐不进的样儿，也怒了。
　　“什么不宜早娶？朕看都是你编出来的鬼话！朕要是叫你娶那位宋三姑娘，你也不愿吗？”
　　“如此，儿臣谢父皇恩典。”
　　“你！”皇帝气得拿起手边的茶杯砸向穆煦，穆煦侧身闪了过去。
　　皇帝指着他道：“你休想！给朕滚！”
　　穆煦起身朝皇帝朝皇帝行礼后，施施然走了出去。
　　把皇帝气得脸都涨红了。
　　和妃忙上前去，一手轻轻地替他顺背，一手端了茶水，柔声道：“皇上，先喝杯茶消消气儿。保重龙体啊。”
　　皇帝就着和妃的手喝了一口，叹了一口气：“唉！要是朕的晖儿在，何至于如此？受这个兔崽子的气！”
　　“朕的晖儿又聪慧又孝顺，可惜身子不好。”皇帝低声喃喃道。
　　和妃站在皇帝身后不说话。
　　乔瑞锦刚才还是娇羞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穆煦并未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出宫后一路想的都是：该做些什么来补偿卿卿呢？
　　回府后，他开了私库，挑挑拣拣，选了金累丝衔珠牡丹簪、镂空双凤红珊瑚步摇等好几样首饰，并两大匣子珍珠，又选了两匹霞茜纱，两匹云锦。想着她喜欢看书，又加了一个翡翠莲花形笔洗，另有几本他搜罗来的，写胭脂的书，并一些时兴的话本子。
　　想了想，单独送她她恐怕不收，又挑了一匹颜色重一些的缂丝泥金云纹缎，一对水头十足的玉镯，准备送给李氏。给宋英泽的则是一柄雕琼兽纹宝剑，几刀澄心纸。
　　穆煦看着挑好的礼物，想着卿卿本就不愿意跟他去摘西瓜，又被蛇吓到了，一是怕她不高兴，二也是担心她会吓着，恨不得立马就去宋府，即使看不到她，也能从宋英泽口中知道她的情形。
　　只是天色已晚，穆煦只能忍着挨过一夜。偏第二日不是休沐日，宋英泽要当值，而他如今被当做储君培养，事情也很多。一直忙到后半晌，过了申时一刻才得了闲。
　　穆煦刚要出宫门，想了想，又叫了一名太医跟着，这才叫人回府抬了礼物，急匆匆地去往宋家。
　　宋英泽刚刚下衙，衣裳还没换，就听豫王殿下来拜，忙整衣出府相迎。
　　这些日子以来，穆煦经常与宋英泽见面，有时邀他去酒楼，有时来府上找他，宋英泽听母亲的意思，妹妹以后必是要嫁与豫王了，心中已把穆煦当做了未来的妹夫，两人之间相处也自自了许多。
　　“殿下，今儿找我可是有事？怎么太医院的陈院判也来了？”宋英泽迎上前道。
　　穆煦道：“昨日让令妹受惊了，叫陈太医过来瞧瞧。”
　　穆煦扭头向陈贵示意。陈贵上前，恭敬地递上了一个礼单。
　　穆煦：“这些微物，特向令妹陪罪。”
　　妹妹昨日吓到了？宋英泽并不知道此事，忙带着穆煦去见李氏。
　　昨天女儿回来，李氏已经训了她好半天，今儿听豫王说，女儿被蛇吓到了，又心疼起来，埋怨道：“你这孩子，吓着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宋卿言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时害怕，过后就没事了。”
　　李氏道：“那怎么行。惊则气下，恐则伤肾，快让太医给你好好瞧瞧。”
　　穆煦带着太医进来，给宋卿言把脉。李氏先前只顾着女儿，待看到穆煦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时，虽沈得些不妥，也不好赶他出去了。
　　太医细细把完脉，说是不妨事：“姑娘身子康健，虽受了惊吓，却未伤及心肾，下官给姑娘开一副安神的汤药，吃一副即可，不吃也无妨。”
　　李氏这才放了心，叫人拿红封给太医，早有陈贵抢先一步，递给陈太医一个荷包。
　　陈太医告辞，李氏起身相送。穆煦悄悄挪到宋卿言跟前：“卿卿，昨日都是我不对。你可还有事？”
　　宋卿言：“不是刚看了太医吗？”
　　穆煦不管她的冷淡，温声道：“太医是说没事，我想问的是，卿卿心里可还会怕？昨儿，你吓成那样……”
　　宋卿言不由想起自己昨天扒在他身上的样子，真是丢死人了，偏他还要提。
　　她窘得脸色微红：“没事儿了，你赶紧走吧！”
　　李氏只将太医送到了院子里，就赶紧转回了堂屋。却见女儿与豫王喁喁私语，女儿脸色微红，豫王微弯着腰，脸色温柔。
　　李氏轻咳一声：“豫王殿下。”
　　穆煦若无其事道：“既然卿儿没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送走了豫王，宋英泽拿来了礼物单子，叫下人将礼物抬了进来。李氏一检看，吓了一跳：“这么多？太也贵重了些。”
　　宋卿言上前看了看：“既然他说是赔礼道歉的，那把这些书留下，其他的都给他还回去。”
　　李氏不赞成地看了女儿一眼：“你这孩子，礼都收了，哪里有退回去的道理？岂不是打人家的脸？只能以后斟酌着回同样的礼罢了。”
　　“只是这礼也太贵重了些，咱们家……”李氏发愁道。
　　将那些礼物又看了一遍，李氏有了主意：“把这书和纸拿出来用，其余的都收起来，以后卿儿嫁去豫王府时，都带上。”
　　宋卿言冷哼一声：“哼，谁要嫁他？”
　　李氏只当女儿害羞，笑道：“好，不嫁他，不嫁他。”
　　心中却很是高兴。豫王殿下对女儿如此上心，她也就放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宋卿言很少出门，穆煦也忙于政事，两人并没见过面。不过，穆煦几乎隔个一两日就会往宋府送些小玩意儿。倒也不是多值钱，有时是府里厨子新做的点心，有时是星竹轩的卤八珍，新得的好茶叶，街上买的新奇的小玩意儿等等。
　　宋卿言跟送的人说了好多次，叫穆煦不要送了，穆煦却依然如故。叫宋卿言很是心烦。
　　这一日，宫里来了一位太监，说是御花园的广玉兰开了，和妃娘娘请宋卿言等几位年轻姑娘一起去赏花。
　　自从沈贵妃被废以后，宫中以和妃娘娘为首。她请她去，宋卿言自然不能不去。只是心中忐忑，她们家与这位和妃娘娘从无交际，也不知这次为何叫她去。
　　难道是因为穆煦？也不知是想劝她离开穆煦，还是想劝她跟了他？
　　宋卿言走后，李氏不放心。宋家在宫里一个人也没有，万一女儿遇到什么事怎么办？她急忙派人去兵部寻了宋英泽，让他赶紧去通知穆煦。

　　谈话

　　
　　御花园的广玉兰确实开了，一朵朵的有小荷花那样大，有的纯白如雪，有的粉红似霞，衬着绿油油的树叶，煞是好看。
　　和妃这次请的都是小姑娘，除宋卿言以外，都是与乔瑞锦要好的小姐妹。
　　宋卿言一个人都不认识，本以为会被孤立，谁知这些人对她很是照顾，乔瑞锦对她的态度，几乎称得上是讨好了。
　　“姐姐，你尝尝这个，”乔瑞锦捧了一碟菊｜花形的小果子，笑道，“很是清淡，一点都不甜腻。”
　　宋卿言因第一次进宫，生怕自己不小心吃错了东西，着了别人的道，生出事端来。就一直留心看着别人，每道茶果端上来，见别人都吃过，她才略略沾一点。
　　刚才乔瑞锦让她吃一道枣泥芙蓉卷，她看没人吃过，就推辞说自己不喜欢吃甜的。乔瑞锦立时就让人专门上了几碟清淡的糕饼。
　　这碟子点心刚端上来的，自然没有人吃过，宋卿言继续推辞道：“谢过乔姑娘。只是昨儿晚上天气热，没盖好被子，胃口有些不舒服，无福消受了。”
　　接连被拒绝了两次，乔姑娘一点儿都没有生气，依然善解人意，温柔地说道：“那姐姐多喝些热茶吧。要不我去禀报和妃娘娘，请个太医来看看？”
　　宋卿言道：“不必了，只是有些着凉而已。在家已经喝过药了。”
　　乔瑞锦一直坐在宋卿言旁边，像个丫鬟似地照顾着她，弄得宋卿言浑身不自在。见有人要去方便，宋卿言也跟了一起去。有人做个伴儿，免得在宫里迷了路，发生什么事儿。
　　谁想那乔瑞锦也赶紧跟上了。等宋卿言方便出来，那乔瑞锦竟然想伺候她净手！
　　把宋卿言弄得浑身毛骨悚然，这人是要做什么呀？
　　这次赏花宴的主人虽然是和妃，但宋卿言来了以后，就被宫女带到了御花园，并没有见到正主。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儿的时候，和妃才匆匆赶了过来，说了几句场面话。
　　然后就拉着宋卿言一通夸，又将她叫到一旁的水榭中单独说话。
　　“宋姑娘生的如此可人，人又这样的聪慧贤良，难怪豫王殿下倾心。”
　　宋卿言急忙摇手道：“和妃娘娘，您误会了。豫王殿下不过是多年前与我订过亲，但如今我们并没什么。”
　　和妃也不反驳，只淡淡一笑。
　　“宋姑娘是聪明人，想必也知道，在这深宫里要是没个人帮手，日子会怎样艰难。我这外甥女儿样样都比不上宋姑娘，难得的是性子柔顺，最是忠心。前些日子皇上想将她赐给豫王，是想着豫王娶妻前身边能有个人伺候。谁知殿下却回绝了，惹得皇上很不高兴。姑娘何不劝劝殿下？虽说如今京城里只殿下一位皇子，可他如此不给皇上留情面……”
　　这一番话有拉拢，有打压，有威胁。总的一句话，就是让宋卿言劝穆煦纳那了这位乔瑞锦姑娘为妾。
　　宋卿言自然不会替穆煦答应什么，不过她也没有直愣愣地拒绝，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万一对方恼羞成怒，报复她怎么办？
　　“和妃娘娘真是抬举我了。豫王殿下怎么会听我的话？不过，乔妹妹人这么好，谁都喜欢跟她一起的。”
　　和妃认为，宋卿言这是答应了，满意地一笑：“那你们小姑娘们一起玩儿。我还要回去伺候皇上。”
　　和妃走了，宋卿言心里很不是滋味。看看，这就是嫁给穆煦以后，日常会面临的问题：一堆人拼命给他塞女人，你还不能有意见，还得大方地表示欢迎。
　　她一点儿都不想嫁给穆煦，做什么劳什子王妃，可是她有反对的权力吗？皇家下旨可不会问你愿不愿意。
　　她默默地与乔瑞锦一起回赏花宴。远远看见一华服女子高声问道：“宋三姑娘呢？”
　　宋卿言并不认得此人，她身旁的乔瑞锦惊声道：“大长公主？”
　　原来宋英泽去寻穆煦，偏穆煦今儿去了京城西北大营。宋英泽又去豫王府找了陈贵。
　　陈贵赶忙派人骑快马去西北大营通知穆煦，担心赶不及，又亲自去了大长公主府，请她先到宫里照看一下。
　　大长公主就进了宫，一路寻到御花园，刚好宋卿言不在，不免高声了些。
　　宋卿言快步走过去，蹲身施礼：“见过大长公主。不知公主寻我有何事？”
　　大长公主眼前一亮，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宋卿言，心道，果然生得如花朵一般，难怪穆煦会喜欢。
　　“哎呀，卿言啊，”她一把拉住了宋卿言，像是多年的老朋友，笑容温和道，“我新得了一个胭脂方子，想叫你一块琢磨琢磨。快跟我走。”
　　“好，那我去与和妃娘娘说一声。”宋卿言道。
　　大长公主却不放手，拉了她就往外走：“叫别人说一声就是了，和妃不会与你计较的。是吧？乔姑娘？”
　　乔瑞锦有些不高兴，不过依然笑道：“姐姐去吧。不妨事，一会儿我与娘娘说。”
　　大长公主拉了宋卿言正要走，穆煦也急步赶了来。
　　一身战袍，想是没顾上换衣。满头大汗，以他的功力，也不知走得多急，才走出这一身汗来。
　　穆煦看宋卿言完好无损，平安无事地站在自己面前，心中那口气才放下。
　　他负手站住，做无事状，与大长公主打招呼：“皇姑母也来赏花？”
　　大长公主噗嗤一笑：“我啊，可不就是来赏花的？瞧，这花儿可是毫发无伤。”说着轻轻推了一下宋卿言。
　　宋卿言低了头不说话。
　　三个人说笑着，一起出宫了。
　　乔瑞锦看着他们的背影，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唇，眼神嫉恨又落寞。一个与她交好的小姐妹悄声安慰她道：“瞧她那嚣张样儿，以后必不长久。姐姐不必灰心。”
　　出了宫门，大长公主自坐了自己的马车回府。
　　穆煦拉宋卿言上了自己的车，关切地问：“她们没有为难你吧？和妃叫你去做什么？可跟你说了什么话？”
　　宋卿言抬起头来，看着穆煦，声音平淡：“好事。和妃娘娘想要让乔姑娘给你做妾，叫我来做说客。”
　　穆煦脸色一沉道：“这事儿我早已拒了，她们怎么还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卿卿，你放心，我不会纳她的。往后，这种事儿也不会再发生。 ”
　　“卿卿——”穆煦伸手，想要去牵宋卿言的手，被她躲了过去。
　　“你难道不明白？这种事儿往后少不了，没有了乔姑娘，还会有李姑娘，王姑娘，孙姑娘……”
　　穆煦想反驳，却也明白她说的没错，只能强自调笑：“卿卿这是醋了？”
　　宋卿言看向穆煦，神情又是恼怒又是悲凄，道：“如我嫁了你，这一生就永远陷在了种种争斗中，包括我的孩子，也是一样。我没什么大志，只想过清清净净的小日子。殿下，我求您，放过我吧。”
　　说着，宋卿言郑重地蹲身，向他深深一福。
　　她这个样子，让穆煦心中像针扎似的。
　　他伸手将她拉到了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卿卿，你让我想想，会有办法的。只是你要想嫁给别人，还是别想了。”
　　宋卿言挣了挣，挣不动，就任他抱着，语气冰冷道：“如果殿下只是不愿我嫁给别人，我可以终身不嫁。”
　　终身不嫁！穆煦呆住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穆煦慢慢松开了手，宁愿不嫁人，也不嫁给他吗？他就这么让她厌恶？
　　宋卿言看他脸色铁青，怕他怒极做出什么事来，到底解释道：“殿下您很好。只是您是皇子，以后还会……我不适合做您的王妃。”
　　穆煦想了想，以前在兴安府，他的身份只是一名小官吏，还无父无母，她倒是愿意嫁他。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如果只是因为我的身份，而不是厌恶我，卿卿，”穆煦又拉起了宋卿言的手，“你让我想一想，我会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其实，宋卿言刚才的话让穆煦很是震动。
　　“一生陷在争斗中，包括孩子。”没错，他与母亲就一直深陷在皇宫争斗的泥潭中，最后斗败了，母亲身死，他被贬边关。
　　要不是他忍辱负重，提着脑袋杀出了一条血路，如今没准儿也是一捧黄土了。
　　以前，他从没多想，因为他生来就是如此，生来就活在勾心斗角的皇宫里。
　　“卿卿，我希望你也好好想想，就算是嫁到一个平民之家，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没有任何是非、烦恼。我们两人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还曾抱过亲过……我们之间是有情意的。卿卿，我希望你好好考虑我们的亲事。在这儿，我先放下一句话：只要你愿意嫁我，我，穆煦，这一生绝不负你！”

