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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枕戈梦
　　作者：九逸之斋

　　楔子

　　
　　一盆水迎面泼来，夜阑珊一个激灵张开了眼。
　　“罪臣夜阑珊，煅狱从无疏漏，还是如实招来，省的多吃苦头！”掌刑的审官是云御军的统领庞旗。他坐在太师椅上用茶盖拨了拨茶沫，轻轻呷了一口茶，慢悠悠说道。
　　庞旗素有“煅魂阎王”之名，云霭君此番点他做主审，看来是下定决心要那她祭中州三屠
　　亡魂的性命。
　　夜阑珊双眼发黑，痛得神智都仿佛已经抽离了身躯，却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道：“我阿兄……不曾……叛国……”
　　“哼！”庞旗撂了茶碗，冷哼一声，起身拔出钢刀伸到夜阑珊面前：“夜家儿郎皆烈性，不想生个女郎也是个硬骨头，倒是叫庞某佩服。”钢刀轻轻在铁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石撞击之声，钢索另一头勾着夜阑珊的琵琶骨，传来锥心的痛。
　　夜阑珊在剧痛中瑟瑟发抖起来。
　　庞旗看了看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咧嘴笑了笑。阴暗的笑容在煅狱昏暗的烛火下透出冷意：“夜阑骁临阵倒戈，于阵前斩杀鬼奔军统帅夜霆，致使中州六郡沦陷，生灵涂炭。夜姑娘”他放低了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引诱一般：“如若承认夜阑骁叛国，夜侯不查惨遭毒手，夜侯爷顶多背负教子无方、治军不严之罪，夜家忠名犹在，圣上对百姓也有交代，你可活着从这煅狱出去。”
　　夜阑珊从疼痛中缓过来，她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庞旗大怒。这夜家小女软硬不吃，与他耗了已有十多日，亏得还是战场上刚下来，煅狱中手段几乎都轮了大半，竟还是一个字也不招。“那便怪不得我手狠了！”他想。
　　于是他举起刀重重斩在那铁链上，铁钩带着夜阑珊的琵琶骨应声而断，鲜血泉眼似的喷薄而出，夜阑珊惨叫一声，没了声息。
　　狱吏上前探了探鼻息，回禀道：“庞统领，尚有一丝鼻息。”
　　庞旗哼笑了一声：“倒也命硬。”背手撩袍踱步欲去。“今日先到这里，她还不能死，你可明白？”
　　狱吏躬身应喏，将庞旗送了出去。
　　夜阑珊做了个梦。
　　那是一线天的古道。冲天的两边山峦夹出一条狭长的路，怪石嶙峋，像是无数鬼怪张眼窥探。她领命带着一小队人马在右翼埋伏，北疆的冬风很是凛冽，刀子一般割在脸颊上。她从鬼奔军冷硬的铠甲中露出一双明亮的眼，像一只准备狩猎的鹰隼，静等猎物到来。
　　然而她没有等到猎物。等到的却是兄长举起了长刀，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狠狠砍下了阿爹的头颅。
　　夜阑珊猛地张开了眼睛。
　　入眼是黑暗的四壁，疼痛随之而来，从琵琶骨处延展到四肢百骸。她连动动手指的力气也无，感受着生命随着伤口处渗出的血一点点流逝。
　　也好。她恍惚地想。可以去见阿爹了。
　　牢门“咿呀”一声被打开。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对着狱卒道：“有劳大哥。我家主子入狱已有十多日，老太君真是心急如焚，特派我与乳母前来探视，好回禀主子状况，叫老太君安心。”
　　那狱卒道：“不敢当。且不说夜侯爷于我们有恩，这探视也是吕相国体恤老太君，特地向陛下禀明恩请来的，只是时间有限，姑娘和乳母还当尽快。”
　　晓晓应了，扶着乳母入内，脚还没踏进牢房，只瞥见躺在木板上气息奄奄的夜阑珊，泪水便已夺眶而出；“主子！”
　　夜阑珊看着她，扯着嘴角虚弱地笑了笑：“……无妨……”
　　那乳母却镇定许多，在晓晓的搀扶下稳步走了进来，摘了斗篷的风帽，露出一张苍老端慈的脸。
　　夜阑珊的眼睛瞬间张大，在煅狱里扛了十多日的她，终于掺杂着委屈、愤怒、疑惑、不甘、害怕等诸多情绪，在那老人的面前滚下泪来：“祖母……”
　　夜老太君俯身，将她血汗黏在脸上的发拨开，颤声道：“囡囡……好孩子……”
　　祖孙两人抱在一起哭了片刻，夜阑珊缓过劲来，在夜老太君怀里咬牙道：“祖母……我阿兄……”
　　夜老太君按住她，快速道：“时间有限，囡囡，祖母只问你。”
　　她低下头，满是皱纹的一双眼，怀着最后一点希冀，看着夜阑珊的眼睛：“他们说的我都不信，你亲口告诉我，你阿兄……你可是亲眼所见？！”
　　夜阑珊知她所问何事，虚喘着气，仿佛是不堪回忆起那可怕的一幕，闭上眼答道：“是……”
　　夜老太君听得那一声“是”已是肝肠寸断，脑中一阵天旋地转。晓晓忙上前搀扶。
　　夜阑珊见了，强提起一口气，悲声道：“但其中诸多蹊跷，祖母当知我阿兄，他……他断不会是这般弑父叛国之徒！”
　　夜老太君听了强稳住身子，也缓了口气，低头看着夜阑珊的眼睛道：“骁儿为人我自知晓，但又有何用？十万大军眼睛雪亮，皆是人证！你就算在这煅狱硬扛也难以回天，只会遂了歹人计谋，枉送性命……”
　　夜阑珊听了心中痛恨交加，哽咽道：“祖母……难道真无法了么……”
　　夜老太君抬起手，擦了擦泪，打起精神道：“祖母救不了儿孙，却还是能救我的宝贝囡囡。”说着从怀里捧出一颗荧光流丽的灵珠来。那灵珠碧色清澈，色泽温润，一下子将昏暗无光的牢房照耀得亮如白昼。这一看就是尚品灵气凝结而成，其生前主人定是灵力充沛、举世罕有。
　　夜阑珊感受到这无比熟悉的灵力，更觉得心痛难抑。
　　只听夜老太君悲声道：“你想必看了便知，这是你阿爹最后凝结的灵珠。你阿爹用意，你可明白？”
　　修行之人凝结灵力，汇于丹腹，筑成灵海。修为入臻之人可在死前以意念凝炼灵气形成灵珠，与妖的元丹相似，吞服可修为大涨，生死人肉白骨。然而，修行不易，修成至臻之境更是千锤百炼，世间少有人愿意将自己毕生灵力便宜了别人，所以此秘术也嫌少有人用，更使得灵珠世间罕有。
　　夜阑珊面对这世间罕有的她阿爹灵力所结灵珠，忽地灵光一现，明白了祖母的用意，不可置信地看着夜老太君：“祖母……”
　　夜老太君猛地拉住她的手，枯槁的手指，掌中粗粝的纹路刺痛了夜阑珊，她从未觉得祖母原本温暖温柔的手，会如此冰凉刺骨。
　　“你听着，夜阑珊！”这是祖母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以前，她总是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唤她乳名。夜阑珊忽然承受不住地抖了起来。
　　“你得活！”夜老太君苍老但明亮的眼睛迸发出慑人的光。“你活了，夜家才能活，你哥哥的清白才能活，夜家列祖列宗的英魂才能活！”她眼中的光汇成一滴浑浊的老人泪，砸在夜阑珊的脸上：“你不能折在这里，你要出去，去中州，去北疆，去前线，去查清楚你阿爹惨死的缘由！”说到这里，夜老太君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也克制不住呜咽出声：“傻囡囡……你明不明白？”
　　夜阑珊紧紧咬着牙关，咬出了血，口腔里充斥着铁锈一般的血气，她抬起因受刑而伤痕累累的手，接过那颗温柔莹润的灵珠，深深看了一眼，泪又流了下来，口中喃喃道：“阿兄！珊儿发誓……此番卖兄偷生……定会查明真相……为阿兄沉冤昭雪！”
　　说完张口，将灵珠和血吞了下去。
　　夜老太君和晓晓见她吃了灵珠，二人皆松了口气，但想起接下来即将面对的事情，又忍不住心中悲怆。这时狱卒脚步自远而来，晓晓与老太君对视一眼——看来探视的时间已过，不得多留了。
　　晓晓搀扶起夜老太君，帮老太君戴好风帽。夜老太君最后慈爱地抚了抚她的脸颊：“你哥哥必不会怪你，囡囡……只管招供，外面自有祖母打点。”说完又怜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狱卒已走到门前，对晓晓笑着拱手：“晓晓姑娘，时间到了，随我出去吧？”
　　晓晓忍着泪点点头，扶着老太君走出门去，转头对夜阑珊道：“主子挺住，晓晓等着您回家。”说完不敢再多说，扶着摇摇欲坠的老太君走了。
　　狱卒似是叹了口气，锁好了门，引着二人去了。
　　牢房里，夜阑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她周身被一股温暖的灵力包裹，蒸腾灵海里，一颗泪滴落。
　　这是她最后一次流泪了。她想。
　　以后她要只手擎天，她要所向披靡，她要张掖北疆，
　　她还要夜家英灵永固雪耻沉冤。

　　捷报

　　
　　捷报！云霭国忠国侯率十万鬼奔军，大破狄夷二十万众，不日后班师回朝！
　　报讯官风一路尘仆仆，三天未合眼，将捷报呈上门城守备后，终于支撑不住累晕了过去。
　　城中报讯官得令，飞身上马，快鞭穿过龙阳大街，一路向皇城飞奔而去。
　　一路高声唱着：“捷报！鬼奔军大败狄夷于中州！”
　　正值卯正时分，不少商家已经开始陆续开张，收拾洒扫准备营业。醉仙楼的四喜刚打着呵欠将酒楼的门板给卸下，一阵“嘚嘚”马蹄飞驰而来。四喜连忙往边上让了让，便听得马上报讯官高呼的捷报。四喜心中大喜，搁了门板便转身入店，不料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摔得四脚朝天。他顾不上脚疼，飞奔到掌柜面前：“掌柜的，听到了吗！咱们云霭打胜了！”
　　掌柜的也是喜上眉梢，扶着两撇八字胡道：“是啊！是啊！邺都许久没有好消息传来了！”
　　掌柜的与四喜互忘着乐了一阵，忽然板起脸：“傻笑什么！还不快去干活！今日捷报传遍邺都，必有很多客人前来饮酒畅谈此事，速速准备，叫厨房多备一道江山永固，标价二十两，讨个好彩头！”
　　四喜被打了个爆栗，捂着脑袋撇了撇嘴，心里腹诽这：“哼，奸商”转头朝着皇城方向张望着，口中喃喃道：“皇城里那位，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吧。”便去厨房传话去了。
　　皇城三十三道门，随着传讯官的马蹄依次打开，仿佛是一根箭破出的了一道口，将庄严的皇城从清晨的露水中劈开一线生机。三十三个守门的小黄门一声声传唱过去：“捷报！鬼奔军大败狄夷与中州！”浪潮般地拍打在正在早朝的众臣与顾融耳中。
　　吕相带着百官跪拜，声音听不出情绪：“夜小侯果不负皇恩！陛下江山永固，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融在山呼万岁中神色有一瞬的恍惚，他拄着龙杖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看着大殿外冉冉升起的太阳，看不出喜怒，稳声说道：“夜小侯破敌，于国有功，该赏。孤念其归途迢迢，一路辛劳，日后夜小侯归都，当率百官亲迎，为夜小侯接风洗尘。”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仇英叩首禀道：“陛下容禀！夜小侯大破敌军，确功不可没。然此番出征也是黄恩浩荡、戴罪立功，天子亲迎，恩宠盛极，恐于礼不服啊！”
　　一众朝臣又俯下身去：“陛下三思！”
　　顾融不说话了。朝堂上刹时落针可闻。怀墨在这压抑的气氛里将头埋得更低。心中暗骂这帮老顽固不知死活，刚刚有点热乎劲儿就被浇了个彻底，就是看不得陛下心情好不是？一个个巴不得夜小侯战死沙场，陛下腹背受敌，他们也好有可趁之机！
　　顾融面上倒还好，竟还轻轻溢出了一声笑来。他一掀龙袍坐了回去，皱起好看的一对罥烟眉，似是为难地对众臣道：“不过是出皇城相迎，众卿家何必拿出死谏的气势？”他顿了顿又到：“戴罪立功，孤当然没有忘。反倒是众卿家忘了，这夜小侯，戴的谁的罪，立的谁的功？”
　　顾融生的颇像其生母谨妃，唇红齿白，面若芙蕖。一对似蹙非蹙的眉毛下，掩着一双水一样的眸子。烦忧的时候，别有一番西子捧心的美感。那温和娴静的性子也随了他母亲，半点未有父君的影子。要不是紧抿薄唇时颇为相似的下颚线，几乎要让人错以为不是他父君的子嗣。
　　此刻他语气温和娓娓道来，仿佛在御花园中伤春悲秋，而不是在朝堂上商议朝政。
　　众臣心中却都是一凛，一个也不答话。顾融等了片刻，见无人回话，自己才悠悠道：“戴的是她兄长的叛国之罪，立的却是她袭爵后的报国之功。这一仗打了三年，夜小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狄夷祸乱北疆早已民怨载道。三年前中州三屠后，北疆之地闻夷色变。忠国侯以少胜多大败狄夷，自是大快人心。于情于理，御驾亲迎皆是情理之中。众爱卿如此相阻……”他状似不经意，吐露的无心之言却字字珠心：“孤自是可以不去，不过叫百姓看了未免寒心，还以为孤于不仁不义，是个不辨是非，赏罚不明的昏君呢。”
　　仇英听了大惊，连忙叩首：“臣等不敢！臣不过是恐夜小侯恃宠而骄，重蹈其兄覆撤，到时云霭腹背受敌，江山堪忧啊陛下！”
　　顾融起身拄着龙杖，悠悠踱到仇英面前，伸手将他搀了起来：“爱卿拳拳之心，孤岂会不知。”他展眉笑了笑，柔声说：“不过夜小侯与其兄终归不同。此番得胜而归，无人相迎，没得叫她寒心啊……”忽然眼中一亮，顿时有了两全之策：“啊！不若这样吧！也不用百官皆去相迎了，哪位爱卿觉得于礼不合不去便是，其余爱卿与孤为夜小侯接风，这样两全其美，岂不妙哉？”
　　众臣心中皆是大汗。感情好人全让你做了，不去的全都得罪了那煞星，叫她回来在一个个算账。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不发一言的吕相终于开口道：“陛下说笑了。夜小侯少年英豪，劳苦功高，此番大胜不但保住了边境，也给邺都与狄夷斡旋的转机。天子亲迎自是天恩浩荡，臣等自当相随。”
　　顾融松开仇英转身看了看他。秋水的眸子一转，笑意更深了些：“如此，甚好。”
　　一旁的仇英擦了擦满脑门的冷汗。
　　四喜也在擦汗。今天酒楼的生意格外好，四喜忙得脚不沾地，将那一道“江山永固”——嗨，其实就是青白萝卜兑水，送上客人的餐桌。今早捷报传来，不出掌柜的所料，客人果然比往日多了一倍，人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讨论这三年来与狄夷的战事。
　　“要说着夜小侯，不亏是夜家最后的血脉。以前在邺都，就是人人见了都要绕道走的人物。三年前她临危受命、戴罪立功，去到北疆，也是叫狄夷绕道走的煞星！哈哈！”一位身形壮硕的汉子饮了口酒道。
　　“所谓夜家出阵，百鬼奔袭。鬼奔军的名号绵延百年，可不是浪得虚名！”
　　“只可惜夜阑骁鬼迷心窍，竟被狄夷蛊惑，弑父投敌，叫夜家满门蒙羞，害得战场上唯一幸存的夜小侯也下了煅狱。”说到这里，这人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那鬼地方夜小侯竟也能活着出来，难怪说她的战鬼转世、夜叉托身。”
　　另一人接到：“听闻是夜老太君拿着夜家那一块传家的铁血丹书，带着夜家满门女眷在皇城前跪了十天，才换得夜小侯戴罪立功的机会，不然只怕夜家最后的将才，也要折在这咯！”
　　“想当年夜家祖先随□□征战，血汗换回来的满门荣耀，鬼奔军这百年来功劳不计其数，边疆百姓枕着鬼奔军的名号都能安心入眠！夜家满门英烈，男儿皆战死于沙场无一寿终正寝。竟然出了这么一个卖主求荣之徒，可惜了！可惜了！”
　　说到这里，满座无不唏嘘嗟叹，唯举杯饮酒而已。
　　楼上雅座里，一只手执起酒壶，在白玉的杯中斟满美酒，送入两片薄唇间。这手的形状及其优美，一看就知道主人是养尊处优惯了的。然而手主人的容貌却不如这双手那么举世无双，只能算是温润俊雅而已。
　　男子咽了酒，“嗤”地对随侍的青峰说：“你瞧，是非功过皆是百姓佐酒的闲谈而已，真相究竟如何他们其实并不关心。可怜夜阑骁为云霭打了一辈子仗，还背了这样的骂名。我要是夜小侯，兄长如此受辱，早就心灰意冷了。”
　　青峰低头回到：“主子说笑了，夜家家训护国□□，夜小侯怎会因一家荣辱而弃百姓而不顾呢。”
　　那男子神情忽然怔忡了起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是啊……冷看苍生陷囹圄，也只有他那样的人……”
　　青峰不想也只男子口中的“他”是谁，不敢接话，将头低了下去。
　　男子怔了一会，忽然又笑了。他笑起来仿佛春风拂面，那平淡的脸上忽地生出三春桃花，明媚了起来：“那冷木头受人恩惠，画了把歪歪扭扭的四不像让听风满世界地找人。天可怜见的，我看着都觉得心焦。”他长袖一掀，站了起来，朝外走去。“罢了，我便行行好，帮他一帮，以后也好与冷木头谈谈条件。”
　　青峰应了声，随着男人出了酒楼。
　　一只燕从酒楼窗边的窝里钻了出来，张开点漆般的眼。它用喙梳理了一下身上的羽毛，扑腾起双翅，飞向湛蓝的天空。它掠过热闹繁华的邺都大街，飞出高大威严的城门楼子，向着郊野广袤的土地而去。天际尽头，一队铁甲列队而行，厚重的马蹄在郊外的大地上掀起骇人的尘土，正向着邺都而来。

　　接风

　　
　　三日后的这天，四喜早早地起来，跟着掌柜并其他伙计赶往正德大街——那是入城后通向皇城的御用之路。今日，传言中的夜小侯将率着鬼奔军归来，陛下将出皇城相迎。
　　天子亲迎，何等荣耀！四喜随着人潮迈着欢快的步伐向前走，四周都是前来观礼的百姓。他在人群中拼出吃奶的力气，被踩了七八脚，才终于挤到了最前排，占了个好位子，准备好好看看这难得的盛景。他三年前才入邺都，并没有见过传说中的夜小侯是何等模样，不过想来也是高大英武、器宇轩昂的人物。四喜已经忍不住在脑中描绘出一个彪形大汉，骑在一匹战马上，脸上带着深深的刀疤，表情森严，让人不敢直视。
　　正脑补着，忽然一声尖细的声音从皇城门处响起：“陛下御临，礼！”
　　话音刚落，人群便潮水般的拜了下去。四喜不明所以，被掌柜的一把拉得跪了下来，斥道：“不要命了你，快跪好！”四喜膝盖砸在地面，疼得他眼泪都要冒了出来，却也反应过来，不敢去揉痛处，赶忙跪好。
　　厚重的皇城门缓缓打开，拉出一声古朴的“咿呀”声。一双皂靴从中迈了出来，向上是一袭朱红色的袍脚，缓缓朝着这边来了——那是云御军的仪仗队。
　　云御军的仪仗从皇城门里一步一步迈出皇家的威严，一步一步踏在大街的青石板上，也踏在这些百姓的心上，四下的人大气也不敢出，都被这皇家气度所摄，屏气凝神，谦卑匍匐。
　　紧接着是三十三位宫人，持着宫灯、拂尘、香炉等各色礼器，裙裾翩跹，飘出若有似无的香气。四喜在这香气中醉了一阵，偷偷将头抬起了一点点，便远远看见队伍尽头，百官队伍后的那一驾金黄色的御撵。那御撵镶金嵌玉，顶部更有一颗斗大的南珠，莹莹生辉。层层纱幔沿着金顶铺坠而下，微风吹拂，在晨光里隐隐有流动的金光闪耀。
　　纱幔里坐着一个人，迷迷蒙蒙，看不真切，身形也是说不出的清瘦华贵，身姿如仙，笔墨难描。
　　想来就是他们云霭的国君了。四喜在这一派奢华中恍惚地想。
　　真好啊，这样的高不可攀，这样的尘世不沾……
　　他心头猛地生起一股怒火来。
　　然而那股火还没有攒出来，就被旁边的掌柜一巴掌拍灭了。
　　掌柜的一掌将他微微抬起的头给拍了回去，压低着声音道：“趴好！不知死活！叫陛下身边的掌印太监看到了，十个脑袋都不够你砍的！”
　　四喜这次听话地将头埋了下去。
　　御驾悠悠行了一阵，忽地停了下来，正好停在四喜他们的面前。只听得一阵马蹄“嘚嘚”而来，传讯官从马上跃下行礼：“启禀陛下，夜小侯率鬼奔军已到邺都门外，请旨入都，望陛下恩准。”
　　御撵层层纱幔里划出一声悦耳清越的男音，带着三分笑意道：“准。”
　　掌印太监尖着嗓子高声唱道：“宣，忠国侯领鬼奔军，入都觐见！”
　　传讯官得令，跳上马便传令去了。
　　四下里又静了下来。一丝风掀起了金色纱幔的一角，轻纱漫舞，御撵四角系着的风铃“叮铃”作响。静了片刻，御撵里的君王忽然笑问道：“吕爱卿，此次夜小侯归来，必是要赏的。只是怎么赏，孤苦思几日都未有妥帖之法，不知吕爱卿可有解呀？”
　　百官中首列的一人皂靴一动转身来到御撵前，行礼答道：“夜小侯此次戴罪立功，陛下自有决断，老臣怎能僭越。”
　　“哎～吕爱卿此言差矣！”御撵内的君王似是并不认同，笑着说：“孤年幼登基，父君仙去前将孤托付给吕爱卿与夜侯，一文一武，将我辅佐长大，教我帝王之事，授我礼义之道，吕相与夜侯于我而言如师如父，怎谈得上僭越。”
　　如此和风细雨的话，不知为何那吕大人竟然听了“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沉声道：“陛下万不可如此说。陛下之父唯有先国君，老臣与夜侯辅佐陛下乃是为人臣子分内之事。正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为臣纲，乃是老臣的本分……”
　　御撵内的君王仿佛不愿听这些大道理，轻轻叹了口气：“吕爱卿何须如此？孤所言皆是肺腑，你不愿听，孤便不说了。怀墨。”旁边的掌印太监应了一声“帮孤去扶吕爱卿起来。春寒料峭，莫要叫爱卿受凉。”
　　那个叫怀墨的太监恭声应了，快步上前，将吕大人搀扶了起来。
　　怀墨一边扶一边笑道：“吕相国何必如此，您忠臣之心日月可表，陛下自是知道，如此生份，倒叫陛下伤心不是？快快起来。”
　　吕相站了起来，还要再说什么，却住了口。
　　连怀恩也停了笑，向着前方看去。
　　大地在震动。
　　一下一下，以雷霆之势发出“嗡嗡”的响声。
　　若不是这震动太过井然有序，都叫人误以为是地震了。跪着的百姓都忍不住微微抬起头来，面上露出惶恐之色。
　　怀墨和吕相的表情倒是镇定，似是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四喜在人群中抬起头来，也知道了这震动从何而来。
　　因为他看见了一支军队。
　　那军队仿佛铜墙铁壁，人人身披铁甲、头戴面盔，就连战马都身着铁具，每踏在地面，都引起一阵颤抖。如果说刚刚云御军的皂靴踩在地上是一阵阵擂鼓，那这支军队的战马踏在地上便是一阵阵惊雷。
　　四喜与其他百姓一样，在这声声雷霆之势里，克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夜家出阵，百鬼奔袭。
　　四喜这一刻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这一个个带着鬼头盔面的军士，有的或配长刀，有的或举长矛，冷硬的兵器在清晨的阳光里反射着骇人的光芒，席卷着杀伐之气。这可不就是地狱来的恶鬼？鬼奔军所到之处，必将索命斩魂，寸草不生。
　　打头的一人身负一把五尺长刀，骑着一匹白马——四喜从未见过那样的战马。
　　那战马高大俊美，肌肉的线条仿佛刀刻，浑身白色的皮毛发着光，就算是早晨的阳光都无法掩盖这光芒。更奇的是它四只马蹄上竟燃着烈火，头上的毛发也是火焰，每打一次响鼻，都会喷出小小的火苗。
　　这究竟是什么神物！四喜呆呆地看着，心想。
　　当那人行的近了，才发现原来这人并不高，在一众高大的鬼奔军里，甚至称得上矮小。要不是他座下高大异常的那匹奇特的战马，他几乎要被这铜墙铁壁的鬼奔军给吞没下去。
　　只见他勒马止步，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鬼奔军便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地面的震动刹时停止，正德大街上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人翻马落地，身手说不出地利落优美。他身后的鬼奔军也下得马来，动作整齐一致恍若一人。那人站直身，将背上的长刀解下，抛给身后的随从。那柄刀似乎很重，压得随从退了三步方才站稳。
　　然后那人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御撵这边走来。
　　云御军与三十三名宫人及百官无声地向两旁让去，空出一条宽阔的道路。那人的铁靴每走一步都发出森然的“嗑磕”之声，让人没来由地惧怕。就连宫人和有一些胆小的官员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那人就在这样的或敬畏或惧怕的氛围里，走到御撵面前，停了下来。
　　众人忽然心中一紧。若是此刻他要行刺，就算他解了武器，可试问就算云御军在场，又有几人能够拦得住他？
　　然而幸好他只是伸出手，铁指过颈，将狰狞的鬼面盔取了下来。
　　四喜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只听众人止不住地“嚯”了一声，深深吸了口气。晨光笼罩，斜斜抚在那人苍白消瘦缠着半脸纱布的面庞——战场上遇神杀神，令人闻风丧胆的忠国侯，竟然是个人比花娇的小娘子！
　　“这怎么可能？”四喜忍不住轻声喃喃自语。
　　说好的面如罗刹高大威武气壮山河满脸横肉让人不敢直视的铁铮铮汉子呢！
　　四喜目瞪口呆地感受到一种深深受骗的感觉。
　　那小娘子缓身跪了下来，她身后的鬼奔军也一起下跪，膝盖磕地，发出金属撞击的闷响。小娘子开口道：“罪臣夜阑珊，率鬼奔军，回复皇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声音说不上清脆，却润如三月山中刚刚破冰的清泉，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御撵的纱帘忽地一动，帘中身影站了起来，掀帘而出，伴着怀墨的一声惊呼：“陛下！”
　　夜阑珊心中一惊，抬眼看去，只见年轻的云霭国君一席龙袍，接过怀墨慌忙递上的龙杖，一步步从御撵上翩然走了下来。
　　顾融在众人的目光中走近夜阑珊，抬手握着她的手臂，轻轻扶了起来。触手是冰凉的铠甲，触目是冷淡的面容，他仔细打量着她，见她半缠着纱布的脸，想起多年前那人曾也是这样头缠纱布归来，心中一痛，更是五味杂陈。
　　“你的左脸可是受伤了？女儿家的脸，留了疤可不好，过会让太医给你瞧瞧。今年泽国使节来访，带来了苍泽山的雪莲馥郁膏，听说对祛疤养颜颇有奇效，孤留了一瓶给你。”
　　夜阑珊埋首行礼，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他的掌间挣脱，说道：“陛下不必如此。折煞罪臣了。”
　　顾融在半空的手顿了顿，见她处处克制有礼，言语间谨守君臣本分，仿佛和他划出了一条鸿沟。心中既是痛楚又是无奈，只是勉强笑了笑，放柔了声音道：“三年前，孤准你戴罪立功远赴北疆，你屡次孤军深入敌营，先后斩杀狄夷多名悍将与右贤王格尔察，此次得胜归来，早已功过相抵，不仅无过更是有功，孤还要赏你呢！罪臣之称便不要再提。”
　　夜阑珊听了，屈膝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赦免臣，是皇恩浩荡。护国□□本是夜家家训，夜阑珊不敢领功，只有一事请求陛下……”
　　顾融却打断了她：“之后再议吧。你千里跋涉，又有伤在身，先随孤入宫，叫太医看了再议。”他顿了顿，伸手按在她的肩头，低声补了句：“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夜阑珊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顾融看了看她，又笑开：“伤势不可耽搁，快快随孤回宫吧。”
　　说完，在怀墨的搀扶下上了御撵，仪仗转了个方向，又向着皇城而去。
　　夜阑珊低头，以手握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转身一跃，竟是犹如插翅一般，在众人的眼中身形如燕，高高跳了起来。那匹火蹄战马仿佛心有灵犀，也在同一时间一跃而起，将空中的夜阑珊稳稳接住，稳稳落地。
　　一众百姓哪里见过如此的身手，这下连惊呼都忘了，呆呆地瞪大眼睛看着。
　　夜阑珊坐稳马背，勒马前行，头也不回吩咐道：“云彻、晓晓记得回家报个平安，我去去就回。其余人去城外校场待命。”她顿了顿，又到：“家在邺都的，可先回家看看。”
　　说完朝着皇城而去。

　　洗尘

　　
　　沈太医已经很老了。他颤颤巍巍地将手搭在夜阑珊的脉上，捋着他下巴上已经有些稀疏的山羊胡子。
　　“夜小侯这伤有多久了？”
　　夜阑珊心中念着阿兄的事，也没有答话，起身跪在顾融面前：“陛下，臣此次归朝，还有要事相奏！”
　　顾融却抬起手，止住她道：“有何事业等沈太医看过伤之后再说。”
　　夜阑珊一急，见顾融这是要把事情拖下去的意思，也不管不顾，继续道：“陛下，我此去北疆发现了我阿兄……”
　　顾融听她提及那人，像是被钢刀猛地扎进胸口，猛地喝到：“夜阑珊！孤让你看伤，不是让你奏报！”
　　夜阑珊只觉得一盆冷水当头而下，四肢百骸都是刺骨的冷意。她想起那日阿兄的冷漠的脸，那神情和此刻的顾融竟有些令人害怕的相似。
　　怀墨看了看顾融冷下来的脸色，又看了看夜阑珊，上前将夜阑珊搀扶回椅子上坐好：“夜小侯何必心急与一时？陛下如此担心你的伤势，这等恩典，可是好事啊！”
　　夜阑珊沉默着，眼中竟渐渐有戚戚之色。
　　沈太医咳了一声，上前又问了一遍：“夜小侯，这伤有多久了？”
　　这次夜阑珊动了动嘴唇，低低答话：“半月有余。”
　　“除了疼痛可有其他不适？”
　　“近几天伴随心神不宁，莫名怒火邪生，发作时疼痛难忍。”
　　“神智可有影响？”
　　“……刚受伤时，曾失去神智片刻，清醒过来后，发觉已杀敌百人，斩格尔察于刀下。”
　　沈太医抚须的手顿了，脸色越发凝重。
　　顾融见他神色，不由心中一沉。沈太医乃三朝元老，医术高超，是医圣妙手老人的唯一传人，如果他都治不好，那夜阑珊这伤……
　　“沈爱卿，如何？”顾融问道。
　　沈太医起身行礼道：“老臣要为小侯爷摘除纱布细细查看伤处，陛下还请回避，以免惊了圣驾。”
　　顾融皱眉道：“沈爱卿未免也太小看孤了。孤虽从小居于皇城，却也不至于被一处狰狞伤处所慑。”
　　沈太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若是老臣判断不错，夜小侯恐怕是中了北疆的上古魔蛊。这魔蛊凶悍非常，以人神智为食，触之即中，实难有化解之法，陛下还是小心为妙。”
　　顾融听了心中仿佛如闷锤狠狠砸了一下。他已经负了那人，难道连他留下的掌珠都不能保全？看了看夜阑珊苍白隐忍的神色，心中更是大痛 。
　　随侍的怀墨连忙上前搀扶，只觉顾融的身体微微颤抖，心中不免长叹一声。
　　只听顾融声音颤了颤，却赌气一般道：“孤不走。”
　　沈太医无奈叹了口气上前，面色凝重，对着夜阑珊道：“小侯爷，老夫要取纱布了，若是疼痛难忍，还望小侯爷尽力克制，以免魔蛊窜逃，伤了圣驾。”
　　夜阑珊颔首道：“沈太医放心，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魔物伤了陛下。”
　　沈太医抬手，轻轻揭下了纱布。
　　只听得让人耳痛的一声尖叫，从夜阑珊的左眼里冲出一只黑色的虫，锯齿獠牙好生凶悍可怖。怀墨见了尖叫一声，拦身上前将顾融护在身后，惊呼道：“陛下小心！”
　　顾融浑身一震，呆愣愣地看着在夜阑珊左眼里疯狂扭动的魔蛊，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夜阑珊猛地抬起手，将魔蛊硬生生按了回去，迅速将纱布扯过，重新紧紧裹住。她神色痛苦，只这么几瞬的功夫，豆大的汗珠已经滚落在她额头。她捂着躁动的左眼忍了一阵，终于那魔蛊平息下来，再无动静。
　　一旁的沈太医又长长叹了口气：“是魔蛊没错了，老夫也只是在师父所留书册中见他提及。这北疆魔蛊须得以下蛊之人血肉每日喂养，还会蚕食饲主神识，凶残凶险，甚少有人能成功养成还不被反噬。不料狄夷竟然有人炼成了此蛊，真是麻烦、麻烦哪……”
　　说完转身对顾融行礼道：“老臣无能，只能以施针之术将小侯爷神智封住，让她陷入沉睡，魔蛊没有了神识供养，自然也会一同睡去，暂时压制蛊毒恶化。”
　　方才怔怔不语的顾融回过神来，讷讷地问：“听沈卿方才所言，似是并非无人能解……”
　　沈太医摇摇头道：“无人可解。”
　　顾融脸色一白 。怀墨看着他的脸色，担忧地唤了声：“陛下……”
　　却听沈太医却又悠悠道：“陛下莫急，无人可解，却有仙者可解。只是……
　　这下连怀墨也着急了起来：“哎哟沈大人您就别说话大喘气儿了，陛下经得起你这么卖关子么，快说吧！”
　　沈太医被他呛得一噎，咳了声继续道：“咳……只是他不占凡尘不问世事，也不知能否请得动？”
　　顾融急道：“究竟是何人？只要能医好珊儿，要什么赏赐孤都是答应的。”
　　他情急之下叫了声少年时常常跟着那人叫的夜阑珊闺名。夜阑珊听了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袖袍，仿佛正在出神。
　　沈太医看了眼无动于衷的夜阑珊，对顾融禀道：“寻常俗物恐怕入不了他的眼，救与不救还要看他喜好。此人半仙半神，乃是泽国苍泽神山上的那一位。”
　　顾融心中一动，脱口道：“可是连玖？！”
　　泽国与云霭毗邻而居，不同于云霭国时刻有北方狄夷进犯的危险，泽国四方安稳，国泰民安，且水泽环布，土地肥沃，因此而得名。就连顾融的父君也曾感叹，同样是国君，他泽国国君可真是坐享其成，比他这四面环敌的憋屈国君要舒服多了。
　　因为□□逸的缘故，泽国不善兵刃之事。一个太过富饶而又不尚武的国家，很容易被邻国觊觎。然而无论是西边的荆楚还是北边的云霭，都不敢对泽国真的发动战争。原因，就是泽国有一座真正的仙山。
　　如今天下三国鼎立，皆崇尚修仙问道，各国世家皆是修仙望族，各国的武将更是从修仙名门中选拔而来。最著名的莫过于云霭的夜家，是修仙名族中英杰辈出的门第。国君重道，自然对仙人敬重，仙人所住仙山更是神圣不可侵犯之地。
　　命好的泽国国君领土上，恰恰有着这世上唯一的一座凡尘中的仙山——苍泽神山。
　　要说这苍泽神山的来历，却是就连泽国人自己都说不清楚。
　　有的说它是天上某位仙人，因为厌弃了天庭礼法，一怒之下，从天上搬下来的。
　　有的说它是仙魔大战后，一位魔君的尸身所化。
　　更有人说，它是一位魔族仙子，为追求天界神君，却爱而不得后，撞山而死所化。
　　总之版本千千万万，也都神乎其神，更将这苍泽神山渲染地仙雾缭绕，让人窥不见全貌。
　　这泽国的国师连玖，便是住在这山上的半仙人。之所以是半仙，是因为据说他尚未飞升位列仙班，但早已悟道成仙。他师父北海神君，是九天帝的第七子，空领了泽国国师的名号，却在苍泽山上白吃白喝，也未曾给泽国做出过贡献——如果硬要说的话，可能也就惮于他万水之主的名号，让其余两国不敢进犯罢了。
　　此刻的连玖正坐在白玉棋盘前，修长白皙的手指捻起一颗黑子，凝神思索如何落子。
　　曜石做成的棋子与他削葱一般的指尖形成强烈推荐的对比，生出一股清冷孤高之感。他的声音也和捻在他指尖的棋子一般冰冷孤绝：“不救。”
　　落下的黑子完全堵死了白子退路，棋局刹时形式反转，将白子牢牢困在这方寸囚笼。
　　景还抬起眉，用折扇轻轻在掌间敲了敲，对于棋局毫不在意，却颇为玩味地说：“哦？你当真不救？”
　　连玖等了许久，不见景还布子，隽永好看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映衬着左眼角下那一枚朱红的泪痣盈盈欲滴：“出子。”
　　景还却不理他，用折扇在手中打了个圈，斜靠在棋盘边翘起了二郎腿，懒懒一笑：“云霭国君千里加急遣沈老头亲自来请，看来是真的伤得不轻。你走这一遭也算是为泽国卖了个人情，也对得起每年贡你这苍泽深宫上下好吃好喝。”
　　他本长得普通，眉目间是恰到好处的平庸疏朗，却在这一笑间升腾起一股悦人的暖意。
　　可惜再温暖的暖意遇见连玖也化成了薄冰，他将棋子一抛，抬眼看着景还道：“你不是来与我下棋的。”
　　景还眯着眼笑：“师兄说笑了。你我小别，我寻你切磋棋艺联络感情，真情实意天地可表啊。”
　　连玖却起身抚了抚长袖不存在的皱褶，也不理他，竟自去了。
　　景还也不恼，只是向着他去的方向扬了扬脖子：“诶！你可别后悔！”
　　连玖不说话，一语间竟已走出几丈之远，身形一转，便不见了。
　　一旁随侍的听风匆匆向景还行了礼，转身追了上去，留下景还一人在残局的棋盘前。
　　景还将折扇一展，轻轻扇了起来，看着连玖消失的方向，哼哼笑了两声，也不知在笑什么。
　　那扇子上画着的一树梅花迎风自动，竟是如活物一般。
　　听风追上去的时候，连玖坐在寒潭边抚着白龙的一对角。那白龙将脑袋搁在他的腿上，很是惬意的样子。白衣白龙白寒潭，连玖白皙的皮肤也仿佛融入这一片白色中去了。要不是他眼角那颗血红的泪痣，以他的眼力竟然差点没有看见连玖。
　　连玖拍了拍白龙的脑袋，头也不抬：“他可走了？”
　　听风恭声道：“二殿下刚走。”
　　连玖神色不动，推开白龙行了过来。那白龙似是舍不得连玖离开，嘴里呜呜咽咽，竟是还将头往连玖怀里钻。
　　连玖抬手弹了下它的脑袋，白龙才依依不舍地退回去，狠狠瞪了听风一眼，钻回了潭底。
　　听风觉得很委屈。估计下次他再接近寒潭，那白龙肯定有账要与他算。这样想着紧紧跟着连玖走了，生怕落单会被那打翻醋坛的白龙给吞了。
　　连玖在前面走着，忽然声道：“奇怪。”
　　听风还沉静在白龙醋坛打翻的担忧里，一下没反应过来：“嗯？”
　　连玖看了他一眼，问到“景还平时如何？”
　　听风想也不想：“二殿下这些年韬光养晦，深藏不露，恣意风流。”
　　连玖又道：“他尽力藏拙，何曾为了个旁人来向我讨人情？”
　　听风愣了愣：对啊！
　　连玖也未等他答话，径自继续往前走，自言自语道：“莫不是又有什么心机算到了我头上？”
　　听风也不敢接话，沉默地跟在连玖后面，二人一前一后向着苍泽宫大殿走去。
　　连玖似是想了许久也未曾想通，转身问：“那云霭的小侯爷是甚样人？”
　　听风刚要答，忽然从大殿外的白玉栏杆上跳下一个少年，蹦蹦跳跳来到连玖面前，抢道：“尊上有所不知，那夜小侯，嘿！可是个凶悍人物。我与听风之前与她交过手，那一刀斩过来，我和听风差点真的就回不来了！都说夜小侯战鬼转世，我看不假！”
　　听风神色肃然一凛，斥道：“吹露！不得无礼！”
　　随后对连玖恭声道：“那夜小侯是当世罕有的人物。夜家儿郎皆战死沙场，她阿爹却是被她兄长阵前所杀。据说夜阑骁投了敌，她还因此进了云霭的煅狱，活活被刮了一层皮，硬是咬牙挺了下来。还是夜家老太君请出铁血丹书，求得戴罪立功的机会，才得以保存性命。出来后便奔了战场，打了三年，连破狄夷几员悍将并右贤王格尔查，北疆百姓都对她敬若战神，据说还要为她修建祠堂供奉。“
　　连玖点点头，却也是没说什么，转身入了大殿。
　　神宫大殿听风轻易不得入内，他停在大殿门外，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尊上当真不救？那夜小侯护一方百姓，是个福泽万民的好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空旷的神宫将连玖的声音衬托得有些飘渺而不真切：天都不救，我为何要救？”
　　听风不再多言，知道多劝无益，只得默默叹了一声。
　　一旁的吹露双手枕着后脑勺，自言自语道：“哎，可惜夜小侯，当世巾帼，却折在小人阴损伎俩上咯。”
　　“巾帼？她是女子！”宽阔的大殿里，无欲无求的仙人忽然声音颤抖了起来：“她使的，是什么兵器？”
　　听风暗叹一声，答道：“尊上，不是她——我与吹露那次去查探，那夜小侯用的是夜老侯爷留下的五尺断归刀。”
　　大殿里顿时一静，再没了声息。
　　听风等了许久，正当以为没了希望准备领着吹露退下时，却听大殿内连玖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如此女儿倒也难得。去看看无妨。”

　　夜叉

　　
　　钱掌柜近日心情颇好。他将算盘打得啪啪作响，嘴上忍不住哼起了小曲来。
　　托那凯旋而归的夜小侯的福，近日里来酒楼听书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玖楼外都排起了长队。说书先生每天说上不下十场，嗓子都快说哑了，听者却仍旧觉得不过瘾，还要再听多谢夜小侯在北疆斩杀狄夷的英勇事迹。
　　说书先生拿起杯盏呷了口茶，润了润说得口干舌燥的嗓子，一敲惊堂木说道：“只见那夜小侯爷在磁州城门前横刀立马，一柄断归刀，生生将一个狄夷大将一劈两半，直向狄夷右贤王格尔察砍去！”
　　众人皆屏住气息，等待着这一场大战的最精妙之处。
　　那说书先生却悠悠展开了一旁的折扇道：“欲听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切！”众人不满地还想听更多。
　　四喜给客人上了茶点，叹了一声：“那些狄夷如何凶猛险恶，男子对战都难以匹敌，不想那夜小侯——我那天有幸在人群中远远地望了，还以为长得如何满脸恶相，粗壮魁梧，不想竟然是个貌若娇花、身材娇小的小娘子！
　　另一个人接到：“当年老侯爷的夫人方婉舟，那可是名动邺都的美人，就连先陛下都曾经动过心思，那上门提亲的媒人差点没将门槛给踏破了。只是后来因缘际会，还是夜侯爷抱得美人归啊。这位夫人生的一双儿女，自然也是人中龙凤了。”
　　提到夜阑骁，坐在窗边的一人叹道：“那夜阑骁当初在邺都，少年将军，容色无双，是多少少女春闺梦中人，只是没想到……这位可是泡在荣华富贵里长大的，怎会弑父投敌了呢！”
　　“哼，这山看着那山高，自然是不甘人下呗……”
　　众人皆是唏嘘，大骂夜阑骁以下犯上，不忠不孝，叛国无耻。
　　说书先生见茶楼里气氛陡然伤感，便捋了捋髭须，转移话题道：“说到容色，就不得不说到这邺都三女中的其二：韩疏影月下逐天灯、柳仙儿唱醉湖中鲤。这两位女子当真是我见犹怜，据说有幸在场见过她们成名那一幕的男子，无不痴迷当场，回去就得了相思病，非卿不娶啊！而在场的女子则回去后纷纷效仿，却都是东施效颦，学不到半点神韵，当真是此女只应天上有，落得凡尘也似仙也。”
　　忽然一声如珠如玉的声音穿过人群：“那还有一女呢？”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内堂雅座外站着几个黑衣护卫，发饰衣着皆不似云霭国人，轻薄珠帘后立着一副山水双秀屏风，隐隐约约印出一个恍如谪仙的雪白身影，说不出的清华尊贵，让人不敢逼视。
　　说书先生愣了愣，道：“这位客官想必是外乡人，所以不知这邺都三女的最后一女，她在整个云霭国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人配合地齐齐点头。说书先生“啪”地一打折扇：“这其三嘛，自然是夜叉女横刀宰相府。”
　　连玖眉头一掀，觉得新鲜：“哦？谁家的女儿如此凶悍，竟然敢在宰相府前横刀。”
　　这个次不等说书先生开口，众人再次整齐划一，指向指向忠国侯府的方向：“可不就是那是侯府的那位煞星么！”
　　帘中人沉默了一刻，似是笑了，低低说了一声：“有趣。”
　　连玖到邺都时候其实是夜里。
　　白龙驾着碧玉马车一日千里，连玖在车内方看了一本书便到了。
　　车外听风问：“尊上可要告知云霭国君，前来相迎？”
　　连玖将书搁在前面的矮桌上，说道：“我来给那夜家小侯爷看伤，与其他人有什么要紧？直接去看人吧。”
　　听风有些犹豫。
　　这大半夜的夜闯侯府，打不打得过鬼奔军的守卫暂且不说，这夜小侯毕竟是个女儿身，他家尊上夜探女儿香闺这事光听听都觉得很是诡异。这万一传出去那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偏偏这又是个不通世俗的，如何是好？
　　连玖见听风在外面默了半晌也未答话，问了声：“怎么？”
　　听风想了想，还是试探着问道：“这更深夜重，怕是侯府上下都睡下了，尊上赶路辛苦，是否找个地方下榻，明日再看？”
　　连玖一听便皱起眉：“不过赶了一日光景，谈何辛苦？白日人多，夜里无人岂不正好？”
　　听风听得那句“夜里无人”更觉得不对劲，却又不敢说，便道了一声“是”，领队向着忠国侯府去了。
　　白龙马车行至忠国侯府上空，连玖掀帘而出，脚踏半空，仿佛踩着个看不见的云梯，一步一步飘然而下。
　　侯府守卫森严，半夜也不懈怠。立刻发觉空中有异，抬首看见连玖的白龙马车与他翩然从空中拾级而下的身姿，愣了一瞬，喝到：“何人胆敢夜探……”
　　话还未说完，听风左手一挥，洒下细碎闪光的粉末，一众守备便沉睡了过去。
　　连玖的白靴落了地，他回首看了看听风，听风侧身抬手，将他往前方一座院落引：“尊上，就是这间。”
　　院落寂静，万物都在听风撒的安然花粉里陷入了沉睡。她院前栽着一株玉兰花，正值花期，在静夜里无声飘香。
　　连玖站在那院落的月亮门前，看着那白玉兰的花瓣悠悠而落，过了许久，抬步走了过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场安静的梦境。
　　那扇门隔着一个他寻找多年的执念，他虽知道机会渺茫，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万一呢？万一是听风疏漏，万一是阴差阳错，万一是她……
　　他走到门前，却又忽然生出一股近人情却的忐忑来。
　　那万一不是，又该如何呢……
　　他对着那扇雕花木门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推门进去了。
　　然后他便看见了那把刀。
　　五尺长，三寸宽，厚重古朴，寒芒逼人。
　　这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女儿家会使得兵刃，它的主人更应该是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
　　这也不是她的刀。
　　一股强烈的失望夹杂着莫名的恼怒涌上来，连玖看也未看屋内安睡在榻上的人便转身走了出去。
　　听风在外见他犹犹豫豫地进得屋内，片刻又面若寒霜地出来，心中便知不好，连忙迎了上去。
　　连玖看也未看他，直脚踩半空，又踏着那道看不见的云梯，白袖一掀钻进了白玉马车里。
　　“尊上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紧赶慢赶地来了，见着人怎么转身就要走？”吹露在一旁疑惑地嘀嘀咕咕。
　　听 风照着他的后脑勺拍了一下，轻斥道：“尊上心情不好，你这小鬼闭嘴！”
　　吹露揉了揉脑袋，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听风御剑追了上去，白玉马车一时寂静无声，他也不敢多言，在车外静静等候吩咐。
　　连玖在车中沉默许久，最后轻声道：“先找个地方歇息罢。” 仿佛是一声听不清的叹息。
　　晓晓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她猛地惊醒坐了起来，看了看外面已经大亮的日光，掀被披衣冲了出去。
　　夜阑珊院外的鬼奔军守备竟然仍在沉睡。晓晓心头火起堵在了嗓子眼，大喝道：“反了天了！当值居然睡得跟死猪一样，还不滚起来！”
　　睡在地上的鬼奔军一个机灵惊醒过来，表情从睡眼惺忪道迷迷茫茫再到大惊失色，五彩纷呈好不热闹。
　　刚刚站稳，屋顶扑通落下个人人来。晓晓定睛一看，举起手中的软刀砍了过去。
　　云彻刚被晓晓一声雷霆钧喝震醒，迷茫间便见寒光一闪向着自己砍了过来，神还未醒，身已先动，他后仰躲过晓晓扫来的软刀，刀尖擦着他的脸颊，一个回转向着他的肋下而去。云彻腰间一扭，反手握住了晓晓的手腕：“晓晓姐，你听我说……”
　　晓晓哼了一声：“连你也敢睡，主子平日里真是待你太好了！”
　　说罢抽手还想再砍。
　　云彻见了连忙道：“我的好姐姐，你砍死我事小，莫要醒了主子！”
　　晓晓听了，刀锋在云彻脸颊前半寸堪堪停住，道：“算你命大。”
　　云彻拍拍胸脯：好险好险。
　　这么一闹，院里的一众奴仆也醒了过来，皆是慌忙整理衣衫，好梦刚醒的样子。
　　晓晓眉头一皱，立刻觉得不对来，道了一句：“不好！”
　　说完冲进屋内，只见纱橱雕花床上，安安稳稳睡着夜阑珊，气息均匀半点也未有不妥，这才重重松了口气，反复检验了夜阑珊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才轻轻掩门，走了出来。
　　云彻站在门外沉思，院内跪着一票人，皆是惶恐模样。
　　云彻见晓晓走了出来，问道：“如何？”
　　晓晓摇了摇头：“小侯爷没事，屋中也未见有动过的痕迹，奇怪。”
　　云彻皱起了眉：“你查验清楚了，可有遗漏？”
　　晓晓转身看着他，神情坚定：“绝无疏漏。”
　　云彻将手肘架在了她肩头：“那可奇了，莫不是只是心疼我们为小侯爷伤势烦忧，特地赠我们一场好梦？”
　　晓晓斜斜蔑了他一眼，肩膀一抽，很是担忧：“此人能耐了得，我们侯府上下皆是无从察觉睡得死死，若他真的做了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云 彻手肘落空，踉跄了一下，也收起嬉笑的脸，正色道：“莫不是想要行刺，却被什么打断？”
　　晓晓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去禀告老太君。”
　　说完转身走了。
　　晓晓去找夜老太君时，那位无私送梦的周公在醉仙楼里听完了关于夜小侯的英勇事迹，昨夜的失望与恼怒夜一扫而空。直觉得这夜小侯性格倒也有趣，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起了一种叫做“好奇”的心思。
　　听风惯会察颜，见他心情转好，便上前问道：“尊上，我们下面是回神宫还是……？”
　　连玖摇了摇头：“来都来了，就帮景还卖个人情吧，免得他总说我苍泽宫白吃白喝。

　　恶蛊

　　
　　连玖进府的时候，夜老太君并沈太医，早已领着全府众人跪在门前恭迎。
　　这夜老太君身旁跪着夜侯遗孀，鹅蛋面庞，柳眉杏目，想来年轻的时候，也当是个美人。美人迟暮本就令人怜惜，何况这美人的眼旁还挂着一颗盈盈欲泣的泪。
　　“老身率侯府上下，恭迎仙尊大人。仙尊仁慈，愿意屈尊入凡相救，我阖府上下自当结草衔环，报谢大恩！”
　　夜老太君说完就带着众人又是一拜。
　　忠国侯府男丁全都死在了战场，除了仆役守卫，竟全是女眷。他们这一拜，无数莺莺燕燕隐隐啜泣，只要是人见了这场景，都会唏嘘不忍。
　　可惜连玖生来就是个草木，只是略点了点头：“虚礼耗时，带我去见人吧。”
　　听风心中大大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幸好这夜阑珊不是要找的人，不然连玖这初次面见女儿家长辈的表现，如何让人放心将人交到他手里？心虽然这样想，却还是连忙上前替连玖扶起了老太君。
　　连玖转过头对也在一旁的沈太医道：“那日我上九重天述职，见着你师父，他托我若见得你，转一声他很好，莫要挂念。”
　　沈太医思及飞升的恩师，眼中也是一热，行礼道：“徒儿记下了，多谢仙尊转达。”
　　连玖点了点头夜就不再说话，被老太君引着往府中去。
　　他是第二次来，心境与之前颇为不同，此刻也有了闲心去打量起这忠国侯府来。
　　这忠国侯府按说钟鸣鼎食之家，世代为将，爵位世袭罔替，府中却不显一丝奢华。入门便是一面巨大的照壁，寻常富贵人家一般雕着蝠鹿之类寓意吉祥，王侯将相则雕麒麟蛟凤彰显地位，这忠国侯府却孤零零雕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忠”字，对照着府内一众孤寡女眷，透出一股凄凉之意。
　　转过照壁穿过垂花门便是大堂，中正古朴，兽角飞檐勾勒出豪迈之势，大堂上挂着巨大匾额，上面草书“护国□□”，正是夜家的家训。
　　沈太医见连玖目光看向那巨大匾额，便道：“夜家世代上上下下皆为着这四个字，可惜到了这一代，儿郎们都打没了，满门只剩这一位女侯爷，可是夜家最后的顶梁柱了。她手上握着的可是忠国侯府乃至整个云霭的命脉，她生，云霭生，她亡……哎……云霭可就难了。幸得仙尊大人垂怜，还望仙尊不吝施恩，还她一副仍能护国的好身躯。”
　　这老头是让他不但要治好她，更要让她恢复如初了。
　　连玖抬眉转眸看向沈太医，沈太医低着头弓腰，也不去看他。连玖盯着沈太医稀疏银发间露出的头顶，缓缓说道：“我既来了，她便得活。”
　　众人听了他这一句，心下大定，心道自家小侯爷有救，默念无量天尊，谢天谢地。
　　穿过清幽的抄手游廊便是夜阑珊的宅院。夜老太君刚要引荐这里便是愚孙女的住所，却不料连玖根本无需指引，抬脚就往那边去。
　　老 太君并一旁的众人皆是一惊，心道仙尊如何识得闺房去路？可转念一想，大抵是仙尊料事如神，天眼可查，越发地敬畏起来。
　　一旁的听风却捏了把冷汗：尊上您平时不是走路很慢来着吗今天怎么脚迈得那么快您知不知道这样您夜探人家女儿闺阁的无耻啊不是隐秘行径很容被拆穿啊喂！
　　幸好忠国侯府众人心系夜小侯安危并未深究什么，只是跟随连玖一齐往夜阑珊院中去了。
　　因着连玖不喜人多，夜老太君挥退众人，只留晓晓入内伺候。连玖踏进屋内，没去看那把屋正中架着的那断归刀，这次倒是先走到床前，先去看人。
　　可惜纱橱已经落了纱，朦朦胧胧依稀见着个纤弱的身体陷在被褥中。
　　连玖忽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趁着昨夜无人，也该不忙先耍脾气就走，掀起帘子先看看这传说中的神乎其神的夜小侯，究竟长着如何虎狼模样才是正经，也好过此刻他好奇。
　　晓晓搬了把椅子恭请连玖坐，沈太医上前说道：“那日夜小侯归来，愚下已经看过，魔蛊凶狠，附蚀小侯爷左眼之中，那日匆匆一撇，怕是左眼血肉已被侵蚀干净，小侯爷忍力惊人，用灵力困住魔蛊以防游走，愚下以施针之法让小侯爷陷入沉眠，魔蛊无神识饲养也暂停歇。愚见此蛊非能力所及，才斗胆动了劳烦仙尊的念头。”
　　连玖默默听他说着，点头赞道：“你做的未有差错。”说完终于得了机会去抬手掀那纱帘。
　　那是一张很小的脸。苍白消瘦，半边脸裹着纱布，也难掩眉目如画。可能是因为沉睡的缘故，她面上未有一点守边大将该有的戾气，反而显出一丝平静恬淡来。连玖未料得那传闻中凶悍如夜叉的女子竟然生得如此娇弱模样，不由一怔。
　　夜老太君见连玖怔然，不免担忧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问道：“仙尊，如何？可是凶险？”
　　连玖回过神，摇摇头却没有答话，从被子里拿出夜阑珊的一只手，细细诊了起来。
　　她的手腕细若无骨，仿佛都举不动一把匕首，更别提是五尺来长百来斤重的断归刀。然而那双布满伤痕的手，确实是属于武人的，掌心布满了粗粝的茧子，掌背横生着许多陈年的旧疤。
　　是个吃透了苦的人。
　　连玖看着这双手，这样想着。
　　有意思。
　　真新鲜。
　　连玖看着这手腕，生平第一次被一种叫做好奇的心思勾得心痒。
　　诊了一阵，连玖哼了一声，道：“雕虫小技。”
　　说完，又没了声响。
　　沈太医听了，喜上眉梢：“仙尊可是有了破解之法？”
　　夜老太君和夜侯夫人也满脸希冀地盯着连玖。
　　连玖也未答话，反而闭上了眼睛。沈太医与夜老太君面面相觑，也不敢继续追问，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夜老太君心中忐忑，忽然听得屋外隐隐传来一阵涓涓细流之声。转眼望去，两扇房门忽的一开，一股清泉之水涓涓而来，仿佛一股绸缎一般，围绕在连玖身周。
　　连玖张开眼，对一旁目瞪口呆的晓晓道：“解开纱布。”
　　晓晓愣了一瞬，才赶忙将夜阑珊扶起，轻轻将那缠紧的纱布解开。
　　那夜阑珊无力地依偎在晓晓怀里，青丝从肩头滑了下，泼墨一般。衬着苍白的脸颊忽地生出一股孱弱的艳色。
　　连玖看着那一缕青丝，没来由地转开了目光，拈指取了一滴泉水，手指一弹，射入向夜阑珊的左眼。
　　那泉水触及左眼便融了进去，不一会听见一声尖利的鸣叫，水珠裹着一只黑色的虫夹着血肉生生从夜阑珊的左眼中拽了出来。
　　许是太疼了，夜阑珊在沉睡中皱起了眉，额头都出了汗，低低呻/吟了起来。
　　老太君见了心中大痛，扑过去握住夜阑珊的手，含泪唤道：“囡囡！”
　　一旁的侯夫人更是已经低低泣了起来。
　　黑色的虫离了饲主尚在挣扎，张牙舞爪面目狰狞。连玖隔着水幕看着这魔蛊陷入了沉思，神情很是严肃。
　　魔蛊拔出后，夜阑珊的左眼缓缓流出血泪来，神色却是一松，似是又沉睡了过去。
　　沈太医忙上前为她施针止血，夜老太君用手中的帕子细细帮夜阑珊擦去面上的血污，与侯夫人一道又跪在了连玖面前。
　　“仙尊大恩大德，我忠国侯府必当涌泉相报！”
　　说完，俯身拜了下去。
　　连玖却抬抬手阻了：“先别忙。魔蛊虽然拔出，蛊毒却还残留，且魔蛊腐蚀神识，未知有没有侵入灵海，还得慢慢拔毒。只是……”
　　夜老太君连忙道：“仙尊但说无妨。”
　　连玖看了看沉睡着的夜阑珊道：“只是查看蛊毒需要探查灵海，此事甚为私密，恐有不便，我需另寻法子。”
　　老太君刚刚放下的心，却又紧了起来。探查灵海对于修仙者来说确实是非亲人、夫妻、医者、师尊不可为，何况这位不染凡尘，强求他探查一番岂不是大不敬？可是自家孙女性命攸关，难道要找别人代为探查再向仙君禀报？
　　一旁侯夫人嘤嘤哭泣道：“还求师尊救救我儿！”
　　正犹豫着，却听云彻在外禀道：“老太君，方才门房来报，说陛下听闻仙尊大人屈尊为小侯爷治病，特来探望。”
　　老太君听闻圣驾莅临，赶忙叫众人前去迎驾。转身对连玖歉然道：“仙尊大人赎罪，老身失陪片刻前去迎驾，不知仙尊大人？”
　　连玖看着夜阑珊，仍在思索，闻言颔首道：“无需多礼，你去吧。”
　　老太君见他没有一起出去相迎的意思，便告了声罪，理了理仪容，被侯夫人搀扶着，出门去迎驾了。
　　等人走了，连玖又将夜阑珊手腕拉过来，细细查看了脉象。这脉象虽然平稳了些许，但仍晦涩未通，怕是蛊毒已深入灵海，顿时有些棘手。
　　听风上前问道：“尊上，云霭国君马上就到，尊上可要多留，见他一见？”
　　连玖眉头一皱，他本就不喜人多，今天见的人着实超出了他的负荷，立刻将夜阑珊的手臂放回被中，抬脚向院外去，准备凌空便走。
　　听风赶忙上前阻他：“尊上，在外不比苍泽山，从人府中未打招呼而去着实不妥，况且咱们担着泽国的名号来，给小侯爷治伤还未妥帖，再怎么不愿，好歹从正门吩咐了再走。”
　　连玖听他这样说，才不情不愿地往正门去了。
　　这厢顾融方扶起行礼的老太君，见她眉眼间仍有愁色，心中担忧甚重，说道：“孤听闻仙尊仙驾已至，特来看看，怎么，可是仙尊也无法应对？”
　　夜老太君谈了口气：“好叫陛下知道，也并不是无法，蛊虫已拔…… ”
　　顾融喜道：“那老太君何须有心，这不很好？”
　　夜老太君摇了摇头：“蛊虫已拔，蛊毒未除，仙尊大人他……”
　　却见连玖走了出来，顾融按礼是一国之君，却也是凡人之躯，连玖面前也是得行礼的，便恭敬拱手作揖道：“见过仙尊。”
　　连玖看了他一眼：“你便是云霭国君？”
　　此话有些傲然无礼，却也无人敢说，顾融微微一笑道：“正是。”
　　连玖道：“我此番来是为泽国做个人情。你可记着。”
　　顾融点头应了，问道：“不知夜爱卿如何了？”
　　连玖一双眉微皱，道：“蛊虫已拔暂无大碍，只是蛊毒有些麻烦，再待我想想。”
　　说完袖中抽出一条银白色的绳子，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条小龙。他将小龙凌空一甩，瞬间变成一条白色巨龙盘旋空中。连玖凌空踏了一步登上巨龙坐了上去，巨龙尾巴一甩瞬息便不见了。
　　这几瞬动作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潇洒出尘，况且神龙见首不见尾，纵然是顾融和老太君，也未曾见过仙君御龙而去的身姿，众人不禁有些痴了，盯着那谪仙身影片刻，夜老太君才回过神来焦急问向听风：“敢问仙侍，仙尊如此离去，我家孙儿……”
　　听风安慰一笑：“老太君无需焦急，尊上应了，自然不会食言。只不过探查蛊毒有些麻烦，想来去寻北海神君商议去了。老太君莫急，这几日若小侯爷醒了有异，尊上交代了只要放出这个，他便会来。”
　　说完从拈指变出一只青色玲珑的小鸟来。
　　“此为青鸟，是尊上的信使。”
　　那小鸟浑身青色羽翼，翻着悠悠荧光，琥珀色的眸子颇为灵动，头顶一缕白羽延绵而出，无风自动，一看便不是凡间灵物。
　　夜老太君珍而重之地将青鸟接了拢在怀中，郑重道：“多谢仙尊。”
　　听风微微一笑，又向着顾融行李告退：“既然事了，听风便率人告退了。”
　　顾融抬首止了：“仙侍客气了，请便。”
　　听风颔首，率众御剑去了。
　　顾融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眯了眯眼，也不知在想着什么，片刻转身对夜老太君道：“夜爱卿现下可还睡着？孤可方便探望？”
　　夜老太君忙道：“这是自然，陛下探望何等荣宠，请随老身来。”

　　咫尺

　　
　　又是一线天。又是那条古道。两边的山崖怪石嶙峋，以千钧压顶之势仿佛要当头压下来。石缝间仿佛藏着无数恶意的眼睛，在黑中张开盯着她。夜阑珊觉得身体浸在冰水里，森森寒意袭来，她从冰冷的面盔里张开眼，看见了阿兄举起的刀。
　　她张大了嘴想要叫住阿兄，但喉咙被人扼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她想举起手中的离戈短刀上前阻挡，四肢却无法动弹。
　　是梦！
　　她猛然惊觉。
　　她又看见阿兄的那把刀砍向了阿爹，干脆利落，是她阿兄挥刀的一贯风格。
　　“咔嚓”一声脆响，她阿爹的头颅滚落了下来，这次她离得近，那颗头咕噜噜滚到了她脚边，事发突然，他阿爹还未反应过来，脸上还是冷峻迎敌的表情。
　　触目间都是血色，她被惊地跌倒在地上，终于那声尖叫破喉而出。
　　周围的眼睛眯了起来，欢乐地笑了。那笑声恣意而邪恶：“杀掉了！杀掉了！云霭北疆的战神也败倒我们脚下！”
　　闭嘴！
　　她在梦里疯狂大叫，左眼钻心地痛了起来，一股热流涌出，滑落她的脸颊，滴入她的手心里。
　　她睁眼看了，是血。
　　血，谁的血？
　　是她的？阿兄的？还是父亲的？
　　鲜血从地上漫了起来，渐渐将她吞没。
　　她恐惧地挣扎起来。
　　是梦！
　　醒来！
　　醒来！
　　快醒来！
　　她在血海里伸出手，喘不过气来。
　　求求你，醒过来！
　　千里外的苍泽山，连玖左眼血痣猛地一痛。他抬首抚了抚那颗血痣，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惶惶不安来。
　　“灵海之毒自然要探查灵海，别无他法。”空旷的神宫里。神君守着一尊水晶棺椁也未看他，凉凉地道。
　　“我既然应了，当要救人的，只是……徒儿一身清白，难道真的要舍身救人，这叫我以后找着人，怎么和她交待？”连玖有些心堵。早知道就不听景还那家伙撺掇前去救人，这下骑虎难下两厢为难，真是苦也！
　　北海神君听了面上也没什么神色，只道：“你若不愿意，叫听风代为查探也无不可，只不过……”
　　他终于将眼睛从水晶棺椁上转开，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恶作剧的笑意：“只不过，你别后悔便是了。”
　　连玖心中打了咯噔，怎么这个那个都叫我别后悔？是什么意思也不明说。便试探着问道：“师父……可是知道些什么？我有什么非救她的理由么？”
　　北海神君听了，又将头转了回去：“也没什么必救得理由——神仙不可插手凡尘命数，你答应去救她本就破例，我还未罚你，怎么还敢向我套个虚实？”
　　连玖听了低头行礼道：“徒儿不敢，只不过心中疑惑罢了。”
　　北海神君似是有些倦了，抬首挥了挥：“你且去吧，既然顶着苍泽山的名号去卖人情，便要将事情办好。不过你且记着，凡事皆有缘法，救完人便回来，那夜阑珊关系着云霭命脉，稍有不慎九重天罚可不会饶你。”
　　世人皆知苍泽神山是半仙连玖的道场，其实苍泽神宫真正的主人是九天帝的第七子——北海神君。这位神君是九天帝与了月神女所生，身份特殊，加上万年前一桩旧事，对九重天境心灰意冷，便神隐在苍泽神山，连玖和景还便是他下凡后所收的弟子，他平日里不问事，便全权交由连玖，就连听风也未曾见过他一面。久而久之，世人自然只知连玖，不知北海神君了。
　　连玖心道我与她素无瓜葛，出手救她也不过是一时好奇，我找人都来不及，谁会在旁人身上费心费时。
　　于是恭敬拜了下去：“徒儿明白。”
　　转身出去了。
　　刚准备唤出白龙，便见天边青光一闪，一只青鸟直刺过来，尖尖的鸟喙张合，竟然吐出的是少女一般的清脆之声：“尊上大人！那夜小侯不好了！”
　　连玖似是料到，面上并未有什么意外之色，低头思索片刻，唤道：“听风可在？”
　　一道黑影一闪，单膝跪在他跟前：“尊上。”
　　连玖吩咐道：“你与吹露随我同去。”
　　说完也不唤那日行千里的白龙，抬脚腾空迈向大殿外的寒潭池水中。
　　寒潭无风起浪，在他脚下翻滚荡漾出一层层的光圈，连玖身影微沉，向寒潭中缓缓沉下去。
　　听风见了，急道：“尊上不可一人去！那夜小侯发作起来伤了您如何是好！”
　　连玖半边身子没入寒潭，侧首对他吩咐：“无妨，御水术可抵御一阵，你与吹露从速。”
　　说完身影随着寒潭水一闪，便不见了。
　　吹露坐在床上打着哈欠，连夜奔波往返，对他来说着实是个苦差。
　　“又去云霭？尊上不要守身了？”
　　听风看见他这懒散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出来，也不理会他，揪住吹露的衣领纵身一跃，便如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只留下吹露的惨叫散在空中：
　　“哎……大哥……你勒……到我了！”
　　周遭的血越来越多，已经漫过了胸口。
　　夜阑珊浑身冷得失去知觉，无数双邪恶的眼在黑暗中窥探，伺机吞噬。只听那满怀恶意的声音响起，带着循循引诱，在她耳边呢喃：“你夜家世代护国，血脉都断在沙场，何苦来哉？那云霭国君将你们一族当作杀人的刀，何曾真正信过？处处提防，步步为营，你们却还为他卖命，愚忠可笑！呵……还是你阿兄看的透彻，投了敌，岂不逍遥？”
　　夜阑珊在混沌中挣扎着发出声来：“我阿兄……不会投敌……”
　　那声音尖厉大笑起来：“你莫不是忘了，是谁将你阿爹斩于阵前，又是谁帮着狄夷将你打伤，叫我钻了空子。”
　　夜阑珊似是回忆起了极痛苦的事，眉头皱了起来：“其中蹊跷……我阿兄不会……”
　　那声音冷哼一声：“能有什么蹊跷，左右不过是你阿兄想通，与其做人走狗，不如自己握刀，搏一方自己的天地，让夜家的命不再握在旁人手里罢了。”
　　说完又咯咯一笑，贴近过来：“你与阿兄一道，阖家团圆，岂不美哉？”
　　阖家团圆，阖家团圆。
　　那是她遥远而熟悉的梦境。
　　梦里有相爱慈祥的爹娘，有纵容她妄为的祖母，还有生而无双的兄长。
　　然而自从那一天起，这便是一场注定不可碰的奢望了。
　　它其实说的也不全错。
　　三百英烈，世代为将，到了她阿爹这一代，本该是延续将门多子多福的传统。
　　但是她阿爹是个痴情人，娶了她阿娘，便不想再碰其他的人。
　　于是便只有阿兄与她两条血脉。
　　阿兄……阿兄……
　　她想起那夜在北疆苍茫的荒漠上，那个站在她身旁面容俊挺的青年。漫天的星子洒落在那双微微上挑的含情目里，任一个女儿见了都会思之若狂。
　　可惜那双眼睛，从来不会装着儿女情长，他的眼里只有苍生挣扎的北疆。
　　“世人皆道生为夜家郎，其苦不可说，其险不可脱。”他仰头看着夜空中盘旋的鹰隼，低声对她说。
　　他拔出了刀，浓稠的黑夜也无法遮盖那一抹雪一般的寒光。他看着刀身映照出的自己，忽然一笑，脸上的神采熠熠生辉：“可那又如何？我为夜家郎，手握千万兵马，北疆万千生灵都在我刀的庇佑之下。”他转过脸，好看的面容如湖水一般泛起温柔的涟漪：“这便是夜家的荣光。珊儿”他扶了扶她头顶的发：“你可要记得，我们不是杀人刀，是立在北疆的铁墙。”
　　所以他阿兄的刀叫作挽苍生。
　　这样的阿兄，怎会弑父叛国呢？
　　沉重的手臂从血水中缓缓抬起，莹莹绽出一团光来，刹时间化作一柄五尺长刀模样。
　　周遭邪恶的眼像是被这柄刀的灵气所摄，惊慌地闭了眼。
　　那声音陡然狠戾了起来：“断归刀？！夜老头倒是留了一手！你们一家子冥顽不灵……”
　　它话未说完，忽然血海中撕扯开一道口子，一股清泉汩汩涌出，纯净灵气肆意，血水触之即退，仿佛惧怕它的至纯之气。
　　一只修长优美的手伸了出来。那只手轻轻一弹空中的水珠，直向那声音射了过去，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周围的眼睛也化为黑色的烟雾飘散，再无声息。
　　夜阑珊愣愣地看着那只好看的手——那双手宛如削葱一般白皙，却没有一点娇弱之气，骨节分明，十指圆润，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只见它悠悠甩了甩被水沾湿的手掌，然后双指一并，向着自己的额头点了过来。
　　指尖所及在空中散出一圈圈纯白的光晕，在令人窒息的黑里层层扩散。
　　刹时浓夜变白昼，冰冷变暖流。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一道救赎的光照进黑暗：“醒来。”
　　他说。
　　夜阑珊张开眼，便看见了一双浅色清冷的眼睛，和他左眼角盈盈欲滴的血色泪痣。
　　这样好看的人。
　　她从梦魇初醒间不知哪来的闲情居然打量起他的容貌来。
　　原来她阿兄，不是这世间唯一容色无双的人。

　　委屈

　　
　　夜阑珊从梦魇中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颗血泪凝在左眼，不堪重滚落脖颈，没入被血水浸湿的白色衣领间。湿冷的发黏在苍白的脸上，看上去有些狼狈与狰狞。
　　她在梦魇方醒间喘着气看着那双眼睛的主人发愣，而他此刻正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紧紧皱着眉头在擦手。
　　看见那双手，夜阑珊终于反应过来，挣扎着撑着身体要坐起来：“仙尊大恩，屈尊前来，夜阑珊莫不敢忘。”
　　连玖斜睨了她一眼，冷声道：“你确该铭记于心，此番救你，我可受了大委屈。”
　　顿了顿向着一旁的一脸忧心的夜老太君和侯夫人嘱咐道：“灵海确有蛊毒，我回苍泽调制拔毒解药，若她发作，唤青鸟寻我。”
　　夜老太君和侯夫人诺诺应了，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连玖说完想要将那洁白的帕子扔了。手中动作顿了一顿，似乎又有点舍不得，转而抛进了床边的盆里，转身走了出去：“帕子仔细洗干净还我。”
　　刚跨出门槛，只见天边一束光砸了过来，将青砖铺就的院子砸了个大坑。尘土飞扬间，听风拎着已经翻白眼的吹露上前来，看见连玖安然无恙，一颗心才装进了肚子里，喘着粗气道：
　　“属下……来迟……尊上……责罚……”
　　这是赶路赶的。
　　听风终于撒了手，吹露立刻如离水的鱼一般张大了口吞吐着新鲜的空气：
　　“差……差点……见……不到……尊上……了”
　　这是叫听风给勒的。
　　连玖周身围着一圈水幕，抵挡了扑来的尘土，一片狼藉间依旧纤尘不染飘飘欲仙。
　　连玖心情不好，脸色也越发清冷，道了一句：“回吧。”
　　说完又一抬脚，踏入那院里的池水中，眨眼见又不见了。
　　吹露见了面露绝望：“刚来了又走？！”
　　话音刚落，听风便伸手过来，扯了他的衣领又御剑去了。
　　只留下吹露的声音散在空中：“救……命……”
　　那一声呼救甚是凄凉，惊得窗外白玉兰树上的黄雀扑哧而飞，带起片片白瓣飘落。
　　夜阑珊在花瓣飘落间噗嗤一下笑开。
　　屋中众人见她这苍白孱弱一笑，衬着满衣领的血水，就像是冰雪初融的河川边盛开的一朵白花，苍白脆弱，转瞬即逝，却又夹杂着坚韧的凛然，在寒春的料峭里让人心疼。
　　老太君心疼地坐在床边刚要开口，只听侯夫人一声长泣：
　　“我儿……你好苦啊！”
　　便扑在夜阑珊榻上，嘤嘤哭了起来：“三年前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这次回来又是一身的伤，眼睛废了不说，还中了什么劳什子的蛊毒，我的儿，你的命怎么这么苦……”
　　夜老太君满腔的疼惜卡在了喉咙口，被夜侯夫人这么一通呜嘤嘤的哭泣吵得有些头痛，安慰道：“婉舟啊，仙尊已经说了，囡囡这伤和毒都可医治，你也不用如此。”
　　侯夫人哭的更甚，抽抽噎噎地道：“婆婆话虽这么说……可是囡囡终究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生她时疼了三天三夜，她现在如此模样，叫我怎能……怎能不心疼……”
　　夜阑珊轻轻抚着她因抽噎而颤抖的后背，心头皆是暖意。北疆血战三年，自己都快忘了她还是个有家的人。侯夫人这一阵大哭，倒是叫她寻到了许久未曾体会的亲情。
　　“阿娘，我这不是醒了么！仙尊大人神通，我很快就会没事了，快别哭了。”
　　晓晓机灵，立刻岔开话题道：“主子昏睡，可是错过了一场热闹。这泽国的仙尊大人好大的派头，此次陛下亲自写了请帖，叫沈太医千里迢迢去泽国请，几次三番都被拒之门外，结果没想到前阵子忽然自己来了——主子你可没看到，仙尊大人从那驾白龙玉车上下来的时候，周身仙气缭绕，那身姿，那气魄！我都不敢抬头拿正眼瞧他！”
　　“仙尊半仙之躯，尊崇非常，就是陛下见他也得行礼的，又怎会轻易来救我这样的战场煞星？肯来已是天大的恩典了。”夜阑珊笑了笑，又打趣道：“你不敢拿正眼瞧他，如何知道他身姿气魄？”
　　晓晓见她连连露出笑意，心里高兴，笑着答道：“不用正眼瞧，远远看见身影就能感受到飘过来的仙气了！不过……”晓晓撇了撇嘴：“就是太不染凡尘了，给主子探个灵海，还像个失了身的大姑娘似的。”
　　夜阑珊斥道：“休得胡言乱语！怎敢对仙尊不敬！ 再叫我听见你说军营里的浑话，看我不重罚你！”
　　夜老太君将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你主子真是宠坏了你，什么话都敢说！”
　　晓晓吓得当即跪了下来，一双大眼睛惶惶然看着夜阑珊：“晓晓知错，主子别动怒！”
　　侯夫人也怕老太君动了真怒伤身，便打圆场道： “囡囡好容易醒来，老太君莫要和这丫头动怒，囡囡睡了这多天，人都瘦了一圈，可曾饿了？想吃什么，我让她们给你去做。”
　　夜阑珊也摇起夜老太君的手，撒起娇来：“是啊祖母，我想吃阿娘做的莲花肉饼了，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夜老太君这才展颜一笑，伸指头点了点晓晓的额头：“今日先饶了你这丫头，我去给列祖列宗上支香，告诉他们你醒了，多谢祖宗保佑。”
　　说完又爱怜地抚了抚夜阑珊的发：“流了这么多汗，叫丫鬟们伺候你沐浴更衣，床褥也换了，咱们舒舒服服地用膳。”说完在侯夫人和丫鬟的搀扶下走了。
　　夜阑珊目送她们离去，然后低下头，帘帐将渐沉的日光挡了，在她的脸上投下影子，像是一层穿不透的孤寂。
　　丫鬟们将莲花肉饼、红白熬肉、脂燕腰子、八宝砂锅、 白炸春鹅、大鱼鲊、翡翠豆腐等菜摆了一桌，夜阑珊在香气四溢的热气里有些不知如何下口。吃了三年北疆的烤肉、油茶和烤饼的人，一下子满桌的山珍海味透着股恍如隔世的味道，就连翡翠豆腐都像是玉盘珍馐。
　　方婉舟一个劲地往夜阑珊的碗里夹菜：“来，囡囡，这个是你最喜欢的莲花肉饼，看看娘的手艺较三年前如何？”
　　夜阑珊咬了一口，肉与蔬菜的比例调得极好，肉的咸香里掺杂着蔬菜的甜味，肥而不腻，是她记忆中最喜欢的味道。夜阑珊皱起鼻子笑了，像一只吃了肥鱼的小猫：“有过之无不及。”
　　夜老太君和侯夫人都笑了起来。
　　此刻连玖却笑不出。
　　任一个人迫不得已要为个陌生人砍自己辛苦栽培的金莲都不太能笑得出来。
　　连玖拿着一柄金色的小镰刀，蹲在水面上托腮忧愁地看着寒潭里仅有的三朵金莲。
　　白龙戏水而出，将脑袋伸到连玖面前，想要他摸一摸头撒娇。
　　连玖一个“别惹我本仙尊烦着呢”的眼神杀过去，白龙浑身一抖，金色的大眼睛涌上了滚滚泪珠。
　　听风过来的时候，白龙正将那金色的大眼睛瞪了过来，尾巴狠狠拍了水面，钻入寒潭底暗自神伤去了，只留下被拍起的丈高的水雾扑在听风身上。
　　听风被浇了个彻底，心道那恶龙果然还在记上次的仇，无奈地唤连玖：“尊上，您找我。”
　　连玖“嗯”了一声，终于狠狠心，手起刀落，将一颗莲花的莲蓬砍了下来，烫手一般地抛给听风，说道：“这个去送给那个夜小侯。莲心固神，可与蛊毒抵挡一阵。”
　　说完背过身去，像是极不忍心再看一眼：“速去。”
　　……尊上，虽说金莲是您亲手多年栽培，但也不至于送个莲蓬去救人像是要嫁个女儿去别国那么悲壮好不好。
　　心中虽然这样腹诽，但听风面上不敢流露半分，领命喏了一声便去了。
　　到侯府的时候恰巧遇见了换了紫金朝服往外走的夜阑珊。之前见她都是一副病榻里的孱弱模样，今日她鸦青色的长发高高束起，蟒袍裹身，玉带束腰，虽然半张脸上还绑着纱布，却也挡不住的矜贵英气。
　　听风心理暗暗赞了声好，迎上前去行礼：“小侯爷伤势未愈，这是要进宫去？”
　　夜阑珊忙抬手止了他的礼，说道：“仙侍不必如此。方才沈太医来了，刚给我用了些静神止痛的药。我觉着已无大碍，况且还有要事奏明陛下，所以要走一趟。”
　　听风从怀中小心捧出那颗金莲的莲蓬，递给夜阑珊道：“小侯爷别忙走，先把这颗莲心吃了吧。”
　　夜阑珊见那金色莲蓬灵气肆意，至纯至盛，想来是仙门灵草，便神色恭敬的接了过来，定睛一瞧，那莲蓬竟只有一颗莲子，白玉一般镶嵌在中间，莹润清香，扑面而来。
　　夜阑珊将莲子放入口中，只觉得四肢百骸被一股凉意贯彻，灵海忽地一松，说不出的轻松舒适。便含了笑对听风说：“有劳仙侍，代我谢过仙尊大人。”
　　听风答道：“不敢，如此小人便也好回去复命了。”
　　刚准备走，侯夫人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仙侍留步。先前仙尊大人吩咐要洗的帕子已经仔细清洗干净了，怕仙尊大人着急用，正好一并带回去吧。”
　　听风道了声谢，从托盘里将帕子拿了起来。
　　随侍在夜阑珊身旁的晓晓眼睛尖，看了那帕子一眼，咦了一声。
　　“咦，这帕子上的绣图怎么有些像我们主子的刀？”
　　听风心中猛地一颤，扬声道：“你说什么！”
　　晓晓被吓了一跳，因着之前被夜阑珊斥责过，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冲撞了仙侍，讷讷地不敢再说，求助地看向夜阑珊。
　　夜阑珊上前一步将那帕子上的图案仔细看了看：“确实像我的刀。”
　　听风颤声说：“小侯爷可看真了……您的刀不是断归么？”
　　夜阑珊笑了笑：“断归是阿爹留给我的，以前我用的是一把雁翎短刀。”
　　晓晓见夜阑珊也认出来了，大着胆子道：“这绣图虽然歪歪扭扭，绣的很不像，但是主子以前的雁翎刀柄末端镶着一颗南珠，举世无双，我或许会看错，但主子绝不会弄错的。”
　　听风一时间悲喜交加：喜的是苦寻多年的人居然近在眼前，真是老天开眼。悲的是这人居然从他眼皮子底下略了过去，叫他家尊上知道了，不知有什么可怕的责罚等着他。
　　“仙尊大人怎会将我家主子以前的刀绣在自己的帕子上？”晓晓好奇地问。
　　侯夫人听了这许多，也向听风投来疑问的目光。
　　听风却没有答，转头看这夜阑珊艰难道：“听风冒昧，不知小侯爷的雁翎刀可否一观？”
　　夜阑珊为难地看了看日头：“时候不早，我还待进宫面圣，耽搁不得。”转头笑了笑：“仙侍大人若是不急，劳烦在府中稍待。”
　　净生下了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今日春风渐暖，整个人也容易变得懒洋洋的。可像他这样御前的人片刻都不敢大意，当值的时候都是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幸好云霭国君是个心软的人，平常就算他们犯了错，也大多一笑置之。只是今日……
　　远远看见一队袅袅婷婷的身影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人浅碧色的裙摆随着绣鞋轻展，每一步都是恰到好处的幅度，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每一步都是宫规的典范。净生迎上去，一张娃娃脸笑的讨喜：“添香姐。”
　　添香笑了笑，脚步却不停：“是净生呀，你下值了？”
　　净生调转方向跟着她走，道：“可不，熬了一宿带一晌午了。”说完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姐姐今日要当心，崇文殿里可不太好。”
　　添香脚步顿了一顿，听闻今早夜小侯进了宫，心下也猜到了七八分，点头道：“我省得了，多谢你。”
　　净生赶忙道：“姐姐快别这么说，没有您我小命早没了。”
　　添香抿唇露出个浅浅的笑靥，同净生到了别，稳稳端着托盘朝着崇文殿走去。
　　平日里云霭国君在崇文殿处理政务，与朝中重臣商议要事，偶尔聊得久了，也会在崇文殿留大臣用饭。
　　添香领着人进去的时候，桌上摆满了饭菜，顾融面前的饭菜基本吃了大半，背对着她坐着一人，通身紫金蟒袍，纤细的身影将那富贵难言的官袍穿出了一丝绮丽，背部挺得笔直，一动也不动。
　　顾融面上没什么神色，悠悠地喝着汤。一众宫婢端着茶盏、唾壶、帕子、水盆等物上前伺候。
　　顾融喝完了汤，又用茶水漱了口，温热的帕子擦在脸上，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你在北疆，也吃得这样少么？”一双潋滟的眸子看着夜阑珊，问道。
　　这语气明显没有君臣之别。添香站在夜阑珊身旁，对方不懂，她也不知该候着还是该退，悄悄抬眼去看一旁伺候的怀墨。
　　怀墨站在顾融身后，为不可查地皱着眉摇了摇头。
　　夜阑珊垂眸看着满桌的玉盘珍馐道：“北疆粗苦，况且身负家冤国仇，回来反倒吃不惯了。”
　　怀墨心中暗叫不好。果然顾融正用帕子擦了手，闻言手中一顿，声音冷了下来。
　　“家冤？”他问：“你倒说说，何来的冤！”
　　怀墨连忙朝添香使了个眼色，转脸对顾融道。
　　“主子和夜小侯爷还有要事商议，奴才们先行退下了。”
　　说完就要躬身退出去。
　　顾融却忽然声音一厉：“走什么！都给孤留下来听着，免得个个的都以为夜小侯爷有说不出的冤屈，叫孤做个不明的昏君！”
　　怀墨和添香等人听了惊地个个扑通跪倒在地，惶恐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夜阑珊听了缓缓站了起来，衣袍一掀跪在地上，头却昂扬着，倔强而直白地看过来：“陛下容禀，忠国侯府世子，为狄夷所害，身中魔蛊，神志受损，以至为奸人所控，误杀夜侯夜霆，还望陛下明察秋毫，为忠国府上下沉冤昭雪！”
　　顾融看着她好看的眼，衬着那贵气逼人的朝服有种隐隐不可压的气势，让他想起有次那人生气也是用这样好看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怒极又痛极反倒笑了起来，水盈盈的眸子透着冷意。
　　“夜阑珊，你想重翻你兄长旧案，可证据何在？”
　　夜阑珊掀开左脸缠绕的纱布，露出血肉模糊的左眼，道：“臣的左眼便是证据。”
　　那只眼已经被腐蚀得血肉模糊，顾融看着，忽然心中生出一股不可思议的猜测，然而这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他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你……你……”
　　夜阑珊没有答他，继续说着：“魔蛊凶残，噬人神志，臣所言或许有假，沈太医与仙尊大人一言九鼎。魔蛊为仙尊大人亲手所拔，只怕还留着并未铲除，人证物证俱在！”
　　话到这份上，还有什么猜不出的，顾融心中又恨又痛，心中隐隐生疼，眼中阵阵发黑，怒道：“好你个夜阑珊，你竟这样逼孤……你阿兄若是知道……你觉得他可高兴？”
　　夜阑珊脸色沉静：“若在陛下心中无分量，自然算不上逼迫。”
　　顾融静静看了她一阵。忽然发现三年未见，她真的长大了。她哪里还是之前恣意跋扈的小姑娘，她早就长出了獠牙和利爪，知道怎么样才能戳中他藏在心底的痛处，握住和他谈判的筹码。
　　可惜呀可惜，他也不是以前的他。
　　顾融忽然说：“你此战大捷，苏日力格那边来了信，会遣使节来议和，吕相国已经领了群臣奏请。”这话听着风马牛不相及，夜阑珊却是心中一沉。
　　顾融恶劣地笑了，他伸过手，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就像扼住了她的命运：“两国息战机会难得，夜阑骁翻案必有变数。夜爱卿……”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轻声说：“孰轻孰重，你比孤清楚。”

　　急迫

　　
　　方婉舟等到月上中宵夜未见夜阑珊回来，心中不免担忧，便要下人去套马车自己亲自去皇城接夜阑珊回来。
　　一众丫鬟簇拥着从方婉舟的居兰院路过厅堂往外去，下人刚要点灯，却被黑暗中的坐着的一个人吓了一跳。
　　是夜阑珊。
　　方婉舟拍着心口问：“囡囡回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在这黑灯瞎火地坐着叫什么事儿？”
　　下人已经点起了等，夜阑珊的纱布在烛火的照耀有点要滑了下来。方婉舟见了心中一疼，便叫人去拿纱布，重新替夜阑珊包扎。
　　昏暗的烛火中夜阑珊似是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歇会。”说完往方婉舟的怀里靠了靠：“阿娘，我想喝糖水。”
　　方婉舟不禁失笑：“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撒娇。早就给你备下了，这就让她们给你端来。”
　　糖水很甜。煮烂的红豆和粉糯的莲子熬了许久，发出阵阵清香。可是心里苦的人再甜的糖水入口也成了苦涩难咽，夜阑珊默默地吃着，面上笑地可人：“好吃！”
　　方婉舟用帕子给她掖了掖嘴角，笑到：“在外吃了这样多的苦，自然吃什么都好。”
　　说完又忧心地看着她：“你今日怎么去了那么久？可是有什么事？”
　　夜阑珊呼哧呼哧喝完了最后一口，就着她阿娘的帕子擦了嘴：“没有，公务禀报而已。陛下因我打了胜仗高兴，留我用了膳才走。”
　　说完也不等方婉舟追问，笑了笑，对方婉舟道：“阿娘，我说了一天的话，可累了，先去歇息了。”
　　今天是的个好天气。
　　草场上空一只鹰隼自由地翱翔。
　　那鹰隼长得与旁个不同，身形状如牛马，鬼头鹰身虎爪，周遭灵气肆意，呼吸间张开双翅，在碧绿的草场间投下巨大的阴影。
　　它的阴影下笼罩着一只兔，猛地俯冲向下，如铁钳的爪子抓住了兔子，隔着血肉，直接捏碎了它的心脏。
　　她啧了一声，架起弓向着那鹰隼射了过去，另一边寒光一闪，一柄长刀飞了过来，截断了箭镞的去路，又瞬息旋转着飞回到了主人的手里。
　　那鬼头鹰得了庇佑，又抓到了猎物，得意清啸一声，拍翅落在来人的身旁，一口将那兔子吞了下去。
　　眼见着自己的箭像断了翅膀的鸟一样从空中掉在了地上，她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巴：“阿兄，你干嘛呀！”
　　一双皂靴踏了过来，来人穿着半旧的青袍子，衣摆处已经被洗的发白，却极是整洁。那头和她一样鸦青色的发用素白的布条高高束了。这样清贫的打扮，却因那无双的容色衬托得有些清华的矜贵。
　　“阻你射我的鹰，却还要反过来质问我，这是什么道理？”他好看的仰月唇嵌进嘴角，伸出手抚了抚比他还高出一截鬼头鹰巨大的脑袋。
　　那鬼头鹰低着脑袋向他撒娇，叫得更欢。
　　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傲然道：“既是阿兄的鹰，却敢抢我的猎物，没规矩。宠不教主之过，阿兄应该给我赔礼才是！”
　　那鬼头鹰极有灵性，仿佛听懂了一般，小心翼翼地去觑那人的神色，鸟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像是在装可怜地求救。
　　那人噗嗤一下笑开，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这小丫头，真是把你宠坏了！你这样跋扈，将来回了邺都，哪个婆家敢要你。”
　　她忽然笑了起来，明媚的脸迎着草原上的朝阳：“邺都的男人，不是只会吃喝嫖赌的废物，就是吕穆那样只会读书的蠢货，哪里配得上我爹娘的女儿！干脆呀……”她眼睛狡邪地一转，说道：“干脆在北疆绑个举目无亲愿意入赘的儿郎，给我爹娘和祖母，以后我和阿兄在外打仗，叫他在家侍奉高堂！”
　　这话说得惊世骇俗，口气直逼上月他们刚刚剿灭的土匪头子。
　　鬼头鹰听了不屑地打了个响鼻，觉得这人实在无药可救，转过身，屁股对着她扫了扫尾巴，展翅飞得远远。
　　那人扶额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当初真不该叫你来军营，哪家的女儿会学这样的浑话！叫爹知道了还不扒了你的皮！”
　　她却有恃无恐黏了上去，摇着阿兄的胳膊：“全北疆都知道阿兄疼我，定不会叫阿爹知道，这话我只与阿兄说！”
　　那人好看的仰月唇又翘了起来：“你就仗着我宠你，哪天阿兄不在了，看你还和谁撒娇去！”
　　她的脸陡然凉了下来：“呸呸呸！阿兄怎么说这么晦气的话！”
　　那人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生老病死，纵然修仙向道，也终有那一天。再说武将死沙场，再正常不过，有什么可忌讳的。”
　　她杏仁一样的眼睛生出一股惶然来，直直摇了摇头：“不会不会！珊儿保护你，阿兄定会长命百岁！”
　　那人见她真的被吓到的样子，又有些后悔起来，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好好好，有珊儿在，阿兄一定陪你年年岁岁。”
　　又安抚了一阵，她才渐渐安下心来。
　　见她神色还是有些郁郁，那人便拉着她去看刚刚搭好的秋千。
　　她还没走到自己的帐前，便看见了那帐旁的秋千。她高兴坏了，蹦蹦跳跳跑了过去，一跃到秋千上，高高地荡了起来，笑声银铃一般，回荡在本有些谨然的军营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虎背蜂腰，面容刚毅，低沉的声音威然犹如雷霆。
　　“她没规矩，你还越发宠得来劲儿！军营嬉闹成何体统，敌人来了难道你还拔了秋千走么！”
　　她在秋千上咯咯一笑，一跃而起，身形像一只灵敏的小燕，落在他身边。
　　“阿爹怎能责怪阿兄，最宠我的可不就是您，没有您默许，我阿兄哪会在军营里给我弄这么个玩意儿？”
　　她阿爹哈哈笑了起来，伸手去刮她的鼻梁：“小机灵鬼。”
　　她歪头躲了开去：“阿爹别乱刮，鼻梁会塌的，到时候就不好看了！”
　　她阿爹却扬了眉：“塌了又怎么了，我夜霆的囡囡，鼻子塌了也是这草原上最美的格桑花！”
　　她扑进阿爹的怀抱里，在那宽阔温暖带有草原阳光味道的怀抱里笑出了声。
　　这就是她的阿爹与阿兄。
　　那时的她是北疆被捧在心口上的掌珠，那是她最恣意快活的时光。
　　忽然她左眼剧烈地疼痛了起来，她在阿爹的怀里捂住左眼，鲜血汩汩涌了出来，落在地上汇聚成血海。
　　她在剧痛中看见脚下的血海猛然一惊，害怕地揪住阿爹的衣襟：“阿爹，这是什么……”
　　“咔嚓”令人耳痛的一声响，她阿爹的头掉了下来，砸进血海里。
　　她透过阿爹的断颈，看见阿爹身后握着挽苍生的阿兄。
　　在这令人心跳停止的对视里，她嘶声力竭地叫了起来。
　　邪恶的眼睛在黑暗中张开。
　　“叫我抓住了。”
　　听风赶回苍泽山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地喘。
　　吹露被他勒怕了，躲在长廊的石柱后警惕地看着他。
　　“听风哥，你又这么赶做什么？”
　　听风顾不得和他啰嗦，问道：“ 尊上何在？！”
　　听风见他满头大汗神色急迫，还以为真出了什么大事，说道：“尊上去九重天了，也没吩咐什么时候回来。出什么事了？”
　　听风听了一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青鸟留给了忠国侯府，自己入不得九重天，那夜小侯不是要找的人便罢，可偏这次极有可能是她。见上次尊上走时不痛快的样子，依着他的性子搞不好还留了个不大不小的苦头给那夜小侯，回头要是知道了真相，还不连杀自己的心都有！
　　如何是好……
　　吹露见他一会迫不及待，一会怔怔不言的样子，不免担忧起来，从躲着的柱子后面小心翼翼挪了过来，问道：“是不是那夜小侯爷出了什么事？”
　　听风答道：“倒也不是出了事，但确实是和夜小侯有关……吹露，你可还记得，尊上叫我们找的刀，长得什么模样？”
　　听风一扬眉，一脸“你居然问我这样的废话”的表情，答道：“那是当然！那刀从我入了苍泽山就折磨我到现在，化成灰我都认得！”
　　说完从长廊边的树上折了一支树枝，在廊便的花坛里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
　　歪七扭八，果真一笔不差。
　　难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听风陷入了沉思。
　　吹露见听风又没了声响，有点莫名其妙：“到底怎么了……总不成，那刀是夜小侯的吧，哈哈……哈……”
　　哈了一半，就见听风一脸严肃且认真地看了过来。
　　一直雀鸟叼着一小枝果子从林子里滑落在一颗树上。它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常爱落脚的小枝已经不见了，残留的断根昭示着这个惨案。
　　谁这么大胆！敢折我的小枝！我可是尊上养的雀鸟！
　　它痛心疾首地想。
　　凶手应该就在不远处。它举目四望捕捉凶手的踪迹。
　　然后它便在吹露的手上，看见了小枝的遗体。
　　然而它还未上前去夺回小枝的残骸，便被一声冲天的惊叫吓得拍翅而起。
　　“什么！这是夜小侯的刀？！”
　　听风被他吵得耳聋，捂着耳朵道：“你小点声！”
　　吹露激动地抓住听风的手：“听风哥，你可看真了？”
　　听风看着他蛮是希冀的大眼睛，咳了一声，甩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的！当时夜小侯急着要去见云霭国君，叫我等她回来再看。但我等到月上中天她还未归，我一直等着也不是办法，便想着还是回来先禀报尊上。”
　　吹露被他甩开的双手激动得无处安放，便合掌拍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摆脱到处找刀的噩梦了！”
　　忽然脸色一变，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急的团团转了起来：“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听风见他忽喜忽忧的，被他转得头晕：“又怎么了？你快别转了。”
　　吹露一脸绝望道：“前几日尊上救了人，回来估计是觉着自己很是吃亏，黑着脸去找司医局的白芷姐，将□□的魔蛊给了她让她好好钻研。之后还阴恻恻地笑。“
　　他将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背，学着连玖的语气，露出一个很是欠揍的笑，说道：
　　“这魔蛊有趣的紧，我救人时留了一手，可仔细观察症状以作对策，不枉那夜阑珊中毒一场，也算对苍生有功。”
　　他学得惟妙惟肖，听风几乎眼前浮现出连玖那清冷而又阴险的脸。
　　这下不止吹露，听风也急得团团转了起来。
　　吹露一边转一边继续絮絮叨叨：“这下可好，本来是天作之合的缘分，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回，还在不知情中探查灵海，四舍五入便是有了肌肤之亲，直接可以拜堂成亲的，这下全让尊上自己搅黄了！那夜小侯听说性情跋扈，恶如夜叉，要是让她知道了，不用那五尺断归劈了尊上已是宽宏，怎还会愿意以身相许啊……”说完想起上次差点被断归刀送去了西天，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听风虽然觉得吹露一直不着调，此刻却也越听越有道理，两人越发转成一团。
　　忽然天边青光如闪电一般直刺过来，定眼一瞧又是青鸟。
　　只见青鸟扑棱着翅膀，语气较上次还要焦急：“尊上何在？那夜小侯出事了！”

　　克星

　　
　　连玖打了个喷嚏。
　　他窘迫地想用帕子来遮一遮，却想起帕子叫他上次擦手，扔在了忠国侯府。
　　连玖想起来心里就觉得不痛快，曲起水葱似的手指点了点鼻尖。
　　一旁的春申君关心道：“连玖君可还好？一直呆在下界，可是沾染了凡尘气，伤了仙躯？”
　　前面戏台子上唱的热闹，正唱到要被逼婚的官家小郎君要与穷书生私奔的一段。春申君府里的侍官个个是唱戏的好手，这个唱管家小郎君的小生尤为出众，最后更是一句唱得蜿蜒婉转，让人回味无穷。
　　连玖没有理他，春申君讨了个没趣，撇撇嘴，手指在身边摆满瓜子果脯的小几上继续敲着节拍。
　　连玖忍了一阵，终于有些不耐，说到：“陪你耗了这许久，东西究竟给不给？”
　　春申君捻了颗瓜子放在嘴里嗑着，苦着一张娃娃脸可怜巴巴地道：“连玖君，你我的交情，我自然不是不愿给你，只是……”他砸吧着香喷喷的瓜子，为难地皱起眉：“你心疼你的血，我那颗焕髓丹也是守在炉前三百年才熬出来的，你平白这样找我要了过去，我怎么舍得？”说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拿余光偷偷去瞥连玖。
　　连玖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忽然阴恻恻地嘴角掀了掀：“最近听见个趣事，同你说说。”
　　“噔噔”戏台的乐班敲了两下响鼓，就像敲在春申君的心上。他见了连玖的表情，不免开始担心究竟他抓住的是自己哪一个把柄。
　　连玖悠悠地用茶盖拨着茶沫：“听风最近不知是怎么了，年纪长了本事没长多少，东西倒开始丢三落四。”说完眼睛携着眼角的朱砂泪痣乜过来“上个月丢了个随身的玉佩，月中时候又丢了支惯用的茶盏，前几日更是离谱，连贴身的亵衣也少了一件。”
　　春申君颤抖着拿起茶碗喝茶，遮住他心虚的脸庞。茶汤在颤抖间洋洋洒洒弄湿了衣衫他也未觉，任凭茶碗敲在齿间咯咯作响。
　　连玖看在眼里也未揭穿，只是凑近了，向他抬了抬下巴问：“春申，你说这是为何？”
　　春申君磕磕巴巴地隔着茶碗说：“是……啊，听风最近越发不济了，该……该好好说说他！”
　　戏台上小郎君正和穷书生互诉衷肠，春申君听着那咿咿呀呀，豆大的冷汗随着鼓点往下掉。
　　连玖听着戏，状似不经意地跟着曲调摇了摇头：“苍泽宫可不留无用的人。”
　　春申君听着却神情一振，娃娃脸上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就是就是！他在你那边也是无用，不如来我这边，我这都是莺莺燕燕，连个武将守门的也无，这不两全其美……”
　　连玖那双清冷的眼又带着鲜红的泪痣射了过来，仿佛一下要将他看个透彻。
　　春申君又战战兢兢地闭上了嘴。
　　连玖见他这样，眼里闪过一丝恶趣味得逞的笑意，抖了抖宽大的袖子，从里面掏出一本戏本来。
　　春申君瞧着那画本子的署名，眼睛又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梦寐以求的《仙界神君的难缠小仙侍》我帮你找了来，如何？”
　　春申君眼睛狼一般地发光，伸手就要去抢。
　　连玖往后一让，挑起眉：“东西，给是不给？”
　　好一个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小爷堂堂天界司丹之神，岂会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
　　春申君咬着帕子道：“成交！”
　　青鸟赶到的时候，春申君正捧着一颗心肉痛，没空理她。
　　青鸟飞了一圈也没有看到自家尊上的身影，急道：“我家尊上呢？莫不是又走了？”
　　春申君有气无力地哼哼唧唧：“走了，顺走了我的宝贝，走得称心如意！”
　　青鸟真是尥蹶子不干的心都有了。可惜她是只鸟，没有蹶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又去了哪里？可等着他救命！”
　　连玖正乘着白龙，在去忠国侯府的路上。
　　保住了自己的血，又能堵住景还的嘴，他心情很是高兴。
　　举起装着焕髓丹的瓶子在眼前摇了摇，丹药碰撞瓶壁发出悦耳的声音，他不知为什么，想起夜阑珊那张苍白的脸来。
　　其实那夜小侯爷没那么讨厌。
　　他想。
　　那天见她，一只眼睛虽然蒙着，另一只却清澈如水，让人有种熟悉的错觉。
　　真奇怪，明明他除了苍泽山上的女官，没有见过别的女郎。
　　就连她，连玖也因为当时情况紧急，也没有仔细看清过她的模样。
　　想起那人，他又忽地有些沮丧起来。
　　这凡间红尘万丈，人海茫茫，如果凡界找不到，只能往黄泉找了。
　　想想又怨怪起夜阑珊来。
　　好巧不巧，偏叫你也是个用刀的女郎。
　　拐我好奇过来给你医治，偏偏你还不是她！浪费我许多时日不说，还害我探查了灵海，以后叫我找到人，可怎么和她解释？我已经不是以前那朵纤尘不染的白莲花了。
　　他忧伤地在白龙背上叹了口气。
　　如此叫我不痛快，给你点小教训也不为过吧？他暗暗地哼了一下。
　　当连玖从白龙上仙气腾腾地下来时，他留的“小小教训”正在发作。
　　夜阑珊正捂着左眼努力克制着什么，右手却不受控制地砍向听风。
　　断归刀虎虎生风，百来斤重的重量，砍得听风脚下的青砖都凹成了一个坑。
　　吹露拿着捆仙锁束住她拿刀的手，可夜小侯力气骇人，拖着捆仙锁刀还是一点点地往下压。
　　吹露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回拉，一边心里担忧着。
　　完了完了，尊上要是真的娶了这样凶悍的恶婆娘，万一吵起架来，我和听风都不是对手，尊上难道从此要在她的淫威之下过活？！
　　这样想着，脑中浮现出自家仙气飘飘的尊上我见犹怜地伏在地上低声啜泣的模样，那夜小侯扛着大刀一脸夜叉样笑的可怕：“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能救得了你！”
　　想到这里一个激灵没拉住，夜阑珊的断归拎起他直接砍了下去。
　　吹露被抛在半空，绝望间看见了“我见犹怜”的尊上，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不知死活地御水成障，伸出双指点向夜小侯的眉心。
　　“尊上危险！”
　　一旁跃开险险躲过那一刀的听风歇斯底里地大叫。
　　连玖被他吼地耳痛，对于属下如此轻视自己的能力很是不满。
　　有什么危险的，本仙尊虽然不会武，但御水术可御万物，这夜小侯就算真是夜叉转世又能耐我何……
　　“噗嗤”一声刀刃入肉，连玖在自己鲜血四溅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嗯？怎么会这么痛？
　　一滴鲜红的血溅出来，正巧落在夜阑珊的眉心。方才还满眼杀伐之气的夜小侯，转瞬恢复了神智清明，杏仁般的眼睛睁大了，惊愕地看着被断归刀砍得肩头染红的连玖。
　　“仙……仙尊大人？”
　　这个恶婆娘……究竟是何方神圣……莫不是……我命中克星……
　　连玖在听风和吹露的悲痛的吼声中，带着疑惑与震惊痛晕了过去。
　　三月初的天气仍有些冷，御花园的梅花开得盎然。顾融漫步在御花园的姹紫嫣红间，手中的龙杖敲着鹅卵石地面。
　　他努力走得平稳，不让一步乱了君王威严。
　　当今的云霭国君是个瘸子。
　　这是云霭上下讳莫如深的隐痛。
　　顾融知道那些在背后议论他的人都是怎么说。
　　“运气好，瘸了也能做国君！”
　　“可怜云霭几百年基业，交给了一个残废。”
　　“资质在一众皇子中最是平平，偏偏捡了便宜。”
　　“生得和他母妃一般模样，哪里有帝王威严！”
　　……
　　他知道。
　　但他习惯了，也不关心。
　　反正纵使千万般不愿，云霭的最高位还不是坐在他的身下。
　　只有他。
　　顾融在一棵梅树前停下脚步。
　　只有他不带着别的眼光看他。
　　他安慰过他，鼓励过他，教导过他，甚至还背过他，来看这御花园里的梅花。
　　梅花香自苦寒来。
　　六皇子，天下众生皆苦，不要因苦生怨怼 。
　　总有一天这些苦会让你变强，到那时，要让众生不再受苦才好。
　　你可以的。
　　你可以的。
　　这时他对他的教导。
　　他莫不敢忘。
　　怀墨看着在梅树下陷入回忆的顾融，犹豫着不敢打扰。
　　年轻的君王没有回头，却对他说。
　　“何事。”
　　怀墨躬身行礼道：“吕大人求见，在崇文殿候着呢。”
　　顾融没有回头，看着梅花低低问着：“世上可有两全之法？”
　　怀墨愣了一下，没听清：“陛下？”
　　顾融轻轻笑了。转身，还是那个优柔无害的君王。
　　“走吧，看看咱们的宰相国辅，有什么说法。”
　　“此番苏日力格求和，于国于民都是好事，臣以为当极力促成此事。北疆历经三屠之后半数都是死城，夜小侯这一仗又打了三年，中州六郡实在不能再打了。”
　　顾融笑得谦和：“吕爱卿所言甚是。打仗劳民伤财，今年南边一带又逢干旱，税收减半，恐怕要供北疆再打一仗有些吃紧，孤也是主和的想法。只不过……”他好看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为难道：“狄夷此次过来，孤猜测议和条件还是求和亲，孤只剩瑶珠这一个血亲的妹妹，远赴蛮夷受这样的委屈，怎么舍得……”
　　吕相却道：“陛下此言差矣。为国和亲本是公主的使命与荣耀。何况此次战胜，狄夷惮于国威，当对公主百般敬奉，加上鬼奔军威慑，公主委屈从何说起？更何况……”他顿了顿，又悠悠地道：“比起北疆万千百姓，公主当有舍己为民的觉悟才是。”
　　这话说得不错，却很是僭越。怀墨在一旁低着头，隐隐感觉到顾融身上散发出的怒气。
　　顾融看着坐在下首的宰相，朱红色的蟒袍张牙舞爪。他的头发已经半白，却未显半分老态，较多年前，反而眼中的精光藏得更深。
　　他沉默了一阵，强迫自己努力点了点沉重的头，笑着说。
　　“吕相，说得有理。”

　　原来

　　
　　听风打开房门，便看见夜阑珊带着阖府众人跪在门外。
　　听风吓得肝胆俱裂，忙避开身去，问道：
　　“夜小侯，这是何意？”
　　夜阑珊脸上俱是懊悔之意，双手捧着断归刀举过头顶：
　　“夜阑珊深受仙尊搭救之恩，却恩将仇报，伤了仙尊大人，此为不义。
　　不顾两国邦交，伤了邻国仙师，有负皇恩百姓，此为不忠。
　　如此大罪，还请仙尊大人发落。”
　　听风被她这套“不忠不义”砸的眼晕，心道只怕此刻尊上疼你还来不及，怎会舍得责罚你？
　　“夜小侯快别这么说，尊上怎会是如此心胸狭隘之人……”这话说的他自己心虚一噎，顿了顿，笑到：
　　“尊上方才醒了，请小侯爷进去说话。”
　　夜阑珊进得屋内，不敢抬头看床上躺着的人，直直上前跪了下去。
　　“夜阑珊罪该万死。”
　　连玖躺在床上，只看得见她鸦青色的发顶。他掩着内心的狂喜与一点点地羞涩，酝酿了一下他用他生来最温柔的声音问她：
　　“你的刀，可否给我瞧瞧？”
　　话音刚落便听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一个纤弱的人影一闪跪了下来，身后跟着没有拦住她的听风。
　　夜侯夫人哭得梨花带雨：“仙尊大人！珊儿被魔蛊所控并非有意加害仙尊大人，还请仙尊大人恕罪！”
　　连玖酝酿的满腔柔情被生生打断，他有些不高兴，讪讪道。
　　“恕罪？”
　　夜侯夫人以为他怒中反问，哭道：
　　“仙尊大人若是要珊儿以死谢罪，那就让妾身代为受过吧！她才不过十九岁，我们夜家只剩下她了……”
　　说完又嘤嘤哭了起来。
　　一旁跪着的夜阑珊开了口：“阿娘莫要再说，此为女儿之过！”
　　说完便请听风将侯夫人扶出房去。
　　连玖有些无语。
　　怎么我与命定之人相认，搞得如此哭哭啼啼，这样很不吉利！于是耐着性子说：
　　“侯夫人误会，我怎会怪罪夜小侯爷。只不过是听闻小侯爷以前有把举世罕见的宝刀，想要一观罢了。”
　　侯夫人顿时止住了哭泣，连夜阑珊都愣了，屋中顿时一静。
　　连玖在这样的寂静里有些急不可待，看着夜阑珊，又柔声问了一句：
　　“可否？”
　　听风心领神会地扶起还没回过神的侯夫人出了房，顺手关上了房门。
　　那把刀被夜阑珊压在了床底的暗格里。
　　她弯腰去将暗格打开的时候，觉得背上的两道目光有点过于灼热了些。
　　这泽国的仙尊大人真是稀奇。
　　她想。
　　明明不会武，却是个这样爱刀的痴人。
　　她打开暗格，离戈柔和的光泛了出来，剑柄的那颗南珠依旧夺目。
　　她握住刀的时候有些恍惚，她猫着腰看了一阵，才将离歌拿了出来。
　　连玖向来清冷的眼睛，发出的光有些骇人。
　　他炙热地盯着那刀一阵，然后像被人扼住喉咙一样呼吸急促了起来。
　　夜阑珊心里一惊，上前去问：
　　“仙尊大人？可是伤有不适？”
　　连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她。
　　“夜姑娘，我……我……”
　　这称呼改得没来由，不过夜阑珊此刻心都系在连玖的伤势，也没心思在意。
　　她急忙道：“我去叫人”说完就要转身往外去。
　　连玖连忙“哎哟”一声，拉住她，虚弱道：
　　“夜姑娘别走，只是有点疼，你牵着我的手，我歇一会就好。”
　　夜阑珊犹豫：“伤势严重，还是去请沈太医过来瞧瞧吧？”
　　连玖心道叫那糟老头子来煞风景做什么，我堂堂佛前九瓣金莲，还轮得着他来救？！
　　摇摇头，虚弱地道：“不用，仙体不便，我自己歇一会就好。”
　　夜阑珊听了更加内疚：“都是我的错，仙尊大人怎么罚我都是应该。”
　　连玖眼睛发亮地盯了她许久，按耐着道；“当真？”
　　夜阑珊认真地点了点头：“自然。”
　　于是晓晓目瞪口呆地看着听风一行人将大箱小箱从白龙马车上搬下来，又好好荡荡地搬进了自家主子的院子。
　　连玖受了“重伤”，夜阑珊为了赎罪自然担起了照料连玖的义务。
　　她将房间让了出来，住在了隔壁的耳房，这下救人的躺上了病床，被救的反倒要侍奉汤药了。
　　晓晓噘着嘴巴帮夜阑珊将简单收拾的东西往耳房搬。
　　夜阑珊见她不高兴，便道：“摆着脸色给谁看？仙尊大人不追究，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晓晓正在铺床，重重地将被褥往床上一扔。
　　“主子，你不觉得那仙尊大人很古怪吗？”
　　夜阑珊一愣：“哪里古怪？”
　　晓晓皱着眉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然后说：“说不上来，就是古怪。哪有霸占女儿闺房，还要人贴身侍奉的道理？”
　　然后俯下身，用手掩在嘴边，压低了声音凑到夜阑珊面前说：
　　“而且这几日，我瞧他看主子你的眼神不对劲儿！”
　　“哪里不对劲儿？”
　　晓晓声音压得更低：“他看你的眼神，就像你看一块香喷喷的莲花肉饼一样。”
　　夜阑珊看着晓晓一脸严肃，忽然艰难地竖起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道：
　　“你……该不会……觉得仙尊大人……对我……”
　　后面她再也说不下去，打了个寒颤。
　　晓晓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夜阑珊抬起手照着晓晓脑门就是一拍。
　　晓晓“哎哟”一声直接被拍跪下。
　　夜阑珊按着她和她一同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默念无量天尊：
　　“罪过罪过，童言无忌，仙尊大人莫怪。”
　　晓晓捂着被拍疼的额头，可怜兮兮地道：“主子你干嘛呀……”
　　夜阑珊杏仁儿一样的眼睛瞪了起来，警告道：“再胡言乱语玷污仙尊大人，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晓晓到底还是怕她，乖乖地闭了嘴
　　“是。”
　　然而此刻的仙尊大人有些激动，有些羞赧，有些恍惚，有些无措。
　　他躺在日思夜想的人的床榻上，被褥间都是幽幽她的味道，旁边放着那把他找了许久的刀——夜阑珊见他爱刀如痴，又念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将刀送给了他。
　　她就在旁边，他一唤她便到，连玖只觉得人生圆满，别无他求。
　　于是他心爱地抚了抚那把刀，柔声唤道：“夜姑娘。”
　　隔壁静了好一会，才传来她答应的声音，脚步轻响，就走了过来。
　　她停在他窗前不远的地方，道：“仙尊大人可是叫我？”
　　连玖笑道：“不然还能叫谁？”
　　夜阑珊脸色古怪，似乎对这个称呼挣扎了一下，然后道：“不知仙尊大人有什么吩咐？”
　　连玖在床榻见仔细打量她，然后目光冷不丁落在她的左眼上。
　　先前光顾着高兴，现在看见这伤，再想起之前给他诊脉看见的手上满布的旧疤，心一下子凉了下来。
　　夜阑珊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吩咐，只是脸色一下子白了，心中一惊，问道：“仙尊大人？可是伤口有碍？”
　　连玖一双眼有种说不出的痛色，他轻轻“嗯”了一声，说：
　　“很痛。”
　　夜阑珊看着他无双的脸，左眼的血痣竟有种盈盈欲泣之势，心中愧疚与懊恼加在一处：
　　“怎样让仙尊大人好些？我一定为仙尊做到。”
　　只见仙尊看了她片刻，伸出一只手：“你过来些。”
　　夜阑珊走到榻前，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那只手，被他拉着做到了他身边。
　　她觉得他的手很凉，也许是伤口很痛的缘故，竟隐隐有些颤抖。
　　他抬手去解她的纱布，露出那只被腐蚀得血肉模糊的左眼。
　　“疼吗？”他轻声问。
　　夜阑珊摇了摇头：“仙尊大人施恩，拔了魔蛊之后便好多了。”
　　说谎。
　　他钻心地疼了起来。
　　怎么会不疼呢？血肉被腐，创口染着蛊毒，灵海也被侵染，必然是时刻针扎一般的痛楚。
　　只是她忍着罢了。
　　他猛然想起沈太医的话，说她忍力惊人。
　　他执起她的手，细细端详那纵横的旧疤，隐约找到了她不怕痛的缘由。
　　原来她从别后，吃了这样多的苦。
　　夜阑珊在这样的凝视里，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过她很快忘记了这种不自在，因为连玖拿起了她送给他的离戈。
　　连玖拿着刀，问：“可是我让你做什么都愿意？”
　　夜阑珊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
　　“是。”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拔刀的声音，等了许久却没有等来痛楚，却感觉那冰凉的手，带着一股凉凉的湿意，抚上了她的眼睛。
　　然后她便感觉到左眼周围的血肉活了一般，飞快地游走。
　　她觉得有些怕，又有些痒，抬手想要去摸，却被他抓住了手。
　　“别动，在长肉。长好了……便不再叫你疼了。”
　　她感觉到被抓住的手有一股凉凉的潮湿感，她猛地张开眼睛，腐肉新生，视线恢复，一只左眼竟已重新长成。
　　她入眼是一只被刀割伤的手，鲜血正从深深的伤口汩汩涌出。
　　她大惊：“仙尊大人！你流血了！”说完连纱布都顾不得找了，拿起一旁他放在枕边的帕子急急帮他包扎。
　　“是啊，”他柔柔地看着她，一颗血红的泪痣很是晃眼：“这下手也伤了，可要劳你好好照顾。”
　　晓晓领命拿着伤药和绷带黑着脸走到房门前。
　　守在门前的云彻“哟”了一声，凑了过来嬉皮笑脸。
　　“这又是谁惹晓晓姐了，这脸黑得，快赶上锅底了。”
　　晓晓懒得和他喷嘴，狠狠踩了他一脚。看着云彻龇牙咧嘴的样子，才算解了气：
　　“敢惹姑奶奶，该！”
　　房间里传来夜阑珊的声音：“晓晓？在外面嘀咕什么，还不进来！”
　　晓晓撇了撇嘴，推门进去了。
　　夜阑珊看着她，眼光里带着一点责备，将伤药接了，便道：“你出去吧，我为仙尊大人上药。”
　　晓晓不干，道：“主子，男女有别，还是让听风仙侍上药，岂不更方便？”她特意重重强调了“男女有别”，像是故意说给连玖听得。
　　夜阑珊奇怪这丫头今天怎么总往歪路上想，她在军营男人的身体还看得少么，再说了仙尊大人为她所伤，又是神仙般的人物，人家都没觉得自己占他便宜就算好的了，怎么这丫头还扯那么多有的没的。
　　想到这里，不免口气上严厉了起来：“休得胡言，我伤了仙尊，难道还不该侍奉汤药么！”
　　连玖重重咳了几下，虚虚地道：“夜姑娘莫怪她，她说得也不错，确实委屈了姑娘……”
　　夜阑珊立刻道：“仙尊莫听这丫头胡言乱语，她想来是个口无遮拦的，我这就给仙尊大人上药。”说罢对着晓晓道：“还不出去！再多嘴就去云彻那里领罚！”
　　晓晓又怒不敢言，偷偷瞪了连玖一眼，行了礼转身出去了。
　　夜阑珊“嘿”了一声：“这丫头……”
　　连玖大度地摆了摆手：“无事无事，她忠心护主，也是好心。”
　　然后兴奋地摊开手：“我们快上药吧！”
　　屋外守着的听风听了不禁替自家尊上臊得慌。
　　心道以前没觉得，自家尊上果然手腕了得，自己原身就是佛前金莲，天上地下自愈能力怕是他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他和吹露刚把他抬上床这伤口便已经自动愈合得差不多了。骗起小姑娘来还真是一套一套。
　　这夜小侯别看名声凶悍，原来这样好骗。也好，省的他总是忧心尊上娶了这样的媳妇每天被压得抬不起头。
　　武力不够可以脑子来凑。
　　甚好、甚好。
　　这样想着，看见晓晓气鼓鼓地关上门出来，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听风心虚地打哈哈：“晓晓姑娘，你别想多了。我家尊上既是君子，又贵为仙尊，凡俗礼教于他如过眼云烟，你家主子不会吃亏的……”
　　一旁吹露傻不拉几接道：“对对，顶多让你家主子多占点便宜……唔唔……”被听风及时捂住了嘴巴。
　　晓晓盯着他们，直觉得这主仆几人说不出的古怪。
　　“哼，别叫我抓住把柄！”我说不动主子，还不能去到老太君面前告状么！
　　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一旁的云彻不明所以，却担心晓晓得罪仙尊的侍者，便打圆场：
　　“仙侍莫怪。这丫头被小侯爷惯坏了，就这个脾气，并没有对仙尊不敬的意思。”
　　听风连忙摇摇头：“兄弟快别这么说，叫我听风就好。晓晓姑娘忠心为主，我们自然不会介意。”
　　云彻这才放下心来。
　　一直被捂着的吹露挣扎着呜咽，听风这才放开手，任他大口大口吸气。
　　“……我说……大哥……你诚心……的是不是……”
　　听风皮笑肉不笑：“下次再不着调，我替尊上结果了你。”
　　坏了仙尊好事，黄泉路上都没人敢收你。
　　吹露吸着气，看着他的表情打了个寒颤。

　　伤病

　　
　　夜阑珊的院子不大，却枝繁叶茂。围着一株白玉兰栽着姹紫嫣红的花草，打理得很是热闹。到了夜晚更是虫鸣阵阵，让人听了有种尘世的安宁味道。
　　自从回来之后，接二连三的噩梦让她有些害怕入睡。加上在军营习惯了，反而回来适应不了家中的软塌。
　　然而这夜，不知为何，她睡得十分安稳。黑甜睡梦间，似乎有人走了过来，站在她的小塌旁静静地看着她。
　　她想要出声问是谁，梦中身体沉重，两片嘴唇都重如千钧。
　　她感觉到那人轻手轻脚坐在了她的床边，又轻手轻脚地帮她将放在外面的手放进了被子里，掖了掖她肩头的被角。
　　原来是阿娘。
　　她想。
　　今天阿娘的手特别凉，她有些担心夜露深重，阿娘是不是着了凉。
　　阿娘替她掖好被子，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伸手柔柔地去抚她刚刚长好的左眼。
　　她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委屈，鼻子有些酸，眼泪却出不来——她自从三年前，便已经不会哭了。
　　她在睡梦中撒娇着蹭了蹭阿娘的手，像是十六岁时跟阿娘撒娇一样呢喃：“疼……”
　　阿娘的手颤了一下，然后很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滑到她的脸颊。
　　“有我在，以后不叫你疼了。”
　　她觉得阿娘的声音有些低沉，果然是着凉了，这可怎么好，阿娘身子向来弱，一旦受了寒便要好久才能痊愈。
　　她一使劲，将阿娘拉倒在小塌上，用手捂着阿娘冰凉的手。
　　“阿娘不冷，囡囡帮你暖暖。”
　　她觉得今天的小塌格外的小，阿娘睡在上面，几乎与她挤在了一处。阿娘似乎很不舒服地动了动，她便蜷起身子，像小时候那样缩进阿娘的怀里，与阿娘挤着，在阿娘幽幽清冷的莲花香气里，甜甜地又睡了过去。
　　阿娘今日，怎么换了香……
　　她入睡前，迷迷糊糊地想。
　　一觉好眠，醒来床头空空，想来果然是梦一场。
　　她洗漱好，便端了早膳与汤药进了卧房，准备侍奉连玖用膳换药。
　　连玖今天眼神躲闪，看也不看她，白皙清俊的面颊有些泛红。
　　夜阑珊心里咯噔一声，脱口道：
　　“仙尊大人！您的脸怎么这样红，可是发烧了？”
　　她那一刀下了狠手，重伤之下没有照料好极容易发烧，她一个行军之人再清楚不过其中凶险，急急地探手过来，要试他额头的温度。
　　连玖却仿佛被烫了一般向后躲去，留下夜阑珊尴尬悬在半空的手。
　　夜阑珊顿时觉得自己冒犯，连忙道：“仙尊恕罪！我并非有意冒犯……仙尊大人可还好？”
　　连玖红着脸，心跳地飞速，不敢看她，低头道：
　　“无碍无碍，只是被子有些厚，被热的。”
　　夜阑珊这才松了口气，道：“正值三月，天气虽已回暖，却也是春寒未尽，仙尊大人受了伤，多盖一些也是好的。”
　　说完端起一碗白粥，笑了笑：“我侍奉仙尊大人用膳，然后仔细把药给换了吧。”
　　苍泽山的雪莲馥郁膏据说有生肉接骨之效，可是用在连玖身上，却怎么也不见效。
　　也许是仙尊大人半仙之躯，这种凡间神药也无法发挥功效吧。
　　夜阑珊这样想着，动作越发轻柔小心。
　　连玖半敞着身体让她为自己上药，雪莲馥郁膏香气清淡，夹杂着她身上独特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想起昨夜的情景，更加让他脸热。
　　她为他绑着纱布，却始终努力维持着礼貌的距离。
　　连玖有些许失落。他偷偷倾身向她，想靠得再近些。
　　不料夜阑珊在军营利落惯了，施药包扎更是家常便饭，他还未来得及靠近，夜阑珊已经面部红心不跳地整理好寝衣，恭恭敬敬地扶他躺了下去。
　　那神情就像在侍奉病卧床榻的高堂。
　　……
　　这怎么和在春申那看到的戏不太一样？
　　通常不是应该看见本仙尊精瘦强健的身体后，脸红心跳地不小心将药洒在了我的衣袍上，然后手忙脚乱来擦，结果天雷勾动地火直接以身相许么？
　　嗯……难道是因为春申看得是断袖的戏，男女之间，与这个颇有些不同？
　　连玖陷入了沉思。
　　夜阑珊却已经起身，朝着他行礼：“仙尊大人休息，夜阑珊先行退下了。”
　　连玖连忙咳嗽了起来。
　　他咳嗽地用力，白皙清俊的面庞染上一丝薄红，虚弱地模样应该让人瞧着甚为揪心。
　　夜阑珊果然上前，有些手足无措道：
　　“仙尊可是不适？我去叫沈……”
　　沈太医还没叫出口，连玖咳得更大声：“不……不用咳咳……我……咳……有些渴……”
　　夜阑珊连忙端了茶盏来，扶起连玖小心翼翼地要喂他喝水。连玖借势就虚弱地往夜阑珊身上倒去，夜阑珊也未觉，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将茶盏送到他唇边。
　　连玖在温香软玉的怀中喝着水，却觉着越喝越渴。
　　晓晓推门进来收碗碟的的时候，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那芸芸众生口中纤尘不染的仙尊大人，正美滋滋地依偎在她家主子的怀里。
　　而她家主子，浑然未觉，任由那登徒子占着便宜！
　　晓晓的怒火腾空而起，冲过去像一只护仔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将那黄鼠狼与小鸡分了开来。
　　“登徒子，快放开我主子！”
　　连玖被打断好事，还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被她推回床褥里。
　　夜阑珊怒道：“晓晓你做什么！仙尊大人还有伤在身！”
　　连玖这才想起来，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抬手去按肩头用术法幻化出来的“刀伤”低低闷哼了一声。
　　夜阑珊扑过来，重新解了他的纱布查看伤势，幸好伤口未裂开。
　　她略略放心了些，小心翼翼地又重新包扎好，扶他躺了回去。
　　晓晓见她如此，生气她看不透那黄鼠狼的狡猾诡计，急道：
　　“主子，他刚刚在占你便宜！”
　　夜阑珊大怒，不明白这丫头究竟中了什么邪，几次三番地发疯病，一掌将榻旁置物的小几拍得粉碎。
　　“滚出去领罚！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就别给我吃饭！”
　　门外守着的听风、吹露与云彻，听着这骇然的声音俱是一抖。
　　连玖在这一地狼藉与夜阑珊凶恶的神色间，品出了丝丝的甜。
　　原来原来，她还是对自己很挂心的。
　　到底是女儿家，脸皮薄了些。
　　晓晓被吓住了，眼睛在叶阑珊与连玖只见来来回回，然后眼里涌出一泡泪，用袖子遮着眼睛，呜呜跑了出去。
　　云彻叫了声“诶，晓晓！”也追了过去。
　　碍事的走了干净，听风与吹露交换了个眼神，悄悄将门又关了回去。
　　用膳的时候，晓晓刚领完鞭子跪在一边还在抽泣。
　　老太君疑惑地瞧了瞧哭成泪人的晓晓，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夜阑珊，问道：
　　“这是怎么了？”
　　夜阑珊不答话，夹着菜只顾吃着。
　　侯夫人笑了笑打圆场：“你想来宠这丫头，今日怎么舍得这样罚她？”
　　夜阑珊哼了一声：“女儿宠坏了她，叫她几次三番胆敢冲撞仙尊大人。”
　　老太君与侯夫人皆是一惊，转头看向晓晓。
　　晓晓抽抽搭搭地道：“那仙尊大人真的在占主子便宜……”
　　“啪”地一声响，夜阑珊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
　　晓晓一颤，对上夜阑珊的眼神，背上的鞭伤虽然不重却也隐隐地疼。
　　缩缩脖子，闭上了嘴。
　　夜老太君与侯夫人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丫头，和你主子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怎么这会倒计较起男女大防。”
　　侯夫人接到：“仙尊大人何许人也，落在人间的无欲仙者。哪会有凡人这等龌龊心思，也难怪你主子会生气。”
　　夜老太君笑得不行，一旁的丫鬟嬷嬷也忍着笑为她抚背顺气。
　　“不过呀，我眼里囡囡神仙也配得上，谁要是敢要个统领千军的媳妇呀，我老太婆乐意将囡囡交给他！”
　　夜阑珊难得自小练就的厚脸皮也挂不住，嗔道：
　　“祖母！胡言乱语，也不怕仙尊责罚！”
　　夜老太君连忙笑着，双手合十告罪无量寿佛。
　　晓晓含着泪看着这天真的一家三口，心里很是绝望。
　　老太君心情好，念在晓晓忠心护主的份上，又领了鞭子算是对仙尊有了交待，开恩让晓晓免了罚。
　　“想来仙尊大人宽宏，也不会与你这蠢丫头计较。”她笑着说。
　　一家人用罢饭，门房便来通传，兵部尚书严苛青严大人并崔不弃崔将军来了。
　　老太君和侯夫人顿时脸上止了笑意，去看夜阑珊。
　　夜阑珊沉默了一瞬，吩咐：“请二位大人书房说话。”
　　严苛青四十有三，正值不惑的好年纪。方正的脸上面色有些凝重。
　　“本不该这样晚叨扰，只是事关重大，还望与小侯爷商议。”
　　夜阑珊忙道：“叔父哪里的话，快坐下说话。”
　　说完便让严苛青与崔不弃看座用茶。
　　方婉舟爱茶，招待贵客沏的茶都是用新年第一捧花上的雪水煮的。茶叶也是来自茶州明前的嫩尖，冲泡间翠绿舒展，茶香袅袅而散。
　　然而严苛青此刻没有心思品尝这盏好茶。
　　他略略呷了一口，润润嗓子，抬头看了看夜阑珊恢复如初的左眼，道：
　　“小侯爷负伤归来，听闻陛下请了苍泽山的仙尊大人来治，现在看来已无大碍了吧？”
　　夜阑珊恭敬道：“仙尊大人神通，除却灵海残毒，大致已经没事了。”
　　严苛青沉重的脸这才缓了一缓。
　　“如此老夫也不用忧心此时扰小侯爷疗伤——想必小侯爷也听说，你才回都不久，苏日力格那边的求和信便到了。”
　　夜阑珊猜到了他此番来意，拇指与食指相互揉搓着，缓缓点了点头：“前几日面圣，陛下已与我说了——条件？”
　　严苛青叹了口气：“岁贡牛羊骏马三百，皮毛山货五百，金银器皿六百箱，承诺三年不犯，求娶瑶珠公主。”
　　“就这些？”
　　“相应地，云霭将刚刚打下的格尔察封地归还，鬼奔军退出嘉燕关以南，开设三郡通商，另茶盐布帛并白银十万作为公主的嫁妆。”
　　她拇指与食指搓揉的手停了下来，紧紧握成了拳。
　　一旁未开口的崔不弃哼了一声：“狄夷狂妄，这哪里是吃了败仗求和的条件！”
　　夜阑珊没说话。她偏头去看纱罩里笼着得烛火。
　　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烛火摇晃，像是不甘的一颗心，在摇摇欲坠里挣扎。
　　夜阑珊静了一会，轻声道：“叔父的意思呢？
　　严苛青犹豫了一下，神色颇为不忍：“珊儿……”他换了称呼，微微将身体往前倾了一些，说道：“我知你心里苦，可……可云霭真的打不动了……”
　　“今年南方大旱，各州强征才勉强凑了一半的税收，三屠那场便已经勉强支撑，你这一去又是打了三年，后方的百姓都是勒着裤腰带为你们贡粮啊！”
　　说到这里，崔将军也沉默了下去。他抬头看了看夜阑珊，同为武将，他其实很懂夜阑珊的挣扎。
　　“你是个好样的，杀了格尔察差点直捣苏日力格的王庭，哎……可惜啊可惜……”他痛惜地捶了捶大腿，恨声道：“可恨你兄长……哎……云霭棋差一招，苍天不佑，难道叫其他州的百姓闹着饥荒支持北疆吗？”
　　说完，他拿出一本厚厚的账簿，递了过来：“这是户部侍郎林楷之给我的。你我同朝为官，当是知道他是个刚正不阿的，虽在户部，却并不屑做吕相的朋党。可是那日他带着这个账本来找我，跪在我面前替百姓请命。南方已经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况，他求我……他求我顾念苍生，与狄夷议和罢……”
　　夜阑珊看着那账本，却没有接：“阑珊虽远在北疆，却也知道泽国作为盟友，承诺资助粮草辎重，帮助云霭。唇亡齿寒，泽国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这回是崔将军叹了口气：“小侯爷回来前，泽国的二皇子已经来过了，此番云霭大捷，议和条件已成，泽国谨遵神君教诲，不惹战事为恶，屠害生灵，是以不再资助……小侯爷，泽国退出，荆楚一直坐山观虎，若再战，云霭就是真正的孤军了。”
　　夜阑珊接过那账簿，厚厚的一本，竟比她的断归刀还重，她险些拿不动。
　　她将那账簿放在桌上，静了一会，轻声说：“粮草，忠国府可以凑……”
　　崔将军瞧她这样，心中也是难受，他呐呐道：“忠国府世代两袖清风，就算整个家业填进去，千军万马又能消耗几时？小侯爷……”他说不下去了。
　　严苛青站起身走到夜阑珊面前，他抬手，按在她的肩头。“叔父知道你想一鼓作气，想要早点还你阿兄清白，可听叔父一声劝……”他的手紧了紧，抓得夜阑珊有点痛“议和是众望所归，吕相已经带着群臣奏请。就算陛下舍不得公主也是无法。你……你再忍一忍罢……”

　　苦楚

　　
　　连玖听了听风的禀报，很高兴。
　　这么说来，长辈那边便是同意了，只要自己主动些，她就是他的人了。
　　他的人。
　　他的人。
　　连玖抚着她送给自己的离戈刀，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
　　可直等到蜡烛都烧完了，耳房也没有传来夜阑珊回来的动静。
　　他有些等不急，便披了衣裳推开房门想要去找她。
　　然后便看见她正坐在院前的秋千上，一摇一晃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华如霜，盖在在她娇小的一张脸上，让她的脸仿佛都罩上了一层寒意。
　　夜阑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连玖却直觉她应该是很不开心，于是他轻轻踱步到她面前。
　　夜阑珊坐在秋千上难得没有跳起来行礼，也不去看他，只是盯着月亮出神。
　　连玖见她不愿说话，便走到秋千后面帮她轻轻推秋千，白玉兰花在静夜中暗自芬芳，连虫儿都入了梦了无生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仙尊大人，天上的神仙，是个什么样？”她问。
　　“除了会仙术，也会贪嗔痴怨憎会，与人没什么太大不同。”连玖淡淡答。
　　“那人间如此生灵涂炭，神仙为什么不管？”
　　连玖看着她的紧握的拳，放柔了声音。
　　“除非三界崩坏，妖魔乱世，否则神仙不可插手，凡间自有缘法。如果每个神仙都凭喜好扶持凡间势力，人间岂不沦为烈狱？”
　　夜阑珊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连玖停了推秋千的手，走到她面前。高高在上的仙尊蹲下身，像哄孩子一样柔声问她：
　　“苏日力格求和，你可是伤心？”
　　夜阑珊低着头，刘海在月光的照耀下投下阴影，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仙尊大人知道。”
　　连玖点了点头：“想知道并不难，难得是想看透。”
　　“我想的。”她将拳头握得紧紧。“……我知道苍生苦楚，云霭半数百姓都在为了军粮挨饿。可是……可是我阿兄和阿爹呢？他们一生都在为百姓打仗，如今他们蒙冤，为何却连昭雪的资格都不配有？难道苍生不该还他们一个清白？”
　　严大人说得对，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这就应该是对夜家忠魂的交待？
　　她这三年卧薪尝胆，忍常人不能忍，痛常人不所痛，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邺都真是个残忍的地方。
　　她携伤归来，邺都还是一派繁华景象。贵族子弟歌舞升平，街市青楼人流如织，唯有北疆与南方诸州光是生存已是挣扎。
　　忠骨沙场百战死，硕鼠苦民百岁长。
　　好狠，好狠。
　　她颤抖了起来，他心中也跟着一酸。
　　这种感觉他觉得陌生，却有一些甜蜜，这样仿佛他们心意相连，是时刻想到一处的心有灵犀。
　　——他们本就是心血相连的。
　　他想。
　　他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被他的血染过，已经没了往日狰狞的旧伤，只有一些厚厚握刀的茧子。他摩挲这那些茧子，对她说：
　　“若是想哭，在我面前不必忍着。”
　　她将拳握得更紧了，身体缩成一团，像朵风雨间凋谢的花。
　　连玖担心她将自己弄伤了，刚想去掰开她的手指，她却忽然松了手，跳下秋千站了起来。
　　她右手一伸，虚握了一下，断归刀从房中飞出，落入她的手中。
　　右手一划，便在这一方小院里舞起刀来。
　　她没有用灵力，全靠着一腔悲怆和蛮力，刀携着风凌厉舞动，震落了院里的玉兰花。花瓣簌簌而落，连玖在雪白的落英缤纷间坐上了那个秋千，静静地看她用刀无泪地哭泣。
　　她身影翩跹，灵巧利落，不像舞刀更像是在起舞。只是这舞太过悲凉，砍刺横劈之间，透出股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冷意。
　　月光映入她的眼里，照的她眼神雪亮。
　　他恍惚间模糊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她那双从赤鸟喷薄的鲜血间，露出的眼睛。
　　那时她的眼睛与现在判若两人，也难怪他们再遇见时，他没有认出她来。
　　那是一双骄傲、肆意，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娇蛮之意的眼睛。
　　明亮地破开苍泽山的沉寂，天地万灵的生机都在那雪亮的目光里。
　　他又心疼了起来。
　　他应该早些找到她的。
　　他带着愧疚想。
　　乌云缓缓而动，遮住了天上的月亮，苍穹间静了一阵，忽然落起雨来。
　　夜阑珊一直舞着，已经满身都是汗。她终于舞不动了，百斤重的断归刀落在地上“砰”然一响，她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喘气。
　　雨水倾盆而下，却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她看着云间跌落的雨珠无声地绕开了她，砸在青石板地上，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屏障。
　　雨不沾衣，是万水之主的温柔遮挡。
　　忽然浓烈的困意袭来，她闭上眼睛，在突如其来的莲香暖意里，沉沉睡了过去。
　　添香跪在地上，一点睡意也不敢有。
　　她的主子此刻披着单衣，冷眼看着浑身湿透闯进来的人。
　　瑶珠跪在他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阿兄！我不嫁！”她抓着他的袍角，哭得凄惨。
　　“狄夷屠我六郡三日，我恨不得啖其血、噬其肉、焚其骨，如何能委身如此禽兽！阿兄，阿兄！”
　　她用力摇着他：“阿兄向来疼我，我……我可是您的血亲妹妹！”
　　顾融没有说话，目光从她身上一滑，抬眼去看外面倾盆的大雨。
　　瑶珠见他这样哭得更凶：“瑶珠宁愿像阑珊姐姐一样上战场，也不愿去侍奉蛮族！”
　　顾融听了这话却忽然大怒，猛地掀开她的手，将她掀得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荒唐！”他好看的眼睛怒张，瑶珠从没有见过他这么狰狞的模样：“你以为战场是什么地方？别以为和你那些近卫舞刀弄枪玩玩过家家就灵力过人了！”
　　他猛地逼近了，和她相像的眸子里映着她仓惶的脸，他质问着：
　　“你杀过人吗？你见过血吗？你可以淌着尸山血海去砍敌人的脑袋吗？！”
　　瑶珠被他的样子吓住了，呆呆地不敢说话。
　　他却站起身，没有拄那随身的龙杖，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蹲在她身旁，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我不能。你也不能。傻妹妹，你不能的。”
　　他越过她盯着门外的大雨出了神，透过雨幕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人。
　　“鹰才能飞在草原上。我们是养在笼子里的雀。”
　　他笑了起来，眼神似悲似悯：“你居然还妄想跟着鹰飞去草原……哈哈……可怜的妹妹，你投错胎了。”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轻轻去拍她的后背。
　　那语气很轻，像是儿时他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他在给她讲故事。
　　“你投在了帝王家，就出不去了。”
　　“出去，就没有活路。”
　　“百姓供着你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你荣宠万千，富贵窝里不知世间苦，到了时候，你就该为国家站出来。”
　　瑶珠在他温暖的怀里，冷得发抖。
　　她颤声道：“可我不是……阿兄，你知道的，我们不是……”
　　顾融抱着她，点了点头：“是啊，我们不是，可谁会去关心荣华背后的隐痛，他们只知道你如今贵为公主，金枝玉叶，富贵难言。瑶珠……”
　　他将她从怀中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有为国战死的勇气，就该有为国献身的决心。”
　　“你是公主，这是你的命运，也是你的责任。”
　　瑶珠走后，顾融还在看门外的大雨。
　　女官们将瑶珠进来时留下的水渍擦了干净，仿佛她方才没有来过。
　　瑶珠身上的水汽在他们拥抱间弄湿了顾融的衣衫，添香低着头捧了干净的衣服为顾融更衣。
　　顾融张着手让她动作，眼睛直愣愣地，让添香没来由地有些害怕。
　　“你可也觉着公主可怜？”
　　添香一惊，跪了下来：
　　“奴婢不敢！”
　　顾融也不理她，凉薄的嘴角掀了掀：
　　“众生谁不可怜？”
　　他将目光投向她，瓜子一样的小脸，眉目细细的，皮肤极好，白里透着粉红，让他想起了早年只有一面之缘的荣王妃。
　　他忽然问：“你来御前多久了？”
　　添香答：“奴婢自承德四十年间便入了宫，陛下登位后便一直在御前伺候。”
　　他点了点头：“这样年轻，却也算是半个宫里的老人了。”
　　又问：“承德三十八年，云霭发生了桩大事，你可知晓？”
　　添香跪着不动，呼吸却是一窒。
　　顾融看着她，轻声问。
　　“你可想当公主？”
　　仇英打着呵欠往乾坤殿走。
　　近来他纳了第九房小妾，那个小妖精本事过人，缠着他闹了一夜，他临上朝前还有些意犹未尽，掐了掐她雪白的胸脯才舍得离去。
　　不服老不行啊……
　　仇英想。
　　若是年轻个十岁……
　　他还未想完，便见着一个人被几位红衣朝服的大人簇拥着往这边来。
　　他赶忙对其笑脸，迎了上去。
　　“宰辅安好。”
　　他上前恭敬行礼。
　　吕常戚神情矜持地一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向着乾坤殿方向走。
　　仇英跟在后头，恭顺问：
　　“听说今日，夜家那位也来上朝？”
　　吕常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仙尊大人何等神通，治好了伤，也没有拖着不上朝的道理。”
　　一旁御使大夫蒋修文道：“哼，来又如何，议和大局已定，乃是众望所归，宰辅大人爱民如子，绝不叫这等好大喜功之辈，陷苍生于水火。”
　　其他人立刻附和道：
　　“正是、正是！”
　　夜阑珊踏进大殿，四下里皆是一静。
　　她今日着紫金蟒袍，玉冠束发，清贵英气，在一众男官之中，好像一直清傲的孤鹤。
　　她走到最前，面对吕相客客气气行了个礼：
　　“吕相国，安好啊。”
　　吕常戚笑得慈蔼：“不敢当。”他细细看了看她的左眼：
　　“哟，几日不见，叶小侯的左眼竟和没伤过一样。仙尊大人果然神通，叶小侯爷得沐仙恩，好福气啊！”
　　夜阑珊笑了笑没有答话。
　　这时怀墨入殿，高声唱道：
　　“陛下上朝！礼！”
　　百官拜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补偿

