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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熹皇后秘史》
作者：夏莫焱
内容简介：
    从血雨腥风里活下来的少女，注定不是什么白莲花。一桩桩隐藏在《后汉书》背后的秘闻，揭开了和熹皇后邓绥波澜壮阔的一生。


楔子
    深秋的漠北，天地寥廓，萧萧朔风卷起漫天黄沙。残阳如血，映照着古老的土黄色城墙。
    玉门关，大汉最后的一道屏障，自从武帝朝开始，它矗立在这里已有两百余年，孤独而苍凉。
    风沙漫卷之中，一队威势浩荡的人马远远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全都穿着规整的黑色军衣，骑着高头大马，在戈壁上投下长长的斜影。落日余晖下，人马簇拥中，一乘大红色的车辇分外显眼。
    城楼上一个望哨的小卒指着远处乌压压的黑影，激动的对同伴叫唤道：“来了！”
    另一个小卒蹲在角落里，背靠着土墙，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嘴角上扬，现出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哟呵！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了！”
    他们都是戍边的小兵，多年前背井离乡，来到这片肃杀荒芜之地，日复一日，眼中只有苍凉的天地和漫卷的黄沙。这是大汉最辽远的疆域，也是大汉最危险的边境。就在他们的身后，关外几百米的地方，长年游荡着一群嗜血的饿狼。
    距离玉门关城楼百米之外是一座用黑色山石搭建起来的简易行宫，粗犷笨拙，一看便知是匆忙建成。
    眨眼人马已至行宫前，甲士迅速分列两排站定，随即车辇徐徐落下，一个眉清目秀宦官打扮的人小步快行至辇前，掀起了厚重的车帘。
    望哨的小卒拍了拍同伴，抻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行宫方向，满面兴奋道：“快看！这就是咱们的······”
    小卒没有说完，眼睛已经直了，另一个小卒见状，立刻从地上弹跳了起来，箭步冲到前面，一起抻着脖子往前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绛紫色广袖汉服，风姿绰约的女人缓缓从辇中走出，小卒们看不清她的面庞，但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这一片灰暗的戈壁仿佛突然间变得亮丽了起来。
    在她的身后，另一乘石青色的车辇也落了下来，望哨的小卒们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接下来要出现的又是什么人物。
    宦官模样的人带着四个甲士登上车辇，须臾之后，四人抬出了一只令小卒们目瞪口呆的东西——
    那是一只通体纯黑色的棺椁！
    “棺，棺材······”
    两个小卒异口同声的惊呼起来，面面相觑。
    棺椁很快便被抬进了行宫，那风管华服的美人也紧随其后走进了行宫。
    此时，夕阳完全没入了地平线，暗影，逐渐重新占据了这片荒凉的天地。
    边城荒漠，一个美丽的女人，和一只神秘的棺椁，成为萦绕在两个望哨小卒心中挥之不去的疑惑。

第一章 千里奔袭
    公元九十一年，北境烽烟再起。
    汉军营帐里，大将军窦宪背对众人而立，面前是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他眉头紧锁，注视着地图上金微山的位置。塞外的风沙将他的脸庞磨砺的粗糙而坚硬，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着果敢与坚毅。
    几位副将站立在下，账内寂静无声，所有人似乎都在急切的等待着什么。
    “报——”一声急促的通报声打破了营帐里的沉默。窦宪眉头跳动了一下。
    士兵快跑入账内，奏道：“禀大将军，右校尉大破北单于，斩五千余级，俘虏近万人。”
    “好！”窦宪重重一拍书案，账内众将神色雀跃，纷纷拱手道“恭喜大将军！”
    窦宪眉头一挑，盯着问道“北单于呢？”
    “禀大将军，北单于率百余骑人马突出重围，向北逃去，右校尉亲率一千骑兵追击，其余人马已拔寨回营。”
    窦宪低头踱了几步，眉宇之间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思忖片刻后他霸气一挥：“传令下去，准备好酒肉，犒赏三军！”
    “喏！”士兵得令退下。
    “众将连日整装待命，想必也都累了，大家且回账稍事休息，邓叠留下。”窦宪命令道。
    众人皆面露欣喜之色，纷纷拱手退下，窦宪挥手将账内卫兵也摒退，此时，账内只有窦宪与中护军邓叠二人。
    邓叠神采飞扬道：“大将军与北匈奴鏖战多年，今日可谓毕其功于一役，自此我大汉北境再无战火，大将军功垂千古！”
    窦宪却冷冷一笑：“当真可以毕其功于一役？”
    他盯着邓叠，眼神中透着一股阴鸷之气，邓叠不禁顿生寒意。虽然他已忠心耿耿追随窦宪多年，但是对于这位大将军的心思，他仍然还是捉摸不透。
    窦宪并不欲多做解释，他转身回到案旁，提笔在锦帛上迅速写了几个字，然后将锦帛叠好交给邓叠：“派可靠之人将此信快马加鞭送到右校尉手中。”
    邓叠略一迟疑，却也不敢多问，接过锦帛道：“属下遵命。”
    大漠苍茫，残阳如血。漫漫黄沙中，一支骑兵正奔袭而来。鲜红的两番旗帜上一书“汉”，一书“窦”。
    “吁——”领头将军长喝一声，拉紧缰绳，战马前蹄高举，停了下来，身后的整支队伍也依次停下。他抬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尽是荒漠与戈壁，残阳天地交接的地方染下一片血色，隐约显现出燕然山的轮廓。落日的余晖映着年轻将军挺拔雄阔的身姿。他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棱角分明的脸庞英俊硬朗，一双星目透着锋利的锐气，古铜色的肌肤在斜阳下闪现着充满魅惑的光泽。
    将军调转马头，一边往回走一边看着手下这群刚刚结束一场恶战又奔驰千里的士兵们，他们的眼神依然坚定无畏，但是却掩盖不住疲惫至极的神色，看着他们被风沙吹的干裂的双颊，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忍。百战沙场的他怎会不知这支队伍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再往前便是匈奴人的地界，迎接他们必然又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恶战，千里奔袭后体力已经严重透支的士兵们亟需一次休整。于是他高喊道：“兄弟们，再向前便是燕然山要塞，大家在此休整半日，四更出发，力破龙城！”
    士兵们禁不住欢呼雀跃，一扫疲态，战马仿佛也来了精神，将军手臂一挥，队伍又奋力向前赶去。
    这位将领正是窦宪麾下猛将，右校尉耿燮。
    一千骑兵行至燕然山要塞，下马休整。耿燮吩咐副将安排士兵在要塞处轮流值夜后便独自一人走出营账。
    这里曾是他熟悉的战场。耿燮走到要塞高处，放眼望去，天地玄黄，万籁俱寂，苍茫的燕然山孤独立于天地之间，见证着一年又一年的战火。脚下生起了冉冉炊烟，将士们已经一日未得进食，简单安营后便立刻生起炉灶，荒凉的戈壁大漠里浮动着难得的烟火气，在寂寥天地之间添了一抹暖色。
    耿夑，他似乎是为战争而生的。虽生在豪门士族，然而对幼年的全部记忆，只有冷冰冰的刀剑。十二岁，他第一次上战场，便是稽落山之战。这一战，是他永远不能磨灭的记忆。
    当年，他的父亲耿国作为破虏将军，率领汉军先锋精锐突袭北匈奴，不料却中了北匈奴的圈套，三万大军被死死卡在峡谷动弹不得，火箭巨石齐发，汉军将士的血肉之躯成了匈奴胡虏的活靶子，少年耿夑睁着惊恐的双眼，看着身边一个一个曾经活蹦乱跳的袍泽兄弟，或被火箭射中浑身燃着熊熊大火，或被巨石击中瞬间碾碎成肉饼，或被万箭穿心而过。在一片惊天动地的哀嚎声中，猩红色的血染红了整个峡谷。
    十二岁的耿夑，第一次看到了地狱的模样。
    这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之后，汉军死伤无数，丢盔弃甲。然而，匈奴蛮人并不打算放过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汉人，因为他们向来不喜欢俘虏，只喜欢屠杀。于是，面目狰狞的魔鬼们驱着铁骑，将汉军一片一片践踏在马下。耿夑亲眼看到满脸血污身负数箭的父亲，挥舞着长剑砍向敌人。刀一次又一次的落在他的身上，身上的箭也越来越多，他却毫无知觉，像个疯子一样，机械的重复着挥刀砍杀的动作。那一刻，耿夑心底的魔鬼彻底苏醒了，他像父亲一样，失去了知觉，也没有了畏惧，疯狂的砍向每一个靠近他的人，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凶狠。最后，他眼睁睁的看着一束寒光闪过，父亲的头颅高高飞起，划了一个抛物线，砸到自己脚下，那一瞬间，他的世界忽然一片黑暗。
    若非当时的车骑将军窦宪率部赶来援救，三万汉军将士，将全部在此地殒命，据后来经历过这场战争的士兵说，当时那侥幸活下来的区区三五千将士，如同一个个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魅一般，他们全身上下染满血污，一双双空洞的眼中尽是恐惧与绝望。
    一个巨大的土坑，便是死去的汉军最后的归宿，没有墓碑，没有坟丘，在这个活着比死了更艰难的战争岁月里，他们的尸体只能被堆积在这临时挖就的大坑中，一起腐烂，一起化作枯骨。而被埋在累累尸体之下的耿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果不是窦宪站在巨坑前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他或许永远都不会苏醒过来；如果他没有苏醒过来，他将和那些尸体一起迅速的腐烂掉。当他挣扎着扒开压在身上的一具具尸体，尸堆的蠕动引起了窦宪的注意，在他的命令下，两个汉军把耿夑从死人堆里拉了上来。
    从那时起，耿夑变得沉默寡言，也是从那时起，战争成为了他生活的全部。杀人，或者被杀，不过是一件平常的事情而已。父亲战死后，他追随叔父，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的耿弇继续南征北战。直到十六岁那年，叔父也战死沙场，耿夑便开始追随大将军窦宪，并在其麾下屡屡立下奇功。
    就在三年前，二十岁刚出头的耿夑随窦宪率一万精兵，在燕然山历经三天浴血激战，重创北单于，斩杀敌军一万三千多人，前后俘虏二十万人，令北匈奴元气大伤，迫其西迁。中郎将班固作铭《封燕然山铭》，刻石勒功，此时应该还屹立在燕然山山峰处。
    今日乘胜追击再次大败北匈奴，耿夑心中暗暗立誓，一定要亲手将北单于一族擒拿，已报父辈的血海深仇，同时也断了北匈奴的后路，让他们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无法威胁大汉，北境从此再无战火。
    三日后，耿燮已率人马追至库苏，探马来报，北单于人马刚过库苏，此刻距离应不过百里。耿燮下令原地安寨。多年的战斗经验告诉他，北单于人马北逃数千里，汉军一路追袭数千里，双方均已兵马困乏，但所谓“穷寇莫追”，此刻北匈奴命悬一线，必殊死一搏，而匈奴骑兵向来骁勇，即使以少敌多，如拼死一战，汉军也未必有十分胜算，即使取胜，恐怕代价也极大。此时最好的战术便是寻合适之处埋伏，前后夹击。
    耿夑唤来副将林忠，林忠本是耿府家奴，父母死于战火，由耿燮之父度辽将军耿国收养府中，十岁便随耿燮出征，情同兄弟，在战场上屡屡拼死护耿燮周全。
    二人在账内铺开地图，正在此时，卫兵来报，大将军书信送至。
    此地去塞五千余里，他们已经几乎昼夜不停一路追赶，是何事如此之紧急，大将军要命人千里快马加鞭送来书信，看来事关重大必不容怠慢，耿燮立即下令将信使请进来。
    入账之后，耿燮打量着眼前的信使，衣冠不整，形容枯槁，便心下明白，必是不眠不休一路追赶而来。耿燮接过锦帛，令人带信使去营账内休息。
    耿燮打开信，霎时间神色大变。他紧紧蹙着眉头，盯着那寥寥数字的锦帛，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林忠察觉到异样，遂上前低声问道：“大将军所言何事？”
    耿燮沉默半晌，面色凝重的沉声道：“大将军令我等接令后即刻返回。”
    “什么？这是为何？”林忠也大为讶异。
    耿燮将锦帛置于案上，沉默不语。
    林忠拾起来，细细看去，锦帛上果然仅有寥寥数字：“穷寇莫追，接令后当速返回”。
    “眼看就可以将匈奴人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大将军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让我们返回？”连一向沉稳的林忠看完信后也不禁有几分义愤填膺：“无功而返，如何向将士们交代啊！”
    时至初秋，中原大地正是酷暑褪尽，秋高气爽的丰收时节，北地塞外却已然进入了严寒。刺骨的冷风，夹杂着飞沙走石，鬼哭狼嚎般掠过营帐，卷起了案上的锦帕，轻飘飘的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凌厉的弧度，稳稳落在了耿夑的脚边。
    耿燮缓缓俯身，拾起了那方似有千斤重的锦帕，攥在手里，眉头深锁却言辞果决道：“大将军必有他的顾虑，我等自当奉命，毋需多言。”
    从他那坚决的目光中，林忠知道再劝亦无用。虽然自古便有“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之言，但林忠深知耿燮的为人，对大将军窦宪，耿燮深怀感恩与崇敬，甚至可以说是视如兄父，不论这个命令有多么的荒谬，他也不会违背其意。
    大约十日后，耿夑率军返回居延塞，窦宪亲率副将出塞数里相迎。
    远远便看到了窦宪的卫队，耿燮立即下马快步上前，窦宪也下马迎向前去。
    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前，耿燮跪奏道：“启禀大将军，末将追敌不力，未能将北单于擒回，请大将军赐罪！”
    窦宪心领神会，立即扶起耿燮，拍着他的肩膀，朗声道：“右校尉大破匈奴，战功赫赫，何罪之有？快快随我回营，我要好好犒赏将士们！”
    是夜，窦宪令人备好酒肉，犒赏三军，全军上下一片欢腾，并在营账内设宴庆功。
    酒过数巡，众人皆有醉意。
    窦宪之心腹，骑兵校尉邓叠举杯向窦宪道：“大将军扫平匈奴，匡扶大汉，功垂千秋，此番朝廷必推举大将军录尚书事，统领政务。”
    射声校尉郭璜打断他的话：“大将军之功可比日月，岂需一个区区录尚书事？依我看，大将军就不应屈居人下！”
    一时间众人都不再言语，空气似凝固一般。尴尬的沉默之后，窦宪突然厉声道：“郭璜喝醉了，胡言乱语，把他拖下去醒醒酒！”
    郭璜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辞有失，慌忙要起身请，却早已被窦宪的卫兵上前架住，不由分说便拖了出去。
    窦宪默默扫视了一眼账下众将，幽幽道：“胡话而已，不必当真。老夫如今也不胜酒力，头痛的很，各位且散了吧。”
    众将纷纷起身拜辞，只有耿燮一人纹丝不动。窦宪眯着眼看他，或许已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但是却始终一言未发。
    直到众人都退下后，耿夑方才起身，他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大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还望大将军赐教。”
    窦宪目光如炬的注视着耿燮，缓缓道：“你是想问我为何召你回来吧。”
    耿燮直言道：“正是。此次北匈奴损伤惨重，北单于狼狈逃窜，已无招架之力，乘胜追击完全可将其拿下，北庭必将大乱，我军可趁此机会一举荡平蛮夷，永绝后患。如今放虎归山，不是给了北庭喘息的机会吗？恕末将愚钝，不知其中用意。”
    窦宪并未立即回答，他缓缓起身，信步走到营帐一角，拿起悬挂在壁上的一只弓箭，端详一番后递给耿燮，突然反问道：“你果真不知其中用意吗？”
    他的目光犀利而冷峻，隐隐藏着一股令人难以捉摸的阴狠。在匈奴人的眼中，他是赫赫有名用兵如神的战神，令敌人闻风丧胆；可是在汉人，尤其是朝廷同僚们的眼中，他又是飞扬跋扈手段狠辣的权臣，令人望而生畏。
    见耿夑沉默不语，窦宪微微有些失望之色：“耿夑，你跟着我南征北战也有六七年了，有几句话今日我便一吐为快。从我第一眼在死人堆里看到你，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窦宪伸出右手，双指用力点着耿夑的胸口，道：“你生来便是打仗的料，有勇，有谋，假以时日，你的功绩将不在我之下。可你有个致命的弱点，知道是什么吗？”
    耿夑略显茫然的摇头道：“请将军示下。”
    “你常年身在关外，只知胡虏之凶险，殊不知，更为凶险的，便是朝堂之上的人心。”窦宪的眼神愈发阴冷：“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空有一腔报国之情和一颗赤子之心，是成不了大事的。情义，这两个字便是你最大的弱点，也会给你的将来埋下祸根。”
    犹如一声闷雷在心底炸裂开来，耿夑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从窦宪口中说出的那番话。在他还是懵懂少年，刚刚开始习武学文之际，他的父兄长辈们一直为他灌输的便是情义二字。保家卫国，捍卫疆土，为了袍泽兄弟抛头颅洒热血，这是耿氏一族代代相继的精神，也是从小便混入他血液里的信念。为何，却变成了窦宪口中的弱点？
    看着耿夑愈发凝重的神色，窦宪明白自己这番口舌大约是白费了。罢了，原本他也不过只是要锻造一把战争的利剑，他的目的不过是用这把剑狠狠穿透匈奴人的心脏，又何必非要让这把剑去舞弄权之术呢？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耿夑手中取回弓箭，放至原位，然后意味深长的自言自语道：“真是一把良弓啊，可仗打完了，便只能挂在这里，做个摆设了······”
    飞鸟尽，良弓藏！
    耿夑怎会不解其意？事实上，在接到大将军令的那一刻，耿夑已然隐约猜到了窦宪命令撤兵的真正原因。
    若经此一役，将匈奴胡虏剿杀殆尽，边境从此安稳了，可身为大将军的窦宪，便也将如这支良弓一般，从此被高高挂起，无人问津。当今天下，少主被架空，窦太后把持朝政，窦氏一族遍布朝野，权倾天下，所倚仗的正是统领三军的大将军窦宪。留北单于一条生路，以令朝廷与刘氏宗亲忌惮于他，便可稳保窦氏一族的权势坚不可摧。作为一个弄权的高手，窦宪怎会不为自己，为窦氏，棋留一子。
    耿夑不过是印证了一个他早已知道的答案。他并没有丝毫的释然，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的拱手相别，退出大帐之外。
    彼时，月明星稀。望着沉沉暮霭中若隐若现的远山，听着脚下沙石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耿夑的心头蒙上一层薄雾般的阴影。
    十年了，稽落山之败，仍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无数次梦到父亲的头颅滚落到自己脚下的场景，总会惊出一身冷汗。复仇，曾是他活着的唯一信仰。然而，当他后来一次又一次鏖战沙场，一次又一次九死一生，一次又一次经历人间炼狱之后，麻木，令复仇的火焰不知不觉中渐渐的冷却。
    战争于他而言如影随形，但他不愿看到战争成为大汉代代子孙无法逃脱的命运。寂寥天地中，有两个字在他心中愈来愈清晰——太平。
    或许他永远成为不了窦宪那样权倾天下的权臣，或许有朝一日他会粉身碎骨，可他还是定要这天下太平，这便是他的至情至义。

第二章 黑暗中的魅影
    入夜，熙熙攘攘的洛阳皇城归于一片宁静。永安宫却依旧灯火通明。
    窦太后坐于正殿主榻上，手里紧紧握着一卷竹简。她身着绛紫色描金广袖华服，头上的凤冠金光熠熠，人过中年，虽身形略显松弛之态，但那光洁如银盘的面庞上，仍然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美貌风韵，一双凤目，更是威仪十足，令人不敢直视。
    四下无声，殿内只有侍中郭举立于堂下，奴婢都不见踪影，想来必是极为机密之事。
    静默之中，窦太后突然将书简重重砸向了郭举的身上，厉声喝道：“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郭举慌忙跪下，伏在地上不敢言语，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很快汇聚成滴，落在宫殿的金砖之上。虽然这些年倚仗着岳丈窦宪，又因着善于逢迎之道，甚得窦太后恩宠，但是郭举心里头对这个女人始终充满畏惧，她的手段之狠辣绝不亚于她的兄长。此刻，他捉摸不清窦太后的心思，愈发惶恐。
    只见窦太后满面愠怒道：“你去告诉窦宪，我窦氏一族乃云台二十八将之后，匡扶光武皇帝收复汉室江山，世代尊荣，满门忠将，如今他竟要学那新莽不成？孤断断不会答应！”
    郭举急忙叩首，辩解道：“太后切莫动怒。大将军有如此谋划实为无奈之举啊。”
    “他已官拜大将军，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何无奈之处，要行此大逆之举？”窦太后厉声斥道。
    “太后，大将军听闻陛下已在暗中拉拢邓训、阴纲等人”
    “胡说！”郭举尚未说完，便被窦太后打断，冷冷道：“大胆郭举，皇帝待我孝敬有加，天下皆知，再敢妄议孤即刻命人把你杖毙！”
    郭举听闻此言，明白自己已经触怒太后，索性把心一横，向前膝行两步，哀声道：“太后，您难道忘了陛下的生母梁贵人了吗？”
    听闻此言，窦太后瞬时神色一黯，跌坐在榻上。
    十二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个出尘绝艳的女子，一下子跃然眼前。
    她一袭白衣，形容憔悴，神色倨傲清冷。宫外雷声大作，她冲着面前的人，当时的窦皇后轻蔑一笑，缓缓举起了面前的酒杯，轻轻一仰头，喝下了那杯毒酒。窦太后清楚的记得这个女人死去的时候杏目圆睁，七窍流血，此刻想起来仍然令她不寒而栗。
    半晌，窦太后方回过神来，她咪起眼睛盯着伏在脚下的郭举，眉宇之间透着难以捉摸的神色。郭举连忙伏下身去，如一只乖巧的小狗，额头几乎碰在了窦太后的凤履上。
    窦太后却没有说话，她缓缓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着步。
    郭举悄悄抬眼，只能看到窦太后那绛紫色刺绣凤袍的衣角。每当踌躇不决之际，窦太后便喜欢来回踱步，郭举知道她此刻定已心神不宁，便更加壮了胆，直起身来，颇为动情的劝道：“太后啊，大将军如今年事已高，一身伤病，臣实在不敢想，倘若有一日，大将军不在了，窦家再无能统领三军之人，我们窦氏一族恐怕也再难维系今日的地位，到时候若是有那别有用心之人，以当年之事挑拨陛下与您的关系，窦氏一门何以自处啊！”
    说着说着，郭举竟然哽咽起来，神情悲戚万分。
    窦太后长叹一声，沉默半晌后，方才幽幽问道：“大将军此时身在何处？”
    郭举立即收敛神色，答道：“大将军大破匈奴，奉旨进宫领赏，此刻大军就驻扎在洛阳城外，特命臣将此书信面呈太后，大将军还说，已做好万全准备，只要太后首肯，随时可以进宫。”
    千头万绪涌入心际，窦太后那端庄的面庞上现出纠结万分的神色，她疲惫的挥了挥手，低声道：“孤再想想，你先退下吧。”
    郭举心想，此事已是弦上之箭，不容耽搁，正欲继续劝谏，窦太后猛的瞥了他一眼，那凤目之中的寒光令郭举心中一凛，只得讪讪退下。
    从永安宫出来，只见乌云蔽月，星光黯沉，四下无声。郭举环顾四下无人后匆匆离去，却未曾注意到，高大的龙柱之后，隐藏着一个鬼魅般的身影。
    翌日，风清云朗。初秋时节，永安宫外的两株桂花树开的正好，翠绿油亮的叶子，层层叠叠，衬着米粒儿般鹅黄色的小花，一簇连着一簇，旖旎满树，芳香沁人。
    窦太后由婢女服侍着更衣梳洗。其实她昨夜整晚未眠，脸上不免添了许多疲态。正在闭目养神之际，守宫门的内侍进来通报：“太后，陛下来请安了。”
    窦太后睁开眼，只见皇帝已经掀开珠帘走了进来，她不由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这少年正是刘肇，如今的大汉天子。他六年前登基，如今不过才刚满十六岁，正还是翩翩公子。他身材纤细修长，面容生的极为英俊，剑眉星目，琼鼻薄唇，眉宇之间透着一股英气，面部轮廓却又柔和俊美，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真是越来越像了······窦太后在心底幽幽的叹道，恍惚之间，那个女子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母后，儿臣给您请安了，母后可是昨夜没有睡好？”心细如发的刘肇敏锐地察觉出窦太后的倦意，上前坐在她的身边，关切的问道。
    窦太后的思绪立刻被拉扯了回来，她恢复了慈爱的神色，微笑着拉起刘肇的手，柔声道：“母后是在想，你也该到了成家的年纪了，宗族朝臣家的女子，是得多留意一些了。”
    刘肇连忙摆手：“儿臣不要，儿臣还在跟着邓师傅学习治国之道，武艺也尚未练好，怎能着急娶妻呢？再说，儿臣还想多陪在母后身边呢。”
    虽说刘肇长得高挑，看着不似十六岁少年，但说起话来还是一股天真稚气。窦太后心头一暖，笑着道：“胡说，治国之道要学一辈子，哪有学不成就不娶妻的道理？再说，为皇家开枝散叶也是你作为皇帝的责任哩。”
    母子之间话了会儿家常，温馨祥和，一如往昔。只是，那昨夜的事却始终像笼在窦太后心头的一抹阴影，挥之不去。
    就在刘肇走后，窦太后立即命人将中常侍郑众传入宫中。
    郑众也是这宫中的老人儿了，早年在先帝还是太子时便在宫中伺候，他心思缜密，品行也端正，不似其他内侍喜欢搬弄是非，先帝很是喜欢他，也甚为器重他。而先帝去世后，窦太后更是重用于他，加封他为中常侍，除了主管内宫事务外，还统领羽林卫，深得其心。久而久之，朝中大臣也都不敢得罪郑众，甚至连大将军窦宪都对他礼让三分。
    郑众进到内殿，窦太后屏退左右，将昨夜郭举所报之事告诉了郑众。郑众听后也不禁大惊失色，他很快便意识到，如此机密之要事，窦太后召自己前来商议，除了因为自己是窦太后的心腹之外，更重要的是，如今掌握着洛阳皇城里唯一的武装力量羽林卫的人，正是自己。
    窦宪此时驻扎城外，等的正是窦太后的回应。倘若太后执意保护皇帝，必会命羽林军拼死护卫，可这区区几千人的羽林卫压根不可能是窦宪那数万虎狼之军的对手，到时候皇宫之内怕是要血流成河；但若太后站在窦氏一方，命令羽林卫与窦宪联合逼宫，逼得皇帝禅位，那窦宪便可如与当年的王莽一样顺利坐上江山。但无论窦太后作何选择，窦宪此刻陈兵洛阳城外，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断不可能轻易罢手。
    这其中的厉害关系，郑众很快便想的一清二楚，他相信以窦太后的老谋深算，应该早就看透了窦宪，更看透了时局。作为跟随窦太后二十余年的老臣，只需打量一下窦太后的神色，郑众心里便有数了七八分。
    果然，窦太后一番踌躇之后，还是意味深长的叹道：“以你手上这点羽林军，如何对抗的了他的十万大军？他毕竟是孤的兄长，孤即便阻止不了他，也不忍看血染皇城。但是，你要答应孤一件事，必须保护好皇帝，明白吗？”
    “喏。”郑众应道。
    正在这时，内侍进来通报：“太后，清河王求见。”
    窦太后心中大为狐疑，想着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来了，但若不见反而更易招人猜疑，便只得让郑众暂且退下，宣清河王进宫。
    清河王刘庆，正是十年前的皇太子，如今的窦太后，当时还是章帝的皇后。
    建初七年，也是刘庆被封为皇太子的第三年，窦皇后联合窦宪，以刘庆生母宋贵人勾结外戚，意图不轨之罪向章帝弹劾。章帝大怒，赐死了宋贵人，也将刘庆贬为清河王，改立年仅四岁的刘肇为皇太子。当年之事发生的时候，刘庆年纪尚小，不过六七岁左右，并不知晓其中原委，只当是父皇不喜欢自己，平静的去了封地。而且刘庆喜好舞文弄墨，自到封地后，安分守己，只管醉心于研究古籍，结交文人雅士，对朝政和军务毫不上心，久而久之，窦太后和窦宪便也不再忌惮于他。先帝子嗣稀少，刘庆自小与刘肇两兄弟感情甚笃，刘肇时常想念兄长便召他入宫，只是叙些家常，窦太后便也不以为意。
    此时，刘庆进了永安宫内殿，恭敬地拜过窦太后，然后向自己这位嫡母道出了入宫的原委，原来此番进宫却是为纳妃之事。
    刘庆今年已满十七，早到了娶妻之龄，年初时刘氏宗亲便向窦太后提过此事，窦太后斟酌一番后指了耿姬，这耿姬是耿弇的侄女，也是耿燮的堂妹，名门将相之后，与刘氏宗亲倒也相配。只是这年初订下婚事后，紧接着边关烽烟四起，朝中也不太平，窦太后早已把这婚事抛之脑后了。
    刘庆恭请窦太后指定亲事安排，窦太后此时更无暇操心此事，就随意定了腊月初三行礼，安排司空着手准备。刘庆拜谢窦太后之后便如常进了广德殿，与刘肇叙旧。
    刘肇早已在殿内焦急等待。
    二人寒暄过后，刘庆命人将一个朱红漆大木箱抬进了殿内。
    刘肇玩笑道：“兄长又搜罗了什么奇珍异宝给朕炫耀来了？”
    刘庆有些得意的说：“陛下不知，这次我可是花了大力气，里面是从全国各地，甚至西域诸国，千方百计搜集来的战国诸子百家之作，我还没舍得细细赏读，刚巧这次进宫，就给陛下先挑挑。”
    刘肇兴致勃勃地打开木箱，果然是满满一箱书简，有些已经陈旧破损，一看便知有年头了。刘肇随了开篇几句，便不禁面露喜色，抓起刘庆的手说：“真是好书！来，随我去内殿，我们兄弟两个今天要好好论一番。”
    内侍赶紧将木箱抬入内殿，刘肇便遣退了众人，自称要与清河王好好研究古籍，不许任何人叨扰。
    待所有人都听命退下后，刘肇脸上的兴奋之色顷刻之间便全部褪去。随着一团阴云浮上面颊，他又习惯性地蹙起了眉头，翻着箱内的书卷，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刘庆也收敛起方才的眉飞色舞，立即走上前来，从木箱的底部抽出两卷书简，呈给刘肇。
    刘肇一言不发地接过来，沉默着一字一字认真看完，眉宇之前的阴霾越来越凝重。良久，方才长叹一声放下书简，低声道：“这些罪状，你可都一一查实过了？”
    刘庆神色庄重的答道：“禀陛下，臣已经一一查实，绝无半点虚假。”
    原来这两卷书简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刘庆和他背后的刘氏宗亲苦心积虑搜罗的窦氏一族的罪证。窦宪的子侄和心腹多年来不仅恶意打压刘氏宗亲，还残害百姓，强取豪夺，为非作歹，甚至闹出了几次人命案，早已是人神共愤。
    尽管有这累累罪证，刘肇仍不放心，面带犹疑道：“以皇帝之名诛杀舅父，可有先例？”
    刘庆不假思索便答道：“宣帝诛杀霍禹之事，近在眼前啊！”
    刘肇闻言不语，沉默良久。
    见他踌躇不决，刘庆面露焦急之色劝道：“陛下，眼下窦宪陈军城外，不进城，不面圣，三万大军虎视眈眈，其作乱谋反之心已经是昭然若揭，若不先发制人，后果不堪设想啊。”
    刘肇微微颔首，原本温柔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坚定果决，声音轻缓却铿锵有力道：“多谢兄长，朕知道该怎么做了。”
    次日拂晓，天色黛青，天际边微微透出些微亮光，秋风裹挟着愈渐浓重的寒意，吹落了一地黄叶。洛阳城外，隐约现出汉军的营帐，绵延数公里，远远看去，像潜伏在皇城外的一条黑蟒。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出现在阴影中，在营帐中穿梭，在最高的一处大帐前停了下来，营口侍卫耳语几句后，转身进入账内通传。片刻，来人便闪身进了账中。
    营帐内正是大将军窦宪，而来人，便是中常侍郑众。
    “大将军，一路劳苦了！”郑众皮笑肉不笑的寒暄道。
    窦宪冷笑一声：“拜中常侍所赐，老夫拖着这年迈病弱之躯征战那虎狼之地，所幸没把命丢在那里。”
    其实窦宪与郑众二人不和已久。窦太后极为倚重和信任郑众，并利用郑众压制窦宪势力，令窦宪一直心怀忿恨。两年前，窦宪派遣刺客刺杀窦太后当时的亲信刘畅，事败之后嫁祸郑众所为，没想到窦太后并不相信窦宪，暗中护着郑众，并派人查探。待查清事情原委后，窦太后大怒，甚至把窦宪关进了牢里。窦夫人带着一众儿女去太后宫中哭求，毕竟是同宗兄妹，关了几天，窦太后心里的怒气也渐渐消了，便将窦宪放了出来。窦宪心中却对自己亲妹偏袒外人忿忿不平，恰逢边关战事吃紧，窦宪便自己请命去征讨北匈奴。
    虽说有这番前嫌，也不可能轻易就一笑泯恩仇，但如今，窦宪心里清楚，他与郑众都是在一条船上，因为郑众依附于窦太后，而窦太后又靠窦宪的兵权才能巩固自己前朝后宫的地位，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时此刻，窦宪唯一能相信，也是最相信的人，只能是这个曾经的敌人。
    果不其然，郑众带来了窦宪正在焦急等待的消息：“大将军，太后让您稍安勿躁，待朝中一切准备妥当后，陛下自会下旨请您进宫。”
    “哦？”窦宪不动声色地问道：“太后有何打算呢？”
    郑众压低了声音凑近窦宪耳边道：“大将军别忘了，陛下是太后扶上去的，太后自然也能将他拉下来，况且如今羽林卫也是在下统领，只要太后一声令下，谁人敢作乱。您又何必大动干戈，落得个弑君谋逆的千古骂名呢？”
    “哦，”窦宪仍旧不动声色道：“如此，则有劳中常侍了。”
    实际上这一切都在窦宪的计划之中。
    窦太后虽为女流，心机城府却极为缜密，甚至可以说不在他之下，这些年来因为各种矛盾冲突，兄妹感情日渐疏远，因此窦宪对窦太后的立场也并无十足把握。几日前派出女婿郭举面见太后，也正是为打探太后的心意。在他的计划中，最上之策便是借窦太后之手逼刘肇退位，再由自己朝中亲信作势，将其迎上皇位；而下策便是若窦太后不愿相助，自己只能率三万大军直接包围皇宫，逼退刘肇，但如此一来，正如郑众所言，弑君谋逆的千古罪名他是再也洗刷不去了。
    如今看来，窦太后还是识时务的，追根到底，她还是窦家的人。看来，今晚他终于可以安心的睡一觉了。

第三章 惊变
    次日正午时分，窦宪接到了宫中传来的圣旨，为表其功勋，皇帝命窦宪率郭举、邓叠等人即刻进宫，受封领赏。
    果然一切都按照预想的态势发展，窦宪在去往皇宫的路上，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回首自己戎马一生，与北匈奴交战十余年，如今终于将北匈奴精锐之师彻底击垮，虽然留了北单于一条性命，不过以北匈奴目前的实力，几年之内对汉室不会再构成威胁。但是窦宪心里很清楚，朝中那帮老夫子不会这么想，他们已经被匈奴打怕了，是选择一个少不更事的天子，还是一个能保大汉天下的将军，他相信明智之人都能做成正确的判断。
    从何时起，自己不再满足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了呢？从何时起，自己开始觊觎那个至高之巅的龙椅了呢？窦宪想到了王莽，不由地苦笑起来，彼时的局面何其相似啊。其实，很多年来他的确是一个权臣，却一直未曾想取而代之，当年追随章帝，他也是满腔热血，拼战沙场，一心赤诚。章帝去后，窦太后摄政，窦氏一族纷纷占据朝中重要职位，这其中又是以他窦宪权势最大，但是他却越来越感到对江山社稷的无力之感。也许是窦太后亲近宦官令他无奈，也许是刘肇暗地里频频勾连朝臣的动作令他不爽，也许是在这畸形的朝廷下那些只会趋炎附势的嘴脸令他厌恶，总之，这个他拼尽大半生心血守护的天下，已经令他失望，也令他无谓了。也许是时候换一番新气象了。
    却非殿里，年轻的刘肇高坐在龙椅之上，冕旒下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窦宪越来越怀疑，在刘肇这张云淡风轻的面孔之下，一定隐藏着深不见底的巨渊。
    窦太后端坐其旁。摄政十余年，在她风韵犹存的脸上，已经早就没有了年轻时候的柔和与温情，取而代之的是不输于任何一个男子的威严与霸气。
    一众朝臣分站立于朝堂两侧。
    透过前番郑众的传信，窦宪已能预料到今日的情形，窦太后会授意其亲信重臣率先发难，以连年战火不断，百姓民不聊生，更加之今年洪涝肆虐，天不佑大汉为借口，逼刘肇退位。实际上，窦太后确实已做好一切安排，现在朝堂之上大部分人都是窦氏亲信党羽，届时百官纷纷附和，即使有邓训、阴纲等不识时务之人试图抗辩，那也是螳臂当车。至于刘肇这边，她早已叫人拟好了罪己诏，在她眼里，刘肇还是一个柔弱怯懦，不谙世事的孩子，她会封他一个富庶之地的王，让他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另外一边，郑众的羽林卫军早已秘密将却非殿团团围住，一只小小的飞蛾都进出不得。
    改天换日，便在此一举。
    窦宪大步流星走上殿来，郭举、邓叠作为副将紧随其后，拜过皇帝和太后。
    内侍朱奉宣读完封赏的圣旨，窦宪等人领旨谢恩过后，一时大殿陷入诡异的寂静。窦太后凤目一扫，看向司徒赵玄。赵玄是两朝元老，主持朝政，官爵与窦宪平，按说他是先帝信任和器重的人，对汉室应极尽忠诚才是，但此人虽有过人之才干，却偏偏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赵延，这赵延在朝中挂了个四品的虚职詹事，平日里嚣张跋扈，前些年因抢夺良田与刘氏宗族中的一位公子结了仇，双方大动干戈，赵延出手狠辣，竟将这位刘家公子打成重伤，不日而亡。赵玄老来得子，而且就这么一个独苗，宠溺的很，势必不惜一切代价要保住儿子，可这打死的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公子，虽说是刘家远亲，但毕竟也是刘氏宗族之人，岂能轻易善罢甘休。无奈之下，赵玄只能求助窦太后，窦太后便出面帮其平息此事，自此，赵玄更加听命于窦太后，唯其马首是瞻。
    此刻看到窦太后的意味深长的眼神，赵玄马上心领神会，正待出列奏示，不想突然身后一人高声喊道：“臣有事上奏！”
    赵玄惊讶地转身来看，却是司空邓训。
    邓训并不理会赵玄诧异的眼神，大步上前，深深一拜，接着不待窦太后开口便直接奏道：“陛下，太后，臣有事要奏。臣要弹劾大将军窦宪！窦宪居功自傲，结党营私，枉顾王法，臣要弹劾他意图谋反之罪！”
    众人一听此言，纷纷神色大变。窦宪更是瞬间气极，指着邓训破口大骂：“好你个邓训，老夫方血战匈奴归来，你居然在此污蔑老夫，你是何居心！”
    窦太后正待发话，不想旁边的刘肇却先开了口，他和颜悦色地说道：“大将军先别动怒，您战功赫赫，忠心耿耿，怎是旁人能轻易污蔑的，想必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不妨先听听邓大夫为何会出此言。”
    窦太后本想训斥邓训，没想到刘肇抢了先，竟还纵容邓训继续说下去，她转脸看向刘肇，刘肇也转过脸来微笑地看着她，窦太后猛然惊觉面前这个少年竟然那么陌生，他笃定的笑容甚至令她后背一阵发冷。
    邓训脸上毫无惧色，当着窦太后、窦宪以及文武百官的面前，条理清晰的痛陈窦宪多年来结党营私，迫害政敌的证据，足足讲了半个时辰。
    邓训乃是云台二十八将之首邓禹之后，曾任护羌校尉，数次拒羌人于关外，后卸甲归朝，官拜司空，可谓文功武治，功勋卓著。这些年来众多耿直之士因不满外戚专权而被窦太后和窦宪陷害、贬斥、流放、甚至殒命，邓司空却从来不露峥嵘，众人皆以为他明哲保身，不曾想原来他竟然隐忍多年，搜集到这么多的罪证。
    其实，窦氏子弟和窦宪手下的这些龌龊之事，百官心里都很清楚。虽说现在朝堂之上大半都是窦太后与窦宪的亲信之臣，但毕竟还有几个心存忠义之士，听着邓训的慷慨陈词，这些忠义之士也都义愤填膺，以太常阴纲为首的几位朝臣，纷纷附议，请求皇帝严惩窦宪和他的党羽。
    那些依附窦氏的朝臣哪里料想到会出现眼下这种局面，不禁如芒在背，冷汗涔涔。忽然，窦太后重重一拍御案，站起身来指着邓训厉声骂道：“邓训，你这是存心离间陛下和大将军，你有没有把我这个太后放在眼里啊？就算你说的这些事有几分真的，那也只能说明大将军管教手下无方，大将军常年征战在外，宗族里有几个品行不正之人无暇顾及也是人之常情，你竟然敢污蔑大将军心存不轨，你好大的胆子！”
    不料邓训丝毫没有退让，竟强硬的回怼道：“臣弹劾窦宪意图谋反也是有铁证！太后，七月初八戌时三刻，窦宪指使郭侍中郭举夜进永安宫，蛊惑太后与窦宪内外联合，意图谋反，敢问太后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众臣一片哗然，站在窦宪身后的郭举更是冷汗直流，窦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只手已经不由自主的搭在了剑鞘之上，破口大骂道：“邓贼，你竟敢血口喷人！”
    御阶之上的窦太后仍不失镇定，几十年翻云覆雨勾心斗角的生活，已经让她可以从容面对一切惊涛骇浪，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连她的永安宫中，竟然都会被旁人安插眼线，邓训绝对没有这个本事，这个人会是谁呢？此刻她已无暇去想这些，只能先设法度过此劫。
    窦太后略一定神，说道：“邓训，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污蔑当今皇太后，倘若没有铁证，你就是株连九族之罪。”
    邓训却不理会窦太后的威胁，他镇定的转向刘肇道：“启禀陛下，臣有证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此事，请准许臣将证人传召殿内，与郭举这厮对峙。”
    刘肇轻轻颔首，仍旧云淡风轻的问道：“你说的是何人呢？”
    邓训掷地有声的答道：“永安宫内侍监蔡伦！”
    怎么会是他？窦太后瞬间面色惨白，心神大乱。众臣也都面面相觑。
    这蔡伦说起来可是朝中的红人，只因其深得窦太后欢心。他自幼进宫，心思机敏，善于察言观色，先帝也很是喜欢他。更重要的是，蔡伦是郑众一手栽培教导出来的，郑众是窦太后的心腹，窦太后也自然非常信任蔡伦。先帝去后，窦太后将很多军机要务交给郑众处理，而把蔡伦留在宫中伺候。这么多年来，窦太后从未提防此人，却万万没想到，今日出卖自己的却恰恰是他！窦太后只觉一阵眩晕，险些摔倒在龙椅之上。
    刘肇轻声吩咐旁边的朱奉，朱奉随即高声宣道：“宣——内侍监蔡伦进殿——”
    须臾，这个令所有人大感意外的蔡伦一步一步来到了殿上。
    他谦卑地向前顿首拜道：“奴才见过陛下，见过太后。”他的声音十分好听，他的眼神极为清澈，他的脸也生的很是俊秀，这正是他得窦太后欢心的重要原因。然而此刻，窦太后对这张俊秀的脸突然感到无比恐惧和厌恶。是的，蔡伦跟随她这么多年，她从未提防，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个安插在她身边的棋子竟是他，她不禁想到，郑众知道此事吗？还是郑众刻意的安排？如果是，那郑众······窦太后越想越恐慌，这一切已经完全不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现在唯一的希冀就是，郑众对蔡伦的背叛并不知情，只要郑众还是忠于她的，她便胜券在握，按照她的旨意，郑众早已安排羽林卫将却非殿围住，大不了血洗却非殿，把这些不轨之人统统杀了。
    刘肇令邓训将方才所言之事再复述一遍，然后他看着蔡伦，庄严的问道：“蔡伦，刚刚邓大人所言之事你可知情啊？”
    蔡伦感觉到窦太后的目光向利刃一样刺向他，他不敢抬头，低声回道：“禀陛下，邓大人所说之事却是是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郭举确实向太后游说，协助大将军····”他顿了一顿，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方才接着道：“协助大将军登上皇位。”
    只见那郭举早已面如死灰，失去神志的他颓然跪下，浑身瑟瑟发抖。窦宪回头看了他一眼，怒不可遏的骂道：“废物！”
    这时蔡伦又接着说道：“陛下明察，虽然郭举极力蛊惑太后，但是太后丝毫不为所动，将这郭举痛骂一番。陛下，太后一心为了您，为了大汉天下，是绝不容许这些乱臣贼子为所欲为的！”
    刘肇扭头看向旁边怔怔的窦太后，似笑非笑道：“这自然是的，母后自然是一心为了儿臣的。”随即，他转过来脸来，方才的笑意已经慢慢褪去，眉宇之间的神色越发冷峻，言语中隐隐透出一股杀气：“看来，窦宪、郭举、郭璜等人结党营私，意图不轨之事证据确凿。来人，将这三人带下去，押入天牢，待朕······”
    “且慢！”窦太后突然打断了刘肇，厉声斥道：“肇儿，你怎可受这些乱臣贼子的蛊惑，窦宪是你的舅父，怎么可能存心加害于你？依孤看来，必然是有人存心生事，想让大汉天下不安稳。来人，传中常侍郑众，立刻将邓训、蔡伦这些乱臣贼子拉出去，当即斩首！”
    众皆愕然，看来窦太后已经孤注一掷。以赵玄为首的亲窦一派朝臣纷纷附议，而以邓训、阴纲为首的亲刘一派则大呼请陛下明察，却非殿上剑拔弩张，一团混乱。
    窦宪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遭遇今日的境况，但他岂是会束手就擒之人。窦宪权倾朝野，一贯带剑上殿，此时，他已是愤怒至极，大喊道：“刘肇！你听信谗言，加害功臣，如此昏聩，不配做皇帝！”说罢，便要拔剑向邓训刺去。
    众臣皆大惊失色，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羽林卫大队人马身着铠甲，手执刀剑，涌入殿内，将所有人团团围住，郑众跟在羽林卫之后一步一步踏入了大殿。
    他倨傲地扫视了一眼众人，心里默默感叹，造化弄人，这大汉的天下，是往左还是往右，现在居然就在他一个宦官的一念之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了郑众身上，窦太后更是向他投去恳切的目光。
    郑众走到窦宪面前，一双吊梢三角眼像极了一只正在观察着猎物的鹰隼，他一字一句，阴阳怪气的说道：“窦宪，你谋反证据确凿，如今还当众出言不逊，诋毁陛下，罪该万死！羽林卫，速将窦宪、郭举、郭璜拿下！”
    “郑众！你，你······”窦太后腾的一下站起来，手指着郑众，凤目圆瞪，气的说不出话来。
    郑众长舒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小步趋前，满面恭谨道：“太后，窦宪等人谋反证据确凿，望太后不要姑息。”
    窦太后只觉瞬时间血气上涌，眼前一黑，竟直直向后倒了下去。见太后昏厥，刘肇连忙令人将太后送回永安宫。
    窦宪知道自己和窦太后都中了郑众的圈套。可恨他居然如此疏忽大意，不带一兵一卒进宫，如今只能束手就擒。他扔掉手中的长剑，指着郑众和邓训等人骂道：“没想到啊！我窦宪戎马一生，战功无数，未曾马革裹尸，却在这里被你等奸佞小人陷害！今日你等陷害老夫，只怕来日大汉将士们必将你等碎尸万段！”
    郑众正欲让羽林卫动手，却被刘肇喝止：“住手！先将窦宪等人押入天牢，容后再议！”
    窦宪不屑地扫视了一眼刘肇、郑众、邓训等人。这些宵小之徒，岂是他的对手，今日虽然自己一时大意，轻信郑众之言孤身进宫，但是他进宫之前早已将虎符交给长子窦笃，那洛阳城外的三万人马此时已在窦笃掌控之中，一旦自己出事，三万人马片刻便能杀进宫里。
    “刘肇啊刘肇，”窦宪在心里冷笑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早就心怀鬼胎！不过姜还是老的辣，你还是不够狠辣，此刻不杀老夫，待老夫那三万虎狼之师杀进宫之际，就是你为今日的愚蠢付出代价之时。”于是，他不改往日的倨傲，高声大喝道：“带老夫去天牢！”
    郭举等人早已吓得瘫倒在地，被羽林卫拖出殿外。
    就在却非殿上风云变幻之际，数百里之外，还另外一队人马，正在星夜兼程赶来洛阳的路上。

第四章 暗流
    一切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当时，窦宪官拜大司马，大举提拔亲信之人，将追随自己的臣僚安插在朝中各部重要的职位上。另外一边，他的妹妹窦太后，却一刻也没有放松对自己这位亲兄长的警惕。窦太后虽是一届妇人，城府却深不可测，她既想要窦氏一族牢牢掌控大汉，又不想窦宪势力一直坐大，以至重蹈当年王政君之覆辙。说到底，她一直在维系刘氏和窦氏之间的平衡，双方互相掣肘，最终天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而帮她实现这一目的关键人物便是郑众，以及他身后所率领的宦官一派。这些人无孔不入，几乎所有重臣，甚至广德殿里，都布满了窦太后的眼线，这其中自然也包括窦宪。可偏偏最痛恨宦官干政的，恰恰不是那些不满窦氏专权的亲刘派朝臣，而正是窦宪本人。
    出现了一个重要的导火索，那便是刘畅。
    刘畅本是景阳王之子，刘肇的堂叔，也是窦宪的女婿。景阳王病故，窦太后便做主将窦宪三女嫁给刘畅。这刘畅虽说是刘氏子弟，却是一个十足的奸佞之人。表面上对岳父窦宪忠心耿耿，深得窦宪器重，实际上早已被窦太后收服，暗中监视窦宪的一举一动向窦太后禀报。窦宪几番试探后，便觉察出刘畅的异动，他平生最恨这种两面三刀之人，于是暗下杀心。
    恰好刘畅又是个贪财之徒，因夺利之事与郑众起了冲突。窦宪便设计杀了刘畅，嫁祸郑众。原本想一石二鸟，但他低估了窦太后的心机，最终真相大白，窦太后大为光火，关了窦宪多日，直到边关送来战报，战事吃紧，窦太后才以将功赎罪之名将窦宪遣去塞外。
    随着窦宪的远征，这件事便也逐渐被人们所淡忘了。然而，有个人心里却始终过不去，这个人便是被无辜陷害的郑众。
    窦太后放出窦宪之日，郑众在自己的府上彻夜未眠。二十多年了，他一直依附于窦太后，从她还是皇后之时起，便一心追随她，助她将孩童时的刘肇扶上太子之位。先帝去后，又助她收拾那帮顽固的老臣，掌控朝政。但是，这次的事让他不得不看清一个现实，一笔写不出两个窦字，与窦宪相比，他始终是个外人。无论他如何效忠，如何卖力，倘有一日，他与窦宪势成水火，窦太后最终支持的人，还是自己的亲哥哥。而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因为郑众深知窦宪刻薄寡恩的性格，也深知窦宪对他的仇视。
    就在那一夜，郑众做出了一个抉择——倒戈支持刘肇。正是这个抉择，冥冥之中改变了大汉的走向。
    那时的刘肇，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但是老谋深算的郑众还是从刘肇那貌似波澜不惊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不甘。只是刘肇羽翼未丰，他若孤军作战必无胜算。盘算多日，郑众选中了两个人，一个是曾做过刘肇的太子太傅，看似明哲保身，实际心向刘氏的司空邓训；另一个便是被窦太后拉下皇位，却仍然心怀天下的清河王刘庆。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帮手，那便是他一手带大，情同父子的内侍监蔡伦。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刘庆暗中搜集窦氏一族的罪证，而邓训秘密拉拢对窦氏心怀忿恨的朝臣，蔡伦则监视着永安宫的一举一动。七月初八那日夜里，郭举秘密觐见窦太后之时，在殿外偷听一切的那个魅影，正是蔡伦。
    当晚，蔡伦便将此事禀告了刘肇和郑众，另外一边，刘庆也已差不多搜集全了窦氏一族的罪证，但他们心知仅凭一些结党营私、残害忠良之类的罪名，还不足以彻底扳倒窦宪。没想到天赐良机，窦宪竟果真生了谋反之意，于是，他们决定将计就计，利用谋反的罪名一举击垮窦宪。
    郑众夜访邓训府，二人设计了这一局，但是也想到了一个可能的危险，那便是窦宪手下的三万大军。窦宪为人城府极深，况且他对窦太后并非全然信任，极可能留有后手。倘若三万大军暴动，凭郑众手里头那点儿羽林卫，根本不是窦宪的对手，到时候他们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郑众与邓训思虑多时，同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人物——耿燮。
    现在离洛阳皇宫最近的军队便是耿燮率领的两万冀州旧部，如果洛阳城外的三万大军有异动，唯一能压制他们的便是耿燮。但是对于耿夑，郑众还是心存疑虑，他多次对邓训道：“邓大人，耿燮此人虽然忠勇，但窦宪毕竟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又追随窦宪征战多年，情谊深厚，你怎能确信他不会站在窦宪这一边？”
    邓训抚须感慨道：“中常侍多虑了。当年耿燮的伯父耿弇与家父共同起兵于冀州，助光武帝匡扶汉室天下，两人是莫逆之交，邓耿两家更是多年交好。我长耿燮五岁，视他为弟，他也视我为兄长，他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此人至情至性，却深明大义，即便窦宪对他恩重如山，可在大是大非之前，耿燮不会糊涂。但这件事，只能我亲自说与他。”
    当夜，邓训亲手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差人快马加鞭送到耿燮手上。信里，邓训将一切原委告知耿燮，并劝他道：“大汉恐有重蹈王莽乱世之覆辙，我等先人抛洒热血换来的太平盛世，想必将军亦不忍断送。作为兄长，我亦深知将军忠义难两全，如何取舍，但凭将军决断。”
    次日午时，书信送到五百里之外的耿燮完此信，耿燮心中有如翻江倒海，悲愤不已。悲的是他当日在燕然山下所虑之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愤的是自己视为亲兄长的邓训居然与宦官为伍。也许是受窦宪的影响，耿燮对郑众等宦官同样深恶痛绝，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若无郑众从中斡旋，仅凭邓训他们是成不了事的。
    摆在耿夑面前的，是取忠还是取义的两难之境。然而情势危急，容不得他多想，他必须立刻做出抉择，如果他不阻止窦宪，天下很快将再次陷入乱世，百姓生灵涂炭，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但若他举兵勤王，扳倒了窦宪，是否会将窦宪陷入必死之地？
    身为一介武将，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机时刻，耿夑的头脑却异常冷静缜密。他仔细想来，料定窦宪应无生命之虞。因为那个年轻的皇帝，羽翼尚未丰满，窦氏一族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又有窦太后站在背后，杀窦宪，于情不合。再者，窦宪对北单于网开一面，防的便是今日兔死狗烹之局面，如今看来他这一步棋竟然赌对了。没了窦宪，朝中一时无人能以大将军之威震慑匈奴的虎狼之军，刘肇这个皇帝的位子也坐不安稳，所以杀窦宪，于理也不合。
    就算皇帝糊涂，邓训、阴纲这些人也不会糊涂，如此想来，窦宪大约会折掉几个心腹，最多是被收回权力，但不会有性命之忧。可倘若洛阳城外的那三万大军真的杀进皇宫，且不说有几分胜算，万一未能一举得逞，这便坐实了窦宪弑君谋逆之罪，就算他的功勋再卓著，也是必死无疑。
    不管是为了忠，还是为了义，看来此刻自己唯一该做的就是阻止这一切发生。思虑一番后，耿燮终于下定了决心，带上一万精锐骑兵立即出发，日夜兼程往洛阳而来。
    这个时候，洛阳城外的窦笃、窦景兄弟眼见已到日落之时却仍未见父亲等人归来，心中隐约已经起疑。郑众严密封锁消息，窦氏兄弟派了几路人马进宫探查究竟，都被羽林卫拦截了下来。到了第二日清晨，兄弟二人已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准备亲自入宫之际，圣旨却下来了，旨称窦宪等人意图谋反，已被打入天牢，令窦氏兄弟速速交出兵权，回府待罪。
    兄弟二人勃然大怒，立即召集大军，高声疾呼大将军遭奸人陷害，鼓动大军杀入皇宫营救大将军。将士们都跟随窦宪出生入死多年，听闻此讯后亦愤慨不已，齐声高喊“杀郑众，清君侧！”
    眼看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恰在这时，耿燮率骑兵赶到了洛阳城外。看到三万大军蠢蠢欲动，他们有的人，脸上的血污还未来得及洗去，有的人，还绑着绷带扶着拐棍，这都是刚刚和自己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兄弟，耿夑不忍心让这些兄弟们再次陷入无谓的战火，不忍心让这些为大汉抛洒热血的男儿们背上谋逆的罪名，更不忍心看着他们将矛头对准自己的同胞手足相残。
    于是，耿燮骑在马上，走到了兄弟们的中间，高声喊道：“将士们，别忘了你们是为何而战，你们出生入死，浴血沙场，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父母妻儿，保卫自己的家园！你们今日杀进皇宫，知道是什么后果吗？不仅你们自己要白白牺牲，还要背上谋反的罪名，你们的父母兄弟妻儿，全部要被株连，这是你们愿意看到的结果吗？记住，不管是谁坐在那个皇位上，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刀，你们的箭，只能对准你们的敌人，不能对着自己的兄弟！”
    夜幕缓缓降临，跳动的火光里，闪动着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有的木然，有的凄怆。也许他们只是一个服从命令的士兵，也许他们不懂他们所为之拼死奋战的天下，但是他们都有老父老母，也许还有娇妻稚子，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
    窦笃窦景两兄弟在旁听到耿燮的训话，又气又急，窦笃更是大骂道：“耿燮，你这个忘恩负义之徒！父亲对你恩重如山，待你情同父子，你如今竟然背叛他！”
    耿燮义正言辞的诘问道：“难道你要让你的父亲背上弑君谋逆的千古罪名吗？这就是你的孝义吗？”
    窦景仍不依不饶，大声喧嚷道：“这天下是父亲拼命打回来的，父亲来坐这个皇位有何不可？！”
    耿燮厉声斥道：“住口！就凭你刚才这句话，可以诛你九族！”
    看兄弟二人仍不甘心，耿燮掷地有声的扔下一句：“我大汉最精锐的一万骑兵，现在就在营外，谁要想去犯上作乱，先杀了我这一万精锐再说！”
    窦笃和窦景二人对视了一眼，他们自知在军中的威信不足，平时也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根本不可能与耿夑相提并论。且不说将士们是否听他们兄弟的指挥，就算听他们的，耿燮那一万精锐骑兵也不好对付。二人一时无措，只能讪讪回营。
    洛阳城外渐渐恢复了寂静。一轮圆月升上夜空，正是七月十五，所谓月满则亏，过了今夜，七月不会再有这么满的月，就好像过了今夜，盛极一时的窦氏一族也终将衰落。
    是非成败皆为空，跌宕轮转尽沧桑。

第五章 恩威并施
    窦太后醒来之时，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她艰难地睁开双眼，用余光向外瞥去，只见服侍她多年的徐姑姑和几个内侍跪在榻前，一个婢女正端着汤药过来，看到窦太后睁开双眼，惊喜地喊道：“太后醒了，徐姑姑，太后醒了！”
    徐姑姑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盯着窦太后，眼含热泪道：“太后，您终于醒了，终于醒了啊。”
    窦太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奈何浑身沉重不已，像是灌满了铅一般无力。徐姑姑赶紧上前搀扶，好不容易撑起半个身子来靠在榻上，正要说话，又觉嘴唇干裂，喉咙异常胀痛。徐姑姑见状，马上令婢女端来刚热好的汤药，服侍着窦太后喝下，饮下几口之后，窦太后方才感觉稍微好了一些。她虚弱无力地问道：“孤昏迷多久了？”
    徐姑姑答道：“三天三夜了。”
    猛的想起了却非殿上之事，只觉恍如隔世一般。窦太后苍白的嘴唇微微哆嗦着，面容凝重的问道：“大将军怎么样了？”
    徐姑姑低下头，欲言又止。
    一看她这副模样，窦太后整个心突然揪了起来，莫非窦宪已经凶多吉少，瞬间血气直冲心肺，紧接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徐姑姑惊慌地上前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劝解道：“太后不要动怒，大将军没事，大将军没事，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窦太后一边咳嗽一边焦急万分的斥道。
    “只是郭举、郭璜两位大人都已经被处死了，大将军，大将军还关在牢里等候发落······”
    哇的一声，窦太后一口鲜血喷将了出来。徐姑姑等人吓坏了，纷纷跪下俯身。窦太后半晌才缓过些来，无力地说道：“罢了，罢了，你去叫皇上过来。”
    刘肇听闻窦太后苏醒的消息后，已经急忙赶来永安宫。一进殿内，不待内侍通报，便快步走到太后榻前。
    只见不过才三日光景，窦太后竟仿佛老了十几岁，面容枯槁，头发也白了一片。刘肇见此光景，心中一阵酸楚，鼻子一涩，跪倒在榻前，连声道：“母后，儿臣不孝！母后，您要保重身体啊！”
    窦太后双目紧闭着不看他，良久，方吁了一口气叹道：“陛下，你已经是大人了，已经懂得运筹帷幄了，孤这个老太婆也该退居后宫清静清静了。只是······”她忽然费力的睁开双眼，转头盯着刘肇，目光依然锐利：“只是，窦宪毕竟是你的舅父，这么多年征战沙场，对大汉功不可没。你，不能杀他啊！”
    刘肇紧紧握住窦太后枯瘦的双手，言辞恳切道：“母后放心，儿臣只是收回了他的大将军玺绶，将他暂时押入牢中，等您醒来再做发落。哪怕他犯得是死罪，儿臣仍然感念他对大汉的千秋功绩，儿臣断不会杀他！”
    听完他这番话，窦太后总算稍微松了口气，锐利的目光也渐渐黯淡了下去，缓缓说道：“陛下明事理就好。”
    说罢，又疲惫地合上了双眼，摆摆手示意刘肇退下。刘肇见此光景，知道太后心中还未释怀，便也不再勉强逗留，只得忍着泪出了永安宫。
    满怀心事的回到广德殿，只见郑众已经等候在殿外。刘肇心中烦乱，有些不耐烦的问道：“你有何事？”
    郑众诚惶诚恐地递上一份锦帛，回道：“禀陛下，奴才整理了窦宪余党的名册，这些人都是依靠窦宪扶持，扰乱朝纲，胡作非为之人，请陛下依罪惩处。”郑众是窦太后的心腹，对窦氏一派的人自然心知肚明。
    刘肇接过锦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窦笃和窦景的名字，他有些生气地将锦帛摔了出去，郑众不明就里，慌忙跪伏在地。
    只见刘肇一边来回踱着步，一边气愤地斥责道：“郑众，你是想让朕大开杀戒吗？这个名册上的人，朕都知道，他们就算是行事放纵了些，但是也不至于全部罪当诛杀吧？你想让天下人都说朕是一个暴君吗？”
    郑众慌的连连叩首，婉言解释道：“陛下所言极是，奴才也并非让陛下杀了他们，奴才只是希望陛下对这些人多加提防，他们确实罪不至死，要说真正有谋反之心的，也只是窦宪窦笃窦景父子，”停顿了一下，郑众又试探性地问道：“不知陛下打算怎么处置这三人呢？”
    刘肇喟然长叹道：“朕已经收回窦宪的兵权，窦笃窦景兄弟二人也都软禁府中，想必他们也翻不起什么浪了。朕实在不想再令母后伤心，就暂且将窦宪父子贬为庶人，放其回府思过把。”
    “陛下，万万不可！”郑众急忙劝道：“陛下，万万不可放虎归山啊！陛下虽然收了窦宪的兵权，可他毕竟是统领大汉军队十几年的大将军，那十几万大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倘若他不知悔改，再次作乱，势必引起内战啊！”
    “可是···可是···”刘肇带着几分懊恼道：“可是，他毕竟是朕的舅父，他对大汉功不可没啊！”
    郑众重重叩首在地，悲慨万分道：“陛下不能妇人之仁啊！”
    刘肇心烦意乱，已经不愿再与其争辩，只能敷衍道：“朕知道了，容朕再想一想，你先退下吧。”
    郑众见刘肇已经很不耐烦，再说下去也只会惹得龙颜不悦，只能悻悻退下。
    待郑众离开后，刘肇马上唤朱奉即刻差人去请了邓训来。
    邓训赶到之后，刘肇便将郑众方才呈上的窦氏一党名册拿给邓训看，问他意下如何。邓训抚须沉思良久后道：“陛下，这没了爪牙的老虎，他依然还是老虎，他不会伤害人，但是可以威慑人。所以，窦宪，决不能杀。”
    “哦？”刘肇蹙起眉头道：“大人细细说来。”
    邓训道：“窦宪虽然为人狂妄，但用兵如神，屡战屡胜，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听到窦宪的名号，无不闻风丧胆。如今边境还不安稳，杀了窦宪，这些蛮夷之人便会无所顾忌，极有可能趁乱勾结，扰乱边境啊！”
    刘肇若有所思道：“大人说的这层意思，朕也想到了。只是其余人等该如何处置呢？”
    邓训接着道：“陛下现在才刚刚真正掌控大权，如果杀伐过度，天下人会以为陛下是一个残暴之君，陛下本性仁和宽厚，这与陛下初心也是背道而驰的，断不可取。为君之道，需要恩威并重。”
    听到邓训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刘肇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紧缩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接着，邓训与刘肇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按照邓训所说的恩威并重之策，将其中的奸佞小人严加惩处，对那些开一面。凡事稳字当先，以保此番政变风波平稳渡过。
    而此刻，窦宪正在天牢里，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起兵失败那日，他已经得知了一切。他没有埋怨自己的两个儿子不争气，也没有恨耿燮的背叛。当一切尘埃落定之际，这个年逾五十的老人，反而平静下来。说来也是奇怪，他戎马生涯几十年来，从来没有像此刻在天牢里这般心平气和过。第一次不再担心有人要与他争夺什么，有人要与他谋划什么。
    连年的征战带给他满身的伤病，当他在战场上挥刀杀敌的时候，他会暂时忘却这些伤病，他会觉得自己还年轻。此刻，在这幽暗的牢狱里，这些伤病便如潮水一般疯狂席卷了他整个身躯。
    病痛折磨中，窦宪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也许正是因为老了，所以他的政治嗅觉不再如当年那般敏锐，纵然看出了刘肇的心思，也察觉到刘肇的诸多小动作，本想要先发制人，却没想到还是落在了人后。得意了一生，跋扈了一生，临了却败在了一个毛头小子手里，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狱丞打开了牢门，只见朱奉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走了进来。
    窦宪平静地跪听圣旨，他想到了刘肇不会杀他，但是他没想到刘肇竟如此宽容。对他的惩罚，只是革去大将军之职，还封了他一个冠军侯，令他与窦笃窦景等家眷离开洛阳，回宛城封地颐养天年。
    窦宪带着几分诧异领旨谢恩。朱奉将圣旨交与窦宪，意有所指道：“陛下宽厚仁慈，侯爷好自为之。”
    蹒跚着走出牢房，窦宪抬头看了眼天空，风清云朗，是个好日子。在他面前的，是一条长长的宫道，不见家眷的踪影，看来他们已经上路，只有一顶暗青色的轿子和几个羽林卫在等候。
    朱奉目送着窦宪步履沉重的爬上轿子，在进轿之前，他忽然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久久地凝望着这座皇宫。
    再进一步，他便可以成为这座皇宫的主人，可这一步，终归还是没成。在他踌躇满志的时候却忘了，站在这万人之巅，一个转身，便是万丈悬崖，也许这便是他注定的命运。
    瞧着窦宪那不再挺拔，甚至略显佝偻的背影，朱奉心里不由感叹道：人啊，终究还是会老的。
    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窦太后的精神总算恢复了些。只是这些日子里，她常常从梦中惊醒，耳畔总会响起十六年前梁姬对她说的那句话。那是梁姬最后的诅咒，或许也是她永生永世的谶语。
    刘肇对窦太后仍然心存歉疚，虽然亲政以来事必躬亲，朝政繁忙，却依然坚持每日都来永安宫问候，不时服侍汤药，期望能令窦太后稍感宽慰，不再对自己密谋夺政之举耿耿于怀。
    可就算他勤勤恳恳，废寝忘食，面临头绪繁多的政务，也总有力不从心之感，单单就处置窦宪党羽一事，已经令他焦头烂额。难得的是他为人宽厚，对于臣子们的谏言也听得进去，现在他最为信任的两个人，便是邓训和郑众，但让人头疼的是，这二人时常意见相左，驳了谁，刘肇都觉得不好意思。
    至于窦宪本人，现在与亲眷们都在宛城封地。名义上是颐养天年，实际上还是软禁状态，因为郑众对他仍不放心，便在刘肇的默许下，往宛城加派了人手，严密监视窦宪、窦笃、窦景等人。
    这场风波能够安稳的平息，有一个人功不可没，那便是耿燮。然而，耿燮的身份却令刘肇颇感为难，虽说他在窦宪手下并无任何违背法纪之举，又帮助刘肇压制住了一触即发的哗变，但他毕竟与窦宪有着极为深厚的情谊，手下又掌控着几万大军，一旦将来窦宪死灰复燃，难保他是不是还会继续站在刘肇这一边。
    郑众几次向刘肇上疏，想要说服刘肇罢黜耿燮，都被邓训阻拦，邓训甚至还建议刘肇重用耿燮。最后刘肇只能劝二人各让一步，对耿燮也不褒不贬，继续任校尉之职。
    看上去，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在这场波云诡谲的政变之中，有的人得势了，有的人失势了，斗转星移，世事轮回无非如此。
    然而，没有人能够预知，一场更为血腥的风波正在悄悄酝酿着。

第六章 血色迷雾
    时间一晃，入了腊月。洛阳城的大街小巷逐渐热闹了起来，南来北往的货商们纷纷往这最繁华的洛阳城而来。
    这日是腊八，邓夫人从大清早就开始招呼络绎不绝前来拜访的各路朝臣和家眷。自从窦宪政变一事后，曾经主持朝政的赵玄也被夺了实权，挂了个太子太傅的虚职回家养老，朝中事务全仰仗司空邓训和中常侍郑众二人。京城里的、地方上的官员里有的是见风使舵之辈，还有不少曾经与窦宪交好的骑墙派，怕自己被秋后算账，都想着找个机会巴结一番。刚巧赶上这腊八节，打着送些年货的幌子行贿赂之事，有的在那腊肉里偷偷放几株名贵人参，有的在那江南织锦里夹一幅稀有字画，更有甚者在那北方特产的贡柑底下铺了一层金锭。
    邓训对这些人深恶痛绝，恨不得将这些人痛骂一番，但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之理，不能将所有人都得罪了去，所以只得佯称身体不适，吩咐邓夫人将这些人变着法子打发走。
    邓夫人阴氏出身名门，是南阳新野阴家之后，与光烈皇后同属一宗，她嫁入邓府已经十六年，生了一子一女，长子邓骘方年满十五岁，小女邓绥十三岁，夫妇二人感情甚笃。
    直到入夜，来访的人都陆续离开，邓府才安静了下来。
    晚宴后，邓夫人陪着邓训在别致的小庭院里摆下一壶清酒，将今日来访的人和各种情形一一道来，顺便也叙叙家常。
    说起来，这邓家的两个孩子都让人不省心。邓夫人抱怨道：“骘儿年纪不小了，本想让他安安分分在太学研习，将来做个文官，谁知道他心心念念要去参军打仗，天天舞刀弄枪，到处生事。”
    武将出身的邓训却不以为然，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他要真是打仗的料，让他去沙场历练一番也不是坏事。”
    邓夫人嗔道：“我们可就这一个儿子，这要是去了战场，刀剑无眼，万一有个好歹·······”
    “夫人过于担忧了。”邓训打断了邓夫人。
    腊月里说这种不吉祥的话着实不太合适，邓夫人便打住了话头，转而道：“罢了，不说骘儿了。这绥儿现在也越来越让人不省心了，一个姑娘家，不会女红，也不喜欢琴棋乐舞，整日里除了关在屋子里写写画画，就是跟着她哥哥看些乱七八糟的兵书，看的比骘儿还要入迷些，难不成以后也去从军打仗不成？”
    不料邓训却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我这个女儿最是像我，天不怕地不怕，从小就不让须眉，可惜了，要是个男儿，必会建立一番功业。”
    邓夫人笑着嗔道：“都是你把她宠坏了。”
    正说笑着，忽然听到院子外头一阵急促的嘈杂声，二人不知所以，起身要找下人来问，却见一个家仆小厮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张口便焦急地大喊道：“不好了大人！有盗匪潜入府里了！”
    “啊！”邓夫人失声呼道，邓训也大惊失色。
    没有人会料到，就在邓训与夫人对月小酌，府里忙碌了一天的众人也准备安寝之际，夜色下，十几个全身黑衣手持利剑的刺客，翻过院墙，潜入了邓府。
    待邓训和邓夫人来到前院之时，黑衣人已经和府里的护院惨烈拼杀起来，刀光剑影，血溅庭院。邓训一眼就看出，这绝非普通的盗贼，而是训练有素的刺客，这些人身手不凡，人数众多，府里的护院加上小厮仅有不过三十余人，绝不可能是这些刺客的对手。
    邓训立刻意识到，这些人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出手狠辣，看样子是要置自己于死地，府里的护院支撑不了太长时间，而且月黑风高，一时间也难以找到旁人支援，看来今日他是凶多吉少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血光之灾，邓训拼命让自己保持镇定，短暂的惊慌之后，他立刻拉起身边已经吓得面无血色的邓夫人迅速退回到内院，吩咐内院的家仆将内院大门紧紧锁上，又赶紧搬来几张桌椅，胡乱堆在门后抵挡。现在只求外面的护院能够支撑再多一会儿，为自己争取些时间。
    看到邓夫人依然六神无主的样子，邓训用力摇晃夫人的双肩，邓夫人瞬间从恍惚中惊醒，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邓训紧紧盯着夫人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咬着牙道：“夫人，你听好，这些人不是一般的盗贼，是要取我性命的。你立即带着骘儿和绥儿从后院边门逃走，快！”
    邓夫人怔了一下，接着便疯了一般地惊呼道：“我不走，我不能扔下你自己逃走！邓训，要走一起走！”
    只见邓训额头青筋暴起，他以从未有过的粗暴，厉声对邓夫人喝道：“住嘴！再不走骘儿绥儿也活不成了！这是我的命令，赶紧走！”
    邓夫人仍旧纹丝不动，倔强地盯着邓训。邓训只能压低声音，用稍微柔和一些的语气低声道：“夫人，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我和你们一起走了，他们必然穷追不舍，到时恐怕我们谁都逃不掉。只有我留下来与他们周旋，才能拖住他们，给你和孩子们争取时间。你们赶紧走，从后门的巷子往前五百米便是中常侍的府邸，你去请郑众火速派人来援，或许还来得及救我！无论如何，夫人一定要力保骘儿和绥儿万无一失，保住我邓家的血脉！邓训拜托夫人了！”
    说完，邓训便转身入内，取下挂在墙壁上的长矛，推开意欲上前阻拦的邓夫人，头也不回地推开了内院大门。
    邓夫人哽咽不止，但是她知道夫君说的对，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他们的儿女。她将眼泪生生吞下下，马上喊了两个家仆，跑到邓骘和邓绥房里，将还在熟睡中的两人唤起。兄妹二人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邓夫人不由分说，命令家仆驾起他们便扔上了马车，自己也赶紧上了马车，家仆驾着车，迅速从内院边门逃了出来。
    一路上，邓骘和邓绥不停地问：“娘，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娘，爹呢？”“娘，我们这是去哪里？”
    邓夫人一语不发，目光凝滞，仿佛一切像是做梦一样，她还是不敢相信刚才发生在她眼前恐怖一幕，也不敢去想此刻邓府内是什么样的惨状，更不敢去想自己的夫君现在是生是死。
    所幸郑众府邸距离并不远，在家仆的快马加鞭下，几分钟时间便到了郑府门口。家仆正待上前去叫门，邓夫人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似乎刀剑相击的声音，她立刻察觉有些不对劲，便令家仆爬到墙上去看个究竟。没想到，这家仆爬到墙上往里一看，瞬间面如土色，险些从墙上跌落下来，回到马车上，惊恐无状道：“夫人，这，这里，也有刺，刺客·······”
    邓夫人一时也惊的慌了神，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料，车上的邓绥听到家仆的话，似乎猜到发生了何事，她不由分说便要跳下车去。邓夫人被她一惊，死死拉着她。
    邓绥嚷道：“府里有刺客，为何留父亲一个人在府上，我要回去帮助父亲！”
    哥哥邓骘一听，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立刻大喊道：“快回去，娘，快回去救爹！”
    邓夫人被两个孩子一闹，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想起了方才夫君对她的嘱托，一定要保住邓家的血脉。
    于是，她狠下心来命令家仆道：“走！马上离开这里！”
    邓骘哪里肯依，正欲强行下车，邓夫人向家仆使了个眼色，那家仆不由分说便上前死死抱住了邓骘。驾车的小厮调转马头问道：“夫人，往哪个方向去？”
    可邓夫人哪里知道该往什么方向去，罢了，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她咬着牙命令道：“往北！”
    两匹马拉着车子一路向北疾驰，邓夫人担心有追兵，一刻都不敢停。她的担心是对的，约莫跑了一个时辰，就隐约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传来。
    邓夫人意识到刺客还是追上来了，连忙命马夫再加快速度。马夫狠狠地抽打着疾驰中的马，马受了惊，发疯一样地往前狂奔。尽管如此，身后的马蹄声还是越来越近了，毕竟马车加他们母子三人，还有两个家仆，实在负重太大，根本跑不快。
    邓夫人听着这索命一般的马蹄声，焦急不已，邓骘神情愤懑，恨不得马上跳下车去与贼人一决生死。邓绥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努力环顾四周，月光下影影幢幢的山石和林木都在飞速的后退，再屏息一听，后面清晰的传来急迫的马蹄声，果真是在逃亡了。
    突然，一直没出声的邓绥拉了拉邓夫人，小声说道：“娘，我有个办法。”
    邓夫人惊讶的盯着女儿：“你有什么办法？”
    邓绥说道：“娘，我们这样下去一定会被追上的，你看前边草木越来越密了，今晚有乌云，光线很暗，我们躲进草丛里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好主意！”邓骘立即符合妹妹道。
    邓绥想了想又接着说道：“可是，我们人这么多，全部藏起来有些难，况且贼人一旦发现我们不见了，必然会沿途搜索，到时候我们还是难以脱身，必须得有人继续驾车前行，引开贼人。我们下车后，马车重量也会减轻许多，速度也会快些，想必能拖延些时间，等贼人走远了，我们再逃出去。”
    很难想象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在这样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还能保持这般的冷静镇定。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可是这样做就意味着要把忠心跟随保护他们的家仆抛弃，邓夫人有些犹豫了。
    这时，邓骘焦急万分的低声喊道：“娘，别犹豫了，就按邓绥说的做吧，不然等贼人追上来，谁都跑不掉了！”
    两个家仆见状，也挺身而出道：“夫人，您和大人待我们恩重如山，不要说为夫人引开贼人，就是现在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也绝无二话，夫人不要犹豫了，赶快下车吧。”
    须臾，马车已行至一处草木茂密的洼地，马夫立刻放缓了速度，邓夫人无奈的拉着邓骘邓绥跳下了车。
    这是一片丘陵中的官道，旁边杂草丛生，高高低低的灌木错综复杂，在晦暗的月光下，影影绰绰难以看清，确实是合适的蔽身之地。三人钻进了草丛之中，俯身趴下，透过草木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形，大气也不敢出。
    马车继续向北飞驰，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仅仅几分钟光景，就见一群黑衣人骑马从眼前飞奔掠过，马蹄声震耳欲聋，惊起尘土飞扬。看样子约莫有十几个人，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直到待马蹄声消失不见，邓夫人才拉着惊魂未定的邓骘和邓绥从草丛中爬了出来。方才只是缓兵之计，贼人追上马车后便会发现他们母子三人不在车内，到时候必然会回头来找，所以必须速速离开此地。可是环顾四周，这一带是丘陵地，起伏不平，视线所及只有这一条官道，一时不知该如何进退，最后实在无法，只能再往树林里走去。
    这树丛里平时根本无人出没，荆棘遍地，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的极为艰难，尤其是邓夫人，她是名门闺秀，哪里遭过这种罪，又素来体弱，走了两个时辰已经体力不支，稍未留神，脚一崴，竟然滚落下了斜坡。
    邓骘和邓绥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来看，才发现这旁边是一处小山坳，因为是夜里，未能看清地形，邓夫人一脚踩空便陷落了下去。
    兄妹二人慢慢探身下来，救起了跌落在灌木丛中的邓夫人，所幸山坳并不深，邓夫人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右腿动弹不了，邓绥定睛一看，发现是她的右腿在跌落下来的时候撞到了旁边的山石，估计是伤到了腿骨，邓夫人咬紧牙关想要站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
    东方已经现出鱼肚白，眼看着天就快亮了。
    就在兄妹两个急的满头大汗，邓夫人也挣扎的筋疲力尽时，突然有火把的光亮闪现在他们眼前，隐约听到有人喊道“前面有什么动静”。
    “糟了，还是被追上了，看来是老天爷不肯放过邓家啊！”
    邓夫人心里已经彻底绝望，她一手一个拉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紧紧攥着他们冰凉的手，准备坦然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
    很快，有人举着火把走到了他们面前。借着火把的光，邓夫人惊讶地发现，来人似乎并不是方才追杀他们的黑衣人，他一身汉军士兵的装束，正诧异地盯着他们母子三人，紧接着又一个汉军模样的人也走上前来，看样子，似乎是有一队人马在这处山坳里扎营。
    邓骘一边悄悄摸向随身带着的短剑，一边壮着胆子问道：“你们是何人？”
    第一个上前来的汉军也不客气，直接拔出了剑，指着面前的毛头小子反问道：“你们又是何人？”
    正在僵持之际，忽听不远处有人高喊道：“什么人在此处吵闹？”紧接着一个领军模样的人远远地走了过来。那两个汉军见到此人过来，立刻乖乖的收起长剑，恭敬的回答道：“林将军，这里发现三个不知来路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奸细······”
    那领头的林将军接过火把，进一步上前细细查看。火光下，邓夫人看清了他的脸，方方正正，似乎还有几分英俊，只是左边眉头上一道扭扭歪歪的伤疤，像一条黑粗的毛毛虫盘绕在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细细将这母子三人打量了一番，然后扭头吩咐两个手下道：“你们快将这位夫人扶回账里。”
    听他这么说，邓夫人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稍微放下了一些，看样子这位林将军不是坏人。那两个汉军听命将邓夫人抬起，邓骘和邓绥满怀忐忑的跟在后面走。
    原来这处山坳下面是一片平地，不远处正好连接着官道，这一队汉军人马正是从官道反方向而来，入夜之后在此扎营歇息。邓夫人跌落之处正好是平地上方的草丛，兄妹二人下来救她时，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守夜的士兵。
    士兵们将邓夫人抬入了营帐，林将军亲自为邓夫人察看了伤势，看样子是严重的小腿骨骨折，可是随行并没有医官，林将军只能命人先用碎布和木板将邓夫人的小腿处固定住，但他知道以邓夫人此时的情形，必须立即送入城里找郎中医治，再拖下去恐怕右腿难以保住。可他看母子三人这幅落魄惊慌的光景，料想可能是遭仇家追杀，怕是不会轻易相信于他，索性先自报家门道：“在下是冀州中郎将耿燮麾下副将林忠，夫人伤势不轻，需要立即送到城内诊治。”
    哪知邓夫人一听此言，居然面露万分惊喜之色，语气颇为激动的问道：“将军果真是耿夑将军的副将？”
    林忠听邓夫人这么说，也颇感讶异：“莫非夫人认识耿将军？”
    邓夫人长叹一声，便将自己的身份和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原来林忠自小追随耿燮，耿燮又与邓训是相交多年的兄弟，怎会不知邓训其人，只是邓夫人和一双子女倒却是从未谋面。如今听到邓夫人声泪俱下的说起昨夜的惨事，林忠也不由义愤填膺，怒道：“究竟是何人竟如此嚣张，敢在天子眼下，谋害朝廷重臣！”
    邓夫人想到夫君还生死未卜，更是泪流满面。
    林忠本来是奉耿燮之命押送前些日里与西羌一战俘虏的羌贼头目去洛阳，但眼下当务之急是要保护邓家母子三人，洛阳已经不安全，追杀他们的人昨夜没有得逞必然会再满城搜索，思来想去，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护送他们去冀州，耿燮驻兵冀州河东郡，兵力庞大，保他们母子三人的安全应不会有失。
    于是林忠兵分两路，一路人马继续前往洛阳押解俘虏，自己则亲率精锐人马护送邓夫人母子三人径往冀州。

第七章 初见
    临近河东郡，一直阴霾的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这是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落了一路，将这一片中原大地尽染霜华。
    林忠护送着邓夫人母子三人走了两日两夜，所幸一路上未再遇到黑衣刺客，派出去向耿夑报信的士兵已经快马加鞭提前半日将消息送到将军府上。日落时分，邓夫人一行抵达了冀州城，为免引人耳目，随行士兵们在城外撤离，林忠亲自率两名亲信护送马车一路驶入耿燮的将军府，耿燮已和夫人景姬在府院相迎。
    纷纷扬扬的漫天飞雪中，邓夫人在林忠的搀扶下从马车里走出，邓骘和邓绥兄妹也随后跳下马车。
    河东郡中心以北十公里开外，有一处清幽之地，便是将军府的处所了。耿氏一族在冀州根深叶茂，这处府邸便是耿家的一座旧宅，因远离喧嚣，地处僻静，所以被耿夑作为将军府安置家眷。府院占地十亩，背靠越灵山，四处环绕着百亩良田，平日里幽静清雅，每当春耕秋收时节，田间地头，鸟语花香，一派热闹丰足的景象。眼下正值寒冬，庄稼早就收割完了，平整肥沃的黑土地铺上了一层皑皑的积雪，一眼望去银装素裹，更添了几分静谧清幽。
    邓耿两家的交情源于邓禹和耿弇。邓禹是光武帝太学时期的好友，属于南阳一派将领的首领，耿弇则是冀州一派将领的代表，大业建成后光武帝在平衡南阳旧将和冀州将领的问题上也伤透了脑筋，所幸邓禹和耿弇两人深明大义，协力帮助光武帝调和两派势力明里暗里的矛盾，方使得大汉根基稳固，二人也逐渐成为莫逆之交，耿燮就读太学期间便寄住邓叔父家中，与邓训自然情如兄弟。
    除了邓训与耿夑的兄弟之谊外，景姬与邓夫人还是远亲，景姬是栎阳侯景丹的孙女，其母亲与邓夫人之母是表姐妹。景姬记得最后一次见邓夫人约莫是四五年前了，那时的邓夫人还是一个容光焕发的美妇人，眼下经历了这梦魇一般的浩劫，腿上又受重伤，容颜憔悴不堪，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邓家的两兄妹长的也很快，邓骘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身体结实，气宇轩昂，眉目间透着些桀骜不驯。
    邓绥也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了，景姬想起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是一个有些微胖的黄毛丫头，没想到女大十八变，仅仅两三年光景，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她继承了父亲高挑的身材，容貌却更似母亲，肌肤胜雪，唇红齿白，特别是那一双黑水晶般清亮的眸子，透着一股纯真和聪慧。她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恰好几片雪花飘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衬着粉雕玉琢的人儿，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景姬上前扶住邓夫人，见邓夫人双目红肿，不知已经流了多少眼泪，也不忍相问，急忙和侍女将邓夫人扶进府内。
    邓骘一语不发地跟在母亲身后，他年轻的脸上，堆满了与他年纪不相称的阴霾，巨大的痛苦与仇恨，让他原本英俊的脸显得有几分扭曲。
    邓绥轻轻跟在哥哥的身后，在转过连廊的那一刻，她忽然停顿了一下，有些好奇的回过头来打量眼前这位将军，只见他侧身立在那里，高大挺拔的像一尊雕塑，粗粗的眉毛像一把利剑，鼻梁耸立如峰，眼窝很深，深得像是望不见底的湖。
    静默的注视并不能逃过耿夑的警觉，他的五感如鹰隼一般敏锐，这是他在刀光火石中炼就出来的直觉。他条件反射一般的迅速转头，眼底不由自主的散发出一股寒意刺骨的杀气，瞬间漫卷而来。
    小姑娘瞬间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透着死亡气息，令人心惊胆颤的眼神。
    而耿夑就在转过头的那一刻便意识到，自己条件反射的戒备似乎吓到了这个可爱的小姑娘。看着她煞白的小脸儿，耿夑有些无措，他心中有几分歉意，愣了一下便冲她露出一个有几分生硬和笨拙的笑。
    也许在他看来，这个笑容应该能算得上是慈祥和善，可以安抚受惊的小姑娘。但他显然是错了，只见那小姑娘更加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呆立片刻后，便立即迅速扭过脸去，小跑追向母亲和哥哥。
    耿夑有些失望的摸了摸自己棱角分明的脸颊，难道这张脸真的如此凶神恶煞吗？
    将军府格局方方正正，分为前中后三院，前院主要是会客的厅堂、书房以及供奉香火的祠堂；中院为亲眷们的内室，两侧还有数间厢房；后院则是一座构造颇为雄奇的建筑，恢弘高阔，殿前高悬一块红木牌匾，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山海阁”跃然其上，据说这是耿家历代珍藏兵书兵器的地方。三处院落皆以连廊相接，中间各有花苑点缀，尤以中后院之间的花苑最是雅致，古木参天，曲径亭榭，幽深隽美。
    邓夫人在西厢暖房安顿了下来，邓骘兄妹二人则在东厢房安置。景姬细心的将一切都搭理的极为妥帖。耿夑夫妇二人皆不喜奢华，素来勤俭，所以将军府上侍女仆从并不多，不过寥寥数人而已，景姬遣了大半去照料邓夫人和两个孩子的起居。
    因挂念丈夫生死未卜，邓夫人日日以泪洗面，夜夜辗转难眠，腿疾也迟迟未愈。耿夑遣了府中仆役去洛阳探视，很快便带回来了一个令他心痛万分却并不意外的消息。
    其实，就在邓夫人母子三人落脚冀州城的同时，这个可怕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腊八夜，司空邓训被奸人仇杀，当众人发现他的时候，只见他双目圆睁，全身上下被砍了无数刀，血尽而亡，但他至死都紧握着手中的长剑不曾松手。可以想象的出来，这是一场多么惨烈的厮杀。邓府全家上下加上护院仆从总共五十余口全部惨遭屠杀，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整个邓府，所幸邓夫人和一双子女逃出生天，不知所踪。
    不止如此，中常侍郑众府上亦同时被血洗，万幸的是郑众当日留在皇宫里巡视羽林卫防务，这才躲过一劫，然而府上管家仆从二十余口皆无一幸免。
    消息传到广德殿时，刘肇震惊到险些晕厥，稍微缓过神来，便盛怒下令全城搜捕刺客，洛阳城顿时风云突变。
    值得庆幸的是，羽林卫只用了一天便抓住了四个未及逃离洛阳城的刺客，然而这些穷凶极恶的刺客居然在落网之时纷纷咬舌自尽，几经抢救，只活下来一个刺客，此时正在廷尉狱内严讯逼供。
    耿燮夫妇本不想告诉邓夫人，在邓夫人的苦苦相问下，只能沉痛地如实相告。邓夫人一听此讯，心里还存在的一丝侥幸和希望彻底破灭，登时口吐鲜血晕厥了过去。
    更麻烦的是邓骘，这孩子已经长大了，也会些功夫，当听到父亲的死讯已被证实，邓骘面色铁青，一语不发地回到房中拿起自己的剑。他要去洛阳为自己的亲人报仇，侍卫如何也劝阻不住，耿燮只能命林忠将其制服，锁在房间里。邓骘哪是能被轻易驯服的人，一怒之下他便破口大骂，一边骂害他一家的奸人，一边骂所有困住他的人都是胆小怕死之辈。
    耿燮自然不与他一般见识，他清楚的知道，刺客要灭邓家满门，杀了邓训之后又继续追杀他们孤儿寡母，便是要不留活口。现在刺客是何人所派尚未查清，下落亦不明，极有可能还潜伏在洛阳城里，邓骘此刻回去便是羊入虎口。所以形势未明之前，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邓氏家眷回洛阳。
    他冷静地排布人马，加紧对洛阳城的查探，同时又派出一路人马去宛城。此刻，除了邓府家眷外，他还隐隐在为另外一个人担心。
    正如耿燮所料，洛阳城中如今已经热议纷纷，所有矛头都指向这个人——窦宪。
    如果说有人要同时对邓训和郑众痛下杀手，全天下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窦宪，因为正是邓训和郑众二人合谋将他绳之以法。
    果不其然，就在事发后的第六日，廷尉狱卿将那唯一活下来的刺客亲手画押的供书交到了郑众手上。郑众打开供书便冷笑一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果然是他！”
    原来，刺客终于熬不住酷刑，供出灭门案背后指使之人便是窦笃。
    石破天惊！
    据传刘肇听闻之后气的踹翻了御案，大怒道决不再姑息养奸。当即令郑众率京师驻军驰往宛城，将窦宪父子三人一并押回洛阳。
    耿夑冷眼观察着这一切。众人皆以为无懈可击的真相，在他看来却是漏洞百出。
    当日刺客有二三十余人之众，个个身手了得，而窦宪一族自从被禁足宛城，皇帝一刻也未放松对他的监视，窦笃窦景二人又都属于有勇无谋之辈，如何能避过众多眼线部署这一复仇计划。更何况，以耿夑对窦宪的了解，这个狂傲一世的枭雄，绝不是为泄一时之愤而行此下作之事的人。再者，这个时候杀了邓训和郑众，所有人都会怀疑到窦氏身上，窦氏一族更绝不会再有翻身之机，反而可能满门皆为此送命。
    心思缜密的耿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怀疑，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如果此事有人在背后谋划，那又会是谁呢？他只能亲自去一趟洛阳，也许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在耿燮离开冀州前往洛阳的时候，邓夫人终于从连续几日的昏迷中苏醒了过来，然而巨大的悲痛彻底摧毁了她的意志和她的身体，本就重伤的右腿伤势不断恶化，景姬请来冀州城里最好的大夫，却依然束手无策。
    邓骘听说凶手已经找到并缉拿回京的消息后，终于安静了下来，但是他从此便整日黑着脸，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没有人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也许他此刻心中唯一渴望的便是亲手将窦宪父子三人碎尸万段。
    刘肇下令以王侯之礼厚葬邓训，并派朱奉带人前来河东郡相迎邓氏家眷。
    景姬告知朱奉邓夫人伤势凶险，长途颠簸恐有性命之虞。景姬所言确实非虚，但更重要的是，耿燮在临行前告诉她，灭门一案的背后或许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窦宪父子或许也并非真正的凶手，若果真如此，那么邓氏家眷待在洛阳便凶险万分。所以他再三嘱托景姬，在自己回来之前，绝不能让邓夫人母子三人离开冀州。
    朱奉亲自去探望了邓夫人，确实如景姬所言虚弱不堪，便打消了送邓夫人回洛阳主持丧事的念头。
    可就在朱奉即将离开之际，躲在屏风后面的邓骘突然冲了出来，高声喊道：“朱常侍，母亲行动不便，请您带我回洛阳！”
    景姬慌忙过去阻拦，可邓骘哪里肯依，坚持要回洛阳，再者话已出口，在朱奉面前也不能告知实情，为免引得朱奉生疑，景姬只能放他而去。
    于是，朱奉便带着邓骘赶回洛阳，景姬放心不下，等他们前脚一走便立刻找来林忠，请他派出高手暗中跟随保护。

第八章 谁是凶手
    惊天血案让洛阳城蒙上了重重的阴影，那些参与扳倒窦宪计划中的朝臣皆人心惶惶，皇宫里，刘肇也为此事头疼不已。若是依着事发那晚他刚听到消息时那般震怒的心情，必是要窦氏一族偿命的，但是如今事情越拖越久，他便愈来愈纠结和矛盾，这里面最让他顾忌的不是别人，正是永安宫的窦太后。
    一连几日里永安宫宫门紧闭，徐姑姑宣称窦太后头痛旧疾复发，挡掉了所有前来请安的皇亲国戚，也包括刘肇。
    窦宪父子三人也已经在天牢里押了多日，刘肇令司徒刘方会同刑狱共同审理此案，但是事情却远比他预想的要棘手的多。窦宪自被押入天牢开始便一语不发，他虽然是戴罪之身，但爵位尚在，众人又顾忌窦太后的威势，哪里敢对他用强。便是窦笃和窦景两兄弟，也是强硬的很，拒不认罪，坚称是奸人陷害。刘肇又让清河王刘庆从宛城着手，暗中寻找窦氏兄弟的罪证，但是却迟迟未有进展。
    郑众当夜虽然不在府里躲过一劫，但是他远方来的表亲和府里上下几十个侍女仆役都惨死府内。他把自己关在府中三日三夜未出门，谢绝所有来客，连刘肇派去慰问的朱奉都被赶了回来。直到第四日，郑众满面忧容地觐见刘肇，一见面便长跪不起，声泪俱下的向刘肇描述那夜尸横遍府的惨状，言辞中对刘肇迟迟未处决窦宪父子暗示不满，刘肇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可于情于理又不能驳斥他，心里烦乱不已。
    另外一边，耿燮两日前来到了洛阳。
    耿氏一族是冀州望族，当年耿弇助光武帝在冀州起事，后又横扫山东，征讨陇右，终立大业，成为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当年光武帝定都洛阳后，冀州派将领大多随光武帝定居洛阳，包括邓训之父云台二十八将之首邓禹，冀州一带势力以耿氏家族最为庞大，耿氏一族虽为武将世家，却不是草莽之辈，他们门客子弟众多，即使在洛阳皇城也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所以才能在云波诡谲的朝廷斗争中保得完全并发展壮大。
    耿燮此番来洛阳，暗中调动了耿家的子弟和门客调查此案，搜集来的情报中有一条线索更加印证了他的怀疑，那便是刺客的剑法和身份。两拨刺客在全城搜捕下居然逃之夭夭，可见身手之高；唯一留下来的活口供出自己是窦笃所指使后再不肯多吐露一字，此人的身份也令人生疑，刑狱派人彻查此人来历竟然毫无所获，好似凭空冒出来的人。
    几经思量之下，耿燮决定亲自去一趟廷尉狱大牢。因为真相，或许只有那个身陷囹圄的人才知道。
    耿夑现在的身份甚是微妙，因为他既是镇压叛乱的功臣，又是与罪臣窦宪关系极为亲厚之人，甚至说不定在这桩惊天大案里也有牵连。耿夑知道，如今在诸多文臣武将的眼中，自己已经是一个不忠不义的两面三刀之徒。但他并不在意，过去的一切，但求问心无愧，眼下，他只想找出真相。
    廷尉狱丞陆珩曾受过耿家恩惠，耿燮在其帮助下装扮成守兵夜里悄悄潜入天牢，那是天牢最深处的一件牢房，几张破草席，一张旧木案，上面点着一支残烛，晦暗的烛光下是一面空白的锦帛，应该是写认罪状所用，但显然未落一字。窦宪身穿白色囚衣，双手带着铁镣，盘腿坐在破草席上，面向墙壁，一动不动，宛如像一株老松。
    听到身后的动静，窦宪缓缓转过身来，不过才一年光景，彼时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到今日这般落魄不堪的阶下囚，恍若隔世一般。只见他的双鬓完全花白，原本仪表堂堂的脸庞现在已经深深的凹陷了下去，只有那双炯亮的眼睛仍然透着犀利的锋芒。
    看到来人竟是耿夑，窦宪从喉咙里挤出了嘶哑的声音：“你是来送老夫上路的吗？”
    耿燮俯身半跪下来，他紧紧抿着的嘴角微微向下，在他那张如同雕塑般的脸上，不经意的划出两道无奈的线条，随即禀明了自己的来意：“大将军，末将此番前来，只为确认一事。”
    窦宪不屑的冷冷一笑：“邓氏一案，老夫若说与我无关，你信吗？”
    “信！”耿夑竟然不假思索便语气坚定的答道：“末将相信这等阴险下作的行径绝非大将军所齿。”
    “哈哈哈！”窦宪突然仰头大笑：“如今这世上竟还有人信老夫，实在难得！”
    可即便耿夑信他又有何用呢？忠臣惨遭灭门之灾，全天下的人都在等着朝廷给一个交代，总要有人来背这个锅，而窦宪，最合适不过了。如今种种证据又全都指向他，不管真相如何，答案早已注定。这一点，耿夑看的通透，他相信，窦宪更是看的通透。
    耿夑默默垂下了头。从得知邓家惨案的消息以来，这些日子，胸口似有一股抑懑之气郁郁难舒。
    良久的沉默之后，耿夑低声问出了他一直想不通的那个问题：“大将军本可功垂竹帛，如今却······末将实在是不明白·····”
    黑暗之中，看不到窦宪的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短暂的静默后，窦宪嘶哑却依旧透着倨傲的声音响起：“是的，老夫纵横沙场几十载，无数次挽救大汉于水火，匡扶社稷本乃我毕生所愿。或许老夫本可如你所言功垂竹帛，可是，权力，权力是会让人改变的，它改变的可不只是老夫，而是你身边的，你所看到的，每一个人。所以，这不是进与退的选择，而是死与活的较量，这是远比你所经历的战场更加残酷的修罗场！有朝一日，当你身处权力的漩涡之中，你就会明白老夫今日所说的话，你也会明白，在这个权力的修罗场中，一个人要保持他的初心活着，是一件多么荒谬的事情！”
    站在权力之巅，犹如身处峭壁之刃，向上一步可登天，可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这个道理，自古所有弄权之臣皆知，所以才有那么多权臣如同走火入魔一般义无反顾的走上如窦宪这样的不归之路，只因他们早已断了退路。
    年轻的耿夑此刻还不能理解，或许如窦宪所言，当有朝一日他亲身处于这样的高位之上时便能领悟；但或许，他永远都不会领悟。
    说完方才的一席话，窦宪便不欲再多言。片刻之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耿夑抬起手挥了挥，示意他离开。
    凝视着窦宪那已略显老态龙钟的背影，耿夑百感交集却又无能为力。他跪直起身，向着窦宪重重叩首三拜。当他再次起身时，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或许此生，他将再无机会见到这位曾让匈奴人闻风丧胆，守护了大汉数十年太平的大将军。
    当他跨出牢门那一刻，身后最后一次传来了窦宪低沉的声音，只听他说道：“耿燮，老夫从来不认命，但是老夫已经无力再守护大汉江山了，你终会成为一代名将，记住老夫曾经对你说过的话——不要让情义，陷你于万劫不复之地！”

第九章 斩草必除根
    邓训的丧仪如期举行，邓骘作为邓家长子，代替母亲行丧主之仪，并为父亲守灵三日。
    其实邓骘前脚刚到洛阳，林忠派来暗中保护的护卫后脚便也来到了洛阳，并向耿燮报告了此事。邓骘是邓家长子，更是邓训唯一的儿子，耿燮担心有人会对他下手，便在邓府周围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
    守灵第三日夜里突然起了大风雪，灵柩前的邓骘因为连续多日未曾合眼已渐感体力不支，府里的侍卫和下人早已精神不济。
    约莫三更时分，耿燮一直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也许是知道邓府现在已经空虚，也许是料定邓骘不堪一击，这一次的刺客只有六个人而已。但是他们却没想到居然撞在了耿夑的枪口上，更没想到邓骘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远比他们所想象的要凶悍的多。
    待耿燮赶到时，看到的是一个杀红了眼如入疯魔之状的邓骘，他满脸血污，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吞噬掉所有害死他父亲的凶手；他那如同野兽般挥舞着长剑的样子，像极了十二年前的自己。
    那些刺客在邓骘丧失心智的砍杀下，最后变成了一堆堆血肉模糊的残体，终于未留下一个活口。
    耿燮不动声色的查看刺客的尸体，凭借过人的记忆，他能够确认这些人都不是窦宪旧部中人。细细查看过后，其中一具尸体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张令人心生憎恶的脸，深深浅浅的刀疤像一条条蚯蚓，扭曲的盘踞在整张脸上，几乎令人无法辨认出本来的模样。然而尽管如此，耿夑却竟然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尸体很快被清理出去，满地的血污尚不待打扫，便已经被洋洋洒洒的大雪掩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耿燮猛然惊觉不见了邓骘，便立刻在府里四处寻找，后来在后院中一座凉亭内找到了正在发愣的邓骘。
    这时，雪已经停了，风还未止。邓骘脸上的血污尚未洗去，独自一人坐在亭里。耿燮来到他身旁坐下，递给他一壶热酒。
    邓骘闷声接过酒，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酒一下肚，感觉身体暖和了许多。
    耿燮开口道：“你待在洛阳很危险，明日便跟我回冀州吧。”
    “不手刃仇人，我是不会离开洛阳的。”邓骘语气生硬地拒绝。
    耿夑沉默半晌，沉声道：“倘若你的仇人不是窦宪父子呢？”
    邓骘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耿夑，带着满腔怒火质问道：“不是窦宪父子又是谁？耿叔父可是要为那老贼开脱？”
    耿夑的眉头紧紧蹙起，语气依然沉着冷静：“想必你看的出来，今夜这些刺客是要取你性命的，目的便是要斩草除根，断绝邓家后人，如今窦宪父子还押在天牢里，天牢守卫森严，他们如何能谋划此事？”
    邓骘紧握起拳头，慢慢咬紧了牙关，从齿缝中一字一字道：“说不定他们还有党羽，总之窦宪老贼脱不了干系。”
    “此事疑点重重，我不想与你争执，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总之明天必须回冀州。”耿夑似乎已经不想再与他分辨，用命令的口吻生硬说道。
    邓骘楞在那里，方才的狠厉，好像被耿夑一句话便镇了下去，他从没服过谁，可是眼前这个人，却让他莫名的敬畏。
    风停了，雪已经积了很深。
    耿夑丢下了邓骘，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凉亭。他心烦意乱，今日与窦宪廷尉狱中一面，让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怀疑，可是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却依然毫无头绪，仿佛陷入了一团浓重的迷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耿夑在想，自己像邓骘这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他怎么努力却还是想不起来，好像自己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因为他所有的过去，都是在重复一件事，杀戮。

第十章 刺客的画像
    眼下时局异常微妙，除了那个刺客的指证，还没有其他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刺杀一事是窦笃所为，明眼人逐渐看出，刘肇心里的天平起了变化。
    窦太后已经闭门不出大半个月，刘肇几番请求问安都被徐姑姑挡在了外面。
    刘肇是一个性情多疑且善变的人，在他亲政之前，母后和舅父把持朝政，他尽管不露声色，心里的憋屈和不满却日渐难忍。然而当他顺利的扳倒自己的母后和舅父，实现亲政的目的后，却又对当初算计自己至亲一事生出内疚之情，这次倘若真的被奸人蒙蔽，错杀自己的舅父和表兄弟，岂不是更要背上不仁不孝的骂名。
    那一手将其养大的窦太后，又岂会不知自己儿子的心思。此时她闭门不出，既不以太后的身份为窦宪辩护，也不以母亲的身份替窦宪求情，让刘肇的内疚和不安之情愈甚，无形之中给了刘肇更大的压力。
    总要打破这个僵局，眼下最好的时机悄然出现——岁旦到了。
    按照惯例后宫一切宴会仪式等事务都由窦太后主理。刚巧西域进贡来上好的雪参，有补血延寿的奇效，刘肇亲自捧着雪参来向窦太后请安，这一次窦太后终于肯见他了。
    进到永安宫内殿，窦太后正坐在榻上喝进补的汤药，虽然面色仍有些黯沉，但精神头似乎还不错，看来病情应该已经缓解了许多。见到刘肇进来，窦太后吩咐侍女搬来软椅让他坐在身边。
    坐下后，窦太后并未开口，依旧慢慢的搅动着案上的汤碗。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刘肇只好主动打破沉默：“母后身体可好些了？”
    窦太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沉声答道：“好些了，就是身子容易乏。”
    “岁旦到了，宫里大小事务还要母后出面主持。”刘肇柔声道。
    窦太后意味深长的斜睨了他一眼，幽幽道：“皇上羽翼已丰，想来应该不需要孤这个老太婆了吧。”
    刘肇连忙赔笑道：“母后说的哪里话，您永远是后宫之主，儿臣还需要母后的扶持呢。”
    窦太后放下汤碗，正了正身子，淡淡道：“孤年纪大了，身子也大不如前，前朝的事情帮不上你了，先帝子嗣单薄，也没几个兄弟能帮衬你，如今这一闹，自家人可就更少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刘肇自然听得明明白白，只得讪讪的回道：“这次的事情太大了，儿臣如果不严惩，恐怕，难以服众。”
    窦太后带着一丝愠怒之意道：“孤想问问皇上，除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刺客说的不知真假的证词，可还有什么证据证明此事是你的舅父或者你那两个兄弟所为啊？”
    看来窦太后虽然闭门不出，对前朝的事情还是了如指掌，这句诘问令刘肇一时语塞。
    见他垂首不语，窦太后长叹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道：“皇帝啊，你年纪轻，还不知道人心是多么的难测，难道你宁愿相信那些外人，连自己的至亲都不肯相信？罢了，孤如今已经退居后宫，不问前朝之事，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孤希望陛下能查个清楚。”
    刘肇低声应道：“母后请放心，儿臣知道了。”
    接着母子二人又话了些岁旦节庆的琐事，窦太后再未提及此事半分，但是她知道刘肇的心思已经往她预期的方向而去。
    另一边耿燮已将邓骘平安的带回了冀州河东郡。
    归来后的邓骘像换了一个人，一改从前颓废怨念的模样，跟着耿燮手下的将士练习各般武艺，进步神速。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妹妹邓绥居然也在这武将世家里如鱼得水，将军府后院的山海阁中堆满了成千上万记载着兵法战术、奇谋妙计的古籍，平日里除了耿夑，其他人都极少踏足此地，可以说是将军府的禁地，如今倒变成了小丫头的书房，她整日待在里面，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这是耿夑生平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醉心于兵书古籍的人，更匪夷所思的是，这个人竟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
    好多回，耿夑忙完军务回府，如往常一样信步后院，走到回廊之下便远远瞧见山海阁殿门虚掩，有微弱的光从里面透了出来。将门轻轻推开一些往里看去，果然是邓绥这个小丫头。只见她端坐在高高大大的书案后面，双手捧着书简，专注的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一张娇俏的小脸透着超脱年纪的沉静。
    比起邓骘阴郁中带着几分暴戾的性格，邓绥的个性显然更像他们的父亲。毫无疑问，那场惨无人道的谋杀，一定在她的心里留下了巨大的创伤，可是她没有像母亲那样崩溃，也没有像哥哥那样疯狂，她异乎于常人的沉定，就连耿夑这个久经沙场的成年人都自愧不如。
    然而，痛苦终究还是藏不住的。不然她为何突然怔怔的放下了书简，清秀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那星辰一般明亮而清澈的眼中瞬间饱含了泪水。
    耿夑轻轻将门虚掩上，没有打扰她，他莫名的心疼这个早慧的小丫头，想起邓训惨死，自己却至今未能找到真凶，更加痛苦不安。然而，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继续等待一个消息，一个或许可以证实他猜测的消息。
    八天之后，林忠终于出现，带来了一个令耿夑震惊的消息。
    原来，那日刺杀邓骘的人中，有一个刺客耿夑觉得有几分面熟，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于是便让人临摹下了刺客的画像，交给林忠，命他暗中查访此人的来历。
    朝廷撒下天罗地网追查刺客的身份，至今却依然一无所获，耿夑没有能力大海捞针，他只能赌一把。按照他的推断，若自己果真曾见过此人，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在行伍之中。所以，他让林忠带人分头去各地驻军之中查探，以洛阳为中心，层层向外铺开。
    显然，他赌对了。然而林忠的一句话却让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林忠说：
    “这个人，十年前就应该是个死人了。”

第十一章 十年前的死人
    这个十年前的死人名叫屈雄，曾经是淮北军的偏将，宋炟的手下，在宋氏谋反一案中，被株连九族，斩首示众。
    林忠在汝南驻军中，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来自淮北旧部的老兵。虽然此人的面貌已经有很大的变化，但老兵还是辨认出了这个当年曾经统领他们作战的人。
    太匪夷所思了！
    在与刺杀邓骘的刺客交手时，耿夑便有一种直觉，这些人不像是江湖草莽，他们的刀法和格斗训练有素，更像是行伍之人。所以，他推测或许在当朝武将之中，有人故意下此毒手陷害窦宪。
    可是有两个疑点他却始终想不通，一则虽然以窦宪跋扈的作风，当今文臣武将之中不乏对其仇视之人，但若非不共戴天之仇，何人会以当朝权势最盛的邓郑二人之性命，作为陷害窦宪的筹码，更何况是在窦宪已遭贬斥的情形之下，这样的丧心病狂之举实非正常人所为；二则汉军入伍之人历来皆登名造册，若这些刺客果真出身行伍，朝廷不应当至今仍未查到他们的来历。
    现在，耿夑心中的疑点终于解开了。
    如果说这两拨刺客都来自于当年的淮北军，那他们极有可能和屈雄一样，都是死人！正因为是死人，所以挖地三尺也查不到丝毫线索。他们就像幽灵一样，神出鬼没的杀人行凶，却无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据那老兵所言，这个屈雄的面貌改变很大，将军是如何认出来的？”林忠的问题打断了耿夑的沉思。
    耿燮再次打开画像，注视着上面那张可怖的脸，思绪飘回了十年前。
    那年，十七岁的他随叔父出征剿灭陇西叛军，双方战况激烈僵持不下。当时来援的正是淮北军，而统领便是宋炟。两军合力剿灭了叛军，班师回朝的途中，却因为双方麾下将士争抢俘获的军资而大打出手。那次内斗，淮北军领头的人正是屈雄，耿夑虽未参与其中，但冷眼旁观印象仍然十分深刻。加之他自幼便有着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所以十年之后，尽管此人刻意改变了容貌，耿燮依然有似曾相识之感。
    揭开了屈雄的身份，便如打开了冰山的一角，可那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冰山真实面目究竟如何，却令人细思极恐。
    林忠显然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带着几分犹疑对耿夑道：“将军，此事牵扯到了淮北军旧部，你是不是怀疑······”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他相信耿夑明白他要说的人是谁。
    这个人，有着天下最为特殊的身份，若此事果真与他有关，势必要扯出一番滔天巨浪，而将被这巨浪吞噬的，极有可能就是深涉其中的耿夑。
    “终有一日，你将会被情义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廷尉狱中，窦宪最后的那句忠告，犹如一段魔咒，一直在耿夑的耳畔萦绕。他非常清楚，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或许就是让自己粉身碎骨的深渊，但他依然还是要去做。就算真的应了窦宪那句话也无妨，但求无愧，无悔于初心。

第十二章 御前
    翌日清晨，耿夑带了一小队人马离开了河东郡，向洛阳方向出发。临行前，他将邓家母子三人托付给景姬和林忠。景姬自始至终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她以为耿夑此行不过是寻常的进京面圣。直到在府门口，她远远瞧见耿夑神色凝重的向林忠交代着些什么，虽然听不见他们所说的话，但她分明看到林忠脸上的神情，是痛苦，忧虑与纠结。
    一股强烈的不安迅速蔓延到景姬的心头，她顿时无力的靠在了府门上，怔怔的凝视着丈夫的背影，却没有勇气上前去告诉他自己的担心，更没有勇气阻拦他决定要做的事情。结发七年，他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景姬知道，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这个男人的心里。她迅速抬起衣袖拭去眼角的清泪，努力让自己恢复往日的镇定，把那灼心的担忧藏在深深的眼底。
    离开冀州，耿夑用了不到三天星夜兼程抵达洛阳，进了皇城便马不停蹄直奔皇宫，以紧要军情的名义请求面圣。
    这个时间恰好是刘肇方从永安宫里出来，一进广德殿，便有内侍前来通传，言中郎将耿燮有紧急军务求见。
    说起来，刘肇对耿燮这个人并不十分熟悉，但他的的确确为此人伤过一番脑筋。当初因为耿夑是窦宪的爱将，本应与窦宪其他亲近党羽一并处置，但是考虑到他在镇压窦氏兄弟叛乱一事上功不可没，再加上邓训在旁劝谏，所以最后还是功过相抵，未加惩戒。不过观其履历战绩，此人倒确实是个难得将帅之才。
    窦宪一倒，武将之中需要有人能够顶替窦宪成为大汉朝的中流砥柱，不论是出身，还是战功，从诸多方面综合来看，正当青壮之年的耿夑，无疑是最为合适的人选。所以刘肇早就生出爱才之心，有意将其揽为心腹，只不过时奉多事之秋，尚无暇顾及此事。今日，他反倒主动进宫面圣，却不知所为何事。
    于是，刘肇便命内侍将耿夑宣入殿内。
    跪拜行礼之后，耿燮开门见山的奏禀道：“陛下，请恕卑职欺君之罪。卑职此番前来并非有紧急军务，而是为司空遇刺一案，末将有要事上奏。”
    邓训遇刺一案牵扯甚广，朝中百官皆讳莫如深，想不到耿夑一介武将却要为此事上奏，莫非他果真与窦宪在此事中有所关联？刘肇遂不动声色道：“哦？那便说来听听。”
    进宫之前，耿夑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有条不紊的回答道：“其一，邓大人丧仪期间，刺客再次现身，意图谋杀邓大人长子邓骘，想必陛下亦有耳闻，好在邓骘少年英勇，方才躲过一劫；可邓骘遇袭时，窦宪父子及相关人等皆被关押廷尉狱天牢，如何有机会谋划此事；其二，卑职当晚仔细查看了袭击邓骘的刺客尸体容貌，卑职在窦宪麾下多年，对其亲信部队的士兵十分熟悉，卑职可以确认那晚的刺客没有一个来自窦宪的亲信部队，但是其中有一人，卑职却有似曾相识之感。为免打草惊蛇，卑职命人暗中查探，现已查明此人的身份。”
    “哦？”刘肇颇有几分诧异，十多天来廷尉狱千方百计调查这些刺客的底细都毫无进展，如今竟然被一个武将查出了端倪。
    耿夑神情肃然道：“启禀陛下，此人乃是十年前淮北军中的一位副将，名叫屈雄。”
    “淮北军？”刘肇喃喃着重复道，他这三个字似乎有些印象，但似乎又非常久远：“如果朕没有记错，淮北军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撤并。”
    “陛下没有记错，淮北军在十年前因牵涉一桩谋逆要案而被撤销番号，将领或斩首或流放，士兵编入其他军队。”耿夑以平静的叙述将当年残酷的现实轻轻带过：“这个屈雄，在当年的案宗中应该已经被枭首示众。”
    “什么？！”刘肇不禁大惊失色：“你是说，刺客，是个死人？”
    耿夑平静的回答道：“应该说，按照案宗的记录，是个死人，但事实上，当年他并没有死，或许是被何人所救，多年来隐姓埋名，成为一名刺客。”
    显然，这是一个最合乎情理的解释。
    刘肇逐渐从震惊的情绪中平复过来，他沉吟片刻后，提出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淮北军当年的统领，是谁？”
    耿夑简单明了的回答了两个字：“宋炟。”
    “是他······”刘肇喃喃着颓然摔坐在龙椅上，从他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已然翻江倒海。
    刘肇记得宋炟这个名字。
    十年前，刘肇才五岁，他对当年所有旧事的记忆都来自于窦太后、朱奉以及几个老臣的叙述，而在他们的叙述中，宋炟这个名字偶尔会被提起。
    他是刘庆的外公，先帝嫔妃宋贵人的父亲，也正是当时的淮北军统领。当年，身为长子的刘庆曾被先帝立为太子，可就在刘肇出生以后，刘庆的生母宋贵人惧怕章帝因宠爱嫡出的刘肇而废掉刘庆太子之位，便与其父宋炟密谋发动兵变，意图逼宫，让太子刘庆提前登基。所幸在窦宪的指挥下，叛乱的淮北军被剿灭，大汉皇室才免遭此劫。事败之后，宋贵人被赐死，刘庆被废除太子之位，贬为清河王，而宋炟和主要的同谋均被诛灭九族，淮北军彻底瓦解，撤并入其他军队。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如果耿燮所言属实，那么这桩惊天谋杀案的背后，有一个人必然脱不了干系——清河王刘庆。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刘肇实在想不通，若没有刘庆暗中相助，也许自己根本不可能扳倒窦宪，如今大事已成，刘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下此黑手呢？难道是为报当年的杀母之仇而栽赃报复窦氏一族？还是觊觎自己失去的皇位而故意激起朝廷动荡？
    不，不会的，刘庆是一个多么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心机？
    刘肇的心绪彻底乱了。
    都说人心险恶，他出身天家，自幼便在精明强干的窦太后庇护之下长大，并未曾见识过人心到底有多险恶。或许，窦宪已经是他心中最为险恶之人。可现在，耿夑带来的这个消息和指向的猜测，才真正令他毛骨悚然。
    刘肇只觉浑身阵阵发冷。他曾经依赖的母后，被他算计的失势离心，他的舅父也已经被打入了天牢；如今，他唯一亲近信赖之人只剩下了刘庆，可万万没有想到，刘庆却卷入了一场更大更可怕的阴谋之中。猛然间，刘肇悲哀的意识到，这世上，竟再无一个可以依靠和信赖的至亲了。
    见皇帝沉默不语，耿夑也一言不发，静静的等待着。在说出这一切的时候，耿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没想到，漫长的沉默后，最后等来的却是皇帝一句冷冰冰的命令：“耿燮，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向任何人提起。”
    这是一个令他意外的答案，耿夑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有几分相信自己。若是相信，为何他要放弃追查真相；可若是不信，为何他又没有降罪于自己？
    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结果，耿夑显然难以接受，他执着的问道：“陛下，大将军·····”
    刘肇冷冷的俯视着他，生硬的将他打断，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至于窦宪，朕自有裁决。退下！”
    天子之威，雷霆之震，耿夑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言，只能将满腔不甘硬生生按下，无言的退出了广德殿。
    金碧辉煌的广德殿，宏伟而孤冷，刘肇孓然一身立于玉阶之上。
    夕阳的光线斜射进大殿，在刘肇那年轻而俊美的脸庞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一股阴郁之气氤氲开来。

第十三章 只是一个奴才
    转眼便到了岁旦，洛阳城的街市上车水马龙，南来北往的客商熙熙攘攘。皇宫里，深深的宫墙内，太监宫女们都开始忙碌起来，四处张灯结彩。谁都无法预料，在这一派喜气祥和之下，一桩尘封多年的旧事将再次掀起狂风骤雨。
    永安宫今日也格外喜气洋洋，窦太后一大清早便起了床，换上朱红色朝服，上面以金丝绘着百鸟朝凤的图样，发髻插上了多年未戴过的金步摇，钗头是栩栩如生的凤凰，缀着翠碧色的祖母绿，这是先帝当年册封她时所赠，珍藏匣中已有十余年。
    装扮妥当后，窦太后命徐姑姑传旨御膳房准备今日的晚宴。徐姑姑心知这场晚宴可是非比寻常，必是怠慢不得。因为这是太后的家宴，所宴请的不是别人，正是窦宪父子。
    原来今日早朝，刘肇便会昭示百官，因尚无充足的实据证明谋杀邓训一案乃窦氏所为，故将窦宪父子先行释放，准他们回到封地。
    经此一番波折，窦氏一族已然失势，朝局大势已定，窦太后深感心力不济，亦无心筹谋政权，只希求保住窦氏一族的富贵与荣光。所以，借着这岁旦家宴，窦太后请来了窦宪父子，也请来了刘肇，还有先帝时期的几位肱骨之臣，希望趁此机会能略为消解刘肇与窦宪二人之间的仇怨。
    见窦太后眉目间显现忧虑之色，徐姑姑一边伺候着，一边劝解道：“太后不用过于担心了，奴婢想着再怎么说都是血浓于水，您是陛下的亲娘，是天底下最不会害他的人，陛下不亲近自己的母家，还能亲近谁呢？”
    窦太后没有做声，不置可否地应着，心里还是惦记着前朝的动静。
    果不其然，刘肇宣示要释放窦宪父子削爵待罪后，立即遭到了激烈的反对，这其中最为激动的，不用想也知道是郑众。
    然而刘肇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任谁上前劝阻皆不为所动。众臣皆以为皇帝此举乃出于孝心，顾忌窦太后而网开一面，可只有刘肇自己心里清楚，那日耿夑在广德殿中所奏的密报，才是扭转他态度的关键。
    一来，若日后果真证明他冤枉错杀了自己的舅父和兄弟，免不了要落得个不仁不智的名声；二来，借着此举也可缓和自己与窦太后之间日渐疏离的关系，免得将来再落下一个不孝之名。三来，如今朝局大势已定，即便将窦宪父子放回封地，只要严加看管，想来他们也无法再兴风作浪。
    前朝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永安宫，窦太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用过午膳后，她看着外面暖阳高照，便兴致勃勃的唤着徐姑姑扶自己往御花园去散散步。
    这一年来一桩又一桩的事情令她心里郁闷难舒，如今唯一聊以的便是刘肇总算还顾念着她这个母后。回想自己以太后之尊执掌朝政的这些年，没有一日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若不是为了窦氏一族的荣耀和地位，若不是因为野心勃勃的窦宪倒行逆施，她早就撒手不管了，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尴尬的境地。
    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踱着，便到了汉白玉桥。远远瞧见一个略带佝偻的熟悉身影，窦太后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原来是郑众。
    郑众也瞧见了窦太后，他犹疑了一下，但是已经来不及躲避，只得硬着头皮快步小跑上前行礼拜见。
    自从宫变一事后，窦太后几乎未出过永安宫，郑众也未曾见着她。可他心里清楚的很，窦太后一定恨透了自己，所以他能躲则躲，却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撞上了。
    郑众匍匐在地，以万分谦卑的语气道：“奴才给太后请安。”
    窦太后不屑的低头扫了他一眼，语带讽刺道：“你如今可是风光了。”
    郑众连忙诚惶诚恐的低声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冷眼瞧着这个像条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边的奴才，窦太后的脸上尽显鄙夷之色，她冷冷道：“孤提醒你一句，奴才永远都是奴才，再怎么往上爬，也只是皇家的一条狗，千万，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说罢，窦太后冷笑一声，扶着徐姑姑轻移莲步扬长而去。徐姑姑心里也恨极了郑众，走过郑众身边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他的脑袋上狠狠啐了一口。
    郑众能想象得到窦太后鄙夷的神色，甚至连那个比他还卑贱的徐姑姑也可以肆无忌惮的羞辱他，而他只能跪伏在地受着。
    可是窦太后说的没错，不管他爬的位子多高，也不管皇帝现在多么器重他，他永远都只是一个奴才，而且还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奴才。就像一条趴在主人脚边终日摇尾乞怜的狗，但凡有一天，主人不再宠爱了，随时随地可以将他弃如敝履。到那时候，堂堂大汉太后，要弄死他一个奴才，简直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想到这里，郑众打了一个冷颤，全身不寒而栗。
    夜幕渐渐低垂，永安宫内灯火通明，太监侍女们在外殿穿梭忙碌着。窦太后独坐内殿，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酉时一过，徐姑姑便进来禀报：“太后，大将军过来了。”
    窦太后平静地说道：“让他进来吧。”
    自上回窦宪被遣回封地，已是大半年未曾谋面。她这个哥哥，虽然性情张扬跋扈，甚至一度和自己剑拔弩张，但是窦太后心里再清楚不过，没有了窦宪，窦家就失去了最有力的支撑。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窦宪父子的命，只有先把命保住了，才能徐图其他。
    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的风波，内心早已毫无波澜，可当窦太后看到窦宪的那一刻，还是绷不住涕泪俱下。
    短短几个月时间，窦宪竟然老成了这副模样。往昔那傲视群雄睥睨天下的意气早已灰飞烟灭，就连原本高大魁梧的身形，如今看上去也矮了好几分。现在的窦宪，完全就是一个垂垂老矣的枯朽，何人能看出这曾是当年横刀立马威风赫赫的大将军。
    老朽窦宪默默的在软脚榻上坐了下来，一语不发，只是盯着窦太后。
    窦太后啜泣了许久才停下来，原本想要痛骂窦宪的一番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哀叹一声道：“皇帝开恩，放了你和那俩不成器的家伙，你们以后就老老实实呆在封地，千万莫要再生事端。”
    窦宪冷笑一声道：“欲加之罪而已，皇帝被身边那些无耻小人耍的团团转，老夫只恨没有早些······”
    “住嘴！”窦太后瞪圆了眼睛，厉声喝止了他：“你怎的如此冥顽不灵！莫非当真以为皇帝不敢杀你吗？”
    没想到窦宪纵然形容枯槁，但他那倨傲的神色和狂妄的脾气竟然丝毫未减。窦太后不禁有些愠怒，两人都不再言语。曾经权倾天下的兄妹二人，如今在这佳节喧嚣的热闹里，显得分外落寞。
    酉时三刻，徐姑姑悄悄进来通传：“太后，时辰到了，请您和大将军移步正殿吧。”
    窦太后理了理凤冠，徐徐起身，也不再搭理窦宪，径直往正殿走去。
    只见窦笃、窦景兄弟二人已候在殿内，还有先帝的老臣也已在内等候。那窦笃和窦景从前哪里遭过牢狱之罪，今天刚放出来，还是狼狈的很，再无往日的神气。窦太后厌弃地扫了兄弟二人一眼，心中不由感慨，窦家到了这一辈，竟然没一个能成气候的，悲乎哀哉。
    窦太后在上首坐了下来，旁边给刘肇留着位子，窦宪和其他人都依序而坐。侍女们开始捧着一樽樽精致的小菜和美酒陆续摆下。
    等了一刻仍未见刘肇出现，窦太后心中开始有些不安，便悄悄唤来内侍，吩咐道：“去广德殿瞧瞧皇帝怎么还没过来。”
    话音未落，却见刘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众人连忙起身拜见。
    只见刘肇面色阴郁，一言不发，在经过窦太后身边的时候，没有向她行礼，甚至看都未看她一眼，转身便道：“朱奉，宣朕的圣旨。”
    朱奉领命后走到面面相觑的众臣前，打开了手里的圣旨，宣道：“大汉天子诏曰，车郎将窦笃，窦景，枉顾王法，残忍无道，竟于天子脚下谋害朝廷重臣，实为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着令立即押入天牢，明日问斩。冠军侯窦宪蓄意谋反，朕本欲网开一面，却仍不知悔改，纵容其子作恶，理应一并处死，念其年事已高，立有军功，特赦其死罪，即日流放黔州，永世不得回洛阳。钦此——”
    窦太后未及听完，便嚯的一下站起身来，浑身剧烈的颤抖着，用手指着刘肇，语无伦次道：“皇帝！你，你······”
    话还没说出口，刘肇便迎着她愤怒的目光，一步一步逼近她的面前，他的眼中透着寒彻骨髓的冰冷，一字一句道：“太后，你们在害死我生母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像是一把利刃直插进窦太后心窝，她楞在了那里，哑口无言，只觉得全身血气上涌，顿时间仿佛天旋地转。
    “徐姑姑，扶太后回内殿。”刘肇冷冷的命令道。
    殿内的老臣们跪了一地，统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窦笃和窦景二人早已瘫倒在地，被羽林卫像拖死尸一样拖出了殿外。
    只有窦宪出奇的平静。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桀骜和不屑，直视着刘肇，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说出了一番大逆不道之语：“刘肇，你作为皇帝，不明是非，听信谗言，昏庸无道！大汉江山，迟早要毁在你的手上！老夫就瞪着这双眼睛，等着看你祸国殃民的时候！”
    刘肇眼中的怒火似要喷薄而出，牙齿咬得咯噔响，他恨不得手撕了眼前这个狂妄的罪人。可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因为他是皇帝，无论何时都不能丢了作为皇帝的威仪。
    于是，他狠狠的一挥手，立刻有四个羽林卫上前来押住窦宪。就在被押下去之前，窦宪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听着狂放而凄厉，令人不寒而栗。
    刘肇的脸色更加阴郁，他紧紧抿着嘴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永安宫。

第十四章 建初四年
    建初四年，谷雨。
    迎春殿里灯火通明，侍女们有的端着铜盆，有的捧着汗巾，有的拎着火盆，里里外外忙的不亦乐乎。
    汉章帝刘炟焦急的在外殿里来回踱步，伺候在旁的太监们也不时抻着脖子向内殿张望。直到一声婴儿清亮的啼哭划破寂静的夜空，刘炟终于喜笑颜开。
    没过不久，接生婆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从内殿里走了出来，一边开心的喊道：“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满屋的太监侍女登时跪了一地，齐声高喊道：“恭喜陛下！”
    刘炟急不可耐的上前来，看着这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人儿，只见他肌肤雪白，生的玲珑剔透，眉眼之间有几分像他那容颜绝丽的母亲。他欣喜不已，端详了半天，兴高采烈道：“肇我邦予有夏，就叫他刘肇吧。”
    建初四年，夏至。
    洛阳城里出奇的闷热。这一日，刘炟下朝后着内侍捧着一只精致的妆匣径直来了迎春殿。却见一个姿容秀丽的美人儿，斜倚在榻上，似乎正闭目养神，旁边的摇篮里，一个漂亮的婴儿正在侍女们的照看下，兴致勃勃耍玩着玉如意。
    听见脚步声，美人睁开了眼睛，见到皇帝刘炟，欣喜地移身下榻，迎了上来。只见她身穿一件淡紫色长纱裙，肤如凝脂，气若幽兰，眉目如画，秋波流转，宛如芍药初绽，明艳不可方物。
    刘炟轻轻揽过她，一边抚着她乌黑亮丽的秀发，一边温柔的对她道：“爱妃，朕今日给你带来了一个好东西。”
    旁边内侍听到后，连忙将宝匣捧上前来。刘炟打开匣子，一支璀璨夺目的梅花钗瞬间映入眼帘。
    原来，几日前西域上贡了一株红玛瑙，成色绝佳，百年难遇。刘炟便令人打造成了这支梅花钗，送给刚刚为自己诞下皇子的爱妾。此刻，他从匣中取出了钗，轻柔地为美人插在那旖旎如云的发髻上。
    这一日，是迎春殿的梁贵人最春风得意的一天，却也是长秋宫的窦皇后最晦暗无光的一天。
    钟太医灰头土脸地从长秋宫内殿走出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瓷器破碎的声音，他身子一哆嗦，赶紧弓着腰快步逃走。
    内殿里一片狼藉，窦皇后疯了一般地将所有名贵瓷器玉件儿推落地上，贴身侍女徐翠珑急的一边哭一边试图拉住自己的主子。只见窦皇后面如土色，未施粉黛的脸上泪痕重重，头上的凤冠也歪在了一边。
    折腾了许久，窦皇后终于没了力气，这才停了下来。她只觉得胸口闷的难受，想呼吸一口宫外的空气，拖着沉重的步子向殿外挪着，未到殿门，身子一下失去了重心，颓然摔坐在地上。翠珑忙上前搀扶，窦皇后摆了摆手，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她悲恸的闭上了眼睛，任由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洒落了一地。
    终于等来了答案，这个答案等于宣告了她的死刑。
    窦皇后嫁入皇宫四年多，刚进宫时，天生丽质的她与年轻的皇帝刘炟也曾情投意合，夜夜缠绵，然而大半年的专房之宠，却不见自己的肚子有任何动静。
    一年之后，宋姬和梁姬先后进了宫。
    宋姬进宫不到两月便怀了龙胎，不久变生下了皇长子刘庆。刘炟兴奋极了，在刘庆百日那天便封了他做太子。梁姬晚了两个月入宫，可是当她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后宫所有的妃嫔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
    因为她实在生的太美。就连同为女儿身的窦皇后，在这个冰肌雪肤恍若天仙的美人面前，都不愿挪开视线，更何况正当壮年的刘炟。从此，迎春殿便真如它的名字一般，日夜沐浴皇恩，春风无限。
    这一切，窦皇后只能生生的忍下。
    她并不是一个善妒的女人，聪慧如她，从进宫那一刻开始，便深知她不能把面前的这个男人当做丈夫，他是天下人的皇帝，是九五至尊的天子，也是她的主子。所以，她从来没有奢望得到刘炟的宠爱，她只求能够做好一个皇后的本分，为皇家开枝散叶，当一个合格的六宫之主。
    然而她没想到，就连这么卑微的夙愿，老天爷都不肯满足她。
    因为从娘胎里带来的体寒之症，窦皇后迟迟未能成孕。为了能怀上龙子，她让钟太医试遍宫中御药，又遍寻天下秘方，调理了整整两年。以至于刘炟每次进到长秋宫，都会被宫里那驱之不散的汤药味道惹得不悦，久而久之，便越来越疏远于她。可是她不在乎，无数次彻夜的祈求，无数次虔诚的祝祷，无数次喝下那难以下咽的苦药，只求上天能给她一个皇子，哪怕是公主也好。就算从此要她长伴佛灯，甚至就算让她放弃皇后之位，她也心甘情愿。
    可是，所有的希冀和幻想，都在这一日彻底破碎了。
    原来，钟太医经过不下千百次尝试，仍无法调理好窦皇后的体寒之症，对太医院已经失望的窦皇后一时心急之下，私自服用了从民间打听来的偏方。没想到，这种偏方与她日常服用之物药性相冲，造成如今气血两亏的局面。在窦皇后的一再逼问下，钟太医只能冒死直言，她此生已再无成孕的可能。
    此刻，窦皇后就怔怔地盯着宫外那小小一隅蓝蓝的天空，不由地苦笑起来，笑的越来越凄厉，闻者无不悚然。
    建初四年，寒露。
    内侍监捧着圣旨来到了迎春殿，梁姬在侍女的搀扶下跪下听旨。
    仿佛一块美玉失去了光泽，仿佛一株芍药饱受了风雨的摧残，这个曾经明艳夺目的女子，如今竟然枯槁不堪。她颤颤巍巍地跪在冰冷的地上，单薄的身子不停瑟瑟发抖。
    “贵人梁氏，勾结外戚，以巫蛊之术谋害皇后和太子，深负皇恩，本应赐死，朕念其服侍多年，养育皇子之功，免其死罪，特命废其封号，贬为宫人，禁足迎春殿思过，非死不得出，钦此。”
    内侍监毫无表情的念完了圣旨，对跪在地上的梁姬冷冷道：“夫人，起来吧。陛下顾念旧情，这么大的罪都赦了您，真是皇恩浩荡。不过，陛下也说了，您德行有亏，实在不配继续抚育四皇子，从今日起，四皇子过继给皇后娘娘抚养。陛下还口谕，永世不得让梁氏与四皇子相见，您听明白了吗？”
    梁姬听完，颓然瘫坐在地上。她的心仿佛被人生生剜了去，痛得要命，她不停地摇着头，似乎不肯相信这一切，口中喃喃道：“不会的，陛下不会这么狠心的，不会的······”
    内侍监扔下圣旨，厌弃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走出殿门之前，回头丢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要告知夫人一声，您的父亲，罪人梁竦，昨日午时已经被斩首了，请夫人节哀。”
    “不——”梁姬大喊一声，紧接着口吐鲜血，昏厥了过去。
    建初四年，立冬。
    一夜冬雨，御花园里曾经姹紫嫣红的花木纷纷失去了颜色，长长的宫道上，枯萎的黄叶，铺了一地又一地。
    窦皇后换上了朱红色的冬裙，外面罩上一件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精心地修饰了妆容，唤奶妈抱来了小皇子，坐着凤辇一路往迎春殿方向而去，一众内侍宫女紧跟在后面。
    侍卫打开迎春殿紧闭已久的宫门，瞬间，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窦皇后在翠珑的搀扶下走进殿内。
    不过半年光景，曾经流光溢彩，春光无限的迎春殿，就变成了这般衰败不堪的模样。没了人打扫，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当年刘炟特意命人栽植的一片芍药，早已经全部枯死，到处都是的气味。窦皇后正欲跨过门槛，一旁的翠珑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角，小声说道：“娘娘，这里阴冷的很，还是不要让小皇子进去了吧。”
    窦皇后犹豫了一下后说道：“罢了，毕竟是肇儿的亲生母亲，就让她见这最后一面，死也死的瞑目吧。”
    待进到内殿，窦皇后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冷宫果然是凄冷无比，殿内一切值钱的物什都被搬走了，仅剩下一个残破的红木桌子、一张积了厚厚尘土的香案，还有一架挂着灰色帐子的木床，殿内的角落里已经结上了蛛网，阴森森的令人寒意顿生。
    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跪坐在香案前的软垫上，双手合十，似乎在祷告着什么。听到动静后，她缓缓地站起身来，三千青丝垂落腰际。
    当她转过来的时候，窦皇后着实吃了一惊。
    她原本以为这个女子会如同她所居住的宫殿一样衰败难堪，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此刻站在她面前，全身素缟不施粉黛的梁姬，竟依然那么美丽。惨白的肌肤映衬下，一双眸子愈发冷冽，美的惊心动魄。
    那一瞬间，众人恍然觉得面前的女子不是凡人，而是不小心坠落凡尘的九天仙子。可是这么一个美人儿，却马上要香消玉殒了。
    窦皇后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的说道：“梁氏，陛下已经对你网开一面了，可是你却不知悔改，竟然诅咒陛下，陛下已对你忍无可忍，特命本宫来，送你上路。”
    梁姬淡淡的瞟了一眼窦皇后身后举着木案的内侍，那木案上面是一壶酒和一个白玉杯。她会心一笑，自己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其实，当窦皇后看到梁姬让人带给刘炟的那封充满怨恨诅咒之词的血书时，她已经明白，这个女人是故意寻死。可笑曾经对她宠爱到无以复加的刘炟，不到一年光景便已将往日的恩爱全部抛之脑后，他龙颜大怒，当即下令毒酒赐死。
    窦皇后缓缓道：“梁氏，念在你我曾经共同服侍陛下，姐妹一场，本宫今日带了肇儿过来，让你见他最后一面，也算了却你一桩心愿吧。”
    听到此言，梁姬神色一动，窦皇后终于在她冰雪一般的脸上看到了人间烟火。于是，窦皇后回头示意，奶妈抱着皇子，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
    梁姬目不转睛地盯着奶妈怀里还在熟睡的孩子。那眉眼多像自己啊，没想到临死前还能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她瞬间悲喜交加，百感交集。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可是这一刻，依然还是热泪盈眶。她不忍再看，连忙转过身去，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哽咽，身子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窦皇后见状，便命奶妈和侍女们都退了下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了她和举着木案的内侍。
    良久，梁姬方才平复一些，待她再次转过身来时，神色又恢复了往昔的清冷倨傲。
    她直视着窦皇后，一言不发，目光却像一把透着寒光的利刃。
    窦皇后迎着她摄人的目光，慢慢靠近她的面前，在她耳旁低声道：“梁姬，当年之事，你要恨就恨老天爷吧，若不是他夺了本宫做母亲的权力，本宫也不会抢走你的孩子。不过总有一日，你会在九泉之下感激本宫的，因为本宫一定会将肇儿当亲生儿子一般对待，本宫，一定会把他扶上皇位。”
    梁姬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皇后，不属于你的东西，就算你一时抢了去，总有一日，还是会失去。”
    这便是这个绝色女子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她从容上前举起白玉杯，一饮而尽。

第十五章 梅花图
    当刘肇从郑众口中得知窦太后非其生母，而且还是害死他生母的罪魁祸首时，他感觉整个洛阳城的天都坍塌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他，像是要把他撕碎。
    他颤抖着从郑众手里接过一只陈旧的木匣，里面安静的躺着一卷画轴和一支红玛瑙梅花钗，他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反复摩挲着木匣，这竟是自己的生母留在世上唯一的东西。在打开画轴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锦帛上是一株栩栩如生的腊梅，苍劲的老枝上，一朵朵绯红的梅花，像是在泣血。
    看着这幅梅花图，刘肇蓦然想起了一些旧事。在他很小的时候，北宫一座废弃的旧殿前有一片梅林，冬天的寒风，将所有花草都抹杀了颜色，只有那一片梅花，开的恣意灿烂。可是每每他情不自禁的留连梅林玩耍，总会招来窦太后的责骂，那时的他只当是自己贪玩惹了母后生气。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之后，窦太后竟命人将那一整片梅树全部铲除，重新栽种上了杜鹃花。再后来，长大一些的刘肇开始喜欢上了画画，而他最喜欢画的就是记忆中的那一株株梅花，可每当窦太后看到他的画时，都会勃然大怒，甚至疯了一样将他的画撕的粉碎，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再后来便索性弃了画笔。
    郑众说，他的生母梁姬，闺名中恰有一个梅字，又擅长画梅，迎春殿前的那片梅林和那支梅花钗，都是在她盛宠之际，先帝给她的赏赐。
    刘肇看着母亲的遗作，禁不住潸然泪下。
    原来果真有母子连心，隔着阴阳两个世界，隔着十几年时空，却能画下如此神似的梅花。
    整整大半天，刘肇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广德殿里，谁也不见。
    窦太后和窦宪联手害死他的生母、他的祖父、还有那么多亲人，可是直到今日早朝，他居然还想着为窦宪开脱罪责，真是可笑至极。更可笑的是，十几年来，他竟然将害死自己生母的人视为至亲孝敬。复仇的烈火在他的心里熊熊燃烧，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为自己的母亲报仇。
    当他走进永安宫的那一刻，他看到窦太后慈善可亲的眼，只觉得虚伪，他看到窦宪那副倨傲的嘴脸，更觉得无比厌恶。
    他听着自己亲笔写的圣旨一字一句像巨石一样砸向他们，他看到窦太后错愕和痛苦的脸，他看到窦宪眼中的愤怒和不甘，可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快意。那一刻，刘肇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悲凉。
    回到广德殿，刘肇彻夜未眠。
    茶换了一盏又一盏，御膳凉了一次又一次，朱奉在大殿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一整天滴水未进的刘肇，不住地叹气。
    当年的事情，朱奉不是完全不知情，多少听到些风言风语，但他选择了和宫里大多数老人一样保持沉默，因为他曾经看到太多因为私下谈论此事而悄无声息从这个宫里消失的宫女太监。看来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的，他是从刘肇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伺候的，眼看着刘肇一天一天长大，越来越有皇帝的样子了，一直在旁边为他捏着一把汗的朱奉终于可以放宽一些心了，没想到却又遇上了这样的事。
    他以为是残酷的真相让刘肇这般痛苦，可实际上，刘肇的痛苦远远不止知道了真相这么简单。
    如今，自己的身边竟再无一个可信之人，这才是更加令刘肇痛苦的事。
    窦太后是害死他生母的仇人，怎么处置她，刘肇还没想好，但他已决意此生不复相见。至于他唯一的兄弟刘庆，仍然洗脱不了刺杀邓训的嫌疑，虽然这罪名最终还让窦氏兄弟背了，可他心中对刘庆的信任早已动摇。
    他从未有过这般孑然一身之感，落寞的环顾着偌大的广德殿，只感觉到孤寂和冰冷。
    翌日，刘肇称病未上朝。
    正午过后，朱奉轻手轻脚地走到刘肇闭目养神的榻前，低声道：“陛下，窦笃窦景二人已经伏法了。”
    窦氏兄弟人头落地的时候，窦宪也踏上了流放黔州的路途。
    他戴着重重的枷锁，穿着单衣，蹒跚走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押解他的是四个官兵。此去黔州相隔千里，也许路上就死了，谁说的准呢。
    正午的太阳高高地升了起来，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日头，是行刑的时刻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跟唯一的两个儿子告别。
    在离开洛阳皇城之前，窦宪又一次回头远望，还能依稀看到城墙高耸的飞檐。这是他最后的一眼，从此以后，他将永远告别权力的中心，也告别了大汉的舞台。
    功名尘土，不过转眼云烟。

第十六章 鸩酒
    邓绥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冷的冬天。
    她生在洛阳，长在洛阳，她记得最冷的日子里，偎着大大的炭火炉读书作画，缠在父亲身上似懂非懂地听他讲些天下大事，亦或是和哥哥在雪后铺满阳光的庭院里追逐嬉闹，总是暖意融融的。到了岁旦，更是热闹的不得了，光那府前街的集市就要摆出好几里地去，各种各样新奇的小玩意儿，看都看不过来。晚上一条街的花灯都点上，护城河里的画舫也金碧辉煌，唱曲儿的，杂耍的，斗棋的，目不暇接，直到和哥哥兴奋地逛遍半条街被管家带回府，身上已是汗涔涔的，哪里会觉得有一丝寒意。
    眼下，不过相去几百里，冀州的冬天，可是真冷啊。
    随着窦氏父子三人伏诛流放，一年前的灭门惨案总算是尘埃落定。只是邓夫人的腿伤尚未痊愈，加之天寒地冻路上行走多有不便，在耿夑夫妇的盛情挽留下，邓夫人便答应继续在冀州小住，待来年开春再回新野老家。
    偌大的将军府，仆役侍女却不多，景姬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庭院连廊与从前精致的邓府相比粗糙许多，府里的摆设也多是冰冷的弓箭刀戟。但是莫名地，邓绥却有点喜欢上了这里，院子里苍劲的老槐和星星点点的腊梅是她经常临摹的对象，偶尔一群乌鸦掠过殿檐角落里的天空，仿佛让这幅写意的山水画灵动了起来。而邓绥最着迷的自然是后院那间大的像迷宫一样的山海阁，武学世家几代人收藏的兵法古籍和各式冷兵器，全部都在这里。
    这个地方除了耿燮，平常也没有人会进来，尤其是冬天，因为这里只有冰冷的竹简，没有烟火气，阴冷的很。只有邓绥，经常趁耿燮不在府内时一个人偷偷钻进书阁里。才两个多月功夫，她已经读完这里大半的藏书了，偶尔还偷偷借用一下耿燮的笔墨纸砚，写写字作作画，没有人打扰，倒是清净的很。
    今日是岁旦佳节，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将军府终于热闹了一些，那些以前和现在共战沙场的将士们纷纷携家眷来到耿府。邓绥如今却有些怕这热闹，因为这会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起洛阳城的岁旦，想起承欢父亲膝下的佳节。于是便索性躲进了山海阁里。
    这样的佳节，耿燮的心中却是痛苦的。他无从知晓发生了什么，让那个年轻的皇帝，放弃追究事情的真相，狠下杀手。窦氏兄弟已经伏诛，窦宪流放千里之外，怕是也命不久矣。此刻，自己苦苦追求的真相，还有什么意义呢。
    外面炮竹声震耳欲聋，待人陆续散去，耿燮只觉身心乏累，找个清净的去处避一避这喧嚣，便信步来到了山海阁。
    他轻轻推开殿门，看到了正在伏案而读的邓绥。
    耿燮有些吃惊，难得有这么不爱热闹的姑娘。他没有打扰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案上是一份长长的书简，她看的很入神，新月般的黛眉微微蹙起，也许是有什么不解之处。这殿里寒气逼人，她不时便朝手心里哈气，然后搓搓手。
    耿燮悄悄关上殿门。他走到庭院里，喊来管家，吩咐道：“去搬个炭火炉到山海阁里。”
    管家有些奇怪地问道：“将军，您不是说那里都是些贵重的古籍，不能见火星吗？”
    耿燮想起来自己确实曾经这般吩咐过，这间殿，原来除了他，以及每日清晨打扫的侍女，并无人进去，而他又是个喜冷的人，况且这里的书籍古典都是他所珍爱的，万一失火损毁，不免可惜，所以就不许在里面点烧炭火。如今，谁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小书友，女孩子家哪有不怕冷的，可是女孩子家又哪有这么嗜好兵书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对管家道：“按我说的去做吧，找个大些的火炉。”
    管家带人往殿里搬火炉的时候，恰好邓绥从里面出来，她看着家丁们把一个巨大的火炉搬进殿里，诧异地问管家：“你们这是做什么？”
    管家也诧异地看着她，随即笑道：“怪不得将军让在这里安个火炉，原来是小姐经常在此读书啊。”
    邓绥心里瞬间暖暖的，原来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将军竟然这么细心。
    当她走出殿外时，天色已经渐黑，邓绥心想母亲这么半天不见自己，回去又要挨骂了。她又回头看看殿里烧的正旺的火炉，忽然感觉冀州的冬天不那么冷了。
    入夜，景姬摆下了丰盛的家宴。今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邓骘拜师。
    邓夫人这些日子里也发现邓骘像换了个人一样，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耍个花架子，他每天跟着耿燮手下的精兵强将们刻苦练习剑法和骑射，偶尔也能安静专注地听耿燮讲解用兵之道。邓夫人看到邓骘这样的变化，心里甚是欣慰，便决定让邓骘拜耿燮为师，往后跟随耿燮去战场杀敌，希望他有朝一日可以扬名立万。
    夜深了，喧嚣了一日的洛阳城也终于回归平静。
    岁旦夜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宫人都惊惶无措。这些日子永安宫宫门紧闭，窦太后闭门不出亦不见任何人。刘肇也无心主持宫中祭祀礼仪之事，把全部琐事都丢给了郑众和新上任的大司空阴纲二人。
    今日早朝之上，有几个大臣又齐齐上奏，言太后失德，请求废去其太后尊号。刘肇心里仍犹豫不决，便推脱过些时日再议。
    连续几日，刘肇都做了同样一个梦，梦到一个女子被人强灌下毒酒，亦或三尺白绫下一个人影在飘飘荡荡，但是在梦里他永远都看不清这个女人的模样。
    三更时分，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吵闹声将刘肇从梦魇里惊醒，他嚯的一下坐了起来，高声问道：“何人在外喧哗？”
    守夜的朱奉急匆匆地小跑进来，神色慌张道：“陛下，不好了！太后，太后她服毒了！”
    “什么？！”刘肇大惊失色：“快带朕去永安宫！”
    刘肇顾不上穿好外衣，便衣衫不整地往殿外快步跑去，一路上不停地问朱奉：“太后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太医到了吗？”
    朱奉在后面一边追着小跑，一边气喘吁吁地答道：“好在徐姑姑发现的及时，那毒酒喝下去的不多，现在太医们已经都在永安宫了，太医令秦大人正在里面诊脉。”
    一进永安宫，只见十几个太医聚集在外殿，有的三三两两在商讨药方，有的在配药煎药，太监宫女们跑里跑外忙作一团。远远看到皇帝进来，太医们纷纷跪伏在地，脸上都是忧惧的神色。刘肇一阵风似的直接冲进了内殿。
    内殿里没有太多人，闲杂人等已经都被秦太医赶了出去。刘肇看见窦太后躺在凤榻上，秦太医正在为她施针。他快步走到榻前，只见窦太后面色惨白，嘴唇呈青紫色，双目紧闭，僵直的平躺在榻。为了防止毒液扩散，秦太医在她的太阳关穴等多处穴位插入银针，封住气血流动。
    刘肇万分焦急地问道：“秦太医，太后可有性命之虞？”
    秦太医诚惶诚恐地答道：“陛下，臣已经压制住了太后体内的毒性，一时半会儿不会继续扩散，只等稍后服下汤药，若能成功排出体内之毒，便无性命之虞。”
    “也就是说太后现在并没有脱离危险？”刘肇盯紧紧着秦太医问道。
    秦太医慌忙跪下道：“陛下，臣等必将竭尽全力！不过太后服的鸩酒毒性太剧，能否度过这一关，恐怕，恐怕要看天命了······”
    刘肇心中猛的一沉，神色阴沉道：“太后她老人家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你们务必全力救治，不容有失！”
    秦太医等人赶紧叩首领旨。这时，刘肇瞥见了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徐姑姑，想必她定是还没从方才的惊魂一幕中缓过神来，在她旁边的方案上，有一只小巧的碧玉壶，还有一只玉杯倒在一边，看来这便是窦太后饮下的毒酒了。
    刘肇盯着毒酒愣了片刻，面容阴郁的走出了内殿。徐姑姑赶紧跟了上来，上前一步扑通跪倒在刘肇的面前，抓着他的衣角，放声恸哭道：“陛下，老奴求您救救太后吧！”
    刘肇眉头紧紧蹙起，语气焦躁道：“你这是何意？朕当然会救太后的。”
    徐姑姑却不肯起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这才声泪俱下道：“陛下，您如果再这般冷落太后，太后还是活不下去啊！陛下，老奴知道太后做了错事，可是太后对您是一片真心啊！太后这些日子思念陛下，天天以泪洗面，实在熬不住才喝了毒酒。陛下，您就念在太后十几年来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原谅太后吧！”
    这番话竟然说的刘肇心里泛起了酸楚。他想起了自己年幼登基，朝廷内外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是窦太后拉着他的手，一路护着他走到了今天；他想起了六岁那年自己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没挺过来，是窦太后两天两宿未合眼，跪在清心殿祈求上苍庇佑，直到他苏醒过来。徐姑姑说的对，窦太后是做了错事，可是她对自己却也是付出了一片真心。
    养育之恩大过天，如今窦太后生死未卜，刘肇心中不禁涌起几分愧疚之情。他扶起了徐姑姑道：“你放心，朕会好好孝敬太后的。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及时发现，若太后能渡过这一劫，朕会重重赏你的。”
    徐姑姑激动的泪流满面，连忙又跪下去叩谢皇恩。
    后半夜，刘肇便留在了永安宫，守在外殿没合过眼。这些天来一直萦绕心头的恨意逐渐散了去，此时此刻他只期盼这个养育自己十五年的人能够挺过来。
    直到第二日正午时分，秦太医的药终于起了作用。随着毒素逐渐排出，窦太后的脸上开始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呼吸也逐渐恢复了平稳，众人皆长出一口气。
    又过了约莫三刻，窦太后终于苏醒了过来，刘肇听闻后第一时间来到了窦太后的榻前。
    因为身体太过虚弱，眼睛只能稍微睁开一条缝，窦太后模模糊糊看到了刘肇的脸，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皇帝怎么会来这里？她心里想着，莫不是看花了眼，再或者自己已经死了，这是在天上看到的幻想吧。
    刘肇哽咽着拉起窦太后的手放在自己手里，声音微微颤抖着：“母后，儿臣不孝，儿臣来迟了。”
    这句话窦太后听得真真切切，她艰难的睁大了眼睛，清晰的看到了刘肇的脸，还有围在他身后的徐姑姑、秦太医等人，原来不是在做梦。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来声音，只有两行热泪从眼角滚落下来。

第十七章 纸上谈兵
    邓骘拜师后的第三天，关外就传来了战事，鲜卑人在山海关关内一带侵扰百姓，已经有上百户人家遭到烧杀抢掠。鲜卑人自从几年前被耿燮大败之后，一直没敢造次，只在关外草原一带游走，然而自去年入夏以来，关外大旱，鲜卑人断了生计，再加上几年来的养精蓄锐，让他们也恢复了不少实力，此番便又卷土重来。
    耿燮料想鲜卑兵力有限，便命林忠为主将，带三千精兵去会会鲜卑人。邓骘这小子听到战事来了暗自开心，他熟读兵书，又苦练这么久武艺，自认为已经可以上阵指挥杀敌，正苦于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邓夫人极力反对邓骘出征，在她眼里，邓骘还是个孩子，她已经失去了夫君，不能承受唯一的儿子有任何闪失。没想到耿燮却支持邓骘，他和景姬一道劝邓夫人，邓骘这段日子确实长进了不少，而且说来也是十六岁的少年了，耿燮当年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沙场游刃有余。况且这次战事并无凶险，又有林忠照应，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邓夫人拗不过众人，只得勉强答应。
    三日之后就要出发，这三天邓夫人夜夜睡不着，一睡着就梦到邓骘在战场上受伤，或者被围困大喊救命，总是惊出一身冷汗。邓绥便陪着母亲一起睡，在旁逗笑劝解，让母亲宽心。除了陪着母亲，她还悄悄做了一件事。
    自从岁旦那天耿燮特意为她在山海阁里安置了炭火炉，邓绥便想着要如何答谢他才好。到了这个时候，邓绥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做不来女红织锦的活儿。如果像别的女儿家那样有一双巧手，她可以做个精巧的物件儿，可是自己除了作画，竟没有什么所长了。罢了，眼下就只能以自己最擅长的作画来聊表心意了。
    可是画什么好呢？邓绥苦思冥想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决定就画他本人。她不能让耿夑站在那里给他画，只能凭着记忆里面的样子下笔，整整画了两天才完成了一幅自己还算满意的作品。只是女儿家脸皮薄，当着旁人的面送画，总有些不好意思，这天夜里，邓绥在榻上辗转反侧，暗下决心明早一定要把这幅画送给他。
    第二日一大早，邓绥便比往日提前了一个钟头起床，因为她知道耿燮每日卯时三刻会准时在后院里练剑。她想趁这个机会将画像送给他，便悄悄将卷轴塞到衣袖里，蹑手蹑脚往外走。没想到邓夫人也早早起床，正在为邓骘收拾包裹，做娘的总是这样，这次是邓骘第一次离开她的身边，又是去打仗，总是担心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想着什么都齐全一点才好。
    看到邓绥鬼鬼祟祟的往外走，邓夫人叫住了她：“绥儿，这一大早的你又跑出去做什么？”
    邓绥吞吞吐吐道：“哦，我，我去哥哥那里看看他醒了没。”
    邓夫人嗔道：“这才卯时一刻，骘儿辰时才出发，你让他多睡会儿，别去吵他。”
    “哦，不去就不去。”邓绥硬着头皮道：“反正已经醒了，我去院子里溜达溜达。”
    邓夫人这会儿一心都在邓骘身上，也没空管她，便说道：“去吧，外面黑，当心点。”
    邓绥见母亲没有起疑，赶紧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后院里一点人声都没有，四下里静悄悄的。邓绥有些忐忑地走到了大榕树下，这里就是耿燮平常练习剑术的地方。
    一个人在这黑漆漆的院子里，时间过得特别慢，邓绥感觉自己等了得有一个钟头，加上天气寒冷，腿都有些麻了。直到东方隐隐现出太阳的金线时，才终于看见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出现了。
    耿燮也远远瞧见了一个小小的人影，心里正奇怪这么早是何人站在此处。走近了一看，原来是邓家小女，他有些诧异的问道：“小丫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耿夑的声音音色低沉，略有一些沙哑，自带一股威严和气势，所以即使没有裹挟任何情绪，旁人听来也会有几分畏惧。
    邓绥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一转身便撞上了耿夑锋利的目光，立即低下头，有些怯生生道：“我为将军画了一幅画。”
    说着，便从衣袖里取出了卷轴，不由分说便塞到了耿燮的手里，趁机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他那古铜色的脸在微弱的晨曦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棱角分明像是雕塑一般，细长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日月星河。不知为什么，邓绥的心突然跳的飞快，手心也开始微微冒汗。
    耿燮有些诧异的接过了画轴，可是在他即将打开的瞬间，邓绥却突然转身跑开了。耿夑有些莫名，低头来看，只见画上的人着一身玄黑戎装，骑在一匹正在驰骋的骏马上，注视着天边初升的朝阳，目光坚定而辽阔。
    耿燮曾经听闻邓绥画功了得，却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功夫竟如此精妙。画上人脸部的轮廓像极了自己，但好像比自己更多了一丝柔和，身上的盔甲，马头的骢毛，刻画之细致，冀州城技艺最高超的画师怕也不过如此。
    他仔细端详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现在他知道了，在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眼中，自己原来是这个样子。
    邓绥回到闺房后，心还是跳的很快，手上也还是湿热的，路过铜镜时，她看到了自己如红霞漫天的脸颊。
    山海关乃是大汉第一关隘，也是大汉和鲜卑之间的屏障，自古以来关内为汉，关外则是鲜卑游牧活动之处。
    五年之前，耿燮就曾在山海关与鲜卑打过一次恶战。当时的鲜卑首领拓跋铸是个有雄才大略之人，带领鲜卑人先后击败了西羌、挹娄等多个部落，迅速从几千人的散兵游勇发展到三万骁勇善战的骑兵，声势浩大。可惜拓跋铸急于求成，不自量力地挑战大汉，窦宪命当时还是车郎将的耿燮率两万精兵在山海关重挫拓跋铸的骑兵，拓跋铸本人也负伤而逃，不出一月便不治而亡。
    自此鲜卑开始衰落，销声匿迹了五年之久，直到拓跋铸的侄子拓跋铖篡位，此人也颇具将帅之才，他能得到王位主要是得到了鲜卑老将巫木归的支持，巫木归带领几百人的鲜卑骑兵一路向北兼并了若干小部落，补充兵力，养精蓄锐，令鲜卑逐渐恢复了元气。可是这拓跋铖的脾气却和他那伯父一样急躁。去岁以来，草原大旱，鲜卑民不聊生，拓跋铖便不顾巫木归的劝阻，执意入关抢掠。
    鲜卑是游牧民族，马上本领不容小觑，所以耿燮也将冀州军队中最精锐的三千骑兵交与林忠。冀州相去山海关千余里，骑兵昼行也需要五天时间。林忠起初还真是担心邓骘没经受过长途跋涉，路上会叫苦，没想到他的体力和忍耐力丝毫不输那些老兵，看来确实是个打仗的好料子。只是这小子不苟言笑，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每次扎营，那些老兵们三五成群的一起插科打诨，他就一个人沉默的坐在旁边的土丘上，跟谁也不搭话。
    行军五日终于到达了山海关，这里西倚燕山，东临渤海，地势险要，当年始皇帝在此修筑了长城，是万里长城的起点，也是在中原和蛮夷部落之间构建起的天然屏障。大汉建邦以来，鲜卑人就常在此带活动，曾经被武帝驱赶到大兴安岭一带，后来随着大汉的衰落，匈奴、鲜卑、西羌等蛮夷势力又逐渐扩大，王莽之乱时尤为猖獗，直到光武皇帝重振汉室方才有所收敛。
    入夜时分，林忠命令大军安营扎寨，鲜卑人行踪不定，喜欢偷袭，越靠近他们就越有被偷袭的危险，所以今夜的防守更需加强一些。同时，林忠派出一小队人马趁夜打探敌情。
    将士们生起篝火，煮上干粮，今晚要吃的饱一些，明天就要面对一场生死未卜的恶战，说不定吃饭的脑袋很快就不在了。
    此刻林忠正在营帐内与偏将商讨军事，随军护卫前来通报说邓骘求见。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子有何事寻自己？林忠有些意外，便让护卫带邓骘入账。
    没想到邓骘此番前来竟是要献上破敌之策。
    “林将军，”邓骘用非常自信的口吻道：“我已经观察了这里的地势，这里地广人稀，我们大军很难得到补给，依靠现在的粮草，只能速战速决。但是我看兵书上有记载，鲜卑人生性狡诈，这里的地势非常利于他们埋伏和突袭，如果他们拒而不出，用游击的方式与我大军周旋，相持不下我军粮草很快就会耗尽，到时候困也会困死。”
    作为一个老将，邓骘所言他自然清楚，但是他很想知道这个小子有什么主意，于是他点点头，示意邓骘接着说下去。
    邓骘接着说道：“我的计策是先按兵不动，派夜行军打探鲜卑人的粮草囤积何处，先发制人，烧了他们的粮草，鲜卑人必然大乱，如果他们落荒而逃，我军可以趁机掩杀，如果他们拼死一战，我军也可以速战速决。”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林忠心想，这小子看来还是读了些兵法的，只不过毕竟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还是太稚嫩了些。
    林忠不置可否道：“你的计策我会好好考虑的。明日势必有一场恶战，你早些回去休息，养精蓄锐。”
    邓骘面露不悦之色，他虽然不像妹妹那般花那么多精力去研究各家各派的兵法战术，但是基本的兵书却也是记了不少，对自己所提出的计策他非常自信。但是林忠的态度让他有些不满，邓骘心想林忠果然是个平庸之辈，如果耿燮在此，一定会赞同他的计策。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林忠派出去的前哨人马便回禀发现了鲜卑人的行踪，他们驻扎在燕山余脉的一处山坳里，距离山海关不过数十里，大约千人左右，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鲜卑将领。按照耿燮此番战斗的目的，并不是将鲜卑人斩尽杀绝，事实上，这些野蛮的民族就像野草一般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很难将其彻底铲除，随时可以死灰复燃。故而这次战斗，只要能歼灭这股在关内为非作歹的鲜卑势力，并把游走在山海关一带的鲜卑人赶回到大兴安岭以北去，便是达到了目的。
    这次探查所发现的鲜卑兵力并不强，林忠也希望能够速战速决，于是立刻召集人马，兵分两路，着两位偏将各率一千骑兵趁夜突袭鲜卑大营。至于邓骘，林忠还是顾忌他第一次上战场，经验不足，怕万一有个闪失回去没法向耿燮和邓夫人交代，便命他率三百精兵护卫粮草大营。
    邓骘对这样的安排自然非常不满，他本想在自己人生第一次战斗中施展拳脚，没想到林忠却给他安排了个看家的差事。要搁在以前的邓骘，必然会拍案而起，但如今的邓骘，已经稳重了不少，当着那么多将领的面，他知道自己不能轻易发作，以免扰乱军心，只能面露不悦地领命。
    然而，没想到的是，林忠这次还是大意了。
    两路人马未到鲜卑大营便遭到了伏击，指挥这场伏击战役的正是鲜卑最具威望的老将巫木归。他早就料到汉军会轻敌冒进，便精心选择了一处地势奇特的山坳，在此摆下疑阵，引诱汉军来袭。这处山坳的奇特之处在于从山海关至此处必须经过一条狭窄的山道，于是巫木归在山道上方埋下了一千伏兵，用巨石和火箭重创了汉军人马。
    汉军夹在山道中进退不得，将士们被巨石砸中的，被火箭射中的，血肉横飞，惨不忍睹，两千人马一会儿工夫便折去大半，最后只有三五百人拼死杀出，逃回营地。
    林忠得知消息后大为悲恸，连连痛骂自己大意轻敌，辜负了耿燮的信任。但好在他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鲜卑的兵力至少在两千人马以上，况且没想到这次是巫木归亲自指挥，人称“巫老怪”的巫木归诡计多端，看来这次战役不会那么顺利。本来在兵力上汉军有明显的优势，可因为自己的大意，白白折了半数人马，现在变成了以少敌多的形势，更加要谨慎行事。
    他连夜召集属下商讨应敌之策，凌晨三时左右，护卫火急火燎的冲进营帐，通告了一个令林忠五雷轰顶的消息：
    邓骘和他的人马都不见了。

第十八章 大意被俘
    这小子果然要坏事！
    林忠听闻此讯大惊失色，立即快步跑到邓骘所在的营帐。果然，整个大营空空荡荡，这时，有人发现了邓骘留在案上的书简，林忠拿过来仔细一看，原来邓骘竟然居然无视军令，私自带人火烧鲜卑粮草大营去了。
    真不该轻信于他，还将三百将士交到他手上。林忠此刻懊悔不已，但更多的还是担心邓骘的安危。如今看来，以巫木归的狡猾多端，邓骘派人探查到的粮草大营极有可能就是他的诱饵，倘若真是如此，邓骘此去怕是凶多极少。
    林忠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作为战前统领，他知道自己不能为了一个属下而失了方寸，不管这个属下是什么来头，因为这样做只会令更多的兄弟陷入到危险之中。如今之计，他决定暂且按兵不动，打探邓骘的消息。
    事实上，邓骘在领到自己的三百人马后，就立刻派出一小队人马去探查鲜卑粮草大营的位置，而且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根据探马所报，鲜卑粮草大营就在鲜卑主力所在的山坳后面山林之中，探马清楚地看到了有人从那里往外抬粮草。邓骘大喜，摩拳擦掌，迅速部署了偷袭计划。
    当汉军被伏击的消息传来后，邓骘更加坚信自己的谋略才是上佳之策，于是便毫不犹豫的带上三百骑兵趁夜前往鲜卑粮草大营。为了稳妥起见，临走之前他还留了一封书简给林忠，言明自己去向，如一切顺利，以火箭为号，让林忠及时前来接应。
    邓骘带着三百人马，一路上未曾遇到任何伏击，他在心中窃喜，看来鲜卑人也不过如此，估摸着刚打了胜仗，此刻正在饮酒作乐呢。
    不出两个时辰便到了鲜卑大营后山，这时天还刚蒙蒙亮。邓骘在山上能够清楚地看到那里的情况，只见那大营外确实有一二百鲜卑人在驻守，只不过大多数人横仰八叉地倚在营帐外，好像还在昏睡。
    看来又被他猜中了，这些鲜卑人昨天晚上一定是喝的酊酩大醉，眼下岂非正是进攻的大好时机。
    按照之前的部署，邓骘一打手势，三百士兵蜂拥而出。那些昏睡中的鲜卑人没有丝毫察觉就被削了脑袋，惊醒过来的还未及反抗又被汉军斩杀，剩下几个人落荒而逃，邓骘命令手下不要追击，先把正事干了。
    然而当他举着火把掀开营帐的那一刻，却瞬间傻了眼：这粮草大营里竟然空空如也。
    邓骘心中猛的一沉：“糟了，中计了！”
    “快撤！”他大喊一声，立即回马，但却为时已晚，只见成百上千的鲜卑骑兵乌压压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邓骘率部拼死抵抗，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一个倒下，瞬间勾起了他的回忆。仿佛回到了一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面对着杀害自己父亲的刺客们，他眼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像个疯子一样机械的挥刀砍杀，那股凶狠令鲜卑人都有些不敢近前。
    终究还是寡不敌众，三百汉军很快变成了三百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只剩下邓骘一个人被鲜卑人团团围住。
    邓骘瞪着猩红的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兄弟们，目眦欲裂。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都是活蹦乱跳的，他鼓动他们跟着自己去烧粮草大营，可是却把他们带到这里来送死。
    原来，这才是真实的战争，残酷到令人发指的战争！邓骘绝望的扔掉了手里的剑，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个为首的鲜卑人慢慢靠近他，举起了弯刀。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且慢！”
    鲜卑人立即放下手里的弯刀退回到队伍里。
    邓骘睁开血红的眼睛，看到一个头戴貂皮帽子，面容苍老的人慢慢走了过来，此人有着鹰钩一般的鼻子，秃鹫一般的眼睛。
    他就是鲜卑老将巫木归。
    奇怪的是，在巫木归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装束与鲜卑迥异之人，他身材高大魁梧，一身胡服戎装，夜色之中，看不清楚他的脸，但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凛凛杀气。
    巫木归走到邓骘面前，阴森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打量许久后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中郎将耿燮派你来的？”
    邓骘怒发冲冠，高声骂道：“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这时，黑暗之中传来一个低沉中略带沙哑的声音：“这小子应该有些来头。”
    说话的正是巫木归身后的人。巫木归转过身去，用一种客气却又暗藏深意的口吻道：“多谢关山王的妙计，不过此人是在我鲜卑大营俘获，理应由我们鲜卑人处置。”
    那人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一抹倨傲邪魅的笑，狂放道：“本王不过是恰好路过此地，在后山上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汉军，料定是对你们的粮草大营有所图谋。本王与巫老将军也算有几分交情，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如今既然人抓到了，本王也不再叨扰，巫老将军自便就是。”
    说罢，便径自转身，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待他走远之后，巫木归幽幽道：“这小子应该有些来头，把他带回我的营帐里。”
    于是，邓骘便被反绑住双手，推搡着跟在巫木归后面往前走。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鲜卑人，这些鲜卑人一个个面容瘦削，像一群饥饿了许久的狼，而自己就好像一块肥肉，他们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巫木归的营帐矮小粗陋，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大将的营帐。进到账里，十几个首领模样的鲜卑人分两排坐在账内，当看到邓骘的时候，纷纷投来凶狠的目光。
    巫木归坐上了营帐最上方的位置，面露得意之色，举起了手里的酒杯，下面的鲜卑人也纷纷举起了酒杯。他们用鲜卑语七嘴八舌的讲着什么，邓骘完全听不明白。
    喝完了一巡酒，巫木归才把目光投到邓骘身上，用鲜卑语说：“这小子是个嗜血的狼崽，你们可有认识他的？”
    鲜卑将领又纷纷把目光投向邓骘，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邓骘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新奇的猎物，在被猎人耍弄，心里大为愤慨，高声喊道：“老贼，你赶紧杀了我，不然来日我一定取你狗命！”
    巫木归似乎并没有生气，他冷笑一声，随即用不太标准的汉语道：“你还没有告诉你是谁，不过，我已经没有兴趣了。这样吧，你告诉我你们这次是谁领兵，带了多少人，我就让你死的痛快一点。”
    邓骘不屑的哼了一声，把脖子一横，要从他口里得到情报，可没那么容易。
    巫木归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中的杀气逐渐升腾起来。恰在这个时候，一个鲜卑兵走进了营帐，用鲜卑语说了些什么，巫木归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满意的笑。
    原来被俘虏的并不止邓骘一人。山道的伏击战里，巫木归俘虏了几个负伤未能逃跑的汉军，一番拷问下来，有个软骨头便招出了情报，告诉鲜卑人此番是林忠带兵，一共带来了三千人等等。
    巫木归听罢，用鲜卑语对手下道：“看来耿燮以为我们鲜卑将士不行了，自己不出马，派了一个愚蠢之徒，这次我们好好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轻视我们鲜卑勇士的后果！”
    众人纷纷兴高采烈的高呼起来。
    除了军情之外，那个软骨头汉军还供出此番林忠带来了一个毛头小子，对他照顾有加，虽然不知道他的确切来历，但料想应该来头不小。
    老谋深算的巫木归立刻计上心来。
    毕竟他的目的不是要与大汉为敌，凭鲜卑当前的实力也远远不够与大汉硬战，他想要的只是粮草而已。眼前这个小子，说不定刚好能够派上用场。
    汉军这边，林忠如热锅上的蚂蚁，等待探马回报邓骘的消息。很快，他等来了鲜卑人的口信。
    不出所料，粮草大营果然是个诱饵，邓骘如今也已经落在了巫木归手上。但是巫木归承诺，只要汉军在十日之内送来粮食三千石和战马五百匹，便会将邓骘毫发无损地送回来，否则便割了他的脑袋，用他的尸体喂马。
    林忠慢慢攥紧了拳头，心头升起了一股怒火，若不是因为邓骘在巫木归手上，他恨不得立刻带着剩下的一千多将士与那老鬼殊死一战。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强忍住愤怒，召来传令兵，命令他们日夜兼程赶回冀州向耿燮通报求援。
    三天之后，耿燮收到了这个消息。
    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计算着各种可行的救援方案以及可能遇到的危险。这便是耿燮最大的过人之处，也是当年窦宪最为欣赏他的地方。窦宪曾经说，耿燮的脑子里装着百万大军。无论遇到多么紧急的战况，他都可以从容不迫的在自己的心里演练所有破敌之术以及可能的结果，而且他的计算往往都是对的。
    这次也不例外，只是更伤些脑筋。
    谋略既定，耿夑立即唤来了景姬，将实情告知于她，并决意亲自去一趟山海关救出邓骘。景姬听到邓骘被俘，一下子慌的六神无主，耿燮宽慰道：“夫人放心，我与巫木归是老对手了，如果不去亲自会会他，怕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巫木归只是想要粮食战马而已，最坏的结果就给了他便是，只要兵力损失不多，陛下应该不会过分苛责于我。但有一事要拜托你，邓夫人那里千万要保密。”
    “这个我自然知道。”景姬满面忧容的应道。
    然而耿燮和景姬没有料到，他们所有对话全被躲在门外的邓绥听了去。邓绥正要前去后院，途中远远瞧见两名士兵装扮的人从回廊经过，看上去风尘仆仆，走的十分着急。邓绥猜想应该是前线来的士兵，不知道是不是带来了哥哥的消息，遂起了好奇心，悄悄跟在二人的身后，一直跟到了耿夑的书房外，把事情的原委都听了个明白。
    当听到邓骘被俘的消息后，邓绥完全被吓傻了，她在兵书上看到过关于鲜卑人的记载，在她的印象里，鲜卑人根本就是虎狼一般的野兽，他们会把俘虏的眼睛挖出来喂鹰，把俘虏的尸体剁碎了喂马。邓绥不敢想象邓骘被他们俘虏后会遭受怎样的虐待。
    正在呆若木鸡时，听到了景姬往外走的声音，邓绥连忙躲到了拐角处。紧接着她又看到耿燮的随身护卫神色匆忙的进了正殿，蹑手蹑脚走到门外，侧耳听到耿夑在部署发兵山海关的安排。几乎就在这一瞬间，邓绥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马上跑回了邓骘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套邓骘的旧衣裳。邓绥虽然比邓骘小了两岁，但是她发育的却比哥哥快，个头与邓骘甚至相差无几，邓骘的衣裳她穿着倒也合适。然后又悄悄溜回自己房间，锁上房门，麻利盘起了一头长发，再带上哥哥的帽子，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是个姑娘。
    为了不让母亲担心，邓绥又赶紧写了一份书信，压在了梳妆台的匣子下面，留言道：“母亲，听闻耿叔父要去接应林忠将军和哥哥，绥儿也想去见见世面，绥儿一切会听耿叔父安排，万事小心，请母亲勿要挂念。”
    收拾停当后，邓绥趁着无人注意之际，来到马厩牵了匹马，沿着将军府后门溜了出来，然后绕到将军府旁边的小巷里猫着。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便瞧见耿燮牵着马，带着几个随身护卫从府里出来，他吩咐传令兵通知副将赵广勇率一千精兵在冀州城外会和，然后翻身上马，往城门方向而去。
    邓绥等着他们稍微走远一些，便翻身上马跟在后面，一路尾随出了城门。
    赵广勇率领的一千冀州骑兵已在城门外集结，湛蓝的天空下，汉军将士列成整齐的方阵，战甲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骑兵行军，邓绥在书上是见过的，可是真正看到却是头一回。耿燮的骑兵是分为三个方阵，最前面的是急先锋，约莫两百人，骑的是上等的战马，昼夜兼程可行五百里；中间的是主力部队，约莫四百人，骑的是中等的战马，速度稍慢一些；最后的是辎重军队，拉着全军的粮草，行的最慢却也是最为重要的，约莫四百人。
    邓绥一路小心翼翼的跟在辎重部队后面，始终保持着三百米左右的距离，所幸并没有引起前方的注意。
    行至山脚下，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邓绥不得不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免得被甩开，就在这时，道路两边树林中突然凌空拉起了一条缰绳，绊住马的前蹄。一声长嘶，邓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受惊的马狠狠甩落了下来，重重抛在了路边的树丛中。
    邓绥只觉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第十九章 哪里来的细作
    当邓绥苏醒过来，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了。
    四周一片黑暗，寂静无声，邓绥惊恐的睁开了眼睛，后脑勺立刻传来一阵剧痛，两侧脸颊也麻胀难忍，因为嘴里塞着一团厚厚的麻布，无法出声。正待起身时，却发现自己竟然被结结实实的绑在了一棵树桩之上，完全动弹不得。
    糟了，邓绥心中一沉，定是被麻匪给劫了！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更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地，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正在邓绥万分焦灼之际，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人拿着火把来回走动。邓绥努力睁大了眼睛仔细辨认，才发现居然是一个穿着汉军戎装的士兵，走来走去，四下观望，这样子像是在值夜。
    看来自己并没有被麻匪所劫，而是被耿夑的军队当成坏人给抓了起来。邓绥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稍微放下了一些。
    原来辎重部队正是由耿夑的副将赵广勇统领，他可是火眼金睛，在半途之中便发现有一个黑衣小子一直跟着他们，鬼鬼祟祟，他料定是什么人派来的细作，于是便命人在山下的官道两旁设下了陷阱。
    可没想到这小子太不禁摔，从马上摔落下来后竟直接昏了过去。这下便无法审讯他的来历，赵广勇只能让人暂且捆起来扔在马背上，一路驮着，直到入夜后将士们安营休整，便将他绑在了木桩之上。
    邓绥用力挣扎着，想要发出一些动静，吸引那值夜士兵的注意。刚扑腾了几下，便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耿夑并不在辎重部队里面。
    耿夑率领的是前锋部队，与辎重部队应该已经至少拉开了两个时辰的行程。眼下，就算自己表明身份，也无人可以证实，况且前日匆匆一瞥，只见那统率辎重部队的副将看上去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万一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严刑拷打，甚至一杀了之，也不是没有可能。话又说回来，既然那副将当时没有杀她，想来是想等她苏醒之后再加以审讯，如此一来，自己暂时也不会有危险。所以，现在最稳妥的办法便是继续装晕，直至见到耿夑。
    既然打定了主意，邓绥便立刻安静了下来，强忍着身体的疼痛与不适假装昏睡。好不容易捱到了破晓，大军开拔，邓绥又被扔在了马背上，趁着无人注意，她时不时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观察着周围的情形。
    一路颠沛，直到第三日傍晚，邓绥才终于看到了山海关。这个时候，她已经两天两夜滴水未进，若再多一个时辰，可能就要因为饥渴而真的晕死过去了。
    恰是日落时分，天边残阳如血，只见一座巍峨的城楼孤独耸立天地之间，土黄色的城墙在落日的余晖下闪着金色的光，远处则是连绵的燕山山脉和浩渺无际的渤海湾。
    这就是天下第一关了，邓绥深深被眼前这波澜壮阔的景象所吸引，身上的疼痛早就忘的一干二净。
    耿燮带着前锋部队已经在半日之前抵达山海关，一进到关隘他便马不停蹄的来到中军大营，却见林忠已经跪在营中负荆请罪。耿燮单手扶起了他，并未过多斥责。他知道，这次轻敌不完全是林忠的责任，自己也是大意了，本以为巫木归不会轻易出马，可没想到此番竟是他亲自指挥。这个人纵横关外几十年，诡计多端，林忠不是他的对手也在情理之中。耿夑详细了解全部战况之后，立即着手准备应对之计。
    赵广勇率领辎重部队到达后，也直奔中军大营，与耿夑和林忠汇合。耿夑正要与赵广勇部署作战计划时，传令兵进来通报：“路上抓的那个细作醒了，问他什么都死活不肯说，还嚷着要见耿将军。”
    “什么？！”脾气暴躁的赵广勇立刻吹胡子瞪眼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老子先去抽他一百军缏，看他还老不老实！”
    “且慢！”耿夑制止道：“什么细作？”
    赵广勇这才把路上设伏抓了一个细作之事向耿夑简单禀来。若真是寻常细作，为何要见自己？耿夑起了几分疑心，于是便命卫兵将人带进来亲自盘问。
    须臾，两个士兵架着一个身形瘦小的浑身尘泥人进入了营帐。耿夑走上前去，那小“细作”缓缓抬起头来。
    “怎么是你？！”
    耿夑脱口而出，满脸都是惊诧的神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面前的这个灰头土脸的假小子，可不正是邓家小女邓绥！
    赵广勇有点心虚的问道：“将军真认得这个细作？”
    看着邓绥那惨白的小脸和干裂的嘴唇，耿夑心头一阵发紧，回头愠怒的瞪了赵广勇一眼，然后赶紧亲自将邓绥身上的绳子解开。
    邓绥直直的盯着耿夑，已经快要虚脱的她用最后的力气道：“终于见到你了······”，随即便晕倒在了耿夑的怀里。
    又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间随行的军医为她灌了多次凝神聚气的汤药，直到第二天傍晚，邓绥总算醒了过来。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简陋的营帐中，除了身下一张有些坚硬的床，其他什么都没有。恢复了一些元气后，痛觉也紧接着恢复了，后脑勺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邓绥用手去摸，才发现自己的后脑上已经鼓起了一个大包。
    “你怎么会跟来这里？”
    正在邓绥挣扎着想要下床时，一个低沉又带着些许严肃的声音，从营帐门口处传了过来，一听便知是耿夑。
    邓绥第一次听到耿夑如此严肃的对自己说话，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惧怕，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只见耿夑一言不发的走了过来，左手中握着一只黑色的葫芦形小银瓶。到了床前，他阴沉着脸不由分说便将邓绥按了下去，打开小银瓶，将里面的药倒在手心里，然后一手扶起邓绥的头，一手将药抹在了她后脑的肿块处。
    他的手很大，还带着一股温热，他看上去霸道又严厉，可是他为邓绥上药的时候却出奇的轻柔，似乎生怕弄疼了她。
    此刻，邓绥的脸几乎贴在了他那宽厚的胸膛上，隔着厚重的盔甲，仿佛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缓慢而有力。
    就在这一刹那，所有的疼痛全部都消失了，邓绥只觉得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热，火辣辣的烧到了耳根。
    “这是金疮药，躺着别动，敷两个时辰，肿块就会消下去。”
    又是不由分说便把她的脑袋按在了枕头上，不过这一次，他的动作轻了许多，语气也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邓绥的脸上还是辣的，不敢看他的眼睛，便把头扭向一边盯着别处，委屈巴巴的问道：“我哥哥怎么样了？”
    耿燮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出手去捏住她尖尖的下巴，霸道的扭过了她的脸，然后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似乎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的对她道：“小丫头，你听好了，我一定会救出邓骘的。这里是军营，你老老实实呆着，绝对不可以再乱跑，听明白了吗？”
    他的语气中充满稳操胜券的自信，他的警告中又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邓绥怯怯的看着他那英气逼人的眼睛，赶紧用力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邓绥一个人躺在小小的营帐里，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她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一会儿担心哥哥的安危，一会儿又想起耿夑那张严肃的脸，不由的心烦意乱，辗转反侧了一夜，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
    今天应该就是鲜卑人所说的第十日了。
    那金疮药还真是管用，一夜功夫，邓绥脑袋上的肿块已经全部消了下去，疼痛也缓解了许多，恢复了精神的她一大早便溜出了营帐，悄悄跑到中军大营外面，仔细观察着里面的动静。不出片刻，就看到林忠、赵广勇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营帐。
    想着耿夑的警告，邓绥不敢太靠近营帐，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正在干着急的时候，却看到耿夑、林总、赵广勇三人陆续走出了大营。
    邓绥把心一横，冲上前去拦住他们道：“带我一起去吧。”
    耿夑被突然冲出来的邓绥惊的愣了一下，随即严厉斥道：“胡闹！”
    不想理睬她便接着往前走，却突然被她扯住了衣角，耿夑有些生气的回过头来，却一眼撞见了她那双闪着盈盈水光的眼睛，委屈巴巴的看着自己，几乎快要哭出来。
    耿夑心头又一阵发紧，刚才的脾气一下子便烟消云散了，不知为什么，对这个小丫头，他总是硬不起心来。犹豫了片刻，实在是不忍看她那充满希求的眼神，只好无奈道：“好吧，带你去可以，但是你必须老老实实跟在我的后面，不能乱跑，更不能随便讲话，如果这次再不听话，我就马上把你送回冀州去。听明白了吗？”
    邓绥赶紧又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十章 换个筹码
    耿燮与巫木归见面的地点设在两军阵地中间的位置，鲜卑人在此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营帐，摆下两列案椅，镇定自若地等着汉军的出现。
    说起来真的是十年的老对手了。第一次交锋的时候，耿燮还只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巫木归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还嘲笑窦宪手下无人，派了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送死。没想到就是这一仗，成为了后来兵家们津津乐道的以少胜多的经典之役。当年，初出茅庐的耿夑沉稳巧妙的设下连环计，重创了鲜卑人，自此以后，便威名远播，被称为“天才少帅”。第二次交锋是五年前的一场恶战，双方都动用了重兵，鲜卑人更是全族倾巢而出，最后在窦宪的指挥下，汉军再次大败鲜卑。但是这一次，老谋深算的巫木归终于占了上风。
    这也是五年来耿燮第一次见到巫木归，他苍老了许多，瘦骨嶙峋，只有那双秃鹫一般的眼睛却愈发毒亮。
    巫木归用汉语开场，他是鲜卑将领中为数不多的能说汉语之人：“耿将军，多年未见，你还是一表人才，再看看老夫，已经老的不像样子了。”
    耿燮意味深长的回答道：“巫老将军客气，姜，还是老的辣。”
    巫木归哈哈大笑，也不再迂回，开门见山道：“耿将军，我手上的这个孩子，可否值粮食三千石和战马五百匹？”
    耿燮若无其事的喝了一口青稞酒，略加思索便斩钉截铁的回答道：“不值。”
    装扮成护卫站在林忠身后的邓绥一听这话，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故人家的毛头小子而已，本想让他历练一番，却不曾想如此不争气，不过纸上谈兵之辈耳。”耿燮神色自若，接着说道：“巫老将军知道现在粮食紧缺，战马也涨到了五十两白银一匹，一个不成器的废物，自然不值这么多。”
    “哦？”巫木归的三角眼中透着狡黠的光，冷冷道：“那耿将军认为能值多少呢？”
    “一文不值，”耿燮丝毫不以为意道：“老将军可以随意处置。”
    邓绥听到耿燮如此说，险些气的跺脚，但她知道眼下不是任性造次的时候，只能拼命在心里对自己说“镇定一点，镇定一点”，两只手不由自主的紧紧握成了拳头。
    巫木归紧紧盯着耿燮，他并不十分相信耿燮的话，但是却没有从他的神情上看出丝毫情绪的波动。他喝了一口青稞酒，恶狠狠地说道：“既然如此，就把他拉去喂马吧！来人，把那小子拖······”
    “不行！”邓绥终于忍不住失声喊道。
    在场的十几个人，包括汉军和鲜卑军的首领，齐刷刷把目光投向这个瘦小的护卫身上。邓绥索性把心一横，从容不迫的走上前来，冲着巫木归正义凛然道：“久闻鲜卑的巫老将军用兵如神，也听说鲜卑勇士个个骁勇善战，可没想到战场上赢不了我们汉军，居然要用一个士兵的性命来要挟汉军，传出去岂不令天下人耻笑！”
    巫木归听到一个小小的护卫也敢这般奚落自己，脸色铁青，下首有一个能听懂些汉语的鲜卑将领立刻拍案而起，举起尖刀指着邓绥吼道：“胡说什么？找死！”
    “啪！”的一声，耿燮重重将酒杯摔在了地上，大喝一声：“住手！”
    他那凌人的气势瞬间势震慑住了在场的鲜卑人，巫木归向举刀的鲜卑将领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乖乖收回了尖刀。
    空气中，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顿时弥漫开来。
    只见耿燮扫视了鲜卑人一眼，语气淡定道：“我这个小护卫乳臭未干，说话不知分寸，巫老将军应当不会与他一般见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巫老将军今日此举的确难免令天下人质疑你们鲜卑人以人质相胁手段卑劣。既然你们想要粮草马匹，不如，我们换个筹码赌一把，不知巫老将军意下如何？”
    “如何赌？”巫木归冷冷问道，眼中射出阴森森的光。
    耿夑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道：“我汉军的兵力数十倍于你们鲜卑，只要我发令关中，不出数日便可召集上万人马前来驰援。不过以多取胜，胜之不武，如今既然你我双方兵力相当，何不在此一决胜负。若你取胜，粮食、马匹，耿某如数奉上；若我军取胜，你们便立刻释放汉军俘虏，退回关内，十年之内不得滋扰汉境。如何？”
    当着汉军和鲜卑众多将士在场，耿夑知道巫木归此刻定是骑虎难下，如若拒绝，必会让人耻笑他惧怕汉军。自从上次一败，巫木归已经踌躇多年，早就想一雪前耻，既然现在耿夑主动挑衅，那便索性大战一场，杀杀他的威风。
    “好！”巫木归眉毛微微挑起，露出狂傲的神色：“不过，老夫要加一些筹码。若我军取胜，粮食马匹翻倍奉上！”
    耿夑不动声色道：“若是战败呢？”
    巫木归一字一句道：“那便加上老夫一条命！”
    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决绝与狠辣，鹰隼般的三角眼中隐隐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随后，双方立下战书，约定两日之后会战山海关。
    回汉军营的路上，耿夑神情严肃的走在最前面，丝毫未理睬邓绥，她沉默的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看起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一入中军营帐，耿夑便立即召集林忠和赵广勇部商议作战计划。从两军当前的战力来看，可以说是势均力敌，但鲜卑人常年骑在马背上四处抢掠，其凶狠矫健却是强于汉军。若是短兵相接，胜负难以预料。然而这一仗，对于耿夑来说却绝不容有失，因为这不止关乎邓骘的生死，更关系着汉军的声威。所以，他必须慎之又慎。
    一晃两个时辰过去了，日头已经偏下西山，护卫端进来干粮和腊肉，这时，耿燮才突然想起了邓绥。
    方才因为焦虑战事，无暇顾及其他，也不知道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现在是否平静了一些。不管怎么说，既然她已经来到了这里，自己就要肩负起长辈的责任，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否则如何向死去的邓训交代。耿夑心里记挂着，便胡乱吃了两口，赶紧去邓绥的营帐里寻她。
    掀开营帐，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耿燮心里猛的一慌。这个小丫头实在是太野了，胆子又太大，今日见他并未全力救出邓骘，难保不会自己想办法。
    到处搜了一通，都没寻见邓绥的踪影，耿夑甚至开始懊悔自己过于疏忽邓绥。在这个虎狼之地，万一邓绥真的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后果将不堪设想。眼见天色渐黑，耿夑心里也越来越慌，带着护卫们找遍了关隘的每个角落。
    终于，塔楼守卫前来通传，说是在塔楼上面发现了邓绥，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耿夑立刻赶到了塔楼下。抬头往上看去，只见漫天的火烧云，翻越崇山峻岭，一直绵延到海天相接的地方，映红了苍茫的大地，还有古老的关城。这般瑰丽奇幻的景象，就连戎马一生的耿夑都深为感叹。
    在那高耸的土黄色塔楼之上，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上面，看那身形便是邓绥无疑，耿夑信步而上，登上了塔楼顶。
    这里是对着渤海湾的一处塔楼，风很大，不知何时吹散了她的发髻，长发在大风中飞舞。耿夑脱下了自己的披风，走上前去，紧紧裹在了邓绥身上。
    她看上去心事重重，眉头紧紧蹙起，正望着远处的火烧云出神，冷不丁被耿夑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立刻撞上了耿燮关切的目光。
    “在担心邓骘吗？”耿夑问道，他的声音里有着从未有过的轻柔，听起来愈发深沉而充满磁性。
    邓绥轻轻咬着唇，点了点头。
    看到她满脸忧虑重重，一双美丽清澈的柳叶眼中藏不住的愁波潋滟，耿夑不由心生怜惜，可他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个姑娘家，他只能尽力让她安心，于是便道：“我和那鲜卑老将巫木归是十年的老对手了，彼此十分了解。他看得出邓骘身份非同一般，所以会用他来要挟；而我也看得出他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也能直击要害。”
    见邓绥听得津津有味，眼中放射出好奇的光芒，耿夑便继续道：“鲜卑是一个马上打天下的游牧民族，他们骁勇善战，出手凶狠，但他们也有着我们汉人难以理解的自尊自大。今天，我在鲜卑人面前所说的话，概括起来只有两个字：激将。巫老怪也知道我是在激他，但是当着众多鲜卑勇士和汉军将领，他骑虎难下，只能接受我的挑战。加之数年前，他曾败在我的手下，如今正好有这个一雪前耻的好机会，他必然不会轻易放过。既以公开一战定胜负，那么巫老怪便绝不会再用邓骘的性命相胁，所以，邓骘现在一定是安全的。”
    “原来是这样，”邓绥顿有恍然大悟之感，紧跟着追问道：“这是不是兵书所说的，攻心之计呢？”
    她的问题令耿夑不禁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个整日喜欢泡在山海阁里的小丫头，还真是把那些兵家古籍装进了心里。
    耿夑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嗯······可以这么说。”
    “可如果两日之后你战胜不了他呢？”邓绥突然带着疑虑的语气问道。
    只听耿燮温柔而坚定的回答：“小丫头，相信我，一定会赢的。”
    这个平日里像闷葫芦一样沉默的将军，此刻在塔楼之上对邓绥说的话，似乎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要多。
    大风吹起了她的长发，也吹散了他们的对话。可是耿夑方才说的这几个字却深深烙进了邓绥的心里，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她只能相信他，她也愿意相信他。