　　同意

　　
　　穆煦说这一生绝不负她，神情无比郑重。
　　宋卿言心中说不动容是假的。
　　今日，她其实是很害怕的，害怕和妃会不择手段害她，害怕自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宫里。
　　还好他赶来了，怕赶不及，还请了大长公主来。对她也算十分上心了。
　　如今京城里就他一名皇子，皇帝已经下令设置了东宫僚属，虽还没正式下旨，但他储君的地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她也理解，做为一个君王，不可能只娶她一个。她试过逃开他，但如今这情形，大约是逃不开了。
　　她有母亲、哥哥，也不可能一走了之。
　　他说的也有道理，就算是嫁到一个平民之家，这辈子也不可能没有是非、烦恼。男人一开始说的好听，等以后感情淡了，纳妾养外室的也多的是。
　　如果逃不过嫁他的命，她想，她也得争取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以后如果感情不在的时候，能有一条后路。
　　“真的么？殿下。”宋卿言抬头看向穆煦俊朗的侧脸，“这一生绝不负我？”
　　穆煦伸手，握住了宋卿言的手，郑重的点了点头：“只要卿卿心甘情愿地嫁与我。”
　　宋卿言任由他握着手，轻声道：“你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刚才我说话，也希望殿下好好想想。我从小家中就没有过姨娘庶弟庶妹，日子过得简单，我怕自己以后陷在种种争斗中，扭曲了自己，甚至丢掉性命。我只是想清静度日，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想让家变成一个战场。”
　　“好，我会仔细思量的。”穆煦轻轻揽住了宋卿言的肩，又是高兴又是忐忑。
　　送了宋卿言回府后，穆煦本想到宫中去警告和妃，但宋卿言的话总在他耳边回响，让他有些心神不宁。勉强到景华殿处理了一些政事后，就回了王府。
　　陈贵伺候他更衣，他腰中挂的那个雪青色锦葵荷包突然掉到了地上。
　　陈贵捡了起来：“殿下，挂绳断了。这个荷包太旧了些，您要不是换一个？”
　　穆煦道：“不必。叫人缝好拿给我。”
　　陈贵犹豫了半晌，手中捧着荷包，有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穆煦斜了他一眼：“说。”
　　陈贵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了：“殿下，您既然不喜欢宋二姑娘，为何总要带着这个荷包呢？”
　　穆煦一愣：“这是母妃留给我的，与宋惠言有何关系？”
　　陈贵终于明白了，他家殿下竟然不知道这荷包是宋惠言做的。
　　“殿下，这荷包是宋二姑娘做的，小的亲眼看到她交给娴妃娘娘的。”
　　“什么？……”这荷包竟然是宋惠言做的！穆煦像吞了苍蝇一般，“拿走丢掉。”
　　看自家主子脸色灰暗，陈贵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没事吧？”
　　穆煦靠在椅子背上，话都懒得说，只摆了摆手，陈贵不敢再说什么，捧着那个破荷包，躬身退了出去。
　　穆煦心里既恶心又难过，自己珍藏的东西，母妃说她亲手做的荷包，竟然根本不是她做的。他还带在身上这么久，旧了都不舍得丢。
　　母妃会亲手给父皇做衣裳，虽然父皇从没穿过。
　　他小时候问母妃，能不能给他做一件，母妃却说司衣局的人做的更好。
　　母妃高兴的时候，会带他放风筝，会给他讲外祖父在战场上的故事，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大哭大闹、摔东西，有时还会打人。
　　他一直觉得母妃脾气不好，却从没深思过，是什么让她变成了那样。
　　舅舅说过，母妃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每天都笑嘻嘻的，那时他还不相信，以为舅舅骗他。
　　如今想来，母妃并非天生脾气不好，而是那个深宫把她逼成了那样。
　　深夜，穆煦躺在账子中，手中拿着那个蝶戏牡丹镶红宝石金簪，朦胧的月光下，金簪上的宝石闪着淡淡的光华，他想起了宋卿言的那些话。
　　“如我嫁了你，这一生就永远陷在了种种争斗中，包括我的孩子。”
　　“我只是想清静度日，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想让家变成一个战场。”
　　是啊，他的母妃不就是陷在了宫中，争斗了一生，最后生生扭曲了吗？
　　他不想让他的卿卿也变成那样的人。
　　穆煦心中像有一束日光突然投射下来。
　　以前，他见惯宫中女子，认为女人不是心计深沉、心狠手辣，就怯懦柔顺、哭哭啼啼，所以从来没有生过娶妻纳妾之心，是宋卿言让他第一次产生了娶回家的想法。
　　他不能把她变成宫中那样的女子。
　　穆煦激动起来，迫切地想要与心爱的人分享自己的心情。他起身，换了一身玄色外裳，一跃上了房顶。
　　等站到了宋卿言的床前，看着帐中熟睡的人儿，他才冷静下来，也许他该等到明天再来。
　　这是一个晴朗的月夜，月光透过窗户，在床前洒下一片白光，也给帐中的人儿笼上了一层柔光。穆煦觉得，这样的她格外温和，乖巧，是那样的美好。
　　他在帐子前站了好一会儿，不舍得离去。终于，他想要转身出去时，宋卿言睁开了眼睛。
　　“卿卿，别怕，是我。”穆煦急忙说道，怕她受惊喊出声来。
　　其实，穆煦一推开窗户时，宋卿言就醒了。
　　她装做熟睡，他却老也不走。
　　“你怎么又半夜来我房中？”宋卿言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卿卿，我想明白了，”穆煦坐在了床边，“以后，我不会纳别的女子，只你一人，可好？”
　　“啊？……”宋卿言呆住了。她以为他来，又要强调必须嫁给他，无视她的要求呢。
　　一个人，思想转变能这么快吗？莫非是在哄她？
　　“真的吗？那以后臣子进谏怎么办？要是没有合适的继承人怎么办？”
　　穆煦道：“谁敢多嘴，就治他的罪。至于继承人，就要多辛苦卿卿了。”
　　说到这儿，穆煦嘴角上扬，握住了宋卿言的手：“卿卿……”
　　宋卿言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她微低了头，心想，不管他是不是哄她，起码他肯说以后不纳妾。现在的他，应该是真心的。因为没必要骗她，他并不需要承诺什么，只要他不放手，她只能嫁他。
　　人心易变，也许以后他会改变主意，也是没办法的事。
　　宋卿言抬起头：“殿下，我有一个要求，你能答应吗？”
　　穆煦轻抚了一下她的脸，笑道：“别说两个，两百个也行。”
　　宋卿言轻声道：“一辈子太长，我只求殿下十年内不要纳别人。要是纳了，还请殿下给我一纸和离书。”
　　穆煦脸一沉：“说什么胡话！卿卿是不信我？我穆煦不说便罢，只要是说过的话，没有不算数的。”
　　“殿下，我只这一个要求。”宋卿言坚持道。
　　穆煦很不高兴，沉默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我不会给你离开的机会的。以后，你自然会明白。”
　　宋卿言高兴起来：“好，我相信殿下。不过，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宋卿言跳下了床，拿了笔墨出来：“殿下，你来，现在就写一张和离书给我。你要是敢有别的女人，我就拿了和离书走人。”
　　穆煦本来心中不快，但看宋卿言一下子恢复了活力的样子，站在窗前的月光下，微微侧着头，满脸轻松，如月下精灵一般，他如受了蛊惑一般，走过去，就着月光，挥笔写下了一张放妻书。
　　宋卿言满意地拿起来看了看，吹了吹上面的墨迹，朝穆煦伸手道：“盖章！”
　　穆煦愣了一下：“盖什么章？”
　　“当然是你的私章了。不然以后你不认怎么办？”
　　月光下，她笑意盈盈，肌肤细白如玉，穆煦掏出章子，神差鬼使地说了句：“盖章可以，你亲我一下。”
　　宋卿言飞快从他手中一把拿过章子，沾了红印，郑重地盖在了和离书上，如完成了一件什么神圣的事一般。
　　穆煦终于忍不住了，将她拉到了怀中，飞快地亲了一下她光滑如玉的脸：“卿卿，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揽了她的腰，从窗户一跃而出，又一跃上了房顶，带着她一路穿房越脊，行走在月光下的京城屋顶上，如履平地。
　　夏末夜晚的凉风柔柔地吹在脸上，宋卿言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
　　穆煦带她到了藏云楼。
　　藏云楼在南城，是前朝一位王爷建的，足有六层高，据说晴天站在楼顶，能看到整个紫禁城。
　　本朝皇帝将其改为了皇家藏书阁，轻易不许人出入。
　　穆煦带着宋卿言上了最高处。
　　楼顶的檐角下挂着铁马，微风吹过，铎铃声声，月色下格外动听。
　　“殿下，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宋卿言抱了自己的肩问道。
　　她出来得急，穿得有些少了。
　　穆煦将自己的长袍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小时候，我经常到这里来。”
　　“来这里做什么？看皇宫吗？”
　　穆煦抬头看着月夜深邃的天空，道：“其实这里看不到皇宫。每次我难过时，就会来这里看星星。”
　　穆煦指了指天空：“你看，这里的星星是不是格外大，格外亮？”

　　游湖

　　
　　穆煦说这里的星星格外大，格外亮。宋卿言抬头望向深蓝的天空，满天繁星，闪闪烁烁。
　　“嗯，确实是比别处看起来要亮。”
　　穆煦倚在栏杆上，夏夜的凉风吹过他单薄的玄色内袍，贴在他坚实挺拔的身上，星光下，是那样的出尘脱俗，似要乘风而去。
　　“八岁那年，穆琰在我的书桌中放了一条毒蛇，还好我机灵，只被咬了一下袖子。我跟父皇说了，父皇却不相信我，说我胡乱猜疑，冤枉自己的亲弟弟。”
　　“穆琰幸灾乐祸，说父皇不喜欢我母妃，也不喜欢我。我气不过，在他桌膛放了一只大蜘蛛。蜘蛛咬了他一口，蜘蛛并没有毒，父皇却狠狠地踹了我一脚，还罚我跪了四个时辰，午饭都没让吃。”
　　“晚上回了母妃宫中，母妃先是心疼地叫了太医给我看膝盖。接着就大骂沈妃与穆琰，骂着骂着，又怪我不会讨父皇欢心，连累她也不受宠。她大哭着摔碎了手边所能能摔的。”
　　“当时我怕极了，觉得自己没用极了，不能给母妃带来荣耀。第二日先生让我们到这里来找书，我偷偷留了下来。晚上在楼顶看到了天上格外多，格外亮的星星，只觉心中一片清宁，把天地间所有的烦恼都忘了。”
　　“虽然因此又挨了罚，却从此喜欢上了这里。”
　　檐角的铁马在风中轻响，繁星满天，穆煦神色平静，宋卿言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他的满心的悲伤。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差点被毒蛇咬，被罚跪，母亲不仅不安慰他，还嫌弃他不能替她争宠。
　　宋卿言轻轻地握住了穆煦的手：“殿下，都过去了。”
　　穆煦反手紧握了宋卿言的手：“卿卿，我早就不难过了。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觉得你说的对，我们想要的是一个家，而不是一个尔虞我诈的战场。所以，你放心，我以后绝不会纳别的女人。”
　　宋卿言抬头，穆煦眼中似洒入了万千星辉，她说道：“好，我相信你。”
　　有什么比心爱之人的关怀、信任更让人激动呢？穆煦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只觉她眼中的光如一潭深水，他情愿溺毙在其中。
　　他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这吻中有激动，有深情，有怜惜，却不带任何情裕，几乎是一触即离。
　　“卿卿，明日陪我去游湖可好？”
　　怎么又要去游湖？他是不是对游湖有什么独特的执着情怀？
　　宋卿言心中吐槽，不过还是答应了他。
　　两人刚刚达成了统一，联络一下感情也好。
　　两人相拥站在栏杆前看星星。穆煦似乎想要看到天荒地老，宋卿言却是没一会儿就困了，连打了两个哈欠。穆煦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回了家。
　　宋卿言怕母亲知道了会说什么，与穆煦约好第二天在胭脂铺后门见面。
　　上午，穆煦匆匆处理完政事，赶在午时前赶到了胭脂铺。
　　宋卿言穿了一身男装，跟上一次在兴安府游船时穿的那一身儿很像，穿在她身上飒爽又可爱。
　　穆煦看见了，不由得嘴角上｜翘，连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
　　“卿卿，来。”穆煦笑着向宋卿言招手。
　　宋卿言伸手，穆煦一把将她拉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穆煦将她轻轻一拉，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卿卿，你穿这身儿很好看。”
　　“是吗，我还怕你不喜欢呢。”宋卿言坐在穆煦腿上浑身不自在，“你放手，我们好好坐着说话。”
　　穆煦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才放开了他。
　　“好吧，好好坐着。别的事儿得等成亲以后再做。”
　　宋卿言听了这话，低头不语。穆煦却凑到她跟前：“你怎么不问我什么别的事儿？”
　　宋卿言脸上泛起了红晕，瞪了他一眼，斜靠在车壁上装睡。
　　他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以前多纯情、动不动就脸红。
　　穆煦看着宋卿言假睡的样子，移不开眼睛。玉白的小｜脸上泛着红霞。像刚出｜水的荷花一般。
　　宋卿言觉得自己脸上快要被烧出洞来了，却是坚持不睁眼。
　　好在南川湖离胭脂铺不远，很快就到了。
　　穆煦已经提前定好了画坊，还备了一只小船儿。虽然已经是夏末，南川湖上的荷花依然亭亭如盖，一朵朵荷花或全开，或半开，或含苞待放，美丽极了。
　　画坊上已经准备好了饭食，好几个菜跟上次在兴安府湖上吃的一模一样。
　　宋卿言眉眼弯弯，说道：“你这是要重温那一次吗？”
　　穆煦笑道：“上次吃到一半儿你表哥来了，没有尽兴。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宋卿言道：“喝两杯也行，但一醉方休就算了，酒喝多了不好。”
　　穆煦笑眯眯地看着她：“好，都听你的。”
　　菜的味道很好，酒是果子酒，用冰镇过，凉凉甜甜的，宋卿言不由地多喝了两杯。
　　虽已是夏末，但天气还很热。大中午的，湖上并没有其他的游人。
　　穆煦叫人放下小船，自己先跳了上去，然后又接了宋卿言上去。
　　“卿卿，咱们去摘莲蓬去。”
　　穆煦划了小船，进了荷花丛中。荷花比人的头还高，清香浸人心脾。
　　宋卿言兴趣很高，摘了不少荷花、莲蓬，想要回去插瓶。
　　又摘了一些嫩荷叶：“回去正好做荷叶鸡。”
　　远处岸上传来了一阵叮叮咚咚的琴音，飘渺而悠扬。宋卿言突然来了兴趣，随口哼唱了几句小曲。
　　穆煦不由得听得痴了。他早就觉得宋卿言说话的声音好听，这歌声更是缠｜绵入耳。他的心似乎都随着歌声飘在了空中，那样飞扬，那样自由。
　　“卿卿——”一曲终了，穆煦放下木桨，任由小船在荷花丛中飘荡。捧起了宋卿言的脸，深情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并非浅尝辄止，而是有越来越深的迹象。
　　宋卿言挣扎了两下，小船立刻晃荡起来，吓得她不敢再动。
　　他的吻既霸道又温柔，渐渐地宋卿言也沉浸其中。直到有些喘不过气来，才一把推开了穆煦。
　　她脸色通红：“殿下你再这样，我回去了。”
　　穆煦心情愉悦，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好，是我唐突了。我们就坐在这儿，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赏花可好？”
　　荷叶高大茂密，小船在其中，就像深藏在一个荷花的世界里，安静清幽，一阵阵荷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两人一人坐在船的一头。
　　刚刚吃完了饭，又喝了两杯酒，宋卿言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困了。本想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不知不觉却倚在船头的软枕上睡了过去。
　　等她一觉醒来，太阳已经西斜。
　　穆煦坐在对面，手中拿了画笔，正在画架子上描描画画。
　　见宋卿言醒来，笑道：“卿卿，你醒啦！来看我画的好不好？”
　　宋卿言有些窘，自己怎么睡着了呢？
　　她抬眼望去，那画上是一位少女。
　　亭亭荷叶中一艘弯弯的小船上，少女斜卧而眠，却穿了一身男装。女子睡相甜美，长长的睫毛是那样的灵动，似乎下一刻就会醒来。
　　没想到他还会画画，还画得这么好。
　　这么多年了，自从来了古代，她连张照片儿都没有。宋卿言高兴地道：“殿下，能送我吗？把这张画送给我好不好？”
　　穆煦却宝贝似收了起来：“不好，我还要留着呢，什么时候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
　　“这样不好吧？你都没有征得我的同意，怎么能画我呢？”宋卿言说着想要上前去抢。
　　穆煦飞快地将画藏在了身后：“好卿卿，这张留给我，回去我再照样给你画一张如何？”
　　“好吧。”抢不过人家，宋卿言只能答应了。
　　穆煦将画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檀木雕花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镶嵌红宝石的蝴蝶簪子。
　　“卿卿，来，我给你带上。”
　　宋卿言惊奇道：“嗳，这个簪子跟我原先丢的那个很像。”
　　穆煦心想，就是照着那个样子做的。
　　他向宋卿言招手。
　　宋卿言道：“我穿的是男装。”
　　“无妨。”穆煦将她发髻上的玉簪拔了下来，换上了红宝石簪子。
　　更显得她雌雄莫辨，飒爽中有带着一丝娇柔。
　　穆煦又看得有些痴了，微一低头，宋卿言赶紧躲到了一旁。
　　穆煦在她头上摸了一下，只笑了笑。
　　两人约好等过两天穆煦画完画像，到星竹轩相见，穆煦这才依依不舍得将宋卿言送回了胭脂铺。
　　他却没有回府，转身又去了宫中，见了和妃。
　　“和妃娘娘，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那样的事，不然……”穆煦冷声道。
　　和妃笑道：“豫王殿下何必如此？我不过是请宋三姑娘来宫里赏花而已，可没对她怎样。”
　　穆煦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以后不要招惹她，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说完不再跟她费话，转身走了。
　　把和妃气得肺都要炸了，恨恨地顿了一下脚：“哼！”