　　
　　春风吹过庄严的乾坤殿，卷起一片绿叶飞向空中。昨日雨后天气更暖了一些，人间四月即将到来。
　　人间四月春回暖，可天上的气温却冷若寒冬。
　　倒不是因为九重天界比人间要冷那么一些，而是因为甘霖面前坐着的人。
　　连玖面若寒霜地坐在上首，盯着甘霖的眼神仿佛他欺负了他老婆一样不共戴天。
　　甘霖咽了咽唾沫，说：“尊……尊上……”
　　连玖凉凉道：“不敢，我一介凡间半仙之躯，当不起司雨之神的一声尊上。”
　　甘霖暗暗叫苦：“尊上哪里的话！您是万水之主，我这天落的无根之水，自然也是您的属臣。”
　　连玖的脸色没有缓半分：“既然如此，我问你几句，你可回答？”
　　甘霖忙道：“自然如实禀告！”
　　连玖问：“云霭地界南方一带，为何许久不雨？”
　　甘霖呐呐地不知从何说起。
　　连玖居高临下地眼风扫过来：“嗯？”
　　甘霖连忙倒豆子一般：“不是我不给雨啊尊上！您可是知道我，我是最恪尽职守的那一个了，每日点卯当差未敢懈怠，连睡觉都记着布雨的时辰，南方我也按时降雨，皆有案可查！”
　　连玖这下有些奇了：“那南方旱灾从何而来？我听闻作物颗粒无收，百姓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甘霖苦着一张脸：“其实是因为，南方不知怎么诞生了一只旱魃，盘踞在那里当做了老巢。”
　　连玖脸色又是一冷：“旱灾已有半年，既然知道缘由为何不报！”
　　甘霖苦地胃里反酸：“属下哪敢不报啊！我发现那旱魃之后立刻奏报天听，九天帝君道这既然关水事，叫我速速转呈于尊上……”
　　然后甘霖突然顿住了，呐呐地又不敢往下说。
　　连玖耐着性子问：“那为何没有来找我？”
　　甘霖磕磕巴巴小声地说：“属下……属下立刻去了苍泽山……谁料……谁料遇见白芷姑娘，她说您近来为终身大事烦忧……搬去了云霭忠国侯府上小住……”他越说越委屈：“那忠国侯府灵力罩顶，夜家小侯爷更是身份特殊，厉害非常，属下进不得府，又不见您出来……如何能找您禀告？”
　　连玖噎了一下，觉得面上很是挂不住。
　　他咳了一声，道：“既然旱魃为害，便尽快收服才好。”看了看长得弱不禁风的甘霖，叹了口气，又道：“旱魃凶恶，你怕不是对手，南方靠近南海，你带我的口信，叫炎烈助你。”
　　甘霖还是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
　　连玖被他这小媳妇的模样搞得火起：“又怎么？！”
　　甘霖可怜巴巴地道：“其实之前找不着尊上，属下自己去求炎烈神君帮忙来着，可炎烈神君刚刚喝完三百坛醉仙酿，睡得正熟……”他小心翼翼地去看连玖越来越黑的脸色：“您也知道，炎烈神君醉了脾气颇大，只怕只有尊上亲自出马……才能叫得动他。”
　　若不是不会武，连玖真恨不能立刻将那旱魃抽筋扒皮。
　　他这忙着正事，一个个的偏偏要给他添堵，眼看着长辈都点头答应了，只消培养感情上门提亲，他就可以和小夜喜结连理。此时正是把握时机好好培养感情的时候，哪里舍得离开她半步！
　　他艰难地在爱情与苍生之间挣扎了一下，想想那夜她痛苦的眼睛，还是软下心来决定随他们走一趟。
　　“也罢……便由我亲自去。”
　　甘霖如释重负，大喜道：“多谢尊上！”
　　连玖道：“我先回去一趟，交代好了，便在南海相会。”
　　甘霖正了脸色：“愿尊上早日得偿所愿。”
　　连玖的表情这才松了一些。
　　夜阑珊下了朝，沉默地往前走。
　　“阑珊。”有人叫住她。
　　全云霭上下，会叫她“阑珊”的只有一人。
　　吕晏秋追了上来，脸上的表情犹豫又复杂：“对不住……”
　　夜阑珊反问：“对不住什么？”
　　吕晏秋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揉了揉，道：“很多……总之……委屈你了。”
　　夜阑珊看着他。
　　其实她从小就有些看不上他。
　　堂堂一个男子汉，肩不能提，手不能抗，
　　满嘴的之乎者也，她轻轻一推就能将他推出个三丈。
　　当年那件事，他更是让她成了全云霭的笑柄。
　　可是她偏偏还有些感谢他。
　　不然难道真的被绑上花轿，她可不能保证哪一天不会宰了他。
　　再说她也狠狠出了口恶气，
　　扯平了。
　　所以他在自己面前又这么婆婆妈妈，夜阑珊也没说什么，淡淡地看了一眼，转身就想回去。
　　——昨晚仙尊陪了自己大半夜，最后她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爬回了床，可不要连累仙尊大人伤势加重才好。
　　吕晏秋又叫住她：“阑珊……北市的馄饨铺子新添了春笋，你可想去尝尝？”
　　连玖从忠国侯府的池水中踏出来，府中丫鬟已经习惯了他的神通，恭恭敬敬向他行礼。
　　“你们小侯爷可曾回来了？”
　　丫鬟恭恭敬敬地答：“小侯爷下朝后和同僚走了，让晓晓姑娘先回来，并未说何时返家。”
　　同僚？连玖警惕地问：“和谁？”
　　丫鬟犹豫了一下，似是在纠结要不要说出口，最后她低声说：“晓晓姑娘回来时脸色不好，奴婢不敢多嘴主子的事……”
　　晓晓脸色不好……他想起了之前他依偎在夜阑珊怀里时晓晓的脸色……
　　连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危机。
　　“听风！听风！”连玖大喊。
　　守在不远处的听风被这声惨叫吓地一个纵身跃了过来。
　　“去找小夜！快！”
　　笋是郊外泰和山上新采的。剥了笋衣里面白玉一般躺着笋肉。
　　李大娘用刀细细斩着笋肉，然后加了些酱油和白糖渍好，与肉糜和在一起。
　　她和肉前用温水洗了手，手上有温度，才能让馅料融在一处，这样才好吃。
　　和好了馅，李大娘用一柄小小的竹篾开始包馄饨。竹篾在馅中轻轻一挑，左手将馄饨皮一折再一抛，玲珑的馄饨便下了锅。
　　李大娘熟能生巧，馄饨包地飞快，不一会两碗馄饨便已经出锅了。
　　夜阑珊在热气氤氲里看着这碗春笋馄饨，有些怔怔。
　　吕晏秋笑了笑，招呼道：“快趁热吃吧，馄饨一搁就不好吃了。”
　　夜阑珊拿起汤匙，舀起一颗馄饨，就着清汤吃了一口。
　　皮薄肉嫩，夹杂着脆爽的笋丁，让人食欲大开。
　　是记忆里的味道。
　　夜阑珊忍不住又吃了一个。
　　吕晏秋含笑着看她吃，然后到：“其实，我以前也常来这家吃馄饨。远远地看见你阿兄带着你，我其实很羡慕。”
　　他将目光投向李大娘热气蒸腾的大锅，陷入了某种回忆。
　　“你那时候的吃相，真的不像个小姑娘。你阿兄一边劝你慢点吃，一边帮你擦鼻梁上的汗，旁边的女郎媳妇甚至大娘，都偷偷盯着他看。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也有你这样一个妹妹就好了，我也会这样好好待她。”
　　夜阑珊盯着碗，没有答话。
　　吕晏秋顿了顿，对着她说：“议和一事我知道你心里不甘。方才早朝陛下指了林慨之去督办赈灾之事，他最是个刚正不阿的，朝中两派一边不沾，不管是你还是我父亲……都应该很放心。相信南边旱情很快会有转机，等粮仓又开始有了粮，后面再徐徐图之也不迟。大局为重，相信就算你父兄在，也会如此选择。”
　　叶阑珊不吃了，抬眼凉凉地看着他。
　　吕晏秋仿佛没有注意她的眼神，继续道：“我私心里其实一直把你当亲妹妹。说再多也是无用，只是想替天下百姓谢谢你。”
　　说完站了起来，深深一揖下去。
　　“亲妹妹？”夜阑珊忽然笑了。
　　“你有什么资格当我的兄长？你是为国尽过忠，还是上阵杀过敌？”
　　她揪起吕晏秋的衣襟，一双眼里像是有火焰在烧：“我可没有父兄那么好的气性。此番是天下欠了我，我总会想办法再讨回来。”
　　说完松开他的衣襟将他一推，转身就走。
　　吕晏秋连忙去抓她的手，急道：“阑珊……”
　　一缕水光一闪，阻了他伸出去的手，吕晏秋还没反应过来哪里凭空出来的一泼水，便听得一个清冷的声音夹杂着一股怒气：
　　“你们在做什么？”
　　夜阑珊转头看去，便见连玖脸色很是不好地站在不远处。
　　他抬步走了过来，盯着吕晏秋，又问了一遍：“你在做什么？”
　　吕晏秋从没在邺都见过这么一号人物，身姿如仙，凌空唤水……
　　他神情肃然恭敬，拜了下去：“见过仙尊大人。”
　　连玖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身后的听风道：“我们尊上问你在做什么。”
　　吕晏秋愣了愣，答道：“下朝无事，我与小侯爷吃碗馄饨闲聊。”
　　夜阑珊却上前担忧道：“尊上伤势还未好，怎么出府来了？”
　　连玖低头看着她一脸担忧的小脸，忽然心里的气一下子化成了一滩水，柔柔地荡漾在心房里。
　　他柔声说：“无妨，今日已经好多了。”
　　夜阑珊又仔细将他看了看，确实气色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连玖很是受用。
　　夜阑珊转过身，对吕晏秋道：“仙尊大人不便在外久留，我这就送仙尊大人回去，吕大人自便吧。”
　　连玖凉薄的眼夹着泪痣把他看了看，跟夜阑珊一道走了。
　　吕晏秋在那凉薄的一眼里，品出了那么点不一样的味道。
　　夜阑珊与连玖缓缓往回走着，隐约记得连玖刚刚有那么一点不高兴，便试探着：
　　“仙尊方才因何出府？可是有什么事？”
　　连玖悠悠抬步走着，没有接话，反而问道：“刚刚那人是谁？”
　　夜阑珊愣了愣：“是位同僚——那是吕宰辅的郎君。”
　　连玖不高兴了起来。
　　宰辅郎君，侯爷千金，怎么听都觉得是春申戏本子里的良配佳人。
　　“他可是喜欢你？”
　　夜阑珊大惊：“仙尊大人何出此言？！吕晏秋那厮可是已经娶亲了的！”
　　连玖一听这话心里又高兴了起来：“当真？”
　　夜阑珊立刻道：“这如何有假，仙尊随便抓个邺都的人便知。”
　　连玖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那他要抓你的手做什么？”
　　“文武百官，你为什么独独与他下了朝去吃馄饨？”
　　“你二人有何纠葛？”
　　“你可是喜欢他，无奈他却娶了旁人？”
　　之前说书的讲她曾砸过宰相府，可是与这个宰相郎君有关？
　　夜阑珊被他惊人的联想能力吓得汗毛倒竖，事实虽有出入，却被他三言两语见猜的八九不离十，心中对他越发敬畏起来。
　　“我怎么喜欢那个书呆！我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话音刚落，风声便起。暖风吹起连玖的发，吹弯他清冷的眼角和那一枚血红的泪痣。
　　他靠了过来，离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了她脸上，带着一阵令天下女子皆晕眩的清冽香气。
　　“那我呢？”
　　可惜，天下女子，唯独夜阑珊是个特例。
　　她只觉得这距离颇近了些，却说不上哪里古怪，脸上现出一抹疑惑地空白：
　　“仙尊什么？”
　　他低声笑了，故意更靠近了些，带着蛊惑众生的暗哑：“那你觉着我如何？”
　　夜阑珊立刻恭恭敬敬退了一步，抱拳拱手就是深深一拜：
　　“仙尊大人施恩，救我于垂危之际，夜阑珊铭记于心，无以为报。日后定为仙尊侍奉牌位，每日晨昏定省，莫不敢忘！”
　　……
　　合着这不仅只是将他当成救命恩人，还要把他当个菩萨供起来？！
　　连玖觉得有些无力，他虚弱道：
　　“……你……你对我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夜阑珊疑惑地抬起头，皱着眉头看着仙尊大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苦苦思索了起来。
　　仙尊大人怎么听了自己一番肺腑之言，反而更不高兴了？
　　究竟是哪里答得不好？
　　夜阑珊歪着头苦苦思索。
　　“别的想法……哦！对了！”
　　连玖满怀期待地眼睛一亮。
　　“夜阑珊罪过，仙尊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恩将仇报重伤仙尊大人，罪该万死！”
　　说完单手一握唤出断归，对着自己比划道：
　　“仙尊看砍哪里您比较解气？还是照着仙尊的伤处一模一样划一刀的好？”
　　这事是过不去了是不是！我不是说了不怪你我不在意么！
　　连玖这下连无语的力气也没有了。
　　连玖虚弱地扶额，有些眼冒金星。
　　夜阑珊见他如此模样，以为他伤势又不好，忙上前搀扶：
　　“仙尊大人，伤势未愈又出来这许久，不若让我送您回府休息？”
　　连玖看着她担忧的大眼睛，忽然觉得拜堂成亲之路其修远兮。
　　“小夜，你可真的想要补偿我？”
　　夜阑珊认认真真地点头：“是。”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从此这事揭过，莫要再提。”
　　“仙尊大人吩咐！”
　　连玖盯着她看。
　　今日她穿着紫金朝服，玉冠下鸦青的发衬得伤势方愈的苍白面容有一抹难以抵挡的艳色。她很瘦，白玉腰带掐得她腰身不盈一握，宽大的袖袍间一摊水渍，是刚刚他阻止姓吕的那小子碰她时沾湿的。
　　想起那个小子，仙尊大人一股气又涌了上来。
　　“我也要和你一起吃馄饨。”

　　晕眩

　　
　　李大娘抱歉地看着他们：“对不住啊小侯爷，今日生意好，只剩下一碗了。”
　　夜阑珊朝连玖笑笑：“那仙尊大人慢用，夜阑珊在一旁伺候。”
　　连玖却很高兴：“更好，咱们一起吃。”
　　一记闷雷劈在心头，夜阑珊和不远处的听风异口同声地提高了声音：
　　“什么？！”
　　连玖拿了两个汤匙，分给夜阑珊一个，高兴地招呼：
　　“来，快趁热吃。”
　　“这……这怎么可以……”夜阑珊挣扎着。
　　连玖有些不高兴地拉长了脸：
　　“你答应与我一起吃馄饨。”
　　夜阑珊僵硬地在连玖闪亮亮的眼神里，用汤匙舀了一颗馄饨艰难地送入嘴里。
　　连玖嘴角一弯，也舀了一颗馄饨入口，脸上带着一丝喜悦的羞涩。
　　夜阑珊心中直念罪过罪过。
　　不知亵渎仙上，会不会遭天打雷劈？她可不想当第一个被雷劈死而不是战死沙场的夜家子弟。
　　一旁远远随侍的听风有些看不下去。只觉得自家尊上未免太过无耻了些。
　　尊上你这样追女郎可不行啊，这么露骨地占便宜，哪家女郎会对你倾心……
　　连玖一口一口吃得高兴，看夜阑珊只吃了一口便停了，便道：
　　“怎么不吃了？”
　　夜阑珊看见他嘴角挂着一小块馄饨皮，第一次觉得不沾凡尘高高在上的仙尊，原来也有可爱的一面。
　　大约是苍泽神山清冷，仙尊没有尝过这人间烟火气吧。
　　所以吃着这几枚铜珠的馄饨，像是偷着蜜糖的孩子一般。
　　这样想着，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怀里拿出帕子，以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神色，去替连玖擦嘴角。
　　听风一呆，连玖一呆，夜阑珊自己也是一呆。
　　听风兴奋得在颅内狂欢：
　　什么情况，简直是神一般的进展！夜小侯爷果然不是一般女郎，原来喜欢这种油腻的套路！尊上不愧是尊上，耍流氓也能钓上心仪的女郎！
　　连玖全身血液都沸腾去了脸上，连说话都忘记了，直感觉那帕子上沾着她独有的芬芳，像照进苍泽山的艳阳，又像是她院内寂静的玉兰花，薰得他像喝了一百坛醉仙酿一样有些醉意。
　　那方帕子悬在半空随着夜阑珊的手抖了又抖，然后帕子的主人脸色苍白地扑通一下跪在他身旁。
　　“夜阑珊僭越。”
　　嗯？
　　连玖还在那醉醺醺的幸福中没有回过神。
　　夜阑珊的神色就像是自己无意间看见大姑娘洗澡未经人事的迂腐书生一样。
　　“亵渎仙尊，万死难辞！”
　　说完抄起断归就要砍向自己。
　　连玖惊得魂飞天外，只来得及去伸手抓她的手。
　　“小夜不可！”
　　听风眼看着自家尊上被夜小侯爷诡异的蛮力带倒，连过去搀扶也来不及。
　　好在夜阑珊反应极快，见连玖抓住了自己，唯恐伤了他，便及时收了力道。这一收便失了平衡，带着连玖向后倒去。
　　于是连玖就在天旋地转间，在听风傻愣呆滞的惶神间，在李大娘的目瞪口呆间，在街市众人八卦惊叹地眼神间……
　　感觉自己的嘴唇触到柔软微凉的两片什么东西。
　　天地俱静，只剩心如擂鼓。
　　不知是谁先反应了过来：
　　“快来人啊！夜小侯当街调戏良家郎君啦！”
　　晓晓心情很是糟糕。
　　不过离了主子半刻，怎么出了这样的事！
　　如今人人都在传忠国侯府夜小侯仗势欺人，当街看上了一位身姿如仙的良家郎君，于是威逼利诱不成，竟然丧尽天良光天化日将人在众目睽睽中给强了！
　　据说那郎君不堪受辱，抢了夜小侯的断归刀便要自尽，却被夜小侯拦住，强行命人绑回府行那不轨之事！
　　如此女郎，跋扈至此，可恨可叹！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一定是那对主仆耍的心机，好糟蹋了主子的名声，坐收渔翁之利！
　　晓晓恨恨地想。
　　老太君的家法重重打在夜阑珊身上，晓晓听着那声响就知道老太君动了真怒，她的心也跟着一跳。
　　“好哇！我道你这些年经历许多事终于长大了，不想竟比以前更荒唐！居然知道调戏人了！你阿兄当初何等威武风光，都不曾沾过此等伤风败俗的风月丑事，你倒好，一个好好的女儿家，竟然去对别人用强！”
　　夜家家法是一块铁丈，行罚时夜家子弟不可用灵力抵挡，打上去伤筋动骨，晓晓真担心夜阑珊一个受不住晕过去，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你阿爹阿兄如今不在，休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便由我替他们教训你这孽障！”
　　夜阑珊没有辩解，心中仍记着自己玷污仙尊的事情，甘愿受着，果真一点也不用灵力护体。
　　忽然眼前一花，一个人影扑了过来，拉住了老太君的铁丈，痛哭道：
　　“老太君息怒！珊儿许是真心喜欢，才一时糊涂！”
　　说完便对夜阑珊道：
　　“你这孩子真是昏头了，一个女儿家何苦去当街纠缠人家儿郎！你看上谁回来告诉阿娘，阿娘替你做主，搬出忠国侯府的名头，还有谁不肯就范的，你这下毁了名声又没绑到人，岂不得不偿失！”
　　众人沉默了。
　　……这话怎么说的感觉有点问题，
　　却又好像很有道理？
　　老太君气得手指直颤，指着方婉舟：
　　“怪道慈母多败儿……你……你……”
　　侯夫人知道自己情急失言，忙道：“老太君何苦来哉，最疼囡囡的可不就是您？囡囡此番受伤归来，遇见合心意的人不是好事，您之前还不是担心她心念家仇国恨，误了终身？”
　　她说到“受伤”以此故意加重了些，老太君听了果然心一软，将铁丈放了下来。
　　侯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推了推叶阑珊：
　　“究竟看上了何人，事已至此，还是早些上门议亲，好挽回两家颜面。”
　　夜阑珊却面如死灰道：
　　“女儿犯了大错，此人万不可说，祖母还是打死我罢！”
　　老太君又怒了起来：“有什么不可说的！你还嫌我们夜家脸丢得不够？”
　　夜阑珊依旧不语。
　　老太君火上心头，又将铁丈举了起来，作势要打。
　　侯夫人并一众丫鬟赶忙上前拦着，劝的劝哭的哭，乱作一团，好不热闹。
　　吹露趴在房顶听着壁角，支着脑袋很是苦恼。
　　他被尊上留下守着夜小侯，吩咐了若夜小侯掉了半分头发他都要回来找他算账。可这可是当街调戏良家子的大罪，对尊上不忠打死都算轻的，究竟管是不管？
　　况且动手的还是老太君，他万一插手不小心得罪了人，将来尊上要上门提亲被摆脸色，这又如何是好？
　　反正老太君只打了一下，也算有了惩戒，他就当不晓得，等尊上事了归来，恐怕小侯爷的伤也好了。
　　不过……这小侯爷不愧是女中豪杰。
　　吹露双手托着腮帮叼着根草叶在房顶上砸了砸嘴巴。
　　路上看中个男的便要用强，谁家儿郎居然比得过我们尊上？！
　　尊上身姿天上地下都屈指可数，这夜家小侯爷居然看不上，却看上个凡人？
　　奇也怪哉，难道恶女的眼光与正常人有些不同？
　　嘶……尊上这段天定的因缘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吹露不禁为自家尊上的未来忧心了起来：
　　这夜家小女如此彪悍好色，尊上如何是好？
　　忠国侯府一团乱的时候，连玖却仿佛泡在蜜糖。
　　他如沐春风地落在南海边，又如沐春风地向甘霖点了点头：“你来了。”
　　甘霖在他的笑容里脊背一阵发寒，不知自己又犯了何错？他从来没有见过尊上笑过，还笑得如此瘆人。
　　“尊……尊上……属下知错……”
　　终归认怂总不会错。
　　连玖依旧笑得如春晖朝霞，眼下的血红泪痣暖暖生光：“你何错之有？”
　　甘霖腿一软就想跪下。
　　跟在后面的听风有些看不下去：“尊上，时候不早，小侯爷说不定还等您回府……”
　　连玖立刻抬步就走：“走吧。”
　　他们到了炎烈的神宫，一股酒气冲得连玖眉头直皱。
　　“臭成这样，成何体统！”连玖嫌弃道。
　　听风在后面默默：
　　您的体统早就没了，怎么还有空去教训别人……
　　炎烈一张俊脸喝地通红，快和他的发色融到了一处。
　　连玖嫌弃地用鞋间踢了踢他：“炎烈，醒来。”
　　炎烈被踢得翻了个身，皱着某头道：“滚，还老子的酒……”
　　连玖听得那一声“滚”皱了皱眉，但今日心情好到了极致也没和他计较，招来水就往他肚里灌。
　　“看来醉得不轻，便叫我来帮你醒醒。”
　　炎烈冷不丁在美梦中被一股水灌进肚里，他呛了一下，呜呜咽咽地呼救。
　　听风和甘露眼见着炎烈的肚皮很快鼓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不约而同地抖了抖。
　　连玖见水灌得差不多，便停了手。
　　炎烈胃中一个痉挛把三百多坛醉仙酿全给吐了出来。
　　顿时南海宫中充斥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听风和甘霖在那味道中干呕了起来。
　　连玖以水为障，将空气隔绝开，又招来了水将整个南海宫与炎烈冲洗了个干净。
　　炎烈这才清醒了过来，神色惨然地定睛看清来人，怒了起来：
　　“直娘贼，连玖你是何意！”
　　连玖被骂脸上没什么神色，露出个和蔼的笑：“你说什么？”
　　炎烈估计是想起来之前被报复的惨状，面部抽搐的了一下，才道：
　　“你……你来找老子作甚？”
　　连玖抚了抚袖袍，道：“你贪酒也要有个限度，隔壁辖区出了旱魃，人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你倒睡得正香。”
　　炎烈神色一凛：“当真！何时的事？”
　　一旁的甘霖怯怯地答：“千真万确……已有大半年了……”
　　炎烈瞪着他：“你为何不来找我！”
　　甘霖委屈巴巴的道：“来了，您不醉得正欢……”
　　炎烈面上有些挂不住：“……”
　　连玖见他也被甘霖堵地哑口无言，心情更加好了，负手往外走去：
　　“闲话莫聊了，速速除了那旱魃，我还有事急着回去。”

　　来使（一）

　　
　　临晨时分，便有早餐铺子开张了。
　　香喷喷的肉包子出了锅，香气飘散开，吸引了许多早起赶路的人。
　　有旅人要了一碗豆浆，匆匆喝了，一边吃着肉包子一边赶路去。
　　“哎，最近粮价又涨了，连包子都贵了两倍，这日子没法过咯！”
　　那人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感叹。
　　“能吃上包子就不错了，我方从南边过来，杭郡城已经被流民围了起来，我的娘，饿得皮包骨，外面树皮都被啃光了，看着人眼里都发绿光。我路过的时候汗毛都竖起来了——那目光就像肯在我身上一样……”
　　一位老者感叹：“老天不开眼，作孽哦……”
　　“听说陛下点了钦差南下赈灾，估计很快就会好转了吧。”
　　“哼……钦差，难说咯，赈灾的都是雪花花的白银，是人怎会不动心？钦差自己盘一拨，郡府
　　老爷再留一拨，一层一层剥下来，能有几粒米到灾民口中？”
　　众人听了都是一叹，不只是在可怜别人，还是可怜自己。
　　呼庆在这掺着肉包子味儿的叹息声中醒来。
　　他身下是软绵绵的床榻，被褥被驿馆里的人那不知名的香料薰过，散发着阵阵怡人的香气，让人一躺上去就栽在温暖的梦境，叫人舍不得醒来。
　　除了包子的香气，各色早点的味道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绕着他的鼻子勾动着他的食欲。呼庆在饥肠辘辘中没有起身，他仿佛要刻意与这种饥饿对抗，提醒自己要保持狼一般的警惕。
　　难怪乌林答赞出发前，将云霭描述成神生活的乐土。
　　这就是大多数云霭人的生活。
　　香软的被褥，丰盛的食物，稳定的生活，和没有野兽侵扰的家园。
　　然而狄族人从一出生就和饥饿为伍。
　　他们需要不断地迁徙寻找更肥沃的草场。
　　跋涉有的时候不一定能换来吃饱的牛羊，还有可能饿死、累死很多牲畜之后，依然要面对荒凉的一片土地。
　　他从会走路开始就跟着父亲握刀射箭，学习凝结灵海，催动灵力。“因为你不学会，就会饿死在草原上。”
　　他累得大哭的时候，他的父亲这样残忍地告诉他。
　　如今他也做了父亲。
　　他的女儿才三岁，活泼地像是草原上最欢快的小马驹。
　　她那样可爱，呼庆不想她也像他一样饿着肚子长大。
　　他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眺望着在清晨的太阳光辉下繁华热闹的城邦。
　　要踏平这里。
　　他想。
　　这些软弱的云霭人凭什么拥有这片天神眷顾的土地？
　　踏平这里，他们的族人就不用再为生存日夜求天神怜悯。
　　他们狄族人，也要像云霭人一样无忧无虑地活着，再也不用去流浪。
　　夜阑珊第二天上朝，不出意外地被御史们口诛笔伐狠狠参了一本。
　　顾融在御使大夫痛心疾首陈列夜阑珊罪状间，颇为玩味地打量着她。
　　夜阑珊如芒在背，只当不知。
　　御使大夫说得口干舌燥方才住口：“望陛下严惩忠国侯夜阑珊，整肃纲纪，给百姓一个交代！”
　　顾融托着腮将夜阑珊看了看，眼里含着笑意有些为难道：
　　“夜小侯，这是何苦来哉？想你苦守北疆三载，又得胜而归，就算看上了谁，与孤说，孤看着如果合适给你赐婚也无不可，何必如此心急。”
　　这话听得耳熟，夜阑珊不经有些想起了阿娘那日的脸。
　　“不知是谁家的好儿郎，竟勾得夜小侯芳心暗许？”
　　夜阑珊一掀官袍跪下请罪：
　　“夜阑珊孟浪，有愧夜家先祖，请陛下降罪。”
　　顾融倒是奇了：“我还道这其中有些误会，不想竟然是真的？究竟是谁？”
　　夜阑珊铁了心不答，只是请罪。
　　顾融的手指在龙杖上敲了敲，转眼去看吕常戚：
　　“吕爱卿如何看？”
　　吕常戚面上没什么表情，禀道：“调戏良民一事可大可小，此事闹得邺都人尽皆知，若陛下不秉公处理，怕难以平民愤。”
　　一旁的严苛青却笑了笑：“年少轻狂，谁没做过什么傻事。小侯爷情窦初开，遇见得意的人情急了些也是有的，大动干戈，也恐伤了为国拼杀将士们的心啊。”顿了顿又到：“何况被骚扰之人也未状告小侯爷，可见也不想将此事闹大。说不定对方也有意于小侯爷，若因此生了嫌隙反而不美。”
　　夜阑珊被他一句“也有意于她”惊得一抖，继而又有点脸上发热。
　　如果在座知道被她轻薄的是仙尊大人，不知作何表情？
　　顾融沉吟了片刻，终于道：“如此，着夜阑珊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以正纲纪。”
　　“陛下此举，你可明白？”下了朝夜阑珊被严苛青叫住，落在众人后面缓缓地走。他此刻这样问，显然是有话要说。
　　“听闻苏日力格的使者，再过几天就要到了。”夜阑珊轻声答。
　　严苛青见她了然，心中暗叹：“不错，你如此通透，我也安心了。狄夷来使议和，你身份尴尬，陛下借着此事让你避一避也是用心良苦，你若委屈，也要体谅他。”
　　夜阑珊顿住脚步，正色道：“叔父说得哪里话，此事本就我犯错，陛下从轻发落已是开恩，我虽与狄夷不共戴天，但议和是众望所归，珊儿必当以大局为重。”
　　严苛青见她面上不似作伪，才终于笑了出来，眼中带着些揶揄：“眨眼你已经这么大了，也知道惦记人了。别人你不肯说，告诉叔父也无妨，究竟是哪家的儿郎？叔父替你去说说？”
　　一个一个的，怎么都要给她说亲？！
　　夜阑珊脸上没有女子的娇羞之色，倒是打了个寒颤，脸色也有些白：“叔父莫要说笑，罪过罪过！”
　　说完行礼，仓皇地走了。
　　留下严苛青一脸莫名地看看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竟如此面薄……”
　　说完负手而去。
　　夜阑珊回了房，一头倒在了床褥上，不想碰到了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痛得好！才叫你长记性！”老太君在晓晓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瓷瓶。
　　夜阑珊噘着嘴坐起身来：“祖母……”
　　老太君哼了一声：“怎么，还敢撒娇？”
　　夜阑珊耍赖地搂住她的胳膊道：“怎么不敢，祖母最疼我了，打在我身痛在你心，这不就给我送药来了？”
　　夜老太君被她逗笑了，伸出指用力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个孽障，上辈子欠你的冤家！可知道错了？”
　　夜阑珊连忙道：“再也不敢了！”
　　夜老太君这在恢复了慈爱的脸色：“伤处可还疼着？叫我看看。”
　　夜阑珊摆摆手：“这一下受不住哪配做祖母的儿孙，不碍事。”
　　夜老太君却强扭着她将衣裳脱了，给她细细抹上伤药，一边抹一边说：“女儿家可不能在背上留疤。”
　　夜阑珊趴着让夜老太君上药，听这话笑了：“留疤又怎样，我又嫁不出去。”
　　夜老太君听言抬首拍了她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嘶！祖母！疼！”
　　夜老太君悠悠道：“就怕你还不够疼！尽说胡话。”
　　夜阑珊也不反驳，却不再出声了。
　　夜老太君见她这样，心又被人揪住一般：“囡囡究竟看上了谁，祖母舍了老脸去求陛下，咱们忠国侯府，难道还招不来一个合意的上门的女婿？”
　　夜阑珊笑了，合上衣衫扑在祖母怀里又撒起娇来：“哎呀祖母，是个误会！我能看上谁？全云霭最俊的男人是我阿兄！除了天上的神仙，我还能看上谁？”
　　夜老太君见她不愿说，只得摇头笑了笑作罢。
　　水晶小人做得精妙，连那位眼角的朱砂痣都点地正好。
　　夜阑珊将它从怀里拿出来打量，不经想起连玖走时的样子。
　　连玖当时撇过脸不去看她，耳朵却红的像天边的云霞。他递过来这个水晶小人，用他惯有的清冷嗓音对她说：“这个，给你。”
　　夜阑珊恭敬接过那小人，又听他说：“近来有事，要去一趟，你身上余毒未清，随身带着它我也放心。”
　　夜阑珊虽然对于自己刚刚亵渎了他羞愧难当，却也还记得他的伤势：“仙尊大人伤势未愈，此番可有危险？可要夜阑珊同去？”
　　连玖似乎顿了顿，也不知是喜是怒，只是道：“不用，你还有伤在身。我已无碍，你……你等我回来。”
　　夜阑珊见他仙务缠身，还惦记着给自己疗伤的承诺，心中更是悔恨，正色深深一拜：“定然恭候仙尊大人。”
　　连玖万般不舍，又万般羞涩地趁着她埋首将她深深地看了又看，终于从袖中扯出那白龙，与听风御风去了。
　　夜阑珊回过神，将水晶小人珍而重之地摆在了案几上，又拿来香炉蜡烛等物，摆了个神龛，将小人供了上去，然后燃了支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仙尊大人在上，夜阑珊屡次冒犯，却蒙仙尊洪恩，日后定晨昏定省，为仙尊大人焚香祷告，愿仙尊大人事事顺遂，早登仙班。”
　　屋顶守着的吹露听了默了默，不禁觉得自家尊上……有些可怜。

　　来使（二）

　　
　　暖风薰醉杨柳岸的时候，狄夷的使节终于进了邺都城。
　　皇城门三十三开，朱红厚重的木门，拉开的时候仿佛是亘古之神的低语。
　　金色琉璃瓦直戳天际，旁边盘踞着呼庆说不出名字的凶兽。
　　呼庆看着那巍峨的皇城，忽然对云霭这个国家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敬畏之心。
　　乌林答赞脸上的皱纹犹如刀刻，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凝聚着草原最睿智的光。他对着他说：“呼庆，这就是云霭。”
　　呼庆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看云霭湛蓝的天：“它的天比那不勒高，能让鹰更好地翱翔。”
　　乌林答赞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呼庆说得对不对。
　　云霭的皇宫很大，他们走了许久才到了皇帝住的大殿。
　　大殿的柱子都是黄金漆就，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干净地可以倒映出人影。
　　呼庆的靴子踩在上面，留下一个个脚印。
　　他余光瞥见有个一旁的小太监，鄙夷地冲他们皱起了眉。
　　一个娘里娘气的声音奸细地叫了一声：“陛下御临，礼！”
　　大殿上的人都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跪。
　　狄族人从不双膝跪地，像个苟且偷生的懦夫。
　　后殿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明黄的袍子裹在身上，显得很是瘦弱。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龙座前，拿腔拿势地掀了袍角稳稳做好。
　　呼庆看清了他的面貌。
　　要不是知道云霭的国君是个男人，他差点要误以为这是个娘们。
　　他长得太好看了，甚至比他们部落里所有的女人都要好看。
　　细细的眉目扫过来，带着股不自知的勾人的味道。
　　这哪里有个君主的样子。
　　但呼庆没有表现出来他内心的鄙夷，他始终记得自己的使命。
　　呼庆领着使臣团队右拳触胸，单膝跪下行礼：
　　“狄族来使呼庆，携族中明者乌林答赞，参见云霭国君陛下。”
　　顾融眉眼弯弯很是和蔼：“使节请起，一路辛苦，可还顺利？”
　　呼庆淡淡地说：“议和的事情有利于两边的人民，狄族人习惯了奔波和跋涉，就算冒死，不达目的也不会回头。何况这一趟不过是走路而已，怎么会辛苦？”
　　这话里有话细细品来别有深意。在场的百官咀暗自交换着眼神。
　　顾融也没在意，依旧笑笑地：“既然如此，便请使者先行休息，正事不急，孤备了晚宴，先替诸位接风洗尘。”
　　呼庆点了点头，却没有行礼退下，而是环顾四周：
　　“听说鬼奔军的女侯爷先我们回了这里，怎么不见她？”
　　众人不知他这是何意，不敢贸然回答。
　　顾融神情却未变，反而笑得更深：“忠国侯前阵子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处，孤罚她在府中思过，不得外出。”
　　呼庆点了点头：“她的伤如何了？”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这呼庆莫不是刚来就要挑事？陛下特意将小侯爷支开，这狄夷蛮子一来就打探敌军将领伤势，其心可诛！
　　顾融却依旧笑着，换了个舒服地姿势靠在龙椅上道：“你们的大巫本事了得，那魔蛊确实让她吃了不少苦头。不过目前伤势已经控制，没什么大碍了。”
　　呼庆听了反而送了一口气：“那就好，免得以后战场相见，叫我胜了也不光彩。”
　　这话说得狂傲，云霭众人皆隐隐生怒。
　　却听呼庆继续道：“我与你们的女侯爷虽没有交过手，却很敬重她。国君陛下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宽恕她的罪过，让她一同与我喝一杯酒？”
　　怀墨从车上下来，忠国侯府众人已经在外面迎了。
　　怀墨上前行了礼：“老太君、侯夫人、小侯爷安好，老太君身子可还硬朗？”
　　夜老太君笑道：“怀墨公公有心了，好着呢。快请进来，用杯粗茶。”
　　怀墨忙道：“不敢有劳，此番为着传陛下口喻，还赶着回去复命，小侯爷接旨吧？”
　　众人忙跪下听旨。
　　怀墨道：“原罚夜阑珊家中思过，不想狄族使节替你求情，却也不好拒绝。思过便免了，俸禄照罚，吃了这次教训，望你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犯。”
　　夜阑珊忙道：“不敢，夜阑珊领旨谢恩。”
　　怀墨复又笑了，弯身将夜阑珊扶了起来：“小侯爷尽管放心去，怀墨斗胆瞧着那使节并无什么算计，只是仰慕小侯爷威名罢了。”
　　夜老太君和侯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暮色四合，邺都沉静了下去。
　　乾坤殿上的欢闹才刚刚开始。
　　云霭的音乐软酥酥的让人昏昏欲睡，
　　舞姬的腰肢很柔软，水袖轻扬，编织成一个温柔的陷阱。
　　不过呼庆没有落入那个陷阱里，他的眼睛在看着对面穿着紫金官袍的夜阑珊。
　　他在看她的左眼。
　　之前明明听格尔察部的人说，大巫亲手将蛊虫喂进了她的左眼。
　　而此刻她的左眼已经安然无恙了。
　　这样的医术，可惜我们狄族没有。
　　呼庆感叹。
　　其实之前他们见过。那时他坐在王帐里，遥遥看着她一身盔甲，头戴鬼面，一把断归刀虎虎生风，正在杀人。
　　族人称她是女刹，是传说中有名的凶恶女鬼。
　　这样看来，这女侯爷不仅是个女鬼，还是个很漂亮的女鬼。
　　她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很难想象她杀人时是多么的利落。
　　对面的夜阑珊举杯向他示意，然后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
　　这个女侯爷倒比这云霭的许多男人更有趣。
　　呼庆这样想着，举起酒也敬了她一杯。
　　云霭的酒就像是云霭的男人，软趴趴地从喉咙里滑下去，不如他们族里酿的烈酒痛快。呼庆将酒当做白水，一边喝一鄙夷着。
　　酒过三巡，气息微热，一旁的乌林答赞道：“此番我们来前，国君陛想必下已经看过我们大君的书信，我们此番来为的是和亲，怎么不见公主殿下？”
　　仇英笑了笑，道：“狄使远道而来，不知也是应当，我们的礼教，女子不得与男宾混在一处赴宴。公主贵为金枝玉叶，当然不便前来。”
　　其中一个狄族使节奇道：“哦？那你们的女侯爷怎么可以在这里喝酒？”
　　四下忽然觥筹交错声止，有一丝的尴尬。
　　这时，一旁的吕相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道：“小侯爷么……自然是不同的。她十几岁便为国上阵杀敌，早就抛却了男女大防，不问终身问苍生，如此心胸怎么还会去顾避嫌小节。”
　　这话明里在称颂，背地里的意思却诛心，严苛青等人的脸顿时一沉，其他官员也不忍心中暗叹。
　　夜阑珊却神色如常，就着菜肴喝酒，仿若未闻。
　　乌林答赞见气氛尴尬，便道：“不知瑶珠公主可有画像？我们前来求亲，却都不知公主是什么模样。”
　　顾融却讶然道：“谁与使者说过，孤要让瑶珠和亲？”
　　此话一出，不止狄族使节，连云霭百官也是一愣。
　　呼庆沉下了声：“陛下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是要反悔？”
　　顾融罥烟眉轻轻微蹙，摆出了个无辜的表情。
　　“怎么会，你们大君信中说要求娶公主，又没有说求娶的是瑶珠。”
　　呼庆哼笑一声：“云霭除了瑶珠公主，难道还有第二个公主不成？！”
　　顾融听眉眼一弯，一旁坐在下首的吕相忽然生出了中不好地预感。
　　“自然，是有的。”
　　添香沐浴完，侍女将她的头发用篾子细细梳了，灵巧的手指一转，便梳出一个灵巧又高贵的发髻。
　　鹅黄的宫装富丽堂皇，掐丝金线繁复，织就一个困在纱衣上飞不出去的蝶。添香抬首任侍女们帮她穿上，总有种偷穿公主新衣的心虚感觉。
　　指派来的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也是她刚入宫时候□□她的管事嬷嬷。
　　嬷嬷含着泪抚着她芍药一样的脸：“你是个苦命的——可记住了，从今日起，添香便死了，你就是延荣公主。”
　　延荣笑了，帮嬷嬷擦了泪：“嬷嬷放心，延荣省的。”
　　“孤这个妹妹身世可怜。本是以前荣王骨血。早年荣王冤案，她被荣王妃送去民间逃过一命，后来阴差阳错入了宫，又机缘巧在孤身边侍奉多年竟也不知。直到前些日子才与孤相认。”
　　顾融顿了顿，没有看狄使的脸色，却转头对着脸上神色莫辨的吕相笑道：
　　“孤心中怜惜她命苦，本想好好给她册封找个好归宿，不想她主动请命，说瑶珠与荆楚有婚约在身，此番狄使来求亲，总不好叫孤为难，便愿意嫁去那不勒，以求得两国秦晋之好。”
　　乌林答赞惊得不禁脱口：“什么？瑶珠公主与荆楚早有婚约？！”
　　顾融这才露出个恍然的表情：“啊，使者竟不知？”复而又释然笑道：“也难怪，此婚约他们儿时便已立下，不过顾忌瑶珠名节，未曾宣扬，是以连朝中大臣们……也不得而知。”
　　“一个是和孤一起长大的血亲妹妹，一个是孤心怀愧疚失而复得的妹妹，手心手背都是肉，其实孤一个都舍不得。”
　　叹了声起，对脸色黑沉的呼庆道：
　　“使者可要替孤转达——我这个妹妹，还请你们大君好好珍待。”
　　呼庆看着他的笑脸，想起了草原上狡猾的狐狸。
　　还道云霭的男人都是孬种，不想原来这国君藏着利爪，给人致命的一击。
　　如此联合了一直按兵不动的荆楚，又用裙带绑住了狄族，真是好谋算，好心计！
　　他克制不住猛地站了起来。
　　对面的夜阑珊也立刻站了起来，对他道：“今日大喜，使者可愿与我切磋助兴？”
　　呼庆瞪着眼睛看她，大殿里只听得见他愤怒的喘息声。
　　许久他笑开了：“小侯爷，请指教。”
　　因为面圣，二人皆未带武器，既是切磋助兴，拳脚便已足够。
　　夜阑珊横跨一步，拉拳立掌，身体就像一张拉满的弓，使的自然是夜家的拳法。
　　呼庆站着没动，精神却已绷紧。他没有那么多的花架子，狄族的拳法从来都只讲究一个结果。
　　大殿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远远避了开去，为他们留出一个圆的空间。
　　殿外已经下起了雨。
　　雨水汇集成涓涓细流，沿着殿外的飞檐低落。
　　夜阑珊灵海一开便已先动。
　　她一拳直取呼庆面门，灵气蒸腾携带着凌厉的劲风。
　　呼庆哈哈笑着赞了一声“好！”
　　紧接着翻掌而上推开她的拳，左脚踢向夜阑珊的腰间。
　　夜阑珊腰身像河畔的垂柳，轻轻一摆便将这一踢化解开去，扭身一转，双拳又攻了过来。
　　两人身法快若闪电，见招拆招间灵气翻滚，掀得殿中一众文臣险些要站不住。众人只觉得眼前虚影闪烁，罡风阵阵刮得脸颊生疼。
　　严苛青在崔不弃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身子，扬声道：“小侯爷，切磋而已，莫要误伤陛下！”
　　夜阑珊偏头躲过呼啸而来的一拳，紧紧握住了呼庆的拳头，沉声：“莫担心，我有分寸。”话音刚落被呼庆逼到了角落，退无可退之时抬脚踩着身后柱子翻身而起，一脚踢来，已经反守为攻。
　　夜家拳法刚猛彪悍，却被她舞得刚柔并济，这一脚踢来借力打力，连呼庆这样草原的勇士也觉得棘手。
　　于是他伸脚一勾，将离得最近的矮桌勾了过来，足尖一点向着夜阑珊踢了过去。
　　夜阑珊也不留情，一脚将矮桌踢得粉碎。
　　有太监和文臣被四溅的碎片砸到，顷刻哎哟呜呼哀嚎一片。
　　怀墨一边挡在顾融面前，一边颤抖地道：“哎哟小侯爷可仔细点，莫弄坏了御用之物啊！”
　　转眼间夜阑珊和呼庆竟然打到了御前，怀墨惊叫道：“莫伤了陛下！”
　　离得近的一众臣子连忙都扑过来护驾。
　　夜阑珊后脚一踩，硬生生稳住身势挡在顾融面前，灵海处却一阵钻心的痛袭来，刹那已经满背的冷汗。她身形一顿，灵气已滞。
　　然而呼庆铁拳却未停滞，呼啸而来，躲开已经来不及。
　　夜阑珊咬了咬牙，强行催动灵海，翻掌握拳，迎了上去。
　　“砰”地一声，灵气相撞，空气激荡，一众文官再也支撑不住，人仰马翻被余波冲击栽倒在地。
　　顾融坐在龙座上，百官为他挡去了大半的冲击，只以衣袖掩面遮挡了些许来袭的风波，微微向后倾了倾身子。
　　夜阑珊和呼庆在灵气翻涌间稳身而立，面上都看不出分毫。
　　呼庆看了她片刻，忽然仰天笑了：“好！好！不愧是北疆战神的女儿！”
　　夜阑珊听了似乎回忆起什么，神色柔和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发自内心愉悦的笑容：“你也不愧是草原上的雄鹰。”
　　顾融和百官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们看到夜阑珊藏在背后的手赤红青肿一片，显然手骨尽碎。

　　高招

　　
　　瑶珠赶到的时候，沈太医正在给夜阑珊上药。
　　延荣看见她习惯性地要行礼，却被顾融止了：“如今你也是公主，要尽快习惯才好。”
　　延荣呐呐的应了一声，便继续站在一旁为沈太医帮忙。
　　瑶珠上前来便看见那一只受伤的手，肿成两倍那么大，紫到发黑，很是骇人。沈太医正用断续膏轻轻往上涂抹着，一边说：“小侯爷，忍着点。”
　　夜阑珊面上竟然没什么痛色，还笑了笑：“沈太医费心了。”
　　瑶珠眼泪滚了出来：“夜姐姐……”
　　夜阑珊看她流泪倒有些吃惊：“公主……你……你哭什么。”
　　瑶珠扑过去抱住她：“我听说了，那个狄夷伤了你……他们怎么那么坏！要我说，皇兄应该把他们都抓了，大卸八块！”
　　顾融眉头一皱，斥道：“一国公主还胡说八道，再说掌你的嘴！”
　　瑶珠闭上了嘴巴，眼睛却愤愤地盯着他。
　　夜阑珊笑了笑；“小伤而已，公主不必烦忧。”
　　瑶珠眼睛瞪大了；“这哪是小伤！你的手，看起来就像是废了一样！”
　　沈太医捋了捋他稀疏的胡子：“看着凶险，上药好好休养自会长好。只不过……不比小侯爷灵海的残毒厉害啊。”
　　外面风起，将殿中的烛火吹得乱颤。顾融撇开脸一直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摆的贵妃竹，一张娟秀的脸在竹影里神色模糊。
　　延荣的手也在颤动的烛火中颤了起来，芙蓉面旁血色退得干净，眼睛泛起了泪，含着千言万语去看夜阑珊，又转过去看沈太医。
　　“残毒还没拔除吗？仙尊如何说？”顾融半身隐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问。
　　夜阑珊忙道：“仙尊大人忙于仙务，不日便回来。走前特意留了法宝让我抵御一二。”
　　“那法宝呢？”顾融问。
　　夜阑珊：“……仙宝清灵，我怕凡宴俗气相扰，便留在家中供奉了。”
　　顾融有些疑惑：“仙尊留了法宝让你抵御，你却将它供了起来？”
　　夜阑珊眨了眨眼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对呀。”
　　……顾融不想再多说什么。
　　沈太医上好药背着药箱告退：“断续膏虽药效好，生肌接骨却是剧痛，小侯爷这几日定要好好休息，万万不可再动武了。”
　　夜阑珊被吊着胳膊不好行礼，便点了点头道：“有劳沈太医，夜阑珊记下了。”
　　瑶珠还想留下陪夜阑珊说话，却被延荣哄住了：“宴席方毕，陛下想必有话与小侯爷商议，公主不如上我那去，使节离时我也要远嫁，以后怕再是难见，我们姐妹聊聊天，可好？”
　　延荣还在顾融身边当值时，瑶珠便对她颇有好感。只觉得这个人和她既然相反，规规矩矩得有点古板，却温和安静得让人安心。转眼间添香变成了延荣公主，瑶珠虽然还不习惯，但她只有顾融一个哥哥，并无其他兄弟姐妹，未免有些孤单。况且隐约听说过她的身世，对她怜悯之余也有些亲近。
　　不过此刻，她显然更想要和夜阑珊好好一叙。
　　顾融冷着脸赶人：“还不快下去？”
　　瑶珠到底还是有些敬畏他，嘟着嘴去看夜阑珊。
　　夜阑珊温和地朝她做了个安抚地表情：“改日定向公主请安。”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被延荣哄着去了。
　　人都走了，四下里只听雨打竹叶的声音。
　　顾融还在看着窗外摇曳的贵妃竹，似是在出神。
　　夜阑珊也不急，用左手执起茶盏，缓缓地喝着茶。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顾融默了一会，低低问。
　　都驿府的房间里，乌林答赞一边帮呼庆包扎右手一边叹：
　　“云霭的小皇帝像只草原上的狐狸。凭空多出来个公主，破了大巫设的局。”
　　呼庆被药刺得面部微微一抽，道：“西边的荆楚娶了云霭的公主，以后不会再看着我们两边打仗。到时候一起进攻，狄族就算有天神眷顾，也很难有胜算。”
　　殿中的夜阑珊放下茶盏，颤动的烛火在她的瞳孔里投出光来：“狄夷那里有了我们的人，千防万防，内贼难防，总会有消息漏出来。他们要么留着延荣公主，要么杀了她以绝后患。然而两国通好，杀了和亲公主便要开战，云霭西有荆楚增援，南有泽国补给，反守为攻……”夜阑珊笑了，她半张脸掩在竹影里，像是匍匐着准备撕咬猎物的母狼。“陛下，妙招。”
　　乌林答赞摇了摇头：“我看大君的意思，是不想再打。如果云霭真能归还格尔察的领地，每年的岁币也足够让我们过上舒服地日子。草原不比云霭，十月以后冬神的雪花即将降临大地，我们不能饿着肚子打仗过冬。”
　　“十月一到便是我们握着筹码。如果南方诸州的粮仓缓过劲来，我们只缺一个开战的理由。”夜阑珊用手玩着火苗，任凭那颤抖的火苗在她的抚弄间残喘。
　　“如果你受伤的时候，不能吃一块肥羊，等你缓过劲来，还会放过它吗？别傻了，冬天一到，云霭只缺一个攻打狄族的理由。”呼庆忧心忡忡地道。
　　顾融的视线终于从窗外转了回来。他看着夜阑珊道：“这个理由，我会给你。”
　　乌林答赞左思右想没有办法。
　　呼庆看他满脸忧愁安慰道：“这也不是你一个人一下就能想出来的。等我们迎接云霭的公主回了那不勒，再和大君商议。”
　　乌林答赞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有些羞愧：“我身为草原的明者，应该为大君出谋划策，但我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搞砸了。”
　　呼庆不认同地摇了摇头：“你已经很好。只是云霭的小皇帝藏了一招而已。”
　　乌林答赞感激地看了看他，帮他把受伤的手包扎好，吸了口冷气。
　　“嘶……看着就很疼。那个女侯爷也真是可怕，看着像喂不饱的小马仔，怎么力气这么大。”
　　呼庆哼笑了一声：“看着厉害，不过最后那一拳还是让我看到了——她的眼睛虽然好了，大巫的毒还留在灵海里。”
　　乌林答赞喜道：“果然？大巫真是天神赐予我们的宝刀！她还受着伤，云霭又没有人比她能打，恐怕他们的计谋也没那么快实行。”
　　呼庆似是很不喜欢大巫，并不认同他的说法：“我一直觉得大巫的手段很邪，可不要为我们带来灾祸才好。不过女侯爷的伤没那么快好，也能让我们喘口气。”
　　乌林大赞道：“你一个草原上的雄鹰，怎么像个云霭人一样这么多的担心？大巫手段虽然像地狱的邪神，却帮我们取得了很多胜利。”
　　呼庆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顾融也没有说话。他又转过头去看窗外的贵妃竹。
　　夜阑珊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顾融手指轻轻抚摸着龙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强迫自己开口。
　　“孤听说了——你这次受伤，有你阿兄的手笔？”
　　夜阑珊心中一痛，记忆回到了那一天。
　　那天很冷，通往冀州的夹道不比一线天，四望去天高云阔，只有远方的林子可以藏身。可林子太远，一会冲锋还没到敌人跟前，敌人便已经跑了。
　　夜阑珊四处望了望，将视线投向了那一汪湖水。
　　“小侯爷，这可是隆冬啊，藏在水里没半个时辰，就要冻僵了，如何还能排阵杀敌？”骠骑营的石守开在寒风里狠狠抹了把脸道。
　　夜阑珊喝了一口烧刀子暖身，哈出一口白气：“灵力吊起来抵挡吧，这是战场，不是你们窑姐儿的温柔乡。冻死只能叫平时操练没下功夫，这地方连个苍蝇都没法藏，你以为我愿意在水下快活？”
　　石守开还想挣扎一下：“或者先藏在林子里？我的人善御剑，速度快着呢。”
　　夜阑珊用眼角扫了扫他：“御剑？你们把剑踩在脚底下，追上了狄夷把脑袋送给蛮子砍？”
　　说罢脸冷了下来：“怕冷就别给我带兵，我下面不养孬种。”
　　石守开不敢多说了，憋着口气觉得有些不甘心，头一转回去传令。
　　夜阑珊背对着他：“壶里的烧刀子都喝光，马拉去林子里栓牢了，别叫漏声坏了事。”
　　说完神色一转，温柔地抚了抚身下火蹄驹的火焰，凑到它耳边说：“追电也去那里藏，管好那些马，可别出声啊。”
　　追电通灵，嘶生一叫点了点头。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多时天上飘起了雪子，顷刻间就白茫茫的一片。
　　戴着鬼头盔在水下不好呼吸，夜阑珊下令摘了盔抱在怀里。
　　就算灵力护体，铁盔甲裹着寒气也直往身体里钻。夜阑珊在冰寒的水里睁着眼，竖着耳朵听动静。
　　石守开虽然刚才推脱，这会却带着人在水下藏得很好。他到底还是会带兵，手下面的人在水里一声不吭，连动也不动。
　　不一会，大地带着微不可查地震动传进水里，夜阑珊在水下邪邪咬着牙笑了：来了。
　　格尔察眯着眼睛努力在风雪里眺望。
　　他都有些有心自己得了雪盲症，天地尽头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该死的天气，谁能在这里打埋伏？
　　他心里嘀咕着，疑虑更重了些，却不敢去问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宽大的袍子将自己裹得严实，唯有一双铁甲包裹的手轻轻抓着身下鬼头鹰的羽毛。
　　那人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帽子的帽兜转了个方向向他，黑黢黢地看不间脸，很是邪乎。
　　“右贤王可是在疑心？”
　　这样严寒的天气都没有叫格尔察生寒，这一声轻描淡写的问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赔笑道：“没有没有……只是这天寒地冻，一片开阔，不太像是可以打埋伏的好地方。”
　　那人笑了笑，勒住了鬼头鹰的脚步，他将目光投向了一片湖水：“怎么没有。”
　　格尔察愣了愣，心想这么冷的天，躲在水里不一会就会冻死，哪里会有人藏在水里？
　　刚想着，湖面冲天而起一个水花跃出来一人，手握着五尺大刀砍杀而来。
　　随后杀声一片，一群鬼奔军像是索魂的水鬼，一起从湖里跳出杀上了岸。
　　一部分狄人在电光石火间没有反应，已经被斩于马下。格尔察这才醒神，拔出腰间弯刀大喝：“迎敌！都给老子迎敌！”
　　石守开憋着刚才的气，一剑将狄夷劈成两半，狠狠将刚刚的憋屈和寒劲发泄在敌人身上。
　　他刺穿一个狄夷的喉咙，热血喷在他脸上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冻坏了的使劲给我杀！兄弟们用血来暖暖身子！”他举剑高呼。
　　两军对阵，失了先机最是要命。狄人慌慌忙忙拔刀抵御，士气却弱，面对裹着寒气咆哮砍来的鬼奔军，真如遇见鬼一样心生恐惧。
　　夜阑珊速度极快，断归刀横扫千钧，身上的水花溅出来，迷了格尔察的眼睛。格尔察反手勉强用刀挡了来势，那大刀却重如泰山，压得他从马上滚了下来。
　　格尔察心中暗叫不好，果然夜阑珊的第二刀已经挥来，犹如死神的镰刀。
　　一把长刀劈风斩雪横了过来，“蹡”地一声将这一刀挑了过去。
　　夜阑珊在这一挑间张大了眼，先看见鬼头鹰浑圆碧绿凶恶的眼，然后是一只覆着铁甲的手臂。
　　风吹动着黑袍，略略露出一只再熟悉不过的下巴，和一双微微弯着的仰月唇瓣。
　　周围冲杀只剩不见了，连动作也慢了下来，万籁中只有夜阑珊的心脏狂烈地跳动。
　　“……阿……兄？”

　　相逢

　　
　　夜阑骁没有说话，仰月唇嵌进嘴角，露出一个若有似乎的残忍笑意。
　　他握着挽苍生的手一挽出一个漂亮寒凉的刀花，声势迅猛，在夜阑珊的震惊里砍向她的左眼。
　　夜阑珊只觉得连疼都感觉不到，左眼便血红一片，温热的液体从左眼涌了出来，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流钻进了她的眼里。
　　然后一阵前所未有的痛楚从左眼蔓延过全身，她捂着左眼，失去了意识。
　　“我醒来的时候，格尔察被拦腰斩成两半，在地上痛苦挣扎了几下就再也没有声息了。周围一堆碎尸，腥臭熏鼻，很多鬼奔军在呕吐。石守开用看鬼一样眼神惊恐地看着我。我才隐约猜出来，那是我干的。”
　　夜阑珊抬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左眼，仿佛回忆起了那剧烈的痛楚。
　　“阿兄也不看我，坐上鬼头鹰走了。”
　　宫灯里的烛火燃尽了，殿里暗了下来，宫人在外守着，没有吩咐不敢进去添灯。
　　外面的雨也停了，月色穿云而出从窗户里泄如殿内，像一片凉寒的霜花。
　　顾融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龙杖，许久，轻声说：“如此，你还是相信你阿兄？”
　　夜阑珊忽然重重跪了下去，她膝行到顾融面前，仰脸看着他，声音颤抖了起来：“云霭上行下，除了我，最知阿兄的不正是陛下么！”
　　“陛下最知他——我阿兄怎么忍心伤我，魔蛊既能控制我那定能控制他！我就是铁证！南方大旱让云霭打不起仗，我阿兄定然日夜备受煎熬！只要……只要和亲事成，总会有机会一战。求陛下……还我阿兄清白！”
　　顾融在黑暗中笑了，仿佛她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道你煅狱里滚了一遭，又去北疆吃了三年的苦，回来会通透些。不想你还是那么天真。”
　　他趋过身来，脸映在冰冷的月光里，衬着他娟秀的脸像是一只夜里孤苦伶仃的鬼魅。
　　“珊儿……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怎么会是最懂你兄长的知心人？”
　　他咯咯笑了，好听的声音像是落在冰冷地面上的珠玉：“孤可是这云霭的国君。”
　　夜已深了，整个邺都陷入了梦境。
　　宰相府的书房却燃着灯，吕常戚吹着茶盏里的茶沫，呷了一口弄茶。
　　“陛下这几年越发厉害，不想今日这一出，搬出个荣王遗女，叫你我和狄夷都措手不及。”御使大夫蒋修文觑了觑吕相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当初也是看走了眼。本来见六皇子像其母，最是软弱谦和，又废了一条腿，好拿捏，不想却处处藏着杀招，越来越难对付。”
　　吕相悠悠道：“到底是先主血脉，再怎么看着无害，骨子里还是帝王。”
　　仇英道：“这下如何是好？本打算与狄夷和亲，不再开战，以岁币买下中州六郡，也好不叫忠国侯一脉握着兵权不放，这下陛下手中三国都可牵制，万一延荣公主那边有个动静便又可出兵了。”
　　吕相笑了一声，似是很不将这事放在心上：“深淘滩，低作堰[1]，堵不住，就分渠而疏之。”
　　蒋修文眼睛一亮：“原来吕相早有安排！”
　　吕相却只笑不语。
　　夜阑珊蹒跚着从大殿退出来，夜风飘摇间让她觉得有些寒意森森。
　　一盏宫灯破了沉寂，拢着一隙温暖。
　　延荣持着一盏小小的宫灯，脸上也是暖暖的神色：
　　“夜深路暗，延荣送送夜小侯爷。”
　　皇城下了钥，人便少了。除了巡逻的云御军和守门的小黄门，鲜有人走动。
　　通向宫门的路笔直的一条，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将天都割成一条狭窄的线，投下来的暗影笼罩，叫人喘不过气来。
　　夜阑珊沉默地在暗影下走着，延荣陪着她，没有说话。
　　一路将夜阑珊送到了宫门前，晓晓带着马车已经在门前等候多时了。
　　宫灯的烛火在夜风中有些微颤，照得延荣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延荣只能送到这里了。小侯爷，前路难测，望一路保重。”
　　夜阑珊看着她，想起多年前她的样子。
　　那时荣王遇难，举家牵连，定了抄斩的大罪。幼女何辜，荣王在狱中吊着一口气求夜侯爷救他女儿一命。夜霆思考了三天，决定让当时尚无军衔在身的夜阑珊去将人偷偷换出来。
　　她从牢里出来后一路只知道哭，夜阑珊劝了又劝，求了又求方才止住。如今面却能从容而对，实在让夜阑珊有些意外。
　　于是夜阑珊问：“当初我既已将姐姐送走，何苦又要回来？”
　　延荣笑笑没有答话，只是说：“我生在此处，命也在此处。何况成为陛下与小侯爷的棋子，是延荣的光荣。”
　　夜阑珊双手收紧了，握成一个拳。她身为女儿，本应最恨这将国家枕在女人胸脯上的偷生做派。可目前的云霭死局环布，唯有两位公主可以劈开生路，偏偏叫她也成了操纵棋局的帮凶。
　　与是她面有愧色道：“公主大义，我代北疆苍生谢过公主。”
　　延荣却道：“小侯爷浴血奋战，北疆苍生与云霭众人该谢您才是。”
　　夜阑珊坐进马车里，不知怎的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才八岁，是个人人头痛的混世魔王。阿兄入宫去给皇子们侍读，她总要缠着一起去。
　　阿兄拿她无法，加上先国君待她向来宽和些，有时也将她带着。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梅花树下等阿兄下学和她一起回家，闲来无聊，她便在草丛里抓蛐蛐玩。
　　皂靴踏在鹅卵石的小径上发出声响，她一听便识得那是阿兄的步伐，便开心地转过身去，将刚刚抓到的大蝈蝈举起来，要给阿兄看。
　　“阿兄，你看！”
　　阿兄停住脚步，背上背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女娃娃面上挂着泪，看见她手里的蛐蛐，害怕得把脸埋进阿兄的背里。
　　“珊儿，快将蝈蝈扔了。”
　　夜阑珊很生气，眼睛瞪得溜圆：“她是谁！小爷辛苦抓来的蝈蝈，为什么要扔了！”
　　阿兄难得语气有些严厉：“放肆，六殿下面前不得无礼！”
　　夜阑珊瞪大了眼：“什么？！六殿下？殿下不是皇子么？她可是个女娃娃！”
　　“女娃娃”一听，探出半边脸，挂着那泪珠可怜巴巴地争辩：“我不是女娃娃……”
　　阿兄瞪了她一眼，轻轻将那六皇子放下，对着她道：“阿娘给你的伤药带着么？”
　　她疯起来像只皮猴，不是摔破了腿就是刮伤了脸，经常弄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阿娘很是忧心，又管不住她，便给她备了个小瓶子，装满了伤药，叫她挂在身上。
　　她受了点委屈，很不想将她的宝贝瓶子拿出来。
　　可阿兄小心地帮那六皇子卷起袖口，她看见了大大小小的青紫伤痕。
　　她那时虽然年幼，却因为一直跟着父兄练武，便也知道那是什么，顿时心中的气一散，觉得那女娃娃一样的六皇子有些可怜。
　　于是她连忙把伤药小瓶摘下，给阿兄递了过去。
　　那六皇子看起来是个哭包，上药的时候却一滴眼泪没掉，她不禁对他有些改观，老气横秋地将手放在那六皇子身上：“莫怕，莫怕，以后我和阿兄罩你啊。”
　　那六皇子听了这话看了看她，然后去看阿兄。
　　漂亮的眸子却在这一句话里起了一片汪洋，趴在阿兄的怀里痛痛快快哭了起来。
　　后来发现他们的秘密，其实纯属偶然。
　　要不是那次，她这不开窍的性子可能会一直还瞒在鼓里。
　　那是在许多年后的一个夏日。
　　皇城里的梧桐枝叶茂密，巨大的枝干织成绿色的网罩在地上，微微能将那暑气隔绝。
　　凌霄花长势正好，蜿蜿蜒蜒从树上攀下来，轻轻随着一丝微风抚在树下纳凉的她的脸上。
　　她觉得有些痒，用手将那花拨开，不小心撞到了一只正蔫蔫飞着的蝶。
　　那蝶被弹开老远，慌慌张张躲开了她这煞星。
　　她等了许久也不见阿兄和六皇子来。
　　在哪里躲凉快活，倒将我晾在这里！
　　她不高兴地想。
　　于是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决定去找他们。
　　院子里知了吵得人起火。在皇城里她不敢放肆，不然定折了树枝将这些知了都打晕了才觉得痛快。
　　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人，倒是院墙后的偏殿里传来一声呜咽。
　　她耳力过人，这声呜咽短暂而低促，却还是叫她捕捉到了。
　　她想起有次偷听嬷嬷聊天，她们说宫里的一些女官很是可怜。
　　有时候得罪了人，被私下里用刑，有些命不好被折腾死也是有的。
　　她的正义感油然而生，一抬腿踢开门要去救人，学着戏本里那些英雄一般怒喝：“呔！歹人住手……”
　　她还没来得及豪气干云地说完，看见里面的情景后却愣住了。
　　她看见了什么？
　　那六皇子扒着她阿兄的脖子，用嘴贴在她阿兄举世无双的两片仰月唇上，正……
　　正在抢他嘴里的吃食！
　　岂有此理！
　　她怒火从灵海烧到了脑子里，想也不想，一拳就要去揍人。
　　六皇子本来被她那声爆喝吓得一抖，立刻退了开去。瞬息间便看见夜阑珊的拳头到了眼前，都来不及躲开。
　　好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拳，化去了她拳上的灵力。
　　“珊儿住手！”
　　她气得直喘粗气：“阿兄怎么还护着他！”
　　阿兄那张俊脸有些微红，窘迫到：“他……他并非那个意思……”
　　一旁的六皇子秀气的脸一会苍白一会绯红，沉默着不敢争辩。
　　她怒道：“并非那个意思？！我明明看见他扒着阿兄，从你嘴里抢吃的，他就是那个意思！”
　　夜阑骁：……
　　顾融：……
　　此话一出，不知为何阿兄与六皇子的脸都不红了，不约而同地看着她，神色很是有些古怪。
　　夜阑珊也不管，继续怒道：“你这个小气鬼，阿兄吃的也你要抢！这宫里什么吃不到，你就是欺负阿兄仁和，平日里看你软弱，不想居然一肚子坏水！”
　　六皇子的脸又红了起来，颜色好比煮熟的虾子。
　　他飞速看了阿兄一眼，破罐破摔道：“……对！我就是那个意思，如何？”
　　说完将他们推开，飞奔了出去。
　　夜阑珊撸起袖子就想追：“嘿！臭小子别跑！”
　　阿兄却抓住她：“莫追了。”
　　她第一次看阿兄的脸红成这样，阿兄抬手遮住脸，脸上的红都漫到了脖子里，头上仿佛在冒烟：“算了……”
　　她见阿兄这样，以为他是气的，于是她挺了挺胸膛安抚他：“阿兄莫气，那小子抢了阿兄什么？珊儿给你抢回来！”
　　阿兄有些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似地瞪了她一眼，也风一般地夺门而出——逃了。
　　她那时很是莫名：
　　……她难道错了？总不会……是阿兄抢六皇子的东西吃吧？
　　后来再长大一点，她于某一天醒悟过来，她……大约真的是弄错了。
　　“主子，到家了。”夜阑珊回过神，马车已经行到了忠国侯府的门外。
　　夜阑珊在车中沉默坐了一阵，才掀帘出去下了车。
　　府门外暖暖亮着一盏灯——这是夜家老一辈传下的规矩。夜家有儿郎深夜议事未归，必会点一盏照夜灯为儿郎指路。
　　夜阑珊在那暖灯下站了良久也不动，怔怔地看着忠国侯府的匾额出神。
　　她不动，晓晓自然也不敢动。
　　主子本来齐整的一个人入宫赴宴，结果等到了深夜才吊着一只胳膊出来。问了缘由也不说，只是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让人担心是不是旧伤又发了。
　　晓晓机敏，看着夜阑珊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很是不痛快。
　　连带着她看着也觉得难受起来。
　　她知道皇城里一定出了事，向换值的小黄门打听，才知道今日主子和狄夷的使者切磋了武艺，这胳膊必定是哪个狄夷干的。
　　晓晓恨不得将那狄夷蛮子剁成肉酱。
　　只是她素来知道她家主子，皮肉外伤不会叫她这样伤心，散宴后必然发生了什么，才叫主子如此。
　　主子真苦啊……
　　晓晓想。
　　可怜三年前煅狱出来她家主子就干了泪，再也没哭过。
　　如果她能替主子大哭一场，就好了。
　　夜阑珊静了许久，终于抬步进了府门，晓晓连忙跟了上去。
　　院里白玉兰花开得茂盛，夹杂着一股幽幽清冷的莲香扑了过来。
　　院子里的秋千上坐着个人，见她回来了，矜持地抚了抚衣袍上没有的褶皱，站了起来。
　　夜阑珊见了那人顿了足，他清冷的脸上噙这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没来由地让她鼻子一酸觉得很是委屈。
　　“说你去赴宴了，怎么这样晚才回？叫我好等。”
　　连玖压抑着内心的欣喜和羞赧，淡淡地说。
　　半月未见，甚是想念。
　　他想要将她好好看一看，却有些不好意思去看。
　　她没有答话，无声走近了几步。连玖这才看见她吊着的胳膊，心猛地往下一沉。
　　“你的手怎么了！”
　　夜阑珊未来得及答话，连玖便上前小心执她的手去看。
　　层层绕绕裹着纱布，触手就知道已经碎了筋骨。连玖心中大痛，夹杂着怒火和疼惜恨道：“是谁！”
　　夜阑珊在他铁青的面色里没有觉得一丝惧意，反而觉得有点温暖。
　　于是她笑了笑：“小伤而已，仙尊大人莫要担心。”
　　连玖在她嘴角的笑靥里觉得更疼痛难当：“我……明明才离开了半月……”
　　明明叫她以后都不会痛了的。
　　夜阑珊道：“仙尊大人长鞭莫及，再说我一介武人，这点伤真不妨事。”
　　连玖抿着嘴没应她，冷冷叫了声：“吹露！”
　　房顶上滚下来一个人，“扑通”一声几乎趴在地上：“尊……尊上……”
　　连玖寒声问：“我叫你护着人，就叫你护成这样！”
　　吹露跪着不敢答话，夜阑珊忙道：“不怪仙侍，今日宴中兴起，与狄族使者切磋了一二，不小心伤着的。”
　　说罢见连玖还是面沉如水，灵机一动，壮着胆子拿出了她对付阿娘祖母的本事：“仙尊快别动怒，我今日比武，灵海一动便钻心地痛。仙尊大人不辞辛苦，可愿意为小夜看看？”
　　这一招果然有用，仙尊大人忙扶住了她，紧张道：
　　“怎么会痛？我给你的水晶小人呢？”
　　夜阑珊听了居然还不知死活邀功似地笑了笑：“凡俗宴会浊气缭绕，恐伤了仙尊宝贝，我供奉在房中，安全得很呢！”
　　趴在地上的吹露皱起了脸不敢去看连玖的脸色。
　　果然，四下里静了静，一向清冷的声音拔高了问：
　　“什么？！”

　　值得

　　
　　水晶小人被安放在神龛，面前供奉着一盘瓜果，三只香袅袅燃着，看着很是庄重。
　　连玖僵硬地仿佛风中的石头，五感皆丧，唯有耳中梵音阵阵。
　　夜阑珊神色敬重地对着小人拜了拜，兴奋得说：“仙尊大人你看，如此安置可还满意？”
　　连玖看着她闪着星星的眼睛，艰难开口：“……你若开心……也……无不可……”
　　随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朝着她道：“不过小夜……以后这小人可要随身带好，我说随身，你可明白？”
　　夜阑珊在他高削身影投下的阴影里，莫名觉得有些此刻的仙尊大人……有些吓人……
　　“小夜……记下了……”
　　只见仙尊无奈地叹了口气，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你的手给我瞧瞧。”
　　夜阑珊的手本也算不上十指纤纤，上面布满了茧子，骨节分明，一看就是握惯了兵器的手。
　　此刻这只手肿得像黄泉守备恶鬼的手，紫的已经有些发黑。
　　连玖轻轻握着这只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夜阑珊安慰道：“沈太医也说了，看着凶险，已经用了断续膏，养半个月就好了。”
　　这样的伤，别说别家女郎，就算是吹露恐怕都要哼哼唧唧哭上许久。她倒好，不在意得仿佛只是闲庭信步时在赏河边的垂柳。
　　越是这样，连玖越是心疼。
　　“那狄族使者也没从我这里讨到好处，此刻恐怕也在都驿府里上药呢！”说完还骄傲地挺直了腰杆。
　　连玖没有说话，抽出了腰间的离戈，就要向自己的手上划。
　　夜阑珊吃了一惊，反应神速，握住他的手：“仙尊不可！”
　　连玖淡淡看着她：“既知不可，又为何这样伤了自己？下次你若还明智顾犯，可不是划一划手这么简单。”
　　夜阑珊白着脸道：“夜阑珊一介凡间武夫，如何值得尊上自伤而治！”
　　连玖听了却深深地看了过来，盯着她的眼睛柔声说：
　　“我说值得，你便值得。”
　　夜阑珊看着那双清冷却柔情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小时候她用石头砸中，慌忙跳进池里的青蛙，“扑通”一声，跳了一下。
　　连玖用离戈划了手，血便沿着伤口汩汩往外冒。他轻轻握住她的伤手，那些血珠竟然像是活了一般绕着她的手掌旋转，散发着阵阵金光钻进她的手里。
　　一阵刺骨的痛从手指蔓延到整个手掌，夜阑珊疼得“嘶”了一声。
　　连玖看了她一眼，隽永的眉毛轻轻蹙了，道：“可是很疼？生骨之痛不亚于割肉，可要听风去取些止痛的药来？”
　　夜阑珊勉强笑了笑：“仙尊大人小看我了，这点痛我还是忍得。”
　　不料连玖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赞赏地点点头，反而沉默下来，仿佛……有些不高兴。
　　“在我面前，你不必勉强。”
　　夜阑珊觉得自己一定是今夜在宴席上喝得有些多了。
　　不然怎么总觉得，今夜的尊上，都透支一股朦朦胧胧的暧昧。
　　她努力摇了摇头，将杂乱的思绪甩去出，然后笑了笑对连玖道：
　　“这点伤算得上什么勉强？我有次带着一队先锋探路，结果中了埋伏被一剑射穿了肩胛骨。嘿，仙尊大人可不知道，狄夷蛮子坏得很，做出来的箭都是带钩子的，陷进肉里拔都拔不出来！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负着伤一只手就将那头子脑袋给砍下来，后来自己割了伤口，才将那箭取出来。”
　　她其实很疼，就尽量多说些话来分散注意力。连玖听她滔滔不绝却觉得惊心。这战场上瞬息便是生死，她一个女郎，却将生死之事当做笑谈。
　　她究竟经历过多少生死，才能这样的不以为然？
　　夜阑珊正说得起劲，忽然连玖握住她的手紧了紧，靠近了她，问道：“道法自然，朝代更迭再正常不过。你一人之力，又哪里救得过苍生？世间皆有缘法，何况战场凶险，云霭男儿无数，何苦你一个女儿家冲锋陷阵？我们不打仗了，不行么？”
　　夜阑珊愣了愣，一双好看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迷惘：
　　“仙尊大人何出此言？”她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自古忠骨埋沙场，马革裹尸是我的本分。”
　　“我虽不是儿郎，却也是夜家的血脉。”
　　院外虫声已静，室内也是落针可闻。
　　守在门口的听风无声地叹了叹，转头去看一旁的晓晓。晓晓右手握紧了腰间的刀，眼睛却蓄满了泪水。
　　夜阑珊和连玖谁也没有说话，只隐约听见“咔咔”骨节生长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有些骇人，也有些凄凉。
　　“况且阿兄冤情未昭，阿爹迷案未解，我的命运皆系于北疆，回战场才是我夜家的生机。”
　　骨节生长之声止了，一双新手已经长成。
　　夜阑珊张合着手指试着新手的力道，目光透过自己的拳仿佛看见了遥远的北方。
　　她忽然攥紧了连玖的袖子：
　　“仙尊大人既知如何医治魔蛊，可知它的出处？听沈太医说此蛊极难炼成，究竟何人有此能耐……之前我被噬了心神，杀意外露伤了仙尊大人，如此说来我阿兄也定是被魔蛊控制，才会……才会犯下大错，是不是？”
　　她紧紧抓着他的袖袍，就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那眼里希冀地光雪亮，仿佛生怕他说一个“不”字。
　　“魔蛊我带去苍泽山让医官仔细审查，只是那魔蛊确实有些古怪，恐怕没那么简单。”他回握住她的手，轻轻离她近了一些，身上清冷的味道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放心，不多时日，定给你个解答。”
　　夜阑珊听了神色一松，攥紧他袖袍的手也松了下来。
　　“……仙尊如此帮我，小夜无以为报……”
　　房间的烛火“啪”地一响，连玖忽然欺近了身，清冷的眉眼只离她半寸，左眼下的朱砂痣熠熠生辉，他笑着说：
　　“是啊，你要拿什么偿我？”
　　夜阑珊的心拍马般地跳了起来，她呆呆看着连玖的眼，她觉得他的目光中有些戏谑和狡猾，仿佛设了一个陷阱，引着她往下跳。
　　她只得动了动有些呆滞的脑筋，想了片刻真诚地道：“我也没什么稀罕物件，唯一的离戈也给了仙尊大人……要么仙尊大人不弃，我这条命给仙尊大人去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连玖无言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轻轻一叹。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灵海给我瞧瞧。”
　　“恩？”夜阑珊没反应过来。
　　“蛊毒不除你如何回北疆？躺好让我看看。”
　　夜阑珊忽然有些犹豫起来：“仙尊大人纤尘不染……怎么使得？”
　　连玖眉毛一挑：“哦？那便算了。”
　　说完作势就要起身。
　　夜阑珊连忙拉住他的衣角，少女的脸晕红一片，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羞赧，在昏黄烛光的照耀下颤动着，像是一只振翅的蝶。
　　“……仙尊大人别走……”
　　她嗫嚅道。
　　连玖喉结滑动，觉得很是不妙。
　　这人真是抓住了自己的命脉，怎么一举一动都能牵着他的心跑。
　　夜阑珊躺在床上觉得尴尬，天不怕地不怕的夜小侯爷此刻闭紧了眼，不敢去看连玖的脸。
　　连玖看着她紧抿着颤抖地唇，觉得此刻真是对他道心的考验。
　　连玖禁不住俯下身去，她的唇因着刚才生骨的疼痛褪了些血色，颜色淡淡的，像是无声的邀请。
　　然而他在她唇上半寸的距离停住了。
　　连玖又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声：“不是时候。”
　　夜阑珊听没听清，闭着眼睛问了声：“仙尊？”
　　“我面子薄，你这这样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倒叫我像个登徒子，如何能医治你？”
　　夜阑珊脸腾地一红，磕磕绊绊不知如何接话：“我……我……”
　　连玖清冷的声线似乎带了一丝笑意：“你今日想必累了，又受了伤，就先睡吧。”
　　连玖袖子一挥，安然花粉洋洋洒洒，夜阑珊便睡了过去。
　　“睡醒了，就都好了。”
　　夜阑珊在沉入梦境前，听到连玖温柔地说。
　　连玖爱怜地将她的睡脸看了看，便伸出手轻轻附在她的丹腹处，闭上眼睛，张开灵力探了进去。
　　夜阑珊灵海纯净，与其说是浩瀚灵海，更像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泉。灵海之中两股灵力交缠相错却也相辅相成，这定然是叶老侯爷的灵力了。
　　连玖再往前探，便看见两股灵力的缝隙间，夹杂的一丝黑色的魔息。
　　那魔息张狂，似是察觉了连玖的窥探，一股强力袭来，将连玖震了出去。
　　连玖猛然张开眼，口中腥甜之气翻涌，他却顾不上许多，唤道：“听风何在？”
　　门外黑影一闪，听风在外答道：“尊上。”
　　连玖道：“之前交给白芷的魔蛊，她可有说法？”
　　听风答：“正要寻机会禀明，白芷那边传了信，说这魔蛊果真古怪得紧，竟有一丝气息与苍泽山中残存的魔息相似，因着牵扯到那一位，想问尊上的意思可要禀告神君大人？”
　　连玖心道果然，沉吟片刻便道：“师尊苦守这么多年，哪怕一丝气息恐怕也叫他喜不自胜，如何能不报？况且这事没那么简单。苍泽山的魔息如何从我的眼皮底下去了北疆，我要亲自走一趟。”
　　说完又将眼睛去看向熟睡中的夜阑珊：
　　“不过，留下小夜我不放心，得想法子叫她随我同去。”
　　夜阑珊梦见自己驾着一叶小舟，徜徉在一片莲海里。
　　小舟行了一阵，停在一朵硕大的金莲前。那金莲灵光阵阵，翻着涟漪，让夜阑珊心声敬畏。
　　金莲上闲适地坐着个人，看不清神色，白色的袍子迎风而展，像只白色的鹤。
　　那人声音很好听，似嗔似怪，清冷地回荡在莲池里，竟然有一些委屈：
　　“你将我采了去，可要怎么赔我？”
　　夜阑珊大惊，她虽然从小是个混世魔王，人人见了避而不及，却一直谨记着父兄的教诲，还从未做过什么采花贼之类的恶事。可看这人仙气萦绕应该身份贵不可言，怎会冤枉自己？
　　莫非……当真闯了什么大祸，还把人家给忘了？
　　夜阑珊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刚想施礼问个清楚，却发现自己无法说话，身体也不受控制，依然呆呆地立在舟上，像个被美色摄了魂的傻子。
　　夜阑珊不禁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丢脸。
　　却见那个人从金莲上站了起来，足间轻轻一点，白鹤展翅一般落在了她的小舟上。
　　一双清冷的眼睛看了过来，一只微凉的手探进了灵海。
　　“你不说，便叫我自己来讨。”

　　家宴

　　
　　直到日上三竿阳光照得夜阑珊眼皮发烫，她才从莲香萦绕的美梦中醒了过来。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已经完好如初的右手，握了又松，半晌才回想起刚刚那个梦境。
　　夜阑珊脑中轰然一声，将脸又埋进了被子里。
　　忽然惊觉胸口有些凉意，用手摸了来看，原来是连玖做的水晶小人，正被一根透明的丝线穿了，挂在自己胸口。
　　夜阑珊抚摸着那个小人，觉得有些高兴，又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
　　连玖正坐在厅中与夜老太君一道喝茶。
　　老太君喝不惯茶州的毛尖，便沏了云州的雪芽，用的是侯夫人集下的今年第一场雪水，冲泡间似隐隐有清冷雪意蔓延。
　　老太君笑道：“听闻昨夜愚孙女晚归负了伤，仙尊大人连夜给治了，如此大恩真是无以为报。”
　　连玖却道：“无妨，以后自有报恩的时候。”
　　老太君未料到他如此说，不由一怔，不知说什么好。
　　犹豫片刻问道：“仙尊大人连连施恩本不该如此追问，只是那蛊毒……”
　　连玖放下茶盏，看着老太君道：“蛊毒暂时压制了，短期可保不会发作，只不过……”
　　老太君连忙问：“如何？”
　　连玖一本正经道：“只不过要拔毒颇为复杂，云霭又无需要的药草，得劳小侯爷随我回苍泽山。”
　　老太君犹豫了：“这……”
　　若是寻常女儿，只要能救命，老太君莫不能应。
　　只不过夜阑珊身为云霭重臣、边关大将，此刻时局又很微妙，好不容易和狄夷议和又了进展，万一夜阑珊去泽国求医被狄夷误读成另有图谋，不但云霭和狄夷盟约被毁，连一直保持中立的泽国都可能受到牵连，这后果无论是谁都承担不起。
　　连玖知这事不易，也不急着让老太君答应，便道：“不过我也知此事不易，得寻个万全的法子。”
　　老太君连连称是。
　　又饮了一会便见侯夫人娉婷而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笑到：“阖府承蒙仙尊大恩，竟未曾请仙尊用顿便饭。如若仙尊不嫌弃凡尘吃食粗陋，可愿和愚下家人一道用饭？”
　　连玖从未用过凡间的饭食，思及能与夜阑珊一道用饭也觉得高兴，便点头道：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侯夫人连连笑着退下准备去了。
　　去厨房的路上遇见了梳洗完毕正出来的夜阑珊，嗔道：“昨日赴宴怎的后半夜才归！怀墨公公一早来传了话，陛下说你昨日受了伤，准你休息一日——怎么赴宴还会受伤？快让阿娘看看！”
　　夜阑珊忙伸出完好的手，给阿娘看了：“昨夜仙尊大人已经给我治好，不碍事了！”
　　侯夫人握着那双手仔仔细细翻看了一番，确认无事了方才松了口气，合掌又朝着厅堂方向拜了拜：“仙尊本事通天，如此几番施恩，我等如何报答才好！无量寿佛，无量寿佛。”
　　拜完便笑对叶阑珊道：“今日广元寺有庙会，外面热闹得紧，你以往最爱去凑这热闹，今日既然陛下恩准你休沐，不如出去逛逛，你在北疆待久了，别忘了邺都繁华，毕竟是女郎，还是要有女郎的样子。”
　　夜阑珊到底还是孩子气，一听有庙会眼睛都亮了，点头道：“好！”
　　侯夫人多年未见她这孩子一般开怀的神色，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疼惜，道：“去吧去吧，莫急着回家，玩个尽兴。”说完取出一个荷包，里面沉甸甸装着的都是金叶子：“看上什么便买，别为家里省钱。”
　　夜阑珊兴高采烈地接了，侯夫人道仙尊要一同用膳，她着急准备先去了。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似的，又回过头来对夜阑珊道：“你又让仙尊救了一次，没有抛开他出去玩耍的道理。你去给仙尊请示，听闻他曾受过真佛点化，广元寺又是真佛的道场，他若有兴致去看看这凡尘喧闹俗景，你便陪着他去。”
　　“哦？凡间的庙会我确实还未见过。”连玖坐在桌前，清冷的脸看不出想去还是不想去，眼角却含了微不可查地笑意，矜持道。
　　夜阑珊心想着要拐他去庙会玩，好不和他闷在家里，卯足了劲儿道：
　　“那仙尊大人就更要去看看了！广元寺庙会有市集，从钗环首饰到神兵利器，琳琅满目什么都有！我早些年还去淘到过一把墓里挖出来的匕首，上好沉香木做的柄和鞘，摊主老头不识货，我给了他两枚金叶子他还当我是冤大头，千恩万谢地还送我一个小陶人……”
　　她说得起劲，眼睛里闪闪发光，娇美的面容生气勃勃，很是动人。
　　连玖喜爱她这幅鲜活的模样，比总是恭恭敬敬的要亲近许多，眼里的光生了钩子，勾得他有些心神荡漾。
　　可他贪心，想要更多，不愿就这么随了她的意，便有意逗她：“我一不是女子喜欢钗环，二不会用武要寻兵刃，恐怕于我没什么意思。”
　　果然她听了就有些急了：“不会不会，还有……”急中生智灵光一闪：“还有很多好吃的呢！仙尊大人久居神山，肯定没有尝过凡间的美味吧？炸豆腐吃过吗？外酥内嫩，一口下去豆腐汁水裹着辣椒面满口都是香气！还有冰糖葫芦，上好的冰糖用热锅熬化了，浇在去了核的山楂上，再撒上一层芝麻……”说到这里她倒自己先馋起来，咽了咽口水，粉红的舌尖一闪而现，舔了舔粉红的唇瓣。
　　老太君有些看不下去，指着夜阑珊嗔道：“瞧你这丫头的出息！仙尊大人不是人间烟火，岂会被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糊弄？我看是你这丫头自己想吃，想骗仙尊大人为你做幌子。”
　　连玖脑子只剩下那一闪而过的娇嫩舌尖，像是藏在花苞间怯怯含羞的花蕊，让他觉得也有些饿，也有些渴。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道：“……是想尝尝。”
　　夜阑珊大喜，拍掌道：“一言为定！仙尊大人可不许耍赖不去！”
　　连玖看着她娇美的情态，只觉得一颗心都滑在了水里，点头道：“自然。”
　　老太君有些奇，转念一想，估计是仙尊大人久居仙山寂寞，想要感受着红尘万丈也是有的。加上仙尊仁厚，估计也是想成全自家孙女，是以顺水推舟。
　　无量寿佛。
　　老太君很是感动。
　　日后定要每日为仙尊大人祈福，以谢恩典。
　　侯夫人领着一众丫鬟端着各色餐肴香飘四溢地进来，笑着恭敬招呼连玖：
　　“仙尊大人久侯，可以用膳了。”
　　连玖嗅着香气也觉得稀奇，便点了点头。
　　侯夫人一道道让丫鬟布菜并介绍着：
　　“这是如意菜，将豆芽两头掐了只留中间的芽苗，用醋和酱油渍了，很是清爽开胃，仙尊大人尝尝。”
　　连玖在侯夫人、夜老太君和夜阑珊三人期待而炙热的目光里，执了箸尝了一根，清爽可口颇有清甜之味，点头赞道：“不错。”
　　侯夫人见他称赞更是欣喜，有从丫鬟手里端了一盘黄橙橙的炸物献上：
　　“此乃酥黄独，用芋头煮熟后切片，加上香榧和杏仁的面糊，下锅炸至金黄，外酥内糯，配上梅酒最是可口，仙尊大人请。”
　　连玖又夹了一块来尝，果然酥糯交缠口齿留香，又喝了一小口梅酒，酸甜之味瞬间化去了炸物的油腻，令人精神一振。
　　连玖忍不住赞道：“好酒。不输九天的醉仙酿。”
　　侯夫人忙道：“凡间俗物，自家酿着玩的，怎能和仙露想比。”
　　说完又让丫鬟上了第三道菜。
　　那是一盘很香的肉饼，白花花地拼在一起，配着藕片摆成一朵莲花的形状。
　　“仙尊大人修仙，不知可还能吃荤？这道莲花肉，荤素搭配，是妾身的拿手菜。”
　　连玖看见那盘摆在盘子上的莲花脸色便已经不对，听了菜名更是脸色苍白。
　　“你说……这是什么？”
　　侯夫人不明所以，恭敬道：“此菜名为莲花肉，哦，说来也是小女最喜欢吃的呢。”
　　连玖大惊，顿时通体生寒，僵硬地转头去看夜阑珊。
　　“你……喜欢吃……”
　　夜阑珊眨这一双天真的大眼，点了点头：“是啊，我最爱吃了。”
　　连玖看着她沉默许久，忽然胃中翻涌，冲出去干呕了起来。
　　屋内顿时惊了：
　　“仙尊大人？！”

　　同游

　　
　　夜阑珊心中很是忧心。
　　任一个人的救命恩人身娇体弱，这承恩之人的心中恐怕都不会好受。
　　她偷偷去瞄连玖的脸色，仍旧是有些苍白，于是又一次道：“不想扰了仙尊大人雅兴，只是您看起来脸色很是不好，今日可要算了？”
　　连玖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但她那双手轻轻扶着自己，比什么都受用，于是摇了摇头：“已经不妨事了。”
　　夜阑珊叹了口气：“早知仙尊大人不食荤，阿娘应该早点问，没得冲撞了仙尊大人。”
　　连玖摇了摇头：“不关你阿娘的事，我食荤也无不可，只是那……那道菜太过可怖，一时难以接受而已。”
　　夜阑珊没闹明白那道莲花肉究竟可怖在哪里，大概落在仙尊大人的眼里总归和她们这种凡夫不同，便点了点头。
　　这可如何是好？
　　连玖心中有些焦急。
　　造化弄人，偏叫她爱吃这样的物什。以后若朝夕相对，就算那只是摆出来的花样，可他也是万万不能接受的。难道……难道要逼她从此不吃了？
　　连玖想起她谈到吃食时的脸，又有些于心不忍。
　　门房处套好了马车，连玖本来想让白龙将白玉马车拉来。
　　听闻女子都爱富贵郎君，宝马雕车，第一次带心上人出门，总要叫她有些排场。
　　但夜阑珊却道广元寺就在城外不远，白龙马车太过引人注目，仙尊凌空现身百姓皆是要拜，很是不便，若是大家都要争看仙尊面目引起踩踏反而不美，不如乘坐侯府的马车前往。
　　“马车我让追电来拉，必定稳当。不过邺都规矩大，城内神兽不可凌空，要委屈仙尊大人忍耐到出城了。”
　　连玖虽素来讲究，但只要和夜阑珊一起委屈一点也无妨，便点头应了。
　　进得马车才觉得，凡间俗物也很好。
　　因为空间不大，他的小夜离他不远，正坐在手边。
　　——但也不是靠着他坐。
　　连玖微微有些失落。
　　不过想起夜阑珊说爱吃莲花肉时的那个眼神……
　　连玖决定还是从长计议，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追电很是通灵，拉起车来也确实稳当，几乎感觉不到摇晃。
　　车内侯夫人命人铺了厚厚的毯子，摆了个小几放着各色差点和一壶好茶，红泥小炉温着，飘来阵阵茶香，连玖靠着软塌，旁边夜阑珊还在嘘寒问暖：
　　“仙尊大人觉着如何？毯子要不要再加一层？软枕可还舒适？”
　　连玖很是受用，拉了她一道靠着：“很好，你也一起来靠。”
　　夜阑珊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了起来，恭敬道：“万万不可，小夜守着仙尊。”
　　连玖有些不高兴：“为何不可”
　　夜阑珊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心道仙尊大人不愧是仙尊大人，如此不通世俗一尘不染！可我总不能和他说男女授受不清于礼不合之类的，未免显得自己太过不要脸？
　　“我……喜欢坐着……”夜阑珊纠结了半天，挤出来这么一句。
　　连玖恍然：“原来如此。”
　　说完自己也坐直了身：“那便坐着吧。”
　　因着赶庙会，街上许多的人，人群的话语声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声从马车的窗户缝隙间漏了进来。
　　香宜斋的门口站了三两女郎，伙计正满脸堆笑地送出来：
　　“庞姑娘好走！下月新一批货来了，第一个去府上请您来看。”
　　女郎骄矜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进了马车。
　　隔壁酒楼里聚了好些人，隐约还能听见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板的声音。
　　“上回说到夜小侯夜闯敌营……”
　　地下一阵喝彩声传来，夹杂着伙计忙碌的唱菜声。
　　街上一个女童跑得欢快，她阿娘在后面焦急地追：“月儿！别摔倒了！”
　　话音刚落就“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哭了起来。
　　女孩的阿爹追上来，让她骑在脖子上哄她：
　　“月儿不哭，到了庙会阿爹给你买糖吃。”
　　夜阑珊在这市井之声里觉得有些踏实，又有些迷惘。
　　连玖见她默不作声从窗户缝间看着外面发愣，便问：
　　“在看什么？”
　　“在看邺都。”夜阑珊轻声答。
　　连玖有些不解：“邺都有什么可看的么？”不过是终生碌碌，三千繁华。
　　夜阑珊看着窗外笑道：“仙尊大人不染凡俗，自然不觉得这些好看。可是对我们这些长居荒凉北疆的人来说，邺都可就太好看了。”
　　连玖问道：“邺都与北疆，有什么不同么？”
　　她神情又飘忽起来：“北疆荒凉，早上还是艳阳高涨，下午便可能飞沙走石。街市没有这么精致漂亮，土坯的房子比比皆是，走在路上也没有脂粉香，只有沙土味。邺都处处雕梁画栋，迎来送外皆如盛世和歌，百姓无忧无虑，和北疆时刻提刀迎敌像是两个世界。”
　　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喃喃自语：“邺都真好啊，叫我们这些在北疆守着她的人又爱又恨……”
　　连玖沉默了，他不像景还那样巧言，一时不知要那什么样的话来安慰他心爱的女郎。
　　他张了张口刚想叫她，马车忽然一个颠簸，停了下来。
　　“哟，得罪了，不想是小侯爷的尊驾。”
　　一个悠哉哉的声音飘了进来，夜阑珊的脸一下子冷了。
　　庞旗骑在马上，看着夜阑珊推开马车的木门露出一张冷然的脸。
　　“小侯爷安好啊，下官眼拙，还以为是哪家的骡子拉着车，正打算盘查一番，离近了才发现竟是追电，惊了小侯爷，恕罪呀。”
　　追电听他将自己比做骡子，怒嘶一声，身上的火焰喷得丈高。
　　夜阑珊冷眼看着他没答话，一旁跟着的晓晓怒道：“庞大人，请注意言辞！”
　　庞旗哼了一声，笑道：“下官虽官职卑微，却也是堂堂正二品，还轮不到家犬来同本官说话！”
　　晓晓还要再说，却被夜阑珊抬手阻了，淡淡问：“既知本侯座驾，何故阻拦？”
　　庞旗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道：“小侯爷恕罪，今日人多，怕有歹人趁虚而入，方才城防下了令，车驾皆要盘查，宽轴大车更要遣返，未免道路拥堵，小侯爷还是走路去的好。”
　　夜阑珊道：“车中有贵客，不便惊扰。出城我们便弃车步行，也不会阻碍行人。待得明日我自会向陛下请罪。”
　　庞旗却下了马，背过手踱步过来：“今日云御军协领城内布防，不如鬼奔军卸甲悠闲，小侯爷莫叫庞某人为难。”
　　说完也不等也夜阑珊答话，抬手便要用马鞭去开马车的车门。
　　夜阑珊大怒刚要动手，听风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伸手稳稳握住了庞旗的那只手。
　　马车里清冷声音响起：
　　“本尊的车驾，谁人敢查？”
　　庞旗一愣，见听风服侍不似云霭人，车中人又自称“本尊”，心中便打了个突。
　　莫非……真有什么惹不起的贵人在车中？
　　想到这里，脸上堆起了笑：“不知尊驾何人，庞某秉公办事，还望恕罪。”
　　连玖在车里没有答话，听风将他的手一甩，哼道：“我们尊上岂是你能问的，速速退下！”
　　庞旗脸上一僵，说到这份上他还不知是谁，就白在这官场摸爬滚打半生了。
　　于是他忙正色行礼，恭敬道：“不知仙尊大人驾临，恕罪恕罪！”
　　车里人缓缓问道：“可走了么？”
　　庞旗忙一挥手，跟前拦着的云御军放开了一条道：“自然，自然。恭送仙尊大人！”
　　追电对着他打了个响鼻，傲然迈开四蹄，往城门处去。
　　庞旗弓着身送他们远去，等马车看不见了才直起腰，笑脸已经沉了下去，午日的阳光投在他的脸上，眼睛里却暗得没有温度。
　　他转头问道：“他人呢？”
　　旁边小巷子里转出来个家仆打扮得人，行了个礼，笑道：“回大人的话，主人正在摘星楼等着呢。”
　　庞旗“啧”了一声：“他倒打得好算盘，叫我在这边得罪人，自己却躲得清闲！”
　　那家仆连连赔笑：“大人受罪，大人受罪。我家主人自然都记在心上。”
　　庞清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将马鞭扔给身后的属下，抬步往摘星楼去。
　　摘星楼高三层，地方选得好，处于闹市之中，这邺都里迎来送往核心要道，皆在它的眼皮底下。
　　三楼雅间不是谁都能座得，此刻一人正在窗户边引酒，眺望着这城里众生的熙熙攘攘。
　　庞旗上了楼，那人也没将视线收回来，只是问道：“如何？”
　　庞旗在他对面落了座，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饮尽，才舒了口气道：“你猜得不错，正是在里边。”
　　那人却没有丝毫猜对的喜色，反而神色凝重了起来：“若真的如我所猜，那可真的有些麻烦。”
　　庞旗却道：“我看你猜得也不全对，就夜家女那样……嘿……”他做出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摇了摇头。
　　那人没有理他，屋檐下钻出一只燕，跳到他的手背上，他一边用手抚着燕子的羽毛，一边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1]，谁说得清呢？还是早做防范，免得坏了大事。”
　　说完双手一抬，将那燕子送了出去。
　　红泥小炉还温着茶，侯夫人讲究，茶州的明前嫩尖茶要配均州窑的天青茶盏。
　　连玖用茶盏道了一盏茶，偷偷去看夜阑珊的脸色。
　　夜阑珊低着头，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讲话。
　　连玖将茶盏递了过去，问道：“可要我替你出气？”
　　夜阑珊听了却忍不住笑了，接过茶盏，眼睛里竟有一丝可爱的狡黠：“替我出气？仙尊大人恐怕不知道，我以前在这邺都，人人见了都要绕道，只有我拿别人出气的分，还没有谁能为我出过气。”
　　连玖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清冷的脸上泛起不可查的温柔，他抬了抬嘴角：“我自然是知道的。”回想当初见她的情景，可不是连他都想避之不及？
　　夜阑珊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笑意猛然心中一跳，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窘迫地转开视线，只觉得近些日子自己身体越发不济了，怎么总是心悸心慌的。
　　想来是养了这许久，荒废了练武。
　　她想。
　　也差不多该回校场了。
　　出了城门马车便问问地停了，晓晓在外恭敬道：“仙尊、主子，再往外就出城门了，委屈您们下来走吧。”
　　连玖起了身就想下车，却被夜阑珊拦了，递过来一个白纱盖着的斗笠：
　　“外面人多，仙尊大人遮一遮面容。”
　　连玖有些不高兴：“为何？你觉着，我这容貌见不得人？”
　　这从何说起？
　　夜阑珊忙道：“不是不是，只是仙尊仙人之姿，我怕百姓围观，恐有危险。”
　　连玖不买账：“我听闻凡人女子出门才戴这个，我不要戴。”
　　说完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外是开阔郊野。因为都去赶广元寺的庙会，城门外已经颇多的人，乍见一个白衣郎君身姿如仙地从马车上下来，不由都痴了，定定的往这边看。
　　“哎呀这是谁家的郎君啊……”
　　一个老者惊叹道。
　　“这身子容貌，真是神仙下凡也比不上啊！”
　　一个大娘呆呆道。
　　“我……我从未见过如此风姿卓越之人！我要作诗一首，快笔墨伺候！”
　　一位书生道。
　　“可知郎君姓名？……我……我想让阿娘帮我上门提亲！”
　　一位女郎捂着胸口，快要窒息道。
　　连玖在忠侯府中憋了不少日子，见了这郊外草木茂盛郁郁葱葱，呼吸间皆是泥土芬芳之气，不由得神清气爽。
　　刚觉得怡然自得，却觉得周围目光颇为炙热了些，周遭出来赶集的百姓都目光似火地往这里看。尤其是一些大胆的年轻女郎，见他这副模样皆将随身带着准备供奉的瓜果和鲜花以及随身的帕子，落雨一般往他身上扔。
　　鲜花瓜果虽然砸得有些疼，不过这沾着凡尘俗香的帕子着实不能忍。
　　连玖忍受不住这刺鼻的香气打起了喷嚏。
　　听风连忙上前用剑为他阻挡。
　　连玖一边用袖子掩着口鼻，一边求助地看向从车里出来的夜阑珊：“小……小夜……”
　　他的小夜却噗嗤一笑，白色的素纱迎风飘摇，遮天蔽日地罩了过来，将他罩在一方安全的方寸间。
　　夜阑珊往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臂，用身子护在了连玖前面。
　　隔着纱对他朦胧地笑：“仙尊大人小心，这里人多，可要跟紧小夜呀。”
　　连玖在素纱间隐约看着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堪堪个头才到他胸口，却要帮他拦住这千百人潮。
　　他心里刚刚那些无措和尴尬忽然退了去，只剩下一股洋洋洒洒的暖流，从她握着的手臂流淌进四肢百骸，让人有些甜蜜的晕眩。
　　于是他回握了夜阑珊的手，竟无端生出一股生死相托的味道。
　　“嗯。”

　　山亭

　　
　　虽然是下午，通往寺庙的山路已经摆满了各色小摊子，琳琅满目，虽然不见得质地多好，却别有趣味。
　　夜阑珊许久不见着情景，有些兴奋，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护着连玖往前走。
　　连玖见她高兴，自己便也觉得吃了糖一般，柔声问她：“可要看看？”
　　夜阑珊摇了摇头：“仙尊大人不知，这会子摊主还没将好东西拿出来呢，晚上才是正主，这会只是吆喝吆喝，热热场子。”
　　说完小心帮他避开了一个飞奔的孩子，说到：“咱们先上山去广元寺，拜了真佛，再下来好好逛。”
　　连玖哪会不应，点着头随她往前走。
　　广元寺坐落在邺都近郊的景山上，一路上植被苍翠直冲天际，钟罄梵音不觉，随离都城很近，却被茂密的草木隔绝了凡尘，要不是今日人流如织，还颇有佛门净地的味道。
　　两人拾阶而上，石阶因常年有人踩踏，已经磨得光亮，缝隙间长出青翠的苔藓，很是生机勃勃。
　　夜阑珊一边走着，一边扶着连玖：“路滑，仙尊当心脚下。”
　　连玖美滋滋地随着她走，透过白纱也不用害羞，大大方方地盯着她瞧。只觉得这一路上的女郎无数，都不如她片刻的动人心魄。
　　路上两侧山壁见有佛像时隐时现，弥勒、罗汉、菩萨各不相同，有的手结佛印，有的手持法器，有的开卷布道，有的静静坐禅，惟妙惟肖，巧夺天工。
　　连玖饶有兴致地看着，夜阑珊感觉到他的视线，便道：“这些佛像是广元寺的特色，据说是广元寺的第一代住持云游间来到此山，只见佛光阵阵，梵音缭缭，便决定在这里盖一座寺庙修行。然而他的修行只于山间雕刻佛像，人笑他曰：僧不念经也不坐禅，只知整日丁丁凿凿，岂不误了佛业？”
　　“那住持却说心中有佛，万事皆存佛理，心中无佛，万物皆无佛性。僧将石头渡成佛，无佛道变有佛道，怎么会是误了佛业？”
　　说完夜阑珊环顾着山间的百态佛像，道：“现在看来，这住持将佛留在了这座山间，是给世人留下的大业。”
　　连玖点点头道：“所谓大道在于至专，这位住持倒不愧是真佛的弟子。”
　　夜阑珊有些好奇：“听闻尊上曾受真佛点化，真佛是什么模样？”
　　连玖道：“我那是神志未开，看不真切，只依稀记得佛光照人，心生敬畏。”
　　夜阑珊更奇：“仙尊也有神智未开的时候么？仙尊那时什么模样？”
　　连玖脚下一顿，轻声问：“你不知道？”
　　夜阑珊奇怪道：“我？……我怎么会知道？”
　　山风隐隐掀起素白的纱，只隐隐看到他似翘似抑的嘴角，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许久，才听他说：“……不告诉你。”
　　夜阑珊：“……”
　　终于爬到山上，入目是一个巨大的香鼎，鼎内已经插满了信众敬的香。莲形烛台太燃着红烛，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烛油。
　　夜阑珊请了香，分给连玖三支，笑道：“既然来了，仙尊大人同我一起拜见真佛吧？”
　　连玖接了香，神色一肃：“自然。”
　　广元寺里的真佛塑了金身，庄重而高大地俯瞰众生。
　　连玖和夜阑珊摆在佛像前，齐齐拜了三拜，合掌许愿。
　　连玖心里砰砰直跳，只觉得有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感觉，心中默念：“真佛慈悲，小金莲许久不曾拜见，勿怪勿怪。弟子身旁便是倾心之人，望真佛保佑，令她早日开窍，与我相知相许，勿再生波折。”
　　然后又珍而重之地拜了三拜，这才起身。
　　夜阑珊见他如此郑重，便笑问：“尊上可是许了什么愿望？”
　　连玖的声音从白色素纱里飘了出来，有种高深莫测：
　　“佛曰，不可说。”
　　夜阑珊：“……”
　　旁边守着的听风忍不住噗嗤一声。连玖隔着素纱看过去，听风连忙正了神色，不敢再放肆。
　　广元寺后面有个紫元峰，峰上有个佛光亭，每日日出日落在亭中眺望山间，会有佛光隐隐而现，因此而得名。
　　夜阑珊知连玖不喜人多，便领着连玖往寺院后的紫元峰去，渐渐人烟稀少，清净幽远，白雾绕着苍松，怪石配着青苔，静谧之中颇有佛趣。
　　这一届的住持喜欢野趣，一路上的除了石阶，其余都任由草木生长，大道自然，很是相得益彰。长年累月受佛音熏陶，草木也有了灵性，感道连玖到来，竟花草枝叶树干都避了开去，为他们让出一道林荫道路。
　　夜阑珊见了都不由惊奇：“往日我自己来不曾发觉，这寺中草木竟如此通灵！”
　　连玖见没了人便掀了斗笠，呼吸间皆是草木芬芳，对此刻的他来说最是适宜，舒了口气，见怪不怪道：“此处历来高僧修行，草木化灵也不足为奇。”
　　峰上修着个小小的四方禅院，一个老僧正在洒扫，神情专注，仿佛在坐着什么了不得的功课。
　　夜阑珊见了他眼睛一亮，松开了连玖上前合掌行礼：“却尘师父。”
　　老僧长了长长的白眉，枯瘦面容，眼神却很是矍铄。不笑的时候威严肃穆，眉眼一笑开却很慈眉善目。他抬眼将连玖看了看，笑着对夜阑珊道：
　　“怪道我今日见山下仙气缭绕，原来小侯爷今日带了贵客。”
　　夜阑珊笑道：“却尘师父好眼力。这位是泽国的仙尊大人。”
　　却尘搁了扫帚，将他们往佛光亭上引，口中说道：
　　“来者即是客，请贵客暂留，饮一杯粗茶吧。”
　　三人在亭中坐了，亭子的石桌上竟然早就放着茶具和茶点，仿佛早就知道有客要来。
　　看来这老和尚还真有些本事。
　　连玖心想。
　　却尘煮茶用的是个旧而斑驳的小铜炉，磕磕碰碰痕迹无数，散发这一种拙朴可爱的意趣。
　　却尘用粗布裹着铜炉的把将茶泡了，又洗了三遍，这才将茶倒进三个粗茶碗里递过来：
　　“凡茶粗陋，仙尊凑合着喝罢。”
　　连玖直觉那茶香清幽绵绵不绝，甘苦中还夹杂着一丝醇厚，啜饮一口更是浓淡相宜，清香脱俗，便道：“师父客气，这茶甚好。”
　　夜阑珊不懂茶，不过见连玖喜欢，她也松了一口气，将身边的茶点往连玖面前推：“仙尊大人尝尝这个，我可喜欢吃啦！”
　　连玖看着她眉梢眼角都藏着笑意，又将盘子推了回去：“你若喜欢就替我多吃些。”
　　夜阑珊略略苦了一张小脸：“今日阿娘做那劳什子的莲花肉，害得仙尊大人反胃，小夜替阿娘赔罪。这茶点皆是山上素果野菜做的，仙尊拿来垫垫肚子。”
　　连玖见她一直惦记着自己，清冷的眉眼也融了暖流，捻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
　　茶点味道如何连玖没尝出来，只觉得甜进了心里。
　　夜阑珊期待的一双眼看着他：“好吃吗？”
　　连玖被她带着星星的大眼闪得有些晃神，点头道：“很好。”
　　夜阑珊这才开心地吃了起来。
　　这一切被却尘大师看在眼里，只是掐指一算，心下却是暗叹。
　　连玖见却尘指尖在袖袍中微动，便知他在掐算，却也不以为忤，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算到了什么？”
　　却尘却笑道：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1]仙尊大人非凡尘中人，还是勿要将情之一字看得太重。”
　　连玖没有说话。清冷的眉眼没了笑意，淡淡盯着却尘。
　　夜阑珊一头雾水：“却尘师父何处此言？”
　　心念一转大惊道：“难道仙尊大人，近来有什么情劫？！”
　　却尘却笑而不答，执起茶壶给连玖添茶。
　　连玖喝了茶，他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山壁。此时薄雾散去，黄昏的落日将最后一缕阳光投在山壁上，佛光阵阵，似是有佛勘破得道。
　　他忽然一笑，左眼角的血红泪痣在黄昏的最后一缕光中艳艳生辉：“我本为草木，因爱脱混沌。这无常能不能长久，不是天说了算。”
　　他顿了顿，柔情似水的眼神看向还在震惊中没有反应过来的夜阑珊：
　　“而是由我。”
　　天黑后山间起了凉意。
　　夜阑珊叫晓晓拿了件外衣来，防止连玖受了凉。
　　但她此刻不敢说话，只敢偷偷拿余光去瞄连玖的脸色。
　　天不怕地不怕的夜小侯爷也有怕的时候，恐怕全邺都的百姓都要奔走相告普天同庆。
　　连玖脸色一直淡淡地，让夜阑珊好容易生出的亲近感，又被他清冷的眉眼隔绝开来。
　　许是夜阑珊瞄地太过平凡，连玖才终于回过神来似地朝她笑了笑：“天黑了山间爱起风，小夜冷不冷？”
　　夜阑珊连忙拿出自己小心捧在手中的外衣，笑道：“我一介武人，这点山风怎么觉得冷？仙尊大人将这外衣披上吧？我们一会还要逛夜市，别呛着风。”
　　连玖的眼睛在山壁上昏暗的莲灯照耀下很是清亮，他抬首接了那外衣，迎风一抖，起舞一般打了个旋，披在了夜阑珊身上。
　　“说什么傻话。”
　　说完负了手，缓缓往山下走。
　　暖意铺天盖地而来，熏得夜阑珊的心悸又犯了。
　　她在暖意间恍惚地想：
　　仙尊大人的情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出了寺门人声一下子扑面而来。
　　连玖仔细带好了斗笠，继续跟着夜阑珊往前走。
　　夜阑珊走快了几步挡在他身前，连玖在白纱间看着她朦胧的脸笑了笑也就由她。
　　夜阑珊惦记着连玖心情不太好就努力给他介绍新奇玩意儿给他。
　　“仙尊你看，这个圆月弯刀可还行？寒气逼人，吹毛断发，砍起人来一定很是痛快！”
　　夜阑珊兴奋地挥舞了几下手中的弯刀，笑着问连玖。
　　忽然觉得周围本来拥挤的人潮忽然以自己为中心退出个圆，连摊主看自己的眼神很是惊恐。
　　这才惊觉仿佛不太对：“呃……哈哈……玩笑……玩笑而已……”
　　说完将刀还给摊主，拉了连玖的衣袖就往前去。
　　连玖奇道：“不是很喜欢那刀？怎的不买？”
　　夜阑珊尴尬道：“再看看……再看看……”
　　忽然一声吆喝声入耳：“捏糖人儿嘞……祖传手艺……不像不要钱嘞！”
　　夜阑珊瞬间停了脚步。
　　捏糖人的小贩续着八字胡，不像个捏糖人的，倒更像个算命先生。
　　“客官要捏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啊？”
　　夜阑珊心想仙尊大人大概看不上着凡间的俗物，便道：“捏一个我就好。”
　　小贩仔细观察了下夜阑珊，然后笑道：“好嘞。”
　　小贩双手灵巧，捏团揉搓间糖人已经渐渐成型。连玖见夜阑珊满脸期待的神色，便问：“你以前逛庙会，可是也喜欢这个？”
　　夜阑珊亮着眼睛点了点头：“嗯！我以前和阿兄来……”
　　她的脸忽然暗淡了下去：
　　“阿兄总会给我买一个糖人。”

　　许愿

　　
　　连玖见她脸色暗淡了下去，心也跟着有些沉重：“……你阿兄，总带你出来玩么？”
　　夜阑珊笑了笑：“小时候经常带着我，后来入了鬼奔军，便很少有时间了。”
　　连玖没有说话，心想着：
　　以后你若开心，九天黄泉，只要你想，哪里我都会带你去的，
　　那小贩很是机灵，见夜阑珊神色伤感便将小人捏了个笑脸，还为她鬓边戴了朵花，对也阑珊笑道：“小的不知女郎何故伤感，但如今已经有如此身姿的郎君相伴，还有什么不称心的？”
　　他的手艺果然没有吹牛，手艺果然了得，糖人捏得惟妙惟肖，连夜阑珊都挑不出不像的地方。
　　夜阑珊果然笑了，接过那糖人很是满意：“小哥错了，是我陪着这位郎君才是！”
　　一旁的连玖仔细将那糖人看了看，却很不满意：“她这头上戴着的什么花？”
　　小贩愣了愣，答道：“随手捏的，也不是什么花……”
　　连玖更不满意了：“怎么能随便什么花？换成莲花。”
　　夜阑珊奇怪地问：“为什么是莲花？”
　　连玖的声音忽然有一丝羞涩，不过夜阑珊觉得应该是自己的错觉：“自然是……你与莲花更配。”
　　小贩接过小人无奈地开始改，连玖补了一句：“要金色的。九瓣金莲。”
　　待小贩改好，夜阑珊付了钱跟着连玖继续往前走。
　　她将糖人左看右看，没觉得这金莲和那随手捏得花有什么区别。
　　连玖脚步却很轻快，趁着夜阑珊专心研究糖人，悄悄挡在她身前，学着她去为她分开人群。
　　路过一个摊子在捞金鱼，夜阑珊饶有兴趣地挤过去，问道：“多少钱一次？”
　　摊主是个圆润的胖子，山风随凉他却用帕子擦着汗：“十个铜珠即可。客官要是能耐，捞上这所有的金鱼，都让您带回家！”
　　夜阑珊听了撸起袖子：“这可是你说的。”
　　那胖子忽然有中不好的预感。
　　盆中金鱼生得灵巧可爱，金的、红的、黑的交错游动，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卷。
　　夜阑珊集中精力，轻轻将那抚着卷纸的捞网深入水里。
　　连玖一心想着逗她开心，耷着眼皮往水里一瞥，那一个个小小的金鱼都卯足了劲儿往夜阑珊的往兜里钻，不一会都安安静静叠成了个彩色的圆球。
　　夜阑珊连忙将金鱼捞进了自己的小木桶里，金鱼一下又四散开来，欢快地游动，一会游成一个笑脸，一会游成一朵莲花。
　　众人皆是惊奇不已，直呼：“神了、神了！”
　　那胖子本来就热，这会更是满头大汗，急急用帕子擦着，指着夜阑珊：“你……你是不是用什么妖法……”
　　夜阑珊本来高兴坏了，一听他这句话眼睛瞪了起来，伸手就揪住那胖子的衣领：“你说什么？再给小爷说一遍？”
　　胖子急了，呼哧呼哧喘，想要挣扎出来：“你……还想动手不成？！爷爷我可是练过的！”可是这眼前的女郎着实厉害，看着瘦瘦小小，拳头却重若千钧，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旁边一个围观的人见着胖子实在可怜，凑到他肥厚的耳边道：“唉哟你是外乡的吧，难怪不知——这位可是夜小侯爷，邺都人人都要绕道走的人物，你和她能争出什么所以然？还是保命要紧！”
　　胖子这才醒悟过来，是了，放眼整个云霭又有几个女郎的力气如此之大？于是连连告饶：“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侯爷恕罪……恕罪……”
　　夜阑珊这才哼了一声，松了他的衣领道：“哼，别以为小爷不知道，你那网兜用的是最薄的宣纸糊的，鱼儿稍微一动便要破，你在这里摆摊讹人，遇上我也算你倒霉。”
　　那胖子连忙磕头告罪：“小的也是一时鬼迷心窍……”
　　两片金叶子落地，夜阑珊蹲下来拍了拍那胖子的脸：“讨生活不易，这个拿着当做本钱，以后好好做正经生意。”说完露出个恶霸般的表情，阴森森道：“可别再叫我抓到了，你可明白？”
　　那胖子吓得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说完喜滋滋地捧了那桶金鱼，对着身后罩着斗笠的连玖到：“仙尊大人，你看我捞到的金鱼！”
　　众人只听那素纱里飘出一声如泉如雪的清冷声音，似是还带了一丝笑意：“嗯，做得不错。”
　　众人皆倒吸了一口气：不想此番归都，这夜小侯爷竟养了个身姿如仙的男宠！
　　夜阑珊听得他的夸奖，比抓了这一桶的金鱼还好开心。
　　周遭百姓的目光过于炙热了些，连玖随不明所以，但总归不喜欢被人围着，便拉了拉夜阑珊的衣角道：“这里人太多了些。”
　　夜阑珊连忙道：“那我们去别处。”
　　于是第二天邺都的说书先生又有了新的题材——《震惊！恶女小侯爷带男宠夜游广元寺欺压穷困小贩》
　　夜阑珊领着连玖往山下走，她步伐轻快，捏着糖人，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她忍不住哼起阿兄教给她的歌来：
　　“花儿只在夜里开，
　　静静等着人儿来。
　　虫儿都在把她笑
　　开在夜里谁人来。
　　等了岁岁又年年，
　　来了个迷路的小囡囡。
　　囡囡把花头上戴，
　　忽然仿佛开了路，
　　出得神山把家还。”
　　连玖静静听她唱完，低声问：“这首歌，可有名字？”
　　夜阑珊笑着答：“叫夜花调，仙尊听着可还顺耳？”
　　连玖的声音很低，像着山中静谧的夜色一样温柔：
　　“嗯。很好听，叫我想起了一些旧事。”
　　夜阑珊好奇道：“是什么事？”
　　连玖却不答，只是问：“我也有一朵小花的故事，你可要听？”
　　夜阑珊一听故事来了劲儿，连忙点头道：“自然，洗耳恭听。”
　　“从前有一朵小花，从出生起便很与众不同。别人都羡慕他，他却觉得很无趣。
　　因为他生而不凡又几经高人点化，早就看透了红尘，日复一日与他而言也不过白驹过隙而已。
　　直到有一天，一个小姑娘闯进山里，也许是迷了路，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总归她来到小花的面前。然后她对他说：
　　小花啊小花，你长得如此漂亮，不如跟我走吧，给我做嫁妆。
　　小花问道：你要嫁人了？
　　小姑娘答：没有。
　　小花再问：那你要议亲了？
　　小姑娘再答：也没有。
　　小花道：那你要我做哪门子的嫁妆？
　　说完懒得再理她。
　　可忽然那小花腰下一痛，那小姑娘竟然不管不顾将小花拔了下来。”
　　夜阑珊听到这里不由怒道：“这小姑娘怎的如此刁蛮！花不离根，她这可是断了花的根基！”
　　连玖盯着她看：“你听这故事，一点都不觉得耳熟？”
　　夜阑珊眨巴着大眼睛努力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听的故事虽多，有三太子大闹海龙宫的，也有绿林好汉劫富济贫的，却从未听过如此刁蛮女辣手摧花的。”
　　连玖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夜阑珊好奇得问：“仙尊大人，后来呢？”
　　连玖负气哼了一声，丢下她负手往前：“没什么后来，故事讲完了。”
　　夜阑珊大惊：“啊？这就完了？”
　　……看来仙尊大人也有不会的事情……这故事着实讲得不怎么样。
　　夜阑珊心里嘀咕着，快步赶了上去。
　　隐在后面的听风和吹露一脸悲愤地看着晓晓。
　　晓晓也是一头雾水：“怎么了？”
　　听风和吹露齐声“哼”了一声，往前去了。
　　“这主仆都是什么病！”莫名晓晓轻声嘟囔了一声，也追了上去。
　　月儿跑得很急。
　　她阿娘在后面唤着：“月儿！跑慢些，仔细又摔了！”
　　月儿一边跑一边捧着莲花灯唤她的阿娘：“阿爹阿娘快些！去晚了没有好位置啦！”
　　月儿阿娘直抱怨：“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窜天猴似地急脾气！”
　　一个高大地男人走上前搂住她：“随她去，有我在，总不会出事。”
　　月儿阿娘依偎进他的怀里，一张圆圆的脸笑得温柔：“就是你宠坏了她！如此顽皮，以后怎么还嫁的出去！”
　　那男人听了哈哈大笑：“怕什么，大不了以后给她抢个得意夫婿！”
　　月儿阿娘一惊，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说什么胡话！如今入了都，可不比之前在山里逍遥，你以后说话可要仔细些！”
　　那男人虽然不以为意，却也温和地笑了，伸手拿下她的手握在手里：“我省得了。”
　　他们说话的功夫，月儿已经跑到了西子湖边。湖边聚满了人，都手捧着莲灯一脸虔诚地放入湖中，朵朵莲灯随着湖水飘荡，宛如银河中繁星点点，很是壮观华丽。月儿看着自己的莲灯飘远才从这美景中回过神，急急忙忙合掌许起愿来。
　　“真佛保佑，愿我阿爹此次入都，一切顺利。”
　　阿碧将柳仙儿的莲灯放下了水，柳仙儿跪在画舫的甲板，珍而重之地拜了三拜，合掌与面前，闭眼许愿。
　　阿碧从未见过她如此郑重的模样，便笑着打趣：“女郎许的什么愿望？可是要真佛许你一个如意郎君？”
　　柳仙儿许完愿，在她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看着湖面点点的莲灯，笑容在夜晚湖水和灯光的照耀下竟然有些凄凉：“我这样的人，还能觅得什么如意郎君？”
　　说完神色一转，抚了抚耳边的鬓发，问阿碧道：“我瞧着如何？”
　　阿碧细细打量她，灯火映衬下她肤若凝脂，高眉挺鼻仰月唇角，气质高华得不像是妓子，倒像是某个官家小姐。
　　阿碧点点头：“女郎何时是不美的？这西子湖边所有许愿的女郎，加起来也比不上你半分。”
　　柳仙儿听了却并不见多高兴，看向画舫灯火通明的船舱道：“既然准备齐整便开席吧，不好叫贵客久等。”
　　潇湘馆里的妈妈很是讲究。
　　酒要用玉壶春藏了十年的竹叶青，吃食也只挑时令最好的材料做。餐具皆是磁州的天青瓷，连筷子都是银镶边的象牙筷。
　　这画舫一应摆设也极为讲究，桌子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上面插着一枝翡翠兰，与墙上挂着的一幅苍劲翠竹相映成趣。
　　这品味别说是相比业内的其他老鸨，就算放眼整个邺都也算是志趣高雅了。
　　吕晏秋执了壶，正往秦濯清的杯中倒酒。
　　“濯清，你我师兄弟一别十年，当以这十年的竹叶青敬你。”
　　一只玉一样清瘦的手伸了过来，端起酒杯，却不急着饮，送到鼻尖嗅了嗅。
　　那是一个悬胆一样高挺的鼻，鼻下人中深邃，吊着两瓣浅色的不薄不厚的唇。
　　因着嗅到了竹叶青陈年清冽的香气，那两片唇咧了开去，嘴角掐出两颗小小的梨涡，露出一口皓然整齐的贝齿。
　　秦濯清“哈哈”一笑，赞道：“有道是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1]。今日虽无美人压酒，却劳师兄相劝，岂有不喝之理呀？”
　　说完就将那酒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他本就生得清风朗月，笑起来更是俊秀可亲。在旁伺候的丫鬟们都忍不住红了脸，偷偷去看他。
　　忽然闻得一声轻柔婉转的笑声：
　　“郎君可是怪仙儿怠慢，未曾给郎君添酒？”
　　只见一个美人盈盈含笑立在舱门前，手上拿着一只古朴漆黑的长萧。

　　扑通

　　
　　连玖停在了西子湖边，身后夜阑珊一路小跑追了上来，他既觉得高兴，又有些失望。
　　他其实也不是很懂男女之事。师傅和真佛自然也不会交他这些。他本以为好不容易找着人，便可以和她执子之手，在不也不用分开了，可现在看来，这人就站在他面前，却离他那样的远。
　　夜阑珊见他神色又淡了下来，直觉得这个仙尊大人心思真如北疆的沙尘一般难测。
　　她不由得想起了每次阿娘闹脾气时阿爹头疼的模样，此时此刻不由地生出一种心心相惜之感。
　　连玖看着对岸放着莲灯的人出神，夜阑珊便讨好道：“尊上大人可曾放过莲灯？”
　　刚说完就觉得这话有点蠢。这一位怎么会放灯，只怕都是收灯的主。
　　便话头一转道：“邺都百姓每逢今日便都在这湖中放灯许愿，据说很是灵验。这年复一年的也成了邺都一景了。不过凡间俗景，恐怕也入不得仙尊大人的眼。”
　　莲灯盏盏入湖，与天上漫天的星子相映。湖中心有几艘雕花帷幔的画舫，幽幽传来呜咽萧声，夹杂着湖边喁喁人声和潺潺水声，挟裹着远远飘过来，仿佛很近，又仿佛隔着另一个世界。
　　连玖看了一阵，清冷的眉眼被满河的灯火熏得有些暖意。
　　他道：“今日因你在，我却从未见过如此美景。”
　　心里的小青蛙又“扑通”一声跳进莲池。
　　夜阑珊怀疑自己听错了，手上捏着糖人的小木棍出了汗：
　　“仙……仙尊大人说什么？”
　　连玖叹了一口气，刚要再说什么，忽然湖面上的一部分莲灯被湖水荡漾着，朝这边飘来。
　　莲灯越聚越多，伴随着无数从中飘出的许愿声：
　　“水神大人保佑，我儿今年定能金榜题名！”
　　“民女素娥，心仪邻家张阿哥多年，望水神大人成全！”
　　“水神大人慈悲，保佑我与夫君和和美美……”
　　“水神大人……”
　　“水神大人……”
　　“水神大人……”
　　连玖被吵得有些耳痛。将袖子一抬，都收进了袖子里。
　　夜阑珊笑道：“看来仙尊大人也有不少信徒。”
　　连玖淡淡道：“许给水神的罢了。只是我师尊神隐，这方圆百里最大的水神不巧是我。”
　　说完他转头看了过来，那一颗眼角的朱砂痣在莲灯的熏染下有些醉人。
　　他声音有些不可查的暗哑，藏着引诱的私心，别有深意地问：“小夜可有什么愿望？说来听听，就当今日你陪我出来玩的谢礼，要什么，都是可以的。”
　　她的愿望，她的愿望……
　　她的愿望早就不可说，也早就不可成真了。
　　那是北疆草原上远去的恣意与快活，是藏在父兄羽翼下的娇蛮时光。
　　“我……我没有什么愿望……”她低低道，神色在湖中暖光的熏染里渐渐发凉，她自嘲地笑了：“一把杀人的刀，还能有什么愿望……！”
　　她还没有说完，右手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一股熟悉而陌生的莲香包裹住了她，连玖捉住她捏着糖人手，静静地抱住了她。
　　她从未被人这样珍重地拥抱过。
　　她在这样的温暖里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像是草原上脱缰的野马，叫她有些承受不住。
　　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北疆落下的第一片雪花，也像是冬日里她饮的第一口烈酒。
　　她在这熟悉而陌生的感觉中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和别的寻常女郎一样的羞涩感，有些甜蜜，有些彷徨，有些无措，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她说不出来。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做，阿娘没有教过。
　　或许她应该推开他，可是清冷的莲香扑鼻，有一种让人安宁的力量。她有些贪恋地闭上眼深深吸着他身上的味道。
　　真奇怪。
　　她想。
　　这味道究竟是在哪里闻见过，明明清冷幽静得很，却这样温暖。
　　四下忽然静了，只剩他们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这一刻温存的呼吸声。
　　忽然“扑通、扑通”两声，对岸哗然一片。
　　“不好啦！有人落水了！”
　　连玖被这呼声一惊，像是做了错事一般松开了夜阑珊，向对岸看过去。
　　还没反应过来，却感觉身边有劲风一动，一个身影“嗖”地一声从自己身边射入湖中。
　　他心中猛地一沉，只见刚刚他亲手挂在夜阑珊身上的外衣落空掉在了地上。
　　“小夜！”他急道，凌空踏水追了过去，怀中温暖渐褪，手中之剩那个小小的糖人。
　　虽然天已渐渐暖，但湖中水却还是冷得刺骨。
　　宽大的袖袍在水中遮住了视线，秦濯清奋力拨开衣袖，伸手去抓柳仙儿的手。
　　湖中水流翻滚了起来，远远飞速射过来一个黑影，看不真切。
　　然后他便觉得衣领被人拎了起来，箭一样往湖面飞射而去。
　　围观的百姓在画舫与岸边乱作一团，已经有见义勇为之士跳下湖去准备救人，忽然湖面冲出丈高的水柱，从水柱中窜出来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三个人。
　　只是其中一人一手像拎小鸡一样提溜着个人，让她娇小的身影显得太过伟岸，以至于别人都自动忽略了另外两个。
　　四下里一时无声。
　　围观百姓呆呆地看着夜阑珊轻轻将落水的二人放在了画舫甲板上。
　　对面画舫上抱着灵宠的贵妇松了口气，连忙上前道：“谢天谢地，若叫我这乖乖伤了人命可怎么是好！”
　　说完看见夜阑珊抬起来还粘着湿发的脸：
　　“诶哟，这不是小侯爷！无量寿佛，亏得您在……”
　　紧跟着传来一声疾呼：
　　“小夜！”
　　便见一个白衣身影凌空踏水而来，舒展的衣袖像展翅的白鹤，翩跹落在了夜阑珊身边。
　　围观百姓皆呆呆地看着那神仙一般的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贵妇更是一呆，想要说的话早已丢在天外，像是丢了魂一般直愣愣地盯着连玖瞧。
　　连玖方才站定，便拉过夜阑珊来瞧。只见她浑身湿透，豆大的水柱顺着她的刘海和长长睫毛往下掉，湿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更显得她身形娇小瘦弱。
　　连玖心疼得不行，抬首在她发间抚了两下，竟凭空将她满身的水珠分了开去，整个人立时干爽得如同未曾下水一般。
　　围观百姓这下连惊叹都忘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沾水最容易受寒，怎能窜得如此快，都来不及拦你！”
　　夜阑珊看着他紧张的神色，后知后觉想起了刚刚那个拥抱，脸上顿时烧红偏。她低着头，用手压着刘海挡住自己的脸，支支吾吾道：
　　“如今天已渐热，并不觉得冷，何况救人要紧……”
　　连玖眉头一皱：“这种事让听风他们去便好，何苦你来？”
　　这会听风吹露并晓晓才御剑而来，听见连玖话语里隐隐有怪自己手脚慢的意思，暗暗叫苦。这尊上心疼人可以理解，却也不看看他心疼的人是何方神圣。足间一点便入了湖，他就是拍马也追不上啊……
　　虽然如此，却也连忙跪下告罪：
　　“是听风、吹露懈怠，尊上责罚。”
　　晓晓御着刀还没上加班就开始怒道：“离我主子远点！你这登……唔唔！”
　　忽然就赶上的吹露捂住了嘴。
　　吹露一边捂着晓晓的嘴拼命往后退，一边道：
　　“尊上放心，我们以后一定……窜在小侯爷前面！”
　　连玖“嗯”了一声，脸上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向吹露略略赞赏地一瞥。
　　那贵妇眼神在他俩之间一转，顿时明白了过来，连忙上前笑道：
　　“今日我这畜生听得柳娘子的萧声发了狂，冲撞得小娘子落了水，连带着这位郎君也遭了秧。幸得小侯爷出手相救才没有酿成大祸。小侯爷功德无量，我永昌伯爵府定不敢忘。”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自报家门了，夜阑珊点点头：“伯爵夫人客气了，顺手相救罢了。”
　　永昌伯夫人还要再说，连玖却伸手接过听风捡起来的大氅给夜阑珊再次披上：
　　“就算救人也不可自己涉险，以后万不可如此。”
　　夜阑珊好容易凉下去的脸又红了，脖子缩了缩，将脸藏在大氅里不说话。
　　“咳咳……二位可否先别忙打情骂俏……咳咳……可否告知恩公姓名？”
　　夜阑珊一愣，从大氅里露出脸，便看见一双含笑打趣的桃花眼，
　　秦濯清咳着水，虽然形容有些狼狈，却很有风度翩翩地理了理仪容，拱手做了个揖：
　　“在下秦濯清，承蒙女郎相救。”
　　一旁的柳仙儿也咳着水，一张小脸全无血色，浑身咳得微颤很是惹人怜惜。
　　可惜在场的郎君一个也未将眼睛分她一分，都盯着那力拔山兮的夜小侯。
　　阿碧暗暗骂他们有眼不识金镶玉，急急拿来大氅给她披了，又叫人去端热茶来。
　　柳仙儿咳得没有力气说话，依偎在阿碧怀里，一双美目却感激地看向夜阑珊。
　　夜阑珊还未答话，一个人却笑着道：
　　“师弟何故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人端了热茶给柳仙儿，对秦濯清笑道：“以师弟聪慧，怎会还猜不到这位是谁？”
　　正是方才与秦濯清一同吃酒的吕宴秋。
　　秦濯清含笑看着夜阑珊道：“恩人方才出手相救，不好故意卖弄，还是诚恳相询姓名才好。”
　　夜阑珊见了吕宴秋神色便淡淡地，也没有理睬秦濯清，只是道：“原来是吕大人。湖中听曲，真是好雅兴。”
　　吕宴秋笑道：“小侯爷有所不知，我这师弟最是风雅，招待他可马虎不得。”
　　连玖看见吕宴秋便已经沉了脸，见秦濯清含笑一直看着夜阑珊更是不快。
　　他拉过夜阑珊用大氅将她挡了个严实，招来了一缕浪花踏上便带着夜阑珊往对岸去。
　　“顺手救一救而已，姓名不必惦记。”
　　那浪仿佛有生命一般，不见起伏，却托着二人瞬息间便到了对岸。
　　伯爵夫人抱着灵宠看着二人小时的方向，沉思了会，喃喃自语道：“如此身法空怕夜小侯爷也难分伯仲，我云霭何时有了如此厉害的仙门高人？”
　　周围围观百姓也这才恍然，惊呼道：
　　“这是哪方的仙门名仕，本事竟如此了得！”
　　“听闻前几日着夜小侯才调戏了良家郎君，不想今日竟拐了不知哪个仙门的大能！”
　　“世风日下，不顾伦常！”
　　“传言诚不我欺，小侯爷果然了得！”
　　于是第二天，茶馆说书先生有多了一个话题：《小侯爷勇救落水郎君，神秘仙门名仕吃醋而去》。
　　……话说茶馆的说书先生今日收获也颇为丰厚了些。
　　吕宴秋笑看着二人走远，转头去问湿漉漉拧着自己衣袖的秦濯清：
　　“如何？”
　　秦濯清“嘿”然一些笑，深深的梨涡可以载下一滴醉人酒：
　　“美人眉眼藏山河，有趣，有趣。”

　　得活

　　
　　紫金盘兽香炉燃着龙涎香，历代的宫女擦得勤，就算是□□年间传下来的老物件，却依然宝光湛湛。
　　顾融在阵阵香气里捧着本书，却没有去看，只是怔怔地看着香炉，仿佛在等什么人。
　　忽然香炉内轰然一阵，从兽首处喷出一阵金色的火屑，拼成两行端正的字：
　　南方已雨。
　　臣林慨之叩贺陛下。
　　顾融捧着书的手猛地攥紧，纸张在他发白的骨节下皱成一团。
　　“天助我。”他踉跄地站起身，没有拄杖，扑到床边小心翼翼从枕下取出一条旧旧的白色束发带，轻轻抚着泪却流了下来。
　　“你看，天都在给我们机会，你……你可要等我。”
　　夜阑珊凝神听着内室的动静。
　　她不敢等连玖醒，确定内室呼吸和缓还在沉睡，她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房门有些旧了，拉开就会有“咿呀”声。但如果一寸一寸挪开，还是可以没有声息的。
　　夜阑珊拿出了她小时候夜里偷跑出去撒野的本事，一只脚刚要踏出去，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你要到哪里去？”
　　夜阑珊一惊转头去看，顿时心肝都要跳出来。
　　只见高高的仙尊大人正站在她身后离得极近，将她笼在身影里，正一脸不满地看着她。
　　“你偷偷的抛下我想要到哪里去？”
　　夜阑珊兔子一般蹦出房门三丈外：
　　“我不是！我没有！我怎么会！”
　　连玖看着她心虚的模样挑了挑眉没接话。
　　夜阑珊尴尬地笑了笑：“我……我只是归都这许多时日，诸事缠身久未练兵，怕那群兔崽……啊……怕鬼奔军偷懒，想去看看而已。”
　　连玖眼睛一亮：
　　“你要去练兵？正好，带我去看看。”
　　夜阑珊大惊：“啊？！”
　　连玖皱眉：“怎么？我去不得？”
　　夜阑珊哪敢道个“不”字：
　　“不不不，只是……只是军营粗鄙，练兵皆是杀伐之气，怕饶了仙尊清明……”
　　连玖见她如此为自己着想，很是甜蜜，道：
　　“莫为我担心，区区浊气还坏不了我的清明。”
　　……
　　夜阑珊想说其实她也不是在为他担心……
　　既然连玖跟着去，夜阑珊便不好骑追电，于是叫家人套了马车，依旧让追电拉着。
　　也许是昨天叫庞旗那厮嘲笑了，追电有些不情愿套车，耷拉着脑袋蔫蔫的样子很是有气无力。
　　夜阑珊也有些心疼，附到它耳边说：
　　“今日去校场，你去了尽管撒野，我叫他们谁也别拦你，可好？”
　　追电这才心情好些，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算作应了。
　　邺都城外本有块荒地。
　　那地方有些鸡肋，以前是个乱葬岗不好做农田，后来因为附近村落发了瘟疫疑心是这乱葬岗传出来的晦气，尸体便全被焚了干净。这块地空出来后鲜有人问津，逐渐被遗忘了。
　　后来还是夜阑骁带着小时候的夜阑珊出来野，才偶然发现了这里。夜阑珊环顾四周灵光一闪：“诶，阿兄，此处荒无人烟，又很开阔，拿来做我们家的校场岂不正好？”
　　夜阑骁点头，甚好。
　　连玖听着夜阑珊介绍郊外校场的来历点了点头，却疑惑道：
　　“原来如此……可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看向靠门坐着的，正一脸警惕仿佛他一有个什么动静就要拔刀的晓晓。
　　晓晓皮笑肉不笑道：“呵呵……回禀仙尊大人，晓晓身为小侯爷近卫，自然要贴、身、保护主子安危，不能叫歹人寻着机会。”
　　夜阑珊听得她这样无理，红着脸对她斥道：“不得无礼！”然后笑道：“仙尊大人莫怪，只是路途有些遥远，特叫晓晓守卫。”
　　一不小心瞥见了连玖，顿时止不住地想起了昨夜那个拥抱，脸上“腾”地烧了起来，连忙将脸转了过去。
　　连玖又疑惑道：“这个解释我可以接受……可是，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还对着窗户同我说话？”
　　夜阑珊尴尬得要死，不敢去看他，简直要将窗户盯出个窟窿，否认道：
　　“我没有，我不是，仙尊大人别误会！”
　　“……”连玖看着她对着窗户一个劲地摇头，很是无语。
　　从昨天回来起她就不愿看自己，难道是因为做得太过了，还不是时机？
　　太阳将第一缕晨辉洒在林间最高的一棵树上，一只松鼠从树洞里窜了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忽然林中爆发出一阵如雷霆般的呼喝，小松鼠一个哆嗦吓得又赶紧钻了回去。
　　石守开脱了外袍，露出一身黑色的短打。因为常年戎马勤于锻炼，他健硕的肌肉在短打之下隐约可见。
　　“都给老子精神点！今日小侯爷回来，别叫她以为咱们这些日尽在偷懒！”
　　众将士的回应如同山中惊雷：“是！”
　　一旁的桦铘笑了。一张脸被北疆的风霜割出了细纹，眉间一个深深的刀疤割断，让他显得有些痞气。
　　他道：“我看是你小子存了私心。上回打格尔察，你叫小侯爷好一顿臭骂，这会听说她伤好，想好好挽回颜面。”
　　石守开举起拳佯装要去揍他：“我那不是怕弟兄们冻坏了么！就你小子话多！”
　　桦铘“哈哈”一笑，身形矫捷，一个扭身轻快躲开了。
　　远远瞧见云彻和两个不相识的生人护着侯府的马车来，竟是追电在前面垂头丧脑拉着的。石守开瞧见了心道奇怪，今日小侯爷来，难不成老太君或侯夫人也过来慰军？
　　这样想着，忙与桦铘迎上前去。
　　马车门打开，一双红靴踏了出来，车厢中先钻出晓晓那张圆圆的脸。
　　石守开愣了愣道：“诶你这丫头今日怎么和小侯爷同乘……”
　　还没说完，便看见夜阑珊也从车中躬身出来，转身恭恭敬敬地去扶什么人。
　　接着从车厢里伸出来一只白葱一样的手，扶住了夜阑珊，骄矜地矮身走出来一个男人。
　　除了他们世子爷，石守开还没见过这么俊的男人。
　　那男人眉目清冷，多一分嫌刚毅，少一分添阴柔，正是清雅相宜得刚刚好。
　　石守开心里砸吧着味儿，心想着莫不是传言是真的，他们小侯爷这些日子红鸾星终于动了动，真的收了个天仙一般的男宠？
　　石守开不敢再去看，却也觉得不是个滋味：这校练场好歹也是正经练兵的地方，小侯爷怎能带个男宠过来参观，把兄弟们当什么了，忒不厚道。兄弟们大多可都是光棍呢。
　　心中这样想着，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拱手和桦铘行了礼：
　　“小侯爷。”
　　连玖身份特殊，给她治伤虽不是什么机密，却也不好肆意张扬，她只得介绍道：“这位是……玖郎君，待他如待我，你们万不可怠慢。”
　　石守开和桦铘恭声应了，齐齐向连玖行礼：
　　“见过玖郎君。”
　　连玖淡淡“嗯”了一声，便对夜阑珊柔声道：“我看着便好，你自去忙。”
　　夜阑珊点了点头，解了追电的车套，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这几日委屈了你，今天你在这林子好好玩耍，可别走远，太阳下山前记得回来。”
　　追电高兴地嘶鸣一声，舔了舔她的手背，一迈马蹄就奔了出去。
　　校场有个高台，夜阑珊叫人摆了把太师椅，让晓晓用厚厚的垫子铺了，请连玖过来坐。
　　连玖因为一路上没和她说上什么话，还有些不太高兴，接过她递来的茶，趁机看了她一眼。
　　夜阑珊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像是被打了一拳一样飞速调转头去，脸上已经飞霞一片。
　　连玖看着她烧红的侧脸，又高兴了起来。
　　那边鬼奔军众将士远远瞧着，从未见她这么要紧对待过什么人，不免暗自有些啧啧称奇。
　　石守开见着她忙前忙后，叹了口气：“也好，遇见个可心的人不容易，女儿家一人撑起这千军万马，总要有个人心疼她。”
　　桦铘道：“我看这公子非寻常人，小侯爷不愿多说，又对他如此恭敬，只怕身份不一般。”
　　石守开吸了口气：“没听说过咱们云霭有这号人物……难不成是别国的？”
　　桦铘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我看他身姿如仙……”忽然心中灵光一闪，又看了看夜阑珊痊愈的左眼，心中轰然一声：
　　“乖乖……不愧是咱小侯爷……”
　　石守开没听明白，问道：“什么不愧是咱小侯爷？你小子猜到什么了？”
　　桦铘看了看他，同情道：“有时我也想做个傻人，不用知道这么多，倒落得开心快活……”
　　石守开给了他一拳。
　　夜阑珊已经向这边走了过来，紧了紧护腕的缚带，没了小女儿家的神色，又成了那个统领兵马的夜小侯。
　　“怎么闲着，难不成还要我教你们如何练兵？”
　　桦铘连忙领命，拉着石守开去了。
　　连玖一边品着茶一边看鬼奔军操练，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喝声震天，果然名不虚传。
　　连玖搁了茶盏给旁边立着的听风：
　　“戎马壮阔如山岳，我的小夜带着这样的兵，定然很不容易。”
　　听风道：“小侯爷少年便入了军营，虽然父兄不在，却也是人心所向。听闻她煅狱出来回北疆后便屠了狄夷三个部落，又亲手砍了违令的将领，一战而定风波，从此鬼奔军便唯令是从。”
　　连玖深深叹了口气，从袖中小心拿出一支糖人，轻轻抚摸着：“她小时候虽然骄横了些，但绝不是弑杀之人。她这样做，心里一定很苦。”
　　当时老侯爷被杀，世子叛逃，她背着罪名回到军心动荡的北疆，只有鲜血才能最快地让她在鬼奔军站稳。
　　连玖不敢想她当时是怎样艰难的处境，他只恨三年前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她。
　　那边夜阑珊解了外袍，脖颈里挂着的水晶小人滑了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远远朝连玖的方向看了看，将水晶小人放进衣领里贴身藏了起来。
　　连玖在远处看了，嘴角不禁翘了翘唇角。
　　不过现在找到也不迟。连玖想。
　　以后他来宠着她，叫她吃过的苦，都从他这边补回来。
　　夜阑珊看鬼奔军练了一阵，叫了石守开和桦铘来：
　　“想来你们也听说了——那日宴上我与呼庆对了一手。你二人路数不同，看看有没有破他之法。”
　　二人皆眼睛一亮，应道：“请小侯爷指教！”
　　夜阑珊点头道：“我做呼庆，你们尽管安自己想法来。”
　　石守开善硬功，桦铘善柔道。两人刚柔并济，很是不好对付。
　　夜阑珊模仿着呼庆的拳法，挥拳间疾风咧咧，像只扑而来的猛虎。
　　石守开挥拳迎上，桦铘却扭身跃到她身后去攻她后首。夜阑珊也不掉头，伸手接住石守开一拳，扬脚去踢桦铘攻来的拳。
　　石守开和桦铘被震了开去，夜阑珊手下为停，紧接着拳拳如落雨，重如千钧地袭过来，打的他二人连连后退。
　　石守开一边挡拳一边道：“直娘贼，这蛮子果真有这么大力气？”
　　“只怕更胜于我。”夜阑珊一边答，一边更使了力道。
　　石守开只得骂骂咧咧地去接。
　　桦铘未说话，灵力一开，脚下一顿将地上的沙掀了起来，向着夜阑珊踢过去：
　　“蛮子力气虽大，却不知眼睛可能避开这风沙？”
　　夜阑珊被沙土逼得声势一顿，双臂交叉在脸前隔开沙土。
　　趁着这机会，石守开一拳攻来，直取夜阑珊面门。
　　来了！
　　夜阑珊紧接着翻掌推开她的拳，左脚踢向石守开的腰间，正是呼庆那日攻她的那一招！
　　石守开身形不如夜阑珊敏捷，那日夜阑珊躲开了这一招，他却不能。
　　夜阑珊一脚踢在了他的腰窝，虽然控制了力道，却也将石守开踢出了三丈。
　　“哎哟哇呀！”石守开半跪在地上捂着腰鬼叫连连。
　　就在这时，桦铘的拳已经攻到，夜阑珊收腿已经不及。
　　夜阑珊瞳孔微张，若是平日，她会翻掌按下这一拳，借力使力躲开。
　　而此刻，她是呼庆。
　　呼庆只会硬接！
　　桦铘只觉面前夜阑珊灵力陡然间浩瀚，照着他的拳呼啸而来。
　　桦铘大惊，只能灵力全开汇于拳中击而去。
　　此时谁生退意必将惨败！
　　只听轰然一声，灵力相撞二人皆跃了开去。
　　桦铘的拳头连着手臂麻了半边，勉强笑到：“呵呵，谢小侯爷留情，好力道。”
　　夜阑珊淡淡紧着缚腕的带子道：“好说。”
　　桦铘和石守开见了她这副样子皆有些牙痒。
　　于是二人对望一眼，忽然向着反方向围着夜阑珊跑了起来。
　　桦铘揭开了手腕上的缚袖，手腕一抖那缚袖便如一条黑蛇向着叶阑珊游了过去。
　　夜阑珊收势不及，回拳已经被束住。
　　石守开蹬地一跃，凌空倒挂以不可挡之势一拳攻了过来。
　　一旁坐着的连玖见了这一招终于坐不住了，捏着糖人站了起来。
　　这二人明显是被夜阑珊激出了战意，要用全力！
　　练习而已，可别叫她的小夜伤了分毫。
　　连玖手间微动，几乎要用御水术替她去防。
　　旁边听风却道：“尊上莫急，小侯爷定有方法，恐不会希望尊上插手。”
　　连玖听得一个犹豫，手下一顿。
　　果见夜阑珊忽然一笑，如烬中星火，短促而闪耀，照得连玖心中一热。
　　夜阑珊灵海激荡，灵力全开，竟是硬生生反手拽过那缚袖，一手将桦铘拖了过来，一手翻拳而上向着石守开全力的一击迎了过去。
　　石守开哪里接得住这一拳，最后关头硬是守住攻势，拧身滚到了一边，口中骂骂咧咧道：
　　“奶奶的，小侯爷，你玩真的？！”
　　桦铘却在那拉拽间借力使力，一伸脚踢向夜阑珊□□。
　　夜阑珊未料到他这一手，面上一红，连忙躬身一拍他的腿躲了开去，然而桦铘的拳已经在下面等她。
　　拳停在夜阑珊鼻尖，晓晓在一旁看得脸绿，要不是云彻及时拉住了她，就差点要拔刀宰了桦铘：
　　“……桦铘！你你你放肆！”
　　桦铘笑道：“硬碰硬我比不过小侯爷，更不是那蛮子的对手。我是个小人，只能用小人的法子救命。”
　　桦铘不笑了，痞气消去，断眉衬得他的脸有些冷凝。
　　“最后那招必不是呼庆，是小侯爷的打法。桦铘斗胆劝小侯爷一句：战场瞬息便是生死，十万鬼奔军皆在小侯爷一念之间。置之死地的打法能长久几时——您可是得活下去的人！”
　　夜阑珊没有说话，她明白桦铘的意思——
　　孤注一掷的打法叫敌人都不敢与她拼命。
　　她靠着一腔孤勇撑着十万大军，身上却背负着整个夜家荣辱。她应该做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的人。
　　她想起三年前在牢中祖母对她说的话：
　　“你得活！”
　　夜阑珊沉默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你的话我记下了 。”
　　——可我也有我的道法。

　　诽谤

　　
　　追电跑散了心，回去的路上怎么也不肯拉车了，鼻腔里喷着火，拿脑袋蹭了蹭夜阑珊的脸撒娇。
　　夜阑珊拿它没法子，正准备叫云彻在校场上牵匹马来，连玖却出声道:
　　“暮色正好，小夜与我走回去吧。”
　　石守开和桦铘恭送他们走远，石守开揉着腰眼被踢的地方道：
　　“哎……在情郎面前也不知道收敛些，吓到人家怎么好……”转头用肩膀推了推桦铘：“你小子说话也太诛心了些。”
　　桦铘也揉着发麻的拳头叹了口气：
　　“我也是没法，小侯爷的打法在北疆出了名的不怕死，叫蛮子都有些胆寒。当年世子爷在的时候……哎……世子爷在的时候都不敢这样打。我知她心急，可狄夷更是一清二楚。两军开战最忌叫人看透，她这样下去，总有天会带着鬼奔军一起送命。”
　　石守开默然地点点头，看着夜阑珊离去的身影，低低道：
　　“过去我只觉她命好，生在这样的人家，又有这样的异禀。我有时止不住想，邺都的这些贵女加起来，都过得不如她活得恣意。”
　　天边的太阳下了山，云霞也渐渐淡去，灰暗的半边天起了风，将石守开的叹息吹地散在这渐渐暗下去的林子里：
　　“如今我再看，却觉得谁也没有她步步艰难。”
　　正是春夏交接之时，林间花开朵朵，一路香气扑鼻。
　　连玖和夜阑珊慢慢地走，靴子踩在草地上有沙沙的声响，听着让人心情宁静。
　　夜阑珊低着头看着靴子没说话，连玖知她在想着刚刚桦铘的话，也不打扰她，静静跟着她的步伐走。
　　他们脚步一致，起落都仿佛心有灵犀，这样微小的细节，也能叫连玖觉得高兴。
　　忽然抬眼看见她鼻尖上还留着方才的汗，连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绣着离戈的帕子递给她：
　　“怎么鼻尖的汗也顾不得擦。”
　　夜阑珊有些窘迫地抬起袖子去擦：“不用了，莫脏了仙尊大人的帕子……”
　　连玖手快，捉住她抬起的手，自己拿了帕子帮她仔细将鼻上的汗擦了，微微皱着眉道：
　　“以后莫要说这样的话。”
　　夜阑珊只好任他擦着，动也不敢动。
　　连玖看着她僵硬地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手竟舍不得将帕子拿开。
　　他问：“你与人打架，都是这样么？”
　　夜阑珊被帕子捂着鼻尖，说话也带着奶声奶气的鼻音，流露出一种难得的稚气：“嗯……哪样？”
　　连玖被这鼻音勾得心头一颤，连忙移开了帕子，握在手中揉了又揉：
　　“都这样……孤注一掷。”
　　夜阑珊沉默了一下，脚尖碾了碾地上的草屑，点了点头：“嗯。我向来如此。”
　　说完小心翼翼抬眼去看连玖：“仙尊大人……也要劝诫我么？”
　　其实那次拥抱后她总觉得面对连玖有些惧意。
　　——也说不上惧意，只是靠近一点她便紧张，离远些又觉得仿佛丢了什么东西。
　　她觉得自己何其幸运，能得仙尊大人这样的眷顾，让她这灰暗的人生，都照进一丝暖光来。
　　她对那一次拥抱很是感激，虽然仙尊大人可能紧紧只是慈悲为怀，对她心生怜惜而已。
　　可那清冷的莲香深深刻进她的心里，叫她心口一热，有些沉醉。
　　但她不能贪恋这样的温柔。
　　她一生注定泡在血里，这样的怜悯于她不过是命中过客而已。
　　桦铘说得对，她是要不择手段活下去的人。
　　她得有颗石头心。
　　因此这小心翼翼地眼神里，夹杂了些不可说的心念辗转，刺得连玖心中犹如被猫儿抓了一下，又疼又痒，脱口道：
　　“我何为要劝诫你？”
　　夜阑珊愣了愣，然后尴尬和失落排山倒海地扑过来，叫她措手不及。
　　她抬手抚了抚额前的刘海，努力挡住自己的窘迫，道：
　　“……也……也对，仙尊大人与我无牵无连的，何须费神我的俗事……是我太不自知……”
　　忽然连玖抬手拉开了她挡在眼前的手，俯身看进她的眼：
　　“谁说我与你无牵无连？”
　　血红的朱砂痣近在咫尺，盈盈地仿佛要滴进她的眼里。
　　“我和你的牵连多了去，只是你不知罢了。”
　　夜阑珊注意力全在那颗冷艳的朱砂痣里，没有明白他的话。
　　“嗯？”
　　连玖看着她依旧一脸的茫然，有些失望地敲了敲她的额头。
　　“自己想。”
　　然后负手继续往前走。
　　她与他的牵连？
　　夜阑珊捂着被敲痛的额头，愣愣地想。
　　她这样的人，满身杀戮，尸山血海里淌过来，沾的都是冤魂的腥臭味，旁人躲都躲不及，仙尊大人纤尘不染，听说连只蚂蚁也不会踩，又怎么会与她有什么牵连？
　　转念一想，似乎又有些明白了。
　　是了，他几番相救施恩，怎么能叫无牵无连？
　　她与他之间早就有了深厚的联系，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仙尊和苦苦挣扎的凡人之间天涯般的距离。
　　真叫人高兴。
　　“怎么还不走？”连玖在前方停住脚步，转身问。
　　神色一贯清冷的仙尊大人，不知何时已经有了柔和的温度。
　　郁结在心中的沉重蓦然一散，夜阑珊嘴角微翘，绽出一个笑，追了上去。
　　连玖看着她嘴角的笑，像是晨间落在自己叶上的晨露，纯粹美好却也易碎。
　　他满心只想好好地守护，叫她一直这样笑下去。
　　“既有我，你怎么想，便可怎么做。”
　　摘星楼今日不算忙，说书先生抿了口茶道：
　　“说来也巧，上回刚讲完《夜小侯雪地突袭右贤王》，近日又得了夜小侯的消息——广元寺庙会那日，夜小侯爷竟公然带着新得的男宠逛庙会，还顺手欺压了无辜小贩，调戏了个落水的英俊郎君，将那神仙一般的男宠并落水的郎君一起带进了府里。”
　　有人拍案：“岂有此理，这些王公贵族可有伦常礼法！”
　　有人艳羡：“我云霭果然海纳百川，原是男子三妻四妾，如今有了个女侯爷，还能光明正大地左拥右抱，不知我何事才能坐享如此齐人之福？”
　　有人不屑：“哼！前阵子听闻夜小侯爷当街调戏良家郎，得了军功回来，便可目无王法了么！夜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出了个投敌的叛徒，又来了个胡作非为的女霸王！”
　　一位老者捋须而叹：“哎，想夜老侯爷在时，鬼奔军纪律严明，所到之处不扰民，所征只处皆臣服，若他还在，见子女如此，不知作何感想？”
　　一个汉子笑得猥琐：“嘿，其实这夜小侯爷，我也远远地瞧过。那身姿一点也不像个习武之人，小身腰掐一把便要断了似的。嘿嘿，听说习武之人腰力过人，想来一个男宠难以满足。得双凤和鸣才能叫她……哎哟！”
　　猛地一股酒泼来，堵住了这汉子的嘴巴。
　　汉子抹了把脸大怒：“那个不长眼的敢泼老子？！”
　　一个俊俏的郎君嘴角掐着两颗梨涡，甩了甩空了的酒杯，笑道：“哟，对不住，小可手滑。”
　　大汉怒地站起，挥拳就要去揍他。
　　那郎君笑盈盈地继续道：“不过有些人嘴巴脏得臭不可闻，用美酒漱口真是糟蹋，你说是也不是，夜小侯爷？”
　　那大汉拳头停在了他鼻尖一寸处。
　　倒不是因为这俊俏郎君说的话，而是因为一只手。
　　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握住了他的拳，叫他竟动也不能动。
　　那大汉转脸看见了一双好看而闪着冷意的眼。
　　他虽不认识这双眼的主人，却在那郎君的话语里猜到了她是谁。
　　那大汉在被握住拳的剧痛中冷汗淋漓。
　　“夜……夜小侯爷……饶命！”
　　方才还在随着着汉子猥琐笑着的人，顿时大气也不敢出。
　　夜阑珊轻轻拧着他的拳没有说话，一旁的云彻和晓晓都怒不可遏得瞪着那大汉。
　　晓晓瞪着眼睛，圆圆的脸因愤怒而涨的通红。
　　云彻握着剑怒道：“哪里来的腌臜东西，找死！”
　　连玖面沉如水，听风看着这脸色就知他是动了真怒，上前问道：
　　“尊上，想砍哪里合适？”
　　那大汉听了顿时涕泪齐下，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呜呼哀哉痛哭道：
　　“小人嘴贱，犯了大错，小侯爷心如瀚海，还请饶小人一条狗命！”
　　连玖看他都觉得脏了眼，转脸去夜阑珊：
　　“可要替你出气？莫叫他脏了你的手。”
　　夜阑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却收紧了力道，手骨在她掌下嘎嘎作响，那大汉嘶声裂肺地大叫了起来。
　　摘星楼里的平民哪见过这样的阵仗，皆是不约而同地一抖，静若秋冬的寒蝉。
　　夜阑珊也不看他，冷冷道：“云霭历代开明广开言路，却不是叫你们诽谤朝廷命官的。”
　　忽然拧出一个阴森的笑：“我这个人想来你也听过，跋扈惯了的，我没有去惹你，你却好胆量的来招我。”
　　那大汉痛得脸上五官扭成一团，连道：“小人再也不敢啦！再也不敢啦！”
　　夜阑珊手下一使劲，只听“咯嘣”一声脆响，继而那大汉一声惨叫，夜阑珊硬生生拧断了那大汉的一只手。
　　那大汉眼睛一翻，痛晕了过去。
　　众人皆是抖若筛糠，大气都不敢出。
　　“杀你脏了我的手。鬼奔军只在战场上杀敌。”
　　说完掏出一颗金珠，抛给一旁瑟瑟发抖的店小二：“吊着他的狗命。”
　　说完抬步要走。
　　一旁的秦濯清却笑盈盈地追上来：
　　“小侯爷好度量，叫秦某佩服。上次救命之恩尚未答谢，不知可愿赏脸，与小可把酒言欢，以报恩请呀？”
　　连玖的脸已经不能用面沉如水来形容这么简单。