第二十一章 攻心破敌
    决战日终于到来了，鲜卑人兵临城下。
    正午时分，两方大军分列两阵，相距百米，遥遥对峙。
    按规矩，对阵双方首先各派勇士出战。巫木归派出的是号称鲜卑第一壮士的阿隆措，耿燮派出却只是林忠手下的一员小将。
    这阿隆措身材魁梧，传闻力大无比，一枪便将这小将挑落，所幸他身材矮小，身手灵活，挂在马腹处没有跌落，这马受了惊，拔腿就往回跑。耿燮一声令下，大军全体后撤，待巫木归反应过来，率军奔至城楼下时，耿燮大军已经全部撤回了城内。这山海关城高壁厚，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况且巫木归也没有带任何攻城的武器，只能气愤地下令撤军。鲜卑人纷纷在城下叫嚷，大骂汉军胆小如鼠。赵广勇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的回应道：“巫老怪，今日我军派错了人，明日正午咱们再战！”
    次日正午，双方再度列阵。
    这次巫木归派出了另外一名鲜卑勇士，耿燮也派出了一员老将。没想到，鲜卑人马上功夫果然了得，几个回合便把汉将击败。汉军再次落荒而逃，眨眼功夫又退回了关城内，闭门不出。
    赢了两回却没占到丝毫便宜，气的巫木归等人在城楼下不停叫骂。赵广勇又爬到城楼上，冲着下面的鲜卑人喊道：“巫老怪，不好意思，今日又派错了人，咱们明日正午再战啊！”
    鲜卑人骂骂咧咧的回到了自己的阵地，那些首领们一个个暴跳如雷道：“老将军，汉军就是一群懦夫，没有一个是咱们鲜卑勇士的对手，像老鼠一样一打就跑，真是令人窝火！”
    巫木归的心中比他们还焦急万分，他急的是粮草。
    关外草原连年大旱，鲜卑已经快到了粮穷水尽的地步，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征调起这批粮草以供战需。但是眼下粮草已所剩无多，从三天前开始，鲜卑将士自巫木归而下，每人每日只供一餐稀粥，可即便如此，也不过只能勉强维持两日。所以，这场仗，鲜卑人拖不起，必须速战速决。
    沉吟半晌后，巫木归神色凛然，冷冷的命令道：“传令下去，连夜准备攻城武器，明日一早大部人马出战，留五百人看守大营。汉军如果再跑，我们就攻城！”
    第三日，双方再度列阵。耿燮远远看去，一眼就发现鲜卑人的兵马比昨日多了近一倍，一切正如他所料。
    和前两次并没有什么两样，汉军派出的勇将再一次铩羽而逃。若论单挑，汉军里面除了耿燮、林忠、赵广勇等人，没几个是鲜卑勇士的对手。但是这一次，汉军逃回关城内后，巫木归竟然率领着鲜卑骑兵迅速包围了整座关城，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布好了早已备下的攻城云梯、火箭和投石器。
    巫木归冷眼望去，城楼上的汉军已经慌作一团，心中暗自思忖道，看来自己还真是高估了耿夑和他的汉军，没想到不过五年时间，汉军已堕落至如此不堪一击的地步。
    粮草马匹已然唾手可得，巫木归胜券在握的举起了攻城的令旗。鲜卑人正待准备发射火箭之际，猛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急报：
    “不好了，汉军偷袭了我们的大营！”
    糟糕！巫木归顿时脸色遽变，他恶狠狠的盯着山海关城楼，目眦欲裂，怒喊道：“耿燮，你小子又暗算老夫！”
    然而，一切已为时已晚。此刻，巫木归不得不放弃攻城立即回援，因为他十分清楚，一旦汉军找到粮草大营，烧毁他们的粮草，那么包括他在内的所有鲜卑勇士，很快便将化为山海关下的一具具饿殍。
    万不得已，巫木归只能率领大军调转马头，疾驰往鲜卑大营方向。就在这时，山海关城门大开，早已埋伏好的一千精兵倾巢而出，从鲜卑人的身后掩杀过来。巫木归还无暇调转马头，就见迎面又有汉军骑兵杀来。
    骑兵最怕的便是腹背受敌，在汉军的前后夹击之下，鲜卑人很快就被打的七零八落，巫木归在身边卫兵的掩护下落荒而逃。
    这一仗汉军又一次取得了胜利。
    清点下来，加上鲜卑大营那边，鲜卑死伤近两千余人，而汉军伤亡不过五百人。更为重要的是，汉军在偷袭鲜卑大营时顺利的救出了被俘的邓骘。
    时间回溯到五天之前。
    在与巫木归定下战约之后，耿燮就立即派出精兵查探鲜卑大营的情形，将鲜卑大营以及其粮草所在之处摸得一清二楚。他太了解巫木归和鲜卑人的脾性，所以前两日故意输阵逃脱，鲜卑人性情急躁，再一再二之下必然恼羞成怒，倾巢而出。此时早已在鲜卑大营外埋伏好的汉军就会趁虚而入。巫木归现在最紧张的就是粮草，听说大营被袭，定会回援。如此便可以前后夹击，趁乱败之。
    汉军大胜回营。
    早已焦急万分的邓绥，一听到整齐的马蹄声，便不顾一切的从营帐中冲了出来，一眼便望见走在前面英姿勃发的耿燮，和跟在他身后灰头土脸的邓骘。
    邓绥激动的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哥哥。可邓骘看到妹妹却没有丝毫的惊喜，反而冷冷的推开了她，满面阴沉的斥责道：“你一个姑娘家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赶快回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满心欢喜却换来一番劈头盖脸的责骂，邓绥有些懵了，她悻悻的松开了抱着邓骘的手，眼睛里顿时泛起委屈的泪光。
    兄妹二人不欢而散。
    耿夑心里知道，邓骘心气高傲，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这次非但没有立功反而因为鲁莽冲动害死了那么多兄弟，自己还被鲜卑人俘虏，可谓奇耻大辱，自然不想被妹妹看到这番落魄的模样。初出茅庐，便遭此重创，不知是他的幸，还是不幸。但无论如何，这一关，只能靠他自己挺过去。
    是夜，汉军摆酒庆功。
    酒过半巡，城门守卫突然求见，带来了一个令众人诧异的消息：巫木归此刻就在关城外，扬言要见耿将军。这巫老怪好不容易仓皇逃命，不赶紧回他的关外草原，孤身来此却又是为哪般。耿燮也深感意外，令人将其请进。
    当巫木归出现在汉军众将面前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只见巫木归竟然脱去了盔甲，上半身五花大绑，赤手而立，在他身后跟着两个鲜卑士兵，满面怒容。
    赵广勇是个急性子，率先跳出来斥道：“巫老怪，你这又是耍什么花样？”
    巫木归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转而对耿夑从容自若道：“耿将军难道忘记与老夫的赌约了么？愿赌服输，今日就把老夫这条命送上！”
    当日订立战约时，巫木归确曾以命相赌，只是连耿夑也没有想到，他既已突出重围，居然还要亲自登门请死。汉军众将亦面面相觑，世人皆知鲜卑人重信义，可在这性命攸关之际，这位鲜卑老将宁求一死也不愿背弃承诺，倒着实令人心生敬意。
    “来人，立即给巫老将军松绑！”耿燮命令道。
    赵广勇见耿夑似有放虎归山之意，立刻跳了出来，拔出腰间的佩剑，一边刺向巫木归一边道：“巫老将军，你恪守承诺，末将佩服，所以末将也会给你一个痛快！”
    “住手！”耿燮一声大喝，制止住了赵广勇：“退下！”
    赵广勇不敢忤逆，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收回了佩剑，嘴上还振振有词：“将军莫要妇人之仁，放虎归山！”
    众人皆屏气凝神，等待着耿夑的指示。却见耿夑走到巫木归身边，亲自为他松了绑，示意他上座道：“巫老将军不必急于赴死，耿某会把你带回洛阳，让陛下发落。今日你既然来了这里，便是汉军之客。来人，上酒菜！”
    巫木归竟然也毫不推辞，在众人的虎视眈眈之下从容就坐。护卫端来了酒菜，军中所谓酒菜其实甚是简单，尤其是在这缺少补给的地方，只有随军带来的干粮做成的馍馍、使劲儿才能咬得动的风干腊肉，还有就是边塞特有的青稞酒。
    众目睽睽下，巫木归泰然自若的拿起了面前的馍馍和腊肉，大口撕咬，一口气便吃掉了五个馍馍，还嫌不够，居然又不客气的从旁边桌上又拿来两个馍馍，一手一个，就着青稞酒，眨眼工夫便下了肚。
    众人都看傻了眼，赵广勇的急脾气又上来了，嚷道：“嘿！你这老家伙倒真不客气，敢情是来蹭饭的？”
    然而巫木归完全不理睬赵广勇，继续旁若无人的喝酒吃肉。这时，跟着巫木归一同前来的鲜卑士兵用蹩脚的汉语道：“我们关外草原去年大旱，牧民们种不出庄稼，战马们也吃不上草，这几日行军，粮草不够，巫老将军和我们一样，每日只吃一个青稞饼，今日来到这里之前，老将军还滴水未进······”
    耿燮听到这番话后沉默了，在场的汉军众将，包括赵广勇，全都沉默了。
    人有的时候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当敌人侵占了你的领地时，你会奋起而击，可是当你和敌人在同一片天空下，面临同样的灾难时，你就会意识到，种族只是一道很低很低的屏障。在场的每一个汉军将领都经历过旱涝之灾，也都经受过粮草短缺之苦，可是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与最底层的士兵一起忍饥挨饿，更何况巫木归已经是年近花甲的老人。
    又吃了两个馍馍，巫木归总算是饱了，这才起身，气定神闲的站在众人面前。
    只见耿燮走上前来，郑重道：“巫老将军，这场仗你们鲜卑人败在粮草紧缺急于求成，并非耿某之能，所以，老将军的命，耿某也没有资格留下！当日赌约就此作罢，但若有一日，鲜卑再来侵扰我关内百姓，耿某绝不会手下留情。老将军请回吧！”
    听闻此言，巫木归的脸上显现出万分惊诧的神色，身后那两个鲜卑士兵也面面相觑。可是耿夑神情肃穆，方才这个决定，显然并非一时起意。
    巫木归并没有说任何感激的话，他直视着耿夑，与身后两个士兵一起，以右手重拍左胸三次，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向后退出营帐。
    这个动作在鲜卑那里正是表示崇敬之意。
    躲在营帐角落里的邓绥完完整整地目睹了这一幕。就在巫木归退出汉军大营的那一刻，她似乎看到，在血肉横飞的沙场，除了冷冰冰的刀枪剑戟之外，还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叫作情义。

第二十二章 新野初春
    转眼就到了初春。北方的初春是春寒陡峭，南方的初春则是乍暖还寒。所以，冀州城里的春天大约只有渐渐融化的冰河知道，而洛阳城的春天则是杨柳吐了新芽，白鸭浮上了水面，细雨打湿了青砖。
    皇宫里好像一切都恢复到了从前。
    这日，刘肇正在广德殿批阅奏折，朱奉送来了一份加急文书，刘肇打开一看，是黔州郡守所奏，言“窦宪因染风寒，病重身故”。
    刘肇久久地看着这份文书，良久无言。
    一位令蛮夷闻风丧胆，驰骋沙场立下无数赫赫战功的枭雄，如今孤独的客死他乡，而他的一生，最后只落得这寥寥十字。千古功名，转眼成空。
    数百年来，在这片古老而恢弘的宫城之中，不知上演了多少刀光剑影与恩怨情仇，所有的筹谋与争斗，都不过是为了夺取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只有站在这九五之巅，才会明白真正孑然一身的孤独，就如同此时的刘肇。
    没有复仇的快感，刘肇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神情落寞而阴郁。
    永安宫里，窦太后正在佛龛前念经祝祷，此刻她屈膝坐于拜垫上，双目紧闭，一边转动着手中的佛珠，一边念念有词。
    自从前番服毒之事后，窦太后便深居简出，几乎再未迈出永安宫的大门，更不再过问前朝之事。一切看似都和以前一样，刘肇每日都来请安。可是只有窦太后自己跟身边人才知道，这样的嘘寒问暖中已经有了太多的生疏。
    怎么可能回到从前呢？面对害死自己生母的人放下心中所有芥蒂，这世上没有人能够做得到，包括皇帝。窦太后也早已不再奢望回到从前，只要能保住太后的名号，她就知足了。因为保住太后的名号，就是保住了窦氏一族最后的一点颜面。
    晌午时分，徐姑姑轻轻推门进来，走到窦太后身边，低声跪奏道：“太后，前边传来了消息，说是窦大将军，病故了······”
    只见窦太后正转动佛珠的手猛的停了下来，身子微微一颤，双目依然紧闭，眉头却深深蹙起。沉默了良久，方才无力的缓缓道：“知道了，下去吧······”
    邓夫人腿脚已经灵便了许多，加上一直在耿府叨扰，心里始终过意不去。眼看到了春天，路上的积雪也都融化了，便想着是时候该回新野老家了。
    南阳新野，既是邓训的老家，也是邓夫人娘家阴氏的老家。邓阴两家都是新野望族，世代交好，姻亲众多。邓训之死对邓阴两家都是一个十分沉重的打击，两边宗亲多次派人前往冀州，想接回邓夫人以及邓骘邓绥兄妹二人。只不过因为邓夫人腿伤未痊愈，不便舟车劳顿，加之邓骘和邓绥兄妹二人远在边关尚未归来，便只能一拖再拖到了现在。
    如今，人倒是回来了，可邓骘却执意不肯回新野，他坚持要留在冀州，留在军营之中。邓夫人委实拗不过犟驴一般的儿子，只好妥协。
    离开冀州的那天，邓夫人的泪水一直在眼睛里打转儿，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少年意气，做事冲动鲁莽，又从小就是打起来不要命的脾气。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有个好歹，邓夫人想都不敢想。可换个角度看，以邓骘这样的脾性，跟着耿燮历练一番，能沉稳持重一些也是好事。毕竟自己不能永远束缚着他，也不能永远保护着他，就像长大的鹰，早晚有一天是要放他去飞的，哪怕心里有一万个不舍。
    所以在离开将军府之前，邓夫人拉着邓骘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叮嘱他，每日三餐要吃饱，天寒要记得添衣，到了战场务必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冲动行事。啰啰嗦嗦了许久，直到邓骘都不耐烦了，邓夫人这才牵着邓绥的手，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
    邓绥从来都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当她回头，看到邓骘，以及站在邓骘身后默默注视着她们的耿燮时，心里没来由的撕扯了一下。她打心眼里羡慕哥哥，从此便可以在关外广阔无垠的大漠自由自在的驰骋。而自己却只能回到那片小小的天地，从此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
    马车颠簸了二十多天才到了南阳郡。
    这是邓绥长这么大第一次回到老家，快到新野的时候，她一路上不停地掀开马车侧帘，眼中满是好奇的向外张望。
    新野和冀州完全不一样，和洛阳也不一样。这里的山不高，却很是清秀，水不广，却蜿蜒多姿。马车经过田间的小径，两边都是新插的嫩绿的稻秧，山坡下星星点点的房子，虽然矮小，却错落有致。农妇们在庭院里烧着茶食，儿童们在田间小径里欢笑嬉戏，炊烟袅袅升起，又渐渐在瓦蓝的天空下散去。
    马车驶到了街市，周围渐渐热闹了起来。小贩的叫卖声，茶楼酒肆的吆喝声，抑扬顿挫，交织成一曲欢快的乐章。虽然热闹，但也不像洛阳那般喧嚣，或许因为这里的人们都相互熟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平和愉悦的神色，让邓绥感觉这里的一切陌生却又温暖。
    新野邓府是在老城西南角的一座大宅。
    马车刚转入巷口，就看见两个小厮等在这里，伸着脖子张望，正是邓府派来接应邓夫人的家丁。过了这条巷子，就是邓府的老宅了。当年邓禹是第一个辅佐光武帝的重臣，因此居云台二十八将之首，拜为太傅，封高密侯。邓禹有六子，邓训是第六子，四子邓乾承袭了爵位，侍奉邓老妇人及宗族长辈居住于此。
    老夫人如今已是五十八岁高龄，却还是耳聪目明。在见到邓夫人和邓绥后，不由又想起了惨死的儿子，心中悲戚，涕泪纵横，众人纷纷劝慰，方才缓解一些。没见邓骘一道回来，老夫人有些不悦，但看到孙女儿邓绥出落的亭亭玉立，也是满心欢喜。

第二十三章 南方有佳人
    新野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可是却没有邓绥想象中的快活。
    老夫人是出了名的严母，对子孙们管教甚严。当她看到邓绥举着针线手足无措的时候，可是着实吃了一惊，忍不住斥责邓夫人疏于管教，邓夫人只能低头称是。
    这里没有兵书，也不能骑马，没过几日，邓绥便觉得沉闷至极。于是，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在冀州的日子，回忆苍凉雄伟的山海关，回忆广阔无垠的天地，回忆汉军将士们金光闪闪的铠甲和震天的吼声，甚至回忆鲜卑人粗犷的外貌和巫木归兀鹫般的眼睛。
    当然，更多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耿夑，想起他如天降神将一般站在自己的面前，对她说：“小丫头，相信我”。邓绥不会察觉，每当她回忆起这些画面时，嘴角都会轻轻上扬，脸上洋溢的是幸福而痴迷的笑。
    可是邓夫人却看在眼里。
    知女莫若母，邓夫人虽然猜不出女儿到底有什么心事，但她相信女儿一定是有了什么心思。也是，邓绥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给她张罗一门亲事了。
    南阳郡地方不大，能与邓家门当户对的总共也就几户人家，又能与邓绥年龄相仿的，大概数也数的过来。邓乾的夫人赵氏是个热心人，一听邓夫人有了此意便立即开始张罗了起来，邓绥还蒙在鼓里，媒婆就已经上门了。
    这日晌午，不明所以的邓绥便被赵氏给拉进了内室，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陌生妇人正与母亲坐在一起喝茶。见邓绥走进来，这妇人便立刻上前，亲热的拉起她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邓绥被她看的心里发毛，也不知是何事。
    看了半天，这妇人方才欢天喜地的与邓夫人讲：“夫人啊，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姑娘生的这般俊俏，与那吴家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邓绥一听此话便立即明白了，又急又气的对邓夫人嚷道：“娘，我何时说过要嫁人了？您怎么不问我的想法就替我做主呢？”
    邓夫人和赵氏面面相觑，那做媒的妇人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没等母亲发作，邓绥便气鼓鼓的转身跑了出去。
    回到闺房，邓绥想到自己刚刚这一闹，被老夫人知道了肯定又要兴师问罪，她也不想与老夫人冲撞，连累母亲受责，不如索性溜出去躲一躲，也好散散心。只是邓绥自从回到新野邓府，还从未出过门，一个女孩子家终究有些不便。
    这时，她忽然想起当初偷邓骘的衣服还在包裹里。于是灵机一动，麻利的换上了邓骘的装束，然后趁着没人注意，蹑手蹑脚的溜出了邓府，径直奔往最热闹的街市而去。
    这里的街道比洛阳窄了许多，街道两边的铺子也少了许多，邓绥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也没有心思看光景，一想到母亲要为自己提亲的事，便心事重重无精打采。
    不知不觉，邓绥走到了这条街的拐角处，猛然一抬头，发现眼前是一处高高的楼阁，这楼阁看着比刚才路上所见的都要气派许多，上面挂着一块金光灿灿的牌匾，写着“蘭乐坊”三个大字。
    邓绥好奇的走了进去，心想看来新野百姓也是喜欢附庸风雅，也罢，正好心情烦闷，听听歌乐倒也无妨。
    于是，邓绥学着邓骘以前的样子，摆出一副公子哥儿的气势，大摇大摆的在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店里小二立马上来招呼，邓绥点了一壶上好的春茶，气定神闲的看向二楼的戏台。只见戏台之上，是两位娉娉袅袅的歌姬。
    她们各自抱着一只琵琶，唱的是诗经上的词儿，曲调有几分悲戚，看不清楚她们的脸，被琵琶遮了一半。一曲唱罢，便盈盈退下，稍过片刻，却见一个舞姬款款登上了戏台。
    那舞姬身穿一条水粉色曳地长裙，包裹着层层叠叠薄如蝉翼的淡紫色轻纱，腰间松松地绑着一条黛青色宫涤，胸前是白色锦缎抹胸，露出天鹅般优美的颈项，远远看去宛如一株摇曳的芍药。及待她缓缓转身过来，一张粉雕玉琢的脸逐渐呈现在众人面前，一楼的看客们顿时开始骚动起来，就连邓绥都情不自禁的看直了眼睛。
    只见她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上，小巧而挺立的琼鼻，光洁而圆润的额头，眉若远黛，目似桃花，白皙如凝脂的肌肤，点缀着樱桃般娇俏红润的双唇，乌黑莹亮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间，旖旎如云的发髻上插着素雅的玉步摇，摇曳生姿，灿若桃花。
    邓绥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就连世上最高超的画师也画不出这般绝美的容颜，真真是九天仙子下凡，美艳不可方物。
    须臾，舞姬轻扬水袖，莲步轻移，看客之中又涌起一阵骚动。
    邓绥环顾左右，这些看客一看便知都是些浪荡公子，只听到旁边两个形容猥琐的男子正在窃窃私语，其中一人用轻浮的口吻说道：“这女子便是兰乐坊新来的舞姬，在南阳郡可是艳名远播，今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若是能与这般绝色佳人共度良宵，哪怕破费千金也是值当了！哈哈哈······”
    这人一边说着，一边拿淫荡的目光盯着台上的舞姬，嘴里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邓绥不由心生鄙夷，想到这么美的女子却沦落此地供这些猥琐的俗人赏玩意淫，不免觉得有些可怜又可惜。
    正胡思乱想时，一曲已经舞罢。然而，就在舞姬袅袅婷婷退向后台之际，意外发生了。

第二十四章“英雄”救美
    只见从戏台两侧突然冲上来两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粗暴的将那舞姬拦了下来，不由分说便上去拖曳。
    看客们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抻着脖子看向戏台。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绫罗绸缎，公子哥儿模样的年轻男子从乐坊二楼的雅室里缓缓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家仆模样的跟班，趾高气扬的冲戏台子上的舞姬喊话道：“左姑娘，我家公子倾慕你的舞姿，请你移步钱府献上一舞！”
    只见那戏台上的舞姬面露惊惧之色，委婉拒绝道：“承蒙钱大少错爱，小娥舞技拙劣，实在不堪入大少法眼，还请大少莫要为难······”
    听到舞姬回绝了自己，这钱大少扬起下巴，从鼻子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哼！给脸不要脸，把她给我绑回去！”
    台上的两个壮汉听到命令，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粗暴的将那舞姬架了起来，舞姬拼命想要挣扎，奈何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哪里逃得过他们的魔掌。
    眼见着舞姬被硬生生的连拉带拽的拖下了楼梯，底下看台里方才还垂涎三尺言辞猥亵的看客们，这时候竟然一个个都噤若寒蝉，麻木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甚至没有一个人仗义执言。
    邓绥见此情形不由火冒三丈，顾不上多想，便猛的一下站了起来，重重一拍面前的桌案，指着那两个壮汉高声喝斥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那钱大少被这突如其来的斥骂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见是个清瘦的文弱书生。向来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何曾被人这样训斥过，不由气的跺脚道：“哪里来的臭小子，胆敢如此放肆！给我一并绑了！”
    话音未落，钱大少身后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便挽起袖子恶狠狠地向邓绥冲了过来。乐坊的看客们一见这个阵势，如鸟兽一般立刻一哄而散。
    好在邓绥在冀州时曾跟着邓骘和林忠学了些格斗之术，虽然不过是三脚猫功夫，但这个节骨眼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佯作镇定的拉开了武斗的架势，第一个冲上来的家丁被她飞起一脚绊住，狠狠摔在了地上。趁着剩下那人还没反应过来，邓绥又抄起桌上的茶壶用力砸了过去，茶壶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人的脑门上，顿时疼的龇牙咧嘴。
    见此情状，钱大少气急败坏的冲旁边押着舞姬的两个壮汉骂道：“你们愣着干嘛？赶紧把这小子给我抓住！快上啊！”
    两个壮汉听到命令，立刻放开了舞姬，恶狠狠的盯着邓绥，连同方才被撂倒的家丁，一起向邓绥逼近了过来。邓绥心知凭自己那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可能招架得住这么多人的围攻。三十六计走为上，还是赶紧脱身为妙。
    就在四人即将冲到面前之际，邓绥把心一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面前的木桌整个掀了起来，挡在了自己的面前。恰在此时，刚刚摆脱了魔爪的舞姬趁着无人注意，往邓绥的方向奔逃过来，邓绥眼疾手快的抓住了舞姬的手，转身向后夺路而逃。
    两个人像亡命之徒一般在街上狂奔，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气势汹汹的追赶。邓绥一直紧紧攥着舞姬的手，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将街道两旁小贩们搭起的货架一个接一个推翻在地，以希望能拖住身后的追兵。七拐八绕穿过大街小巷，几乎跑没了半条命，才终于望见了邓府高高的门楼，邓绥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那钱府的家丁们纵然嚣张跋扈，可也知道这里是邓侯爷的地带，若是在此放肆惹恼了邓家的人，是要给自家主子惹麻烦的。于是便只能在邓府前的巷子口停了下来，眼睁睁看着邓绥拉着舞姬一路跑向了邓府，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跑到了邓府门口，算是彻底安全了。邓绥扶住府门前的大石狮子，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再一看身边的舞姬，只见她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再也支撑不住，软绵绵的瘫坐在了地上。
    邓绥干脆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个人只顾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话也没力气说。喘了半天方才稍微缓过来一些，邓绥这才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身边的舞姬。
    方才在蘭乐坊里隔的远，逃命的时候又跑的急，并未十分看清楚她的样子，这会儿她的脸距离自己半米不到，总算是认认真真看清楚了。
    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妙龄少女，肌肤胜雪，唇红齿白，眉眼如画，面似桃花。一双水汪汪的杏目，眼波流转间暗暗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妩媚。也不知是方才跑的太急，还是因为羞怯，她的两侧脸颊一团绯红，宛如漫天晚霞，更添了几分风韵。
    “果真是个大美人儿······”邓绥心里赞叹着，眼睛还直勾勾的盯在人家的脸上。
    那舞姬似乎察觉到邓绥异样的目光，脸颊更是一红，轻轻扭过了脸去，接着迅速地抽回了还被人握着的手。
    原来邓绥方才只顾盯着人家看，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不放。见舞姬满面羞红，看来是真的把自己当做一位翩翩公子了，邓绥偷偷忍着笑问道：“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舞姬低垂着眉眼，怯怯答道：“左小娥。”
    “我叫邓绥！”说着又向小娥凑近了些，调皮的盯着小娥忽闪忽闪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继续问道：“那你是新野人吗？”
    小娥羞答答的轻声回答道：“不是，我是蔡阳人······”
    “哦，”邓绥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会来到新野？又为什么会到蘭乐坊做舞姬呢？”
    只见小娥美丽的眼睛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浓浓的忧伤逐渐氤氲开来：“两年前，我爹因为私种桑麻得罪了当地乡绅，被那恶人派家丁打成了重伤，没过多久就去世了，我娘就带我投奔了新野的舅父。来到这里没多久，我娘不慎染上了风寒，舅父家里也无钱医治，不出半年我娘便也去了。去岁大旱，舅父家里过的甚是艰难，前些日子又因为表兄娶妻，无钱做彩礼，无奈之下便将我卖给了蘭乐坊的老板换些银两······”
    “太过分了！”听到小娥如此悲惨的遭遇，邓绥忍不住义愤填膺道：“你那舅父简直禽兽不如，竟然卖自己的外甥女来赚钱给儿子娶亲，真是岂有此理！”
    小娥苦笑着摇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舅父毕竟也是在我和我娘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们。何况，他将我卖到乐坊，也只是卖艺而已······”
    邓绥不由蹙起了眉头，带着隐隐怒气道：“这么说来，你还得感谢他没有把你卖到那些卖身的窑子里吗？”
    一句话激的小娥又急又羞，瞬间满脸涨的通红，把头埋的更低了。邓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过于直白和粗鲁，心里也有几分过意不去，赶紧转移了话题：“算了，不说你那混蛋舅父了。那今天这个钱大少又是怎么回事啊？”
    提到钱大少，小娥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委屈，眼泪扑簌簌的垂落下来，梨花带雨，更是我见犹怜。只听她啜泣道：“你是新野人，怎么会不知这个无赖呢？听说他的祖父曾经是个大官，家财万贯，朝中又有人撑腰，在新野一直横行霸道，见到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儿，便想方设法占为己有，光是小妾已经纳了十几房！自从我来了新野，不出半个月，便被他盯上了，不停来寻衅骚扰，我硬是不从，今日他便来强抢，若不是遇到了公子，恐怕······”
    说着，小娥抬起头看着邓绥，眼中水波流转，不禁又红了脸，马上迅速的低了头下去。
    却见邓绥愈发气愤道：“新野竟然还有这样的败类！为何官府不惩治他呢？”
    小娥无奈叹道：“唉！官官相护，这里的官府都不愿意得罪钱家，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哪里有人能为我们这些贱民做主······”
    听到小娥这么说，邓绥神色凝重的陷入了沉默。
    这个天下原来并不是她所以为的样子。原本在她看来清平祥和、安宁富饶的新野，竟然也藏着这么多见不得人的龌龊。天底下，不知究竟还有多少阴暗的角落，隐藏在盛世的表象之下，滋生着与邪恶。
    眼前这个美丽的姑娘，盈盈如一朵含苞待放娇艳欲滴的芍药，却险些落入那些登徒子的魔掌，真是令人后怕。
    想到这里，邓绥不由心生怜惜，全然忘了自己女扮男装这回事，霸道的拉起了小娥的手，言辞坚定的对她说道：“你放心，你舅父卖了蘭乐坊多少银子，明日我便叫人悉数还了！从今天开始，你就再也不用回去那里了！”
    小娥被邓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红着脸轻声嗫喏着：“可是，可是我也没有别的去处······只怕，只怕舅父那里也不愿再收留我······”
    见她担心今后无家可归，邓绥爽朗的笑道：“别怕，你以后就跟着我好了！”
    “跟着你？”小娥诧异的抬起头来看着邓绥，满眼感激道：“小娥与公子非亲非故，公子今日已经因为我得罪了钱大少，怎敢再为公子添麻烦······”
    “哼！”邓绥不屑的冷笑一声道：“那个无赖算什么东西！新野官府不敢惹他，我们邓家可不怕他！”
    小娥万分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原来面前这个舍身相救的人竟是邓府的公子！怪不得他方才拉着自己往这里跑。
    仔细看他的面容，清秀俊雅，玉树临风，气宇不凡，当真是一位璧人。小娥心中便如小鹿乱撞一般，眼中秋波涟涟，连耳廓都铺满了红晕，柔声道：“承蒙公子不弃，小娥愿意侍奉公子······”
    邓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将发髻上的簪子脱下，瞬间，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垂落下来。
    小娥目瞪口呆，原来面前的翩翩少年竟然是个女子！
    方才邓绥的仗义相救已经令小娥心生好感，又见他相貌俊美，气质不俗，更兼出身名门望族，不由芳心大动。及至方才邓绥亲昵的举动和直白的话语，更是令小娥误以为是对自己有意。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倾心之人竟是个女子，小娥顿时只觉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邓绥看出了小娥的窘迫，连忙玩笑着说道：“你千万别难过，虽然我们做不成夫妻，但是我们可以做姐妹啊，从小到大，我一直想有个姐妹作伴呢······”
    虽然这反转来的太过突然，小娥心中还是难掩一丝失落，但是想到自己在这举目无亲之地总算找到了一个依靠，便也欣慰的展露了笑颜。
    两人一问生辰，刚巧还是同年，邓绥生辰大两个月，作了姐姐。
    次日，邓府果然派人送了银两去蘭乐坊，为左小娥赎身。蘭乐坊的掌柜纵是百般不愿放掉这棵摇钱树，却也不敢得罪邓家，只能哑巴吃黄连，拿钱放人了事。
    只是那钱大少听闻此事，立马带着家丁前来纠缠，听闻是邓府要赎人，自知不敢得罪，便悻悻而归。
    不过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邓绥可不会轻易放过这等无赖之人，她回到邓府便拉着小娥将她的遭遇以及自己的所见所闻讲述给叔父高密侯邓乾，更是缠着他写了一封奏疏给朝廷，狠狠参了钱家一本。没过多久，钱府老爷便被召入内廷，遭到了严厉的申斥，那钱公子自此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再也不敢随意造次，这些便是后话了。
    左小娥从前并不识字，自从随邓绥入了侯府，邓绥每日闲来无事便教她读书习字。她天资十分聪颖，进步飞快，加之人也乖巧懂事，深得侯府上上下下的喜欢。邓绥与她表面上虽是主仆身份，实际上却亲如姐妹，无话不说。
    有了小娥的陪伴，邓绥在这新野的日子虽然平淡，可总算没有太过沉闷。唯有提亲一事，任谁只要提起，邓绥都拉下脸扭头就走。邓夫人见她如此反感提亲之事，只当是小女儿家还没做好嫁为人妇的心里准备，便只好暂且搁置下了。
    不过随着邓绥在新野待的日子长了，她这舞文弄墨的声名却渐渐传了出去，很快便得了个“南阳第一才女”的美誉。
    只是快活的日子却没过多久。有一日，黄门侍郎蔡伦带着一道圣旨来到了新野。

第二十五章 选妃
    刘肇方亲政不久，在政务上勤勤恳恳，经常批阅奏章至深夜，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独自一人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感却愈发强烈，加之那些老臣常以“尽早为大汉开枝散叶”之类的话来催促，于是岁旦过后，刘肇便着令蔡伦主持少府操办选妃之事。
    蔡伦原也是在刘肇夺回亲政一事中立了功的，刘肇亲政后，郑众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也自然更加提携蔡伦，如今蔡伦已封黄门侍郎，协助郑众掌管少府。
    大汉天子选妃，那可是一等一的大事，各地郡守莫不严阵以待。少府的宦官们纷纷被派往各地郡县主持初选。这些宦官被称作“相工”，那些身世清白、姿色端正的少女被选送过来，由这些相工进行初选。选出来的美人再送到宫里，由少府和宫里嬷嬷们进一步细细甄选，必要选出那些姿容秀丽且德才兼备的女子，方能献给皇帝。这是平常人家的女子，至于那些高官显贵之女，通常是由府上直接向主持选妃的内侍监推荐，再由内侍监亲自面试，如无不尽人意之处，便可直接入选为家人子。
    这一日刘肇正批阅奏折，刚巧看到了高密侯邓乾上的参本，看完之后不禁又想起了邓训，便唤来蔡伦问道：“蔡侍郎，邓训一家妻小可曾安顿好？”
    蔡伦便将邓夫人及一双子女的近况一一道来。
    刘肇听罢略一沉吟道：“朕记得曾经听闻邓家小女颇有才气。”
    蔡伦自然听懂了刘肇的言下之意。只是邓训之女，原本并未在此次家人子的人选之中。不过蔡伦是个心思敏捷之人，便立即说道：“陛下，奴才也听说过这邓家小女自幼饱读诗书，画工更是了得，据说如今在南阳郡可是一画难求。如此才女，倒是可以充备后宫。”
    刘肇微微颔首，以示默许，随后又吩咐道：“这样，你便替朕亲自去趟南阳邓府，也代朕慰问一下邓训的亲眷吧。”
    皇帝亲派内侍监至新野迎邓绥入宫，邓府上下一片欢喜，纷纷感念皇帝眷顾之恩，邓老夫人更是喜极而泣。
    只有一个人心中怅然若失，那便是邓绥。她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颗心像是猛的被揪了起来，说不清楚是因为害怕未知的宫闱生活，还是因为怯于面对那个陌生的皇帝，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她本能的抗拒这样的安排。
    可是她的心事却无人可以诉说，只有左小娥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年龄相仿的女子，很多时候是心意相通的。
    春日困乏，正当开窍散郁、温中扶阳的时候。小娥细细挑选了上乘的薄荷、艾草、金银花、石菖蒲等药草，佐以芍药、月季等研制的花粉，精心制成了香囊，赠予各院女眷。她的绣功本就十分了得，加之心思别致，绣出来的图样精美绝伦，邓府上上下下的女眷们无不交口称赞。
    这日午后，小娥刚送了一批新绣好的香囊给东苑邓乾府上女眷，回来路上远远便瞧见邓绥独自一人坐在连廊上发呆，看似忧容满面。
    自从皇帝要派人接她入宫的消息传来后，接连几日，邓绥的眉头就从未舒展过，脸上更是看不见一丝笑容。小娥轻轻挨着她身边坐下，用略带戏谑的口吻道：“姐姐，你这几日心里不痛快，可是因为入宫的事？你既不想嫁人，如今进宫做夫人也不情愿，莫非，是有了心上人？”
    邓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了一跳，有些生气的嗔道：“你瞎说什么啊，我只是不想进宫罢了，宫里规矩那么多，想出来一趟都难，跟坐牢有什么分别······”
    小娥狡黠一笑，歪着脑袋看她的眼睛，好像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秘密来。
    邓绥扭过脸去，不想理她，小娥又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姐姐，如果你真的有了心上人，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免得将来后悔······”
    一句话便戳进了邓绥的心里。
    十五岁的少女，还不懂何为情窦初开。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进宫，不想嫁人，冥冥之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至于究竟是什么，她却看不清楚。
    小娥的一句话，犹如电光火石，就在这刹那之间，邓绥终于看清楚了心里的那个人。
    当年短暂的金戈铁马岁月，在邓绥心底烙下了永不能磨灭的印迹。回到新野的四百多个日日夜夜，她从未有一刻放下对那段时光的追忆与向往。
    曾经，她以为自己爱上的是那片广阔而自由的天地，是苍茫的关山，孤独的边塞，甚至还有粗粝的风沙。然而，今时今日，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在她爱着的天地之间，一直都有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在那一望无际的广袤荒原上，一个高大而挺拔的身影，怆然立于塞外天地之间，迎着落日的余晖，远眺着绵延起伏的贺兰山，目光坚毅而笃定。
    也许世间之情爱大抵都是如此，不知所起，却已是一往而深。
    蔡伦是在两日之后抵达了新野邓府。此行除了宣旨邓绥入宫一事，他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那便是代天子慰问忠臣遗属。
    邓府自邓老夫人始，阖府上下无不对皇帝的挂念眷顾之情铭感五内，身为一家之主的高密侯邓乾更是感激涕零。作为如今皇帝身边的红人，蔡伦自然也得到了邓府上下的竭诚款待。翌日清晨，蔡伦在邓府前殿，礼貌的与众人道别。
    “老夫人，邓侯爷，邓夫人，请留步，请留步。”蔡伦彬彬有礼的作揖道：“司礼监定下的吉日是下月初九，下月初一少府会派人来府上迎小姐入宫，有劳各位费心了。”
    邓乾连连谢道：“侍郎大人客气了，绥儿进宫以后就拜托大人多多费心了。”
    正在两相客气之际，邓绥竟突然冲了进来，直奔向蔡伦，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众人皆错愕不已，蔡伦也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诧异道：“这，这是做什么？”
    邓夫人见状，连忙上前去拉邓绥，邓绥却用力甩开了她的手，昂着头直视蔡伦，从容自若的回答道：“蔡大人，小女正是邓绥，家父不幸身故，小女已经立誓要为家父守孝三年，如今尚不满两年，若现在进宫既是对先父不孝，也是对陛下不敬，恕小女不能从旨。”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邓夫人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她万万想不到小小年纪的女儿竟然还有抗旨的胆子，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啊！邓老夫人和邓乾等人也都急红了眼，紧紧盯着邓绥，恨不得把她立刻拖出去。
    蔡伦也呆立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见她年纪虽小，眉宇之间却透着一股成熟与沉稳。肤白胜雪，眉清目秀，在见惯了宫中绝色的蔡伦眼里，着实算不上令人惊艳的美女，但她身上的灵秀之气却甚是少见，尤其是一双深潭一般的星眸，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他不知道这少女哪里来的勇气，居然如此大胆的抗旨，且抗旨的理由还说的如此理直气壮，令人无从辩驳。
    不过蔡伦毕竟机智过人，虽然侍奉刘肇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对于刘肇的脾性却早已摸的清楚。刘肇一直对邓训之死心存歉疚，如今邓训之女以为父守孝之名抗旨，刘肇非但不会怪罪，反而可能还会格外褒奖邓家。想到这一层后，蔡伦立刻笑容可掬的扶起了邓绥，言辞恳切的对她说道：“小姐事父至诚至孝，着实令人钦佩。在下一定会将小姐的心意转告陛下，相信陛下也不会勉强。”
    听到蔡伦如此回应，邓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见女儿未受斥责，邓夫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有旁边的邓老夫人和邓乾依旧面色阴沉，可是当着蔡伦的面也不便发作，只能将满腔怒气暂且忍下。
    蔡伦拜别众人而出，行至偏厅处，却忽然被挂在墙上的一幅帛画吸了眼睛去。
    只见三尺见方的素白锦帛上，用朱砂、石青、石黄等勾勒出一帧塞外秋征图。踏马驰骋的汉军将士，在无艮的大漠中，留下苍凉的背影，颇有一番大风起兮云飞扬之境。
    蔡伦虽然自小入宫为奴，未曾饱读诗书，但却天生对书画有着极高的悟性。此时，他立在原地，出神的欣赏着面前这幅帛画，良久才转身问旁边的邓乾道：“侯爷，此画是哪位高人所作？”
    邓乾略有些惊讶的回答道：“正是小女邓绥所作，不知是哪个下人给挂到了这里，叫大人见笑了。”
    “哦······”蔡伦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随即面带笑意的问道：“邓侯爷，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将此画赠予在下？”
    邓乾愣了一下，蔡伦提出这样的请求却是他始料未及的。不过他隐约记起此前确曾听人说过宫中的蔡常侍喜好收集书画，如今邓绥的画作能入得了他的眼，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便忙让管家将画作取下，精心包好了赠予蔡伦。
    “这邓家小女是个至孝之人，”广德殿里，刘肇听完蔡伦禀告新野之行的经过后，喃喃道：“倒是朕一时疏忽了。”
    蔡伦点头称是，无意中又说起了在邓府所见邓绥画作之事，没想到刘肇一听也来了兴趣，道：“拿来给朕瞧瞧。”
    当打开帛画的那一瞬，刘肇着实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这帛画虽然线条简单，却凌厉肃杀，塞外的苍凉悲壮之感跃然而出，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所作。刘肇久久的盯着面前的帛画，仿佛这帛画里有什么特殊的魔力，将他深深的吸引了进去。
    刘肇在宫里出生，又在宫里长大，整整十六年，未能离开这座宫城半步。对于外面的世界，他只能通过百官的奏报去感知，对于边境连年的烽火，他也只能凭借手里的战报去想象一二。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热切的渴望着亲自去看一眼那些不一样的风景，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眼前的这幅帛画。
    蔡伦机敏的察觉到了刘肇的异样，见他盯着锦帛出神，便小心翼翼的唤道：“陛下，这画，可是有什么不妥？”
    刘肇这才猛的回过神来，他不置可否，只是缓缓收起了帛画。沉吟片刻后，他吩咐道：“邓家小女事父至孝，替朕好好嘉奖一番，待三年守孝期满后，再传旨召其入宫。”

第二十六章 倾心
    周沁蓝猜测的不错，第三日傍晚，少府的内侍从掖庭带走了静姝，抬上御辇，径直前往往广德殿。
    那日在章台殿，刘肇第一次面对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子，她们就像御花园里的花儿，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她们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然而，当刘肇高高在上的俯视着那一张张娇艳的脸，兴奋中却莫名感到了一丝不安。因为他不知道在她们美丽的面孔下，真正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直到他看到了一张清丽温柔的脸，那张脸上，只写着岁月静好，看不到一丝野心和。四目相对的瞬间，刘肇仿佛坠入了一汪清泉，只觉浑身舒畅。
    当夜，内侍呈上家人子的名册，刘肇提起朱笔，不假思索便勾了一个名字“阴静姝”。可没想到造化弄人，内侍回禀此女身体抱恙，不便侍寝。刘肇便只能作罢，又悻悻提笔勾了另外一个名字——郑颜。
    不过刘肇没有想到，这个郑颜，倒给他带来了一些意外的惊喜。
    那晚，当刘肇推开寝殿的大门时，看到的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一个珠圆玉润的美人，身着玫瑰色薄纱长裙，慵懒的斜躺在御榻上，鬓发低垂，一手托着粉腮，露出藕段般的雪白柔腻的手臂，一双颀长匀称的在薄纱下若隐若现，秀美的足踝裸露在薄纱之外，散发着诱人的妖娆。
    体内隐隐传来几分燥热，刘肇快步走近美人，挨着她的身边坐了下来。近看她的面容，只见一双秋波流转的桃花眼媚意如丝，红唇微张，轻轻翘起的嘴角似在无声的挑逗。
    这是一个从骨子里散发着妩媚的女人。
    刘肇以热烈的目光凝视着她，早已是心旌荡漾，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轻轻抚着她泛起红晕的脸颊。美人立刻伸出一双玉臂，猛的勾住了他的脖子，媚眼迷离，将诱人的红唇迎了上去。
    犹如金风玉露相逢，天雷勾动地火，刘肇与郑颜一直折腾到深夜才昏昏睡去。
    待第二天刘肇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刘肇只觉浑身乏软无力，便索性免了早朝，与郑颜又嬉闹到午时，方才恋恋不舍的回到却非殿处理政务。当夜，刘肇又令内侍将郑颜传来侍寝。
    再一番之后，刘肇气喘吁吁的枕在郑颜藕段般的玉臂上，一边爱不释手的抚着她如凝脂般滑腻的肌肤，一边柔声道：“郑颜，朕想择个吉日册封你为贵人，如何？”
    郑颜听罢立即笑魇如花，欣喜万分道：“妾谢过陛下，得陛下如此宠爱，妾真是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呢！”
    刘肇坏笑着捏了一把她的粉腮道：“你可是朕册封的第一个贵人。”
    郑颜心里一阵狂喜，看着枕在自己身上的英俊天子如此迷恋的情状，她相信自己离皇后的宝座已经不远了，于是便撒娇道：“陛下要赏妾一个离您的广德殿最近的住所，这样，妾就能时时刻刻伺候陛下了······”
    话音未落，刘肇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眼底拂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众人皆知，离广德殿最近的住所便是长秋宫，而自光武皇帝以来，长秋宫都是大汉皇后的居所。
    他故意有几分用力的捏住郑颜尖尖的下巴颌儿，抬起她的俏脸，半似玩笑半似认真道：“莫非你是迫不及待要做朕的皇后了？”
    郑颜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唐突，马上满面娇羞的低头嗔道：“陛下不要取笑妾，妾只是想以后能多见到陛下······”
    刘肇微微一笑，猛的一个翻身，又把她压在身下。
    翌日，刘肇前往永安宫请安。
    其实，刘肇连续两日专宠郑颜以至不理朝政一事已经在皇宫里引起了一阵骚动。那些被冷落的家人子们又羡又妒，私下议论郑颜有狐媚之术，风言风语很快便传到了永安宫里。窦太后虽然深居简出，可是这后宫的一举一动仍然在她眼皮子底下。
    所以，当刘肇提及打算册封郑颜为贵人一事时，窦太后若有所指的回应道：“皇帝啊，册封嫔妾之事，理当由你定夺，孤本不想过问。只是你亲政方才两年，国事繁重，还是应当兢兢业业，一切以社稷为重······”
    刘肇立刻明白了窦太后的弦外之音。这两日确实耽于闺房之乐而荒废政务，刘肇心中本就隐隐不安，此刻便只能唯唯相应。
    见他面露不安之色，窦太后又和颜悦色道：“皇帝，孤知道你少年意气，但孤相信你是个知道分寸的好皇帝。后宫，还是要雨露均沾，才能天下太平。更何况，孤听说那个郑颜，平日里嚣张跋扈，怕是有几分野心的，难免日后恃宠而骄······”
    刘肇不置可否，不过窦太后有意无意的点拨，倒又令他想起了昨夜郑颜所说想入住长秋宫一事，不由蹙起了眉头。
    是夜，当内侍再次奉上家人子的名册时，刘肇提起朱笔，略作迟疑，然后在阴静姝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勾。
    于是，静姝就这样被抬进了广德殿。
    她躺在奢华的御榻上，心跳的飞快。欣喜，好奇，渴望，还有恐惧，万千情绪如同汹涌海潮，紧紧包裹着她。
    没有人知道，过去的两天是静姝一生中最漫长的两天。希望，失望，甚至绝望，不停撕扯着她，她做过最美的梦，也做过最坏的梦，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背负的家族使命，她唯一的渴求就是能再见到章台殿上那个令她丢了魂魄的人，哪怕只看一眼。然而当这一刻终于来临的时候，她却害怕了，害怕自己不是他喜欢的样子。
    所以，当静姝听到从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时，她紧张的闭上了双眼。
    刘肇推开了寝殿的大门，远远便瞧见，在自己熟悉的御榻上，躺着一个并不熟悉的女子。只见她身着淡粉色罗裙，光可鉴人的乌发整齐的散在胸前，苍白清瘦的脸上，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闪动着。她双手叠放在身前，手指紧紧扣在一起，走的越近，刘肇便越发清晰的感觉到她的紧张和畏惧。
    这便是当日那个令他有几分心动的女子了。只是若非郑颜的野心引起了刘肇的些许反感，让刘肇再次想起了她，恐怕再过几日，他甚至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刘肇来到榻前，伸出手去轻轻解开了她罗裙上的衣结。这时，静姝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一双如盈盈秋水般的眸子紧张的盯着刘肇，整个身体都轻轻颤抖了起来。
    忽然间，刘肇对眼前这个弱柳扶风般的女子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怜爱，他心中一荡，随即轻柔的握住她单薄的肩膀，轻轻将她扶起，然后一把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静姝有些懵了，她纤细柔软的身体乖巧的依偎着刘肇宽阔厚实的胸膛，感受到他雄劲有力的臂弯，闻到他身上清新而特别的味道，这一瞬间，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充盈着她身体的每一处肌肤。
    这时，刘肇突然低头，在她的额上印下轻轻一吻，随即温柔的在她耳边低语道：“不要害怕，朕会保护你的······”
    这是个与郑颜迥然不同的女子，郑颜丰满而妩媚，她却娇小而清纯，郑颜的美是张扬的，她的美却是极为含蓄的。也许是她的名字给了刘肇美好的联想，也许是她的柔弱激起了刘肇保护的，总之，刘肇从未这么渴望去呵护一个女子，这一夜，他温存备至。而对静姝来说，这一夜，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作为女人的至高快乐。
    三月十五，黄道吉日。
    朱奉手捧圣旨来到了掖庭，身后跟着四名宦官和四名宫女。众家人子纷纷跪下听旨，决定她们命运的时刻到来了。
    “即日起，册封郑颜为贵人，赐居和欢殿，册封阴静姝为贵人，赐居安福殿，册封周沁蓝为美人，赐居永宁殿，册封杨锦绣为美人，赐居迎春殿······”
    短短百余字，宣告了这群如花美眷从今往后在宫里的身份和地位。
    阴静姝和郑颜被册封为贵人是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这不仅因为她们家世显赫，更因为皇帝对她们的青睐明显超过其余。姿色出众的周沁蓝与御史中丞杨仪之女杨锦绣被册封为美人，最后剩下出身平平的家人子分别册封为宫人和采女。
    踏出掖庭宫门时，阴静姝与郑颜第一次眼神交汇。
    骄阳正似火，站在这明媚到刺眼的阳光下，郑颜千娇百媚的容颜愈发光芒万丈。相比之下，静姝便寡淡了许多，依旧冷冷清清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四目相对之际，郑颜的眼睛里流露出了骄傲与不屑，而静姝的眼睛里却是平静与从容。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这对绝色双姝将注定命运纠葛。

第二十七章 双姝
    册封贵人不到一年，郑颜怀上了龙子。
    这是刘肇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有着特殊而重大的意义。故而这些日子里刘肇对郑颜格外恩宠有加，每日只要无甚大事，总要往和欢殿去陪她说说话或是一起用膳，有什么珍奇异宝，也总是第一个赏赐于她。
    各宫妃嫔们见郑贵人如此受宠，纷纷趋炎附势，争相往和欢殿来逢迎，和欢殿每日都人声鼎沸，热闹不已。宫里跟红顶白历来如此，众星捧月的日子久了，郑贵人也开始俨然一副后宫之主的架势。
    相比之下，安福殿就冷清了许多。虽同为贵人，可阴静姝性子恬淡，除了与周沁蓝交往多些，平日里也不喜与旁人走动。更令她感到难堪的是，她与郑颜同为贵人，侍寝最多，郑颜册封不久便怀上了龙胎，可自己的肚子却没有丝毫动静。渐渐地，宫女太监们私下各种各样的议论也多了起来。
    静姝并非不知，但是她懒得理这些是非，她虽然也时常恼自己这不争气的肚子，但是最重要的是刘肇心里有她，她便觉得十分知足了。
    刘肇待她确实与旁人不同，这不只因为她是宫里身份最为尊贵的妃嫔之一，更是因为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刘肇才会有一种难得的轻松和平静。正如在章台殿第一次见到她的感觉，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舒畅和愉悦，着实令他流连。
    除了安福殿，刘肇常去的无非是和欢殿和永宁殿，可是他总觉得郑颜那里过于燥了些，而周沁蓝那里又过于冷了些。至于迎春殿那个装扮俗艳，谈吐无趣又喜欢搬弄十分的杨锦绣，刘肇宠幸了几次便抛之脑后，若非看在其父御史中丞杨仪的面子上，刘肇根本不愿搭理这位美人。
    作为第一个侍寝又第一个怀上龙子的女人，郑颜自觉高高在上，可是偏偏有个阴静姝与她平起平坐，而且又有显赫的家世为后盾，着实令她心中不爽。她心知阴静姝将是她封后之路上最大的障碍，于是便越看她越不顺眼。静姝自然也知道郑颜对自己的敌意，索性故意避着她，可很多时候避是避不开的。
    这日午后，雨过初晴，天气凉爽宜人，静姝带着贴身婢女蔓儿在御花园里散步，行至荷花池旁边的画廊拐弯时，迎面撞上了郑颜。
    郑颜本就体态丰腴，加之身怀六甲，更不受热，便穿上了苏州绣娘用上等蚕丝织就的轻薄罗衫，隐约显露出雪白的肩膀，显得妩媚风情。
    猛的撞见静姝，郑颜也愣了一下，随即便故作亲昵拉起静姝的手道：“阴妹妹，姐姐这些日子在和欢殿里静心养胎，多日未见妹妹了，不知妹妹可好啊？”
    她两人其实同年，郑颜长静姝几个月，便顺理成章的以姐姐自居。
    静姝盈盈一笑道：“妹妹一切安好。前头白玉桥有些湿滑，姐姐身子娇贵，走路千万当心一些。”
    郑颜一边轻轻抚摸着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一边面露得意之色道：“多谢妹妹提醒，我怀的是陛下的第一个皇子，陛下日日牵挂在心，我这个做母亲的更得要事事小心。玲珑，那就别往前头去了，扶本宫回去歇息吧。”
    说罢便扶着侍女玲珑的手，正待转身，郑颜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微笑着走到静姝面前，压低了声音道：“妹妹，按说你侍寝的日子比我还多，应该早就怀上了，可是这么长时间怎么都没有动静？还是找个太医瞧瞧吧······”
    静姝顿时面红耳赤，尴尬回道：“不劳姐姐费心，姐姐还是安心养胎为重。”
    郑颜更加得意，神采飞扬道：“我是怕皇子出生后没人作伴儿，一个人嫌闷。对了，宫里人都说看我这个身段生的必是个皇子，妹妹啊最好能为陛下生一个公主，这样陛下就儿女双全了！”
    郑颜的话如尖刀般戳着静姝的痛处。她怎么可能没找太医看过，还有比她更急的是刘夫人，到处寻访民间神医，甚至还有几次偷偷带这些民间郎中来宫里为她诊脉。可不管是太医还是民间郎中，都说她的身子没什么毛病，只是比寻常人气血虚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她喜食素食，几乎从不沾染荤腥。于是，刘夫人又百般叮嘱蔓儿，一定要盯着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的多做些荤菜。静姝不忍辜负母亲的一番苦心，只能忍着恶心每日坚持吃荤，企盼着早日怀上龙子，然而付出了这么多，腹内却依然空空。
    现在听到郑颜这般言语，静姝心里有如翻江倒海般难受，可也只能硬生生忍住，强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郑颜揶揄过静姝后，感觉浑身舒畅了不少，便扶着玲珑咯咯笑着转身回了。
    待她们走远之后，一旁的蔓儿气愤的跺脚道：“凭什么她生的是皇子，小姐生的就是公主了？小姐好心提醒她，瞧她那个得意的样子，真是气死人了！”
    蔓儿是静姝从阴府带过来的，从小便侍候她，来了宫里也改不过口，还是跟在阴府时一样称她“小姐”。两人虽然是主仆，却亲如姐妹，在静姝面前便总是口无遮拦。
    “罢了，不用理会她便是。”静姝淡淡道。
    蔓儿嘟着嘴不说话，心里却还是一万个不服气。
    另一边，郑颜回到和欢殿后却越想越不放心，她让玲珑请来广德殿的刘常侍，悄悄对他道：“本宫虽然有孕在身不便侍寝，却夜夜挂念陛下，劳烦刘常侍以后将陛下每日在何处侍寝通报本宫一声。”
    按说私自向妃嫔通报皇帝的行踪是大罪，可这刘常侍不知是收了郑颜的银子，还是因为她怀着龙子得罪不起，竟然唯唯称是。
    自此，每逢刘肇往安福殿过夜，常常还没睡下，便有和欢殿的内侍急来禀告，一会儿是郑贵人做了噩梦，身子不适，求陛下前去；一会儿又是郑贵人被雷电所吓，动了胎气。刘肇只能匆匆撇下静姝，赶往和欢殿去。进了和欢殿，郑颜就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撒娇拖住刘肇，刘肇只好依着她在和欢殿睡下。
    再一再二又再三，静姝自然猜出来是郑颜在故意捣鬼，可是这种事是没有办法找到凭据的，只能哑巴吃黄连。忧思郁结，时间一长，整个人也憔悴了许多。
    蔓儿是个急性子，眼看着小姐忍气吞声，气愤难平，便瞒着静姝偷偷将这些事告诉了她的母亲阴刘氏。刘夫人一听，心里又急又气，第二日一早便请旨进宫探望女儿。
    当看到静姝神色憔悴的模样时，刘夫人一颗爱女之心被狠狠揪了起来，眼泪不由自主的扑簌落下。静姝见母亲为自己伤心，心里愈发难受，只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肚子，不能为母亲分忧，为阴家添光，长久以来积压的苦闷一股脑儿的在母亲面前爆发了出来，哭的涕泪连连。刘夫人只能好言相劝，安慰女儿放宽心。
    临走时，刘夫人又拉着静姝的手，低声耳语道：“女儿放心，你一定会怀上龙子的，母亲也绝不会让那个狐媚子爬到你头上来。”
    刘夫人离开的第四日，宫里就出了大事。
    那日，郑颜跟往常一样，用过午膳后到和欢殿后院的合欢树下纳凉。这株合欢树相传是光武皇帝建朝时从阴丽华皇后的家乡新野移植而来，象征着帝后琴瑟和鸣之意，故此殿“和欢”之名也由此而来。正当草木繁茂的时节，树冠浓密蔽日，花香馥郁沁脾，令人心旷神怡。
    侍女们在树荫下摆好凤榻，榻上铺好了玉席。因郑颜怀孕后体丰祛热，又值夏日炎炎，刘肇特意命人打造了这张玉席，乃是以数百块和田羊脂玉打磨成片，再以金丝相串所制成，名贵异常。羊脂玉特有的温润清凉丝丝沁入体内，令人浑身无比舒爽。
    就在郑颜闭目养神之际，突然在错综的枝桠间，闪现出一条一尺有余，一指粗细，黑褐相间的小蛇，悄无声息的蜿蜒而来。
    而此时，郑颜正半躺在那极尽奢华的玉席上，双目微闭，罗衫低垂，露出雪白如凝脂般的肌肤。玲珑侍立在侧，手中徐徐摇着精致的苏绣团扇，为郑颜送凉。
    须臾之间，那黑褐色小蛇攀上了离郑颜最近的枝杈，尾巴缠绕在枝上，立其头来，吐着信子，对准她裸露的颈项猛的直直伸过来。
    所幸玲珑眼尖，用余光瞥见了小蛇，吓得一声惨叫，将手里的团扇重重的扔了出去，刚好打中了小蛇盘踞的树枝，那小蛇受惊后迅速缩了回来，沿着树枝往回爬。
    郑颜被玲珑凄厉的惨叫惊的险些从凤榻上滚落下去，待她回头看到那条奔窜而去的小蛇时，登时吓得面如土色，尖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整个皇宫立刻炸了锅。
    正在广德殿与朝臣议事的刘肇听闻此事后火急火燎，一边急匆匆往和欢殿赶来，一边在路上劈头盖脸将协理皇宫的蔡伦痛骂一番。等他赶到和欢殿时，只见太医院的御医们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秦太医正在为郑颜把脉。
    刘肇大步流星的走到郑颜的榻前，看到平日里花容月貌的一张俏脸，此刻面无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的，不由心疼万分，但最令他忧心的还是她腹中的孩子。他一把拉起跪在脚边的秦太医，厉声问道：“秦太医，郑贵人腹中的胎儿有没有事？”
    秦太医战战兢兢的回答道：“禀陛下，贵人虽然因为惊吓过度动了胎气，但好在贵人身体底子好，气血足，并未伤及到腹中胎儿。”
    刘肇听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接着又问道：“那郑贵人身子如何了？”
    秦太医答道：“臣方才为贵人服下安神固胎之药，此刻脉象已经逐渐恢复平稳，只需静养数日，应无大碍。”
    万幸只是虚惊一场。
    刘肇提到嗓子眼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不过他心里还是恼的很，又将蔡伦唤来斥道：“蔡伦，你立即带人清理和欢殿，把这些毒物都给朕清除掉，一个角落都不许落下！”
    “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办。”蔡伦连忙领命道。
    “慢！”刘肇叫住了蔡伦，又喝斥道：“除了和欢殿之外，其他各宫也都给朕清理一遍，要是再出现这种事情，朕就唯你是问！”
    蔡伦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召集了宫里所有干活儿的太监宫女，分成了几组令他们分头清理，然后又亲自带着各宫主事太监，一个一个角落的检查。
    被这事儿一闹，各宫妃嫔们也都坐立难安，生怕自己殿里也从哪里冒出什么毒物来，足足折腾了一下午才算清静。
    然而诡异的是，整个皇宫除了和欢殿，没有其他任何一宫发现这种毒蛇。但就在和欢殿里，居然从合欢树的树冠中，还有庭院的石隙里，先后清理出了四条，全部都是这种黑褐相间一尺见长的小蛇。经过太医辨认，这是一种叫做银环蛇的毒蛇，别看身形短小，但是分泌的毒液却威力惊人，一旦被咬伤，极可能立即毙命，即使侥幸活命，也将元气大伤。
    至于这种蛇为何只在和欢殿出现，太医院众说纷纭。秦太医猜测是合欢树独特的香气，加之连日阴雨潮湿，才吸引了这些毒物。不过对这个说法，宫人们却都将信将疑，私下里议论纷纷，甚至有传言是因为有人妒忌郑贵人怀了龙子而下此毒手。
    翌日，静姝在路过绮园的花亭时，无意中听到杨锦绣和几个采女正在议论此事，蔓儿拉着静姝躲到了假山后面偷听，只听道杨锦绣与众人道：
    “若说是合欢花引来的毒物，我是万万不信的。姐妹们想想，这合欢树种在宫里已经上百年了，何时听说过会引来这种毒物？就算是连日阴雨潮湿，可在这个时节也是稀松平常的，怎么偏偏就在郑贵人怀孕的时候发生这种事情呢？”
    当中一个采女压低声音问道：“杨姐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要害郑贵人？”
    “我可没这么说，”杨锦绣故作神秘道：“不过大家想想，现在这宫里头最不想看到郑贵人生下龙子的人，会是谁呢？”
    明白人一听便知杨锦绣所指不是旁人，正是阴静姝。静姝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便落落大方的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杨锦绣冷不丁看到了静姝，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堪，众人刚刚还在热闹的议论，现在都赶紧闭上了嘴，心怀鬼胎的站起来向静姝施礼。
    静姝冷冷的扫视了众人一眼，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威仪，意味深长道：“妹妹们好雅兴，只是说话还是要注意些分寸，万一传到陛下和太后那里，可是要重责的。”
    杨锦绣面露尴尬，支吾着不知该如何辩解，静姝也不愿再理会她，便径直走开了。
    回安福殿的路上，蔓儿忿忿不平道：“小姐，那杨锦绣分明是在含沙射影的诬陷你，你怎么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
    静姝没有回答，眉头深深的蹙了起来。
    前两日路过和欢殿时，静姝看到一个小太监，提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竹箱子，神色慌张的从和欢殿的庭院里溜了出来。那个小太监看上去有些眼熟，静姝回忆了很久，此刻才恍然记起，原来她真的见过此人，不是别处，正是在阴府大院。

第二十八章 蛇患
    册封贵人不到一年，郑颜怀上了龙子。
    这是刘肇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有着特殊而重大的意义。故而这些日子里刘肇对郑颜格外恩宠有加，每日只要无甚大事，总要往和欢殿去陪她说说话或是一起用膳，有什么珍奇异宝，也总是第一个赏赐于她。
    各宫妃嫔们见郑贵人如此受宠，纷纷趋炎附势，争相往和欢殿来逢迎，和欢殿每日都人声鼎沸，热闹不已。宫里跟红顶白历来如此，众星捧月的日子久了，郑贵人也开始俨然一副后宫之主的架势。
    相比之下，安福殿就冷清了许多。虽同为贵人，可阴静姝性子恬淡，除了与周沁蓝交往多些，平日里也不喜与旁人走动。更令她感到难堪的是，她与郑颜同为贵人，侍寝最多，郑颜册封不久便怀上了龙胎，可自己的肚子却没有丝毫动静。渐渐地，宫女太监们私下各种各样的议论也多了起来。
    静姝并非不知，但是她懒得理这些是非，她虽然也时常恼自己这不争气的肚子，但是最重要的是刘肇心里有她，她便觉得十分知足了。
    刘肇待她确实与旁人不同，这不只因为她是宫里身份最为尊贵的妃嫔之一，更是因为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刘肇才会有一种难得的轻松和平静。正如在章台殿第一次见到她的感觉，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舒畅和愉悦，着实令他流连。
    除了安福殿，刘肇常去的无非是和欢殿和永宁殿，可是他总觉得郑颜那里过于燥了些，而周沁蓝那里又过于冷了些。至于迎春殿那个装扮俗艳，谈吐无趣又喜欢搬弄十分的杨锦绣，刘肇宠幸了几次便抛之脑后，若非看在其父御史中丞杨仪的面子上，刘肇根本不愿搭理这位美人。
    作为第一个侍寝又第一个怀上龙子的女人，郑颜自觉高高在上，可是偏偏有个阴静姝与她平起平坐，而且又有显赫的家世为后盾，着实令她心中不爽。她心知阴静姝将是她封后之路上最大的障碍，于是便越看她越不顺眼。静姝自然也知道郑颜对自己的敌意，索性故意避着她，可很多时候避是避不开的。
    这日午后，雨过初晴，天气凉爽宜人，静姝带着贴身婢女蔓儿在御花园里散步，行至荷花池旁边的画廊拐弯时，迎面撞上了郑颜。
    郑颜本就体态丰腴，加之身怀六甲，更不受热，便穿上了苏州绣娘用上等蚕丝织就的轻薄罗衫，隐约显露出雪白的肩膀，显得妩媚风情。
    猛的撞见静姝，郑颜也愣了一下，随即便故作亲昵拉起静姝的手道：“阴妹妹，姐姐这些日子在和欢殿里静心养胎，多日未见妹妹了，不知妹妹可好啊？”
    她两人其实同年，郑颜长静姝几个月，便顺理成章的以姐姐自居。
    静姝盈盈一笑道：“妹妹一切安好。前头白玉桥有些湿滑，姐姐身子娇贵，走路千万当心一些。”
    郑颜一边轻轻抚摸着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一边面露得意之色道：“多谢妹妹提醒，我怀的是陛下的第一个皇子，陛下日日牵挂在心，我这个做母亲的更得要事事小心。玲珑，那就别往前头去了，扶本宫回去歇息吧。”
    说罢便扶着侍女玲珑的手，正待转身，郑颜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微笑着走到静姝面前，压低了声音道：“妹妹，按说你侍寝的日子比我还多，应该早就怀上了，可是这么长时间怎么都没有动静？还是找个太医瞧瞧吧······”
    静姝顿时面红耳赤，尴尬回道：“不劳姐姐费心，姐姐还是安心养胎为重。”
    郑颜更加得意，神采飞扬道：“我是怕皇子出生后没人作伴儿，一个人嫌闷。对了，宫里人都说看我这个身段生的必是个皇子，妹妹啊最好能为陛下生一个公主，这样陛下就儿女双全了！”
    郑颜的话如尖刀般戳着静姝的痛处。她怎么可能没找太医看过，还有比她更急的是刘夫人，到处寻访民间神医，甚至还有几次偷偷带这些民间郎中来宫里为她诊脉。可不管是太医还是民间郎中，都说她的身子没什么毛病，只是比寻常人气血虚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她喜食素食，几乎从不沾染荤腥。于是，刘夫人又百般叮嘱蔓儿，一定要盯着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的多做些荤菜。静姝不忍辜负母亲的一番苦心，只能忍着恶心每日坚持吃荤，企盼着早日怀上龙子，然而付出了这么多，腹内却依然空空。
    现在听到郑颜这般言语，静姝心里有如翻江倒海般难受，可也只能硬生生忍住，强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郑颜揶揄过静姝后，感觉浑身舒畅了不少，便扶着玲珑咯咯笑着转身回了。
    待她们走远之后，一旁的蔓儿气愤的跺脚道：“凭什么她生的是皇子，小姐生的就是公主了？小姐好心提醒她，瞧她那个得意的样子，真是气死人了！”
    蔓儿是静姝从阴府带过来的，从小便侍候她，来了宫里也改不过口，还是跟在阴府时一样称她“小姐”。两人虽然是主仆，却亲如姐妹，在静姝面前便总是口无遮拦。
    “罢了，不用理会她便是。”静姝淡淡道。
    蔓儿嘟着嘴不说话，心里却还是一万个不服气。
    另一边，郑颜回到和欢殿后却越想越不放心，她让玲珑请来广德殿的刘常侍，悄悄对他道：“本宫虽然有孕在身不便侍寝，却夜夜挂念陛下，劳烦刘常侍以后将陛下每日在何处侍寝通报本宫一声。”
    按说私自向妃嫔通报皇帝的行踪是大罪，可这刘常侍不知是收了郑颜的银子，还是因为她怀着龙子得罪不起，竟然唯唯称是。
    自此，每逢刘肇往安福殿过夜，常常还没睡下，便有和欢殿的内侍急来禀告，一会儿是郑贵人做了噩梦，身子不适，求陛下前去；一会儿又是郑贵人被雷电所吓，动了胎气。刘肇只能匆匆撇下静姝，赶往和欢殿去。进了和欢殿，郑颜就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撒娇拖住刘肇，刘肇只好依着她在和欢殿睡下。
    再一再二又再三，静姝自然猜出来是郑颜在故意捣鬼，可是这种事是没有办法找到凭据的，只能哑巴吃黄连。忧思郁结，时间一长，整个人也憔悴了许多。
    蔓儿是个急性子，眼看着小姐忍气吞声，气愤难平，便瞒着静姝偷偷将这些事告诉了她的母亲阴刘氏。刘夫人一听，心里又急又气，第二日一早便请旨进宫探望女儿。
    当看到静姝神色憔悴的模样时，刘夫人一颗爱女之心被狠狠揪了起来，眼泪不由自主的扑簌落下。静姝见母亲为自己伤心，心里愈发难受，只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肚子，不能为母亲分忧，为阴家添光，长久以来积压的苦闷一股脑儿的在母亲面前爆发了出来，哭的涕泪连连。刘夫人只能好言相劝，安慰女儿放宽心。
    临走时，刘夫人又拉着静姝的手，低声耳语道：“女儿放心，你一定会怀上龙子的，母亲也绝不会让那个狐媚子爬到你头上来。”
    刘夫人离开的第四日，宫里就出了大事。
    那日，郑颜跟往常一样，用过午膳后到和欢殿后院的合欢树下纳凉。这株合欢树相传是光武皇帝建朝时从阴丽华皇后的家乡新野移植而来，象征着帝后琴瑟和鸣之意，故此殿“和欢”之名也由此而来。正当草木繁茂的时节，树冠浓密蔽日，花香馥郁沁脾，令人心旷神怡。
    侍女们在树荫下摆好凤榻，榻上铺好了玉席。因郑颜怀孕后体丰祛热，又值夏日炎炎，刘肇特意命人打造了这张玉席，乃是以数百块和田羊脂玉打磨成片，再以金丝相串所制成，名贵异常。羊脂玉特有的温润清凉丝丝沁入体内，令人浑身无比舒爽。
    就在郑颜闭目养神之际，突然在错综的枝桠间，闪现出一条一尺有余，一指粗细，黑褐相间的小蛇，悄无声息的蜿蜒而来。
    而此时，郑颜正半躺在那极尽奢华的玉席上，双目微闭，罗衫低垂，露出雪白如凝脂般的肌肤。玲珑侍立在侧，手中徐徐摇着精致的苏绣团扇，为郑颜送凉。
    须臾之间，那黑褐色小蛇攀上了离郑颜最近的枝杈，尾巴缠绕在枝上，立其头来，吐着信子，对准她裸露的颈项猛的直直伸过来。
    所幸玲珑眼尖，用余光瞥见了小蛇，吓得一声惨叫，将手里的团扇重重的扔了出去，刚好打中了小蛇盘踞的树枝，那小蛇受惊后迅速缩了回来，沿着树枝往回爬。
    郑颜被玲珑凄厉的惨叫惊的险些从凤榻上滚落下去，待她回头看到那条奔窜而去的小蛇时，登时吓得面如土色，尖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整个皇宫立刻炸了锅。
    正在广德殿与朝臣议事的刘肇听闻此事后火急火燎，一边急匆匆往和欢殿赶来，一边在路上劈头盖脸将协理皇宫的蔡伦痛骂一番。等他赶到和欢殿时，只见太医院的御医们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秦太医正在为郑颜把脉。
    刘肇大步流星的走到郑颜的榻前，看到平日里花容月貌的一张俏脸，此刻面无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的，不由心疼万分，但最令他忧心的还是她腹中的孩子。他一把拉起跪在脚边的秦太医，厉声问道：“秦太医，郑贵人腹中的胎儿有没有事？”
    秦太医战战兢兢的回答道：“禀陛下，贵人虽然因为惊吓过度动了胎气，但好在贵人身体底子好，气血足，并未伤及到腹中胎儿。”
    刘肇听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接着又问道：“那郑贵人身子如何了？”
    秦太医答道：“臣方才为贵人服下安神固胎之药，此刻脉象已经逐渐恢复平稳，只需静养数日，应无大碍。”
    万幸只是虚惊一场。
    刘肇提到嗓子眼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不过他心里还是恼的很，又将蔡伦唤来斥道：“蔡伦，你立即带人清理和欢殿，把这些毒物都给朕清除掉，一个角落都不许落下！”
    “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办。”蔡伦连忙领命道。
    “慢！”刘肇叫住了蔡伦，又喝斥道：“除了和欢殿之外，其他各宫也都给朕清理一遍，要是再出现这种事情，朕就唯你是问！”
    蔡伦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召集了宫里所有干活儿的太监宫女，分成了几组令他们分头清理，然后又亲自带着各宫主事太监，一个一个角落的检查。
    被这事儿一闹，各宫妃嫔们也都坐立难安，生怕自己殿里也从哪里冒出什么毒物来，足足折腾了一下午才算清静。
    然而诡异的是，整个皇宫除了和欢殿，没有其他任何一宫发现这种毒蛇。但就在和欢殿里，居然从合欢树的树冠中，还有庭院的石隙里，先后清理出了四条，全部都是这种黑褐相间一尺见长的小蛇。经过太医辨认，这是一种叫做银环蛇的毒蛇，别看身形短小，但是分泌的毒液却威力惊人，一旦被咬伤，极可能立即毙命，即使侥幸活命，也将元气大伤。
    至于这种蛇为何只在和欢殿出现，太医院众说纷纭。秦太医猜测是合欢树独特的香气，加之连日阴雨潮湿，才吸引了这些毒物。不过对这个说法，宫人们却都将信将疑，私下里议论纷纷，甚至有传言是因为有人妒忌郑贵人怀了龙子而下此毒手。
    翌日，静姝在路过绮园的花亭时，无意中听到杨锦绣和几个采女正在议论此事，蔓儿拉着静姝躲到了假山后面偷听，只听道杨锦绣与众人道：
    “若说是合欢花引来的毒物，我是万万不信的。姐妹们想想，这合欢树种在宫里已经上百年了，何时听说过会引来这种毒物？就算是连日阴雨潮湿，可在这个时节也是稀松平常的，怎么偏偏就在郑贵人怀孕的时候发生这种事情呢？”
    当中一个采女压低声音问道：“杨姐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要害郑贵人？”
    “我可没这么说，”杨锦绣故作神秘道：“不过大家想想，现在这宫里头最不想看到郑贵人生下龙子的人，会是谁呢？”
    明白人一听便知杨锦绣所指不是旁人，正是阴静姝。静姝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便落落大方的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杨锦绣冷不丁看到了静姝，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堪，众人刚刚还在热闹的议论，现在都赶紧闭上了嘴，心怀鬼胎的站起来向静姝施礼。
    静姝冷冷的扫视了众人一眼，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威仪，意味深长道：“妹妹们好雅兴，只是说话还是要注意些分寸，万一传到陛下和太后那里，可是要重责的。”
    杨锦绣面露尴尬，支吾着不知该如何辩解，静姝也不愿再理会她，便径直走开了。
    回安福殿的路上，蔓儿忿忿不平道：“小姐，那杨锦绣分明是在含沙射影的诬陷你，你怎么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
    静姝没有回答，眉头深深的蹙了起来。
    前两日路过和欢殿时，静姝看到一个小太监，提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竹箱子，神色慌张的从和欢殿的庭院里溜了出来。那个小太监看上去有些眼熟，静姝回忆了很久，此刻才恍然记起，原来她真的见过此人，不是别处，正是在阴府大院。

第二十九章 喜得龙子
    安福殿里，刘夫人和静姝相对而坐，静姝支走了所有太监和侍女，包括蔓儿，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刘夫人不解的问道：“静姝，你急匆匆的唤娘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静姝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刘夫人见状更加焦急道：“是不是那狐媚子又欺侮你了？还是陛下·····”
    “母亲，”静姝打断她，神色严肃道：“女儿有一事不明，您一定要如实相告。”
    “何事？”刘夫人见女儿这般凝重的模样，不禁满腹狐疑。
    静姝秀眉紧蹙，迟疑片刻后，向着刘夫人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和欢殿突发蛇患，可是母亲派人所为？”
    刘夫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惧的神色，嘴巴微张着像被噎住一样，半天没有做声。静姝见到母亲如此表现，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她突然从软塌上起身，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刘夫人面前。
    “你，你这是做什么？”刘夫人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立马也从软塌上起身，要来扶她。
    静姝却甩开了刘夫人的手，她抬起头紧紧逼视着刘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母亲，请您不要再做这种荒唐的事了，就当女儿求您了！”
    刘夫人又急又气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静姝，母亲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吗？你迟迟未能怀上龙子，等那个妖妇生下陛下的子嗣，这后位就是她的了！你，你难道想让那个妖妇爬到你头上吗？”
    静姝强忍眼中的泪珠，哽咽道：“母亲，是女儿自己不争气，就算郑贵人真的坐上后位，女儿也没有怨言。女儿纵然不喜欢她，可是她腹中的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而且陛下···陛下也是无辜的，这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陛下真的很在乎，女儿实在不忍看到陛下伤心······”
    刘夫人颓然坐下，愣了半天方才缓缓道：“静姝，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宫里的女人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你现在不忍心，可是将来，别人，别人会对你手下留情吗？”
    静姝目光坚定的直视着刘夫人，言辞决绝道：“我想清楚了，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不后悔今日的决定。母亲，您就当替女儿积德吧，女儿拜谢母亲了！”
    说罢，静姝重重的向母亲叩了一个响头。
    刘夫人心如刀绞，连忙拉起了静姝，看着女儿坚决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她替女儿试去脸颊的泪痕，一边哀叹着，无奈的离开了安福殿。
    刘肇这几日正在为吏治一事忧心。自前朝章帝后期，尤其是窦太后主政以来，吏治一直是大汉的痈疽，文官以赵玄为首只知趋炎附势，武将则以窦宪为首拥兵自重。刘肇亲政之后，清理了一部分靠裙带关系而无实干之才的庸臣，但是为保朝局稳定，对大多数朝臣还是网开一面。两年多来，官场多年累积的逢迎之风依然猖獗，原本刘肇想用邓训帮他整治朝纲，可没想到邓训却惨遭杀害，如今可用之人实在如凤毛麟角。
    前几日，吏曹姚成绪弹劾荆州刺史曾广在修建河渠过程中私吞朝廷银两数千。刘肇震怒，令廷尉卿俞左立即彻查此事。可没想到的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事情越查越复杂，牵出了一连串的官员，更没想到的是，连发起弹劾的姚成绪自己都不干净，被揪出了两年前卖官鬻爵之事。
    刘肇大为光火，恨不得立即将这些人全部革职查办。但他心里清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也心知肚明姚、曾二人分别是阴纲和郑众阵营中的得力重臣。如今的朝局，刘肇不得不倚重阴郑二人，也不得不平衡二人以维系相互制约之势。刘肇感觉自己面对着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张网时时刻刻掣肘着他，然而他现在还没有勇气，也没有力量彻底撕裂这张网。
    今日在朝堂之上，就姚、曾二人之事，阴纲与郑众各自为营，明枪暗箭互指对方，令刘肇不胜其烦，提前退朝。
    众臣退下后，刘肇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身为天子，高高在上，却是高处不胜寒，眼前和身边竟没有什么可信可亲之人。他想到了清河王刘庆，这些年他有意削弱和疏远刘庆。邓训一案，虽然以窦宪之死了断，可刘肇心底始终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自从对刘庆起了疑心的那一刻开始，刘肇便再也无法像当年那般信任于他。
    还有何人可信呢？刘肇环顾着偌大的宫殿，又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助和惆怅。
    这时，他想起了郑贵人腹中的孩子，这是他的第一个骨肉，他无比希望是个皇子。若是个皇子，他一定要好好教导他，让他将来成为自己信任的左膀右臂。说起来这两日忙于政务，都无暇去看望郑贵人，刘肇不由生出几分挂念，于是吩咐摆驾前往和欢殿。
    还未进内殿，便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外面守候的太监刚想进去通传陛下驾到，就被刘肇挥手阻止。他一个人走到内殿门外，想看看里面是何动静，突然被一阵巨大的声响给吓了一跳，听上去是瓷器猛烈撞击地面后迸裂的声音。
    随即，郑贵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废物！一群废物！”
    郑颜的声音本就又细又高，生气的时候会变得格外尖锐，听起来十分刺耳。刘肇推开殿门，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地上全是支离破碎的碎片，一堆被摔得稀烂的瓷器、玉器跟珊瑚树，那株珊瑚树还是前不久刘肇刚赏赐给郑颜的。两个小太监跪伏在地瑟瑟发抖，郑颜一边抚着自己的腹部踱来踱去，一边指着跪在脚下的二人厉声骂道：“这么大的皇宫，只有和欢殿出事，这分明就是有人存心加害本宫！让你们查了这么久，居然什么都查不到，要你们有什么用！来人，把这两个废物给本宫拖出去乱棍打死！”
    那两个小太监吓得立刻瘫倒在地，一边哭喊着“贵人饶命”，一边跟捣蒜似的的向郑颜磕头求饶。
    刘肇心底猛的腾起一股无名火，猛的推门而入。
    郑颜猝不及防的看到刘肇出现在自己面前，慌忙示意那两个还在不停磕头的太监赶紧退下。二人见有了活的命机会，什么也顾不得，连滚带爬出了内殿。刘肇低头一看，满地的碎片上还留着斑斑血迹，想必是刚才那两个奴才头磕在碎片上所致。
    见刘肇面露不悦之色，郑颜立即朝旁边的玲珑使了个眼色，玲珑心领神会，马上带人麻利的将满地狼藉清理干净。刘肇却依然站在原地不动，郑颜见状，立马换上平日里千娇百媚的面孔，巧笑嫣然的迎了上来，像条水蛇一般灵活的缠上了刘肇的胳膊，顺势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娇滴滴道：“陛下终于来看妾了······”
    刘肇不动声色的推开了郑颜，看着面前这张艳若桃李的脸，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从他的心底陡然升起。这是怎样的一张脸，竟能够变化的如此迅速，前一秒还阴森可怖甚至扭曲，下一秒便能春风满面娇媚可人。
    顾念到郑颜腹中的孩子，刘肇强忍不发，神色冷淡的对她道：“你怀着朕的孩子，时刻要以身子为重，不要为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劳神动怒。”
    郑颜自知方才在刘肇面前失态了，只能小心翼翼的应道：“是，妾知道了。”
    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雪白柔腻胳膊，想要攀上刘肇的身子，却被刘肇冷冷的推了开去：“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你好好休息吧。”
    说罢，刘肇便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出了和欢殿，在踏出殿门的那一瞬，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厌恶。
    世间之事，往往充满无法道明的玄机。就在静姝已经对怀孕一事快要绝望之际，竟然喜从天降，意外诊出怀上了龙胎。
    当从太医口中亲耳确认这一消息时，平日里谨言慎行的静姝激动到整个人像疯了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吓得身边的侍女们还以为她着了魔。没有人知道，这一年多来，在她隐忍克制的外表下，掩藏着多么巨大的痛苦和不甘。如今终于得偿所愿，静姝心底的震动可想而知。
    刘肇也开心的手舞足蹈。自光武皇帝以来，汉室子嗣日益凋零，这一直是笼罩在大汉朝堂的一缕阴影。刘肇后宫虽说也有八名妃嫔，可是一年多了，怀上龙胎的却只有郑颜一人，三月前西宫的赵采女也曾怀过一胎，可惜因孕中感染风寒，身体虚弱，未足三月便流了产。自己最为钟爱的静姝迟迟未能成孕，这已成为了刘肇一个不能为他人道之的心病，现在得知她终于怀上了龙胎，刘肇自然满心欢喜。
    龙颜大悦，整个皇宫也喜气洋洋。况且静姝素来对待下人宽厚温和，宫人们见她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打心眼里也是替她欢喜的。
    唯一如临大敌的当然就是郑颜了。
    静姝怀孕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郑颜一时慌了神。她即使再愚钝，也能察觉到刘肇近来对她日渐冷淡，此消彼长，静姝则恩宠更盛，如今更是母凭子贵，若有朝一日她顺利诞下龙子，将来的后位之争，鹿死谁手着实难料。
    恰逢七月初七，已有七个月身子的郑颜不堪苦闷，借着祈福之机离开皇宫，带着浩浩荡荡一行侍从前往白马寺。
    进入主殿，郑颜在观音像前虔诚跪拜，祈祷能够顺利诞下皇子。礼毕后，只见寺中住持走到郑颜身边悄悄耳语了几句，接着郑颜便令侍从们全部留在原地等候，孤身一人跟随住持绕过前殿前往内堂。
    二人在一间不起眼的禅房面前停了下来，住持打开禅房的门，躬身请郑颜入内，而后自己轻轻退出，将门掩上。
    内堂中，只见一人端坐主位，正低头品着清茶。
    郑颜一进门便语气焦虑的唤了一声：“义父！”

第三十章 义父
    内堂中人缓缓抬起头来，竟然是中常侍郑众。
    事情还要从十七年前说起。
    当年的郑弘还是南阳犫县的一个小吏，他有个发小，因家境贫寒，自小被送入宫中，做了一个最低贱的宦官，郑弘顾念着儿时情谊，不时接济发小家中老母。没想到他这位发小却非池中之物，凭借自己的机灵和勤快，把那些管事的太监们一个个服侍的妥妥帖帖，自然便得到了更多的提携和照顾，得到了接近主子的机会。后来，他被分配到了东宫，伺候当时的太子，也就是日后的章帝刘炟，从此便平步青云。
    这个发小，就是郑众。
    在章帝后期，郑众是章帝最宠信的宦官之一，及至后来章帝崩逝，窦太后主政，郑众又成为窦太后最倚重的宦官，一时风头无两。不过飞黄腾达后的郑众一直没有忘记，在他入宫前几年举步维艰的时候接济家中老母的郑弘。于是，郑众便经常借机在章帝和窦太后面前有意无意的为郑弘美言，在他的助力之下，郑弘从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一步步升至如今的二品光禄勋。
    一年半前，刘肇下旨选妃。郑弘的三女郑颜正当年龄，便被选为家人子送进宫里。郑众虽然久居皇宫，阅美无数，但是在见到这个故友之女时，还是为她出众的容貌而暗自称叹。当时他便笃定，这个女子将来必能成为皇帝的宠妃，如果再加上他的运筹帷幄，登上后位亦不是难事。如此，那么自己将来离那至高无上的权利便又近了一些。
    所以，当郑弘请求郑众多加关照小女时，郑众毫不推辞的应了下来，甚至提出要认郑颜为义女。郑弘自然也是求之不得，立即应承。就这样，郑众便收下了这个同姓的义女，但是为免引起他人猜忌，他与郑颜的这层关系从未向任何人透露。除了一人，那便是蔡伦。
    在自己的一干徒子徒孙里，郑众最欣赏的就是蔡伦，他聪明，会办事，又没有什么歪心思，对自己言听计从。因为在刘肇夺政过程中，蔡伦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逐渐得到了刘肇的信任，所以他慢慢接替了郑众成为后宫事务的总管。没有了后宫琐事的烦扰牵绊，郑众便可以更专注于前朝大事。不过，有了蔡伦这个得力帮手，后宫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在郑众的眼皮子底下。
    再说当年，其实就是郑众吩咐蔡伦，命那少府内侍撒了谎。那一夜，阴静姝的身子根本没有任何异常，却在刘肇想要临幸她时，被内侍谎称其身体抱恙，从而使得郑颜顺利上位，成为第一个被皇帝宠幸之人。不过郑颜也果然不负所望，凭借自己的妖娆妩媚，成功俘获了刘肇的心。更可喜的是，郑颜第一个怀上了刘肇的孩子，如今眼看即将诞下皇子，那顶后冠似乎也唾手可得了。
    可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有料到，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郑颜最大的对手阴静姝也怀上了龙胎。
    郑颜步履急切的走进内堂，扶着桌子在郑众旁边坐了下来，愁容满面的诉说自己的委屈和担忧。
    然而郑众根本无心听她的满腹牢骚，未等郑颜说完，便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郑颜见状立即识趣的闭上了嘴。
    只听郑众泰然自若道：“不就是怀了龙胎嘛，能不能生下来还不知道呢，就算生下来，是男是女也还说不定呢，慌什么？”
    说完后，郑众停顿了一下，扭过头来，一双三角眼紧紧盯着郑颜，神色略带不满道：“看看你自己，如今怎么这般沉不住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陛下喜欢的是温柔如水的女子，可你却越来越放肆，不知收敛，怎么能笼住陛下的心？这样下去，就算你生下龙子，也斗不过那个阴静姝！”
    郑颜一听此语，惊得花容失色，从椅子上滑了下来，顺势跪倒在郑众膝下，梨花带雨的哭求道：“义父，我知错了，可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您可要帮帮女儿啊！”
    “快起来，快起来，肚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般不知轻重！”郑众怕她不小心撞到肚子，连忙将她搀了起来，然后拍了拍郑颜的手，和颜悦色道：“放心，你只需要一心一意养好身子，平平安安的把皇子生下来，剩下的事情，义父自然会帮你摆平。”
    听到郑众这么说，郑颜终于吃了颗定心丸。她相信以郑众在前朝后宫的能量，若是肯出手相助，自己便是如虎添翼了。
    这时，郑众又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色，叮嘱郑颜道：“切记，今后在陛下面前要温柔和顺，不可用强。”
    郑颜忙不迭的用力点头。
    白马寺里毕竟人多眼杂，郑颜不便在此久留，于是匆匆拜别郑众，趁着后院清静无人之际迅速溜回了主殿。在佛祖金像前又敬献了三炷香后，便扶着玲珑乘凤辇回宫。
    一路上，郑颜还在思忖着方才与郑众的这番对话，嘴角微微扯出一丝冷笑。
    与郑众的这层关系，只有她的父亲郑弘知道，就连自己最贴心的侍女玲珑都一无所知。认一个阉人为父，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郑颜甚至觉得对自己是一种侮辱。可她想要在这后宫站稳脚跟，想要除掉自己的对手，甚至想要登上后位，却不得不倚靠这个阉人的力量。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她只能忍气吞声，在郑众面前奴颜婢膝。而她也明白，对于自己这个半路相认的“义女”，那老奸巨猾的郑众并不会有半分真情，之所以帮助她，不过也是希望在自己成为皇后之后，能够进一步助长他在前朝后宫的权势。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相互利用而已。
    不过这一次，她是真的很需要郑众的帮助。她知道郑众的手段，更清楚郑众在后宫足以偷天换日的本事，既然郑众决意要摆平阴静姝的事，那他就绝对不会失手。这下有的好看了，她甚至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阴静姝如何被暗害，如何失去腹中的孩子，最好是连她这个人也在自己面前消失。
    可能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过于恶毒，郑颜一边轻轻抚着自己胀的像皮球般的肚子，一边在心里对腹中的孩子说道：“皇儿啊，我这做可都是为了你······”
    是夜，郑众将蔡伦秘密传至府中，在他身边的桌案上，显眼的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药包。
    蔡伦看着桌上的药包，心头猛的一沉，如同压了一块巨石。以他对郑众的了解，显然能够猜测到，郑众打算动手了。
    实际上，自从阴静姝进宫的第一天开始，郑众已经动手了。他在安福殿里安插了自己的心腹眼线，定期将阴静姝的一举一动告知自己。若不是阴静姝久久不能成孕，让郑众相信她无法与自己的“义女”抗衡而放松了警惕，恐怕他早就已经下手了。
    “这是以五行草等物调制而成的药粉，你想办法将它加入阴静姝每日食用的安胎药里。这东西本身无毒无味，没有任何症状，不会被人察觉。但只要长期足量服用，必将气血两亏，不出三月便会滑胎。”郑众用尖细的语调缓缓说道，神色平静而从容，似乎他即将要杀死的只是一只蚂蚁。
    蔡伦却面如土色，缓缓跪倒在地，惶恐道：“师父，毒害皇嗣，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九族？哼！”郑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咱家孓然一身，早就没什么九族了！”接着，他俯身盯着蔡伦，一双三角眼直勾勾的盯着蔡伦，一字一句道：“蔡常侍，近来家中老父可还康健？”
    话音未落，蔡伦浑身一颤，短短几字，其中的弦外之音足以令他战栗。
    蔡伦自幼家贫，母亲早逝，老家只有一个体迈多病的老父。自从进宫跟随郑众后，郑众便差人在京城里寻了一处宅子，安置蔡父，又托了京城一位郎中，照料蔡父的病体。可以说，蔡父能拖着病体多活了这些年，全是拜郑众所赐。也正因如此，蔡伦铭感郑众之大恩，视郑众如师亦如父，对他言听计从。
    方才郑众轻描淡写的一句问候，却把蔡伦惊出了一身冷汗。蔡伦猛然意识到，自己不仅受郑众大恩，更有老父在他的手上，哪里有半分违拗他的余地。
    这时，郑众将那药包轻轻扔在了蔡伦的面前，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了内室。
    蔡伦颤抖着双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沉甸甸的药包，艰难的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洛阳皇宫里，一场血腥的阴谋正在逐步发酵；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新野，一个任性的少女，正在做出一个足以改变她命运的决定。

第三十一章 一顾倾城
    自得到守孝满三年即刻奉旨入宫的圣旨以来，邓老夫人对邓绥的管束愈发严格，还为她请来了南阳最好的绣娘教习女红，从此邓绥便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困在牢房一样的邓府里。无聊的日子格外漫长，而身体越是被束缚，心思越是飞的更远。就这样捱了快一年，邓绥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当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左小娥时，小娥瞠目结舌。
    “逃走？”小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姐姐，天下虽然大，可都是皇帝的地盘儿，你能逃到哪里去啊？”
    邓绥咬紧了唇，坚定的说出了两个字：“冀州。”
    小娥倒吸了一口冷气，用试探的口吻问道：“你···真的要去找你那个···耿将军？”
    “胡说！”邓绥一口否认道：“我是要去找我哥哥邓骘！”
    尽管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可就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邓绥察觉到自己的脸颊竟然在微微发热。
    小娥蹙起秀眉道：“你可想好了？这里离冀州那么远，我们两个女孩子怎么去的了？万一路上遇到歹人怎么办？”
    “你要是害怕，就不要跟我去了，留下来帮我照顾母亲也好。”邓绥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决绝道：“我已经决定了。我不要就这么像一件玩物一样被送到宫里去，更不想以后每天只能望着皇宫围墙上面那窄窄的一方天空，这比杀了我还难受！小娥，你就不要劝我了······”
    小娥默默地咬了下嘴唇，她知道邓绥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思忖了片刻，她还是做出了决定：“我跟你一起走，路上也能有个照应。希望我们能够平平安安的见到邓公子。”
    邓绥感激的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好姐妹。
    她们是在中秋那日出逃的。
    邓绥早就计算好了，她知道这样的佳节里，邓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里忙外，根本无暇顾及到她们姐妹。而且这一日族里宗亲走动频繁，进进出出，她们趁乱溜出也难以察觉。为了便于行走，邓绥还特意又换上了哥哥的衣服，她身材颀长，穿的合适，但小娥身材娇小，撑不起来宽大的男装，看上去有些怪怪的。
    一切如邓绥所料，两人从邓府溜出来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出来后一直快跑出了巷子，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市，一步不停的跑到了城外的官道上。
    从官道一路走下去，人烟逐渐稀少，邓绥回头张望，确认身后无人追踪，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出逃的过程竟然出乎意料的顺利，两姐妹此刻放下心来，才互相看着对方打扮成男子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相视大笑。
    不过兴奋劲儿过了，接下来的路却有些伤脑筋。没有车马，徒步走几百公里，没有个把月是到不了的，山重水复，她们根本没有预料到真正的跋涉是如此的艰辛。
    另一边，邓夫人在过了大半日之后终于找到了邓绥留在妆奁底下的信。看到女儿竟然私逃去冀州，邓夫人心急如焚，邓乾立刻派出家丁，快马加鞭追赶她们。料想两个姑娘家，走路不会太快，快马追赶不出三个时辰应该可以追得上。
    这个时候，邓绥和小娥已经走到了新野城外的越灵山下。
    赶了一天路，累的气喘吁吁的两人在一处茶棚里坐下歇息。无聊中，左小娥忍不住又拿邓绥打趣道：“姐姐，你实话告诉我，这次去冀州不只是为了看邓公子吧？依我看，肯定是想见你的耿大将军了······”
    邓绥面红耳赤的啐道：“呸！就知道乱说！”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拌着嘴，却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坐在她们身后的四个身穿粗布麻衣的男子，显然是注意到了她们的对话，其中一个人朝另外三人使了个颜色，三人轻轻点头示意，然后开始有意无意的瞟向她们，暗中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邓绥和小娥歇息了片刻，便继续起身赶路。那四个男子见状，立即互相使眼色，待她们稍稍走远后，便马上起身尾随。
    这条路是官道，沿着此路一直往下走，过了越灵山便出了新野。平日里，路上往来的人并不多，随着离茶棚越来越远，人烟也越来越荒芜。
    邓绥在前面走着，心里突然一阵阵发毛，总感觉身后有异样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几次回头却没有看见人，始终觉得不太对劲，便对小娥道：“我们快些走，趁天黑前要到达前面县城的客栈。”说着便拉起小娥加快速度往前走，不过显然已经为时已晚。
    后面尾随的人见四周终于已经没有行人的踪迹，胆子便大起来了，其中两人快步走到邓绥和小娥面前，做出了拦路的姿势。
    邓绥和小娥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她们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形，本能的要转身往回跑，可是另外两个男子已经跟了上来，堵在她们身后。
    邓绥胆战心惊的看着面前的人，只见他们都是粗布麻衣，面容黝黑，目露凶光，看样子遇到山中草寇了。旁边的小娥早已吓得面色苍白，六神无主了。邓绥咬着牙强作镇定的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其中一个匪首模样的人缓缓走了出来，咧着歪斜的嘴角阴笑道：“黄毛丫头口气还不小！”
    坏了，看来自己男扮女装已经被识破了！
    匪首转身对同伙们道：“看看这俩丫头的装扮，肯定不是寻常百姓，想必是新野哪个大户的千金，咱们把她俩绑了去，说不定能讨来不少赎金呢。”
    说着，匪首一步一步逼近邓绥，凶狠的揪起她的衣领道：“快说，你是谁家的小姐？”
    邓绥只是狠狠的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这匪首见她不说话，便卡住她的脖颈细细的端详了一番，接着又把目光投向旁边瑟瑟发抖的小娥，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满脸淫笑道：“弟兄们，我看这俩丫头长的都挺俊俏啊！要是讨不来赎金，绑回去给咱们做个压寨夫人也不错啊！”
    说罢，四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邓绥四处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看来今日怕是在劫难逃，索性心一横，一个大力的高抬腿将她面前的匪首踢翻在地。
    那匪首正笑的起劲，哪里料到会被一个小丫头撂倒，愤怒的爬起来，四个人一拥而上。邓绥毕竟学过几招花拳绣腿，要对上高手那必然无招架之力，但是对付一些毛头小贼倒也还能勉强支撑。这四个歹人也只是山野村夫之流，并无甚功力，加上邓绥出手凶狠，四个人竟然一时都制服不了她。
    眼看已经逐渐占了上风，可就在这个时候，匪首一把将躲在一旁的小娥给揪了过来，掏出短刀架在了她的脖颈上，穷凶极恶的冲邓绥喊道：“再不住手，我就先宰了她！”
    小娥吓得连声尖叫，紧紧闭上了眼睛。正打的起劲的邓绥一看这情形，便马上泄了气。她知道这些山野强盗什么事都做的出来，为了小娥的安危不能再跟他们硬碰硬，只好乖乖的束手就擒。
    匪首见邓绥终于不再反抗，便一把推开了小娥，走到邓绥面前要出出刚才的那口恶气。他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邓绥的胸口，恶语辱骂道：“不知好歹的贱人！”
    邓绥惨叫一声疼的摔倒在地，匪首恶狠狠的盯着她厉声道：“还不向老子求饶？！”
    这时，邓绥的暴脾气也上来了，她忍着剧痛抬起头来，怒目圆睁，狠狠瞪着歹人。匪首见她居然还不服软，抡起胳膊来重重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邓绥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嘴里马上泛起血腥的味道。
    小娥看到邓绥被毒打，不顾一切的冲过来抱住她，向匪首哭求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求求你们不要打了！”
    那匪首结结实实踹了一脚又扇了一巴掌，已经出了气，便停了手，命令几个手下将邓绥二人捆起来带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队人马猝不及防的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方才一片混乱，歹人们忙着行凶，都未曾注意到马蹄的声音，等到他们察觉时，来人已经到了眼前。
    这队人马显然不是等闲之辈。总共二十余人，全部身着汉军甲胄，佩刀带矛，仪容庄严，骑的也都是上等骏马。没等四个草寇反应过来，前头两个士兵已经亮出长矛，将四人瞬间挑翻在地。以为撞到官兵手上的草寇们爬将起来，纷纷跪地磕头求饶。
    邓绥和小娥正惊魂未定之时，只见马车中走出了一人，他立在那里观察了片刻，随即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草寇，径直朝她们走了过来，对摔倒在地上的邓绥伸出手，彬彬有礼地道：“姑娘受惊了。”
    原来在刚才的挣扎中，邓绥的发髻已经散落，长发垂落下来，女子身份一目了然。她有些迟疑的伸出手，在男子和小娥的共同搀扶下站了起来。
    这时她才看清楚了来人的样子。他身穿青色长袍，面容十分俊朗，一双丹凤眼，两蹙剑眉，高挺的鼻梁，气质雍容。邓绥满心感激道：“多谢公子相救。”
    公子不以为意的微微颔首，也许这件事情对他来说确实是微不足道的。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邓绥旁边的小娥身上，小娥一直低着头，未敢抬头看他。
    却见公子伸出手去，轻轻拔出了小娥发髻上的头簪，一头乌黑莹亮的长发瞬间如瀑布般垂了下来。
    “果然也是个女子。”他淡淡的说道，小娥惊慌的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小娥清晰听到了自己小鹿乱撞般的心跳，她此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形貌俊朗又气质高贵的公子。
    公子的眼眸中也瞬间迸射出异样的光芒。虽然小娥穿着不合体的男子服饰，可是她的面容却依然令人惊艳，那楚楚动人顾盼生辉的桃花眼，小巧精致的琼鼻，娇艳欲滴的双唇，雪白无瑕的肌肤，美的简直像画中走出的人儿。
    就这样，他怔怔地看着她，她也怔怔地看着他，时间好像停止了流动。
    邓绥见二人神态异常，只好假装轻咳了一声，二人方才回过神来。
    公子自知方才盯着人家姑娘看的举动有些失礼，便略带尴尬的介绍自己姓刘，从颍川而来，往南阳寻访故友路经此地，然后又问起她们的来历。
    邓绥心想，此人到底是何来历还不清楚，不能贸贸然透露自己的身份。于是就顺口编了个故事，谎称自己姓赵，是新野一大户人家的小姐，因家父要将其许配给一个浪荡公子，不愿委曲求全，于是带着贴身侍女离家出走，前往冀州投奔兄长。
    没想到这位刘公子却颇为欣赏她的叛逆，诚恳的说道：“姑娘的勇气在下十分钦佩。不过此去冀州路途遥远，你们两个女子，倘若再次遇到歹人，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不如，我派人护送你们去吧。”
    邓绥心中窃喜，这可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没想到他却主动提出来了，真是因祸得福。但她还是佯装客气道：“刘公子已经救了我们姐妹二人，怎么好意思再劳烦您呢？”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刘公子微微一笑道：“此处距离南阳不远，不出一日便到，这辆马车便送与二位姑娘，我会再派几个身手好的手下，一路护送你们到冀州。”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又不由自主的看向小娥，小娥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脸颊上若隐若现的一团绯红。
    “如此便多谢公子了。”邓绥再次诚恳的道谢，然后拉起小娥，正待转身离开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一声“且慢！”
    邓绥和小娥转过身来，只见刘公子快步走上前来，同时将腰间的一块玉牌解下，双手递给她们道：“这个玉牌你们拿着，路上万一遇到什么麻烦，或许能帮得上忙。”
    见他诚意相助，邓绥也不推辞，伸手接过了玉牌道：“刘公子真是个好人，将来有机会，我们姐妹一定会报答你！”
    刘公子微微一笑道：“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面的。以后有什么难处，就拿着这个玉牌，去颍川找我。”
    虽然是对着她们两个人说的话，可是他那明亮的星眸却只专注的凝视着小娥。小娥慌张的转过身去，躲开了他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匆匆向马车走去。然而，就在即将登上马车的那一刻，小娥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
    这一转头，她再次撞进了公子春风十里的眼眸中；这一转头，公子眼中的世界瞬间变得黯淡失色，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顾倾城的佳人。
    直到马车渐行渐远没了踪影，刘公子还怔怔的站在原地，他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蓦然惊觉，此生从未有一个女子，让他这般不顾一切的想要呵护她的周全。
    马车上邓绥开心的手舞足蹈，拉着小娥道：“咱们真是福大命大，遇到这样的好人！”
    却见小娥出神地望向车窗外，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邓绥的话。
    “咦？这上面好像有字？”邓绥忽然将玉牌举到眼前，仔细盯着看了半天，喃喃道：“是个庆字······”

第三十二章 情窦初开
    邓绥和小娥在出走二十日后，终于到达了冀州。
    然而当她们风尘仆仆的赶到将军府时，却得知耿燮已经在两日前受命前往河套地区平定南匈奴内乱，邓骘也随行前往。邓绥不顾景姬的劝阻，二话不说便翻身上马，往河套方向追去。小娥不会骑马，只好留在将军府等邓绥回来。
    公元前六十年，匈奴虚闾权渠单于暴毙，引起内部分裂，先后出现五单于争立的情形，混战不断，最后发展为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的相互攻伐。
    公元前五十三年，呼韩邪单于归附大汉，是为南匈奴。北匈奴在郅支单于领导下击败大宛、乌孙等国，强迫四方各族进贡，威震西域，一度领导了匈奴的短暂复兴。从此北匈奴自恃兵力强盛，时常侵扰大汉边境。直至两年前，窦宪、耿燮率军在金微山大败北匈奴，北单于受伤败逃，汉匈战事才算告一段落。
    趁着北匈奴偃旗息鼓之际，南匈奴势力大增，但因为部族派系复杂，内斗不断，战乱愈来愈难以控制。安国单于野心勃勃，谋划吞并大宛、月氏等部落，对中原虎视眈眈，而左贤王师子在匈奴军中素有威望，遭到安国嫉恨，安国多次欲杀之。
    就在五日前，朝廷接到了中郎将王嵩的八百里急报，言得师子密报，安国单于暗中联络北匈奴，在河套一带蠢蠢欲动，请求大汉助其推翻安国。经过一番考量，刘肇决定接受师子的请求，遣耿燮为车骑将军，率三万汉军，平定南匈奴内乱，助师子登单于之位。
    此时的南匈奴与两年前相比已大为不同，没有了北匈奴的掣肘，这群草原之狼们凶悍的吞并了多个小部落，势力大增。
    耿燮两日前奉命出征，这次他有意将邓骘带在身边历练。经历过前番被鲜卑俘虏之耻，邓骘如今变得沉稳持重了许多，也渐渐显现出超越常人的胆识和谋略，在耿燮看来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大汉与南匈奴的分界，是逶迤千里的祁连山。
    就在耿燮大军抵达祁连山下的两日后，风尘仆仆的的邓绥也到达了汉军大营，正在营外练兵的邓骘听到这一消息立刻炸了毛。
    戈壁荒漠岂是女子来的地方，实在太不像话！邓骘立刻丢下军务，风风火火的赶回大营，一见到邓绥就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通。
    其实邓骘自小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心疼的紧，就算怒气已经冲到了头顶，也舍不得动她一个指头。邓绥知道哥哥不会拿自己怎么样，索性老老实实挨骂，心里早已经乐的飞了起来。两年了，她总算又回到心中牵挂的那片广袤天地了！
    此刻，耿燮正和西域都护王嵩带着一队人马前去探查地形。
    王嵩三年前被朝廷派来驻守西域都护府，名义上是帮助南匈奴维持疆域安稳，实则也是替汉庭监视南匈奴。老单于屯屠何在位时，南匈奴尚算安稳，对大汉也恭敬有礼。屯屠何去世后，安国继位，开始推行强硬的军事策略。安国的叔叔，左贤王师子常常与其意见相左，遭其忌恨，安国便欲除之而后快。事态的发展过于迅速，已不在王嵩所能应付的范畴，而且他担心一旦安国动手，自己这个汉臣届时也将性命难保，这几日一直如坐针毡。终于等到耿燮率军前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王嵩连夜布好汉军大营，亲自迎接耿燮。
    此行路上途经半月泉，耿夑低头看了一眼水中自己的倒影。这处泉水是祁连山中溪流汇聚而成，因为形状酷似上弦月，边地百姓称之为半月泉。
    耿燮上一次来祁连山，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七八年前他也曾骑马路过这里，也曾看过自己的倒影。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小小的副将，跟在窦宪的身后，意气风发，渴望着出人头地。如今的他，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却再也记不起当年的模样。岁月催人老，尤其是这塞外的风沙，更是让人老的快。
    直到入夜时分，耿燮方才回到营中。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迎接他的不只邓骘，还有另外一个老相识。为了便于在军中行走，邓绥遵从哥哥的命令换上了一身戎装，化名邓纾，自称是邓骘的堂弟。
    不过耿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短短两年光景，当年的小丫头已经长大了。以前还有些圆圆的脸颊，现在变成了标致的鹅蛋脸，秋水般明亮的眼眸，如今更加深邃灵动。端丽的面容灿若玫瑰朝霞，即使穿着戎装，也遮不住她的明媚。这样一个美人混迹在一群糙爷们儿里，怎能不引人注目。
    耿燮一言不发的打量着邓绥，眉宇之间露出不悦之色。邓骘见状立即上前请罪，将妹妹为逃脱入宫而投奔自己的事情如实到来，并声称若耿夑不收留，她便无处可栖身。耿夑听他这般维护邓绥，也只能默许作罢。
    邓骘正要带妹妹下去时，耿夑突然神情严肃的指着邓绥，语气强硬的命令道：“这次给我乖一点，不准惹事！”
    邓绥怔怔的看着耿夑，一颗心像海浪撞到了巨石，瞬间波涛汹涌。
    不知为何，一个多月艰辛的跋涉，在这一刻都便成了无与伦比的喜悦，她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转眼已入盛夏，河套一带的夏夜酷热难耐，将士们吃过晚饭就会跑到半月泉去冲凉。邓绥身上汗湿的难受，却只能忍着，直到过了亥时，那些将士们都陆续回到兵营睡下，邓绥才蹑手蹑脚的走出营帐，往半月泉方向奔去。
    此时夜已微凉，万籁俱寂。繁星万点的夜空中高悬一轮皓月，与沙漠里泛着粼粼波光的半月泉遥相呼应，远处的祁连山脉隐约显现着雄伟的轮廓，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这是何等的辽阔，邓绥无比自在，恨不得大声喊出来。
    她小心张望，确定四下无人后，迅速脱下全身都被汗透的戎装，放在泉边的岩石上，然后穿着贴身内衣，赤着脚慢慢走近了泉水里。
    塞外大旱，这半月泉水位低了不少，一直走出数米，水才漫到胸处。泉水尚留有一丝余温，对邓绥来说却是刚刚合适的。她闭上眼睛，贪婪的感受着泉水的清亮和天地的静谧。
    突然，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邓绥慌忙转身来看，循着声音的方向，果然望见影影绰绰中，一个人影往这边走来。
    糟了！一定是和她一样来纳凉的士兵，若是被人发现自己的女儿之身可就坏了！情急之下，邓绥只能大喊道：“何人？”
    来人听到她的声音停下了脚步，似乎迟疑了一下，随即却又继续往前走来。邓绥有些慌了，此刻上岸显然已经来不及，只能躲在水里借机行事。为了不让自己的胸部显露出来，她又往后退了两步，没想到这一步竟然踩了个空，刚好踩进泉水洼处，右脚狠狠撞在了水底的礁石上，随即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泉水顷刻之间没上了她的脖颈。
    邓绥并不识水性，眼看着水要漫到鼻子，她奋力的扑腾了几下，可是身体却越来越往后倒去。这时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尖声高喊道“救命！救命啊！”
    嘴里已经呛进去好几口泉水，就在邓绥意识已经逐渐模糊之际，恍惚中看到岸上那人奋不顾身的跳了下来。随后，她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等到邓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软绵绵的沙子上，她用力的睁开眼睛，看到了满天的繁星。刚才的一切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跌落进了半月泉，拼命挣扎之际，一双有力的手从她的背后托起了她。
    邓绥用力揉着惺忪的眼睛，嘴里还弥漫着泉水的味道。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邓绥猛的回头，透过篝火跳动的光焰，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耿燮的脸。
    原来，耿燮因为心绪烦乱，趁夜深人静无意中散步至此，见到有人在水中洗浴，起先只当是来纳凉的士兵，直到邓绥高喊救命时他才意识到是个女子。在这里出现的女子，不用说，肯定是邓绥。
    “你醒了？”耿夑的声音依旧冰冰冷冷。
    邓绥慌忙挣扎着坐起来，才发现身体被一件厚厚的披风紧紧包裹住。
    “醒了就过来烤烤火吧。”耿夑还是面无表情的发号施令。
    邓绥不敢违拗，正要起身时，右脚猛的一崴，险些摔倒在地，只好费力的向着篝火的方向挪动着裹的像只蚕蛹的身体。
    “把脚伸过来。”耿燮突然命令道。
    “啊？”邓绥吓了一跳，愣愣的看着耿燮。
    耿燮似乎懒得与她多说，径直走到她的面前，半跪下来，不由分说的握住了她的右脚脚踝。邓绥一时间慌得不知所措，像只受伤的小鹿，一动也不敢不动，只能呆呆的盯着他。
    方才见她起身时右脚一崴，耿燮便猜测可能受了伤，他低下头去，左腿跪地支撑，将邓绥的脚搭在自己的右腿上，然后迅速为她脱下了鞋袜。
    果然，只见她那娇小的玉足整个都肿了起来，足踝处全是青的发紫的瘀痕。应该在水中撞到了硬物，踝骨出现了错位。
    “忍着点。”耿燮抬起头来，看着邓绥轻声道。
    他的目光从未如此温柔，四目相对的刹那，一股电流瞬间击中了邓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仿佛都麻木了，只能感觉到脸颊热的滚烫。
    “啊！”突然一阵钻心的剧痛将邓绥拉回了现实，一声惨叫后，紧跟着眼泪止不住的飚了出来。看着邓绥痛哭流涕的模样，耿燮竟然破天荒的露出了一个微笑，安慰道：“好了，已经没事了。”
    泪眼惺忪中，邓绥看到了他的微笑。
    天啊，世界上还有如此迷人的笑，他的眼角眉梢，仿佛绽开了一场绚烂的烟花，所有疼痛，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了。篝火映衬下，他那原本锋利硬朗的脸，此刻也变得俊美而温柔。
    邓绥像入了迷一般，傻傻的看着耿燮麻利的为她穿好鞋袜，然后站起身来，走回了原来的位置，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篝火里填柴。
    此时，茫茫大漠，星辉交错，月泉相映，夜色掩盖住了邓绥心中的兵荒马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困又累的邓绥终于支撑不住合上了眼皮。也不知何时，她已经移到了耿夑的身边，此刻，沉沉睡去的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耿夑低头看她睡的像婴儿一样，不忍心将她唤醒，于是便一动不动的让她靠着。
    篝火已经渐渐熄了下去。塞外昼夜温差极大，加上风沙越来越大，沉睡中的邓绥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耿夑见状，索性把她揽进了怀里，用自己宽厚的胸膛为她挡住风沙。
    当邓绥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而她也已经躺在了熟悉的军营中。昨夜发生的事情，好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美梦，邓绥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直到低头看到那件厚厚的披风，她才敢相信，原来不是梦。
    情窦初开的少女用力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那上面似乎还留着他的味道，那是混合着塞外的风沙，强悍的，坚毅的，霸道的，却又深藏着铁血柔情的味道。
    后来，在邓绥一生的漫长岁月里，她永远都清晰记得，这星月交辉的一夜。

第三十三章 困兽之斗
    耿燮在军事部署中心思极为缜密，每次战前都会做好万全的准备。经过几日的侦查和情报收集，他发现这场战役并没有最初想象的那么简单，当中凶险暗藏。
    师子虽为左贤王，但在屯屠何去世后已经逐渐被安国架空，如今军权被安国牢牢掌控，师子仅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老将勉力相护，实则已是俎上鱼肉。
    持续的干旱致使河套地区万物凋敝，汉军长途远征缺少补给，匈奴人占得天时；南匈奴有精兵近两万，且匈奴骑兵最为骁勇，平原作战，匈奴人又占得地利。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还有更大的一层凶险是来自于北匈奴。
    师子送来的密报和王嵩在南庭安插的眼线都证实了安国串通北匈奴之事。据传当年金微山一战，北单于败北之际身边只剩数百骑人马，一直奔逃至西域。得西域诸国财力支持，单于之子达烨和单于之侄於除鞬各自收拢散落西域各处的匈奴旧部，经过三年厉兵秣马，慢慢也聚拢了数万兵士。北单于此战身负重伤，多年来旧伤反复发作，恐命不久矣，便打算提前传位于达烨，然而於除鞬已成气候，加封“关山王”，手下精兵强将不再达烨之下。
    在汉匈关系上，达烨继承了其父北单于的固执暴戾，力主开战，而於除鞬却认为北庭根基未稳，应继续厉兵秣马，不宜开战，与达烨成分庭抗礼之势。安国借北庭貌合神离之机趁虚而入，勾结达烨。如若此时南北匈奴成功联手，则大汉边境危矣。
    想来若不是当年窦宪因私心而网开一面，也不会留此后患，但事已至此，追悔已晚。如今，虽然耿燮的三万汉军剿灭安国的人马不在话下，可若北匈奴与安国前后夹击，汉军也得不了便宜，即使险胜，伤亡也必将极为惨重。
    故而师子连日多番催促，耿燮却迟迟未肯出兵，其所顾虑的正在于此。耿夑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确保平息南匈奴之乱，又能尽量减少汉军损伤。
    然而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北庭很快传来消息，北单于竟已在数日前去世，达烨继承单于之位，这就意味着北匈奴随时可能在达烨的带领下，与安国沆瀣一气。达烨与关山王於除鞬手上各有将近两万人马，若三方联手抵抗汉军，则两倍于汉军，以少敌多胜负难料。当日夜里，耿燮紧急召来麾下将领共议。
    汉军各紧要处都加派了人手，烽火联营。
    邓绥在自己的营帐中远远瞧见耿夑麾下将领们都神情凝重的往中军大营而去，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便悄悄溜到营帐外，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偷偷观察里面的情形。
    只见数名汉军将领立于账中，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坐在主将之位的耿燮却一语不发。邓绥以前曾听邓骘说过南北匈奴的故事，这会儿在众人混乱的争论里，隐约听懂了七八分意思。她眼睛时不时的瞟向耿燮，看到他眉头紧锁，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看来此战对他来说是有些棘手的。
    只听赵广勇不耐烦的冲那些争执不下的将领们吼道：“都别嚷嚷了！难道我们大汉将士还怕这些手下败将不成？将军，您说这仗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
    被他这破锣嗓子一喊，众将马上安静了下来，纷纷看向沉默的耿燮。
    耿燮思忖片刻后，缓缓道：“打法是有，但并不是上上之策。”
    “嗨！”赵广勇大大咧咧的嚷道：“将军多虑了！依我看，先打了再说！”
    这时，一直沉默的站在角落里的邓骘突然站了出来，沉着的对耿夑道：“将军，我有一个计策！”
    赵广勇面带不屑的睨着邓骘，毫不客气的打断他道：“乳臭未干的小子，又乱出什么主意！老老实实听命就行！”
    此话显然是含沙射影的嘲讽邓骘当年自作主张上当被俘之事。若搁在以前的邓骘身上，早就横眉怒目，甚至与赵广勇动手干架也不出人意外。没想到，如今的邓骘竟然能够稳稳的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他完全无视赵广勇的讥讽，继续对耿夑道：“将军，您担心南北匈奴联手，可是，北匈奴并非铁板一块。”
    耿夑眼中一亮：“你接着说。”
    “南匈奴，安国与师子内讧，北匈奴，达烨和於除鞬不合。安国与达烨勾结，一旦成功，双方就会成为彼此的盟友，将来在关外一带就能所向披靡。师子纵然不值一提，可是，於除鞬会愿意屈居人下吗？”邓骘的眼中闪烁着笃定的目光，继续从容不迫的分析道：“据我所知，这个关山王实力不容小觑，他的手下至少有两万以上精兵。安国和达烨一旦结盟，达烨第一个要扫除的障碍应该就是他。所以······”
    “你想让於除鞬倒戈？”赵广勇又粗鲁的打断了邓骘的话。
    这次，邓骘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说话，而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不可能！”赵广勇蛮横的喝斥道：“我就说你这小子整天就知道出馊主意！於除鞬要是想干掉达烨，他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邓骘迎着赵广勇挑衅的目光，毫不退让道：“那是因为他在等，等我们大汉与安国达烨两败俱伤，他便可以坐收渔人之利！”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包括赵广勇。邓骘所说的并非毫无可能，甚至现在看来可能性极大，只不过他们之前都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耿夑站起身来，他的手背在身后，缓缓的来回踱步，这是他在陷入思虑时惯有的动作。
    “如果於除鞬的算盘果真如此，那么，我们与安国交战，倒是给了他可乘之机，”耿夑一边踱着一边自言自语道：“根据探报，达烨和於除鞬现在已势成水火，如果我们不帮师子，北匈奴的内战很快便会一触即发，到时候，达烨自顾不暇，安国没有了北匈奴助力，绝不是汉军的对手。”
    赵广勇有些焦躁道：“依将军的意思是，咱们撤军？还是就在这里干等着？我们是奉朝廷旨意来讨伐那安国的，灰溜溜跑回去，以后将军的脸往哪里搁？”
    只听邓骘有理有据的反驳道：“我们的确奉圣命而来，但是我们的粮草补给不多，所以既不能撤，也不能在这里干等。我们要向於除鞬晓以利害，让他明白只有倒戈支持师子，不与汉军作对，才能保全他的势力，甚至打败达烨！”
    邓骘恰好说出了耿夑此时的想法。他不得不承认，邓骘的军事谋略，已经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了，可是，谁去做这个说客呢？
    “将军，”邓骘突然上前一步半跪请命道：“属下愿意作为汉军使臣游说於除鞬！”
    “不行！”耿夑几乎不假思索的拒绝了他。
    关山王於除鞬，耿夑还是有一些了解的。此人性情狠戾，骁勇善战，以诡计多端著称，号称草原雄狮，匈奴第一猛将。金微山一役，是耿燮与其第一次交锋，也是因为他的拼死突围，北单于方得以逃脱。两年前邓骘被俘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当年就是於除鞬识破了邓骘的计谋，才助鲜卑人将邓骘一举击溃。如今面对的正是这个凶狠狡猾的关山王，他绝不能让邓骘再次冒险。
    “将军······”邓骘还想抗辩，却被耿夑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耿夑摆了摆手，示意众将退下，此事关系重大，他需要再冷静的思量一番。邓绥躲在角落里，看着包括邓骘在内的众将领神情复杂的从中军大营陆续出来，只剩耿夑一人在内，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现在的於除鞬，就像一头困兽。安国达烨已经结盟，汉军战，他便有逃出牢笼之机；汉军不战，则他极有可能困死笼中。与其做困兽之斗，不如与汉军达成默契，解决安国和达烨两个麻烦，这不论对于汉军，还是对于於除鞬，都是事半功倍之策。
    耿夑断定此计可行。不过，於除鞬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派去与他会面的人选，须当慎之又慎。耿夑思虑片刻，逐渐拿定了主意。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推开了中军营帐的大门。
    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护卫慢慢走了进来，待近前一看，竟然是邓绥。耿夑诧异的看着面前的小丫头。
    邓绥本来是鼓足了勇气的，可一看到耿夑严厉的目光，心里就怯怯的，语气也弱了许多，低声道：“我···都听到了···将军，要派谁去见匈奴人啊？”
    看来她是怕自己派邓骘去，不过想来情有可原，毕竟当年邓骘被俘，她也是亲身经历过的。于是，耿夑用带着些许宽慰的语气道：“放心，这次我不会让你的哥哥去冒险。”
    “将军是不是要自己去？”邓绥直截了当的问道。
    耿夑吃了一惊，自己刚刚才做的决定，没想到竟然被这个小丫头看穿了。他迟疑了片刻后，盯着邓绥反问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邓绥有些怯怯的走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目光，轻轻说了五个字：“我想跟你去。”
    耿夑愣住了。原本以为她是在为邓骘担心，万万没想到，她动的竟是这个心思。这个小丫头，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他几乎是用吼的声音斩钉截铁道：“休想！”
    第一次真真正正见到耿夑对自己发火，邓绥全身颤抖了起来，说不清是害怕还是难过，她紧紧咬着嘴唇，差点咬出血来，拼命忍着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
    见她这般委屈，耿夑意识到自己方才过于凶了，毕竟还是个小丫头，不免有些不忍，便声音缓和下来道：“匈奴人非常危险，我既然不让邓骘去冒险，更加不会让你这个姑娘家去冒险。别闹了，乖乖回你的营帐吧。”
    邓绥却如同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不肯走，带着有些哽咽的语气道：“将军，这次我一定不闯祸，一定不插嘴！我一句话都不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匈奴人，你就带我去吧！求你了······”
    面对如此无理取闹的请求，从来杀伐决断的耿夑竟然一时不知该怎么拒绝。从邓绥那双美丽清澈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执着的希冀和满满的渴望。
    “好吧······”
    当这两个字从口中说出的时候，耿夑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一个历经沙场刀口饮血的将军，竟然会陪着一个小丫头胡闹！可是不知为何，邓绥的眼睛中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当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时，便再无任何抗拒的力量。
    既然你要撒野，我便只能奉陪。

第三十四章 关山王
    祁连山北的茫茫苍野，是北匈奴世代游牧的地方。
    在这里，邓绥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匈奴人。汉人口口相传的匈奴人是草原之狼，茹毛饮血，可是当她真的见到匈奴人，才知道他们不过是和汉人一样，有血有肉，要吃干粮，会死会伤的普通人。
    在此之前，王嵩借助西域商人很快与於除鞬取得了联络，不出耿夑所料，於除鞬并未拒绝汉使的会面请求。耿夑带了三个贴身护卫，加上邓绥，一行五人乔装成西域客商进入龙城。因为耿夑等人一看便知是练武之人，且自己曾与匈奴人多次交手，为了避免被人识出横生事端，也为了方便自己见机行事，耿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让邓绥扮做汉使，自己则乔装改扮，与其他三个手下作为护卫暗中保护。
    关山王行宫在邓绥看来根本不能叫做宫殿，与汉人金碧辉煌的宫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只能算大一点的蒙古包而已。里面的陈设也粗陋的很，墙壁上挂的最多的便是弓箭匕首和虎狼的皮毛，到处充斥着烈酒的味道。
    此刻，那个传说中的草原雄狮，匈奴悍将关山王於除鞬就坐在大殿正中一张巨大的虎皮榻上，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邓绥被两个匈奴士兵带进了行宫，她按照耿夑之前的交代，不卑不亢的走上前去，以汉人之礼向关山王致敬。
    当她抬起头来，却看到面前的关山王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在她的想象中，那个令无数人闻风丧胆，在耿夑口中老奸巨猾的关山王，应该是像鲜卑老将巫木归的样子，有着阴狠凶恶的脸和秃鹫一般的眼睛。然而此刻她面前的这个人却非常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他的身材异常雄壮魁梧，他的脸虽然算不上英俊，却充斥着野性不羁的原始魅力，在他的一双鹰眼中，隐隐透着凌厉的杀气。
    也许是此人气场过于强大，四目相对之际，邓绥手心开始微微有些冒汗，但她依然面色如常，镇定自若的直视着於除鞬。
    “你们汉人来找本王所为何事？”於除鞬的声音响起，低沉的嗓音中带着几分沙哑，更添粗犷之气。
    邓绥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露怯，从容不迫的回答道：“在下受大汉车骑将军耿燮之命，特有一事前来告知关山王。”
    於除鞬听到耿夑的名字，微微眯起了眼睛，露出凶狠的目光。当年金微山一战，他追随北单于与汉大将军窦宪一番恶战，他清楚的记得，那时窦宪麾下最勇猛的悍将便是耿夑。虽然未曾亲自交手，可是这些年来，他对耿夑的威名却早已耳熟能详。听到耿夑居然遣使来与自己会谈，於除鞬颇为意外，便阴沉沉的盯着邓绥问道：“何事？”
    邓绥却自作主张卖了个关子，不慌不忙道：“将军说，关山王性命危矣，只有汉军能解关山王之困局。”
    “大胆！”於除鞬厉声喝道：“本王何来性命之危？又何须你们汉人来助？简直狂妄！”
    邓绥此时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与关山王周旋上，早已忘却了恐惧，遂面不改色道：“关山王手握重兵，威名赫赫，只怕会令您的单于达烨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哼！”於除鞬的嘴角扬起一抹邪魅的冷笑：“莫非你们车骑将军怕打不过我们匈奴，想对本王行离间之计吗？”
    邓绥亦冷笑一声道：“在下如实相告，我们车骑将军根本不想插手你们匈奴人的事。这场仗，我们汉军谁都不帮，两日之后，汉军就会撤回关内。不过，汉军撤出后，恐怕马上就轮到关山王伤脑筋了。”
    看来汉军是想借北庭不和来做文章，果真阴险狡诈。於除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冷冷扎在邓绥的身上，一字一句道：“本王没那么好骗！你们车骑将军有几个胆子，敢违抗你们皇帝旨意？！”
    “关山王难道没听过汉人有一句话，叫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邓绥丝毫没有退缩，反而更加针锋相对道：“陛下虽有圣旨，却并不知安国已与达烨勾结。如今之势，南庭必有一战，北庭也必有一战，关山王心知肚明。既然汉军可以坐享其成，为何要让旁人得此渔利？汉军大可立即撤回关内，待你们南北庭各自两败俱伤之际再来收拾残局。我朝天子英明，自能分辨其中厉害。”
    邓绥句句直指於除鞬的痛处，竟然说的他一时哑口无言，只能默认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又为何要来此地呢？”
    “因为师子乃我大汉的盟友，我朝天子不愿看到安国横行无忌，故而才会出手相助。”邓绥从容道：“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相助师子对抗安国达烨联军，汉军势必折损无数，那么汉军宁可撤回关内。但既然关山王与汉军有着共同的敌人，何不联手呢？”
    於除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若有所思的端起前方长案上的一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似乎在这个时候，酒精能够帮助他保持清醒的头脑。
    邓绥见状，立刻乘胜追击道：“北匈奴经金微山一役遭受重创，关山王厉兵秣马多年方才恢复今日之气象。可是一旦南北陷入混战，匈奴必将元气大损，想必这不是关山王想要见到的局面吧？且汉军素来听闻关山王并不希望此时与大汉交战，既然如此，何不与汉军达成默契呢？”
    在烈酒的刺激下，於除鞬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他承认眼前这个汉使所言句句不虚，眼下，与汉军合作似乎是对他最为有利的选择。沉默良久后，於除鞬再次眯起了眼睛，目光中透着狡猾道：“怎么合作？”
    话音一落，邓绥便知目的已经达成大半，不由心头一喜，立即说出了此前耿夑交代的计策：“关山王智勇双全，手上又握有两万精兵，达烨定然不是您的对手。达烨之所以有恃无恐，全赖与南匈奴安国沆瀣一气而已，反之安国之所以嚣张跋扈，原因亦然。故此番汉军对南匈奴开战之前，关山王大可趁势起兵，短时间内足以压制达烨。而后，你我双方以烽火为号，汉军见号便即刻对南匈奴开战。如此一来，达烨与安国各自陷入胶着，阻断了他们之间的勾连，你我双方便可轻易各个击破。”
    没想到於除鞬听完之后，竟然目露寒光，拍案而起，以咆哮之势怒喝道：“混账！竟然想让我关山王与师子这等奴颜婢膝之狗辈同流合污！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犹如排山倒海般的一声怒吼着实吓到了邓绥，她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退了两步，突然惊觉身后有一只大手稳稳的撑住了自己，猛一回头便撞到了耿夑坚毅而笃定的目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力量，瞬间便让她镇定了下来。
    其实，耿夑自始至终都在暗暗观察於除鞬的反应。从他刚才的反应来看，此刻已是色厉内荏的强弩之末。他是个聪明人，不会不选择对自己最为有利的策略。
    果不其然，当看到自己的震怒并未吓倒面前的汉使时，於除鞬方才看似冲顶的怒火也很快冷却了下去。沉默片刻之后，於除鞬突然迈出一步，向邓绥走了过来。
    他虎背熊腰，身材极为高大魁梧，，每走一步，踏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都会发出沉重的声响。随着於除鞬一步一步逼近，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邓绥的拳头也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起来，指甲几乎都要掐入自己的皮肉里。
    须臾，於除鞬在邓绥面前站定，目光凶狠的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冷冷道：“本王凭什么相信你？你就不怕本王杀了你？”
    如此近距离相对，邓绥瞬间被於除鞬摄人的威势震到，身体再次不受控制的往后退。突然，那只有力的大手再次撑住了她。
    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耿夑已经从她身后闪出，直视着於除鞬，镇定自若对他道：“车骑将军的意思已经带到，我等使命已达。若关山王不愿合作，那便各自为战。关山王好自为之。”
    此刻，於除鞬与耿夑正面相对，二人身高相差无几，於除鞬身形更为壮硕一些，但若论威慑与气势，却是不相上下。
    於除鞬直勾勾的盯着耿夑，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电光火石之际，耿燮立刻侧身避过刀锋，却猛然发现於除鞬的匕首竟转而向着邓绥刺去。他没有一丝迟疑的扑向邓绥，从背后抱住她并极速转身闪过。就在同一时刻，他感觉肩头猛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一切发生的太快，邓绥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紧紧裹住了自己。当她惊魂未定的转身后，看到了耿燮紧蹙的眉头，再定睛一看，只见一股鲜血正从他的肩头汩汩落下。
    邓绥这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以为耿夑因为保护自己而受了重伤，惊恐的瞪圆了眼睛，整张脸瞬间急的发白，连心脏几乎都停止了跳动。
    这时，耿燮背对着於除鞬，贴近她耳边低声道：“我没事。”匕首只在他的肩上霍开一道口子，虽然不浅，但对身经百战的他来说的确算不得什么大伤。
    然而，就在方才的一番摩擦中，邓绥头上的发冠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乌黑的长发瀑布般泻落下来。
    只见於除鞬的嘴角又一次扬起邪魅的冷笑：“不用紧张，本王只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而已。莫非汉军军中无人了吗？竟然派出一个女子来做使臣？”
    耿燮已经恢复了平静，刚才的刀伤在他脸上一丝痛苦或者愤怒的痕迹都未留下，只听他淡然回答道：“汉人女子中亦不乏巾帼之辈。”
    於除鞬冷冷的打量着他，然后又冷冷的打量着邓绥，嘴角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半个时辰之后，於除鞬与耿夑正式缔定了盟约。
    当邓绥一行从关山王行宫告辞后，於除鞬还在暗中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喃喃自语道：耿燮，你果然是个人物。

第三十五章 一箭双雕
    当年北匈奴金微山大败后，北单于和於除鞬兵分两路，北单于以龙城为中心，在漠北收拾残部，而於除鞬则率不足两千骑兵一路北上。沿途历经无数大大小小的战役，於除鞬成功收服了散落在广阔西域疆土上的诸多小部落。三年之后，当於除鞬率军回归龙城之际，原本区区两千骑兵，已经发展壮大成为将近两万人的一支大军。而於除鞬本人，也被西域诸国奉为战神，自此名震塞外。
    北匈奴能够在大败之后，仅用短短三年时间便卷土重来，於除鞬可谓居功至伟，只可惜，他并非天选之子。老单于病逝之前，还是将单于之位传给了达烨。达烨自恃单于长子，素来飞扬跋扈，又是有勇无谋之辈，匈奴将领们多有不服。达烨一方面嫉妒於除鞬过人的军事才能与赫赫战功，一方面又忌惮於除鞬在匈奴将领中极高的声威，自然视之如洪水猛兽，必欲除之而后快。
    此次达烨与南匈奴安国结盟，表面上看是为了助安国打败师子，可他的真正意图却是要借安国之力拔掉於除鞬这颗眼中钉。然而，他的这些算计并没有逃得过於除鞬的眼睛，更令达烨始料未及的是，汉军的突然介入令形势变得更加复杂。
    正如邓骘的推测，於除鞬本意是想等待汉军与安国达烨联军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人之利，不过他没有料到，汉军竟然能够穿透南北匈奴纷繁复杂的局势，又快又准的找到破局的关键所在。如此看来，汉军首领耿夑确非等闲之辈。
    不过，既然自己的如意算盘已经被看穿，且与汉军结盟对於除鞬来说有益无害，那便索性顺水推舟，借此机会一举铲掉达烨这个对手。
    次日子时，月黑风高。达烨在自己的单于行宫正酣然入睡之际，突然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划破长空，霎时间，整座龙城火光冲天。
    达烨冲出行宫一看，顿时傻了眼。只见黑压压的匈奴士兵竟然将单于行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定睛一看，果然是於除鞬的部队。达烨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於除鞬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悍然发动了兵变。更令他匪夷所思的是，他明明已经在於除鞬的关山王行宫安插了诸多眼线，却无一人向自己通风报信。
    殊不知，达烨此前在於除鞬身边安插的眼线，早已被於除鞬一一挖了出来，只是为免打草惊蛇，才故意留着他们在身边。如今大计已定，於除鞬动手之前自然已将达烨的眼线解决干净，达烨当然半点风声都未察觉。与此同时，从於除鞬回到龙城那一刻开始，达烨的一举一动便从未逃脱过他的眼睛，因为他早已收服了达烨身边最为信任的谋士。
    和於除鞬的狡诈诡谲相比，达烨还是太嫩了一些。不过，匈奴首领中依然不乏忠于老单于之人，他们自然是要力保老单于之子达烨。所以，尽管此刻达烨落了下风，但是消息一经传出，诸多首领和部落酋长便开始蠢蠢欲动，迅速纠结部队准备联手反击於除鞬。与此同时，达烨的亲信们也立刻将目光投向了他们的盟友，南庭的安国。凭借安国手上数万铁骑，击败於除鞬，解达烨之围必然不在话下。
    然而，就在北庭混战一触即发之际，从南庭几乎同时传来了汉军开战的消息。
    这下达烨彻底慌了手脚。
    战事的进展比耿夑最初预判的甚至还要顺利。北庭这边，於除鞬只用了一个晚上便稳稳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众人皆知达烨最强大的盟友已是自顾不暇，难以支撑，于是在於除鞬狠辣凌厉的手段和斗重山齐的威望之下，达烨的亲信和支持者们或被瓦解控制，或干脆倒戈相向，达烨一夜之间便成了孤家寡人。
    而南庭这边，失去了达烨的遥相呼应支援，安队上下也士气大减。耿夑率领汉军将士踏破祁连山，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捣安国之命脉，再加上师子里应外合，不过一天一夜，安国便节节败退。双方战至日落时分，安国见势不妙，便不再恋战，带着亲信部队一路向西败逃而去。
    师子在大战后的一地鸡毛和安国西逃后留下的残兵败将前，由亲信们拥护着继承了南庭单于之位。他即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以叛国之罪宣布革除安国的宗籍，永世流放，不得重归南庭。随即，师子做的第二件事，则是以臣属之名亲笔向汉室上表，叩谢大汉扶持之恩，并宣誓永不叛汉。
    翌日，在汉匈两军众所瞩目之下，师子郑重的将这封亲笔所书的奏表交于耿夑的手上。至此，南庭之危正式解除。
    怀揣着这卷来之不易的奏表，耿夑带着军心振奋的将士们重返祁连山下的汉军大营。路上，汉军留在北庭的探马带来了北庭的最新消息。
    於除鞬仅仅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便击溃了达烨的核心力量。而后，已经丧失了斗志的达烨被迫退下了单于之位，禅让于自己的弟弟，老单于年仅六岁的幼子。於除鞬并没有如耿夑所料那般自己登上单于之位，看来此人的心机城府比他原先所预判的更胜一筹。不过，明眼人都知道，这个六岁的单于不过是於除鞬的傀儡而已。北庭，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将变成於除鞬这位关山王的天下。
    得知北庭的消息后，众将纷纷抚掌大笑，赵广勇更是拍手称快道：“达烨这个混球总算是被干掉了！将军妙计一箭双雕，一下子解决了达烨和安国两个大麻烦，我等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却见耿夑一言不发，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凝重之色。
    汉军仅损失了极少的兵力便一举荡平了南庭的危机，又同时扫除了北庭的后患，耿夑此番奉旨出征不可谓不成功。然而，当他听到来自北庭的消息后，潜意识中却隐约感觉到一股不安。
    当日在龙城，与那位传说中令人闻之色变的关山王匆匆一面，便已在耿夑的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如今听闻於除鞬仅用了短短一夜的时间，便凌厉的将达烨拉下马，足可见此人手段之阴险狠辣。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於除鞬竟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单于之位，仍然拥立老单于之子继位。在作为局外之人的耿夑看来，毫无疑问，於除鞬这么做是最为聪明的选择。因为只有继续拥立老单于之子，才能够笼络住那些忠于老单于的旧部之心，若自立为单于，北庭总有一日免不了分崩离析的局面。如今，他将一个六岁的孩子推上单于之位，自己虽然仍为关山王，却可以隐藏在单于宝座之后操纵全局，实际上已经拥有了掌控整个北庭的力量。这等深沉的城府，与匈奴人冲动鲁莽，好大喜功的天性截然不同。现在看来，和於除鞬比起来，达烨、安国之流完全不可与之比拟。
    而这也正是令耿夑感到不安的真正原因。
    同於除鞬联手解决了达烨和安国，虽然扫平了困扰着大汉边境的眼前之危，却无形之中扶植起了一个更加危险的潜在对手。达烨和安国，充其量只能算是两条在大汉边境寻衅滋扰的狼狗，而於除鞬，才是潜伏在大汉边境，一头真正的猛虎。
    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耿夑心底的隐忧无人能够察觉。汉军将士们此刻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尤其是邓骘和邓绥兄妹二人。
    联手於除鞬分裂达烨和安国的计策最早是邓骘想出来的，深入虎穴与关山王游说周旋，邓绥又功不可没。所以现在全军上下，甚至包括一直瞧不上邓骘的赵广勇，如今都对兄妹二人大为改观。当然，除了耿夑和邓骘，军中其他人并不知道邓绥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邓骘的堂弟邓戟。
    经过大半个月的相处，邓绥已经和军中的将士们打成了一片，大家似乎都颇为喜欢这个长相清秀却鬼马精灵的小子。邓绥终日混在这些年轻的士兵中间，和他们一起肆无忌惮的插科打诨，听着他们时而意气风发的豪言壮语，那些女儿家的心思都抛诸脑后，倒是别有一番畅快。
    塞北的夏天很短。
    待汉军拔营之际，飒飒秋风已悄然而起。临行前的最后一夜，趁着将士们酣然入梦之际，邓绥悄悄溜出了大营，孤身一人来到了半月泉边。
    农历十五将至，天上一轮皎洁的皓月已接近满月的形态，孤独的映照着这片广袤的荒漠和这一潭深沉的清泉。
    凉风骤起，裹挟着粗粝的风沙，像鞭子抽打在邓绥娇嫩的脸颊上，她不由自主的裹紧了自己的披风，继续在泉边低头走着，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寻寻觅觅了许久，邓绥终于停了下来。在她面前的，是一小堆尚未烧完的灌木条。
    原来，这便是她在寒风中苦苦寻找的东西，这是那日在泉边，耿夑为她点燃的篝火。
    塞外的大风刮了数日，却未曾将它们悉数吹走，留下了这小小的一撮。邓绥在这堆篝火的余烬旁坐了下来，她双手托着腮，痴痴盯着面前冰冷的灌木条，霎时间，篝火的温暖仿佛再一次将她包裹，她似乎又看到了跳动的火焰旁，娇小的自己紧紧依偎着那个高大的身躯，心中满满的安全和幸福。
    耳边呼啸的寒风，周围肆虐的风沙，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了。苍茫天地间，粼粼月光下，只剩下少女孤独而单薄的背影。
    只见她嘴角微微上扬，美丽的脸上，漾开春风十里的笑。

第三十六章 少女的心事
    经过六天五夜跋山涉水，耿燮终于率领着得胜归来的汉军如期抵达冀州。
    邓绥也终于见到了分别近月余的小娥，当初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撇下，邓绥心里还是有几分过意不去的。不过小娥乖巧伶俐的性格很快便赢得了将军府上下的喜爱，景姬更是待小娥如同自己的女儿一样。
    然而另一边，新野邓府派来冀州接邓绥的人也已经来了第三拨。
    据来人说，老夫人得知邓绥离家出走的消息后急火攻心，险些一病不起，邓夫人也担忧不已，常常以泪洗面，好在后来打探到邓绥安然无恙，才算宽慰了些。眼看朝廷给的奉旨入宫三年之期将至，此刻邓家决不容许有任何闪失，所以当听到耿夑班师回冀的消息后，邓府立刻又派出家丁前来接邓绥回新野。
    纵然千不甘万不愿，可是想到母亲因为自己的任性而不免遭到邓府上下和老夫人的责备，邓绥心里就万分歉疚。如果这是自己注定无法逃脱的命运，那她绝不会再继续逃避下去。不过在此之前，她尚有一桩隐秘的心事需要了结。
    这桩心事，在过去辗转反侧的数个日夜里，邓绥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如果不是因为归期在即，如果不是因为即将面临万山之隔，或许她宁愿将这桩隐秘的心事永远深埋心底。不过现在，邓绥明白只有了结此事，才能够了无遗憾的踏上归途。
    这桩心事，与耿夑有关。
    刚从战场归来的耿夑还有太多军务要处理，近日来都是待在冀州军驻地，未曾回府。邓绥不想守在将军府里枯等，她决定立刻去一趟冀州军驻地。当邓绥转过后庭连廊时，她习惯性的往山海阁方向瞥了一眼，却突然发现连日来一直大门紧闭的山海阁，此刻竟然打开了一条窄窄的缝。
    莫非是他回来了？
    邓绥的心跳猛的加快了起来，她目不转睛的望着那扇虚掩的门，怔在原地杵了半晌，直到心跳逐渐恢复了平缓，方才抬脚向山海阁走去。走到门外，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最大的力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
    阁中并未见人，邓绥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急切的目光四处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这时，忽然听见从阁中堆满了藏书的木架之间，隐约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邓绥的心跳骤然又开始加速，如同一只乱撞的小鹿，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直到一张美丽的脸闪现在她的面前。
    “怎么是你？”
    邓绥瞪大了眼睛低呼道，那个从书堆里走出来的人，竟然是小娥。
    原来，就在半个时辰前，冀州军驻地侍卫前来将军府通禀，言将军命他前来取一部重要的兵书带回军营。山海阁内的藏书堆积如山，要从中找到耿夑所要的兵书并非易事，况且这些藏书都是耿夑视若珍宝的东西，景姬也不敢叫人轻易翻弄以免污损。恰巧小娥在旁听了去，自告奋勇要来帮忙找寻，景姬想着小娥做事素来仔细稳妥，又能识字，远比家中的仆役侍女们可靠的多，便允了让她来阁中帮忙寻书。
    于是小娥独自来到了山海阁，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个看起来颇有些神秘的地方。
    只见偌大的殿阁里一个人都没有，到处都是高高的书架和一列列千奇百怪的兵器，当中有一张大大的梨花木书案，上面整齐的摆放着里却出奇的阴凉，甚至还渗出一丝丝寒意。
    那些木架高出小娥半米不止，顶层的书简即使踮着脚也够不到，小娥便寻了一个榆木书箱踩在上面，然后一列列书架从头开始仔仔细细搜寻。她将所有的书简一一打开翻查比对，一排翻完后，再将那些翻查过的书简整整齐齐卷好，照着原来的位置一摆放整齐。如同大海捞针一般，饶是殿阁内寒意袭人，可翻找完两列书架后，小娥已经全身香汗涔涔了。
    当她刚要转到第三列书架时，转弯处一只金丝楠木匣子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这座殿阁中，所有的陈设和物件都是粗犷而简朴的，唯有这只金丝楠木匣子，雕工秀美，精致的有几分格格不入。小娥盯着匣子瞧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莫非耿将军要找的宝贝兵书就藏在这里？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了书匣，看到一幅锦帛的卷轴正静静躺在匣子里。看样子不像是兵书，到底是什么呢？小娥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卷轴徐徐展开，眼前的画像顿时令她惊呆了。
    只见画像中是一位纵马驰骋的将军，其身姿，其轮廓，其神采，尽管只是在冀州军班师那日远远见过一面，但小娥仍然敏锐的辨认出，他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冀州军主帅中郎将耿夑。再看这画的落笔和用色，不是出自邓绥之手又能是何人！
    小娥瞬间联想起邓绥当初如何执意离家出走，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又联想到邓绥此次从边塞回来后的种种异常，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不待她细想，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是阁门打开的声音。
    慌乱之下，小娥匆匆将卷轴塞进了自己的广袖里，快步跑了出来，却没想到迎面撞上了邓绥。见邓绥神色诧异，小娥连忙将自己来此为耿将军寻兵书一事如实相告。
    “原来是这样，”邓绥恍然道：“不过这里的书堆的像山一样，你一个人得找到什么时候？走吧，我陪你一起找。”
    姐妹二人于是分头行动，阁中有不少兵书还是邓绥两年前暂居将军府时翻阅过的，此刻再翻开这一卷卷书简，心中不由更加浮想万千。全神贯注的忙碌中，不知不觉已是日斜西山。当翻开一卷年岁久远的书简，邓绥认真读完开篇一句话，便确定这正是耿夑要找的兵书。
    “找到啦！小娥，我找到啦！”
    邓绥瞬间眼前一亮，像个孩子一样开心的举起手中的书简，一边高喊着一边向小娥挥舞。兴奋之余，邓绥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踩在木箱上，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身体向后直直的倒了下去。
    “姐姐当心！”
    小娥的惊呼声未及落地，便看到邓绥高举的双臂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整个身体向后倾倒，眼看就要撞向身后的木架。
    电光火石之间，邓绥察觉到一阵凌厉的风忽然从身边疾速掠过，接着有一只厚实的大手，从背后稳稳的托住了她。
    似曾相识的感觉猛烈冲击着邓绥，惊魂未定之际，她已经迫不及待的回过头去，果不其然撞上了耿夑那冷峻的目光。
    她怔怔的凝视着耿夑的眼睛，仿佛回到了关山王的行宫。在那里，当她被於除鞬所威慑险些栽了跟头时，也是这只坚硬而厚实的手掌，稳稳的托住了她。就在这一瞬间，邓绥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手中的书简也滑落了下去。
    看着邓绥失魂落魄的模样，耿夑略显无奈的将她半扶半抱了下来。真是个令人不省心的小丫头，似乎每时每刻都在不停的闯祸。
    原来，耿夑遣侍卫回府后，良久不见其回营。于是想起或许自己无意中将书简放在了什么隐蔽角落，若是叫旁人来寻怕是一时片刻寻不到的。加之他又思及半年前出生的女儿沅儿，自奉旨出征以来，已是三个月未曾见面，不由心生挂念，索性便亲自回府一趟。没想到，一进入山海阁，却撞上了这样一般情景。而邓绥和小娥方才大约是太过专注于寻找书简，竟都未曾听到耿夑的脚步声。
    于邓绥而言，此时此刻，当这个令她整夜辗转难眠的人就站在面前时，从来无所畏惧的她，却突然间失去了全部的勇气，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丫头，红着脸，低着头，不知所措的双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耿夑看了一眼邓绥，又转头扫了一眼同样不知所措的小娥，面无表情的问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小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传说中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只见他一身铠甲，身材挺拔魁梧，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棱角分明的面庞，在夕阳的余晖中闪耀着古铜色的光泽。在小娥的眼中，他就像是一头猛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强烈的雄性气息。
    小娥瞬间满面羞红，支吾着解释道：“将军···姐姐和我是···是听夫人的吩咐，来帮将军寻书······”
    说完这句话，小娥便像吃了败仗的小兵一样仓皇逃了出去。直到跑出了山海阁，小娥慌张的心绪平复了一些，突然间好奇心就开始作祟，她神使鬼差的折返回来，悄悄躲在门外，偷偷向里张望。
    只见耿夑弯腰拾起了落在邓绥脚边的书简，然后直起身来，依旧面无表情的盯着低头沉默的邓绥，似乎是在纳闷她为何还杵在这里。
    这时，夕阳的余晖穿过重重叠叠的木架和古老的书简，在邓绥的身上落下柔和的光影，水绿色的罗衫长裙若隐若现的凸显出她颀长而玲珑有致的身形。因为见惯了邓绥男装的样子，此刻眼前的佳人竟然令耿夑一时有几分恍惚。只见她长长的秀发垂落腰际，明媚娇俏的脸上，肌肤吹弹可破，眉目秀美如画，皓齿朱唇如桃花初绽，那星河般璀璨的双眸中，涌动着一股不同于普通女子的灵动之气。
    原来，印象中那个喜欢闯祸的小丫头，早就在他不知不觉之中，长成了一个出尘绝艳的美人。
    现在，耿夑宽厚的胸膛距离自己不过一臂的距离，邓绥似乎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那股混合着边塞风沙的气味。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剧烈，心中的万千波澜，此刻一分一毫也遮掩不住了。她猛的抬起头来看着耿夑，用带着乞求的语气低声道：“将军，我不想回新野，可不可以让我留在这里？”
    耿夑愣住了。邓绥眼中那灼热的目光，让他突然间感到畏惧。
    “为何？”虽然只有寥寥二字，他的语气中却掺杂入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和躁动。
    邓绥紧攥的双手突然松开了，可是眼中的那团火焰却愈发灼热。她轻轻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便扑进了耿夑的怀中，当她滚烫的脸颊紧紧贴着他冰冷的铠甲时，两颗硕大的泪珠悄无声息的滑落下来。她声音颤抖着对他说：“因为，我想永远跟着将军······”
    耿燮的耳边犹如炸开了一声巨雷，整个身体瞬间变得僵硬。他仿佛雕塑般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任由女孩儿滚烫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额头上开始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怎么会这样？一个自己视如兄弟的挚友之女，一个可以做自己女儿的姑娘，怎么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举动？这一定是他一生中遇到最可怕，最疯狂，也是最不可理喻的事。他不安，他狂躁，他甚至有些愤怒，他很想立刻将她推出去，然而不知为何，他的身体却如同着了魔一般，动也不能动。
    征战十余载，他坚定的心从未如此时此刻这般兵荒马乱。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感觉到自己坚硬的铠甲，仿佛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耿夑慢慢咬紧了牙，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他猛的将怀中的女孩儿狠狠推出了出去，推的很远，很重，甚至险些将她推倒在地。
    可他却不敢亦或不忍直视她，而是迅速的转过僵硬的身体，用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别再胡闹了，我一直视你为女儿······”
    踉跄之中，邓绥紧紧靠住身后的木架，才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没有倒下去。巨大的失落和羞愧让她无地自容，她怔怔的望着耿夑的背影一点一点从眼前消失，清晰的听到心碎了一地的声音。
    她终于得到了自己辗转许多日夜想要知道的答案，眼中灼灼的火焰也随之化成了一地灰烬。

第三十七章 双生
    永元六年春，郑贵人顺利诞下皇子，刘肇大喜过望。恰逢边关传来捷报，耿夑率领汉军在山海关大败鲜卑巫木归。为鼓舞军心，刘肇亲自为小皇子取名刘胜。
    这是刘肇的第一个皇子，前朝后宫自然皆是欢欣鼓舞。不日，朝堂上竟有一众大臣联名上疏，言中宫迟迟无主，不利于后宫稳定，故而奏请立母凭子贵的郑颜为后。对此，刘肇只是不置可否的一语带过。
    说起来，郑氏一族中官位最高者便是郑颜之父，如今官居光禄卿的郑弘，可他亦不过只是二品大员，与开国功臣之后的阴纲着实难以相提并论。但就在郑颜诞下皇子后不久，竟然有十余名重臣奏请立其为后，这背后自然少不了“义父”郑众的运筹帷幄。眼看着郑颜恩宠渐衰，郑众知道若不能趁着生育皇子的机会母凭子贵一跃而上，将来若想再有出头之日怕是难于登天。然而，操之过急的郑众却没有料到，正是他的这番筹谋引发了刘肇的警觉。
    能煽动如此多的重臣一致奏议，绝非郑弘力所能及，对此刘肇心知肚明。看来，郑颜的背后还隐藏着一股更大的力量，这股力量不仅能够搅动后宫，更能够干预前朝，实在令人细思极恐。想起当年窦太后与窦宪兄妹二人内外勾连把持江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刘肇浑身不寒而栗。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刘肇坚定了自己的决意，那便是他绝不会立这个既不得自己欢心又不让自己放心的女人为后。实际上，对于皇后的人选，刘肇早已心有所属，现在只盼着他属意的这个人能够顺利诞下皇子，然后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将她扶上皇后的宝座。
    刘肇的这一番心思，哪怕身边最为亲近的朱奉和最得重用的郑众也未能参破，更遑论此时已飘飘然忘乎所以的郑颜。
    自从生下皇子，得皇帝恩赏无数，再加上前朝重臣的一致拥护，似乎后位非郑颜莫属，各宫妃嫔们更是众星拱月般极尽逢迎之能事。被捧上云巅的郑颜，俨然已大有皇后的架势。和欢殿整日花团锦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与和欢殿遥遥相对的安福殿却冷清了许多。
    毕竟郑颜刚为自己辛苦生下第一个皇子，因顾及她的颜面，刘肇虽然心中挂念着安福殿，却也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情感，尽量雨露均沾。于是在旁人看来，皇帝对阴静姝的宠爱似乎逐渐淡了下来，便愈发跟红顶白。
    而阴静姝这一胎怀的委实辛苦。
    不知是先天气血不足，还是后天调理不善所致，自从怀孕以来，静姝的身子便屡屡出现状况，经常眩晕恶心，食欲更是不振。眼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人却是一天天消瘦了下去。宫里那些接生过的老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都道是阴静姝这胎怕是要保不住。
    进宫探视的刘夫人见女儿怀胎辛苦又备受委屈冷落，心中甚为难过，每每听到对面和欢殿歌舞升平更是怨忿不已，忍不住抱怨道：“静姝啊，明明你也怀着龙种，日子却过得这般憋屈，你不愿争宠也就罢了，可总归要为肚子里的孩子做打算啊···当初要不是你心慈手软······”
    “那些有损阴德的事，母亲以后莫要再提了······”静姝果断的打断刘夫人的话，淡淡道：“母亲，有的时候，不争，才能得；争，反而会失。”
    见女儿仍是这般柔善若水，刘夫人只能无奈叹气。
    实际上，看着心爱之人这般受苦，刘肇同样心焦如焚。太医院日日诊脉，却只道是因母体气血亏空，只能安心调理别无他法。无奈之下，刘肇破例允许刘夫人入宫照顾女儿。没想到无心插柳，刘夫人这一入宫，倒是坏了郑众的如意算盘。
    三个月前，得知阴静姝有孕的消息后，郑众指使蔡伦借御药房小太监之手，往她每日的安胎药里偷偷添加了五行草粉。这种慢性药粉毒性轻微，只要用量控制得当，短时间内并不会对母体造成明显损伤，但若长期服用，毒性慢慢沁入五脏六腑，母体便会气血两亏，假以时日腹中胎儿必定不保。神不知鬼不觉，就连太医也瞧不出端倪，可谓阴毒至极。
    然而三个月下来，阴静姝虽然身体渐显气血亏空之态，腹中胎儿却始终安然无恙。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人竟然能抗这么长时间，着实大大出乎郑众的预料。就在他准备改用猛药下重手之际，却没想到刘夫人入宫了。
    或许是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自刘夫人入宫后，在刘肇的默许下，阴府开始不停的往安福殿加派人手，所有汤药皆由阴府带来的下人亲自熬制，并细细验过后方才呈给阴静姝食用。一个安福殿，里里外外几层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要在里面下手。静姝也几乎日日待在安福殿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令郑众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眼看着阴静姝怀胎已有七个多月，急不可耐的郑众决定兵行险招，指使蔡伦想法子直接在膳食里下毒。可没想到，计划还没开始实施，阴静姝竟然早产了。
    分娩是在夜里，沉睡中的静姝突然被下腹猛烈的剧痛惊醒，太医和宫里的接生婆们全都急匆匆赶来了安福殿。刘肇更是在外殿亲自守了整整一夜，听到内殿里静姝惨烈的哭叫，心里焦灼万分。
    这一次生产，阴静姝当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几遭。因为难产，她好几次痛得晕死过去，可每次当众人以为她快要不行了的时候，她却奇迹般的一次又一次挺了过来。因为每每神智模糊之际，静姝都会依稀看到刘肇站在自己面前，眉眼含笑，温柔的看着自己，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咬紧了牙，拼尽全力支撑下去。
    足足熬了十二个时辰，直到新生儿第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长夜，已经游离在昏迷边缘的静姝隐约听到接生婆兴奋的高呼：“是个皇子！是个皇子！恭喜陛下！恭喜贵人······”
    静姝艰难的扭头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小皇子，终于因为过度虚弱晕厥了过去。
    不足月降生的婴儿，在母亲的顽强护持下来到了这个世界。刘肇从接生婆怀里接过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喜泪交加。这已经不是他的第一个皇子了，可是在他心里，这个孩子的分量却无比的重。
    接下来连续两日刘肇都没去上早朝，日夜陪在静姝的榻前。经过太医们的全力医治，静姝已无生命之虞。这个弱柳扶风的女子，为了替他生育皇子，险些连命都不要了，他怎能不心疼。
    昏迷的这些日子，静姝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蔚蓝的晴空下，有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芍药、薰衣草、小雏菊，在和煦的春风里轻轻的摇曳。静姝站在花海里，看着不远的地方，刘肇牵着一个少年愉快的玩耍，那是他们的儿子。她静静的看着，幸福的笑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突然一转眼，晴空万里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狂风骤起，她焦急的朝他们挥手喊道：“陛下，快回来！快回来！”然而，刘肇神情漠然的回头看了她一眼，接着转过头牵着少年往更黑暗的地方走去。她疯狂的大喊着，冲着他们的方向追去，突然间，脚下的花海竟然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条条毒蛇一样的藤蔓，死死的缠住了她。她动弹不得，想要大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的看着刘肇和儿子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里，藤蔓在她身上迅速的蜿蜒缠绕，直到勒住了她的脖颈，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一声凄厉的惨叫，静姝从梦里惊醒了过来。昏迷了整整七天，此刻竟恍如隔世。
    静姝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刘肇，她感觉到刘肇紧紧的握住自己的手，她看到了刘肇眼中焦急又关切的神色。
    方才的一场噩梦惊得她一身冷汗，过了许久心神才逐渐平复。
    静姝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孩子，急切的看着刘肇，想要说话，可是喉咙却因为过度虚弱，而发不出声音。但刘肇似乎看懂了她的心思，立即轻声吩咐旁边的蔓儿：“快去将小皇子抱过来。”
    须臾，蔓儿带着奶妈走了进来，奶妈怀里抱着还在熟睡的小皇子，轻轻走到静姝榻前。当静姝看到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时，眼泪瞬间像决了堤的河水。这是她九死一生诞下的皇子，这也是她和刘肇的第一个孩子，是她千辛万苦修来的上苍的恩赐。
    刘肇也湿了眼眶，拉起静姝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苍白的脸颊，柔声道：“静姝，谢谢你为朕生下一个这么好的皇子。”
    静姝挣扎着想要说话，却被刘肇温柔的制止：“你不要说话，安心听朕说。朕将来一定会好好待他，朕更会好好待你，你们是上天给朕最好的礼物。朕已经想好了，给他取名康，朕希望以后你们母子永远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一直陪在朕的身边。”
    静姝含泪笑了，她在心里默念道：“陛下，有您的这些话，静姝就算此刻死了，也无怨无悔······”
    刘康降生的那一夜，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安福殿。
    没有人注意到，北宫偏僻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跪坐在地，双手合十，虔诚祈祷了整整一夜，瘦弱的背影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神秘而孤独。
    天亮之前，他缓缓起身，独自走到御花园的莲池旁。确定四下无人后，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黄色的药包，然后轻轻打开，将白色的粉末悉数倒进了莲池。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此刻这个药包的分量，远远超过它本应剩下的余量。

第三十八章 封后
    自从刘康出生那一刻开始，前朝后宫又开始了新一波的风起云涌，后位之争愈发激烈，以阴纲为首的阴氏一派，和明是郑弘暗是郑众为首的郑贵人一派剑拔弩张。
    自古母凭子贵，两位贵人同年诞下皇子，立谁为后，就意味着将来谁的皇子最有资格继承皇位；反过来说，哪位皇子更堪大任，他的母亲就更有资格母仪天下。
    这场较量很快便有了结果。只是这个结果，既不是阴纲，也不是郑弘和郑众，甚至不是任何一派的朝臣所能左右的。这个结果，是老天爷在两个年幼的皇子中做出的选择。
    刘胜与刘康相差四个月，可是刘康不到一岁已经开始咿呀学语，而刘胜却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不止如此，刘康虽然因为早产身体孱弱，反应却十分敏捷伶俐；反观刘胜，虽然长得结实，别人逗他的时候只会傻笑，反应也迟钝缓慢。宫里甚至有人私下传言，大皇子看上去似乎有痴钝之症。还有人说，大皇子的痴钝之症是因为当年郑颜怀胎时被毒蛇所惊，邪气入体而致。
    郑颜如何咽的下这番委屈，她恨铁不成钢，对刘胜更加严苛，可是刘胜的表现却令她越来越失望。于是，她不仅对自己的儿子横眉冷对，更变本加厉的惩罚照顾刘胜的那些宦官和侍女，整个和欢殿日日都笼罩在阴森可怖的氛围之中。久而久之，刘肇也日益疏远郑贵人和大皇子刘胜，对阴静姝和二皇子刘康则恩宠愈甚。
    此消彼长，一年之后，这场后位之争的结果便已不言而喻。
    曾经那些动议立郑颜为后的官员们如今纷纷噤声不语，就连郑众也不得不接受这个彻底溃败的事实。既然败局已无可挽回，于郑众而言，眼下最紧要的是与郑颜撇清关系，免得刘肇怀疑到他的头上。好在郑弘一直守口如瓶，未曾对任何人透露其与郑众的关系，因为他知道，一旦这层关系被刘肇所知，刘肇对郑颜和郑氏一族的猜忌只会更甚。
    刘肇等待的水到渠成已然到来。不过立后一事关系重大，除了百官的拥护，还必须要获得一人的首肯，那便是窦太后。
    窦太后早已深居简出多年，不再过问前朝之事。自去岁以来，窦太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不仅耳目不明，腿脚也日益沉重，便索性连后宫之事也不再理会，每日吃斋念佛，倒也乐得清静。
    这日，刘肇散朝后照例往永安宫来请安，并提出要与窦太后共进午膳。除了大小节庆，这对在百姓看来母慈子孝的天家母子，实际上已经有将近三年未曾一起用过一次膳。今日刘肇颇为反常的举止，反倒窦太后心中疑虑顿生。
    直到刘肇说明了他的来意，原来是为了立后之事。只听刘肇语气恭谨的对窦太后道：“太后，立后一事关系重大，朕今日特来请太后懿旨。”
    窦太后闻言后神色如常，轻描淡写道：“陛下心中应该早就拿定主意了吧，何必还来问孤呢？”
    刘肇微微一笑，淡然道：“太后毕竟还是六宫之主，立后一事自然要得太后应允。”
    六宫之主？窦太后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她这个六宫之主早就已是名存实亡了。如今，刘肇是要选出一位真正的六宫之主了。
    尽管许久未理后宫之事，但对于郑颜与阴静姝二人的后位之争，窦太后却也是心知肚明。此二女，一个张扬似火，一个娴静如水，从见到她们第一面开始，窦太后已经猜到了今日这般结果，因为她太了解刘肇的脾性了。她更加知道，刘肇心意已决，今日来请自己的懿旨，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不过既然刘肇还愿意维系着她作为太后的颜面与尊荣，那窦太后自然也要顺水推舟给足刘肇面子。于是，她和颜悦色道：“陛下乃一国之君，英明睿智，陛下选中的人自然不会错的，孤一切皆依陛下的心意。”
    得了窦太后这句话，刘肇心中烦扰已久的立后之事总算是可以尘埃落定了。
    永元八年夏，大汉皇帝诏告天下，正式册封贵人阴氏为皇后，同时大赦天下。册后大典定于七月初十举行。
    到了这一日，阴静姝换上了大红色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长裙曳地，头戴沉甸甸的紫金翟凤珠冠。大红色的朱毯从安福殿一路铺到了却非殿，文武百官在大殿外列成两队，躬身相迎。
    刘肇身穿绛红九龙暗纹朝服，头戴冕冠，立于却非殿外，迎接他的皇后。
    随着凤辇缓缓落下，阴静姝迎着刘肇温柔的目光，一步一步踏上玉阶，走向那举众仰望的万人之巅。刘肇远远的伸出手臂，静姝巧笑嫣然，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里，也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他的手里。
    刘肇握着静姝柔弱无骨的玉手，扶着她迈上最后一级玉阶，四目相对之际，刘肇温声软语对她道：“静姝，朕一定会让你幸福。”
    帝后携手并立，玉阶之下万人齐齐跪拜叩首，山呼万岁。
    册封大典过后，为昭示雨露恩德，刘肇又大封六宫，所有妃嫔皆进一位。迎春殿的杨锦绣，尽管不得刘肇宠爱，但好在肚子还算争气，前岁为刘肇生下了大公主。刘肇对这位乖巧伶俐的公主甚是疼爱，爱屋及乌，故而此番晋升杨锦绣为贵人。永宁殿的周沁蓝，入宫三年，性子却丝毫没变，对谁都是冷冷清清。起初，刘肇因为喜欢她出众脱俗的容颜，对她也算得上宠爱，可她即便对着刘肇，态度也仍是淡淡的，久而久之，刘肇也渐渐疏远了她。不过对于周沁蓝洁身自好，从不跟红顶白的高洁品性，刘肇还是欣赏和看重的，故而此番也将她一同晋升为贵人。余下各宫宫人、采女等也皆获晋封。
    初登后位的阴静姝紧随刘肇之后，以皇后之尊大赏六宫，赐各宫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以杨锦绣为首的那些以往对和欢殿趋之若鹜的妃嫔们，本是战战兢兢，害怕新皇后借机报复打压。没想到新皇后竟然完全不计前嫌，对六宫宽仁温和，丝毫没有嫌隙，各宫妃嫔们便也逐渐心悦诚服。
    从此以后，六宫太平安稳，刘肇与阴静姝二人感情愈笃，明君贤后，龙凤呈祥，天下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自古新人笑，便有旧人哭。皇宫，更是如此。
    郑颜，彻底失了宠。
    阴氏册封当晚，郑颜在和欢殿里像发了疯一样，将刘肇昔日赐予她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统统扔了一地，郁气难舒，又对宫里的侍女们拳脚相向，以解心头之恨。不料，一个小宫女难忍毒打，偷偷逃出和欢殿，误打误撞跑进了窦太后的永安宫。窦太后问明原由后难忍怒火，赶至和欢殿严词痛斥郑颜妒忌成疯，目无皇室，命其禁足和欢殿思过。
    这一闹也惊动了刘肇，虽然他碍于郑颜育有皇子，只是严加训斥，并未惩处，但是自此以后，刘肇更是不愿接近郑颜。况且到了今时，明眼人都能看出刘胜心智上先天不足，反应愚钝，刘肇对这个让自己龙颜无光的皇子也渐渐生出了几分厌恶。就只有郑颜还固执的认为她的儿子只是发育迟缓了些，变本加厉的要求刘胜日日诵读。刘胜哪里受得了这般折磨，愈发怯懦惶恐，见到生人便吓得往后面躲。
    宫里的妃嫔们对郑颜母子也避之唯恐不及，曾经热热闹闹的和欢殿，如今门可罗雀。少府自然也是看人下菜碟，各类吃穿用度上，对和欢殿也极不上心，原本是贵人的待遇，如今竟连个美人都及不上。要说可恨，还是可怜，恐怕皆而有之。
    女儿在后宫失了宠，身为父亲的郑弘自然也落不了好。刘肇眼不见心不烦，给他安排了个虚职的差事，打发他去并州了。好不容易爬到如今的位子上，郑弘如何甘心，如今唯一能帮助他的也只有郑众了。可是郑弘三番五次登门求见，却都被郑众以各种理由回绝。
    倒真有一人动了恻隐之心。
    蔡伦在宫里眼看着郑颜母子备受冷遇，尤其是刘胜，本就心智不全，还要遭受母妃的苛责与太监宫女们的奚落，实在于心不忍。刚好郑弘求见郑众，蔡伦见郑众故意避而不见，便有意试探的问郑众道：
    “师父，郑贵人如今失了宠，看着也是可怜，卑职想着，不如寻个法子，让陛下稍微回转一些心意，她母子二人日子也好过些。”
    郑众却面带愠色的斥道：“怎么，你是觉得咱家对他郑氏父女还不够照顾吗？”
    “不敢······”蔡伦慌忙低头否认道。
    “你可听过孔圣人的一句话，叫做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杌也？”郑众语气中带着讥讽道：“要怪只能怪郑贵人自己不争气，咱家苦口婆心教导她笼络圣心之法，她却恣意而为，全然不把咱家的话放在心里。你不是不知道，咱家能做的不能做的，可是都做了，没想到，她偏偏肚子也不争气，生下个傻儿子。这皇嗣之位，想也别想了，难不成，还叫咱家将来跟她一起倒霉不成？”
    善于审时度势，就是郑众能走到今日地位的不二法门，蔡伦又何尝不知。如今看来，郑众已经决意与郑颜撇清干系，蔡伦便也不再自讨没趣了。
    末了，郑众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只见他眉头紧蹙着沉声道：“对了，邓训家的那个丫头是不是到了进宫的日子了？”
    蔡伦掐指一算，答道：“下月初七，邓家小女当奉旨入宫。”
    “唔······”郑众幽幽道：“咱家听说这丫头性子挺野，入宫之后你要多留意，有什么动静及时通禀，咱家怎么说也要替故人多照顾几分······”