　　赠画

　　
　　和妃被穆煦气得肺都要炸了，她紧紧拧着手中的帕子，如果那帕子是穆煦，只怕早被她扯成碎片了。
　　她原以为皇帝由穆煦来做，总比二皇子当要强。他母妃没了，外家败了，甚至到现在院中连个女人都没有。
　　她原来打算的好，只要把自己的外甥女儿送到穆煦身边，皇帝百年以后，她也算是有了靠山，日子必定不难过。
　　谁想到穆煦如此不近人情，油盐不进的！
　　和妃拧着帕子，扭着腰去了皇帝那儿，一见了皇帝就眼泪汪汪的：“皇上——臣妾这心里难受呀！”
　　皇帝拉了和妃的手：“爱妃怎么了？谁还给敢给你气受不成？”
　　和妃扑进了皇帝怀里，放娇了声音，小声哽咽道：“都怪臣妾多事，想着豫王殿下喜欢宋三姑娘，就请了宋三姑娘到宫里来赏花。谁知豫王殿下误会了，以为臣妾想要害他的宋三姑娘。刚才，他说要给臣妾好看呢！”
　　“皇上，臣妾可没有对宋三姑娘做什么。”和妃扭了扭身子。
　　皇帝听了这话，心里也不大高兴。
　　以前他看穆煦样样比老二强，却没想到他性子这样倔，不知变通，不近人情。
　　他做老子的好心给他赐个女人，反叫他驳了脸面。中了邪似的，一门心思只想娶那个毫无背景的宋三姑娘。
　　皇帝抱了和妃，说道：“以后他的事儿你少管。”
　　和妃委屈道：“皇上——”
　　皇帝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你就只管伺候好朕就行了。”
　　***
　　穆煦像个耽于情爱的少年郎，每天都要与宋卿言见面儿。
　　他上午政事忙，每日下午必要去胭脂铺一趟。
　　要是宋卿言不在，他就让小柱子去宋家请她。
　　并且只要一到没人的地方，他就总想抱一下，或者亲一下，弄得宋卿言有些烦。
　　就再也不肯在屋中见他，只在胭脂铺后院儿与他相见，还让青樱亦步亦趋地跟着。
　　穆煦倒也不以为忤，只是看着宋卿言笑，只要能跟她在一起，他心里就高兴。
　　两人坐在院子里，有时候穆煦会说一些朝堂上的趣事，有时两人就只相对而坐，喝一盏清茶。
　　如此过了好些天。这日，宋卿言问穆煦：“画像可画好了？”
　　穆煦笑道：“还差一些，卿卿再等两天。”
　　两人正说着话，陈贵进来了，脸色有些焦急：“殿下，宫里传出信儿来，皇上病了。”
　　穆煦辞别了宋卿言，匆匆赶到了宫里。
　　原来，这些天和妃为讨皇帝欢心，亲手熬了党参鹿茸汤给他补身子，料加得足了些，皇帝喝了后，晚上难免放纵些，隔天就觉得有些不爽利，却是没放在心上。
　　和妃听皇帝说汤好喝，又炖了几次，今儿午后小憩，两人在榻上闹了一阵儿，等睡醒后，皇帝的半边身子突然就麻木了。
　　太医明白皇帝这场病的原因，却是不敢说得太清楚，只说是平日政事繁忙，太过劳累，虚不受补。并无大碍，只是想要完全恢复，却需多些时日。
　　穆煦吩咐太医斟酌着仔细开药，又进去见了皇帝，仔细地问了他的感觉，道：“父皇，太医说无碍的，只是不能再劳累了，您好生休养。”又吩咐宫人们仔细照顾。
　　皇帝病了，政事都落在了穆煦身上，他每日过来，看皇帝无事后，就到前朝处理事务。
　　如此过了几日，皇帝开始对穆煦不满起来。这其中也有和妃挑拨的功劳。
　　皇帝在病中，半边身子麻木，本就心烦，和妃在他耳边几次三番说穆煦，皇上病了，他做为儿子，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着急。
　　第一次说，皇帝还没觉得什么，后来也渐渐生出了疑心，他是不是盼着他死，好早做皇帝？
　　尤其是过了好几日，他的病几乎没什么好转时，皇帝的疑心就更重了。
　　以前他身子稍有不适，众嫔妃、皇子恨不能以身相替，围着他团团转。如今穆煦虽说每日都会询问太医，却从没对他嘘寒问暖。虽说身为皇子，不必亲自衣不解带地服侍他，但他连个表示都没有。
　　和妃端了药，一边儿喂皇上，一边儿看似劝说，实则拱火道：“大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再说他小时候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不像二殿下嘴甜。皇上也不必太过介怀，养好龙体是真。”
　　说起老二嘴甜，皇帝有些想穆琰了。老二虽然各种不成器，但确实比老大与他更亲近。
　　过了将近一旬，皇帝的依然没有明显的好转，半边身子依然使不上劲儿。皇帝气得砸了药碗。吓得太医们跪了一地。
　　穆煦已经仔细问过太医，太医说这种病急不得，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才能完全康健。
　　穆煦劝了两句，皇帝却觉得他不安好心，不想让自己病好。
　　皇帝下了旨意，说自己病了，叫老二穆琰回京侍疾。
　　如今的首辅是穆煦的老师崔昌。崔昌上折子反对，祖宗规矩，藩王一旦出京就藩，不能轻易回来，不然会有碍社稷。
　　皇帝摔折子大骂，指着崔昌道：“你们莫不是想联合起来谋反不成？！朕想见见自己的儿子，用不着你们同意！”
　　最终还是招了穆琰上京。
　　对于穆琰上京之事，穆煦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如今，不光西北的兵权，京城防卫指挥使都是他的人，朝中又有老师坐镇，就算穆琰回来又能怎样？
　　他终于画完了两幅画，本来说好了去星竹轩的，但听说京城西南安山上的枫叶红了，穆煦就约了宋卿言去赏枫叶。
　　安山的枫叶一向比城里红得早。别处还是一片浓绿时，那里就已经是火红满山了。
　　这一日是休沐日，穆煦一大早进宫看了皇帝，出来就直接去胭脂铺接了宋卿言。
　　到了安山脚下，马车上不去了。
　　陈贵早已备好了两人抬的软轿。
　　站在山脚下，看着漫山遍野的红枫，如火如霞，宋卿言突然来了兴致。
　　“坐在轿里多没意思，我们爬上去吧。”
　　穆煦笑道：“好，就怕你一会儿爬不动了，又要叫苦。”
　　宋卿言道：“爬不动了，再坐轿子不迟。”
　　穆煦拉了宋卿言的手，两人在前齐步而行，陈贵领了轿子在后面跟着。
　　山路旁不时有山泉叮叮咚咚的响声，路边的野花一朵一朵的，各种鸟雀叽叽喳喳地不时飞过。
　　宋卿言兴致勃勃。自从回到京城以来，她还从来没有这样放松地出来玩儿过呢。
　　她一路左看看右看看，随手摘几朵野花，一会儿就捧了一大捧。
　　不知不觉爬到了半山腰，宋卿言有些累了，额角出了薄汗，气也有些喘不匀了。
　　穆煦笑道：“要不，我背你？”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宋卿言怎么会让他背？
　　“不是还有轿子嘛，我们坐轿。”
　　穆煦有些失望，抬手叫抬轿子的过来，亲自扶了宋卿言上去。他自己则跟在一旁。
　　山顶有一座亭子，站在亭中往下看，整个山都成了枫叶的海洋，十分壮观。只是看得时间久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宋卿言问穆煦：“不是说画好画了吗？画呢？”
　　穆煦故作神秘道：“着什么急，一会儿我们到鸿枫山庄去，吃饭时再给你看。”
　　鸿枫山庄建在半山腰的枫林中，引了甘冽的山泉水在庄中蜿蜒曲折，山石景观多取自天然。最让人称道的是，庄中有几位名厨，做的饭菜味道十分鲜美独特。
　　鸿枫山庄是肃安侯祖上留下来的，现任肃安侯经常在这里招待勋贵大员。
　　穆煦带着宋卿言到了鸿枫山庄，陈贵早已提前打点好了，偌大的庄子景致清幽，极是齐整，却是一个人都不见。
　　两人牵着手，一路漫步而行，来到一个池边水榭。
　　小池是引的山上的泉水，甘冽清澈，中有一群群色彩各种各样的游鱼自由嬉戏。
　　池旁种了大｜片的竹子，水榭就掩映在其中。
　　看惯了满山红红的枫叶，再看到这翠绿的竹林，宋卿言只觉十分清爽。
　　她坐下喝了口茶，说道：“这里景色不错，茶也挺好。”
　　放下茶杯，又催促道：“画呢？快拿出来我看。”
　　穆煦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就这么着急？画又跑不了。”
　　虽如此说，还是吩咐陈贵将画呈上来。
　　穆煦亲自将画展开，宋卿言一看，十分惊喜。
　　竟然是两张！一张跟上次在南川湖画的一样，是男装的她，另一张背景、色彩、构图全都相同，只是上面的人却换了女装。
　　宋卿言爱不释手地欣赏着两张画，穆煦站在一旁望着她，满眼深情。
　　天色已经过午了，陈贵吩咐人摆膳。
　　上菜的小厮们手捧着木制托盘，鱼贯而入。走在中间的一人偷偷抬眼，普普通通的脸上，却生了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他看着穆煦与宋卿言郎情妾意的样子，眼中波涛暗涌。

　　劫走

　　
　　那小厮正是易了容的沈于城。
　　沈于城在流放的路上，走到一半，就寻了个人顶替他去了。沈家这么多年的经营，可不是白给的，几乎在全国各个地方都有隐藏的势力。
　　穆煦这一次把沈家的大部分势力都扳倒了，沈于城痛心不已，收拾了一些残余，躲到二皇子的藩地附近的一座大山里暗中经营。
　　这次，听说皇帝病了，沈于城认为有机可图，就带了心腹手下悄悄地入了京。他暗中寻了和妃，通过她，果然挑拨得皇帝对穆煦起了疑心，下旨招二皇子进京。
　　一切尽在计划之中，只是让沈于城没想到的是，宋卿言竟然与他退了亲，还跟穆煦走到了一起。
　　是他看错她了！本以为她与别人不同的，却不曾想……她这么快就转投到了别人的怀抱！
　　真真是妇人水性！
　　沈于城将木盘中的菜一样一样地放到了桌上，心中既痛又恨，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他看到了那两幅画，画上的宋卿言很美，但是——两人竟然还去游湖！他都没与她游过湖！
　　他沈于城未过门的妻子，没与他游过湖，却与别的男人泛舟湖上！
　　她是他的女人，他绝不会放手的！
　　宋卿言正爱不释手地看着两张画，突然感觉有什么人在背后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那种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她转过头去，只看到几名正在摆饭菜的小厮，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头都没有抬。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她又回过头去继续看画。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也没有了。
　　沈于城摆好了饭菜，随着人一共退了下去。
　　宋卿言与穆煦吃完饭，拿着两张画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第二日，沈六托人来请宋卿言，说是最近遇到了些麻烦，不得已想请她从中说合说合。
　　原来，自从上次宋卿言把两个泼皮吓走，又让哥哥宋英泽去敲打了他们一顿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到沈六家闹事了。
　　沈六有抄家前托宋卿言偷偷藏出来的私房钱，再加上宋卿言也经常接济她，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只是有一次与母亲上街买东西，遇到了宋惠言的夫君胡司贤。
　　胡司贤从此就缠上了她。胡司贤说以前在沈府就见过沈六，那时就喜欢她，说她如今虽然是罪臣之女，但他也不嫌弃，想纳她为妾。
　　沈六当然不愿意，胡司贤纠缠不休，叫宋惠言知道了。宋惠言跑到她家里大闹，说是她勾引了她夫君，骂她狐狸精。
　　沈六被这两口子闹得苦不堪言，就想请宋卿言帮忙说一说，叫他们不要再来纠缠她。
　　宋卿言听了此事，有些惊奇，这三人竟能扯上关系。又一想也不是不可能，那位胡公子本就是个风流的。
　　听李氏说，宋惠言嫁过去后，因为妾室、通房，已经跟胡公子闹了好几场了。
　　宋卿言带着青樱去了沈六家。沈六出来迎她，拉着她的手只喊了一声：“姐姐……”眼泪就悄悄地落了下来。
　　小姑娘家，小小年纪遭逢家变，也是不容易。宋卿言握了她的手安慰道：“没事，会有办法的。”
　　二人进屋，沈六叫人奉上茶水。
　　“姐姐跟宋二姑娘是堂姐妹，能否请姐姐跟他们说一下，我并不想做妾。”
　　宋卿言心想，那两个人都是混账东西，光跟他们说应该没什么作用。
　　不如叫哥哥去，再请上豫王府的两位侍卫，狐假虎威，吓吓他们，才能管用。
　　不过这话宋卿言没打算沈六说，她到底是沈于城的妹妹，在她面前不好提穆煦。
　　“好，你放心，我回去就叫我哥哥去跟他们说。”
　　“谢谢姐姐了，我总是给姐姐添麻烦。”
　　宋卿言说道：“这没什么。以前你也帮过我的。”
　　沈六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你如今是不是跟豫王殿下……姐姐，若是我二哥回来，洗清了罪名，你还愿不愿意与他重新……”
　　宋卿言心想他与穆煦都那样了，她摇了摇头：“不可能了。”
　　“姐姐，你不能这样，”沈六放下茶杯，语气有些急，“我二哥说过了，他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宋卿言不想跟沈六说这些，站起来说道：“妹妹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话刚说完，眼前突然一阵眩晕，身子发软，一下子又坐了回来。
　　她尽力抬眼，指着沈六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趴在了桌上，人事不省。
　　青樱一看不对，刚要上前，头也一阵发晕，倒了下去。
　　宋卿言醒来时，见沈六正趴在她的床边，似是累极，睡着了。
　　宋卿言打量了一下屋子。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闺房，靠窗放着花梨木的桌椅，桌子上有一张素纸，用一个莲花形的镇纸压着。桌旁放着梳妆台，上面嵌着一面大大的菱花镜。再里面就是床了，挂着青烟色的帐子。
　　宋卿言以前并没进过沈六的寝房，还以为是她的房间，并没意识到自己被劫了。
　　她轻摇了沈六一下：“沈姑娘，青樱呢？”
　　沈六一下子醒了过来，惊喜道：“姐姐，你醒啦！不用担心青樱姑娘，我二哥自有安排，不会把她怎样的。”
　　“你二哥？”宋卿言有些迷糊，关她二哥什么事儿？她不是突然晕倒了吗？她身体一向没事，也不知这次是怎么了，看来得回家请个郎中瞧瞧了。
　　她起身下床：“叫青樱来，我们要赶紧回家。不然怕晚了母亲担心。”
　　沈六一脸为难：“姐姐，我们如今在城外。再说，我二哥也不会放你走的。”
　　她二哥，沈六又提了一次，宋卿言终于觉出了不对劲儿。
　　“这是哪里？”她走到窗前往外看，只见外面竟是茫茫的群山。
　　沈六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只听二哥说是城外。你不用怕，二哥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还叫我好好照顾你呢。”
　　“沈六姑娘，”宋卿言气级，指着沈六道，“你给我下｜药！我好心去帮你，你尽然给我下｜药！”
　　“是我叫她做的。”一名男子负手进了屋，“你要骂尽管找我。”
　　“二哥。”沈六望向沈于城。

　　逼迫

　　
　　进来的人正是沈于城。
　　以前在京城时，他总是笑容温和，温文尔雅，穿一身白衣，或是淡青色长袍，带着一身书生气。
　　而如今，他却是一身黑衣，脸色沉肃，冷冰冰的表情，让人看了就心生惧意。
　　宋卿言正站在窗前，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窗前放着桌椅，她一下子跌坐到了椅子上。
　　沈于城看了沈六一眼：“你先出去。”
　　沈六有些担心，不过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了宋卿言与沈于城两人。
　　坐在椅子上，比人矮了不少。宋卿言觉得这样在气势上很不利于自己，正要站起来，沈于城大步走了过来，将她又逼得坐了回去。
　　沈于城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宋卿言困在了椅子中。他眼神阴郁：“为何与我退亲？”
　　宋卿言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他都抄家流放了，她不退亲，难道抛下自己的母亲的哥哥，跑去跟他流放吗？她与他本也没什么感情，只是定亲而已，又没成亲。
　　但话却不能这样说，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说出来就显得凉薄了。
　　“怎么不说话？”沈于城捏住了宋卿言的下巴，“我还以为你与别人不同，不是那等势利之人。”
　　“沈公子见谅，我不能抛下我的家人。”宋卿言去掰他的手，但他力气很大，她哪里掰得开？
　　沈于城好像没听到她说话，咬牙接着说：“却不想你如此水性，这才几天？就跟大皇子弄到了一起。”
　　他指责她退亲，她无话可说，但骂她水性……她忍不住反驳道：“亲事是你母亲，沈大夫人亲自拿着庚帖到我家退的。既已退亲，我们两家自是没有了关系。”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之间没了关系，她再与别人结亲，也不能说是水性。
　　“哈哈哈……”沈于城放开了手，大笑道，“说的有道理。倒是伶牙俐齿的。没有任何关系了？只要定了亲，你就是我沈于城的女人！”
　　“既然你说没有任何关系，今儿我们就将生米煮成熟饭！”沈于城一下子将宋卿言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拦腰抱起，将她扔到到了床｜上。
　　他力气很大，床｜上虽铺了厚厚的褥子，宋卿言依然被摔得一阵发晕。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宋卿言又惊又怕，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刺向压过来的沈于城。
　　沈于城轻易地夺了她的簪子，扬手扔到了地上，“当啷”一声，如同宋卿言绝望的心情。
　　“我劝你少耍花招，免得多吃苦头。”
　　沈于城将她压在身下，平日里看着单薄的身子竟是那样的沉重，如山一般。他伸手去撕她的衣领。
　　宋卿言吓坏了，体力上的绝对差距让她明白，硬对着杠，她是绝对赢不过他的。
　　她忍着屈辱，放软了声音道：“你别这样，我害怕。你想怎样，咱们好好商量，好不好。”
　　说着，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她本是想装着流泪示弱的，原还担心流不出来，但这泪根本就不用装，竟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大约是吓得。
　　沈于城闻言，倒是停了手。
　　他嘴角一挑，那笑看着有些瘆人：“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
　　“我们，我们可以再定亲的。你……你别这么样，这样无名无分的……”
　　“再定亲？你倒是敢想！”沈于城怒道，“还指望我三媒六聘娶你进门吗？”
　　“不，不行吗？”宋卿言悄悄往后挪了一点儿，“那你，那你让我准备一下行吗？”
　　宋卿言只是想施缓兵之计，不想沈于城却更怒了：“真是水性，这样就又转性了？又要跟着我了？”
　　宋卿言瞪大眼睛不说话。
　　沈于城起身：“好，那就再定一次亲。你在这儿安心待着，等我……以后……要是再敢起什么别的心思，哼！”
　　沈于城寒着一张脸，拂袖而去。宋卿言身子一软，坐在了软软的褥子上。
　　穆煦是派了一个侍卫暗中跟着宋卿言的，主要是怕宫里的人再为难她。
　　宋卿言去沈六家时，那名侍卫就在沈六家门前暗自等着，谁知等来等去，一直等到天快黑了，宋卿言主仆还不出来。他悄悄去探看，才发现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报告了穆煦。
　　穆煦听到的一瞬间，脑中一片恍惚，一向挺拔坚实的身形不由地晃了晃。
　　“沈于城！”穆煦死死地捏紧了拳，咬牙想，一定是沈于城！是他疏忽了。
　　这些天，京城里来了不少三教九流、杂七杂八的人，他知道这是老二搞的小动作，一直叫人盯着，也猜测到沈于城可能隐在老二身后，帮他出谋划策，却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刻竟还敢跑来劫他的女人，简直是找死！
　　“给我搜！京城方圆百里内，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穆煦亲自带着人出去，城里城外，像梳篦子似地仔细搜查，只说是追捕朝廷钦犯。
　　这倒也不假，沈于城确实是朝廷钦犯。
　　宫中。
　　皇帝伸了伸自己的胳膊、腿，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只觉浑身松快。
　　喜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老二带来的这神医真是神，吃了他的药，才过了半日，他的病竟然全好了！
　　“琰儿，这次你居功甚伟，朕一定要赏你，重重地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穆琰激动地上前，跪在皇帝跟前，抱住了他的腿，眼中含｜着泪：“父皇，儿臣什么都不想要，儿臣只想守在您老人家跟前，稍尽一点儿孝心。”
　　和妃在一旁说道：“二殿下真是孝顺，这心里装的全是皇上。那些太医也不知是太也无能，还是根本就不上心，这么多日，吃了他们开的汤药，还不如喝白水有用。大殿下也是心大，竟是一点儿都不着急。”
　　这一番话下来，既夸了穆琰，又给穆煦上了眼药，叫皇帝立时大怒，下令将太医院的一干太医抓起来治罪，又下旨传穆煦进宫。
　　穆煦正在城外寻人，接到圣旨后，详细询问宫中的情形。
　　听到皇帝吃了老二带来的那个道士的药，病已好了时，心中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是该替皇帝难过呢？还是该高兴他自己找死呢？
　　前两天穆琰回了京，立时就向皇帝推荐了一个人——白云道长。说是这位道长不但道术精妙，且还是一位神医，能活死人，肉白骨。
　　皇帝听了大喜，当即召白云道长进宫。那道士也不用号脉，只察颜观色，就将皇帝的病症说得清清楚楚，皇帝更喜。道士拿出一个雕了金边麒麟纹的盒子，拿出两粒丸药，说是自己潜心炼制多年才得的，专治这种半身麻木的病症。
　　皇帝喜出望外，却也不敢就吃，叫太医们拿了一丸药去看。
　　太医院的几位掌院太医一起细细地看了，禀报皇帝说，这药是虎狼之药，吃完后虽会好转，但只是治标不治本，不久后，病情反而会加重。
　　二皇子大骂太医们无能，说他们是怕别人抢了他们的功劳才这么说。白云道长发誓，要是病不好，他自取自己的人头献上。
　　皇帝本犹豫不决，没想到这才两天，竟就真吃了。
　　来传旨的是方喜。方喜是穆煦的人，从小在宫中受人欺负，有一次差点被人打死，是穆煦救了他，想法给他安排了一个轻松一些的活计。穆煦被贬后，他兢兢业业，后来调到了皇帝身边伺候。
　　方喜拿出来了一封信，是穆煦的老师，当朝首辅崔昌写来的，说皇帝病情暂且好转，正高兴二皇子，如今二皇子在京中多有动作，叫他先不要回来，静观其变。
　　穆煦收起了信，给皇帝写了封手书，报告京城外有异动，他要先处理了，暂时不能回去。
　　皇帝收到手书后怒极，穆煦竟然敢抗旨！
　　穆琰也在一旁说道：“哪有什么异动？不过是儿臣进京时带了一些侍卫，不敢叫他们都进京，留了一些在城外。皇兄这是想把儿臣的侍卫们都一网打尽。”
　　皇帝以前虽不说是明君，却也不算糊涂，这一次生病，却是犯起迷糊来。
　　总担心有人要害他，要篡位，要取而代之。
　　沈家倒了后，穆煦势力渐长，他本就忌惮，加上这次他病倒，穆煦那淡然的模样，更是叫他心中不快，再加上穆琰在一旁拱火，当即下旨，穆煦抗旨不遵，意图不轨，叫禁军指挥使暗自在京城各门布防，只要他一回京，当场拿下。
　　“父皇，怎么不发明旨申斥与他？却暗中……”穆琰问道，心中暗急。
　　只要下了明旨，穆煦就成了有罪之人。这时候皇帝要是出了什么事，那继位的就只能是他了。
　　皇帝道：“你懂什么？你皇兄也算是有本事的人，真要下了明旨，他还会回来吗？”
　　其实，皇帝只是恼穆煦对他不够敬畏，不够听话，倒没觉得他真会谋反。抓他也只是想让他明白，在这个国家，到底谁才是君王。
　　穆琰勉强笑道：“父皇真是圣明。”
　　***
　　沈于城走后，宋卿言惊恐未定，坐在床｜上，只觉整个身子都是软的。
　　沈六推门进来：“姐姐，天不早了，你也累了，早些睡吧。”
　　宋卿言审视地看着她。沈六道：“青樱姐姐不在，二哥让我陪你一起睡，晚上好有个照应。”
　　什么照应？无非就是怕她跑了。
　　“青樱在哪里？你们把她弄到哪里了？”
　　沈六道：“姐姐，我真不知道，二哥只说会妥善安排她，以后还要让她跟着姐姐你呢。”
　　宋卿言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好沉默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逃跑