　　亲事

　　
　　夜阑珊却转脸去问连玖：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叫仙……叫玖郎君见笑。可要换个地方？”
　　连玖求之不得，看也不去看秦濯清：
　　“这里脏得很，叫人倒胃，还是走吧。”
　　夜阑珊点了点头，对含笑的秦濯清道：
　　“人命关天，顺手而为。郎君还请不必挂怀，告辞。”
　　说完拱了拱手，引着连玖往别出去了。
　　秦濯清回了礼，脸上依旧笑嘻嘻：“那就改日再向小侯爷登门致谢。”
　　连玖足下微顿，下颚咬出个冷硬角度。
　　两人本想在外用饭，这么一搅和倒没了兴致，干脆回了忠国侯府。
　　忠国侯府中静静，丫鬟行走间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夜阑珊见这架势便隐约猜到了什么，拉住一个婢女问：
　　“这是怎么了，可是阿娘在发作？”
　　婢女神色有些尴尬，不敢答话，只道：“夫人与老太君正在厅里说话，主子去了便知。”
　　还未行至正厅，便听见一阵哭哭啼啼：
　　“婆婆，您听听，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夜家满门忠烈，一朝蒙难却也世代功臣，岂能如此折辱！骁儿蒙冤不说，至今都是疑点重重，连人是生死也未可知……这也先就不论……我们囡囡……我们囡囡一副好样貌，人品本事放眼云霭哪个女郎能出其右？……叫我看，谁家的儿郎都配不上！”
　　说完似是噎了一噎，继续哭道：“怪道妇人嘴如利刃，诚不我欺！居然还嫌弃起我的囡囡来……我的囡囡在北疆吃沙子，才得她们整日只知逛街戴花！……女大当嫁，怎么她们的女儿可议亲……我的囡囡却议不得？”
　　夜阑珊听到这里心里一惊：怎么，阿娘又去给她议亲了？！
　　老太君正被侯夫人抽抽噎噎说得头痛，忽然厅内跨进来两个人——正是黑着脸的夜阑珊和……同样黑着脸的连玖。
　　夜阑珊脱口道：“阿娘当真又给我议亲了？”
　　连玖瞪直了眼睛去看夜阑珊，心中大震：“又”？！这个“又”是怎么个回事？！
　　侯夫人用帕子掖着泪，有些躲闪道：“阿娘不过见你之前为着个郎君连家法也甘愿受着，心疼你动了真心，趁着今日赏花会，想要替你打听打听……”
　　连玖眼睛瞪得更大：什么郎君？！什么家法？！
　　夜阑珊尴尬地瞄了一眼身旁的正主，埋怨道：“哎呀阿娘！都说了那是个误会！怎么一个吕宴秋还没叫您得了教训？”
　　连玖这下再也无法沉默，拉过夜阑珊道：“吕宴秋？你与那宰辅郎君果真有议过亲？！”
　　夜阑珊脸上没有女儿家的羞涩，倒是一脸吞了只苍蝇额表情。
　　“说来……话长……”
　　连玖道：“便长话短说。”
　　一旁一直未说话的老太君发了话：“哎……此事原为家丑，不过这邺都人尽皆知，说来也无妨。”
　　说完和蔼地笑笑：“想来仙尊大人与愚孙女方归还未用饭，不如我们边吃边聊？”
　　连玖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不要那莲花肉。”
　　一旁的侯夫人忙道：“自然，自然。”
　　这事儿吧……咳，说来也确实尴尬。
　　彼时云霭国君还是先陛下，那时云霭文治武昌很是繁盛。年末犒官宴先陛下开了先例，让百官可带亲眷赴宴，以示恩典。
　　席间酒过三巡，先陛下在这臣躬君亲的一派繁荣里有些微醺。正巧侯夫人怀中的夜阑珊打了个哈欠，一双琉璃似地眼睛滴溜溜看向了先国君，露出个天真烂漫的笑来。
　　先国君龙颜大悦，瞧着尚在襁褓的夜阑珊，怎么看怎么顺眼。于是道：
　　“孤看夜爱卿此女眉目如画，将来定是个名动天下的美人。如此可不能便宜了别家，不若给我做个儿媳，可好？”
　　侯夫人抱着孩子的手一抖，一双美目满是担忧，仰月唇角紧紧抿着，转眼去看身旁的夜侯爷。
　　夜侯爷当时正值盛时，英俊的眉目一皱道：
　　“我这女儿恐怕是个泼猴，前几日抓周钗环脂粉一概不要，独独去抓了我腰间的刀。臣本打算等她大些便随我去北疆，我夜家人脉凋零，她既选了，便叫她与骁儿一起保家卫国，做陛下北边的利刀。”
　　先国君略一沉吟：“一个女娃娃去战场，夜爱卿也舍得？我云霭男儿无数，还未轮到要女儿护国。”
　　夜霆起身跪拜：“我夜家组训胡国|□□，马革裹尸便是本分，断没有养个娇娘，坐享富贵的道理。”
　　先国君拍案而悦：“好！有夜爱卿这句话，孤可安枕而眠矣！”
　　眼睛一转，看见了端坐在吕相身边的吕宴秋。
　　便又笑道：“不过女儿家嘛，总要成亲，不若孤做个月老，给夜爱卿牵给吕宰辅，你二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吕爱卿诗书传家，就算你女儿顽劣些，也定不会叫她委屈。”
　　这一席话间百转千回已经含了诸多深意，百官皆是心下了然，暗暗去看吕常戚如何应对。
　　只见吕宰辅捋了捋刚续的髭须，微微一笑，领着小儿起身拜下去：
　　“谢陛下恩典。”
　　可惜先国君是个短命的，联姻制衡大计还未成真，他便驾鹤西去。
　　吕宴秋长到十八岁，忽然情窦初开对韩大学士家的韩疏影动了心。回家后绝食明志非韩疏影不娶在家闹了好几天。好好的翩跹少年都快瘦成人干，宰辅夫人拿着剪子横在颈前才逼得吕常戚去陛下面前求恩典，解了与忠国侯府的婚约，改与韩大夫家结成连理。
　　按理说君无戏言，但老子已经归去，坐在龙椅上的正是少年时的顾融。
　　顾融本来对这事儿还有些犹豫，夜阑骁倒是一笑：
　　“世间难得有情郎。也是珊儿没有福份。不过这丫头还是做北疆的鹰好，困在邺都只怕吕宰辅的家的房梁不多时就要被她给掀了。”
　　千金难买美人笑，何况只是他一句话的事。顾融在那仰月唇角的弧度里迷了眼，头一点，便准了。
　　反正父君在时四方在握，将相联姻可以制衡。但换成了他如今的处境，这俩家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不过这一下，整个忠国侯府成了邺都的笑柄。
　　那时夜阑珊已经一十四岁，是这邺都出了名的娇蛮恶霸，人人都道吕宴秋不想娶个母夜叉在家，所以拼死拼活也要求陛下悔婚。
　　夜家的门楣快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没，夜阑珊没道理白白便宜了吕宴秋那厮。
　　于是在一个黄道吉日，天高气朗，阳光正好，正是吕宴秋那书呆与韩疏影大喜的日子。夜阑珊带着一队鬼奔军的亲卫，身负铁甲，杀气腾腾地来到吕相府门前，指着那金光灿灿裹着红绸缎的相府匾额道。
　　“给老子砸！”
　　由此，奠定了“夜叉女怒砸宰相府”的一代佳话。
　　不过夜阑珊也因此被夜霆揍得躺了一月有余，这也是后话。
　　夜阑珊趴在病榻上犹自咬牙：“那书呆叫我侯府蒙羞，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侯夫人一边心疼的含泪一边给她轻轻上药：“你这个泼猴，难不成真要嫁去相府你才甘心？”
　　夜阑珊疼得龇牙咧嘴：“那怎么能，那我还不宰了那厮下酒……诶唷！”
　　侯夫人手下微重，有心叫她吃点苦头：“你还不给我住口！”
　　老太君说完这前因后果，自己都有些挂不住脸，对连玖歉然道：“愚孙女顽劣，叫尊上见笑了。”
　　夜阑珊难得也觉得有点丢脸，埋头拼命扒着饭，将脸藏在碗里。
　　连玖听了略略心里有个疙瘩。任谁得知自己寻了许久的心上人背着自己曾与人定亲，心里都不会好受。
　　于是他盯着夜阑珊藏在碗下的脸，沉了沉嘴角道：“你当真不喜欢他了？”
　　“咳咳……”夜阑珊一颗米粒堵在喉头被呛个半死，她捶了捶胸口。三双手连忙伸了过来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你这孩子！慢点吃！”这是老太君。
　　“囡囡没事吧？”这是侯夫人。
　　“你可是心虚？”这是连玖。
　　嗯？老太君和侯夫人对望了一眼。
　　……怎么仿佛哪里不对？
　　夜阑珊直起腰杆，连忙摆摆手：“喜欢二字从何谈起？我砸相府不过是出口恶气罢了！”
　　连玖问：“当真？”
　　夜阑珊答：“比真金还真！”
　　连玖这才放了心。
　　“那便好。”
　　夜阑珊松了口气，便听连玖又问：
　　“那让你动心甘受家法的郎君又是谁？”
　　夜阑珊这下被自己的唾沫呛了，咳得惊天动地。
　　一旁候着的吹露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凑到连玖耳边：
　　“尊上，您忘了？上次您走前和小侯爷去吃馄饨……”
　　这般那般地禀报一番，连玖冷如寒冰的脸色渐渐透出一股融融春色。
　　他用拳轻轻掩在唇边咳了咳，清了清嗓子，也压下了唇角快藏不住的笑意，转脸对着还在觉得哪里不对的侯夫人道：
　　“小夜的婚事暂且不急，那位郎君也不必再找——她调戏的正是我。”
　　正咳着的夜阑珊一顿，
　　侯夫人一惊：“什么？！”
　　夜老太君眼前一黑。
　　好在旁边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老太君缓了缓晕眩，一双眼睛射出骇然如猛虎的光，扎向预感不好的夜阑珊：
　　“好你个……好你个孽障！”
　　举起手中的拐杖就要打。
　　夜阑珊惊得魂飞魄散，俩忙往连玖身后躲：
　　“祖母！误会！误会！”
　　众丫鬟连忙去拦，侯夫人呆坐在一旁还沉静在震惊中。
　　“侯爷呀，如此弥天大祸……我将来可怎么和你交代？”
　　美目一翻，晕了过去。
　　夜阑珊惊呼：“阿娘！”
　　老太君震怒：“孽障休跑！”
　　连玖奇怪：“老太君何故动手？”
　　众丫鬟又去抚晕倒的侯夫人，好一阵鸡飞狗跳。

　　夜曲

　　
　　等到和老太君解释清楚了缘由，又将侯夫人送回了房里，月已经上了中天。
　　夜阑珊揉着被老太君一拐杖打伤的肩膀，心里有些委屈。
　　想当初她名声虽恶，但好歹都只是传她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这一趟回来倒好，这“好色成性罔顾伦常”的帽子一扣，叫她成了邺都郎君们风声鹤唳的采花贼。
　　夜阑珊瞄了瞄身旁的罪魁祸首，有些不满。
　　真要论起来，其实那次的责任，仙尊大人要更多些。要不是他来拉自己的断归，如何会变成那般的局面？常言道人言可畏，古人果然诚不我欺。
　　夜阑珊这样想着，嘟起了嘴。
　　连玖见她嘴巴上都能挂油瓶，蔫蔫地揉着肩膀，心疼道：
　　“……可是很疼？”
　　夜阑珊难得使起了性子：“不是打在仙尊大人身上，自然不知道疼。”
　　怎么会！
　　打在你身，痛在我心，我恨不能替你去挨那几下，又怎么不疼惜你？
　　连玖有些着急，动动嘴唇刚要辩解，只听夜阑珊继续嗔道：
　　“仙尊大人为何说那样的话，没得让祖母误会。”
　　连玖见她有些不高兴了，心里很是着急，说道：“原是我说错了么？难道真叫你母亲与祖母给你去寻个郎君？”
　　夜阑珊想起有一次，阿娘命人搬了一屋子的适龄郎君肖像来，拿着家法逼着她熬夜相看的场景……打了个寒蝉，撇了撇嘴：“那还是算了吧……”
　　说完耷拉着脑袋往自己院里去。
　　连玖忐忐忑忑地跟着她，绞尽脑汁想着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哄她开心。
　　他从没有哄过什么人，经书典籍也从没教过这些，他只能呐呐地跟着她，不住地去看她的脸色。
　　忠国侯府建得雅致，两侧抄手游廊围着一汪清池。池中种着莲花，只是还未到莲花的花季，只是淡雅地飘着几片浮萍。
　　连玖跟着夜阑珊上了游廊，心思一转便动了动手指。
　　夜阑珊埋头走着，忽然水声一动。她素来警觉，上前一步将连玖护在身后，便要招出断归来防备。只见游廊边的湖水翻涌，咕嘟咕嘟浪花间，竟跃出一只睡眼惺忪的陵鱼［１］。
　　那陵鱼人身鱼尾，长得颇为秀气好看，打了个大大地哈欠，一双碧绿的眼挤出一颗泪，啪嗒嗒落在地上化成了颗圆润的珍珠。
　　“甘霖参见。尊上这么晚了，有何吩咐？”
　　正是之前请连玖去除旱魃的甘霖。
　　夜阑珊见自家池子里蹦出来个没见过的陵鱼，眼睛瞪得像是挂在天上的圆月。
　　“这……这可是陵鱼？哇！”绕着池子跑了一圈细看，激动道：“我只从小时候的神话本子里见过！”
　　甘霖觉得她的语气有点冒犯，仿佛将他看作是个稀罕的宠物。微微有些不高兴：“小侯爷，小神叫甘霖。”
　　夜阑珊的眼睛冒着繁星，将手别在身后，老气横秋地点头道：“好名字！好名字！”转头去问连玖：“可是仙尊大人给起的？”
　　甘霖更不高兴了：“小神是尊上的属臣，名字却是父母给起的。”
　　他特地强调了自己的身份，夜阑珊也终于察觉自己有些失态，讪讪挠了挠脸颊，笑道：
　　“哦，失礼了、失礼了，不过，你怎知道我？”
　　你丰功伟绩遍布天庭，九重天境都是你彪悍的传说，我怎能不知？更何况你拐了我们万水之主每天不务正业在你府中谈情说爱，我身为下臣若连你都不认我还要不要混？
　　甘霖虽然这样想，不过当着连玖的面他是万万不敢说，边想想寻个缘由含混过去，却听夜阑珊道：
　　“不过不重要。”她像是一只见着鱼的馋猫，舔了舔嘴角：“你这身鳞片我瞧着很是夺目。可否让我摸一摸？”
　　这语气直像是路边调戏黄花闺女的恶霸。
　　甘霖的鳞片流光溢彩，映照着月光都黯然失色，夜阑珊越发看得心痒，已经伸手要去摸。
　　甘霖不想着夜小侯爷如此豪迈，惊恐地抱紧了自己。
　　“不行！”
　　“不行。”
　　连玖伸手过来，将她拉了回去：“陵鱼鳞片有毒，摸不得。”连玖说的一本正经。
　　夜阑珊惋惜地收回了手，目光还是黏在那身鱼鳞上。“啊……可惜，可惜……”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毒？
　　甘霖挣扎了一下选择了闭嘴。
　　“不知尊上可有吩咐？”甘霖又一次道。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去睡觉。
　　连玖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善弹琴，唱首歌来听听。”
　　……敢情大半夜地您把我千里迢迢水遁招来，只是要我帮您谈情说爱？！
　　甘霖感觉受到了侮辱。
　　但他不敢说。
　　于是他在夜阑珊闪闪发光的期待目光中，在连玖威胁的眼神中，拨水成弦，弹唱了起来。
　　那歌声雌雄难辨，像是水中波动的浪花，又像是风中洒下的雨点。甘霖唱的是陵鱼古老的语言，夜阑珊听不懂，但她依旧觉得美不可言。
　　风声都静了，万物都在这样的歌声里陷入了沉醉。虫儿忘记了鸣叫，花草忘记了摇曳，只剩这歌声荡漾在这一方池水中，衬着这一抹皎洁的月色。
　　有夜灵闻歌而来，随着歌声绕着甘霖翩翩起舞。灵光点点，水光波动，这样的美景在这样的暗夜里可以抚慰一切。
　　连玖随手用水化了个秋千，自己坐了，叫夜阑珊也坐在身边。
　　以往让她靠连玖这么近坐，她是万万不敢的。但许是今夜景色太美，也或许是仙尊大人的神色在月光和灵火的点缀下过于温柔了，夜阑珊没有拒绝。
　　她轻轻坐在了那秋千上，脚尖一划，那秋千便摇摇晃晃，像是儿时阿娘的摇篮。
　　甘霖用人类的语言又唱了一遍，这回她听懂了。
　　“有所思，在南海。
　　何用赠君心？泪珠玳瑁簪。
　　碧水苍山知我意，此心匪石无转圜。
　　有所思，在南海。
　　何以表我心？泪珠腰间环。
　　山水为竭证此情，我心扉席无转圜。[２]”
　　一曲唱罢，夜阑珊还沉静在歌声中，神思仿佛已经飘远。
　　直到连玖侧过头轻声问她：“如何？”
　　她才如梦初醒，一贯英气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与她年龄相符的，娇憨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嗯，好听。”
　　其实她长得很美。
　　连玖看着她嘴角的笑靥想。
　　杏仁般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很像侯夫人，唯独一双眉斜飞入鬓，应该是像她的阿爹。
　　不似其他高门闺女或九天仙子一样美得毫无生气，她的美有一种动静交融的勃勃活力，像是潭中的水，又像海间的浪。灵动翻涌着，叫人多看一眼便要心甘情愿地淹没进去。
　　连玖痴痴地看着她的笑，比什么都能让他开怀。
　　甘霖在一旁已经被酸得快要吐血：
　　“……尊上可还有吩咐么……”
　　连玖柔柔看着夜阑珊，一个眼神都未分给他：
　　“退下吧。”
　　……
　　甘霖无言。
　　甘霖鄙视。
　　甘霖悲愤。
　　他愤然尾巴一甩，钻入了池里。
　　都驿府里没有水池。
　　呼庆看着院中一个水缸里养着的金鱼出神。
　　乌林答赞踱步出来，看着他对着鱼缸发呆叹了口气。
　　“云霭他们这些天的说法总是在变，只怕这场合约不好谈。”
　　呼庆道：“有了荆楚助力，这也是意料之中。云霭的那些官满口的之乎者也，欺负我们听不懂，在带我们绕圈。”
　　“别的就罢了，格尔察的封地和嘉燕关不能让步，云霭人得到嘉燕关，那女侯爷就像是一个被装在弓上的利剑，随时能插进王上的心脏。”乌林答赞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天神不佑，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在别的地方退让。”
　　乌林答赞此刻觉得他真的老了。离家这么久，他忽然很想念草原上妻子泡的酥油茶。可眼下他还回不去，谈判陷入了僵局，他带着优厚的条件来，却要给他的族人带回最坏的结局。
　　呼庆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信已经带了回去，十月还尚早，目前还是对我们有利。只要叫我们的牛羊马匹吃饱，这个冬天咬咬牙也能过去。”
　　乌林答赞只能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阵，乌林答赞指了指他包扎的右手道：
　　“那女侯爷叫你吃了些苦头，伤可好的差不多了？”
　　呼庆动了动手指，浓密的虬髯间露出一抹模糊的笑意。
　　“送的药膏很是好用。我伤得没她重，只是肿了而已，已经好多了。这云霭国没了战神和他儿子，软得就像是一团棉絮。只有这女侯爷还撑着一口气。我很期待，能和她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打一场。”
　　乌林答赞点了点头。他在宴席上第一次见识云霭女罗刹的威力，他从没想过一个柔弱得像是青湖边上的小花一样的女郎，仅凭一双拳头也能和呼庆达成平手。真是可怕的力量。他们要是上了战场，还真说不准谁才受天神眷顾，能活着回来。
　　乌林答赞想起了白天云霭皇帝说的话，犹豫了下，问道：“今天议后云霭国君请我们去看他们的武科举，你可想去？”
　　“哼，他想借此让我们看看云霭的能人，叫我们知道云霭多得是打仗的儿郎。”呼庆挺了挺胸膛，眼中透出一股傲然。
　　“我倒要看看，他们云霭除了替父兄带兵的女侯爷，还有谁能横扫我们的草原。”

　　花笺

　　
　　近来天渐渐热了。
　　今早起来天阴沉沉地压着，滚了几声雷，看样子是要下雨。
　　柳仙儿坐在梳妆镜前左右照了照，摇了摇头对阿碧说：“太艳丽了些，换个素静的。”
　　阿碧举着梳子有些为难道：“……女郎，这倭堕髻已经够素了……”
　　柳仙儿摇了摇头：“简单挽起来就好，这些钗环都不要，只簪一根簪子。”说完挪了挪身姿，转过脸看着她道：“今日我不是去见客，小侯爷是个战场上杀敌的人物，定然不会喜欢庸脂俗粉般扭捏的女郎，我若花枝招展地，反而惹她生厌。你可明白了？”
　　阿碧撅了撅嘴巴，很是不情愿：“女郎，今日还去么？咱们已经守了好几日，那侯府的下人都不拿正眼看咱们，不会让我们进去见小侯爷的，女郎何苦去热脸贴冷屁股？”
　　她虽不是自小跟着柳仙儿，却因柳仙儿曾在妈妈的棍棒下救过她，心中很是感激。见这几日柳仙儿在侯府门外受尽白眼，心中很是不忿。
　　柳仙儿全不在意：“自然是要去的，救命之恩，怎么能忘？总要寻个机会当面谢一谢。”
　　阿碧也不好再反驳，把她头上的钗环都取下来，拿起桃木梳子沾了茉莉花头油在乌黑的发间一转，用一根碧色丝带绑了，插上一支玉兰水玉簪。
　　要不说美人胚子淡妆浓抹总相宜[1]呢，这样简简单单挽个发，都能叫人心肝儿颤。
　　柳仙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右转了转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是这样。”
　　阿碧笑着说：“女郎真是姿色过人，简简单单一根簪子都能艳动邺都。”
　　柳仙儿抿了抿唇，似是有些高兴，又有一点不屑。她挑了一对水色玉珠的耳环戴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我也就这点可取之处了。”
　　说完起身，张开双臂让阿碧替她更衣，一边道：“衣服也要爽利些的，你那日见过夜小侯爷，我要似她那样的。”
　　托甘霖那一曲的福，夜阑珊一觉好眠，天没大亮就去校场练兵，心中想着下次见着甘霖要好好道谢。
　　连玖难得没有跟着她去，因为白芷来了。
　　白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所以邺都百姓无缘见到这白衣翩跹的女仙侍蓬头垢面顶着黑眼圈被一头九色鹿驮着降落在忠国侯府的盛况。
　　连玖立在夜阑珊的小院，用袖子遮着鼻子，脸上颇有些嫌弃。
　　“怎么不收拾干净了来？”
　　白芷睁着布满血丝的眼，哪里像是仙山下来的仙子，倒像是黄泉道爬出来的女鬼：“尊上日日叫青鸟催我赶工……那破鸟从早到晚在我身旁嘴碎，上至九重天的八卦下到阎王殿的秘闻都扒了个遍……一刻都没停过！我被吵得险些失心疯……尊上还问我怎么没收拾干净？！”
　　面对白芷的指控，连玖倒是心安理得，无情道：“东西呢？”
　　白芷恨恨地从怀里掏出个琉璃瓶子，里面装着半瓶金光闪闪的丹药，灵气澎湃在琉璃瓶子里形成个旋涡，看着很是珍贵难得。
　　“尊上的金莲都叫我拔了干净。”白芷脸上挂着报复性的快意，讽刺地笑了笑将瓶子抛给他。“配着着春申君的焕髓丹同食。这魔蛊蹊跷的很，我也没有十全的把握。”顿了顿又道： “尊上想救您的心肝儿，还是得禀报神君后去九重天想想法子。”
　　连玖接了瓶子，点点头算是应了她的话，脸上却因为那句“心肝”挂出一丝不好意思地笑。
　　“浑说什么。八字只有一撇的事……”
　　一旁的听风和吹露大惊。
　　您什么时候和小侯爷有了一撇？！
　　白芷脸色不知是累还是别的什么，白了一白，轻声道：“尊上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连玖点了点头，细细去看那瓶子里的金丹，道：“自然，你为我赶药，我应你一事。”
　　白芷点点头，终于撑不住眼皮，累晕了过去。
　　回来已经是辰时，天上一阵闷雷后，终于落了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夜阑珊飞速刚从追电背上跃下来，急着进门避雨。
　　忽然一个柔柔的声音轻声喊：
　　“夜小侯爷。”
　　夜阑珊身形一顿，转过身去，便看见一个素静的身影在一辆马车前于伞下而立。
　　倾泻的雨幕将柳仙儿的身影遮得朦胧，那晚救人时候没瞧仔细，如今再看，那五官竟然颇有一种熟悉之感，尤其是那两瓣唇，叫夜阑珊愣了愣。
　　柳仙儿以为她没认出自己，笑了笑道：“小侯爷想来不记得我——那日西子湖中，您救过我。”
　　夜阑珊接过下人递来的伞，撑着踱到她面前道：
　　“柳姑娘名动邺都，夜阑珊怎会不识。”
　　柳仙儿笑了笑，说道：“那日承蒙小侯爷救命之恩，一直未有机会答谢，特来谢恩。”
　　夜阑珊摇了摇头：“举手之劳，柳姑娘不必如此。”
　　说罢看了看柳仙儿沾湿的裙角，道：“不如进府说话，这样大的雨，柳姑娘怕是久侯了吧？”
　　柳仙儿摇了摇头：“我这样的身份怎能入得侯府？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只是我身如草芥，恐怕也难还小侯爷恩情。”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拿出一张花笺递给她。“只能略备薄酒请恩人小酌，不知小侯爷可愿意屈尊赏光？”
　　夜阑珊顿住了，脸涨得通红，身体也有些颤抖。
　　“给我的？”
　　柳仙儿脸上有些窘迫，手中轻轻绞着帕子：“我身份卑微，是有些僭越……还请小侯爷看在我一片心意……”
　　“我去！”
　　夜阑珊喜滋滋地接过那花笺，青碧色的纸上熏了不知名的香，有一股幽远清甜的味道，隔着雨幕袅袅而来。
　　她从未收到过什么女郎间互通的小物，身边的玩伴除了阿兄和如今的陛下，只有那把送给连玖的离戈刀。女孩们要么怕她，要么听了母亲的训话看不上她，因此觉得这花笺格外珍贵与稀罕。
　　“还没有什么女郎请我吃过酒呢！”她兴奋得两颊通红。
　　她的名声在邺都可谓是恶名昭著，但凡好人家的女儿都对她退避三舍，躲都躲不及，更别提喝酒小谈，做个朋友。
　　柳仙儿这才松了一口气似地笑了，她生得素静，一点也不像是一个风尘里的妓子，浑身就像是浇在这大雨里的海棠，柔弱又矜持。她手中轻轻搅动着帕子，很是激动的样子：“好、好。那仙儿恭候小侯爷。”
　　说完行了礼，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朝她笑了笑，走了。
　　夜阑珊朝她挥了挥手，又高高兴兴将那花笺左右翻看了下，转身往府里走。
　　刚迈进门下人便在旁禀报：“主子回来的晚，严大人在书房已经侯了快两盏茶了。”
　　夜阑珊笑意一凝，肃了脸色：“可还有其他大人？”
　　下人道：“没有了，只严大人一个。”
　　夜阑珊沉吟了一下，吩咐道：
　　“知道了，你去和大人说一声，劳他稍待，我换身衣服就去。”
　　夜阑珊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索性用簪子这个挽起来，大步踏进了书房，恭恭敬敬地行礼。
　　“叔父。”
　　严苛青抬手压了压，对她道：“你如今已袭爵，该是我向你行礼才是。”
　　夜阑珊笑了笑：“叔父说笑了，褪了官服，我还是您的侄女。”
　　严苛青本家世代清流，是云霭自开朝起的大家族，祖上出过三位宰相，传到他这一代，也是入了内阁，位高权重，是朝中少有的可与吕相分庭抗礼之人。他和夜霆生前是至交，以兄弟相称。后来他娶了夜侯爷的嫡亲妹妹夜婷韵，也是轰动邺都的佳话。可惜夜婷韵命薄，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了，留下他一个鳏夫和孩子，让严苛青很是伤情。夜阑珊从小叫她叔父叫惯了，因此也一直未曾改口。
　　夜阑珊虽和她姑姑不甚相似，但静立不动的时候，也有一分亡妻的影子。因此严苛青从小对她格外爱怜。
　　此刻严苛青端严方正的脸上露出一抹慈蔼的笑，向夜阑珊点了点头，示意她坐。
　　夜阑珊端端正正坐了，方才问：
　　“叔父今日前来，可是与狄族议和的事有了什么难处？”
　　严苛青道：“难处确实有，却也没那么头痛。我们把着嘉燕关不退让，格尔察的土地也不想还。狄夷的使节手上可用的筹码如今不多，陛下将延荣公主插进来，确实替我们解了死局。若再不能为君分忧，岂不叫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汗颜？”
　　夜阑珊笑道：“陛下棋高一着，确实了得。”
　　严苛青笑了笑，齐整的胡须随着他脸上舒展的弧度微微颤着，方正的脸上显得和蔼很多：
　　“进来还有个好消息——林慨之在南方发来了奏报，南方已雨，旱情暂缓，照着这情景下去，明年南方的粮仓可就满了。”
　　粮仓一满，军备辎重可解！有了粮，鬼奔军便可再次横扫北疆！
　　夜阑珊激动地拍案而起，声音都有些颤抖：“好！苍天眷顾，叫我再回北疆……”
　　严苛青安抚了下她，待她重新坐下，却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你心急，但回北疆的事还得从长计议，急不得。行军打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等来年丰收了，自有你报国的时候。今日来找你却是为了另一事——再过两月便是秋闱，你可知吕相那边举荐了两个人？”
　　夜阑珊脑子里面蹦出一个含着梨涡的笑脸，道：“其中一个可是叫秦濯清？”
　　严苛青去拿茶盏的手一顿，问道：“怎么？你知道？”
　　夜阑珊点点头：“说来也巧，这人我已经见过。”
　　严苛青有些急切，身体微微侧过来问：“如何？”
　　夜阑珊不急着答话，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想了想，才道：“嗯……看起来挺讨喜？”
　　严苛青默了默。
　　夜阑珊看着严苛青无语的表情，眼中透出一股狡黠来，噗嗤一下笑开：“叔父可是当真了？”
　　严苛青这才醒悟过来，无奈笑着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她：“你这孩子……”
　　夜阑珊笑了片刻，敛了神色道：“数面之缘不好说，看着和和气气，倒是比吕书呆要看不透。听闻昆虚子门下只那书呆与这秦濯清两人，收书呆子还是碍着吕相的面子，这个秦濯清却是出身寒门，叫昆虚子真正捧在手心的关门弟子。他在昆州一带颇负盛名，在仕子之间也极有威望，只怕是个人物。”
　　严苛青见她显然仔细查过，便也稍稍放心了些，点点头道：“不错。之前还道昆虚子崇尚道家避世不出，这个得意的亲传弟子八成也继承衣钵无心仕途，不想这次竟经由吕相推荐来参加秋闱。以他的盛名直接推钦点翰林院都是可的，不想……”
　　“不想他直接要入考场叫天下读书人看看他堂堂正正地金榜题名。”夜阑珊哼地一笑，手指在黄花梨木的桌子上轻轻敲了敲：“叔父，这是个傲人。”
　　严苛青看她满不在乎的模样不禁有些着急：“另一个，你可知是谁？”
　　夜阑珊一抬眉，手上轻敲的动作止了，抬手拿起茶盏呷了口茶，问道：“谁呀？”
　　严苛青没有说话，手指沾了茶睡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夜阑珊看了，神色也不再漫不经心，敲桌子的手握成了拳，一字一句地道：“琅山沉雪剑。”
　　严苛青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正是袁朗。”

　　沉雪

　　
　　琅山沉雪剑，北疆挽苍刀。
　　这是云霭两个不可破的神话，也是撑起云霭仙门的脊梁。
　　夜阑珊抿着唇，她盯着“沉雪”二字，眼神仿佛要将那名字刺穿。
　　“呵……好、好。”她怒极反笑 。“我阿兄屡次请他出山共御外敌，他都推三阻四，如今我阿兄蒙难，他却跳出来要保家卫国了。”她咬了咬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好个琅山沉雪剑，打得一手好算盘！”
　　邺都城分东南西北四区，东边达官显贵，南边名贾富商。西边平民小贩，北边鱼龙混杂。皇城坐落正中俯瞰四方，受万民仰望。
　　进了城门沿着西安福街一路走，拐个弯便进了永安巷。邻居沈大娘端了盆水往外泼，差点浇在了袁朗的鞋上。
　　幸好袁朗脚下一转，以迅雷之势滑了开去。
　　“哎哟！袁郎君，对不住对不知住！没泼道你把？”沈大娘很不好意思，连连道歉。
　　袁朗温和地笑了笑：“没泼着，不碍事。”
　　他长着一张坚毅儿棱角分明的脸，虽然长相普通却生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因此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大娘安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不过袁朗君可是仙门中人？你那身法快得我都看不清呐！”
　　袁朗摆了摆手：“皮毛而已。”说完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继续走：“走了，沈大娘。”
　　沈大娘见他不肯多说，也不敢多问，肃然起敬地忙点头：“诶，诶，慢走啊。”
　　正数第三户人家就是自家小院，袁朗推开门，一阵饭香扑面而来。
　　月儿正在院中踢毽子，一双小辫儿随着她的动作跳跃，头上簪着一只精巧的掐丝蝴蝶，展翅欲扑似的。见着袁朗回来了扔了毽子就向着他扑过来：“阿爹回来啦！”
　　袁朗大笑着抱起她，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在家有没有乖乖听阿娘的话？”
　　月儿乖巧地点头：“嗯！”
　　袁朗朝她挤挤眼睛：“真的？”
　　月儿一脸不以为然：“不信你问阿娘！”
　　梅三娘正在做青菜炒豆腐，白嫩的老豆腐下了锅微微炸至金黄，再放入青菜、木耳炒熟，清清淡淡的一道菜，却被她做得香飘四溢。
　　袁朗抱着孩子看着梅三娘在烟雾中温婉的脸庞，觉得此刻此刻时光静好，一时不知自己来邺都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梅三娘一边炒菜，一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他笑了笑：“回来了？吕相国怎可说了什么？”
　　“吕相不管许了他什么，那筹码一定非同小可。珊儿，这两人可都是寒门中人啊，他的用意，你可明白？”
　　“世家如今多是酒囊饭袋，提携寒门若是有利国家也是云霭之福。”夜阑珊用拇指揉着食指的外侧，傲然道：“想用袁朗分我的军权可没那么容易，鬼奔军一个人都不会跟他，他只能自己把兵手把手地养出来。”
　　严苛青见她傲然，着急她太过轻敌，道：“若是真叫他养出来呢？”
　　夜阑珊斜了斜嘴角，向后靠在了黄花梨雕花太师椅背上，流露出一股她独有的骄横来：“那就说明他真有几分本事，值得我领教领教。”
　　“你可是见过夜小侯爷的，如今答应吕相前来参加秋闱，就不怕夜小侯爷生气？”
　　袁朗在小院里支了张小桌，一家人在园中姹紫嫣红间用饭，别有一番趣味。
　　梅三娘将糖醋鱼刺挑尽了，放了鱼肉到月儿的碗里，叮嘱她慢点吃，然后转头去问袁朗。
　　袁朗将口中的饭咽下，道：“她阿兄在时鬼奔军就是北疆的定海神针，我去了位置尴尬，若发展成了两将相争的局面，反倒分裂鬼奔军内部，弊大于利。夜阑骁明白这一点，却也依旧屡次相请，不过是想要急着把北疆平定。你那时刚刚有了月儿，我便不必趟这个浑水。”
　　他让梅三娘为他盛了碗排骨玉米汤，摇头吹了吹喝了一口，叹道：“如今她阿兄出了事，我虽也是不信他会叛国，但毕竟小侯爷一个人撑起北疆艰难。修道虽然讲究超脱世外，习武却脱不开保家卫国。我若再袖手旁观未免对不起这一身的本事。去夜家那儿时下下策，鬼奔军上下只认夜家主，还是我自己练出来的兵比较趁手。”
　　顿了顿又哼然笑道：“况且我也想去北疆看看，究竟是谁本事通天，能叫挽苍刀栽了大跟头。”
　　梅三娘温婉一笑，柔柔伸手过来握住袁朗的，道：“这才是我的师兄。我虽无幸见过夜小侯爷，却一直听闻她的事迹。她是个巾帼英豪，定然心胸广博，不会与你生什么龃龉。”
　　此刻心胸广博的夜小侯爷正摩拳擦掌地想着日后怎么给袁朗使绊子。
　　“他最好养出一支像样的兵来。”夜阑珊咬着后槽牙笑道：“不然北疆相遇，我可不会因着他与阿兄的关系给他几分薄面。”
　　严苛青见她如此傲然也是无法，只得道：“吕相一文一武安插进来，若是为国为民也就罢了，我就怕他另有所谋。加上三年前你父兄的事太过蹊跷，珊儿，还是早做防范为妙！”
　　提及三年前的事，夜阑珊的脸色蓦地暗淡下来。
　　严苛青见她这样叹了口气又道：“三年前你身陷煅狱，还是吕宴秋请了旨叫你祖母得机会进去救你。若是他自己心善出于对你的怜惜也就罢了，若是吕相授意或是那一位……”
　　严苛青没有说完，他竖起一根指头指了指天。
　　那一次叫老太君请出了铁血丹书为她保命，夜家从此没了免死金牌，这究竟是谁的心计？
　　是狄夷的挑拨？
　　是吕相的谋划？
　　还是……
　　夜阑珊不想往那一处想，却也不得不怀疑，毕竟这其中最大的受益者，是……
　　亦或者，是陛下。
　　她最不愿意是这个结果。如果陛下也牵连其中，那岂不是昭示这她阿兄这么多年的感情便是错付？这段不可言说的辛密知道的人不多，她却恰恰是从头至尾的见证。
　　应该不会。
　　她有些笃定地想。
　　她见过他们相处的模样，陛下看阿兄的眼神绝无作假。
　　可她不由地想起此次归来关于阿兄陛下的态度，又由不得她不觉得蹊跷。如果阿兄之案背后是邺都的安排，那阿兄算什么？夜家算什么？百年恪守、三百具英灵的牺牲，岂不是成了一个含泪的笑话？
　　不，不可。
　　“我回来，两次求请过陛下。”夜阑珊羽睫垂下，掩住了眼中的情绪，缓缓道：“求情圣旨翻案行不通。哪怕我负伤带着魔蛊回来在陛下眼中都不是铁证如山。”
　　严苛青听她的语气心中一抖，颤声道：“你……你这孩子，莫不是以身饲蛊……”
　　夜阑珊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严苛青心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胡闹！你……你如此，叫亲者何痛，仇者何快！”
　　夜阑珊忽然一笑，抬起脸，又是那个满不在乎的模样：“叔父何须痛心？我这不是好了么。”夜阑珊伸手抚了抚自己完好无损的左眼，轻声道：“不过也是我心急了，如今想来不将阿兄救回，如何都是无用的。”
　　严苛青看她的神色竟让人背脊发凉，脱口道：“珊儿，不可再以身涉险！”
　　夜阑珊没说话，她今日穿了件靛蓝色织锦云纹的袍子，半湿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简单盘起，暗沉稳健地不像是个女郎。她摩挲着衣服上团云胧月的暗纹花样，低声说：
　　“叔父说笑了。武将哪里有不涉险的道理？”
　　严苛青从忠国侯府出来，夜阑珊恭恭敬敬地送他上了轿。
　　“叔父放心，我自有分寸。”夜阑珊朝他行了礼，吩咐下人好生送严苛青回府。
　　严苛青坐在轿中恍惚地想，将全云霭的生死交给她一个女郎，确实太过残忍了些。
　　他从袖中拿出夜阑珊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赵玉寒。
　　“此人官职不高，两年前曾随左副都御史巡查中州一带，当时只是个掌案，却事事办的周到，比那正牌的都御史还要牢靠，我看着是个可用之人。他是赵家偏房庶子，自己考了科举却在长兄的打压下苦熬着。世家这样被埋没的庶子不在少数，叔父若想制衡吕相的寒门一派，可从这种人身上想想办法。”
　　严苛青叹了口气将纸条放入了袖中。他从轿中透过窗的缝隙看出去，天气渐渐热了，街边的脂粉铺子有不少女郎正在挑换季的脂粉，她们一个个面貌姣好，透着股不知疾苦的天真与稚气。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夜婷韵的时候。
　　那日他进香宜斋配他的母亲挑脂粉，外面刚刚还分明是郎朗青天，没一会儿就乌云没头没脑地撞了过来，在暗沉下来的天幕上撞出了一记响雷，轰隆隆滚下来，砸在地上。
　　夜婷韵那会刚下了马车，她很怕打雷，叫那惊天动地的叱咤声吓得跳了起来，拉着撑起伞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跳到香宜斋的廊下要躲雨，冷不丁脚下一划，在门槛前绊了一跤。
　　他正好离得近，反应极快得抬手服了她一把。
　　女儿家的手臂柔软地像是一团温软的流云，轻轻握着能激起旖旎的电流，直往人心坎里钻。
　　他是个君子，像是被这天上的雷劈了一下，立刻放开了手。面上滴水不露，耳朵上的红晕却漏了底气。
　　幸好对方没有察觉，拿着帕子拍了拍胸口，一双眼睛一弯，像是盛这这漫天雨水的波光。
　　“哎呀，好险好险。多谢公子了。”
　　她笑得很是爽朗，半分不见方才时态的尴尬和小女儿的扭捏。
　　这一点，夜阑珊着实很像她的姑姑。
　　严苛青回忆着往事，心中有些甜蜜又有些怅惘。
　　他当时因为有些窘迫，所以冷着脸没有搭话，耳朵却是更红了。
　　现在想来，他应该朝她笑一笑，问她一声：“雨天路滑，可有伤到姑娘？”
　　珊儿如今也十九了……他想。
　　也许是夜家男丁阳刚过剩了，夜家的女儿都福薄得很。
　　夜婷韵虽然去地早，但她去前拉着他的手，却是笑着的。
　　“与你夫妻这些年，也不枉过这一生了。我会阎王跟前求情，让我多留一留，黄泉路上，我会等你一起与我过奈何桥。”
　　严苛青想起亡妻闭眼前挂在嘴角的笑，像是一朵停在他记忆里垂泪的海棠。
　　然而珊儿的此生又能托付给谁呢？
　　他有些心痛地想。

　　解暑

　　
　　送走了严苛青，夜阑珊没有回房，脚下一转，去了忠国侯府的祠堂。
　　忠国侯府的祠堂供奉着三百一十四位牌位，布满整整一面高大朝北的墙壁，俱是为云霭战死的夜家先烈。
　　长明灯三百一十四盏，彻夜不息，仿佛是三百一十四双眺望云霭北疆的眼睛。
　　夜老太君跪在牌位前默默念经，夜阑珊进来时轻手轻脚不敢打扰，一掀衣摆跪在老太君身旁静静地候着。
　　老太君念完，停了手中的木鱼将它端端正正放好，这才转过身来对夜阑珊笑道：“严大人可是走了？”
　　夜阑珊答：“嗯，为着秋闱的事。”
　　老太君在她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扶着她的手道：“如今云霭上下人才凋零，也是该补充新血的时候。你可有什么合意的人选？”
　　“文官给严叔父推荐了个人，在中州遇见过，我看着不错。武将那边碍着我如今的身份，还是不给的好。”
　　老太君点点头：“你做得不错。你阿兄那件事后朝中上下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陛下虽然赦了咱们，却也定生了防备之心。你若再落得个结党营私，蓄养亲信之名，那可是不堪设想。”
　　说完她去拉夜阑珊的手，祖孙俩都仰头去看墙壁上的满满排位。
　　“夜家百年英明不易，可不能折在咱们手上。”
　　夜阑珊看着排位沉默了一会，握了握老太君的手：“祖母放心，我省得。”
　　长明灯照在她脸上，娇美的容颜没有经受风沙摧残的痕迹，是她阿娘给的天生的礼物。眼神澄澄澈澈地透着一股女儿家没有的浩然气魄。老太君恍惚想起了夜霆和夜阑骁的眼睛，也曾有这样的气韵。
　　她的心痛了起来，三年前的事情就像是一场噩梦，她情愿她的儿孙都战死了，也好过如今。
　　老太君说伸手将夜阑珊耳边的一缕发别去耳后，道：“我有时看你，真不知当年将这偌大的家国交给你是对是错。你娘说得不错，你大好的年华，却耗在了北疆刀口舔血……我，我其实对不住你阿爹……”
　　老太君说到这里竟落了泪，夜阑珊心中一痛，忙道：“祖母说得哪里话，没有祖母我早就是煅狱里的一缕残魂了，哪里还会如今好好地站在这里！”
　　老太君却摇了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她真的老了，近来总是飞花落叶也伤情。她年轻时贵为太师府的千金、忠国侯府的大夫人，尊贵的出身造就她泼辣的性格，什么风雨她都不放在眼里。
　　可这场风雨她却有些承受不住，更不忍心叫她的宝贝孙女去。
　　可有什么办法呢？这家国天下逼着她去选，哪怕她知道前路只有虎豹豺狼。
　　夜阑珊劝了好一阵，夜老太君才止住了泪，她用帕子擦了擦眼，忽然拍了拍握着她的手：“囡囡在军中，就没有一个衬意的人？祖母不在乎门第出身，只要你喜欢，忠国侯府都认这个女婿！总好过你一个人远在塞外拼杀，都没个可心的人心疼你……祖母每每想到都疼得钻心……你严叔父也是这个意思，你回来前我还想同他商议……”
　　夜阑珊沉声道：“祖母，我阿娘不明白也就罢了，您怎么也和她一起糊涂！阿兄身陷敌营，夜氏仍旧蒙羞，我如何有心思想旁的。”
　　顿了顿又道：“况且，我的婚事，哪里由得我们夜家说了算。”
　　连玖正在忠国侯府的池子里喂鱼，吹露过来报说，侯夫人搜集了一些儿郎的画像，看样子真有打算挑女婿的意思。
　　连玖撒着鱼饵，不慌也不忙：“无事。小夜的婚事，侯夫人和老太君都做不了主。”
　　一旁的听风有些奇了：“为何？这云霭谁还能管小侯爷的婚嫁？”
　　池中的鱼并不多，众鱼为争食五彩翻滚却也煞是生趣勃勃。连玖的视线从鱼群中划向听风，瞥了他一眼。
　　听风心中一动，脱口道：“云霭国君？”
　　吹露讶然道：“啊？！这凡间帝王这样多事，又不是月下老儿，怎么连儿女婚嫁都要插手？”
　　连玖又撒了些鱼食：“小夜此战高捷，就算于国有功，却也难抵中州三屠的罪过。夜家到了这一代已经功高震主，再往上便是封王之功。可一旦封王便有了封地，一个远在边疆又握有云霭最精锐军队的异姓王……你若是国君，你如何想？”
　　“啪嗒”一声一条鱼从群中跃起，抢了鱼食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吹露托着腮帮眉头打成了一个结：“如何想？我会想他最好给我老实呆着，别给我找麻烦……”
　　听风给了他一个朽木不可雕的眼神，答道：“若我是国君……那便是插在我心头的钢刀，卧榻之侧酣睡的贼子。”
　　连玖将鱼食喂完了，拍了拍手，取出帕子想要擦，又有些舍不得，便召了干净的水将手洗干净，才用那帕子擦了，道：“身为侯爷，婚事都难自己做主，更罔论小夜是个女儿家，于云霭国君而言，再好不过的了。放眼云霭，身份地位能匹配的，除了云霭国君也无他人了。只是哪个国君能放任自己的皇后去征战沙场呢，小夜的终身，在她袭爵之时便是死局。”
　　他把目光投向了抄手游廊尽头的月门，柔情似水的神色让听风和吹露肉麻地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夜阑珊正低着头向这边走来。
　　“不过既有我，孤苦命格也可破，定给她一个圆满的结局。”
　　近来天气热了，侯夫人叫婢女们去地窖去了冰放入冰鉴里，镇着瓜果和酸梅汤给夜阑珊解暑。
　　四个奴仆缓缓将冰鉴抬进了屋，一打开寒气似白雾弥漫开来，在这炎热的午后令人精神一振。
　　夜阑珊从小怕热，见着冰鉴寒意涌动便有些贪凉，扑过去蹲在冰鉴边，将脸放在寒气上，让阵阵凉意给自己解暑，舒服地叹道：“好舒服啊……”
　　连玖见了便道：“你怕热。”
　　夜阑珊一边吹着凉气一边见连玖层层白衣却也不见丝毫汗意，便问：“仙尊大人不热么？”
　　连玖到：“道化自然。春秋雨雪，四季变换，在我眼中并无甚区别。”
　　夜阑珊羡慕道：“那仙尊大人岂不是一年四季对您而言都如沐春风？得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好处！那仙尊大人体温会随四季变换么？”
　　连玖一笑，左眼下的泪痣摇了摇，起身踱步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探向她的脸：“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
　　不知哪个婢女将风铃挂在了檐下，微风一吹，“叮铃”一响，像是裹了那一丝清冷的凉意，轻轻敲在夜阑珊的心上。
　　“如何？”他用一贯清冷的嗓音低声问。
　　“……”夜阑珊呆呆看着他，忘记了说什么。
　　只觉得仙尊大人的手，很清冷，却也很温柔。
　　听风和吹露识趣守在外面没有进去，幸好晓晓去牵追电去马棚了，他二人在这一方小院里，哪怕外面齐鸣的知了也无法打扰。
　　说到晓晓，此刻她正在给追电梳毛。
　　她用一把铁梳理着追电火焰的毛发，一边对着追电喃喃：
　　“追电啊，你看主子如今被那登徒子迷住了魂，连你走不怎么照看了，她以前，可是都亲手给你梳毛的……”
　　追电似乎也有同感，略略有些不满地“嘶”了一声。
　　晓晓叹了口气：“其实吧……我觉得主子挺不容易的，你说放眼云霭，哪一个贵女混得像她那样？那帮王八羔……”忽然惊觉上次夜阑珊训斥她不许再说浑话，只能硬生生顿了顿，道：“那帮酒囊饭袋见了她，三分嘲弄三分害怕，三分的不怀好意，余下一份都是敬畏有加。我也很怕主子这样下去，云霭真的没人敢娶她。”
　　追电喷出一小团火苗，似是在叹气，神色也有些忧虑。
　　晓晓说着又叹了口气：“哎……可是那个仙尊大人……我怎么瞧怎么觉得，他看主子的目光就像是草原上的饿狼——追电你见过吧，就是两眼直冒绿光的那种！看他眼睛一转就是一肚子坏水！好几次都占了主子便宜，亏得主子还懵懂不知！真叫人心焦！”
　　说完手上稍稍一重，弄痛了追电，追电“嘶”了一声。
　　晓晓连忙抚了抚它被弄痛的地方，抱歉道：“诶唷！对不住对不住！我太激动了！”
　　追电用脑袋顶了顶她，似是安慰。
　　晓晓用脸在追电脸上蹭了蹭：“况且仙尊大人身份贵不可言，如何能入赘我们侯府为主子传宗接代呢……”
　　“谁要为咱们小侯爷传宗接代？”
　　身后忽然传来震惊的声音，晓晓抬头看去，只见云彻端着一碗酸梅汤站在身后。
　　晓晓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你小点声！”
　　云彻撇开脸，趴在追电的背上凑近了，小声问：“你说……谁要给咱小侯爷传宗接代？！”
　　晓晓犯了一个白眼：“没谁！谁还配得上我们主子！”
　　说完收拾了东西，又拍了拍追电的脑袋，转身就走。
　　云彻倚在追电身上，看着晓晓远去的背影疑惑地摸了摸下巴：“嘿……我明明听见你说是仙尊大人……”
　　追电也不待见它，往前挪了几步，让云彻滑了一下。
　　连玖嫌弃那冰鉴里的冰化得快，又太寒，担心夜阑珊吃了之后受了寒气，于是叫人把冰撤了，招来北海的寒泉之水镇着瓜果和酸梅汤，又招了一朵雨云来夜阑珊的小院上方，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顿时暑气全无，很是凉爽舒适。
　　夜阑珊目瞪口淡看着连玖轻飘飘的一番动作，又目瞪口呆地接过连玖递过来的酸梅汤，来不及反应。
　　“可还热？”连玖矜持体贴又有些邀功地问。
　　夜阑珊呆呆答：“不……”拍了拍手，由衷道：“仙尊大人真是神通广大。”
　　连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怕她是这天上地下唯一一个叫万水之主唤水解暑的人。
　　仙尊大人对她真好。
　　她想。
　　但下一刻，她又生出一种害怕来。
　　这时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照拂，仙尊大人如此对她，究竟是出于泽国与云霭的情谊，还是垂帘她的境遇，亦或者……是别的什么呢？
　　她不敢去猜那答案，她怕她会失望。

　　往事

　　
　　喝完了酸梅汤，连玖递给她一个琉璃瓶子。
　　那琉璃瓶子很是玲珑剔透，里面灵力充沛，气旋翻滚，一看就知道珍贵难言。
　　“我让苍泽宫的医官先配了缓解的丹药，御水术的水晶随可以抑制一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夜阑珊接过那瓶子，轻轻晃了一晃，里面的金色丹药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只是白芷到底能力有限，你身上的蛊毒不一般，与苍泽山也似有关联，还是得回去请教我师尊才好。”
　　夜阑珊听得他说魔蛊与苍泽山有些瓜葛，心中的弦“嘣”地一响，脱口道：“这魔蛊狄夷炼化，生自北疆，怎会和苍泽神山有牵连？”
　　果然她阿兄之事，背后有非凡人之力参与其中？！
　　连玖见她心急，知道她牵挂兄长的迷案，安抚道：“你先莫急，这说来话长，还要从苍泽神山的源头说起。”
　　原来很久很久以前，苍泽神山不过是一片荒泽，别说神山了，连个土坡也无。
　　彼时的连玖师尊还是九天贵为皇子的北海神君，虽非九天后所出，却因为神力过人，司四方雨水之事，也备受尊崇。
　　有一日北海神君赴真佛之邀去西天参加佛会论道，行至一处忽然地动山摇，一只梼杌发了狂，张着血盆大口，正在吞噬无辜百姓。
　　这还了得！
　　北海神君见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撸起袖子就想收服那畜生，却在出手哪一刻住了手。
　　咳……若说为何住手，只是因为统御四海的北海神君虽有号令万水之能，却是个实实在在不会武功的书生。
　　眼见着凡间生灵涂炭，北海神君自然不能因手无缚鸡之力而怯战。
　　既然武斗不行，那就文斗吧。
　　于是北海神君一掀袍角，凌空翩然一踏来到了梼杌面前，一甩拂尘，单手立掌……
　　开始念经。
　　“无量寿佛。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1]……”
　　噼里啪啦就是一通。
　　那梼杌正是狂性大发的时候，哪里有空听他在那边叽叽歪歪。于它而言，此时的北海神君就像是耳边嗡嗡作响的苍蝇一样恼人，于是它抬起了巨大的利爪一巴掌就想把北海水君拍走。
　　北海水君虽然不会武，御水术却是可御万物。因此北海水君并没有躲开以这一爪。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串银铃叮当，一只藕断般的纤纤玉手穿着一串银铃从北海神君的身后伸过来，轻轻巧巧双指一弹便将那梼杌打晕了过去。
　　北海神君心中一惊，转头看过去，便见一袭乌发迎风翩飞，一双火红潋滟的明眸朝他弯了弯:
　　“你这傻道士好生吵，搅了本君的美梦，可要怎么赔我？”
　　于是北海神君在这一双火红的眼眸中红鸾星动了动，落了凡尘。
　　可要不说造化弄人呢，偏巧这个红眸的美人，正是魔界的祖爷爷赤炼魔君。
　　九天镜向来和魔界水火不容，更何况北海神君的意中人还是个比他老子还老的老头子。
　　就在北海神君很是为情伤神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事。
　　凡间小神向九天君禀报，人魔交界处频繁异魔息异动，似是魔界有大预谋。
　　九天君心想你这魔君好生不要脸！拐了我儿子的芳心不说，连老子的位子也要打主意，不打你都对不起自己九天君的称号！
　　于是命伐戈之神阙澜领九天兵将前去魔界讨伐，势必要取魔君首级！
　　消息传到北海神君耳中，那可真是心急如焚也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于是趁着深夜守备疏漏，北海神君急急骑着白龙去魔界，希望探清魔息异动缘由，好挽救美人一命。
　　到了魔界一瞧，原来魔界也被这魔息搅得鸡飞狗跳，魔君正咬着头发，双手环于胸前，抖着腿皱着眉发愁。
　　要不说美人做什么都是美人呢，就算抖腿都抖得这么赏心悦目。
　　咳……现在不是看美人的时候。
　　北海神君稳稳心神，理了理袍角上不存在的皱褶，整了整并不歪的衣冠，又理了理浮沉上不存在的灰尘，又……
　　总之收拾了半晌，直到赤练魔君看不下去了，问他：
　　“……傻道士，你有何事？”
　　北海神君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要在美人面前维持住高冷的形象，调整了个淡然的神色问他：“近来魔息异动，不知是因何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
　　赤练魔君本就为这事情烦忧，听了他问更加脸色黑沉：“老子怎么知道？”
　　要不说美人就是美人呢，连爆粗口都这么……
　　咳咳……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听他的口气这魔息与他并无关系，北海神君也略略放心了，只要将这消息告诉父君，想来可免一场交各，免得生灵涂炭，也算功德一件。
　　可惜北海神君有些太天真了。
　　九天君铁面无私，觉得这只是北海神君为袒护心上人的借口，不值得信，一声令下命人将北海神君关了起来。
　　当阙澜率领千万九天兵将杀气腾腾地赶到魔界的时候，魔界紫电叱咤风云变幻，那挑起战端的赤练魔君正在于冲天暴走的魔息斗法。
　　嘶……这似乎不是个打仗的氛围。
　　这下阙澜犯了难。打吧，这趁人之危背后捅刀子的事情传扬出去，九天经镜往后如何在三界立足？可自己领命而来是要讨伐魔君，总不能帮着敌人一道对付魔息？
　　一旁的将领低声对着阙澜：“九天君只命我等取魔君性命，不如我们一旁观望，若是这魔君与魔息同归于尽，岂不是三界之福？”
　　不战而屈人之兵？
　　阙澜犹豫道：“如此……不大好吧……”
　　那将领道：“对付魔界之人，无需同他讲什么三界道义。”
　　阙澜思量再三，一点头，应了。
　　于是等到北海神君好容易突破了层层看守赶到的时候，正撞上了魔君舍身饲魔，尸骨化山，将魔息镇于山下的那一刻。
　　眼看着心上的美人为救三界尸骨无存，九天镜的天神们却袖手旁观看着好戏，北海神君真可谓是肝肠寸断。
　　他捧着赤练魔君留下的红衣，目眦欲裂，对着九天镜的天兵天将恨声道：
　　“魔君舍身救苍生，天神却冷眼作壁观，如此九天镜不待也罢！这三界都欠我心爱一条命，总有日要你们还来！”
　　此后离了九天镜，在凡间神隐了。
　　夜阑珊听得动容，一拍桌子有些怒道：“这些九天兵将好不要脸！那赤炼魔君真是可敬。”
　　连玖点了点头：“此后师尊心灰意冷，只在魔君化作的神山上隐居，一直等着魔君复生归来。”
　　神魂俱灭，哪还有复生的道理？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夜阑珊顿时觉得北海神君真是个可怜之人。
　　“那座山便是苍泽神山？”
　　连玖又点了点头。
　　千丝万缕一串便有了眉目，夜阑珊猜测道：“那魔蛊可是与那镇压在山下的魔息有关？”
　　连玖正从拿了瓣凉着的西瓜，见她果然一猜即中，暗暗心中赞道：我看中的人，果然聪明伶俐。
　　这样想着，便露出个赞赏的笑。
　　“不错。”
　　一边将手中的西瓜递给她。
　　“魔君身化苍泽，魔息逃窜可能不大，只怕是那次逃散的在作怪。”说完顿了顿，看了看夜阑珊的左眼：“不过事关重大，还是得回苍泽山查探才好。”
　　夜阑珊捏着瓜没有吃，清亮的果汁顺着她的手流下，滴在衣袍上映出点点水渍，像是滴在衣服上的一滴滴泪。
　　她隐隐地有些激动：“那……我们何时动身？”
　　连玖道：“我此前问过你祖母，见她神色有些犹豫，想来你近来事多，可是无法立刻动身？”
　　对了，她一时激动给忘了。朝中暗流涌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近来确实脱不开身。”拇指在食指外延年了碾，道：“秋闱之后吧，我禀告陛下，再与仙尊大人同去。”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仙尊大人……会等我吧？”
　　本以为步入死局的谜团忽然有了一丝线索，一步步查下去不怕查不清楚缘由。届时再回北疆擒住阿兄，自会有方法将蛊□□，救阿兄出苦海。
　　她忽然喉头有些哽住，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她试探着问，又怕被拒绝。
　　“仙尊大人……如此说是有些得寸进尺，可……仙尊能否助我查明魔蛊缘由？能否救我阿兄一命？夜阑珊自知承蒙鸿恩，来日必当结草衔环相报！”
　　连玖看着她小心乞求的神色，心里猛地一酸。她到底是个女儿家，身上扛起一个家国，可也有无助无依的时候。他不帮她，还有谁能做她的肩膀？他只想她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就像寻常的女郎一样。可惜她身上背着使命，就算他这样超脱的人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执念，却因着这是她的执念，他也要帮她实现，好觉她以后无牵无挂，同他做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
　　于是他放柔了声音，离她近了一些，道：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然后温柔地对她弯了弯眼角，伸出手抚了抚她头顶的发。
　　“此事牵扯魔息，你不问我也应当查明真相。况且我也不要你的报答，我要的是别的。”
　　夜阑珊迷惑：“那仙尊大人要什么？小夜上天入地帮仙尊寻来。”
　　连玖挟着朱砂泪之将她乜了乜，手肘撑在桌上，离她凑近了，问：“你当真不知？”
　　夜阑珊茫然：“当真不知……”
　　连玖看着她的脸，捧着西瓜困惑的表情让她显得有些稚气。凑得近了他才发现她的皮肤很好，细细地看不出一点瑕疵，上面有一些隐约不可见的汗毛，让人看得心痒，像是挠进了心里。
　　她那两片唇在邀请他，淡淡的颜色因为吃了西瓜泛着水光。
　　连玖连忙瞥开了目光，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
　　“那就好好想。”
　　说完似有一些仓皇，起身走了出去。
　　留下夜阑珊一人捂着额头苦苦思索。

　　孤舟

　　
　　晓晓进来的时候，夜阑珊捧着脑袋想得头疼。
　　见她苦苦思索，晓晓不禁问：“主子在想什么？”
　　夜阑珊苦着脸道：“刚刚我问仙尊大人想要什么，仙尊大人却让我自己想……”
　　说完咬了咬嘴唇，很是苦恼的模样：“为什么仙尊大人每次都让我自己想，我是不是应该知道些什么呢？”
　　晓晓见她真的不开窍，将脸凑近了，斟酌了下字眼，问：“主子……您真的不觉得……仙尊大人待你，与旁个不同？”
　　“你也觉得？”夜阑珊瞪大了眼睛。“我还道我自己想多了！”
　　晓晓刚要再说什么，就听夜阑珊指着自己的脸，艰难道：
　　“难道我真的在外人眼中这么可怜？连仙尊大人都心有不忍，偏怜惜我一些？”
　　晓晓闭上了嘴巴。
　　……这下连晓晓都觉得，仙尊大人……有些可怜了。
　　她从怀里拿出两封请柬，递给夜阑珊道：“刚刚门房里传了话，说永昌伯爵侯府递了请帖过来，请主子和仙尊大人上府上赴宴。”
　　夜阑珊接过那请柬，被那请柬上的熏香熏得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永昌伯爵府？可曾弄错？我何时与永昌伯爵府有了交情？”
　　“主子怎么忘了，那日您救人落水，那肇事的灵宠正是永昌伯夫人的。”
　　夜阑珊这才想了起来：“哦……确实……”
　　说完将那请柬递回给晓晓。
　　“不去。”
　　“怎么不去？一定要去！”侯夫人将茶盏重重搁在黄梨木桌上，瞪圆了眼睛道。
　　“伯夫人是这邺都出了名的爱牵线搭桥的，她府上的聚会才俊云集，正是你挑夫婿的好机会！”
　　连玖喝茶的手一顿，眉目一转，仔细去看夜阑珊神色。
　　夜阑珊有些头疼：“阿娘，这事不是说过了么。怎么又提这一茬？”
　　侯夫人见她不上心，急得用手指点了点她，道：“好不容易议和了，你又得令暂时留在邺都，这时不好好抓紧挑人，更待何时？！”
　　夜阑珊低头用茶盖拨着茶沫打算装聋作哑蒙混过关。
　　侯夫人见状，怒道：“其他事都依你，唯独这一件不行！要么我让人将邺都郎君的画像全搬你屋里，你不看完就别想去上朝，要么，就给我老老实实去伯爵府赴宴，你看着办吧！”
　　夜阑珊有些急了，脾气上来，将茶盏也往桌上一搁，茶水“啪”地一溅：
　　“不去！反正我要去上朝，谁也拦不住我！”
　　侯夫人见硬的不行，立刻转了策略，美目一横，盈盈蓄起一汪泪，嘴唇颤了颤，又拿起帕子掩在鼻尖，哭了起来。
　　“侯爷啊！婉娘对不起你！你一撒手将这孽障托付给了我……我却连替她挑个夫婿的能力也无！嘤嘤嘤，都道女大不由娘……我将来还有何颜面见你！侯爷啊……”
　　……
　　又是这一招。
　　夜阑珊头痛。
　　“好了！”夜阑珊揉着额角：“……我去……”
　　侯夫人眼泪一止，眉开眼笑：“换套衣裳，别总是没个女郎的样子。”
　　连玖心中警铃大作。
　　夜阑珊翻了个白眼：“阿娘，我就算穿着婵云坊最时兴的裙裾去，别人也只会觉得我脑子抽风了，不会被您女儿的美貌惊艳的……”
　　说完趁着侯夫人要拍她的手落下前，身体一弹，风一样地逃了出去。
　　侯夫人没拍着人，对着她的背影提高了声音道：“你可答应了，定要准时去啊！”
　　夜阑珊早已溜得看不到影子。
　　“这孩子。”
　　转脸见连玖正盯着夜阑珊消失的方向出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叫仙尊大人看笑话了，小女虽非去不可，不过凡间宴席想来也入不得仙尊大人的法眼……”
　　“我去。”
　　侯夫人呆了呆：“嗯？”
　　连玖转过头，坚定道：“凡间宴席有趣得紧，叫小夜带我去看看。”
　　侯夫人眨了眨眼，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自然！”说完，又笑了笑：“那就斗胆，烦请仙尊大人替小夜把把关，看哪家儿郎与她相配，一道相看相看。”
　　连玖淡淡一挑嘴角：“夫人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看。”
　　这下急坏了听风。
　　“尊上不可去！”他看着连玖悠悠然对镜整理着衣冠，急得额头直冒汗。
　　“今日正是月朔，尊上退回凡人之躯，御水术用不得，不可冒险！”
　　领边有一处有些歪，连玖将它理了理，对着镜子不以为意：
　　“不过去吃一道席面，你与吹露一道随侍，不会有事。”
　　理好了衣领，仔细看看全身上下无不妥帖之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再说，不是还有小夜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连玖打断了他，“君子一诺千斤，既已经答应了侯夫人陪小夜同去，我便非去不可。”
　　不就是因为小侯爷要去席上相亲，您要去未雨绸缪么……
　　可终归是自己的主子，他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去，总不能将他绑在府里。
　　只能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防范了。
　　听风只觉得筋疲力尽。
　　永昌伯府里忠国侯府不远，沿着祥瑞街一直走，第二个巷口左转进去再往前走半条街便到了。
　　夜阑珊刚下车，便看见一辆宽檐马车稳稳行到了旁边，车帘一掀钻出个吕宴秋，转身扶了一位妇人从车上小心翼翼地踩着下马凳下车。
　　那妇人着一件烟紫色轻罗罩衣，十二破裙摆摇曳生姿，腹部微微隆起，显然已经是有了身孕。
　　吕宴秋扶着她问：“可有什么不舒服？”
　　那妇人生的十分美貌，下垂眼角，配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不笑的时候又显得楚楚动人。
　　只见那美妇笑着摇了摇头，耳下的坠着的珍珠明月铛盈盈生辉。
　　“无事。”
　　那声音脆若黄鹂，很是动人，吕宴秋听了神色温柔：“那便好。过会进去了找个地方好好歇着，莫要逞强。”
　　那美妇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知道啦。”
　　好一副伉俪情深的画面。夜阑珊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那妇人眼眸一转便看到站在一旁的夜阑珊，神色一喜：
　　“夜妹妹！”
　　夜阑珊脸皮抽了抽。
　　美妇人扶着肚子，在吕宴秋的搀扶下走到夜阑珊面前，道：
　　“夜妹妹，一别经年，可还好？”
　　原来这美妇人正是抢走了夜阑珊夫婿的“邺都三女”之一的韩家嫡女，韩疏影。
　　夜阑珊皮笑肉不笑道：“妹妹不敢当，如今夜阑珊官职在身，虽然不如吕相国地位尊崇，却也也好歹是个侯爷，小吕夫人还是称呼我一声夜小侯爷的好。”
　　韩疏影脸上尴尬了一瞬，忽然神色幽怨了起来，凄凄地去问夜阑珊：“夜妹妹，你可还是在怪我？”
　　夜阑珊觉得很厌烦。
　　这不是废话么！
　　任谁好好地过着日子，忽然天降一顶绿帽应该都不会太觉得欢欣鼓舞。虽然不嫁给吕书呆很值得庆贺，但一码归一码，不代表可以有人在她头上撒野，害她被阿娘年年提刀逼她挑选夫婿。
　　夜阑珊这人向来睚眦必报，所以也懒得理她，耐着性子道：“让道。”
　　韩疏影美目蓄起了一泡泪，哭了起来：“夜妹妹，此事过去那么久了，我也已经怀有身孕，只希望你原谅我……”
　　她说着往前踏了一步，作势就要伸手过来拉夜阑珊的手。
　　夜阑珊最受不了她那副做作的模样，将手背在身后躲开了她。不料韩疏影竟没长骨头似地扑了个空，眼看着就要往地上倒去。
　　翠竹绿袍袖迎风而展，吕宴秋拦腰抱住了韩疏影，怒声道：“阑珊，过去的事是我的过错，如今影儿已经怀有身孕，以前还是你的旧时好友，你如何冷心冷情至此！。”
　　周围宾客往来不绝，暗自拿眼风往这边瞄，津津有味地瞧着好戏。
　　夜阑珊忽然觉得很疲惫，连生气的力气也无。
　　她向来不擅长这些。
　　贵女之间秘而不宣的闺阁把戏她一窍不通，她能在战场上挥斥方遒，却想来挡不住这些宫墙娇花的明枪暗箭。她在邺都到哪都是个异类。
　　男人堆里她紫金朝服站在朝堂的前排，对面是掌握着这云霭命脉的百官儿郎。她手里的兵权让他们惧怕，可他们打心眼里也瞧不上她。他们敬畏的是夜家百年的荣耀和铜墙铁壁似的鬼奔军，对他们而言，她只是捡了兄长弑父便宜的母夜叉。
　　女人堆里她更是那方枘圆凿的异类，闺女们在高阁中绣花弹琴，她在战场上舞刀弄剑，她们约了郊外诗会，她却和男人们指点朝政，在贵女们眼里她夜阑珊就是个四不像的怪物，是贵女们引以为戒的反面教材，她们被父母反复告诫“千万不要和夜家那个霸王有半点瓜葛。”
　　夜阑珊就这样抬眼看过去，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伯爵府门明亮的灯笼投在吕宴秋和韩疏影的身上，敞敞亮亮地，带着大义凌然的意味。人流以吕宴秋夫妇俩为界划出一条魏晋分明的鸿沟，他二人背后站着邺都世家大族的男男女女，哪一边都没有容纳她的位置。
　　她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宛如一条找不到港口的孤舟。

　　赴宴

　　
　　“可以进去了么？”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夜阑珊这条孤舟忽然靠了岸。
　　连玖站在她背后抬眼看向伯爵府的大门，朱砂痣托着眼角有些冷意。
　　众人只觉得眼前人身姿如仙，眉目如高岭白雪，饶是见多识广的世家贵族，也不禁痴了。
　　连玖领着夜阑珊往前，与吕宴秋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脚步，偏头道：“你之前与小夜有过婚约？”
　　吕宴秋愣了一下，行礼答道：“都是以前父母做主，如今我早已与影儿结为夫妻。”
　　连玖点了点头，淡淡地：“结得好。你二人一个心机妇人，一个道貌岸然，实在天生一对。”
　　吕宴秋被噎得哑然，连玖悠悠然领着夜阑珊迈进了伯爵府。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伯爵夫人恰好迎了出来，看见夜阑珊连忙亲热的招呼道：“哟，小侯爷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有失远迎。”说完抬眸看了看连玖，又道：“郎君也陪小侯爷来，甚好、甚好！快里面请。”
　　这一任的伯爵夫人耳聪目明，是个再难得不过的聪明人。将本来日趋颓势的伯爵府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些手腕。那日回府后隐隐猜到了连玖身份尊贵，却也拿捏不准他的具体来历，奈何永昌伯到了这一代在朝中式微，也打听不出什么，不如将人请来攀个交情，日后若寻着机会，也可帮衬一二。
　　想到这里，伯爵夫人又笑盈盈地问：“上次匆忙也未曾请教郎君姓名？”
　　夜阑珊这才回过神，惊觉自己忽略了连玖，连忙介绍道：“是我的疏忽了，这位是玖郎君，乃是我府上贵客。”
　　又对连玖道：“……玖郎君，这位是伯爵侯夫人，是这永昌伯爵府的当家主母。”
　　连玖对着她略略点了点头，通身一片清华尊贵的难言气派，叫伯爵夫人暗自纳罕，连忙在前方引路。
　　众人见伯爵夫人对夜阑珊尊敬有加也就罢了，对那神秘郎君也礼数周全，不禁在心中猜测起此人的身份。
　　“夫君，小侯爷身边的是什么人？”韩疏影在阵阵议论中轻声问。
　　门外高悬的灯笼投下阴影，吕宴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没有答话。
　　永昌伯爵府本是宣和年间一个六王爷的府邸，六王爷为国君嫡亲弟弟，很受宠爱，因此所赐的府邸很是雕梁画栋，奢华非常。后来六王爷病故又无子嗣，国君就将府邸赐给了当时很受宠爱的永昌伯的祖父。
　　永昌伯的祖父是个极清廉的，接了如此奢华的宅院很诚惶诚恐，于是命人减去了很多府中逾矩的陈设，可就算如此，永昌伯爵府也相较于古朴厚重的忠国侯府到更像是王侯将相之家。
　　一个忠字压在夜家上下，是雨露，更是雷霆的枷锁。
　　云霭的国君，下了一手绵延百年的好棋。
　　连玖一边听永昌伯夫人介绍，一边看着永昌伯府中陈设这样想着。
　　席面设在中庭，一条廊子传过去便到了。中庭已经来了好些客人，各自寒暄着，有的年轻男女趁着还没开席男女未分开而坐，和心仪的女郎多聊上几句。
　　本来中庭人生嗡嗡，夜阑珊一来，中庭顿时一静。
　　无数目光穿过那条长长的廊子，停在劲装束发的夜阑珊身上。
　　“哟，伯爵夫人怎么请了这煞星。”有夫人用团扇遮了半边脸，悄声和一旁的女儿道。
　　她女儿借着抚鬓发的手遮了嘴巴，悄声凑到耳边回道：“听说是有次伯爵夫人游湖，灵宠失足落了水，被她给救了。”说完翻了个白眼，“早知她在，我就不来了。”
　　“我方才进来，看见她在外面正与小吕大人的夫人为难呢，推得人家差点摔一跤！”一个贵女压着声道。
　　“啊？”另一个惊诧：“小吕夫人不是有身孕了么？她怎么这么歹毒啊！”
　　“嗐，战场上下来的罗刹，哪有什么软心肠，八成是记恨小吕大人夫妻和睦，气不过吧。”一个女郎着一身杏黄色罗裙，尖细脸，单眼皮，斜斜地睨着夜阑珊微微抬高了声音。
　　一时间鄙夷、惊诧、害怕、气愤、嘲笑……无数情绪夹杂在一起只穿过廊子射向尽头的夜阑珊。
　　夜阑珊耳力过人，但她这些流言蜚语早就习惯了，也并不在意，跟着神色有些尴尬打着哈哈蒙混的伯爵夫人穿过廊子往中庭那边去。
　　连玖却没有动。
　　夜阑珊走了几步察觉连玖没有跟上来，转头去看他。
　　连玖冷着脸，眼中卷着寒霜。
　　夜阑珊有些莫，问道：“仙……玖郎君，怎么了？”
　　连玖看了看她，下颚咬出坚硬的弧度：“他们一直这样吗”
　　夜阑珊愣了愣：“谁们？”她顺着连玖的目光看向中庭中的众人，回过头无所谓地笑了笑，“鄙薄妇人而已，仙尊大人不用理会。”
　　连玖面沉如水：“可她们嘲弄你。”
　　廊下起了风，它穿过廊子拂过连玖雪白的衣袍，带来霜雪一般的冷冽质感扑面而来。夜阑珊看着连玖生气，心中的郁结却一松，有些高兴起来。
　　“没事的，我不在意。”夜阑珊轻柔地说。
　　因着男女不同席的规矩，伯爵夫人将席面分成左右两边，中间隔一道绣纱屏风，隐隐绰绰能看见对面的人，美人隔云雾，这相亲席好不风雅。
　　伯爵夫人请夜阑珊在女席上座，连玖却不愿意：“我同小夜坐在一处。”
　　“这……”伯爵夫人询问地看向夜阑珊，“恐怕不合规矩……”
　　夜阑珊心情好，毫不在意：“无妨，我素来不忌讳这些，我与玖郎君坐男席。”
　　说完转头朝着连玖歪头笑：“我陪玖郎君坐，好不好呀。”
　　她很少这样娇俏，连玖心里一甜，自然再满意不过。
　　众人皆有些诧异，互相打着眼风：最近邺都传闻夜阑珊纳了个极宠爱的禁脔，不想竟是真的？！
　　眼风中的二位主角浑不在意地落了座。这席面设得雅致，中间流觞曲水，菜品随着水流顺流而下供人取用，夜阑珊带着连玖落座后执起筷子问连玖：“玖郎君想吃什么？小夜帮你夹。”
　　连玖看着她温柔地道：“你夹什么，我都喜欢吃的。”
　　韩疏影隔着屏风掩唇笑了笑，打趣道：“小侯爷好福气，玖郎君这样爱屋及乌，真叫我们羡慕呢。”
　　“韩姐姐此言差矣。”方才那杏黄罗裙的女郎加了一块金丝糕放在碟中，道：“夜小侯爷生性洒脱，我们自然只有干羡慕的份。何况小侯爷不拘礼法并不在乎男女大防，与我等谨遵礼法的贵女不同，人家敢爱敢恨，不拘俗礼，自然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什么人，就带着什么人抛头露面。”
　　夜阑珊冷了脸，沉声道：“庞关关，注意你的言辞！”
　　这庞关关是云御军庞旗的独女，因着父亲的缘故从小就与夜阑珊不对付。她此刻故作惊讶地“呀”了一声，无辜道：“小侯爷，关关不知哪里言词不当，冒犯了小侯爷，还望小侯爷恕罪。”
　　夜阑珊刚想站起身，被伯爵夫人忙按住了：“小侯爷，庞妹妹年纪小，大家今日吃席作乐，何必计较？”正说着从水里端出来一壶酒，递到她面前，“我听闻小侯爷不耐热，这是我自家做的冰酿，小侯爷尝尝，降降火气。”
　　夜阑珊拳头紧握，不肯去接，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庞关关。她久经沙场，这么斜睨着人的时候犹如利刃，带着滚滚杀伐之气，饶是隔着屏风也叫人胆寒。庞关关顿时有些怕，却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旁边韩疏影皱着眉轻轻拉了她的衣袖，被她一扭身拂开了。
　　庭中落针可闻，众人皆收敛了气息。
　　“小夜身体才好，不宜饮酒。这酒香袭人，我来尝尝。”一双莹白的修长的手端起了酒杯，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这酒加了冰片，冰冰凉凉地带着股甜味，还挺好喝。连玖抿了抿唇，笑道：“好酒。此情此景到叫我想起了一件故事。”
　　伯爵夫人有意活络气氛，忙问：“什么故事？”
　　连玖落了酒杯道：“一个屠夫与他的妻子死后来到黄泉听审，那屠夫造了一辈子的杀业，罪孽很是深重，阎殿判他投入畜生道投胎还债。审讯妻子的时候却指着那妇人道：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翻身。那妇人觉得冤枉，哭喊道：为什么我丈夫满手杀业却只是投胎畜生，我却要入无间地狱？阎殿道：你生前常怀瞋恚心，搬弄是非、诽谤他人、妒忌忠良，造了诸多口舌之业。正所谓‘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你一点都不冤。速速去无间地狱吧。”
　　连玖说完，对着庞关关的方向弯了弯眼角：“那无间地狱由九殿平等王所辖，锉斫镬汤、生革络首，热铁浇身[1]，日夜往复从无间断。”他说得高兴，又饮了一杯，冰凉的甜酒滑入喉头，吐出冰凉的话语，“若是在座有兴趣，恰巧我与九殿有点交情，可带大家去欣赏欣赏。”
　　众人面色铁青。
　　连玖见了众人的脸色，越发心情大好，举起酒杯朝着又气又怕的庞关关举了举杯，一口饮尽了。
　　有些心累的伯爵夫人干笑了几声，连忙叫歌姬上来挽救一下气氛，庞关关隔着屏风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起身愤然离了席。
　　夜阑珊看着庞关关愤愤然离开的背影，转头又看了看琮琮乐声中红光满面的连玖，后知后觉地问：“郎君……可是在帮我出气？”
　　谁料连玖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红晕如天边飞霞，他忽然伸过脸来贴近了夜阑珊仔细将她端详。
　　夜阑珊被那一双妙目盯得心头突突，却听连玖忽然展颜一笑：“我认得你。你来做什么？”
　　夜阑珊一愣，她指着自己的鼻尖有些奇怪道：“我……我吗？”
　　连玖却忽然神色困惑，他左右看了看，自语道：“不对啊，我怎么被□□了！”
　　说完也不等夜阑珊反应，惊慌地起身开始在中庭乱转：“糟糕，我仙身被拔，岂不坏了基业！”
　　众人不解其意，不知他又在指桑骂槐什么，都停下看着他。
　　连玖目光几巡，终于落在了中庭旁的一处莲池：“啊，在这里！”
　　说完疾步走了过去，作势就要往莲池里跳。
　　夜阑珊心惊肉跳，连忙拉住了他：“玖郎君！那里可是水池！”
　　连玖被她拽住了，茫然地看了她半晌，道：“是你拔了我吗？”说完委屈巴巴地道，“那我以后就是你的了，你以后可要好好对我，不可将我入药。”
　　夜阑珊听着他鹿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通，忽然心头一亮，试探着问：“玖郎君……你醉了吗？”
　　连玖却一皱眉：“醉？我又没喝酒，怎么会醉？”说完握住了夜阑珊拉他的手，“你别想蒙混过关，你拔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看来是醉的不轻了。
　　夜阑珊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伯爵夫人反应极快，见状对着夜阑珊扬声道：“我瞧着玖郎君不胜酒力，小侯爷，后院备了客人休憩的厢房，您快带着玖郎君去醒醒酒。”
　　夜阑珊冲伯爵夫人道了谢，对连玖低声道：“你醉了，我带你去休息，好不好？”
　　连玖不肯动,狐疑地瞧着他：“你……你不是要骗我，拿我去入药吧？”
　　夜阑珊失笑了，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哄道：“不拿你入药，放心吧。”
　　连玖这才跟着她去了。

　　逆鳞

　　
　　“尊上酒量只有三杯，上回九天后娘娘的蟠桃宴，尊上误喝了果酒睡了三个月。”连玖拽着夜阑珊的袖子不让她走，听风隔着屏风有些尴尬地替他解释，“小侯爷别见怪，凡间酒没有仙酿醉人，尊上睡一会就能醒了。”
　　夜阑珊这才放了心，她低头看着连玖有些赌气撅着的嘴，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笑了。
　　“无妨，反正我与那帮人话不投机，在此处照顾仙尊大人反倒清静。晓晓，去要碗醒酒汤。”
　　晓晓应了一声，和听风一道退了出去。
　　房中静了下来，只闻窗外隐隐的虫鸣。连玖似乎有些热，用空着的那只手拉了拉洁白的衣襟，露出一对凛冽的锁骨。
　　夜阑珊不敢再看，四顾搜寻着，看见不远的梳妆台上放着一把团扇。她起身想要拿扇子，连玖却仍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放手。
　　夜阑珊无奈，只得用袖子轻轻替他扇风。
　　她鲜少有机会这样放肆地端详连玖。高高在上的神尊，多看一眼都让人觉得亵渎。然而此刻她却觉得连玖也不是飘飘云中仙那么遥不可及，他醉了的样子多了一丝人的气息，叫人觉得亲近。
　　连玖的睫毛很长，在她用袖扇出的微风里像振翅的蝶。眼角下的那颗朱砂痣在周围红霞的衬托下像是一枚小小的红日。夜阑珊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那朱砂痣一下。
　　蝶翅轻颤，连玖张开了眼。
　　夜阑珊心道一声糟糕，连忙将手背在身后：“仙尊大人……我，我无意冒犯……”她绞尽脑汁，灵光一闪道：“刚刚……刚刚有只虫……”
　　连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忽然似悲似喜地道：“找到你了。”
　　夜阑珊还没来得及问“找到什么了”，就被连玖伸手一带，翻身压在了身下。
　　“我找你找得好苦。三界都被我翻遍了，也不见你的踪影。”连玖的温度烫得夜阑珊满面通红，他偏头蹭着夜阑珊的脸颊，潮湿的热气呼在夜阑珊红潮满布的耳畔，有些委屈地道：“你以后不许再丢下我，你拔了我，就要负责。”他负气似的咬了咬夜阑珊的耳朵：“听到了吗？”
　　夜阑珊被这一下咬的差点叫出声，她觉得自己是一条煮熟的虾子，被压在铁板上烤。她奋力推着连玖的身体：“仙尊大人你……你先下来……”
　　“我不。”连玖固执地道：“我不下来，我要随你回去。我就藏在你的怀里，你去哪里，我就随你去哪里。”说完扯开夜阑珊的衣襟，就往她怀里钻。
　　“嗯……”他寸进尺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丝潮热的叹息，“好香……”
　　夜阑珊被“轰隆”一声引爆了，她在恼羞成怒里忍无可忍地抬起手，一个手刀劈在了连玖的后颈。
　　听风守在外面，忽然门“咿呀”一声开了。
　　他刚想开口，就感觉一个影子飞似地蹿了出去，留下一句话：“我去给仙尊大人找醒酒汤。”
　　听风只来得及“诶”了一声，看着已经不见人影的方向喃喃道：“晓晓不是去找了吗……”
　　院子里的草被一阵风吹弯了腰，一个婢女端着菜往中庭区，忽然感觉眼前一花，被一闪而过的身影差点带翻了手中的菜碟。
　　她稳住了步子吐了一口气，四下张望的时候连个人影子也没看见，顿时汗毛倒竖：“不会是撞鬼了吧……”她打了个寒颤快步离去。
　　夜阑珊闷头跑了一阵，停在了一个月洞门前。她脸上红得要滴血，埋头在掌间用力跳了几跳：“冷静！夜阑珊！”她对自己说。“不就是在身上压一压么！你在战场上打仗的时候又不是没被男人压倒过！”
　　可那不一样。她从来没发现原来男人的身体那样沉，力气竟那样大。她胸口残留着那微痒的潮热气息，烫的她像是一颗心在油锅里煎。
　　她拼命揉搓着胸口，仿佛要借此消除那种暧昧的触感：“没错，就当被人打了一拳，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她闭紧了眼睛烦躁地揉搓着头，自欺欺人道：“快忘记快忘记！那可是仙尊大人！”
　　可连玖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那颗朱砂痣离得那样近，红艳艳地具有一股妖娆的魔力。
　　叫人心慌意乱。
　　片刻后连玖醒来，头有些晕，后颈也有些疼。他揉了揉脖颈，唤了一声：“水。”
　　听风推门进来：“尊上醒了？”一边说着一边用案上的茶壶倒了茶递给连玖：“小侯爷去给您寻醒酒汤了。”
　　连玖揉脖颈的手一顿：“醒酒汤？我醉了么？”
　　听风笑了笑：“是，略醉了一会。”
　　连玖皱起了眉，接过那茶盏就去没有喝，顿了片刻犹豫道：“我听闻凡间女子很看不起容易醉酒的男人，我今天只喝了三杯便醉了，小夜……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没有男子气概？”
　　听风心道您哪回不是喝三杯就倒呢，再说了，在小侯爷面前谈男子气概，普天之下能担得起的恐怕也没几个人，您就甭操这个心了。
　　嘴上却道：“我瞧小侯爷急急为您去寻醒酒汤，看样子倒并不在意，反倒很担心尊上。”
　　连玖有些羞涩，面上却咳了一声道：“小夜担心我，这是自然。”
　　听风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厢夜阑珊抓狂地纠结了好一会，总算想起来自己出来是给连玖找解酒汤的。正巧有个婢女缓步而来，便拉来询问。
　　那婢女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甚未讨喜。“小侯爷请随我来，奴婢带您去厨房要一碗。”
　　夜阑珊道了句有劳，便跟着她往前走。
　　没走几步，一阵争吵声传来，夜阑珊耳力过人，一听便听出了晓晓的声音。
　　“你说什么！”
　　另一个声音有些尖酸，哼了一声，道：“什么忠国侯，我看是沽名钓誉。十万鬼奔军挡在身前，只怕是个监军的太监都能打赢，有什么可耀武扬威的！上阵杀敌还是要靠我父亲这样的真英雄。男不男女不女，我看传言什么战鬼投胎，夜叉转世，倒是不假。”
　　晓晓被她气的声音颤抖，喘着粗气道：“你……你说话注意分寸！”
　　那声音傲然笑了一下：“夜家久在北疆，莫不是忘了这里是邺都，天子脚下，可不是你们做土皇帝的地方。我阿爹统领十万云御军，执天子安巡、仪仗与邺都城防之事，乃是货真价实的天子近臣，你让我注意分寸？哈！她夜阑珊在蛮荒之地呆惯了，莫不是染了蛮夷之气，连府上的下人都这么没规矩！”
　　说完，又是一笑道：“你主子不教你，只好叫我代劳了。春桃，替我掌她的嘴！”
　　一个婢女领了命，上前轻蔑地一笑，抬手要抬手挥向晓晓。
　　晓晓不敢还手，别人府上闹起来，只怕给忠国侯府惹麻烦，只能咬牙硬接这一巴掌。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稳稳握住了春桃的手腕。
　　“晓晓虽是我的贴身侍婢，却也是朝廷御封的三品郎将。”夜阑珊手上没使什么劲，那婢女却已经疼得汗如雨下。“庞女郎如此，不怕我在圣上面前参你父亲一本教女无方，辱骂朝廷命官么？”
　　庞关关见了她就想起刚刚席上的那个眼神，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发憷。她素来爱面子，硬是强撑道：“你的奴婢对我出言不逊在先，我一个贵女难道连教训的资格也没有么！”
　　夜阑珊听她这么一说，闷声笑了起来，甩开那婢女踱到庞关关面前，靠近了，一双眸子闪着寒光：“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那我贵为侯爷，岂不是也有资格替庞大人管教管教女儿言行？”
　　庞关关白了脸，梗着脖子道：“你……你敢！我爹爹知道了，把你抓入煅狱再教训你一回……”
　　“啪”地一巴掌想起，庞关关被打得摔倒在地。
　　“你的好爹爹没教过你，惹龙王不要摸逆鳞？”夜阑珊踩着她的肩膀，由上而下俯视着她。
　　庞秀珍从小娇身惯养，父母很是纵容，连责罚都没有过，更遑论是这样的阵仗。她只觉得脸颊迅速地肿了起来，火辣辣地钻心疼，她在自己的婢女面前颜面扫地，推开扶她的婢女大哭起来：“你这个疯子！你敢打我！我要爹爹抽你的筋，扒你的皮！你这个母夜叉，刽子手！”
　　夜阑珊闲闲道：“我夜阑珊早就凶名在外，自是不怕，可庞女郎正当韶华，不怕我闹个好歹，连累了女郎闺誉？”
　　庞秀珍哭得更凶了：“要你管！我再如何也比你强得多，你养禁脔包小倌，你和你的那个男宠早就成了邺都的笑柄！”
　　夜阑珊眼神如剜刀，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提了起来，寒声道：“你胆敢再胡说，我割了你的舌头。”
　　话音刚落，一声惊呼响起：“小侯爷快住手！”
　　伯爵夫人听了下人禀报，领着席间众人赶了过来。
　　伯爵夫人白着一张脸，心道苦也苦也，这两人怎么闹了起来，要是有个好歹她哪边都得罪不起！
　　“小侯爷，这是唱的哪一出，有事好好说，看在我的份上，快放了庞姑娘！”
　　韩疏影挺着孕肚，脸色也有些白，劝道：“小侯爷手下留情，女儿家的头发可最是要紧，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高门贵女，何必失了体面？”
　　吕宴秋搀扶着她，也道：“阑珊，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是庞大人的掌珠！”
　　周围人纷纷附和着，都叫她住手。
　　夜阑珊在谴责声中手上未松，抿紧了唇。
　　庞秀珍见众人皆在帮她，胆子也大了些，狠狠抓着夜阑珊的手，她留着长指甲，染了豆蔻，将夜阑珊的手背划出道道血痕，哭喊道：“吕哥哥韩姐姐，快救我，叫这疯子放开我！”
　　夜阑珊似是不怕痛，见她还不服软，也较上了劲，就是不松，道：
　　“庞旗看来光顾着操练云御军了，怎么连女儿说话也不管上一管？口上每个遮拦，也不怕惹祸上身？我可没什么好脾性，再出言不逊便不要怪我！”
　　庞秀珍一边大哭一边骂道：“呸！我爹忠心为君，矜矜业业，你有什么资格提他的名讳！哪像你们夜家，出了个叛国投敌的缩头乌龟，我要是你们，早就以死谢罪了……”
　　吕宴秋一听她这一句便知不好，连忙阻道：“女郎快住口！”
　　然而已经太晚。
　　只听风声一戾，灵光一闪，紧接着是一声惊呼。
　　夜阑珊招出断归刀，锐利的刀锋削断了庞秀珍头上的发髻。
　　“想是我久不在邺都，倒叫你们忘了我以往是什么样的人物。”发丝飞舞，夜阑珊面若寒冰，像是从北疆战场回来的杀神。“今日便给我记好了，我只再说这一次——流言蜚语往尽管冲着我来，谁他妈要把脏水泼到我身边人的身上，先要问问我的断归答应不答应。”

　　小伤

　　
　　连玖喝完醒酒汤出来的时候，庞秀珍被婢女们用氅衣裹了挡住头发，溃不成军地上了马车。
　　庞秀珍哭得快要背过气去，春桃小心翼翼地劝她：“女郎，别伤心。头发还会再长……”
　　却被她狠狠扇了一巴掌，庞秀珍恨恨道：“你懂个什么……我一个名门贵女，被人削了头发何等奇耻大辱！”她咬着牙，拳头攥了起来，长长的指甲掐进手掌里：“此仇……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我与那贱人不共戴天！”
　　说完还不解气，又狠狠对着春桃又掐又打，直打得她哭着求饶。
　　“还呆在这干什么？！还不够丢人现眼么！走！走！我再也不要来此处！”
　　车夫连忙挥动马鞭，车轮咿呀伴着一路“呜呜”哭声远去了。
　　好好的席面闹得不欢而散，伯爵夫人有些尴尬，一个个将客人送上马车，又是表达歉意又是招呼再来。
　　夜阑珊走出来，脸色还有些不好，却也对伯爵夫人有些抱歉：“搅了伯爵夫人的席面，对不住。下次设宴，给夫人赔不是。”
　　伯爵夫人借着门廊的灯光将她打量，花一样的年纪，花一样的容貌，若不是背着夜家的血债和污名，她都有些想要讨她做儿媳。她们都是女中的豪杰，只是她被困在这四方的府院里，她被困在家天下的使命中，都是身不由己。
　　哎，确实很是可惜。
　　她又想起她斩发时的怒容，又也不禁有些发憷。经历过生死拼杀的戾气，确实让人生畏。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小侯夜别怪我多嘴。今日庞姑娘固然有错，您却不该如此意气用事。您如今在邺都的处境，想必您比我还清楚，这一遭后，庞大人爱女心切，必不会这样揭过。”
　　不想夜阑珊却淡然一笑：“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我还欠着庞旗一顿煅狱的水酒。今日她惹我，我也出了气，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以后怕是耳边要清静好一阵子，值了。”
　　伯爵夫人见她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正巧连玖走了过来，便又面上一转，笑道：“今日总归是我招待不周了，也没拦着他们胡闹，玖郎君可好些了？”
　　连玖刚喝了碗醒酒汤，舒服多了，脸上的神色有些酒后的疏懒，道：“夫人不必自责，听闻今日小夜搅了夫人的局，改日我备礼，给夫人赔罪。”
　　这话里话外一副和夜阑珊是一家人的语气。
　　伯爵夫人见夜阑珊没有反驳，反而露出个如孩子做错了事，有些忐忑的表情，心中的猜测更是确定了几分，忙道：
　　“郎君说得什么话，小侯爷肯赏光前来，是我阖府之光，只是女儿家闹了些不快，偶尔也是有的，还望郎君与小侯爷不要计较，日后常来做客才好。”
　　连玖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对正有些忐忑的夜阑珊道：“那便回吧。”
　　晓晓刚要备马车，连玖却抬首止了，道：“还有些酒气未散。小夜陪我走走。”
　　好容易平平安安熬完了宴席，不赶紧回去，还要去逛大街？！这会子和一块香喷喷的肉走在桌上等着被人一筷子加起来吃有什么区别！
　　“尊上，时候不早，为尊上安危，还是……”
　　连玖一个眼神递过来，扎得听风住了嘴。
　　晓晓有些犹豫，转头去看夜阑珊。
　　夜阑珊道：“那你先带着马车回去，我陪仙尊大人走回去。”
　　晓晓这才领命去了。
　　听风只得给吹露一个无奈地眼神，本想和他交流交流心心相惜的无奈之感，不料那个缺心眼儿却一脸看八卦的眼神，颇有些兴致勃勃。
　　真想一巴掌拍死他出气……
　　待连玖与夜阑珊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吕宴秋抚着韩疏影缓缓地才从伯爵府中出来。
　　伯爵夫人看着韩疏影的肚子，有些歉然：“吕大人，您瞧这一出闹得，要是惊动了韩妹妹的胎气，就真是我的罪过了。”
　　韩疏影却笑道：“这点动静还吓不坏吕家的子孙——倒也是好事，叫他还没出生便见见世面，好叫以后胆子大些。”
　　伯爵夫人听着她话里的意思，笑了笑也没有接话。
　　吕宴秋看了看天色，道：“天色也不早，今日感谢伯爵夫人招待，以后有空，来府中小坐，陪疏影说说话。”
　　伯爵夫人连连应了。
　　二人上了马车走远，伯爵夫人站子啊门前看了许久也未曾回去。伯爵夫人的贴身婢女走了出来，看了看伯爵夫人看去的方向，问：“夫人，天色晚了，要起风，回吧？”
　　伯爵夫人却没有动，看着漆黑的长街没有尽头，像是蜷伏着一只看不见的兽：“是啊……要起风了……“低头沉思了一会，转头去问那婢女：“馨儿，你说，今日这一出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不然怎么这么巧……”
　　馨儿想了想：“应该是偶然吧……”圆圆的脸展颜一笑很是讨喜：“不然谁那么神机妙算，算准了庞姑娘会惹小侯爷发怒呢？夫人别想多了，庞姑娘可是偶然席间弄湿了裙摆，才要离席换衣裳的。”
　　伯爵夫人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随她进门去了。
　　伯爵府檐下钻出一只夜燕，小巧的身子抖擞了下羽毛，一腾身飞了出去，钻进了夜空。
　　云霭国君历来开明，虽没设宵禁，亥时之后也很少有人。
　　夜阑珊怕连玖说她今日太冲动，不敢先说话，就这样沉默地跟着他走。
　　说来也奇怪。前一刻还在伯爵夫人面前理直气壮，后一刻见了连玖便胆小如鼠。夜阑珊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些纠结地皱起了眉。
　　近来她觉得心中像是藏着颗茧，隐约有破壳而出之势。可因为是对着他那样的人，她有些不敢去深究，她这一生失去太多，得到太少，奢望多半成了失望，还不如不去想它。
　　他们就这样一路无言地走，除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四下别无声响，夜阑珊一边走，一边又闻到了连玖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莲香，叫人宁静。她心中那股无处可去的怒火忽然像坠入了一潭清泉，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间起了风，将暑气吹得无处可循，风掀起夜阑珊额前的刘海，她抬头去看天，那里正挂着一轮圆月。
　　“手给我。”连玖伸出手，在月下摊开手掌，像是笼着一汪月色。
　　“嗯？”她有些疑惑，将手伸过去，学着他的样子也摊开手掌。
　　连玖摇了摇头——他摇头的时候发丝轻动，脸上带着一股无奈，很是清俊好看。他握住她的手掌，将它翻了过来，便见上面满不的森森血痕。
　　连玖叹了口气。
　　夜阑珊不知为什么，有些做错事般的心虚。于是她道：“仙尊大人别生气……”
　　连玖也不抬头，盯着那伤口微微蹙起眉，长长的羽睫盖住了眼睛：
　　“我怎能不生气。”
　　夜阑珊听他这么说，心中“咯噔”一声。
　　只见连玖从衣袖中拿出一只精巧的小瓷盒，打开一股药箱扑鼻，应该是药做的脂膏。
　　连玖轻轻将脂膏抹在她的伤处，一边道：“那日同你阿娘吃茶，她与我将你幼时趣事，说你以前顽皮，她怕你伤了，总叫你身上带个装药的小瓶。”
　　说完揶揄地抬眸看了看她，唇角含着如微风般的笑意：“看来你阿娘，很是有先见之明。不然我今日又要挨刀子给你治伤，你岂不又要欠我一次？。”
　　夜阑珊看着那揶揄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心口潮热的触感又涌了上来，连忙低头藏了脸上的红晕，狡辩道：“这点都不算是伤……”盯着自己的手，看他给自己上药，不敢再去看他。
　　连玖却低下头去，轻轻将脂膏涂抹开：“再小，也是是伤。”
　　再小，也是伤。
　　从没有什么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夜阑珊在这猝不及防中不然心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从小大伤小伤挨了无数，早已经习惯了，大家也习惯了，都忘了问她一句“疼不疼？”
　　疼的。
　　她其实从没有告诉过家人，她其实很怕疼。幼时刚学步，双脚没有力气摔了大跟头，磕破了额角，她趴在阿娘怀里哭了一宿。后来阿爹说要摸刀，就不可哭鼻子，军营里不收小哭包。所以她后来才强忍着不再哭，假装自己不怕疼了。
　　如今忽然有人在意她这么一点小伤，她倒有些忍受不住，觉得这伤钻心地疼了起来。
　　“他们合起伙来欺负你，你可还觉得难受？可要我替你出气？”连玖涂完了药转抬脸问她，清冷的面容罩着月华，却有一丝暖色。
　　本来是有些生气的。不过此刻看着连玖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轻松起来，仿佛刚刚的不快，不过一场云烟。
　　于是她摇了摇头，鼻头一皱，笑得像只撒娇的小猫：“谢谢仙尊。”
　　连玖挑眉：“谢什么？”
　　夜阑珊不敢看他，支吾了一阵，低声道：“……谢谢仙尊替我说话。”
　　说完之后便醉倒了。连玖觉得面子上很是挂不住，用拳虚虚掩在鼻尖，咳了一声。
　　“没有了？”
　　夜阑珊想了一下，抬起手摇了摇，对着连玖皱着鼻子笑：“还有帮我上药呀。”
　　她尾音都带了不自知的撒娇意味，像是一把小勾子，轻轻一抛，勾住了连玖的心。
　　连玖本就还有些晕，此刻看着她的笑又觉得酒气重新上了头，直接往脑海里冲。他连忙伸出手捂住了她那双要命的眼睛，道：
　　“你莫再要笑了。”
　　夜阑珊忽然眼前一黑，却也没有反抗，只是轻声问：“怎么了吗？”
　　连玖捂着她的眼睛，只觉得更糟。那一双浅色的嘴唇在月下随着她的话语微张，仿佛在邀请他入内探一探究竟。
　　连玖心如擂鼓地跳了起来，他在一阵晕晕乎乎间缓缓低下头，向着他思念已久的地方寻去。
　　夜风吹起了她的发和衣摆，他又闻见了她身上那灿若艳阳静如玉兰的味道。他觉得自己更醉了，在一种飘飘欲仙里与一丝羞的涩激动纠缠在一起。
　　他缓缓地向着那两片唇慢慢靠近，就像是一汪干渴的泉水，亟需一场天降的甘泉。那甘泉的源头在她的两片唇间，只有那里才能解他的急迫。
　　她注定是他的人，他也不要再等什么时机。吓着她也好，惊着她也罢，总之谁也不能阻止他汲取这苦寻已久的渴望，哪怕是这突如其来的破风之声也不能。
　　嗯？
　　连玖在她嘴唇的一寸处停了下来。
　　哪里来的破风之声？
　　他心中的疑问刚冒了个头，便被夜阑珊一手推了开去。
　　“仙尊大人先走！”
　　夜阑珊灵海全开，飞起一脚踢开那飞射而来的箭镞，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傲然的邪气，手中一握招出断归刀，狠声道：
　　“我倒要瞧瞧是哪位吃了熊心豹胆的好汉，敢在我面前撒野！”

　　霹雳

　　
　　连玖不知道是哪来的好汉，但他知道来人确实是吃了熊心豹胆。
　　敢坏他的好事！
　　吹露从隐身的树上瞬息跃下来，扶住了连玖，连玖指着拔刀而来的黑衣人，气得浑身直颤：
　　“去……去……给我一个不留！”
　　听风守在他身边却没有动，看着前方神色有些凝重：“尊上，御水术此刻用不得，夜小侯本事了得，我们还是先走的好。”
　　连玖一个杀人的眼光射了过来，携着滔天怒意，他重复道：“我命你助她杀敌！”
　　听风立刻拔剑起身向着刺客刺了过去：“无耻贼人好大狗胆！纳命来！”
　　连玖的神色这才缓了缓。
　　不想扶着他的吹露一抬胳膊，手刀起落劈在他的后颈。
　　连玖只觉得后颈一痛，一阵难挡的晕眩便袭了过来。
　　“你……”连玖临昏睡前，用手指了指着吹露，跌入了黑暗里。
　　“哎……完了完了，尊上待会醒过来，我肯定全完了！”吹露抚着晕过去的连玖忧伤道。
　　听风一边迎敌一边催促他：“少废话！带着尊上先走！”
　　吹露撅着嘴巴将连玖背在身上，对听风到：“那你小心，我们先走了。”
　　听风一剑跳开敌人的刀，咬牙道：“快滚！”
　　吹露这才一个纵身，借着街边的院墙攀上房顶，起落间走远了。
　　对方来的人不多，却个个都是高手。
　　听风一剑势如破竹攻过去，却扑了个空。那刺客一个旋身躲了，斜斜砍来一刀，带着蒸腾澎湃的灵气。
　　听风被那斜砍而来的寒芒刺亮了眼睛，夏夜里的风都被浓烈的杀意镇得冰冷。
　　“好！看来你们除了包天的狗胆，还真有几分本事。”
　　他灵力陡然涨了，如白链一般缠上了剑尖，凌厉挽出一个剑花攻向那刺客的肋下。
　　“叫我来领教领教。”
　　剑花的寒光点亮了黑夜，像是一颗划过的流星。那流星越来越快，携着滚滚灵气向着前方的刺客射去。
　　那刺客翻手扬刀想要去挡，却觉得这一剑看似寻常却速度极快，当他的刀挡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流星穿透了他的左臂，鲜血溅了出来，灼烧一般的痛。
　　那刺客挨了一剑，闷哼一声却不停留，转手挥刀沉沉砍了下来，逼得听风连连后退。
　　听风一边接刀一边觉得手腕发麻，啐了一口：“妈的，好大的力气！”
　　连连后退间，后面的刺客已经围了上来，几把寒光袭来，困住了听风的前后去路。
　　那刺客见着机会并不恋战，足间轻点灵力一提竟追着吹露他们的方向而去。
　　听风被后面的刺客拖住，脱身不得，心中如惊雷叱咤猛地醒悟过来，一边与其他刺客缠斗，一边嘶声对着夜阑珊道：
　　“小侯爷！他们的目标是尊上！！”
　　断归刀呼啸而来，像是一阵摧枯拉朽的飓风。夜阑珊将一个刺客劈成两半，血肉飞散间露出她清亮肃杀的眼。她身后是一地尚未冷透的尸体。
　　“放心，我去追！”
　　说话间灵海暴涨，足间一点如虹地射了出去，消失在夜空。
　　李老汉今天值夜，他打了三十年的更，今晚是他的最后一天。
　　“亥时二更，防偷防盗。”他打着梆子，困意汹涌，他朝天打了个哈欠。
　　忽然一个身影搜地从两边的屋檐上飞过，身影极快，险些让人以为只是自己眼花。
　　李老汉揉了揉眼睛，再抬起头，却又见一排身影搜地一声略过夜空，带着微不可闻的咸腥气息，空中落下两地雨点，正巧打在李老汉的脸上。
　　李老汉用手摸了摸，有些黏腻温热。他心中一惊，仔细去看自己的手——
　　哪里是什么落雨，是血！
　　李老汉惊得手上一滑，手上的梆子险些落了地。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背上起了一层的冷汗。
　　他屏住气，轻手轻脚地移到一旁一个摊子旁的竹篓边，将自己好好藏了进去。
　　今晚神仙打架，还是保命要紧。三十年来风雨过，可不能叫这最后一天叫阎王收了去。
　　吹露背着连玖本想往忠国侯府方向赶，半路忽然箭雨如网急射而来，阻断了他的去路。
　　吹露瞳孔微缩，向上掠去，不料那些箭镞仿佛生了眼睛，硬生生在半空调转方向，朝上追着吹露而去。
　　要遭！如此必是背上的尊上先中箭！
　　吹露连忙转了方向，朝着一处高楼狂奔，就在差点撞上的刹那猛地拧身滚了下去，箭镞“嘟嘟嘟”钉在了高楼的木栏上。
　　这要是中了招还不被射成个筛子！
　　吹露暗自捏了把汗。
　　他死了不足惜，可尊上和小侯爷才八字只有一撇，可怜想要一亲芳泽都没能成，可不能有个好歹，不然尊上醒来发现自己一脚去了黄泉，他可要怎么交待！
　　月色被乌云遮住了，四下一片漆黑，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吹露在这浓厚的夜色中像一只仓皇被围猎的小兽，手脚并用，不敢懈怠。
　　身后的黑影甩不掉，紧紧咬着他的后路，听风一不留神踩中了一片松动的瓦片，脚下一划，差点滚了下去。恰巧此时一根箭镞划过脸颊，吹露护着连玖翻了个身，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此刻有些想念起听风来。
　　平日里不觉，现在想起来听风哥撑起了安全地一片天，叫他浑浑噩噩地不知危险与疾苦。现下心里后悔地很。
　　“听风哥快来呀！“吹露一边躲着身后的箭镞一边想哭。“这么多人，我打不过！”
　　一株高大的树在深夜的微风中摇曳，听风行至它的面前，便看见立在上面的黑衣刺客。
　　那刺客拿了一把长刀，左臂渗着血，他却毫不在意，横刀在身前，犹如黄泉里讨命的阎罗。
　　吹露壮着胆子呵斥：“你们究竟是何人！可知我背上这位是谁！”
　　他没说话，足间轻轻一点，脚下一片叶子离枝打了个旋，他便忽然像一只扑食的豹猛冲而来。
　　他身法极快，吹露甚至都看不清他是怎么行动的，长刀已经到他的面前。
　　完了！
　　长刀划到了喉口，凉意激得他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仿佛感觉到黄泉吹来的阴风，他今晚就要死在这里！
　　然而没有。
　　一把长刀横了过来，五尺长，三寸宽，长刀竖立刀身向前，像是一把盾，格挡住了这包含杀意的银光。
　　吹露的心在黄泉边一转回了头，断归刀凛冽的灵力却像是春风拂面。
　　“狗胆包天，谁派你们来！”
　　夜阑珊墨发翩飞，半边月华斜切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块阴阳两面的冰冷玉石。腾腾的杀意凝在她漆黑的眸，被断归的刀光照得雪亮。
　　那刺客依旧无话，刀剑一转划了开去，一脚踢在断归刀上，借力使力在空中倒挂而起，又攻了过来。
　　夜阑珊手腕一转，“找死！”断归刀以千钧压顶之势卷起狂风呼啸去接，“砰”地一声金石撞击之声，直叫人耳鸣。
　　夜阑珊弹开那持刀的刺客，又以迅雷不及眼耳之势回身去吹露身后追着的一排弓箭手。那些弓箭手根本来不及拉弓搭箭，便被断归刀砍得身首异处。
　　夜阑珊开了路，对着吹露到：“带尊上先走！”
　　吹露不等她说完，拔腿便跑，跃了几个纵身又跑了回来：
　　“算了小侯爷，我万一又跑远，别的刺客冒出来我还是打不过，还是跟着你比较安全。”
　　夜阑珊正挥刀霍霍砍得那刺客连连后退，听见他这么说默了默，叹了口气：
　　“……也好。”
　　说完一脚踢在那刺客左臂的伤处，疼得那刺客闷哼一声往后退去。
　　夜阑珊趁机一刀削了过去，将他的右手砍了下来。
　　那刺客被砍了手，却连痛呼也无。
　　夜阑珊足尖一点要给他最后的一击。
　　夜空中拨云见月，皎洁的月光照亮那刺客的眼睛，却是一潭死水一般毫无生气。夜阑珊看着那双眼睛没有来由地觉得不详，就见他抬手拿出一颗火红琉璃珠，里面燃着团团火焰。
　　夜阑珊眼睛蓦地睁大，一手推开吹露，一手横起断归刀去挡。
　　“霹雳珠！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
　　几条街外，听风终于刺穿了最后一个刺客的心脏。鲜血溅开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越上一个屋檐便想去追吹露和连玖。
　　忽然远处一条火龙冲天而起，伴随着响彻夜空的轰然之声，惊醒了整个沉睡的邺都。
　　火势瞬间开始蔓延，吞噬了整条长街。
　　“尊上！”听风目眦欲裂，手中的剑一抛御剑飞了过去。
　　连玖是被爆炸震醒的。
　　他睁开眼，后颈的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感觉身下一片柔软。
　　“尊……尊上，您……醒了……”吹露被他坐在身下，艰难地说：“可曾……受伤？”
　　连玖揉着后颈并不急着起来，只是问：“小夜在何处？刺客呢？”
　　吹露咽了咽口水，有些不敢告诉他。
　　连玖从吹露的犹豫中察觉到了什么，他在纷飞的火星里沉默了一瞬，低声又问了一遍：“小夜呢？”
　　吹露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那片火海，小心翼翼地说：“方才刺客引爆了霹雳珠，我背着尊上被小侯爷推了出来……不知她有没有出来……”吹露看着连玖的脸色，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变成了嘟哝。
　　连玖脑海“嗡”了一声，他沿着吹露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火舌汹涌，舔着黑夜中孤独耸立的高楼。
　　——看不见半点活着的人影。

　　火势（一）

　　
　　连玖缓缓站起了身，看着那火海喃喃重复着：“她在里面。”
　　雪白的靴子蒙了尘，仓皇往前迈了几步，火光照着连玖，拖出长长的影子，像是失魂落魄的孤魂野鬼。
　　他自从化形以来从未这样狼狈过，衣发散乱蓬头垢面，纤尘不染的仙尊跌落了尘土，因为他的心掉进了那片火海。他苦苦寻觅了这么久，几乎将三界都翻了一遍，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她怎么能折在这火海里？
　　连玖呆站了片刻，向着那冲天的火光猛扑过去。
　　“尊上！”听风此刻御剑赶到，肝胆俱裂地喊道。
　　大火吞没了高楼，经年的老木在火焰的啃噬下呜咽着摇摇欲坠，夜风吹过熊熊火焰为火势添了一臂之力，高楼的横梁再也支撑不住，顷刻间轰然坍塌。
　　“尊上危险！”听风灵力全开点足跃过去，但他太远了，眼见着高楼断成了两半，带着碎瓦和木片砸向扑向火海的连玖。
　　灼热的火光映着连玖苍白的脸颊，火星舔上他衣角的时候，前方的火海忽然颤了一下，烈焰翻腾中冲出来一个身影，带着灼人的热度劈开火海疾扑而来。
　　连玖本是草木，原本是极怕火的。但是他眼看着那人扑向自己，全然不顾她带起的火苗，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小夜……”连玖抱着人，颤声唤着。
　　夜阑珊却不停留，拦腰抱住了连玖足间一踏，带着他宛如一支利箭冲出了火舌的包围，那半截高楼几乎同一时间摔进火里，迸溅的尘土与灰烬掀起黑色的巨浪，砸得大地都在震颤。
　　夜阑珊抱着连玖落在惊魂未定的听风和魂飞天外的吹露面前，她松开环着连玖的手飞快地说：“今夜蹊跷，劳烦二位先送仙尊大人回去，此地……”她忽然停住了。
　　连玖抱紧了她在颤抖。
　　他埋头在她的颈窝，勒得夜阑珊有些生疼，连玖感受到着她蓬勃有力的心跳，低声道：“你没事吗？你有没有事……”
　　夜阑珊在那颤抖的拥抱里顿了片刻，火光映着脸颊融化出一片柔软，她轻轻抚上了他的背，温柔地安慰道：“仙尊大人莫怕，没事了。”
　　万安此刻在长街的另一头没命似地往火源处跑。
　　他身为都兆府的主官，统领邺都巡铺、防隅，苦苦钻营数年，上任后一直矜矜业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如今在他辖内烧了整一条街还塌了一栋楼，无论如何他的前程要葬送在今夜了。
　　哎！倒霉倒霉！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妄为！
　　他一边带着人马跑，擦着额上的汗，抖着手指挥道：“快！快！水龙[1]到了没有？快灭火！其余人去太平缸[1]里取水，快！”
　　跑到了跟前发现火场外不远处灰头土脸地站着几个人，立马喝到：“何人在此！快拿下！”
　　卒下们应了声“是！”，上前拔刀就要将那几人团团围住。
　　忽然一阵寒芒一闪，一把五寸长寸宽的大刀横了起来，万安看见那把刀心里便“咯噔”一声，果然听见一个噩梦般要命的声音咬牙切齿：
　　“万、大、人，久、候、了！”
　　万安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小……小侯爷，您怎么在此……”
　　夜阑珊从院墙的阴影处走了出来，白面一般的月光洒在她半边脸上，看着很像阴间爬出来的女鬼，叫人看着瘆得慌。
　　夜阑珊极短促地狞笑了一下，一把揪过万安的衣领，咬牙道：“本侯今晚遇刺，杀了一路，歹人霹雳弹引爆整条街快烧光了你才赶到，你这都兆府首官干什么吃的！”
　　万安看着她的森森白牙眼中有些发晕。他年纪有些大了，被夜阑珊攥着衣领叫他喘不过气来：“小侯爷有所不知，今晚陛下临时宴请狄夷使节，卑……卑职今晚忙于宫中布防，但不想皇城外竟有刺客出没，卑职……”
　　今晚的一切都太巧，跟设计好似的。可谁有这样的胆量连仙尊都敢刺杀，又是哪里这么灵通的消息，偏偏选了这么个巡防疏漏的好时机？
　　除非……
　　“今晚狄夷使节一个不少么？可有形迹可疑之处？”
　　万安答：“那几个使节自入都以来便一直仔细盯着，别说可疑迹象了，就是连信递出去都不曾有过。”
　　那便奇怪了。
　　夜阑珊沉思着推开了万安，低头沉思起来。
　　万安关注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侯爷，您看，现下如何是好？”
　　兵卒们架起了水龙[1]，支着管子往水龙注了灵力开始灭火。好在霹雳珠虽然凶猛，但是邺都向来注重预防火势，街与街之间不做木质建筑相连，火势暂时烧不到另一条街上去。
　　夜阑珊想了想道：“先灭火再说吧。今晚蹊跷得很，等天亮了你再如实禀告陛下。”
　　万安慌忙擦着脸上滚滚的汗，点头道：“是、是。”
　　夜阑珊踱回连玖身边，万安这才发现她身后还有别人。按照规矩他应该上前查验身份，可看小侯爷对其中一人很恭敬的样子，不敢多问，想想今日这么大的祸，还是离这煞星越远越好。忙转身去盯卒下们控制火势去了。
　　连玖静静凝视夜阑珊，像是一眨眼她就要消失似的。方才她情急用手擦过脸上的汗水，白净的皮肤上黏了一些炭灰，花脸猫似的。连玖抬起手想要帮她擦，她似有些不好意思似的顿了顿，却没有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眯了眯眼睛，看起来有种不自知的稚气。
　　夜阑珊一边拱起手一边对他歉然道：“今日邺都疏漏，叫仙尊大人受惊了。此处不安全，我叫都兆府遣一队人马，护送仙尊大人先行回府休息为好。”
　　连玖手中一顿，问道：“你呢？”
　　夜阑珊答：“小夜职责所在，要留下好好查一查究竟。”
　　火星还在四溅，冲天的火龙同都兆府的兵卒们搏斗着，不肯就这样示弱。炙热的火光温暖不了她脸上的寒意。她应该是动了极怒，嘴唇抿得紧紧来回翕动着，仿佛在暗暗磨牙。
　　他擦干净了她的脸，仔细将帕子叠好揣进袖带里，然后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像是在安抚她的怒气。
　　“我不走。”他轻声说，“我同你一起去。”
　　夜阑珊在那样轻柔地力道里，不禁微微红了脸。
　　“可是万一还有刺客……”
　　连玖抬手打断了她，他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脸色也冷了下来。
　　“也要叫我看看是谁，敢算计到我的头上。”
　　夜阑珊张嘴还要再劝，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道：“大人，太平缸的水用完了！”
　　一个兵卒满脸都是炭灰，已经辨不清原来的面貌。
　　万安抬脚踢在他的小腿：“没水你不会从隔壁街调！这点小事还要本官教你么！”
　　那兵卒小腿挨了一下，哎哟了一声，不敢去揉，只道：“小的去了，结果安生街的太平缸被街上住户抽干了，在腌咸菜！”
　　万安只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头，将他差点没噎过气去。
　　人道祸不单行，刁民啊刁民，误煞我也！
　　他只得又擦了擦额上的汗，挤出一张比苦还难看的笑脸，去看夜阑珊。
　　“小侯爷……您看……这……”
　　夜阑珊眉头一皱，问：“水龙里水还剩多少？”
　　那兵卒早就听闻过她的大名，很是怕她，见她皱眉更是骇然，磕磕巴巴达到：“回小侯爷……快……快用完了……”
　　夜阑珊又问：“附近太平缸都看过了么？都不可用？”
　　兵卒答：“都……都没水！要么做了咸菜缸，要么干脆被住户包进了院墙里，放杂物了。”
　　太平缸牵扯火事，不可无水，可见都兆府平时多么疏于监管！
　　夜阑珊心头怒火顿生，脸色更寒，一双眼睛犹如刀子，去剜万安的一身肥肉。
　　这帮饭桶……只知蝇营狗苟，却在正事上玩忽职守！
　　万安膝盖一软差点没给她跪下，冷汗如豆，颤声道：“下官疏忽……小侯爷恕罪！下官明明派人巡查过，这帮东西欺上瞒下……”
　　夜阑珊没工夫理他，压着刀在来回缓缓踱步。
　　连玖看着她一脸焦急，便道：“小夜，此处离我们上次去的玄武湖，有多远？”
　　夜阑珊眼睛一亮，握拳敲了敲掌心：“对了！还有玄武湖！”回头问人：“玄武湖距此处多远？”
　　“四条街，御剑半盏茶功夫就到。”
　　晓晓和云彻刚刚赶到，还在微微喘着气。
　　夜阑珊脸色稍稍松了些，道：“来得正好。你们御剑抬着水龙去玄武湖抽水，”转过脸对着连玖：“只怕要劳烦仙尊大人的两个仙侍，一同搭把手。”
　　不等连玖点头，听风和吹露便跟着晓晓云彻去了。
　　这样一来，火势终于得到了控制。
　　夜阑珊这才缓了口气。

　　火势（二）

　　
　　呼庆还没有睡。
　　房门被踢开的时候，他正和乌林答赞坐在桌前。
　　来人收回脚，露出一口白牙，娇横地笑道：“哟，使节，还没睡啊。本来本侯还忧心打扰使节休息，看来是本侯多虑了。”
　　守门的卫兵一脸怒容，对着呼庆和乌林答赞道：“将军，明者，我说了您在休息，她硬闯……”
　　呼庆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去。
　　卫兵黑红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炯炯，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呼庆在络腮胡后露出一个模糊的笑意，对着她拱了拱手：“小侯爷，深夜到访，不知有何事？”
　　夜阑珊弯起眼睛笑了笑，自顾自请一旁的连玖坐了，方才答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北边平昌大街走了水，本侯担忧使节安危，特来看看罢了。”
　　一旁的乌林答赞有些担忧，他和呼庆对视了一眼，这女侯爷来者不善，不知是不是有心要找茬。
　　呼庆点点头道：“我们听见了爆炸声，刚刚还在和明者在商讨，需不需要我们前去帮忙。”
　　夜阑珊大咧咧地旋身坐了，大马金刀地，一点也没有女郎的样子，她道：“使节好意，却之不恭。昌平大街确实人手不够。就请使节的人，全部出来搭把手吧。”
　　全部？
　　呼庆和乌林答赞都是一愣。
　　都驿府是邺都官驿，院子虽然不小，但狄族使团全部站在院中，也有些末节接踵的憋仄。
　　“万大人。”
　　万安擦着帕子上前听令。
　　“小侯爷吩咐。”
　　夜阑珊笑道：“我一个武夫，不识数，劳大人点点，看看人数和入都之时可对得上？别叫我们招待不周，使团丢了人，可不好在陛下跟前交代。”
　　万安哈着腰道：“是，是。”
　　说完，亲自上前清点起人数来。
　　夜阑珊目光如电，随着万安一个一个打量过去。
　　乌林答赞有些紧张，他悄悄朝呼庆看过去，怕这女侯爷在想着法子嫁祸他们。他们此行过来突遇变故，也保不准云霭的国君是不是改变了心意，要拿他们当做开战的借口。
　　呼庆脸色倒是十分平静，冷冷地看着他们点人。
　　连玖坐在院中，听风给他倒了一盏茶，他接过了，轻轻吹散了热气，喝了一口热茶。他的酒劲其实还未消尽，加上颈后接连挨了两掌，他此刻头有些晕晕乎乎地作痛。热茶下入喉卷着一股暖流，他抬头去看从云缝里挤出来的一线几乎看不见的月牙，这才觉得好了一些。
　　万安点完了人，回来禀告夜阑珊：“回禀小侯爷，狄族使节入都一百一十四人，如今全在这里，一个不差。”
　　夜阑珊心中一沉，面上却看不出分毫来，一抬眉毛便又换了张眉眼弯弯的笑模样：“既然如此，狄族使节又愿意搭把手，万大人快带着人去灭火吧，别叫火势复生，惊动了陛下，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又朝呼庆和乌林答赞行了礼：“深夜打搅了，改日本侯再登门致歉。”
　　一旁的连玖忽然道：“等一等。”
　　他将手中的茶盏给了听风，自己站起身，走向了院中养着金鱼的水缸。
　　乌林答赞不知为什么，心忽然提了起来。
　　水缸是黒釉赭黄地鱼戏莲花纹陶制，里面养着两尾锦鲤，倒也很是相宜。
　　连玖背手躲到水缸前，掐指轻轻一弹，水缸中点出一阵涟漪。两只鱼儿本来正睁着眼睛睡觉，被这涟漪弄醒了，看见站在缸前的连玖，忽然如狗儿见了主人一般摇起了尾巴。
　　众人只听见听见他“恩”了一声，又低声喁喁对着水缸，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
　　乌林答赞心中犹疑不定，去看夜阑珊：“小侯爷，这位是？”
　　夜阑珊“哦”了一声，朝着连玖的方向拱了拱手：“那一位是玖郎君，我府上的贵客。”
　　这人是什么样的身份，做得云霭女侯爷的贵客？看她神色很是恭敬的样子，似乎大有来头。
　　正这样想着，只见连玖已经又负手闲适地走了回来。
　　乌林答赞虽然度过不少汉人的典籍，但他还没有学过什么叫“身如谪仙”这样的词语。他只觉得这个男人的身姿像是草原传说中的白玉马，优雅从容，仿佛一腾空，就能飞的比鹰还高。
　　只听他朝着夜阑珊点了点头道：“走吧。”
　　夜阑珊知道他必有了什么发现，也不多问，回身对乌林答赞和呼庆拱了拱手，道：“那，本侯这就告辞了。”
　　说完领着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乌林答赞忧心忡忡，他叹了口气，对呼庆道：“来者不善。”
　　呼庆道：“只是来试探罢了。谈判的节骨眼上，谁也不会做傻事。”
　　乌林答赞走到那水缸边，朝里面看了又看，鱼儿又陷入了沉睡，一动也不动，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口缸有什么值得喃喃自语的。
　　他对呼庆道：“那个女侯爷的客人，看起来……”他有些疑惑地想了一阵，摇了摇头：“反正奇怪的很，他对着这鱼缸喃喃自语，别是和大巫一样，会什么妖法巫术……”
　　“他们中原有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既然在别人的土地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呼庆走上前，院中没有灯，廊檐下的火把照不到这里，暗淡的月光下呼庆的眼睛竟比什么都还要亮。他哼笑了一下。
　　“别担心，云霭目前还不是和我们打起来的时候。”
　　月亮本来眼睛眯着一条缝偷窥着大地，飘来一朵厚重的乌云将它的眼睛彻彻底底地遮了个严实，彻底一丝月光也没有了。
　　火把成了这夏夜里唯一的光源，夜阑珊在火把的照耀间领着众人往昌平大街走着，轻声去问连玖。
　　“仙尊大人方才有何发现么？”
　　连玖背着手随着她走，答道：“不是他们。”
　　夜阑珊脚下一顿，侧首去看他。
　　连玖道：“我统领万水，水泽之物也皆在我御下。方才我问了那院中的鱼儿，它们同我说，今日狄族使节卯时三刻赴宴，辰时一刻归来，期间未见与可疑人接触，也不见送出信去。”
　　夜阑珊点了点头：“如此与都驿府管事所言一致。方才点了人数，也分毫不差。”
　　沉默走了几步，她犹豫了下，终还是抬眼问他：“小夜冒昧……不知仙尊大人可有什么仇家死敌？”
　　连玖侧首想了一会，摇了摇头道：“我常年深居苍泽山，除了偶尔去九天境述职，和一众仙家有些往来外，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更别说是结仇。”
　　夜阑珊听了眉头打成了一个死结，低头不再说话。
　　连玖见她神色凝重，抬手想要去抚她的眉心，忽然记起身后还有乌泱泱一大帮子的人，只好中途收回了手，松松握起拳，背在身后柔声对她道：“你也莫要忧心，此事我自会查个清楚。”
　　夜阑珊听了，神色并未松缓。人在她的眼皮底下差点出事，她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直忙到天边擦出了些鱼肚白，火势终于扑灭。夜阑珊叫人将昌平大街围了起来，以免晨起的百姓前来围观。昨夜一场爆炸事发突然，有居民还在睡梦中便葬身火海，剩下烧伤的十余人也气息奄奄。万安将医官署的人请了过来，正在逐个医治，哀嚎阵阵，风夹杂着灰烬冉冉而上，叫今晨的太阳都蒙上一层阴霾。
　　连玖坐在万安不知从哪搬来的一张梨木雕花圈椅里，看着夜阑珊忙进忙出，正在沉思出神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赔着笑。
　　“参见尊上。”
　　连玖转过脸去看，只见身侧不知何时远远立着一队黄泉鬼差，为首的那个正扯着僵硬的面皮，努力挤出一个好看些的笑脸，在拱手同他见礼。
　　凡人见不到鬼差，兀自还在忙碌。
　　鬼差死得久了，吃透了黄泉的死气，难免脸上肌肉僵硬。这笑比哭还可怕，青面獠牙森白的牙，叫人脊背发寒。可这样可怖的鬼差，却显然很是惧怕连玖，畏手畏脚地不敢靠近半步。
　　连玖淡淡点了点头，说道：“昨夜大火，累你们今早要忙活一阵。”
　　那鬼差忙道：“尊上哪里的话，职责所在。”
　　连玖也不多说，只挥挥手道：“去吧，别耽误你们办差。”
　　鬼差如获大赦，连连说是。
　　刚举步要去勾魂，忽然鼻头一动，咦了一声。
　　“此处怎的有一丝魔气？”
　　连玖心头一动，他刚过了月朔，仙体还未完全恢复，仔细凝神去辨，却没有感受到分毫。
　　但黄泉的人对魔气想来敏锐，应当也不会有错。
　　难道真非凡人之力所为……
　　连玖蹙起了眉。
　　那鬼差疑惑了一瞬，转头有些犹豫地去看连玖：“尊上，可要禀告此处辖官？”
　　九天境分管各地，每地都府皆设仙者辖管，若有邪物风吹草动，皆归辖官治下职责。
　　连玖思索了一阵，吩咐道：“此事我亲自去说，你只管办好差事。”
　　既这么，鬼差乐得如此，脚下生风一般领着人自去勾魂了。他穿过一个兵卒的身体，叫那兵卒猛地打了个寒噤。
　　说来也是可怜，许多住户鬼的鬼魂恍恍惚惚，还睡在床上，仍不知自己已经在大火中丢了性命。鬼差上前提人的时候，多还揉着眼睛，带着朦胧的睡意。
　　待到醒悟过来，都围在一起哭作了一团。
　　鬼差没那么好耐性，这会也没了方才的敬畏之色，喝道：“哭什么！快快随我上路，别耽误了投胎的时辰！”
　　说完手中的铁链一挥，将鬼魂们套牢，又仔一一细清点了人数，行到离连玖一丈远的地方，僵硬地扯了笑，远远地恭敬向着连玖行礼：“小的事了，不扰尊上，这就去了。”
　　连玖心不在焉地颔首。
　　那鬼差便拖着铁链，带一众哭哭啼啼的鬼魂去了。
　　守在一旁的听风上前去问连玖：“尊上，可要告知小侯爷？”
　　连玖抬眼去看夜阑珊，纷飞的灰烬像是雪一般在下，扑欶在她发间和肩头。她指挥着人将枯木与残骸小心搬开，搜寻着废墟里幸存的百姓，说话的时候被灰烬呛着了，撑着膝盖开始咳嗽。
　　连玖摇了摇头，道：“这一场够她忙，我们先自己查。”
　　等此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已经到了快上朝的时辰。这一夜的事，足够言官们的参本给垒个床在上面躺尸了。
　　万安这一夜汗就没有停过，等着夜阑珊拿主意。
　　“小侯爷，你看……这……”
　　夜阑珊看着昌平街的灰烬，长长的睫羽上落了灰白的灰烬，有些痒痒地刺眼睛。
　　她抬手揉了揉，看也不看万安，道：
　　“到了御前，你如实禀报就好。”
　　说完，转过头用眼光剜着他道：“本侯说如实。”
　　万安立刻万念俱灰，遇见这个煞星真是多也躲不过，深知过了今日，头上这顶乌纱再难保，灰白着脸应道：“是……是……”
　　龙杖磕着地面发出声响，明黄色的皂靴在光鉴的地板上急急地踏。身后跟着的怀墨快步跟着，禀道：“报官说了，小侯爷分毫未伤，只是昌平街全烧了，只活了十几号人苟延残喘，医官署的人正在治。”
　　顾融脚下不停，沉声道：“天子脚下，竟叫一伙贼人光明正大地行刺我云霭的重臣，都兆府官干什么吃的？！”
　　怀墨听这口气便知他怒极，忙道：“陛下息怒，好在小侯爷无事。报官还禀了，说贼人似不是冲着小侯爷去的，而是同行的仙尊大人。”
　　顾融这才停下了脚步，回身盯着怀墨：“当真？”
　　怀墨躬身道：“奴才听得真真的。”
　　顾融默了一瞬继续抬步往前走，阳光通过一道道殿中的窗格照进来，将他脸上的神色切割地晦暗不明。怀墨不敢再多说，快步跟了上去。

　　安隅

　　
　　言官们的唾沫星子像是要汇成海，夜阑珊有点麻木地在里面沉浮。
　　也是。
　　她在都城内擅自和别人动武，动静还闹得这样大，昌平街死了几十号人，怒火总要有个去处。
　　言官站成了两派，这边扯着嗓子说她杀贼有功，第一时间扑灭了昌平街的大火。
　　那边却瞪着眼睛说她非但无功还有大过，杀贼杀地赔了一条街的人命，行事太过莽撞。
　　两边鸡鸭同唱，这大殿不像是朝堂，简直是街边的菜场。
　　顾融忍无可忍，用龙杖敲了敲地板，说了声：“好了。”
　　朝堂这才安静了下来，众臣肃容等着国君的示下。
　　顾融眼睛扫了扫众人，然后转脸去问坐在一旁鎏金雕龙圈椅里的连玖。
　　“要说此事，仙尊大人是苦主，可有什么示下？”
　　连玖面上淡淡地，清冷的眉眼间却融着三春暖意。
　　“昨夜凶险，亏得小侯爷舍命相救，不知如何相谢才好。”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为此事定了性。小侯爷是救仙驾功臣，不可多加苛责。
　　顾融离得近，他琢磨着连玖脸上的神色并未说话。
　　万安听得这一句两股战战，差点没瘫跪在大殿上。小侯爷既然无事，那该拿来开刀的人只有他了。
　　果然，一旁站着许久未曾表态的吕常戚执着玉笏出列，恭恭敬敬朝着顾融和连玖行了礼，道：
　　“邺都城防疏漏，昨夜之惨案不可再重蹈覆辙。京兆府统领都城巡防，首官万安罪无可赦。臣请严惩万安，以慰昌平街数十亡魂。同时也以儆效尤，叫那些领着天子俸禄却不作为的庸臣们一个警醒。”
　　万安再也支撑不住，扑到在殿上，哭着道：“陛下！陛下！臣不敢懈怠啊！实在是忙于宫中设防，昨夜又事出突然……”
　　顾融哼了一声：“既然顾得宫中便顾不得宫外，孤看你这都兆府官实在能不配位，还是快快让出位子，叫真正的能人居之的好！”
　　说完挥了挥手，一对金甲云御军铿锵行了进来，拽起犹匍匐在地的万安往外拖去。
　　待得万安凄惨的呼号愿得听不见了，吕常戚才又笑道：
　　“这万安确实无用。昨夜小侯爷劳苦功高。将刺客全部剿尽，一个不留，才保邺都一夜平安。不然这大火一路蔓延，烧着了皇城，谁都担待不起。”
　　言下之意是你夜小侯一个活口都不留，叫日后邺都危险难测。杀贼就罢了，居然还烧了邺都一条街，伤亡惨重。幸好火势未曾蔓延烧到皇城，不然她可就是罪无可赦了。
　　三言两语便又将矛头拨了回来。
　　春风化雪，连玖的脸色猛地冷了下来。他本就生的冷峻，沉下脸来更是有种不怒而威的压迫力。百官在这种寒意中被压得抬不起头，低低俯首下去。
　　严苛青却笑了笑道：“吕宰辅说得不假。若不是小侯爷，仙尊大人在云霭万一有个什么差池，岂不叫泽国与云霭生了嫌隙？后果不堪设想。”
　　夜阑珊听他们二人话语间刀光剑影，却也丝毫不辩驳，仿佛入定一般。
　　冕旒珠帘后的帝王的面容有些模糊，唯那微微沉下来的嘴角泄露了一丝情绪。顾融的手在龙杖上握了握，然后忽然启唇“呵”笑了一声。
　　“吕宰辅说得是。忠国侯救人心切，到底莽撞了。不过正如严爱卿所言，好歹也保得仙尊大人无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依孤看，便着……”他转头看了面色沉沉的连玖一眼，继续道：“着忠国侯留职待查，以观后效。”
　　说完，顾融垂眼看了看垂首立在下首的夜阑珊：“忠国侯可有什么要说的么？”
　　陛下既已发话，还有什么可说的？
　　下首的夜阑珊摇了摇头。因为要上朝面圣，她清洗干净了满身的灰烬，换上了那身紫金色的朝服，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让她背着阳光看上去有些瘦弱。
　　她撩起袍脚，一拜下去，额头轻轻磕着冰凉的地面，顾融和连玖只看到她金冠下鸦青色的发。
　　“臣，领旨谢恩。”
　　顾融似是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又转过去问连玖：“仙尊大人看呢？”
　　“此为云霭内务，本尊不便过问。”连玖霜雪一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只不过刺客因何而来，受谁指使，还请陛下给本尊一个交代。”
　　顾融没有急着说话。潋滟的眸子划过一丝一闪而逝的波光。他笑了笑，圆润的指节抬起来，点了吕常戚道：
　　“吕宰辅，此案非同寻常，你携领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帮孤好好地查。”
　　“小夜，你在想什么？”
　　思绪被拉回，夜阑珊将目光从车窗外收了回来，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连玖此刻端坐在她身旁，与方才在殿上缥缈绝尘的样子不同，此刻窗内阳光正好，窗外车水马龙，将他渲染出一股坠入凡尘的亲近感来。
　　“我只是在想昨晚……”她顿了顿，却没有说完，反而问道：“仙尊大人，我中魔蛊时是个什么模样？”
　　“周身魔气横生，眼中魔蛊暴走，神志不清……”他打趣地罩了眨眼睛，揶揄道：“可凶了呢。”
　　夜阑珊有些不好意思地抚了抚已经痊愈的左眼，又问：“那……有没有可能，人被魔蛊所控，周身却找不出魔蛊的痕迹？”
　　连玖似有所查，眉头挑了起来，问道：“你也怀疑此事与魔物有关？”
　　夜阑珊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个“也”字。“也？……仙尊大人莫非有什么发现？”
　　连玖却摇了摇头：“我也只是猜测罢了，还要再细查。”说完神色却忽然一肃，道：“若真的与魔物有关，便凶险非常。此事你不要再管，我自有打算。”
　　夜阑珊却皱起了眉，道：“仙尊此番差点在云霭出事，又是在我眼皮底下，我岂能不管？况且仙尊大人与我有恩，我护仙尊大人平安实乃分内，不然如何向仙尊大人交代？”
　　没想到连玖却不以为意：“你莫忧心，也没指望云霭能给我什么交代，这事我自然要亲自去查个明白。”
　　夜阑珊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方才陛下面前……”
　　连玖神色暖暖地，阳光透过窗缝洒在他脸上，有一种温暖的色泽。他眨了眨眼睛：“你们的丞相总给你小鞋穿，如今我给他找件事情，也好过他有精力算计你。”
　　夜阑珊被他这么一句话砸得有些晕眩，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笑脸，一时说不上话来。窗外的吵杂声一下子远去了，只剩下心中“咚咚”的跳动声，叫她很是不知所措。
　　奇怪。她近来心悸得越来越厉害。
　　夜阑珊许久不接话，连玖也不急，支了下颌欣赏着她脸上渐渐爬上的红晕，心中很是惬意。
　　“那仙尊大人打算继续留在邺都查案么？”她怔怔道。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抓住了连玖的衣角：“不可！如今邺都已然不安全，仙尊大人该立即回苍泽神山去！”
　　他的脸色被她的话语浇凉了，昨晚才历生死劫，哪里能离得开她片刻？
　　连玖显得很是伤心的样子：“你在赶我走么？”
　　夜阑珊见他的神色，不知怎的心头仿佛被一只手紧紧一攥，急道：“当然不是，我不过担心仙尊大人安危……”
　　连玖听她这么说，脸色才回暖了，接道：“若在有人行刺，你可会护我周全？”
　　夜阑珊肃了脸色，忙点头道：“自然。断归所到处，皆为仙尊护一处安隅。”
　　连玖笑了，支着腮向她靠近，那似有若无的清冷莲香又飘了过来，左眼角的朱砂痣随着笑意荡漾：“既有你在，我还怕什么？”
　　车窗外阳光闪闪，那朱砂泪痣猛地一坠，砸进她心里。
　　到了忠国侯府，老太君和侯夫人早就得了消息在府门前翘首以待。
　　老太君在侯夫人的搀扶下疾步过来，拉着她的手左右仔细将她看了看，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无量寿佛，我听说你昨夜遇刺，又有人讲昌平大街昨晚火光冲天，我这一颗心悬到现在，你可是无事？”
　　夜阑珊笑了笑，撒着娇去圈住老太君的手臂：“当然没事的，祖母。几个小毛贼，我三两下便收拾了，只是打架没留神，殃及了昌平大街，也是我的过错。说来幸好，伤亡并不多，火也很快灭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生怕吓到了老太君和侯夫人，昨夜的生死攸关变成了她唇边一抹淡淡地笑，好不住的在意。
　　连玖看在眼里，嘴唇抿了抿，好看而隽永的眉微微打了个结，皱出一波涟漪。
　　老太君知她总是报喜不报忧，昨天一夜听人说昌平大街几乎烧光，大火到了辰时才扑灭，昨夜一定万般凶险。只是她不愿说，老太君也是无法，总归人是无事，比什么都好。
　　于是她拍着夜阑珊的手，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说完又将她仔细打量了，道：“一夜没和眼，你看看，脸色这样差……”
　　说完意识到情急之下冷落了连玖，忙对连玖告罪：“老身失仪了，仙尊大人也忙碌了一夜，老身叫他们预备了饭食，仙尊大人同愚孙女用了饭，好好休息吧。”
　　说完将人引了进去。

　　余烬

　　
　　两人用完了饭，好容易又劝慰了老太君一番，这才回了夜阑珊的小院。
　　院中却已经有人在等，一身雪白的衣衫，衣带无风自动，飘然出尘的味道，很似连玖。
　　夜阑珊没见过这样的人物。要说美人她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她一家子好歹也都是容貌超群。然而这样超凡脱俗的，她是第一次见。就像是长在雪山的空谷幽兰，从那张恰到好处的脸上，散发出只可远观的高洁来。
　　那美人看着他们走进小院，对连玖行礼道：“白芷将东西给了尊上，话还没问完便晕了过去，请尊上恕罪。尊上一夜未归，白芷也不敢随意回苍泽山，特在此等候尊上示下。”
　　连玖点头“嗯”了一声，道：“正好，我有事要问你。”脚下顿了顿，回首看了看夜阑珊，又变了心意：“算了，小夜一夜未睡，你先候着，回头唤你。”
　　说完抬脚便往屋中去了。
　　白芷这才看了夜阑珊一眼，转身退了下去
　　夜阑珊原本也要跟上去，却在白芷那一眼中顿了脚步，看着那两抹白色的身影怔了怔。
　　跟在后面的晓晓上前来，看她顿了脚步，问道：“主子，怎么了？”
　　夜阑珊歪着头想了想，也分辨不出那一眼中究竟隐藏的是什么，于是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抬步进了屋。
　　快到晚膳的时候，怀墨瞧准了时辰，吩咐下面去传膳，远远看见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身后跟着个婢女，拎着个食盒款步而来，连忙迎了上去。
　　“哟，延荣公主，这时辰您怎么来了。”
　　延荣嘴角含着一个笑靥，提着裙摆上了台阶，道：“我今日闲着无事，做了点酸梅冰粉，给皇兄解解暑。”
　　怀墨没开眼笑：“哟，那可好，正好快要传膳了，也给陛下开开胃。”
　　说完便示意延荣稍待，进去禀报了。
　　顾融坐在案前还在批阅奏章，听了怀墨的禀报脸上没什么反应，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怀墨揣测着他的心思，问道：“陛下，可要公主回去？”
　　顾融却摇了摇头，极轻地笑了一下，喃喃道：“也难为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御笔在奏折上游走，留下寒凉的墨迹，朝着怀墨的方向抬了抬笔：“传吧。”
　　怀墨这才去将人请了进来。
　　冰粉用玉盏盛着，里面撒满了冰片，放在桌上的时候冰片轻轻碰撞，叮铃作响，听着声音就很是清凉。
　　要做这冰粉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盛了粉，再切一些时令瓜果放进去，舀一勺煮烂的红豆，再浇上一层红糖浆，刨了碎冰洒进碗里，冰镇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宫里常备着封着冰魄的冰鉴，寻常冰鉴要冰好一两个时辰，宫里的只要半个时辰便足够了。
　　得了消息立刻着手做，算着时辰，这会来也差不多。
　　顾融也没有戳破，只是一勺一勺慢慢地吃着。
　　延荣侯在一旁，给他端了一杯热茶。
　　“虽然入暑，却也不好贪凉。这冰粉清凉可口，皇兄还是喝点热茶，免得伤胃。”
　　顾融接过茶，看了她一眼：“如今你贵为公主，不必再做这些。”
　　延荣神色很是恭敬：“侍奉兄长，应该的。”
　　顾融呷了口茶，清凉的胃里淌了一股暖流，果然舒服许多。
　　“秋闱结束你便要远嫁，虽道天家无情，却也不要你我兄妹生分了。坐吧。”
　　延荣这才坐了。
　　顾融把那盏冰粉吃完了，用明黄的帕子掖了掖嘴，没头没尾问了句：“谁给你的消息？”
　　延荣一惊，面上强撑着，问道：“皇兄说的，延荣不明白……”
　　顾融没说话，潋滟的眸子静静将她望着，直到她缓缓苦笑开来。
　　“早知道瞒不过皇兄。”说完起身重重跪在地上：“是延荣威逼，皇兄莫要降罪他人。”
　　“早知你不会肯说，那不忠的奴才已经叫孤杖毙了。”顾融冷冷道。
　　延荣身形一僵，却听顾融道：“你也不用费心来孤这里探口风——她早朝时未曾辩驳半句，也是心甘情愿领的罚。”说完，叹了口气道：“她知孤的难处，是孤又欠了她。不过你也放心，孤在这里叫她受些委屈，也是为了她好。”
　　延荣心中有些凄惶，玲珑的碧玺坠子在耳边摇曳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融也没等她反应，话锋一转，道：“御前不得探听，你行事也太莽撞了。以后去了那不勒，更应该处处小心，不可踏错一步。今天亏得是孤，只是杖毙一个奴才，来日若是苏日力格，你要知道其中利害。”
　　延荣忽然觉得今天的冰粉做得过于寒了。顾融吃了那冰粉，唇齿间吐露皆是彻骨的寒意。她知道他说得对，却也止不住觉得害怕与自责。因她的错连累了一条人命，这是第一次。
　　“延荣……记下了。”
　　近来暑气大，虽然天已经擦黑，却还是叫人一阵阵地往外冒汗。吕相府里里外外都设了召风珠，凉风四面八方而来，与外头倒像是两个世界。
　　老仆年纪有些大了，脚下却利索地很，生风似地往前引，倒叫跟着他的秦濯清险些跟不上。
　　百无一用是书生。
　　秦濯清摇着扇子，无奈地摸了摸鼻。
　　厅里人已经坐了人。吕宴秋见到他含笑招呼道：“濯清，这边坐。”
　　秦濯清合上扇子倒压在手中，眉眼弯弯拱手行礼道：“叫吕宰辅好等，濯清失礼了。”
　　吕常戚笑得和煦：“也未曾等，暑气灼人，你从住处来可要花些时辰。”说完蹙了蹙眉，佯怒道：“你也是，叫你住在府上也不愿，偏偏要去城外的茅屋。可是嫌弃我这宰相府照顾不周？”
　　秦濯清“哈哈”笑了，执起桌上的酒壶给吕常戚斟酒，道：“伯父说的哪里话。我一个赴考的学子，怎么也得避嫌。何况郊野宁静，适合读书，我出身寒门，自然应该呆在那里。”
　　吕常戚听他这么说，笑着也未再说什么。
　　吕宴秋叫人传了菜笑道：“濯清清高，非要入考场求功名，要我说，以你的学名，由父亲举荐给陛下，不也一样？”
　　秦濯清“欸”了一声，紫竹扇在手中轻轻敲了敲，道：“既入凡尘中，便巡凡尘道。我身为寒门子弟，当给寒门一个表率。”
　　吕宴秋见劝他无用也不多说，执箸示意他吃菜，一边问：“昌平街已经封了罢？你可是绕道来的？”
　　说到这里，秦濯清收了笑，转着手中的酒杯沉沉道：“我路过瞄了一眼，昌平大街烧成灰烬，云御军将那处围了，不叫人靠近。”叹了口气，又道：“听闻昨夜几十条人命付之一炬，实在可叹。”
　　吕常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小侯爷么，在北疆见惯了大阵仗，回了邺都难免束手束脚，一不留神，便将事情搞大了。”
　　秦濯清低头抚着扇骨没说话，吕宴秋却皱起了眉，叫了声：“父亲！”
　　吕宴秋素来与他政见不合。在吕宴秋眼里，党争而是祸国之恶，外敌当前，邺都应当与北疆同仇敌忾。忠国侯代代用战死证明自己的一个“忠”字，邺都不该对鬼奔军排为异己，处处提防。
　　吕常戚却不以为意，只道：“你专心在你的翰林做学问，这些你莫要过问。”
　　秦濯清抬头笑着道：“听闻今天陛下当庭训斥了小侯爷，还将她留职待查了。”
　　吕常戚道：“陛下到底偏袒她，严办了万安，当了替罪羊。”顿了顿又道：“不过都兆府的位子空了出来，云御军统领都城内外巡防之职。庞旗捡了大便宜，也是对我们有利。”
　　吕宴秋却面露忧色：“昨天朦胧席上，庞姑娘言语冒犯了阑珊，不想她一怒之下削了庞姑娘的发。＂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只怕庞旗也要记上一笔。”
　　吕常戚哼然道：“到底太年轻。庞旗爱女心切，早上刚下朝就和我说了这事。本想朝上狠狠奏她一本，不料昨晚昌平街出了事，这才没有说。哼，这样的性情，陛下如何放心让她驻守北疆。”
　　一旁的秦濯清没说话，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生人勿近的小侯爷也有女儿家娇蛮任性的时候。这样一想，那样的美人便整个鲜活了起来。
　　用罢了饭又坐了一会，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吕宴秋执了盏灯一路将秦濯清送出来，一边走一边说：“前几日袁朗来见了父亲，两人在书房也不知说了什么，只是他走后，我见父亲面色不虞，恐怕没能叫父亲如愿。”
　　秦濯清喝了些酒，此刻酒劲上头，让他有些松散的愉悦，他轻轻揉了揉额角道：“袁朗此人性情刚直，此番答应吕宰辅入都怕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吕宰辅要用此人，不可操之过急。”
　　两人沉默着行至门前，秦濯清止了吕宴秋的步子：“师兄便送到这里吧。”
　　吕宴秋点了点头，又吩咐了车夫好生将人送回，这才对秦濯清道：“近来邺都多事之秋，你虽才高却还是少沾为妙。秋闱后金榜题名，我再设宴与你庆贺。”
　　他语气之间仿佛榜首非秦濯清莫属。
　　秦濯清却“嘿”然一笑，深深地梨涡在嘴角浮现：“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倒是嫂夫人得了麟儿，再请我赴宴吧。”
　　提起妻子，吕宴秋眼中又化不开的温柔神色，道：“近来她身子也重了，大夫请了平安脉，说大约冬日就会生养。”
　　秦濯清道：“那就等着喝师兄的喜酒了。”
　　说罢行了一礼，上车去了。