第三十九章 玉瑶
    三个月前，邓绥从冀州返回新野。
    这次回来，邓绥像是换了个人，从前活泼开朗的姑娘，如今突然间变得沉默寡言，日渐消沉。眼看还有不到两个月便是入宫的日子了，邓夫人见女儿心事重重，人也明显消瘦了许多，心中忧虑难安。
    关于她在冀州那几个月里发生的事，邓绥对所有人都绝口不提，包括邓夫人，也包括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情同姐妹的小娥。不过她并不知道，那天她与耿夑在山海阁里的对话，小娥听得一清二楚。但小娥是个聪明的女子，她选择把这个秘密埋在自己心里。
    不过，此刻小娥的心里也怀了一桩不为人知的心事。
    在冀州的时候，小娥已经知道当日出手相救的那位刘公子的真正身份。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小娥心里满是失落。因为她明白，一位皇家的王爷，和一个卖笑出身的婢女，他们之间地位相距太过悬殊，这是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况且一别数月，这位曾经对她眉目含情的王爷却并没有来寻她。或许他已经把自己忘了吧，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他怎么会放在心上呢，当初的玉牌相赠，想来也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在新野这座远离尘嚣，静处一隅的小城里，两姐妹各自怀着心事，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但邓绥偏偏不是一个喜欢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人。虽然她鼓起全部勇气表白的心意遭到了无情的拒绝，可却让她更加坚定的确认了自己的感情。自从那日起，看山是他，看水是他，看云也是他，情窦初开的少女真真切切的懂得了，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所以她不愿意放弃，就算不能嫁给他，她也要陪在他的身边，哪怕一辈子女扮男装，一辈子隐姓埋名，陪他铁马一生，为他擂鼓沙场，她都心甘情愿。
    眼看着入宫之期将至，邓绥瞒着所有人偷偷写下了一封书信，洋洋洒洒千余字，倾吐自己的心怀。然后，她用自己积攒的金银首饰买通了阴府的小厮，这小厮是专门在外跑腿的，替府上的主子们与外乡之人递送书礼往来。她趁着这小厮外出跑腿的机会，交代他务必将此信亲自交到冀州将军府的耿夑将军手上。
    一个月之后小厮回府，偷偷告诉邓绥，信在十日前已经交到了耿将军手上。邓绥听了这个消息后，心一下子悬了起来。算起来，十天前他已经看到自己的信了，他会如何回应自己呢？也许会责备自己不懂事，也许会感动于自己的一番痴心，也许······邓绥越想心越慌，接下来的时间，她只能静静的等待，像是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然而，她什么都没有等来。不管是一封信，一句话，哪怕是只字片语，耿夑什么都没有给她。
    邓绥忍不住又开始胡思乱想，或许书信没有到他手上？不可能，小厮已经无数次确定的告诉自己，已经亲自将信交给了他。那是不是他还没有下定决心收留自己？又或者边塞又发生了什么紧急的军情，让他无暇顾及？
    坐卧不安的枯等了一个多月，入宫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邓绥再也按捺不住，她留下一封简信后，再一次独自一人前往冀州。
    冀州往来新野几次，这条路途虽然遥远，可邓绥早已铭记于心，也愈渐驾轻就熟。一路上，她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只为了能早一点见到心里的那个人。
    然而邓绥幻想了无数种见面的情形，却唯独没有料到这一种。
    她在傍晚时分风尘仆仆的抵达了冀州将军府。只见平素森严到近乎肃杀的将军府，今日却异乎寻常。府门两旁高悬着两支大红色的灯笼，左右两侧的大石狮子上也系着大红罗纱，似乎有欢声笑语从高高的院墙内传了出来。
    看上去似乎是有喜事，邓绥心中疑惑，正待敲门时，却见府门打开，两名守卫喜气洋洋的走了出来。看到邓绥后，守卫满面狐疑的问道：“姑娘，你要找谁？”
    “我找耿夑将军。”邓绥如实回答道。
    守卫闻言后带着几分醉意笑道：“我家将军今日娶亲，只怕这会儿不方便见人呢，姑娘可是来吃喜酒的？”
    “什么？娶亲？！”邓绥失声喊道。
    守卫的话犹如一声惊雷劈在她的心头，她震惊错愕到难以名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一样。
    原来他连只字片语都不肯给她，原来他如此冷漠的无视自己一片真心，并非囿于世俗，也并非耽于人伦世故，而是因为他真的不喜欢自己，他要娶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守卫见女孩儿脸色煞白，如同石化了一般怔在原地，赶紧好心的询问道。
    邓绥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喃喃道：“谢谢，我没事了······”
    说完这句话，她麻木的转过身来，牵起白马的缰绳，然后像是失了魂魄般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渐行渐远。
    守卫有些疑惑的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海中，轻轻嘀咕道：“这姑娘看上去怎么有几分面熟，还真是奇怪······”
    穿过将军府的重重连廊，从前院直到后院，到处都稀稀疏疏挂着红色的灯笼。后院焕然一新的西厢房，更是挂满了大红色的幔帘，大红色的灯笼和窗花。整座将军府，处处都洋溢着不同寻常的喜庆之气。
    西厢房里，一个凤冠霞帔的美人儿正倚窗而坐。烛光的映照之下，她面如桃花，明眸皓齿，嫣然一笑似十里春风。
    她的名字叫董玉瑶，人如其名，宛若美玉琼瑶般秀美婉约。她便是中郎将耿夑新娶的如夫人。
    董玉瑶并不是冀州人，半年前，她误打误撞认识了耿夑。
    事情要从那时说起。
    董玉瑶的兄长董金柱是耿夑麾下步兵营的一名百户长，从十四岁开始加入冀州军。董金柱长年在外征战，母亲早逝，留下了妹妹玉瑶一人在馆陶老家照顾年迈多病的老父。靠着金柱的军饷接济，再加上玉瑶做女工赚些家用，父女二人勉强也能支撑生活。
    怎知有一日，玉瑶去城里为父亲求药，恰巧遇到了馆陶县一个岳姓豪绅家的公子。玉瑶出众的美貌令这位岳公子垂涎三尺，想方设法欲将其占为己有。玉瑶不从，这岳公子竟然指使家丁上门强抢。玉瑶老父上前阻挠，却被那些蛮横的家丁一番羞辱殴打，本就孱弱的老人熬了不到两日便去世了。悲愤交加的玉瑶去县衙里告状，没想到县令勾结那岳姓豪绅，对这人命案毫不理睬。无奈之下，玉瑶只能草草敛了父亲的尸首，然后含泪离乡，远赴冀州投奔兄长。
    巧的是那日刚好耿夑在步兵营巡视，上万兵士齐聚练兵场。玉瑶千辛万苦找到了冀州军大营，却被门口的守兵给拦了下来，喝令她赶快离开。好不容易跋山涉水找到这里，玉瑶哪里肯轻易离开，便守在营门前久久不肯离去。
    守兵们眼看将军来巡时间将至，怕这女子惹麻烦，情急之下便上前欲强行将她拖走。正在拉扯之际，耿夑率亲兵到达了大营门口。问明原委后，耿夑严斥了守兵，随即唤来了董金柱，让他们兄妹二人相认。
    金柱听到妹妹哭诉家中遭遇后悲愤万分，恨不得立即手撕了那帮恶霸。耿夑可怜兄妹二人的际遇，亦对豪绅恶行路见不平，于是从自己的军饷中拿出二十两银子给了董氏兄妹，并准了董金柱辞假回乡料理父亲后事。
    待兄妹二人离开后，耿夑又亲自修书一封至馆陶的赵国相，痛陈豪绅恶行，希望其严惩不贷。赵国相与耿家有旧识，又惮其军威，自然不敢怠慢，收到书信后立即把馆陶县令唤来斥问。那县令自知理亏，万分惶恐，立即着人缉拿了行凶之人。最终，为首行凶的家丁被处斩，其余参与行凶之人皆被流放，始作俑者的岳姓豪绅也被施以严惩。
    事情算是了结，大仇得报的董氏兄妹二人对耿夑的大恩感激涕零。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董金柱即刻重返冀州，妹妹玉瑶也不想独自一人孤苦伶仃的留在馆陶，于是便随兄长一道回了冀州。
    玉瑶用家中所有的积蓄和兄长的贴补，在将军府外的街市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绣坊。她刺绣手艺了得，很快便在街巷间美名远播，绣坊的生意也逐渐红火了起来。金柱见妹妹在冀州站稳了脚，心里很是宽慰，只是妹妹真正的心思，他却一无所知。
    原来，那日冀州军营外遥遥一见，骑在高头大马上威武雄壮的大将军，已经令玉瑶心旌荡漾。后来，耿夑不仅慷慨赠银，更帮助他们兄妹二人报仇雪恨，如此有情有义，玉瑶自此便情根深种。此番她坚持要跟着兄长来冀州，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盼着能再见耿夑一面。
    或许正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三个月前的一个傍晚，一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人走进了绣坊对面的酒肆。正待打烊的玉瑶无意中一瞥，整个人瞬间愣住了，那不正是她魂牵梦萦的人吗？
    那天，正好是耿夑收到邓绥书信的日子。当看到她在信中字里行间的炽热与执着时，耿夑心乱如麻。他刀口饮血，从未怕过什么，可是这一次，他却真的怕了。
    没有人知道，自从邓绥离开冀州以后，耿夑无数次午夜梦回，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山海阁，仿佛邓绥就站在他的面前。不同的是，当邓绥扑向他的怀里时，梦里的他竟然伸出了双臂，将她紧紧的拥入怀中。每到这个时候，耿夑便会一身冷汗的从梦中惊醒。
    是的，他害怕了，他害怕自己真的会像梦里那样，他害怕自己再次面对邓绥时会丧失理智，他害怕承认，其实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对她动心了。
    酒肆的掌柜是耿夑的故人，每当他心神不定之际，就会在入夜时分，换上便装，独自来到酒肆二楼，斟上一壶上好的桂花酒，对月独酌。
    现在，他又来了。
    玉瑶伫立在对面的绣坊里，含情脉脉的凝望着他。相隔并不远，玉瑶依稀看得到他紧蹙的双眉，看得到他一杯接一杯的喝下壶中酒。原来这个在她心里如同天神一般的男人，也会有忧伤的时刻。
    就这么远远的凝望，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瑶突然像了魔一样，提起水绿色的长裙，缓缓走下了绣坊，走进了对面的酒肆。
    “董姑娘，我们打烊了，您明日再来吧···董姑娘···哎？董姑娘······”
    店里小二忙不迭的跟在玉瑶身后叫唤，玉瑶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径直走上了二楼，走向了他。
    耿夑独酌时从来不喜欢被人打扰，听到脚步声，他紧蹙着双眉回过头来。
    面前的姑娘有几分熟悉，已有三分醉意的耿夑努力回忆了一下，想起来她是董金柱的妹妹。正在这时，店小二气喘吁吁的赶来赔礼，想把这位唐突的姑娘带走，耿夑却摆了摆手示意他走开。
    只见玉瑶缓缓走到耿夑的身边，突然直直的跪了下来，她仰起美丽的脸，含情脉脉的凝视着他，勇敢的说出了这辈子最放肆的一句话：“将军，求您收留玉瑶，玉瑶愿意做牛做马侍奉将军······”
    耿夑错愕不已，手忙脚乱的要扶她起来，可就在指尖触碰到她香肩的那一刹那，突然如触电一般，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电光火石中，耿夑竟然恍惚看到了邓绥的脸。那日，她也穿着一样的水绿色衣裙，她的肌肤也是这般滚烫，她的目光也是这般炽热。
    醉意瞬间有了七分，耿夑仔细端详着玉瑶，那日未曾发觉，原来她真的与邓绥有几分相像，一样丰阔的额头，一样秀挺的琼鼻，甚至一样略显丰润的唇，只有眼睛不像。玉瑶的眼睛像清澈见底的溪流，而邓绥的眼睛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心开始剧烈的跳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在这一刹那如火山般喷涌而出，他粗暴的将玉瑶拉起来，狠狠的揽入了自己的怀里。
    当晚，玉瑶就坐上了耿夑的黑马，她从身后箍着他孔武有力的腰，娇羞的粉脸紧紧贴着他宽厚的背，跟着他进了将军府。
    景姬听到夫君纳妾的决定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多个人伺候你也是好的。”
    玉瑶相信自己是世间最幸运的女子。可不是吗，有几个女子能够如愿嫁给自己最倾慕的男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威名赫赫的大汉将军。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玉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耿夑几乎是霸道的要了她，又霸道的要纳她为妾，没有选日子，没有下聘礼，甚至都没有问她一句愿不愿意，她不知为何这般仓促，可她丝毫不在乎，莫说为妾，便是为奴为婢，她也愿以一生相许。

第四十章 入宫
    永元八年冬，邓绥入掖庭。
    与她同时进宫的还有新一批的家人子。青春芳华的佳丽们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似乎没有人还记得邓绥这个三年前抗旨不入宫的家人子。
    家人子们在掖庭里住了小半个月，却迟迟未得传召。于是，有些心急的家人子开始各显神通，向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送好处疏通关系，打探陛下的消息。七七八八听下来，有人说是因为窦太后突然病重，陛下忧心太后安危，无心流连后宫；也有人说是因为皇后新立，帝后感情甚笃，如胶似漆，陛下没有心思来眷顾这些新人儿。
    旁人都是急不可耐，唯有邓绥悠然自在。旁人趋之若鹜的想知道陛下的行踪，唯有邓绥对此漠不关心。好像这些事都与她毫无干系，每日只是读书作画打发时间。
    终于有一日，随她一同进宫的小娥按捺不住问道：“姐姐，都大半个月了，咱们整日待在掖庭里，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你真的不急吗？”
    邓绥一边用丹青在锦帛上着色，一边悠悠然反问道：“有什么好急的？”
    小娥蛾眉轻蹙道：“可是你一点都不好奇吗？陛下长什么样子？皇后长什么样子？这么大的皇宫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些你都不好奇吗？”
    “小娥，你要明白一件事，”邓绥放下手中的丹青，扭头看着小娥，略显严肃道：“陛下是天子，是一国之君，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我们只要心存敬畏就好，千万不要过多的好奇和揣测。”
    “唔······”小娥噘了噘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不过这清净的日子并没有持续更久。
    说来窦太后的病来的也蹊跷，立冬那日天气骤冷感染了风寒，几日光景竟至一病不起。这些年刘肇与窦太后虽然关系疏远了不少，但心里仍敬她为太后，曾经的情分也不是轻易就能完全割舍的。眼看窦太后病体垂危，刘肇便顾念起当年她含辛茹苦抚育自己的好处，日日往永安宫探望。
    这一日，窦太后感觉精神稍好了一些，便劝他道：“陛下，听说新来的家人子入宫都快一个月了，你还未曾召见过，莫要因为孤的病，冷了那些宗亲大臣们的心。”
    刘肇连忙点头应允道：“母后教训的是。”
    其实太后病重是一层原因，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皇后。自从静姝册封皇后以来，刘肇便与她越发亲近，或许也是因为皇子刘康的缘故。这孩子像他母亲一样，身体有些孱弱，可偏又十分伶俐乖巧，所以更加惹人怜爱。刘肇心里时刻挂念着皇后母子，对静姝百般怜爱，哪里还有心思去顾念那些莺莺燕燕。如今经窦太后这么一提醒，刘肇马上也意识到将那些宗亲士族的女儿们一直晾在掖庭委实不妥。
    于是，刘肇便吩咐少府择个日子，带这次新入宫的家人子们前来觐见。
    地点仍旧是在章台殿，唯一与三年前不同的是，此时坐在刘肇身边的，不是窦太后，而是当今的皇后阴静姝。
    刘肇亲密的挽着静姝的手共坐御榻之上，玉阶下是八名姿容秀丽的家人子，排成两行跪俯在地。
    随着内侍监高喊“平身”，家人子们徐徐起身，恭敬的垂首而立。
    刘肇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立刻注意到了群芳之中，有一女子身材颀长，气质高冷，在一众家人子中显得格外突出，只是她低着头，看不见容貌。刘肇对女子产生了几分好奇，但他未动声色。
    依着惯例，内侍开始逐一通报家人子们的名字和家世来历，念到名字的家人子要上前一步行礼。邓绥是最后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家人子，直到内侍报出她的家世，刘肇才恍然得知她原来就是已故的邓训之女。
    只见邓绥落落大方的上前行礼，叩首跪拜道：“臣女邓绥，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礼毕，邓绥徐徐起身，平静的抬起头来目视前方。
    刘肇只觉眼前忽然一亮。
    她宛若九天之外的仙子，竟是那般清新脱俗，那般出尘绝艳。如冰似雪的肌肤，衬着明媚灵动的五官，尤其一双美丽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涌动着两条璀璨的星河，惊鸿一瞥便足以令人沉迷。就像一个误入凡尘的精灵，越过山川湖海，穿过层云叠嶂，猛的击中了刘肇。他的心动了，这是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他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动了。
    坐在刘肇身边的静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一丝丝异样。说起来，邓绥之母邓夫人，与静姝之父同属一脉，邓夫人算得上是静姝的姑母。不过邓夫人嫁入邓家后，与阴氏宗亲走动渐少，静姝也只是听父亲提过这位姑母育有一女，与自己年龄相若，只是素未谋面。没想到，这位远亲妹妹居然也进了宫。更没有想到，还是一个如此出众的美人儿。
    长久的日夜相伴，静姝早就对刘肇的形容举止洞若观火。就在邓绥抬头的那一瞬间，她分明察觉到刘肇眉宇之间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欣喜之色。看来，这个女子在刘肇的心中非比寻常。
    只是刘肇不动声色，静姝亦不动声色。
    家人子们很快便散去，邓绥一回到掖庭，就被小娥抓着不停追问：“姐姐，快说说陛下到底长什么样子？听说陛下是个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邓绥有些不耐烦的应道：“小娥，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要对陛下心存好奇，更不要妄加评论······”
    “知道了···”小娥嘟着嘴道：“以后不问就是了······”
    邓绥似乎心情很不好。今日之前，虽然她明白自己入宫为嫔的命运已注定无法逃脱，可皇帝近一个月来的冷落却令她生出了几分错觉，好像自己还是自由之身。然而今日章台殿觐见彻底终结了她的幻想，从今日开始，她才真正要开始接受命运的安排。
    “沁蓝，我上月给你的方子，可曾照着服用？”
    “每日一服，多谢皇后挂念。”
    “这里没外人，你还是叫我姐姐吧。”
    长秋宫里，阴皇后与周贵人相对而坐，怡然叙话。玉案上摆着淮南新供的蜜桔、桂林新供的龙眼等几样时令鲜果，还有御膳房特制的红枣糕，甜香扑鼻。阴皇后穿着粉梅色雪狐棉衣，正红色攒花祥云留仙裙，一边慢悠悠的剥着蜜桔，一边与周贵人闲聊着。周贵人穿的是一身冰蓝织锦襦裙，细细的用银丝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蝶恋花。许是因为名字中有个“蓝”字，她对蓝色便格外钟情，每次少府送来的锦缎，总是要留下蓝色或是绿色的来做衣裳。
    “姐姐费心了。”周贵人莞尔道。
    阴皇后见她云淡风轻，忍不住嗔道：“你看迎春殿的杨锦绣，本来并不得宠，自从生下大公主后，陛下去她宫里的次数也多了许多。且不说这些，宫里长夜孤冷，有个一儿半女承欢膝下，做做伴儿也是好的。我先前用过的方子都给你试过了，总也不见动静，这次我托母亲从荆州一位名医那里寻来一个方子，希望能有用。”
    “儿女之缘是上天注定的，不必强求。”周贵人呡了一口热茶，微微笑道：“再说，我心里已经把康儿当做自己的儿子，康儿这么乖巧可爱，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我就心满意足了，姐姐千万别再为我费心了······”
    阴皇后剥下一瓣蜜桔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而后继续道：“有个孩子，不管是儿是女，都是欢喜的，你是我在这宫里最好的姐妹，也是唯一能说说知心话的人，我就盼着你也能有这样的欢喜。”
    “听说已故的邓大人家的小姐也进宫了？”周贵人故意岔开了话题道：“说起来，她也算是你的妹妹吧？”
    阴皇后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忧虑，随即轻轻叹道：“她也真是可怜，家中遭遇了那般悲惨的变故，希望陛下能够善待她······”
    周贵人嘴角扬起一丝带着深意的笑：“听说还是个绝色美人儿，我也想见识一下，不如姐姐唤她过来？”
    须臾，蔓儿带着皇后的口谕来到了掖庭。掖庭内侍监听到皇后要传召家人子，不敢怠慢，立即引着蔓儿来了邓绥所在的居室。邓绥带着小娥出来跪迎，只见院内站着一个身材纤细面容清秀的侍女。
    蔓儿上下打量了邓绥一番，居高临下的问道：“你就是邓绥？”
    邓绥回答道：“是的”。
    蔓儿神色颇有些倨傲的命令道：“皇后殿下传召你，跟我来吧。”
    邓绥随即起身，跟在蔓儿身后往外走。刚走了两步，蔓儿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直直的盯着邓绥身边的小娥，声音有些尖锐的问道：“你是谁？”
    邓绥连忙解释道：“蔓儿姑娘，她是小娥，是我从邓府带过来的贴身侍女。”
    蔓儿又从头到脚打量了小娥一遍，眉目之间不知何故流露出了一丝丝敌意，她趾高气扬的命令道：“皇后只说传召你，可没让你带什么侍女，她，不许去！”
    小娥不知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讪讪的很是尴尬，邓绥随即向她递了个眼色道：“你先回去等我吧。”
    于是，邓绥在蔓儿的带领下，来到了长秋宫。
    长秋宫在窦太后移居永安宫后便空置多年，直到阴皇后入主。迁宫之前，刘肇特意命少府将长秋宫从内到外整饬一新。从外面看，宫殿端庄宏伟，尽显皇家的无上尊贵；进到殿内，装饰陈设流光溢彩，美轮美奂，每一处都彰显着皇帝的恩宠。
    邓绥跟在蔓儿身后，一步一步循规蹈矩，进了内殿，远远便看到两个身着华服的美人儿相对而坐，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在章台殿见到的皇后殿下。邓绥连忙跪拜行礼，只听一个轻柔的声音道：“平身吧，过来，走近一点······”
    这大概是邓绥听到过最温柔最好听的声音了，恍如天籁，令人顿时如沐春风。邓绥心中的忐忑立刻融化了不少，她步履轻盈的走上前去，终于看清了皇后的面容。
    皇后的脸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五官端正秀丽，如同画上去的一般精致，微笑时眼角弯起，像一对明亮的月牙儿，纤细的腰肢，盈盈不足一握，如娴花照水，似弱柳扶风。
    坐在皇后对面的女子同样也是个绝色美人，只是她的五官比一般女子要深邃许多，气质也十分清冷。
    阴皇后温和的拉起邓绥的手，细细打量着她，随后微微笑道：“没想到姑母竟有一个如此标致的女儿。”接着，她蛾眉轻蹙，语气也沉了下来道：“说起来，我也只在小的时候见过姑母几面。出了那样的事，想必她老人家这些年过的一定很艰难吧·····不过，今天看到你一切安好，姑母也可以放心了······”
    几句话又勾起了邓绥心底那不敢触碰的痛苦，她拼命忍着，才没让眼泪流下来。阴皇后见她神色悲戚，便立即转移了话题道：“不说这些了，快来，坐到我身边来，尝尝淮南刚进贡的蜜桔，很是清甜······”
    邓绥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顺从的坐到了阴皇后的身边。
    自始至终，周贵人一言未发，只是冷眼瞧着这一切。她的目光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警惕，似乎想要把邓绥彻底看穿。

第四十一章 求而不得
    两日之后，内侍监来到掖庭，传召邓绥侍寝。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仿佛晴天霹雳一般，邓绥彻底慌了。
    这样的慌乱是她始料未及的。入宫之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没想到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的内心竟然如此的抗拒。邓绥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独自坐上了御辇，被内侍们抬往广德殿。
    大汉天子的宫殿果然气派，琉璃瓦，飞龙檐，光洁的汉白玉石倒映出金光灿灿的九龙穹顶。穿过重重玉屏，及至内殿，只见内殿更是奢华，檀木做梁，水晶为壁，鎏金殿柱，珍珠帘幕。九尺宽的沉香木床，悬着鲛绡罗帐，地铺白玉，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之图。邓绥依着内侍的吩咐，坐在龙榻边上，等待着天子的临幸。
    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煎熬，坐在这流光溢彩的天子寝宫，她却只想逃。也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大殿里终于响起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刘肇是从长秋宫过来的。他与阴皇后共进晚膳的时候，皇后无意中提起了家人子的事，刘肇沉吟片刻后，轻描淡写的提到今夜已命少府安排新入宫的家人子邓绥侍寝。
    阴皇后闻言心底微微一颤，随即微笑着柔声道：“我这个妹妹命苦，家中遭逢那般变故，委实不易。还望陛下能好好疼爱她······”
    刘肇听到阴皇后此言心中一暖，温柔的将她揽入怀里，轻轻抚着她柔顺的乌发，只是心思却早已不由自主的飘回了广德殿。
    心不在焉的用完晚膳，刘肇匆匆出了长秋宫，径直往广德殿去，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再见到那个女子了。
    一进内殿，远远便看见邓绥正一动不动的端坐在龙榻一侧。她穿的是一件月牙儿白色的广袖罗衫，下面是一袭天青色长裙，发髻简单梳起，插着一支样式简单的玉簪。通常第一次被传召的家人子都会用心装扮一番，华服珠钗，精描细画，只为能给皇帝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将来才会有更多的机会侍寝伴驾。像邓绥这般简朴素淡的装扮，刘肇还是头一回看到，可愈是这样，他愈发觉得邓绥与众不同。
    见到皇帝走过来，邓绥连忙起身跪迎道：“拜见陛下。”
    刘肇加快了脚步走向她，伸出双臂将她扶了起来。见邓绥依旧低垂着眉眼，刘肇伸出手去温柔的勾住她精致的下巴颌，将她的脸微微抬起。
    只见邓绥的蛾眉不经意间一蹙，轻轻向左扭脸，迅速摆脱了刘肇的手，同时她抬起眼睛，平静的直视着刘肇。
    四目相对的瞬间，刘肇愣住了。她的眼眸那般美丽，那般清亮，又那般深邃，仿佛闪烁着熠熠星辉，又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深潭，似乎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魔力，让人凝视着，然后便不由自主的深陷了进去。
    周围的一切华彩都黯淡了下来，只剩下她眼眸中的万千星辉。
    而邓绥此刻也真真切切的看清楚了大汉天子的模样。只见他天庭饱满，皮肤白皙，星眸皓齿，面如冠玉，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美男子。如果他不是皇帝，必定会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可他偏偏却是皇帝，所以眉宇间又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面前的女子令刘肇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以往他不论是面对阴皇后，面对郑颜，还是面对冰山美人周沁蓝，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在他面前的是一件晶莹剔透的稀世珍宝，让他不由自主的渴望拥有，又好像是一位遗世独立的仙女，让他不敢轻易触碰。
    就这么怔怔的站了许久，刘肇方才轻轻道了一句：“你可用过膳了？”
    邓绥诚实的摇了摇头。少府按照平素的规矩，天色刚暗便将邓绥抬入了广德殿，邓绥一直坐等了两个时辰，滴水未进，此刻还真有些饥肠辘辘了。
    刘肇连忙唤来内侍，吩咐道：“快去准备些茶水点心来。”
    “喏。”内侍领命退下。
    “朕陪你一起用膳。”刘肇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情不自禁的揽住了邓绥的纤纤细腰，柔声道：“来，到这边坐下······”
    然而就在刘肇的手指触碰到她腰肢的那一瞬，邓绥整个身体都紧紧绷了起来，仿佛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一个转身，再次挣脱了刘肇。
    刘肇伸出的手臂悬在了半空，笑意也逐渐凝固在了脸上。
    邓绥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仪，双膝跪下道：“臣女今日身体不适，不能侍奉陛下，请陛下恕罪。”
    刘肇的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失望。他讪讪的收回了自己的手臂，欲言又止。沉吟半晌，方缓缓道：“罢了，你且在这儿歇息，朕还有政务要处理，晚些时候再过来。”
    说罢，刘肇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守在殿外的朱奉见刘肇从内殿出来，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小心翼翼的跟在刘肇身后。
    草草用过晚膳后，邓绥合衣躺在奢华的龙榻上，忐忑不安的熬了一夜。可是这一夜，刘肇并未曾回来过。
    天亮之后，内侍将邓绥抬出了广德殿，送上了御辇。登上御辇的那一刻，邓绥心中如释重负般轻松。
    然而，不过半日光景，皇帝夜宿却非殿的消息竟然不胫而走，围绕着邓绥的窃窃私语也逐渐蔓延了开来。
    “听说，陛下那晚根本没有宠幸她，是在却非殿过的夜······”
    “我也听却非殿的内侍说了·····看她整日冷冷的样子，莫不是身上真有什么煞气，被陛下嫌弃了吧”
    “不过听说阴皇后很照顾她······”
    “那又怎样，经历了那般血光之灾，怕是个不祥之人，还是离得远些好······”
    可是偏偏有人还要招惹她这个不祥之人。隔了一日，邓绥再次被传召侍寝。
    当她第二次踏进广德殿时，惊诧的发现皇帝竟然在等她。这样的礼遇，对一个家人子而言是极为不同寻常的。
    待邓绥行过礼，刘肇依旧眉眼含笑的对她道：“来，朕给你看样东西。”
    邓绥有些疑惑的跟在刘肇身后，转过一扇绘金嵌玉的屏风，看着刘肇从青玉案上取过一只长长的檀香木匣，然后向她投去别有深意的一瞥，邓绥更加疑惑了。只见刘肇打开木匣，取出了其中的宝贝，竟然是是一副帛画。刘肇握住卷轴，轻轻松手，锦帛徐徐展开，邓绥目不转睛的盯着，险些惊呼了起来。
    时隔近三年，邓绥依稀还能辨认出，这正是自己当年一时兴起所作的塞外秋征图！天长日久，朱丹已经褪了许多颜色，画面愈发透出一股悲凉的意味。只是，这帛画如何会在皇帝的手中？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朕是从哪里得来的？”刘肇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邓绥恭谨的回答道：“臣女的确不知，臣女画工拙劣，让陛下见笑了。”
    “不，你画的很好。”刘肇凝视着帛画，脸上的神色倏忽间变得黯淡了几分，只听他幽幽道：“朕曾经也很喜欢画画，最喜欢画的是梅花······”
    忽然只觉心底深处无法愈合的伤疤隐隐作痛，刘肇眼中掠过一抹忧伤，他迅速将帛画卷了起来放回原处，似乎哪怕多看一眼，伤痛便会加剧一分。
    当刘肇再次回头看着邓绥时，心神不由自主的恍惚起来。若是那个女人还活着，会不会也像她这般孤清美丽？是不是也像她这般妙笔生花？刘肇心底突然迸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炙热，他不由分说的拉起了邓绥的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
    可几乎在同一时刻，邓绥本能的用力挣开了他的手，又一次躲开了他的肌肤之亲。
    刘肇愣住了。从未有任何一个女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更未有任何一个女人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自己。他的神色骤然间阴沉下来，严厉的盯着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邓绥慌的立即跪了下来。她方才的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挣脱刘肇的时候她使出了多大的力气。
    看着她伏身在地，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险些要发作的刘肇竟然顿时没了脾气，怔了半晌后冷冷丢下一句：“今夜你就在外殿候着，哪儿也不许去。”
    在刘肇转身离开后，邓绥小心翼翼的起身走出内殿，与守夜的太监侍女们一同侍立在殿外。这是刘肇对她的惩罚，因为对于侍寝的妃嫔而言，被皇帝赶出寝殿是一种莫大的羞辱。不过于邓绥而言，承受这样的羞辱，却比呆在寝殿之内令她舒服的多。
    虽然邓绥从来都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可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的站上数个时辰，也不是那么容易支撑的。不知过了多久，邓绥只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眼皮也开始上下打架，又咬牙熬了些许时辰，困意便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连意识也开始飘忽了起来。
    当邓绥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睁开惺忪的睡眼，赫然发现自己竟躺在寝殿里的龙榻上！
    昨夜明明是被罚在殿外守夜的，为何自己会躺在皇帝的龙榻上？邓绥猛的直起身来，又惊又惧的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一个人影。再低头看看自己，衣衫完好，只有锦丝绣鞋不在脚上。
    邓绥不敢耽搁，立即翻身下床，匆匆穿上绣鞋，小跑着奔出了内殿。没想到刚一打开内殿的门，竟看到殿外跪了一地的侍女。
    看到她出来，领头的内侍满脸媚笑的凑上前来，毕恭毕敬的躬身道：“夫人，陛下已经上朝去了，临走前，陛下特意吩咐奴婢们要伺候好夫人······”
    说罢，跪在地上的侍女们纷纷起身，迅速的列成一排，只见她们手里分别捧着盥手的银盆、盥帕、铜镜、妆奁。另一边，进进出出的内侍们正在将一碟碟芳香扑鼻的精致早点端送进来，眨眼功夫已经摆满了半张桌案。
    在内侍的殷勤侍奉下，邓绥稀里糊涂的完成了梳洗，又胡乱吃了两口味同嚼蜡的早点，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广德殿。她坐上御辇，回去掖庭的一路上，脑子里仍然一阵阵发懵。

第四十二章 飞刀之险
    窦太后的病始终未见好，眼下却到了四十寿辰的日子。
    自感染风寒以来，窦太后的身子每况愈下，太医们也束手无策，怕是过了这次寿辰，能不能撑到下次还是未知。也是因着这个缘故，同时也为了冲冲喜，今年的太后寿宴便格外隆重些。
    太后寿宴由阴皇后主持。她最懂皇帝欲向天下臣民昭示孝义的心思，因此对于此次寿宴，阴皇后下了大功夫，后宫里上上下下也忙活了大半月。
    到了寿宴这日，久病缠身的窦太后强打起精神，端坐永安宫，接受妃嫔命妇们的朝贺。领头的自然是帝后二人。刘肇一手挽着阴皇后，一手牵着刘康，向窦太后行礼。
    窦太后努力撑开日渐沉重的眼皮，仔细的打量着刘肇，阴皇后，还有她最疼爱的小皇孙刘康。
    自亲政以来，刘肇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要说这治国的本事，他并非一个雄才大略之君，也是难为他了，不过三年光景，曾经的少年意气已经全部褪尽，年轻英俊的脸上，添了不少厚重与沧桑。
    阴皇后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性子也柔善，当年在一众妃嫔之中，窦太后最为属意的也是她。自封后以来，她一直本本分分的打理着后宫，不争宠，不善妒，最难得的是对皇帝温柔备至，待下宽和仁厚，算得上是位贤后。
    还有小皇孙刘康，窦太后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他唇鼻长得极像刘肇，眉眼又有几分像阴皇后，刚好结合了他二人的长处，长得乖巧伶俐，惹人怜爱。只可惜因为早产，身子骨儿有些孱弱，看着比跟他一般大的孩子要瘦小一些。每次看着他，窦太后总能想起刘肇小时候的模样儿。
    紧接着进来的是郑颜、杨锦绣、周沁蓝三位贵人。
    封后大典之日郑贵人因失德被罚禁足三个月，如今虽然三月禁足期早已过，但她却也彻底失了宠。自那日起，刘肇便再未踏足和欢殿一步。可今日是窦太后四十寿宴，所有妃嫔命妇都应进礼，再怎么说她也是宫里辈分最高的贵人，列席寿宴也是理所应当的。
    当郑颜牵着皇长子刘胜的手出现在大殿上时，不得不说，她还是能够令所有人都觉眼前一亮。
    只见她身穿藕粉色襦衣，别出心裁的深领下，露出凝脂般的肌肤；下着淡青色百褶长裙，乳白镶珠绣鞋，颜色极为素雅。娇俏可人的脸上略施粉黛，乌黑莹亮的云髻简单的缀着碧绿点翠，只有一支镶着红玉髓的金步摇显得隆重些，这还是她入宫第一年生辰时，刘肇送她的礼物。比起当初得宠时珠围翠绕，花枝招展的模样，如今的郑颜倒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郑颜牵着刘胜，毕恭毕敬的像窦太后行礼。当她站起来，看到已经大半年未见的刘肇时，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情不自禁就盈上了眼眶。
    见她这般清雅素淡、美目含泪的样子，刘肇心里也不由一动，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去和欢殿看过她们母子了，不觉生出几分歉疚。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好多做什么表示。
    旁边的窦太后一直眯着眼打量着郑颜母子。她对郑颜全无好感，连带着对这个皇孙也没什么感情。看他的样子，长得虽然壮实，却总是冒着一股傻气，实在是不讨人喜。
    周沁蓝还是一如既往的穿一身淡蓝色的衣裙，也一如既往的薄施粉黛。想当初她刚入宫封美人的时候，刘肇对她还是颇为喜爱的，因她的容貌不落凡俗，深深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丰满的香唇，透着一股不同于普通汉人女子的风情。可不知为何，她的性子却一直冷淡孤僻，不管是对其他妃嫔，还是对刘肇，总有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这种感觉让刘肇不舒服，久而久之，对她的喜爱也渐渐淡了。她似乎没有任何争宠的心，也不爱搭理旁人，整个后宫里，大概只与阴皇后走的近些。
    倒是杨锦绣近日风头甚盛。前不久，大公主刘保刚刚过完两周岁生日，刘肇赐她封号“齐乐公主”，寓意万众齐乐，更赏赐珍宝无数。这是刘肇的第一个女儿，眉眼长得又像极了他，刘肇喜爱至极，恨不得天天都要去摸摸她胖乎乎的小脸。爱屋及乌，刘肇自然而然对杨锦绣的恩宠便也更盛了些。故而杨锦绣今日的装扮也最为出挑，玫瑰粉色的襦衣，用金丝细细的勾勒着大朵牡丹，深紫色水仙散花裙，低垂鬓发斜插着镶嵌南海珍珠的碧玉步摇，稍许丰腴的体态，在华服的映衬下，更加显得雍容华贵。
    妃嫔们一一入了席，最后进殿行礼的便是这一次新入宫的八位家人子。因窦太后病体沉重，家人子们入宫已有月余，这还是第一次得见太后。
    八位家人子一字站开，亭亭玉立，婀娜多姿，当真是好看。这当中，有一位女子身材高挑，格外惹眼。窦太后一眼便注意到了她。她站在最边上，衣裙钗环最素，却遮盖不住明媚俊秀的姿容和清丽脱俗的气质，倒衬的旁边那些女子有些庸脂俗粉之气了。
    窦太后勉力睁大眼睛，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颤巍巍的将手指向邓绥的方向，缓缓道：“你，走到前面来，让孤看清楚一些。”
    邓绥不敢怠慢，赶紧上前两步，只听窦太后问道：“你是谁家的女子？从哪儿来的？”
    “启禀太后，臣女邓绥，来自南阳新野，是已故司空邓训之女。”邓绥恭谨的回答道。
    “哦······”窦太后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声，却并未再说什么，只是缓缓的挥手示意她退下去。
    坐在窦太后身边的刘肇早已心潮翻涌了。
    那晚，叫她在外殿伺候，本来是想挫挫她的锐气，可是他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只要一闭上眼就情不自禁的惦记她，担心这么冷的天，她在殿外会不会着凉，会不会害怕。刘肇索性起床，推开寝殿大门，只见邓绥蜷缩在殿门一角，竟然靠着门框睡了过去。刘肇又好气又无奈，最后还是俯身把她抱起，走进了内殿，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在龙榻上，又细心的替她脱去绣鞋，盖上锦被。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像个无邪的婴儿，刘肇竟然不由自主的会心一笑。
    这一夜，刘肇几乎没怎么入睡。说来也是奇怪，身边躺着一个明明属于自己的女子，可他竟然不敢轻易去触碰和惊扰她，这让他更添了几分气恼。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刘肇再也没有传召邓绥侍寝。
    此刻下面站着的家人子们，纵然千娇百媚，争奇斗艳，可刘肇的眼睛却始终只在邓绥一人身上。他盯着她那张明媚的脸，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情绪来，然而她的脸却依旧平静的像一泓深泉，没有丝毫涟漪。
    清河王刘庆也来了，携王妃耿姬和王子刘镇。
    邓训一案后，刘肇有意疏远清河王，不仅如此，这几年来清河王封地的驻军也在不动声色中逐渐削减。清河王何等聪明之人，怎会看不出刘肇其中用意。他以为刘肇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亲政之后对自己这位前太子的戒心，本来生在皇家，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况且那么多年来，在窦太后的严密监视下，他早已习惯了收敛锋芒。
    刘庆上次进宫，已是大半年前了，那是年节，照例皇亲国戚都要齐聚一堂的。正是那次见面，让他确认了刘肇对自己的态度。自那日起，他明白自己与刘肇之间从此只能也只会有君臣之义，再无兄弟之情。
    寿宴上，每个人都各怀心事，每个人也都面临着未知的命运，荣辱沉浮只在转瞬之间。
    寿宴过后，是阴皇后特意为窦太后准备的节目。窦太后母仪天下二十多年，什么样的歌舞没见过，这次阴皇后便想着献一出新奇有趣的节目，若是能博太后开心一乐，也算替皇帝尽了孝道。阴氏宗亲遍布天下，其中不乏行走西域的商旅之人，在周沁蓝的建议下，阴皇后授意宗亲中人去天竺寻来最好的杂耍艺人，于太后寿宴上献艺。别小瞧这些天竺人，他们虽然外表粗犷，可是论起奇巧杂耍，却是中原人远不能及的。
    今日，天竺艺人们带了天竺舞、飞丸跳剑、吞刀吐火等中原少见的百戏。这后宫妃嫔和皇亲国戚们，以前哪里见到过这么多奇巧的杂技，纷纷伸长了脖子，看的聚精会神。最兴奋的莫过于小孩子们了，刘胜、刘康、刘镇，还有齐乐公主，一个个开心的手舞足蹈。就连窦太后都不由打起了几分精神，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看到自己别出心裁的安排收效甚佳，阴皇后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刘肇也向她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就在众人都全神贯注于杂技时，刘胜和刘康趁着侍女们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坐席，靠近去看那天竺人飞丸跳剑。所为飞丸跳剑，便是一人手持数把尖刀与圆珠，一人头顶木架，架着一支直径约三寸的竹筒，持刀珠的一人便轮番将尖刀与圆珠飞掷其中。其实这杂伎并无甚玄机，只是看得人心惊肉跳。
    突然，就在投掷最后一把尖刀的时候，那耍刀人不知因为紧张还是其他缘故，足下一崴，手便失了准，尖刀向着顶桶人的左下方斜飞过来。
    更骇人的是，刘康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到了顶桶的人旁边，明晃晃的尖刀刚好不偏不倚的冲着他飞了过来。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阴皇后在上面看到这一幕险些急的扑倒在地，失声大喊道：“康儿小心！”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猛的把刘康扑倒在地，那尖刀掠过他们，直直的扎进了杨锦绣面前的木案上，吓得她顿时花容失色。
    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天竺艺人方才回过神来，他们意识到自己犯了死罪，齐齐跪地叩首，高呼饶命。已经面如土色的阴皇后，顾不上仪态，踉踉跄跄的奔了过来。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方才扑倒在刘康身上的小人儿，竟然是刘胜。
    他本来是跟在刘康身后，偷偷溜出席间来看个热闹，谁知竟突然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当看到弟弟有危险时，刘胜几乎是本能的扑倒在了弟弟的身上，那尖刀擦着他的肩膀扎进了木案里。刘胜紧紧闭着眼睛，他还不知道到底究竟发生了什么，依旧死死的压在弟弟身上。
    阴皇后吓得六神无了主，一心只想着刘康有没有受伤，哪里还顾得上刘胜，便用力将刘胜拉开，抱起了趴在地上的刘康，声声唤着“康儿，康儿，你没事吧，不要吓母后啊······”
    刘康在她怀里缓缓睁开了眼睛，阴皇后赶紧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刘胜被她刚才猛的一退，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众人围上来看，这才发现他的右肩处被尖刀划破，血迹殷殷渗出，右臂袖子上已经染红了一小片。可是刘胜却好似没有知觉一样，一边摸着脑袋，一边盯着弟弟呵呵傻笑。
    郑颜看的真切，她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刘胜跟前一把将其拉起，一边厉声呵斥，一边查看他的伤口，眼里隐隐噙着泪花。
    刘肇也随即起身走到殿下，方才那一会儿，他的心同样悬到了嗓子眼，还好刘康没事，刘胜也只是皮肉伤，否则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乱子。看那尖刀飞出的方向，如果不是刘胜，怕会正正好插在刘康的胸口上。这个刘胜，虽然平时看起来傻呼呼的，关键时刻却能勇敢的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弟弟，也是难得！
    只见郑颜仍跪坐在地上，紧紧攥着刘胜的手，泪眼婆娑。不知所措的刘胜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围住，还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肉呼呼的小脸阵阵发白。见他这般惊慌无措的模样，刘肇心里猛的一酸，弯腰将他一把抱起，命令道：“朱奉，立即宣太医到和欢殿。”，接着又转身向窦太后道：“母后，朕先带胜儿回和欢殿诊治，稍后再来向您请罪。”
    惊魂初定的窦太后摆手道：“皇孙的伤要紧，你快去，孤也累了，今日就散了吧。”
    刘肇点头称是，随即又传羽林卫道：“快来人，把这些贼人即刻关进天牢，着廷尉卿俞左亲自审问！”
    说罢，刘肇抱着刘胜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大殿，郑颜马上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跟在刘肇身后一同前往和欢殿。

第四十三章 因祸得福
    郑颜靠着儿子刘胜又重获圣恩，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事后经过一番严刑审讯，那帮天竺艺人果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只是一时失手而已。于是刘肇便只将罪魁祸首处死，其余人等并未追究，一概遣返故地。不过出了这样的事，主持寿宴的阴皇后自然脱不了干系，况且请天竺艺人表演杂耍的节目也是由她一手张罗的。为此，刘肇甚为不悦的斥责了阴皇后一通。
    对郑颜来说，可算是因祸得福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看似愚笨不堪的刘胜，居然在关键时刻能有这般魄力与胆量，这让她对将来的皇嗣之争又重拾了信心。不过经过禁足失宠等一番挫折后，郑颜也比以前聪明了不少，她已经懂得了后宫之中人心难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只有一事却还令她如鲠在喉。
    这日，郑颜带着玲珑和贴身侍女低调出宫，来至白马寺。进入佛殿后，她吩咐玲珑带着侍女们殿外候着，只身一人直接进了内堂。
    她要见的人早已在此等候。
    “义父······”
    郑颜仍照从前唤了一声，只是语气却不似从前，多了些许嘲讽的意味。就在两日前，郑颜派玲珑悄悄将口信传至郑众府上，约其在白马寺佛殿内堂见面。
    郑众站了起来，讪笑着躬身道：“恭喜贵人重获圣心。”
    郑颜一边冷笑着一边走到他跟前，盯着他满是褶子的脸，一字一句道：“义父没有料到我还有今日吧？”
    却见郑众镇定自若的回答道：“贵人福泽深厚，重获盛宠当然在意料之中。”
    “哈哈哈······”郑颜大笑道：“若是义父料到我有东山再起之日，就不会在我失宠的时候，那般对待我和家父了吧······”
    郑众呵呵干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这时，郑颜逐渐收敛了笑容，冷冷道：“我早就知道，你一个无后的人，哪里会真有什么亲情可言，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对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你怎么会陪着他一起翻船呢？枉我家父当年那般相助于你，可惜是条喂不熟的狗······”
    她的言辞越来越恶毒，郑众却只能乖乖的垂首听着，狠狠奚落了郑众一番后，郑颜心中的一口恶气也出了，这才缓缓道：“罢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好歹在我最难堪的时候，你还帮忙疏通少府，让我们母子不至于被人糟践的太甚。冲这一点，你还算是个人。希望郑大人以后好自为之吧！”
    说罢，郑颜不屑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傲慢的转身走了出去。郑众恭敬的在后面躬身道：“奴才恭送贵人——”
    目送郑颜出了佛殿，郑众默立片刻，突然低声道：“疏通少府这事儿，是你干的吧？”
    话音未落，只见蔡伦从内堂屏风后快步走了出来，低头答道：“是徒儿自作主张，请师父责罚。”
    郑众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心善，咱家也不怪你。”
    “大人，那往后郑贵人会不会对您······”蔡伦欲言又止。
    郑众皮笑肉不笑道：“哼，她还以为凭自个儿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咱家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本事，能留住陛下的心。从今往后，咱们啊还是莫要跟她牵扯上关系，免得将来惹祸上身。对了，”郑众忽然话锋一转，扭头问道：“邓家那个丫头最近情况如何？”
    蔡伦回答道：“人倒是安分，依徒儿看，陛下似乎有几分中意。不过蹊跷的是，陛下两次召她侍寝，她却不知何故屡屡相拒······”
    “哦？”郑众蹙起眉头思忖片刻，随即拉长了细细的声音道：“这丫头不简单呀······”
    蔡伦不解的问道：“师父此话何意？”
    “咱家虽是个不全的人，可那男欢女爱的事儿也还算知道些，”只见郑众堆起了脸上的褶子，似笑非笑道：“这叫做欲擒故纵，你越是想要一个东西，人家越不给你，于是啊，你就抓耳挠腮，心里痒的难受，可越是这样，你就越发更想要。懂了吗？”
    只见蔡伦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郑众知他不懂，便也不欲多言，只是淡淡的吩咐道：“这丫头你以后多留点儿神，有什么不妥之处及时告诉咱家。”
    这日，掖庭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和邓绥一同进宫的家人子中有一个叫冯清儿的女子，是并州刺史冯贾庶出的女儿，其母亲原是冯夫人的侍女，因长的貌美，被冯贾看上，纳为侧室。可那冯夫人却不是个能容人的主儿，对清儿的母亲百般刁难，令她愁思郁结，在生下清儿后，这个可怜的女人不到两年就生病故去了，留下不满两岁的清儿。冯府本就重男轻女，加上又是庶出，清儿自小便受尽了几个兄长和姐姐的欺凌，也造就了她胆小懦弱的性格。这次征选家人子，在她嫡母的主张下，把她送进了宫里，实为眼不见心不烦，姑且让她自己在宫里自生自灭了。
    掖庭虽说也是皇帝的后宫，可这里的家人子地位是最为低微的，能不能得到皇帝的宠幸都说不准，得到皇帝的宠幸后能得个什么名分更是说不准。最惨的便是那些被久居掖庭却从未被传召侍寝的家人子，她们既得不到皇帝的宠幸，又不能出宫，只能老死在掖庭。很多女子就是这样默默无闻的死去，无人问津，就像落花一样，悄无声息的融进了土里，飘进了河里，很快便被人遗忘，仿佛她们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所以掖庭的奴才们是最会看人下菜碟的。被皇帝宠幸过的家人子，他们拼了命的巴结，没有被宠幸的，则要看她有些什么本事了，倘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必然是带了丰厚的盘缠进宫，家里也会帮忙打点，这些奴才们能得着些好处，也会低眉顺眼的好生照顾着。但若是身上没什么油水，家里也不闻不问，就会有些刁奴成心糟践。
    冯清儿便属于这一种。
    从她初入宫时，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并非因为她容貌多么出众，而是因为她的眉眼之间与阴皇后竟有几分相似。然而，她的出身与地位却与母仪天下的阴皇后有着天壤之别。奴才们都知道她是庶出，从她寒酸的穿戴便看出她在家中并不受待见，且进宫一个多月了，她也没能被传召侍寝，故而奴才们越来越不将她放在眼里。偏这几日冯清儿又因为夜里风寒着了凉，得天天有人伺候着煎煮汤药，惹得那两个做事儿的侍女整日叫苦连天。
    邓绥与冯清儿住的相邻，这日听着她咳得甚是厉害，放心不下，遂去探望，见冯清儿躺在床上，容颜憔悴不堪，伸手一摸，额头热的发烫，便问道：“清儿，怎么病了这么多日还不见好，太医院这几日可按时送药过来？”
    清儿苦笑着点了点头，有气无力的答道：“送了，姐姐放心······”
    邓绥环顾四周，看到桌案上的茶杯和汤碗，走过去伸手一摸，竟都是凉的。她心里已大概有数，便立刻大声喊道“来人啊！”
    叫了好几声，冯清儿的贴身侍女才出现，只见她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嘟囔着埋怨。一进房门，看见邓绥也在，立马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问道：“姑娘有何事？”
    邓绥冷冷的命令道：“把太医院开给冯姑娘的药方拿来给我看看。”
    这侍女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只好照她的吩咐取了方子来。邓绥打开一看，按照太医院的方子，这药该是一日三煎三服，可现在早已过了辰时，那汤药的碗是凉透的，一看便知还是昨日剩下的。看来这些只会趋炎附势的狗奴才并未尽心照顾清儿。
    邓绥十分气愤，沉下脸来斥道：“你这奴才是怎么照顾你家主子的？太医吩咐一日三服，你可曾按时煎药？怪不得你家主子的病迟迟不见好，原来都是因为奴才不好好伺候，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担当的起吗？”
    侍女见自己偷懒被拆穿，恼羞之下便顶撞道：“奴婢前几日倒是尽心伺候了，可也并未见好，姑娘还是请太医再来瞧瞧吧，还不知是染了什么毛病呢······”
    “啪！”话还没说完，那侍女的脸上已经挨了邓绥一记狠狠的掌掴。
    “大胆！”邓绥反手又是一个耳光，厉声斥道：“一个奴才竟敢对主子如此不敬，谁给你这样的胆子！”
    那侍女被邓绥的气势一下震慑住，捂着涨红的脸，哆哆嗦嗦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认错求饶。
    冯清儿见状，勉力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劝道：“邓姐姐，算了，不要与这些丫头一般见识了，她也知错了······”
    邓绥却不依不饶道：“不行！今日我一定要好好惩治这个奴才，不能长了她们这些歪风邪气！”
    于是，邓绥便让小娥将主管掖庭的刘常侍请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道明事情原委，要求刘常侍杖责这个侍女。
    刘常侍对这些奴才的作为并非不知，而是有意睁只眼闭着眼，说实在的，掖庭里的女人，倘若不区分个三六九等，他们哪里能捞的着什么好处。刘常侍因为知道邓绥两次被传召侍寝，定是得皇帝宠爱的，吃罪不起，于是便赔笑道：“姑娘，我看不必小题大做吧，这个侍女，老奴会罚她一个月俸禄，让她好好反省······”
    邓绥冷笑一声道：“既然刘常侍不愿做这个主，那便请蔡侍郎来定夺。这个奴才今日一定要严加惩治，往后诸如此类情形，也决不能姑息！”
    刘常侍被邓绥生生呛了回去，心中恨得牙痒，可是也奈何不了她，毕竟人家是主子，自己在这掖庭里权势再大，也只是个奴才。
    就这样，一件本不起眼的小事，惊动了协理后宫事务的大总管蔡伦。
    这是蔡伦第二次与邓绥照面。
    掖庭的奴才跟红顶白捧高踩低是众所周知的，也是在所难免的事，只要不是太过分，众人也就得过且过了。蔡伦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家人子公然叫板，打抱不平。他似乎能理解师父为何总是让他留神这个女子了。
    不过事情已经挑起，他身为后宫总管便不能不处置。于是蔡伦问明原由后，严厉训斥了刘常侍，又将惹事的侍女贬到了暴室去做苦役。
    此举是杀鸡儆猴，那些围观的太监侍女们见状后心生畏惧，以后都不敢再造次了。这倒正合了蔡伦的意。当年，他也曾经看不惯宫里这些龌龊事，他也曾经试图以微弱之力改变现状，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亦没有能力做到。不知从何时起，蔡伦开始渐渐对这些事司空见惯，再之后，便更加习以为常了。今日邓绥这一闹，莫名触动了蔡伦，仿佛日渐麻木的心突然之间被狠狠击中，星星之火再次燃烧起来。

第四十四章 梅园偶遇
    临近岁旦，宫里又逐渐热闹了起来，看到宫女们忙碌着四处张灯结彩，邓绥不禁想起了南阳新野老家，对母亲的思念愈发强烈。不知母亲身体是否无恙？不知哥哥邓骘在塞外可还安好？宫里的女子，上到贵人，下到宫女，没有皇后的允准都不得擅自出宫，且对于每年出宫探亲的名额少府都有严格的限制，有的人甚至要苦等上三五年才能得到一次与父母乡亲团聚的机会。
    作为新入宫的家人子，今年岁旦出宫探亲必是无望了，想到这里，邓绥颇有些伤感。昨天下了一场大雪，把那红墙金瓦都裹上了银装。推门望去，只见此刻晴空万里，阳光正好，邓绥一时兴起，便拉着小娥出宫转转。
    掖庭地处北宫，北宫是后宫女子的居所，掖庭在北宫轴线最末的位置，有一个独立的小庭院，只是无甚景致，尤其是在冬日里，百花凋残，更显得凋敝不堪。邓绥沿着轴线往前走，一路经过和欢殿、章台殿、永宁殿等各处宫殿，看着宫女和太监们来去匆匆的忙碌着，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什么表情，没有喜悦，也没有忧伤，也许在这宫里待久了，人都会变得麻木吧。
    蓦然间，邓绥无意中一瞥，看到斜前方的一道红墙上，竟然伸出一段腊梅花枝，枝头缀着几点花苞，尚未完全绽开，隐约可见淡粉色的花蕊。这一支不小心出墙来的梅花，在瓦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俏皮可爱。邓绥走到墙下，抬头凝视着它，呆立了很久。直到小娥上前拉了她一下，道：“姐姐，你看什么呢？”
    邓绥这才回过神来，问道：“这里面是什么人的宫殿？”
    小娥想了想，回答道：“这个位置，应该是北宫御花园的西墙。”
    “此处梅花倒是开的甚好，”邓绥面露欣喜之色道：“我们看看去。”
    皇家园林的景致果然不同凡响，亭台楼榭、假山流水、奇花异草，令人目不暇接。这座园子是专们给皇帝和各宫后妃们赏玩用的，按说以家人子的低微身份不能随意进入，不过冬日寒冷，园子里的花大都败了，后妃们甚少到园子里走动，守门的太监们也纷纷偷懒，无人尽心尽力看顾园子。于是，邓绥刚好借着守门太监擅离职守的空当进了园子。
    在北宫花园西北角一隅，半亩见方，全是腊梅树，梅花开了约莫四分之一的样子，粉的，白的，一朵朵，一簇簇，疏疏密密，缀满了遒劲的枝头，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秀美，梅香幽幽，更是沁人心脾。原来北宫竟还有一处这么好的景致，邓绥一边赞叹一边心信步而前，园子里用鹅卵石铺着一条条小径通往梅林深处，入口的地方立着一块半人高石碑，上刻“梅园”二字。
    邓绥沿着小径徜徉在这半亩梅林中，不时用手触碰一下那饱满俏丽的花苞，冬日的阳光透过灰褐色的枝桠斑驳的照在她藕粉色的衣裙上。
    “小娥，你说如果现在有画笔该多好·······”邓绥走到一株梅树下，仰头看着，突然来了兴致。
    没等小娥回答，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男子温柔而低沉的声音：“朕为你准备画笔，如何？”
    邓绥吓了一跳，匆匆转身，眼前之人正是刘肇。
    前年这个时候，刘肇命人重新修葺北宫花园，特别将十几年前梅园故地重新翻整，将杜鹃花悉数铲去，重新栽植上了腊梅。今年梅花开得早，这些日子，刘肇经常会来看看，特别是心里有事的时候，更喜欢到这里来走一走。看着这些梅花，就仿佛是故去的母妃在陪着自己，烦躁的心绪也会慢慢的平静下来。
    今日早朝，阴纲上奏提议减轻百姓赋税，确实连年征战已经快把大汉的百姓掏空了，好不容易这几年安稳了一些，军队用度也不似往年那么多，正是薄赋敛的好时机。可是以郑众为首的一帮朝臣却言辞激烈的反对这一主张，他们认为，虽然眼下与匈奴、鲜卑等戎夷相安无事，但这些蛮族虎视中原已久，怎肯轻易罢休，战争是迟早的事情，朝廷需要储备足够的银饷，趁和平时期厉兵秣马，积蓄力量，方可保大汉江山稳固。再者，来年要修河渠、西域通商，这些都是要钱的，这个时候减轻赋税，朝廷势必捉襟见肘。刘肇细细想来，郑众等人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刘肇举棋不定，心中烦闷，散朝后便信步又来到了梅园。
    正想的入神，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人声。刘肇寻着声音走过来，没想到恰好就撞见了邓绥主仆二人。
    只见邓绥还穿着第一次侍寝时的那件藕粉色襦衣，外批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阳光温煦的洒在她的衣裙和乌发上。花开半树，暗香浮动，霎时间，刘肇忘却了所有烦恼忧思，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片梅林和这一个女子。
    刘肇有些入神的看着她的背影，却不忍惊动了她。小娥不经意的回眸一瞥，发现皇帝就在眼前，惊的险些叫出声来。刘肇立即把手指放在唇上，做出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小娥不敢出声，只好慌忙跪伏在地。
    邓绥的注意力都在那朵朵梅花上，丝毫未曾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直到刘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她立即惊慌的跪下去，却被刘肇一把拉住扶了起来，柔声在她耳边道：“还没回答朕呢，朕为你准备画笔，好吗？”
    他英俊的脸庞上漾着令人沉醉的微笑，如此温柔，似十里春风，恐怕世间没有一个女子忍心拒绝。可是邓绥还是躲开了他的目光，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
    刘肇的脸上拂过一缕失望的神情，这些日子，他已经失望太多次了。可他依然控制不住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想要靠近这个带给他失望的女子。
    忽然间，心底升腾起一团火，刘肇身体向前倾去，霸道又温柔的在邓绥的额头印下轻轻一吻，邓绥躲避不及，脸颊立即浮现出两团红晕。
    而刘肇却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嘴角上扬，露出带着几分得意的笑。然后，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为她抚顺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便自顾自的转身离去了。
    邓绥仍沉浸在方才的慌乱中，怔在原地许久。直到小娥凑上前来，若有所思的对她道：“姐姐，看来陛下真的很喜欢你······”
    邓绥不置可否。皇帝的心意她怎会感觉不到，只是这样的心意于她而言却如同一把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翌日，一道圣旨传到掖庭，邓绥被册封为贵人，赐居安福殿，整个掖庭顿时沸沸扬扬。一个家道中落的家人子，初入宫便被册封为贵人，着实令其他嫔妃们妒红了眼。
    邓绥册封贵人的消息传到长秋宫时，阴皇后正在用天竺刚进献的上等貂绒为刘康缝制披风。当蔓儿火急火燎的跑进来跟她讲这事时，阴皇后头也不抬的淡淡道：“陛下昨夜就与我讲过了，你这么惊讶作甚。”
    蔓儿噘着嘴嘟囔道：“原来您早就知道了，可我还是看不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凭什么刚入宫就封了贵人······”
    阴皇后放下手里的活计，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看不到一丝笑意，幽幽道：“陛下封邓绥为贵人，也是因为疼惜我，以后多个姐妹帮着我打理后宫，总归是好的。你这个丫头啊，安心做好自己的事，不要整天瞎琢磨。”
    蔓儿听罢喜笑颜开道：“原来是这样，陛下心里还是最疼爱皇后您的。这样也好，有了邓贵人，以后和欢殿那位也就别神气了······”
    阴皇后不置可否，只是懒懒的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不过蔓儿说的没错，和欢殿现在正如临大敌一般。
    正在剪花枝的郑颜听到邓绥册封贵人的消息时，险些戳到了自己的手。
    自她重获圣宠后，刘肇时不时的会来和欢殿看望她和刘胜。每次刘肇在和欢殿过夜，郑颜必施展浑身解数尽心侍奉，她自信宫闱之事，后宫没有一个女人比她更擅长，包括那个一本正经的阴皇后。果然，刘肇这些日子对她愈加温存，她眼看着就能再次俘获皇帝的心了，没想到凭空又冒出了一个邓绥。
    郑颜咬牙切齿的对玲珑道：“邓绥······哼！她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一入宫就可以与我平起平坐？”
    玲珑低着头不敢言语。
    郑颜越想越气，一怒之下搬起了眼前的杜鹃花盆就要砸下去，可是手臂举到半空时，猛的又停了下来。经历了一年多的失宠，尝尽冷遇的郑颜早就已经学乖了，她知道刘肇喜欢柔情似水的女子，更知道他厌恶自己当年的飞扬跋扈，所以如今的她学会了在刘肇面前扮着温良贤淑的模样，哪怕心中早已妒火熊熊，她还是遏制住了险些失控的情绪。然后换上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轻轻放下花盘，对玲珑道：“走，随我去看看这位妹妹。”
    她的脸孔总是变换的很快，此刻她的脸上虽然是笑着的，可在玲珑看起来，这样的笑容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安福殿是阴皇后以前住过的地方，宫殿宽敞华丽，比邓绥在掖庭的居所不知好了几十倍。可是这一切在她眼里，也不过仍是个金子做的牢笼。
    邓绥没有丝毫兴趣来打理自己的新居，不过小娥倒是积极的很，指挥着少府安排下来的十几名太监侍女们里里外外忙个不停。还未收拾妥当，只听守门的内侍跑来通传：“启禀贵人，皇后驾到！”
    邓绥立即带着殿里的侍女们出殿跪迎。
    阴皇后温柔的将邓绥扶起，拉着她进了内殿。她环顾四周，微笑着对邓绥道：“这里还跟我之前住的时候一模一样。”
    邓绥向阴皇后屈膝拜道：“多谢皇后照应。”
    “你本就是我的妹妹，以后共同侍奉陛下，更是一家人了，可不许再说这般见外的话。”阴皇后拉着邓绥的手诚挚的说道。
    虽然这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但邓绥仍然打心底里感激阴皇后的善意，对她的敬重又增了几分。这时，阴皇后突然走近邓绥身边，压低了声音轻轻问道：“我听说你之前两次侍寝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若是有······”
    话还没说完就被内侍的一声通禀所打断：“启禀皇后殿下，郑贵人在殿外求见。”

第四十五章 艳争
    话音未落，只见郑颜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
    经历过前番的失宠，郑颜如今乖巧了许多，一见到阴皇后便毕恭毕敬的叩拜行礼道：“妾身拜见皇后。”
    阴皇后正待要问询邓绥不愿侍寝的缘由，无端被郑颜打断，心里微微有些不悦，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道：“郑贵人快平身吧。”
    郑颜起身后便呵呵笑道：“我原本是想来恭喜邓妹妹的，没想到还是皇后早了一步······”说罢又扭头道：“玲珑，快把我准备的礼物拿过来。”
    只见玲珑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走上前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看那绿油油的成色和水头，便知定然价值不菲。
    邓绥微微屈膝道：“谢过郑姐姐。只是这礼物太过贵重，万万不敢据为己有。”
    郑颜莞尔一笑，亲热的拉起她的手道：“邓妹妹千万别见外，你新获晋封，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恭喜你的。这对镯子最衬你，你一定要收下，不然就是瞧不起姐姐了······”
    听她这么说，邓绥也不便再推辞，只好谢过，示意小娥收下。
    就在小娥上前去接匣子的时候，郑颜无意中瞥了一眼，突然尖着嗓子惊叫一声：“哎呀，妹妹身边竟然还有这样的美人儿呢！”
    小娥猛的被她吓了一跳，捧着匣子站不也是，走也不是，只好红着脸低下头去。郑颜却紧紧盯着小娥，一边上下打量着她，一边发出啧啧的惊叹。
    自入宫这三年多以来，纵然历经沉浮，郑颜对于自己的容貌始终甚为自信。若论妖娆美艳，她相信后宫上下无人可与自己比肩。阴皇后固然端庄秀丽，只是身形过于单薄纤细，失了丰润之美；周沁蓝固然明媚脱俗，但是细看过去五官却略显粗放，少了几分精致的味道。就算刚入宫便惊艳众人的邓绥，眉宇之间多了些许英气，与郑颜相比便输了几分妩媚。
    然而此时，眼前这个身份低微的小丫头，却着实令郑颜大吃了一惊，因为她实在生得太美！尽管穿着朴素的侍女服饰，尽管只是略施粉黛，却丝毫掩不住她摄人心魄的美艳，郑颜莫名嗅到了一丝丝危险的气息。这样一个美人，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见到她都会垂涎。郑颜盯着她那张美貌绝伦的脸，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邓绥心还真大，居然把这么一个美人儿带进宫来，倘若是被皇帝看上了，怕是会成为后宫所有人的威胁。
    见郑颜盯着小娥，神色有异，邓绥若无其事的吩咐道：“小娥，快去将母亲前阵子托人送来的特产核桃酥拿来，请皇后和郑贵人品尝。”
    被郑颜盯的浑身不自在的小娥忙不迭的捧着匣子退了出去。
    郑颜回过神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语气道：“看来你们南阳郡果真是人杰地灵，不仅出了皇后和邓妹妹这样的绝色美人儿，连一个丫头都能出落的这般标致······”
    阴皇后与邓绥互视一眼，都没搭话，郑颜自觉在此分明多余，又因为一贯自负的容貌如今竟被邓绥身边一个小丫头比了下去，心里堵的难受，便悻悻的告退了。
    郑颜走后，阴皇后又拉着邓绥的手与她说了几句体己话，问及不愿侍寝一事，邓绥只能谎称自己过于紧张云云。至于真正的原因，只怕这辈子也只能烂在心底。
    册封当晚，刘肇来到了安福殿。他没有叫人通报，自顾自的径直走进了内殿，只见邓绥正坐在玉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简，聚精会神。小娥则在一旁拨弄着蜡烛的烛花，暖色调的烛光映衬着邓绥如冰似雪的面庞。
    刘肇脚步轻盈，趁着主仆二人尚未觉察之际，一把躲过了邓绥手中的书简，故作严肃道：“让朕瞧瞧你在看什么书？”
    邓绥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正要起身跪拜，就被刘肇一把拉住：“这里没外人，别动不动就跪。”，说罢，他瞥了一眼旁边仓皇屈膝的小娥，冲她微微一笑，温和道：“你也不用跪了，退下吧。”
    这是皇帝第一次和小娥说话，也是小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清皇帝的脸。这张脸与她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有着五六分的相似，不过比起那个人来更多了几分俊美，多了几分威仪。小娥顿时满面涨红，支吾道：“谢陛下，奴婢退，退下了······”
    等小娥退下后，刘肇徐徐展开手中的书简，只看了寥寥几行字，便知这是春秋时期荀子的著作。他不禁有些吃惊的盯着邓绥道：“没想到你一个女子居然喜欢看这些······”
    邓绥轻描淡写的回答：“谈不上喜欢，不过打发时间罢了。”
    这时，刘肇突然猛的一下凑近邓绥的面前，有些调皮的盯着她的眼睛，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低声道：“你这么不喜欢见到朕吗？为何每次见朕都皱着眉头呢？”
    “不，不是·······”邓绥立即惶恐的解释道：“只是，只是有些紧张而已······”
    刘肇放下书简，双手轻轻握住了邓绥的香肩，满眼宠溺的看着她：“你现在已经是朕的贵人了，朕是你的夫君，从现在开始，在朕的面前不必紧张，知道吗？”
    他脉脉含情的目光让邓绥避无可避，心中的弦猛的被拨了一下。忽然却听他轻叹了一声道：“朕今日遇到个难题，思绪烦乱的很，你可愿意听朕唠叨唠叨？”
    没想到人人称赞英明睿智的天子亦有难以决断之事，他眉宇之间无意流露出的一丝忧郁反而莫名让邓绥少了几分疏离。于是，邓绥轻轻点了点头，刘肇拉着邓绥的手一同在玉案前坐下，将这几日困扰着他的赋税一事娓娓道来。
    关于减轻税赋一事，朝堂上，阴纲与郑众为首的两派朝臣针锋相对，究竟是藏富于民还是藏富于朝廷，刘肇也一时拿不定主意。作为他的左右臂膀，阴郑二人在这件事上互不相让，令他更加左右为难。这是前朝之事，本不应该在后妃面前提起，可不知为何，今日见邓绥读荀子，刘肇便一下子又想起了这些事，更忍不住想把心里的烦恼讲与她听。
    邓绥认真的听着，眉头渐渐蹙起，似是陷入了沉思。刘肇讲完后长吁一声，感觉心头的包袱似乎释放了一些，原本也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一番，其实他并没有打算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答案。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开口了。
    “陛下，妾身虽然不懂治国，也不懂朝政大事。但是妾身记得曾在书中看到一句话，说的是‘民，贵之；社稷，次之；君，轻之’。妾身还听说，当年先秦暴政，百姓民不聊生，高祖皇帝斩白蛇起义，方才有了今日的大汉。如此看来，民心，当真是最重要的。陛下觉得是这样吗？”
    从一个后宫女子的口中说出这样一番话，着实令刘肇大感意外。且她答的十分巧妙，只字未提赋税之事，避免了干政的嫌疑，实则字字珠玑，道出了施恩于民的想法，更与刘肇不谋而合。
    看她盈盈粉脸上一双明眸顾盼生辉，刘肇不禁怦然心动，眼中迸射出欣喜的光，像是发现了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他握住邓绥的双手，柔声道：“绥儿，你说的对······”
    突然被刘肇握住双手，邓绥顿时方寸大乱。她尝试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是这一次，他握的太用力，无法轻易挣脱。
    “为朕宽衣吧······”
    刘肇突然吩咐道，他的语气依旧温柔，但又分明透着不容置喙的霸道。邓绥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慢慢咬紧了唇，整个人却像是木头一样僵在原地，动也不动。不过刘肇似乎并没有太多耐心，他不由分说便抓起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腰间的玉带上。
    玉带是冰凉的，她的手更加冰凉，隔着龙袍，刘肇清晰的感觉到她的手在剧烈的颤抖。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在抗拒什么，他也不想去探究和等待，此时此刻，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立刻占有她。
    刘肇身体一沉，腰间猛的发力，一把便将邓绥拦腰抱起，轻轻的丢在了床榻上，紧接着将整个身体压了上去。
    邓绥动弹不得，她想喊却喊不出来，心里百爪挠心般的难受，眼泪瞬间便盈满了眼眶。而刘肇灼热的吻像雨点般不停落在她的脸颊，她的颈项和她的肩头。
    直到她的哽咽变成了抽泣，刘肇才慢慢停了下来，他默默盯着她，见她紧闭着双眼，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他无言的翻身坐起，不知是恼怒还是无奈，亦或是二者兼有。眼前这个女人实在是太不知好歹，他本不该屡屡纵然她这般，可是看到她梨花带雨的样子，他又真的于心不忍。
    “罢了，朕从来不喜欢勉强，你好自为之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邓绥知道自己大概已经彻底令皇帝寒心了吧。她小心翼翼的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朦胧中看到刘肇脸上难以掩饰的失望神情，看着他转身离开，留下孤独而落寞的背影，邓绥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歉疚。
    次日早朝，刘肇出乎意料的批准了阴纲削减税赋的方案，并令其即刻全力推行。
    郑众本欲再争辩几句，但察觉到刘肇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像他这么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找不痛快，便只能先忍了下来。
    自光武帝以来，大汉连年征战不断，百姓不仅苛税沉重，兵役负担更加重，家中青壮年全部被征兵，只剩下老弱病幼在家劳作，收成本来就不好，又要供养军队，实在苦不堪言。直至最近几年，边境逐渐安稳，征战减少，百姓日子才稍微好过一些。轻税薄赋，自然是民心所向，至于那些虎视眈眈，亡汉之心不死的蛮族，有中郎将任尚与耿夑两员猛将分别驻守在大汉的西北、东北门户，刘肇还是放心的。
    散朝之后，刘肇来到了长秋宫。
    上次天竺人的事，他对皇后颇有些不满，这些日子常在窦太后病榻前尽孝，最近的心思又是在安福殿那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身上，不经意间倒是冷落了皇后。不过阴皇后却并未因此而生出一句怨言。她总是善解人意，总是温柔如水，而刘肇也只有在她的面前，才能够卸下所有的心防。
    刘肇进来的时候，阴皇后正在教刚满三岁的刘康识字，学的是《礼记》中的句子，她的字正如她的人，端庄秀美。看到她把着刘康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文字的时候，刘肇心头一暖，顿觉岁月安稳静好，他情不自禁的走上前去，将皇后母子一并拥入了怀里。
    只是昨晚在安福殿发生的不愉快，仍然如鲠在喉，阴皇后的温柔贤惠，对比邓绥的狂妄任性，愈发令刘肇难以容忍。他一边爱抚着皇后柔顺的乌发，一边暗暗下定决心，这次一定挫挫那个丫头的锐气。

第四十六章 红颜祸事
    接下来，邓绥毫不意外的失宠了。
    在她册封贵人的第三日，皇帝便下了口谕，令邓绥独自一人至慧心殿抄录圣经百日，以为窦太后祈福延寿，非旨不得擅出。
    圣谕一下，宫里上上下下皆一片愕然。禁足百日，等同于将刚刚晋封贵人的邓绥打入了冷宫。邓绥创下了自前朝以来后宫妃嫔最快失宠的记录，仅仅两天时间，便从山巅坠入了谷底。难以想象看上去深受皇帝宠爱的贵人究竟怎样忤逆了皇帝，才落得这般下场，众人皆不明所以，除了邓绥自己。
    突如其来的变故，有的人忧，有的人喜。过了几日，一个传闻在后宫中悄悄流转开来。道是邓绥命犯天煞孤星，亲近之人必遭刑克，当年便克死了她的生父及全府上下几十余口人，如今皇帝也被她的煞气所冲，故而将其贬黜至慧心殿，不愿再与其相见。
    后宫从来都是流言肆虐最甚之处，尤其是像这种无从考证的捕风捉影，很快便会被人描画的有鼻子有眼，正所谓三人成虎，往往便杀人于无形。至于流言所起于何处早已无从考证，有人说是和欢殿，有人说是迎春殿，不过明眼人总归猜的出来，此事与郑颜或杨锦绣脱不了干系，毕竟邓绥失宠，获益最大的便是同为贵人的她们。
    接到皇帝口谕的时候，邓绥出人意料的平静。当日，她换上一身素衣，在少府的带领下离开了安福殿。从此后的一百个日日夜夜，她将孤身一人独守青灯古佛。离开之前，她对唯一放心不下的小娥交代道：“宫里人心叵测，在我回来之前，切记行事务必低调，遇事务必隐忍。”
    小娥泪流满面，咬着牙点头答应。她能够预料到邓绥走后，安福殿的处境定然十分难堪，可她还是低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磋磨。
    正值初春，乍暖还寒。做惯了看人下菜碟之事的少府提前断了安福殿的炭火供应，理由是宫里的木炭不足，既然安福殿主子不在，那便只能先紧着其他宫的主子使用。小娥谨记着邓绥临走时候的嘱托，安抚众人莫要声张，夜里睡觉的时候多盖几条被子，忍到天气转暖就好起来了。哪知更不堪的还在后头。自从邓绥离开后，少府送来的膳食一日不如一日，从清汤寡水，变成残羹冷炙，再到后来，送来的竟然都是发霉发臭，就连乞丐都难以下咽的食物。小娥他们硬着头皮吃了两日后，便开始有人上吐下泻。
    再这般下去，恐怕等不到百日之后邓绥回来，安福殿里就要闹出人命来不可。看着身边的同伴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再看看眼前猪食一样的饭菜，小娥越想越忍不下这口气，端起饭碗便冲出了安福殿，直奔少府方向。
    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帮一帮安福殿。小娥想到了蔡伦，这个人眉清目秀，看上去像是个心地良善之人，而且小娥记得前番邓绥因为冯清儿之事出头时，也是这个蔡伦帮了她。小娥相信，只要能得到蔡伦相助，少府那些趋炎附势的内侍们就不敢再这般欺侮怠慢安福殿的人。
    就在小娥怒气冲冲一路小跑往少府去时，半路竟然撞上了郑颜，她正扶着玲珑气定神闲的散步，远远瞧见了小娥。小娥避让不及，只好走上前来跪拜：“奴婢参见贵人。”
    郑颜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小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饭碗上，只见那里面盛着的是半碗已经发黑的粗米饭。郑颜的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看来少府那些奴才还真是心黑，想来自己不过是稍稍提点了几句，那些奴才们便往死里作践人。
    “这么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里？”郑颜明知故问道。
    小娥跪俯在郑颜的脚下，头也不敢抬，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郑颜向身边的玲珑递了个颜色，玲珑立刻会意，上前一脚踹在了小娥的手上，厉声喝道：“你聋了吗？没听到贵人问你话吗？”
    小娥的右手被狠狠踹到，猛的一下疼的吃紧，手上的碗也跟着摔了出去。她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手，拼命忍住眼泪，硬着头皮回答道：“启禀贵人，因为少府送来的饭菜都是发霉变质的，奴婢怕这样下去要吃···吃坏了人，所以想···想去少府问问理······”
    郑颜听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们的主子是个灾星，冲撞陛下，大逆不道！你们这些奴才没连带着受责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非但不知道感恩戴德，居然还这般张狂，简直是不识好歹！依我看，就应该把你们这些狗奴才饿上十天八日，看你们还敢挑挑拣拣？”
    她刻薄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小娥忍不住气的浑身发抖，几乎脱口而出道：“我们主子不是灾星！也没有大逆不道！”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丫头竟然敢出言顶撞，郑颜一张俏脸瞬间拉了下来，阴森森的命令道：“好一张利嘴！抬起头来！”
    小娥不卑不亢的挺直身子抬起了头。郑颜看着她那张千娇百媚的脸，那即便苍白却依然掩盖不住的美丽，令郑颜不由妒火中烧，她几乎咬着牙命令道：“玲珑，给我狠狠的掌嘴！打到我喊停为止！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放肆！”
    玲珑领命上前，抡起胳膊“啪”的一声重重掌掴在小娥脸上，雪白的肌肤上立刻现出了红色的掌印。
    “继续！再给我用力一点！”郑颜恶狠狠的叫道。
    玲珑不敢怠慢，使足力气左右开弓，“啪啪啪”一连掌掴了十余下，手都打的生疼。再看小娥，那原本美丽的脸已经肿的不像样子，鲜血顺着两边嘴角汩汩流下，可她仍旧咬紧牙关，不低头也不求饶。
    但即便此时此刻，即便被摧残成这般模样，她竟然还是美的。郑颜死死盯着小娥的脸，一股恶念陡然而生。她冷冷的拔下了发髻上的一支金簪，递给玲珑，咬牙切齿的命令道：“把她的脸给我划破！”
    玲珑吓了一跳，作为郑颜的贴身侍女，掌掴下人这种事她没少干过，可是划脸毁容这般恶毒的事却还从没做过。郑颜见玲珑犹疑不敢上前，狠狠的剜了她一眼，玲珑吓得一个激灵，只好哆哆嗦嗦的接过了金簪，转过身来看着小娥惊恐万分的脸，怎么也下不去手。
    “废物！”郑颜怒不可遏的吼道，玲珑知道若是违拗了郑颜的命令，等待自己将是更为残酷的惩罚，于是只能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向着小娥的脸扎下去。
    “住手！”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喝斥，玲珑吓得手一抖，簪子应声落地。郑颜愤怒的回头来看，只见是周沁蓝正向自己走来。
    周沁蓝神色倨傲的冲郑颜点了点头，算是行了见面礼，然后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娥和旁边神色惊慌的玲珑，冷冷对郑颜道：“郑贵人这是在做什么？”
    郑颜盛气凌人的反问道：“怎么？我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奴才，碍着周贵人你什么事了吗？”
    周沁蓝冷笑一声，言辞犀利道：“这丫头是安福殿的人，要教训也应该是邓贵人动手，恐怕还轮不到郑贵人您吧！莫非郑贵人看这丫头长的貌美，故意要毁了她的脸吗？”
    一句话狠狠的戳到了郑颜的痛处，只见她一张粉脸变得红一阵白一阵，气的话都说不出来。若放在两年前，她一定会亲手撕烂周沁蓝的嘴，可今时不同往日，周沁蓝与阴皇后关系甚厚，得罪了她就等于得罪了阴皇后，自己也定然落不着好果子吃。
    郑颜只能生生忍下这口恶气，恨恨道：“既然周贵人极力维护这个奴才，今日我便不与她一般计较了。不过，我只怕你这般费尽心机的拉拢，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玲珑，咱们走！”
    说罢，郑颜又狠狠瞪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小娥，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直到郑颜远远离开了视线，如获大赦的小娥终于再也支持不住，无力的滑到在地，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般汹涌而出，肿成包子一样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周沁蓝见小娥着实可怜，吩咐贴身侍女将她搀扶了起来，低声吩咐道：“带她回永宁殿敷些药吧。”
    于是，小娥一边啜泣着一边跟在周沁蓝的身后随她来到了永宁殿。这是她第一次进入永宁殿，与其他宫殿迥然不同的是，这座宫殿显得甚为冷清。院子里除了几株耐冬外，竟再无一株花草，殿内的陈设更是简之又简，没有任何金玉琳琅，也没有悬挂香纱珠帘，触目可及之处，唯一的装饰品便是几樽造型各异的青铜鼎。清冷之中透着隐隐肃杀之气，这实在不像是一位贵人的寝宫，倒更像是某位公子的殿阁。
    在周沁蓝的吩咐下，侍女从内殿取出一小罐乳白色的药膏，小心翼翼的涂抹在小娥肿胀的脸颊上。那药膏清凉入肌，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味，方才涂上片刻，小娥脸颊的火辣和肿痛已迅速缓解了许多。
    侍女轻声告诉小娥道：“小娥姐姐，这是我家贵人从家乡带来的药膏，治疗各种跌打损伤有奇效，姐姐只要每日涂抹，不出三日定能恢复如初······”
    刚才若非周沁蓝的仗义相救，自己这张脸早就被毁了，此刻又得她这般恩惠，小娥更是感激涕零，她双膝跪倒在周沁蓝的面前，哽咽道：“奴婢何德何能，得贵人如此大恩，奴婢没齿不忘！将来必做牛做马报答贵人恩德！”
    周沁蓝淡淡一笑，将小娥扶了起来。她看着小娥，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愈发显得娇艳欲滴，轻轻叹道：“果真是个绝色美人儿······”
    小娥一听这话，慌的立即又跪了下去，却被周沁蓝再次扶了起来。只听周沁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道：“在这后宫里，美丽，是一把双刃剑啊······有的人，因为美丽而青云直上，有的人，却因为美丽而枉送了性命······”
    听到周沁蓝这句话，小娥马上联想起了方才郑颜离去之前那面目狰狞的模样，不由胆颤心惊。
    “敷好了药就回去吧，”周沁蓝淡淡道：“我救得了你这一次，不一定能救得了你第二次。你家主子也不知能否还有出头之日，以后你就自己多当心吧。”
    只见小娥脸色煞白，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再次跪谢了周沁蓝后，她神情有些恍惚的站起身来，步履沉重的向外走去，
    “记着，”身后突然传来了周沁蓝的声音：“是青云直上，还是任人践踏，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上······”

第四十七章 自取其辱
    距离邓绥禁足慧心殿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十天，刘肇没有丝毫要提前放她出来的意思，甚至，他再未提过邓绥只言片语，仿佛已经将她彻底遗忘了。
    安福殿的日子却好过了一些，不知道是蔡伦发现猫腻后告诫了手下人，还是周贵人将少府的恶行禀告了阴皇后，总之那帮奴才们收敛了不少，送来安福殿的饭菜虽然依旧是些粗茶淡饭，但好歹没有发霉变质。然而，安福殿里的人逐渐意识到了一个更为悲凉的事实：随着邓绥被皇帝所遗弃，整个安福殿也逐渐被众人遗忘了。
    因为不愿遭受其他宫人们的无视或白眼，安福殿众人们终日守着这一隅小小的天地，不敢轻易踏出半步。对于奴才而言，被人遗忘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不会招惹什么祸事，除了终日惴惴不安的左小娥。
    自从半个月前遭遇那场无端之祸以来，小娥便一直惶惶不可终日，郑颜那张狰狞凶狠的脸时不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甚至她的梦里。而周沁蓝对她说的那句话，便如同魔咒一般，终日在她耳畔回响——“是青云直上，还是任人践踏，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上······”
    这日傍晚，正在织补衣服的小娥抬头的瞬间，不经意的瞥见了梳妆台上的铜镜，铜镜里隐隐约约现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她怔怔的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出神的盯着铜镜，接着神情恍惚的抬起手来，轻轻的抚着自己的面颊。
    她越来越相信，这张脸终有一日会为她带来灾难。从她出生以来，她的命运就一直掌控在别人手中，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不停寻找着依附的对象。可是为什么她不能自己掌控命运呢？如果凭着这张脸可以青云直上，可以爬上权力的高峰，可以再也不被任何人欺辱，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铜镜里映出小娥灿若桃花的容颜，也映出她眼中越来越笃定的光芒。
    近来朝廷无甚大事，刘肇终年如一日的批阅着朝臣们源源不断的奏疏，多是言之无物，抑或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逐渐心生厌倦。偶尔他会怀念起当年还未亲政的时候，虽然无甚实权倒也落得个清净自在；如今天下尽在掌握，却尝尽了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艰辛。
    独自坐在广德殿高高的龙椅上，环顾四方，竟无一个真正亲近之人，竟无一件真正喜悦之事。刘肇心烦意乱的丢下了手中的朱笔，令朱奉传来了乐府歌舞伎。
    很快，乐府色艺俱佳的歌舞伎们身着霓裳，手持琵琶，如一只只婀娜多姿的蝴蝶般鱼贯而入。随着琵琶声声悠扬，舞伎们翩翩起舞，御案上的酒也倒了一樽又一樽。
    朱奉无言的侍立旁边，一次次为刘肇填满酒杯。四年多了，他第一次见到刘肇这般放纵的样子。自从刘肇亲政以来，每日临朝听政，常常批阅奏章至深夜，从不荒怠，以至于宫里的乐府都几乎成了摆设，除了节庆之时，极少出现在广德殿中。
    “陛下，”朱奉小心翼翼的劝道：“陛下已经喝太多了，还望陛下保重龙体啊。”
    刘肇不耐烦的挥挥手道：“不要紧，朕还清醒着呢。”
    朱奉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便不再多言。又过了半个时辰，只见守门的内侍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在他身边耳语道：“朱公公，安福殿的侍女左小娥求见。”
    “哦？”朱奉十分诧异：“一个小小的宫女有何事敢惊扰陛下？让她留下话，打发她回去吧。”
    内侍面露难色，低声道：“奴才本来是要打发她回去的，可她死活不肯走，只说是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禀告陛下，奴才不知是否跟安福殿主子有关，不敢擅自做主，要么请朱公公······”
    刘肇虽然已有六七分醉意，还是隐约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遂问道：“何事在此叨扰？”
    朱奉不敢隐瞒，连忙奏道：“启禀陛下，安福殿的侍女求见，说是有要紧的事要当面禀告陛下，奴才这就去问问······”
    “安福殿？安福殿？”刘肇喃喃的重复着，眼睛里突然射出一丝异样的光彩，叫住了朱奉道：“等等，带她进来吧。”
    须臾，殿门徐徐打开，暗香浮动之中，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袅袅婷婷走了进来。只见她身着玫瑰色罗衫，散花水芙蓉百褶裙，细细的腰肢上缠绕着烟紫色的裙带，随着她轻盈的步履摇曳生香。她从乐坊千娇百媚的歌舞伎之中穿过，俯身跪拜。
    “你来求见朕，所为何事？”刘肇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问道。
    小娥盈盈起身，语带哽咽道：“启禀陛下，奴婢冒昧求见，是想冒死为邓贵人求情······贵人待奴婢亲如姐妹，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实在不忍看姐姐受苦，还望陛下开恩，宽恕姐姐······”
    说罢，小娥已是泣不成声。殊不知，邓绥的事，如同一根刺，始终扎在刘肇的心头。自从邓绥被遣至慧心殿，后宫无人敢在刘肇面前提及她半句，如今竟然被一个奴婢撩拨起来，刘肇积压心头多日的郁闷瞬间爆发出来，他脸色遽变，猛的将手中的酒樽狠狠砸向了面前的玉阶。青铜和汉白玉相撞，发出了脆亮的响声。小娥顿时吓的花容失色，惊惶的跪俯在地，动也不敢动。
    “都给我滚出去！”刘肇指着乐坊的歌舞伎们吼道。那些歌舞伎们第一次见到龙颜大怒，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诚惶诚恐的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刘肇、朱奉和小娥三人，气氛瞬间变得肃杀而诡异。刘肇俯视着跪在玉阶下的小娥，只见她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浑身瑟瑟发抖。
    “你——抬起头来！”刘肇冷冷的命令道。
    小娥不敢迟疑，听话的抬起了头。借着七分醉意，刘肇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这是一张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肤如凝脂，螓首蛾眉，美艳不可方物，尤其是一双比桃花还妩媚的眼睛，秋波荡漾，带着几分楚楚可怜之态，令人不禁心旌摇曳。
    刘肇盯着她瞧了半晌，嘴角不易察觉的掠过一抹邪魅的笑意，醉意更弄浓了几分，轻轻招手道：“来，上来，到朕的身边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小娥听来宛若天神恩旨，只见她桃腮绯红，毫不迟疑的起身踏上玉阶，粉面含春，千娇百媚，径直走向刘肇的身边。
    “朕以前怎么没发现宫里还有你这么个美人儿······”刘肇啧啧轻叹，星目斜睨，顺势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小娥不盈一握的细腰，猛的一发力，便将她整个人放倒在怀里。
    朱奉见此情景，立刻知趣的默默退了下去。
    此刻，刘肇面泛红光，眼神迷离的盯着怀里柔若无骨娇喘连连的美人儿，柔声道：“告诉朕，你来这里真的是为了替你的主子求情吗？”
    小娥被刘肇紧紧抱在怀里，嗅着他身上混合着酒香的气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他俊美轩昂的面庞，不禁心旌荡漾，媚语婉转道：“陛下，小娥不只是为了姐姐，也是因为倾慕陛下······在小娥心里，陛下恍若天人，陛下是小娥的神，小娥想伺候陛下······”
    “是吗？”刘肇伸出手去，轻佻的勾起小娥尖尖的下巴颌儿，微笑着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朕冷落了你的主子，你便有机会飞上枝头鹊巢鸠占了吗？”
    他笑着说出的这句话，仿佛一把尖锐的刀子，狠狠扎在了小娥的心头，她登时脸色煞白，方才秋波婉转的双眸瞬间充满了惊恐。刘肇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轻蔑，他转过脸去，看也不看怀里的人，弃若敝履般将她推了下去。
    小娥被他推倒在了冰冷的玉阶上，面如土色。她大睁着双眼，不可置信的仰视着刘肇，她心目中天神一般的男人，前一秒还含情脉脉的抱着她，此刻却像对待一块肮脏的抹布般丢弃了她。
    这时，刘肇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充满鄙夷的俯视着脚下的女人，冷冷道：“朕今日看在邓绥的面子上饶你一回，倘若你这贱婢再不知天高地厚，朕会将你贬入暴室，永世不得翻身！滚！别脏了朕的玉阶！”
    左小娥几乎连滚带爬的出了广德殿。
    她这一生出身贫寒，历尽坎坷，也曾遭遇过许多人的白眼和羞辱，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狼狈过。不，不只是狼狈，而是卑贱如泥垢，如尘埃，所有的希冀，所有的尊严，都被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狠狠的踩在脚底下。
    她跌跌撞撞的回到了安福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日没有开门。巨大的羞耻和怨恨绞着她的心，仿佛要把她撕碎。在她的脑海中，郑颜凶狠的目光，刘肇鄙夷的目光，还有其他宫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不停的重复，闪现，她简直快要发疯了。
    三日之后，安福殿的太监和侍女们终于按捺不住，合力撞开了小娥房间的门。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精神恍惚，宛若鬼魅的女人。众人吓坏了，也不知道她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中了什么邪，纷纷围上前来。这时，一个侍女伸手去拉她，赫然发觉她浑身像火球般滚烫。
    “烧成这个样子，怕是要出人命啊······”
    “是啊，得快点想个法子，请太医来看看······”
    “可是主子不在，少府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怎么可能帮咱们······”
    众人七嘴八舌的商议着，眼看着小娥已经烧到神志不清，一个个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慌张无措之际，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高喊道：
    “来人！郑贵人和杨贵人驾到——”

第四十八章 毒打
    这一声通传吓得众人慌忙从小娥的房间里涌了出来，只见郑颜正气势汹汹的跨过安福殿的门槛，径直走进院内来，后面还跟着满身珠翠的杨锦绣以及七八个宫女和太监。众人一见这阵势便知情形不妙，纷纷在院内跪好相迎。
    郑颜带着鄙夷的神色居高临下的扫视了一圈后，猛的沉下脸色来问道：“左小娥呢？”
    跪了一地的宫人们面面相觑，正不敢开口回答时，只听杨锦绣尖着嗓子不耐烦的吼道：“快把那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给我交出来！”
    宫女中为首的珊瑚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启禀二位贵人，小娥她，她不知得了什么病，烧的厉害···奴婢，奴婢们正想去少府求个医官来看······”
    “住嘴！”杨锦绣蛮横的打断了珊瑚，恶狠狠道：“什么得病？什么发烧？我看是做下了见不得人的丑事不敢出来见人了吧！”接着又凑到郑颜跟前，在她耳朵边小声道：“姐姐，我看那小贱人定是装病······”
    郑颜微微颔首，冷冰冰的向着身后的宫人们命令道：“搜！”
    和欢殿和迎春殿两宫的宫人们得令后立马蜂拥而上，涌入偏殿搜寻，很快便找到了卧在榻上奄奄一息的小娥。众人七手八脚的把她从榻上拖曳下来，为首的和欢殿太监揪着她的头发和衣领，像拖条狗一样的把她拖进了院子，扔到了郑颜和杨锦绣的脚下。
    二人齐齐的俯首打量脚下的女子。只见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瘫坐在地上，原本一张俏脸如今惨白的瘆人，原本水灵灵的一双媚眼此刻却像两只黑洞一般，无力的半睁着，毫无神采。
    看样子真是病的不轻。不过郑颜心中并无半分同情，她本就对这个过于美艳的丫头心存忌惮，今日清晨，当她从之前买通来打探皇帝消息的广德殿小太监那里听说昨夜之事时，直恨的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撕烂那张俏脸。正待要来兴师问罪时，忽然转念一想，自己作为堂堂的贵人，若和一个低贱的奴婢这般计较，传出去倒是落了个妒人美貌的话柄。
    偏巧这个时候杨锦绣来了，带着她淮北老家送来的蜜食，说要给郑颜尝尝。郑颜顿时心生一计，与其自己亲自动手，不如让这个草包杨锦绣出头。于是，郑颜将昨夜左小娥如何勾引陛下一事添油加醋的告诉了杨锦绣。杨锦绣一听立马气的直跺脚，在几个贵人里面她本就是最不得宠的那个，要不是仗着齐乐公主得陛下宠爱，自己恐怕连这个贵人的名分都捞不着，如今一个低贱的奴婢竟然都想勾引陛下爬上枝头，这还了得！于是二人一合计，便带着宫人们来了安福殿。
    这会儿，冷眼瞧着左小娥凄惨的模样，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芍药花被人踩在脚下狠狠碾压过一般，郑颜心里说不出的舒畅，杨锦绣更是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神色，满脸鄙弃的讥讽道：“哟，昨夜在陛下面前不是还浪的欢儿吗？怎么今日就这般模样了？真是令人恶心！”
    小娥虽然病重，但还是听的见旁人说话的。此刻听到杨锦绣用她那满是嘲讽的声音将昨夜之事抖落出来，那是她心中不可承受的巨大羞耻，顿时五雷轰话，杨锦绣怒火更盛，猛的飞起一脚踹在了她的胸口上，这一记窝心脚着实又狠又准，小娥只觉眼前一黑，痛苦的呻吟了一声后，竟然晕厥了过去。杨锦绣见状也慌了，刚刚自己那一记窝心脚力道多大她心知肚明，要真的一命呜呼了，这贱婢人命倒是事小，就怕不好向阴皇后交代。正不知所措时，只听郑颜气定神闲的命令道：“来人，去打一桶冰水，把人浇醒！”杨锦绣猛的打了个冷颤，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郑颜下手还真是狠。
    不出三五分钟，和欢殿的内侍便挑来了两只木桶，桶里是刚从水井深处打上来的水，正值深秋，这井水当是冰冷刺骨。郑艳面无表情的使了个颜色，两个内侍合力抬起水桶，向着瘫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左小娥猛的倒了下去。
    在冰水的彻骨寒凉刺激下，小娥紧闭的双眼果真缓缓睁开了一些，被浇透的身体微微痉挛着，单薄的衣衫紧紧包裹着肌骨，反倒更凸显出凹凸有致的身形。郑颜缓缓的咬紧了牙，目光愈发阴冷。
    待小娥逐渐恢复意识后，郑颜又递了个眼色，两个内侍立即上前将小娥连拉带拽的拖了起来，跪在郑颜的脚下。郑颜向杨锦绣杏目一斜，杨锦绣马上会意，接下来就看她的了。今日这放浪的小贱婢落在自己手里，若是不给她点颜色，杀鸡儆猴，叫那些不安分的贱婢们一个一个都想爬上枝头做凤凰了！
    杨锦绣趾高气扬的走到小娥面前，俯视着她，嘴角带着讥讽的冷笑道：“来，把你是怎么勾引陛下的，说来给大家听听。”
    话音未落地，围在后面的安福殿宫人之中传出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众人只知道小娥从外头回来后便染了急症将自己锁在房内，却都不知她在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此刻听杨锦绣这么说，方才恍然大悟。
    其中一个侍女低声对身旁的人私语道：“没想到小娥姐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怎么对得起咱们贵人啊······”
    “是啊，”另一人附和道：“若真是这般，倒也怪不得两位贵人来兴师问罪了······”
    刚刚那一桶冰水让小娥彻底清醒了，杨锦绣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她依稀听到身后的人在窃窃私语，她知道这些曾经的所谓姐妹们此刻定然在用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自己。
    “来人！把贱人的衣服给我扒了！”
    杨锦绣一声令下，迎春殿的宫女们立刻涌了上来，七手八脚的撕扯小娥身上的衣服，可怜小娥拼命挣扎却使不出一丝力气，很快身上的外衣便被撕扯的一丝不剩，只剩下了贴身肚兜和衬裙。
    萧瑟秋风之中，小娥大睁着一双小鹿般惊恐的眼睛，紧紧用双臂护住自己裸露的胸膛。众目睽睽之下，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条下贱的母狗，被众人扒开了皮毛，又像是一只最卑贱的蝼蚁，被众人踩在脚下，肆意碾压、羞辱。此时此刻，她只想立刻去死。
    杨锦绣见小娥低头不答，也不求饶，似乎完全无视自己，更是气急败坏，伸出手去用力掐住了她的下巴，粗暴的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她那尖尖的指甲几乎掐进了小娥的皮肉里，原本吹弹可破的雪肌上瞬间透出点点猩红。她咬牙切齿的怒喝道：“快说！你是怎么勾引陛下的！”
    小娥用尽全身力气，艰难的吐出三个字：“奴婢没有······”
    啪啪！
    两记响亮的耳光登时落在了她的脸上，苍白的脸颊上立刻现出红色的掌印。
    “奴婢···没有······”小娥忍着疼痛倔强的否认道。
    杨锦绣怒不可遏，左右开弓，一记记掌掴像雨点般落在小娥的脸上，一口气甩了十几个巴掌，直到郑颜开口方才停了下来。只听郑颜幽幽道：“锦绣，何必脏了你的手？”她鄙夷的俯视着小娥，嘴角扯出一抹阴毒的冷笑：“这个小贱婢胆敢勾引陛下，无非仗着长了张狐媚的脸，我看只有毁了这张脸，她才能安分！来人！再去打一桶热水过来，记着，必须是滚烫的沸水！”
    片刻之后，和欢殿内侍便抬来了一只木桶，桶里装的是刚刚烧开了的沸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当木桶卸下来后，众宫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一桶沸水浇下去，就算不死也必得脱两层皮，别说脸了，浑身上下皮肉全得烫烂。
    “还愣着干什么？”杨锦绣不耐烦的冲内侍吼道。
    内侍只好拎起桶，一步一步向小娥走了过去。小娥惊恐的盯着那只装满了沸水的桶离自己越来越近，整个人剧烈的颤抖起来，仿佛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充满了畏惧。
    当迎春殿内侍在她面前缓缓举起木桶时，左小娥终于崩溃了，所有的自尊和倔强，在这即将到来的灭顶之宰面前彻底坍塌。身体不知从哪里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她手脚并用的爬到了郑颜的脚下，一把抱住她雪青色掐金丝缎鞋，大声哭喊道：“贵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贵人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接着，她像疯了一样一边用力磕头，一边苦苦哀求：“求贵人饶命！求贵人饶命！······”
    院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小娥的额头不停撞击在石砖上的声音。
    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撞击在围观者的心中。宫人们沉默的看着面前这一幕，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复杂的神情，有鄙夷，有同情，也有惋惜。
    小娥还在不停的磕着头，也不知磕了几十个，鲜血沿着磕烂了的额头汩汩而下。这时，杨锦绣似乎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悄悄凑近了郑颜，低声道：“姐姐，我看这小贱婢以后定然不敢了，要么，就算了吧······”
    郑颜冷冷的睨了她一眼，似乎在鄙夷她不该有的恻隐之心。正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通传：“皇后驾到——”
    话音未落，只见阴皇后扶着蔓儿，款款踏进了安福殿。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头，竟是安福殿的侍女秋蓉。

第四十九章 蛇蝎
    原来，就在郑颜和杨锦绣下令将小娥从房内拖出来时，秋蓉趁着场面混乱之际偷偷溜了出去。当时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小娥身上，所以并无人留意少了一个侍女。在安福殿宫人之中，秋蓉素来与同样来自蔡阳的小娥最为要好，且她为人颇为机敏，见两位贵人气势汹汹来者不善，便知大事不好，只怕她们要对小娥不利，于是便趁乱溜了出来，直奔慧心殿。
    慧心殿外看守的侍卫自是将秋蓉拦了下来，情急之下秋蓉只能朝着殿内大声疾呼道：“贵人！小娥姐姐出事了！快想办法救救她吧！”
    空旷的大殿内，只有邓绥一人，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的抄录着经书，淡然又沉静。这已经是第七十三部经书了，也是她在慧心殿的第七十三天。还有十七天，她便可以走出这里，然而她并没有任何期待。于她而言，整座皇宫，此处，彼处，并无什么分别，反而在此处，她还能拥有一份难得的宁静。
    这份宁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秋蓉歇斯底里的高喊很快传到了邓绥的耳中，她心下一惊，匆匆撂了笔便跑了出来。
    见殿外的两名侍卫正拉扯着秋蓉要将她拖走，邓绥厉声喝止道：“住手！”
    那两个侍卫见是邓绥出现，便也不敢造次，松开了秋蓉。秋蓉踉跄着扑倒在邓绥脚下，满面惊慌的将郑颜和杨锦绣去安福殿寻小娥的事告诉了邓绥。
    “你可知小娥如何招惹她们二人了吗？”邓绥面露焦急的神色问道。
    秋蓉摇了摇头道：“奴婢不知······不过两位贵人看上去似是来兴师问罪的样子，小娥姐姐正病的厉害，我怕，怕小娥姐姐会出事······”
    邓绥眉头紧锁着思忖片刻后立即道：“秋蓉，你现在马上去长秋宫找皇后，向皇后禀明一切，求她去一趟安福殿。快去！”
    秋蓉一边起身，一边用力点头道：“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
    一直目送着秋蓉的背影从宫道上消失，邓绥这才转身回慧心殿，不过心里依旧忐忑不安。虽然她相信皇后定会公平处事，但若小娥果真犯了什么过错，皇后也是不能偏袒庇护的，以郑杨二人的脾性，小娥落在她们手里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想到这里，邓绥便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回到安福殿。只是自己被禁足抄经的期限还未到，不得陛下允准，她是一步也迈不出这慧心殿的。邓绥坐回书案前，提起笔来，心里七上八下，如何也落不下笔去了。
    邓绥坐立不安的盯着眼前的笔墨，正忧心着安福殿和小娥的境况，猛然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站起身来，迅速取来一张锦帛，铺在书案上，然后提起笔来，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睁开眼睛，毫不迟疑的落了笔下去。约莫一刻钟功夫，
    在邓绥全神贯注如飞云走水般的挥毫之下，一幅画作已然完成。她匆匆将锦帛卷了起来，快步跑出大殿，看到殿外看守的侍卫后，邓绥举起手中的卷轴道：“劳烦将此物立刻送到广德殿，呈给陛下。”
    那两个看守的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接，只听邓绥神色严厉道：“此物事关重大，若是耽搁了，两位可担待得起！”
    两侍卫心知邓绥曾是皇帝最宠爱的嫔妃，纵然现在被贬到了这里，可毕竟也是落地的凤凰，难保哪天又飞上枝头了，若是得罪了她，将来定然没有好果子吃。于是便立即毕恭毕敬的接过了锦帛。
    此刻，阴皇后正刚好踏进安福殿。
    方才，秋蓉冒冒失失的闯进了长秋宫，被殿外的侍卫拦下，情急之下便要硬闯，险些被侍卫拖了出去。阴皇后正拿着书卷在谆谆教习刘康识字，听到外头传来吵闹的声音，便放下手中的书卷走了出来。见殿外侍卫正在拖拽一个丫头，阴皇后便叫住了他们，那丫头被松开后火急火燎的冲到她面前跪下，把安福殿的情形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自从邓绥被禁足慧心殿后，整个后宫都清静了不少，原以为郑杨二人也能消停了，没想到眼下还是惹出是非来了。若是闹出什么事情，岂不又是自己管理后宫失责？阴皇后面露不悦之色，带着玲珑便来到了安福殿。一进院内，便看到一个衣不蔽体浑身是水的女子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想来应该就是邓绥的那个贴身丫头了。
    杨锦绣冷不丁看到阴皇后进来，不禁面露惊慌之色，忙不迭的上前来行礼，郑颜倒是镇定许多，她不动声色的递了个眼色给玲珑，然后才施施然上前行礼。玲珑会意，快步走到小娥旁边低头耳语了一句：“别磕了！待会儿皇后面前说话小心点！”，然后迅速抬起衣袖用力在她脸上抹了一把，将血迹拂了些去。
    待众人平身后，阴皇后冷冷的扫了郑颜和杨锦绣一眼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杨锦绣转脸瞥了一眼郑颜，见她沉默不言，只好硬着头皮向阴皇后解释道：“启禀皇后，妾身与郑姐姐听说，昨夜安福殿侍女左小娥擅闯广德殿，意图···意图引诱陛下，故而今日前来教训一番，免得坏了宫里的规矩······”
    听到“引诱陛下”四个字，阴皇后的蛾眉微微蹙了起来，待杨锦绣说完，她不动声色看向郑颜道：“果真如此吗？”
    郑颜这时才义正言辞的回答道：“启禀皇后，杨贵人所言句句属实。这贱婢着实太不像话，如今邓妹妹不在，我们做姐姐的也该帮她教导一下不懂事的奴才。”
    见郑杨二人言辞凿凿，并不像是信口雌黄，阴皇后蛾眉愈发蹙紧。她脸色阴沉的走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左小娥面前，冷然问道：“是否真有此事？”
    小娥凄然抬起头来，声泪俱下的哀求道：“启禀皇后，奴婢昨夜确实去过广德殿，可奴婢只是想为邓贵人求情，绝无引诱陛下之意，求皇后明鉴！”
    阴皇后低头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只见她两侧脸颊都红肿的厉害，看来方才定是挨了不少打，可即便狼狈至此，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竟还是我见犹怜，真真是天生的尤物，也怪不得郑杨二人对她这般狠辣了。阴皇后唤了蔓儿过来，低声对她吩咐了几句，蔓儿立即领命，转身出了安福殿。
    待蔓儿离开后，阴皇后对安福殿众人命令道：“你们快去带她换身干净衣裳，这个样子成何体统！”秋蓉听到后快步走上前去，和另外一个侍女一同将小娥搀扶起来，又扶着她走进了偏殿。
    进到房间后，秋蓉让小娥赶紧坐下，然后连忙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把她的头发上和身上的冰水擦干，又找来一套干净的衣裙把帮她换上。
    “谢天谢地，总算是躲过了一劫！”秋蓉一边将小娥凌乱的发髻简单拢起，一边如释重负的感叹道。
    小娥知道是秋蓉找来皇后救了自己，强忍着心头的万分委屈，握住秋蓉的手恳切道：“秋蓉，谢谢你······”
    收拾停当后，两人不敢耽搁，速速出了房间回到院内，小娥眼中噙着泪花，顺服而卑微的在阴皇后面前跪下。阴皇后见她这般楚楚可怜，不免也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恰在这时，蔓儿回来了，径直走到阴皇后身边耳语了几句，只见阴皇的脸色忽然间阴云密布。
    原来，方才阴皇后遣蔓儿去广德殿询问昨夜当值的宫人究竟发生了何事。昨夜之事知情的人并不多，除了朱奉便只有殿外当值的两个内侍听的真切。其中一个内侍正是与郑颜勾连之人，今日一早便将此事告诉了郑颜。蔓儿找来了另外一个内侍问询，虽然朱奉曾交代过昨夜之事不可外泄，但那内侍见是皇后的人前来盘问，也不敢欺瞒，只能如实相告。
    当听到蔓儿亲口证实了郑杨二人的说辞后，阴皇后心头瞬间窜起了一股无名火。
    想当初她初见邓绥时，也曾留意过邓绥身边这个模样儿出众的丫头，闲谈之中听邓绥说起过这个丫头的身世，倒也并未放在心上。现在看来，竟是自己大意了。
    虽说阴皇后打心眼里不喜欢郑颜，更瞧不上粗俗势力的杨锦绣，可再怎么说此二人也是名门重臣之后，论出身也配得上今日的名分。可她万万没想到，一个舞姬出身的低贱侍女竟然也会动这样的心思，这对于一向看重门第的阴皇后来说是断断难以容忍的。她不禁联想到了当年的汉成帝，也是因为宠幸舞姬出身的赵氏姐妹，最后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早早撒手人寰，更险些葬送了大汉的江山！
    想到这里，阴皇后的脸色愈发难看，跪在自己脚下的这个丫头，现在怎么看都是一副红颜祸国的模样。也罢，今日就让郑颜和杨锦绣来替自己教训一番。
    阴皇后压制住心头的怒火，脸上不动声色，转身对郑杨二人道：“陛下日夜操劳国事，无暇歇息，这奴婢擅长广德殿叨扰陛下，确实太不懂事，小施惩戒也是有必要的。”
    郑颜和杨锦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只听阴皇后轻叹一声道：“康儿今日身体不适，孤方才匆匆撇了他过来，此刻着实放心不下，便先回了。”
    说罢，便扶着蔓儿转身走向外殿，经过郑颜身边时，阴皇后停了下来，意味深长的对郑颜道：“后宫当以和睦安稳为第一，至于犯了错的奴才，略施惩戒是可以的，但不准闹出人命来，听明白了吗？”
    郑颜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的点了点头。
    随即，众人纷纷跪送阴皇后出了安福殿。这时，杨锦绣又凑上前来，在郑颜耳边低语道：“皇后今天倒是有些奇怪，原以为她会借题发挥斥责咱们，没想到······”
    郑颜冷冷的目送着阴皇后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嘴角浮现出一抹轻蔑的笑：“你还真以为她是什么柔善之人吗？哼！不过是矫揉虚伪罢了！”接着，郑颜回头阴森森的瞥了一眼惊慌无措的左小娥，咬着牙道：“既然皇后吩咐了别闹出人命来就行，那咱们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先把那张狐媚的脸蛋儿毁了再说！”
    当看到阴皇后离开安福殿，而郑杨两位贵人却留了下来后，左小娥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顿时面如土色。只见郑颜低声对身边的内侍吩咐了一句，内侍得令出了院子，片刻之后带回来一根两指粗细的藤鞭，那藤缏上竟密密麻麻布满了倒刺。
    郑颜接过藤条仔细端详了一番，似乎很是满意，随即命令道：“把那个贱婢绑到柱子上！”
    内侍们立即拽起拉起惊惧不已的小娥，不由分说便拖到了殿前的红漆圆柱上，用拇指粗的麻绳七手八脚的把小娥捆了起来。郑颜冷笑着一步一步逼近小娥，在她面前将手中的藤条递给内侍，目露凶光的命令道：“给我狠狠的抽！”
    啪！小娥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身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鞭。藤鞭斜着掠过她的身体，上面密布的倒刺一根根扎进了她的皮肉，从左肩直到右侧腰际，划开了无数个血口，冰肌雪肤的身体上瞬间冒出一股股血花，犹如绽开了一朵朵红莲。
    只这一鞭，小娥已经险些痛得昏死过去，众人看的心惊胆战，都不敢作声。唯有秋蓉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想要夺下那根要命的藤鞭，奈何被两宫的内侍们死死拦住，秋蓉一边拼命挣扎一边义愤填膺的高喊道：“皇后已经下令只许小施惩戒，你们这样打她会没命的！”
    郑颜脸色铁青，怒斥道：“安福殿的贱婢们一个个都这般不懂规矩！来人，给我把她的嘴堵上，绑起来一起抽！”
    秋蓉一个弱女子哪里挣的开三四个内侍合力对付，很快便被用抹布塞住了嘴，绑到了另外一根圆柱上。这下安福殿众人都慌了，眼看着昔日的姐妹要遭这般毒手，纷纷跪了一地，为她们磕头求情。
    郑颜丝毫不理会，对手持藤鞭的内侍恶狠狠的命令道：“给我接着抽！抽她的脸！”
    “不要！不要！”小娥歇斯底里的哭喊道，这一鞭下去，她的脸便是彻底毁了，眼看着那满是倒刺的藤鞭在她面前高高的举起，小娥只觉天昏地暗。
    恰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第五十章 霸气归来
    众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秋日高阳之下，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朱红色的殿门外。
    “是邓贵人······”
    “是她，是主子回来了······”
    “贵人可算是回来了······”
    安福殿一众宫人之间瞬间爆发出一阵激动的低呼，每个人都按捺不住脸上的兴奋之情。郑颜不可置信的望向前方，那端庄玉立的身姿，那明媚清冽的气质，不是邓绥还能是谁！可她此刻明明应该还在慧心殿禁足，如何能脱身出来？
    未待郑颜和杨锦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邓绥已经大步流星的走进殿内，她一身月牙白色素净衣裙，高高挽起的发髻上寥寥一支青玉簪，如此朴实无华，却自带傲然凌人的气势，从众人面前走过，仿佛萧萧秋风掠过，裹挟着一股冷冽的锋芒。
    邓绥径直越过郑杨二人走到绑着小娥的圆柱前，沉默的看向圆柱旁那个举着藤鞭的内侍，她冷峻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人肺腑，慌的那内侍立刻丢掉了手中的藤鞭，驯服的跪趴在地。
    看着小娥几乎被鲜血染透的衣衫和奄奄一息的模样，邓绥不禁攥紧了拳头，她猛的转过身来怒视着郑颜和杨锦绣，目光中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安福殿众人见状，纷纷站起身来，一拥而上奔向小娥和秋蓉，要解开她们身上的绳索。
    却听郑颜厉声喝道：“你们做什么？我们奉皇后懿旨惩戒奴才，你们还有没有半点规矩？还有没有把皇后放在眼里？！”
    邓绥强忍住心头的怒火，一步一步逼近郑颜，迎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言辞强硬道：“这里是安福殿，左小娥是我的人！就算她犯了错，也须是由我来惩戒，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恣意妄为！”
    “你！”郑颜被结结实实呛了一通，气急败坏道：“邓贵人不是应该呆在慧心殿的吗？擅自逃出可是欺君之罪！难道你就不怕······”
    “是朕，提前解了她的禁足！”突然，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打断了郑颜，整个安福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抬眼望去，竟是刘肇立在殿门处，慌的众人纷纷跪拜相迎。刘肇径直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穿越众人，牢牢的定在邓绥的身上。
    走过郑颜身边时，刘肇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冷冷质问道：“怎么？朕解除邓贵人的禁足，还需要事先周知与你吗？”
    郑颜心中一凛，慌忙跪下辩解道：“陛下，妾不是这个意思，妾只是······”
    “够了！”刘肇不耐烦的一挥手，似乎没有任何兴趣听她的解释，漠然道：“你们马上给朕离开安福殿，滚！”
    见刘肇已经隐隐带着几分愠怒，郑颜再也不敢吭声，爬将起来乖乖屈膝告退，杨锦绣也跟在后面灰头土脸的退了出去。
    喧嚣了半日的安福殿总算彻底平息了下来。这时，小娥和秋蓉身上的绳索已经被众人合力解开，邓绥顾不上理会刘肇，连忙上前去查看小娥的伤势。饱受折磨的小娥此时已陷入了昏迷，邓绥见她两颊肿的像馒头一般，浑身血迹斑斑，如火球般滚烫，不禁心疼万分。
    “快去叫太医过来！快！”邓绥焦急的命令道，接着又同秋蓉一起亲自将小娥搀扶回了房内。须臾，太医急急的赶了过来，一进殿内便看到陛下在此，太医自然不敢怠慢，尽心尽力为小娥查验伤势。
    直到听太医亲口确认小娥并无性命之虞时，邓绥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落了地。这才猛然想起刘肇还在这里，不知不觉竟已将他晾了半个时辰。邓绥匆匆出了偏殿，发现刘肇已经离开了院子，正狐疑间，一个小侍女上前来悄悄禀告道：“贵人，陛下进了内殿。”
    邓绥一进内殿，看到刘肇正坐在自己平常喜欢坐的梨花木书案前，翻看自己胡乱丢在案上的书简。刘肇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来，俊美的面庞上立刻浮现出一个宠溺的微笑。
    见邓绥有些愣愣的立在原地，刘肇放下书简，信步向她走了过来，然后从广袖里轻轻取出了一卷锦帛。邓绥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两个时辰前她叫慧心殿侍卫送去的那幅。刘肇徐徐打开锦帛，脸上露出了孩子般开心的笑容：“画的真好，比宫里任何一个画师画的都好。告诉朕，你画了多久？”
    听闻此语，邓绥心中莫名一阵发慌，这幅画不过是她情急之下用了区区半柱香的工夫草草画成的。在当时的境况下，她见不到刘肇，也出不了慧心殿，只能以此为信物，因为她记得刘肇曾经想让她为自己画一幅画。所以她将这幅画送到刘肇手上，希望他为之所动放自己出去。
    此刻，听到刘肇的问题，看到他目光中流露出的期待，邓绥只觉无地自容，她实在开不了口，难道她可以坦白的告诉刘肇，这幅画只是为了救人而草草画就的吗？万分纠结之下，邓绥只能低头敷衍道：“我···不记得了······”
    刘肇将锦帛小心翼翼的收起，然后抬起手来轻轻为她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眼中尽是一望无际的柔情款款道：“绥儿，你终于让朕明白你的心意了。”
    她明白刘肇的意思，她也明白刘肇定是会错了自己的意思。可她的所作所为，不正是想让他这般会意吗？若非如此，她今日也出不了慧心殿，更救不下小娥和秋蓉。在安福殿中，刘肇不分青红皂白便站在了她的一边，这份偏爱让她惶恐，更令她歉疚。
    眼看殿外暮色沉沉，刘肇并无半分要离开的意思，邓绥知道这一刻终归还是来了。倔强如她，从不信命，即使入了宫，封了贵人，她还是执拗的拒绝接受命运的安排，可撑到今天这一步，她已力不从心。她深深藏在心底的那个人，此刻或许正在拥着另外一个年轻的女子，可她身边那些跟随着她的人，却因为她的自私和任性而置身险境，任人宰割。罢了，既然这本就是属于自己的命运，她只能坦然走下去。
    新月初升，划过精致的角楼，洒下的银色的光辉。偌大的皇宫渐渐转入了宁静。安福殿侍女们依次点上灯，暖色的光斑驳映射着云顶檀木梁，还有绣满海棠花的罗帐轻纱。紫铜熏炉里，氤氲开缭绕幽深的暗香，初闻淡雅如杜衡，再嗅馥郁似龙涎。
    刘肇轻轻拥着怀中的女子，心头漾起绵绵柔情。
    三个月了，从她入宫到今天，整整三个月了。第一次有人让他等了这么久，可奇怪的是，就在拥她入怀的那一瞬，所有等待的焦躁愠怒霎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满心欢喜。她抬头凝望他了一眼，那深如寒潭的眼神，看不见底，他永远猜不透怀中的女子，也永远看不穿她的眼神。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从此刻开始，她终于彻底的完全的成为他的女人了。于是，他回望着她动人的双眸，心甘情愿的坠入深深的海底。
    这一晚，邓绥辗转未眠。他火热的体温，他清新的味道，还有他温柔绵长的吻，似乎还紧紧包裹着她，紧的令她无法呼吸。她一夜未合眼，盯着沉沉的黑暗，仿佛堕入无尽的虚空。
    天微微亮时，刘肇醒了过来，下意识的翻了一个身，再次将身边的女子拥入了怀里，沉浸于她清甜的体香和幽幽的发香。昨夜，美妙的像是一个梦，他从未如此狂热，更从未如此迷恋过任何一个女子，可他总是隐隐感觉到她内里是冷的，是那种欲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所以，他只能加倍温柔，又加倍用力，好像一不小心她就会从他怀里消失一样。
    察觉到刘肇醒来的邓绥立刻合上眼睛，假装还在沉睡。刘肇悄悄起身，含情脉脉的凝视着邓绥精致美丽的侧颜，在她的脸颊上印下轻轻一吻。不忍扰她安睡，刘肇轻手轻脚的离开床榻，低声吩咐内侍准备盥洗，然后换上朝服，在离开之前，他忍不住再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美人。
    直到确认刘肇已经离开安福殿，邓绥方才起身。一夜时间，她终究还是跨过了那道一直抗拒的槛，终究还是从一个少女变成了皇帝的女人，终究还是要和那个大漠里自由放肆的丫头告别。
    侧殿里，昏迷了一夜的小娥也终于苏醒了过来。秋蓉整晚都守在她身边，按照太医的叮嘱每隔一个时辰为伤口换一次金创膏，再每隔两个时辰喂一剂汤药。好在小娥身体底子算是不错，加上秋蓉等人的精心照料，一夜醒来，高烧已然退了下去，神智也恢复了清醒，只是身上脸上伤处还痛痒的厉害。
    见小娥醒来，秋蓉立刻吩咐小内侍道：“快去禀告贵人，小娥姐姐醒了！”
    听到秋蓉说起贵人，小娥这才恍惚记起昨日之事，昨日在她昏迷之前，依稀看到了邓绥，她还以为自己是因为剧痛而花了眼，紧接着便不省人事了，所以后来发生的事情她完全不知。现在听到秋蓉说要禀告贵人，便抓着秋蓉的手激动的问道：“姐姐回来了吗？是邓姐姐回来了吗？”
    秋蓉脸上溢满欣喜之色道：“是，是邓贵人回来了！陛下提前解了贵人的禁足，还好贵人回来的及时，不然······好了，不提那些了，眼下还有一件天大的喜事告诉你······”只见秋蓉凑近小娥耳边小声笑道：“陛下昨日留下来过夜了······”
    小娥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秋蓉兴高采烈的样子让她立刻明白了“过夜”二字的含义。昨日的种种羞辱，夹杂着剧烈的痛楚，排山倒海般的涌了过来，再次将她狠狠碾压。
    原来自己承受这般非人的折磨，竟是为了成全他们二人琴瑟和鸣！呵！真是讽刺，真是可笑又可悲！
    凭何？凭何自己就该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蹂躏，而她们，杨锦绣、郑颜、甚至阴皇后，她们就可以高高在上生杀予夺？
    她努力攀附着邓绥，在她凄苦无依的时候，抛下了她，如今却又踏着她被踩碎一地的尊严回归。在邓绥与皇帝这番欲擒故纵的猫鼠游戏里，唯一牺牲的就是她自己！
    昨夜，他们耳鬓厮磨之际，皇帝会不会告诉邓绥自己那晚的所为？他们会不会正在耻笑她的不知廉耻？还有郑颜和杨锦绣，她们会善罢甘休吗？还有安福殿的那些宫人们，他们一定也在背后嘲讽她，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一个下贱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想到这里，小娥只觉整个人炸裂般的痛，的痛楚与精神的重击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她死死攥紧被角，牙齿几乎咬出血来，只为不让眼泪落下来。秋蓉见小娥忽然脸色铁青，疑她再发病症，连忙跑去寻太医。待秋蓉离开后，小娥才缓缓松开了手，指甲扎破手心，渗出殷殷血迹，眼泪瞬间决了堤。

第五十一章 罅隙
    大约半刻之后，秋蓉带着太医赶了过来，邓绥也闻讯赶来。
    听到脚步声的小娥立刻抹去泪痕，闭上眼睛佯装入睡。太医为小娥诊脉后告知邓绥，从脉象来看并无大碍，只是身体仍然虚弱，需静养数日。
    邓绥这才放下心来。待太医离开后，邓绥在小娥床榻边坐了下来，看着她那苍白的像纸一般的脸颊，两侧红色的掌印依然清晰可见，忍不住自责起来。若非自己的任性触怒了陛下，便不会被禁足，小娥也不会遭此毒手，安福殿的宫人们也不会被人欺侮至此。她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既然决意回来，那么，从现在开始，定会保护好身边每一个人，绝不让他们再受任何人欺凌。
    不过，其他人都还好说，要护住小娥却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因为她的容貌太过瞩目，自然而然会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郑颜和杨锦绣这般针对她，无非也是因嫉生恨。既是这般，她们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就算自己能护着她一时，却不能护着她一世，能护着她片刻，却不能时时刻刻护住她。毕竟后宫之中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只要她留在宫里，始终令人难以放心。
    这时，秋蓉在旁怨道：“小娥姐姐真是太可怜了，平白无故遭这么大的罪，她们也实在欺人太甚！”
    邓绥轻轻叹了一声，喃喃自语道：“不能让她继续留在宫里了······”
    秋蓉听邓绥这般说，急忙问道：“贵人要送小娥姐姐出宫吗？”
    “宫里人心难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邓绥面带一丝苦笑道：“再说，她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能找个好人家，出宫去自在幸福，比呆在这宫里要好上千倍万倍······”
    “那真是太好了！”秋蓉开心抚掌道：“贵人真是疼小娥姐姐！我看宫里很多御前侍卫仪表堂堂，贵人定能为小娥姐姐寻到如意郎君！”
    “在说小娥的事，你那么开心做什么？”邓绥笑着嗔道：“噢，莫非是你这丫头看上哪个英俊侍卫了？是不是想让我也给你寻个好人家呀？”
    秋蓉立刻羞红了脸撒娇道：“贵人不要打趣奴婢了······”
    邓绥微微一笑，认真道：“你年纪尚小，先安心待在安福殿，以后啊，我一定也会为你找个如意郎君，风风光光把你们嫁出去。”
    主仆二人的对话，小娥听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藏在被子底下的双手紧紧绞在了一起。
    果然，她定是知道那晚在广德殿发生的事情了，所以才这么心急的要把自己打发出宫。什么亲如姐妹？什么患难与共？全都虚情假意！对她邓绥而言，自己不过是个听话的奴婢和任她摆布的玩偶罢了，一旦自己有一丝悖逆，她便会毫不留情的把自己扫地出门！
    忽然之间，周沁蓝的话语又像魔咒一般在她耳边回响起来：青云直上，还是任人践踏，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上······
    明明拥有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却活的如此卑贱，不，她不服！
    小娥强忍心头的忿恨，装作刚刚苏醒的样子，缓缓睁开了双眼。见她醒来，邓绥和秋蓉立刻止住对话，邓绥关切的问道：“小娥，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娥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艰难的哽咽着道：“姐姐，我是冤枉的，我没有，真没有······”
    邓绥立刻打断了她，柔声道：“傻丫头，我当然知道你是冤枉的，不过，后宫是非之地，以后做什么事都要谨言慎行，不能再鲁莽冲动了······”
    小娥委屈的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楚楚可怜的表情，心思早已翻腾了起来，回味邓绥方才的话，虽然表面上听起来她似乎并不知道那夜广德殿里的实情，但也或许她早已知道，“谨言慎行”四字不正是敲打之意吗？说是要为自己寻个好人家，可就算再得宠的侍卫，也不过只是个奴才罢了！说是为自己着想，其实只是想把自己打发出宫，以防自己真有一日飞上枝头！
    人心啊人心，果真是这世界上最难测最恶毒的东西！
    “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你现在身子还虚，太医说了要多多静养。”邓绥体贴的为小娥理好被角，然后转身对秋蓉道：“咱们先出去吧，让她好好歇息。”
    待出了偏殿，秋蓉忍不住问邓绥道：“贵人，小娥姐姐平白无故被人冤枉毒打，咱们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奴婢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邓绥目光严肃的看着秋蓉，用不容置喙的口吻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以后安福殿宫人皆不许再提，更不许因此滋事。去把我的话传给大家吧。”
    见邓绥神色严厉，秋蓉不敢再有微词，只能俯首称是，不过心里却还是不解，以邓绥的脾性，绝不是忍气吞声懦弱怕事的人，为何这次却认了亏。
    其实秋蓉并不知，昨夜里，邓绥曾对刘肇说过类似的话，刘肇却只有一句淡淡的回复：“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那个奴婢也不适宜长留宫中，尽快送她出去······”
    聪慧如邓绥，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刘肇的弦外之音，也自然猜测的出这背后的原因。至于小娥为何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她渴望富贵荣华，也或许是因为她不堪忍受欺侮不得不为之，不管真相如何，邓绥都不想再去追究，因为她知道小娥这次已经受到了足够沉痛的教训，也该明白了这后宫的风刀霜剑有多么可怖。现在，她只希望能够为小娥寻到一个好的归宿，离开这座囚笼，去过真正属于她的人生。
    虽未明言，可是小娥还是察觉到了邓绥的心思。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可怜她连决定自己终身大事的权利都没有，只能像个玩偶一样，任凭邓绥摆布。纵然心中万般不甘千般怨恨，小娥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如今她对邓绥既恨又怕，因为她明白自己的命运掌握在邓绥的手上，她只能更加谦卑，更加顺服。
    嫌隙一旦产生，便如同白玉生出了裂痕，皓月蒙上了暗影，再难恢复如初。可怕的是，彼时的情分反而变成了此时沉重的枷锁，将人心坠入阴暗的深渊。
    安福殿风波之后，左小娥静养了半月，身上的伤口已然愈合，看上去似乎与往昔并无分别，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掩藏在那美丽平静的外表下，是一颗千疮百孔和被仇恨侵蚀扭曲的心。
    邓绥却依旧待她如常。宫里的侍卫都是出身官宦人家的世子，尤其是御前侍卫，不论出身还是相貌那都是一等一的。邓绥很快便托人寻来了宫中侍卫的名册，逐个打听他们的家世、年龄以及婚配与否。小娥毕竟出身贫贱，若以奴婢的身份嫁出去自然是做不了正妻的。邓绥想来想去，决定在小娥出嫁之前请母亲认她为义女，让她以侯府小姐的身份出嫁，做个正妻，免得日后遭人欺侮。
    寻了一个多月，总算是看中了两个不错的人选，都是书香门第，人品持重，相貌堂堂，年龄与小娥也相仿。邓绥正打算寻个由头分别召见二人，让小娥躲在暗处观察，自己择一个如意郎君，却被接踵而至的中秋节耽搁了下来。

第五十二章 月圆时节又逢君
    日子过的飞快，连着下了几场秋雨，露寒霜重的时候，便到了中秋佳节。
    窦太后病体一日重于一日，太医已经悄悄告诉刘肇怕是拖不过岁旦。故此，今年的中秋节刘肇十分上心，希望窦太后热热闹闹的度过她生命中可能最后的一个佳节。中秋节家宴、庆典，还有各宫妃嫔及朝廷家眷的封赏，林林总总，千头万绪。经过了前番太后寿宴的教训，阴静姝这次格外谨慎小心，事必躬亲，样样都要过问仔细。
    来自月氏、大宛等西域各属国的贡品也开始络绎不绝的抵达京城。有甘州回鹘和田玉雕制的玉如意、楼兰进贡的七宝珊瑚树、乌孙国进贡的鸡子大小的夜明珠，还有大宛进贡的极品汗血宝马以及极品玛瑙翡翠无数，一时间流光溢彩堆满了少府的府库。刘肇挑选了最好的和田玉如意亲自送到长秋宫，又将珍奇的七宝珊瑚树赐给了阴皇后，其余各宫也都一一封赏。唯独留下了堪称稀世珍宝的夜明珠，黑夜之中犹如一轮皎月，高洁明亮，此物在他心中只有一人可与之相配。
    八月十四夜，刘肇命少府内侍捧着一只紫金宝匣来到了安福殿。自琴瑟和鸣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刘肇有近乎一半的夜晚都是在安福殿度过。他对邓绥的宠爱毫无遮掩，若非邓绥常常规劝他雨露均沾，他情愿夜夜与邓绥为伴。
    待侍女们都退下之后，刘肇亲自捧过紫金匣，打开匣子的一瞬间，邓绥也忍不住惊呼出声来。只见一枚硕大圆润的珠子静静躺在匣中，周身发散着乳白色清透而柔和的光，将整间屋子照亮，宛如天上的明月装进了匣子。以前只是在书中见过关于夜明珠的词句，如今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邓绥惊喜的像个孩子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匣中的明月。
    刘肇见她这般开心，只觉欣慰无比，柔声对她道：“喜欢吗？这是乌孙的贡品，朕特意留着给你的。”
    邓绥脸上的喜悦之色突然冷了下来，她神色严肃的问道：“敢问陛下，此珠可是只赏赐妾一人？”
    “除了你，还有何人能与之相配？”刘肇满眼宠溺的回答道。
    邓绥立即起身，盈盈跪地道：“陛下厚爱，妾感激不尽，但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肇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不解的问道：“这是为何？”
    “此珠乃稀世珍宝，陛下当以太后和皇后为先，妾身份低微，怎敢僭越？”邓绥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刘肇连忙解释道：“无妨，无妨，太后和皇后那里，朕已经赠了珍宝与她们，皆是西域进贡的佳品，此珠与你最为相称，就莫要推辞了。”
    说着便要来扶她起身，却见邓绥依旧不肯起身，神情坚决的摇了摇头。刘肇眉目之间掠过一丝失望，愣了片刻后淡淡道：“罢了，你既然拒不肯受，朕也不勉强，就让少府将它封存府库吧······”
    这原本是桩小事，过后刘肇和邓绥都皆未在意，可不知是少府哪个多嘴的奴婢说了出去，不出两日竟然悄悄传了开来，道是陛下将最为名贵的夜明珠独赏了邓贵人，邓贵人却坚辞不受，陛下一气之下将夜明珠封存府库。此等言辞传到各宫后妃耳中，对邓绥的嫉恨之意难免又多添了几分。这些便是后话了，令邓绥最始料未及的意外却是在中秋宴上。
    此次盛宴，刘肇将所有宗亲和重臣家眷全部请来章德殿，大殿内依次摆下数十桌宴席，君臣共聚一堂。窦太后许久未见这般热闹了，尤其是见到那些同她一样历经三朝的老臣们，不由喜极而泣，精神头也好了不少。阴皇后身着大红色百鸟朝凤锦袍，头戴赤金攒珠凤冠，与刘肇分坐在太后左右，共同接受百官与妃嫔们的叩拜，眉目秀美而威严，与刘肇真是一对相称的佳人。
    宴开之前，清河王姗姗来迟。清河郡距离洛阳数百里，两日前接到圣旨后，刘庆片刻不敢耽搁，紧赶慢赶在宴开之前到达了章德殿。
    当听到内侍通传清河王殿外求见后，刘肇眉宇之间浮现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若非窦太后病危，刘肇为彰显宗亲繁盛之象而将刘氏宗亲全部召来皇宫，他本意并不想在此见到刘庆。这些年来有意无意的疏离，彻底淡化了儿时的兄弟之情和曾经的联盟之谊，每每听到士族之中称赞刘庆德才的话语，罅隙倒是愈加深重。
    眨眼间，清河王刘庆已经携王妃耿姬走上殿来。
    刘庆向高坐龙椅上的刘肇，他曾经的弟弟，如今的大汉天子，屈膝叩拜。造化弄人，如果不是上天不公，坐上那个位子的人本应是他。十几年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是否有过不甘，是否有过怨念。可他明白，曾经的太子，便是自己这一辈子无法洗脱的最大罪过。刘庆神色平静如止水，心中却早已忍不住翻江倒海，此刻，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在距离他数十米的地方，有一束灼灼的目光正紧紧的追随着他。
    三年前匆匆一面，左小娥从未忘记过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进了宫，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然会在这皇宫大殿之上重逢。侍立在邓绥身后的小娥，不敢眨眼的盯在刘庆的身上。
    看上去，他还是三年前的模样。玉树临风，面容清瘦，岁月并没有在他英俊的脸上留下斑驳，却在他的眉宇之间刻下了沧桑。他的气质依然雍容华贵，然而他的眼里似乎藏着一抹忧伤与落寞，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抚慰。
    见到刘庆的那一刻，邓绥显然也有些意外，她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看向小娥，只见她同样怔怔的望向刘庆站立的方向。
    三跪九叩之后，刘肇命人为清河王赐座，偏偏那么巧的坐在了邓绥的对面。刘庆小心翼翼的落座后，不经意的抬起头，手中的酒樽险些滑落下来。
    尽管时隔三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面的故人。
    当年他机缘巧合救下了两个女子，惊鸿一瞥，便在心底种下了根。
    那个穿着不合体的宽大男装，灰头土脸却依旧美的令人炫目的女子，从此便刻在心中，再也无法抹去。他曾经多次试图寻找她们，打探遍了南阳郡赵姓士族，却始终找寻不到。每每酒至醉时，他便会懊悔自己当年没有一路相随，而是眼睁睁的看着她们走了，变成了心头挥之不去的憾。有时候，他甚至怀疑她们是从天庭私逃下凡的仙女，匆匆一面后已经回到天庭，人间再也无处可寻芳踪。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三年之后的今日，竟会在此时此地再相逢。更没有想到，那个传说中深得圣宠的邓贵人，便是当年那个私逃离家的赵家小姐。
    命运真是弄人。
    丝竹声起，乐府的舞姬翩翩起舞，裙裾旖旎，广袖飞扬。刘肇举起酒樽，殿下齐呼万岁。
    刘庆的目光穿过觥筹交错，越过姹紫嫣红，与小娥炽热的交织在一起，他仿佛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少年，胸口剧烈的跳动着，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沸腾了起来。这是他此生第二次心动，第一次心动，在三年前，还是她。
    左小娥同样满面飞红，她清晰的感受到刘庆热烈的目光始终追逐着自己，心中的涟漪不由激荡起来。
    这一切，邓绥都看在眼里。
    她懂得他的目光，像极了自己当年追逐在耿夑身上的目光。
    也怪自己一心只顾着为小娥寻一个般配的御前侍卫，竟忘了三年前的这段缘分。对于这位曾经的救命恩人，邓绥有着先入为主的好感，况且对于清河王的德才品性，她曾经亦有耳闻。若果真能成就这段佳缘，对小娥来说，当真是个极好的归宿了。
    趁着众人举杯换盏之际，邓绥举起酒樽，向刘庆微微一笑示意。刘庆连忙举杯相迎，一饮而尽。再看邓绥，当年那个稚气未脱、英气灵动的女孩子，如今已经蜕变成明艳动人，雍容高贵的宠妃。
    虽然殿上的妃嫔们个个华贵美艳，可在刘庆眼中，却一概不及邓绥身后侍女的万分之一。她就那么静静的伫立在那里，穿着简单质朴的婢女服饰，脸上略施粉黛，却散发出夺目的光芒，足以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所谓倾国倾城，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第五十三章 求娶
    直至宴席散去，邓绥并无机会与清河王单独说上话。作为后妃，她更不能与宗亲私下相见。而奉旨入宫的王爷，按规矩第二日便要立即返回封地。
    当夜回到安福殿，邓绥摒退身边的侍女，将小娥留了下来。思忖片刻后，她试探性的问道：“小娥，今日再见清河王，你对他印象如何？”
    左小娥心思灵透，自然能听出邓绥的弦外之音，她装作若无其事的回答道：“清河王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和三年前并无什么变化······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邓绥狡黠一笑：“鬼丫头，我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明白吗？”
    小娥登时满面羞红的低了头去，低声道：“姐姐又在打趣我了，我只是一个奴婢，出身卑贱，怎敢有非分之想？”
    邓绥意味深长的微微一笑道：“依我看，有非分之想的人不止是你······这件事我会替你做主，放心吧······”
    小娥慌忙跪了下去，眼中噙着泪花哭诉道：“姐姐是要赶我走吗？可是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你······”
    “傻丫头，”邓绥无奈的将她拉了起来：“你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怎么可能一直留在宫里呢？前阵子我还帮你物色了两个不错的御前侍卫，如今看来，什么都抵不上命中注定的因缘······清河王身份尊贵，人品与才华皆为人中龙凤，难得的是对你钟情，如此佳缘，甚为难得。”
    小娥面带委屈的哽咽道：“小娥一切听姐姐安排······”
    既已得悉小娥的心意，邓绥第二天一大早便来到刘肇每日上朝必经的宫道旁候着。昨夜刘肇在长秋宫就寝，行至却非殿旁的宫道时，远远就瞧见了邓绥，看她似乎在此等候自己，不禁心生欢喜。
    邓绥看到刘肇后快步迎了上来，正待行礼，已被刘肇捉住了双手。
    “绥儿，你是在等朕吗？”
    邓绥点点头：“陛下，妾有一事甚为紧要，故在此等候陛下。”
    “哦？何事？”刘肇有几分好奇。
    只见邓绥跪了下来，俯首拜道：“求陛下为妾的侍女左小娥赐婚。”
    刘肇眉头微微一皱：“一个婢女的婚配而已，你尽可自己做主，何必还要由朕来赐婚？”
    邓绥再拜道：“妾想求的婚配之人是，清河王······”
    刘肇万没想到邓绥所求竟是如此，满面震惊的问道：“何出此言？”
    邓绥于是便将三年前与小娥二人途遇劫匪意外得清河王搭救，清河王与小娥互生情愫之事简要道来。
    听完邓绥讲述的这段旧事，刘肇的眉头越发蹙的更紧了，沉声道：“清河王，乃皇亲贵胄，娶妻纳妾非同儿戏······”
    邓绥立即顿首道：“清河王与小娥二人情投意合实属难得，还望陛下成全。”
    刘肇见她心意已决，加之让左小娥出宫原也是自己的主意，虽说心中仍不悦，但还是拉起邓绥道：“容朕再想想。”
    散朝后，刘肇照例去永安宫看望窦太后，刚进宫门，便听永安宫内侍悄悄禀告道清河王刘庆正在殿内，刘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宗亲由各封地入宫，未得允准当于次日凌晨便离宫返回封地，刘庆此举并不合规矩。带着几分愠怒，刘肇走进了正殿。
    只见窦太后正半躺半靠在凤榻上，和颜悦色的说着什么，而刘庆便坐在凤榻旁边的软榻上，小心翼翼的陪着，见刘肇走进来，慌忙起身跪迎。
    “免礼。”刘肇几乎没有正视刘庆，冷冷的说道，刘庆有些尴尬的站起身来侍立在侧。
    刘肇趋近窦太后榻前，放低了身子道：“母后今日气色更好了一些，儿子命少府从西域贡品里挑选了最上品的山参，待会儿就送过来，母后记得日常服用，温补身子。”
    “肇儿有心了。”窦太后慈和微笑道：“你来的正好，清河王有桩心事，特意一大早跑来孤这里，孤今日啊便替他向你求个恩典······”
    刘肇眉头一皱，问道：“哦？是何事还需劳动母后？”
    “听说邓贵人有个婢女，名唤左小娥的，姿容秀美，入宫之前与清河王曾有过一面之缘，昨日家宴上又相见，清河王啊想收了她，不知你意下如何？”
    怎么刘庆与邓绥二人竟如此默契？刘肇心中的怀疑陡然而生。
    赐个侍女给皇室宗亲本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想到刘庆或许私下与邓绥会面约定过此事，再联想起刘庆早在邓绥入宫之前便对她有过救命之恩，刘肇只觉如鲠在喉，可当着窦太后面前，委实难以与其对质，只好硬着头皮冷冷的应道：“既是清河王想要的人，朕自然会成人之美。”
    素来举止淡定的刘庆竟然难以自抑的露出万分欢喜之色，立即跪俯在地顿首谢恩。
    刘肇却神色清冷道：“此事朕会交由少府安排，清河王若无其他事，便速回封地吧。”
    在他的语气中，曾经的兄弟情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君臣之间的生硬和疏离。不过，这样的态度刘庆这些年来早已习惯。最是无情帝王家，刘庆经常在心里苦笑着对自己说，陛下能容得下他这个曾经的太子，让他平平安安的做个富贵闲散王爷，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而此时此刻，所有的委屈和郁闷都抵不过即将抱得美人归的欢喜。
    尽管老眼昏花，窦太后心里还是明镜一般，她敏锐的察觉到刘肇与刘庆二人之间早已裂开了无法逾越的深壑。
    曾经，她比刘肇更加提防这位前朝太子，也更加凶狠的打压过他，可走下权力巅峰这些年，她渐渐放下了心中那些沟沟壑壑，当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当权者早已黯然离场。尤其在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的时候，窦太后对刘庆愈发生出一些歉疚之意。眼前的兄弟二人，皆非她亲身所出，可她毕竟皆为他们的嫡母，故而对于刘庆的乞求，窦太后愿意尽最后一点力量帮助他，她也希望看到他们兄弟二人重归从前的情谊，如此这般，她便能够坦然去见章帝了。可窦太后又比谁都了解刘肇的秉性，这位年轻的天子，表面看上去温和而儒雅，实则心思深重且执拗，嫌隙一旦产生，怕是任谁也难再平复。
    接下来连续三日，刘肇都未踏足安福殿，这对于数月来日日承沐圣恩的安福殿来说颇不寻常。不过邓绥忧心的并不在此，而是小娥的事。就在她忍不住要去广德殿面圣的时候，竟然等来了一道意外的圣旨。
    寥寥数语言明将女婢左小娥赐予清河王刘庆为侍妾。
    听到圣旨的那一刹，邓绥险些喜极而泣。当她满心欢喜的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娥时，小娥短暂的迟疑了一下，泪水紧接着涟涟而下。
    是夜，待安福殿宫人们都已入睡，小娥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倚着朱漆柱缓缓坐了下来。夜凉如水，漆黑的夜幕中闪耀着璀璨的银河，月光洒满了寂静的庭院。
    对于这个地方，小娥又爱又恨。
    生如浮萍，寄人篱下，半世漂泊。这里曾经是她当成家的地方，却也是险些让她万劫不复的地方。她在这里遭受过的凌辱，一幕一幕清晰的印在心底；身后人们的讥讽与嘲笑，一字一句永远都不能抹去。七天之后，她将永远的离开这里，带着再也没有机会消弭的仇恨，带着再也没有机会化解的不甘。
    对于清河王刘庆，小娥无疑是有好感的，可究竟算不算的上爱，她并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她现在所能抓到的最好的救命稻草。
    或许将来有一天，她还会重新再回到这里，回到这座充满着丑陋和罪恶的皇宫。等到那一日，她必要高昂起头，将那些曾经践踏过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九月二十日，是左小娥出宫的日子。
    清晨，邓绥带着安福殿所有宫人，将小娥送出了安福殿，一路送至东华偏门。因为小娥身份低贱，入清河王府为侍妾，实则只是皇帝赐给清河王的一件礼物，所以只能从偏门出宫，且不能凤冠霞帔，而清河王府也只能派出家奴驾一辆马车前来接人。
    尽管按规矩不能张扬，邓绥还是和秋蓉一起将小娥精细妆扮了一番。邓绥还从自己的珠宝匣子里挑了最好的金玉钗环，偷偷塞进了小娥的妆奁。
    临别之际，邓绥百感交集。
    记得孩童时候，稚气未脱的邓绥偶尔还会对母亲抱怨，为何自己只有一个天天舞枪弄棒的哥哥，却没有一个可以陪伴自己一起玩耍的姐妹。那日籣乐坊初初相见，这个美丽绝伦又楚楚可怜的女孩儿便让她倍生好感。这些年来，小娥陪着她一起疯，陪着她一起闹，从新野到冀州，一路相随。在邓绥心中，早已把小娥当做了真正的妹妹。
    今天，终于是到了分离的时候了。出了这道宫门，邓绥知道想要再见一面如隔千山，她纵然不舍，纵然伤感，却也由衷为小娥找到一个好的归宿而欣慰。
    萧瑟秋风中，小娥粉雕玉琢的脸上挂着两道浅浅的泪痕，既无喜，亦无悲，她的泪只为过去的自己而流。在道出最后一句：“姐姐，珍重。”后，她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邓绥目送着那架小小的马车，直到它彻底从长长的甬道上消失不见。忽而起了一阵秋风，吹起了夜里被风吹落的枯叶，半空中盘旋了两圈，落在了邓绥的脚下。
    落叶是生不了根的，但愿小娥在那片新的天地里，能扎下根，生出芽。
    马车徐徐驶出了东华门。在过了最后一道关卡后，小娥掀开车帘，回头望着巍峨的宫门，许久。
    再见，皇城。
    从此以后，天高路远，过往的爱与恨都埋在这里，她要开启属于她左小娥的另一个人生。

第五十四章 夭殇
    还有三天就是刘康的生辰。
    刘肇决定在刘康生辰当日举行太子册封大典。对于懵懂无知的刘康而言，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对于皇后阴静姝而言，这一步便是她母仪天下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自此以后，无论后宫中谁人得宠，谁人得意，都再无法撼动她后宫之主的地位，接下来，她便只要安心守护着自己的康儿平安长大就好。
    刘肇宠幸过的女人并不算少，可直到如今，也不过只有刘胜和刘康两个皇子，除此以外，便是杨锦绣和后来的吴美人各诞下的两位公主。刘胜和刘康兄弟二人本应亲密无间，只不过因为阴皇后与郑颜二人始终心存芥蒂，刻意疏远了他们兄弟二人。
    但是经过上次太后寿宴的意外之祸后，刘肇和阴皇后对刘胜的印象倒是都大为改观，知他虽然愚钝，却是个宅心仁厚之人。从此之后，不仅刘肇对他的关爱多了许多，阴皇后作为他的嫡母，也时时嘘寒问暖，经常主动将刘胜接来长秋宫，与刘康为伴。也是因此缘故，兄弟二人感情日益深笃。
    刘康被立为太子，本就是众望所归。作为长子刘胜生母的郑颜，虽然也只能认命，却还是难忍心中忿恨，只恨自己的肚子如此不争气，生了一个愚笨不堪的儿子。故而这些日子她对刘胜格外严苛了许多。，刘胜茫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时常没来由的召来母妃的一番责骂，好在他心地单纯，面对来自母妃和他人的责骂，还有宫人私底下的耻笑，永远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这日，刘胜在玲珑的陪同下往御书房去听太傅授课，走到永乐门时，忽然瞥见殿外石柱旁，一个小宫女正一手扯着一根线绳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刘胜好奇心大发，走近一看，竟是一个一尺见高的小人儿，穿着鲜艳的彩衣，头上还戴着一个奇怪的羊角状帽子，眼睛和嘴巴都出奇的大，在线绳的摆弄下做出眨眼睛和摆手臂的动作，样子滑稽可笑。
    摆弄小人儿的宫女背对着他们，看不到她的脸。刘胜凑上前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小人儿，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玩意儿，只觉新奇的很，正要继续上前看时，被玲珑一把拉了回来。
    侍女知道郑贵人近日脾气暴躁，倘若纵容刘胜贪玩，误了上课的时辰，一旦被郑贵人发现，自己少不了又要脱层皮，所以她不顾刘胜的叫嚷，死拉硬拽的将刘胜拖了开去。摆弄木偶的小宫女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看着刘胜逐渐被拖远，眼睛还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木偶，脸上露出微微一笑。
    刘胜已经在御书房上了大半年的课，愣是一个字都没有记在脑子里。许太傅早就看出了他资质愚钝，朽木难雕，只是那郑贵人也不是好惹的，便只能硬着头皮一板一眼的上课，实则鸡同鸭讲。刘胜既听不懂，自然也坐不住，四处乱跑，许太傅也索性睁只眼闭只眼。
    今日更是如此。刘胜坐在御书房里，心却早飞到了那只奇怪的木偶身上，只觉手痒难耐，如坐针毡。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逃跑的法子。他红着脸支吾着对许太傅道：“太傅，我，我，肚子疼······”
    许太傅瞄了他一眼，知他又是坐不住了，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去吧。”
    刘胜蹑手蹑脚的绕过正在打盹的侍女，一溜烟的往方才永乐门的方向奔去。谢天谢地，小宫女还未离开，仍在原地摆弄着木偶。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小宫女身边，直勾勾的盯着她跟前的木偶，一边咽着口水一边怯怯道：“姐姐，给我玩一玩吧······”
    小宫女回过头来，笑盈盈的看着他，俏皮的回答道：“可不行，这是送给二殿下的。”
    刘胜一听便立刻嚷嚷起来：“为何只送给康弟弟不送给我？”
    小宫女听他这么说才知道他的身份，忙站起来赔礼道：“原来是大殿下，奴婢罪该万死。”
    刘胜露出了傻呵呵的笑脸，连连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你把这个小人儿给我玩一会儿就行。”
    小宫女面露为难之色道：“不瞒大殿下，这个叫做提线木偶，是奴婢亲手做的，送给二殿下做生辰贺礼的。”
    刘胜这才知道原来康弟弟的生辰快到了，沮丧的嘟囔道：“既是给康弟弟的生辰礼物，那我就不要了······”
    小宫女蹙起眉头想了想道：“奴婢正发愁不知怎么能进去长秋宫，要不这样吧，大殿下帮我送给二殿下，这样你们就可以一起玩了，好不好？”
    刘胜一听便高兴的拍着手道：“好好好，我现在就去！”说完，便从小宫女手里接过木偶，欢天喜地的跑了开去。
    刚跑出去几步，刘胜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问这小宫女叫什么名字，立马又转过身来，却见方才小宫女站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这可怎么办，怎么跟康弟弟说呢？刘胜挠着脑袋想了半天，算了，还是先去找康弟弟，跟他一起玩木偶，至于这个小宫女，以后总归还是会碰到的。
    待刘胜一眨眼跑没了影儿后，一个人影从石柱后面闪了出来。
    正是方才的小宫女，她目送着刘胜往长秋宫方向跑去，嘴角掠过一丝诡异的微笑。
    得了这只提线木偶后，刘康喜欢的不得了，吃饭要抱着，睡觉也要抱着。长这么大，他还从没见过如此有趣的东西，它大大的眼睛随着手里的线一眨一眨，双臂和双腿都牵着细细的丝线，只要轻轻扯动便摆动自如，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太子册封大典前一日，刘胜又来长秋宫找刘康玩耍。木偶送给了刘康，刘胜心里还是非常不舍，这日便趁着郑贵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到长秋宫寻刘康。刘康见着刘胜也十分欢喜，兄弟二人便在后园里追逐嬉戏起来。
    阴皇后扶着蔓儿远远看着他们，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发慌。
    “康弟弟，等等我！”刘胜一边跑一边喊着。
    “哥哥追不上我，哥哥追不上我——”刘康抱着木偶在怀里，大喊大笑的跑着。
    突然，只见刘康一个踉跄，猛的栽倒在了地上。
    刘胜以为刘康摔倒了，笑呵呵的追上来蹲下去瞧他，却发现刘康脸朝地，一动不动。刘胜拉着他的胳臂欲将他拉起来，却猛然发现一股黑血正从刘康的鼻孔中流了出来。刘胜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
    看到这里，阴皇后手里的折扇啪的一下摔落在地，她脸色煞白，踉跄着奔向六刘康，此时宫人们也纷纷围了上来。
    当阴皇后用颤抖的双手将刘康抱起来，看到刘康面目的那一瞬间，顿时天旋地转，万箭穿心。
    只见刘康面色紫青，双目圆睁，小小的脸上纵横交错流满了黑色的脓血。
    “快！快！快传御医！传御医啊！”
    阴皇后的声音凄厉的都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刘康可怖的面孔加上皇后尖锐的嘶喊，令所有在场的宫人头皮阵阵发麻。
    当御医赶到的时候，阴皇后已经如同魔怔了一样，死死的抱住刘康。只有她能感觉的到，这个小小的身躯，正在她的怀里一点一点的冷却，连同她的心，仿佛一寸一寸的被绞碎。
    御医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僵硬的皇后怀里将刘康拉了出来。秦太医只看了一眼，便知这孩子是身中剧毒之兆。正错愕时，阴皇后突然发了狂一般的扑了上来，大喊一声“康儿!”后，便昏厥了过去。
    湛蓝的天空下，是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芍药、薰衣草、小雏菊、在和煦的春风里轻轻的摇曳。静姝站在花海里，看着不远的地方，刘肇牵着一个少年愉快的玩耍。突然间，脚下的花海却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条条毒蛇一样的藤蔓，死死的缠住了她。她大喊着，少年转过头来，满脸血污的对着她，绽开一个诡异的笑······
    静姝猛的醒了过来，全身已被冷汗湿透。
    又是多年来反复出现的同一个噩梦。
    可这个梦竟如此真实，让她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她虚弱的转头看去，看到刘肇坐在她的榻前，满面悲戚的凝视着她。
    静姝突然一下子抽搐了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她死死抓住刘肇的手，想要说话，喉咙却像被卡住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肇任她紧紧的抓着，任她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皮肉里，他已没有任何知觉。他在心里又一次呐喊道：“上天啊！朕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这样惩罚朕！惩罚朕心爱的人！”
    作为大汉的天子，刘肇从未有过如此的无助，如此的凄惶。他紧紧抱住了静姝，用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痛苦的呢喃道：“静姝，康儿没了，我们的康儿，没了······”

第五十五章 杀人木偶
    永元九年三月初五，皇次子刘康薨。
    再过一日便是刘康的三周岁生辰，也将是刘康被册立为太子的大典。然而这一日，却变成了阴阳永隔的诅咒之日。
    刘康是中毒身亡的，然其所中剧毒毒性之邪，太医院闻所未闻。
    廷尉府陆珩一筹莫展，只是皇帝已经下了死命令，三日之内查不出凶手，他只能提头去面圣。
    刘康随皇后居住长秋宫，平日里由长秋宫侍女们悉心照料，并无甚机会与外人接触。陆珩将长秋宫所有太监宫女全部抓了起来，逐一严加审讯，却没有任何结果。
    思来想去，如果从动机上来说，刘康早夭，获益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和欢殿的郑贵人。更巧的是，刘康毒发的时候，他的身边也只有刘胜一人。
    若说这只是巧合，恐怕无人信服。
    当他战战兢兢的将自己的怀疑委婉的向刘肇奏禀时，刘肇只满眼怒火的冷冷扔下一句：“这宫里的所有人，你只管去审，不用有任何顾忌。朕，只要找出凶手！”
    当即，陆珩就带人围了和欢殿，上至郑贵人和刘胜，下至宫女太监，一个都不许出宫，统统软禁于殿内，一一提审。
    刘肇连续几日都未上朝，没日没夜的守在昏迷不醒的阴皇后身边。他已经失去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不能再失去自己挚爱的皇后。
    很快，后宫便掀起了新的一番腥风血雨，整个大汉皇宫，乃至整个洛阳城，再一次被浓密的阴云笼罩，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终日。
    邓绥在安福殿也忧心着事态的发展，听闻阴皇后连续几日滴水不进，昏迷不醒，再忆起刘康那惹人喜爱的模样，难免伤心不已。她实在想不通该是多么心狠手辣之人，竟然对一个不足三岁的无辜孩童下这样的毒手。
    已经两日了，下毒的凶手还是没有找到。
    宫里风声鹤唳，和欢殿已经被廷尉府的人困住，时不时从里面传来被审讯的宫女和太监凄厉的喊叫声，听的人心里发怵。所有妃嫔们都闭门不出，免得无端召来祸事。
    上苍似乎也在悲戚，连续几天都是阴云蔽日，裹挟着时时飘洒的春雨，更添风声鹤唳之感。这日，邓绥草草用过午膳后，忽然对秋蓉道：“随我去北花园走走。”
    “北花园？”秋蓉情不自禁的惊呼了出来，压低声音道：“那可是二皇子毒发身亡的地方，现在廷尉府的人在守着，没有人敢进去······”
    邓绥沉默不言，但却并未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出安福殿，往北花园方向走去，秋蓉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性，知是劝阻不住，只能跟在后面。
    自从两日前发生这桩骇人听闻的凶案后，北宫里原本最为精致的这处园子已经变成了不祥之地，即便无人下令，也再无妃嫔宫人敢涉足。北花园外面的守卫已经换成了廷尉府的侍卫。因为皇帝给的时限万分紧迫，现在整个廷尉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把精力全部放在了和欢殿的审讯上，这处园子实际上已无人问津。
    当听到邓贵人要入园后，侍卫们面露惊诧之色，邓绥平静的解释道：“两位放心，我只是在屋子里待久了闷的慌，来此转转很快便走。”
    侍卫们想着这里也无甚要紧之处，又是皇帝的宠妃不敢轻易得罪，便放了邓绥和秋蓉进去。园子不大，绿草如茵，早春的花儿开了不少，因为连着两日阴雨连绵，凋零的花瓣混入泥泞的土里，萧瑟而颓败。
    邓绥沿着花园的连廊绕了一圈，蓦地发现了角落一丛低矮的灌木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她连忙走上前去细看，只见是一个木制玩偶，半截埋在了土里，半截露出了地面。
    邓绥好奇的弯腰捡了起来，擦掉裹在上面的泥土，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个提线木偶。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在新野街市的商贩那里隐约见过这种技巧的玩意儿，只是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物件儿怎么会出现在皇宫的花园里。
    仔细端详一番，发现这个提线木偶工艺倒是十分精细，身上穿的衣服色彩斑斓，头上戴着羊角帽子，看上去似乎是匈奴牧民的打扮，最为引人注意的是一双出奇大的眼睛，隐隐透着几分诡异。
    邓绥越看越觉这木偶有几分奇怪，便转头问道：“秋蓉，你可知这个东西的来历？”
    秋蓉摇了摇头。
    邓绥手里拿着木偶，继续四处查看，果然发现就在距离木偶两米见外的草地上，隐隐出现了几个黑褐色的斑点。邓绥快步走了过去，蹲下细细分辨，似乎竟是干涸了的血迹。如此看来，这里便是刘康毒发倒地的地方了，而这个木偶也极有可能是那个时候甩落出去的。
    整个园子走了一圈下来再未发现其他可疑之物，于是邓绥便将木偶塞进了广袖里，带着秋蓉出了园子。
    路过长秋宫的时候，恰巧碰见一个侍女从宫门里走出来，看上去有几分面熟，邓绥遂问秋蓉道：“这个侍女可是皇后跟前的人？”
    秋蓉仔细看了看回答道：“正是，以前伺候二皇子的。”
    听闻此言，邓绥立即吩咐道：“你快去把她喊过来，我有事要问她。”
    秋蓉面带疑惑的依令行事，将长秋宫的侍女喊了过来。待侍女来到跟前后，邓绥从广袖中取出那只提线木偶，神情严肃的问她道：“你可认得这只木偶？”
    长秋宫侍女看了木偶一眼，脸上瞬间露出惊惧之色，结结巴巴回答道：“这，这是，是二皇子生前玩过的东西······”
    果然如此。邓绥又追问道：“那你可知这个木偶的来历？”
    这小侍女只是在刘康房里打杂的下等仆役，并不是贴身侍奉的宫女，所以并不知晓木偶的来历，便茫然摇头道：“奴婢不知，只是曾在二皇子那里见到过，好像，好像二皇子很喜欢这个木偶，前几日经常带在身边的······”
    邓绥眉头微微一蹙，淡淡吩咐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侍女有些惶恐的退下后，秋蓉有些疑惑的低声对邓绥问道：“贵人为何这么关心这只木偶，莫非···这只木偶有什么不妥？”
    “回宫再说。”邓绥将木偶重新塞进了广袖之中，步履匆匆的往安福殿方向走去。
    回到安福殿后，邓绥将自己关在内殿里，不许旁人打扰。她将提线木偶摆在面前的桌案上，仔仔细细反复查看，初看上去，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样。邓绥便又拾起木偶的两条线绳，轻轻扯动。只见木偶做工极为精巧，身体各个关节处都连着细细的丝线，汇成两条线绳，方便人去牵动。只要手指微微一动，木偶的各个部位便会活动自如，栩栩如生。
    邓绥缓缓扯动着线绳，继续仔细端详着木偶的动作。当木偶的眼睛开始上下眨动时，她终于发现了蹊跷之处。
    从木偶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正细细密密的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透明液体，随着眼睛不停眨动慢慢汇聚成一条线，沿着木偶的脸颊缓缓流下，看上去竟像是木偶流下了两道泪痕。因为水珠太过细密，若不仔细端详根本察觉不出。
    邓绥连忙取出手帕，将那不明液体擦拭在手帕上，就在靠近鼻前时，突然隐隐约约嗅到了一股仿佛苦杏仁的味道。直觉告诉她，这种液体非同寻常，看来玄机应该在这木偶的身体之中。她立即取来工具，仔细的将那木偶的头部拧了下来。
    就在打开的那一瞬间，邓绥惊诧的看到了隐藏在木偶头部里的一个精巧的活塞机关，还有少量残留的白色粉末。她顿时恍然大悟，愣了片刻后，连忙小心翼翼的将那一小撮散发着淡淡苦杏仁味的粉末都倒在帕子上，然后用帕子包了起来，急匆匆的赶往太医院。
    刘康遇害的第四日，一切终于水落石出。然而杀人凶手不是别人，竟是这只诡异的提线木偶。
    当然，这不是陆珩的功劳。事实上，当秦太医跟着邓绥前往长秋宫面圣时，陆珩正匍匐在刘肇脚下，冷汗涔涔的奏请以死谢罪。在过去的三天里，他用尽了各种手段，始终无法找出郑颜谋害皇子的证据。
    刘肇面色铁青的听完了秦太医令人匪夷所思的奏述。
    昨日傍晚，邓绥把包着药粉残末的帕子交到了秦太医手上，秦太医一夜没合眼，翻遍了所有药典，终于查明了这粉末的来历。
    这是一种罕见的毒粉，秦太医行医大半辈子都未曾亲眼见过，只能从商周时期的医书上了解一二。此毒粉提取自苦杏仁和西域乌头，因此仔细闻之会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至于提取制作工艺则十分复杂，中原更是早已流传失久，只依稀听闻西域还尚有流传。而此毒粉毒性极强，不慎吸入少量便能顷刻毙命。
    邓绥接过秋蓉捧着的铜盘，木偶此刻已经身首分离，正静静的躺在盘内。她端过铜盘走到刘肇面前，接着秦太医的话说道：“陛下，这下毒之人心思极为缜密，在木偶的头部设计了一个精巧的活塞机关，只要牵动线绳，活塞便会挤压粉末，在空气的作用下凝结成水珠，沿着木偶的眼睛流出。二皇子，应该便是这样中的毒······”
    “这，这······”刘肇死死盯着这只杀人木偶，震惊到几乎语无伦次：“这木偶不可能只有康儿一人触碰过，为何只有康儿中毒了呢？”
    邓绥沉默片刻后略有迟疑的推测道：“陛下说的对，能触碰到木偶之人有许多，长秋宫的宫人皆有可能，但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只有二皇子自小有一个习惯······”
    刘肇的脸色遽然间变得铁青，他显然明白了邓绥的意思。刘康自幼身体虚乏，从出生下来后便有一恶习始终难改，那便是习惯性的啃食手指，尤其当腹中饥饿之际，为此阴皇后曾多番严厉制止，却始终难以根除。
    这时，秦太医接着解释道：“陛下，此毒与肌肤接触并无大碍，故而毒液从木偶眼中流出，若有人不慎触碰，只要未进入体内，皆不会有异。怕就怕此毒进入体内，经由肝胆流入血脉，那便将万劫不复。想必正因为二皇子有啃食手指的习惯，才会令沾染在手指上的毒液由口而入。”
    真是机关算尽啊！
    刘肇脸色煞白，眼中似有一股怒火喷薄而出，邓绥看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谁？到底是谁？！”刘肇愤怒的咆哮道：“谁把这个鬼东西带进来的？给我查！都快去给我查！”
    众人皆从未见过皇帝这般歇斯底里青筋暴起的模样，不由战栗惶恐。正在这时，只见阴皇后的贴身侍女蔓儿突然闯了进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哭诉道：“启禀陛下，奴婢知道这东西的来历······”
    刘肇瞪大了眼睛，吼道：“讲！”
    蔓儿咬牙切齿的含泪道：“是大皇子···是大皇子把这个东西送给二皇子的······”

第五十六章 消失的宫女
    真相似乎已经浮出水面。
    送刘康木偶之人便应是下毒之人，而这个人，就是刘胜。
    刘肇盛怒之下，下令将郑颜与刘胜一并打入天牢，命令陆珩不惜任何手段，逼她母子招供。邓绥慌忙劝住刘肇道：“陛下且慢！”
    刘肇怒视着邓绥吼道：“你难道还要替那贱人和逆子开脱吗？”
    邓绥立即跪下解释道：“陛下，这件事绝不会是大皇子所为。陛下，你难道忘了当日太后寿宴上，大皇子不顾性命保护二皇子之举吗？陛下再想想，大皇子心智单纯，他怎么可能想出这样的毒计呢？”
    一番话点醒了因暴怒而几乎失去理智的刘肇。众所周知刘胜心智愚钝，这般歹毒阴险的算计，绝不可能是刘胜所为。可此杀人木偶又确确实实是从他的手中给了刘康，如此看来，这背后主使之人便不言而喻了。
    郑颜！
    刘肇原以为这两年她凶狠跋扈的脾性已经收敛了一些，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变本加厉，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一腔怒火瞬间将刘肇整个人点燃，他甩下邓绥和陆珩等人，大步流星直奔和欢殿而去。
    陆珩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路小跑跟在刘肇身后，和欢殿上上下下已经被陆珩审问了个遍，却没有找到任何证据，险些要赔上了自己的脑袋。还好有邓贵人的神助攻，如今证据确凿，足以证明自己一开始的推断就是对的。
    现在看守安福殿的侍卫都换成了廷尉府的人，看到皇帝驾到，还未来得及通传，刘肇已经怒火冲天的破门而入。这两日被廷尉府软禁于此，郑颜和刘胜如同惊弓之鸟，母子二人相依困在内殿里，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见到刘肇的那一刻，郑颜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哭天抢地的扑倒在他的脚下，哀求道：“陛下，你终于来了！臣妾是冤枉的，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
    刘肇却一把揪起了郑颜的衣领，卯足了力气抡起胳膊狠狠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打的郑颜顿时眼冒金星，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还未及反应过来，刘肇又猛的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她的胸口，只听郑颜凄厉的惨叫一声，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躲在旁边的刘胜见状吓得全身发抖，见刘肇又抬起脚来，刘胜不顾一切的扑向了郑颜，用小小的身躯护住自己的母亲。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刘肇纵然不喜欢他，可也下不去狠手，只能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命人将刘胜强行拉起来带离了和欢殿。
    这时候，郑颜已经缓过来一口气，她强忍着钻心的剧痛挣扎着跪起来，捂着红肿的脸颊，声泪俱下的哭喊道：“陛下，臣妾做错了什么，为何这么对臣妾？”
    “做错了什么？你还有脸问朕？！”刘肇怒不可遏的嘶吼道：“朕问你，康儿有什么错，他还只是个孩子！你竟然如此歹毒，对一个无辜的孩子狠下杀手！你还是人吗？！”
    刘肇的声音剧烈的颤抖着，愤怒让他的脸都变得扭曲起来。
    跪在地上的郑颜听到刘肇这番话，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她愣了片刻后，突然发疯一样的扑向刘肇，紧紧抱住他的腿，悲嚎道：“臣妾冤枉啊！陛下，臣妾没有害二皇子，臣妾冤枉啊！”
    刘肇却无比厌弃的将她再次踹翻在地，然后俯下身来，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些话，你留着对廷尉府说去吧！郑颜，朕告诉你，如果你再继续执迷不悟，休怪朕对你们母子无情！”
    当夜，郑颜便被押入了廷尉府的天牢。
    那陆珩本就是酷吏，得了刘肇的圣旨，更丝毫无所顾忌，十八般刑具齐上。怜郑颜风华绝代，冰肌雪肤，一夜之间便被蹂躏的惨不忍睹。可她却依然咬死毒杀皇子一事与自己无关。陆珩怎么也没有想到，平常一身媚骨的美人，眼下在这连男人都抗不住的酷刑折磨下，竟还能如此嘴硬。陆珩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能尽快逼郑颜招供结案，没想到第二日，事情又出现了变化。
    和欢殿宫女玲珑，在郑颜被带走的当晚，趁着混乱之际逃出了和欢殿，一路狂奔到了迎春殿，可是迎春殿大门紧闭，任凭她大声呼喊也无人应答。无奈之下，玲玲又转头奔向了安福殿。安福殿侍卫正在驱赶她的时候，却被刚从长秋宫返回的邓绥看见，邓绥便命人将玲珑带了进来。
    玲珑一见到邓绥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一边拼命磕头一边哭求道：“求贵人救救主子！郑贵人她是冤枉的！求求贵人您救救她！”
    邓绥见状递了个眼色给秋蓉，秋蓉会意，将殿内的宫人们都喊了出去。待四下无人后，邓绥这才对玲玲问道：“你说郑贵人是冤枉的，可有何凭据？”
    玲珑跪直了身子，擦了一把眼泪后将那日带刘胜往御书房，途中遇到玩木偶的小宫女之事一五一十向邓绥道来。
    “你是说，那木偶是一个宫女给了大皇子，让他送给二皇子的吗？”邓绥盯着玲珑的眼睛，神情严肃的问道。
    玲珑立即诅咒起誓道：“奴婢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谎话，就立遭天谴！”
    她的目光无半分躲闪之意，语气毅然坚定，看来所言非虚。邓绥眉头紧紧蹙了起来，看来事情果真没有那么简单。虽然种种线索都指向郑颜是幕后主使，可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现在又听玲珑这般说，更是加深了心里的怀疑。
    “为何会来找我？”邓绥追问道：“你应该知道我与你家主子素来并不算和睦······”
    玲珑又重重的顿首在地道：“奴婢不敢欺瞒贵人，方才奴婢先去了迎春殿，可是无论奴婢怎么哭求，迎春殿始终不肯开门。奴婢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伸冤了，整个宫里，陛下最宠爱的人就是贵人您，也只有您能帮主子说上话。毕竟人命关天，求贵人不计前嫌，救救主子吧！玲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
    没想到郑颜素来对待下人残暴狠厉，如今大难临头，还有玲珑这样的侍女忠心护她，也算是难得。
    思忖片刻后，邓绥令她直起身子，然后目光威严道：“你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接下来，我问你什么都必须如实回答。你可看清楚那个宫女的模样了？”
    玲珑摇了摇头：“启禀贵人，当时奴婢一心想赶紧拉走大皇子，那宫女一直背对着我们，奴婢没有看到她的正脸······”
    邓绥接着问道：“你方才说大皇子曾私自逃出御书房，极有可能是去寻这宫女讨要木偶，是吗？”
    玲珑点了点头：“是的，大皇子上课到一半便跑了出去，奴婢是从长秋宫寻他回来的，想来必定是得了这木偶去长秋宫找二皇子了。”
    “这么说来，大皇子应该与那宫女打过交道，定然见过她的面貌······”邓绥低声沉吟道：“若果真如此，那么只要找到这个宫女，便能知道究竟谁才是真凶。”
    “大皇子此刻身在何处？”邓绥马上问道。
    玲珑哽咽道：“陛下刚刚命人把大皇子拖了出去，奴婢也不知道大皇子在哪里······”
    见她悲恸难过，邓绥也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便劝慰道：“玲珑，今日之事，你已经为你的主子尽心竭力了，放心，我会想办法查明真相。你私自逃出和欢殿，此刻回去恐有危险，今夜你就暂时留在这里。”
    听到这番话，玲珑不禁感激涕零。万万没想到在这要命的关头，向来和郑颜交好的杨锦绣竟避之唯恐不及，而唯一愿意施以援手的却是郑颜曾经千方百计针对的邓绥。玲珑含泪又向邓绥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天刚蒙蒙亮，邓绥已经穿戴整齐来到长秋宫外求见。
    自出事以后，刘肇每夜都留寝长秋宫陪伴阴皇后。昨日夜里，阴皇后终于苏醒了过来，只是还烧的厉害，话也说不出，刘肇亲自喂她服下汤药后又昏睡了过去。
    听到朱奉来奏道是邓贵人在长秋宫外求见，刘肇强打起精神宣她进殿。
    见到刘肇的时候，邓绥还是吃了一惊。不过几日未见，刘肇已是形容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你来见朕何事啊？”刘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邓绥便将昨夜玲珑所奏之事讲了出来，没想到刘肇听完后却有些生气的斥责道：“你为何还要为那贱人开脱？一个奴婢的话如何可信？”
    见他眉宇之间隐隐有怒气，邓绥只好委婉劝道：“陛下，妾与郑贵人并无半分交情，绝非有意为她开脱。妾只是不想看到二皇子枉死，哪怕有一丝一毫关于凶手的线索，妾都希望能够查的明明白白。”
    刘肇心里虽然已经认定了郑颜就是凶手，可邓绥说的话亦不无道理，继续查下去，或许拔出萝卜带出泥，也能够把那些魑魅魍魉全部揪出来。
    “你要如何查？”刘肇目光严厉的盯着邓绥问道。
    邓绥回答道：“请陛下允许妾与大皇子见面，妾有些话要问问大皇子。”
    “好吧，朕依你。”刘肇沉吟片刻后接着又道：“让陆珩和你一起。”
    得了刘肇的旨意，邓绥马不停蹄的赶往章德殿，刘胜便被关在这里。陆珩气喘吁吁的跟在邓绥身后，寸步不离。
    被关在偏殿整整一日一夜的刘胜，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独自一人蜷缩在偏殿冰冷的床上，哭哑了喉咙都无人理会。
    当听到有人进来时，刘胜惊慌的抬起头来，眼中尽是无助和恐惧。邓绥见他这般可怜，不禁有几分心疼，便在他的身边坐下，一边为他整理凌乱的发髻，一边柔声道：“胜儿不怕，不怕······”
    她的声音温柔而镇定，似乎蕴藏着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刘胜不停颤抖的身体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邓绥便试探性的问道：“胜儿，三天前你送给弟弟一个提线木偶，还记不记得啊？”
    刘胜因为并不知道木偶毒杀刘康之事，所以听到邓绥的问题后并未露出任何异样，怯怯的点头道：“记得······”
    “那这个木偶是怎么来的呢？”邓绥追问道。
    刘胜抓耳挠腮的想了一会儿，便将那日在去御书房路上碰到玩木偶的小宫女，然后问小宫女讨要木偶一事磕磕巴巴的说了出来。
    听完后，邓绥略作沉默，随即转身对陆珩道：“张大人，大皇子说的话想必你也听明白了，接下来该当如何呢？”
    陆珩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和刘肇一样，他早已笃定郑颜就是真凶，并不希望节外生枝。可多年的经验和直觉告诉他，刘胜没有撒谎。眼下邓绥将问题抛给了他，身为廷尉卿他没有办法置若罔闻，只能继续查下去，便硬着头皮道：“启禀贵人，臣马上将合宫上下的侍女召集一处，请大皇子一一辨认，找出送木偶之人。”
    廷尉府办事效率还是极高的，不到两个时辰已将整个皇宫的侍女全部集中到了东华门前的空地上，乌压压一片，足有一两百人，列成七排八列。
    邓绥牵着刘胜的手，不停安慰他不要害怕，叮嘱他要一个一个仔细辨认，找出那日送他木偶的侍女。
    然而，用了整整半日时间，刘胜看过了所有侍女的脸，却依然没有找出当日之人。
    陆珩又命人将少府主事太监带过来，严词问询各宫近日来侍女进出情况。可少府主事太监回禀自事发之后，合宫上下严阵以待，一个侍女都没有放出宫去。紧接着少府清点侍女人数，竟与登记在册之侍女人数完全一致，并无遗漏。
    邓绥陷入了迷惘。
    她相信刘胜所说的话，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宫女，为何会凭空消失了？

第五十七章 香凋
    就在邓绥和陆珩一筹莫展之际，远处有人急匆匆跑了过来，近前一看是廷尉府侍卫，只听他边跑边喊道：“张大人，不好了！”
    陆珩斥道：“何事如此惊慌？”
    侍卫面露惊惧之色气喘吁吁道：“启禀大人，方才郑贵人在牢里自尽了！”
    “什么？！”陆珩和邓绥几乎同时惊呼一声。
    就在半个时辰前，郑颜在天牢写下了认罪书后撞墙而亡。邓绥和陆珩立刻赶到了廷尉府天牢。
    郑颜的尸体就平放在冰凉的牢床上，底下垫着破旧的草席，用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廷尉府自陆珩而下一众官吏全都围在牢房外，乱成了一团。仵作已经到场，等待发号施令后便按规矩验尸。
    待陆珩进来后，立刻有人将郑颜的认罪书呈上。在过去三天里，廷尉府用尽各种手段，郑颜始终一字不肯落笔，现在米黄色的帛纸上只有寥寥一句话：
    “谋害皇子乃我一人所为，与刘胜无干”
    陆珩仔细卷起帛纸，命手下封存起来准备呈交皇帝，然后沉着下令道：“仵作验尸！”
    当仵作将盖在郑颜身上的白布掀开时，在场所有人无不发出唏嘘的声音，邓绥更是头皮发麻，险些没有站稳。
    只见郑颜尸身上满是累累伤痕，那是鞭刑后的血痕，她的天灵盖几乎被撞裂开，鲜血混着脑浆糊满了半边脸，整个人已经面目全非。如此惨烈，这一撞，她必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个天姿国色的美人，转眼之间变成了一具狰狞可怖的尸体。
    郑颜那娇艳的、傲慢的脸，仿佛还鲜活的闪现在眼前，邓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紧紧抓着秋蓉的手，全身都在颤抖。
    仵作动作很快，须臾功夫便回禀道：“启禀张大人，人犯确系头部重击而亡。”
    看来是畏罪自尽无疑了。陆珩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几日可以说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办案，整日提心吊胆，三天三夜未合眼，现在总算是可以结案了。
    “盖上吧。”陆珩面无表情的命令道，随即转向仍在错愕中的邓绥道：“臣即刻便去面圣，此地污秽，还请邓贵人速速离去为好。”
    邓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廷尉府走出来的。她不是没见过死人，恰恰相反，她幼年时便已经历血光剑影，贺兰山下，她也曾亲眼见过汉匈两军将士一具具残破的尸体。然而方才这一幕，依然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冲击，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广德殿里，刘肇脸色铁青的听完陆珩的奏述。他阴鸷的目光如一把利刃插在郑颜认罪帛书上，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毒妇！
    妃嫔毒杀皇子，传出去势必令天下人诟病君主无能，耻笑后宫治理无方，这对于极重声誉的刘肇而言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故而刘肇尽管恨极了郑颜，却还是不得不隐瞒实情，对外只宣称其言行失德，先褫夺了贵人封号，两日之后又宣称其因病暴毙。半个月后，刘肇又找了个由头将郑颜之父郑弘贬至幽州。
    曾经风华绝代，也曾经荣宠一时的郑贵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从这座宫城里消失了。刘肇命人将她用过的所有物件全部丢弃到了宫外，又将和欢殿所有宫人下放至永巷做苦役，他抹掉了关于这个女人的全部痕迹，就仿佛她从未在后宫出现过一样。
    不久后，宫里悄悄流传出一个消息，说是皇帝命人将郑颜的尸体用草席裹着扔在了洛阳城东后山的乱坟岗里，任凭秃鹫蛇鼠啃食。
    这一桩毒杀案牵出的腥风血雨就这样过去了，似乎一切滔天罪孽都随着郑颜的死去一同埋进了泥土里。
    至于刘胜说过的那些话，关于那个凭空消失的侍女，关于那只杀人木偶的真实来历，一切一切全都随风消散的无声无息。一个恶毒罪妇生下的痴傻儿子，又有谁会把他说的话当真，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再听他说话，也没有人愿意再同他说话，所以就连自己母亲真正的死因，刘胜都还懵然不知。
    邓绥看着这一切，只有深深的悲哀和无奈。
    郑颜已死，罪证确凿，无人会再去探究那些细枝末节的真真假假。况且这件事是皇帝心中不可触碰之痛，更无人敢去忤逆龙颜。邓绥当然也明白其中的厉害，所以她只能将怀疑藏在心底，冷眼旁观。
    阴静姝又断断续续昏迷了整整五天五夜才算真正醒过来。
    锥心蚀骨的痛每时每刻都像千虫万蚁啃噬着她的心和她的身体，只要一闭上眼睛，她挚爱的康儿七窍流血的惨状就回荡在面前，折磨的她无法入睡。短短半个月时间，阴静姝瘦到整个人到只剩下皮包骨头，仿佛一下子像老了十岁。在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两鬓竟生出了屡屡白发。
    刘肇见阴皇后如此消沉，内心也万分煎熬，失去刘康这个他唯一可以寄望的儿子，对他而言是一个更为沉重的打击。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大汉天下系于他一身，他不能，也不敢耽于儿女情长。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阴静姝的身体方有丝丝好转之际，又传来了一个噩耗：司空阴纲，因旧疾发作，暴毙于阴府。
    阴纲近年来本就身染沉疴，在刘康之死的打击下，病情愈加沉重。那日在书房处理政务，忽感胸口剧痛难忍，正欲起身唤人，只觉天旋地转，便一头栽倒在地，等到太医赶到时，已经全身僵硬，没了气息。
    朝野上下一片悲恸。阴静姝在得知父亲的这一噩耗之后，半晌无言，一动不动的坐在榻上，空洞的眼睛里一滴泪也没有，仿佛她所有的泪都已经全部流干了。
    接连失去了最挚爱的儿子和最倚仗的父亲，阴静姝整个人像失去了魂魄一般，在她骨瘦如柴的身体里，只剩下一团仇恨的火愈燃愈烈。
    这一切都是那个毒妇造成的。
    阴静姝恨不得将郑颜的尸首刨出来挫骨扬灰，恨不得让郑氏满门为康儿和父亲陪葬。可就因为刘肇顾忌皇家的颜面，居然只是废了郑颜的名位，贬了郑弘的官职，如此轻易的放过了罪恶滔天的凶手！
    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想到康儿惨死的模样，她就浑身发抖，可是郑颜已经死了，郑弘已经被贬了，而今她所有的怒火只能找到唯一的一个出口，那便是刘胜。
    他们都说刘胜是无辜的，就连刘肇也说刘胜是无辜的，可她不相信！就算他痴傻愚钝，但那个杀人木偶，就是从他的手上给到康儿的。刘胜，他说什么也脱不了干系！有其母必有其子，她断断不能放过这个坏胚子！
    所以，当阴静姝能下地走路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去把刘胜找来。很快，内侍前来回禀道刘胜此刻正在安福殿里。
    事实上，这几日刘胜都在安福殿里，与邓绥同住。郑颜死后，
    刘肇本想将刘胜逐出皇宫，交由宗亲抚养，虽然他相信刘胜无辜，可是每次见到他总会想起刘康，想起他那恶毒的母亲，便心生厌烦。是邓绥拦住了他，劝他道，如今刘胜是他唯一的儿子，既无过错而将其驱逐出宫，难免招致天下人非议。毕竟虎毒不食子，刘肇不愿让天下人以为自己是个刻薄寡恩之人，遂答应邓绥，将刘胜交由她抚养，不过一年之后刘胜年满五岁便即刻离开皇宫去往封地。就这样，刘胜迁往了安福殿，邓绥又将玲珑从永巷召回，留在安福殿继续照顾刘胜。
    当阴皇后杀气腾腾的冲进安福殿时，邓绥正在手把手教刘胜写字，她猝不及防的起身相迎。阴皇后瘦削的脸阴沉的可怕，目光如利刃般的穿过邓绥直插向刘胜。
    该来的还是来了。
    只听阴皇后声音嘶哑而阴郁的命令道：“来人，把大皇子带回长秋宫！”
    话音未落，刘胜满面惊恐的躲到了邓绥的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襟。邓绥只得赔笑解释道：“姐姐，陛下已经允准大皇子在此暂住，不便再去长秋宫叨扰······”
    阴皇后冷笑一声，阴云密布的脸上多了几分凶狠，盯着邓绥一字一句道：“怎么，你要阻拦我吗？”
    邓绥感觉到身后的刘胜已经瑟瑟发抖，看阴皇后这般怨毒，若是将刘胜交给她恐会有不测，只能把心一横直言道：“皇后殿下，大皇子是无辜的······”
    “无辜？！”阴皇后瞪大了眼睛，高声斥道：“是他亲手将杀人毒物交给康儿的，你还敢说他无辜？！邓绥，我命令你马上闪开！”
    这时，躲在邓绥身后的刘胜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听到刘胜害怕又无助的哭声，邓绥实在心中不忍，转身将刘胜抱在怀里，不卑不亢的对阴皇后道：“皇后殿下，大皇子是否无辜，陛下和廷尉府已经有了公论。现在，陛下既然已将大皇子交给我抚养，我便不能辜负陛下的托付，皇后若执意要将大皇子带回长秋宫，邓绥请求与大皇子同去！”
    “你！”阴皇后怒不可遏的指着邓绥道：“邓绥！别以为陛下宠爱你，你就可以如此狂妄！”
    邓绥沉默的直视着阴皇后喷着怒火的双眼，目光平静而坚定，很显然，她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二人就这样对峙着，肃杀的空气瞬间蔓延开来，令人如坠冰窖。
    最终，阴皇后还是没有将刘胜带走。在离开之际，她回头再次凝视了邓绥一眼，黑洞般的双目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阴冷。