　　
　　一晚上，宋卿言都不敢睡死了，一直半梦半醒的。第二日一早，天刚破晓，外面有公鸡“喔喔喔”的啼鸣声，她就睁开了眼睛。
　　沈六还睡着，她小心地从她身上翻过去，下床刚想看看门有没有锁着，沈六就醒了。
　　“姐姐，天还早，再睡会儿吧。”沈六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宋卿言道：“我睡不着了，想出去走走。”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拉门。
　　竟然开了。
　　她出门，这才看见，这是一个深山中的小院子，房中虽布置得还不错，但从外面看却是十分简陋。除正房外，两边的厢房都是茅草屋，院子不小，在空地上还种了些菜，搭着鸡棚，养了鸡。
　　西边的茅屋中有烟冒出，想是厨房。院子里有两个下人模样的人正拿着扫帚扫地，却不是小丫环，也不是婆子，而是两个魁梧的大汉。
　　院子外也隐约有挎着刀的人站着。
　　院子四面环山，外面还有人看着，这是谅她也跑不了，所以房门也就不必锁了。
　　吃早饭的时候，沈于城又来了。
　　宋卿言心中惧怕，表面上却故做轻松，还冲他笑了笑。沈于城盯着她看了看，又扭过了头去。
　　三个人坐在一桌上吃饭，沈于城突然道：“我想吃那个八宝青瓜。”
　　说完，拿眼看着宋卿言。
　　宋卿言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让她给他夹。桌子并不大，八宝青瓜虽放在沈于城对面，也是伸筷子就能夹到的。宋卿言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平静地替他夹了，还不忘关心一句：“你多吃些。”
　　沈于城似是很受用，夹起八宝青瓜慢慢地吃了，又匆匆喝了一碗粥，站起来道：“我出去有些事，六妹妹，你好好陪着你二嫂在家，做些针线，看看书。”
　　“二嫂？”沈六吃惊地看看沈于城，又看看宋卿言。他们俩人难道……
　　沈于城道：“等过了这一阵，我们会重亲定亲。”
　　沈六回过神来，笑着说：“好的二哥，我会好好陪，陪二嫂的。”
　　宋卿言坐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沈于城突然看向她：“你的夫君要出门了，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宋卿言心中一阵恶寒，还夫君……
　　只是人在屋檐下，只得站起来，挤出了个笑容：“那你路上小心些。”
　　看沈于城脸色不好，也知道自己刚才笑得太僵硬了，想了想又故作为难的样子，道：“我不怎么擅长做针线，我能不能调胭脂？我看院子外面有不少野花。”
　　沈于城脸色缓了缓，原来是不喜欢做针线活：“可以，叫人给你采进来，你不许出院子，草里可是有蛇。”
　　宋卿言身子一僵，她最怕蛇了。
　　沈于城走后，宋卿言先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看那个胖胖的厨娘喂鸡。沈六就跟在她身旁，道：“喂鸡有什么新鲜的。”
　　院子南边并没有围墙，而是一排木栅栏，宋卿言隔着栅栏，请院外的人帮她采些野花。
　　那些人应该是听了沈于城的吩咐，闻言四处帮她采来了不少各色各样，红红黄黄的野花。
　　宋卿言趁机旁敲侧击，打听这是什么地方。
　　那些人倒也不瞒她，大约是看她一个弱女子，就是告诉她，她一个人也走不出去。
　　原来这里在京城以外约百里远，周围并无人家，想要出去，得翻过一座山，那山上多有狼虫、蛇鼠等。
　　宋卿言不禁有些绝望，这么多人看着，她可能都不出了这个门，就算是有幸逃出了院子，也难在晚上独自翻过一座山。
　　不过，她还是想逃。
　　她没有莽撞行|事。目前看来，沈于城暂时不会对她怎么样，而她逃跑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败，等待她的将不会知是什么。
　　两天来，她安心地与沈六一起，看看书，鼓捣一会儿胭脂，偶尔也做做针线。还有就是，她喜欢到厨房里，亲手做些吃食。
　　正是秋天，在山上收了许多南瓜，大大小小的，有长有圆，在厨房里摆了一溜儿。
　　做饭的孙大婶儿还收了不少的赤小豆，放在院子里晒。
　　宋卿言见了，心思一动，泡了一些赤小豆，蒸了些南瓜，做了南瓜豆沙饼，分给了院子里的所有人。
　　借此机会，她也弄明白了，沈于城不在。这院子里一共只留了六名护卫，两个人一班儿，三班人轮流在院外巡逻。
　　许奉节是这六个侍卫的头儿，也是沈于城的心腹手下。
　　现下他正当值。
　　接过孙大婶儿递来的南瓜红豆饼，他警惕地问道：“她做的？不会耍什么花样吧？”
　　孙大婶儿笑着说：“许侍卫放心，我一直在一边儿看着呢。”
　　许奉节看了看手中金黄的南瓜饼，还是有些犹豫。
　　跟他一起的另一名侍卫眼馋，伸过手来拿了一个，张嘴就咬了一口，含糊道：“许哥，小弟先帮你尝尝。嗨，你别说，真他娘的好吃！”
　　孙大婶笑眯眯道：“好吃吧，我也这么觉得，我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南瓜饼呢。这京城里的大小姐就是不一样。”
　　许奉节这才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软糯香甜，却一点儿都不腻。
　　孙大婶又掏出一个油纸包，麻绳捆得齐齐整整的：“这是夫人托你带给公子爷的。”
　　沈于城已经吩咐了，院中的人不许叫宋卿言姑娘，都要叫夫人。
　　许奉节一口吞下口中的南瓜饼，接过来道：“这是什么？也是南瓜饼？”
　　“是，这是夫人挑得最好看的。”
　　“算她还有点良心。”许奉节咕哝道。
　　只是眼下这种情形，哪里值当得为这点子小事跑一趟的。可不能让公子分心，误了大事。
　　“好了，孙婶，我先替爷收下了。”许奉节将油纸包收了起来，却也不敢自个儿吃了，回头将油纸包放到了柜子中。他想着，等爷回来了，不管还能不能吃，总之要见到东西。
　　经过这件事，许奉节对宋卿言的警惕心又放松了一些。
　　其实他心里是很看不上那位宋姑娘的。主子与她是定了亲的，她本该从一而终，却在主子被流放后没多久就转投了他人怀抱！
　　要是他，这样的女人，别说是这辈子，就算是下辈子，也别想再进他许家的门。
　　可主子却对她念念不忘，竟还打算要娶她。
　　主子那样的人物……他真替自家主子不值。
　　好在这女子水性，这才两天，又开始讨好他家爷了。
　　主子去京城里办大事，却不放心她，怕她跑了，留下他们弟兄六个看着。叫他说，这样风一吹就倒的弱女子，就是放她走，她独个儿也走不出这大山。
　　转眼间，三天过去了，这一日早起，宋卿言决定实施她的计划。
　　宋卿言头上戴了一根簪子，中间是空的，里边儿装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人吃了半个时辰内与常人无异，半个时辰后，就会突然睡倒，三四个时辰内，绝不会醒来。
　　她决定将这些人都药倒后逃跑。白天虽不如晚上隐蔽，但好在能看清路，虫兽之类的也少些。
　　她已经做过好几次吃食了，今儿一早，她去帮着孙婶儿做饭，说是又想到了一种南瓜的新吃法。
　　孙婶儿毫不起疑，说道：“夫人尽管做，您做的东西大伙儿都喜欢吃。”
　　将南瓜放到锅里蒸时，宋卿言趁孙大婶不注意，将藏在指甲里的药末弹到了米粥中。
　　每日早饭时分，是几名侍卫换班的时候。昨日轮到许奉节值夜班儿，累了一夜，他下了值，早饭吃得特别香甜，连吃了三碗粥，吃完就回去睡了，丝毫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对劲儿。
　　看着那粥被人们这个一碗那个一碗，吃了个净光，宋卿言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
　　吃过早饭，宋卿言坐在窗子下面，表面上看书，实则心急如焚地等待着。这药是她上次照着一个古方配的，从来没用过，也不知管用不管用。
　　半个时辰过去了，沈六仍然坐在那儿绣花，毫无犯困的迹象。宋卿言坐不住了，只觉凳子上如长了针一般。她站起来，拿着书一边踱步，一边偷眼去看沈六。
　　沈六抬头：“二嫂怎么了，看起来坐立难安的，莫不是想我二哥了？”
　　宋卿言哪有心情跟她打趣：“不过是坐久了，想活动活动。”
　　又提着心等了有半刻钟，沈六终于打了个哈欠，突然趴在了桌子上。
　　宋卿言过去推了推她：“沈妹妹，沈妹妹……”
　　果然是睡死了！宋卿言大喜，又出去看了看，孙婶倒了洗衣盆边，几名侍卫也都倒下睡死了。
　　宋卿言的心一直在胸膛里急速地“砰砰砰”跳着，如今见终于成事儿了，抚了抚胸口，利索地解了一名侍卫腰间的配剑，又到厨房里拿了火折子，包了几块儿干粮。
　　想了想，又到厢房里找了一件儿侍卫的衣裳，套在了自己的衣服外边，拿一块头巾将自己的头包了，提着剑出了门儿。
　　她知道这这山在京城西南，只要翻过东面那座山，就有人家了。

　　留信

　　
　　宋卿言艰难地行进在山间的小路上。
　　说是小路，其实都称不上路，就是偶尔上山打猎的猎户踩出来的，有的地方细如羊肠，有的地方都被荒草埋没了，还有的地方干脆没有路，得翻过高高的山石，穿过狭窄的石缝。
　　宋卿言身体一向很不错，但到底是闺中女子，再说平日里在院子里锻炼跟拼命爬山也没法儿比。还没爬一半儿，就已累得气喘吁吁了。
　　天已入秋，萧瑟的秋风中，她却是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她想喝口水，这才发现刚才走得匆忙，只带了干粮，竟是忘了带水。
　　最糟糕的是，她的鞋是平日在家穿的绣鞋，底子柔软，一点儿都不耐磨，走了这么久，鞋底子已经越来越薄，并且一只鞋刚才被她踢到了石头上，前面还破了个洞。
　　这些苦累她都能忍受，她最怕的是，自己下得那药效不够，那些人中会有人醒过来，会追上来，将她抓回去。
　　她咬了咬牙，刚要继续走，却看见山石间有一些叶子细长而坚韧的蒲草。她眼前一亮，想起了以前跟着父亲在关县时，与哥哥一起跑出去玩耍，哥哥经常拿这种草来编鞋子。两人套在鞋外面，就不会磨自己的鞋子了。
　　她匆匆忙忙采了一些，回忆着哥哥的样子，胡乱编了一双草鞋套在了鞋外面。忍着满身的疲累，擦了擦汗，又继续上路了。
　　她提心吊胆，一边拿着长剑探着路，一边留神听着身后的动静。脚步匆匆，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人追上。
　　***
　　沈于城已经到京城两天了，事情却毫无进展。
　　今儿一大早，天还没亮，他就来了二皇子府，却被告知，二皇子留在了宫中，一夜未回。
　　沈于城只能等。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穆琰还没回来。
　　沈于城坐在议事厅中，心烦地将手中的茶杯用力蹾在了桌子上，站起身，负手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叫门外站着的小厮：“去外面打听打听，你家主子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刚落，穆琰一掀帘子进来了，满脸都是志得意满的笑：“你急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
　　沈于城忍着不耐，再一次劝道：“二殿下，事不宜迟，您得赶快行动啊！趁着大殿下不在京中，占了先机再说。不然等他回来，皇上的病再一反复……只怕到时功亏一篑，别说大计，恐怕连性命都难保了！”
　　穆琰慢慢地踱步进来，满脸的笑一寸寸地退了去，拂袖不悦道：“好了，好了，这两天你都说了多少遍了！你不烦，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是，本王现在是既无兵权，也无朝中大臣支持。但那又怎样？父皇如今只信任本王。白云道长说了，再给父皇吃一丸药，还能再坚持两天。老大已经在外面晃了两天了，只要他一回来，禁卫军指挥使王涯就会将他抓起来。王涯是我的人，当年还是我将他提拔上去的。到时我叫他想个法子，悄悄地……”
　　穆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只要他死了，父皇就只剩本王一个皇子了，到那时……嘿嘿，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兵权、朝臣，又算什么？”
　　沈于城都快被穆琰蠢死了。
　　穆煦真要那么好对付，五年年前早就死了，还用等到现在？
　　不趁着他人不在京城，速战速决，将皇位拿到手里，竟还想着什么名正言顺！只要老皇帝死了，宫中只穆琰一个皇子在，弄个遗诏继位，就算是有人置疑，但赶上来效忠的愚臣只会更多。
　　真等穆煦回来，以为他会束手就擒吗？
　　他怎么就辅佐了这样一个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看来，是时候想想退路了。
　　沈于城不再劝穆琰，倒冲他微微一笑，拱手道：“那在下就静候二殿下早日得成大业。”
　　穆琰拍了拍沈于城的肩：“这就对了，不要着急，老头子现在只信我，他都跟我说了，等病好了，就立我为太子。”
　　沈于城：“是我过于急躁了，不及殿下运筹帷幄，有大将风范。”
　　穆琰得意道：“你知道就好。放心吧，跟着我，不会亏了你的。”
　　沈于城从角门出了二皇子府，立马招来自己的心腹手下李胜，吩咐道：“你即刻出京，去通知许奉节，让他带着夫人先回南边。”
　　李胜应道：“是。”顿了一下，又问道，“那二爷您呢？”
　　沈于城望了望皇宫的方向：“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你跟许奉节说，一路上快马加鞭，不要停，到集宁府等我。”
　　李胜领了命令后，一路上一刻也不曾歇息，马跑得都快吐白沫了，才来到了山间那条隐蔽的通道。通道前守着一名兵士，跟他说里边一切正常。
　　李胜这才松了口气，将马交给兵士，穿山洞，过狭缝，到了山中小院。
　　还没走到门前，他就觉出了不对。院外巡逻的两名侍卫都倒在了地上！
　　他脑中轰的一下子，急步上前，探了两人的鼻息，还好，只是睡着了。
　　李胜快步进了院子，只见孙婶倒在了院子中，六姑娘倒在了窗下，他又进了厢房，另两名侍卫趴在桌上，许奉节和另一名侍卫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李胜去水缸里舀了一大瓢水，进屋里泼在了许奉节脸上。
　　许奉节激灵了一下，睁眼骂道：“谁他娘的！活得不耐……”
　　李胜怒气冲冲，捏拳打向许奉节：“你他娘的！二爷叫你看着夫人，你就是这样看的？！！”
　　许奉节抬手架住李胜的拳头，还没醒过神来：“李胜，你怎么回来了？夫人怎么了，夫人好好的。”
　　“好好的？你自己看看！”李胜一指屋中东倒西歪的两人，又推开窗户，指着院子里的人，“人全都倒了，夫人呢？”
　　许奉节大惊，冷汗出了一头一身。是他大意了！他翻身下床，快步到上房看了，人果然没了。
　　许奉节冷静下来，一边舀水将其他人泼醒，一边跟李胜说：“夫人不知道那条小道，必是翻东山去了，我这就带着人去追，你在这儿守着。”
　　李胜道：“不必了。二爷吩咐了，叫你即刻带着夫人回南边，路上不许停，到集宁府等二爷。”
　　许奉节一愣：“那这里呢？六姑娘怎么办？”
　　李胜道：“人多了目标太大。你带上夫人先走。我安排六姑娘去庄子上后，再回京去接主子。”
　　许奉节点了点头，包了两件衣裳，将银子全装到了包袱里，提着剑上了东山。
　　穆煦带着人，将京城外方圆百里范围内的地方细细排查，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京城西南的山里，有一处少有人烟的院子，四面环山，只一条秘道相通，别无出路。
　　他立马亲自带人赶了过去。
　　等到了秘道口，发现已经没人守着了，穆煦心下一惊，据禀报，这里应该是有人看守的，难道……
　　“快！”穆煦翻身下马，带人带人疾步进了秘道。等他们终于到达那处深山中的小院时，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院中的石桌上放了一块青色的石头，下面压了一封信。
　　蔡勇拿起来一看：“殿下，好像是姓沈的写给您的。”
　　穆煦接过来，打开，只见信的抬头写着：竖子穆煦。
　　信的大致内容是：虽然你是大皇子，是亲王，你仗势逼｜迫宋卿言与你来往，但她一直忘不了我这个未婚夫婿，一听说我回来就与我私奔了。如今我们已在这小院中喜结连理，成其好事，你就算追过来又怎样？她根本就不喜欢你！
　　穆煦将信撕了个粉碎，吩咐蔡勇：“牵犬来。”
　　院子里的水盆里还有没洗完的衣裳，人肯定没走远。他们走的肯定也不是来时的路，不然早就碰上了。
　　还好带了军中探查敌情的猎犬，穆煦掏出袖中宋卿言用过的手帕，让那黄犬嗅了嗅，训犬人打了个呼哨，那黄犬立时蹿了出去，直奔东南面的山而去。
　　宋卿言走到中午时分，已经爬到了山顶，她撑着发抖的腿，俯视山下，见果然隐隐约约有人家，立时身上的疲累都好像轻了许多似的。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拿出一块干粮，一边啃，一边往山下走。
　　她心情放松了不少，这么久了，也不见山下有什么动静，想是那些人都还睡着。
　　她一边费力地咽着干得噎人的干粮，一边拿剑拨拉着荒草，突然，看到前面石头上坐着的人，她呆住了，惊得手一抖，嘴边的干粮掉了下去，在山石间滚了两滚，落入了荒草中。
　　前面山石上坐着的人竟然是许奉节！
　　他不是中了药，睡过去了吗？就算是他半途醒了，那他又是什么时候赶到她前面的？
　　宋卿言愣了一下，扭头就想往山上跑，早被许奉节一个箭步追了上来，她吓得惊叫一声，只觉脖子间一阵巨痛，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许奉节伸手将人接住，松了口气。总算是不辱使命，将人又捉住了。
　　要不是他以前上山打过野狼，知道快到山顶处的山石间有一处狭窄的缝隙，可以从前山穿到后山，没准儿还真叫这娘们跑了呢。