　　黄泉

　　
　　夜阑珊奔波了一夜，到底是凡人的身躯，进了屋子倒头便睡着了。
　　连玖轻轻拍着被子，被中的人睡得不□□稳，眼珠转动着，像是陷在梦里。
　　“云御军将昌平大街围了起来，属下服了隐身丹，未曾有人察觉。现场却未曾寻得魔息踪迹……”听风压低了声音在门外轻声禀着，“倒是叫属下找到了这个。”
　　门轻轻开了个缝隙，寒芒一闪，送进来一枚断了的箭头。
　　连玖手中虚虚一招，一股清泉将那箭头托了起来，轻轻送到他手中。
　　连玖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手中的箭头，这箭头锋利铸有倒刺，一旦中箭，勾住了里面的皮肉，除非削肉剔骨，否则很难拔出。
　　“狄夷蛮子坏得很，做出来的箭都是带钩子的，陷进肉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想起之前帮夜阑珊接手骨时，她说的话。
　　指尖一痛，竟是一不留神划破了指尖。十指连心，轻轻划一下都钻心地痛，何况是扎进肩头里？
　　连玖嘴角沉了沉，越发将那枚断箭捏紧了。
　　“此箭为乌精铁，无论制式还是材质，都是狄族惯用的。”听风说道。
　　连玖却没说话。
　　刺杀、爆炸、狄族、魔气、断箭……
　　这一切都安排得刚刚好，倒像有人刻意在请君入瓮一般。
　　连玖沉吟了下，道：“守在那边的云御军可也曾发现此物？”
　　听风道：“属下知道此事重大，先他们一步将所有箭镞都搜来了，待尊上定夺，可要漏一两个给他们？”
　　连玖将断箭在手中摩挲了一阵，道：“先放着，叫他们没头苍蝇摸上一段日子。云霭此时正和狄族议和，要是有人从中作梗，叫两国重燃战火便不好。”
　　听风恭敬应了声是。
　　屋内静了片刻，又低低问：“昌平街可还留有刺客残魂？可曾探过？”
　　听风道：“奇的就在这里。属下在那翻了个遍，却半点残魂也没探到。刺客若是凡人身，没道理给霹雳珠炸得魂飞魄散，渣都不剩——属下猜测，可是之后鬼差又来过，将魂带走了？”
　　一丝发从夜阑珊的颊边滑落，连玖伸了手指，替她别去了耳后。
　　“白芷呢？魔蛊可有感应？”
　　白芷睡足了时辰，一直静静侯在一旁。她眼下的黑影已经寻不到踪迹，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深夜回禀累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轻声答：“未有任何反应。”
　　按理说，若是魔蛊所控，那白芷手上的魔蛊应该也有共鸣才对。这么看来，不是魔蛊所为了。
　　可也未曾寻得魔息踪迹，光凭鬼差嗅出的一丝似有若无的魔气，还不好判断出什么。
　　看来还是要去黄泉走一遭。
　　连玖有些不情愿。
　　他的根源最是纯净，又是个极为好洁的人，去黄泉便如入了污泥潭，叫他浑身不是滋味。
　　何况眼下有了牵挂，生离死别他差点体会一遭，更叫他舍不得离开半步。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夜阑珊的眉心，那眉间轻轻拢起的川字松了，神色静谧得像是窗外的夜。
　　他留恋的手指轻轻沿着那秀美的眉骨划过腮边，叹了口气，极轻、极轻地道：“好好睡，我去去就回。”
　　雪白的衣袍划过床沿，流水般淌过夜阑珊伸在外面的手。她蜷了蜷五指想要抓却没抓住，翻了个身又缩回了被里。
　　黄泉地下三千尺，前尘罪业判来世。
　　去黄泉的路不好走。
　　凡人只有死后由鬼差领路来到黄泉，若是路上一个闪失跟丢了队伍，便只能在三界的缝隙间做个孤魂野鬼。而神仙要去却容易许多，不过九天境的神仙大多自矜身份，如非必要便不会去黄泉沾染污浊的鬼气。
　　连玖就更不喜欢去了。他的根基造化至纯至盛，天生的佛气是黄泉鬼魂最怕的厉害之物。他与黄泉本就八字犯冲，加上他本就是个半仙之躯，骨子里一半到底还是凡人血脉，是以每次到黄泉，他都被那冲天的鬼气薰得直泛酸水。
　　上次来黄泉时他刚化形不久同师尊来这里寻人，当场没忍住就吐了个七荤八素，令他至今记忆犹新。
　　好在这次他有所防备，用帕子捂了口鼻，又带了离戈以杀伐之气镇压才勉强喘得过气来。
　　“幸好没带小夜过来。”他有些庆幸。“这种臭气熏天的地方怎能叫她靠近？”
　　吹露双手枕着脑袋，“嘿”地一声笑了：“尊上无需忧心，我看着小侯爷不拘小节得很，军营里男人的汗味臭不可闻，这区区黄泉气小侯爷怕是不放在眼里。”
　　连玖大惊，手中一抖险些将手中的茶盏打翻，道：“军营中竟如此脏乱么！”
　　听风狠狠瞪了吹露一眼，安慰道：“尊上莫听他胡诌，小侯爷军纪严明，军中很是整齐严整。”
　　连玖却惙惙了。
　　夜阑珊屋中极尽整洁，看得出来她也是个爱干净的，如果军中脏乱不堪，想来她定不能忍。可转念又想，她好好的一个女郎，本来爱舞刀弄枪玩玩也就罢了，偏偏扛起了家国的担子，好年华都在军中消耗，肯定不如在家舒适干净的，这么又想，又想起她那夜浴火而出的样子，心中揉在一处似的疼惜起来。
　　就这样一路忧心忡忡地到了黄泉。
　　说来也巧，连玖到的时候，阎殿正在审鬼差带回来的那几十来号亡魂。
　　亡魂们哭哭啼啼，直喊着自己死得冤枉。
　　阎殿对此习以为常，两个耳朵里塞了棉花，抄着手半阖着眼睛道：“人人来此处都觉得自己冤，连我都觉得自己冤呢，可这同谁说理去？”说完不耐烦地敲了敲惊堂木，对着鬼差挥手赶人：“快带下去吧，早去排队早投胎。哎……这几年凡间又是战乱又是饥荒的，黄泉都快塞不下了，这可累煞我……”
　　忽然周遭浊气一荡，一股清明之气沉沉而来，涤荡着周遭的空气，直叫众鬼鬼哭狼嚎。就连阎殿都有些有些喘不上气，慌慌张张从座上弹了起来，颤巍巍吩咐众鬼道：“快……这阵仗……必是那位来了……快……啊去迎……快去迎！”
　　话音刚落果然见一条皎白游龙载一辆白玉马车在一行人的护卫之下朝着黄泉殿呼啸而来。
　　阎殿歪歪斜斜地在众鬼的搀扶下上前见礼：“今日是……吹得哪阵的风，将尊上……啊给吹来了。”
　　连玖一手握住离戈，一手掖着帕子从白龙马车中飘然而下，含混地“恩”了一声。念在阎殿到底贵为鬼界之主，不好太过怠慢，便朝他点了点头，当做行礼。
　　“天禄君，许久不见，叨扰了。”
　　这一届的阎殿是只天禄。由于守陵的帝王飞升成仙，在九天帝面前直夸他守墓守得好，自己墓中的妖魔鬼怪都被他镇得服服帖帖，于是特地被九天帝提拔到了黄泉来做阎殿。
　　天禄忙摇着脑袋道“不敢”，头上巨大的犄角摇得连玖有些晃眼：“尊上莅临，天禄自当扫阶以待，谈何……”忽然一下接不上气来，他深深喘了一下，接道：“啊叨扰。”
　　这届的阎殿旁的都没什么，就是有点口吃的毛病。
　　连玖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天禄君这口吃的毛病怎么没找医仙给瞧瞧？”
　　天禄君一口吸差了气：“我…… 不结巴……”
　　还不是您给闹得……
　　您说您既然和黄泉犯冲，您还来寻不痛快做什么……
　　连玖心上惦记着查案，也不愿和他多说什么，只道：“有病还得治，莫要讳疾忌医、我此番来有要事，进去细讲。”
　　天禄一下子没气厥过去，待要辩驳几句，那一位已经带着人浩浩荡荡进了他的大殿。
　　天禄又歪歪斜斜地在一众鬼差的搀扶下跟进去了。
　　连玖自顾自地落了座，问道：“昨夜大约也是这个时候，云霭邺都昌平大街走水，提魂的鬼差可在？”
　　天禄屁股刚挨着座，一下又提了起来，问道：“尊上寻……他作甚？可……啊可……有不妥处……忤逆了……尊上？”
　　连玖安抚地压了压手：“未曾，只是我有件事，要问一问他。”
　　天禄这才放了心，叫人去传了。
　　那鬼差来得快，远远便开始行礼，隔了一丈远便停了下来，依旧扯着僵硬的脸庞，似哭似笑道：“参见尊上。”
　　连玖单刀直入，问道：“那日你再昌平大街，说嗅到一丝魔气，可确实闻准了？”
　　那鬼差半分没有犹豫，道：“小人别的本事没有，唯有鼻子比狗还灵。”又似乎腼腆地笑了笑。道：“小人生前，是胭脂铺子里的调香师。”
　　连玖低头沉默了一阵，又问：“那日勾魂去后，你们可有再回去过？”
　　那鬼差连忙摇手：“那不能，我们办差都有章程，同一日同一地的鬼魂一道收走，哪有再回去的道理，万一叫漏了的魂走丢了，可是失职大罪。”
　　“那可有勾着除昌平大街住户以外的魂魄？”
　　鬼差断然道：“没有，平昌大街五十四口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说完指着挤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几十个待审的魂魄道：“皆在此处了。”
　　连玖皱起了眉。
　　他脸上一皱起来，天禄君的小心肝就砰砰跳。
　　“尊上……可有不妥之……处？”
　　连玖捂着帕子没出声，思索了一会，手指点了点那一丈开外的鬼差，对着天禄君道：“天禄君，这个鬼差借我一用。”
　　鬼差是先朝景泰年间人。当差已经一百四十年了，因为鼻子好使，每次有鬼魂溜了，只要他出马，循着气味准能找到，比黄泉的鬼犬还灵，未有失手过。
　　“所以小的升得快。”鬼差皮笑肉不笑地说。
　　连玖“嗯”了一声，指着昌平大街废墟道：“你再仔细闻闻，可还有魔气尚存？”
　　鬼差皱起眉头嗅了半天，面上渐渐露出疑惑之色：“奇了，现下竟半分也闻不出来。”
　　白芷凉凉道：“可是你闻错了，仔细答话，别误了尊上大事。”
　　那鬼差确实神色一肃，道：“仙子话不可这么说，我当差这么多年，从没有弄错。只要有魔物路过都会留下魔气，那日魔气虽然细微，却逃不过我的鼻子。”
　　白芷也不和他啰嗦，哼了一声转身去看昌平街的残垣。
　　连玖没说话，似是在思索。谁也不敢打搅，只是静静地等他吩咐。
　　他忽然对那鬼差道：“你说你鼻子好，那你再闻闻，此处除了昌平街的那五十余鬼魂，可还有其他鬼魂的味道？”
　　鬼差绕后着这片废墟仔细嗅了起来。
　　连玖等着他绕了一圈，回禀道：“回禀尊上，没有别的了——上次小人来办差就已经闻过，五十四口人魂，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要说再厉害的法器或仙术，也不可能连人带魂消灭地一点踪迹也无。那群刺客的魂魄去了何处，怎么连鬼差也寻不到踪迹？
　　难道他们还没死？
　　如今尸首烧成了齑粉，也无从查起。不过也正是如此，才方便金蝉脱壳才是。
　　“霹雳珠爆后，可有人浑水摸鱼从这里趁乱逃走？”
　　听风摇了摇头：“属下瞧着很难，小侯爷同我们看着，后来都兆尹来了之后小侯爷更命他带人将昌平大街围了，别说人，就是火星子也难飞出去。”
　　这就怪了。
　　连玖背着手，缓缓来回踱起了步。
　　忽然，白芷忽然喝了一声：“谁！”
　　话音还未落，听风和吹露已经射了出去。只见一个黑影在街角尽头一闪便不见了。听风快速道：“你们留下守护尊上，我追！”
　　说完身形如电，追了上去。

　　追查

　　
　　因为昌平大街的事故，这几日邺都暂时行了宵禁。大街上空无一人，那黑影游走在屋宇间，身形极快，借着黑夜的掩护飞窜着想要甩掉听风。
　　听风紧紧地咬着，他身法本就了得，穿梭间像只风中的夜燕，踩在屋顶房梁上丝毫不闻声响。
　　前面一道游龙似的小巷，歪歪扭扭支支着许多住户搭的棚子，堆满了杂物，那黑影在中间游走，“呼”地一闪，竟不见了。
　　听风心中道了声“不好”，待追过去，十字巷口四面开，不知那黑影去了哪一处？
　　忽然一阵靡靡之音远远软钩子似地勾过来，夹杂着喁喁话语和调笑声，在这朗朗的夏夜里无端烘出一股热气。
　　听风想了片刻，足间一点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略了过去。
　　声音来自一处院落。
　　满院浓烈的各色脂粉香夹杂着酒香扑面，熏得听风打了个喷嚏。他看了看四周，只见各个房间的人影被灯火映得憧憧，隔着窗子丝毫见不到可疑之处。
　　听风举步想要挨个去查，忽然听见一声：“咦？可是小侯爷的随侍？”
　　听风顿了顿，转身便看见一个美人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玉做的酒壶。
　　听风急着寻人，也不多说，只道：“此处可有可疑之人经过？”
　　美人脸上错愕了一瞬，讶然道：“您在寻什么人么？此处皆是来寻欢的客人，哪有什么可疑之人？”
　　她手中端着酒壶腾不出手，向着庭院中入门处的匾额偏了偏头。
　　听风看过去，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寻芳院。
　　来去皆是风流客，往来尽享富贵恩。
　　可也正是这样的地方，才是藏身的好去处。
　　听风没有说话，举步想其中一间房门走去，伸手想要推开房门。
　　那美人大惊，连忙上前挡在他身前，白着脸道：“大人，这里面可都是非富即贵！大人若要硬闯寻人，可想过小侯爷的处境？”
　　这么一说，倒真的让听风犹豫了。
　　虽然他并非是小侯爷的随侍，小侯爷却也算是他未来的半个主子。他贸贸然进去寻人，万一惊着的鸳鸯里有小侯爷的政敌……
　　听风正踟蹰不定的时候，美人觑了觑他的脸色，道：“大人究竟在寻谁？我虽身份卑微，在这寻芳院里还算说得上话。小侯爷那日西子湖上救过我，承着这份恩情，我也得帮您问一问。”
　　这美人正是柳仙儿。
　　听风叹了口气，道：“就在方才，可有可疑之人进入这里？与我相隔不过前后脚。”
　　柳仙儿摇了摇头，她有两个小巧的耳洞，却没有戴耳环，摇头的时候鬓发随着她的动作抚动，很是动人：“我刚刚从厨房处来，廊子直通这条院落，有人进来我必定会看见，却未曾见到什么人影。”
　　难道是他判断错误，跟错了方向？
　　听风的心沉了下去。
　　沉下去的还有连玖的嘴角。
　　他看着听风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出声，今夜没有丝毫的光，化不开的夜色就像是这解不开的层层疑团。
　　鬼差有些惴惴不安，问了声：“尊上……您看……”
　　连玖不答，雪白的袖袍一个反转别在了身后，背着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看来此处也查不出什么了，便同我去会会邺都的辖官。”
　　“我家尊上云游好久了。”总角小童扎着两个小辫，脸上一脸故作成熟的肃穆。
　　云彻愣了愣，问道：“那你家尊上何日归来，可知道么？”
　　小仙童半阖着眼，摇了摇头道：“不曾交代。”
　　白芷有些受不了他这个调调，有些怒道：“你们尊上不在，总要有个主事的，难不成你家烛曦君这点道理都不懂，由着邺都群龙无首？”
　　烛曦司火事，乃是万火之主。君王主火，王都自然是烛曦辖下。仿佛正应了水火不容的常理，烛曦与连玖本就不对付得很，见了面不是嘴上唇枪舌剑斗上一番。便要真刀真枪干上一场。当然了，连玖不会武，通常都是烛曦砍上及剑之后，被连玖的御水术防得没了兴致，骂骂咧咧地走了。
　　白芷这样质问的口气，那小仙童脸上却依旧没什么神色，只道：“邺都为天子脚下，向来平静得很。我家尊上治理有方，就算尊上一时不在，治下也会井井有条，不劳尊驾费心。”
　　白芷被他顶得上火，怒道：“什么井井有条！我家尊上昨夜在邺都遇袭，还不叫烛曦前来领罪！”
　　那小童神色终于动了，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冷着脸的连玖，道：“弑仙之罪非同小可，何况是连玖尊上这样的身份？”
　　白芷哼了一声：“可偏就是在你们‘秩序井然’的邺都，出了这么个胆大包天之徒！”
　　忽然一个声音插了过来，气喘吁吁带着十二万分的歉意：“哎呀，连玖尊上，小老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咕噜噜一颗雪白的线球滚了出来，扯出一条长长胡须和两条曳地的眉毛。
　　那“线球”拱起手，艰难地弯了弯胖得几乎不存在的腰，对连玖行了个礼：“我家尊上云游，小童无知冲撞了连玖尊上，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连玖也不看他，只是道：“烛曦不在我便问你——近来可有魔族入过邺都？”
　　那“线球”惊得胡须与美貌俱是一抖，道：“尊上说得哪里话，魔族自从赤练魔君归于山川，便不再出魔界作乱，怎么会忽然来邺都？”
　　连玖不答话，看了眼跟随的鬼差。
　　那鬼差极是机灵，连忙答道：“可是小人今早收魂，分明在现场嗅见了魔气。”
　　那“线球”眉毛一抖，已经换了另一幅面孔，伸出粗短的胖手指着鬼差道：“小小黄泉鬼仙，休要胡言乱语！”
　　鬼仙向来在仙界阶位低，被他这么一喝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线球”喝完了他，又在团团的脸上对连玖挤出一个笑容，长长的眉毛一抖一抖。
　　“魔族若入邺都，就算我家尊上不在，小老儿这里也会察觉，昨夜风平浪静，绝不可能有魔族入内的痕迹。”
　　连玖清冷的眼瞥过来，缓缓地道：“可本尊昨夜遇袭，刺客身带魔气，又如何解释？”
　　那线球右手一挥，断然道：“黄泉小鬼的片面之词，连玖尊上岂能当真！想来定是凡间宵小仰慕尊上的风姿，才做了蠢事。”说完两颊的肉又堆了起来：“幸而有惊无险，连玖尊上可是无碍啊？”
　　连玖眼中寒霜沉沉，道：“昨日本尊去何处赴宴，几时回程，路经何地，刺客皆清清楚楚。临死前引爆霹雳珠，炸得干干净净，连魂渣子都寻不得，这你也说是凡人宵小所为？”
　　“线球”终于支支吾吾起来：“火镰妄自揣测……是不是……是不是……”
　　连玖转了身就走：“本尊不管什么揣测，昨日进出邺都的人鬼仙魔、鬼魑魍魉，都给本尊翻出来，不然……”他哼了一声，阴骘笑了一笑道：“九天帝面前，你们的烛曦尊上就等着担玩乐疏职，伙同魔族谋害仙尊的罪名吧。”
　　火镰睁着绿豆大的一双眼看着他们离去，那小童上前问道：“爷爷，我们怎么办？”
　　火镰拍了拍圆滚滚的身子，恨道：“能怎么办，查！不给这位一个交代，怕是要翻天覆地将尊上找回来！”
　　那小童皱起了眉头，犹豫道：“刺客似是规划周妥，只怕不好查。况且连玖尊上一来就咬定有魔气，我们却一点没有察觉？”
　　火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噗嗤出来的气将雪白的胡须吹得一抖，道：“查出来是我们巡守失职，查不出来就是我们无能，左右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哎……”火镰仰天，一对小小的绿豆眼里挤出一颗泪，哭道：“尊上啊……您这一走，瞧瞧这烂摊子……我……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我只是把火镰啊！”
　　说完抱着那一脸木然的小仙童哭作了一团。
　　天已经微亮。
　　流云在身边缱绻，雪白得就像是尊上在风中翻飞的袖袍。鬼差鲜少有这样腾云的机会，觉得很是新鲜。
　　吹露屁股下面的捆仙索像是一条蛇一样游动，有些骇人。鬼差本是鬼，有些惧怕这样的灵物法宝，便往边上挪了挪，不想又离那没好气的仙子近了些，那仙子妙目瞪了过来，他没法子只得朝着连玖偷偷靠近了些。
　　连玖似是察觉了，瞥了他一眼。
　　鬼差讨好地朝他笑了笑：“尊上……”
　　连玖仅仅是瞥了他一眼便转开了目光。他脚踩一朵祥云，在这万丈高空中凭空而踏，仿佛是闲庭信步一般，叫鬼差不由得生出一股敬畏感来。
　　这位连玖仙尊，可谓是天上地下最无双的一个。传闻他原身是朵佛前得道的九瓣金莲，受九天真佛点化，暮云梵音千年，算是真佛座下的半个弟子。照理说应该是个再纯正不过的佛仙。可不知为何他身上却流着一半凡人的血，是以是个半仙之躯。
　　虽是个半仙，地位却尊崇得很。万水之主的身份加上北海神君的爱徒，谁见了他都要给几分薄面。
　　究竟是谁这样吞天的胆子，敢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鬼差这样想着，目光无意间划向连玖腰间蓦的一顿。
　　那是一把雁翎短刀。
　　刀身通身红艳艳的，很是张狂的颜色，样式却朴质得很，只在头尾几处点缀了暗金色的雕镂花纹。刀柄上镶着一颗硕大的南珠，光彩夺目，整把刀显得有些女气，不像是尊上这样的仙会贴身用的武器。不过好在尊上清冷卓绝，悬着这把咄咄逼人的短刀，竟有种说不出的相宜。
　　话说，这位不是不会武么？什么时候佩的刀？
　　一只白皙的手附上了刀身，挡住了鬼差窥探的视线。鬼差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去。
　　“这把刀，可是好看？”
　　鬼差惊得冷汗淋漓，结结巴巴答：“尊上恕罪，小人只是从未见过如此夺目的宝刀……”
　　窥伺仙尊，这样的罪名万一这位怪罪，岂不要他当场魂飞魄散？
　　谁知尊上听了却心情很好的样子。
　　鬼差跟在他斜后方，恰好能看见他隐隐翘起来的嘴角，冰山一样的人物，通身却散发着温柔的意味，褪去了高高早上的仙气，倒流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人情味来，轻轻抚着那把刀，仿佛是在抚摸一个什么人。
　　“本尊也觉得，她很是夺目。”
　　不知是在说他腰间的刀，还是在指谁。
　　鬼差心中大奇。
　　连玖说完，忽然觉得这一夜奔波，与他的小夜却仿佛分隔了一个春秋。
　　相思忽然如潮水向他涌了过来，小夜此刻是还睡着还是醒了？若是睡着可曾被梦魇魇着，梦中可有他？若是醒了，看不到他在，可会着急，可会担心他的安危？
　　他生来无双，还没有谁教过他什么是牵挂的滋味。他只觉得此刻的心不是长在自己的胸腔里，而是飞去了别处，同他只用一根线牵绊着，颤巍巍地悬在半空，叫人心慌。
　　相思苦长，他觉得片刻也等不了，想要立刻见到她。
　　于是他转过头，对着鬼差吩咐道：“辖官这里我既然发了话，他们自然会查。你回黄泉也去找，看近期可曾有游魂走散过，走散的魂来自何处，如何走散的，都给我报来。”
　　鬼差犹豫了，照道理这么可是越权了，虽然黄泉水严格来说也是这位座下所御，可要将疏漏的游魂上报……
　　连玖见他神色犹豫，补充道：“疏漏之过本尊不会追究，叫天禄君放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鬼差只好硬着头皮领命。
　　“小人遵命。”
　　连玖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猛地脚下踏空，身形在晨曦的微风中一飘，便如一片落在空中的叶，往云下的一处湖水中直坠了下去。
　　鬼差惊得喊破了音：“尊上！！！！！！！”
　　“没事的，下面就是湖水，尊上这是思人心切，御水回去了。”吹露座在捆仙锁上，嘴里含着根不知何时叼在嘴里的草叶，悠悠地道。
　　“……什……什么人？”鬼差惊魂未定地问。
　　吹露却笑了笑，不再说话。
　　白芷苍白的脸靠了过来，盯着他冷冷道： “尊上交代的事，好好办。”
　　说完踩着药杵，如电一般和吹露射了出去。
　　留下鬼差犹自在风中惶惶。

　　挂碍

　　
　　今日她在林中练刀。
　　斜劈刺砍，一招一式都精准霸道，风被离戈的刀刃劈开一丝罅隙，飞叶被狂风卷起擦着刀刃而过，瞬间劈成两半。
　　她手腕轻转，挽了个花将离戈收入了鞘中。
　　自以为做得很好，忍不住有些得意地看向倚在不远处树干上人。
　　可那人却不满意：
　　“不对。”
　　她顿时不高兴了起来：“有什么不对呀，明明一模一样！”
　　那人笑了，仰月唇角弯了起来，启唇道：
　　“说过多少次了，舞刀不在手中，而在心，你心中无所挂念，一招一式都只是依葫芦画瓢，没有刀意。”
　　她不信，故意问道：“哦？那阿兄的刀意……”她忽然狡猾一笑，“刷”地拔出离戈朝着他阿兄砍了过去：“挂念着谁？”
　　挽苍生拔得极快，还未出鞘已经格住了离戈的刀刃，轻轻一顶便将离戈弹了出去，又收回了鞘里。
　　夜阑珊鼓起了腮帮，很不服气，被弹开 后手腕一拧硬生生调转了方向，又向着他的左手砍了过来。夜阑珊旋身从腰间拔出了挽苍生。
　　挽苍生刀身雪亮，像是一丝寒凉的劲风，锵然轻轻在离戈上一点，夜阑珊就觉得虎口微地一麻。她虽然知道阿兄留了力道，却依然有些倔强地不肯认输。右脚狠狠踏在草地深深陷进去一个足印，拧腰用半身回旋的力量连连砍在挽苍生上。
　　夜阑骁一边轻松地挡着她的刀，一边觉得她憋着一股劲的样子活像是一只炸了毛乱舞爪子的小豹子，忍不住咧嘴笑了。
　　他这一笑，倒是有些激怒了夜阑珊。她飞起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竟真的踹在了夜阑骁的胸口，腾身而起横着刀又砍了过来。
　　可夜阑骁受了这一脚，虽然身形微顿，手上却不停，顺着后仰的趋势将挽苍生刺了过来，堪堪穿过了离戈的攻势，直向她的面门而来。
　　夜阑珊大惊，没法子，只得收回离戈狼狈地朝一边滚去，弄得满身草屑。
　　夜阑骁“哈哈”一笑，手向后一撑拧腰又站了起来。
　　风清云朗，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君子。
　　相较之下跌坐在草地上的夜阑珊，简直没眼看了。
　　她气急了，狠狠抓了一把身上的草屑摔在地上，怒道：“阿兄你使诈！”
　　夜阑骁气定神闲背着手，挑了挑眉道：“怎么是我使诈？明明是你。你心无刀意，反生怒相。怒相生执念，执念露破绽，怨不得别人。”
　　她说不过他，哼了一声，眼珠滴溜溜一转，便想从口头上压他一筹。
　　“是啊，我不如阿兄心有挂念有纳苍生的刀意。不过……不知阿兄挂念的是苍生，还是那跟绑在苍生上的那一缕白绢？”
　　果然她阿兄的脸忽然烧了起来，窘迫而飞速地去摸了摸挽苍生的刀把，那里一条质地上乘的雪绢缠绵缠绕着，上面隐隐金丝绣着流云，一看就知价值不菲，就连一般的王侯轻易用不得。
　　当时她问起这白绢的来历，他支吾着答非所问，只是说缠在刀把上防汗滑了手，其实她心里明镜似地。
　　突然被她点破了，夜阑骁有点恼羞成怒，轻斥道：“胡说什么！”
　　她越发得意，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也不顾满身的草屑，背着手老气横秋地围着他打转，挖着肠子找酸话来刺他：“哎呀，这破布条看着怎么这样眼熟？我好像在谁的身上见过……我想想啊……是不是……”
　　夜阑骁脸上陡然一白，脱口道：“放肆！不可说！”
　　夜阑珊住了脚，脸上揶揄的神色也收住了，小心看了看他的脸色，有些后悔起来。复叹了口气道：“阿兄……你说你们这是何苦？以你们两个人的地位相貌，天下什么样的人没有，这样……小心翼翼地，叫什么事儿呢？”
　　她阿兄的神色却忽然像是陷入一汪温柔的湖水里，里面荡漾着一弯深嵌的仰月，荡漾着她看不懂的涟漪。
　　“你不懂的。”他轻声说。“等你有了要守护的人，便懂了。”
　　后来不知怎么到了那片莲海。
　　这次那个人不在，夜阑珊左右张望了下，不见他的半点影子。她不禁有点觉得失落。
　　巨大的金莲在海中散发阵阵金光，隐隐还伴着梵音，一波一波飘过来叫人心静。小舟将她送到了那金莲面前，她觉得这场景好生叫人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金莲径自向她倾靠过来，像是有话要同她讲。
　　她不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将它扶一扶，可她粗手粗脚地，竟一不小心将那金莲掐了下来。
　　她惊地差点掉了下巴。完了完了，这金莲看起来很有些灵性，怕是不久就要化灵。她一把给人家掐了下来，坏了人家根基，造了大罪业，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她急得眼泪快掉的时候，忽然那金莲金光大涨，她被那金光闪得闭了闭眼睛，再睁眼就看见一只削葱一般修长的手正被自己握在手里。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手上面是一截雪白的袖袍，绵延婉转铺陈在一支同样修长的臂膀上。她的视线攀着那臂膀再往上看，便看见一颗嫣红的朱砂泪痣。
　　“既有你在，我怕什么？”
　　夜阑珊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了。她看着屋顶发了会呆，反应过来原来刚刚是做梦。
　　“咕噜噜”肚子闹了起来，夜阑珊在床上呆了一会，这才掀被起身，唤道：“晓晓。”
　　晓晓在房外应了声：“主子。”
　　“什么时辰了？”夜阑珊揉了揉额角问道。
　　“回主子，刚过卯时三刻。主子这一觉睡得可好？”
　　夜阑珊“嗯”了一声，道：
　　“传饭吧。”顿了顿，又问：“……仙尊大人可曾起了？”
　　晓晓回到：“昨夜仙尊大人出去了，说主子连夜奔波不让惊动主子，事了自然回来。”
　　夜阑珊想起刚刚的梦境，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失落。
　　“哦……”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奇怪，她平常是以怎样的语气说话来着？
　　“那便算了。”
　　忠国侯府的池水划开金色的涟漪，连玖从里面迈出来的时候，夜阑珊正坐在厅中用饭。
　　下首乌泱泱跪着一大帮子人，动也不敢动，静候家主问话。
　　夜阑珊却不忙着问话，她夹了一块酱黄瓜，“咯吱咯吱”细细嚼着，像是嚼在人心上，又喝了一口小米粥，这才道：
　　“自己站出来吧，谁往外递过话？”
　　下面鸦雀无声。
　　夜阑珊眉毛一挑，道：“不认？”她吹了吹碗中的热气，又喝了一口，道：“也行。云彻——”
　　云彻不知从哪里转了出来，应道：“主子。”
　　夜阑珊随意用筷子指了指下面的人：“这煅狱他们进不去，可惜了。你就操劳点，帮我仔细好好着实了问问。”
　　下面人不论婢女仆役，都筛糠似地抖了起来，一叠声哭喊着“主子饶命。”
　　他们在忠国侯府伺候得久，有些甚至是家生子。云彻在鬼奔军中主什么，他们自然也清楚。鬼奔军里的刑罚虽然不及煅狱那么糟践人，但进去也要没半条命。
　　有个小厮哭喊道：“究竟是谁坏了主子规矩……快认了吧，别连累了大家伙……”
　　一个婢女白着脸，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咚咚”磕着地面，对夜阑珊哀求道：“主子明鉴，奴才们向来对主子中心耿耿……府里规矩严，奴才们从进门就被教导把住这两片嘴，万不敢泄露主子行踪……”
　　夜阑珊的脸上有一种凛然的冷酷，她悠悠的喝着粥，看也不看下首的人。
　　“犯事儿的人不肯认，连累你们这些忠仆也受苦——我也是不愿。若是有什么线索还好些，偏又没有。”她喝完了粥，有些可惜似地叹了口气，道：“只能委屈你们了。”
　　说完挥了挥手，云彻带着鬼奔军的值守将一帮子人鬼哭狼嚎地押了下去。
　　连玖寻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云彻押着人走远。夜阑珊脸上的阴翳还没来得及收，日光洒进屋里，独独小心翼翼避开了她的脸。
　　连玖唤了一声：“小夜。”
　　这一声像是光，照在夜阑珊的脸上，投下一片灿烂的颜色。她应了一声，起身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自知的雀跃。
　　“仙尊大人回来啦！”
　　连玖将她的身影拥在眼里，含着三春的烟雨一般脉脉将打量。真奇怪。不过一夜未见怎么如此牵肠挂肚地想念。此刻见着了人，满心满眼都是她，一夜的疲惫都散尽了，只有融融的情意。
　　他笑着“嗯”了一声问道：“方才在问话？”
　　夜阑珊的脸色僵了一下，入鬓的眉微微蹙了一瞬，不悦道：“府里的人嘴巴不严，我总该揪出来缝上。”说完她又朝连玖安抚地笑笑：“仙尊大人不用担忧，我定不会放过。”
　　连玖其实一点也不担忧，他甚至有一些洋洋得意。她这样将心放在他身上，又为他这样动怒，这样地疾言厉色，他觉得再好不过了。
　　他柔柔地点了点头，道：“嗯，有你，我自然没什么可担忧。”
　　夜阑珊听了这话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厅中安静了下来。外面蝉鸣阵阵，将这厅中渲染出一丝暧昧的尴尬来。夜阑珊眼神闪躲了一瞬，道：“仙尊大人一夜去了哪里？用过早膳了吗？可要与我一同用饭？”
　　其实他早就得道，凡俗食物于他而言可有可无，不过是尝一尝世间烟火罢了，但是她这么一问，他忽然真的觉得有些饿了。
　　“正好有些饿了，我们边吃边聊。”
　　夜阑珊那双好看的眼睛弯了弯道：“好。”
　　忠国侯府家风简朴，早膳也不过是清粥小菜并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连玖却吃得很香。他素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他细细将口中的银丝卷咀嚼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粥，这才对她说了这一夜的经过。
　　夜阑珊沉默了一会，问道：“鬼差闻出魔气，是只在昌平大街有，还是一路都有迹可循？”
　　连玖道：“奇的就在这里。前天早上收魂的时候鬼差还察觉过，昨夜我召他再去，竟一点也寻不到踪迹。魔气无处可循，要么是那鬼差闻错了，要么，就是有谁以仙术或者了不得的法器能做到的事。”
　　“看来仙尊大人，更倾向于后者。”夜阑珊道。
　　连玖点了点头，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道：“据我所知，这天上地下能净化魔气的人只有一个。”
　　“谁？”
　　连玖将碗放下了，抬眼看她：“我。”

　　当真

　　
　　说起来，夜阑珊听过对他的许多传说。
　　至纯至盛，可御万水，可净万物。
　　有他在，一般的邪祟鬼怪都要退避三舍，更别说是一缕魔气了。
　　这样的一个仙就在自己面前，心无旁骛地看着自己，夜阑珊忽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她转过头，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问道“……那法器呢？”手指又蜷缩了起来，相互摩挲着。
　　“那也不多。”连玖的屈指敲着桌面数到：“司丹之神春申君的炼丹炉、真佛座前的净 池水、北海水君的乾坤袋。”
　　都同他也没有什么要命的过节，更不可能与凡人勾结要他的性命。
　　“留下的箭镞也蹊跷，倒像是故意留下给我们似的……”夜阑珊喃喃说着，忽然心中“铮”然一响：“云霭与狄夷生龃龉，谁希望议和不成？”
　　连玖没有说话。
　　荆楚、泽国，甚至云霭内部的主战派，都有可能。
　　夜阑珊也显然想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叹道：
　　“总之吕宰辅领着三司正在查，刺客从何而来应该很快会有结果。狄夷那边虽然可能性不大，我也派人在盯着。”她咬着牙道：“无论是哪路的牛鬼蛇神，掘地三尺也要给他挖出来。”
　　连玖见她阴翳的神色，像龇牙咧嘴的幼兽，没什么威慑的效果，反倒有些虚张声势的可爱。他忍了又忍才没有伸出手去捏一捏她的脸颊，手臂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又急忙止住了，握着拳放在唇前轻轻咳了一下，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夜阑珊听他这样说，更觉得使命感重大。
　　二人正说着，听风踏了进来，看着连玖欲言又止，连玖道：“小夜不是外人，有什么事直说吧。”
　　听风叹了口气，道：“属下无用，没追上人，到了东边街的柳桥十字路口便消失了。”
　　夜阑珊脸色一动，问道：“柳桥十字路口？可是靠着寻芳院？”
　　听风点了点头：“正是。”
　　夜阑珊哼然笑了一声：“你追的人倒是好会选地方。”
　　连玖见她话里有话，便问道：“这个寻芳院，是个什么地方？”
　　夜阑珊答道：“仙尊大人有所不知，这寻芳院……是这邺都里最有名的勾栏院。里面进出都是达官显贵，人藏进去轻易不好查，要是撞见了哪位王侯将相的好事……”夜阑珊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可吃不了兜着走。”
　　听风接道：“正是。属下本想一个个查，却碍于身份不好妄动。一来怕给小侯爷惹事，而来毕竟担着泽国的名头，到底不好办，只得先回来复命。不过……说来也巧，上次小侯爷西子湖里救的女郎，正是那院中的人，属下问了她，却道没见什么可疑的人进来过。”
　　夜阑珊想起那张花笺来，“啊”了一声，道：“可是仙儿姑娘？”
　　听风笑了笑：“是，那姑娘托我传信，小侯爷应过她共饮一杯，近来天气晴好，小侯爷可有闲暇？”
　　夜阑珊低头想了一会，才笑着点了点头：“也好，反正最近留职待查，空了下来，便去和她讨一杯水酒。”
　　连玖听着他们一来二去把话题给扯远了，但他的注意力还是停留在“勾栏院”这三个字上。
　　“可是……小夜为什么对着寻芳院很是熟悉？”
　　夜阑珊哽了一下，呛得自己咳了起来。
　　“咳咳……以前公务在身，了解过一些……”她眼神左右闪烁着，遮掩着用勺子搅动碗里的残粥，含糊地答。
　　“恩……是么？”连玖抬手托了腮帮，手指正巧轻轻点在脸颊的那颗朱砂痣上，尾音拖得长长，显然是不信的。
　　夜阑珊叫他看得汗毛倒竖。
　　邺都的混世魔王，小时候什么样的浑事没做过，简直要对不起她这样的称号。寻芳院的盛名她早就听说过。但她那时还小，家风又严谨，一直对“狎妓”这样的词没什么概念却又好奇得很。
　　后来跟着父兄入了军中，担了个虚职，恰巧撞上个案子要进寻芳院搜人，都兆府的人不敢得罪权贵推诿着，推来推去推到了鬼奔军头上。父兄又都不在，只她守职。她一听去寻芳院搜人，眼睛都亮了，跳起来就带着人兴冲冲地去开眼界。
　　到了那边踹开门一看，好家伙，白花花的两个人在床上滚作一团，正在打架。
　　那男人正一掌击在那女郎胸口，疼得那女郎虚弱地叫了一声。
　　呀呀呸！人道好男不和女斗，这恶徒居然这样欺负一个女郎！
　　夜阑珊只觉得怒火中烧，将那男人揪小鸡一般拖下了床，好一顿胖揍，那嫌犯被揍得只剩半条命，才叫手下人将人拖走了。
　　完了拍了拍手，对着那惊魂未定缩在床脚的女郎温声安慰着：“姐姐莫怕，那恶人已经叫我捉走了。”
　　但那女郎似乎依然很是恐惧，抓紧了慌乱间胡乱披在身上的衣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饶……饶命……大人饶命！”
　　恩？
　　夜阑珊没搞明白：“饶命？我做什么要饶了你？”
　　谁知不说倒好，刚说完那女郎却“哇”地一声跪在她面前，一边用力磕头一边大哭了起来。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夜阑珊只当她受惊过度，叫手下人好好安慰一下，便押着嫌犯走了。
　　哪知这下捅了大篓子。
　　那疑犯乃是成王独子，宝贝疙瘩般骄纵着长大，养成了一副霸王般的性子，到邺都办差却犯了人命官司还有心思去寻仙院里风流。不过假霸王遇见了真霸王，就成了小王八。叫夜阑珊揍破了一夜鸳梦，在牢里吊着半条命喘气。
　　成王怒气冲冲连夜策马从封地赶到邺都告御状，顾融却吊着眉梢一脸难办的样子：“皇叔……不是孤不帮你，只是皇弟他叫人拿住了证据，民怨四起，群臣奏请严办，我也是无法……”
　　后来还是吕相国打了圆场，说世子犯下大罪，按律是要当斩的。不过斩杀世子到底有损皇家颜面，加上夜校尉处理不当，就改世子褫夺爵位，流放三千里，如何？
　　自家儿子从小娇生惯养，被说好好地流放三千里都会在路上咽气儿，更别说是现下被揍得之剩半条命，这不存心要他的儿子死么？这时存心要他断子绝孙啊！
　　成王没柰何，只好带了个私交甚好的太医偷偷入狱给重伤的宝贝儿子瞧瞧。那太医搭脉一瞧，摇头直叹，抖着稀疏的胡须欲言又止道：“……世子爷大惊卒恐，惊则气乱，恐则伤肾，恐则气下，渐至阳道不振……”[1]唠唠叨叨委婉地说了一大堆，最后成王终于从云里雾里听懂了：这意思是世子爷正龙精虎猛呢，被夜阑珊惊得丢盔弃甲了，再加上一顿好打，这命根子彻底没用了。
　　这下不是存心要他断子绝孙，而是真的子子孙孙再无缘也。
　　于是成王回去后，大旗一拉，反了。
　　再说那厢夜阑珊闯祸后自然又是被他阿爹家法伺候，屁股上开了花，还差点打断了一条腿。伤还没养好呢，就被夜侯爷一脚踹去成王封地去平反了。
　　“你自己闯的祸，你自己收拾，平不了乱你就别回来了！”
　　夜阑珊只得忍着剧痛的屁股趴在追电的背上去平反。
　　直娘贼。
　　夜阑珊恨得牙痒。
　　小爷我伸张正义却落得如此下场，定要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于是到了地方，夜阑珊一把离戈刀舞得霍霍，身后是同样杀气腾腾的铁甲鬼奔军，直砍得成王溃不成军。
　　要说她虽然爱闯祸，但打仗确实是把好手。追电因为心疼主人因贼人负伤，一张口火焰也喷地炙热，驮着夜阑珊那可真是如杀神降世，成王的杂牌军哪里扛得住这阵仗，最后丢盔弃甲，纷纷逃了。
　　夜阑珊一战成名。
　　回都后顾融潋滟的眸子眯地像只狐狸，抬手请拍她的肩头夸她做得很好 。
　　夜阑珊这一遭吃力不讨好，总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很是不值，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借口在家养伤，消停了很久。
　　不过这段将人揍得不举还顺带灭了人全家的糗事万万不可说与仙尊大人听。
　　于是此刻夜阑珊只能心虚地干笑道：“是……是啊……”
　　连玖点了点头：“哦……”
　　夜阑珊松了口气。
　　“这样啊……我还以为小侯爷好奇心盛，去探过勾栏教坊是怎样的温柔乡呢。”连玖状似不经意地悠悠道。
　　夜阑珊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怎么会！不可能！我没有！”
　　说罢又挺了挺腰杆，一脸正气凌然地握拳补充道：“再说了，我堂堂一个女郎，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他听了压身靠了过来，一双眼睛嵌着那颗朱砂痣漾着醉人的波光，还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戏谑，极轻、极轻地问：“当真？”
　　靠的过于近了。
　　那股要命的清冷气息又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莲香将她圈住，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着手心才让自己勉强镇静。听风不知去了哪里，这里只剩下靠得呼吸相闻的两个人。
　　她屏住呼吸，心几乎要跳出腔子，舌头也打了结，全然不见了平日里的伶牙俐齿。
　　“当……当真……”
　　连玖一双眼睛像是能洞悉万物，直到夜阑珊头上都渗出了汗，他才饶过她似的直起身子调开视线。
　　夜阑珊总算松了口气。
　　连玖见她这样忐忑的样子，心情很愉悦地勾了勾唇角。

　　皮相

　　
　　雨来得措手不及。
　　黑沉沉的云幕像是瞬间挤走了毒辣辣的日头，天地间黑了下来，紧接着零星的雨箭一般射在人的头顶和鼻梁上，从密不透风的闷热空气里撕扯出一隙湿气。
　　伴随着一阵潮水般“哗啦啦”的声响，天上像是打翻了豆子，雨倾盆罩了下来，万物都被打得乱颤。
　　夜阑珊却是个例外。
　　大雨似乎长了眼睛，独独避开了她，绕着她的轮廓砸进土里。一旁淋成落汤鸡的晓晓和云彻惊掉了下巴，问道：“主子何时的了法宝，竟能避雨？！”
　　夜阑珊大抵猜到了缘由，不由地去摸胸口挂着的那个水晶小人。
　　柳仙儿邀约的地点有些奇，在邺都城外说远不远，说进却也不近的山林里。虽然有些偏僻却也好找，就挨着广元寺。
　　追电很讨厌下雨。今天因为沾了夜阑珊的光，雨点丝毫也没有近它的身，因此它心情颇好，马蹄轻快，踏破了映照着天色的水洼，一路泥泞也没有影响它的心情。
　　过了前面的林荫官道，忽然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清澈见底的小湖中，立着一间紫竹环绕的小茅屋。
　　这小茅屋乍一看简陋得很，靠进了却极富雅韵。茅草屋顶盖着片片荷叶，墙壁间掺杂了不知名的药草，窗与门间挂着薜荔作帘，诸多花草夹杂在一起，在炎炎夏日散发出的香气竟可以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凉意。
　　夜阑珊虽然肚子里没什么点墨，却也知道那句：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1]”
　　心中不免讶异，看来这柳仙儿虽然出身风尘，却自比湘夫人，心气很是高洁。
　　肃然起敬。
　　正这样想着，便见茅屋檐下一个美人隔着雾一般的雨帘撑着烟紫色的纸伞静静而立。
　　夜阑珊下了追电，晓晓和云彻也下马打算跟着，叫她抬手止住了：“不用，候着吧。”
　　说完抬步踏着竹节做成的小筏淌了过去。
　　柳仙儿撑着伞张望，见她渐渐行得近了，迎上来替她撑伞：“雨下的这样大，小侯爷一路辛苦……”细打量竟见夜阑珊全身干爽，不见半分水渍，不由啧啧称奇：“小侯爷使得是什么法宝，这样大的雨竟未淋着半分？”
　　夜阑珊只是笑：“大雨倾盆，姐姐可要备好酒招待我。”
　　柳仙儿刚要答话，只见一柄扇子从茅屋的窗中伸出来，拨开了薜荔帘，露出一张梨涡深深的英俊笑脸。
　　“小侯爷沐风栉雨地拨冗，自然要招待最好的吃食、最好的酒。”
　　夜阑珊笑容未变，转头看了一眼一旁惙惙不安的柳仙儿。
　　“秦公子感念小侯爷救命之恩，心中也很是感激……便托我将小侯爷请来吃酒，以表心意。”柳仙儿小心地觑了觑夜阑珊的脸色，问道：“小侯爷，无碍吧？”
　　秦濯清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没办法，我屡次三番给忠国侯府递贴子，都如石沉大海。”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只能另寻法子了。”
　　大雨更大了一些，柳仙儿纤细的手几乎要握不住那伞。夜阑珊帮她扶了扶伞柄，“呵”地笑了一声，抬步往茅屋里去：“叫昆州才圣如此煞费苦心，本侯自然却之不恭。”
　　“看来小侯爷竟听说过小生，这真是，荣幸之至。”秦濯清眯着眼睛笑看着夜阑珊跨进门。
　　瓷器一类，最重要的是个“品相”而字。
　　品相好叫人捧在手心视若珍宝，舍不得磕碰半分。品相不好叫人弃若敝履，随手丢了都没什么可惜。
　　这人其实也是一样。
　　人的皮相好，无论如何总叫人不会太过讨厌。何况，这皮相还是个笑嘻嘻的讨喜模样。
　　夜阑珊把玩着手中的酒盏，看着面前的秦濯清这样想着。
　　“秦某出身寒门，没多少银钱去摘星楼买那千金一坛的天人玉液，不过我好酿酒，这荷叶青是我亲手酿的，小侯爷尝尝。”
　　一只玉壶递了过来，替夜阑珊的酒盏斟满了酒。
　　夜阑珊看了那玉壶一瞬，抬手端起酒盏放在鼻下嗅了嗅。
　　荷叶的冷香萦绕在鼻尖，叫她想起了连玖身上冷冷的莲香。
　　“小侯爷，如何？”
　　夜阑珊收敛了心神，尝了一口，入口清冽之气缠绕唇齿，是极好的酒，朴拙之味比那天人玉液有过之无不及。
　　“想不到秦才圣不仅善文墨，连酿酒也胜人一筹。”夜阑珊朝着秦濯清抬了抬杯，饮尽了杯中酒。
　　秦濯清听了很开心的样子，笑眯眯地也举杯到鼻下，深深嗅了一口：“人无癖不可与之交。”他在荷香与酒香的缠绕中发出一声喟叹：“秦某没什么癖好，独爱这一口。夸我的酒好，比赞我的文章好更叫我开心。”
　　他弯弯的眼睛脉脉地看夜阑珊：“看来小侯爷是我的知心人。”
　　夜阑珊抬了抬了眉。
　　这普天之下，有人说她是狠人、杀神、混世魔王、小战神，敢称她是知心人的，却从没有遇见过。
　　柳仙儿“噗嗤”笑了一声，用帕子掩着唇角：“秦郎君是个多情的人，不过却表错了对象。小侯爷武冠云霭，秦郎君文傲天下，怎么会是你的知心人？”
　　秦濯清优哉游哉地喝着酒：“知心者，欲辨而忘言也。何须管什么文武，在于一点灵犀。仙儿姑娘此言差甚矣，该罚一杯。”
　　柳仙儿却摇了摇头笑道：“二位皆是我敬仰之人，仙儿身份不敢同席饮酒，便奏一曲为二位助兴吧。”
　　秦濯清却眉头一皱，放下了酒杯不高兴起来：“我这茅庐可不兴那一套。仙儿姑娘来来了我这里，便是我的贵客，岂有贵客奏乐不吃席的道理？”
　　说完斟满了一杯酒，送到柳仙儿的面前：“姑娘切莫看地了自己，更切莫看低了秦某。”
　　荷叶青因他的动作从雪白的瓷盏中微微起了波澜，映着柳仙儿眼里隐隐闪动的波光。柳仙儿忍着泪意笑着说：“难怪有闻‘才圣打马赴都去，昆州妓子泪千里。’秦郎君不以身份视人，是真君子。”
　　秦濯清大笑起来：“秦某本也是一介寒门白衣，谁又高的过谁呢？”
　　举起酒杯碰了碰夜阑珊面前放着的杯盏：“此间最不以身份视人的，可不是小侯爷么？”
　　夜阑珊看着他。她的眼睛既大且亮，幽深地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有旁的女郎没有的凌厉。
　　她似乎觉得他有点意思，脸上还是挂着从刚进门起就挂着的骄矜的笑。
　　“才圣说我是知心人，说我知你的酒。不喝上几杯，夜阑珊可当不起这个名头。”她将话题又绕了回去，举起酒杯道：“才圣可敢与夜阑珊痛快喝上一轮？”
　　秦濯清喝过喝多女郎敬的酒，却没有喝过过这样的。
　　通常的女郎，会含羞带怯地说“请郎君喝上一杯。”
　　这种上来就问他“敢不敢喝上一轮”的，还是第一次。
　　再说了，敢不敢的，从何而来？
　　秦濯清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道：“小侯爷相请，自然不敢推辞……”
　　她却仰天笑了三声，说了声“好！”
　　起身一掀袍角，黑色流云的精巧小靴大喇喇地踩在他面前的矮几上，压身下来，脸上显出一种他从没在哪个女郎脸上见过的骄横笑容来。
　　“小爷是个粗人，玩不了你们吊书袋的那一套。” 她比出了个划拳的手势，抬了抬下巴道：“你输了，喝一杯，我输了，罚三杯，如何？”
　　秦濯清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却也知道不可如此占人家的便宜，皱着眉道：“怎能如此？秦某堂堂儿郎，自然是我输了罚三杯，小侯爷随意。”
　　夜阑珊一挑眉：“你确定？”
　　秦濯清在她那怀疑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一丝男儿自尊心受到了侮辱。他脱口道：“自然。”
　　夜阑珊极短地抖着肩膀笑了两声，仿佛是在笑他的不知死活。
　　“这可是你说的。”
　　转头朝着柳仙儿笑了笑：“柳姑娘做个见证，可别说我欺负了他一个书生。”
　　饶是秦濯清脾气再好，也有些生气了。
　　他虽是个书生，酒量可是极好的，昆州出了名的千杯不醉。
　　谁欺负谁呀。
　　夜阑珊在喝酒的时候，连玖正威坐在厅中看火镰递过来的名簿。
　　“那日进出邺都的妖并不多。狐族有几只小狐狸来拜访亲戚，城外的树妖取城中的鼠精过门，带着一队迎亲的队伍进城，也就二十来号妖。因着来勾魂，来过一队鬼差，这个尊上也是知道的。”火镰的胡须拖到地上，一双胖圆的短手勉强插在一起，行了一礼。
　　连玖抬手支颐翻着名册，听着他回禀。
　　“至于凡人那边，却有些多。进城探亲者三十四人，赴都备考者一百有四，行商者十，还有一小股商队七十余人，共两百一十八人，尊上，全在这了。”
　　连玖手上一顿，问道：“哪里来的商队，去了何处？”
　　火镰答：“这商队小老儿也查过，是摘星楼的采买，平时每隔一月便进出邺都，那日卸了货便出城了，没什么可疑之处。”
　　连玖却道：“你确定他们出城，回了来处？”
　　火镰一愣：“尊上的意思是……”
　　“正因为每月都来，才最能逃脱巡查的视线。商队几十号人，卸货的时候难道都守在原地？往来货物中要藏人也太容易，邺都的巡防稍有疏漏就能叫人混过去。”连玖点了点名册，稍扬声对着窗外道：“这商队，好好去查一查。”
　　檐外倒掉下来一颗脑袋，吹露倒挂着应了声：“是！”一个翻身跃下，猿一般地跃了出去。
　　连玖转头又问火镰：“可有魔族踪迹？”
　　火镰忙摆了摆他肉球般的手：“小老儿敢用这几百年的根基做担保，别说今日了，自从赤练君尸身化山，魔族再也未曾靠近过邺都。”
　　那鬼差闻见的魔气要作何解释？
　　连玖用手指点着桌面，沉思了一会才说：“烛曦何时归来？”
　　火镰雪白的长眉毛打了个结，睁着一双绿豆眼道：“我家尊上的行踪，哪由我们过问……”
　　连玖霜雪般的眼睛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火镰被他盯得浑身冷汗直冒，只能努力瞪着绿豆眼表现出他最诚实的样子，希望连玖就此作罢。
　　然而连玖却没有饶过他的意思。
　　“你帮我去趟炎烈那里，看看进来魔族可有异动，速速来报。”
　　火镰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这是把他当属臣用了？那炎烈身份尴尬，虽是条火龙，却守着极南之地的南海，是连玖的属臣。他们这种烛曦座下司火的，见了他都是剑拔弩张互看不顺眼的关系。况且那炎烈脾气有名的暴烈，他去了肯定出力不讨好。
　　苦也苦也。
　　谁叫人家差点在他们的地盘出事，顶头上司又不在呢？
　　叫人揪住了小辫子，只好人命了。
　　火镰的五官挤成了一团，苦着脸道：“遵命……”
　　说完可怜巴巴地用拐杖喷了团火，“噗”地一声跳进去，不见了。
　　听风盯着火镰消失的方向，问：“尊上，此人说的可信？”
　　连玖不答反问：“若你是他，查出是失职，查不出是无能，你如何选？”
　　听风答：“我会一个都不选，咬定了绝无此事。”
　　连玖凉薄地笑了笑。
　　“看来，还是要等黄泉的消息。”

　　意气

　　
　　雨下得太大了。
　　窄窄的草屋屋檐连他瘦小的身躯都遮不住。雨水沿着屋檐浇灌进他洗破的衣领里，顺着他的后颈流淌进背脊，激起令人颤抖的寒意。
　　他躲在窗下却没有管这些。
　　他正凝神听着窗里夫子的讲学。
　　夫子正讲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1]”
　　他听得入了神，以至于满是补丁的衣服被淋得湿透都不知。他穿着破洞鞋的脚往前挪了挪，不小心踏进了泥洼里，脚下一滑，“啊”了一声扑了进去，吃了一嘴的泥。
　　窗里的夫子和学童听见了声音靠近了窗子往外看，正好看见他正吃泥的狼狈模样。
　　夫子生气地敲着戒尺：“又来偷听！不问自取是为贼也，快滚！快滚！”
　　学童们也笑他：“小叫花又来偷学问！不要脸！不要脸！”
　　笔、纸团纷纷砸了过来，他被泥水迷了眼睛，狼狈而慌张地躲着，爬起身想要跑，却被一方烟台砸中了额角，一阵剧痛后有热流顺着额角眼角流淌下来，他也顾不得，踉跄爬起来就跑，连鞋子也不要了，光着脚丫跑在大雨的泥地里。
　　地上有许多石子，割破了他的脚，他却不敢停下，一口气跑了好远，才缩在一棵树下躲雨。
　　他蜷缩着盯着地上一汪泥洼发呆。
　　奇怪，明明这泥洼这么肮脏、浑浊，却依然可以倒影出碧青的天。
　　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直到一只驴蹄子踩碎了这一洼的青天，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抬头，看见一只皮毛稀疏的老驴背上，坐着一个枯瘦矮小的老头。
　　那老头虽然矮小，却因为坐在驴背上，在那个年纪的他看来，算是很是高大了。
　　那老头看了看他额头上的的伤，又看了看他的脸。问道：
　　“小子，受了这样的委屈，你为什么不哭？”
　　他眼睛忽然弯了弯，脸上陷出两个梨涡，虽然一脸的泥水却也掩不住讨喜的模样，他笑道：“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2]我虽然受了点小伤，却积累了宝贵的学问，等我以后锦纶满腹之时，必会感谢今日的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哭？”
　　从此后他便成了圣人昆虚子座下的关门弟子。
　　秦濯清觉得自己真的是醉了，怎么忽然想起这些往事来。
　　眼前夜阑珊的身影重重，他已经看不清她出的是什么，只能一边猜着，一边胡乱出拳。
　　只听见她说：“才圣，你又输了。”
　　秦濯清勉强眯起眼睛，努力看了看两人的手，打着舌头道：“又……又输了吗？”
　　夜阑珊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嗯。又输了。”
　　一旁的柳仙儿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似乎是对于夜阑珊的脸皮叹为观止。
　　秦濯清只好摇摇晃晃又喝了三杯。
　　柳仙儿见他这模样，有些担忧道：“小侯爷……秦郎君不能再喝了，大醉伤身……”
　　夜阑珊拍了拍秦濯清的肩头，问：“秦郎君？喂，秦郎君。柳姑娘说你不能喝了，你是不能喝了吗？”
　　秦濯清立马摇了摇头：“休胡言……会须一饮三百杯！[3]”
　　夜阑珊满意地点了点头，举杯和他碰了一下：“干了！”
　　柳仙儿再度无言。眼看着夜阑珊和秦濯清碰了酒盏后将酒盏搁在了几上，而秦濯清连喝了三杯。
　　名冠天下的秦才圣，此刻看着实在是有些缺心眼。
　　夜阑珊闷头笑了一阵，举着杯子揶揄道：“才圣，你这酒量不行啊。”
　　堂堂儿郎，怎么能被人说不行？
　　秦濯清一拧眉，急红了脸，“腾”地站了起来。站得有些猛，他踉跄了一下，要不是柳仙儿及时扶了他一把，差点又跌坐了回去。他用力甩了甩头，对着模糊的焦距道：“我怎么……不行！”
　　“当初昆州荟英清谈，我舌战……三百文坛名仕”他伸出手，想比个三的手势，却比成了个四，自己看了看发现不对，伸出另一只手掰回了一根多余的手指，道：“醉饮百坛，在场的……皆不敌我……”
　　他俯身撑着矮几，打翻了案上的酒壶，觑近了夜阑珊，问：“你……你说我行不行”
　　夜阑珊摸了摸鼻子，哂道：“秦郎君行不行，可不是我说了算……”
　　纵然柳仙儿这样在风月场上讨生活的，听见她这样说不由也吃惊于她的大胆与不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用帕子掩了。
　　秦濯清一个支撑不住，向她倒了下去。
　　夜阑珊起身避开了，她背着手在屋中踱了一圈，环顾四周，感叹道：“哎呀……瞧瞧这寒屋漏舍的，既然才圣昆州混得好好，何苦要来邺都？况且入朝为官还不是吕宰辅一句话的事情。所谓举贤不避亲，才圣又何苦来兜这科举的圈子。”
　　秦濯清趴在地上似是有些晕，重重地喘着气。
　　柳仙儿见他这很是难受的模样，便说：“我去端碗醒酒汤……”
　　秦濯清却终于缓过劲来似的，忽然低低道：“……我为寒门子，当为寒门之表率。”
　　夜阑珊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停驻在墙上的一幅画上。画上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正骑一只猛虎下山。
　　“听才圣的意思，是要鼓励寒门子弟入仕？”夜阑珊盯着那幅画，轻声道：“如今朝堂多为世家仙门，才圣要领寒门登堂入室，可要破釜沉舟的决心。”
　　秦濯清却忽然翻身端坐，眼中混沌不再，亮得仿佛含一把利刃。
　　“云霭顽疾，我有治病的刀。”
　　夜阑珊背对着他挑唇笑了一下，目光从那幅画上转向他。
　　“剔腐拔毒，伤筋动骨。顽疾不好治，可能病没治好，却丢了性命。”
　　秦濯清却朗声笑了。
　　他本就生得明俊，这一笑眉眼伴着醉意疏朗，更显风流无双。
　　“秦某本来身无长物，孤身于世。若是用这一身血肉刺破脓疮，也是值了。”
　　他伸手执了酒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就着壶嘴喝了口酒，念道：
　　“一腔壮志，凭栏望，潇潇雨落。筚路蓝缕，孤身赴，以启山林。”
　　他随手拿起桌案上的笔，在墙上游龙般地写了起来：
　　“千古功名归尘土，一世功德挽苍生。莫等闲，白头回顾，空悲切。”
　　外面大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地敲打在屋外的紫竹和湖心，像是天地间的低吟和呐喊。
　　凉意从屋外渗了进来，沉沉压在他肩头。他随着窗外的雨声落笔，像是在舞一支孤绝的曲。
　　“三屠耻，犹未雪；冤魂泪，何时尽？北疆铁蹄踏破，嘉燕犹空。
　　王孙富贵醉千场，边关残将饮黄沙。待我来，重整旧山河，朝天阙！[4]”
　　最后那一笔他重重点下，像是一滴墨色的泪。
　　秦濯清静静盯着自己写下的诗，喃喃道：“这便是我全部的书生意气了。”
　　然后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扔了笔，直接倒在竹席上睡着了。
　　夜阑珊许久没有说话。她盯着墙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脸上的神色就像外面的天光一样晦莫难辨。
　　柳仙儿不敢打扰她，起身轻轻走过去，给秦濯清寻了条薄被盖上。
　　夜阑珊看了一会，忽然道：“时候不早，我告辞了。”
　　柳仙儿连忙起身送她出门。
　　夜阑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她笑道：“一时只顾着喝酒了，倒忘记问姐姐一事。”
　　柳仙儿笑问：“可是那日小侯爷的属下来寻芳院寻人的事？”
　　夜阑珊见她通透，也不兜圈子了，直言道：“柳姐姐那夜没见过可疑的人么？”
　　柳仙儿坚定地摇了摇头：“那日我为客人奉酒，往来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酒窖就在院落的假山下面，我往来都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再说了，寻芳院什么地方？往来皆是贵客，往来都有伙计巡视，有可疑的人定会警示。”
　　夜阑珊问：“那听风进去，怎么无人察觉？”
　　柳仙儿道：“那位大哥身手极好，落地半分没有声音，巡视的伙计一开始没见着他，后来想要呵斥，被我挥退了。”说罢又笑了笑：“小侯爷那夜救我，我记得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夜阑珊点了点头。
　　柳仙儿有些害怕地看着她，问：“小侯爷，你们在追什么人？寻芳院附近，是不是有什么危险？”
　　夜阑珊仔细分辨这她脸上的神色。
　　柳仙儿长得很端雅。多一分妖媚，少一分寡淡，浓淡相宜刚刚好。那双眼睛透着世间最纯真的光，叫人实在无法怀疑她撒谎——她此刻的神情也丝毫不像是做伪。
　　还有那隐约相似的五官……
　　夜阑珊相信她说的是实话。
　　“不过是个偷东西的小毛贼罢了。当晚没抓住，这会估计都逃出城了，姐姐莫要忧心。”她安抚道。
　　柳仙儿松了口气。
　　“虽说是毛贼，还是早日抓住的好。”
　　夜阑珊点了点头：“自然。”
　　回去的路上停了雨。
　　追电缓缓在林间行着，一只夜蝶停在它的鼻头，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些火苗，差点将那夜蝶点着，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天色已经暗了。空中拨云见星河，洋洋洒洒照亮去路。
　　夜阑珊抬眼看着天上的悬河，脑海里盘旋着秦濯清的那首词。
　　情真意切，满是一个文人想要重振山河的意气。
　　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意气。
　　三屠耻是插她心头的一把尖刀，时间久了，混着血肉长在了一起，冰冷地裹着她的恨意日夜撕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阿爹断颈、中州流成长河的血。
　　她的阿兄至今都背着骂名——夜家从此不再是世代英烈，而是出了叛国之徒的耻辱门庭。
　　他们这样的门户，一步行差踏错都是万劫不复。
　　就算她三年后直取狄夷右贤王首级，也无法替阿兄挽回一个翻案的资格。
　　有时候她觉得恨，也觉得心寒。
　　她曾经亲眼看过那个人是怎样和阿兄耳鬓厮磨，看着阿兄的眼神是何等的温柔缱绻。
　　但他竟不信。
　　他负了阿兄。他怎么忍心？他怎么敢！
　　若是按照她以前的脾气，她倒不如举起反了倒痛快。
　　但她不能。
　　“忠国侯”三个字压在她身上，也压在夜家上上下下三百英烈的魂上。
　　有时她偶尔也会没出息地想，要是她父兄还在就好了。她还可以做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不用管什么阴谋阳谋，也不用处处如履薄冰，只要跟着他们上阵杀敌就好。
　　离戈，离戈。
　　她阿爹给她的刀起名叫离戈，其实是希望她永远不知兵戈，远离战火。
　　可她现在手中，握着的是断归——
　　断无归路。

　　自知

　　
　　邺都城门高九丈，门外隔着不谙世事的青山锦绣，门内燃着帝王脚下的繁盛烟火，隔着仿若不相干的两个天地。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酒肆、店铺沿街都燃起了灯。点点的灯火照得长街看不到尽头，像是一条流淌到天边的河，载着邺都城里众生的悲欢喜乐，诉说着他们各自不为人知的故事，随着命运的浪涛滚滚东流去。
　　因着昌平大街出了事，都城司的人查得严，天黑后更是要对着过所仔细对上三五趟，又细细盘问过，才能放行。
　　不过城门的守官可不敢拦这一位。
　　远远看着一个身影骑着一团火焰向着这里来了。等靠近才看清是一匹四蹄与头顶燃火的火蹄驹。上面的人身形不高，一身鸦青色的袍子托着一头同样鸦青色的发几乎要融进天色里，唯独那一双杏仁一样的眼睛却清亮得很，仿佛能刺穿长夜。
　　在邺都讨口饭吃的，都已经修炼成了人精。邺都的王公贵族、亲王贵胄，他们只需一打眼的功夫就能分辨出来。什么人的坐骑、什么人的配饰，他们比自己的祖宗名号记得还清楚。这是保命的符，更有时候是通天道。讨好了谁，得罪了谁，是天上与地下的差别。尤其是他们这种容易得罪人的差事，更要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何况这一位邺都有名的煞星。
　　守官连忙堆着笑脸迎了上去：“小侯爷好忙，可是出城公干去了？这天黑才回，还没吃上饭呢吧？”
　　夜阑珊翻身从追电的背上下来，模糊地笑了一下：“我如今留职待查，是个待罪身，哪还有什么公务。”
　　说罢看了看明显比往常更严密的巡查，问道：“这两日可有可疑人物进出？”
　　守官知道她问的是昌平大街的事，答道：“这几日进出城的名单已经呈给吕宰辅过目了，刑部的大人们正在排查。”他等着小地之剩细缝一般的眼睛道：“小侯爷放心，小的们时刻擦亮着眼睛盯着，定不叫贼人从眼皮底下漏出去。”
　　夜阑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摊开双手，道：“那便查吧。”
　　守官忙摆手道：“那不能够，小侯爷前夜才斩杀贼人于刀下，护得邺都平安，还查什么！”说完挥了挥手，让手下放行，细小的眼睛越发眯地看不见了，眼角地细纹虚情假意地挤出褶子，藏着世俗的讨好，笑道：“小侯爷，请吧。”
　　不料夜阑珊听了不但不受用，还眉毛一竖，一双杏仁眼射着寒光瞪了过来。
　　“陛下命都城司严查城门过往车辆人马，任何人不可放过，你就是这样当差的？！”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守官心里打了个秃噜，腿肚子都开始发软，方才藏着讨好的眼角细纹掉了个头，蜿蜒交织成惧怕与后悔，磕磕绊绊道：“不……不……小的不敢懈怠……只是知晓小侯爷……”
　　夜阑珊冷笑了一声打断他：“今日你知晓我，明日又不知知晓谁。这样查能查出个鬼来？你们那点溜须拍马、手底下漏缝的伎俩小爷清楚得很，别跟小爷玩那套！”
　　说完兜头重重拍了下他的脑袋，盔甲击在后脑勺，有如隆钟罩顶敲得他晕头转向。
　　“给小爷好好查！”
　　守官只好扶正了头盔晕晕乎乎地应道：“是！是！小的好好查！”
　　“给我记住了，一人一马、一车一驾，就算是天王老子，你也不能给小爷我放过。不然……”夜阑珊抽出了断归刀，五尺长刀寒芒灼人，散发着夺命的气息。
　　“不然，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没有好好当差。”
　　守官吓得满头大汗，大气也不敢喘：“小……小的……明……明白……”
　　一旁跟着的晓晓看着守官的样子，不禁有些同情他。
　　“主子，您何苦为难人家……他放行与您，其实也没有错……毕竟贼是您砍的，有什么好查的。”
　　进城后，晓晓轻轻打了下马屁股，追上追电问夜阑珊。
　　夜阑珊偏头刚要答话，忽然街上窜出来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跑的太急，从巷口一下子窜出来，眼看着要撞到追电身上！
　　追电长“嘶”了一声，燃火的马蹄漂亮地打了个旋，带着夜阑珊转了个圈，灵巧地从小女孩头顶绕了过去。
　　那小女孩应该是没见过这么神武的灵骑，眼睛亮晶晶地，像映着天上的星星。
　　追电在路人的赞叹声中应该是觉得很得意，高高叫了一声，喷出一团小小的火焰。
　　“月儿！”
　　一对夫妇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一个叠声问她有没有伤着，一个检查着小女孩的伤势。
　　确认了小女孩无事，才松了口气，双双站起来给夜阑珊深深行礼。
　　“小女顽劣，冲撞了尊驾，还望恕罪。”
　　夜阑珊坐在追电背上定定地看着那行礼的男子。
　　他一身朴素打扮，站在光鲜亮丽的邺都人潮中，不过是一介不起眼的白丁。不过稍有些眼力见的仙门世家，都认得他腰间那把如它主人一样平凡无奇的剑。
　　夜阑珊曾经见过它出鞘的样子。剑身寒冰铸造，削金断铁，声势如虹。它曾挑开了挽苍生的攻势，寒冬落雪一般的剑光纷纷扬沉下来，压得挽苍生无可趁之机。
　　夜阑珊歪了歪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袁朗 。”
　　袁朗淡淡笑了笑，拱手道：“小侯爷，一别经年，不成想再这遇见了。”
　　一旁的梅三娘偷偷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小侯爷”。她长得比她想象的要柔和娇美一些。骑在那高大的火蹄驹背上，有种高高在上的骄矜与傲慢。
　　不过小侯爷此刻的眼神要比她的容貌要冷峻许多，她瞟了袁朗一眼，又斜身往袁朗身后的巷子看了看，问：“你就住这儿？”
　　袁朗端正的脸上依旧笑着：“正是。小侯爷若不嫌弃，可愿来舍下喝一杯粗茶？”
　　“不了。”夜阑珊傲慢地抚了抚追电的头，答：“这巷子爱积水，本侯怕脏了靴子。”
　　说罢又阴阳怪气地问：“当初应了我阿兄的邀便可在鬼奔军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何苦带着妻女所在这里苦苦熬那秋闱？”
　　她有意刺他，袁朗却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眼里含着笑意，看着她的眼神眼神像是看小妹妹发脾气的大哥哥：“小侯爷说得是，袁朗这会悔过还来得及么？”
　　他的面相太过端正，因此这个玩笑显得相当认真，并不好笑。
　　夜阑珊冷冷“哼”了声：“做梦！”夹了一下追电的肚子，带着晓晓继续往前走。
　　“日后朝堂上，我等着。”
　　袁朗苦笑着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旁的梅三娘愣愣地瞪着眼睛：“这……这小侯爷，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袁朗摸了摸月儿头顶的发，叹了口气：“她以前……并不是这样。”
　　快到府的时候，一盏孤灯遥遥照亮在路口。
　　白衣似一片雪落在街头，站在四合的黑暗中远远看见追电头上的火焰就笑了，抬步迎了上去。
　　“回来了？怎么去得那样久。”
　　这句话好生耳熟。夜阑珊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她和阿兄、阿爹去校场练兵，晚归的时候，阿娘也曾提着灯在府门前问过这样的话。
　　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在家门前等过她了。
　　夜阑珊在黑暗里沉默了少顷，她跃下追电轻抚着它的背，好一会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与人多吃了几杯酒，不想竟这个时候了。”
　　“看来你与那柳姑娘很是投缘。”连玖走近了几步，用灯照亮她的前路。
　　“倒不是柳姑娘，是那秦濯清——仙尊大人也见过，就是那日落水我救上来的郎君，他请柳姑娘邀我出来，要谢我救命之恩。”夜阑珊自顾自地说着。
　　连玖的手指在挑灯的杆上轻轻摩挲了一阵，状似不经意地问：“哦？你们聊得很高兴？”
　　夜阑珊不觉有他，如实道：“也算不上高兴，那秦濯清……”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在灯火模糊的光影里笑了笑，“有点意思。”
　　连玖看着那笑容，握灯的手顿时一紧。
　　夜阑珊将追电交给云彻让他牵进去，云彻识趣，走的时候不仅牵走了追电，还拉走了晓晓。
　　夜阑珊抬步想要随他们一道往府门去，刚迈出步却被做一只手拉得天旋地转。
　　晓晓听见动静，一边被云彻拉着往前一边回头，却不见了两个人的身影。那原本被连玖提在手中的灯落在地上熄灭了，大街上除了侯府，一片漆黑。
　　“咦？主子呢？”晓晓纳闷。
　　“主子刚刚进去了啊，你没看到吗？”云彻睁着眼睛胡说八道。
　　晓晓“啊？”了一声，“我怎么没看见！”
　　“嗐，主子那身法，还能让你瞧见么？走吧！”一边说一边拽着一脸迷惑的晓晓进了府门。
　　大街没什么人，偶尔几个路过的都是匆匆回家的归人。小巷很窄，勉强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它深陷在大街的一角，像是被隔绝的一个小天地。晚风穿过巷弄温柔地拂过墙角的含羞草，吹起了含羞的红潮，一路往上蔓延至夜阑珊的脸颊。
　　连玖将她压在墙上，胸膛紧贴着她的，低头看他的时候发丝扫过她的脸颊，带起微痒的颤栗。
　　“那我呢？”连玖身后是璀璨的星空，他在星光闪烁中有些寥落地问。
　　夜阑珊僵住了不敢动，连玖贴得近，她一偏头就能扫到他的嘴角。她只能低头去看墙角的含羞草，有些无措地说：“仙尊大人……你先放开我。”
　　连玖不肯放，他低头贴了过去，几乎是贴着她滚烫的耳垂，又磁又低地问：“那我呢？小夜，你觉得我如何？”
　　热气送进耳畔，夜阑珊颤了一下，想要挣扎。然而连玖的滚烫的胸膛顶住了她，她微微动一下都会让他们更加暧昧地贴合在一起，她第一次遇见这样棘手的对手，招势灵力无一可用，她在连玖的包围下束手无策，变成了一个寻常惊慌失措的小姑娘。
　　“……仙尊大人不沾凡尘，是……是我最为敬仰的人……”她急切而窘迫地说着，几乎要恨不得缩进墙里：“仙尊大人，放开我，你……你不能这样戏弄我！”
　　敬仰的人却不是爱慕的人。
　　连玖在黑暗中沉下了嘴角，他埋首在她的颈间，低声道：“戏弄？”他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热气撩过夜阑珊耳边的发，“戏弄人的是你，小夜。你怎么能这样看我？怎么能这样伤我的心。这世间敬仰我的人无数，我却独独不想那些人中有你。”
　　夜阑珊生出一种惶惑来，她不敢去猜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星空下万籁俱寂，只有自远而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头。
　　只听连玖又道：“小夜，我不要你把我当世外仙。我半身留着人的血，我要你把我当成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夜阑珊却忽然打断了他。夜风将她的脸颊吹凉了，星光照得她的脸色有些白。连玖抬起头，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在夜空中竟有些悲凉。
　　她咧了咧嘴，似哭似笑地看着连玖的眼睛，说：“仙尊大人，我不是什么好人。”
　　连玖怔了一瞬，夜阑珊有些狼狈地推开他，挤出了巷弄，她背对着他，对面侯府门前的灯火在围着她勾出一个寂寥的昏黄轮廓，夜阑珊看了看忠国侯府的匾额，沉默了少顷，终于道：“今日吃醉了酒，我就当做了个梦，睡一觉便全忘了。时候不早，我回了，仙尊大人自便。”
　　说完脚步有些仓皇地逃进了府门。
　　连玖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在夜风的吹拂下，一下子凉了。

　　蛛丝

　　
　　第二日夜阑珊果然如她所说，好似那天晚上只是做了个梦，醒来还是一切如常。只是连玖从照面的行礼间，感觉夜阑珊对自己越发恭敬了。
　　连玖觉得有些无奈。
　　喜欢的女郎对自己说她不是个好人。
　　这样的局怎么破？连玖觉得自己的聪明才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此刻连玖默默看着对面专心埋头扒饭的夜阑珊，天人般的五官几乎要挤作了一团。
　　看得一旁侍立的听风很是心焦。
　　好嘛，这俩。本来觉得水到渠成的事情，到了他们身上就成了难如登天。现在看来要等他们俩成就好事，还不如等吹露早日变得靠谱要稳妥些。
　　听风觑了觑连玖愁云惨雾的脸色，心道这有什么难的呢？真是让人头疼。接着女郎的话头直接问：为什么这样贬低自己？可是有什么缘由？
　　然后女郎这般那般地将事情讲明白，再配上一壶烈酒，等女郎喝得神志不清了，再趁机拉进屋里“开解心结”，第二天叫女郎以身相许，这不就完了吗？
　　哦，他忘了这位女郎不但力能扛鼎，还酒量过人……很可能还没抱进屋呢，就被揍趴下了。
　　恩……这，就有些难办。
　　这下连听风也犯了难，忧愁地看着眼前的一双人干瞪眼。
　　这时门外又脚步由远及近，云彻在外面道：“主子之前叫我查的事情，有了眉目。”
　　夜阑珊停了筷子，细细将口中的翡翠珍珠汤圆咽了，接过晓晓递过来的热帕子仔细擦干净嘴，道：“进来回话。”
　　云彻这才走了进来。他显然来前换了衣服，然而也无法掩盖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云彻行了礼，禀道：“我这两天审问了府中的下人，揪出了夫人身边的点翠。她趁着随夫人上街采买的机会，漏了消息给永昌伯爵府的馨儿。”
　　夜阑珊倚身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阿娘身边有蛀虫，我这做女儿的居然不知，是我的不是。”朝着云彻抬了抬下巴：“她人呢？”
　　云彻跪了下来：“她招完就咬舌自尽了。说自己因家中老娘病重，急需银子看病，才做出这种卖主的错事，无颜再见主子。”他觑了觑夜阑珊的脸色，低头道：“属下没看住人，请主子重罚。”
　　夜阑珊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用帕子擦着手，悠悠道：“你确实该罚。回了邺都你的剑都蒙了一层锈，一个小小的婢女都看不住。你本就是主罚的，罪加一等。回头去跟晓晓领双倍的军罚。”
　　晓晓面色有些不忍，看着夜阑珊踟蹰道：“主子……”
　　夜阑珊回首看了她一眼，她吞了吞口水又将话又咽了下去。
　　云彻拜了下去：“是。”
　　夜阑珊擦完了手，狠狠将帕子仍在了桌上：“家宅不干净，是得好好清扫。”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点了点，对着晓晓说：“阿娘身边，除了最知根底的那几个，上上下下都给我换一遍。以防万一，老太君身边的也着实好好淘一淘。但凡有勾结外贼的，一个不留。”
　　晓晓犹豫了，问：“主子，这样是否会打草惊蛇……”
　　夜阑珊笑了，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眼里闪着寒光：“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晓晓似是明白了，连忙领命应了声“是”，抬步刚想去办，又被她叫住了。
　　夜阑珊起身在屋中转了转，又对她道：“临近秋闱，邺都正是多事之秋。我如今又是留职待查，家中不可再出事。你吩咐下去，凡发现形迹可疑者检举揭发的，我一概重重有赏，立功者除奴籍，赏金珠百枚。”夜阑珊冷冷笑了，娇艳的脸庞在灯火中有种冷然锋利的美。
　　“我要把这些吃里扒外的蛀虫扒个干净。”
　　晓晓这才领命去了。
　　连玖在一旁看着，觉得骄傲又忧愁。
　　看看，这就是他相中的女郎。外能行兵打仗，内能安宅震家。恩威并施着，都是雷霆一般的好手段。和他成了亲，想来也能将苍泽山打理得有条有理。
　　不过她那一声“我不是好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是还没来得及表明心意，就叫她判了死刑了么？
　　这么一想又觉得忧愁起来。
　　云彻跪在下首，犹豫了下，问：“主子，可要派人去永昌伯爵府那边盯着？”
　　夜阑珊摇了摇头，想要拿盏茶来喝，却发现茶盏空了，于是将空盏放了回去，道：“这么容易被翻出来，要么是永昌伯爵府太傻，要么，就是和我们一样，被插了钉子。”
　　连玖执起身边的茶壶给夜阑珊沏了一盏茶，递到她跟前，道：“我叫吹露查过，这永昌伯到了这一代很是不济，阖府上下全靠着那位伯爵夫人撑着，颇有些过人的手腕，不像是这么不周全的人。只是伯爵夫人与我们偶然相识，我们赴宴更是临时起意，谁这么未卜先知，我竟不知凡间有如此得到高人。”
　　夜阑珊一副诚惶诚恐地起身行礼谢过连玖，然后神色恭敬地看着那茶水没有去喝，只是盯着那清澈碧绿的茶汤思索了一阵，才道：“未卜先知确实很难，但如果世家中皆有耳目，便是手到擒来了。”
　　这样恭敬的礼数显出一股刻意的疏离。连玖落了茶盏有些委屈，觑了觑她的脸色，继续道：“……如果是后者，那未免有些不好对付。”
　　窗外隐隐传来一阵辨不分明的喧嚣，轰隆隆地像是疾风呼啸而过的摧枯拉朽，将残枝烂叶席卷干净了，剩下被风绞在一起的呜咽和求饶声，以及晓晓嘹亮呼和的大嗓门。
　　夜阑珊歪着头，像是仔细分辨着什么，又像只是侧头在思考。她修长的手“扣扣”敲击着桌案，合着外面的一场大戏在打着节拍。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个人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云霭其他各处可还被安插了这样棋子？此人这样费劲周折，算计不会就是搅合一场和亲这么简单，他的谋划比在更远处！
　　夜阑珊不由得有些不寒而栗。
　　连玖提醒道：“此人不但可能掌握着云霭世家的一举一动，还很可能与魔族有所勾结。昌平大街鬼差闻见的那一缕魔气，证明与魔物脱不了干系，甚至有可能还牵扯魔息。”
　　连玖说道这里，面色沉沉：“用回钩箭嫁祸狄夷，加上之前你中的魔蛊，小夜，这刺杀倒不像是要取我性命，而是冲着你。”
　　他灼灼而忧心地盯着夜阑珊，夜阑珊却不敢去看他，只是侧了侧身子避开了，轻轻“嗯”了声，便没了下文。
　　一旁一直跪着的云彻终于从着诡异的互动间品咂出一点不对劲的八卦的味道，偷偷扫了一眼旁立着的听风。
　　这是怎么了？
　　可惜听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已经入了定，就算云彻快要把眼睛眨抽了筋，也丝毫没有半点反应。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不会是那仙尊大人要给主子入赘，主子给拒绝了吧！
　　云彻内心犹如平地沧海起波澜，几乎澎湃地让他要跪不稳：这多好的上门女婿啊！孩子生出来就是半个仙籍，还修什么仙，直接往九天去！还有什么比这个金汤匙更硬气的，将来行军打仗，万水之主给你撑腰杆，这天下还有什么敌手可言？！
　　主子，三思啊！
　　一只茶盏飞了过来，敲在了他的脑门上，将他满脑子的鸡零狗碎打得七零八落。云彻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将那茶盏稳稳接了捧在手中。
　　“你去探一探那伯爵侯府的馨儿，然后回来领罚！这次再办不好你也不用回鬼奔军了，在府里给我当小厮吧！”夜阑珊指着他道。
　　云彻如蒙大赦，举着杯子在桌上放好，逃也似地躬身跃了出去。
　　夜阑珊瞪着云彻离开的方向，收回目光的时候装上了连玖的眼睛。夜阑珊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御下不严，叫仙尊大人见笑了。今日我还要去校场，仙尊大人在家自便，我少陪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连玖叫住她，手指在长袖的遮掩下攥紧了，低声问：“小夜，我叫你为难了么？”
　　夜阑珊看着檐下掉落的玉兰，此事正值盛夏，可她院前的玉兰已经谢了大半。她不敢回头看连玖的神色，只是背着他轻声道：“仙尊大人说得哪里话，你于我有恩，怎会叫我为难？”
　　“我不要你记着那恩情，”连玖站了起来，他有些激动，带翻了面前的茶盏，茶水溅了一地，“我……”
　　夜阑珊却不等他说完，她已经逃似地迈出了门：“时候不早，我先走了。”
　　连玖没说完的话如鲠在喉，他看着夜阑珊分开玉兰衰败的花瓣一闪不见，寥落地把没有说出口的话补完：“我只是想对你好而已……”
　　一旁的听风见连玖黯然神伤，忍不住安慰道：“小侯爷向来敬重尊上，恐怕一时难以接受。尊上莫要伤神，我瞧小侯爷如此惊慌倒有些女儿家的无措，尊上来日方长，可以徐徐图之。”
　　连玖低下头不说话，发丝遮住了侧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听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暗自给自家尊上鼓劲：“好女怕缠郎啊尊上。”

　　高粽

　　
　　倾盆雨后难得有了一丝凉意，这一届的文武举子真是好福气。
　　天刚蒙蒙亮亮，摘星楼后厨笼子里的公鸡便抖擞了山上的羽毛，挺胸抬头气沉丹腹，扯着嗓子嘹亮地打了一声鸣。
　　就像是被这一声鸣啼给叫醒了，整个后厨的院子活了起来。大家一声不吭地系着腰带出了房门，脸上还挂着惺忪的睡眼，打了大大的哈欠用柳条沾了粗盐开始洗漱。待洗漱好后，所有人都仿佛褪下方才将醒未醒的皮，两眼浑浊不再，精精神神地发着光。
　　大厨是个脸上带麻子的利索人，高声说了一声：“走着！”
　　四下的人便如蜜蜂一般嗡嗡动了起来，各司其职去了。
　　分工协作效率奇快。不一会灶台上的水就烧开了。叠得快有丈高的笼屉一揭开，一阵热气烟雾缭绕地扑面而来，专司人间烟火气的庖厨也变得有几分仙府洞天的样子，散发出一阵诱人的清香来。
　　四喜深深吸了口气：“哇，好香啊！”
　　豆芽般的眼睛眯地快要闭了起来。
　　周大厨粗重地笑了两声，脸上的麻子也挤成了一条缝，抬手从蒸笼里拿出一枚粽子，捏了捏软硬，扔给了他道：“就知道你小子嘴馋，拿去尝尝熟了没。熟了就快开店门，免得耽误生意，叫掌柜的又扒你的皮。”
　　四喜怕烫，接过那粽子在怀里颠了又抛，活像是在耍杂戏，一边嘴里抽着气一边道：“诶哟好烫！……掌柜的这会还没起呢，没事儿！”吹着气将粽叶拨开了，露出晶莹黏糯的粽肉来，一口咬下去，红彤彤的豆沙和蜜枣拉着银丝，甜进人心里。
　　“真甜！有没有羊肉馅的？”四喜满嘴塞满了，含糊着问。
　　周大厨“嗤”地一声笑出来，铁勺一般的铁掌拍在他脑袋上：“你小子喜欢羊肉，恨不得什么都是羊肉馅的！这叫早日高粽！你小子懂个屁！”
　　四喜被他这一脑袋拍噎住了，咳了几声，一团糯米卡在胸口。他连忙猛拍了拍心口，将那一团咽了下去，才道：“什么早日高粽，掌柜的尽想着鬼点子讹人钱财……”
　　忽然一声惊雷从二楼炸起：“四喜？四喜呢！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开店！今日给我溜号耍滑，看不我扒了你的皮！”
　　四喜朝着周大厨吐了吐舌头，连忙脚底抹油般飞奔了出去。
　　街上已经陆续有举子往贡院和武场那边赶。
　　四喜人小，力气却不小。三下五除二地将门板移开，整整齐齐马在一边，然后又让人抬了桌案放在店门口，一笼笼的蒸屉放在上面，揭开就是甜香四溢的粽香。
　　四喜清了清嗓子吆喝起来：“摘星楼福星咒加持‘早日高粽’！吃了必定高中！一枚金珠一个，各位快来尝，过时不候嘞！”
　　方才还在匆匆空着肚子赶路的举子们，像是闻见破缝了蛋的苍蝇，一窝蜂涌了过来。
　　四喜连忙招呼着：“诶！不要抢不要抢，排好队啊！”
　　袁朗从永安巷转出来，要往东边正德大街去，不料途中撞上了这一幕。长长的举子队伍隔断了去路，他不得一边说“劳驾”一边从人群中挤出去。
　　只听一声清朗的笑，在乱糟糟的氛围间颇为闲适地问：“沉雪剑怎么也要往队伍里挤？莫不是也想讨个‘早日高中’的好彩头？”
　　袁朗一回头，便看见一张让人颇有好感俊朗笑脸，以及上面嵌着的两颗浅浅的梨涡。
　　那人穿着一袭粗布长衫，头上简单挽一跟乌木簪子，背着一个紫竹做的箱笼，粗简的装扮却难掩通身的清贵之气，往来的文举子许多显然都识得他，都躬身向他行礼，退让出一条道来。
　　袁朗虽是武夫，却也有颗玲珑心。见了他立刻爽朗地笑了，朝他拱了拱手：“才圣，久仰。”
　　秦濯清也朝他拱了拱手，回礼道：“哪里，小可才是久仰沉雪剑多时了。”
　　天下文武第一人皆汇聚在此，这时怎样的天时地利与人和！摘星楼的掌柜的连忙迎了出来，从四喜手中抢了两个粽子，堆起脸上肥硕的横肉，颠颠地上前一人呈上一只大粽子，奉承道：
　　“今日吹得是什么风！叫这文曲星与武曲星坠落小店门前。小小粽子，不成敬意，二位吃了填填肚子，好一举高中。”
　　掌柜的运气好，这二位都是面和心善好说话的人。秦濯清和颜悦色地接了粽子，笑道：“小可今日赶考，恰好还未曾用早饭。嚯，好香的粽子。”
　　说完从袖袋里掏了掏，取出两粒金珠递给掌柜：“那就承掌柜吉言了。”
　　“这……”掌柜看着那显然不愿领情的两粒金珠，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袁朗。
　　一旁的四喜猴一般地机灵，接过了那金珠，像被火点着了屁股一般吆喝着：“才圣与沉雪剑都吃的粽子诶！文举子吃了榜上有名，武举子吃了一举夺魁咧！”
　　举子们越发拼了命地抢。
　　“我出双倍！”
　　“我也来一个！”
　　……
　　秦濯清一口白牙露了出来，眨了眨眼睛道：“好伶俐的小二哥。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掌柜的脸上笑开了花，看着秦濯清就像是见着了财神爷，一叠声地道：“成您吉言、承您吉言。”说完还不忘继续占人便宜：“才圣高中，若要设宴庆贺，可要记得小店啊。”
　　秦濯清接过粽子，闻言笑了，摇着头道：“小可出身寒门，可付不起摘星楼的酒钱。”说完递了一个给袁朗：“袁兄，请吧。”
　　袁朗苦笑着摇了摇头，接过那枚冒着热气的粽子：“……多谢。”
　　忽然一声嘈杂起伏，人群慌张往两边让开出一条道，一匹火蹄驹迎着晨光在几匹马的簇拥下疾驰而来。那火蹄驹头上火焰熊熊，英武非凡，马背上骑着个小娘子，眉目娇美如花，神色却很是冷峻，一人一骑像是出鞘的利刃，直劈而来。
　　正是夜阑珊。
　　行至摘星楼前，夜阑珊忽然勒住追电叫它停了下来。追电前蹄高高扬起，修长的腿踏在石板地上，又悠悠的转了几圈，见众人都看着它，傲慢地嘶鸣了一声。
　　夜阑珊骑在它背上，随着追电颠颠起伏的步伐目光也傲慢地在秦濯清和袁朗身上打转。
　　要不说宠随其主呢，这主骑两个孔雀一般的神色，可真是如出一辙。
　　秦濯清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却没有笑出声来。因着上一回和夜阑珊拼酒输了，且醉的不省人事，此刻见了她，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夜阑珊杨着眉毛看了看秦濯清和袁朗手中的粽子，又去瞄了瞄四喜旁边那醒目的“早日高粽”的店招，目光最终落在“一枚金珠一个”的价钱上，鼻子里的“哼”打了个圈，甩在秦濯清和袁朗的脸上：
　　“我还当才圣和沉雪剑稳操胜券，不想也信这些骗傻子的鬼话。”
　　“……”
　　她这一句话结结实实将在场的人所有的脸都打了个遍，举子们脸上的神色都像是打翻了染缸，五颜六色好不热闹。
　　要说面对这位小侯爷，举子们的心情其实很复杂。她为国立过大功，是边关百姓人人称赞的战神之女，他们中甚至有些人还为她写过颂德的诗文。但可恨可恼的也是她。嚣张跋扈出了名，自从回了邺都，养男宠、烧大街的事情她也没落下。此刻牙尖嘴利地讽刺他们这些赶考的举子，颇有些当权者不知苦苦往官场挤的疾苦。
　　可惜，可惜。敢怒不敢言。谁也不想大清早赶考，就被这小侯爷揍回老家养伤。
　　秦濯清挠了挠被打疼的脸打起圆场：“小侯爷何必如此认真，大家不过讨个吉利罢了。”
　　夜阑珊也知道见好就收，看也不看他们，只是双腿一夹追电的肚子，领着人又浩浩荡荡打马走了。
　　留下一地掀起的扬尘，和一脸尴尬的众人。
　　感情大清早脑这一出，只是为了那众人撒撒气？
　　有举子狠狠地道：“岂有此理！有辱斯文！”
　　有人拿出笔来愤愤：“待我考完，定要将她的诸多劣迹写成诗文，叫天下人知道她的真面目！”
　　有人握拳：“我本还想着中举后去鬼奔军中效力，如此看来不去也罢！”
　　在群青几分的声讨声中，秦濯清拨开那粽子咬了一口。
　　“嗯！好甜！”
　　袁朗看着他，又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追电真的在邺都憋坏了，每次出来都有些撒不住腿。马蹄在地上踩得疾疾，风驰电掣一般地带起路边蒲公英的种子飞了一路，晓晓和云彻他们骑着马，几乎要快追赶不上。
　　夜阑珊这几日睡不好。心中的郁结和疑团揉成了一块压在心口的大石，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起来。她想起了很多事，包括三年前回北疆，她攻陷狄夷三个部落，一路屠了过去。
　　要说人生就像是一条你不知道会往哪处去的路。路上分布着岔道与陷进，但凡走错了一步，便会引出截然不同的结局。好似那天在一线天阿兄砍下的那一刀，将她的人生猝不及防地辟出了另一条看不到头的险境。——如果这一切的操纵都有邺都背后的一只手，那么对方的目的，恐怕没有忠国侯府那么简单。
　　太慢了。
　　所有的千丝万缕都陷在泥潭里，她淌着泥浆过河，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阿兄还在那不勒的草原等着她！
　　一口气飞也似地到了校场，夜阑珊刚一跃下追电，桦铘便迎了上来：“小侯爷，一清早来了个小子要闯军营，叫我们拿住了，等您来发落。”
　　夜阑珊听了脚下一顿，似是不信地问了一遍：“闯我鬼奔军的营？一个人？”
　　桦铘笑了，眉间的断疤伸展出一个痞痞的弧度：“是，有些本事，老石头费了大力气才拿住。”
　　夜阑珊来了兴趣，问道：“来干什么的？”
　　桦铘摇了摇头：“那小子不肯说，说要见着你才愿意开口。”
　　晓晓和云彻领着人这会赶了上来，正好听见这席话。云彻来了兴致八卦道：“主子，不会是您背着我们在哪欠下的风流债，人家上这里来讨说法了吧！”
　　夜阑珊和晓晓同时削了他一眼，云彻立刻闭上了嘴。
　　桦铘道：“嘿，我看像！那小子长得真不赖！”
　　夜阑珊又去削桦铘。不过桦铘向来不怕她，歪着嘴朝她挤了挤眼。
　　夜阑珊懒得和他在这耍嘴皮，抬步往里面走：“人呢？领给我瞧瞧。”
　　进了校场一看，那人被绑了个结结实实，被石守开地痞流氓欺压良民似的踩着肩膀按在地上，一旁的鬼奔军围成了一圈，像围观大姑娘似的眼睛直溜溜盯着人家看。
　　众人见她来了，连忙让开了一条道让她进去。
　　石守开转过身，却不肯松开脚下的人，朝着她嚷嚷着：“小侯爷你可算来了！”
　　这口气让夜阑珊有一种下一句是：“你可要给我做主啊！”的错觉。
　　定睛往石守开脸上一瞧，好家伙，一左一右一个乌青块敲章似地印在两只眼眶上，还颇为对称。
　　夜阑珊看着他脸上的淤青，又看了看被他踩趴在地上还不断挣扎的人，难怪桦铘说石守开费了好大的劲，看来不假。她朝着石守开抬了抬下巴，道：“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石守开竹筒倒豆子似地哗啦啦开始讲：“我们正吃着早饭呢，这小子在外面嚷嚷着要见你。守备的说要拜见小侯爷去忠国侯府上投帖，这里是军营，让这小子回去。这小子梗着头说今天不见到你就不走，硬往立面闯，还不知死活得动了手。结果嘿！别看他长得像个大姑娘，居然有两下子，五六个守备围着他都被他打趴下了。老子早起一顿早饭还没吃热乎，就被他给搅了，窝着火就会会他……谁知这小子阴着呢，上来就给老子照着脸来了两拳……”说完忿忿不平地指了指脸上的两块印章，叫夜阑珊看。
　　夜阑珊一边听他说，一边蹲下身，捏着那人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好么，这边更是精彩，青青紫紫浓墨重彩，像是在他白嫩的皮肉上画了幅泼墨重彩的画卷。虽然挂着彩，却也不难从这种种掩盖下看出这张脸原来唇红齿白的面貌。夜阑珊仔细回忆了一下，记起来自己还真的见过这个人。这是那天在伯爵府赴宴，世家子们围攻她的时候，他好像沉默地缩在一边。
　　那人嘴角破了皮，正往外渗着血珠，黑漆漆的眼珠倔强地看着夜阑珊，沙哑启唇道：“……小侯爷，我来投军。”

　　宵眠

　　
　　“你叫什么来着？”
　　“……薛宵眠。”
　　夜阑珊“哦……”了一声，“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1]（李白塞下曲）名字倒是有志向的好名字。我说你一个世家子，这会儿不去武场那边考武科，跑到我这儿来砸场子做什么？”
　　薛宵眠被她捏着下巴，被迫仰着头，艰难道：“……荫任只能被家族安排进云御军，那边都是世家的混子，我……我不愿意。”
　　夜阑珊看了他一会，松开了他的下巴，对着一旁的石守开说：“松开，让他起来回话。”
　　石守开眼睛瞪得像牛玲：“就这么放了？！小侯爷，”他指着自己眼眶上两块薛宵眠的杰作，“你不给我做主了？”
　　夜阑珊被他逗乐了：“行了，你把他揍得满脸桃花开还嫌不够呢？要么你揍一拳再让他起来？”
　　石守开哼笑了一声：“行。”说完真给了薛宵眠一拳。
　　这一拳不轻不重，却也叫薛宵眠好受的了。他头晕眼花地被石守开松了绑，胡乱拉得站了起来，一时没站稳脚，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一圈围着的鬼奔军哈哈笑了起来。
　　薛宵眠涨红了脸，本来就色彩斑斓的脸上更热闹了几分。夜阑珊含笑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着众鬼奔军道：“还在这看什么热闹？给我去操练。别以为来了事儿就能偷懒。”
　　鬼奔军一窝蜂散了开去。
　　夜阑珊看着有些好笑。
　　“你说你不愿意和世家子混在一处，那也可以申请调去崔不弃将军麾下。为何独独来我鬼奔军？”夜阑珊点了点他：“你得说实话。”
　　薛宵眠嘴唇启合，嗫嚅着没有说话。
　　夜阑珊眉头一皱，脸色陡然沉了下来：“说实话！我鬼奔军可不收支支吾吾的娘娘腔！”
　　薛宵眠闭着眼睛大喊道：“我……我怕被欺负！我兄长是嫡子，处处打压我，如果我跟着他进云御军，永远没有出头之日！鬼奔军部分嫡庶尊卑，只凭真本事！”
　　他张开眼有些绝望而希冀地看着夜阑珊：“小侯爷，我性格虽然有些软弱，但我也有凌云志，我可以帮你打狄夷。”
　　夜阑珊嘴角扯了一下，漏出一丝笑，她握着拳站了起来。
　　“有没有凌云志不是嘴上说了算，试了才知道。”
　　夜阑珊一拳挥出去的时候，忠国侯府中，一支折扇拍向连玖的后肩。
　　连玖没有转头，唤了声：“景还。”
　　那扇子一顿，收了回去，只听一个人含笑道：“师兄怎知是我？”
　　“听风没吱声，这人地位高他一筹。用折扇又喜欢从后面偷袭这么无聊的事情，我认识的人中，只有你会做。”
　　连玖转身看见一张三月阳春一样的笑脸。
　　景还笑了一声，也不觉得尴尬，用扇子拍在手心道：“许久不见，师兄可还安好？”
　　连玖淡淡拨开他的折扇：“你来做什么。”
　　景还的折扇在手中灵巧地打了个旋，“啪”地一声展开扇起徐徐凉风，扇面上的梅树无风自动，散落纷纷花雨。
　　“自家的师兄在别国遇刺，我自然要前来看看你有没有缺了胳膊少了腿。”说完目光循着连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是没少，如此我就放心了。”
　　这人，明明是来幸灾乐祸的。
　　连玖没有理他，饶开他做到桌案前，给自己沏了壶茶。
　　景还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遇，自顾自地旋身坐了下来，整了整衣摆，装模作样地对着他道：“你懒得理我可以，不过我此来带了师尊的口谕，你可要听？”
　　连玖喝茶水的手一顿，看了看他“我就是喜欢看你懒得理我又不得不理我”的欠揍模样，放下手中的茶盏，端坐直了身子：“师尊示下。”
　　景还得意地清了清嗓子，学着北海神君的样子道：“连玖此去时日颇长，莫忘了自己的职责。你此去帮我唤他回来，我临行前的嘱托，叫他万万遵从。”
　　连玖低头应道：“师尊教诲万不敢忘。”
　　景还传完了话，整个人又松懈了下来，一打折扇摇在胸前，笑着问：“师兄，何时启程啊？”
　　连玖皱了皱眉，眉目间像是寒山见雪：“此间事多，刺杀案还未清楚，不是回去的时候。”
　　“那你自己回去和师尊回话。”景还执起案上的茶壶，倒了杯茶自顾自喝了一口，靠进了椅背里：“我可不去。”
　　连玖叹了口气，想到届时要面对师父的脸色，就有些头疼。他点点头道：“明日我自会御水回去和师尊禀明。”
　　“不过我听说云霭国君钦点了宰相携领三司严查此案，就算你不亲自过问，云霭为着与泽国的关系也会给你个交代。况且……”景还忽然揶揄地看了看他，觑过身，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桌案道：“此番你离开苍泽这么久实在不同寻常，怎么，寻着了人，舍不得回寂寞仙山了？”
　　连玖没有答话，却仿佛想到了什么困扰的事情，向来清冷如寒山雪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缝，漏出一丝无措与烦忧来。
　　这倒叫景还奇了。
　　“怎么了？”
　　连玖抚了抚眼角的朱砂痣，似是在斟酌从何说起，犹豫了一瞬才开口道：“……你人间凡情之类向来比我通透——若是有人对你说她不是个好人，你应该怎么做？”
　　景还隐隐像是猜到了什么，却故作不知，眨了眨眼睛道：“那就要看这个人是谁了……”
　　连玖携着眼角的朱砂痣像是一把淬了毒的箭朝他射了过来。
　　景还没憋住，“嗤”地一声笑开了，不知死活地在连玖的目光中笑得前仰后合。
　　“师兄啊师兄，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连玖手一抬，茶盏中的热茶逆流而起，朝景还的脸上泼去。
　　景还连忙打开折扇挡了，折扇捧着水珠一个回旋，又将茶水完好无损地倒进了茶盏里。
　　“哎呀师兄，先别急着生气！”
　　他甩了甩折扇上的水珠，举起茶盏喝了一口，摆开了十足开坛授法的架势，摇头晃脑地道：“‘我不是个好人’这是什么话？”他眯着眼觑了觑一脸木着一张脸故作冷淡的连玖，“这是自贬的话呀！这样的话说出来，她是个什么意思？你明不明白”
　　连玖空白着一张脸问：“什么意思？”
　　景还“啧”了一声，一脸“朽木不可雕”：“意思是她配不上你，与你有云泥之别，她不敢高攀！看来你的那一位心中其实很有你的一份位置，且很是挂碍着你。”
　　连玖空白的脸被他一席话砸出个柳暗花明又一村，而且这一村实在繁华可人，超出了他的意料。他安奈欣喜沉吟了思索了一会，是了，小夜定是这个意思。他是什么人？天上地下再也寻不出第二个。他们本就有着天定的缘分，他的容貌又是这天上地下数一数二，她怎会对他没有动心的道理？
　　连玖越想越觉得有理，几乎要立刻去找夜阑珊，告诉她，她是万万配的上他的。不，应该说是这三界之中，唯有她配得上他。
　　就在连玖晕晕乎乎面上却点滴不漏的狂喜中，景还那厮的话音又幸灾乐祸地钻进了他的耳朵：“不过既然人家心里挂碍着你，却还是叫你搞成了这副局面……”展开的折扇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促狭的眼睛：“师兄，你不行啊！”
　　连玖也没什么反应，转过头看了看景还，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听风看见那笑容，打了个寒颤。
　　果然，听得连玖和煦如春风化雨的声音，缓缓道：“辱主之人诚可杀。听风，你怎的还不拔剑？”
　　听风硬着头皮以迅雷之势抽出了腰间的剑。
　　但景还更快。他的足尖轻轻在地上一点，人已经掠除了一仗开外。只留下笑声遥遥从院中送了过来：
　　“我来先见了你，还未曾与云霭君拜谒，先行一步了。等那师兄的人回来，再好好会会这位妙人。”
　　连玖面沉如水地盯着他消失的地方，雪白的长袖一翻打了个响指，在夜阑珊的小院外结结实实封了个结界。
　　“啊切！”不知哪里来的一阵小凉风刮过来，夜阑珊打了个小喷嚏。
　　薛宵眠瞅准了时机，握拳朝着她的面门攻过去，被夜阑珊偏头躲过，终于碰到了她的一缕发。薛宵眠鼻青脸肿地想要扯着嘴角笑一笑，夜阑珊这边却眉头一皱一拳揍了过来。
　　只觉得耳边轰鸣阵阵，一股剧痛从腮帮子直通灵台，薛宵眠下一瞬就被甩出了二丈开外。
　　不远处操练的鬼奔军众人余光偷偷瞄见了，都不禁暗暗替他牙疼。
　　薛宵眠将地面砸出了个人形坑，蒸腾的灰尘间，他浑身已经软得像一团泥，陷在这坑里就要被初升的太阳烤成一块臭烘烘的饼。他感受着浑身的疼痛，一股绝望和不甘快要叫他喘不过气。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一双精巧的掐丝皂靴踩了过来，停在了坑边。夜阑珊掀了袍子蹲下身，戳了戳他，问：“小子，服气了么？”
　　薛宵眠眼神雪亮，像是划破这白昼的火光。他狠狠瞪着夜阑珊，沙哑着嗓子低吼：“不……服！”
　　他不信。
　　他不信他的一腔壮志走到哪里都是死局。云霭嫡长之序从小就是压在他身上的大山，他的生母去得早，他从小在嫡母苛刻的眼皮子底下刻苦修行并不是为了报国无门。
　　他要翻过那座山！
　　薛宵眠挣扎着想要起来再战。
　　夜阑珊看歪头看了他一会，忽然道：“我的鬼奔军人人身上都挂着军功。在这里不管你是世家大族还是寒门苦子，都得凭本事说话。”
　　薛宵眠还没从她的话中回过味来，只是喘着粗气挣扎道：“我……既投奔鬼奔军，便是为的‘各凭本事’这四个字。”
　　夜阑珊“哈”地一声笑了，转过头对身后插手站着饶有兴趣盯着薛宵眠看的云彻道：“带这小子去疗伤，能爬起来后去找石守开。”
　　薛宵眠呆了一会，呐呐问：“小侯爷……我……我可以留下么？”
　　夜阑珊没理他，紧了紧手中的缚腕，抬步走远了。
　　薛宵眠急道：“小侯爷……”
　　“行了，傻小子。”云彻将人从坑里扒拉出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抄起他的手将他扛在肩上，“小侯爷这是抬举你呢。”
　　说完扛着人往营里去了。
　　“什……什么意思？小侯爷！小侯爷……”
　　晓晓回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声：“是颗苗子，就是人傻了点，只怕不堪大用。”
　　夜阑珊听了“噗嗤”笑了一声，瞥晓晓一眼道：“说得你好像很是聪明？”
　　晓晓等着大眼，理直气壮道：“我？我总要比那小子要伶俐多了吧？”
　　夜阑珊却没理她，摇着头往前走：“唔，你倒对自己颇有些自信。”
　　晓晓大惊。原来自己在主子心中如此不济么！
　　夜阑珊看着她霜打茄子一般的脸色，顿时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近来天气虽然还有些热，风里却已经夹杂着不可查觉的秋意。夜阑珊踱着步子登上高台，高台下是整齐划一的鬼奔军阵列在林海间赫赫亮刀。
　　“赤子之心，可堪用也。”她撑着高台的栏杆眺望，目光仿佛已经穿过森森林海，落在了遥远的北方。
　　众鬼出匣的时日，应该不会太远了。

　　酸意

　　
　　近来芸州新进贡了一批上好的沉水龙涎，燃着有一种袅袅的沉着端素之感，像是冬日落在松针上的皑皑白雪，在这炎炎夏日里熏出了一室清凉。
　　顾融握了握手中的龙杖，偏头打量着怡然自得躺在他湘妃榻上的人，觉得有些头疼。
　　他自登极以来，让他头疼的人和事虽然也颇多，却没有哪个人能像眼前的人这样一脸理所应当的模样。
　　躺在榻上的人晒着太阳，手中的折扇灵巧地在他手中转着圈，就差添一壶新茶哼一首小曲了。
　　顾融没甚好气地道：“二殿下，那是孤的塌。”
　　景还听了非但没有起身，而是懒洋洋地眯着眼睛，伸出一只手指抵在唇边道：“嘘……日光正好，陛下可要一同来躺一躺？”
　　顾融额角青筋直跳，仿佛费了好大的自制力，才没有举起手中的龙杖当头给他一个爆栗。
　　暑九艳阳天的，谁发癔症和你在这晒太阳？！
　　不过他忍耐的功力素来惊人，是从小风里雨里练就的，因此缓了缓，面上又恢复了那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拄着龙杖走到塌边的一个矮墩前稳稳坐下，又用手将袍子平整铺在膝头，问：“二殿下此行未曾知会，不合规矩。就不怕孤责难？”
　　景还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趣闻，手上的扇子打了个旋被他握住了，吊儿郎当地插在后颈的衣领里，盘腿支颐朝顾融含情脉脉地眨了眨眼：“若是二殿下来，确实要提前告知、互通国书方可出访，可若是景还来，自然只需带着一颗真心就好。”
　　景还不动声色地躲过他伸过来的的手，懒得理他这一副满脸桃花开的模样，淡淡道：“二殿下真心可贵，孤可要不起。二殿下此番为何来，尽快说明，孤还有折子要批。”
　　自己一腔深情随着他淡淡的话语滔滔东流去，景还也不生气，只是抬手将插在后颈的扇子又拿了下来，“怕”地一声甩开了，悠悠给自己扇着凉风：“也无甚要紧——听闻我泽国的国师在邺都遇刺，特来探望一二罢了。”
　　顾融这才转头看了看他。
　　景还依旧笑眯眯的模样：“这事出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可曾查出贼人何方，如何处置？”
　　“你这是在威胁孤？”
　　景还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只是这个表情做得有些过了，有种让人以为他是饿极了要吞个包子垫垫肚子的错觉。
　　“那怎么能？我疼你还来不及，哪里敢威胁你？”
　　顾融霎时觉得很是手痒。如果将泽国二皇子敲晕在他的崇文殿里，不知要紧不要紧？
　　他在一时痛快与两国邦交只见犹豫了好一会，才决定以大局为重，将他当作一团看不见的空气。
　　顾融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折子准备批阅，那只讨人嫌的扇子又压了下来。
　　“我父君听闻消息很是震怒。因着我师兄的身份尊崇，朝野上下更是一片哗然。我父君本来要遣使节前来问责督查刺杀一案，叫我给劝住了，请命先来看看这边是个什么进展。”
　　他一贯轻佻戏谑的神情难得在这一瞬严肃了下来，是个正经要谈事情的样子，于是顾融将手中的折子递到他跟前，道：“自己看。”
　　景还伸手接过那折子，顺道状似不经意地在他手上摸了一把才收回手。
　　顾融：“……”
　　景还接过那奏折看了几眼，脸色沉吟了下来：“寒天？那个神秘的杀手组织？”
　　顾融点了点：“不错。他们杀了摘星楼的采买商队进了邺都，又趁着当日孤宴请使臣邺都巡防疏漏，伺机行刺。”
　　寒天向来神秘，众人只知他们替雇主杀人，且只要你出得起代价，就算是一国之君也是杀得的。然而寒天的所在究竟在哪里，谁也无从知晓。江湖上素来也有“寒天叫你三更死，阎殿不敢留五更”的传言，有阵子人杀的多了，更是叫人们闻“寒天”而鹤唳。
　　云霭、泽国和荆楚三国曾经想要围剿铲除这个心腹大患，却在几番损兵折将之后终是不了了之。
　　将此事推给一个难以追查的杀手组织，确实是步上上的好棋。既有了交代，又对任何一方都没有损失。
　　景还将手中的奏折拿在手中颠了颠，笑道：“贵国的宰辅，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顾融道：“过奖。所幸此次仙尊在我忠国侯的护卫下安然无事，不然就算是举全国之力将那寒天挖出来连根拔起，云霭也在所不辞。”
　　这是此事也就到此为止的意思？毕竟寒天有严格的保密宗旨，誓死也不会透露出雇主信息的。
　　景还笑了笑：“带着这样的答案回去，恐怕我难以服众。”
　　顾融站起身，从身后的百宝架上取出一个碧玉盒子，打开来对着景还道：“还有这个。”
　　景还垂眼看了看里面的物什，脸色骤然一变：“回钩箭？莫不是狄夷所为？”
　　顾融抬了抬眉，没有说话。
　　“不，不会。刺杀怎会用特制兵刃？他们是想嫁祸？”景还却极快地反应了过来：“和亲？对方是想中州重燃战火！”
　　顾融潋滟的眼睛弯了弯，终于透出一丝的欣赏来：“二殿下好快的思量。”说完眼角又沉了下来：“对方目的昭然若揭，继续纠缠反中圈套。如今云霭与狄族和亲在即，孰轻孰重，二殿下该有决断。”
　　景还被他那眼角的一丝好颜色迷了眼，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迈了一步贴近了，带着低沉的喃喃道：“这是你们你们云霭的要务，可不是泽国的。”
　　顾融忍无可忍，抬起龙杖抵在他的胸膛，将他支开老远：“云霭与泽国呼吸相闻，云霭如今内有旱灾外有强敌，若是开战，泽国也需驰援，否则唇亡齿寒……”顾融的眉眼再次一弯，却透着凛凛冷意：“二殿下还觉得泽国可以置身事外？”
　　景还看着他带着锋芒的眉眼。
　　他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如此锋芒毕露。他自然是极爱这副模样的。但这样含着精明算计的眉眼看多了，偶尔也会好奇他在那个人面前柔软的一面，会是怎样令人神魂颠倒。
　　“……你在他面前也是这样的么？”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景还立刻想要咬自己的舌头。
　　果然，顾融先是一愣，上一刻还锋芒毕现的脸上沉沉压上了一片阴霾，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乌云翻卷。
　　景还纵然再是后悔，见了他这样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浓浓的不甘与酸意，上前握住他的手，急道：“他如今已经弃你而去，你又何苦为他伤神？小融……”
　　自从三年前那场惨案，那个人就成了他逆鳞上的芒刺，扎在他心口最深最软的血肉，触之便是不可说的痛与恨。
　　顾融忽然甩开了他。他的一条腿本就有些不便，这一挥手更是叫他踉跄后退了几步。他撑着金木盘龙仗撑了几步方才站稳，沉声喝到：“放肆！二殿下虽贵为泽国皇子，莫忘了孤一国之君！”
　　他挥手的时候将他的手打疼了。景还的手悬虚悬着空落落没有着落，一颗心却狠狠沉了下去。
　　“是不是我怎么做，都比不上他？”
　　几个瞬息的功夫，方才是失态与暴怒已经消失得无隐无踪。顾融收敛好情绪，恢复成了那个八风不动的年轻君主。
　　“不是你比不上他，”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温柔，转头去看窗外那棵茂密花开的梅树，像是目光落在什么遥远的人身上。
　　“而是谁也比不过。”

　　赦令

　　
　　景还走后，顾融坐在书案旁，手上轻轻抚着一条金丝流云白绢。沉水龙涎依旧袅袅燃着，散着沉郁的香气。
　　其实他更喜欢雪梨旃檀。香气清新甘醇，如云如雾，更适合他的脾性。如此沉郁，其实是夜阑骁的喜好。
　　世人只知挽苍生的主人金戈铁马恣意疆场，其实卸了铁甲是一副沉郁腼腆的好脾性。
　　而且极容易害羞。他只要稍微靠近一些，夜阑骁的脸上就会浮出两抹红霞，一直蜿蜒缥缈直至他的领口深处。
　　每次他盯着那幽深的领口往里瞧，都会生出一种忍不住要欺负人的坏心思，故意对着夜阑骁的耳朵吹一口气，问：“阿骁，你脸红什么？”
　　夜阑骁总会故作出八风不动的伪装来，强镇定着将头往另一边偏一偏：
　　“不曾。”
　　“不曾什么？”
　　“……脸红。”
　　每当那时，顾融都忍不住很恶劣地闷声笑，故意蹭着他的胸口，将那震颤送进他的心里。
　　就像他行前的那一夜。
　　他在意乱|情迷的时候闭着眼睛，顾融知道他正在罪恶与欢|愉间两厢徘徊。他撑起身拥住他皎月一般的脖颈，轻轻在他耳边喃喃：“阿晓……阿晓……”
　　他的阿晓皱起了好看的眉，在潮热混乱中像在北疆的旷野上一样驰骋。他看着这样的阿骁也很是情|动，眼眶氤氲间，一股凉意从他晕红的眼角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此去或成永别。
　　冥冥中的惶惑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吕常戚那老狐狸近来频频动作，一反常态极力推举阿晓出征伐北，其中必有阴谋！
　　可恨自从老忠国侯去戍边，云霭朝野就成了他吕常戚的一言堂，竟无一人可以与之抗衡。他耳目闭塞被锁在这皇城中，像是被锁在不透风的危楼。兜兜转转大半个月，却也探听不到更多的消息。北疆战事来得看似如常，然而越如常他却越不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那是老贼对他。而他在高宇危楼间如履薄冰，只能用他的心爱去冒险。
　　似是察觉了他在走神，夜阑骁很是不满地一口咬在了他的锁骨上，疼得他轻呼了一声拉回了神智。
　　那世间无双的眼睛张开，眸中盛着窗外无尽的夜色。仰月唇角不悦地压了下去，有些委屈道：“陛下，专心。”
　　于是他呢喃着哄着他，将他拥得更深一些，连同心里的不安一并狠狠挤出去。
　　——可他必须放他回北疆。
　　“啪嗒”一滴水珠敲在他的手背，顾融睁开眼，瑞兽香炉里的沉水龙涎香已经燃尽了，他不知何时在这熟悉的味道中沉沉睡了过去。
　　许是招风珠用得有些过了，殿中的凉意有些彻骨。顾融将手中的那一缕白绢举到鼻子前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它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袖子里。
　　窗外已近日落，昏黄的天色温柔撒在院中的一颗梅树下。梅树底下埋了块木灵石，一年四季梅花永开不败地随风落英缤纷，是他一贯喜爱的景致。
　　只是如今这景致只他一个人看了。
　　之前放过话，说了要好好磨一磨鬼奔军的爪子，夜阑珊这几天日日吃住都在校场，与鬼奔军们同进同出，累得鬼奔军上下沾了枕头就不省人事，真是苦不堪言。
　　更别说的是新来的薛宵眠。
　　薛宵眠托着步子觉得两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地往营里挪。冷不丁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薛宵眠一个没站稳，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诶哟，薛二公子，如此大礼，怎么使得。”
　　薛宵眠咬了咬牙，抬头看见姜东雄坏笑着斜睨着他。
　　这姜东雄生得高大，宽阔的面盘叫常年沙场的风吹日晒磨练出一股黝黑色泽，在日光的照耀下光滑得发亮。他笑的时候一咧嘴露出了一口的白牙，森森泛着寒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盯紧了猎物的棕熊。
　　薛宵眠没理他，撑着膝站了起来，默默用手拍着裤子上的灰尘。姜东雄看着，眼里的恶意更深了些：“你这样的公子哥，我可是见多了。成不了几天就要哭鼻子闹着要回去。红酥手黄藤酒伺候着，何苦来这里风吹日晒吃黄土。”
　　薛宵眠不吭声，抬步要往前走，姜东雄高大的身影拦住了他：“欸，怎么急着要走？”姜东雄的熊爪子推了他一把：“方才操练的时候，薛二公子可没没这么怕事儿。”
　　薛临云抬头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你是因方才操练，我赢了你，很不服气？”
　　姜东雄眉毛倒立了起来：“你说什么？”
　　薛宵眠耸了耸肩：“实话实说。不屑一顾的对象赢了自己，恐怕着心里很不好受。你来寻我麻烦，我可以理解。”
　　姜东雄悍然的眼冒出凶光，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老子在北疆杀蛮子的时候，你小子还在丫鬟怀里吃奶呢！赢我？就凭你这个娘娘腔……”
　　他还没说完，薛宵眠一拳揍了过来，竟将他揍了一个踉跄。
　　“你说谁娘娘腔！”
　　夜阑珊刚刚沐浴完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正要合上领口忽然触到了一个温润的物什，拿出来一看，是那水晶小人。她低头用手轻轻摩挲了一阵，将它又小心揣进心口收好。外面突地喧哗了起来，她眉头一皱，看了晓晓一眼。
　　晓晓先开营帐伸着脑袋往外看了看，这一看不得了，石守开和桦铘正左右开弓，一边给了人一拳，将两个人撂趴下了，一圈围观的鬼奔军在起哄叫好。
　　晓晓咽了口唾沫，斟酌了一下将头缩了回来：“主子，外面打起来了……”
　　不想夜阑珊也不发怒，像是早就料到似的抬了抬眉：“薛宵眠？”
　　晓晓点了点头，眨巴着一双大眼：“主子料事如神，正是他……”
　　夜阑珊从胸腔里哼笑了一声，系紧了手上的缚腕：“他来的时候嚣张，估计不少人憋着一口气想教训他。——是谁？”
　　晓晓从衣架上取下她的腰带，围在她那不盈一握的腰上打了个结，嘴上道：“姜瞎子。”
　　夜阑珊点了点头：“方才操练的时候薛临云胜了他半招，想来他心里不平。”
　　晓晓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脸色：“主子的意思，就……让他出出气？”
　　夜阑珊瞥了她一眼。
　　“你军法想来还不熟，回头抄上三遍吧。”
　　晓晓这锅来得莫名，她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苦着脸求饶：“主子……”
　　夜阑珊咬着头绳用手将头发高高拢起，对着镜子朝她道：“怎么，不够？”
　　晓晓郁卒：“……够了……”
　　夜阑珊扎好头发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掀营帐出去了。
　　晓晓：“……”
　　薛宵眠被打得仰倒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地上的土被他扑腾得一阵烟尘滚滚，呛得压着他的石守开咳地喘不上气。石守开怒火中烧给了他一拳：“你小子属牛的？给老子老实点！”
　　正挣扎着，忽然听见一声：
　　“怎么了。”
　　他连忙忍着痛推开石守开坐起身，便看见夜阑珊冷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问前来拉架的石守开和桦铘。
　　石守开张口刚想答，被桦铘抢先一步道：“没什么小侯爷。闹着玩罢了。”
　　夜阑珊看了看鼻青脸肿的薛宵眠与姜东雄，脸上的神色显然不这么认为。
　　“闹着玩。”夜阑珊看似不经意地挥手散了散扑腾过来的尘土，重复道，“那好，既然两人感情那么好，抱在一起绕着校场练蛙跳，不练瘫了就别吃饭了，正好省了口粮。”
　　薛宵眠：“……”
　　姜东雄：“……”
　　石守开哈哈笑了，踢了两人屁股一下：“小侯爷开恩呢，还不快滚！”
　　两人只好别别扭扭抱在了一处，脸上的神色像是吞了满嘴的苍蝇。围在旁边看热闹的鬼奔军哄笑了起来。
　　“还有你们。”夜阑珊眼睛在众人幸灾乐祸的脸上绕了一圈，“站在一旁看热闹，哪里有点当兵的样子！”她冷了脸喝到：“战场上这样事不关己，下一刻就得去见阎王！你们既然这么爱看热闹，就围着他们二人跑，不一起累瘫了也不许吃饭！”
　　说完又瞪着桦铘和石守开：“近来不磨爪子，你们从上到下都不像话！你们两个带头，再让我撞见就等着挨军法。”
　　这下好，谁也别乐了。两人犯错连累一锅。愁眉苦脸的桦铘和石守开领着蔫眉耷眼的鬼奔军期期艾艾地迈开腿。
　　夜阑珊懒得管他们抬步就想回营帐，校场外忽然金晃晃地一闪，来了两个云御军护送着一个锦衣太监。
　　夜阑珊脚步一顿，脸上不动声色，转身迎了上去。
　　“小侯爷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此处，叫奴婢好找。”来传旨的是和怀墨同为掌印太监的珉玉，人还没到，一口白牙就已经戳到了跟前。他一摆拂尘对着她热情地笑着，活像只咧着嘴的白毛仓鼠。
　　夜阑珊也配合着嘴巴一咧笑成个讨喜的模样：“我如今待罪，闲着也无事，担心许久不管这群野猴子叫他们散了心，这几天正好操练操练。”
　　珉玉不赞同地“欸”了一声：“小侯爷救仙驾有功，陛下也只是碍于两国邦交才出此下策，小侯爷是云霭的大功臣，只是放个假罢了，怎能说是待罪？”
　　皇城中的人，张嘴就是舌灿莲花。他们若想抬举你，字字句句都是贴心窝的暖心话。当然，他们要是想要落井下石，那也是张口闭口都是见血封喉的鸩酒寒刀。
　　夜阑珊依旧眉眼弯弯：“公公此番来，可是陛下有命？”
　　珉玉这才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瞧奴婢这鱼脑子，怎么把正事儿差点忘了，多亏小侯爷提醒——”他抄起袖子拱起手，朝着右上方举了举，道：“小侯爷，前天荆楚的迎亲使者已经到了，加上秋闱今日放了榜，三甲已定，陛下正好借琼林宴之机大宴宾客群臣，召您复职赴协助巡防呐！”
　　夜阑珊掀了袍角恭敬跪下领旨谢了恩，被传话的珉玉连忙扶了起来，道了声谢笑问：“我一直在这校场呆着，也没怎么在意秋闱的事——这一晃眼居然都结束了。那文武状元可是秦濯清和袁朗？”
　　珉玉“嘿哟”拍了下手，朝着夜阑珊竖着兰花指比了个好：“小侯爷料事如神，可不就是他们二位么！”
　　天色暗了，校场粗陋，燃着的火油散发出一股灼人的枯焦味。那点灯光落在夜小侯爷漆黑的眸子里，配上她露出的森森白牙，莫名让珉玉想起了野地里对着鸡圈里的母鸡磨牙的母狼。
　　“如此，甚好。”
　　珉玉觉得后脖子凉风鼓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回去的路上珉玉腿一软差点滑了一跤。一旁的云御军扶了他一把：“公公，当心。”
　　珉玉拍着自己的胸口：“哎哟我的天爷，刚刚可吓死咱家了。你说这小侯爷摩拳擦掌的，是个什么意思？新科里的二位，难道有谁惹了这位煞星？”
　　那云御军道：“武状元袁朗曾和夜阑骁齐名，此番殿前受了大赏识，将来怕是要来分她的权，她自然看不顺眼。”
　　珉玉长长哦了一声，在他的搀扶下继续往前走：“嗐，要咱家说，一个女郎家家的，成天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早点将这差事交给儿郎们，对她也是好的。她那脾性，”珉玉歪着嘴“啧啧”了两下：“真该找个克星出来，叫她收敛收敛。”
　　顿了顿，又道：“听闻前阵子，永昌伯爵夫人设宴，小侯爷与你们庞统帅的宝贝掌珠言语间闹了些不愉快，拔刀就销了人家的头发！你瞧瞧，这事儿闹得。”珉玉摇着头叹了口气，颇为疼惜的样子：“女儿家的头发，那可是命啊！没了头发又丢了人，往后这邺都城里还怎么找婆家？据说二姑娘上吊就闹了三回，亏得你们庞统帅大局为重，咽下了这口气。”
　　他一个深宫里的太监，却对大臣内宅的私事了若指掌，那云御军却故作不知，反倒托着珉玉的小臂，哼了一声：“公公明事理，体恤我们统帅的苦处。此番统帅说了，公公是这皇城里最明白的人，吕大人再清楚不过。以后我们尽心为陛下办事，有您在，心都时刻揣在肚子里。”
　　珉玉笑了笑，谦虚地摆了摆手：“欸，瞧这话说得，大家都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咱家帮大人，大人帮陛下，不也等于咱家为陛下尽忠了么。”说完他眯着眼睛抬起被那云御军扶着的手，拍了拍对方的胸口：“都一样。”说完，怡然地摇着步子往前去。
　　那云御军的笑只坚持了一瞬，很快隐在了夜色里，两眼冷冷爬上寒意，举步跟了上去。

　　琼宴

　　
　　“不知是礼部哪位能人，将琼林宴设在御花园！这植萃横生的，万一草丛里面藏个歹人要行刺可真是防不胜防！”
　　值房里的一个鬼奔军换号了盔甲，将鬼面盔抱在怀里，和身边的人抱怨着。
　　“可不，礼部的人倒是做足了面子，既彰显了威仪又不失亲和，叫两国的来使都看看地瞧着。”
　　另一个附和道。
　　“哎，苦了我们这些爹不亲娘不爱的，云御军倒是轻松，富贵模样充门庭，叫我们办这巡视的苦差……”
　　一条腿伸了过来，照着那人的屁股就是一脚，直摔得个大马趴，下巴磕了地上一声嘹亮的闷响。
　　“妈的！哪个踹老子……”那声“老子”没说完，转头看见伸着腿的人，瞬时尾音在空中硬生生断崖式下坠，只剩了个胆战心惊的尾音。
　　“小侯爷……”
　　夜阑珊收回腿，脚下的铁靴磕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身旁跟着的桦铘揉着作疼的太阳穴，真心觉得不愧是石守开手底下的兵，嘴里有缝总往外漏，还总是能找对时候。
　　“兵者唯令，少废话。”夜阑珊撂下这么句话，随后瞪着身后的桦铘，“你们就是这么给我带兵的？”
　　桦铘觉得有些委屈，可他不能说。
　　“小侯爷恕罪。”
　　“宾客快进场，都给我精神着点。云御军是花架子，外面巡防关乎陛下安危，还是得靠我们守。”夜阑珊去记档的墙上挂了自己的牌子，转身出去了。
　　众人连忙应是，将她送了出去。
　　出了值房一路检巡至皇城午门，正巧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车厢门一开，接连下来两个人。
　　自从上次伯爵府那令人窒息的宴会，夜阑珊一见着那人就有些脑壳疼。偏叫那个死书呆见着她，还徐徐如沐春风地笑了一下，叫住了她：“阑珊。”
　　夜阑珊只好顿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宰辅、小吕大人，安好啊。”
　　上次的不快仿佛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在吕宴秋的脑子里转了个圈便不见了。他看了看夜阑珊道：“上次陛下罚了你，我还有些忧心，今日你掌琼林宴巡防，可见陛下也有网开一面的意思，我便放心了。”
　　这书呆似乎永远这样理所当然地套近乎，还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夜阑珊干笑了两声没理他，转头去看在一旁理着衣袍的吕常戚：“宰辅近来好忙。听闻行刺一案已经有了眉目，不知何时可以给我和仙尊大人一个交代。”
　　吕常戚宽大的朝服袖子一甩，将手背在了身后，老迈的身形抻着宽大的官袍像只伛偻欲飞的老柴鸡。
　　“折子与卷宗已经递了上去，陛下已经看过，不日等老朽与陛下汇报，自然会给仙尊大人与小侯爷一个答复。”
　　夜阑珊明媚的眉眼在黄昏的暧昧不明间暗了暗，笑着朝吕常戚拱了拱手：“那就静候宰辅佳音了。”
　　看着那对父子往宫里去的身影，夜阑珊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的指尖，轻声对着身后的人道：“行刺至今不过十日光景，这老狐狸如此快地破案，恐怕避重就轻漏了不少东西。”
　　身后的人叹了口气：“如今三司皆在他的辖下，两国求亲的使团又都在，他想草草结案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夜阑珊哼了一声：“本也没打算从他那里查出点什么，仙尊……”忽然觉得这名字有点烫口，她顿了一下，道：“他也说了，此事可能不止凡人所为，可能牵扯魔族。”
　　严苛青却似是没有什么吃惊的样子：“弑仙何等重罪，想来也不是凡人敢为。只是仙尊大人既然在你府上，珊儿，你要万分小心才是。”
　　傍晚的风撩起夜阑珊额前的刘海，似是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抬手抚了抚，遮挡住有些微红的脸，“……恩，我省的。”
　　严苛青也没在意，替她整了整肩膀处有些歪的铠甲：“听闻你将府上的下人淘了一遍，可有什么发现？”
　　夜阑珊放下手，面上已经恢复了她那种满不在乎的傲然：“叔父放心，揪出了三两只蛀虫，叫我清洗干净了。”
　　严苛青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又问：“伯爵府那边……”
　　夜阑珊摇了摇头：“本来有个线索，叫云彻去查，结果小丫鬟落井死了，死无对证。”
　　严苛青清矍的下颚绷出一个冷峻的角度，哼了一声：“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1]敌暗我明，不可不防。”
　　夜阑珊点了点头：“叔父放心，此事我叫云彻盯……”
　　话说到一半无意间瞟了一眼午门外就忽然打了个磕绊，慌慌张张道：“巡防还未妥帖，我先办差……”
　　说完脚下的铁靴像是抹了油，泥鳅似地滑走了。
　　严苛青“欸”了一声，她就已经没影了。素来端肃的严大人捋着胡须摇了摇头：“这孩子……这么大了还这么不稳妥……”
　　连玖看着她扬起的一缕尘埃默默无言，一旁的景还摇着扇子幸灾乐祸道：“哈！我就说，怎的来云霭这么些日子，也不见小侯爷回府，她果然在躲你。”
　　连玖闷声没有理他，他却不知好歹地将胳膊架在连玖肩膀：“你这老头对人家女郎做了什么，叫人家这样……”
　　连玖肩膀一划叫他扑了个空，又凭空一盆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叫初秋傍晚的风一吹，那滋味可不是一个酸爽可以形容。
　　……这小心眼的老木头……
　　景还心中腹诽。
　　等到布防完了迈进大殿，百官已经到得差不多。
　　夜阑珊一身铠甲进了御花园，带着常年浸淫血海的肃杀之气，叫如蝇声嗡嗡的园子顿时一静。
　　夜阑珊也不在意，她觉得有些口渴，走到自己的位子前举起酒杯饮了一口，身旁一袭崭新的官服袍脚转到身边，只听一个声音笑呵呵道：“小侯爷，恭喜呀。”
　　夜阑珊眉眼未动，只问：“才圣，金榜提名，同喜啊。”
　　秦濯清换上了官服，与之前一身粗布麻衣穷书生的模样判若两人，越发显得清俊不凡，隐隐有种脱壳不可挡之势。不过好在他依旧笑意盈盈，两点讨喜的梨涡平添了几分守拙的可亲来。
　　“小侯爷怎么不问淖清喜从何来？”
　　夜阑珊终于掉过头，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朝着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突然道：“才圣，前几日斗酒还未结束，今日琼林宴，可要再一较高下？”
　　秦濯清被他呛得一咳嗽，差点没背过气：“咳……小侯爷千杯不醉，小可今日还要面圣不宜失态，还是不了。”
　　夜阑珊心情很好地抬了抬眉，嘴角为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麦陇风来翠浪斜[2]，南方今夏承了好雨，秋天的粮仓该满了。”夜阑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倚在凭几上，对他道，“才圣人在邺都，耳目却聪明，佩服。”
　　秦濯清神色未动，只是依然温润的笑模样：“小侯爷七窍玲珑的心思，倒叫小可有些惊讶。”
　　夜阑珊悠悠道：“南方的粮扼着我的喉，我自然要关心。”
　　秦濯清还待说什么，忽觉得后脖颈冷飕飕，像是被什么人用视线凌迟一般，刚要转头查询，却看见吕宴秋从走来坐在了他的身边。
　　“淖清，怎么在此处，叫我好找。”
　　秦濯清笑了笑：“师兄与朋友议事，我就不去凑那热闹了。”
　　吕宴秋不认同地“欸”了一声：“此言差矣！你如今刚入仕途，虽为寒门，但还是与同僚搞好关系，切莫要如云中孤鹤……”
　　“我本南狂人，他们不愿与我同谋，我也不愿与他们同道尔。师兄莫为淖清忧心了。”
　　吕宴秋还要说什么，却听得一声“陛下、仙尊圣临，礼！”
　　百官皆肃然行礼，恭迎圣驾。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秦濯清低着头，有觉得那股彻骨的寒意在经过他时特意停了一停，直向着他的后脖颈切了过来。秦濯清刚想抬头，那寒意又松了，随着宫婢黄门的簇拥登向了上席。
　　……
　　秦濯清有些纳闷，微微抬起头看去，却再也寻不到那视线的踪迹了。
　　这琼林宴本是君王犒赏新科晋士的宴会，今日因着邻国番邦和亲使节皆在，还有点要炫耀本国人才济济的意思，因此一番新科文臣献文、武臣献武的，倒是比莺歌燕舞来得还要热闹些。
　　推杯换盏间，忽然荆楚的一个使节从袖中拿出一只雕花精巧的黑漆螺钿木盒，呈给顾融：“我们陛下此次嘱托我给瑶珠公主带了礼物，望国君转交公主殿下。”
　　怀墨忙上前接了呈给顾融，顾融接过那木盒一看，却没发现打开的锁扣，抬眼看了那使节一眼。
　　那使节只是笑了一下，道：“我们陛下说了，公主殿下见了，自会知晓打开之法。”
　　顾融只点了点头：“那孤替公主，谢过你们国君了。”
　　连玖无动于衷地品着酒，一双眼睛悠远地看着不远处闷头吃着东西的夜阑珊。景还在一旁见了，暗道这厮真不争气，拿手中的扇子敲了敲他的胳膊：
　　“看见没老木头，学着点！”
　　连玖眉头一扬，似是没明白：“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景还真觉得这人真是不可救药，端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人未到而礼先至，女儿家么，谁不喜欢个稀罕的宝贝做定情？你不下定把人给定下了，万一半路杀出来个陈咬金，你还同人家讲个先来后到么！”
　　连玖转头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个傻子：“你怎知我没给信物？”他看着对面一直不敢将头抬起来的夜阑珊，脸上的神情确是一种怡然地志在必得，“我的人，跑不了。”
　　这顿宴席，夜阑珊埋头吃得很卖力。倒不是说这次的御厨做得有多好吃，只是她稍微一抬头就能对上那颗眼角鲜红的朱砂痣，叫她心虚又心慌。于是乎，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侯爷此刻只得将头埋在美食间逃避现实。
　　秦濯清坐在她隔壁，不禁惊叹忠国侯的食量，转眼案上的盘子已经空了一半，小侯爷就着酒埋头苦吃的气度，实非一般女郎可比。
　　不过这会他没空管小侯爷的饭量，因为他已经第三次被杯盏中的酒水弄湿衣衫了。说来也怪，今日这杯中的酒水仿佛生了灵，活了一般跟他作对。他的嘴伸过去，酒水就荡漾着往后躲，他收回来，酒水瓢泼一般往外泼。
　　一旁的吕宴秋看不下去了，拿他取笑道：“今日濯清是怎么了？煮酒战群雄的人怎么今日连酒杯都拿不稳？”
　　奇也怪哉，倒像是这杯中酒被人所控，存心要与他为难。
　　要说控水之人……
　　秦濯清抬起眼不经意往上座一撇，之间白衣似雪的仙尊大人淡漠着一张脸，低头喝了一口酒，仿佛着园中的凡间喧嚣都与他不过过眼云烟。
　　应该……不会吧……
　　钟琴乐声稍歇了，忽然坐在一边一直闷头饮酒的呼庆忽然问：“陛下，之前贼人行刺仙尊大人，听说用的竟是我们狄族的回钩箭。近来听闻已经查出了些眉目，不知陛下可曾还我们一个清白。”
　　四下一时无声，众人的眼波汇成一股暗潮，皆往上座顾融处翻涌。
　　顾融放下酒盏，唇角弯了弯刚想说话，却被人抢先截了话头。
　　“因着今日是琼林宴，大好的日子，原先想着等过几天二位公主的和亲事宜议定了，再报给陛下与仙尊大人。”吕常戚闷声咳了嗑，站起来行了一礼：“今日使节既然提起，就挡着群臣的面，把这案子给各位使节与贵客禀呈。”
　　他叫小黄门从大理寺拿来了卷宗，呈给顾融与连玖：“因着仙尊大人在，老臣卷宗准备了两份，请陛下、仙尊大人过目。”
　　说完又转身朝着狄族的使节行了一礼：“经臣查明，刺杀案乃是寒天所为，他们冒用狄族制式箭镞，行刺仙尊，意欲挑起三国纷争，让天下重燃战火！”
　　话锋一转，忽然又朝夜阑珊方向拱了拱手：“不过幸而，小侯爷英勇护驾，护得仙尊大人周全，才免得干戈四起，生灵涂炭。”吕常戚朝着夜阑珊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小侯爷，功德无量啊。”
　　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夜阑珊正啃着鸡翅，被这突如其来的盛赞卡住了喉口，呛了个结实。众人意味纷呈的目光中，她拍着胸口连咳几声，看向不远处的严苛青。
　　严苛青似是早已料到，对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夜阑珊无法，只得道：“咳咳……宰辅哪里话……咳，仙尊大人乃我府上宾，护驾乃是分内之事……”
　　“本尊也觉得，此番无事，要多谢小侯爷相护之恩。小侯爷功在世代，三国子民免于干戈，本尊铭记在心。”
　　夜阑珊说了一半的话卡在了半空，她抬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那人一眼，发现那人也正在打量她，幽远的眼神翻越人海裹着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向她这边试探过来，叫她慌不择路地又低下头去躲开这一眼。
　　寒天众所周知地难以追查，况且正主都发了话，这事就稀里糊涂这么揭过了。何况这事牵扯三国，谁也不想再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什么差池。
　　顾融的眼睛在连玖身上顿了顿，潋滟的眸子波光不惊，转而对夜阑珊道：“既仙尊大人如此说，夜爱卿，孤该赏你。”
　　夜阑珊没说话。她其实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赏赐，而是追查一个真相而已。这点顾融知道，可他现下不会给她。
　　“如此说起来，倒叫我想起一件事。”连玖将目光从夜阑珊身上收了回来，投在了顾融的脸上：“小侯爷之前中过蛊毒，我暂且压制着，可毕竟这魔蛊凶险，还是得叫小侯爷随我去苍泽才能解。之前她忙于国事一直无空，我便替她向国君讨个假，随我去苍泽治伤。”
　　顾融的手摩挲着手中的龙杖，鎏金的龙首怒目圆睁髭须虬然，在他的抚摸下宛如一只不甘被驯服的兽。他似是沉思了一会，圆润的指尖敲了敲龙首，道：“也是孤疏忽了。正巧十日后瑶珠要出嫁，送嫁的将领还未定，正巧顺路，夜爱卿便替孤领了这个差，给瑶珠送嫁吧。”
　　严苛青起身拜道：“臣以为不妥！鬼奔军乃云霭精锐，严守云霭边关。小侯爷若为公主送嫁，北疆却又交与何人来守？望陛下三思！”
　　“严大人此言差矣。”吕常戚笑了笑，“鬼奔军驻守北疆功不可没，可守边大将也有郭承、崔万山等将军，严大人的意思，难道没了鬼奔军，其他大将便受不住边关了么！”
　　严苛青怒目圆睁，待要辩驳，吕常戚又道：“何况今日琼林宴，陛下方得才俊。沉雪剑名震天下，如今入了朝，也必有一番作为。”
　　严苛青却不苟同：“北疆形式何等复杂，其实一朝一夕即可明了……”
　　“好了。”顾融打断了他，垂眸去看下首的夜阑珊：“夜爱卿，你自己的意思呢？”
　　夜阑珊什么话也没说，事情就被他们两个一来一去地给定了。还有她说话的余地么？
　　那厢吕常戚一脸云淡风轻的如意模样，夜阑珊真相一拳揍烂他虚伪的老脸。这老狐狸举了袁朗入朝，她带着鬼奔去送嫁，正好给他们挪地方。
　　也好，她倒要看看袁朗一穷二白的，怎么练出一支死心塌地跟着他的人马。
　　夜阑珊将嘴里的鸡翅吞干净了，俯身拜了下去：
　　“臣夜阑珊，领旨谢恩。”