第五十八章 蚀骨之恨
    仇恨可以刻骨的改变一个人。
    如今的阴静姝已经面目全非。彼时的她，曾如水般柔善，现在的她变得暴戾，变得狂躁，经常毫无理由的大发雷霆，曾经安宁和乐的长秋宫，如今仿佛变成了地狱，从上到下的宫人们整日战战兢兢，稍有差池便会招致皇后凶狠的责骂，甚至毒打。
    她曾经付出过多少爱，如今便有多少的恨。而她的仇恨已经不再只针对于死去的郑颜和苟活着的刘胜，而是针对所有人，所有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的人。
    一日，杨锦绣带着齐乐公主在御花园里玩耍，齐乐正追着蝴蝶乱跑，偏偏不小心撞进了阴皇后的怀里，阴皇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齐乐笑嘻嘻的凑上去道：“齐乐给母后请安。”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巴掌重重的落在了齐乐粉嘟嘟的小脸上。阴皇后冷冷的看着吓哭了的齐乐，目光中的阴鸷令人不寒而栗。
    杨锦绣吓坏了，她自知曾与郑颜沆瀣一气，阴皇后肯定恨透了自己，怕她要拿齐乐撒气，当即双膝跪下，爬到阴皇后脚下，拉着齐乐一起不停磕头求饶，阴皇后这才作罢。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刘肇的耳朵里。
    对于阴皇后近日来的暴戾举止他早有耳闻，可他知道她承受了太大的痛苦，如今性情大变也是情有可原，便只能任由她发泄。但齐乐公主是刘肇的心头肉，他从来不准任何人责骂齐乐，哪怕是她的母妃杨锦绣。听闻齐乐被阴皇后打了一巴掌后，刘肇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愠怒，然而当他来到长秋宫，却看到阴皇后又独坐宫中暗自垂泪。
    面对着阴皇后瘦如枯草般的背影，刘肇沉默伫立良久，最后还是长叹一声后悄悄转身离开了长秋宫。
    曾经，这里是唯一能让刘肇感到安定和温暖的地方。每当他心情烦闷，最想去的便是长秋宫，因为只有在长秋宫，在阴皇后身边，他才能真正的放松下来。
    可是如今，那个温柔似水的阴皇后不见了，或许永远都回不来了。多么令人悲哀，然而他除了无奈之外别无他法。
    从此之后，刘肇越来越少至长秋宫。因为现在的长秋宫令他压抑，阴皇后那日渐深重的怨恨和悲伤更令他窒息。
    而阴皇后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了下去。长久的沉浸在难以自拔的悲恸与仇恨之中，令她的脸变得越来越尖刻，甚至有些狰狞。
    半年之后，传来了一个消息，一个令阴皇后几乎陷入疯魔的消息——
    邓绥怀上龙胎了。
    得知这一消息的刘肇高兴疯了。自从刘康死后，失去了唯一继承人的他心里一直是苦闷的，如今他最为欣赏的女人怀上了龙子，还有比这更令人振奋的事情吗？他无法抑制心中的喜悦，也毫不掩饰对邓绥更加浓烈的宠爱。
    此消彼长，对于邓绥腹中龙子的满心期待与欢喜，逐渐冲淡了刘肇对逝去皇子的思念与伤痛。当他从丧子的阴影中走出来时，却全然忘记了还有一人仍深陷在伤与恨的泥淖中，无法自拔。这个人，便是皇后阴静姝。
    刘肇的忘却，于阴静姝而言，几乎是一种背叛；刘肇对于邓绥和她怀中龙子的宠爱，于阴静姝而言，更是一场凌迟般的折磨。可尽管她怨他，却无法恨她，因为她实在太爱他。于是，阴静姝只能将日积月累的怨恨倾注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死去的罪魁祸首郑颜，一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将她比的更加落寞和难堪的邓绥。
    而这些，邓绥尚浑然不觉。
    这个意外降临的皇子，让邓绥方寸大乱。尽管从她与刘肇琴瑟和鸣那一刻开始，就应该知道这一天极大可能会到来，可她内心深处依然在抗拒和挣扎。听到御医诊脉后的贺喜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御医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相比刘肇的万分欢喜，邓绥平静的令人诧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依然一切如常，可是刘肇却恨不得天天都住在安福殿，时时刻刻守着她，更是把宫里最好的东西都肆无忌惮的赏赐给她。
    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渐渐隆起，邓绥心里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或许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她明白，腹中的这个孩子，会将她永远禁锢在这座皇宫里，会迫她与曾经的年少绮梦彻底告别。
    长秋宫里，阴皇后正在服药。上次那场大病仿佛把她的精气神全都掏空了，如今整日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还患上了头痛心悸之症，每每发作便痛不欲生。太医院为她开了调理的方子，每日煎药服用三次，现在整个长秋宫时时刻刻都弥漫着一股药味儿。
    “启禀皇后，郑众大人求见。”
    阴皇后放下手中的药碗，微微蹙起眉头道：“他来作甚？”
    蔓儿立刻转身出去，在殿门处与郑众耳语了几句，随后回来禀奏道：“殿下，他只说是十分紧要之事，具体是何却不肯明说。”
    “罢了，让他进来吧。”阴皇后默然片刻后淡淡吩咐道。
    很快，郑众便在长秋宫内侍的引领下弓着腰走了进来。
    “老奴拜见皇后殿下！”郑众毕恭毕敬的跪拜。
    阴皇后斜倚在榻上，始终未正眼瞧他，面带讥讽之色冷然道：“往日里从不见郑大人登门求见，怎么如今打算改换门庭了吗？”
    当年郑众暗中与郑颜勾结争宠一事，阴皇后并非没有耳闻。如今郑颜虽然死了，可她作下的孽，阴皇后无时无刻不咬牙切齿，又怎会给郑众好脸色。
    只听郑众无比谦卑的跪伏在地求告道：“老奴不敢！老奴一心忠于陛下，忠于皇后殿下，不敢有半分不敬。若是从前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皇后殿下大人不计小人过，饶恕老奴，老奴愿为牛马，任凭皇后殿下驱使······”
    见他姿态卑微，又说的恳切，阴皇后的怒气也消了一些，屏退左右后，阴皇后斜睨着郑众冷冷问道：“你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郑众跪坐起来，抬起头正色道：“皇后殿下，二皇子天纵英才，未及册封便遭人毒手，老奴悲愤之情郁郁难平！近半年来，老奴日夜辗转，想来想去仍觉此事恐怕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虽然案情已了，老奴本不应再生事，可此事干系重大，皇后殿下更为此身心俱受重创，故而老奴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向皇后殿下禀明一切。”
    刘康之死是阴皇后心中无法消弭之痛，无人敢在她面前提及，郑众的话像一柄尖刀直插进了她的心窝。阴皇后面色铁青道：“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你还想说什么？”
    郑众连忙又俯首道：“皇后殿下，二皇子之死疑点重重，老奴只是担心真正的主谋还逍遥法外······”
    阴皇后双目霎时变得猩红，紧紧盯着郑众，一字一句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郑众直起身子，言辞恳切道：“皇后殿下，您想一想，刘胜天资愚笨，世人皆知，就算没了二皇子，这皇位能轮得到他吗？皇后殿下应该也知郑颜其人，虽然阴狠善妒，但她并不愚蠢，为逞一时之快将自己与儿子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到头来还是要为他人做嫁衣，这种百害而无一利之事，她会做吗？”
    “可是，可是毒妇已经认罪了······”阴皇后断断续续道，眼神中流露出错愕与惊慌，面色煞白。
    郑众低声道：“或许是她熬不住廷尉府的酷刑，亦或是怕自己迟迟不认罪连累刘胜。皇后殿下，以老奴对郑颜的了解，老奴确信此事绝非其所为。”
    “那，那会是谁······”阴皇后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郑众目光中突然透出一股阴鸷，声音低沉道：“皇后殿下不妨想一想，如今放眼后宫，谁人最得宠？谁人又最得意？”
    “邓绥······”阴皇后猛的打了个冷颤，紧接着又摇头道：“不，不可能是她！当时她并没有怀上龙子···而且，而且郑颜的罪证也是她找到的······”
    郑众面带焦急之色道：“皇后殿下怎么不换个角度想，廷尉府挖地三尺都没有找到的罪证，怎么就让她一个妇人之辈轻而易举的发现了？若不是她落实了郑颜的罪证，又怎能让自己这个真凶逍遥法外？虽然当时她并未怀上龙子，可她定然知道这不过是早晚的事，除掉二皇子，既能为她将来的孩子扫除障碍，又能除掉郑颜这个死对头，更让殿下您倍受打击从此郁郁寡欢失去了陛下的宠爱，从此她便可以独占圣宠，一石三鸟，好手段啊！”
    一字一句宛若一根根刺扎在阴皇后的心上，她蓦地想起了邓绥拼命维护刘胜的情景，若非早知郑颜不是真凶，怎会那般笃定和坚持。
    寒意瞬间从心底扩散到全身，阴皇后如坠冰窖，头突然像炸开一般剧痛不已，她睚眦欲裂的盯着郑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五十九章 永安宫的丧钟
    永元九年十二月初九，窦太后驾崩于永安宫。
    弥留之际，窦太后坚持要见一个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个人竟然是邓绥。
    距离邓绥确诊有孕已过去两个月，她的肚子也开始微微有些显形。在秋蓉和玲珑的搀扶下，邓绥带着些许不安和惶恐的来到了永安宫。
    来到内殿，只见窦太后正平躺在凤榻上，两鬓斑白的徐姑姑在旁伺候。
    见邓绥立于门外，徐姑姑贴近窦太后耳边轻声道：“太后，她来了······”
    窦太后吃力的点了点头，徐姑姑便立刻起身走到殿门口，对邓绥道：“贵人请入内吧。”
    待邓绥踏入殿内，徐姑姑便带着秋蓉、玲珑还有殿内的宫人们全部退了下去，临走之前悄悄关上了内殿的大门。
    现在，整个内殿空空荡荡，只剩下邓绥与弥留之际的窦太后二人，邓绥心中更加惴惴不安起来。从她入宫以来，窦太后已经因为身体抱恙长卧病榻，除了重大节庆之外极少现身，故而这么多年她与窦太后只说过寥寥数语，几无交集。如今，窦太后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没有召见皇后，却偏偏单独召见自己，邓绥不禁忐忑万分。
    邓绥轻手轻脚的走到凤榻前跪下。在邓绥面前的，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这个老人曾经站在权力的最高峰呼风唤雨，曾经运筹帷幄打败了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可是最后，她还是败在了自己最亲的儿子手中。她一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出了闺阁便进了皇宫，从此再未离开这万丈红墙。
    她曾经恨过刘肇，她的儿子，可终究还是放下了，这天下原本就是他们刘家的，她从未想过要染指，不过暂时越俎代庖，却没想到最后是以这样的局面尴尬收场。她曾经恨过郑众和蔡伦，他们背叛了她，可现在也都放下了，成王败寇，将来史官的笔下，他们都是匡扶社稷的栋梁，而她，才是那个扰乱朝纲的罪人。
    如今唯有一桩事她终究未能放下，那便是她的兄长窦宪。窦宪所背负的罪孽，不只让他自身万劫不复，更是他们窦家永远洗刷不去的污点。这些年来，窦太后一直在暗中探查当年那桩惊天血案的真相，可至今仍无实据翻案。现在，她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件事，她只能拜托另外一个人去完成，而且她相信，这个人定然不会令她失望。
    听到邓绥的声音后，窦太后颇为艰难的侧过头来，一双浑浊的双目定定的看着邓绥，吃力的缓缓道：“邓绥，你是否怨恨孤，为你父亲之死？”
    心底的伤疤再度被揭开，邓绥努力保持镇定，沉思片刻后抬起头来平静的回答：“妾没有怨恨太后，凶手是窦宪，与太后无关。”
    窦太后脸上现出一丝苦涩，幽幽道：“天下人都说窦宪是凶手，可孤知道，他不是······”
    邓绥心中一震，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紧紧盯着窦太后。
    窦太后的呼吸逐渐沉重起来，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缓缓道：“没有人比孤更了解窦宪，他自负，骄傲，他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有人设计了这一切，这个人，比大汉所有的敌人都更加危险。你，你要把他找出来，为了大汉，也为了你的父······”
    还没说完，窦太后便开始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方才那些话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的元气，现在她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所幸要交代的事情已经交代完毕，她终于可以了无牵挂的闭上眼睛。
    见窦太后已经闭目歇息，邓绥默默的磕头拜别，离开了永安宫。
    她的心里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无比沉重，又无比复杂。她明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道理，窦太后没有任何理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多年前已经定罪的窦宪开脱，就算是要开脱，也应该对皇帝说，而不是对自己这个小小的贵人说。
    刚行至安福殿门口，邓绥就听到了丧钟的悲鸣。
    邓绥伫立门外，回望永安宫的方向，百感交集。
    眼前这万丈红墙望也望不到头，前朝后宫，处处杀机，一个又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正在谋划出一幕又一幕的诡计。
    邓绥轻轻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窦太后的丧仪无比隆重。
    以孝悌仁和而受天下万民敬仰的皇帝刘肇在太后丧仪一事上自然不会有一丝怠慢。他将这个重任交托给了郑众，郑众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丧仪空前隆重且进行的有条不紊。为表悲恸之情，刘肇更是辍朝五日，举国上下暂停了一切喜乐歌舞，为窦太后致哀。
    随着窦太后的薨逝，窦氏一族的权势也顷刻间土崩瓦解。
    想当年，窦宪执掌军政大权之际，窦太后兄妹联手，可谓权势滔天，整个汉家天下尽在窦氏一族掌控之中。然而，随着窦太后被迫还政，窦宪获罪流放暴毙，窦家再也不复往日之荣光。但窦氏一族毕竟树大根深，仍有众多宗亲子弟和门生故吏散布于朝堂各部及天下各郡府衙之中。旁人忌惮于窦太后之余威，更兼皇帝对窦太后仍存孝感，故无人敢落井下石，打压窦氏一族。
    如今，窦太后尸骨未寒，来自于各方各派的势力已经盯上了窦家的地盘。仅仅不过月余，窦氏一族在朝堂郡县重要位子上的宗亲门生竟然全部被一一拔除。这场悄无声息的清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铺开，未等窦氏一族做出任何有力的反抗，就已经十去其六。这个世代煊赫的家族，一夜之间彻底没落。
    若说这场大清洗的幕后推手，诸多既得利益者皆有可能，但很难说这背后究竟是否有刘肇的默许，毕竟若无刘肇授意，怕无人敢做此主张。而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刘肇除了每日匆匆与百官早朝一见之外，其他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广德殿，以尽哀思，无心朝政，只偶尔召见郑众、陆珩、司空徐防等心腹重臣，至于说了些什么那便不得而知了。
    或许永安宫丧钟响起的那一刻，已经注定了窦氏一族走向没落的结局。

第六十章 清河佳人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一派绿意盎然的春景。要说清河郡赏春最好的去处，当非清河王府的幸清苑莫属了。
    清河王性情高洁，除醉心于诗文歌舞之外，尤喜奇花异草，故而在自己的王府里打造了一座极具风致的园林，取名为幸清苑。幸清苑的规模自是不能逾越皇家园林御花园，但若论布局之精巧、花木之珍奇、格调之高雅，却丝毫不输，甚至比御花园更多了几分雅致秀美。每每到了阳春时节，园林中亭台楼榭，曲径通幽，姹紫千红，旖旎多姿。
    左小娥嫁入清河王府已有大半年。
    她犹记得从洛阳到清河郡的一路风尘和颠簸，也记得自己作为侍妾，轿子只能从王府侧门而入，更记得王府的侍女们当着她的面前肆无忌惮的指指点点。在她入王府之前，清河王除了王妃耿姬外，已经有两位侧妃，皆出身名门世家。只有左小娥出身卑贱，作为一个奴婢，她只能以侍妾的身份进入王府。而王府的侍女们，又多是王妃和侧妃们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瞧不起她也实属正常。
    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只因刘庆对她的偏爱张扬到过分。自她踏入王府的那一刻，刘庆整个魂魄便几乎系在了她的身上。从那时起，他的眼中再也容不下任何女人，甚至包括温柔贤淑的王妃耿姬。他不惜花重金为小娥修建了一座奢华的别苑，更是在短短几天之后就不顾礼法的将她从侍妾的身份抬升为侧王妃。他就像供奉女神一般，将小娥捧在了手心里。王府里的人见王爷这般，自然再也不敢在小娥面前造次，只能毕恭毕敬俯首听命，就连耿姬和那两位侧妃，也对她百般客气。
    此刻，小娥正挽着刘庆，闲步在幸清苑中。一阵春风拂过，还有些微凉，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刘庆立即停下脚步，将她的披风裹的紧了些。前几日大夫诊出小娥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刘庆欢喜之余对小娥更是关切的要紧，连忙催道：“小娥，起风了，莫要着凉了，我陪你回去吧。”
    小娥抬眼瞧着他温情脉脉的双目，还是当年那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刘公子，不禁心旌一荡，便轻轻偎在他的肩头，娇滴滴嗔道：“屋子里呆的闷死了，王爷不如陪我去外头走走吧。”
    刘庆伸出手去，轻轻刮了一下她娇俏的鼻尖，柔声道：“不许到处乱跑，清河郡最好看的景色都在这座园子里了，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说着便愈发紧紧拥住了小娥。
    刘庆永远都忘不了初初见她时，那一抹令人迷醉的娇羞，还有那令人震撼的美丽，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惊为天人。而小娥来到王府后，又带给了他远远超过倾城之色的惊喜。他喜好歌舞，可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舞姬能有小娥这般曼妙的身姿。不，她们根本都不配与小娥相比，有如云泥之别。不止如此，每每耳鬓厮磨之际，小娥那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妩媚，更是令刘庆柔肠百转，如痴如醉。
    王妃耿姬身出名门，知书达理，温良恭俭，自嫁入清河王府，便与刘庆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并为刘庆生下了两个女儿。自从左小娥进了王府，所有人都瞧的出来刘庆的心思全移到了小娥身上，但是耿姬并未争风吃醋，待小娥仍如姐妹一般。
    小娥没有感染风寒，倒是耿姬今日竟突然病倒了。
    她这病来得急，白天还好好的，到了夜里只觉全身酸软无力，喉咙涩痒，耿姬以为是感染了风寒，倒也并未在意，不料过了几日，身体愈发沉重，不时头晕目眩，饮食亦毫无胃口。刘庆这才着了急，请来了清河郡最好的大夫问诊，却左右看不出什么端倪，只道是气血虚亏，开了补气活血的方子，吩咐每日煎药服用。
    就这样拖拖拉拉服了三个月的汤药，耿姬的身子却丝毫不见好转，反而日益沉重。原本体态颇为丰腴的她，如今几乎瘦到皮包骨头，再到后来竟至卧床不起。
    这日，小娥挺着孕肚来到耿姬的闺房，见她胃口不好，小娥亲自做了几样清淡开胃的小菜送了过来。
    “姐姐，”小娥关切的扶起虚弱的耿姬，关切道：“听说你这几日又没怎么吃东西，这样下去怎么行啊？我琢磨着做了几样小菜，都是清淡开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姐姐多少尝一些吧。”
    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食盒里取出一枚精致的小碟，里面是用新鲜的春笋辅以松茸腌成的小菜，看上去咸香诱人。
    小娥正要亲自要喂给耿姬，耿姬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无力道：“方才刚服了药，这会儿正反胃的很，着实吃不下东西，且先放在旁边吧。”
    “唉······”小娥只好将碟子放回了食盒，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蛾眉蹙起，满目惆怅的看着耿姬。
    耿姬的目光落在了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丝落寞，带着些许苦涩道：“妹妹都五个月的身子了吧······以后千万别再做这些活计了，万一有什么闪失，王爷······罢了，不说这些了，总之，现在最紧要的是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往后，王爷······就拜托你照顾了······”
    小娥眼泛泪花道：“姐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耿姬双眼也湿润了。她心中明白自己已是油尽灯枯，这些年来，她任劳任怨的守着这座王府，尽心尽力的守着她最爱的男人，可任凭她再怎么温柔娴淑，再怎么知书达理，却始终未能真正得到过刘庆的一分真心。而他的全部真心，都给了眼前的这个女人，炽热而毫无保留。耿姬万分嫉妒这个女人，可又不能不对她好，因为耿姬知道，只有她，才能带给刘庆真正的快乐。所以方才那番话，耿姬是真心的，她真心的希望在自己走后，小娥能替她好好守护着刘庆，一直到最后。
    半个月之后，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夜里，耿姬终于熬不住，走了。
    王府上下悲痛不已，耿姬生前待人宽厚，甚得人心。刘庆更是伤心，作为他的结发之妻，虽然是被指婚的，但是这么多年来耿姬待他如君如夫，温柔贤惠，怎么也想不到她这么年轻就撒手人寰，留下两个还未长大的女儿。
    耿姬灵位前，刘庆痴坐良久，想来耿姬嫁给他这许多年，他敬她，感激她，却并不爱她。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他的心，早就在越灵山下，全部付给了另外一个人。如果此生与那人不复相见，他愿意与耿姬相守一世，或许总有一天他会爱上她。可是，那个人偏偏又再次闯进了他的生命中，走进了他的王府，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
    “如果有来世，不要再与我结为夫妻了吧。”刘庆对着耿姬的牌位，心中默念着。
    正想着，小娥身穿一身缟素走了进来。她轻轻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柔声道：“王爷，你已经在这里坐了两天两夜了，该回去歇一歇了，让我来为姐姐守一夜吧。”
    刘庆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摇了摇头道：“不行，你都有六个多月的身孕了，不能劳累······”
    小娥却坚持道：“没事儿，王爷放心，我自有分寸。姐姐待我恩深意重，王爷就让我再陪陪姐姐吧，否则我是不能安心的······”
    看着素衣淡妆下楚楚动人的小娥，刘庆知道自己早已没有办法拒绝她的任何请求，便只好应允，临走之前又反复叮嘱小娥千万注意身体，莫要过于劳累伤神。
    灵堂前，小娥独自一人，点了一柱香。
    “姐姐，别怪我······”小娥在心中默念道：“有你在，我便永远都是个出身卑贱的侍妾，这么大的一座王府，没有人真正看的起我。有你在，我的孩子永远都只能是庶出，一辈子都要低人一等······我，左小娥，从来都是在被别人任意摆布，这一次，我要主宰自己的命运。姐姐，你是一个好人，只可惜你挡了我的路，对不起了！”
    念完后，小娥从衣袖里取出两条枯枝，扔进了旁边熊熊燃烧的炭火盆里。
    这枯枝来自于柳叶桃，在新野是很常见的。那年，小娥曾听邓绥说过，柳叶桃开花很美，枝叶却有剧毒，若是不小心食入过多，不出一日便会毒发身亡。当时小娥还笑道：什么人会要吃树枝树叶啊？大概只有饿死鬼了吧。邓绥道：以前闹饥荒的时候，听说还真有流民误食过，这东西吃一点倒感觉不出什么来，要是长期食用，那就无药可救了。
    小娥用的很小心，研磨成粉，每日一点点，买通厨房的杂役放在耿姬的汤药里，无色无味，完全不会令人察觉。更妙的是，这东西只要用量得当，任凭医术再高超的大夫，也诊不出所以然。小娥原本备足了半年的量，却没想到还没用完，耿姬就已经抗不住了。
    她轻抚着自己的孕肚，目光渐渐变得冷漠而坚定：“孩子，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三个月后，左小娥顺利产下一名男婴。刘庆喜极而泣，为他取名叫做刘祜。
    传言说刘祜降生的时候，清河王府上空出现了五彩云霞，风水先生都道，此婴将来定将封侯拜相，贵不可言。
    耿姬过世满一年后，刘庆上表奏请立侧王妃左小娥为清河王妃。
    刘肇虽然不喜左小娥，但顾及邓绥的情面，还是允准了。庆仪那日，邓绥从宫里送来了贺礼，是一对碧绿无暇的翡翠手镯和一支纹金嵌玛瑙玉麒麟挂坠儿。
    当着宫里内侍面前，小娥欢欣感激的谢恩受礼。转身回到闺房，她冷冷的吩咐下人将这价值连城的珠宝锁进了不见天日的暗房。

第六十一章 邙山遇险
    窦太后临终的话，如同梦魇一般，无时无刻不困扰着邓绥。
    她仿佛身陷迷雾重重的森林，黑暗之中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的盯着她。她努力想要拨开这团迷雾，看清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却怎么看不清楚。更可怕的是，这个潜伏在黑暗中的敌人已经蠢蠢欲动，迷雾的森林中杀机四伏。
    八月初二，是大汉皇帝邙山祭祖的日子。刘肇携文武百官、后宫妃嫔与皇子公主，在羽林军的护卫下，向邙山进发。龙辇凤舆，旌旗浩荡。
    刘肇与阴皇后同乘一辇，两人正襟危坐，却相顾无言。
    经历了这许多变故后，刘肇与阴皇后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亲密了。但他仍怀念她曾经给予自己的温暖与柔情，行至半途，他装作无意的握住了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出奇的冰凉，一如她现在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半日后，车马抵达邙山行宫。
    刘肇放心不下怀着身孕的邓绥，怕她舟车劳顿，一下龙辇便匆匆赶去邓绥的行宫。阴皇后伫立在后面，默默目送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两只手紧紧攥住了帕子，恨不得将它撕碎。
    入夜时分，阴皇后秘密召见了随行的郑众。
    “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为何邓绥一路毫发无损的到了行宫？”昏黄的烛光下，阴皇后神色阴沉的质问道。
    郑众惶面带惶恐之色回答道：“皇后殿下息怒，是老奴大意了！老奴来之前也责问了蔡伦，那药确确实实已经放了进去，老奴猜测问题应该是出在马的身上······”
    “何意？”阴皇后紧盯着郑众问道。
    “殿下有所不知，那两匹马是由当年俘获匈奴的战马驯化，匈奴人的马，吃的是肉，喝的是血，与我们中原食草而生的马匹体质大相径庭，所以那药，估计没起作用······”
    阴皇后听罢，眉头深深蹙起，若有所思的看向郑众，幽幽道：“那个蔡伦，果真可靠吗？”
    郑众听出了阴皇后的弦外之音，立刻回答道：“殿下，老奴是看着蔡伦长大的，对他更有再造之恩，他从未违逆老奴之意。更何况，他老父的性命还握在老奴手中，蔡伦是个至孝之人，老奴可以项上人头担保，蔡伦绝不敢背叛！”
    果然老奸巨猾，阴皇后暗自思忖道，即便对于自己的心腹之人，尚能以至亲性命相要挟，何况旁人。尽管阴皇后从心底里鄙夷郑众的为人，但眼下她并没有更好的选择。为了拔掉邓绥这颗眼中钉，阴皇后不得不与这条毒蛇结盟，他的老辣狠毒刚好可以为己所用。
    阴皇后于是道：“既然郑大人这么说，那我就不多问了。只是可惜了一个这么好的机会，若是回到宫里，想再寻机会下手，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只见郑众嘴角微微一动，脸上似笑非笑，用沙哑的声音低语道：“殿下不必忧心，老奴已经备好后手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邙山，巍峨的云峰刹那间峭壁生辉，满山苍翠，连绵起伏宛如卧龙，那旭日便如同巨龙吐出的火珠，庄严雄伟。
    这是光武帝的安息之地。
    祭坛便设在在邙山脚下。文武百官齐列两侧，刘肇带着阴皇后，身后率领众妃嫔与皇子公主，一步一步走上祭坛，以至诚之心祈祷大汉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千秋万代。祝祷祭祀完毕后，刘肇遂命启程回宫。
    车马尚未行出邙山，祸事便发生了。
    刘肇在龙辇中正闭目养神之际，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尖叫和嘈杂声，刚要掀开车帘询问，就看见朱奉火急火燎的跑上前来，高喊道：“陛下，不好了！邓贵人出事了！”
    刘肇大惊失色，不待龙辇停稳便急不可耐的跳了下去。只见邓绥所乘的凤辇被两匹御马拉出了队伍，其中一匹马正高高扬起前蹄，凄厉的嘶鸣，另外一匹马似乎也受了惊吓，疯狂的向另外一个方向拉拽。辇上两名驾车的内侍完全控制不住，那凤辇在两匹疯马的拉拽之下摇摇晃晃，几乎要翻到。
    羽林卫正要围上前去，却见那两匹疯马突然脱了缰，嘶叫着一路朝前狂奔，驾车的两个内侍瞬间从马车上被甩出去数米远。就在羽林卫也不知所措时，慌乱的人群中突然闪出一个身影，纵身上马，紧跟着摇摇欲坠的凤辇追了上去。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皇帝！
    在众人皆慌作一团时，刘肇几乎没有一丝迟疑，猛的开旁边的侍卫，翻身上马，奋力向前追去。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那几乎要散了架的凤辇，里面传来邓绥断断续续惊恐无助的尖叫，像一刀刀扎在他的心上。
    “驾！驾！”刘肇声嘶力竭的高吼着，手里死死攥住缰绳，拼尽全力策马疾驰。
    眼看着就快要追上，突然间，前方一匹马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凌空而起向前扑倒，另外一匹马也紧跟着失了方向，猛的倾向一侧。凤辇在两匹疯马巨大的拉扯力下瞬间分崩离析，辇中的人登时便被甩飞了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刘肇伸出双臂，不顾一切的从马背上纵身一跃，竟然硬生生的接住了将要坠地的邓绥，两人紧抱在一起跌落在官道旁边的草丛中。
    直到这个时候，后面的侍卫和羽林军才赶了上来。
    “陛下——陛下——”
    声浪立刻涌了过来，阴皇后和朱奉也紧跟着面如土色的跑了过来，看到这惊心的一幕，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随驾御医们纷纷上前，慌张查看皇帝的伤势。
    万幸的是，官道两侧秋草茂盛，繁密绵软的铺了一层，加上有灌木枝阻挡缓冲，刘肇摔得并不算重，只是在他纵身抱住邓绥时，双臂被巨大的冲击力所折。御医们连忙七手八脚的围在刘肇身边，却听他断然命令道：“先查看邓贵人伤势！”
    手臂关节错位和擦伤带来的剧痛令刘肇紧紧皱起了眉头，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可他丝毫不以为意，此时此刻，他只关心邓绥的安危，还有她腹中三个月的胎儿。
    相比刘肇，邓绥摔的更轻一些，因为刘肇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身体，但由于方才惊吓过度，在落地的同时也陷入了昏厥。在刘肇的催促命令下，御医们又连忙围到邓绥的身边。内侍们把随车带来的锦被全部搬了出来，厚厚的铺了一地，随后将邓绥小心翼翼的移到上面。御医为邓绥把过脉，又连忙喂她服下安胎定神丸。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邓绥，刘肇更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满眼都是关切和焦虑。大约半刻钟之后，在众人紧张的环视下，邓绥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目。
    过去的十六年中，经历过的刀光剑影，危险和血腥，淬炼出邓绥无所畏惧的勇气，本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什么会令她惊慌失措，可就在方才，她真的慌了，真的害怕了，因为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让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之中卸下满身盔甲，变成一个柔软而脆弱的母亲。
    在邓绥被甩出凤辇的那一瞬间，惊恐和绝望中，猛然间一双有力的手臂托住了她。这是她陷入昏迷之前的最后一丝意识。
    现在，当她睁开眼睛，看到御医们正在为刘肇固定和包扎双臂，看到刘肇疼的满头大汗却依然将全部目光都倾注在自己身上。她立刻意识到，那个奋不顾身接住自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夫君，大汉的天子，刘肇。是他以自己的至尊之体，为她挡住了飞来的横祸，为她保住了腹中的孩子。
    心头猛的一颤，一汪暖流忽然在邓绥的心中氤氲开来。
    御医再次为邓绥诊过脉后，终于如释重负的向刘肇禀奏道：“陛下，邓贵人和龙胎皆无恙，实乃天佑啊！”
    众人闻言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跪拜道：“天佑大汉！天佑陛下！”
    刘肇悬在嗓子眼里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放回去了，他怜惜的看着邓绥苍白的脸颊，满眼都是心疼。邓绥也含泪回望向他，满眼都是感激。四目相对，一切尽在无言中，从前的疏离仿佛霎时间烟消云散。
    人群之外，阴皇后远远的冷眼旁观了一切。
    从初时看邓绥出事时的得意，到见刘肇挺身而出时的揪心，到此时此刻几乎要发狂的妒恨，前后短短不到一刻钟，万般滋味，苦辣杂陈。
    因为这番变故，君臣一行不得不返回邙山行宫重作休整。
    刘肇亲自送邓绥回到她的寝宫，看着她服下定神安胎的汤药，陪着她直到沉沉睡去后，方才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行宫，顾不上查看手臂的伤势，刘肇就命令传唤御廷尉卿陆珩和中常侍郑众。
    两人匆忙赶来，未及行礼便被刘肇劈头盖脸的斥骂道：“你们都是废物吗？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会出这样的事！管宫中御马的是谁？给朕严查重办！”
    这时，陆珩突然意有所指道：“启禀陛下，宫中御马素来久经驯化，今日之事甚为蹊跷，臣担心······”
    见陆珩戛然而止，刘肇怒斥道：“担心什么？别吞吞吐吐，快说！”
    “臣担心是有人故意设计，要对邓贵人不利······”说着，陆珩上前一步，向刘肇摊开了手掌，在他手中的，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玄黑色五角形铁镖。
    “陛下，这枚铁镖是在事发之地附近的草丛中找到的。虽然两匹御马现在已不知所踪，但臣推测，御马之所以受惊，或许跟这枚铁镖有关。”陆珩语气颇为肯定道：“陛下请看，这枚铁镖上的确沾染了新鲜的血迹，既然无人受伤，那极有可能受伤的正是御马，而马匹受伤，必然发狂，酿出祸事······”
    刘肇紧紧盯着陆珩手中的那枚铁镖，寒意陡然而生。
    站在陆珩身后的郑众，同样死死的盯着他手中的那枚铁镖，嘴角不易察觉的抖动了两下，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第六十二章 挣扎
    三日之后，刘肇与皇眷百官共同返回了洛阳。经过三天的静养，邓绥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如初。若是换了旁人，受到这般惊吓，又兼摔伤，能保住自个儿的命就不错了，更遑论腹中还没成形的胎儿。可邓绥毕竟与其他娇生惯养的妃嫔不同，从小野到大的她身体底子远远强过普通女子。
    回到宫里，随着此番邙山遇险一事慢慢传开，宫人们私下纷纷议论道是邓贵人腹中的龙子乃天命之子，故而大难不死，将来必能继承大统。就连刘肇似乎也对此深信不疑，不过陆珩的发现提醒了他，也许真的有人不想看到邓绥腹中的龙子降生。为此，刘肇一方面命陆珩暗中加紧追查那枚铁镖的来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另一方面命郑众和蔡伦不惜一切代价力保邓绥周全，安福殿所用之物，一茶一饭，一针一线，都必须仔仔细细检查清楚，绝不能给心怀叵测之人可乘之机。
    如此一来，倒是令郑众更加束手无策了。原本要在宫里对一个贵人下手就不容易，如今刘肇又下了命令，一旦邓绥有半点差池，郑众他们都得要赔上脑袋。思来想去，老狐狸也无计可施，只能安分下来静待时机。
    可是阴皇后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
    邙山之险，她非但没有除掉邓绥或者她腹中的龙子，反而让邓绥与刘肇走的更近了。在刘肇从马背上纵身一跃的那一刹，阴皇后的心便死了。他是皇帝，是天子，是万乘之尊，可他竟然为了这个女人毫不在惜自己的龙体，阴皇后甚至忍不住去幻想，若凤辇中的人换作自己，刘肇是不是也会这般奋不顾身？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得到想要的那个答案。
    另外一边，严防死守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的安福殿里，邓绥却一刻也没有松懈。因为怕她忧心焦虑，刘肇对她隐瞒了御马发狂的真相，可邓绥知道事情绝非像刘肇所说的意外那么简单。
    这日，蔡伦带着少府的人来安福殿送御赐的贡品。自从邓绥怀上龙胎，刘肇隔三差五的赏赐就没停过。这次送的是江南进贡的新鲜蜜桔，刘肇记着邓绥现在爱吃酸口儿，第一时间就让少府全部送来了安福殿。
    蔡伦如往常一样进殿向邓绥请安时，却见邓绥的贴身侍女秋蓉走过来，跟他耳语道：“蔡常侍请随我入内殿，贵人有话要问你。”
    闻言后蔡伦不禁有些惊诧，此前他与邓绥并无交集，今日单独留他问话颇有几分蹊跷，遂心怀忐忑的跟在秋蓉身后进了内殿。
    内殿里只有邓绥一人，待他走进后，秋蓉也退了出去，并随手将大门掩上。蔡伦毕恭毕敬的垂首行礼，只听邓绥语气平和道：“蔡常侍不必拘礼。”
    蔡伦这才抬起头，只见邓绥穿一身粉紫色襦裙，映衬的冰肌雪肤，朱唇皓齿，灿若朝霞，神色高贵而清冷，令人不敢直视。
    邓绥若无其事的打量了蔡伦一眼，意味深长道：“实不相瞒，今日留蔡常侍问话，是为那日邙山之事。敢问蔡常侍，可知那日御马受惊的缘故？”
    蔡伦心下一凛，光洁的额上渗出了丝丝密密的汗珠，他不动声色的回答道：“启禀贵人，奴才不知。”
    这时，邓绥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逼视着蔡伦的目光中似乎有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蔡伦想躲开她眼中的锋芒，头低的更甚了一些。
    “蔡常侍，我不会无缘无故找上你。”邓绥冷冷道：“初一那日夜里，有人曾见你夜里独自一人去了马厩······”
    一滴冷汗顺着蔡伦清秀瘦削的脸颊滑落，他强作镇定硬着头皮答道：“启禀贵人，奴才每夜照例巡视御马······”
    “哦······”邓绥看似云淡风轻的应道：“有人说看见你在御马的食槽里放了东西······敢问蔡常侍，”邓绥的目光突然变得冷峻起来，一字一句道：“御马莫名发狂，与你有关吗？”
    蔡伦惊惧抬头，邓绥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沉沉的凝视着他，散发着锋利而威严的光芒，几乎要将他洞穿。蔡伦只觉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她的襦裙下，他如芒在背，全身都是冷汗，此时此刻，任何辩解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其实，撞见蔡伦所为并非完全是邓绥有意设计。
    说来也巧，临行前一日，秋蓉带着安福殿侍女们为邓绥打点此次出行所用之物时，突然想到邓绥如今有孕在身，卧榻座椅都喜绵软，而凤辇的坐榻较为粗硬，长途跋涉恐怕身体要吃不消。于是，秋蓉便急忙用锦缎缝了一张厚厚的软垫，这一忙就不知不觉到了天黑，因担心尺寸不合，秋蓉又抱着软垫来到少府管理皇家舆辇车马之所，在内侍的指印下找到邓绥的凤辇，将软垫铺好，这才安心。
    就在秋蓉将要离开之际，突然远远瞧见一个人影，孤身一人步履匆匆的进了马厩。月黑风高，秋蓉看不清楚那人的长相，但她猛然想起邓绥之前曾叮嘱过，宫里是非险恶，叫她凡事定要多留几分意。于是，秋蓉迅速找了个隐蔽之处躲起来，暗中观察，恰好目睹了此人往拉载邓绥凤辇的御马食槽里倒入东西的一幕。倒完后，那人谨慎的转身四顾，借着马厩里微弱的烛光，秋蓉一下就辨认出正是蔡伦。
    秋蓉大惊，火急火燎的跑回安福殿，将所见情景告诉了邓绥。深夜行此鬼祟之事，想来定有阴谋，明日邙山之行路途遥远，邓绥又怀有身孕，若是凤辇在途中出了什么岔子，后果不堪设想。邓绥闻言亦十分震惊。她与蔡伦早在入宫之前便已有一面之缘，掖庭时又因为冯清儿的事打过交道，虽然交往不深，但在她印象中，这位面容清秀温文尔雅的黄门侍郎似乎应是一个正直良善之人。万没料到，此人竟会有此阴险行径。
    不过蔡伦一个皇宫内侍，与自己素来无冤无仇，如今存心加害想必有人在背后指使。看来，是自己抑或是自己腹中的龙子，已经成为某些人不得不除的障碍。
    邓绥定了定神，很快便想出一个化解之策。她让秋蓉趁夜再次溜进舆马所，在御马食槽里直接倒入鸩毒，一旦御马进食，不出一个钟头定会毙命，届时少府只能更换御马，那么蔡伦所动的手脚便会作用尽失。为了确保不出差错，行事之后，秋蓉仍继续躲在暗处观察动静。一个时辰之后，御马尚未进食，却看到蔡伦又出现了。
    这一次，蔡伦做出了令秋蓉更加诧异的举动。只见他竟将那两匹御马的缰绳解开，轻手轻脚的牵到了旁边，又将旁边另外两匹御马牵了过来，与邓绥的凤辇相接。紧接着，蔡伦又将食槽里的饲料悉数倒入了旁边的沟渠，重新倒入了干净的饲料。一切停当后，这才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马厩。
    蔡伦这一连串诡异的行为令秋蓉万分疑惑，她急忙赶回安福殿向邓绥禀报。听完秋蓉所言，邓绥也不禁费解，想来想去似乎最有可能的便是，蔡伦不知因何缘故而放弃了加害于自己的计划。或许是他良心发现，或许是有人授意，这就不得而知了。
    第二日，去往邙山行宫的路上，邓绥始终还是忐忑不安，好在并未出什么岔子，这也证明了蔡伦的确没有再行加害之举。也正是因此，在险事发生之后，邓绥直接召来了蔡伦，她相信蔡伦一定知道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短暂的沉默后，邓绥俯视着蔡伦，冷冷道：“我知道你不会说的，因为你要保护指使你做这一切的人。不过······”邓绥话锋一转，问道：“你却又将御马偷梁换柱，我很想知道，为何要这么做呢？”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她的掌控之中。蔡伦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眼前这个高贵明艳的女人，实在是太深不可测。他只能将头深深的埋在冰冷的地面，坦然道：“请贵人赐罪！”
    见他似乎并不想多透露半分实情，邓绥不动声色道：“蔡常侍不愿讲便罢了······说起来，我见的第一个皇宫里的人，就是你蔡常侍。也许你已经不记得四年前我的样子了，但是我却记得你的样子，那个时候的蔡常侍仪表堂堂，看上去正气凛然，似乎，和现在大相径庭啊······”
    蔡伦的头埋的更低了，他只觉无地自容，浑身如火炙一般。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了宫里的虚与委蛇，习惯了无休止的斗争倾轧，甚至都习惯了按照郑众的吩咐去做那些违背自己良心之事。至于从前的自己，他早就忘了，他更不奢望任何人记得。
    可是她却记得。那么一个美丽的，高高在上的，那么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人，竟然记得他一个卑微的内侍曾经的样子。
    “不管怎样，蔡常侍既然这么做了，我就当做你是良知未泯，善心尚存。”邓绥坦直道：“但我想提醒你一句，像这般左右为难，进退失据，恐怕最终只会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蔡常侍聪慧过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蔡伦浑身一颤，他怎会不明白邓绥的意思。
    现在的他，仿佛站在一个荆棘密布的岔路口，面对着两条漆黑看不见亮光的路，稍有不慎就会遍体鳞伤，甚至堕入深渊。他没有办法漠视自己的天性，成为郑众所期待的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刀，但他又不敢，也不愿与之对抗。恰如邓绥所言，此时此刻，他左右为难，进退失据，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从安福殿出来的时候，正是日暮。
    落日最后一抹余晖斜射在章台殿的鎏金飞檐上，一行南归的雁穿过被夕阳染红的云霞，远远望去，天与地，与古老的皇宫浑然如一幅磅礴而凝重的画卷。
    蔡伦缓缓闭上了眼睛，时隔多年后，不知还能否感知到最初的那份初心。

第六十三章 深冬故人来
    立冬这天，阴皇后与周沁蓝在长秋宫闲叙家常，周沁蓝无意中提到了一个人。
    “姐姐，还记得邓贵人的那个陪嫁侍女，左小娥吗？”周沁蓝啜了一口茶，淡淡无意的问道。
    阴皇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几分讥讽：“自然。当年妄图以美色引诱陛下，险些被郑颜和杨锦绣生吞活剥了，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两年前，左小娥离开皇宫，嫁到清河王府上为侍妾。后宫中，关于她的众说纷纭，随着她的离开渐渐湮没。她在清河郡那片新的天地里开启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崭新而精彩的人生，只可惜，因着清河王的不得重用，远离了权力的中心，他们的一切也都变得遥远而无足轻重。
    周沁蓝略一沉吟，又问道：“我听说，去岁清河王妃崩逝，近日清河王奏请将这个左小娥册立为王妃，可有此事？”
    阴皇后冷冷一笑：“红颜祸水，清河王若不是被美色所惑，怎会将一个出身卑贱的婢女立为王妃，简直令世人耻笑。”
    “那为何陛下会允准呢？”周沁蓝有些不解道。
    阴皇后恨恨道：“当然是受了邓绥的蛊惑。她的一个婢女都可以贵为王妃，足以向天下人昭显陛下的盛宠······”
    周沁蓝沉默不语，又啜了一口清茶，淡淡道：“听说当年是邓贵人执意要让左小娥出宫，才极力撮合她与清河王的。想来这主仆二人应该也是生了罅隙，但这其中是因为引诱陛下的传闻，还是另有其他隐情，便不得而知了······”
    窗外淅淅沥沥，传来雨打芭蕉的声音，一层冬雨一层寒，阴皇后抱紧手中的暖炉，陷入了沉思。
    清河郡下第一场雪的那天，刘庆和左小娥终于等来了翘首以盼的圣旨，这意味着左小娥正式成为清河王妃。
    实际上，自从一年前耿姬去世后，左小娥已然成为了这座王府的女主人。与宽厚随和的耿姬比起来，左小娥日渐显现出她过人的精明和狠厉的手段，将王府内外一应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刘庆也放心的将人财物权全部交与她，自己乐得做个清闲贵人，阖府上下莫不对左小娥敬畏有加。至于刘庆的两个侧妃，早已彻底失宠，被漠视和遗忘。
    既有夫君的独宠与信任，又生下了聪明伶俐的世子，如今，王妃的身份也坐正了，看似拥有了一切的左小娥，终于腾出心思，将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的洛阳。
    按例，新晋封的王妃须要入宫向皇后请安。左小娥也不例外。
    离开整整两年，这是她第一次重返洛阳。当豪华的车辇缓缓驶入皇城巍峨的大门时，左小娥美丽的眼中微微漾起了水波。两年前，她灰头土脸的离开这里，坐在逼仄破旧的马车里，一路风尘，在别人看来更像是被放逐。如今，她再次归来，以高贵的清河王妃的身份，华服霓裳，攒珠簇金。她，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侮的婢女了。
    小娥很想让当年凌辱过她的人看到她此时此刻的样子，只可惜，郑颜死了，杨锦绣早就失宠了。至于邓绥，听说她如今独揽圣宠，又身怀龙子，大约是整个后宫里最春风得意的女人了。想到这里，小娥默默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长长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头，转过一道又一道弯，终于在东华门前停了下来。小娥款款下车，抬眼望见头过的话。
    囿于重重叠叠的深宫，只有这一方狭窄的天地，果然不如清河郡来的自在。小娥在心底默念道：邓绥，别人都道你是风光无限，可只有我知道，在这里，你永远都不会得到真正的快乐，而你，却永远都无法逃离这座囚笼，真是可怜。
    长秋宫侍女蔓儿已经在宫门处等候，她不明白为何阴皇后对这只飞上枝头的乌鸦这般抬举，竟还命自己亲自在宫外相迎。想当年，身为皇后贴身侍女，长秋宫半个管家的她，可是从来没有把这个妖艳贱婢放在眼里，如今她倒是想看看，乌鸦是不是真的能变成凤凰。
    等到左小娥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蔓儿瞬间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无知和可笑。眼前的女人，与两年前的侍女左小娥完全判若两人。华服钗环簇拥下的她，雍容华贵，美艳绝伦，恍若天生的王妃，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中，透着睥睨众人的高贵和气度。蔓儿几乎看呆了，没有一丝迟疑，情不自禁的屈下了双膝，臣服在她的裙下。
    小娥盈盈一笑，客气的拉起了蔓儿。她原本还有几分好奇，当年从来不拿正眼看自己，永远一副趾高气扬之态的蔓儿，如今见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现在看来，这般奴颜婢膝，果然是天生的奴才。
    蔓儿毕恭毕敬的引小娥进入长秋宫，阴皇后早已在内殿等待，陪在她旁边的是周沁蓝。
    小娥娉娉袅袅的步入内殿，众人顿觉眼前一亮。
    阴皇后并没有忘记小娥的样子，可那时的小娥只是邓绥身边的一个丫头，纵然有出众的美貌也只是一身奴婢之态，然而此时此刻，她竟如脱胎换骨一般，美的惊心动魄，美的光彩照人，甚至华丽如长秋宫，在她的映衬下也显得黯淡无光。阴皇后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个出身卑贱的丫头，能够轻而易举的俘获清河王的心。
    在阴皇后和周沁蓝暗暗惊诧的目光下，小娥盈盈下拜，恭敬道：“奴婢拜见皇后殿下，拜见周贵人。”
    阴皇后柔声道：“快平身吧。你已经是清河王妃了，不必再自称奴婢。”
    小娥谢恩起身，乖巧答道：“启禀皇后殿下，小娥在殿下面前永远都是奴婢，还求皇后殿下庇佑。”
    阴皇后不动声色道：“邓贵人才是你的旧主，可曾去过安福殿，与她叙旧？”
    小娥微微一笑，淡定回答道：“皇后殿下是后宫之主，自然也是小娥的主子，小娥当然以皇后殿下为尊，以长秋宫为先。”
    阴皇后与周沁蓝互视了一眼。小娥的过分谦卑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不过却也让她十分受用。她立刻吩咐蔓儿搬来绣墩，就搁在自己身边，招呼小娥紧挨着自己坐了下来，又吩咐蔓儿取来暖手炉，递给小娥，眉眼含笑道：“外面天冷，快暖暖手，别着凉了。”
    小娥一脸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奴婢多谢皇后殿下关心。殿下对小娥这般疼爱，小娥铭感于心。”
    “快坐下吧。”阴皇后端起一盏热茶，一边轻轻吹着气，一边看似漫不经心道：“说起来，你能有今日还得多谢邓贵人，你最该感激的也是她啊······”
    小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短暂的迟疑后，平静答道：“当年在宫里，若非有皇后殿下和周贵人姐姐的垂怜，小娥断不能走到今天，当然要感激殿下。”
    阴皇后轻启朱唇，抿入一小口茶，不置可否。只听周沁蓝在旁道：“当年，我记得邓贵人与清河王妃可是情同姐妹，分别两年，应当甚是挂念，想必也定有许多话要叙，快收拾一下去安福殿吧······”
    小娥微微一愣，美丽的脸上掠过一抹阴沉的云霾，言辞冷漠道：“周姐姐玩笑了。小娥出身卑贱，与邓贵人有云泥之别，怎敢有姐妹之情？”
    周沁蓝默默看向阴皇后，眼神中带着几分笃定。她没有猜错，这对曾经的主仆，果然已生罅隙。
    阴皇后微微颔首，这一番试探下来，她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便不露声色的微笑道：“说起来，我对你和邓贵人入宫前的事知之甚少，今日倒想听你讲一讲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却裹挟着一股寒意，就像她平静端庄的面孔下，汹涌着不为人知的怨念深重。
    小娥立刻会意，眉梢轻轻一挑，现出一丝饱含深意的微笑。
    雕花朱窗外，北风呜咽。马上就是大寒，再接下去便是数九严冬了。今年的洛阳格外的冷，连续几日不见太阳，阴冷。
    长秋宫里，阴皇后、周贵人，还有左小娥，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炭火炉旁，闲话家常，直至天色渐晚。
    暮色沉沉时，小娥方从长秋宫出来，她径直出东华门，上了王府的车辇。临上车之前，她蓦地回首，沉沉凝望，一时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顺着她的目光远远看去，那是安福殿的方向。

第六十四章 宫闱秘辛
    几日后，一份来自于清河郡的神秘礼物送达了长秋宫。又过了几日，一桩隐秘的艳闻开始在后宫悄悄扩散。
    艳闻的矛头直指邓绥。道是她在入宫前不守本分，放纵浪荡，男扮女装混入汉军营中，在男人堆里厮混，甚至和车骑将军耿夑有染。
    流言很快便传到了刘肇的耳朵里。邓绥少女时离家出走假扮男装入军营一事，刘肇曾听她讲过一二，却只当是小女儿家贪玩调皮之举，况当时她的兄长邓骘入伍，兄妹情深，追随而去情有可原。如今听到有人这般诋毁自己的爱妃，刘肇十分震怒，命令朱奉暗中查探流言的源头。不消几日，朱奉便查出，流言竟然出自于长秋宫。
    刘肇自知这大半年来，心思全放在了邓绥身上，加之阴皇后如今性子阴晴不定，故而对她难免疏远。可就算她心中有怨念，身为后宫之主，这般造谣生事，污损皇家颜面，却是刘肇不能容忍的。听到朱奉的禀奏后，刘肇带着愠怒来到了长秋宫。
    面对刘肇的兴师问罪，阴皇后没有一句辩解，只是默默转身走入内阁，取来一只卷轴，泰然自若的在刘肇面前徐徐展开。
    刘肇好奇的拾起来，盯着上面那幅已经有些褪色的画像，盯着画像上那英姿挺拔的人，脸色渐渐的沉了下来。
    他应该猜得出作此画像的人是谁。那干脆利落的线条，色彩鲜明的着墨，世间想必找不出第二个人。
    刘肇久久无言，他的唇紧紧的抿在一起，眉头深锁，像打了一个结。
    “为何要这么做？”沉默许久，刘肇终于无力而迟缓的放下了手中的画轴，目光却依然沉沉的落在上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着谁。
    阴皇后迟疑了一下，而后淡淡道：“陛下误会了。这幅画，是清河王妃受封入宫时带来的。当年清河王妃与邓贵人一同入宫，这幅画便一直由她保管，无意带去了清河郡，此番入宫，本想让臣妾转交给邓贵人。却不知被哪个奴才看了去，竟在宫中散播开了流言蜚语。臣妾怕陛下见到后胡思乱想，便私自做主收起来了。”
    对于阴皇后的解释，刘肇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无法将视线从画上移开，他的理智也在一点一点的被吞噬。
    身为坐拥天下的一国之君，自己深爱着的女人竟然心系旁人，不仅为别的男人亲手画像，更堂而皇之的将画像带在身边。刘肇从未有任何时刻如现在这般羞恼和愤怒，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破碎一地，被人狠狠的踩在脚下，付出一片真心竟成了个笑话。
    看到他眼中的怒火熊熊燃起，看到他脸上掩不住的痛苦与失落，阴皇后心头像被刀割一般的痛。她依然万分心疼他，可她心疼着的人，却在因为另外一个女人而痛苦。她忽然有一种释然的畅快，索性再添一把火道：“陛下对邓绥宠爱至极，这些年，臣妾在旁看着，陛下待她的好，远远超过后宫所有女子，自然也包括臣妾。但臣妾万万没有想到，她心里竟然还装着别人。臣妾，真心为陛下不值······”
    “别说了！”刘肇冷冷的打断了她，阴皇后的话像是在他刚被扎的鲜血淋漓的心中撒了一把盐，他缓缓攥紧了手中的那幅卷轴，脸色变得铁青，一言不发的走出了长秋宫。
    午后安福殿，冬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驱走了连日的阴寒。
    邓绥命人在廊檐下铺设一席暖榻，她侧躺在上面，手里拿一卷书，沐着暖融融的阳光，不知不觉袭来几分困倦。怀胎四个月里，邓绥倒不像旁人那般害喜，胃口好的很，吃的比以往多，平日里走动又少，不知不觉间身子丰满了起来，脸也圆润了几分，更添了一番成熟的风韵。
    丽日蓝天，红瓦朱墙，琉璃飞檐下有美人侧卧，俨然一幅宁静绝美的画卷，直到刘肇裹着冷戾之风的到来，打破了这份静谧。
    邓绥未及起身，一只卷轴已经重重的扔在了她的面前。错愕之中，邓绥猛一抬头，便撞上了刘肇那阴郁中带着愠怒的双眼。
    “陛下为何这般生气？”邓绥惊诧道，随手拾起落在脚边的卷轴，甫一打开，瞬间脸色遽变。
    怎么会？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幅画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不是应该藏在冀州将军府，藏在山海阁里吗？
    看到邓绥突然变得苍白的脸和微微有些颤抖的唇，刘肇更加确认，这幅画像千真万确是她所作，紧接着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巨大的失望，夹杂着悲愤和羞辱，让他全身发抖，他冷冷的逼视着邓绥，眼中的寒意令人如坠冰窟。
    入宫三年，邓绥第一次见到刘肇这个样子，她也有些慌了，语无伦次道：“为何，为何这幅画像会在陛下手里？”
    刘肇猛的抓起她的手腕，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他才是你的心上人，对吗？”
    邓绥浑身一颤，这个问题仿佛将她瞬间推上万丈峭壁，她不知该怎样回答，只能落荒而逃般的躲开刘肇那犀利冷峻的目光，手腕被刘肇紧紧抓着，痛到几乎麻木。
    也不知这样对峙了多久，刘肇才终于缓缓松开了手，愤怒从他的脸上渐渐褪去，剩下了难以掩藏的失望与落寞。
    邓绥也慢慢缓了过来，纵然心中千头万绪，她还是强作镇定的回答道：“陛下，这些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臣妾与耿夑将军并无任何私情······”
    “是吗”刘肇的冷笑中夹杂着一丝酸楚，阴沉沉道：“当初你几次三番拒绝朕，难道不是因为他吗？”
    邓绥沉默了，她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可是她也不愿欺骗刘肇，她只能再次表明自己此刻的心意：“臣妾已经怀了您的孩子，往后的岁月，臣妾只想安安心心的守着他，守着陛下······物换星移，过去的事，为何还要追着不放呢？”
    在刘肇看来，她没有否认，便代表着默认。想来自己堂堂一国之君，唯一一次因为一个女人辗转反侧求之不得，最后的真相竟是因为她的心里装着自己的臣子。
    无语相对良久，刘肇冷冷的丢下了一句：“好自为之”，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安福殿。
    一场大雪过后，洛阳城真正进入了寒冬。
    同时进入寒冬的，还有邓绥的安福殿。十几天过去了，刘肇再也没有踏足过安福殿一步。后宫就是这样，帝王的喜怒，可以让一座热闹的宫瞬间变成一个冷宫。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皇帝最宠爱的邓贵人一夜之间失了宠。
    邓绥腹中的动静却越来越明显了，有时候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个小家伙在调皮的踢腿，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小家伙的心跳。
    三个月前，年满七岁的刘胜遵圣旨离开皇宫前往封地，邓绥让一直照顾他的玲珑跟随他一同前去。虽然刘胜并非邓绥亲身所出，虽然他有些愚笨痴傻，但一年多的相处，让邓绥多少也体会到了做一个母亲的幸福。刘胜离开之后，偌大的安福殿一下子也冷清了不少，于是邓绥更加盼望着腹中这个小家伙的到来。
    曾经，这座皇城对她而言像一座狭小的牢笼，笼不住她拼命想飞走的心。可是现在，一个尚未降临的小小生命，却轻而易举的缚住了她，方寸天地，忽然间开阔起来。邓绥并不十分在意自己的失宠，与此相比，她更在意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她始终清醒的明白一个道理，帝王的喜恶和宠爱从来不可强求，只有孩子，才是她一生不能割舍的羁绊。
    等到这个孩子降生的时候，冬天就过去了，她相信自己会看到春暖花开。
    这些日子，对邓绥而言是难得的平静。她被禁足在安福殿里，没有人来探望她，也没有人来打扰她。
    那日，蔡伦战战兢兢的推开了安福殿的大门，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各自捧着几匹暖缎和绒被。
    蔡伦仍然毕恭毕敬道：“禀贵人，天寒地冻，少府特送来暖缎和绒被以供御寒。”
    只见邓绥正伏在案前专心画着什么，漫不经心的应道：“蔡常侍有心了，交给秋蓉吧。”
    蔡伦便命人将物件儿交接给秋蓉，趁机环顾四周，殿里的装饰摆件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莫名透着一股阴冷，少了些许生气，或许因为失去了帝王的恩泽，本应流光溢彩的宫殿，此刻却黯淡无光。
    看着邓绥蛾眉微蹙，凝神静思的样子，蔡伦忍不住上前几步，这才看清案上的画卷，上面是未完成的塞外江山图。
    不知为何，当年第一次见到邓绥的画，蔡伦就像被什么东西深深的吸引了进去。时隔多年再次看到她的画，依然令他深陷其中。
    他痴痴的盯着，直到邓绥察觉了他的异样，狐疑道：“蔡常侍在看什么呢？”
    蔡伦猛的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揖道：“贵人的画引人入胜，奴才一时失态，还望贵人恕罪。”
    邓绥诧异道：“原来你也懂画。”
    蔡伦面带羞赧之色道：“奴才自幼爱画，但却不善作画，让贵人见笑了······”
    “难得你也有此雅兴，”邓绥爽朗道：“正有一处不知该如何着墨，蔡常侍且近前来，帮我参详一番。”
    蔡伦受宠若惊道：“奴才不敢······”
    邓绥微微一笑：“有何不敢？我这里现在无人进来，不必拘泥于那些礼数。”
    迎着她美丽澄澈的目光，蔡伦终于鼓起全部勇气，走上前去。

第六十五章 失子
    阴皇后是继蔡伦之后第二个来看望邓绥的人。她来的那日，裹挟着瑟瑟的寒风和胜利者的意气风发。
    邓绥平静的上前相迎，微微屈膝下拜道：“臣妾拜见皇后殿下。”
    阴皇后客气的微笑道：“你怀着身孕，就不必多礼了。”
    说罢，她径自在殿内踱了几步，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道：“这安福殿，倒比本宫在的时候冷清了许多。”
    邓绥怎会听不出她话中之意，索性随着她的心意道：“后宫之中，陛下喜欢去的地方就热闹些，陛下不喜欢去的地方就冷清些。当年皇后在安福殿时，陛下一心都在您的身上，这殿里自然也就热闹了。”
    阴皇后不置可否的瞟了邓绥一眼，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接着幽幽道：“这次，妹妹你是真的伤了陛下的心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毕竟怀着陛下的龙胎，陛下生你的气，我作为皇后却不能不看顾你······”
    说罢，阴皇后轻轻抬手，冲着侍立在侧的蔓儿云淡风轻的吩咐道：“来，伺候邓贵人服药吧······”
    邓绥闻言心中猛的一凛，只见蔓儿立刻端着一只青玉托盘碎步走上前来，托盘上是一只精致的汤碗，里面盛着黄褐色的汤药。
    自从上次庇护刘胜一事后，阴皇后便对自己充满了敌意，邓绥怎会不知。今日阴皇后毫无征兆的前来送药，其用心实在难以揣测。邓绥定了定神，婉拒道：“谢皇后殿下关爱。只是臣妾方才已经服用过安胎的汤药，此刻不便再服，还望殿下见谅。”
    阴皇后沉默片刻后，转身接过了蔓儿手中的汤碗，亲自端到邓绥的面前，神色阴沉道：“只是一碗补药而已，莫非是怕我下毒害你不成？”
    面对阴皇后咄咄逼人的质问，邓绥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正尴尬僵持间，旁边的秋蓉突然快步上前，对阴皇后道：“皇后殿下恕罪，贵人她身子虚，太医特意关照了服药切不可过量，所以这碗补药就让奴婢先收着，等缓一阵子再······”
    啪！
    只听一声脆响，秋蓉的右边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五个红红的指印，阴皇后随即又抡起胳膊重重的一掌，秋蓉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
    “邓贵人调教的好奴才！竟然敢对本宫不敬！”阴皇后怒不可遏的斥道：“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拖下去，重责八十杖！”
    宫里的庭杖足有小腿粗，八十杖打下去那可是能要了人命的，别说秋蓉一个弱女子，就算换了壮汉上去也得血肉模糊，断骨伤筋。
    眼看长秋宫的内侍上前要将秋蓉拖走，邓绥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身孕，慌忙双膝跪地，替秋蓉求情：“皇后息怒，秋蓉方才也是情急之下才放肆冲撞了您，还求皇后体恤，饶她这一回，臣妾今后定会严加管教！”
    阴皇后冷笑一声，道：“你们主仆二人还真是没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邓贵人既然不愿领情，那便不必强求！至于这个奴婢，带回长秋宫，让长秋宫的奴才帮你好好调教调教······”
    看来，今日若不喝下这碗汤药，阴皇后是不会善罢甘休了，邓绥暗暗思忖着，便是自己已经失宠，可毕竟怀着龙胎，想必阴皇后也不至丧心病狂如此，光天化日之下作出残害皇嗣之举。
    “且慢！”邓绥把心一横，断然喝止了上前拖曳秋蓉的奴才，神色从容的接过青玉托盘上的汤碗，痛快的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邓绥平静的将汤碗放回了托盘，不卑不亢的对阴皇后道：“皇后殿下的美意臣妾已经领教。安福殿的奴婢，还是由臣妾自行管教，毋需殿下劳神。”
    阴皇后见目的已经达成，便冷冷道：“如此甚好。蔓儿，我们走吧。”
    一直目送阴皇后等人离开，秋蓉带着满面泪痕，急忙将面色惨白的邓绥扶到了榻上。
    在回长秋宫的路上，蔓儿神情忐忑的问道：“皇后殿下，万一被陛下知道了，会不会怪罪啊······”
    阴皇后轻蔑一笑，反问道：“怎么？你也以为我给她喝的是毒药？”
    “难道不是吗？”蔓儿惊讶道。
    只听阴皇后幽幽道：“本宫怎么会那么蠢呢？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失了宠的妃子，本宫何苦还要顶着毒妇的千古骂名置她于死地？等孩子生下来，若是公主，本宫大可以放她们母女一马，若是皇子，再做打算也不迟。”
    蔓儿方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皇后殿下给她喝的又是什么呢？”
    阴皇后凤目中射出凛凛寒光，冷冷道：“一碗普通的凉汤而已，不会有什么大碍，不过让她腹痛几日，吃些苦头罢了。我只是要让她明白，从此以后，她的生死荣辱，皆是掌握在我的手里······”
    半夜时分，腹中剧痛的邓绥从睡梦中醒来，愕然发现下身竟然汩汩涌出了暗红色的血。
    “秋蓉！秋蓉！”邓绥凄厉的大叫道。
    等到秋蓉火急火燎跑过来时，邓绥已经昏死在了血泊中。消息传到广德殿时，刘肇险些惊的从龙榻上翻下来，连龙袍都顾不得穿，赤着脚便往安福殿的方向狂奔。
    安福殿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六个月大的男婴已经成形，硬生生的从邓绥的体内抽了出来。刘肇紧紧咬着牙，看着血水端出了一盆又一盆，仿佛自己的灵魂也一缕一缕被抽了出来。
    在刘肇的严令下，整个太医院倾巢而出，以秦太医为首的十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几乎住在了安福殿里，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竭尽全力抢救已危在旦夕的邓绥。刘肇辍朝三日，守在安福殿里片刻不离，日夜焦心。
    到了第四日，已经有两个老太医体力不支昏倒在了殿内，秦太医哆嗦着跪倒在刘肇脚下，痛哭流涕道：“陛下，邓贵人出了太多的血，怕是，怕是无力回天了啊！”
    刘肇瞪圆了满是血丝是双眼，一把揪起秦太医，咬牙切齿地命令道：“救不活邓贵人，朕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滚！给朕滚进去，继续救！”
    邓绥依然双目紧闭，气若游丝，血总算是止住了，可是她的脉搏已经微弱至几乎察觉不到了。
    然而，就在众太医都已无计可施，面如死灰的等待着自己被宣布人头落地的时刻，奇迹发生了，邓绥竟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听闻消息的刘肇一个箭步冲了进去，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起死回生，还是回光返照，他相信不管怎样，只要醒过来就还有希望。
    邓绥已经虚弱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见她惨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刘肇立刻凑近她的脸，方听到她用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道：“孩，孩子，还在吗······”
    听到这句话，刘心中猛的抽搐了一下，不由握紧了邓绥的手。随即，众太医齐齐跪倒在地，痛苦流涕。
    见到这般情形，邓绥心中已知答案，顿时大恸，下身猛的袭来一股撕裂般的疼痛，紧接着便又昏了过去。
    此番急火攻心，又令邓绥五脏俱焚，气脉大乱，直到太医院全力救治了两天两夜，方才逐渐平稳下来。
    安福殿内，秦太医再次诊过脉后，战战兢兢的对刘肇跪奏道：“启禀陛下，邓贵人已确认无性命之虞了······”
    刘肇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五天五夜，是他人生中最漫长最难熬的时刻，自亲政以来，他从来没有这般紧张过。
    幸好，她活过来了。可就在刘肇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一丝欣慰之色时，却见秦太医伏在地上，语带悲戚的奏道：“陛下恕罪！邓贵人此次大出血已经伤及了母体，怕是，怕是以后再也不能孕育子嗣了······”
    “什么？！”刘肇失声惊道。
    “臣无能，还望陛下恕罪！”秦太医连连叩首告罪。
    刘肇脸色惨白的颓然滑倒在龙椅上，过了许久方才缓过神来，声音沙哑着吩咐道：“罢了，救回邓贵人一命，也算你功过相抵了···只是，此事绝不可张扬，更不可让邓贵人知晓，明白吗？”
    秦太医连忙唯唯称喏。
    然而，刘肇并不知道此刻邓绥已然苏醒过来。一门之隔，尽管还未睁开眼，但秦太医话还是隐隐约约传进了邓绥的耳中，尤其最后一句她听的字字真切。
    两行热泪顿如泉涌，从她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
    原来，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孩子，更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
    为何会这样？是了，定是阴皇后送来的那碗汤药！邓绥在心里狠狠咒骂自己，为何要喝下那碗汤药？为何不再继续隐忍一下？为何那般轻信于自己所谓的推断？
    此时此刻，她恨极了阴皇后，更恨死了自己，急怒之下，忍不住剧烈的咳了起来。
    听到声响，刘肇立刻撇下秦太医，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邓绥的榻前，惊喜的拉起她苍白的手，柔声道：“绥儿，你终于醒了······”
    邓绥勉强睁开了朦胧的泪眼，怔怔的望着五彩斑斓的穹顶，久久不语。刘肇紧紧凝视着她，看着她那原本无比清澈灵动的双眸，此刻尽是晦暗与空洞，心里像刀割般的疼。
    他不由用力握住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声音中带着哽咽道：“绥儿，是朕的错，是朕没有陪在你身边，保护好你，保护好我们的孩子······你放心，朕一定会还给你一个公道的······”

第六十六章 自锁深宫
    自邓绥流产之时，阴静姝便被刘肇下令禁足在长秋宫，闭门待罪。
    这五天来，刘肇日夜守候在安福殿，诸事全都抛诸脑后。现在，邓绥总算九死一生，刘肇便也终于可以抽身料理其他。
    第一个要问罪的，自然便是阴静姝。
    裹挟着呜咽的北风，刘肇浑身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来到了长秋宫。推门而入之际，阴静姝正脱簪待罪，穿着单薄的素衣，跪在殿外冰冷的石砖上，瘦削的身子在刺骨的寒风中像是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毕竟是结发多年的妻子，见她这般凄惶可怜，刘肇忍不住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原本十二分盛怒也随之灭去了一半，但转念想到邓绥险些因她丧命，想到自己的丧子之痛，刘肇又着实难解心头之恨，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朕与皇后相处多年，竟不知你是这般恶毒之人！”
    阴静姝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她一点一点膝行到刘肇的跟前，缓缓伸出颤抖的双手拉住他的龙袍的广袖，声泪俱下道：“臣妾没有···陛下，臣妾没有害她···臣妾真的只是给她喝了一碗普通的凉汤···那汤药，那汤药，臣妾反复跟隋太医确认了，只不过会让她腹痛几日，断不会伤及龙胎啊！陛下，求你相信臣妾，求······”
    “你明知道她怀胎六月，居然给她灌这种汤药，还说不是害她？！”刘肇狠狠的甩开了阴静姝的手，厉声斥道。
    阴静姝被刘肇猛烈的力道顺势掼倒在地，额头重重的磕在了冰冷的石砖上，钻心的疼。恍惚了一阵，才艰难的爬起来，再次哭着拉住了刘肇的衣袖。她仰头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刘肇，却见他的眼神如万支寒光毕露的利刃，狠狠的剐在她的身上。
    入宫多年，这是刘肇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阴静姝凄厉的哭喊道：“陛下！臣妾愿以阴氏全族的性命发誓，臣妾没有撒谎，臣妾说的都是真的啊！”
    见刘肇不为所动的冷峻面孔，阴静姝面如死灰的松开了手，用绝望的语气喃喃道：“陛下，臣妾嫉妒邓绥，嫉妒她夺走了你全部的宠爱，嫉妒她怀上了你的孩子，而我的孩子却不明不白的惨死，臣妾嫉妒的发狂，嫉妒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臣妾是被嫉妒蒙了心智才做了这样的事情······可是陛下，臣妾怎么会真的去害她的孩子啊，那不只是她的孩子，更是陛下期盼已久的孩子，臣妾，臣妾无论多么恨她，也不愿做一丝一毫让陛下伤心的事啊······臣妾宁可自己下阎罗地狱，也不愿伤害陛下啊······”
    她句句真切，字字诛心，让刘肇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恍然惊觉，这些年来，自己竟是亏欠了她这么多。
    与她相逢少年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刘肇深知她的为人，在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相信她会做出这般恶毒的事。
    可一边是结发之妻，一边是自己爱到骨子里的女人，他夹在其中，如同冰火交界的深渊，整个人几乎都要撕裂开来。
    沉默良久，刘肇眼中噙着泪，别过头去不再看跪在脚下的妻子，咬紧牙关冷冷的丢下一句：“朕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隋太医很快便被下了廷尉狱，不待陆珩严刑审讯就全部招了。只是无论如何拷打，他依然坚称阴皇后命他制作的汤药绝无堕胎之效。相反，他供认阴皇后曾再三叮嘱他药力切不可过猛，以免真的伤及龙胎。况且，隋太医也担心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自己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故而在熬制汤药的时候下手格外轻了几分，常人饮用也只会稍有腹痛不适之感，绝不可能致人如此凶猛的滑胎之状。
    行事谨慎的陆珩立刻命人掘地三尺找到了被隋太医丢弃在草丛里的药渣，又让包括太医院首在内的几位老太医分别查验，最后得出来的结论竟然一致证实了隋太医的供词。
    看来邓绥的堕胎的确另有隐情。读完廷尉府的奏报，刘肇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几日心里悬着的一块巨石也总算落了下来。
    还好不是阴静姝造成了这一切，否则，刘肇真的不知该如何处置阴静姝，更不知该如何面对邓绥。
    可是，阴静姝意图伤害邓绥的举动确是不争的事实。思量再三，刘肇下旨停了她一年的皇后俸禄，又将她罚入慧心殿，闭门思过六个月以示惩戒。至于隋太医，刘肇毫不留情的定了他的死罪。
    这场惊天动地风波逐渐平息了下来，只是真正残害皇嗣的凶手，却始终未能查明。
    就在得知刘肇将阴皇后罚俸禁闭圣旨的那一日，邓绥命人关闭了安福殿的大门，门后拴上了一把重重的铁锁。
    原来自己的九死一生，原来自己这辈子唯一一个孩子的性命，在刘肇的心中竟是这般微不足道。一年的俸禄，半年的禁闭，便可以赎了这一切的罪。
    枉她差一点就信了他的一往情深，枉她差一点就心甘情愿守着重重深宫做他的妃，枉那所谓的一生挚爱，最后还是抵不过结发之恩。
    刘肇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来，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堕胎之事与阴皇后无关。可她不想听，她更不会信。
    邙山遇险，那个暗中指使蔡伦的人，除了阴皇后，还能有谁？因为顾忌蔡伦的性命，邓绥生生忍下了无数次告诉刘肇真相的冲动，她以为他会信自己，可他还是信了他的皇后，信她以全族性命立的毒誓，信她真的不会做伤害他的事。
    所以，她选择亲手将自己关进了冷宫。从此，安福殿宫门紧闭，挡住了所有人，也挡住了刘肇。
    而刘肇，无论用尽多少努力，始终打不开安福殿的门。
    冬去春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安福殿和邓贵人从此成为了后宫的禁忌，无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起。不过阖宫上下也无一人敢怠慢安福殿，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心仍眷顾着这处冷宫。
    少府依着皇帝的旨意，不断将最好的珠宝钗环、绫罗绸缎和山珍野味送来安福殿，尽管邓绥对这一切都不屑一顾，可这也是安福殿唯一会打开宫门的时候。
    每次，都是蔡伦带着宫人亲自来送。每次，蔡伦都满怀期盼能够得她召见一回，看看她现在好不好，可等来的总是秋蓉一句冷冷的回话，贵人谁也不见。
    直到御花园里的海棠花初绽的那一日。
    那一日，温煦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入晦暗的内殿，几声鸟雀的叽喳猛的撞进了耳朵，邓绥第一次推开了内殿的门。
    秋蓉惊喜的险些落下泪来。这半年里，邓绥人也不见，话也不说，开口的次数，两只手数的过来。秋蓉日夜提心吊胆，唯怕邓绥因伤心过度而抑郁厌世，万幸，她总算是走出来了。
    偏巧，这日，蔡伦又来了。
    这一次，他终于见到了牵挂半年的邓绥。
    和风丽日下，她着一身月牙白的襦裙，孑然一身，遗世独立。
    蔡伦眼中，原本死气沉沉的春日，恍然也变得明媚起来。而邓绥就像天上那颗最明亮的星辰，照亮了他原本黯淡的人生。
    自此之后小半年时光，蔡伦成为了安福殿唯一的来客。
    草长莺飞的时候，他们在精心修葺的花圃旁边摆下一桌清茶，一起品着难得的静谧和安宁；夏日灼灼的时候，他们在枝干繁茂的大榕树下铺设一席淡酒，一起从大漠狼烟，兵法奇谋聊到诗词歌赋，画中乾坤。
    寂寥深宫中，竟然偶觅一知音，于邓绥而言，却是难得。
    而这近一年的时光中，后宫变得异常的安稳，平静的没有一丝涟漪。
    这是阴皇后想要的后宫，她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温柔和善，慈眉善目，可是刘肇却来的越来越少了。
    他每日都独自在广德殿里，批阅奏折到深夜，偶尔停下笔来，眉宇间便笼上了一层愁雾。恍惚中记挂起那个人，不知她此刻是否安好？

第六十七章 苦夏
    邺县，白亭乡。
    天还蒙蒙亮，秦胜虎便在院里装粮食。秦老太听见动静，便摸黑下了床，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出了屋子，冲他唤道：“虎子，怎么这么早啊？”
    秦胜虎没放下手中的活，一边干一边回答道：“娘，前几日忙着在县里陈老爷家帮佣，没顾得上，今天是交粮的最后一天了，赶早去交了，省的那些官老爷给扣个抗旨的罪名。”
    “哦哦，”秦老太连声应着，又自顾自的说道：“娘去给你熬点稀饭。”
    “娘，不用了，”秦胜虎朗声道：“我去去就回来，天热，你先回屋歇着去吧。”
    秦老太却没歇着，还是蹒跚着往院东角灶台的方向过去了。秦老太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老大四年前死在了很远很远的沙场上，闺女前年害痨病死在了婆家，现在就剩了胜虎一个，与她老太婆相依为命了。
    雾蒙蒙的晨曦中，秦胜虎抬眼四顾着这破旧的院落，泥巴堆的院墙被雨水冲的只有半人高了，低矮的茅草屋，他得猫着腰才能进去，残缺的木头门斑驳不堪，除了一口铁锅，院落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每年累死累活也赚不到几个铜子儿，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粮食，大半是要充公的，他年轻，身子壮，饿几顿不打紧，可秦老太都六十高龄了，常年疾病缠身，瘦的剩一把骨头了，哪里再禁得住忍饥挨饿。可是没办法，谁叫年年都在打仗呢。
    今年雨水不足，收成不好，要交的粮食都还没着落，秦胜虎正发愁之际，刚巧在县上听说了皇帝要减轻百姓田赋，按人头算，可是比往年少交一半的粮。秦胜虎心里感叹道，终于等来了一个好皇帝，今年这苦夏也好过一些了。
    秦老太虽然瘦骨嶙峋，可手脚也还灵便，很快便生起了火，不一会儿热气就腾腾的冒了出来。
    秦胜虎用力嗅了嗅，开心的笑道：“娘，今日多搁了些谷子吧。”
    在秦胜虎的记忆中，家中的稀饭从来都是稀的见不着几粒谷米，日子久了，他靠鼻子嗅就能知道这锅里放了多少谷米。
    秦老太咧嘴道：“今年交粮少了，往后说不定能吃上糙米饭喽。”
    喝了两碗稀饭，秦胜虎觉得身上力气十足，扛起粮袋子，跟秦老太告别了，便健步往乡衙去。
    白亭乡有秩姓刘，管着这一乡几十户人家的田赋。
    秦胜虎到的时候，天已经放亮，县上已经来人在清点粮食了。刘有秩拿个竹简坐在一旁勾勾画画。
    胜虎笑嘻嘻上前道：“刘大人，不好意思，前几日在县上帮佣回不来，粮食交晚了，您给通融通融。”
    刘有秩斜睨了他一眼，头不抬眼不睁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我正要把你秦胜虎的名字填在在抗旨不纳粮的刁民里头呢，所幸你还算是个明白人。行了，搁那儿吧，在这儿等着，验好了再走。”
    “哎。”秦胜虎将粮食放下，双手插在袖口里，在寒风中等着人来查验。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小厮，将他那袋粮食扛起来放在大铁秤上，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道：“分量够了。”
    “哎。”秦胜虎应道，刚要转身走时，却被一人给唤住。
    “等等。”一个似乎是县上的官爷喝住了他，然后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在秦胜虎的注视下，收粮官走到了那粮食袋子跟前，伸出一只手去从里面捞了一把谷子，然后搁在自己眼前细细端详了片刻，悠悠道：“这里面沙土和谷壳太多了，只能算半袋，回去再补上来。”
    秦胜虎一听便头炸了。这田里收上来的稻谷，哪会没有沙土和谷壳，每年都是这么算的，怎么今年就只能算一半了？
    县上的官老爷他得罪不起，便只好陪着笑道：“老爷，往年不都是这样的么？”
    “胡说！”收粮官恶狠狠的喝道：“你等刁民，故意往这交给朝廷的粮食里掺沙土谷壳，往年不追究那是朝廷仁慈，你这刁民还得寸进尺了，这与抗旨无异！”
    秦胜虎心底腾起一股无名火，怒道：“朝廷说了要减免田赋，你们这么做，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还算什么减赋？”
    刘有秩一看情况不妙，这个秦胜虎脾气出了名的暴躁，一旦开罪了县衙他可吃罪不起。便赶紧跑过来拉着秦胜虎道：“你瞎嚷嚷什么，乡里百姓都这么交的，怎么到你这里毛病这么多，不想坐牢的，就赶紧给官爷赔罪，然后乖乖回去再扛一袋粮过来，不然有你好看！”
    这时候，乡里的人听着动静也都陆陆续续围了上来，秦胜虎便回头冲乡亲问道：“你们大伙都交了两倍的粮吗？”
    几个乡亲面面相觑，却不敢回答，只能低着头表示默认。
    秦胜虎一看这情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官爷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昏官，平常搜刮老百姓还嫌不够，皇上下旨要减我们的税，你们这些王八蛋变着法儿的坑害老百姓，还有没有王法！”
    乡亲们听他这一骂，积攒了多时的怨气也憋不住了，一起跟着高喊道：“昏官！昏官！”
    得到乡亲们的响应，秦胜虎一腔热血更加沸腾，立刻挽起袖子，攥着拳头，气势汹汹的走上前来。
    收粮官被他这阵势给吓傻了，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刁民，唬他不住，居然还要动手打人。他心知要动起手来自己肯定要吃亏，便灰溜溜的抱头跑了，刘有秩也跟在后面溜走了。
    官爷走后，秦胜虎冷静了下来，对乡民们劝道：“各位乡亲，今日咱们骂了这狗官，狗官肯定是回去搬救兵了，与其等着他带人回来，将咱们都抓到牢里去，不如咱们先去县衙告他一状！”
    乡民们合计了一下，觉得秦胜虎说的在理，反正不理亏，别叫那狗官恶人先告状。十几个人索性都心一横，跟着秦胜虎一道去县衙告状了。
    秦胜虎料想的没错，收粮官抱头鼠窜回县上，就直奔县衙向县令尹端狠狠告了一状，言白亭乡以秦胜虎为首的刁民要造反，抗旨拒纳粮。
    尹县令在邺县已经营多年，治下百姓从来都逆来顺受，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当即火冒三丈，立即派了二十多个官兵随收粮官前去白亭乡擒拿秦胜虎等人。
    从县上往白亭乡只有一条官道，秦胜虎等人行至半途，便与要来捉拿他们的官兵撞上了。收粮官自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这次仗着有官兵撑腰，底气十足的上前喝道：“大胆刁民，看来你们真是想造反了啊！赶快把这些刁民统统给我抓起来！”
    官兵一听原来要拿的就是这帮人，这下可好，省了好几里的路，立即一哄而上。
    秦胜虎一看这贼眉鼠眼的收粮官便气不打一处来，就他这暴脾气一上来，九头牛也拉不住，抄起手里的锄头便迎了上去。其他乡民见此情形，心知就算此刻缴械投降也是落不了好了，横也是死竖也是死，索性就好好收拾收拾这些害人精。
    两伙人立即纠缠在了一起，打的不可开交。
    白亭乡的乡民们平日里被欺压凌辱，忍气吞声，积攒了一辈子的怒火这会儿一下子井喷而出，一个个都红了眼，不要命的跟这帮官兵撕打，可是手里的橱子木棍哪里抵得上官兵手中的枪戟，不一会儿功夫便倒下了好几个。秦胜虎本来就生的人高马大，加之平日里做粗活做惯了，力气大，怎奈双拳也难敌四手，很快便落了下风。
    收粮官远远避开，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这帮暴民快不行了，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奸笑。
    恰在这时，忽然瞥见西北方向一队人马威风凛凛的朝这边而来。他眯着眼睛一看，来的约莫百余人的队伍，打头几个骑着马，穿的好像是汉军的盔甲。
    收粮官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来历，这一下子撞上了是福是祸也说不清楚，还是走为上策。于是便急忙招呼道：“兄弟们，快撤，撤了！”
    那些官兵还跟乡民们扭打在一起，哪里听得到他的叫唤。眨眼功夫，打头骑马的人已经到了眼前。其中一人纵马上前，大喝一声：“何人在此放肆？”
    短短一句，却是掷地有声，威风凛凛，把正在撕打中的乡民和官兵都震慑住了，慢慢的都松了手，诧异的看过来。
    这时，身后的汉军已经围拢了上来。收粮官定睛一看，果真是汉军，看那番号上是一个“耿”字。
    他硬着头皮走到为首将领的马下，满脸赔笑道：“这位将军，我们是邺县衙门的，奉尹大人之命来捉拿白亭乡造反的暴民，刚好在路上碰到了，这些暴民就胡搅蛮缠，继而大打出手，阻了将军的路，小的们立即让道，立即让道。”
    那将领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再看向前去。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还躺着十几个人，有官兵有乡民，有的是受了轻伤还在痛苦的哼着，有的好像伤的很重，已经不能动弹，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再看那些还没有倒下的乡民，他们一个搀着另一个，身上都挂了彩，歪歪斜斜的站在那里，黑瘦的脸，是长年填不饱肚子的人所有的样子。他们就沉默的站在那里，眼里的怒火逐渐褪去，空洞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恐惧和绝望。
    将领注意到了站在最前面的秦胜虎，他身材高大，在人堆里很显眼，但更显眼的是他身上那股子与众不同的气，透着凶狠和刚毅的气质。
    将领翻身下马，走到秦胜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秦胜虎心想官和兵都是一窝，反正今日横竖也是个死，怕他作甚。便把头一扬，傲气凛然的反问道：“老子邺县白亭乡秦胜虎，你又是何人？”
    那将领见他不卑不亢，便也严肃的回答道：“本人冀州军步兵营主将，车骑将军耿夑麾下副将，邓骘！”
    “邓将军为我们做主啊！”身后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紧接着乡民们都跟着喊起来：“邓将军为我们做主！”，纷纷要跪了下去。
    “且慢！”邓骘一抬手，制止了他们，随后指着秦胜虎，又指着收粮官，道：“你们谁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乡民们见终于来了一个讲公道的官爷，立刻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这衙役如何变相加重田赋，不顾百姓死活的事情说了一通，收粮官根本就插不上嘴。虽然乡民们七嘴八舌，颠三倒四，可邓骘也听懂了个大概。
    真是岂有此理，皇帝体恤百姓才实行减免税赋，这段时间以来，军中的粮饷也比以前少了许多，可将士们想到自己家中的亲眷们能少纳些粮，日子好过一些，便也忍了。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将士们辛苦省下的军饷，竟是饱了这些败类的私囊。如今这些狗官竟然还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赶尽杀绝，视人命如草芥。
    邓骘怒气冲冲的一把将缩在一旁的收粮官给拎了过来，重重的摔在地上，厉声斥道：“他们说的可都是实情？”
    那收粮官被吓破了胆，爬起来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结结巴巴求饶道：“将军，这不关小人的事，都是县令大人吩咐的，将军饶命啊！”
    邓骘鄙夷的看他这副奴颜婢膝的样子，飞起一脚便将他踹翻在地，喝道：“你带路，本将今日就去会会这位县令大人！”
    遂命人捆了这收粮官，带着白亭乡乡民一起直奔县衙而来。

第六十八章 惹祸上身
    县令尹端正在府里把玩从县上一个豪绅那里得来的一枚古玉器，忽听得家丁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说是白亭乡的暴民正在大闹县衙。
    尹县令一听这还了得，这些暴民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便火冒三丈的往县衙过来。结果一进县衙却傻了眼：只见一个气宇轩昂，一身戎装的汉将跨立在衙门正中，白亭乡为首的几个暴民雄赳赳的站在他两侧；派出去的收粮官和官兵都被绳子捆绑着，垂头丧气的坐在地上；县衙外已经聚了无数的百姓，抻着脑袋拼命向里面看。
    见到尹端出现，邓骘昂着头，不屑的打量了他一眼，高声喝道：“你就是邺县县令吗？”
    尹县令不认识邓骘，但见邓骘这副打扮，应该是汉军的一个小将。虽然搞不清楚他的来路，但他知道这些悍将还是少惹为妙。于是便满脸赔笑的一边拱着手一边迎上前来，道：“在下正是邺县县令尹端，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邓骘也不含糊，朗声答道：“冀州军校尉，邓骘！”
    尹县令一听便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冀州军一个小小的校尉，也不必太将他放在眼里，便神色从容了些，拿出官腔来问道：“原来是邓校尉，下官有失远迎，敢问邓校尉来我这小小的县衙有何贵干？凭白无故绑了我这官兵，又是何意啊？”
    邓骘冷笑一声，横眉怒目道：“尹端，你枉顾朝廷轻税减赋之仁政，指使这些爪牙私自苛收粮赋，害的百姓民不聊生，是也不是？”
    尹县令背着手，挺起了大腹便便的肚子，啧啧道：“邓校尉，这是本县的县务，好像和冀州军，没什么关系吧？”
    邓骘指着尹端，怒斥道：“狗官！我汉军将士咬紧牙关省下的粮饷，是为了让家乡父老不再忍饥挨饿，你们却想方设法搜刮民脂民膏，枉顾朝廷法纪，人人得而诛之，岂能与我汉军将士无关！”
    这尹端原是冀州刺史程朴的内弟，仗着有这层关系，多年来在邺县作威作福，何从受过这样的气，又是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哪能轻易就认了怂。于是便把心一横，指着邓骘道：“你们冀州军干涉地方政事，扰乱朝纲，这又是何居心也！”
    邓骘见他不仅不知悔改，反而气焰越发嚣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揪起尹端的衣领，狠狠的掀翻在地，又一把从护军手中夺过马鞭，对着那肥头大耳的贪官便重重抽了下去，直疼的那尹端嗷嗷乱叫。
    邓骘一边抽打，一边怒骂道：“狗官！少给老子扣帽子！今日老子就要让邺县百姓看看，贪赃枉法是个什么下场！”
    邓骘是武将，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力道自然比平常人大许多。一连抽了十几鞭，尹端顿时便皮开肉绽，到后来叫都叫不出来，摊在地上哼哼。
    旁边的护卫见状，怕这么打下去要出人命，便上前拉住了邓骘。邓骘这才罢了手，转身对吓得面如死灰的收粮官道：“立刻把多收了老百姓的粮都交出来，否则我手里的鞭子可不长眼！”
    那收粮官见堂堂县令都被打了个半死，哪里敢怠慢，立即连滚带爬的招呼官兵去粮仓里取了粮食出来，将那私吞的粮赋乖乖交了出来。
    白亭乡乡民们见状，纷纷跪下感激磕头。围观的邺县百姓也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齐齐拍手称快。
    秦胜虎更是激动不已，高声道：“白亭乡百姓谢邓将军大恩！”
    他眼中燃着熊熊的光，从那束光中，邓骘看到了无畏而坚定的勇气，他重重的拍了一下秦胜虎的肩膀，爽朗道：“是条汉子，当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跟着我去打仗，如何？”
    秦胜虎一下子懵住了。
    他何尝不想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奈何长兄已经死在战场上，家中老母年迈体弱，他不得不将那一腔奋勇压制下来，扛起肩上的胆子。今天，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一位将军看懂了他的热望，愿意带着他上阵杀敌。
    秦胜虎不禁热泪盈眶，他立刻狠狠的擦了一把脸，然后咬了咬牙道：“我爹死的早，前年，唯一的大哥死在了凉州，现在家中只剩下我和我娘相依为命，我不能撇下她！还望将军莫怪！”
    听完这话，邓骘心中颇为惋惜，但却也更加敬重此人的孝义，便郑重对他道：“既然如此，本将定不会勉强你。不过你记住，什么时候想来打仗了，就到冀州军营去找我！”
    秦胜虎心底那团火瞬间燃烧了起来，他猛的双膝跪地，重重的向邓骘磕了一头。
    这本是邓骘巡视边防后回营路上的一段小小插曲。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桩看似不起眼的小事，竟然会陷他入几乎万劫不复之地。
    那日，县令尹端被抬回府邸后，没撑过两天，竟然一命呜呼了。
    别说邺县，整个冀州瞬间炸开了锅。
    冀州刺史程朴，也就是尹端的姐夫，更是暴怒不已，亲自带着人马冲到了冀州军驻地，扬言要将杀人凶手邓骘缉拿归案。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耿夑马上将邓骘传来问明了情状原由，听罢后怒令将邓骘五花大绑押入军中大牢。
    邓骘跟随他这些年，在他有意的打磨和历练下，已经比之前持重了许多，但是这嫉恶如仇的脾气却丝毫未改。虽说耿夑从心底里也不齿这些朝廷蛀虫，但是邓骘的所作所为确实是逾越了武将的本职，干涉地方政务，这可是身为武将的大忌，更何况居然还闹出了人命，而且打死的还是朝廷命官。如果朝廷追究下来，罪名坐实，任谁也救不了他。为今之计，只有尽量拖延时间，查明尹端死因，再想办法。
    面对气势汹汹的程朴，耿夑言辞镇定道：“邓骘乃吾冀州军校尉，纵然有罪，也当交由刑部审理，程大人无权私审。”
    程朴神色阴沉道：“我们冀州刺史部与你们冀州军素来井水不犯河水。邓骘，身为武将，不仅干涉地方内政，更兼杀害朝廷命官，实乃欺君罔上，罪大恶极！耿将军莫非是要包庇属下吗？”
    见他咄咄逼人，耿夑目光冷峻，断然道：“邓骘是否如你所言，本将尚需细查。若程大人已有真凭实据，便请上报刑部，如刑部下旨缉拿，本将自会交人。程大人请回吧！”
    程朴的脸立刻涨成了猪肝色，可是耿夑的威慑令他敢怒不敢言，只好换了语气劝道：“耿将军如此包庇纵容麾下武将任意干涉地方政务，谋害朝廷命官，就不怕朝廷知道后给将军定一个武将干政之罪吗？”
    耿夑沉着脸冷冷道：“不劳费心，请回吧。”
    “你······”程朴嚯的一下站起身来，气急败坏的拂袖而去。
    待程朴离开后，耿夑立即命人将邓骘押来，把那日的情形事无巨细一一盘问。
    当晚，仵作的验尸结果也出来了，证实尹端确实死于因毒打而引发的暴病。
    次日清晨，冀州刺史部便急发诉状快马加鞭送往洛阳刑部。刑部尚书见事涉皇亲国戚，不敢有任何怠慢，立即将诉状呈至却非殿。
    武将干政，这是历朝大汉天子都忌讳的事。虽然经过冀州刺史部的查证，证实了邺县县令尹端私自苛收粮赋，鱼肉百姓之罪，但此事也理应由朝廷审理，一个武将，未经朝廷允许滥用私刑，甚至置人于死地，实在令人心惊。
    看着这份言辞凿凿的诉状，刘肇深深蹙起了眉头。若是换了另外任何一个人，他都会毫不犹豫的严惩不贷，可偏偏此人却是邓绥的亲哥哥。
    刘肇左右为难，只好先用缓兵之计，遂命道：“传旨冀州刺史部，将邓骘速速押至刑部，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发落。”
    三日之后，邓骘便被套上枷锁，从冀州军营押送至了刑部。邓骘对自己鞭笞尹端一事供认不讳，面对刑部尚书的诘问，邓骘神色坦荡道：“本将敢作敢当，人，是我打的，若那狗官果真因此而亡，刑部尽管按律处置，本将绝无二话。”
    邓骘的供状和冀州刺史部的诉状，双双摆在刘肇的面前。他脸色铁青的沉默着，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这时，郑众突然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道：“陛下，邓骘身为武将，干涉地方内政，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打死朝廷命官，实在是，目无君上，罪无可恕！若不下旨严惩，朝廷之威何在？陛下之威何在啊！”
    众朝臣紧跟着纷纷附议，齐声请求刘肇严惩邓骘。
    刘肇心里十分清楚，邓骘犯的是铁板钉钉的死罪，只是碍于邓绥的关系，他一时下不了这个决心。可现在满朝群臣慷慨激愤，如果他不依律严惩，怕是要寒了众臣的心，寒了天下百姓的心，更会让那些皇亲内戚有恃无恐，变本加厉的欺君罔上。
    儿女情长，怎抵得过江山社稷！
    刘肇攥紧了手中的供状，一字一句道：“着，刑部，按律处置。”

第六十九章 初涉冀州浑水
    邓骘身犯死罪的消息很快便不胫而走，即使安福殿宫门紧闭，也挡不住风声鹤唳。
    听到消息的邓绥五雷轰顶，几乎丧失了理智，她不管不顾的冲出安福殿，一路飞奔赶到刘肇的广德殿。
    这是时隔大半年后，刘肇第一次再见邓绥。
    彼时他正在殿内歇息，忽听得殿外一阵嘈杂，内侍怕吵了他，慌慌张张的进来奏道：“启禀陛下，邓贵人在殿外，非要见陛下······”
    未及听完，刘肇便猛的直起身来，愣了片刻后匆匆翻身下榻，亲自往殿外迎她。还没迈出宫门，就看到邓绥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她瘦了许多，愈发清冷的面孔，满是焦虑的设神色。
    刘肇刚要开口，却听到一句冰冷的质问：“陛下，邓骘犯了什么罪？”
    果然，她只是为她哥哥的事情而来。
    刘肇低垂了眼睑，不忍去看她那双充满幽怨的眼睛，轻叹道：“邓骘，他干涉地方内政，残杀朝廷命官，凶恶跋扈，目无纲纪，按律，当斩。”
    邓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眼中噙着泪，不停地摇头道：“不可能，我哥哥不是这种人，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有人冤枉他！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他！”
    “绥儿！”刘肇高喝一声打断了她，看着她悲恸的模样，他心疼的握住她瘦削的双肩，轻轻道：“证据确凿，朕，断不会冤枉了他！朕知道，你与他兄妹情深，朕也不忍心见你这般痛苦，奈何汉律如此，朕不能为了他一人，将汉律，将社稷·····”
    “够了······”邓绥冷冷的推开了他的手，眼底的悲恸渐渐化为绝望的灰烬，她看也不看刘肇，兀自转身，在离开之前，她回头注视着刘肇，一双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的冰潭，一字一句道：“既然陛下不相信臣妾，那就允许臣妾自己去寻找真相吧······”
    当日，邓绥顾不上收拾细软，便孤身一人离宫出走。守卫皇宫的羽林卫得了刘肇的圣旨，都不敢加以阻拦，邓绥身披白色斗篷，骑一白马，夺路而出。
    一路星夜兼程，邓绥没有片刻休憩，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喝，终于在第三日傍晚赶回了新野。
    到了新野才知道，邓夫人前日听到邓骘被判死罪的消息后急火攻心，晕厥了两日方才渐渐苏醒。见到邓绥后，邓夫人拉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绥儿，快想办法救救你哥哥吧······”
    邓绥看着母亲憔悴的病容，再想到关在狱中等待问斩的哥哥，不由心如刀绞。她握紧了邓夫人的手，用坚定不移的语气断然道：“母亲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有事的。”
    说完这句话，邓绥站起身来，含泪看了邓夫人一眼，随即匆匆转身，简单收拾行囊后再次骑上白马，直奔冀州邺县方向。
    既然事情由此地而起，真相也应当从此地入手寻找。
    曾经在冀州生活过两年的邓绥，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并不陌生。茶肆，酒楼，乐坊，这三处是邺县的消息集散之地，而其中又以城北的“芙蓉酒肆”最负盛名，想要打听什么事，只需在这里点上一壶最爱的杏花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即可。
    邓绥换上男子的装束，进了芙蓉酒肆，挑了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果不其然，没有等太久，便听到邻桌的两个中年男子说起了这件事。
    “听说那个打死县令的将军要被砍头了。”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摇头叹道：“可不是嘛，按说这狗官真是该死，平时作威作福，没少欺压百姓，这位将军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可惜啊！”
    “说的就是这个理啊······哎，你说这狗官看着壮实的很，怎么这么不禁打呢？”
    另一人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人声嘈杂，邓绥实在听不清楚那人说了什么。她索性起身走到这此二人的桌前，直截了当的问道：“二位兄台，在下是从洛阳来的客商，听闻邺县最近发生了一桩大事，在下有些好奇，可否请教一二。”
    那二人正面面相觑时，邓绥已经不请自来的坐了下来。
    第一个说话的男子面露不悦道：“这位公子既是洛阳来的，为何要打听我们邺县的事？”
    邓绥随口编道：“不瞒二位兄台，在下本是借着贵县尹县令的关系来此地经商，不想刚到这里，竟听说尹县令死了，那在下的生意岂不是也要泡汤，怎能不急呢？”
    二人听她此言，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邓绥实在没心思与他们周旋，直接从行囊中取出两锭银元宝，放在他们眼前。
    那二人一见这么多银子，两眼都冒出光来，急忙一人一锭收进了衣袖，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道：“既是如此，公子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们定当知无不言，只是我们二人也只是乡野村夫，都是道听途说来的，公子也不必全信了去。”
    邓绥淡淡道：“你们尽管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信不信在我。”
    于是，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尹端如何变相加收百姓粮赋中饱私囊，白亭乡乡民如何造反，又是如何遇上了邓骘等过程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番。其中一人刚好是当日挤在县衙外面看热闹的百姓之一，所以当日邓骘鞭打尹端的情形，他看的一清二楚。
    听他们说完事情的原委后，邓绥不露声色的问道：“在下曾有幸与尹大人打过照面，我记得尹大人身材肥硕结实，怎么十几鞭子都吃不住了呢？”
    只见其中一人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对邓绥道：“这事儿蹊跷就蹊跷在这里，听说仵作验完尸，当晚摸黑儿就下葬了，连尹县令一家妻妾老小都没瞧上一眼······更蹊跷的是，那验尸的仵作第二日也不见了踪影，说是回江陵老家了，你说这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走······”
    旁边的人也跟着啧啧称是。
    邓绥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就打翻了五味，喜忧参半。喜的是，若果真如此人所言，尹端之死另有玄机，那就可以证明邓骘并非害死尹端的凶手；忧的是，如今邓骘被关在廷尉狱里，自己在这举目无亲的邺县该如何查出事情的真相。
    怀着重重心事走出酒肆，邓绥茫然四顾，仿佛身坠杀机四伏的黑暗迷雾。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原本以为那个潜伏在黑暗中的敌人，他的目标只是自己，却不曾想到，今天他的弩箭竟对准了邓骘。
    可是她依然看不清他的长相。
    邓绥痛恨自己至今都不知道敌人到底是谁，是阴皇后，还是其他人；痛恨自己没有能力护自己所爱的人周全，从她腹中那个已经成了人形的孩子，到她至亲至爱的哥哥。
    站在邺县最热闹的街口，邓绥却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
    眼下，她唯一的去处便是冀州了。因为她此刻唯一能信任和依赖的人，就在冀州。
    离开客栈，邓绥再次骑上白马，赶往冀州。邺县相去冀州并不远，快马加鞭半日左右便到达。
    一入冀州城楼，只见大街上乱哄哄的一片，百姓们三五成群，都往同一个方向涌去。邓绥诧异的向路边一个小贩询问发生了何事，那小贩说，是邺县白亭乡的暴民在冀州刺史府前喊冤，跟官兵打了起来，很多人都看热闹去了。
    邺县白亭乡？不正是邓骘犯事之地吗？
    看来此事仍与邓骘有关，邓绥牵着马跟随人群的方向往前走，大概走了一刻多钟，便到了冀州刺史府的门前。等她赶到的时候，刺史府门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邓绥立刻将马栓在旁边的石柱上，然后挤了进去。
    只见二十多个衣衫褴褛的乡民，跪在府衙前，齐声高喊着“邓将军冤枉！邓将军冤枉！”
    这些乡民里，既有壮年的汉子，也有白发苍苍的的老人。数十名官兵将这些乡民重重包围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官员模样的人露了面，站在府衙前的石阶上，高高在上的俯视着这群乡民，面带不屑之色道：“邓犯光天化日之下打死朝廷命官，乃十恶不赦之罪！朝廷秉公处置，岂容尔等草民妄议？还不速速离去，本官尚可既往不咎，若尔等继续在此纠缠，莫怪本官翻脸无情！”
    看来，此人应该就是冀州刺史程朴了。不过，面对程朴的威胁，那些乡民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反而喊得更凶了。
    只见程朴黑着脸同旁边的小吏耳语了几句，话音刚落，那些官兵旋即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便将乡民们掀翻在地，一个个都堵上了嘴，一边拳打脚踢，一边往府衙内拖。
    亲眼目睹了所谓的父母官竟然这般对待手无寸铁的百姓，邓绥忍不住义愤填膺，刚要挺身而出，突然被斜刺里冲出的一个人给捂着嘴巴拖了开去。
    那人力气贼大，邓绥看不到他的脸，嘴巴又被死死捂住，喊也喊不出声，只能挣扎着被人一路拖进了府衙旁边的弄堂，直待四下无声时，那人才将邓绥放开。
    挣脱开来的邓绥敏捷的一个回肘，那人迅速的闪了开去，电光火石之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原来竟然是一位故人——林忠。
    “林将军？”邓绥震惊的低呼道。
    林忠样貌没有太大的变化，除了面色更加黝黑了一些。他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然后引着邓绥继续往弄堂深处去。
    他警惕的环视四周，确定无人后，这才转过身来，对着邓绥猛的双膝跪地道：“卑职林忠见过邓贵人！”
    邓绥连忙将他拉起来道：“林将军不必拘礼。”
    林忠站起身来，面露歉意道：“方才卑职多有得罪，还望贵人恕罪！”
    邓绥摇头道：“林将军言重了。想必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到此地的原因，不过为何你也会出现在此处？”
    林忠耿直的回答道：“其实您刚到邺县，耿将军便知道了，特命卑职暗中保护。邓骘兄弟被朝廷的人带走后，耿将军一直在暗中探查，已经有了颇多线索，只是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方才情急之下卑职才制止了您。此地不宜久留，还请您随卑职回将军府再作商议吧。”
    听到将军府三个字，邓绥心头不由一慌，犹疑道：“还是，还是不去了吧······林将军放心，我自己会谨慎行事的。”
    “不行，您必须要跟我走！”林忠断然拒绝道：“其实，卑职昨晚便发现暗中跟着您的不只卑职一人。只是这人神出鬼没，卑职无法确认他的行踪，况且见他并无伤害您的举动，所以卑职也未轻举妄动。不管怎么说，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将军府，您不要再犹豫了，否则一旦有什么闪失，卑职和将军就是万死也不足以向皇上谢罪！”
    邓绥心中暗自惊诧，原以为此番来冀州行事极为隐秘，万万没想到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而且竟然毫无察觉。看来，冀州的这滩浑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林忠说的对，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真相解救邓骘，偌大的冀州，也只有将军府才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地方，她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想到方才在冀州刺史府衙前喊冤的百姓，邓绥不放心的追问道：“可是，那些白亭乡的乡民怎么办？”
    林忠答道：“贵人不必担心，那些乡民只是来喊喊冤，对冀州刺史没有什么威胁，眼下朝廷、地方、许多双眼睛盯着冀州刺史府，程朴不敢再招惹是非，顶多让他们受些皮肉之苦，不会有生命危险。”
    听他说的在理，邓绥也只好暂且作罢，随他前往将军府。

第七十章 重回将军府
    邓绥牵着白马，穿过一处处人声鼎沸的街坊，转过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拐角，终于在人烟稀少的城关下，遥遥望见了背倚青山的将军府。
    当年离开这里的时候，她才十五岁，如今归来，她已年过十九。
    刚入宫的那两年，邓绥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座将军府，梦到温柔的景姬，梦到调皮可爱的耿沅，也会偶尔梦到他。后来，她梦到的越来越少了，将军府也在她的记忆中越来越模糊了，然而她清楚的知道，在心底最深的山谷中，始终坐落着这一座府邸，那是在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唯一带给她温暖和力量的地方。
    府门前的石狮依然雄武倨傲，院墙黑色的砖石依然古朴肃穆。邓绥走到府门前停了下来，站在槛外，仿佛依稀看到了当年那个被拒之门外哭到不能自已的少女。
    她拼命压制住心头激荡的情绪，强作从容的跟在林忠身后走了进去。
    翠柏青葱的院子里，耿夑带着家眷们已在内相迎。
    邓绥瞬间湿润了眼眶。
    她不敢去看耿夑，只能将目光投向景姬。她的容貌没有太大的变化，唯有鬓间依稀添了几缕银白。见到邓绥，景姬也忍不住泪眼婆娑。
    站在景姬身边的女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邓绥。这些年来她曾经听府里许多人提到过她的名字，也曾经听景姬偶尔念叨起来，对这个众人口中美丽、勇敢又莽撞的少女，她充满了好奇。今日终于得见，看她一身飒爽的男儿装扮，恰似一位气宇轩昂的美少年，竟然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
    邓绥很快也注意到了她，在看到她面孔的那一瞬，邓绥不由神情恍惚了一下。
    这女子一身粉紫色襦裙，清丽可人，只是眉眼间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难道，这就是他当年新纳的侧室吗？
    见邓绥怔怔的看着玉瑶出神，景姬上前介绍道：“绥儿，这是玉瑶，你走之后，将军新娶的二夫人······”
    邓绥心头猛的一颤，仿佛沉寂多年湖，再次荡起了涟漪。
    自始至终，耿夑一言不发，然而目光却难以自制的追随着她。她牵着白马，立于夏阳之中，束起的长发随风飞扬；她比四年前又长高了不少，一袭简单的素袍掩不住玲珑有致的身形；她的脸庞清瘦了许多，却愈发明艳动人；她还是那个集美丽与英气于一身的女子，只是曾经的天真稚气早已荡然无存。
    自始至终，邓绥没有看他一眼，然而却抵挡不住他那裹挟着风沙的雄厚气息扑面而来。他还是四年前的样子，依然高大魁梧，依然英姿勃勃，也依然面如冰山。
    寒暄之后很快便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直到林忠忍不住打破了僵局，神色焦虑道：“将军，邓贵人已经平安回来了，接下来怎么救邓骘兄弟？”
    耿夑这才猛的回过神来，他立刻将目光从邓绥身上移开，果断而简洁的命令道：“今夜，开棺。”
    原来耿夑早就怀疑尹端之死另有隐情。如今仵作遍寻未果，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尹端的尸体开口说话。
    开棺一事事关重大，耿夑做了周密的安排，避开程朴的耳目，令林忠带着数人潜入尹端所在的陵园，并以体格相仿的男尸偷梁换柱，才将尹端的尸首悄悄运回了将军府。
    丑时三刻，一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摆放在了将军府后院的柴室中。在场的人只有耿夑、林忠、一位跟随耿夑多年的行军郎中、以及邓绥。
    耿夑本不同意邓绥参与这一切，奈何时至今日，他依旧拗不过她。
    就在尸布打开的瞬间，耿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捂住了邓绥的双眼，时隔多年，他还是下意识的要保护她，仿佛她还是那个任性莽撞的小丫头。
    邓绥冷不丁的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捂住了眼睛。是他的手，曾经一次次守护着她的，冰凉却又温暖的，充满力量的手。这一刹那，她仿佛也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懵懂无知，眷恋着他的少女。
    可她终究不是了，历尽蹉跎，她早就长大了。
    邓绥默默将耿夑的手轻轻移开，从容而镇定道：“放心，我可以的。”
    耿夑这才猛的意识到了自己方才无意识下的失态举动，慌忙将手移了开去。邓绥虽然已做好了心里准备，可是当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还是险些没有站稳。
    尸体已经半腐烂，上面爬满了蛆虫，令人作呕，依稀还能分辨的面孔呈现一种诡异的扭曲之状，可以看出临死之前必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她强忍住心底翻腾的恶心，差点当场吐了出来。耿夑神情严肃的摆了摆手，行军郎中立刻上前查验。
    不出半柱香的工夫，郎中将尸布重新盖上，对耿夑道：“将军，已经查明了。”
    不出耿夑所料，尹端果然是死于砒霜之毒，死前毒性发作，痛苦不堪，所以面孔才会这般扭曲可怖。而且经过这些时日后，毒性已经慢慢侵入骨髓，所以尸体的骨骼都已经呈现乌黑色。
    “中毒？”邓绥忍不住低呼道：“也就是说，他不是被哥哥打死的？”
    耿夑没有回答，转而对林忠问道：“程朴那边的情况查的如何了？”
    程朴？就是今天白天在冀州刺史府衙看到的那个人吗？邓绥心下一惊，莫非是此人陷害邓骘吗？
    林忠回答道：“差不多查清楚了。程朴之妻尹氏是尹端的堂姐，事发当晚，尹氏曾至尹端府上送药。药在尹端小妾手上，卑职查过了，是普通的金疮药，并无什么问题。但有一事蹊跷，尹端毒发后的第二日，尹府管家刘二便请辞归乡了，据说是家中老父抱病。”
    耿夑眉头深蹙，当即命令道：“派人去找这个刘二。”
    “卑职领命。”林忠答道。
    第二日晌午，林忠回来复命，刘二并不在乡里，其父也未曾见过他。与此同时，林忠还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那日为尹端验尸的仵作，今晨被发现淹死在了城东的河里。经查验，身上并无其他损伤，看似是失足落水。
    短短几日之内，县令暴毙，仵作溺水，管家又不知所踪。凡此种种联系起来，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耿夑断定冀州刺史程朴必然脱不了干系。但是，程朴身为一方要员，若无皇帝亲批，无人能搜查审问，若是轻举妄动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为今之计，只能从失踪的管家刘二入手。
    好在耿氏一族在冀州也是树大根深，耿夑动用在冀州的各方关系，派出亲军数十人，明察暗访三天两夜，终于在柏乡一处偏僻的山谷中寻到了刘二并将他秘密带回了将军府。
    面对林忠的讯问，刘二装傻充愣，始终顾左右而言他。失去耐心的林忠在耿夑的默许下，索性搬出了军中刑罚，十几军棍下去，打的刘二皮开肉绽，再一桶粗盐倒下去，剧痛更增了百十倍。刘二被折磨的只剩下了哼哼的力气，最终还是认了怂，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一五一十吐了出来。
    原来，尹端堂姊尹氏，竟然就是毒害尹端之人。
    尹端暴毙当晚，起夜的刘二在路过尹端书房时，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刘二将窗户悄悄打开一条细缝，往里看去，只见是尹端的堂姊，刺史大人程朴的夫人尹氏在房中，但他没有看到尹端的身影。正纳闷时，突然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刘二迅速的蹲下身来，藏在黑影里，很快便看到尹氏神色慌张的从书房走了出来，一路小跑从侧门出来，跳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刘二心中狐疑，回到书房门口轻唤了两声尹大人，里面却没有一丝动静。刘二以为尹端已经睡下了，不敢惊扰，自己回了房。又过了半个时辰，刘二越想越不对劲，便又来到书房，唤了两声没人应答后，刘二壮着胆子推门而入，触目而来的情景险些将他吓了个半死。
    只见尹端面孔朝下的倒在了地上，流了一地的黑血。
    接下来便是仵作验尸，证实尹端死于毒打而引发的暴病，然后便迅速封棺下葬，尹端一家妻小甚至还没有缓过神来，死者就已经入土。
    这刘二本就是个胆小怕事之人，事发之后他不敢向任何人提及尹氏之事，然而心里始终惴惴不安，于是在尹端下葬后的第二天便借口回家照顾病重的父亲来向尹夫人请辞。尹夫人等家眷都还沉浸在失去老爷的悲痛之中，无人在意刘二的来去。就这样，刘二逃离了尹府，可在这桩事尘埃落地之前，他不敢回老家，怕引祸上身，想来想去只好躲进了柏乡一个远房亲戚闲置的旧屋里。
    千算万算本以为可以躲过一劫，没想到还是被耿夑的人给揪了出来。在林忠的霹雳手段之下，刘二实在扛不住，只能和盘托出。
    除了尹端之死的隐情，刘二还交代了另外一桩令耿夑等人惊诧的事。尹端近年来通过各种巧取豪夺的手段搜刮的民脂民膏，竟有一大半是进了程朴的口袋，包括在邺县白亭乡变相加收的粮赋。
    原来，真正的硕鼠竟然是冀州刺史，程朴！
    这样看来，私吞粮赋恐怕还并非邺县一县所为，只怕程朴治下的十一郡县，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岂有此理？！”邓绥难忍心头的怒火，恨恨道：“这个程朴，鱼肉百姓，只手遮天，恶意栽赃，草菅人命，简直罪恶滔天，丧心病狂！”
    林忠也握紧了拳头，双目喷薄出怒火，咬牙切齿道：“这个败类，真是当千刀万剐！”
    只有耿夑仍然保持着缄默。
    邓绥忍不住问道：“将军，现在证据确凿，应该立刻禀告朝廷，你还在犹疑什么？”
    耿夑沉吟片刻后，神情凝重道：“私吞粮赋一事，程朴原本并未牵涉其中，即便尹端东窗事发，大可弃卒保车，为何要大费周章，冒着巨大的风险痛下杀手，而且还要栽赃给原本无冤无仇的邓骘。你们可曾想过这一层？”
    被他一问，邓绥和林忠双双怔住了。
    对啊，邓骘当初认定是尹端变相加赋鱼肉百姓，一顿痛打已经出了气，本不会再往深处追究，此事便也会到此为止。为何程朴一定要置尹端于死地，又为何非要嫁祸到邓骘头上，再怎么说邓骘也是军功在身，又是皇亲内戚，一旦事败便死无葬身之地。
    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邓绥心中不禁有些懊恼，或许是因为事关哥哥的生死让她乱了阵脚；又或许是因为在耿夑的面前，她不知不觉中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可以肆无忌惮横冲直撞的小丫头。在潜意识里，她知道无论自己闯了什么祸，总会有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她。
    邓绥不由自主的看向耿夑，他的身形还是那么魁梧，他脸颊的线条还是那么硬朗，他眼中还是闪烁着坚定无畏的光。他还是当年自己倾心仰慕的将军。只可惜，如今的她，却早已物是人非了。
    “将军说的有道理，”林忠的话打断了邓绥的怅惘：“莫非，程朴的真正目标并非掩盖私吞粮赋的真相，而是，邓骘？！”
    “或者是······”耿夑抬头看向邓绥，低声道：“她！”

第七十一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很多时候，流言比真相快的多。
    就在刘二被抓获后的次日，关于尹端死于中毒的流言便已经在冀州传开了，一时间沸沸扬扬。尹端之死的真相，成了冀州百姓茶余饭后最关心的话题，各种煞有介事的猜测也随之不胫而走，有扯到邺县饥民身上的，还有扯到尹端刚抢来的小妾身上的，甚至也有扯到他那堂姐夫，冀州刺史程朴身上的。
    这正是耿夑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不出耿夑所料，在漫天的流言和猜测中，程朴开始坐不住了。
    林忠带着几个暗线潜伏在刺史府周围，紧密注视着刺史府的往来之人。守了两日，大门紧闭的刺史府终于出现了异动。
    就在这天入夜之后，林忠见有一黑衣小厮悄悄从刺史府牵了马出来，鬼鬼祟祟的四顾无人之后，迅速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林忠悄悄尾随其后，一路跟着此人出了冀州城，上了官道，看去向应该是往洛阳方向。
    将军所料不错，程朴设计陷害邓骘兄妹，果然是与洛阳中人勾连，此番想必也是去求助他在洛阳的保护伞。看来真相已经近在咫尺，林忠这么想着，不由的跟紧了一些。
    然而，刚出冀州城百里左右，意外发生了。
    经过山林时，突然斜刺里冲出了几骑黑衣刺客，拦截住了那报信之人的去路。林忠远远看到，暗叫大事不好，立即策马上前救人。那些黑衣人没有料到有人在暗中尾随，唯恐事情泄露，竟然一不做二不休，手起刀落，迅速将报信人斩落马下。林忠还未来得及营救，便已被黑衣人团团围住。
    冀州军里，林忠的身手也称得上数一数二，若是平常刺客，别说几个，就是十几个也不一定奈何得了他。但万万没有想到，这几个黑衣刺客武功却甚是了得，加上寡不敌众，林忠很快便落了下风，身上已中数刀，体力也渐渐难以支撑。
    眼见报信人已死，再战下去恐怕自己也要不明不白死在这里，林忠把心一横，拼死杀出重围，一路策马狂奔，直到远远望见冀州城楼时，才总算甩掉了黑衣人的追杀。
    他马不停蹄，带着满身血污赶回了将军府。
    除了战场之外，耿夑第一次见林忠这般狼狈，不由大吃一惊。林忠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便立即将两个时辰前的遭遇一一告知了耿夑和邓绥。
    然而，就在林忠话音尚未结束之际，潜伏在冀州刺史部附近的暗线又带来了一个令众人震惊不已的消息：
    程朴自杀了。
    入夜时分，尹氏听到偏殿里隐隐约约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这是程朴平日里阅读公文的地方。尹氏心怀蹊跷的赶了过来，推门而入，瞬间魂飞魄散。
    只见程朴整个人挂在了屋梁上，僵硬的身体在幽暗的烛光下来回荡着。
    在他脚下，倒在一旁的矮凳边，放着一封遗书，上面赫然写着：尹端乃吾所杀。只因畏惧私吞粮赋一事败露，故行此下策杀人嫁祸于邓骘。今自知罪大恶极，无颜苟活于世，唯一死以报君恩。
    此事发生在大约两个时辰前，与林忠遇袭几乎同时。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从怀疑程朴，开棺验尸，直到定下引蛇出洞之计，耿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只暗中观察一切的黄雀，没想到，原来自己只是那只螳螂。
    而真正的黄雀，躲在黑暗之中，杀人灭口，步步为营，远比耿夑预料的更加可怕。
    所以，事情的真相应该是：
    从毒杀尹端到嫁祸邓骘，这一切都是这只幕后黑手暗中操纵程朴所为。当他知道耿夑他们正在一步一步逼近真相，而自己很有可能也会被牵连暴露时，他便对程朴痛下杀手，先以调虎离山之计引林忠离开，半路截杀，同时又派出高手潜入刺史府邸，杀死程朴并伪造出自杀的假象。留下所谓的遗书，让程朴成为替死鬼，背下这一切的罪孽。
    这般阴毒的算计，真是骇人听闻。
    然而，更加骇人听闻的还在后面。林忠在清理身上伤口时，意外发现了一枚嵌入腰带之间的暗器。
    林忠眉头紧锁的将这枚玄黑色五角形铁镖交到了耿夑的手上，耿夑瞬间脸色遽变，直勾勾的盯着手中的铁镖，一语不发。
    他们的异常举止，邓绥看的清清楚楚，只是她完全不知道这枚铁镖有何不妥之处，她一边看向耿夑，又一边看向林忠，他们却都没有任何要告诉她的意思。
    “这枚铁镖有什么问题？”邓绥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耿夑慢慢收起掌，将铁镖紧紧攥在手心，沉声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此言一出，邓绥立刻敏锐的意识到这枚铁镖的非同小可，她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是耿夑的态度让她不敢继续追问下去。
    说来也是可笑，哪怕她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哪怕她可以毫无畏惧的与整个前朝后宫为敌，甚至与皇帝正面相抗，可只要回到他的面前，她还是漏了怯。
    玄铁五星镖，成为邓绥心中的一个未解之谜，却也是耿夑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待邓绥离开后，林忠走到耿夑的身边，沉声道：“将军，属下仔细比对过了，不会有错。看来，将军所料不错，程朴的事没有这么简单，或许真的与她有关······”
    耿夑紧紧抿着嘴角，眼中透出狠厉的光，他缓缓握紧了双拳，一字一句道：“不管敌人是谁，我定会护她和邓骘周全。”
    尹端之死的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还牵出了一桩地方贪腐大案，朝野震惊，皇帝刘肇更是发了雷霆之怒。
    原本是轻赋减税的德政，被这些无法无天的贪官污吏所利用，层层传导下去，竟成了压榨百姓的恶政。盛怒之后，刘肇当即派出了廷尉卿陆珩持天子亲笔诏书赴全国各郡县清查税赋，如有类似借机行贪之官，就地缉拿。与此同时，刘肇下令释放了邓骘以及因喊冤而被抓入冀州大牢的秦胜虎等白亭乡乡民，同时为表邓骘除恶扬善之功，也是为安抚他无辜受罪，又加封他为虎贲将军。
    这桩案子对于亲政之后的刘肇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他迫切的想要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为此他多年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可为何百姓的生计仍不见明显的好转？他迫切的想要肃清吏治，根除贪污之风，可为何他的政令出了洛阳就变了形，贪腐之风甚至愈演愈烈？除了边疆还算安稳，这些年来，他的政绩似乎乏善可陈。
    然而令刘肇沮丧的还不止于此。
    那日散朝后，刘肇将郑众唤至跟前，屏退左右后，神色阴沉的问道：“你派的人可看清楚了？她果真一直都住在耿夑府中？”
    郑众连忙躬身答道：“陛下，老臣派出的羽林卫高手一直暗中保护邓贵人，直至邓贵人进了冀州将军府，一连数日未离开过将军府。”
    刘肇难掩眉宇之间的失落，喃喃自语道：“邓骘的案子都已经结了，她还是没有回宫的打算吗？”
    郑众又躬身答道：“据回报，邓贵人近日要回新野老家······”
    “看来她真的不想回到朕的身边了······”刘肇神情落寞道：“也不能怪她，是朕没有相信她，伤了她的心······”
    郑众面带犹疑道：“陛下，还是把贵人请回宫吧······贵人与耿夑非亲非故，逗留将军府已有多日，况二人又有旧交，若是有什么闲话传了出去，老奴怕伤了陛下的颜面啊······”
    “邓贵人的为人朕心里清楚！若有人胆敢造谣生事，朕绝不会轻饶！”刘肇愠怒的打断了郑众道：“这不都是你惹出来的事吗？那个程朴，当初也是你举荐的，结果竟是个如此卑鄙无耻之辈！”
    郑众慌得立马跪俯在地，一边叩头一边告饶道：“老奴有眼无珠，愧对陛下！求陛下降罪，求陛下降罪！”
    刘肇心烦意乱道：“罢了，人心是最难看透的，也不能全怪你。你继续保护好邓贵人，不要被她发现。要是邓贵人少一根头发，你就提头来见朕！”
    郑众连连叩首，诚惶诚恐的退了出来。

第七十二章 长亭古道遥相送
    冀州城外，斜阳之下。
    邓绥与耿夑各自牵着马，一前一后，走在荒烟蔓草的古道上。
    这是去往南阳新野的官道。
    邓绥明知自己已没有理由逗留宫外不归，但她却固执的不愿再与洛阳那重重叠叠的殿宇和曲曲长长的宫墙相见。
    “吁——”
    城外十里长亭，邓绥拉紧了白马的缰绳，心事重重的回头对耿夑道：“将军请回吧！”
    耿夑似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事，淡淡道：“贵人还是尽快回宫吧。”
    “将军还把我当小丫头呢？”邓绥半开玩笑道，眼底掠过一丝丝苦涩，见耿夑一时语塞，又立即爽朗笑道：“将军放心，我都是十九岁的大人了，做事自然懂得分寸。母亲病重，不回去看她一眼，我如何放心回宫？人之常情，陛下他不会怪罪的。”
    自始至终，他还是拗不过她，只能无奈的轻叹一声道：“既然如此，末将便护送你到新野吧。长途漫漫，不敢有半分差池。”
    邓绥低头一笑，转身翻上白马，轻轻挥鞭，白马飞奔向前，随风传来她洪亮的声音：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将军了！”
    银白色的斗篷，在湛蓝的天空下飞舞。她的白马，与他的黑马，在落日的余晖中奔驰，渐渐消失在古道的尽头。
    赶在天黑之前，耿夑和邓绥到达了扶柳，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洗去一日的风尘仆仆，邓绥推开了客栈的窗户。外面月朗风清，空气中夹杂着缕缕醇厚的酒香，顿时倦意全无，莫名的想出去走走。
    邓绥推开房门，犹疑的走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口，静立片刻后又默默的转身走了回来，及至要推门时，又有些不甘的走了回去，依旧站在门口，刚要伸出手去叩门，又立即缩了回来，慢慢踱了回去。没走几步，回过头来，怔怔看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走到了门前。没想到，伸出去叩门的手还悬在半空，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措手不及的四目相对，耿夑神情讶异，邓绥目光闪烁。
    “你——”两人异口同声道。
    耿夑右手轻轻握成拳状，这是在他慌乱时一贯无意识的动作。
    邓绥率先打破了尴尬，故作轻松道：“外面月色甚好，我想出去转转，将军可愿同往？”
    耿夑脸上掠过了一丝异样的神情，迟疑片刻后道：“太晚了，还是早作歇息吧。”
    “嗯······”邓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似乎有些不甘心的反问道：“那，将军这是打算去哪里？”
    耿夑一时语塞。其实就在方才，他同样闻到了清风中甘甜的酒香，原本无心睡眠的他也想出去走走，不料竟这么巧的撞上了邓绥。
    见他不语，邓绥便故意激他道：“罢了，我自己出去啦，将军你早点歇息，千万别不放心喔······”
    说罢，邓绥头也不回的跑下了楼梯，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低头浅笑，转身闪进了夜色里。
    一轮玉盘般的圆月仿佛近在咫尺之间。
    原来今日正是农历十五。
    邓绥走在前，耿夑跟在身后，约莫一米见外的距离。
    酒香愈发浓烈了，邓绥就跟随这醉人的香气在无人的巷子里走着，身后传来坚毅而沉稳的脚步声，令她只觉世间一切安稳。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座小小的酒坊。
    扶柳县，盛产杏花酒，浓烈中带着杏花的甘甜，最是令人沉醉。据传芙蓉酒肆的杏花酒最早便是来自扶柳县的酿酒师父所酿。如今闻着这酒香，比之芙蓉酒肆更多了一分浓郁，果真是酒香不怕巷深，竟叫人有些微醺了。
    邓绥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耿夑。
    也许是月光添了几分朦胧，他的脸庞显得柔和了许多。邓绥狡黠笑道：“还未曾与将军喝过酒，今日运气好，眼前便有如此美酒，不如畅饮一番如何？”
    耿夑迟疑片刻后答道：“末将不敢。”
    邓绥却不理会他，翻身一跃便轻而易举的越过了酒坊的篱墙，一坛坛刚封好的酒就堆放在酒坊院内。酒坊主人已在酣睡，邓绥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去，提起两坛酒，留下了一枚银元在地上。随即她用力向墙外一扔，直接将两坛酒抛出了墙外，没有听到酒坛坠地的声音，邓绥暗自抿嘴一笑。
    院墙外，耿夑见忽的飞出两坛酒，立刻腾地而起飞身去接。好在酒坛接住了，只是落地的时候险些没有站稳。
    这小丫头，怎么就笃定自己会接住呢？
    此刻月光如洗。
    青石板的桥上，两人席地而坐，没有精致的酒樽，也没有粗放的酒碗，邓绥学着耿夑的样子，拎起酒坛直接往嘴里倒。一仰头，甘醇浓烈直入脾胃，酒香在齿颊间氤氲发酵，身体顿时热了起来，脸上也开始微微发烫，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周身蔓延。
    两口下去，邓绥已然有几分微醺，沐着清风明月，只觉从未有过的畅快，难怪都说酒是个好东西。
    她转头看着耿夑，只见他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喝了一口酒，闷闷的不作声。
    邓绥轻轻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好羡慕哥哥······”
    “为何？”耿夑问道，目光依然直视前方，略带沙哑的声音像极了眼前这坛醇厚的酒。
    邓绥抬头望着夜空中最远处的星，嘴角微微的扬起。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在一望无垠的寥廓天地间自由驰骋的自己。
    见她不语，耿夑转头看了她一眼，旋即又回过头来，闷声喝了一口酒，沉默半晌方才低声问道：“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邓绥鼻头莫名酸了一下，眸子里瞬间升腾起一阵水雾。他一句轻描淡写的问候，却在她的心底掀起了万千狂澜。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的喝一口酒，苦笑一声，喃喃道：“锦衣玉食，万千恩宠，怎会不好？”
    只这一句，耿夑便知道她过的并不好。
    他心中好像被针刺了一下，猛的一痛。可他明明听说邓贵人是最得皇帝宠爱的，为何她会过的不好？是谁欺负了她？
    那些沉重的伤痛，邓绥从来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哥哥，也包括耿夑。如果不是这坛杏花酒，或许洛阳皇宫里最讳莫如深的秘密，耿夑永远都不会知道。
    可他终究还是知道了，从她醉意朦胧下支离破碎哭诉里知道了。
    原来他最心疼的小丫头，这些年来竟遭受了这么多的罪。尤其当听到她哭着说自己再也不能做母亲时，他的心像是被万剑洞穿，碎了一地。
    她断断续续的哭了许久，直到喝掉了一整坛的酒，这才靠着他的肩头沉沉睡去。
    耿夑纹丝不动，任由她靠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舒缓了下来，纵然已经入睡，眼角的泪却依然不停的滑落下来，落在他结实的肩头。
    酒暖了胃，却暖不了他的心。滴落在肩头的泪，像是一把把刺入他心中的冰刃。
    此时此刻这一幕，竟像极了彼时彼刻祁连山下，半月泉边。只是时隔几度春秋，早已物是人非。
    第二日邓绥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她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身上裹的严严实实，鞋子平整的放在床前。
    昨夜的事情，她只记得翻墙入酒坊，偷了两坛酒，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看来这次真是喝多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胡言乱语说些什么，邓绥一边揉着有些发胀的脑袋，一边懊恼自己如此不胜酒力。匆匆忙忙梳洗后，邓绥背起行囊走下楼梯，远远便看到耿夑已经背手立在院中等候，旁边是他的黑马和她的小白马。
    听到她的声音，耿夑转过身来，万年冰山的脸上，竟然现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相识多年，在邓绥的印象中，他几乎没怎么笑过。
    “继续赶路吧。”
    他轻声道，笑容转瞬即逝，留下邓绥一脸错愕。
    她不知道这个仓促的微笑意味着什么，她当然也不知道，昨夜，他将熟睡的她轻轻抱回了客栈，亲手为她拭去了脸上的泪痕，默默凝视着她直到东方破晓，方在离开之前，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了轻轻一吻。
    这是百战沙场的他，第一次卸下坚硬的盔甲，深埋了三十多年的柔情，倾注为淡淡的一吻，全部给了她。

第七十三章 圣驾亲迎
    邓绥在新野邓府别苑，度过了半个季夏。
    这座别苑，还是刚晋封贵人那一年省亲时，邓乾找来了新野最好的营造所建。邓绥住进别苑后吩咐道，除了邓夫人和几个使唤丫头，其他人一概不得擅自进入。这段时间里，她常常神色凝重，鲜言寡语，与当年进宫前的样子已是判若两人。
    听到邓骘洗脱冤屈的消息后，邓夫人精神便好了大半，在邓绥以及邓府诸眷的悉心照料下，身子也慢慢好转起来。
    老夫人已在两年前仙逝，邓侯爷邓乾也已然垂垂老矣，邓府上的一应事务由长子邓启料理。邓启对自己这个贵为皇妃的堂妹甚为陌生，对她的突如其来更是诚惶诚恐，既不敢怠慢，更不敢过分亲近以免引其不悦，当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日子一长，邓乾也终于按耐不住，向邓夫人询道，“骘儿的事情已经了了，这绥儿怎么不回宫，时间久了怕是陛下要怪罪······”
    “四弟不要想太多了，”邓夫人打断了他的话，平静的说道：“绥儿这是回来陪我呢，大汉以孝治天下，陛下会体谅的。”
    邓乾只得把满腹狐疑吞了回去，只是心里还在打鼓。
    其实，从邓绥回到新野的那一刻开始，邓夫人已经看出了女儿的心事，她没有多问一句，却猜得出她在宫里过的并不开心，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她在新野多待一日，便远离那座深不可测的皇宫一日。
    然而邓夫人怎么也没有料到，皇帝竟然亲临新野了。
    为免引起前朝后宫的非议，刘肇并未向任何人透露此次南阳之行的真实意图，满朝上下仅郑众一人知情。郑众悄然为刘肇悉心安排了羽林卫高手贴身护送，刘肇钦定由郑众暂管朝廷事务。
    不过这个消息自然瞒不过长秋宫。
    当得知刘肇不顾天子威仪亲自跑到新野去迎接他的爱妾时，阴皇后冷冷的苦笑一声：“哼！终究还是去了······”
    嫉妒夹杂着仇恨，像一把熊熊的烈火，灼烧拷打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皇帝的驾临，让邓府上下如临大敌。
    邓乾带领着全体家眷跪在府门外遥遥相迎，新野县令更是满头大汗的俯身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马车停在邓府门前，刘肇缓缓从车内走出，扫视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乌压压的人，她果然没有出现。
    见邓夫人也在内，刘肇立刻走上前去，亲自搀扶起邓夫人，温和道：“邓夫人不必拘礼，身体可还好？”
    邓夫人不卑不亢的回答道：“妾身已无大碍，多谢陛下挂念。”
    “这是应该的。”刘肇客气应着，随即看似若无其事的问道：“怎么不见绥儿？”
    未及邓夫人回答，邓启在旁抢白道：“启禀陛下，贵人今日身体不适，未能前来迎驾，还望陛下恕罪。”
    “喔···”刘肇淡淡的应了一声：“带我去看看她吧。”
    邓启不敢怠慢，立刻引着刘肇来到了邓绥所住的别苑。
    只见邓绥的闺阁房门紧闭，邓启正要上前敲门，却被刘肇示意阻止，其他人便也都停下了脚步。
    刘肇在别苑里伫立了片刻，莫名忐忑。打开这扇门，她会以什么样的态度迎接自己，他心里完全没底。众人也都默默立在他的身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时间仿佛凝固住了。
    恰在这时，原本有些阴沉的天空，不知不觉已经聚满了黑压压的雨云，低低的凝结在半空中。
    季夏总是这样，阴晴不定，风雨说来便来。
    顷刻之间，细细密密的雨丝已经漫天袭来，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上前，最后还是邓乾硬着头皮诚惶诚恐的走向刘肇，站在他身后一米开外的地方，怯声道：“陛下，下雨了，还是先回府内吧。”
    说话之间，雨下得越来越急了，庭院中所有人全身都已湿透，刘肇的玄色锦袍也全然淋湿，急落而下的雨滴溅开在他宽阔的额前。
    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兀自立在那里，像是一尊石雕。
    邓乾和邓启等人都慌了神，纷纷跪了下来，额头不停叩在地上，颤声劝道：“陛下，龙体为重啊！”
    就在这时，只听哗的一声，邓绥推开了房门。
    但见刘肇默默伫立自己的面前，相隔不过数米，浑身被大雨浇透，帝王的威仪之下透着疲惫和不安。
    一国之君纡尊降贵来到她的府上，亲自迎她回宫，又在雨中候她，这样的恩典，她如何承受的起？邓绥早已不是那个任性的少女了，她知道分寸，也知道轻重。从她踏入洛阳皇城的那一刻开始，她已注定无法再离开。逃离，也注定只是暂时的。
    她神色清冷的像是冰山上的雪，淡淡道了一句：“陛下，臣妾这就随您回宫。”
    回去洛阳的路上，刘肇与邓绥同乘一辇，却没有什么话。
    “绥儿，”刘肇难掩心中的失落，柔声问道：“是不是还在怪朕？”
    邓绥扭过头去，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平静的回答道：“陛下选择相信什么，都有陛下的道理，臣妾没有什么可怪，也没有什么可怨的。”
    她语气中的冷漠让刘肇更加失落，却又无可奈何，愣了半晌，只能轻轻道了一句：“往后，朕定会好好待你。”
    “往后···”邓绥抬眼望向车外的远山，若有所思道：“臣妾只想平平淡淡的，度过这一辈子······”
    刘肇是在回到皇宫的当天晚上开始全身发热的。太医院连夜煎制汤药，刘肇的病况却急转直下，到第二日凌晨时，竟然渐渐陷入了昏迷。
    宫里瞬时乱作一团。
    邓绥当夜心事重重，并未入眠，隐约听到殿外的嘈杂声，遣秋蓉去询问了少府的内侍，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秋蓉告诉她陛下高烧昏迷的消息时，邓绥心里猛的一沉，立即起身更衣，急匆匆的往广德殿赶来。
    阴皇后已经守在刘肇榻前多时了。她紧紧握着刘肇的手，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着的双眼，眼泪止不住的扑簌落下，可她已顾不上去擦拭那涟涟的泪痕。
    眼前这个男人，她的夫君，大汉的天子，为了另外一个女人，抛下她远赴千里之外，只为把那个女人接回宫。她本来满腔怨忿，把自己关在长秋宫里闭门不出，不想听到关于他们的任何消息。
    可现在这是怎么了？阴皇后看着不省人事的刘肇，所有的委屈和怨念都消融了，这一刻她的心里只剩下了悲恸和忧惧，百爪挠心。
    这时，邓绥已匆匆赶到了广德殿外，只见周沁蓝，杨锦绣，还有一干妃嫔全都守在外殿等候。侍卫将所有宫眷都拦了下来，说是皇后有命，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侍立了足足半个时辰，广德殿的大门终于徐徐打开。
    阴皇后在蔓儿的搀扶下从内殿踏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疲惫不堪的神色。她平静的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妃嫔，这些美人儿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情形，一个个吓得不轻，面容悲戚，泪眼婆娑。
    沉默片刻后，阴皇后有气无力的吩咐道：“陛下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你们先各自回宫吧。”
    杨锦绣梨花带雨的哭道：“皇后，让我们去看一眼陛下吧······”
    阴皇后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杨贵人没有听懂我的话吗？陛下现在需要静养。”
    她的语气仍是平静的，却隐约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
    杨锦绣立刻收敛了神色，低头惶恐道：“臣妾知错了，臣妾只是一时情急，还望皇后殿下莫要怪罪······”
    阴皇后不再搭理，她的目光越过了众人，停在了邓绥的身上。
    自闭大半年，又出宫两个月，这是邓绥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她面前重新出现。她似乎比之前消瘦了不少，可是面容却愈发显得清丽，看她那不悲不喜，不慌不乱的样子，倒是衬的众人，甚至自己，都有几分小家子气了。
    “各位妹妹牵挂陛下的心意，我都知道了，夜已深了，大家先回宫吧。”阴皇后面无表情的吩咐道：“邓绥，你留下来。”
    说罢，阴皇后转身进了殿内，邓绥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的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除了太医之外，只有郑众一人在内，他的目光如同阴鸷的秃鹫一般，紧紧的盯在邓绥的身上。
    阴皇后突然转过身来看向邓绥，美丽的双眼竟隐隐泛着寒光，冷冷质问道：“邓绥，我想知道，为何陛下与你一同归来之后便突然身染重症？在你们邓府，又或者是，在回宫的路上，你到底对陛下做了什么？”
    寒意刹那沁入骨髓。
    原来这才是等待着她的致命一击！
    邓绥斩钉截铁的回答道：“皇后殿下，臣妾，以及邓府上下，绝对没有做过任何对陛下不利之事！”
    阴皇后咬着牙道：“过去几日，陪在陛下身边的只有你一人，陛下突发急症，敢说你毫不知情？！”
    邓绥断然摇头道：“臣妾不知。”
    阴皇后冷冷的逼视着邓绥，目光像刀子剜在她的身上，似乎要扎烂她才解恨。其实，刘肇暴病的原因她早已知晓。
    刘肇素来患有痛风的隐疾，那日在邓府淋了雨，染上风寒，加之肝气郁结，这才诱发了痛风之症。至于邓府中发生的事，郑众更是早就告知了她。
    虽然极力克制，可是阴皇后的脑海中还是不由控制的闪现出那个想象中的画面：陛下，他竟然放下九五至尊的威仪，放下大汉天子的尊严，卑微的立在倾盆大雨下，苦苦等候。而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她不止践踏了他的尊严，更是将自己作为皇后的尊严也狠狠踩在了脚下。
    她的双手不知不觉中紧紧攥了起来，修长的指甲几乎嵌入皮肉之中。
    “来人！”阴皇后厉声道：“邓绥忤逆圣上，意图不轨，将她带下去，禁足安福殿，严加看管！”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邓绥明白眼下再做任何辩解都已经无济于事了，在被带下去之前，她平静的问道：“皇后殿下可否告诉臣妾，陛下他究竟如何了？”
    这也是她此时此刻最关心的事。
    阴皇后冷冷的甩袖转身，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你不配！”
    回到内殿，仍然盛怒未消的阴皇后将内侍和宫女统统赶了出去，太医们也都候在了殿外。在秦太医的全力救治下，刘肇体内的热毒已逐渐化解，体温也慢慢降了下来，应无生命之虞，只是因为身体虚耗过多，尚未能苏醒。
    此时内殿中除了躺在龙榻上的刘肇，便只有阴皇后与郑众。
    阴皇后有些失神的走到刘肇的榻前，慢慢跪了下去。看着他有些凹陷的脸颊和毫无血色的唇，她的心又绞痛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郑众犹疑着走上前来，方才殿外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皇后殿下，”郑众压低声音道：“您打算如何处置邓贵人？”
    阴皇后缓缓站起身来，冷冷瞥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我—要—她—死。”
    她的眼神，令郑众不由的打了一个冷颤。
    经历过无数惊涛骇浪的中常侍，第一次被一个女人的眼神摄住。这个看上去弱柳扶风的女人，她的眼中竟然是一片怨毒的深海，咆哮着惊涛骇浪，仿佛要将所有人都撕成碎片。
    这时，殿外突然狂风大作，似是要应和这座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宫城。整个广德殿旋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人注意到，刘肇的眉头轻轻蹙动了一下。

第七十四章 杀心
    疾风渐停，寅时刚过，本已平静下来的广德殿骤然间又风声鹤唳。
    秦太医为刘肇搭脉一试，顿时面如土色。方才还舒缓的脉象此刻却大乱，似有急流在体内涌动，冲撞着脏腑血脉；再一试颈脉，冰冷异常，秦太医心凉了半截，苍老的双手竟不听使唤的抖动起来。
    “陛下怎么了？”秦太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阴皇后惊慌的质询。
    秦太医转身跪俯在地，磕磕巴巴的说道：“启禀皇后殿下，陛下···陛下不知何故，突然脉象紊乱，似是急血攻心，已现大凶之兆，老臣···老臣···”
    阴皇后箭步上前，看到刘肇毫无血色的脸和泛着紫青色的嘴唇，一个趔趄，险些向后仰倒过去，幸得蔓儿扶住了。
    略微缓了一些后，阴皇后艰难的转向跪伏在地的秦太医，无力的问道：“秦太医，你实话告诉我···陛下，他还有救吗？”
    秦太医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来，弓着身子奏道：“皇后殿下，陛下此时毒热郁结体内，汤药已难以疏解，求皇后准许老臣以银针为陛下排毒。”
    太医院院使立即双手捧来针盘，阴皇后定睛一看，针盘上面密密麻麻两排粗细不一的大小银针，闪烁着冰冷的光。
    看到这骇人的针盘，阴皇后不禁迟疑了一下。
    “皇后殿下，没有时间了！现在，整个前朝后宫，只有您能拿主意，”秦太医急的快要哭出来：“就让老臣赌一回吧！救不回陛下，老臣甘领死罪！”
    阴皇后两只手紧紧的攥在一起，连同五脏六腑也紧紧绞在了一起，她咬着牙下定了决心，颤声道：“施针吧！”
    得到皇后的首肯，秦太医立即接过针盘，阴皇后猛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用夹杂着命令和乞求的口吻低声道：“秦太医，本宫将陛下的安危托付给你了······”
    秦太医猛的一颤，立即跪地顿首道：“老臣必当肝脑涂地！”
    阴皇后按照秦太医的要求，留了两名院使在内，其他人包括自己，统统退出内殿，以免打扰秦太医施针。在关上殿门之际，阴皇后再次忐忑不安的回头，看到秦太医的第一根银针刺入了刘肇的曲池穴，她瘦削的双肩不由自主的跟着颤抖了一下。
    她在心里祷告着：皇天在上，让我来替陛下承受这一切吧，只要陛下能活过来，让我以命相抵也心甘情愿。
    郑众一直在殿外候着。见到阴皇后出来，便立即迎了上去，战战兢兢的问道：“皇后殿下，陛下的病情看来有几分凶险了······”
    话音未落，阴皇后迅速转过脸来，狠狠剜了他一眼。
    郑众却不想作罢，他悄悄行了个手势，屏退了左右内侍后，再次向阴皇后劝道：“皇后殿下，老奴的意思是，万事都要有个准备，陛下这病症来的又急又险，万一···老奴是说万一···皇后要早作准备啊···”
    “郑众！”阴皇后厉声喝止了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郑众还从未见阴皇后对他如此动怒，心中一凛，慌忙双膝跪下，万分恳切道：“皇后殿下恕罪，老奴这都是为了殿下着想啊！陛下如今膝下仅有一子，便是平原王刘胜。可是皇后殿下不要忘了，刘胜可是在邓绥庇护之下活下来的，要是刘胜继了位······”
    一听到刘胜两个字，阴皇后立刻便想到了惨死的刘康，胸中所有的怨恨和怒火瞬间喷涌而出。
    她声音颤抖着，厉声高喝道：“郑众，你给本宫听好了！陛下他绝对不会有事的，那个逆子也永远都休想继位！胆敢再胡言乱语，本宫第一个先废了你！”
    “老奴失言，老奴失言！陛下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郑众猛的抽了自己一耳光，一边磕头一边继续不死心的劝道：“只是那个邓绥···殿下若是再饶过她，将来后患无穷啊！”
    阴皇后一双凤目中透出凛冽的寒光，她咬紧了牙根，幽幽道：“这一次，本宫绝不会放过她！”
    天已大亮。
    安福殿里，邓绥在青玉书案前枯坐了一夜。经过了方才几个时辰，她纷乱如麻的心绪现在已渐渐平静下来，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阴皇后最后看她的眼神，那是深不见底的仇恨。那一刻，邓绥已然明白，阴皇后必要置她于死地。
    “贵人，不好了！”
    是秋蓉的声音，只见她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
    “又发生什么事了？”邓绥艰难的起身问道。从回宫到现在，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的邓绥此刻身体如灌了铅般沉重。
    秋蓉急的满面涨红，上气不接下气道：“蔡大人刚刚通过御膳房送菜的小金子传了消息，说刚才，皇后下旨，将邓府，邓府满门上下，全部拘押了起来······”
    “什么？！”邓绥瞬间脑海一片空白，面如土色道：“为何？邓家犯了何罪？”
    “听蔡大人说，”秋蓉急的哭了起来，语无伦次道：“有人弹劾邓家，在陛下御驾亲临时，对陛下图谋不轨，有意谋害······”
    听到秋蓉的回答，邓绥整个人像是跌入了无底的冰窟。她想到了阴皇后会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可没想到她竟然还要邓家满门来一起陪葬！母亲，四叔，他们都年事已高，如何受得住牢狱之苦？想到这里，邓绥不由心如刀绞。
    “陛下呢？”邓绥抓着秋蓉的手，急切万分的问道：“陛下醒了没有？”
    现在，唯一能救自己，能救邓府满门的，只有陛下了。
    秋蓉一边摇着头一边哭道：“蔡大人说，陛下还没醒过来······”
    邓绥颓然摔倒在地。
    眼下，陛下昏迷不醒，整个前朝后宫，阴皇后与郑众已然一手遮天。看来，要救出自己的亲人，除了与阴郑二人相抗之外，别无他法。
    邓绥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从地上爬起，随手从身旁的首饰盒中取了一支银钗攥在手里，然后径直冲到殿门处。
    殿外看守她的是长秋宫的内侍和郑众派来的御林卫，看到邓绥走来后，毫不客气的将她拦了下来：“皇后有令，任何人等不得离开安福殿！”
    邓绥不想与他们周旋，抬手便将那根寒光凛凛的银钗对准了自己的颈部动脉，厉声喝道：“你们若是不让开，我立刻自尽于此！”
    说话间，银钗的尖头已经刺破了她的肌肤，血星瞬间冒出。
    这些内侍和羽林卫登时吓的面如土色，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哪敢真的摊上人命，更何况还是皇帝宠妃的性命，纷纷吓得退了回去，自动让开了一条通路。
    邓绥手中紧攥着银钗，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安福殿，径直来到广德殿门前。
    羽林卫再次将她拦了下来，邓绥知道对于殿内的阴皇后和郑众而言，自己的性命根本不是什么威胁，便索性将手中的银钗一扔，扑通一声直直的跪了下来，一遍遍喊道：“臣妾邓绥，求见皇后！”
    阴皇后此刻正守在刘肇的榻前，默默垂泪。自刘肇暴病以来，整整三日，她未合过一眼，饭菜亦无法下咽，只靠喝点汤汤水水勉力维持。本来就清瘦的她，脸颊深深凹陷了下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听到邓绥的高喊，她缓缓拭去了满面的泪痕，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来，用冰冷的语气道：“让她进来。”
    郑众打开了紧闭的殿门，一眼便看到了跪在殿门外的邓绥。他眯起三角眼，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幽幽道：“邓贵人这是做什么？陛下如今被你们邓家害的生死未卜，您却在此大呼小叫，当真是不把陛下和皇后放在眼里呢······”
    邓绥腾的一下站起身来，鄙夷的瞥了他一眼，朗声道：“中常侍不必在此兴风作浪，是非曲直，你心里清楚！”
    郑众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阴腔怪调道：“老奴哪里敢兴风作浪，只是贵人这次怕是无力回天了。此刻邓府上下，主子奴仆加起来三十多口人，都关在大狱里，正严加审讯呢，怕总是有人扛不住，要说出点什么呢······”
    严加审讯？他们难道丧心病狂到对自己的亲人动刑了吗？邓绥只觉胸腔仿佛被利刃穿膛而过，绞痛难忍，她怒视着郑众，恨不得当即手撕了他。可她知道，眼下她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奈何得了他，唯有隐忍。
    邓绥不再与郑众纠缠，她快步冲进了广德殿，阴皇后已经坐在正殿的御榻上，冷眼俯视着她。
    想到邓家上下三十多人的性命，想到母亲和四叔他们，邓绥拼命压制住心头的怒火，站在阴皇后的面前，直截了当道：“皇后，陛下究竟因何暴病？您又如何断定此事与邓家有关？如无真凭实据，凭什么关押审讯邓家满府上下？”
    阴皇后摆了摆手，所有侍从全部退了下去，只剩下邓绥一人，站在大殿中央，与自己遥遥相对。
    “凭什么？”阴皇后冷笑一声，怨毒的目光扎在邓绥的身上，一字一句道：“凭你狐媚惑主，凭你谋害皇嗣，凭你······”
    她本想说“凭你夺走了陛下的爱”，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仿佛这句说出来，自己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谋害皇嗣？”邓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何曾谋害过任何人？！倒是我腹中的皇嗣，因为皇后你的一碗毒药便生生断送了！”
    阴皇后腾的一下拍案而起，睚眦欲裂的瞪着邓绥，恨恨道：“你敢说康儿的死和你没有一丝关系？若是没有，你为何还要费尽心机维护刘胜？”
    这一刻，邓绥终于明白了，为何阴皇后要处心积虑的除掉自己，除掉自己的孩子，原来在她心中，竟然一直认定自己才是害死刘康的凶手！
    眼前这个女人几乎已经陷入了疯魔，邓绥知道现在自己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阴皇后杀心已明，若自己不死，是无法消弭她心头之恨的。
    “皇后，不管你信或不信，二皇子的死，和我半分关系都没有。”邓绥神色坦然道：“皇后今日做这些事，无非是想除掉邓绥一人而已。既然如此，皇后大可不必费此周章，更不必担上冤害忠烈亲眷的骂名。”
    阴皇后蛾眉耸动了一下，冷冷问道：“你此话何意？”
    “陛下发病的真正原因，皇后心里应该清楚，邓家有没有谋害圣躬，皇后更应该心知肚明。”邓绥继续道：“家父邓训为陛下立过汗马功劳，是陛下亲封的一等公，皇后无凭无据便冤屈邓氏一族，就算瞒得过朝臣，又怎么堵得上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
    阴皇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邓绥的话击中了她，这正是她所顾忌之处。若非急于在刘肇苏醒之前抢先下手置邓绥于死地，她也不会同意郑众此等冒险之举。
    见阴皇后沉默不语，邓绥知道她已经有所动摇，于是平静而从容道：“既然皇后想要的只是邓绥的性命，那就请你放过邓家，我，自会了断这一切。”

第七十五章 死劫
    邓绥离开之后，阴皇后独自踟蹰着来到刘肇的榻前。
    就在方才，她与邓绥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协议。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这个女人将会永远从这座皇宫里消失，她会因为照顾陛下不周而负疚自尽，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体面的结局。
    此时此刻，刘肇还是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他安静的躺在龙榻上，不像是一个病重之人，倒像是一个熟睡的孩子。
    阴皇后轻轻抚着这个沉睡的男人俊朗的面庞。她曾倾尽全部心力爱过两个人，一个是康儿，一个便是刘肇。如今，康儿早已永远的离开了她，她好害怕刘肇也会离开她。
    “陛下，你还记得臣妾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时候吗？”她俯下身，将脸贴在刘肇的胸膛，轻声细语的对他叙着：“臣妾都还记得。那天，臣妾本来不敢看陛下，可是臣妾冥冥之中感应到了陛下的目光，于是臣妾便大着胆子抬起头，看了陛下一眼。陛下不知道吧，臣妾看到陛下的第一眼，就爱上陛下了······”
    “还有，臣妾刚怀了康儿那会儿，陛下每天下了朝就来陪着臣妾，千方百计逗臣妾开心，陛下还跟臣妾说，母亲开心了，生下来的皇子才能健康，快乐。陛下那时候，像个小孩子一样，陛下不知道吧，那是臣妾最开心的日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阴皇后就这样伏在刘肇的身上，不停轻声对他诉说着记忆中的那些片段，像是母亲在哄着熟睡的孩子。眼看夜越来越深了，宫人们无人敢上前去打扰她，她就这么一直念着，不知不觉之中竟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这么多天来，阴皇后没有一刻安稳的睡过，只要一闭眼就会觉得心口疼的难受。没想到，昨夜伏在刘肇的胸前，居然睡的这么踏实，连带着多日的头疼之症似乎都减缓了许多。
    起身的时候，阴皇后发现刘肇胸前的龙袍上湿了一大块，伸手一摸自己的脸，也是湿湿的。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凝视着刘肇的脸，心中默念道：陛下，若是这宫里从来都只有你我二人，该多好······
    这时，郑众弓着身子走了进来。
    这位大汉朝最位高权重的宦官，在刘肇病重昏迷后，便顺理成章的接管了朝政大权。不得不说，刘肇这场突如其来的暴病竟阴差阳错的成就了他。如今，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前朝已尽在他的掌控之中，现在，他只需要确保后宫诸事如他所愿。
    “郑众，”阴皇后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仍然凝住在刘肇的脸上，声音中透着疲倦：“你说邓绥，她真的该死吗？”
    郑众心下一凛，果然还是妇人之仁！
    他看得出来，此时的阴皇后，仿佛站在悬崖边上的，进退维谷。她天性中尚存的良善与多年来积怨而生的仇恨，在两边撕扯着她。这时候，有人在岸上拉她一把，还是有人往前推她一把，便是冰火两重的天地。
    然而郑众别无选择，必须要做那个推她一把的人。
    于是，他佯作迟疑后，口口婆心道：“皇后殿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今她到这步田地，若她不死，等陛下醒过来，她定会变本加厉的报复于你啊！陛下对她何其宠爱，您不是不知，到时候，别说老奴性命难保，就怕连您的后位，都保不住啊！”
    郑众的话字字句句准确的扎在了阴皇后的心上。她已经失去了儿子，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夫君的爱，唯一只剩这座后位而已，这是她不得不守住的底线。
    “邓绥，”阴皇后在心里默念道：“要怪就怪你自己撞上了这个死劫吧······”
    秋蓉一直立在院内，焦急万分的翘首盼望着邓绥的归来。邓绥走向她，浅浅一笑道：“没事了，快进去吧。”
    邓绥出奇的镇定反而让秋蓉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强烈。
    秋蓉在邓绥的房间外默默守了一夜，看着邓绥房中的烛光亮了一夜。天将亮时，邓绥将秋蓉唤了进去。
    梳妆台上有一只一尺见方的匣子，邓绥轻轻推到秋蓉面前：“这里面是一些用不着的金玉首饰，你拿去吧。”
    秋蓉心里一惊，顿时双膝跪地，哭道：“贵人，您这是怎么了？”
    “拿去。”邓绥的语气平淡而坚定：“蔡伦会想办法帮你的，出宫去，找个真心待你的人，好好生活下去。”
    秋蓉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心瞬间跌入了冰谷，抱着仅剩的一丝侥幸，哽咽着试探道：“能不能找邓骘将军设法来救？”
    “绝对不可。”邓绥断然拒绝道。她太了解邓骘了，若是邓骘知道自己的妹妹身陷死地，以他冲动暴躁的脾性，定然不顾一切带兵来救。如此便是中了郑众他们的下怀，势必会再给邓家扣上一个谋逆叛乱的罪名，到那时邓家就真的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她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此事必须在消息传出去之前做个了结。
    巳时，蔓儿来到了安福殿，带来了阴皇后的旨意。
    阴皇后令蔓儿转告邓绥，她会下令廷尉府释放邓府家眷并不再追究，前提是邓绥要认下对皇帝不敬、疏于照顾之罪，并引咎自尽。
    邓绥平静的接受了这桩交易。
    十九岁，正是如花绽放的年纪，未及绚烂，便将凋零。邓绥自然是不甘心的，可面对眼前这场死劫，纵然聪明如她也无化解之法。
    待蔓儿离去后，邓绥推开门，站在石阶上，看着满院青葱，正是最好的时节。抬眼间，只见落日余晖中，一抹极艳丽极绚烂的火烧云，映得整个天空都是诡魅的红。
    小时候，母亲告诉她，当天空出现这种火烧云时，意味着第二天暴雨将至。
    邓绥深深了呼吸了一口此刻的空气，似乎充溢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而她那如同这云彩一般即将消逝的，短暂却绚丽的人生，也像画卷一般，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她看到自己在弥漫着血腥的黑夜中狂奔，拼尽全力要和母亲、哥哥一起活下去；她看到自己蓬头垢面的站在冀州的土地上，第一次见到了雄姿英发的将军；她看到塞外风沙漫天中，不羁自在又不停闯祸的小丫头；她看到半月泉旁的篝火映照着情窦初开的女孩儿······
    而现在，这一切幻影都将在这座古老的皇宫里，戛然而止。

第七十六章 赴汤蹈火
    三日之前的子时，一袭黑影从东华门闪出，和皇城守卫交头接耳了几句后，骑一匹快马匆匆离开了皇城，迅速消失在了无边的黑夜中。
    邓绥完全没有料到，从阴皇后与郑众密谋陷害自己之初，预料到郑众必会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的蔡伦，便悄悄做好了安排，派心腹之人连夜出宫，寻找唯一能救邓绥性命之人——邓骘。
    邓府满门待罪洛阳的消息与邓绥被阴皇后逼入绝境的消息，几乎是一前一后到达了正在练兵的邓骘的面前。听到消息的他，瞬间血气急涌，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操着邺县口音，着汉军制服，身材魁梧的汉子大踏步走进了邓骘的军帐。此人面容黝黑粗粝，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邓骘握紧了双拳，咬着牙喊道：“胜虎，点三千亲兵，立即随我赶赴洛阳！”
    原来此人便是邺县白亭乡的秦胜虎。就在半年前，秦胜虎的母亲故去了，秦胜虎料理完母亲的后事，一身素孝就投奔了冀州军邓骘的帐下。干了半辈子农活的秦胜虎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天生就是个吃军饷的命。刀枪剑戟，随手拿来便舞的虎虎生风，比那些农具锄头的趁手多了。他入了这军营，也像是蛟龙入海一般自在，没几个月功夫，便从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被邓骘一步步提拔为什长、百夫长，现在又成为了邓骘的亲兵统领。
    秦胜虎跟邓骘一样，都是火爆脾气，听到邓府满门被下狱的消息，顿时义愤填膺，二话没说，转身便去点兵。在他心里，他的命是邓骘救下的，更重要的是，邓骘不仅救了他的命，更将他从浑浑噩噩贱如草芥的沼泽里拉了出来，如同他的再生父母，这是比天还大的恩情。所以秦胜虎立誓竭此一生追随邓骘。管他进皇城是劫狱，还是杀人，只要邓骘一声令下，上刀山下火海，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就在邓骘带着亲兵整装待发之际，他心里最怕的那个人来了。
    耿夑从俊硕的军马上翻身而下，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将戾气冲天的邓骘，猛的一把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而今冀州军中敢这样对待虎贲将军邓骘，却又能叫他敢怒不敢言的，便只有耿夑了。
    但此时此刻，即便是耿夑，也无法让邓骘冲天的怒火平息下来。他站在耿夑面前，梗着脖子，怒气汹汹的嚷道：“将军为何拦我！”
    耿夑也铁青着脸，大声喝道：“你这是要造反吗？”
    邓骘将手中的缰绳狠狠扔在地上，恶狠狠道：“我他娘的就造反了！我要去救我娘，救我妹，今天谁也别想拦着我！”
    “来人！”耿夑厉声道：“将邓骘、秦胜虎拿下！”
    随行亲兵立即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邓骘和秦胜虎五花大绑了起来。邓骘怒气冲冲的瞪着耿夑，若换了其他任何人，他早就拔刀相向了。
    “押下去！”耿夑喝道。
    邓骘如何肯依，拼命挣扎着不肯离开，急的满头大汗，睚眦欲裂。
    这时，耿夑快步走到他的面前，目光如剑般盯着他，嘶哑着喉咙道：“邓骘！你给我听好了！你若闯皇城，那便坐实了你邓氏一族谋逆的罪名，别说救人，你自己也别想活着出来！”
    邓骘满腔怨忿的吼道：“耿夑！我的族人，现在被奸人关在牢里遭受折磨！我的妹妹，被皇后和奸臣所害，眼看性命不保。你难道要让我坐视不理吗？啊？！”
    这是耿夑第一次见邓骘暴怒至此。他沉默片刻后，举起手来重重的拍在他的肩上，低声道：“放心，交给我！”
    他的目光中透着从未有过的凶狠与决绝，口中说出来的这五个字，仿佛有千钧的重量，邓骘竟瞬间被摄住了，正愣住之际，便被耿夑的亲兵顺势押了下去。
    随后，耿夑威严的扫视着面前这三千整装待发的亲兵，高声训道：“你们一个个都反了天了吗？全部都给我回营，思过待命！”
    邓骘的亲兵营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赶回了营里。待士兵们散去后，耿夑扭头对林忠吩咐道：“你给我看好邓骘，绝对不能放他出来！”
    林忠紧锁眉头，沉重的点了点头。
    从十二岁那年亲手杀死第一个敌兵开始，似乎再没有任何事情能够令这位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乱了方寸。可当听到邓绥出事的消息时，他真真切切的慌了，乱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头脑几乎一片空白。
    听到亲兵来报邓骘要带兵闯皇宫，耿夑二话不说快马赶来，拦下了邓骘。现在，他试图想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来救邓家与邓绥。可是他失败了，千军万马之中尚能冷静自若的他，此时此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镇定。
    似乎只有硬拼这一条路了。
    耿夑清楚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将自己的亲兵营长唤至跟前，正在安排吩咐时，林忠跟了上来。
    “将军，”林忠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带着颤抖：“你可是要带兵进宫？”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林忠的双眼。
    耿夑没有回答，但是他眼神中的坚定，已经告诉了林忠答案。而林忠早就料到了耿夑会这样做，他明知道自己无法阻拦，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耿夑的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将军，”林忠的声音颤抖的更甚了：“这一去，便没有回头路了······靖儿才刚满一岁，二夫人又怀着身孕，您真要弃他们不顾了吗······”
    林忠的话像刀子扎在耿夑的身上，扎的他鲜血淋漓。前岁，玉瑶生下了儿子耿靖，这是她拿半条命换来的孩子，今年年初，玉瑶又怀上了身孕，眼看两个月后就要临盆。他们都是他的至亲和骨肉，他如何忍心弃之不顾呢？可是，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邓绥去死，想到邓绥此时此刻的绝望，他便痛到发狂。
    耿夑的眉头攥成了一个结，嘴角紧紧的向下抿住，一言不发的翻身上马，林忠也赶紧骑马跟上。
    一路狂奔赶回将军府，耿夑匆匆下马，将马缰交给门外守卫，然后面色凝重步履带风的穿过长廊，直奔内殿。
    临行之前，他想再看看沅儿、靖儿，看看景姬、玉瑶。或许，此一去，便是永诀了。
    东厢房里，景姬正在教沅儿习字。看到耿夑进来，沅儿欢天喜地的冲他跑了过来，耿夑蹲下身来，张开双臂，将沅儿高高抱了起来。六岁的小姑娘长得唇红齿白，粉嘟嘟的小脸上，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令人打心眼里疼爱。虽说是个丫头，但她勇敢倔强的性格却像极了少年的耿夑。耿夑在女儿圆圆的脸上用力亲了一口，然后迅速的将她放了下来，因为再多抱一秒，他怕自己就再也狠不下心来离开。
    “照顾好沅儿，靖儿，还有，”耿夑对景姬道：“照顾好你自己的身体。”
    结发多年，景姬第一次看到夫君此时此刻的眼神，那是交织着温情、不舍与歉疚的眼神。景姬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因为她明白，既然耿夑不说，那便一定有他的理由，这是她与他之间从未言明的默契。而她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祈祷他一切安好。
    耿夑默默转身往外走，身后紧跟着传来沅儿带着哭腔的稚嫩叫喊：“爹爹，爹爹——”，耿夑停了下来，双手紧紧握成拳，拼命克制住自己想要回过头去的冲动，决然走了出去。
    穿过连廊走进了西厢房，玉瑶正在哄着靖儿睡觉。
    耿夑沉默的走到靖儿的床边，俯下身来凝视着儿子熟睡中的小脸，良久。玉瑶见他有些奇怪，在他身边轻声问道：“将军，怎么了？”
    “无事，”耿夑简短的回答道，似乎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转身看着玉瑶，目光中闪烁着并不常见的温柔道：“我常年在外，景姬身体又不好，这些年，家中里里外外，辛苦你了······照顾好孩子们，也照顾好自己。”
    自从嫁入将军府，耿夑几乎从来没有用这般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令玉瑶莫名惊慌，直觉告诉她，一定要出什么事了。
    她小心翼翼的拉住耿燮的衣角，眼睛像受了惊的小鹿，怯怯问道：“将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可千万别吓玉瑶啊······”
    耿燮怕她动了胎气，便安慰道：“无事，你怀着身孕，切莫多想。”
    说完，便撇下玉瑶，匆匆走出了西厢房，径直往后院山海阁方向去，林忠正在这里等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看到耿燮面如冰山般的走了进来，林忠明白他已经和家人道了别。
    “将军，”林忠还是不甘心的追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耿燮的语气不容置喙：“此事我主意已定，箭在弦上，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你来，我另有事相托。”
    林忠单膝跪下道：“将军请吩咐！”
    耿夑用力将他拉起，郑重道：“陛下如今尚在昏迷之中，前朝后宫皆由阴郑二人把持，若我能侥幸救出她，恐怕自己也无法脱身。我要托你的，是两位夫人和一双儿女。此行你不必与我同去，若我一去不回，你务必想办法保全他们。”
    林忠眼中泛起了泪光，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强忍着悲痛，斩钉截铁道：“将军放心，卑职定不负所托。”
    耿夑拍拍林忠的肩膀，四目交汇中是多年兄弟的不悔和信任。
    “传令骑兵营，三千精锐速速整装，一个时辰后出发！”
    “遵命！”
    耿夑认真换上一身戎装，拔出佩剑之际，眼前闪过一道寒光，他注视着这把追随自己多年的短剑，光亮的刀身上依稀现出那个身着戎装的姑娘英姿飒爽的模样。
    身后的门咿呀被推开，打断了他的思绪，耿夑回过头，看到了面色凝重的景姬和梨花带雨的玉瑶。
    原来，就在耿燮转身离开后，万分忐忑不安的玉瑶悄悄跟在他的身后，躲在山海阁外，耿燮与林忠的对话，方才她听的一清二楚。
    可她是妾，她的本分只是照顾好将军、夫人和子女们，她不敢去过问那些她听不懂的军政大事。对了，夫人一定知道该怎么做，夫人也一定能阻止将军去做那些可怕的事情。玉瑶跌跌撞撞的跑向了东厢房，将刚才偷听到的话统统告诉了景姬。
    景姬的平静完全出乎了玉瑶的预料，似乎，她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玉瑶跪在景姬的面前，哭着哀求道：“夫人，您真的不拦住将军吗？这可是杀头的罪啊，说不定，说不定还会株连九族！就算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沅儿，为靖儿想一想吧！”
    景姬心中之悲痛半分不输于玉瑶，可她太了解自己的夫君了，一旦他下定决心的事，无人能够左右。不过玉瑶的话还是触动了她，想到沅儿和靖儿，还有玉瑶腹中即将出生的孩子，她决定和玉瑶一起，最后搏一把。
    看到景姬和玉瑶的那一刻，耿燮便意识到她们还是知道了一切。
    他将佩剑收回鞘，景姬向他走了过来，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忧伤，语气却仍然保持着从容道：“邓家出事，将军当救。只是，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耿夑沉默的低下头去，这是他第一次不敢直视景姬的目光，因为愧疚。耿燮在将景姬娶进门的时候就知道，她并不是庸脂俗粉的寻常女子，她既如水般贤惠和善，也有如水般的通透聪慧，自己的所思所想，终究还是瞒不住她。
    “我若不能回来，林忠会保护你们的，一切听从他的安排。”沉默良久，耿燮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时，玉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个趔趄跪倒在他的脚下。
    她扯住他的战袍，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凄厉哭求道：“将军不要去！想想沅儿，靖儿，还有，还有我们没出世的孩子！将军，不要扔下我们，求你了······”
    耿夑刹那心如刀绞。然而，最后，他还是弯下腰，咬着牙将玉瑶的手拽开，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第七十七章 兵谏
    这是一个注定不会宁静的夜晚。
    浓厚的火烧云，散发着诡魅的红，亮如白昼的天空挣扎着不肯回归夜的黑，叫人模糊了时分。
    长秋宫里一片肃寂，偌大的殿宇中，只有皇后阴静姝和中常侍郑众。
    “邓家的案子结了吗？”响起了阴皇后略显疲惫的声音。
    “皇后殿下请放心，廷尉府急诏已经连夜发出，不出意外明日酉时即可抵达南阳郡。安福殿这边，老奴派人盯着呢，诏书一到，那人，就该了断了······”郑众低沉的声音中透着冰冷的死亡的气息。
    阴皇后仿佛自言自语的喃喃道：“陛下，会不会怪臣妾······”
    郑众幽幽道：“这宫里该死的，不该死的，埋了多少人······”
    幽暗的灯烛，映着郑众阴鸷的目光，如同一头在黑夜中找寻猎物的狼。
    “报——羽林卫统领江泠求见！”
    一声突如其来的高喊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阴皇后与郑众互视一眼，江泠这个时候求见，必有十万火急之事。
    内侍通传的声音刚落地，在殿外焦急踱步的江泠便急不可耐的冲了进来，大声奏道：“启禀皇后，中常侍，有人带兵闯宫！”
    “什么？！”阴皇后和郑众几乎异口同声的惊呼。
    郑众脸色铁青道：“何人如此大胆？”
    江泠回答道：“是冀州军车骑将军——耿夑。”
    “所为何事？”阴皇后神色惊慌的问道。
    江泠如实道：“耿夑派人传话，说是听闻陛下抱恙，恐有奸佞小人趁势作乱，祸及江山，因此特入宫护驾。”
    “他说谁是奸佞小人？我看他是想造反！”郑众气的脸色煞白，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了起来：“对了，皇后殿下，老奴想起来了，这个耿夑与邓绥之父邓训曾以兄弟相称，邓绥的哥哥邓骘就在他的麾下，这个节骨眼儿上，此人悍然闯宫，一定是为了救邓绥！”
    阴皇后大吃一惊，千算万算，竟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人物来。看来，邓绥还真是不简单。
    郑众在暴怒之后稍微恢复了一些镇定，立即问道：“耿夑带了多少兵马？”
    江泠答道：“估计五千有余。”
    郑众咬着牙的对江泠吼道：“那你还楞在这里干什么？赶快去守好宫门！务必挡住了，不能让他进宫！”
    江泠神情沮丧，结结巴巴回答道：“已经，已经破了北宫大门······”
    郑众一听，顿时暴跳如雷，指着江泠怒骂：“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随即转向阴皇后忿道：“皇后殿下，陛下昏迷不醒，我们手上没有调动京城守军的虎符，现在只有宫里这三千羽林卫，恐怕不是耿夑的对手啊！”
    阴皇后更是不知所措，惶恐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不如我们现在去广德殿，叫所有羽林卫牢牢守在殿外，陛下还在，皇后殿下还在，老奴就不信耿燮他敢反了天了！不过，”郑众眼珠一转，恨恨道：“耿燮是冲着邓绥而来，皇后殿下务必要先下手为强，否则可就没机会了······”
    阴皇后早已六神无主，连连道：“好，孤听你的，务必要确保万无一失······”
    安福殿里，邓绥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这是她遵照与阴皇后的约定，写下的遗书。
    她缓缓起身，从自己随身带进宫的衣箱底部取出一把精致的短剑，这是小时候从哥哥邓骘那里打赌赢来的，不记得是几岁的时候了，也不记得打的是什么赌了，只记得当时剑鞘上镶着五颜六色的宝石，甚是好看。后来日月久了，宝石渐渐褪了颜色，变成了一把普普通通不起眼的短剑，可是还舍不得丢，就一直随身带着。
    邓绥拔剑出鞘，刀锋的寒光一闪而过。她从未用过它，没想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使用，竟是要对着自己。
    这时，殿外突然响起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又是短促的几声惊叫。邓绥迅速将短剑收起，别在身后，抬步走向殿外。
    打开殿门的一瞬间，迎面竟撞上了羽林卫头领江泠。看到他脸上隐隐的杀气，邓绥立即明白了他们的来意，没想到阴皇后竟如此心急。
    “贵人！贵······”秋蓉惊叫着跑过来，还没喊出声就被羽林卫控制住，迅速往她嘴里塞入了抹布。
    秋蓉双手被反拧着跪在地上，完全动弹不得，叫也叫不出来，只能瞪大惊恐的双眼。
    邓绥直视着江泠，从容道：“你们要杀的人是我，放了她。”
    秋蓉拼命摇着头，嘴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泪如雨下。
    “放了她！”邓绥提高了声音，再一次命令道。
    这个纤细的女子，在一群气势汹汹的羽林卫面前，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可是她的眉目之间却凛然透着震慑人心的威仪，一种莫名的强大气场压的平日里飞扬跋扈的江泠此刻头都抬不起来，只能对身后的羽林卫命令道：“放人！”
    秋蓉挣扎着被羽林卫拖了下去。
    随即，江泠退后一步，躬下身毕恭毕敬道：“卑职特奉皇后懿旨，请邓贵人···速速自行了断······”
    邓绥走近江泠，紧紧盯着他问道：“皇后殿下如此迫不及待，可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江泠轻轻一颤，结结巴巴道：“卑职不知，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见他这般神态语气，邓绥猜测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正待继续逼问时，一阵更加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江泠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庭院里待命的羽林卫高喊一声：“反贼杀进来了！”
    话音未落，兵刃激烈碰撞的声音便划破了暗夜。
    江泠大惊失色，也顾不上执行任务了，大骂一声“他娘的！”，拔出长剑便向庭院里奔将过去。
    邓绥也懵了。
    为何会有反贼？哪里来的反贼？她立即将殿门紧紧关上，背靠在殿门内，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莫非，是邓骘？！
    擅自带兵闯宫，这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啊！
    邓绥顿时急火攻心，转身将殿门一把推开，跑进了庭院，只见穿着银甲的羽林卫和穿着黑衣甲士胶着的扭打在一起，邓绥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人挤满了庭院，沉沉的夜色中，只有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的闪烁，根本分辨不出人的样子来，血腥的气味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过几分钟之后，拼杀的声音已经渐渐弱了下去，江泠带来的十几个身穿银甲的羽林卫已经全部被制服，包括江泠自己，也被死死压制住。
    “你们是何人？”邓绥匆匆走下石阶，高声问道。她多么希望不是邓骘，可她的直觉隐隐告诉自己就是邓骘。
    黑衣甲士齐刷刷的转过头来，数百双眼睛怔怔的看着邓绥。
    这时，黑暗中，一个魁梧挺拔的身影，从黑压压的甲士队伍中，一步一步走近，在距离邓绥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住。
    是他！
    邓绥的心跳戛然而止，整个世界仿佛也静止了。
    他大步流星的走上前来，在邓绥面前单膝跪了下去，朗声道：“末将耿燮，参加邓贵人！护驾来迟，请贵人恕罪！”
    邓绥脸色煞白，紧紧逼视着他，不可置信道：“怎么是你？”
    耿夑默默的站起身来，下令甲士全部退出安福殿，在殿外待命。庭院中，只剩下耿夑与邓绥二人互相凝视着对方。
    “怎么是你？”邓绥再一次问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耿夑如实答道：“本来应该是邓骘，来之前被我关了起来，我不想他以身犯险。”
    “所以你就以身犯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邓绥的声音颤抖的更甚了，几乎是吼了出来。她不敢相信，这个在千军万马之中临危不乱的将军，怎会做出这般轻率而危险的举动。
    耿燮避开了她灼灼的目光，沉默的低下头去。
    “你快走！”邓绥猛的拉起他的手，一边拼命将他往外拽，一边几乎带着哭腔喊道：“你快走啊！快走啊！”
    耿燮却纹丝不动。
    当意识到自己的力气根本拉不动耿燮分毫，或者说，自己的意志根本左右不了耿燮的时候，邓绥渐渐平静了下来，只问了一句：“值得吗？”
    耿燮怔了怔，自始至终，他从未想过值不值得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看着她死。他用隐忍而克制的语气回答道：“事已至此，再无退路。我此刻便去面圣，留一队人马在此保护你。丫头，千万小心。”
    说罢，耿燮决绝的转身，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湮没在黑暗中，邓绥再也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踏出这座宫殿以后，她不知道与他此生还能否再见。