　　舍身救人

　　
　　京城往南去的山路上，一辆马车在急速地奔驶着。
　　车中一名年轻女子被反绑了双手，捆在车中的坐椅上。车前的男人狂甩着鞭子，马被他赶得四蹄如飞一般。
　　突然，前方的山上滚下来许多大石、树干，一下子将去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许奉节惊得一跳，猛然间勒住马缰，大黑马被他勒得前蹄高高抬起，车都差点翻了。
　　许奉节欲要调转马头，回头一看，一身穿铠甲的年轻男子一马当先而来，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兵士。
　　那男子气势威武，大约就是二爷说的大皇子了。
　　许奉节心下绝望：二爷，看来卑职完不成您交给的任务了，但，我绝不会让大皇子得到夫人！
　　许奉节翻身进了马车，将宋卿言拖了出来，一把长剑横在了她的脖子上：“前边的人听着，不许再前进一步，不然我就杀了她！”
　　穆煦看到宋卿言的那一刻，心跳都要止住了。他忙一挥手，队伍全部停了下来。
　　穆煦冲蔡勇一扬下巴，蔡勇会意，朗声道：“前面的壮士，你们家主子在京城谋害圣上，意图不轨，犯了十恶不赦之罪，我劝你弃暗投明！只要你放了宋姑娘，我家殿下可以对你既往不咎，放你一条生路。”
　　许奉节将宋卿言勒得更紧了一些，哈哈大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我要放了宋姑娘，哪里还会有命在？快叫你的人把前面的路清了，不然我就带着她，一起跳下这山崖，同归于尽！”
　　穆煦无奈，只好打了个手势，山上的人都从上面下来，开始清理路上的石块、树干。
　　宋卿言刚才在车上一直晕迷着，这时终于醒过来了。
　　她一睁眼，就看到远处马上的穆煦，心中一阵激动，刚要动，只觉脖子上一凉：“别动，再动可别怪我手中的剑不长眼！”
　　宋卿言不敢扭头，却也听出了在自己身后，勒着自己的人正是许奉节。
　　穆煦看着宋卿言，大声喊道：“卿卿别怕，我会将你平安救回来的。”
　　平日里，穆煦每日都要见面，一见面就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宋卿言其实是有些烦的，尤其是她偶尔一天不去铺子里，他还会叫人去家里叫他，她就更烦了。
　　如今看到他的人，听到他的话，她一直提着的心竟一下子安定了下来。犹如受欺负的小可怜，来了撑腰的人。她不想流泪的，她想坚强的，可眼泪却如雨一般，一滴滴地洒了下来，根本不受她控制。
　　叫穆煦看得心如刀割：“你放了她，换我过去。”
　　“不可啊，殿下，不可！”蔡勇大惊，急忙劝道。
　　“哈哈哈——”许奉节仰面大笑，“大殿下莫非当我是傻｜子？谁不知大殿下本事超群？要换了你，还不知是谁劫持谁呢。”
　　穆煦高坐在马上，看着远处的许奉节道：“你要知道，我的女人，就是死了，也决不允许任何人带走。本王是重诺之人，只要你放了她，我保你不死。换本王过去，不过是给你个安心罢了。你如果执迷不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蔡勇在一旁附和，高喊：“还不快快放了宋姑娘！”
　　许奉节一手紧紧地勒着宋卿言，一边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嘴里说着：“听到了吗，他根本就不在意你的死活。”
　　心中却是万般念头涌上。
　　一时想起家中的妻儿老母，一时又想着不能辜负主子；一时想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省得蛊惑主子，一时又想，主子定过亲的，死也不能让她跟了别的男人。
　　穆煦看许奉节犹豫，挥了挥手，叫身后的弓箭手出列，架起了长弓：“怎么样，换不换？沈于城已经被大理寺抓起来了，你要是能拿了本王的话，兴许还能换他出来。”
　　许奉节大惊：“你胡说！我家二爷不可能被抓的。”
　　穆煦淡淡一笑：“不信算了。弓箭手，听我命令，一……二……”
　　“等等！”许奉节喊道，头上出了一头的冷汗。竟下令射箭！看来大皇子对这女人也就如此。之所以派兵来追，不过是不甘心自己喜欢的女人跟了别的男人吧。
　　许奉节架在宋卿言脖子上的剑稍稍放低了些：“要换也行，但我信不过你。你得把这丸药吃了。放心，只是让你暂时行动不那么灵活而已。”
　　穆煦还没说话，蔡勇就骂道：“贼子！你做梦！我家殿下怎么可能吃你的药！”
　　穆煦却翻身下马，向前走了一步，道：“好。我到中间那块石头处，你将药抛过来，我吃下，你放人。”
　　蔡勇一把拽住穆煦，急得眼珠子都红了：“殿下，你疯了！万一他那药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呢？”
　　“蔡勇，”穆煦冷冷地看了蔡勇一眼，“从边关回京城这一年，你越来越磨叽了，你家爷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从前在战场上，比这更险的事都过来了。”
　　“可是，殿下，这不是战场啊！”蔡勇道，“殿下，小的替您去！，对，小的替您去！”
　　许奉节不屑道：“你一个小小的侍卫，一百个也不抵一个王爷。你想吃我这药，我还不给呢。”
　　穆煦挥手甩开蔡勇，大步向前，蔡勇还想阻拦，被穆煦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想上前却又不敢，只急得原地团团转。
　　宋卿言刚才只喊了个“不要”，就被许奉节捂住了嘴。她泪流满面，她知道穆煦对她很好，却不知他竟然肯豁出命来救她！她心中如热油滚沸，煎熬之极，她想活命，但，这样的深情叫她以何为报啊？
　　穆煦已经大踏步，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宋卿言拼命地摇头，穆煦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似乎在跟她说：“没事，不用担心，他来了，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穆煦走到了中间的那块石头处。
　　他停步，冲着许奉节一扬眉。
　　许奉节抬手，一粒药丸激射而出。
　　穆煦飞身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药丸不大，圆圆的，黑黑的。他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许奉节紧张道：“看什么看？难道你想反悔？”
　　宋卿言被捂着嘴，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示意他不要吃。
　　蔡勇急得大喊：“殿下，不要吃！”
　　穆煦神色淡然，抬手将药丸扔入嘴中，咽了下去。
　　药丸吃下去后，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许奉节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你慢慢走过来，换她。”
　　穆煦一步步走过来，宋卿言觉得，他的步子仿佛踏在了她的心上。
　　在一步远处，穆煦停了下来：“我过来了，放人。”
　　许奉节紧张得手中的剑都微微颤抖：“再近些，站到我右侧。”
　　穆煦又上前一步，站到了许奉节右侧。
　　许奉节手中的剑瞬间换位，架在了穆煦颈上，然后推了宋卿言一把：“走吧。”
　　宋卿言得了自由，看着穆煦，只叫了一声“殿下”，泪珠又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
　　穆煦道：“我没事，过后他自然会放了我。你快走，不要回头。”
　　宋卿言想说，我陪着你，她心中真的生出了陪着他的念头。这一刻，她一点儿都不想离开他。但她也明白，这样，他的心血就白费了。
　　看着她眼中的不舍和深情，穆煦觉得自己这丸药吃得太值了。他心情愉悦，嘴角忍不住上扬：“听话，快些走，不要回头。”
　　宋卿言眼含｜着泪点了点头：“我等着你。”说完，逼着自己转过身付出，往那头的大队人马走去。
　　许奉节被他二人酸得够呛，心中替自己家主子不值。又想着还好自己拿那女人换了豫王来，等一跑出去，他就趁豫王中了药，没有力气，杀了他，替自己家主子报仇！
　　他用剑紧紧地压着穆煦的脖子：“走，上车！”
　　前面的路马上就要清理出来了。
　　却不知怎么的，手腕一软，剑一下子脱了手，“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道血痕，很快就血流如注。而穆煦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雪亮的小刀。
　　穆煦冲他淡淡一笑，出手快如闪电，扭住了他的脖子，只听“咔嚓”一声响，他只来得急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疑问：不可能！他明明吃了药，他亲眼看见的！
　　宋卿言都没听到身后发出什么大的响动，只见对面的兵士大声欢呼：“殿下！殿下！好！好！——”
　　宋卿言急忙回头，只见许奉节已经倒在了地上，而穆煦脸上神情云淡风轻，大步朝她走了过来，捂住了她的双眼：“别看。”
　　宋卿言心中紧绷的弦这才一下子松了，这下，她是真的得救了，没事了。劫后余生的的余悸，竟让她的腿一下子软了，差一点摔倒在地。
　　穆煦一把抱起了她：“没事了卿卿，不怕。”
　　兵士们又一次欢呼起来：“殿下！殿下——”
　　宋卿言脸一下子红了，挣扎着要下来：“殿下，我自己能走，你放我下来。叫人看见不好。”
　　穆煦笑道：“有什么不好？你是本王未来的王妃，抱一抱怎么了？他们都是我的心腹手下，不用管他们。”

　　照顾

　　
　　穆煦将宋卿言抱到了一辆马车上，他自己也正要上去，却被蔡勇等几名手下，以及军中医官团团围住了。
　　“殿下，您觉得怎样？”
　　“殿下，您没事吧？”
　　“殿下，快叫赵医官给您看看。”
　　穆煦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吃”药了。他刚想说不妨事，转头却看到车中宋卿言关切的目光，一句话脱口而出：“也没什么，就是有些无力。”
　　赵医官急忙上前替他把脉诊治，早有人飞跑去搜了许奉节的身，将他身上剩余的两丸药递给了赵医官。
　　赵医官拿起药仔细看了看，又刮下一点药末闻了闻，大惊道：“这是软筋丸！如无解药，只怕……”
　　蔡勇吓得脸都白了：“只怕什么？”
　　“只怕以后会浑身无力，连抬起一根指头都不能。”
　　说完，他又疑惑道：“可是刚才我观王爷脉相，分明……”
　　穆煦轻咳一声：“赵医官，回营中再说，本王现在有些累了。”说着抬脚进了马车，顺便将车帘子也放下了。
　　蔡勇在外边急得直搓手，却也不敢掀开帘子问。
　　穆煦坐到了宋卿言身旁，宋卿言担心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身上、手上都没劲儿吗？刚才你还……”还杀了许奉节，又将她抱了回来。
　　穆煦心中有些虚，但宋卿言担忧关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只觉浑身格外舒坦，就鬼使神差地顺着接了下去：“刚才是心中担忧，凭着一时激勇才……如今没事了，才觉出浑身乏力来。”
　　宋卿言着急道：“这可怎么办？有解药没有？”
　　穆煦摇了摇头：“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有。”
　　宋卿言眼中的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殿下，我……都怪我……要是你一直恢复不了力气怎么办？您可是神武将军啊！”
　　穆煦一看宋卿言落泪，又心疼了，安慰道：“解药只是一时没有，你别担心，既然知道药名，就一定能找出解药。再说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致使你被奸人掳走。”
　　“殿下……”宋卿言感动地看向穆煦。
　　穆煦心中一阵荡漾，身子一歪，就势靠在了宋卿言身上：“我有些乏力，卿卿，你让我靠会儿。”
　　“好，殿下尽管靠。”宋卿言暗下决心，只要穆煦一天不好，她就照顾他一天。
　　她怕他倒了，还用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够到小桌上的茶杯，端起来试试了温度，不凉不热正好，这才递到穆煦嘴边：“殿下喝口茶。”
　　又问：“殿下饿不饿，可要吃点心？”
　　穆煦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茶，心中只觉如同大夏天吃了冰酪一般，浑身畅快之极。
　　回营后，穆煦下令拔营回京。
　　宋卿言仍然跟穆煦一辆马车，一路上对他悉心照料。他手脚无力，饭菜茶水都是宋卿言亲手一口一口喂的。
　　赵医官对宋卿言大加称赞，蔡勇却撇着嘴，不以为然道：“还不是因为她，殿下才……嗳，我说赵医官，你往日不是挺能耐的？怎么这一次连个解药都配不出来？”
　　赵医官眼神闪烁了一下。殿下根本就没吃下那软筋丸，叫他怎么配得出解药？
　　赵医官正色道：“蔡将军，话可不能这么说。这软筋丸可是江湖秘药，你让老夫一天半日的，去哪里配出解药来？还是得等回了京城再说。”
　　蔡勇叹了口气说：“我这不就发发牢骚吗。二皇子整日待在宫里，弄个神神道道的道士蛊惑皇上，皇上吃了他的药，万一要是……那先机岂不都被他占了？他守在皇帝身边，到时候还不是他怎么说就怎么是？偏偏殿下的身子有恙，又不能走快了。照这速度，还不得走两三天啊！”
　　赵医官拍了拍蔡勇的肩膀说道：“这事儿我不懂，将军也别烦恼，我相信殿下自有定夺。”
　　傍晚时分，营帐里。
　　宋卿言扶着穆煦坐正，在他身后放了一个软枕，倒了杯茶递到了他嘴边，细心地喂他喝了一口，一点儿水都没洒出来。
　　穆煦一边喝茶，一边偷偷地仔细打量宋卿言的神色：“卿卿，你怎么了？”
　　宋卿言放下茶杯说道：“没什么。”
　　“瞧瞧，眉头都皱起来了，还说没什么。”
　　宋卿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刚才她去提热水泡茶时，听到蔡勇跟别人抱怨，对她颇有不满。说都是因为她，才害得殿下出京这么久，还中了软筋丸的毒。如今二皇子天天守在皇上面前，蛊惑圣心，意图不轨，形势对穆煦很是不利。
　　穆煦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卿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谁会欺负我？”宋卿言急忙摇头，“我只是担心殿下出京这么久了，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我听外边儿人说，二殿下，一直守在宫里……”
　　穆煦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有人找她的不自在就好。
　　“卿卿无需担心，老二那点儿能耐，我还是知道的，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至于为何放任老二，这却是不好跟她说了。
　　穆煦掩住目中精光，跟宋卿言说道：“卿卿，我有些饿了。”
　　宋卿言道：“不如我给你做烧卖吧。”
　　穆煦脸现喜色：“卿卿还会做饭？”
　　“会做几样小食。”
　　“卿卿亲手做的，肯定好吃。”穆煦眼中满是期待，他还没吃过她亲手做的饭菜呢。
　　“行，那你先歇一会儿，我去做。”
　　宋卿言一只脚刚跨出营帐，却又被穆煦叫住了，他笑道：“这些天你也累坏了，叫他们动手，你只在一旁看着，指点指点就好了。”
　　“好了，我知道了。”宋卿言冲他一笑，走了。
　　穆煦拿起桌上的信件处理，脸上笑意盈然。
　　又走了一日半，这日中午时分，到了京城以外二十里。穆煦刚要叫众兵士回西山大营，自己带宋卿言与王府侍卫回京，令还没发下去，就收到了宫里的传信：
　　皇帝听了二皇子谗言，怀疑他与太医勾结，故意拖延皇帝的病情，皇帝已经暗中下了秘旨，只要他一回京，就叫禁卫军指挥使王涯将他抓起来。
　　穆煦讽刺地笑：“看吧，这就开始了。这就是他想要的父慈子孝。”
　　穆煦当即下令所有人等原地扎营，又往宫里送了信，说自己抓捕钦犯时受了伤，在外休整两日再回。
　　不过是过了一夜，清晨时分，京里就双传出了惊天消息。
　　皇上昏迷，二皇子拿出了一份不知真假的遗诏，想要继位！
　　宋卿言刚梳洗完毕，膳食伍的人送了早饭来，她正准备提了去穆煦账中一起吃，迎面却遇到了蔡勇，就见他一脸焦急，一见了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蔡勇刚刚听到了消息，有些气急败坏，他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殿下这些年在西北军中吃了那么多苦，多少次命悬一线，不就是想着等到回京城，扳倒二皇子，承继大统，好报仇雪恨吗？
　　本来马上就要成功了，却因为一个女子，使这一切都功亏一篑！
　　他气极，也顾不上会得罪宋卿言了，甚至连豫王的威严都暂时抛到了一边，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这个女人，都是因为你，耽误殿下如此！”
　　宋卿言愣了一下，往日蔡勇对她态度就不怎么好，却也只敢背地里嘀咕，从来不敢到她面前来说，今儿这是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发生什么事了？皇上昏迷，二皇子就要继位了！都是因为救你，才使得殿下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在宫中，痛失先机！”蔡勇恨恨地瞪着她，咬牙切齿道。
　　“什么！”宋卿言大惊，也顾不上搭理蔡勇，疾步就往穆煦营帐而去。
　　她心中愧疚之极，要是因为她，致使穆煦失去这天下，那她罪过岂不大了？那个二皇子可不是什么好的。
　　她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赶到了穆煦营帐前，却吃惊地看到穆煦戴盔披甲，大踏步走了出来，喊了一声“备马”！早有小兵牵了马过来。
　　穆煦翻身上马，这才看到了呆呆地站在一边的宋卿言。
　　“卿卿……”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窘态，很快又恢复了肃正的神色。
　　“卿卿，回头再与你说。我叫蔡勇护着你，先送你回家。”
　　说完，看到跟着赶来的蔡勇，道：“你保护好宋姑娘，如有差错，拿你的人头来见。”
　　蔡勇看到自家殿下的身子竟然恢复了，英姿飒爽的模样，真是喜出望外，等听到穆煦的命令，却是失落之极：“殿下，属下想跟您一块儿回京。”
　　穆煦面无表情地看着蔡勇：“怎么，你想违抗军令？”
　　蔡勇忙低了头：“不敢。”
　　穆煦不放心，又强调了一句：“保护好宋姑娘就是保护好了我。我再说一遍，如有差错，拿你的人头来见！”
　　蔡勇立时肃然，行了一个军礼：“殿下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穆煦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蔡勇的能力他还是清楚的。他又看了宋卿言一眼，打马而去。
　　宋卿言一直呆呆地站着，一直到看不到穆煦的身影了，才发现手中的食盒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
　　他这是……好了？何时好的？昨晚不是还浑身无力，叫她扶他上榻吗？