　　乍现

　　
　　夜阑珊吃积了食，一个宴席吃得如此暗潮涌动，真是不利于消化。于是趁着百官又借着举杯敬酒化解方才尴尬的契机，她借口出查看巡防，起身退了出来。
　　今日月色好。明镜一般地悬在天上，万里无云遮蔽，一片清辉笼罩整个皇城，竟叫这暗藏鬼胎的深宫显出几分出尘的皎洁来。
　　琼林宴的乐声与笑语逐渐远了，她漫无目的地四处巡视着，走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小院。
　　这小院植萃葱茏，却只有一颗梅树破开万绿的封锁开得灼灼。此时正是初秋，梅花却不顺应四时花期法则，夜阑珊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她认得这课梅树。
　　她曾无数次在这棵梅树下等着阿兄背着六皇子下学。
　　后来顾融御极，便将这小院的所有花树都移了出去，独留这一树的梅花，下面埋了颗举世罕有的木灵养着，叫这一院子的生灵都做这一株的陪衬。
　　真是大手笔。她讽刺地想。
　　可是有什么用呢？人面不知何处去，只能时刻提醒自己的无能罢了。
　　夜阑珊恍惚地走过去，那梅树仿佛有所感应，扑簌簌落下一片缤纷花雨来。她伸手接了一瓣在手里，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谁！”夜阑珊转头，便看见一个高瘦的身影掩在廊下的阴影里。
　　此时瑶珠的寝殿里，一只黑漆螺钿的无口木盒端端稳稳地放在桌案上。
　　四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它瞧了半天，最终抬起来去看面前插手恭敬站着回话的宫女。
　　瑶珠指了指那木盒子，又指了指自己问：“给我的？”
　　宫女插着手恭敬回道：“是，怀墨公公说了，这是荆楚国君给公主的见面礼，请陛下转交公主，说公主拿到手，自然会知道怎么开。”
　　瑶珠与延荣对望了一眼。对着那宫女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宫女行了一礼，静静退出去了。
　　宫女的裙角刚消失在门槛，姐妹俩就趴在案上仔细将那稀奇的木盒子上下左右打量了个遍。纵使是延荣这样端稳的性子也按耐不住好奇，问道：“这盒子怎么打开呀？”
　　瑶珠两弯细长的柳叶眉打了个结，噘着嘴将那盒子拿起来翻看了一番，道：“我也不晓得。”
　　延荣讶然：“不是说你拿到就知道怎么打开？”
　　瑶珠刚换了寝衣，卸去了钗环的头上披着缎子般柔顺绵长的发，从她纤瘦的肩膀一直拖曳到地上。她用素白的手一把将肩前的头发甩到背后，手肘撑在脑袋上，看着延荣道：“可我不知道啊！延荣姐姐，你说着荆楚的国君，是个什么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莹润的脸上现出一种不谙世事的稚气来，叫人忍不住要去相信她。可是延荣是个例外，她做了个了然的表情：“哦——我明白了。”她眨了眨眼经，露出一丝打趣的笑来：“要对我保密呢。”
　　瑶珠急了，连忙拉住她道：“保什么秘呀我真不知道！”说完还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拿起那木盒子在手中左拧右拧道：“我比姐姐更想知道这里面放的是什么呢！”
　　这下延荣也奇了：“那荆楚国君送你个打不开的盒子，是什么意思？”
　　瑶珠歪着脑袋想了一阵，忽然合掌道：“我知道了！”说完从墙上拔出一把蝉翼般极薄的匕首，对着那木盒比划道：“费那脑子作甚，劈开不就知道。”说完举起匕首就这么劈下去。
　　延荣吓得花容失色，扑上去拦她。
　　“不可！”
　　园子里的风声一下子止了。准确的说别说是风声，就连之前隐约藏在翠叶绿荫中的寒蝉秋鸣都一下子无迹可寻。万籁之声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笼罩在一个看不见的匣子里，死气沉沉地蔓延开来。
　　那人如之前一样覆着长袍遮住了大半张脸。如洗的月华照在他那双仰月唇角上，像是盛着这整个皇城的夜色。
　　夜阑珊看着他几乎要觉得自己是吃醉了酒产生了幻觉。他像三年前那样悠悠迈着步子靠近，停在了这株落英缤纷的梅花树下，甚至还好兴致地伸出手折了一枝带花的梅枝，放在鼻尖嗅了嗅。
　　夜阑珊声音有些抖，她颤颤地叫他：“……阿兄？”
　　那人转过脸来看她，阴暗的帽兜下看不见他的眼睛，却感觉到了一道让她极不舒服的视线。
　　仰月唇微微挑了，开合道：“许久不见，我特来寻你。”
　　那声音陌生而熟悉，似是他阿兄的声音，却又好像掺杂了什么旁人的。夜阑珊恍惚想着，这声音是在哪里听过。
　　他说完用那根梅枝伸进她铁甲的领口中，从里面准确地挑出了一根透明丝线，带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小人。
　　他看了看那水晶小人，“嗤”的一声笑了：“我道怎地再难入你梦境，原来是破厄晶。看来他当真紧张你，倒叫我意外。”
　　梅枝尖锐，戳破了她的皮肤。刺痛强行拉回了她的神智，夜阑珊猛地抬手将那水晶小人护在心口，足下轻起跃出了数步外：“噩梦扰我清明，果真是你！”
　　他似是有些可惜地看了看那梅枝一眼，道：“我苦心渡你出苦海，你却不领情，真叫我伤心。珊儿，同我去草原罢，踏平这里，夜家才得活。”
　　“住口！”夜阑珊咬着牙召出了断归，周遭的空气被划开一道口子，长刀破空清啸嗡鸣：“夜家家训：护国□□，永不可违！你不是我阿兄！你是何人！”
　　足尖一点，破开漫天纷飞的花瓣，猛攻了过去。
　　那人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就像她只是儿时那个发脾气的小姑娘，轻轻举起那一根不堪折的梅枝，迎了上去。
　　“说了你为何不信？我就是你阿兄，你阿兄就是我。”
　　梅枝抵上断归，却犹如千钧，生生阻去刀锋的去路。这四两拨千斤的招式，她不会认错，是阿兄惯用的。
　　怎么会这样？
　　耳中像是有涛涛江河，轰鸣着在她脑海中崩腾。她既慌且怒，收回断归刀势反手又劈了下来：“我不信！”
　　断归太凌厉，夹杂着怒气砍得吹花飞叶都化作齑粉，散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魔蛊惑人，你控制我阿兄，害他背上千古骂名，你该死！”
　　“中魔蛊者失神智，”他的梅枝迎上断归刀的刀刃，蝶恋花一般绕了个圈，竟这样化去了断归刀的攻势，将它扣在下首，俯身贴了过来：“你看我可有神志不清？”
　　夜阑珊看着那帽兜内黑洞洞不见底的深渊，脑中犹如战鼓擂擂，只觉得怒火与惶惑激荡灵海，卷起滔天巨□□她头痛欲裂。
　　“不……不可能……”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她按耐着用另一只手将它与断归攥紧了，刀把上的纹理磨着她的手心，几乎要捏碎自己的骨肉。她抬刀挑开那重若千钧的梅枝，横腿扫向他的脚踝。那人身轻如燕跃了起来，手中的梅枝却不停，迎着那月光挥动着，宽袍大袖带起纷纷花雨。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仰头快意地笑了，低声蛊惑道：“我杀了父亲，投了敌。我亲自斩断了套在身上的枷锁，往后余生的每一次挥刀都为我自己搏命。”
　　他的一字一句串成锁着她琵琶骨的铁链，将她又铐回到一线天的那场惨剧。挽苍生挥得既快且狠，阿爹的头颅落了地，断颈处静了一会，才喷出冲天的血柱。她就这样在断石的峭壁间看着，清楚地看着她心中的战神轰然倒下，也清楚地看到阿兄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转头朝着她这个方向挑唇无声地说了四个字，然后挥刀漫无目的地开始砍人。
　　他砍得那样快慰，简直在享受这场屠杀。素来端雅无双的脸上洋溢着癫狂的笑，叫她几乎要认不出他。
　　破晓了。他身后升起了一线天的晨曦。
　　黑暗褪去才显现出一线天真实的面目：怪石嶙峋的天堑两边埋伏着无数狄夷兵马，他们随着号角奔流而下，像是北疆荒漠上平地起的沙尘风暴，踏得素来夜家引以为傲的鬼奔军溃不成军。
　　她呜咽着翻身想要冲下去，却被身旁的桦铘拦住了。他的眉骨被箭划破，正汩汩地流着血。他红着一只眼攥紧了她的手臂，说：“老侯爷已死，世子爷已反！女郎，你可得活下去！”然后在她反应过来前劈晕了她。
　　跌入黑暗前，她想起了阿兄那两片唇吐露的那四个字：
　　珊儿，看好。
　　他大开杀戮前，是这样对她说的。
　　危险的寒意拉回了她的神志。梅枝“铮然”敲开断归刀，向着她的丹腹处袭来。夜阑珊一脚踢在那梅枝上，柔韧的腰拧过身带动臂膀挥刀连砍：“你骗我！”
　　那人轻松的用梅枝挡着她山呼海啸一般的连击，神情宛若闲庭赏花一般：“珊儿，承认吧。”他压住她袭来的刀，一手挽住她的腰，贴着她耳朵道：“阿兄反了，你也随阿兄一道。”
　　说完手指一勾，将那串着水晶小人的线给勾断了。
　　夜阑珊瞳孔猛缩，灵海无风起波浪，浩瀚的灵气仿佛失了控，排山倒海一般激荡四周，一下子引爆了。
　　神智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等夜阑珊再睁开眼，只见一片黑暗。
　　她努力扎了眨眼，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她干脆闭上眼休息了一阵，缓一缓身上无一处不火烧火燎的疼痛。
　　这里是哪里？自己又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想不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撕成了碎片，又勉强地拼在了一起，她苟延残喘地喘着气，闻见周遭浓稠的腥臭味。
　　一灯如豆照亮了黑暗，随着一个悠悠的步伐声慢慢踱了过来。
　　“罪臣夜阑珊，煅狱从无疏漏，还是如实招来，省的多吃苦头。”
　　夜阑珊心中一惊，觉得这话真是莫名的熟悉。她勉强抬起头来望去，那掌刑的官员身上披着斗篷，看不清面目，迎着隐隐绰绰的灯火，像是来索命的鬼差。
　　夜阑珊张了张龟裂的嘴唇，嗓子沙哑得像是漏风了的窗纱：“招……什么？”
　　掌刑官闷声笑了一声，手中微弱的灯火跟着一颤：“小侯爷怎么忘记了？你兄长夜阑骁临阵倒戈，于阵前斩杀鬼奔军统帅夜霆，致使中州六郡沦陷，犯了大逆之罪。小侯爷，你身为左前锋大将，可是与你兄长一道反了？”
　　夜阑珊只觉得不对，可是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她挣扎着想要反驳，却发现四肢都被铁链绑得动弹不得。
　　“我阿兄……不会反！”她用力转着手腕想要挣脱，镣铐磨破了手腕，汩汩往外流着血。她顾不上，固执地重复着：“他不会！”
　　那刑官显然不信。他伸手拉住了一条铁链，铁链另一头穿着她的琵琶骨，森森白骨混着血肉混着往外翻，看着分外狰狞：“小侯爷，这话不对。你与你兄长一道反了，你怎么忘了。”
　　疼痛蚕食着她的神志，这莫须有的罪名却是轰隆敲打她清醒的雷鸣。她摇了摇昏沉的头脑，低声道：“狄夷自一线天攻嘉燕关……我同父兄领鬼奔军十万众迎敌……”
　　“然后呢？”刑官手上把玩着铁链，好整以暇地问。
　　然后？
　　她却有些想不起来了，惶惑地僵在那里。
　　刑官看着她的神色，胜利地笑了：“然后你阿兄弑父，领着狄夷将中州六郡一座一座屠过去。小侯爷，你兄妹二人投敌叛国，云霭百姓都恨不得啖肉饮血撕了你们，云霭已无你们立足之地了。”
　　他的言语似刀子，比勾在琵琶骨的钩子还要剜人心。夜阑珊惶惑地摇着头：“不……必不是这样……”
　　他靠近了，低声诱哄着：“你夜家为他们做了百年的看门狗，他们如今却容不下一个夜家人。愚忠卖命有什么意思？不如去做草原上逍遥的鹰！”
　　这一句忽然叫她清醒了过来，她猛地抬头：“你究竟是谁！”
　　那人见她识破了，却也并不着急，扯了扯勾着她锁骨的铁链，将她提了起来。幽暗的灯光照亮了帽兜下的那小半张脸，仰月唇角残忍地翘起来：“珊儿，怎么不认得我？我是你阿兄啊。”
　　全身的重量拉扯着伤处，却没有这一句杀人诛心。
　　她颤抖了起来，铁链叮铃铃作响。
　　“……你胡说！”
　　那人听了这话，忽然癫狂地笑了起来，仿佛她方才讲了一句天大的笑话。末了，他缓缓摘下了帽兜，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夜阑骁看着她，问道：“如此，你可信了？”

　　破疮

　　
　　小时候，她其实很嫉妒阿兄的容色。
　　倒不是阿兄长得怎么阴柔，而是他清俊得很正气，又富有温润如玉的气质，叫人看着忍不住就想要亲近。
　　加上他承袭了阿娘那两片独特的仰月唇，就算是肃着脸，也自有一番温和含笑的况味。
　　而她不一样。
　　阿娘说她的长相就像是她的性子一样咄咄逼人。尤其是那一双大眼，像是夜色里瞪着你的猫，三里外就能看见那忽闪忽闪的嚣张流光。
　　那时候她觉得很不服气。噘着嘴，指着阿爹道：“都说女儿像老子，谁要阿娘找了阿爹这么双牛铃眼？”
　　接着自然挨了一顿爆栗。
　　此刻她面前的阿兄仍是记忆里的模样，她却觉得陌生地可怕。
　　“……这么说……是真的？”她眼中一热，几不成声：“真的是你……你杀了阿爹……”
　　“阿爹死了，你还有我。”他放柔了声音，往前几步贴近了她道：“珊儿，随阿兄走吧，云霭气数将尽，阿爹却守着那一个忠字为云霭陪葬。我杀了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将来云霭国君狡兔尽弹弓藏，我们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泪水沿着夜阑珊的腮颊滑落，支撑她的信念天塌地陷，真相破出个口子，偏偏是她最不愿相信的那一种。
　　夜阑骁伸出手替她擦了泪，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的眼：“我们踏平邺都，以后这天下就改姓夜了。”
　　夜阑珊不知是痛、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几乎抽噎着说不出话来。她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醒来她还在北疆的帐篷里，阿爹与阿兄等着她出去荡秋千。
　　她只是哭着摇头。
　　那人好脾性地等她哭了一会，说道：“有时候我也是好奇。夜家手握着云霭的大半命脉，却从未有人想要翻过天去坐一坐那一个位子。”
　　夜阑珊喘息道：“鬼奔军在一日，不叫狄夷过燕关……我们不是云霭的杀人刀，而是立在苍生外的铁墙……”她抬起头，含着泪眼看他：“阿兄，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夜阑骁没来由地被激怒了，手下加了力道，捏得她的皮肉显出青紫色，恨声道：“苍生是个什么东西？！他们在你身陷绝境的时候可曾想过去救你？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这世上唯有俯瞰苍生的才是胜者，我要做那个胜者！”
　　夜阑珊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这牢狱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痛苦的呜咽喘息。
　　“……你不是我阿兄。我阿兄已经死了。”夜阑珊泪眼滂沱，“他死在嘉燕关外的一线天，挽苍生挥向我阿爹的那一刻，他已经死了！”
　　夜阑骁一时没说话，他似是怒极了，反倒笑了出来。他从袖袍里拿出一个黑色蠕动的活物，在她眼前晃了晃，黑暗中的微弱灯火颤巍巍地摇曳，照进他疯狂的瞳孔：“珊儿不听劝，那便怪不得我了。”
　　夜阑珊看着那蠕动的东西，挣扎起来。
　　蛊虫闻见浓重的血腥气，兴奋地张开獠牙向着夜阑珊扭动着。
　　夜阑骁怜惜地看着她鲜血淋淋的手腕：“困兽之斗又有何用？还是听阿兄的话，省得割伤了手，你以后还要挥刀呐。”
　　蓦的脑中有什么东西破困而出，他不防剧痛袭来，闷哼了一声抱着头弯下腰。
　　“如此关头……莫坏我好事！”他痛苦地呢喃着，头上青色的血管暴起，突突的跳着，“出来做甚……回去！”
　　浑身的疼痛让他抽搐痉挛了起来。夜阑珊见他如此，更加用力地拧着自己的手腕，硬生生从镣铐里挤出来一只血肉模糊的手。
　　断归还未招出，忽然听得“滴答”一声。
　　不知何处坠下了一滴水来。
　　一滴两滴渐渐多了，这牢中竟淅沥沥下起了雨。雨水纯净，夹杂着一股熟悉的淡淡香气，滴在夜阑珊身上，叫她身上的剧痛蓦的一松，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厢的夜阑骁却像是被灼伤一般抱头痛呼。
　　黑暗中探出一双手，擦过夜阑珊的肩膀垂出一袭宽大雪白的袖。夜阑珊艰难地转头去看，就看见一张脸从分开雨幕穿越而来，睁开一双欺霜赛雪的眼——只是那双眼里没有往日的平和清冷，而是燃着熊熊怒火。
　　灵台像是被清泉涤荡，重归清明。
　　是了，方才所见所感不过一场幻境，如今与三年前那场噩梦不一样，他来了，她便不用再怕。
　　千万般的苦楚涌上心头，她忽然觉得很委屈，颤声唤着：“……仙尊大人……”
　　连玖皱眉看着她，应了一声，眼睛又看向她伤可见骨的手，眼中的怒火更盛了几分。雪白的袖袍却温柔地遮盖过来，极轻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黑暗中一汪泉水翻涌而起，向夜阑骁扑了过去。夜阑骁纵身一跃勉强避开了，冷笑一声：“仙尊大人来得好快……真是可惜。”说完长袖一动，滑出来那枚玲珑剔透的水晶小人。
　　连玖见着那水晶小人，面寒更甚，只听夜阑骁咬牙道：
　　“也罢……既然仙尊大人如此紧张家妹，我这做哥哥的也只好成人之美。”
　　他重新戴好帽兜，宽大的黑袍隔绝了至纯至盛的雨珠，身上灼痛渐缓，他缓了口气，才向着连玖拱了拱手：“仙尊的破厄晶，我代珊儿手下了。”
　　正说着，他的身影就像是被打湿的画卷，竟渐渐融化在淅沥沥的雨水中，化作了一团浓稠不堪的黑墨，消失不见了。
　　缚住夜阑珊的锁链消失了，她跌落在连玖的怀里，周围的一切也被这场雨洗涤干净，又露出了方才种着梅树的小院。
　　雨还在下，连玖脱下外袍，将夜阑珊轻轻裹了起来抱在怀里。她昏睡了过去，眼眶里的泪溢了出来，顺着腮颊的弧度划到他手心。连玖顿了顿，紧紧将那滴泪握了，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一直守着的听风焦急唤了声：“尊上，小侯爷如何了？”
　　连玖摇了摇头，听风从未见过他如此盛怒的样子，不由住了口。
　　连玖抄手夜阑珊抱了起来，侧首对他说：“小夜的伤耽搁不得。我先带她回去，有件事你另替我去办。”
　　席间吃了好些酒，顾融觉得有些乏了，便让怀墨先扶他回寝殿，让群臣也好松动些，与使者们把酒尽欢。
　　他躺在榻上迷迷糊糊迷了一会，窗外好像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他半梦半醒间，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他刚满十岁。众兄弟里面他因为长得太女气，不受父君喜爱，因此十岁的生辰也无人重视，几乎被人遗忘了。他的生母谨妃人如其封号，前阵子莫名受了父君训斥失了宠，越发不敢多行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犯了忌讳被人拿捏了把柄告到御前——她娘家势单力薄，便是死无葬生之地。
　　——这种时候哪里顾得上给他过什么生辰呢。
　　他生母不记得，竟有人记得很清楚。
　　生辰那天他下了学，默默收拾笔墨纸砚离开，却被人叫住了。
　　他转头一看，是夜阑骁。
　　夜阑骁正值少年，个头却已经开始抽苗似地往上窜，走到他面前，顾融堪堪才到他的胸口。
　　顾融低头看着他纤尘不染的白靴，有些局促地等他说话。
　　“六皇子，你随我来。”夜阑骁撂下这么一句，就自顾自地拉着他往外走。
　　此时正是隆冬，外面寒风凛凛，他却手心热出了汗。他此生从没有这样肆意跑过。父君不喜他奔跑嬉闹，他母妃也就更令他端肃言行，每一步都要走出皇家气度。
　　他咬住唇角的笑意，不敢叫别人发现这样的奔跑，叫他很是快慰。
　　夜阑骁带他跑到了那颗梅树下，梅树花开正艳，灼灼地映衬着夜阑骁流光的眉眼。
　　“你在这里等等我。”
　　说完他没头没脑地转进一个月牙门洞，瞬息就不见了。
　　他有些忐忑地站在梅树下等他，寒风卷落了一片花瓣落在他靴子上，他蹲下来小心捡了，捏在手心里发呆。
　　偏僻的小院，在这偌大的宫宇内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就像是同样微不足道的他。周围草木衰败，显然看顾这里的小黄门躲懒没有好好打理，枯黄的草叶在飒飒的风中颤抖，唯独这一树梅花不甘心一般地盎然。
　　他有些羡慕这梅树，因此盯着它看了很久。
　　日头移转，被一片浓云遮住了，周围一暗，便有些觉得冷。他渐渐有些不安，想起很小的时候几位哥哥戏耍他，叫他在烈日下站在池边数蝌蚪，说是父君留下的课业，考的是他们耐心与细心。
　　他信以为真，在数九艳阳下滚滚流着汗，日头扎在身上的灼痛也顾不上，瞪大了眼睛一个一个地数。蝌蚪游得快，他看不真切，怕数漏了挨父君责骂，因此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母妃抱着他哭，父君来看了看他被晒脱了皮的脸，摇着头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匆匆走了。
　　此后大约是父君觉得他不够聪明，越发不喜他了。
　　他明明想好好表现的，不想弄巧成拙。
　　夜阑骁会不会也在戏耍他？顾融不禁颤抖起来。
　　终于听得一声：“六殿下。”他才觉得自己悬着的那颗心落了地。
　　他急急转过身，便看见一碗热腾腾的面。
　　……
　　他呆呆看着那碗面，又呆呆去看夜阑骁。
　　“今日殿下生辰，也没什么好送的。”夜阑骁抿着他那好看的唇笑了笑：“民间生辰都要吃碗长寿面，讨个好吉兆，好叫殿下长命百岁。”
　　顾融没有动。他看着那碗热气蒸腾的面，说不出话来。
　　夜阑骁看了看他颤抖的身子，笑容往下一扯慌乱了起来：“怎么了？”他腾出一只手握了握顾融的肩膀：“可是等太久，受了寒？哎……怪我思虑不周，方才去端面，遇见云御军巡防，躲他们废了些功夫……”
　　顾融只觉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口，涩声道：“这是……给我的？”
　　他睁着水汪汪的一双眼，仰头看向他：“你在给我……过生辰！”
　　素来端稳的少年名将夜阑骁一下子慌了，结结巴巴道：“是……是啊……你不喜欢？”他懊恼地皱起起眉手脚无措：“是我的不是，我没想到你不喜欢吃面……”
　　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将那面碗扔了。
　　顾融大吃一惊，连忙伸手去拦住他，短短的小手接过面碗，叠声道：“不不不！我很喜欢！”
　　面的味道极好，汤汁浓郁。这一路上竟然一滴未洒，可见夜阑骁的功夫了得。
　　顾融坐在阶下吃面，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吃么……”
　　他脸上还有圆嘟嘟的婴儿肥，腼腆的笑起来更显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
　　夜阑骁看了看他蝶翼一般忽闪的睫毛，笑着蹲在风口帮他挡风。
　　“我看着殿下吃就好，快趁热吃吧，本就是为殿下做的。”
　　顾融掀睫看了他一眼，然后用筷子挑了面伸到他面前：“这是长寿面，那你也要吃，我想你也长命百岁。”
　　回去的路上飘起雪来。
　　顾融刚刚吃完热腾腾的面，整个人也也是热腾腾的。雪花落在他鼻尖，并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很是清凉舒爽。
　　他步子轻快，走到他母妃的翠微斋前，不由缓了下来。
　　翠微斋里静悄悄地，宫人垂首肃容站在门前，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通常这样，他母妃一定心情很糟。
　　果不其然走近了就听见一阵呜咽的哭声，他从这压抑的哭声中分辨出一股不同寻常来，迈入门槛的步子一顿，犹豫着要不要先避一避。
　　却听里面的人道：“可是融儿回来了。”
　　他心中莫名有些害怕，硬着头皮迈了进去。

　　跛足

　　
　　谨妃泪水滂沱，招手唤他走到近前。
　　手上拿着掖泪的帕子将他红扑扑的小脸抚了又抚，抱着他撕心痛哭了起来。
　　顾融被她这阵仗吓住了，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僵在她怀里不敢动弹。她将他抱得太紧，他有些喘不过气，却不敢动，静静等她哭够了，这才放开了他。
　　她的眼睛悲怆寒凉，叫顾融看得心慌。
　　只听她深深叹了口气，轻声对着身旁的宫婢道：“拿来给我。”
　　宫婢犹豫着：“娘娘……”
　　她陡然声音一戾，喝道：“拿来！”
　　那宫婢瑟缩了一下，从一旁的案上掀开一块锦绸，露出一根玄冰铸造的如意。
　　顾融见了那如意，生出一股不寒而栗的畏惧，本能地想要跑，却被谨妃牢牢扣住了肩膀。
　　谨妃接过如意，也不看那宫婢，耳畔的翠绿碧玺珠子摇晃，像是颊边欲垂的泪。
　　“融儿莫怕，一下就好。”
　　顾融仿佛预见了什么，惊叫着推开谨妃要逃。
　　谨妃不知哪来力气，将他按倒在地，姣好的面容扭曲着，对他道：“融儿听话。这是君后娘娘的赏赐，是我们母子唯一的活路！”
　　他的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流淌，哭叫着喊救命，窗外混沌的天地间飘着雪，盖住了他的声音。翠微斋的宫人们装聋作哑垂手而立，他叫天天不应。
　　“你的哥哥们各个如狼似虎，他们都要抢那个位子，便让他们去抢。”谨妃的长指甲陷入他的肉里，“我们不同，我们是入了兽笼的兔，生死都由人拿捏着，由不得我们来掌控！”
　　顾融哭着求她，她也流下泪来，狰狞的脸趋近了进了看他：“要怪就怪你投胎在我腹中……外无强大的家族庇护，内不得陛下的垂怜……这便是我们母子的命数。”她古怪地笑了，举起如意伸到他眼前，“你看，如意，如意……如了君后娘娘的意，我们才得活！”
　　顾融叫得撕心裂肺，谨妃神色癫狂，神色遽然又温柔了起来，诱哄道：
　　“……融儿乖，听阿娘的话。只要你一条腿，留得青山在，此后你便可安心做那富贵闲人！”
　　说完神色一凛，如意起落，剧痛铺天盖地而来，顾融惨叫一声痛晕了过去。
　　再醒来，他便废了腿。
　　君后娘娘派来的太医坐在他榻边，捏着山羊胡子替他把了会脉，起身对着他父君与君后娘娘禀道：“玄冰寒气彻骨，难以根治，六皇子这腿怕是不好了。”
　　父君面如沉水：“好好的，怎会被这如意砸了腿？”
　　谨妃抽噎着：“是臣妾的错……宫人们没将如意收好，融儿贪玩去拿，这才砸坏了腿。”
　　他永远记得父君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没有一点痛惜，只是责怪他不争气。
　　君后娘娘温婉的脸上挂着泪，用帕子掖了掖：“这么好的孩子，真是可惜了。谨妹妹莫难过，本宫定会严惩那些没照顾好六殿下的奴才。”
　　他的母妃似是哀怨难诉，又似是松了口气，重重跪下去，额头磕在绒毯铺就的地面上，没有一点声响：“全凭君后娘娘做主。”
　　顾融痛醒过来，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紫竹被打得枝叶乱颤。
　　他在噩梦中出了一身的冷汗，闭眼缓了缓，想叫怀墨伺候他沐浴更衣。
　　——可他忽然闻见了一阵梅香。
　　他猛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便看见枕边静静躺着一枝开得正艳的桃枝。
　　值夜的小黄门凑在一块看着檐下的落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嘿，怪道着天要下雨呢，琼林宴上那一出，可不是天上要落红雨了么！”
　　另一个道：“可不，吕宰辅为夜小侯称功颂德，真是奇也怪哉。”
　　“有什么奇怪的呀。”二人转头一看，只见怀墨抱着拂尘一脸高深地站在后头。
　　小黄门机灵得很，听他这么说很凑趣地围过去，问道：“我们都是猪的脑子，哪看得懂神仙们打擂台？还是怀墨公公仙缘深厚，给我们解一解惑。”
　　怀墨很是受用，半阖着眼道：“你们这些小子，嘴巴里塞了点糖霜就想从咱家这儿扣蜜糖吃。也罢。”他掸了掸衣服上被风吹过来的雨珠子，“我就给你们说道说道。”
　　“今日宴席，你们还记得吕宰辅大人是怎么说的么？”
　　其中一个小黄门道：“记得啊，说小侯爷救驾有功，在陛下面前，替小侯爷邀功呢！”
　　怀墨从胸腔里闷闷笑了一声，道：“他哪里是为小侯爷邀功，是拿小侯爷做筹码，请仙尊大人网开一面，就此揭过刺杀一案呢！”
　　两个小黄门更疑惑了：“这仙尊大人不继续追究此案，和小侯爷有什么关系？”
　　怀墨嫌弃地啧了一声，却不急着答，反问道：“咱们做奴才的，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什么？”
　　两个像黄门对视了一眼，一个答“忠心”，一个答“机灵”，怀墨拿朽木不可雕的目光睨了他们一眼，用指头点了点他那双并不大的眼睛：“眼力见儿！”
　　说完威然叹了一声：“哎呀这仙尊大人先前为小侯爷疗伤，回过头又被小侯爷从刺客手里救了命，这恩情一来二去的，谁还理得清呢！加上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忠国侯府内，看在小侯爷的份上，定然是不好就此事为难。更何况……”怀墨买了个关子，见两个小黄门听得认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更何况依咱家看，这仙尊大人似是对咱小侯爷可不一般……”
　　他还没说完，忽然庆云殿内“哗啦”一声瓷器崩裂之声传来，伴随着皮肉摔在地上闷响叫人心惊。怀墨连忙回首推开殿门去看，口中呼道：“陛下！”
　　顾融摔倒在地上，碎瓷撒了一地，怀墨肝胆都要吓裂了，连忙招呼宫人们去收拾干净。自己扑过去扶起顾融，口中道：“哎哟我的陛下呀！您这是怎么了，怎的不拄杖，再不成，叫奴才也行啊！”
　　顾融没有理他，只是挣扎着在他的搀扶下起身，眼睛四顾着，喃喃道：“他来过。”
　　怀墨见他神色痴狂，委实害怕，问道：“陛下，谁呀？谁来过？”
　　顾融举起那根梅枝给他看：“你看这梅枝！定是阿骁，阿骁来过！”
　　怀墨从顾融尚为皇子时便一直贴身服侍，他和夜世子那场不可为外人道的感情，只有他一直看在眼里。此刻怀墨看了看那梅枝，心下顿时了然。
　　要说天家无情，却也并非如此。都是父母给的凡人血肉，哪能做得真正面冷心冷呢？何况顾融从小艰难，吃过不少苦，本来使一心一意要做个闲王，与心上人长相厮守。可是这命运的步伐由不得他自己举棋——谁料得到他一众虎视眈眈的兄弟最后撕斗殆尽，顾家的皇子最后只剩了他一人？
　　顾融不得已坐上了那万人仰望的位子，心爱的人每次见着都要跪下听令，他心如刀绞，却也只能对命运束手就擒。三年前夜世子的叛变，不仅仅杀的是夜老侯爷的命，更是杀了顾融的心，每每午夜梦回，如今夜这般惊醒之事也是有的。
　　宫人们手脚麻利，几句话间就将碎瓷收拾了干净。怀墨心中暗叹一声，示意宫人们都退下，扶着顾融温声说：“陛下定是梦魇了，奴才们一直守在门外，并未见任何人来过。”
　　顾融捏着那梅枝摇头不信，举步在殿中四下搜寻。他未趿履，连罗袜都未着，赤白的脚急急踏着冰冷的地面，像是黑暗中搜寻归途的羔羊。怀墨有些着急：“陛下，当心着凉，奴婢服侍您穿鞋咱们再找。”
　　顾融恍若未闻，怀墨唯恐他再摔着，只得扶着他再殿中乱转。
　　“他若未曾来过，这梅枝从何而来！”顾融惨白着脸色环顾，宫人们刚刚燃起的几盏琉璃灯的暖光也捂不暖他眼中的凄寒。他抬高了声音喊道：“阿晓！我知道是你！你出来见我！”
　　殿中寂静，除了微微颤动的烛火，无人回应。
　　怀墨劝他：“陛下，宫中戒备森严，进出怎会无人察觉？奴婢看这梅枝定是哪个负责洒扫的宫人贪玩折了落下的，是奴婢的罪过，御下不严，奴婢必定好好整肃一番！”
　　顾融没有理他，他将目光从床榻、桌下、梁上巡了个遍，却不见任何踪迹。他停在那里，神色凄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跌坐下来：“他不愿见我……他定是怨我不信他，算计他……我将珊儿推到了风口浪尖，他恨我。”
　　怀墨跟着跪在他身边，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也跟着落泪，劝慰道：“世子爷一案蹊跷，至今未曾查明。若是按小侯爷所说，世子爷若果真被狄夷所控，此刻更不会出现在这里。陛下，世子爷怎么会恨您！您是他心尖上的人，他在等您去救他呐！”
　　这句话顾融听了进去，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他暗淡的眸子攀着那根稻草升起了光：“当真？他在等我？他还会等我么……”
　　怀墨乘胜追击：“可不是，这梅枝指不定也是世子爷托梦，给陛下传信呢！”
　　顾融抬手，爱怜地抚了抚手中的梅枝，声音颤在窗外的风雨里飘摇：“我知你定在受苦……就快了，再等我一等……你定要等我。”他喃喃对着窗外，不知是说给谁听，还是说给自己。
　　怀墨又劝慰了一阵，顾融才在他的搀扶下抱着那梅枝睡了。
　　窗外紫竹在凄清的雨里颤了颤，一袭黑影在窗外站了片刻，身形一转消失了踪迹。
　　几日后听风回到夜阑珊的小院，看见吹露、晓晓和云彻都守在房外。他走上前去，看了看屋内，问道：“小侯爷可曾好些？”
　　云彻摇了摇头，示意他轻声一些：“小侯爷回来后已经睡了好些天，仙尊大人一直守着，未曾叫旁人近身。”
　　晓晓眼中含泪，神色懊恼：“都怪我，没跟着主子。听风大哥，那晚只有你跟着，究竟是谁如此神通，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宫内，还将主子伤得如此之重？”
　　那夜究竟是谁潜入宫中制造幻境将夜阑珊折磨成这个模样，连玖只字未提，他们也不敢问，只是夜阑珊如今这样，叫他们各个都提着心。
　　听风道：“尊上独自入幻境将小侯爷带了出来，我也未曾照面。只是那晚尊上带着小侯爷出了幻境，脸色可不好看。”
　　房门“咿呀”一开，白芷端着个托盘走了出来。听风询问的眼神看过去，她摇了摇手上的托盘，道：“刚将药送进去，你来得巧，尊上方才还在问你，进去回话吧。”
　　听风点了点头，轻轻敲了敲房门，等里面应了，方才推门而入。
　　白芷看见关起的门缝间连玖将夜阑珊圈在怀里，小心地吹凉了药喂进她口中，眼神黯了黯，转身走了。
　　屋中昏暗，只燃一盏烛火。红烛垂泪拢着暗淡的火光，将榻上的一双人照出一股两相偎依的暖意。连玖用青瓷小勺搅着碗里的药，轻轻用嘴吹凉了，亲自喂夜阑珊。
　　夜阑珊睡得昏沉，那药汁想必是极苦的，她刚沾了唇就眉头紧锁，抿着不再肯张口。
　　连玖连玖低声哄她：“听话，吃了药才能好。”
　　夜阑珊在睡梦中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才极不情愿地松了口。连玖这才将药喂了下去。
　　谁知才喂了几口，夜阑珊却又被药汁呛住了，剧烈地咳了起来。
　　连玖挥手要将药碗搁在踏边的小几，听风连忙上前接了，稳稳搁在几上。连玖略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回袖抽出一方白色的帕子替夜阑珊仔细擦了擦嘴角，将她侧过身来，用手轻轻地给她拍着背。
　　夜阑珊咳了好一会才止住，却再也不肯用药了。连玖在她耳旁呢喃劝了一会，她却一直皱着眉，似是又陷入了沉睡。连玖轻叹了一声，替她用帕子掖了掖嘴角，将她重新圈在怀里。
　　听风不敢正视，他敏锐地察觉出连玖的心情不郁，因此一直低头候着。
　　屋中一时静寂无声，只有夜阑珊咻咻的呼吸声，像是蜷缩着打盹的小兽。连玖看着窗外玉兰投在窗槛上的剪影，等了一会，直到夜阑珊睡熟了，眉间的皱褶渐渐松成一片柔软的平川，这才开口问听风：“如何？”
　　听风盯着地上青灰色的石砖，压低声音报道：“属下依照尊上的吩咐先去了黄泉，阎殿说鬼差那日随我们去，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属下随后阅查了前阵子各地入黄泉的遗漏的游魂名单，发现一点可疑之处。”
　　连玖抬起头看着他：“接着说。”
　　“半月前中州丕郡一十三个本该收的魂魄一齐没了踪迹，鬼差赶到的时候十三个生魂杳无可寻，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无，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巧的是，之前尊上命吹露探查摘星楼的采买商队，吹露回来报说，商队是七月二十八到达邺都，尊上二十八那日遇刺，刺客恰恰也是十三人，商队出发地点，正是中州丕郡！”
　　连玖问：“从丕郡到邺都，需要多久？”
　　听风答：“邺都与中州之间隔着岂连山，凡人商队走马需一个半月，有灵力者御剑不足半月便可到了。”
　　连玖点了点头：“如此看来便对上了。看来那吕常戚所查不假。”
　　听风却道：“可奇怪的是，吕常戚说是寒天的杀手杀了采买商队，假扮入都，然而属下核对生死簿上名册，十三个商队魂魄俱在黄泉，丢的却是十三个杀手魂魄！”
　　窗外起了风，玉兰树在平地而起的怒风中惧怕地瑟瑟发抖。连玖没说话，窗外的树影透过窗印在他脸上，遮挡出一片沉郁的阴翳，他沉默了一会，竟扯开嘴角笑了：“有意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低头对着怀中沉睡的夜阑珊柔声道：“小夜，你看，若没有你在，我竟成了别人蛛网里的一只虫了。”
　　听风被这话里的寒意惊出一身冷汗，忙跪下身去：“尊上息怒。”
　　连玖轻轻抚了抚夜阑珊的发，道：“你回来之前，恰巧炎烈那边来了消息，说他严守着南海，魔族一直未有动静。我那日入了幻境，与夜阑珊的阿兄打了个照面，倒叫我想起一件事情。”
　　连玖不说，听风也不敢问他指的是什么。连玖的指尖轻轻点在叶阑珊的肩头，带着她摇篮一般地晃了晃，轻声道：“小夜的伤不能再等，她醒后我便带她回苍泽。此前你先替我回去一趟，帮我差一件事，顺道传我口信给师尊。”
　　听风颔首应是，转身阖上门出去了。

　　灼色

　　
　　顾融出宫门的时候天明明还是晴的，御銮行至忠国侯府门前，忽然天边盖下来一片乌云，将一片□□一口吞下，淅淅沥沥阴郁地下起雨来。
　　怀墨替他撑了伞，抬手过来搀扶他下了车驾，忠国府外夜老太君领着一府的人跪在府门外迎驾。
　　顾融连忙叫起，搀着老太君的手柔声道：“老太君莫在雨中，仲夏流火，却也要当心着凉。”
　　老太君这几日头发又白了几分，强撑着精神向顾融谢了恩。
　　她近来越发觉得力不从心。掌上明珠接连受伤，叫她这个做祖母的比针扎在心上还痛几分。因为事关夜阑骁，忠国府对外只道夜阑珊蛊毒复发在家养伤。否则夜阑骁夜探皇宫重伤夜阑珊之事，叫吕常戚等人拿住了，便又是说不清的谋逆大罪，连负责巡防的夜阑珊也会被他们反咬装伤欺君、合谋兄长寓意谋反的罪名。
　　忠国府只有将此事压下这一条路可走。
　　哎……只是又苦了珊儿！
　　老太君在心中哀叹。
　　今日顾融来，老太君谨慎地辨别他脸上的神色，并不像是得了什么风声前来试探。那日多亏仙尊大人及时出手相救，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顾融一手抚着老太君，一手拄着龙杖缓缓往忠国府里走：“今早听闻夜爱卿已经醒了，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夜阑珊昨夜才悠然转醒，老太君对于他如何如此之快地得到府内消息装作不知，只是答道：“承蒙皇上垂爱，珊儿昨夜就醒了，多亏仙尊大人慈悲，又救了珊儿一次，屡次承恩，倒叫我忠国府上下惶恐的很。仙尊大人已经发了话，暂时已经无碍，只是体内蛊毒不能再拖，要尽快启程去苍泽身上医治才好。”
　　顾融听着只是点了点头，道：“琼林宴上孤也应了这件事，过几日瑶珠出嫁，夜爱卿作为送嫁护卫主将，正好顺道。”
　　老太君却面露忧色，道：“只怕珊儿身体撑不住，她这伤势卷土重来，来势汹汹，陛下去看了便知。”
　　顾融脚步不停，却也没急着答应，只抬首招了后面垂首跟着的沈太医：“沈爱卿，虽有仙尊大人看顾，孤也是十万的放心的。只是仙尊大人本就是客，劳烦费心照顾夜爱卿，孤这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你去帮着看看搭一把手，也好叫孤安心。”
　　沈太医恭声应了个是，老太君的心却沉了沉。
　　进了夜阑珊的小院，被雨水打得零落的玉兰花树下却不期然转出来一把烟紫色的油纸伞。
　　白玉兰斜伸出一根枝干，风姿婉约地遮住了那人半身，只露出两片犹如仰月嵌在云端的嘴唇。
　　顾融看见那两片嘴唇，猛地顿住了脚步。
　　夜老太君看过去，对顾融道：“这是珊儿的小友，听闻今日珊儿醒了特来看望。陛下来得突然，身份……有些特殊。本想叫她退避，不巧竟撞见了。”说完端然提声对对方道：“柳姑娘，圣驾在此，速速退避。”
　　烟紫色的伞落在地上，轻溅出一圈水花。那身影一闪俯身拜了下去，“民女鲁莽，冲撞了圣驾，望陛下恕罪。”
　　雨珠忽然嘈杂了起来，鼓点一般敲在小院的鹅卵石小路上，将那身影迸溅出一种烟雨朦胧的雾气。
　　顾融怔了仅一瞬，脸上的怔忪转瞬即逝，别人看不见，身后的怀墨却瞧得分明。怀墨上前道：“陛下仁厚，速速退避吧。”女子应了声是，低头膝行退在了一侧。她微弯的嘴唇隔着烟雨像是遥远重温的模糊旧梦，一闪又看不真切了。
　　顾融再没看她一眼，稳步上前越过那身影，就像无数帝王，越过他脚下的蝼蚁。
　　雨下的更大了些。
　　沈太医替夜阑珊把着脉，脸上的神色破有些凝重。夜阑珊昏睡多日气色还好，只是那日幻境损了精神，又睡了这么久，眉目间有些困顿。
　　“小侯爷外伤没什么大碍，只是这蛊毒仍在，之前一直抑制住了，可惜现下又开始在体内流窜。”
　　他转头对顾融拜道：“陛下，小侯爷的蛊毒要尽快拔除，不然毒入骨髓就难办了。”
　　顾融沉默着。
　　他私心里不想放夜阑珊单独去苍泽。苍泽在泽国境内，若是夜阑珊不仅得了连玖的垂青，更与泽国国君达成协议，那将来北方有了泽国的支持，连成一线将邺都围成了囊中之物，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可是抓着人不放，未免寒了忠国府上下的心。
　　他不肯放话，老太君便捏着心。窗外的雨声嘈嘈切切，下得人心烦意乱。
　　终于，顾融点了点头道：“也好，夜爱卿安心疗伤，瑶珠的送嫁孤另派他人去。只是去苍泽山叨扰，不好再叫仙尊大人的仙侍伺候，孤从宫中挑几个伶俐的，随夜爱卿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夜阑珊苍白着脸，一双眼睛幽暗地看着顾融。顾融今天穿了身玄色游龙长袍，高挑的身影披着窗外暗沉淼淼的天色，胸口那条龙金线缝就，张牙舞爪威仪千钧，满月般的眼睛瞪得人心寒。她扯唇笑了一下，起身要拜：“谢陛下，隆恩。”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连玖将她按了回去，接过听风端来的药碗，坐在夜阑珊榻边，悠悠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药：“小夜无需旁人伺候，我亲自照料。”
　　此话一出屋中顿时一静。
　　夜老太君不安得握了握手中的念珠，道：“这怎么使得……”
　　连玖道：“使得。假以他人之手，我不放心。”说完看向顾融，“小夜在苍泽山哪也不回去，别人也不会扰她的清净。”
　　话既已经说到这份上，是在为夜阑珊打包票了。顾融与他对视了片刻，潋滟的眸子波光一闪，笑道：“如此，孤便放安心将她交给仙尊了。”
　　几日后瑶珠与延荣的送亲仪仗同时出发，在皇城外两队仪仗从雍德门一直绵延到正德大街的尽头。
　　瑶珠与延荣被女官扶出宫门，凤冠霞帔压在身，像是承载了一生的重量。
　　瑶珠顶着沉重的凤冠，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被压断了，延荣伸出手替她理了理秀发，不着痕迹的替她扶了扶重若千钧的凤冠，笑道：“咱们姐妹一场，相认才没多久，就要天涯永别了。”
　　瑶珠感激地看了看她，笑道：“姐姐何须如此伤怀？日后若是想念，我去草原找你玩。只怕以后没了姐姐相伴，我才是无聊寂寞的那一个。”
　　她到底天真烂漫，延荣心中酸楚不忍再多说，只勉强一笑：“莫愁前路无知己，你生性活泼，在异国也定会受人欢喜。”
　　瑶珠乖巧地点了点头。
　　两姐妹拜别顾融，一下子送出去两个妹妹，顾融的脸上露不出半分情绪，只是道：
　　“二位妹妹为国和亲他乡，孤与云霭百姓，定不会忘。”
　　延荣隔着凤冠的流珠模糊地笑了笑，道：“云霭生我养我，若能以此四海升平，也是我们的功德。”
　　她这话似是意有所指，顾融定定将她看了，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云霭儿郎定不相负。”
　　瑶珠听不懂他们言语间的深意，只是有些担心到了荆楚人生地不熟的，不再有人替自己撑腰，便揪了顾融的袖子道：“皇兄，瑶珠到了荆楚，万一那荆楚国君后宫全是女人，给我气受，皇兄会为我出气吗？”
　　顾融冷酷地抚了一衣袖，挣脱了她的爪子：“你放心，以你的脾气与本事，你不欺负别人就算谢天谢地，怎还有人敢欺负你。”
　　瑶珠很不高兴：“那荆楚国君不是一般人怎么办？”
　　顾融的眸子一转，盯着她：“那岂不与你正好相配，天作之合？”
　　瑶珠：“……”
　　怀墨瞧着时候不早，上前道：“陛下，时候一到，久留无益，还请二位公主早点上路吧。”
　　顾融顿了一瞬，夏日的微风擦过他的薄唇，送出极轻的一声：“去吧。”
　　瑶珠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她真的即将离开这座一直关着的牢笼，可她此刻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而是已经泪如泉涌。
　　“皇兄……你……以后多保重，雨天腿疼的话叫怀墨给你备个暖炉，我留了热灸的方子给他。”
　　顾融转过身去，有些无情地重复道：“去吧。”
　　瑶珠撅了噘嘴，和延荣一起挥泪拜别。
　　出了邺都，官道分两边，一处朝东，一处往西。
　　瑶珠已经哭成了个泪人。
　　延荣拿帕子替她擦了泪：“莫哭了。你不是说日后若是想念，便可去找我？”
　　瑶珠抽噎道：“那也要隔好久……那荆楚的国君，给我一个破盒子给我猜谜，想来是个不好相与的怪人。”
　　延荣看这个她模样，忍不住笑了：“他不远千里拖使臣送信物与你，怎么到了你口中反倒似是与你为难？我瞧着他定是个有心人，想要讨你欢心罢了。”
　　瑶珠被那帕子擦得有些痒，用肩膀蹭了蹭脸颊：“谁知道呢……”
　　延荣不再说什么。她回首向邺都的方向眺望着，似是在找什么人。远处呼庆胯|下的马打着响鼻，像是一点点流逝的更漏。
　　“公主，时候不早了，再不启程恐怕天黑前到不了驿站。”呼庆看着远方的天色说道。
　　瑶珠有些舍不得，摇着她的衣袖：“姐姐……”
　　延荣转过头来看她，强笑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顿了顿，脸上升起一丝忧伤之色，低声道：“祝妹妹与荆楚国君长长久久。”
　　瑶珠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已经回身上了车驾，从车窗中伸出头来，脸上又重新带了笑意，朝她挥了挥手：“就此别过了。”
　　如果延荣往西边林间细看，会发现一驾马车掩在树荫之中。车中的人看着两队车驾远去的方向默默无言，身边的人问道：“不去道别吗？”
　　夜阑珊看着两队人马各分东西奔向未知的前路，树影穿过车帘的缝隙压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块遮挡羞愧的布。她在晦暗里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作为守边大将，却叫云霭的太平躺在女儿的胸脯上……我……我没什么好相送的。”
　　连玖看着她：“你已经做得很好。”
　　夜阑珊看着窗缝外已经空空荡荡的两条路，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仙尊大人是在安慰我？”
　　连玖倾身靠过来，将车帘掀开透出一大片明媚的天色，他在一片光明里低头轻声道：“在我眼里，没什么人比你更好的了。”
　　那眼角的朱砂痣在投进来的日光下红得发烫，烫出一股灼人的旖旎来，烫得夜阑珊转头，不敢再看。

　　称呼

　　
　　苍泽神山和夜阑珊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想象中的仙山总该高耸入云端，巍峨陡峭，叫人望而生畏。
　　然而眼前的苍泽山犹如一座巨大的孤舟，漂浮在一汪水泊之间，虽然仙气缭绕，却给人一种亲切之感。
　　亲切到有些似曾相识。
　　夜阑珊暗道奇怪。
　　一行人来到水泊边，晓晓瞪着她那双大眼，感慨道：“嘿！这苍泽山，真气派。”
　　吹露被她这“气派”的形容噎了一噎，嘟着嘴道：“我怎么觉得你这样的形容不太对……”
　　夜阑珊的伤如今不好催动灵力，晓晓扶着她除了马车，道：“主子，我御剑载您过去吧。”
　　连玖却道：“苍泽之内布有仙障，寻常人不好用灵力。”说完打横将夜阑珊抱了起来：“小夜随我走，吹露带其他人渡舟。”
　　说完抬步，竟踏水而上，优哉游哉地带着夜阑珊往那仙山而去。
　　夜阑珊涨红了脸挣扎着：“仙尊大人不必如此！我随众人一道。”
　　连玖没有理她，只道：“你伤势未愈，蛊毒未除，渡舟，我怕你吃不消。”
　　夜阑珊奇怪：“……渡舟为什么会吃不消？”
　　渡舟的是一个老翁。
　　酒糟鼻子喷着酒气，迷瞪着眼催促他们快点上船。
　　“快些快些！莫误了老子约土地老儿吃酒，耽搁了时辰！”
　　晓晓看着他宿醉未醒的模样有点胆寒，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人，道：“吹露……这老头行么？万一他把船给弄翻了，咱们还得游过去！”
　　半晌没听见吹露回应，回头一看只见吹露坐在船边靠水的位置，拿了一个纸袋，一脸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表情。
　　晓晓奇怪，跨上船坐在他旁边：“你是做甚……”
　　她还没说完，老头撑了杆子便划起船。竹篙离岸，那船犹如一只利剑，“搜”地射了出去。
　　晓晓只觉得天旋地转，冷风将她拍打得风中凌乱，要不是云彻眼疾手快抓住了她，她险些被甩进水里去。
　　此刻只觉胃中与这涛涛水流一样湍急翻涌，就要喷薄而出。
　　……想吐。
　　连玖刚踏进苍泽山，脚下“咿呀”一声尖叫，将夜阑珊吓了一跳。
　　连玖脚下顿了顿，往旁边移了一步，道：“土行孙，对不住。”
　　原来他踩着的土抖了起来，簌簌落落，抖出来一颗光滑的脑袋。
　　那脑袋黑不溜秋，几乎和泥土一个颜色，不仔细看，几乎要和泥土融为一体。一双黑峻峻的小眼睛挂着两颗泪珠，应该是被踩疼了，却不敢发作，只是挣扎着从地里钻出来，理了理皱巴巴的小袍子，掖着手恭恭敬敬地给连玖行礼。
　　五短的小身体还不到连玖的小腿，弯下身子有模有样，叫人忍俊不禁。
　　夜阑珊从未见过这样有趣的生物，好奇地盯着它看。
　　那土行孙行完了礼，抬头似是才看见连玖怀里的夜阑珊。他怔了怔，又揉了揉眼睛，走前几步将夜阑珊看个仔细，又抬头看了看连玖，忽然浑身汗毛倒竖，发出老鼠一般尖细的叫声纵身而起，又钻回了地里。
　　……
　　夜阑珊自问自己虽然长得不是倾国倾城，却也不至于吓得人落荒而逃……
　　连玖咳了一声，安慰她道：“土行孙没见过什么生人，以后相熟便好了。”
　　夜阑珊撅着嘴巴应了一声，有点闷闷不乐。
　　她这个样子有少女独有的娇憨与可爱，连玖“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起来。
　　“……仙尊大人，您笑什么？”夜阑珊问。
　　连玖勉强收敛了笑意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感慨，从没想过你第一次回苍泽山，是在我的怀里。我高兴罢了。”
　　这话中藏着别样的意味，若是夜阑珊细究起来，便会发现有那么一点深意在里面。然而她此刻只觉得羞赧难当，挣扎着要从连玖的怀里下来。
　　连玖却抱紧了她：“乖一些，别动。”
　　这一声“乖一些”亲昵非常，却不容夜阑珊拒绝。夜阑珊只得涨红了脸，由着他抱着自己向山上走去。
　　一路上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余下他二人。她生命中鲜有这样悠然又安然的时刻，她不敢抬头去看他清俊的下巴，只好别过头去看重峦叠翠间露出的那一片清朗天空。
　　夜阑珊见过很多的天空。
　　北疆的天空浩瀚宽广看不到尽头；
　　邺都的天空繁荣憋仄叫嚣着繁华昌隆；
　　而这里的天空，云一朵一朵悠哉哉飘过，仿佛时间都是静止的，沾不上凡尘俗世的一点悲苦。
　　难怪这里被奉为仙山。
　　当真有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恍惚之感。
　　——只是这仙山太静了些。
　　她素来机警过人。从小在军营里打滚，叫她有着超乎常人洞察八方的敏感嗅觉。仙木琼草间藏着一双双眼睛，一路上直愣愣地打量她，随着他们的移动偷偷跟随。夜阑珊眉头一皱，张口压低声音唤道：“仙尊。”
　　她这一声沉如石落清泉，极为清越动听。连玖脚下一顿，没有立刻应她。
　　夜阑珊微惑，抬头又唤了一声：“仙尊大人？”
　　连玖开口缓缓道：“你屡次救我，是我的救命恩人，怎的还如此与我见外？”
　　夜阑珊不想他这么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呐呐道：“……可……仙尊大人也屡次为我疗伤，也是我的恩人。”
　　连玖心情似是极好，接着道：“那你我与旁人不同，更该多亲近些。”
　　夜阑珊脸皮发烫，眼神飘忽地四下转了转，猛地记起来自己之前并不是要和他讨论这个。便肃了脸色压低声音道：“仙尊大人，先不说这个，林子里面有人，跟了咱们一路。”
　　连玖满不在乎地道：“我知道，他们不过听说你随我回来，好奇罢了。”
　　夜阑珊愣了愣，重复道：“他们？”
　　连玖却不答，将话题又绕了回去：“你怎么还叫我仙尊大人？再如此，我便要生气了。”
　　夜阑珊尴尬道：“那……那我应该叫什么？”
　　连玖清冷的眼角弯了弯，脸上浮起一丝赧然，有些扭捏道：“我听闻世人称呼亲近的男女为哥哥妹妹，我虚长你几岁，你便叫声玖哥哥来听听。”
　　夜阑珊汗毛倒数，脱口道：“不可！”
　　连玖有些不高兴，皱着眉头打量她：“有何不可？”
　　夜阑珊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林间叽叽喳喳的声音响了起来，听不清在说什么。连玖一个冷眼瞥了过去，四下声音一凝，连在风中飒飒而响的树叶都静了。
　　怀中人迟迟不愿开这个口，连玖也不勉强，只是他心情实在是好，抱着她徜徉在这仙山小径中，竟不知不觉哼起歌来。
　　夜阑珊凝神听了，正是她佛诞观灯那夜唱的《夜花调》。
　　再往上走眼前蓦的开阔，峻崖连着山瀑坠出一汪水雾淼淼的寒潭。
　　夜阑珊见那寒潭灵气澎湃，思酌着这潭中怕是栖居着什么了不得的异灵仙兽。果不其然，只听一声清啸自潭底传来，只见寒潭中旋涡翻涌，潭水激荡，一条白龙自旋涡中心翻腾而出，巨大的身躯在半空盘旋，白鳞迸溅出的水珠反射着日光，淅淅沥沥落下如一场绵针般的细雨。
　　那白龙盘旋了一阵，忽然睁着一双硕大金黄的眼觑到连玖身边。夜阑珊心中一惊刚要抬臂戒备，那巨龙却脑袋一扭，将头上的犄角伸了过来。
　　连玖面色平静，只是双手抱着夜阑珊不便伸手如往常一样抚一抚它的犄角，于是开口安抚道：“我许久未归也知你有些寂寞，只是小夜受了伤，我急着带她去见师尊。”
　　那白龙似是可怜巴巴地呜咽了一声，夜阑珊从他那噗嗤着白气的大嘴里隐约看出了点不悦撅起的弧度，下一瞬那双大眼像两个月亮似地照在夜阑珊的面前，黑色的立瞳将她仔细打量。
　　夜阑珊被那双眼盯得有些瘆得慌，连玖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白龙白天眼睛看不太清，莫怕。”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白龙却是怕极了似地哀嚎一声，翻身卷起一阵飓风，如之前的土行孙一般，“扑通”一声钻进了寒潭里。
　　方才的淅沥小雨一下变成了瓢泼大雨，不过绕开了连玖和夜阑珊，将这快地方的生灵浇了个透心凉。
　　远处的林子淋了雨，开始此起彼伏打起了喷嚏。
　　夜阑珊：“……苍泽山的诸位，为何都这样怕我？莫不是我的恶名千里闻名，竟连仙山也没有放过？”
　　连玖一本正经想了想，道：“许是你回来，他们太高兴了，有些害羞吧。”
　　夜阑珊：“……”
　　苍泽神宫同这苍泽山一样，与人想象的……不太一样。
　　大殿用黄金做柱，珊瑚做瓦，一派金光闪耀，叫人不可逼视，简直要闪瞎人眼。夜阑珊无言地看着那金红交辉相映，与整个仙气飘渺的苍泽神山如此的格格不入……不禁转头看了连玖一眼。
　　连玖心有灵犀，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这个是师尊的喜好。”
　　夜阑珊觉得……这传说中的北海神君，或许……品味有点问题。

　　神君

　　
　　虽说品味有点问题，但好歹神君还是神君，此刻要入殿拜会，夜阑珊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夜阑珊挣扎着从连玖怀里下来，一阵晕眩袭来，又被连玖揽进了怀里。
　　夜阑珊很是尴尬。搞得像她是那些柔弱做作的贵女一样。
　　连玖扶着她：“莫要勉强，你重伤初愈，心神受损，体内的蛊毒还未消，身体还很虚弱。”
　　夜阑珊缓了缓，直起身站正了：“面见神君，怎能如此不敬？我没事。”
　　连玖眉毛挑了挑，却也不再说什么。他拂袖整理了一下衣袍，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弟子礼，向殿内道：“师尊，弟子归来了。”
　　空旷幽深的神殿静了一会，终于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那声音很是奇怪。既不像耄耋老人的苍老浑厚，也不似俯瞰众生的一般缥缈无尘，而是介于少年的脆弱青涩与男子的清冷孤绝，像一块冰晶，凿在冰川铁壁里，回荡出令人回味的涟漪。
　　连玖恭声应是，这才领着夜阑珊进去了。
　　大殿里空空荡荡，竟什么也没有。沿途都是黄金做砖，珊瑚做瓦，热热闹闹的恢弘景象。
　　又行了一阵，终于来到了大殿尽头，迎面是一副顶天立地的巨大画作，画作里迎风而立一位红衣美人。
　　这美人红衣乌发，秾艳非常，一双金色的立瞳含笑俯视，竟有一种多看一眼都要将人魂魄勾去的危险之感。
　　纵然是夜阑珊这样的女子见了，也不免心中砰砰一跳，转开了视线。
　　连玖却视若无睹的走上前，行礼唤了一声：“师尊。”
　　夜阑珊这才看清楚，那巨幅美人图的下方，放着一方灵气蒸腾的水晶棺椁，晶棺一侧立着个十三四岁冰雕玉琢一般的少年，正偏头打量着她。
　　……传说中尊贵难言、万水之尊的北海神君，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夜阑珊心中惊诧滔天，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拜了下去：“凡女夜氏阑珊，拜见北海神尊。”
　　那少年淡淡嗯了一声，只道：“抬起头来。”
　　夜阑珊一眼抬头，不敢直视他的面容，只是视线微微下沉，盯着他白玉腰带上的潘云龙纹。
　　大殿上一时寂静无声。夜阑珊不知为何，感觉到一股沉沉的压迫感罩顶而来，叫她不禁渗出了冷汗。连玖立在她身边，瞧瞧借着袖袍的遮挡，偷偷握住了她的手。
　　夜阑珊心头一跳。
　　北海神君双指点上夜阑珊的左眼，一道蓝色的灵光澎湃汹涌地探了进去。
　　连玖问道：“师尊，如何？”
　　夜阑珊莫名觉得神君不高兴了，声音也沉了下去，竟有些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错，是它。”
　　连玖听了却没有半点松了口气的神色，却皱起了眉：“怎么会？苍泽山一直未有异动，魔息如何漏了出去？”
　　殿中无风起浪，怒气夹杂着恨意围绕着北海神君盘旋成一股飓风，他立在旋涡间咬牙道：“他当年舍身镇压，百年后竟还有人敢用魔息为乱！可恨！可诛！”
　　连玖抬袖替夜阑珊当住了神君暴走的灵气，淡声道：“师尊息怒。”
　　北海神君赤红了双眼，气息紊乱，几个深深喘息后渐渐平复了心虚，收回了因暴怒而暴走的灵气，恢复了那个霜雪一般的少年。
　　“你可曾探过她的灵海？”北海神君问。
　　连玖脸上有那么一瞬的赧然，很快就消失了，点头坦然答道：“已经探过。那蛊毒混着魔息，在灵海中心，被小夜与忠国侯留给她的两股灵力夹在正中。”
　　他说的忠国侯，自然是老忠国侯，夜阑珊的父亲夜霆了。
　　北海神君“哦？”了一声，转眼看向夜阑珊：“你吞了你爹的灵珠？”
　　夜阑珊提起阿爹神色一黯，点头道：“是。我阿爹仙去前凝结了灵珠，祖母留给了我。”
　　北海神君点了点头：“倒是个好父亲。亏得有他的那股灵力，不然那魔息催生的蛊毒便要轻易吞了你。”
　　夜阑珊想起了阿爹，鼻头一酸，涩声道：“我阿爹……向来对我很好。”
　　北海神君似是无心要与她多讨论父慈子孝，只是对连玖道：“治也不难。灭了灵珠魔息失去宿主，便自然消散。既然你已经探过灵海，比我更清楚些，还是由你来。”
　　夜阑珊心里“咯噔”一声。没了灵珠形同废人，让她如何能接受？她上前一步道：“神君……”
　　连玖拦住了她。宽大的袖袍揽过夜阑珊的背，带着安抚的力量和她齐齐拜了下去：“小夜是武将，又还年轻，有人用魔息挑起云霭与狄族的纷争，恐怕目的没那么简单。还请师尊想个两全的法子，叫她有副好身躯，能好好上阵杀敌，也好查清楚魔息为乱背后的主谋。”
　　北海神君没有立刻答应。他的眸子颜色很深，黑峻峻地像是方才在路上路过的寒潭。他定定地看了连玖一会，轻声道：“你舍不得。”
　　连玖不说话，维持着动作不肯动。
　　北海神君沉默了一会，忽然转身踱道那水晶棺椁庞，垂眸看向那棺中，终于叹了口气喃喃道：“谁愿意心尖上的人受苦呢。若是我当初早上一步，也不会叫他落得如此下场……”他抬身看向那一齐拜下去的一双人：“也罢……我便破个例，去春申君处走一趟。”
　　连玖心中大石落地，谢道：“多谢师尊！”
　　晚饭时分崔不弃推开房门，见对面房间的灯已经灭了，他叹了口气，穿廊下了楼去厅堂找点酒食。
　　堂中已经坐了好些人，众人见了他，忙起身恭敬行礼道：“崔将军。”
　　崔不弃虽是个武夫，却出身乡野寒门没什么架子，抬手压了压道：“不必多礼。”在副将的引领下入了雅间。
　　副将名叫左箐，是个高大英武的年轻人，浓眉星目，长得很是端正温良。但此刻他的神色很是为难。他立在催不弃身旁禀道：“公主今天摔坏了十六个碗，饭菜全都扔了出来，属下们实在没有办法……”
　　崔不弃点头，又摇头叹了一声：“随她去吧。公主从小养在深宫，连皇城门都没有踏出过半步，如今……哎……被云霭卖女儿似地送出嫁，多少心里有些不平。”
　　左箐神色似愧似怒：“公主远嫁，是我们这些横枪秣马的无用。我幼时曾见流韶公主和亲狄夷，公主呜呜咽咽的哭声从皇城一路断续到邺都外的官道，直到走远了才听不见。我那时年纪小不懂其中缘故，只看见周围的百姓哭着一路送到邺都城门外。那时我阿爹便说：‘不能再用云霭的女儿换太平了。’可谁知，十几年过去了，如今还是这轮回往复……一代代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崔不弃抬手止了他的话：“此话在这里说说便罢，回了邺都万不可再提。”顿了顿，又道：“你当陛下甘心么，只是今年南方旱灾颗粒无收，幽州以南饿殍遍地，国库又吃紧没有更多的钱粮打仗，才出此下策。”
　　他看着窗外黑沉的天色，像是压在人身上的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咱们这一位已经是好的了，荆楚虽远好歹礼仪之邦，草原苦寒却是化外之地，陛下到底心疼胞妹，终是舍不得……”
　　左箐犹豫了一会，接到：“小侯爷旧伤复发去泽国医治，不知何时能回？听闻陛下让刚上任的袁朗去北疆接手，鬼奔军不可能听他调遣，他如何能服众？”
　　崔不弃模糊地笑了一下：“鬼奔军自然不会听他调遣，他要去北疆，就得自己训一只军队，陛下也是有心试试他的本事，只是沉雪剑与挽苍刀齐名，却不知打仗可不是单打独斗，排兵布阵、指挥方遒，不知他有几分本事？”
　　左箐慨叹，不禁道：“若是夜世子没做傻事……”
　　崔不弃陡然一厉：“休要胡说！”
　　左箐知自己失言，连忙跪下行礼：“末将失言，请将军责罚。”
　　崔不弃冷着脸，蔑着他的发顶：“夜世子叛国弑父，其罪当诛！此事已经盖棺定论，你要记住，以后不可再提！”
　　左箐留着冷汗，连忙道是。
　　用罢了饭，崔不弃叫店家另备了一些容易下口的清粥小菜，亲自端了来到瑶珠房前。屋中安静无声，他敲了敲门道：“公主，您从昨日起便滴水未进，贵体为重，还是用些饭吧。”
　　瑶珠没有应答，崔不弃又敲了敲门：“公主？”
　　夜色笼罩着房间从黑暗里渗透出一片寂静。
　　他在这一片的寂静中忽然觉出有些不对来，他提高了声音：“公主！可是有什么不适？”
　　回答他的是两声夜莺的啼鸣。
　　崔不弃那种不好的预感冲得他心头一跳，他沉声道：“公主，臣失礼了！”
　　他踢开门，房中一应物什摆放整齐，床上的被褥也叠得方正，仿佛不曾有人碰过。双推的窗户洞开，窗外衔着一弯寂静的月色，像是一个嘲笑的笑脸。
　　崔不弃捶掌：“不好！”
　　崔不弃兵荒马乱地找瑶珠的时候，她已经骑着她的灵驹行在去往苍泽山的路上。月光劈开厚重的夜色照亮山野的道路，熟睡的野兔在“得得”的马蹄声中惊醒地抬头，夜风拂过它竖起的耳朵，掠过旷野的风扑在瑶珠兴奋地微微出汗的脸庞，送来一种逃开樊笼的快乐。
　　她今年十七岁，那沉闷的深宫便困了她十七年。邺都的高门闺女们都羡慕她金枝玉叶，十几个兄弟，唯独她一个妹妹。可她也羡慕她们，她每天睁开眼，前面横着的都是那道高不可越的宫墙。
　　她年幼时母妃便不得宠了。有时候拽着她的胳膊带她来到那高高的宫墙下面，纤细的手指犹如铁爪扣着她的肩膀，长指甲陷入她的皮肉，迫她看那高不可及的天：
　　“瑶珠，你看好。”母妃苍白的脸贴过来，贴着她颤抖的面颊：“母妃当年入了宫，便一辈子困在这宫墙里了。外面的花儿啊，鸟儿啊，甚至是夏天恼人的虫蝇都与我无关了。”
　　瑶珠觉得痛，惧怕地想要把肩膀抽离她的禁锢。
　　只听她又道：“我可怜的孩子，你比母妃更可怜，外面红尘万丈，你却一寸都未曾谋面……不过还好，你是公主，总要嫁出去的。你出去了，便再也不要回来。这皇宫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吞了你的哥哥们，也吞了你六哥哥的腿。将来有机会，嫁个疼你的夫君，走吧，走得远远的……”
　　她那时候不明白母妃口中的凶兽是什么，只觉得那时候的母妃有些可怕。后来长大了，她虽有皇兄庇佑着，却也渐渐品砸出这皇城中凶兽盘踞的意味来。
　　然而她不想靠着嫁人从一个樊笼逃向另一个。
　　“我为皇家女，当为天下任。历来公主只有和亲侍敌这一项选择，可我不一样！”她在颠簸的马上抬首看无际广垠的天，眼睛倒映着夜空中璀璨的星子“我要卸掉珠冠，御马挥鞭，为我的子民杀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烫嘴

　　
　　连玖的院子和他的师尊的大殿刚好是相反的两个极点。
　　木篱笆绕出一番清静天地，不知名的仙草仙药栽满了院子，高大的松木香樟参天而立，投下的阴影间挖了一汪莲池，里面孤零零地飘着几片荷叶，立着几杆光秃秃的茎干。
　　夜阑珊瞄了瞄那几根凄清的秃茎杆，又偷偷觑了觑连玖的脸色，没话找话道：“这莲池真是别具一格啊……”
　　连玖沉着脸闷闷的道：“这里本来有几朵我养的金莲，前阵子有人受伤我都让白芷入药了。”他顿了顿，很受伤又不甘心似的，“养了好久呢，谁想人家根本不领情。”
　　哪壶不开提哪壶！
　　夜阑珊真想抽自己的嘴。
　　“谁说不领情了！”夜阑珊有些着急地辩解，“我是那样的人吗？！仙尊大人的恩情，我都牢记在心。”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洞房？”连玖扶着她不依不饶。
　　夜阑珊觉得连玖说“洞房”这两个字一点都不觉得烫嘴，顿时有些头疼，她语重心长地道：“仙尊大人，人们一般在谈论洞房之前，都要先谈成亲的！”
　　“那你为什么不愿和我成亲？”连玖推开屋子的木门小心扶着夜阑珊进去坐下，有些受伤地问，“你是对我有哪里不满意？”
　　夜阑珊觉得那双眼睛好可怜，让人多看一下都能叫人心软。她连忙撇过头拿起案上的茶壶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仙尊大人不问世事，自然也不知道，两个人成亲就是……”她想了想，用手揭开茶壶的盖子，给连玖打比方，“就好比这个茶壶，一个茶壶要配它自己的盖，如果盖子小了，盖子就会掉进茶壶里，如果盖子大了热气就会跑出去，它不合适的两个人没办法在一起，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连玖垂眸看着那茶壶和茶盖，想了片刻，有些恍然大悟道：“你是在……”他有些难以启齿地压低了声音，“在怀疑我的尺寸？”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快赶上那枚鲜红的朱砂痣，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有些生气地为自己辩驳，“你……你没试过，怎么不知道我们不合适？！”
　　夜阑珊觉得自己城墙般厚的脸皮也是一红，怎么好话经过他的口自己就变成了个调戏良家郎君的浪□□？她将那烫手的茶壶和壶盖都扔回了桌案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哎呀不是！我绝无此意，你误会了……”
　　夜阑珊从未觉得与人沟通如此艰难过，她想了想，找了个婉转而直接点的表达：“这么说吧，成亲是要相互喜欢，心意相通，互相爱慕才可以的……”
　　连玖却忽然倾身压了下来，双手撑在椅子两边，将她圈在了里面，他垂着眼离她极近，一双清冷的眼睛热热地圈着一双小小的她，暗哑着声音道：“你怎知我不喜欢你？”
　　这双眼睛真是要命。
　　它明明那样清冷无波，乍一看仿佛隔着三千世界。然而里面藏着一轮炙热的月。那月隐藏在深潭里，在连玖贴近的时候泛起滚烫的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冷热掺杂荡漾进人的心底。它是一种旁人不可窥探的隐秘，正因为珍贵，才更叫难得窥见的人着迷。
　　夜阑珊花了此生最大的毅力才没有坠入那涟漪里，她闭了眼，稳了稳心神，道：“……仙尊大人是云中仙，我是血海的泥，仙尊大人怎么会喜……啊……”
　　忽然唇间一痛，夜阑珊倏然睁开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连玖。
　　连玖的脸尽在咫尺，他舔了舔刚刚咬她的牙危险地说：“惩罚。”他温热的呼吸轻抚在夜阑珊的唇上，刚才被咬痛的唇又热又痒，连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在她的惊诧里潮热地呢喃：“小夜是我最珍贵干净的莲池水，不许你这样说她。”
　　夜阑珊僵着身体说不出话。
　　连玖第一次尝到心爱女郎的唇。他觉得新鲜又惊奇。原来那唇的触感那样柔软，带着甜蜜的芬芳，像一块涂了蜜糖的软糕，让人尝了还想要再尝。
　　于是他舔了舔唇，靠近了，像是讨要糖的孩子，问道：“好甜，我可以再尝尝吗？”
　　夜阑珊激灵抬手去推他，“不”字才说了一半，就被连玖吞进了嘴里。他含着她的断续的话语，追逐着她惊慌知错的舌，在纠缠间轻轻舔舐着刚刚他咬的地方，激得夜阑珊有些颤栗。她抖着手用力地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连玖夺走了她的空气，她在这炙热的噬咬里一阵晕眩。
　　连玖似乎得了趣，他就像新得了一个玩具，仔细地探索着里面的奥秘，而这奥秘也随着他的动作回以他更多的惊喜。他吻得既慢专注，仔细留心着哪些地方让夜阑珊颤抖不已，他便在哪里留恋辗转。
　　“不行……你……开……仙……大人……”夜阑珊断断续续的话语响在他耳畔，带着微不可查的请求意味。连玖发现自己原来真的很恶劣，他竟然在这样几乎欺负的亲吻里窥见了前所未有的趣味，他恶意地又轻咬了一下夜阑珊的唇，低声喃喃道：“嘘……小夜别说话，我这样喜欢你。”
　　他压住夜阑珊挣扎的手，一边沉醉地吻她，一边低哑地说：“这天上地下，世间万物，我只喜欢你。”
　　夜阑珊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窗外的日光绚烂斑斓，光影在窗格的分割里想要往内偷觑，被室内暧昧的昏暗挡住了，夜阑珊被连玖托着后脑，觉得自己抖得像是日光下随风飘摇的叶子。
　　她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冲击，终于在不知所措里晕了过去。
　　夜阑珊是被苦醒的。
　　她觉得有一条小鱼钻进了嘴里，带着汹涌的苦意叫她心底都跟着苦了起来。她从小就很讨厌吃苦的东西，与是铆足了劲想把那条小鱼挤出去，用舌顶着它，不肯去吞那小鱼带来的苦水。
　　那小鱼似乎闷哼了一声，游得更加卖力了。
　　夜阑珊眉头紧皱，她好胜心强，绝对不想输给它，于是更用力地回击，在急促的呼吸里与那条鱼就这样拉锯着。
　　苦水呛进了喉头，夜阑珊一个吞咽不好苦水呛进了鼻腔，叫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酸意从鼻子一直窜上去，她眼泪都被酸苦的味道给逼出来了。
　　她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好苦啊，呜呜咽咽地开始流泪。
　　一双手抚了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夜阑珊在泪眼婆娑里张开迷蒙的眼，看见一个白色的模糊身影，莫名觉得很安心，于是抽着鼻子拉过那人的手。那双手的温度有些低，清清凉凉地很舒服，夜阑珊本就畏热，此时也睡得全身热乎乎的，她贴着那泉水般的皮肤蹭了蹭，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然后枕着他的手继续睡了过去。
　　又梦见了那个莲池。
　　这次她坐在接天的莲叶间，举目四望，却不见那朵硕大的金莲。她有些焦急，站起来漫无目的地拨开那些莲叶搜寻，却还是看不见。
　　怎么没有呢？
　　她急得想哭：“我的……我的金莲呢？我的金莲呢！”
　　“你在找我么？”一个声音说。
　　夜阑珊转过头，看见一个白色的少年正坐在一片硕大的莲叶上歪头看着她。
　　那少年面容模糊，她走近了几步努力张大了眼睛还是看不清。但她隐约看见了少年眼角的一滴朱砂痣，立刻安心下来，有些嗔怪道：“你去了哪里……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那少年似乎有些不高兴，抱了膝道：“我要走啦。”
　　夜阑珊有些惶惶，她害怕起来，问：“你……你要去哪里？”
　　那少年道：“我被你拔了，你却不肯喜欢我，我做不成人，只能回去做金莲了。”
　　夜阑珊急的冒汗，她向着那少年跑过去，她想说她不是不喜欢他，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少年抬头看看天色似乎不早了，于是站起来掸了掸袖袍朝她挥了挥手：“永别了。我希望你不喜欢我，也不要去喜欢别人。”
　　夜阑珊来不及喊住他，他就跃下了莲蓬，跳进了水里。
　　夜阑珊呆住了，她呆呆地看了看那少年在水面留下的涟漪，清澈的水面映着她比苦还难看的脸。她心一横，也跃了下去。
　　水下有些凉，无数水泡拍打着夜阑珊的面颊叫她张不开眼。她往下游了一阵，四周黑黢黢地看不到任何光亮。她渐渐憋不住了，窒息感让她害怕。
　　忽然一截袖子像是一片皎白的月光，从水下飘了上来，夜阑珊定睛一看，是那个少年——却又似乎不是。他似乎长大了一些，依旧看不清面容，却在水面折射出的阳光下觉得异常的冷艳。他身形修长，乌发飘动间那朱砂痣像是拨云而见的红月。夜阑珊看见那朱砂痣便安心了下来，又有些想哭。她好想说她不是不喜欢他啊……可张口的时候只颓然地吐出三两个泡泡，鱼儿似的。
　　他温柔地笑了，闭上眼睛贴了过来，将一股清凉的气吹进了她的嘴里。
　　她伤心地流下了眼泪。夜阑珊睁开眼抬手擦去了那滴泪，听见一个声音道：“醒了？”
　　连玖趴在她的塌前，有些不放心地抬手探了探夜阑珊的额头：“怎么哭了，做噩梦了么？”
　　夜阑珊偏头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
　　连玖看着她这样一位她还在梦魇里，越发忧心起来：“你晕过去了，是我太急了……你还有伤在身本就虚弱……我……”他有些语无伦次，抬手抚了抚她被泪沾湿的鬓发，“你哪里不舒服？说与我听。”
　　夜阑珊的手被子里轻轻握成拳，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对连玖道：“仙尊大人，我不能和你成亲。”
　　连玖手一顿，看着夜阑珊的眼睛似是隔着一片烟雨。
　　“我不喜欢你。”夜阑珊轻声说。
　　屋外的夜色黑沉，头过半支的窗弥漫进屋中。连玖为了不打扰夜阑珊熟睡只燃了一支蜡烛，烛火在漏进来的夜风吹拂下“噼啪”爆出一点烛花，一下子熄灭了。

　　荛郡

　　
　　瑶珠怕崔不弃在沿途的关卡堵她，这几日她特地都是寻的山林野道。她虽然从小养在深宫，可幼时因为生母谨妃不得宠，狠吃过许多苦。因此风餐露宿对于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反而觉得很是新鲜。
　　这日她来到了云霭与泽国交界的荛郡境内，料想着离得这样远了，崔不弃的人应该想不会追到这里，加上几日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洗过一次热澡，实在也有些受不了了，便小心驾着灵马往城外关卡处去。
　　荛郡的城门八仗来高，城门下面意外地重兵把守，城门守卫的兵长对着经过的人都严格盘问。瑶珠心中吃了一惊：“这该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连忙用包袱掩了面，牵着灵马往旁快走几步，躲到了一颗大树下。大树下聚着三两衣衫褴褛的流民，见瑶珠身着锦罗，又牵一匹神俊的灵马，生得贵气逼人，都好奇地打量她，又惧于她腰间灵光流转的长鞭，不敢靠近。
　　忽然一声呜咽传来，撕心裂肺叫人心惊。瑶珠转过身去，只见不远处陋棚遍地，一张破布几根毛竹搭成的棚子前，一个妇人正扑在地上，与一个男人争抢一个三岁来大的小童。
　　“不……不能啊，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可是我的命啊！”那妇人瘦骨嶙峋、蓬头垢面，抓着那小童的脚踝拼命拉扯着。
　　与她争夺的汉子也好不到哪里去，饿得双颊深陷，眼下乌青一片，活像是阴间爬出来的饿死鬼。
　　那汉子也哭道：“他娘，孩子我们还可以再生，你的身子却不能等了，再这样下去，咱们仨都得死啊！”
　　那妇人痛哭道：“我情愿是死了，也不要卖我的孩子！”
　　那汉子涕泪俱下，嘶声道：“你死了可曾想过我？我不要死，我要活！”
　　那孩子在两人的拉扯下几乎哭得要背过气去。
　　边上一名胖妇人穿着艳俗的玫红罗裙，肥胖浓妆的脸上一颗媒婆痣随着她开合的红唇摇摇欲坠，很是不耐：“我说你们到底卖还是不卖？老娘忙得很，没工夫看你们在这里唱戏。”
　　那汉子一狠心，猛地用力将孩子夺了过来：“卖！”
　　胖夫人一勾下巴，身后的两个黑衣大汉将孩子接了过来。
　　那妇人像只受伤的母狼一样嘶声大喊，声音让人胆寒：“我的孩子！”
　　那孩子被黑衣大汉夹包袱似的夹在怀里，好像只被被黑熊叼着的羊羔子，弱小又可怜。
　　瑶珠再也看不下去，跨出一步大喝道：“住手！”
　　那牙婆刚准备给那汉子几枚铜珠打法了事，忽闻一声脆生生的怒喝，转头一看，哟呵，好一个貌若娇花的女郎，正对她怒目而视。
　　这牙婆自问阅人无数，却也从未见过这样通身气派的女郎。这眉宇间的贵气衬得眉目高洁，像是快尚未打磨的翠玉，天真又华丽。牙婆眼珠一转，心想这丫头定然来历不凡，恐怕是哪家高门或仙家私跑出来的女郎。于是立刻换了张笑脸，堆起脸上的肥肉，娇声道：“诶呦，哪里来这么俊的女郎，我还以为天仙下凡了呢！”
　　瑶族并不理她，从那大汉手上抢过那小童，交还给那妇人。那妇人抱过孩子就嚎啕大哭，再也说不出半个字。瑶珠回过头等着牙婆道：“人家阿娘不愿意卖，你做什么强迫人家！”
　　那牙婆捏着方翠绿色的帕子，捏着嗓子道：“女郎可不能乱讲，我麻姑在这行当里闯荡了这么多年，可不曾做过强买强卖的恶事。我可是和这娃娃的爹说好了的，你瞧，”她摊开掌中的几枚铜珠给瑶珠看，“钱我都准备好了。”
　　瑶珠又转过头去瞪着那汉子：“常言道父母骨肉，血浓于水，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的孩子？”
　　谁知那汉子也捶胸顿足哭了起来：“若是有生路，谁想骨肉分离？只是我们肃郡遇着了旱灾，颗粒无收，我们被迫贱卖了田地，一路逃荒到了这里，本想谋个生路，不想荛郡城门设了关卡，严禁流民入内，我们进又进不得，回又回不去……身上带着那点干粮早就吃光了，饿的在城门外啃树皮……孩子他娘又病了……我……我实在是没办法呀……”
　　瑶珠奇道：“我听闻皇……陛下派了户部的林慨之林大人任巡查督御史前往南方赈灾，应该颇有成效才是，怎么你们还要卖田逃荒呢？”
　　那汉子用灰扑扑的破袖子揩了揩泪，摇头道：“没用的，纵然钦差大人来了又如何？那些地方上的官老爷早就和富商们勾结，趁着灾荒哄抬粮价，我们买不起粮，又没有钱，只能用田去换一口吃的。等到钦差到了，那田也归他们了，我们也被逼走了……何况官商相护，谁管我们这帮百姓的死活……”
　　瑶珠听完大怒：“天下竟有如此贪赃枉法的狗官！我回去要告诉皇……告诉我哥哥，把他们都杀干净！”
　　那汉子大惊，以为她是哪家仙门的女弟子，抱拳朝她拜了又拜：“女郎万万不可！贪官哪里杀得尽，莫要给小人招来灾祸，我们一家三口本就命如草芥，还请女郎放我们一条生路……”
　　瑶珠扶着腰间的长鞭怒道：“难道就让那些狗官逍遥法外？”
　　那汉子泪又流了下来：“哎！怪只怪我命不好，也没用，如今只能买儿换粮，求条活路……”
　　瑶珠长在宫廷，虽然也曾听宫里的嬷嬷讲过民间灾荒年年月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事情也是有的，然而对于以前的她而言，这样喊人听闻的事情更像是距离她遥远的一个奇闻异事，然而如今这事情发生在眼前，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她见这一家人哭得实在可怜，从自己的袖带中掏出一个钱袋，倒出了几粒金珠，摊在掌中递过去：“你别哭了，这钱我给你，你好好和你的妻儿过日子，不要再卖他了好不好？”
　　那一家三口目瞪口呆，接了那几颗金珠千恩万谢地要给瑶珠磕头。
　　瑶珠安然地受了，心中豪气顿生，觉得自己刚出来就做了大善事，着实出息了一回。
　　一旁的麻姑见着这几粒成色极好的金珠，眼珠滴溜一转，立刻迎上前去，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丘壑，像是条藏着千方百计的老母狗：“唉哟！我就说，女郎长着张观音大世般的善面庞，做出来的事也这样慈悲为怀！倒叫我们这样的人惭愧，惭愧啊！”
　　瑶珠不喜欢她方才那种仗势欺人的嘴脸，并不打算理她，绕过她走到灵马跟前，一下下地抚着灵马背上油亮的鬃毛。
　　麻姑看她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立刻迎了上去，叹道：“哎，可惜这世道，老天爷要收人谁也拦不住。我要不是被逼无奈，也不会干这种下三滥的买卖。”说完脸上甚是唏嘘失落的样子，还从怀里抽出一方翠绿色的帕子，假模假样地掖了掖眼角不存在的泪珠。
　　瑶珠听了果然转过头来问她：“怎么，你也是被逼无奈的么？”
　　麻姑甩着帕子“嗐”了一声：“可不是么！我爹娘没得早，从小就被牙行里的妈妈买了守在跟前作丫鬟。她虽然一不如意就打我，可到底对我有恩。她死后，托我把她这生意撑下去，养活她那倒霉儿子……”
　　瑶珠“哦”了一声，心觉这牙婆虽然嘴脸惹人厌恶，可居然还是个知恩图报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作势的方法粗暴了些。转念一想这些混迹市井的，也大多如此，又没有人授以诗书，哪知什么礼义之事？
　　牙婆见她神色缓和，又凑上去问：“女郎是外乡人吧？瞧您这宝马灵器通身的气派，可是仙门中人？来荛郡有公干么？”
　　瑶珠不好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摸了摸灵马摇摆的耳朵，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见女郎在城门外徘徊不前，可是遇见什么难事？”
　　瑶珠灵机一动，道：“我奉师命来荛郡办差，只是通关的文牒丢了，进不去城里，只能在此等师兄再送一个来。”
　　麻姑一拍大腿：“嗐，这有何难？我有办法呀！”
　　守城的兵长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懒。他没精打采地合计着进出人员的身份，冷不丁被一团俗气的玫红色晃了眼。
　　他嫌弃似的挤了挤眼睛，道：“哟，麻姑啊。怎么？又出城来收丁［１］？今天添了几个呀？”
　　麻姑啐了他一口：“我出城就一定是去做买卖的么！我今天可是来接我侄女进城的。”
　　说完领着身后的瑶珠站到跟前。
　　守卫本来百无聊赖的眼睛睁大了，将瑶珠上下一打量，忽然正经了神色：“你麻姑哪里来这样的侄女，糊弄爷爷可没意思！”
　　麻姑安抚地朝瞪着眼睛的瑶珠一笑，将那兵长拉到一旁，低声说：“好容易遇见这样的稀罕物，您手下漏漏风，麻姑我请您喝几壶好酒。”说完长袖一抖，递过去几枚银珠。
　　那兵长暗自接过那几枚银珠，放在手心颠了颠，像是在掂量这事的分量：“我瞧这尖斗［２］不像一般人，你他娘的别在阴沟里翻船连累爷爷！”
　　“我麻姑办事，您还不放心么！”麻姑拍着她胖鼓鼓的胸脯，“再说了，以前又不是没做过，出了事有郡守大人，你怕什么！”
　　那兵长沉吟了一会，眼珠左右一晃，点头将银珠收进怀里：“做干净点！”
　　麻姑拍了拍他：“放心吧。”
　　瑶珠见他们二人在那边嘀嘀咕咕了一阵，那兵长果然回身过来就放了行。麻姑亲热地揽过她往前走：“好女郎，咱们走吧。”
　　瑶珠虽然有些不习惯她热情的触碰，却也没有拒绝，跟着她进城门去了。
　　城门外的山坡上立着一袭黑衣，衣角随风而动，在瑶珠进了城门后身形一闪，不见了踪迹。

　　水泽

　　
　　那日后连玖又恢复成了初遇的清冷模样。每天只过来给夜阑珊把脉疗伤盯着她吃药，等夜阑珊吃好药后也不多留，起身便走，只是会在走前留下一串糖葫芦。
　　连迟钝的晓晓都察觉出二人之间的微妙来，她将糖葫芦递给喝完药的夜阑珊，问道：“主子，你和仙尊大人怎么了？他怎么不黏着你了……”
　　夜阑珊用巾帕擦着嘴角，闻言看了晓晓一眼，晓晓便住了嘴不敢再说。
　　夜阑珊将巾帕递给她，接过那串糖葫芦却没吃，只是盯着那红彤彤的糖霜看了一会，才道：“仙尊大人何等尊贵，怎能时刻在我身侧？这里是苍泽神山，不比在家中，你说话给我仔细点。”
　　晓晓呐呐地应是。
　　夜阑珊喝了几日药觉得身体恢复了许多，她站在窗前迎着日光张合着拳试着力道，晓晓看着她装着胆子试探着问：“主子，这几日觉得如何？晓晓见你气色好像好了许多，别老闷在屋里，咱们出去逛逛？”
　　夜阑珊顿了顿，道：“这里到底是仙尊大人道场，又有北海神君在，仙山福地不好乱跑，你将心收一收。”
　　晓晓好心却碰了个钉子，有些不乐意地撅了噘嘴巴。
　　云彻在檐外枕着头躺着，闻言却道：“仙尊大人留了话，叫主子觉得好些了不要拘束，可叫吹露带主子四处逛逛。想来仙尊大人用心良苦，不希望主子难得来到泽国，却浪费了大好光景。”
　　阳光洒了夜阑珊半肩，她闻言果然眯起眼觑了觑窗外繁茂的植被。苍泽山的柔风摇摆着枝叶，将阵阵木质的清香送入了屋内。夜阑珊在那轻柔的味道里看了好一会，才轻叹了声道：
　　“走吧。”
　　“小侯爷第一次来，有所不知，我们苍泽山虽是仙山，但四季景色、飞鸟走兽、寒潭飞瀑，就够玩一辈子的了。”吹露笑得殷勤，铆足了劲夸他们苍泽的好，生怕小侯爷第一印象不好，以后不愿意留下，“这会白天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到了晚上山上很多夜灵出没，仙草神树汲取日月精华，光华点点，别有一番趣味，可是凡间看不见的呢。”
　　夜阑珊一边听吹露说着，一边拨开伸到眼前的枝叶，闻言笑道：“这是自然，苍泽神山住着一神一仙，洞天福地，自然凡间景致无可比拟。”
　　吹露听她语气客气又疏离，暗自替自家尊上着急。他借机接着话头往下说：“那是自然。神尊大人常年避世，这仙山的一草一木与众多仙灵都是尊上在执掌，不过近来尊上心系小侯爷伤势，很久不曾过问了。”
　　夜阑珊面上看不出什么，顺着话道：“叫仙尊大人费心了。”
　　吹露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走了几步倒是夜阑珊犹豫了下，问道：“仙尊大人……这些天还好么？”
　　吹露一听来了精神，连忙答道：“还好，这几日都在与神尊商讨魔息的事情，眼看着快到年中了，各处司水官也要来汇报下半年水事，我大哥又出去办差了，没人帮着尊上，因此忙了些。”吹露小心瞄着夜阑珊的脸色，继续道，“不过…… 最近尊上近来休息得不好，时常在屋中点了烛火发呆，一直坐到天明，像是遇见了什么难题。”
　　夜阑珊抿着唇不再说话。
　　吹露见她不愿接话，急的眼珠子直转，忽然灵机一动，岔开话题道：“对了，苍泽山附近有个水市，很是有趣，小侯爷在山上闷了这些天，可想要去逛逛？”
　　水市就在苍泽山附近一处小镇。
　　晓晓四下张望，无处不觉得有趣，连夜阑珊都觉得新鲜。因为这小镇水道星罗棋布，房屋楼台临水而建，竟没有无一处陆地道路。他们由听风引着坐上一叶小舟顺着水流在水道间飘荡，看见沿途很多商家的船上摆着新鲜瓜果、胭脂水粉、生活器具等各色商品，一边划船一边叫卖，好不热闹。
　　“难怪此处叫做水市，果真是依水而市啊！泽国的郡镇，都是如此吗？”晓晓趴在船沿上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两边酒家小二叫卖揽客，楼中传出吴侬软语的悠扬唱曲声。
　　“倒也不是，泽国虽多水泽，却也只是靠近苍泽山的几个郡傍水而建。苍江伸展的支流延展各个郡，越往北支流越细，有的只是条城内小河而已。”吹露一边划着桨，一边笑着介绍。
　　“难怪说泽国鱼米之乡，有仙尊大人庇佑风调雨顺又无外地虎视眈眈。”云彻感叹道：“何其幸也。”
　　夜阑珊抬眸看向开阔的河道，河水极清澄，倒映着船只与人的影子与湛蓝的天空辉映，如果不是水面粼粼的波光，让人错以为飘荡在天际。
　　云彻说得不错。泽国的百姓太幸运了。云霭横在泽国面前成了天然的屏障，得天独厚的自然优势让他们从来不愁没有粮食。仙山福地就在境内，四方水神镇守于此，无怪乎都道泽国国君是代代相传的盛世闲君，因为他们不用殚精竭虑，百姓也能安享太平。
　　云霭不一样。云霭的太平要靠金戈铁马。
　　忽然穹顶一暗，他们乘坐的小船穿梭过一座拱桥，一阵甜香飘了过来，夜阑珊鼻子灵，顺着那味道看过去，只见一个婆婆正在用小铜锅熬蜜糖，她的小舟上插着一个稻草棒，上面斜着几支糖葫芦。
　　夜阑珊像那老婆婆的小船看过去，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扶着船沿探过身去想看个仔细，吹露却已经“咦”了一声，惊讶的道：“那个背影……怎么那么像我家尊上？”
　　老婆婆已经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这水面的涟漪一样数不清。笑起来的时候确很和善，虽然年纪大了，手脚却麻利得很，眼睛也极为好使，用勺子舀了蜜糖的糖浆浇在红艳艳的山楂串上，那神情像是在细心浇灌自己养在院子里的娇花，她从一旁的小铜罐里抓了好大一把芝麻，洒在做好的糖葫芦上，又放在竹架子上晾着，风一吹糖就干了。
　　老婆婆将做好的糖葫芦用荷叶包了，递给连玖，用带着吴侬软语的口音笑道：“来，郎君，好咯。这糖葫芦要快点恰，天气捏，当心化咯，弄脏了郎君的衣裳。”
　　连玖长身玉立在河道的台阶上，有些太高了，老婆婆有些伛偻着背，举起来有些吃力。连玖弯身接过那糖葫芦道了谢，然后将金珠递给她。
　　老婆婆摇着手不肯接：“伐行呀郎君，上次侬来，给的就是金珠，噢哟能买老婆子一辈子的糖葫芦，不好再要郎君的钱了……”
　　连玖却将金珠塞进了老婆婆围裙前的小布兜里，柔声道：“收下吧。这糖葫芦是要给我最重要的人，太便宜了我觉得配不上她。”
　　老婆婆“哦呀”了一声，笑道：“是郎君的心上人伐？你这样神仙一样的人物，天天到我这里来给伊买糖葫芦，那女郎要开心死咯。”
　　一边说着一边将金珠掏出来，递过去：“送女郎礼物，不在于钱，郎君这般有心，就够了。”
　　连玖却垂首摇了摇头，低声道：“她一点都不开心，她不喜欢我。”
　　“啊？！”老婆婆吓了一跳，手中的金珠差点抖落：“郎君长得这样俊，又这样体贴人，那女郎都不喜欢？”
　　连玖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她情愿负伤也不肯嫁给我。”
　　还是个烈女！
　　“伊受桑啦！桑得重不重呀？”老婆婆是个热心肠，听闻不禁关心地问。
　　连玖点点头：“很重。这世间只有我能治。”
　　老婆婆交手捏着那金珠和连玖一道对着河面发愁，想了一会，劝道：“那就先治好伊，女郎念着郎君的恩情，郎君再加把劲，侬有本事又这么俊，她总会喜欢上侬。”
　　连玖抬起头，忧愁地道：“她会么？”
　　“嗐！”老婆婆嗔怪地摆了下手，“戏本子都这样唱的呀！”老太太竖起兰花指，对在一起比了比，“英雄救美、以身相许、天作之合。”
　　“侬和那女郎啊，有缘分着吶！”
　　不错。
　　连玖捏着那糖葫芦想。
　　他们本来就是天定的缘分。不是不成，只是时候未到而已。自己上次那样趁人之危亲她，委实有点猛浪了，吓着了她。自己先治好她，挽回自己的形象，再慢慢来，听风不是说过么，好女怕缠郎嘛！
　　“尊上！”
　　连玖转过头，看见吹露划着一叶小舟分水而来，舟上载着的那人正隔着碧波往自己这边看。
　　她真好看。他看着波光映着他的心肝肉，觉得夜阑珊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她今天着了一身青碧色的窄袖袍，腰间的躞蹀带收得紧，掐出一圈不堪握的腰，人却挺得笔直，在碧波荡漾里像一棵刚出水的嫩芽。
　　连玖怔了一瞬，倏地将糖葫芦藏在了身后，清了清嗓子，威严地道：“你们怎会在此？”
　　吹露演技超群，一脸惊喜道：“小侯爷今天好些了，不想闷在房里，我带她来山下逛逛，不想尊上也在此，”他抚掌道，“真是有缘！”
　　云彻含笑瞥了吹露一眼，又去望着沉默不语的夜阑珊，笑着附和道：“是挺有缘。”
　　晓晓忍不住掐了云彻一下，将云彻掐的直抽气。
　　夜阑珊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越上了上岸的石阶，向着连玖行礼道：“仙尊大人也在。”
　　连玖见她仍是恭敬疏离的模样，神色有些黯然，只“嗯”了一声，巴巴地盯着她看。
　　吹露连忙跳上岸帮忙打圆场：“我看这也走了大半天了，小侯爷想必也饿了，我知道此处有处很有名的馆子，可好吃了，我带小侯爷去尝尝。”说完转头冲着连玖偷偷使眼色：“尊上也没用膳呢吧？一起吧？”
　　连玖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举步就想跟着他们走。
　　老婆婆却在后面拉住了他，将金珠塞进了他怀里，又递给他一串糖葫芦：“郎君，别放弃，老婆子瞧侬有戏！”
　　连玖将那两串糖葫芦小心用荷叶包好放进袖带里，在老婆婆的摇旗助威声中道了谢，打起精神往前走。
　　春风一渡听着像是个风月场，却其实是这方圆百里最有名的酒楼。
　　酒楼依水而建，可以俯瞰整个河道风光，将星罗棋布的船只尽收眼底，还伴着清风拂面，弦音铮铮，是个极风雅的所在。
　　主子吃饭没有近侍们的位置，夜阑珊今天却开了恩，叫晓晓和云彻一同坐下用饭。“在外不比家中，规矩没那么严，你们也一道吃吧。”
　　吹露眼巴巴地去看连玖，连玖点了点头，他这才敢屁股碰了椅子的边，小心地坐了。
　　连玖不会点菜，夜阑珊又是客，于是点菜的重任就落到了吹露头上。
　　吹露哪会点菜啊，他出来基本都是跟着听风混。不过他聪明，听风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手轻轻拍在卓沿，在店小二面前把头昂得像只战斗的大白鹅：“将你们店里最好的菜都呈上来，我们要招待贵客。”
　　店小二见这一行人都相貌非凡，尤其是主席的那位郎君，俊得好似天仙下凡，心中知道这一定不是一般人，因此格外殷勤：“得嘞，您放心吧，保准叫贵客满意！”
　　店小二说到做到，手脚麻利，不一会菜就摆了上来，多是泽国盛产的江河水鲜，还有时令野蔬。店小二指着中间一盘玲珑的肉饼道：“这道桂花肉饼也是咱们店的时令招牌菜，是用正当季的新鲜桂花掐着露水摘下，和鱼汤与肉馅，再加上时蔬丁蒸三分熟后下锅油炸制成，贵人们尝尝。”
　　桂花肉饼？夜阑珊不由得转头去看连玖。
　　连玖恍若无觉，只是将那盘桂花肉饼往夜阑珊那边轻轻推了推。
　　春风一度的当家看出来讲究，用的是白玉镶银链的筷子。夜阑珊执起筷子夹起面前一盘晶莹剔透的鱼脍，没有去吃那个桂花肉饼。
　　此时日暮西斜，彩霞染得河水一片绚烂颜色，有的船家早早支起了灯笼，河面上微弱的灯装点着晚霞，铮然一阵铿锵的炫音惊起了归巢的孤鹜，消失在水天一线的尽头。
　　夜阑珊沉默地一边吃一边赏景，连玖对着赏景的人忧愁，吹露瞧着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他在大家喝茶的间隙绞尽脑汁，没话找话道：“欸，尊上，您来水市干什么，也不叫人跟着……”
　　吹露在连玖瞥过来的眼神中闭了嘴。
　　云彻看明白了，对着夜阑珊笑道：“主子，这么光闷头吃多没意思，属下斗胆，向主子讨个彩头。”
　　夜阑珊咽下口中的笋丝，问：“哦？你想怎么玩？”
　　云彻把玩着茶壶道：“简单，咱们就玩叶仙酒牌，最后赢的那个人可以跟主子提个要求，成不？”说完也不等夜阑珊答话，自顾自转头去问吹露，“诶，你们泽国玩叶仙酒牌么？”
　　叶仙酒牌[1]是行酒令时的一种纸牌，上面画着四十八仙班神君，玩的人抽中什么仙君，就按仙君的职能行使权利，比如抽中寿星君，因为他代表长寿，则抽中寿星君的人要喝酒。
　　吹露连忙点头：“玩的。”
　　云彻笑着拍了一把他的背，从怀里变戏法似地摸出一副销金纸牌，问夜阑珊：“巧了，我身上就有一副。怎么样主子？玩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不玩么？夜阑珊垂眸瞄了一眼他的牌，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周到，上哪去身上都带着副牌。”
　　“北疆落下的坏毛病。”云彻痞痞地笑了一下，“让主子见笑了。”
　　夜阑珊笑笑没再说什么。云彻偏头问连玖：“仙尊大人一起吗？”
　　连玖侧头正凝睇着夜阑珊含笑的侧脸，闻言矜持地转过头，颔首道：“自然。”
　　云彻的双手布满薄茧，手指灵活地洗着牌。吹露跟惯了听风，从没有见过这样会玩的哥哥，盯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脸上都是崇拜。
　　云彻洗好排，在桌面摸开成一把扇子的形状，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座仙尊大人为尊，就由仙尊大人先抽吧。”
　　连玖却不肯，他巴巴看着夜阑珊，小心翼翼问：“小夜先？”
　　夜阑珊也不跟他多话，随手抽了一张。
　　连玖见夜阑珊不理他，神色一黯，有些委屈地跟着她抽了一张。
　　等其他人抽好了，云彻觑了觑自己手中的牌，用拇指压着手上的牌面，笑到：“那就开牌吧。”
　　说完将自己的牌翻开仍在了桌上。
　　九天君。
　　这是可以号令在场所有人了。
　　“你这什么手气，怎么这么好！”晓晓有些无语地翻开自己的，是真佛。晓晓送了口气：“真佛主勘破，意为空，我这局安全啦！”
　　云彻“哎”了一声：“九天君在此其余人等不得翻牌，晓晓，你怎么能坏规矩呢！”
　　晓晓霸王似地瞪着他：“反正我也是空，有什么要紧！”
　　云彻撇撇嘴不敢多说什么，转而向着其他人撒气：“那这样，品阶差不多的两个仙喝三杯交杯酒，这局就这么过去吧。”
　　其余三人摊牌一看，夜阑珊抽中了春申君，吹露摊开是阙澜仙君，连玖手中握着的则是广寒仙子。
　　这三位仙家之中广寒仙子品阶略低，春申君司丹药，阙澜君掌兵戈，品阶最为相当。
　　吹露脸色一红，接着又是一白，指着自己道：“我……我和小侯爷喝……”
　　“小夜伤势还没有好全，”连玖放下了手中的酒牌，“我替她喝。”
　　吹露脸色继而变得蜡黄：“我……我和尊上喝……交……交……”他不敢把话说全。
　　连玖笃定道：“愿赌就要服输，本尊岂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
　　于是吹露在心神俱颤间被迫和连玖喝了三杯交杯酒后，趴在桌子上好像一条死鱼。
　　“完了……完了……”
　　晓晓伸手戳戳他的脸，有些嗔怪地拍了云彻的胳膊：“你给的什么指令啊，瞧把人家给吓得。”
　　云彻耸了耸肩觉得很无辜：“仙尊大人要替主子关我什么事啊……”
　　就算仙尊大人不替主子，你以为后面吹露会活着回苍泽？
　　晓晓腹诽。
　　夜阑珊没理他们，她稍稍靠近了些连玖，看他喝完之后就垂首沉默不语，有些不放心地问：“仙尊大人？”
　　“嗯？”连玖闷闷应了一声，面若飞霞地抬起头，定定凝视夜阑珊半晌，忽然道：“你是来对我负责的么？”
　　夜阑珊心里咯噔一声，心道不好。

　　闯祸

　　
　　云彻将吹露架了起来，对着晓晓道：“我看这小子不行了，没有带着醉鬼跟着主子的道理，你先去结账，我把他先送回去。”
　　晓晓眨着两只没眼色的大眼，有些不放心：“可我去结账了，把主子留在这里……”
　　云彻暗自觉得心累，腾出一只手拉着晓晓往外去：“主子神功盖世，一个能打你俩，保护仙尊大人绰绰有余，走吧走吧！”
　　“那主子，我一会回……欸！”晓晓还没说完，就被云彻拽了出去。
　　雅间里静了下来，只有连玖迷瞪着眼睛盯着夜阑珊看。
　　夜阑珊觉得有些头疼，心里对云彻的花头门清，却不好点破，总不能叫近侍们看连玖醉酒的热闹。
　　她在连玖眼前挥了挥手，先看看连玖究竟醉成什么样再做打算，于是问道：“仙尊大人？还成么？能走不能？”
　　连玖的眼珠避着她的指头追着她的眼睛看，好一会才握住她乱晃的手，有些伤心道：“你不要我了么？我给你入药，你别抛下我，好不好？”
　　怎么又是入药？
　　夜阑珊心头一动，便柔声问：“为什么你总是说有人要拿你入药？以前很多人抓你，要拿你入药么？”
　　连玖迷蒙的眼睛像是拢了曾水雾的青山，点点头，又摇摇头，摇晃着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没有，只有你。除了你，谁也不敢拿我来入药。”
　　夜阑珊听得越发糊涂了：“我什么时候……”
　　转而一哂，自嘲道：“我怎么对一句醉话这样上心。”于是搀扶着连玖起身：“走吧，仙尊大人，你醉了，我带你回苍泽山。”
　　连玖跟着她起身，有些高兴，他打了个轻微的酒嗝，拉着夜阑珊的手笑道：“你要带我走？不会抛下我了？”
　　夜阑珊心里五味杂陈，她其实有些为难。临窗摆着一排白将离，馥郁的香气都比不过连玖身上被酒催热的冷香。那一抹香气在渐暗的天色里绕着夜阑珊的心打转。她垂眸去看连玖身上白袍金丝莲花纹的绣样，鬼使神差地问：“我不抛下你，你便哪里都愿和我去么？”
　　连玖有些奇怪，他歪着头道：“你要到哪里去？留在这里不好么，我只要我和你。”
　　夜阑珊在三声暮鸦的啼鸣里渐渐觉得有些冷。
　　就在她打算放弃的时候，门外响起晓晓的声音：“主子，结完账了，我们走么？”
　　晓晓敲了三下门，里面许久没有动静。
　　晓晓有些奇怪。她推开门一看，发现雅间中窗户大开，一抹斜阳犹如薄纱盖在一桌的残羹冷炙上，雅间中并没有人。
　　晓晓有些奇怪地转了一圈，窗外的晚风将垂地的桌帷吹起了皱痕，晓晓纳罕道：“奇怪，难道主子带着尊上先走了？”
　　一只修长的手在桌帷下伸出，却又被另一只手十指相扣牵了回去。晓晓没有看见，走向临水的窗边探出身，透过一排白将离往外看。两边水道船舟穿梭如织，不见二位主子的身影。
　　她探回身，又在雅座中寻了一圈。
　　连玖将夜阑珊压在身下，捂着她的嘴竖起一只手指点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夜阑珊被他一手交握压在耳侧，一手捂住了嘴巴，几乎是动弹不得。
　　连玖吃了酒身体滚烫，隔着轻薄的衣料压在她身上，叫她不禁也觉得有些热。她想用自由的那只手推推连玖，连玖却以为她有话说，俯身在她耳边，含着热气轻声道：“什么？”
　　夜阑珊的脸如窗外云霞漫天，“腾”地红了。
　　恰时楼下传来云彻的声音：“晓晓！吹露这小子吐了！”
　　“来了！”晓晓应了一声，急忙带上门走了。
　　晓晓一走，夜阑珊就像挣扎着起来，可是连玖却不放开他，他在昏暗里贴着她的耳朵，清冽的酒气混着潮热吹进夜阑珊的耳里，不依不饶地问：“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你捂着我的嘴我怎么说！夜阑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连玖今天好像佩了她送的离戈刀，短刀的刀鞘抵在她的大腿内侧硌得她有些不舒服。她曲腿动了动想把它拨开，却听连玖忽然急促地“啊”了一声，吸了好大一口气，痛呼道：“别动，你……别动……”
　　夜阑珊心中觉得奇怪，不过也依言不动了。连玖就这样贴着她的脖子疼地喘息，好一会才缓过来，不高兴地嘟囔着：“你弄疼我了，你帮我揉一揉。”
　　夜阑珊没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弄疼他了，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侯爷惊得一掌推开了连玖。
　　“登徒子！”
　　只听“砰”地一声，可怜的仙尊大人捂着脑袋叫了起来：“啊……好痛……”他慌乱间拽到了手边的桌帷，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桌面上的残羹带着精致的碗盘全砸在了地上。
　　夜阑珊心里一凉，果然听见隐隐有上楼的脚步声往这里来。
　　连玖犹自看着一地的狼藉发愣，夜阑珊干脆掀了桌子揪着连玖的衣领钻了出来，恼羞成怒地点着他的鼻子道：“连、玖！你、闯、祸、了！”
　　掌柜的与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快看看雅座怎么了！”
　　情急之下一摸自己腰间的荷包，夜阑珊心沉了个底：“糟了，我没带钱……没法赔啊……”
　　脚步已经逼近，夜阑珊没法子，她其实混惯了，以前也不是没有闯过这样的祸事，解决的方法向来简单干脆，只是今天带着连玖，这分寸她有些不好把握。
　　脚步此刻到了门前，夜阑珊一咬牙，揪着连玖的衣领将他拖到窗前：“反正今天是你有错在先，不管了！”
　　连玖头脑晕晕，他迷糊的目光迎着落日的余晖匍匐在夜阑珊粉色的唇瓣，莫名地有点渴。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夜阑珊带着纵身一跃，从窗户领着跳了下去。
　　时间仿佛变慢了。
　　耳畔的弦音流水淙淙一般地响起，风抚动夜阑珊的长发，带起水面的波光将它送到了连玖的鼻尖。他闻见一种香气，像是烈日下的一汪甘泉，有明媚和清冽揉在一起的味道。他轻嗅着那味道觉得那样生机勃勃，连带着向下坠的痛快，那是鲜活的感觉，叫他在百年如一日的岁月中仿佛自己也活了起来。
　　天地掉了个个儿，河水变成了天，天变成了河。两边的吊脚高楼向上生长，游动的船都行在天上。一个小舟上摆着包子摊，摊主打开蒸屉，袅袅的白烟沉入水底，就像是九天境中漂浮的烟云。连玖在这缓慢的瞬间里觉得世间从未这样有趣，他忽然想起方才夜阑珊问他的话。
　　“我不抛下你，你便哪里都愿和我去么？”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神色那样伤心，连玖不明白这伤心从何而来，他只是不愿她的眉再挤到一处去。
　　于是他握住了夜阑珊攥着他领口的手，轻声道：“哪里也别去好不好？你摘我入凡尘，此后我便守着你。”
　　水花向着天空炸开吞没了他的话，连玖在那一刹那拥紧夜阑珊替她挡掉了坠入时拍打而来的水花。他拨开夜阑珊在水间海藻一样舞动的发，在她红了眼眶的时候，倾身吻住了她。
　　掌柜的和店小二怒气冲冲地打开雅间的们，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地狼藉和“扑通”的水声。

　　他法

　　
　　卖包子的阿郎卖掉了最后一个包子准备收拾一下划船回家。此时天已经擦黑，不少水市上的船家已经收摊了，湖面上星点的几艘小船，他在船头吊了一盏小灯，只照出一圈光亮。
　　一双手撕破了黑暗的河水扒上了阿郎的船沿，阿郎刚想把脏了的碗筷丢入木桶里，这双手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吓得他惊呼一声栽倒在船上，瓷碗跌碎在那双手边，阿郎惊恐地颤声道：“水……水鬼……”
　　“船家莫怕。”一个女郎披水而出，眼角余红如同点了胭脂，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艳色逼人，她根根分明的长睫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对着他安抚道：“我们不小心落了水，借你的船搭把手。”
　　阿郎惊疑不定，这若是女鬼未免也太好看了些。他惊疑不定地问：“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那女郎张嘴还未答话，一个男子从水中走了出来——他真的是走出来。水波从他身边荡开波涛，活似的给他让出了一条路，那男子一身白袍，竟比那女郎还要好看，他脚下像是有条透明的阶梯，怡怡然闲庭漫步般地踱出水面，弯腰伸手将那女郎扶上了船。
　　阿郎见这阵势知道今日定是遇见了仙门的大仙，于是连忙磕头不敢再直视二人面容，惶恐道：“仙者大人在上！小人……小人……”
　　“你不必惊慌。”连玖抚了抚夜阑珊的发顶，替她拂去了身上的水，夜阑珊顿时浑身干爽，看得阿郎目瞪口呆。
　　只听连玖继续道：“我们要借你的船一用，这点赔礼当作赔罪，另一枚金珠还请送往春风一渡处，给他们的掌柜。”说完递过来两枚金珠。
　　阿郎诚惶诚恐，不敢去接，只是嗫嚅道：“这……如何使得……仙者显灵，小的只求仙者保佑小的生意兴隆，无病无灾。”
　　连玖听了略皱了皱眉：“银钱生意非我辖内，不过我可保你这条小船年年风调雨顺，不遇风浪。”
　　阿郎大喜，诚惶诚恐地接了金珠，往春风一渡处去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四周的船家都已经打烊远去，四下寂静，只留船上的一盏孤灯，照着沉默不语的夜阑珊，烘出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
　　方才掉进水中，连玖的酒已经醒了。可他不愿意醒，他借着最后一点残存的醉意做遮挡去闻夜阑珊红了的眼眶，分辨不出她是因为哭了还是因为眼睛入睡的不适感。夜阑珊没有拒绝他，她就像需要氧气的鱼儿一样自然地接受着他的呼吸，连玖却在这顺从里尝出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夜阑珊任他吻了一会，在两人分开的时候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在水下脸色有些白，无声地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连玖看得分明，她说：对不起。
　　连玖酒醒后向来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却依稀记得自己清醒前说的话。他的心随着她的动作沉入了水底，叫他的心隐隐抽痛。
　　此刻夜阑珊在寂静的夜色里沉默，对于连玖来说就是第二次无声的拒绝。他伤透了心，觉得昏黄的那一点灯火笼在白灯笼纸外也显得凄清。四下了无人声，只有潺潺的流水。
　　连玖垂头看自己和夜阑珊被微弱的灯光映在水面的剪影，觉得两人这样近，却又那样远。
　　“我若愿意替你剖海剔魔，你可愿意答应我一件事？”连玖问。
　　夜阑珊一愣，问：“何事？”
　　连玖道：“我治好你，你不可再去打仗。”
　　夜阑珊不可置信道：“你要我弃戎卸甲？”她有些生气了，断然道：“不可能。莫说我身后的鬼奔军，况且我阿兄为何投敌之事依然迷雾重重。我要是为了一己私利弃江山社稷不顾，我还有何颜面做夜家子孙？”
　　连玖却笑了，那笑靥昙花一现，被水面上带着潮气的风吹散：“你果然不愿意。”
　　夜阑珊不明白，她握拳用指甲掐痛了自己，问道：“既知我不愿意为何还……”
　　“我只是想要比一比，我与这社稷百姓，究竟在你心中如何罢了。” 连玖看着她，船头的灯火点在他漆黑的眸里像是一轮凄清的月。
　　夜阑珊觉的自己双唇被那月色黏住了，张不开口说半句话。
　　“……你不愿意便罢了。”良久，连玖叹息道，“我去请师尊借炼魂鼎，替你剔除魔息。”
　　穿透的灯火被夜风吹得摇晃，夜阑珊的眼角再次被那微弱的灯火薰红了。
　　火红的大殿内北海神君听完连玖的话，颇有些意外：“剖海剔魔？”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水晶棺的边沿，问道：“你舍得？”
　　连玖跪在下首，苦笑了一下：“她不愿意总不好强人所难。”他正色抬首望向北海神君，“师尊莫不是忘了，除了剖海，还有一个方法。”
　　北海神君脸色大变，厉声道：“你疯了！”
　　连玖神色冷静大殿上的红珊瑚与黄金砖衬得他的脸有一种浓烈的冷峻，他轻声道：“师尊，那是我的心尖人，我来这红尘滚一遭，只是因为她。”
　　北海神君有些恍惚。这句话这样的熟悉。他垂首看着连玖，就像看着三百年前的自己。
　　“父君，我从来没有求过您。”三百年前的北海神君跪在九天君面前苦苦哀，“我一生无欲无求，遇见了他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红尘万丈。我从他的眼中看见了生，他若死了，我便也没了生路。父君！”北海神君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大殿里，“您救救他，您救救儿臣！”
　　“放肆！”高高在上的九天君稳坐云端，将帝座拍得震天，“不为着一个魔物鬼迷心窍！三界众生在你眼里难道还没一个妖孽重要？再多说一句，本君没你这个儿子！”
　　人同此心，如果当初父君一念之差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会不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北海神君收回眼神，凝视着水晶棺里，沉声道：“我当初带你离开九天境，可不是要你这样走一遭。你如此不顾惜自己，是要伤为师的心？”
　　连玖沉默了一瞬，殿中灯火通明，照得他的眼睛一片清明。他看向北海神君身后的水晶棺，说道：“可师尊数百年如一日身体力行，不正是如此言传身教的么？”
　　北海水君被他戳到了痛处，良久才又道：“上中下三策，你却独独挑了下下之选。阿玖，你的心情我明白，可如此做你可曾想过后果？万一你仙体受损，那岂不是白费了真佛与我的苦心？”
　　“师尊是知我懂我的人。”连玖的背脊挺得笔直，“真佛与师尊的恩情连玖来世结草衔环也无以为报，可小夜不同……她是与我连着的心血，这世上只要是她的，哪怕摧花败叶我也想给她铺一条道路去拿。师尊，”连玖伏身拜了下去，“我都想给她。”
　　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傻徒弟。
　　北海水君在心中对自己说。
　　竟和他一样傻。
　　“那你可想好了。”北海神君见他心意已决，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问一个遥远的什么人，“一旦行事便声了变数，将来你劫期将至可就变化难测，你不要后悔。”
　　连玖却笑了：“我的命中的变数只有一个，那便是小夜。师尊，我不悔。”
　　瑶珠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自己在一间昏暗的香阁里。她头疼欲裂，一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是了……那日随着麻姑进城后，被麻姑带到了住处落脚，还给自己倒了一杯香甜的冰镇花露，她觉得很是感激，欢欢喜喜喝了那花露，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抬手想去揉昏沉的头，却听见“叮当”一声，发现四肢都被铐上了铁索。瑶珠心中咯噔一声。
　　“哟，女郎，你醒啦！”一个捏着嗓子的做作声音在耳边响起，瑶珠一转头，就看见麻姑那张肥厚拥挤的脸。
　　“你想干什么……”瑶珠虚弱地举了举自己手上铐着的铁链：“快给我解开……”
　　麻姑笑了笑，臃肿的身子挤到瑶珠躺着的榻上，对着她笑了笑：“女郎，别怕。入了我这潇湘楼，就是我麻姑的女儿。只要你乖乖听话，妈妈啊，”她伸出手捏了瑶珠的脸颊，偌大的红宝石金戒指硌疼了她，“不会亏待你的。”
　　瑶珠大怒，奋力抬起酸软无力的手推开了她：“放肆！你可知我是谁！”
　　麻姑挑着眉毛把玩着自己的宝石戒指，满不在乎到：“在我这儿我可不管你是谁，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麻姑爱怜地看看她：“我瞧你细皮嫩肉想必也没吃过什么苦头，栽我手上的仙门贵女也不是没有过，就算你是公主，入了我这盘丝洞是插翅也难飞了。妈妈见你天资卓越，不愿伤你，破了皮相客人可不喜欢。乖乖听话吧，啊？”
　　瑶珠咬牙，漂亮的眼睛瞪着她：“本宫就是云霭瑶珠公主，你此刻放了我，我还能留你全尸！”
　　麻姑像一只下蛋的母鸡一样“咯咯”笑了起来：“我的好女郎，你若是瑶珠公主，我就可是谨妃娘娘投胎转世了。”
　　瑶珠听她竟敢如此对自己的母妃出言不逊，不由心中大怒，啐了她一口道：“你！你住口！”她出生宫廷，从小虽然有些调皮蛋教养却是极好的。她此刻想要破口大骂，却从没有什么人教过她怎样去骂人。她绞尽了脑汁，只想到一个词来骂她：“你这只母猪！我母妃蕙质兰心、天人之姿，你给她提鞋都不配！”
　　抬腿就想将她踹翻在地，可惜她此时浑身无力，踹在麻姑身上就像轻轻踩着一团油腻腻的棉花上，麻姑一扭腰，瑶珠的腿登时一麻，被弹了回去。
　　麻姑冷笑一声：“女郎，我可不是什么好耐心的人。你不听话，那就别怪妈妈我不怜香惜玉了。”
　　麻姑拍了拍她肥硕的手，香阁门一开，近来了几个黑衣的大汉。
　　麻姑冷酷地看了她一眼，对着这些黑衣大汉道：“新来的姑娘不懂规矩，你们教教她。”
　　瑶珠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她警惕地将身体蜷缩了起来：“你们要干什么！幽禁公主，你们还有王法吗？”
　　麻姑一挥手，那些大汉遍围了上来，麻姑细长的眉眼被脸上的肥肉挤弯了，愉悦地看着她：“王法？在这里，妈妈我就是王法。公主殿下，他们可都是经验丰富的，手上□□的姑娘无数，”香阁外的窗楞投下了一片阴影，这在麻姑阴翳的半边脸上，“您，好好享用。”

　　鸽子

　　
　　午膳后夜阑珊喝了白芷冷脸递过来的药，咽下去的时候强忍着苦味，对着白芷道：“几次三番劳烦姐姐熬药，听闻上次为了给我配药，姐姐熬了几日不曾合眼，不知如何相谢。”
　　白芷抱着托盘肃然站着，听了此话却看向连玖，淡淡道：“没什么可谢的，白芷也不过是遵命行事罢了。”
　　夜阑珊碰了个软钉子，从这冷淡疏离里品出了一点不可查的敌意。心中原本那点猜疑又肯定了几分。她不敢去看连玖，那日回来后连玖将醉酒的事情忘得干净，仍然是那个清冷出尘的仙尊，她便也只好告诫自己将那一天忘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连玖丛书中抬起头，迎着白芷的目光有些赞同地道：“她说得不错。你去谢她，不如来谢我。师尊已经答应去九天境走一遭，去将可炼化魔息的炼魂鼎借来，届时便可给你剔除魔息了。”
　　夜阑珊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也只得勉强露出高兴的样子，对着连玖珍重地行了礼道：“仙尊屡次大恩，夜阑珊定会相报。”
　　连玖又埋首书中，他捏着书的指尖微微泛白，默了一会只是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白芷沉着脸端着空药碗退出来，差点撞上了匆匆赶回来的听风。
　　“怎么了？”听风见她脸色不好，便问，“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白芷冷冷“哼”了一声：“我哪里敢生气，尊上将人心头肉似地捧在手心，连破厄晶都丢了去，如今又摘了九天境带下来的莲子给人家安魂补神，我一介婢子，哪里敢生什么气。”
　　听风心下了然，忽然院中的土地拱出了一个小土包，从里面钻出了黑溜溜的土行孙。那土行孙调皮，从地里钻了出来，“哒哒哒”地绕着白芷转了一圈。
　　白芷正恼着，土行孙攀着她的袖子往上爬，被她一拂袖甩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两圈摔在了听风脚边。
　　听风弯腰将眼冒金星的土行孙抱了起来，放在肩头，土行孙缓过了劲儿，对着白芷破口大骂。可惜它不会说话，唾沫星子飞溅三尺，旁人也听不明白它骂的究竟是什么。
　　听风安抚地拍了拍土行孙光溜溜的脑袋，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做什么拿他出气。”
　　白芷冷着脸不说话。
　　土行孙骂完觉得犹不解气，插着手背过身去，一副誓死不再理白芷的样子。
　　听风有些头痛：“小侯爷与尊上的渊源，你还没来时便结下了。说句不该说的，若没有小侯爷，尊上如今怕是还在寒潭苦熬参佛问道呢！”他语重心长地劝道，“白芷，人与人之间讲究一个机缘，固守执念只会自己痛苦。他们二人今时前尘都是定局，你又何苦呢？”
　　白芷在萤火灯微弱的光下脸色惨白，透出股幽怨的戚戚然：“我知道……不用你来提醒我。只是她那样伤尊上的心，我……我替尊上不平.他那样的人，要什么样的女郎没有，何苦在那个身上费心费力，自戕其身……”
　　听风刚回来，不知这几天的变故，有些没明白。待要追问，只听听屋内连玖的声音响了起来：“可是听风回来了？”
　　听风不敢耽搁，应声便进去回话。
　　白芷看着听风一闪开门进了内室，不愿再留，揪起挣扎的土行孙的后领走了。
　　夜阑珊才用完药，这药有安魂补神之效，喝下去便困得紧。她此刻不愿当着连玖的面睡下，强撑着眼皮打瞌睡。
　　听风进门的时候，连玖开口对夜阑珊道：“乏了便休息吧，这几日好生养神，等师傅回来才好顺利剔除魔息。”
　　夜阑珊强撑着精神：“听风仙侍不是去替仙尊查行刺案么，我也一起听听。”
　　连玖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对听风道：“既然小夜想听，你便如实报吧。”
　　听风急着回来复命，有些风尘仆仆，和他们二人隔了一点距离不叫风尘污了主子，他此刻却不忙开口，看着夜阑珊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连玖少见他这样犹豫不决，放下手中的书道：“怎么？”
　　听风单腿跪着，小臂撑在腿面：“属下奉命查案，不负尊上之命找到了些线索。”听风抬头看了看夜阑珊的方向，接着道，“只是此事牵连一位贵人，属下……”
　　连玖却道：“时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于行之美恶。[1]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贵人教你如此顾忌，小夜面前无甚好避讳的，你将那位贵人说来。”
　　听风听出了心下微定，俯身拜了一拜，这才直身禀道：“属下带人回了丕郡，几乎将丕郡翻了个底朝天，又传尊上仙谕问了当地的土地，这才终于捉到个寒天负责联络的‘鸽子’。”听风握拳的手起了汗，他用力捏紧了手心，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道，“那‘鸽子’见势不好准备服毒自尽，叫属下拦住了，属下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听风从怀里掏出一把紫竹扇，双手呈了上去，“后来属下用了点手段撬开了他的嘴，据他交代，寒天上下皆未见过主人真容，只以一柄扇子为信。这扇子属下看了，扇面上……是一株无风自动的梅树。”
　　扇面上无风自动的梅树天下仅有一把，便是景还惯用的那个。无怪乎听风这么犹豫。泽国的二皇子，连玖的亲师弟，北海神君常年归隐，景还一半的课业还是连玖教授的。两人虽然时长嘴上斗得厉害，其实感情很是深厚。
　　连玖想给自己倒盏茶的动作一停，和夜阑珊对视了一眼，沉声道：“你可看清了？那扇子何在？”
　　听风从怀中抽出折扇，呈过头顶，连玖抬手一招，一线清泉卷了听风手中的折扇轻轻放在连玖手中。
　　屋外外风声飒飒，夜风卷着墨黑的浓云遮住了一轮皓月。两三片翠叶被圈离了枝头，四下里虫鸣忽然止了。屋里落针可闻，笼在轻纱里的一点烛火颤了几下爆出一朵烛花。听风放轻了呼吸，在万籁中静静等着吩咐。
　　夜阑珊看了看连玖的脸色，疲惫的声音有些沙哑：“仙尊大人先不忙动怒，若真是二皇子所谓，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查出来，此中必有古怪。”
　　连玖微点了头。打开那竹扇沉默少顷，将折扇握在手中开开合合，问听风：“那鸽子呢？”
　　听风答：“属下一路猛药，强吊着他一口气，尊上可要审问？”
　　连玖看着沉思了一会，见夜阑珊的眼皮已经快黏在一起，便道：“你刚服了药，不必强撑，先睡吧。我明日带你去问。”
　　夜阑珊却起身猛灌了一口茶：“不是吊着一口气么？刺杀一案也关系云霭与魔息，我无碍的。”
　　连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再劝。
　　那“鸽子”个头不高，看上去三十来岁，脸色煞白把气喘得像漏气的风箱，被拖进来之前被兜头的凉水刷洗干净了血污，扔在地上的时候蜷缩得像条虾。
　　听风叫人架起了屏风，不叫这“鸽子”觑见仙人。夜阑珊陪连玖坐在屏风后，在连玖的示意下压着圈椅的扶手问：“你便是寒天的‘鸽子’？”
　　听风为防止他自尽卸了他的下巴，口涎顺着歪掉的嘴漏出来，他神色惊慌，含混地应了一声。听风“咔”地一声替他把下巴接了上去。
　　夜阑珊道：“你身上搜出来这把扇子，你可知它的主人是谁？”
　　“鸽子”虚弱地摇头，湿发黏在脸颊，不只是被凉水冲的还是汗水浸的，贴着惨白的嘴唇被他吃力的呼吸吹得发颤：“不……不知……寒天上下……不见主人……此扇为信……”
　　“你撒谎。”连玖隔着屏风打开扇子对着光看，“此扇乃景还贴身之物，以此为信太容易暴露了，轻而易举被截到，寒天也妄为最棘手的杀手组织了。”
　　那“鸽子”呼吸微僵。
　　“你苦肉计在先毒得自己只剩半条命，强撑着来见我，又使使离间计在后，力求我与景还生出嫌隙——你的主子这样不把你的命看在眼里，你还何苦为他卖命？究竟谁派你来？”连玖将扇子合在掌心，问话的语气就像是在问他手中的折扇好不好看。
　　那“鸽子”的眼神变了，他癫狂地急速笑了几声，声音像是利爪刮在裂锦上：“你就如此相信你的师弟？”他问，“还是高高在上的仙尊受不了别人背叛你？寒天的主人就是景还，刺杀一案也是他指使，阴谋的棋局已经开始了！只是仙尊大人，你是那被吞的子，还是执棋的人？”
　　夜阑珊在他的癫狂里猛然感觉到了什么，她跨出屏风道：“拿住他！他要自尽！”
　　听风把住那“鸽子”的下巴，他无法咬舌自尽，猩红的舌头伸出来，天到了嘴角边的湿发，顿时神色痛苦起来，鲜血刹那沿着七窍奔流，淌过听风的手背。
　　听风恨道：“毒竟藏在他头发里！”
　　那“鸽子”倒在冰冷的地板，他努力睁着眼睛透过屏风去看那不染凡尘的人：“仙尊大人……主人……叫我传话：开局了……您小心好走……”
　　听风卡着他怒道：“你主人是谁！”
　　那“鸽子”已经断气了。

　　去魇

　　
　　屋内死了人，连玖便不愿再叫夜阑珊住，夜阑珊倒是觉得没什么，却被连玖坚决地否决了。
　　“你去我的那间住。”连玖笃定地说。
　　夜阑珊的眼睛重如千钧，她揉着太阳穴强行让自己清醒地说话,在困倦中说：“那仙尊大人住哪里……鸠占鹊巢，这不合适。”
　　连玖不愿再多说，抬首覆上她的眼睛，道：“这你无需担心，撑了这许久，睡吧。”
　　那微凉的手仿佛带着魔力，黑暗温柔地包围过来，将夜阑珊拥入怀里。
　　“尊上，日后万一二殿下来……”听风叫人收拾干净屋子，血水被冲尽了，潮湿的地板在凉夜里仍有淡淡的血腥气，他立在这微弱的气味中看连玖将倒在怀中的夜阑珊抱了起来，小心问道。
　　“你们如常叫他来见我。”连玖说完这句，居然觉得怀里人有些烫。他抱着人伸手不便，低下头与夜阑珊额头相抵，夜阑珊额头滚烫，竟发起了高热。
　　身体本就没有好全，昨天落了水，今日喝了药又强撑着审人，身体难怪吃不消。
　　“我带小夜去寒潭，你传令下去，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连玖抱着夜阑珊疾步往外走。
　　听风不敢抬头看，只是低头应了声是。
　　夜阑珊又回到了那个怒风飞雪的冀州夹道边。她沉在湖水中静静等着远方的人马。
　　湖水冰冷刺骨，她却纹丝不动，天地间白皑皑的一片仿佛之声下她与渐渐靠近的队伍。
　　为首的人骑着鬼头鹰，宽大的斗篷盖住了身形，只露出了一只白玉般的下巴与仰月一般的唇角。
　　她颤抖了起来，白雪盖在她仅露出的一双眼睛上，化成了黏在眼睫上水汽在寒风中冻成了坚冰。
　　她还没来得及眨一眨眼睛将那坚冰抖落，夜阑骁已经从鬼头鹰的后背上一跃而起，挽苍生劈开霜雪砍了过来。
　　夜阑珊匆忙召出断归来挡，“当”地一声金石撞击之声震耳欲聋，夜阑珊的耳膜钻心地痛，她咬牙将挽苍生抵开，听见夜阑骁对她笑道：“珊儿，你在这里等我，我觉得很好。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包裹的包袱，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她的阿爹面容痛苦，断颈出血流汩汩，阿爹吐着血沫沙哑道：“珊……儿，爹……爹好痛啊……”
　　断归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她张了口惨叫出声：“阿爹……”
　　夜阑骁将阿爹的头颅仍在了夜阑珊脚边，那颗头颅托着血痕向她爬过来：“你……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救我？”
　　夜阑珊惊叫着跌倒了，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四周的雪已经停了，前方漆黑一片，她像是溺在这黑暗里，恐惧扼住了她的呼吸，夜阑骁在后背愉悦的笑了。
　　黑暗里涌出了白骨。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和阿爹的头颅一起挡住了夜阑珊的去路。白骨发出咔嚓作响，此起彼伏像是在和她说话。
　　“是你……你杀了我们……是你杀了我们！还命来，还命来！”
　　夜阑珊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了，她将自己缩成了一个茧子，埋首在里面哭出了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喊了他的名字：“救我……救我……仙尊大人救我……”
　　忽然一片白袖从天而降盖住了她的眼睛，将那恐怖隔绝在一片不染尘埃的袖中。连玖回荡在空中的声音又镇定人心的力量：
　　“魔息惑人，所见虚幻。那不是你的父兄，小夜莫怕，我来了。”
　　夜阑珊在那低沉的声音里，抓紧了那一截衣袖。
　　幻境中的夜阑骁似是有些意外：“上次坏我好事的也是你。小子何人？怎的气息如此熟悉？”
　　连玖冷着脸道：“魔息皆在苍泽山镇下，你从何处漏网？”
　　那“夜阑珊”桀桀笑了几声，露出一口尖牙：“你竟然知道魔息，”他摇身一变成了一团黑雾，在浓雾中心张开猩红的双眼，“不错不错。你半人半仙，非妖非魔，是个什么东西？”
　　连玖自修得灵识以来还从未有什么人敢叫他“什么东西”，一时竟觉得很是新奇。掩在白袖下夜阑珊动了一下，被连玖按住了，于是她曲指攥紧了那面前的白袖，怒声道：“魔物放肆！”
　　连玖却捂住她的耳：“平心静气，莫要动怒。”说完对着魔息道：“我乃北海神君门下，承万水之主之职。你若从实招来何人将你放出苍泽封印，我倒是可以酌情，不叫你灰飞烟灭。”
　　魔息听了孑然变色，戾声道：“小子狂妄！你既是泫清门下，便是冤家路窄！受死！”说完身形犹如一团黑雾，闪电般猛攻过来。
　　夜阑珊被连玖环在怀中，想要抽出断归已经迟了一步，眼见着那团黑雾弹指间已至面门前，忽然连玖伸伸出一只佛印拈花指，洁白的指尖凝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那水珠中细看竟有无数金色经文流转，散出阵阵金色佛光。
　　夜阑珊只觉得耳边隐隐有佛音想起，那魔息也极是畏惧，在那阵阵佛音中痛苦扭曲起来：“佛印金咒……你……你与真佛什么干系！”
　　连玖不理他，一个弹指将水珠射了出去，那流转着经文的水珠带着金光，像是刺穿乌云的晨光，将黑暗瞬间驱散。
　　那魔息被刺穿了，脸上却笑道：“有趣有趣……不过这点佛法只能镇住我一时罢了。泫清弟子，替我捎句话，”他逐渐消失的身形中留下一只邪恶的眼：“故人已归，我们来日……方长……”
　　黑雾卷入金咒的旋涡，消散不见了。
　　幻境支离破碎，露出了寒潭四周的苍郁的树林。
　　连玖拂去了夜阑珊嘴角溢出的血，清冷的神尊面沉如水，叫四周的生灵都惧怕地掩了气息。
　　春申君撅着屁股正在拨弄炼魂鼎的炉火，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他不耐烦向后摆摆手，赶小鸡似地道：“去去去去！本君忙着呢！”
　　随后一只脚揣在他撅着的屁股上，叫他差点没栽进火炉里，春申君大怒转头：“你他娘……”脏话吐了半边还没说完，转而惊出一身冷汗：“泫！”
　　北海神君一个冰冷的眼神叫他那声“泫清殿下”咽进了肚子里。
　　春申君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呐若蚊蝇：“我说今日怎么紫光罩顶，原来是殿下来了。”
　　北海神君不欲与他废话，只是道：“春申，借炼魂鼎一用。”
　　这口气就像是在说“你的笔借我用用”一样随意。春申吓得捂住了心口，一副娇弱状：“殿下，这炼魂鼎可是我的心肝肉，且有炼化万物只能，可不是随便说借就能借的。”
　　北海神君“哦”了一声，道：“阿玖对我说，他座下的听风落了东西在你这里，叫我替他拿回去。”
　　春申君心中暗恨这师徒二人一个比一个腹黑，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殿下就算这么说……这炼魂鼎虽是我的，却也不完全归我管，九天君要是知道了……”
　　春申君连忙捂住了嘴，心道不好。
　　果然，只见北海神君果然神色冷了下来，冰雕玉卓般的人物，眨眼间便附上了曾严冰寒雪，叫人骨子里觉得彻骨。
　　春申君斟酌了一会，才道：“九天君其实一直很记挂殿下，三百年前那件事……也并非九天君的意思。”
　　北海神君与春申君差不多个头，冷冷看着他的时候，却叫他觉得自己比他矮了一头。
　　北海神君忽然说：“你怕将炼魂鼎给了我，九天君那边不好交代？”
　　春申君躬身作揖，为难道：“殿下，小仙也有难处……”
　　北海神君一掌劈在春申君露出的后颈上，“既然如此，也不叫你为难，这鼎我便拿走了。”他冷声道。
　　春申君直接栽倒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觉。
　　此刻的苍泽山上，景还的衣角刚绕过木栅栏，就看见吹露在檐下逗雀鸟，自从上次折了它心爱的小枝之后，雀鸟换了枝干落脚，却总有些没精打采。因此就算吹露此刻用肥美的肉虫子递到它眼前，它也是有些爱答不理的。
　　景还笑眯眯地停下来问他：“你们尊上可是在院中？”
　　吹露人小藏不住事，但他却很机灵，扔了那蠕动的大青虫俯身行了礼，埋着头不去看景还，只是道：“陪小侯爷在屋里睡着呢。”
　　景还本来就意思意思问一句，迈步正要往里面去。此刻脚下一顿又退了回来，没听清似地趋身又问了一遍：“……在哪？和谁？”
　　吹露清了清嗓子，大了点声：“我们尊上陪着小侯爷在屋里睡着呢！二殿下，您要这会找尊上吗？恐怕……唔唔！”
　　他还没说完，就被赶来的听风捂严实了嘴。听风淡定地对着远处廊上惊呆了的一队仙侍淡然说道：“无事，今日早晨吹露喝多了，都散了吧。”
　　“吾木黑都！”吹露在听风铁钳般的掌下挣扎着说道。
　　听风不理他，转头对着被惊天大八卦砸晕的景还恭敬说道：“尊上在内室在给小侯爷疗伤，之前就吩咐过二皇子若来，不用通传直接去见。”
　　景还回过神，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想像往常一样捞怀里的扇子打趣他，手伸了一半想起来今日扇子没在，只得将手背在身后笑道：“当真不会搅了你家尊上的好事？那我以后可没法给师兄交代。”
　　听风的视线不留痕迹地在景还的右手滑过，飞快地转开了视线，恭身笑道：“二殿下说笑了，我先去通传尊上，您在外堂用盏茶吧。”
　　景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举步往前去了。
　　吹露终于逃离了听风的铁爪，喘着粗气嘟囔着：“干嘛不让我说完，我也没说错啊……”
　　听风朝着他森森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嘴上把住风，你偏偏就是不听，”他将自己的拳头捏得咔咔响，高瘦的身形投下巨大的阴影压在吹露上方，“待会哥哥好好教教你。”
　　夜阑珊已经昏睡了一天。
　　连玖将她用在怀里，傍晚昏黄的斜晖钻过半开的槛窗投在她的侧脸，她微不可查地眉头动了动。
　　木案上放着一盏冷茶，连玖看了那茶盏一眼，里面的茶水忽地飞溅而出，扑在那支杆上，窗户轻轻“啪”地一声将那斜晖挡在了外面。
　　室内顿时暗了下来，连玖回过头端详夜阑珊的睡颜，轻轻帮她将眉心抚平了。
　　不应该。
　　昨天他带着起热的夜阑珊跃入寒潭中，本想借着寒潭清火静心的功效帮夜阑珊退热，不料才入水片刻，夜阑珊就死被梦魇魇住了，痛苦低喃起来。
　　按理说寒潭是师尊下凡时从九重天带下的，自魔君尸骨化山之日便融在苍泽山中，早已经与山下镇压的魔息相辅相成，应该不会相互克冲，反而应该有安抚之效才对。可小夜一入寒潭魔息便侵占了灵识，自梦中蛊惑小夜，显然是受寒潭所激发。
　　况且那魔息认得师尊，听口气不仅认得，还像是积攒了多年对师尊的莫大仇怨，这就奇怪了。镇压魔息的是魔君赤练，师尊虽然爱慕他，却也从未有机会一剖真心，魔息若要憎恨也应该是憎恨赤练魔君才对，怎么会冲着师尊？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连玖看着夜阑珊的睡脸沉思，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其实很有股稚气未脱的况味。眼睫浓密，鼻头小巧，没有张开眼睛时那么咄咄逼人，显出一种恬静的安然。
　　连玖此刻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曾说过不叫她再痛，他去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了。
　　他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张牙舞爪地攥得他透不过气来，半点没有女郎的样子，倒像是传说中俗世里街头的恶霸。
　　“你也不要不情愿，也不要觉得命运不公——这深山中生灵无数，却恰恰叫我寻着了你，可见你我也有缘。你还是乖乖从了我，等我阿兄痊愈了，我一定替你摆九九八十一天的法事，叫你早日得道去见九天君。”
　　他咬牙腹诽：“本尊与那九天君熟得很，哪个要你来引见？小丫头狂傲！”
　　可他那时候说不出话，只能在她犹如铁钳的手掌中借着风的力量苦苦挣扎。
　　仿佛察觉了他的不愿，她又摇头晃脑道：“我也知道你不情愿，可我的夫子也说了，天下之事又有谁能事事如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年地藏王菩萨盛德，无量无边劫以来早已到达智慧海佛境界，却言‘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世间有几次这样舍己为人的好机缘？这是大造化，如此说来。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连玖听她在这边班门弄斧地胡说八道，刚想发怒，她却忽然凑近了，娇艳的嘴唇贴上了他，深深嗅了一口，叹息道：“啊……你好香。”
　　连玖从未见过如此狂妄轻佻之人，他甚至从未遇见过这样敢于放肆亵|玩他的异性。他在那样轻的触碰间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炙热，不禁被激得浑身一颤，心头滚烫。
　　常言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恐怕就是这个意思。他在那一次的相遇中从九天镜坠入了凡尘，掉进了一个凡人的血肉中，从此那炙热的一次触碰化作了他日日夜夜的痛苦与牵挂，像是带着烈火的风，将冰冷的他吹热了，烘出情系一线的人味。
　　而她却再也不见那时的恣意逍遥。
　　门被轻扣三声，拉回了连玖的思绪。听风对着雕花古拙的木门压低了声道：“尊上，二殿下来了，在外堂等您呢。”
　　连玖轻轻抚了抚夜阑珊的发顶，他将一朵金莲放在了夜阑珊枕边，轻声道：“好好睡，无梦无魇，我稍后便回。”
　　夜阑珊在睡梦中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用手盖住了那朵金莲，依偎着它睡熟了。

　　寒天

　　
　　“我道你这万年的木头不开窍，怎么也得情路坎坷些。不想你手脚倒快，铁树开花惊天动地，竟将那力能扛鼎的小侯爷金屋藏娇，倒是我小瞧了你。”连玖跨进外堂，看见景还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斜眯着眼不怀好意地打量他。
　　连玖淡然地入了座，景还却不依不饶地：“据说小嫂子还在睡，哎呀这可真是……”他看了看外头高悬的日头，压着声不怀好意地朝他挤挤眼睛：“师兄道行高深，不想雄风也高人一等，佩服、佩服。”
　　连玖不理他，手压着圈椅的扶手，问他：“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景还敲起一只脚，悠悠的道：“倒也没什么。听说你回来了，上次那盘残局我恰好想出了解法，特来寻你。”
　　连玖睇了他一眼，窗外的天忽然暗了下去，劲风卷着浓云送来雷声，檐下的风铃草被吹得打颤，连玖将一只紫金竹扇从袖子里抽出放在案上，向着景还推了过去：
　　“先不忙解局，你没什么事找我，我却有事要找你。”
　　闷雷声“轰隆”响起，像是九天传来的一声怒哼。
　　景还的笑容撑不住，干脆收敛了回去，他捻了捻往常用来握扇子，如今却空着的右手，换掉了那一副玩世不恭的面貌，苦笑一声：“果然在师兄这里。”
　　连玖没接他的话。
　　景还在他化形前入的师门，因此很长时间北海水君都只授业他一个。虽然景还不是很明白每天对着株莲花行礼喊声“师兄”究竟有何深意，但也是恭恭敬敬照做的。
　　直到连玖化了形，景还对着这个凭空莲花变成的师兄还很不适应，加上性格又好嘴上占点便宜，两人的那点小梁子就是那时起结下的。
　　虽然两人见面总要斗鸡眼似的都上几句嘴，但是听风几个周围的近侍们都知道，这是兄弟二人的感情其实很好，连玖虽然嘴上不认，但其实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在等，等景还给他一个解释。
　　但是景还没有解释，他放下翘着的腿，直起腰坐正了：“不错，寒天是我的。那场刺杀也是我授意，我没什么好说的，任凭师兄处置。”
　　乌云终于盛不住雷鸣，被砸得抖落下倾盆的大雨。雨珠敲打着半开的槛窗，水汽蹦进了堂内。
　　他认得这样干脆，倒叫连玖沉默了下来。只听他话锋一转，接着道：“但我没做过的事，我也绝不认——我只叫寒天佯装行刺，真正的目的只是想让云霭和狄族产生猜疑，扰乱结盟一事，况且我下了死令，决不可伤师兄半分。”
　　连玖清冷的眉眼将他看了一会，外面闪电的迅光闪在他朱砂痣的侧脸显得越发锐利逼人：
　　“选在朔月之日我法力消失褪回人身时候动手，你叫我如何信你？”
　　景还握拳撑着膝，掌心已经有些潮汗，道：“你那御水之术刀枪不入，别的时候行刺又有何意义？再说我见那小侯爷与你寸步不离，有她在你身侧护卫，所以我也很是放心……”
　　“也就是说你不仅算计了我，还把小夜也算了进去。”连玖目露寒光，“很好。”
　　景还抿唇静了片刻，窗外的雨豆打翻了似地在下，每一声都像是在逼问。
　　这本来是一步好棋。云霭和狄夷的和亲不成，泽国也有了责难的理由，不料竟后面藏着个黄雀。可恨搅了他的好事不说，还泼了他一身的污水。
　　“师兄发怒是情理之中，我本想要成事后向师兄请罪。但事情没想到会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那日昌平大街一声爆响，我便已经觉得不对，赶过去的时候火光冲天，我连肝胆都要吓裂了。好在小嫂……小侯爷抱着你冲出火海，我才安了心。”
　　连玖用指头点了点身侧的案面，似是在判断他话中几分真假，雨水噼啪乱响下得起烟叫人难辨外面模样：“你说你下死令不可伤我，可知后来你的人都被魔息吞了魂魄？”
　　景还沉着脸点头：“后来我担心再出差池，便一路跟着你们。在昌平大街的废墟里听你让听风去查魔息，我才惊觉这事另有的牵连。”景还觑了觑连玖的脸色，并了双指向天发誓：“魔息的事绝与我无关！事关师尊的逆鳞，就算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懂他的心肝啊。”
　　这事连玖信。师尊为了赤练魔君自销仙籍困守苍泽山，景还从小就跟着师尊，必定不敢放出魔息为祸。
　　连玖胸腔里闷出来一个“哼”字：“谅你也不敢。”顿了顿又问：“这么说那夜我回查昌平大街废墟，白芷见着个黑衣人，听风在柳桥十字巷口附近跟丢了，那便是你？”
　　景还却摇头：“不是我，听风对我气息熟悉，我不敢跟得太紧，随后师尊听说你出了事，急召我带你回来，我不便多留恐师尊生疑，便紧赶慢赶回来了。”
　　那就是另有其人？连玖看着窗外的落雨没说话。
　　景还见他不再追问，知道他算是放过了自己，不由地松了口气。
　　却听连玖幽幽道：“这笔账我记下了，咱们以后，慢、慢、算。”
　　景还被自己口水呛了一口，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连玖悦然地看着景还咳得面红耳赤快断气的样子，沉思了一阵，又问：“你在邺都与我相见时扇子还在，何时弄丢的？”
　　景还听到这个顿觉面上无光，他在暗淡的屋中闷声道：“别提了，就在你调听风去邳州的那几天。我府上出了内贼，倒像是要将我往你跟前引似的。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贴身的东西都敢偷……”
　　“贴身之物都能叫人顺了去，我看师尊是白教了你。”屋外落雨挂成银线，水晶帘幕一样垂在堂外，连玖点亮了一盏细纱莲灯，驱散了一室昏暗。
　　“……”景还自觉理亏，也不好像往常一样怼回去，心中快要吐血。
　　“贼呢？”连玖敲着案面和着窗外落雨的节奏，“审了吗？”
　　景还真觉得近日来真是流年不利，嗫嚅了几声，大雨将他的声音挡得几乎听不清：“找是找找了，不过早就没气了。”
　　连玖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想也是。”说完又转过脸来对着景还，“你真是越发出息了。”
　　景还：“……”
　　连玖又用拇指揉着指节。近来他想事情的时候，总爱做这样的小动作。都说两个人相处得久了会越来越像，就连细枝末节都开始相互影响，他竟也未能免俗。
　　从他入邺都开始，就仿佛背后有人在穿针引线操控着这些扑朔迷离的一切。线穿在夜阑珊身上，他不免有些关心则乱，如此理一理头绪，关节还是在那魔蛊和魔息上。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夜阑珊的哥哥将魔蛊喂进了她眼中，他便应该就是狄族人口中的“大巫”了。可是夜阑骁一个从小云霭世代忠君的将门之后，哪里学会的狄族已经失传的炼蛊之术呢？
　　景还见他沉思，没有打扰，回身坐了拿起自己失而复得的折扇，仔细来回翻看着。不知过了多久，连玖抬头对他道：“我问过师尊，苍泽山上魔息未动，这么多年过去，只怕早就被魔君的魔气炼化地差不多了。这魔息的根源只怕是在别处。”
　　景还手中一顿，问道：“你的意思是，从千年前魔君镇压那次，便有漏网之鱼？”
　　连玖点了点头：“只怕是如此。”
　　有了魔息助力，魔蛊炼成便是轻而易举。之后杀人吞魂来行刺便说得通了——连玖原身九瓣金莲，是这天上地下唯一可以净化魔息的至纯之物。
　　连玖将目光投向了内室紧闭的门。那里宁静无声，被他用仙障挡得严实，连外面的怒雷惊雨也窥探不进。
　　谁也别想再伤她分毫。
　　连玖想。
　　他不愿她做那把世间刀。