第七十八章 对峙
    广德殿前，三千羽林卫严阵以待，一如耿燮所料。
    他带着全副武装的冀州军逼近大殿前，然后命令全部甲士原地待命，孤身一人一级一级踏上殿前的汉白玉石阶。
    “末将求见陛下！”耿夑在紧闭的大殿门前单膝跪下，朗声道。
    殿内响起了郑众尖锐的声音，他站在阴皇后身边，强作镇定的回应道：“陛下身体欠安，正在静养不便打扰，车骑将军请回吧！”
    耿夑也不拐弯抹角，直言质问道：“中常侍说陛下正在静养，那么羽林卫夜闯后宫意图杀害皇妃，敢问可是陛下之命？”
    “你······”郑众气急败坏的尖叫道：“你身为武将，竟敢怀不臣之心，干涉后宫内务，这是谋逆，是欺君之罪！”
    就在这时，广德殿的大门打开了，凤冠华服的阴皇后从殿内走了出来。
    阴皇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在这样的局面下抛头露面，面对着脚下黑压压全副武装的甲士，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但她还是拼命维持住母仪天下的皇后之态，缓缓道：“孤乃大汉皇后，对于有罪之妃嫔，当然有处置的权利，难道，还要向耿将军请示吗？”
    耿夑只得跪拜答道：“卑职不敢！只是，邓贵人乃汉室功臣之后，邓氏满门忠义，如被奸佞之人所冤害，恐难以服天下之心，卑职请皇后殿下三思而行。”
    “奸佞？你口中的奸佞之人说的是孤吗？”阴皇后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陛下从邓府回来后即刻暴病不起，怎知不是被邓氏所害？就算邓氏非有心加害，但照顾陛下不周之罪怎能逃脱？没有人冤害她，是她自知罪责难逃，只能以死谢罪！”
    耿燮站起身来，冷然道：“卑职恳请皇后殿下，等待陛下圣裁。”
    阴皇后眉目透着寒意，一字一句道：“若是孤不等呢？”
    “那么，”耿燮毫无退缩之意的直视着阴皇后，直截了当道：“卑职便在此等候，直至陛下圣裁。”
    耿燮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今日，若阴皇后不下旨赦免邓绥之罪，她和郑众都别想走出广德殿。
    没想到自己皇后之尊，竟然被一个武将在大庭广众之下逼到束手无策，为何所有人都要维护那个女人？阴皇后彻底被激怒了，厉声高喊道：“来人！快将这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拿下！”
    郑众向两侧的羽林卫一挥手，两名手执长枪的羽林卫立刻上前，欲对耿夑动手。耿夑还未动，站在阶下的甲士已经瞬间围拢上来，虎视眈眈的盯着羽林卫。羽林卫见此阵势，顿时气焰全无，纷纷楞在原地不敢动手。
    郑众气的跺脚喊道：“废物！都给我上啊！”
    话音未落，冀州军整齐的将手按在刀鞘上，做出拔剑的动作，每个人眼睛里都在喷着火，狠狠的瞪着羽林卫。
    此时，天已大亮。远远的东方，浮起一抹鱼肚白。很快，第一缕阳光将穿透云层，在这座古老的宫城洒下一片金黄。
    银色盔甲的羽林卫与黑衣黑冠的冀州甲士相隔一道石阶，紧张的对峙着。
    刀光剑影暗暗涌动，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是怎样的局面。
    “来人！快来人！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身后的广德殿内传来突如其来的惊呼，所有人都楞住了。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跑出来，跪在阴皇后面前语无伦次道：“启，启禀皇后殿下，陛下他，他醒过来了······”
    阴皇后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跌跌撞撞向殿内跑去，郑众赶紧跟在她的后面追了进去。
    耿夑心中的巨石也终于落地。陛下醒了，就意味着邓绥不会死了，邓氏满门也保住了。他略显疲惫的抬了抬手，五千冀州甲士齐齐卸下手中的兵刃。
    这时，朝日初上，在大殿的玉阶上洒下万丈金光。
    大病之后仿若重生。
    刘肇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长到前世今生，都在梦里轮回了一遍。
    当他悠悠睁开眼时，已经完全不记得何年何月，自己身在何处。周围的世界静的可怕，他想发出声音，却因为昏睡太久，喉咙已经无力发声了。意识苏醒了很长时间，他的身体才能动弹，于是用力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这一动，立即惊醒了跪俯在榻前的朱奉。
    刘肇昏迷的这七日里，朱奉默默的守在他的榻前，一丝不苟的指挥着侍女们按时为刘肇喂汤药和擦洗身子。除此之外，他几乎一言不发。阴皇后怜悯他年事已高，几次劝他回去歇息片刻，他还是执拗的寸步不离。不过几日光景，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
    当朱奉看到刘肇睁开的眼睛时，浑浊的双目瞬间热泪盈眶，皱纹密布的脸颊抽动着，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无言的流着泪。
    紧接着，守床的太医也发现了陛下的苏醒，语无伦次的吩咐院使道：“快！快！快去太医院把秦大人他们都叫过来！”
    原本寂静的内殿一下子便喧闹了起来。
    阴皇后怀着万分激动，步履踉跄的冲了进来。当她看到刘肇向自己射来的目光时，再也难以抑制，忘乎一切的扑倒在刘肇的榻前放声大哭。
    刘肇艰难的抬起手臂，轻轻抚着阴皇后因失控而剧烈颤抖的双肩，面带疲惫的微笑着轻唤了她的名字：“静姝——”
    好像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他这样亲昵的轻呼她的名字。阴皇后心中大动，慢慢止住了哭泣，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深情凝望着刘肇，双眸中透着万般复杂的心绪。
    卧榻多日，令刘肇身体虚乏无力，整个皇宫的医官和内侍几乎全部围拢到了广德殿，为他准备汤药膳食。足足一个时辰之后，刘肇方觉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些，在阴皇后的扶持下终于艰难的下了龙榻，殿中充斥着药石之味的空气令他胸闷不已。
    “静姝，扶朕出去走走，”刘肇低声对阴皇后道：“朕想透透气了。”
    阴皇后这才想起来殿外还有三千羽林卫与耿夑的五千冀州军剑拔弩张的对峙，她脸上露出一丝疑惧之色。
    敏锐的刘肇立即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眉头轻蹙道：“出了何事？”
    阴皇后一时语塞，正不知该从何说起时，静候在旁的郑众立刻弯腰上前，言辞有些激动道：“启禀陛下，就在两个时辰前，车骑将军耿夑居心叵测，带着冀州军，包围了广德殿，此刻，就在殿外······”
    “你说什么？”刘肇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郑众慌忙跪了下来，连连叩首，战战兢兢的告罪道：“老奴无能，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
    “他想做什么？”刘肇方才恢复一些红润的脸色瞬间乌云密布。
    “这，这······”郑众突然支吾起来，似有难言之隐。
    刘肇提高了音量喝道：“说！”
    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令众人不寒而栗，身旁的阴皇后突然一下跪倒在地，不明所以的众宫人也紧跟着跪倒一片。
    刘肇有些惊诧的注视着阴皇后道：“静姝，你这是做什么？”
    阴皇后神色凄然道：“陛下从新野邓府回宫之后便突发暴症，臣妾担心有人存心加害陛下，便拘押了邓府之人质询。邓贵人自认照顾陛下不周，请罪自裁，没想到车骑将军耿夑竟以救人为名带兵擅闯皇宫······”
    “你是怀疑邓绥害朕？”刘肇不可置信的反问道，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声音：
    “我要她死——”
    这是他在昏迷中听到的声音，是阴皇后的声音。刘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眉头紧紧蹙起，逼视着阴皇后冷冷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阴皇后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刘肇阴冷的目光令她如跌冰窟，方才片刻的温情霎时荡然无存。空气也渐渐冷却，似乎要凝结成冰。跪在帝后二人身旁的郑众慌忙上前解围道：“启禀陛下，邓贵人一切安好······”
    听到这里，刘肇目中的凌厉之气方才消散了开去，他不再看阴皇后，面无表情的丢下一句：“皇后请起吧。”
    阴皇后心中猛的一沉，她知道，方才亲切唤她名字的那个刘肇已在这转瞬之间消失不见。

第七十九章 十年饮冰
    初秋的正午，骄阳高悬在这片古老的皇城之上，将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万丈金光直射向广德殿的汉白玉长阶，骄阳似乎也在迎接天子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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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夑宛若一尊雕塑跪在玉阶之上，灼灼阳光下，他的额前已经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一滴一滴落在石上。阶下对峙的羽林卫与冀州军，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近两个时辰的等待，消磨了他们的锐气，原本紧张如弦上之弓，此刻却只剩下焦灼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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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笼起了一团一团的阴云，将那骄纵的阳光渐渐隐了去，庄严的大殿没入了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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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阶上陡然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是天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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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肇沉默的扫视了一眼阶下数千披甲戴胄的兵士，阴云密布的脸上尽显令人生畏的威严。羽林卫和冀州军立即萎了气焰，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全皆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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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燮顿首拜道：“卑职耿夑叩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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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肇沉默半晌，终于开口，目视着脚下乌压压的汉军，冷冷道：“耿燮，你究竟是为何带兵闯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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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夑再次顿首答道：“陛下，邓平叔与卑职有兄弟之谊，邓兄惨遭奸人所害，卑职于忠于义，皆应照顾其亲眷遗孤。而今，卑职听闻陛下抱恙，邓府蒙受不白之冤，情急之下未诏入宫，自知举止失当，请陛下赐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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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个于忠于义啊，”刘肇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意味深长道：“你可知自己犯下的，是诛九族的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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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陛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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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刘肇循声望去，果然是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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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绥是不顾仪态的跑过来的，一身素衣，三千青丝随风扬起，凌乱不堪。她飞快的穿过乌压压的人群，有些踉跄的跨过一级又一级的长阶，扑到刘肇的面前，重重的跪了下来，气喘吁吁道：“陛下，耿燮将军这么做，不只是因为家父之故，更是为了维护陛下圣誉！求陛下宽宥，求陛下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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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肇脸颊的肌肉不经意的抽动了一下。邓绥入宫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惊慌失态，如此出言无状。心头泛起一股夹杂着酸涩的苦味，这一瞬间，他动了杀心。可是当着眼前的冀州军，他投鼠忌器；邓绥方才众目睽睽之下说的这些话，更是让他骑虎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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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高高的玉阶之上，脚下是他的后妃、他的臣、他的兵，看似整个天下、千里江山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是，他却依然只是个孤家寡人，曾经亲政之前那种被掣肘又无奈而无力的阴影却再次蒙上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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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肇双手轻轻握成了拳状，不动声色的瘦削面庞下，极力克制住心中汹涌的悲凉。沉默良久，方才用低沉而带着嘶哑的声音缓缓道：“将耿夑暂押廷尉狱。尔等冀州军虽擅闯皇宫禁地，但念在只是奉命行事，无知之过，故赦免尔等死罪，罚俸一年以示惩戒。尔等速速撤回驻地，若再滋事，立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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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他神色黯淡的扫视过面前众人，在朱奉的搀扶下，转身吃力的走回了他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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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绥怔怔的跪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耿夑被羽林卫押住，从她面前走过，目光却再也没有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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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阶下的羽林卫和冀州甲士很快便惶惶散去。两个时辰前还是剑拔弩张，血腥弥漫，谁都不敢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两个时辰后，乌云消散，阳光依旧洒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荒诞而又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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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肇终究还是没有杀掉耿夑，但他有生之年，再也不想让这个人在洛阳，甚至在他视线所及的土地上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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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永元十二年秋，车骑将军耿夑因擅闯禁宫之罪，被革去了将军之职，贬为陇西太守，领护羌校尉，驻守，无旨终生不得入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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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耿夑从廷尉狱被释放，风尘仆仆的赶回冀州时，玉瑶恰巧在几个时辰前刚刚诞下了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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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景姬，景沅还有府里一众亲眷，全都围在玉瑶的西厢房里，所有人都争相来看这个新生的孩子，因为耿夑获罪而连日紧锁的愁眉也稍稍舒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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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满身狼藉胡子拉碴的耿夑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激动的不知该说什么，玉瑶更是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只有景姬，她强忍着盈眶的热泪，缓缓走到耿夑的身边，拍了拍他肩头的尘土，轻轻说了一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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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三个字，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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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可是他马上又要离开了。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却是万里之遥的凉州，那个传说中鸟不落地的贫瘠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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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冀州是耿夑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也是他们耿氏盘根错节世代经营的地方，可以说，冀州，是他的根。无论在何处厮杀，他知道自己总有一日还是要回到冀州，哪怕战死沙场，他的尸首也会埋在冀州的土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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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离开这里，离开自己的根，去到大汉最遥远的边疆，最贫瘠荒凉的地方，与其说是削官，毋宁说是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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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只有短短的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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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夑用了三天时间，说服身体孱弱的景姬和刚刚早产诞下孩子而元气大伤的玉瑶留了下来，他把三个年幼的儿女也留了下来，选择孤身一人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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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带着三千亲军，还有林忠，耿夑踏上了远赴边疆的漫漫长途。他们经过了长达两个月的长途跋涉，才终于到达了这片荒凉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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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州，一片孤城万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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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没有旖旎笙歌，更没有软玉温香，这里只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漠，连绵不绝于天际的苍山，和苍凉悲壮的老腔。然而这片贫瘠之地自古便不平静。一城之隔，羌人在城墙之外虎视眈眈，数百年来窥伺着大汉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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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夑接替的是原护羌校尉吴祉，此人已在凉州驻守八年，与羌人也缠斗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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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凉州掺杂着风沙的水和糜子面太过粗糙，八年光景，就把一个原本意气风发的青年俊杰磨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如今不过三十出头的吴祉，看上去竟像年过五十的人。八年前，初出茅庐的虎将因为在一次与匈奴的战役中指挥不当，而被贬斥至此地，吴祉曾经十分确信自己会最终埋葬在这片土地上，却没想到有生之年他还有机会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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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夑和林忠为吴祉践行，在简陋的城寨中，喝着浓烈辣口的凉州酒，忆起多年来在这片广袤的河西走廊发生的战火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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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羌人与匈奴不同，他们虽然没有匈奴的精锐铁骑，但胜在诡诈多谋。早在先帝在位时，烧当羌部落首领迷吾便数次入侵陇西、汉阳两郡。几年前，迷吾之子迷唐继位，笼络西羌各部，集结起三万步骑兵，大举进犯陇西，吴祉率兵三万阻击，经过长达半年的恶战，终于打败了迷唐，迷唐经此一役重病不起并于两年前身故。如今先零羌部落族长滇零成为了西羌新的首领，正在收拢残部，集结兵力，虎视河西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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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饯别吴祉后，耿夑独自一人登上巍峨的城楼，瞭望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这里是大汉最远的屏障，前方是茹毛饮血的蛮子，身后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大汉子民。河西走廊的战火断断续续烧了几十年，他们世世代代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如蝼蚁般的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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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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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祉用了八年时间守护这里，耿夑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守多少年，也许十年饮冰，也许终有一日，他会埋葬在这里。那么，他将用自己的余生，守护好大汉的最后一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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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重新洗牌
    刘肇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不少，只是精神状态大不如前了。
    以前经常批阅奏章到深夜子丑时分，仍双目炯然如炬，下笔龙飞凤舞，如今刚过戌时，便头晕眼花，困乏不堪。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种在他亲政之后便消失了许多年的孤独和无助，以一种比之前更加凶猛的态势重新席卷而来。
    每当黑夜来临，巨大的虚空便笼住了他的宫殿，也笼住了他的心，浩浩苍穹，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人，孓然一身。
    时令已至霜降。这日，刘肇秘传郑众进宫。
    身兼中常侍与御林卫统领的郑众是这座皇宫里隐秘的主子。他不仅作为皇帝的机要秘书掌握着前朝后宫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更掌控着整个皇宫的安全，甚至已在无形之中左右着皇帝的判断。数年来他在刘肇面前时刻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他坚信只有刘肇在位一日，他的地位便无人可撼动。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疾却让郑众陷入了深深的焦虑。
    他默默的观察着刘肇，观察他每况愈下的体力和精力，观察着他愈发难以捉摸的脾性，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种危险来自于他意识到自己多年来一心侍奉的主人，也有一天会突然撒手人世，而那时，留下来的将是一个巨大而可怕的旋涡，有些人必然要被吞没。而他自己，要在权力的重新洗牌中生存下来，并且紧紧握住手中费尽毕生心机积攒起来的权力，似乎并没有那么容易。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疾，也一样令刘肇陷入了深深的疑虑。他昏迷了七日，这个时间，不短，却也不长，对大汉这台巨大的机器来说，只能算是一个短暂的停摆，可是对所有人来说却是一场巨大的危机，因为没有人知道他还能否醒来。所以，这不长不短的七日，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实则疾风巨浪。刘肇很想知道这七日里究竟都发生了一些什么，然而真相却始终如同蒙着一层水雾，让他无法看的真切。
    当这台巨大的机器恢复正常运转之后，他首先把目光投向了郑众。
    此时此刻，郑众恭顺的跪俯在刘肇的脚下，布满褶皱的脸孔下，看似平静，实则隐藏着深深的不安。
    刘肇抬手示意他平身，随后轻啜了一口苦茶，状若随意的问道：“皇后，可是动了加害邓贵人的心思？”
    郑众万万没有想到刘肇会如此单刀直入的抛出一个令他难以招架的问题。他的前额立即蒙上了一层冷汗，战战兢兢的答道：“老奴，老奴不知陛下所说何意······”
    “朕昏迷那日，似乎隐约听到皇后说，”刘肇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道：“想要邓绥死。可有此事？”
    郑众心中大惊，原来那日刘肇虽然人已昏迷，却并未完全失去意识，看来自己和阴皇后在刘肇榻前的对话，他早已知道。郑众立在殿下，纹丝不动，内衣却已被冷汗浸透。他支吾半晌，方才小心翼翼的回道：“陛下，皇后那日眼看陛下突发暴疾，忧心如焚，可以说是方寸大乱，六神无主，那时在气头上的话，老奴以为，陛下不必当真······”
    “哦？”刘肇盯着郑众，反问道：“那为何邓贵人要自裁呢？”
    郑众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刘肇面前，声泪俱下道：“陛下从邓府回来后便突染暴疾，邓贵人自知照顾圣驾不周，难逃罪责，悔疚不已，方才有了轻生的念头，皇后只是盛怒之时对邓贵人小施惩戒，至于自裁一事，皇后自始至终并不知情。老奴愿以性命担保，皇后对陛下一片赤诚，还望陛下明鉴啊！”
    刘肇将手中的茶盏放回御案，杯盏与案石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大殿里显得分外刺耳。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君臣之间这一场简短的对话突兀的结束了。于郑众而言，短短一刻光景，像是一场狂风骤雨，虽戛然而止，却仍心存余悸。
    如果说过去这些年刘肇最信任的人，毫无疑问便是郑众。这个出身贫寒的宦官，从一开始就坚定不移的站在了他的身边，在夺取政权的那条荆棘之路上，郑众是功勋最为卓著的那个人。刘肇也在此后报之以最无保留的信任和重用，而郑众也似乎没有令他失望，前朝后宫，一应事务，未曾出过丝毫差错。然而，当刘肇从死神的门前绕了一圈回来后，他悲哀的发现，这个一直以来忠心耿耿、谦逊敦厚的人，似乎也有着别的算计。很显然，郑众选择了站在阴皇后的身边，从降生开始便身处权力斗争旋涡的刘肇深刻的明白这会意味着什么。
    郑众退下后，大殿又陷入了寂静。
    朱奉轻手轻脚的走到刘肇身边，低声道：“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随着大殿里清冷的夜风氤氲开来。刘肇像是在问询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她还是没来过吗？”
    朱奉略一迟疑，小心翼翼道：“陛下心里记挂邓贵人，却不愿召见她，怕是邓贵人心里也记挂陛下，却不敢来见陛下。久了，倒是生分了······”
    刘肇略有几分诧异，这话从素来寡言少语的朱奉口中说出来，倒是令他出乎意料。他淡淡苦笑一声道：“你今天话很多啊······”
    朱奉赶紧陪着笑道：“老奴是心疼陛下，不忍陛下一个人，多孤清啊。不过，最心疼陛下的，还是皇后殿下。这些日子，皇后日日都过来候着，等着见陛下一面，每次都要问老奴陛下有没有按时用膳，睡的可好，老奴瞧着，皇后消瘦了不少。皇后和贵人，都是陛下最亲最近的人，陛下心里也记挂着她们，何必跟自己置气呢······”
    刘肇耐着性子听着，像是在听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耳边絮叨。
    老人的心意他都明白，可是他胸中的丘壑，老人不会知道，天下恐怕也没有一个人能体会这种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皇后、邓绥、郑众······她们盘根错节的交织和争斗，她们都有自己的算计，她们都有自己隐蔽的秘密。她们，一个一个，正在越来越远的离开他。
    可是这天下，毕竟还是他的天下。少年天子，如何能容忍自己像一只木偶，被身边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三日之后，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犹如一盆冰水，将郑众从头到脚浇了通透。
    原御史大夫徐防擢升太尉，坐上了掌管大汉军政大权的第一把交椅。在此之前，太尉一职已空缺多年，军政内务分别由太尉、司徒、司空掌管，三权分立。而郑众的特殊地位，令其实际权力早已凌架于司徒司空之上。如今徐防突然擢升，其中的深意显而易见。大汉最高层的政治格局正在悄然发生变化，没有人能够准确的预知将来的权力更迭，因为操纵着这一切的，只有天子。
    长秋宫里，阴皇后端坐在凤榻之上，殿内只有郑众一人，有些不安的坐在脚凳上，焦灼的空气逐渐弥漫开来。
    已经三个多月了，大病之后的刘肇一次也未再踏足过长秋宫，阴皇后的心也越来越冷，唯一令她还有一点宽慰的是，刘肇同样也一次未再见过邓绥。
    郑众的到来为她解答了心中的困惑，为何刘肇对她如此冷落，原来竟是听到了她要除掉邓绥的言语。但是现在郑众所焦虑的早已不止于此。
    徐防突然擢升太尉，阴皇后已有耳闻，如今的她，也不是当年那个对政治一无所知的女子，以她的聪慧和悟性，早已熟稔这些权力斗争的戏码。
    一段长久的沉默后，郑众低沉的声音响起：“殿下，依老奴看来，陛下对您，对老奴，似乎都已心生嫌隙，长久下去，不止老奴在朝中地位难保，就连殿下的后宫之主······”
    “哼！你是想说邓绥吗？”阴皇后冷笑一声打断道：“耿夑闯宫，足以证明二人私情，陛下对她早已失望透顶，她根本不可能撼动本宫的皇后之位。”
    郑众压低了声音道：“老奴所指并非只是邓绥······殿下您想想，陛下虽然龙体渐虚，可毕竟正当盛年，难保不会再宠幸其他后宫女子，倘若将来出现第二个邓绥，倘若此人为陛下诞下皇子······”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注意到阴皇后脸色已经瞬间阴沉了下来，想必已经领会了他的意图，便没有必要再把话说的太直白了。
    阴皇后放在膝上的右手慢慢的攥紧了帕子，她想起了刘康，心底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再次被血淋淋的撕开，不知不觉便咬紧了牙根，恨恨道：“康儿死的那么惨，我这个做母后的到现在还不能为他报仇······”
    女人终究还是感性的，郑众没想到阴皇后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死去的刘康身上，这不是他本来设定的方向。
    于是郑众连忙打断她，试图将她重新拉回自己的轨道：“皇后殿下，现在已经不是考虑为康皇子报仇的时候了，当务之急，是要稳固您的地位，只要您的皇后之位坐稳了，将来就不怕没有机会对付您的敌人。”
    阴皇后向郑众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冷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就好，不必拐弯抹角。”
    郑众连忙从脚凳上站起身来，躬身走到阴皇后跟前，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殿下，如今只有一人能帮到我们。”
    阴皇后轻轻一挑眉，问道：“谁？”
    “刘胜。”
    “混账！”阴皇后顿时杏目圆睁，扭头看向郑众，眼睛中似乎要喷出火，愤怒的吼道：“不要在孤面前提这个人！”
    郑众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阴皇后的脚边，连声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求殿下容老奴把话说完······”
    阴皇后看着俯在自己脚下卑微如蝼蚁的郑众，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冷冷斥道：“说！”
    郑众这才抬起头来，他仰视着阴皇后，说出了自己心中盘算多日的想法：“陛下子嗣单薄，如今皇子只剩下刘胜一人，这场大病之后，陛下龙体明显大不如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万一哪天突然山陵崩，唯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也只有刘胜了。这刘胜心智不足，众所皆知，一旦他继承皇位，便也只能是个提线木偶而已，可是这提线的人会是谁呢？殿下应该没有忘记，四年前，您盛怒之下要杀他，是谁拼死护着他？如果殿下不提早打算，等到刘胜落入了他人之手，到时候可就再无还手之力了啊！”
    阴皇后的眉头越蹙越紧，手也越攥越紧，郑众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她。
    “况且，”郑众继续道：“退一万步来说，康皇子的事，确实不能全部怪刘胜，他也只不过被奸人利用而已，老奴是看着两位皇子长大的，说句心里话，这刘胜虽然心智不足，可是对康皇子自小疼爱有加，康皇子这笔账，皇后殿下委实也不应全记在刘胜头上，要报仇，也应该揪出那个背后的始作俑者，待您掌控天下之际，再将她连根拔起，不费吹灰之力······”
    幽微的暮光投进大殿，在阴皇后精致的面孔上投射出半明半暗的阴影。阴皇后一言不发的盯着郑众那张皱纹横生如枯枝交错般的脸，轻轻的颔了颔首。

第八十一章 棋子
    几日之后的早朝，一场看起来早有蓄谋的立储之议，令刘肇措手不及。
    太常何袆、光禄勋郑弘、宗正魏辅等人联名上书，请求立平原王刘胜为储君，以安天下。刘肇脸色阴郁的接过朱奉递上来的奏折，没有人看到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他冷冷的扫了一眼奏折上的文字，目光落在了最后的署名上，密密麻麻竟是十几个重臣的亲笔落款，却独独少了一个人，可刘肇心里很清楚，策划怂恿这一切的，一定就是这个此刻沉默的立在朝堂之上，隐身在何袆、郑弘等人身后，貌似谦恭无比的郑众。
    刘肇不置可否的将奏折随手搁在了面前的御案之上，威严的目光缓缓的扫视过群臣，停在了刚刚得到重用的徐防身上。
    徐防，陈留人，自幼家贫，但是其孝贤德才之名却广为传播，甚至早在几年前便传到了刘肇的耳朵里。刘肇曾命西曹将其录入官职，可是这徐防却丝毫不给面子，以照顾病重老母为由拒绝了。彼时的刘肇方亲政不久，正是意气风发之际，心中隐隐不悦，却也丝毫未为难与他。不出一年，徐防母亲病故，徐防丁忧三年。在这三年中，他亲眼所见如今的大汉在当前天子的治理下，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卖官鬻爵、不堪的大汉官场也逐渐有了起色。徐防知道该是他一展抱负的时候了。于是他毛遂自荐找到了西曹，西曹长史对他当年不识好歹之举仍耿耿于怀，便有意为难。此事又传到了刘肇耳中，他严厉训诫了长史，将徐防任命为广陵郡江都县县长，徐防在这一任上干了三年，治理有方，为官清廉，甚得民心，后逐步擢升至尚书台，官至御史大夫。
    刘肇将太尉大任委于他，除了看重他的德行才干，刚正不阿，更重要的是他出身贫寒，无门无派，更是对朝廷中的结党营私之风深恶痛绝。眼下只有这样一个人，才能搅动起这一潭深水。
    刘肇看向徐防，不露声色道：“徐防，对于众臣所提之议，你有何意见？”
    在众人各怀心思的目光下，徐防跨前几步，立在朝堂正下方，奏道：“启禀陛下，我大汉自武帝以来便有立贤不立长的传统，众所周知，平原王虽然仁孝，可才智明显不足，臣以为难以继承大任。”
    “徐大人，”太常何袆立即反问道：“平原王虽然才智平平，可他毕竟是陛下唯一的皇子，不立他为储君，难道徐大人还有其他人选吗？”
    面对何袆明显带有敌意的诘问，徐防毫不示弱，反而义正言辞的怼道：“既然没有合适的人选，众位大人急于立储又是何意呢？陛下如今年富力强，何大人又如何断言平原王就是陛下唯一的皇子呢？”
    这一番咄咄逼人的质问，令何袆等人顿时哑口无言，脸色像霜打过的茄子一般难看。
    这时，一直高坐龙椅之上一言不发的刘肇终于开口了：“各位爱卿，你们的意思朕都知道了，立储是国之大事，容朕再好好想想。”
    刘肇的语气冷静平缓，似乎是要不动声色的平息这场纷争。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向了郑众。
    一场本来胜券在握的立储之计，却被一个意想不到半路杀出的徐防给搅了局，郑众不是没想到要争取徐防的支持，只是这个徐防是块油盐不进的硬石头。而刘肇明显是要借助双方争执不下之势将此事轻描淡写的化解。
    郑众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他站出来奏道：“启禀陛下，臣以为立储之事确实还为时尚早，但为防万一，臣提议将平原王召回京城，让他常伴陛下身边，如此一来，一方面可使其跟随陛下研习政务，以补才智之缺，另一方面也可震慑四方胡寇，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众人随即纷纷附议，这一提议确实并无不妥之处，刘肇前番一场突如其来的暴病，所有人都还心有余悸，万一再有这般情形发生，无人继承大统，久之必然生乱，届时匈奴、西羌等胡寇势必趁机来犯，大汉将陷于水火。所以郑众的这一提议，连徐防也表示附议。刘肇沉思片刻，便允了。只是自大汉立朝以来，皇子分封诸王侯后，非继承皇位不得再入京城久居，更何况刘胜的生母郑氏早已亡故，贸然将其召回京城，难免不合祖制。
    这时，何袆心生一计，上前奏道：“阴皇后膝下无子，不如让平原王拜在皇后膝下，一来召回京城便顺理成章，二来皇后贤德，有皇后在旁教诲，也可令平原王长进更快。”
    刘肇眉头微微一蹙，沉默片刻后，他意味深长的看向郑众道：“郑众，你意下如何啊？”
    郑众连忙恭敬的回答道：“启禀陛下，老臣以为何大人所言极是。”
    刘肇又看向徐防，问道：“徐防，你呢？”
    徐防思虑片刻后慎重答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何大人的建议并无不妥。”
    “好吧，”刘肇似乎一身轻松的站起身来，一边从玉阶走下来，一边头也不回的摆手道：“既然这样，朕就依了你们！”
    众人纷纷跪倒，高呼“皇上圣明”。
    待刘肇走出大殿，郑众和何袆站起身来，意味深长的互视了一眼。虽然立储之计没有达成，但是将平原王刘胜召回京城并拜在阴皇后膝下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一切还是在他们的掌控之内。
    不出一月，平原王刘胜便奉旨进了洛阳。宫中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宣告刘胜从此成为阴皇后嫡子。
    当刘肇见到自己这个三年未见的唯一的儿子时，心中并无多大的喜悦。他失望的发现，刘胜今年虽已年满十二岁，心智却与一个小儿无异，似乎与三年前离开洛阳前往封地的时候没有任何长进，只是长高了些，长壮了些，却也愈发显得笨拙。
    拜见过自己的父皇之后，刘胜便在内侍的引领下来到了长秋宫拜见自己新的母后。三年时间，已经让他对这座皇城的印象逐渐模糊，他只依稀记得他的母亲，那个艳若桃花的女子，还记得那一重又一重幽深的宫墙，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刘胜就这样怀着懵懂的心情踏进了长秋宫，可当他抬头看到那个在大殿中央高高的鎏金凤椅上正襟危坐的女人时，猛地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脸上显现出惊恐的神色，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
    阴皇后见状微微一怔，过去的事情，这个有些痴傻的少年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完全忘记。不过，记不记得也无所谓了，她想要的无非是刘胜养母这个身份而已，至于这个所谓的养子，能容他活着，已经是自己对他最大的仁慈了。不过，说起来毕竟是第一次母子相认，且是当着广德殿内侍监的面，还是莫要太难看了些。
    于是阴皇后脸上堆砌起看似温和慈爱的笑容，一步一步走向刘胜。
    刘胜惊恐的看着这个女人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身体竟然开始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他已经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只是对眼前的这张面孔本能的恐惧。他无助的向后退去，突然有一只手重重的托住了他的后背，让他再也无法后退半步。刘胜诧异的转过身去，看到了一个年老的男人，皱纹像刀刻在脸上一般，纵横交错中露出一双有些吓人的眼睛。他阴沉的声音随即响起：“平原王殿下，您该拜见您的母后了。”
    说话间阴皇后已经走到了刘胜的面前，她伸出手来，轻抚着面前这个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儿子，细声细气的微笑道：“胜儿，还认得母后吗？”
    平原王刘胜自此便在长秋宫的偏殿住下。进宫的第一日，他受宠若惊的被众人前呼后拥，然而，在那日之后，他便像一个被随意丢弃在宫中的物件儿，再也没有人来和他说话，陪他玩耍，只有每日固定时刻，侍女会来送膳，早膳和午膳之间，会有一个胡须发白的人来教他诵读那些他从来都没有听懂过的东西。他的父皇再也没有召见过他，而他的母后，似乎根本就不想见到他。
    不出三日，刘胜便对宫里的一切厌恶透顶，他无比的怀念平原王府，怀念自己在平原王府自由自在的快活日子。他的平原王府，虽然不大，可是每天都热闹的很，总有一帮侍卫和小侍女们陪着他嬉戏，他最喜欢的是跟他们斗蛐蛐儿、比赛扔飞镖。
    第四日，照例用过午膳的刘胜委实百无聊赖，便趁着名为侍奉实为监视他的小太监不注意，偷偷的溜出了长秋宫。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一路跑着，穿过了御花园，跑过了小石桥，看到了红花绿树和莺莺燕燕，这才感觉自己能透过些气来了。
    就在他跑过一道宫墙时，转弯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他定睛一看，是个侍女打扮的人，已经被他壮硕的身躯撞翻在了地上。刘胜有些不知所措，呆呆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地上的侍女一边埋怨着，一边吃力的扶着腰坐了起来，她倒是想看看是哪个冒失鬼这么不长眼，于是她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殿下？！”侍女失声大喊一声，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刘胜，一边迅速爬将起来，一边走近他的面前，声音颤抖着问道：“大殿下，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刘胜被这侍女的举动吓坏了，只见侍女眼中含着泪，哽咽道：“殿下，我是秋蓉，我是秋蓉啊！”
    秋蓉······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刘胜拼命挠着脑袋，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秋蓉一把擦掉眼泪，立刻上前拉起呆若木鸡的刘胜，一路往西小跑。
    当刘胜被秋蓉引着走进眼前这座宫殿时，一股莫名熟悉和亲切的感觉瞬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虽然已经不记得这个地方，但他的潜意识里似乎对这个地方充满了安全感。
    这里便是安福殿。
    自刘肇病愈之后，邓绥便很少出去走动，宫里也很少有人踏足安福殿，刘胜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安福殿古刹般的寂静。
    邓绥像看着一个久违的老朋友一样看着面前的刘胜，这个曾经被她固执的庇护过，与她在这宫殿里相伴过一年时光的老朋友。
    当一袭素淡青衣，不施粉黛却姿容绝丽的邓绥出现在刘胜面前时，他的心头突然涌动起一股真真切切的暖意，仿佛在寒冬之中看到了一束明媚的阳光，他莫名强烈的想要亲近面前的这个女人。
    邓绥拉着刘胜在身边坐下，温柔的端详了他很久。这么多年来，许多人都变了，连她自己也变了，唯一不变的，或许也只有这个单纯的孩子了。
    她随口问了刘胜一句从何处而来，刘胜回答：“长秋宫”。
    邓绥心中一凛，随即便猜到了七八分，后面她什么也没有再问。
    她还记得刘胜喜食甜食，便吩咐秋蓉去拿了几样小甜点来，浅浅的笑着，看着刘胜狼吞虎咽的吃着。随后，她轻声对秋蓉嘱咐道：“等殿下吃完，你立即带他回长秋宫去，记得路上避着点人。”
    秋蓉用力点了点头。她明白邓绥的顾虑，刘胜私自跑出长秋宫，还与她见了面，若是被阴皇后发现了，不知道要受些什么责罚。
    于是，待刘胜开心的将甜点一扫而光之后，秋蓉便立即狠下心来拉着刘胜往外走。可是刘胜却不想离开，偌大的皇宫，这是唯一令他感觉温暖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眼神充满着哀求的看看秋蓉，又看看邓绥。
    邓绥不忍的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秋蓉眼中又噙了泪，咬着牙将楚楚可怜的刘胜连拖带拉了出去。
    然而，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过几个时辰之后，阴皇后便知道了这个小小的插曲。她从未将这个所谓的养子放在心上，只要大家相安无事，她也不想管束他，准确的说，她甚至根本都不想看他一眼。可是，他偏偏私自见的人是邓绥，这就非同小可了。
    阴皇后命令内侍将刘胜关进了偏殿，从外面上了锁，派人在殿外日夜看守，并严令连一只苍蝇也不允许飞进去。任凭刘胜在里面哭喊，哑了喉咙，她也充耳不闻。
    可即使这样，阴皇后还是不放心。刘胜，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一枚棋子，而这枚棋子一旦落入邓绥的手中，那么一切都将走向未知。更令她不安的是，刘胜本就与邓绥曾有过亲密的关系，如果邓绥要拉拢刘胜，似乎是轻而易举的。
    惶惶不安的阴皇后将此事告知了郑众。
    与阴皇后一样，得知此事的郑众也陷入了不安，这也让他意识到一个现实，只要邓绥还活着，他与阴皇后便总是难得安稳。
    邓绥，她是刘肇曾经最宠爱的女人，虽然眼下貌似失宠，但难保她不会耍什么手段再重新俘获圣心；她还是平原王刘胜最亲近和信任的人，当初郑众选中刘胜为棋子，除了因为他的身份，更重要的是这个心智残缺的皇子是一个最易于控制的傀儡，可是郑众没有料到，棋子也是有心的，可他的心恰好是偏向于邓绥的，万一有一日刘胜继承大统，怎知不会站在邓绥的一边。更重要的是，邓绥身后还有一个庞大的邓氏家族，有一个功勋卓著的父亲邓训，和骁勇善战军功赫赫的兄长邓骘。这一切，都是邓绥东山再起的重要筹码。所以对于阴皇后和郑众来说，只要邓绥不死，便永远是他们的心头大患。
    于是，如何将邓绥和她背后的力量连根拔起，成了阴皇后和郑众眼下最头疼的事情。

第八十二章 年轻的统帅
    已经在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中历经磨练的年轻将领邓骘已然是大汉军中冉冉升起的明星，可惜这颗明星一直以来都被耿夑的光芒所掩盖，显得不那么耀眼。如今耿夑离开冀州已有半年光景，撑起整个冀州军的担子便落在了邓骘身上，人们惊诧的发现，独当一面后的邓骘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气象。他的杀伐决断要比耿夑更加狠辣，他的运筹帷幄也完全不输耿夑的老练，真可谓是天生的将才。
    但要说冀州军这么容易被一个年轻的后来者所驯服，也是绝无可能的。尽管耿夑长年来一直在扶持树立邓骘在军中的威信，可这对于那些追随耿弇叔侄多年，战功卓著的老将来说却不起什么作用。这些两鬓染霜的老将，岂会将一个在他们眼中乳臭未干的小子放在眼里。当皇上下令擢升邓骘为冀州都尉，领虎贲将军时，这些老将口中不说，心中却是一万个不服，这其中最刺头的，便要属赵广勇了。此人一向性情粗犷，口无遮拦，又心高气傲，除了耿夑，便谁也不服，更不要说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了。
    耿夑在的时候，冀州军如铁板一块，如今耿夑不在，这原本无孔可入的铁板才逐渐显现出了缝隙。最大的裂痕便在于老将和新帅之间，以赵广勇为首的老将和以邓骘、秦胜虎为首的新晋统帅。而即使在这些老将之间，也不乏派系之分。这些错综复杂的矛盾，在战时共同抵御外敌时尚可压制，而在休战时期，便会生出无限事端。
    最初一个月，邓骘全然不动声色，不发号施令，也不急于笼络人心，他每日在各处军营走动，和各营的士兵一起吃一起喝。这一个月，他只在做一件事，观察。一个月之后，冀州军内部之间的各种嫌隙，乃至于有些不能为外人道也的故事，他都摸的一清二楚。正所谓谋定而后动，现在是时候动手了。
    邓骘非常清楚自己当下最大的障碍在于军威不足，这将会使他接下来的每一步路都如履薄冰。必须要借势树立自己的威信，恰在这时，赵广勇好巧不巧的撞到了枪口上。
    那日晚上，赵广勇与营中兄弟喝酒，酒意正浓之际，有人提到了邓骘，赵广勇便顿时怒上心头，将自己屈居一个小辈之下的不满和愤懑肆无忌惮的向众人发泄。他部下几个兄弟也纷纷抱不平，一来二去言辞愈发激烈，及至最后赵广勇甚至口出狂言，埋怨皇帝任人唯亲，重用外戚，非明君之所为。说到起兴之际，中军大营卫兵突然来通传，明日卯时三刻各营主将在中军大营集合，邓都尉有要事相商。
    赵广勇听罢冷笑道：“哼，一个毛头小子，还敢骑在老子脖子上发号施令，等着，老子要好好给他个下马威！”
    第二日卯时一刻，邓骘便坐在中军大营主位之上，静候冀州军将领的出现。
    果不其然，卯时三刻，包括赵广勇在内的三位副将均未出现。
    邓骘一言不发，继续不动声色的等着。又过了约莫半个钟头，另外两个副将方才陆续出现，他们走进中军大营时便察觉到气氛严肃的有些不对头，有些不安的看向坐在主位的邓骘，可是邓骘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站到自己的位置。
    众将领纷纷面面相觑，多时的等待已经让这些武将们甚不耐烦，满腹牢骚，可是邓骘依然紧闭双唇，星目低垂，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似乎没有要解散的意思。直到辰时三刻，赵广勇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慢慢悠悠的踏进军营，看都不看邓骘一眼，不以为意的对着众将领说笑道：“赵某昨夜宿醉，让各位兄弟久等了！”
    邓骘不动声色的抬起头来，沉默的扫视了一圈，剑眉轻挑，一双寒星般的双目凛然有神。
    这时赵广勇不耐烦的嚷了起来：“我说邓都尉，这么早把兄弟们都叫过来，到底何事啊？如果没什么屁事，赵某回去接着睡大觉喽！”
    邓骘没有回答，而是扭头向站在身侧的卫兵，冷冷问道：“冀州军军纪，主将召集议事，如有人迟到，该如何惩戒？”
    卫兵惶恐的回答道：“视情节轻重，杖责十至五十军杖。”
    “好，”邓骘面无表情的命令道：“那就依律执行吧。”
    “什么？！”赵广勇一听要杖责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目圆睁，冲着邓骘大声斥道：“你敢？！”
    众将领也纷纷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冷气。
    “砰！”
    邓骘猛的重重一拍桌案，站起身来，一字一句语气坚决的命令道：“都还愣着干什么？执行军令！”
    立即便有卫兵上前来，试图押住迟到的三名将领。
    赵广勇这下真的急了，手指着邓骘破口大骂道：“邓骘！你别欺人太甚！当年耿将军在的时候，都没有人敢动老子一根汗毛，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仗着有个当贵人的妹妹撑腰，就不把老子放眼里了！别忘了，老子杀匈奴人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娘胎里呢！今天你敢动老子一下试试！”
    其他将领见状也纷纷向邓骘求告道：“邓都尉，看在赵将军这是首犯，且年事已高的份上，这次就作罢吧······”
    邓骘丝毫没有理睬，用力一摆手，示意其他人都闭嘴，紧接着一步一步向赵广勇走了过来，眼睛始终逼视着赵广勇。赵广勇也毫不示弱的使劲瞪着邓骘，他原以为自己的气势可以完全压制住这个他口中乳臭未干的小子，可不知为什么，当邓骘站在他面前时，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有如两把利剑，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一丝丝凉意。
    “赵将军，”邓骘盯着赵广勇的眼睛，逼问道：“你可曾说过陛下重用外戚，非明君之所为的话？”
    赵广勇愣住了，他感到头皮有些发麻，后背上竟然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昨夜的酒意彻底消退，赵广勇猛的想起了自己酒后失言的这些混账话，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会传到邓骘的耳朵里，不过他绝不是一个畏首畏尾撒谎开脱的人，于是梗直了脖子道：“老子是说过，不过那都是酒后胡言乱语而已，你小子不要借题发挥！”
    赵广勇的嗓门儿依然很大，可是细心的人不难听出，他的底气明显比方才矮了一大截。
    “好！赵将军果然有担当！”邓骘朗声道：“酒后失言、违反军纪，那就双罪并罚，五十军棍！赵将军，得罪了！”
    接着，他转身环视着众将严声命令道：“本将相信赵将军只是酒后胡言，从现在开始，此事就此作罢，再有私自外传或私相议论者，按军中造谣生事罪论处！”
    “哈哈哈哈！”赵广勇抚掌道：“五十军棍老子领了便是！”
    说罢，他突然凑近了邓骘，紧紧盯着他，冷笑一声道：“邓骘，真有你的！”
    五十军棍对一个纵横沙场多年皮糙肉厚的武将来说着实算不了什么，可是，这五十军棍却不只是打在了赵广勇的身上，更是打在了每个冀州军老将的心里。自此，邓骘的军威算是立起了一半，而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另外一半。
    很快，冀州军迎来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变革。
    要说冀州军的来历，还得从王莽篡汉时期说起。彼时天下四处揭竿而起，群雄逐鹿。耿氏一族原本是茂陵望族，耿弇之父耿况时任上谷太守。耿弇自幼喜好兵事，与光武帝相识于蓟城，后随光武帝攻克邯郸。后更始帝忌惮光武帝，意图瓦解其在河北的势力，立其为萧王，令其率部返回长安。耿弇识破更始帝阴谋，向光武帝请缨回幽州增发精兵，以成大计。光武帝遂拜耿弇为大将军，令其北上征发幽州十郡兵马。耿弇回到上谷斩杀反对势力，率幽州兵南下，随光武帝转战河北，屡立战功。建武元年，光武帝拜耿弇为建威大将军，以当年的幽州兵为基础，融合河北一带各派系的兵力，重新组建了冀州军，雄踞河北，北上抗击匈奴来犯，守卫大汉疆土。所以冀州军自组建以来便天然带着不同的派系印记，只不过在耿弇这位不世出的优秀将领的带领下，逐渐融合在了一起，成为大汉最为精锐的一支军队。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邓骘现在要做的竟然是将这支精锐之师重新分解，再重新融合。这是一个大胆到有些疯狂的举动，但这绝不是邓骘一时头脑发热的决定。
    他自十六岁加入冀州军，如今已经有整整七个年头。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冷眼观察着看似铁板一块的冀州军，逐渐发现隐藏在这块铁板底下的那些隐隐的缝隙。耿夑是一个军事上的天才，可是在整治军队上，似乎也有力不从心之处，于是这些缝隙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态势逐渐扩大，直至今日，在邓骘成为冀州军新的统帅后，愈发明显。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筹谋，邓骘开始行动。
    他将冀州军各军营全部打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组建了步兵营、骑兵营、车兵营、弓箭营四大兵营，老兵和新兵融合，老将和新将互调，彻底打破了原来各自为营的局面。
    除此以外，邓骘还组建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他将这支特别的队伍取名叫“苍狼骑”，全部是他亲自精心挑选的一帮胆识过人的骑兵，交给骑兵校尉秦胜虎来统领训练。在邓骘的计划中，这支“苍狼骑”肩负着特殊的使命，未来冀州军还将面临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役，和来自四面八方虎视眈眈的敌人，“苍狼骑”将在接下来每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中，作为特种部队，可以潜入敌方阵地，可以带头冲锋陷阵，也可以在危急时刻率众突围。因此，这支队伍中的每一个骑兵，必须有着最快的速度、最准的箭射和最凌厉的刀法。为达成这一目的，邓骘命令秦胜虎将这支虎狼之骑带到苍岩山下秘密训练。
    尽管冀州军中的将士们对邓骘这般破旧立新之举微词颇多，但经历了之前杖责赵广勇之事，众人对邓骘已经心存忌惮，所以也只能依令行事。
    发生在冀州军内部的这一场变革终于按照邓骘的部署展开了。在推进的过程中，各方阻挠依然层出不穷，可是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位年轻将领的决心与意志力。
    历经近半年的碰撞与打磨，邓骘方才欣慰的看到自己的战略已经逐渐开始显现成效。原本心有嫌隙的老兵和新兵逐渐融合到了一起，原本居功自傲，各自为政的偏将副将也大大收敛，派系之争正在不知不觉中逐步弥合。而他苦心打造的“苍狼骑”也显现出了远超一般兵种的强劲战斗能力。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然而，邓骘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场变革竟然为他带来了又一次灭顶之灾。

第八十三章 飞来横祸
    尽管徐防擢升太尉大大削弱了郑众的权力，但对于刘肇来说，郑众毕竟是自己用了这么多年的人，即使对现在的他有所戒备，但刘肇终究还是个顾念旧情的人，况且郑众行事谨慎、办事妥帖，早已甚得其心，一时半会儿也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可以替代。所以，作为中常侍的郑众依然还是刘肇的机要秘书。
    这日，一封来自冀州刺史部的紧急密函，放在了刘肇的案前。
    当刘肇打开这封密函时，他的脸色瞬间阴云密布。密奏所弹劾之人竟是邓骘，而所奏举之事竟是其私立邓家军，意图不轨。密奏由现任冀州刺史惠渠及冀州军中数名老将联名上奏，至于证据，那密奏上桩桩件件说的清晰分明。
    “反了！反了！”刘肇看完之后将密奏重重的拍在了案上，大声吼道：“邓骘他想干什么？！”
    立在一旁静待批示的郑众万分惊恐的小步趋前询问道：“陛下息怒，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肇怒气冲冲的抬手将密奏扫在地上，斥道：“自己看！”
    郑众诚惶诚恐的俯身拾起密奏，双手捧起，眯着眼睛看起来，他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惊慌的神情，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像是对刘肇又像是喃喃自语着：“不可能啊，是不是搞错了，陛下对邓家可是恩重如山啊······”
    “郑众，”刘肇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竭力保持镇定的命令道：“马上拟旨，令惠渠立即将邓骘羁押，然后你速速赶往冀州彻查此事，如所奏之事属实，便即刻将邓骘押解回京。”
    “喏！”郑众立即俯首领旨，抬起头来时却面露为难之色，他小心翼翼的道：“陛下，老奴还有一事还望陛下明示。”
    “何事？”刘肇有些不耐烦道。
    郑众面露尴尬之色，支吾道：“邓骘是邓平叔唯一的儿子，又是，又是邓贵人的兄长，身份非比寻常，而且照这奏文上的说法，邓骘的‘苍狼骑’凶狠无比，万一，老奴是担心万一······”
    他没敢把话挑明，但刘肇怎会不知他的用意。只见刘肇紧锁眉头，语气低沉却坚决的回答道：“若邓骘和冀州军见朕手谕仍顽固抵抗，便以谋反罪论处，必要时，就地斩杀！”
    “陛下，圣明！”郑众双膝跪地高声赞誉，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
    然而，就在他捧着沉甸甸的手谕退至殿门时，刘肇却突然喝住了他：“且慢！最近政事颇多，朕身边离不开人，邓骘一案，还是让徐防去吧。”
    郑众嘴角刚抹上的一丝笑意瞬间凝固住了。
    “陛下还是对咱家心存芥蒂啊······”
    “此事本就棘手，大人脱身出来，旁观者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依咱家看来，陛下现在谁也不信，谁也不放心，这个徐防，别看眼下风光，倘若邓骘的案子出了一丁点纰漏，怕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大人说的是，这是不知道投靠大人的冀州军将领是何人，是否靠得住？”
    “这你就不用多问了，邓骘还是太嫩了，他根本不知道冀州军里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呢，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也不能怪咱家顺势而为了。”
    “大人说的是。”
    “安福殿那里怎么样？消息可带到了？”
    忽明忽灭的烛光映出郑众那张满是皱褶的脸。在距他一米之外的地方立着另外一个人，修长纤细的身形，比寻常女子还要清秀的面孔，正是蔡伦。
    “带到了。”蔡伦平静的回答道。
    “她现在可想出什么救人的法子了？”郑众盯着蔡伦问道。
    蔡伦不动声色的回答道：“她想鼓动冀州军将领联名上奏万言书。”
    “哼！”郑众从鼻子里冷笑一声：“如此，甚好。”
    蔡伦有些不放心的追问道：“大人，姓赵的进宫一事······”
    郑众胸有成竹道：“放心，咱家会让你们顺顺当当进宫的。”
    蔡伦点了点头：“谢大人。”
    “蔡伦啊，”郑众瞥了他一眼，忽然有些阴阳怪气道：“当年你瞒着咱家帮邓绥私传消息，知道咱家为何放你一马吗？”
    蔡伦愣了一下，战战兢兢道：“奴才不知，奴才有负大人所望······”
    “你的一举一动，咱家都看的清清楚楚。”郑众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今天就不妨实话告诉你，咱家本就想借机坐实邓绥和外戚私通谋反的罪名，你去通风报信，倒是帮了咱家，所以咱家自然是睁只眼闭只眼了。只不过没料到，陛下刚巧在那个节骨眼上醒了过来，也是那贱人命大。今天咱家重提这个事儿，不为别的，只是要提点提点你······”
    郑众秃鹫般的眼睛射出冷冷的光，幽幽道：“好狗不侍二主，千万别忘了是谁，把你抬到今日这个位子的。”
    蔡伦状似惶恐的连连叩首道：“奴才明白了，大人对奴才的恩情，奴才没齿不忘。”
    “好了，接下来就等着邓绥自己跳进笼子喽······”
    郑众半明半暗的脸上浮现出令人发毛的笑。
    赵广勇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起夜的时候被人一棍子闷倒。
    当他昏昏沉沉的醒来时，惊觉自己在剧烈的摇晃着，淤肿的后脑勺疼痛感依然还很强烈，他想要直起身来，却发现手脚已经被缚住，他想大声吼叫，却发现嘴巴里还塞满大团的棉布。随着意识逐渐清醒，他终于明白自己是在一架马车上，而马车正以逃命般的速度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狂奔。
    他娘的，老子这是被人绑了！赵广勇在心里使劲骂道。
    外面的绑匪似乎听到了车里的动静，一个黑衣黑裤，蒙住半张脸的人探进头来，虽然遮住了半张脸，但是一双眼睛凶相毕露。这人猛的拔出剑来，抵在赵广勇的脖颈上，示意他闭嘴。看样子，如果赵广勇不老实，这个凶神恶煞的绑匪会毫不犹豫的将他一刀劈了。
    赵广勇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是绑了他，而不是直接杀了他，说明自己对这伙不明来历的歹人还是有些用处的，那么一时半会自己也丢不掉性命，且等真人露相再说。
    他的推测一点没错，在他老老实实斜倒在车里不再扑通之后，那黑衣人便没再露脸。直到入了夜，马车行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时，方才缓缓停了下来。
    赵广勇被两个黑衣人架着下了马车。借着微弱的星光，赵广勇很快看清了局势。敌人总共有三个，两个黑衣人守在车门处，是看着他怕他逃脱的，驾车的是一个同样黑衣黑裤半遮脸、身材魁梧的男人，此刻正背对他而立。但不同的是，这个驾车的人气度明显与那二人不同，赵广勇判断此人应该是个头目。
    这时，方才探头进来的黑衣人将赵广勇嘴里的棉布一把抽出，然后粗鲁的向他嘴里塞了一个干硬的馍馍。同时，另外一个黑衣人麻利的斩断了捆绑他双手的绳索，向他手中塞了一只水囊，但几乎同一时刻，一把短刃从背后抵住了他。意思很明显，他们给他水和食物，是不想叫他死，可是他们同样也不给他机会逃。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晕了多久的赵广勇此刻才感觉到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他二话不说，拿起水囊和馍馍，风卷残云般的一扫而空。此刻他心里的想法是，管他娘的，先吃饱有力气了再跟这几个兔崽子干。
    然而，一直背对着他的黑衣人这时却突然转过身来，朝着他解下了蒙面巾。
    赵广勇吃到一半的馍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险些噎的断了气，一双牛眼瞪的老大。眼前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秦胜虎，你他娘的想干啥？！”赵广勇缓过气来后扯着破锣嗓子大喝道。

第八十四章 一潭浑水
    刘肇下达圣旨后的第三天，徐防到达冀州。为以防万一，徐防带来了京师五千精锐。
    刺史惠渠摆了隆重的仪式来迎接太尉大人，却被徐防骂了个狗血喷头。冀州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身为一方长官还有此等逢迎拍马的心思，这让徐防很是失望。
    落脚后，徐防顾不上舟车劳顿，径直带护卫前往冀州军大营。出乎惠渠意料的是，徐防竟然没有先提审邓骘。
    邓骘这个人确实是个麻烦，徐防心里很清楚，此人如有罪，他便轻视不得，因为几万冀州军在此，分分钟可以把他和这五千京师生吞活剥了。但此人如无罪，他便更加得罪不起。所以，尽管他有皇帝亲授的尚方宝剑在售，可在对事情的真相没有七成把握之前，他并不打算见邓骘。
    然而，冀州军比他预想中的要平静的多。
    按照邓骘的部署重新组建的各营军队在各营主将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训练、巡视、驻防，邓骘的羁押仿佛一粒石子沉入深水，没有掀起一丝风浪。
    徐防带着疑惑分别召见了冀州军大大小小的各个将领。与他所料一致的是，冀州军上下对邓骘毁誉参半，而且大有泾渭分明之势。简单来说，便是老将对邓骘满腹牢骚，新将对邓骘赞誉有加。邓骘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将领，对于冀州军来说，他如同一张白纸，不带有任何先天的派系印记，所以在选用将领时，邓骘更加青睐于没有牵扯过多派系之争的年轻将士。
    至于邓骘对冀州军的种种改革举措，在徐防看来似乎也并无不妥，他甚至有些钦佩这个年轻人超越常人的胆魄和战略眼光。但是如果这样一个人心怀不轨，也将酿成更大的灾祸。
    接下来，徐防单独召见了骑兵校尉秦胜虎，一切矛盾焦点“苍狼骑”的统领。当这个体格魁梧的年轻人站在面前时，徐防开门见山问道：“秦校尉，苍狼骑可是由你统领？”
    秦胜虎丝毫没有遮掩对这位京师来使的敌意，以一种极不客气的口吻反问道：“是又如何？！”
    徐防却不生气，接着若无其事的问道：“那么，你听命于谁？”
    “废话！”秦胜虎语气粗鲁道：“自然是邓都尉！”
    “哦······”徐防应了一声，随即问了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听说，邓骘给你们下的命令是不遵圣命、不从虎符、唯将军令是从，可有其事？”
    “这是造谣！诬陷！”秦胜虎听罢顿时火冒三丈，急嚷道：“邓都尉根本不是这么说的！”
    “哦？”徐防眉毛一挑，追问道：“那么，邓都尉是怎么说的？”
    秦胜虎不屑于看他，昂首朗声答道：“战时，危时，不待圣命，不待虎符，遵将军令择机而动！”
    徐防立即问：“何谓危时？”
    秦胜虎不假思索的回答：“久攻不下之时，四面受困之时，江山社稷危在旦夕之时。”
    这些都是邓骘教他的，他也是这么教苍狼骑兄弟的，所以这些话，他早已倒背如流。
    徐防听罢，低头沉思片刻，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听说邓骘对你有救命之恩？”
    “是！”秦胜虎并不避讳，在徐防的追问下，他将自己在白亭乡的遭遇以及投靠邓骘的前后粗略告知了徐防。
    徐防听后又沉吟片刻，接着再次转换话题问道：“苍狼骑，这个名字有何寓意？”
    秦胜虎用一种骄傲而又坚定的语气回答道：“邓都尉说，我们背靠苍岩山，身前是我们的父母兄妹，背后是虎视眈眈的群寇，我们要做最快、最狠的狼，杀胡虏，保山河！”
    这时，徐防在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中看到了熠熠的光芒，无畏而刚强。
    当秦胜虎从徐防的临时营帐走出后，心里却立刻不安起来。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这位京师来查案的太尉竟然没有步步紧逼问询邓骘的罪证，甚至对此事一字未提，只是要他速将苍狼骑每一个兵士的详细履历送过来。
    就在徐防抵达冀州前一日的子夜时分，一辆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马车悄悄驶向了建章门。蔡伦从马车中探出头来，向门口守卫出示了中常侍郑众的令牌，守卫不敢多言，即刻放行。马车一路驶进了北宫，弯弯绕绕到了一座宫殿门前停下。
    殿门虚掩，蔡伦四顾无人之后，方才将车门打开。跟在他身后的一个身材魁梧的内侍将车内的人一把扛上肩膀，紧跟着蔡伦进了大殿。
    殿内四下无声，蔡伦带着身后的内侍，内侍肩上扛着被披风裹住看不清楚模样的人，一起走入内殿。随即，内侍将肩上扛的人放了下来，麻利的抽掉他嘴中的棉布，不过此人的双手还紧紧的捆在背后。
    这时，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幽幽袭来，只见一位裙裾旖旎的女子从暗门款款走出，轻启朱唇道：“赵将军，秦将军，得罪了。”
    赵广勇和秦胜虎好像一起着了魔一般，呆呆的楞在原地，直到蔡伦提醒他们：“两位将军，还不拜见邓贵人？”
    二人这才回过神来，齐齐跪地行礼。秦胜虎发现自己手心突然不停的冒汗，长这么大，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女子，简直跟仙女下凡似的，他很想多看一眼，可是却又不敢抬头。平时吆五喝六的赵广勇，此刻也怂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邓绥走上前去，亲自为赵广勇解开了绳索，赵广勇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看着赵广勇的窘态，邓绥忍俊不禁道：“赵将军不认识我了？”
    赵广勇被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卑职什，什么时候见过你啊？”
    邓绥狡黠微笑道：“赵将军忘记六年前在去贺兰山的途中抓获的小奸细了吗？”
    “啊？！”赵广勇失声惊呼了出来，他张大了嘴巴，将邓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恍然大悟道：“邓戟？原来是你这个小子！”
    话刚出口，蔡伦在旁递了个眼色，赵广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笨拙的躬身道：“卑职失言，卑职失言！”
    邓绥毫不在乎的笑道：“赵将军不必拘礼，也不用当我是什么贵人，今日这里没有外人，您就还当我是邓戟吧。”
    接着，邓绥又转向秦胜虎，粗粗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将领身材与哥哥邓骘相仿，只是要比哥哥还要魁梧黝黑一些，浓眉大眼，很是强壮。
    “这位便是秦胜虎将军了吧。”邓绥猜测道。
    秦胜虎仍不敢直视邓绥，眼睛一直看着脚下，有些慌乱的答道：“正是在下。”
    “两位将军请坐，”邓绥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沉声道：“今日，邓绥冒昧请二位将军前来，想必二位应该猜到所为何事了吧。”
    秦胜虎没有言语，三日前他接到了蔡伦传递来的消息，要他秘密进宫商议邓骘一事。自从邓骘被羁押后，秦胜虎心急如焚，却苦于无计可施，如今终于找到了盟友，立即答应了蔡伦。但是蔡伦还交代了一个任务，那便是将赵广勇绑来。秦胜虎本就怀疑诬陷邓骘一事定有赵广勇在背后指使，便二话不说将他绑了过来。
    赵广勇见秦胜虎正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盯着自己，立刻不悦道：“莫非你们怀疑是我陷害邓骘吗？哼，我虽然看这小子不顺眼，这小子也得罪过我，但我赵广勇绝不是这种无中生有背后捅刀子的无耻小人！”
    秦胜虎冷笑一声，对他的辩白表示了不屑。赵广勇这下更急了，脸红脖子粗的嚷道：“秦胜虎，你小子什么意思？”
    邓绥见二人火药味愈浓，连忙制止道：“二位将军稍安勿躁。”
    接着她对赵广勇道：“赵将军，如果我怀疑是你诬陷哥哥，今日便不会请你来了。”
    赵广勇这才稍微平静了一些，狠狠的瞪了秦胜虎一眼。
    邓绥接着对赵广勇道：“赵将军，听说哥哥曾经当众给你难堪，邓绥在这里替哥哥向将军赔不是了。”
    说罢，邓绥朝着赵广勇盈盈屈膝，赵广勇吓的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慌忙道：“贵人使不得，使不得！”
    “唉！”赵广勇重重的叹了口气，接着道：“说起来，当时我是真的恨极了邓骘这小子，可话说回来，我也是打心眼里佩服这小子。冀州军有什么毛病我比谁都清楚，可是这么多年，没有人敢把这层疤给揭了。以前打仗多，倒也相安无事，这些年不打仗了，就自己跟自己斗。你们以为我想看到冀州军变成这个样子吗？说句实话，你秦胜虎，还有邓骘，才当了几年冀州军？老子当了十五年！十五年啊！老子是最希望冀州军强盛不衰的！可是我没有办法，邓骘这小子有办法，我明面上不给他面子，跟他对着干，可是从他改制冀州军以来，我手下的人，没给他添过一丁点麻烦，没给他使过一丁点绊子。要是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下黑手，把他揪出来老子第一个要劈了他！”
    赵广勇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蔡伦不得不在旁提醒道：“赵将军，隔墙有耳，莫要激动······”
    “赵将军，你为人光明磊落，大公无私，哥哥相信你，我也相信你，冀州军每一位将士都会相信你。”邓绥安抚道，随即话音一转，神色凝重道：“不过，如今哥哥的事甚是棘手，他设立‘苍狼骑’的初衷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可是他确实操之过急，言之有失，这才被人抓住了把柄。蔡伦已将密奏告知于我，陷害哥哥的人想来手段非同一般，所言之事亦假亦真，真假参半，愈是这样，愈是难以洗脱。”
    秦胜虎突然灵机一动道：“皇帝总不见得只相信那些个小人的片面之词吧！依我看，我们冀州军全体将领联名上书，力证邓将军的清白！”
    赵广勇立马两眼放光的附和道：“这是个好主意，咱们这就回去，振臂一呼，冀州军上下一定会团结起来，力挺邓骘的！”
    邓绥却微蹙蛾眉，摇了摇头，忧心忡忡道：“若二位将军这么做，怕是邓骘更加难逃一死了。”
    赵广勇和秦胜虎不明所以的面面相觑。邓绥没有做太多解释，有些事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他们不了解皇帝，可她了解。
    现在的刘肇，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君主了。或者更确切的说，这么多年的人和事，那些让他痛过、失望过、愤怒过的人和事，重新唤醒了那个从出生开始就被笼罩在权力斗争阴影下的脆弱多疑的刘肇。
    现在的刘肇，谁也不会相信。而愈是不能相信，他便愈是只能紧紧抓牢手中的权力，绝对至高无上的权力，不被任何人染指。设局之人也正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所以才去刺激他此刻最敏感的神经。在这种情形下，倘若冀州军上下团结一心营救邓骘，那只会让刘肇更加忌惮，更加怀疑，到时候无罪也变成了有罪，邓骘必死无疑。
    于是邓绥对赵广勇和秦胜虎道：“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救邓骘，不过，要让两位将军受些委屈了，这也是我今日请二位来的原因。”

第八十五章 内部瓦解
    徐防来到冀州军营的第三天，便发生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
    “苍狼骑”大营昨日夜里竟然发生了激烈的内斗，近两千余人参与其中，这群虎狼之兵手持利刃，居然刺向了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内斗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没有人能够阻止这场疯狂的对抗，最后是靠上万冀州军将士赤膊上阵，将这些杀红了眼的精锐一个一个拉开，方才逐渐消停了下来。
    等到徐防赶来苍岩山下的苍狼骑兵营时，满地的鲜血，负伤士兵的哀嚎，一幕一幕触目惊心。在这次内斗中，苍狼骑兵和上前阻拦的冀州军将士负伤竟有三百余人，严重负伤者一百余人，还有十二个人因重伤不治而亡。这是冀州军自成立以来，甚至大汉立朝以来，都绝无仅有的事情。徐防怒不可遏，命人立即绑了苍狼骑统领秦胜虎押解到中军大营。
    秦胜虎满面血污的出现在徐防的面前，上来便直言甘愿领罪受死。
    原来此事正是因秦胜虎而起。
    自从邓骘被羁押后，秦胜虎便郁郁寡欢，夜夜偷偷饮酒消愁，昨夜更是喝的酊酩大醉，不曾想回兵营的路上却撞上了赵广勇。秦胜虎一直怀疑邓骘被诬一事与赵广勇有关，认定是赵广勇报复邓骘所为，酒意大发之下便对赵广勇破口大骂。这赵广勇更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如何能忍得了他这般羞辱。于是两人愈演愈烈，很快便交上了手。再说这苍狼骑虽说是由邓骘和秦胜虎亲自领导，可当初为平衡和融合各派系人马，邓骘从各兵营精选佼佼者，因此苍狼骑也天然的分割为各个派系。如今，苍狼骑因邓骘而被朝廷所猜忌，每位将士胸中都窝着一股子火无处可发。当看到赵广勇和秦胜虎两人打了起来，就如同火星溅到了滚油之上，积压多时的愤懑瞬间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徐防大怒，命立即革去赵广勇和秦胜虎的一切军职，押入军中大牢听候发落。然后又命令严惩带头滋事之人，其余从犯一律赦免，伤者立即治疗，死者家属妥善安置。
    忙了一天一夜，方才将一切处理停当，徐防定了定心神，写了一封密函，令人八百里加急送去了洛阳。
    今日是十五，一轮圆月低低的挂在飞檐之上，透过安福殿的大榕树摇曳的枝桠，在庭院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榕树下，邓绥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祭奠死人烧的纸。在她身后，蔡伦垂手而立，默默的注视着她的背影。他轻声对邓绥说：“贵人不必太过自责，冀州军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是贵人的错，谁都没有预料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邓绥没有转身，背对着他沉沉的叹息道：“有些事情，在动心起念的那一刻，便注定了最终的后果。他们非我亲手所杀，却终究是因我而死。”
    蔡伦沉默了。
    当日，邓绥将赵秦二人请了回来商量救邓骘之策，她为他们提的建议便是“内部瓦解，自证清白”。
    虽然邓绥远在洛阳深宫，但这些年，从邓骘有意无意的话语中，她还是敏锐的判断出冀州军的情形。冀州军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而刘肇作为一个性情多疑且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皇帝，他最不愿看到的便是铁板一块的军队，听命的人却不是他自己。所以，眼下这个局面，冀州军表现的愈是团结，愈是拥护邓骘，就会愈加引发刘肇对邓骘的猜忌。最好的办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通过徐防的眼睛，让刘肇看到冀州军的痼疾，看到邓骘的处境，这样才能让他放下对邓骘的防备，才能让他真正放邓骘一马。
    果不其然，一切都按照邓绥预料的方向发展。唯一没有在她预料之中的，便是苍狼骑的这场暴动会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局面，导致了这么多人的伤亡。
    实际上，赵秦二人本是故意激起苍狼骑内部的矛盾，做给徐防看，让他相信苍狼骑只是一群散兵游勇，消除戒心。没想到，冀州军内部真实的矛盾竟然远出乎他们的预料。于是当怒火被点燃之后，这群虎狼之兵便如同放闸的洪水，他们二人拼尽全力试图制止制止，最终却无济于事。
    徐防在处理完冀州军的暴动后，联想自己在冀州军多日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向刘肇发去了一封密函。他断言“苍狼骑”绝非邓骘的亲信部队，恰恰相反的是，苍狼骑内部矛盾重重，大部分将士都非邓骘心腹。此外，他还痛陈冀州军当下的种种痼疾，尤以新老派系割据为大患。邓骘改制冀州军的做法，虽然过于冒进值得商榷，但其胆魄却是值得肯定的。
    刘肇在接到徐防密函之后不久便下旨，以邓骘治军不力之罪革去其虎贲将军一职，罚一年俸，但仍为冀州军统领，同时命他即刻返回冀州军营，整顿军中乱象。
    经此一事，蔡伦更加被邓绥的才智和胆魄所折服。她仅凭与赵广勇的两次见面和寥寥数语便确定赵广勇是一个可信可用之人；她与徐防素未谋面，仅凭蔡伦对徐防的几番描述，就敢把注押在徐防身上，相信他会为邓骘洗清冤屈。最令人叹服的是邓绥对刘肇心思的洞察，她知道眼下只有让刘肇对邓骘打消怀疑和戒备，他才会放过邓骘。
    不得不说，以他在宫里这么多年所见，邓绥算计人心的能力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可她终究还是一个良善之人，所以此刻才会如此自责。眼下看她这般难过，蔡伦也情不自禁的心痛起来。
    待火光全部熄灭后，邓绥缓缓起身，仰头望着天空中那轮不沾人世俗尘的明月，轻轻却有力的说道：“我一定会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的。”
    蔡伦心中不由一颤，他下意识的扭头望向西南，那是长秋宫的方向。
    就在同一时刻，阴皇后与郑众正在长秋宫中如坐针毡。
    阴皇后面露讥讽之色，不悦道：“郑众，不是说这一次必能将邓氏兄妹一网打尽吗？怎又落空了？”
    郑众面色有些难看，沮丧道：“皇后殿下恕罪！这次，陛下本已起了杀心，只要再添一把火，就可以让邓氏兄妹万劫不复。可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冀州军竟是如此草包，自己先起了内讧。陛下如今本就多疑，这样一来反而让他对邓骘放下了戒心，唉······”
    阴皇后沉吟片刻，满面狐疑问道：“那个蔡伦，到底靠不靠的住？”
    郑众眼珠转了一下，心里打起了盘算。
    这一次计划落空确实有些蹊跷，但蔡伦传过来的消息却都不假。邓绥确实偷偷请了赵广勇和秦胜虎入宫，如蔡伦所见，亦确实劝说两人鼓动冀州军联名为邓骘上书求情，奈何冀州军却先一步起了内讧，看来还是人算不如天算，邓氏兄妹命不该绝于此。
    思虑片刻后，郑众回答道：“请殿下放心，蔡伦十岁进宫，就一直跟在老奴身后，老奴对他再了解不过。他这个人没有什么主见，胆小怯懦，他那个病入膏肓的爹还在老奴手上，他绝对不会，也不敢背叛老奴。”
    阴皇后还是将信将疑道：“那么这次的事，还能信他吗？”
    “除他之外，恐怕无人合适。”郑众补充道：“况且，他现在是唯一能得到邓绥信任进入安福殿的人，此事也只能由他来做······”
    阴皇后幽幽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希望这一次可以彻底除掉她······”

第八十六章 巫蛊之祸
    “陛下，不好了！”广德殿内侍慌慌张张的快步跑进来禀报。
    正在案前批阅奏文的刘肇皱起眉头道：“何事如此惊慌？”
    内侍惊慌回道：“启禀陛下，方才长秋宫派人来传，说皇后，皇后不好了······”
    刘肇瞪着眼睛斥道：“皇后怎么了？说清楚！”
    内侍吞吞吐吐道：“皇后殿下昨夜里突然眩晕呕吐不止，叫了太医去看，太医也没找到病症，汤药一滴灌不下去，全吐了，皇后怕扰到陛下歇息，便不让来通传。没料想今日清晨，已经，已经不省人事了······”
    刘肇手中的墨笔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愣了片刻后，刘肇立即匆匆起身，一路上他双眉紧锁，嘴唇紧闭，眉眼之间尽是焦虑的神色，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了长秋宫。太监侍女们尚未来得及通传，刘肇便火急火燎的冲进了内殿，箭步走到阴皇后榻前。只见阴皇后躺在凤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刘肇心中一阵痛楚。
    说起来他已经有快半年没有进来这长秋宫，也没有好好看过他的皇后了。然而，她除了妒忌邓绥，并没有犯下什么大的过错，就连妒忌，也是因自己而起，自己对她这般冷落竟是毫无道理。他拉起阴皇后冰凉的手，看着曾经端庄秀丽的面庞，如今已经憔悴的几乎不成人形，怕是与自己这么长时间来的冷落不无干系，心中顿时充满了内疚。
    “皇后到底得了什么病？”刘肇转身向太医厉声问道。
    平日里专门照料阴皇后的孙太医战战兢兢的膝行上前，俯首道：“启禀陛下，从皇后殿下的脉象来看，似是气血逆行之症······”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这样？”刘肇满面怒容的斥道。
    太医们无人敢应。这时，孙太医有些欲言又止的支吾道：“皇后殿下这种症状，老臣以前倒是遇到过一次，只是，只是······”
    刘肇焦躁的命令道：“只是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快说！”
    “只是，这些都属旁门左道，怕污了陛下圣听······”孙太医低声道：“先帝在的时候，猗兰殿一位美人也是突发气血逆行之症，当时太医一直找不到病症所在，束手无策，不过几日这位美人便死了。后来时隔月余，才查清，原来是巫蛊之术······”
    刹那之间，刘肇的脸色变得铁青，双目之中陡然升起了凛凛寒意。
    众所周知，刘肇的生母梁贵人正是被当时的皇后，后来的窦太后以巫蛊之罪相诬而失宠，以至于最后香消玉殒，“巫蛊”这两个字挑动起刘肇心中最敏感最黑暗的那根神经。
    见刘肇神色遽变，众人纷纷吓得低下头去，大气不敢出，只听刘肇几乎咬着牙一字一句命令道：“传郑众来，速速查清此事！”
    内侍连忙快步小跑出去传旨，刘肇接着又转向孙太医问道：“皇后怎么办？可有什么法子能救她？”
    孙太医冥思片刻后对刘肇道：“启禀陛下，巫蛊之术是以阴毒诅咒之法乱人心智，皇后原本就身体虚乏，所以很快便气血大乱。老臣曾听故去的老院判说过，这种阴毒之气倘若无法找到源头，只能以至阳之气暂时压制。老臣想来这皇宫之中阳气最盛之处当是广德殿了，陛下乃真龙天子，至纯至阳之气聚集广德殿，必能压制皇后体内的阴毒之气。”
    刘肇虽对孙太医的话将信将疑，但眼下阴皇后已气息奄奄，不管是什么法子，他都必须试上一试。于是便立即命令道：“来人，将皇后移驾广德殿！”
    众侍女纷纷簇拥上前来为阴皇后移驾。刘肇放开阴皇后的手，转而抚着她苍白的脸颊，喃喃自语道：“静姝，你一定不能有事，朕会一直陪着你。”
    刘肇命人将阴皇后移到自己龙榻上，既然自己是真龙天子，浩然之气必定可以压制住缠在她身上的魑魅魍魉。
    没想到这个办法还真的起了作用。移宫广德殿后不到一天时间，太医为阴皇后诊脉竟然惊喜的发现她的脉象平稳了许多，汤药也能喝下少许，不再全部吐出来了。
    刘肇焦灼不安的心绪总算也平静了一些，他原本对孙太医的话是半信半疑，同意移宫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而已。但是如今阴皇后的这种变化让他不得不相信原来“巫蛊之术”并非是无中生有之说。可究竟是何人，如此丧心病狂，胆敢对当今皇后下次毒手呢？
    他没有等太久，不过两三日光景，郑众便查到了。
    就在阴皇后移宫广德殿那一日，郑众亲自带领内侍们在皇宫中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查。宫中顿时人心惶惶，可是直到折腾到下半夜，郑众依然一无所获。他闷闷不乐的乘轿返回宅邸，在行至北宫拐角处时，依稀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那人影似乎正躲在拐角处暗中观察，被发现后立即转身往回走。
    郑众马上警觉起来，命令随身护卫迅速将此人抓了过来。护卫将人带到了跟前，郑众举其随从的灯笼一照，发现是一个小太监，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也没有认出来是哪个宫里的。但是此人眼神躲闪，额头冷汗直冒，让郑众顿生疑心。随即郑众将此人带回了官邸加以盘问。这小太监起初还嘴硬，什么都不肯说，郑众越发觉得不对劲，最后在几番刑讯之下，小太监终于交了底：
    原来他是安福殿的内侍，而他之所以如此惊慌无措只因为他无意中撞见了可怕的一幕：他亲眼见到邓绥从偏殿一处阴暗角落的木匣里取出了两只人偶状的物件儿，上面还密密麻麻写着字，只是隔太远未能看的清楚。接着他便看到邓绥从袖中取出两只钢针，狠狠的扎在了两只人偶的胸口处。
    郑众带人来搜查时，小太监吓破了胆，好在侍卫并未发现偏殿这处隐蔽的木匣，但是他仍然心有余悸，方才看到郑众的车驾，便两腿发软，心虚不已，这才被郑众看出了破绽。
    刘肇听着郑众的奏报，一双剑眉紧紧的蹙在了一起，脸上浮现出令人难以捉摸的神色，似乎有震惊，有愤怒，还有失望。他从阴皇后的榻前站起身来时，险些没有站稳。
    “不会的，她不是这样的人······”刘肇一边摇着头一边喃喃自语道。
    “陛下，臣妾也不愿意相信······”
    身后突然传来阴皇后虚弱无力的声音，刘肇忙转过身来。
    经过这两三日的调理，阴皇后总算没有了性命之虞，只是精神仍然极度困乏，身子也虚弱无力，每日只有一两个时辰能睁开眼睛，其余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确实是中蛊的症状。没想到偏在这个时候，她居然醒了过来，而且分明是听到了刘肇与郑众的对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刘肇立即上前扶住她的腰身，轻声安慰道：“静姝，这件事朕会处理的，你就不要操心了，眼下最紧要的是养好身子。”
    阴皇后艰难的摇了摇头，眼泪潸然而下，恳求道：“陛下，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以前嫉妒她，嫉妒她能得到陛下的宠爱，臣妾嫉妒的都快发疯了，甚至，甚至恨不得她死，所以，才做了那些错事······陛下，一切都是臣妾的错······”
    听她这般说，刘肇心中越发不忍，伸手为她拭去了泪水，柔声道：“如果说是你的错，那么朕也有错，你原来是一个多么善良单纯的女子，都是因为朕才变成这样的。再说，朕已经冷落你这么久，就当做是对你的惩罚了。”
    阴皇后泣不成声的扑进了刘肇的怀里，实在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如此近的贴着他的宽厚的胸膛，久到她都快忘记这种感觉了。
    刘肇轻轻抚着阴皇后的秀发，直到怀中的她停止了抽泣，刘肇方才站起身来，沉声道：“起驾安福殿。”
    他的语气瞬间变得冷峻，方才的柔情已经荡然无存，背对着阴皇后，一字一句道：“你放心，如果这件事真是邓绥所为，朕，不会轻饶她的。”

第八十七章 翻盘
    时值春末夏初，风清气朗，万里无云，邓绥在庭院里铺开了桌案，提起许久没动的墨笔。
    突然，内侍急匆匆的跑过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刘肇已经大步流星的踏进了安福殿的大门，邓绥悬在半空的笔瞬间定格在了那里。
    殿里的太监侍女们立即跪倒了一片。刘肇在距离邓绥一米之外的地方停下来，目光阴沉的看着她。
    邓绥怔了片刻，随即连忙放下墨笔，走到刘肇面前屈膝拜道：“臣妾恭迎陛······”
    话音未落，刘肇便转头对身后的郑众和羽林卫冷冷的说了一个字：“搜！”
    邓绥震惊的抬起头来看着刘肇，他的面孔冷若冰霜，恰在这时，阴皇后在蔓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进来。
    “皇后，你怎么来了？”刘肇有些惊讶的问道。
    阴皇后如弱柳扶风一般缓缓来到刘肇面前，声音虚弱无力的说道：“陛下，臣妾放心不下，还是想过来看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要跪下去，却被刘肇一把拉住：“皇后，你这是做什么？”
    阴皇后楚楚可怜的凝望着他，言辞恳切道：“陛下，以前臣妾也做过错事，对不住绥儿，这一次，不管绥儿做了什么，臣妾恳求陛下能宽恕她······”
    刘肇露出了疼惜的神色，怜爱的看着阴皇后，无奈应道：“你，唉······”
    话音未落，只听到羽林卫的声音从偏殿传出：“陛下，搜到了！”
    羽林卫走过来的时候，双手捧着一只木匣。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了这只木匣子上。
    刘肇从羽林卫手中接过了木匣子，然后以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回头看了一眼邓绥，却见她依然神色从容的站在原地，仿佛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一般，刘肇用有些微微发颤的手打开了木匣子。
    然而，当他拿起木匣中的两个布偶时，却如五雷轰顶。
    只见那两个七寸见长的布偶身上扎满密密麻麻的钢针，胸前竟赫然写着刘肇与邓绥的名讳与生辰八字！刘肇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布偶上密密麻麻的钢针，仿佛瞬间都扎在了他的身上，犹如万箭穿心。
    突然间，他将布偶重重的摔在了阴皇后面前，抬起剧烈颤抖的手，指着阴皇后，又指着郑众，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阴皇后这时候才看清楚脚下的两个布偶，顿时脸色煞白，像失了魂一样的重重跪倒在地，死死的盯着那布偶，不停的摇着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郑众也呆若木鸡，哆嗦着跪倒在地。
    刘肇面色铁青的转过身来，走到邓绥面前，紧紧盯着她沉缓问道：“邓绥，你来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迎着刘肇夹杂愤怒与震惊的目光，邓绥笃定而清晰的回答道：“陛下，臣妾什么都不知道，这应该问皇后殿下。”
    刘肇又缓缓的转过身去，看着惊惶无措的阴皇后，突然间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一股腥气从喉咙涌了上来，紧接着“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直直的向后仰倒过去。
    巫蛊一案交给了陆珩，他几乎没有费任何周折便查清了，解铃人却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蔡伦。
    五天前，阴皇后与郑众将写有刘肇与阴皇后名讳及生辰八字的布偶交到了蔡伦手上，密令蔡伦将其藏于安福殿隐蔽的角落。然而，郑众当然不知道，现在的蔡伦早已不再是那个唯自己之命是从的棋子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与邓绥站在一起，蔡伦已记不清楚了，总之在某一个时刻，邓绥在他那逐渐沦陷于黑暗的心中投下一抹阳光。
    自此以后，蔡伦心底那份连自己都几乎忘却的良善萌出了火花，几乎身不由己的倒向了邓绥。自此以后，他夹在邓绥与郑众二人之间，行着神鬼莫变的事。
    他一面按照郑众的指示接近邓绥，一面暗中帮助邓绥躲过种种明枪暗箭。包括邓骘被诬养兵谋反一事，也是他因为向郑众传递了错误的信息，才能助邓绥一举翻盘。
    当然这一切，郑众不知道，邓绥也不知道。直到蔡伦将布偶交到邓绥手上的时候，她才震惊的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么久以来视为知己的人，竟然隐藏的这么深。她久久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坦白一切的蔡伦，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然而，蔡伦也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样一番局面。
    当他将所有事情向邓绥和盘托出时，他对邓绥只有一个请求，放过郑众，邓绥答应了他。蔡伦满心以为只要自己将这两个布偶销毁，就可以将这件事彻底抹平，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邓绥竟然将计就计移花接木，换成了写有自己和皇帝名讳及生辰的布偶，这就等于将阴皇后与郑众的阴谋公之于众，这就等于要置他们二人于死地。
    面对陆珩的严询，蔡伦清楚的知道，自己若是和盘托出，那便坐实了阴皇后与郑众的罪行。郑众毕竟对自己恩重如山，如今要亲手将他推入死地，蔡伦内心万分挣扎，可没等他开口，为阴皇后诊脉的孙太医却熬不住严刑，先招了供。
    原来，孙太医这些年专门负责为阴皇后诊脉，阖族亲眷都受阴皇后庇佑及恩惠，早已对阴皇后惟命是从。所以，当阴皇后要求他配合自己演这出戏的时候，孙太医也只能答应。如今事情败露，他知道阴皇后已经自身难保，索性和盘托出，不求保命，但求能换来全家老小活命的机会。
    刘肇那日在安福殿急火攻心，后卧榻休养了两日方勉强恢复。看着陆珩呈上的如山铁证，刘肇万般痛心，却也万般无奈。
    他不想见任何人，只是遣了朱奉去长秋宫，问阴皇后一句，是否认罪。没想到，阴皇后没有一句辩白，从容的承认了这一切。

第八十八章 废后
    永元十四年夏，皇后阴氏失德，行巫蛊之术，祸乱后宫，废黜皇后之位，贬为庶民，赐居温饬殿闭门悔过，终生不得出宫。
    阴静姝平静的接过圣旨，这应该是她这辈子接到的最后一道圣旨了。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释怀了。回首自己这一生，似乎什么都得到了，又似乎什么都失去了。说起来，谁又不是如此，无非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如今，唯一让她无法释怀的，便只有刘肇这个人了。她一生的悲与喜皆是因他而起，即使如今被弃若敝履，她全部的心意却仍然系在他的身上。在即将被关入不见天日的冷宫之前，她唯一的奢望便是再看他最后一眼。
    阴静姝褪去所有珠玉钗环，脱去一身华服，换上黛青色素衣，略施粉黛，孤身一人步行走到了广德殿前。
    殿前的侍卫毫不客气的将她拦了下来，她便在殿前跪了下来。
    朱奉远远的瞧见，心中一阵凄凉，沉沉叹息一声：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他进了大殿，借着为刘肇斟茶的当儿试探着对他道：“陛下，皇后，哦不，阴氏想求见陛下一面，正在大殿外面跪着呢······”
    刘肇眉头一蹙，没有多想便冷冷应道：“不见。”
    朱奉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下去了，便收住了嘴边的话，默默的做着自己的事情，还一边偷偷观察着刘肇的神色。
    暮色渐沉，掐指一算，外头的人已经跪了两三个时辰了。
    朱奉观察着刘肇的脸色，他脸上的阴云始终没有消散，朱奉犹豫着要不要再劝一劝。刘肇却站起身来，有些疲乏的吩咐道：“朕累了，今日就早些歇下了。”
    “阴氏···还在外头跪着······”朱奉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刘肇清冷的神色中带着一丝落寞，淡淡道：“朕不见她，叫人把她送回去吧。”
    “喏。”
    朱奉无奈的退了下去，刚一打开殿门，便看到跪坐在地的阴静姝，一身单薄的素衣，瘦削的身子在巍峨的大殿前显的格外凄清。
    阴静姝看到朱奉，以为是刘肇要见她，立即要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却因为久跪而像灌满了铅，动弹不得。
    朱奉连忙跪了下来，无奈的劝道：“殿下，您回去吧，陛下，他不想见您······”
    阴静姝眼中刚刚燃起的一星火花立刻黯淡了下去。她默默的跪直了身子，对着门内的人含泪道出了最后想说的话：
    “陛下不想见臣妾，那臣妾就在这里说吧。陛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臣妾记得很清楚，臣妾在见到陛下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上陛下了。臣妾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在安福殿的那段日子，那时候，陛下什么心里话都会和臣妾说，陛下看着臣妾的眼睛是温柔的。可是这一切，慢慢的，慢慢的，都变了······臣妾的康儿死了，臣妾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害死了他！陛下再也不和臣妾说心里话了，陛下的眼睛只有在看着邓绥的时候才会温情脉脉······呵呵，陛下还不知道吧，邓绥那次从马车里摔落，是臣妾叫人动的手脚，可是陛下却不顾性命的去保护她，你知道吗，那一刻，臣妾多么希望躺在地上的人是自己！还有邓绥的堕胎，臣妾本来只是想让她吃点苦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把孩子丢掉了，臣妾真的好开心······所有针对她的一切，没错，都是臣妾做的，因为臣妾恨毒了她！因为她抢走了陛下！”
    阴静姝的声音穿过寂寂无声的大殿，清晰的传进了刘肇的耳朵，他双手渐渐握成了拳状，眼眶却不由自主的湿润了起来。
    “陛下，臣妾这辈子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害死过一个人，如果一定要说，臣妾最大的错就是太贪心了。臣妾原本可以带着那些曾经幸福的回忆，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辈子，做一个陛下想要的贤后！可是臣妾不甘心，臣妾不甘心啊···陛下，静姝从来没有后悔，如果上天再给我一个机会，我还是要进宫，还是要做陛下的皇后，只是，余生没有机会了······静姝走了，陛下，珍重！”
    阴静姝对着紧闭的大门重重的连叩三首，然后艰难的站了起来，转过身，步履沉重的走下一级又一级长长的石阶，渐渐消失在无尽的暮色里。
    而刘肇，就站在殿门后，听着她最后的声声泣血。不经意间，两行温热的泪从刘肇悲戚的双目中滑落，流向他紧紧抿着的嘴角。
    巫蛊一案就此尘埃落定。至于郑众，虽然阴静姝承担了一切罪责，但他终究还是逃脱不了帮凶之罪。刘肇顾念旧情，又念他年事已高，便免了他流放之苦，革去他一切官职，贬至太仆院为杂役。
    褪去了绫罗锦衣，失去了权力的光环，人们很快便发现，原来郑众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
    太仆院掌管皇家车马，太仆院杂役是个苦差事，郑众每天的工作便是喂马，年近五旬的人整日与杂草、马粪为伴。但令人惊讶的是，这个从权力巅峰瞬间跌落谷底的老者，竟然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一切的安排。面对差头刻意的为难，丢给他的那些旁人不愿意碰的苦活儿脏活儿，他始终一言不发，默默的干着，默默的忍受着别人的羞辱。没有人能看懂，在他那双晦暗且阴沉的、犹如秃鹰一般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些什么。
    在郑众被贬的第十天，蔡伦来到了这里。
    现在的蔡伦已加封黄门侍郎，全面接管了郑众此前的差事，成为了这座皇宫里可以翻云覆雨的人物。
    当他来到郑众照看的马厩前时，只见一个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老人正佝偻着盘膝坐在马槽旁，机械的往马槽中添加食料，到处都充斥着一股马尿混合着马粪的味道，令人作呕。蔡伦打发走身后跟着的随从，独自一人走向了这个老人。
    郑众听到身后的动静，迟缓的回过头来，愣了一瞬，随即用青筋凸起的手撑着地，艰难的站起身来，佝偻着腰小步走到蔡伦面前，毕恭毕敬道：“奴才拜见蔡侍郎······”
    说着便要下拜，蔡伦慌忙一把将郑众扶住，随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叩首道：“蔡伦拜见大人！”
    郑众诚惶诚恐道：“侍郎大人这是折煞老奴了哟······”
    蔡伦直起身来，神色悲戚的对郑众道：“蔡伦自知对不住大人，今日特来向大人请罪！”
    郑众枯枝一般的手搭在了蔡伦的肩上，声音低沉嘶哑：“蔡侍郎何罪只有？良禽择木而栖，你做的，很对······”
    蔡伦无法向郑众解释，他选择帮邓绥，不是因为择木而栖，不是为了改换门庭，只是因为他还存着良心，这让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可是“良心”这种东西，他没有办法对郑众说，因为郑众应该早就没有了。然而，眼下郑众凄惨的处境却又让蔡伦的良心深深不安起来，无论这个老人曾经做过多少错事、坏事，曾经使用过多少阴狠毒辣的手段，但于自己而言，他终究是有救命和提携之恩的人。当年若不是得他收留，他与自己的老父怕是早已横尸街头无人问津。
    而当年在他进宫之后，郑众便将他的父亲安置在自己所指定的地方，每年许他们父子相见两次，除此以外，蔡伦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被安置在哪里。蔡伦心里通透的很，郑众此举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为他照料父亲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这是牵制他，让他俯首帖耳乖乖听命于自己的最大筹码。
    郑众当然没有想到，即使有这么大的筹码在手上，他竟然还是输了。
    蔡伦眼神中充满内疚，用乞求的口吻对郑众道：“蔡伦还有一事相求，望大人成全！”
    郑众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反问道：“你爹？”
    蔡伦向郑众叩首乞怜道：“还望大人成全！”
    郑众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沉默半晌，方道：“罢了，老奴现在自身难保，也无法照料你爹了，老奴这就将你爹的安身之所告知与你，蔡侍郎请便吧······”
    蔡伦万万没有想到郑众会答应的如此爽快。这几日来最令他提心吊胆的事情便莫过于父亲的安危，他甚至隐隐担心郑众会因为自己的背叛而一怒之下伤害他的父亲。如今看来，自己却是小人之心了。
    感激涕零的蔡伦又重重的向郑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对郑众道：“大人放心，蔡伦纵然万死也会报答大人的大恩大德！”
    郑众什么也没有说，沉默的转过身，缓缓走回了自己的马厩，俯身拾起了刚刚放下的勺子，继续为马槽添加饲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蔡伦久久凝望着郑众苍老佝偻的背影，百感交集，心中的内疚之情愈甚。
    直到蔡伦转身离开马房，郑众才转过身来，看着蔡伦逐渐在视野里消失，浑浊的双目中闪出一丝异样的光。
    蔡伦很快便接回了自己的父亲蔡老爹，但他悲哀的发现父亲已然病入膏肓，即便请来了洛阳城里最好的大夫也无力回天。
    其实早在半年前，蔡老爹病弱的身体便急转直下，一日重似一日。上次蔡伦与父亲见面是在约莫三个多月前，当时他见父亲这般情形，心中便已大概知晓时日无多。所以此刻虽然心情沉痛，但也在意料之中，能最后尽几天孝，他已心满意足。
    至此，一场巫蛊案所牵动的惨烈的权力洗牌，暂时告一段落。邓绥成为了最后的赢家，只不过这一次赢的武器，却是她曾经不愿拿起，如今却不得不拿起的武器。

第八十九章 伤逝
    永元十四年的冬天格外的长，废后阴静姝也终于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温饬殿坐落于北宫的西北角，原是孝明皇帝一位妃嫔的居所，只是这位贵人不知得了什么毛病，在这宫里产下了一个死胎，跟着便失了宠，再后来竟熬不住在这宫里悬梁自尽了。自此以后，温饬殿便被认定是不祥之所，没有人愿意来住，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冷宫，只有被废弃的妃嫔才会被安置在此。
    阴静姝生命的最后那段日月，在这所阴冷破败的宫殿里，每日粗茶淡饭，守望着头顶那一隅不停变换的天色，她竟然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自在。除了对刘肇蚀骨的思念以外，冷宫的一切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只是她的身体却如同秋雨后的海棠，迅速的衰败了下去。
    而刘肇，自始至终未曾踏入过这座冷宫一步。
    只有一人被准许来探视她，那便是周沁蓝。这个清冷如秋的女子，自进宫以来便一直如此，不争宠、不献媚、脸上永远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哪怕是面对刘肇。她的眉眼长得深邃而清丽，五官线条不似一般女子柔和，透着些许异样的风情，起初刘肇喜爱她的容颜，对她还算宠爱，可是她寡淡的性子总难免令刘肇心生不悦，加之又一直未曾怀上过一子半女，久而久之便令刘肇愈渐疏离。但她却是阴静姝在这宫里唯一算得上知心的姐妹了。
    她二人的情谊在刚入宫同为家人子的时候便已经结下了。周沁蓝不喜欢热闹，从阴静姝获封贵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再到后来坐上皇后之位，她从来没有像旁人那般众星捧月，趋炎附势，反而离阴静姝远了些。如今阴静姝已成废后，宫中之人避之唯恐不及，她却再三恳求刘肇允许自己进入偏僻冷宫中，与这位失德的废后相伴。
    阴静姝日渐枯槁，一个月光景便瘦成了纸片人。太医起初还常来诊脉，服了几次汤药丝毫不见好转。叶落知秋，对于自己的宿命，阴静姝心里已然有数了，索性也不让太医来看了。
    周沁蓝差不多隔一日便要来到温饬殿，陪阴静姝说一会儿话，更多的时候，两人就在空荡荡的殿里坐着，沉默的望着庭院里的满地落叶，被风卷起，无力的四处飘散。
    在阴静姝离世前五日，刘肇深夜里来到了永宁殿。
    这是周沁蓝的宫殿，可这一次来到她的宫殿，并不是为她而来，只因方才睡意朦胧中，刘肇依稀看到了阴静姝，站在他的面前，一身素裙，泪眼婆娑。刘肇心里一惊，立即翻身坐起，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要去碰她，可是她却逐渐向后退去，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了黑暗里。
    刘肇知道这是自己的幻觉，可是当他再次躺下后，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便涌满了昔日与阴静姝相处的情景，他记起了第一次抚摸她光洁的肌肤时指尖那柔腻的触感，记起了第一次躺在她的身边时胸口那炙热的温度。很多过去这些年来几乎都要忘却的回忆，如今全部在他眼前，一一闪现，心底随之涌来深深的不安。
    于是，他坐起身来唤道：“来人！”
    殿外侍候的朱奉猛的听到刘肇的声音，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匆匆忙忙的跑进来，焦急问道：“陛下，发生何事了？”
    刘肇已经下了龙榻，一边穿戴着，一边自顾自道：“走，朕要去长秋宫看看。”
    朱奉愣了片刻，随即惶惶低声道：“陛下，长秋宫，现在没人了······”
    刘肇仿佛突然石化了一般，怔怔的立在原地，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朱奉试探着问道：“陛下，可是要召见温饬殿阴氏？”
    刘肇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神色落寞的坐回龙榻，轻轻叹着，对朱奉问道：“她近来可好？”
    朱奉心中猛的一沉，阴静姝的情形他最清楚不过，只是过去刘肇不问，他也不敢妄言。如今刘肇来问了，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阴氏，身子不大好···”朱奉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太医可去瞧过？”刘肇语气里明显带着焦虑。
    朱奉回答道：“起初一直去瞧的，后来不知为何，阴氏便不让太医进殿了，这些日子，只有周贵人还时常去看她，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刘肇猛的咳嗽了起来，慌的朱奉连忙要去倒茶，刘肇连连摆手道：“不必了，随朕去永宁殿看看吧。”
    就这样，刘肇深夜来到了永宁殿，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周沁蓝没有受宠若惊，准确的来说，她没有丝毫欣喜的神色，似乎刘肇对她而言就像一个许久不见的客人。七八年了，这个女人一直是这个样子，像一块坚硬的冰，任谁也融化不了。如果说这宫里还有刘肇无法真正征服的女子，一个是邓绥，一个便是周沁蓝，只不过他的包容与耐心都给了前者，对于后者，他早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刘肇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还是一身幽兰色的襦裙，一张美丽却冷漠的脸，他用不带有任何温度的声音问道：“你最近常去温饬殿，可知她如今情况怎样了？”
    周沁蓝面无表情的脸上闪现过一丝惊讶，她想了想，低垂着眼睑，反问了一句：“陛下既然挂念姐姐，何不去看一看她？”
    刘肇有些讶异，他没有想到周沁蓝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这是诘问，还是讽刺？
    “朕问你什么，你照实说便是，何必多言？”刘肇的语气中隐隐有些不悦。
    周沁蓝抬起眼，毫不畏惧的迎着刘肇冰冷的目光，平静的回答道：“哀莫大于心死，阴姐姐，心已经死了······”
    像是被一只重锤狠狠击中，刘肇感觉到自己的心猛的抽搐了一下。他神色阴郁的走到周沁蓝的跟前，有些恼怒的目光直直盯着她那张冰山一般的脸，良久，终于还是一言未发，拂袖而去。
    这晚，刘肇来到了温饬殿外。
    当他在殿外踟躇之际，夜空突然飘起了雪，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凛冽的东北风夹杂着稀稀落落的雪花，落在刘肇的肩头，他就站在那里，既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陛下，起风雪了，还是回去吧。”朱奉忧心忡忡的上前劝道。
    刘肇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仍然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下，朱奉看不清刘肇的脸色，但是却能感受到他内心缠绵悱恻的纠结。
    朱奉在焦虑不安中捱过了半个钟头，直至眼看着刘肇的发髻和披风都已被白雪覆盖。
    “陛下，老奴求您了，回去吧，您这样下去身子吃不消啊······”
    刘肇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失神的喃喃自语道：“罢了，罢了，还是不见了······”
    当清晨的阳光洒向这座古老的宫殿，当刘肇坐在却非殿高高的龙椅上开启新一日的早朝时，北宫传来了消息——废后阴氏在两个时辰前，病逝于温饬殿。
    刘肇手中的奏折应声落在了御阶之下。大殿瞬间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众目睽睽之下，刘肇竟然抑制不住泪流满面。
    三日之后，在刘肇的授意下，已贬为庶民的废后阴静姝以贵人之礼下葬。她走的异常平静，太医说她是肝气长年郁结至五脏六腑皆有受损，终于心力衰竭而死。
    刘肇将负责温饬殿的太医统统免了职，他怪罪太医们没有照料好阴静姝，可是他不愿意承认，其实他最怪罪的人，是自己。他后悔极了，为什么那一晚他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那扇宫门；他后悔极了，为什么没有在她生命戛然而止之前给她些许温暖，让她带着绝望和悲哀，孤独的离开这个世界。
    下葬那日，蔓儿平静的为阴静姝最后一次梳发。她看着那个躺在洁白的床榻上的女子，苍白而冰冷的皮肤包裹着纤细的骨架，枯瘦到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骨骼。蔓儿终于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煎熬到耗光全身的血肉，死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蔓儿为她换上了贵人时期她最钟爱的一套淡粉色襦裙，为她最后一次盘起一头青丝，那里面已经隐隐掺杂了几缕银白。蔓儿自始至终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棺椁终于缓缓盖上，当跪送众人将棺椁抬出温饬殿后，蔓儿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站起身来，一头撞在了殿前的石柱上。当众人围上来时，只见她天灵盖已破碎，没有了一丝气息。她是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来殉葬。
    阴静姝下葬那天，刘肇没有出现。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独自一人在长秋宫，从日出枯坐到了日暮。
    高高的城墙围起了这片似海的深宫，这里的每座楼宇，每片砖瓦，每道宫门，都浸透着宫里的人们数不尽的悲欢与哀荣。人走了，茶就凉了，楼便也荒了。阴静姝离开长秋宫不过大半年光景，这座曾经最富丽堂皇的殿宇就变了一副模样，雕栏画栋失去了原本明艳的色彩，金玉珍玩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在这座黯淡而凋敝的宫殿里，刘肇来回踱着，走过每一个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角落，心中一片空白，无悲亦无伤，只是他没有察觉，早有两行清泪从他已开始爬满皱纹的眼角悄悄滑落。
    很长时间以后，刘肇才恍然意识到，这个凄惨离世的女子，竟是这世上唯一温暖过他那颗敏感而阴郁之心的人。而她的离开，也带走了自己心底那最后一分稀薄的温暖。
    当他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却已经太晚。

第九十章 大赦
    转眼又到了春天。
    宫里的人最擅长的事便是遗忘。转过了春之后，似乎所有人都已经忘了那个在冰冷的冬日里悄悄死去的废后阴氏。经过了权力的重新洗牌后，如今站在权力最高峰的以太尉徐防为首的大汉王朝新的首脑人物也开始为新的问题而苦恼。首当其冲的是三件事：中宫、储君和蝗灾。
    入春以来，中原地区爆发了大规模的蝗灾，而且这一次的蝗灾来势更加汹汹，迅速蔓延至了洛阳皇城，这绝非平常。
    成千上万的蝗虫从阡陌之间喷涌而出，掠过田间乡野，禾苗瞬间便被蚕食殆尽，严重时更有如乌云压境，遮天蔽日。蝗灾肆虐下，无数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耕作一年的百姓，收成毁于一旦。曾几何时还一片歌舞升平欣欣向荣的洛阳皇都，很快便挤满了饥寒交迫、流离失所的灾民。
    面对着迅猛如洪水一般的灾情，从中央到地方，所有官吏都束手无策，即使勉强采取一些捕杀的举措，也只如杯水车薪，丝毫没有改变灾情急速蔓延的态势。徐防召集各部司连夜商讨，以期能找到一个遏制蝗灾的法子，爱民如子的刘肇更是焦灼万分，整夜难以成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言悄悄在民间涌动，说是蝗灾肆虐乃当今天子不修德政所致的恶果，甚至将刘肇无故废后、用人不察都视为其不德之举。
    受灾最重的陈国郡守婉言上书，劝谏刘肇“以德镇灾，大赦天下，抚慰民心”。徐防听闻陈国郡守的上书后，在朝堂之上便怒火难忍，当着刘肇的面，指着陈国郡守的鼻子大骂其昏聩无知，斥责道：“陛下勤政爱民之心天下皆知，作为堂堂一地郡守，不思治灾之策，居然听信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散播的谣言，妄言陛下不修德政，简直是大逆不道，愚蠢至极！”
    陈国郡守面如土色，惊出了一身冷汗，跪在地上叩头不止。刘肇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神色沉郁的手摆摆手，令众人都退了下去。当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独坐龙椅时，他神色凝重的对身旁的朱奉道：“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朱奉慌忙跪下道：“陛下，您爱民如子，广纳贤士，为了大汉呕心沥血，怎么会做错了呢？陛下千万莫要听信那些奸佞小人的胡言乱语啊！”
    沉默良久后，刘肇沉沉叹了一声道：“取纸笔来······”
    三日后，大汉天子的《罪己诏》公诸于天下——“蝗虫之灾，殆不虚生，万方之罪，在予一人······”
    在众人的唏嘘之下，刘肇以九五之尊亲率朝臣至太庙祈求天佑，祭天之后随即颁旨大赦天下。这大赦天下，赦的都是那些囚禁牢中或是因罪流放之人，因过被贬的朝臣本不在此大赦范围之内。可是这一次，却有一个人借机得到了翻身的机会。
    祭天大典由黄门侍郎兼尚方令蔡伦主持，心思缜密的他将这繁琐冗长的仪式安排的井井有条。在刘肇颁布大赦令之后，蔡伦紧跟着刘肇侍奉左右。回宫路上，刘肇对他颇为赞许道：“这次祭天大典你主持的甚好，都说你心细如发，果然不假。”
    蔡伦连忙叩首谢恩，然后不着痕迹道：“奴才这都是打小跟着郑常侍学来的······”
    话音未落，蔡伦似乎意识到自己失了言，慌忙叩首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刘肇果然脸色一沉，收敛了笑意。
    蔡伦偷偷抬眼瞄着刘肇，见他默不作声，便决心再搏一回。他再次顿首于地，言辞恳切道：“奴才恳请陛下念在郑常侍年事已高，不堪辛劳，免除其太仆院杂役之苦吧！”
    说罢，蔡伦又声泪俱下的将其亲眼所见郑众的种种惨状一一告诉了刘肇。他告诉刘肇，衣衫褴褛的郑众在太仆院马房里，如何佝偻着身躯，干着最肮脏不堪的活计；又如何被那些曾经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如今却落井下石的内侍欺凌羞辱。
    当他说完这一切后，气氛一时变得静默。良久，一声重重的叹息传来，蔡伦知道那是刘肇动了念。聪敏如他，自然早就看出刘肇是一个念重旧情之人，再加上蝗灾和大赦这样的情势，唤起刘肇对郑众这个老臣的怜悯之心不是难事。若能借机救郑众脱离苦海，也算能报答几分他对自己的恩情。
    实际上，刘肇此时此刻念起的人，不止郑众，还有那个在冷宫中凄惨离世的废后。
    郑众被贬斥是因为牵涉废后巫蛊之罪，刘肇对他所有的愤怒也皆来源于此。然而，如今大半年光景过去，刘肇心中对废后早已无恨，取而代之的竟是日渐浓烈的思念与不舍。所以在听到民间对他“无故废后”的言论指责时，刘肇的内心是百感交集的。他废后自然有着十分正当的理由，他的生母便是死于巫蛊之祸，他对巫蛊之事深恶痛绝。换作其他任何事情，刘肇或许都还可以原谅，唯有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一道伤疤，也是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触碰的底线。可阴静姝偏偏就触了他的逆鳞，他一气之下废了她，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么快，这么决绝。
    此时此刻，在他的心中，废后原罪已灭，迁怒而贬的郑众，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来承担这样的惩罚了。更何况，刘肇还没有忘记永元四年的时候，他是在郑众等人的帮助下才夺回了真正意义上的皇权，在当时的局势下，郑众他们是冒着株九族的危险助他成事。这件事上，郑众之功，足以抵消千万般过错。
    刘肇沉吟片刻后，随即摆摆手让蔡伦平身，对他道：“你倒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虽未明示，但只这一句话，蔡伦便猜到，事成了。
    第二天，内侍带着圣旨来到了太仆院。出乎众人意料，刘肇不仅赦免了郑众的所有罪责，还加封郑众为鄛乡侯，准其回封地养老。
    接到圣旨的时候，郑众正在清理马粪，他将满是污秽的双手在衣服上狠狠擦了数遍，方才郑重的接过了圣旨。紧接着，他做了一个出人意表的举动。
    年近六十的郑众三步一叩首，一边高喊着“谢陛下隆恩”，一边用了足足一个时辰，从太仆院一路膝行到广德殿前。到了殿前，他又一遍遍重重顿首，高喊道：“老奴此生惟愿侍奉陛下左右，老奴不要任何分封，只求能留在宫里，若万幸能再侍奉陛下身边，老奴宁愿做牛马也心甘情愿······”
    一个衣衫褴褛白发苍苍的老人如此恳切的乞求，令闻者也不禁心生恻隐。
    没过多久，殿门打开，刘肇从里面走了出来。方才郑众的哭求他在殿内听得清清楚楚，现在看到郑众的样子，不过大半年光景竟已蹉跎苍老至此，不禁心生怜悯。
    郑众最终还是在宫里留了下来，刘肇保留了他鄛乡侯的爵位和封地，但是并没有恢复他原来中常侍的职位，只是允许他留在宫中颐养天年。
    那日他在广德殿前的那一番令人唏嘘的恳求，不能不说是发自于肺腑。也有人不解，年纪大了，总会想着落叶归根，可他们没有想过，他是浮萍，本就没有根。
    郑众，孤儿出身，从来都没有亲人，对他而言，没有家乡，没有故里，这座皇宫便是他此生唯一安身立命之所，是他真正的故里，也是要埋葬他的坟墓。
    蝗灾终于在三个月后平息了，大汉王朝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国库损耗了一大半，才勉强救黎民于水火。蝗灾过后，徐防等人又开始为另外两件事担忧：中宫和储君。
    自阴氏被废，中宫虚悬已一年有余，储君之位更是无人可继，这才是关系到大汉长治久安的重中之重。平原王刘胜已被遣返回封地，刘肇显然不会将天下交给他这个唯一的儿子。更令人不安的是，自从刘肇那场大病之后，他几乎没有再踏足嫔妃后宫，也再未召过任何一位嫔妃侍寝。如此这般下去，大汉后继无人几乎要成为定局。
    徐防与新任司徒陆珩等人商议后，决定首先上奏请立中宫，以安民心，然后再逐步扩充后宫妃嫔，以期为刘肇延绵子嗣。眼下，后宫之中身居贵人之位的仅有三人，邓绥、周沁蓝与杨锦绣，且后二者皆已失宠多年。论出身，论才貌，论家世背景，无人可与邓绥相提并论。
    所以，当刘肇看到众臣的奏议时，他很清楚他们虽未明言，但他们心中的中宫之位只能属于一人。若没有那些纷纷杂杂的故事，他心中的继后也只会属于她一人，然时至今日，沧海桑田，千沟万壑，他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女人，可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徐防他们的谏议。

第九十一章 母仪天下
    永元十五年六月初三日，贵人邓绥被册封大汉皇后。这一日，骄阳似火，晴空潋滟，刘肇在却非殿前迎来了他的第二任皇后。
    却非殿前，文武百官神情肃穆，衣冠隆重，依序而列大殿玉阶之下。数百名内侍宫女着清一色红黑相间的衣裙，手持仪仗，恭敬肃立于殿前和阶下。看不到尽头的巨幅大红色绡绫从却非殿殿门一直延伸开去，纵贯半个皇宫，直至安福殿前。
    刘肇身着玄黑色冕服，以镶金红线绣飞龙在天图样，头戴十二旒冕冠，气宇轩昂，尽显帝王之威仪。
    红绡的另一边，数十名内监高抬流光溢彩的凤辇，慢慢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乐府鼓乐齐奏，上百名宫中贵妇按名分位次紧随凤辇之后。
    当看到凤辇的那一瞬间，刘肇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他突然间想起了十一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他就是这样迎娶了阴静姝。那时的他方开始亲政，正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之际；而那时的她亦正是青春韶华，纤尘未染之时。那大概是他们各自最好的年华，毫无保留的给了彼此。如今，时过境迁，斯人已逝，可叹人生之无常。
    思虑之间，新后的凤辇已行至殿前玉阶之下。鼓乐声停，太常高宣天子立后圣旨。宣毕，文武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凤辇徐徐落下，邓绥在众人的搀扶下从辇内缓缓走出。一身大红曳地凤袍，拖旖三尺有余，凤袍以金丝绣百鸟朝凤之图，如云的乌髻上，是凤凰于飞琉璃金凤冠，下缀赤金凤尾玛瑙流苏。
    邓绥在玉阶下站定后，文武百官以及所有宫人齐齐跪俯于地，向这位新的大汉皇后行稽首大礼。
    礼毕，邓绥迈出了踏上玉阶的第一步。
    九十九级玉阶，通向大汉王朝权力的巅峰，这一路，不再有任何人相伴，只有她一人，只能她一人，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向至高无上的荣耀，走向那个孤独的站在最高处的人。
    刘肇独自一人立于殿前，当众人都跪俯下去之后，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还有那个正一步步走向他的女人。这个女人曾经是他心头一个最旖旎的梦，而今，梦褪去了斑斓的色彩，露出了底色，莫名竟有些许的悲凉。十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很多容颜也改了，包括眼前的她。犹记得初见时，她光洁的脸颊还有少许稚嫩的圆润，如今，青涩褪去，轮廓亦渐渐分明，明艳中添了几分凌厉。
    漫长的十年，仿佛浓缩在了这九十九级玉阶上，他看着邓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往昔的柔情记忆却一幕一幕如烟散去。
    终于，她走到了他的面前，眼睛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避开了他，她垂眼，恭敬的在他面前跪了下去。刘肇亦是无言的从身边内侍监的手中拿过皇后玺印，郑重的赐予她。
    邓绥谨遵礼仪双手接过皇后玺印，行礼，礼毕，起身，与刘肇并肩而立，再次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她的所有动作都如行云流水，精准无误；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丝情绪，目不斜视的平静望着前方，似乎对于手中的皇后宝玺，无喜亦无感。
    是夜，帝后同殿而寝。上一次这样的同室而处，已经是大约一年前的事了。
    富丽堂皇的广德殿，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热闹的来来往往，这样的热闹，也是许久未出现过了。华灯初上时，喧嚣逐渐平静，宫人们小心翼翼的将内殿铺设停当，陆续退了出去。
    欢声笑语消散后，安静的内殿中，新后凤冠霞帔，静坐龙榻之上，刘肇却在窗阁之下，背手而立。高悬的灯笼和喜庆的彩烛，将宫殿照的通明。
    这一帧景象，也不知定格了多久，刘肇方才转过身去，默默的看着邓绥。她低垂眼睑，华服凤冠映衬下，美的摄人心魄。
    “十年了，”刘肇缓缓道：“朕还记得十年前，你进宫时候的样子······”
    邓绥蛾眉不经意的耸动了一下，朱唇轻启道：“臣妾多谢陛下记挂。”
    十足的分寸，十足的疏离。
    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刘肇又生生咽了下去。他有太多的话想对她说，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她，可是回头想想，千言万语不过是汇成一句，那就是，这些年来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然而，他的骄傲与自尊，他的敏感与脆弱，都不容许他问出这句话，最后说出口的只是淡淡的一句：“早点歇息吧。”
    偌大的龙榻上，二人背对彼此，隔着一臂之距，犹如隔着万水千山。
    翌日，长秋宫整饬一新，迎接它的新主人。
    三宫六院的妃嫔命妇们早已候在殿外，等待觐见新的后宫之主。为表皇帝雨露均沾之意，后宫妃嫔，凡无过错者，均加以晋封，前岁诞下公主的美人吴氏擢升为贵人，宫人徐氏、颜氏、张氏擢升为美人，其余妃嫔也不同程度的加以晋封。
    时辰一到，殿门打开，新任黄门侍郎蔡伦引着诸嫔妃依序进入殿内。
    新后身着皇后朝服，薄施粉黛，端坐于大殿中央。众妃嫔纷纷下拜行礼。杨锦绣以及新晋封的吴贵人年纪都要长于邓绥，且都育有公主，刘肇虽无宠爱但素来待她二人不薄，久而久之便有些骄纵了，尤其是杨锦绣，面对这位年纪小于自己、进宫晚于自己、况且还未曾生育的新皇后，不知不觉间便流露出一丝倨傲的气焰。
    邓绥打量了一圈，面前的人有的熟悉，有的还有几分陌生，毕竟她以往也不喜欢四处走动。但是在宫里久了，别的本领没有，看人的本事倒是大有增益。从她们的眼睛里，多多少少还是看得出她们的心思。
    她令众人平身，赐座，随即微笑着说道：“本宫蒙陛下错爱，忝居后宫主位，不胜惶恐。诸位向来和睦友爱，相信今后也必能亲如姐妹，后宫祥和，才能让陛下无后顾之忧，方是大汉之幸事。”
    接着，邓绥笑意岑岑的转向杨、吴二人道：“吴姐姐、杨姐姐入宫年岁最久，深得陛下眷宠，多年来对宫中诸姐妹亦是照顾有加，堪称后宫表率。今后，本宫如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二位姐姐不吝赐教，也希望诸位姐妹以二位姐姐为尊，各安本分······”
    一番话说的不动声色，却是绵里藏针，邓绥表面上抬高杨、吴二人的地位，实际上却分明是在告诫众人，尤其是这两位贵人，谨记尊卑之别，不要行逾越本分之举。
    在一众华裳美人中，邓绥注意到了一人，她依旧身穿蓝色襦裙，如云的发髻中点缀寥寥珠翠，瘦削的面容，五官深邃清丽。周沁蓝，她的脸上挂着永远不变的淡漠神情，仿佛一切红尘俗事都与她无关。
    接下来的日子如水般平静。
    刘肇给了邓绥天下最尊贵的身份，但也同时给了她世上最幽深的孤独。
    自封后以来，刘肇甚少踏足长秋宫，即便是与邓绥偶尔相见，也不过互相客气的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因为刘肇对后宫众人皆淡然，又加之邓绥几次有意无意敲打，包括杨锦绣在内的妃嫔们也就逐渐安分了下来，后宫一派祥和安宁，只是这安宁中越来越少了生气。
    邓绥寄托闲情的方式依旧是舞文弄墨，在这百无聊赖的日子里，书画的造诣倒是逐渐臻于上品。每每碰上自己满意的作品，邓绥都喜欢唤蔡伦前来一起品鉴，有的时候自己作出来的书画，也会叫蔡伦来看。
    和邓绥一样，蔡伦是个懂书画的人，更是个爱书画的人，只不过因为自幼入宫为奴，干的都是没日没夜伺候人的活儿，始终未有机会潜心文墨。但是对于书画，蔡伦却有一双常人没有的独到慧眼，这也是邓绥喜欢与他一同品鉴的原因。
    宫里素来是用上好的缣帛作为书画的用材，这种缣帛虽然高贵柔滑，但大面积渲染时总是差强人意。民间还流传着一种古老的制造纸张的工艺，是用大麻经过切割、捣舂、制成纸浆，再反复沉淀、过滤、挤压平整。这种纸张相比昂贵的缣帛自然是便宜方便了许多，但又过于粗糙，难以细腻勾勒。
    蔡伦时常看着邓绥在缣帛上作画，隐约想起了幼时在山野之中，曾见过村妇们替人做工捣纸浆，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他要为邓绥造出一种更好的画纸。
    揣着这番心思，蔡伦利用作为尚方令的些许便利，四处搜集或可作为造纸原料的物材。经过半年多无数次的试验，最后意外发现用树皮、麻布、麻头、渔网等原料混合浸泡，再捣成浆糊沉淀挤压后形成的纸张轻薄柔韧，石墨用于其上，渲染的恰到好处，又可保住石墨原有的色彩。
    蔡伦兴高采烈的将费尽心机造出的纸张拿来给邓绥试画，邓绥将信将疑的接过这种看似粗陋的纸张，用笔蘸取石墨后随手一画，看到那浓重的色彩在纸上曼妙的晕染开来，多一分则嫌浓，少一分则嫌淡。邓绥明亮的眸子里瞬间闪动起耀人的光芒。看着她开心的像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一种平生从未有过的喜悦溢满了蔡伦的心间。
    本也只是为了让邓绥开心，没想到却无心插柳柳成荫。
    蔡伦这种造纸的技术很快便在宫里传了开来，宫人们带着好奇纷纷偷溜到蔡伦在少府圈的小作坊里，想要看看他到底是如何造纸。
    这事儿慢慢的也传到了刘肇那里，难得的竟让刘肇也产生了兴趣。他细细的研究了一番蔡伦所造的纸张后，命令少府道：“此法确实可行，这些原料又是民间极易寻得的，不似缣帛那般金贵，就把这造纸的法子公诸天下，让老百姓们都学学。”
    自此以后，蔡伦在小作坊里捣鼓出来的这种造纸的方法便在民间流传了开来。再后来，百姓们还给这种纸取名叫“蔡侯纸”。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九十二章 一物降一物
    阳春三月，南阳郡新野县又到了一年中最好的时候，可邓府上的邓阴氏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整个南阳郡的媒婆，邓母全部请了个遍，送到冀州的家书也摞了厚厚一沓，可她那个比驴还倔的儿子就是不肯回来。眼看着已到而立之年，还是孓然一身，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想起这个不孝的儿子，邓母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冀州，正有一段绝妙的因缘在悄悄上演。
    草长莺飞，万物迎来了勃勃生机。
    自去岁以来，边关安稳，没有什么战事发生，冀州军大营里的毛头小子们也有些蠢蠢欲动了，不时三五成群的溜出大营，跑到城里去吃喝玩乐，入夜后带着一身酒气，甚至还有胭脂水粉气回来。邓骘几次抓了个现行，也就视情节严重程度每人二十到五十军棍了事。治军之道，还需张弛有度，他虽然看着不苟言笑，可也不是一个不通情理之人。底下的将士们相处时间久了，也慢慢摸着了这只老虎的脾气，凡事只要不过分就好。
    可凡事总有例外，偏有人撞到了邓骘的枪口上。
    这一日，邓骘带着他刚刚招募的一支弓弩兵在操场集训，突然传令兵匆匆忙忙前来通报，说是有人擅闯军大营，正在营前叫骂。
    邓骘一听这还了得，扔了马鞭便往大营赶来。
    等到了大营前，远远的却只瞧见两个装束精致的公子哥儿模样的人，各牵着一匹白马，站在营前，高声叫嚷着什么，对面则围着一群兵士，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还以为多大的阵势，邓骘心里嘀咕着：“这群没用的饭桶，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被人家堵在了门面上。”
    及至走到跟前，邓骘便立即明白了士兵们不敢上前动手的原因。面前这二人，虽然都是一身男子装扮，可实在是太糊弄人了，连耳边的鬓角都没有收拾妥帖，更别说扑鼻而来的胭脂香，只要眼睛没瞎都分辨得出这是两个女子。看着五官清秀灵动，应该还是两个颇有姿色的女子。
    只是区区两个小女子竟然敢女扮男装独闯冀州军大营，倒是有几分意思。邓骘不由的起了几分好奇。
    这时，士兵们瞧见邓骘过来，纷纷面露惧色，自觉的闪到了一边。
    邓骘便大步流星的走上前来，领头的女子冷不丁和邓骘对视了一眼，不知怎的竟突然脸颊隐隐发热，方才气势汹汹的叫嚷声也顿时弱了三分。
    “何事在此喧哗啊？”邓骘故意抬高了音量，神情严厉的问道。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邓骘一番，傲娇的反问道：“你是谁？”
    邓骘看她神气活现的样子，不知怎的有几分想笑，使劲儿忍住了，一本正经的回答道：“甭管我是谁，这里我说了算，你到底因何事在此喧哗？可知擅闯军事重地是死罪啊？”
    没想到这女孩儿丝毫没有被他的威胁吓到，反而气鼓鼓的回怼道：“擅闯军事重地是死罪，那奸淫良家少女又该当何罪呢？既然这里你说了算，那你就给我一个说法！”
    邓骘一听，眉头一紧，回身便冲那些缩头缩脑的士兵们厉声骂道：“混账！是谁干了这等禽兽之事？”
    狮子般的一声吼把两个女孩儿吓了一跳。
    这时，士兵中有人怯怯的凑上前来，在邓骘身边耳语了几句。邓骘脸色越发难看，怒不可遏的斥道：“让你们整日的游手好闲不干正事，灌了点黄汤下去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干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丑事，让两个女人堵在家门口儿指着鼻子骂，冀州军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还不快给我把那个畜生绑过来！”
    众人见邓骘大发雷霆之怒，哪里敢言语，赶紧一溜烟儿跑开去抓人。
    骂完了人，邓骘转身过来瞧，只见那两个女孩儿都面露羞赧，满脸绯红，不敢正视自己，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不小心戳穿了人家的女儿身，言辞也着实粗鲁了些。便有些不好意思道：“在下是个粗人，两位姑娘莫要见怪。冀州军中出了这等败类，在下绝不会姑息，今日定会给二位一个交代。”
    领头的姑娘闻言后，扬起头来看似镇定自若道：“那好，我们等着。”
    邓骘见她略有些婴儿肥的小脸上挂着两朵红晕，嘟着倔强的小嘴，还真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
    “不知是哪位姑娘受了欺负？”问这话的时候，邓骘自己都不知为何声音轻柔的像换了个人。
    那姑娘转身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儿拉了过来，这个女孩儿看上去要瘦弱一些，一双眼睛肿的像两只桃子，邓骘听那姑娘小声对她说着：“有我在，别怕”。
    这时，只见十几个人架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士兵走了过来。到了邓骘跟前，犯事的士兵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的认罪道：“大将军，卑职喝多了酒，犯了糊涂，求大将军饶命！”
    邓骘飞起一脚便将士兵狠狠踹翻在地，怒骂道：“你竟然还有脸求饶？冀州军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来人，拖出去砍了！”
    那士兵登时仰天大哭道：“爹！娘！儿子没有死在战场上，儿子对不起你们！邓将军，我不怕死，可我只杀了两个匈奴人，我还没杀够！如今因为这样的事死了，丢人！卑职只有一个请求，求大将军替我跟我爹娘撒个慌，就说我死在战场上了，求您了！”
    说罢重重的冲着邓骘磕了三个响头。邓骘扭过头去，怒其不争的叹道：“罢了，本将答应你，带下去吧！”
    “且慢！”就在那士兵要被拖下去的时候，领头的姑娘却突然出声制止。
    邓骘惊诧的回头望着那姑娘，却见那姑娘没好气儿的瞪了他一眼，接着用脆生生的声音指责他道：“你这个人怎么当将军的，不问青红皂白就砍人！”
    邓骘被她这一句质问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好气又好笑的问道：“姑娘，不是你要为你的姐妹讨回公道吗？怎么还怪我不分青红皂白？”
    那姑娘粉雕玉琢的俏脸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瞪得溜溜圆，义正言辞道：“我是要讨回公道，可我没让你杀他！好在他只是猥亵了小云，尚未酿成大祸，所以，罪不至死，你不能随便杀人！”
    原来，那犯事儿的士兵昨日与军中三五好友溜出军营，到了城中的酒肆中饮酒，傍晚时分出来酒肆，刚好撞上了在街上采买东西的这位名唤小云的姑娘，见小云姿容秀丽，那士兵有些把持不住，便上前调戏，手上摸了几把占了些便宜，索性被随后赶上来的战友们拉住了，幸而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如此说来，确实罪不至死，自己方才确实是有些鲁莽了，可邓骘转念一想，不对啊，怎能被这个小丫头片子牵着鼻子走。
    于是，邓骘佯装生气的对她厉声道：“你说罪不至死就罪不至死？我们冀州军向来治军严明，哪怕没有行奸淫之事，但他起了奸淫之心，那便是死罪！这就是本将军的治军之律！”
    没想到这姑娘也来了气，针锋相对的斥道：“他是有错，可是他能上阵杀敌，杀胡虏鞑子，你身为将军，却如此草菅人命，可见冀州军也不过如此！”
    “嘿？”邓骘被她一番话竟然怼的不知该如何应答，想不到一个小小的丫头，说起上阵杀敌，竟然还有这股子不让须眉的豪迈之气，倒有几分妹妹邓绥当年的脾气，邓骘于是神色也严肃起来问道：“那姑娘说该怎么处置呢？”
    姑娘犹疑了片刻，接着煞有介事的命令道：“那就···打他两百军棍好了！”
    围观的士兵中发出窃窃的笑声，有人起哄道：“姑娘，不用两百军棍，人就打死喽······”
    “怎么你们当兵的还这么不禁打······”姑娘撅着嘴小声嘀咕道，接着扭头问旁边的姑娘道：“小云，你说打多少？”
    那小云姑娘哪里敢说，可怜巴巴的小声劝道：“小姐，算了吧，让他们自己处置，咱们快回去吧，再不走天都黑了······”
    “那可不行！”姑娘斩钉截铁道：“你受了欺负，我要在这里看着欺负你的人接受惩罚才能走！好了，不要啰嗦了，那就一百军棍吧！”
    “好！”邓骘听罢，毫不迟疑的命令道：“就一百军棍，现在执行！”
    话刚出口，邓骘便莫名懊恼起来，明明自己才是将军，怎么倒乖乖的听这小丫头片子发号起施令来了？还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终究是女孩子家，打到五十军棍皮开肉绽的时候，两个姑娘齐齐转了身过去，不忍再看，也等不及行完刑，便翻身骑上白马扬长而去。
    邓骘看着姑娘英姿飒爽的背影，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邪气，突然便高声喊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头也不回的朗声答道：“寇—文—玥！”
    一个月后，邓骘亲自带着聘礼来到了冀州名门扶柳侯寇府，向寇老侯爷提亲。正所谓一物降一物，那个让他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的小丫头，寇家小姐寇文玥，便是他这辈子要定的妻子。

第九十三章 青萍之末
    冀州城里近日颇有些不同寻常。事情还要从三日前芙蓉酒肆一场偶然的小纷争说起。
    芙蓉酒肆是冀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肆，这里除了有冀州最好的杏花酒和最热闹的歌舞，还是冀州最发达的信息集散中心。每天，来自冀州本地形形色色的三教九流，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的走进酒肆，川流不息。偶尔还有来自西域等地的外邦客商，穿着与汉人迥异的奇装异服出现在酒肆里，这里的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可这芙蓉酒肆的主人却非常神秘，似乎从来没有人见过其庐山真面目。有传言道是冀州望族之后，因家道中落，唯余这一间酒肆；甚至还有传言道其祖上是中山王之后，大约犯了什么事，被贬为庶人后便来此地开了这间酒肆，后人闲云野鹤，隐匿于市。传言真真假假，无从考究。
    这日申时刚过，三个客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走近了酒肆，在临街的一张空桌旁坐下。这个点正是酒肆刚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其中一个满面络腮胡须的人叫了一壶酒和一盘牛肉。小二很快便送了一壶酒上来，三人便各自饮酒，别无他话。
    邻桌两个衣冠楚楚小吏模样的人正在高谈阔论，仔细听来，所议论之人之事却非同小可。
    其中一人道：“听闻圣上近日已下旨加封邓骘为大将军，看来，这冀州已经是邓氏的天下了······”
    另一人接道：“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邓大将军的妹妹可是当今皇后，没什么稀奇······”
    第一个开口的人沉吟片刻后又压低声音道：“听说圣上龙体抱恙已久，这邓皇后传言又不能生育，如今储君未立，将来谁人继承大统，可是······”
    “嘘！”另一人急忙打断他，并警惕的环视四周，嘘声道：“不敢妄议国事，被人听到，可是要······”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
    那人也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马上打住，转而高声道：“来来来，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二楼客座上，两个身着青布麻衣的青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沉默不语。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人压低嗓音对另外一人道：“虎哥，这几个小吏竟敢在此污蔑大将军和皇后殿下，是不是？”
    年纪较长的男子抬手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打断了对方的话。他生的浓眉大眼，黝黑的面孔方方正正，眉目间凛然一股正气。
    这位被叫作“虎哥”的人正是秦胜虎，如今冀州军的右校尉，对面的人是他的护军。此刻他出现在这里，其实是因为邓骘交代的一趟公差，来此拜会冀州郡守。作为邓骘的左膀右臂，秦胜虎性格坚毅勇猛，刚正不阿，唯有一处小毛病，便是偶尔贪杯，好在不曾因酒而误事。既然进了冀州城，这名满冀州的芙蓉酒肆，他顺脚进来小酌一番也不为过。
    护军被制止后，便沉默的瞥向了右下方。那两个高谈阔论的小吏恰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所以方才妄议之言，他们听的清清楚楚。此时，秦胜虎也往右下方看去，只是他的视线却没有停留在那两个小吏身上，而是越过他们，锐利的射向了他们旁边的三个客商。
    “那边三个人，有古怪。”秦胜虎声音很低却十分肯定。
    话音未落，他以常人难以察觉的速度猛的用力一挥臂，便只见桌上的酒盏腾空而起，径直往右下方飞去。没有落地的声音，在电光火石之间，酒杯便被正对他的那三人中的其中一个稳稳的抓在了手中。
    这出其不意的试探果然印证了他心里的想法。
    楼下三个客商齐齐抬起头来，他们惊诧的目光中隐隐透出与客商身份不相符的狠厉之气。
    接住酒杯的正是那个络腮胡须的人，在与楼上之人目光交汇的一瞬，他立刻也察觉到秦胜虎那种异于普通百姓的气场。短暂的目光相接后，他缓缓的将酒杯放回了自己的桌案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低声对旁边两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就见三个人都干净利落的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酒肆。
    “虎哥，要跟踪吗？”护军立刻警惕起来，有些紧张的问道。
    秦胜虎却道：“不必了。这几个人，功夫不在我之下，贸然跟踪，咱们落不得什么好处。”
    “虎哥，你是怎么看出这几个人不对劲的呢？”护军面带疑惑之色追问道。
    “跟匈奴蛮子打仗打多了，他们就是乔装的再好，我也能一眼瞅出来。”秦胜虎有些恨恨的说道：“刚才那三个人，虽然身着汉服，可是他们的发饰和鞋履，都明显不是汉人打扮，还有他们身上背着的，根本不是行囊，那形状，一看便知是匈奴的佩刀。”
    “啊？”护军惊叫一声道：“原来他们是匈奴人······”
    “最不对劲的是，”秦胜虎皱着眉头道：“这三个人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倒像是在留意旁边那两个狂妄小人的言语，鬼鬼祟祟，必然是有所图谋。”
    护军这才恍然大悟，心想这右校尉看上去一副粗犷武夫的模样，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腻。可他还是有些惶惶不安道：“既然是匈奴人，乔装潜入冀州城，想必是有什么阴谋，还是让我去打探一下吧。”
    秦胜虎却没有搭话，沉思片刻后，他忽然神色有异，匆匆起身道：“快走，我要回军营禀报大将军。”
    邓骘此刻正独坐军营中，秦胜虎进来的前一刻，他刚接到军报，祁连山一带最近有些不太平。驻守的冀州军已经数次被小股匈奴人所扰。这些匈奴人人数不多，每次都以数十人的小队出没，而且似乎本意不在于和大汉戍边军队挑起冲突，往往都是甫一交锋，便迅速退去。祁连山戍边校尉也摸不清匈奴人意欲何为，这种情况发生了两三次之后，戍边校尉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便立即快马加鞭向邓骘送来了军报。
    秦胜虎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将在芙蓉酒肆的见闻言简意赅的禀报了邓骘，随后又语气沉重的补充道：“将军，问题还不仅仅是这三个伪装成客商的匈奴军人。这次我一进冀州城，就感觉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在芙蓉酒肆识破那三个匈奴人之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将军，冀州城里恐怕已经混进了不少匈奴人，或许还有其他蛮族的人。”
    邓骘皱起眉头盯着他，秦胜虎知道邓骘这个神情，代表自己的话引起了他的警觉。于是他接着分析道：“这几日，冀州城里往来的外邦客商明显比以往多了不少，而且，有不少伪装成客商样子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子杀气，绝对不是普通的客商。”
    邓骘眉头越发皱紧，薄薄的唇紧紧抿了起来，沉默不语。
    “将军，”秦胜虎的语气越来越焦虑，猜测道：“莫非是匈奴人要卷土重来，派了奸细过来打探我们虚实？”
    邓骘没有立即回答，他开始在脑子里将这件事和方才的军报重新过了一遍。任何看似偶然却又反常的事件都不是随意发生的，这其中必然有某种指向。这是邓骘跟随耿夑多年，不知不觉中养成的思维习惯。
    “如果要刺探虚实，你会派这么多奸细来吗？这里可是冀州，汉军重镇。”邓骘加重了语气强调道：“若你的判断正确，冀州城里潜伏着这么多匈奴军人，那么他们所图谋的，绝不只是打探消息这么简单。”
    秦胜虎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知道邓骘想说的是什么，只是他还是不太能相信。匈奴人早在十几年前金微山的那场战役中元气大伤，所剩无几的匈奴人四散溃逃，十多年来都未曾再大规模的出现在汉边境，怎么会突然又冒出来，并且竟敢如此狂妄的深入汉军重镇？可话又说回来，十几年，世事沧桑，谁也不知道远在黄沙古道之外的匈奴人，还有他们的首领，那个曾经令汉人战栗的关山王於除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没错，”邓骘的眼中闪烁着凛凛寒光，双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沉声道：“匈奴人可能是要卷土重来了。”
    邓骘立即修书回复祁连山戍边校尉，命令他不惜流血冲突，务必活捉几个前来骚扰的匈奴人，问出他们的图谋和底细。同时，他又命令秦胜虎带着他的亲笔书信，再次返回冀州城，见郡守刘轩，让他务必留意城中冒出的这些不速之客，暗中察访，若非万不得已之时，避免正面冲突，以防打草惊蛇。秦胜虎被命令带着一小队精锐，留在冀州城中，协助刘轩。秦胜虎对匈奴人的洞察力远非那些从未上过战场与匈奴人近身肉搏过的城中官兵可比。
    一切安排停当之后，邓骘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不过，这封书不是上达圣听的军报，而是一封家书。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第九十四章 逆龙鳞
    历朝历代，天子的龙体安恙，都是黎民百官最讳莫如深之事，尤其在不太平的年月，这更是危系整个朝代安稳的头等大事。能体察一二的，大概只有天子身边最为亲近的人。
    而刘肇的身体每况愈下之快，已经连朝堂之上的普通文武百官都无法隐瞒了。本来就清瘦的脸颊凹陷成皮包骨头，面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周身似乎都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气。尽管太医院对皇帝的病情缄口不言，但渐渐的，宫里宫外流言开始暗涌。
    长秋宫中，邓绥手中握着从冀州快马送来的家书，蛾眉紧紧蹙了起来。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邓绥一直坚信这一点，就像地动的时候，看似远在千里之外，实则震源或许就在眼前，而现在冀州所发生的不同寻常的变化，必然与朝局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因为对一个王朝而言，庙堂，是永远的震源。
    那么，又是什么事情，让蛰伏数年的匈奴人蠢蠢欲动呢？
    答案显而易见。
    看来，关于陛下病情的消息已经不可避免的流传了开去。自古以来，每个人都会对着天子山呼万岁，可是没有人真正相信有人可以万岁，即便是天子。所以对于一个王朝而言，天子的生老病死并不是最可怕的，导致战乱和动荡的罪魁祸首，往往是天子骤然离世所带来的朝局动荡。因此眼下最令朝堂上下人心惶惶的，也并不单单是陛下的病情，而是大汉正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危险境地。
    邓绥定了定心神，随即迅速的提笔写了一封回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到邓骘手上。紧接着，她将已蔡伦召入宫中，对蔡伦下了一道命令：从现在开始，宫中胆敢有私下议论陛下染恙之事者，无品阶者杖责百棍，有品阶者杖责五十，自皇后以下，莫不例外。希望能够暂时压制住宫内宫外汹涌的流言。但邓绥很清楚，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最根本的隐患，还是皇嗣的问题。就在她为此伤脑筋的时候，有人却和她想到了一起。
    在邓绥接到邓骘来书的第二日，太尉徐防来到了长秋宫求见。
    自吕氏之后，后宫干政便是宫中大忌。故天子健在之际，朝廷重臣单独谒见后妃是极不寻常的。对于徐防此番的来意，邓绥心里猜着了七八分。
    得旨入宫后，徐防怀揣着忐忑进入正殿。邓绥宣其平身，随即屏退了左右，开门见山的问徐防道：“太尉所为何事要见孤，不妨直说罢。”
    徐防也直截了当的回答道：“臣乃是为皇嗣之事前来与皇后殿下商议。”
    “哦······”邓绥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不动声色的问道：“太尉以为，皇嗣之事应该如何？”
    徐防正色道：“臣为大汉社稷，恳求皇后殿下广纳秀女，并择取贤德之人，充实后宫。”
    “孤不是善妒之人，况且，孤很清楚皇嗣一事关系大汉的根基，只是······”邓绥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不瞒太尉，孤已数次委婉相劝，奈何陛下······”
    邓绥没有说下去，皇家宫闱之事，本不可对外臣透露，不过徐防已经敏锐的领悟到了她话中之意。众所周知，刘肇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未再踏足嫔妃所居的北宫了，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独自居住在他的广德殿里，也未曾未召幸过一人。
    这些日子，邓绥偶尔还会见到刘肇，莫名感觉到眼前的刘肇，虽然面容不曾大改，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总有一层若隐似现的悲凉，如冬雾一般笼罩着他，让他离身边的人，离这个真实的红尘世界，都越来越远。
    一阵压抑的沉默后，邓绥将思绪拉回到眼下棘手的问题，她试探性的对徐防问道：“太尉以为平原王刘胜，如何？”
    徐防却立即摇头，几乎不假思索道：“万万不可。平原王刘胜，虽宅心仁厚，可才思不堪大任，若将社稷交付于他，大汉危矣！”
    其实，对于这个选择，邓绥曾经也在心里考量过，可她最终的判断却是和徐防一样，她接着不动声色的追问道：“那么，太尉以为宗室之中，是否有能堪大任之选？”
    这个问题来的太过突然，且暗藏玄机。对于一个外臣而言，如果他贸贸然推荐任何一个宗室之子，都难免会有结党营私之嫌。徐防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是他自忖在如今这般紧要关头，不容他做一个明哲保身之人。
    沉吟半晌后，徐防目光如炬的直视着邓绥，言辞坦荡的回答道：“清河王之子，刘祜，天资过人，勤而好学，是为宗室之中佼佼者。”
    “喔······”邓绥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心中恍惚一沉，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淡淡回答徐防道：“孤知道了，太尉放心，孤会向陛下进言劝谏的。”
    听闻邓绥此言，徐防心中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作为宦海沉浮数十载的一介重臣，对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皇后竟有一种莫名的信赖之感。
    徐防拜辞而出后，邓绥略有些疲惫的靠在软塌上，陷入了沉思。
    清河王之子刘祜，是个不错的孩子，邓绥早有耳闻。据说这孩子不满三岁，便能熟读四书五经，年满五岁就可出口成章，文采不输清河郡一干风流才子。又听闻其对父王母妃极为恭顺，对待下人宽厚仁和，年纪轻轻，便已显露出不凡之态。如今，这孩子也快满十二岁了，如果他是陛下所出，那么立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可他毕竟不是陛下所出，虽然清河王乃陛下胞兄，但邓绥不能不记得，他也是曾经的皇太子。不到万不得已，她知道刘肇绝不会选择将江山交给清河王之子。
    “秋蓉，现在是几时了？”邓绥起身问道。
    秋蓉应声走了进来，答道：“回皇后，现在酉时刚过。”
    邓绥吩咐道：“最近桂花开了吧，去采些来，让御膳房配着紫山药、茯苓等物，熬煮一点清淡甜羹，晚膳时候随我送到广德殿。”
    刘肇半年前下了一道口谕，后宫嫔妃，未得宣召，非有紧急要事，皆不得入广德殿叨扰。这其中，也包括皇后。故而秋蓉有几分诧异，今日并未见陛下传召皇后，莫非是有什么紧急之事。秋蓉心中忐忑，却也不便多问，马上招呼侍女们出去院中采集。
    草草用过晚膳之后，邓绥命御膳房呈上熬煮好的桂花羹，用晶莹剔透的琥珀碧碗盛之。估摸着刘肇晚膳用毕，此刻应在批改奏疏之时，邓绥便略施粉黛，匆匆往广德殿来，秋蓉捧着精致的食盒紧随其后。
    及至广德殿门外，邓绥不出意外的被内侍拦了下来，若是其他妃嫔，内侍便直接挡了回去，可来人毕竟是皇后，不敢轻易怠慢，便悄悄通报了朱奉。朱奉听闻皇后前来，立即快步走出殿来，跪迎道：“老奴恭请皇后圣安。”
    “朱常侍快请起，”邓绥客气的将两鬓斑白的朱奉扶起，问道：“陛下可用过膳了？”
    朱奉毕恭毕敬的回答道：“回禀皇后殿下，陛下约莫半个时辰前用过晚膳，此刻正在批阅奏疏。”
    邓绥微微一笑道：“近日天气转凉，桂花新开，孤让御膳房熬了桂花羹，可滋补温润，还有劳朱常侍向陛下通传一声，孤想亲自呈给陛下。”
    朱奉立刻便明白了，献羹只是个说辞。但皇后一直以来都是极有分寸之人，这番不请自来想必是有紧要的事。于是朱奉也不敢迟疑，应喏后转身进殿通传。
    刘肇近日体力愈渐不支，奏疏批阅的极慢，可即便如此，不过一个时辰，便有昏昏欲睡之感，此刻正斜靠在御榻上，闭目养神。
    朱奉轻手轻脚的走到刘肇的身旁，没敢吵醒他。
    “何事？”刘肇虽然闭目，却难以真正入眠，往往一点点动静就会把他惊醒。
    朱奉低声回禀道：“陛下，近日秋风寒凉，皇后殿下特意采了宫里新开的桂花，熬了一碗桂花羹呈给陛下，滋养暖脾，此刻已送至殿外。”
    刘肇淡淡应道：“端进来吧，替朕谢谢皇后。”
    “陛下，”朱奉轻声道：“皇后殿下是亲自送过来的，现在就在殿外候着呢。”
    刘肇缓缓睁开略有些惺忪的眼睛，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也没有一丝惊讶。
    “皇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刘肇轻叹一声，还是吩咐道：“罢了，让她进来吧。”
    得到准许的邓绥带着秋蓉走进了内殿。说起来，她已有大半年未曾踏足广德殿了。暗沉沉的烛火映照下，这座天下最富丽堂皇的宫殿，看起来竟有些落寞不堪。
    刘肇直起身来，无言的示意邓绥坐在一米之远的软凳上。朱奉从秋蓉手上接过了小巧精致的食盒，一股桂花的清香瞬间在内殿弥漫开来。
    真好，朱奉心想，这里许久没有闻到这种沁人心脾的味道了。
    不知是琥珀的荧光，还是桂花的清甜，竟也勾起了整日厌食的刘肇些许的食欲，他破天荒的喝完了半碗甜羹，脾胃间果然多了些许温暖舒适。
    邓绥柔声道：“往后，臣妾让御膳房每日都为陛下备一碗甜羹，天气凉了，陛下千万要保重龙体。”
    “皇后有心了，”刘肇脸上仍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淡淡问道：“皇后还有其他事情吗？”
    邓绥递了个眼色，朱奉和秋蓉都识趣的退了下去。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极有可能会招致刘肇的反感，但她不得不说。
    “陛下不觉得这几年来，宫里的人似乎少了许多？”邓绥自问自答道：“特别是吴贵人去岁病故后，宫里愈发冷清了，不如······”邓绥略略停顿，余光探看着刘肇的神色，只见刘肇的目光并不在她身上，而是投向旁边，似乎也没有打断她的意思，便接着道：“不如从民间择选一二佳人入宫，服侍陛下，充实后宫，陛下以为如何？”
    刘肇用带着几分诘问的语气道：“皇后什么时候也喜欢热闹了？”
    邓绥愣了一下，随即不失分寸的回答道：“臣妾失言了······陛下您看，马上就是岁旦了，民间百姓有句俗语，新年新气象，臣妾想着，皇宫是不是也该添几分新气象了······”
    “朕不想劳民伤财。”刘肇抛下一句冷淡的托词，似乎想要终结这个话题。
    邓绥却显然是有备而来，和声细语道：“那就不必劳民伤财，其实宫里也有不少佳人，德容兼备，只是陛下这些年日理万机，无暇恩施。臣妾打算选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请陛下移步御花园湖心亭，让这些宫人采女们各展才艺，陛下可坐观秋荷，赏乐舞，消遣一二，陛下以为如何？”
    只言片语间，邓绥便让刘肇无从拒绝，可是对如今的刘肇而言，秋荷，乐舞，佳人，都不过是乏味的意象。他抬眼看向邓绥，沉沉问道：“皇后不如直言，你，徐防，你们所有人忧虑之事，无非是皇嗣罢了，朕说的对吗？”
    邓绥站起身来郑重的回答道：“皇嗣之事，始终是社稷安稳的大事，况且如今边境尚未十分安稳······”
    “不必说了，这些朕都知道。”刘肇冷冷的打断了她。这些话，变换着不同的辞藻，从不同人的口中说出，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他厌恶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仿佛是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要安排他的身后之事。他最信赖的臣子是这样，现在他曾经最喜欢的女人也是这样。这让他更加厌恶。
    这样的话，邓绥也不是第一次说，只是以前，当刘肇面露不悦时，她不得不识趣的停止劝谏。可是如今刘肇日益孱弱的身体，还有来自冀州城外虎视眈眈的匈奴人，让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陛下，您见过血流成河，白骨森森吗？”邓绥的双眸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声音温柔却又沉重：“臣妾见过，在塞外的沙场，那些穿着汉军甲胄的年轻人，一个又一个，倒在匈奴人锋利的长刀下，也许千里之外，某个僻静的村庄里，他们的父母，还有妻子，正在望穿秋水等着他们归来，而他们残破的躯体却永远留在了远离故土的一片不毛之地······”
    “别说了，”刘肇用有些疲弱的语气缓缓打断了她，嘴角拂过一丝讽刺的苦笑：“看来朕若不纳妃不生子，就成了汉室的千古罪人了。”
    邓绥低下头去，轻声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提议，朕允了便是。”刘肇冷冷的丢下这句话，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摆手道：“朕累了，皇后请回吧。”
    邓绥默默起身跪安，她知道此时此刻，刘肇大概已对自己厌烦至极。就在退至殿门时，刘肇的声音幽幽在背后响起：“皇后，莫要忘了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也请转告邓骘，朕，还在呢······”
    像是一盆冰水陡然浇灌了下来，彻骨的寒意从头顶蔓延到全身，邓绥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着答道：“臣妾，谨遵陛下教诲。”

第九十五章 枯木逢春
    邓绥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玩笑，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竟与十年前如出一辙。
    十年之前，也是在这章台殿，邓绥和一同进宫的七名家人子，依次迈进了章台殿高高的朱红色门槛，各自怀揣忐忑侍立阶下，接受着殿上之人威严的审视。
    十年之后，唯一的不同是，坐在刘肇身边的那个人，从阴静姝换成了她邓绥。殿下依然是粉妆玉琢的人儿，只不过很多人已经不复青春韶华。
    邓绥谨遵刘肇的旨意，没有惊扰地方和百姓，没有从民间广选佳人，而是从后宫中挑选了数位这些年来陆续进宫却未曾得皇帝宠幸的可怜女子，故而有些进宫较早的宫人和采女，早已过了最好的年纪。
    在一众倩影中，邓绥注意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女子，她站在最外侧，着一身藕荷色襦裙，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精致而清秀，看得出岁月在她脸上并未留下深宫怨妇的痕迹，反而是时光打磨下的平和从容。邓绥细细看了女子一眼，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未能想起何时见过。
    蔡伦也注意到了这个女子，因为她的眉眼与神态竟有几分阴静姝的影子，不禁心下一惊。
    待宫人们行礼完毕后，蔡伦正要一一向帝后奏禀她们的名讳与身世时，却见刘肇懒懒的摆了摆手，对这种繁冗的仪式，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蔡伦立即领会了皇帝的意思，乖觉的向后退了一步，缄口不言。
    邓绥微微侧首，小心翼翼的看向刘肇。刘肇并未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半垂着眼睑，似乎心不在焉的瞟了一眼台下的佳人，目光突然停驻下来，须臾后，便见他抬手一指，说了三个字：“就她吧。”
    邓绥和蔡伦同时向刘肇伸手所指的方向看去，她讶异的发现，刘肇随手一指，刚好指到了站在最外侧的那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女子。
    只听蔡伦马上提高了声音道：“北宫宫人冯氏，还不快上前叩谢皇恩。”
    那女子似乎完全没有想到皇帝指的人竟然是自己，猛然被点到名字，脸上满是震惊和惶恐，愣了足足有三秒才回过神来，随即深深埋着头小步上前，一边跪拜一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道：“宫人冯清儿谢陛下隆恩，谢皇后殿下隆恩······”
    冯清儿······这个名字莫名的熟悉，邓绥仔细盯着阶下的女子，在她抬头的一瞬间，恍然想起来，她竟然是当年与自己同期进宫的家人子。依稀还记起来，当时她因为出身低贱而被那些势利的太监宫女们欺侮，还是自己挺身而出维护了她。
    说起来，她竟是如今这宫里所剩无几的故人了，邓绥的心情有些复杂，尘封已久的回忆，随着冯清儿的出现，仿佛打开了匣子。郑颜、阴静姝，一个个有些生疏的面孔也瞬间在脑海中鲜活了起来。
    刘肇命冯清儿起身，目光甚是复杂的盯着她，似乎忘记了身旁皇后的存在。片刻之后，他若有所思站起身来，自顾自的走出了大殿。邓绥端庄从容的起身，在刘肇身后微微屈膝行礼，目送他消失在殿外。随即回到自己的凤榻上，语气温和道：“冯清儿留下，其他宫人们跪安吧。”
    很快，那些没有被选中的宫人，或面带失望，或一脸木然的依序退出大殿。殿内只剩下了冯清儿一人，她恭恭敬敬的伏在地上，等待着皇后的训话。
    “平身，赐座吧。”邓绥吩咐道。
    “喏。”冯清儿应道，一边有些拘谨的坐了下去。入宫十载，除了前些年每年一次的出宫省亲，她甚至没有走出过低阶妃嫔们生活的北宫，更别说踏足章台殿这样高高在上的地方。五年前，她那做为侍妾受尽冷遇的母亲病故，从此她在这世间便了无牵挂，只待守着那一隅窄窄的天地了此余生。
    这么多年来，她就像空气一样，经常让人们忘记了她的存在，因为无心荣宠，无欲亦无求，所以如水一般平静的日子，在她脸上除了留下些许纹路之外，竟然了无痕迹。深宫孤冷，对于深陷其中的女子，岁月常常会让她们变得狰狞，但也会让她们变得温柔，冯清儿便是后者，而这也应该正是刘肇一眼就将她从人群中选中的原因。
    “本宫还记得你，”邓绥眉目之间透出几分惊喜道：“也怪本宫这些年来杂事缠身，怠慢了你。”
    冯清儿诚惶诚恐的站起来道：“皇后言重了，贱妾万不敢当······”
    “来，”邓绥亲切的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一些。
    冯清儿略有些迟疑，她其实从来没有忘记与邓绥同为家人子时期那一段极为短暂的交集。后来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始终默默的关注着邓绥，那个让她心怀感激，也暗暗羡慕不已的女子。看着她平步青云，成为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人，再到母仪天下的后宫之首。然而这一层薄薄的缘分，她只是珍惜的把它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更从未有过借此攀附的念头。冯清儿怎么也没有想到，有生之年，她还会以这种方式再和邓绥产生新的交集。
    略作迟疑后，冯清儿还是小心翼翼的走近了邓绥，在她脚边跪坐下去。
    只见邓绥那双美丽的眼睛依然清澈明媚，她温柔的看着自己，朱唇轻启道：“陛下喜欢温柔恬静的女子，从今以后，侍奉陛下，你要温柔的像水，恬淡的像云，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但是永远不要忘记，你最重要的使命就是诞下龙嗣。你懂了吗？”
    冯清儿心中一凛，深深拜伏于地，答道：“臣妾谨遵皇后懿旨。”
    很快，邓绥便知道，刘肇那看似随意的选择却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作为一个姿色才情皆不出众的半老徐娘，冯清儿竟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俘获了圣心。许多宫人私底下悄悄议论，她之所以能得宠，是因为眉眼长得像已故的废后阴氏。她的性子也有几分像初入宫时的废后，温柔似水，恬淡如云。
    没过多久，宫人们惊诧的发现，刘肇破天荒的开始走出几乎两年未曾离开过的广德殿。这两年里，他就像一个囚徒，把自己囚禁在这座大殿，既不想迈出去，也不想后宫的女人们走进来。
    如今，这个既不美艳也不娇嗔的女人，却给了他久旱甘霖般的温暖，如同徐徐春风，让他那急剧衰败的躯体逐渐有了一丝活力。不管批阅奏折时，还是偶尔挥毫时，哪怕就是静坐出神之际，刘肇都想让这个女人待在自己身边，虽然她极少主动说话，只是安静的为他研磨，为他填茶，在四目相对的时候对他莞尔一笑。偶尔刹那，刘肇会恍惚一下，似乎看到了初初相遇时候的阴静姝。
    这么好的一个女子，为何自己直到今时今日才发现，白白让她蹉跎了十年光华。想到这里，刘肇不禁对眼前的女子生出一丝歉意，于是更不由加倍怜爱，只是这份歉意与怜爱中，总是若隐若现着那个雪夜之中孤独离世的女子。
    册封美人后，为了让冯清儿离自己更近一些，刘肇将除了长秋宫以外离广德殿最近的安福殿赐给了冯清儿，并亲提御笔将安福殿更名“宁清殿”，宁，与安相对，取其宁静恬淡之意，清，自不必说，那是冯清儿的闺名。
    皇帝为嫔妃赐居，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可这一次，却令所有人大吃一惊。要知道，自刘肇登基以来，安福殿前后住过的两个女人，便是大汉朝的两位皇后，在邓绥封后移居长秋宫之后，安福殿再也无人能够进驻。因为前后两任皇后，让这座宫殿笼上了一层高贵而神秘的色彩。本以为这座宫殿会虚置到新帝新人改朝换代之际，可万万没想到，一个出身卑微，芳华已逝的家人子，竟可以成为它新的主人，更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这座尊贵无比的宫殿竟因为她改换了名字。
    刘肇在御笔赐新匾后，亲自携着冯清儿的手，立在殿前，注视着内侍们将那题写着“安福殿”三个大字的牌匾缓缓卸下，然后将题有“宁清殿”的金光灿灿的新匾隆重挂了上去。
    没人看到，刘肇日渐浑浊的双眸黯淡了一下。随着旧匾一起缓缓落下的，还有那两段梦幻泡影般的爱恋。
    这座宫殿曾经的两个主人，一个给了他柔情似水，一个给了他沉迷不安，最终却都如同烟火般散落一地尘埃。虽然她们一个死，一个生，但在刘肇心中，早已和她们都告别了，一如告别曾经的“安福殿”。
    入驻宁清殿不到一月，冯清儿再次让所有人大感意外。
    她竟然怀上了龙嗣。
    彼时的刘肇已经病体沉重，就连从广德殿到宁清殿的短短一段路程，都已无力支撑，冯清儿几乎日夜在广德殿陪驾。可即使这样，冯清儿竟然还是怀上了龙嗣。
    消息传到长秋宫的时候，邓绥正在看少府送来的礼单，马上要中秋了，少府要以皇后的名义，为宫嫔和三品以上朝臣的家眷准备赏赐的礼品。邓绥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似乎对少府的礼单非常满意。对于主持少府已数年的蔡伦来说，这种小事早已轻松自如。
    听到广德殿内侍带来的口信，邓绥吃惊的从凤榻上站了起来，她有些不敢相信的再次确认，得到了内侍肯定的回答。
    侍立一旁的蔡伦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惊诧，欣喜，或许还有一点点落寞，蔡伦懂得，那是一个被无情剥夺了做母亲权力的女人，无可奈何的羡慕和失落。
    待内侍退下后，蔡伦上前低声道：“冯美人总算是没辜负皇后殿下的期望。”
    邓绥应了一声，马上恢复了理智，方才听到消息那一瞬间的百感交集，像冰雪消融一般，很快便在她明艳的脸上消退无踪。于是她吩咐道：“秋蓉，随我去宁清殿看看冯美人。”
    “殿下，”蔡伦犹疑这提醒道：“这会儿恐怕陛下也在宁清殿呢。”
    邓绥怔了一下，聪明如她，自然听出了蔡伦的弦外之音。刘肇对她的避而远之，早已是宫中人尽皆知的秘密，若非祭祀佳节等重要的日子，宫人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帝后二人同现了。在这个大喜的时候，刘肇并不会太想见到自己。
    沉默片刻后，邓绥还是淡淡对秋蓉道：“罢了，晚些再去吧。”
    冯清儿怀孕的消息很快便人尽皆知。就连远在冀州边塞的邓骘，西凉关隘的耿夑，听闻此信也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个消息，对于危机四伏的大汉来说，无疑是一场及时雨，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困扰大汉多年的皇嗣问题有可能解决，更在于它向世人宣告，大汉的皇帝并非行将就木。
    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刘肇那原本药石无灵的身体，竟然也真的像枯木逢春一般，渐渐焕发了生机。大喜过望之后，刘肇立即封冯清儿贵人之位，金玉珍宝赏赐不计其数，她那官阶低微的父兄也因此大受封赏。这对于原本将冯清儿视如弃履的冯家，简直是天降之喜。就连她那曾经刻薄寡恩的嫡母，也拖着老迈的身躯，携带全家女眷，不远千里赶来，名为探视，实则献媚。
    看着现在低眉顺眼如同哈巴狗一般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所谓的家眷，冯清儿觉得可怜又可笑。但她始终还是一个温顺善良的女子，母亲过世这么多年，对冯家的怨恨也渐渐的解开了，毕竟血浓于水，只能不计前嫌。

第九十六章 血崩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阳春三月，冯贵人也快到了生产的日子。
    自从冯贵人怀上龙裔后，更是万千宠爱于一身，除了偶尔的上朝议事之外，刘肇几乎日夜在宁清殿陪伴。由于冯清儿已不算年轻，元气稍显不足，怀胎比旁人更为艰辛一些，刘肇命令太医院不遗余力研制各种强本固原、保胎安胎的方子。这大半年以来，整个太医院上上下下都在围着宁清殿转。人人都说，这般尊贵的待遇，就是当今皇后，还有过世的那位废后，也未曾受用过。
    但是，当今皇后似乎毫无妒忌，她对这个龙嗣的关切程度甚至都不亚于皇帝本人。邓绥时常趁着刘肇不在宁清殿的时候来看望冯清儿，有的时候还带着其他嫔妃一同前来陪她闲话家常。邓绥知道，即便刘肇时时刻刻陪在冯清儿身边，以她的秉性和脾气，也是不会吐露太多心事的。但是孕中的女人，情绪容易不稳，特别在这样的时候，女人和女人之间更容易产生亲近和共鸣。
    宫里宫外所有人，包括后宫的嫔妃们，对这个即将诞生的皇嗣，以及母凭子贵的女人，竟然都没有任何嫉妒与不满，反而全都满怀期待。这一点，对于素来勾心斗角的后宫来说是极不寻常的。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本朝最后一个皇嗣了，而她们所有人仰赖的皇帝，也只有在这个孩子的激励下，才有可能支撑更多时日。
    然而，就在一片和谐的祝福与期待中，意外却还是降临了。
    三月初三夜，一声震天的春雷炸开沉闷的苍穹。几乎同时，一声凄厉的喊叫，撕开了静谧的皇宫。
    冯贵人早产了。
    整个皇宫立即变成了沸腾的热锅，所有人都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太医院全体御医不顾大雨倾盆，连滚带爬的跑到了宁清殿。
    邓绥从长秋宫一路小跑着赶来宁清殿，秋蓉在后面撑着伞几乎追赶不上。当她进入殿内时浑身全被大雨淋透。
    只见偌大的宁清早已人满为患。按例皇帝是不能呆在产房中以免血气污身，此为大忌，所以刘肇被稳婆不留情面的赶出了内殿，此刻正眉头紧蹙，万分焦虑的在内殿外来回踱步。一众太医聚集在外殿，内殿帮忙接生的稳婆和侍女们不停的进进出出，交代里面的情形，太医们全神贯注的听着宫女描述情形，然后为首的钟太医当机立断开出方子，全体御医如同拧紧了发条一般，配药熬煮，争分夺秒。
    内殿里不停的传来冯贵人痛苦的哀嚎，令人听了万箭穿心。邓绥顾不得向刘肇行礼，便匆匆进了内殿。
    一进殿内，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呛得邓绥险些没有站稳。及至走到榻前定睛一看，邓绥瞬间头皮发麻。只见榻褥之间，全是暗红色的血，榻上的产妇，全身上下竟无一丝血色，头发湿漉漉的披散下来，五官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在了一起，咬破的嘴唇上血迹已经凝固，变成了紫中发黑的颜色，额上豆大的汗珠还在不停滑落，但是喉咙中发出的喊叫似乎已经越来越微弱。
    只见稳婆观察着产妇的下体，突然神色遽变，腾的一下站起来，拔脚便向外跑，结结实实的撞到了邓绥的身上。稳婆这才意识到皇后在此，慌忙要下跪谢罪，却被邓绥一把拉起。邓绥紧紧抓着稳婆的手，瞪圆了眼睛盯着稳婆问道：“冯贵人到底情况如何？”
    稳婆带着哭腔回答道：“启禀皇后，血崩了······贵人，怕是保不住了······”
    邓绥倒吸一口冷气，不由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没有站稳，她马上定了定心神，无力的问道：“孩子，保得住吗？”
    稳婆咬了咬牙，低声回答道：“如果及时放弃大的，老奴拼尽全力，能保小的一命！”
    “可知道是皇子，还是公主？”邓绥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稳婆连忙答道：“是皇子，老奴看清楚了。”
    “好，本宫知道了。”邓绥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了内殿。
    她推门而出的那一瞬间，殿外所有人都抬起头来，无数目光注视着她，就连刘肇也停下了焦虑的步伐，紧紧盯着她。邓绥快步走向刘肇，在他面前直直跪下，声音颤抖着道：“请陛下舍弃冯贵人，保住皇子。”
    刘肇如同石化一般，整个人都愣住了，周边的嘈杂声也戛然而止，除了内殿那渐渐虚弱的哀鸣。
    “你，你，”刘肇伸出手指着邓绥，手臂剧烈的颤抖着，像被雷电击中一样，低吼道：“你什么意思？”
    邓绥神情决绝的回答道：“陛下，冯贵人已经血崩，无力回天了！可是她腹中怀的是个皇子，现在，陛下只有当机立断舍弃冯贵人，才有一线机会保住皇子！”
    说完，邓绥俯下了身子。殿内一众太医内侍见状也纷纷一同跪下，惊恐不安的将头都埋在了地上，等待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只听刘肇咬着牙命令道：“钟太医，全力保住冯贵人！”
    “陛下······”钟太医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刘肇斩钉截铁的怒吼打断：“若冯贵人有事，朕就要你的命！”
    “臣，臣遵命！”钟太医踉踉跄跄的爬了起来，立刻冲进了内殿。
    邓绥听罢迅速起身，扭头向蔡伦使了个眼色，蔡伦即刻心领会神，趁刘肇不注意，闪身退出了大殿。
    须臾之后，殿外突然铺天盖地的响起了重重的叩头之声，一个悲怆慷慨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为了大汉，请舍弃冯贵人吧！”
    这是徐防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众臣排山倒海般的请愿声：“请陛下舍弃冯贵人吧！请陛下舍弃冯贵人吧！”
    刘肇彻底被激怒了。他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愤怒的环视着身边的人们，这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臣子，此时此刻，他们却要堂而皇之的杀死那个危在旦夕的可怜女人，那个现在唯一能给他带来温暖的女人。
    可是他知道自己的愤怒没有任何作用，就算他今日保住了他的冯清儿，来日天下悠悠众口也一样可以将她置于死地。
    这便是皇家，冷血而无情的皇家。
    殿内殿外，请愿的声音此起彼伏，刘肇绝望了，他无力的挤出了一丝可怖的苦笑，嘴唇哆嗦着一字一句道：“那就随你们的意吧。”
    紧接着，他走到邓绥面前，眼中射出令人战栗的寒光，冷冷的对她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你，果然是大汉的好皇后啊！”
    随即，刘肇在朱奉的搀扶下缓慢吃力的走出了宁清殿，他实在不忍心再听到冯清儿那断断续续的无力哭喊，他甚至已经不再关心那个命悬一线的孩子，那不是他的孩子，那不过是他们这群人想要的一个工具而已。
    邓绥目视着刘肇渐渐消失的落寞凄惶的背影，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如此冰冷而坚硬。没错，她就是想要那个孩子，因为那个孩子，对大汉太重要了。为此别说牺牲一个冯清儿，就是牺牲自己，她都不会犹豫。
    在邓绥镇定的指挥下，太医们立即转而为保住皇嗣拼尽全力。稳婆也不负所望，在经历了煎熬的半个时辰之后，宁清殿终于迎来了一声新生儿的啼哭。
    这一声啼哭，连同不断炸裂的春雷，将整个后宫彻底搅翻。
    跪在雨中的徐防伏在地上老泪纵横，殿内殿外所有朝臣太医内侍宫人们，纷纷虚弱无力的瘫倒在地，如释重负。
    没有人注意到，随着新生儿的啼哭戛然而止的，是那个悲惨的女人虚弱的哀鸣。
    冯清儿至死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孩子一眼，她忍受了数个时辰生不如死的折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生下了这个孩子，完成了她对于大汉王朝的使命。
    邓绥步履沉重的走进了内殿，殿内宫女们早已跪了一地，低声啜泣。邓绥从满脸血污的稳婆怀里接过了那个嘤嘤啼哭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向他血泊中的母亲，在心里对这个承载着大汉希望的新生儿说道：“孩子，最后看一眼你的母亲吧。”
    皇子的降生，令宫廷内外一片欢欣鼓舞，所有人都因为这个孩子而振奋，除了一个人。
    刘肇为自己最后一个皇子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草草为他取名“隆”字，而后，他竟然不顾众人的反对，以“宫中不祥，前有皇子早逝，养于民间以避灾祸”为由，将这个尚有些先天不足的孩子流放出宫，在皇城根寻了一户官宦世家，由精心挑选的奶妈进行抚育。
    对这个孩子，刘肇有着复杂的感情。他爱这个孩子，因为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可是他也憎恶这个孩子，因为每次看到，都会让他想起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们如何逼迫他为了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舍弃他的女人，那个为他晦暗的生命带来最后一丝光亮的女人。所以他宁愿不见这个孩子，将他流放出宫。
    当这束光熄灭之后，他的身体如同冰山崩裂一般，以更快的速度急剧衰败。
    冯清儿离世不到一个月，刘肇已经病体沉重到举步维艰。
    太医们彻底束手无策，如果说之前刘肇尚有对抗病魔的意志，支撑着他不至于迅速垮塌的话，那么现在，他连这样的求生欲似乎都没有了，只是平静而冷漠的等待着生命走向最后一刻。
    在此期间，邓绥数次守在广德殿门口求见，全部被朱奉挡了回去。
    她心里明白，刘肇对她已经失望至极，憎恶至极，所以连最后一次作为皇后来照顾自己的夫君的机会都不给她。

第九十七章 弥留
    公元一百零五年腊月二十一日，洛阳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鹅毛一般，洋洋洒洒，了无声息。第二天清晨，宫里的人们推开门，惊见一片银装素裹。宫院内的地砖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积雪，踩下去能到小腿肚那么高。宫殿的飞檐朱栏，全部被雪覆盖，变成了清一色的雪白。老树枯枝上也压着沉沉的雪，一有人从底下走过，积雪便扑簌簌从枝桠上落下来，仿佛下了一场梨花雨。
    洛阳城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宫里的老人儿们纷纷感慨。
    大雪覆盖的不仅仅是宫墙砖瓦，还有通往广德殿的路上隐秘的踪迹。
    在这个大雪纷扬的夜里，刘肇召见了三个人。
    子时三刻，一辆马车从太尉府出来，由东便门进宫，一路未作停留，直至广德殿外，车中人俯身下车，迎着漫天飞雪走进大殿。
    朱奉早已佝偻着腰在殿外守候，见到太尉徐防走上前来，一声不言语，迅速将他引至内殿，径直走到龙榻之前。
    徐防也已数日未见龙颜，如今一见龙榻上的刘肇，便已知油尽灯枯，不禁怆然涕下，跪伏于龙榻前不能自已。
    刘肇在朱奉的搀扶下艰难的坐了起来，也只能勉强靠于枕上。他虚弱无力的吩咐道：“爱卿不必多礼，朕时日无多，今日召你入宫，是有要事相托。”
    徐防连连叩首哽咽道：“陛下千万不要这么说，陛下真龙天子，万乘之尊，必能化险为夷，眼下最要紧的是保重龙体啊······”
    刘肇有气无力的打断了他，轻轻的说出四个字：“徐防接旨。”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而肃穆。侍立一旁的朱奉早就准备好了，他从容的将手中金黄色的锦帛徐徐展开，声音刻意压低却又十分清晰的念到：“太尉徐防，褆躬淳厚，垂训端严，兹擢升太傅，教，统领军政大臣，钦此。”
    徐防错愕片刻，他明白这是皇帝在交代后事了，皇帝要将大汉最高的军政大权加诸于自己身上，他强压住心中的悲慨，庄重的拜道：“臣，接旨。”
    在接过锦帛的那一刻，徐防分明感觉到了千钧的重量。然而此时此刻，他纵然战战兢兢，亦必须承受这千钧之重。
    “太傅，”刘肇唤道，同时努力将沉重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缝，直直的盯着徐防，一字一句道：“朕，大限将至，新帝年幼，边塞不稳，朕，放心不下啊······”
    “陛下，陛下啊······”徐防泣不成声道。
    刘肇眼中亦含着泪，艰难却又坚决的继续说道：“今日，朕将军政大权交付于你，将新帝，也托付于你。因为朕深知你是一个以天下为公，从不徇私之人。所以，朕要你对朕立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以大汉天下为先，以力保皇嗣正统为先，全心全意辅佐新帝······决不，决不可，令旁人，染指江山社稷······”
    “陛下······”徐防深深拜倒在地，涕泪纵横道：“老臣，谨遵陛下旨意，以大汉天下为先，以力保皇嗣正统为先，全心全意辅佐新帝，绝不令任何外人染指江山社稷，若违此誓，当天诛地灭！”
    刘肇支棱着沉重的身躯，看着徐防三跪九叩郑重领旨起誓之后，神情也恢复了一些平静。方才那几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他如今所剩不多的几分心力，此刻他已经无力支撑，便沉沉的躺倒下去。
    朱奉见状，随即将哽咽不止的徐防扶了起来，“太傅大人，陛下累了，该歇息了，老奴送您出去。”
    徐防紧咬着牙，面向着龙榻，一步一步缓缓的退了出去，他的眼睛始终紧紧盯着那张龙榻，他心里明白，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面圣了。
    丑时二刻，刘肇召见了他在弥留之际要见的第二个人，郑众。
    五年前郑众被特赦后，作为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权利的普通内侍，在宫中颐养天年。他是一个尴尬的存在，因为新任中常侍蔡伦对他尊敬有加，故而宫里上上下下并不敢轻慢于他，但又因为他始终与那个获罪的废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宫里所有人又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这五年来，他深居简出，像一只老龟，沉默的蛰伏在角落里，没有人知道在他那双秃鹫般的三角眼中，究竟隐藏着什么。
    郑众没想到自己苦等了五年的机会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降临。
    当他从广德殿走出的那一刻，他紧紧握着手中的锦帛，那双黯淡了五年的眼睛再一次迸出了狼一般的寒光。
    这是刘肇的第二道圣旨。郑众被加封为“大长秋”，名为皇后的管家，实则另有深意；更为重要的是，刘肇恢复了郑众曾经最重要的权力，那便是统领羽林卫，这就意味着，整个皇宫的安危又重新交到了郑众的手上。
    鹅毛般的大雪依旧洋洋洒洒，郑众轻轻掸了掸落在肩头的雪花，蹒跚着向自己居住的北宫走去。前面小内侍打着灯笼引路，借着影影绰绰的灯光背后看过去，这个老人佝偻的后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一路上，郑众始终紧紧攥着那卷终将改变他的命运的锦帛，同时不断回味着刘肇对他说的话：
    “子幼母壮，大将军邓骘又是皇后的亲兄长，朕担心大汉重蹈当年窦氏乱政的覆辙。朕封你大长秋，今后皇后的一举一动，你要擦亮眼睛看清楚了，万一皇后有任何异动，你可调动羽林卫，拨乱反正，务必力保社稷不落入外姓之手，朕赐你的圣旨，也是密旨，万一之时，你可以凭此密旨行事。”
    刘肇见的最后一个人，是邓绥。
    彼时已近卯时，大雪纷纷扬扬了大半夜，推开门迈出第一脚，积雪便没到了小腿的位置，秋蓉立即吩咐长秋宫的宫人们清扫道路，却被邓绥责怪道：“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来得及清扫道路。”
    于是两个小内侍打着灯笼在前面开路，秋蓉搀扶着邓绥，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往广德殿。到了殿外，远远便瞧见朱奉守在殿门口候着。邓绥将斗篷解下交给秋蓉，吩咐她在殿外等候，随即独自一人在朱奉的引导下走进大殿。
    一进到内殿，透骨的寒意便令邓绥忍不住战栗，那是死亡的冰冷气息。
    龙榻上的刘肇，平静的躺在那里，久病的人枯瘦的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脸上看不到一丝活人的生气。
    邓绥立在榻前良久，方见刘肇幽幽的将眼睛眯起了一条缝，随即用枯骨般的手指轻轻的点了点龙榻。邓绥会意，轻轻走上前来，在龙榻旁边坐了下来。
    她已记不得多久没有这么近的看着刘肇了。此刻仔细看着他，那稀疏的白发，瘦骨嶙峋的脸颊，深深凹陷发黑的眼眶，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双唇，全不似一个正当壮年的人，倒反而像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邓绥的鼻子忍不住酸了一酸，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堵的难受。
    昏暗的灯光下，邓绥看不清他那半睁的眼睛中流露的是什么神色，是厌恶，是仇视，或者是否还有一丝残余的温情。只听得他沙哑无力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些日子，朕怠慢了皇后······”
    邓绥眼眶中不停打转的泪瞬间崩落，她默默的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
    “朕知道，”刘肇吃力的说道：“你的心，从来没有在朕这里，朕不怪你······没有做好朕的妻子，朕也不怪你······但朕相信，你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后······”
    话没说完，就被一番剧烈的咳嗽打断。每次这样的咳嗽，都牵动着他的五脏六腑一阵剧痛，喉头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清晰。
    邓绥的心随着揪了起来，她无助的握紧刘肇的手，她感受到生命正在从他的身体中一点一点抽离。
    “以后，你将会是大汉的太后，朕，将大汉和新帝都托付于你，新帝年幼，你要将他视如己出，好好养育他，为了大汉，为了天下，也，为了，为了朕······”
    弥留之际，他对邓绥说的最后的话，全是为公。
    邓绥含泪拜别刘肇后，心情沉痛的离开了广德殿。
    她知道，这一次，是死别。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回忆上，回忆中十二年前那个玉树临风的年轻帝王，那个将她宠到了骨子里的俊美少年。她的心忽然撕裂般的痛。
    天已蒙蒙微亮，下了一夜的雪在佛晓时分终于停了下来。
    朱奉轻手轻脚的躬身走到龙榻前，踌躇着欲言又止。他极不情愿去打扰刘肇，这可能是他最后平静的片刻了，但是他又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开口，不然一切可能就晚了。
    “来了？”正在朱奉犹豫着要开口的时候，没想到龙榻上幽幽传来了刘肇沙哑的声音，看来他并未睡着，但从他的声音听得出来，此时此刻的刘肇已是气若游丝。
    “来了。”朱奉喉咙梗住了一下，应答的声音显得有点含糊不清。
    “带过来吧。”刘肇艰难的说出了四个字。
    “喏。”朱奉抹了下眼角，凄惶的应着，同时退后两步，向着殿门旁伺候的内侍打了个手势。
    没过多久，只见一个身着素色绣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战战兢兢的走进了内殿，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用紫红色绣金丝锦被严严实实包裹住的婴孩。走到距离龙榻两米开外的地方，女人停下了脚步，踟蹰着不敢向前。
    朱奉走上前来，从她怀里接过了婴孩，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百日左右的男婴，正在襁褓中熟睡。肉肉的小脸蛋白里透红，半张着粉嘟嘟的小嘴，虽然闭着眼睛，但也看得出眼睛细长，睫毛浓密，是个俊俏可爱的孩子。朱奉不由心头一热，小心翼翼的将男婴抱紧，走到龙榻前。
    “陛下，”朱奉将怀里的男婴向刘肇的眼前凑近了些：“你看这孩子长得多漂亮，像您，像您小时候啊······”
    刘肇艰难的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无法动弹，只能努力将眼睛睁大一些去看看这个孩子，可是他的双目早已因为久病而浑浊不清，此刻这孩子就在自己眼前，他却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有些失望的闭上了眼睛，缓缓道：“带下去吧，好生照料着。”
    “喏。”朱奉将婴孩重新交回奶妈怀里，吩咐内侍将其带了出去，心里默默的长叹了一口气。
    刘肇沙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最后一道圣旨可拟好了？”
    朱奉连忙转身应道：“拟好了，拟好了。”
    刘肇的嘴角微微颤抖着，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吩咐道：“将所有嫔妃、大臣们，召集到广德殿，宣旨吧······”