　　皇位

　　
　　穆煦带着兵拥入城中，禁卫军指挥使王涯想抓他，反被他拿下，一刀砍了。禁卫军副统领罗望是穆煦的人，立马倒戈，带着穆煦杀向皇宫。
　　皇宫所有宫门的守卫都被穆琰换成了他自己的人，但罗望担任禁卫军副统领多年，且为人豪爽，讲义气，手下的兄弟、死党不少，看到他带着豫王殿下杀了回来，里面的人里应外合，很快就打开了城宫门，一时间，紫禁城里喊杀声一片。
　　***
　　宋卿言被蔡勇带人护送回了家。李氏正急得茶饭不思，坐立难安。
　　看见宋卿言，自己的女儿回来，李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死命地将眼睛揉了又揉，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幻影，真是自己的女儿，这才上前将宋卿言一把抱住，嘴里念念有词，将满天神佛都拜过，谢了个遍。
　　然后李氏又仔仔细细地将女儿上下打量了个遍，确信她平安无事，身上也没有受伤，才放了心。
　　“卿儿，这些天你到底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事？豫王殿下派人来，说是兴安府的案子还有些事需要你指证，因为事急，不及拜辞，先带你走了。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兴安府的案子已经结了这么久了，能有什么事？再说，就算是事情急也不至于连回来说一声儿都不行啊。”
　　反正已经回来了，也不怕李氏空着急，宋卿言就将事情的经过大略说了一下。
　　李氏听了，先是大骂沈于城，还有沈六。
　　“这个沈六姑娘怎能如此，自从沈家……后，你也算帮了她不少，她竟这样骗你！还有沈二公子，都已经退亲了，他还……作出这样的事来！我差点儿就见不到我的卿儿了！”
　　李氏气得恨不能将两人抓｜住打一顿，可惜又没在眼前。她又问青樱：“卿儿啊，你说那沈二……姓沈的，将青樱送到了别处？可怎么好？也不知她怎样了？”
　　宋卿言道：“娘您放心吧。沈于城是打算让她以后还跟着我的，不会将她怎么样的，青樱又会功夫，不会有事。殿下在寻我的过程中得到了些线索，已经派人去救她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氏连连点头，又将穆煦谢了又谢。完了才小心翼翼地问女儿，“你跟誉王殿下是不是……”
　　这次宋卿言没有否认，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次多亏了他，要不然女儿可能再见不到母亲了。”
　　李氏听了，心中高兴，女儿总算是寻到了良人，亲事有了着落。未来的夫婿不但对她如此上心，还家世显赫，人品又是如此的出众。
　　“卿儿，你刚回来，肯定累了，先回屋歇会儿，娘叫人给你做好吃的。”
　　“娘，我不累。哥哥呢？上值去了吗？”
　　说到宋英泽，李氏又愁了起来：“他昨晚没回来，倒是叫人稍了话回来，说是宫中有事，叫他们值守。今日早上，街上到处是兵丁，京中人家，家家闭户，听说是皇上的病……可千万别出事啊！不然……”
　　宋卿言安慰了母亲两句，道哥哥只是兵部的小官，宫里的事波及不到他的。
　　***
　　二皇子虽在宫里宫外布置了不少人，但在穆煦的攻打下，简直是不堪一击，不到半日工夫，穆煦的人已经完全掌控住了局面，带着人到了勤懋殿前。
　　众大臣正被逼着同意穆琰继位，院子里跪了一地。
　　从卯时起，直到午时一刻，三个多时辰，有年老体弱的已经跪得晕过去了。
　　当然，同意了的，就可以坐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喝茶吃点心。
　　同意的已经有将近一半了，但仍然有一半多的人坚持着。其中就包括内阁首辅崔昌。
　　沈于城一开始就劝穆琰杀了崔昌，杀一儆百。穆琰却认为崔昌是内阁首辅，又素有清名，只要劝服了他，就能顺利登基，且对以后坐稳皇位也十分重要，不听沈于城的。
　　穆琰从心里是不服沈于城的，觉得都是因为沈于城非要跟穆煦争女人，沈家才败了的，且以前沈首辅是他的外祖，又是首辅大臣，他当然是信服的，可沈于城算是什么，不过是个粉面书生罢了，还想让他事事言听计从，想得美！
　　沈于城终于彻底失望了，说是去巡视宫门，带了两个心腹，趁乱悄悄地溜了。
　　禁卫军指挥使王涯被杀的消息传来时，穆琰不相信，还将报信的人骂了一顿。后来，禁卫军多数人倒戈，外面乱成了一团，宫门被攻破，竟是无人来报信。
　　穆琰正坐在台阶正中，看着下面跪着的一溜大臣，已近午时，崔昌冷汗淋漓，脸色苍白，却依然不肯屈服。
　　穆琰终于沉不住气了：“来人啊，将正中间一列拉出去各打二十板子。”
　　崔昌正跪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宋英盛挎着刀站在阶下，他早已投靠了二皇子，升了龙骑卫内殿亲军校，听了此话，面露喜色：“来啊，给我拖下去打。”
　　又亲自去将跪在最后边的宋英泽也拖了过去。
　　宋英泽官职低微，本来是不够上殿的，却被宋英盛公报私仇，叫人给拿了来，塞到了最后边。刚才他就想打宋英泽，被沈于城拦了下来。如今二皇子叫打人，他当然不能放过这绝好的机会。
　　穆煦带着人闯进来时，崔昌等人已经被打了七八板子了，崔昌已经晕了过去，宋英泽身子骨强｜健，虽满脸冷汗，人却还无恙。
　　穆琰看到穆煦，惊得目瞪口呆，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这不是真的！”他先是喃喃自言，后面竟然毫无仪态地崩溃大叫。
　　穆煦站在殿门口，冷淡地看着穆琰，然后一挥手，罗望带着手下人等进来，将穆琰的人全部拿下了。
　　穆煦叫来太医，吩咐他们赶紧给被打的，还有晕倒的大臣医治。
　　穆琰被反绑了，带到了皇帝榻前。
　　穆煦问太医皇上的病可还有救，太医们都惶恐地低头跪地。掌院太医颤声回道：“圣上病体沉重，连服了两粒虎狼之药，微臣已无力回天。不过……”
　　穆煦看向他：“不过什么？说。”
　　掌院太医悄悄擦了一把汗，道：“若用药，可暂时清醒一刻。”
　　穆煦点头：“如此，用药吧。”
　　药很快熬好了，方喜叫人将皇帝扶起来，掰开嘴灌了下去。
　　不过一刻工夫，皇帝嗓子里呼噜了两声，吐了一口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刚醒过来，他有些弄不清状况，看了看一屋子的人，眼神浑浊。
　　崔昌经过医治，已经醒了过来，被人用软榻抬了进来。
　　皇帝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他，他想起身行礼，却是不能，只能半撑起身子来，将二皇子意图篡位，逼｜迫臣工的事说了一遍。
　　二皇子跪行到皇帝榻前，一边磕头，一边痛哭流涕：“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只是……只是担心您的身体啊！白云道长说了，您只是一时昏迷，只要儿臣假装即位，给您冲冲喜，您就会醒过来的！父皇，儿臣都是为了您好，儿臣冤枉啊！父皇！”
　　皇帝看了看一旁冷然站着的穆煦，问道：“朕，是不是不行了？”
　　穆煦点了点头。
　　皇帝重重地呼噜了一声，摆手叫众大臣及太医都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了穆煦、穆琰，还有在皇帝身边服侍的方喜。
　　皇帝叫方喜将他扶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被反绑了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另一个则腰间挎刀，冷淡地站在一旁。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儿子，穆晖，他总是依恋地拉着他的手，用濡慕的眼神望着他这个父皇，可惜……
　　皇帝又重重地呼噜了一声，对穆煦说：“煦儿，朕走后，这天下就交于你了。”
　　穆煦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皇帝说的不是皇位，而是一件不值钱的玩意儿。
　　皇帝被噎得咳嗽了一声，又看向了穆琰，穆琰急切地抓住了皇帝的手：“父皇，儿臣不想死，儿臣不想死啊！”
　　皇帝又看向了穆煦：“朕就只有你们这两个儿子了，老二虽做了些糊涂事，却是个没本事的，煦儿，你看朕的面子，让他平安过此一生吧。”
　　穆煦冷笑一声：“平安过此一生？我的外祖一家也不过想平安过此一生，我的母妃也不过想平安度过一生，可他们如今都在哪里？若不是儿臣命大，儿臣也早就入土了！”
　　“你，你连朕的话都不听了吗？你敢抗旨！”皇帝怒道。
　　“抗旨又如何？反正父皇您也不过一刻钟了。”
　　“什么？你……你……”皇帝被气得直翻白眼，话都说不上来了。
　　穆琰似乎是看到了希望，大喜道：“父皇，您看到了吗？老大对您如此不敬，他早就想篡位了！”
　　穆煦抽｜出刀来架到了穆琰脖子上，穆琰立时吓得噤若寒蝉，浑身发抖。
　　穆煦笑了一下：“若非看在您是我父皇的份儿上，我现在就砍了他。”
　　皇帝颤抖着，用力地伸出手来，指着穆煦：“你，你……”
　　后面的话却再没说出来，一歪身子，倒了下去。
　　皇帝驾崩，留下遗旨，大皇子穆煦继位。二皇子谋害先皇，意图篡位，被押入宗正寺侯审。

　　结局

　　
　　穆煦继位，要处理先帝的后事，还有纷乱的朝堂之事，一直忙了四五天，才抽|出了一点儿空闲，换了便服，出宫去找宋卿言。
　　这些天，街上已经恢复了正常，除了买白布的人多了一些，茶馆儿里没有了吹拉弹唱、听小曲儿的，其他的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宋卿言这些天没有出过门，因为沈于城跑了。穆煦叫人将皇宫内外都细细地搜遍了，也没有找到沈于城，他担心沈于城会对宋卿言不利，叫蔡勇带了一队精兵，一直在宋家宅子四周巡逻，日夜守卫。
　　宋英泽那天虽然挨了八大板子，但他身子好，除了疼以外没有别的毛病了。这些天他一直坚持上值，跟着一起抓参与谋反之人，维护京城治安，忙起来有时晚上也不回来。
　　宋英盛因为参与谋反被下了大狱，老太太和国公夫人想找二房的人替他求情，都被蔡勇给挡了回去。
　　穆煦来的时候是傍晚时分。夕阳洒下一片金辉，笼罩在宋家宅子上空，将老杏树发黄的叶子映得如金子一般。宋卿言正与母亲坐在树下一边说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捣一钵胭脂膏子。
　　听说刚刚即位的皇帝私服降临，李氏吓得急忙站起来，来不及换衣裳，就要出去迎接。
　　宋卿言也想跟着去，这些天，她一直都担心他的安危，却被李氏拦住了。
　　李氏说穆煦虽然是皇帝，但没有成亲前，她是不会让女儿明目张胆地见外男的。
　　宋卿言不想让母亲担心，只好回了房。只能让母亲先替她见一见了。
　　李氏刚走到二门儿，穆煦已经进来了。李氏忙上前要行大礼，穆煦一个眼色，陈成贵早抢上前扶住了她。
　　穆煦的笑容和蔼至极：“伯母不必多礼。”朝她身后望了望，没看见宋卿言，有些失望，问到，“卿卿……三姑娘在家中可好？”
　　李氏却不接他的话茬：“不知圣上驾临，可是有要事？”
　　穆煦道：“是有要事。我来看看卿卿，好些日子没见她了。”
　　他没有兜圈子，直接说了出来，倒把李氏噎了一下。
　　“这，圣上……”李氏有些为难，想说没名没分的，年轻男女单独见面不好，但他如今是皇帝，他确实想见谁都可以一道圣旨招来。
　　穆煦却是会错了意，以为宋卿言不想见他。
　　他其实是有些忐忑的，毕竟他刚刚假装中药，骗了她。这些天他忙是真的，有些不敢见她也是真的。
　　他急得头上都渗出了细汗，好容易她从心里真正接受他了，要是因此心中生了芥蒂，可怎么好？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就萌生了退意。
　　他轻挥了一下衣袖：“既是不是方便，那儿今儿就算了。”
　　说完，他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了，倒叫李氏心下愕然，自己是不是将这位新皇得罪了？其实女儿被掳，都是他舍命救回来的，见一见又怎么了？
　　李氏有些后悔，万一他因此恶了女儿，岂不是她的罪过？
　　不提李氏懊悔，却说穆煦一出宋家的门，竟是被一人拦住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穆煦的姨母，成国公夫人郑氏。
　　郑氏这几日可是不好过。唯一的儿子因为谋反被下了大狱，她想着自己再怎么说也是新皇的姨母，就想去给自己的儿子求求情，谁知几次求见，却是连宫门都不得入。
　　成国公一看，立马开祠堂将荣英盛除了族，以划清界线，巴望着能不受牵连，保住自己的爵位。
　　毕竟没了这个嫡长子，他还有庶子。可国公爷的爵位是要保不住，就什么都没了。
　　可国公夫人郑氏却只这么一个儿子，儿子死了，她就什么也没有了，如何能甘心？
　　她不甘心，但她却没有任何办法。连国公爷都放弃这个儿子了，她又能怎样？
　　可是二房，凭什么好事都让二房占了去？穆煦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了三丫头！还有宋英泽！她的儿子，国公府的嫡长子被下了大狱，宋英泽却凭着这次平叛高升了兵部员外郎！凭什么？！还不是踩着他们大房上去的！
　　郑氏心中有万千的恨意，却也只能压着。因为三丫头得了大殿下——不，新皇的青眼，以后少说也是个妃位，说不准还能弄个贵妃当当。而她拉下脸来上门求情，却被拦在了外面，连门都不能进。
　　她又羞又恼又恨，天天守在自家门口，看着二房的大门，只等宋卿言一出门，就去拦她，求她，要是她肯替盛儿求情还则罢了，要是不肯，她就划花她的脸，看她还怎么狐眉，惑乱新皇！
　　谁想她竟然看到了她的外甥穆煦！——新皇！新皇竟然亲自来了二房！
　　她惊得眼珠子差点儿没掉出来。
　　好在没一会儿新皇就出来了，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皇上，皇上！我是你的姨母啊，我想去见您，他们都拦着不让啊。”郑氏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咱们郑家满门的忠烈，姐姐若是地下有知，也终于能瞑目了！”
　　她提到了郑家，提到了母妃，穆煦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叫人将她带到了跟前。
　　郑氏狂喜，看来新皇还是认她这个姨母的！
　　“圣上，”郑氏跪在地上，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激动的泪，“臣妾见过圣上。”
　　穆煦淡淡地点了点头。
　　“圣上，盛儿是一时糊涂，被人蒙蔽了，求圣上看在臣妾……不，看在过世的姐姐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吧！”
　　穆煦微微扬眉，心想，宋英盛是个没用的，翻不出什么浪花，看在母妃的面子上，饶他一命也未尝不可，只是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在京城出现了。
　　不然，其他人见了，个个都来求情，他这个皇帝还怎么当？
　　“朕也想饶他，只是律法无情。”穆煦开口道。
　　他招手叫陈贵近前来，低低吩咐了两句，叫他悄悄去与郑氏说，只能私下里开脱宋英盛的事。
　　可是朕氏太着急了，她以为事情无望，眼神立时变得怨毒起来：“一定是三丫头那个狐媚的！她挑唆的圣上是不是？叫圣上跟我们大房离心离德，却去亲近她们二房！圣上，您可不能被她眉惑，要做一个明君啊！”
　　穆煦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国公府在他落难的时候缩头不出，宋英盛跟着老二与他做对，这些他都可以看在母妃的面子上放过他们，但郑氏竟然将这一切推到卿卿身上，骂她狐眉惑主，叫他如何能忍？
　　做个明君是吧？穆煦淡淡一笑：“拖下去，叫成国公……叫宋承道好好管管。”
　　穆煦挥手：“养了个谋逆的儿子，以为逐出家门就没事了？德不配位，这个国公爷也做到头了。”
　　郑氏一听这话，没等人拖她，就眼前一黑，晕倒在了地上。
　　***
　　隔天，穆煦将宋英泽招了来。
　　“光润，这些日子你辛苦了，明日休沐，跟朕去南安山赏游一番，松散松散。”
　　宋英泽受宠若惊，忙跪地谢恩：“微臣谢圣上恩典。”
　　穆煦亲手将他扶了起来：“令妹在家中待了这些日子，想必也闷了，不如将她也带上，散散心。”
　　宋英泽这才明白，赶情皇帝邀他是假，想见他妹妹是真啊！
　　第二天，宋英泽在半山腰就被一名宗室子弟拉到了一旁游玩，而他的妹妹也很快不见了踪影。
　　鸿枫山庄，苍翠亭。
　　坐立不安的穆煦终于等来了宋卿言。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碧色银丝彩绣裙，墨玉般的云鬓里插着一支玉兰花垂丝珍珠簪，淡扫蛾眉，叫穆煦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她往日里很少打扮，今日不过略施胭粉，竟叫他看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卿卿，你来啦？”穆煦笑着去拉宋卿言的手，却被她轻轻躲过了。
　　“见过圣上。”宋卿言冲穆煦裣衽福了一福，脸上神色淡然，态度疏离。
　　前些日子，她一直为他担心，这两天她才想起来，他为了叫她照顾他，竟然欺骗她中了软筋丸的毒，害她提心吊胆，伤心难过。
　　“卿卿——”穆煦心下着急，“我，我不该骗你的，你想怎么罚我都行，只是别不理我。”
　　宋卿言道：“那天我明明看你吃下了药，你是怎么骗过那人的？”
　　穆煦提着心说道：“我确实吃下了药，但在抛入口中的那一刻，我已换成了袖中的另一种药。卿卿，那时候你哭成那样，眼中的关心是那样的真切，满是柔情，卿卿，我只是一时贪恋……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看着穆煦小心翼翼的眼神，宋卿言笑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穆煦神情一僵，心都有些凉了，却听她接着说道：“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怪你，所以也谈不上原谅不原谅了。”
　　她神情促狭，烟碧色的衣裙，衬着身后漫天漂飞的黄叶，穆煦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了繁花灿烂的春天，整个心都泡在了那暖暖的春光中。
　　他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卿卿你怎么能这么好？”
　　两人相视一笑，穆煦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番外 亲迎