　　唯愿

　　
　　苍泽山在下了第三场大雨后的一日清晨，残露划过叶尖滴在石池的水洼，北海神君的仙驾也落在了苍泽神功的大殿外。
　　连玖在殿外行礼恭迎，北海水君将一个小鼎抛给他，脚下却不停，往殿内去：“殿内一切可好？”他不问山中事物，也不问座下门徒，问殿中可好，其实是只在问那一个。
　　连玖心中明白，只是道：“一切安好，徒儿每日查看，师尊放心。”
　　北海神君赞许地一点头示意连玖同他一道进来说话。
　　大殿内水晶棺静静安躺，北海神君摸着了那樽棺，心中才安定了。
　　连玖将魔息的事情说与他听，北海神君愣了一愣，问道：“魔息受寒潭激化？”他低头沉思，“这怎么可能？魔息被阿练镇于身下早就相融……莫非是三百年钱的漏网之鱼？”
　　连玖道：“徒儿也是如此猜测。我见他话语间似与师尊有莫大仇怨，师尊三百年前可也曾参与镇压魔息？”
　　北海神君抬头去看大殿上那巨画中的美人，画中人在满殿的黄金与红珊瑚的宝光里栩栩如生，他伸手虚描着那人的眉眼，记忆回到了三百年前。
　　“我初见魔息便是那次去魔界寻阿练。”北海神君轻声说，如坠梦中，“那时魔息肆虐魔界，阿练也深受其扰。魔息有心迷惑阿炼吞噬他的神识，我急着要回九天镜向父君禀报实情以免两界开战，便化了个破厄晶给他，也好以防万一。谁想……”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大殿窗外的合欢树这几日被雨水浇得青翠，滑落的水珠却打得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谁想那日阿练腹背受敌，他被逼无奈，便借我破厄晶之力，身形化山以镇魔息。我那日赶到却已为时已晚……眼见他归于尘土，我心中悲痛并没有察觉竟有漏网之鱼。那魔息记恨我，恐怕是恨我将破厄晶给了阿练，助他镇魔吧。”
　　那日电闪雷鸣，风声的呜咽像是群兽的怒吼。他穿过九天兵将的重围，看见那一双红眸浴火，似是透过千里看了他一眼，又似乎目之所及于那双眼而言皆是不过眼云烟。红衣黑发的魔君手中托着破厄晶，万丈金光卷着火龙从他的身体中破暗而出，穿透过层层怒云直达九天。耳畔一声银铃“叮铃”清脆，那红衣身影瞬息便化作了万丈大山，将凄厉哀嚎的魔息镇压在了身下。
　　那人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自己，便在这天崩地裂的惊变中归于岑寂。
　　至此后，泫清便再也不能听清脆之声。
　　连玖站在北海神君身侧沉默着。他知道这件事历来是师尊的隐痛。以前他不懂，现在寻着了心爱的人，他便同师尊感同身受。北海神君心死在那一场冷眼旁观的杀戮中，九天兵将的卑鄙是杀他心爱的刀。从此九天再无北海神君，凡间也只剩一个终日守着衣冠棺椁，名叫泫清的伤心人。
　　窗外淅淅沥沥又开始落了雨，泫清在这雨声中闭上眼，耳边响起的却是自己那日痛苦的低吼。魔息被镇压后翻卷的怒云终于抖落下一场大雨，涤荡天地间的浊气。泫清失力，从云端重重跌在了那一袭铺在山顶的红衣旁。他抱着那红衣，四肢匍匐在地，肩膀上的大雨压得他抬不起身，像是压着整座冷酷无情的九天境。
　　云端的九天兵将沉默肃立，阙澜似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于心不忍。他往前迈了一步，轻声唤他：“殿下……”
　　他抬起眼，愤恨的目光卷着落雨砸在一个个道貌岸然的天兵天将肩头，像是带着悲愤的拳头。泫清咬着牙嘶声道：“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的天地正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天地正道！”
　　阙澜被他剔骨般的目光惊地退了一步，自觉得无可辩驳，却也不好在众仙魔面前失了九天境的体面，他紧了紧握着参天戟便道：“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魔息本就是魔族放出，赤练魔君与之同归于尽，也算是对三界有了个交代。”
　　周围的雨声一下子犹如擂鼓，天像是被捅穿了，瀑布般的雨水倾泻下来。阙澜被滚滚的雨水砸得几乎张不开眼，他道：“泫清殿下，洪水漫灌危及苍生，速速住手，你身为司水之神，难道要人间苍生为魔君陪葬？！”
　　泫清最终还是没有淹了这肮脏天地。
　　他的心爱舍身救了的，他怎么舍得毁掉。
　　但从此后，他便在也没有回过九天境。
　　泫清睁开眼，他的眼睛蒙上窗外的水汽，窗外的雨势渐弱，被打得弯下头的合欢枝叶终于喘了口气。
　　连玖沉吟了一阵，开口道：“既然破厄晶是镇压魔息的关节所在，那夜阑骁劫了我的破厄晶，怕是另有所谋。”
　　泫清再回首，眼里已经一片清明。
　　“他怕是已经知道了操控魔息的方法。破厄晶为御水术的衍生法器，一人只能幻化一个。我的那个给阿练已经随他尸骨化成这苍泽生灵，你那个，只怕是要助他炼化出更多的魔息。”
　　连玖的心沉了下去。
　　狄夷兵马数十万众，若个个为魔息所控，夜阑珊的十万鬼奔军根本如蚍蜉撼树。他不想让夜阑珊去赴险，他早说过的，世间万物自有定数，苍生在连玖眼中不过蜉蝣一瞬，而他的小夜不同。
　　他要她平安顺遂、与他一起天地同寿。
　　北海神君看连玖的神色便知他在想些什么：“我知你心中焦急，却也要有言在先。魔息既然牵扯人间战事，你那心上人又是凡间主将，万不可关心则乱，坏了规矩。神仙插手凡间战争可是逆天大罪，你当切记。”
　　“师尊放心。”连玖向着北海神君深深一揖，“徒儿不敢有违天命，唯愿护一人一世平安而已。”
　　“你牢记便好。”北海神君又道，“你此番替她疗伤恐伤及根本，结束后便去寒潭中闭关修养，待仙元恢复再出来不迟。”连玖还欲说话，北海神君却抬手拦住了他，“魔息之事不急于一时，对方若真的练出大批带着魔息的蛊虫，只怕九天境也不会坐视不理。你的那人可是累世功德的大贵命格，总不好叫她功德圆满飞升之时你却仙元耗尽，那还谈什么相知相守？小玖，听为师的话，莫要逞强。”
　　连玖低头去看手中被法术封印了的练魂鼎，上面刻着上古繁复的经咒，古朴的青铜色有着岁月斑驳的痕迹。离戈挂在他的腰间，那张扬热烈的红色与大殿中的红珊瑚相映——却又是那样的不同，连玖觉得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颜色。
　　外面骤雨初歇，合欢花吸饱了水坠下一滴雨珠，砸在从云层钻出来的阳光里。连玖看向窗外雨过青碧色的天际，没有答话。
　　大漠孤烟直。［１］
　　延荣一行走了两月有余，终于到了边塞。掀开马车的帘子，外面干燥的劲风割着她娇嫩的脸颊。风里掺着尘土，险些眯了的眼睛。她手挡了挡，听见呼庆道：“公主，这里就是北疆的边沿，过了这座城再往北走，就出云霭了。”
　　延荣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远处城垛外灰蒙蒙的天，那里没精打采地悬着一轮黄昏的夕阳，打散了的鸭蛋黄似地，映得这黄土垒成的城墙染上一层凄凉残败的昏黄。城门前的守城卫身上蒙了层灰，破旧的衣甲穿在站得笔直的身上，目光却锐利，老远见着他们的人马，快步报去给郡守大人。
　　“大人，来了！”
　　关郡郡守年岁已高，人到七十古来稀，枯瘦得像是一株被关郡风沙吹干了的老松，腿脚也有一些不便，颤巍巍地在幕僚的搀扶下迎上前来深深拜了下去，声音苍老而浑浊：“罪臣柏松崖……拜见公主！”
　　延荣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车，快走几步扶起了他：“一别经年，”她上下将他打量，看见他带着补丁的官袍与不胜簪的白发，含泪道：“先生……您老啦……”
　　柏松崖含泪将她上下打量，却笑了：“公主长大了，罪臣当然老了。来，休在风中站着，衙门内早就备好了热水，公主去喝口热茶，洗一洗风沙。”
　　关郡的衙门年久失修，在累月经年的风沙里斑驳了黑漆大门，露出憔悴的木色纹理。因为要迎接公主，柏松崖早在半个月前就命人上下打扫，就连砖石间的缝隙也不放过，因此虽然看着老旧，却整洁干净，有一种朴质苍老的威严，正如此刻在尘土飞扬间领路的柏松崖。
　　待众人在堂上坐定，婢女上了粗茶，柏松崖请延荣用茶，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着家中晚辈的老者：“关郡穷困，没什么好茶招待公主，公主凑合着润润嗓子。这一路风沙大，公主一路可曾受苦？”
　　延荣饮了一口粗瓷茶盏里的茶，听罢笑着摇了摇头：“皇兄体贴，陪嫁里带了避风珠，一路由呼庆将军护送，倒也顺遂，倒是先生……”延荣放下茶，仔细打量柏松崖：“关郡苦寒，先生年迈困守于此，定是吃了很多苦头。”
　　柏松崖抚膝长叹：“当年我主蒙冤，我们这一帮辅臣斩的斩，贬的贬，我苟活于世，多次想追随先主而去，可自觉没有保护好殿下，好容易熬出了那龙潭似的深宫，又要入狄夷蛮子的虎口……我无颜下去见王爷王妃……”
　　延荣忆起蒙冤早故的父母，鼻头一酸，起身跪在柏松崖面前：“父王母妃骤然离世，若没有先生力求夜老侯爷相救，延荣如今焉有命在？我这些年来，多亏先生在宫中安排的人照料，过得很好。当年大厦忽倾谁也无力回天，先生自称罪臣，又何罪之有？和亲之事是学生心甘情愿，先生如此自责，倒与学生生分……”
　　柏松崖老泪纵横，颤巍巍起身扶起了延荣：“殿下心系家国，是个好孩子。是为师之错，是为师之错……環儿快快起来。”
　　延荣久不闻自己的乳名，心头更是百感交集。她原名顾令環，是荣王的掌上明珠。荣王薨后，她化名添香入宫做了女官，如今还知道她本名的，恐怕只剩柏松崖一人。
　　师生二人相互劝慰着哭了一阵，这才止住了泪。柏松崖勉强笑道：“你我师生久别重逢，日后也不知何时相见。早年王府中的嬷嬷这些年也一直跟在我左右做粗使婆子，知道殿下要来，特地准备了殿下幼时最爱吃的酥酪，这会用晚膳还早，殿下先吃酥酪垫一垫，尝尝可还是以前的味道。”
　　延荣心中又暖又喜，点头应了。
　　酥酪很甜。关郡没有蜂蜜那种金贵的食材，因此嬷嬷用白糖代替了。上面特意放了延荣爱吃的核桃碎，吃起来是记忆力的味道。
　　柏松崖含笑看着她吃，他是文人，向来自持，可是年纪大了，那种内心里的慈爱之情便从这一双殷切的眼睛里溜了出来。
　　延荣不住地说好吃，狼吞虎咽吃得像是个孩子，柏松崖便让她慢一些，仔细噎着了。
　　延荣吃得干净，小小的粗瓷碗几乎被舔过一样。柏松崖笑她都是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见着甜食还像个孩子。说完又觉得不忍心，看延荣的眼神越发像舍不得女儿出嫁的老父。
　　延荣放下碗，用婢女递过来的热巾帕掖干净了唇角，对着柏松崖道：“老师，我想去看一看城墙。”
　　延荣搀扶着腿脚不便的柏松崖登上了城垛，遥遥眺望一望无际的荒漠。柏松崖站在她身边，抚了一把城垛上皲裂的黄土给她看：“中州三屠后关郡再也无力抵抗了，要不是小侯爷铁腕，只怕狄夷的马蹄早已越过了嘉燕关。”
　　天色将黑不黑，苟延残喘的夕阳挂在西边地平线的边缘，白色的天幕勉力维持到了天幕正中，划开一道黑白分明的界限。沉沉的夜色从东边拔地而起，来势汹汹地裹着一弯钩月。
　　延荣抽出巾帕替柏松崖擦去了手上的尘土：“先生莫要忧心，延荣嫁过去，为的就是给中州搏一个喘息的机会。”
　　柏松崖脸上非但没有松快，反倒越发忧愁，捶手长叹：“都道不做中州郎，可邺都的女儿百年来还嫁得少么！我云霭绵延百年，可这太平山河都枕着女儿泪……”
　　“总有一天会了结。”延荣看着远方的荒原，像是对着柏松崖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愿我去后，云霭的女儿不用再为国献身。”

　　飞燕

　　
　　“给小夜剔除魔息后我要闭关一些时日。”连玖握笔批阅着之前各路水官呈报的水事，对着候在下首的听风吩咐：“小夜之后需要静养，我不在时，你替我守着。她若伤好了闹着要回去，你先替我将人留下，万事等我出关再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惊扰她养伤。”他从案牍中抬起头，看着听风，重复道，“我说的是任何。”
　　连日的大雨冲刷掉了夏天的最后一丝暑气，虽然苍泽神山四季如春，却也在空山新雨后感受到一丝不可查的秋意。
　　听风躬身立在含着秋意的夜色中，连玖桌前的灯照着他担忧的神色，听风从白芷处听说了此次连玖剔除魔息的方法，他并不觉得意外，却分外忧心。连玖对夜阑珊的感情几乎成了执念，对于修仙者而言执念是大忌，更罔论是已经得道要历经天劫的连玖。剔除魔息的方法不是没得选，连玖却选了最凶险的那个。
　　“尊上仙体何等尊贵，为何不同小侯爷说明实情？”听风想要努力再劝，“小侯爷不是不讲理之人，何况属下看也并非对尊上无情，万一是有什么苦衷……”
　　“听风。”连玖落笔在纸上游走，黑色的墨迹勾勒出锋利灵动的离戈，他问听风，“你喜欢过一个人么？”
　　听风怔然，只听连玖又道：“我化形前透过佛前灵池水看世人为情所困，便问真佛，情为何物？真佛不答反问我，于是我答：情是执念罢了。真佛听了笑而不语。”
　　连玖搁了笔，抬头看向听风，案前的烛火覆在他脸上呈现一种如玉的暖色：“我如今才知道真佛那一笑的意思。”
　　“情是不自禁啊，听风。”连玖在暖光里轻声笑了，“只要她想要，我都想给她，只要她不愿，我都舍不得勉强。”
　　以前听风在连玖脸上找不到情绪的痕迹。他仿佛生来便是无悲无喜。偶尔的腹黑使坏也不过是他漫长生命的一点调剂。可自从找着了夜阑珊，听风便觉得连玖的脸上有了“人”的气息，他开始了“喜”“怒”，像是被拨开层层的冰封，露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柔软，他只给夜阑珊看。
　　听风不知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他只是知道连玖已经心意已决。
　　“尊上放心。”听风只得道，“只要我在，定叫小侯爷安心养伤。”
　　连玖却仍不放心，他重新执起笔想了一会，围着纸张上的离戈画了个圈，道：“北疆局势变数大，若有什么消息传来叫小夜速回战场……你替我先瞒她一瞒。”
　　听风心下震动，不禁往前迈了半步：“尊上，军令如山，小侯爷是将，怎能弃江山百姓于不顾？万一之后叫她知道了……”
　　“就说是我的令，”连玖将笔掷在纸上，离戈旁留下一滩深色的墨迹。他看着那滩墨迹，就像是要把离戈吸进去的深渊，“小夜痊愈前不可出山，云霭男儿无数，总不好叫一个‘忠’字压得她粉身碎骨。”
　　听风迟疑道：“那小侯爷与尊上生了嫌隙如何是好……”
　　连玖站了起来，踱步到窗边，窗外的月色像是寒霜一样洋洋洒洒铺陈直对面的屋子。那里被他用仙障护得周密，守护着一个安宁酣睡的梦。
　　月光与屋中的暖光斜切在连玖面上的两侧，冷与暖对峙着像在打架。沉默许久后，只听连玖轻道：“她怨我也好，气我也罢，我都不想她再回那修罗场。”
　　苍泽山还躺在秋季的凉夜里，而关郡的风已经冷了起来。
　　延荣今日便要出发去那不勒了，踏出关郡的城墙，她便是那不勒大君的新婚妻子。延荣接过侍女递上的大氅，抖开盖在了柏松崖的肩头。柏松崖却推拒了：“老臣早就习惯了北疆的气候，倒是公主，将来要生活在草原，还是留着以挡风沙。”
　　延荣却执意给他披上：“皇兄待我仁厚，早已替我安排妥当了。此行还带了好一车的皮子和避风珠，还怕挡不住严寒么？”说完亲手替柏松崖系好大氅，又道，“这是我亲手缝的。学生承蒙师恩，却无以为报，只这点心意了。老师以后见了这大氅，也好睹物思人，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不孝的学生。”
　　柏松崖觉得她这话语气有些不对，却一时分辨不出。他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大氅，对着延荣拜了下去：“公主万不可这么说，折煞老臣了。西出阳关无故人，公主到了草原后，万事都要靠自己……”他看着延荣，浑浊的眼里满是怜惜之色“多多保重。”
　　延荣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仔细将柏松崖看了又看，一双水雾里似是蒙了一层水雾，眨眼间又散去了。她理了理衣衫，对柏松崖深深行了礼，转身便扶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的车轮压着黄土留下一道长长的印子，像是苍老脸上的泪痕。柏松崖看着那马车在长长队伍的簇拥下行远了，不禁追出去两步，翘首望着那马车，直到它消失在天尽头。
　　以前延荣对草原的认知，只是限于它位于关郡之外，出了嘉燕关之后再往北，都是狄夷人的草场。
　　可这草场比她预料得要大得多。
　　延荣恍恍惚惚在马车中颠簸了好几日，终于感觉车驾停了下来。呼庆打马行到了她的窗前，隔着车帘低声对她说：“公主，再往前便是王旗。要委屈公主与你的仆人随从蒙面而行。”
　　车中静了一会，才响起延荣温婉带笑的声音：“我是大君的未婚妻子，嫁给了大君我便也是狄族的女儿。我去找我未来的丈夫，也要蒙面么？”
　　呼庆笃定道：“那么与大君举行婚礼之前，公主还是云霭的公主，请不要让我为难。”
　　车中又没有了声音。呼庆并不急，他的马在地上交换着四蹄，呼庆伸手耐心地抚着它黝黑的鬃毛，心里知道延荣别无他选。
　　果然，延荣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依旧带着笑似的：“好，那就有劳将军。”
　　苏日力格并不年轻。
　　延荣被解下布条的时候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光线，她在一片朦胧中感觉一道视线犹如利刃射了过来，她一下子看清了披着狼裘坐在虎皮上看上去并不年轻的苏日力格。
　　但他绝不衰老。
　　他褐色的皮肤被草原的烈日淬炼出一种金属般的光泽，刀刻般的皱纹在他的脸上割出威严的丘壑，衬得那一双锐利的眼睛像是横在刀锋上的芒星。他生得高大魁梧，年龄没有让他的身体衰老下去，相反，在年年岁岁的征战里为他堆叠出虬蜷的肌肉，铸造成血肉的铠甲。他撑着膝头坐在那里，让人联想起某种伺机而动的野兽。
　　延荣不可遏止地颤栗了起来，她觉得有些害怕。
　　苏日力格似乎很满意她的害怕。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就像盯着一只志在必得的猎物。
　　“你是云霭的公主？”苏日力格问他。
　　延荣定了定神，轻轻点头：“我是。”
　　苏日力格响雷般地笑了起来：“不，你不是。”
　　他收回撑在膝上的手，靠回了他的虎皮椅子里，傲慢的用下巴看着她：“你是个冒牌货。你们云霭的小国君舍不得将他的亲妹妹嫁给我，便用你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仆人来顶替。”
　　延荣平静地摇了摇头：“不是。”
　　苏日力格抬了抬眉毛：“哦？”
　　延荣道：“七年前云霭的荣王被奸人所害，他留下了一个女儿。那小女孩当时为了活命假扮宫女入了宫，忍辱负重活了下来。如今的云霭陛下圣明，已为荣王平反，荣王嫡女便是名正言顺的天潢贵胄，正统的云霭公主。”延荣一边说着一边镇定了下来，她勇敢地与苏日力格对视，挺着胸膛道：“我便是荣王嫡女，你所知道的那个公主，辈分上还要矮我一筹。”
　　苏日力格看着她，那双鹰一般的眼睛晦暗不明，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延荣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她站在这里代表的便是云霭，她不能露出胆怯。
　　过了许久，这漫长的沉默冻得延荣四肢发麻。苏日力格却终于皱起脸上的丘壑笑了起来。
　　“你，很好。”他说。
　　草场上的风起了，它萧索地划过翱翔在天上鹰的翅膀，却轻轻地抚过林慨之鬓边的发。
　　林慨之放下了手中的书，听见下属车外的下属轻声对他道：“大人，是吕相国的娇子。”
　　林慨之掀袍下车行礼。
　　八抬大轿停在了他的面前，吕相国掀起轿帘，对着林慨之道：“慨之，回来述职？”
　　林慨之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恭敬达到：“正是。”
　　吕相国抚须笑道：“我听闻你此去南方干得很好。你走的时候灾民夹道相送，一直将你的车架送出几十里，实在功德无量。”
　　这样的细节林慨之前脚刚刚迈进邺都城门，他便已经得到了消息。可见林慨之这一路所为，皆在吕相国的眼里。
　　林慨之假作不知，只是淡淡道：“职责所在，为陛下分忧而已。”
　　吕相国将那“陛下”二字在心中咀嚼了一阵，看着林慨之笑了笑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陛下近来嫁了两位公主，心情沉郁地很。林慨之还是快快面圣，也好将好消息告于陛下，也好叫陛下开心些。”
　　林慨之应了声是，目送吕常戚的娇子往前去。
　　身边的的下属靠近了，低声道：“大人，吕相消息如此灵通，陛下那边……”
　　林慨之抬手止了他的话，只是道：“走吧，莫要叫陛下久等。”
　　对面街角一直燕落道一家米铺前，想要偷米吃，店家正在与人议价，见了连忙扑过来回首驱赶：“去去去！如今米金贵，到别出去！”
　　那燕跳开他的手，展翅飞走了。
　　顾融近来瘦了一些。落笔写字的时候露出凌冽突出的腕骨。
　　林慨之跪在下首，他禀报完南下赈灾的工作，静静地等着。
　　顾融听完点了点头：“南方势力盘根错节，你已经做得很好。”林慨之埋首说不敢。
　　顾融批完了奏章，将笔落在灵璧石的笔山上，笔山旁放着一个小梅瓶，一根梅枝被风干了斜插在内，隐隐飘着梅香。顾融抬起眸子看着林慨之道：“孤听闻你入宫前，遇见了吕常戚。”
　　林慨之不敢有瞒，一字一句如实地报给了顾融。
　　顾融听完从梅瓶中抽出那根梅枝放在手心小心把玩着，末了淡淡道：“孤坏了他主和的棋，插进了孤的人，想来他已经起了疑心，也早有准备。”
　　林慨之道：“臣回时的路上听闻那袁朗募兵，收的都是一些偷鸡屠狗之辈，要么就是一些走投无路的流民。当地一些官员与乡绅巨贾勾结，赶在臣去前趁着灾情低价收购民田，走投无路的灾民和被逼违法的犯人后脚就被这袁朗收走了，想来也是吕相授意。”
　　顾融“嗤”笑了一声：“乌合之众，若这袁朗真有本事将这些三教九流练成一支正规军，那珊儿倒是真的要好好向他讨教讨教了。”
　　林慨之没有接话。他知道顾融有心放任吕相利用袁朗培养自己的军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吕相示好寒门，不给严苛青和夜阑珊等人利用寒门挑战以他为首的仙门世家的机会。
　　因为夜家的鬼奔军是在是太强了。
　　鬼奔军历经百年的磨练，在云霭的军队里就像是立在鸡群里的鹤，这只鹤动如闷雷阵阵，静如高山巍巍，它立在云霭的王位前，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王位的光芒，叫人不安。
　　况且鹤的正统主人已经叛逃，至今仍是谜团重重，他在北方的草原盘踞在敌方，对着邺都虎视眈眈。
　　是，吕相是危险。他将朝堂变成了他的一言堂，文官们无论邺都还是地方皆以他马首是瞻。但是夜家的鬼奔军更为棘手，一旦狄夷被灭，掉过头来便是王座的危机。
　　所以北疆不能和，狄夷不能灭，顾融要叫这两方陷入互斗的泥潭，甚至他要叫吕相也深陷其中，座山观虎斗，等到三方都衰败之时，他才好一举收回朝堂与军权。
　　顾融捏紧了手中的梅枝，王位冰冷地硌着他，叫他陷入了某种痛苦。
　　其实别人都不知道，云霭的□□国君铸造王座的时候，刻意将王座表面铸成凹凸不平的形状，坐久了会如坐针毡很不舒服。□□这是要提醒子孙后代王位难坐，要时刻警醒，不可懈怠。
　　顾融想要相信自己爱的人，可座下王座时刻提醒他不可相信任何人。
　　林慨之敏锐地察觉到顾融的情绪不太好。他通情达理地沉默下来等着顾融消化这情绪。
　　世人都道林慨之耿介直言，是个忠厚的好官。其实真正耿介怎能在吕相掌控的户部好好活到今日？林慨之其实很圆滑，他每一步都掌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就像现在他知道此刻的进退。
　　顾融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问他：“孤只问你，秋后南方粮食可筹集到多少？”
　　林慨之答：“南方灾后喘过气来，恐怕只有二十万石。”
　　还不够十万大军吃一个月的。顾融再次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顾融又说：“孤给你两个月，筹集军粮三十万石，事关北疆安危，你可能做到？”
　　林慨之心中暗自盘算，咬牙道：“臣，竭尽全力，定帮陛下分忧！”
　　此刻檐下钻出一只小燕，它用喙理了理身上的羽毛，向着天空射了出去。它掠过森严的皇城防御，飞过人声鼎沸的政德大街，右转一个旋身来到摘星楼的一处半开的窗，轻巧钻了进去。

　　怒火

　　
　　帐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苏日力格从延荣的身体里退出来。替她拨开汗湿在脸上的头发。
　　苏日力格还很强壮。他下了虎皮榻去穿靴，背上虬结的肌肉储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上面深深浅浅的伤痕都是他的勋章，昭示着每一次的殊死搏斗都是胜者为王，他从不会让他的对手失望。
　　他也从不会让他床上的女人失望。
　　延荣刚在受不住哭了出来，这会嗓子有如火炙，她轻轻地开口道：“水……”
　　苏日力格顿了片刻，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水囊，喝了一口水俯身托着延荣的头喂给了她。延荣不肯受，她在唇齿间挣扎了起来，咬破了苏日力格的嘴唇。
　　可苏日力格没有退让，他强硬地勾着延荣的舌头，将水渡了过去。混着血腥味的水滑进喉咙，延荣在这一瞬间闻见了苏日力格身上野蛮征服的味道。
　　苏日力格蓄着胡茬，在这样的征服间刮痛了延荣。她呜咽出声，被水呛住了，剧烈咳嗽起来。
　　苏日力格等延荣咳完，捏住延荣的下巴迫她看向自己，沉声道：“你做梦了，在梦里你说‘想回家’。”
　　延荣被咳出了泪，鼻尖也红了。这让她抬头的向上看的时候，有种狄族女人没有媚色。她默然道：“……大君听错了，我已经嫁来这里，成了你的女人，又怎么会想着回家？”
　　苏日力格似乎忽略了延荣将那不勒称为“这里”，而将云霭称为“家”的些微区别，他只是哼笑了一声，捏紧了延荣的下巴趋近了道：“你这么说，也希望你这么做。你们云霭人有句话叫言行合一，我不希望主动挑起战争，但也不怕踏过草原去和你们云霭再较量一场。我的公主，希望你不会叫我失望。”
　　延荣被捏疼了，可她还是直视着苏日力格，不漏半点怯色：“大君放心，我既来了这里，也就从没有想过要回去。”
　　苏日力格凝视了她片刻，终于松开她，精赤着上身掀开帘帐走了出去。
　　帐帘露出一丝缝隙，延荣从那缝隙里可以看到灰蒙蒙的天。天空盘旋着几只狄族豢养的鹰，正绕着不远处的一个帐顶忽上忽下地翻飞着。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阿娘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教给她的一首关于家乡的童谣。
　　她趴在柔软的虎皮榻上，在榻上的狼藉里轻轻用指尖敲打着节奏，沙哑哼唱起来。
　　草原的秋日如白驹过隙，还不到十月便骤然冷了下来。狄夷的士兵点燃篝火刚准备烤肉做饭，火苗便被一阵狂风卷灭了。
　　鬼头鹰翅膀带起飓风，啸戾着落在了地上。夜阑骁跳下鬼头鹰拍了拍它的脑袋，鬼头鹰便又一展翅飞走了。差点带倒近处的一个帐篷。
　　延荣钻出帐篷，正好看见了狄夷口中的大巫。
　　宽大的斗篷照面，使人窥不进里面的颜色。可那露出的两瓣嘴唇与一截俊削的下巴，只要人见过一眼，就绝不会认错。
　　斗篷转了半向，似乎是朝她这里看了过来。延荣掖着手行了一礼，对他道：“夜世子……”起身时又笑了笑：“还是说，我应该叫您大巫。”
　　她说这话的神色没有半点嘲弄，似乎真的只是单纯的一个问题而已。
　　夜阑骁勾着嘴角道：“夜阑骁已死，公主如今是狄族的人，怎么都不知我是谁。”
　　延荣咬了咬唇，傍晚的风裹着冷意卷起她大氅便沿的雪白狐裘，衬着她一张同样雪白的脸。她似乎是有些冷，攥紧了大氅想要勉励挽留一点温度，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在冷风里颤抖道：“世子……您若是有难处，我可以帮您……小侯爷她……”
　　夜阑骁仰着头笑了起来。他笑得那样开怀，像是在听一个好笑的笑话。黑色的斗篷随着他的动作在风中展开，像是张开的黑色翼。他立在风里笑了一阵，渐渐停了下来，看着延荣冷酷地道：“我说了，夜阑骁已死。公主要是再弄错人，恐怕大君那边不好交代。”
　　说完黑袍擦过她的肩膀走了。
　　风更冷了一些。
　　到了晚上燃起了篝火。
　　狄族的伙夫将宰好的羊架起来火烤，肥嫩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伙夫一边烤着羊肉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吸着鼻子嘟哝道：“这鬼天气，要下雪咯！”
　　有狄族将士围着篝火唱起了歌。那歌声低沉而忧伤，伴随着火把的噼啪声，烈烈的风声也轻轻吟唱，回荡在空旷草原的天空上。
　　跟着延荣嫁过来的云霭人从来不跟他们一起用饭，他们自己有小灶，做的是云霭的菜色，吃的是云霭的米。
　　而延荣作为苏日力格的妻子，此刻只能端坐在苏日力格的身边。她嫁来云霭后一直穿着云霭的服饰，苏日力格也没有勉强她，窄襟托着细白的脖颈，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今日风大，她在外面拢了一件火红的狐裘大氅，白色的绒毛在风中颤巍巍地轻抚她的下巴，衬得她越发纤弱。
　　苏日力格听着那歌声闷闷地喝着酒。过了好一会，忽然问延荣：苏日力格用匕首割着盘中的肉，捡了一块放进了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问：“你知道他们在唱什么吗？”
　　延荣她默然地答：“我不知道。”
　　“他们在唱我们战死的英雄。”苏日力格湛蓝色的眼睛倒映着火光，像是一把幽暗的火苗，“他们都死在了你们云霭人的手上，你们的刀剑割断了他们的喉咙，他们再也见不到家中的亲人了。”
　　延荣对着那篝火笑了起来，大氅随着肩头颤动着，像是扑扇着的翅膀：：“那中州呢？”她止住笑，盯着苏日力格，一贯柔软的眼里也含着相同的恨意：“你们屠了中州六郡三天三夜，中州一代血流成河浮尸万里，血染的城墙至今还是红色！那是上百万人的性命，这笔账又怎么算？”
　　苏日力格不说话，他用眼里那团火苗凝视着她，忽然也笑了：“你想激怒我。云霭的公主。”他俯身靠了过来，身上有种浓烈的酒气，细碎的火种飘散过他的脸庞，他说：“我才不会上你们的当。”
　　延荣看了他一会，忽然也倾身靠向他，凑近了的身体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气，这香气与苏日力格以前在别的女人身上闻见的那种香料不同，那是一种高贵的、天然的、接近天真的味道。这种味道就像是小心豢养的羊羔，柔软的，一捏就碎。
　　“你不是不上当。”她轻启红艳的唇，在篝火的映衬下显出一种娇弱的诱惑，“你是害怕。秋天已经剩不了几天，你怕两君开战你们没有足够的粮食，牛羊不够行军打仗，你的将士只能饿着肚子在刀口上舔血，你们赢不了。”
　　苏日力格却笑了：“你们可以试一试。”他捏住延荣玲珑的下巴，“我们有弯刀，我们有悍马，我们可以踏平你们的边关各郡抢光你们的粮食。”他其实酒量很好，但此刻他竟觉得有些酒气上涌。一股怒气滚滚而来，他恶意地笑了：“就像六年前，我们对中州一样。”
　　延荣也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说不出话来。苏日力格冷下脸问：“你笑什么？”
　　延荣笑出了泪花。她抽出了怀中的帕子擦拭着眼角，笑着道道：“我笑你们可怜。贫瘠的草原种不出粮食，就算给你们田地你们也不会种。草原的秋天很短，秋风过后草地苦败，连牛羊都寻不到吃的。你们年年有人饿死，寒冬对于你们来说最是难熬。”她将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不屑的嘲讽，“你们别无选择，只能做野蛮掠夺的可怜虫。”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人相互对峙着，只听得见篝火的噼啪声和风中吹来的歌声。那边云霭的随嫁近卫远远瞧着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扶刀想要靠近，却被更为高大精壮的苏日力格近卫拦住了。
　　苏日力格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个冬天。他饿着肚子，衣衫褴褛，踩在雪地里的双脚冷得失去知觉。他捧着一碗好不容易得到的羊奶回到帐篷，发现阿娘躺在那边已经凉透了。
　　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觉得他可怜。
　　餐盘掉在了地上，肉块跌倒在地上的时候，溅起了零星的草屑。延荣被苏日力格按着脖子压在了篝火边，就像是一直庞然的野兽压着一只小羊。四座皆惊，歌声戛然而止，狄族人定在原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火星跳跃着，烫到了延荣鬓边的头发。她闻到了烧焦的味道，热气熏得她睁不开眼。
　　“你要小心你说的话。我的公主。”苏日力格按着她，冷酷地说，“惹怒了雄鹰可没什么好下场。”
　　随嫁的侍卫见了抢身想要过来，却被几个精壮的近卫按住了肩膀压得死死。
　　侍卫们被按得动弹不得，急的大吼：“你敢对公主无礼！我要呈报陛下……”狄族的近卫抬手，一拳将他揍晕了过去。
　　那边的侍女吓得嘤嘤哭成了一团。
　　延荣不说话了，苏日力格以为她是在害怕，冷哼了一声松开了她。

　　风起

　　
　　柏松崖年纪大了，睡得很早。可是他睡眠不是很好，夜里一点动静就会惊醒。这不，此刻一阵急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柏松崖睁开眼，在寂静粘稠的黑夜里感觉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大人！不好了快开门！”仆人带着哭腔拍着残旧的门板。
　　柏松崖腾坐而起，来不及穿鞋袜赤着脚下地去开门。他起的太猛了，心脏有点吃不消，突突急跳着。他一边开门一边道：“来了来了，什么事啊？”
　　破门两面开，露出来人涕泪恒流的一张脸：“大人，公主薨了！”
　　柏松崖愣在那里，急速的心跳叫他有些耳鸣。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稀疏的胡须抖了抖，颤声道：“你……你说谁？谁？”
　　那人泣不成声：“延荣公主！延荣公主薨了！苏日力格那老贼捅破了公主的心脏，还想杀人灭口……公主的一个近卫拼死逃了出来，在郡城门外报了信就没气了……”
　　柏松崖的脸上有那么一刻的空白。那人看他发愣的样子想要唤他，柏松崖却抬手止住了，他几个呼吸恢复了镇定，问道：“那人呢？”
　　那人答：“我让人抬了，就安放在前堂。”
　　柏松崖道：“速领我去。”
　　可他没走几步，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时间回到草原的那个夜晚。
　　苏日力格放开延荣后，忽然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他傲慢地俯视延荣，问她说什么。延荣却示意他俯身来听。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俯身低下去：“什么？”
　　迎接他的是一双雪亮的、充满杀意的眼睛。
　　苏日力格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漂亮决绝的眼睛。他情不自禁地为这样的美顿了一刹那。可就在这一刹那，延荣已经扑了过来。
　　苏日力格感觉到了一种危险，一种抛开性命视死如归的危险。常年征战的他淬炼了对生死极为敏感的神经，他本能地举起手中割肉的匕首想要格挡，却已经太晚了。
　　“噗”地一声利刃捅进柔软的身体，鲜血迸溅出来——却不是苏日力格的。延荣的长裙瞬间浸透了鲜血，暗色沿着她的心口流淌，像是一道长长的泪痕。延荣扑在了那柄匕首上，握着苏日力格愕然的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我为云霭女，嫁为狄夷妇。侍贼非我意，但求海波平。我日日受着仇人□□，却始终以两国大局为重……”她的声音随着胸口浸染的潮色越来越小，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迸发的光脸天上的月亮都失了颜色，“今，狄夷杀我……盟约已毁，纷战将起！”
　　她眼前模糊了起来，天地仿佛在摇晃，她在这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十三岁那年她被人救出放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地往邺都外走。她努力张开眼，看见一个娇俏利落的小姑娘，笑着对她说：“姐姐，你醒啦。”
　　延荣的声音忽然高亢了起来，用尽了生命高喊，震得天上盘踞的鹰都不敢落地：“今我为国身死，与中州百万冤魂赴一个团圆……求和换不来和平，血债未偿，国耻待雪！”
　　风卷着霰雪飘落下来，轻柔地点在延荣的眉心，化作一滴热泪：“云霭儿郎，为我报仇……我在天上……看这你们……平定山河……”她说完最后一个字，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闭上了涣散的眼睛栽倒在苏日力格僵硬的怀里。
　　这惊变太突然，以至于周围的人都还来不及反应。
　　苏日力格下意识地抱着已经气绝的延荣，听见夜阑骁冷酷地说：“封锁消息，云霭的人，一个不留。”
　　狄族的近卫们愣了片刻，在鹰啸里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千里外的夜阑珊睁开眼，厚厚的帷幔将她保护在一个柔软的壳里，外面的日光透不进来，只是艰难地将帷幔映照出温柔的暖色。
　　夜阑珊盯着那暖色怔了一会，撑身坐了起来，一朵金莲从胸口滑落，她捡起那金莲，嗅见一股熟悉的冷香。
　　“晓晓……”她许是睡得太久，声音有些沙哑，晓晓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惊喜道：“主子，你醒啦！”
　　夜阑珊笑了笑：“给我倒杯水来。”
　　晓晓连忙上前倒了盏热茶，吹凉了递给夜阑珊，又竖起枕头让她靠，夜阑珊接了热茶却抬手止了，她在抬手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开握着手掌试着力量，觉得自己全身上下血液都像是新的，灵海的沉重感也骤然一空，浑身轻盈如一片羽毛，充满了力量。
　　晓晓小心觑着她的神色，问：“主子觉得如何？”
　　夜阑珊垂眸喝了一口热茶，觉得喉咙舒服了些，点头道：“好多了。”又问，“我睡了多久？仙尊大人何在？”
　　晓晓老老实实地掰着指头：“自从上次你睡过去可有十多日了！仙尊大人说魔息伤了主子神识不叫我们打扰便让你一直睡着，前天北海神君带了法器回来，仙尊大人就帮你剔除了魔息。不过仙尊大人说他近来有事要闭关，叮嘱主子好生在苍泽山修养，等他出关。”
　　夜阑珊捏着那金莲不出声，纤长的羽睫挡住了情绪，她在厚重的帷幔里披着鸦青色的发，显出一种柔软的苍白，晓晓在这样的沉默里偷偷观察她，觉得她主子有些不同，怎么个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莫名觉得此刻的夜阑珊竟与连玖有些像。
　　“也好，受仙尊大人如此大恩，也不好拍拍屁股就走。”夜阑珊抬起头，饮尽了盏中的茶水，“我等他。”
　　夜间无月，苍泽山泼墨一般的黑夜金光一闪，落下来一队云御军和一顶小娇。
　　仲伯睁着惺忪的醉眼撑手从船上爬起来，骂道：“直娘贼！谁这么不识好歹扰人清梦？”
　　珉玉奔波了数日终于到了地方，他很少办这样的苦差，此刻困得也是张不开眼。一脚刚迈出娇子，就听见伯仲这么一句立刻怒了，翘着兰花指道：“大胆！哪里来的乡野老儿，如此无礼！”
　　为首的云御军倒有几分颜色，见仲伯声音浑厚灵力深沉，又阻拦在苍泽山前，定来头不凡，于是抬首拦住了珉玉，上前一礼道：“公公稍安勿躁。”说完向着仲伯拱了拱手：“还烦通传，云霭云御军，携陛下谕旨，请小侯爷速回云霭听令。”
　　仲伯抱着竹竿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道：“不传不传，我们尊上有令，小侯爷正是疗伤关键时刻，闲杂人等不可打扰！”
　　珉玉被这句“闲杂人等”激怒了，跺脚大骂：“好你个老泼皮！你说谁是闲杂人等！”他向着东边抱拳道，“我负云霭国君陛下之命，夜阑珊身为云霭臣，速速叫她出来听令！”
　　仲伯也怒了，脸红脖子粗地鼻孔里吹着气，他将长长的竹篙横在身前，眼睛瞪得像是庙里的金刚：“什么云霭国君雾霭国君的！就是泽国的国君老子来，也别想从爷爷这里过！”
　　拦在珉玉面前的云御军眼色幽沉，他落手扶住了腰间的刀把：沉声道：“君命在身，老人家让道，莫叫小子为难。”
　　仲伯从酒糟鼻里喷出一个不屑的响鼻，他用指揉了揉鼻尖，草鞋鞋尖在地上划了半圈，立定架起马步，挑衅地冲云御军抬了抬下巴：“正好，叫我看看云霭国君的亲兵能抗住爷爷几招。”
　　那云御军用大拇指抵开刀鞘，发出金属摩擦的铮然，一片叶子擦过他的刀锋，随着夜风卷上了九霄。
　　当这半片残叶随着风飘荡到邺都巍峨的皇城飞檐，已经是六日之后。
　　顾融坐在龙椅上，听着珉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完了他在苍泽山下受辱的经过，珉玉匍匐在地上哭得如丧考妣：“奴才罪该万死！常言道主辱臣死，那苍泽山下老儿竟如此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奴才奈何手无缚鸡之力，无法替陛下手刃恶贼！”
　　他说得十分巧妙。
　　他不说自己受辱，却说顾融蒙羞，不说连玖不通情理，却说仲伯仗势行恶。
　　他虽然没有说，却什么都说了。
　　顾融指尖敲在龙杖，珍珠冕旒遮盖了他大半面容，在大殿被槛窗斜切的光影里半身隐在暗处。百官俯身将头埋得低，角落里随侍的宫人都缩着身体，唯恐触怒了龙颜。
　　“既然是仙尊的大人的仙谕，看来是夜爱卿确实伤得不轻。”良久顾融压下了情绪，平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穿过冕旒看向执着玉觳垂首沉默的吕相，谦逊地问：“如今夜爱卿病养，崔不弃将军又去送嫁，如今诸卿皆奏请讨伐狄夷，孤也正有此意。但到底不好群龙无首，依吕相意思，该由谁统领千军？”
　　吕常戚执着玉觳半阖着眼，嘴唇开合间胡须随着他的动作颤动：“陛下莫不是忘了，今年秋闱陛下广开仕途，不少优秀的人才被陛下钦点入朝为官，其中不乏钟灵毓秀的后生，正是等陛下给他们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顾融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似地，他目光在百官中逡巡了一圈，落在一个人的身上，潋滟的眸子含笑道：“是孤糊涂了，袁爱卿，听闻你最近组建了一支新兵，边关紧急，你可愿替孤去？”
　　袁朗身着紫色朝服，站在百官末尾。他闻言出列上前，官靴在乾坤殿的大理石地板上轻磕出沉稳的声响。只听他稳声道：“袁朗定不负陛下托付，为延荣公主讨回公道，洗刷国耻。”
　　顾融含笑点头，冕旒上的珍珠轻撞发出清脆的珠玉之声：“袁朗将军的军队可曾取名？”
　　袁朗愣了一下，道：“袁朗出身乡野，身边聚集的这帮兄弟也都是粗人，还未曾有名。”
　　顾融抬头看向殿外，此时一轮旭日正越出高耸的红色宫墙驱散天地间未醒的烟霾。
　　“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１]”顾融轻声念了一句，对着袁朗道，“就叫雷甲军吧。”
　　金甲一出，雷动山川！
　　这是叫袁朗出师必捷，名动山河。
　　袁朗忽然觉得心潮澎湃，他在渐渐升起的晨光里深深拜了下去：“微臣，领旨！”

　　来客

　　
　　“阿嚏！” 仲伯躺在船上打了个大大喷嚏。
　　近来入了秋，再躺在船上打瞌睡容易着凉。仲伯揉着酒糟鼻放下跷着的二郎腿坐起身，打算回他的小茅屋继续找周公下棋。
　　小靴踏断了一个树枝，水泊边来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仲伯虽然年纪大了，一天中基本有大半是醉着的，但守着苍泽山的必经之路却从来不敢马虎。他起脚勾起撑船的竹篙，竹篙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落在仲伯手里，就像是一杆横着的不老□□，他道：“来者何人。”
　　矮的那个似乎被吓到了，驻足去看那个高的。那个高的虚按了矮的肩头做了个安抚的动作，起步上前走出层层树影，露出一张挺妖娆的脸：“老伯伯，烦请通融，我们要去苍泽神山。”
　　仲伯“哼”笑了一声：“想进这苍泽山的人多了，能穿过这重重仙障走到这儿来的却是少有。娃娃，你看着年纪不大，本事倒不小。”
　　对方谦逊地笑了，阴柔的相貌有些雌雄莫辨：“伯伯谬赞了。破那些仙障要不了多大的本事，过您这一关才要点真材实料。”
　　这话仲伯很是受用，他单手解了腰间的酒葫芦，闷了一口酒：“就算小娃娃夸我也没用，苍泽山不容外人，你们还是别自找麻烦，速速离去吧。”
　　那个躲在树影里的矮个子跳了出来，理直气壮道：“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来找夜姐姐！”
　　“什么叶姐姐花姐姐的，老子一概不理！尊上说了近日一只蚊子也别放进，你们走吧！”
　　那矮个子是顶好看的女郎，尖尖的鼻子上挑的眼，一看就是个脾气不大好的。听他这么说不由动了气，抽出腰间的长鞭道：“你不放我们去，便别怪我们欺负老弱了！”
　　仲伯最听不得这样的话，一下子火冒三丈。他扔了酒葫芦把着竹篙摆开架势：“女娃娃不知天高地厚！老子怕你还是咋的！”
　　高个子的那个有些头痛，拉着那女郎道：“公主，陌生事端，此处可是苍泽……”
　　仲伯“嘎嘎”笑了起来，或像只哑了嗓子的鸭子：“你说这女娃娃是个公主？哪门子的公主会像她这样？”
　　这下轮到那女郎火冒三丈，她推开那高个子的手，舞着长鞭便攻向仲伯：“你放肆！”
　　仲伯冷冷哼了一声，只看似缓缓地伸出了竹篙，那女郎的长鞭便缠绕在了竹篙上。他手中再一转，瑶珠只觉得手中火辣辣地痛，不由脱了手。只一个刹那便叫仲伯缴了械。
　　那女郎呆在了那里，可仲伯没有停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娃娃，怪不得我！” 仲伯这样说着，竹篙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捅了过来。
　　那高个子一看不好，一个瞬身闪到了仲伯与那女郎中间，腰间寒光一闪，剑风破开飒飒的风，迎向那根青色的竹篙。
　　——然而他腰间的寒光还未来得及出鞘，就被一只手推了回去。
　　仲伯的手腕被另外一只手握住，他下意识地收回双臂想要抽回来，竟发现手腕如被铁钳桎梏，竟半点动弹不得。
　　仲伯吃痛地“哇哇”大叫：“二殿下住手！老头子以后还要靠这一双手撑船呐！”
　　林间起了风，吹起来人鬓边的发。那双眼睛暖若三春，眨动间有温情流转，看向了那个女郎。
　　那女郎认得他，连忙求助道：“二皇子，您帮帮我，我有要紧的事情找夜姐姐！”
　　景还有些讶异：“瑶珠公主，你怎么会在此处？”
　　瑶珠的眼睛里蓄起了一汪泪，红着鼻子阖掌求他：“我真的有要紧的事情，二皇子，这个老头说仙尊大人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您是他的师弟，您把我带进去吧！”
　　景还收回制住身旁二人的手，在仲伯的抽吸声里转身对着挡在瑶珠身前的人道：“你又是何人。”
　　瑶珠见她神情有些警惕，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林郎君！是我的恩公，我这一路便是他护送我。”
　　景还“哦”了一声，打开折扇轻晃，看着对方并没有移开眼睛：“林郎君行侠仗义，公主要好好谢谢恩公。”
　　瑶珠还想再说，却被那林郎君止住了。他拱手对着景还行了一礼，温和地道：“二殿下，久仰了。在下林疋坤，山野闲人，见公主形单影薄，顺道相送罢了。”
　　“你剑拔得快，看模样是个仙门高手。”景还用折扇指了指他腰中的配剑：“怎么从没听说过你。”
　　林疋坤笑得和煦，那张妖娆的脸因为这笑容生出一种让人信赖的可亲：“二殿下面前班门弄斧了。林某出身寒门，混迹草野，二殿下居于高位，自然没有听过我。”
　　景还审视着他。
　　瑶珠挤到他们中间，急得跺了跺脚：“二皇子，林郎君是好人，我可以打包票。我真的急着见夜姐姐，我……我有大事要告诉她！”说完竟豆大的泪水滚了下来。
　　景还最怕爱哭的女人，他素来怜香惜玉，忙扯了自己的帕子递给瑶珠：“诶诶，公主哭什么！我们打小便是旧相识，论我与你王兄的交情，你也要叫我一声哥哥。不就是去山上找小嫂……小侯爷么！我带妹妹上去不就成了？”
　　瑶珠一听这才心头松了口气，抹着泪识趣道：“谢谢景还哥哥了。”
　　这几句话之间来回，便已经哥哥妹妹地叫上了。林疋坤站在一旁看得眸色稍暗。
　　一旁揉着手腕的仲伯不敢了，他哇哇叫着：“二殿下！尊上可是说了不叫人打扰小侯爷！这两人要是进去了触怒了尊上，老头子可担不起这个罪责！”
　　景还合上折扇轻轻压在乱跳的仲伯肩上，朝着他挤了挤眼睛：“没事的仲伯，这位公主是小侯爷的半个妹妹，师兄既然已经为小侯爷治好了伤，叫妹妹去陪陪她不是正好？小侯爷伤也能好得快些。这小侯爷伤好了，你们家尊上不也就高兴了？”
　　仲伯理着这个逻辑感觉是这么个理，但还是摆手：“不行，就算这女娃娃没事，他可不能上去！”仲伯指着一旁站着的林疋坤。
　　景还笑了，勾上仲伯的肩膀：“这好办，他不上去，我只带瑶珠妹妹去见小侯爷，这样就算是师兄怪罪起来，你只管往我身上推。”
　　仲伯揉着酒糟鼻想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道：“我信二殿下，就只带这女娃娃一人。”
　　景还“哈哈”倜傥一笑，用折扇轻轻点了点仲伯的胸口，道：“放心吧仲伯，改日我带壶宫中的好酒，来孝敬您！”
　　仲伯这才皱着酒糟鼻笑了：“不敢当不敢当，二殿下客气了！”
　　林疋坤张口还想说什么，被瑶珠拽着衣袖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求道：“林郎君，你就在山下等我，时间紧急，我见完夜姐姐就回来！”
　　林疋坤看着那双带泪水的眼睛，觉得那泪水砸在他心上叫他没奈何，只得看了一眼景还点了点头。
　　景还觉得那一眼真是有意思。
　　休养了许多日，夜阑珊觉得自己的灵力不减反增，竟有超过从前的趋势。她今日换了一身窄襟束袖劲装，想要试试断归刀。
　　断归刀裹着灵力被握在她掌中，灵力澎湃竟似浪般汹涌。一旁看着的晓晓瞪圆了铜铃般的眼睛道：“主子……这仙尊大人给您喂了什么样的仙丹妙药啊，”她缩了缩脖子，“这灵力……也太吓人了！”
　　夜阑珊自己也有些惊讶，她从醒来之后一直就觉得不对，自己剖灵海剔蛊毒，不伤及根源也就罢了，怎么还大有进益呢？
　　她试着向空地挥了一刀，断归刀的刀锋卷起一股狂风，挟着破钧之势直砍而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面竟生生被破开一条口子。
　　晓晓惊呆了下巴，屋顶晒太阳的云彻惊掉了手中的剑，连夜阑珊也惊得连忙收了刀。
　　“啧啧啧，小侯爷可手下留情，莫伤了周遭的草木，苍泽山遍野灵脉，草木可都是有灵的仙根。”
　　夜阑珊转头一看，只见景还笑眯眯地在远处摇着扇子，他身后正站着本该在荆楚行大婚之礼的瑶珠。
　　“……瑶珠公主……你怎……”夜阑珊还没说完，便听瑶珠“哇”地一声痛哭着扑了过来：“夜姐姐！延荣姐姐被他们杀了！”
　　夜阑珊接住瑶珠的手顿在半空，天边的浓云忽然遮住了日光，穿梭过层叠的树叶盖住了夜阑珊苍白的脸。
　　“夜姐姐！你要为荣姐姐报仇……云霭都传遍了，我这一路都在听他们说……他们说狄夷的匕首刺穿了她，还屠尽了随嫁的所有人，尸体被狄夷豢养的秃鹰啃食干净……他们说延荣姐姐死前还在高喊，叫云霭儿郎替她报仇！”
　　瑶珠撕心裂肺地哭着，仿佛看到了当时的情景。她觉得愧疚难当，若不是延荣替她和亲，那么倒在狄夷匕首下的人便是她。
　　“我……我要杀了那帮畜生，荣姐姐受的，我要十倍百倍讨回来！！”瑶珠咬牙哭道，泪水沾湿了夜阑珊的衣襟。
　　夜阑珊眼眸暗沉，她抬首盖住延荣颤抖的肩膀，握紧了手中躁动吟啸的断归刀。

　　落雨

　　
　　听风横着手臂被夜阑珊逼得快步往后退：“小侯爷，尊上交代了，您得好好养伤，不可擅自出山！”
　　夜阑珊不理他，只管往前：“云霭北疆异动，我必须回去听令！延荣公主被害已经多日，不可再拖……”她忽然顿住了，眼中的寒光射向听风，“这么大的事情陛下不会不传召我，况且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竟一点消息也没有！”
　　听风在她锐利的目光中有些不敢看她，夜阑珊寒声道：“你们截了我的信。”
　　听风低头，硬着头皮道：“小侯爷，莫叫属下为难。”
　　夜阑珊看了他一会，问道：“这也是仙尊的令？”
　　听风不敢答话。
　　夜阑珊怒极反笑：“好，好。”她一把推开听风往前快步走，“他在哪！叫他出来！”
　　听风被他推得趔趄，连忙快步追上去再次拦住了她：“小侯爷，尊上正在闭关，不可打扰！”
　　“两个选择，要么让我出山，要么，叫连玖见我说个明白！”
　　夜阑珊直呼连玖名讳，可见已经是动了真怒。听风暗自叫苦，却不敢再放她往前：“小侯爷，尊上也是为你好，你重伤方愈，战场凶险……”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夜阑珊眸中微颤，“我还担心他为我疗伤可是对自己有所损碍，原来是避而不见好不叫我出去……你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听风站在那里没有动：“小侯爷，尊上一片丹心，可都是为了你！”
　　夜阑珊没有再废话，一掌已经递了出去。
　　夜阑珊虽然是女郎，但是她师承自己的父兄，走的是刚猛一路，加上她天生神力，所以每一拳每一掌都有雷霆之势。听风却不一样。他身为苍泽山门下的仙侍，无论是北海神君还是连玖，都极为讲究姿仪容止，自然打架也要打得行了云流水，才不辱没主子的仙名。
　　因此听风抬臂格挡的招势看似飘逸，其实应付起如猛虎下山的夜阑珊，颇有些吃力。何况他还要拿捏好分寸，毕竟这眼前人可是被捧在心尖的金贵人。
　　夜阑珊察觉到听风的束手束脚，她一脚踹在听风交叉格挡的小臂上，叫他连退了几步：“要么让开，要么专心，否则无论如何，今日你都拦不住我！”
　　听风脚跟使力勉强稳住了身形，被踹的手臂已经麻了半边。他心中有苦难言，觉得这两位祖宗可真是会为他出难题，他若打了，来日尊上定要秋后算账，他不打，放走了这位姑奶奶，他以后也不要好过。
　　吹露跟在连玖身后，冒出半个头来，对着夜阑珊帮听风求情道：“小侯爷！您别为难听风哥了，尊上是真的为你好，你不知道，他就差把心也挖给你了……”
　　听风生怕这嘴上漏风的傻子给夜阑珊听出什么，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吹露委屈屈地闭上了嘴。
　　夜阑珊没有停，她的拳风猎猎，逼得听风连翻了几个跟头向后退去，她伤好后连功力也有所进益，一拳过去带起劲风如刀刃，划过听风的眼睫，割得听风偏头躲开。
　　一旁看了好久戏的景还摇着扇子道：“听风，可接好了，师兄将小侯爷交给你，这差事办不好，左右都不好交代呀。”
　　听风硬接了夜阑珊当胸的一掌，趁机死死绞住了她的手腕，心中将景还的祖宗问候了个遍。
　　夜阑珊手臂被制，改攻下盘，一脚踢向听风的小腿，在听风的闪避间踹断了廊下的围栏。
　　“撒手！”夜阑珊冷声道。
　　听风背上冷汗都出来了——这小侯爷是认真的！
　　这冷汗还没落下，夜阑珊的脚又攻向了他的丹腹。听风被逼的没法子，为了不叫夜阑珊踢烂了整个廊柱，只得绞着夜阑珊的手臂翻身上了屋顶，在翻身途中终于招架不住松开了夜阑珊的手臂。
　　夜阑珊勾臂上了屋顶，劈腿踏碎了一片屋顶上铺着的兰芝草叶，轻轻哼笑了一声将草屑吹远：“功夫不错。”她傲然地迎着阳光，挑眉道，“他将安全交给你，应该很是放心。”
　　听风道：“尊上交给我的任务，听风向来都要圆满完成。”
　　夜阑珊冷冷道：“那你今天恐怕要叫他失望了。”
　　夜阑珊脚下用力，黑靴带起兰芝草的碎屑，身形犹如风中猛冲而来的鹰。
　　听风在这紧要关头舒了口气，反而闭上眼睛停了下来。
　　空中的兰芝草屑被风吹到了听风的眼前，听风张开眼，已经换了眼神。
　　夜阑珊看着那眼神，点点头笑道：“这才有意思。”话音刚落，拳边灵力犹如波涛，万夫难挡！
　　听风并不急着接招，而是双指代剑，单足起了一个剑势。
　　夜阑珊掌风挥到的时候，听风一个侧身避开那一掌，剑指刺破风中的飞叶，点向夜阑珊的眼睛。夜阑珊不得不收掌格挡，在她侧首的时候，听风的腿已经攻来。
　　夜阑珊赞了一声，她一脚踢在听风的腿上，借助着力量跃了起来，她像一只鹰一样俯身下冲，连环的拳脚滚滚而来，打破了听风剑指的威势。
　　“小侯爷好快的身法！”听风见招拆招，竟比之前游刃有余。
　　“跟得上，说明你的身法也不差。”夜阑珊声势如虹，一双拳头被她舞得虎虎生风，推肘的时候凌冽的骨尖撞开空中飘浮的草屑，将草屑洒在了听风的脸上。
　　一旁观战的景还收扇敲在掌心赞了声：“好！这招他避不过去！”
　　一旁的吹露急了，他翻身下了另一侧的屋檐，猴子似地窜到景还身边，撅着的嘴巴可以吊油瓶：“二殿下，您到底是哪一边的啊！”
　　听风果然偏头闭了闭眼，夜阑珊趁机捉住了他的手腕，一掌拍向他的胸口。她那一掌朴实无华，掌风掀起的气流却已经卷得草屑形成了旋涡。听风连扭身侧仰，并指顺着夜阑珊桎梏的力道顺水推舟地刺向夜阑珊的颈侧，这才逼得夜阑珊松了手。
　　就连一旁皱眉观战的云彻都忍不住说：“听风兄，这招妙啊！”被晓晓溜圆的眼睛给瞪了回去。
　　吹露听见有人夸他哥，比自己被夸了还得意，挺着腰杆子点头附和：“是啊，我哥可厉害了……”
　　晓晓又转过铜铃般的眼睛去瞪他。
　　听风弯着腰喘了口气：“小侯爷，手下留情。”嘴上这么说着，却并指化剑，点向了夜阑珊的腹部。
　　夜阑珊屈身合掌夹住听风刺过来的剑指，被他推得后滑推出数步外，脚下的草屑腾飞起来，掠过眼睛的时候有些迷眼。退至屋檐边沿，她本想用力踩住稳住身形，可身后却被一只青色的翅膀轻轻一托，稳稳扶了回去。
　　她扭头过去一看，竟是一只青鸟。
　　青鸟扑扇着翅膀，小巧的尖喙张开竟是连玖有些疲惫的声音：“小夜，住手。”
　　夜阑珊还未言语，眼眶就已经红了。她看着那青鸟半晌，一字一句地说：“你命他们把我圈在此处。”
　　青鸟翅膀扑朔挺在夜阑珊面前：“是我的令。小夜，你此刻不宜久战，云霭没有你还有别人，我不要你去冒险。”
　　夜阑珊像是被他的话击得后退一步，她用一种陌生的眼光透过青鸟的眼睛像是看见了连玖那双清冷无情的眸子，她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明白。”
　　“云霭确实不是非我不可，但我不能苟且偷安！只有我能号令鬼奔军，一旦开战，北疆会再次沦为烈狱的！”
　　“那又如何？”青鸟歪着头似乎有些疑惑。那双点漆般的眼睛平静无波，像是勘破苍生万象的佛眼，“我早同你说过，万物命数天注定，你去与不去，都不会改变结果。与我在这山中不好么？万物更迭，只有你我。”
　　天空蓦然浓云翻滚，遮天蔽日。一声闷雷还没来得及收住尾音，大雨便迫不及待落了下来。雨珠砸在人身上有些疼，却独独避开了夜阑珊。可那温柔的遮挡已经无法给她带来暖意，她在沉默中招出断归刀，遮住眼睛的刘海下划下了一滴泪。
　　“你不明白……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我怎么忘了呢？你是高高在上的仙尊啊，怎会懂这苍生挣扎。”夜阑珊抬起头，闪电照亮了她苍白的脸，连那一滴腮边的泪都闪烁出凌厉的光。
　　“我夜阑珊横行世间，最不信的就是命数天定。我是这红尘客，便执这红尘刀。如果上天要叫云霭血流成河，那我便挥刀与天搏一搏这苍生的命！”
　　断归刀挥上天际，斩破了笼罩在苍泽山外的仙障，她接住回旋而来的断归刀，口中哨声脆响，追电便浴雨踏火而来。夜阑珊跃上追电的马背，像是一把刺破浓云的流火利刃，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黑暗中。
　　“仙尊大人仙恩，若夜阑珊生还而归，定会涌泉相报！”
　　这惊变来得突然，晓晓和云彻吃了一惊，连忙带着惊呆的瑶珠御剑追了过去。
　　天像是被夜阑珊捅漏了，青鸟抬头看着夜阑珊远去的方向，点漆的眸子情绪难辨。听风收了剑，眼睛被大雨打地几乎张不开，只能眯着眼隔着雨幕努力辨别青鸟的神色，试探道：“尊上……要追吗？”
　　青鸟默了许久，终是摇了摇头：“她要去……”话没说一半，尖喙里却涌出血来，青鸟的翅膀像是被抽干了气力，径直栽了下去。
　　听风肝胆俱裂，伸手接住了青鸟:“尊上！”

　　疋坤

　　
　　夜阑珊一行人赶了一日的路，晚间来到了泽国边境的一处郡城。城中灯火初上，条条水道上的船家都在船头挂上了灯笼，随着“咿呀”作响摇撸声摇晃，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月亮。
　　追电跟在船的后头踏浪而行，追着自己的倒影玩得开心。郡城中的人鲜少见这般神俊的灵宠，不由地纷纷侧目。
　　夜阑珊坐在船头看着那摇曳的灯笼出神，瑶珠知道她心里不好受，缩在她身后不敢打扰她。林疋坤抖了大氅给她披上，轻声说：“公主方才淋了雨，别受凉了。”
　　瑶珠被晓晓拉上了她的刀才飞出仙障外，瑶珠就哇哇叫了起来：“林郎君还在下面等我！”
　　晓晓哪里管的上什么零郎君还是一郎君，她急着追主子，便道：“公主莫急，等追上主子再送信也不迟！”
　　瑶珠急得在刀上跳脚，将晓晓的刀跳的上下翻飞。
　　晓晓在大雨中勉强辨别着夜阑珊的身影，要不是碍于身份她真有把瑶珠甩下去的冲动。
　　就在瑶珠想要捂住晓晓的眼睛逼她停下的时候，一个身影御剑追了上来，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伞，罩在了瑶珠头上：“公主莫急，我来了。”
　　晓晓追着夜阑珊，灵力已经运到了十成十，这人竟轻轻松松追了上来，甚至还能为瑶珠撑伞。
　　晓晓顿觉此人不简单。
　　于是此刻晓晓抢着替公主系好大氅领口的结，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林疋坤的手，警惕地问：“你究竟是谁？怎么会同公主一起？”
　　船头的夜阑珊听了，也扭头过来审视他。
　　瑶珠急忙道：“你们别误会，林郎君是好人！我来苍泽神山的途中路过荛郡，遇见了歹人，是林郎君救了我，还一路送我道苍泽山。”
　　原来牙婆麻姑那日对她下了药，就要招呼手下对她行不轨之事，林疋坤犹如神兵天降，一个瞬息便将麻姑同她的手下送去了黄泉。据瑶珠说，林疋坤是江湖浪客，一直游走江湖行侠仗义，最恨恶霸欺男霸女之事。那日恰好到了荛郡，听说了牙婆勾结官府经常倒卖人口，便要替□□道。来到了麻婆的妓院又恰好遇见麻婆行恶，这才出手救下了瑶珠。
　　“林疋坤。”夜阑珊咀嚼着这个名字，“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
　　“小侯爷高居庙堂，自然不认识我这样的江湖浪客。”林疋坤面对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忠国侯，倒是有几分寻常人没有的淡然。“
　　“公主恰逢陷境，你恰好路过，恰好发了善念，恰好拔剑相助。”夜阑珊在胸口闷出一声冷哼，“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恰好。”
　　瑶珠想要替林疋坤辩驳，被他抬首拦住了，他抚着自己的剑道：“我这把剑也并非君子剑，也不是见谁都救。只是见公主容色无双，不忍娇花被摧罢了。”林疋坤看着瑶珠双颊微染红晕，愉悦地挑起嘴角，妖娆的面容在将黑不黑的黄昏里更添妖娆，“算是见色起义。”
　　夜阑珊看了他良久，这时小船轻磕岸边，停在一处水榭客栈前。船家笑道：“客官到咯，此处是城中最好的客栈，您请。”
　　夜阑珊不再说什么，起身上了岸。追电追着主人跃上了河岸，引得河道上的人纷纷惊叹。它有些得意，献媚地将脑袋递过去叫夜阑珊摸一摸。
　　瑶珠松了一口气，有些歉然地觑了眼林疋坤。林疋坤却毫不在意，弯着眼睛对她一笑。
　　因为淋了雨，瑶珠便先入房更衣。晓晓跟进去伺候，云彻则将追电牵去马厩，留下夜阑珊和林疋坤在客栈大堂分坐两侧剑拔弩张。
　　夜阑珊心情不愉，看林疋坤也是觉得此人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一股妖孽长相怎么看也不像个好人。
　　“林郎君，公主承蒙一路关照，这杯酒我敬你。”说完拿过酒壶倒了杯酒，就这样递了过去。
　　林疋坤笑了一下，却不肯接，径自拿起酒壶也倒了一杯酒：“小侯爷哪里话，林某一介白衣哪里当得起，应是我敬你才对。”
　　说完端起酒杯也递了过去。
　　夜阑珊的手绕着林疋坤递来的酒杯打了个转，直冲他的面门而去：“欸！怎么如此客气。我虽是臣，但算瑶珠公主半个姐姐，敬你是应该。”
　　林疋坤收回手，握杯的手腕抵住了夜阑珊的，笑道：“小侯爷这么说，真叫小人惶恐。”
　　夜阑珊沉了手腕抵着林疋坤的力道，和煦道：“既然敬你，你便喝吧。”说完猛地运力，将酒杯推到了林疋坤下巴处。
　　林疋坤抬头，在酒杯快要抵上他下巴的时候生生顿住了，手中的酒杯带着夜阑珊的手挽了个花，又将酒杯推了回去。
　　“小侯爷，还是你先把。”
　　夜阑珊侧身让开攻过来的酒杯，脚下踢了过去：“让你喝你便喝，拖泥带水可不像江湖客。”
　　林疋坤在桌下抬起双腿反攻将夜阑珊的腿压在下面，酒杯在夜阑珊的脸前一带，险险擦过了夜阑珊的鼻尖。
　　瑶珠换好了衣服和晓晓走了过来，看见这一幕惊叫起来：“林郎君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林疋坤手中一顿，露了破绽，夜阑珊冷笑道：“既然林郎君不肯喝我的酒，那这酒不喝也罢！”
　　说完指尖一弹，酒杯向着林疋坤的脸射了过去。
　　瑶珠心都提了起来，却见林疋坤一张嘴，竟生生叼住了酒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偏头扔了酒杯，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赞道：“好酒。谢小侯爷。”
　　而他的杯中酒竟一滴也未洒。
　　瑶珠忙要走过去，被晓晓拉住了：“公主别过去，伤着万金之躯可不好。”
　　瑶珠急了，想推开她却推不动：“你放开！快让他们别打了！”
　　旁边的掌柜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急得看上去也是要哭：“正是正是！小店小本经营，少侠们快快住手！”
　　夜阑珊腿被压得动弹不得，听了掌柜的话笑道：“林郎君，掌柜的要咱们住手呢，莫坏了人家生意，你这酒我喝了。”说完手掌攻向他手腕的命门，逼他松手回撤，放开了酒杯，也松开了腿。
　　夜阑珊趁机一拍桌子，灵力大开，借着桌子猛袭而去。
　　林疋坤不敢轻视，也激荡灵海以灵力相抵。
　　两人就这样隔着桌子斗法，两股灵力相撞，震得整个大堂一颤。
　　掌柜的欲哭无泪，捶胸顿足道：“少侠手下留情啊！我这可是上好的沉水乌木！”
　　只听“砰”地一声，那方乌木雕花八仙桌，就在二人的掌下彻底散了架。
　　掌柜的见状，干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夜阑珊在一片狼藉中，眼光在林疋坤身上逡巡，冷声道：“你这身手可不是普通江湖浪客可比，你师从何人！”
　　林疋坤抬首给夜阑珊看他伤痕累累的手：“小侯爷过奖了，在下可是输了呢。”
　　瑶珠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了晓晓不顾地上的狼藉奔到林疋坤身边，扯了自己的帕子给林疋坤包扎，怒目瞪着夜阑珊道：“夜姐姐太过分了！林郎君真的是好人！”
　　“他隐瞒身份目的不明，公主，此人不得不防！”夜阑珊从长凳上站了起来，“你究竟是谁？”
　　林疋坤不笑了，他注释夜阑珊片刻，终于道：“竹杖芒鞋薄云霄，恩师，太霄子。”
　　竟是袁朗的师弟！
　　夜阑珊狐疑道：“没听说太霄子除了袁朗还有别的徒弟。”
　　林疋坤忽然又笑了，他好整以暇地歪了歪头，道：“小侯爷不信，我大可以随你们回云霭，去问问我袁朗师兄不就知道？”
　　夜阑珊抿唇思考着。
　　林疋坤又道：“反正小侯爷盯着我，我要是有什么图谋，小侯爷大可就地结果了我。”
　　瑶珠替他系好一个结，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冲着夜阑珊高声道：“夜姐姐再欺负林郎君，我……我不认你了！”
　　夜阑珊低头思索一会，忽然笑了：“林郎君严重了。别说你对瑶珠公主有救命之恩，就说一路护送她来寻我，这份相护之情我夜阑珊也不会不顾。云彻，我同林郎君玩得有点大，坏了掌柜的东西，看看这些值多少，照价陪给人家。”
　　“林郎君，”夜阑珊含笑问，“你说是不是？”
　　林疋坤低头看着瑶珠帮他抱在手中的帕子，轻轻将那蝴蝶结握在手心，抬头冲着夜阑珊笑道：“小侯爷说得极是。”
　　云彻给足了金珠，掌柜的也不好说什么，光看方才大堂里的身手就知道这群人不好惹，只得打碎牙往肚里吞，脸上还要陪着笑：“客官有什么需要……呵呵，尽管吩咐。”
　　夜阑珊也不客气：“去备些热水和姜汤，方才没吃上饭，准备些热饭菜送到房中。”
　　这没吃上是谁害的呢？
　　掌柜的面上连连点头：“欸，好，好，立刻替客官准备！”
　　掌柜的说到做到，夜阑珊前脚进了房门不一会，后脚伙计便麻溜地将浴盆和热腾腾的洗澡水送了上来。
　　伙计出去的时候带上门，将门外的纷扰也关在了门外。夜阑珊将自己沉入水里，终于有机会送了一口气。
　　她想起离开苍泽山前青鸟的那双眼，隔着重重的雨雾那双点漆的眸子孤寂而遥远。她此刻终于认识到了什么叫做天人之别，那是横架在她与连玖之前的鸿沟，注定了她迈步过去，只能抬头仰望他纤尘不染。
　　幸好。
　　夜阑珊自嘲地想。
　　她没有昏了头，答应和仙尊大人共结白头。
　　夜阑珊披衣起身的时候听见门敲了三下。瑶珠的身影投在门上，轻声问：“夜姐姐，我能进来么？”
　　夜阑珊穿好衣服上前给瑶珠开门，看见瑶珠一张忐忑而坚定的脸。
　　“夜姐姐……我有事求你……”
　　崔不弃发现公主弄丢了，嘴上急得冒泡。他先差人报给随行的荆楚使节，说公主半道病倒了，只能现在原地修养几日再启程。结果接了夜阑珊的信一拍大腿，恨声道：“要糟！吾命休矣!”
　　副将左菁结果信看了看，皱着眉道：“公主不愿嫁，在邺都怎么没见多抗拒？怎么转眼投奔了小侯爷？”
　　崔不弃抚着自己的胸口努力给自己顺着气：“只怕公主铆足了劲，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出牢笼呢。”忽然灵光一闪，一个想法油然而生，他缓缓直起身道，“我的亲娘，公主以前在邺都就一直嚷嚷着要和小侯爷上阵杀敌，别不是……”
　　左菁吓了一跳：“将军是说，公主要从军？！”

　　兄嫂

　　
　　“不行！”夜阑珊断然道，“你若不愿嫁去荆楚那还两说，这一件绝对不行。”
　　瑶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求道：“别啊夜姐姐，你带上我吧，我要为蓉姐姐报仇！”
　　“胡闹！”夜阑珊怒道，“战场九死一生，岂是你一个公主呆的地方！”
　　瑶珠不服气，拿着自己的芳歇递给夜阑珊看：“你看我这鞭子，自你送我那日起便跟着我，我能保护我自己，我更能上阵杀敌……”
　　瑶珠的武器是一根灵鞭，名叫芳歇，是她五岁那年生辰吵着要和夜阑珊一起学武，夜阑珊被她闹得没办法，从家里偷了芳歇出来丢给她玩，没想到瑶珠如获至宝，还真的叫先国君请了师父日夜练习，叫夜阑珊又挨了老侯爷好一顿鞭子。
　　“我就要从军。”瑶珠的眼睛映这屋内的烛光，像是两簇炙热的火苗：“我不要去嫁人！我要去打仗，我要和你一样用自己的臂膀守卫我的国家。”
　　夜阑珊像是被这簇火焰烫到了，转头叹道：“我们不一样……”
　　“我们怎么不一样？”瑶珠逼近了，走到她面前，“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去战场杀敌。他们说你每天寅时便起来练功，我也每天不差，寒冬腊月也不敢落下。你确实得天独厚，但能上战场也是因为你的父兄给了机会。”她语气里带着恳求：“夜姐姐，给我个机会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夜阑珊低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细长的影子，在心中默默问自己：是啊，她们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她小时候其实也经常这样问，只是她的目光投在的是众鬼奔军和父兄身上。
　　她那时候还小，刚入鬼奔军营的时候父兄照顾她，总叫她多睡会，不必跟鬼奔军一起操练。可她虽然年纪小，却争强好胜地紧。每天比打鸣的公鸡还准时，到点就收拾地整整齐齐地站在校场等操练。
　　兄长笑话她，说她在这么下去要牝鸡司晨了，她老气横秋地背着手道：“牝鸡怎么就不能司晨？我要是打起鸣来，绝不比你们差。”
　　可惜她话说的太满，她很快发现，她确实不如“他们”。她与他们之间天生就有着巨大的鸿沟，她在第三十一次累倒在校场上的时候，终于体会到了。
　　她不服。阿兄用心疼的语气抚着她的头对她说：“珊儿，不用这样勉强自己，你本来就小，还是个小姑娘呢。”
　　她却不甘心地哭了出来。
　　此后她更加拼命地练，体力跟不上她就比别人多练几个时辰，力气跟不上她干脆就举着石锁站着入睡，连吃饭都不干输给别人，一定要和鬼奔军们一样的量，连她父兄见了都觉得害怕。直到有天在艳阳下忍不住吐了个昏天黑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这事才就此作罢。
　　“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她头上敷着凉帕，躺在榻上虚弱地攥着兄长的袖角：“阿兄，我们不一样么？”
　　阿兄坐在她床沿沉默半晌，最后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发：“一样的。珊儿，我们一样。”
　　夜阑珊焦躁地揉着指节，在大局与情感之间天人交战，“就算如此……荆楚那边如何交代？陛下那边……”
　　她这么一说，明显是有回旋的余地。瑶珠脸上一亮，跳起来道：“这你放心，我留了给荆楚国君的书信，说我途中病倒了，先在途中修养，王兄那边只要不告诉他不就好了！”
　　夜阑珊看着她一派无邪烂漫的笑靥，觉得她这样的天真。
　　夜阑珊在房中缓缓地踱步，她刚沐浴完，头发也未来得及擦干，湿湿地贴在宽松的寝衣，晕出些微透明的肌理。
　　她这样松下全部防备的模样瑶珠没有见过，昏黄的灯火将她照得纤弱，鸦青色的发衬托着莹润的皮肤，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上战场不是儿戏，刀剑无眼，公主的安全又如何保证？我总不能专门派亲兵保卫你……”
　　“公主的安全你不用操心。”一个温润的男声从窗边响起。
　　瑶珠听出了那是谁，喜滋滋地跑到窗前推开半阖的支摘，探身仰头看见了躺在屋顶的林疋坤。
　　“公主若上阵，我愿为殿下一战。”林疋坤躺在屋顶，枕臂看着天上的悬月，“女儿尚无惧，匹夫岂可退？”
　　瑶珠看着月光中的林疋坤，微微红了脸颊。
　　夜阑珊眸光微凛，声音里带着薄怒：“你敢在我屋顶听壁角！”
　　林疋坤轻笑两声，坐了起来，好整以暇地道：“我甘愿做公主的近卫，她去哪里我自然在哪里。屋中我不方便，自然得呆在屋顶。不然入了小侯爷的房，恐怕……也不妥吧？”
　　夜阑珊怒目往前踏了一步，瑶珠连忙道：“夜姐姐不喜欢他在屋顶，我这就带他离去。那咱们就这么说好了啊，回邺都我藏在你的人里，不会被人发现的。”
　　说完不等夜阑珊答话，小雀一样竟从窗户翻了出去，带着林疋坤走了。
　　“……”
　　夜阑珊只觉得瑶珠是前世来讨债的魔星。
　　一行人一路御剑疾行终于回到了邺都，入城前夜阑珊叫瑶珠写下珠钗扮做近卫虽他们一道入内。
　　“回了邺都乖乖在我府中等着，带我出征你便藏在鬼奔军里随我一道走。”说完还不放心，威胁道：“你既然求我带上你，就得乖乖听话，否则叫人发现了，我头一个绑你去荆楚！”
　　瑶珠正被晓晓束起头发，闻言缩了缩脖子，乖巧地点了点头：“夜姐姐放心，你指东，我不敢往西。”
　　夜阑珊叹了口气，等她装扮完毕后，便带人进了城。
　　进城时候倒很顺利。邺都的霸王回来了，亮了腰牌谁还敢拦？夜阑珊不急着进宫，先调转追电的头回了忠国侯府。
　　老太君正在祠堂念佛，忽闻通传说小侯爷回来了，放下佛珠后第一件事情便是叫人去请家法。
　　夜阑珊刚跨进院门，只见夜老太君犹如黑面门神一般执杖而立，对着她怒目道：“混账，你还有脸回来！”
　　夜阑珊望而生畏，颤声道：“祖母……您听我说！”
　　“云霭蒙受奇耻大辱，陛下召你三番皆被你借着仙尊大人挡了回来，你竟还敢着人打伤传信官员，你……你……”夜老太君边说便觉得一阵晕眩。
　　侯夫人早就得了信扑出来，护雏的母鸡似地拦在夜阑珊身前，道：“老太君，其中必有误会，您听珊儿怎么说！”
　　夜阑珊连忙道：“是啊，祖母，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夜老太君推开扶她的婢女，指着她道：“好，别叫人以为我冤枉了你，我让你说！”
　　夜阑珊却开不了口了。
　　说什么呢？说仙尊大人疼惜自己，截了所有的急召？
　　夜老太君等了半天，只等来了夜阑珊的哑口无言。她指着夜阑珊的手指直颤，寒声道：“你无言以对，还有甚可说！畏战不出，你还配做夜家子孙么！”
　　夜阑珊怕老太君气出个好歹，干脆跪了下去：“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总之孙女之心日月可鉴，此番赶回来也正是负荆请罪，请陛下让我出战。祖母恼我，若打几下解气，那便打吧，边疆等不得，打完了我好去宫里。”
　　她这么说，倒叫夜老太君怔住了，老太君狐疑地打量她：“你当真有苦衷？”
　　侯夫人连忙道：“她是什么样的孩子，您还不知道么！魔蛊何等凶险，万一身体垮了……还带什么兵，打什么仗啊……”说着又“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咱们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了！老太君，家国天下，好歹也疼疼您孙女吧！”
　　她这么一说倒真说到老太君的心坎里了。老太君低吟片刻。目光在夜阑珊的身上巡了一阵，问道：“伤可好了？”
　　夜阑珊忙道：“大好了，定为祖母手刃蛮夷，为延荣公主报仇！”
　　夜老太君这才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去吧，莫叫陛下久等，陛下若是怪罪，好生受着。”
　　夜阑珊松了口气，俯身一拜：“孙女这就更衣入宫！”
　　房门被“咿呀”推开，夜阑珊拉着扮做近卫的瑶珠进门，林疋坤想要跟进去，被云彻拍着肩膀拦住了：“朋友，主子闺房不可乱进，怎么不懂规矩？”林疋坤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他的手，看见晓晓面无表情地“砰”一声照着他的脸关上了房门。
　　林疋坤：“……”
　　“我入宫面圣，公主就在此等我，哪也不要去，领完命我自有方法带你出去。”夜阑珊一边更衣，一边飞快地说。
　　瑶珠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又担忧地问：“夜姐姐，万一王兄降罪于你可怎么办？”
　　夜阑珊解缚袖的手不停，快速将缚袖扯下来扔给晓晓，答道“陛下等着用我，不会重惩，你放心在这里等我。”
　　瑶珠只得道：“那夜姐姐万事小心，我就在这屋子里，哪里也不会去。”
　　夜阑珊“嗯”了一声，留瑶珠在外间，自己转身进了内室。
　　晓晓放下帘幔，侍女们捧着朝服与金冠，快而不乱地帮夜阑珊换装。夜阑珊隔着帘幔对窗外低声且快速地道：“时间不多，捡要紧的说。”
　　留在家中的耳目跪在地上，隔着窗户稳声报道：“因公主去得惨烈，朝堂群情激愤，群臣皆主战。陛下先调袁朗将军去了北方，给了他‘将在外可自酌以对’的特权，以防狄夷先发制人。”
　　夜阑珊张开手让侍女帮她系腰带，听了哼笑一声：“这是明摆着要给他机会。袁朗那一帮走鸡斗狗的乌合之众，我倒期待他给点惊喜。——林慨之回来了吗？”
　　那耳目点头应是：“正要给主子报，林慨之大人上月归都述职后又走了，陛下下令命他调集南方三十万石军粮。”
　　夜阑珊算着数量，低头让侍女给她戴冠：“北方的各地粮食还要分给其他路的军队，陛下是要让我速战速决。”
　　这仗不好打！
　　夜阑珊已经穿戴整齐，她掀开帘子，目光锐利穿过院外的四方天地：
　　“走了，鬼魑魍魉蠢蠢欲动，也该猛鬼们出匣了。”
　　紫金朝服的衣摆在朱红的宫柱间穿梭，前来引路的小黄门被落到了后面，险些要跟不上。
　　怀墨守在崇文殿外，老远便见着那袭紫袍金冠的身影疾步而来，便上前几步迎人：“小侯爷，您可回来了，陛下在里面等着呢。”靠近了些压低声，“仙尊大人替小侯爷拦了急召，陛下嘴上不说，到底有些不悦，您多说点好话。”
　　夜阑珊感激地看了怀墨一眼，怀墨替她推开门，她跨入门槛的脚一顿，问：“公主的尸身……”
　　怀墨痛惜地摇了摇头。
　　夜阑珊抿紧了唇，迈步进了崇文殿。
　　崇文殿白日落了窗，外面的光透不进来显得有种压抑的昏暗。夜阑珊的靴子踩在绒毯上，四下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音。
　　“你来了。”顾融站在书架前背对着她，昏沉的黑暗压在他身上，他仿佛又瘦了一些。
　　夜阑珊行了礼，抬头看见顾融仰头看的画像，上面龙座上稳坐一位威严短须男子——那是先国君的肖像。
　　顾融没有回头，他看着自己的君父对她说：“你说如果父君知道孤用他心爱女人的女儿作棋子，用他仇敌的女儿作赌注，他是会夸孤，还是会恨孤？”
　　他没有等她回应，闷声笑了起来：“可笑我云霭男儿无数，要叫女儿舍出性命才能赢一个先机。仙尊大人倒是疼惜你，我派过去的人灰头土脸地回来复命，说连你的面也见不着。”
　　崇文殿内从来不铺地毯，夜阑珊跪在冰冷的大理石砖上，将头重重一磕：“臣有罪，请陛下重罚。”
　　顾融“哦”了一声：“你何罪之有。”
　　夜阑珊道：“军令如山，君召而不见就是欺君，臣无颜面见陛下，论罪当诛，不敢狡辩。”
　　顾融听完和颜悦色地转过头：“仙尊大人疼爱你，也不是你的错。如今你赶回来足见忠心，孤也不会苛责于你。起来说话吧。”
　　夜阑珊表面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是沉了下去，依言恭谨地起身。
　　顾融拿起桌案上的一张染血的羊皮递给夜阑珊道：“近卫拼死杀到了关郡，送回了延荣绘制的狄夷王帐地图。狄族历代游牧，王帐更是深藏草原深处难以搜寻，但年你阿爹曾派侦察营多次想要寻找的王帐踪迹都无功而返，如今终于叫延荣用命换了出来。你瞧，”他讽刺地笑了笑，“我父君和你父亲没做到的，我们却做到了。”
　　夜阑珊上前拿起那张羊皮地图，它沉甸甸地躺在掌中，承托着一方生命的重量：“此战之后，陛下的威名将永垂史册。”她轻轻抚着羊皮地图上的血迹许下承诺：“我也是其中的刽子手。我会直捣狄夷的王帐，不叫公主的血白流。”
　　顾融听了这话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手中的龙杖敲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震颤：“你要赢，夜阑珊。”他抬手紧紧握住了夜阑珊的肩膀，攥得夜阑珊有些疼。顾融眼睛亮的惊人，里面隐约有种癫狂的期待，“你要替云霭打出一个后顾无忧的太平，以后这云霭不必枕在男儿血和女儿泪。我……我还要你带他回来，他究竟为何倒戈相向，我要亲自问个明白！”
　　夜阑珊知道他说的是谁，顾融放弃了君王的自称，露出了被情伤折磨的脆弱内里。她想起上一次见那人相见的情景，琵琶骨刀割般地痛起来。
　　有的痛一旦形成，就会留下疤痕一般的隐痛。这隐痛就算时间的推移逐渐淡去，却总会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提醒你曾经面对的痛苦。就算你逃避也没有用，因为疤痕刻在了那里，总有天你会看见它，总有天你要用刀亲手将它割掉。
　　他们都选择扒开那个伤口看个究竟。
　　窗外漏进来几缕微弱的日光，万千浮沉在那一缕日光的缝隙里上下翩飞。夜阑珊在尘埃飘摇里恍惚了一瞬，短促地来不及捕捉。她伸手覆上顾融紧攥着她的手，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
　　“嫂哥哥，你放心。孤鬼不远游，我带他回家。”

　　奔流

　　
　　嫂哥哥。
　　夜阑珊发现他们的那点小秘密后，四下无人时会这样叫顾融逗他。
　　顾融那时还是个倒霉的瘸腿皇子，爹不亲娘不爱，却被夜阑骁捧在了手心。
　　顾融一开始害臊，听夜阑珊这样叫便会脸颊红透，佯装要打她叫她住口。每当这时候夜阑珊就干脆躲到阿兄身后，一个劲“嫂哥哥、嫂哥哥”地叫，直到叫得连夜阑骁也不好意思了，揪着她的耳朵才作罢。
　　后来叫得多了，顾融也就默认了，只是夜阑珊每次叫完“嫂哥哥”，顾融都会微红脸颊，去偷瞟身边的夜阑骁一眼。
　　剪水秋眸，含羞带怯，这一眼足够叫夜阑骁这样自持的人也心猿意马。
　　可惜，再叫嫂哥哥时，身边已经不见哥哥。
　　“小侯爷，此番归都，可是伤无大碍了？”
　　一个清越的男音打断了夜阑珊的回忆，夜阑珊驻足看去，只见黄昏夕阳斜，长身玉立的公子身着绛红官袍倚栏而立，正含笑看着她。
　　“承蒙挂念，我既然敢回，自然可挥刀杀敌。”
　　秦濯清“哈哈”笑了两声，踱步走出了廊柱的阴影：“小侯爷何必杀气腾腾，下官只是关心小侯爷伤势，好心相询罢了。”
　　夜阑珊看着他的那一身官袍，挂在他身上依然这挡不住那种闲云野鹤的气息，更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来穿，便道：“这官袍不适合你。”
　　秦濯清闻言展开自己的官袍衣袖自己低头审视一番，摇头道：“小侯爷此言差矣。衣服皆皮囊，在其位着其装谋其事，如今我入了朝，这身官袍岂能不适合下官？再合适不过了。”
　　夜阑珊心情不佳，秦濯清每次见她都似乎撞在了枪口上。她是个兵，而他是个秀才，她不愿和他多讲废话，他们之间本就风马牛不相及。
　　于是她抬脚便走。
　　“小侯爷不问我，此时出现在宫内，为的是什么事？”
　　夜阑珊衣角在拂过廊边的牡丹时停在了上面，她脚尖在地上一碾，旋身的时候带落了花瓣，面无表情地问：“哦？你来做什么？”
　　很多年后秦濯清回想起这一幕，依然觉得历历在目。也许是那日黄昏的落日正好，给她的紫金官服镀上了一层绒绒的金边，也许是宫墙里圈着的牡丹也压不住她的颜色，又或许是她的紫金朝服过于逼人了些，总之他忽然在这样的景色里有些舍不得说话。
　　夜阑珊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卖什么关子，于是脚步一抬又打算走，却听秦濯清忽然道：“日前陛下给袁朗的新军赐名，唤作‘雷甲’。若是小侯爷将他的雷甲军当做一帮乌合之众可要当心，他集结的可都是因狄夷家破人亡的沦落人，合起来就是一帮复仇的厉鬼。袁朗已经先行去了嘉燕关，他只要守住了，便可一战成名。”
　　顾融给了袁朗自酌的特权，这意味着着袁朗进可攻退可守，家仇未报又添新恨，其中不乏修仙游侠与仙门隐士，虽是多是走鸡逗狗之辈，却不容小觑。
　　夜阑珊在夕阳里的眸子有点微深的琥珀色，警惕的样子像是只被生人喂食的小兽：“你和他同是吕相保荐，为何告诉我这些？”
　　“我早说过了”秦濯清走近，低头看夜阑珊因他逼近的而仰起的小脸，低声伸手向夜阑珊的耳边，“我不在乎党争，我要用云霭的剔骨刀剜毒疮。”
　　夜阑珊猛地打开他的手：“你干什么！”
　　秦濯清的手被打得通红，脸上却笑了，举着手中的花瓣到夜阑珊眼前：“小侯爷这么紧张作甚，下官好心替你拂去花瓣罢了。”
　　夜阑珊沉着脸指尖一弹，击碎了他手中的花瓣：“你的好意本侯心领了。不过这世上鬼多了去，却只有我的鬼奔军才称得上是索命的厉鬼。他袁朗若是有本事，我夜阑珊也不怕他将狄夷拦在嘉燕关外。”
　　她转身迎着夕阳离去：“可惜，我料定他拦不住。”
　　秦濯清凝视着她的背影，扬声道：“此次我任兵马都监，护戎北上，小侯爷，我们来日方长！”
　　夜阑珊没有回头，她在炫目的落日中背着身挥了挥手。
　　几日后的出征那天天公不作美，轰隆几声闷雷，敲得乌云落下了大雨。
　　夜阑珊浑身铠甲抱着鬼头盔迈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
　　夜老太君被侯夫人扶着，殷切又愧疚的目光投在夜阑珊身上，强忍着唤了声：“囡囡……”
　　侯夫人已经哭成了泪人：“……征战不可勉强，要当心伤势……我叫晓晓带了些补品伤药，你一定要按时用着……听话，好叫阿娘安心。”
　　夜阑珊带上了铁手套，不好帮她擦泪，低声劝慰道：“母亲的话孩儿记下了。待孩儿横扫外敌，得胜归来，再报阿娘春晖之恩。”
　　侯夫人听了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儿……你……你要是遇见你阿兄……”
　　夜阑珊抬手止住了侯夫人的话，压低了声道：“阿娘放心，我知道的。”
　　侯夫人抽抽噎噎地，眼泪好似外边的倾盆的落雨。
　　夜老太君眼看时候不早，强忍着开口道：“好了，别哭了，莫扰乱囡囡心神。”她伸出干燥温暖的手替夜阑珊理了理鬓边的发，垂下来重重握了握夜阑珊的手，仿佛托付了沉沉的重担：“好孩子，去吧。”
　　这一声里包含了千言万语。夜阑珊退后一步，跪在湿冷的地上给祖母和母亲重重磕拜，随后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入雨中，翻身上了追电疾驰而去。
　　夜老太君与侯夫人含着泪眼举首眺望，直到夜阑珊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辰时三刻，鬼奔军在郊外集结，远远看过去像是铺陈在郊外的黑色长河。大雨敲打在一众鬼奔军的铠甲上，合在一起像是滔滔的怒浪。
　　顾融举着酒杯，在这涛声里对这鬼奔军高声说：“自云霭立国之日起，北疆屡受狄夷侵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先祖历代仁义治国，先通商道，派使臣，望教化德义。后又下嫁公主，以抚绥靖，结秦晋之好。然此番狄夷背信弃义，杀我公主，辱我国格，三年前中州三屠犹如历历在目，国耻未雪又添新恨！”雨声拍打着黄罗盖伞，举伞的小黄门手纹风不动，眼泪却已经滚滚而下。顾融立在他身前，看着下首跪着的一重肃杀的鬼奔军，“今诸君替孤出征，望诸君雪前耻、驱蛮夷、平民怨，以慰公主在天之灵。”
　　鬼奔军整齐划一地抬臂饮尽杯中酒，狠狠砸在地上。响雷般的山呼声响彻云霄，他们说：“雪前耻、驱蛮夷、平民怨，公主天上看好！”
　　顾融沉默地扫视着鬼奔军将士，最后目光落在夜阑珊身上：“夜爱卿，前路风雨疾，孤等你的好消息。”
　　大雨遮盖了夜阑珊的神色，只看见她点了点头。顾融沉默地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像是把什么托付，转而对着一旁立着的秦濯清道：“秦卿春秋笔墨，这一战必定彪炳青史，替孤好好看着。”
　　秦濯清立在雨里被浇得浑身湿透，却看不出半点狼狈，仿佛只是停在倾天的飞瀑前欣赏天地模糊的风景，他看了眼夜阑珊潮湿的侧脸，笑着对顾融说：“陛下放心，我与小侯爷定给陛下一场千秋盛战。”
　　夜阑珊翻身上了追电的后背，最后看了这邺都一眼，一勒缰绳领着鬼奔军奔腾向北。
　　黑色的洪水翻涌而动，马蹄踏着泥沙溅起黑色的泥浆，随着大雨冲刷着邺都郊外的绿野，不消片刻就消失在天际尽头。
　　顾融凝视着鬼奔军消失的方向，大雨被风吹进了黄罗盖伞内，打湿了他的龙袍，怀墨上前给他披上大氅，劝道：“陛下，天凉了，仔细着凉，咱们回吧。”
　　顾融却没有动。雨幕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怎么也看不清前路。他喃喃地对怀墨说：“怀墨，有时候真羡慕她。”
　　怀墨一愣，旋即笑道：“陛下说得什么玩笑话，这天下，谁还能教您羡慕呢？”
　　怀墨不懂，顾融便没再说什么。
　　他其实一直很羡慕夜家那一对兄妹俩。他甚至有时候觉得他们才应该是他父君的孩子：决断、恣意、英武、睿智……君父要求的他的，他们全都拥有。他们生得好，连胎也会投，没被锁在这会吃人的深宫里，却被放去了北疆。他们可以在旷野上跑马，可以在战场上杀敌，他们做的一切他连想也不敢想。他贪恋夜阑骁带给他的那种感觉，他在每一场与他酣畅的欢愉里能窥见一丝放纵的畅快。他有时候会很恶劣地欺负他，仿佛这样他才能从这天之骄子身上扳回一局。
　　他叫他的心爱去冒险，却没想到报复他的是一场背叛。
　　顾融在怒吼的大雨声里握紧了拳。
　　千里外的关郡没有下雨，家家户户挂起了白幡，祭祀的白烟遮住了本就阴霾的天色，风声穿过灵堂，像是幽幽的呜咽。
　　柏松崖哭干了泪，他形如枯槁地跪在蒲团上，盯着棺材出神。
　　棺材里面躺着的不是延荣，而是那天延荣在此休憩时匆匆更换下来的衣冠。
　　狄夷以“公主嫁给了大君，丧礼就该按着草原的习俗来办”为由，天葬了延荣，柏松崖只要想到延荣的尸身被秃鹰们分尸了个干净就觉得心如刀绞。他抱着延荣留给他的大氅来回地摩挲，回想起来延荣的字字句句竟已经埋下了决绝的深意。
　　袁朗踏进来的时候，柏松崖想要起身相迎，要不是身边的仆从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几乎要栽倒在地。
　　袁朗上前扶他起身，只觉得掌中手臂犹如一把枯骨，不由心惊：“老郡守节哀，保重身体，关郡百姓还指望您主持大局呢！”
　　柏松崖扶着他的手，虚弱地摇了摇头：“老了……不中用了……不如舍了这把老骨头，追随公主而去……”
　　他真的太老了。
　　他这一生大器晚成，四十三岁的时候才中了榜眼。入朝后因为性格耿直，得罪了上峰，遭小人构陷被关入了煅狱。幸而后来被荣王救出，从此成了荣王的亲信，倾尽毕生所学仔细教导着荣王的嫡女，私心里其实将她如自己女儿般看待。后来大厦忽倾，他被贬出都，撑着最后一点信念为荣王留下一丝血脉在边关苦熬，可这最后的一点信念如今也没了。
　　庸碌半生，竹篮打水，他觉得自己也随着延荣一道死了。
　　袁朗见他面如死灰，心中一凛，手中略加了点力道：“老郡守，休动死念，公主拼死送回了狄夷王帐地图，必不希望您追随而去！”
　　“我知道……我知道”柏松崖强撑着精神，他抓紧了袁朗的手，眼里含着浑浊的期待，“将军……此仇……此仇不报，我无言下去面见旧主……”他说完这一句，喉头一甜吐出了一抹鲜红，眼前一黑，在一片惊呼里再度晕厥过去。

　　自厌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雨露点着翠叶划下一道水渍，滴落在下方的磐石上。鬼奔军连续疾行，这日终于行到了幽州郊外。幽州的州府老远就要来相迎，被夜阑珊拒绝了，鬼奔军直接在郊外扎营修整，第二天一早便继续出发。
　　“这怎么使得……”由州州府大人不安地搓手，“小侯爷为国出征，岂能连碗热饭也不用，睡在这荒郊野地……”
　　夜阑珊抬了抬州府送来的酒壶：“有此足矣，出征不是远游，没有把兵丢下自己去享福的道理，就不到府上叨扰大人了。”
　　“这……”州府大人只得去看刚下了马的秦濯清。
　　秦濯清掸了掸袖袍上沾染的尘土，对着州府大人笑道：“小侯爷既然发了话，州府大人便不用操心，既然小侯爷爱喝酒，就请州府大人送些酒水来，也好叫将士们解解馋。”
　　州府大人没奈何，只得叫人去府上速速送些酒水吃食来。
　　夜阑珊斜睨着秦濯清：“我以为你和吕书呆一样，不想你竟对这些官场上的小九九颇有些心得”
　　秦濯清掀袍坐在夜阑珊身侧，像是在山中悠然参禅的世外人：“大隐于市，本就没什么。自在由心，我表现出来的只是表象，未必就是内心。”
　　“哦？”夜阑珊有些玩味道，“不想昆虚子的心头肉，最擅长的竟是伪装。”
　　秦濯清笑着朝她拱了拱手：“哪里哪里，不正如小侯爷，”他的目光落在了夜阑珊身后的近卫身上，“也将明珠藏在身侧。”
　　“咔嚓”，夜阑珊手中的的干树枝被她掰断了。
　　瑶珠有些不安地揪着衣角，林疋坤上前一步挡住了她。
　　“看破不该说破，有没有和你说过，太过聪明，会有性命之虞？”夜阑珊将断枝抵在了秦濯清的颈侧。
　　秦濯清毫不在意，甚至笑了笑：“小侯爷对我怎么总是有这样的误会。秦某没有恶意，这一路我任监军之职，迟早会发现，小侯爷又何苦费心瞒我？”
　　夜阑珊手上未动，只是问：“你要如何？”
　　“秦某要如何？”秦濯清失笑，“是小侯爷要如何才对。”他压低了声音，靠近了夜阑珊，低声道：“公主此刻该在荆楚王宫完婚，小侯爷带她往北疆去，是要做什么？”
　　夜阑珊往旁边让了让，避开了那暧昧的距离，用断枝抵着秦濯清的皮肤：“本侯要做什么，不用你管。管住自己的嘴，做好你的监军。”
　　秦濯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偏头笑着对瑶珠道：“公主，一路多指教了。”
　　瑶珠不安地看了夜阑珊一眼，见夜阑珊也没再说什么，便轻轻对着秦濯清点了点头。
　　夜阑珊将断枝扔进了面前的火里。
　　瑶珠骑着追电一连好几日急行军，纵然再逞强也有些撑不住，她既然被识破了身份夜阑珊便让她来身边做，迈步的时候一个踉跄被林疋坤扶住了
　　瑶珠有点不好意思：“林郎君，不好意思啊，我腿软了……”
　　林疋坤倒是一点也不介意，温柔地说：“不要紧，公主累了吧？”
　　瑶珠立刻摇了摇头，握拳道：“不累！行军怎么会累呢！我是要去打仗的人！”
　　林疋坤觉得她可爱，笑着摇了摇头，一副拿她没有办法的样子。
　　秦濯清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被夜阑珊挡住了视线。
　　夜阑珊问道：“公主可还撑得住？可要多休息一日？”
　　瑶珠连忙摇手道：“不用！我能行，这才哪跟哪啊，就算让我再行十天半个月，我也行的！”
　　夜阑珊颇有些意外。按照瑶珠娇惯的性子，她本来以为半道上瑶珠就要撂挑子不干的。没想到她还真坚持了下来，叫她还真有些刮目相看。
　　近卫们捉了些野味架起了篝火，又照着夜阑珊的吩咐熬了一些姜汤，瑶珠看着篝火上滋滋冒油的肥兔子疲惫一扫而空，结果热腾腾的姜汤对着夜阑珊笑道：“夜姐姐，你对我真好！”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头捧着姜汤喃喃道：“……以前蓉姐姐，对我也很好……”
　　夜阑珊沉默了一瞬，轻轻抚了抚瑶珠的发顶。
　　瑶珠忽然眼泪藏不住，坠下来砸进了姜汤里：“夜姐姐……蓉姐姐真的没了吗？我总觉得她……应该还在那不勒，她说等我去找她玩……”
　　夜阑珊抬头去看天上的星星，对着瑶珠道：“公主，我们一辈子身边会出现很多人，但大多人都只是过客。延荣公主离开了，公主的母妃离开了，我有一天也会离开。没有人可以一直陪你走到最后。但离开的人不会消失，只要他们存在与你的记忆里，他们就会变成天生的星星一直陪着你。所以你说的不错，延荣公主确实在那不勒的草原等着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瑶珠觉得伤感，她随着那夜阑珊去看天上的星辰，觉得它们可亲，可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兔子烤好了，林疋坤将肉用匕首割进盘子里，递给瑶珠。瑶珠闻见香气振奋了一些——到底又累又饿。她接过那盘肉，吃得有些急，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泪花都疼出来了。林疋坤将巾帕递给她，趁着没有人注意，他低声对瑶珠道：“公主别怕，他们都会离去，我不会的。我一直陪着你。“
　　夜阑珊假装没听见，仰头喝掉了水囊里的水。
　　瑶珠吃饱后就犯困了，林疋坤给她披斗篷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打起了瞌睡。夜阑珊见时候不早，明天天不亮就要赶路，便叫晓晓扶瑶珠入帐去睡。
　　林疋坤目送着瑶珠入了帐，回头撞见夜阑珊审视的目光。
　　“公主年少单纯，去战场观一观凡尘，还是要去荆楚做她的一国之母。我劝你不要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为妙。”篝火映在夜阑珊的黑瞳，盯住林疋坤。
　　林疋坤不置可否，突然问：“我听瑶珠公主说，仙尊大人对小侯爷很特别。”
　　夜阑珊听他冷不防提起连玖，脸色坠入漆黑的夜，沉声道：“仙尊大人何等身份，你休要胡言！”
　　林疋坤却兀自说道：“荆楚国君与公主没有拜过天地一切就仍有变数。仙尊大人不染凡尘，据说他受真佛点化，又拜在北海神君座下，眼中容不下一点沙子。小侯爷是战场的杀神，一将功成万骨枯，”林疋坤妖娆的脸在篝火中显出一丝狡黠，“这么说来，小侯爷与仙尊大人比我们更要如隔天堑啊。”
　　夜阑珊隔着篝火抿着唇没有接话。
　　林疋坤闲适地等着，拇指已经抵上了剑鞘，只要夜阑珊一动就立刻拔剑来挡。
　　可夜阑珊没有动，她只是眸若寒星地盯了他少顷，便转身走开了。
　　因为他说得没错。
　　苍穹无月，倒挂着漫天星斗。
　　夜阑珊坐在一条小河旁，靠着大树借着篝火的微光在看地图。那羊皮地图染了血，由关郡起一直绵延至草原，像是某种预兆。
　　延荣的死是一道口子，三年前的中州之耻与多年来的血仇裹挟成滚滚的洪流冲破了云霭人忍耐的极限。如果说之前云霭人还沉静在狄夷铁蹄所到处寸草不生的恐惧中，夜阑珊的以少胜多，只是黑暗里透出的一丝安慰的曙光，那么这一次就是撕开了黑暗的熔浆，它带着不为瓦全的悲愤决心。
　　云霭不会再忍下去，这是一场不容许失败的战争。
　　夜阑珊在沉思中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场云霭人视为国耻的中州。那时她被桦铘敲晕了带回了中州以南，等她醒来的时候，中州的惨状已经如冬日的霜雪一样传遍了云霭的每一个角落。她不肯信，不信棺椁里的无头尸体就是她的阿爹，更不信她的阿兄会打开中州的大门带着狄夷把中州踏成了血池。
　　她跌跌撞撞地骑着追电到了中州，迎接她的是一片人间烈狱。
　　信仰坍塌是什么感觉？夜阑珊在中州的大地上迎风而立，感觉到自己的信仰土崩瓦解，散在哭嚎的风里。她发了疯地翻动每一具尸体，企图在里面找到一个活人，来告诉她事实的真相——却没有发现一个活口。
　　目之所及皆是断壁残垣，所到之处皆是断臂残肢。脚下的土地浸透了血，每踩一步都是黏的。尸体大多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老弱妇孺都有，她甚至翻到了一个婴儿，下半身不知去了何处，躺在母亲的怀里被烧干了，长大的嘴巴像是一个在呐喊的黑洞。她一个晕眩栽倒在肮脏的土地上，天空盘旋着无数乌鸦，黑色的群羽上下翩飞，在享用着难能可贵的饕餮盛宴。
　　“有人吗……有没有人！”夜阑珊跪在血泥里呜咽了起来，“求求你，谁都可以……有没有人活着……”
　　可惜没有。
　　回应她的是乌鸦嘲笑一般的啼鸣。
　　晓晓和云彻赶到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不寒而栗。
　　尸海中立着一个人，她整个人都浸在血里，连发丝都在滴血。离戈刀被血燃尽了，刀柄上吃透了血的南珠在火光里现出妖异的红色。地上铺满了乌鸦的尸体，黑色的羽毛被风卷上天空，四下里除了枯木燃烧的“噼啪”声，只留一片死寂。
　　晓晓在那种难以言说的血腥恶臭里克制不住地吐了起来。
　　云彻喃喃叫了一声：“主子……”
　　夜阑珊听见声音，转过来看向他们，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了一点光。
　　后来她屠遍了狄夷的三个部落，她不顾桦铘的劝说和石守开的反对，叫狄夷也同样血流成河。
　　血债就要血来偿。
　　一个狄夷老妪抱着她的孙子哭求的时候，她不为所动地举起了屠刀。
　　林疋坤说得不错，她与连玖之间，如隔天堑。
　　夜阑珊握紧了拳，将地图收入掌中，眼前星河倒悬流水潺潺，夜阑珊静静看着那条河水，一跃跳入了河中。
　　世界静了下来。
　　厮杀的怒吼和濒死的哭求都离她远去。冷意包裹了过来，夜阑珊在窒息中体验到了一丝快感。
　　如果能就此沉沦也不错。
　　我生着，却已然已经死了。我的刀上染着冤魂，敌人憎恨我，百姓惧怕我，君王不信我。我要杀的是如兄如父的亲人，我利用的是知我助我的好友。
　　这样的肮脏。
　　让人厌恶。
　　夜阑珊闭上眼，河水如一只温柔的水鬼，轻轻包裹住她，沉沦下去了。

　　望月

　　
　　水面剖开一道光，忽然周遭水流一动，那道光劈开黑暗沉沉而来。
　　夜阑珊张开眼，只见一个鬼奔军头戴盔甲朝她伸出了手。
　　铁指包着铠甲，却依稀能窥见主人手指的修长。那双手分开水面伸向她，捉住了她鸟一般张开的手臂。
　　夜阑珊一惊，被结结实实抢了一口水，冰凉的水涌进肺里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夜阑珊本能地剧烈挣扎。
　　那人以为她心存死志不肯随他上去，手忙脚乱地拉扯着她，可夜阑珊力气骇人，那人拼尽了力气拽了几下，竟拽不动！
　　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灵光一闪，那人摘了面盔揽过夜阑珊的后脑，就要以嘴渡气给她！
　　时间仿佛变慢了。流水卷着那人海藻般的黑发柔软缠绕上她的。那人极白，在映着星光的水里白得发光。五官却又是极普通的，平淡无奇得像是一张白纸，这强烈的冲突感柔和在这张脸上却显现出一种奇异的融洽，仿佛捏圆搓扁，可以让人勾画出任何图案。
　　夜阑珊看着这张渐渐靠近的脸，在温柔的水波中抬起手刀心狠手辣地披在了他的后颈。
　　那人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劈晕了过去。
　　落在河里的星星被打散了，随着一圈圈涟漪散了开去。湍急的河面破开，露出来两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
　　夜阑珊揪着那鬼奔军的领子把他拎上岸，手一松将他扔在了地上。方才呛了点水，这会嗓子和鼻子都难受得厉害。夜阑珊咳了几口水后伸出手点在那鬼奔军的胸口穴道，想要帮他把水吐出来。按了几下之后发现这人竟丝毫水也没抢着，夜阑珊一口怒气上涌给了他胸口一巴掌：“给我醒！”
　　那人在昏睡中被一巴掌差点拍得吐血，没命似的咳了起来，忽然觉得脖颈一凉，对上一双寒意森森却又好看的眼睛。
　　“你是谁，做什么趁我不备暗算我？”夜阑珊掐着他的咽喉道。
　　那人呆愣愣地看着她似是没反应过来。夜阑珊手上使了点劲，那人吃痛，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手上还胡乱比划着。
　　夜阑珊冷酷地搅住了他的一只手道：“别给我耍花样，给我说话！”
　　那人痛得出了汗，似乎从未吃过这样的痛，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啊啊”支吾了几句。
　　夜阑珊看了他一阵，狐疑地问：“……你不会说话？”
　　那人被卡着喉口，艰难地微微点了点头。
　　夜阑珊放开了他，却没有放过他，她又问了一遍：“做什么偷袭我，是谁派你来？”
　　那人揉着被弄疼的手腕和喉口，有些委屈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夜阑珊，对着小河做了个扎猛子跳河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游水的动作，然后蹲下来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写了个“救”字。
　　夜阑珊蹲下身揣摩了半天，有点明白了：“你说你见我要投河，特来救我？”
　　那人蹲在她身旁，噘着嘴点了点头。
　　这下夜阑珊惊了，她指了指自己：“我？投河自尽？”
　　夜阑珊“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哪个营教出来的，我夜阑珊怎么会是不战自戕的废物。”
　　她发梢睫毛都挂着水珠，漫天星辰下眉梢眼角都折射着波光。
　　那人呆呆地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
　　夜阑珊心道自己手下居然还有脑子这么不灵光的兵，抬抬下巴又问了一遍：“问你呢，你哪个营的，叫什么？”
　　那人又在地上写了起来：“火头营[1]，望月。”
　　夜阑珊手下人众多，也不是人人都记得，她歪头回忆了一阵，道：“新来的？”
　　望月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了指夜阑珊，又指了指小河，最后摆了摆手。
　　夜阑珊猜道：“你是叫我不要再跳河了？”
　　望月点头如捣蒜。
　　夜阑珊道：“我才不是跳河，我是在……”她没有说下去，怔忪地盯着湖面沉默了一会，显出一种让人陌生的孤独。“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望月偏头凝视夜阑珊的侧脸，似是搜肠刮肚想要安慰她。
　　夜阑珊今夜被他一个打岔，反倒觉得心中郁结疏散了很多。她唇边溢出一个浅淡的笑，站起来对他道：“念在你新来的，又是火头营的人，不懂规矩，害我喝水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夜深风凉，早点回去歇着吧。”
　　说完起身就要走，她浑身都湿了，衣服贴在身上显现出姣好的曲线，她爱穿深色，今日着了一件黑色的劲装，黑衣黑发托着那一截沾着水的后颈，像是一截刚捞出水的莲藕，散发着不自知的诱惑。
　　望月怔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追上去拉住了夜阑珊。
　　夜阑珊被拽得一个踉跄：“嗯？怎么……？”
　　望月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字，然后飞速地往营地跑了过去。
　　“诶你让我等什么？”夜阑珊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没影了。
　　夜阑珊无言地看了片刻，抬步想要回自己营帐，可不知为何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叹了口气弯腰捡起石头，百无聊赖地开始打水漂。
　　她打水漂打得极好，小时候练就的本事，一个石头经过她的手就有如一只点水的蜻蜓，能飘出十几步开外。小河里的繁星今日多劫难，被她打得不得安宁，一圈圈涟漪荡出去，在安静的夜里“叮咚”作响。
　　后面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夜阑珊抛出一个石头回头道：“你叫我等……”
　　黑色的氅衣迎风一展，兜头圈住了她。干燥的温暖瞬间笼罩了全身，夜阑珊在诧异里感觉星空一暗，被一个高高的身影挡住了。
　　望月替她系好大氅，这才满意地弯了弯眼角。
　　夜阑珊望着那一双平淡无奇的眼睛，莫名的觉得，竟有些好看。

　　暖汤

　　
　　一只金钗静静躺在羊皮上，篝火映得它发亮。狄族的女人不戴钗环，因此很少见到这样的样式。
　　这是一支做成蝴蝶停在花上的钗。云霭人好像叫它蝶恋花。圆润的珍珠做成了花上的露珠，彩色的珠子从花的一侧坠下来，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地，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掉。
　　真脆弱。
　　苏日力格想。就像云霭的女人。
　　可云霭的女人又那样的狡猾。
　　他想起延荣倒在他怀里的最后一刻，嘴角带着胜利和嘲讽的笑，那昭示着她的胜利。
　　对于苏日力格来说，胜利从来都是真刀真枪厮杀后搏来的，他从来想不到这样柔弱的胜利却给他带来了如此棘手的问题。
　　“云霭的军队正向中州迈进，夜阑珊的鬼奔军还有几日就要到达关郡。”巴图一头小编垂在一侧，他是苏日力格的幺弟，也是接替格尔察右王旗的首领，“大君，他们打过来是迟早的事，我们还是先打过去！”
　　其他的首领听了，有的点头称是也有的摇头反对，意见不一。
　　呼庆撑着手反对道：“延荣公主的事情，是个意外。”他微微倾身看向苏日力格，“我们派使者去和云霭的国君说清楚，风渐渐冷了，入了冬仗就不好打了。”
　　“我们不好打，云霭也同样不好打。”巴图喝了一口马奶酒，“再说了，云霭会相信我们的说辞吗？”他抬首指了指坐在苏日力格身旁的大巫，“他可是砍了云霭所有陪嫁过来的人。”
　　“可不封锁住他们的嘴，他们跑回云霭告状，还不是一个打。”另一个首领说。
　　“可那不一样。”乌林答赞坐在末尾，小声道，“那样至少还有谈的余地……”
　　“好了。”苏日力格打断了他们，“人都已经死了，再说还有什么意义？”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巫，锐利的眼睛盯了他一会，然后对众人道：“天神的子民从不畏战，他们要打，我们自然奉陪。我们要抢光他们的粮仓，踏平他们的土地，我们曾经横扫中州，这一次我们要直捣他们的都城，我要他们的农民为我们种地，我要我的兄弟姐妹们不再困在草原挨饿受冻。”他站起了身，高大的身影迎着火光投下阴影。
　　“我们要开始不一样的生活。”
　　人都退了出去，大巫却没有动。他的脸隐在斗篷下，独露出微弯的唇角：“大君好气魄。此战之后云霭便是大君的马场。”
　　苏日力格捏着延荣留下的蝴蝶钗对着篝火左右翻看，抬眼看他：“你一直希望我继续打。”
　　“是。”大巫承认地很爽快，“因为只有战，大君才会需要我。”
　　苏日力格忽然起身捏住了他的喉咙：“我那日冲动得不像自己，更像是被魔鬼控制了心。有人看到延荣参加晚餐前和你说过话，我理由怀疑……”
　　“怀疑我又如何？”脖颈间的力道让大巫有些窒息，他的神情却好整以暇，“难道大巫要杀了我，替云霭的公主……报仇吗？”
　　苏日力格喘着粗气，愤怒让他目眦欲裂，他更用力地收紧了手。
　　“你最好不要给我耍花样，我的大巫。”窒息的痛苦让大巫微微呻|吟起来，苏日力格的警告想起了耳畔“你回不去云霭，也不属于草原，你只有依附我，才能达到你的目的。”
　　脖颈间的力道一松，空气一下子灌进了肺里，大巫大口呼吸着空气，却看上去很享受这种痛苦。
　　他一边轻咳着一边说：“……大君放心……我的夙愿和大君的宏愿一致。无论我做什么，都只是为帮大君得偿所愿而已。”
　　“你最好说的是真心话。”苏日力格冷冷的道，“否则下一次，我会掐断你的脖子。”
　　天气越来越冷了，站岗放哨这苦差越来越难办。
　　陈元提着灯笼打了个喷嚏，和福全站在望斗[1]上唠嗑。
　　“人道是年关难过，这没到年关呢，就这么难熬。”陈元擤了擤鼻子，将鼻涕擦在了裤子上，“这鬼天，冷得也太快了。”
　　“这他妈还难熬？”福全在军中已经有几年了，算是半个前辈，假模假样地也打过几回仗，有意在陈元面前卖弄着，“你是没见过打仗的时候！八百里急行军，困得眼睛都张不开也不能停，到了地方就要开打，一不留神狄夷的弯刀削过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说完叹了口气，抄着手道，“哎呀到底命贱，不如那些会御剑的仙门世家子，那家伙，就这么一抛，再往上一跃，‘嗖’地就飞过去了，哪像我们这种凡人身，还得苦了这一对脚丫子。”
　　陈元讨好地附和着：“那是不能和哥比啊，哥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什么苦没吃过！”
　　福全得意道：“那可不？就说之前三年前小侯爷灭三部的那场仗，我可是在场瞧得真真的！小侯爷那火蹄驹，嘿，那可是神驹啊，头顶火焰冠，四蹄燃星火，一张口就喷得那狄夷座下的灵马受了惊，撒丫子就跑啊！”
　　陈元有些心驰神往，问道：“那小侯爷是个什么模样？我听说她背生六臂，青面獠牙，挥舞那五尺断归刀，犹如地狱来的女罗刹……”
　　福全“呸”了一声，啐道：“听他们瞎胡说！小侯爷我见过，我滴乖乖，那可是个貌若娇花的美娇娘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标致的女郎！关郡摘星楼里的妓子加起来都没她俊，我……诶，你干嘛呢？”
　　陈元看着望斗下寂静的草地，对着福全道：“哥，我觉得……好像有什么声儿……”
　　福全说到兴处，见陈元不认真听他吹牛很是不满：“能有什么声？这个时辰除了我们这种苦命人，只有路过的野耗子才会在这寒夜里讨一条贱命。”
　　陈元举起了灯笼，眯起眼往下细看：“不是……哥，我真的觉得下面有东西……”
　　福全不耐烦地抢过他的灯笼，往下胡乱照着：“能有什么东西，我怎么没看见！你小子难道还指望狄夷进犯，想要立功不成……”
　　黑暗中忽然窜上来一张脸，宽面庞，高鼻梁，福全手上的灯笼照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像是黄泉上来索命的恶鬼。
　　福全看着面前的那张脸，喃喃道：“操，我这乌鸦嘴……”
　　回应他的是一闪而过的冰冷寒光。
　　翌日一早袁朗还在就着咸菜喝白粥，嘉燕关遭遇狄夷进犯的求援军报就递到了他的案头。袁朗捏着那张军报反复思索，起身对着副将说：“调集人马，我们去嘉燕关。”
　　此时夜阑珊也在吃早饭。她本来准备就着水囊里的水啃一块饼就赶紧出发，不料晓晓刚帮她系好了腰带，云彻就遮遮掩掩地进来了。
　　晓晓鼻子灵，云彻一进来就闻见了一股浓郁的香气。她眼睛铜铃般地瞪了起来：“哪里来的鸡汤？！”
　　云彻“啧”了一声，道：“嘿，鼻子真好使！”说完笑着从怀里龇牙咧嘴地掏出一个小陶盅，笑着将小陶盅端到桌案上，一边揭开盖子一边道：“主子，还烫着呢，趁热喝吧。”
　　夜阑珊看着那金灿灿香喷喷的鸡汤没有动，问道：“哪里来的？”
　　云彻见她面无表情，有些拿捏不准她的意思，老老实实缩回手答道：“回主子，一早火头营送来的，说昨夜打了一支野山鸡，给主子补补身子。”
　　火头营在鬼奔军的最末尾，因为专司火炊之事，很容易被忽略。
　　此刻一堆人正有序地收拾这炊具准备拔营，唯独望月坐在一个马扎上，挺直了背正悠闲地从竹筛里挑选草药。
　　他挑得那样仔细，好像这些草药都是些什么了不得的奇珍异宝。
　　铁靴踏过带着露水的草来到望月面前，递过来一盅金灿灿冒着油光的鸡汤，问道：“这是你做的？”
　　望月抬头看见铁甲外露着脸的夜阑珊，露出了笑脸点了点头。
　　夜阑珊将鸡汤放在了他身旁的枯树桩上：“以后不用为我做这些。军中禁止行贿，将领更不得开小灶，我念在你新来不懂规矩，此次变不追究。这鸡汤，你自己喝了吧。”
　　说完转头就要走。
　　望月“啊”了一声，他不能说话，只能端起小盅急急追上去。鸡汤撒了出来，烫得他莹白的手指通红，他拦在夜阑珊的面前，固执地将鸡汤递给她。
　　夜阑珊没那么多功夫和他耗，军情不等人，分秒落后便足以扭转局面。她伸手拨开了望月，有些不耐道：“说了不喝，与其花这些心思，不如好好做好差事。大军即刻就要拔营，你们火头营动作快点。”
　　望月没端稳，小盅带着鸡汤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溅出的汤汁烫红了望月的手背。
　　身后火头营不约而同地传来一声急促的抽吸声，很快被止住了。夜阑珊看这那一片红晕顿了片刻，大步继续往前：“云彻去传令拔营，晓晓……给他拿个药膏来。”
　　云彻道了声“得令”抬步就跑，晓晓转头看向那望月，他孤零零地站在浅薄的晨雾中，通红的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他平淡无奇的脸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夜阑珊的背影，像是很伤心的样子。

　　惊袭

　　
　　三日后鬼奔军终于到了关郡，老郡守柏松崖亲自迎接。
　　那日柏松崖吐血晕厥后躺了整整一日才转醒过来，第二日延荣的衣冠冢下葬，众人都劝他不要去，怕他承受不住，可老爷子倔，硬是起来拖着那一把老骨头陪着延荣走完了最后一程，算是尽了为臣为师的最后一点心。
　　回来后柏松崖却好像是枯木回春，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此时柏松崖引着夜阑珊与秦濯清入了大堂：“小侯爷、监军大人请。”
　　夜阑珊开门见山道：“情况紧急，我也不与柏大人兜圈子了——路上我听闻袁朗已经在嘉燕关对峙，详细情况，还请柏老大人说与我听。”
　　柏松崖消瘦得厉害，官袍随着行走带起的风而动，像是挂在竹竿上的帆：“狄夷四日前夜突袭嘉燕关，守军被打得猝不及防。苏日力格这次派出了五千精锐，袁朗将军于次日接到求援军报，立刻前往支援，幸好还是守住了嘉燕关，狄夷在关外与袁朗将军的人马对峙，已经三天了。”
　　夜阑珊看着桌案上铺陈开的地图，问道：“我听闻他手下的人多是流民罪犯与寒门仙士——他带了多少仙门多少凡人兵卒？”
　　“三千。”柏松崖立刻答道：“一千是由他号召的寒门仙士，多是江湖游侠，两千是他一路征募来的普通士兵。”
　　秦濯清视着地图上嘉燕关的位置，用手指点了点，道：“嘉燕关建有九丈高的关楼，占据着四周最高的位置，袁朗利用地理优势领着新组成的军队能和狄夷对峙三日，”他抬起头再一次对夜阑珊道，“小侯爷，袁朗是个能人，雷甲军不可小觑。”
　　“狄夷五千精锐集结于此，袁朗将军恐怕受不了多久。”柏松崖指了指嘉燕关后直通关郡的官道，“只怕他们此行是直接冲着关郡而来。”
　　夜阑珊抿唇看着地图，沉思片刻方才道：“嘉燕关易守难攻，苏日力格屡次三番在这里跌过跟头。除了我爹被杀中州沦陷那次，他从来都没有胜过，难啃的骨头一定不会第一个啃……他不是这么固执的人。”
　　柏松崖一手撑在地图上，问道：“小侯爷的意思是……他另有所谋？”
　　夜阑珊目光在地图上逡巡，她在脑中飞速地组织着所有可能性，寻找着这场战争的突破口。
　　这五千人一定是他的精锐吗？如果是，那一旦夜阑珊带着鬼奔军赶到，绕道后方形成两面包抄，这五千的精锐就是瓮中之鳖。苏日力格不是莽夫，他拥有超越绝大多数族人的智慧，他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可如果这五千人不是精锐，那么精锐和剩下的大军人在哪里？
　　她不知为何在此时想起阿兄对她的教导：“兵者不厌诈，越要出其不意，越要反其道而行之。对手料不到你的出招，你便先胜了一筹。”
　　她最终停留在了地图上的一处洼地。
　　夜阑珊的指尖在这里画了一个圈：“就在此处。”
　　柏松崖定睛一看吃了一惊：“鬼沼泽？！这地方一片泥泞，踏一脚都会陷下去，要是遇见鬼火更会迷失方向，苏日力格会从这里进攻吗？”
　　“可它离王帐很近。”秦濯清豁然开朗，他接过夜阑珊从怀中抽出了羊皮地图，重合覆盖在鬼沼泽的上方，手指在王帐与鬼沼泽之间画了条线“这里与王帐、嘉燕关之间形成了个三角，苏日力格稳坐王帐中，却可以把握两方的动向。嘉燕关与关郡之围只是诱敌之计，越过沼泽，中州的陇西郡门户大开，简直是在对他们张开双臂。”
　　“可是鬼沼泽要怎么过去？里面鬼火迷障盘旋，御刀飞过去行不通，沼泽更是无路可走，沾上就要被陷入泥沼里，狄夷根本过不来。这也是为什么陇西郡不设守军的原因，沼泽就能抵挡住百万大军……”
　　“以前挡得住，可现在不行。”夜阑珊眼睛黑亮，神情冷硬，“夜阑骁擅奇袭，鬼沼泽拦不住他。”
　　黑夜被披上浓云，微弱的最后一丝月光被一片黑云笼罩，天地间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马蹄踩在皲裂的地上没有声音，因为提前被包裹上了厚厚的皮料，每一步都寂静无声。
　　无数黑影急聚到了沼泽边，为首的人身材健硕，身形几乎是周围人的两倍。他抬起手利落一挥，无数绳索捆着的柴草被高高抛向天空，落在沼泽上。他的手再一挥，众人手随之一抖，无数捆柴草滚动铺陈开来，竟是瞬间在鬼沼泽上铺开了一条平坦的道路。
　　为首的男人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小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只扭动的虫，指尖一弹将虫子弹入了鬼沼泽的迷障中，那只虫子像是闻见了血腥味的狗，疯狂扭动起来将迷障吞了个干净。
　　那男人笑了，他挥着弯刀砍灭了飘出来的鬼火，黑夜中露出森森的白牙：“走吧，狩猎的时候到了。”
　　陇西郡还在沉睡。
　　惊天的一声轰鸣撞得郡守万安滚下了床榻。
　　他惊慌地扶着踏沿站了起来，拢着亵衣的领子喊人：“怎么了这是？别是哪里爆炸了……”
　　仆从几乎是摔进了房中，涕泪流了满脸，抖着声音差点话都说不全：“撞门……了，狄夷……大人，狄夷打过来了！”
　　万安刚醒觉得自己听岔了，愣在哪里问：“什么打过来了？”
　　仆从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咬破了舌尖，借着刺痛努力让自己能囫囵说清楚一些：“大人，狄夷！狄夷在攻城！”
　　万安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上前一步揪住了仆从的衣领，神色狰狞地道：“你他娘的放什么屁！陇西外面就是鬼沼泽，狄夷如何进的来！”
　　仆从“哇”地一声哭嚎起来，哭丧似地：“我的大人诶！都攻到城门口了！”
　　夜间起了雾，地上有些滑。万安登上城楼的时候不放脚下一划，跌了个大马趴。左右连忙将他扶了起来，几乎是夹着他来到城门楼上。
　　万安脚下虚浮，头晕目眩。他鼓起勇气往城门外看去，只见鬼沼泽上一片燎原的火海，战马的嘶鸣潮水般地扑过来，攻城的狄夷正用冲车撞着本就残旧的城门。
　　他们将城门撞得震天响，撞得万安心肝颤。
　　他看着这汇聚成海的火把，仿佛回到了一年前邺都那场要命的大火里。那天邺都冲天的火光，不仅烧掉了昌平大街，也烧掉了他的前程。陛下要拿人给百姓一个交代，小侯爷金贵，于是就把他万安交代了出去。可怜他万家在邺都也是望族，差点就掉了脑袋。要不是他的老爹四处奔走几乎散尽了家财，才保得他的性命发配到了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
　　“陇西外有鬼沼泽庇护，自古狄夷不会去骚扰那里，虽然回来无望，但好歹能保住性命。”
　　临行前老父拄着拐杖，奔走耗尽了他的所有，像是一支风中的残烛。
　　万安抱头痛哭拜别了老父。
　　此刻他顾不得属下在侧一下急得跺脚大哭“不是说这陇西有鬼沼泽天然屏障，狄夷万万不会来此吗？这……这他娘的又不是邺都，老子手上没几个兵啊……这……这要我怎么守！”
　　城门“轰”地被冲车砸出了裂缝，为首的狄夷身形高壮地像座横立的山，座下骑着一只巨大的尖齿獠牙的狼，他让手下们将冲车推开，扬起手中的弯刀抬头看着城门上抖若筛糠的万安：“那不勒的巴图送来问候。这座城以后就是狄族的领地。”
　　说完树干粗的长腿一架座下巨狼的肚子，向着城门冲了过去。
　　“砰！”厚重的城门惨呼一声，被撞破了。
　　万安跌坐在地上，冷汗濡湿了他的鬓发，在旁人的搀扶见挣扎着维持最后一点为人父母官的理智：“快……快！敲响警钟，叫百姓……避难！”
　　守城门的小兵得令飞奔，他没命似的连滚带爬上了钟楼，拿起木槌便狠狠敲向警钟，只听一声耳痛的沉响，常年失修的警钟被这一记敲断了吊着的绳索，重重砸在了地上！
　　操！
　　小兵手上的汗浸湿了木质的槌，他发了疯地敲着警钟却怎么也敲不出响。“出声！出声！你他娘的出声啊！”铜锈被他敲得迸溅，汗滚了满脸，木槌受不住，“啪”地一声断了个干脆。
　　“我日你姥姥！”小兵年纪才十七，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在这绝望里眼泪和着汗淌了下来，恨恨地踹了警钟一脚，泄愤似地摔了木槌，半身探出钟楼，大声喊道：“大人！警钟坏了……”
　　他刚喊完，巨狼的血盆大口开合，将他半身吞没。
　　鲜血喷满了锈迹斑驳的警钟。
　　巴图立在最高点，他座下的巨狼尝到了新鲜血肉，满意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
　　空气中的血腥味一下子蔓延开来，令人作呕，万安彻底瘫倒在地。
　　万安啊万安，你可真是万事难安啊……
　　万安对自己说。
　　巨狼四足踏破了钟楼的瓦砾冲天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冲着他直扑过来。
　　万安心如死灰闭上眼，他闻见了巨狼口中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却与此同时感觉到了一丝略过他鬓边的凉风。
　　只听一种类似于金石撞击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呜咽，万安没等到预想中的疼痛，他张开眼，看见巨狼埋首后退，嘴边都是血，像是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一把大刀横在他面前，五尺长，三寸宽，横刀而立的人并不高，鸦青色的长发被飞散在空中的火星照得散发着幽蓝色的光，那人抛玩着一颗断狼牙，对着狼上的男人傲然地抬了抬下巴：“哟，见面礼不错，我手下了。”
　　万安觉得一颗心立刻活了过来。他认出了这个身影，以前他见着她就如临罗刹，此刻却像是见着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他顾不得体面涕泪聚下，喜道：“小侯爷！您可来了！”
　　夜阑珊将狼牙丢在万安脑门，头也不回地道：“鬼奔军已到，”她说话间城下铁蹄声如隆隆的闷雷，一直钢铁的军队从鬼沼泽的另一侧横冲过来，将狄夷进攻的部队冲散。“将百姓聚到安全的地方，免得刀剑无眼。滚吧。”
　　万安接了那狼牙，连滚带爬地滚了。
　　骑在狼狈上的男人打量着夜阑珊，小辫拢在一侧，露出半颗头的刺青，他缓慢地道：“夜阑珊，云霭的女侯爷。”
　　“听过小爷的名，”夜阑珊握着断归打了个旋，森寒的刀面倒映着她有些邪气的脸：“至少死得不冤。”
　　巴图仰天笑了起来，用弯刀指着夜阑珊道：“格尔察死在你的刀下，因为他不够强。”他举起手臂得意地展示自己虬结的肌肉，“我和他不一样，小看我，你会付出代价。”
　　断归刀在说话间已经挥到了面前，巴图匆忙去挡，撞上了夜阑珊闪着火星子的眼：“哪那么多废话。”
　　有意思。
　　巴图笑了。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女人。

　　穷寇

　　
　　万安命人敲着锣大街小巷地喊，他叫人将百姓聚集到衙门口老槐树下的密道里。自从中州三屠后中州一带都修建了这样的密道，必要时候万一中州再次全线沦陷，百姓好歹有个藏身之处。
　　他自己也提着袍子往衙门口跑，忍不住在慌乱的人潮间回过头，看见夜阑珊被踹中了腹部，撞断了一侧的女墙。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拼命在吏员的搀扶下往前挤，往密道里钻。
　　巴图“啧”了一声，有些失望。他听说过很多云霭女侯爷的传说，刚才他从那把大刀里感受到了几乎势均力敌的力量，然而没想到夜阑珊这么不禁打。
　　女墙掀起的烟尘遮住了他的眼，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看看云霭的女侯爷死了没，却看见一个身影在烟尘中一闪，眨眼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断归刀横扫而来，灵力蒸腾地就像是草原夜里扬起的飓风。长刀占据了距离的优势，巴图想要挥刀却近不料夜阑珊的身，他只能就地一滚勉强躲开，锋利的刀刃滑落了他的一串小辫。
　　微卷的额发飘落，巴图将它们撸到脑后，感到了一丝恼怒。狄族人的辫子是胜利的象征，每赢一场便可编一条小辫，割辫子对于狄族的勇士来说是奇耻大辱。
　　巴图用弯刀指着夜阑珊愤怒道：“这一刀，你要付出代价。”
　　夜阑珊没说话，抬起一只手招小狗似地冲着他勾了勾手。
　　巴图抡起弯刀卷起怒滚的风砍了过来，在空中与断归刀撞在了一起，巴图压着弯刀向下，他身强体壮，身形几乎是夜阑珊的两倍，想要从力量上压倒夜阑珊。
　　可断归刀稳稳握在夜阑珊手里，甚至一点点抬了起来逐渐反压住了巴图的弯刀。
　　巴图有些诧异，他催动着灵海释放灵力，粗壮的胳膊暴起了青筋，冲着夜阑珊点了点头道：“女侯爷，你的力气很大。”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话很多？”夜阑珊抬脚点向巴图的小腹，逼着他收到后退的同时断归刀紧跟而上斜挑着攻向巴图的下巴，巴图仰头险险避过，竟抬手握住了她握刀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方向猛拽，在夜阑珊踉跄的时候从后面一刀削向后颈。
　　千钧一发！
　　眼看着弯刀的寒风撩起了夜阑珊颈后的发，夜幕中忽然一道寒光倏然而至，“当”地一声将巴图的弯刀打飞了半寸。
　　但这半寸已经足够。
　　夜阑珊右腿猛踏稳住了身形，拧身后仰躲开了弯刀，一脚狠狠踢在了巴图的手腕，澎湃的灵力夹杂着骇人的力道震得巴图差点弯刀脱手。夜阑珊借机抽回手，手腕轻巧地一转，断归刀在空中划了个圈，向着巴图的腹部砍了过去。
　　巴图身形虽然高大，反应却是极快。他干脆用手接住了刀刃，抬脚踹在了夜阑珊的肩头，粗声喝道：“松手！”
　　夜阑珊大伤初愈，被他这一下踹得喉头腥甜，她咬牙压下了口中翻涌的血气，一字一句道：“你、做、梦！”
　　粘稠的黑夜里，除了城下飘来的火种没有一丝光，巴图却在夜阑珊的眼睛里看见了星星。
　　浓烟像一个黑色的盖子将厮杀声盖在了陇西郡的上空。鬼奔军与狄族的军队混战在一起。灵力相撞的震动震颤着大地，鬼奔军一身黑色的铠甲，在火光中像是鬼沼泽爬出来索命的厉鬼。狄族本想突然袭击，给陇西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不想被横叉出来的鬼奔军打得措手不及。
　　弯刀与长刀碰撞着，血光四溅在空中，不知究竟是鬼奔军的还是狄夷的，血水被火光照亮，喷洒的血珠砸大地。
　　万安和百姓所在地下密道，地面马蹄踏得头顶土屑直掉。
　　“呸呸……”万安吐掉了掉进口里的土屑，被不远处妇人怀里的孩子哭的心烦意乱。
　　吏员是个三十好几的中年人，见万安被尘土呛得直咳嗽，连忙从怀里抽出一支帕子递给万安遮挡。
　　万安用帕子遮住口鼻，闻见了一股奇异的香料味道，他吸了吸鼻子，闷声道：“这些蛮夷变聪明了，鬼沼泽那破地方，他们怎么淌过来的？”
　　吏员讨好道：“小人从城楼下来前瞄了眼下面，像是破了鬼火的结界，铺了层柴草淌过来的。幸好小侯爷神兵天降，不然陇西今夜就要血流成河咯……”
　　万安想起自己方才看见夜阑珊的最后一眼，那一下他光是看着都替夜阑珊腰疼。他暗自咂舌，邺都的对于这位活阎王的传闻神乎其神，如今在这战场上近看，那小侯爷也没那么三头六臂，也是血肉做的一个人嘛！
　　断归架住了剜刀，刀锋磨出尖戾的声响。夜阑珊和巴图几乎放弃了招式，两个人全靠着力量和灵力硬对硬地在对抗。
　　“铺柴草的法子你们想不出来，夜阑骁叫你们攻其不备，他却怎的没来？”夜阑珊压着刀，用尽全力想要压制住巴图。
　　“哦？你想知道？”巴图戏谑地笑了一声，“不如你和我回去，亲自问问你的哥哥？”
　　“哥哥”这个称呼刺痛了夜阑珊。她猛地催动灵力推开了压住断归的剜刀，踩着残破的女墙高高跃起，利用下坠之势如猛虎下山直砍下来，巴图挥刀去接她凌厉的刀锋被压得连连后退，脚抵在了墙根的边沿。
　　“这一招看着眼熟。”巴图瞥了一眼身后的断壁，“你学了呼庆的招数。”
　　夜阑珊断归打了个旋，一点足尖挥刀砍来：“好用，我自然虚心学习。”
　　巴图没有退路了。
　　断归刀挥刀了他的腰侧，他如果躲避，必然要踩空。然而他没有躲。他硬生生接了那一刀，在刀锋划入肌肉的时候汇聚灵力到了伤口，竟硬生生用肌肉夹住了断归刀。
　　纵然是向来狠心对自己下得去手的夜阑珊也不禁愣了一瞬。
　　巴图抓住了这一瞬，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森森的白牙，他伸手入怀抽出一把匕首，捉住了夜阑珊的手臂一刀扎了下去。匕首刺穿了血肉，疼痛差点让夜阑珊差点惨叫出声。她将牙龈咬出了血，在中刀那一刹那松开右手，换左手握住了断归想要往外拔。
　　可她又失败了。
　　巴图紧紧夹住了断归，竟叫断归纹丝不动。夜阑珊拧身左手握刀，背部已露空门。弯刀在黑夜中雪亮，它擦着空中飞散的火花再次砍向夜阑珊的后颈。
　　鲜血随着火花飞溅映在夜阑珊收缩的瞳孔，巴图也颇为意外地扬起一边的眉角。一个头戴鬼头盔面的鬼奔军徒手握住了弯刀，鲜血顺着铁指一滴滴地滴在夜阑珊的脸颊。
　　巴图皱了皱眉，左掌运足了灵力拍向这鬼奔军的后脑想要解决这个碍事的，夜阑珊弃了断归去拦，和巴图双掌相撞，激荡地得两人都后退一步。
　　巴图顺势掉下了城墙。
　　天空中忽然鹰唳袭来，鬼头鹰的巨大翅膀呼啸而过，巨爪犹如铁钳抓住了巴图。宽大的黑色斗篷迎风就像是展开的黑色幕布。那一小截露出的下巴绽放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是挑衅，又像是嘲弄，随着鬼头鹰的飞升不断远离。
　　“云霭的女侯爷，我们后会有期。”巴图在鬼头鹰的爪子里道。
　　夜阑珊抬头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空，眼里复杂的神色也暗淡在黑夜里。
　　巴图走后狄夷的士兵吹响了撤退的号角，他们的马非常快，打个哨的功夫就跑到了跟前，翻身上马后淌过沼泽的时候点燃了柴草，沼泽多瘴气，一点星火就燃成了燎原的火海，叫鬼奔军的战马惊得不敢往前。
　　“穷寇莫追，仔细后面埋伏了陷阱。”夜阑珊道。
　　云彻得令立刻去传，夜阑珊走上前用左手倏然摘掉了那个鬼奔军的盔甲，露出了一张平凡无奇的脸。
　　夜阑珊脸色铁青：“你一个火头营跑到前线做什么？”
　　望月神色有些焦急，他握住夜阑珊受伤的手臂去看，被夜阑珊挥掉了：“问你话呢！你知不知道刚刚很危险？！”
　　望月浑身盔甲没有布料可以扯下来包扎，只能用手按住夜阑珊的伤口点了点头。
　　“知道还来？”夜阑珊严厉地道。
　　望月说不了话，只能沉默着。
　　夜阑珊拿开他的手点了穴道止血，对望月摊开左手的手掌：“手给我看。”
　　望月似是极不情愿，将手背在了身后。
　　夜阑珊二话不说抢过他的手来看，脱掉了铁手套，露出鲜血淋漓的手。
　　望月吃痛“嘶”了一声。
　　夜阑珊没理他，抬手解下绑头发的发带给他包扎一边寒声道：“周一顺呢？叫他滚来见我。”
　　晓晓右手环着盔面，因为刚才的拼杀脸上都是汗水，她答道：“主子，周一顺在咱们回邺都的时候就说想告老还乡，还是您批的，您忘了？”
　　夜阑珊顿了片刻，问：“那火头营现在归谁管？”
　　望月戳了戳她。夜阑珊用发带紧紧给他系了个结：“你闭嘴。”
　　望月被疼得咧了下嘴，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
　　晓晓顺着道：“望月。”
　　夜阑珊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他叫望月。我问的是火头营如今归谁管！”
　　晓晓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就是望月啊，主子，周明离开前举荐了他，也是您亲自点头的，您不记得了？”
　　夜阑珊不记得有这件事情。她在一瞬间觉得有些奇怪，但自己平日里事务繁忙，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又多，火头营的事情她向来不很关心，所以自己当时没在意也是有的。
　　“……你既为火头营统领，却任意妄为，屡次藐视军纪，你可知罪？”夜阑珊包扎好了伤口往后退了一步，威严地问。
　　望月抬脚跟着她走了半步，被她瞪住了脚步，只好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既然知罪，那就认罚吧——晓晓，”夜阑珊站在残破的女墙边拨开被风吹得遮住眼的长发，低头在尘土碎石中寻找着什么。
　　“革了他的职，让他在一边老实呆着去，鬼奔军里没这样的规矩，都不听令乱跑我夜阑珊以后也不要打仗了。”
　　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左手拨开了尘土和碎石块，从里面捡出一枚亮闪闪的东西。
　　夜阑珊吹掉了上面的尘土，将那东西在手里，回头凉凉看了眼晓晓：“你传令，后勤补给、火营押运都都归桦铘管，你帮我带着鞭子去问他，是怎么立的规矩。”
　　说完头也不回，蹲身一跃跳下了残破的女墙。
　　飞奔而来的追电四蹄流火，接住她风驰电掣地往陇西的城中去。
　　晓晓领了命，见望月追着夜阑珊的身影“啊啊”了几声，指着右臂似乎要说什么，于是上前去问：“你想说什么？是要主子快点处理伤口么？”
　　望月连忙点了点头。
　　晓晓笑了：“你放心吧，点了穴道一时流不了多少血，况且主子征战沙场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伤受了无数，这点不算什么。”
　　谁知望月听了之后非但没有放心，反而心情更糟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发带包扎住的手，神色暗淡了下去，站在残破的女墙边看上去像是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银珠

　　
　　万安刚从密道里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一把大刀就迎面插在了他的面前。
　　那祖宗咬着牙蹲下来，冲着他扬了扬下巴：“万大人，久违了。”
　　万安真觉得她是自己的煞星。
　　陇西衙门虽然有点陈旧，但比关郡那可真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副将替夜阑珊简单包扎好了伤口，她用左手夹着盔面迈进衙门的时候看见大堂的匾额上挂着“泽庇一方”四个字，不禁哑然失笑。
　　万安知道夜阑珊后面有东西等着自己，只能呵着腰干巴巴地赔笑。
　　果然，夜阑珊伸手点了点那上方的匾额，七分嘲弄三分好笑地对着万安道：“泽、庇、一、方。”
　　万安擦着汗，自觉无颜以对。
　　夜阑珊三两步跨上了中堂上首，旋身坐在堂座上，拿起桌上的惊堂木把玩着：“万大人在邺都管巡防，这太平缸里装满了咸菜，到了这陇西郡，警钟也是锈迹斑斑。万大人，您可真是一点没变啊。”
　　她语气懒散，说出的字字却都叫人心惊。提起邺都那场大火万安可是满肚子的苦水。说起来是谁害的呢，她夜阑珊和人打架烧了整条街，他人在家中睡的正香，天降一口大锅叫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偏偏每次把柄都拿捏在这位煞星的手里，他此刻真是欲哭无泪。
　　“小侯爷明察啊！”万安跪在下首哭得像死了老娘，“卑职就是因为玩忽职守被发配到此处，哪里还敢再犯！卑职是天天叫人检查城防措施不敢有任何疏忽啊！”
　　“哟，那就奇了怪了。”夜阑珊将惊堂木高高抛起又接住，“那这警钟怎么坏了，既然不是万大人……难不成是我啊？”
　　陇西地处中州末端，刚到了秋天风却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万安的后背汗湿了，他今夜流了太多的冷汗，这会感觉冷风嗖嗖地直往他衣领里钻。
　　他连忙道：“那……那哪能呢！今夜要不是小侯爷，那不仅卑职要尸首异处，陇西百姓也要成为刀下亡魂，说小侯爷是陇西的活菩萨也不为过……”
　　“啪”地一声惊堂木响，吓得万安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
　　“少些溜须拍马，把精力给我放在办差上。念在你危难时还能记着百姓，我先饶你这一会。”夜阑珊松开了惊堂木，万安也松了口气。
　　“但鬼沼泽屏障已破，陇西再也不是以前的陇西了，你身为陇西郡守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下一次，你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夜阑珊走到他面前蹲下，贴掌压着他的后颈，冰冷的触感像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钢刀：“你可明白？”
　　万安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卑职明白！”
　　夜阑珊见差不多了，嘴角一挑换了个小模样，笑着将万安搀扶起来道：“明白就成了，嗐，万大人跪着干什么呢，起来吧。”
　　万安战战兢兢地被夜阑珊抚了起来，有些不知道夜阑珊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夜阑珊单臂环住了万安的后颈，笑道：“你看啊万大人，我帮了你这样大的忙。我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道结草衔环、滴恩涌报这样的典故。万大人饱读诗书，想必比我更通明事理才是吧？”
　　万安心道原来在这等着呢，他忙道：“自然、自然。”
　　夜阑珊继续道：“你看你要是谢重了，我又不好意思，谢轻了我又怕你心里难安啊。”
　　万安识相地接到：“那依着小侯爷的意思……”
　　夜阑珊笑了，觉得万安虽然做官不靠谱，但人还挺上道：“中州一带自屠后都没缓过气来，只听说陇西郡因为鬼沼泽庇护逃过一劫还有些余粮。我的兄弟们也不要什么重金酬谢，管饭就行。”
　　鬼沼泽再也拦不住狄夷，那意味着没有驻兵的陇西就像是一块掀了盖子的香饽饽直接摆在了狄夷面前。夜阑珊这话的意思她是要留下人马在这里，万安自然不会推辞。
　　“小侯爷放心，我们陇西只要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鬼奔军的兄弟。”
　　夜阑珊满意地收回了手。
　　肩上的千斤坠骤然一松，万安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次夜阑珊出来没带多少人，为了防止敌方声东击西，她只带了一队精锐。夜阑珊迈出衙门的门槛对云彻道：“你带人就留在陇西，狄夷虽然刚来过，却也不排除杀个回马枪，鬼沼泽屏障已破，你们万不可大意。”
　　云彻肃然应了声是，夜阑珊接过晓晓递过来的盔面，刚要往头上戴却顿住了，侧头看一眼巴巴地想要跟上来的望月，对着云彻吩咐道：“望月就留在这里领罚。他为了救我手受了伤，你给他上点药，把他给我好好看住了。叫我再抓住他目无军纪便别在鬼奔军混了，立刻给我滚蛋。人情是人情，规矩是规矩。”
　　这最后一句显然是说给望月听的。望月脸色一白，往前迈了半步被身后火头营的一个兵拽住了衣袖。
　　夜阑珊说完带上鬼头盔面，翻上追电的背疾驰而去。
　　晓晓上了马，声音在盔面里有声瓮声瓮气：“走了啊，好好替主子守着。”
　　云彻俊朗的脸上浮起一丝坏笑：“怎么，晓晓姐这是舍不得我？”
　　鬼头盔面遮住了脸，语气却遮不住，晓晓恼羞成怒地啐了他一口：“呸，你想得美！”说完打马追着夜阑珊去了。
　　云彻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远处一直沉默不言的望月。
　　北疆起风了。
　　呼号的风驱赶走了最后一丝秋意，带着凛冬刺骨的寒冷吹破了天边浓厚的云，像是从天空吹响的号角。
　　此刻秦濯清已经喝掉了他的第二十杯浓茶。
　　他一夜未睡盯着堂外的天色等着夜阑珊的消息。柏松崖本来也坚持陪他，但被秦濯清劝回了，老郡守毕竟年纪大了，前段时间大病一场耗光了他的精力。
　　“老郡守还好保重身体，打战在即，岂能人未战，身先败？”
　　柏松崖这才去睡了。
　　天色已经擦亮，天青色像是透过黑色的幕布染透了进来，一点点蔓延至天尽头。月牙还没来得及钻进云里，东方太阳已经从云层钻出来了。天地间被金色的阳光切割成明晦的两极，中间一点火光从云层间破空而出，朝着这边过来了。
　　秦濯清看着那点火光，沉静了一夜的脸色终于浮现了欢喜。他不禁站疾步笨出门外去迎，看着那火光一点点靠近，逐渐速度加快，几乎是俯冲而来。
　　“首战告捷，小侯爷，好兆头啊。”秦濯清快步上前，追电落地的时候带起劲风吹起他宽大的袖袍，脸上是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欣喜。
　　夜阑珊摘下盔面，露出墨一般散下的发：“哦？监军怎知我赢了？”
　　秦濯清看见了夜阑珊右臂上的纱布，心中像是被人猛地打了一拳，脱口道：“你受伤了！”
　　夜阑珊用一种“大惊小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挥了挥右臂示意没事：“没留神擦破了而已，小伤。”
　　秦濯清见她无碍，这才稍稍将心放下了一些，注意到她没有束发，鸦青色的长发披在肩头，衬得眼眸愈发黑亮，像颗沉在水底的墨玉。
　　秦濯清没见过她散发的样子，纵然穿着铠甲也漏出一股刚柔并济的娇媚，眼眸顾盼间将那股子灵气都释放了出来，美得惊心动魄。
　　“监军还未曾回答我，你怎知此战赢了？”
　　秦濯清为美色所迷，不禁有些痴了，喃喃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输。”
　　夜阑珊从这一句的语气中察觉出了那么一点不对，她看向秦濯清的神色，对方却已经转开了话题：“你这伤还是再仔细上药包扎，后面还有大战要打，马虎不得。你方得胜归来，又连夜奔波两城，我叫人备了早饭，老郡守估计也快醒了。等你处理好了伤，我们再边吃边聊。”
　　夜阑珊点了点头，回头给策马追上来的晓晓抛了个金属做的物什。晓晓下马还没站定，冷不防飞过来道银光慌忙间差点没接住，定睛一看竟是一枚缺了口的银珠。
　　“方才在云彻那忘了说，这玩意救了我一命。对方不愿露相，捡了个再寻常不过的玩意出手，你给我送去给云彻，叫他替我查查，我鬼奔军里何时藏着如此高人，我竟不晓得。”
　　银珠的豁口狭窄，用这么小的物件在百步外打偏刀锋，非高手不可为。况且此人身形之快，连夜阑珊都没有看到是谁出手，只怕这个人不仅藏得深，更可能伸手不输夜阑珊。
　　这如何查起？！
　　晓晓刚奔回来就又要奔回去，想想都觉得有些胸闷。不过主子有令，再难也要咬牙办，这是近卫的本分，于是她捧着那银珠又跳上了马背。