第九十八章 帝星陨落
    公元一百零五年腊月二十二日，汉和帝刘肇崩逝于广德殿，时年仅二十七岁。
    朱奉在广德殿外殿宣读了刘肇此生的最后一道圣旨，太子刘隆继承帝位。这个出生刚满百日的婴孩，成为大汉新一任国君。徐防作为太尉兼太傅，辅佐朝政。皇后邓绥作为新帝嫡母，尊为皇太后，迁居永安宫。
    历史的车轮在滚滚红尘中呼啸而过，将凡胎的人们，以及他们的荣耀、尊贵或不堪统统碾压成泥土，从来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稍作停留。漫漫历史长河中，他们犹如沧海一粟，纵然流芳千古，或是万古骂名，总是尘归尘，土归土。
    对于泱泱大汉来说，刘肇，或许是一个乏善可陈的皇帝。在他亲政的不长不短十二年间，能为后世顶礼膜拜或津津乐道的事件，似乎屈指可数。与他那些雄才大略、文功武治的祖先相比，他显得是那么可有可无。可是，没有人能够否认，他风度翩翩，温和良善，体恤百姓，他让饱受内忧外患的大汉，尚算平静安稳的度过了这一段历史岁月，让大汉的百姓，太平和顺的活过了这一个甲子轮回。后世之人，或许无法评判他是不是一个好皇帝，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一个好人。
    在他崩逝后第二日，新帝刘隆便匆匆忙忙完成了登基。这个刚足百日的婴儿，在太后邓绥的怀里，一步一步靠近那个象征着大汉权力巅峰的龙椅。他咂着浑圆的手指头，大睁着天真无邪的双眼，乖巧而懵懂的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新帝登基后的第三日，先帝大丧，大汉朝正式改朝换代。
    大丧期间，发生了这么几件小事。
    第一件事。
    朱奉放弃了宫里的一切荣华富贵，自请为先帝守陵，得到了太后邓绥的允准。没想到，在到达帝陵的第二日，清早起来打扫的侍女一开陵宫大门，便惊恐的看到，一具身体挂在高高的悬梁下，荡来荡去。
    伺候了先帝一辈子的老内侍朱奉，在完成了自己最后一个使命——护送先帝灵柩入陵后，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去继续陪伴服侍那个英年早逝的君主。
    第二件事。
    大丧期间，邓绥见到了多年未曾谋面的清河王夫妇。
    玄衣白带的邓绥坐在永安宫的凤榻上接见了前来请安的清河王夫妇，彼时新帝刘隆在她身边摆弄着玉如意玩耍。
    清河王刘庆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邓绥依稀还记得当年在越灵山下仗义相救的那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当年他无意中解救下的两个女子，一个如今是他面前高高在上的皇太后，另外一个，便是他身边的清河王妃，也是他这些年来的枕边人，左小娥。
    邓绥看了一眼左小娥，与刘庆相比，她的容貌变化并不大，一如八年前离宫的时候，妩媚明艳，楚楚动人，只是更添了一丝熟妇的圆润和风韵。
    岁月对美人似乎总是更加温柔一些。
    邓绥还看到了跟在刘庆身边的小王爷，那个传说中三岁通晓百家，五岁出口成章的神童刘祜，几年不见，一下子也长这么大了。
    他个头高高的，身形瘦削，面庞五官像极了他的母亲，清秀俊美。邓绥看着这孩子，不由的想到先帝早卒的嫡子刘康，心智不足的刘胜，还有身边这个一出生就失去母亲，刚过百日又失去父亲的可怜的小皇帝，心中五味杂陈。
    刘祜毕恭毕敬的向邓绥跪拜行礼，看得出是个温和谦顺的孩子，眉宇间透着一股灵气与聪慧，着实惹人疼爱。
    邓绥微笑着对刘祜招手道：“来，到叔母这边来，吃点果子。”
    刘祜立刻行礼谢恩，随即走到邓绥面前，落落大方的接过了邓绥手中精巧的点心，朗声道：“祜儿谢太后！”
    好清脆的少年之音，邓绥欣慰一笑。
    突然，身旁玩耍的小皇帝刘隆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奇的物件儿，在众人还没留意的空当儿，猛的从榻上直起身子，扑向了刘祜怀里。因为刘祜立在邓绥左侧的位置，小皇帝原本是在邓绥右身侧，这一扑眼看着就要从榻上滚落下来。
    邓绥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臂想抓住小皇帝，却一把抓空了，眼看小皇帝就要坠地，只见刘祜敏捷的弯下腰，身体向前一倾，稳稳的将小皇帝揽在了怀中。
    在场众人，包括清河王夫妇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却见小皇帝在刘祜怀里咯咯的笑了起来，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刘祜腰间挂着的一只玉佩。
    原来是因为这个。
    刘祜腰间的这只玉佩水头十分之足，翠绿莹润，雕成一只兔子的形状，合了刘祜的生辰，栩栩如生，巧夺天工，怪不得吸引了小皇帝的好奇。
    众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秋蓉立刻上前来，要将小皇帝从刘祜怀中接过去，没想到小皇帝立刻放声大哭起来，在刘祜怀里扑腾着似乎极不情愿被秋蓉抱走。
    邓绥见状只好站起身来，亲自去把小皇帝抱了过来，可是小皇帝在她怀里仍然一个劲儿的啼哭不止，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还时不时的看向刘祜，邓绥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这时，刘祜做出了一个令众人惊讶的举动，他解下了腰间的玉兔佩挂，从容的走到小皇帝面前，拉起小皇帝的手，将玉佩塞进了小皇帝手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小皇帝竟然立刻破涕为笑。
    邓绥这才明白原来小皇帝是喜欢刘祜的那只玉佩，便对秋蓉和刘祜道：“祜儿，陛下喜欢你的这块玉佩，你就借他赏玩一会儿。秋蓉，仔细看着陛下，等他玩够了，赶紧还给祜儿。”
    这时，刘祜却连连摆手道：“太后，这玉佩就送给陛下吧。”
    “这怎么能行？这可是你的护身之物。”
    刘祜向邓绥深深做了一揖道：“难得陛下喜欢，此物便是和陛下有缘。护身之物，太后再另赏祜儿一个，祜儿更欢喜。”
    邓绥不禁大为讶异，原来只听闻刘祜读书聪明绝话也是十分之妥帖，一点都不像是个七岁的孩子。
    叙了一番家常后，清河王携刘祜先行退下，邓绥将左小娥单独留了下来。八年前，她做主将左小娥许配清河王为侍妾送出宫，此后，像这般相对而坐，八年里还是第一回。
    邓绥端起旁边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云淡风轻道：“这是御膳房特制的姜茶，喝一点，身子会暖很多。”
    左小娥也端起了茶杯轻抿一口，似笑非笑，自言自语的应了一句：“确实暖了身子，就不知是不是也能暖了心。”
    邓绥看了左小娥一眼，轻叹道：“当年送你出宫，将你许给清河王，是孤的主意，事到如今，你对孤可是仍有怨念？”
    左小娥微微一笑，娇俏的脸上像是绽开了一朵杜鹃花。
    “臣妾怎敢怨念太后？恰恰相反，臣妾对太后感恩戴德。因为在清河郡的这些年，是臣妾过的最舒心的日子，不必被任何人摆布，也不必对任何人曲意逢迎，自在极了。更何况，臣妾还有一个体贴的夫君，和乖巧的祜儿。这些都是拜太后所赐，太后对臣妾的大恩大德，臣妾永生铭记。”
    说罢，左小娥盈盈起身，向着邓绥跪拜了下去。这一番话，像是一根根钢刺，处处扎着邓绥的痛处。
    体贴的夫君，乖巧的儿子，这些都是邓绥此生再也无法拥有的。左小娥的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知道，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即使拥有着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但作为一个女人，却是彻底的失败者。
    邓绥的脸上波澜不惊，她站起身来，亲手将左小娥扶了起来，微笑道：“如此甚好。”
    第三件事。
    大丧之后的第二日夜里，郑众来到了徐防的太尉府。
    已近子时，太尉府上仍灯火通明。最近忙于先帝丧仪，徐防这里积压了太多公务需要处理，连续几日都是秉烛至拂晓，还时不时会有各路官员深夜造访，所为之事，有公有私。若是公事，徐防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若是私事，徐防早已不胜烦扰，因为个中原由，徐防心知肚明。新帝年幼，先帝临终之际加封徐防太傅一职，实为托孤之意。徐防俨然已成为大汉朝最位高权重的人物。
    当然还有一个人的府邸，热闹丝毫不输太尉府，那便是郑众的府邸。作为先帝临终之前单独召见的第二个人，郑众的地位自是不言而喻。虽然从官衔来说，大长秋加统领羽林卫的中常侍，并非什么多高的职级，但官场上的人都看的明白，先帝将整个后宫的管理加皇城的防卫军权都交给了郑众，这让他成为了毋庸置疑的实权派。
    徐防对这一刻早有预期，只是郑众来的比他预料的还要早一些。
    郑众刚在偏厅落座，手里的茶杯才举起来，就瞥见徐防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马上撂了茶杯，站起身来寒暄相迎：“太傅大人日理万机，老奴叨扰啦，叨扰啦！”
    徐防也拱手作为还礼，然后在主位坐下，客气道：“大长秋近日主持先帝大丧，也甚是辛苦。”
    “哎······”郑众连连摆手道：“谈不上，谈不上，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能为先帝尽一点绵薄之力，老奴已是万世之幸啊，先帝他·····”说着竟然开始哽咽起来：“先帝他·····唉·····不说了，不说了······”
    徐防见状只好劝慰道：“大长秋切莫过于悲伤。”
    郑众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长叹道：“唉！先帝对我等恩重如山，如今我等唯有齐心把这里里外外照看好，才能对得起先帝啊！”
    “大长秋说的极是。”徐防淡淡的附和道。连日不分昼夜处理大大小小军政要务，徐防的精力和体力都已渐感不支，索性直接转入主题道：“大长秋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郑众见徐防开门见山，便也收敛了神色，意味深长的看着徐防。
    徐防会意，吩咐左右侍从悉数退下。待屋内只剩了他们二人之际，徐防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郑众有话直说。
    郑众向徐防凑近了些，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他那双因为眼皮耷拉而显得愈发尖锐的三角眼中，透出狡黠阴冷的光。
    “太傅，”郑众压低了声音道：“您是国之柱石，先帝临终托孤，不知可否将不能释怀之心病，告知于太傅？”
    徐防不动声色的直视着郑众，似懂非懂的问道：“先帝并未提起什么心病，不知大长秋所指何事？”
    看徐防的神色，郑众已经明白徐防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是装糊涂罢了。既然他要装糊涂，那索性就给他点破，看他如何应对。
    郑众一边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似笑非笑的盯着徐防的眼睛，一边用手指在茶杯里点了点，然后在茶案上用蘸了茶水的手指写下了一个字——邓。
    徐防的眉头不易察觉的耸动了一下，他捋着自己已经逐渐花白并日益稀疏的胡须，沉吟了起来，郑众犀利的鹰眼像观察猎物一般仔细的观察着徐防的举止和神情。
    “老夫，还是不明白大长秋的意思。”诡异的沉默后，徐防面露疑惑的对郑众道。
    “呵呵·····”郑众哂笑了两声，随即抬手将茶案上那个“邓”字抹了去，阴阳怪气道：“太傅大人就不必和老奴见外了！先帝最痛恨的是什么，太傅比老奴清楚，当年窦氏专权，祸乱大汉，若不是先帝英明，说不定现在天下已经改姓窦了！太傅不觉得，此时此刻，与彼时彼刻，如出一辙吗？”
    话音落地后，又是一阵诡异而长久的沉默。
    先帝临终前泣血相嘱，还有自己含泪立誓的情景，清晰的浮现在徐防的脑海中。眼下的形势，哪里用得着郑众来提醒，他早就看的一清二楚。
    先帝临终前见了三个人，邓太后、郑众、还有自己，也就等于昭告天下，这三人便是拥有左右江山社稷之能量的人。如今看来，先帝弥留之际最信任的人，还是这个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刻伸出援手助他成就帝业的郑众，而先帝最为疑忌的人，便是邓太后了。郑众说的没错，今日的大汉，与先帝年幼时的大汉何其相似：一个年幼无知的皇帝，一个精明强干的太后，同样还有一个手握军权的外戚。而今可谓三足鼎立，郑众显然是要将自己拉入他的阵营，共同对抗邓氏兄妹，一如当年他与先帝联手对抗窦氏兄妹一般。
    可是，如今的太后，与当年的太后，果真一样吗？
    其实早在先帝崩逝之前，徐防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他与先帝有着同样的忧虑，大汉苦于外戚专权久矣。他曾经试图看清楚这个拥有大汉至高权力的年轻女人，但是他却总是感觉像蒙着一层雾，看的似是而非。这个女人，她的脸上并不像当年的窦太后一样，写着对权力的，但是她那深不见底的眼睛却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她也绝不是一只安于深宫的富贵鸟。寥寥数次接触，徐防虽然看不清这个女人，可是却看到她想方设法说服先帝绵延子嗣，而后又不惜被先帝忌恨力主保下皇嗣，数十年的阅历让徐防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心中装着大汉天下，远在个人得失之上。
    但这一切，也只是徐防善意的揣度，毕竟权力，能够轻而易举的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所以，他必须冷静的看清这一切，冷静的在权力的旋涡中百转千回而不变初心，他必须对得起先帝的嘱托，对得起大汉和天下。
    “大长秋，”徐防神色平静回答郑众道：“先帝临终前确实对老臣有所嘱托，四个字······”
    徐防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凛然道：“一心为公。”
    郑众老谋深算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郁闷，看到徐防起身，俨然是送客之意，郑众只好皮笑肉不笑的站起来，拱手道：“太傅大人一心为公，果然是国之柱石啊！”
    徐防也客客气气的拱手还礼道：“大长秋为国事不辞劳苦，亦是大汉中流砥柱啊！”
    “深夜叨扰太傅，深感愧疚，老奴这就告辞了，太傅保重！”
    “哪里哪里，大长秋亦保重身体！”
    待郑众离开后，徐防回到了自己的书房，这一夜，他秉烛枯坐到了天亮。
    徐防有一种预感，新一轮的，或许很快就将再次笼罩这个古老的帝国。

第九十九章 漠北孤女
    八月的漠北，天地寥廓，寒风飒飒，荒野无垠。绵延千里的阴山山脉，是将汉匈从地理上分隔开来的天然屏障。从阴山山脉南北两侧向外辐射百里，罕见人际，偶尔会有野狍子从低矮枯黄的灌木丛中一跃而出，山鹰与秃鹫不时从低空掠过。
    万里之南的洛阳城，此时还是秋高气爽，菊桂飘香；而此时的漠北，已经进入了风沙肆虐，寒凉刺骨的初冬。你难以想象，这格格不入的两幅图景，出现在同一片大地之上。
    夕阳落在了大青山最高的山峰处，整个阴山山脉陷入了浓重的阴影之中。萧瑟的寒风夹杂着粗粝的黄沙，陡然而起，野狍子们赶紧缩回了他们灌木丛中的窝，山鹰和秃鹫们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叫，俯身冲向了山林里的栖身所。
    远远的地平线上，闪现出一高一低两个人的身影。在这个时节，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是极不寻常的。
    漫天呼啸的风沙中，他们摇摇晃晃艰难的缓慢向前。待到走近些才看出居然是两个女子。高的女子年长，一身灰青色粗布汉服，污泥混着血渍，斑斑点点，已经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她用一条大大的青色头巾，将头发和口鼻遮住，只留下一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她的左肩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看上去像是利箭划过皮肉所留下，做了简单的包扎，伤口处已经凝结了一层黑褐色的血痂。女子的右手紧紧的牵着一个年幼的女孩儿，看上去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同样是一身灰青色粗布汉服和一条青色头巾将脸蛋严严实实的遮住。
    看情形这是一对逃难的母女。但是什么人逃难会往这种人迹罕至的凶险之地？更匪夷所思的是，她们一身汉服装扮，却是北向阴山而行，这是匈奴的方向。
    落日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苍茫天地陷入混沌一片。
    在黑暗将荒漠完全吞噬之前，这对奇怪的母女历经风沙肆虐后终于走到了阴山脚下，逐渐消失在大青山之中。
    这里的黑夜来的比别处更早，白昼却到的比别处更迟。
    微弱的晨曦透过大青山葱翠奇伟的松柏，在满地腐烂的落叶上留下了斑驳的光点，也照在了两个蜷缩的身影上。
    正是那对母女。此刻，在一株粗壮的樟子松下，女人靠着嶙峋的树根而眠，她那大大的头巾正裹在怀里的女孩身上，女孩紧紧的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沉睡。
    突然间，一阵嘈乱的马蹄声打破了静谧。
    女人立刻睁开双眼，警觉地看着四周，同时轻轻摇着怀里的女孩儿，唤着她的名字，似乎要将她摇醒。
    然而已经为时过晚，只见一只野獐子慌不择路的从面前飞奔而过，紧接着丛林中便闪出了几个壮硕的人影。女人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揉着惺忪睡眼的女儿，惊恐的看着四个一身胡服，腰间挂满短刀长弓，身材高大的匈奴人，骑着黝黑的战马，向着她们的方向而来。
    这几个匈奴人显然是为了猎物追寻到此处，当看到蜷缩在树根旁的母女二人后，为首的匈奴人转身对同伴嚷嚷了一句胡语，紧接着几个人同时勒紧缰绳，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低沉的嘶吼，停下了前进的步伐。
    匈奴人翻身下马，好奇的向母女二人围拢过来。女人屏住了呼吸，巨大的惊惧令她完全动弹不得，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为首的匈奴人慢慢凑近了自己。匈奴人首领满面络腮胡须，额头上还有一道深深的长条状刀疤，这让他原本就有些凶神恶煞的面孔显得格外骇人。
    “汉人！”匈奴人首领突然大喝了一声。他的汉语并不标准，但是女人能听得出来他说的是这两个字，瞬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候，另外三个匈奴人也已经围了上来，四双凶狠的眼睛，像看两只肥美的猎物一样，饶有兴趣的虎视着母女二人。
    猝不及防，首领身旁的一个匈奴人将手伸向了女人怀里的小女孩儿。女人几乎是本能的用身体挡住，死死的护住自己的女儿。匈奴人被女人的举动一激，显然有些气恼，粗暴的抓住女人的左肩有力向后掰去，试图将母女二人分开。
    女人左肩的伤口一下子被蛮力撕扯开来，钻心的剧痛令她顿时汗如雨下，这时匈奴人已经将巨大的手伸向了小女孩儿，抓住了她的衣领一把便要将她提起来。突然间女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的扑向匈奴人，狠狠的咬住了他的手。
    匈奴人吃痛的低吼了一声，同时抓住小女孩儿的手松了开来，女人见状瞬间又死死抱住了匈奴人的右腿，对摔倒在地的小女孩儿大喊道：“快跑！”
    小女孩儿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快跑啊！呼兰格沁！快跑！”女人几乎声嘶力竭的喊道。
    小女孩儿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拔腿便往外跑去。然而，还没跑出去多远，便被回过神来的匈奴人首领几步追上，小小的身体被匈奴人首领一把提了起来。、
    仍在死死抱住那个匈奴人右腿的女人看到女儿终究不能逃出生天，绝望的瘫坐在地上。被她狠咬了一口的匈奴人气急败坏的飞起一脚，踹向了女人的胸口。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女人翻到在地，紧接着匈奴人抬起右脚，重重的踩在了女人的后背上。又一口鲜血从女人的口中喷出，这一脚似有千斤重，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的脊椎断裂的声音，五脏六腑都快要被压碎，然而此刻她已没有任何知觉，只能大睁着双眼，绝望着看着自己的女儿被那个匈奴人首领高高的提起。在那个匈奴人的脚下，女人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似乎快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出现了。
    同样是一身胡服装扮的匈奴人，骑一匹红鬃马，身材颀长而健硕，看上去要比这几个匈奴人要年轻，但是匈奴人首领一看到此人，便立即收回了踩在女人身上的脚，面露敬畏的神色，上前用胡语对来人解释着什么。提着小女孩儿的匈奴人也马上将手中的猎物放了下来，向来人的身边围拢过来，看来此人才是真正的统领。
    但他似乎并没有多少耐心听同伴们的解释，径直大步走到女人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蜷缩在地的女人。这时，被摔倒在地的小女孩儿已经连跑带爬的奔向自己的母亲，女人艰难的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母女二人相拥在一起。
    年轻统领倨傲的用汉语问道：“你是汉人？”
    他的汉语比方才的匈奴人纯正许多，不仔细听甚至不会察觉到夹杂其中的一些匈奴口音。
    女人扭过头直视着他，毫无惧意的答道：“是！”。
    她面如白纸，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左肩刚刚被撕裂开的伤口流出紫黑色的脓血，但是她的脸上却出奇的镇静，那神情清楚的告诉面前的这些匈奴人，她根本无惧死亡。
    年轻统领似乎饶有兴趣的蹲了下来，平视着女人的眼睛问道：“为何来到此地？”
    女人答道：“我丈夫是匈奴人。”
    “哦？”年轻统领有些讶异，追问道：“你丈夫是谁？”
    女人的脸色愈发苍白，喉咙中刺鼻的血腥和心肺处剧烈的疼痛都在提醒她，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她忍着剧痛用力从自己的脖颈上扯下了一只挂佩，向年轻统领递过去，虚弱而又平静的说：“这是他留下的东西。”
    年轻统领有些狐疑的接了过去，这看上去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匈奴文字，但是年轻统领一见此物却脸色陡变。这块粗糙的木刻挂牌，每个匈奴人都认识。
    不知从哪一辈先祖开始，匈奴人代代流传下一个传统。每每遭逢重大战事，匈奴男子在上战场之前都会将这样一只木牌挂于颈项。木牌刻上自己的姓名，一旦不幸战死，身体无法回归故里，同伴会将他的木牌扯下，带回漠北的家乡，作为战死之人的化身，供族人祭奠。也就是说，这块木牌便等同于匈奴战士的生命，非死不会摘下。
    而且，每一场战事，匈奴人都会将木牌统一刻成不同的形状，这样，人们便会永远记得他们是死于哪一场战争，而那些骁勇善战的匈奴男子，也常常会以身上所悬挂的木牌数量作为英雄的象征。
    年轻统领紧紧盯着这块木牌，眼睛中闪现着异样的光。此刻，在他的腰间悬挂着一模一样的一块木牌，唯一的区别是上面所刻的名字。在他拿到这块木牌的瞬间，他便知道这块木牌所代表的含义。
    那是一场深深镌刻入他生命的战争，尽管在此之后他频繁的经历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争，但都不及这一场战争对于他的意义。
    那年於除鞬十四岁，跟随父汗北单于第一次上战场，迎接他的便是那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稽落山之战。当时北单于施计将汉三万大军困于稽落山峡谷，致使汉军进退维谷。巨石火箭齐发，就在汉军仓皇之际，北单于带着於除鞬和上万匈奴铁骑倾巢而出，将汉军冲的七零八落，毫无招架之力。他挥舞着父汗赐予他的宝刀，将一个一个汉人斩落马下，汉人的鲜血不断的喷射向他的脸上和身上，汉人的头颅和四肢不断的在他面前飞过，这让十四岁的於除鞬既兴奋又刺激，屠杀带给他的畅快无与伦比，也让他更加坚信自己生来便属于战场。
    然而，他的畅快并没有维持更久。就在汉军死伤惨重奄奄一息之际，一个人犹如天神一般突然出现，将匈奴杀的措手不及。这个人率领的骑兵完全不输匈奴铁骑，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就在匈奴方才杀红了眼的时候，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派出骑兵解决了峡谷两侧山坡上的匈奴人，占领了最关键的制高点。而彼时的匈奴人，便易地而处成为和此前他们屠刀下的汉军一样的俎上鱼肉。
    那一战匈奴伤亡惨重，北单于负伤，於除鞬最亲近的兄弟战死。在亲信的拼死相护下，北单于带着於除鞬终于逃出生天。此战之后，稽落山，成为汉军和匈奴人最大的坟墓，从来未有一战，双方死伤都如此惨重，无数汉人和匈奴人共同埋葬在了这片土地。
    后来，於除鞬终于知道那个天神一般的悍将是何人，他的名字叫窦宪。
    再后来，於除鞬始终没有机会与这个将名字刻在自己心头的人决一胜负，但是代表那一战的木牌，他一直挂在自己的腰际，提醒着他对汉人，对窦宪，刻骨的仇恨。
    此时此刻，他手中的这块木牌，触目惊心的让他再次回想起那血腥的一幕幕情景。於除鞬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变形，他一把抓住女人的衣领，低吼道：“你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他现在人在哪里？”
    女人毫无挣扎之意的任他揪着，气若游丝的回答道：“他是匈奴人，被汉军俘虏，途中沿路逃出。是，是我救了他······”女人在说出这些的时候，眉眼中尽是掩藏不住的悲恸：“我遇到他的时候，他身负重伤，奄奄一息，我便将他藏在家中，秘密请人医治，救了他一命······再后来，我们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生下了这个女儿。”
    女人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孩儿，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接着说道：“朝廷追杀我男人，族人也容不下我们，所以我们只能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没想到，过了十二年，还是被人发现，他们一路追，我们一路逃，我男人，被他们杀死了，临死前，他告诉我，让我一路向北，过了阴山，就是他的家乡，找到他的族人，永生不要再踏回中原······”
    话音未落地，女人突然剧烈的咳起来，鲜血一口一口的喷出，面如金箔。
    於除鞬将木牌塞回女人手里，站起身来，对身后的手下命令道：“把这二人带回去。”
    女人突然挣扎着向前爬了一步，跪倒在於除鞬脚下，双手握住於除鞬的牛皮靴，眼中含泪仰视着他，乞求道：“将军，求求你，把我的女儿带回去，给她一条活路！她叫呼兰格沁，她身上有匈奴人的血，求求你，求求······”
    女人声音渐渐微弱，终于还未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倒在地上。於除鞬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在女人脖颈处一试，已经气绝身亡。
    吓傻了的小女孩儿看到母亲倒在自己面前，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於除鞬遂俯身打算将小女孩儿抱起，却没想到小女孩儿突然像疯了一样，默默跳起来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然后紧紧抱住母亲的身体不肯松手。
    於除鞬被她咬这一口有些吃痛，他愠怒的向手下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来处理，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转身钻进了林子。
    匈奴人立刻便要上前揪起女孩儿，却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儿力气却大的很，怎么拉都拉不动。最后还是两个人上来，一个拦腰向外扯，一个用力掰开她的手腕，在女孩儿凄厉的哭喊中，终于将她和母亲的尸体拉开。随后匈奴人将哭的声嘶力竭的小女孩儿横着往马背上一扔，几个人骑上马追随他们的首领而去。
    这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将整片山林照亮，也照在了女人的尸体上。
    太阳底下的大青山褪去了神秘和危险的色彩，和远处的乌拉山、狼山连为一体，这便是阴山山脉，走势蜿蜒如龙，树木郁郁葱葱，与遍地枯黄的荒漠共同构筑了一幅苍凉而壮美的漠北图景。
    然而，只有你走进这座山脉，才会看见，太阳底下腐烂的不只有枯木与落叶，还有无数形形色色的尸体与枯骨。有的是动物，有的是人，他们共同在这片土地上腐烂，再化为养分，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

第一百章 格桑花
    落日的余晖洒向古老的城市和青青的草原。这座距离阴山百里开外的城市，也是匈奴人最大的聚居之地，叫做龙城。漠北地广人稀，戈壁、沙漠、荒原，都不适宜人类居住，只有这座龙城，靠近最大的水源供给地色楞格河流域，匈奴人便在此建立了他们的政治中心。
    呼兰格沁一个人坐在龙城城外戈壁滩的旧城残垣上，眺望着远处的色楞格河，在落日下闪动着金色的波光。
    这是她一日里难得的闲暇。
    她一身匈奴女子的装束，天蓝色长袍，外罩一副乌青色坎肩，乌黑的头发编成发辫，头戴一顶刺绣繁复的皮毡裘。但是她的面孔，却越来越显现出汉人的特点。匈奴女子皮肤大都粗糙黝黑，加之浓眉大眼，身材壮硕，看上去过于阳刚而柔美不足；但呼兰格沁却纤细清秀的与众人格格不入。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从她来到龙城那一日开始，便成为了那些年轻匈奴男女们嘲讽欺侮的对象。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的父亲是一个匈奴人，却可耻的成为了汉人战俘，更加可耻的是娶了一个汉族的女人，这在匈奴人看来，是对他们的祖先裸的背叛。呼兰格沁，便是这耻辱的象征。
    如果不是因为呼兰格沁是於除鞬的女奴，而於除鞬又是人人畏惧的关山王，她能否活到今天恐怕都是未知。
    风卷起沙尘，扫过呼兰格沁美丽的面庞，她闭上双眼，眼前再次浮现出两年前的一幕。
    那是她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三个年头。时间渐渐遮盖起她内心巨大的创伤，也将她精心雕琢成一个出水芙蓉般的美人儿。
    入夜时分，呼兰格沁跪坐在於除鞬的行宫里，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已经锃亮的银酒器。这是她的任务，也是於除鞬对她的命令。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她不能离开行宫半步，作为一个女奴，她必须尽心竭力侍奉自己的主人，就像现在这样，於除鞬命令她待在这里，她就只能待在这里。
    她清晰的记得来到这里的第二日，她趁人不备之际偷偷逃了出去，想要找回母亲的尸首，结果刚走出於除鞬的行宫便被他的侍从逮住，拎到了於除鞬面前。於除鞬将她当众狠狠踹翻在地，然后用皮鞭将她抽的皮开肉绽。当时於除鞬轻蔑的俯视着脚下血肉模糊的她，冷冷的对她说：“你的父亲是匈奴的罪人，你是罪人的女儿，我留你在身边是给你机会替你的父亲赎罪，如果以后再不乖乖听话，我就杀了你。”
    呼兰格沁至死都不可能忘记於除鞬在说出这句话时的样子，他是那么高高在上，他的眼神冷漠而决绝，“杀了你”这三个字从他嘴中说出来的感觉就像是杀一只鸡一样随意和轻松，这更加让她不寒而栗。但是她并没有善罢甘休，在被带到龙城的第一个年头里，她先后四次逃跑，最远的一次甚至已经逃出龙城进了戈壁，却还是被匈奴人追上。而每一次出逃被抓后，等待她的都是一次比一次更毒的鞭打。再后来，她终于学乖了，她把心中刻骨的恨收敛起来，做一个沉默寡言顺从的女奴，就像现在这样。
    匈奴人刚刚帮助他们的同盟扫平了柔然的内乱，所以今晚於除鞬和手下各部统领畅饮庆功酒。就在她麻木的擦拭着银器时，於除鞬带着满身的酒气回来了。
    他掀开帷帐，醉眼朦胧中看到一个女子跪坐在自己的行宫中，此刻正起身向自己走来。暗沉沉的烛光下，女子身材轻盈，面若桃花，出尘绝艳。於除鞬眯起眼睛，想努力看清她的样子，却总是很模糊。待到女子走近些，他一把抓住她的肩头，猛的拉到自己的面前，紧紧盯着她那双秋水汪汪的眼睛，邪魅一笑道：“你是谁啊？”
    呼兰格沁惊慌的移开自己的视线，嗫喏回答：“大王，我是呼兰格沁。”
    於除鞬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将呼兰格沁向旁边推了一把，呼兰格沁哪里承受的住他的扛鼎之力，一个趔趄便倒在了地上。
    “你是呼兰格沁，汉人的贱种！我的奴隶！哈哈哈······”一阵狂狼的大笑后，於除鞬俯下身来，蹲在呼兰格沁身边，伸出手去捏住她尖尖的下巴，一把将她的脸扭了过来。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盯着自己的女奴。自从将她带到这里以后，他好像从来没正眼瞧过这个有着汉人血统的女子，因为他的心中对汉人是十分鄙弃的。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母亲在临死前的苦苦哀求，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父亲曾经是自己的战友，他早就把她扔到荒山里任她自生自灭了。
    如果不是现在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不会发现自己身边这个视如草芥的女孩儿，已经长成一朵含苞待放娇艳欲滴的鲜花。离得太近，他不仅看清了她的脸，还依稀闻到了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於除鞬只觉得气血上涌，口唇燥热不已。呼兰格沁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清了自己主人的脸，从前她看他的角度都是仰视，此刻如此近的平视，她竟然发现这个倨傲放纵的男人其实长得一点都不狰狞，甚至算得上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不知为何，她的呼吸竟然也开始有些急促。
    就在这时，於除鞬突然一个俯身，竟直接将呼兰格沁压在了身下，呼兰格沁被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想要挣扎，奈何於除鞬那魁梧的身体稳稳的压在她的身上，她根本就动弹不得。呼兰格沁不禁失声叫了出来，於除鞬猛的掐住了她的脖子，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恶狠狠的骂道：“贱人！不许乱叫！本王要你，是你的荣幸！”
    呼兰格沁心底积攒了多年的仇恨和怒火仿佛被这次羞辱突然一下点燃，她声嘶力竭的大喊救命，同时拼尽全力要从於除鞬的身下挣脱出来。
    於除鞬没有想到一个瘦弱的女子此刻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他竟然一时半会儿制服不住，气恼之中於除鞬抡起手臂“啪啪”两下重重的掌掴在呼兰格沁脸上，这两下力气十分之大，呼兰格沁两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但是她已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的手到处乱抓，终于抓到了方才自己擦拭多遍的银器，抄了起来就向前方砸去。
    突然一声沉闷的低吼，紧接着呼兰格沁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减轻了许多，她挣扎着爬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砸在了於除鞬的前额，此刻於除鞬正捂着受伤的前额，如一头受伤的野兽一般恶狠狠的盯着她，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留下。
    “大王，发生什么事了？”两个匈奴侍卫听到动静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看到了这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於除鞬指着怔在那里的呼兰格沁，咬牙切齿的命令道：“把这个贱人给我绑起来！”
    侍卫立即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呼兰格沁五花大绑了起来。这时，在行宫外侍奉的其他女奴们也纷纷赶来，为於除鞬清洗伤口敷上金创药。
    经过这一番动静，於除鞬的酒已经彻底醒了过来。他命令女奴端来铜镜，仔细一看，右前额竟然被生生砸开了一条小指长的口子。於除鞬一气之下将铜镜摔出去数丈远，然后凶狠的瞪着被侍卫绑着跪在不远处的呼兰格沁，她红肿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畏惧和悔意。
    “大王，这贱奴交给我去解决吧！”其中一个侍卫向前请命道。
    於除鞬沉默了片刻，随即用力一摆手，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女奴和侍卫们吓得不敢再说话，纷纷退下。
    “等等，”於除鞬突然发话：“你们把这个贱奴给我吊起来，我要亲自收拾她！”
    于是不过片刻功夫，呼兰格沁便被双手反绑麻绳吊起在大梁上。待侍卫退下后，於除鞬抄起了他那条用黑蟒皮制成的皮鞭一步一步向呼兰格沁走过来。
    只见一道黑色的光一闪而过，接着便是呼兰格沁凄厉的惨叫，伴随着皮肉绽开的声音。这条黑蟒皮鞭不仅粗硬，而且表面糙粝，打在身上犹如千万根刺扎进了皮肉之中。於除鞬曾经用这只缏子将一个壮年匈奴男子活活打死，可想而知这样的威力在一个纤弱的女子身上是何等滋味。
    紧接着还不待呼兰格沁呻吟，於除鞬抡起缏子来又狠狠抽在她的胸前，这一下竟然将她的上衣全部剌开，露出了雪白凝脂般的肌肤，靠近的地方赫然印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畜牲！”呼兰格沁缓缓的抬起头吃力的吐出了两个字，巨大的痛楚让她有些眩晕，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冷汗不断从额间渗出。
    “你说什么？”於除鞬怒喝道。
    “畜牲！”呼兰格沁用尽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大声骂道。
    於除鞬楞在了原地。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他的黑蟒皮鞭下公然挑衅，更何况还是一个女人，更何况还是一个他从来都不屑一顾的汉族女人。
    他缓缓扔掉了手中的皮鞭，邪魅的笑着，走到她的面前。此刻被拦腰吊起来的呼兰格沁，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就在他的面前晃动，近到她凌乱的发丝可以擦过他的脸颊。她冷漠而倔强的看着他，他也同样轻蔑而厌恶的看着她。
    突然间，於除鞬一把撕开了呼兰格沁已经被皮鞭剌开的上衣，这下她的整个上体毫无遮拦的袒露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知道汉族女子最看重的便是贞洁，所以将她的尊严彻底撕碎，便是对这个女人最大的羞辱和惩罚。
    果然，刚才还凛然不屈的呼兰格沁瞬间被击垮，她满含羞辱的泪水，不声不吭的瞪着面前的恶魔，她的眼神带着复杂的意味，有悲愤，还有乞求，像一只受了伤的驯鹿。
    於除鞬铁石般坚硬的心突然像被什么狠狠击中，从来不会对女人怜惜的他，竟然第一次动了一丝恻隐。这是什么？怜悯吗？心疼吗？他堂堂匈奴关山王，居然会心疼一个卑贱的汉族女子？
    不，他是一头野兽，他不能对自己的猎物有任何怜悯之情。
    於除鞬再次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狠狠的转向一边，这样就看不到她那楚楚可怜的眼睛了。然后，在她耳边冷冷说道：“本王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畜牲！”
    随着胸口一阵钻心的剧痛，呼兰格沁眼睁睁的看着这个魔鬼般的男人，将两只粗糙的手，狠狠按在她胸前的鞭痕处，血花瞬间涌出。
    而於除鞬这时却突然怔住了，只见她雪白的酥胸前，绽开了一朵血色的格桑花，她那美丽的，如同白玉雕琢一般，在他的眼前轻轻晃动。
    他有过许多女人，都是匈奴女人，她们平庸而粗糙，对他而言不过是满足兽欲的玩物。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竟然美的令人震撼，散发着极致的诱惑，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可他天性就喜欢危险。
    於除鞬情不自禁的将嘴唇贴上了那雪白的肌肤，这一刻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是谁，面前的女人又是谁。他忘情的伸出舌来舔舐着那朵绽放的格桑花。带着丝丝香甜的血腥味道更令他意乱情迷。他揉搓着那团丰腴，将玉峰之上的嫣然一点一点含入口中，轻柔的吮吸着，又重重的撕咬着。
    巨大的羞耻夹杂着疼痛呼啸而来，呼兰格沁像被抽走了全部的筋脉，浑身上下绵软的无一丝力气。被紧紧束缚的她完全无法抗争，只能狠狠的咬住自己的下唇，紧闭起双眼任由这个魔鬼蹂躏，她只盼望这比凌迟还痛苦的极刑可以早点结束。
    然而，魔鬼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湿热的唇舌不停的在她身体的每个角落游走。
    呼兰格沁悄悄睁开了眼睛，惊讶的看着这个从来都高高在上倨傲冷酷的男人，此刻居然像一只发情的公马，疯狂舔舐撕咬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口中还不停发出吮吸的声音，他那张冷峻的脸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抚着她的的手也变得厚实而温暖。他褪去上衣，裸露出那战神独有的魁梧伟岸的肩膀与紧实宽厚的胸膛，古铜色的肌肉跳动着，闪烁着镀金一样的冷光，散发着令人迷醉的雄性气息。
    渐渐地，羞耻和疼痛从呼兰格沁的身体中褪去，她缓缓的闭上了双眼，红晕在她的脸颊上慢慢绽开，犹如桃花般绚烂。
    呼兰格沁一会儿感觉自己像一滩融化的水湿润无比，一会儿又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是飞了起来，那一刻她忘却了一切仇恨，也忘却了时间，这种奇妙的感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她察觉到自己的身体缓缓的落下，接触到了坚硬的地面。
    她睁开眼，对视上於除鞬的目光，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目光，雄鹰一般凌厉，骏马一般肆意，还有羊羔一般的眷恋。呼兰格沁情不自禁的伸出双臂，将这个男人裹住。
    於除鞬却猛的甩开她的双臂，将她的身体翻了过来，然后一手用力从后扯住她的头发，一手粗暴的将她下身的裤子扯碎。
    紧接着，巨大的异物便深深撞进了呼兰格沁的身体。她听到背后传来阵阵野马的低吼和咆哮，疼痛夹杂着莫名的快感渐渐吞噬了她。
    一粒被风卷起的石子撞在了呼兰格沁的肩上，也打断了她的回忆。呼兰格沁再次睁开眼睛，一滴泪从脸颊滚落到她的嘴角，咸咸的涩。
    这两年之中，她无数次闭上眼睛就会清晰的浮现出那个夜晚所发生的故事。她一夜成为了妇人，却体会到了人间最至上的快乐，是那个魔鬼一般的男人带给她的。
    然而，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於除鞬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面无表情的命令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女奴滚回自己的住处。
    后来，於除鞬在呼兰格沁面前变得愈发性情暴戾，喜怒无常。稍有差池，於除鞬便会借机对呼兰格沁拳打脚踢，每次看着她痛不欲生，看着她楚楚可怜，他便像一头发情的野兽般疯狂的亲吻舔舐她全身丝缎般的肌肤，然后像第一次一样从后面狠狠的进入她的身体。
    再后来，他竟然给了她一点点自由，这种自由便是在他离开行宫的时候，她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四处行走；再后来，他亲手用黑蟒皮鞭抽死了一个在呼兰格沁外出时险些将她强暴的匈奴男子。但他还是极少同呼兰格沁说话，除了在她犯错的时候毫不留情的辱骂和抽打。他在进入她身体的时候也还是一样的粗暴而凶狠。
    这个男人，不只是一个恶魔，更是一个疯子。

第一百零一章 周家有女
    永元二年，幽州，刺史府。
    送走朝廷内侍的周启面色凝重的踱回了大宅的内室，周夫人正坐在里屋，一边叹气一边悄悄用手绢拭泪。
    周启在夫人身边坐下来，长长的吁了一声，然后耐着性子劝慰道：“夫人莫要太过悲观，常言道福祸相依，小女此番入宫后，若能得圣上垂青，焉知不是福事呢？”
    周夫人有些气恼的嗔怪道：“你说的倒是轻松，珊儿的病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家自古都是争权夺利，是非不断的地儿，万一珊儿发了病，别说圣上垂青了，搞不好命都要丢在里面了······”
    话没说完周夫人已哽咽不止。
    周启也有些急了，懊恼的说道：“夫人说的我都明白，可是现在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朝廷亲点小女入宫，她这个病又是没法子对外人讲明白的，难道，难道要让我冒着欺君的罪名去跟圣上请命吗？唉！”
    周夫人听罢更是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哭道：“可是我们就剩这一个女儿了，就这一个女儿了啊······”
    周启陷入了沉默。偌大的内室，只有周夫人断断续续哭泣的声音。
    “夫人，”周启突然脸色一变，扭头看着自己的夫人道：“我们还有一个女儿！”
    “什么？”周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的盯着周启。
    他们确实曾经还有一个女儿，她叫兰儿。
    兰儿和珊儿，本是一胞双胎的姐妹，可是兰儿因为先天不足，自生下来便身体极度孱弱，只能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宗室至亲，甚至无人见过她的样貌。然而周启夫妇千般呵护，却最终还是未能挽留住她年轻的生命，大约一年前，兰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人世。
    更可怕的是，兰儿去世之后，珊儿也突然得了一种怪病，每当受到什么刺激和惊吓，便开始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平常无事之时又完全是正常的大家闺秀的样子。周启夫妇不敢声张，只能私下里四处寻医问药，可是找遍了天下名医也看不出这病究竟是什么名堂。周启和夫人都明白，女儿这个样子进宫是多么危险的事情，一旦受到什么刺激发起疯来，轻则被打入冷宫，万一不小心伤到皇帝，周家满门都要跟着掉脑袋。但若是对少府禀明实情，少府必然要来查验一番，到时候看到的却是一个好端端的人，加之大夫也诊不出来是什么毛病，又免不了欺君的嫌疑。此刻，周启竟然说他们还有一个女儿，莫非是急糊涂了吗？周夫人狐疑的盯着自己的夫君。
    周启握住夫人的手，压低了声音说道：“夫人忘了吗，周萱有个女儿，跟珊儿差不多大······”
    周夫人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有些语无伦次道：“周萱···你，你不是说，说她一家三口，都被杀了吗······”
    “唉······”周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沉吟半晌，才将事情的始末缓缓道来。
    周萱，是周启的胞妹，兄妹二人感情甚笃。周萱自小聪明伶俐，长相也颇为出众，周家世代书香门第，周父原本要将周萱许配世交之子，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大逆不道的委身于一个匈奴逃犯。周父得知此事后雷霆大怒，窝藏匈奴逃犯，这要传出去是可以满门抄斩的大罪。周父一气之下竟不念父女之情将周萱锁死在偏房里，想把她活活饿死。还是周启不忍唯一的胞妹惨死，偷偷将她放了出来。后来，周萱便跟着那个匈奴男人远走天涯，音讯再无。周父对外宣称女儿暴病身亡，此事便这样遮盖了过去。
    再后来，周启辗转打探到了周萱的下落，得知她已育有一个女儿，一家三口在偏远苦寒的凉州隐姓埋名的生活。本以为他们可以这样平安的度过余生，却没料到不知被何人走漏了风声，朝廷立即下令凉州府派兵捉拿。当时已擢升为幽州刺史的周启听闻到风声后，马上派亲信去给周萱通风报信，却还是晚了一步。
    凉州府兵包围了他们，那个匈奴人拼死抵抗，府兵居然被他斩杀了大半，但是他自己也身负重伤，为了给妻女们留下逃命的时间，他和妻女兵分两路，周萱带着女儿一路向边境方向逃，他则向另外一个方向吸引追兵。当周启的亲信找到这个匈奴人时，只见他身上有无数个窟窿，血都快流干了，形状惨不忍睹。
    周萱母女从此便不知去向。周启多番打听，才找到一个过路的樵夫，他看到周萱母女一路往北逃去。沿着那个方向往北，便是汉匈交界的阴山山脉。周启明白了，匈奴人一定是让她们母女逃往匈奴避难。
    泱泱大汉，却没有她们母女的容身之地，周启深感无奈和痛心，却也只能寄希望匈奴人可以善待她们母女。
    就在一年多前，周启再次打探到了周萱母女的下落，这才知道他的亲妹妹早已不在人世，连尸骨都不知所在何处，而那个女孩儿，他的外甥女，已经沦落为匈奴人的女奴。
    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周启心中无比挣扎。一方面他与周萱兄妹情深，况且这个女孩儿无论如何身上还留着他们周家的血，他是怎么都不忍心让她被匈奴人欺侮蹂躏；可另一方面，自己的胞妹窝藏匈奴逃犯，更大逆不道的与之私通逃匿，若被朝廷知道了，不仅自己的仕途可能毁于一旦，还有可能毁了整个家族的名声，这也是周启万万不能承受的。几经思量之下，周启终于还是放弃了救回自己外甥女的想法。
    而这一切，周夫人都毫不知情。当年事情败露后，周启告诉她周萱一家三口都已被追兵所杀，本已尘封多年的秘密如今终于被揭开。
    周夫人半天才缓过神来。对于周启偷梁换柱的打算，她想一想便不寒而栗。
    “你要把周萱的女儿救回来，替珊儿进宫？”周夫人声音颤抖着追问道：“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可是欺君大罪啊，这，这太冒险了，不行，不可以·······”
    周启握紧夫人微微颤抖的手，苦口婆心的劝道：“夫人，你说的我明白，但是既然我决定这么做，就一定会想好万全的办法。少府只是亲定了我周启的女儿入宫，可没说是哪个女儿，我们确实是有两个女儿，兰儿去世的事情也只有我们的宗族至亲知道······唉，这也是万不得已啊······再者说，我早就有把那个孩子救回来的念头，之前我害怕连累自己的仕途和家族的名声，放任孩子在那个虎狼之地任人欺凌，我愧对周萱，心里始终难安啊！”
    他的语气虽然柔和，却透出不可动摇的坚定，周夫人心里明白他主意既定，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沉默了许久，周夫人终于点了点头，为了自己现在唯一的女儿，她也只能豁出去赌一把了。
    因此事干系重大，一旦泄露半点风声都将是灭顶之灾，所以周启不放心假手于任何人，只能亲自出马，带着两名亲信千里迢迢奔赴匈奴交涉。在出发之前，他买通了活跃在幽州边界做马匹生意的匈奴人替他疏通关系，得到了面见关山王府管事人的机会。
    为官多年，两袖清风的周启并未积攒下多少家当，还是靠着宗亲跟周夫人娘家的接济，才终于凑到了管事人索要的数字，白银三百两。周启便带着这三百两白银，一路跋山涉水，快马加鞭历时月余终于来到了龙城。
    走在这座匈奴最繁华的城池中，面对周围三三两两全身皮绒的匈奴人诧异却并不友善的目光，周启心里忐忑不安。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异邦的领地，对于汉朝士族而言，匈奴人是一个野蛮的陌生族群，他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与匈奴人扯上关系。
    路过龙城最大的交易集散地时，他看到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匈奴人不知何故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人用短刀狠狠的刺在了攻击他的人大腿上，受伤的人抱着腿在地上翻滚嘶吼，旁边围观的匈奴人却爆发出了阵阵大笑。蛮族果然是蛮族，对自己的同胞出手都如此野蛮，可想而知对待汉人他们会多么残酷。周启想到了自己沦为这些野蛮人奴隶的外甥女，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领路的匈奴人一路都没有和他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将他们一路带到了关山王府前，周启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穷凶极恶的关山王所在之处。
    虽然名为王府，实际上不过是一座白色岩石堆砌起来的建筑，比沿途见到的其他建筑要高一些大一些，旁边还围着几处小型蒙古包，应该是士兵休憩的地方。与汉人富丽堂皇的建筑比起来，这所谓的关山王府连最下品的汉朝官员府邸都及不上。
    领路的匈奴人并未将周启带进那座岩石建筑，而是拐进了旁边一个低矮的蒙古包中，领路人吩咐周启的两个手下留在外面，只带了周启一人进去。
    一进蒙古包，一股烈酒混合着动物皮毛的刺鼻味道便扑面而来，周启禁不住连着打了数个喷嚏。只听得坐在当中的一个匈奴人鄙夷的冷笑了一声，随即说了一句匈奴语，领路人和原来站在里面的两个匈奴人都退了出去。
    等到自己的耳鼻都适应了现在的环境后，周启方才仔细看清楚了面前的人。匈奴人身材都十分高大健硕，头戴皮毡帽，蓄着浓密的胡须，所以单从相貌来看很难判断出对方的年纪。眼前这个关山王府的管事人身材比其他匈奴人要臃肿一些，周启揣摩着此人应该不是匈奴士兵，或者至少不是现役士兵，他管理着关山王府的一应杂务，应该是关山王亲信之类的人物。
    这时，匈奴人金世僤开口了。他用蹩脚的汉语趾高气扬的对周启道：“听说你是做绸缎生意的汉人？”
    周启不卑不亢的回答道：“在下祁舟确是在幽州经营绸缎生意。”
    为了避免自己的刺史身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周启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商人祁舟的身份，并特地交代牵线的匈奴商人保守秘密。
    没想到金世僤突然站了起来，一边慢慢走近周启，一边阴森的问道：“你们汉人都是这样谎话连篇吗？”
    周启心下一惊，莫非匈奴人识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没有直接回答金世僤的质问，而是平静的直视着金世僤，等待着他继续发难。
    金世僤嘴角撇了一撇，似乎极为鄙夷的从鼻孔里哼了一口气，冷笑道：“别以为我们匈奴人那么好骗，你的底细已经有人告诉我了，周启，汉人的刺史，是个大官呢！”
    果然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了，这么想来应该是那个匈奴商人并没有替他保守秘密，不过既然话都挑明，周启反而更加镇定了，现在金世僤就在自己面前，他仔细端详了此人的面相，额窄唇薄、颧弓外扩、脸生横肉且目光，应该是贪财好色之徒没错了。
    于是周启平静的回答道：“金大人，我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包裹：“这个。”
    金世僤的目光果然停留在那个装有三百两白银的包裹上。
    这下周启心里更加笃定了，此人只是求财，而他戳穿了自己的身份，无非是要提高筹码而已。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周启多加思量，唯有满足金世僤的贪欲，才能迅速的了结此事。于是周启向金世僤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事成之后，还有一样的分量，派人送来，答谢金大人。”
    金世僤的一双眯缝眼里立即射出不一样的光，他紧紧盯着周启，不放心的问道：“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说的话？”
    周启心一横，回答道：“在下愿留下亲笔书信作为承诺，如果在下两个月内未能将银子如数交到大人手上，大人凭借此书信，可以随时要我的命。”
    金世僤听罢，原本狰狞的面孔一下子变得和善许多，奸笑道：“好”
    “且慢，”周启平静的打断他道：“在下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东西送到大人手上的时候，在下留下的书信要原封不动的带回。”
    金世僤眼珠子转了一转，这笔生意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损失，便痛快道：“就这么说定了！”

第一百零二章 龙城的交易
    龙城，有为数不少的汉人女子，都是在匈奴人劫掠汉地时虏获的战利品。而这些汉人女子，无一不沦为匈奴人的奴隶，更令人发指的是有的匈奴人还会把这些汉女当做发泄兽欲的对象。她们在这里完全不被当做人看待，有的刚烈一些的女子很快便选择了自尽，有的则选择过着毫无尊严，行尸走肉的日子等死。而如果作为交易品，一个汉人女奴的价值，远不及一匹雄壮的战马。
    金世僤这笔生意做得简直划算极了。但略为棘手的是，周启要的这个女奴，是侍奉关山王於除鞬的人，纵然他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擅作主张，总归是要跟关山王招呼一声的。不过他十分自信，这不过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一个汉人女奴换三百两白银，没有人有任何理由会拒绝。而剩下的那三百两，自然便是他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于是金世僤让周启一行留在蒙古包里等他的消息，只身一人前去关山王府。见到於除鞬的时候，於除鞬正在与一亲信干将饮酒。金世僤凑到他的耳边，如此这般的言语了一番。
    於除鞬听罢后扔下了手里的酒樽，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对金世僤大声斥道：“你竟敢打我的人的主意吗？”
    金世僤显然没有料到於除鞬会是这样的反应，本能的后退了两步，神色惶恐的支吾道：“我，我这不是，向大王请示来了吗？”
    “不行！”於除鞬斩钉截铁的喝道。
    金世僤这下彻底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区区一个汉人女奴而已，在他眼里连个畜牲都不如，为何於除鞬会如此大动肝火。金世僤又畏惧又委屈的嘟囔道：“一个汉奴，能换三百两白银，这等好事哪里能找得到······”
    这时，方才与於除鞬对饮的匈奴人也站起来道：“三百两白银，可以换十匹战马，大王为何不肯？”
    於除鞬被他这一激有几分气恼，但一时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便阴沉着脸道：“去把那个来赎人的汉人给我带过来，胆敢到这里来要人，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人物！”
    金世僤只好遵命去带周启等人，周启听闻关山王要亲自见他，早已把心一横，生死有命，倘若自己真的死在这里，到了九泉之下见到妹妹周萱，也可以坦然了。金世僤在途中还不忘特意叮嘱周启，千万不要提事后那另外三百两白银之事。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周启心里明白，眼前这个人一心求财，若不能满足他的私欲，日后还不定生出什么事端，便应允了。
    进入白色岩石建筑，没几步路便到了正殿。周启谨慎的四处留心查看，只远远看见一人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周围并不见什么佩刀带枪的匈奴人，心里稍微落定了一些。再看这座大殿，实在称不上是什么殿，里面的铺设极为简陋，最多就是一间大一些的屋子而已。
    他跟着金世僤身后一路向内走，越来越靠近坐在中间虎皮椅上的人，周启浑身上下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到一股寒气，那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杀伐之气。汉人心目中魔鬼一样的匈奴统帅，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金世僤在距离虎皮椅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周启也跟着停了下来，刚刚才有些落定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只见金世僤毕恭毕敬的对那人道：“大王，人带来了。”
    周启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关山王於除鞬。他缓缓的抬起了眼睛，即使隔着两米远，周启仍然暗暗打了个冷颤。面前的人双眉如倒悬之剑，面部线条如刀刻一般清晰而锋利，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犹如黑夜一般，冷酷莫测，又如北斗星辰一般，坚毅凌厉，掩藏不住的杀气足以震慑住面前的每一个人。
    於除鞬神色倨傲的打量了周启一眼，冷冷的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买走我的奴隶？”
    周启定了定心神，避开於除鞬如剑一般的目光，回答道：“禀大王，在下是在幽州经营绸缎生意的商人，在下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辗转多年听闻她的女儿流落到了此地，现在是大王的侍女，名叫呼兰格沁，在下孑然一身，只有这一个亲人了，故而想将她接回故里，还望大王成全。”
    於除鞬的嘴角掠过一丝嘲讽的笑，他放下手中的酒樽，盯着周启，用略带沙哑的低沉声音道：“你，不是商人。”
    周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丝丝冷汗。
    见他沉默不语，於除鞬也没有什么耐心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本王见过很多你们汉人，一眼便知你根本不是商人。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最好老老实实，如果敢有任何欺瞒，你，和你那个唯一的亲人，都活不过今天。”
    於除鞬的语气十分平静，没有丝毫用力，却让周启更加不寒而栗，他知道这不是恐吓，不是威胁，因为对一个杀人如麻的魔王来说，杀死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不值得一提。
    周启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同时他的心里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平静的抬起头来直视着可怕的敌人，回答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再相瞒。我乃幽州刺史周启，呼兰格沁的确是我的胞妹之女。在下胞妹周萱，嫁于匈奴人后远走他乡，几经周折才得知他们夫妇二人早已客死异乡，唯有这一个女儿尚存人世。在下今日前来，无论如何也要将小女带回大汉。”
    他的镇定和胆量倒让於除鞬有几分出乎意料，於除鞬站起身来，向前走近两步，盯住周启一字一句问道：“周大人，你就不怕本王把你扣留下来吗？”
    周启神色坚决的答道：“我泱泱大汉，人才济济，如群星璀璨，在下虽然忝居刺史之职，也不过一碌碌庸才而已。大王把在下扣留下来，朝廷也不会给匈奴任何好处交换，反而会让汉匈的关系陡然趋恶，大王得不偿失。”
    见於除鞬面露犹疑之色，周启紧接着又道：“况且，在下听说，汉女在匈奴为奴，不值一文，如今在下带了白银足足三百两前来赎人，皆是出于对匈奴，对大王的敬重。区区一个汉女，您大可弃如敝履，在下也将铭感大王之恩。”
    言毕，周启微微躬身作揖，以示恭敬。
    於除鞬冷冷的盯着他，沉默着来回踱步。片刻之后，他猛的转身走到周启面前，厉声道：“你还在欺骗本王！”
    周启浑身一震，有些惶恐道：“在下句句属实，未曾有一言相欺。”
    於除鞬冷笑一声道：“你既然知道一个汉奴不值一文，为何会以三百两白银来赎人，你如实告诉本王，究竟要带这个女人回去做什么？她对你，究竟有何用处？”
    都说匈奴人野蛮如兽粗鄙不堪，万万没想到还会有如此逻辑缜密并能洞察人心的人物。周启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个匈奴人，或许真的是一个魔鬼，而自己在他的面前没有任何抗击之力。也罢，索性坦言相告，能否逃出生天便看造化了。
    “在下要将此女送入宫廷，”周启的脸上是视死如归的神情，他双手抱拳向南以示对汉皇帝的恭敬，然后说道：“陛下宣召在下小女入宫为嫔妃，奈何小女身体孱弱无能陪伴圣驾，在下只能接回呼兰格沁代小女入宫。”
    “哈哈哈！”旁边的金世僤突然大笑起来，插嘴道：“原来是汉人皇帝要选老婆！”
    於除鞬瞟了金世僤一眼，金世僤的笑声立即戛然而止。然后，於除鞬背着手，沉默的踱回了自己的虎皮椅，他一言不发，脸上阴云密布，令人望而生畏。
    坦白交代了一切的周启，平静的等待着自己的命运。金世僤立在一旁，他看不透於除鞬此刻在想些什么，有些不知所措。
    漫长的沉默后，於除鞬终于开口了，他的目光中凛然透着杀意，一字一句对周启道：“马上带着你的白银滚出匈奴。”
    周启和金世僤都愣住了。周启刚要上前继续争辩，被金世僤从身后狠狠抓了一把，然后凶恶的瞪着他，意思很明显是让他不要再找死。周启只能悻悻的转身，然而在离开之前，他还是不甘心的回头说了一句话：“大王既然对此女如此看重，在下不敢再叨扰，白银留下，唯有一愿，求大王日后善待此女。”
    於除鞬的眉头深深蹙了起来。
    周启这句话切切实实激到了他，一个汉奴而已，他堂堂匈奴关山王怎会看重。就在这一刹间，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就在几日之前，在他的营帐里，一个和呼兰格沁年纪相仿的汉女，身着男装，英姿飒爽，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像一把锋利而光芒万丈的剑，在他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象。
    於除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个女子，但是这却让他忽然改变了注意。或许呼兰格沁也可以像那个女子一样，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剑。
    “站住！”於除鞬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恢复了冷傲的神色，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了四个字：“本王允了。”

第一百零三章 魔鬼的缠绵
    关山王府的偏室里，呼兰格沁跪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等到了她的主人。
    晨曦的微光从穹顶斜射进来，暗影重重之中撕开了一缕光亮的口子，映在呼兰格沁的脸上和身上，像一株黑夜中独自绽放的昙花，惊人的美丽。
    “你在这里做什么？”於除鞬依旧冷冰冰的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的柔情。
    呼兰格沁沉默着一点一点膝行向於除鞬，直到他的脚边停下。她扬起美丽的脸，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双手紧紧捉住於除鞬的衣角，凄切的对他乞求道：“大王，我不想走，让我留下来吧，求求你，让我留下来吧······”
    於除鞬沉默着握住她的手，眉头微微一蹙，然后狠狠的将她的双手甩了出去，冷冷道：“你本来就是汉人，不配留在匈奴！”
    呼兰格沁怔怔的看着他，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下。突然，她像疯了一样歇斯底里的嘶吼道：“不！我不是汉人！我恨汉人！他们害死了我的父母！我恨！我恨他们！”
    於除鞬俯身用力捏住她剧烈颤抖的下巴，贴近她的脸，近到能清晰听到她凌乱的呼吸，紧紧逼视着她一字一句问道：“那你不恨我吗？”
    呼兰格沁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咬着牙回答道：“恨！每天都恨不得杀了你！”
    於除鞬渐渐松开了手，沉默的的站起身来，一句话没有说便要转身离开。刚迈出一步，就被呼兰格沁猛的从背后抱住。
    “不要走！”身后传来呼兰格沁哽咽的哭求：“我恨你！可是，我已经离不开你了！让我留下来吧，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於除鞬感觉到呼兰格沁的脸紧紧贴在自己的腰际，而她的双臂也死死的箍住了自己的大腿。这让他感到心烦意乱，他一边粗暴的扯开呼兰格沁的手臂，一边冷冷的斥道：“真是下贱！快松开！贱人！”
    突然间拉扯中的手松了开来，呼兰格沁已经转身站到了他的面前。
    “啪！”
    於除鞬还未反应过来，脸上便猛然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一记重重的掌掴落在了他的左脸上。他懵住了，缓缓扭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呼兰格沁。
    自出生以来，整个匈奴还没有一个人敢掌掴於除鞬，何况是女人，何况是一个从来都跪着任自己鞭打的低贱女奴！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立即拿来黑蟒皮鞭将她抽的死去活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像被下了蛊一样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面前的呼兰格沁像是换了一个人。她美丽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委屈乞求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透着凌厉和倔强的骄傲。她像一个高傲的女王，微微扬起下巴，直视着於除鞬因为气极而瞪圆了的眼睛，突然一把扯下了自己头顶的流苏毡帽，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便如瀑布般倾泻下来。紧接着，在於除鞬惊诧的目光里，呼兰格沁缓缓的脱掉了自己的上衣，露出凝脂般如冰似雪的胸膛。
    她慢慢将赤裸的上身靠近於除鞬，用带着挑衅和轻蔑的眼神看着他，冷冷的对他说：“没错，我是贱人，可是，你舍得我吗？”
    尽管隔着厚厚的皮裘，於除鞬还是分明感觉到那滑嫩冰凉的肌肤，在他的胸前缓缓摩擦。体内的力气仿佛一丝一丝的被抽走，呼吸也开始有些困难。
    这一次，他和她对换了位置，换成他乖乖的站在那里，像一个听话的木偶一般被她玩弄，眼睁睁的看着她用羞辱的目光卸掉了他的重重伪装。
    然后她紧紧的贴了上来，温润如玉的身体一下子便裹住了他，她疯狂的吻住他的唇，他竟然开始沉沦于这种迷醉的感觉，缓缓的闭上了双眼，感受她柔软的唇舌在他的身上游走。感受自己像一株久旱逢甘霖的树木，而她唇齿间的香津便是琼浆玉露，滋润着干渴的他。
    这一刻，於除鞬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在心里乞求她不要停下来。
    突然，右肩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将沉醉在欲望深潭的於除鞬拉回了现实。他低头一看，肩膀上赫然两道血口，带着牙齿的印迹。再看面前的呼兰格沁，不屑的看着自己，嘴唇上还有丝丝鲜红的血迹。
    说不清是被捉弄的愤怒，还是一种被羞辱的气恼，於除鞬恶狠狠的盯着呼兰格沁的脸，重重的喘着粗气，然后一弯腰将她扛了起来，三两步便走到了自己的榻前，重重的把她摔在了上面。
    没错，他被冒犯了，被羞辱了，被一个汉女，一个奴隶，狠狠的羞辱了。於除鞬全身的力气也跟着回来了，他粗暴的把呼兰格沁的下裙全部扯碎，现在，她美丽的胴体全部赤裸在他面前，他要狠狠折磨一下这个不知廉耻的狂妄女人。
    於除鞬刚要动手将呼兰格沁翻转过去，却被她一把挡住了手臂，她坐起身来，冷傲的直视着於除鞬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对他道：“我要看着你。”
    在於除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伸出双臂，紧紧箍住了於除鞬的脖颈，用力将他拉到了自己胸前。
    过去无数次，她都是以一种屈辱的姿态承受着他从背后汹涌而来的冲击，这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她要好好看清楚这个让她欲生欲死的男人，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眼睛，记住他的一切。
    於除鞬低吼一声，正面撞进了她的身体。
    这一次，他们从黎明缠斗到傍晚，直到两个人都虚脱了一样，全身无一丝力气的躺在地上，看着穹顶的光，从明亮转为黯淡。
    金世僤在殿外徘徊了数回，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冲了进去，在偏室外向里面大喊道：“大王！大王！咱们赶紧放人吧，那汉人都催了无数遍啦！”
    於除鞬和呼兰格沁都听得清清楚楚。原本约定的是午时把人交给周启，现在看看穹顶外的天色，应该已是日斜西山。
    呼兰格沁默默的起身，将破损不堪的衣裙一件一件穿了上去。她紧闭着双唇，平静的面孔，像冰冻的湖。
    收拾停当后，呼兰格沁无言的转身看着於除鞬，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中似有万般情绪纠葛。
    “我走了。”她面无表情的说出这三个字，然后决绝的转身。
    “站住！”於除鞬突然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胳膊：“跟我去个地方。”
    於除鞬起身将自己宽大的披风罩在了衣衫不整的呼兰格沁身上，然后在金世僤惊诧不已的目光中，大步流星的牵着呼兰格沁走出宫殿。来到他的坐骑，那匹健壮俊美的汗血宝马跟前，於除鞬不由分说的俯身将呼兰格沁拦腰扛起，放在了马上，然后自己飞身上马，稳稳的坐在她的身后，双腿一夹，骏马嘶鸣一声飞奔而出。
    风卷着沙在耳边呼啸，色楞格河被太阳的余晖撒上一片金黄，戈壁在血红色落日下异常凄美而悲凉。苍茫天地间，骏马奔驰，不知去向何方。
    呼兰格沁被风沙吹的睁不开眼，她的身体随着骏马的跃动而起伏，身后的男人用宽厚的臂膀将她完全包裹起来，挡住了风沙的肆虐，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渐渐把她心中坚硬的冰层融化了开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呼兰格沁大声问道，她的声音要很大才足以穿透呼啸的风。
    於除鞬没有回答她，他不停的扬鞭策马，向着远方的目的地飞奔。
    终于在一座葱翠的青山脚下，於除鞬勒住缰绳，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径直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去。
    不知所以的呼兰格沁立即跟着翻身下马，走在他的身后，心中莫名的忐忑。
    一前一后，沉默无言，走了大约半里的距离，於除鞬突然停下了。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微微隆起的小土包，上面的野草郁郁葱葱。
    呼兰格沁走到他的身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座小土包，喃喃的问道：“这是什么？”
    於除鞬指着前方，面无表情的说了两个字：“你娘。”
    呼兰格沁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着於除鞬，脸上是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当年她曾经数次企图逃走，就是为了寻回母亲的尸体，为此她受尽了鞭打折磨，却还是未能如愿。那些匈奴人嘲笑着对她说，她的母亲，早就被野狗野狼吃了，只剩下枯骨，留在深山里腐败。现在，於除鞬竟然告诉她，这个没有任何碑文的小土包里，埋着她的母亲。她不敢相信，茫然的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你娘是汉人，但也是我们匈奴男人的女人，所以······”
    於除鞬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呼兰格沁怒吼着打断：“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猛的扬起手臂挥向他，却被於除鞬一把抓住。
    他恢复了凶神恶煞的样子，冲她怒吼道：“别在我面前放肆！”说罢，猛的甩开了呼兰格沁的手，因为力气太大，呼兰格沁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的摔倒在长满野草的坟包前。
    父母惨死的情景一幕一幕在呼兰格沁的眼前闪现，仿佛深埋多年的伤口被狠狠的撕开，鲜血淋淋。她像个疯子一样扑在了母亲的坟包前，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於除鞬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样子，他的心莫名其妙的跟着揪了起来，有一种不明所以的难过，这种感觉令他很不舒服。他冷冷的对呼兰格沁命令道：“你哭够了！现在乖乖听我的命令。”
    呼兰格沁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於除鞬有些焦躁了，他上前一把揪住呼兰格沁的胳膊，将她生生的拽了起来，拽到自己跟前，双手捧住她抽泣的脸，逼近她，恶狠狠的对她道：“哭有什么用！你不是恨汉人吗？那你就去报复他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越来越用力的捧紧她的脸，他的眼中开始迸发出邪恶而冷酷的光。
    “听好了！”他低吼道：“你舅父要把你送到汉人的宫廷，让你做那个皇帝的女人，你要好好做，为他生个儿子，将来当汉人的皇帝，从此以后，汉人的皇帝身上就会流着我们匈奴人的血，哈哈哈······”於除鞬突然狂笑起来，面目也开始变得狰狞：“将来，你告诉你的皇帝儿子，他是匈奴人，他要好好听我们匈奴人的话！哈哈哈！还有比这更好的复仇吗？你听到了吗？”
    呼兰格沁停止了哭泣，她终于明白了於除鞬的谋算。
    真是太可笑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居然要利用一个女人来颠倒乾坤。她沉默的看着面前这个因为狂躁和兴奋而变得扭曲的男人，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讥讽的嘲笑。
    於除鞬也停止了狂笑，他再次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然后凑近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对她道：“如果你不听话，我就把你母亲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
    这一句话像倾盆而下的冰水，冻住了呼兰格沁。方才马背上的那一丝丝温暖，还有她对於除鞬曾经抱有的一丝丝幻想，皆在这一瞬间彻底坍塌。
    魔鬼终究还是魔鬼，只有愚蠢的女人，会对一个魔鬼心存幻想。
    呼兰格沁用力甩开他的手，面如死灰的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决绝的转身，她在心里对身后的魔鬼说道：此生再不相见。
    入夜时分，呼兰格沁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周启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外甥女。在他看到呼兰格沁的那一刹那，恍惚是看到了年轻的周萱站在自己面前，感慨万千，不由热泪盈眶。而呼兰格沁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这个所谓的舅父，冷艳的面孔除了冷漠再无一丝神采。
    呼兰格沁终于还是跟随周启重回了大汉的土地。
    她将心中彻骨的仇恨深深的掩藏起来，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呼兰格沁这个人，她的名字叫做周沁蓝。
    然而，她没有选择於除鞬为她铺就的复仇之路，而是选择了另外一条路，一条更加布满荆棘和鲜血的路。

第一百零四章 祸事重现
    延平元年八月辛亥日，是邓绥生命中无数晦暗的日子里最晦暗的一天。
    这一天，她为小皇帝刘隆举办了隆重的生日礼。自从先帝去后，宫里从未这么热闹过。邓绥早早的命人将永安宫整饬一新，宫女们从御花园采摘各色鲜花装扮，锦绣富丽。邓绥亲自为小皇帝换上了新装，这套新装是她自己亲手画的式样，然后命少府用最上等的丝绸精心缝制的。对于这个从一出生便失去了母亲的孩子，邓绥格外心疼，日子久了，早已将他当做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她甚至认为或许老天残忍的剥夺了她做母亲的权利后，又特意将这个孩子赐给她作为补偿。而他逐渐长开的眉眼，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刘肇，每次看到他咧开嘴对自己笑，邓绥的心便像要融化了似的。
    到了午时，邓绥换上隆重的华服，亲自抱着小皇帝，坐在正殿的凤榻上，接受来自百官的朝贺。虽然为了避免劳民伤财，邓绥已经命令百官不许献礼，但是这些朝臣总是要变着法子讨太后欢心，便纷纷让自己的家眷亲手绣制一些精巧的小物件作为贺礼。有软糯的小夹袄，各式各样精美的帽子和鞋子，既然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又是百官们的一片心意，邓绥便替小皇帝一一笑纳了。
    后宫的先帝妃嫔们也都为小皇帝带来了别出心裁的礼物。按照祖制，先帝去后，有子嗣的妃嫔应随封王的子嗣前往封地居住，无子嗣的妃嫔或留在宫中奉养，或前往陵园守陵，在枯寂清冷中了此余生。虽然过往同为先帝嫔妃的时候难免偶有龌龊，但邓绥仍然不计前嫌，将周沁蓝、杨锦绣以及其他嫔妃们均留在宫中奉养。杨锦绣身边尚有公主承欢膝下，周沁蓝却始终孑然一身。她从不献媚或讨好，但邓绥反而欣赏她这种遗世独立的性格，也心疼她孤单凄冷，便时常叫她来陪伴，共同抚育小皇帝，久而久之，周沁蓝与小皇帝的感情自然也格外深厚些。
    这次小皇帝周岁生日，周沁蓝为他亲手做了一个玲珑剔透的响铃球。空心球体以上等的青铜镂空制成，镶嵌着多色玛瑙，内置一个实心的小球，青铜球体的每一处厚薄均不相同，所以摇动球体时，内置的小球撞击外层球体不同的位置，便会发出不同音阶的声音，清亮悦耳，闻之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小皇帝爱极了这个宝贝，抓在手里一刻都不肯放下，时不时摇一摇，听着青铜清脆的声音，便会开心的笑个不停。
    邓绥见小皇帝如此开心，也高兴的对周沁蓝道：“难得你还有这般精巧的心思，连我都从来未见过。不过我倒是也有几分好奇，你是怎么想到做这个的？”
    周沁蓝谦虚道：“太后见笑了，都是些哄小孩子的玩意儿，小时候曾在西域的杂耍艺人身上见过，大约还有几分记忆，便依着样子做着试试了。”
    “要说起心灵手巧，宫里真是没人比得上你。”邓绥笑道。
    二人又话了一些家常，直到酉时的钟响起。邓绥携着周沁蓝，乳母抱着小皇帝，一起前往却非殿，邓绥在这里备下了丰盛的家宴。杨锦绣带着齐乐公主已经在此等候，先帝最为疼爱的齐乐公主如今正值豆蔻年华，长得亭亭玉立，聪慧乖巧，邓绥对她也颇为喜爱，一晚上说说笑笑，难得的其乐融融。
    大约亥时，家宴才散了。乳母抱着已经沉沉欲睡的小皇帝回到了寝殿。邓绥吩咐乳母照顾好小皇帝，夜间风大要加条被子莫要着凉，随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今天心情大好，邓绥一时兴起，吩咐秋蓉取来许久未碰过的笔墨釉彩，心里想着小皇帝，忍不住要画下他软萌可爱的样子。
    兴许是有些疲乏，画到一半，邓绥竟然伏在案上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突然被一阵急迫的嘈杂声吵醒。一股强烈的不安袭上邓绥的心头，她将还握在手中的画笔匆匆一丢，连外衣都没取，便快步向外头走去，一边高声问道：“出什么事了？秋蓉？出什么事了？”
    没想到她刚一打开寝殿的门，秋蓉便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只见秋蓉的脸惨白的瘆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邓绥心中大惊，捉着秋蓉的双肩，紧张的盯着她问道：“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陛下······”秋蓉的眼睛中全是惊恐，断断续续道：“陛下出事了······”
    邓绥大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变了样：“出，出什么事了？”
    秋蓉已经快哭出来了，声音颤抖道：“方才，方才乳母去看陛下，发现，发现陛下，脸色铁青，鼻孔还，还在流······”
    还没等秋蓉说完，邓绥已经一把将她推开，跌跌撞撞的往侧殿，也就是乳母和小皇帝就寝的宫殿狂奔而去。短短几百米的距离，邓绥几次趔趄险些摔倒。
    小皇帝的寝殿里已经嘈乱如麻。邓绥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乳母跌坐在地，面色铁青，还有三三两两的宫女，围在乳母身边，惊恐无比的视线都齐齐看向小皇帝床榻的方向，却无一人敢近前。
    邓绥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连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她一步一步，踉踉跄跄的缓缓靠近小皇帝的床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渐渐看清了这可怖的一幕。
    小皇帝以一种僵硬扭曲的姿势仰卧在榻上，面如金箔，黑紫色的血，从他的鼻孔和嘴巴里，如蚯蚓一般蜿蜒而出。
    一股刺鼻的血腥直冲邓绥的喉咙，哇的一声，邓绥突然眼前一黑，随着一口鲜血喷出，身体重重向后仰倒。
    待邓绥再次苏醒的时候，天已蒙蒙大亮。
    邓绥一睁开眼，便隐约看到自己的榻前跪了满满一屋子人。她的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眼睛也还有些混沌模糊。刚才好像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却又想不起来是一个什么样的梦。她看向侍立在榻前低声呜咽的秋蓉，虚弱无力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秋蓉立即哭着扑倒在邓绥榻前道：“太后，你终于醒了······”
    邓绥有些疑惑的扭过头，视线逐渐清晰起来，这才看清几乎所有的朝臣居然都齐刷刷跪在自己的榻前，为首的是徐防和郑众，还有太医令秦太医。而且，他们似乎都深深埋着头，隐隐有啜泣之声。
    看到这一幕，邓绥猛然间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噩梦，噩梦里小皇帝全身僵硬，脸上还流着黑色的血，她的心莫名的绞痛起来，挣扎着起身，嘶哑着喉咙吼道：“陛下呢？陛下出什么事了？”
    不知何人突然爆发出了凄厉的哭声，众人纷纷顿首在地，压抑的啜泣很快转变成一片哀嚎。秦太医一边哭着一边不停的叩首道：“陛下崩了······”

第一百零五章 真凶现身
    整整一日，邓绥滴水未进，也不许任何人上前一步。就在众人都在担心太后因为过度悲伤而倒下的时候，她已经强迫自己接受了小皇帝已死的事实。从悲恸中清醒过来的邓绥，清楚的知道自己此刻决不能倒下，因为她将要面对的一切是不可预测的，更重要的是，她要尽快找到毒杀刘隆的凶手。
    这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魔鬼，竟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她的眼皮底下弑君，这意味着整个皇宫，包括她自己，都处在极度危险当中。
    枯坐一日一夜，邓绥也冥想了一日一夜。刘隆可怖的死状，每每想起她便心如刀绞，可是却总是会一次又一次的在脑海里浮现，似乎是在提醒着她什么。终于，她想起来了，这样的死状，像极了一个人，九年前的刘康！
    一股寒意迅速贯穿了她的整个身体。这种脊背发冷的感觉，邓绥第一次如此强烈。
    她强迫自己马上恢复冷静，随即将郑众和蔡伦唤来，命令郑众立即派羽林卫封锁整个皇宫，尤其是小皇帝遇害的寝殿，更是严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出。然后命令蔡伦立即将小皇帝暴毙的消息彻底封锁，皇宫上下不管何人，如有对外泄露或私自议论者格杀勿论。接着，邓绥又传唤了太常羊溥，令他暗中筹备皇帝丧仪之事，但务必秘密行事。
    一切安排停当后，邓绥带着蔡伦和秦太医一起来到刘隆遇害的寝殿。
    此时，寝殿外重兵把守，苍蝇也飞不进去。刘隆的乳母，作为最亲近刘隆的人，也是最有机会毒害他的人，已经被打入廷尉府府大牢，这一日一夜严刑审讯，乳母仍然坚称自己毫不知情。
    在寝殿的门口，邓绥停了下来。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失去刘隆，就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一样，更何况他是以这样的方式惨死。如果不是要亲自找出凶手，邓绥这一辈子都不愿再踏进这座宫殿。她紧紧扶住秋蓉的手，长叹一声后还是令人推开了这扇已经封死的门。
    一切还是往常的样子，只是一切都蒙上了血色的阴影。
    邓绥缓缓走到刘隆的榻前，那明黄色的被榻上还留有黑色已经发干的斑斑血迹。邓绥不忍的别过头去，对秦太医道：“陛下究竟死于什么毒，查出来了没有？”
    在宫里服侍一生，如今已经老态龙钟的秦太医连连叹道：“启禀太后，老臣在宫里行医数十年，尚未见过此种毒症，太医院上上下下翻遍了古今医书，只有一种毒，有几分相似，但是也不能十分确定。”
    “什么毒？”
    “是用西域的草乌头，配合断肠草、苦杏仁提取物混合制成的，西域人叫它魑绝散，只需微量便可致命，死后身体迅速僵硬，七窍流黑血。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邓绥急不可耐的问道。
    秦太医略一迟疑后回答道：“但是，此毒配制方法极为隐秘，据说即使在西域也非常罕见，老臣活了这么些年头，还从未听说此毒在我大汉出现过。”
    邓绥听罢后陷入了沉默，半晌，方才说道：“什么毒，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下的毒。”
    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蔡伦协同太医院已经将小皇帝这几日里吃的用的所有东西都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尤其是前日晚宴，一应菜品、器皿、衣物，全都仔仔细细查验了一番，却未发现有丝毫异常。怎么下的毒，毒在哪里，秦太医也百思不得其解，此刻便只能哑口无言。
    “秦太医，”邓绥突然盯着他，目光如炬道：“你还记得九年前的那桩旧事吗？”
    一闻此言，秦太医浑身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般，声音颤抖着，喃喃道：“像，确实很像······”
    九年前，作为当时的皇后阴静姝嫡子的刘康突然中毒暴毙，凶器竟然是一只被灌了毒粉的提线木偶，如此费尽心机的设计，如果不是当年邓绥的偶然发现，恐怕很难有人识破。而亲手将这只杀人木偶递到小皇子手中的平原王刘胜，成为了众矢之的。随后不久，平原王的母亲，当时的贵人郑颜，便站出来承认了自己的罪过，最后畏罪自尽。随着时间的流逝，此事逐渐平息了过去。但这种谋害皇嗣的手段始终过于阴毒，所以这件事便成了宫中的忌讳，没有人敢再提起或议论。
    时过境迁，若不是邓绥提醒，秦太医险些忘了这件旧事。现在想来，刘隆的死状，竟与当年的刘康极为相似！
    秦太医很快便想到了这意味着什么，一股冷汗从他的后背冒了出来。
    而邓绥，恰恰正是九年前唯一一个对郑颜谋杀刘康一事心存怀疑的人。当年刘胜曾经反复提起那个给他木偶的宫女，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在这座皇宫里凭空消失了，可是当时的人们却把刘胜当做一个任他母亲摆布的傻子，根本没有人认真听他在说什么。但邓绥相信，后来她抚育了刘胜几年，便更加相信当年刘胜没有骗人，因为她知道刘胜虽然心智愚笨，却从来不会说谎。然而，随着郑颜的死，再追究这一切已经毫无意义。
    这个深埋在她心里多年的怀疑，今日居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得到了证实。
    邓绥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命令道：
    “来人！将皇帝所有用品，全部抬到这里。”
    摆在邓绥面前的是长长的一排金玉珍器和锦衣玉带。
    邓绥屏退左右，只留下秦太医和蔡伦。她命令蔡伦将眼前这一排遗物一一拆开或干脆敲碎，然后一件一件拿起来细细查看。
    秦太医战战兢兢的问道：“太后莫非是怀疑有人在先帝所用的器物中投毒？这，这些都是先帝的遗物，这样毁损，是不是有些不妥啊？”
    邓绥没有回答，蔡伦也沉默的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空气变得迟缓而凝重，随着毁损的器物越来越多，邓绥的眉头也蹙的越来越紧。终于，最后一件器物同时映入两人的眼帘。
    玲珑青铜球——周沁蓝亲手为刘隆制作的礼物，也是刘隆视为珍宝爱不释手的玩物。它静静的躺在一堆残缺的珍器旁边，青铜的光泽与玛瑙的水红交织出夺目的明艳。蔡伦几乎有些不忍下手了，小铜锤停留在半空，看向了邓绥。毕竟这是刘隆今天才得的物件，又是周贵人亲手所赠，应该是不会有岔子的，毁了未免可惜。
    邓绥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还是微微颔首，说了一个字：“砸。”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青铜球受力不均，竟然兀自滚动了起来，骨碌碌的径直向邓绥的方向滚去。邓绥伸出手来轻轻一挡，这青铜球便像懂事般的温顺的停了下来。
    方才那一重重一击并未伤它球体，但是所镶嵌的玛瑙已然开始松动。邓绥用手托起了它，片刻之后，她的脸色遽然一变。
    蔡伦和秦太医立即察觉到异样，纷纷凑上前来。只见青铜球体松动的玛瑙镶嵌之处，缝隙中有细细密密的液体渗了出来，这液体极为细密又无色，肉眼很容易忽视，可是伴随而来的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道，却让在场的三个人同时不寒而栗。
    “太后小心！”秦太医在怔了片刻之后马上伸出手去将青铜球夺了过来，蔡伦见状也立即从衣袖中掏出随身用的锦帕，顾不得什么忌讳，慌忙上前为邓绥擦拭双手。隔着锦帕，他分明感觉到邓绥冰凉的手在剧烈的颤抖。
    秦太医迅速用手帕包住了青铜球，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它凑到自己的鼻子跟前，细细嗅了许久，又埋头反复查看了多次。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看向邓绥时，苍老的双眼里已噙满了泪水，他颤颤巍巍的跪了下去，声音嘶哑而颤抖着说道：“启禀太后，谋害先帝的就是这个了···和当年···是一样的毒，但是从气味来看，这一次里面毒性的成分极高，如不慎入体，顷刻便能致命···好歹毒的心肠啊······”
    邓绥突然感觉一阵眩晕，险些没有站稳，好在蔡伦及时扶住了她。
    九年前的刘康的死状，昨日刘隆的死状，交替着在她的面前清晰的闪现，她的心口痛的喘不过气来，恍惚中，周沁蓝那张遗世独立的脸在她眼前变得越来越清晰。

第一百零六章 罪恶
    邓绥带羽林卫将永宁殿团团围住的时候，周沁蓝早已平静的端坐中殿，等着她。邓绥推开殿门，眼前的一幕令她震惊。
    只见周沁蓝一身匈奴装扮，华丽的毡帽和天蓝色绣金纹束腰长裙，将她衬的前所未有的艳丽。惨白的月光下，周沁蓝同样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她轻启朱唇，声音有些嘶哑的对邓绥说道：“你终于来了。”
    汉宫相处十余载，这一刻，邓绥却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
    “怎么？”邓绥一步一步走向她，紧紧逼视着她，沉声问道：“你知道我要来？”
    周沁蓝缓缓站起身来，向一旁的烛台走去。
    “呲”的一声，是烛心被点燃的声音，阴森森的大殿明亮了些许。周沁蓝一边缓缓转身面向邓绥，一边从容的回答道：“等你很久了······我知道，你现在有许多问题想要问我，有没有心情听我讲个故事？”
    四目相对，邓绥在周沁蓝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恐惧，反而，倒像有一种解脱和平静的意味。邓绥沉默片刻，即令郑众等人带着羽林卫退守殿外，然后在殿内的鎏金铜椅上坐了下来。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时间仿佛在这座寂寥的宫殿中停滞。邓绥注意到，每每说到那个凶狠暴戾的男人时，周沁蓝晦暗的眸中都会闪现出异常灼热的光，在她眼中从未见过的，如火焰般的光芒。这光芒让邓绥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自己，那个倔强任性驰骋天地间的野丫头，也许在面对那个男人的时候，眼中也有这般的光芒。
    当故事讲完后，周沁蓝眸中的光再次转为黯淡。
    邓绥在久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问道：“所以，你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搅弄风雨，让大汉再无宁日，对吗？”
    周沁蓝浅浅一笑，淡然回应道：“是的。”
    “原本，他让我嫁给皇帝，做一个宠妃，为皇帝生下皇子，继承大汉的皇位，让大汉的帝王从此以后身上都流着匈奴人的血。可是，我做不到！”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先帝，其实是一个极好的人，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相比之下，於除鞬根本就是个野兽，是个魔鬼！”周沁蓝清冷的眸子里闪着晶莹的光，声调突然尖锐了起来：“可是你知道吗？先帝第一次拥着我的时候，我满脑子里却都是那个魔鬼，先帝每一次抚摸我，我都会疯狂的渴望着那个魔鬼，渴望被他狠狠的撕碎！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她的声音慢慢的低沉下来，眼中带着凄然和悲怆，看着邓绥道：“先帝的温柔，于我而言，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皮肉，折磨着我。我不会为他生下孩子，哪怕以药石自伤根本，也绝不会为一个不爱的男人生下孩子。所以，我只能选择另外一条路。”
    “另外一条路？”邓绥盯着周沁蓝，冷冷道：“你的另一条路，就是毒害皇子？刘隆，你是看着他长大的，那么小的孩子，你居然下得去手？！”
    “呵······”周沁蓝苦笑一声道：“我倒是希望自己狠心绝情，如果这样，我也不必九年来日日夜夜苦受煎熬···”她转向邓绥，幽幽道：“你真应该早点来，了断这一切······”
    邓绥倒吸一口冷气，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果真是她！
    “所以，你承认当年刘康之死，也是你干的，对吗？刘胜一直说有一个宫女把那个杀人木偶交到了他的手上，可是事发之后，那个宫女便凭空消失，如同人间蒸发，挖地三尺也寻不得踪迹，那个宫女，就是你吧？”
    “你终于猜到了，”周沁蓝如释重负般长叹一声，道：“当年在匈奴，从西域人那里略习得几分易容之术，刘胜本就心智愚钝，自然不会认出我的真实身份。可怜了那个孩子······”她凄然一笑道：“希望他下一世不要投胎帝王之家······”
    这么一张美丽的脸，这么阴狠歹毒的心思！
    “这么多年，你竟然隐藏的这么深······”邓绥的目光犹如一双利刃，狠狠剐在周沁蓝的身上：“为了断绝汉室皇嗣，你做的事，应该不止这些吧？”
    周沁蓝却淡然道：“你指的，可是当年流产之事？”
    “也是你，对吗？”邓绥的声音陡然便的冷厉。
    “是我，在我亲手喂你服下的安神汤里，有可以让你血气崩坏的奎宁粉······”周沁蓝话锋突然一转，盯着邓绥反问道：“其实你早已怀疑害你的另有其人，但你还是咬定被阴氏所害，对吗？”
    邓绥心中一凛，随即坦然回答道：“没错，我知道那碗凉茶不会要了我腹中孩子的命，更不可能致使我再无生育之能力，但我清楚的知道阴氏对我的恨，只要她还身居后位，便永远不会绝了害我的心。”
    周沁蓝哑然失笑，果然这后宫里从来没有什么纯良之人。
    “继续说回你吧，”邓绥显然不想再与她谈论这些陈年旧事，她继续逼问道：“你在这里做下的这些事，必定会想尽办法传递消息到匈奴人那里。那么，这一次，你和匈奴人所图谋的，又是什么呢？”
    周沁蓝缓缓站起来，转身向后取来一只精致的银酒器，面带几分似真似假的笑意，走到邓绥身边，轻轻打开案几上的玉盏，优雅的将酒器高高抬起，低低落下，一股奇异的芳香立即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邓绥微微蹙起眉头，却见周沁蓝不紧不慢的捧起玉盏到她眼前，道：“你一定没有喝过匈奴的马奶酒吧，”见邓绥并无接过去的意思，周沁蓝莞尔一笑将玉盏轻轻放下，转身又为自己斟了一盏，举到唇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享受这醉人的芳香。
    “我被困于这座牢笼一般的宫殿，整整十二年，”周沁蓝盯着面前的玉盏，苦笑道：“唯一能慰藉我心的，只有这马奶酒了······”
    说罢，她一仰头，将玉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借着摇曳的烛光，邓绥环顾四围。她不是第一次来永宁殿，准确的说，不几日之前，她还带着刘隆来过这里，只因刘隆爱吃周娘娘做的甜食。可此时此刻，这座宫殿却如它的主人一般陌生。
    邓绥定睛细看去，没错，这里的布置竟然与之前大相径庭。曾经精致贵重的屏风摆件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大殿正中间的玉香软榻也不知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硕大的烛台，鬼火一样的烛光左右摇曳。
    这哪里是妃嫔的寝殿，分明，是一座坟墓！
    瞬间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腾而起。邓绥突然起身，快步上前夺下了周沁蓝手中的玉盏，紧紧抓住她的手，愠怒的低吼道：“你喝了什么？！”
    她看着周沁蓝的嘴角微微扬起，邪魅的笑逐渐在脸上绽开，如同一朵暗夜中的罂粟，紧接着一丝殷红的血，汇成涓涓细流般，从她笑着的嘴角缓缓而下。
    邓绥只觉头皮一阵紧似一阵的发麻，眼前的这一幕，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怔怔的看着周沁蓝，看着她的笑容渐渐凝固，身体像一片枯叶般缓缓的坠了下去。邓绥立刻明白她是给自己下了必死的毒，此刻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因为剧毒带来的痛楚，让周沁蓝美丽的面孔扭曲成了可怖的样子，倒地之后，身体还在剧烈的抽搐。
    真是可恶！她居然以这种方式如此轻松的抹去了自己犯下的滔天罪孽！
    邓绥俯下身，直视着这张扭曲的脸，恨恨道：“你听着，你会以周沁蓝的名字，埋入汉室妃嫔的陵寝，那将是你永远的囚笼，你将在那里忏悔你的罪，这是你生生世世都无法逃脱的宿命······”
    或许是愤怒，或许是仇恨，周沁蓝被鲜血模糊被痛苦撕裂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邓绥，直到生命的气息，从她的身体里彻底抽离。

第一百零七章 暗潮涌动
    “大王小心！”
    若不是旁边的女奴眼疾手快，於除鞬右手上的刀已经割到了自己的左手上。
    “把这个给我撤下去！”於除鞬指着面前的烤全羊怒吼道。身边的女奴们吓得连忙上前手忙脚乱的将那肥美的羔羊端了下去。
    匈奴人阿扎努有些急躁的站起身来嚷道：“大王，你今天怎么老是心神不宁的？这件事，要快些行动啊！”
    於除鞬满脸的不耐烦。不知道是何原因，今日心绪颇不平静，方才胸腔内突然一阵隐隐作痛，想来必是为阴山之南的事情忧心所致。
    “阿扎努，”於除鞬紧蹙眉头，声音有些沉重：“你说，汉人的朝廷，现在当真是一团乱麻，摇摇欲坠吗？”
    一个素日里杀伐果决的人，今日却这番婆婆妈妈，倒令脾气急躁的阿扎努有些纳闷了，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大王，定然不会有假。呼兰格沁不会失手，汉朝那个皇帝小儿必死无疑，昨日清河那边传来的信儿，也不会有差，那些汉人秘不发丧，不是正好说明他们没准备好吗，依我看，汉人朝廷定是乱了！”
    於除鞬揶揄道：“你这个草包，今天倒是这么有主意了？”
    阿扎努被他一句话便挫去了意气，梗了梗脖子，气焰全无，嘟囔道：“大王今日倒是怎么这么谨慎了······”
    於除鞬没有理会他，面露不耐烦的神色，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阿扎努只好讪讪退下。有一点他说的对，於除鞬从来都不是一个谨慎胆小的人，恰恰相反，要说这片大漠里第一狂妄跋扈，不惧任何对手之人，便是於除鞬了。但此时此刻，於除鞬反常的谨慎却不是毫无道理。
    十二年前，他在汉朝的皇帝身边布下了一枚重要的棋子，这枚棋子便从未令他失望过。尽管未能如他最初所愿，成为汉皇的宠妃，成为将来继承者之母，但她却仍然用她那双女人的手，把刘氏的天下搅的鸡犬不宁。她的决绝狠辣倒是出乎他的意外，却也暗暗合了他的心意。如今，她利落的亲手解决了那个可怜的小皇帝，子嗣凋零的刘氏，已再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接下来，便是可以预见到的权臣相争，皇室倾轧，大汉，便将如根基已腐的大厦，颓颓将倾矣。
    此刻摆在於除鞬面前的也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趁着当下幼主暴毙，后继无人，汉人人心惶惶之际马上出兵，与汉人一决雌雄。这一战，就算不能彻底击败汉人，也足以令他们元气大伤，短期内再无与匈奴铁骑抗衡的能力，匈奴人也可以借机让汉人割地献银，乃至俯首称臣也未可知。
    但是，有一点於除鞬却不能不想到。自金微山大败后，又加上与安国的内战，匈奴的元气始终未曾真正恢复。虽然这些年来，手掌军政大权的於除鞬厉兵秣马，铁腕强军，但比之冒顿单于时代的兵强马壮，仍是相去甚远。更何况，就算大汉朝廷风雨飘摇，可悍将犹在。他的老对手，不知何故便贬斥到凉州戍边的耿夑，便犹如一只被流放的猛虎，虽然暂时困顿，可一旦被朝廷重新启用，便是他的劲敌。隐患未除，新忧却更是来势汹汹，就是那个少年成名，又是当朝太后亲兄的天才将领邓骘。此前，於除鞬多次命人在邓骘所驻守的冀州边境肆扰，所为一则刺探汉朝形势，二则便是要试试邓骘的虚实。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这个年纪轻轻便掌握大权的邓骘，其老谋深算的城府和运筹帷幄的镇定，竟然丝毫不输耿燮，甚至大有青出于蓝之势。这二人的存在，便如鲠在喉一般，掣肘着於除鞬。
    第二条路，便是接受来自清河的合作。
    就在一年前，汉朝那个不足百日的小儿继承皇位后不久，一个汉人找到了他，为他带了来自清河王的口信。
    令於除鞬匪夷所思的是，传闻中谦和恭谨，淡泊名利的富贵闲散王爷，竟然包藏着颠覆皇权的野心。来人告诉他，原来大汉的皇位本就该属于这位王爷，只可惜他的生母遭窦太后和窦宪谋害死于非命，连累他也失去了当年的太子之位。
    如此一来，於除鞬便胸中了然了，王族争夺统治权，这在匈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老皇帝死了，这皇位不还给自己，反而传给一个刚出生的幼子，这事儿换作於除鞬，也必会马上起兵相争。但这个人可以伪饰野心这么多年，隐忍蛰伏这么多年，却是於除鞬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由此可见，汉人果然是虚伪狡诈的很。因为汉朝先帝的忌惮，清河王手上无半分兵权，而他找到於除鞬，便是希望得到匈奴军队的支持。
    当然，这不会没有代价。
    清河王许诺的代价便是将长城以北领土尽数划归匈奴，并许以每年进献金银锦帛无数。就在昨日，清河王来使再次前来，因为他们苦苦等待的最佳时机已经到来。
    以阿扎努为代表的匈奴人多倾向于第一条路，他们都是在当年对汉的战争中落荒而逃的将领，如今自然热血激昂，想要一雪前耻，而与汉人合作，是他们所不齿的。但现在，他们的统领心中的天平已经倾向了第二条路。
    纵然狂妄无惧，但是作为统帅，於除鞬有着足够的清醒，他清醒的知道匈奴眼下真实的实力。第一条路，时机并未成熟，太过于冒险，一旦失败，匈奴将永无翻身之地；第二条路，方是进可攻退可守。如若清河王果真能成功拉拢前朝老臣，再加以匈奴人的武力震慑，或许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夺下皇位，而匈奴人也可以不用流血牺牲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而如果清河王没有本事颠覆皇权，匈奴见势不妙大可一走了之，退回关外，汉人也无可奈何。
    心意已决，於除鞬的嘴角扬起一丝邪魅的笑，手中的酒杯握的更紧了。
    此时此刻的清河王府，府门紧闭，无一人进出。
    “小娥，我们果真要这么做吗？”
    刘庆在门户紧闭的内殿中，背手而立。岁月的蹉跎在他曾经英俊的脸上留下斑驳的沟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可是立在他身边的女人，却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明艳动人。
    左小娥将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搭在刘庆的肩上：“王爷，难道这么多年来，你真的甘心吗？”见刘庆沉默不语，她摆着柔软纤细的腰肢，转到刘庆面前，轻声道：“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况且，早在一年前，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的声音温柔的令人酥醉，可只有刘庆能听得出，这般温柔的声音里，藏着无法动摇的决绝。
    “一年前···一年前···”刘庆脸上浮现出痛苦绝望的神色，喃喃道：“一年前，你为何要背着我做那样的事？”
    左小娥伸出柔软的双臂，轻轻箍住了刘庆的腰，明艳的脸颊贴上了刘庆的胸口，柔声道：“王爷，这个问题你问过许多遍了，我也回答过许多遍了，”她扬起美丽的脸看着刘庆，眼中尽是柔情：“因为我替王爷不甘心，我要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你瞧，刘隆那么小就惨死，这便是上天对那些伤害你的人的惩罚。况且，如今帝位空悬，朝政把持在外戚和宦官手里，你也不想看到你们刘氏的天下衰败下去，不是吗？”
    刘庆微微垂首，迎着妻子柔情似水的目光，看着那张令他迷醉了一生的脸，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无法拒绝这个女人，她的一切要求，无论是对的，还是错的，他都只能迎合，谁叫他在初初见她的第一眼便已经沉沦。
    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城，同样城门紧闭。
    这是刘隆崩逝的第三天。如同一年前先帝驾崩的时候，这个庞大帝国的命运再次走向了未知。而决定国运走向的重担，便落在了当年先帝托孤的三个人身上。也只有他们，拥有先帝赋予的资格。
    此刻，这三人便聚集在肃穆寂静的永安宫。
    邓绥端坐在大殿正中的凤椅上，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袍，发髻简单的草草盘起，因为秘不发丧，她此刻便不能为崩逝的皇帝穿缟。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半粒米也未进，邓绥一下子像是老了好几岁，容颜憔悴不堪。
    底下，徐防和郑众肃然而立。徐防早年出身行伍，虽然发须斑白，但身材仍笔直健硕，而旁边的郑众，年近花甲，更兼曾经被罚入太仆院为奴蹉跎折辱数年，如今的他已是腰背佝偻如虾一般，老态龙钟。
    邓绥本就不喜奢华繁复，永安宫的布置风格冷峻，此刻宫人已全部遣退，更显凝重肃杀。就在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中，邓绥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已经因为心神俱疲而嘶哑：“关于皇位的继承人，孤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徐防与郑众对视一眼，纷纷低了头去。这个问题，是这几日里一直在他们心里盘桓，却也是最难以启齿的问题。
    邓绥自然明白他们的顾虑。她随手端过已经凉透的茶，小小啜了一口，干涩的喉咙隐隐作痛：“先帝崩逝前，分别召见了我们三人，不论先帝嘱托你们的是何事，但有一点，孤是能猜到的，那便是要你们共同看顾好大汉的江山。如今，山陵崩碎，江山风雨飘摇，你们还顾虑什么呢？孤可以允诺，今时今日，无论你们说了什么，都不会传出这座永安宫。”
    这番话说的直白，也足以打消徐防的顾虑，他甚决定不再沉默，上前一步跪奏道：“太后圣明！为保汉室江山安稳，老臣必是肝脑涂地也决不犹疑！”
    郑众也立即上前一步跪下附和。
    徐防接着道：“而今先帝子嗣唯余平原王刘胜，然平原王资质愚钝，实在不堪大任。臣以为，只能从刘氏宗亲中选择合适的子嗣，过继给先帝为子，择贤而立，方是稳妥之策。”
    这话徐防不是第一次对邓绥提起。当年先帝病危之际，相似的境地，徐防已经表达过从宗亲中择贤而立的想法。而汉室宗亲中，血缘最近的莫过于清河王刘庆，他的儿子刘祜又是自小天资过人，仁孝之名在外，自然是最为合适的人选。所以徐防虽未说破，但是在场之人都已猜到他要说的人是谁。
    邓绥没有应答，不动声色的看向了郑众。郑众立即顿首道：“太后明鉴，老奴以为不可！”
    “有何不可？”徐防抬起头来转向郑众“当年成帝也曾传位于亲侄，大汉已有先例。”
    郑众从容不迫的解释道：“成帝传位于侄，是因为膝下并无子嗣。可先帝尚有子嗣健在，怎可将皇位传于外人呢？”
    徐防争辩道：“先帝虽有子嗣，可众人皆知其并无帝王之才。”
    郑众反问道：“我朝以仁孝治国，德，从来都在才之先，平原王虽无帝王之才，可却是个有德之人，为何不能继承皇位呢？”
    徐防继续道：“如今内临山河飘摇，外有强敌环视，需得以明君重振大汉国威！”
    郑众依旧不紧不慢道：“正是如今内忧外患，更不能祸起萧墙，只有平原王继位，才能堵了悠悠众口，灭了宗室对皇位的觊觎之心。”
    徐防的语气中明显有几分愠怒：“大长秋口中对皇位有觊觎之心的，所指何人呢？”
    郑众犀利的回答道：“太尉莫要忘了，你心中的人选，是何人之后！”
    郑众这句话戳到了徐防心中的犹疑之处，想必也戳中了太后的心思。清河王之子纵然少年英才，可是徐防怎么会忘记清河王本就曾是前朝太子，若非窦氏一族陷害，如今坐在这帝位上的便是他了。现在自己主张皇位传于清河王之子，怕是来日到了九泉之下见到先帝，也是无颜啊。但是转念一想，皇位绝非儿戏，若是平原王继位，纵然有这些老臣辅佐，可他们都一把年纪，又能撑的了多久。
    两难之下，徐防沉默了。
    邓绥冷眼看着二人的争辩。其实，在召来二人之前，她辗转多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此时此刻，她并未透露半分心意，只淡淡道：“此事还要好好思虑一番。孤几日未合眼，有些乏了，二位请各自回府歇息吧。”
    徐防和郑众于是各自怀揣着心事，惶惶不安的退了下去。
    那个坐在高高的凤榻上俯视一切的女人，让他们看不清，猜不透，这是一种未知的恐惧，这种未知既来自于她那双深的像海亮的如星的眼睛，又来自于先帝驾崩前在他们每个人心中留下的谜团——没有人知道对方手中到底有什么牌。

第一百零八章 逼宫
    从丑时开始，来自永安宫外的动静便没有停止过。
    邓绥又是一夜未眠。天将亮时，她轻轻起身，披着一件狐皮大氅，独自坐在宫殿门槛处的矮凳上，望着外面的暗沉沉的天色。昨夜为寒露。今年洛阳的秋天，寒意来的比以往早了一些。
    戍守宫殿的侍卫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惊慌失措的向邓绥禀报：“太后，不好了，大长秋引着百官跪在殿外，乌压压一片！”
    邓绥这才平静的站起身来，仿佛这是一个等了很久的消息，她淡淡的应了一句：“知道了。”随即向身后唤道：“秋蓉，帮我梳洗更衣。”
    约莫半个时辰后，永安宫大门缓缓推开。一身玄色朝服的邓绥从里面款款走出。这时天已放亮，却不见朝日，阴云浮在皇宫之上，十分压抑，更令邓绥喘不过气来的是，宫门外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他们统一身着丧服，匍匐在地，口中还呜咽不止。
    邓绥冷冷的扫了一眼，她注意到身着银甲的羽林卫，一层又一层的侍立在宫门两侧，他们面无表情，犹如兵马俑一般，全部按刀而立。而郑众，就跪在最前面，他的姿态最为谦卑，可是他那双鹰隼般的眼中渗出的阴鸷却出卖了他。
    见邓绥阴沉不语，郑众直起身来，用一种慷慨又悲恸的语气道：“启禀太后，陛下暴毙之事，朝野上下百官已尽知，就算秘不发丧，怕是再也堵不住悠悠众口！老奴以为，当下之计，应尽快迎立新帝，以安人心！”
    话音未落，郑众身后众臣的呜咽声跟着放大了一些，顿时此起彼伏，哀嚎阵阵。
    邓绥沉默不语，仔细观察着跪在面前的这些人，他们都是身居要职，手掌重权的朝臣，唯独缺了的是太傅徐防和司徒陆珩。直到他们的哭嚎渐渐微弱了下来，邓绥方才启口，不露声色道：“那么众位卿家的意思呢？”
    底下有人互相意味深长的相觑，却无一人应答。这时，郑众突然重重的磕头于地，悲呼道：“先帝为国事操劳一生，以至身心俱疲，英年早逝，唯余平原王血脉相承。乞求太后力保先帝血统，迎立平原王为帝！”
    “请太后迎立平原王为帝！请太后迎立平原王为帝！”郑众身后的众臣们像是有人指挥着一样，纷纷跪倒在地，异口同声的请命道。
    邓绥冷冷斥道：“你们这是在逼宫吗？”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声调也未有一丝愤怒的情绪，但却透着不可挑衅的威严，她昂首立在那里，恍若一尊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像，令人心生畏惧。大臣们纷纷禁了声，气氛突然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恰在这时，一直没有露面的徐防和陆珩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一看眼前这副景象，徐防心中便已明了。看来昨日的一番计议后，郑众终于按捺不住，想要快刀斩乱麻。只是没料到，这老家伙动作如此迅速。
    徐防赶到后，顿足捶胸的指斥众臣道：“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啊？陛下刚刚崩逝，你们怎可便对太后如此不敬？”紧接着，徐防和陆珩也向着邓绥跪了下来，同声道：“太后，迎立新帝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众人皆知身为太傅兼太尉的徐防手掌军政大权，又有司徒陆珩相助，此二人挡在前面，他们怎敢轻举妄动，便面面相觑，不再吱声。
    这时，郑众突然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向着邓绥意味深长道：“太后，请恕老奴无礼了！老奴作为先帝托孤之臣，深受先帝重望，片刻不敢忘怀先帝临终之托。为保先帝的基业不落于旁人之手，老奴只能以先帝密旨奏请太后还政于朝，于永安宫颐养天年！”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郑众成竹在胸的直视着邓绥，缓缓从自己的衣袖中取出了那卷明黄色的锦帛，交于身边的内侍，然后递了个眼色。在众人密切关注的目光下，内侍朗声读完了这份干系大汉命运的密旨。
    一字一句邓绥都听得十分真切，她心底埋了许久的疑问也有了答案。
    原来刘肇在生命的最终时刻，对自己竟是这般提防和戒备。
    前有武帝立子杀母的先例，只因畏惧母壮子幼，再现吕后乱朝的风波。因此作为一个帝王，刘肇的疑心和戒备都是无可厚非的，或者说，没有对邓绥痛下杀手，已经是他的仁慈了。邓绥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只是不知道这样一份密旨，是落在徐防手里，还是郑众手里罢了。
    她平静的扫视了一眼众人，缓缓启口道：“孤谨遵先帝遗旨。”
    接着邓绥又意味深长的看向郑众和徐防，淡淡道：“那么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两位卿家了，孤是该好好歇息了······”
    郑众立即恭敬的俯身高呼：“恭送太后！”
    邓绥随即转身，留下一个难以捉摸的背影。
    接下来一整日，永安宫大门紧闭，平静的像一潭死气沉沉的深水。
    不远处的却非殿，却是剑拔弩张。
    徐防和郑众各执一道先帝密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前，争的面红耳赤。郑众急于迎立平原王，甚至昨夜便悄悄派人前去平原王府，半迎半劫的将不知就里的平原王刘胜塞上了马车，此刻正在快马加鞭赶来洛阳的路上。如今大半数的朝臣都站在了他的一边，这些人，有的本就是他的朋党，有的是威慑于他手中的先帝密旨和这道密旨所象征的权力。
    与他们横眉相对的，便是以徐防和陆珩为首的寥寥数人。虽然人数少，但实力却不容小觑，因为徐防掌握着至高的军政大权，更何况他的手上也有先帝的密旨，虽然这道密旨只是令他力保大汉社稷，但也足够证明，他拥有与郑众分庭抗礼的资格。
    按照先前的计划，郑众搬出先帝的密旨，轻轻松松摆平了来自太后的阻力，可是没想到又碰到徐防这个大麻烦，这个原本在自己和太后中间选择中立的人，如今却顽固的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一直老谋持重的郑众，现在也有些急躁了。他尖锐的指斥道：“太傅！先帝托孤于你，望你力保大汉社稷，力保刘氏天下！如今，你却百般阻挠先帝唯一的骨血继承皇位，到底是何居心也？”
    徐防也拍案而起道：“平原王心智先天不足，百官人人皆知，如何能成为大汉的皇帝？莫非，大长秋是想要拥立一个傀儡皇帝，来稳固你的权势地位吗？”
    郑众气的脸色煞白，直指徐防针锋相对道：“太傅慎言！老夫可当不起这么重的罪名！倒是太傅口口声声要从宗室中择贤而立，敢问太傅意向之人究竟是谁？又是否早有勾结呢？”
    徐防大怒，正要驳斥时，却被一声突如其来的通传打断。
    “平原王到——平原王到——”
    郑众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了一丝阴森的笑容，徐防见状大惊，怒道：“王室宗亲非召不得入宫！如今，太后未召，你竟然私自挟了平原王来，这是要谋逆吗？”
    “谋逆？”郑众轻蔑的瞟了徐防一眼，阴阳怪气道：“老夫和众臣僚现在就是在匡扶汉室！待新帝继位后，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倚仗权势，想要只手遮天！”
    话音刚落，平原王刘胜便在一众羽林卫的簇拥下进入了大殿。他显然不知道，也不能理解此刻正在发生的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大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怯怯的看着面前这群陌生的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郑众身上，因为这里面他唯一记得的人便是郑众，因为只有这个老头冲他露出了看上去有些慈善的笑容。
    刚刚年满十周岁的刘胜，身形壮硕，看上去与一个成年男子无异，可是他惊慌而迟滞的眼神和笨拙而滑稽的仪态却出卖了他，明明白白的告诉众人他先天心智上的缺陷。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际，更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郑众抢先一步上前，老迈的身躯颤颤巍巍的向着刘胜跪了下去，高呼道：“恭请平原王继承皇位！”
    这时，刘胜看到面前这群陌生的人纷纷向着自己跪了下去，异口同声的高呼道：“恭请平原王继承皇位！恭请平原王继承皇位！”
    刘胜彻底懵了。
    他知道自己是平原王，也知道什么是皇位，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把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去。他呆若木鸡的立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还在不停的叩头山呼，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郑众悄悄向旁边递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心领神会，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呆呆的刘胜，不由分说便向大殿中央拖去。大殿中央，金龙盘绕的龙椅，闪着金灿灿的光，刺的刘胜有些眩晕。
    郑众立即又转身冲着皇位的方向，高呼道：“陛下万岁！”
    身后众人也全都跟着调转身体向皇位的方向，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刻，大殿里站着的，只剩下了徐防和陆珩二人。徐防因为出离的愤怒脸色变得煞白，额上青筋凸起，他伸出手去，哆嗦着指向郑众，又指向那些山呼万岁的百官，却气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尚还保持理智的陆珩悄悄拉了一下徐防的朝服，神色凝重的向身后使了个眼色。徐防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转身看去，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羽林卫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整个宫殿重重包围了起来，更有十几个羽林卫，也是郑众的心腹，早已进入到大殿之内，此刻正穷凶极恶的盯着自己。
    徐防立即恢复了冷静，因为他已经清晰的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看来，今日不论是谁，只要与郑众作对，恐怕都不可能活着走出这座宫殿了。想来自己手掌军政大权，凭先帝亲手交给他的虎符，便可调动千军万马，如今却是远水救不得近火，奈何不了一个手掌羽林卫的宦官！
    “不好了！不好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猛烈的金石相击之声，刚才还在山呼万岁的群臣纷纷转身去看，眼前的一幕令他们顿时方寸大乱。
    只见无数身着黑衣黑甲之人，仿佛从天而降一般，与身披银甲的羽林卫厮杀在一起，就在殿外，咫尺之间，霎时间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这是怎么了？这都是什么人啊？”已有朝臣吓得瘫软在地，惊慌失措的喊道。
    郑众踉跄着站起身来，脸色铁青的揪过一个羽林卫，歇斯底里的吼道：“外面是什么人？发生什么事了？”
    那羽林卫面如死灰，哆嗦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守门的内侍慌慌张张的将殿门紧紧关上，殿内的十几个羽林卫齐刷刷的排成一字队形守住殿门，一个个手中紧握长剑，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死死盯着外面。刘胜吓的连滚带爬的翻下了龙椅，瘫倒在龙椅前的玉阶上，脸色煞白。
    徐防怒气冲冲的上前一把揪住郑众，厉声吼道：“郑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众此时早已没了方才运筹帷幄的从容，气急败坏道：“老夫，老夫哪里知道！”
    徐防正待发作之际，外头的厮杀声却突然停了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惨叫不绝于耳。就在这时，殿门徐徐打开了。
    阳光瞬间倾泻进大殿，一下子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在这耀眼的阳光下，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这时有人惊呼了一声：“清···清河王！”

第一百零九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迎着众臣们震惊的目光，清河王刘庆一步一步走进了却非殿。
    早已隐世许久的清河王，经过这许多年的蹉跎，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鬓发便已经开始泛白，原本伟岸挺拔的身姿也日渐瘦削，唯一不变的是他那依然高贵的仪态，和玉树临风的神采。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两个黑衣黑甲的士兵，他们都十分高大魁梧，黝黑的面孔，瞪着一双双凶狠的眼睛。众人这时才明白方才外面的厮杀之声缘何停下，因为羽林卫已悉数被这些不明来历的黑衣甲士所控制。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整个皇宫，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当年先帝要刘庆做一个富贵闲散王爷，不允许他豢养亲兵，整个清河王府，不过数十名护卫戍守。这一点，郑众和徐防心里都十分清楚，可是眼前这些黑衣甲士，显然不是王府的护卫。
    一片不明就里的交头接耳声中，徐防站了出来，他开门见山的问道：“敢问清河王，这是何意也？”
    刘庆英俊的脸上云淡风轻，似乎眼前的这些流血与龌龊，跟他并无丝毫关系。他平静的回答道：“太傅，本王惊闻陛下暴毙，特来治丧。”
    “大汉祖制，宗室亲王未得君上亲诏，不得入宫，”徐防看似平静的声音里藏着隐隐的锐气：“王爷此番进宫，可是得了太后的懿旨？”
    刘庆不动声色的反问道：“那么平原王入宫，可是得了太后的懿旨？”
    这句诘问，让徐防无从回答，只能转身瞪着郑众。郑众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这一次他机关算尽，算到了太后，算到了徐防，算到了每一个臣僚，却怎么也没有算到会冒出来一个清河王，而且显然是来者不善。
    见徐防狠狠的盯着自己，郑众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老奴不敢欺瞒王爷，陛下，的确在三日前不幸崩逝，太后为以防万一秘不发丧。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先帝仅余平原王一脉，经众臣们商议，已拥立平原王为新帝。”
    “哦？”刘庆注视着不远处那个瘫在地上吓得说不出话来的侄子，冷笑一声道：“我看，是大长秋自己的主意吧。”
    郑众心中一凛，言辞闪烁道：“老奴不敢，不敢······”
    徐防走上前来，指着刘庆身后的黑衣甲士，目光犀利的问道：“敢问清河王，他们都是什么人？在皇宫之内肆意杀害羽林卫，又是何意呢？”
    只见刘庆身后那两个黑衣甲士互看了对方一眼，其中一个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随即二人脸上浮现出极其轻蔑的笑。那一句话说的含糊，没有人听清，但是离的最近的徐防却听到了，他身上的汗毛却瞬间倒竖了起来。
    因为他虽然听不懂，却听得出，这是匈奴人的语言！他紧紧盯着二人的脸，更加确信不是汉人的面孔。刘庆似乎看出了徐防的异样，但是他没有丝毫慌张。也没有回答徐防的问题，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向了大殿中央的龙椅。
    徐防和郑众的心都悬了起来，所有人的心也都悬了起来。震惊已经无法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准确的说，更多的是无力。眼前这个曾经在他们心目中淡泊世事的王爷，此刻正掌握着他们每个人的生死，而皇位，就在他的咫尺之间。他们这才猛然想起来，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离这个皇位，很近很近。
    然而，刘庆最终却并没有走向那个龙椅，他走到了瘫在地上的刘胜身边，着看着他惊惧万分的脸，伸出了手去，用力将他扶了起来，触到的时候，刘庆发现自己这个侄子的身上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微笑着为刘胜轻轻拍掉身上的尘土，和颜悦色道：“侄儿，叔父问你，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回去你的平原王府？”
    刘胜惊恐的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这位并不熟悉却还依稀认得出的叔父，有些肥胖的身躯剧烈的颤抖起来，煞白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毕竟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显然是吓坏了，刘庆声音更轻缓了些，将手轻轻按在侄子的肩膀上，低声道：“别害怕，不会有人伤害你。告诉叔父，如果你想回去，叔父马上就派人把你送回你的王府。”
    刘庆的温和如同春风化雨，他的手似乎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刘胜颤抖的身体竟然渐渐的平复了下来，他终于在众人面前说出了他出现之后的第一句话：
    “回去，我要回去······”
    刘庆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黑衣甲士迅速上前，将半瘫的刘胜凌空架起来，不由分说便带出了大殿。
    这时，刘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依次看向郑众和徐防，从容不迫的问道：“太傅，大长秋，本王想问，现在，先帝最近的血脉至亲，还有谁呢？”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正是刘庆。
    郑众此刻的心情晦暗不堪，筹谋已久，眼看计划即将达成，转瞬间却一败涂地，枉他机关算尽，竟然是为别人铺了路。而徐防此刻的心情更是复杂而沉重。虽始终未曾明言，但他心中一直是力主迎立素有贤名的清河王之子刘祜为帝的，当然依循旧例，需要先将刘祜过继为先帝为子。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清河王竟然自己站了出来，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还勾结了匈奴人！这与谋反卖国，又有何异？
    刘庆抬眼扫视众人，百官纷纷低首，大气也不敢出。刘庆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龙椅，这座象征着天下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似乎向他伸出了手来。但他却并不想坐上去，他总觉得上面盘着的那条金龙，看上去是那么的邪恶，怒睁着铜铃般的眼睛，像是在深渊之下凝视着他。
    “刘庆！”身后突然传来徐防的怒喝：“你勾结匈奴人篡夺皇位，乃是对汉室先祖不忠不孝之举！你断不可继承皇位！”
    众人惊惧的看向徐防，这位已经满头花白的肱骨之臣，看来是要宁为玉碎了。这一刻，他的凛然正气，让每个人都有些汗颜。
    刘庆却并没有生气，他冷静的直视着徐防目中的怒火，平静道：“太傅，本王一直敬重你，你为大汉鞠躬尽瘁，可谓国之柱石，却也糊涂到不论贤能，只论血脉亲缘而要拥立平原王为帝吗？”
    见徐防怒而不答，刘庆又接着道：“本王知道，太傅不会这般糊涂！至于匈奴人，他们的大汉师子，已向本王表明友好睦邻之意。大汉与匈奴缠斗数十载，劳民伤财，各自损耗无数，如能化敌为友，和平共处，岂不是两国百姓之幸？”
    徐防冷笑一声，声如洪钟般喝道：“不知清河王口中的和平共处，可是要割地求和，行卖国求荣之实？如若不是答应了匈奴人的条件，他们怎会助你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面对这样的指控，任谁也不可能再保持平静。刘庆一语不发，那双俊美的眼睛，渐渐变得阴冷。众人屏住了呼吸，一场血雨腥风马上就要席卷而来。
    果然，两个黑衣甲士瞬间冲到了徐防的身后，其中一人狠狠飞出一脚，徐防只觉眼前一黑，隐约听到了双腿之间骨头崩碎的声音，随即便没有一丝力气的跪倒在地，另外一人抽出了短刀，横在徐防的脖颈前，眼看便要发力。
    刘庆立即大喝一声：“住手！”
    匈奴人恶狠狠的瞪着刘庆，却也只能缓缓移开了手中的利刃。这个老家伙纵然找死，可是他们此刻不得不听刘庆的命令，因为这是他们的王对他们的命令。
    “退下去！”刘庆喝道，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杀伐果断的神色。
    匈奴人嘴上嘀咕着，讪讪的向后退了两步，却并未完全退出殿外。陆珩见状，立即上前扶住了徐防，急切道：“太傅大人没事吧？”
    钻心的剧痛让徐防浑身汗透，他用力扶住陆珩，想要站起来，却怎么也用不上力气。看来自己这双老腿今天是要废掉了。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没有人能说什么，也没有人能做什么，凶神恶煞的匈奴人手持利刃站在他们面前，犹如野兽在轻蔑的看着自己的猎物，稍微一用力就可以让他们粉身碎骨。他们都是文官，没有人上过沙场，没有人直面过穷凶极恶的匈奴人，现在他们的战栗，是发自骨头的恐惧。
    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局势再一次逆转。

第一百一十章 翻云覆雨
    时间闪回到三十个时辰之前。
    诡异而凝重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皇城，许多人的神经紧紧绷着，如同黑夜中寻找猎物的兽，警惕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披着巨大斗笠的魅影，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皇宫，向着西北的方向策马而去。
    永安宫里，彻夜亮着三盏烛台。太后邓绥端坐在凤榻之上，看似闭目养神，手中明黄色的琥珀串珠却不停的转动着。
    她在计算时间。
    自从刘隆死后，时间一直过得极慢。刘隆的棺椁还停在供奉先祖牌位的灵堂内，周沁蓝的棺椁也停在她自己的永宁殿内，除了极少数的一些近侍，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黑夜，犹如一张巨大的网，不知道下一个被吞噬的会是谁。
    很久以来，邓绥都会做一个梦，梦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的丛林，而面前则是一团浓浓的迷雾。她隐隐知道迷雾中藏着些什么，或许是凶猛的野兽，或许是不怀好意的猎人，可是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楚。好像，这也不是梦，而是一种埋藏在她内心深处的记忆，她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记忆，或许从她十四岁那年，从她怀着巨大的惊恐，躲在低矮的灌木丛中，看着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候便种下了。
    此时此刻，这种记忆再次清晰的从她心底浮现。而这一次，她一定要拨开面前的这团迷雾，她要看清楚，迷雾里究竟藏着什么。
    郑众带着锦衣卫封住永安宫的时候，琥珀串珠转了一万三千四百多次。西北之地，正在卷起滚滚尘土。
    西北之北，於除鞬纵马阴山之巅。
    他极目远眺，脸上是一贯张狂而自负的神色，直到远远的天际间，一道道狼烟相继而起。他知道那是汉军的烽烟。
    於除鞬脸色遽变，双目中燃起了怒火，直到狼烟渐渐散去，他策马转身，狠狠骂道：“汉人果然无用！”
    留下不明就里的阿扎努风中凌乱。
    汉军的烽烟意味着有强敌来犯，戍边将士见烽烟必须立即集合要塞，整装防守。阿扎努还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汉军已经知道了匈奴人的图谋，此刻大军必已集结边境，关外的匈奴人再也别想进入大汉边境；同时也意味着，已经入关的匈奴人，就算插上翅膀，恐怕再也飞不回故土。
    此刻，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城，马蹄震天。
    乌压压一片，黑衣金甲的大汉骑兵策马奔向皇城。最前面的人，摘了斗笠，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孔——蔡伦。
    他手中高高举着太后令牌，直入城门，迅速向宫门逼近。他的身后，是数以万计的大汉铁甲，而为首的，正是一年前官拜大将军的邓骘。
    宫门前，将士们翻身下马，手中纷纷提起利剑和长矛，弓箭手满弓上箭，铁甲以极快的速度向中央的却非殿围拢。大将军邓骘，身披全幅铠甲，满脸的络腮胡须粗粝而坚硬，棱角分明的脸上透出一股狠厉之气。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仅仅片刻功夫，围在却非殿之外的黑甲匈奴士兵和银甲羽林卫便统统被冀州军制服。原本凶狠的匈奴人，面对着彪悍勇猛且数倍于自己的汉军，很快便萎了气焰。他们不是花架子的羽林卫，他们是真正的大汉铁甲，是邓骘亲自带出来的精锐之师。
    却非殿内，众臣再一次陷入了巨大的惊恐之中。
    只见大将军邓骘手握长刀，大步跨进却非殿，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起刀落，殿上那两个瞠目结舌的匈奴人便已身首异处。
    血腥之气冲破天际，百官纷纷掩住了鼻口。
    就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冰刀雪剑，翻云覆雨，有胆小的官员，竟然吓的晕厥了过去。邓骘不屑的瞟了一眼众臣，然后稍微客气一点的对徐防点了点头：“太傅大人受苦了！”
    徐防这会儿心力已近乎耗尽，对着邓骘重重的喘着粗气，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邓绥终于出现了。
    踏着却非殿前被鲜血染红的汉白玉石阶，邓绥一步一步，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她孤身一人，素面玄服，不施丝毫粉黛，步履缓慢而持重，清冷的眉目中尽显母仪天下的威严和稳如磐石的笃定。殿前的金甲铁卫齐刷刷向左右散开，垂下握着兵刃的手，恭敬的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末将参见太后！”邓骘率先上前一步，向着自己的妹妹跪拜叩首。如惊弓之鸟的众臣们这才缓过神来，波浪式的一片片跪倒，齐声参拜。
    邓绥沉默的扫视了一眼面前的众人。
    这里有她的至亲兄长，有她敬重信任的肱骨之臣，有她或明或暗的敌人，这些人，就是掌握着大汉国脉和天下苍生命运的人。此刻，他们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就仿佛整个大汉江山都在她的脚下，而从此刻开始，她知道自己将来迈出的每一步，都要背上这个家国最沉重的命运。
    “都平身吧。”邓绥走到大殿中央玉阶之上，金龙盘绕的龙椅就在她的身后，不过一臂之距。她语气持重道：“陛下不幸崩逝，皇位空悬，人心惶惶，让各位臣公们看了一场闹剧，看来，孤是没有办法安心颐养天年了。”
    原本追随郑众的臣僚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邓绥威严的目光。眼下的形势，他们心中都十分明了，手握军权的大将军邓骘，是太后最有利的后盾，此时此刻，无人敢与之相抗。郑众手中的那道先帝密旨，在真正的兵权面前，也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而且，今日连番上演的皇位之争，真如一场闹剧一般，是是非非，孰是孰非，早已没有什么公论，也是该有人出来收拾局面了。
    偏郑众还要垂死挣扎。因为他知道，一旦事败，他的下场不是死便是终生囚禁，别无他处。既然如此，还不如再拼死相搏一次，毕竟，他手上还有先帝的密旨。
    郑众佝偻着身子，缓缓走到了邓骘的面前，幽幽问道：“敢问大将军，是奉何人之命带兵入京？”
    邓骘傲慢的斜睨了他一眼，轻蔑的从鼻子中哼了一声，似乎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
    郑众略略沉默后，迟缓的转过身子，向着徐防，一字一句道：“先帝临终前，将虎符交与太傅，汉军将领调遣军队必须以虎符为令。那么，太傅可曾以虎符召大将军带兵入京呢？”
    徐防未料到他有这一问，一时语塞。因为事实上，虎符一直都在自己手中，他确实从未对邓骘发出过任何号令。
    见徐防沉默不语，郑众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阴阳怪气的对着众人道：“先帝临终前将密旨交予老夫，所要防的，正是今日这番局面！”
    他抬起手臂，将先帝的密旨从袖口里缓缓取出，紧紧攥在手里，言辞慷慨道：“各位臣僚，莫非是忘了当年的吕氏之乱了吧？也忘了前朝的窦氏风波了吧？老夫没忘！先帝也没忘！今时今日，太后和大将军邓骘勾结，意图谋朝篡位，各位难道要看着大汉，重蹈当年之覆辙吗？”他突然转向徐防，抬起剧烈颤抖的手臂指着他，悲愤道：“太傅！你不要忘了先帝临终的嘱托！先帝有令，若邓氏有谋反之意，我等须联手起来，拨乱反正！难道，你要做大汉的罪人吗？”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了徐防身上。
    他因为方才双腿受伤，此刻剧痛难忍，只能由内侍扶着。在众人眼里，这位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的老臣，现在或许是唯一可以为他们拨开云雾指明前路的人。而徐防却感觉自己仿佛立在悬崖峭壁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他迈出的这一步，或许可以扭转乾坤，或许将是粉身碎骨。
    然而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看不清前路了。
    郑众有一点说的没错，先帝临终前，虽未向自己直言，却在言语中透出对太后和邓氏一族的担忧。而今邓骘未得虎符传召入京，显而易见是太后的意思。这情景，真是与当年窦太后与窦宪兄妹如出一辙。可是，郑众的狼子野心却更是昭然若揭。如若不是半路杀出一个清河王，现在郑众必然已经拥立了平原王为新君，而他作为拥立新帝的功臣，又有众多朋党，便可以稳居庙堂，将皇帝变为自己的傀儡，染指江山社稷。
    没一个省油的灯，徐防心中焦灼不堪，似乎向左向右皆是万丈深渊。
    这时，邓绥却开口了，她镇定自若道：“看来今日，孤只能将实情告知各位臣公了。先帝临终前，曾对孤口谕密令，如遇社稷危急之时，孤可以太后懿旨密诏勤王之师。”
    她的语气坚决而不容置喙，可是郑众并不为所动，他的一双鹰眼紧紧盯着邓绥，冷笑道：“太后所言可有何凭据？若是没有，那便是信口雌黄也无人可知！”
    “大胆！”邓骘大喝一声，犹如虎啸龙吟，只见寒光一闪，郑众尚未看的清楚，冰冷的剑刃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上，邓骘怒吼道：“你竟然敢污蔑太后假传先帝遗旨！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摄人的剑气，以及邓骘眼里狠厉的杀气，汇聚成一把利刃，瞬间洞穿了郑众老迈的身躯。架在脖颈上的剑并未动，他的气却一下子全部溃散了。
    因为他突然想通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刀在谁的手上，谁说的就是对的。可笑他还想拼死一搏，却没有意识到手中无刀的自己，早就没有了搏的资格。
    邓绥沉默片刻后摆了摆手，示意邓骘放下了手中的剑。她轻移莲步走向郑众，直视着他从容问道：“当年，先帝临终前分别召见了孤、太傅、还有你，大长秋，先帝给了你密旨，你又怎知先帝没有给孤密令呢？”
    说罢，邓绥霸气转身走上玉阶，面向诚惶诚恐的百官，高声道：“好了，闹剧也该结束了！各位臣公都是为了大汉，为了社稷，今日在这却非殿里发生的一切，孤都不会再追究，包括大长秋——”邓绥意味深长的瞥了郑众一眼，冷冷道：“大长秋要迎立平原王为帝，平原王是先帝唯一骨血，也是无可厚非。不过，大长秋年事已高，做事情有些糊涂了，从此以后，就回去好好颐养天年吧。”
    郑众，像一只丧家之犬般，耷拉着脑袋，溃败令他失去了大权在握时的光彩，一下子变回了当年太仆院里那个卑微低贱老奴。他以极其迟钝的速度笨拙的向着邓绥缓缓跪下，久久的匍匐在地。
    邓绥冷冷俯视着他，像极了一条重伤的恶犬，收敛了一切张狂之后，又以一种最卑微的姿态伏在自己的脚下。她厌恶极了，可是现在她还不能让他死，因为还有些事情，要从他身上得到答案。
    眼下，就剩一个人了，邓绥的目光停在了那个一直立在角落里的人身上。
    清河王刘庆，在邓骘出现那一刻的震惊与慌张现在已经逐渐褪去，此刻的他，神色如常，只是晦暗的眼中透着掩藏不住的悲凉。
    所有纷争，最后总是需要有一个答案。
    自古以来，大多数的战乱和动荡，不过都是为了这个答案：谁，应当坐在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上。邓绥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容再有片刻耽搁，迟则生变，变必生乱。
    她转身一步步踏上玉阶，站在龙椅的前面，犹如立在万山之巅，郑重宣布道：“平原王虽为先帝血脉，但其心智先天有亏，实在难堪大任。宗室之中，有一少年天资聪慧，贤名远播，想必众位臣公都知道是谁。此人有帝王之才，相信待其成年，必将是一位雄主天下的明君。所以，今日孤在此告祭大汉列祖列宗，迎立刘祜为新帝！”
    众皆哑然。
    徐防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邓绥，邓绥也意味深长的看向徐防，轻轻向他点了点头。徐防立即忍着痛楚重重跪倒在地，俯首高呼道：“太后圣明！”
    邓骘也紧跟着上前一步，俯首高呼道：“太后圣明！”
    片刻的沉寂后，整个却非殿像是如获重生一般，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跪拜和山呼。只有一人，仿佛被雷电击中，茫然呆立在原地。
    刘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他明白自己再无可能坐上龙椅的那一刻，便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怎么会？这个女人怎么会选中自己的儿子做皇帝？他的那些筹谋，此刻竟然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众人纷纷侧首注视着刘庆，只听邓绥条理分明的命令道：“清河王刘庆，勾结匈奴谋逆，将其押入廷尉府囚禁。陆珩，羽林卫暂时交你统领。邓骘，即刻带兵前往清河王府，迎立新帝，王府其余人等，皆交由廷尉府收押。太傅留下，计议新帝继位事宜，其余臣公们，都散了吧。”
    被这半日跌宕起伏耗尽了心力的众臣们如蒙大赦般纷纷退了下去。
    待殿内仅剩邓绥与徐防二人时，邓绥从玉阶上缓缓走下，来到徐防的面前道：“太傅，可有什么话想问孤吗？”
    徐防看着邓绥那双美丽却又深不可测的眼睛，犹疑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其实他很想问，今日这一切是否早就在她的算计之内？他也很想问，她最初的示弱和伪装，是否就是为了引出这群牛鬼蛇神一网打尽？他更想问，先帝到底有没有给她那所谓的密令？甚至还想问她，是否会做第二个吕后？
    可是，就算他知道了答案又能如何呢？虽然多了许多风波，可现在的结果，本就是他初心以为最好的结果。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女人，她和她的兄长，已经拥有了足以翻云覆雨的权力，如果她愿意，她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情，没有人能够与之相抗衡。
    这时，邓绥微微一笑，好像看穿了徐防一般，坦然道：“风起云涌，方显太傅之高风傲骨。太傅是大汉的栋梁，今日之事，孤也不再相瞒。”

第一百一十一章 步步为营
    时间再退回到一年半之前，冀州。
    秦胜虎在芙蓉酒肆看穿了那三个客商打扮的匈奴武士后，并未打草惊蛇，而是在邓骘的授意下，对冀州城中所有的客商暗中摸了个底，这才惊诧的发现，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冀州城中竟然混进了不下百个匈奴武士。
    多年手掌军权戍守河山，炼就出邓骘猎豹一般机警的嗅觉，他立即察觉到了这件事情不同寻常的意味，直觉告诉他匈奴人的异动必定与千里之外朝堂之上的变数有关。邓骘决定修一封家书送到自己的妹妹手中，提醒她留意前朝后宫的变故，同时，他命令自己最亲信的近卫军，也是冀州军中最精干的兵士，乔装成小贩和走夫，一个一个的悄悄的盯住了这些隐藏在黑暗里的匈奴兵士。
    然而，一年多过去了，除了人数在不动声息的悄悄增加之外，这些匈奴兵士就像寻常的客商一样，安分的做着马匹丝绸茶叶等各色生意，既不滋事，也不私下勾连，平静的几乎让人忘却了他们的伪装，直到延平元年的七月。
    这是冀州城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时候，流火般的日子，令城中所有人的燥热难耐。就在七月上的一天，布局监视匈奴人已久的秦胜虎终于有了重大的发现。
    那日，他看到一小撮匈奴人如同串通好的一般，悄悄的离了冀州城。在接下来的连续几日里，已经积聚数百的匈奴人，有组织有计划的一批一批全部撤出了冀州城，而他们的目的地竟然出奇的一致——清河郡。
    得知这一消息的邓骘，瞬间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立即命令秦胜虎带人追踪至清河郡，务必要查清楚匈奴人的真实意图。
    这一天，距离殇帝刘隆被下毒暴毙，刚好整整一个月。
    秦胜虎和他的手下在清河郡意外的发现了同样伪装成商贩客旅的匈奴武士，人数不下于冀州城。这就意味着，眼下已经有上千匈奴武士在大汉的腹地集结。但他们为何选择在清河郡集结？又为何选择在这个时间集结？
    这是秦胜虎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却也是令邓骘脊背发冷的一个问题，他不得不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清河郡的中心，清河王府。
    不过这些匈奴人行踪极为隐秘，虽然邓骘加派了人手，同时盯住匈奴人和清河王府，却最终只发现了一次，其中一个匈奴人与清河王府的家奴以购买北地狐皮的名义见面，但是所谈究竟何事却不得而知。
    邓骘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不动手，毕竟狐狸尾巴还没有露出来，此刻打草惊蛇，实非明智之举。但是他几乎可以肯定，某个石破天惊的事件，很快就会发生了。
    此时已经身为太后的邓绥，也为邓骘所带来的这个讯息而夜不能寐。虽然邓骘在书信中并未明说，但是她明白兄长的怀疑，至少有一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清河王刘庆，与匈奴人暗中勾连。那他所图的是什么呢？邓绥遥顾着却非殿的方向，心中的答案昭然若揭。
    然而，邓绥想到了千百种可能，也想到了千百种反治的手段，却最终没有防住最令她崩溃的一种。
    刘隆的暴毙，她第一时间怀疑的人便是清河王刘庆。她以为自己一定可以找到清河王的破绽，但是万万没想到，下毒的人竟然是周沁蓝，更没想到，周沁蓝的真实身份竟是匈奴人插入大汉宫廷的一把刀。
    在悲恸之后，邓绥将这些事在心里默默的过了一遍又一遍，当这些看似纷杂无章的事件串联起来后，一条隐藏的脉络，便逐渐清晰了起来。
    十二年前，匈奴关山王於除鞬在洛阳皇城里埋下了一颗棋子，他希望借着这颗棋子搅动风云。而这颗棋子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她以残忍的手段接连杀害两名皇嗣，更使得后宫再无宁日，最终一步步走向了国无主君的巨大危机。但是於除鞬显然对匈奴人眼下的实力有着清醒的认识，他明白此时并非与大汉直面相抗的最佳时机。所以，他退而求其次，选择和他的盟友合作。至于清河王刘庆是何时与匈奴人勾连的，那便不得而知了，也许是从冀州城里出现第一个乔装为客商的匈奴武士开始，也许，是更早的时候。
    不管怎样，在刘隆崩逝前一个月，匈奴武士从四面八方的城郡向着清河郡集结，这就足以证明，於除鞬与清河王对周沁蓝的行动时机了如指掌。他们提前做好了一切准备，只待事成，清河王便可倚仗这上千匈奴武士的支持，以最快的速度直抵皇城。在他们的设想中，幼主暴毙后的内廷外宫，必然已乱做一团，城中的羽林卫不值一提，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汉军队根本还蒙在鼓里。只要清河王控制了整个皇城，便可以顺势继承帝位，到时候，即使邓绥或者徐防反应过来再调兵也无济于事。因为先帝膝下再无可继承大统之人，清河王继位顺应天时地利，届时以天子之命号令三军，无人再有翻盘之力。
    好一个惊天密谋！
    邓绥甚至不敢相信，曾经那个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清河王，竟然会有这样阴毒而缜密的心机，可是事实摆在她的眼前，让她不得不信，也让她不得不强迫自己从失去刘隆的悲恸中迅速振作起来。
    眼下已是千钧一发的危局，能否力挽狂澜，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至于郑众，邓绥对他的防范，从他与阴静姝谋划暗算自己那一日起，便从未停止过。他想要拥立一个傀儡皇帝，暗中操纵以染指社稷的打算，邓绥也早已识破。对付郑众，原本不是什么难事。如果没有发生清河王的事件，邓绥或许会选择与心思不谋而合的徐防联手，击垮郑众的阴谋。但是出现了清河王的事，邓绥便不敢贸然行动，因为她毕竟不知道徐防对清河王是何心思。她唯一能倚靠的人，只有自己的至亲，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人物，那便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邓骘。
    于是，邓绥一边佯装示弱，以退为进，诱郑众露出狐狸尾巴，一边令蔡伦给早已心急如焚的邓骘带去了密旨。按照规矩，身为大将军的邓骘只可听令于虎符调动军队，而虎符，先帝临终前亲手交到了徐防手上。为师出有名，邓绥只能编造出先帝临终前的口谕，这是死无对证的事情，她知道那些大臣心里必然猜疑，可他们也拿不出什么证据证明她说的是假的。这便够了，眼下社稷安稳为重，她已顾不上对先帝的亵渎冒犯，只能如此行事了。
    手握太后密旨的邓骘立即调兵遣将，和秦胜虎亲率五千精锐之师马不停蹄赶赴洛阳，同时为防匈奴人趁机侵犯，又令赵广勇号令三军在边境集结，严阵以待。这便是於除鞬在阴山之巅所看到的边境狼烟四起的缘故。
    一切均在邓绥的计算之内。
    郑众果然迫不及待的露出了自己的獠牙，而清河王以为万事皆备，也顺势亮出了自己的刀锋。于是，便上演了今日这一出翻云覆雨的戏码。
    邓绥徐徐讲完了这一切，风轻云淡，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然而徐防却听得胆战心惊
    作为先帝托孤重臣，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自己，竟然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徐防不免为自己感到几分悲哀，但更多的却是隐隐的后怕和对眼前这位年轻太后的敬畏。即使换作是他，也未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如此千头万绪的线索中，以雷霆万钧的果断和决绝，布下如此滴水不漏的局，将所有要对付的人全部算计在内，步步为营，一个不落。这是何等深沉的心机和可怕的城府！
    久久的沉默之后，徐防从自己的衣襟内取出了一物，双手奉于邓绥面前。
    虎符，先帝临终前亲自交到徐防手上的虎符。自先帝去后，为防万一，徐防始终将这枚虎符随身携带。看来，今日是时候交出来了。
    邓绥微微一怔，随即将徐防的手轻轻推了回去：“先帝信你，孤也信你，这个在你手上，孤放心，天下人，也会放心。”
    徐防有些讶异的看抬起头来，却在邓绥的眼中看到了坦荡和信任。
    从此以后，或许在很长一段岁月里，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将成为大汉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徐防知道这是先帝不愿意看到的，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有足够的智慧和手段，看顾好大汉的江山。
    眼下唯一令他不安的，是那个被他们硬推入漩涡中心的人，新帝刘祜。

第一百一十二章 新帝
    刘祜是在惊恐中不明所以的被抬到马车上去的。
    一切来的突然而仓促，他都没有机会问母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威风凛凛的甲士像一尊尊面无表情的雕像，什么也不说。他知道母妃，还有整个清河王府的家眷们，就在他的身后，可是他被完完全全的隔离了起来，他们不允许他见自己的母妃，不允许他见清河王府的任何一个人。
    颠簸两日，星夜兼程，他稀里糊涂的就进了洛阳皇城。
    就在进入皇宫大门后，他的马车，和身后清河王府家眷们的马车，分别驶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下了马车，是一座雄伟的大殿，刘祜看到许多内侍和宫女，恭敬的侍立在两侧，看到他的时候，齐整整的跪伏在地。他更加诧异了，茫然跟在几个内侍身后，快步就进了大殿。进门前，他抬头留意了一下殿上高悬的巨大匾额：广德殿。
    进了大殿，继续向前，没有人说一句话，直到他看到邓太后端坐在大殿中央，注视着自己。带路的内侍们自觉的闪向两侧，刘祜连忙上前跪下行礼。
    太后款款走了过来，双手扶起了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对他说：“刘祜，从此刻开始，你便是大汉的皇帝了······”
    十一岁的孩子，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震惊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小小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她的面孔是美丽的，却又是让人不敢亲近的；她的眼神是温柔的，却又是深不可测的。
    刘祜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还没等他从梦中清醒过来，登基大典就开始了。因为太过仓促，刘祜身上的皇帝朝服，是礼部凭着感觉加紧赶制的，穿在他单薄的身体上，显得过于宽大。头上的冕冠，也是成人的规制，带在他的头上，晃晃悠悠。
    他就这样，穿着不合体的衣帽，在恍惚中完成了整个大典。侍郎蔡伦一刻不离的陪在他的身边，在必要的时候低声提点他需要做什么。整整一天，刘祜就像梦游一般，就算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还算镇定，身体还是一直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直到他坐在那高高的闪着金光的龙椅上，看着阶下和殿外跪着无数文武百官，听到他们齐声山呼万岁的时候，他突然不再发抖了，他的心，渐渐的沉定了下来。
    繁冗的大典之后，蔡伦引着刘祜回到了广德殿，并告诉他，这将是他未来起居生活和议事的地方。他敏感的发现，蔡伦对他说话的语气完全变了，不是以前那样对一个小王爷的亲和，而是一种奴才对主子的谦卑和恭谨。
    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变了。
    但是他来不及细细体会这些，便立刻想到了一个令他惊慌的问题：自己的父王和母妃，去了哪里？
    可是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
    刘祜冷静下来想了想，太后一定知道的。于是他唤来蔡伦，让他带自己去见太后。蔡伦恭敬的回答道：“陛下，太后此刻正在和大臣们议事，不便打扰。太后说了，让陛下稍安勿躁，她很快会召见陛下的。”
    蔡伦的语气十分谦卑，但是刘祜却听出了不容商量的坚决。方才那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感觉，一下子像肥皂泡一样破灭的无声无息。
    原来他们的恭敬都是假的。
    刘祜不再纠缠，他懂事的点了点头，有些拘谨的坐在了属于他的宽大的龙椅上，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他并不知道，此刻，他心中焦灼以盼的父王，正在廷尉府里。
    刘庆丝毫没有隐瞒他的所为，毕竟众目睽睽，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廷尉拿了他的供词，像是端了个烫手的山芋，不知所措的去见邓绥，请太后指示该如何处置。
    邓绥看完后，默默将供词递给徐防。徐防看完后，重重的长吁了一口气。
    “太傅，宗室谋逆，应该如何处置？”邓绥沉声问道。
    徐防神色凝重的回答了两个字：“当诛。”
    “按律处置，太傅认为妥否？”邓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徐防如实回答：“不妥。宗室谋逆，虽然其罪当诛，但是清河王作为先帝唯一的同胞兄弟，并非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殇帝早夭，清河王有继位之心，其情可悯，此为其一；太后既然立了清河王之子为帝，那清河王作为陛下的亲父，图谋皇位，也可以不算是谋逆，其行可恕，此为其二；陛下不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幼童，相反，他天资过人，沉稳持重，有明君之象，如若诛杀其父，也会伤了陛下的心，其祸无穷，此为其三。”
    他的话字字句句戳在邓绥的心坎上。
    其实，这其中的诸多厉害，邓绥早就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有一千个理由，她可以不杀清河王，但是，杀他，一个理由就足够。
    “叛国者，必诛。”邓绥清冷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大殿中央那个象征天下归一的青铜鼎上，缓缓道出了心中的担忧：“太傅可曾想过，留着清河王，就是留下了陛下未来成为明君的道路上，最大的阻障。”
    “唉！太后的担忧不无道理，只是······”徐防没有说下去，一声长叹代表他默认了这样的结果。他看得出太后心意已决，说什么都没用了。
    廷尉府经过一番周密的审讯后，得出的结论是清河王府上下对清河王谋逆一事绝大部分并不知情，仅有清河王的两个心腹知之一二，他们就是为清河王与匈奴人传递消息的使者。这倒也不奇怪，毕竟这样的事情，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但是有一个人，若说全然不知，邓绥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那便是清河王妃左小娥。
    从当年知道她在自己被禁闭时主动引诱先帝一事开始，邓绥便已经看出了她的野心，她甚至怀疑，整件事情，或许左小娥都深陷其中。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女人也决不能留着。就在邓绥思虑着如何打开左小娥这道口子的时候，廷尉府尹来报，清河王要求见太后。
    邓绥以为刘庆会为自己求取一线生机，没想到，见到她后，刘庆没有一句辩解，更没有一句求饶，而是对她说：“小娥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请太后不要为难她。”
    沉吟片刻后，邓绥意味深长道：“清河王，看来你低估了孤对她的了解，又或者说，是你并不了解自己的这位王妃吧。”
    “不，我太了解她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愿意为她做这一切，我想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刘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他的眼眸中始终有浓浓的哀伤，但是他的眼神却又透着无尽的柔情：“但是这一切，小娥她并不知道，一切都与她无关······”
    看刘庆的神情，邓绥意识到自己低估了他对左小娥的一片痴心。
    这时，刘庆突然跪了下来，向着邓绥重重的叩了三个头，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面对他虔诚的乞求，邓绥突然有些许感伤，她想起了十五年前越灵山下仗义出手的那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与眼前凄惨落魄的阶下囚，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是他方才说那几句话时眼中的柔情，又恰如当年在越灵山下，他第一次见到左小娥时的样子，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邓绥犹豫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让她动容，让她心生怜悯。
    是夜，清河王刘庆平静的喝下了蔡伦亲自送上的鸩酒。
    翌日，羽林卫押着左小娥进了永安宫，连日的磋磨，让她失了往日的明艳，鬓发散乱着，脸上手上皆有多处浅浅的淤痕和擦伤，一身满绣华服满是污垢，看来虽然未被用刑审讯，可也吃了不少苦头。
    在见到邓绥的那一刻，左小娥像是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着爬向邓绥，梨花带雨的哭求道：“太后！太后！王爷到底犯了什么罪？求求你放了他吧！求求你放了他吧······”
    她声泪俱下，楚楚可怜的样子，几乎会让所有见者都相信她的无辜。邓绥俯视着她水汪汪的桃花眼，平静的说了两个字：“谋逆。”
    左小娥怔怔的松开了扯住邓绥罗裙的手，惨白的脸上尽是震惊，她一边不停摇头一边喃喃重复道：“不可能，不可能，这决不可能······”
    邓绥把脸别了过去，不管是真心流露也好，是在自己面前演戏也好，她既然决定放这个女人一马，也就不想再去追究是非对错了，只冷冷道：“以后，你会在一个新的地方生活，以一个新的名字，会有人照顾你的起居，你将在那里平安的度过余生，走吧······”
    羽林卫立即上前架起左小娥向殿外拖去。随着她歇斯底里的哭喊渐渐在耳畔消失，邓绥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该是时候见一下刘祜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重归平静
    刘祜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伏在邓绥的膝前，小心翼翼的问道：“太后，我的父王和母妃去哪里了？”
    邓绥和颜悦色的看着他，为他正了正有些歪的冠冕，温和的提醒道：“陛下，你已经过继给先帝为子了，以后，你要叫我母后。”
    “儿臣知错了，母后。”刘祜神色有些紧张，立即改口，怯怯道：“清河王和清河王妃，儿臣多日未见，有些想念了，还望母后允准儿臣与他们见上一面。”
    邓绥轻轻叹了一口气，抚着刘祜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颊，轻声道：“陛下，母后怕你伤心，所以才一直未告诉你，现在，听母后说，”她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声音仍不失温和：“清河王在吊唁殇帝时，悲伤过度，犯了心症，太医们抢救无力，已经薨了···清河王妃，痛不欲生，追随夫君而去······”
    晴天霹雳的消息像一个巨雷劈中了这个少年，他僵硬的一动不动，半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惨白的嘴唇在剧烈的哆嗦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邓绥。然而邓绥那双不怒而威的凤目却像是在告诉他，不管他信不信，她说的话就是事实。
    死一般的静默后，刘祜突然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怔怔的转身便往外跑，嘴里不停自言自语着：“不可能，我要去找他们，我要去找他们······”
    邓绥心里极不是滋味儿，她太能理解一夜之间失去自己的至亲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可现在这个孩子已经再也没有资格放任自己的悲恸了，因为不管他愿或不愿，命运选择了他，他要坐在那个无人之巅的龙椅上，只能承受这千钧之重。
    在刘祜即将夺门而出之前，邓绥眼中含着一滴泪，冷静的命令道：“拦住陛下”。
    内侍们一拥而上，将刘祜死死的抱住，刘祜歇斯底里的嚎叫着，抓住每个人一遍一遍的追问他的父母去了哪里，恳求他们放开自己，可是没有一个人回应他。他们像一个个戴了面具的木偶，什么表情也没有，冷漠的可怕。
    后来，刘祜终于精疲力竭，他不闹了。接下来一连五日，他像一个活死人一样，一句话也不说，什么东西也不吃，缩在广德殿的角落里，黑漆漆的眸子久久的盯着某个方向，一动都不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刘祜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他瘦的脱了相。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像是被挤出了水分的果子，竟然显现出了成年男子才有的轮廓分明，眼窝深深的凹陷了下去，就连声音也因为喉咙的肿痛嘶哑而变得低沉。
    曾经的稚气荡然无存，他好像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
    刘祜再也不问任何人关于清河王夫妇的任何问题，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也没有人敢回答他。所有人都怕那个女人，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那个自己如今和将来唯一的母后。他也怕她。于是，刘祜只能将自己所有的怀疑与不甘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埋在心里最深最深的角落，然后，他一夜长大成人。
    邓绥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孩子超越他年龄的沉稳与克制，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没有选错人。
    可是当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邓绥病倒了。
    自殇帝毒发到现在，整整十天，像是过了十年。在她人生到目前为止的二十多年里，从未有这样的十天，她没有真正合上过一次眼，殚尽一切心力，耗尽一切心血。
    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三夜，或者说是，睡了三天三夜。太医们想尽各种法子，用最好的野山参，最名贵的各种药材，熬制了补血益气的汤药，却一滴也喂不下去。
    大臣们都急坏了，动荡之后的洛阳皇城，像是一艘飓风之后的巨轮，有太多地方需要修补。其实，他们每个人仍然在自己原来的位子上，每个人手中的权力也并没有变化，整个帝国仍然在他们的协作下运转。但是，这群运转着帝国机器的男人们，现在却像是缺了一个主心骨，即使他们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太后已经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在所有人的殷殷期盼下，邓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醒了过来。
    起初，她甚至连开口说话都没有一丝力气，全身上下只有手指能动一动。秋蓉焦急的为她灌下连续两碗参汤，她才感觉到身体有些暖起来，好像全身的血液又开始流动了。
    刘祜听闻太后苏醒过来，第一个从广德殿赶了过来，一见面便在邓绥的榻前双膝跪了下来，满是愧疚的告罪道：“母后，都是儿臣不好，是儿臣太不懂事，让母后伤心了，所以才病了这么久。儿臣向母后告罪，求母后责罚。”
    邓绥艰难的伸出手去，抚着刘祜瘦削的脸颊，看着他现在的样子，不禁有些心疼，于是柔声抚慰道：“母后没有怪你。”
    刘祜深深的埋下头，不想被她看到眼眶中打转的泪，他咬着牙死死忍住。
    “逝者已矣，”邓绥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劝慰道：“你的生父与生母，已经好好的安葬了，你要振作起来，做一个好皇帝，才不辜负他们的期望，不辜负先帝和孤的期望。”
    “我明白了，儿臣今后一切都听母后的。”刘祜的头埋的更低了。
    动荡不安的皇城，此刻才算真正的安稳了下来，风雨飘摇的大汉，此刻也终于平静了下来。一切很快便重新走上了正轨。
    滔天巨浪，只会将极少数人卷入其中，大部分人，包括皇宫里的内侍宫人，朝廷和各郡的下等官吏，以及茫茫万里疆土上的芸芸百姓，对这一切都茫然不知。他们只知道，那个幼小的皇帝莫名崩逝了，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成为了新的皇帝。
    还有两件事，成为了宫中讳莫如深的秘闻。
    第一件事。
    永宁殿的太贵人周氏莫名其妙的得了一种奇怪的传染病。为了防止宫人被传染，永宁殿被永久的锁了起来，据说只留了几个宫女内侍在里面伺候，偶尔有太医送药进去。自此，宫中再也无人见过太贵人周氏，也不知她到底是死是活。
    第二件事。
    就在清河王和王妃隆重下葬的当晚，一辆封闭的严严实实的马车趁夜出了洛阳皇城，有人似乎隐隐听到马车内传来女子的呼声，但是很快便连同马车一起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黑夜中。无人知道马车中的人是谁，要去向哪里。
    殇帝的丧仪由蔡伦主持，隆重操办。紧接着，是清河王夫妇的丧仪，也是蔡伦操办。徐防仍然是太傅，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之前因着殇帝年纪过幼，太傅不过是个虚名，眼下，他却真正成为了新帝的帝师。对于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徐防寄托了全部的希望，他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在心里希冀着这个孩子能够快一点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一个贤明的君主。
    可喜的是，刘祜没有让他失望。这个少年，果真如同坊间流传的那般，博学聪慧，机敏过人，更令人欣慰的是，坐上至高无上的龙椅后，这个少年并没有迷失，反而更加谦卑恭谨。他对太后和太傅都尊敬有加，对待下人也是温和宽厚，他以一种令人讶异的速度，极快的吸收着徐防倾囊所授的智慧，像一株吸饱了水分的春笋，迅速成长着。
    朝政名义上由徐防和陆珩主持，但实际上，太后邓绥已经成为所有大臣们心中的至高领导者。邓绥仍然掌握着恰如其分的分寸，不过分逾越朝政，只是倘有急要或难决之事，朝臣们总是要请太后示下。
    一年半载之后，邓绥对帝国的运转早已了然于胸，一直悬着的心也逐渐稳稳的落了下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七月流火
    永初二年，此刻距离刘祜登基为帝已整整两年。
    经过两年前政变失败的打击，以匈奴人为首的边境蛮夷安分了不少。邓绥力主轻赋税薄徭役，以夯实国力，又加以近年来风调雨顺，百姓物产颇丰，这个古老的帝国逐渐焕发出欣欣向荣的生机。
    只是，越繁茂的树冠越容易隐蔽雅雀，越庞大的树根越容易滋生腐坏。
    这年夏天，洛阳及周边郡县突发旱情。整个七月，真如流火一般，连续数十日烈日当头，滴雨未下。不出一个月，洛阳周边出现了成百上千的饥民。邓绥立即令受灾郡县官府开仓赈粮，以解百姓疾苦。
    幸亏这几年的好光景，各地官府都积攒下了不少余粮，此次开仓赈粮又甚为及时，很快便稳住了民心。只是眼看着天象还是迟迟没有下雨的迹象，邓绥心中也有些忧虑。有朝臣进谏，让太后携天子，率文武百官斋戒沐浴，太庙祈雨三日，以求上苍庇佑。邓绥有些厌烦的将进谏者斥了回去。
    事实上，邓绥早已对长久以来朝堂民间盛行的祭祀拜神之风有所不满。她自己从来都是一个不信鬼神之人，人定胜天，种因得果，岂能一心寄望于怪力乱神。只是这千百年来的迷信之风早已深植人心，一时间难以破除。现在借着这个机会，她倒正好可以整饬这股风气。
    于是，面对那些因循守旧的老臣们不断涌来的奏疏，邓绥统统视而不见，果断下令将供祀陵庙的开支裁去一半，太庙皇陵的杂役人员也去了大半，一应祭祀之物从简。这样一来每年可省下数千万钱，用于真正的民生社稷。
    私下里，听闻此事的刘祜悄悄问了邓绥，他心中总是有些不解，就算要裁剪庙陵开支，为何要选在这样一个旱情严峻的时机呢，这样一来百姓心中岂不是更为不安。
    邓绥谆谆善诱的对刘祜道：“祜儿，你可读过周易中的否泰二卦？”
    刘祜恭敬的答道：“天地交谓之泰，天地不交谓之否。故以言运数之穷通。亦曰否泰。”
    邓绥道：“说的很好。否极则泰来，易穷则变，这是万物亘古不变的道理，也是所谓的天机。你看我大汉泱泱百年，历经无数大小天灾，可曾有一次不是否极泰来，阴极生阳？如今，这天儿已经旱了快足一月了，孤心想，也快到了否极泰来的时候了。”
    刘祜恍然大悟：“母后的意思是，这雨很快就会下了，母后借此时机裁减了陵庙祭祀的典仪开支，待甘霖从天而降之时，大臣和百姓们自然就会明白，祭祀拜神，并不会带来甘雨，反之，去了这些，上苍也不会降灾惩罚。百姓们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辛勤劳动，才能换来富足的生活。”
    邓绥会心一笑。经过徐防两年来的悉心教导，这个年轻的皇帝愈发通透聪慧，她的心中也甚是欣慰。
    只是没想到，流言比天机的变化来的更快。
    邓绥的新政刚诏告没多久，京师便流言四起。正如刘祜所担心的那样，受灾的百姓们如临大敌一般，唯恐太后不敬神灵的举动将为他们带来更为持久的灾难，不仅没有停止祭祀，反而私下里变本加厉的举行各种更加匪夷所思的祭祀祝祷活动。
    消息传到邓绥这里，她不禁有几分恼怒。面对那些先前劝阻的大臣们更加汹涌的进谏，邓绥坚持没有收回成命。但是这次，她不打算避而不见，相反，她决定要走到百姓中间去，亲自告诉他们不要迷信的道理。
    邓绥遂命洛阳令李岑立即在洛阳城楼下施舍赈粮处，将饥民和洛阳城中百姓都召集于城墙之下，明日她将携皇帝一起登上城墙，亲问受灾饥民和洛阳百姓。
    这李岑虽说是京官，但觐见天颜的机会并不多，尤其是新帝登基之后，尚未能一睹龙颜。如今得了这等机会自然欣喜不已，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加派大量人手，将太后与陛下登楼之处整饬一新。为了博取圣心，又征召了上百名城中百姓，和城内官兵一起忙活了整整一个晚上，搭建起气派十足的凉亭，以供太后与陛下避暑之用。
    除了这些面子功夫，李岑对于里子也是做足了文章。他揣踱着这是新帝登基以来首次巡视百姓，而背后真正掌权的邓太后也是第一次在百姓面前展露天颜，此番必是要在百姓心中立起德政爱民的形象。
    为此，李岑将从亭长到里长，大大小小的官吏们全部召集了起来，耳提面命让他们务必挨家挨户跟自己辖内的百姓们讲清楚了，对着太后和陛下，务必齐心高颂圣德，以彰显京师百姓感念天恩民心顺遂。至于有些不明事理的饥民，到时候就让人找个隐蔽的地方看管起来。万万不能冒出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冲撞了圣驾，若是谁管的人犯了事，不止乌纱帽不保，从今往后都没好果子吃。小吏们得了令，回去后连夜里挨家挨户的敲门，连哄带吓的把李岑的意思传到了每家每户的耳朵里。
    翌日午时，在洛阳官民的殷殷期盼下，邓绥携刘祜终于出现在了洛阳城楼上。刚刚晋升司徒的陆珩等朝臣紧随其后。
    日头仍如往常一般毒辣，一丝风都没有，空气也仿佛停止了流动，闷热的叫人嗓子眼儿都干疼。从洛阳皇宫出来，下了御辇，走到洛阳城楼，短短几百米，刘祜已经大汗淋漓，厚厚的朝服紧紧粘在后背上，痒的要命。他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向旁边的邓绥，只见她略施粉黛的脸上也已经蒙上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但是神色却一如平常般威严镇定。
    及至到了城楼上，邓绥立即注意到了高耸在城楼上的凉亭。这凉亭似是用名贵的楠木加以手臂粗的竹子搭建的，虽无奢华的飞檐斗拱，但亭顶却铺着一整层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夺目的光芒，更显的气派不凡。
    邓绥心中暗暗有些吃惊，从自己下旨巡视到这会儿不过一日半的光景，这个洛阳令竟然能够整饬出这样一番气象，看来没少劳民伤财，这种只顾媚上而不体恤百姓的官吏，还得要多敲打敲打。不过眼下体察民情要紧，还不是申斥洛阳令的时候，邓绥便压住了心头的不悦，在一众官吏的簇拥下，携着刘祜的手，一起登上了城楼。
    这里是洛阳城的最高处，站在这里远眺，整座洛阳城俨然就在足下。
    洛阳城的建制开阔规整，条条通衢纵横交错，房屋也大都是整齐的四方格局，高轩庙宇点缀其间，既不失京师的庄严气派又不乏富庶之地的生趣。若不是这持续了将近月余令人难耐的酷暑，此刻登高远眺见到的必是另一番令人欢愉的气象。
    再看城墙之下，李岑早已率领洛阳府丞大大小小十余名官吏，毕恭毕敬的垂首而立。在他们身后的，便是数百名洛阳百姓，炎炎烈日下，乌压压一片身着各色各样的粗布衣服，一个一个垂着头，站的整整齐齐。
    待邓绥和刘祜登上城楼的那一刻，李岑立即一边高呼万岁一边叩首相迎，身后的官吏和百姓们马上跟随着一起山呼叩首，只见人群如同海浪般一波一波跪了下去，山呼声也如海啸般震耳欲聋。
    邓绥微微侧脸对身旁的蔡伦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低声道：“看来这洛阳令没少花心思啊，让他们平身吧······”
    李岑起身后弓着腰迅速的上前行了几步，双手作揖举过头顶，以抑扬顿挫的语调和发自肺腑的真挚，盛赞太后与陛下心念百姓，爱民如子，仁心可昭日月，贤明堪比尧舜，实乃千秋难遇的圣主明君。在他的一番慷慨陈词之后，百姓们又纷纷跪了下去，一边高喊着感念圣恩的话，一边不停的叩首。
    这一番景象着实令刘祜心潮澎湃，他看着自己的子民臣服在自己的脚下，对自己真心顺服和感恩，第一次真真切切的体会到自己是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君王。
    但是邓绥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被眼前的景象所打动。在百姓山呼之后，她起身上前走了两步，虽然看不清楚城楼下百姓们的脸孔，但是她希望百姓们可以更清楚的看到自己。然后她用一种平静又充满着威仪的声音，对百姓们说了这番她想说很久的话：“天不悯人，京师旱情岌岌，乡亲父老们都受苦了。但请你们都放心，朝廷已经拨下了丰足的饷银和粮食，绝对不会饿死一个百姓！”
    又是一浪接一浪的叩首和感恩。
    “可是，孤想问问乡亲们，朝廷能拿出这么多粮食和银子，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上天眷顾吗？还是因为神灵庇佑？”邓绥语重心长道：“固然近两年来风调雨顺，天佑大汉，但更重要的，是边境安稳，朝廷奉行休养生息之策，轻赋税薄徭役，故才有如今仓廪丰足之象。不然，如当年战乱频频，苛税暴政，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就算天时再佳，万民仍如置身水火！所以，孤想告诉你们，人定，可以胜天；孤想告诉你们，今时今日的旱情，也不过是大道自然之理，不怨老天，也不尤神灵；孤还想告诉你们，每家每户每个人的日子和前程，也都在你们自己的双手之中，不在你们拜的神，祭的庙里面。自今日起，孤会逐步缩减祭祀庆典的开支，孤也希望你们不要一味迷信鬼神之说。任何人，只要勤勉努力，踏实肯干，朝廷都不会亏待他！上苍也不会亏待他！”
    说完这番话，邓绥扫视了一眼城楼下的百姓们，只见他们一时间鸦雀无声，一个个把头埋的更深了去。还是李岑反应快，他在短暂的愣了两秒之后，立即上前高呼道：“太后圣明！太后圣明！”
    百姓们这才跟着反应了过来，纷纷一起高喊：“太后圣明！”
    邓绥看着这些一张张相似的茫然的面孔，她不知道自己这些话他们能不能听得懂，或许大部分人都还不能理解，但只要有一个，两个，有那么几个人听进去了，琢磨进去了，她也就感到欣慰了。
    “冤枉啊！冤枉啊！太后！皇上！求你们为民妇做主啊！”
    突然间，一声凄厉而尖锐的哭喊穿透了层层声浪，犹如一曲和谐奏鸣的乐章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刺耳的错音。人们纷纷惊诧的回头看去，只见在队伍的最后，一个身形瘦弱的人，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从城楼上远远看去，这个瘦弱的身影，孓然立于乌压压跪着的人群之中，仿佛戳在天地间的一根小小的麻杆儿。
    这是女人的声音。只是她还想再喊时，左右两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官兵打扮的人，不由分说的架起她便向外拖曳，她的嘴也被死死的捂住，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挣扎着扭动着身体，两只手在空中绝望的抓着什么。
    这一切，邓绥真真切切的看在了眼里，她沉着脸对旁边的蔡伦道：“让他们住手！”

第一百一十五章 洛阳命案
    人群已经退去。
    邓绥命人在凉亭内安下了简单的桌案，刘祜和陆珩分坐在她的两边，洛阳令李岑垂首恭立在亭外，也许是酷热难耐的原因，脸上身上皆冒出了汗。
    方才呼喊的民妇就跪在亭外，俯在地上的身子抖的厉害。
    “抬起头来。”邓绥开口道。
    那民妇得了令，不敢违抗，战战兢兢的慢慢直起了身子，头却始终不敢抬起来。
    邓绥见她仍然在瑟瑟发抖，一身青色的粗布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因为方才被官兵野蛮的拉扯而开裂。邓绥以尽量温和的语气再次道：“抬起头来吧。”
    民妇这才惊慌无状的抬起头来。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一张脸有些干巴巴的，跟她的身材一样瘦削，虽说不上好看，但是眉目也有几分清秀。
    这时，陆珩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事喊冤？赶快向太后和陛下从实说来。”
    陆珩的声音厚重又低沉，平时说话也总带着几分厉害的味道。他这句话一出，民妇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叩首道：“草民顶撞圣驾，罪该万死，求太后开恩！求陛下开恩！求······”
    “好了，”邓绥平和的打断了她：“你这么害怕，方才却有胆量喊冤，看来是真有冤屈吧。平身，把你的冤屈说出来，孤和陛下恕你无罪。”
    民妇这才终于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来，将她的故事和盘托出。
    民妇崔冯氏，荆州蔡阳人，其夫崔沅乃蔡阳县县丞。崔沅同为荆州蔡阳人，祖上曾官至尚书丞，后家道中落，到了崔沅这一代，父亲早逝，仅剩了他一个男丁。崔沅前岁因侍母至孝，又兼饱读圣贤被举孝廉，成为了蔡阳县县丞。本来大好前程可期，没想到就在半个月前，崔沅不知何故竟然失踪了，县府上上下下遍寻无果。只有崔冯氏知道，自己的夫君在那天夜里，突然对她说言辞匆匆道：“我有一桩十分要紧的事，要去京师洛阳，顺利的话十日左右可归，如果万一我没有回来，你也不必寻我，家中母亲和小女便全托付于你了。在我回来之前，此事切记不可对任何人透露······”
    自两年前嫁与崔沅以来，崔冯氏与丈夫一直举案齐眉，感情深笃，对丈夫也是言听计从。当晚见崔沅神情凝重，言语间透着毅然决然之意，崔沅氏便知道他心意已决，只能将满腹的不解和担忧忍下，默默的为他收拾行囊和盘缠。
    崔沅是半夜里离开的。从他离开那一刻开始，崔冯氏便开始望眼欲穿的等待。她谨记丈夫临行前的叮嘱，对所有人都守口如瓶，焦灼不安的捱过了一天又一天。终于到了第十日，也就是崔沅所说的归期，崔冯氏倚门而望，直到太阳落山，她的心也跟着落日一起沉了下去。当天夜里，辗转反侧的崔冯氏下定决心，对崔母将所有事情坦白后，毅然背起了行囊，千里寻夫来到了洛阳。
    靠着崔母手写的一封言辞切切的信，崔冯氏找到了崔母娘家在洛阳的故人，算是崔母的外甥甘氏。甘氏在太仆卿府上当差，虽说只是个跑腿下人，但凭着这层与太仆卿沾边的关系，在京师混得也还不差，与各色小吏多少搭得上一些话。甘氏看到姑母的家书后，对崔冯氏十分照顾，自己也赶紧四处奔走，到处托人打听崔沅的下落。不出两日，终于让甘氏打探到了准信儿。
    原来，就在六天前，京师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
    城东有一家叫做“大同客栈”的馆子发生了一桩命案，一个外地来住店的店客与客栈小二因钱财之事起了纠纷，店客竟然一气之下将小二活活捅死。人称钱叔的客栈老板立刻向官府报了案。行凶的店客很快便被押进了县大牢，听说已经认罪画押，不日便要午市处斩。
    而这杀人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崔沅。
    崔冯氏打死也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会行凶杀人，崔沅身体瘦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里来的力气杀人；更何况自小饱读圣贤之书的崔沅，待人向来彬彬有礼，和善可亲，又哪里来的戾气杀人。她坚信丈夫一定是被冤枉的。
    在崔冯氏的苦苦央求下，甘氏也心有不忍，便托了关系找狱丞求告，又花了不少银子买通了狱丞和县牢看守，终于给了崔冯氏一个探视的机会。
    当崔冯氏进到大牢里看到丈夫第一眼的时候，久久悬着的心便碎了一地。
    只见崔沅蜷缩在死囚牢的角落里，满身的累累伤痕简直触目惊心，从头到脚没一处完好的皮肉，全是鞭打、烙烫和夹棍留下的伤痕，一身灰色的囚服和腐烂化脓的皮肉都粘连在了一起，散发着阵阵恶臭。
    在看到妻子的那一刻，崔沅那已经难以辨认样貌的脸上泪痕交错。他是拖着一条腿爬到牢门前的。当着看守的面，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说太多，便对着心如刀绞泣不成声的崔冯氏嘶哑着喉咙道：“我是被冤枉的······想办法，找到司徒大人，告诉他我有冤情······记住，一定要找到司徒大人······”
    然而崔冯氏哪里有本事找得到当今司徒陆珩，就算甘氏四处求告也找不到什么门路。所幸打听到司徒大人每日上下朝会经过城中的一条巷子，崔冯氏便从太阳还没升起就开始在这条巷子里守候，一直守到后半夜，祈求老天开眼，能让她撞见司徒大人的轿子。可是一连守了两日都没见到司徒大人的踪迹。眼看着行刑之日迫近，就在走投无路之际，崔冯氏偶然听到街上的小贩们传着说太后和陛下要巡视洛阳灾情，慰问洛阳百姓，好多朝廷重臣都会跟着一起。
    崔冯氏心想那司徒大人应该也在其中，于是决意孤注一掷，拼着一死去喊冤。在甘氏的帮助下，崔冯氏成功混进了城楼下迎圣的百姓里头。于是，便出现了方才的那一幕。
    听完崔冯氏的诉说，所有人都悄悄把视线投向了陆珩。邓绥也看向陆珩，问道：“司徒大人可认识这个崔沅？”
    陆珩满脸狐疑的站了起来，对邓绥禀道：“启禀太后，臣并不认识崔沅，”接着又转向崔冯氏，高声问道：“崔冯氏，你说崔沅口口声声要你来找老夫，究竟是何缘故？”
    崔冯氏被他这一句威严的质问吓得立即又跪倒在地，一边哭泣一边求告道：“太后恕罪！陛下恕罪！司徒大人恕罪！夫君只说让民妇来找司徒大人喊冤，并未告知民妇是何缘故啊！但是夫君是断断不可能杀人的！求司徒大人明察！求太后明察！求······”
    “好了！”陆珩有些焦躁的打断了民妇的哭求，转向邓绥道：“太后，看来这民妇应该确实不知当中缘由。不过，依照大汉律令，死刑案都要经由一县之长亲自批示，那么这桩案子，想必洛阳令应该清楚吧。”
    陆珩将犀利的目光投向了立在亭外的洛阳令李岑，只见李岑早已汗流浃背。
    邓绥也看向了李岑，命令道：“洛阳令进前一步，把这桩案子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一遍。”
    李岑得了命令，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即弓着腰快步上前，和民妇并排着双膝跪俯于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只见他满头大汗，连厚厚的官服都已被汗透，那衣角委在地上，几乎能滴出水来。
    “启禀太后，启禀陛下，启禀司徒大人，”李岑将身子谦卑的俯在地上，神色惶恐的禀道：“本案确实由下官批示，犯人崔某以利刃刺伤大同客栈店小二赵某心肺处，一刀致命，罪行属实。至于杀人的原因，根据店老板钱某称，当日酉时三刻左右，他在客栈大堂曾听到犯人崔某所住的房间里传来争执之声，隐约是犯人崔某斥责店小二赵某企图盗窃他的财物，赵某不承认，二人争吵片刻后便传了扭打之声，钱某立刻上楼查看，没想到刚推开房门，便看到店小二赵某卧倒在地，胸口上便插着那把利刃，而犯人崔某神色惶恐的跌坐在地，手上还有行凶时留下的血迹。当时房间内再无第三人，行凶的只有可能是崔某。店家钱某的供词也足以证明崔某行凶的动机。人证物证俱在，犯人崔某也已供认不讳，并无崔冯氏所说之冤情，下官依律判处犯人崔某死罪······”
    “你胡说！”崔冯氏突然挺起身来，死死瞪着李岑，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怒道：“分明是你们屈打成招，崔沅他绝不可能杀人！”
    李岑满面涨红的指着崔冯氏，斥道：“大胆刁妇！太后和陛下面前，岂容你信口雌黄，颠倒是非······”
    “都住口吧，”邓绥冷眼看着这二人：“既然你们各执一词，那就把崔沅带过来问一问吧，司徒大人以为如何？”
    陆珩拱手附和道：“太后圣明。”
    邓绥向蔡伦递了个眼色，蔡伦会意，立即带着羽林卫下了城楼，径直往县府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蔡伦带了人回来。他没有将人立即带上城楼，而是自己先行赶到邓绥身边，在她耳旁耳语了几句。邓绥神色自若道：“无妨，带上来便是。”
    原来是蔡伦亲眼所见崔沅全身尽是腐烂脓伤，怕邓绥和刘祜看到后有所不适，便没敢直接把人带来，没想到邓绥丝毫不以为意。
    于是蔡伦便命人将崔沅一左一右架着带了上来。崔冯氏看到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丈夫，瞬间泪如雨下。
    羽林卫将崔沅放下，只见他痛苦的挣扎着想要跪起行礼，奈何右腿却像软泥一样，怎么也用不上力气，身体扭曲成一种怪异的姿势，一边艰难的叩首一边嘶哑着喉咙道：“草民崔沅拜见太后，拜见陛下······”
    蔡伦因为见崔沅被刑讯折磨的实在不成样子，身上散发着恶臭的囚服和血肉粘连在了一起，一时脱不下来，便让狱卒临时找来一套干净些的囚服，给他罩在了外面，以遮挡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只是身上的伤痕勉强能遮住，脸上手上尽是发黑的淤青和皮肉外翻的伤口，却是怎么也遮掩不过去的。这样的惨状，任谁见了也不免生出些怜悯之心。
    邓绥微微蹙起眉头，转身问蔡伦：“他的腿怎么了？”
    蔡伦回答道：“启禀太后，崔沅的右腿被夹棍生生给夹断了······”
    陆珩怒目瞪向李岑，斥道：“洛阳令！你把人打成这个样子，还敢说没有屈打成招吗？”
    李岑吓得一激灵，立刻膝行着上前几步，满脸委屈的诉道：“启禀太后，启禀司徒大人，下官只是批示案宗，可并不知道县狱那些不知轻重的家伙把人打成这个样子······再说，崔沅杀人行凶一案证据确凿，狱卒们见他不肯认罪，情急之下用了重刑，也是，也是情有可原啊······”
    “启禀太后，陛下，司徒大人，”崔沅挣扎着直起了身子，他的声音虽然虚弱无力，却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镇定：“草民并没有杀人，当然不会认罪，狱卒趁草民重伤昏迷之际，强行给草民画押，草民不得不伸冤。”
    陆珩命令道：“你有何冤屈，当日命案究竟是何情形，当着太后和陛下面前，还不赶快如实招来。”
    崔沅费力的咽了一口唾沫，略微滋润一下撕裂干疼的喉咙，然后重重的向前拜了三拜，将当日命案的情形缓缓道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及时雨
    半月前，崔沅在一个月朗风清的夜里悄悄离了家，背着一只行囊和些许盘缠，径往京师洛阳而来。经过两日行程，崔沅到达了洛阳。为免引人注意，他特意选择城东一家较为偏僻的大同客栈落脚。本想着歇息一夜后，待第二日天亮便去寻访少年读书时结识的一位如今在洛阳谋求生计的旧友，却不想当晚就大祸临头。
    崔沅入住客栈的时间约在未时三刻左右。因为连日来跋涉辛苦，崔沅进了房间后便将行囊和盘缠解下，在客房的床榻上小憩了片刻。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瞥了一眼窗外，只见太阳刚刚落山，估摸着应该是酉时刚过。崔沅觉得腹中饥饿，便打开房门唤店小二拿些饭菜过来。
    而后，崔沅便回到了房间。这个房间是客栈里最为便宜的一间，房内铺设甚为简陋，不过只有一张硬床和一张破旧的方桌，两边各有一把简单的木椅。崔沅坐在方桌旁的木椅上，从行囊中拿出了一卷旧书。
    正在看时，听见有人敲门，自称是来送饭菜的店小二，尚沉浸在书中的崔沅便头也不抬的唤了人进来。很快，他听到了盘子落在桌上的声音，他没有放下手中的书卷，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桌案。然而就是这一瞥，一道阴冷的寒光从他的余光中一闪而过。
    崔沅本能的从木椅上弹了起来，而几乎就在同时，这个店小二打扮的人手握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向他直扑而来。崔沅下意识的抬起手臂，用手中唯一的竹简挡开了袭向他的第一刀，但是此人的力道太大，崔沅被一阵力浪冲击重重的摔倒在地。
    恰在这时，被刀锋所划过的竹简也立即散落一地，跟着一同散落的还有崔沅从小带在手腕上的一串佛珠。这是在他五岁的时候，崔母烧香祭祖时偶遇的一位高僧所赠，因着崔沅自小体弱多病，崔母为祈求平安便命他时刻佩戴不得离身。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然真是这串佛珠救了崔沅一命。
    就在店小二目露凶光的扑向崔沅要刺第二刀的时候，竟然踩上了散落在地的佛珠，足下一滑生生扑倒在地，就连手中的短刀也飞了出去，而这刀刚好就不偏不倚落在了崔沅的脚边。
    那店小二这一下摔得不轻，踉跄着爬了起来，恶狠狠的死死盯着崔沅，抡起了碗口大的拳头迎面便冲他挥来。
    这时，脑子里早已一片空白的崔沅几乎是下意识的捡起了落在脚边的短刀，眼睛紧闭着双手握刀抵在自己胸前。
    突然之间，一个重重的物体猛的压在了崔沅身上，崔沅被压倒在地，他的眼睛依然紧紧的闭着，他以为自己已经中了那人的重拳，可奇怪的是除了沉重的压迫感之外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稍微缓过神来的崔沅小心翼翼的睁开了眼睛，发现压在他身上的正是那个要杀他的店小二。
    只见这个店小二双目圆睁，直挺挺的倒在崔沅的身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动作。崔沅挣扎着从他沉重的躯体下挣脱出来，这才惊恐的意识到，他的胸口插着一把短刀，正是他用来杀崔沅的那把短刀。刀刃已经全部没入他的胸膛，只留了刀把在外面，而刀插入的位置正是心脏无疑了。
    原来就在店小二挥拳扑向崔沅的那一刻，竟然再次踩上了滚落在地的佛珠，可这一次打滑，竟让他直直的撞向了崔沅抵在胸口护身的刀刃上。
    这时候，店老板钱某推开了客房的门。
    接下来，便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了。
    听完崔沅的叙说，邓绥不动声色的向陆珩问道：“司徒大人有什么想法？”
    陆珩抚着络腮胡须，略一沉吟后道：“崔沅的供述与洛阳县府的案宗有诸多不合之处，依卷宗所述，店主钱某曾听到崔沅与死者吵闹之声，但是依崔沅的供述，他与死者之间并未发生口角之事。这两份供述必有一份为假，依臣看，关键是在这个店主钱某身上。臣请太后允准将钱某带来御前问询。”
    邓绥颔首表示允准，命蔡伦带着羽林卫即刻至大同客栈带人过来。
    约莫两刻之后，蔡伦却带着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回来了：原来这大同客栈的店主钱某就在三日之前，竟然将店铺卖给了别人，自己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洛阳，不知所踪。
    陆珩听闻后立即对邓绥道：“太后，这钱某是崔沅案最重要的证人，此时竟突然无故失踪，可见其中必有蹊跷。”
    “司徒大人所虑极是，”邓绥正色道：“那么这件案子就交由司徒大人，着廷尉府共同审理。崔沅暂时收押廷尉狱，着人严加看管，另外叫太医院的人给他瞧瞧，务必保住其性命。洛阳令李岑，断案草率，又纵容下属严刑逼供，实在有损京师百姓父母官之名，先免了他的职，软禁县府，待案件查明之后再做发落。”
    “臣领旨！”陆珩领命道。
    这时，蔡伦见天色已晚，便轻声提醒邓绥，该是回宫的时候了。邓绥于是便携刘祜一起下了城楼。
    没想到，刚要乘上御辇之际，突然听到远处隐隐有轰隆隆的雷声传来。众人皆惊讶的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就在这顷刻工夫，西北方向的天际边竟然须臾间浓云密布，而且那乌压压的一大片雨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人们头顶上空的位置移动。
    “母后，”刘祜惊喜万分的对邓绥道：“果然要下雨了！”
    邓绥抬头看着愈来愈厚重的云层，听着由远而近的雷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面露欣慰之色道：“这场雨，下的是时候啊。”
    雷声开始轰鸣，空气中已经可以察觉到一股久违的潮湿，一个月来持续灼人的热浪终于被彻底熄灭了。
    邓绥身后传来了久旱逢甘霖的百姓们狂喜的欢呼与肆意的呐喊，她连日来焦灼的心情也终于得以缓解了。没想到天公作美，不偏不倚的就在这个时候降了雨下来，成全了她的一片苦心。
    待一行人上了御辇后，还未行至宫门，大雨便倾盆而下。
    这场大雨下的痛快，下的酣畅，雨水噼里啪啦浇灌在龟裂的土地和干涸的田野上，如同一曲华丽欢快的乐章，让这座干渴已久的古老王城，重新活了过来。
    翌日午时，雨势才逐渐小了下来。
    邓绥命人在永安宫的连廊处设了茶案，一边饮着白马山的绿茶，一边听着雨打飞檐的声音，她第一次发觉，原来这淅淅沥沥的雨声果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动听，令人纷乱的心绪也平静了不少。
    这时，蔡伦来到宫外求见，邓绥命人唤了进来。
    只见蔡伦满面春风的走上前来，声音里掩不住的喜悦：“太后，奴才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邓绥问道。
    “现在，洛阳城的百姓们啊给您取了个称号，说您是我大汉朝的及时雨呢，”蔡伦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道：“您昨日在城楼上说的那番话，起初百姓们心里还是将信将疑的，可是偏巧这雨就来了，老百姓现在啊对您是心服口服。”
    邓绥不以为意的浅浅一笑：“不过是巧合罢了，就好像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一样的道理，旱的久了总归是要下雨的，跟孤实在是没什么关系。”
    “这及时雨，可不止这一层意思，”蔡伦欢喜道：“您明辨崔沅冤狱一事，也在洛阳城传开了······”
    听到这里，邓绥的笑意却立刻退了去，昨夜理事劳累，今早便贪了会儿觉，却把这件事给忘了。
    “你倒是提醒孤了，”邓绥微微蹙起眉头道：“陆珩这案子审的怎么样了？”
    蔡伦立即答道：“奴才在来这儿前，特意去问了司徒大人，昨夜司徒大人已命人连夜彻查大同客栈店主钱某的下落，眼下已经有了线索，这钱某可能是躲回宛县老家去了，司徒大人已经派出羽林卫立即前往宛县拿人去了。另外，昨夜司徒大人连夜提审了崔沅，说是有重要的情况，要和太后亲禀。”
    “哦，那就立刻传陆珩过来。”邓绥吩咐道，随即命人撤走了茶案，回到前殿候着陆珩。
    很快，陆珩便带着崔沅案的卷宗和昨日连夜提审崔沅的案卷前来觐见，将提审的情况向邓绥详细禀明。
    原来事情的真相果然并不简单。
    一年前，崔沅从一个小小的门下掾史举孝廉升任蔡阳县丞。由于他办事严谨周全，逐渐得到县令万丰年的赏识和信任。本是前途一片大好，然而就在一个多月前，崔沅意外的发现蔡阳县府的赈灾粮款有问题。他凭借自己的职位和机敏，很快便找到了问题所在。
    原来朝廷拨下来赈灾的三百两银子和一百石粮食，竟然只有一半进了府库，而剩下的那一半却不知所踪。钱粮之事向来都是万丰年最亲近的亲信经手办理，显然此事与万丰年拖不了干系。
    这一发现令崔沅大为震惊，同时他不得不往更深处想，如果万丰年连这种百姓救命的钱粮都敢贪污，那么可想而知，他在蔡阳县令任上这些年，会做下多少龌龊的勾当。如此蛀虫不除，得苦了多少蔡阳的百姓。
    崔沅心中愤慨难平，但是为了找到万丰年贪污的实据，他只能隐忍不发以便暗中查找。蔡阳县掌管财务的少府既是万丰年的小舅子，也是崔沅少时同窗，二人有几分私交，此人平日无甚嗜好，唯爱饮酒。崔沅便特意约他对饮，趁着他醉意渐浓之际，崔沅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听到，原来他可以在蔡阳县横行无忌，不仅因为是县令的小舅子，更是因为他掌握着万丰年在任县令这些年那些见不得人的账务。崔沅继续把他灌了个酊酩大醉，然后借着送他回家的机会，在他的书房中找到了一本记载着年初以来县府各项开支的账簿。虽然只有一年的记录，但已能清楚的看到，万丰年这一年来假借朝廷名义收取百姓各种名目的苛税，金额达上千两，而这些银子不出意外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再加上贪污赈灾的钱粮，这只硕鼠简直是在丧心病狂的搜刮民脂民膏。
    崔沅将账簿塞进了自己的袖中，回去的一路上，崔沅不停思索着应该向谁检举揭发万丰年的罪行。可是这蔡阳县是万丰年的天下，县府里的人又多是他的亲信和耳目，此事若在蔡阳县内张扬出去，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可话又说回来，出了蔡阳县，崔沅也举目无亲，又能向谁去申诉呢。
    想来想去，终于让崔沅想到了一个人——当今司徒陆珩。陆珩当年在廷尉卿任上时，便以铁面无私严惩贪官而闻名。崔沅虽与陆珩素未谋面，祖上也并无任何旧交，但是如果说要找一个当今朝上最不可能与贪官同流合污之人，他相信必然是陆司徒。此事凶险万分，无可信之人能假手，且容不得多加耽搁，一旦少府发现账簿丢失怀疑到自己身上，那便插翅难逃了。崔沅想来只能亲自带着账簿去一趟京师，以求千方百计见到陆司徒。
    于是，崔沅回到家中便即刻收拾行装，连夜出城。为免家人知道的太多反而惹祸上身，崔沅没有对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妻子说出此行的真正原由。
    即便是昨日当着太后、陛下和陆珩的面前，崔沅也没有说出实情。因为他心中隐约怀疑自己甫至洛阳便有人要取其性命，或许正与他要揭发之事有关联。所以白日里当着诸多人的面，他生怕说出实情后被有心人听到又要生出什么祸端，索性只字不提。
    及至夜里，陆珩单独提审崔沅，崔沅终于可以将积压心中的话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只是那唯一的物证账簿，原本藏在他随身行囊之中，命案发生之后，崔沅根本没时间处理行囊便被衙役匆匆带走。想来若是有人果真因此加害，恐怕也早已趁乱拿到了账簿，如今估计是难以再寻到了。
    陆珩对崔沅的审讯直到今日清晨才结束。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陆珩一边准备崔沅案前前后后的所有案宗，一边命尚书台紧急调取整理有关蔡阳县在万丰年任上的财税巨细。待向邓绥禀明一切后，陆珩便向邓绥要了一道懿旨，他要亲赴蔡阳县，将这只败坏纲纪、丧心病狂的蛀虫揪出来。
    与此同时，廷尉狱的天牢里，崔沅抬起头，看着初升的阳光从狭小的铁窗里斜射进来，照亮了整座阴暗冰冷的牢房。
    两日之后，邓绥却收到了陆珩传来的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知去向的赃银
    蔡阳县令万丰年畏罪自尽。就在陆珩到达蔡阳县的前一夜，他将自己吊在了县令府的大堂之上。
    陆珩立即批捕了县少府，按照崔沅所说，此人既是万丰年的小舅子，又是帮他处理账务的亲信，虽然万丰年死了，但是从这个人的嘴里应该可以挖出不少东西来。果不其然，早已是惊弓之鸟的县少府被带到陆珩跟前后，瞬间就吓破了胆，不待用刑逼问，便倒豆子似的将自己知道的万丰年这些年来贪腐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带着尚书台整理的蔡阳县历年来的财税明细，跟县少府手上的账簿两相比对，万丰年的罪行便立刻昭然若揭。
    一个小小的县令，在短短四年的时间里，通过假借朝廷名义苛收重税和盘剥朝廷拨下来赈济民生的银子，竟然贪污了足足五千两银子。若不是蔡阳县历来物产丰饶，百姓如何能供养得起如此一只硕鼠。
    但令陆珩不解的是，在他将万丰年的亲眷九族全部彻查之后，却发现万丰年并未如他预料的那般广置田地或是奢靡度日，就是他的亲眷们，这些年来也都过着常人一般的日子，最多比一般官吏人家衣食富足些罢了。那么万丰年贪下的这巨额的银子，究竟用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此事细思起来令陆珩不禁有些恐惧，如果万丰年贪下的银子没有用在自己身上，那必是用在了一个更加位高权重之人身上。也就是说，万丰年不过是利用贪污的银钱来笼络这个位高权重之人，以换取自己的官运亨通。而万丰年如此决绝的舍弃自己的性命，难保不是摄于此人的淫威，不得不舍身保密。
    看来硕鼠背后更有贪狼。
    只是蔡阳县府再也无人知晓这背后的龃龉，就算是县少府，也不过只是替万丰年记录些敛财账目，对于这些银钱的去向都毫不知情。
    陆珩带着重重的疑窦和沉重的心情回到了洛阳，恰好派出去缉拿大同客栈店家钱某的羽林卫也带着人回来了。
    陆珩马不停蹄的提审钱某，钱某很快便招了供，一口咬定自己是受万丰年的胁迫，所以才做了伪证以坐实崔沅的杀人罪名。至于那个被杀的“店小二”，钱某也供认他并非自己客栈的杂役，而是扮成杂役的样子混进去行凶之人。事后他被万丰年胁迫，只能谎称凶手是自家杂役。
    如此一来，崔沅一案终于真相大白。
    但是陆珩的心里丝毫没有感到轻松。崔沅案的背后牵扯出蔡阳县令万丰年的巨额贪腐，本可以顺藤摸瓜，把藏在暗处的这些蛀虫们一鼓作气的翻出来，可万丰年一死，线索就彻底断掉了。一种无奈又无力之感立即让这位铁面无私的权臣心情极度沮丧。
    上一次这样的无奈还是在十几年前的冀州。当年作为廷尉卿的陆珩带着天子敕令来到冀州邺县彻查尹端之死和程朴贪腐一案，可是程朴却畏罪自尽了，巨额赃款不知去向，所有线索也戛然而终。
    一回忆起当年冀州贪腐案，陆珩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如出一辙的情形，提醒了他这两桩相隔十余年的案件之间，莫非真有什么关联。
    陆珩马上再次调出万丰年的所有记档，从他祖父辈开始，一个一个字细细查看。果然，一个不同寻常的信息引起了陆珩的注意。
    当年的冀州贪腐案，若说还有人身涉其中的话，那便只有邓太后和她的兄长，大将军邓骘了。于是陆珩立即入宫觐见太后。
    永安宫里，陆珩将崔沅一案前前后后事无巨细的向邓绥一一禀明，又将万丰年的记档摆在了邓绥面前。
    邓绥仔细一看，陆珩用朱笔圈出来的那一段，当中写的是：永元十一年至永元十三年，任冀州郡户曹掾史。永元十三年末，调任荆州郡，任少府史。
    永元十三年，邓绥不会忘记这个年份。
    就是在这一年，邓骘被冤入狱险些枉死，她孤注一掷离宫入冀州，联手耿夑，历尽凶险才为邓骘洗脱了罪名。
    邓绥紧紧盯着这短短两行被朱笔圈出的字，然后抬眼看着陆珩，目光中带着锋利和冷冽，沉声道：“司徒大人是怀疑万丰年和当年冀州的案子有关吗？”
    陆珩神色凝重道：“也许是当年冀州的案子太过记忆深刻，而万丰年又恰好当年在冀州任职，臣不得不疑心，可惜当年冀州的案子因为程朴死的突然，留下线索甚少，最终只能不了了之，偏偏放掉了万丰年这条漏网之鱼。”
    “司徒大人不必过于自责，”邓绥道：“当年你已经尽力而为了，万丰年不过是一小吏，自然不会引人注意。”
    陆珩面带懊恼之色道：“可是如今万丰年一死，就如当年程朴一般，把所有真相都带到了地底下，这才是令臣痛心疾首的啊！”
    听到这话，邓绥也不禁默然，胸口一股郁郁之气难以舒展。但事已至此，如若没有更多线索，似乎也只能如当年一般草草收尾了。见陆珩面色晦暗，知他连日来查案费尽心力，邓绥也不忍他因为自责而过于内疚，便劝慰道：“司徒大人，虽然暂时无法找出万丰年背后的人，但好歹那个崔沅洗清了冤屈，也算是明辨了一场冤狱，还有······”话没说完，邓绥突然打住了，她的眼睛猛的一亮，加快了语气道：“快把李岑的记档拿过来！”
    陆珩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道：“李岑，对，李岑，臣怎么把他给忘了······”一边说着一边赶紧命人去取李岑的记档。
    不出片刻功夫，内侍便将李岑的记档迅速呈了上来，铺开在邓绥和陆珩的面前。他们二人细细的从头开来，一行小字赫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永元十年至十三年，任冀州郡长史，领户曹、水曹、比曹。
    邓绥和陆珩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此看来，李岑果然不只是判错了一个案子那么简单。当年在冀州案发之时，李岑与万丰年同时在冀州当差，更令人没有料到的是，二人当年便是上下级的关系。
    “唉！”陆珩叹道：“臣真是糊涂了，竟然没有想起来这李岑当年也是冀州郡的官吏，这件事，李岑定然脱不了干系！”
    邓绥将手中的竹简重重拍在了案上，冷冷的说了两个字：“彻查！”
    要撬开李岑的嘴却并不容易。
    陆珩把李岑历任各郡县的账务全部查了个底朝天，甚至将他的亲信人等全部下了狱，挨个查问，却仍然找不到他的马脚。
    这倒是奇了。
    难道邓绥和陆珩都想错了，这李岑真的只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庸官而已吗？就在陆珩苦于一无所获之际，却有一个人撕开了李岑的口子。
    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李岑唯一的儿子，身为羽林卫一等侍卫的李甲，更确切的说，是李甲的妻子，李岑的儿媳李高氏。
    这李高氏出身洛阳望族，本也是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可惜前岁高父病故后，家业交到了她不成器的兄长手上。此人整日游手好闲，好赌又贪色，不出一年光景，不止败光了家业，还欠了一身的债。眼看兄长潦倒不堪，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李高氏便求李甲找公公李岑施以援手，可是李岑早就对高家这不成器的亲家厌恶至极，哪里还肯帮忙，恨不得高家人立即死绝了才好。面对爱妻的哭求，一筹莫展的李甲只能找到了万丰年，万丰年也不敢得罪这李岑的公子，便悄悄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去救急。
    现在，顺着高家这条藤，陆珩慢慢摸出了李甲的事，心里便有了底。他料定李岑断不会弃自己唯一的儿子于不顾。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陆珩信心十足的要提审李岑之际，廷尉狱传来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李岑在狱中以碎瓦片割断了手腕的血脉。