　　
　　一月后，穆煦在登基大典上追封其母娴妃为太后，下旨宋三姑娘宋卿言为皇后，五个月后，也就是第二年春天大婚。
　　阳春三月，宋家院子里的桃花都盛开了，如烟如霞。
　　二十六是是钦天监择定的大吉日，宜嫁娶。
　　从皇宫到宋府的街道早已净过几遍，洒上了水，一丝灰尘也无，路旁也早已由皇帝的亲卫军士撑起了步嶂。
　　宋府早已忙了许多天，今日更是从子时就开始忙了起来。
　　宋卿言坐在房中，由宫中派来的命妇上好了妆，李氏坐在一旁，一会儿嘱咐女儿两句，一会儿又莫名难过。四个陪嫁丫环青樱、青杏、青歌、青画在一旁伺候着。
　　青樱早就回来了。当初她被劫走后，沈于城的人怕她会武功逃走，一直给她吃让人昏睡的药。
　　在短暂清醒的时候，青樱一直表现的很听话，还说自己其实是希望姑娘嫁给沈二公子的。
　　半个月后，她终于找到了机会逃跑，可跑后没多久就被发现了。快要被人追上进，恰好遇到了穆煦派来的人，那几个看守被一刀毙命。青樱也被接了回来。
　　这时候，她正往宋卿言的荷包里塞了几块小点心：“姑娘，你要是饿了，就先垫一垫。”
　　宋卿言顶着沉重的风冠，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传来迎亲的喜乐，嘈杂声中，喜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脸的震惊和与有荣焉：“天啊，皇上竟然亲自来了！天子亲迎！这真是……几百年都难见一次啊！娘娘真真是好命！”
　　宋卿言淡淡一笑，心中甜丝丝的，一下子把嫁入宫中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早跟她说过，大婚时会亲自来迎她，就算大臣们再反对，也要亲自来娶自己的新娘子。
　　他果然做到了。
　　接下来宋卿言被盖上了喜帕，宋英泽背着她出了门，然后，一双温暖而坚实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卿卿，我来迎你了。”
　　他拉着她走了两步，拦腰将她抱起，亲自将她送进了宽大的皇后喜舆中。
　　所有来宋府参加婚礼的人都惊呆了，他们以为上次下聘时那一抬一抬绵延不绝聘礼就够恩宠有加了，没想到还有天子亲迎，还有天子亲自抱上凤舆！
　　京城之人都知道新皇喜欢这位新皇后，潜邸时还闹出过“强夺臣妻”之事，虽说后来证明那都是子虚乌有，是前首辅家的二公子故意诋毁，但也足于说明新皇对新皇后钟情之深了。
　　如今哪个人不想与宋家巴上关系？宋英泽身边早就围满了人，就连特意从兴安府赶来参加婚礼的李家人身旁都尽是巴结之人。
　　各位夫人、闺秀们更是个个一脸的羡慕和嫉妒……
　　这一日，天子亲迎皇后，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全都涌到街上观看这百年不遇的盛况。
　　皇宫中到处张灯结彩，御道上铺着簇新的大红毯，各个殿门前挂着一盏盏的大红宫灯，整个皇宫成了红色的海洋，喜气洋洋。
　　穆煦穿着大红色团龙喜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十六人抬的凤舆旁，满脸喜气，亲自将自己的新娘迎入了宫中。
　　后面的流程都是礼部提前安排好的，行大礼，拜堂，送入洞房。喜娘递过喜称来，穆煦怀着激动的心情，轻轻一挑，将大红喜帕挑了开来。
　　只见他的卿卿凤冠霞帔，妆容华丽，一改往日的清雅，华贵美丽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国色天香。
　　围在一旁的几位皇帝宗妇都看呆了，穆煦情不自禁地说了声“朕的卿卿真美！”惹的旁人一阵窃笑。
　　宋卿言的脸一下子羞红了。
　　唱了撒帐礼，喝了合卺酒，闲杂人等都退了下去，穆煦有些迫不及待，搂了宋卿言，笑道：“卿卿，你嘴边还有酒渍。”
　　说着低头就想亲她的唇，被宋卿言一偏头躲过了。
　　穆煦愣住了，平日时高兴了还许他亲一亲的，怎么今儿大婚了，反倒将他推一旁了呢？
　　宋卿言轻蹙娥眉：“脸上全是脂粉，头上的凤冠重得很，压得人头疼。”
　　穆煦听了，忙替她把凤冠除了：“是我疏忽了。你饿不饿，我叫人上些你爱吃的。”
　　宋卿言倒是不怎么饿，她荷包里还有青樱给她塞的小点心呢，路上都没想起来吃。
　　她摇了摇头：“我不饿，只是这身衣裳累人，我想先去洗漱，换身轻便的。你也去换上常服吧。”
　　穆煦光顾着高兴了，哪里还想着换衣裳？再说了，他就是穿一身重甲，也照样行动自如。
　　他心里责备自己，光顾着高兴了，竟没想到这些。他忙叫人进来伺候。
　　青樱和青杏这才进来，帮着宋卿言将凤袍除了，到后面浴房沐浴更衣。
　　等宋卿言洗漱完，换了红色常服出来时，穆煦也已经沐浴过了，换了轻便的常服，正坐在床头等她。
　　“卿卿，可洗好了？怎么这么慢？”穆煦迎上前拉了宋卿言的手，指窗前坐榻上的小几说，“我叫人上了些鸡丝面，还有些鲜虾馄饨，几样小菜，你且吃一些，晚上时候还长，别再饿着了。”
　　他明明没说什么，宋卿言却是脸上一红，接过勺子，低低慢慢地吃了起来。
　　穆煦端起一碗鸡丝面来，姿态优雅，速度却是极快，三两下就吃完了。
　　吃完后，就坐在一旁看着宋卿言。宋卿言叫他看得，饭都不会吃了，差点噎着。
　　她有些气鼓鼓地放下勺子，瞪了穆煦一眼：“你这样看着别人，叫人怎么吃得下？”
　　穆煦无奈道：“卿卿，你今儿怎么吃得这样慢？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宋卿言红着脸，低了头，她其实有些害怕，毕竟是第一次成亲嘛。那种事她是知道，却从没经历过，心中不免忐忑。
　　看宋卿言害羞，穆煦心中一荡，却是站了起来：“好，我不看你，你慢慢吃。”
　　说着走到一旁的书桌旁，拿了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再怎么磨蹭，一碗馄饨也有吃完的时候。宋卿言终于放下了勺子，青杏端了茶水进来漱了口，宫人将餐具撤了下去。
　　穆煦立马走过去，伸臂一揽，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一天了，卿卿定是累了，我们好生歇息吧。”
　　猛然间身子离地，宋卿言下意识地抱住了穆煦的脖子，红着脸被他抱到了宽大的龙榻上。
　　大红喜烛照耀下，她不施脂粉的小｜脸上飞起了两朵红云，娇艳欲滴，穆煦不由得看得痴了。
　　回手将喜帐落下，他俯身亲了下去……
　　窗外，是春天的夜晚，满天繁星，花香阵阵，屋中更是春意浓浓，春风沉醉。

　　番外儿女（一）

　　
　　两人婚后的日子过得忙碌而快乐。
　　穆煦忙着处理政事，而宋卿言在京城又开了两家胭脂分店，还在宫中成立了脂粉局，设了女官。
　　她还对制衣局进行了变革，原来制衣局做工的都是女子，但主管的管事人员却都是男子或者太监，宋卿言利用自己皇后的权力，将这些职位逐步都给了女性。
　　她还成立了一个多数由女子组成、管事的粮食局，先是在京城附近开了不少平价粮店，后面又逐渐向全国各地发展。
　　身为皇后，握有权势，自然是好办事。只要她提出设想，吩咐下去，就有许多有能力的人主动跑来帮她做。
　　这时候识字的女性不是世家女子就是官宦或大儒家的夫人小姐，这此人本来是绝不会抛头露面出来做事的，但架不住宋卿言是皇后，谁不想巴结？她们的丈夫或父兄也巴望着她们能跟皇后搞好关系，好对他们的仕途有些帮助。
　　毕竟皇上对这位皇后可是恩宠有加，整个后宫，就只她一人而已。
　　闲暇时，宋卿言和穆煦两人就坐在一起看看书，下下棋，喝着清茶赏个景，或者是做些喜欢做的事情，小日子过得其乐融融。
　　唯一会在两人心上投下些阴影的是，成亲一年有余了，宋卿言却一直没有身孕。
　　一开始两人都不在意，太医也说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身子都康健，不碍的，有些人就是会开怀晚一些。
　　但是一年过去了，皇后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皇帝没怎么样，倒是许多大臣坐不住了，纷纷上书，请求皇帝选秀，广开后宫，为大乾的万年基业开枝散叶。
　　这些大臣中，有些是真的为了社稷江山着想，但更多的都是家中有适龄的姑娘，想要在后宫争一个位子的。
　　穆煦将这些折子都驳回了，说是先皇刚刚驾崩一年有余，他怎么能广纳后宫，寻欢作乐呢？民间尚有三年服丧守孝期呢，虽说天子以日代月，但也不能太过分。
　　许多大臣心中不以为然，说什么守孝，不还是早就大婚娶了皇后吗？怎么纳妃就不行了？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却是不敢说出口的。
　　这个理由一直用了半年多，大臣们渐渐不买帐了，开始有那等执着的跪在清和门前死谏。说是皇帝如果不同意纳妃，他们就跪死在这里。
　　穆煦气坏了，下旨道：爱跪就跪，但别来污他的眼。
　　他叫人抬了四面大屏风来，将这几个人围在了里面，说是等人死了再抬出去。
　　这些大臣之所以死谏，是为了一个忠直敢谏的好名声，如今把他们围到屏风里，没人看得见，这天寒地冻的，他们跪给谁看去？又怎么能彰显自己的名声？没得冻坏了身子。
　　于是没多久就都装作晕倒，灰溜溜地被人抬回家去了。
　　穆煦虽说解决了此事，到底心中不痛快。想他与卿卿如此恩爱，两人身子也都无隐疾，怎么会怀不上孩儿呢？
　　他踱着步子，看着花池子中的残雪，一路慢行，回了清宁宫。
　　大殿中铺了地龙，一进去就暖融融的，如春日一般。
　　宋卿言正坐在书案前写写画画，穆煦凑过去看了一眼，宋卿言立马拿手捂住了。
　　“不许看。”
　　穆煦斜觑了宋卿言一眼，笑着调侃：“什么宝贝？连夫君都不让看？”
　　“自是先要保密的。”宋卿言将纸压到了书案下，拉住了穆煦的袖子，“你今儿怎么回来得早了？冷不冷？”
　　穆煦伸手搂住宋卿言的肩，捏了捏她的脸蛋，又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才道：“朕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谁还敢管不成？倒是娘娘你，别总是整日里忙个不停，都没工夫理你的夫君了。你想做什么，告诉我，我安排人去做就是了，保管让卿卿满意。”
　　宋卿言想开个钱庄。先在京城开，以后再发展到全国各地。
　　上次她开的粮店，在云州府大旱时起了到了关键性的作用，救了不少平民百姓，帮着官府平抑了粮价，稳定了局面。在赢得了许多赞誉的同时，也叫一些曾经反对她做这些事的官员闭了嘴。
　　只是……这次也不知还能不能开成了。
　　前朝的事，即使穆煦刻意瞒着她，她也是知道的。这半年多来，逼着他纳妃的臣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连哥哥宋英泽，新任的成国公跟前，都有许多人旁敲侧击的劝说，叫他劝劝自己的妹妹，身为皇后，应以江山社稷为重，亲自为皇上选妃纳嫔。
　　更是有不少人世家夫人带着自己的女儿来宫里，明着是拜见她这个皇后，实际是向她投诚，想通过她，在后宫占个一席之地。
　　她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丈夫纳妾，与别的女人生儿育女的。
　　这是她的底线。
　　即便是在这样的社会，即便她的夫君是皇帝。
　　她知道，人性经不得考验。虽然在成亲前，穆煦就向她保证了，以后后宫不会有其他嫔妃，只她一人。但他是皇帝，而她，没能生出个一儿半女来。她已经想好了，会设法儿离开他，在不累及家人的情况下。
　　钱庄的事儿，不管她走之前能不能开成，她都要理出个章程来，留给穆煦，毕竟，这是于社稷有利之事。
　　“我知道了，也没忙什么。不过就是坐在屋里想想写写的事儿。不然你忙你的朝政去了，我坐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发呆啊？”宋卿言回身抱住穆煦劲瘦的腰，在他的胸前贴了贴，他衣服上的金龙刺绣有些硌人。
　　“你去换身儿衣裳，我叫人备些热茶点心，咱们手谈一局怎么样？”
　　“好啊，”穆煦亲昵地拍了宋卿言的手一下，“一会儿定将你杀得片甲不留。”
　　“切！”宋卿言嗤之以鼻，“今儿咱们玩个新棋，你一定输。”
　　象棋宋卿言玩不过他，围棋她更是每次都输——在他不特意让她的情况下。
　　这个世界没有五子棋，她就自制了五子棋与他玩，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就又赢不了他了。
　　今儿她准备跟他玩跳棋，她已经叫人做好棋子和棋盘了。
　　穆煦去后殿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见宋卿言已经在小桌上摆开了一个个样子古怪的棋子。
　　他很感兴趣地坐到桌旁，捏起一个棋子，问道：“这是什么棋？怎么玩儿？”
　　宋卿言将热茶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喝口茶，我慢慢跟你说。”
　　穆煦端起茶怀，随意喝了一口，边听宋卿言将玩法儿、规矩讲了一遍。
　　“听起来不错。”穆煦放下茶怀，“今儿卿卿是师傅，我是徒弟，那我就客气了。”说着，抢先落下一子。
　　宋卿言随后，很快就赢了穆煦一局。
　　穆煦看宋卿言笑得如同偷了腥的狐狸一般，先前被臣子逼着纳妃的那点烦躁和不痛快一下子就消散了。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嘴里却委屈地说：“卿卿这个当师傅的一点儿都不心痛徒儿，也不说让着徒儿些！”
　　宋卿言高兴道：“先赢几回再说。一会儿你熟了，说不得又要赢我了。以前你赢的时候，也没见你让着我。”
　　果然，不过几局过后，穆煦就开始反败为胜，连赢了两局。
　　看宋卿言嘴角还极力地挂着笑，但眼梢眉角已经悄悄往下耷｜拉了，穆煦故意轻咳一声，站起来道：“我去方便一下。棋子不要动啊。”
　　“不动，不动。”
　　宋卿言答应的好好的，可等穆煦一出去，就飞快地出手，动了他好几个子。
　　穆煦回来，一眼就看出有好几个子的位置动了，却是不动声色地坐下，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结果没一会儿，他竟然被逼上了绝路！
　　穆煦一脸不能置信，宋卿言则得意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哈哈，这下输了吧？”
　　穆煦看她那样子，心里痒痒起来，转过她那边去，一伸手将她抱了起来：“下棋没意思，我们去做些有意思的事情。”
　　宋卿言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脸一红，伸手捶他：“大白天的，你做什么？唔……”
　　后面的无尽言语，都被掩在了一个深深的吻中……
　　穆煦今日格外有兴致，从夕阳满天一直折腾到了夜幕降临。
　　宋卿言累极，连晚膳都没用，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穆煦随意吃了两口，叫人留了几样宋卿言爱吃的，仔细准备着，以防她一会儿醒来饿。
　　也不想再到前边了，他索性叫人将紧要的折子拿了过来，他在外间书房批。
　　批了一会儿累了，他想起宋卿言刚写的什么钱庄计划书，就想找出来看看，看看他的卿卿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他在书案上翻了翻，没找到，又去书架子上找。
　　他看到了一本书。别的书都是竖着放的，书脊朝外，排得整整齐齐的，只有那本书却是横着掩在了所有书的后面，且比别的书都要矮一些，不留心的话，根本就发现不了。
　　他伸手将那本书拿了出来。在他拿出来的瞬间，里面飘出了一张纸。
　　是一封信。
　　没有署名，说的事也很平常：一位云游的野医那里，听说有一种药，可以让人假死，过后又能重新复生。
　　但穆煦是谁？他与宋卿言一起生活了这么多日子，她微一抬眼，他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她这是想假死离开他！！