　　哀梦

　　
　　关郡的早饭虽然简陋，却别有一番风味，烤馕热腾腾地上了桌，夜阑珊右手受伤不宜使力，秦濯清替她掰开一块递过来，夜阑珊道了声谢，蘸着奶茶吃。为了接待她，柏松崖还特地命人炒了一盘野蔬。
　　老郡守有些局促：“早餐简陋了，小侯爷别嫌弃。”
　　夜阑珊真饿了，去陇西来去匆忙万安也没给管饭。她吃得很香，咽下了塞在嘴里的囊，摆摆手道：“老郡守说的什么话，我在北疆最爱吃的就是馕了。”
　　柏松崖含着笑，将盘子往夜阑珊那边推了推：“那就多吃点，上次公主来……”柏松崖提到了伤心事，便不再说了，只是顿了许久才勉强笑了笑岔开话题，“小侯爷还是太瘦了些。这样单薄，怎么抵得住北疆的风沙。”
　　夜阑珊放下了筷子：“老郡守，您放心，公主的命不会白丢，我帮您讨回来。”
　　柏松崖看着她，花一样好年华的女郎。她和延荣一样还没有来得及绽放就被命运压在这北疆的黄沙上。他想起延荣临走前说的话：“愿我去后，云霭的女儿不用再为国献身。”，她说自己不孝，原来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偶尔不禁会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一去无回，甚至是在更早的时候有意为自己安排了这样的结局？
　　柏松崖心痛，他不敢多想。
　　秦濯清喝了奶茶：“但悲不见九州同。[1]待到山河安稳百姓安居乐业，也可告慰公主在天之灵。”
　　柏松崖转过脸偷偷掖了掖眼角，打起精神道：“小侯爷此战告捷，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夜阑珊看着杯中的奶茶：“嘉燕关有袁朗对峙，退可保关郡平安。陇西之危暂解，我留了云彻留守一时也可无虞。公主将王帐地图带出来，我自然要主动出击。”
　　“可万一狄夷途中埋伏，或趁着小侯爷离开切断你的后方补给，那可如何是好？”柏松崖忧愁地交握着双手。
　　秦濯清吃完了馕，端起奶茶吹着热气：“此番出征是讨伐狄夷，众志成城，小侯爷一直按兵不动反倒失了先机、散了军心。”
　　夜阑珊看着褐色的奶茶倒映着自己的脸，笃定地说：“公主搏命带出来的王帐地图，我也要为她搏这一回。”
　　吃完了饭三人将鬼奔军和关郡的郡军都尉叫进了书房讨论战略部署，待散了会已经月上中天了。
　　夜阑珊议了一天的事累得头疼，她回到房间褪掉了身上披着尘土的衣裳，将自己泡进了热水里。
　　“哈……”夜阑珊轻轻喟叹了一声，这才喘了口气。她抬臂看了着绑在上面的绷带，不知为何想起了望月那张焦急的脸。
　　真奇怪。
　　那望月给人的感觉那样的熟悉。
　　屋里的油灯燃尽了，月光透过关郡薄弱的窗纸蔓延进黑暗的屋中。关郡的光很特别，不像邺都月光如盛世明珠，也不像苍泽的温柔如水，它是草原上一闪而归的刀锋，带着森冷的凉意。
　　夜阑珊被那月色照得有些冷，她想起了苍泽山寒潭里倒映的月色，将自己埋入了温水里。
　　胳膊猛地刺痛，她抬臂去看发现上面穿了个大窟窿，汩汩地在流血。她不是第一次受这样的伤，因此也不以为意，坐在硕大的莲叶拿着一截柳条抽打着荷叶撒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但就是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叫她难受。她这个人，一旦自己难受了，绝不会叫别人好过。
　　于是她将那荷叶抽得“啪啪”作响。
　　“别打了，它很疼的。”
　　夜阑珊手中顿了一下，却没有停。她知道是那个人来了，却不想回头去看他。于是负气将那荷叶抽得弯下了腰。
　　白衣广袖的少年似乎有些无奈，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将手伸到了她的面前：“你别抽它了，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先把你的伤治好了，你再抽我。”
　　夜阑珊把柳条扔进了水里，激起的水珠渐湿了少年的脸颊：“你不是走了吗？还来做什么？”
　　那少年似乎很是委屈，嗫嚅着不敢说话。他在夜阑珊凶巴巴的瞪视里从腰间拔出一把火红的短刀割破了手掌按在夜阑珊的手臂上，让血流进夜阑珊的伤口。
　　夜阑珊一看见那刀更生气了，一把抢了过来：“离戈怎么会在你那里！你居然偷我的刀！”
　　那少年急了，摇着脑袋将脸上的水珠甩在了夜阑珊的脸上：“这不是我偷的！是你送给我的！你忘了？”
　　夜阑珊一呆：“我送给你的？”她断然挥手道：“不可能！阿爹说了刀在人在，我怎么可能把离戈给你！”
　　咦？手臂忽然不痛了，她定睛去看伤口，手臂上的伤居然愈合了！
　　“就是你送给我的……我救了你，你为了感谢我，就把离戈送给我。”少年怯怯地解释着，忽然灵机一动，抚掌道：“你还说要以身相许，报答我呢！”
　　夜阑珊这下不止呆了，简直惊呆了：“以身相许？！”她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惊悚：“本小爷？！”
　　那少年笃定地点头：“对！就是这样。你说你很喜欢我，舍不得离开我，那离戈就是定情信物，就是证据。”
　　夜阑珊打了个寒颤：“不可能！”
　　那少年委屈了起来，艳红色的嘴唇衬着白皙的皮肤，眼角的朱砂泪痣几乎盈盈欲泣：“你不认了吗？你怎么总是言而无信，这样地戏弄于我？”
　　他神色不似做伪，夜阑珊急得额头冒汗。难道自己真的答应过人家？自己竟全然都忘记了？不仅如此，还将离戈送给了人家定情，就差抬人家过门了？
　　这不可能啊……
　　夜阑珊在莲叶上急的团团转：“不行啊，我心里有人了，和你成亲，他怎么办？！”
　　那少年听了脸色煞白，颤声道：“你说什么？”
　　夜阑珊没注意他的神色，只是乱转着又重复道：“你听不清么？我说我心里有人了！”
　　不知为什么刚才还阳光明媚的莲池上空忽然乌云扑天而来，还闷声打起了雷。
　　那少年白着脸呆怔着，在骤起的风中像是要一吹就倒似的：“他是谁！”那少年脸色陡然阴沉了起来，咬着牙道问，就像是只要夜阑珊说出一个名字，他就要将那人大卸八块。
　　“是……”名字到了嘴边，夜阑珊忽然发现自己竟说不出来。是啊，她的心上人是谁呢？她努力去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是谁。她只记得盖在头上温柔的手、一截雪白的衣袖，以及那一股淡淡的，莲花一般的冷香。
　　“总之就是有人了，”夜阑珊不是喜欢纠结的性子，她理所当然地将断归收在了腰侧，对着他挺着胸脯道，“我不能和你成亲，你说你救过我，我用别的方式报答你。”
　　大雨滚了下来，浇得那少年浑身湿透，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夜阑珊。周遭的白莲都被打得耷拉下了脑袋，像是极伤心的样子。那少年用一种夜阑珊不懂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夜阑珊心里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难受来。
　　可她心里已经有人了，再也容不下旁人一丁点位置。没办法，她阿爹说了，认定了一个人就要一生一世，三心二意的那是牲口，不是夜家人所为。
　　但那少年的眼神着实让人难受，那是一种无声的控诉，也是一种无声的哀怨，那些情绪都藏在眼角的朱砂痣里，像是一支鲜红的箭，插在人心上。
　　夜阑珊犹豫了许久，才道：“这样吧……你既然这么喜欢离戈，我把离戈刀赔给你。”她有些恋恋不舍地结下了腰间的离戈，用手反复摩挲着：“见它如见我，我不能报答你，那就让它替我守护你吧，算是我报恩了。”
　　那少年没有动，乌发黏在苍白的脸上好看得惊心动魄。夜阑珊狠狠心，将离戈塞进了他手里：“拿走吧，趁我还没有后悔前。”
　　那少年低头看着手里的离戈，雨水打在刀面顺着刀锋流泪，他伤心地问：“你很喜欢他吗？他比我好么？我……我和你才是是天赐良缘。”
　　夜阑珊虽然一时想不起那个人是谁，却清楚地记得喜欢那个人的感觉。她想起那个人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哪里都好，地位尊崇又和蔼可亲，永远在我需要的时候守护我。我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天上地下，我只要他一个。”
　　那少年像是被她的笑容刺伤了，后退了一步，转过目光不愿再看：“那……我呢？是不是我总管着你，不让你去北疆，你就不喜欢我了？我……”那少年的声音竟有些颤抖，“我只是不想再让你受伤，这世间万物，在我眼里都没有你要紧……”
　　夜阑珊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歪头想了一阵，道：“我确实不喜欢人拘着我……但我觉得你也不要这么伤心，这世界上好女郎多得是，我既不温柔，也不可爱，你何苦喜欢我呢？要不……”她忽然灵光一闪，抚掌道，“对了！要不我给你在邺都摆一个三天三夜的相亲宴，叫邺都的名门贵女都来给你相看，你长得这样好，那帮娘们……咳，那帮女郎一定喜欢，你爱挑哪个挑哪个，保准都比我好，你说好不好？”
　　那少年在大雨里湿漉漉地凝视着她，惨笑道：“好。”
　　说完竟握着离戈刀，跳入了水里，转瞬不见了。
　　大雨瞬间盖在了夜阑珊身上，敲在她身上“刷刷”作响，像是在怒敲在她身上的责骂。她看着那少年消失的湖面被大雨打得水花迸溅，不知为什么“哇”地一声伤心哭了起来。
　　泪水和着汗濡湿了枕头。夜阑珊睁开眼，看见秦濯清焦急的脸：“小侯爷，你终于醒了。”
　　夜阑珊头有些昏沉，她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沙哑地问：“你怎么在我房中？”
　　秦濯清拧着帕子盖在了她的额头：“你昨夜起了高烧，我们发现你时，你已经开始说胡话了。我就说着伤口不能大意，你还说是小伤，你身为主将，若是病垮了身子，云霭还靠谁打仗？！”
　　天下的才圣原来也会絮絮叨叨。夜阑珊觉得好笑，便调侃道：“监军非常时刻可替主将之职，这不还有才圣在侧么。”
　　秦濯清真的有些动怒，将帕子重重拍在夜阑珊脑袋上：“小侯爷这样不爱惜自己，将云霭安慰至于何地！”
　　夜阑珊被凉帕子冰地“嗷呜”了一声，见秦濯清动了怒，只好安抚道：“才圣说得是，我下次一定注意。”
　　她在梦中泪水横流，看得秦濯清心惊。他以前以为夜阑珊恣意世间，是个再逍遥不过的世间客，纵然身上背着山河枷锁也是一颗光耀天地的烈日骄阳。可这一行泪水叫她露出了不自知的柔软内里，柔软地叫秦濯清心疼。
　　此刻她躺在病榻，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真叫他有火也发不出来了。
　　“不可再有下次了阑珊。”秦濯清伸手盖在凉帕上，“别再受伤。”他顿了许久才压抑住了自己的感情，收回了手勉强笑了笑，补充道：“我的剔骨刀中，可不能少了你。”
　　“当”，窗外狂风敲响了檐下陈旧的铜铃，夜阑珊轻笑了声，微微发白的嘴唇流露着不以为意：“云霭的剔骨刀要是这么脆弱可当不起刮骨疗伤的重任。放心吧，这点小伤，死不了。”
　　晓晓敲门进来，带来了熬好的药。
　　秦濯清是个守礼的雅士，既然夜阑珊有人照料他便不便在女儿的房中久留。他帮晓晓扶起了夜阑珊，又帮她立好了枕头靠着，这才告辞出去了。
　　夜阑珊老远就闻见那股要命的苦味，在晓晓端药过来的时候皱着眉直躲。晓晓一脸“没得商量”的表情，睁着铜铃大的眼睛盯着夜阑珊把药喝得一滴不剩。
　　夜阑珊苦地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晓晓递过来一串不知从哪弄来的糖葫芦。
　　夜阑珊叼着糖葫芦含混道：“算你有孝心。”
　　晓晓眨眨眼道：“这糖葫芦不是我准备的。”
　　夜阑珊奇怪：“不是你？那是谁？总不会是秦濯清吧？”
　　晓晓帮她把药碗搁在不远处的案上，摇头道：“不晓得，秦大人一直守在这儿，没见他出去过。”
　　糖葫芦酸酸甜甜很可口，夜阑珊嚼得口舌生津，将药苦忘得一干二净：“那还能有谁，你没看见吗？”
　　晓晓老实道：“没看见，我进厨房熬药就看见它躺在灶台上。”
　　奇怪了，难道是老郡守？
　　夜阑珊也没多想，又道：“对了，昨晚我在浴桶里睡着了，你把我弄上床的？”
　　晓晓更奇怪了：“没有啊，我进来就见主子躺在床上发烧了。想必是您自己烧糊涂了，挣扎着爬上了床，您不记得了？”
　　发烧烧断片了，这还是头一次，这身体也是越来越不济了。
　　夜阑珊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郡守府里的小池塘“扑通”一声，泛起的金色涟漪微微荡漾，一晃不见了。

　　将行

　　
　　关郡的风吹得人眼睛疼。
　　秦濯清跨上马，夜阑珊又问了他一边：“秦大人，你带足了御寒的衣裳，出了关郡可就是大漠了，雪一落下来，能把人指头冻掉。”
　　秦濯清有点不服气。他觉得夜阑珊假装好意的语气里，藏着点揶揄。
　　于是他有些负气道：“小侯爷放心，秦某随是书生，却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师傅手下我前苦也吃了不少，不是什么富贵身子，受不了风霜。”
　　瑶珠穿着近卫的男装冲了出来：“夜姐姐！你不能丢下我！”
　　柏松崖早年在荣王麾下的时候见过瑶珠，虽然后来瑶珠十岁的时候他被贬出京，但难保他认不出来，于是瑶珠乖乖听夜阑珊的话，一直呆在鬼奔军的近卫里，房门都不敢出。
　　可谁知道夜阑珊驰援陇西郡的时候非但没带着她，转头就把她给卖了，对着柏松崖指名道姓地介绍：“老郡守快来拜见，这一位是瑶珠公主。公主在送嫁途中遇见点危险被我救了带到身边，因着急赶来前线，单独让她上路去荆楚我又不放心，于是将她捎带上了。”
　　三言两语不提送嫁的崔不弃去了何处，连林疋坤对瑶珠的救命之恩也囫囵吃进了肚里。瑶珠震惊于夜阑珊的不要脸与厚脸皮，都没发现老郡守也惊得不轻。
　　“……这……这……”柏松崖好歹也是饱学之士，年轻时候张口就能舌战群儒，竟在此情此景下吓结巴了：“公主金枝玉叶怎能来关郡风吹日晒，况且关郡处在最前线，万一有个好歹……”
　　“老郡守放心，有我在，不会有这个好歹。”夜阑珊安抚着拍了拍老郡守颤巍巍的手：“公主想在出嫁荆楚前来北疆体察民情，也算爱民如子，老郡守放心，有什么事儿，由我和公主担着呢。”
　　这话说得，他们一个是代代袭爵的忠国侯，一个是国君陛下的亲妹妹，真要出了什么事哪能拿她们开刀呢，他柏松崖就算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泊松雅一把老骨头吓得根颤，求救似的去看秦濯清。
　　秦濯清笑得像把这关郡的寒冬都融化成了三月小阳春，道：“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瑶珠公主边关镇守，实在是千古美谈啊。”
　　美谈你姥姥！
　　文雅的老郡守心里被逼出了脏话，差点没气厥过去。
　　此刻瑶珠追出来闹着要和夜阑珊上前线，老郡守可真是惊得魂飞九霄。他颤颤巍巍地追上来，劝到：“公主，战场煞气冲天，您怎能去……”
　　瑶珠不理他，仰头怒目而视夜阑珊：“夜姐姐，你说过带上我，你不能言而无信！”
　　追电不耐烦地交换着马蹄，夜阑珊颠颠地坐在追电背上扬起眉毛耍赖：“我只说了带着公主，却没说带去打仗。”
　　瑶珠气得跺脚：“你骗人！我……我是一国公主，我命令你带上我！”
　　寒风吹乱了夜阑珊的刘海，她乌黑的眼睛冷了下来，沉声道：“战场非儿戏，公主要上去，周遭的鬼奔军都要提心吊胆。打仗一瞬便是生死，分一点心就是掉脑袋的事。我不能拿我的兄弟们的命陪着公主体验人间世，公主要见见人间炼狱，关郡便够了，足够公主看个清楚。”
　　说完一夹追电的肚子，风一样地刮了出去。
　　秦濯清同情地看了瑶珠一眼，安慰道：“公主莫生气，我将战场上的细节画下来，回来给公主品鉴。”说完也打马追了上去。
　　“啪”地一声，马鞭震天一响。
　　鬼奔军应声而动，疾叱战马飞奔而去，轰隆隆的铁蹄像是浓云中的雷阵，踏得大地也在颤抖。
　　瑶珠含泪想追上去，被一旁的林疋坤拦住了：“公主，小侯爷说得不错，您现在着郡城中看小侯爷打仗，之后如果还想上战场，我一定相陪，何如？”
　　瑶珠没办法，只得对着鬼奔军消失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夜阑珊，你个大骗子！！！”
　　鬼奔军早没影了，只留下一地烟尘。
　　狂风卷起那留下的尘雾，天冷的要下雪。
　　百里外的呼庆下了马背，他黝黑的面庞被呼号的风吹得通红，他下了马背解下腰间的酒馕猛灌了一口烈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袁朗刚来北疆就能守住嘉燕关，我听说他手下的士兵都是这半年聚集起来的江湖游侠，他很不错。”乌林答赞结果呼庆递来的酒馕也喝了一口，眺望着远处屹立在风中的嘉燕关。
　　呼庆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嘉燕关被袁朗守成了铁墙，他原本以为出处茅庐的袁朗不足为惧，就算他与夜阑骁并肩又能怎样？行军打仗不是单打独斗，嘉燕关外是他们的地盘，光靠匆忙组建的军队能拦着他们几时？
　　可是他错了。袁朗不但守住了，还守得毫无破绽，叫呼庆翻起来很吃力。
　　乌林答赞在寒风中被吹得几乎张不开眼，呼庆替他掀开了大帐，暖气一下子包裹住了他，忍不住喟叹道：“太冷了，冬天到了。”
　　呼庆坐在毛毡的小墩上，靠着火光看战报，越看神色越凝重，最后对着炉火叹道：“巴图没有攻下陇西。女侯爷挡住了他，还给他添了新伤。”
　　乌林答赞听了有些意外，他脱掉了身上的皮袄，将皮袄挂在墙上，坐在火炉边烤着手，沉默片刻才道：“本以为有了大巫的方法，陇西又向来不设军队，那女侯爷来的太巧了。”他挫着粗糙而粗短的双手，上面的冻疮有些痒，他轻轻搓揉缓解着，“这个冬天不好过……”
　　呼庆撑着膝盖：“我说了，这件事太过莽撞，那云霭公主的死本来就透着蹊跷，我们连年和云霭打仗，除了三年前的那一场，没有捞到半点好处，倒是人死了一批又一批！大君被大巫迷了心窍，这件事只要派遣使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如今打起来，兄弟们连肚子都吃不饱！”
　　乌林答赞给他倒了杯奶茶：“事情已经这样了，对方的公主死在了那不勒，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倒不如一鼓作气，借着这个机会冲破北疆防线，将整个云霭，甚至再往南，都收入囊中。”
　　呼庆沉默地喝了口奶茶，他用衣袖擦了嘴角沉默。
　　冲破离北的防线。何其艰难。
　　先不说那个女侯爷的鬼奔军，就连横在他们眼前的袁朗也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呼庆的目光越过火光，想起了上次与袁朗的第一次交锋。他在那一刻才明白为什么人们叫他沉雪剑——那柄剑那样轻，毫不起眼，就像是树枝上飘下的一团落雪，然而当他的刀地上那剑锋，他才感觉到那如大山一般沉重的压迫感。
　　如雪轻盈，沉若千钧。
　　呼庆爆开灵海将灵力汇聚于握刀的手勉力压着那剑，忽然感觉自己有些老了。
　　当呼庆和乌林答赞遥望嘉燕关的时候，袁朗也站在嘉燕关的关墙上俯瞰着他们。
　　寒风将远处狄夷营地的篝火吹得摇晃，破晓的时候狄夷又发动了一次进攻，被袁朗再次拦在了嘉燕关外。
　　“我说咱将军，就是拿来和小侯爷比那都不过分！”士兵抱着刀，在抽耳光似的风里将手插进袖子，对着旁边坐在地上擦刀的人说，“听说你见过小侯爷，你觉得她和我们将军，谁更厉害？”
　　擦刀的人是个少年，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雷甲军的盔甲对他来说有点肥大，一张脸被头盔盖住了大半，只是一双眼睛亮若寒星，盯着自己的刀擦得很仔细，像是在用巾帕抚摸自己的宝贝。听见身边人这样问，抬起头认真想了片刻，摇头道：“不好说。我也只是远远见过小侯爷。”他用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处篝火道，“大概这么远，人又多，看不清。”
　　那士兵有些失望的撇撇嘴，过了一会转头对着他道：“你别不是吹牛懵人的吧！你到底见没见过小侯爷？”
　　“不信，那你就当我是吹牛吧。”那少年无所谓地笑笑，继续仔细擦着刀。
　　“嘿！”士兵本来没骨头似地斜倚着墙，听他这样说放插在袖中的手站了起来刚要理论，就听见一声沉喝。
　　“怎么了。”
　　那士兵吓得一个趔趄，擦刀的少年也站了起来，看着袁朗压剑走到面前。
　　“巡防值守不可疏忽。”袁朗看了眼士兵，转头将目光投在擦刀人身上：“忍冬，入了军中不比逍遥江湖，不可有半点怠慢。”
　　忍冬收敛了方才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用手抬了抬头盔露出脸，正色道：“是，将军。”
　　袁朗这才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撑着女墙皲裂的边缘看着下面，问：“怎么样，有动静吗？”
　　忍冬沉着着脸答道：“没有，今早那次后又退了回去，将军，他们不急于攻破嘉燕关，究竟是打不过咱们，还是有什么变数？”
　　袁朗有些意外：“哦？为什么这么说？”
　　忍冬用手摩挲着自己的刀柄，道：“因为不用心。他们几千人三翻四次地进攻，不像是想要拿下嘉燕关打开北疆的大门，倒像是在试探，或者说是在转移视线。”
　　袁朗朗声笑了两下，拍拍忍冬的肩膀：“还真给你小子猜着了！刚才关郡传来战报，说新右贤王巴图夜袭陇西，被赶来的小侯爷解了围，此刻她正北上，往咱们这儿来。”
　　忍冬在头盔投下的阴影里露出了一丝模糊的笑：“将军，我说吧，鬼沼泽不是攻不破，陇西得有自己的兵。”
　　袁朗用手指点了点忍冬：“你小子，给你几分颜色就开染坊……”
　　他忽然脸色一变，扶着女墙不做声。
　　忍冬也凝神听了片刻，一旁的那个士兵看着他们陡然冷峻的神色心里有些发憷，试探着问：“将……将军……”
　　忍冬抬手只住了他，那士兵被他的神色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了。
　　女墙常年风吹日晒已经开始皲裂，上面常年飞扬的尘土此刻正在轻微地跳动。
　　那士兵也渐渐感觉到了，颤声问：“怎么了……地……地震了吗？”
　　袁朗忽然撤回手，扶着剑高呼：“凝神戒备！有兵马正往这来！”
　　望斗上的哨兵是个能人异士，他养的鹰就是他的眼睛，他并拢双指按在自己的右眼上，抬臂让鹰飞向空中，凝神看了片刻，忽然喜道：“将军！是鬼奔军！”
　　袁朗怔了一下哭笑不得地“嗐”了一声哭笑不得地叉腰摸了摸后脑。

　　池鱼

　　
　　地上被冻上了层薄冰，追电流火的马蹄落在地上，瞬间融成了一汪水洼，在蹄子踏过之后迅速凝结起来。
　　夜阑珊居高临下地稳坐追电的背上，斜睨着从城门中匆忙出来相迎的袁朗。
　　“小侯爷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叫袁朗还以为是敌袭。”
　　夜阑珊跃下了马背，抬手摘掉了盔面丢给了身后的晓晓，对着他皮笑肉不笑地道：“突击检查，看你没有丝毫懈怠，才好叫我安心深入草原啊。”
　　袁朗虽有陛下钦批的“自酌”只权利，但好歹夜阑珊是北疆的将军侯，因此算是夜阑珊的下属。夜阑珊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她记仇，哪怕即将与阿兄正面交锋，她也不肯轻易放过拒绝了阿兄却又趁他不在占便宜的袁朗。
　　他们夜家人，护短是家规里写着的。一码归一码。
　　袁朗觉得暗自好笑，对着一旁的秦濯清寒暄道：“秦兄，别来无恙。”
　　秦濯清下了马，白净的面庞被寒风吹得通红，还礼道：“征路此相逢[1]，袁兄，你这一战守得好，此后沉雪剑不再是江湖孤剑一把，而是关外名将。”
　　“守住只是尽了本分而已。”袁朗笑着解下腰间的酒馕递给秦濯清，“喝点吧，驱驱寒，随军要是生了病可是大麻烦。”
　　秦濯清喝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袁朗朗声大笑，去拍他的背。
　　夜阑珊懒得在这里听他们兄友弟恭，催促道：“行了，闲话家常等打完了仗有的是时间让你们把酒言欢。”说完快步往关楼上去。
　　袁朗和秦濯清相视一笑，跟着她拾阶上去了。
　　关楼依山而建，高有十丈有余，它的年岁比云霭的存在还要久远，更古立在风雪中阻挡着狄夷对沃土的窥探。夜阑珊踩着一处被霹雳珠炸毁的一处墙垣，远处可以隐隐眺望见呼庆驻扎的营帐。
　　她眯着眼看黑暗中星点的篝火，问：“怎么样，还守得住吗？”
　　袁朗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大哥哥，有些和蔼地道：“小侯爷敢将这里交给我，我就守得住。”
　　夜阑珊掉过头来看他，夜风吹起她束发的新发带，她开口道：“听说你这半年将一批云霭的江湖豪杰纳入麾下，其中有隐于江湖的世外高人，也有投机走狗的三教九流。带着这么一帮鱼龙混杂的兵，你却将这里守得固若金汤，我确实小看了你。”
　　她这样直白的夸奖道叫袁朗有些意外。他挠了挠脸颊道：“小侯爷谬赞倒叫末将惶恐。”顿了顿想起什么来似地，从身后捞出来一个人，“对了，小侯爷，这是我的义弟，别看这小子看上去人小，鬼精着呢，之前还预测，狄夷会不会绕过嘉燕关去攻打陇西郡。”
　　夜阑珊看这个和还不到袁朗肩头的少年，难得赞了一声：“哟，目光如炬啊。”
　　秦濯清饶有兴致地打量了那人片刻，又对着夜阑珊笑道：“袁兄麾下能人辈出，看来小侯爷能放心将嘉燕关交给他了。”
　　忍冬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夜阑珊知道秦濯清意有所指，她捻着残破土墙上的尘屑沉默了一会，站直了身体再次眺望远处的篝火——那里狄夷的轮值正在巡夜。
　　“袁朗，我要走了。草原给我的时间不多。我要在王帐转移之前找到它。”夜阑珊回过头正色道，“我们来的路上秦濯清一直建议我将关郡沿线的防御都交给你，叫我一心一意去找王帐。我本来是不愿意的。”夜阑珊拍掉了手上的尘屑，铁甲外露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但我改变主意了，我要把我的后背交给你。陇西留下的鬼奔军暂时听你调遣，关郡一带的沿线都由你来守。”
　　袁朗说不震动是不可能的。
　　他对夜阑珊的印象还停留在哪个躲在哥哥身后耍脾气的小姑娘。而她之前表现出来的敌意也一直让袁朗这样认为。
　　可到了战场上她忽然长大了，她站在残破的关墙边沿，那从断壁间扑下来的黑夜像是她张开的臂膀。这一刻她是北疆的守护者，夜阑珊抛弃了派系争斗和私人恩怨，她剔掉了身上的棱角，只要一个能让她安心托付的战友。
　　袁朗在这一刻才真正将她当作是那个庇佑北疆的忠国侯。他肃然拔出沉雪剑，对着夜阑珊道：“小侯爷既重托于我，这沉雪剑便是你插在北疆的盾。”
　　夜阑珊点了点头，神色柔和了下来，让袁朗一瞬间仿佛找寻到曾经夜阑骁的影子。
　　秦濯清抚掌而笑道：“若此嘉燕关后无后顾之忧，王帐地图在手只等小侯爷直捣黄龙，此情此景我们岂不该共饮一杯。”
　　袁朗叫人拿来了就，自己解了腰间的酒馕举杯道：“那就祝小侯爷出师大捷。”
　　夜阑珊饮了一口，突然想起来，对了问道：“对了，我有话问你——你是不是还有个师弟？”
　　袁朗一愣，神色沉静了下来，警惕地问：“你如何知道？”
　　夜阑珊仔细辨别着他脸上的神色：“瑶珠公主出嫁途中遇见歹人，有人救了她，还将她一路护送到了关郡，这会正当她的近卫。”
　　袁朗又一愣：“他做近卫？……公主来关郡做什么？你们也由着她来？”
　　夜阑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来体察民情。这么说来，”她举杯将胳膊肘撑在墙垛上，看起来有几分痞气，“你当真有个师弟？”
　　袁朗沉吟了一会，才道：“当年师父确实收过一个关门弟子，此事知道的人不多，还请小侯爷不要声张。”
　　“放心。”夜阑珊拖长了强调道：“我比你更怕他和瑶珠引人耳目。我之前试过他，你那师弟，只怕本事不低。”
　　袁朗听了神色有些复杂，过了少顷才道：“后浪推前浪，我师弟天赋在我之上。小侯爷，瑶珠公主既然在关郡，那更不可疏忽大意，我明天就派一对人马去关郡守卫。”
　　夜阑珊倒觉得没有必要：“你不是说你那师弟本是在你之上，关郡我留了人，你好好守着这里就好。”
　　袁朗不放心：“还是小心为妙。”说完对着身后的忍冬道，“忍冬，天一亮你就带一队人马出发。”
　　夜阑珊当他是师兄弟情深，便也不再说什么。
　　秦濯清看着他神色有些紧张地指挥人马，眼神在关楼上的火光里闪了闪。
　　翌日破晓时分，陈旧的嘉燕关门大开，鬼奔军如黑色的洪流奔涌而出，在他们的前方，是集结列队的呼庆的军队。
　　“云霭的女侯爷，我们又见面了。”呼庆坐在马背上向着夜阑珊致敬。
　　追电马不停蹄，夜阑珊对着呼庆高声道：“朋友，你今天的对手不是我。”
　　呼庆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我拦住你，你便是我的对手。”
　　只听整齐的“锵”然，他身后的狄夷同时拔出了弯刀，像是狼群亮出了利爪。
　　追电眨眼间已经到了呼庆面前，夜阑珊断归刀在手挑开了呼庆的弯刀，笑道：“可惜了，你拦不住我。”
　　呼庆还没有回刀，一把轻如落雪的剑已经飘然而至。
　　“你的对手是我。”沉雪剑与弯刀摩擦出刺耳的龙吟，隐射出袁朗锐利的眼睛。
　　呼庆的动作只停滞了这一瞬，夜阑珊已经带着鬼奔军呼啸而去。
　　“乌林答赞！急报大君！鬼来了！”呼庆在澎湃的灵力对撞间嘶声道。
　　夜阑珊已经走了。
　　黑色的洪流奔涌消失在视线里，天空像是终于撑不住似地，扑朔朔落下雪来。
　　下雪了。
　　黑色的斗篷里伸出白皙的手，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化成了一滩冰凉的水珠。
　　池鱼儿舔了舔那水珠，这一点的水就像是滴在干涸的荒漠上，“滋啦”一下就没了，无法缓解丝毫他喉咙里的灼痛。
　　他踉跄着走了几步，对着不远处的狄族大汉乞求道：“有……有水吗……”
　　那大汉回过头就给了他一记马鞭，抽得池鱼儿跌倒在了混着雪水的泥潭里。
　　“干活！”狄族的大汉生硬的说，“杂种！”周遭的人见了都哄笑起来。
　　池鱼儿艰难地挣扎了几下，最终倒在了泥潭里，昏了过去。
　　太冷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冻死在这鬼天气里。他整日衣不蔽体，父亲留下的斗篷不足以抵挡彻骨的严寒，风从四面八方钻到他怀里，割得他的胃有点痉挛。
　　我怎么还不死呢？
　　池鱼儿在迷糊间这样想。
　　或许自己本来就不应该被生出来。敌方的将领爱上了草原上的女人，那女人是个贱货，她和那个将领像畜生一样在草原牲畜交|配，于是生下了他。
　　池鱼儿从小就听狄族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讲。
　　他继承了母亲的天空一样的眼睛，却也继承了父亲乌黑的头发，肮脏的颜色在他的身上杂糅成了一种耻辱的印记，他是下贱欲望诞生出的野种。
　　好想死啊……
　　池鱼儿在绝望的高烧里被冰与火的交替灼痛了。
　　我好想……死啊……
　　“你应该提早告诉我，云霭的那个女侯爷是块难啃的骨头。”
　　巴图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狄族的大巫似乎觉得有些冷，用黑色的斗篷裹紧了自己，在纷飞的雪里呵气成冰：“我告诉过你。是你没有听而已。”
　　巴图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腰间的伤口——他恢复力惊人，那里的刀伤被包扎得很及时，此刻已经开始长新皮，微微地有些发痒。
　　“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强，她娇弱得像草原上的一朵格桑花，却有着不亚于男人的力气。”巴图的脸上露出了欣赏之情，“她真的是你的妹妹？”
　　大巫盖在的脸上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面容，却能见那一抹下沉的嘴角隐约透露出一股不高兴。
　　“我说过多少遍了，自我投奔狄族之日起，夜阑骁便死了，夜阑珊也不再是我的妹妹。我的身份只有一个，就是你们的大巫。”
　　可是你还是夜阑骁，这是你的姓名，你永远也抹不掉。
　　巴图在心里嘟囔道。他知道大巫不高兴了，瞥了瞥嘴不再说话。
　　不愿承认自己身份的大巫跳下鬼头鹰，他闭上眼睛在呼号的风里辨别着什么，巴图沉默地看了他半天没有动，担心他冻死了，问：“喂，你在听什么？”
　　对方蹙眉嘘了一声，在鹅毛般的落雪里扬起下巴：“你听。”
　　巴图莫名其妙地听了半天也没听个什么名堂，便道：“听什么？什么也没有啊。”
　　夜阑骁白皙的下巴几乎要融进雪里，他道：“就是因为什么都听不见，才不对。”

　　狭路

　　
　　呼庆的力气在族中数一数二，他这辈子遇见的能扛住他的人不超过三个：大君苏日力格、巴图、云霭的女侯爷。
　　如今面前的袁朗是第四个。
　　呼庆眼见着那柄剑轻飘飘地点在自己的弯刀，自己竟没有办法将它弹开。那雪花仿佛黏在了自己的弯刀上，瞬间寒霜爬上刀身，冰得弯刀发出痛苦的嗡鸣。
　　呼庆催动灵力卷上了那股寒霜，勉强将它逼退了些。
　　“你的灵力很深厚。”袁朗由衷地赞道：“我听小侯爷说起过你，她说你差点震碎她的手骨，是个厉害的对手。”
　　“她这么说我我很高兴。”呼庆面上浮现出一丝柔和，手上的力道却刚猛，震碎了弯刀上的冰霜翻转向上压制住了沉雪剑，“她是这个世上绝无仅有的女郎。”
　　袁朗感慨道：“她是。”
　　“你也不差。”呼庆的弯刀猛然加快了攻势，疾风骤雨一般滚滚砍向沉雪剑，爆裂的灵气四处流窜，瞬间将一旁的巨石击为齑粉。
　　袁朗面对着这样骇人的力道，深深叹了口气。沉雪剑一边举重若轻地接着他的攻势，一边卷起飘落的霜雪不断地向着呼庆攻过去。
　　呼庆的灵力已经释放到了极限，任何一丝的疏忽都会导致他灵海的全面崩溃。然而这一丝的破绽已经到了眼前——一朵雪花轻盈地乘风卷进了灵力的旋涡中，随着翻卷的灵力卷入了他的灵海。
　　呼庆灵海一阵剧痛，灵力瞬间溃不成军。
　　“噗！”呼庆吐着鲜血跪倒在了地上，他用弯刀勉强支撑着自己，竟微微笑了：“你，很不错。”
　　袁朗神色有些复杂，他蹲下身，和呼庆一样半跪在地上轻声道：“如果不是敌人，我们或许可以成为心心相惜的朋友。”
　　呼庆有些虚弱，他一手按在灵海，勉强地道：“各为……其民罢了。”
　　袁朗有些感慨，他问：“你还有什么愿望么？“
　　凛风忽然温柔了下来，拂过呼庆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几缕银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呼庆抬首远眺的眼，他默默凝视少顷，却摇了摇头：“没有了，我的愿望在草原，随着我的失败而终结。”
　　袁朗点了点头，他举起沉雪剑悬在了呼庆的颈边：“你放心，有我在，士兵不会屠杀平民。”
　　呼庆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好！我替草原谢谢你。”他欣然闭上眼，脸上在风雪的拍打里浮现出一种安详，对着袁朗道：“动手吧。”
　　袁朗紧了紧手中的剑，不忍地转过头，极快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这场雪下得不是时候。
　　鬼奔军在大雪中兜兜转转了三四日失去了方向。
　　夜阑珊摊开地图仔细辨别着，沉声道：“不对，这里我们昨天来过。”
　　风刀子似地割脸，向导的背后却冒出了汗：“原来这里有零星的几棵樟子松，我们历来用它作为路标，可如今却找不到了，想来是狄夷叫人挖了，好叫我们难辨方向。”
　　向导张口，寒风就卷着雪花往他的喉咙里面钻。他在这一代做向导已经快十年了，不过如此深入草原还是第一次。他看着面前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奔军主人，两腿不住地打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夜阑珊沉默了片刻，对着身旁的人道：“罗远，你去探。”
　　叫罗远的探子个子不高，在鬼头盔面里应了一声竟然弃马而去，几个纵身便消失在茫茫雪里。
　　夜阑珊侧头去问身边被风雪压了半身的秦濯清：“监军，还撑得住么？”
　　秦濯清双唇冻得青紫，神色倒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他似乎是想要笑，可冻僵了的唇角不停使唤，只是勉强扯了扯，道：“下官虽是文弱书生，小侯爷却不要小看了我。”
　　夜阑珊解下腰间的酒馕递给他：“你的酒早喝完了吧，这个给你，喝了会好些。”
　　秦濯清看着酒馕没有动，他是个收礼的雅士，分姑娘壶里的酒，这不合规矩。
　　“不用，小侯爷。”
　　夜阑珊将酒馕抛给他，有点不耐烦：“行军路上没有男女，我给你，你便拿着。”说完对着鬼奔军法令道：“原地休息，等罗远回来指路。”
　　秦濯清匆忙接住了那酒馕，在手中摩挲了片刻到底没舍得喝，只是将它仔细系在了腰间。
　　夜阑珊透过大雪望向远方，桦铘和石守开走了过来，石守开“呸呸”吐了几口吹进嘴里的雪屑，眯着眼问道：“小侯爷，咱们还走吗？大雪封路，咱们不能一直在原地打转啊。”
　　桦铘也深色忧虑：“再这样下去，只是平白的消耗，地图会不会有误？毕竟公主当时才如草原也没多久，万一有什么不对……”
　　夜阑珊握起一把雪抓在手间揉搓着，她蹲在皑皑白雪上，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连玖。
　　她对连玖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了那场暴雨间。她透过青鸟的眼睛看见了连玖的疲惫和淡漠。那一句“万股更迭，只有你我”刺痛了她，也刺醒了她。对高高在上的神尊而言，北疆的百姓乃至世间人皆是缘法变换的大道自然，可她不一样。断归，断归，断无归路。
　　她选择了做那把横在北疆门前的世间刀，就没有想过有什么别的路可走。
　　追电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它在夜阑珊身边俯下头，用头上的火焰帮她取暖，轻轻伸出舌舔了舔夜阑珊冰凉的脸颊……
　　“我们继续往前。我们所有的战略都是假定公主的地图是真的。如果我们调转回头，那么又会陷入防守的被动局面。”秦濯清在狐裘间鼻子通红，眼睛却清亮，他坚定地看着夜阑珊，“小侯爷，落子不悔，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夜阑珊用带雪的手搓了把脸，冰凉的的温度激得她清醒，她抬起脸，脸颊被冻成了粉红色，她动了动冻僵的脸部肌肉，忽然笑了：“我跟你们打个赌。”她说，“我有种预感，他在前方等我。”
　　远处白雪中一个黑影纵身而来，是罗远带来了消息。
　　“小侯爷，东北方向有一条冰河，冰河对岸有一片林子，飞鸟不落林，里面肯定有人！”
　　延荣公主地图上显示王帐隐秘在一片林子后头！
　　夜阑珊站起了身，铁甲轻磕发出轻微的声响：“难怪总在这里打转，大雪盖住了冰河差点叫我成了睁眼瞎。走吧，弟兄们。转了这么久，该拔刀玩一把了。”
　　“等一下。”秦濯清抬起头，在横飞的大雪里几乎涨不开眼，“冰河多宽，周围情况如何？”
　　罗远愣了一下，看了眼夜阑珊，见夜阑珊点了头才道：“十来丈宽，我去试过，冰层很厚，咱们军队过去没有问题。”
　　秦濯清低头沉思片刻，道：“领我去看。”
　　罗远说得不错，桥很宽，容纳一支军队过去完全不成问题。
　　秦濯清远远地看着那座桥沉思，夜阑珊见他神色凝重问道：“怎么，你有什么顾虑？”
　　秦濯清思索了一会，指着冰封的河面道：“我要是你的对手，这河就是个天然的坟场。我只要等你们都上了河面，几颗霹雳珠炸开冰面，你们就得全部淹死在冰河里。”
　　夜阑珊当然也想到了。
　　可是敌人就在对岸，鬼奔军没有因为一个可能的危险就会头的道理。
　　这时，桦铘喝了一口壶里的酒道：“监军大人说得也有道理。小侯爷，大战还未开打，不可以身犯险。不若这样，我带一匹人马先行探路，若安然过河便请小侯爷带着余下的兄弟跟上，老石头断后，可否？”
　　夜阑珊点头允了：“谨慎行事，一有不对立刻撤退，不要逞强。”
　　桦铘带上鬼头盔面笑着说了声：“放心。”
　　马蹄很小心地踩在冰面上。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一队人马寂静无声地在风雪中埋头走着，只听得见雪花轻拍盔甲的声音和马蹄踩在白雪中的“吱扎”。
　　所有人提心吊胆地看着桦铘领着一队人马安全到达了彼岸，都不由地笑了。
　　“走吧。”夜阑珊上了追电召出了断归，“兄弟们，亮刀了！”
　　鬼奔军齐齐上马，锵然拔出了长刀。
　　苍茫的白雪辉映着寒光透过千里外的长剑照在云彻的脸上。
　　云彻擦好了剑将它收在腰间跨进小院的门，迎面撞见了管望月吃食的小兵。
　　“怎么，又不肯用？”云彻有些意外。
　　小兵愁眉苦脸：“是啊，都三日了……”
　　嘿！这个望月，主子罚他思过，他还来脾气了？
　　云彻接过小兵手里的托盘，歪嘴吹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发：“小爷我陪他喝一壶，我就不信了。”
　　他刚迈开腿，就被小兵拉住了胳膊，眼神迟疑着：“将军，我看他挺倔的……要么就晾他一会，等他想明白了，自然就吃了。”
　　云彻盯着那小兵看了一会，小兵似乎是新来的，穿着簇新的鬼奔军服，腰间还挂着一个极精巧的、鼓鼓囊囊的荷包。
　　云彻歪头一想也对，于是就将托盘重新塞回了小兵手里，用胳膊架在他肩膀道：“诶，看你面生，新来没多久吧？”
　　那小兵点点头，一脸懵懂的样子：“是啊，我才入的火头营。”
　　云彻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种从没有见过的流里流气：“好兄弟，哥哥一打眼就知道你是好人家的出来历练。我这几天嘴馋，在关郡的摘星楼多喝了几杯欠了点账，刚才那掌柜的还跟我要债呢。你说我一个将军，主子叫我守住这，叫她知道了还不剥了我的皮？兄弟有没有银钱，借我周转下，我改日就还你！”
　　谁知那小兵豪爽的很，二话不说就从那精巧的荷包里掏出来一大把金珠银珠来：“没问题，这些够不够啊？我出来前我哥塞给我好几颗，不够我还有……”
　　云彻的胳膊悄无声息地圈住了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接过一颗银珠来，在空中抛了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好兄弟，够意思。你哥哥真是阔气啊，这一颗银珠就是普通兵士一年的粮饷啊。”
　　那小兵立刻意识到不好。
　　云彻胳膊猛然收紧，卡住了小兵的喉咙：“露相吧小子，鬼奔军虽不问出身，但绝没有这么阔绰的人！拿银珠当暗器挡了那一刀的是不是你！”
　　那小兵被卡地无法呼吸，云彻只要一使劲儿就能拧断他的脖子。他只能扑腾着双手慌乱地恢复了本来的声音：“别别别！云彻哥，是我是我是我！”
　　云彻一听这声音就愣了，惶然大悟道：“我说谁这么缺心眼呢！原来是你小子！”
　　吹露还被卡着脖子，面红耳赤地艰难道：“哥……松手先……”
　　云彻松开了他，神色严峻地看向望月的小院：“你在这里，那里面的人是……”
　　吹露真恨不能剁了自己。因为就算他自己不剁了自己，一会也会有人要来剁了他。于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合拢双手求云彻高抬贵手：“云彻哥，你可千万千万别说是从我这知道的……我也是听命行事啊……”
　　云彻寒着脸打断他：“听风人呢？你们这不是胡闹吗！要是小侯爷知道……”
　　他正说着呢，只见望月的房门陡然开了。
　　时间拨回到半个时辰前的冰河上。
　　鬼奔军的洪流覆盖上白皑皑的冰河，马蹄上虽然裹着皮子，也在带起霜雪的“嘚嘚”声中将冰面踏得震颤。夜阑珊驾着追电一马当先，追电的马蹄踏上冰面，都会烫出阵阵的水汽被吹散在怒吼的风里。
　　行到冰河正中，对岸就在眼前！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夜阑珊勒紧缰绳带着追电踏上了半空喊道：“敌袭！”
　　河中心的冰面被炸裂开一道口子，就像是白茫茫的河面张开了巨大的口，战马负着鬼奔军将士直接被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
　　“后方部队退后！其余人速速上岸！”夜阑珊揪着差点滑进冰河里晓晓的衣领，将人扔上了没有破损的坚冰当即命令道。
　　许多受惊的战马不听控制，直接栽进了冰河里。
　　队伍被拦腰切成了两半，前半部分的部队打马狂奔，逃离这迅速崩裂的河面，裂口就像是一条巨蟒，张开着垂涎的口紧紧咬着队伍的尾端。石守开愤然骂了声娘，勒转马头调转了方向扯着嗓子吼道：“前面的别跑了，随老子后退！”
　　分散的鬼奔军很快恢复了秩序，想被砍断后重新拧紧的绳子迅速往原来的河岸回撤。
　　与此同时冰河水爆出汩汩水花，狄族人洑水而出，将落水鬼奔军将士按在冰河中当场绞杀。
　　“不要乱，落水的拔刀水战，没落水的在岸上杀敌！”晓晓一刀砍在一个想要上岸的狄夷脸上，将人踹回了冰河里。
　　河水一点点开出的血红的花，渐渐被染红了。
　　就在这时，天地苍茫间一席黑色的袍脚卷起了刺眼的寒芒分风斩雪砍向了夜阑珊。
　　“好珊儿，叫哥哥好等。”
　　夜阑珊用断归架住挽苍生，抬眼看见黑袍下那一截含着笑意的下巴，咬牙道：
　　“夜、阑、骁！”

　　又逢

　　
　　挽苍生将断归刀压得颤抖，夜阑骁似乎毫不费力，好整以暇地道：“有阵子不见，你非但没有长进，反倒越活越回去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还以为大雪渐欲迷人眼，叫我的妹妹做了迷途的羊羔呢。”
　　夜阑珊挑开挽苍生对着他的腰横砍：“胜负未定，谁为待宰羔羊，犹未可知！”
　　黑色的袍子带着身体后撤，断归刀的刀锋只扫到了黑袍的袍脚。夜阑骁愉悦地笑了起来，鬼头鹰带着他俯冲下来，挽苍生卷起雪暴席卷像夜阑珊，惊得追电仓皇后退，后半空畏惧地甩着脑袋。
　　追电从小就怕鬼头鹰，才被夜阑珊牵回来的时候还是只小驹子，鬼头鹰以为它来是要和自己争宠的，狠欺负它一阵子。追电吃足了教训，就算后来又夜阑珊撑腰，但是那种惧怕根深蒂固，看见鬼头鹰就觉得凶戾得很，怕得不行。
　　夜阑珊抚摸着它的背脊，努力想要让它镇定下来，鬼头鹰已经带着夜阑骁横扫而来。
　　追电吓得不肯往前，夜阑珊干脆足尖点在追电背上，自己灵力全开挥刀迎了上去。
　　只听灵海轰然的撞击之声，灵力相撞的气□□下面厮杀在一处的鬼奔军和狄夷都差点站立不稳。
　　桦铘冲会冰面上支援前半段的部队，感觉脚下的冰面“咔咔” 作响。
　　他刀搅着狄夷的弯刀，一拳砸在对方的鼻梁上，那狄族大汉腾地涕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桦铘趁机手腕一带缴了对方的弯刀从嘴里扎了进去，捅穿了对方的脑袋。
　　“小侯爷！悠着点！”桦铘推开那人的脑门，呼出的白起散在风里：“你把这一片震塌了，鬼奔军就真与敌军同归于尽为国捐躯了！”
　　夜阑珊一脚狠狠踢中了鬼头鹰的腹部，跩着它的翅膀翻身上了鬼头鹰的背脊，还拔掉了它好一大把羽毛。鬼头鹰被踹得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凄厉地啸了一声甩着身体想要把她摔下去。
　　夜阑珊蹲身扒着鬼头鹰后背的羽毛，看着对面稳如泰山的夜阑骁。
　　夜阑骁没说话，身形快若闪电，眨眼间已经带着挽苍刀挥到了夜阑珊的眼前。夜阑珊猛然后仰才险险避过，刀锋削断了一截她鬓便的发散在风里。
　　夜阑骁似乎很满意，笑道：“珊儿到底长进了，换了之前，这一刀你可避不过。”
　　夜阑珊腰若风中的垂柳顺着避闪之势回刀上挑逼得夜阑骁往后去，谁知夜阑骁用挽苍生地上了断归刀锋，然后袖中飞出一支带着回钩的冷箭直射了过来。
　　夜阑珊躲闪不及，冷箭穿透了她的肩膀。
　　石守开一刀砍在一个狄夷士兵的脖颈，抬头正好看见夜阑珊鲜血喷泉般地喷出来，惊出了一声冷汗，他当机立断，一把揪过身旁一个鬼奔军的衣领，咬牙道：“破云箭传信！小侯爷在王帐附近冰河遇袭，叫云彻那小子速来增援！”
　　红色带金的血喷涌而出，夜阑骁看了神色古怪，似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我道仙尊大人对你青眼有加，不想他真的连命也舍得分你。”他嘟哝道，然后风雪中抿了抿浅色的唇，笑了：“珊儿，你可要好好谢谢仙尊，想来他为了剔除你灵海的魔息帮你拔出我种下的蛊毒，又怕伤了你的根基，于是替你换血拔毒，佛前金莲何等纯净尊贵，他却将自己的血分给了你。”
　　雪花擦过夜阑珊的脸颊，她仿佛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握着断归僵在风雪中，脸肩膀的伤都不觉得痛，脸上有些迷茫道：“什么？分什么血？”
　　夜阑骁从黑袍里拿出一个器皿，接了夜阑珊散在空中的血仔细收妥了，才笑道：“哦？你竟不知？这世上唯有神佛之血才是金色，这带着金色的鲜红之血，天上地下，只有半人半仙的佛前金莲才会如此。好珊儿，你那仙尊大人可真是疼你，他舍不得剖你的灵海，便生生用自己的血同你换，好用自己的净化之力助你消除魔息。否则你怎会灵力如此精进，如此短的时间与我打得不相伯仲。”
　　夜阑珊在半空摇晃了一瞬，似是承受不住身上的痛楚，她勉强稳住了身子，脸色却是似雪般的惨白，摇头道：“不，你惯会扰人心智，你骗我。”
　　夜阑骁看了看夜阑珊身后，道：“骗不骗你，你问问他不就知晓？”
　　夜阑珊心头大震，猛然转头去看，却只见白雪狂舞，身后没有半点人影。
　　她在转过头，夜阑骁的挽苍生已经刺穿了她，那两片仰月唇残酷地笑了，挥刀从血肉中抽出了挽苍生。
　　夜阑珊向着地面的冰河直坠而下。
　　晓晓一刀劈断了一个狄夷的手臂，看着天空掉下来的夜阑珊目眦欲裂：“主子！”
　　冰河血红的水面忽然动了。
　　金光从河水中心荡漾出一圈圈的波纹，耳边隐隐想起了钟罄梵音。一个人身穿铁甲从冰河中冉冉升起，在阵阵金光的笼罩间睁开了霜雪般的眼睛。
　　“仙尊大人神通。”夜阑骁甩开挽苍生上的血，低头看着河水上展袖跃出的人讽刺地说道，“总是来得这样及时。”
　　来人紧抿着有些苍白的唇抬头看着直坠而下的人影，抬手接住了掉下来的夜阑珊。
　　视线模糊一片，唯有那阵莲香异常的清晰。夜阑珊在那散发冷香的怀里抬手去摸那人的脸，幻化之术逐渐退去，连玖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貌。
　　是他。
　　夜阑珊看见了那颗她日思夜想的朱砂痣，手指在上面缠绵的流连着。她真的恨死他了。他这样傻。他究竟背着自己默默无声地做了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她临别前那样伤他的心，他却还是偷偷一路陪着她。
　　她也恨死她自己了。
　　鲜血止不住，浸染地压伤口的手泡在温热里。连玖压着她的伤口心痛难当，手都在抖。他说不出话，只是一遍一遍用袖子去擦她冰凉面颊上的血迹。
　　夜阑珊再也支撑不住，在这令人心安又脆弱颤抖的怀抱里坠入了昏沉的黑暗。
　　连玖含恨将她圈紧在怀里，咬牙抬起头，夜阑骁已经跃上了鬼头鹰的背，在空中盘旋道：“仙尊大人莫怪，我也无意取珊儿性命。我要的东西已拿到，这就告辞了。”
　　他用手指抵在唇下打了个哨，狄夷士兵应声而东纷纷跳入冰河，转眼间消失不见了。
　　冰河水面涟漪轻漾，仿佛刚才的大战是一场梦。
　　桦铘上前刚想说什么，仙尊的大人已经沉默着打横抱起夜阑珊，重新没入了水中。
　　“仙尊大人，您带我主子哪里去……”晓晓慌忙上前，被脚下的冰滑了个趔趄。
　　连玖已经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冰河里。
　　晓晓目瞪口呆。
　　桦铘和石守开也面面相觑：这下好，仗打了一半，主帅被人撸了！这情况他妈没遇见过啊，咋办！远处马蹄由于奔雷踏破风雪直冲而来，云彻不等马跑近就下马飞身而来，焦急问：“不是说遇袭吗？小侯爷人呢？”
　　石守开瞪着眼睛给了他一脚：“你他娘地来这么晚，等你驰援早他妈过头七了！”
　　云彻躲闪不及在风雪兼被踹得踉跄，差点没在冰面上滑倒：“呸呸呸！怎么说话呢不怕晦气！”
　　一旁的桦铘指着残破的冰河河水麻木地道：“人已经被仙尊大人劫走了，你要不跳进去追追看？”
　　云彻：“……”

　　似识

　　
　　夜阑珊跑得飞快。
　　她牵着人往前，红色小靴带起了草屑，被风卷上了天空，呛得身后的人微微咳了一声。
　　她立刻停了下来，那人冷不丁失了被拉扯的力道，脚下被带着露水的青草一滑，直直像她扑了过去。
　　夜阑珊接住他，那娇小的身形不知哪里藏着的力量，带着他扑进海草一般的草地里，“咕噜噜”滚了几圈。
　　夜阑珊小孩子心性，咯咯笑出了声。
　　那人压在她身上停了下来，针扎似地弹坐到了一边，嗫嚅道：“留神脚下，你不要急。”
　　夜阑珊躺在厚厚的草里，枕着手臂看着他，觉得他真好看啊，阳光那样亮，也挡不住他的光芒。她呆呆地看了片刻才说：“我不要急？我当然急了！”
　　她起身盘坐起来，倾身贴近他看：“阿兄明天就要走了，我得在他走之前让他见见你！”
　　那人雪白的脖颈一路红到了耳垂，似是高兴又似是不高兴，沉默了一瞬才道：“你又不喜欢我，急着带我去见你阿兄做什么？”
　　夜阑珊心下大惊，捉着他的手，学着那些请求原谅的负心汉模样愤然道：“哪个同你说的！我割了他的舌头！”
　　那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事情，抽着手道：“你说的啊，你说你心里有人了，还要替我摆相亲流水宴，把邺都的贵女都介绍给我。”
　　夜阑珊拉着他的手不放，急道：“胡说，我那么喜欢你，怎会舍得叫你去和那些娘……咳那些贵女相亲？！”
　　他听了脸上脸上焕发出一种光彩，转过头，那颗朱砂痣染得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回握住她的手喜道：“你喜欢我？……你当真喜欢我？”
　　夜阑珊被那眼睛闪得头晕目眩。怪道唱戏的说周幽王为搏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别说周幽王了，她也愿意摘星星摘月亮地哄他高兴。于是她放柔了声音道：“当然了，不然我怎么会急着带你去见我阿兄？”
　　那人听了静静地看着她，神色似悲又似喜，仿佛等她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草原的风吹乱了他的鬓发，模糊掉了他的面容。夜阑珊踮起脚去帮他抚开那鬓发，听见他颤声问：“那你之前说你心里有人了，那人是谁？”
　　夜阑珊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混账话，皱着眉思索了一会，疑惑道：“除了你，还能有谁……”
　　清冷的莲香一下子笼罩而来，那人抱紧了她，将她勒得竟有些疼。她在这样有些难以呼吸的怀抱里忽然不知为什么觉得很难过，抚着他的背安慰道：“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
　　那人埋首在她颈侧安静地抱了她一会，忽然问：“小夜，我是谁？”
　　夜阑珊被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你就是你啊……”
　　那人的怀抱忽然僵住了，他怔了片刻松开她，直视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我是谁？”
　　夜阑珊张了张嘴，她觉得有个名字在心中呼之欲出，可她就是说不出来。
　　那人似是明白了什么，眼角携着那颗朱砂痣伤心地看着她，悲凉地道：“你果然说不出来……你还没醒，做不得数。”
　　夜阑珊觉得他那幽幽的眼神心比刀割还难受，焦急地跺了跺脚：“你……你就是你啊……”
　　那人见她答不出来，眼睛一点一点黯了下去，心口破开了一个口子里面汩汩往外流出了血。
　　他开口说话，血又从他的嘴角漫延了出来，悲伤地说：“你果然不是喜欢我……在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他……比我好么……”
　　夜阑珊扑过去按住他的伤口，她的心都跟着那道伤口裂开了，哭着抬手去擦他嘴角的血：“你别吓我，我喜欢你，我真的只喜欢你……”
　　夜阑珊哭着睁开眼，发现自己快将连玖的袖角攥破了。
　　她静了一会没有动，月光斜洒在连玖的半身，他靠着石壁闭着眼睛，脸上是沉睡时的宁静。夜阑珊枕在他的腿上，雪白的袖袍仔细盖在她身上，就算在睡梦中也将她宝贝似地圈在怀里。夜阑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也舍不得动。
　　外面的凛风还在呜咽，这山洞内静谧无声，雪屑被风鼓动着在洞口小心翼翼地向里面试探着，被连玖用身体替她挡住了。
　　夜阑珊抬手揩掉了眼角的泪，转头看见了连玖另一只袖子上落梅一样的点点血迹，和跌落在一旁的离戈刀。
　　她这才觉出不对来，猛地撑身起来，握住了连玖的手腕。
　　伤口是新的，还在涓涓留着血。而她自己身上的伤口竟不知何时好了，连玖的皮肤滚烫，烫得她心头慌乱。
　　“仙尊……”她轻轻摇晃了下连玖滚烫的手，轻唤着他，“玖哥哥……”
　　连玖呼吸微蹙，紧皱着眉像是听不见夜阑珊的呼唤。
　　夜阑珊用力摇晃着他，大了点声音：“玖哥哥，你醒醒！”
　　连玖没有睁开眼，只是双唇开合，夜阑珊凑近了，才听见他是在说：“小夜……别走……”
　　夜阑珊被这一声叫得泪眼婆娑，她想起临行前的那场大雨和听完自己话后连玖的眼神。她双手碰上了连玖滚烫的脸颊，将额头抵住了他的，颤声道：“我不走，玖哥哥……你快醒来……你醒了，我便哪也不去……”
　　她后悔得恨不能回头杀了自己。
　　快寅时的时候小黄门将夜阑珊兵败的消息带到了宫中。
　　怀墨狠锤了下手心谈了一声，转头走向寝殿闭合着的门，轻轻扣了三声：“陛下。”
　　寝殿内静悄悄地，似是人还没有醒。
　　怀墨稍稍用了点力，提了高些声音：“陛下？”
　　里面倒是传出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问道：“怎么了？”
　　怀墨压低了身子谦卑道：“柳娘子，北疆军报，需急报陛下。”
　　殿内安静了一会，终于窸窸窣窣响起了衣物摩挲的声音，顾融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怀墨，进来。”
　　小黄门替怀墨开了门，他弓着身子碎步进去了。
　　顾融一身月白的寝衣坐在榻边，榻顶拢着帐子，隐约里面横卧一个曼妙的身影。怀墨不敢抬头，到了跟前匍匐下去，额头贴着殿内的绒毯斟酌了下，轻声报道：“陛下，北疆刚刚传来消息，小侯爷带着五万鬼奔军深入那不勒，在王帐东南方向的冰河遇袭，伤亡惨重，小侯爷重伤，如今……失去了踪迹。”
　　寝殿里一时无声。怀墨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许久，听见顾融道：“夜爱卿不是轻易败北之帅，对方是谁？”
　　怀墨不敢答话，埋着头劝道：“陛下息怒……”
　　顾融忽然站了起来，赤足下了榻揪起怀墨的衣领：“说！对方是谁！”
　　怀墨不忍心，闭了闭眼心一横道：“对方正是夜阑骁。”
　　顾融踉跄了下，仿佛被这个名字猛地刺了一剑，松开了怀墨踉跄接连退了好几步，怒极攻心竟吐出一口血来。
　　怀墨哀呼一声，膝行到顾融身边，他这样做奴才的，看在眼里，因此什么都明白，却又要什么都不明白。比如此刻主子心里苦，主子不能哭，他便要替主子哭出声来。于是他流着泪扶住身形微晃的顾融，哭道：“陛下，事已至此，要以龙体为重啊！”他转头对着门外唤道：“太医！快去传太医！”
　　顾融却推开了他，用袖子揩了嘴边的血迹，强撑着问：“夜爱卿是谁在寻？北疆如今局是如何？”
　　怀墨扶着他，哽咽着答道：“副将石守开已经在找了，桦铘将军带着剩余鬼奔军退回嘉燕关内，好在狄夷并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目前袁朗将军还守在嘉燕关。”
　　“拟旨，叫云御军速传，夜阑珊归来前北疆交由袁朗全权调配，暂代夜阑珊之职，若夜阑珊又何不测……”顾融顿住了，他不愿想这样的后果，攥紧的拳头将指甲逼进了血肉里，他咬着牙道，“袁朗便顶替夜阑珊，替孤将那不忠不孝、冷血无情的夜阑骁押回邺都！”
　　怀墨得了旨意却不敢离开顾融半步，这是榻上的鲛纱帘帐微动，一个丽人披衣而起下了榻，染了丹蔻的脚趾鲜红，踩在绒毯上，像只猫的脚掌，陷在那毛茸茸里款步走了过来。
　　怀墨垂下眸不敢看，只见那双脚停在了顾融身旁，外袍一展披到了顾融的身上，柔声道：“陛下莫要惊怒，听闻袁朗将军只带五千精兵便将狄夷挡在了嘉燕关外，定能助陛下祛除蛮夷，重振山河。”
　　顾融看着那两片极为相似的仰月唇，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怀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狡猾

　　
　　洞中杂乱堆着一些树枝，想来是连玖找来的。但他向来不沾风尘，更不知应该如何点火，于是那堆树枝胡乱散在地上凄寒吹着冷风。
　　夜阑珊用火折子点了火，又撕下衣角替连玖包扎手腕的伤口，她小心翼翼地替连玖卷起袖子，发现他的右手也包扎着纱布。
　　夜阑珊想起望月徒手替自己挡住的那一刀，像割在自己手上似的剧烈地痛了起来。
　　难怪她觉得望月给他的感觉那样熟悉。难怪他莫名其妙地要跟着自己，难怪他舍身去帮她挡落下的刀刃，难怪……
　　连玖的嘴唇烧得龟裂，夜阑珊忧虑地看着他，她之前觉得仙尊大人神通广大，从来都是安然闲适的世外仙。之前她曾亲眼见连玖用血帮她疗伤后伤口瞬间愈合，可现在连玖不但受伤难愈，而且还似乎变得非常虚弱。
　　“水……”连玖在梦魇里难受得摇了摇头。
　　四周没有盛水的容器，夜阑珊探了探连玖滚烫的额头，心一横走向了洞口。
　　雪已经停了，厚厚地在洞外盖了一层。夜阑珊捧起一捧雪塞进嘴里，起身又回到了连玖身边，捧起他的脸将嘴唇贴上了他的。
　　连玖像是朵快枯萎的莲，如沐甘霖。
　　他在睡梦间渴求着融化了的雪水，夜阑珊被他紧紧拥住了，感受到他喷在自己唇上炙热的气息和他游走在自己齿间的柔软湿滑的舌。她颤了一下，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感觉如此陌生，可又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她想起了阿娘的话，说女儿家随意和人家亲亲是要怀孩子的。
　　当然，她也不至于傻到全信。
　　虽然从小混迹在军营，但是大家都不敢在她面前开黄腔。就算隐约听过一点，她也是似懂非懂的。尤其自那次去青楼捉人大开眼界顺带灭了成王全家之后，夜阑珊被她阿爹揍得再也不敢对男女之事多探究半分。
　　因此此刻究竟应该怎么办，阿娘没交过，阿爹不许她学，神通广大的小侯爷一时也有些疑惑。
　　可……凡事都有个万一不是？
　　夜阑珊一个激灵推了推在她唇齿间予取予求的连玖。
　　连玖隽永的眉毛皱在了一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让力拔山兮的小侯爷没推动，他贴着她湿润的唇摩挲，带起微痒的酥麻，轻轻含着她的下唇咬了一下，呢喃道：“小夜……别走……”
　　这一声喊得夜阑珊心软得像外面漂浮的绵绵霰雪。她看着连玖好看的眉眼，那颗朱砂痣点在眼下，被修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笼罩住了，透出股朦胧魅惑的光。夜阑珊觉得自己在这潮热的呼吸间被那股要命的清冷莲香薰醉了，再也没有力气抵抗。
　　连玖长驱直入，搅着她的舌，将最后一丝冰凉的雪水吮吸成了令人晕眩的热流。
　　“小夜……”连玖在湿热的呼吸间喟叹，终于张开了朦胧的眼，“是你么？”
　　夜阑珊脑中嗡鸣，脸颊也烫得要烧起来。她在连玖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闭紧了眼睛不敢看他，支吾了半天，只吐出来一个“嗯”字，将自己吓了一跳。
　　这一声娇媚婉转，一点都不像是出自她的口，带着一种欲语还休的娇羞，像极了某种暧昧的邀请。
　　夜阑珊为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感到丢脸，她想要弥补，张口想要打个岔蒙混过关：“你有没有觉得好些……”
　　连玖轻捏着她的下巴，张口将她的尾音吞没了。
　　夜阑珊在天旋地转间觉得，这个吻漫长地像是一个热烈无声的告白。
　　朔风从洞口钻了进来，扑灭了燃烧的篝火。洞内一下子暗了下来，视觉消失后其他感官变得特别敏感。就在夜阑珊觉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连玖终于放开了她。
　　“你心里不要有别人。”他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暗哑，“我会比别人都要好。”
　　夜阑珊舌根发麻，脸上的红晕和身体的热度还没有褪去，她喘息着在黑暗中看着连玖孤星般的明亮的眼睛。
　　她的心都要被那双眼睛里的光揉碎了。
　　“没有别人。”她埋首在连玖的怀里，听见连玖的心跳得隆隆，“玖哥哥，我喜欢你。我心里的人是你。”
　　洞中没有声音，外面仿佛又开始下雪了，雪花轻拍树叶的声音传来，显得洞内越发安静无声。
　　夜阑珊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回应，正觉得有些忐忑，忽然感觉连玖身形一晃脑袋栽进了夜阑珊颈间。
　　“玖哥哥！”夜阑珊焦急地搂住他，抽出怀里的火折子一甩重新点燃了柴火，却看见温暖的火光映照出连玖沉静的睡脸。
　　原来是睡着了……
　　夜阑珊不放心地又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已经退烧了，这才放下心来。
　　什么嘛！
　　夜阑珊觉得有些尴尬，还觉得有些不乐意。
　　撩完了人就睡，哪有这样的……
　　夜阑珊不满地捏了捏连玖挺直的鼻子，看见他皱起了眉，又赶紧松开了手。
　　“哼！”夜阑珊负气地撅起了嘴。
　　连玖睡到了第二日傍晚才睁开眼——他是被一阵香气薰醒的。
　　夜阑珊听见他起身的动静就是不肯回头，狠狠地将树枝折了扔进火堆里，将那剥干净的野兔子烤得油光锃亮。
　　连玖闻着那烟熏火燎的味道，竟觉得有些饿了。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小夜。”
　　可他的小夜似是专心在烤兔子，没有听见。
　　于是他又抬高了声音叫了一声，她还是没有理他。
　　连玖这才后知后觉，他的小夜这会，可能正在生气。
　　他尚在懵懂中的迟钝头脑回想了一遍自己昏睡前的最后一段记忆，明明记得小夜说自己是她心中唯一的人，难道是做梦？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够到了她的衣角，拉了一拉，问道：“小夜？你在干什么？”怎么不理我？
　　夜阑珊没好气地用削尖了的枝干戳了戳那烤兔子，没好气道：“你自己不会看？我在给仙尊大人烤兔子呢！”
　　昨晚还叫我玖哥哥，怎么一觉醒来就不认人了？
　　要不是连玖清晰地记得她嘴唇柔软的温度和冰凉雪水的味道，他几乎要真的以为那个吻只是自己的春梦一场。
　　连玖绞尽脑汁试探道：“……你，你可是在生气？”
　　夜阑珊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哪里敢生仙尊大人的气，仙尊大人本事通天，隐藏了身份跟我到战场上受苦，我怎能不识好歹。”
　　原来是在生这个的气。
　　连玖斟酌了下措辞，小心地道：“这一路瞒着你是我的不对，可也并非是我本意。你走前那决绝模样，我怎能放你一个人冲锋陷阵？”说完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她的衣角，“我也是放心不下你。”
　　夜阑珊并没有放过他。手中的纸条狠狠抽了那架在火上的肥兔子一下，怒气冲冲地道：“所以你就什么都不同我说？见了我有危险就上来帮我挡着，见我受伤了便割自己的血给我疗伤，见我……不愿和你成亲，便连命也愿意同我换？”
　　夜阑珊想起夜阑骁的话，再也忍不住。她本不是个爱哭的娇女子，但此刻眼泪不听话，迅速在眼中集结起来。她扔掉了手中的树枝，掀起连玖的袖子露出伤口，含着泪问：“你还要瞒着我么？”
　　连玖被她眼中的泪光闪得心慌。他知道夜阑珊是动了真怒，急急道：“这一点我不是有意要瞒你，你心里有了人，不愿同我成亲，剖灵海之痛非常人能受，我又怎么舍得叫你去吃那种苦头！于是才想了这个法子。你放心，这并不是换血所致，而是今日朔月，我退回人身没有仙力才无法复原而已。”
　　夜阑珊严厉的目光审视着连玖，拿出了她在军营里审人的架势：“当真？”
　　连玖肃然指天发誓道：“九天君在上，我连玖所言若有不实，叫我遭天劫惩戒，不登仙班……”
　　夜阑珊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好了我相信你……”她顿了顿，又噘着嘴不满道，“你不能这样，太狡猾了……”
　　连玖眉眼一弯点了点头，在她的掌下闷声乖乖地道：“嗯，我狡猾。”
　　微凉的嘴唇随着他的话语若有似无地触到温热的手心，鼻尖的热气轻呼在夜阑珊手上，卷起一丝酥麻的痒意。两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那个潮热的吻。
　　夜阑珊几乎反射似地收回了手，连玖看着她通红的耳朵，眼睛里浮起一丝得逞的笑意，牵过她的手，故意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昨夜说你喜欢我，心里只有我一个，是不是真的？”
　　夜阑珊被那热气吹得颤了一下，觉得有些恼，又有些害羞，于是恶狠狠地道：“没有这回事。”
　　这下连玖慌了神，他上前一步挡在夜阑珊面前，急急地道：“怎么没有这回事？你明明说了，怎能一觉睡醒就不认了？小夜，人言信也！”
　　夜阑珊看着他隽永的眉毛绞成了一团乱麻，她觉得这样的连玖真是稀奇，没有见过。于是心里升起了一股逗弄他的促狭心思，故意背着手一派老气横秋地道：“哦？你听错了吧。我没有这样说过。”
　　“怎么没说过！就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扑进我怀里说心里的人是我，你怎么能忘了？”
　　夜阑珊纵然脸皮再厚，也架不住被他说得脸皮一热，瞪着一双眼睛道：“我说没有就没有！”
　　“好好好，”连玖被她瞪得心肝一颤，连忙可怜巴巴地道，“你没有说过，是我，是我烧糊涂，做梦了……”
　　夜阑珊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这一笑眼波流转，桃花腮托着一双明媚的眼，就像有小猫的爪子在心上挠。连玖看着她笑，心里也甜滋滋地，脚下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俯下身缠绵地低喃她的名字：“小夜……”
　　夜阑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圈住了腰揽进怀里，唇边一凉，就尝到了一股清冽的味道。
　　外面的雪似乎停了，呜呜的风声里夹杂着几声鸟鸣，将林海掀得波涛阵阵。
　　阵阵的波涛涌进山洞，也涌进了夜阑珊的脑海，她在那铺天盖地的浪潮间被俯身的连玖压得有些受不住，那灵巧的舌轻车熟路地滑了进来，故意使坏地绕着她的舌尖打转。
　　“唔！”夜阑珊颤抖了一下后退一步想要避开，连玖跟着进了一步，追着她想要逃跑的舌不放。
　　夜阑珊推了推连玖，又退了一步，连玖就又追了上来。
　　她就这样在他的紧逼之下节节败退抵到了岩壁，夜阑珊张开眼，看见了连玖眼底藏着的戏谑。
　　连玖在夜阑珊恼羞成怒推开她之前抬起受伤的手遮住了夜阑珊的眼睛，将她压在墙上加深了这个吻。
　　太狡猾了。
　　夜阑珊在唇齿的纠缠间这样想。

　　软肋

　　
　　兔子有点烤糊了，半边黑峻峻的赛过黑炭，夜阑珊只好招出断归杀鸡用牛刀地剔掉烤糊的肉，一边觉着嘴巴抱怨道：“都怪你，我都让你停了！你还不依不饶地……”
　　连玖讨好似地蹲在她旁边，将离戈递给她，道：“是我的不是，断归太大了，你用离戈吧。”
　　离戈上沾了他的血，夜阑珊看见都觉得心肝疼，她不乐意用，继续噘着嘴道：“不用了，一会就好了。”
　　连玖惙惙地收了离戈，拢着袖子看她的脸色。
　　夜阑珊剔好了肉，用劈开的树干做的木盘装了递给连玖，自己啃着兔子腿道：“你使坏，就罚你没有兔腿吃。”
　　连玖看着她红肿水润的唇，笑眯眯地宠溺道：“好，你替我多吃点。”
　　夜阑珊啃着兔腿，不知为什么在连玖的眼神下又脸红了起来。
　　等吃完了兔子，夜阑珊去洞口用雪水搓干净了手替连玖看伤口。
　　好在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夜阑珊看着那深深的伤口嘴角又耷拉了下来。
　　连玖连忙道：“不碍事，已经好了。”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夜阑珊吸了吸鼻子，装作凶巴巴地教训道，“你这样不爱惜自己，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连玖连忙点头。
　　夜阑珊替他换了药，垂眸给他重新包扎伤口。那浓密的羽睫上沾了些许被她没有逼回眼里的泪，亮晶晶地挂在上面，像是一把沾了水的小刷子，一下一下刷在连玖的心上。
　　“疼吗？”夜阑珊问。
　　连玖摇头柔声道：“不疼。”
　　“不是说这个伤口，我是说……换血。”夜阑珊在他的伤口系好结，怯怯地抬眸去看他，“换血，是不是很疼很疼？”
　　连玖垂眸看了她片刻，拉住了她的手，声音更柔了，像是怕惊吓到她似地：“不疼的。你忘了我是半个仙身——神仙怎么会疼呢？我的小夜尽管放心。”
　　夜阑珊借着火光端详连玖温柔的脸，倾身依偎进了他怀里。
　　“我不会再受伤了。”夜阑珊抱着他受伤的手轻声道，“我也不要你受伤。”
　　连玖感受着她掌中的温度，眼角向着那颗朱砂痣柔柔弯了下去，连洞外呜咽的风声都被捂暖了。
　　“好。”他收紧了手臂将夜阑珊圈紧，说，“你千万要记得，你我本是一体，你损一分，伤我千万。这天下苍生与我并无关联，我只要你好好的，与我厮守年年岁岁。”
　　夜阑珊只觉鼻头酸涩，被她眨着眼睛忍住了。她并不敢接他的话，只是将那只受伤的手抱得更紧。
　　而听风此刻心急如焚。
　　准确地说心急如焚都形容不了他此刻的心情。
　　吹露说尊上听见军报说小侯爷在冰河收到伏击，二话不说就跳入院中的小池塘遁水而去救人了。
　　可等他赶到并河边，只剩下在并河边干瞪眼的鬼奔军一干人等。
　　云彻他们比听风更是急得要死，鬼奔军没了统帅，万一狄夷举兵攻打关郡沿线，这可如何是好！
　　听风一拍大腿，真是恨不能将连玖立刻找出来掐死才解恨。
　　你说别人追女郎都是风花雪月，怎么轮到尊上您就这么惊心动魄呢！
　　没法子，收拾烂摊子向来都是听风的本职。
　　连忙拉出本地的土地老儿问问尊上的去向，谁料土地老儿那厮说：
　　“尊上遁水而走……小老儿也无从追查，何况此处是狄族地界，受外族之神管辖，小老儿要追寻也多有不便，万一引起九天镜与外神罅隙，小老儿可担待不起啊！”
　　听风揪着土地的衣领道：“小侯爷身负重伤，尊上必定会替她疗伤，他自己都是尊泥菩萨，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也一样担待不起，少他妈啰嗦，快给我查！”
　　土地被他吓得打了个大打喷嚏，“呲溜”一下钻进地里，逃了。
　　他妈的！
　　听风真的死的心都有了。
　　等到一个时辰后，桦铘等人将来龙去脉这般那般地禀报了袁朗，月牙已经挂上了树梢。
　　袁朗左手握着白天刚到的圣旨，右手在地图上游走，沉吟片刻，蹙眉道：“你们可看真了，那夜阑骁取了小侯爷的血就走了？”
　　“是，说自己此战不过是取小侯爷的血而已，无意取她性命。”石守开坐在下首，侍女碰上了热茶，他经历过一场血战又奔波数千里，却丝毫没有心思喝上一口。
　　“小侯爷当时已经伤得不轻。虽然仙尊大人救走了人，却依旧叫人忧心啊。”桦铘摩挲着椅子把手，抬头问袁朗。
　　“万一狄夷举兵攻过来，群龙无首，”桦铘的手指敲了敲，“可如何是好？”
　　几个将军说话，没有晓晓和云彻插嘴的份，听到桦铘问这话，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了袁朗身上。
　　袁朗看了眼桦铘，敏锐地觉察到了这时一场试探。
　　夜阑珊一走，在场的都是将军。可袁朗是唯一一个握有陛下圣喻可“自酌”的将军。无论是暂代行使职权还是趁机取而代之，都是袁朗一个难得的机会。
　　袁朗握着圣旨，却也握着一个难题。
　　“石守开先带人搜寻小侯爷踪迹，嘉燕关以南关郡以北全线防御。夜阑骁取走小侯爷的血必有用意，我们还是要严加防范。陇西郡有云彻，桦铘替我守住嘉燕关，晓晓与我驻守关郡，等小侯爷回来。”
　　虽没有替代夜阑珊的意思，但他要坐镇关郡，才能看清局势调遣布兵。
　　桦铘看了眼石守开，石守开明白他的意思，举了身边的热茶一饮而尽，点头道：“我即刻出发。”
　　“我同你一起。陇西现在无人，我得尽快赶回去。”云彻站起来，扶着剑与他一同出去。
　　袁朗起身相送，转头看见秦濯清脸色沉郁，以为他是担忧夜阑珊安慰，便劝道：“莫要太过忧心，既然小侯爷与仙尊大人在一处，伤势应该是无忧的。”
　　秦濯清虽然也对夜阑珊的安慰忧心如焚，但是另一个考量让他无暇他顾。他抬起手指揉了揉狂跳的太阳穴，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有个猜想。之前关于魔蛊，我曾听老师说过，此魔物浴血而生，血即是它的引子。夜阑骁此番取走了小侯爷的血目的何在？他应该不缺凡人之血饲魔，为何独独费尽周折取小侯爷的……”
　　秦濯清看着的鬼奔军纷纷带上鬼头面盔上了马背，马蹄扬起黑色的烟尘冲着洞开的大门迎着黑夜而去，地上盖着厚厚的雪，被马蹄踏出一道黑色的长影。
　　石将军去找小侯爷，仙尊大人也在一处……
　　脑中的猜想犹如一阵惊雷，秦濯清豁然转身握住袁朗的肩膀：“糟了！仙尊之血是双刃剑，可净万物，更可生万物，若是小侯爷曾受仙尊大人恩惠取血疗伤，那夜阑骁得了仙尊之血就可复制魔蛊控制军队！”
　　“复制军队？”千里外的山洞中夜阑珊面色凝重地问。
　　“嗯。”连玖拥着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噼啪作响的火堆蹙着眉道，“一个魔蛊控制的军队，他们不怕伤，更不会死，只是充满杀意的行尸走肉，可谓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挡。”连玖替夜阑珊抚开了遮住眼睛的刘海，忧心忡忡地道，“他先取走了我的破厄晶为盾，又有了魔蛊控制的魔军，矛与盾皆在手，一旦举兵攻向关郡，整个北疆一代危如累卵，小夜，要打败他很难。”
　　“难不代表没有机会。”夜阑珊揪住连玖的袖口，摇了摇，问，“是不是？”
　　连玖低头挣扎地看着她，真不愿意再让她犯险。
　　夜阑珊又摇了摇他，拿出了对付阿娘的本事，托着尾音撒娇道：“玖哥哥～”
　　连玖叹了口气。自己永远敌不过她。
　　“是。需得佛祖座前莲池水下一场净雨，祛除魔蛊，涤荡出魔息，再将之净化便可。”
　　夜阑珊眼睛一亮，随之眼神又是一黯，小心翼翼地问：“佛祖莲池水……应该很难拿到吧……”
　　连玖爱极了她这样的眼神，湿漉漉的像是某种小兽。他抱着她摇晃了一下，安抚道：“此事你不用担心，我本就是莲池水中诞生，自有我的办法。”
　　夜阑珊有些不放心，连玖几次为了她不惜伤害自己，于是攥紧了他的衣襟，嘱咐道：“那你要答应我，如果取莲池水于你又什么损害，一定不可勉强。守苍生固然重要，我有能力守好它，但我不要你有任何差池。”
　　连玖扶了扶她的发顶：“我明白，你也要答应我，与夜阑骁对战不可逞强，此事牵扯魔息，待我呈报九天镜，他们应该不会置之不理。小夜，凡人力量有限，我要同你长命百岁，相守岁岁年年。”
　　夜阑珊看着他，明明还没有与他分离，竟生气了一股惜别之意。
　　她忽然很怕回战场。战场上的稍有一步行差踏错，对于眼前的这个人而言就是彻骨之痛，她不再只是孤军奋战，连玖替她带上了一条枷锁，他手上牵着这一头，叫她不敢再置生死于无物。
　　她有了软肋，藏在她的铠甲里。

　　断归

　　
　　“若真如你所说，估计他要多久能够完成？”袁朗面色一沉，问道。
　　“我也不清楚，也许还要一段时日，也许，他连准备的时间都不会给我们……”
　　“砰！”秦濯清还没有说完，一声巨响，霹雳珠从天而降，炸裂了关郡原本就残败的女墙。
　　“敌袭！”袁朗怒吼着，将秦濯清推进回了堂中，转头对着晓晓飞快地道：“晓晓，公主在城中，你去守，公主万不可有差池！”
　　“放心！”不等他说完，晓晓已经飞奔而去。
　　“望楼的人死了吗？！”袁朗拔出剑，望着天空中遮住月亮的硝烟，目光坚毅。
　　“众将听令，”袁朗飞速爬上了女墙，他俯身看向城外，狄夷的兵马正如洪水一般用来，“拔刀，迎敌！”
　　刀声锵然，寒芒点亮了黑夜。
　　此刻的望楼上挂着尸体。鬼头鹰叼起伤痕累累的士兵，将他吞进了肚里。
　　黑色的斗篷迎风招展，精致的下巴在夜风中被月光染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巴图坐在巨狼的背上，俯视这下方行尸走肉一般行进的狄族魔蛊大君。
　　“你这魔蛊军行吗？”巴图疑虑地问，“要是拿不下这里，大君发怒起来，你我都要扔进草原里喂狼。”
　　“好不好用，试试不就知道？”夜阑骁的下巴转向他，“不这么，上次一战后，你还剩几个人能打？”
　　巴图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他们带的人不多。上次和夜阑珊对阵，巴图带了三万大军，打得只剩一万人。但是夜阑骁说喂了魔蛊的活死人能以一当十，他不想带着失败回去，只能选择相信他。
　　“那就打吧。”巴图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巨狼在他的身下嚎叫，“虽然很遗憾那女侯爷不在，也叫我好好玩一玩。”
　　柏松崖踉跄着躲避着碎石，中州三屠的噩梦又袭来了，记忆力的腥臭味让他喘不过气起来，他颤抖着跑到公主的小院前，看见林疋坤正护着瑶珠往这边来。
　　柏松崖迎了上去，老郡守在汗流浃背见语速飞快：“公主，狄夷攻城了，关郡中有个之前挖的地道，速速前往避祸……”
　　瑶珠难得神色沉静，她拢着林疋坤替她披上的氅衣镇定地问：“我不去——狄夷来了多少人？”
　　柏松崖急得豆大的汗粒滚滚地流：“公主，此时不是任性之时，公主万金之躯，万一城破……”
　　“此城有袁将军驻守，云霭好男儿上万人众志成城，此城破不了。”瑶珠打断了她，抽出了腰间的鞭子，“此机会千载难逢，我要同众将士打一场。”
　　柏松崖年轻时候能够舌战群雄，这一刻竟不知说什么好。
　　“郡守大人尽管疏散百姓撤离，放心吧，我还有林郎君相护。”说完瑶珠绕过柏松崖，和林疋坤兴冲冲地去了。
　　“哎！”柏松崖只得捶腿顿足，只得追了出去。
　　“胡闹！”袁朗掀起披风替瑶珠挡住了因撞击飞过来的砂石，“此处是战场，不是儿戏！”
　　瑶珠挥动鞭子抽下去一个从女墙上爬上来的狄夷士兵，冷哼一声：“这个，我自然是知道，将军在此与我理论，不如专心打好这一仗。”
　　一剑如虹挽出的剑花将偷袭的狄夷手臂绞成了肉块，林疋坤甩掉剑上的血迹对袁朗道：“师兄，公主有我。你放心去。”
　　袁朗目光复杂地在火把的火光中看着林疋坤，脸色晦暗不明地道：“师弟身份特殊，万不可冒险。”
　　林疋坤听了不以为意地一笑，妖娆的脸显出一股说不出的傲然：“我自是知晓，公主说得对，师兄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尽快去部署攻防，我看这些狄夷目光呆滞无痛无觉，恐怕没那么好对付。”说完一剑刺中了失去一臂依然无知无觉进攻的狄夷心脏。
　　袁朗只得领着副将去了。
　　狄夷没有攻城车之类的重器，索性全靠蛮力一齐用肉身往厚重的城门上撞。
　　“带一队人马堵住城门！万不可放狄夷进城！”袁朗小臂撑在墙垛往下眺望，下面有狄夷架起了□□往上爬。
　　“倒油！”他命令着，“火把准备！”
　　一个个油桶滚滚倒了下去，将士们举起火把，在袁朗的挥手示意下齐齐掷了下去，大火轰然而起，烧落了□□上的狄夷。
　　但很快，掉落下去的狄夷又站了起来。
　　“妈的。他们不怕火！”一个将士胆寒地道。
　　“砍也砍不死，烧也烧不死……这他妈还怎么打！”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汗珠混着眼泪流了满脸，已经生了怯意。
　　军心不稳，不祥之兆！
　　袁朗握紧了手中的剑。
　　“砰!”城门再也经不住撞击，轰然压倒在内抵住城门将士的身上。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为首的狄夷身高体壮，一脚重重踩在路外在面云霭将士的头颅，空洞的眼睛看向城楼。
　　“城门破了！”将士高喊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后退，被弯刀削去了头颅。
　　“放下瓮城门，势必要将他们困在瓮城中！”袁朗高声明令着，城下被烧的狄夷蛊兵架起了人梯，正在披着火往上爬。
　　“将军！”忍冬用刀柄砸在一个上来的狄夷头上，将他砸了下去，“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耗死在这里！”
　　袁朗劈开一个狄夷的身体，被发黑的血溅了满脸：“叫百姓从南门往陇西撤离，以防万一！”
　　报信的小兵飞快地跑，他越过林疋坤的身边，看见林疋坤正飞踢开挂在剑上身体已经千疮百孔的狄夷，“切”了一声：“难缠。”
　　瑶珠一鞭抽想一个狄夷，被那绞住了鞭子一把拉了过去。
　　林疋坤飞扑过去斩断了鞭子，将瑶珠拦腰抱在怀里。
　　“啊！我的鞭子！”瑶珠叫道。
　　“一条鞭子罢了，此战结束后，我十倍赔给公主。”林疋坤一边温柔地对瑶珠说，一边一剑送进了那个狄夷的心脏。
　　黑血喷溅，将火把的光都扑灭了。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连玖醒了，他觉得怀中空空满是凉意，一下子惊坐了起来。
　　“小夜！”
　　“仙尊大人，你醒啦？”夜阑珊抱着一堆干柴走了进来，她没有束发，鸦青色的头发披了满肩衬得脸有些稚气，笑道，“早饭你想吃什么？我……”
　　木柴噼里啪啦掉在了地上，清冷的莲香扑过来，紧紧拥住了夜阑珊。
　　“我以为你走了……”连玖埋在她颈间道。
　　夜阑珊呆了片刻，温柔地抚了抚连玖的背，安慰大狗狗似地：“我没有走，你在这里，我不会走的。”
　　两人早饭吃了点夜阑珊抓回来的鱼，夜阑珊有点歉意地道：“这几顿都吃烤的，委屈你了，等回去了我让他们给你做好的。”
　　连玖美滋滋地吃着鱼，摇头道：“你做的，就是最好的。”
　　夜阑珊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抬首抚了抚刘海，遮住了自己抑制不住的嘴角。
　　两人用罢了饭，夜阑珊在山洞外尝尝地吹着哨子。
　　“本来追电可寻着我的气味找来，但你带我走时走的水路，追电找不到我，希望这哨子能引它过来。”
　　连玖盘腿端坐在地上，闻言越过夜阑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怅然地问：“你要回去了吗？”
　　夜阑珊抬头看天上的鹰盘旋而过，她不确定那到底是寻常的野鹰还是狄夷的豢养的，捡起一根树枝飞射出去，将它打了下来。
　　“……玖哥哥，我说过，我夜家的命脉都系在北疆，”夜阑珊转过身，白雪映着她的脸颊呈现一种剔透的白，她言语间的白气散在风里，衣襟有一块破了——用作给连玖包扎伤口的布条。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苍生对你而言或许只是大道自然，可那是我夜家代代的守望。我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手上的血浸在冰河里都能将它染红了。这是我欠北疆的。我退不了，不能退，也不想退。”
　　朔风起了，吹得她鸦青色的发像是在风中晕染开的墨：“你有没有见过三年前的中州？尸体堆成了山，脚下的土地都被血水泡成了泥潭，吃腐尸的乌鸦都撑死了一大片……夜阑骁……”夜阑珊提到这个名字咬牙埋首握紧了拳，“夜阑骁打开了中州的门户，这是夜家的罪，夜家总要有个偿罪的人——我就是那个人。”
　　夜家在三百年漫长的岁月里打得只剩下她了，古老的将门用鲜血堆积成荣耀，也是压在代代男儿身上的枷锁。到了夜阑珊这里，就成了一首不伦不类的悲怆战歌。
　　世代英豪的侯门衣钵不得不传给一个与世俗女子不相符的女儿郎。夜阑珊曾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时候幻想如果阿爹还在，阿兄也没有叛国，是不是一切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她既然接过了这把刀，就没有想过要放下。
　　断归，断无归路。
　　这是阿爹给她的最后的遗物，谁也不能叫她放手，就算是连玖也不行。
　　她要挥刀御敌，她要张掖北疆。
　　她向来这样，定下的决心，就不会改变。
　　一团白雪飘了下来，带着温暖的冷香盖在了夜阑珊的发顶。连玖拥着她，觉得自己抱着一块易碎的琉璃：“你没有罪，小夜。”连玖温柔的侧脸摩挲在夜阑珊的鬓边，温柔地说：“为苍生断归路，你是北疆的好女儿。”
　　夜阑珊在这样的温柔里红了眼眶。
　　“玖哥哥……”夜阑珊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像是在躲避什么不堪的回忆，“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其实……不是个好人。”
　　“胡说。”连玖垂首去寻找她的唇，声音低得像是呓语的呢喃，诱哄似地，“这世上，只有你最好了。”

　　松崖

　　
　　天快亮了，可关郡还陷在困局里。
　　浓烟遮天蔽日，今日没有太阳，光一丝也透不进来。沉雪剑在昏沉中游走，雪光劈开燃着烈火的狄夷蛊军的头颅，看见了后面对他虎视眈眈的巴图。
　　巴图撸了把头发，将头上的辫子拢在一侧的肩膀，用下巴对着袁朗生硬地道：“新来的朋友，欢迎来到北疆。”
　　脑袋被劈成两半的蛊军还要再动，被巴图揪住了胳膊猛掼出城墙扔了下去，他亮起了弯刀，朝着袁朗挑衅地勾了勾手。
　　“这话说得不对。”袁朗用剑指着他道，“应该是我欢迎你。朋友，欢迎你来关郡吃刀子。”
　　沉雪剑挽了个剑花，袁朗犹如猴子捞月般弓腰横扫送上一枚寒光，巴图的弯刀抵上沉雪剑，觉得那剑看起来轻地像是冬夜里飘下的一朵雪，却轻轻松松化去了他的蛮力，以一股凛风般的力道将他的弯刀弹了回去。
　　巴图被那力道逼得后退几步才稳住了身形，他眯眼饶有兴致地看了袁朗片刻，点头道：“有意思。你有本事杀了呼庆，说明你和那个女侯爷都很有意思。”
　　袁朗方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声道了声：“过奖。”
　　足尖一点，眨眼间已经来到了巴图的眼前。
　　巴图抬刀挡住了沉雪剑的剑尖，澎湃的灵力陡然暴涨滚滚袭来，袁朗也灵海全开抵挡住巴图的攻势，两股灵力巨大的撞击冲击得周边的碎石化作齑粉。
　　“沉雪剑。”巴图一边全力抵抗一边愉悦地道，“我记住你了。”
　　袁朗另一只手抵上剑柄，将剑尖猛地逼近，迫使巴图撤回弯刀拧腰后撤，趁着他后撤的机会紧跟着一剑划了过来。
　　太快了。
　　巴图的眼睛映着那道寒芒靠近，他起身跃了起来，身形如同一只下山的狼，朝着袁朗挥刀猛扑。
　　袁朗转动剑尖相迎，却被他挥来的铁拳击中了侧脸。
　　“嗡”的一声，袁朗觉得天地间刹时恍惚了一瞬，他的头被迫扭向了一遍，差点没扭断他的脖子。
　　好大的力道！
　　袁朗咬牙忍下了头部窜起的晕眩感，快速将手中的沉雪剑换了只手，以反方向向着巴图斜切过来。
　　巴图没有料到这一招，躲避的时候被切中了左腹。
　　“你左右手都能用？”巴图摸了一把伤口，觉得有些稀奇。
　　袁朗抽出了另一把藏在腰间的短剑，两手转腕挽出凌厉的剑花，宛如两朵飘雪：“不仅能用，还用得一样好。”
　　原来，世人皆知沉雪剑，却不知沉雪剑竟是两朵雪花。
　　巴图笑了起来：“有意思有意思！我要看看你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他灵海全开催动灵力，那排山倒海般的灵力卷起飓风，几乎将落雪卷入其中。
　　袁朗吃力地用双剑抵挡着他的攻击。刚才巴图的那一拳打得他头晕眼花，如今靠着双剑的灵活交替才勉力支撑。这人力道太大了，如果说呼庆是一块坚硬的磐石，那他简直是一座大山！袁朗本来就走的是灵巧一脉，遇见这样的蛮力，加上还要应付周围时不时上来偷袭的狄夷蛊军，显然有些难以招架。
　　“他疲态已显现，脚步虚浮，巴图，攻他下盘。”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了过来，袁朗被巴图逼得交叉双剑夹住了他的弯刀，抬头看见夜空中的鬼头鹰上，披着黑袍站着的人。
　　袁朗认出了他怀中的挽苍生，瞳孔猛地收缩：“果真是你……”
　　“你在看哪里？”巴图迫近了狞笑道，“对战分神可是致命的。”他猛地用脑袋撞击过来，袁朗被撞断了鼻梁，惨叫一声血泪横流，被巴图单腿横扫失去了平衡，按着头掼倒在地。
　　袁朗喷出一大口血，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
　　“再见了，新朋友。”巴图压着他的头颅举起了弯刀，“真可惜，我玩得很尽兴。”
　　弯刀落了下来，黑色的浓烟遮住了袁朗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梅三娘和月儿的笑脸。
　　“当！”
　　一声金石撞击之声传来，断归在空中打了个旋，飞回到了一人的手中。
　　“袁朗，你在后方守得好啊。我再晚半步，就要到黄泉去给你传调令了。”
　　夜阑珊在连玖的怀中愉悦地嘲弄着，周围金光波浪般的从护城河水面扩散开去，驱散了笼罩在关郡上空的烟霾。
　　一丝光终于透了出来
　　——天亮了。
　　袁朗喘了口气，咳出了些血沫子，艰难道：“小侯爷……过奖了……”
　　夜阑珊跳下了连玖的怀，含笑斜了一眼袁朗，对着连玖说：“战场污秽，玖哥哥去城中找听风他们，我去去就来。”
　　连玖柔声道：“你自去，我在此处守你。”
　　袁朗：“……”
　　夜阑骁在鬼头鹰上抱着挽苍生看了一会，道：“看来仙尊大人终于了却夙愿，真是可喜可贺。你们来得这样快，倒是我失算了。”
　　夜阑珊一刀刺进了身边一个狄夷蛊军的心脏，冷然道：“人总要长大的。”她抬腿将那蛊军从断归上踹飞，抬头看着夜阑骁道：“毕竟人是会变的。”
　　夜阑骁垂头看着她，似乎在想些什么。
　　只听连玖道：“蛊虫应该在心脏处，只要刺穿心脉即可杀死蛊军。”
　　袁朗在巴图铁掌般的桎梏下挣扎道：“忍冬……传令……”
　　忍冬拔腿飞奔。
　　瓮城中双方的对战已经陷入了胶着。无论是鬼奔军还是云御军都已经逐渐露出了疲态，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与尸蛊控制的死人对战，先不说对方不痛不死，心理上就已经落了下成。
　　一名鬼奔军刺中了一个蛊军的腹部，那蛊军似是疑惑地歪头看了一眼，竟顺着那刀刃一步步走近了，在对方惊恐的注视里伸手拧住了他的脖子。
　　“会……会死的！”一旁目睹这一切的雷甲军骇然地道，“打不赢的，我们都会死的！”
　　就在那鬼奔军快跨入生死门的一刹那，雪白的剑刃刺穿了蛊军的心脏。
　　浓烟被忍冬的黑靴踏破，他抽出剑高呼道：“心脏是蛊军的死穴！兄弟们莫怕，刺穿它，今日的关郡便得活了！”
　　士兵们听到了忍冬报信，一刀刺入对方的心脏，黑血汩汩冒出来，那蛊军终于不动了。
　　“管用！”一个士兵激动地哭喊：“我们此战能活！兄弟们，杀呀！”
　　“他娘的！”晓晓撑住了膝盖喘气，她将刀从蛊军的尸首上□□，紧接着从腰间回刀又刺中了另一个，“累了姑奶奶这么久，这下让你死个痛快！”
　　战况电转。
　　鬼奔军架起了弓箭，箭雨直击长空，穿破了遮天蔽日的烟霾坠落了下来，朝着逐渐溃散的蛊军射去。蛊军到底是死人炼化，行动不如活人敏捷，根本躲避不及，当场便倒了一片。
　　有的蛊军被射中的背部，笨拙地转过身，向着反方向逃窜。
　　瑶珠挣脱了林疋坤的保护，她足间一点一跃而起，追着那蛊军甩出银蛇一般的灵鞭，将那蛊军捆得严严实实。
　　“哼！看你往哪里跑！”她有些得意地向着身后的林疋坤挥了挥手，“林郎君你看，我逮到一个！”
　　林疋坤手中一空，转身的时候瞳孔剧震，想要上前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爆喝一声：“公主当心！”
　　瑶珠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着身前不知何时忽然扑出一个身高九尺的狄夷蛊军，硕大的弯刀掀起飓风，正向着自己砍来。
　　林疋坤目眦欲裂，嘶声道：“瑶珠！”
　　弯刀穿透了血肉，鲜血飞溅了瑶珠满脸，烫得她浑身颤抖。柏松崖的白发散落在风里，他身上的官袍瞬间被鲜血染透了，贴在他干瘦却挺得笔直的身躯上。
　　“……狄族魔物……休想……再害吾主！”
　　柏松崖这样说着，将一把不知哪里拔来的长刀奋力捅进了比他高出数尺的蛊军心脏。
　　“砰！”
　　那蛊军轰然倒在了地上。柏松崖扶着胸口弯刀的刀柄踉跄着被满脸是泪的瑶珠接在臂弯。
　　“公主……”柏松崖的口中咬着血沫，他艰难地道，“云霭女儿不可再折北疆……战场凶险，走……走！”
　　瑶珠哽咽着说不出话，她想要说“好，老郡守，我听您的……”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而柏松崖等不及她了——他混沌的眼望向关郡的上空，仿佛看见了旧主的背影。他从宽松的官袍袖摆里伸出手想要捉住那身影的袍角，却在半空摔落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瑶珠被林疋坤一把拉了过来，按住她的头长剑穿过她刺中了身后偷袭的狄夷蛊军，瑶珠的脑中一片空白，手指都在打颤，几乎要握不住林疋坤坚定有力的手。
　　怎么会这样……不该是这样……
　　瑶珠在耳边混沌的嗡鸣声中这样想。
　　不应该是这样，不该这么狼狈，不是应该挥斥方遒打败敌军凯旋而归吗？
　　瑶珠转头眺望远方，瓮城里的鬼奔军和雷甲军组成了人墙，拦在瓮城门前输死抵抗，洪水般的狄族蛊军被硬生生地拦在门外，但他们已经打了一夜了，狄夷的蛊军就算被砍掉了脑袋也依然在攻击，云霭的儿郎越打越少，全靠着毅力在支撑。
　　人墙前尸体倒成了一道血水铸就的护城河，瑶珠看着那些堆积的将士尸体，一时头脑有些发懵。
　　“公主，这就是你想看的战场。”林疋坤推开挂在剑上不动了的狄夷蛊军，轻声对她说。
　　是座修罗场。
　　“将军有令！蛊军弱点在心脏处！刺穿心脉即可诛杀！”
　　忍冬高声喊着将生的希望传遍每一个角落，穿着雷甲军银色的盔甲宛若一道光划破黑暗。
　　他举剑刺穿了一个无头蛊军的心脏，汗水沿着他少年的脸庞滑落，他脱了宽大的头盔，吹了下额前散下的发，迎着黑色的硝烟道：“兄弟们，该咱们反攻了！”
　　夜阑珊纵身越上了城墙，巴图对她记忆犹新，他放开了袁朗捡起被夜阑珊打落的弯刀：“女侯爷，我还担心大巫上次去见你，就再也见不到你呢。”
　　“哦？”夜阑珊挑了挑眉，“那你应该庆幸，我命硬的很。”
　　她横刀摆起架势，看了看巴图，又看了看夜阑骁：“你们俩，谁先来？”
　　巴图刚架起弯刀，就听见夜阑骁忽然道：“叨扰多时，也该走了。”
　　巴图怒然回首望着他：“你在开玩笑？！”
　　夜阑骁驱鹰俯冲，鬼头鹰的巨爪抓住了巴图带着他呼啸而过，他冷冷的道：“蛊军破绽已现，此战再打下去并无异议。回去从长计议。”说完以指抵唇吹了声哨，正与雷甲军和鬼奔军在瓮城混战的蛊军忽然转身，飞快集结撤退而去。
　　夜阑珊抢过一旁弓箭手的弓箭，对着空中的鬼头鹰拉了满弦。
　　“夜阑骁！休走！”
　　飞箭直射而去，被挽苍生挥出的剑气切成两断。
　　“别急。”夜阑骁回首，仰月唇角在黑色的斗篷下勾了起来，“你我还不到对决的时候。”
　　夜阑珊咬牙不甘地看着他们在空中化作了一点，瞬息不见了。
　　又让他逃走了……
　　夜阑珊一拳砸在墙垛上。
　　一张白色的帕子盖在了夜阑珊手上，连玖替她擦着手上的灰尘，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发顶：“不急于一时，小夜。”连玖柔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
　　夜阑珊怒气顿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只听还在地上的袁朗痛苦道：“劳驾……二位，谁……搭把手，拉我一把……”
　　城门外满目疮痍，但好歹还是守住了。
　　秦濯清和听风带着南门外本来准备出逃的百姓又走了回来，有些青壮年自愿出来帮忙，帮着鬼奔军和雷甲军打扫战场。
　　两个鬼奔军用担架将柏松崖的尸首轻轻放在了夜阑珊面前，夜阑珊猝不及防，身形微不可查地微微一晃，被身旁的连玖抬手扶住了。
　　“老郡守死前手刃外敌，保公主毫发无伤……”担着老郡守的鬼奔军哀伤地禀报。
　　“老郡守可是个好官呐……”帮忙打扫的青年哽咽了起来，百姓们呜咽声一片，呼唤着老郡守的忠烈亡魂。
　　夜阑珊没有接话。她上前走到柏松崖的身边，见他神色安然，帮他将被血黏在脸上的银丝抚到了颊边。
　　瑶珠被林疋坤和晓晓护送到夜阑珊面前，神色木然得有些不像她。
　　“公主受惊了。还请先回去休息。”夜阑珊说道，一边指着对面打扫战场的鬼奔军道：“蛊军尸体要仔细检验，莫要让蛊虫成了漏网之鱼，祸害英烈的尸身。”
　　瑶珠难得没有反对，乖乖跟着晓晓走。
　　夜阑珊觉得她神色有些不对，追上去问了一句：“公主？”
　　瑶珠在林疋坤的搀扶下转过头。
　　她迎着灰暗的日光，蓬头垢面，脸上的血渍已经干涸，像是凝在脸上的疤。她头上的珠翠丢了，发髻也胡乱耷拉在头上。夜阑珊看着她这幅样子，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同了，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公主？你没事吧？”
　　“夜姐姐，是我害死了老郡守。”瑶珠木然地说着，语气平静无波澜，叫夜阑珊听着忧心，“本来死在那蛊军刀下的，是我。”
　　夜阑珊心中暗叹，上前替她擦干了脸颊上残留的血渍：“君伤臣死，老郡守只是尽忠罢了。瑶珠，你……别太自责。”
　　瑶珠凝视着夜阑珊少顷，忽然问：“夜姐姐，这就是你想要教与我的么？”
　　夜阑珊心中一痛，竟有些不敢去直视瑶珠的眼睛。
　　瑶珠见她不答，也不追问，转身与林疋坤走了。
　　夜阑珊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连玖：“玖哥哥……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公主不可能一辈子做天真的笼中雀。”连玖轻轻抚着她的肩头，安慰道，“时局危急，总要叫她快点长大。”
　　夜阑珊点了点头。忽然听见两声咬牙切齿的
　　“尊、上。”
　　“仙、尊。”
　　她转过头，便看见听风和晓晓齐齐瞪着一脸无辜状的连玖。
　　“怎么？”连玖问。
　　这下点燃了□□桶。
　　“您还问怎么了？！尊上，您知不知道这样一个招呼就不打在朔月之日玩消失是多么令人担心多么令人惶恐的事情！”听风抓狂道。
　　“不仅如此，你知不知道在我们主子重伤之时直接带着我们主子在我们面前玩消失是多么令人担忧多么无耻多么不负责任的事情！”晓晓恼怒道。
　　“您知不知道我这两天多么提心吊胆差点就要去苍泽搬救兵了连怎么去和神君已死谢罪都想好了，接过您在这里问我‘怎么’？！”听风握拳控诉道。
　　“你知不知道战场没了主帅群龙无首，昨夜狄夷攻过来还带着新造出来的蛊军我们鬼奔军没了主子心里非常没有底非常影响士气后果非常严重你知不知道！”晓晓拔刀道。
　　“我知道啊，我这不就带着小夜回来了么。”连玖无辜地道。
　　听风和晓晓：“你……”
　　“好了，玖哥哥带我走是替我疗伤了，要不是他，我们也不知道蛊军的弱点，此战凶险犹未可知呢，你们别怨他了。”夜阑珊挤到连玖面前，打圆场道。
　　听风和晓晓敏锐地抓住了字眼：
　　玖……哥哥？
　　感情我们在这里浴血奋战，你们俩去……谈情说爱了？
　　……

　　抉择

　　
　　奏报捏在手上，顾融坐在书案前看着袅袅升起的雪梨旃檀发怔。
　　进来沉水龙涎香被柳娘子换成了雪梨旃檀，这味道让顾融有些恍惚，他怀念沉水龙涎的味道，但是他并没有叫人把香换回来。
　　有些东西，离开了，总要试着去习惯。
　　“珉玉。”顾融出声叫道。
　　门外立时应了一声，珉玉躬身快步进来跪在地上听旨，可等了半天也没有动静。
　　顾融悬笔在纸上，浸满了墨汁的狼毫在雪白的洒金宣纸上滴下一滴墨痕，他犹豫了一会，将御笔放回回了笔搁上。
　　“……无事,你……”
　　这时门被轻扣，一双玲珑的绣花鞋迈了进来。
　　“陛下理事一个多时辰了，勤勉政务也要注意休息，仙儿给陛下带了点甜汤，陛下趁热喝了吧。”
　　顾融垂眸盯着那碗甜汤，又抬眸审视着柳仙儿。
　　柳仙儿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脊背发凉，勉强笑了笑，不明白地问：“……怎么了陛下？”
　　顾融的目光在她的仰月唇上停留了片刻，最终伸手拿起了笔搁上的笔，落笔道：“没事，你先搁这儿吧，孤一会喝——珉玉，传孤的旨意，去关郡走一趟。”
　　此时的关郡笼罩在一片悲怆中。人们自发地带着白花给死守住关郡城门的将士们送行，夜阑珊举着火把，点燃了将士们的棺椁。
　　北疆习俗火葬，因为打仗似地人太多了来不及掩埋，一把火烧了，化作袅袅青烟升向九天才痛快。
　　火光映着夜阑珊的侧脸，那些不甘与痛苦都随着跳动的光影糅杂在她的脸上。成了一种旁人不可窥探的岑寂。连玖的手微微动了，在宽大袖袍的掩盖下握住了夜阑珊的手，带着安定一切的力量。
　　人群中不知谁唱起了挽歌。随后唱和的人越来越多，歌声低沉哀婉，像是母亲对亡子的呼唤，随着青烟缓缓飘向远方。
　　连玖在这歌声里体会到了一丝他所没有过的情绪，那是一种沉重如潮水蔓延的感情感染了他，叫他心口微痛，竟也跟着有些难受。他自开了灵识一来向来万物皆空，可此刻入眼的却是万丈红尘。这些曾经入不了他法眼的凡人为着“家国”二字便连性命也不要。师尊说过，凡人最怕的就是一个“死”字，可是家国当真这样重要，竟让他们连死都不怕了。
　　他将目光又转向身旁的夜阑珊。
　　他忽然有点懂了，为什么苍泽山分离那天，那一句“万物更迭，只有你我。”会让她那样的伤心——这家国背着千万人的忠魂，对她而言重过性命，自己却叫她抛弃这一切，与他偏安一隅地做个逃兵。
　　连玖看着夜阑珊哀肃的侧脸，愈发心肝肉地痛了起来。
　　因为大家唱的是北疆的方言，瑶珠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却在那歌声里默默流泪，她第一次见识了她梦寐以求的战场，可这结果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云霭的百年的岁月里究竟有多少的儿郎这样死去呢？
　　她的视线从一个个点燃的躯体上划过，最终停在了柏松崖的脸上。
　　将来，又究竟还有多少人，要这样死去？
　　葬礼结束后夜阑珊召集各位将军于郡府府衙堂中议事，袁朗这次看上去伤的惨烈，但好歹没有伤及根本，用了药也能裹着纱布端坐堂上。
　　夜阑珊开门见山道：“这两日未与重将联系，是我的错。劳袁朗将军替我挑起重担，我在这里向各位赔罪。”
　　她这么坦诚，倒叫被人不好再说她什么。
　　袁朗只好客气道：“小侯爷也是被仙尊大人带走疗伤，情有可原。如今看来，伤应该已无大碍了吧？”
　　夜阑珊不自主地往身侧的连玖那边看了一眼，顺着台阶道：“托玖……托仙尊大人的福，已经无碍了。”
　　一旁一直不做声的秦濯清忽然道：“仙尊大人救人心切可以理解，但也要顾及小侯爷身份。幸好此次袁朗将军带着众将领死守住了城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行军打仗受伤乃是在所难免，仙尊大人下一次可要三思而后行。”
　　众人皆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装聋作哑。
　　这秦郎君平日里看着不哼不哈的，没想到胆子倒是不小。
　　夜阑珊连忙道：“仙尊大人是为了救我，是我的不错……”
　　连玖掸了掸雪白袖袍打断了她：“那日情急，我见小夜重伤失了分寸，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好在关郡有惊无险，众位为国捐躯的将士英魂去了黄泉，我也会在阎殿面前打个招呼，叫英烈们有个好去处。”
　　好嘛，话都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说的？谁叫人家是仙尊，天上地下都可给你开后门，谁能不领情？
　　众人只得连忙起身拜谢恩典。
　　连玖理所当然地受了。
　　秦濯清没奈何，冷着脸在生闷气。还是老郡守站出来打圆场：“关郡绝处逢生，少不得仙尊大人洞悉狄夷蛊军破绽。秦大人也料事如神，猜到了夜阑骁强取小侯爷之血的目的，看来此战虽形势严峻，我们还是有胜算的。”
　　说到这个，众人的神色又凝重了起来。
　　魔蛊的可怕他们只是领略道了一个开始。夜阑骁短短时间内就炼化出这么多的蛊军，这意味着往后的狄夷大军，多了一支不死不痛的军队。虽然知道了他们的弱点，但想要战胜他们，却比活人要难得多。
　　兵力够不够与他们打消耗战，也是一个问题。
　　“仙尊大人有破解魔蛊的方法……”
　　袁朗眼睛立时一亮：“什么方法？”
　　堂外忽然吵杂了起来。
　　晓晓站在檐下扶刀而立，厉声喝道：“吵什么！小侯爷并众大人在里面议事，谁人喧哗！”
　　却见珉玉捧着圣旨在云御军的簇拥下浩浩荡荡闯了进来，站在院中冲着堂中趾高气昂地扬声道：“小侯爷，接旨吧。”
　　晓晓刚要发作，却见夜阑珊已经掀袍迈了出来，客客气气地笑着拱拳道：“珉玉公公，久违了。”
　　珉玉还记得上次在苍泽山的仇，因此也没给夜阑珊好脸色，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夜小侯爷是大忙人，哪有空见咱家呢。”说着正色冷声道，“忠国侯夜阑珊听旨！”
　　夜阑珊带着众人跪了下去，连玖悠悠地踱到夜阑珊面前冷眼瞧着。
　　“忠国侯夜阑珊，阵前脱逃，抗敌不力，陷云霭数万儿郎于水火，致使关郡险些失守，有辱主帅一职，现命即刻归都述职，禀明缘由，再做定断，北疆战事全权交由袁朗将军代行主帅，钦此！”
　　夜阑珊心头猛地一惊，抬头去看，只见珉玉卷好了圣旨递到她眼前得意道：“小侯爷，时间紧迫，赶紧收拾收拾随咱家回邺都吧？”
　　连玖皱着眉有些薄怒道：“小夜临阵脱逃子虚乌有！是我……”
　　“仙尊稍安。”夜阑珊揪着连玖的衣角打断了他，转头对着珉玉客气道：“冰河失利确实是我失职，还望陛下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十万鬼奔军不可群龙无首，临阵换帅更是兵家大忌，还请陛下三思。”
　　“是啊，我……我这受了伤，多有不便啊。”袁朗跪在地上，他的鼻梁被巴图打断了，多说一句话都疼得龇牙咧嘴。
　　“北疆战场瞬息万变，不可没有小侯爷坐镇。”秦濯清急道，“还请公公斡旋，请陛下收回成命！”
　　珉玉半阖着眼：“咱家是个什么东西，哪能替小侯爷从中斡旋呢？”转而对着夜阑珊皮笑肉不笑道：“小侯爷，您有什么冤屈，还是去陛下跟前诉苦吧。”
　　夜阑珊低头思索片刻，对着连玖道：“我随公公回邺都说明白，北疆战事等不得，玖……仙尊先去寻莲池水来。”
　　连玖很不乐意，冷着脸道：“那顾融这样对你，你还向着替他想着如何打仗？我不去。”
　　夜阑珊急道：“仙尊不可此时赌气，狄夷万一杀回来，这北疆百姓就成了待宰羔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仙尊大人生于真佛座前，当比我明白！”
　　连玖攥紧了拳心里挣扎着。
　　抉择。
　　好像他们每次得之不易的相聚都要面临抉择。他们就像是两片在水上飘着的浮萍，哪怕连着经脉，风儿一吹，便又要各自飘向别处。
　　何况好容易和小夜互通了心意，他不想再离开半步。
　　只听夜阑珊忽然放柔了声音，手指钻进他宽大的袖飞快地捏了他的指尖，又趁人不备缩了回去，低声道：“玖哥哥速去速回，我在邺都等你，可不要让小夜久等啊。”
　　那个软软的尾音叫连玖一下子心软了大半，他觉得他这百年来的岁月真是白过了，在她面前，他总是没有胜算。一声叹息几不可闻，白色的衣袖挥动背在了身后，将指尖残存的变软触感握在手心，他转头警告地看了眼珉玉，对着夜阑珊道：“那我去去便回，若谁敢趁我不在的时候欺负你，你便同我说。”
　　珉玉被这眼神冷得一哆嗦，夜阑珊笑眯眯地答应了。
　　诶唷仙尊大人哟，可拉倒吧，谁敢欺负这位女爷爷啊……
　　珉玉腹诽。
　　“等一下。”瑶珠从月洞门中走了出来，“我随你们回去。”
　　珉玉眼珠子差点没跌出眼眶来：“瑶珠公主！您怎么在这儿啊！”
　　瑶珠没有看他，对着夜阑珊又说了一遍：“我和你一道回去。”
　　夜阑珊跪在郡守衙门堂破裂的地砖上，回头看着瑶珠未着珠翠的头发，顿了片刻，才道：“公主，你可想好了。”
　　瑶珠上前替夜阑珊结果珉玉手中的圣旨，她低头摩挲着上面金线缝就的龙纹，就像是缠着她的金色枷锁，她低声道：“你带我来北疆，不就是想让我自己看看这修罗场么？我来这北疆走一遭，看清楚了，也想明白了。”
　　她转过头，午间的日光洒在她光洁姣好的脸上，透出一种决然的光彩：“刀剑太短了，我的臂膀不够长，张开怀抱也不能将北疆的苍生保护在羽翼下。我要用我的方式换北疆一个生机。”
　　北疆战后的朔风刮痛了夜阑珊的眼，她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愧疚，不亚于对于延荣的负罪感。
　　他们牺牲了云霭一个又一个的女儿，嫁衣裹着殓服铺陈出云霭三百年的岁月。这场仗，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输。
　　于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空空

　　
　　真佛梵镜在西方极乐，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无尽海，就算是连玖的御水术也无法到达，只能至西海之滨乘白龙而去。
　　今日梵镜烟波大盛，几乎只能看得见眼前之物。连玖留了白龙在外等候，自己踏着水波入往无尽海深处去。
　　谁知今日别说真佛，就连平日里随侍左右的罗汉弟子等皆看不见人影。连玖心里暗暗有些觉得不妙，他绕着真佛的莲花宝座绕了一圈，一不小心脚下踢到了个光溜溜的石头。
　　“诶唷！”那石头叫了一声，被连玖踢得咕噜噜一滚挣扎着爬了起来——原来是个穿着僧袍的小沙弥。
　　“空空，怎么此处只有你。”连玖问。
　　空空揉了揉被踢疼的脑袋，也不在意，老老实实地对着连玖合掌行了一礼，起身盯着连玖看了半晌，脱口道：“师兄，有阵子没见，你看起来很虚啊！”
　　连玖被他噎得嘴角抽搐了一下，避重就轻地又问了一句：“空空，怎么只有你在。”
　　空空这才想起来似地，双手合十庄严道：“阿弥陀佛，师兄，真佛命我在此处等师兄。”
　　连玖神色不动，长袖下的手却握紧了，继续问道：“真佛算到我来，可留了什么话给我？”
　　空空看上去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娃娃，长着雀斑的一张小脸故作成熟地又“阿弥陀佛”了一声，才道：“‘缘法自在，不可强求。’”
　　连玖低头将这八个字在心中咀嚼着，觉察到自己嘴里的味道有些苦涩，他沉默了良久，才问空空：“真佛何在？我有惑要当面相询。”
　　空空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真佛领众弟子应九天君之邀赴道会论法去了，不可打扰，师兄，真佛说机缘未到，让你到归处去。”
　　连玖心中牵挂夜阑珊，不知她回到邺都后那云霭的国君可会与她为难？听那传旨太监的口气，似是要拿小夜问罪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若是去九天镜，小夜孤身一人在邺都怎么能叫他放心！
　　“我此来是向真佛借莲池水一用，事出紧急等不得。既然真佛不在，我便斗胆自取了，改日再向真佛谢罪。”
　　说完抬手一招，莲池水乳一股溪流涓涓流入他宽大的袖中。
　　空空见他如此竟一点也不吃惊，只是用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连玖，问：“师兄，何必强求？以你现在的仙身还想与世间缘法相搏，有如蚍蜉撼树，何必自苦？真佛法旨是为了你好，你回归处吧。”
　　归处，归处……他诞于莲池，天生天养，天下之大，哪有什么他的归处，唯有她身边才是他的归处！
　　连玖收了手，莲池水在他的袖中晃荡着，发出潺潺的水声。
　　“空空，你不懂的。”连玖看着自己的袖口神色温柔，“执念是心魔，执念是业债，执念也是心甘情愿。我的执念要这莲池水救苍生，她做那红尘刀，我便想做她的世间盾。”
　　连玖说完绕过了空空，在他光秃秃的小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展袖而去。
　　空空遥望他跃上白龙冲天而起，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夜阑珊笔直地跪在长阶下已经一日了。小黄门点起了宫灯，邺都的天色暮沉沉地黯下去，皇宫却霎时亮了起来。来回行走的宫婢和小黄门都低着头从她什么匆匆经过，连一眼都不敢往她身上瞟。
　　“小侯爷。”怀墨将拂尘搁在臂弯上，凑到叶阑珊跟前轻声唤她。
　　“嗯？”夜阑珊有些疲惫地张开眼，散乱的刘海被风吹得扬起，露出了有些倔强的眼睛。
　　怀墨放缓了声音，像是怕惊扰她似的道：“陛下问您呢，知道错了没有。”
　　夜阑珊无声地看了他片刻，像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忽然哼声笑了起来，换了个姿势往后靠做在脚后跟上，问：“我错了么？”
　　怀墨叹了口气，又往前弓着身子凑过去劝道：“小侯爷，何必呢，陛下只是要您认个错，未必是真的要治您的罪……”
　　“怀墨公公，我错了么？”夜阑珊收敛起了那副不羁的样子，撑着双膝又问了一遍，“临阵脱逃，莫须有的罪名，夜家没有贪生怕死的逃兵。我若是认了，就算陛下不降罪我，北疆百姓怎么看我？鬼奔军将士怎么看我？我还怎么回北疆领兵？光凭着云御军的几本听记就给我背后捅刀子要我夜家英明扫地，这样的罪名，我夜阑珊咽不下去。”
　　怀墨心中焦急，用拂尘的莲花把尾敲了下手心，劝到：“小侯爷如何转不过弯来，您和陛下这么耗着，难道就能回北疆领兵打仗了么？陛下只是眼下不放心小侯爷，您只要服个软，再表个忠，陛下放心了，不就自然放您走了么！”
　　事情哪有那么容易！
　　夜阑珊看着远处乾坤殿直刺苍穹的兽首飞檐，那兽首那样的咄咄逼人，借着皇城里亮起的灯光仿佛在斜着眼睛瞪她。她看着从乾坤殿里悠悠然踱步出来的人，摇摇头又重新直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怀墨见多说无益，只得叹了口气：“小侯爷若执意如此，那怀墨只好回去复命了。”
　　说完一转身，看见吕常戚悠悠而来，立刻笑着迎上去行礼：“吕相国。”
　　吕常戚挥了挥手，怀墨便躬身去了。
　　白皂官靴停在面前，夜阑珊恍若未闻，只闭着眼睛不动。
　　吕常戚看了她一会，道：“小侯爷来回奔波，瞧着憔悴了许多。”
　　夜阑珊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哪里比得过吕相国，为国为民操碎了心。就连千里外北疆的云御军里都安插了人手，事无巨细都要知悉。”
　　吕常戚沙哑地笑了两声，双手负在背后道：“北疆事物繁杂，小侯爷日理万机难免有些疏漏，我叫人在一旁帮衬一二也是同朝为臣应该做的。”
　　夜阑珊睁开眼，那双杏仁一样的眸子含着寒星，向着吕常戚射过来，冷冷道：“那本侯如今这副田地，吕相国作壁上观，应当很是开心。”
　　吕常戚捋着自己的髭须笑道：“预料之中而已，也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
　　夜阑珊一扬眉毛道：“可惜啊……”
　　吕常戚手中一顿，问道：“可惜什么？”
　　夜阑珊道：“吕相国想要借着此举削我的兵权，却也没那么容易。虽然如今袁朗的雷甲军可以御敌，可要直捣王帐与狄夷决战还是要考我的十万鬼奔军。鬼奔军姓夜，就算没有我，也轮不到袁朗调遣。”
　　吕常戚沙哑而短促地笑了一声，忽然凑近了，低声道：“无事，只要让陛下知道，云霭非小侯爷不可，那老夫的这盘棋，也就活了。”
　　说完直起身，负着手悠悠地往皇城门外去了。
　　夜阑珊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抿紧了唇。
　　御笔被狠狠掷在地上，大殿中的宫婢与小黄门跪了一地，大家在君王的怒火中噤若寒蝉，严苛青的官袍被墨汁弄脏了，脸上被墨汁渐了半脸，他依旧跪着，稳声劝道：“陛下息怒。”
　　顾融用手指点着严苛青的方向，气得几乎说不出话，好一会，才怒声道：“瞧瞧，这就是你的好侄女，夜家的好女儿！”顾融在龙椅边转了几圈，抬手重重拍在案上，拍得一众太监宫婢跟着一抖。
　　“她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国君！”
　　“陛下怎能如此怀疑小侯爷忠心？”严苛青将头深深埋了下去，“小侯爷在北疆浴血杀敌，生死外念的都是陛下御国家危亡啊！”
　　“我看她念的都是自己的威望和夜家的名声！”顾融的目光越过严苛青匍匐的背穿过大开的大殿殿门，落在那个跪立着的小小人影，他觉得怒火和不安灼着他的心，夜家本来随着夜霆的去世展现出颓势，可夜阑珊偏偏硬生生地扛了起来，他攥在手上的王权已经牵不住夜家。夜阑骁为何离他而去至今成迷，夜阑珊也不像以前那样与他一条心。她在泽国做了什么，与夜阑骁对战后又消失去了哪里？
　　她若是借着连玖的名号与泽国达成某种协议……
　　顾融倒吸了一口冷气，跌坐回王座上。
　　“陛下，小侯爷忠贞知心微臣敢为担保，小侯爷一心为的是北疆，也是为的陛下，临阵脱逃实属宵小之辈欲加之罪，仙尊大人只是见当时情急带小侯爷先行疗伤……”
　　“她如此有恃无恐，是料定了我云霭无人么？”顾融打断了严苛青，语气冰冷，指着一旁的怀墨命道：“你去传旨！忠国侯夜阑珊，临阵脱逃，拒不认罪，着，打入煅狱严加审问。她既然不认错，那便去和庞旗把前因后果，说个明白把。”
　　严苛青一听“煅狱”二字心便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他脸色煞白地抬起身，哀求道：“陛下！何以至此……珊儿她……”
　　“怀墨！”顾融怒喝，一掌拍在案上将茶盏击得一跳，“还愣着作甚，传旨！”
　　怀墨哀然地看了严苛青一眼，只得硬着头皮带着云御军去拿人了。

　　煅狱

　　
　　夜阑珊大马金刀地坐在被血迹浸透得有点发黑的凳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庞旗见了也不动怒，只是坐在她对面隔着案悠悠地用茶盖拨着茶沫，缓声和她打了个招呼：“小侯爷，别来无恙啊。”
　　夜阑珊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朝他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托福。伤是受了点，不过也好全了。”
　　庞旗在嗓子眼里蹦出两声笑，将茶盏放在了桌案上，靠着椅背对她说：“那可太好了。您怎么说也是咱们煅狱的老客了，身子骨硬朗些，进来才有喘气出去的希望，您说是不是？”
　　狱中火把的火光印在夜阑珊的眸子里，晦暗不明地跳动着。要不是她身上的镣铐将她的灵力也锁住了，庞旗几乎要担心找个女豹子会随时冷不丁跳起来扑向他。夜阑珊给他的感觉和旁人不一样，她不像是个女人，当然也不是个男人，它更像逆境中的某种藏着抓牙外表光鲜的兽，如果你小看她半分，就会被撕咬地骨头都不剩。
　　夜阑珊最终还是笑了。她落下托腮的手撑在膝上，对着庞旗扬了扬下吧：“你现在也不容易。陛下把我踢进了煅狱，却又没说怎么发落我。北疆的袁朗挡得住一时，可鬼奔军到底还是跟着我姓夜。将我伤出个三长两短寒了北疆鬼奔军的心，万一倒戈相向，邺都内忧外患的，反倒不好办。烫手山芋在手，庞大统领，你该拿我怎么办呢？”
　　天青色的茶盏一跳，碧绿的茶水惊得飞溅。庞旗一掌拍在桌案上，指着夜阑珊怒喝道：“夜阑珊，如今你是阶下囚，这里是煅狱，不是你的鬼奔军营！你一言一行都会直呈陛下御前，你以为云霭当真离不了你么！”
　　“那你们还怕什么呢？”夜阑珊好整以暇地坐在凳子上，那神情就像是坐在她追电的背上睥睨着庞旗，“你们费尽心机地往监军的秦濯清身边塞人，不就是为了将我从战场上寻个由头拉回来。怎么，人就在你面前，你怕什么？还是说……”
　　夜阑珊放下了腿，杏仁儿眯着眼趋身往前，像是盯上了某种猎物：“你在等什么？”
　　庞旗恨得牙痒。
　　如果可以，他有千百种方法让夜阑珊横着从他的煅狱里出去。前有多年罅隙，后有爱女削发之辱，前仇加旧恨在庞旗的腹中烧着滚滚肝火。
　　可那边说了，夜阑珊现在动不得，北疆的棋局还得她回去才能继续下。
　　他妈的，他还真的不能拿她怎么样！
　　庞旗猛地站了起来，煅狱阴森的火光照得他目光中恨意灼灼。夜阑珊坐在长凳上抬头看他竟丝毫不矮半分，她料定了他们的后招，就算是阶下囚也是胜券在握。
　　“夜阑珊，你别得意地太早了。你与陛下罅隙已深，你觉得陛下还能放心你到几时？”
　　夜阑珊危险地眯起了眼，寒声道：“北疆如今兵临城下，你们却还有空在邺都钻营党派之争！我在战场御敌忠心可鉴，陛下圣明之君，岂会轻易受你们蒙蔽！”
　　“天真！”庞旗冷笑一声，在这样言语的对垒间瞬间搬回了局势：“帝王之心，又有谁人可知？夜阑珊，你如今已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了！”
　　邺都再怎么与北疆相隔千里，凛风略过山川湖海到达邺都的时候，虽然已经没有了摧枯拉朽的威势，却也足够带起一片萧瑟了。
　　煅狱不见天日，牢房却留了一扇镶着铁栅栏的小窗，好叫关押的人犯在用刑之后看看窗外宁静的月色，才好唤起出去重见天日的渴望尽快招供。
　　夜阑珊盘坐在稻草堆间，透过那扇小窗看见一截枯枝上最后一片苦苦挣扎的叶子被风拽得飞向了空中，眨眼就不见了。
　　她盯着那铁窗发了会呆，忽然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那响动怎么说呢，像是有人在用脑袋顶在石砖上的声音。
　　夜阑珊正准备起来看看这声哪里来呢，便见自己跟前的石砖一动，被一个黑峻峻的小脑袋给顶了开来，那脑袋一掉头，露出一双似曾相识的黑芝麻似地小眼儿。
　　土行孙！
　　夜阑珊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土行孙扭着身子将石砖扒拉到了一边，拔萝卜似地从砖下的土堆里将自己拔了出来，站在一旁拍干净了身上的尘土，恭恭敬敬地低头颔首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夜阑珊一头雾水地扬起下巴去看，就看见土洞下面竟被土行孙挖出了条漂漂亮亮的土阶，一直通向黑黢黢的地下深处。
　　这下夜阑珊好奇了，起身蹲在土行孙面前探着脑袋往里面看。
　　一截白衣纤尘不染，从土阶上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或许是觉得夜阑珊这样蹲在土行孙身旁仰头张嘴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傻气的可爱，连玖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俯身牵着夜阑珊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
　　“蹲着作甚，你的腿不酸么？”连玖柔声问。
　　这人好像总是这样。
　　夜阑珊看着美人的脸呆呆地想。
　　他永远这样仙气飘飘的，就连钻地道都能钻出神仙气来。
　　夜阑珊这样想着，不自主地伸手去捏他的脸。
　　连玖就由着她捏，眯着半只眼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含混地问：“肿么了？”
　　夜阑珊吓了一跳，松了手又替他脸上揉了揉被捏红的地方：“玖哥哥，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睡着了在做梦呢……”
　　连玖笑了一下，眼角的朱砂痣都是温柔的，太柔覆上夜阑珊的手背，将脸贴上她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哑声道：“那你再看看，可还是在做梦？”
　　夜阑珊在那酥酥麻麻的微痒里，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回自己的神志。
　　她连忙收回了手，结结巴巴道：“玖玖玖哥哥，别别别这样，我我我这还在大牢里呢……”
　　一旁的土行孙没眼看，转过煤球般的身子捂着绿豆大的眼睛。
　　许是她的样子太傻了，连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夜阑珊说完才惊觉这是什么地方，立刻对着连玖道：“玖哥哥，你怎么在此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连玖有些不以为然地抬了抬眉毛：“你在这里，我自然也在这里。”
　　这个人。
　　怎么能用那样清冷的脸庞来说这样温情款款的窝心话。
　　夜阑珊有些扭捏地咬了咬自己的嘴角，以防自己忍不住唇边扬起的笑。地方不对，时机也不好，人家千里迢迢地来，不嫌弃自己还患难与共，这是怎样的一众不离不弃的真情实感啊！她一堂堂云霭忠国侯，自然也不能让人家跟着自己在这里受委屈。
　　于是她有些局促地咳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谨慎地往牢房外看了看，确认云御军的看守没有动静，才道，“煅狱污秽，不是你来的地方，万一被人发现多危险啊，你先去家中等我，待我……”
　　连玖却不等他说完，直接牵着她推开了牢房的门。
　　“这里确实脏得很。我们赶快出去罢。”
　　夜阑珊脑子还停留在：你哪里来的钥匙什么时候开的门……的问题上，就被他拉了出来。
　　“万万不可！万一云御军守备发现……”
　　夜阑珊闭了嘴。
　　因为她看见走廊上东倒西歪着的云御军，一个个正在煅狱冰冷的地上发梦，周围还回荡着隐约的鼾声。
　　……
　　她怎么忘了。
　　她的意中人，可是那位仙尊大人。
　　夜阑珊再次尴尬地咳了一声，拉住了连玖：“玖哥哥，我不走。”
　　连玖讶异地回头，“为何不走？”他打量了下四周污秽的环境，“这里有什么可留的？”
　　“你不明白……”夜阑珊转身回了牢房坐在了那团又脏又潮的稻草上，揪了一根稻草在手中揉捏着，“我本来没有错，如果我此时走了，就坐实了他们加给我莫须有的罪名。不但陷夜家于不忠不义，更会叫北疆陷入困局。”
　　她抬起头，轻声道：“我身上系着北疆的时局，不能随心所欲的。”
　　连玖沉默地垂眸看着她，她身上还穿着那套入朝面圣时的紫金朝服，胸口的麒麟像是只困兽圈在一轮金色的圆月里，金色的扣子崩开了，露出细长雪白而又纤弱的脖颈。
　　连玖迫使自己转开视线，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遮住了那一抹雪白，看着牢房墙上暗得发黑的血迹，好一会才道：“红尘三万丈，我只要你好。”
　　夜阑珊温柔地伸手牵住了他：“我知道的，玖哥哥最好啦。”
　　她惯会这样。
　　天下人皆不知，云霭横扫千军的小侯爷，其实是个撒娇的高手。
　　连玖想到她这一面只有他知晓，心中也就略好受些，走到她身旁盘腿坐了下来。
　　“那我便陪着你在此处。”窗外一截月光从小窗外照在连玖的左脸，眼角的朱砂痣点在银霜一样的月光里，像一点温暖的星火，“你在哪，我便在哪。”
　　夜阑珊眼睛红了，被那白如月光的衣袖拢进了怀里。
　　土行孙钻回了土坑里，体贴地盖上了石砖。
　　整个煅狱安宁地陷在睡梦里，连原本狰狞的面目也变得可亲起来了。

　　梦醒

　　
　　瑶珠回了邺都后被责在寝宫中思过，她倒是干脆，二话不说乖乖在宫中呆了七日，一步也没有迈出过寝宫大门。
　　顾融迈进来的时候，瑶珠正在叫宫女给她试嫁衣。
　　顾融站在殿门投进来的阳光处隔着屏风看了一会，忽然问：“北疆如何？是什么模样？”
　　宫婢替瑶珠系好了最后一颗珍珠扣退到一旁，瑶珠抚了抚裙摆上的鸾凤和鸣纹样，左右看了看镜子道：“还行，和想象的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哦？”顾融背手走到黄花梨雕牡丹花卉的桌案旁坐了下来，“怎么说？”
　　瑶珠似是觉得满意，她从昏暗的内室里绕过屏风走了出来，张手展示着身上的衣服：“王兄，如何？好看吗？”
　　顾融好耐心地上下打量了她一会，点头道：“好看。”
　　瑶珠一转身坐在了他的对面，继续道：“北疆天很矮，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鹰却能飞很高，高得仿佛能穿破天上慢悠悠的白云。风沙也很大，风大的时候，沙子打在脸上能割破皮。”瑶珠说着，趴在桌上托腮陷入了回忆，“到了晚上的时候，也会有月亮，但那月亮很大很圆，和邺都用灯火繁华烘托出的暖融融的月亮不一样，那是一种孤冷、苍凉的月色，你每次抬头看它，都觉得它好像是天上张开的一只眼睛，在冷冷地看着你。”
　　顾融静静地听着，他仿佛看见了那轮月亮。
　　“晚上大家都躲在家里不出门。其实白天的时候大家也不出门，因为狄夷随时可能会过来，还是呆在家里更完全。”
　　瑶珠从北疆的梦里醒了，她看着顾融轻声道：“王兄，我想明白了。我去荆楚联姻。”
　　顾融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殿外种了一圈栀子花，到了这个季节已经败得只剩叶子了，顾融道：“柏松崖为护你而死，夜阑珊带你去北疆，看来颇有奇效。”
　　“我有一个条件。”瑶珠竖起一根手指立刻接道，“你要放夜姐姐回北疆。”
　　顾融转头看着她，潋滟的眸子晦暗不明，他似是有些感慨：“瑶珠。北疆一行，真的叫你长大了，你已经学会了如何与我谈条件。”
　　瑶珠轻声道：“人总要长大的，王兄。何况你明明知道，北疆还是需要夜姐姐的。”
　　“我如何知道你会不会中途又逃走？”顾融问。
　　“不会。因为我的梦已经醒了”瑶珠没有束发，乌黑的头发铺了满肩膀，她转头看向殿外光秃秃的栀子花丛，眼中已经没有往日的光芒了。
　　瑶珠殿外的栀子花叶在肃杀的风中微颤的时候，庞旗站在煅狱里看着眼前的人不知该怒还是该怎么。
　　庞旗勉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仙尊大人仙驾莅临，怎么也不通知庞某一声。煅狱污秽，岂是仙尊大人呆的地方。”
　　连玖面无表情地道：“我要见顾融。”
　　庞旗的手指在扶着的刀把上摩挲了几下，开口道：“若仙尊大人要见陛下乃是为了小侯爷之事那边大可不必了。陛下有旨，忠国侯夜阑珊临阵脱逃之事查无实据，命下官前来释放小侯爷。”
　　如此重重拿起却又轻轻放下？
　　夜阑珊拉住了抬步就想带她离开着腌臜地的连玖，她隐约猜到了缘由，有些不敢确定地问庞旗：“陛下如此轻易放我……是谁？”
　　庞旗愉悦地欣赏了下她脸上的表情：“小侯爷本事大，何不自己猜一猜。”
　　嫁衣用的是锦州云缎，上面用金线缝了鸾凤和鸣，十二褶裙摆边绣了金星牡丹，很是富贵华丽。瑶珠将嫁衣放进箱笼里抚了抚，盖上了沉重的笼盖。
　　“你决定了么？”内室的帘幔掀起半边，隐藏住了一人的身影。
　　瑶珠放在箱笼上的手微微一颤，转瞬紧紧握成了拳，只是道：“我是云霭的公主。”
　　林疋坤看着残阳里瑶珠纤弱的背影：“可你有逃的机会。”
　　瑶珠摇了摇头，发间的蝴蝶簪子振翅欲飞，却被掐丝金线的网缠住了，像是落进了网里：“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云霭的公主们明明那样舍不得离开，却还是含泪披上嫁衣去北疆和亲。我从小就努力凝结灵力学习武艺，我曾发誓我不要做和她们一样的笼中雀被人像礼物一样送出去。”
　　“我曾经以为我和她们不一样。”
　　林疋坤往前迈了一步，从昏暗的帘幔中露出身影：“你若想走，我可以带你走。这天下之大，你有别的路可走。”
　　瑶珠摇了摇头：“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也不要走别的路。”
　　她站了起来，昂然道：“我的鞭子断了，可我有别的方法保护更多的人。”
　　林疋坤沉默了半晌，轻声问：“那我们呢？”
　　瑶珠似乎颤了一下，又似乎只是林疋坤的错觉。她轻声道：“谢谢你……可我也只能谢谢你而已了。”
　　林疋坤没有说话，他只是将一个东西放在了身边的小案上，在栀子残枝轻颤下一晃没有了踪迹。
　　瑶珠随着风声回头，只见小案上静静躺着一支上好的灵鞭。
　　她终于忍不住，捧起那灵鞭呜咽起来。
　　崔不弃再次接到护送瑶珠出嫁圣旨的时候，夜阑珊也再次即将踏上征途。
　　然而此刻草原的帐篷里，一声令人耳痛的鞭子声也响彻在了耳畔。
　　“混账！”苏日力格怒声吼着，将鞭子狠狠抽在巴图的后背，立时留下了一道血痕，“你不听我的话，还叫狄族的千万兄弟死在了草原外，你还有什么脸面对草原上空看着我们的亡魂！”
　　巴图低头任他抽着，嘴上却在辩解：“我本想不能让兄弟们白白送命，于是想着带着蛊军重新杀回去，本来想着那云霭的女侯爷被人劫走了，正是好时机……”
　　说到蛊军，苏日力格的怒火在心中灼灼，有扬鞭抽了下去：“我说过！蛊军不能随便用，草原人的尸体就应该归于雄鹰的肚子……”他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站在一旁抱臂默不作声的大巫，对着巴图沉声警告“不听话的狗，我不会要。”
　　巴图随着那道鞭子猛地抽了一下，他要紧了牙冠，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苏日力格没看见，他用鞭子指着夜阑骁斗篷下的那半截下巴道：“巴图没那么大的狗胆子，是你。”
　　黑袍子下那一截莹白的下巴偏了偏，极不认同地：“大君怎么这样说话。右贤王也是一番雄心，也替狄族将战线逼近了嘉燕关以南，何必这样。再说了……”仰月唇角弯了弯，“你怎知，巴图自己不想操控蛊军，横扫北疆呢？”
　　“什……”
　　苏日力格的疑问还没有说完，忽然寒光如虹一般暴涨，他只觉得脖颈处一凉，天地间便旋转了起来。
　　金钗从袖子里滑了出来，苏日力格想要伸出手去接，可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蝶恋花的金钗和他一起跌落在了地上。
　　他忽然想起延荣跌落在他怀里的那天，那张脸鲜明而美丽，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快慰的光，叫见遍了美人的他也不禁有些晕眩。
　　可是他的爱意在结束时候开始，也在开始时便结束了。
　　也好。
　　苏日力格看着跌落在一旁金钗上颤动的蝴蝶翅膀这样想。
　　这下至少可以去她的死神手里，把她抢回来。
　　“你的刀锋被云霭的女人磨钝了。”巴图看着兄长的头颅冷冷地用肘部的衣袖擦着刀锋，“草原需要的是勇敢冲锋的雄鹰，而不是瞻前顾后的病狼。”
　　夜阑骁翻开掌心，一只蠕动的蛊虫跃进了苏日力格的断颈。
　　“大君，愿你带领草原的人民，走得更远。”夜阑骁看着蛊虫钻进那鲜血淋漓的血洞中，对着巴图俯了俯身子，轻声道。
　　巴图的巨狼在帐篷外仰起头对着月亮号叫了起来，蛊虫控制的傀儡目光空洞，一致仰头看着草原上升起的圆月。
　　狂风起了。