第一百一十八章 浮出水面
    洛阳城中，皇宫向东不出五百米的位置，坐落着一处华美气派的府邸。高高的围墙掩映着郁郁葱葱，庄严的门楼上挂着金光闪闪的匾额，上书两个字“郑府”。
    这里住的便是曾经权倾天下的中常侍、大长秋，如今退隐避世的鄛乡侯郑众。
    附近细心的百姓会发现，最近一连数日，郑府的大门始终紧闭，无一人进出。想当年郑众得势之时，这座府邸前终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即便是被太后夺了实权，只剩下个虚衔，也不乏来往谒见之人。似如今这般肃杀萧条，却是有些不寻常的。
    沿着雕梁画栋的连廊，穿过曲径通幽的花园，来到最深处的一座偏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佝偻着身子坐在黄梨木精心雕制的太师椅上，手中举着一只烟袋，不时吸一口。在她的身边立着一个身着高等侍卫制服的中年男子，毕恭毕敬的样子。
    烟雾氤氲中，老者郑众压低声音开口道：“你说，李岑，能不能撑得住呢？”
    中年男子低声道：“撑不住也要撑，除非，他儿子的性命，不想要了······”
    “嗯···”郑众吸了一口水烟，眯起眼来，缓缓道：“还是要，敲打敲打为好······”
    “属下知道了，属下马上派人去给他传话。”中年男子躬身道。
    是夜丑时，郑府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窄缝，一个人影迅速闪身进了里面。正是白日里的那个中年男子。他便是羽林卫统领江泠，八年前还是一个街头混混，被郑众看中，一手提拔起来，直至今日的地位。
    说起来，郑众自先帝在时便插手羽林卫事务，先帝驾崩后更是直接统帅羽林卫。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岂止一个江泠，羽林卫大半头目皆是郑众所提携。邓太后夺了郑众的羽林卫统帅之权，交给了陆珩，可陆珩专于内政却不善军务，加之近来一直忙于前朝政务，根本没有精力去甄别这些羽林卫的出身与派系。所以，纵使如今郑众只是一个毫无实权的鄛乡侯，但对于整个羽林卫，却依然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身为羽林卫一等侍卫的李甲，自然也包括其中。
    江泠此时趁夜来到郑府，为郑众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个时辰前，洛阳令李岑在廷尉狱中，摔碎了喝水的瓦罐，用碎片切断了自己手腕的血脉。然而，却被狱卒及时发现，陆珩急请太医救治，现在人已经救了下来。此时此刻，邓太后正在亲自审讯李岑。
    “郑公，邓氏对您一再相迫，若真被她问出些什么，怕是必定要对您不利啊！”江泠忧心忡忡道。
    郑众披着裘皮大氅，深深的佝偻着，像一株弯折的老槐树，布满嶙峋皱纹的脸上，一双三角眼幽幽的散发着阴鸷的气息。他剧烈的干咳着，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四个字：“是时候了······”
    另一边，邓绥和陆珩继续与李岑对峙着。
    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李岑脸色惨败如纸，左手腕上裹着厚厚的药布，邓绥令人给了一个软墩子，让他坐着舒服些。
    起初，李岑依然什么也不说，只是承认自己畏罪自杀。面对陆珩咄咄逼人的讯问，他冷静的出人意料，明明白白的告诉面前的人，他一个死都不怕的人，还会怕什么。
    是了，一个死都不怕的人，究竟会怕什么呢？又是因为什么，让他宁可选择死呢？
    邓绥盯着李岑，她那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有着洞察人心的魔力，问道：“李岑，你以为一死便可以了之吗？可曾想过你的亲眷，你的儿子，会被置于何种境地呢？”
    话音落地，李岑的嘴角分明抽动了一下，死灰般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紧张，他带着乞求的口吻道：“太后明鉴，收受万丰年的贿赂，是罪臣一人所为，与罪臣亲眷无关，求太后放过他们······”
    “司徒大人，你来说。”邓绥淡淡的对陆珩道。
    陆珩严词道：“羽林卫一等侍卫李甲，收受万丰年赃银五百两，按律当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叙用。”
    邓绥冷冷的瞥了李岑一眼，不动声色道：“岭南地处偏僻，眼下又是瘴气最甚的时节，能不能捱的过去，还是未知。就算勉强活下来，可这一辈子便只能在那流放之地做一个戴罪的苦力，想来也是可怜。大好的前程，就毁在你这个做父亲的手上了······”
    这一席话彻底击溃了李岑，他扑通一声猛的双膝跪地，涕泪纵横的叩首道：“求太后垂怜！求太后垂怜！”
    “说吧，”邓绥直截了当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孤可以免了李甲的流放之刑。”
    陆珩心下一惊，贪污受贿之典刑，大汉朝自来有明律，怎的竟说免就免，他赶紧低声在邓绥旁边提醒道：“太后，李甲贪污五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我朝已有明律，要赦免他，怕是······”
    邓绥蹙着眉头侧目投来一瞥，虽然什么话也没说，可是那凌厉威严的眼神分明是在命令陆珩保持缄默。
    而此时的李岑显然已经动摇了，想到自己的儿子后半生要在那瘴气丛生之地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倒真不如死了痛快；可是再想想自己毕竟还有一大家子人，若是今天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怕是从上到下老老小小都难逃一死。
    邓绥看出了他的纠结，索性再添一把火道：“李岑啊李岑，你还真是糊涂！如今朝纲重肃，四海清明，难道你还怕孤保不住你的亲眷吗？罢了，若是你执意要保什么人，不肯说出实情，那孤的眼里也容不得沙子，就合家亲眷全部流放岭南吧。”
    “太后！”李岑悲戚的哀嚎了一声，想到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如何能受的了流放岭南之苦，便磕头如捣蒜般的求饶道：“罪臣愿意将所知的一切禀明太后！只求太后怜悯罪臣年老体迈的双亲和不肖的儿子！”
    就这样，在邓绥的威逼利诱之下，李岑终于吐出了实情。
    原来，当年他与万丰年同在冀州为吏时，便与刺史程朴沆瀣一气，他们千方百计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都只是为了一个人，那便是当时深受先帝信任的中常侍郑众。
    当年由邺县县令尹端之死牵出了程朴，先帝震怒，正待彻查之际，程朴却抢先一步畏罪自尽，其中缘由也是受郑众所迫，不得已只能一死以将真相彻底掩埋。程朴这一死，不止断了陆珩查证的线索，也保住了李岑、万丰年等一干为郑众卖命的官吏。
    随着时间的推移，冀州案已经渐渐被人们淡忘。而郑众凭借着先帝的信任和重用，在朝内结党营私，已经逐渐编织起一张盘根错节的朋党之网。李岑和万丰年等人也在郑众的提携下一路升官，继续为郑众输送贪赃而来的钱财。
    三年前，李岑调任洛阳令，成为了天子眼皮子底下的京官，不得不收敛起来。于是，升迁为富足的蔡阳县县令的万丰年，便成了为郑众敛财最关键的人物。所以这些年来，万丰年疯狂的贪污敛财，这些钱财又通过李岑送到了郑众的手中。
    “郑众不过是一个鄛乡侯，太后早就命他退居府中颐养天年，尔等为何还会对他这般俯首听命？”陆珩不解的问道。
    “太后和司徒大人有所不知，我等皆受郑众提携，我等所作所为，郑众也都一清二楚，就如同乘一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况且······”李岑迟疑了一下，又接着说下去：“况且，郑众豢养死士已有多年，这些死士便是他为非作歹的助力，他心狠手辣，这些年来但凡有违逆他的人，无一不是举家惨遭毒手，查都查不出来。我等皆不想有朝一日也横死街头啊！所以，我等的身家性命皆是攥在郑众手里，又怎敢不对他俯首帖耳······”
    “岂有此理！”陆珩抑制不住满腔愤怒拍案而起。
    只见邓绥的脸色阴沉的骇人，眼里闪烁的寒光带着隐隐的杀气。她几乎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一个阉人，竟然豢养死士，孤还真是小瞧他了。”
    陆珩立即上前道：“太后，臣请旨即刻擒拿郑众。”
    邓绥沉吟半晌道：“没有实据，仅凭李岑的口供，怕是还奈何不了他。如今这朝堂之上还有不少他的朋党，孤今日提审李岑，想必郑众那边早已得了消息，就算有证据，也都被他毁的干净了。”
    陆珩急道：“难不成还留着这个隐患吗？”
    邓绥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不如再往前推一把，让他自己露出马脚来。”
    是夜，邓绥唤来徐防，陆珩将事情的经过向徐防简要道明，徐防听闻后亦大惊，立即遵照邓绥的安排连夜调动京城执金吾，做好万全的准备。
    另一边，陆珩令羽林卫中信得过的侍卫，将正在宫里当值的李甲绑了过来，说是要问罪，实际上是为了提防郑众先对李甲下手，以此作为要挟李岑的筹码。
    接着，邓绥令陆珩故意在羽林卫中放出话去，就说李岑已供出谋后主使，只待罪证查实后便即刻擒拿。
    待一切安排停当后，已是拂晓时分。
    邓绥走出廷尉府，远远望着东方既白。宫殿楼宇在破晓前的微光里影影绰绰，偌大的皇宫，不知藏匿着多少暗中觊觎的猎人，企图狩猎权势、地位或者财富。筹谋算计和明争暗斗，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天网，网住了每一个心存欲望之人。
    可是现在，这张网捏在了自己的手中，只待时机一到便可落下。邓绥心里笃定，这一次，她不会失手。

第一百一十九章 引蛇出洞
    大清早，京师的百姓们带着兴奋和好奇，围观着被京师官兵严严实实包围起来的洛阳令府，只见洛阳令的家眷们一个接一个在卫兵的驱赶下，垂着头从府邸里鱼贯而出，还有搬着一箱一箱不知是金银财宝还是书卷案宗的大匣子，从府里抬了出来。
    百姓们一边交头接耳，一边指指点点的猜测到：李大人定是犯了什么大罪，这是被抄家了啊。
    向南不出三里，是郑众的府邸，依旧大门紧闭。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府邸前的巷子里多了不少身形魁梧，目光如炬的人，密切的注视着郑府的方向。
    依旧最进深的院子里，依旧是郑众和江泠二人一坐一立。
    江泠焦虑难耐道：“郑公，太后已经派人盯上了这里，李甲也不知所踪，李岑府上的人全部被抓进了廷尉狱中，看来她是要动手了。”
    似乎正在闭目养神的郑众悠悠睁开了眼睛，神色出奇的镇定，缓缓道：“人，可都安排妥当了？”
    江泠立即答道：“还需要两个时辰，便可万事俱备。”
    “嗯，”郑众突然阴阴的冷笑了一声，嗓子眼里尖尖的挤出四个字：“亥时动手。”
    这一整日，宫里祥和平静一如往常。身处漩涡之外的宫人们不会知道，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正在这花团锦簇的热闹下暗中上演。
    酉时刚过，蔡伦奉旨办事经过却非门，无意中瞥了一眼当值的羽林卫，突然感觉有些不大对劲，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怀着莫名的忐忑办完差，回来时蔡伦又特意绕经永安宫外的章华门，在看到戍守的羽林卫那一刻，蔡伦心里猛的一沉。
    原来让他感觉不对劲的地方是在这里：整个却非门和章华门的戍守侍卫，换上了一大半生面孔。
    这是极为不同寻常的。
    宫里三千羽林卫三班倒轮值戍守宫中各个重要宫殿的宫门，蔡伦虽说与羽林卫并无关系，但这些年来来往往见的多了，对这些人的脸多少是有些印象的。就算有新老交替，也不过是偶尔出现一两张生面孔，可从未像现在这样一大半换上生面孔。他也未曾听太后提起过要撤换羽林卫的事，难道是陆珩的主张吗？可他平白无故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
    越想越觉事有蹊跷，于是蔡伦心里惴惴不安的去寻陆珩问个明白。途径西宫外一处人迹稀少的甬道时，蔡伦远远瞧见有两个人影正交头接耳，看上去形色有几分可疑。蔡伦便轻手轻脚的悄悄靠近，躲在甬道转弯的一个暗处，偷偷瞧去。
    虽然听不到二人在说什么，但是面对着自己的这个人，蔡伦却十分熟悉。此人正是羽林卫统领，一等侍卫江泠。
    江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对面的是什么人，他们又在暗中商议什么呢？正在胡乱想着时，江泠对面的人突然转过身来，同时江泠也转过身去，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蔡伦压低了气息，仔细睁大了眼睛去看，来人的面孔越来越清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蔡伦心中愈来愈强烈。
    他努力回忆着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就在那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那一刻，蔡伦终于想起来了，他确实见过此人，在一个人的府邸里。
    想起来的那一刻，蔡伦浑身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如遭雷击一般，呆立片刻后，他立即拔腿向永安宫的方向小跑而去。
    邓绥却不在永安宫里，问了伺候的小宫女，方知在半个时辰前，邓绥去了御书房，这个时辰正是太傅徐防向陛下讲学的时候，小宫女说太后今日有兴致，便去一同旁听了。蔡伦听罢，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又往御书房跑去。
    彼时徐防正在与刘祜坐而论治国之道，邓绥在一旁正听得津津有味，冷不丁蔡伦不待通传便闯了进来。
    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邓绥皱着眉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般慌张？”
    蔡伦脸上掩不住的焦急，嘴上却吞吞吐吐：“启禀太后，陛下，奴才方才路过却非门和章华门，见，见宫中的羽林卫，换了不少，不少生面孔，奴才怕，怕有什么不妥，还望太后和陛下留意······”
    邓绥默默的看了徐防一眼，徐防也默默的看向邓绥。
    “羽林卫新老迭代，也不是新鲜事，有何不妥？”邓绥盯着蔡伦，似乎话里有话的样子：“你可是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了？”
    “可能，可能是奴才多虑了······”蔡伦脸上似有犹疑为难之色，愣了片刻方才低声答道：“只是这新人毕竟没有什么阅历，乍一下换了这么多新人，奴才怕，怕护卫太后和陛下多有不周······”
    邓绥淡淡的吩咐道：“知道了，你下去吧，不要打扰陛下和太傅研习了。”
    说罢，她的眼睛转向了别处，再也不看蔡伦，眸子里的光却越来越冷。
    蔡伦只觉心里像塞了满满的黄莲，苦的厉害，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能带着一丝羞愧的神色轻轻的退了出去。
    羽林卫不同寻常的更替，让他敏锐的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可是邓绥却对他的提醒置之不理，他很想对邓绥和盘托出，可眼下一切还只是自己的猜测，尚无任何实据，那个人又是对自己有大恩之人，他如何能张得开这个口。想来想去，只能去找陆珩了，毕竟羽林卫是由他统领，出了任何纰漏，陆珩都脱不了干系。
    天已经全黑了。蔡伦来不及让内侍掌灯引路，自己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的向陆珩所在的府邸奔去。
    然而，蔡伦尚未来得及出宫门，便听到远远传来一声尖锐的高呼“护驾——”
    灯笼登时便从手里滑落，蔡伦呆若木鸡的立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心底深处最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随着嘈杂声越来越大，蔡伦方才缓过神来，捡起灯笼便回头向南宫的方向一路狂奔。离得越近，蔡伦听得却清楚，那嘈乱之声正是从靠近却非门的御书房方向传过来的。
    及至蔡伦跑到却非门下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现在是亥时一刻。
    就在一刻钟之前，羽林卫突然包围了御书房，江泠带着十余名全身甲胄的羽林卫冲进了御书房。看到邓绥、刘祜、徐防三人都在时，江泠心中大喜，看来是天助郑众，没费多大力气，便可以将他的死敌们一锅全端了。他们二话不说，直接上前便挥刀砍杀惊慌的簇拥在帝后等人身前的内侍们。
    瞬间血溅三尺，内侍宫人们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江泠提着刀刃不停滴着血的长剑，凶光毕露的一步一步逼近邓绥和刘祜。
    邓绥冷笑了一声，抬起双手，轻轻击掌。
    霎时间，就像变魔术一般，数十名身着汉军甲胄的兵士们从屋顶上，屏风后，墙幔里奔涌而出。顷刻之间万箭齐发，十几个羽林卫应声倒地。
    紧接着有人一声高呼“护驾——”，黑暗中又有无数兵士们从四面八方涌出，瞬间便包围了整个御书房，将那些企图行凶的羽林卫水泄不通的包围了起来。
    这时，江泠站在离邓绥最近的地方，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中了计，便下定决心要鱼死网破，于是迅速持剑砍向邓绥和刘祜。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执金吾一个箭步冲上来，手起刀落将江泠砍杀剑下。
    刘祜早已吓得面色惨白，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近的面对死亡，面对淋漓的鲜血。他浑身颤抖着紧紧的抱住邓绥，邓绥担心刘祜受惊过度，便命人将刘祜先行送回广德殿。
    殿内的叛军已经解决，殿外的叛军却不甘心束手就擒，正与京师兵士们厮杀成一片，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镇守京师的大汉强兵们以摧枯拉朽之势，用不过短短一刻钟时间，将叛军悉数斩杀殆尽。
    蔡伦赶回却非门时，看到的是一副尸横满地，血流成河的景象。
    激烈的厮杀已经归于平静，此时灯火齐亮，照的如白昼一般，除了一地的尸体和鲜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邓绥从殿内缓缓走出，她一袭淡紫色的罗裙上，还沾染着斑斑的血迹，那是死在殿内的人身上喷涌出的血。
    看着满地血腥，邓绥平静的问道：“有留下活口吗？”
    执金吾立刻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羽林卫上前，恭敬回禀道：“启禀太后，这些叛军殊死顽抗，大多已被斩杀，所余活口不多，这个，还算清醒。”
    说着，便将手中拖着的那个受伤的叛军重重委在地上，厉声喝道：“快说，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行刺？”
    只见这叛军一边嘴里咕噜着不知说些什么，一边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趁着执金吾不备之际，竟然一头撞上了他怀中的佩剑。刀刃恰好抵在了他的脖颈上，鲜血即刻喷涌而出。
    执金吾大惊失色，慌忙跪下道：“太后恕罪！”
    邓绥只觉头皮发冷，幽幽道：“果然是死士······剩下的活口先带下去吧，别让他们全死了。”
    说罢，邓绥便转身走下了石阶。虽然比这更血腥的场面，她早在少时便已见过，可面对这样的狼藉，终究还是令人不舒服的。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执金吾的声音：“太后，臣有新的发现。”
    邓绥立即转过身来，执金吾上前一步，将手掌摊开在邓绥面前：“方才自尽的叛军身上掉出来一个东西，太后请看。”
    明亮的灯烛下，邓绥看到在他手掌中的，是一枚黑色的玄铁流星镖。
    积压了将近二十年的刻骨仇恨，如同一股滔天巨浪，瞬间席卷了邓绥，她死死盯着那枚玄铁流星镖，身体不由控制的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察觉到异样的徐防即刻上前问道：“太后认识这个东西吗？”
    岂止是认识，邓绥至死都不会忘记这个东西。
    耿燮在远去凉州之前，通过邓骘交给了邓绥一样东西，并叮嘱她千万留心有此物之人。那样东西，便是这枚玄铁流星镖。邓绥这才知道，当年血洗邓家，致邓训惨死刀下的那些人，留下唯一的线索，便是面前的这枚暗器。十一年前，在冀州查尹端案时，玄铁流星镖再次出现，而后多年来，耿燮从未停止过在民间查找这种暗器和使用这种暗器的人，可是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毫无踪影。
    曾经无数次，邓绥从当年刀光血影的噩梦中惊起，半梦半醒之中，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黑暗幽深的森林，森林里弥漫着令人看不清前路的迷雾。她无数次想要拨开这团迷雾，想要看清楚躲在黑暗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此刻，她终于看清了。
    灯火映着邓绥苍白的脸，一双凤眼顷刻间变的杀气腾腾，泛着瘆人的寒光。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命令道：“即刻擒拿郑众。”

第一百二十章 尘归尘 土归土
    郑众死了。
    就在徐防和陆珩带着羽林卫和京师官兵将郑府团团围住的时候，郑众从容不迫的饮下了早已备好的掺了大量砒霜的酒，然后在自己居住的府邸最深处的偏殿点了一把火。
    在此之前，他对留在身边待命的一个自己豢养了多年的死士下了最后一道命令，抹去一切他们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痕迹，从此刻开始，他们不再是他的死士，而是以一个全新的身份，获得自由的新生。
    这个死士带着主人最后的命令，趁着重兵包围郑府之前，如一个幽灵般迅速消失在了黑夜里。他要将这个命令传达到散落天南海北的每一个死士，自此以后，天下便再也没有死士的存在了。
    听闻郑众死讯的邓绥，第一次在众臣面前因为出离的愤怒而失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郑众给我带过来！”邓绥几乎歇斯底里的吼道。
    徐防只能解释道：“启禀太后，仵作验过，郑众在放火之前服了剧毒，必死无疑，现在尸体已经被烧的不成样子了，太后还是不看为好······”
    邓绥厉声道：“他是怕自己死不成，落在孤手里，现在他死了，孤便再也不能从他嘴里亲耳听到当年的真相！他就是要让孤不痛快！来人！将这个阉人挫骨扬灰！”
    “太后且慢！”徐防上前劝道：“郑众是三朝元老，又是先帝的托孤重臣，如今尚未定罪，太后这么做，怕是会引得朝臣非议，民心不安啊！”
    “岂有此理？！”邓绥的声音也变得尖锐了起来：“这个阉人擅自豢养死士，残害忠良，当年家父之死，冀州程朴之死，都跟他脱不了干系，有什么可非议的？！”
    “这些事情，都只是太后的推断而已，仅凭一枚玄铁流星镖，无法定罪啊······”徐防的语气无奈却又执拗。
    邓绥紧紧抿着唇，刀子般凌厉的眼神死死盯着徐防，她很想发作，可是她了解这个老家伙的倔脾气，便只能压着满腔怒火道：“那他这些年来贪污敛财之事呢？这个也定不了罪吗？”
    徐防答道：“贪污之事，如今只有李岑一人的证词，尚未找到实据，还需要时间来查实，方能定罪。”
    邓绥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想再与他争辩，便看向站在另外一边的陆珩。
    陆珩对邓绥的意思心知肚明，但是他为官一生恪守大汉法度，从未逾越半分，如今虽然为难，却也不能违背本心，便只好道：“启禀太后，太傅大人所言甚是，对郑众的处置，还需查实其罪证后再从长计议。”
    邓绥重重的一掌拍在桌案上，脸色铁青。
    血海深仇，她怎能轻易放下，虽然罪魁祸首郑众如今已死，不过让他死的太痛快了，邓绥心里窝着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可是如今面对这两个老顽固，邓绥也无计可施。况且他们的顾虑没有错，郑众历经三朝，更一度权倾朝野，虽然他倒台了，可是这些年受过他提携，得过他恩惠的官吏数不胜数，贸然处置，难免引起这些朝臣们的非议，更会让自己落下独揽大权，扰乱法度的口舌。
    罢了，再难忍也只得先忍下这口恶气。
    “既然你们要查，那我就给你们时间查个清楚！”邓绥带着愠怒道：“陆珩，你去查，当日的刺客不是还有几个活口吗，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十日之内，给孤一个交代！”
    十日之后，邓绥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死士受尽严刑折磨仍然至死不肯吐露半字，没有人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死士隐藏在一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在郑众死后，他们就像幽灵一般，彻底从黑暗中隐去。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朝臣开始为郑众轮番上书，在他们心中，是一个为大汉三朝鞠躬尽瘁的老臣，因为太后的猜忌而担了这莫须有的罪名，只能一死以证清白。
    徐防和陆珩也不得不劝谏邓绥，暂且先全了郑众的身后哀荣，否则拖着查下去，只怕会寒了众臣的心。
    而邓绥，在过了这十日，盛怒渐渐平息之后，方才真正看清了郑众。
    他出身贫寒，父母早夭，无兄弟姊妹，十岁那年便被远房亲戚卖入宫中为奴，从此断绝子孙，身无挂碍。
    他是一个十分矛盾且复杂的人。他对刘肇赤胆忠诚，为此不惜在窦氏权倾天下之际背叛窦太后，冒着死无葬身之地的危险，为助刘肇夺取权力不惜一切代价；可是对于其他人，尤其是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人，他却阴狠毒辣，毫无人性，当年他对邓训一家痛下杀手，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又不惜赔上自己满府人的性命。
    他对权力有着近乎病态的欲望，为此他一次又一次的设下重重圈套，只为削弱潜在的对手；可是他又从来都不屑于利用权力去满足如财色种种普罗大众难以逃脱的欲求，所以他指使亲信官吏疯狂敛财，却没有将这些钱财用于奢靡度日，而是都用于笼络人心。千金散尽，换来朋党的忠心和根深叶茂的权力网。
    他有着深深的不安全感，所以他不惜重金豢养死士，这些死士多是当年被诬告谋反冤死的宋炟旧部，他千方百计救下了这些人，他们对他本就感恩戴德，又受他多年恩惠，自然豁出性命为他卖命；虽然他用人的初衷多为壮大自己的朋党，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有一双能够识人的慧眼，所以在刘肇一朝，经他举荐提携的官吏中不乏贤明能干的人才，这其中也包括蔡伦。
    这样一个人，很难说得清楚，他对社稷究竟是有功，还是有罪，或者说是功大于罪，亦或是罪大于功。
    邓绥最终还是全了郑众的身后哀荣，她不是向大多数人妥协，也不是怕寒了朝臣的心，她只是选择以江山的名义，成全他于社稷之功；而在她身后的，邓氏一族的血海深仇，她永远不会忘却。
    不过斯人已逝，死后荣辱，又有何用呢。重要的是，他终归是死了，以他的生命去赎他的罪。
    至于蔡伦，在郑众死的当日，就被邓绥下了大狱。
    说来也是令人唏嘘。蔡伦自幼跟随郑众，在郑众的栽培和提携下一路走到今天的地位，对于身为孤儿的蔡伦而言，郑众无异于亦师亦父的恩人。所以在他逐渐认清郑众的所作所为后，就算他内心不愿助纣为虐，可终归舍不下这份恩情，做不出背叛郑众的事情。
    但是对于邓绥而言，她从未将蔡伦当做一个完全的奴才，而是患难相交之人，甚至可以说是她在宫中最为信任的朋友。可就是这样一个自己全然信任之人，明知一直谋害她和令她父亲惨死的罪魁祸首是谁，却隐瞒了这么久，即便最后刀光剑影之际，蔡伦已经猜测到郑众会对邓绥下手，仍不肯对邓绥吐露实情。
    这不是背叛又是什么？
    蔡伦被羽林卫一路押着送进了廷尉狱。宫人们纷纷侧目，悄悄议论着一向受太后重用的蔡常侍究竟犯了什么过错，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可没有人注意到，蔡伦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舒展且平和的笑容。
    这么多年来，在恩情与大义间的夹缝中苦苦挣扎，将无数个不能见于阳光之下的秘密，深深的掩埋在心里。明知不可能，还要如螳臂当车一般，试图以自己飞蛾扑火之力保护着两边对他都无比重要的人。
    如今，终于尘归尘，土归土。而蔡伦，他太累了，直到这一刻，才算解脱。

第一百二十一章 鞠躬尽瘁
    郑众死后大半年时间，朝政才算是真正的安稳下来。
    借着李岑这把刀，徐防和陆珩用了短短半年时间便将牵涉贪腐的官吏全部整肃一清，朝野上下呈现出许久未有的一片清廉气象。
    更另邓绥欣慰的是刘怙的成长。
    在徐防的悉心教导下，凭借先天过人的聪慧和勤奋好学的品性，刘怙已经迅速的开始显现出明君的样子。
    身为帝师的徐防更是欢喜。
    今年是徐防的六十大寿，这么多年为国事鞠躬尽瘁，几乎耗尽了这位老臣的心血。邓绥早早的给少府下了旨，命令他们务必尽心尽力的为徐防操办一场隆重的寿礼。
    然而就在寿礼前不到一个月，一场偶然的风寒却让徐防身陷险境。徐防出身行伍，年轻时曾在军中效力，虽然年逾花甲，身体一直还算硬朗。偶感风寒之后，起初徐防尚不以为意，只是抓了些寻常的药草服用，便继续忙碌于朝政事务，就这样拖了十几日，直到开始咳血。
    秦太医诊脉之后回禀邓绥，徐防的脉象已显油尽灯枯之势，这让邓绥大为震惊。太医说，这么多年来的殚精竭虑，已经耗尽了老太傅的全部心血，硬是靠着一口气在撑着，如今天下太平，教导新帝的重任也已完成，老太傅心里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可以松一松了。可就是这一松，整个身体便以大厦倾倒之势迅速垮塌。所以，今日这场大劫，并非偶然，也并非突发，而是必然之事，药石无济。
    后来徐防病势的发展果然印证了秦太医的推断。任凭邓绥广召天下名医，用尽珍奇药材，徐防的身体仍然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毫无任何起色，及至寿诞这一日，已然气息奄奄。
    太医赶紧进宫通传老太傅已病入膏肓余时无多，邓绥听闻后，放下手中一切政务，带着刘祜急匆匆的赶来了太傅府。
    见到太后和刘祜前来，徐防努力打起所剩无多的几分精神。
    刘祜看到老太傅油尽灯枯的景象，想起三年来对自己倾注全部心力的教导，不由潸然泪下。徐防以平静而慈和的目光注视着刘祜，殷切道：“陛下切莫过于伤心，老臣天命已至，应当欣然而受。看到陛下如今英明贤德，老臣死而无憾。”
    刘祜愈发伤心不能自已。自从他登上帝位那一刻开始，内心深处一直惶惶不安，加之父母的骤然离世，更令他在不安之外多了几分忧惧。虽然这些年来邓太后待他也是极好，但他总是莫名的畏惧她，不敢亲近她，更不敢在她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唯一让他感到踏实的、可以信赖的人，就是老太傅了。只有在老太傅面前，他可以高谈阔论自己的见解和治国的抱负，对了，老太傅的脸上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的笑容，错了，老太傅也会谦恭而又耐心的告诉他应当如何如何。
    可如今，他唯一可以仰仗与信赖的老太傅竟然要撒手人寰了。
    邓绥见刘祜悲痛万分，心里也甚是哀伤。徐防以微弱的气息对邓绥道：“太后，老臣有几句话想单独和您说······”
    邓绥知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徐防要对自己说的话必是极为要紧的。于是她让秋蓉和内侍们搀着悲伤不已的刘祜先到偏房内平复，屏退了众人后，移步到徐防的榻前。
    徐防勉力支撑着病体坐直了身子道：“太后，老臣一生为大汉社稷鞠躬尽瘁，自问无愧于先帝，也无愧于黎民百姓，唯有一桩事，老臣始终放不下······”
    “何事放不下？太傅直说无妨。”邓绥道。
    徐防神色庄重而肃穆的说了这样一番话：“想当年，吕太后独揽朝政，迫害刘氏宗族，致使天下动荡；前朝窦太后内戚干政，朝廷内外风声鹤唳，勾心斗角从未停止······太后，老臣知道您与当年的吕太后、窦太后，不是一样的人，您心怀天下，心怀百姓，绝非为一己之欲而置黎民于水火之人，可是，老臣只怕，人言可畏，更怕，权力会让人改变初心啊······”
    听到徐防临终前说出这样的肺腑之言，邓绥难免有几分怅惘，轻叹道：“老太傅还是不放心孤啊······”
    “太后恕罪······”徐防剧烈的咳嗽着，神色悲戚而又无奈。身为汉臣，身为先帝临终托孤的国之柱石，他不能不担心，也不能不提防。
    邓绥沉默了片刻，很快还是谅解了徐防的一片苦心，便推心置腹道：“太傅忠勇直言，何罪之有。你说的对，权力，的确可能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即便孤此时此刻能够问心无愧，也不敢保证有朝一日，是否会因为种种缘故而变了初心。”
    徐防如释重负般的长舒了一口气道：“太后能这么说，就代表老臣当初的选择没有错······那么，就请太后恕老臣直言了。陛下天资过人，睿智贤明，更难得的是有一颗仁政爱民之心，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陛下今年已满十五岁，是该到了亲政的时候了······老臣如今只有一个请求······”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裂肺腑的咳嗽，喉咙中的一股腥气直冲鼻息，徐防拼尽全力要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却只觉气息难继。
    邓绥亲自上前扶住徐防，将他缓缓放平在榻，目光中透着坚定道：“老太傅放心吧，孤会尽快归政于陛下。”
    两行热泪从徐防的眼角缓缓落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邓绥感激的点了点头，然后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三朝元老，国之柱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一百二十二章 九江水患
    邓绥没有违背她在徐防临终之际做出的承诺。
    在徐防病逝后不久，邓绥便开始有意循序渐进的让刘祜参与到朝政议事之中。经过几番试探，刘祜表现出来的沉稳与睿智也让她逐渐放心下来。几经思量后，邓绥终于决定逐步放手，归政于刘祜。
    眼下正当太平盛世，海晏河清，并无十分紧急或棘手之事，加之有陆珩等人的悉心辅佐，刘祜应对起来也算得心应手，朝臣们也逐渐对这位年轻的皇帝赞许有加。
    只是近来九江郡颇不安宁。
    入夏以来九江郡雨水多发，又兼过往遗留下来的水利工程年久失修，一场洪涝灾害正在悄悄酝酿。
    九江郡守孟知图今岁刚调任九江郡，他年轻时曾在水槽掾史任上多年，熟悉水利工事。来到九江郡后，恰逢连日阴雨，水位上涨，渐显洪涝之势，孟知图立即去往辖内各县堤坝细细巡视勘探一番，这才发现原来九江郡的水利工事极为匮乏，仅有的数条堤坝也早已年久失修。所幸近几年来风调雨顺，未曾发生洪涝灾情，可是这其中隐藏的巨大风险却是令人触目惊心。以平阿为例，这里地势低洼，水脉又极为丰富，百姓依水而居，却竟然连一条像样的堤坝都没有，一旦持续降雨造成河流水位急升，顷刻间便会将两岸的百亩良田和农舍全部淹没，更遑论有多少百姓要遭殃，甚至丧命。
    孟知图将辖内郡县全部走了一遍后，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郡守府，立即写了一封折子，差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师。
    洛阳城里，陆珩看到孟知图的折子后极为重视，片刻不敢耽误便进宫向刘祜陈情。孟知图在折子里详细描述了九江郡水利工事匮乏之象，又言及今岁入夏以来降雨频繁，若不紧急抢修水利，后果恐会不堪设想。
    刘祜听闻后立即对陆珩道：“好啊，这可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好事啊，陆珩，你这就替朕下旨给孟知图，让他即刻开始着手整修水务，要是府库的银子不够用，朝廷会拨专款给他，务必要赶在洪涝灾害形成之前修筑好工事。”
    “臣遵旨。”陆珩正待领旨退下，又忽觉有些不妥，便婉转提醒刘祜道：“陛下，修筑水利自然是好事，只是这耗费的银子也必然不会是个小数目，是否还是先向太后禀明······”
    刘祜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不过很快又转换为深以为然的神情道：“司徒所言极是，只是眼下修筑水利乃当务之急，你且先传旨给孟知图，让他立刻放心大胆的去干，此事朕随后自会向母后禀明。”
    陆珩这才放下心来，立即着手拟旨传往九江郡。
    这边刘祜也不敢怠慢，处理完些许琐事后，便立即前往永安宫请安，同时将九江郡修筑水利之事也一并向邓绥禀明。
    邓绥颇为赞许道：“陛下心怀百姓，处事果断，孤心甚慰。”
    得了邓绥的肯定和许可，刘祜心里更加笃定了，这等利国利民的事，岂不正是他展现自己作为天子勤政爱民的好机会。
    九江郡这里，接到圣上旨意的孟知图也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立即派出数十名画师前往辖内各县，将水道、耕田、民舍等排布图仔细画了下来。然后带着这十余幅最新的地形图，奔赴各县实地勘察。历时三日不眠不休，披星戴月，总算是将整个工程图纸给定了下来。
    这九江郡十四县，其中尤以平阿县最为紧要。郡内数条河流均流经平阿，故而平阿物产最为丰饶，良田最为广袤，可同样也是平阿的水利工事最为腐旧。这里的堤坝不堪一击，照眼下这连绵不休的雨势，若是再延续上几日，河流水位上升，冲垮堤坝，平阿恐将成为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县。
    所以孟知图在平阿的水利工事上更下足了功夫。在认真研究了每条河流的水势和走向后，他绘出了三条堤坝工程线，沿着这三条线修筑堤坝，既能将可能引发洪灾的河水阻断，又可以便捷的将河水引流至附近的良田，而且经过反复思量计算，这套线路也是最省钱的做法。唯一有一个问题，那便是其中一条主堤坝需要从一片良田中贯穿而过，如此一来，原来的整片良田将被一分为二，而且圈在堤坝内的部分极大可能将被改道的河水淹没。
    这对田主而言是个不小的损失，但眼下没有更好的路径，只能牺牲小利来保护全县的平安。定下工事后，孟知图派人去查问这片良田的田主是何人，他要亲自向田主言明利害关系，晓以大义。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片良田的主人来头却不小，竟是汉室宗亲刘壁。此人乃齐悼惠王刘肥之后，若论辈分，当今皇帝还需唤他一声叔父。刘壁世代承袭王爵，久居平阿，更是在平阿拥有百亩良田，广厦千间，可谓富甲一方。
    孟知图不敢怠慢，马上亲自登门谒见刘壁。
    刘壁的宅子坐落于平阿县一处依山傍水的佳地，占地足足三百余亩，里面亭台楼榭，雕梁画栋，彰显着主人的尊贵与地位；更有栽种着四时花卉，奇珍异木的各式园林，精美繁华简直不输皇家园林。
    孟知图在府中仆从的引领下，穿过重重画廊，来到一处静谧的偏殿。此处应是刘壁会客之所，虽然面积不大，但其中的摆设却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仆从禀告家主正在小憩，不便打扰，请孟知图在此稍后片刻。
    架子还真不小，孟知图心中隐隐已有几分不悦，但毕竟是有事相求，也只好忍下脾气耐着性子在此等候刘壁。足足半个时辰之后，刘壁才姗姗而来。
    今年已逾五十的刘壁鬓须花白，矮胖身材，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透着精明。二人客气的寒暄一番后，孟知图便开门见山，将平阿县的筑堤计划娓娓道来，以期能够得到刘壁的支持。没想到刘壁丝毫不卖他这个面子，阴阳怪气道：“孟大人，老夫不是不想帮你这个忙，说起来老夫有良田百亩，本也不在意这几亩田地，可你圈出来的这个地方，不偏不倚刚好是高祖封赏先祖悼惠王之地，自此代代相传，不敢有丝毫差池。今日要是毁在老夫手里，老夫岂不是愧对先祖？愧对高祖皇帝？”
    呵，这帽子扣得可真不小。孟知图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只能无奈的赔着小心道：“下官理解，只是这工事迫在眉睫，若不赶紧动工，倘连逢几日暴雨，堤坝不堪一击，届时河水倒灌，怕是会酿成大祸啊。”
    刘壁不以为然道：“孟大人说的这些道理老夫都明白，可老夫不明白的是，路，有那么多，怎么就偏偏选了在我这块地上动工呢？”
    孟知图只好道出实情：“不瞒刘公，可选择的路径虽然不止这一条，但唯有这条路对百姓的影响最小，若选择其他路径，附近的百姓将会流离失所啊······”
    “哼！”刘壁从鼻子里冷笑一声：“老夫听说朝廷可是拨了不少银子下来，难道还不够孟大人安置流民吗？还是说孟大人不舍得花这些银子，要留做他用啊？”
    听闻此言，孟知图脸色遽变。实在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看来跟这个老财主多说也无益，孟知图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第一次不欢而散后，孟知图并不打算妥协。
    身为一方父母官，怎能置百姓于不顾而向权贵折腰，此非君子所为。更何况那刘壁不过是一个世袭的爵爷，并无任何实权，自高祖一代绵延至今，刘氏宗族人数极众，刘壁作为旁支，实在也算不上什么紧要的皇亲贵戚。孟知图想着自己作为堂堂一郡之首，亲自登门致歉，已经是给足了刘壁面子，既然这个老家伙不识抬举，索性不必理会便是，大不了最后赔他些银子了事。
    当夜，孟知图便亲自带着数十名属兵来到平阿县，工事齐开。
    接下来几天，孟知图没日没夜的奔波在辖内各县督工，眼看着堤坝一点一点垒起来，孟知图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一点一点放了下去。
    但孟知图没有想到的是，等待着他的，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起因还要从刘壁说起。
    孟知图只看到了刘壁是一个身份尊贵的空架子，却没有看到刘壁身后的那张网。
    原来刘壁的大女儿在五年前嫁给了平阳郡丞霍家的二公子，这霍家主母宋氏不是旁人，正是章帝的妃嫔，清河王生母宋贵人唯一的亲妹。当年宋贵人含冤而死，宋氏尚年幼，未受波及，成年后嫁到了平阳霍家。清河王刘庆感念生母之恩，又悲恸生母之冤，一生都对生母唯一的亲人，也就是姨母宋氏孝敬有加。因为这层关系，清河王府上下与霍家关系极为密切，这也自然而然的影响到了刘祜，他自小叫刘壁之女一声伯母，也深受霍家上下疼爱，对霍家人是有亲情在的。
    这般说起来，刘壁可以算是当今皇帝的外王父了。
    刘壁的良田在孟知图登门拜访三天后变成了汪洋一片。看着河水倾灌入心头最爱之地，往日的青青麦田瞬间淹没，刘壁不由怒火中烧，当即便手书一封家书，命家仆快马加鞭送到平阳霍家。刘壁的大女儿一看家书，愤慨竟然有人这般欺侮老父亲，岂能容他，马上怂恿自己的夫君向天子进言。
    霍家的奏疏很快便到了刘祜的手上。
    因着父亲清河王的缘故，刘祜自小与霍家亲近，若是旁的什么事，他自然会替霍家出头，可偏偏牵扯上了治水的要务。虽然霍家在奏疏中言辞切切的声讨孟知图独断专行，欺侮宗亲，但刘祜已经不是一个意气行事的少年了。他转念一想，便大概猜测到了事情的原委，左不过是那个孟知图要修筑水利，却毁了刘壁的良田，想来孟知图精通水务，这么做必然是有他的缘故的。
    刘祜当机立断亲笔批示，要霍家以大局为重，务必全力支持孟知图治水。此事他并未与陆珩计议，也未向太后请示。不过消息还是很快便传到了邓绥那里。
    看到刘祜在奏疏批示中晓以大义，处处以百姓民生为先，丝毫不徇私情，邓绥心中甚是欣慰，便知会陆珩，九江郡治水一事，可放心交由皇帝决断，要全力支持，不需事事掣肘。
    这是刘祜亲政以来主持的第一件要事，邓绥满心期待刘祜能够交给她，交给朝臣，也交给天下人一份满意的答卷。
    然而，不过数日光景，九江郡的水利工程便出了大问题。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天灾变人祸
    一连几日又是绵绵阴雨，眼看着河水水位不断上涨，忧心如焚的孟知图命令所有驻军和民工们全部加快进度，决不能使河水漫过堤坝去。
    为了不耽误工程，孟知图将各工事上面的民工均分为两组，白日和夜间交替轮流上工。而他本人则夜以继日的奔波在各处工事上督查巡视。
    这日拂晓时分，刚刚在文案旁和衣而眠的孟知图被一阵激烈的电闪雷鸣惊醒过来。自从他治水以来，将近半月时间，从未睡过一个囫囵觉，往往都是这样一边看着文案上写写画画密密麻麻的图纸，一边支撑不住打个盹儿，也不过就最多一个时辰的光景。
    窗外的雷鸣一阵响过一阵，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的砸在窗棂上。孟知图披上一件披风，忧心忡忡的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疾风骤雨，不由的开始为工事担忧。
    这时，家仆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面带惊慌之色道：“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孟知图心里一沉，莫不是工事真的出事了，他赶紧道：“何事？快说！”
    家仆哭丧着脸道：“刚刚平阿县府来人禀报，说平阿县北的堤坝，昨夜被河水冲垮了，淹了不少田地和民宅······”
    “什么？！”孟知图如五雷轰顶：“可有百姓死伤？”
    家仆喏喏道：“有······只是人数尚不明，县府正在统计······”
    孟知图闻言颓然摔倒在太师椅上。
    当孟知图步履沉重的赶到平阿县工程事故发生之地时，看到的是往昔生机勃勃的数百亩田地变成了汪洋一片，上面漂浮着残砖断瓦，还有一具具尸体。县府衙役们正在从河水里打捞起尸体，水岸边的泥地里已经并排摆了不下十具。而昨日眼看即将完工的堤坝被拦腰冲断，河水没过大半，断壁颓垣，狼藉不堪。
    平阿县高县令见孟知图前来，战战兢兢的迎上前来，孟知图一把揪过高县令的衣领，怒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高县令耷拉着脑袋，几乎要哭出来道：“启禀孟大人，下官也是昨日丑时惊闻堤坝冲毁，匆匆赶来，忙于救人，至于堤坝垮塌的原因，实在，实在是不知啊······”
    孟知图绝望的松开了手，仰天长叹一声，慨然道：“罢了，先救人吧······”
    雨还在下，像是老天爷对这人间地狱倾泻的悲悯之泪。
    整整两个时辰，才算把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打捞完，粗粗数下来，死者将近三十余名，其中大多是筑堤的民工，还有零星附近被淹农舍的百姓。
    孟知图抬眼望去，黑压压的厚重云层聚集在头顶上空，预示着暴雨将至。
    眼下不是悲痛的时候，亡羊补牢，务必在暴雨来临之前补休好堤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孟知图将高县令唤了过来，命令他立即征调民工，马上抢修工事。
    高县令却面带惶恐之色，吞吞吐吐道：“孟大人，这筑堤的石砖，好像有问题······”
    “什么问题？”孟知图心下一凛。
    “大人请随我来。”高县令引着孟知图来到一截被河水冲断的堤坝前，从断裂处用力掰下一半石砖，低声道：“大人请看，这砖头应该是年久潮湿，外面看着完好，里面石质已经腐坏，想来堤坝突然垮塌，应该与此有关。”
    孟知图接过高县令手中的石砖，翻来覆去细细查看。高县令所言不虚，这石砖内里腐坏不堪，只需稍稍用力，便可折断，用手一捻，尽是松软的灰粉。再一看这一段露出水面的断堤，当中一大半全是用了这种腐砖，触目惊心，孟知图瞬间气血直冲脑穴。
    堤坝要承受激流的压力，自身必须固不可摧，筑堤的石砖当用质地紧密又坚硬的山石打磨而成。当时从郡内各地运送来的石砖，孟知图是亲自查验过的，断不可能混入这等松软腐坏的劣石。
    这么看来，必是监工之人动了手脚。如此丧尽天良之举，简直非人所为。孟知图怒不可遏，连声吼道：“把监工陈阿四给我抓过来！快！”
    然而，陈阿四早就不见了踪影。
    就在事发当日夜里，陈阿四家里人见他半夜出了门，以为是照例巡查工事，没想到自此却再也没有回来过。陈阿四手下的人，都死在了垮塌的堤坝之下，如今知道这里头猫腻的只有陈阿四一人，而他此时消失，不是畏罪潜逃又能作何解释。
    孟知图盛怒难当，马上命令郡都尉即刻封锁全郡出入通道，务必不惜一切代价缉捕陈阿四。另一边又命高县令继续征召民工加紧施工。
    焦头烂额的孟知图并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一场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刘怙将手里的奏疏狠狠拍在了案上，怒气冲冲的命令道：“召廷尉卿俞左过来！”
    奏疏上所书正是平阿县堤坝垮塌之事。这封奏疏是经由霍家之手递到御前，除了奏报堤坝垮塌造成财破人亡之外，另有一事赫然在目。
    得陆珩举荐接任廷尉卿一职的俞左很快便赶了过来。
    刘怙将奏疏丢给他道：“平阿县出了这等大事，当地官民联名举报九江郡守孟知图，贪污朝廷公款，筑堤材料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导致堤坝垮塌，死伤众多。廷尉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俞左匆匆浏览了一遍奏疏，谨慎回答道：“若真如奏疏所言，孟知图便是十恶不赦，罪不容诛。只是仅凭这封奏疏，不能作为孟知图贪赃枉法的实据。依臣看，不如先将孟知图停职，押解入京，由廷尉府审理，待真相查明后再行处置。”
    “爱卿所言有理，”刘怙皱着眉头道：“只是这水利工事也不能停啊······”
    俞左遂建议道：“臣以为既然工程方案已定，接下来无非是找一个可靠的人监督实施即可，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就照你说的办。”刘怙深以为然道：“来人，替朕拟旨，九江郡郡守孟知图督建水利失职，酿成大祸，着即刻停职，押解入京，由廷尉府处置；九江郡郡丞靳玏代行郡守之职，在建水利工事务必十日之内完工，如再有纰漏，必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俞左领旨拜道。
    方才有一丝犹疑从刘祜脑海中闪过，是否需要事先向太后和陆珩通禀一声，但是刘祜很快便否认了这个念头。太后已经允准自己全权处理九江郡治水一事，命令陆珩不必再插手，自己何必再多此一举。
    这是自刘祜名义上亲政以来，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所下的第一道圣旨，他的心里不禁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滋味。
    当廷尉府的人如同从天而降出现在孟知图面前时，孟知图还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递上去的奏疏算起来此刻应该还未到御前，怎么廷尉府的人这么快就出现了，而且还是带着将自己停职查办，押解入京的圣旨。
    孟知图稀里糊涂的被带上了枷，临行之际，仍念念不忘未完的工事，一遍又一遍的与廷尉府的侍卫确认道：“大人，下官究竟犯了什么罪······大人，这工事耽误不得啊，能否缓几天，容下官看着工事完成，再随你入京······”
    押解侍卫不耐烦道：“圣旨这么说的，你遵从便是。工程的事情，上面自有安排，哪来那么多废话！上车！”
    一边说着一边推搡着将孟知图押上了囚车。
    一路颠簸，孟知图坐在囚车上翻来覆去的思量着，自己最多是个用人不察的渎职之罪，陛下如此大动肝火，甚至不顾工事未毕便急急将他押解入京，却是有些想不通。
    然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是，在自己尚未入京之际，第二份关于他的奏疏已经送到了刘祜的手中。
    这封奏疏是廷尉府派往九江郡巡查的府丞着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上面赫然写道，就在孟知图的府邸后院中，搜查到了两大箱白银，足足两百两。
    刘祜看到奏疏的那一刻，气的脸都白了，一遍一遍来回踱着，愤恨道：“这个孟知图，朕真是错信他了！混账！”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陆珩那边也已经得了风声。
    孟知图虽不是出自他的门下，但他当年在廷尉卿任上时也曾对此人了解一二。在陆珩的印象里，此人虽然待下严苛，名声不佳，但为人还算刚直不阿，不太像会做出这般贪赃枉法之事。况且此人先前就在水曹任上，精通水利，怎会不知堤坝用石的重要性。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于是陆珩急忙进宫觐见，以免刘祜在盛怒之下做出不智之举。
    果然不出他所料，当他匆匆赶到时，刘祜正要下令俞左待孟知图押到后即刻下狱法办。陆珩连忙直言相劝道：“陛下，老臣早年与孟知图也曾打过一些交道，依老臣看来，孟知图不像是这般欺君罔上之人，此事或有蹊跷，还需细细审查啊。”
    刘祜不满的诘问道：“前有平阿县官民的联名举报，后又在他自己家里搜出赃银，这还不能证明吗？”
    陆珩针锋相对道：“陛下，老臣听说，孟知图曾在平阿县修筑堤坝一事上，和当地贵胄刘壁产生龃龉，先前弹劾孟知图的奏疏又是和刘壁联姻的霍家递上来的，难保不是刘壁故意陷害以平私愤之举啊！”
    这个陆珩真是倚老卖老，自己与霍家的关系，他不会不知道，此番却如此编排霍家，岂不是要让自己无地自容吗？刘祜心里恨得牙痒痒，但是碍于陆珩在朝中第一重臣的地位，更碍于邓太后的威势，不得不忍下这口气。他阴着脸，冷冷的扔下一句：“司徒大人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朕不管了便是！”
    陆珩也觉出自己方才的言语颇有些失当，便缓和了些语气道：“陛下，请恕老臣失言，老臣只是不希望陛下错杀良臣，还望陛下暂忍一时之怒，查明真相，冷静处置。”
    见陆珩姿态放低，刘祜心中的忿恨也平缓了一些，便故作宽容之态道：“司徒大人言之有理，朕确实有些急躁了。孟知图在奏疏中提到，是堤坝监工，一个叫陈阿四的暗中做了手脚，而这个陈阿四如今却下落不明，想来也确实可疑。朕以为，真相须得找到这个陈阿四才能查明。”
    “陛下圣明。”陆珩拜道。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人头落地
    孟知图一入京都就被下了廷尉府大狱。他一直以为自己犯的是渎职之罪，直到俞左提审后，才震惊的知道事情远非渎职这么简单。
    究竟是谁，谁要这般陷害自己？孟知图在狱中思来想去，是陈阿四不满于他的严苛，同时为洗脱自己的嫌疑而栽赃？还是自己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招来的报复？想来他调任九江郡守不过月余，并未与什么人结怨，难道是刘壁？
    无论如何，现在唯一能洗脱自己嫌疑的人只有那个潜逃在外的陈阿四了。
    因着皇帝对此案极为重视，廷尉府也布下天罗地网，派出大量人马缉捕陈阿四，经过三天两夜的搜捕，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南阳郡境内抓到了正打算投奔远亲的陈阿四。
    此人却是个软骨头，还未怎么用刑，便吓得屁滚尿流，不出半日已全部招供。
    按陈阿四的供词，他确实是受孟知图的指使，用劣等石材替换了本应该用朝廷公款征收的筑堤石，当中贪下了三百两公款，也是他亲自运送到孟知图府邸的后院掩藏。事发之后，他怕被孟知图杀人灭口，便仓皇潜逃。
    这下人证物证都齐全了，刘祜没有任何理由再犹豫，当即下旨处死孟知图。
    俞左略有迟疑的试探道：“陛下，孟知图官拜三品，虽然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但是不是先向太后和司徒大人知会一声呢······”
    刘祜眉头紧紧蹙起，他想到了那日陆珩在自己面前咄咄逼人的样子，甚为不悦道：“太后早已明示，九江郡治水之事由朕全权处理，这个陆珩，整日在朕面前指手画脚，甚是讨厌。如今这桩案子人证物证俱在，坐实了孟知图的罪行，难道朕连处置个罪臣，还要向司徒大人请示吗？”
    俞左见刘祜眉眼之中隐隐露出杀伐果决之气，自知不便再多言，便只能领旨去办。
    于是，孟知图在黑暗的狱中，接到了这道令他五雷轰顶的圣旨。从被押解入京至今，他无数次请求面圣，却从来没有得到允准。甚至连一次伸冤的机会都没有，便要走上黄泉之路。孟知图仰天长啸，大呼苍天无眼，君心不明。
    怀着慨然悲怆的之情，孟知图被押入刑场。这一路上，他没有喊一声冤，也没有流一滴泪，但他至死仍相信，总有一日他的沉冤会得昭雪。
    当陆珩惊闻孟知图被处死的消息，火急火燎赶来刑场想要争取一些时间时，孟知图刚好人头落地。
    “唉！”陆珩一声长叹，一跺脚，转身便赶往广德殿面圣。
    一见到刘祜，陆珩便带着愠怒之色道：“陛下，孟知图乃朝廷三品大员，怎能说杀就杀？老臣想知道，此事太后可有允准？”
    刘祜也毫不示弱，针锋相对道：“陆珩，孟知图贪赃枉法，害死几十条人命，罪不容诛！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难道你还能替他翻案不成？这等败类，朕将他斩首有何不妥？就算禀告太后，太后也绝不会姑息！”
    见刘祜态度如此强硬，陆珩强忍着满腔怒火，气冲冲道：“老臣告退！”
    出了广德殿，陆珩阴沉着脸直奔永安宫方向。
    此刻，太后邓绥正在与司农商议今年钱谷之事，就见陆珩满面愠怒的进了大殿。
    邓绥让司农暂且退下稍后再议，然后狐疑的问陆珩道：“看你这个样子，出什么大事了吗？”
    陆珩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抱怨道：“太后，九江郡守孟知图一案尚有诸多疑点，陛下竟然尚未查明就将其斩杀，实在是太鲁莽了！臣方才从广德殿过来，本来要劝谏陛下，可陛下完全听不进去！”
    “哦，”邓绥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不动声色的问道：“人已经死了吗？”
    “唉！”陆珩跺了一脚，长叹道：“老臣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死了！”
    邓绥沉吟片刻，神色平静的说道：“既然人都死了，你再劝谏也无济于事，白白跟陛下伤了和气。”
    “可是，若孟知图果真无辜，陛下这么做，岂不是伤了文武百官的心吗？”陆珩还是不依不饶道。
    “陆珩，”邓绥正色道：“陛下杀伐果决，这是好事；况且，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孟知图就是罪魁祸首，陛下虽然年轻气盛了些，但也没有做错什么。你作为臣子，还是应当知进退，懂分寸。”
    陆珩心下一凛，他马上意识到，邓绥这一番话虽然说的云淡风轻，实际却是在提点自己。
    自太傅徐防过世以后，陆珩便成为大汉朝第一重臣，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细想起来，除了当年的太傅，他心中所敬畏之人唯有太后而已，至于皇帝刘祜，一直还只当他是个不谙朝政的小孩子。却没有意识到，刘祜如今已经十五岁了，太后也有意还政于他，而自己却屡屡在御前顶撞，实在是越了分寸。
    “太后所言极是，臣多谢太后提点”陆珩瞬间冷静下来，战战兢兢的拜道：“只是孟知图一案，臣还想请太后明示，是否还要查下去？”
    邓绥思忖片刻后答道：“若你觉得当中真有蹊跷，便让廷尉府的人去查查吧，孤也不想任何一个臣民含冤而死。只是记得不要声张。”
    “臣领旨！”
    陆珩毕竟年逾四十，精力体力皆大不如前，且眼下政务繁多，一时半刻也离不开京城，暗查平阿堤坝垮塌一事只能交给一个得力之人去办。
    他想到了一个人——崔沅。
    两年前，崔沅发现蔡阳县令万丰年贪污，继而牵出洛阳令李岑这条大鱼，以至最终摧毁了郑众一派的势力。自此陆珩便对这个刚直不阿又颇有胆识的年轻人青眼有加，并在去年将其调任至廷尉府任廷尉左平，掌管诏狱，专断各地方冤案。当年曾因被人冤枉而吃尽苦头险些丧命的崔沅，对冤案自是深恶痛绝。如今把这个差事交给崔沅，想来是最合适不过了。
    于是，陆珩立即召崔沅前来，将平阿县堤坝垮塌之事以及孟知图一案前后情形逐一交代，并再三叮嘱崔沅，此番至九江郡是为暗查，不可惊动当年官民。崔沅郑重的接过使命，带着陆珩的期望，片刻未做停留便马不停蹄的往九江郡而去。
    再说九江郡这边，孟知图伏法之后，郡丞靳玏暂代郡守之职，而他的首要政务便是继续督建水利。其他地方还好说，平阿县是个大麻烦。
    前期因为县北的一段堤坝被河水冲垮，淹了大量田地和民宅，又死了将近三十个人，还有很多侥幸活下来的百姓，房子大部分都被淹，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而当时孟知图急于求成，四处征调民工，县里的青壮年几乎全被抓去筑堤，眼下是再也征调不出人手了。
    正一筹莫展之际，刘壁府上差人来递话，称刘公想与郡丞一叙。
    靳玏在九江郡任上已久，怎会不知刘壁的来头，哪里敢怠慢，便马上跟着刘府管家前往刘壁的府邸。
    还是在大宅最深处的偏殿，刘壁已经在候着靳玏了，靳玏恭恭敬敬的先向刘壁施礼。
    刘壁也笑脸相迎道：“老夫要恭喜靳大人高升啊！”
    靳玏略带尴尬的苦笑道：“刘公说笑了，下官不过是暂代郡守一职，接了督建水利这个烫手山芋，要是搞不好怕是人头都不保，何喜之有啊！”
    “哦？靳大人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刘壁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问道
    “唉，”靳玏叹道：“还不都是孟知图惹出来的祸事！平阿县此番受灾严重，又死了将近一半的劳力，朝廷盯着我，要尽快把工事建好，可这平阿的劳力都被他孟知图榨干了，我上哪儿去找人干活啊！”
    “此事不难，”刘壁满是横肉的脸上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老夫别的能耐没有，仰赖先祖遗恩，守着这么大一座宅子，看家护院的人倒是不少，凑个三四十人出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老夫也有一事相求，希望靳大人能够成全啊······”
    靳玏听了这话两眼不由放光，立刻道：“若刘公肯雪中送炭，下官真要代全县百姓感谢刘公大恩啊！刘公有何为难之事，但说无妨。”
    刘壁一边捋着花白胡须一边故作忧伤道：“唉，老夫年纪大了，不得不为身后之事考量。不瞒靳大人，前岁老夫请了风水先生为自己百年之后寻个好的去处，这风水先生定的，不偏不倚，正好是堤坝穿过去的地儿。要说老夫的田毁了倒是没什么，为了全县乡亲父老，老夫也不是舍不下一块良田，只是这死后栖身之所要是毁了，老夫怕对不起刘氏后人啊······”
    听完这番话，靳玏便明白了大半。
    看来坊间传言孟知图一案或有冤情，只因得罪了刘壁，并非空穴来风。刘壁这般看中的地方，孟知图偏要强占筑堤，怎能不招人忌恨。如今，若是自己不应允，那岂不是要步孟知图的后尘？况且眼下只有刘壁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又岂敢轻易得罪？
    思前想后，靳玏拿定了主意，对刘壁道：“刘公且放心，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孟知图已经不在了，没人说还得按着一个罪臣定的路线走，您说是不是？”
    两人相视一笑，刘壁满意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二十五章 水落石出
    当崔沅赶到平阿时，恰好看到民工们正在拆毁筑了一半的主堤坝。崔沅佯装路过此处歇脚的走夫，找了个民工问询是何缘故。
    这民工甚是不满的抱怨道：“新上任的郡守老爷说，这条堤坝有问题，要全部拆喽，重新从河西岸修一条。你说这不是折腾老百姓吗？唉！”
    这下崔沅更觉得奇怪了。
    他清楚的记得临行前陆珩交代的每一个字，陆珩还特意提醒说孟知图是大汉朝臣中最精通水利之人。既然如此，纵使他果真贪赃枉法，以废料代替好料中饱私囊，但他定下的水利工程路线应该没问题啊。
    敏锐的直觉告诉崔沅，这其中必定有古怪。但是他此番是奉密旨暗查，又不能大张声势，更不能随意带人过来审讯，要找到事情的真相，看来只能从这些筑堤的民工入手了。
    崔沅将目光锁定在了这条堤坝的新监工，人称赵二爷的人身上。赵二爷本是平阿县塔山乡的老乡长，这次因为陈阿四犯了事，搞得整个平阿县人心惶惶，靳玏便请了颇有威望的赵二爷出面督工。
    这赵二爷没有别的不良嗜好，唯一一桩便是爱酒如命。崔沅谎称自己是个走南闯北的商贩，想要在平阿县落脚做点小生意，希望赵二爷能行些方便，以此和赵二爷攀上了关系。很快熟络了些后，崔沅又不惜重金买来好酒来请赵二爷赏面儿，希望能够从他这里套出些有用的信息。这赵二爷果然上了钩，半坛酒下肚，便打开了话匣子。
    “孟知图调任九江郡守，初来乍到便开始大兴水利，四处强征民工，惹得百姓苦不堪言，但是要说他贪赃枉法，这个事儿，我自己心里是打鼓的，不止我，很多老百姓都不信。你想想，谁见过一个整天不睡觉到处在工地上跑的贪官？谁见过一个跟民工一起吃窝头咸菜的贪官？这里头啊，我看是有冤情······”
    添上一碗酒，赵二爷接着道：“要我说，这事儿跟城东的刘大老爷脱不了干系，孟知图修堤，占了他的风水宝地，这刘大老爷什么时候吃过这亏，又有着通天的本事，怎么能容得下他？而且，我还听说，有人看到过陈阿四进过刘府大宅，你想想，我们这种贱民，连给刘大老爷提鞋都不配，要不是有什么勾当，他怎么进得去？”
    再添上一碗酒，赵二爷继续道：“你之前不是纳闷儿好好的怎么要改堤坝路线吗？明摆着，这不就是给刘大老爷腾地儿吗？”
    “可是如果按照现在的路线筑堤，我看要毁了不少百姓的房和田啊？”崔沅问道。
    赵二爷不屑道：“这些官老爷什么时候替老百姓着想过？现在这位郡守靳大人，在九江郡多少年了，圆滑的很，怎么可能为了我们这些贱民得罪了刘大老爷！这么说起来，当初孟知图宁可得罪刘大老爷，都不愿意祸害老百姓，也算是个好官啊！可惜了！可惜了！”
    听到这里，崔沅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
    虽说一人之言不足为信，但他始终相信，这天底下，老百姓的眼睛是最明的。你身居庙堂之上，往往难以看清这世间琐事的扑朔迷离，而真相，常常就在这田间地头，在老百姓的口口相传里。
    崔沅还有一个最关心的事情是整个案子的起因，也就是那批被移花接木的石料去了哪里。细细思量起来，如果赵二爷说的事情为真，一切都是刘壁做的手脚，那么这批石料也定然在他的手里。筑堤的石料有上百吨，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掩藏之处，若是往常，倒进河里是最稳妥的，但自从堤坝出事以后，如今河岸边上白日黑夜都有县府的衙役巡逻，想来应无处下手。那么，唯一最有可能藏住这些石料的地方，只有刘壁的府院了。
    刘壁的府邸占地足足三百亩，高墙大院，要藏一批石料不在话下。只要府里的人不走漏风声，他完全可以等到风声过去之后再把这些石料处理掉。可棘手的是，如果真是如此，那刘府现在必然戒备森严，崔沅想要混进去必然难于登天。况且他一介书生，又没有飞檐走壁的能耐，进去了怕也出不来，反倒打草惊蛇。
    一个有些冒险的念头浮出脑海。
    崔沅立即动身，快马加鞭赶回京师，将自己在平阿县调查到的一切以及下一步的计划一一向陆珩禀告，陆珩思虑片刻道：“看来也只能这样了，我即刻去向太后请旨。”
    于是，陆珩带着崔沅立即赶到了永安宫，向太后邓绥禀明一切。
    崔沅的计划确实有些莽撞。他希望借着朝廷每年佳节封赏宗亲之机进入刘壁府上寻找被替换下来的石料下落。但是朝廷每年都是由少府派人直接前往各地宗亲所在之处宣示封赏，崔沅若想藏身其中，必得要太后允准。
    这倒是个周全的安排，邓绥心里明白，如此一来，既能让崔沅正大光明的进入刘府，不至打草惊蛇，而且毕竟此事是瞒着刘祜的，万一石料没有藏在刘府，也不至于大动干戈，全了刘祜的颜面。
    于是邓绥便应允了下来。只是派去当这趟差的需要是个机敏妥帖之人才好，邓绥在心里物色着内侍监里头合适的人选，忽然便想到了蔡伦。
    这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蔡伦入狱已经三年有余了。
    当年因为怪罪蔡伦未能将郑众的罪行告知自己，邓绥一怒之下将他关进了廷尉狱，这一关就是三年。其实邓绥心里明白蔡伦的苦衷，蔡伦将郑众视为亦师亦父一样的恩人，就算郑众再十恶不赦，以蔡伦的脾性也做不出背叛郑众的事，可邓绥气就气在他为了私情而废了大义。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要说惩罚，三年牢狱之苦也足够了。更重要的是，这些年还真是找不到一个像蔡伦这般妥帖的人。如今倒正好让蔡伦去办这趟差，权当是将功抵过了。
    “传旨俞左，把蔡伦带过来。”邓绥吩咐身边的内侍道，内侍刚要退下，邓绥又叫住了他道：“罢了，孤亲自去一趟廷尉狱。”
    狭长形的廷尉狱，关押蔡伦的牢房在最深处的一间。
    这廷尉狱里当差的官吏都知道蔡伦曾是邓太后眼前一等一的红人，如今虽说是被贬斥至此，难保哪一日不会东山再起。再者蔡伦平素里待人也是极为和善的，所以虽然身陷囹圄之中，但当差的官吏们也都不敢怠慢，衣食各等，待他也算周全。
    蔡伦本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平静的度过余生，却没想到，就在此时此刻，邓绥竟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三年未见，面前的邓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岁月待她格外仁慈，未曾在那张明艳的脸庞上留下一丝不堪的褶皱，反而更添了几分云淡风轻的雍容和成熟华贵的风韵。
    她站在那里，就如同九天玄女一般，俯视着一身囚衣的蔡伦，像对一个老朋友一般对他说道：“这些年过的可还好？”
    错愕中蔡伦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立即匍匐在地，额头触着潮湿冰冷的地面，声音微微颤抖道：“启禀太后，奴才过的很好······”
    “心里可有委屈？”邓绥淡淡的问道。
    在蔡伦听起来，她的声音虽然熟悉，却又有几分陌生。
    蔡伦清晰的记得，几年前邓绥还是贵人，还是皇后时候的声音，从容而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如今，她的声音还是平和的，但这平和的背后，却隐隐透着万人之上的威严和不容侵犯的冷峻。这样的声音在提醒着蔡伦，她再也不是那个他可以悄悄在心里引为知己的女子，她是掌握着大汉至高权力的太后，她是必须杀伐果断秉公无私的君主。
    蔡伦俯的越发低了，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奴才从未有一丝委屈，奴才因私情而忘公义，本是罪该万死，太后仁慈，免奴才死罪，奴才万分感激······”
    “你明白便好，”邓绥温和道：“有趟差事孤交给你去办，办好了，就回少府继续当差吧。”
    蔡伦闻言后，重重的向邓绥叩首三番道：“奴才谨遵太后懿旨。”
    这一次，蔡伦没有再让邓绥失望。
    他以内侍监的身份，带着太后和皇帝的旨意，来到平阿刘壁府邸，崔沅一身内侍装扮跟在蔡伦身后。刘壁携合家亲眷，远远的便出府门百米相迎。
    以往每逢佳节，朝廷都会派人至各地宗亲府上封赏，以表天子对宗亲们的优待。今年离仲秋还早，太后和陛下第一个封赏的就是刘壁，刘壁满心以为这是陛下与霍家关系亲厚的缘故，心里自然万分得意。
    宣旨封赏过后，蔡伦与刘壁寒暄客气了几句。刘壁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巴结这位当朝太后面前的红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便诚恳相邀蔡伦入内品茶叙话。蔡伦顺水推舟，带着崔沅一起进了刘府。刘壁备下了名贵红茶和珍馐果碟，亲热的拉着蔡伦入席。蔡伦坐下后，扫了一眼面前的茶点，微微皱起眉头若有所指道：“刘公果然清雅。”
    刘壁愣了一下，很快便听出了弦外之意，立即唤来管家，低声斥道：“还不赶紧换美酒佳肴上来！”
    管家不敢怠慢，立即下去准备，因为这要求来的仓促，又不敢有丝毫怠慢，整个刘府大院上上下下的人都跟着一起忙活起来。那刘壁心里却是乐开了花。原本只想着蔡伦能赏脸进来一坐喝个茶就已经是给自己莫大的面子了，没想到如今看这情形，这位内侍监大人还要在此饮酒作乐，岂不是摆明了要拉拢自己？
    酒菜很快便陆续上来，蔡伦扫了一眼，皆是山珍海味，比之宫中莫有不及。刘壁殷勤的为蔡伦斟上一盅酒，蔡伦接过后，悠悠转身对两名随从的内侍道：“我要与刘公叙话，你们且先到外面候着。”
    刘壁喜出望外，赶紧唤过人来：“你们带两位大人且入偏殿歇息，好好招待，不许怠慢。”
    两位内侍跟在刘府仆从的身后退了出去，其中一位正是乔装内侍的崔沅。
    到了偏殿，崔沅立即借口出恭，大大方方的进了刘府的内院。
    这边蔡伦已经开始和刘壁把酒言欢。刘壁借着酒意，半真半假的探问宫里情形，蔡伦便也虚虚实实的应对，只是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敷衍话。刘壁自认为千杯不醉，却没想到蔡伦更是酒量惊人，这一来二去，几坛子珍藏佳酿都见了底，刘壁已渐渐开始招架不住，却见蔡伦仍泰然自若的谈笑风生。
    席间，蔡伦装作酒兴大发的样子，嚷着要看歌舞助兴。“甚好！甚好！”刘壁俨然已经醉意朦胧，红着脖子唤道：“来人！快！快去请乐府歌姬来！还有府里的丫头们，先赶紧过来助个兴！”
    借着这会儿刘府上上下下都围着蔡伦转，无暇看顾旁人，崔沅把刘府前前后后大大小小每个院落都搜查了个遍，却始终未找到石料的影子。就在崔沅对自己的推测开始产生怀疑的时候，一道紧锁的铁门吸引了他的注意。
    穿过一处已经废弃的旧殿后，崔沅发现了坐落在整个刘府最进深处的这处偏僻的院落，围着一人半高的石墙。让崔沅心生疑窦的是，在围墙中的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明显新打的铜锁。铜锁周围还绕着一圈又一圈铁链，显然这里面藏着什么不希望被别人看到的东西。
    确认四下无人后，崔沅攀着石墙，敏捷的翻进了院内，在着地的同时，一座堆积如小山般的石砖，赫然映入目中。
    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平阿县堤坝垮塌案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刻，真正的水落石出。

第一百二十六章 四两拨千斤
    接下来，一切便势如破竹一般。
    刘壁根本招架不住廷尉府的讯问，不到半天时间便全部招供。
    事情要从孟知图来到刘府的那日说起。
    刘壁看重县东的那片良田，不止因为那是高祖皇帝封赏悼惠王之地，更因为是风水先生分金定穴指明的一等一风水宝地。刘壁打定主意等百年之后，就将这块地圈地修陵，作为自己的长眠之所。不想突然冒出个孟知图，偏偏不依不饶的要在这块地上修坝。刘壁问了风水先生，风水先生道是这块地本来正好是一块合璧，若是堤坝从中贯穿，必然坏了风水。刘壁本想好言相求，让孟知图改个路线便是，却不曾想这个孟知图顽固不化。刘壁甚是不悦，便修书给嫁到霍家的女儿，希望通过霍家向刘祜求情。
    没想到刘祜并没有丝毫袒护之意，反倒敲打霍家应以百姓民生为重。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刘壁更加恼羞成怒，决意非得要好好惩治一下孟知图。刘壁府上的管家，在刘壁的授意下，偷偷做着高利贷的生意。好些赌鬼欠了刘府的钱还不上，便只能卖身为奴，有的妻女稍有姿色的，便会被刘家强迫卖妻卖女。这些年里，通过这桩生意，刘家不知道将多少良家女子占为己有，玩弄之后再卖入妓院。
    堤坝监工陈阿四便是一个不为人知的赌棍。
    他白日里人模人样的在县府当差，晚上常常忍不住手痒跑到赌坊里赌钱。刚好最近输了不少钱财，被债主逼得急了，便签下了卖身契，问刘家借了三十两银子。眼看着期限将至，凑不出银子来还，便要全家卖身为奴，从此丢了饭碗事小，若是牵连了妻女遭殃，那便真是禽兽不如了。正一筹莫展之际，刘府的管家突然把他找了去，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只要他做好这桩差事，不止旧账一笔勾销，还能再得五十两银子。
    这桩差事，便是要偷天换日，用刘府备下的劣等石材，替换原来筑堤的石砖。陈阿四知道这样一来，只要河水水位略微上升一些，堤坝必然承受不住水压要垮塌，到时候估摸着得有不少人遭殃。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已是别无选择，只能咬咬牙应了下来。与此同时，刘壁又命人买通了平日里为孟府家眷运送杂物的衙役，趁着孟知图不在府邸外出巡视之际，将两箱白银悄悄运进了孟府，以坐实孟知图贪污之罪。
    陈阿四潜逃之际，刘壁差人找到他并暗中递了话，如若被抓，必要一口咬定是受孟知图指使，否则便要让他全家亲眷赔命。后来陈阿四落网，心想反正自己难逃一死，不能连累了家中妻儿，便按照刘壁交代的全部栽赃给了孟知图。
    蔡伦与崔沅一唱一和圆满的完成了差事回宫复命。
    看完案卷之后，陆珩连连捶胸顿足，为朝廷错杀了一个忠臣能臣而扼腕叹息。邓绥也神情黯然，她心里明白，搞出这么大一桩冤案，身为皇帝的刘祜难辞其咎。但他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且刚刚亲政，毫无经验和城府，少年意气一时鲁莽，也是情有可原。更何况，在这件事情上，邓绥认为自己也是有疏忽失察之责，全然放手交给刘祜，未能在他犯错之际及时拉他一把。
    看来自己是过于心急了，邓绥心里想着，等这件事处理妥当之后，对于刘祜还是要多些提点，须得要等到他真正成为一位明君的时候方可放手。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每个人都会犯错，包括君主。邓绥以为人们可以容忍刘祜这一次无心之过。但事实上，朝臣们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激烈的多。
    在孟知图一案真相大白的当日，以太常张谦、光禄勋高翎为首的九卿，带着一众朝臣便堵在了永安宫的门口。当时邓绥正在与刘祜、陆珩商议抚慰孟知图家眷以及九江郡水利工事善后等事宜。
    听闻朝臣们一齐来求见，邓绥便猜到了他们所为何事，只不过这些人有几分是忠心直谏，有几分是借题发挥，尚不可知。
    邓绥看向刘祜，他此时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沮丧的向邓绥投去愧悔又不安的目光。邓绥知道刘祜此时一定不愿意面对外面那群义愤填膺的老臣，但在她看来，不论如何，刘祜这次必须要亲自面对，才能真正平息这把怒火。
    “祜儿，”邓绥正色对刘祜道：“孟知图一案，你却是有失察之过，不过这个世上没有完人，每个人都会犯错，包括皇帝，所以你可以自责，但不可沉沦于自责。也因为你是皇帝，所以你只能在心里认错，在心里对受冤枉的人愧悔，但不可以在臣子面前认错，更不可以在臣子面前胆怯。来，跟母后一起去面对。”
    一边说着，邓绥一边站起身来走向刘祜，向他伸出了手。
    短短一席话，瞬间让刘祜释然了许多，也参悟了几分为君的道理出来。他注视着邓绥明亮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有一种令人沉静从容的力量。他紧紧握住邓绥的手，一同走出了永安宫。
    果不其然，在邓绥和刘祜出现后，老臣们纷纷对孟知图含冤而死表示了极大的愤懑，这其中又尤以光禄勋高翎言辞最为激烈，甚至直指刘祜道：“臣听说始作俑者刘壁乃是汉室宗亲，其长女夫家霍氏，与陛下颇有渊源，关系亲厚。陛下此番草率处死孟知图，不知是否有偏袒之嫌？”
    刘祜被他一番话说的满脸涨红，正待分辨，却被邓绥一个眼神制止。
    “放肆！”邓绥登时便沉下脸来，对高翎厉声道：“光禄勋注意你自己的言辞，不要失了一个做臣子的本分！”
    高翎见太后动怒，只得闭上嘴不敢再言语。
    这时，太常张谦又上前道：“太后，光禄勋虽然言辞有不当之处，但也是因为忠臣含冤惨死而愤懑，情绪难以自持，还望太后体谅。眼下，臣担心的是，这件事怕是会寒了许多忠臣贤良的心啊！”
    邓绥冷冷道：“陛下已经下旨追封孟知图为一等明贤公，也会厚待其家眷子女，至于那罪魁祸首刘壁，陛下已下旨问斩，牵连其中的霍家也削了爵禄。这般处置，尔等还有什么不满之处吗？”
    “不敢，不敢，陛下处置极为妥当。”张谦甚是恭谨的继续道：“只是陛下毕竟年轻，未经世事，这次的事情又难免让天下臣民们担心陛下治理朝政经验尚有不足，人心难安啊······”
    看他们大有不依不饶之势，邓绥暂且退一步道：“那么依众位卿家的意思，此事究竟应该怎么处置呢？”
    张谦与高翎互视一眼，高翎上前一步道：“太后，当年先帝临终前传位殇帝时，因担心君主年幼，国政不稳，故而托孤于当朝重臣。如今，太傅不幸薨逝，陛下又年轻，治国经验不足，臣等一致认为应仿效先帝，设立辅政大臣，共襄国事。”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邓绥立刻参透了他们此番借题发挥的真正原因。
    转念一想，他们要分的可不止是皇帝权，分明是对自己这个太后放心不下，要仿效当年太后、徐防和郑众三权分立的局面，制衡自己。邓绥倒是想要看看他们要把谁给推出来，便不动声色道：“那依你们之见，谁堪辅政之重任呢？”
    高翎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司徒陆珩大人，乃是百官之首，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可谓辅政大臣的最佳人选，总领内政，还有······”
    “高翎，你这是什么意思？”站在邓绥身旁的陆珩一听这话却急了起来。他心想，太傅去世以后，自己身为司徒总领朝政，虽无辅政大臣之名，却实有辅政大臣之权，又难得太后信任，如今还要担这虚名有何用，反而引起太后芥蒂。高翎现在唱这么一出，把自己置于何地，究竟安的是何居心。陆珩愤愤转向邓绥道：“太后，臣以为······”
    邓绥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她注视着高翎，继续不动声色道：“还有谁？说下去。”
    高翎略为迟疑了一下后接着道：“太常张谦大人。张大人出身行伍，精通兵法，可总领军事外交，辅佐陛下安定江山······”
    张谦站在一旁一声不吭，只听身后十余名朝臣们异口同声道：“臣附议！”
    邓绥沉吟片刻后，转向陆珩问道：“司徒大人以为如何？”
    在陆珩看来，此刻的情景，像极了两年前却非殿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政变。那场政变的结局，所有人都看到了。当时那般势均力敌剑拔弩张的局面，邓太后都可以谋定朝野，如今大局已稳，大权在握，张谦和高翎他们还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除了这个原因，还有更为重要的是，经过这两年时间，陆珩对这位年轻的太后不知不觉之中早已心悦诚服，她的睿智，她的开明，和她的胸襟，既非当年的吕后窦后之类女流可比，甚至连文景皇帝也不遑多让。只是张谦和高翎这些人还在执迷不悟，既不懂女人当政并非什么祸国亡国之征兆，更看不清他们自己根本没有与邓太后相弈的筹码。
    于是，陆珩神色凛然掷地有声道：“启禀太后，臣以为不妥。当年先帝托孤辅政大臣，是因为新帝乃无知幼童，可如今的陛下已经成年，处事果决，仁政爱民，有明君之风范，何须多此一举？再者说，先帝崩逝之际，内有民生困顿，外有强敌窥伺，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安定，难道各位还不相信太后与陛下的治国能力吗？”
    一番话说的张谦和高翎纷纷低了头。
    邓绥从容的扫视了一遍众臣，她的目光沉静中带着能穿透人心的锋利，看的那些朝臣们一个一个的跟着低下了头，显出无地自容的窘态。邓绥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张谦身上，问道：“太常大人以为如何呢？”
    张谦哪里还敢分辩什么，连连道：“司徒大人所言极是，臣等思虑不周，还望太后恕罪，望陛下恕罪！”
    邓绥遂云淡风轻道：“张大人，高大人，还有诸位卿家不必慌张，你们都是为了国事着想，何罪之有。今日之事，孤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各位也不必心存芥蒂，大汉朝还需要各位尽心尽力，才能辅佐陛下开创一番盛世。”接着，邓绥又话锋一转道：“至于陛下，确实处事有莽撞之处，以后诸事还要与众位臣公多加商议。”
    刘祜上前一步，郑重道：“母后放心，儿臣会记住这次教训，以后自当慎之又慎。”
    “臣等惭愧，臣等惭愧！”众臣见状，纷纷跪拜道。
    看着邓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四两拨千斤，轻巧的将一场危机化解于无形，刘祜心里真正的敬服，也明白自己的手段和能力，比之太后确实相去甚远，自此每遇重要或难决之事，都要向邓绥讨教主意。
    对于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后，刘祜从最初的畏惧，到后来的戒备，到如今才算真正放下芥蒂，从心底里把她当做一位良师，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亲人。

第一百二十七章 神秘的山庄
    广陵县慈寿斋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凌木煊正带着两个小杂役从足足两人高十米宽整整一面墙的药屉中抓取各类药材。江南梅雨时节，镇子上的乡亲们多有风寒风湿之症，一连数日来抓药的人络绎不绝。
    这会儿临近傍晚，抓药的人都走了，终于清静了一些。凌木煊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斋堂外，看着雨后山谷中翠色欲滴的枫杨树，嗅着混合泥土清香的空气，听着晚归的雅雀悦耳的啼鸣，不由心旷神怡。
    远近闻名的慈寿斋便坐落在这么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虽然距离镇上有几里山路，但因为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杏林高手褚老先生坐镇其中，近至整个广陵郡，远至百里之外的下邳、彭城，各路前来求医之人常年不绝。这里面既有达官显贵，也有贫寒百姓，褚老先生从来都是一视同仁。不少达官贵人愿意出重金聘请老先生到府上坐诊，老先生一一婉拒。褚氏一族世代从医，祖上师从神医华佗，门下弟子中光是太医院太医令就出了好几位，到了褚老先生这里，早已淡泊名利，惟愿有生之年多救人于苦难而已。
    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断了凌木煊的沉思。
    只见这两人一身官服装束，气宇轩昂，目光冷峻，似乎还带着隐隐的戾气。凌木煊跟着师父见惯了大场面，丝毫没有怯意的迎上前来问道：“两位可是来看病的？”
    其中领头一人问道：“褚神医呢？有人要看病，请老先生跟我们走一趟。”
    凌木煊不紧不慢道：“哦，那敢问阁下府上病人是何病症？”
    “少废话！”来人凶巴巴道：“快叫褚神医出来！”
    凌木煊面带些许不悦之色道：“真是不巧，家师前几日腿上风湿旧疾发作，无法下地行走，怕是不能随二位走这一趟了。”
    那两人听闻此言，面面相觑。
    领头那人只得缓和了些语气，对面前这位高傲的少年好言问道：“那可否带我见老先生一面？还请小先生行个方便。”
    凌木煊见他说话客气了许多，毕竟救人要紧，便也不再与他计较，遂道：“跟我来吧。”
    绕过斋堂，穿过弥漫着药草芳香的制药阁，便是褚老先生卧病休息的寝室。一间三十平米的陋室，唯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案，四把木椅，其余之处皆是书架，上面放满了一卷卷历代传下来的医书。
    正在闭目养神的褚老先生见到来人后，丝毫未显惊讶之情，反而像是招呼一个老朋友一样，缓缓道：“赵护卫怎么亲自来了？”
    那领头赵护卫在老先生面前立即收敛了方才的戾气，恭敬的回答道：“老先生，那位夫人的病又犯了，此番来的有些凶险，怕有什么万一，只能请老先生出山了。”
    褚老先生捋着雪白的胡须，无奈道：“赵护卫，老夫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你看老夫这腿，如今一步都迈不出去啊·····”
    赵护卫有些急了：“老先生知道，那位夫人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等可是都要赔上性命的，老先生不能见死不救啊！”
    “唉······”褚老先生轻叹了一声，随后突然指着立在一旁的凌木煊道：“老夫如今不中用了，但是老夫这个弟子倒是可以随你们一去。”
    赵护卫脸上露出狐疑之色，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面庞清秀的少年，问道：“他？他行吗？”
    褚老先生笑道：“赵护卫可别小瞧我这个弟子，他是老夫唯一的关门弟子，老夫此生所学，全部都教给了他，别看他年纪轻轻，天资远在老夫之上，如今医术也不在老夫之下喽。”
    “如此说来那我就放心了，”赵护卫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对凌木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语气恭敬道：“那就有劳小先生随我们走一趟吧。不过，此事断不可对外人言。”
    凌木煊不解的看向师父，褚老先生点点头道：“去吧，照赵护卫说的做，只管看病，不要多问，不要多看，更不许对旁人说一个字。”
    “徒儿谨遵师父之命。”
    褚老先生又对凌木煊交代了一番，凌木煊带着自己的药箱，配好师父指点的药材针石，便跟着赵护卫匆匆下了山。
    走出慈寿斋所在的小山坳时，暮色已沉，山林中水汽渐浓。
    一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只顾低头赶路。凌木煊心里止不住的猜测这个神秘的病人到底是什么人，听师父的言语，应该不止一次为这个人看过病，可为何自己却全然不知。看师父很是重视的样子，想来这个人应该来头不小。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目的地，凌木煊已经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定睛一看，是一处幽静秀美的小山庄。院落大小应该与慈寿斋差不多，但建筑却精美别致很多。围墙高耸，看上去像是某个富贵人家建造的避暑山庄。借着初升的月光环顾四周，凌木煊这才发现原来这处山庄就在慈寿斋不远处的峡谷里，只是位置极为隐秘，又被郁郁葱葱的山林遮挡，若非有人带路，还真是很难寻到。
    进庄之前，赵护卫又一次神色严厉的叮嘱凌木煊道：“切记，只管看病，不要多问，不要多说，更不要对旁人泄露。否则，性命不保。”
    凌木煊有些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师父叮嘱过多次了。”
    这下凌木煊心中的狐疑更甚了，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一看，里面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跟着赵护卫一路穿过幽静的前阁和曲径通幽暗香浮动的小院，来到一处雕梁画栋的殿阁前。门口一个瘦小的人影儿正在走来走去，看起来十分焦急的样子。一见他们进来，那人影儿便迅速迎了上来。
    竟是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丫头。
    “赵护卫，您可回来了！”那小丫头急急的说着，突然看到赵护卫身边一张陌生的面孔，立刻警觉起来，满面狐疑的问道：“这人是谁？”
    赵护卫连忙解释道：“这是褚神医的徒弟凌木煊。褚神医身患腿疾不能行走，吩咐这位小先生前来诊脉。别看他年轻，神医亲口说了他的医术了得，姑娘请放心······”
    “好了好了，”小丫头焦急的打断他道：“快跟我进来吧，夫人痛得要命呢！”说着，便一把拉起凌木煊闪身进了门内。
    一入殿阁，阵阵馥郁芳香便扑鼻而来，凌木煊第一次闻到如此美妙的香气，不禁心神有些荡漾。再看阁中布置，檀香木雕花桌椅，黄梨木描金屏风，触目所及皆是金玉贵器，当中是一张悬着紫色罗纱的床榻，美轮美奂。
    凌木煊心中猜测，这必是哪一位王侯贵妇的住所了。
    这时，只听床榻之中传来一个女子娇弱无力的声音：“大夫来了吗？”
    “来了来了，”小丫头连忙答道：“夫人把手伸出来，让大夫诊脉吧。”
    凌木煊小心翼翼的走上榻前，有些慌乱的放下药箱，便看到从那层层罗纱之中轻轻伸出了一只雪白秀美的玉手。
    诊脉无数的凌木煊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手，他怔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轻轻搭上了那只纤纤玉手。就在触到她肌肤的那一刻，凌木煊像是被一股电流击中，手指竟然不由自主的开始发颤。凌木煊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慌乱，沉下心来去感受从指尖传来的微弱的脉搏，努力读取其中传递的讯息。
    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过的很慢很慢。当凌木煊把手从那冰凉柔滑的肌肤上移开之际，浑身已全部汗透。
    “凌先生，”小丫头在旁边道：“我家夫人素来有头疼之症，以往都是褚神医诊治，用神医开的药方调理，半年没有再犯，可今日午间开始竟突然头疼欲裂，浑身发烫，这到底是何缘故啊？”
    凌木煊坐在矮凳上一边手忙脚乱的从药箱中取针石，一边回答道：“夫人这是因感染风寒勾起了头风之症，导致血气阻滞，寒气上涌，十分凶险。”
    “啊？”小丫头惊惧道：“那可如何是好？”
    “在下须立即以针灸通脉络，顺气血，然后再以药石调理。”凌木煊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一只四四方方的木匣，匣内挂着密密麻麻的银针。
    小丫头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粗粗细细的长针，不禁有几分害怕，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喃喃道：“这，这，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这时，罗纱后再次传来那个娇柔的声音：“就依大夫的，开始吧。”
    凌木煊马上点启酒精灯，麻利的取下两根银针，对着火苗灼了一下，然后对小丫头道：“赶快扶夫人坐起来，在下施针了。”
    小丫头不敢怠慢，立即上前将罗纱轻轻挂起，将床上的女子慢慢扶起。
    这时凌木煊抬起头来，瞬间整个人都呆住了。
    眼前这是怎样一个美人啊！
    水红色的罗衫裹着雪白丰润的胴体，香肩半漏，千娇百媚的脸上，一双顾盼生辉叫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桃花眼，宛若出水芙蓉，天仙下凡。
    凌木煊活了二十年，也自诩见过不少江南佳人，可所有那些佳人，在面前这位夫人的绝色姿容下便如脚下泥垢一般。只有惊为天人四个字可以形容凌木煊此时此刻的震撼，他不由自主的从矮凳上滑下，竟直直跪在了地上。
    小丫头看出了他的失态，狠狠戳了一下他的后背，斥责道：“还愣着干嘛，赶紧为夫人施针啊！”
    凌木煊恍如梦中惊醒，手中的银针险些没有握住。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赶紧低下头去不敢抬头再看，只觉脸上滚烫，却不知已红到了脖子根。
    天仙般的美人儿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浅浅一笑，柔声道：“小先生不必慌张，只管施针便是。”
    这声音在凌木煊听来如天籁之音一般，听得他骨头都要酥了。他一声不敢言语，跪直了身子，深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万分慎重的在美人的锁骨下方施了第一针。
    这一针下去后，凌木煊也终于恢复了神智，集中心神，麻利的接连下了十针，灸在几个关键的穴位上。
    后来，凌木煊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晕晕沉沉的从山庄里走出来的了。
    从离开广陵山庄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便留了下来，凌木煊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再也无法走出那座旖旎生香的闺阁。

第一百二十八章 意乱情迷
    慈寿斋的凌小先生有了心事，替人诊脉的时候经常走神，抓药的时候也不时恍惚，什么事情都不做的时候，便一个人坐在门前，痴痴的望着远处的山路。
    连卧病不出的褚老先生也逐渐发现了他的异样。
    老先生一生无子，对自己这个关门弟子视如己出，疼爱异常。见他近日来心神不宁，问他何事又不肯说，老先生心里猜测莫非是这孩子到了娶亲的年纪有些心事了。说来也怪自己只顾教导医术，却疏忽了他的终身大事，褚老先生便悄悄叫人唤来了镇上喜欢做媒的高老夫人，请她为凌木煊物色合适的女子。高老夫人也是受过褚老先生救命之恩的，自然爽快的答应了去。
    凌木煊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半个月，白日里总是精神恍惚，晚上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山庄中那女子的容颜便会浮现在眼前，她惊人的美貌，迷人的幽香，还有娇媚的声音，一想起来，凌木煊便浑身燥热难耐。他心里只念着，若是能再见上这个女子一面，再听她对自己说一句话，就是死也甘愿了。
    也许是自己的真情感动了上苍，他竟然真的等来了这一天。
    这一次，来传话的不是赵护卫，也不是那天跟着一起来的男子，而是一个有些面熟的小杂役。凌木煊印象中似乎见过这个小杂役几次，直到他说明了来意，凌木煊才猛然意识到，原来从两年前开始，这个小杂役便开始来这里传话，请褚老先生为山庄中的那位天仙夫人诊脉，可恨自己当时竟然不知，白白蹉跎了两年岁月。
    令他欣喜若狂的是，这一次，山庄要请的不是褚老先生，而竟然是自己。
    小杂役对褚老先生解释道，那日小先生为夫人施针后，夫人很快便觉舒畅了许多，想来小先生果然医术了得。近日夫人又感体虚无力，想请小先生再去一趟。
    褚老先生听罢也欣然应允。
    凌木煊跟着小杂役一路赶来了山庄。很难描述他此刻的心情，既有兴奋，又有紧张，还有深深的忐忑。
    上一次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景致看的不甚清楚。此番天气晴好，这才看的真切。只见山庄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高墙红瓦，带着几分尊贵之气。入内，亭台轩榭，雕梁画栋，绝非普通富贵人家的气派。曲径连廊，奇花异草，在秋高气爽的山林中显得清丽动人，一如它的主人一般。
    再一次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美人儿，凌木煊的震撼却丝毫不减初见。因为那晚初见之时，她正在病中，即使容颜绝世但难免有几分憔悴。今日一见，方知世间竟有这般绝色。
    那女子一身清雅的粉紫色罗裙，旖旎如云的发髻中，插着精美的步摇，端坐在阁中的黄梨木椅上，巧笑嫣然。
    凌木煊失了魂一般的一步一步靠近那天仙般的人儿，每靠近一点，就越发目眩神迷。她那双美丽无双的桃花眼，仿佛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凌木煊只觉双膝一软，再一次直直的在她面前跪了下去。在这只应天上有的美人面前，似乎只有双膝跪地才能表达他无法言表的仰慕之情。
    女子见他这般模样，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这一笑，便如同十里桃花，瞬间在凌木煊的眼中绽放。
    “小玉，叫他快起来吧。”女子眉眼带笑的对身旁的小丫头吩咐道。
    凌木煊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姑娘，正是那晚引他入阁中的小丫头，原来她叫小玉。
    小玉带着几分嘲笑的神色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趾高气扬的命令道：“夫人叫你起来。”
    凌木煊这才站了起来，怯怯道：“谢过夫人。”
    “来，上前说话。”女子竟然轻轻对他招了招手，凌木煊心跳快的要飞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等到凌木煊走近些，女子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上次见面时自己正头痛难忍，根本没正眼瞧他，如今白日里细看，竟还是个英俊少年。看他满面羞红的窘态，倒是有几分憨厚可爱。
    女子柔声道：“上次你给我施了针后，头痛之症便疏解了许多，后面几日又用了你开的药方，如今病痛已全然消散，我可要好好打赏你才是。”
    “不敢，不敢，”凌木煊慌忙道：“为夫人诊治，是小生三生有幸。”
    这话倒是不假，凌木煊此时此刻惟愿能永远在她身边伺候，哪怕是做牛做马，只要能时时瞧见她，瞧见她对自己笑，便此生无憾了。
    女子嫣然一笑道：“不过，这几日我总觉得浑身上下冷岑岑的，穿的再多也不觉得暖和，所以今日叫你来看看是何缘故。”
    凌木煊毕恭毕敬的回答道：“禀夫人，小生上次给您诊脉的时候，发现您体内湿寒之气甚重，想来近日天气转凉，寒毒郁结体内，故而有此症候。”
    “那该如何调理呢？”女子柔声问道。
    凌木煊思索片刻后，郑重回答道：“常以艾草灸足下涌泉穴，可祛阴寒。”
    “艾草倒是有，”女子远黛般的眉微微蹙起，若有所思道：“只是无人会用啊，不如，凌大夫今日便示范一二，让小玉学会了，以后便可常用此方了。”
    说罢，女子向身边的小玉递了个眼色，小玉立即搬了个软凳进来，又从外面取了些艾草来，铺在凌木煊的面前。
    凌木煊慌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针灸之法他倒是常用，但给女子灸足可是从未有过。自古便有传统，闺中女儿若非婚嫁之日面对夫婿外，是万万不可将一双玉足暴露在别的男子面前的。如今，竟有女子主动要求他灸足，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天仙般的人物。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小玉已经跪在女子面前，为她轻轻脱去了鞋袜，然后双手微微将一双玉足抬高，平放在软凳之上。
    接着小玉回头瞪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凌木煊，示意他动作快些。凌木煊低头看去，只见一双白嫩柔滑的纤纤玉足安静的放在软凳上，饱满的脚趾有如颗颗玉笋，趾甲都染了明艳的蔻丹，宛若一朵朵桃花在趾间盛开。
    在这双绝美的玉足面前，凌木煊再也无法自持，又一次跪了下来，他的手像是着了魔一般，不受控制的要去触碰那极致的诱惑。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女子凝脂般滑腻柔软的足踝时，心潮瞬间澎湃起来。
    若是能化身为她脚下的丝履该有多好，凌木煊痴痴的幻想着，不，他哪里配做她脚下的丝履，便是能做她脚下踩过的泥土，也是无上荣耀了。
    正在心旌荡漾之际，女子带着些许嗔怪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在干什么？”
    凌木煊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丑态毕现，羞得无地自容，只能匍匐在地，连连磕头道：“夫人的足太美，小生失态了，求夫人恕罪，求夫人饶命······”
    女子收回了自己的双足，冷冷俯视着这个一次又一次拜倒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如花般明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又得意的笑。
    “罢了，我看你今日是什么也做不成了，”女子用戏谑的语气道：“听说你是褚神医的关门弟子，医术倒是不错，没想到人却是这般没出息······”
    凌木煊终于停下了捣蒜似的磕头，小心翼翼的跪直了身子，诚惶诚恐的回答道：“夫人教训的是，小生确实没什么出息，平生所愿不过就是跟随师父身边，研习医术，治病救人而已。不像我的师兄们，能进太医院做官······”
    “太医院？”听到这三个字，女子的眉头突然轻轻蹙起，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她盯着凌木煊追问道：“你说你有师兄在太医院？”
    “是，小生有个师兄，如今是太医院的药丞。”凌木煊唯唯道。
    女子有些出神的望向窗外的远山，似乎陷入了沉思。良久，方才回过神来，对凌木煊莞尔一笑，柔声道：“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改日再来这里施灸。”
    凌木煊痴痴的望着女子顾盼生辉的笑颜，一颗心都要融化在这千娇百媚中了。
    他又向女子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道：“凌木煊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谢夫人成全。”
    正待退下时，女子突然又叫住了他，凌木煊看着她那张脸从笑中带媚突然间变得霸道冷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记住，方才我们说的话，不许对任何人透露半字。尤其是那日带你来的那个姓赵的，明白了吗？”
    凌木煊虽然不知道是何缘故，但他对这个女子已经丧失了全部的抵抗力，她的每句话每个字，对凌木煊而言，都比圣旨还要神圣。
    “夫人放心，小生记住了，绝不会对任何人泄露。”凌木煊郑重的承诺道。
    女子这才放心的挥手叫他退了出去。
    凌木煊心中交织着狂喜和不安，向山庄的出口走去，一路上只觉脚下似乎踩着云一般。到山庄门口处，却冷不丁被赵护卫拦住了。
    那赵护卫二话不说便夺过凌木煊的药箱，仔仔细细翻查了一遍，又上手搜了他的身，而后狐疑的盯着他问道：“方才夫人可曾与你说了些什么？”
    凌木煊不假思索的扯谎道：“方才夫人问了些祛除湿寒，温补身子的法子，别无其他了。”
    赵护卫似乎将信将疑，但又找不出什么纰漏，便带着恐吓的语气道：“若是敢有一丝欺瞒，小心你的人头不保！快走吧！”
    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凌木煊意识到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威胁，他是认真的。凌木煊心中一凛，不敢再做逗留。走出去没多远，凌木煊壮着胆子又回头留恋的看了一眼，竟然见山庄外有大约七八个和那个赵护卫一样身着官服的人在门前徘徊，似乎在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她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山谷里？这些侍卫又是什么人？他们是在此保护她？又或者是，囚禁她？
    凌木煊心中一团乱麻，不敢再往下深想。
    那座美丽的山庄，如同一个散发着巨大诱惑的迷洞，尽管本能的直觉告诉凌木煊，这里面或许隐藏着极度的凶险，但他仍然毫无抵抗之力的一头扎了进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飞蛾扑火
    再次回到慈寿斋，恍然有天上人间之感。
    从离开山庄那一刻开始，蚀骨的思念就开始灼烧着这个少年的五脏六腑。
    凌木煊十五岁那年偷偷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广灵县最大的丝绸庄老板家的小姐。那年姑娘十四岁，正是豆蔻芳华，陪母亲来求医问诊。凌木煊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水灵的姑娘，皮肤白白净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宛如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嫩的好像能掐出水来。凌木煊不敢跟她搭讪，只能时不时偷偷的用眼睛去瞄她。那姑娘后来又来过一次，凌木煊还是没有勇气同她说话，最后怀着满腔幽怨目送着姑娘的背影离开了斋堂。再后来，那姑娘便再也没来过。
    那是凌木煊第一次情窦初开，他把这个姑娘偷偷放在心上大约一年的光景，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到底还是慢慢淡忘了，如今再想起来，连姑娘的模样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当时笨拙可笑的窘态。
    当时的他，断断不会想到，有一天会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如此疯狂。
    和那个十四岁的姑娘比起来，山庄里的夫人，便如同骄阳比之星辰，如果说当年那位姑娘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山庄里的夫人便是一株恣意盛放国色天香的牡丹；如果说当年的姑娘在凌木煊的心里曾经留下一个浅浅的背影，山庄里的夫人便是在凌木煊的心中掀起了滔天波澜，而他就在这巨浪中毫无抵抗之力的沉沦了下去。
    不过这一次，度日如年的凌木煊没有等待太久。
    五日之后，山庄再次派人来，请凌木煊前去府上问诊。这一次，凌木煊换上了自己最合身的衣裳，将发髻梳的一丝不苟，临水自照，现出一个玉树迢迢的少年。
    当然，所有的矜持与骄傲，在见到左夫人的那一瞬间，便立刻瓦解的烟消云散。他无法克制自己汹涌澎湃的倾慕，再一次倾倒在风华绝代的天仙脚下。
    出乎意料的是，夫人将小玉也遣了出去，只留下凌木煊在阁中。
    她慵懒的半躺在香风浮动的软塌上，华美的罗衫有些凌乱，露出一侧粉雕玉琢的香肩。凌木煊不敢直视于她，深深的埋着头。
    夫人用酥软的声调嗔道：“叫你来给我施灸的，像个呆子似的楞在那里干嘛。”
    凌木煊浑身一颤，立刻小心翼翼的上前，见夫人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凌木煊便在榻前跪了下来，怯怯道：“还请夫人吩咐。”
    夫人莞尔一笑道：“就在这里吧，还不快替我脱去鞋袜······”
    “小生不敢，小生不敢······”凌木煊连忙惊慌的摇头道。
    “开始吧。”夫人完全无视他的惊慌无措，冷冷的命令道，同时将一双穿着水粉色掐金满珠绣鞋的玉足直直的伸到了凌木煊的面前。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凌木煊已经全身汗透了。他知道这不合礼数，可他此刻哪里还有一分敢忤逆夫人的心思，更何况，夫人那双手可盈握的玲珑玉足，宛若一对令人垂涎欲滴的蜜桃，正在对他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凌木煊终于一溃千里，他放弃所有挣扎和犹豫，痴痴的捧起那双玉足，犹如捧着一对最高贵的神器，轻轻将鞋袜褪了下去。
    “夫人，”凌木煊带着迷离与渴求的眼神轻声道：“施灸之前，请允许小生为您疏通经脉。”
    夫人带着深深莫测的笑意微微颔首。
    得了圣旨的凌木煊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将那双白玉无瑕柔软滑腻的玉足举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后一双巧手便开始上下按了起来。撩人的足香便在凌木煊面前荡漾开来，撩拨的他也越来越放肆，几次有意无意的把自己的口鼻触到了玉足上柔嫩的肌肤。
    看着他卑微又陶醉的样子，夫人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了起来，她突然抽回了自己的双足，对宿醉般的凌木煊冷冷斥道：“你敢觊觎我，真是胆大包天！”
    凌木煊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求饶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罢了罢了，”夫人坐起身来，居高临下的命令道：“抬起头来看着我。”
    凌木煊乖乖的跪直了身子，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张灿若桃花的面孔，心跳的几乎要从口中飞出来。
    只见夫人幽幽问道：“你喜欢我，是吗？”
    凌木煊心中一凛，立即匍匐在地，用一种几乎卑微到尘埃里去的姿态喏喏道：“夫人是日月星辰，是九天神女，小生便如夫人脚下的尘泥草芥，怎敢有觊觎之心，可是小生控制不住自己的倾慕之情，小生余生惟愿能伺候夫人左右，只要能时时见到夫人，小生甘愿做牛做马，求夫人成全！”
    听罢这番炽热的告白，夫人沉默片刻，然后那灿若桃花的脸上又挂上了千娇百媚的笑意，柔声问道：“既然如此，你可否愿意帮我做一件事？”
    “无论何事，凌木煊都愿为夫人赴汤蹈火！”凌木煊直起身子，坚定的回答道，他清澈的目光中透着矢志不渝。
    “木煊，”夫人亲热的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起身下榻，亲自将他扶了起来，郑重道：“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听完夫人的故事，凌木煊如同石化了一般，震撼到无法言语。
    这座神秘的山庄，这个神秘的女人，他曾经在一次次午夜梦回中，幻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也不敢，想到是这一种——她竟然是当今天子的亲生母亲！
    而她口中那个为了抢走她的儿子杀死她的丈夫并将她终生囚禁于此的人，竟然就是如今被百姓们歌颂爱戴的当朝邓太后！
    凌木煊无力的跌坐在地，他不敢相信自己是卷入了一个怎样的惊天秘闻之中。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左小娥直视着凌木煊，发出了直击他灵魂深处的一问。
    “相信······我相信夫人······”凌木煊恍惚的喃喃道：“可是，为何人们都说当今太后是一个仁慈的人······”
    “仁慈？！哈哈哈！”左小娥的眼中迸出恨毒的锋芒，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冷笑道：“我曾与她情同姐妹，为了她吃尽苦头，可她就因为忌惮我的美貌会夺了她的宠爱，便把我随便赶出宫去做了侍妾。这件事，我可以原谅她，虽然不是出自她的本心，但我因祸得福嫁给了一个疼爱自己的男人，还生下了一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可是······可是她竟然再一次亲手把我的人生彻底摧毁！她为了抢走我的孩子，杀死了我的夫君，然后把我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让我永生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儿子，而她便稳坐太后之位，心安理得的接受着万民的供养！你还说她仁慈？！她分明是天下第一毒妇！”
    左小娥美丽的脸庞因为极度的仇恨而变得扭曲，她缓缓的靠近凌木煊，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幽幽的问道：“你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现在，你还愿意吗？你还敢吗？”
    凌木煊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她的脸，在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刻骨的仇恨和偏执的不甘。他隐隐意识到，接下来她要让他做的事，必是刀山火海般的凶险。可是他不会畏惧，也不会退缩，从他爱上这个女人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命运已经注定将飞蛾扑火，哪怕化作灰烬，他也无怨无悔。
    于是，他勇敢的直视着左小娥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的回答道：“我愿意。”
    眼前这张清秀的脸逐渐模糊起来，依稀变成了另外一个男人的脸，变成了当年初见时的刘庆，幻化在左小娥的面前。
    左小娥将一个小物件郑重的交到了凌木煊的手上，一个刻着一圈小字的环形玉佩。她满眼柔情的对凌木煊道：“若能成事，我一辈子都会记住你的情谊。”
    “夫人放心，”凌木煊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道：“木煊必不负夫人所托。”
    为了防止被赵护卫搜出，凌木煊将那玉佩藏在药箱底下的夹层里，这里本是用来放重要的方子，前两次搜查都没有被发现。而后，凌木煊整了整衣冠，再一次郑重而恭敬的向左小娥拜别。他的眼中噙着泪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此去一别，只怕此生再无见面之日。
    但他不后悔。原本在她面前卑微如草芥的自己，却可以为她做这样的事，不，不只是为她，这件事或许会影响整个王朝的命运。
    想到这里，凌木煊便感觉自己不再卑微，一种慷慨之情油然而生，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存活于世的意义。
    顺利的通过了赵护卫的搜身，凌木煊回到了慈寿斋。他一言不发的将自己还没来得及配完的药草一一配好，将师父交代要抄录的医书认真抄毕，又将自己的房间仔仔细细打扫的一尘不染。
    然后，他敲开了师父的房门，跪在褚神医的榻前，平静的说道：“师父，弟子要进宫。”
    褚神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生收了许多弟子，桃李满天下，里面有成才的，也有沦为平庸的，最后都因为或成家或立业，一个一个离开了他。曾经他最为得意的一个弟子，一心要光宗耀祖，进了太医院，做了药丞。如今，只剩下凌木煊留在他的身边。这个孩子心思单纯，淡泊名利，一门心思治病救人，褚神医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关门弟子，把自己的毕生所学毫无保留的教给他，待他如自己的儿子。可如今，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唉······”老先生掩不住的悲凉与落寞，叹道：“我见你近来总是茶饭不思心神恍惚，便知你心里是有事的，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桩事。罢了，人往高处走，你还年轻，为师不能将你困在这里，你走吧······”
    自七岁开始跟着老先生，如今一晃已是十年，凌木煊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离开老先生。想起往昔种种恩情，凌木煊泪如雨下，可他背负了另外一个人的使命，不得不走。
    他在褚老先生榻前跪下，重重的叩了三首，而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背起行囊，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慈寿斋。
    从这一刻开始，凌木煊的人生便彻底的改变了。

第一百三十章 盐铁之辩
    洛阳城东有一条百步街，从前便是各地商贾们汇聚之处，在一条长不过百米，宽不过三丈的街上，来自江南的商贾们在此贩卖最精美的上等丝绸，来自塞北的商贾们在此贩卖品种最纯良的大宛马。这些极为稀罕的物件，只有在洛阳城这个权贵云集的地方，才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如今，这条百步街早已今非昔比。刘肇在位时，曾命人将百步街前后的巷子贯穿打通，本意是为了从皇宫出行方便一些，因为这条街道是从皇宫至皇家陵园的必经之路。无心插柳之举，却成就了洛阳最繁华的大集市。
    到了今天，在这四通八达的十字路上，绵延数百米皆是熙熙攘攘的往来商旅。江南绣娘手中五颜六色的丝绸、西域铁匠熔炉里削铁如泥的刀斧、醴陵砖窑里斑斓精美的陶器、和田山下艳若鸡冠的红玉，还有马匹、毛皮、药材、粮食、笔墨纸砚等等皆汇集于此，琳琅满目。来自全国各地，乃至匈奴、乌桓、鲜卑等地的商贾们，一年到头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洛阳集市只是如今大汉的一个缩影。
    当年刘肇亲政之后，便一改“重农抑商”的旧习，大幅降低了对商贾的征税，自此各地郡县经商之风蓬勃而起。到了今日，不止长安、弘农、冀州等富庶郡县商市一片繁荣，扶风各县甚至兴起了夜市，就连幽州、凉州等偏远边塞之地，也兴起了关市。汉人商贾与来自匈奴、鲜卑等地的西域商贾们，以马匹、丝绸、茶叶、皮毛为主要生意，往来频繁。
    这其中，自然以京都洛阳最为兴盛。正如今时大儒王符所论“今察洛阳，资末业者什于农夫，虚伪游手资于末业，天下百郡千县，市邑万数，类皆如此······”
    受益于百业兴盛，商市繁荣，从刘祜登基以来，大汉的国库便日渐丰裕。现在，邓绥想要为这欣欣向荣的盛世景象再添一把火，她把目光投向了盐铁之政。
    盐铁两项自古以来便是关系百姓民生的重要物资，本朝武帝伊始，为尽快扭转国库空虚的局面，将盐铁收归官营，在盐铁产地设盐官、铁官进行治理，垄断货源，借此迅速实现了国库的充实。至今盐铁官营之策已延续两百余年，长期以来都是由朝廷发号施令，各地盐铁官员奉命进行开采，时间久了，这其中的弊端也逐渐显现出来。
    最大的问题便是开采的指令是朝廷每年年初下达的，价钱也是年初定下来的，可是这一年中随着百姓和货物的流通，随着商市的兴起，百姓对盐铁的需求也日益旺盛，有的富庶郡县根本是供不应求。官家渠道买不到足够的盐铁，便只能从地下的黑市里交易，到了今时今日，盐铁黑市之风已经是屡禁不止。与其朝廷这般苦心经营却不得善果，不如实行私营，开放给豪绅们去开采买卖，朝廷只要控制价钱合理，保障民生即可。然后，再向这些得了特许经营盐铁的豪绅们征收税款，如此既可以保障国库收入，又可以省却朝廷上下盐铁专营的各种繁琐，还能让各地郡县自行调节平衡，不致出现供求颠倒，黑市之风横行的境况。可谓是一石三鸟。
    然而，打破老祖宗的规矩，说来容易，真要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阻。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邓绥的便是陆珩。
    陆珩搬出了当年桓谭上书光武帝的那套言论道：“夫理国之道，举本业而抑末利，是以先帝禁人二业，锢商贾不得宦为吏，此所以抑并兼长廉耻也。今富商大贾，多放钱贷，中家子弟，为之保役，趋走与臣仆等勤，收税与封君比入，是以众人慕效，不耕而食，至乃多通侈靡，以淫耳目······”
    事实上，陆珩不止反对邓绥施行“盐铁新政”的想法，对于现在天下人重商而轻农的势头，他也深深感到不安。农桑自古便是国之根本，而今经商之风日盛，商贾们借着商市的兴隆获利愈丰，引得那些辛苦务农的百姓们也跟风起来，长此以往，农业萎顿，粮食不足，这将是何等危险之事。
    邓绥却不以为然。在她看来，商市的兴起恰恰对农工之计皆有助益。以往商市萎靡，物品流通不畅，百姓种农植桑，冶金做工，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家一户之需，或有丰余，便在乡邻之间以物易物换取所需罢了。如今，商市大兴，那些善于农耕的百姓，可以将他们富余的粮食卖到集市上换取耕牛锄头，那些勤劳手巧的绣娘们，可以将她们织就的丝绸卖到集市上换来胭脂水粉。现在江南多地已经兴起了规模不小的绣坊、染坊，平原各郡县的布庄、药庄、钱庄也蔚然成风。百姓们丰衣足食，国库也愈加丰盈，这些都是商市兴隆的好处。
    二人几番唇枪舌剑的争论，陆珩每每都败下阵来。要论起争辩的才能，陆珩对这位思维缜密又能言善辩的太后自是甘拜下风，但或许是年纪越大越固执，在盐铁这桩事上，陆珩理论不过邓绥，却依然不愿让步，后来不得不搬出了刘祜。
    自从孟知图那桩事之后，刘祜便将他的少年意气完全收敛了起来，此后诸事皆要问过邓绥或陆珩，再不敢擅作决断。朝臣们也心知肚明这位年轻的天子不过是表面上的君王，真正的统治者一直都是那位年轻的太后。
    但无论如何，就算是表面文章也好，皇帝毕竟也是一国之君，国之大计总是要有他的参与和认可的。所以这一次，太后与司徒政见不合相持不下，刘祜的态度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师从徐防的刘祜，受教的多是古圣先儒之言，而这些古圣先儒的思想多半是有些因循守旧的。对于从未亲身体察过民间风物的刘祜而言，他的本心是难以认同邓绥的想法的，可是碍于邓绥的恩威，刘祜也不敢多加反驳。另一边，陆珩却又不依不饶，非要扭转重商抑农这股不正之风。刘祜便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处境。
    其他的朝臣们也自然的分作了两派，以太常张谦为首的一些年纪较长的老臣们多是拥护陆珩的主张，而一些年轻官员们则旗帜鲜明的站在了邓绥的一方。一时间，关于“重农重商”“盐铁官私”的争论便甚嚣尘上。
    两方相持不下，刘祜又夹在其中左右为难，邓绥一气之下索性不再与陆珩这些老臣们争辩，直接下了一旨诏书，将全国各郡县的郡守、各地富商大贾，全部召来了京城。
    刘祜十分不解的问邓绥道：“母后为何将这些人都召来京城？当中可是有何深意？”
    邓绥有些气恼道：“孤懒得再与陆珩这些老家伙分辩，他们在这皇城里呆了大半辈子，大约已经忘了民间的疾苦。现在孤让这些人来，就是要让陆珩他们听一听百姓的声音，好好想一想什么对百姓才是好的。”
    接下来几日，洛阳城日日夜夜车水马龙，来自全国各郡县的封疆大吏，制霸一方的豪强乡绅们，第一次齐聚在了天子脚下。
    八月初一这日，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邓绥选定了玄武门前的一大方空地，摆下仪仗，令三公九卿等朝廷重臣，以及奉旨入京的地方官员乡绅们齐聚一堂，她要开一场别开生面的论道。
    待人员全部到齐之后，邓绥携着刘祜走下御辇，看着眼前济济一堂将近百余众，邓绥的脸上显现出胸有成竹的神采，她开宗明义的对地方官员们道：“众位爱卿，陛下登基已五年有余，在这五年里，各地郡县都遭受了不少水旱之灾，可即便如此，百姓却依然能够丰衣足食，靠的不是天时，而是人和。而今，四海太平，国库丰盈，百业欣欣向荣，诸位想想，这是为什么呢？除了吏治清明之外，孤以为这与商市的繁荣是分不开的。”
    说到这里，底下不少地方大员们频频颔首，面现赞同之色，邓绥接着道：“盐铁两项，事关百姓生计，事关农工之兴，本朝历来都奉行盐铁官营。官营的好处诸位卿家都知道，可是，官营的弊处，诸位卿家可曾看在眼里？孤今日想问诸位卿家，还有各位乡绅们两个问题。”
    邓绥停顿了一下，注视着眼前的人们，掷地有声道：“其一，商市该不该兴？其二，盐铁该不该私营？请诸位好好想一想这两个问题。今天，在这个地方，诸位皆可畅所欲言，不论言语是否妥当，皆恕无罪。”
    这番话显然让底下的人们大感意外。他们先是面面相觑，而后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却未有一人愿意站出来第一个立论。
    邓绥不禁面露失望之色，另一边，陆珩和张谦意味深长的互视了一眼，眼下这般局面，显然是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就在这时，终于有一个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启禀太后，启禀陛下，草民王符有话要说。”
    循声望去，一个气宇不凡，却身着一身布衣的年青男子从人群中大步流星的走上前来。
    “王符？”邓绥侧首问蔡伦道：“可是那个有当世大儒之名的临泾隐士王符？”
    蔡伦眯起眼来细细看了台下之人后道：“看样子应该是的。”
    “微臣安定郡守崔瑗叩见太后，叩见陛下，”这时，人群中又有一人走了出来，站在王符身边，向前拜道：“微臣携王符入京不合规制，望太后和陛下恕罪！微臣因与王符素有旧交，知其通晓古今，胸有丘壑，望太后和陛下允准其贸然之言。”
    邓绥颔首道：“听闻王符素有大贤之名，只是性情孤傲，不愿出世，如今倒是愿意在此直抒胸臆，也是难得，孤和陛下愿意洗耳恭听。”
    王符叩首谢恩之后，对着玉阶之上的王侯将相，对着身后的地方大员们，侃侃而道：“草民以为，凡为治之大体，莫善于抑末而务本，夫富民者，应以农桑为本，以游业为末······”
    言及此处，陆珩在一侧频频颔首附和道：“甚是，甚是······”
    没想到，王符却话锋一转：“百工者，以致用为本，以巧饰为末；商贾者，以通货为本，以居奇为末。三者守本离末则民富，离本守末则民贫······”
    一言激起千层浪。
    本末之说，自古有之。先贤大儒们皆以农桑为本，以工商为末，如今竟然有人说农工商三者各自既有本亦有末，真是闻所未闻。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嘈杂，有的人认为他是在哗众取宠，有的人则认为他的话有几分道理，更多的人则把目光投向了玉阶之上。他们等待着玉阶上那群掌握着帝国最高权力的人们会做出何种反应。
    陆珩脸色铁青着斥道：“胡说一通！商贾怎会是本？分明是投机取巧之末！”
    另外一边，邓绥却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士子，仅凭寥寥数语，便令她豁然开朗。原来本末之争并不须得辩出个本末，农工商三者，皆有本末，各自守本离末，便是正道。
    “先生所言甚是！”邓绥不由脱口而出称赞道：“先生果然有大贤之才！各位卿家，你们也都各自说一说，在你们各自所辖的地方，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
    这一次，那些地方大员乡绅们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再也不忸怩作态，一个一个争先恐后的上前进言。
    直到日斜西山，足足三个时辰的本末之争和盐铁政论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听着地方官们兴高采烈的讲述自己所辖郡县内农工俱兴，商贾繁荣，百姓丰衣足食的盛世景象，听着乡绅们建立起一个一个工坊，让那些贫困潦倒的贫民们靠自己的双手赚取生存下去的钱粮，听着人们对盐铁新政的欢欣鼓舞，邓绥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而陆珩虽然在这场政见之争中输的灰头土脸，但却也输的心服口服。
    自此，农工商并举成为了大汉新的国策，而盐铁两项也从原来的官营转变而成官私合营。
    如同一枚石子投入了一池春水，平静的湖面立刻荡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这个古老的帝国，仿佛春风拂过的杨柳，再次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第一百三十一章 广陵山的秘密
    洛阳论道之后，邓绥亲自召见了王符，真挚相邀王符出世，并不惜许以上尚书台重任。然而王符却婉言而拒。
    这个与众不同的青年英才，他身上自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却又流露着与俗世格格不入的气质。有些人注定不适合立足于庙堂之上，只有处江湖之远，方得心中一片清宁，方可成就一代圣贤。邓绥纵然心有遗憾，也知不可执意勉强，最终还是放了王符回归故里。
    与此同时，这次论道带给刘祜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当年孟知图一案。
    他虽然生长于清河郡，从小到大却甚少踏出过王府，自从迈进皇宫的大门，登上九五之尊的皇位，更是再未踏出洛阳城半步。这一次，从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口中，他才算第一次感悟到了鲜活的民生，也第一次领悟到，要做一个明君，远远不是纸上谈兵那么简单。
    所以那日之后，刘祜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上尚书台收集记录大汉各郡县风物人情的典籍。可是这些典籍大部分是数年前所著，过于陈旧，早已不再能反映当下的风貌。几经思虑之后，刘祜终于向邓绥表露了自己的愿望——到民间微服巡视。
    虽说如今四海清平，但关山之外仍有强敌虎视眈眈，邓绥始终还是放心不下，不过最后拗不过刘祜一再恳求，邓绥只好允了他，但只圈了扶风、汝南两郡。这两郡都是富庶之地，距离洛阳不算太远，民风淳朴，吏治清明，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刘祜已经很是知足了。这么多年呆在皇宫里，心里总是藏着一股子憋屈，如今能离开皇宫，走到民间去，看看真正的大汉河山，刘祜心中雀跃不已。
    为了这次来之不易的出巡，刘祜做足了准备功夫，废寝忘食的把弘农、汝南两郡的山川地理、人文风俗，以及最近两年来的民生、税赋等等事无巨细的翻阅了个遍。
    时值入冬，天气转凉，埋头案牍的刘祜竟不小心染上了风寒。怕引起邓绥忧虑而耽搁出巡计划，刘祜隐瞒了自己的病情，不许身边近侍知会太医令，因为他知道太医令秦太医乃是太后的心腹之人，倘若被秦太医知道了自己的病情，那必然是瞒不住太后的。可熬了两日后，病症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加重之势，于是刘祜便悄悄传召了太药丞祝太医问诊，并再三叮嘱不得将自己的病情泄露出去。
    皇帝的命令，祝太医不敢违拗，加之他诊过脉后发现刘祜的病情并不严重，服用几日清热解毒的方子应可痊愈，既然如此，那就索性违一次规制，顺了皇帝的心意。
    只是皇帝既然不想自己的病情泄露，那知晓此事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配药煎药送药都需要有人打个下手，祝太医想到了一个可靠的人，他的同门师弟——凌木煊。
    于是，进入太医院已经一年有余的凌木煊，终于有了一次见到皇帝的机会。
    一年之前，凌木煊走出慈寿斋，来到了洛阳，投奔身为太医丞的师兄祝太医。祝太医念及同门之谊将他破格录用为太医院医官。在这一年里，凌木煊无时无刻不在找一个接近皇帝的机会，奈何太医院等级森严，以他的资历，只配给下等宫人们看病，根本进不了广德殿半步。这一次，他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可即便他能够送药入广德殿，要见到皇帝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皇帝的贴身内侍李闰在殿门前就会将他拦下，然后接过他手中的汤药转呈给皇帝。眼看皇帝巡视启程的日子近在眼前，焦急难耐的凌木煊决定冒着欺君之罪赌一把。
    这一日送药至广德殿，李闰照例将他拦了下来，凌木煊便上前一步道：“李常侍，祝太医今日特意叮嘱下官为陛下把脉，以确定陛下的龙体已无大碍。”
    “哦？”李闰带着几分嫌弃的神色道：“素日里都是祝太医亲自把脉，今日怎会派你这么个下等医官来为陛下诊脉？这也太儿戏了吧。”
    凌木煊不慌不忙的解释道：“启禀常侍，本来是该祝太医来的，只是方才祝太医突然身体不适，怕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会儿走路都困难呢，所以只好让小人来了。李常侍请放心，小人虽然愚笨，但为陛下诊脉是万万不敢有什么差池的。”
    李闰面露不悦，却也不敢耽搁，只好无奈道：“行吧，跟我进来吧，小心着点儿规矩。”
    凌木煊这才算是进入了广德殿。
    一入内殿，远远便瞧见在层层汉白玉阶之上，有一人正俯首于宽大的书案后。偌大的大殿，高高的玉阶，这么一个瘦削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他便是皇帝了，凌木煊心里想着，一边小心翼翼的跟在李闰的身后，一步一步靠近那泛着冷光的玉阶。
    “陛下，”李闰在御案边轻声道：“太医院送药来了，奴才服侍您服用吧。”
    “拿过来吧。”刘祜头也不抬的命令道，手中的书卷始终没有放下。
    李闰将药碗呈给刘祜，刘祜看也不看便接了过来，仰头一饮而尽。大概因为苦口，喝完药之后，刘祜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陛下，”李闰一边接过药碗一边轻声道：“太医院派了医官来为您诊脉。”
    刘祜这才抬起头来，匆匆向凌木煊瞥了一眼，简短的吩咐道：“知道了，叫他上前来吧。”李闰转身冲着凌木煊挥了挥手，示意他上前来。
    凌木煊得令立刻轻手轻脚的走上玉阶，在御案旁边跪了下来，李闰取来手垫，刘祜换了左手持书卷，右手置于垫上。凌木煊将手指轻轻搭在刘祜右手静脉处，细细诊断一番后道：“恭喜陛下，您的风寒已基本痊愈了，接下来只需再服用两日固本正元的汤药即可大好。”
    “甚好，”刘祜的视线始终未离开手中的书卷，淡淡道：“朕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喏。”凌木煊应道，但却没有起身，反而向着刘祜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小人受人之托，有一物要呈给陛下。”
    刘祜立即扭头过来，十分诧异的盯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小医官。
    真像！凌木煊第一次看清楚了刘祜的脸，他那清俊的面容果真像极了左夫人。
    凌木煊一瞬间甚至有几分恍惚，不过他还是迅速的回过神来，在刘祜警惕的目光下，从怀里取出了左夫人亲手交给他的那枚玉佩。
    刘怙的视线落在了玉佩上，有那么片刻的时间，他的脸上是茫然的，可是当他认出这枚玉佩后，凌木煊清楚的看到他的眼神从惊诧，变成欢喜，再变成激动，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凌木煊，声音有些颤抖着问道：“谁，谁给你的？”
    还未等凌木煊回答，刘怙突然抬起头来警惕的对李闰命令道：“你退下，所有人都退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不明就里的李闰揣着满腹狐疑退了出去，殿内其余的内侍宫女们也都跟着退了出去，大殿里只剩下了刘怙和凌木煊两人。
    这时，刘怙从凌木煊手中取过了那枚小小的玉佩，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反反复复的端详着，那玉佩上铭刻着一圈小字，正是他的生辰八字。
    对于这枚玉佩，他太熟悉了。
    在他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清河王与王妃急坏了，遍寻名医，清河王妃更是夜夜在祈福寺祝祷，寺院住持赐了她这枚开光的玉佩，让刘怙日日佩戴身上，以祈求天佑。不知是上苍庇佑还是真的有神灵护体，刘怙最后终于捡回了一条命。从此以后，这枚玉佩他便一直戴在身上。直到十一岁的那一夜，从洛阳里来的带刀甲士将他硬生生的塞进了辇车。就在离开王府之际，他拼命拉着王妃的衣袖，在剧烈拉扯之下，刘祜身上的玉佩掉落了下来，而后，他便再未见过。
    如今时隔五年，玉佩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父王与母妃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刘祜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紧紧抓住凌木煊的衣领，死死盯着他，激动万分的问道：“快说！到底是谁给你的？！”
    凌木煊跪直了身子，重重的叩首于地，语气悲怆的回答道：“陛下，交给我这枚玉佩的人，就是您的亲生母亲！”
    “什么？！”刘祜失声叫道，整个人跌坐在了御椅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着自言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母妃，母妃已经仙逝了，怎么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朕，全部都告诉朕！”
    凌木煊再次叩首，起身时已然热泪盈眶。因为他想起了山庄里的左夫人，还有这么多年来她所承受的母子生离之苦，他想起了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历经这么漫长的蛰伏与等待，此刻终于可以实现对她的承诺。
    “陛下，”凌木煊声音颤抖着一字一句道：“您的生母，清河王妃左小娥，她没有死，她就在广陵县的广陵山上，她被囚禁在那里，日日夜夜期盼着与您相见······”
    “谁？”一道令人不寒而栗的光从刘怙的眼底透出，他几乎咬着牙道：“是谁，谁把母妃囚禁起来的？”
    凌木煊立即俯倒在地，凄然道：“陛下，囚禁天子的生母，普天之下，还有第二个人能做的到吗？”
    刘怙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整个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面如死灰般的自言自语道：“是她，一定是她了······”
    凌木煊直起身来，将左小娥告诉他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刘怙。
    偌大的广德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又一次被命运狠狠的愚弄了一次。
    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活在一个弥天谎言中，午夜梦回，每每忆起父王与母妃的音容笑貌，便肝肠寸断。万万没有想到，原来自己的父王竟然是被谋害而死，自己的母妃被囚禁在一个远离自己的地方凄苦度日，想来必然是日日以泪洗面。
    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女人所赐，只为了自己名正言顺的做太后。原来在她那张美丽的面孔下，藏着的是竟是这般狠辣的心肠。
    凌木煊看着刘怙垂下的双手慢慢的握成了拳状，一团交织着仇恨、怨念与不甘的黑雾从他的眼底升腾而起。

第一百三十二章 弘农杨氏
    从广德殿出来后，下等医官凌木煊已经成为皇帝钦点的微服私访随驾御医。
    九月九重阳佳节过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刘祜正式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微服私巡，邓绥派出羽林卫中最精干的高手贴身保护刘祜，加上随行的医官、内侍、宫女，浩浩荡荡也有十五六人，刘祜乘坐马车，其余人皆骑马随行。
    此番微服私巡的第一个目的地便是弘农郡。
    此郡距离洛阳最近，辖十一县，十万余户，百姓近五十万人，背靠黄河，平原广袤，土地肥沃，历来乃仓廪丰实之地。
    刘祜一行人从洛阳出发，三日不到便到达弘农郡内。因为是微服私巡，刘祜此行未向当地官员走漏任何风声，到达弘农县后，一行人在城中最好的一间客栈汇贤楼住了下来。汇贤楼位于城中繁华之处，正巧又赶上了每月十五的大市，楼下人声鼎沸，往来车马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刘祜玩心大发，拉着李闰非要去下面的集市上逛一逛。李闰不敢马虎，便叫了两名羽林卫装扮成仆从的样子，紧跟刘祜身后。
    长这么大，这是刘祜记忆中第一次身处民间闹市之中。对于从小生在王府深院之中，困于皇城高墙之内的刘祜来说，此刻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和新鲜的趣致。弘农大市的规模丝毫不亚于洛阳，反而因为少了皇城根下的束缚，更多了几分恣意欢畅。
    满街操着不同口音的南北商贩一个一个拉开了阵仗，用各种千奇百怪的腔调扯着嗓子为自家的货物叫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有的衣着光鲜，有的青布粗衣，但是每个人脸上似乎都洋溢着喜悦之色。
    一身公子哥装束的刘祜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李闰道：“你看，百姓们果然丰衣足食，其乐融融，叫朕好不羡慕。”
    李闰也压低了声音恭维道：“还不都是陛下您治国有方，百姓们安居乐业，才有了今日这般盛世景象。”
    “是吗？”刘祜清秀的眉间掠过一丝怅惘，若有所失的喃喃自语道：“到底是我治国有方，还是别人呢······”
    李闰听出了刘祜言语中隐藏的意味，不敢接话，只能引开话茬：“陛···哦不，公子您看那边，好多人围在一处，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刘祜循着李闰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前方好多人挤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成了一个圈，还不时有喝彩击掌的声音传出。
    “走，过去看看。”刘祜好奇心大作，抬脚便向前方走去，李闰连忙回头招了招手，示意后面的两个羽林卫跟的紧一点，这等人多嘈杂的之地，极容易生出是非，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他们这些人赔上十条命都担待不起。
    刘祜脚步轻盈，一眨眼功夫便走到了人群的外围，只是前面的人挤的水泄不通，刘祜想挤却怎么也挤不进去，只能向身边的人打听道：“兄台，请问这前面有什么热闹，怎么这么多人围在一处？”
    那人正踮着脚使劲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根本顾不上搭理刘祜，便头也不回的答道：“我也不知道，听人说是西域的杂耍，好看的紧呢！”
    “哦···”刘祜面露一丝失望之情，一边闪身退出了拥挤的人群，一边对李闰道：“我当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不过杂耍而已······”
    恰在此时，突然见人群骚动了起来，只见一个身着绫罗绸缎的矮胖男子，带着四五个家丁模样的人，大摇大摆的走上前去，围观的百姓们看到这几个人就像老鼠看到猫一样，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害怕的神色，忙不迭的向两边闪开，瞬间便让出了一条通道。
    见此情形，本要转身离去的刘祜停下了脚步，借着人们避闪而让出的通道，刘祜这才看清了他们在围观的到底是什么——两个身着西域服饰的男子，一个年长，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两只手臂上挂满了大大小小数十个铜圈，一个年幼，不过十几岁光景，脚下踩着轮毂，双手握着两根粗粗的双节鞭。看样子是一对父子，以街头杂耍卖艺换几个铜钱。
    这时，那矮胖男子已经到了跟前，一句话还没说，身后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已经一拥而上，冲着卖艺的父子狠狠拳打脚踢。直到父子二人满身血污的蜷缩在地哀嚎，家丁们方才罢了手。矮胖男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笑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没经我高三爷允许，擅自在弘农地界儿上混营生的下场！”
    那年轻的卖艺人显然是气不过，挣扎着爬起来，一手捂着肿胀的脸颊，一手指着矮胖男子的鼻子骂道：“我们父子二人走南闯北，凭着一身杂耍本事逗大家一乐，混口饭吃，哪有什么银子孝敬你？再说我和我爹犯了什么罪，你们上来就是一顿毒打，天理何在······”
    年轻卖艺人还要说时，被其父一把扯了回来：“快别说了！别说了！”接着又使劲扯着年轻人一起跪了下来，一边按着他的头，一边自己不停的磕头告饶。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恶霸如此欺凌百姓，刘祜心中登时窜起一股无名火，刚要上前理论，却被旁边方才踮着脚看热闹的人拉了回来，那人上下打量了刘祜一番，面带狐疑问道：“我说这位公子，你是外地人吧？”
    刘祜没好气的答道：“是外地人又如何？这等恶霸，我看不过眼去！”
    那人好心相劝道：“哎唷，我说公子啊，你可千万别惹这位爷，你们外地人不知道，这位高三爷，可是弘农县高县令的亲侄子，在家排行老三，人称高三爷，这条街上好多买卖都是他开的，旁人要是想在弘农地界儿做买卖，必须得先孝敬好了高三爷，否则就是这个下场······”说着向前方努了努嘴：“这父子二人，昨天刚来到弘农卖艺，别说，本事还真有，昨儿高三爷的家丁来讨孝敬银子，他们不肯给，被轰走了，没想到今天又来了，那高三爷怎么可能容得下他们······唉，为了几个铜板真是不要命了······”
    “岂有此理！”刘祜听罢额头上青筋暴起，怒道：“我今日非要好好收拾收拾这些恶霸！”
    刚要拔脚上前，又被身后的李闰拉住了，李闰脸上像是快要哭出来一般，低声哀求道：“公子，算了吧，咱现在人手不够，贸然上前会吃亏的，等咱回去了再收拾这帮杂种也不迟啊······”
    刘祜横眉倒竖，忿恨道：“混账！难道我还怕了这些恶霸不成？！”
    李闰可怜巴巴的看着刘祜，拉着刘祜的衣角死死不肯松手。
    正待刘祜气急败坏之际，一声洪亮的声音传入耳中。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容你等在此为非作歹？！”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如冠玉，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人群之中。他虽然着一身朴素的青布麻衣，但腰间的白玉带和发髻上的碧玉簪，都显示出此人绝非普通百姓。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齐刷刷的盯在此人身上，那高三爷见了此人也怔了一下，使了个眼色给手下停了手上的动作，然后皮笑肉不笑的对着来人道：“杨先生怎么到这等腌臜之地了？”
    那被称为杨先生的人毫不客气的回怼道：“正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败类，这里才变得腌臜污浊！”
    “你！”高三爷被这话呛得脸红脖子粗，指着来人骂道：“你竟敢如此蛮横无理！太嚣张了！太狂妄了！”
    “哼！”杨先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鄙夷道：“谁蛮横无理，谁嚣张狂妄，大家都看在眼里呢！高老三，你整日仗势欺人，高县令的名声都被你败坏尽了！还不赶紧放人！”
    “哟呵！”高三爷狞笑道：“三爷我敬你是个读书人，给你个面子，你却这般不识抬举，今天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你敢？！”杨先生大喝一声，中气十足的斥道：“你所仰仗的不过是高县令而已，今天就算高县令在这里，也不敢对我如此无礼！你一个狗仗人势之辈，还敢如此狂妄！”
    此人身材本就魁梧，加之声如洪钟，从气势上便完全占了上风，高三爷等人在他面前宛若跳梁小丑一般，顿时萎了气焰。
    “说得好！”人群中突然不知何人发出了一声高呼，紧接着所有围观的百姓都跟着高呼起来：“说得好！说得好！”
    一时间群情汹汹，高三爷见状不妙，也不敢在多做停留，立马带着他的几个手下，灰头土脸的溜了出去。
    获救的卖艺父子捡回了一条命，赶紧向着杨先生磕头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那杨先生弯腰把这对满身血污的父子搀扶了起来，和颜悦色道：“二位跟着在下回府上敷些止血的药吧。”
    卖艺父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忍不住感激的抽噎了起来。
    百姓们用敬佩的眼神，注视着杨先生带走了一瘸一拐的两父子，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方才逐渐散去。
    刘祜拉住了刚刚劝阻自己的看客，问道：“兄台，这位杨先生是何人啊？”
    那人脸上露出洋洋得意之色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弘农杨氏，那可是我们弘农郡一等一的望族，四世三公，名满天下。这位杨先生，名叫杨震，号称四知先生，古往今来天下大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不过人家不喜欢做官，只喜欢做学问，不然，这弘农县令，哪还有他姓高的份儿？这位高三爷，在人家杨先生跟前，顶多算条恶犬······”
    原来是弘农杨氏，刘祜其实早就听闻过弘农杨氏之名。
    杨家高祖杨硕，曾跟随高祖征战咸阳，立国后封为太史；其子杨喜击杀项羽有功，封赤泉严侯；至武帝时期，杨喜曾孙杨敞官居丞相，乃太史公司马迁的女婿；这位杨震，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杨敞之孙。先前只知杨氏一族乃名门望族，功勋卓著，今日一见，方知其高风亮节，果然名不虚传。
    刘祜难掩欣喜之情，低声对李闰道：“这位杨先生，朕必要将他征为己用。”
    李闰喜上眉梢道：“恭喜陛下得一良臣。”
    年轻的皇帝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此次弘农之行，刘祜收货颇丰，不仅亲眼见识到了民间百业繁荣，百姓丰衣足食之景，更体察到了商市兴隆，百货流通之象，还意外发现了一位隐世大儒。接下来，他要考虑的是另外一件事，从医官凌木煊把那个惊天秘密告诉他那一日开始，一直如鲠在喉困扰着他的那件事。

第一百三十三章 石破天惊
    离开弘农郡的前一日夜里，刘祜密召了凌木煊，二人计议良久。
    下一个目的地是汝南郡，此地与广陵相去数百里，快马加鞭也需两天一夜才能到达，更麻烦的是，此番随行的羽林卫都是陆珩的亲信，也便是邓太后的亲信，如何能避开羽林卫，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凌木煊为刘祜出了一个主意。
    到达汝南郡后，一行人在客栈落了脚，不料用完晚膳不久，一个接一个的腹痛难忍，上吐下泻。其中原由，身为医官的凌木煊自然心知肚明，是夜，刘祜便带着凌木煊悄悄离开了客栈，一路策马向东南方向狂奔。接下来，就是由李闰来配合这出戏了。
    原来早在几个时辰前，刘祜就把自己的计划告知了李闰。李闰虽然是当年邓太后指派服侍刘祜的人，但经过这几年来的相处，刘祜早已将李闰引为心腹，眼下他与凌木煊的这个计划，必得要李闰从中配合方能成事。但此事毕竟关系重大，刘祜并未对李闰和盘托出，只是交代了自己有一桩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凌木煊会在羽林卫饮水的器皿里洒下巴豆粉，不会致命，但上吐下泻苦头不少。而后，刘祜和凌木煊便借此机会趁机溜走。接下来，就需要李闰想方设法拖住羽林卫，为刘祜他们争取四天的时间。
    果然，第二日早上，羽林卫首领孔侍卫面色蜡黄的出现在李闰面前，声称这家客栈的饭菜不干净，自己和其他几名羽林卫都吃坏了肚子。李闰捶胸顿足道：“陛下昨儿也折腾了一夜，今儿怎么也起不来身，眼下凌医官正在里面诊治呢。我看陛下这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各位大人暂且先歇息一日，待陛下身体好转些再做打算吧。”
    羽林卫们正叫苦不迭，得空儿歇息一日也是好的。
    及待第二日，孔侍卫再来请示，李闰还是这套说辞，称陛下身体仍未大好，不便行走，还需再歇息一日。到了第三日，李闰仍是满面愁容道陛下身子疲乏，需要安歇。如此一拖便拖过了三天。孔侍卫起先并未生疑，只是一连三天都没见着皇帝的人影儿，要进内请安也总被这个李闰以陛下不愿见人为由挡了出去。到了第四日，羽林卫们私下开始议论纷纷，孔侍卫也心生蹊跷，怕是出了什么岔子。
    就在孔侍卫按耐不住性子，差点推开了李闰，带着羽林卫冲进刘祜房间之际，刘祜却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身后还跟着凌木煊。
    见羽林卫和李闰正相持不下，刘祜满面倦容道：“在房间里呆了数日，感觉气闷的很，故而带着凌医官出去透透气，尔等在这吵嚷作甚？”
    孔侍卫看到刘祜安然无恙的站在自己面前，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请罪道：“陛下恕罪，在下只是多日未见陛下，放心不下，想与陛下当面请个安。惊扰了陛下，罪该万死。”
    “罢了罢了，”刘祜甚不耐烦道：“我累了，想歇息片刻，尔等都退下吧。”
    孔侍卫不敢耽搁，立即带着手下们退了出去。
    李闰跟着刘祜进了房内，关紧了房门后，立马带着哭腔上前道：“祖宗哎！您可算是回来了！您要是晚一会儿，被这些羽林卫发现是奴才从中搞鬼，奴才非得让他们生剥了皮不成······”
    “你也出去！”刘祜打断了他，冷冷的命令道。
    李闰这才注意到刘祜的脸色极其难看，不仅仅是劳累奔波的倦容，还布满着令人望而生惧的阴云。看来刘祜这趟出去办的事情并不简单，李闰立即乖觉的闭了嘴，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终于房间里只剩了自己一个人，刘祜仰面躺倒在床上，一双眼睛木然的盯着屋顶的方向，心乱如麻。
    刚刚过去的四天三夜，刘祜一次都没合过眼。
    凌木煊引路，带着他策马狂奔了整整两日，方才到达了广陵。可到了广陵之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刘祜进入严兵把守的山庄又成了一个难题。想来想去，凌木煊只能求助于自己的师父褚神医。
    阔别一年多，凌木煊第一次重回慈寿斋。
    从前，凌木煊每日忙碌于药草中，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如今再度归来，却发觉看山不再是山，看水亦不再是水。那个清秀飘逸的少年，终于还是彻底消失不见了。
    凌木煊向褚神医表明了刘祜的身份，褚神医震惊万分，但几经犹疑之后，还是选择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告诉了刘祜，不为别的，只因一颗慈心，见不得母子生离之苦。
    事情发生在五年前。
    褚神医清楚的记得那一日，他正带着徒弟在山中寻找一味极为罕见的药材，却见山道上，一路风尘仆仆的人马突然出现。广陵山并非什么香火名山，平素除了樵夫以及上山看病的百姓之外，并无外人到访。这一路人马，浩浩荡荡数十人之众，一概黑衣官服打扮，当中一辆马车，也是遮的严严实实。看这情形极不寻常，褚神医心头掠过了一抹疑云，不过一向遁世唯醉心于医术的他并未在意，直至三个月后，一个人找上了他。
    此人自称姓赵，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一望便知非寻常百姓，且他的衣着打扮，与褚神医那日在山道上所见人马极为相似，褚神医可以断定此人正是那一路人马中的一员。这位赵姓男子简短的说明了来意，称自己是某位王爷府上护卫，三个月前，王府中一位贵眷突染怪病，为免泄露风声，特移送至广陵山山庄休养。近日，这位夫人病情突然急转直下，直至今日已不省人事，所以要请褚神医速往山庄救治。
    他的这番说辞倒也合乎情理，本着悬壶济世的仁心，褚神医没有多想便跟着这个赵侍卫来到了山庄。及至到了山庄，褚神医才意识到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整个山庄的防卫极为严密，不止有高出寻常权贵人家院落一倍不止的围墙，甚至还有瞭望台，如赵姓男子这样的护卫，视线所及之处已看到不下十余人，且一个个皆全副武装，目光凌厉的环视着山庄周围的所有动静。
    这哪里像是王府贵眷休养之处，分明是一个严加看守的监牢！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人，褚神医无暇细想，一路跟在赵护卫身后，穿过层层院墙，最后到达山庄最深处的一座小院。在这里，他终于见到了这位神秘的病人。
    情况确实非常糟糕。这位夫人躺在华美的床榻之上，已经是气若游丝。褚神医诊过脉后，大吃一惊——她所患的并非什么急症，所谓怒伤肝、忧伤肺、思伤脾，而眼前这个女人，完全是忧愤过度导致五脏六腑皆难承其重，已显衰竭之势，若自己再晚来几个时辰，恐怕便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了。
    褚神医立即以银针封住了她的关键穴位，致使元气不再外泄，紧接着又以猛药灌之，激活其心肺，期间褚神医不停尝试各种方法，一直从午时到日落西山，总算是抢回了一条性命。及至入夜之时，女子的气息终于恢复了平稳，性命之虞已解，但神智仍未清醒。
    就在这期间，女子昏迷之中断断续续的说出了一句令褚神医惊出一身冷汗的话。
    “祜儿······祜儿······邓绥······把祜儿还给我······”
    褚神医虽久居于深山之中，但门生故友遍布天下，对于当今朝野之事自然也有不少耳闻。他听得清清楚楚，眼前这女子口中所呼喊的正是当今太后与皇帝的名讳！
    一直守在一旁盯着他的赵护卫显然也听到了女子口中的呓语，马上向女子的侍女投去警惕的目光，那侍女立即会意，上前轻轻用手帕捂住了女子的嘴巴。
    褚神医早就听闻当今天子并非太后所出，而是清河王刘庆之子，离奇的是就在天子登基前夕，清河王夫妇却双双暴毙，民间亦曾有不少流言。而今，这个突然出现在山庄中所谓王府贵眷的女子，那些暗中虎视眈眈严守山庄的护卫，还有方才女子昏迷之际喊出的呓语，似乎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猜测——眼前这个女子，她的真实身份，很有可能正是传闻中已故的清河王妃，当今天子的生母！
    不敢继续深想，褚神医竭力排除了心中的杂念，神色如常的配好最后一道药剂，而后起身告辞。就在离开山庄之前，赵护卫目露凶光的对他说了一句话：“今日山庄所见所闻，不得对任何人透露丝毫，否则不止神医自己性命不保，整个慈寿斋亦必遭血洗。”
    褚神医镇定的回答道：“请放心，老夫只是一介医者，只管救人，其余旁事，既不会过问，亦不会多言。”
    此后数年，褚神医成了山庄上的常客。因为那女子经当年一劫落下了心悸症的病根，时有发作。褚神医也确实如他所承诺那般守口如瓶，这些年来关于山庄一事始终未曾向外透露一字。这样的平静一直延续到凌木煊误打误撞进入山庄，见到左小娥的那一刻。
    褚神医万万没有想到，一年后的今天，他曾经最中意的关门弟子，竟然会带着当今天子来到他的慈寿斋。
    而眼下，留给刘祜的时间很短。
    数百里之外的李闰正在千方百计的拖住随行的羽林卫，刘祜很清楚他拖不了太久。从这里返回汝南，快马加鞭昼夜不息也需要两日一夜，而他要在四天之内返回，就意味着今夜必须动身。
    好在有褚神医相助。褚神医差斋中弟子前往山庄中找到赵护卫，告诉赵护卫自己研制出了一种对心悸症或有奇效的药剂，希望能亲赴山庄为夫人试药。
    过去几年中，褚神医恪守自己的承诺，对于山庄之事绝口不提，整个广陵县也从未传出过一星半点的风声，赵护卫等一干人已经对褚神医和慈寿斋渐渐放下了戒备。所以，此番褚神医提出要为夫人试药，赵护卫并未有丝毫起疑，即刻应允。于是，刘祜装扮成斋中弟子，跟随在褚神医身后，进入了山庄。
    就这样，这个深深掩藏在青山秀水中的惊天秘密，原本应该随着岁月流逝而被平静的埋葬，可它最终还是被一个懵懂少年误打误撞的揭了出来，没有人知道，接下来它会带来怎样的一番风云变幻。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仇恨之火
    这一夜，刘祜不停的做着同样的梦。
    在梦里，他看到母妃站在黑漆漆的悬崖边上，凄惶的看着他，无助的向他伸出手，呼喊着他的名字，在她的身后，黑暗之中伸出了无数双手，拉扯着她，要将她拖入无底深渊。刘祜想要去救她，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无法动弹，一低头，才猛然看到无数邪恶的藤蔓正将自己紧紧缚住，他越是挣扎，缚的便越紧······
    噩梦中惊醒过来，刘祜恍然发觉自己全身皆已汗透。他大口喘着粗气，感觉整个身体像是被掏空一般无力，懵然倒下去，一闭上眼，脑海中便又浮现出母妃的脸。
    山庄之中，母妃泪流满面的咬着牙对他说：“祜儿，你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你要为你的父王报仇！”
    报仇，向那个女人报仇······
    刘祜无声的苦笑，五年了，他对那个女人，从畏惧和忌惮，变成崇敬和依赖；而他自己，也从王府里的无知少年，一步一步成长为一个有君临天下之风的少年英主。没有人知道，这五年他过的有多难，可就在他以为一切艰难已经踏平，自己即将真正一展雄才抱负之际，血淋淋的真相却措不及防的来到他的面前。
    巨大的痛苦，夹杂着愤怒，如同烈火灼心一般炙烤着刘祜。父王的脸，母妃的脸，邓绥的脸，还有徐防、陆珩，许多人的脸，一个个不停交替着在他面前出现，他辗转了一夜，心中撕扯了一夜。
    直到太阳再次升起，新的一天来临。看着初升的阳光，刘祜心里知道，旧的那个自己，也随着昨日的黑夜一同去了。
    汝南之行草草结束。
    刘祜再也无心巡访政务，借口胃疾未愈，很快便启程返回洛阳。
    回宫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永安宫拜见太后。邓绥讶异于不过短短十余日光景，刘祜整个人竟消瘦了一大圈，心疼不已。而当听闻刘祜说起此番巡视所见所闻民间风物时，邓绥又深感欣慰，刘祜对百姓民生体察入微，让邓绥更加坚信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刘祜不失时机的向邓绥引荐了一个人，这个人也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之一—弘农杨震。
    “朕亲眼所见，这位杨先生甚有先祖之遗风，不仅气宇不凡，更不畏强权，对遭受恶霸欺压的百姓仗义出手相救，在百姓之中威望极高，且听闻先生有四知先生之美誉，想必定是学富五车，有过人之智。此等贤才却隐于江湖，不能为朝廷所用，实为极大的憾事。所以，朕希望能够招揽贤才入上尚书台，还望母后允准。”
    邓绥听罢，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道：“奇了！孤昨日从另外一个人那里听到了一样的话，孤现在都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四知先生了！”
    “哦？”刘祜不禁蹙起了眉头，诧异道：“母后是听何人说起杨先生的？”
    邓绥笑道：“昨日收到大将军的奏疏，举荐的就是这个杨震。说起来，孤可是头一次听大将军如此盛赞旁人，没想到陛下倒是和大将军想到一处去了。”
    “原来是这样······”刘祜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他瞬间便又换上了温顺的笑脸道：“既然大将军也举荐了杨先生，不管是入上尚书台，还是为大将军所用，总算没有浪费了先生的才学。至于其他，但凭母后做主。”
    邓绥略一沉吟后道：“孤昨日已允了大将军举杨震为茂才，至于是入京为官，还是按大将军之意在地方为官，还是看杨震自己的主意，陛下以为如何？”
    刘祜恭谨的答道：“甚好，甚好。”
    心里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对刘祜说，凭什么自己看中的人，也要被邓骘抢走？凭什么他们要万般阻挠自己招揽一个真正为己所用的人？
    再看面前这张美丽的脸，刘祜心底顿时生出了森森的寒意。
    刘祜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他看到自己穿着庶人的布衣，蜷缩在一个不见天日的黑暗的小屋子里，没有人山呼万岁，没有人称他陛下，甚至，一个人都没有。有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尖锐而冰冷，不断重复着“你被废了···你被废了···”
    “你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你要为你的父王报仇！”广陵山庄中左小娥对刘祜说的这句话蓦然回荡在耳边，犹如在刘祜的心里上了一道紧箍咒，一遍一遍不停的敲打着他。
    没错，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一个掌控天下的君王，最大的障碍，不正是永安宫里的那个女人吗！她权倾朝野，那些前朝老臣都听她的，甚至整个大汉的军队也都掌握在她那个身为大将军的兄长邓骘手中。不止如此，她还深受万民敬仰，这些愚笨的百姓们，根本不知道她的手段何其残忍，心思何其毒辣，全部都被她假仁假义的表象所蒙蔽。自己虽然名为大汉之主，可哪里有半分真正的权力，还不是要仰人鼻息！更可悲的是，就连他这个名义上的皇帝之位，都是这个女人给的，若是有朝一日，她厌弃自己了，或者有更好的傀儡了，必然会把自己一脚踢开。说不定到时候，他就会和自己的母亲一样，被永远的囚禁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山野之中，幽闭至死。
    想到这一切，刘祜不禁齿冷，犹如堕入万丈冰窟一般。
    母妃是对的，就算不是为了替父王报仇，就算不是为了解救饱受折磨的母妃，就算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能堂堂正正的坐在那座龙椅上，他也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他必须要出手，可眼下自己手中无半分筹码，凭何与权倾天下的邓氏兄妹相搏？
    正在刘祜愁苦困顿之际，凌木煊为他带了一个口信。
    自广陵之行始，慈寿斋和凌木煊，成为了刘祜与左小娥之间传递讯息的纽带。从此，千里之外的广陵山中，一股通往洛阳皇城的暗流开始涌动。
    荣升为一等医官的凌木煊也成为了刘祜身边最亲信之人。即便刘祜并不知晓凌木煊与自己母妃之间的过往种种，但他却丝毫不怀疑凌木煊的忠诚。因为刘祜知道，从凌木煊选择将广陵山庄的秘密告诉自己的那一刻开始，凌木煊已经断了自己退路，从此只能选择与刘祜站在一起。
    来自广陵的口信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或事是铁板一块，总有缝隙存在。而只要有缝隙，便可以插入一根针，随着时间的流逝，缝隙会越来越大，接着，只要轻轻一拨，看似坚不可摧的铁板，便会骤然碎裂。
    在左小娥的启发下，刘祜很快便领悟到了自己要找的那条缝隙。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找到一根锋利的针，狠狠插进去。
    原本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成为他最锋利的针，那就是杨震。
    刘祜欲将杨震揽入上尚书台的本意，便是要亲手提拔一个可用之人为己所用，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如意算盘却被可恶的邓骘全部打乱。更可恨的是，这个杨震最终居然还是接受了邓骘的征辟，补了荆州刺史的缺。
    看来所谓名门世家品性高洁，也不过趋炎附势之辈尔尔。一个手握重兵又有权倾天下的太后撑腰的大将军，和一个根基未稳手中没有半分实权的年轻皇帝，如何取舍，所有心知利害关系的人，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失了杨震这枚棋子，刘祜不得不重新寻找自己的同盟。可是放眼如今的朝野，自陆珩而下，个个都对邓太后言听计从，哪有什么可用之人？
    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入了刘祜的视野。

第一百三十五章 联盟
    自章帝而始，大汉的朝堂上出现了许多权倾朝野的人物。论武，前有百战疆场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窦宪，后有横刀立马将蛮夷隔绝关外的耿燮，如今又出现了一个天纵英才狠戾狂傲的邓骘；论文，前有老谋深算翻云覆雨的郑众，又有心怀天下鞠躬尽瘁的徐防，如今还有一个浩然正气刚直不阿的陆珩。
    但有一个人，一直隐藏在这些耀眼的人物身后，历经三朝，在三朝的动荡之中，犹如一株伏草。
    飓风过岗，伏草惟存，这个人就是张谦。
    他从涿郡太守一路擢升至太常，位列三公，所赖的并非过人之才能，而是洞察人心与时势的本事。到今时今日，张谦已经成为朝堂上唯一可与陆珩分庭抗礼之人，但他却始终甘于居陆珩之后，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这位叫人捉摸不透的老臣，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潜伏在黑暗森林背后，观察着每一个对手的举止神态，等待最佳的现身时机。可他唯一的一次出手，结果却是一败涂地。他与自己的同盟高翎虚虚实实棉里藏针的出击，竟被年轻的太后，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段，轻巧化解于无形。
    自此之后，张谦再次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即使在邓绥与陆珩为扶植商市之策争执不下之际，也始终未显露出自己的主张。
    但对于一个在官场浸淫数十年的人来说，对于权力的渴望，就如同山林猛兽对于猎物的追逐，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
    此刻，张谦嗅到了这样的气息。
    刘怙起初对张谦是满怀戒备的。毕竟他仍记忆犹新，当年孟知图冤案风波中，张谦和高翎带着一帮老臣围堵永安宫，言辞直指自己无亲政之能的那一幕情景。所以，当张谦在广德殿中对他说出下面这番话时，刘怙大为震惊。
    张谦对刘怙道：“陛下可否想过，如今大汉真正的肘腋之患，不在关山之外，而恰恰是在这宫墙之内。”
    “哦？”刘怙波澜不惊道：“太常大人此言何意，朕，不太明白。”
    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天子，表现出了一种令张谦都颇感意外的老练世故。既然开弓没有回头箭，张谦索性再进一步，压低了声音道：“臣再说一件事，当年孟知图一案，臣借题发挥，所指之人绝非陛下，而是，永安宫······”
    听闻此言刘祜神色遽变，这是一句足以让张谦断送自己的政治生涯，甚至断送性命的话。可张谦却如此坦诚，毫无疑问，这既是在向自己表明忠心，同时也是试探自己对邓太后的态度。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刘祜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迅速的盘算。
    张谦似乎看穿了刘祜的狐疑，他上前一步，靠近了刘祜，以一种恳切而悲慨的口吻道：“臣听闻当年先帝临终之际，托孤于徐防、郑众二人，防的就是重蹈当年外戚专权祸乱国政的覆辙。没想到后来，郑众因为一己私欲谋逆作乱，被太后一举击溃，太傅大人虽然对汉室忠心耿耿，却自梏于平衡之道，让太后的势力不断坐大，如今太傅撒手人寰，剩下个陆珩，早已成为邓氏的拥趸。咱们这个太后，虽然年纪轻轻，其御下之术恩威之道，绝对在当年的窦太后之上，甚至，更不在先帝之下。长此以往，天下人只知有太后，而不知有陛下；文武百官只知逢迎邓氏兄妹，刘氏宗亲还有何立足之地？陛下，为大汉计，为刘氏计，臣不得不忧，不得不患啊！”
    虽然张谦这一番话说的言辞切切，可刘祜仍然将信将疑。眼前这个老狐狸，隐藏的太深太久，反而让他不得不警惕。不过此时此刻，他急于要寻找一个有力的同盟，看起来张谦似乎是最好的人选，以刘祜现在的处境，也没有任何理由和底气拒绝。
    思虑良久，刘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对张谦坦白道：“太常所虑也正是朕所虑之事。不知太常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张谦立即双膝拜倒，重重叩首道：“臣世受皇恩，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刘怙快步上前，俯下身去双手将张谦扶起，言辞恳切道：“太常乃真大汉柱石也！”
    接着，君臣二人在广德殿内相对而坐，促膝长谈，一场风暴自这里开始悄悄酝酿。
    随着郑众的倒台，徐防的辞世，邓绥在朝中的势力和影响力早已无人可撼动，正面相争无异于自绝，唯一的可行之计是逐步分裂瓦解。
    刘祜和张谦的第一个目标指向了陆珩。
    可陆珩是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人。他出身望族，不近酒色，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众士族，现在他也是邓绥最有力的盟友。要从这个人身上豁开一条口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每个人都会有弱点，陆珩也不例外，恰恰张谦对于陆珩的弱点早已洞若观火。
    陆珩不好女色，唯一的家眷便是自己的结发之妻，膝下亦唯有一子，陆夫人对这仅有的儿子百般溺爱，陆家虽然家风甚严，但陆珩却拗不过自己的夫人。
    偏偏这位公子陆澈对正儿八经的仕途很不上心，倒是对发财更有兴趣。在邓绥的力推下开放盐铁官私合营之后，陆澈立即看准了这项生意，补了个盐铁令的缺，又找来自己少时玩伴，京城望族卫氏公子卫良搭伙，二人很快便垄断了洛阳的盐铁经营。
    实际上，自盐铁经营放开之后，放眼全国各地郡县，盐铁生意都是最最炙手可热的。在这桩生意上，官商勾连之风比比皆是，地方豪强借着这股东风发了不少横财。可朝廷如今奉行邓绥主张的重商之策，对此也便睁只眼闭只眼。好处是盐铁市场活络了起来，货物流通加快之后，原本各地郡县供给不平衡、黑市横行的局面得到了遏止，百姓也切实得到了实惠。
    陆澈做的这桩生意原本没有什么大毛病，可没想到搭伙的卫良却是个贪得无厌之人。一个洛阳城，已经远远满足不了卫良的胃口，于是他极力怂恿陆澈将手伸向了弘农与河内。陆澈打着太尉之子的名号，天下谁人敢来争抢，很快他们便垄断了两郡的盐铁声音，也断了两郡豪绅们的财路。
    陆珩一心忙于政务，关于自己这个独子的所作所为并不十分知情，那些风言风语也未曾留意，可有人却听进了心里。
    张谦出身河内郡望族，与郡内官员与豪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那些地方官员们对陆澈的行为也极为不满，不敢在陆珩面前直言，便只能在张谦面前抱怨，听闻此事后，张谦立刻意识到，自己等待多年的时机终于到了。
    凭借树大根深的影响力，张谦不留痕迹的一番煽动，便使得河内弘农两郡民怨沸腾，积怨已深的两地豪绅们竟然派出家丁抄着家伙联合起来围攻陆澈经营盐铁的作坊，对陆澈和卫良二人破口大骂。这两位年轻气盛的世家公子，哪里受的了这种气，迅速集结了一帮打手，两相对峙。
    本来也只是做做样子出口气罢了，不知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直接飞刀砍向了领头的卫良，好在卫良躲得快，只是伤到了肩胛骨。这下场面彻底失去了控制，两边人马约莫上百号人，登时便撕打缠斗在了一起。
    刀锤棍棒齐齐上场，两边人杀的红了眼，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直至洛阳令调集了全城卫军来，才算勉强镇压下来。
    待卫军把械斗人员全部控制住之后，再看现场已是惨不忍睹，作坊尽数砸了个稀巴烂，满地血污更是触目惊心。最后清点下来，死了七个人，伤的不计其数。始作俑者陆澈和卫良在械斗开始的时候便躲进了作坊后面的暗巷，听着前面惊心动魄的打杀之声，缩在巷子里再没敢出来。
    洛阳城里许多年未发生过场面如此之大的械斗，而且事涉当朝太尉的公子，洛阳令也没了主意，只能火速进宫禀报。
    陆珩是在议事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后来听议事房的小太监们传，太尉大人在听到消息的当刻，气的浑身哆嗦，一句话没说上来就晕厥了过去。
    没过多久，消息也传到了永安宫。邓绥闻之亦大惊，又听到陆珩气厥晕倒之事，更是火上浇油，赶紧宣了三公九卿加上洛阳令前来商议，刘祜闻讯也急急赶了过来。
    一场针锋相对的较量在永安宫展开。
    陆珩还不省人事，朝中自然以张谦为尊。在洛阳令通禀死伤情状之后，光禄勋高翎率先发难道：“太后，陛下，陆氏与卫氏二人倚仗家世，垄断两郡三地盐铁生意，欺压当地官员百姓，致使民怨激愤，酿出如此大祸，牵连无辜百姓死伤，实在罪不可赦！”
    邓绥沉着脸一语不发，刘祜在旁面露为难之色道：“光禄勋大人说的有理，只是这陆澈毕竟是太尉大人的独子，还是要从长计议的好······”
    “陛下所言差矣！”高翎霸道的打断了刘祜的话，高声激昂道：“天子犯法且与庶民同罪！太尉大人一生秉公无私，要是他在此，也断断不会徇私包庇！”
    刘祜有些尴尬的看向邓绥，邓绥依旧脸色阴沉着一语不发。
    廷尉卿俞左上前道：“太后，陛下，高大人所言也有道理，不过依臣看，此事当中情由还要细细审理，可将陆氏和卫氏二人暂时收押廷尉，待事情查明之后再行定罪。”
    俞左的主张倒是个不偏不倚的法子，其他众臣们也纷纷附议。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谦开口了，他神色颇为凝重的缓缓道：“太后，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常大人但说无妨。”未等邓绥开口，刘祜便先发话了。
    张谦于是道：“此番械斗是由盐铁经营不公所引起的，臣以为管窥蠡测，可见当今天下，因盐铁两项私营所引发的官商勾结、争斗倾轧之恶风当比比皆是。太后和陛下本意是为体恤民情，让利于民而放开盐铁官营，可如今看来，却是被别有用心的官宦之子和地方豪绅占了便宜，长此下去，臣恐怕民心不稳，国将生乱啊！”
    张谦的话并非危言耸听，盐铁两项实行官私合营之后，各地因为利益纠纷而引发的冲突屡屡发生，只是甚少有人敢对邓太后直言。
    邓绥的脸色愈发阴沉，一双新月眉紧紧蹙起，见她这般神色，张谦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众人也都缄默不语。尴尬而凝重的沉默持续了许久，邓绥方才开了口。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对张谦的质疑而大发雷霆，甚至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气恼，反而以一种从容的口吻道：“盐铁新政所带来的不正之风必须得要整治，至于械斗一事，就按廷尉卿所言来办吧。好了，孤累了，各位爱卿请回吧。”
    完全没有接招，张谦这一记实锤像是打在了棉花上。高翎忿忿不平，正欲上前继续理论一番，邓绥一个凌厉的眼神横扫过来，瞬间意气便短了几分。张谦也随后投来一个制止的目光，高翎这才把已经冲到嗓子眼的怨忿之词咽了回去。
    众臣见状亦不敢多言，纷纷跪安，刘祜也悻悻道：“母后好好歇息，儿臣也退下了。”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邓绥方才长叹一口气，神色怅寥的对身边的蔡伦道：“你说，这件事，孤究竟是不是错了？”
    蔡伦沉思片刻后，有些犹疑的回答道：“太后没有错，太后看的长远，看的通透，只是，或许着急了些······”
    这句话倒是说进了邓绥的心坎里。是啊，扶植商业，开化民风，接着又放开盐铁官营，自己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也许应该把步子放缓一些。
    没想到，这么多年来，最懂她的人还是蔡伦。
    邓绥心绪烦乱，又想起了陆珩，于是匆匆起身对蔡伦道：“走，赶紧去太尉府，瞧瞧陆珩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冷箭
    陆珩这一次着实气的不轻，终日操劳过度，加之听闻噩耗时气血急速上涌，以至中风昏厥，还好太医抢救及时，如今总算性命无虞，只是全身仍动弹不得。邓绥到达太尉府时，御医前脚刚离开。
    形容枯槁的陆珩躺在榻上，全身不能动弹，所谓病来如山倒，一个平素里风风火火的权臣，如今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和嘴巴可以活动。
    见到邓绥的那一刻，陆珩立即老泪纵横，他张了张嘴，想要对邓绥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一急之下满面涨的通红。
    邓绥似乎已经知道了他要讲什么，便轻轻叹道：“太尉啊，孤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陆澈这桩案子，孤一定会好好查清楚，定不会冤了他。在定罪之前，孤也不会允许旁人慢待了他。”
    “太，太后······”陆珩竭力从沙哑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秉公处置，莫，莫为臣徇，徇私······”
    邓绥心里道：陆珩啊，孤怎么忍心不徇私，孤又不是不知，陆澈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可是邓绥明白，陆珩这个老顽固即使在这种时候也断断容不得徇私枉法之事，更何况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太尉啊，”邓绥苦笑道：“这件事，孤也有错，错在操之过急，错在没有思虑周全，错在当初应该听听你的劝啊。既然此事因孤而起，孤定会想法子保住陆澈。”
    再也发不出声音的陆珩用尽力气摇了摇头，紧接着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廷尉府的审理很快便有了结果。
    因顾忌着陆珩的面子，俞左对陆澈还算是以礼相待，但是对那个卫良便没什么客气了。哪知此人竟是个毫无骨气的卑鄙小人，硬是把全部罪责都甩到了陆澈身上，坚称自己一切所为皆是受陆澈指使。
    这二人原本私交甚密，卫良做事又一直打着陆澈的旗号，旁人也无从分辨其中情由。如今卫良反咬一口，陆澈真是百口莫辩。
    天子脚下聚众械斗致使七人身死，已是不赦之罪，再加上垄断盐铁，两项并罪，这要依律判下来非得要杀头不可。俞左也不敢擅作决断，便立即同时通禀了邓绥和刘怙。
    邓绥和刘祜的第一次正面矛盾由此爆发。
    朝臣们分为了两派，一派力主依律法办，以张谦、高翎为首；另一派则希望法外容情，这里面主要是受过陆珩提携的人；还有相当多的人保持中立，伺机而动，比如廷尉卿俞左。而刘祜，第一次旗帜鲜明的站在了邓绥的对面。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时，洛阳械斗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在全国各地郡县引起一片哗然。那些在盐铁经营中没有落得好处的地方官员与豪绅们纷纷上书请求严惩，紧接着各地士族们也躁动了起来，奏疏进言如雪花般的涌入上尚书台，所有矛头直指陆澈和盐铁新政。
    随着事态的发展愈演愈烈，邓绥逐渐开始意识到整件事似乎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倒像是有人在精心设计的一个局，一环扣一环，而最终的目标，绝不是陆澈，甚至不是陆珩。
    想到这一层的邓绥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张谦和高翎等人对她的戒备之心她早已洞若观火，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将矛头指向自己的人，还有刘祜，一个她待如亲子，一个她毫无保留的扶持着一步一步走向明君之路的人。
    自登上太后之位以来，邓绥已经记不清自己躲过了多少次明枪暗箭，可是这一次却与之前都不一样，她甚至没有时间筹谋，当她意识到事情背后隐藏的冷箭之际，一切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要平息天下人的怨气，陆澈不得不杀，但即使杀了陆澈，那些对自己心怀仇视的人就会善罢甘休了吗？不，不会，邓绥非常明白他们要的是什么。
    张谦，这个人着实不简单，韬光养晦这么多年，步步为营下了一盘好棋，既打压了陆珩此消彼长，又打击了盐铁新政，还煽动地方豪绅和不明就里的百姓们，要让邓绥失去民心。一石三鸟，手段果然老辣。更可恨的是，他还把刘祜拉拢入自己的阵营。
    至于张谦对刘祜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才让刘怙发生这样的转变，邓绥无从得知，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她曾经竭力维系的安稳的朝局，又要生变了。
    另外一边，陆珩很快便病入膏肓。弥留之际，陆珩泣血写下最后一封奏疏呈给邓绥。在奏疏中，陆珩没有半字为陆澈求情，所言皆为国事，只在奏疏最末处写道：“教子不善，乃臣之过也，今臣以身死赎过，万望太后莫有顾念，唯泱泱大汉，律法治国，万不可因私而废······”
    一代名臣，一生秉公执政，最后却因为子孙之过而晚节不保，更为此深受打击而辞世，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陆珩过世后，邓绥实在不忍陆家从此再无后继之人，于是力排众议赦免陆澈的死罪，改为流放崖州。
    张谦等人本意是想借此机会打压陆珩，却也未曾料到此人宁折不弯，竟然气竭而逝，如今再追着陆澈之罪不放，难免落人口舌。于是，在邓绥提出赦其死罪之际，张谦、高翎等人只能附和。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陆氏一族就此便彻底没落了，取而代之的新一代权臣呼之欲出。
    不过，对于高翎等人谏言封张谦为太尉，领衔百官之首一事，邓绥却迟迟不肯点头。就连刘祜的几番进言，也皆被邓绥挡了回去。就这样，太尉一职就此空悬，张谦仍为太常。至于盐铁新政，邓绥也并没有废止的意思，她启用了一批青年才俊调往矛盾冲突最为严重的郡县任职，要在基本国策不动摇的前提下，刹住地方不正之风。
    筹谋多时的一盘好棋，最后只是拔掉了陆珩这个拦路虎，对邓绥的权势以及她的政治主张并未有丝毫撼动。张谦一派对此忿忿不平，但面对邓绥的强硬态度却无可奈何。因为在她的身后，站着整个大汉的铁甲。
    就在朝中因为陆澈与盐铁新政闹的不可开交之际，从大汉边陲传来了久违的捷报。
    百余年来，羌人内斗不断，分裂为大大小小十余个部落，各自割据，看似对大汉不成威胁，可一旦出现一位有足够威慑力统辖各部的首领，这些骁勇善战的羌人会迅速由四分五裂的小部落汇聚成一支庞大而强悍的军队，其战斗力丝毫不亚于匈奴，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就在一年前，消停了七八年的西羌突然在凉州边境屡屡滋事，凉州都尉府传来快报，言先零部统领滇彭近年来以武力镇压其余各部，成为了西羌事实上的统帅，此人骄狂而好战，对大汉边境一直虎视眈眈，厉兵秣马数年，如今频频滋扰边境，其虎狼之心昭然若揭。
    凉州都尉耿夑统辖驻军一万余众，与滇彭在祁连山外周旋，一年来无数次击退了羌人侵犯。滇彭见此般小股奇兵出击的策略根本占不到汉军便宜，气恼之下开始集结西羌各部，很快便聚兵三万余众。两个月前，滇彭亲自率兵压境，号称十万铁军要将凉州占为己有。
    耿夑得知消息后，立即派出探马赶至冀州，向他曾经的晚辈及下属，如今的汉军统领大将军邓骘请求增兵支援。
    邓骘虽尚未与西羌交过手，但对于羌兵的勇猛彪悍也早有耳闻。如今滇彭集结大军，纵然没有十万之众也已数倍于凉州驻军，一旦开战，汉军必然难以支撑，若是让羌人踏过祁连山，凉州将很快沦陷于铁蹄之下。
    形势危急，且如今朝中太尉一职空悬，邓骘身为大将军便可自作主张调兵遣将。于是，他一边派出探马火速将军情报送洛阳，一边派出中郎将任尚率两万急行军赶赴凉州边境，增援耿夑。
    任尚到达祁连山下之际，双方已陷入鏖战之中。
    在兵力粮草皆不占优势的情形下，耿夑率不过万余的驻军，在短短两个日夜之内，抗住了滇彭指挥的三次凶残攻击，不过死伤也甚为惨重。任尚大军抵达后，与耿夑驻军合围，立即军威大增。
    这任尚当年曾是邓训任护羌校尉时的护羌府长史，永元元年，曾跟随邓训击败羌族烧当部落，邓训归朝任职后，任尚便留任西域都护。直至邓骘官至大将军后，将这位昔日的兄弟召至麾下，作为自己的副将。
    此人也是骁勇善战之辈，与耿夑可谓双剑合璧，几番苦战下来，羌人损伤惨重，城防却依然固若金汤。滇彭见汉军气势如虹，而羌军久攻不下元气大损，便知战机已失，也不再恋战，率部退回关外。
    这一战前前后后打了一个月，汉军死伤不足五千，却斩杀羌人过万，可谓大捷。捷报传来，朝堂为之振奋，邓绥更是欢欣不已。
    唯一开心不起来的便是张谦一派，因为他们清楚的知道，随着邓骘屡立军功，威望日盛，邓太后在朝中的地位便愈发不可撼动。如今之情形，与当年窦氏兄妹何其相似，况且如今的邓氏兄妹二人较之窦氏，不论民心之向还是军中威望，似乎更有青出于蓝之势。
    洛阳城里的风波没过多久便传到了广陵。
    听闻刘怙与邓绥的第一次交锋，毫无意外的落败下来，左小娥心中的那团火也开始灼烧起来。她已经在这个女人手里败了一次，不想看着自己的儿子再重蹈覆辙。从与刘怙重逢的那一刻开始，左小娥便注定无法置身事外，即使身在山野，她也要去趟一趟洛阳那滩深水，哪怕不是为了自己，哪怕只是为了她在世上唯一的骨肉至亲。
    左小娥亲笔写下一封密信，经由慈寿斋和凌木煊，辗转来到了刘怙的手中。刘怙看到母妃在信中一针见血之语：想要扳倒邓绥，有两个人必须要除掉，一个是邓骘，一个是耿燮。
    张谦与左小娥几乎不谋而合。可这二人乃是汉军中威望最高权势最盛的二人，要想动他们，且不说太后这一关已难于登天，稍有不慎若引起军中哗变，那可是要动摇大汉根基的。
    如今的刘怙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茫然无知的少年，经过这几年来耳濡目染的洗礼，他已蜕变成为一个隐忍而颇具城府的年轻君王。所以他明白此事万不可轻举妄动，他和他的幕僚们要做耐心的猎人，潜伏着等待最好的时机。