　　番外 儿女（二）

　　
　　穆煦一下子攥紧了手中那张薄薄的纸，手上青筋暴起。
　　他脑中一阵轰响，一想到她可能会离开他，留他一人在这皇宫里，一辈子。他就不寒而栗，浑身发抖。
　　半年前，那些大臣们刚刚“关心”他的子嗣时，两人曾讨论过这事。卿卿问他，要是一直不能有孕，没有孩子怎么办？
　　他随口说了句：“不会的，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儿的。”
　　那时他觉得这是必然的事，太医都说了，她的身子除了微微有些体寒外，没有任何问题，他认为有孩子只是迟早的事儿，但她定是起了疑心了。
　　疑心他会食言。
　　他既然答应了她不会纳妃选嫔，今生只她一人，就决不会背誓。当他穆煦是什么人了？
　　还有，她一个弱女子，真要是出了宫，离了京城，该怎么活？要是那个沈于城再找上她……
　　不对！不会是沈于城有什么阴谋吧？！
　　他又火急火燎地招了暗卫头领来，叫他安排人仔细盯着。去年他的人就找到沈于城了，他如今隐姓埋名，窝在一个大山中的小村子里当教书先生。
　　宋卿言半夜被饿醒了。她撑着酸疼的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见外间的灯还亮着，就披了件衣裳轻步走出去。
　　穆煦还坐在书案，拿着什么看着。
　　“夜深了，皇上快歇了吧。朝廷的事再忙，你也不能这么熬啊。”宋卿言埋怨道。
　　穆煦突然抬起了头，眼睛赤红。
　　宋卿言一惊：“你怎么了？”
　　“你叫我什么？”穆煦声音有些冷。
　　“……煦郎，煦哥哥，行了吧？”宋卿言有些无语。
　　以前她喊他殿下，俩人正式明确心意后没多久他就做了皇帝。她叫他皇上，他不许。说与别人都一样，怎么能显出她与他之间的不同？非要她喊他“煦郎”。
　　大婚后，更是恶趣味的让她叫他煦哥哥，尤其是晚上在榻间，还说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叫他的。
　　“快回屋睡吧，你看你眼睛都红了。”宋卿言又说了一句。
　　穆煦却没像往常那样抱抱她，两人相拥着一起安歇。他抖了抖手中的纸，冷声问：“这是什么？”
　　宋卿言这才低头去看那张纸。
　　这一看，坏了！这是青樱写来的，向她汇报假死药的信！
　　“啊……那个，”宋卿言堆起笑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什么，就是有位老神仙要来京城，她们觉得稀奇，就向我提了一嘴。”
　　宋卿言伸手，想将那信抢过来，却被穆煦一扬手避开了。
　　“呵呵——”穆煦冷笑，“卿卿这是打算离开我了？”
　　“没有的事儿！”宋卿言连连摆手，绝口否认。
　　开玩笑，这种事哪能承认？打死都不能承认。
　　“没有最好。”穆煦伸手，将宋卿言拉在了怀中，搂住她，搂得有些紧，坚实的臂膀勒得宋卿言有些喘不上气来。
　　“卿卿，我不会允许你离开的，不管任何情况，无论是死是活。”穆煦在宋卿言耳边，发誓似地说着。
　　宋卿言没有说话，穆煦抱起她到了内室，将她放在了柔软的褥子上，看着她的眼睛说：“明日，明儿我就招年轻的宗室子弟到宫中来读书。慢慢儿选，不着急。”
　　他这是要在宗室里选继承人了？宋卿言震惊地看着他：“皇上……”
　　“叫我煦郎。”穆煦将手放到她柔软的唇上，轻轻摩梭。
　　“你不是说，有个地方没有皇帝，国家由贤能之人轮流治理吗？我虽比不了他们，也可向尧舜学习。”
　　宋卿言没想到他竟真能做到这样，一时间心中也不知是感激还是震动，她话都说不出来，只呆呆地看着他。
　　她的表情取｜悦了他，穆煦勾唇一笑，在她额间印上一吻：“放心，朕是皇帝，金口玉言，答应你的必不会食言。”
　　***
　　皇帝招了宗室子弟进宫读书，众人纷纷猜测，皇帝大概是自个儿有隐疾，生不出子嗣来了，所以才不纳妃嫔，要在宗室里过继。
　　这下大臣再也没人敢上折子请皇帝选秀了，那不是揭皇帝的短，在老虎头上拔毛吗？
　　那帮宗室子弟则极力表现，想让自己被选上。不过看样子皇帝并不着急，也从没在明面上表示要过续，好像招他们进宫读书，就只是读书一样。
　　期间有人明争暗斗，出了一次事。皇帝就又招了一些优秀官员子弟来读书，倒像是要办皇宫书院似的，那些宗室子弟才收敛了，也泄气了不少。
　　这时，他们也明白了，皇帝才二十多岁，就算过继也会选个奶娃娃，甚至还会再等个十年八年才会选人，毕竟谁也不想养出个比不自己小不了多少的、还不是亲儿子的储君。
　　如此过了半年有余，又是一年春来到，宋卿言开在京城的第一个钱庄开业了。
　　柳丝绿如丝带，柔柔地向人们招手微笑。这一日天气清明，春风和暖，宋卿言换了一身便服，乘了轿子出宫。
　　这一次，表妹李令容做了钱庄的掌柜。当年那个缠着她做胭脂，听说她被掳只会哭的小姑娘如今也能独挡一面了。
　　当初宋卿言成亲时，负责兴安府的庄子和胭脂铺的小厮澄江前来祝贺，宋卿言才知道青樱与澄江两人早就好上了。宋卿言埋怨青樱不跟她说，当即就将澄江从兴安府调了回来。
　　兴安府的铺子就暂时托给舅家表妹李令容照看一二，谁知李令容在打理铺子方面很有天赋，将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的。
　　后来，李辅安升了官，调到了京城上任，李家一家都跟了过来，李令容又开始帮宋卿言打理京城的事。当初设脂粉局、脂粉局，她都出了不少力。
　　她今日穿了一身茜色暗花梅纹织锦缎春衫，头发梳得利利落落，只简单别了一支金累丝蜻蜓展翅红珊瑚头花，看起来既亭亭玉立，又干练爽利。
　　见宋卿言下了轿，李令容快步迎了上来，欢喜道：“皇……姐姐你来啦？太好了，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今儿不来了呢。”
　　今日钱庄第一天开业，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只因这钱庄跟别家不同，在这里存银子，不但不收利钱，反倒要给存钱的人利钱！
　　这倒是新鲜了！不少人认为这店主不是疯了，就是骗人钱的。
　　后来又听说这位女掌柜是当今皇后娘娘的表妹，人们又有些相信了。皇后娘娘可是个大好人，自从她的粮店开张后，庄户人家的粮食卖价更高了，粮店的粮价却降了。除了那些原先开粮店的，谁不说娘娘是个活菩萨？
　　掌柜既是皇后娘娘的表妹，那这钱庄没准儿也是皇后娘娘开的呢！她老人家是绝不会骗老百姓的钱的。
　　众人正想着，就见一直站在门口的掌柜迎了一个仪态典雅、年轻貌美的女子下轿，还一口一个姐姐叫着。
　　难道这位就是皇后娘娘？
　　不少人已经拥了过来，跪下磕头，叫着皇后娘娘。
　　李令容吓了一跳，这要是在她这儿出点儿什么事，她可担待不起！
　　她忙护了宋卿言往铺子后院走，一边跟这些人解释道：“这是我另一位姐姐，不是皇后娘娘。众位让一让。”
　　人们失望地散开了。李令容带着宋卿言去了后院。
　　刚奉上茶，还没喝呢，李令容的母亲，宋卿言的舅母施氏就来了。
　　一见到宋卿言，施氏就先上前给她行了礼，满脸堆起笑来，道：“今儿钱庄开张，就知道娘娘会来，这不，母亲特意起了个大早，做了娘娘最爱吃的点心。”
　　说着，将手中的描漆攒盒捧到了桌上：“娘娘尝一尝可好吃？还热着呢。”
　　宋卿言道：“多谢外祖母费心。外祖母年经不轻了，以后切不可为我劳累。舅母也请坐。”
　　施氏看宋卿言脸上带笑，很高兴的样子，就大了胆子说：“娘娘，令容今年都十九了，您看……您眼下有什么合适的人家没？她也该嫁人了，成日家在外面混也就算了，连嫁人都不肯。”
　　李令容看她姐姐在婆家受气，日子过得憋屈，还是后来家里出了个皇后娘娘，姐姐的境遇才好了些，她实在是有些怕嫁人。
　　这些宋卿言都知道，她也不想多劝，就拿起了一块点心：“这蛋黄椰丝糕还是外祖母做的好吃。”
　　她刚掰开，咬了一口，突然一阵恶心，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一般，一下子吐了出来。
　　施氏和李令容吓坏了。
　　施氏：“娘娘，您怎么了？这点心可是老太太亲手做的，绝对干净！绝没有问题！”
　　李令容：“姐姐，你怎么了？快，快去叫太医来！”
　　跟着宋卿言的青杏也慌了，忙忙地往外跑，结果差点儿撞到一个人身上。
　　“卿卿！”原来是穆煦来接宋卿言来了。
　　他急得脸都白了，上前去一把将宋卿言拦腰抱起：“卿卿别怕，有太医呢，没事的，没事的。”
　　他嘴里安慰着宋卿言，自己却是吓得腿都有些发软。他抱了宋卿言，像一阵旋风一般出了门，也不坐轿了，飞身上马，向皇宫急驰。
　　宋卿言不过一愣神儿的工夫，已经被穆煦抱到马上了，看他急得汗都出来了，宋卿言伸手替他擦了擦：“没事儿，别着急，我就是有点儿恶心。可能是昨晚上没睡好。”
　　穆煦道：“嗯，没事儿就好。”速度却一点儿都没减慢。
　　钱庄就开在东安街上，离皇宫不过二里地，半盏茶的工夫不到，宋卿言就躺在了清宁宫的榻上。
　　太医扶了脉，脸上且喜且忧。
　　穆煦急了：“到底怎么了？说！”
　　太医吓得哆嗦了一下，结结巴巴道：“看脉相，娘娘身子无碍，只是……只是……”
　　穆煦心中一抖：“只是什么？快说！再这样啰嗦，朕叫人砍了你的脑袋！”
　　太医吓得出了一头汗，也顾不上斟酌了，急忙说道：“娘娘这样子倒像是有了身孕，只是月份儿太浅，臣又不善妇科，有些拿不准。”
　　“你说什么？”这下穆煦瞠目了，“有了身孕？”
　　宋卿言也有些吃惊，这半年来，她都不想这事儿了，昨天，青杏说这个月的月信迟了三天了，她不以为意地说，迟个两三天不是很正常吗？
　　太医深怕后面查出来不是，自己会吃瓜落，又强调了一句：“臣实在是有些拿不准。”
　　穆煦顾不上答理他，激动地直转圈：“快，快去叫安伯诏来！”
　　安伯诏是妇科圣手，他来后先是替宋卿言把了脉，又问了月信以及这两天的感觉，喜道：“应有八、九分准了。”
　　这是他做太医的谨慎，就是十分准，也只说八、九分。
　　穆煦听了，立时喜得无可无不可的，拉了宋卿言的手，柔情脉脉地看着她，眼神似乎都要粘在她脸上了……
　　“卿卿，卿卿，太好了，太好了！”他想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可又怕伤到她肚中的孩儿，就只这样拉着她的手，来来回回唤她的名字。
　　连一旁的太医都偷偷笑了。

　　番外沈于城

　　
　　于庄村周围都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村子就坐落在大山的怀抱里，只在东边有一个出口，可以去往镇子上。
　　村民多以砍柴、打猎为生，全村最有钱的人——于根，也不过是在山外小镇上开了个卖山货的铺子而已。
　　半年前，村子里来了两个年轻人，说是兄弟俩，一个叫于深，一个叫于顺。两兄弟说是收山货，跟村民买了一些野鸡、兔子什么的，借宿在了旺儿家的一处闲屋子里。
　　二人住了几天，每天都会收些山货。但奇怪的是，他们收来的山货都自个儿吃了，并不见他们拿到山外去卖。
　　后来，哥哥说喜欢这小村子的景色，索性赁了一处房子住下了。
　　这两人也不上山打架，也不捕猎，山货也不怎么收了，整日里游手好闲，村子里人都贫苦，也劳作惯了，很看不起这样的人。
　　有一次，村民们围在一处议论那哥儿俩，叫弟弟于顺听到了，弟弟不忿，说他们俩其实并非亲兄弟，于深本是他的主人，只因家道中落，才与他兄弟相称，出来游历的。
　　他家主人还曾中过秀才呢！
　　村里人一听于深竟然中过秀才，顿时就敬重起来了。村里的人都大字不识一个，对读书人有着天生的敬畏。
　　何况还是秀才。
　　秀才是什么人？那可是见了县太爷都可以不跪的人！
　　人们见了于深，开始恭敬地作个揖，叫声相公。
　　村里唯一的“富人”于根听说了，立马叫了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以及家里有适龄孩子的人一起商量，在村里办个学堂，请于深于秀才来当先生。
　　对于这事，沈于城倒是无反谓，想着反正他也没事做，当个先生也是一重伪装，就答应了。
　　一年馆金十二两银子，由上学的几个孩子家均摊。
　　这点钱对于沈于城来说，也就是以前打赏下人的一次赏钱而已，如今他虽落魄了，却也不缺这点钱。
　　他教书并不怎么上心，经常布置些书，就让二顺带着他们念。
　　好在村里人也不指望自家孩子能考上功名，不过认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
　　屋子里，不知是哪个调皮鬼打翻了别人的墨汁，两人吵了起来，二顺大声地训斥着什么。
　　沈于城有些心烦。
　　天下起了小雨，沈于城也不撑伞，慢悠悠地院子外走去。屋里的争吵很快平息了，读书声又响了起来。
　　在并不整齐书声中，沈于城走到了院门口。
　　一株毛桃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在小雨的滋润下，粉红的桃花更加鲜艳明丽了。
　　一阵风吹过，桃花雨洒了沈于城一头。
　　他伸手接住了一瓣桃花。
　　这桃子要是熟了，一定没有玄桃观的大。他想。
　　当年，跟她在玄桃观游玩，他弹了一曲，她明明是心动了，可惜，却叫那个该死的穆煦给搅和了。
　　五年了，真像一场梦啊！
　　这五年来，他东躲西藏，四处奔逃。曾经的下属、亲信一个个地陆续离开，就只剩了二顺和李胜还在他身边。
　　而她，成了皇后。前两年听说没有孩子，他还起过心思，可如今，她已生出了孩儿，一出生就被穆煦封为了太子。而这天下，也在穆煦的治理下，隐隐有了盛世之相。
　　他沈于城这一辈子，终久是不能有什么成就了。功名利禄不用想了，能活着就已是不错。
　　他一直想出人头地，建功立业，给娘报仇，即使活着不能，也要给她死后尊荣。可如今……他什么都没了。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沈于城一掌击在了桃树的树干上，又是一阵桃花雨纷纷落下。
　　“二爷！”一个风尘仆仆地男子在雨中急匆匆地赶了来，“二爷，您怎么也不打把伞？要是淋坏了可怎么好？”
　　沈于城抬头，眼有些红：“李胜，你来做什么？不是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来这里吗？”
　　李胜摸了摸头，高兴道：“圣上因为喜得小公主，下旨大赦天下，这一次就连沈家都被赦了！二爷您以后再也不必这样躲躲藏藏了！”
　　“什么？又生了一位公主？！”沈于城喃喃道：“他倒是儿女齐全了。”
　　李胜不知道自家主子的关注点为什么是皇上儿女齐全，而不是自己被赦免，又高兴地提醒了一句：“二爷，您被赦免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必躲躲藏藏，窝在这小山沟里了！”
　　听了这话，沈于城并没有显现出高兴来。
　　在雨中，他沉默着。
　　赦免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不用坐牢流放了，他还能做什么？何况，这些年，他身边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一开始他逃来逃去，逃过了几次，但无论他躲到那里，不久都会被人找到。
　　这些人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暗中盯着，后来他想通了，也就不再管他们。
　　他猜测，这些人必定是穆煦安排的。
　　李胜见沈于城一直不说话，疑惑地问了句：“二爷，您不高兴吗？”
　　沈于城叹了口气：“李胜啊，这么些年难为你了，一直在外面帮我打探消息，有家不能回。从今儿起，你不必再跟着我了，回家去好好过日子吧。”
　　李胜急了：“二爷，我的命是您救的，我没有家，您叫我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就是别再跟着我，”沈于城一甩袖子进了院儿，“我一个教书先生，用不着侍卫。”
　　李胜想跟进去，却是不敢，只能哭着跪在了雨中的桃花树下。
　　沈于城进了学堂，站在门口看那些摇头晃脑读书的孩童们。
　　心想，自己这一生终究是错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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