第一百三十七章 胡羌联手
    祁连山下溃败的滇彭并未就此善罢甘休。但这次失败的教训让他明白，汉军绝不是纸老虎。这一战后，邓骘加强了凉州都尉府的兵力，如今凉州防守固若金汤，再加上有耿夑这个百战沙场威名赫赫的猛将，要想正面硬战几乎占不到丝毫便宜。
    就在这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算不得盟友的故人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於除鞬，这个同样失利于大汉的枭雄，在西羌人的溃败中，发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与滇彭不同的是，於除鞬在好战和彪悍之外，多了几分阴险狡诈。十七年前燕然山下的那场大败，让北匈奴的元气彻底大伤，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也仍未恢复到当年巅峰时期的军力。也正因如此，於除鞬不得不屡出奇兵，甚至不惜以卷入大汉皇室内部争斗的方式，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让匈奴的铁蹄肆意踏入中原的疆土。
    西羌与北匈奴，数百年来与大汉缠斗不休的两个最危险的敌人，再一次联手。自和帝登基以来，边塞最凶险的一场风暴在迅速酝酿。
    滇彭撤回金城后，用了短短不足一月的时间，竟然又集结起近五万的兵力。按照此前与於除鞬达成的密谋，滇彭再一次率兵大军压境，直指祁连山而来。
    凉州都尉府这边，邓骘调拨过来的一万兵力刚刚到位，尚未来得及编排操练，便要立即迎接西羌虎狼之兵这一番更为猛烈的冲击。
    耿夑兵分两路，副将林忠率领都尉府原驻军死守城防，他本人则亲率新增的一万士兵沿路设下重重据点，准备利用地形的优势在祁连山谷中歼灭羌军主力。
    没想到一向蛮勇无谋的滇彭这一次却突然改变了策略，他也将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兵力从祁连山中杀出，缠住耿燮部，一路竟神不知鬼不觉的绕过祁连山，取道河内，径往东南方向而去。由于凉州兵力集结在祁连山一带，河内防守空虚，根本无力抵挡滇彭亲率的三万西羌铁骑。
    得知羌军动向的耿燮立刻便意识到，滇彭这是声东击西之策。而从他的去向来看，他真正的目的地，可能正是耿燮最担心的地方——玉门关。
    因为玉门关外，是耿燮的老对手，北匈奴。
    胡羌联手，汉军的噩梦。
    就在耿燮派出八百里加急传令兵分两路传令至西域都护府和冀州大将军府的同时，北匈奴在玉门关外发起了攻击。
    这一次，北匈奴可谓孤注一掷，压上了全部兵力，如乌云压境一般奔袭玉门关而来。胡角声声激荡山谷河川，马蹄阵阵卷起千里飞尘。
    玉门关驻防一向森严，都尉班勇擅长防守，面对来势汹汹的匈奴人指挥自若，可於除键这一次却改变了打法，他没有下令强攻，而是将两万余强兵列阵城下，封死各处交通要害。围而不攻，於除键的意图十分明显，就是要切断关内守军的粮草供应，困死城内守军，逼班勇出来决战。
    凉州都尉府和玉门关的两封急报先后达到邓骘的手上，这位年轻的统帅预感到，一场关乎大汉生死存亡的大战一触即发。
    自他上任大将军以来，边塞大大小小的战事已历经不下十场，每一战他对汉军的胜利都从未有过丝毫怀疑。厉兵秣马十余年，对于自己手下的这十余万汉军，他有充足的自信；对于耿燮、任尚、班勇这些名将更是有充足的自信。可这一次，邓骘却感觉到不安和狂躁。
    与北匈奴的上一次较量还是在永元二年，相去十余载。也是在那一役中，初出茅庐的邓骘因为冒进大意而被於除鞬俘虏。如今即使邓骘已官拜大将军，但这桩事在他的戎马生涯中恐怕都是一个无法磨灭的阴影。
    关山王於除鞬，大汉最危险的敌人，也是邓骘最想征服和消灭的敌人，他甚至迫不及待的想立刻看到这个骄纵狂妄的男人作为自己的俘虏匍匐于脚下。于是，邓骘决定亲率大军驰援玉门关，他不止要亲自打败北匈奴，更是要亲手俘虏於除鞬，一雪前耻。
    然而於除鞬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对手。数十年战争的洗礼，让他除了强悍狠戾外，还多了几分绝大多数匈奴人所没有的沉稳多谋。当邓骘抵达玉门关外的那一刻，便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且看匈奴人的布兵。
    於除鞬似乎对汉军的交通要塞了如指掌，他的几股铁骑，又准又狠的封死了汉军出入玉门关的交通要道，外面的水粮根本运送不进来，让玉门关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而他自己，则带着亲信部队在城下千米之外安营扎寨，这个距离，既使得城墙上的汉军无法形成有效攻击，又能使匈奴人看死城内驻军，让里面的人动弹不得。这样围下去，不出十日，城内守军粮草耗尽，必然不战自乱。这是汉军常用的战术，如今北匈奴却用的炉火纯青。
    班勇眼睁睁看着城中水粮告急，守兵们从一日三餐干饭变成一日一餐干饭，再到一日只有一餐稀饭果腹，心焦如焚。与其这样耗下去，倒不如出城与胡虏决一死战。
    驻扎玉门关的汉军都是兵中强锐，即使食不果腹，战斗力亦不容小觑。而面对班勇的主动出击，於除鞬却转攻为守，死死封住身后的几条交通要道。班勇几次强攻，均未能突破胡军的封锁，无法抢回粮道。几次短兵相接，汉匈双方互有伤亡，战势胶着不下。
    邓骘率三万铁骑在距离玉门关五十里外的山坡扎营，派出探马细细勘查战情。根据探马来报，邓骘迅速推演出於除鞬的作战谋略。
    玉门关是大汉重之又重的关防，汉军绝不可能坐视匈奴围城而不救。於除鞬却没有急于攻城，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在等待自己的同盟。也就是说，於除鞬料定汉军会来救，一旦汉军来救，於除鞬以匈奴兵力与汉军纠缠，而后滇彭的西羌军再从后方扑来，前后夹击，汉军必遭重创。
    按斥候传来的情报，以羌军当前的行军速度，不出两日便会兵临城下。而以邓骘对匈奴人缠斗能力的了解，短短两日之内要解玉门关之围几无可能。
    邓骘又仔细勘察了一番地形。
    玉门关地处石关峡内，北望绵延不绝的祁连山脉，时值酷暑，山顶上的皑皑积雪仍未消融。进出玉门关只有一条古道，从关外延伸出去连接河内，这也是玉门关最重要的交通要塞，这条要道如今却落在了匈奴人的手上。大军进出，粮草运输皆要经由此道。道路当中一段有一处狭长的山道，仅能容纳十人并肩而行，这使得整条官道变成了一个长葫芦形，驻兵们将这处无名的要害之地称为葫芦谷。
    此处是一个绝好的伏击之地。邓骘料定诡计多端的於除鞬占领了此处后必然会在此设伏，待汉军来援之际两侧夹击。他非常清楚，若率兵入此谷，胡虏居高临下，投以巨石火箭，汉军便形同俎上鱼肉，即使侥幸过了此道，伤亡也将极为惨重。
    看上去於除鞬占尽地利，汉军进退维谷，不过天纵奇才的大将军邓骘自然不会被这等战术所困。在五十里外山坡上，邓骘派出几路探马，把这里的地形摸的清清楚楚，入关必须经此道，而要过此道，必须先解决了两侧伏击的胡虏。
    此处山势险要，陡壁之上怪石嶙峋，若常人试图攀援而上，就算不被摔死也要被锋利的山石划的遍体鳞伤。
    不过这难不倒邓骘。
    关塞驻防，据天险占地利，看似易守难攻，可一旦稍有疏忽，给了敌人可乘之机，形势便会立即发生逆转，甚至攻守都会相易。眼前的玉门关之围，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屯兵冀州的这些年里，邓骘不仅把关塞驻防战术研究的极为透彻，他还亲自训练出一股特殊的作战兵种。与普通骑兵或者步兵不同的是，这支汉兵专擅攀援，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又专门训练近身格斗之术，短兵相接之时出手既快又狠，即便强悍如胡虏羌人也难以招架。这支队伍便是当年险些为他带来杀身之祸的“苍狼骑”。
    没想到邓骘花费数年心血培养出来的这支奇兵，今日派上了用场。入夜时分，他将一千“苍狼骑”召至账下，对此番偷袭的时间和地点做了详细的部署。
    子时三刻，在右校尉秦胜虎的统领下，“苍狼骑”倾巢而出，一身黑衣，腰缠特制的攀岩绳索，一手持铁钩一手持短刃，在暗夜里悄无声息的急速前行。
    当这一群黑鹰般的旱兵从天而降之际，山壁之上伏击的两千胡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仓皇之中，被擅长近身厮杀的“苍狼骑”杀了个措手不及。短短半个时辰的工夫，匈奴伏兵已经七零八落。
    信号发出，邓骘立即率军长驱直入，大军顺利通过狭道后，耿夑率精锐反杀，将溃不成军的匈奴伏兵几近全歼，一举夺回了葫芦谷要道。
    攻守再次易主。
    占据优势的汉军自然也不会放过如此绝佳的地利。算算时间，不出一日，滇彭的羌军便会到达此处。邓骘立即遣副将任尚率军埋伏。
    然而，邓骘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这一次，他竟然失算了。
    守了两日，滇彭并未出现在汉军的视野里。
    事情并未如自己预期般的发展，这让邓骘不由心生疑窦。第三日夜里，一声轰隆隆的巨响冲破天际，经由山谷的回声形成巨大的声浪，震耳欲聋。彼时还在营中挑灯研究沙盘的邓骘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的楞住。
    久经沙场的邓骘不会听不出这是火药炸山石的声响，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也很快意识到羌兵不合常理迟迟未现身的真正原因。
    当他火急火燎的赶到声音来源之地葫芦谷时，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最坏的推测。

第一百三十八章 玉门关之围
    狭窄的葫芦谷中，炸裂滚落的山石在地上砸出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坑，乱石堆砌，堵成了一座小丘，彻底封死了出口。
    从山石的缝隙里传来了西羌人夹杂着俚语刺耳的呐喊声，如夺魂咒般在惊魂未定的汉军耳畔回响。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那头传了过来：“邓大将军，幸会！”。
    尽管近十年未曾再交手，可对于这个充满着骄犷的声音，邓骘再熟悉不过，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一遍遍重复着被俘的梦魇——关山王於除鞬，带着轻蔑和鄙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年轻的俘虏邓骘，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於除鞬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关下的匈奴军中撤了出来，带着半数亲信精锐，与滇彭在葫芦谷外汇合。
    耻辱的记忆瞬间被唤醒，邓骘面色铁青，死死的瞪着被巨石封死的谷口，胸口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燃烧，烧的邓骘肝胆欲裂。
    匈奴人真正的诡计终于浮出水面。
    从一开始，他们要困死的便不止是玉门关内的驻兵，而是整个葫芦谷以内的全部汉军，包括邓骘的援军。於除鞬用几千匈奴骑兵为饵，诱邓骘进了布袋一样的山谷，而后便以火药炸山，将出谷之路封死，犹如把袋口扎紧。如此，两万玉门关驻兵加上三万骑兵，全部成了瓮中之鳖。
    胡羌联军如今就守在葫芦谷外，封死的出口非人力能轻易冲破，即使汉军能够从谷内攀援而出，也会立即被守在外面的胡虏还有伏在上方的弓箭手射杀。
    好一招暗度陈仓。
    滇彭这等蛮勇匹夫是想不出来的，设下这个圈套的必然是於除鞬。只不过令人齿冷的是，他竟然不惜牺牲上万匈奴骑兵，眼睁睁看着他们和被困关内的汉军一起陪葬。其心之狠，其手段之毒辣可见一斑。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邓骘无暇懊恼自己的冲动鲁莽，他瞪着猩红的双眼，暴怒的发号军令，率领大军转身向关塞方向杀去。
    带着愤怒的汉军将士们，把所有怨气全都对着关塞下的胡虏狠狠发泄。这些匈奴人显然还蒙在谷里，面对突然铺天盖地而来杀气腾腾的汉军，几乎丧失了还手之力。
    这一仗杀的昏天暗地，酣畅淋漓。邓骘骑着汗血宝马，手执长戟，犹入无人之境。汉军将士们个个都杀红了眼。不出半日功夫，关塞城楼之下已是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北匈奴全军覆没，大约一万余人顷刻间化为了玉门关下的孤魂野鬼。他们可能至死都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统帅早已经放弃了他们。也许在他们还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时候，他们的统帅带着自己的亲信撤出了这座死城，却把他们留在了这里，等待鱼死网破的命运。
    玉门关的城门再次打开。
    班勇率部下出城相迎。身为西域都尉，肩负抵御胡虏的重任，却一时疏忽大意，被北匈奴困死城中，作为统帅，班勇深知自己难辞其咎。他跪于城下，将都尉印绶高高举过头顶，等待着大将军的发落。
    邓骘身骑黑马从班勇身边呼啸而过，头都不回一下，似乎完全无视跪迎的守关将领，策马直入都尉府。
    及至进了中军营帐，邓骘方才解下头盔，高声喝道：“都尉何在？！”
    传令兵立即去城外唤班勇等一众将领入内。账内，只见邓骘气势汹汹的昂立在前，满身满脸皆是血污，那是匈奴人的血。
    班勇上前一步单膝下跪，请罪道：“末将守关无能，请大将军降罪！”，身后一众将领纷纷跟着跪下请罪。
    “你确实有罪！”邓骘双目中依然燃烧着炙热的怒火，厉声喝道：“堂堂骠骑将军，被匈奴鞑子困死在此动弹不得！还丢了最重要的关道！简直罪该万死！”
    班勇额上青筋突起，多日饥荒让这位少将的脸上毫无血色，他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神情坚定道：“末将请求军法处置！”
    一句话激的邓骘更加暴怒，直接飞起一脚将班勇踹倒在地。副将任尚见势不妙，立即上前阻拦，却被邓骘喝斥了下去。
    不过这一脚倒是把邓骘窝在心里的怒气踢飞了不少。他重重以掌拍案，指着班勇和面前的守关将领斥道：“非常之时，本将军先留着你们的命！等到杀退胡虏后，再跟你们算这笔账！”接着又转向任尚，喝道：“去把粮草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顿饱饭，别一个个跟饿死鬼一样，哪里还有什么力气杀敌！”
    困顿多日的守关将领们听闻后，一个个眼中都迸发出激动的光芒，纷纷拜道“谢大将军！”，只有班勇紧抿双唇，一言不发。这位出身名门世家的年轻将领，与曾经的邓骘有太多相似之处，他们的父亲都曾是坐镇边陲抵抗匈奴的将帅，他们都年纪轻轻就展现出了过人的军事天赋，于是年少成名，号令一方，他们也都有着一样的狂傲不羁。今日被围的耻辱，也恰如当年邓骘被俘之耻一般。面对那个狷狂的匈奴首领，别说班勇，即使已年过三十的邓骘，也依然无法克制住满腔愤恨。
    然而，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更令他们头疼的事情还在后面。
    邓骘大军的粮草原只够支撑十五日而已，加上玉门关内的驻兵，便只能维系十日。若十日之内不能解围，五万将士将陷入缺粮断水的绝境。硬闯葫芦谷是不现实的，胡羌悍兵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会白白折损兵力，唯有以外援缠住谷外的敌军，谷内的汉军方才有机会冲击开谷口。
    于是，邓骘再次召集苍狼骑，下了死令，务必在明天天亮之前逃出重围，将紧急军情呈报朝廷，要求朝廷派兵增援并火速增发粮草。
    吃过苍狼骑大亏的匈奴人这次长了记性，在山坡上埋伏下重兵，以防汉军突围。铁甲骑兵们们抱着赴死的慷慨之志，前赴后继的攀上山壁。匈奴人巨石火箭齐发，片刻功夫，过半骑兵已惨死箭石之下，剩下侥幸冲上山坡的，被重重胡虏围攻，拼死厮杀，最后活下来的不过寥寥数人，杀出一条血路，逃出了重围。
    待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之际，邓骘来到葫芦谷坡下，触目所及的是满地的残骸和淋漓的鲜血。这些都是他当年一个一个精心挑选出来，又一个一个言传身教倾尽心血培养出来的死士，一夜功夫变成了一具具残破的尸体，有的甚至被巨石碾为肉泥，尸骨无存。这位铁血大将第一次留下了纵横交错的热泪。
    杀出重围的死士不顾遍体的伤痕，以最快的速度向洛阳飞奔而去。
    消息传至宫中，朝野巨震。
    邓绥紧急召集满朝文武上殿议事。自七年前成为太后主持朝政以来，边塞大大小小的战事也经历了不少，可没有哪一次能够真正称得上威胁。久而久之，庙堂之上忙于内政的百官们几乎已经忘记了千里之外的边塞还盘踞着虎视眈眈的敌人。
    汉军被困玉门关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霎时激起千层巨浪，朝臣们纷纷义愤填膺。可当他们详细的了解清楚玉门关的形势之后，却立刻从激愤转为惶恐。
    这个围的确不好解。
    邓骘带去的援军是大汉最为精锐的部队，如今就算倾全国之兵营救，以汉军余部之战斗力也难以迅速打败气焰正盛的胡羌联军，加之即便此刻调集兵力，大军开拔，抵达玉门关也要十日，在关内粮草告急的情形下，若不能迅速解围，关内汉军支撑不了太久，到时候营救无果，反而将极大的折损兵力。
    更危险的是，如今汉军主力被困的消息已经传开，若将大军悉数调往玉门关，其他边塞防守空虚，难保关外的鲜卑、乌桓、车师等蛮夷不会趁虚而入，对大汉群起而攻之。届时整个大汉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战火之中。
    此时此刻，却非殿上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明白，玉门关之围难解，可是没有人敢说出来。因为现在被困的，不只是大汉的大将军，还是当朝太后的亲兄长。
    最后，还是太常张谦道：“太后，陛下，臣以为，玉门关之围凶险万分，万不可轻举妄动，需从长计议。”
    邓绥立刻声色俱厉的斥道：“玉门关危在旦夕，哪有时间从长计议？太常何意，莫非要看着五万将士困死边城吗？！”
    众臣们看着曾经面对滔天巨浪也可闲庭信步的太后，此刻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毕显咄咄逼人之态，纷纷沉默不语。
    一时间气氛无比凝重。刘祜见状，只能小心翼翼的调解道：“母后莫急，太常大人的意思应该是玉门关之围定然要解，只是形势危急，如何解围，还需从长计议。”
    张谦见刘祜为自己解围，便立即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
    邓绥这才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坚毅的直视众臣，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道：“玉门关，必须要救！谁愿领兵出战？”
    玉阶之下却无一人回应。
    邓绥扫视着眼前这群面露惊恐不安之色的臣子们，全然不见一丝与山河共存亡的血性，既失望又愤怒。她想起了在自己豆蔻年华之际，在贺兰山下的边塞中，看到的那一个个誓拒强敌，马革裹尸也毫不退缩的铁血将士。
    也许汉人们安逸的太久了，就连自己也安逸的太久了。
    就在邓绥险些克制不住怒火拍案而起之际，张谦上前谏言道：“太后，调兵需要时日，玉门关粮草告急，怕是撑不到大军来援，远水难救近火，臣倒是有个提议······”
    “讲！”邓绥急不可耐的命令道。
    张谦接着道：“凉州都尉府是距离玉门关最近的屯兵之所，凉州驻兵也是大汉的精锐之师，都尉耿夑更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不如命凉州驻兵先行奔赴玉门关解围，以便给汉军主力集结争取时间······”
    听到耿夑的名字，邓绥心头不由一紧。自
    先帝将耿夑贬斥凉州戍边后，快十年了，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甚至都很少再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曾经威名赫赫，立下战功无数的车骑将军，仿佛被世人遗忘了一般，独自孤守着大汉的边关。
    沉默良久，邓绥方才神色凝重的问道：“凉州都尉府有多少兵力？”
    底下有人回答道：“一万五千驻兵。”
    邓绥紧缩蛾眉问道“胡羌联军，有多少人？”
    “照情报来看，至少五万······”
    突然只听“砰”的一声，邓绥重重拍案而起，面带愠怒斥责道：“你们是想让这一万多将士再去送死吗？”
    面对太后突如其来的暴怒，众臣们皆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还是刘祜机敏劝道：“母后莫急，朕以为太常所谏也有道理。大军征调需要时间，不能让玉门关内的大将军和五万将士们坐困山城，凉州骑兵素来骁勇，只要能拖住胡虏，争取时间，关内守军就有机会突围，只要能突围，大将军率关内守军内外夹击，何愁胡虏不灭。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陛下所言极是······”众臣们纷纷附和道。
    千般滋味涌上心头，邓绥第一次感觉自己没了主意。她的理智告诉她，凉州骑兵救援玉门关应该是眼下最为稳妥的方案了，但是她却莫名的抗拒。她隐隐知道自己所抗拒的是什么，可她也很清楚自己没有意气用事的权利。因为她是大汉的太后，她的心里只能有国，只能有天下，不能有一丝私情。
    “好吧······”邓绥终于还是妥协了，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眼底略过一抹悲凉，只听她沉声道：“即发圣谕，加封凉州都尉耿夑为车骑将军，立刻率兵驰援玉门关。”
    接着，邓绥看向张谦道：“太常张谦——”
    “臣在。”张谦上前一步领命。
    “加封你为征西大将军，即刻征调兵力粮草，十日之内务必抵达玉门关解围。”
    “臣领命！”
    一切调配妥当后，邓绥正色对朝臣们道：“众位爱卿，汉兴数百年，胡虏无数次侵扰边境，烧杀抢掠，践踏大汉国土，但是我大汉将士们铮铮铁骨，寸步不让，才换来了如今的太平盛世。今日五万将士被困玉门关，孤知道要解救玉门关险之又险，可是我们不能退！因为如果我们今日丢下玉门关退回关内，明日，匈奴人就会再往前进一步，甚至西羌、鲜卑、乌桓，都会以为我大汉软弱可欺，纷纷卷土来犯。这是你们想看到的局面吗？如若不是，那么孤今日在此立下一誓，不论付出什么代价，玉门关一定要救！不止玉门关，属于大汉的每一寸土地，孤都寸步不让！从现在开始，孤不想再听到一句偃旗息鼓之语，诸位好好想想破敌之策，才是正道！”
    一番话说的十余位手掌重权的朝臣们无地自容。这位出身将门的年轻太后，在面对强敌时不让须眉的气度，令他们不得不汗颜，同时也激起了他们几乎要遗忘掉的气节和斗志。在经历了无数内斗倾轧，习惯了各种尔虞我诈之后，这一次，朝野上下真正的第一次同心戮力共克时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大汉的幸事。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千里驰援
    然而，玉门关的危机比所有人想象的更为严峻。
    就在关城内水粮告急之际，更可怕的瘟疫爆发了。不出两日功夫，超过四成士兵已经感染，轻者上吐下泻行走都困难，重者已经全身高烧奄奄一息。关城内缺水缺粮，更缺药材和医工，眼看军心大乱，邓骘忧心如焚。
    这瘟疫来的有些蹊跷，邓骘命令班勇彻查源头。很快，班勇便在粮草大营附近发现了一些死去的老鼠，这些老鼠死状诡异，似是感染了病毒。寻迹追踪，赫然发现这些老鼠的源头竟然出自葫芦谷中。
    原来，正是这些感染了瘟疫的老鼠，从葫芦谷口山石缝隙中钻进来，把瘟疫带到了关城内。时值酷暑，本就是疫症高发的时节，于是城内的瘟疫迅速蔓延开来。饥饿，伤病，再加上疫症的折磨，在摧毁汉军身体的同时，更摧毁了他们的意志。
    这场灾难背后的策划者不言而喻，诡诈的於除鞬为了尽快扫清关城内的汉军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如今，玉门关内的汉军，从将领到普通士兵，几乎人人自危，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一个事实——汉军危矣。
    只有邓骘不接受这个现实。在这场关乎几万人生死的危机面前，他执拗的坚信自己可以一人之力扭转败局。
    眼下最棘手的瘟疫必须迅速得到控制。
    邓骘果断命令将所有感染瘟疫的士兵们隔离，任他们自生自灭。那些明白自己即将被抛弃的人，那些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同袍兄弟即将被抛弃的人，无不在心里咒骂邓骘的冷酷无情。就连副将任尚也于心不忍的劝谏邓骘给这些人留一条活路。可邓骘依然不为任何人所动，因为他非常清楚，汉军再也经不起更大的伤亡了。与其将本就严重匮乏的粮草和药石浪费在这些将死之人身上，不如节省下来用在剩下的人身上，让他们能够活下去。
    玉门关城本就不大，隔离区距离大营也不过数百米之距，将近万余被隔离的士兵们痛苦的哀嚎日夜萦绕于每个人的耳际，尤其是到了夜里，那交织着惊恐、绝望和愤怒，仿佛是从地狱传来的嚎叫，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邓骘依然铁石心肠不为所动，被发现瘟疫症状的士兵，继续源源不断的丢弃入隔离区等死。可即便这样，城中的粮草也只够活着的士兵们支撑三日。三日之内，援军能否到来尚未可知，邓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援军未按邓骘预期的时间出现，他会从大军中选出最精锐的万余人，将所有粮草集中起来供给他们，而他们将作为远征军，翻越祁连山脉，直捣匈奴老巢龙城，把这些胡虏的家乡彻底夷为平地。这个任务，他交给任尚和班勇两位年轻副将，而他自己，则将带着剩下的军士，誓与玉门关共存亡。
    这是一个无异于自杀的计划。
    留下来的守军将在断水断粮的困境下等死，远征的将士们则面临着更大的危险，他们不仅要翻越艰险的祁连山脉，还要在异域的土地上，与强悍的敌人殊死相搏。虽然眼下匈奴大军倾巢而出，龙城内必然防守空虚，但若匈奴铁骑回援，他们将有极大的可能葬身在那片虎狼之地上，从此化为关外的孤魂野鬼，再也不能回到中原的故土。
    邓骘的计划遭受到了全军将领一致的抗议，除了永远唯他马首是瞻的秦胜虎之外，唯有一个人默默的站在了他的身边，这个人便是班勇。在决定命运的这一天即将到来前，他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气概道：“若我死在龙城，唯有一愿，请活下来的兄弟，在祁连山下给我立一座衣冠冢。”
    少年将帅从容而又决绝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将士们闻之潸然。从踏上疆场的那一刻开始，早已注定要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是作为一个军人的宿命，而马革裹尸还，已经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于是，将士们不再抗议，默默的退出中军大帐，默默的回到各自的军营中，对那些眼睛中还流露着活下去的渴望的士兵们，宣布他们即将到来的命运。
    这个时候，邓骘孤身一人立在中军大帐外的瞭望台上，向着中原的方向遥望。没有人知道这位铁血统帅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唯见远山如画，残阳如血。
    援军终于还是来了。
    就在邓骘即将要执行他自杀式计划的前一晚，突然石破天惊，只听到马蹄声、呐喊声、还有刀刃相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划破了天际。
    邓骘以迅雷般的速度冲上将台，振臂高呼大军集结，接着，他跨上自己的战马，率领着身后的汉军全力冲击葫芦谷。谷外的胡羌联军被突然而至的汉军铁骑冲的七零八落，谷口的防守力量顿时削弱不少，趁着这个机会，汉军前仆后继的翻过堆砌的山石，被困了这么多日，每个人心中压抑的愤怒瞬间喷薄而出，如同一只只破出牢笼的猛兽，个个猩红着眼，恨不得把面前的胡虏撕碎。
    这一战异常惨烈。
    汉人与胡虏之间积累了数百年的仇恨，似乎都在这一夜爆发，然而贴身肉搏，与体格魁梧一身蛮力的胡虏相比，汉军很难占得了上风。即便如此，汉军们没有一个往后退缩半步，哪怕一次又一次撞到胡虏的尖刀上，也决不松开握着长矛的手。
    天亮时分，胡虏终于退去。浴血奋战了一夜的汉军们，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借着微弱的晨曦，邓骘回头看着他的弟兄们，一张张满是血污的脸，一双双麻木的眼，如同一个个从地狱而来的鬼魅。
    长戟插在地上，邓骘单手扶着自己的长戟，缓缓的坐了下来。在他的面前，密密麻麻的尸体堆叠成一座座小丘，有的穿着汉军的衣甲，有的穿着匈奴或者西羌的战袍，数不清的断肢，献血几乎将整个山谷染红，人间炼狱不过如是。
    厮杀了一夜，邓骘已经无从知道究竟多少胡虏死在他的刀戟之下，也无暇顾及自己身上又中了多少刀。现在当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才恍然惊觉全身上下大大小小不下十处刀口，剧烈的疼痛突然如潮水般袭来。
    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吼，正待起身之际，突然感觉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邓骘的神经立刻紧张起来，几乎是无意识的瞬间拔刀向后挥去。。
    刀锋在离来人不过两指的距离停了下来。邓骘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车骑将军耿夑，拜见大将军！”
    就在耿夑要屈膝行礼的时候，邓骘几乎双膝跪地滑到他的面前扶住了他。
    这一拜邓骘怎么受得起？在邓家突遭巨难之际，在他意气用事险些丧命之际，在少年邓骘初出茅庐被俘受辱之际，是眼前这个人，一次又一次拯救了邓骘，拯救了邓氏一族。对邓骘来说，耿燮亦师亦父，是自己心中的一座高山。可是如今，他老了，他的发髻和胡须已经夹杂着花白，曾经英气逼人的面孔，如今也已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
    十多年来的第一次重逢竟是在这满是尸骸和鲜血的荒漠之上，百感交集直击心头，让这位霹雳手段的统帅也不禁湿了眼眶。他突然后退一步，肃然跪拜道：“谢将军救命之恩！请受邓骘一拜！”
    耿夑一把将邓骘拉住，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是他当年经常做的一个动作，慨然道：“不必谢我，我是奉太后之命前来解围。”
    当说到太后两个字时，耿夑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波澜，与此同时，邓骘那一双寒光凛凛的眼中也闪过了一缕温情。如果说世间有什么人能同时让这两位铁骨铮铮的大将变得柔软，普天之下只有这个女人而已。
    这一战下来，汉军死伤过万，胡羌联军损失亦极其惨重，死者不下八千。短暂的叙旧后，邓骘方才知道，汉军主力军队尚未开拔，耿夑带来的援军乃是驻防凉州的一万精锐，他凭着自己多年训练出来的一万铁骑，生生把五万胡羌联军打的难以招架，这才给了玉门关内的邓骘和汉军冲破困城的机会。可是邓骘心里明白，以一敌五，且是正面抗击素来擅长近身攻击的胡虏，是一件多么危险之事。耿夑和他的凉州军，是将生死置之度外来解玉门关之围，将胡虏赶了出去。
    邓骘立即召集余部，一边清点人数料理伤亡士兵，一边派出探马追踪胡羌去向。没过多久，探马回报，胡羌联军竟然并未真正退去，而是在距离玉门关百里之处扎营安寨，与汉军遥遥对峙。
    这令耿夑和邓骘都大为吃惊。与匈奴西羌交手多年，他们对胡虏的了解不亚于对汉军的了解。这些蛮子并无持久战的耐心，往往就是上来一通猛打，打得过便烧杀劫掠，打不过便落荒而逃，如今一反常态的战法令人颇有些不安。
    从眼下的战势来看，虽然胡羌联军还有四万余众，而玉门关内的守军加上耿夑带来的凉州骑兵，总共加起来有生战斗力已不足三万，但是葫芦谷之围既解，胡虏便再也无法困死汉军，等到主力大军来援，前后夹击，胡虏便插翅也难逃。看来，於除鞬这一次是豁出一切要与汉军决一死战了。
    如同劫后余生的玉门关驻军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享受难得的短暂的安宁，但邓骘的心弦却始终紧绷着无法放松。最大的担忧还是来源于粮草，以玉门关所剩无几的粮草和耿夑带来的粮草计算，大军还可勉强支撑三日，若三日之内增援的粮草和兵力未到，他们只能出关与胡羌联军背水一战。但若是这样，伤亡必然极其惨重。
    自求援的消息送达洛阳，算上大军征调和粮草调集的时间，三日之内援军应该可以赶到，但不知为何，邓骘心中却升起一股隐隐的担忧。

第一百四十章 血战
    然而，又等了两日，援军和粮草仍然未见踪影。探马已经派出去了好几路，却未能探得任何关于援军的消息，仿佛这座玉门关已经被洛阳城里的人遗忘了。
    邓骘从来都不会把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胡虏的异常，援军的异常，种种迹象让他不得不对千里之外庙堂之上的风云际会疑窦丛生。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虽然邓骘说不出来问题出在哪里，但是历经十余年的朝堂起伏，让他对时局有着敏锐的嗅觉。他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突围战在第三日的拂晓时分正式拉开。
    玉门关外是无垠荒漠，天地广袤，一览无余，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正面对抗。邓骘亲为先锋，率领汉军精锐冲击胡虏大营，耿夑率西凉骑兵殿后。
    匈奴和西羌这边，於除鞬和滇彭也亲自冲锋陷阵。当看到自己的统帅和他们一同奋勇厮杀时，胡虏们变成了一群凶猛的野兽，与抱着赴死之志的汉军立刻交织一处，杀的难解难分。
    战斗异常惨烈，甚至可以说，这是邓骘自十六岁从戎以来亲历的最为惨烈的一场战斗，将士们的呐喊和嘶吼几乎要将整座祁连山撼动。
    一个时辰后，汉军终于把胡虏的封锁圈撕开了一条口子，约莫四分之一的汉军已突破重围。任尚指挥着突围的汉军以最快的速度向东南方向火速撤离，所有人都明白，这种突围战里，走的越早的人便越安全，而最后留下拖住敌人的将士们则将面临着危险十倍的围剿。所以，任尚必须要确保汉军的最高统帅邓骘率先撤离此地。
    任尚在混战的人群中焦急的搜索着邓骘的身影，终于在一个匈奴人的小包围圈里看到杀红了眼的邓骘。任尚不顾一切的放马冲过去，双手持双戟，一通奋不顾身的厮杀，合力打开了匈奴人的包围圈，冲着邓骘大喊道：“大将军请立刻撤离，我来断后！”
    恰在这时，邓骘转身一个回马枪，将一个企图从背后袭击他的匈奴骑兵斩落马下，然后回头对着任尚大声命令道：“你先带兄弟们撤！我来断后！”
    任尚挥舞着双戟一边杀敌一边高呼道：“任尚誓与将军同进退！”
    就在这个档口，邓骘已经又手起刀落将两个胡虏斩杀，他怒目圆瞪，对任尚大喝道：“走！这是命令！”
    任尚看到邓骘的发髻已经散开，披头散发，全身尽是血污，双目猩红，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他很了解自己的主帅，此时此刻，邓骘内心的野兽已经冲破了牢笼，没有人能够劝服住。任尚紧紧咬着牙，几乎要将牙齿嚼碎，可战场容不得婆婆妈妈，他只能按将令从事，于是扯动缰绳，调头向东南缺口方向而去。
    这时，冲破围剿的邓骘看准了不远处正在酣战的滇彭，双腿夹紧战马，直奔了过去。这边，有力拔山兮之称的滇彭，如屠夫一般，挥舞着他号称有七十斤重的长刀，一个又一个的汉军在他的刀下身首异处。
    当看到邓骘杀将过来后，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滇彭急不可耐的举着他的长刀向邓骘砍过来。和身高八尺壮硕如泰山的滇彭比起来，邓骘的身形逊色得多，但若论刀法剑术之精妙，空有一身蛮勇的滇彭却望尘莫及。前几个回合，邓骘故意示弱，引得滇彭自以为占尽上风，刀法愈渐激进之下破绽也逐渐显露出来，邓骘借着对手一个破绽一剑刺入滇彭腹部要害之处。恼羞成怒的滇彭不顾喷涌而出的鲜血，像只发疯的野兽一般疯狂的攻击邓骘，又缠斗了数十个回合，因重伤而体力渐渐不支的滇彭被邓骘一剑封喉，斩落马下。这位纵横西羌多年的枭雄，终于还是倒在了与汉人激战的沙场上，也算是死得其所。
    就在滇彭被斩杀后，胡虏像是疯了一般，如潮水一般的涌向邓骘。
    看着数十个逐渐向自己逼近的胡虏，听着同胞们倒下之前愤怒绝望的嘶吼，从来无惧天地亦无惧生死的邓骘，突然预感到自己今日可能将葬身于此，对于戎马一生的将军来说，以这种方式死去，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邓骘心中坦荡无畏，他横刀立马，仰天大喝一声，然后缓缓举起双刀，向着距离自己最近的胡虏砍去。他如战神一般，岿然立于天地之间，纵使身负十余处刀伤，也没有一丝退意。身边的胡虏一个一个倒下，竟始终不能近身三步之内。一贯彪悍骁勇的胡虏面对这个魔鬼一般的男人，甚至也面露胆怯不敢向前。
    直到於除鞬出现。
    如果说邓骘是这个战场上的神，那关山王於除鞬就是匈奴铁骑心目中的神。当他骑着黑色汗血宝马手握长刀缓缓出现时，匈奴士兵的包围圈自觉的向两边散开，为他们的战神让路。
    邓骘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的盯着於除鞬，盯着他傲慢而狂妄的一步一步靠近自己，胸腔之中似有一团熊熊烈火几欲喷薄而出。於除鞬在距离邓骘三米之外翻身下马，提起手中的刀，指向邓骘，用嘲讽的口吻气焰嚣张道：“邓大将军，今日要再次成为我的手下败将！哈哈哈哈······”
    於除鞬蔑视的神情和挑衅的语言彻底激怒了邓骘，前仇旧恨，今日便一起来算。他二话不说，举刀便冲向於除鞬。
    刀剑相击，电光火石之间，邓骘仿佛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那年他第一次随军远征，第一次挥刀杀敌，还第一次成为敌人的阶下囚，这是他一生不可磨灭的耻辱。那个带给他刻骨之耻的敌人，此刻就在他的面前，他恨不得立即将他碎尸万段，可是方才与滇彭的激战，已经耗尽了他几乎大半的能量，面对於除鞬凌厉的刀法，邓骘绝望的意识到自己已渐渐招架不住。于是，他的招式突然变得狠辣而凌乱，刀刀欲致人于死地却又屡屡将自己的要害暴露在对手面前。
    对一个武士而言，这是一种近乎于自毁的招式。但对于此刻的邓骘而言，若不能杀了於除鞬，那他宁愿被杀死，也绝不能做匈奴人的俘虏。
    可是於除鞬似乎看穿了邓骘的想法，他一次次避开其刀剑的锋芒，又一次一次收敛起足以杀死对方的攻势。他的意图非常明显，那便是不让这位大将军死。俘虏他，让他活着，羞辱他，对於除鞬而言是一种更好的泄愤方法。
    几十个回合刀刀致命的过招，两个人终于都耗尽了自己全部的体力，就在最后一次交手中，邓骘手中的长戟被於除鞬以刀柄弹落离手。紧紧围成封锁圈的匈奴人瞅准时机立即一哄而上。
    眼看着大势已去，宁死不折的邓骘突然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匈奴骑兵手中的钢刀撞了过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间一道凛冽的寒光闪过，一支长戟将匈奴骑兵挑翻。邓骘震惊中看去，原来，于千军万马之中，耿燮和右校尉秦胜虎正杀出一条血路，前来营救自己。
    杀退一波如蝇虫般围在邓骘身边的胡虏后，耿燮对秦胜虎高喊道：“带大将军杀出去！”然后策马转身迎战气势汹汹杀过来的於除鞬。
    在耿燮与於除鞬缠斗的难解难分之际，邓骘与秦胜虎并肩作战将包围圈里的胡虏斩杀殆尽。秦胜虎一路厮杀，直至护着邓骘突出重围，一路向东南方向策马疾驰。
    却不曾想，刚到达三里之外的落山坡，斜刺里又杀出了一路人马，不下百余人西羌铁骑。他们本是被安排埋伏于途中伏击突围的汉军，奈何汉军殊死相搏，伏军亦死伤惨重，剩下这百余人坚守待命。就在片刻之前，滇彭被汉大将军斩杀的消息传来，西羌铁骑一个个义愤冲天，恨不得立刻手撕仇敌为自己的统帅报仇。没想到狭路相逢，竟然刚好在落山坡堵截住了邓骘。
    这群西羌铁骑如同饥饿难耐的野狼见到了猎物一般，眼睛里喷薄着仇恨和怒火，高举长刀咆哮着，将邓骘和秦胜虎二人团团围住。
    才下刀山又入火海，看来老天果真要让自己命丧玉门关了！只听见人群中有人用羌族语喊了一句，所有羌兵瞬间如群狼一般疯狂的扑了上来。满身是伤的邓骘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紧握长戟缓缓举起，咬紧了牙关低吼道：“来吧！”
    然而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二人怎可能抵挡得住这群已被仇恨点燃虎狼之心的悍兵。好在身后很快又出现了一小路突围而出的凉州骑兵，见到大将军被围困，立刻飞奔赶来，这才给了邓骘片刻喘息的机会。秦胜虎见来援的汉军不过四五十人，且多是刚从前面的战场里一路血战杀出来的，拖着半条命与凶悍的西羌人短兵相接，必然支撑不了太久。若再耗下去，恐怕所有人都要命葬于此。
    秦胜虎立刻急转马头，挥舞长戟为陷入混战中的邓骘杀开一条血路，高声疾呼道：“大将军快撤！我等断后！”
    邓骘怀着满腔悲愤环顾四周，看着汉军一个一个被羌兵斩落，西羌人巨大的长刀插入那些将士的心脏，鲜血喷涌，听着汉军弟兄们声声凄厉而悲壮的惨叫，突然喉咙间一股血腥之气直扑鼻腔，世界瞬间变成一片雾蒙蒙的血色。邓骘眼前一黑，直直的向前栽了过去。所幸秦胜虎用尽全身力气抵住了他，方才没有跌落马下。
    必须要让邓骘活着离开此地，这是秦胜虎此刻唯一的信念。他对身后距离自己最近的几个凉州骑兵命令道：“你们立刻带大将军走！快！”
    凉州骑兵得令便不再恋战，迅速翻身跨上邓骘的战马，三两下扯开身上的衣带，将昏厥的邓骘紧紧绑在身后，然后拉紧缰绳，在秦胜虎等人的掩护下冲开了羌兵的包围，杀出了落山坡。

第一百四十一章 损兵折将
    玉门关血战后的第五天，邓骘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连续多日精神高度紧张和身体极度疲累，再加上遍布全身的刀口感染，让这位平日里几乎连坐都很少的大将军真的倒下了。
    凉州骑兵几乎跑死了战马，用最快的速度将邓骘送回距离最近的凉州都尉府，都尉府由留守的林忠率三千兵士驻守。然而都尉府军医面对急火攻心气息大乱，全身滚烫如火球的邓骘却束手无策，只能先以参丹和性温的药草为其续命，病症稍许稳定后，林忠立即用快马将昏迷的邓骘送回冀州。
    冀州城的名医全部聚集于将军府，轮番以猛药对症，凭借远超常人的强健体魄和顽强的求生意志，邓骘终于在昏迷五天后苏醒过来。
    寇文玥带着儿子邓凤日夜守护于邓骘的榻前，邓骘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妻儿时，这才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了。
    过去十二天地狱般的苦战突然变的陌生而遥远，他心硬如铁，可是仍有一处柔软的角落，在这个角落里的有他的妹妹、妻子和儿子。所以再看到妻儿鲜活的面孔，邓骘第一次抑制不住涌出了热泪。
    然而，这短暂的温情很快就被突然出现的任尚粉碎。看到任尚第一眼，邓骘便瞬间被拉回到地狱般的玉门关，那个可以称之为鬼门关的地方。
    “他们，怎么样了？”邓骘的声音嘶哑而虚弱，眼神之中竟然流露出一丝胆怯，这是他从未流露过的情绪，任尚明白，寇文玥也明白，邓骘害怕了，害怕听到汉军将士任何不好的消息。
    可任尚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语气沉重道：“玉门关一役，冀州军战死一万三千八百人，伤八千五百人；凉州军战死三千二百人，伤两千七百人。右校尉秦将军，战死······”
    一股急火直攻脏腑，邓骘猛然想起了落山坡上，若非秦胜虎拼死相护，自己绝不可能活着回到冀州。他拼命支撑着自己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深深凹陷的眼睛死死盯着任尚，声音颤抖着问道：“怎么死的？”
    “落山坡上，寡不敌众，秦将军和二十二名汉军，力战羌贼而死···”任尚低垂着头，甚至不敢直视邓骘的双眼。
    邓骘沉默了良久，方才脸色铁青着道：“人，找回来了吗？”
    任尚的头埋的愈发低了，哽咽道：“找回来了···只是，秦将军身中数十刀，几乎流干了血···那狗日的羌贼为了泄愤，割掉了他的头颅，还有······”
    “啪！”重重的一声闷响，是邓骘的双拳捶到床沿的声音。他咬紧的牙关发出嚓嚓的声音，眼中的怒火顷刻喷薄而出。
    显然还有更坏的消息。
    寇文玥紧张的看向邓骘，毕竟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不知道大病初愈的夫君能否承受的住更坏的消息。邓骘有些无力的向任尚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任尚热泪盈眶道：“耿将军···被匈奴人···俘虏了！”
    话音未落地，只见邓骘“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寇文玥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邓骘，用力抚着他的胸口，让他的气息顺一些，然后向任尚递了个眼色。任尚会意，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了下去。
    邓骘的脸上无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努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寇文玥知道这是急火攻心之状，便立即扶着邓骘躺了下来，吩咐邓凤赶紧去请医官过来。
    医官很快赶来，一番手忙脚乱的急救，给邓骘足足灌下去两大碗镇定心神的汤药，直到邓骘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再次昏睡了过去。
    寇文玥还是放心不下，追着医官问道：“大将军情况到底如何？”
    “老夫为大将军诊脉这么多年，大将军体魄强健非寻常人能比，还从未见过这般情形。”医官叹着气道：“老夫劝夫人一句，切莫再刺激大将军了，方才一阵急火攻心已是凶险万分，必须安心静养足月方能大好，否则，怕是有中风之险······”
    寇文玥绞着手中的帕子，焦心的看着榻上的邓骘，长叹道：“以他的脾气，怕是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要杀回去，谁能劝得住······”
    没有人能改变邓骘的决定，他就是这般固执，但是有一个人一定有办法，也只有这个人才可能有办法。
    带着寇文玥的嘱托，邓凤连夜赶往洛阳。
    彼时，邓绥已经接到了玉门关的战报。秦胜虎殉国，邓骘重伤，耿夑被俘，一场战役，大汉最优秀的将军几乎全部折了去，她一遍又一遍的看着那区区一纸的战报，还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整颗心全部揪了起来。
    刘祜带着张谦匆匆赶来了永安宫，看到邓绥脸色惨白，正浑身颤抖着死死盯住手中的战报。在刘祜的记忆里，这位经历无数惊涛骇浪的太后，无论面对什么艰难险阻，总能云淡风轻泰然自若，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惊惧无措。
    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在刘祜的心头涌动，既有焦虑，也有畏惧，还有他绝对不愿承认的些许快感。
    张谦倒是识趣，上来便扑通一声匍匐在地，一边向邓绥重重叩首，一边悲恸万分的告罪道：“臣无能啊！臣调集粮草大军不力，酿此大祸！臣万死难辞其咎！求太后降罪！”
    邓绥冷冷看向他，眼中似乎有千万把刀子，用力攥紧了手中的战报。
    这时，刘祜立即上前劝道：“母后不要太激动，切莫伤了身子······”
    邓绥沉默的看向刘祜，此刻她的身体像被掏空一般，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她完全没了主意，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第一次感觉她的天快要塌下来了。
    刘祜半跪在邓绥的膝下，温顺的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诚恳道：“母后放心，舅舅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至于耿将军，朕也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回来。”
    也许是刘祜手心的温暖和宽慰的言语给了她些许力量，邓绥终于从六神无主的状态逐渐缓过神来。
    她瞥了一眼匍匐在面前的张谦，一股无名怒火瞬间直冲心头，突然将手中的战报重重扔在张谦的身上，怒不可遏的咆哮道：“你还知道自己罪该万死，来人，拉出去砍了！”
    刘祜大惊失色，慌忙拦阻道：“母后息怒，母后息怒！此事并非全是太常大人之过，母后请听儿臣一句解释吧······”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孤将大军征调之事全权交托于他，他却贻误战机，害的汉军损失如此惨重，不杀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将士？！”邓绥勃然大怒。
    刘祜急忙双膝跪下，言辞切切道：“母后且听儿臣一句。自去岁以来，各地旱灾严重，又加之边塞战事频发，国库委实空虚，征调粮草并非易事，太常大人既要兼顾民生以防民怨沸腾，又要平衡各郡县财力，近日来夜夜不寐，身染咳疾数日，朕叫了御医去看，都被太常大人赶了出来，只言边关未稳无心其他。母后，太常大人虽无功劳，但也有苦劳，虽然有贻误粮草之过，但也有抚慰百姓之功啊！还望母后三思······”
    见刘祜口口声声为张谦开脱，邓绥气的浑身发抖，可他毕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皇帝，而且已经不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即便盛怒之下，邓绥也不得不顾及他的颜面，于是只能暂且压住满腔怒火，愤然道：“陛下既然为他求情，孤就先饶他一命，只是他作为百官之首，不能恪尽职守，酿成这样的恶果，委实罪该万死！着即刻革去张谦太常一职，幽禁府中省罪，未得诏命不准离开京城，待后发落！”
    张谦立刻顿首谢恩，刘祜纵然心中不满，但见邓绥言辞坚决，若再违拗其心意怕是要撕破脸面，便也不敢再多言。
    恰在这时，永安宫门卫前来通禀，邓凤前来求见。邓绥正在忧心邓骘的病情，便命人立即将邓凤带进来。
    邓凤见到姑母，涕泪俱下的将邓骘病症凶险之情一一如实禀告，还带来了寇文玥的殷殷嘱托。
    “姑母，”邓凤哽咽道：“母亲担心，以父亲的脾气，必然要亲自救回耿将军，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有去无回的······母亲说，如今天底下只有姑母能劝阻的了父亲，还请姑母想想办法······”
    自己亲兄长的脾气邓绥比谁都了解，寇文玥的担心是对的，只是没人知道，她比邓骘更急切的想要救出耿夑。但如果万一救不回耿燮，那邓绥绝对承受不了再失去邓骘的打击。
    “耿夑将军对我们邓氏一族有大恩，多次救过我们兄妹，他征战沙场戍守边关，拒强敌于关外，更是对江山社稷有不可磨灭之功勋。所以，必须要救。”邓绥毅然决然道：“可是邓骘不能再以身犯险。凤儿，你传太后懿旨回去，收了你父亲的虎符，免得他冲动行事。等他醒来后，你告诉他，姑母一定能救出耿将军！”
    邓凤擦干涕泪，拜谢姑母后立即马不停蹄赶回冀州。
    待邓凤离开后，刘祜试探着问邓绥道：“母后，打算如何救？”
    邓绥沉吟片刻后道：“於除鞬若是要泄愤，定会大张旗鼓的杀了耿夑，如今消息也应该已经传到这里了，可是现在已经过去六日，没有消息说明他并不打算直接杀掉耿夑，那他挟持耿夑以为人质必然是有所图。他会图什么呢？”
    她似乎找回了运筹帷幄的状态，明亮的双目中又开始闪耀出自信的光：“玉门关一役，虽然我军损失惨重，但滇彭被斩杀，羌贼和胡虏死伤亦十分惨重，经此一役，谅北匈奴数年之内都无法恢复元气。所以眼下，於除鞬所图的，不过就是钱和地，有了这些，便可以休养生息。祜儿，立即着人修书北匈奴，让他们开条件，换回耿将军！”
    刘祜面露难色，迟疑道：“万一匈奴人狮子大开口······”
    “那也要救！”邓绥斩钉截铁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孤都要救！”
    刘祜不再争辩，只是母亲左小娥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则宫廷秘辛，突然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条件
    眼下，刘祜还是不敢违拗邓绥的决定，立刻照她说的修书送往北匈奴，可是结果也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於除鞬果然狮子大开口。
    当刘祜在朝堂上，面对着文武百官，念出於除鞬的回函后，堂下一片哗然。
    於除鞬不止索要白银十万两，还要大汉开放并州、凉州两地作为两地共同的商埠，允许匈奴人在两地自由出入，两地税赋汉匈各取一半。
    要知道并州和凉州两地是大汉与戎狄之间最重要的屏障，俗称“表里河山”，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事实，若答应了北匈奴的条件，损失的不只是银子和税赋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从此以后，大汉的门户要向北匈奴打开，如同引狼入室，而北匈奴跨过了最大的屏障，自此东进再无天险，从此整个中原都暴露在胡虏的虎窥狼视之下。
    高翎第一个站出来言辞激烈的反对，紧跟着其他文武大臣也纷纷旗帜鲜明的反对接受这等屈辱的条件。
    刘祜面露为难之色道：“可若不接受，怕是拂逆了太后的心意······”
    高翎毫无顾忌的嚷道：“太后这是糊涂了！身为汉臣，我等岂可眼睁睁看着大汉千里江山拱手让人？陛下既然为难，那就让我等老臣们拼死一谏！诸位，可愿意随我同往永安宫？”
    被挑起的愤怒立刻变成群情汹汹，刘祜婉言阻拦了一两句，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朝臣们跟着高翎气势汹汹的直奔永安宫。
    蔡伦安排在却非殿内侍监见势不妙，暗暗遣手下人火速前往永安宫通传。小内侍刚把却非殿上的情形禀告完，宫外便嘈杂四起。
    宫门侍卫匆匆前来禀报，文武百官此刻已经全部聚集在了永安宫外，乌压压跪了一地，直呼要求见太后。
    “知道了，”邓绥神色阴沉的吩咐道：“关上宫门，不准任何人进来。”
    侍卫退下后，邓绥又将身边伺候的侍女们都遣了下去，只留了蔡伦在身边。她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满面忧容此刻也无需再掩饰，怅惘的对蔡伦道：“你说孤应该怎么做？救，还是不救？”
    自从邓绥成为太后以来，很久很久，蔡伦不曾见过邓绥这般柔弱无助的样子，此时此刻，她从一个高高位居万人之上铁腕治国的太后，变回了初见时的那个心怀柔情的女子。见她这般痛苦，蔡伦的心也紧紧揪在了一起。虽然他自始至终从未问过什么，可经历过当年那场宫变风波的他，隐约能够猜到邓绥与耿夑之间的情谊。所以他自然能够明白邓绥此刻的心情，但如今，她已不能无所顾忌。
    沉默了许久后，蔡伦方才答道：“太后，我在想，如果有朝一日，耿将军知道您用这样的代价救了他，他会作何感想呢？”
    蔡伦淡淡说出的这句话，却如一把冰刃般插进了邓绥的心头，却也让因痛苦和焦灼几乎丧失理智的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如果耿夑知道自己以这样的代价救他，他绝不可能苟活于世。他此生唯一夙愿便是保家卫国，与匈奴鏖战半生，驻守凉州十年饮冰仍难凉热血，坚守大汉国土寸步不让，他怎么可能接受以千里国土换自己一命的耻辱？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邓绥带着几分感激对蔡伦道：“谢谢你的提醒。”
    “太后言重了，”蔡伦连忙恭谨道，接着又有些忧虑：“可外面那些人······”
    “这些年，孤最大的长进便是学会了对付他们。”邓绥冷笑一声，显然那些激愤的朝臣对她而言似乎不足为虑，可她忽然脸色又一沉，蹙起蛾眉道：“不过，你有没有觉得，这整件事，一步一步，环环相扣，有点像是设计好了的······”
    蔡伦心中猛的一凛，这一点他倒是从未想过，如果说真的有人在背后设计这一切，那有如此能量的人是谁便不言而喻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太匪夷所思，也许是邓绥想的太多了，蔡伦只好开解道：“太后近日忧虑过甚，想的太多了······”
    “也许是孤想的太多了，”邓绥的神情有些黯淡：“罢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一个万全的法子救出耿燮。”
    虽然尽力克制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可这么多年来风霜刀剑练就出对政治极度的敏锐，让邓绥无法对自己的怀疑视而不见。结合这些天错综复杂的各路信息，邓绥在心中默默的复盘。於除鞬之狡诈诡谲自不必多言，可他并非鲁莽蛮勇之辈，邓骘与耿夑合力本已解玉门关之围，按匈奴人以往的打法，既已无利可图便会立即撤回关外，绝无持久相耗的耐心；况且再耗下去，一旦等到汉军主力来援，匈奴和羌贼必然死无葬身之地，如此冒险的做法绝非於除鞬的行事风格，除非，他知道汉军主力不会来援······
    猛然想起当年於除鞬曾与清河王暗自勾连卷入夺位之争一事，再回想起那日在朝堂上，张谦循循善诱说服自己派凉州军解围，再到今日百官逼宫，邓绥后背一阵发寒，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但事已至此，除了直面危机别无他法。邓骘如今还昏迷不醒，偌大的洛阳城，邓绥竟然发现除了蔡伦之外自己已无完全可信之人。但就算有千难万险，她也一定要救出耿夑，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执念。
    思忖良久，一个计划慢慢在邓绥心里浮现出来。于是她命令打开宫门，让百官们进来。
    待百官站定后，邓绥从容的扫了高翎和众人一眼，问道：“你们这又是要做什么？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高翎遂上前道：“太后，那胡虏太过嚣张，竟然提出要以并凉二州作为交换俘虏的筹码，太后莫不会真要答应他们吧？”
    邓绥冷冷斥道：“谁告诉你孤要答应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应答，高翎也一时语塞。
    “陛下呢？”邓绥面带不悦的问道。
    却非殿内侍小心翼翼的答道：“启禀太后，陛下在殿上本欲阻拦，奈何大臣们太过激动，拦不住，陛下一时情急犯了头疼，此刻正在广德殿里休息······”
    邓绥心里隐隐有些不悦，遂向百官断然道：“诸位爱卿听好了，孤今日就当着各位的面把话说清楚。孤绝对不会，也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用我大汉的国土作为交换，就算今天被俘的是孤本人，孤也绝对不同意这么做。内侍监，把这话也告诉陛下！都听明白了就全部退下！”
    百官闻言后纷纷高呼太后圣明，高翎又讨了个没趣，心中甚是郁闷，也只能随众人讪讪而回。
    “太后，您真的有办法救人吗？”待到百官都退出去后，蔡伦忧虑问道。
    “有，”邓绥平静的回答道：“不过有些冒险，我也没有把握，只能赌一回。”
    邓骘又昏迷了两日方才醒来。正如寇文玥所料，邓骘醒来第一件事便命任尚立即整治大军，他要亲自带兵出战北匈奴。
    看着连站都站不稳却嚷嚷着要即刻出发的邓骘，寇文玥又急又气道：“邓骘，你现在已经不是大将军了，太后命你安心在此休养，身体痊愈之前不许再言战事！”
    “你说什么？我不是大将军了？”邓骘圆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妻子：“我不是大将军，难道你是？！”
    寇文玥白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冲着外面唤道：“凤儿，快进来，给你爹宣读太后的懿旨！”
    邓凤面带尴尬的蹭了进来，有些胆怯的对邓骘道：“爹，姑母下旨收了您的大将军印和调兵虎符，让您安心在家养伤······”
    邓骘暴脾气一下子又上来了，指着寇文玥怒道：“你去找她的，是不是？”
    寇文玥怕他急火攻心再犯病症，赶紧上前来一边用力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一边好言相劝道：“你别动不动就急，医官说过你这病要放宽心才能好的快。太后说了，她一定会想法子救回耿将军的。”
    邓骘喘着粗气道：“现在朝中哪有什么可用之人？她一个妇人能有什么法子？不行，我自个儿进宫找她去！”
    “你给我坐下！”寇文玥也来了脾气，一把按住了又想要起身的邓骘，看着他冲自己吹胡子瞪眼，便斥道：“你这个太后妹妹，比你法子多太多了，别看是个妇人，可能顶的上千军万马！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养病，哪儿也不准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永宁宫之棺
    此时此刻，阴山以北的龙城，北匈奴人的都城，城的中心是关山王行宫，耿夑便被囚禁于此。
    虽说是囚禁，但其实算不上囚禁。於除鞬特意腾出来一座装修水准在龙城已称得上豪华的偏殿给耿夑居住，又遣了两名匈奴女奴贴身侍候，这样的待遇可绝非普通的俘虏所能奢望。或许是英雄相惜，对於除鞬而言，这位在战场上打了十几年交道的对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他在当今世上为数不多的能瞧得上眼的朋友。
    偶尔，於除鞬还会带着匈奴特有的烈酒与烤山羊肉，与耿夑痛饮一场。而耿夑对于他的盛情也毫不推辞，或许于他而言，对於除鞬也同样有惺惺相惜之意。两个斗了半生的劲敌，在这个特殊的时刻里，倒更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友，把酒畅谈，无关个人的生死，无关身后的家国。
    至于於除鞬将自己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耿夑从来没有问过，他知道，於除鞬想用他来换取的东西绝不会太简单，但是在必要的时候，他有很多种办法可以结束这一切，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
    这种诡异而奇妙的和谐一直维持到从洛阳发来了邓太后的亲笔诏书。
    诏书中，这位太后告诉於除鞬，要大汉放弃自己的国土绝无任何可能，但是她手上有另外一个筹码，或许於除鞬会感兴趣。随诏命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羊皮纸帕，尽管经由时间的磋磨，纸帕已经泛黄，可上面的字迹，於除鞬第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她的字迹！
    封存许久的记忆霎时间如潮水般涌入，这位叱咤风云的枭雄心中，似乎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那是他隐藏的很深很深，深到以为自己已经忘却的地方。可是他并没有忘却，他只是不敢再想起，直到此时不得不想起的，那个他用为棋子的女人。
    八年前，这个女人忽然间音讯全无。在此之前，她每隔月余都会通过心腹从千里之外送来这样的羊皮纸帕，上面有着於除鞬想知道的，关于汉皇室的所有讯息。可从八年前的某一天开始，於除鞬再也未收到这样的羊皮纸帕。他曾经一度发了疯一般的四处打探这个女人的消息，直到有人告诉他：她死了，突然身染不治之症死在了大汉的后宫里。
    得知这个消息后，於除鞬连续十天泡在烈酒中酊酩大醉不省人事，没有人知道是为了什么。从那一刻开始，他小心翼翼的把他心中那一方见不得人的柔软之地彻底封了起来，封的严严实实。
    可现在，邓太后明明白白的告诉他，那个女人没死，只不过身份败露，被她囚禁了起来。她原本要让那个女人用她全部余生来忏悔自己犯下的罪过，非死不得出，但她现在改了主意，她要用这个女人作为交换耿夑的筹码。
    真是可恶！上万匈奴勇士用生命换回来的战果，身后的弟兄们殷殷期盼的即将到手的银子、战马和粮食，邓绥竟然想用区区一个女子，一个原本身份低贱的女奴，就换走这一切。於除鞬万分暴怒，可为什么，他又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的兴奋只因为一件事：那个女人，呼兰格沁，她没死！
    她在羊皮纸帕上写着，她安好，她曾经害死许多人，她要用余生为那些因自己而死去的祝祷，她让他不必为自己做任何事，就当自己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
    於除鞬在心里咒骂道，这是什么鬼话？她要在那个鬼地方呆一辈子，像坐牢一样，身边围绕着的还全都是自己的仇人。但这像是她说的话，这个女人狠起来的时候比谁都冷血。
    “你以为这么简单几句话就能让我放过你吗？不可能！”於除鞬在心里对她狠狠道：“上天注定你来到我的世界，生是我的人，死也要死在我的眼前！”
    所有对于战争的狂热，所有权衡利弊的理智，所有对于攫取汉人土地和钱财的欲望，竟然在这一张轻飘飘的羊皮纸面前，全部轰然坍塌。
    这个桀骜暴戾的男人蓦然发现，原来在他那坚硬如铁的心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悄悄熔出了一个深深的洞，直通心底最原始的渴望，如同在戈壁荒漠的废墟里，倔强的生长出一朵妖冶的格桑花。
    于是，於除鞬毫不犹豫的与邓绥约定了十五日之约。十五日之后，就在玉门关。
    得到於除鞬回应的邓绥有些意外。在此之前，她没有丝毫信心能够赌赢这一局，可她居然赌对了。
    人在红尘中，皆逃不了一个情字。
    八年前，邓绥亲耳听周沁蓝讲述她的过往，时至今日，邓绥仍然清晰的记得，在说到这个冷酷的恶魔时，周沁蓝明亮的双眸中闪动着万丈光芒，那毫无疑问是疯狂迷恋的光芒。曾经邓绥无法理解，为何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会爱上一个如野兽般摧残自己的男人。此刻，手中攥着於除鞬的回函，她似乎明白了，这看似扭曲的爱，恰如悬崖峭壁中的鸢尾，绝境中愈加疯狂的生长。于她如此，于他亦如此。
    邓绥莫名的竟有些羡慕，她甚至想看看，如果周沁蓝知道今时今日，她深爱的那个男人会为了她放弃唾手可得的千里疆土，那么八年前，她还会不会决绝的饮下那杯毒酒。
    永宁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八年了，这座宫殿一直是宫中的禁地，厚重的宫门上拴着一道又一道的铁锁，在经年的风雨洗礼下，变得锈迹斑斑。
    宫中的老人们知道，这里以前住着先帝一位不算太得宠的贵人，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如同气泡般，从重重深宫中蒸发了。有人说，她得了暴症死在了这座宫殿里，有人说，她得了怪病后疯了，被囚禁在这座宫殿里，还有一种说法悄悄的流传过，说她与那个命薄的小皇帝之死有关······
    不过宫里的人们总是擅长遗忘，尤其是对于一个连存在的时候都容易被人遗忘的女人而言。关于永宁殿曾经纷乱如雪花般的流言，在这道宫门被锁上不到半年之后，便也如雪花般消融的无影无踪。
    邓绥只带着蔡伦一人走进了这座被遗忘了许久的永宁殿，大门在他们身后徐徐关上，眼前的景象让她恍然以为误入了戈壁荒漠。
    经年累月的风沙，在院子里堆起了厚厚的一层尘土，所有草木皆已枯死，唯有一株老槐似乎还艰难的存活着，落下层层叠叠的枯叶，慢慢的腐烂。
    走到内殿前，门框上斑驳的红漆已经褪了颜色，四处结满了蜘蛛网。伴随着朽木摩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蔡伦用力将内殿大门缓缓推开。就在大门开启的那一刻，飞扬起漫天灰尘，蔡伦下意识的抬起衣袖挡在了邓绥的面前。
    等到尘埃逐渐落定，一缕灿烂的阳光斜射进这地宫一般阴森的宫殿。蔡伦扶着邓绥的手，举步迈进了殿中。
    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围绕四周的青铜烛台上，结满了厚重的黑褐色的蜡油，那是蜡烛燃尽后凝固而成。当中一张青玉案，两边各一张鎏金铜椅，积落了厚厚的尘埃。八年前，邓绥就是坐在这张铜椅上，听周沁蓝讲述她的一生。
    一切还是当年的样子，布置的如同地宫一般的宫殿，自周沁蓝服毒自尽后便被封存了起来，八年之久后终于再一次重见天日。
    穿过内殿，转角处是一间用石板简陋堆砌而成的暗房，邓绥在暗房的门前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蔡伦低声对她道：“太后，您真要如此吗？万一······”
    “蔡伦，孤想问你一个问题，”邓绥突然看向蔡伦，问了一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问题：“你有深爱过一个人吗？”
    蔡伦愣住了。昏暗的光线里，邓绥那双异常清亮的眸子中闪着粼粼的波光，带着一股似乎能穿透人心的力量，定定的注视着他。怔了好一会儿，蔡伦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立刻以他那一贯谨慎而恭谨的语气回答道：“太后说笑了，奴才是个孤儿，自幼无父无母，进了宫，便不再是个完整的人了，奴才哪里有爱一个人的能力······”
    他轻松的说出这短短几句话，像是自嘲，更是对命运的无奈，可不会有人知道，就在方才，他的心里真真切切的出现了一个人，可是对这个人，他永远不能，也不会说出口。
    邓绥微微一笑，有几分苦涩，轻叹道：“是孤糊涂了，不该问你这样的问题···好了，开门吧。”
    只需一个眼神，蔡伦便明白她已然下定了决心。而只要是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无论看起来多么荒谬，多么冒险，他也会默默的陪在她的身边。
    石板门向后翻转，一股肃杀的寒气瞬间袭来，刚刚入秋，衣着单薄的邓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蔡伦连忙担心的劝道：“太后，里面阴冷，奴才一个人进去就行，您就在外面等吧，别着了寒气······”
    邓绥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劝阻，便举步迈了进去。
    四面不透光阴冷如冰窖般的暗室里，空空荡荡，唯有正中间，停放着一樽巨大的棺椁。蔡伦小心的扶着邓绥，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尽管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是当蔡伦费力将棺椁上的石板移开，眼前的一幕还是令邓绥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冷气，蔡伦也同样震惊的目瞪口呆。
    玄黑色的棺椁中，是一位身着西域华服的美人，美艳中带着几分冷漠的脸，她的面容那么宁静恬淡，安详的像是睡着了，只是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
    “八年了···”邓绥怔怔的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喃喃自语道：“八年了···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蔡伦也震惊的感叹道：”太不可思议了！看来秦太医当年没有说错，这种西域剧毒果真有保尸身不腐的奇效，只可惜已经失传，这些年来几番派人寻遍西域也没有找到······“
    “当年，她临死前唯一的心愿便是重返匈奴，她用世间最毒之药，只为保住容颜不腐，想必是期盼着有朝一日重返匈奴之际，在她挚爱的人面前，以风华绝代之姿出现，而不是一把腐朽的枯骨······”邓绥的神色忽然有些怅惘，她注视着蔡伦，幽幽问道：“要利用一个死去的人，利用他们的爱，你会不会觉得，这么做有些丧心病狂？”
    “太后，”蔡伦目光坚毅的直视着邓绥，宽慰道：“不会，奴才以为，这是替周贵人赎罪了······”
    蔡伦的话语似乎给了邓绥一种坚定的力量。
    “谢谢你，蔡伦。”邓绥诚恳的注视着蔡伦，然后低声吩咐道：“找几个可靠的人过来，动手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本王带你回家
    从刘祜到文武百官，没有人知道邓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甚至连邓骘也被蒙在了鼓里。大汉开国数百年，堂堂一个太后，亲赴边关与匈奴人谈判，这是史无前例的。但也无人敢阻拦，因为这位年轻的太后，似乎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
    于是，在一个秋风飒飒的日子里，邓绥带着蔡伦，在一千名羽林卫精锐和两千名京师护卫的保护下，从洛阳出发，浩浩荡荡前往玉门关。令人感到蹊跷的是，仪仗中除了邓绥的凤辇，还有另一乘御辇，辇中却未见人影。
    历经十天风尘仆仆，汉室卫队终于抵达了玉门关。守关的右校尉班勇率都护府上下将士出关叩迎。
    塞外的秋风，裹挟着尘沙，吹打在邓绥的脸上，有一种针扎般的刺疼。她曾经熟悉这里的风沙，熟悉这里每一道黄土垒砌起来的城墙。极目远眺处，祁连山顶上的皑皑白雪数十年也未消融。这片广袤的天地，苍凉又贫瘠，却是邓绥这么多年来珍藏心中最绝美的一幅图景。十六年后故地重游，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未有一分一毫的改变，然而她心中的沧海桑田，早已面目全非。
    几乎同一时间，於除鞬带领着他的精锐骑兵们跨过了阴山，直奔玉门关。
    会面的时间就在第二日午时，都护府提前在玉门关十里开外的一片开阔的坡地上搭起一座简易的行宫。既是会谈，双方约定不可兵戎相见，故而行宫内不得见刀刃，汉匈双方护军陈列于离行宫五百米之距的坡地。
    约定的时间既到，邓绥的凤辇准时出现在行宫外。关山王於除鞬已率亲信护卫立于行宫之外相迎，以示对大汉这位真正意义上掌权者之尊重。
    就在众多匈奴人充满敌意和戒备的目光中，邓绥从容的走下了凤辇。她身着华贵的绛紫色广袖汉服，头戴金光灿灿的凤冠，皎洁如玉的脸庞高贵明艳，灿若星辰的双目不怒自威，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凌厉之气。
    那些匈奴人的眼睛中纷纷流露出了惊诧的神色。或许他们原以为这个掌控着庞大帝国的女人应该是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却万万没有想到，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竟然会是一个如此明人的年轻女子。
    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历经风刀霜剑的锤炼，近十年来身处权力之巅，如今在邓绥的身上，绝不再只是天生丽质的姿容，更有着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这样一个光彩夺目的女子，霎时之间似乎令这片苍茫天地也顿开声色。
    於除鞬如猎豹般锋利的眼神也沉沉的落在了邓绥的身上。
    十六年前，那个闯入关山王大营的少女，不知为何还牢牢刻在於除鞬的记忆里。那时，她明媚的面孔尚未完全脱去稚气，骄纵的神色中充满着难以驯服的野性。
    如今，十六年前的豆蔻少女摇身一变，成为眼前的大汉太后，一个执掌庞大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於除鞬想在她的身上寻找十六年前的蛛丝马迹，却发现当年那个倔强莽撞的少女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加美艳却也更加冷峻内敛的面孔，她那深邃的双眸里似乎隐藏着一片令人不敢凝视的深渊。
    双方护卫皆卸下刀刃，邓绥和於除鞬一同走入了行宫，分别两侧坐了下来。
    於除鞬嘴角挂着一抹邪魅的笑，率先开口道：“久闻大汉的太后姿容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邓绥略略莞尔，淡淡道：“关山王的风采亦不减当年。”
    此言也并非仅仅客套之语。在邓绥的脑海里，还有着这个恶名昭著的匈奴人隐约的模样。如今再见，岁月并未让他苍老，反而更添了几分闲庭信步的气度。
    不得不说，於除鞬长着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硬朗的轮廓，锋利的眉眼，与汉人的俊秀儒雅有着天差地别。他有着匈奴人惯有的魁梧雄壮的体魄，充斥着最原始的野性；他的眼神狷狂邪魅，似乎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若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定然会面红心跳。不知道那个决然走上不归路的女人，当年是否就是陷入这样的眼神里，所以才甘愿永生沉沦于黑暗也不肯回头。
    不管怎样，今日的他是为了这个女人而来。此刻邓绥与他四目相对，彼此心照不宣。
    只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曾经一心逐鹿沙场的枭雄，如今竟囿于儿女情长；曾经一心仰慕着英雄的少女，如今却将整个家国天下抗在了肩上。
    “听闻太后想用一个匈奴女子作为交换，是不是有些草率了？”於除鞬低沉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意味深长的试探：“就算本王答应，本王身后的数万匈奴铁骑，也绝不会答应。”
    “哦？”邓绥似乎没有一丝惊讶，淡然道：“那么关山王想要什么呢？”
    於除鞬狡黠道：“既然太后这么有诚意，亲自赴约，我们匈奴人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之前说好的白银十万不能少，不过凉州我们可以不要，只要你们大汉开放并州，税赋汉匈各取一半，如何？”
    邓绥没有回答，目光从容的落在於除鞬的身上。
    “当然，”於除鞬盯着邓绥补充道：“那个匈奴女人，本王也要带回去。用一个人换半个州，这笔生意，太后划得来。”
    果然，人总是贪得无厌的。当一个人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后，那么他最想要的就会立刻变成其他的东西。
    “你错了。”邓绥云淡风轻道：“你提的所有条件，孤一个也不会答应。而且，孤身为大汉太后，怎么可能用先帝的嫔妃作为交换的条件，孤将来在九泉之下，还有何面目见先帝！”
    於除鞬大感意外，锋利的目光冷冷盯着邓绥，一字一句道：“那你此番前来又是何意？”
    邓绥美丽而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她从容不迫的回答道：“孤只是帮她完成临死前的心愿，带她回家······”
    凛冽的北风呜咽着掀起行宫的帷幔，方才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竟布满了层层叠叠的密云，一场风暴似乎正将袭来。
    於除鞬愣了许久才听懂邓绥这句话的意思，而他此刻的脸色，亦如同行宫外阴云密布的天空，电光火石瞬间爆发。他几乎一跃而起，冲到了邓绥的跟前，被邓绥身后的护卫及时死死拦住。
    他目眦欲裂的瞪着邓绥，沙哑的声音暴怒的咆哮道：“你杀了她吗？你杀了她吗？”
    “孤没有杀她，”邓绥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於除鞬面前，他的愤怒仿佛要将自己立刻撕碎，但她没有丝毫畏惧，坦然自若的直视着於除鞬，冷冷道：“八年前她就死了，喝下了一种奇毒，死的很痛苦，但能保容颜不腐，那封信是她决定服毒前写的，她死前唯一的心愿是回到匈奴，她说她一生都活在黑暗中，死，对她来说是最好的解脱。这一切，都是拜你关山王所赐，不是吗？”
    於除鞬沉默了，他仍然死死盯着她，穿过他黑云压城般的面孔，邓绥仿佛看到了万丈滔天巨浪。
    “为了靠近魔鬼，她把自己也变成了一个魔鬼······孤把她封在深宫的暗房中，八年，希望可以略为弥补她的罪恶，现在，是时候了······”邓绥望向行宫外那无垠的荒漠，风卷起飞沙走石，沉沉道：“她应该很想回到这里······”
    於除鞬眼眸中燃烧的怒火渐渐化成了一团死寂的灰烬。邓绥又说了些什么，声音越来越遥远，他已经听不见了，甚至眼前的一切，他也看不见了。他的世界，仿佛就在片刻之前坍塌成一片死灰。
    走出行宫，邓绥抬头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黑压压的令人呼吸都变得沉重。又起风了，塞外的风粗硬而冷冽，蔡伦轻轻为邓绥系上披风，扶着她坐上凤辇。
    於除鞬在邓绥离开一刻钟后也走出了行宫。
    行宫外的匈奴骑士们并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当於除鞬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那个令他们无比骄傲的统帅，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蔑视一切的骄狂，他无所畏惧的自信，甚至他冷酷无情的狠厉，顷刻之间竟然全部消失不见。他像一个失了魂魄的躯壳，独自一人跟在汉人的身后，行尸走肉般向前走着。
    上千名汉军精锐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方阵。邓绥一声令下，卫兵们齐齐向两侧移动，让出来一条通路，通路的尽头，停放着一樽玄黑的棺椁。
    於除鞬迈着迟缓而沉重的步子，一点一点靠近了那樽棺椁。
    石板在他的面前徐徐推开，他伸出剧烈颤抖着的右手，扶着石板的边缘，怔怔的看过去。只一眼，便整个人瘫倒了下去。
    从未在疆场倒下过的绝世枭雄，此刻毫无支撑的倒下了，倒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地方。
    邓绥轻轻走了过来，伫立在他的身边，低头看着他。此刻瘫倒在地的这个男人，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关山王，就在片刻之间，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她明白，失而复得又失去，还有比这更可悲更痛苦的事情吗？
    这不是她有意为之的报复，而是命运对他最无情的嘲弄。八年前，他以为失去了她，巨大的痛苦令他看清，原来他厌弃的那个女人早已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如今，他以为可以失而复得，他的狂喜之情让他明白，那根刺从来都没有拔出来过，反而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盘根错节。可当他再次失去，没有任何余地的永远失去之际，这根刺瞬间便将他整个人彻底洞穿，碎成了一地残渣。
    “带她回去吧。”
    这是邓绥对於除鞬说的最后一句话。
    於除鞬踉跄着站了起来，他俯身下去，轻轻从棺椁中抱起了那具苍白冰冷的身体。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中出现的脸，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却再也无法对他说一句话了。
    他低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了轻轻的一吻，温柔的像是怕吵醒正在熟睡的人，然后双臂用力将她抱紧，对她说道：
    “呼兰格沁，本王现在带你回家······”

第一百四十五章 谁织了这张网
    匈奴人相信，是那个年轻美丽的大汉太后给他们的关山王下了蛊。所以，上万匈奴铁骑用生命和鲜血换回来的战利品，他竟然拱手还给了汉人，更匪夷所思的是，他换回来的是一个女人死而不腐的身体。
    过了很久以后，邓绥听到一个传闻。於除鞬耗尽千金为他带回的那个死去的女人铸造了一座宫殿，那是一座金碧辉煌却寒若冰窟的宫殿，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一张用整块蓝田玉雕刻的寒床之上。於除鞬经常整日整夜的守在她的身边，自言自语，如入疯魔。
    后来，有人问过邓绥，她究竟用了什么方式说服了於除鞬释放耿夑，那个传言中神秘的女人和於除鞬又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邓绥总是缄默不语。
    事隔半年多后，邓绥令人从汉室妃嫔陵寝中将周沁蓝的牌位悄无声息的撤了下来，又命御史销毁了所有关于周沁蓝的记录，然后将整个永宁殿从里到外翻修一新。从此，周沁蓝在汉宫之中的痕迹全部抹掉，就仿佛她从未来到过这里。
    这是邓绥为这位曾经的朋友，亦是曾经怨念深重的仇人，最后能做的事情——还她自由。从此以后，她便只是呼兰格沁，她便不再囿于洛阳的重重宫墙。
    又过了几年，邓绥听闻关山王於除鞬突然暴毙，就死在了他亲手铸造的那座宫殿里，死在了那个女人的身边。他的大儿子继承了王位。
    在匈奴人之中流传着一则谣言，玉门关的那次汉匈会谈之后，於除鞬便着了魔。至于他着魔的原因，有人坚信是大汉太后给他下了蛊，也有人说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是地狱来的魔鬼，能令人心智尽失。众说纷纭下，於除鞬的大儿子一怒之下一把火烧掉了整个宫殿，也把那个不详的女人烧成了灰烬。
    一代传奇枭雄就此陨落，以一种如此诡异而悲凉的方式。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汉人而言，那群远在关山之外的匈奴人，他们身上发生任何匪夷所思之事，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过耳烟云。相比起来，坐在至高权力巅峰的年轻太后，孤身远赴玉门关，不费一兵一卒，甚至没有花费一两银子，竟然救出了被俘的将军，这样的奇闻轶事才是他们更为关注的事情。
    於除鞬离开玉门关的那日，也是耿夑归来的那日，玉门关守军和京城护卫军们都看到太后与耿燮在行宫中共处了一夜。直至翌日清晨，耿燮拜别太后，再次奔赴凉州，太后则启程返回洛阳。
    没有人知道，行宫的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流言往往走的比人还快。几乎就在邓绥回到洛阳的同时，一个隐秘的传闻开始在宫中悄悄流传。
    传闻扯出了十年前的那桩旧事。
    当年军功赫赫，有望拜为大将军的耿夑突然被先帝贬黜至凉州，先帝甚至口谕其有生之年非得圣诏不得重返洛阳，人们猜测背后的原因正是与当今太后有关。
    那时先帝病危，时为先帝皇后的阴氏密谋逼死深得先帝宠爱的贵人，危急关头，有一位手掌重兵的将军带兵闯宫，担着谋逆作乱的罪名救下了那位贵人，也正是如今的邓太后，而这位将军便是如今的车骑将军耿夑。至于耿夑为何要救邓贵人，有人说是因为他与邓贵人之父邓训有旧交，也有人说二人之间有隐秘的私情，否则怎会触怒先帝以至将其贬斥边塞且有生之年不得回京。
    所以，十年前，年轻美艳的贵人与英姿勃勃的将军之间，究竟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关系？到了今时今日，身为太后的邓绥又不顾一切的解救耿夑，甚至不惜以太后之尊亲赴边关与匈奴人斡旋，如此情深义重，又岂是简单的报恩二字可以解释。
    至于玉门关行宫里的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的清楚。既然没有人说的清楚，便会有人浮想联翩，毕竟宫中最不缺少的便是流言。
    邓绥起初并未十分在意这些流言，因为她的注意力在另外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上。直到有一日，刘怙前来请安时，隐晦的提及此事。
    那日，刘怙面带为难之色道：“母后，近日来宫里有些传闻，与玉门关之事有关，想必母后亦有耳闻。此事关系母后清誉，儿臣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邓绥却淡漠的回应道：“既是传闻，便无实据，孤最厌恶这种妄议是非之人。传令下去，着少府督查，发现宫中私下妄议者，无论品阶，统统杖毙。陛下以为如何？”
    刘怙有些勉强的笑道：“母后处事一向果决，朕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只是，此事不止关乎母后清誉，也关乎汉室的颜面，严惩议论是非者，宫里倒是清净了，可儿臣担心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啊······”
    邓绥收敛神色，眉目冷清道：“看来，真正对流言之说耿耿于怀的，是陛下吧？”
    “儿臣不敢。”刘怙连忙恭敬的否认道。
    邓绥亦不再分辨，冷然道：“好了，陛下回去吧，孤自有分寸。”
    见邓绥面露不悦之色，刘怙有些尴尬的起身跪安。
    就在刘祜离开之后，邓绥将蔡伦唤道身边，神情略显阴郁的问道：“那个小太医查的如何了？”
    蔡伦低声答道：“禀太后，底细都查清楚了，此人名叫凌木煊，广陵郡人士，三年前由太医院的医丞祝仝所荐入太医院为医官。二人师出同门，凌木煊自幼父母双亡，跟随其师褚珩学医，褚珩是广陵郡远近闻名的神医，三个月前刚刚因病辞世。另外，奴才还查到，两年前陛下微服出巡，太医院派去随侍陛下的人正是凌木煊，听说还是陛下钦点。后来陛下微巡归来之后，便对其十分青睐，此后凌木煊便可随意进出广德殿，常与陛下独处一室。奴才查了他的往来行踪，倒是没有太多可疑之处，唯有一点，其师褚珩的医馆所在之地倒是有几分蹊跷······”
    见邓绥神色愈渐凝重，蔡伦停顿了一下，只见邓绥不知不觉间攥紧了双手，眉目间隐隐透着冷冽之气幽幽道：“所在之地是广陵山······对吗？”
    蔡伦怅然无言的点了点头。
    “孤早就该猜到······”邓绥喃喃自语着，一股杀气在美丽的脸上若隐若现。
    当刘祜发现凌木煊突然消失时，一股强烈的不安迅速席卷了他。
    一天之前，凌木煊被两个少府的内侍突然从太医院带走，此后便再未出现。太医院医官众多，起初并未有人在意他的消失，直到刘祜宣其入广德殿诊脉，众人这才发现，凌木煊不见了。
    刘祜立即着李闰前往少府讯问，可少府的小太监丝毫不给李闰面子，一个一个都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李闰碰了软钉子，心中甚是气愤，可也不敢在少府造次，因为宫中所有人都知道，主管少府的黄门侍郎蔡伦，那可是太后的心腹之人。
    悻悻归来，李闰将少府如何怠慢自己又添油加醋的向刘祜诉了一番苦。听闻其言后，刘祜心中更为慌乱。
    凌木煊突然被少府带走，必然是蔡伦的主意，那是不是意味着太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广陵山庄的秘密，除了刘怙，便只有凌木煊最清楚，就连刘怙最为倚重的张谦和最为亲近的李闰都毫不知情，那么太后究竟知道了多少？她抓走凌木煊又想从他的口中得到什么？
    刘怙心中一团乱麻，方寸大乱。眼下，他倚重的张谦已经被撤职圈禁，他的心腹凌木煊又境况不明，偌大的汉室，偌大的皇宫，他蓦然发现自己竟成了孤家寡人，无人可信，无人可用。然而，他还不知道的是，就在凌木煊被带走的同时，一路百余人的羽林卫人马从洛阳出发，正星夜赶赴广陵郡。
    刘怙彻夜未眠，猜疑、惊慌、恐惧，种种情绪有如狂风巨浪般包裹着他，冲击着他，令他辗转难安。天亮之前，刘怙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向那个八年来一直压在他的皇位之上，令他终日惶惶的女人摊牌。
    相距三百余米的永安宫里，邓绥同样辗转一夜未眠。
    那日高翎等人逼宫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疑心早就从那一刻便开始了，只是她不想，也不愿去相信，自己全心全意相待的刘祜，从头到尾却在费尽心机的算计自己。不，不止是算计她，还有她身边所有在乎的人。
    也许从拉拢张谦高翎等人开始，刘祜便步步为营，下了一盘很大的棋。
    北匈奴和西羌突然联手进犯玉门关，邓骘大意之下被困其中，危在旦夕之际，是张谦极力主张由驻守凉州都尉府的耿夑前去解围。尽管耿夑不孚众望将胡羌击退，却没想到本应由张谦调遣的援军和粮草迟迟未到，致使邓骘和耿夑双双陷入险境。如今看来，这绝非偶然，或许从一开始，刘祜和张谦所谋算的，便是借胡羌之手，除掉邓骘与耿夑。而这一切，与广陵山庄中的女人，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要想证实自己的猜测，那个与刘祜关系甚密，看似不起眼的小医官便是极为关键的人物。那日，蔡伦无意中撞见他从广德殿中出来，刚好袖中的一方锦帕不小心滑落，他神色慌张的迅速拾起，然后匆匆离去，这才让蔡伦生了疑。若非如此，真相也绝不会这么快的浮出水面。
    然而，整整一夜，凌木煊在少府的私狱中受尽各种酷刑，却始终一字未吐。天亮之前，蔡伦来到少府，看了一眼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凌木煊，一个小小的医官，竟然有如此强大的意志力，这让他惊讶之余也难免唏嘘。当然，蔡伦并不知道，这样的忠诚却并不是，或并不仅仅是为了刘祜。
    刑讯未果，蔡伦忧心忡忡的向邓绥回禀。他看到邓绥一动不动的坐在正殿的凤榻之上，神色憔悴黯淡，便知道她定是合衣坐了一夜。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邓绥的脸上失去了神采，只剩了晦暗。
    “太后，”蔡伦低声道：“凌木煊什么都不肯说，奴才带人仔仔细细把他的住处搜了个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会不会有可能，只是个巧合······”
    他的语气中充满着犹疑，这代表他也无法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邓绥抬眼望向窗外，天边一抹鱼肚白，幽幽轻叹道：“孤也想骗自己这是一个巧合，可是蔡伦，你真的能说服自己相信吗？”
    蔡伦低头沉默不语，他不愿说违心的话，尤其是不想在邓绥的面前说出任何违心的话：“那么，太后有何打算？”
    “唉······”邓绥神情落寞的长叹了一声：“陛下已经不再是八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了，大汉也经不起再一次的动荡了······”
    邓绥言下之意，蔡伦听得明白。
    这些年来，刘祜一直隐忍，一直筹谋，在张谦等人的扶助下，不知不觉之间，已经织就了一张盘根错节的网，既网住了朝堂上的一大部分人心，也网住了众多天下百姓的民心。他看似对邓绥恭谨顺服，实则釜底抽薪，一步步瓦解着邓绥的权势。
    但作为帝王，他无疑是合格的，甚至可以说是优秀的。他宽仁待下，勤政爱民，与此同时，不论朝堂，亦或民间，对太后把持朝政的非议日渐增多，如今想来这其中自然不乏有人推波助澜。可不管怎样，在眼下这般情势之下，要撼动刘祜的皇位，已绝非一件易事，如若勉强为之，必然又是一番腥风血雨，这绝不会是邓绥希望看到的。
    天马上就要亮了。
    蔡伦静静的守着邓绥，他多么希望，她心中那片阴云密布的天空也能早一些放亮。

第一百四十六章 摊牌
    匆匆结束了早朝，刘祜径直来到了永安宫。
    明眼人都看的出，刘怙的脸色阴郁难看，就连例常的请安，如今也显得生硬和疏离。刘怙颇带敌意的斜睨了一眼立在邓绥身旁的蔡伦，开门见山道：
    “母后，太医院有个叫凌木煊的医官，儿臣的身体一向由他照料，甚为妥帖，昨日听闻少府无缘无故将他带走，至今仍未放归，儿臣想问问蔡侍郎，凌木煊到底是犯下什么罪过了？”
    蔡伦听到刘怙言语之间锋芒尽显，难免有几分尴尬，未待回答，却听邓绥轻描淡写道：“正是因为此人是陛下身边信任青睐之人，故而要把底细查清楚，不能出半点纰漏，怎么，陛下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刘怙语气生硬的回怼道：“既然是儿臣的人，要查也理应由儿臣来查，母后日理万机，这等小事还不需劳母后费心。”
    邓绥冷冷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陛下已经深陷其中了，不是吗？”
    凌厉的一句反问，刘怙立刻听出了话中之意。果然不出其所料，恐怕自己这两年来暗中谋划的许多事，邓绥现在已经知道了。突然，刘怙心中猛的一沉，广陵山，她会不会已经对广陵山下手？
    想到这一层，彻骨的寒意瞬间洞穿全身，刘怙硬着头皮试探道：“母后的话，儿臣听得不太明白，莫非母后已经查出凌木煊有何不妥之处？”
    邓绥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冷冷道：“陛下稍安勿躁，此人究竟有何不妥，两日之后，自会有分晓。”
    两日之后······刘怙现在几乎可以确定，邓绥一定盯上了广陵山。想起自己的母亲，刘怙再也按捺不住，他几乎有些气急败坏道：“母后所说的不妥，可是与广陵山有关？”
    听他直接说出了广陵山，邓绥心里明白，刘怙是要跟自己摊牌了。她向蔡伦递了个眼色，蔡伦立即吩咐左右侍从全部退下，自己也退了下去，将殿门紧闭起来。
    大殿之内，只剩下了邓绥和刘怙两人，四目相对，焦灼的暗流开始涌动。
    “既然陛下提到了广陵山，孤倒想问问，”邓绥也不再遮掩，直白道：“陛下可是见过广陵山中之人了？”
    “见过。“刘怙回答道，他倒并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陛下倒是很诚实。”邓绥淡淡一笑：“看来，孤还是低估她了······”
    “她毕竟是朕的生母，朕如何能弃之不顾？”刘怙言辞中透着犀利的锋芒，咄咄逼人的质问道：“再者，太后如今权倾天下，您已经得到了您想要的，何必要赶尽杀绝？”
    邓绥看着眼前的刘怙，他的冷漠让她第一次感觉竟然如此陌生，冷笑道：“她一定告诉陛下，孤是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之人，对吗？”
    刘怙漠然道：“朕的父亲清河王究竟是怎么死的，朕的母亲又为何会被软禁于广陵山中，太后比谁都更加清楚，又何必来问朕呢？”
    他的声音冷的像冰，令邓绥如坠冰窟一般，一点一点寒彻心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再说什么，却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纵然毫无血缘之亲，可相处八年，邓绥十分清楚刘怙的脾性，在他看似文弱的外表下，隐藏着执拗和坚持。邓绥蓦然回想起当年初见刘怙的时候，那个心地纯良的清秀少年，如今早已面目全非。或许她真的错了，或许她当初就不该选中他，但或许换了任何人都逃脱不掉，登上这至高无上的王位，便注定要丢弃天性中最可贵的那一份纯善。
    刘怙突然起身走到邓绥面前，咚的一声双膝跪地，向着邓绥重重的叩了一首，随后直起身来道：“太后，是您扶着朕登上皇位，又扶着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虽然您不是朕的亲生母后，但朕的心里，始终敬重您，感激您。今日，朕在此对天立誓，您永远都是大汉的太后，只要您愿意放母亲一马，许朕将母亲安置宫中，颐养天年。”
    看着他恳切的眼神，邓绥怔了许久。也许，现在息事宁人，各退一步，是避免两败俱伤最好的局面。可是，事情果真能如此轻松的了结吗？
    “怙儿，”邓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呼其名，她从容道：“孤这里有一封信，是八年前你的父王临死之前交给孤的，孤希望你看过之后，再做出决定。”
    说罢，邓绥起身转入内殿，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紫檀木匣。她将木匣轻轻放在刘怙的面前。
    刘怙双手微颤抖着打开了木匣，里面是一方已经泛黄的锦帕，褪了颜色的字迹，即使时隔多年，他仍能够一眼识出，正是父亲清河王的笔迹。
    他紧紧蹙着眉头，眼睛一眨不眨的一字一字看过去，双手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在这封信中，清河王刘庆坦白了自己联合北匈奴於除鞬意图篡取皇位的事实，但是他告诉邓绥，所有罪责皆由他一人而起，与王妃无一丝干系，在信的最后，他恳求邓绥放王妃左小娥一条生路。
    看完信后，刘祜无力的瘫坐在了地上。
    曾经他固执相信着的一切，如今却证实只是一个谎言，而这个谎言竟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亲口告诉自己的，真是可笑又可悲。
    邓绥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俯身将几近崩溃的刘祜搀扶起来，低声道：“这件事对陛下来说非同小可，原本不想让你知道，可眼下只能告诉你了。陛下是大汉天子，一国之君，孤不希望陛下被人摆布，成为旁人算计的工具，哪怕这个人是你的亲生母亲。”
    “朕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刘祜脸色苍白，眼神中尽是痛苦和无措，失魂一样不停的喃喃自语着。
    见他如此情状，邓绥心头像被撕扯着一般的疼，对于刘祜，她倾注了太多的心血，也付出了太多的真情，她亲眼看着他一步一步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君王，他本可以摆脱一切过往的黑暗与束缚，向着他光明的帝王之路前行，可现在却被一只手生生的拖曳住。
    别无他法，邓绥只能亲手替他斩断那只拖住他的手。
    邓绥注视着刘祜茫然无措的双眼，一字一句温和却又决绝的对他道：“广陵山的事，交给孤来处理。孤派去的人，应该很快就到了。自今日起，关于广陵山的一切，孤会替陛下全部抹掉，陛下就不必再过问了。”
    刘祜猛的抬头盯着邓绥，哑着嗓子，颤声道：“太后···可是要杀了我母亲？”
    邓绥眉头微微一蹙，神色冷冽道：“私通胡羌，这是卖国的大罪！当年的事，孤心里清楚，与你母亲左小娥脱不了干系，可你父王甘愿承担一切罪责，以死相赎。孤既答应了你的父王，本是要留她一命，许她安度余生。可她却如此不安分，蓄意挑唆陛下。玉门关一役，汉军连番受挫，胡羌却屡屡出其不意，陛下难道就没有半分疑心吗？”
    “不可能···不可能······”刘祜痛苦的摇着头：“母亲不可能做出这等通敌卖国之事，绝不可能···太后不能杀她······”
    “如果孤没有猜错，张谦故意拖延粮草和援军，是要借胡羌之手，除掉邓骘。这，应当是得了陛下的授意吧？”邓绥方才眉目之间的温情此刻已逐渐消失，眼中的锋芒却愈来愈锐利：“你的母亲告诉你，除掉邓骘，就等于除掉了孤最大的靠山，你便可以真正的君临天下，对吗？”
    她的眼神如同锋利的剑，带着可以穿透人心的力量，狠狠的扎在刘祜的身上，刘祜几乎不敢正视她的双眼，嗫喏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陛下不用着急辩解，先听孤把话说完。”邓绥冷然道：“你不是孤亲身所出，但是孤养育扶持你这么多年，你的心思，孤看在眼里，再清楚不过。你本性是一个正直纯良的孩子，这也是孤当年选中你做皇帝的原因，你纵然对孤心存忌惮，亦有隔阂，但绝不至于做出危害江山社稷的蠢事。可是你仔细想想玉门关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事，於除鞬为何敢以区区几万人马死困关城，除非他早就知道，根本就没有援军，没有粮草，玉门关内的数万将士，是被他们的君王舍下的弃子！若真相是这样，陛下还要为那个只为一己私欲便置天下于不顾的罪人求情吗？”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瞬间升腾起来，邓绥的语调也越来越激动，凌厉而摄人的气势犹如飓风压境，刘祜在这样的气势之下，瞬间失去了相抗的勇气。
    他几乎手脚并用膝行至邓绥的脚下，泪流满面的拉住她华美的衣袖，哽咽着哀求道：“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会受任何人挑唆，儿臣以后事事谨遵母后懿旨！只求母后高抬贵手，她毕竟是儿臣的亲生母亲啊！”
    邓绥眼中流露出些许的失望，她抬眼望向殿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此刻，天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洒在古老的皇宫，照亮了每一处坑坑洼洼的阴暗角落。
    沉默良久，邓绥方才回头凝视着刘祜，决绝道：“大汉的天子，不能有一个卖国通敌的生母，更不能有被人拿捏牵制，被天下人诟病的软处。若陛下执意要保，那便只能引咎退位，孤会为你们母子找一处封地安度余生。孤不想为难陛下，路要怎么选，陛下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邓绥轻轻拉开了刘祜攥着她衣袖的手，径自走出了大殿。
    阳光刺的她有些睁不开眼，刚要拾级而下，猛的一下失了重心，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下去，所幸蔡伦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扶住了她。
    从玉门关告急以来，一个多月的时间，发生了如此多的变故，一颗玲珑七窍心，不知揉碎了多少次。这一刻，邓绥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全部掏空了。
    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她是真的累了。
    也顾不得什么母仪天下的姿态，邓绥抚着蔡伦的手，竟然自顾自的坐了下去，坐在永安宫外的汉白玉阶上，任乌发在风中凌乱的飞扬。

第一百四十七章 付之一炬
    很快，广陵郡传来了消息，左小娥什么都不肯说，坚持要见刘祜。
    而此时此刻，经过了一天一夜的挣扎之后，刘祜已经做出了如邓绥所料的抉择。
    他在第二日天还未大亮的时候，便长跪在永安宫的门前，久久未起。看守宫门的侍卫连忙进殿通禀。邓绥尚未入眠，听闻之后立即赶来宫门。
    已是深秋，霜寒露重，刘祜本就瘦削，此刻衣衫单薄，长跪寒风之中，邓绥见状吩咐秋蓉赶紧去取了自己的狼毛披风来，亲手为他披在身上，低声叹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刘祜的脸色如雪一般苍白，他低垂着双目，声音略带嘶哑的告罪道：“儿臣来向母后请罪了。是儿臣忠奸不分，是非不明，辜负了母后的一番苦心。”
    邓绥心中一动，语气也不觉柔和了几分：“陛下可是想明白了？”
    “儿臣想明白了。”刘祜仍然低垂着双目，语气坚决道：“儿臣是一国之主，不能为儿女情长所羁绊，不能有被人牵制的软肋。广陵山之事，儿臣一切听从母后吩咐，但凭母后做主。”
    说吧，刘祜重重的向邓绥叩首，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天色还是暗沉沉的，微弱的光线中，邓绥看不到他的脸，但从他的声音中却听到了决绝。这是她想要的答案，可是这一瞬间，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欣慰。
    “既然陛下想通了，孤便也可以放心了······”邓绥轻叹一声道：“她想再见陛下最后一面，陛下如果想去，孤不会阻拦······”
    刘祜眉头猛的蹙紧，垂在身旁的双手不知不觉便紧紧攥成了拳状，他咬着牙，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生生挤出了两个字：“不见！”
    北风骤起，呼啸着如铁鞭抽打在刘祜的脸上，也如千刀万刃扎在他的心上。不过，从这一刻开始，他不会再害怕了，因为他已经长出了一颗坚硬如铁的王者之心。
    思量再三，邓绥还是决定去见左小娥一面。
    她没有带太多侍从，轻装简行来到了广陵山。慈寿斋早已人去楼空，褚神医身故之前，将全部小医徒尽皆遣散。这些年来，慈寿斋在洛阳与广陵之间传送讯息，也许他预感到有朝一日会大祸临头。
    四天之前，禁卫军抵达此地，将广陵山庄重重包围起来，羽林卫统领奉太后口谕问讯左小娥蛊惑圣上，勾连匈奴之事。左小娥出奇的镇定，她丝毫未把眼前气势汹汹的羽林卫放在眼里，只道要亲自面见圣上。她料想邓绥不会轻易让她见到刘祜，却没有料到邓绥亲自来到了这里。
    见到邓绥的时候，左小娥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她兀自坐在自己暗香浮动的软塌之上，似乎也没有任何起身拜见的意思，只是带有些许轻蔑的打量了邓绥一眼，冷冷一笑道：“多年未见，太后老了许多······”
    自左小娥被塞上马车离开洛阳那一日起，一别十余载，如今再见，二人皆已是三十余岁的妇人。然而在左小娥那张千娇百媚的脸上，竟然看不到什么许岁月流逝的迹象，也难怪那个小医官会对她倾心至此，以致心甘情愿成为她随意摆弄的棋子，受尽折磨亦在所不惜。
    邓绥淡然道：“岁月不饶人，你倒是没怎么变，看来广陵山真是个养人的地方。守着这绿水青山，逍遥度日不好吗？”
    “绿水青山固然是好，”左小娥轻轻拨弄了一下玉案上的香烛，冷冷道：“可是想到有人权欲熏心，抢走了我的儿子来保住自己的地位，还要让我在这深山老林中孤独凄惨的死去，我便夜不成寐，度日如年······”
    面对这个已经被无谓的仇恨蒙蔽心智的女人，邓绥不想再废话，她冷冷的看着她，问道：“孤不想与你分辩，此行来见你，只是要亲口问你一句，玉门关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勾连了北匈奴？”
    “哼！”左小娥冷笑一声，意味深长的看着邓绥，幽幽反问道：“太后兴师问罪，可是为了耿将军？看来，太后对耿将军还是余情未了······”
    “孤是为了耿将军，”邓绥倒十分坦然，镇定自若道：“可孤不止为了耿将军，还为了数万大汉将士丢在玉门关外的生命，为了天下百姓的一份安心，更是为了陛下！”
    左小娥的嘴角牵出一抹嘲讽的笑，语气尖锐的质问道：“为了陛下？陛下早已成年，完全可以亲政！是你这个太后，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野心，不肯归政于陛下，难道这也是为了陛下？”
    面对左小娥咄咄逼人的质问，邓绥依然气定神闲的回应道：“国政之事，不是你可以妄议的！陛下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然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帝，只是，有你这样阴险歹毒、罔顾国法的生母，叫他如何在天下人面前立威？”
    左小娥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近邓绥面前，颇带几分挑衅意味的直视着邓绥，咬牙切齿道：“是你逼我走到这一步的！你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像摆弄一个玩偶一样摆布着我的人生！我对你尽心尽力，你却因为怕我得宠就把我赶出宫，我只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可你居然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逼死我的夫君，抢走我的儿子！我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我的祜儿成为你满足自己野心的工具？我又怎么会让你称心如意稳稳当当的坐在太后的宝座上？！”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欲望和仇恨的脸，曾经残存的一丝青葱岁月相扶相助的姐妹情谊早已荡然无存，此刻邓绥的心里只有厌恶，她冷冷道：“可我现在还是稳稳当当的坐在太后之位上，而你，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输了。”
    “不！我没输！”左小娥美丽的脸变得扭曲起来，厉声道：“你不敢让祜儿来见我，便证明你已经输了！”
    邓绥冷冷一笑，漠然道：“你错了，是祜儿他不想再见你，他不想有一个自私狠毒，为了一己私欲便置天下于不顾，陷他于不义的生母。”
    听罢此言，左小娥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瞪圆了一双杏眼死死盯着邓绥，咬牙切齿道：“你撒谎！祜儿不会这样的！”
    她的眼神中交织着惊慌、痛苦和绝望，看得出来她有多么恐惧那个肯定的答案。但邓绥心中早已无半分怜悯，冷冷道：“他早已不是你的祜儿了，他是大汉的天子，只有舍了你，他才能在这条帝王之路上继续走下去。这个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左小娥仿佛被抽去了全部的支撑一般，整个人缓缓的瘫到了下去，她眼中的神采也随之渐渐黯淡了下去，宛如死灰一般。
    相识二十载，曾经的姐妹情深，竟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这般田地。那年杏花酒香，南阳乐坊，楼上轻弹琵琶翩迁起舞的少女，终归是再也回不去了。如同一株娇艳夺目的芍药，在狂风骤雨的席卷下，瞬间便枯萎了。
    心头掠过一抹悲凉，邓绥良久无言。
    幽幽浮动的暗香，萦绕着死寂般的沉默。许久，左小娥从失魂落魄中清醒过来，有些踉跄的扶着玉案站了起来。她的眼神里，之前的惊惧绝望似乎已经全部褪去，她再度扬起美丽的脸庞，带着傲慢的神色直视着邓绥。
    也许事到如今，她已然明白，就算跪地求饶也救不了自己，那便不如坦然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
    邓绥轻轻击了一下掌，已在门外守候多时的内侍立即快步走了进来，双手托着的铜盘上，是一只碧绿晶莹的酒樽。
    左小娥轻轻向着酒樽的方向瞟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微笑，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兀自立在那里，一身素白广袖华服，衬着那张出尘绝艳的脸。
    若说当今世间有谁当得起倾国倾城四个字，想必也只有她了。只可惜所谓红颜祸水，今日，邓绥只能亲自出手了解。
    她转身端起酒樽，轻轻走上前来，亲手举到左小娥的面前，眉目之间透着凛凛寒光：“你听着，我杀你，不为私仇，也不为旧怨。只为大汉，只为刘祜，你，非死不可。”
    左小娥出奇的平静，她知道眼前的这一杯毒酒将终结她的生命，端起酒樽，她突然间看到了从前的自己，那个美丽且天真，倔强且骄傲的女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扭曲，甚至可怖。
    “还有什么话想说？”邓绥平静的问道。
    左小娥直视着邓绥，一字一句问道：“我死之后，你不会再为难祜儿吧？”
    邓绥微微一怔，随即用清晰而又坚定的声音回答道：“不管你相不相信，在我心里，祜儿与我亲生的孩子，并没有分别。”
    左小娥浅浅一笑，淡然道：“好，我信你一回。”
    她轻轻举起酒樽，刚至唇边，突然停了下来，在她美丽的眸子里，邓绥看到了粼粼的波光，只听她柔声道：“最后一句话。我死之后，请把我葬于清河王之侧······”
    听她说完这句话，邓绥的眼前隐隐蒙上了一层水雾，恍惚之中，她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两个年少轻狂的少女，穿着宽大的男装，背着行囊，相扶着走在未知的旅途上。
    砰的一声，是玉石碎裂的声音。
    左小娥一饮而尽杯中毒酒，丢下了手中的酒樽，迸裂成一地碎片。药性发作的很快，邓绥看着她的视线仿佛穿过了自己，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刻，在愈渐模糊的视野中，左小娥也看到了十八年前的自己，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身旁还立着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走出广陵山庄，只见山中暮霭沉沉。秋风萧瑟，林木浸染了霜华，落叶铺满了山路，寒意沁入心脾，快入冬了。
    正伫足之际，忽然间一群黑色的乌鹊叽喳着从邓绥头顶上空低低的掠过，似在悲鸣，又似在呜咽。
    一个倾城绝世的美人，就这样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她固然可恨，亦可悲，但她又是令人羡慕的，因为在她刹那芳华的一生中，有两个男人，全心全意倾尽一切乃至生命的爱着她。
    邓绥转身过来，最后一次凝望着这座秀美的山庄，命羽林卫点上了火把。她凝望着大火熊熊燃起，直到照亮了沉沉的天色，直到将亭台楼阁逐渐吞没。
    结束了，关于左小娥，关于广陵山的一切秘密以及恩怨纠葛，终于都结束了。
    邓绥没有食言，如左小娥生前所愿，将她葬入了清河王刘庆的王陵之畔。只是八年前，清河王夫妇双双暴病而亡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为了隐瞒左小娥仍活在世上的真相，邓绥命人将一口空棺与清河王的棺椁合葬入陵。如今若要打开地陵重新入殓，难免招致天下人的非议，继而扯出这一系列讳莫如深的真相。思量再三，邓绥最终决定不再打扰清河王，她命人在清河王陵一侧另修了一座丘墓，没有王侯贵嫔的建制，甚至没有立碑撰文，只是一座简简单单的无名土丘。
    也许，来世做一个泯然于世的寻常百姓，觅一真心相爱的男子，柴米油盐，共度一生，才是左小娥真正想要的归宿。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兄妹之争
    “为何执意要杀？那毕竟是他的生母，你就不怕他忌恨？”
    邓骘目光炯炯的盯着邓绥问道。休养了月余，身子已恢复了大半，听闻宫中变故，邓骘即刻放下所有军中事务，匆匆赶来。
    “孤说过，大汉的天子，不能有一个通敌卖国的生母，授天下人以柄。”邓绥的语气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邓骘了解自己的妹妹，一旦她做出决定，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可这一次，对于她这样的决定，邓骘心中还是隐隐不安，道：“现在，他羽翼尚未丰满，你这个太后姑且还能镇的住，可总有一日他会渐成气候，到时候，他会忘记今日的杀母之仇吗？”
    邓绥紧紧抿着唇角，看得出，她对邓骘这个尖锐的问题，心中并没有一个确信的答案。
    “与其埋下这般隐患，不如······”邓骘靠近妹妹身边，一双星目中透着凛凛杀气，压低了声音道：“不如索性废了他······”
    短短一句话仿佛一声惊雷在邓绥耳边炸开，她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瞪着邓骘，愤怒的斥道：“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在邓绥凌人的威仪下，邓骘的气势不觉便矮了三分，也意识到自己言辞欠妥，只好向妹妹告罪道：“臣失言了，请太后恕罪······”
    “陛下早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这些年，作为皇帝，他做的很好，这是大汉之幸，百姓之幸。孤相信，斩断了这些枝枝蔓蔓后，他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明君。”邓绥神情肃然道：“这样的话，哥哥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邓骘无奈的叹道：“罢了，既然太后决意如此，臣绝不会再多言。那个张谦，太后打算如何处置？”
    就在凌木煊被抓的同时，张谦便被下了廷尉狱。廷尉卿俞左依太后懿旨，审理张谦贻误军机之事。张谦始终坚称自己并非有意贻误军机，实乃今夏各地遇涝，国库空虚，无法在短短数日之内征齐粮草，至于私通胡羌之事，张谦更是立下毒誓严词否认。从广陵山庄里也未找到有关张谦私通胡羌的任何证据。看起来，此事终将还是要不了了之。
    邓绥沉声道：“依照汉律，按贻误军机之罪，革去全部官职爵位，流放黔州。”
    邓骘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紧蹙双眉不悦道：“太后怀疑的私通胡羌之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吗？”
    “这件事，今后谁都不许再提了！”邓绥断然道：“你应该明白，如若证实此事陛下的近臣牵涉其中，会让陛下失了民心。”
    邓骘闷头不语。他是亲身经历过那一切的，甚至险些命丧于厮，依着他的脾气，这件事必得一查到底，若果真有人私通胡羌，他会亲手将此人碎尸万段，方才对得起埋在玉门关下的上万英魂，对得起惨死羌贼刀下的兄弟秦胜虎。如今邓绥却要将一切不了了之，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兄妹二人各自怀心事，良久无言。
    末了，邓骘长叹一声道：“罢了，你既然如此维护那个皇帝，我说什么都没用。不过，有一件事，你须得听我的。”
    “何事？”邓绥问道
    “我给你举荐一个人，此人可堪大任。”邓骘的语气透着十分的肯定。
    这么多年里，邓骘很少这般肯定和推举什么人，邓绥不由好奇起来：“何人？”
    邓骘回答道：“杨震。”
    有着“关西孔子杨伯起”之称的杨震，出身弘农望族，师从已故太常桓郁，自幼博览群书，通宵古今，又仁义正直，颇有侠士之风。只是他素来不愿沾染官场逢迎勾连的习气，只愿做一个大隐于市的隐士。此前也屡次有朝臣举荐，他却坚辞不肯就官。刘祜微服私巡之际，偶遇杨震不畏强权的仗义之举，本欲将其招揽入朝，没想到却被邓骘抢了先。对此，刘祜心中还甚为不悦，但他有所不知的是，邓骘与杨震之交其实早在五年前就开始了。
    在世人眼里看来，一个骄蛮霸道的大将军和一个心高气傲的名士，怎么也不像能成为知交之人，可偏偏这二人却成为了惺惺相惜之友。说起来，这其中少不了邓骘之妻寇文玥的牵线搭桥。
    冀州寇氏与弘农杨氏皆为名门望族，且素来有姻亲之交，寇文玥的姑母便是嫁给了杨震之兄为妻。寇文玥自小与姑母亲近，在姑母嫁与杨府之后，便时常往杨家走动。这寇家小姐可不是那些养在深闺温文尔雅的淑女，性子野的很，从小便喜欢读各种稀奇古怪的典籍，这么一个野丫头，倒是和杨府上这位性情古怪的“四知先生”颇为相投。
    寇文玥嫁给邓骘后，杨震还颇为惋惜，感叹如此灵气通透的女子却嫁给了一个仪仗权势骄横跋扈的武夫。可经过寇文玥的穿针引线，与邓骘打了几次交道后，杨震却发现这个武夫并非如他所想像的一般，他不仅有着远超寻常人的坚毅和智谋，更有着忧国忧民匡济天下的坦荡胸怀。与此同时，邓骘也逐渐发现，这个看似逍遥傲慢的隐士，实则心怀天下，不仅胸怀旷世绝学，对于治世之方略更是有着令人叹服的见解。
    于是，二人很快便一拍即合，见杨震空怀一身绝学却无用武之处，邓骘着实惋惜，便三番五次的游说杨震。起初对于入朝为官一事杨震仍颇为抗拒，但架不住邓骘的百般相劝，终于勉为其难同意出仕。
    当时，官场上许多人都以为杨震不过一介夸夸其谈的腐儒，并无什么真正的治世本领，还等着看他的笑话，然而不过两年时间，杨震的功绩足以让所有朝臣汗颜。他在荆州刺史任上仅短短一年，便一举肃清了荆州官场的腐败推诿之风，在其治下荆州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随后又出任东莱太守，东莱屡遭洪涝之灾，民生困顿，百废待兴，杨震采取宽税赋，兴商埠的政策，不到一年又将东莱从颓败之中解救出来。
    如今邓骘推举杨震入朝为三公，也是不无道理的。杨震在地方郡县功绩斐然，擢升三公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不会招致非议。还有更重要的一层原因，邓骘虽然未明说，但邓绥心里却十分明白。
    放眼如今的朝堂，文武百官已然分成了两派，或与邓氏牵连甚深，或与刘祜君臣一体，各有私心，已然渐显朋党之争的态势。陆珩去后，张谦又被流放，朝中实无可统领百官之人。若要找一个这样的人物，还须是亲后一派的人物，否则若是被亲帝一党占了先机，邓氏一族在朝中的影响力将更加式微。
    这样看来，杨震真的是一个最为合适的人选了。
    “杨震······”邓绥沉吟道：“倒确实是个可用之人。如今太仆之位空缺，那就让他暂任太仆一职吧。”
    “如此甚好。”说罢，邓骘突然神色犹疑起来，支吾道：“为兄，还有一事······”
    邓绥诧异的看着邓骘道：“何事？”
    迟疑片刻，邓骘这才硬着头皮问道：“你应该亦有耳闻，近日来关于你与耿将军之间的流言甚嚣尘上······”
    邓绥颇有些意外和生气道：“哥哥也相信那些流言了吗？”
    “我当然是不信的，”邓骘言辞果断的否认，转而又语气委婉道：“但是众口铄金，如今甚至有好事者以此为由，编成了儿歌，坊间黄毛小儿竞相流传，如此下去，难免折损汉室清誉。所以为兄还是要问你一句，这话旁人都不敢问，也只有为兄来做这个恶人，那日在玉门关，你究竟······”
    那日在玉门关，年轻美丽的太后与气宇轩昂的将军共度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恐怕是惹得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人无限遐想的事情。可偏偏对于那一夜，邓绥始终三缄其口，未曾对任何人透露过分毫。
    如今，面对来自邓骘的质疑，苦涩和无奈齐齐涌上心头。
    这一生走了很久，走了很远，以至于青春年少时的芳华岁月，在邓绥的心底已经渐渐了无痕迹，但在心里某一处角落，有一泓清亮的泉水，却一直被小心翼翼的守护着，历经二十余载风起云涌，始终未曾沉没。
    那便是二十年前的半月泉。她相信自己此生再也不回重新去到这个地方，可谁又知道，她在那里留下了一缕执念，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
    在二十年后的玉门关，她终于放下了那一缕执念。

第一百四十九章 玉门关一夜
    时间回溯到三个月前。
    塞外的秋天，风景与中原迥异。晴空旷远，枯草离离的大漠，接着山岭中的针叶林，一层枯黄一层墨绿，延伸向天地交接处。
    就在这样一个秋风萧瑟的日子里，邓绥和於除鞬在汉匈两军上万甲胄的虎视眈眈中，完成了那一场匪夷所思的交易。
    匈奴大军撤去的同时，耿燮归来玉门关。
    班勇率玉门关全体将士出关列阵相迎。被匈奴人俘虏，这是大汉从将军到战士，每个人都最引以为耻之辱。但是对于车骑将军耿燮，所有驻守玉门关的将士却全都肃然起敬。因为正是他，在万千险阻之下，率领着他的凉州骑兵，拯救了这座玉门关，拯救了数万大汉将士的生命。在玉门关守军将士充满敬意的目光殷殷相盼下，耿燮牵着他的棕红色战马，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这一刻，守军将士们齐声欢呼雀跃。
    甫一入关，太后身边的近侍便前来通传，宣耿燮即刻入行宫觐见太后。耿夑怀着复杂的心情，在内侍的带领下，来到了行宫。
    阔别十二载，整整一个轮回。
    当年，耿燮带兵闯宫救下命悬一线的邓绥，那时，他们应该都没有想到，自此一别便是十二年。更没有想到，再次相见，竟然是在距离洛阳万里之遥的玉门关下。
    步入行宫，但见偌大的殿阁之内，只有邓绥一人，身着月白色华美襦裙，乌黑的长发旖旎垂下，略施粉黛，端坐凤椅之上。
    “末将拜见太后！”耿夑未及近前便遥遥相拜。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邓绥清楚的听到他的声音，曾经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如今却变得嘶哑而疲惫。
    邓绥缓缓站起身来走向他。行宫之外，秋风放肆的呼啸，殿阁之内，却安静的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平身。”她在耿燮的面前停住，她听到自己格外轻柔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耿燮站起身来。他的身形依旧高大矫健，一身甲胄之下英姿勃勃气宇轩昂，只是他那原本英俊而硬朗的脸，历经多年风雨战火的洗礼，已经变得粗粝而沧桑。此刻，他低着头，似乎在躲避着邓绥的目光。
    “你还好吗？”在拼命抑制住心中的澎湃万千后，邓绥像一个普通的老朋友一样，轻轻的道出了这一句看似云淡风轻的问候。
    耿燮依然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个字：“好”。
    “为何不抬头看我？”邓绥执拗的问道。她明明已经是执掌天下十年的太后，她明明早已经锤炼出了深沉似海的城府。可此时站在耿燮的面前，那豆蔻年华时的任性和莽撞全部冒了出来。
    耿燮却还是低着头，恭谨的回答道：“太后是君，末将是臣，尊卑有别。”
    愣了片刻，邓绥难掩失望的低声道：“你竟与我如此生分了······好吧，既然你只愿与我论君臣之事，那我便与你论一论君臣之事。你驻守凉州已有十二载，经此一役，西羌军力大减，数年之内料无法对我大汉构成威胁。你此番救玉门关有功，我会让陛下颁旨，命你回朝任职。”
    听罢此言，耿夑突然猛的抬起头来，直视着邓绥，语气决绝道：“不可！”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也停止了流动，静默之中，几乎可以听到各自心跳的声音，这一刻，邓绥努力伪装的平静下，暗潮开始狂涌。
    她怔怔的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依然如利剑般锋利，冷峻中深藏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温情。只这一眼，便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她再也不是什么万人之上的太后，而是那个倔强的跟在他身后的少女，于是，她明知故问道：“为何不可？”
    看着她盈盈而立，镶嵌着一层珍珠的华美长裙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体，凝脂般的肌肤泛着白玉般的光泽，明媚的脸庞，早就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变得棱角分明，眉目之间透着不怒而威的王者之气。
    耿夑向后退了一步，再次向着邓绥跪了下去，他的语气十分之恭敬，却又十分之霸道：“先帝曾下旨，末将此生不得复入皇城。末将愿谨遵先帝旨意，终己一生固守凉州。还请太后收回成命！”
    邓绥愣住了，她的心里立刻泛起阵阵酸涩。耿夑的做法毫无疑问是对的，当年先帝一怒之下将他发配凉州，本就与她有关，若今日违背先帝遗愿将其召回，必将更加落了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的口实。
    她明白耿夑的用意，可想到他已是不惑之年，北地荒芜而贫瘠，塞外的风沙已经埋葬了他最好的戎马生涯，她怎么忍心再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这样一个地方了此残生？她好想任性一次，不顾旁人的指摘，让他回到离自己近一些的地方。
    在万人之巅，只有邓绥自己明白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她运筹帷幄，杀伐决断，一路扶持着风雨飘摇的汉室走到今天国泰民安的盛世景象。许多人仰望着她，依赖着她，也有许多人算计着她，仇恨着她。在她的一生之中，耿燮，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她心安，让她想放肆依赖的人。可就是这个人，却因为她而遭到贬斥，孤守塞外十余载，为了救她的哥哥，又背上了被匈奴人俘虏的奇耻大辱。他不留余地的拒绝了重返洛阳，也是为了保护她，让她免遭朝堂上下众人的非议。邓绥知道，他固执的决定，无人能左右。
    “好吧，我答应你，”邓绥双眸中渐渐泛起水雾，柔声道：“你快起来。”
    耿燮再次缓缓起身，这次他没有再躲避邓绥的目光，他直视着面前这张明艳高贵的脸。是的，这张脸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出现在他的眼前，塞外的风沙吹了十几年，在那座荒凉的孤城中，他以为自己会渐渐忘却，却没想到记忆历久弥新。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多想抛开一切俗世的纷纷扰扰，将她拥入怀里，可是他清楚的知道他不能这么做。谁叫当年不懂自己的真心，将她狠狠的推开，却没有想到，从此一生，都沉沦思而不得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俏丽倔强的小丫头，从皇帝的宠妃，到大汉的皇后，再到权倾天下的太后，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高，那是他再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末将只有一个请求，”看着邓绥明亮的双眸，耿燮拼命压制住心中疯狂涌动的思绪，强作镇定道：“末将恳求太后，以后再也不要为末将以身犯险了。”
    邓绥眼眶不由一红。这一路走来，她早已经忘记了什么是疲惫，可就在这一刻，她突然疲惫极了，她前所未有的渴望有一个宽厚的肩膀，可以让她依靠，哪怕只有短短的片刻。
    然而她想依靠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不能靠。她还是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她想摸一摸他那被风沙打磨的日渐粗糙的脸颊。可伸出去的手缓缓停在了半空，最终还是无力的放了下去。
    灿若星河的眸子里涌动着极致的温柔，她轻声道：“给我讲讲这些年在凉州的故事吧。”
    眉宇之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耿燮自嘲般回答道：“无非是练兵和打打杀杀。塞外孤城，何来的故事。”
    “那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她冲他浅浅一笑，刹那间犹如千里荒漠中开出了十里桃花。
    整整一夜，邓绥与耿夑席地而坐，听着行宫外狂风卷起走石的声音，听着远方落木萧萧而下的动静，没有人打扰，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她云淡风轻的讲着过去十余载的风风雨雨，他默默的听着，用尽柔情的目光，一刻都不愿从她的身上移开。
    无边的夜，一轮皓月当空，在这座沉默了数百年的戈壁孤城中，洒下了温柔的光晕。一切都像极了十二年前贺兰山下的半月泉，那时她坐在篝火旁边，脸上带着幸福的憧憬，倚着他宽厚而坚实的胸膛。
    天快亮的时候，邓绥终于靠上了他的肩头，疲惫的睡了过去。
    耿夑纹丝不动的僵坐了整晚，隔着坚硬的甲胄，他依然能感觉到她凝脂般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肩膀，乌黑的长发凌乱的散落在他的胸膛，带着缕缕幽香，撩拨着他的心弦。
    他无数次想要转过身来揽她入怀，却又无数次的克制住那不安分的念头，就这样枯坐了一夜。
    旭日从遥远的地平线渐渐升起。
    耿夑一把将邓绥横抱了起来，一步一步缓缓的走向她的凤榻，在凤榻前，他最后一次低头注视着她，那么恬静美好的样子，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他情不自禁的用力抱紧了她，俯身在她的额上温柔的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然后，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行宫。
    在他消失在行宫之外时，邓绥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夜沉睡只不过是假装，因为冥冥之中她有着预感，这一次与耿夑的告别或许将成为永诀。她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告别，她无法再云淡风轻的说一句再会。所以，她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来逃避。只是不知不觉之间，她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就是玉门关一夜全部的故事。
    无关风与月，只是一场迟到了十二年的道别。

第一百五十章 权欲
    自从一年前广陵山庄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后，邓绥又小心翼翼的把关于左小娥的一切痕迹都悄无声息的擦除干净。本以为这些年来围绕着皇权的斗争可以消停些许，没想到更为密集的风暴正纷至杳来。
    先是关于邓绥与耿夑私情的流言，宫里宫外，沸沸扬扬传遍了整个洛阳城。为了力保邓绥清誉，蔡伦不得不动用了重典，出动了上千少府内侍，潜伏在皇城内外，但凡发现私下议论此事者立刻缉拿，一律按谋逆罪论处。可即便用如此手段，人杀了不少，却依然堵不上悠悠众口，甚至愈发甚嚣尘上。
    紧接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从京师到地方郡县，竟像是约好了一般，劝谏太后归政于皇帝的奏本，一时间如雪花般纷纷传至尚书台。
    实际上，关于这些劝谏的奏本，邓绥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清二楚，就连谁在里面说了些什么话，她也了如指掌。尚书台从御史大夫朱宠到底下的官吏，一半都是她这十几年来陆陆续续提携起来的人，为的就是第一时间掌握大汉各地郡县的最新情状。不止如此，自玉门关一战连着牵出清河王妃之事后，邓绥便不动声色的增加了少府的人手，原来只是负责打理宫廷事务的少府，如今竟然多出了一倍的人，专门负责收集从宫中犄角旮旯到宫外街头巷尾的情报，这些人直接听命于蔡伦。
    心细如发的蔡伦很快便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邓绥变了。到底玉门关和左小娥的事在她的心中留下了怎样的结，蔡伦并不清楚，但是他明显的察觉到，以前那个沉稳大气胸怀坦荡的太后逐渐变得阴鸷，变得焦虑，变得比曾经任何时候都更加执著于手中的权力。
    可是蔡伦只能痛心的看着她一步一步变成她曾经不喜欢的那个样子，却始终无可奈何，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就连性情粗放的邓骘也逐渐发现了妹妹的变化。以前她总是将汉军一应人事及军事放心的交诸于邓骘，现在，当她连武将的调度也开始过问之际，邓骘便觉察到她不同以往的变化。但无论如何，他与邓绥总是血脉至亲，想到他一直忌惮戒备且无任何血缘关系的刘祜，邓骘觉得妹妹如今牢牢握住权力的行为倒也不失为一件坏事。直至邓康出事，兄妹之间的矛盾才终于爆发出来。
    邓康乃邓训之弟邓珍之子，也是邓骘与邓绥二人的同宗堂弟。邓珍去世后，他袭了邓珍的夷安侯爵位。邓康为人耿直，兼具文治与武功，在邓氏宗族中也算的上出类拔萃者，因此一直甚得邓骘邓绥兄妹二人的重用，一路官至越骑校尉。
    可就在朝野上下纷纷对太后擅权之事谏言不止之际，邓康却突然抱病在家，深居宅中不再露面。邓绥了解自己这个堂弟身体素来强健，不会轻易病倒以至卧床不起，而且偏偏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抱病，心里已是起了疑心。于是，便几次三番遣少府内侍和婢女前往邓康府上，名义上是代太后探视病情，实则是要摸清邓康的虚实。
    邓康见太后已然起疑，心知自己遮掩不了太久，便索性上书请辞。在奏疏中，邓康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他承认自己佯装抱病，是因为这些年来眼看着邓绥一直把持朝政，不肯归政于陛下，到如今已经激起了朝堂上下的非议和不满。若长此以往，难保邓氏一族不会重蹈当年窦太后一族的覆辙。他身为邓氏宗族，在这个时候本应挺身而出力保太后一党，可奈何过不了自己的公心。故而称病不行，便唯有请辞。
    看完邓康的奏疏之后，邓绥勃然大怒。她已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可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进退艰难的时候，竟是自家的后院先起了火。于是，邓绥一气之下便准了邓康的请辞，不止如此，还削了他的爵位，让他以平民之身回新野老家静思己过。
    邓骘听闻消息后立即进宫劝阻。除了邓绥以外，邓氏宗族之中，邓骘最为亲厚的便是邓康。小的时候，邓康便喜欢如跟屁虫一样跟在长他三岁的堂兄邓骘身后，看着他骑马习剑，跟在身后模仿着比划。后来，邓训一家蒙难，邓骘流落在外从军多年，再见邓康时，二人都已是大人了，可儿时的情谊还在。邓骘步步高升，也始终不忘提携邓康，加之邓康本身又是一个聪明能干之人，更得邓骘器重。
    如今之事，虽说邓康一时激动之言难免有失偏颇，惹恼了邓绥，可无论如何都是自家兄弟，削爵去官，等于是断了自己的臂膀，邓骘几乎不敢相信，一向城府深沉的邓绥会做出如此冲动不智之事，所以他急急进宫，希望能点醒气头上的邓绥，让她收回成命。
    可事实证明，这一次，邓骘却失算了。他既没能说服邓绥，自己还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她将邓康的行为视为对自己，对邓氏一族的背叛，能让他活着回新野，已经是看在故去的叔父邓珍的情面上网开一面了，若再为之求情，她索性杀之以为惩戒。
    邓骘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越来越陌生的妹妹，不，她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妹妹，她如今的身份似乎只剩了一个——大汉的太后。
    一番争执后，窝着一肚子火的邓骘负气离开了永安宫。行至西宫门时，却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急似一阵的脚步声，转身一看，见是蔡伦追了上来。
    邓骘没好气的问道：“中常侍大人有何贵干？莫非太后要把我也治罪了不成？”
    来不及擦拭脸上一层汗珠，蔡伦连忙气喘吁吁道：“大将军误会了，是奴才有几句话想同大将军讲，与太后无关······”
    “哦？何事？”邓骘满面狐疑道。
    蔡伦深呼了一口气，将气息平稳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道：“大将军，奴才伺候太后十多年了，自以为对太后的脾性也算有几分了解。可是这一年以来，大将军可曾发现，太后，变了许多？”
    邓骘没有想到蔡伦急匆匆的追上自己是要说这个。说起来，自己与邓绥虽然是血脉至亲，可毕竟聚少离多，不似蔡伦日日陪伴在邓绥身边，要说对邓绥的了解，自己恐怕还不如这个内侍。于是，他也收敛起满面怒容，语气尊重道：“邓某虽然是个愚钝粗人，可也能觉察一二，只是不知究竟是何原由，还请蔡常侍直言相告。”
    “大将军言重了。”蔡伦慌忙揖道，接着靠近了些低声道：“依奴才的观察，自从清河王妃一事后，太后猜忌之心日盛。最近一年来，关于太后的流言蜚语始终没有消停，近来又有大批官员上书请求太后归政，这些事，太后都疑心是有人从中挑唆，所以她更加忌惮。以往选贤任能那都是三公九卿的差事，可仅这半年来，由太后自己做主提拔的京官便有二十余名，这可比以往几年加起来的都多。更不用说少府里陆陆续续已经增派了不下千余个专门打探消息的内侍，如今宫里宫外已然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可太后仍不满意，大有变本加厉的趋势，长此下去，惟恐生变······”
    听着蔡伦的话，邓骘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紧蹙眉头道：“你这么一说，邓某才恍然发觉确有此端倪，平日里忙于军务，竟是疏忽了。可太后为何会有此转变，蔡常侍素来与太后亲近，想必略知一二。”
    蔡伦轻叹道：“奴才虽然是太后的近侍，但不瞒大将军，近来太后对奴才似乎也有所戒备，许多事情都不许奴才过问了。可奴才今日斗胆说一句，奴才始终觉得，太后的变化，与玉门关的事有着莫大的关联。虽然关于太后在玉门关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何事，奴才毫不知情，但奴才隐约感觉的到，太后从玉门关回来之后，就变得焦虑不安，甚至喜怒无常，似乎只有将更多的权力攥在手里，才会有安全感······”
    “玉门关······”邓骘喃喃着，一双锋利的星目凝视着宫门的方向，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能看到他的眉头锁的越来越紧。良久，他似乎是对蔡伦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道：“是了，她最在乎的人，险些被奸人所害死在玉门关，就如同当年我们的父亲惨死在郑众那个狗贼的阴谋诡计之下，她怎能轻易放的下。如今，她要保护她在乎的人，就只能将权力稳稳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听了邓骘的话，蔡伦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相信邓骘说的应该是对的，只是邓骘口中所说的那个太后最在乎的人，究竟是邓骘自己还是另有其人，那便不得而知了。
    邓骘突然话锋一转，紧紧盯着蔡伦沉声问道：“不过，近来针对太后擅权的非议越来越多，邓某也有几分疑惑，难道蔡常侍毫不疑心是有人刻意而为之吗？”
    从邓骘那森森的目光中，蔡伦看得出来他在疑心什么，这也正是他最担心的。蔡伦思虑再三，方才低声道：“大将军的意思，奴才明白。可是大将军不要忘了，这天下，它毕竟还是姓刘啊······”
    轻飘飘一句话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邓骘竟然不由的打了一个激灵。
    蔡伦说的没错，这天下毕竟还姓刘，就算他现在找到证据证明一切都是刘祜那个黄毛小儿背后耍的阴谋诡计，可他又能奈之如何？就算他官拜大将军，统领三军，也只是臣，但刘祜毕竟是君啊！
    邓骘铁青着脸扔下了一句话：“我要去见太后！”，随即便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向着永安宫方向走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杖毙
    邓骘脸色阴沉的返回永安宫之际，邓绥正与她的亲信大臣尚书台御史大夫朱宠商议着什么，见邓骘突然闯进来，似有什么要紧的事，便遣退了朱宠。
    刚刚为邓康之事不欢而散的兄妹二人，此刻对面而坐，脸上都有几分不悦。
    邓骘率先开口道：“方才我负气出宫，想了一路，太后啊，这一年来，你变了不少啊······”
    “哦？”邓绥似有些漫不经心道：“孤哪里变了？”
    “唉！”邓骘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妹妹啊！为兄不是外人，为兄是你如今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你有什么顾虑之事，不必瞒着为兄。”
    见邓绥沉默不语，邓骘有些焦急道：“自从清河王妃的事情以来，你大力提拔任用自己的亲信，又在少府安插那么多眼线，难道为兄看不出来吗？就算为兄看不出来，高翎那些老狐狸还能看不出来吗？”
    邓绥神色肃然的直视着邓骘，冷冰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邓骘身体向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道：“为兄知道，玉门关一事，为兄与耿将军都遭了人的算计，你心里始终过不去这道坎儿，你怕那些别有用心的奸人再生事端，所以才这么做，为兄说的可对？”
    邓绥没有直视邓骘的目光，而是把眼睛看向了别处，依然不作回答。
    秋风乍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正是邓骘被困在玉门关几乎弹尽粮绝之际。如今虽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回想起当时的绝望无助，依然心有余悸。
    “绥儿，”邓骘已好久未曾这般称呼自己的妹妹，他的眼中透着一丝怅惘，语气却异常决绝道：“玉门关的事，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不用为兄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为兄只问说一句，这天下毕竟还是姓刘，你想保的那些人，能保得住一时，可能保得住一世？”
    邓绥心头一颤，回眸盯着邓骘。
    邓骘眼中隐隐透出阴冷的寒光，更压低了声音道：“绥儿，听为兄一句劝，你既已有戒备之心，何不干脆另择新主代之······”
    话音未落，邓绥脸色遽变，嚯的起身斥道：“邓骘！”
    邓骘也站起身来，走到邓绥的跟前，毫无退缩之意的直视着邓绥，言辞激烈道：“我知道你不忍心，可你别忘了，他的亲生父母皆是因你而死！从一开始我就看出这孩子心思没那么简单，这些年来不动声色的便笼络了一大帮子新臣旧吏，其算计筹谋的本事更不在你之下！你与他积怨已深，这辈子是解不掉了，若再不当机立断，趁着我们兄妹尚能掌控局面之际除掉这个隐患，日后必遭反噬！”
    雕花绣金的宫窗外，映出一方灰蒙蒙的天空，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晴日，便如同邓绥此时此刻的心情。她一言不发，沉默着走到宫门口，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广德殿朱红鎏金的拱顶飞檐。
    “你以为我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吗？”邓绥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到表情，只听到冰冷的声音道：“可刘氏宗亲中，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刘祜更适合做大汉天子的人选了······”
    邓骘眼眸中的锋芒瞬间晦暗了下去。
    邓绥说的是实情，先帝没有留下一个可承大业的子嗣，当年他全力支持邓绥将刘祜扶上皇位，也是再无可选之人的无奈之举。而今之计，若要改天换日，恐怕只有······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可是他从来都不敢细想下去，就算现在，他也强力克制住要说出口的冲动，因为他知道邓绥不会同意。
    末了，邓骘只能仰天长叹道：“进不肯进，退不愿退，这个局，为兄不知该如何解了！罢了，太后你好自为之吧。”
    又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对话。
    这一次，邓骘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无力，他知道自己无法左右邓绥的决定，好在大汉的军权还是牢牢掌握在他的手里，只要这个杀手锏稳攥在手，他相信无论刘祜再怎么机关算尽也翻不出天大的浪来。
    邓骘离开后不过两日，朝廷上又出了一桩事。
    郎中杜根上了一道奏本，彻底激怒了邓绥。他在奏本中不仅将直斥太后把持朝政之过，更以章帝时期窦宪与窦太后兄妹二人擅权祸国为比，痛陈外戚干政之祸，将矛头指向了邓骘，抨击他飞扬跋扈，甚至含沙射影的指责太后举止不当，有拉拢武将之嫌，所陈之言众所皆知指向玉门关之事。
    在朝堂之上，杜根堂而皇之的将自己的奏本大声诵读于众，百官闻之心下皆惊，就连刘祜也没有料到杜根会有如此过激的言辞，一时也不知所措。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永安宫。邓绥听闻之后勃然大怒，不顾蔡伦的劝阻直接摆驾却非殿。
    见到太后气势汹汹而来，百官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唯有杜根，面对邓绥的叱骂依然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不仅言辞锋相对，更是在百官面前高呼道：“请太后归政！请陛下为大汉计，罢免大将军，重整军务！”
    邓绥闻之更是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杜根殿上杖毙。
    百官齐刷刷跪倒了一片替杜根求情，连刘祜都慌忙走下玉阶来，劝邓绥饶杜根一命，太常杨震亦力陈杜根过往之功，以期能够让邓绥回心转意。可邓绥似乎铁了心，丝毫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阻，执意当庭行刑。
    见邓绥心意已决，刘祜只能带着满面的无奈勉为其难的同意行刑。百官见状亦纷纷摇首悲慨。于是，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羽林卫走上殿来，将杜根拖出了大殿。
    很快，棍棒噼里啪啦如雨点般落在肉身上的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中，夹杂着棍棒之下的人越来越凄惨的呻吟和哀嚎，令人胆战心惊。殿上许多朝臣纷纷抬袖掩住了脸面，似乎不忍听视，可那刺耳的声音还是如鞭子一样，抽打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
    行刑的时间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受刑之人的悲鸣越来越虚弱，直到完全没了声息。羽林卫上殿回禀行刑完毕，这意味着受刑之人已经断了气。
    邓绥却仍然怒气未消，充满厌恶的摆了摆手。羽林卫便拖起那早已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尸体，迅速从殿外撤去，石阶上留下了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却非殿上陷入了凝重的沉默。
    所谓刑不上大夫，当庭杖毙，若非犯了谋逆这样的重罪，是断不可能用此重刑的。自先帝登基以来，却非殿上已经数十年未曾发生这等惨事了。今时今日，百官却在此共同亲眼目睹着一个素有贤名的郎中令惨死于庭杖之下。他们虽然一言不发，但他们的目光中却交织着无奈、忿怒，还有更多的则是畏惧。
    这或许正是邓绥希望达到的目的。
    杜根之事后，那些之前纷纷上书直谏的文武百官，一时间全都像哑了火的山炮，谏言戛然而止。看上去，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可很少有人看得到，在这平静底下隐藏着的，却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夕阳从宫楼殿角缓缓沉落，在这片古老的皇城里洒下一抹金黄。安静的却非殿，昏暗的光线之中，若隐若现一个孤独的剪影。
    刘怙独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斜射来的暮光将他的半边侧脸照亮，整个人半明半暗，他的眉头习惯性的紧锁着，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偌大的宫殿里，一个人都没有，伺候的内侍和宫女全都恭立在殿外，等候差遣。无人敢擅自打扰刘怙，他已经越来越习惯于一个人呆在寂静无声的宫殿，坐在高高在上的冰冷的龙椅上，没有人能看懂他的心思。
    影影绰绰之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是如今刘怙身边最得信任的中常侍李闰。他轻手轻脚，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的靠近了刘怙，在他身边耳语了几句。
    听完李闰的密奏，刘怙一边不停转着手中的玉扳指，一边幽幽的问道：“太后那边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李闰压低了声音回答道：“陛下放心，这事儿奴才办的天衣无缝。眼下杜郎中应该已经到达奴才的颍川老家了，奴才会让他改名换姓，在老宅里面安心养伤。”
    刘怙嘴角轻轻扯出一丝冷冷的笑：“太后还真是沉不住气了······”
    “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李闰的脸上堆满谄媚的笑，逢迎道：“陛下先是让奴才在宫里宫外放出太后与车骑将军有私的消息，令太后失了不少人心；接着高大人又联合了文武百官齐齐上疏，劝谏太后归政于陛下，如今，太后非但没有丝毫收敛，还杖毙了杜郎中，这下可是把大半的人心都丢了······”
    只见刘祜的嘴角渐渐扬起一丝得意的冷笑道：“哼，杖毙杜根，这倒是出乎朕的预料，没想到一向老谋深算的太后竟然会行此鲁莽愚蠢之举！还好你办事机灵，提前嘱好羽林卫，下手轻了许多，否则，杜根这一命怕是保不住了。”
    “陛下折煞奴才了，奴才本是愚笨不堪之人，还不是依仗着陛下的隆恩和提点······”李闰弓着身子无比谦恭道，接着脸色一转，更弯低了腰在刘祜耳边小声道：“可是，奴才听说杜郎中这事儿以后啊，百官们都不敢再上谏言太后归政的奏本了，这岂不是坏了陛下的谋划吗？”
    “不急，朕要等一个人，一个能给出真正致命一击的人······”
    刘祜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玉扳指，半明半暗的脸上透出一抹阴冷的笑。

第一百五十二章 重返故土
    两个月后，杨震官拜大汉司徒，正式成为百官之首。
    这似乎是一个后党与帝党经过激烈的博弈后达成的结果，表面上看起来中立的杨震，也是当下两派能达成共识的唯一人选。当然，杨震过人的才能与卓著的功绩，也使他成为太尉的不二人选。
    自杨震入朝为官以来，刘祜对杨震甚是敬重，每遇筹谋不决之事，便谦逊求教，甚至将其引为帝师；另一边，邓绥对杨震也极为倚重，不论国事亦或军事，常召杨震前来商议。如此，在帝党与后党愈演愈烈的矛盾争斗之中，杨震的态度便显得尤为关键。可偏偏能断天下事的杨震，却断不了这天家之事。
    因与邓骘交厚，从本心而言，他相信邓太后的品性，其治世之才干也是有目共睹；然而，身为名臣之后，世受汉室皇恩，毕生夙愿便是襄助天子造一个清平盛世，如今太后把持朝政，外戚擅权，身为一国之君的刘祜有志难伸，他也尽然看在眼里。故而在后来的帝后两党之争中，杨震一直表现中立，不偏不倚，只论公事不谈私心。
    邓骘回到了冀州，只有与他的将士们在一起，才是他最自在的时候。邓凤已经长大成人，三年前离开了母亲寇文玥，来到了父亲的冀州军营，从最底层的百夫长开始，如今已经是统领新一代苍狼骑的年轻校尉。
    三个月后，景姬病故了。
    在耿夑戍守凉州的这些年里，多亏了邓骘和寇文玥对耿家家眷的照顾，两个女儿相继长大，耿家大小姐耿沅在两年前由寇文玥帮忙张罗着许给了冀州刺史的公子。至于董玉瑶所生的耿夑唯一的儿子耿靖，倒没有如耿夑所期盼的那般，成为一个志在疆场的少年将才。似乎是随了他的母亲，耿靖性子沉静，好文更胜过好武，便在将军府上任了从事中郎，去岁也已成家，娶了寇文玥族中堂兄家的小女。
    说起来，耿家三个子女中，竟是董玉瑶所生的二小姐耿姗最是像他们的父亲，颇有几分英姿飒爽之气。当年，董玉瑶因为难产落下了病症，在耿夑离开后不到两个年头便撒手人寰了，留下两岁的幼女，由景姬照料着长大。可怜耿二小姐，自从出生以来便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一面，亲生母亲又早早离世。好在小丫头性子开朗，大大咧咧，也是半个假小子，与寇文玥甚是投缘，隔三差五便来邓府上耍枪弄剑。如今眼看着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不料嫡母景姬却在这个时候病故了。
    消息传到了千里之外的凉州，耿夑手中紧紧攥着报信的家书，良久无语凝噎。他自知这一生亏欠妻儿太多，尤其是自己的结发妻子景姬，她是他在这个世上见过的最善良贤淑的女子，可是他却让她带着十余载的遗憾孤单的离开了人世。还有玉瑶，那个深深爱慕着他的女子，她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了他，却一生都活在另外一个女人的影子里。还有沅儿、靖儿，还有他只匆匆见了一面的姗儿，他欠他们的实在太多太多。
    长河落日之下，耿夑登上关塞城楼，遥望东南中原方向，这位戎马一生的将军第一次泪湿沾巾。
    两日之后，他意外收到了来自洛阳的圣旨。
    皇帝体恤他戍守凉州十四载，又有玉门关解围之功，如今家中遭逢不幸，念其已逾不惑之年，准许他返回冀州治丧三年。
    圣旨上云淡风轻寥寥几十余字，耿夑却能想象的到在这看似平静的文字背后，必定隐藏着一番刀光剑影。想来邓绥她为了给自己这一次重返中原的机会，又要承受不知多少的流言与非议。
    自从十四年前，耿夑带着自己的三千部将踏上凉州这片荒凉的土地，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重回关内。这十四年里，中原大地风云变幻，世事更迭，而他就独自守在这千里之外的戈壁，日日夜夜与白山黑水、孤城沧月为伴，仿佛世间沧海桑田皆与他无关。
    当年，玉瑶的死讯传到凉州时，耿夑在边塞的瞭望塔楼上枯坐了整整一夜。然而，他回忆了一夜才发现，原来在他的记忆中，关于玉瑶的片段竟然那么的稀少。他越是想要努力回忆起和玉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奈何脑海中关于她的影像却越是模糊。到最后，他唯一能清晰记得的，只有在酒肆里初见玉瑶时的情景。她一身淡绿色的衣衫，巧笑倩兮，眉眼之间带着几分熟悉。对于玉瑶，他心中永远都藏着隐秘的愧疚，他从未告诉过玉瑶当初纳她为妾的真正原因，不过是因为她眉目之间与他心中始终放不下的那个女子有着三四分相似。可是在纳了玉瑶之后，他反而愈发冷落了她，只因为每每与玉瑶共处之时，那个女子的身影便挥之不去的萦绕心头，平添惆怅。于是，惊鸿一瞥便误了终身，玉瑶把最好的芳华毫无保留的给了他，却自始至终未曾得到他的半分真心。
    如今，他终于可以重返中原的土地，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景姬，见到玉瑶一面，他这一世的亏欠只能永远的欠下了。
    在耿夑回冀州治丧这三年里，林忠接替他成为了驻守凉州的统帅。本来以为只是代将军统帅三年，却未曾想这一守便是一生。
    这便是后话了。
    相去千里，星夜兼程，耿夑终于在十四年后重新踏上了冀州的土地。
    时值春夏相交之时，也正是冀州的黍子成熟的时节。耿夑策马穿过一片又一片一望无垠的田地，暖风吹起一层又层的黍浪，田间地头的野花开的恣意，到处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离开冀州多年，这样的景色只有偶尔在他的梦里出现过，醒来睁开眼睛，触目所及却只有灰色的荒漠、黄色的城墙和黛青色的远山，再无一分颜色。不过现在，耿夑并无心去看这些景色，他一心只想早些见到自己的儿女们。
    城门外，邓骘换上了便装，与寇文玥一起，带着耿沅、耿靖、耿姗三兄妹早已翘首以待。耿夑离开冀州的时候，只有耿沅还留有记忆，耿靖方不满两岁，耿姗更是刚刚出生。当耿夑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那一刻，耿沅瞬间泪如雨下。在她儿时的记忆中，她的父亲是一个高大伟岸英姿飒爽的大英雄，可如今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发须已然花白的垂暮之人，在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岁月沧桑的痕迹。而在耿靖与耿姗的记忆中，早就没有关于父亲的任何记忆，此刻只是怔怔的盯着他，眼中的陌生与疏离，更是令人唏嘘。
    冀州的车骑将军府，挂着沉甸甸的黑幔和白灯笼，昭示着府上的主母刚刚过世。
    走进熟悉又陌生的庭院，这里的景致与外头的繁花锦簇迥然不同，不见一丝鲜艳的颜色，除了深绿的灌木就是浅绿的杂草，院里的老槐露着斑驳嶙峋的树皮，耿夑记得当年离开的时候，树干不过相当一人的宽度，如今已经粗的双手合臂都抱不过来。
    一切都还是旧时的模样。卧房里，景姬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耿夑留下来的所有物件儿，仿佛他根本从未离开过一样。
    穿过层层连廊，耿夑独自一人踱步到了他曾经的书房山海阁之前，老旧的木门上挂着一把沉沉的铜锁，耿夑伸手去拉，还未用上几分力气，铜锁连着已经年久腐朽的木把手，一起从门上脱落了下来。
    推开门的瞬间，呛鼻的灰尘立刻扑面而来，在阳光的直射下，多年积累起来的尘土好像从沉睡中惊醒一般，漫天飞舞。耿夑眉头轻轻一皱，便没有丝毫犹豫的走了进去。
    因为山海阁里都是耿夑钟爱的兵书和兵器，景姬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和破坏，所以自从他离开后，便将这里锁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于是，整个将军府，这是唯一一处似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
    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依然堆积着耿氏一族世世代代搜集撰写流传下来的兵书和关内关外各地地志，墙壁上还挂着各式各样的刀剑枪戟、大大小小的弓箭，只不过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耿夑一边慢慢的踱着，一边用手拂过那些他曾经视为珍宝的竹简，当走到他那张宽大的檀木书桌前时，他愣住了。
    阳光透过天窗斜射进来，刚好照亮了那一方书桌，尘土飞扬之中，他恍然看见一个淡绿衣衫的妙龄少女，正坐在案旁，手握一卷竹简，聚精会神的看着上面飞扬的文字。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分不清是阳光晃了眸，还是尘土飞入了眼。

第一百五十三章 归政
    大汉数百年，多的是年少成名的将帅，大器晚成者却寥寥无几，年近五十的杨震便是这其中之一。
    官拜司徒的他终于成为了大汉朝堂新的柱石，不管是偶然还是必然，曾经决意大隐于市远离政治的杨震，如今却站在了天下最大最高的政治舞台上。围绕着至高权力争斗不休的政治集团也开始以杨震为中心展开了较量。
    相比克己复礼的徐防，杨震多了几分桀骜不驯；相比刻板严苛的陆珩，杨震又多了几分世事洞明的通达。故而在持续数年的帝后之争中，他总是能够恰如其分的保持中立和公允，因为他始终秉持无论党派，有能者治国的理念。
    郎中杜根之死是一个转折点。
    这件事，让杨震意识到党派之争的巨大祸患，也让他意识到在这个愈演愈烈的政治斗争旋涡中，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与其深陷其中左右为难，不如索性终结这一切。
    杨震心中十分清楚，眼下的局势，如同两军对峙，独木桥上狭路相逢，势必有一方先退，方能有活路。尽管与邓骘交情匪浅，尽管也敬服邓太后治国之才，但在世受皇恩又接受了一辈子正统儒家之教的杨震心中，维护帝王正统仍然是他作为汉臣的本分。于是，几经思量之后，杨震选择了扶持刘祜。
    而这，便是刘祜一直等待的那柄最锋利的利剑，是邓氏兄妹亲手将这柄利剑，一步一步，交到了他的手中。
    自然，过程并非是一蹴而就的。
    对刘祜而言，押注在杨震身上更像是一个赌局，因为世人皆知杨震与邓骘交往甚密，更是在邓骘的力推之下才勉强出仕。可刘祜偏偏从他身上看到了翻盘的机会，当年弘农郡里的匆匆一面，杨震身上的大儒之气已经显露无疑，刘祜想要赌一把，这样一个有着“关西孔子”之称的当世大儒，在最关键的时刻，是否会选择倒向刘氏天下。
    自从三年前邓骘力推杨震入京后，刘祜便将杨震视为当年的帝师徐防，对杨震极其敬重，可与此同时，他也开始了对杨震反复的试探。只是杨震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闪转腾挪，就是不肯陷自己于党争之中。
    但刘祜已经越来越没有耐心等下去了。于是，他索性添了一把猛火。百官的劝谏只是引子，真正的攻心之火正是杜根。
    这把火烧的恰如其分，邓太后的冷酷与暴戾不仅让百官心惊胆颤，也让杨震失望之余生了扶持刘祜打压后党之心。
    与高翎旗帜鲜明的与后党作对不同，杨震采取的策略是釜底抽薪。他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在地方郡县官吏的选拔任用中不动声色的换上了大批倾向于帝党的有能人士。出于对杨震的信任，加之如今邓绥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尚书台和少府中，甚至都没有察觉地方郡县人事的变化。
    等到邓绥意识到自己的政令在各地郡县经常遇到阻力之际，这才恍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她所把控的中央朝廷已经逐渐有被架空的迹象。不用说，在这背后自然是刘祜推波助澜，可若没有杨震的协助，只凭刘祜现在的能量是断不可能这么快做到如今的地步。只需简单一番调查，便足以证实自己的猜测。
    邓绥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向倚重和信任的杨震，居然背叛了自己。她将杨震召来了永安宫，她要亲自问一问这位司徒大人究竟在筹谋什么。
    接到永安宫内侍的传旨，杨震心中已然猜到了原委，但他却没有一丝畏惧或慌张，神色坦然的接旨入宫。
    永安宫里，邓绥摒退了所有侍婢，压制住心头的怒火，开门见山道：“司徒大人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只是你欺骗孤这么久，今日是否能给孤一个说法呢？”
    出乎意料的是，杨震丝毫没有为自己辩白的意思，他长揖到底，坦然道：“太后乃天下第一睿智通达之人，臣的这些伎俩当然逃不过太后的法眼。太后和大将军对臣恩重如山，如今之事，若太后气愤不过，臣甘愿一死以谢太后与大将军知遇之恩！”
    听到杨震甚至都不屑为自己找一个哪怕苍白或者荒唐的理由来脱身，邓绥冷笑道：“杨震，你选贤任能，是为了社稷，孤若因为一己私欲处置了你，那便是打压帝党因私废公，你是想故意激将，让孤失了天下臣民的心，对吗？”
    “臣，不敢！”杨震神色肃然道：“臣选贤任能，确实是出于公心，但臣也要承认，这些人，都是有匡扶刘氏天下之志，也便是太后口中所说的，帝党。”
    他如此坦白，却令邓绥更加愤怒，一张艳若桃李的脸瞬间冷若冰霜，眉宇之中已经透出隐隐的杀气，冷冷道：“看来你是有备而来，你手上到底有什么筹码，说吧！”
    “臣并无任何筹码，臣有负于太后，甘愿领受太后一切责罚。但是今日，臣有几句话不得不讲。”说着，杨震突然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同时双手摘下头顶上的玄冠，置于身旁，向着邓绥拜了三拜，而后直起身来，语气从容且刚毅道：“当年先帝猝崩，江山风雨飘摇之际，是太后担起了辅佐幼主的重担！幼主不幸早夭，各方势力虎视狼顾，腥风血雨之中是太后力挽狂澜，护持明主继位！大汉旱涝近十年，内灾不断，外敌滋扰，也是太后励精图治，抚定内外，才有了今日的清平盛世！太后为大汉倾尽心力，包括臣在内的文武百官，还有全天下的百姓们，全都看在眼里！太后于社稷之功勋彪炳千古，史书之上必将万世流芳！”
    杨震一番慷慨激昂之词并非有意逢迎，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逢迎之人，每一句都是他的肺腑之言，而后他又话锋一转道：“可是，如今的朋党之争已经从根本上动摇了大汉的国基，对于外戚之祸的担忧，成为了一柄悬在每一个有志之臣头上的利剑！这些，太后心里应该比臣更加清楚，太后也定然不想看着自己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盛世江山再次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再者，当年的吕后与窦后主政，纵然夹杂几分私心，更多还是为了江山社稷，平心而论，她们亦绝非庸碌无能之辈，治理国事之才干比之历朝先帝亦不遑多让，可太后且看，如今在后世子孙之中，不乏的是口诛笔伐，还有谁记得她们为江山社稷做了什么？臣绝非以吕后窦后讽喻太后，在臣的心中，太后的胸襟气度与睿智谋略，都远在吕后窦后之上，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臣更不想看到有朝一日，太后百年之后，承受汉室子孙还有天下黎民的非议与不公！”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杨震满面涨红，甚至连声音都已经开始颤抖，但是他的眼神之中却透着万分诚恳与坚定。
    他努力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一次叩首拜道：“今日这些话，臣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太后定会质疑臣为何不像其他同僚那般上书直谏，因为臣知道自己无力扭转太后的心意，所以，臣只能行此下策，太后可以降罪臣倒行逆施，臣绝无怨言！”
    邓绥怔怔的看着匍匐在自己面前的杨震，他一直是一个话不多的人，也极少在人前流露自己的任何情绪。今日，他竟然说了这么多，且句句都如芒刺一般，狠狠的扎在了邓绥心头。这些话，也只有他杨震敢说。
    漫长的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邓绥终于开口，只扔下了一句淡淡的话：“孤累了，你退下吧。”
    没有降罪，没有驳斥，甚至没有愤怒，杨震不禁有些诧异。积压于心的话今日全说了出来，杨震终于松了一口气，浑身轻松，可太后这般不置可否的态度，又令他着实捉摸不透。于是，杨震怀着几分复杂的心情默默的退了下去。
    在他离开之后，邓绥坐在凤椅上，凝神许久。
    蔡伦未敢上前，只是远远的瞧着。方才他独自一人守在殿外，虽不知里面的详细情形，可杨震说到情绪激昂处，声调比平时高了许多，便零零星星传了几句出来。尽管只听到了寥寥几句，可也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此刻，蔡伦的眼神倾注在邓绥的脸上，他惊讶的发现，近日来一直锁在邓绥眉头那厚重的冰霜，竟然开始消融了。
    永宁元年春，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刘祜唯一的儿子，年满五岁的刘保被册立为太子。刘保是宫人李氏所生，而刘祜的皇后，长水校尉、北宜春侯阎畅之女阎姬，却一直无所出。可令人意外的是，李氏在生下刘保后不久竟然中毒而亡，那时的刘保尚未满月。
    眼见皇子生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毒害，邓绥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此案。可查来查去耗费了几个月，仍然未能查到蛛丝马迹。邓绥心里料定能在戒备森严的皇宫之中下此毒手且不留痕迹的，必定是一个在宫里权势了得之人。遍观刘祜当时的妃嫔们，不管论圣宠还是论出身，阎姬都是当中翘楚。她容貌艳丽，又能吟诗作赋，极有才学，甫一入宫便封了贵人，深得刘祜的宠爱，次年便被立为皇后。奈何阎姬自小便有宫寒之症，虽多年调理仍未见大好，故而始终未能怀上龙胎。此番李氏生下皇子，又是刘祜唯一的儿子，日后必将母凭子贵，危及阎姬的地位。如此看来，阎姬毒害李氏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邓绥本意要严查阎姬，可刘祜对阎姬极为宠爱，百般向邓绥陈情又在邓绥面前极力作保，坚持阎姬是清白的。
    阎姬毕竟是一国之后，贸然将她作为疑凶审讯，一旦传了出去，整个汉室脸上皆无光，让天下百姓耻笑，想到这一层，邓绥对于严查阎姬之事也犹豫了。再者，想想自己这个儿媳，虽然性情跋扈了些，但在宫里这些年，品性倒还算端正，对邓绥也颇为孝顺，似乎也不像是如此心肠歹毒之人。于是，邓绥的怀疑之心便也淡了下去。久而久之，李氏之死便成了一桩悬案，逐渐淹没在深宫的岁月里。
    如今，刘保已经年满五岁，到了入塾读书的年纪，又是刘祜膝下唯一的皇子，理应正其名分。在邓绥的主张下，刘祜便正式册立刘保为太子。
    册立太子，意味着储君既定，这桩事的意义还不止于此。
    就在太子册封的典礼上，邓绥在文武百官面前宣布，正式归政于刘怙。
    即位十四年，终于等来了真正君临天下的这一日，刘怙的心情可想而知。然而，虽说是归政，邓太后还是不出意料的留了一手。她一方面将官员任免的权利交给了刘怙，但是另一方面，对于三公九卿的任免，还是要向其奏准。另外，更为关键的是，军队调遣大权仍由大将军邓骘掌控，这便意味着，大汉的军权还是由邓家来把持，刘怙即便是真龙，也是一条被束缚了爪的龙。
    对于邓太后归政却不放军权的做法，刘怙心中甚为不爽，但奈何后党一派的朝臣极力拥护，甚至连杨震，这次也站到了后党的一边。刘怙骑虎难下，只能强颜欢笑，口上还要代天下百姓谢恩太后继续为大汉操劳，心中早已忿怒难平。
    礼毕，百官散去，刘怙单单留下了杨震，质问其为何赞成太后此举。杨震坦然道：“陛下应该知道，臣从来便不属于任何一党。先前，臣愿意协助陛下，打压后党，并力谏太后归政，是因为朋党之争愈演愈烈，势必危及大汉的国本。今日，臣之所以赞成太后，也是因为当今大汉的社稷，还离不开太后，大汉的安稳，也离不开大将军邓骘，若贸然行事，也必将动摇大汉的根本。”
    听完杨震的话，刘怙脸色阴郁，意味深长道：“杨司徒所言，是不相信朕能做好这个皇帝，对吗？”
    “非也。”杨震一脸坦荡，郑重道：“陛下幼年登基，躬勤政事，宽厚爱民，假以时日必成一代英主。只是现在，时机未到，若当下便将军政大权揽于一身，或难承其重，不如循序渐进，即可抚平后党之心，又可避免朝廷震荡。还望陛下三思。”
    从情理上来讲，杨震的考虑无疑是最为周全妥帖的，刘怙一时也无从辩驳，只是心中到底还是意难平。
    自此以后，这对没有任何血缘之亲的天家母子，继续维持表面上的祥和太平。邓绥依然是天下人心中那个杀伐果决无所不能的太后，刘怙也依然是天下人心中那个至仁至孝勤政爱民的皇帝。边境安稳，四海清平，栉风沐雨数百年的古老帝国，似乎正在迎来一片难得的太平岁月。
    然而，危机悄无声息的发生了，不过对于许多人来说，也可以称之为转机。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大限将至
    入秋的时候，邓绥生了一场风寒，起初她并未在意，只当做平常病症看待，太医院开了清热散寒的方子，煎药服用了数日，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发精神困顿，高热不退。少府和太医院都着了慌，太医令带着几位资历最深的老太医一同会诊，这才悚然发现，太后的病症并非想象的那么简单。
    早在十八年前的那次意外小产，已大大折损了邓绥的元气，脾肾两虚，本应好生调理养神，奈何处在漩涡之中，筹谋算计，亦身不由己。尤其登上太后之位以来，更是风刀霜剑，危机丛生。面对国事纷繁，她劳心劳力，焦虑忧思伤及心脾，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内里脏腑早已难承重荷。这场风寒，便形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以至于病来如山倒。
    太医院试遍了各种法子，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尽管高热退了下去，但邓绥的身体还是始终不见大好，咳嗽也始终未止。原本玲珑匀称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了下去。
    权力的交接，相伴的是无休止的摩擦与矛盾，面对朝中新臣旧吏，皇戚宗亲之间层出不穷的纷争，仅凭刘怙、高翎等人焦头烂额也难以周全应对，即便有杨震强势主政，但往往事涉皇戚宗亲，杨震也难以招架。这些问题，还得需要邓绥出面主持大局。于是，邓绥只能拖着病体出面四处救火。
    为了支持杨震，邓绥将汉室宗亲，尤其是邓氏一族宗亲三十余人一同召集来京，亲自戒饬，要他们收敛锋芒，全力支持陛下，支持杨司徒。后党之中，那些因为自身利益受损而心怀鬼胎之人，邓绥更是看得通透明白，将他们一一整饬，或训诫或降免，用了整整一秋的时间，总算稳定下了局面。
    尽管邓绥对刘怙早已失望疏远，但她仍然竭尽全力为刘怙扫清了将来执政路上的障碍与荆棘，这也印证了当年杨震在御前所说的话。
    可是，这一番折腾，也彻底耗尽了邓绥的心力。
    入冬之后，邓绥的病情急转直下，甚至出现了咳血之症。
    太医院，少府，整个皇宫，从上到下，所有人心里都在暗自揣测，这位叱咤风云执掌大汉十六载的太后，似乎大限将至了。
    永元二年元月，一场寒雨夹着冰雹肆虐而过，凛冬已至，洛阳皇城一片肃杀萧条。
    永安宫里里外外放置着大大小小数十个炭火盆，昼夜不熄，内殿如同暖春，可邓绥还是感觉全身发冷。太医院使出浑身解数，用尽各种名贵的药材，废寝忘食炼制药石，只求能让太后渡过这一劫。可邓绥心里明白，这些不过只是续命之举罢了。她受不了房间里到处充斥着草药的味道，这让她心绪更为烦躁，所以过了冬至，邓绥不顾众人的劝阻，执意命令太医院停了进药，每日只以高丽国上等人参熬制的参汤来补气提神。
    自从邓绥卧床以来，刘怙每日早朝后和晚膳前必定要来永安宫探望，无论政务多么繁忙亦从未间断，风雨无阻。
    在他意识到邓绥可能不久于人世这一现实后，刘怙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有喜，因为长久以来压制着他的人终于要离开了；有忧，因为即便再不情愿，他也不得不承认，恰如杨震所言，大汉失去了这位坐镇江山的太后，恐怕无法如往昔般安定；有释然，不管出于什么样的情由，他的亲生父母清河王夫妇始终是死于邓绥之手，或许有生之年他永远放不下这刻骨的仇恨；甚至还有些许愧疚，他知道自己的算计从未逃脱过邓绥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可邓绥在最后的时间里还是不计前嫌的帮他铺好了未来的路，或许不是为了他刘怙，或许只是为了她付出毕生心力的大汉，但这也足以令身为一国之君的刘怙永远铭感于心。
    邓绥对刘怙依然还是淡淡的，她并非没有原谅刘怙，她只是因为寒了心。她不想在生命的最后一段岁月中，继续以母仪天下的气度，伪装成一位慈善的母后。
    冬至之后，邓骘遣了自己的妻子寇文玥入宫与邓绥作伴，这对性情相近的姑嫂素来极为投缘。每日听着寇文玥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冀州的新鲜趣事，描述着宗族里那些家长里短，还有邓骘跟邓凤这对冤家父子的嬉笑怒骂，邓绥的心情也渐渐开朗了许多。
    有的时候，寇文玥一不小心会提到耿家的事情，每每此时，邓绥的神色便有些异样，寇文玥便不敢再继续深说下去。
    听说，卸去一身铠甲的耿燮，如今与寻常百姓无异，他再也没有住回将军府，而是在景姬的陵旁，搭建了一座简朴的宅子，粗茶淡饭，不问世事。邓绥明白，耿燮这么做，是为欠下妻子的十四载岁月所做的补偿。
    永元二年二月，邓绥的病情已入膏肓。
    在一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日子里，邓绥在蔡伦的搀扶下强撑着坐上凤辇，来到了却非殿。在这里，她最后一次召见了文武百官，大将军邓骘，司徒杨震等重臣皆肃立殿下。她说的话并不多，无非是交代叮嘱大家尽心尽力共襄社稷之语。即便重病缠身，清瘦苍白，她依然还有着绝世的姿容与高贵的仪态，她的那双美丽的眼睛依然明澈深邃，带着令人沉静和敬服的力量。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她已时日无多。
    邓绥离开后，却非殿里文武百官久久不肯散去。这些或位高权重或镇守一方的文臣武将们，一个一个难以自持的潸然泪下，仿佛随着邓太后的离去，整个帝国亦将随着陷入永远的寒冬。
    只有一人未曾流泪——大将军邓骘。
    从踏进却非殿那一刻开始，他暗沉的脸上便没有任何的表情，他深陷的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不过，他身边的至亲之人都知道，自从得知邓绥病重的消息以来，这位大将军便再也没有笑过。他唯一的妹妹，与他共同经历无数腥风血雨，他一生之中最珍视与挚爱的人，就要永远的离开他了，连带着似乎也抽走了他那坚不可摧的意志，乃至精魂。
    离开却非殿后，邓绥又来到了太子刘保新修缮的宫殿。
    刘保是个极为孝顺懂事的孩子，小孩子的眼睛不会撒谎，邓绥看的出来，对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祖母，他虽然有几分畏惧，但更多的是真心的敬爱。邓绥也极为疼爱刘保，虽然当年刘保生母李氏被人毒害之事不了了之，但其实邓绥始终耿耿于怀未能放下。所以，她力推刘怙明正刘保太子之位，也是为了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她就要走了，她担心这个孤苦的孩子能不能躲得过宫中无休止的纷争和明枪暗箭。于是，她召来了杨震，将刘保郑重的交托于杨震，要他无论何时何地，定要力保刘保万全。杨震顿首叩拜，郑重的接受了这个使命。
    做完了这一切，邓绥的心也算是放了下来。回到永安宫，她令少府赏赐宫中诸人，无论品级贵贱，所有侍婢均一视同仁。而后又让蔡伦将这些年来各地郡县，周边属国进献的奇珍异宝，绫罗绸缎统统都拿了出来，分赏给汉室宗亲、朝臣贵眷。
    最后，邓绥下令大赦天下，与此同时，她下了一封诏令，令曰：
    “孤以无德，母仪天下，而天不作美，早遭大忧。殇帝延平之际，海内无主，国统民运，危于累卵。孤虽无奈临朝，但勤勤苦心，不敢以万乘之尊为乐，上不欺苍天，不愧先帝，下不负黎民，不违夙愿。诚在济度百姓，以安刘氏。自觉应彻感天地，蒙受福祚，然和帝、殇帝相继崩逝，内外丧祸，伤痛不觉。近来老病沉重，咳塞唾血，以至不起。生死存亡，寿命大限，无可奈何。公卿百官，应勉力尽职恪慎，辅助朝廷。”
    这是邓绥执政十六年里下的最后一封诏令。自此以后，直至最后去世，邓绥再未出过永安宫，亦再未过问过政事。
    风雨十六载，多么艰难的一条路，披荆斩棘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她实在是累了，疲惫至极。现在，终于可以好好歇下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尾声
    永元二年的春节，整个洛阳皇城都沉浸在浓的化不开的忧思之中。
    没有朝廷的旨意，洛阳城中，从王侯将相到平民百姓，都仿佛是约好了一样，自发的停了一切烟花爆竹，以往新年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街道，现在却冷清的像一座孤城。
    从洛阳向外，各地郡县亦都相似。
    茫茫大汉，万里疆土，在这个新年里竟然全都失了颜色。
    绝大多数黎民百姓并没有机会能够亲眼目睹邓太后的风姿，也并不知道邓太后在执政的十六年里为大汉做了多少，他们只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十六年，他们过得安稳，过得丰足，对他们来说，这便足够了，足够他们感恩戴德，也足够他们为邓太后的安危而担忧。
    然而，百姓的祝祷并不能改变上苍的决定。
    永元二年三月十三日，太后邓绥崩逝于永安宫，享年四十一岁。
    有功安人曰熹，刘怙为邓太后定下谥号“和熹”，大行国丧，以祭哀思。
    永元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和熹皇后与和帝合葬于顺陵。
    和熹太后崩逝后，刘祜特意加封邓骘为上蔡侯，地位特进，广封良田。醉翁之意不在酒，刘祜的意图昭然若揭，无非是希望邓骘自觉的交出兵权。而邓骘早已看透，邓绥的离世意味着邓氏一族大势已去，加之悲恸过度，身体大不如前，也无心于权力斗争，便索性交了兵权，携妻儿回到封地。
    自邓绥病重那一刻开始，蔡伦便已决意，若真有一日山陵崩，他必将追随而去。可他没有想到，邓绥在弥留之际留下了一道懿旨，在她身故之后，任何宫人皆不允许殉主，亦绝不容许殉葬之举。于是，在竭尽心力操持完和熹皇后的葬仪后，俨然已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蔡伦，自请入顺陵，终此残生为先帝和太后守陵。
    葬仪之后不过月余，那些长久以来一直潜伏隐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也纷纷露出了真实的面目。
    深得刘怙信任的李闰替代了蔡伦，上任中常侍，统领少府，一时风头无两。没有了太后的压制，阎皇后成为了真正的后宫之首，又得陛下圣宠不衰，很快便显露出了阴狠毒辣的真面目。阎皇后的兄长阎显，原是步兵校尉，邓骘交出兵权后，刘怙爱屋及乌，将阎显加封为车骑将军，大有承接邓骘大将军位之意。奈何大汉军中将帅大多是由邓骘一手栽培提携起来的，纵然邓骘已经卸甲归田，可这些性子刚烈的将领们依然将邓骘视为他们的统帅，根本没有将既无战功亦无军事才能的阎显放在眼里。
    一心想要效仿邓氏兄妹操控军政大权的阎氏兄妹因此对邓骘忌恨在心。
    于是，阎皇后与李闰勾结，在刘怙面前诬陷邓骘曾经意图联合邓氏宗亲废掉刘怙而自立。刘怙闻后大怒，根本没有细查，借着这个由头便下令将邓氏宗亲，包括西平侯邓广德、叶侯邓广宗，西华侯邓忠等，均废为庶人，又将邓骘免了职，并要没收其资财田宅。杨震极力劝阻，百官也纷纷上疏，求刘怙顾念邓骘为大汉立下的汗马功劳，勿要斩尽杀绝。为免失了民心，加之也忌惮邓骘军中余威，刘怙便又徙封邓骘为罗侯。
    和熹皇后尸骨未寒，刘怙已经开始了对邓氏一族的冷酷清洗，实在令人心寒。
    永元二年五月，邓骘的堂弟河南尹邓豹、度辽将军邓遵等因不堪忍受阎氏族人的欺压，相继自杀。
    悲愤交加中的邓骘很快便罹患重病，回到封地之后便水米不进，绝食而亡。寇文玥在冷静的主持完丈夫的丧仪后，将幼子幼女托付给母家后，拔剑自刎于邓骘的陵前。邓凤眼看着父母相继而忘，而刘怙与阎氏一族的清洗仍在继续，身为邓骘的长子，自知难得善终，便把心一横，跟着绝食而亡。
    邓氏一族如此惨烈的以死相抗震惊了朝野内外。
    已官拜太尉的杨震，当着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毫不留情的指责刘怙此举失仁，猛烈抨击阎氏一族飞扬跋扈，居心叵测；朱宠脱光上衣，抬着棺材上朝，为邓骘鸣冤。
    汉军十万将士更是义愤填膺，险些激起兵变。百姓们深感和熹皇后之恩德，亦纷纷为邓氏一族的遭遇愤愤不平。
    一时间，不论朝堂、军中还是民间，群情汹汹，眼看着便要激起滔天巨浪。
    刘怙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立即下旨将邓骘家人的尸骨运回北邙山，以中牢礼仪祭祀邓骘，并亲自率领文武百官祭奠。然后将前番受牵连被罢黜或流放的邓氏族人都召回京师官复原职，又严厉惩戒了阎氏一族还有那些曾经迫害欺压邓氏族人的郡县官员。
    经过这一番安抚，才总算将汹汹民怨暂时压了下去。然而，阎氏兄妹却依然不知收敛，既无才德，又嚣张跋扈，那李闰也媚上欺下，狐假虎威，引得百官及宫人深为不满。可刘怙却偏偏宠信阎氏兄妹和李闰，越来越听不进去百官的劝谏。诸多忠良之臣不堪忍受这些奸佞之辈甚嚣尘上，相继辞官归乡，却又便宜了那些巴结逢迎阎氏兄妹的庸臣奸吏，从京城到地方，贪赃枉法、卖官鬻爵之风大行其道。
    内祸不断，外乱又起。延光二年，沉寂已久的北匈奴与车师联兵，进攻河西四郡。阎显无能，竟然主张放弃西域，退回玉门关内。所幸杨震力排众议，遣班勇为将，率军击退匈奴，降服车师。
    然而，外敌虽然击退，可中原却开始灾害连年。延光三年，仅一年时间之内，洛阳城及二十三个郡国发生了地震，四十一个郡国发生了水灾，百姓流离失所，困苦不堪。
    大汉再也不复曾经的清平盛世之象。渐渐的，民间开始流言纷纷，都道是因为刘怙宠信奸佞，为政不仁，以至天怒人怨。
    延光四年三月，深陷内忧外患之中的刘怙为了排解心中郁闷，携同阎皇后和贵戚南下游玩。行抵宛城之际，刘怙忽然身染怪病，浑身时冷时热，随行太医们束手无策，只好即刻返京。在距离洛阳百里之距的叶县，刘怙已然病入膏肓，陷入了弥留，甚至连后事尚未来得及嘱托，便撒手人寰，时年不过三十二岁，史称汉安帝。
    安帝驾崩后，阎皇后伙同阎显、李闰等人立即发动政变，将安帝的独子，已经贬斥为济阴王的刘保废黜为庶人。
    原来，当年刘保的生母宫人李氏被人毒害而死，便是阎皇后指使李闰下的毒手。虽然刘怙从未对她起疑，甚至在邓绥面前力保她的清白，但她始终惴惴不安，担心万一有朝一日太子刘保继承帝位，追查起当年生母之死的真相，她和她的阎氏家族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于是，在邓太后去世后，她便时常对刘怙吹枕边风，诬陷刘保喜好声色不务正业，甚至对她这位嫡母不孝。加上李闰也在一旁煽风点火，久而久之，刘怙便渐渐疏远了刘保，并最终不顾群臣的反对，废去刘保的太子之位，贬为济阴王。而今，安帝去世后，大权在握的阎皇后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将刘保再废为庶人。
    阎皇后意图效法当年邓太后迎立幼帝，立个傀儡皇帝，她便可以继续垂帘听政，独揽大权。阎显找来了北惠王刘寿之子，不满两岁的幼儿刘懿继承帝位。
    或许是阎氏兄妹丧心病狂的行径已经激起了上苍的忿怒，他们立的这个傀儡皇帝即位后不到七个月便暴毙而亡。
    世道轮回，一直对李闰心存怨念的黄门侍郎孙程、王康等十九人借着幼帝暴卒，宫里乱成一团的时机，联合羽林卫合力斩杀了李闰、阎显之弟及其党羽，逼迫阎皇后迁往离宫居住。而后，孙程等人拥立刘保为帝。自此，出生于天下第一尊贵之家却一生磋磨，屡遭奸人陷害的刘保，终于坐上了本应属于他的皇位，是为汉顺帝。
    刘保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作恶多端的阎皇后、阎显及阎氏一族诛杀殆尽。而后，刘保不由感念起当年邓太后之恩德，若非邓太后全力保护幼年的自己，恐怕他早已死于非命。在偌大而冷漠的宫廷中，邓太后是唯一一个真心疼爱过他的人。于是，刘保下旨为邓氏一族平反，并任命邓骘亲属十二人为郎中，光复了邓氏一族满门名誉。
    这些都是后话了。
    岁月长河，湮没了无数的权谋和纷争，悲欢与离合，龃龉及荣光。那一个个曾经鲜活的人，如同流星，划过永恒的夜空，霎时灿烂，刹那芳华。
    延光五年的一个春天，洛阳城东南八十里，汉和帝与和熹皇后合葬的顺陵，芳草萋萋，无垠旷野中，一个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者，缓缓现于茫茫天地之间。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这里，事实上，许多事他都已经记不清了。岁月在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留下了沧桑的沟壑，也无情的压弯了他曾经挺拔坚阔的脊梁。他看上去与一个寻常老农夫别无二致，无人知道，这个垂垂老矣之人，三十年前曾是驰骋沙场力战胡虏的汉军大将。
    老者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走到了地陵宫殿外的土丘上，再往里，他便进不去了。蔡伦死后，这里再也无人守陵，但仍有汉军侍卫日夜把守。侍卫们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的伫立在殿外，对来人视而不见。
    三年前，这个老者第一次出现在这里，他们驱赶他，甚至殴打他，可他却依然固执的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里，一次又一次被驱赶，被殴打，还是顽固不化。直到后来，侍卫们都已经懒得再搭理他。
    青草覆盖的土丘上，老者凝视着远方陵寝殿阁那高耸的飞檐，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咧嘴一笑，颤颤巍巍的从怀里取出一只精巧的银酒壶，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个稀世珍宝。
    而后，他颤抖着双手打开了壶盖，对着地陵的方向轻轻洒了下去，喃喃自语着：“丫头，芙蓉酒肆的杏花酒，你最喜欢的，我给你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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