　　手足

　　
　　云彻绑着缚腕的带子迈出陇西衙门的大门，又退了回来，下巴抬了抬问门房的小厮：“欸，我回来这么多天了怎么不见你们大人啊？陇西布防光靠我也不行啊。”
　　门房小厮大概觉得也有点丢脸，抓抓脑袋答道：“我们大人……这几日都在城楼上那个钟楼里呢。”
　　云彻愣了愣：“钟楼？”
　　万安蹲在钟楼里对着残骸琢磨已经好几日了。
　　警钟砸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已经被重新给悬了上去，万安蹲在那警钟下面看着那黑漆漆的钟口苦思冥想，他新蓄的两撇胡子几乎要被他摸秃了。
　　“奇怪啊……不应该啊……”万安这几天颠过来倒过去都是这句话。
　　一旁的吏员不明白他琢磨不明白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脖子也要仰断了，他扶住警钟的边沿借力歇了歇脖子，终于忍不住问：“大人……您究竟想不明白什么？”
　　万安将他又拉着钻回警钟下面：“你看这钟，它悬得多牢呐！”
　　吏员二张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勉强用手撑着膝盖撑着自己，不太确定地附和着：“是……挺牢？”
　　万安猛地拍了他一把，吏员一个踉跄差点没撞在警钟上：“对啊，这么牢真他妈不对啊！”
　　“怎么不对啊？”
　　“当然不对了……”话说一半他才反映了过来转头往身后一看，顿时人矮了一半，脸上堆起笑从警钟下面伸出半个头：“云……彻兄弟，你怎么来了……”
　　云彻弯腰站在警钟边冲他拱手打了个招呼，继续问：“大人方才说这警钟太牢了不对，怎么不对？”
　　万安艰难地从警钟下面钻出来，不慎还撞到了额头，将警钟撞得一声闷响。
　　万安头晕目眩。
　　云彻伸手扶着他，哑然失笑道：“大人，您这是要以身为范，警钟长鸣啊。”
　　万安扶着晕乎乎的头尴尬地扯着嘴角笑笑，拉住了云彻的手臂道：“云彻兄弟，我跟你说罢，你可别觉得我是在给自己开脱。”
　　云彻打量他的神色觉得他要说的话可能没那么简单，便肃然道：“大人尽管说。”
　　万安舔了舔嘴唇，斟酌了一下，才道：“我因昌平大街失火一案被贬到此地，那是我有负皇恩，用命来偿都是该的。但皇恩浩荡，免了我的死罪，叫我来此处思过，我深悔当年没办好差叫一条街的百姓接成了亡灵，每每想到这事儿，我……我午夜梦回都从梦中惊醒，唯恐那些百姓的孤魂野鬼前来索命啊我……”
　　万安其实本性不坏，就是有点懒惰和胆小。如果是平常的百姓，心地善良再加上生性懒惰胆小本没什么，可是作为一个官员，就注定是一方百姓的灾难。他在暗潮汹涌的朝廷争斗中靠着左右摇摆混到了邺都兆尹，那一条街的亡魂，他也不想的。
　　“大人放心。阎殿鬼差无差漏，定好生牵引那些鬼魂前去投胎了。尊上大人不也发了仙谕，叫阎殿给他们安排个好去处。”云彻耐心地安慰道。
　　万安点了点头，继续道：“我自知有罪，来到这陇西之后半点不敢怠慢。这警钟还是我亲自盯着挂上去的。”万安握住了云彻的小臂，“云彻兄弟，我可以拿我万安的性命保证，当时挂钟的绳子是我再三确认无误才挂上去的，绝无年久失修的可能啊！”
　　那怎么一敲就断了？
　　云彻脑中电光石火一闪，沉声问：“原来的绳子何在？！”
　　小吏觑了觑万安的脸色，用前袍挫着手上的灰尘支支吾吾地答：“当时打扫战场时觉得晦气，怕碍着大人的眼，于是让下面人拿去一并同狄族的残尸烧了……”
　　万安急了，指着他道：“如此关键之物，你……你！”他转而对着云彻拱手道：“云彻兄弟，我说的句句属实啊！”
　　没有了证物，这事儿也没法往上报。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在绳子上做了手脚，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云彻低头思忖了片刻，抬头眉头一盏笑着揽过万安的肩头安抚道：“大人说的我岂会不信？想来是当时的报信官慌乱之中力气大了些，弄断了警钟的绳子也是有的。大人放心，小侯爷既然没有追究此事，必不会旧事重提。”
　　万安见他竟如此漫不经心的模样，不免有些着急：“云彻兄弟，我不是怕小侯爷追究，我是担心……”
　　“万大人，”云彻没再让他说下去，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与其在此纠结这些小事，不如与我商讨下陇西布防吧。我方才接到传报，陛下召了我主子回去，如今北疆没了主帅，陇西还是早做提防，好别叫狄夷钻了空子。您说呢？”
　　桦铘走上嘉燕关的关楼，今晨有点下起了薄雾，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叫人有些不安。
　　石守开领着一队人再次进入草原深处去寻小侯爷，后来小侯爷都回来了，他还是连个信也没有，桦铘猜测他可能在草原中迷失了方向，但仍旧不禁隐隐觉得有些担心。
　　他眺望关外被雾霭掩盖住的山脉，雾水打湿了他的断眉，耳畔除了呼啸的风声没有别的声音。
　　太安静了。
　　“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桦铘拍了拍薛萧眠的肩膀，薛宵眠的面盔被他拍歪了，他推正了面盔看见一旁的姜东雄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薛宵眠沉了沉嘴角，重新扶刀站好。
　　“上次叫狄夷钻了空子，绕过咱们嘉燕关将关郡重创，既然咱们到了这儿，那除非踏过咱鬼奔军的尸身，不然就别想过这嘉燕关！”
　　“啪！”桦铘重重地拍在姜东雄的背上，“谁要是因为一己私利叫狄夷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去，就等着吃军法。”
　　姜东雄差点没被拍个趔趄，他赶忙站直了，和其他人响亮地应了声“是！”。
　　忽然远处迷雾里遥遥而来一个黑点，桦铘立刻道：“警戒！”他抽出了腰间的刀眯起了眼睛，转头对着不远处望斗上的人骂道：“都他妈把弦拉上！这么大个东西眼睛瞎了吗？！”
　　“头儿，”姜东雄握紧了刀把，眯起眼努力向前张望，“是个什么东西？”
　　距离太远了，桦铘也看不真切。
　　等到那黑影穿过大雾行至关门前，桦铘猛地眼睛睁大了，跃上墙垛就想跳下去。
　　姜东雄和薛宵眠眼疾手快，几乎同时搂住了他的腰将他拦了下来：“头儿，必定有诈！不能去！”
　　桦铘目眦欲裂，充血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沙哑道：“放开……”
　　“桦将军……”薛宵眠攥紧了他，“你先冷静！”
　　“我他妈冷静个屁！放开！”桦铘嘶吼着，灵力全开，将姜东雄和薛宵眠震了开来，飞身一跃而下。
　　“那我兄弟！”
　　——关楼门外行来一匹战马，上面静静坐着一个人。那人闭着眼睛，双手握着缰绳，颈上却是空的，留着一个血液干涸的血洞，领口的铁甲沾满了鲜血，已经与黑甲融成了一个颜色。
　　桦铘拦住了战马，颤抖地扶着石守开的尸身不知如何是好，他说：“你他娘的不是去找小侯爷吗？我还说你这厮，小侯爷都回来了怎么你还不回来……”
　　萧瑟的风夹杂着细密的水雾撕扯着铁甲领口残破的衣料，桦铘压抑的哽咽声传来：“老石头，操，你头呢！你他妈头呢！……”
　　这人正是石守开。
　　关楼上的鬼奔军一阵肃杀的沉默。风声摇动着不远处的树林，林海的涛声吟唱起悲怆的挽歌。薛宵眠低头和大家一起脱掉盔面哀痛又一个云霭悍将的离去，忽然敏锐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动静：“桦将军！当心！”
　　一声不同寻常的鹰啸传来，鬼头鹰的巨大翅膀划过林海，叫参天的大树都弯腰臣服。巨大的旋风中心鬼头鹰的举爪落了地，它歪着头将脑袋蹭进一个人的怀里，在主人轻柔的抚摸下舒服地眯起了金色的眼睛。
　　咕噜噜，石守开的头在地上滚了及滚，停在了桦铘面前。
　　桦铘赤红着眼睛抱起石守开的头，他几乎都没有勇气低头去看看石守开的脸，只是盯着夜阑骁切齿道：“……是你……”
　　夜阑骁抚摸着鬼头鹰，闻言转过头，黑色的斗篷下仰月唇角弯了弯：“许久不见了，桦铘。”
　　语气仿佛他只是刚刚领队出去打仗，方才凯旋而归。
　　桦铘痛苦地闭上眼睛：“世子爷……为什么……”
　　为什么。
　　夜阑骁将手从鬼头鹰的脑袋上拿了下来，鬼头鹰不满的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烦躁地用爪子刨了刨残雪还未化尽的地面。
　　自从三年前的那一战后，许多人都问过他：为什么。
　　他们之中有的人不信，有的人愤恨，有的人痛心，有的人不解。
　　可他们之中从来没有人想到过一种可能：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想做，便做了。”
　　夜阑骁漫不经心地说到。
　　桦铘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了肉里，他将那颗头颅安放在石守开的手中，转身从腰间抽出了长刀：“我自承德三十九年入了鬼奔军，老侯爷战场上救过我，也赏识我，我桦铘能有今天全是老侯爷给的。三年前……你弑父叛逃，我于混乱中护送小侯爷出了修罗场，这份恩，算是还了……”
　　他其实资质不算高，入鬼奔军的时候家道中落，被迫在街头做点坑蒙拐骗，顺带偷鸡摸狗的事情混日子。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却遇见了当时的忠国侯夜霆。那个男人有足够宽广的心胸，他将刀扔给了他，带着他驰骋战场，一步步拉着他走到了鬼奔军的最前列，叫他在生死拼杀间重新看见了生的希望。
　　可惜，要没有三年前的那件事的话该有多好。
　　“昔日你杀我恩公，今日你杀我手足，鬼奔军的守则，血债要用血来偿！老侯爷在天上看着，定也不会怪我杀他的不孝子来为国除害！夜阑骁，拔刀吧。此刻起，你便不再是我的旧主。”
　　夜阑骁听了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你的旧主早就死了。另外，”他指了指桦铘的身后，“你的对手可不是我。”
　　桦铘还没来得及转身，一把长刀穿透了他的肩头。
　　石守开手中握着长刀，一条蛊虫从颈部的血洞处钻了进去，他用另一只手将头颅安了回去，不舒服似的扭了一下。
　　周围岑静的树林忽然动了，无数树木簌簌抖动着，脚步隆隆如洪水，无数人影从树林的空隙间倾泻而出。
　　“关闭城门！”桦铘拧身握住了石守开的刀刃，嘶吼道，“敌袭！”
　　鬼奔军们犹豫着不敢动，薛宵眠率先拔刀挥向用来牵引城门的锁链，一旁的姜东雄一把抓住他，怒吼：“你疯了！头儿还在下面！”
　　薛宵眠用力推开了他，一转身就要挥刀向那铁索，姜东雄一脚踢向薛宵眠的膝盖窝，叫他脱力跪了下来，从后伸手握住了薛宵眠的手腕。薛宵眠借力使力，腰部逆向拱了起来，以腰部的力量带动全身打了个旋，扭身逃开了姜东雄的桎梏，又飞起一拳击在了他的下巴上。
　　姜东雄被打得差点没咬断了舌头，怒火攻心道：“你小子竟这么下狠手！”
　　说完挥拳冲着薛宵眠的脑后挥了过去。
　　薛宵眠没有躲开，他硬生生接了这一拳，手起刀落灵力全开，一刀砍断了锁链。
　　厚重的城门轰然而下，将桦铘留在了外面。
　　“军情不等人！”薛宵眠被这一拳揍得脑中“嗡”地一声，倒在了地上。他在轰然的巨响中缓过了劲，红着眼道。
　　“我日你祖宗！”姜东雄想要去拽那断掉的锁链，可是已经晚了。那铁链弹向空中像是直冲云霄的飞鸟断掉了桦铘的生路，姜东雄徒然的冲着铁链的方向伸出手，在那声轰然声中模糊了视线。
　　桦铘按住伤口，硬生生将自己从石守开的刀中拔了出来，他不顾喷涌的血仰天笑道：“好宵眠，这些日子没白教你。”
　　他催动灵海抵开石守开又袭上来的刀刃，对着滚滚而来的蛊军在风中横刀而立，：“小子们，该断奶了！以后这北疆苍生，你们要接着扛！”
　　姜东雄一拳揍在薛宵眠脸上，将他打得趴在了城垛上：“你她娘的做的好事！我就说你小子留着是个祸患！”
　　“军令如山！”薛宵眠舔了舔被打破的唇角，趴在城垛上喘气。姜东雄的拳头真不是盖的，他现在一阵阵的晕眩，有点想吐，“此刻还是想想如何守住嘉燕关吧！”
　　姜东雄瞪着他，余光看见汹涌而来的蛊军迅速集结向这里涌来。他知道薛宵眠没有错，嘉燕关远比桦铘一条人命重要。不关城门万一狄夷的蛊军破了关，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关郡。
　　但他不能看着桦铘在下面苦苦战死。
　　“弓箭手准备！”他一拳用力捶在墙垛上，发泄般地吼道，“掩护桦将军！”
　　弓箭手应声架起了弓箭，破弦之声震天而响，空中立时落下纷纷铁雨。
　　桦铘站在铁雨中，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挥刀架住了石守开砍过来的刀，急促地笑了一下，又渐渐红了眼眶：“妈的，没想到，咱哥俩还有对阵的一天。”
　　石守开听不懂，压着刀以惊人的蛮力推开了桦铘，足尖一点又挥刀而去。
　　有鬼奔军敲响了战鼓。夜阑骁惬意地勾了勾鬼头鹰伸过来的下巴，自言自语地道：“你说，人有时候怎么那么蠢呢？”他唇角溢出一丝笑，远远眺望横刀一边与石守开搏杀，一边阻挡蛊军前进的桦铘，“真是场一夫当关的好戏啊……”他愉悦看向天空地道，“可惜你不在啊，好妹妹。”
　　最残忍的猎杀是什么模样？
　　镇守嘉燕关的鬼奔军被残忍地上了一课。
　　桦铘用单手扛住了重重的弯刀，手臂的青筋虬结颤抖着。石守开那一刀捅穿了他左肩的筋脉根本抬不起来。关楼上的鬼奔军集中箭镞往那些狄夷蛊军身上招呼，可这帮“东西”无痛觉也无知觉，哪怕身上插成了刺猬，对他们也丝毫不会造成影响。
　　蛊军为首的石守开一脚踹在了桦铘腿侧的伤口上，桦铘痛哼一声失去了重心，一把弯刀立刻趁机向他刺来，划过了桦铘的侧腰，带起一阵喷涌而出的血。
　　桦铘一脚踏在地上，铁靴溅起初化冰雪的泥水，他将长刀向空中一抛，用嘴抽开缚袖的袋子将蛊军的手腕绕了个严实，飞快接住了落下来的刀，一箭穿心，刺穿了好几个蛊军的心脏。
　　一阵黑烟从蛊军的胸口升腾，蛊军终于倒下不动了。
　　桦铘喘着粗气，抖落了缚袖带在腰间打了个结。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连夜阑骁都不禁侧目。
　　可是蛊军太多了。桦铘刚杀死了几个，后面马上又围了上来。
　　“开门！妈的，老子出去帮忙，不怕死的跟我出去！”姜东雄提刀就要下去，被薛宵眠拦住了：“你不能去！关门决不能开！”
　　姜东雄攥紧了刀，眉眼狠狠瞪着他：“你他娘的再拦着，老子第一个砍了你！鬼奔军没这样的规矩，看着自己的兄弟在下面活活受死！”
　　“你若开了门，后面会涌出大批的敌军攻破嘉燕关！”薛宵眠眼睛通红，回攥着他的手：“桦将军不让开门，是要我们守住嘉燕关，今日桦将军可死，你姜东雄可死，我薛宵眠也可死，可嘉燕关决不能开，你还不懂么！”
　　“放屁！我……”姜东雄刚想反驳，却听一声痛苦的闷哼，他们连忙趴在墙垛上望去，之间石守开的长刀鲜血滑落，竟是斩断了桦铘握刀的手！
　　“头儿！”
　　“桦将军！”
　　“都他妈守好关。这是军令。”桦铘一刀捅穿了偷袭的狄夷蛊军脑袋，在肩膀挨了一刀后逆刃插入了身后狄夷蛊军的腰腹。
　　狄夷蛊军重重将他围住了，他的体力即将被耗尽，手几乎要握不住刀。他在肃啸的风中喘息着，断眉一扬“啧”了一声嘟囔道：“娘的，到底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了。”
　　石守开冲了上来，桦铘架住他的刀，看着石守开死寂的眼睛，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他有次和石守开围着篝火守夜时候的对话。
　　“我要是死了，不想埋在关外。”石守开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壮，瘦精精的一个小伙子，皮肤黝黑，在篝火的火光下眼睛亮的像个饿肚子的野狼，“我娘说了，死在云霭外面，魂魄被塞外的鬼差勾过去，来世就成不了云霭人了。”
　　“自古战士死沙场，这可由不得你。”桦铘那时候脸上还没有细纹，眉毛也没有被割断，是个白面俊俏的好儿郎。
　　“呸！”石守开啐了一口，眼睛瞪得像秤砣，差点站起身来理论，被桦铘摁了回去，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夜霆和夜阑骁所在的大帐，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少他妈咒我。”
　　“我说错了吗？”桦铘讽刺地对着远处漆黑的夜笑了笑：“你看看这战场，哪一个不是马革裹尸？你逃脱得了不详之言，那你能逃脱过命运吗”
　　石守开闭嘴了，他顺着桦铘的目光往前眺望——那里整齐放着白天战死鬼奔军的尸体，等着明天举行葬礼将大家活化。战场上分秒必争，挖坑土葬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于是鬼奔军便形成了火葬的传统，为国捐躯的儿郎，将骨灰也留在了塞外的战场。
　　这就是鬼奔军的宿命。
　　“那我要死了，你就把我拖近点儿，好歹在嘉燕关内把老子给烧了。”石守开撇撇嘴，用枝条拨弄了一下篝火，从小铜锅里舀出来一碗小米粥递给桦铘，想了一会又补充道：“当然，你死了，我也把你在关内烧了，来世咱们还一起做鬼奔军，打狄夷蛮子！”
　　桦铘被他的执念逗笑了，他接过那碗小米粥，眉眼一弯挤出来一点不易察觉的笑纹：“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刀锋削过来的寒意将桦铘从会议中拉了回来，他拧身勉强躲过了，后仰的时候看见了阴沉沉的天，他直起身跃开一步险险躲开再次袭来的寒芒，凝视了石守开一会忽然大喊道：“老石头，我们终将还是要一起埋骨在云霭的土地之外啊！”
　　然后他艰难地用另一只手上的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叼在嘴里，向着石守开冲了过去。
　　石守开的动作僵了一瞬，他歪了歪头，闭着眼睛已经长出尸斑的脸上显出了一丝疑惑，瞬而消失不见了，向着冲过来的桦铘举起了长刀。
　　大雾渐散。
　　石守开和桦铘的尸体倒在了嘉燕关的脚下。桦铘没有去躲那一刀。他趁着石守开拦腰砍向自己的时候将口中的匕首扎进了他的胸口，与他十几年的兄弟一起长眠在了嘉燕关的门外。
　　夜阑骁看了他们一眼，抬头看着高楼上满含愤恨严阵以待的鬼奔军勾了勾唇角，挥手道：“攻城。”

　　相助

　　
　　“小夜，你怎么了？”连玖驭马行在夜阑珊的右侧，抬手替夜阑珊拂开路边的斜枝问道。
　　夜阑珊抬头北望，一种说不出的不安笼罩了她。追电感知到她的情绪，马蹄不安地踏在地上，将枯黄的草叶碾碎了。
　　夜阑珊没有答连玖的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转而对着一旁优哉游哉的庞旗道：“庞大人，现在的脚程太慢了，北疆战事随时生变，我们应道快马加鞭。”
　　庞旗颠颠地坐在马背上，拖长了语调：“小侯爷此言差矣！我等座下的畜生不比小侯爷的火蹄驹神俊，腾云驾雾一日千里。我奉陛下之命支援北疆，若叫大军疲于奔命，到了战场哪还有力气打仗啊，支援不成反倒吃了败仗，这个罪过，庞某可担当不起。”
　　顾融虽然答应了瑶珠叫夜阑珊重回战场，但也叫了庞旗“随行驰援”，不用说，这就是叫庞旗替自己盯着夜阑珊，好叫他放心。
　　可庞旗这哪里是“驰援”，他分明是想等着鬼奔军和雷甲军打得差不多了，自己带着云御军“神兵天降”好捡一个现成的便宜。
　　夜阑珊怒道：“庞大人！狄夷蛊军之事我已经呈报，现在敌强我弱，不是你钻营朝野派系争斗的时候！”
　　“小侯爷慎言！”庞旗收起了方才悠闲的神色，冰冷地盯着夜阑珊，“下官虽品阶不如你，却也是陛下钦封的云御军统领，庞某为国为民之心日月可鉴，小侯爷若要以此贬损我，也要掂量下陛下钦赐的我这把云御刀的分量！”
　　“你既有一腔报国之心，那更应该日夜兼程赶往北疆。”连玖轻拍怒极的夜阑珊肩膀，对着庞旗皱眉道，“晚一日，北疆的局势就险一分。如今听闻夜阑骁与巴图合谋斩杀了苏日力格，将狄夷亡故的士兵都炼成了蛊军挥兵南下，届时北疆生灵涂炭，庞将军有心立功，怕也是晚了。”
　　这倒是说道了庞旗心坎上。这一仗到底还是要打的，可什么时候打确实门大学问。早一步跟着去送死，那蛊军什么模样他一无所知，但想来就不好对付，鲁莽行事反而坏了大事。可晚一步，军功捞不着不说还和前线一起陷入苦战甚至危及邺都，陛下还要拿自己一个“延误战机”之罪。
　　连玖见他神色犹豫，又加了一句：“我已经休书给师弟，让他从中斡旋说服泽国国君出兵相助。这会，他应该快到邺都了。”
　　夜阑珊神色一动，捉住了连玖一只袖子：“泽国愿意出兵了？玖哥哥，你何时……”
　　连玖拂上她的眉心，温柔的神色融进那颗朱砂痣里：“你这一路愁得眉毛都要黏在一处了，叫我怎么忍心？小夜，我只要你开心。”
　　夜阑珊觉得自己的心猛地被撞了一下，又酸又软。神仙样的人物从云端落在了她身旁，张开臂膀替她遮风挡雨，她在他面前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甚至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什么也不用害怕。
　　她何德何能……她这样忧虑又欢喜地想。她身上背着的业债，怎能总叫他风雨兼程？
　　庞旗没有理会这二人的你侬我侬，思忖了片刻便歪着两撇胡子笑开，对着连玖拱手道：“既然泽国愿意相助，那扫除狄夷指日可待，还等什么呢？仙尊大人，请吧！”
　　此刻千里外的崇文殿门前，景还笑眯眯地对着前来请他的怀墨道谢：“有劳公公了。”
　　怀墨连忙道：“二皇子哪里的话，奴才只是来传令罢了，您要谢，还是谢陛下。”
　　景还用折扇摸了摸鼻子：“谢他什么，谢他肯见我么？”
　　怀墨听了脚下一顿，四下里看了看，低声对着景还道：“二皇子，陛下近来……心情不大好。”
　　景还摇着折扇廊下，闻言脸上的三分笑变成了十分：“我知他近来难办，这不就是给他来东及时雨的么！”
　　说完垂眸看着怀墨笑道：“多谢公公提点。”
　　怀墨原本压着的腰弯得更低，连声道：“不敢、不敢。”
　　刚走近崇文殿的长廊，便见无数宫婢小黄门托着碎瓷碎瓶的残骸鱼贯而出，景还暗自发笑，心道自己还真来得正是时候，抬步和怀墨走到廊下，等怀墨进去通报。
　　顾融正发完了火坐在龙椅上揉着太阳穴，近来他越发心气难平，许是因为秋日燥热的缘故。听怀墨说泽国二皇子已经到了，调整了下自己的面部表情装作无事，挥手道：“叫进吧。”
　　景还踏进殿门就道了声：“陛下，恭喜啊。”
　　顾融神色不愈，冷哼道：“喜从何来？”
　　景还径自旋身坐在了顾融下首的椅子上，怀墨给上了茶水，他吹着茶沫呷了一口茶，才道：“泽国二十万兵马即将北上，驰援云霭共御狄夷。”
　　顾融揉太阳穴的手一顿，转眸对着景还狐疑地道：“我听闻近日泽国忙于立储一事纷争不断，泽国国君又醉心修仙问道，加上之前北海神君的仙旨压着，我以为泽国不会愿意淌这趟浑水。”
　　景还的折扇那“啪”地一合，捏着扇尖道：“我父王自然是不愿出兵的，但我就不一样了。我若当上国君，必出兵马二十万助你荡平那不勒草原。”
　　“你是让我助你谋反？！”顾融从龙椅中直起了身，今日他穿了一身明黄卷龙纹的袍子，上面的金线随着他的动作暴露在斜窗透进来的阳光里，闪烁着皇家的威仪。
　　景还不动声色，他在这样静谧的对峙里等待顾融的一个抉择，局势已经很明显了，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箭双雕的好棋。
　　果然，顾融盯了他片刻又靠回了椅背：“我有个条件。”
　　成了！
　　景还握住了扇子：“你讲。”
　　“我要泽国以后永不得插手云霭事物，更要与鬼奔军划清界限。”顾融用指尖指了指杯中的茶水，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什么人鬼仙魔的面子，都不行。”
　　景还拿着扇子在手中掂量了片刻，问了个问题：“你如此提防夜阑珊，不，提防夜家，究竟是为了什么？就算夜阑骁叛逃了，那夜阑珊一个女儿身，难道你还怕她取你而代之吗？”
　　顾融低头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龙杖，冰冷的金属硌着手心，轻声说：“等你坐上这个位置，你便懂了。”
　　景还忽然起身走到他身边，蹲身在他身旁，握住了他执龙杖的手：“小融，我明白的，你的苦，我都懂。”
　　潋滟的眸子泛起波光，顾融却将手抽了回来，冰冷的神色重新爬上了面庞，仿佛刚刚的那一瞬软弱只是一场错觉。
　　“孤不用别人懂我，孤是这云霭的国君。”
　　他冷漠地道。
　　檐下的燕子啾啾叫了两声，仿佛也在嘲笑。景还负气将折扇扔了过去，那小燕身形极快，两翅轻轻一划躲开了，向着天空掠去。
　　景还接住回旋而来的折扇，“切”了一声。
　　邺都深秋的风梳理着小燕的羽翼，随着它的行迹掠过了皇城耸立的高墙和云御军的巡逻队伍，它穿梭过玄武大街鼎沸的人流，滑入了一户高门院落，停在了一根修长的手指上。
　　“夫君。”
　　吕宴秋转过头，看见韩疏影含泪抱着襁褓发髻散乱地走了过来。
　　“他又没有呼吸了……我那样小心地照顾他……为什么……”
　　身后跟着的奶娘面露难色，：“少爷，我说了让少奶奶别打扰您……”
　　吕宴秋抬手放飞了小燕，又挥退了奶娘，他走过去看也没看襁褓中的孩子，只是温柔拥住了韩疏影的肩头：“影儿，别难过。有我在，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
　　泪水打湿了韩疏影微微下垂的眼角，显得更加柔弱可怜。她从吕宴秋的怀中抬起头，看着他清俊的下巴仓惶地问：“会么？我们的孩子，还会好好地么？”
　　“会的。”吕宴秋安抚道，“他不仅会好好的，还会跑，会跳，会和我们一起看见一个全新的天地。”

　　赠月

　　
　　跑到半路的时候下起了大雨。
　　马蹄踏空了，陷进了泥潭里，连人带马率得不轻，薛宵眠尝到了嘴里的土腥味，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被人揪住了后颈给提了起来。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姜东雄双目赤红，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肩头中了一箭却丝毫未觉，举着薛宵眠的衣领几乎要勒死他：“你怎么敢若无其事地走了！嘉燕关沦陷，你应该死在那里给头儿陪葬！”
　　大雨打得薛宵眠张不开眼睛，他也一身是伤，失血过多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努力从姜东雄铁钳一般的手掌中挣扎着呼吸，一脚踹在姜东雄腹部的刀伤上，迫使他松了手。
　　“嘉燕关失守……桦将军遗命令我带你突围，将消息报与关郡！”薛宵眠撑着马背使自己不至于倒下，大雨冲淡了伤口涌出的血，顺着他的胳膊肘往下淌，“死太容易了，姜东雄！可关郡还有千万百姓，你我都在嘉燕关以身殉国，那么鬼奔军只是再多两个亡灵而已！我们回北疆报信，却可以救更多的人！”
　　“你他娘的要当逃兵，别拉着老子！”姜东雄捂着腹部的伤口吃力地“呸”了一口，指着薛宵眠声嘶力竭地骂道，“你不是说今日谁都可以死，但嘉燕关不能破吗！你不是砍链子的时候义正言辞吗！怎么这会怂了！你他妈就是个残害兄弟的软蛋！那是老子的头儿！他教我打仗，替我挨过刀子……他……”姜东雄哽咽了起来，“他是我除了老侯爷最敬重的人！就这么被你个孙子关在了嘉燕关外，死都回不来了！”
　　他骂骂咧咧地提着刀转身蹒跚地回去牵马，用袖子猛地撸了一把眼睛，“你说的老子都懂！但老子要回去，既然头儿说嘉燕关不可破，那狄夷的那帮怪物就得踏着老子的尸体过去！”
　　“你怎么还不明白！”薛宵眠解下缚袖凌空一甩绑住了姜东雄的手腕，“桦将军要你活着，是因为嘉燕关已经破了，他要你替他守住关郡，鬼奔军能为将者所剩无几，你……”
　　他忽然停住了。姜东雄本想抬刀割断被缚住的手腕，也骤然顿住了。
　　天地间寂静一片，唯有大雨拍打着地面像是在大声在同他们对垒，哗啦啦的雨声里有闷雷滚滚而近。
　　那不是闷雷，是马蹄声！
　　“走！”薛宵眠松开缚袖，从腰间抽出了雪亮的长刀：“将战报报与关郡！”
　　姜东雄握着那缚袖怔了怔，道：“不，你去，我留……”
　　一把长刀横在了姜东雄的脖颈，薛宵眠秀丽的眼睛里露着射人的寒光，欺进了咬牙道：“快他妈走！”
　　姜东雄顿了顿，终于退后几步转身上了马。
　　薛宵眠横刀迎着那闷雷袭来的方向，道路两旁的树叶都被雨水打得颤抖。他的刀却是极稳的，沐浴着雨水被洗刷地雪亮。
　　薛宵眠背对着姜东雄大吼道：“老子不是软蛋！”
　　姜东雄手握着缰绳在马背上嚎哭起来。
　　牧英双指按在右眼正在放鹰巡视，忽然动作一顿，立刻趴在望斗上对着城门上的雷甲军手背喊道：“开门开门！有个兄弟负伤而归！”
　　雷家军连忙转动城门的锁链拉开城门，袁朗闻声奔下城门去看，只见三个雷家军在秦濯清的示意下抬着个奄奄一息的人来到跟前。
　　“……狄夷……蛊军……破嘉燕关……正往关郡来……”
　　姜东雄说完便昏死过去。
　　秦濯清骤然和袁朗对视，他们想过狄夷会重振旗鼓，却没想到他们这样快便突破了嘉燕关。照着形式看来嘉燕关的鬼奔军多半全军覆没，只有姜东雄拼死杀出来报信，关郡的生死攸关迫在眉睫！
　　“传令！着一队人马护送秦大人与百姓避难，其余人等齐聚城门，准备守城！”
　　小侯爷和庞旗的云御军已经在路上，熬到援军到来便有生机！
　　连玖娇贵，日夜兼程地赶路夜阑珊怕他被马颠坏了，便在马背上铺了厚厚的垫子，让他坐在厚厚的垫子上圈着自己共乘一骑。
　　其实连玖哪里会苦着自己呢，只要施个悬浮术便可，连屁股都不用沾着马背。但夜阑珊这样紧张自己，何况是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这叫连玖很是受用，因此便也顺从地坐在了夜阑珊的身后。
　　夜阑珊听着连玖袖中隐隐有晃晃荡荡的水声，一边驭马一边问：“你袖中装的什么？”
　　连玖举着袖子给她看，笑道：“同佛祖借的莲池水。”
　　夜阑珊心中一喜，道：“如此蛊军便可得到净化，我们便有胜算了，对么？”
　　连玖道：“正是。”
　　夜阑珊沉默了一阵，手中的缰绳紧了紧，又道：“我阿兄……夜阑骁，他一介凡人又远在北疆边缘之地，如何会得到魔息炼成魔蛊的呢？况且……别的不说，我同他一起长大，他从小只知读书习武、排兵布阵，从未接触过什么巫蛊之术。”
　　“我也正是有此疑惑。”连玖圈着她道：“按理说，魔息就算从魔君的镇压下漏网，那也不会轻易受凡人操控，除非……”
　　夜阑珊勒着缰绳的手一紧，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有魔物将使用魔息的方法教给了夜阑骁，这一切就说得通了。”连玖沉吟片刻，看夜阑珊眉头又皱了起来，抬手为她抚平了。
　　“我也只是猜测，”连玖握住了夜阑珊握缰绳的微凉的手轻轻暧昧地揉着，“你先莫忧心，鬼神仙魔，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有了痕迹，自然就会有应对之法。如今莲池水在手，此事若真的是魔物为乱，九天境必定不能袖手旁观。待捉住夜阑骁，一切自由答案。”连玖将头靠在夜阑珊的肩膀，轻叹了一口气，“我的小夜心肠软，始终不愿意和阿兄倒戈下拼生死，那就我来想办法，哪怕上穷九天下黄泉，也好叫我的小夜开心一些。”
　　红晕随着连玖搁在肩头的温度爬上了耳廓，连玖抬眸看见了，眸底闪过一丝笑意，趁人不备抬起下巴亲了亲她通红的耳垂。
　　夜阑珊差点从马上跳了起来，她捂着耳朵转过头，瞪着好看的眼睛道：“玖哥哥！”
　　“嘘。”连玖用一根手指压着嘴唇，“小声一些，你看周围都是兵马，可不要失了小侯爷的威严。”
　　“……”
　　此刻夜阑珊觉得连玖真是坏透了。之前自己真是错看了他。
　　天黑后点起了火把继续赶路，云御军素来在邺都天子脚下，除了办皇差基本没跑过这么远，别说下面的人，庞旗也受不了了，举着火把在冷风中打着哆嗦勒住了缰绳，明令云御军在小溪边扎营休息。
　　“北疆随时生变，延误一分北疆都生死攸关，休什么休！”夜阑珊勒着缰绳，座下的马儿原地打转。
　　“云御军不比鬼奔军，长途跋涉倒是再战必陷颓势。小侯爷，打仗急不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庞旗悠悠地下马，副将在溪水边浸湿了帕子，双手递上来给他擦脸。
　　断归刀寒光盛着天上的秋月横在了庞旗颈边，夜阑珊怒声道：“庞旗，你三翻四次无故拖延，我大可斩了你，判你个延误战机之罪！”
　　庞旗漫不经心地笑了：“小侯爷，云御军乃是陛下亲军，你要杀我也要掂量掂量陛下的意思。何况你杀了我容易，也要问问我这帮兄弟愿不愿意跟你。”
　　“锵”声齐响，周围的云御军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刀。
　　夜阑珊面沉如水，抿着唇怒视庞旗，握刀的手收紧了：“你在威胁我。”
　　庞旗笑道：“岂敢，小侯爷，下官只是说事实罢了。”
　　一截白袖覆上了断归将它压了回去：“小夜，算了，我也不希望你那么辛苦。何况关郡还有袁朗，桦铘镇守嘉燕关，应该无事的。”
　　夜阑珊沉默半晌，这才对着连玖点点头，收回了断归刀。
　　庞旗暗自松了一口气。
　　夜阑珊一屁股坐在一颗大树下，云御军拥着庞旗在溪水边支起了帐篷，和夜阑珊魏晋分明地划开了条线。
　　连玖缓步走了过来，夜阑珊将自己的大氅铺在地上让他坐。
　　“别弄脏了你雪白的衣裳。”
　　连玖含笑坐了，见夜阑珊兀自还在抄着手生闷气，便伸手一招唤来一捧溪水拢在手中，递给她看：“你看，这是什么？”
　　夜阑珊耷拉着眼皮看了一眼，干巴巴道：“一捧水。”
　　连玖无奈笑着摇了摇头。空中此刻正挂着一弯弦月，他将手往侧方移了移，那月亮便倒映在了手中的一汪水里。连玖又问道：“你再看，这又是什么？”
　　夜阑珊憋着嘴看了看他的手心说：“月亮的影子。”
　　连玖摇头道：“不对。这是一抹九天的笑意。所谓万相不过心相，目之所见，心中所想，即成世界。万物其实两面，你怎么看它，它就是什么模样。”连玖将这一捧水中的月亮朝着夜阑珊递了过去。
　　“我将这一抹笑意送与你，你莫要再生气了，也对着它笑一笑吧。”
　　那冷峻的眉眼在银色的月光中温柔含笑，具有镇定人心的力量。夜阑珊脸上阴霾拨云见月，她小心地接过那一捧月牙仔细端详，在荡漾的波纹里果然托着一弯小小的银色月牙，正对着她浅浅而笑。她不知为什么忽然心头一松，只觉得此刻一切都是极好的，连这手心里的弦月都比平日里的明媚可爱起来。
　　夜阑珊抬头对着连玖咧了咧嘴角，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梨涡。
　　连玖低头看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夜阑珊问：“怎么了，做什么叹气？”
　　连玖遗憾道：“想吻你，可惜周围全是人，不想让他们看了去。”
　　夜阑珊的脸又红了，抿着嘴角骂了一句：“登徒子。”
　　连玖极低地笑了一声，俯身靠得极近，几乎要和夜阑珊鼻尖相对，在夜阑珊屏住呼吸的紧张里，哑声道：“然也。”
　　林中的鸟雀钻进了窝里，虫儿也藏进了枝叶里不敢再看。万籁一下子寂静了下来，只剩夜阑珊隆隆的心跳声。

　　危急

　　
　　池鱼儿提着一大桶刚刚挤出来的牛奶往帐篷那边踉跄地挪着，他骨瘦如柴，个头也比一般的狄族男人矮，因此提着木桶很是吃力。但他每一步都挪地很小心，生怕一不留神便将牛奶洒出来。
　　可惜他还是失败了。
　　快到帐篷边的时候，池鱼儿将木头小心放下刚准备掀开帐篷的帘子，一只粗壮的手先他一步，一把将帘子掀开，大步与他装了个满怀，将他直接撞倒在木桶上，木桶倒了，牛奶撒了一地，池鱼儿第一反应不是剧痛的身体，而是：完了，牛奶洒了……
　　那人却没有责怪池鱼儿弄翻了牛奶，而是提起他的衣领抬首就给了他两个耳刮子。
　　池鱼儿被扇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反射性得求饶道：“对……对不起……放过我……”
　　“放过你！”那人冷哼了一声，右手举起了一个什么东西，轻蔑地道：“我就说你这个杂种没安好心，看，这就是证据！”
　　池鱼儿心中一凛，危机感瞬间让他模糊的视线回归清明，他定睛去看那人手中的东西，失声扑了过去：“如罕，还给我！”
　　如罕体格是他的两倍，摁着池鱼儿的头顶无论他怎么扑腾也碰不到他半分。
　　“还给你？做什么？好让你做梦都想回到云霭去？我就说你是养不熟的狼崽子，迟早要出卖我们！偏偏大君不听，还以为你是条可用的狗……啊！！！！！”
　　池鱼儿怒极了，张口咬断了如罕的拇指，如罕手中的画掉在了地上，展开是一对丽人，男子英武俊朗，身穿铠甲，女子红裙卷发，眉目间与池鱼儿九分相似。
　　“阿爹，阿娘！”池鱼儿扑过去拿起画像，小心地吹掉上面沾上的尘土，将它贴在胸口。
　　如罕忍着剧痛拔出了腰间的弯刀，他恨道：“池鱼儿！你咬断我的手指，我要你偿命！”
　　说完弯刀卷着寒风向着池鱼儿直砍而来。
　　“干什么！”
　　喝声止住了如罕的弯刀，他转身后看，只见苏日力格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如罕，我说过，池鱼儿是族里的人，不是你想杀就能杀的。”苏日力格沉声道。
　　“大君，是他！他是个叛徒，我在他的帐中找到了他偷藏的爹娘画像，还有我们的王帐地图！”
　　苏日力格高大且强壮，坚硬的脸庞听完这句话突出凌冽的棱角，他如刃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一脸惊慌的池鱼儿，问：“池鱼儿，他说的可是真的？”
　　“不……不，不是我！我从没有想过……”池鱼儿颤声说道。
　　“杂种奸诈！”如罕骂道，指着画像道,“那画像里，藏着王帐地图！对着火光一看就知道！”
　　苏日力格使了个眼色，身边的侍从扶刀上前，不顾池鱼儿的反抗给了他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伸手夺过那幅画像交给了苏日力格。
　　苏日力格接过那画像，借着左右上前递过来的火把打量，叹了一口气。
　　“池鱼儿，我不计较你是个杂种，却换来这样报答。你太让我失望了。”
　　池鱼儿被打得右脸着地蹭了一脸的血。他的一颗牙被打掉了也顾不得，他将牙齿和血吐了出来，声音像是狂风中颤抖的草叶：“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收着我阿爹阿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撒谎！”如罕冷笑道，“你天天将画像放在枕边，你会不知道？”
　　池鱼儿百口莫辩，后背的冷汗浸湿了破旧的衣裳，风一吹入骨地冷。他额头的汗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还夹杂着口中的血腥味。他爬到苏日力格身边，抱着他的腿道：“大君，大君信我！我是被冤枉的！”
　　苏日力格厌恶地用弯刀的刀鞘隔开了他，看着他碧蓝色的眼睛道：“既然你们都各执一词，那就由天神来决定你们谁在说谎。”
　　他使了个眼色，左右的侍卫架开池鱼儿给了他一把匕首。
　　苏日力格对着池鱼儿和如罕道：“你们俩听我的命令往这林子里跑。”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林，又指了指身边的侍卫，“你们进入林子后可以相互厮杀，我两个时辰后叫他们进去寻你们，要是你们俩谁都没有死，我便叫他们杀到你们之中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为止。”
　　苏日力格将右手按在胸前，对着天空道：“最后活着的那个人，就是天神的旨意。”
　　池鱼儿如坠冰窟。他从没有学过武，连最基本的怎么凝结灵力都不知道。而如罕是自幼跟随苏日力格打仗的战士，他一只手就可以掐死自己。
　　“一。”苏日力格数道。
　　该怎么办？汗水湿滑，几乎叫池鱼儿握不住那柄小小的匕首。
　　“二。”
　　怎么办？就这么死了吗？就如同他一直以来盼望的那样？
　　“三。”
　　但这样死，他不甘心。
　　池鱼儿不等苏日力格数完，就像一只张开翅膀的云雀，拔腿朝着树林方向飞奔而去。
　　如罕冷笑一声，拔出弯刀追了上。
　　“大君。”根在一旁一直不吱声的明者乌林答赞上前道，“我看这事情有蹊跷。如罕比池鱼儿强太多了，这场对决……不公平。”乌林答赞小心地道。
　　谁料苏日力格嘴角噙出一丝笑意，看了他一眼：“那又如何。一个杂种而已。如果如罕连他都不能解决，那说明他无能，不值得我给他机会。”
　　草原上的风鹰一般地掠过苏日力格腰间宝石镶嵌的黄金弯刀扑在乌林答赞的身上，叫他打了个冷战。
　　乌林答赞不敢再多说什么。
　　将夜的时候夜阑骁才从大帐中出来。云彻上前抖开大氅想要给他披上，被夜阑骁抬手止住了，道：“我出去走走。”
　　云彻举步想要跟上去，被后面的石守开按住了肩旁：“让他一个人静静吧，刚刚挨了侯爷的训，这会估计心里不痛快。”
　　云彻云彻忧虑地用拇指摩挲着手中的大氅——那里被磨破了，世子爷舍不得换新的，说是侯夫人亲手缝的，补补还能穿，于是云彻帮他给歪歪扭扭地补上了。
　　“世子爷上回受的伤还没好全，这会儿更深露重的，别又伤势加重了才好。”
　　“世子爷又不是纸糊的，早年在雪地里趴一宿等狄夷都照样跳起来大杀四方的，你也别太担心了。”石守开大概被风吹得有些冷，走近了几步靠着火堆伸手取暖，“别说，还多亏了女郎带回来的赤鸟灵珠，啧，她究竟哪里弄来的？一身伤地回来，可把老侯爷和世子爷心疼坏了。”
　　云彻本来在沉思，听言展眉一笑道：“谁知道呢，女郎醒了说自己也不记得了。她素来吉人自有天相，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吃了足足一整只烤羊。只要她无事，世子爷的伤也有救就行了，谁还舍得去责问她。”
　　石守开也笑着摇头，他抬头看向不远处一个独立的小帐篷，从帐帘里透出一丝里面昏黄的烛火。他对着火苗搓了搓手，感慨道：“咱们这个女郎啊……嗐，真是投了个好胎，谁家女儿有她这样逍遥恣意啊，这天下独一份儿。”
　　“石守开！”小帐篷被先开了一角，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你说我什么坏话呢？”
　　石守开连忙摆手：“那哪能啊女郎，我是在夸你呢！”
　　“夸我什么呢？”夜阑珊杏仁一样的眼睛一亮，美滋滋地道，“再夸一遍，让我听听。”
　　石守开和云彻相视而笑，对着夜阑珊道竖起大拇指：“夸您英勇，为救兄长孤身涉险去找灵珠，这摘星楼的说书先生又不愁没故事讲了。”
　　夜阑珊扬起了眉毛，身后昏黄的烛光将她拢上一层绒绒的光，她明媚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道：“我怎么不信呢？”
　　云彻和石守开但笑不语。
　　夜阑珊忽然想起什么，越过他们左右看了看，问道：“你们议完事了？我阿兄呢？”
　　云彻道：“世子爷说出去转转，嘱咐女郎早些歇息，明早要检查女郎的功课。”
　　夜阑珊不高兴地撅了噘嘴，嘟囔着：“真扫兴，日日都要检查功课，也不感念我阎殿手里救他一命。”说罢对着他们做了个鬼脸，“哼”地一声，重重地放下了帐帘。
　　“你当心明天早上见着他阿兄，头一件事就是要给你告状。”石守开拍了拍云彻的肩膀同情地道。
　　云彻将大氅搭在小臂，叹了一声：“谁有知我用心良苦啊……”
　　今日无月，惺忪的冷星伶仃地挂在天上，薄雾浓云卷着愁绪在青紫色的夜空里缱绻，将夜阑骁脚下的道路都依稀跟着模糊起来。
　　他前阵子吃了大败仗，苏日力格的弯刀一直捅穿了他的左胸，澎湃的灵力差点没震碎他的心脉，要不是夜阑珊的那个赤鸟灵珠，只怕这会他已经在阎殿处等着投胎了。
　　是他轻敌了。
　　他一直以为苏日力格和他父亲一样已经开始老去，却没想到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一点：经验。
　　盘旋在那不勒上空半辈子的苍鹰，就算是老了依然能靠着他对草原的经验给新的挑战者致命的一击。
　　夜阑骁这样想着，觉得左胸口处又隐隐疼了起来。
　　阿爹骂得没错。可他还是不甘心。
　　生死一线的那一刻，他眼前浮现出顾融那双潋滟的眸子，是那双眸子让他黄泉路上挣扎着又爬了回来。
　　他不想让他失望，这场仗，他要赢。
　　沉思的时候脚下没留神，踢倒了什么。
　　常年的沙场征战让夜阑骁立刻拔出了挽苍生——那是人的触感。挽苍生的刀尖拨开了长及小腿的杂草，只见草丛中趴着个人，面部朝下看不清面貌，身上已经没有了起伏，多半已经死了。
　　夜阑骁缓缓蹲了下去，用挽苍生将他翻了个身，露出一张被泥浆模糊了面貌的脸。夜阑骁皱了皱眉。因为那人的相貌和身形都不似狄夷，倒像个中原人。可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又是狄夷的样式……这究竟是什么人？
　　夜阑骁双指探向那人的脉搏，在触到他脖颈皮肤的刹那，一双碧蓝的眼睛猛然张开直直地看向他。
　　“救……我……”
　　说完后那双眼睛犹如灯灭，一下又陷入了沉寂。
　　夜阑骁沉思片刻，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池鱼儿是被噩梦惊醒的。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了，让他就算被兽皮毯子盖着也冷得直打寒颤。入目是一个帐顶，帐内燃着篝火，上面的小铜炉正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池鱼儿怔了片刻，忽然帘子一掀进来个人。
　　“你醒了？”
　　池鱼儿抬头去看，就被那似仰月般嵌进去的嘴角勾住了视线。
　　有一种人，你见他一眼，便是一生了。
　　“夜阑骁！”
　　夜阑骁的记忆被打断了，近来他总想起以前的事情，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捏了捏眉心强行将自己从记忆中拉回来，对着站在关郡城楼上的袁朗有些疲惫道：“袁朗，多年不见，你变聒噪了。”
　　袁朗冷笑一声：“毕竟人是会变的。多年以前我也不会想到，你会投靠狄夷，用邪术挥师北疆！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样的话夜阑骁已经听厌了。他寂寥地翻看着手中的挽苍生，有些意兴阑珊地道：“多说无益。你可有什么遗言？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我可以替你带与梅三娘。”
　　袁朗被惹怒了，沉雪剑斩断了寒风指着他道：“竖子张狂！亏我还曾引你为我毕生知己，真是奇耻大辱！”
　　夜阑骁听完忽然癫狂地大笑了起来，横着挽苍刀比着自己的脖子道：“来来来，沉雪剑，那就来杀了我，一雪奇耻岂不痛快？”
　　袁朗脚踏城墙飞升而起，夜阑骁迎着沉雪剑的灵力寒锋冷冷道：“可惜，不知你是否有这样的本事？”
　　挽苍生出鞘的刹那，夜阑珊从连玖的肩头滑落，被连玖及时伸手托住了，重新放回了自己的肩头。
　　近日里连夜赶路，夜阑珊其实也有些累，这样的动静也未曾惊醒她，她被清冷的莲香包裹着，梦境里睡得酣甜。
　　连玖神色温柔，替她轻轻拨开了额前的发。
　　忽有蹄声由远及近，夜阑珊猛地张开了眼睛翻身而起。
　　云御军的报信官几乎是滚下马背，匆忙扶正了头盔对着庞旗报到：“大人！北疆来报，狄夷蛊军正在围攻关郡，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庞旗手中的水囊掉在了地上，大惊道：“怎么会？！不是说才到嘉燕关吗！”
　　云御军脸上都是汗：“嘉燕关已经破了！”
　　“不可能！”夜阑珊上前提起报信官的衣襟：“嘉燕关我留了桦铘镇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破！”
　　报信官不敢挣扎，被夜阑珊勒得变了声：“千真万确，小侯爷，桦铘与石守开二位将军战死在嘉燕关外，夜阑骁……夜阑骁带着蛊军就在关郡城外！”
　　夜阑珊脑中如遭闷棍，她在天旋地转间后退一步，抵上了连玖的胸膛。连玖接住了夜阑珊，安抚似地轻拍她的肩头，转头对着失魂落魄的庞旗皱眉道：“关郡等不得，庞大人，该速速启程。”
　　可庞旗犹豫着不敢应答。他本来想着趁着袁朗将敌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捡个现成的便宜，如此看来这个便宜不但捡不着还有将自己身家性命搭进去的危险。
　　“庞大人，泽国援军就在路上。我可以保证。”连玖加了一句。
　　庞旗一咬牙，道：“全速驰援关郡，即刻出发！”
　　“来不及。”夜阑珊眼中寒芒几乎要将庞旗大卸八块，“此处距离关郡足有一百多里，马程最快也要半天，夜阑骁既然如此迅速拿下嘉燕关只怕已经倾狄夷全部兵力，等我们赶到关郡早就被踏平了。”
　　庞旗被夜阑珊盯得瑟缩，问道：“那我们当如何……”
　　夜阑珊仰头看看天空，夜色铺天盖地而来，像一只张开的吞天噬地的巨口。今夜无星也无月，仿佛昭示这这一夜的艰难。
　　“借我一队先锋。”夜阑珊离开了连玖的怀抱，上前对着庞旗道，“骑马御剑随我疾驰关郡，你带后续部队快马来援。”她手腕一转，断归刀的寒芒划破黑夜照亮在庞旗的颈侧：“我算好了时辰，你要是有半点怠慢，我就将你一刀一刀切碎了，剔骨削肉，叫人将渣滓送给你的宝贝女儿留个纪念。”
　　任谁被这样的恐吓都没什么好脸色。
　　庞旗心中闷着恶气，脸色煞白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他梗着脖子不敢乱动，只觉得断归刀上彭湃的灵力刀锋似的磨着他脖子上皮肤，喘着粗气口中答道：“好、好……”
　　夜阑珊这才那开刀，对着连玖稍稍柔和了神色：“那就辛苦玖哥哥……”
　　连玖不等她说完便立刻接道：“我自然同你一道。”
　　夜阑珊脸上的煞气这才散了。

　　狂言

　　
　　黑沉沉的夜色压在头顶，没有一丝光。
　　沉雪剑与挽苍生撞击摩擦出火花点亮了黑夜，阵阵的龙吟荡起的波涛将下面厮杀的狄夷蛊军和云霭的士兵震得几乎站立不稳。
　　姜东雄带着人站在城墙上，城下的狄夷蛊军乌泱泱的一片，连绵延伸道远处的山脚几乎看不到尽头。
　　姜东雄被雷甲军随行的军医喂了猛药，他本就受的皮外伤，加上体格本来就好，已经没有大碍，袁朗将城门交给他，是看在桦铘战死的份上给他一个机会。这会他低头往城下看，背后冷汗直冒：“他娘的，他是把狄夷的全部军队都炼成蛊军了吗？”
　　城下的蛊军搭起了人梯，后面的士兵踩着前人的背往上爬，密密麻麻像是院墙上攀爬的蚁群。
　　姜东雄让鬼奔军用长矛倒插进蛊军的人梯，挑着往外拨将他们推了下去，又在城墙上倒满了油，蛊军上来就打滑又掉了下去，一时间缓解了城墙的压力。
　　姜东雄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然一阵灵波袭来，众鬼奔军倒了一片，连姜东雄都一个踉跄差点没跪下。
　　姜东雄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袁朗和夜阑骁，已经被一团逼人的灵力包裹住了。
　　袁朗灵海激荡与夜阑骁对峙着，感觉到他身上不仅仅有灵力，更有股说不出的邪气四处流窜。
　　“这些年，你究竟沾了什么魔物变成如今这番模样？”袁朗痛惜道。
　　曾经的夜阑骁，是整个云霭的骄傲。单单这三个字就代表着一种震慑一方安定民心的力量。他是北疆新一代的脊梁，是皑皑耸立的山岳，是林间扑朔的松涛，也是夜空中破暗的弦月。他是云霭女郎梦中最美好的梦想，挽苍生横刀出鞘，狄夷的弯刀就越不过嘉燕关，北疆的百姓就可以枕着美梦安睡。
　　多么讽刺啊，如今却是夜阑骁带着狄夷踏破了北疆的防线，冲破他自己亲手打造的铁墙。
　　袁朗曾经不愿相信夜阑骁投敌了，他在无数次北疆传来的噩耗中替他的这位挚友寻找着理由：他可能被控制了、他可能身不由己、他可能被人陷害……
　　可如今他不得不信，以前他认识的那个夜阑骁，那个在雪中破开沉雪剑凌冽的霜华请他出山一同抗敌的夜阑骁，已经死了。
　　“这世上孰正，孰邪？孰仙，孰魔？孰对，孰错？孰生，孰死？”夜阑骁轻巧地转腕，撇开沉雪剑的锋芒带着横扫千军之势划过袁朗的颈侧，留下触目惊心的一道红痕，袁朗后仰险险擦着刀锋而过，回身站定后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
　　挽苍生在空中舞动的时候甩开了鲜红的血珠，灵力破开了呼啸而过的凛风再次袭来，吹开了袁朗散在额前的一缕发。
　　沉雪剑挽出剑花，似一片雪花般迎了上去，
　　“袁朗，是你太天真了。”挽苍生跟那朵灵力的雪花周旋着，不像是厮杀，更像是沉溺于一场你追我躲的逗弄。雪花每一场四两拨千斤的攻势都被卷进了一个暧昧的旋涡，吸进去，被融化，最后消散不见。
　　“这世上只有掌控了力量的强者说了才算。”夜阑骁猛然加重了力道，他踏碎了脚下城墙上的尘土腾身而起，砖石的碎片随着他的动作飞散出一个圆，夜阑骁以山岳之势带着挽苍生沉身而下，一道劈开了沉雪剑挽出的剑花，震得沉雪剑痛苦嗡鸣，叫袁朗后退划出数丈，握剑的虎口都在发麻。
　　夜阑骁提刀欣赏地看着挽苍生，像是在享受此刻拥有的力量。
　　“既为强者，邪会变成正，魔能成为仙，错的反成对，死亦复能生。”挽苍生的刀身倒映出黑色大氅下的那一抹癫狂的笑意。
　　“这才是世间法则。”
　　“口出狂言！”灵海暴涨，袁朗灵力汇聚于沉雪剑上，足间一点犹如一支射向夜阑骁的利刃，“正邪有别，黑白两立，但终究邪不压正，这才是天地正道！”
　　这一剑袁朗用足了全力，沉雪剑看似飘飘落雪轻轻而下，却带着千钧的力道压了下来，时间康复随着这片落雪变得很慢，然而顷刻间寒芒已经到了眼前。
　　夜阑骁挥刀去挡，眼前的那一抹剑花竟成了虚影，瞬息斜挑向了他斗篷的帽檐，擦着脸颊拉出了一串血珠。
　　他似乎很是意外，抬首拂去了颊边的血珠，怔了片刻伸出猩红的舌将沾血的手指舔净了，喃喃道：“脸破了。”
　　凛冽的风骤然搅动起空中沉沉的浓云，夜阑骁足间踏碎了城墙的残垣冲到了袁朗的面前，挽苍生的刀锋犹如连绵不断的雷霆，招招砍在沉雪剑上，每一次启唇的开阖仿佛要啖尽袁朗的血肉：“你、竟、敢、弄、破、我、的、脸！”
　　袁朗催动着灵海，全身暴走的灵气冲撞得他握刀的手青筋虬结。他接了第一下就被脚下砸出了巨坑，于是双手握剑迎上那可怖的力量，想要见招拆招伺机回撤。
　　——可是夜阑骁并没有给他机会。
　　疯狂落下的刀锋丝毫没有章法，倒更像是情绪的发泄。袁朗的灵巧一脉在这样野蛮的砍伐下被压制得死死，沉雪剑的剑锋被砍出了豁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黑色的斗篷随着夜阑骁的动作像是黑鸟展开的翅膀，手气刀落的时候在一瞬间露出了左侧的空门。
　　空门已现，正是时机！
　　袁朗挥臂挽动剑花，侧身擦着挽苍生寒凉的刀锋，在它落空在地震碎的石砾间朝着那个空门点了过去。
　　夜阑骁收刀不及，被刺穿了左肋。
　　风裹挟着血珠飘向空中，砸中了一根在空中飘浮的羽毛。鬼头鹰唳啸而起，巨大的羽翼扫向袁朗的头部，将他掀出数丈之远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了一口血水。
　　沉雪剑随着袁朗被拔了出来跌落身旁，夜阑骁的伤口血水喷涌，叫他踉跄了一步。
　　身体漏了个缝，凛风从伤口来回撕扯，夜阑骁似乎觉得有些新鲜，他捂着伤口感觉生命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溜走，忽然脑子里的一个弦“嘣”地一断，剧烈地疼痛起来。
　　“秦大人，我们会死吗？”
　　秦濯清低下头，牵着他的小姑娘歪着脑袋，一双点漆般的眸子睁大了正看着他。
　　“轰隆！”地面不知什么倒了，震得密道都在发颤。有孩子和女人被吓哭了，呜呜咽咽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在密道里回荡。
　　“这一年年的何时是个头！”
　　“三年前我家宅子烧得只剩一堆灰烬，好不容易又建起来，这下又要背井离乡……”
　　“鬼奔军不是号称北疆的铁墙吗？！据说那雷甲军的袁朗也是陛下亲封的，怎么就是拦不住呢！”
　　“鬼奔军？哼，鬼奔军子三年前老侯爷没了早就不行了，靠个女娃娃，还想拦住狄夷的铁蹄吗？你看如今兵临城下，她夜阑珊人呢？”
　　一时间附和声、埋怨声不绝于耳。
　　头顶的土屑扑簌簌掉下来，秦濯清抬起袖子替小女孩挡住了掉下来的尘土，领着她继续往前：
　　“如果死了，你害怕吗？”
　　那小姑娘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不怕。我阿爹战死了，阿奶说大家死了都去阎殿那里，我要是死了，就去阎殿找阿爹。”
　　关郡的孩子，从小就经历过太多的风浪，他们过早地认识到了生与死的差别，竟比大人还要看得通透。
　　秦濯清心中微怜，身旁的小吏举着火把给他引路，手抖得火苗在黑暗的密道中抽搐，映在秦濯清脸上的晃动着。
　　秦濯清叹了一声，道：“稚子尚如此，又有何惧？”
　　转头对着身后惊鸟虫蝇般嗡嗡作响的百姓扬声道：“诸位听我一言。如今关郡遭难，鬼奔军与雷甲军奋勇杀敌，为的就是助我们平安脱险。生死自有定数，但偏偏有人以血肉之躯，将生死挡在了关郡门外。云霭男儿杀敌不易，这些年死伤多少好儿郎，相信大家比我更清楚些。若我们再心生怨怼，恐伤了他们的心。”
　　年轻的郎君一身染尘的官袍在幽暗的密道里娓娓而谈，话语间有如定海针，给慌乱飘浮的心抚平了惊惧的潮涌。
　　“今我与诸君共退，并非为了弃乡背井。所谓进退盈缩，与时变化，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云霭寸山寸水，只要人在，山河便在。”
　　四下一时寂静。
　　“大人说得不错，只要人在，就还有重建关郡的一天。我们关郡人，最是打不到的！”
　　“是啊，只要人在，山河便在。”
　　“咱们啊，也别添乱了，快走吧，我们走了，鬼奔军与雷甲军也好安心打仗。”
　　不安的情绪消散了，大家又开始群情激昂地在密道中走着。
　　“秦郎君舌灿莲花，”吹露被听风留下帮衬秦濯清转移百姓，他跑上前来对着秦濯清笑着竖起大拇指，“说得真好！”
　　秦濯清脸上却没有半点放松的神色，只是抿紧了唇拉着小姑娘往前。
　　三言两语只能定人心，却不能定局势。此次夜阑骁来势汹汹，蛊军不仅具有狄夷的凶悍，更有不痛不死的能力。鬼奔军丧失两员大将，雷甲军又多是新兵，关郡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只能寄希望与援军了。
　　忽然前方天塌地陷，密道顶端破开了个打动，众人被冲击震得向后倒去，秦濯清在跌倒的瞬间护住了小姑娘，被掉下的石块砸中了肩膀。尘土飞扬间，一个山一般的身影从废墟中起身。
　　“找到你们了。”
　　巴图捋了下头上的发辫，露出了森寒的牙齿。

　　激战

　　
　　夜阑珊到的时候，抬首看见夜阑骁在发疯。
　　他举举着鬼头鹰的缰绳鞭挞着倒在地上的袁朗，袁朗没了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夜阑骁右手执鞭，左手捂着额头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你想救他吗？我偏让你看着……你要救的都在我脚下……这天地间强者为王……我才是对的……！”
　　他喊得咬牙切齿，仿佛一口一口唇齿间啃咬的不是语句，而是袁朗的肉血。鞭子一下下抽在袁朗没有动静的背上，血珠四溅，染红了他那一截莹白的下巴。
　　断归刀挑开了被血染红的缰绳，夜阑珊一脚踢在夜阑骁的肩膀，将他踢得飞出数丈。
　　“夜阑骁，你疯了！”
　　夜阑骁倒在地上，肋下的伤让他一时间爬不起来，他勉强跪地而起，咬牙道：“夜、阑、珊！”
　　夜阑珊横刀在前，对着身后道：“听风，带袁朗下去，秦濯清带百姓应该撤离不远，先去找他！”
　　夜阑骁将挽苍生插在地上，他抚着刀柄闻言笑了。凛风吹动着他的黑袍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着：“……你以为此处为何只有我统领，巴图在哪里，你猜不到么？”
　　夜阑珊心中一凛：“你说什么！”
　　城外的狄夷蛊军不知从哪里搞来了霹雳珠，爬墙不行就直接炸开了城门。
　　厚重的城门被炸成了无数的木屑，木刺四射开去射中了城下的鬼奔军和雷甲军，他们倒下的同时被涌入的狄夷蛊军踩住了头颅割断了喉咙。
　　“杀敌！”姜东雄拔刀一跃而下，一脚踹开了一个狄夷蛊军，一刀刺中了他的心脏。
　　黑烟从胸口冒了出来，姜东雄拔刀踢开了他。
　　“敢入城者，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过！”
　　后面一把弯刀兜头而下，姜东雄侧身躲闪不及，眼看着就要剜进他的眼里，忽然旁边的一个蛊军架起一把弯刀替他隔开了刀锋，寒光一转就插进了蛊军的心口。姜东雄定睛去看，只见那个蛊军脱下了压住半张脸的毛毡帽子，露出了一张俊俏的脸。
　　姜东雄立刻喜道：“宵眠兄弟，你还没死啊！”
　　“……托福，”刚才的动作扯到了腹部的伤口，薛宵眠捂着肚子没好气道：“暂时还死不了……”
　　姜东雄哈哈一笑，一刀捅穿了薛宵眠身后狄夷蛊军的心脏，旋身一步将薛宵眠挡在了身后，他盯着从破败的城门涌入的蛊军，笑道：
　　“好，你竟活着！那就看看你与我，谁拖得久一些！”
　　刀声锵然，鬼奔军的黑甲与雷甲军的金甲混成了黑金色的铁墙，对着潮涌而入的狄夷蛊军亮出了寒芒。
　　“兄弟们！今日多杀一个狄夷蛮子，都是赚到了！”
　　薛宵眠朗声道。
　　吹露被重重掼倒在地，他的右手被折断了，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捆仙锁跌落在一边，举也举不动。他被那一瞬间的重击掼地晕过去片刻，再醒来的时候听见呼号哭喊声，他右眼被打肿了，根本张不开，他勉强张开左眼，看见蛊军在巴图的带领下正在向着百姓挥刀。
　　“住……住手……”吹露伸出没有断的左手，在虚空中无用地抓着，像是要抓住行凶的恶徒。
　　“他们是……无辜的啊……”
　　一个少年在跌趴间被蛊军捉住了发髻，他看起来比吹露大不了多少。惊恐的眼睛和吹露对视了，救命稻草般伸过去：“救……救我！我不想……”
　　那个“死”字还没说完，鲜血“呲”地从他喉口喷了出来，颈部没割干净，皮还挂着一点骨肉，支撑不住的头挂了下来，无力地摇晃着。
　　他脸上惊恐的表情定格在哪里，眼角的泪还没有来得及流下。
　　吹露呆呆地看着那颗摇晃的头颅，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
　　“柔弱的羔羊。”巴图不屑地啐了一口，转身对着将小姑娘护在袖下的秦濯清道：“以后，关郡就是我们的马场。云霭的大官儿，”他曲肘将弯刀夹住擦去了上面淋漓的鲜血，笑道，“真可怜啊，变天了。”
　　秦濯清脸上平静得如一汪泉水，他看巴图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片云、一座山。官帽不知何时丢了，长发披散在他的肩头，朱红的官袍蒙了尘，却不见年轻郎君的半点狼狈之色。
　　长袖挡住了小姑娘的眼睛，温润如玉的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他就这样保持着保护者的姿态看着眼前的屠杀，静静地问：
　　“天是变了，可你就能成为天了吗？”
　　巴图的弯刀顿住了，他玩味地看着废墟中镇定自若的人，反问道：“不然呢？此刻我只要动一根指头，你就会身首异处了，这关郡城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我的军队踏平了你们的城池，你们的百姓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的享受地张开手，聆听着周围弯刀捅进身体的声音和杂乱的哭嚎，片刻后脸色抖然一戾，阴翳地盯着秦濯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你们的军队逼着我们一退再退，北方的草原长不出足以果腹的粮食，我的母亲冻死的时候已经三天没吃过饭了！我们无数的兄弟死在了你们的刀下，狄族的母亲们喂不饱他们的孩子！”
　　巴图一步步走了过来，将弯刀架在了秦濯清的脖子上。
　　“我哥哥太软弱了，他总想要在云霭的压迫下讨一口饭吃，而我不一样。”巴图的眼睛在幽暗的密道里闪动着火苗：“我要踏平云霭，领着族人在你们的土地上安家，让他们不用再缩在北方。从此凛风吃不进我们的冬日，我们再也不用四处游荡。”
　　秦濯清那双墨一般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
　　云霭上下三百多年，而狄夷与中原人的对抗远远比云霭的历史还要久远。谁杀了谁的父母，谁又杀了谁的孩子，早已经跌落在历史的洪流中，再也揪不出血海深仇的源头了。
　　谁都有自己的苦难，谁都有自己的理由，这谁说得清呢？
　　可这不是屠杀的理由。
　　“我们杀了你的族人，你的族人也屠尽了中州的百姓。”秦濯清的声音冷了下来。
　　密道塌陷了，外面已经是漆黑的夜，今天没有星月，只有狄夷蛊军屠杀时，百姓手里跌落的火把是这漫长黑夜里唯一的火光。
　　年轻的郎君在火光的映衬下面如暖玉，语气缓缓地像是坐在学堂里给学生讲解经史子集。
　　“云霭与狄夷，乃至整个中原三国都应该找出一个结束这一切的方法。可是那个方法，不会是你。”
　　巴图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但他并不着急，他乐意让这个颇有胆识的云霭男人说完他临终前最后的话语。
　　毕竟云霭的娘娘腔中，屠刀架在颈侧，有这样胆色面对死亡的人并不多。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我踏平了关郡，打开了中州的大门，我还会像一根利剑，穿过中州的土地，直达你们的邺都，去取你们国君的性命。”
　　巴图愉悦地说着，他眸中已经有了光芒，就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一刻。
　　“听说你们的国君喜欢男人，是个趴在男人胯|下求欢的娘娘腔。我要扒开他的衣裳，在他的椅子上——哦，你们叫那把椅子叫……龙椅？我要在那龙椅上面干死他，让他用最屈辱的姿态，匍匐在我的身下。”
　　秦濯清依旧静静地听着他的这些污言秽语，却丝毫不动怒，反而神色流露出了一丝可怜之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巴图在这一丝蛛丝一般的叹息中不悦了起来，他觉得他给他的时间太多了，他很不喜欢他的神色，仿佛是一种对他的嘲弄。那个神色惹恼了他，他将弯刀贴了上去，划破了秦濯清白皙的脖颈，露出一丝红色的、蛛丝一般的线。
　　他问：“你叹什么气？是为自己的死感到可惜？”
　　秦濯清用怜悯一般的目光看着他，轻声道：“我只是叹息你的天真。——你说那是你的军队，可那真的是你的么？”
　　巴图不傻，这一句道出了他藏在心中已久的顾虑，惊雷一般敲响在耳畔，他惊声道：“你说什……”
　　远处忽然一道寒芒朝着他射过来，他急忙抬起弯刀去挡，却因为来人突如其来的力道冲击得连退好几步。
　　“欺负手无寸铁的读书人，不如和我玩玩。”
　　听风挥剑挽了个剑花，将背上不知是死是活的袁朗轻轻放在了趴倒在地的吹露身边。
　　“听风哥……”吹露在一片狼藉间艰难地抬起头看他，哽咽了起来。
　　“教你平时少玩多修行，你偏不听，弄成这副样子还好意思哭？”听风看了眼他的伤势对着巴图沉了脸：“等哥哥给你报仇。”
　　巴图上下打量他：“你的打扮，不是云霭人。”
　　“家主内子是云霭人，”听风咬牙笑道，“我勉强算是小半个云霭家仆。”
　　“原来是只家狗。”巴图不屑地“哼”了一声，“那我就只好杀了你了。”巴图架起弯刀，足下一点扬起尘土朝着听风攻了过去。

　　玉碎

　　
　　夜阑骁率领的狄夷蛊军打开了关郡城门，巴图直接从另一侧截断了转移百姓的出路，关郡今日四面楚歌。
　　断归刀势如破竹，夜阑骁撑身跃开险险避开了刀锋，却迎来了夜阑珊横扫过来的腿。
　　夜阑骁用挽苍生格挡，抵着将夜阑珊足底将她弹了回去。
　　“撤兵，不然，我杀了你。”夜阑珊蹲身撑地滑行数步外，一刀砍断了上前举刀的狄夷蛊军的脑袋，从腋下反刃捅进了蛊军的心口。
　　夜阑骁直起身，鬼头鹰在头顶盘旋，他好整以暇看着夜阑珊，笑道：
　　“珊儿这话说得有趣，说得好像此战杀我势在必得。不过就算我撤兵了，你会打算放我走么？”
　　夜阑珊恨极了他这副模样。嘴上依然如以往般亲热地叫她的乳名，手上的挽苍生却丝毫不见半点温情。他变成了一个让夜阑珊全然陌生的人，这个人披着以前兄长的外衣，算准了她下不了手。
　　——可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做那把世间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就算是长兄如父的他也一样。
　　断归刀上的灵力暴涨，它的霜刃割破了沉沉的黑夜，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笼罩住了扶刀而立的夜阑骁。
　　夜阑骁感受到了那袭来的攻势与往日的不同。仰月唇角沉如水底，他曲臂架起了挽苍生，澎湃的灵力吹动着他遮住大半面容的黑色斗篷，露出了方才被袁朗割伤的脸颊。
　　“珊儿。”挽苍生与断归刀撞在了一起，两把刀都发出痛苦的嗡鸣。
　　“看来你已经下定了决心。”夜阑骁一步踏上接住了夜阑珊的攻势，挽苍生摩擦着断归刀的刀刃往上溅出了火花，山一般的力道沉沉压了下来。
　　夜阑珊咬牙抵着挽苍生浩瀚压下来的力量，夜阑骁狡猾，他知道断归刀比挽苍生大而笨重得多，当年夜阑珊想要驾驭它花了好些力气，甚至在夜里睡觉都是在举刀站着睡的。他巧妙地将自己的灵力和挽苍生压在了断归刀上，将那股力量反压给了夜阑珊。
　　夜阑珊在那沉重的压迫下几乎要握不住断归，她颤抖着手臂最大限度地催动灵海，想要将这股力量弹开。
　　可没有用，夜阑骁太了解她了，也比她强。
　　断归刀的刀背压在了肩膀，锁骨几乎都要被压碎。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夜，过刚易折，何须以己之短攻让人之所长？柔能克刚，四两拨千斤。”
　　像是一阵春风吹散了压在身上的重量，夜阑珊灵海霎时间一派清明，她仰身后折卸去了挽苍生压来的力道，接着拧腰划了个半圆用断归衔着挽苍生的刀锋带着它挽了花，拧转间形势倒转，挽苍生的刀锋直刺向夜阑骁的侧颈。
　　峰回路转竟是杀招！
　　夜阑骁匆忙侧身往后跃了一步，断归刀擦着他的斗篷斩在地上，将城墙上的砖石震得粉碎。
　　“仙尊大人，观棋不语，莫坏了规矩。”夜阑骁的斗篷帽兜微低，看着地上震碎的石屑轻声道。
　　连玖被夜阑珊安置城楼断壁残垣间的一块大石上，上面还铺了她脱下的大氅。他一身不然纤尘地坐在上面，不像是涉险战场，倒真真像是在下棋。
　　“别人下棋，我自然是懒得说的。”连玖周身仙气腾腾，狄夷蛊军畏惧他身上的至纯之气不敢靠近，自动避着他绕出个大大的圈。
　　“但你欺负我的人，我自然是不能忍的。”
　　“哦？”左肋下的伤口被刚才的动作扯得生疼，夜阑骁捂着伤口低笑了一声：“看来仙尊大人得偿所愿，恭喜。”
　　“当心。”连玖冷冷道，“对战闲聊可不是个好选择。”
　　本在前方的夜阑珊不见了，狂风从头顶铺天盖地而来，夜阑珊抬起头，看见了破风劈来的断归刀。
　　“轰！”
　　城楼上扬起了沙尘，连玖在狂风裹卷的飞沙走石间眯起眼睛注视着风暴中心，席卷而上的烟霾中吐出了两个人。
　　连玖有些失望，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夜阑珊，你真想杀了我？”夜阑骁的下颚咬出坚硬的弧度，挽苍生见招拆招，在快若闪电的断归刀攻势下化作了闪电般的剪影。
　　“你呢？”夜阑珊刀刀挥出势如破竹，她寒声道，“你多次梦境中对我下毒手何尝又顾念过我是你的妹妹！”
　　夜阑骁一脚踩在断归刀的刀背，飞身而起借着坠落之势挥刀砍了下来：“可我都留了你一命！”
　　挽苍生再次撞上了断归刀，夜阑骁欺上来，黑色的斗篷仿佛能感觉到他寒凉的眼神：“顾融呢？你杀了我，对顾融如何交代？！”
　　这时中州三屠后夜阑珊第一次从夜阑骁的嘴里听见了顾融的名字。
　　灵力冲撞激起的狂风间，夜阑珊沉默了片刻，仿佛有什么哽在了喉头。
　　“……一切是你咎由自取。”
　　断归刀五尺长的刀锋压住了挽苍生，夜阑珊抬手接住了连玖从腰间抽出抛给她的离戈，一刀捅进了夜阑骁的胸口。
　　“玖哥哥！”血水喷涌溅到了夜阑珊的脸上，夜阑珊被那血水迷了眼睛，在一瞬间红了眼眶，“时机已到，动手！”
　　“夜阑珊！”夜阑骁突出一口血水，他用手握住了离戈的刀刃不让它再深入，仰月唇角压了下去，咬牙道，“你竟敢……”
　　连玖站了起来。污秽的战场上独他一人皎白如霜雪。不染尘埃的仙尊展开了袖子，往天空中翩翩然挥了一挥衣袖。一束波光从他如云般的袖袍中直冲云霄，光柱涤荡着关郡上空遮天蔽日的夜色，驱散了肃杀的阴霾。
　　空中岑寂片刻，忽然一束佛光普照，光芒如莲层层剥落化作灵光荡漾四方，伴随着钟罄梵音，霎时间混沌消散，天地扭转，明澈的雨滴“哗”地倾斜而下。
　　连玖双手结印额间涌现了一朵金莲，喃喃念诵气了佛经。
　　“佛印莲池水……”夜阑骁握着断归刀的手鲜血淋漓，他有些不可思道，“不可能，佛祖怎会插手凡尘战事……连玖，凡尘事凡尘了，你要逆天而行！”
　　“你的魔蛊由魔息炼化，我还未审你从哪个魔物处得了魔息祸乱世间，你倒好胆量来问我。”连玖张开眼睛，眼角的朱砂痣熠熠生辉，衬得额间的金莲不可逼视。
　　“夜阑骁，到此为止了。”
　　莲池水涤荡着秽乱的战场。
　　狄夷蛊军躲闪不及被淋了个彻底。姜东雄用尽最后一分力气一刀将一个狄族蛊军从肩膀斜砍成两半，与身后的薛宵眠背靠着背脱力地喘息着。
　　“妈的……老子想过无数种死法……”姜东雄的喘息在唇角化作了白烟，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薛宵眠挡住了，“却没想过是被活活累死的。”
　　薛宵眠累得几乎说不出话。他本来就重伤在身，刚才要不是姜东雄，他已经好几次死在了蛊军的刀下。
　　“这雨……是佛前莲池水……”薛宵眠喘息着，闻见了雨中的阵阵莲香，“听闻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他抬头对着大盛的天光眯了眯眼睛，“这场仗，快结束了吧……”
　　夜阑骁用另一只手裹紧了斗篷。
　　妈的，这两刀太疼了……
　　夜阑骁想。
　　疼得他都感觉不到莲池水淋在身上灼痛。
　　连玖背手等着莲池水净化所有魔蛊，如果他猜得不错，夜阑骁体内才是魔息藏身的所在。莲池水一旦逼出魔息，他便要在第一时间封印魔息将之净化，否则魔息再次潜逃，三界恐怕必遭大乱。
　　可他直等到雨停，都不见魔息被逼出的踪迹。
　　狄夷蛊军抬首呆呆仰望这从天而降的雨露片刻，又毫无影响地继续与云霭的军队厮杀在了一起。
　　“妈的……不是说快结束了吗！”姜东雄挥刀卸去了冲杀而来的蛊军攻势，大骂道。
　　“我……怎么知道……”薛宵眠狼狈闪开了蛊军挥来的弯刀，他在一脚踢开一个蛊军的同时抬头看向城楼的方向，“难不成……有什么差错……”
　　“不可能!”连玖震惊地看着天边佛光寂灭，四周的蛊军只是停驻了片刻便又开始挥刀厮杀，“莲池水是我亲自从莲池取的，怎会……”
　　脑海里陡然浮现了空空流露怜悯的脸。
　　“缘法自在，不可强求。”
　　心中犹如惊雷齐震，天地间陡然一暗，连玖胸口剧痛，只觉耳边响起如蜂般的嗡鸣声，口中腥甜一片，竟“噗”地突出一口红中带金的血来。
　　莫非……真佛欺我……？
　　连玖身形一摇，栽倒在地。
　　“玖哥哥！”夜阑珊抽刀踢开了夜阑骁，逆身冲向了连玖。
　　鲜血从拔刀的伤口处喷涌出来，断归刀挥舞间隔断了斗篷的系带，黑色的斗篷像是一片浓云自天边飘落而下，夜阑珊在扶起连玖的那一刻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阔别多年兄长的脸。
　　那是一张破碎的脸。
　　像是两个完全不同额面貌被强行黏贴在了一起，左半边连同下巴，夜阑珊再熟悉不过，那是夜阑骁的，但右上角的那半边拥有一只碧蓝色的眼睛，邪魅惑人，夜阑珊却不认得。
　　饶是之前再怎么下定决心要置对方于死地，夜阑珊也不禁瞳孔骤缩脱口惨叫而出：“……阿兄！”
　　那另一只半阖的眼睛动了动，微微张开了。
　　“珊……儿……”那半边脸皱眉痛苦道：“杀……杀了……我……”
　　“阿兄！”夜阑珊泪水泉涌。她认出来了，那才是她的阿兄。
　　“杀……我……”夜阑骁痛苦道。
　　“住口！”那另外一只蓝色的眼睛神色狠厉，抬手捂住了左半边脸，狰狞的神色扭曲在了一起，显得那碧蓝色的眼眸有些可怖，“你闭嘴……你最近屡次闹着要出来，你想救谁！你又想要谁来救你！”
　　他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放开了捂住左半边脸的手故意让他看一般，恶毒地道：“你要看？好，好，好！我便让你看！你看看这满目疮痍！看看这人间炼狱！这就是你一生守卫的地方！哈哈哈哈哈！我要踏平这里，我所到处皆为灰烬！”
　　他用手撑起了不忍去看的另一只眼的眼皮，强迫他去看：“你看啊！你在怕什么！我早就和你说过！你救不了他们，这世间唯有变强才能自救！他们只会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他们是蝼蚁！他们该死！”
　　夜阑骁的那只眼睛流下泪来，他已经说不出话。
　　“我要将你的信仰一个一个碾碎在你面前。我会踏平中州，直捣邺都，你爱的人，你的妹妹、还有你的那个宝贝！我会一个一个杀给你看！”
　　他从口中突出了一团魔气逼人的黑气，洒向空中化作了无数蛊虫，钻进了地上已经冷却的云霭士兵的身体。
　　原本沉寂的尸体动了起来，一个个握刀，挥向了昔日的同僚。
　　“住……手……”夜阑骁的那半张脸，痛苦地说。
　　鬼奔军和雷甲军措手不及，他们没有想到刚刚牺牲的同袍兄弟，转眼间成了与他们对战的蛊军。
　　蛊军没有感情，刀起刀落快而狠厉，可是他们做不到，要他们拔刀砍向刚刚牺牲的兄弟，他们……下不了手。
　　战况一下子急转直下。
　　忽然一声号角划破肃杀的天际，一支军队从关郡城南汹涌而来。为首的一人身骑高头大马，云御军的金甲翼翼生辉。他劈开一个蛊军的头颅，一刀刺进他的心脏，在黑气蒸腾间对着夜阑珊挑衅地笑道：
　　“小侯爷怎么狼狈成这副模样，看来庞某来得正是时候。”
　　可不是来得正是时候！
　　战事大局已定，战事眼见危及，他庞旗以来如神兵天降力挽狂澜。奸人狡诈！
　　夜阑珊刚想说什么，一双手拉住了她。
　　“小夜……”连玖虚弱地靠在夜阑珊的肩头，血渍迸溅在他的领口，像是一朵血色的莲。
　　夜阑珊握住了他的手，未语已经泪先流。只听连玖虚弱道：“关郡……守不得了，退……去陇西，还有……生机！”
　　夜阑珊另一只手握紧了断归，她不甘心地抬头看着不远处上空的夜阑骁。
　　今夜又太多的疑惑和悲痛，就这么退吗？将她的阿兄丢在这里？
　　夜阑骁失血过多，又强行催动魔息，此刻也已经是强弩之末。那左半边漆黑的眼睛悲伤地看着夜阑珊，趁着另外半边无力之际启唇道：
　　“走吧，珊儿……下次再见……杀了我……”
　　夜阑珊痛极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头沉默半晌，身后是佛光昙花一现后又一次压上来的夜色。她咬牙一刀将断归插在地上，撑着刀将连玖扶了起来，扬声下令，一字一句都像是痛苦的嘶吼：
　　“鬼奔军与雷甲军听令！莫再恋战，随我撤退！”
　　她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完了此生的力气。

　　劫后

　　
　　秦濯清带着幸存的百姓到达陇西的时候，晓晓与云彻在城外迎接。
　　听风伤了一只手臂，吹露更是伤得没了个人形。好在袁朗还剩一丝气息，被听风用随身的仙草吊着一口气。
　　云彻连忙命人将去叫大夫来，秦濯清摸了摸身旁小姑娘的头，将她交给了身后一个慈眉善目的大娘。
　　“秦……大人！”万安吭哧吭哧跑了出来，中年发福的身体跑出了一身的虚汗，“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秦濯清一身脏污，却依然立如青松，半点不见狼狈，对着万安拱手行礼道：“万大人客气了。”说完回头引荐着听风和吹露到：“这二位是仙尊大人的仙侍，奉仙尊仙命前来相助。若无二位，恐怕我与关郡百姓都要命丧黄泉了。”
　　万安一听竟是连玖的人，连忙要拜，被听风托着断臂拦住了。
　　“尊上仙谕不敢有误，我与吹露只是尽家仆本分罢了。”听风咧了咧嘴，“嘶”了一声，“劳驾……寻个大夫给我们看看，怪疼的。”
　　仙尊大人因何特地让自己的贴身侍卫护送关郡百姓撤离，万安自从上次之后就算是个棒槌，此刻也是心知肚明，连忙点头擦汗道：“自然、自然！”
　　虽然安排了秦濯清与听风等人入城修养，云彻和晓晓却焦急地在城门口等着夜阑珊归来，这二位都在城门口等了，万安就负责入城接待伤员、安顿百姓。
　　等他忙得终于喘口气准备回府喝口茶的时候，那边小吏过来报说，夜阑珊到了。
　　万安纵然累得两股战战，但也只有强打起精神去接的份。
　　刚被手下人扶着走出府门没半条街，就看见夜阑珊背着着一团白云沉着脸，身后一帮鬼奔军和雷甲军脚步如擂鼓地簇拥着往这边来。
　　好家伙，英雄救美他万安不是没见过，只是这英雄身材娇小，背着的那团“白云”身形修长竟没有半点吃力之色，这万安可真没见过。
　　万安只怔了半刻便立刻堆着笑迎了上去：“小侯爷，大战刚过，您没事儿吧。”
　　夜阑珊“恩”了一声，连玖的脸埋进她的肩窝，像是已经睡了过去，乌黑的发遮住了看不分明——当然，万安也不敢去看一眼，识相地引着夜阑珊往府门里去：“府中已经备好了厢房，小侯爷，大夫也在里面等着了。”
　　夜阑珊这才略有赞赏得看了他一眼，背着人抬步进去了。
　　万安擦了擦汗，转眼看见队伍尽头悠哉哉地跟着庞旗的云御军，刚掉下去的笑脸又强行提了起来，拱手行礼道：“庞统领！下官已经听说了，亏得庞统领英勇盖世，众将士与百姓才能安全撤离啊！”
　　庞旗正拿着马鞭颠在手里玩儿，听罢愉悦地“嗯”了一声，叹了口气道：“可惜啊，你看这乱糟糟的，只怕庞某的微薄功绩也无人记得，更别说是直达天听了，嗐！不提也罢。”
　　万安心领神会：“那哪能呢！庞统领救云霭将士与百姓于水火，在下立刻八百里加急，报与陛下。”
　　庞旗看着万安笑僵了的脸，抬手拍了拍他。
　　万安目送他跨进府门，这才又擦了擦汗喘口气跟了上去。
　　仙尊大人万金之躯，陇西的乡野郎中哪一个敢去问诊？院子外围着的大夫们跪天拜地恨不能沐浴焚香祷告自惭形秽，万安急的团团转。还是听风处理好了伤之后进去给连玖看看。
　　连玖已经醒了，靠在塌上对也阑珊道：“小夜，我有点渴，你去帮我沏盏茶来。”
　　夜阑珊有些犹豫，她有些忧虑地看着连玖：“你的伤……”
　　连玖柔声对她道：“无事，去吧。”
　　夜阑珊这才深深看了连玖一眼，转身出去了。
　　夜阑珊一走，连玖便再也忍不住低声咳了起来。听风沉着脸上前把了连玖的脉道：“仙尊如此不顾惜自己，难道就不怕小侯爷知道后伤心？”
　　连玖的唇色浅淡，衬着领口的一抹红苍白得虚弱，他顿了一会，才到：“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这么老实认错，倒叫听风有些意外，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只听连玖轻揉袖口，思索了一会，才道：“我要去梵境一趟。”
　　听风愣了愣：“……如今中州战事如此，尊上走了，小侯爷怎么办？”
　　连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里用金线绣着朵朵金莲，衬托得雪纱质地有暗光流动。
　　“……我不去，小夜更危险。夜阑骁体内有魔息无疑，我要上书九天境，这已经不是单单的凡间战事。”连玖垂着的睫毛修长，此刻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却在他的睫下投下了阴翳。
　　“魔物为祸。九天境必须要管。”
　　“那小侯爷这边……”
　　“我不在时，你替我守着她。”
　　连玖抬起眸，漆黑的眼眸幽深，竟让听风生出一股畏惧感来。
　　“别人都不管，我只要她，平安无恙。”
　　夜阑珊端着茶碗往连玖的房中走，晓晓跟在她后面发牢骚：“主子，这种事情你吩咐我们做就好了，您一场大仗下来……”
　　夜阑珊回给她一个眼神，晓晓不敢再多说什么。
　　夜阑珊转头问旁边的云彻：“夜阑骁……”夜阑珊一时语顿，竟不知究竟应该如何称呼那人，停了片刻转而道，“狄夷虽暂时不会进攻，但也不可懈怠，你待会下去好好准备，袁朗如今命悬一线，雷甲军群龙无首，你叫他们推举个能领兵的出来，你与他分管布防重任。”
　　云彻恭声应了声“是”，夜阑珊埋进房门前脚步顿了顿，半身陷在门廊投进的阴影里，问：“桦铘和石守开……当场还有谁在？”
　　云彻答：“属下知道主子要问，已经问过了，是薛宵眠和姜东雄。”
　　夜阑珊点了点头，端着茶盏迈进房中。
　　“叫他们先行休息，晚点来找我。”
　　好在听风周到，素来有备无患，身上还带着临离开苍泽山时白芷叫带上的焕髓丹。连玖就着夜阑珊端来的热茶服了药，纸一般的嘴唇终于有了些许颜色。
　　夜阑珊这才放下心来。
　　听风走的时候合上了门，房中浮动着万点尘埃，在斜窗映照进来的日光里上下沉浮。夜阑珊逆光站在连玖床榻的对面，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连玖轻咳了几声，对她伸出了白袖下一截苍白的手指：“小夜，来。”
　　夜阑珊在光影里顿了一会，才举步走到他的榻前。
　　连玖拉着她的手让她坐，握住了才觉她双手冰凉竟比他还要冷上几分。连玖那双手护在手心。抬眸仔细打量，只觉得她一夜之间竟瘦了许多。
　　遇见她以前，连玖受师尊的影响素来觉美人易碎如琉璃，应该珍而重之地放在盒子里好生看顾起来。可是那一天，也是迎着这样明亮的日光，也是这样的面对面的凝视，连玖忽然明白了，原来世上也有一种美人，不仅不需要人看顾她，她还会娇蛮恣意地杀得你措手不及。大抵蔷薇有刺，触之即伤，就是这个道理。
　　可此刻连玖看着她，才明白，蔷薇的刺也不过是保护她自己柔软内核的伪装。她其实，还是需要有人好好呵护的。
　　连玖将她揽进了怀里，叹道：“小夜，不要难过。”
　　夜阑珊强撑着的那根弦，就因为这么一句轻声的叹息崩断了。她攥紧了连玖的袖角，就像是抓住风雨中可以支撑的浮木。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滑入了连玖的衣襟，夜阑珊闻见了隐约连玖血的味道，冷冷清清的，让她觉得心痛。外面的日光不合时宜地明媚着，可一点也照不到她这里，连玖替她挡住了，严严实实地不叫日光有半点窥探。她在这样的怀抱里放纵地发泄着情绪，这是她的港湾。
　　而连玖却被这一颗颗滚滚而来的热泪灼痛了。
　　厢房被撑起了结界，将呜咽的哭泣声锁在了这一方天地里。连玖轻柔地抚着夜阑珊鸦青色的发，用微凉的胸怀将她藏了起来。
　　快卯时的时候府中的下人掌起了灯，家仆提着灯笼要往院中进的时候被听风拦住了。“主子休息，等醒了再点吧。”
　　家仆没服侍过陇西郡守以上的官员，更别说是半仙之尊的连玖。听言不由心中一松，诚惶诚恐地点头应了退下。
　　院中又安静了下来。陇西的凛冬没有一丝的声音，万物肃杀蛰伏进了最深处，躲避着凛冽刀锋一般的严寒。
　　屋中的炭火烧尽了，最后一丝光也沉入了迟暮的黑暗。
　　夜阑珊睁开眼，在昏暗的房间中适应了一会，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疼，刚要抬手去揉，便被一双微凉的手抢先了一步。
　　“醒了？可是头疼？”
　　揉捏的力度正好，指尖微凉暂缓了疼痛。夜阑珊舒服地舒了口气，“嗯”了一声，哑声撒娇道：“嗯……疼得厉害，要裂开一样。”
　　连玖心中一惊，忙握住她的手要去探她的脉，只听夜阑珊“噗嗤”一声笑了，将头埋进他怀里，笑声闷闷地：“逗你的，玖哥哥给我揉揉就不痛了。”
　　连玖的心就这样任她搓圆揉扁，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
　　夜阑珊闷头静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竟就这样枕着连玖哭着睡着了，不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抬头去看连玖的衣襟，果然血渍混着泪痕惨不忍睹，不由更不好意思了，撑起身支吾问道：“我……我竟就这样睡着了，可是压着你了？有没有哪里疼？”
　　连玖闻言摇了摇头，只是问：“可还有哪里难受没有？”
　　夜阑珊重新窝进了连玖怀里。领口冷淡的血腥味又笼罩上来，她觉得心疼。这个人，自己明明比她伤的更重，竟一味地只关心她的不适。于是抚着他的心口问：“你今日吐血了……是不是很疼？要不要紧？”
　　“无事，一时气急攻心罢了。听风给的焕髓丹是九天境司丹之神的至宝，可生死人肉白骨，你不要担心。”夜阑珊信以为真，可到底还是心中难受，于是轻轻在他胸口揉着，想要把那残留的疼痛都揉得不见踪影。连玖怀抱着她，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他转头看窗外窗纱挡住的一截月光，片刻后轻声问：“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何佛前的莲池水无法净化蛊军。”
　　夜阑珊的像猫爪，轻轻揉着他的心口激起蛛丝一样的痒。可是罪魁祸首毫无所觉，将那蛛丝一圈一圈绕在他心上，在他怀里说着话，热气吹在微开衣襟里露出的一小块胸膛：“你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若不告诉我，必然有你的苦衷。我又何必要问？”
　　连玖捉住了她的手，昏暗模糊了他脸上的神色，夜阑珊仰起头，只能看见他下颚线棱角的线条。
　　“……我瞒了你。”连玖说。佛前莲池水不是我借来的——我去梵境的时候并未遇见真佛，时间紧迫，我那时又担心你回邺都后受他们欺负，于是不问自取来的。”
　　那岂不是偷了真佛的东西？！
　　夜阑珊一个激灵从他怀中直起身，刚醒来的那一点昏沉也全醒了，揪着他的衣襟急声问：“万一真佛怪罪你怎么办？”
　　黑暗模糊了视线，可也叫她一双明媚的眼睛灿若星辰。那双星星不安而惶惑地看着他，被透过纱窗钻进来的一截月光映照出一抹有蓝色的光。那幽蓝色的光圈里满满盛着他的影子。
　　连玖低头俯身过来，朱砂痣越过黑暗被月光照亮了，他几乎贴着她的气息呢喃：“万一怪罪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夜阑珊犹未所觉，大眼睛不安眨动着，像是夜间振翅的蝶：“果然是会怪罪你么？”她拉着连玖的衣袖晃了一晃，像个惊慌的孩子：“你偷莲池水也是为了抵挡蛊军，挽救一方百姓，真佛怎么能因此怪罪你呢？”
　　连玖看着她没有答话，她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他总是这样，不想答话的时候就静默地看着她，叫她猜不透，叫她心慌。
　　透窗的月光如银，撒了她半身，方才她哭得睡着了，连玖帮她松了发，此刻鸦青色的头发披在身上，叫她有种介于坚毅与柔软之间的美。
　　“如果真要怪罪你，我就算翻天覆地，闹到西天梵境，我也要为你讨个说法，我的人，绝不叫别人欺负了去！”
　　连玖依旧将她静静凝望，清冷的眼睛有时候就算是含情也叫人难以察觉。屋中漏针可闻，夜阑珊在这样静默的对视里觉察出了一丝的尴尬。
　　莫不是她说错了什么？是了，通常的女儿家似乎不会这样的霸道。他们之间虽然已经表明了情谊，却也到底还没有过定下娉呢，她的人……到底有些孟浪了。
　　这样想着，她抬眸小心翼翼地接着一点月光去看连玖的脸色，解释道：“我是说……”
　　削葱根一样修长的手穿过月光绕上了一丝她颊边的发，夜阑珊一怔，她素来觉得连玖的手好看，这样粘着她的黑发一转，黑白的对比分明，无端为先前叫她尴尬的沉默添了份旖旎的味道。
　　“玖哥哥……”
　　她还没有说完，天地忽然倒转，就被轻轻拉着那一丝发拽到在了床上。

　　红梅

　　
　　秦濯清的脸色沉如他背后的黑夜。
　　“仙侍，凡间不比苍泽山，俗礼教化不可视若无物。小侯爷到底是个女儿家，这样于礼不合，还请仙侍莫再拦我。”
　　“秦大人，”听风被纱布吊着左手，脸上纹丝不动地挂着笑，“我家尊上为着你们云霭受了伤，小侯爷随侍左右也是情理之中。何况之前在邺都忠国侯府中也是如此，夜老太君和侯夫人都不曾说什么，大人又何必多虑？”
　　秦濯清梳洗妥当后换了身干净的青色袍子，神色却不如刚来陇西一身狼狈时的镇定。他往前一步道：“我有要事与小侯爷相商，休再拦我！”
　　听风伸出右手拦在他面前，脸上的笑意伴着寒风淡出一丝冷意：“大人，再急的事情，等家主休息好了再说。”
　　“既然仙侍不放行，那就恕淖清无礼了。”
　　说完扬声对着屋内道：“小侯爷！下官秦濯清有要事相商，还请见面详谈！”
　　屋外的结界金光粼粼，清朗的声音穿过寒风卷起的霰雪，穿过屋外枯木的枝丫，消散在了结界的漩涡里。
　　夜阑珊陷在柔软的床褥里，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她微微动了一下手，被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十指交错着握住了。
　　屋里炭火明明烧尽了，可夜阑珊却觉得热潮浪潮一般将她包裹。她挣扎着别开脸得到一丝喘息，颤声道：“好像有人……”
　　可连玖不依不饶，他追逐着夜阑珊些微红肿的唇，喃喃道：“错觉罢了。此刻只有你我。”
　　衣襟在挣扎间松散地敞开了，清冷的白雪间横卧着几点红梅，在颤动间燃着连玖意乱情迷的一双眼。
　　连玖的喘息忽然沉重了起来。
　　四下里太静了。只听得见连玖喷在自己身上炙热的喘息。真奇怪，向来冷心冷情的仙尊，遇见她之后居然能够迸发出这样惊人的热量。夜阑珊颤抖着睁开眼，月光透过纱窗洒在连玖的身上，沾血的外衣被他褪去了，雪白的里衣滑落在臂弯。他的肩膀意外的好看，并不如穿着衣服时看上去那样单薄，柔韧而坚强，能够做她的港湾。
　　她情不自禁地在晕眩中伸出手抚摸着那浸在月光里的肩膀，感觉到连玖的呼吸忽然一窒，直起身脱掉了里衣，就着月光对她敞开了胸膛，然后他靠下来，贴着她的额头暗哑着声音道：
　　“小夜，做我的人。”
　　这个人真是狡猾。
　　夜阑珊咬着下唇这样想。
　　他明明知道，她最受不了他这样用暗哑的声音叫她。
　　“我……”夜阑珊刚开口，却被“轰”地一声惊天巨响打断了。
　　厢房直接被炸掉了半边，连玖及时拉过塌前的帘幔挡住了夜阑珊，冷声喝道：“何人放肆！”
　　烟尘滚滚间，露出头大如斗的听风，和月光下站立如松的青袍郎君。
　　“秦濯清有紧要军务与小侯爷相商。仙尊大人，恕罪。”
　　万安觉得自己真是他妈的太难了。
　　此刻他上首端坐着因欲求不满而黑着脸的仙尊大人，左手边端坐着胆大包天坏了仙尊好事的却同样黑着脸的监军秦大人，右手边立着的是因为没有替主子看好门而也黑着脸的仙侍听风大人。
　　还以及……处在漩涡正中却无所觉只是一脸不知在沉思什么的姑奶奶夜小侯爷。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于是万安深深咽了口唾沫，给自己撞了壮胆子，试着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不知……秦大人召集大家，是有什么要事相商……”
　　秦濯清冷冷淡淡地看了连玖一眼，对着万安道：“如今关郡失守，陇西危及，有何紧急之事，万大人居然不知？”
　　万安被照着脸打了一巴掌，干脆闭了嘴。
　　倒是夜阑珊先开了口：“来的时候心中挂碍仙尊大人身体，倒忘了问了，吹露来的时候伤的不轻，可安顿好了”
　　听风再怎么不爽也不敢对着夜阑珊甩脸色，连忙笑道：“小侯爷这样挂心，真是那小子的福气，怎么还能有事呢？已经用了药，不多日这小子就能生龙活虎了。”
　　夜阑珊点了点头，又看向秦濯清：“袁朗如何？还挺得住么？”
　　秦濯清不知为什么脸色很是不好，不愿意看她似的端起茶盏垂眸答道：“多亏仙侍的仙草，一时半会想来还死不了。”
　　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倒叫夜阑珊微微怔了怔。连玖在一旁冷哼一声。
　　夜阑珊有些莫名地看了连玖一眼，转头对侯在下首的云彻问：“……之前叫你传令，叫雷甲军选出个能带兵的，如何了？”
　　云彻站着回道：“有人了，袁朗将军有个义弟，唤作忍冬的，主子此前还见过他。”
　　夜阑珊似乎有些意外，她揉捏着指节沉思片刻：“那个小子？虽有些本事，可年纪这样轻……”
　　云彻笑道：“主子也是少年英豪，怎的反而纠结这个了。他虽然年纪小，可雷甲军上下很是服他，都说除了袁将军就他最有本事。”
　　夜阑珊闻言歪着头思索片刻，展颜道：“倒是我短浅了，叫他进来。”云彻刚要领命，却被夜阑珊叫住了，她揉着指节想了片刻，对着云彻抬抬下巴道：“薛宵眠与姜东雄，叫他们一同来。”
　　云彻这才领命去了。
　　忍冬进来的时候，眼神雪亮。夜阑珊对他那一双如炬的眼睛印象颇深，支颐看了他片刻叫他：“忍冬。”
　　忍冬行了礼，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她：“是。”
　　“据说雷甲军里的人很服你。袁朗如今不中用了，便一致同我推举你。”
　　忍冬依旧答：“是。”
　　“你看着年纪不大——十七？”
　　忍冬道：“十七零八个月。等着个冬天过去，便十八了。”
　　夜阑珊觉得他这个回答有些什么不对，但是她现下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你才十七岁，袁朗招来的雷甲军听闻能人异士颇多，你凭什么确保他们心甘情愿像跟着袁朗一样跟着你？”
　　忍冬答：“我确保不了。”
　　夜阑珊挑起了眉毛。
　　万安急得直擦汗：“既然无法保证，那如何是好？狄夷蛊军随侍可能兵临城下，小子，除了你雷甲军中可还有人？”
　　忍冬含笑看了万安一眼，胸有成竹地道：“为将者，各有不同，袁朗将军有袁朗将军的领兵之道，我也有我的方法。我无法让雷甲军待袁朗将军般待我，却能让他们与我一同杀敌。”
　　“哦？”夜阑珊放下了支颐的手，微微向前倾身，明显是有了兴趣，“什么方法？”
　　忍冬道：“本能。”
　　万安本来兴致勃勃地等着他的答案，一听完全泄了气，一下子靠回了椅背上，“嗐”了一声，道：“我当什么妙法，这不是废话么！除了狄夷蛮子，谁天生的本能就是打仗啊……”
　　“错。”忍冬道，“我说的不是打仗的本能，而是怕死的本能。如今狄夷有蛊恐死尸的能力，原有的兵力加上后续炼成的蛊军是我军倍数不止，但他们到底是一对行尸走肉罢了。况且我们知道杀死蛊军一击制胜的方法，这就不难办。”
　　厅内众人安静地听着。
　　忍冬环视在座，问道：“我问诸位，人最怕的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所谓何意。还是万安看了看左右，见众人皆不语，才答道：“……大概……是怕死吧。”
　　忍冬笑了：“没错，人怕死，是本能。然而这场仗躲不开，因为躲开了是更可怖的死亡，因此众将士只有死战到底。人一旦没有了退路便会激发起无穷的力量，这就是我的用兵之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
　　忍冬是要把最可怕的呈现在众军面前，以此来背水一战。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就算后退成功了没有死，可等着他们的将士自己的父母、兄弟、妻儿、挚友、乃至君主的死亡。
　　因此就算他们的将军无法率领他们战斗了，他们也必须跟着忍冬。
　　因为他是雷甲军剩下的希望！
　　厅中鸦雀无声。
　　万安激动地看向夜阑珊，他觉得这小子，有戏！
　　夜阑珊的手掌压在膝头，她脸上没有其他人那样的欣喜，相反似是在沉思什么。就在云彻几乎以为她要把指节揉破皮的时候，她坐正了身，对着目光坚定的忍冬道：
　　“好小子。你既有这胆量，我便将雷甲军给你试上一试。”
　　忍冬出去后，连玖趁着薛宵眠和姜东雄进来的间隙侧头问夜阑珊：“怎么？你觉得这个人有什么不妥？”
　　夜阑珊微微摇头，她觉得自己察觉到了什么，可那念头一闪而过，叫她住不住：“我只是在想，他小小的年纪却仿佛看破了生死，这人怕有些故事……”
　　连玖宽大的袖袍一摆，遮住了两人在椅下偷偷交握的手，轻轻揉了揉被她方才捏红的指节：“可要听风去查？”
　　夜阑珊转头对他微不可查地一笑：“不用了，听风还有伤，更何况如今陇西危及，多个人总是好的。况且……”夜阑珊叹道，“我也确实无人可用了……”
　　连玖点了点头。
　　薛宵眠与姜东雄都伤得不轻。军医看了后用了药，已经好了许多。夜阑珊赐了座，问桦铘与石守开身前的那场恶仗。
　　薛宵眠一一如实报了，夜阑珊抿着唇听完，拳头攥得紧紧，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连玖怕她伤着自己，在袖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薛宵眠报完，众人皆静静等着夜阑珊发话。如今无论夜阑骁是不是被魔物控制或是真的通敌叛国，他都是挥兵北疆、眈视云霭的敌人，这是不争的事实。夜阑珊只要身为云霭的主帅，都必须与夜阑骁割席对立。这一点在关郡之战前，夜阑珊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可那是之前。
　　当斗篷失去了它的遮罩，露出了三年未曾以真面目示人的夜阑骁的脸，一切之前围绕着夜阑骁说不通的疑团都迎刃而解。
　　难怪她阿兄会突然弑父投敌，难怪从小最疼他的兄长会对她倒戈相向，难怪……
　　夜阑珊从到陇西都绝口不向连玖求证兄长是否被魔息所控的原因，也正是因为她害怕知道答案。
　　无论是与否，对她来说都是一场重蹈覆撤的抉择。
　　夜已经深了，红烛垂泪，长久的寂静中万安已经有些要打瞌睡。他拼命撑着眼皮防止自己此刻打个哈欠惹恼了夜阑珊这个煞神，突然身旁的秦濯清开口了。
　　“既小侯爷为难，我身为监军，就由我……”
　　夜阑珊打断了他：“我是云霭主帅，有什么可为难？”她从连玖的袖中抽出了手，在椅上端坐了，对着薛宵眠和姜东雄道：“如今鬼奔军损失两元大将，由你二人接替。此战关系中州生死存亡，陇西万一失手，蛊军穿过中州便可直取邺都！诸位需同仇敌忾，当以家国天下为先。”
　　夜阑珊转头看着坐在一侧一直唯有言语的庞旗，对着众人强调：“我是说每一个人，诸君可明白？”
　　庞旗迎着夜阑珊的目光，懒懒地跟着众人起身应是。

　　孤星

　　
　　池鱼儿恢复得很快，这几日已经能够下地走动了。
　　他掀开帐帘想要出去透透气，迎面撞见了刚练完兵的夜阑骁。
　　夜阑骁赤着半身，清俊温和的面容下是精瘦的肌肉。他皮肤白，北疆的烈阳也晒不黑他如玉的肤色，上面波光粼粼地流着晶莹的汗珠。
　　池鱼儿一下子撇开了眼。
　　夜阑骁看见他便笑了，温和道：“你醒了，这几日觉得如何？”
　　池鱼儿盯着自己的鞋面——他本来的那双破了洞的靴子被他逃命的时候跑掉了，是夜阑骁给他找了双新的。
　　“还……还好，谢……你……”池鱼儿声音低若蚊蝇。
　　夜阑骁也不在意，点了点头就往里面去。
　　“这里不可随意四处走动，你若觉得闷，可以叫云彻陪你。”
　　“不……用麻烦，我不……”
　　池鱼儿一边转身跟着他入帐，一边解释着，却隔着羊皮地图屏风的空隙，看见了夜阑骁的脱下的腰带。
　　池鱼儿脸上轰然一红，跌跌撞撞地又出去了。
　　石守开正好在外面同云彻商议事务，见他神色慌张地从帐中出来，立刻扶刀喝道：“干什么呢！何事惊慌！”
　　池鱼儿被吓怕了，陡然间一个凶神扶刀厉喝，如受惊的兔子一般栽倒在地。
　　“没……我没有……”
　　石守开见了以为他当真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揪起他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
　　“杂种奸猾。我就说此人来路不明，要谨防奸细！你不要以为世子仁厚，你就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
　　池鱼儿自从死里逃生这么多天，又一次听到了“杂种”二字。他涨红了脸拼命挣扎着，喘着粗气道：“我……我不是……杂……”
　　“好了。”帐篷里面传来了夜阑骁的声音，“守开，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石守开瞪着池鱼儿没有动，知道夜阑骁又喊了一遍，他重重地松手将池鱼儿推倒在地。
　　“小心点，”石守开指着他的鼻子道，“别让我抓到到你的狐狸尾巴！”
　　说完大帐的帘幔重重一掀，弯身走了进去。
　　池鱼儿摔在了泥巴里。夜阑骁给他的新鞋掉在了一边，被泥水溅脏了。他一只脚踩着冰冷的泥洼，抬头看见云彻若无其事地扶刀守在了大帐边，仿佛他不过是大帐前的一滩烂泥。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原来除了他，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都是一样的。
　　池鱼儿心中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恨意。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巴图闯了进来，打断了久远的回忆。
　　狄族的大巫还未来得及带上斗篷遮挡面容，这叫他皱起了眉。
　　就算那天在战场上见过了这副真容，但巴图乍一见还是觉得有点不适，他粗浓的眉毛皱成一团，用手中的弯刀指着夜阑骁道：“你究竟是个什么邪物！”
　　属于夜阑骁的眼睛此刻黯淡无神，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而另一边的那只湛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巴图，开口道：“我既不是邪物，也没有在打什么算盘，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夜阑骁，也是你的大巫，我可以带着你踏平云霭乃至整个中原的土地，这就够了。”
　　巴图在那毒蝎子般的眼神里踟蹰了一瞬，开口道：“……可你控制了本属于我的军队，云霭的那个官员说得对，你将死去的将士炼成了蛊军，并控制了他们，我的军队逐渐再也不属于我。”
　　“中原人的兵法里与一招，叫做离间计。”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打量他，“你若是信了便中了他们的计。”
　　巴图沉默了，他在思考相信眼前这个怪物一样的人，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
　　“再者说狄族也不全是蛊军，也有活人。”大巫拿起桌上的黄铜镶宝石的酒壶倒了两倍马奶酒，“我不可能号令狄族的人民服从我的明令，况且，我也只是换了一种法子让死去的兄弟起死回生罢了。”他对着巴图做了个请的动作，“未来的帝国不可能认一群死尸的首领作王，这天下迟早还是你的。”
　　巴图被说动了。他走到大巫的面前座下，执起那杯马奶酒一饮而尽。
　　“那你究竟是谁？”巴图直视着那张破碎拼接起来的脸问。
　　大巫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对于巴图冒犯的目光不以为意。他莹润的下巴上，一弯仰月唇轻轻一勾：
　　“我是夜阑骁，曾经也叫池鱼儿，我是你们狄族的大巫，也是一个游走在这世间的孤魂野鬼。你问我是谁，真是个好问题啊……我也想问我是谁。”
　　他轻啄了一口杯中的酒，发出了一声喟叹。
　　“你可以叫我阿拉旦。”
　　阿拉旦，狄语里的北辰孤星。
　　此刻邺都月朗星稀，一颗孤星悬挂在崇文殿的上空。
　　顾融手中捏着刚刚送达的战报背手站在窗边看月亮。
　　有莲步轻挪款步而来，赤着脚走在柔软的绒毯上，裙裾翻飞着，衬托着一双玉一般白嫩的纤足。
　　走在绒毯上本就没有声响，何况来人脚步轻盈怕惊扰了陛下。
　　可顾融背对着她还是开口道：“站住。”
　　已经是柳娘子的柳仙儿乖顺地停下了脚步。
　　顾融转过头，宫殿里没有掌灯，他借着银辉皱眉将她打量。柳仙儿低垂着眸子静静地迎接那目光，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
　　长夜的更漏敲了三响，终于，顾融指了指被月光切出的一处暗角对着柳仙儿道：“你站过去。”
　　柳仙儿低眉，款款迈了过去。
　　“别动，往左边一点。”顾融道，“再往后退半步。”
　　柳仙儿乖乖站定，顾融说了声：“好，站着别动。”
　　月光与黑暗在柳仙儿的脸上划下了明暗两极。她大部分脸被黑暗笼罩了，只斜斜留下一小截玲珑的下巴和两片仰月唇角，深深地嵌进去。
　　真像啊……
　　顾融迷恋地看着那小半截月光下的下巴想着。
　　“你此刻在做什么呢？”顾融忽然轻声问。
　　柳仙儿怔了一瞬，答道：“……妾此刻正随侍陛下。”
　　顾融“嘘”了一声将食指点在唇上，似乎并没有想要柳仙儿的回答，只是继续问：“他们说关郡城破了。你是怎么想的呢，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柳仙儿心中一惊，情不自禁往前迈了一步，黑影褪去，露出一张惊愕的小脸：“什么！小侯爷与袁朗将军都在关郡，竟这样快便破了？”
　　顾融神色忽然一戾，挥袖喝到：“放肆！退回去！”
　　柳仙儿被吓得浑身一颤，耳下的明月珰随着她的动作不安摇晃着，她咬了咬嘴唇后退一步又站了回去。
　　顾融又静静的看了她一会，才继续道：“说得不错啊……云霭的精锐皆在关郡，怎么会如此轻易便破了？”他往前迈了两步，眼神狐疑地盯着刘仙儿，“是你这几年大有进益，还是谁在和你理应外合？”
　　柳仙儿在顾融的眼神下觉得他在透过自己看着别的什么人，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是谁？”顾融一步步走出窗外投进的月光，没入了暗影里，“是内部的奸贼？是监守自盗的守城官员？还是……”
　　顾融停在了柳仙儿面前，猛然撅住了她，明月珰在耳下慌乱地摇晃。柳仙儿惊恐地看着顾融，听见他道：
　　“还是你的好妹妹，夜阑珊？”
　　夜阑珊在散会后被忍冬叫住了。
　　“关于布防一事，我有事情想要找小侯爷商量。”
　　连玖皱着眉道：“天都快亮了，议了一夜你们小侯爷也需要休息，明日再说吧。”
　　夜阑珊揪住了连玖的衣袖，对着忍冬道：“那你稍等。”转头有队连玖眨了眨眼睛：“你也累了吧？先去好好休息，我议完事就回。”
　　连玖皱着眉还想再说，夜阑珊可怜巴巴地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拜托啦……”夜阑珊拖长了声音悄声撒娇道。
　　连玖最受不了她这一套，手指藏在袖下将她拽他的手指捻了捻，在她的殷殷期盼的注视下只得叹道：“半个时辰，长话多说。”
　　夜阑珊喜滋滋地将他半哄半送了出去。
　　忍冬沉默着看着她将连玖送出了门，折身回来的时候对着夜阑珊笑了笑：“小侯爷与仙尊大人神仙眷侣，一定很幸福吧。”
　　夜阑珊说了一夜的话，已经有些疲惫，闻言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吃了口茶润润嗓子，向他问道：“你说想和我商量，看来已经有了想法？”
　　连玖入了厢房没有休息，他褪去了一直未来得及换的衣服，换上了一件月白的寝衣，隔着屏风唤道：
　　“听风。”
　　听风应了一声推门进来，连玖系好腰间的系带，从衣架上拿了一件宽袍披了，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对着他道：“今日见着小夜的阿兄那般模样，倒叫我想起那几个丢了的十三个杀手的魂魄。”
　　听风脑海中电光一闪，上前一步道：“是了，魂魄是在邳州丢的，可不就靠着关郡么！魂魄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是被魔物吞了！”
　　连玖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叫鬼差去查魂魄消失一事也未有回音，阎殿那里说他没有回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此事本应由你来查才叫我放心，但小夜这里大战在即有需要人手……”
　　听风想了片刻道：“不如让吹露去，这小子虽然伤得不轻，不过好在伤的都是皮肉。只要有苍泽的药睡一觉就能好。”听风笑了笑，挠着脸颊继续道，“就是……要劳烦尊上御水亲自走一趟了……不知您舍不舍得……”
　　连玖本来端起茶盏正要喝茶，闻言茶盏在唇前一顿，掀起眼皮看了听风一眼。
　　听风立刻站直了身子道：“当然，在此紧要关头，怎上怎能忍心将小侯爷一个人丢在此处？属下这就御剑回去取药，顶多也就三四天的功夫快马加鞭就能回了，到时候仙尊大人去了梵镜，小侯爷苦守龙溪城也没有办法……”
　　“好了。”连玖叹了口气打断了他，扶着额头想了一会，终是点头道，“正好小夜与人议事，我去去就回，她若回来叫她不用等我，先好好休息。”
　　听风还没来得及高兴，连玖褪下长袍准备更衣，一双眼睛携着朱砂痣等着他道：“我回来若她醒着，便拿你是问。”
　　听风觉得脖子凉飕飕地，缩了缩脑袋。

　　缘法

　　
　　苍泽神殿里依旧灯火恢弘。
　　北海神君站在赤练君的画像前静静仰望，在连玖进来的时候没有回身望向他，只是背着他道：“小玖，你不听话。”
　　连玖掀袍跪了下去：“师尊，徒儿不孝。”
　　北海神君模糊地笑了一下，道：“你说自己不孝，却不肯承认自己有错。”
　　“……”殿中珊瑚彤彤映照，却映不红连玖有些苍白的面容。他垂首跪在阶下，看着光洁的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缓声道：“往日弟子有次入殿内寻师尊，偶见师尊对着魔君的水晶棺独自垂泪。弟子那日问师尊，若以性命换魔君苏醒，可愿？师尊还记得那日的回答么？”
　　北海神君被激得“哼”了一声。少年模样老成做派，竟丝毫不减威严。他转过头来气极反笑地看连玖：“好小子。竟揭我的短。”
　　连玖低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道：“徒儿不敢。”
　　北海神君举步走到水晶棺前，轻轻抚了抚陈年冰封的水晶棺椁，叹道：“为师一步踏错落得天人两隔的下场，为师……只是希望你莫要步我的后尘。”
　　“正因为如此，徒儿才更要一试。”连玖直起身，穿过大殿的满堂寂寞直视着阶上的北海神君：“但年师尊不惜以自己仙根护魔君残魄一个周全，徒儿如今这一点代价又算什么？师父说不想我与小夜成为如你们一样的境地，就更应该支持徒儿同小夜一道为这苍生搏一搏。”
　　“苍生？”北海神君敏锐到地捕捉道了连玖话里的意思：“这么说，魔息的事情你找到了线索。”
　　连玖道：“是。我在云霭关郡遇见夜阑骁，我瞧着样子应该是魔息侵入魔物体内，随后又吞噬了他。”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如果当真是魔息被连作魔蛊为祸人间，九天镜竟然一点动静也无。三百年前阿练将魔息镇压的漏网之鱼，在三界中兜兜转转竟找了个好宿主。”
　　“之前徒儿遇刺，黄泉那边寻不到半点此刻的魂魄，只怕也是成了被魔息吞了操控的傀儡。”连玖巧妙地隐去了刺客是受景还指示的事实，避重就轻地道，“我本就是佛前金莲，能净化万物，是魔息的克星，它要控制凡人军队掀起兵戮之祸，自然想要首先铲除我。魔息借由魔蛊操控凡人尸体，神不知鬼不觉，九天境的辖官就算是去查，也只能算作是凡人练就巫蛊之术，无法插手而作罢。”
　　一切都说得通了。盘桓与世间的魔息残骸在经年的苟延残喘中死灰复燃，它在漫长的等待里遇见了一个极佳的宿主，然后通过这个宿主吞噬掉了云霭鬼奔军的世子，进而斩杀了北疆曾经的一代战神。
　　连玖只要想象当时夜阑珊亲眼看见自己的兄长斩杀了自己的父亲时的心情，就只觉心如刀绞。
　　再后来，一切便拉开了序幕。
　　狄夷的铁蹄踏平了中州，夜阑珊作为叛国罪人的至亲与那场惨案的见证者被押解入了邺都，她在煅狱里被抽筋扒皮似地滚了一圈，吊着一口气被夜老太君用夜家代代相传的铁血丹书换了出来，从此背负着沉重的家国枷锁重新回到了北疆。
　　这一仗一打又是三年。
　　魔息的欲望在增长，它显然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掌控夜阑骁一个人。
　　于是炼成的魔蛊被夜阑骁握刀的手一弹，射入了亲妹妹夜阑珊的眼里。
　　遥远世外的连玖，这才收到了一封来自云霭的求医信。
　　一切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却又柳暗花明。
　　“魔息折服三百年未曾现世，这个魔物是何方神圣，又是如何得到的？”北海神君皱着眉抚上那副水晶棺，问到了关键，“既然魔息吞了前来刺杀你的此刻魂魄，他又是如何得知刺杀的计划？选的时间未免太巧了，正是你退回人身的日子。”
　　这也正是连玖疑惑的地方。
　　景还府中既然又内贼会偷他的扇子递到他眼皮底下让他查，那景还安排的刺杀计划会走漏风声并不奇怪。怪就怪在，魔息就算控制了夜阑骁成为了狄族的大巫，狄族真的有这样巨大的能量，在云霭甚至泽国都安插眼线吗？
　　忠国侯府上也曾查出奸细，却因为死无对证无法再查，若是这里面有别的什么势力在暗中相助，那他究竟是谁？
　　连玖思考片刻，在出卖景还和替他隐瞒顺变以后以之要挟之间思考了片刻，避重就轻地道：“那刺客组织徒儿已经查过，恰巧被狄族的探子探取了情报，才走漏了消息。”
　　北海神君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强求，只是问道：“此事既然牵扯魔息，便不再是凡尘之事这么简单。九天境辖下魔息再度现世，你是想去九天境禀报此事？”
　　“徒儿不敢有瞒师尊，此番回来取了药就往梵天和九天境一趟。”
　　北海水君凝视着水晶棺内片刻，大殿内常明九九八十一盏护魂灯，此刻依旧辉宏。红珊瑚在灯火的映照下映照得水晶棺椁中的人也染上了些微鲜活一般的红晕。
　　他的指尖轻轻隔着冰凉的水晶棺怜惜地将那一抹红晕摩挲，轻声道：“你去见过真佛，借了莲池水。”
　　“……凡事逃不过师尊法眼。”连玖坦然道，“弟子确实去过梵境借莲池水，不过真佛那日不在，弟子便都胆不问自取了。此番去梵境，正是要去请罪。”
　　北海水君默然少顷，淡声道：“真佛洞察先机，怎会任你胡来。那莲池水必然未曾有用。否则你此番回来，也不会火急火燎地取了药就要走。”他抬头看向下面跪着的连玖，语气竟有些语重心长，“小玖，缘法自在，不可强求。”
　　又是这一句。
　　连玖在袖下攥紧了手心。
　　“师尊与真佛为我好，徒儿明白。可徒儿百年如一日地在这世间走一遭，唯独遇见小夜后才让我觉得这人间世界竟生机勃勃。那日徒儿跟着小夜，第一次见到了凡间战火的残酷。铁蹄刀下总角小童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军队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徒儿便问自己，这就是徒儿追求的‘道法自然’吗？”
　　连玖闭上眼，仿佛那日小童的魂魄被鬼差提走时的啼哭近在耳畔。
　　“那一刻徒儿来明白，为何小夜那样艰难，却也要横刀北疆。往前我只是向着，她要什么，我便要给她最好的。她既然要以身镀刀，我便守着她，不叫她难过编号。可如今，我竟觉得有些懂她了。”
　　“徒儿知道缘法不可逆转，却只是想陪她力挽这红尘之苦罢了。尔后山河安好，便与她走一走这凡间的暮春白雪、四时风貌。师父，徒儿要求的不多，同小夜在一处，哪怕往后不能位列仙班，也只想守好这一世罢了。”
　　八十盏护魂灯猛地一颤，北海神君的眼神随着灯火摇晃变得怜悯。少年模样的北海神君语气却苍老如迟暮的老者：“小玖，你要想好，若后果和你想得不一样，可不要后悔。”
　　连玖的手抚上了腰间的离戈，八十一盏长明护魂灯照得他眼角的朱砂痣熠熠生辉：“我因小夜而张开眼瞧见这人间世，怎样都是不悔的。”
　　北海神君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连玖出了大殿，天色已黯，仙侍们点上了壁灯，白芷立在廊外从袖中抽出了一个琉璃小瓶，递给连玖道：“这药虽然比不上春申君的焕髓丹，但好歹能帮尊上撑上一撑。”
　　连玖微点头伸手去接，白芷却将手往回让了让道：“尊上需答应我万万不可再勉强。尊上如今仙身已损，一切当以仙体为重。就算不顾身上所系世上千万水泽之重担，好歹也替夜小侯爷想想，总不好叫世间开太平，却丢下她一人空寂寥吧。”
　　连玖接过那琉璃小瓶，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白芷挺言神色却一黯，极低地道：“我早知道，为了她，你怎样都是肯的……”
　　连玖听她呐呐自语，没有听清，问道：“什么？”
　　白芷却收敛了神色，重新行了一礼：“望尊上将白芷叮嘱放在心上。恭送尊上。”
　　连玖那一抹白影沉入了水中。
　　“神君大人不舍尊上以身犯险，为何不劝他顺命而为？”白芷目送连玖远去，忧心忡忡地问。
　　北海神君看着那抹白影消失在点前寒潭的涟漪里，喃喃道：“因为顺命而为的正是他不是我，我和真佛才是想要为他搏一搏命的人。”
　　白芷猛然转过了身，不可置信地问：“神君大人这时何意？莫非尊上此去，有什么缘故……”
　　北海神君只是摇了有头。

　　屠戮

　　
　　回到陇西郡守府的时候已经快近辰时。天依旧阴暝，看样子是要下雪。连玖提着药包迈出院内飘着层浮冰的小池塘，看见周遭灯火通明，还夹杂着吵杂的喧嚣之声。
　　连玖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恼。
　　他临走前叮嘱过夜阑珊议完事就回房好好休息，如此乱糟糟的一团朝着他的小夜可怎么好？
　　他刚要扬声问听风何在，只听一声惊喝，传来一个男人寒声质问。
　　“这多么的军医、大夫，竟没有一个能治的！养你们何用！治不了小侯爷，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踏出这府门！”
　　阶下的人皆若仗马寒蝉，埋首缩着身子生怕被拉去给小侯爷陪葬。
　　秦濯清脸色煞白，天青色的袍子上都是血，脸上还有无意间手掌蹭上的血迹。他顾不得手上的血污，抓紧了听风的衣袖，慌乱地问：“仙侍呢？仙侍也无法吗……身上可还有什么仙药……”
　　听风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喉咙沙哑地道：“带来的药昨夜入城时都用完了……大人先莫慌张，我家尊上回苍泽正是为了取药，回来定有办法……何况小侯爷身子底好，定能撑到我家尊上回来……”
　　秦濯清心思剔透，一听就知道夜阑珊此番是凶险非常，不由得身上脱力，往后退了一步。边上的万安更是冷汗“刷”地下来了：这要是人在他的地界上出了事……别说将来陛下治他的罪，就连一会要回来的仙尊大人，恐怕也要他同小侯爷携手去黄泉同阎殿报道了……
　　说曹操曹操到。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出了何事。”
　　围在院外的人忽然分开了一条道，露出了一个白衣身影迎风而立。
　　万安心中咯噔一声：要遭！
　　众人一时无人敢应答。连玖在这不详的寂静里猜到了什么，他脸上顿时一寒，沉声斥道：“听风，还不禀来！”
　　听风硬着头皮刚要上前，只听房中陡然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瓷器落地的声响，晓晓赤红着眼睛打开门哭着道：“还是不行……药根本灌不下去，主子刚刚又吐血了……”
　　门外白影一闪，连玖越过众人飞身进去了。
　　夜阑珊被困在了一场屠杀里。
　　不过这次她高高立于追电背上，是个手握大刀的看客。
　　弓箭手们点燃了箭镞，箭矢像是黑色的暴雨飞落在草原的帐篷上，不一会就烧成了一团团的火球。
　　四处的啼哭呼号声响彻天际，夜阑珊在这样的恐怖背景里像是个面无表情的天降杀神。
　　血腥味弥漫在空中，夜阑珊闭上眼睛嗅着，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慰。
　　杀吧。
　　杀呀。
　　血债就由血来偿。
　　中州的痛苦，那不勒的草原也一定要感同身受！
　　一个老婆婆倒在了她的面前，银发编成的大辫子散乱不堪，没有找落的棉絮似的在空中飞散着。那婆婆抬起头，脸上竟然没有惊恐的神色，只是沉默地抬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北疆的女刹。”那双灰蒙蒙的苍老眼睛透过蒸腾的火光平静地看着她：“从前你在那不勒，是个神奇而美妙的神话。但这一战之后，你将沦为和他们一样的屠刀。”
　　一个鬼奔军揪住了老婆婆粗长的辫子，他似乎有些犹豫，抬头看了眼夜阑珊在等她的指示。
　　夜阑珊的半张脸埋在火光的阴影里，使得她的神色有些冷酷的癫狂。她抬起手在自己脖子的位置一横，鬼奔军得令，抽出长刀绕着老婆婆的脖颈拉了一圈，割断了她的头颅。
　　“人是会变的。”夜阑珊冷漠地居高临下，对着老婆婆安详的头颅道，“以前的夜阑珊死了。你们屠遍了中州，我们屠回来，这很公平。”
　　不是的。
　　另一个声音在夜阑珊的内心高喊着。
　　住手，不是这样的！
　　可是夜阑珊的身体仿佛被固定住了，根本不听她意志的指使。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对中鬼奔军一字一句道：
　　“杀干净，一个不留。”
　　不！！！！！！！！！
　　然而已经晚了。
　　鬼奔军的长刀铮然出鞘，在黑夜中亮开了弑杀的獠牙。狄族的人们奔走逃命，却快不过飞驰而来的战马。长刀刺穿了血肉，发出“噗嗤”的声音带出一阵喷涌的鲜血，将绿色的草野染红了。
　　不是这样的……
　　夜阑珊在心里对着自己哭喊。
　　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我不要做杀人的刀！
　　她那样痛，也那样害怕。目之所及都是一片血色，头颅滚了一地，堆积在她的面前。
　　一个孩童的头颅张开了眼，对着她道：“是你……杀了我……刽子手！把我的命还来！”
　　像是一声号角，无数头颅掉过头，将眼睛对准了她：“还来……将我的命还来……”
　　就像是脑海中一根弦断了，阴暗的物质潮涌般占据了脑海。那些不堪的回首的记忆又回来了，淹没了夜阑珊清醒的最后一丝神智。
　　是啊，她怎么能忘了呢？
　　她身上背着罪恶的血债，她杀过人、她屠过城，她是把肮脏的屠刀。
　　连玖冲入房中的时候，婢女刚刚将洒在地上的药盏碎片清理干净。地上一路流淌着血迹蜿蜒一直至床幔遮挡的榻上，看着叫人心慌。
　　一直苍白的手垂在床幔外，原本粉色的指尖变成了惨白的颜色，连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握住了那只手，惊握住了一片刺骨的冰凉。
　　“小夜……”他慌乱掀开床幔，看见夜阑珊毫无血色地沉静在昏睡中，“小夜……我，我回来了……”
　　夜阑珊似乎没有听见，眉头却紧紧皱成了一团。连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她的一双眉毛挤在了一处，疼得喘不过气来，颤手去抚了抚夜阑珊的脸颊。
　　晓晓跟在后面，哭得喘不上气来，勉强压着眼泪道：“仙尊大人走后，主子与忍冬留在厅中议事，我和云彻被主子打发了也去休息。刚到院子没多久，厅中忽然喧哗起来，说是主子遇刺了……我……我和云彻急得不行，赶到的时候主子身上中了七刀……忍冬，忍冬那斯握着染血的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还说……还说什么主子罪有应得……我……我呸！”
　　晓晓啐了一口，胡乱用袖口揩着脸上的眼泪，继续道：“我当时就想把他给宰了，可……可主子当时神志尚存……叫我……叫我不得动他……说完主子就昏死过去了……”
　　素来端稳的仙尊大人没有动，指甲却嵌进了肉里。床幔投下的阴霾包裹了他的全身，仿佛是一股压抑的暴风正在酝酿。他将拳头攥得青筋直冒，语气失去了往常一般清冷自持，几乎是低吼道：“人呢？”
　　晓晓抽噎着，云彻替她答了：“押在郡守府中的地牢，等仙尊大人发落。”
　　连玖“嗯”了一声，抽出了腰间的离戈。
　　听风一瞬间便知他要做什么，瞬步上前握住了连玖的手腕：“尊上，不可！”
　　连玖抬眸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是听风从未见过的狠厉。他自随侍连玖一来，从未在他的脸上见过这样阴暗的情绪。准确的说，自找到夜阑珊以前，他的脸上就像是苍泽山上的那一汪寒潭，波澜不惊而又寒意凛凛。
　　而此刻，他所有的情绪都被着一屋子的血味蒸腾了出来，杀意腾腾地张开屏障，要把床上的人都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听风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手，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榻上的夜阑珊忽然身体痉挛惨叫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割在连玖的心上，连玖挥刀割破了手腕，红中带金的血流了出来，屋里泛起阵阵莲香。连玖揽起夜阑珊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将手腕的伤口举到夜阑珊唇边，哄喂道：“小夜莫怕，来，喝了它。”
　　可夜阑珊沉溺在梦魇里，连玖的血喂不进去，她倔强这不肯吞咽，不知是闻见了血腥味还是什么，竟忽然反转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连玖心都要碎了。
　　听风见状忙道：“尊上，小侯爷这伤重不再皮肉，恐怕还是在心中。尊上试试探入小侯爷灵海，先带她出来。”
　　连玖无法，也顾不得汩汩流血的手，并指探向夜阑珊的灵海。
　　然而却被夜阑珊自己的灵力弹了出来。
　　连玖胸口一震，竟也嘴角渗出一丝血色。
　　“尊上!”
　　连玖挥了挥手，用袖子拭去了嘴角的血，摇了摇头道：“不行，小夜封闭了自己的灵海，想来是不想叫人看见自己的梦境。”他皱眉抚了抚夜阑珊紧皱的眉心，柔声道，“你可是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为何不肯让我看？”
　　晌午过后天彻底黑了下来，没一会凛风将雪从厚重的云层里吹得扑簌簌地掉。陇西郡城府里的下人今日都垫着脚走路，踩在雪上都挪着步子，生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惊动了主院中盛怒的仙尊大人。小侯爷用了苍泽带来的仙药外伤已无大碍，但正如听风说的，心上才是要命的症结，是以她不愿醒来。
　　忍冬被拖进来的时候已经被云彻“照顾”过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却就是要不了他的命。
　　连玖居高临下，稳坐在塌边，身后的床幔遮得严严实实，半点缝隙也不让他人窥探。
　　听风揪着忍冬的头发迫他抬起头，连玖双手抄在袖中，阖着眼道：“你伤了我的人。”
　　忍冬吐出一滩口中的血沫，喉咙像是漏风地风箱，眼睛却依然雪亮，短促地笑了一声：“是我。”
　　“谁派你来？”
　　忍冬漏风似地笑了起来，反问道：“仙尊大人神通同广大，怎么不猜我是自己要杀夜阑珊。”
　　夜阑珊的名字从这样的嘴里吐出来，让连玖赶到了一丝不快。他蹙着眉张开了眼，垂眸看着被压在地上的忍冬，道：“因为我懒得在你身上费心思玩猜一猜的游戏。你无人指使，那便是该死。若是听命办事，那我只想知道你的背后是谁。你若是从实招来，我或许会考虑给你个痛快。其余的缘由又与我何干？对我而言都不过叶上朝露，不值一提罢了。”
　　忍冬这才收敛起了笑容。他放肆地打量连玖片刻，被听风用力将头摁在了地上。
　　“放肆！”听风怒道。
　　忍冬却笑了：“听闻神仙不问世间事，果然啊果然……仙尊大人如此，也难怪人间惨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听风用力拎起他的脑袋掼在地上，怒喝：“竖子无礼！你当你在同谁说话！”
　　忍冬被震得剧痛，“哇”得吐出一口鲜血。连玖没有阻止，微倾了身从黑暗中露出一张有些阴翳的脸。
　　“我只再问这一次，是你自己来，还是有谁指使。”
　　忍冬闭了闭眼睛，努力使自己从剧痛的晕眩中清醒一些。他放弃了挣扎，在几个喘息间平静了下来，忽然道：“我是个战后的孤儿，自小被狄族人掳了去，在一位狄族婆婆的抚养下长大。”
　　“狄族人像对待畜生一样对待俘虏，我被他们掠去后被交给一个狄族的老婆婆教管。那位婆婆对我很好，我虽然每天都要干很重的活，稍有不慎便要遭受看守毒打，可婆婆每次都会替搜上药，帮我寻些吃食，甚至还会帮我缝补被打破的衣裳……”
　　忍冬想起了往事，声音竟有一丝的颤抖：“后来我才知道，那狄族的老婆婆名叫塔拉，是族中的有名的巫医。狄族士兵虽然可恨，然而族中却也有善良醇厚之人，塔拉就是其中一个。我父母早亡，随着祖母乱世中求生，可怜苍天不悯，一场大病将我的祖母也夺去了……而塔拉对我而言，就如第二个祖母一般……”
　　忍冬神色一戾，挣扎着瞪向床幔内，被听风死死按住了，他像是一只困兽一般低声嘶吼起来：“可是夜阑珊……她带着十万鬼奔军屠尽了狄族三个部落，不问士兵、平民、老弱妇孺，统统杀光！只为了平息她的怒火，巩固她在鬼奔军中的地位，向云霭的国君宣告她的实力！”
　　“她的长刀刺穿了无辜人的身体，她命人割断了塔拉的头颅！她冷眼看着无辜的人血流成河！”
　　忍冬挣扎着，侧脸被压在地面磨出了血迹：“这就是你护着的宝贝！”他憎恨而带着快慰地对着连玖讽刺地道，“不知纤尘不染的仙尊大人，身边可还能容得下一把肮脏污秽的屠刀！”

　　诛心

　　
　　外面的雪拍打着窗沿，噼噼啪啪地像是天地间的质问。寒意透过陇西郡守府的老旧门窗透了进来，令屋内的沉默更加迫人。
　　连玖起身用没有受伤的手拿起炭炉边的火钳将炭火剥得更旺一些，漫不经心地问：“所以呢？”
　　忍冬被他问得一愣。
　　“因为小夜杀过人，甚至杀的无辜的人，我就该因此心声厌恶，弃之如敝履吗？”
　　连玖的脸上浮出意思古怪的笑意：“你太抬举我了。我本世外仙，因她入红尘。世间万物与我而言不过白云刍狗，皆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她才值得我去看上一看。她要屠尽天下，我就是她的锁魂链，她要庇佑苍生，我就是她的世间盾。我在这尘世间的一切因她而生也因她而灭，她是什么不重要，她就是她罢了。”
　　纵然是知连玖者如听风，也不禁被这番言论而吃了一惊，立时与忍冬一起愣在了当场。
　　忍冬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连玖似是厌烦了，将脸转向寂静无声的床幔，对着听风挥了挥手：“你有为着故人复仇的决心，这很好。我也敬你是条好汉。不过你在我的心尖上动刀子，也要有付出代价的勇气。”
　　听风心领神会，忍冬还要张口再说，就被他卸了下颚带了下去。
　　晓晓识相，端了药碗也打算出去。临走前脚步在房门前一顿，转头对着连玖道：“仙尊大人，我家主子小时候做噩梦，夫人就给她唱童谣哄她入睡，要不……您试试？”
　　外面的雪应该落了满满一地了。晓晓的脚步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连玖侧耳一直等那“嘎吱”声再也听不见了，才握着帘幔外夜阑珊伸出来的手，轻轻哼唱了起来。
　　那是夜阑珊教他的夜花调。
　　连玖的歌声低沉而清冷，伴着外面簌簌的落雪声，飘入了夜阑珊水深火热的梦里。
　　夜阑珊被血水灼痛了。
　　她半身浸在血水里，断归刀被染成了红色，自己站在她的对面冷酷地道：“他们该死。”
　　夜阑珊空洞着双眼，闻言摇了摇头。
　　另一个“夜阑珊”继续道：“狄夷屠尽了中州，血水将土地泡成了泥潭，你见过那人间烈狱的样子，乌鸦都吃不尽百姓的尸体。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我没有做错。”
　　夜阑珊依旧摇了摇头。
　　对方似乎对夜阑珊的反应十分不满。她一把揪住了夜阑珊的头发，迫她抬起头来对她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这样一来，你在鬼奔军中立了威，也向陛下表明了你与叛贼夜阑骁不一样，你夜家上下依旧是云霭的好狗。你回去后夜家荣光依旧，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无辜杀戮，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有……罪……”夜阑珊艰难地道。
　　另一个夜阑珊冷酷地道：“你本来就杀人无数，你本来就罪业深重。”她审视着夜阑珊脸上的神色，忽然道：“你为什么如此痛苦？是幡然悔悟，还是你觉得自己丑陋，配不上你的连玖。”
　　连玖。
　　夜阑珊的眼睛重回清明，她冷冷地对另一个自己道：“我与你不一样。我不会让以前的惨剧重新再来过。”
　　对方听罢大笑了起来：“你莫不是忘了？”她的声音透出蛊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无法阻止的，你又有什么能耐逆转？你的命运便是如此，你又何必费尽力气要逃？”
　　忽然一阵低沉清冽的歌声悠远而近传来，四周的血水似乎极是惧怕，退潮一般像八方溃散，另一个“夜阑珊”凝神听了半晌，喃喃对她道：“……你以为有了他，你就会变得不一样？”她的身影逐渐朦胧了起来，虚影在空中起伏，脸面容也逐渐模糊，“你真自私啊，他本世外仙，何苦还要玷污了他？若他知道你曾做过什么样的事，可还会这样怜惜你……”
　　夜阑珊不管，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张开眼，看见了松了一口气的连玖。
　　“小夜，你终于醒了。”
　　夜阑珊睁大了眼睛看他，像是从未仔细看过他那样将他细细打量。那眼神叫连玖心慌，他握紧了夜阑珊的手道：“小夜，没事了，我在这里。”
　　窗外雪声未静，轻轻敲击着沉静的夜。夜阑珊怔怔看了连玖一会，低头见他拉着自己的手缠着纱布，终于开口道：
　　“你又给我喂血了。”
　　连玖安抚道：“一点而已，好在你虽看起来伤的重，其实都避开了要害，我不妨事的，你莫要担心。”
　　夜阑珊闭了闭眼睛，像是痛极了，沉默片刻又道：“你审过忍冬了。”
　　连玖顿了一会，才点头道：“此事你莫要再管，好好休息。”
　　夜阑珊闭上了眼睛，将头调转向榻内，冷淡地道：“你走吧。”
　　连玖被她冷冷的语气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惶然地问：“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赶我走……可是哪里不舒服？”
　　夜阑珊留给他一个背影，因为怕惊扰她休息，连玖没有叫掌灯，此刻外面的雪光透过纱窗斜映进榻，照得她铺陈在枕头上的鸦青色的发一片冰凉。
　　连玖见她不答，低头思索片刻，问：“……你可是恼我丢下你走了，才至你遇如此险境？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夜阑珊没有动，背着他道：“是。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每次遇险的时候你都不在，我受够了你每次都在我遍体鳞伤的时候才来。我受够了……你总是对我说有你在，都不会叫我再痛的谎言……我想找的良人，他不会总是叫我徘徊在鬼门关外，直到最后才来救我……”
　　连玖听完了她的话，又似乎没有听懂。他静静坐在榻沿半晌，在窗外隐约呜咽的风声中偏了偏头，问：“小夜，你不要我了吗？”
　　夜阑珊背对着他躺在榻上，定定地说了一句：“是。我不要你了。”
　　连玖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起身出去了。
　　夜阑珊听着那门“咿呀”一声关上，泪水无声润湿了枕头。她终于再也忍不住，蜷缩在被子里低声呜咽了起来。
　　结束了。这样也好。
　　本就是她忘乎所以的黄粱一梦。被忍冬的刀扎醒回到了现实，才叫她认清楚自己的本分。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的人，她是世间刀，他为世外仙，她之前怎么那样的傻，天真地以为他们是可以长相厮守呢？
　　他走了。
　　而她的心也走了。
　　外面的风雪大了起来，混着她的呜咽让这个雪夜更加凄寒。
　　夜阑珊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直至她被淹进口中的泪水噎住了，猛烈咳嗽了起来。
　　一只微凉的手抚在她的背，轻轻替她顺着气，叹道：“你既这样伤心，又为何苦要赶我？”
　　夜阑珊猛地一震，转过了身来。
　　连玖皱着眉将她打量，转身去给她倒了杯水，背对着她道：“我确实食言了。我第一次见你，你眼睛里钻了只魔蛊，没事人一般。后来你忍着生骨之痛满不在乎地同我开玩笑，我便想着有我在，以后都不叫你痛了。我以前觉得自己天上地下生而无双，这凡尘人事没什么我办不到的。可是小夜，遇见你，我才觉得自己这样无能为力。”
　　连玖放下茶壶，走到夜阑珊榻前，将水递给她：“是我叫你失望了。你可以恼我、气我，可你不能赶我走。小夜，没有你，我便什么也不是了……”
　　一滴泪顺着夜阑珊的脸颊滑落，滴进了连玖递过来的水中。
　　夜阑珊默默看了他片刻，猛然挥手打翻了水杯。
　　“你还不明白吗？”夜阑珊咬着唇，克制着自己声音的颤抖，道：“你审过了忍冬，难道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夜阑珊低吼着，像是一只受伤不叫人靠近的小兽，“我杀过人，屠过城，那不勒草原三个部落的土地都被我洒满了鲜血！我是个刽子手，是把沾着腥臭的屠刀！”
　　夜阑珊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将话语咬了出来：“你为何不走？为何不走！我早同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你这样一次次地自戕救我。我这样脏！纵使你是万水之主，也洗刷不尽我的罪业！”
　　白色的袖袍翻起了，连玖压在夜阑珊身上，脸上是夜阑珊从没有见过的震怒：“那又怎么样？你以为我在乎？小夜，我的心都在你身上，你这样说自己，就是在诛我的心！”
　　“诛心？”夜阑珊癫狂地轻笑出声，泪水随着她的动作跌出眼眶滑入她散落在枕上的发，“你怎么会？你怎么敢？你难道没有听过关于我的传言？人仙魔三界好女郎何止千万，你这样的仙，究竟为什么要喜欢我这样的人？”
　　“因为他们不是你。”连玖低下头，轻轻吮吸掉了夜阑珊的泪水，低哑呢喃：“我不在乎。小夜。世间万物如浮尘，我只要你。”
　　连玖含着那苦涩的眼泪，低头吻住了她。

　　嬉游

　　
　　“你怎地在外面，没有在你主子身旁伺候。”秦濯清提着食盒问站在院外守着的晓晓。
　　晓晓脸上笑得一团和气，却将秦濯清拦得死死。
　　“秦大人，我们主子没大碍了，这会还没醒，仙尊大人在里面守着无碍的。您这是……？”
　　秦濯清沉默片刻，提了提手中的食盒：“你主子算起来也快两天一夜没进食了，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别把身体熬坏了。我让厨房熬了点热粥，我算着时辰差不多该醒了，给她送来。”
　　晓晓伸手要去接那食盒：“秦大人有心了，等主子醒了我一定给她用上。”
　　秦濯清嘱咐道：“里面我叫人铺了层棉絮，应该能热一阵，若是凉了你主子还没醒，就让他们再热一热。”
　　晓晓点头应了，见秦濯清神色犹豫，问道：“秦大人还有事？”
　　秦濯清微咳了一声道：“你主子虽然在军中惯了，没什么男女大防，但仙尊大人一介儿郎，与你主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不好。况且这天寒地冻，你还是进去帮忙伺候。”
　　晓晓听懂他的话，心中暗叹，脸上却笑道：“秦大人好意，我替主子心领了。我家主子得仙尊大人慧眼，两人情投意合，况且在侯府的时候夫人和老太君都看在眼里，心中也很是欢喜。何况仙尊大人世外谪仙，乃是再守礼不过的君子，秦大人大可放心。”
　　这么说，自己是一点希望也无了。
　　秦濯清神色一黯，点了点头就要走。
　　忽然一声碎瓷之声传来，隐约有女子低呼之声，秦濯清心中一凛，往前一步就要入院。
　　晓晓连忙拦住了他：“秦大人，没事的。”晓晓不敢去拉他，虚虚横臂在他面前：“许是主子梦中打翻了什么。”
　　秦濯清的目光越过晓晓眺望向院子，犹觉得不放心，还要往前，晓晓灵机一动道：“秦大人，刚刚听闻袁朗将军醒了，您要不过去看看？主子这边有我呢，肯定没事儿。”
　　秦濯清一听袁朗醒了，确实有所犹豫：“可你主子……”
　　晓晓道：“这样吧，主子估计也醒了，我将您给的吃食送进去，您也别耽误正事，先去看看袁朗将军可好？”
　　秦濯清再次看了眼恢复了安静的厢房，无奈点点头走了。
　　晓晓松了口气，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又看了看秦濯清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可惜了，来晚一步。”
　　夜阑珊确实有事。
　　她被湿滑的舌纠缠住了，夺走了空气，像是一条离开水的鱼。连玖激烈地亲吻着她的唇，几乎带着凶猛的撕咬。夜阑珊觉得痛，闷哼了一声，叫连玖猛地一顿，又小心翼翼的舔了舔方才咬破的地方。
　　细小的伤口又痛又痒，比任何夜阑珊受过的伤都要让人无法忍受。
　　夜阑珊忍不住呜咽了一下。
　　连玖的热气喷在夜阑珊的唇畔，他贴着她被亲肿的唇说话，夜阑珊从没有觉得连玖那样清冷的人原来可以这样的炙热，他道：“你说你肮脏，嗯？你是怎么想我的？清心寡欲，纤尘不染？”连玖低低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进了夜阑珊的心里。他有些恶意地道：“你错了。小夜，欲望三千丈，在你面前，我是一介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夜阑珊在他如此陌生的模样里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连玖，热烈地竟叫她有点害怕。她颤声道：“你……你先放开我……”
　　“放开你？”连玖低哑着喘息：“让你推开我，划开人与仙的距离，让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再次化作一场幻影？”
　　连玖危险地笑了一下，鲜红的朱砂痣分外妖冶：“休想。”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寒意被挡在了门外，房中的炭火烧得旺，那热气几乎要将夜阑珊灼伤了。
　　夜阑珊喘息着，她有些痉挛的手攥住了连玖的白衣，对连玖求饶似地道：“玖哥哥，等等……我们先谈谈……”
　　连玖专心致志地耕耘着，他在微微的颤栗里轻咬了她一下，含糊地道：“嘘……专心。”
　　夜阑珊涨红了脸，犹如醉酒，紧紧咬住了下唇。
　　他此刻不听她说话，夜阑珊只好伸手去推他。谁知还没怎么使劲，连玖忽然痛呼出声：“小夜，”他将那只缠着纱布给她喂血的手戳到她眼前，可怜巴巴地道：“你碰到我伤口了。”
　　夜阑珊心中一惊，捧起他的手去查看他的伤势。连玖的眼角向着那颗朱砂痣狡黠地弯了弯，趁机俯身拥住了她，将她的惊呼声吞没了。
　　“小夜……珊儿，宝贝，心肝儿，”连玖爱怜地亲吻着她的脸颊，孩子似的开怀低笑了起来，“我好爱你，我好爱你……”
　　夜阑珊在连玖一遍遍低喃的告白里抬手握住了他垂下的一缕发，就像握住了一颗易化的糖。
　　她的。
　　她想。
　　这是她的了。
　　芙蓉帐暖，将窗外的雪夜都捂热了。
　　因为下了雪，外面天光刚有些光就被反射得一片雪亮。晓晓在雪地里守了一夜，云彻过来换她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
　　“回去歇着吧，别主子没好你也倒下了。”云彻递给她一个手炉道。
　　晓晓接过手炉抱在怀里打了个颤，对他满不在乎到：“这一下哪能呢，你把我当什么了！”说完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道，“你也忙了一夜吧，忍冬那边怎么样？”
　　云彻脸上浮现起一丝奇怪的表情，挠着脸颊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总之你别管了，那边有听风大哥看管，仙尊大人也算帮咱主子出气了。”
　　晓晓“哦”了一声就算过去了。
　　云彻看了看寂静的院子，低声问她：“主子怎么样了？还没醒么？”
　　晓晓有些不确定地撇了撇嘴：“半夜有过动静，后来又安静了，仙尊大人也没叫过，估计没什么大事了。”
　　云彻这才略松一口气，看见一旁用小炉子热着个碗东西，便问：“这什么？还挺香的。”
　　“秦大人前半夜过来送吃食，说怕主子醒了没东西吃——我看就是借口想看看主子吧，身上的伤是一回事，和情敌共处一室，他不放心呗。”
　　云彻叹了一口气：“可惜了，要是仙尊大人没出现，老太君和侯府人估计巴不得有这样的女婿，嗐，缘分这事儿，还是得先下手为强啊……”说完不自主地瞟了晓晓一眼。
　　晓晓犹自不觉，只是道：“是啊……这粥一路送过来还热着呢，我怕放在食盒里亮了，叫人帮我提了个小炉子过来热着，等主子醒了送进去。”
　　云彻眉头一皱，“啧”了一声：“仙尊大人在里面，你就巴巴送进去说‘仙尊大人，这是秦大人特地半夜送给小侯爷的吃食’？仙尊大人不给你倒了？”
　　晓晓一拍脑袋：“对哦！那怎么办……”
　　云彻感慨，真是不开窍的主子不开窍的仆。摇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交给我了。”
　　晓晓推脱不过，只得道：“那我去歇会再来换你。”
　　云彻不耐烦似地挥挥手：“快走吧。”
　　晓晓抱着那手炉开开心心地去了。
　　直到晌午的时候房门才开了。云彻连忙上前行礼问道：“仙尊大人，我家主子……”
　　连玖披衣散发，神色有些许倦懒。他侧身挡住了云彻的视线道：“没什么大碍了。”
　　云彻刚瞧他一眼心中“咯噔”一声，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屋中暖烘烘的热气顺着半开的门吹到他脸上，云彻觉得呼吸都觉得冒犯，连忙道：“既如此……属下……便放心了……”
　　他眼神慌乱，余光瞥见了小炉，连忙道：“晓晓担心主子醒了要进食，特地热着粥等主子醒，仙尊大人看……”
　　连玖赞许地“嗯”了一声，道：“给我吧，此处不用伺候，你也忙了一夜，自去休息。”
　　云彻不敢多留，用托盘盛了热粥的砂锅递上去转身就想走，黑靴踩着檐下的积雪“嘎吱”一响，转身犹豫着不知要不要开口。
　　连玖托着托盘，白玉般的脸在白雪里竟也透着丝暖意：“还有何事？”
　　云彻犹豫了一下，终是道：“……主子伤了两日也未曾梳洗，定然身上颇为不适，如今醒了可要属下叫人备热水？”
　　连玖多看了云彻一眼，觉得夜阑珊身边的那个丫头虽不上道，这个小子倒是有眼色得紧。于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云彻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有一种老父亲亲眼看着女儿被登徒子欺负了的老泪纵横之感。
　　他呆了片刻，重重一叹转身去了。

　　善谎

　　
　　“珊儿，待会再睡，先起来吃点东西。”
　　夜阑珊眼皮重若千钧，朦胧中张开眼，看见了连玖一截雪白的领口。
　　昨夜的记忆汹涌而来，夜阑珊呆了片刻，拉上遮住了脸。
　　“你出去。”
　　连玖心中一惊，他们如今都是这样的关系了，怎的珊儿一张口还是赶她走？
　　他浑身犹如一盆冰水兜头而下，凄然后退一步道：“珊儿，你要对我始乱终弃？！”
　　夜阑珊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你胡说什么呀……我……我要穿衣服，你先出去。”
　　连玖的心立时一松，脸上爬上了缱绻的笑意：“你我都已经结为夫妻，你又何必害羞？你身上伤刚好，又……累了一夜，让我代劳吧。”
　　夜阑珊满面赤红，将枕头向他掷了过去：“谁和你结为夫妻！啊……”
　　动作猛了些，夜阑珊忽然感觉腰部一酸，不禁轻叫出声。
　　连玖连忙上前一步掀开被子查看：“怎么了？我看看……”
　　夜阑珊面红耳赤地压下了被子：“你……你干什么！登徒子！”
　　连玖“噗嗤”一声笑了，坐在榻沿替她理好被子：“好好好，娘子不愿让为夫看，为夫就不看。一会梳洗一下吃点热粥，莫要累病了。”
　　夜阑珊觉得又害羞又有点没来由地高兴，她咬唇压下了嘴角的笑意，斜了他一眼，嗔道：“谁是你娘子……”
　　连玖在那一眼的眼波里低低一笑，低头将额头贴上她的，原本清冷的眼睛荡漾着暖意，像是里面散落着星辰：“你不是吗？你不是吗？”
　　这人真坏。
　　夜阑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想。
　　表面仙风道骨，骨子里坏透了。
　　夜阑珊浑身酸痛，加上之前受伤上了元气，昨夜又折腾了半夜，现在是胳膊也抬不起来。
　　连玖抱着她沐浴，替她清理了昨夜的痕迹，又帮她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等到重新将她放到床上亲手喂她热粥的时候，夜阑珊已经快要被煮熟了。
　　“我妻害羞。”连玖一边吹着热粥一边朝着她眨了眨眼睛，“真可爱。”
　　夜阑珊一口热粥呛在喉口，咳嗽了起来。
　　连玖举着勺子在烛火间只是柔柔地看着她笑。
　　夜阑珊耳根红透不敢去与他对视，只得低头，目光落在他举勺子的手上。原先缠着的纱布有些松了，隐隐有血丝渗了出来。夜阑珊心中一痛，小心翼翼地托住了，问：“怎么伤口裂了呢，疼不疼？”
　　连玖毫不在意，促狭地压低了声音，冲她眨了眨眼睛：“昨夜与娘子情热，动作大了些挣开了，不碍事。”
　　夜阑珊微恼，心中隐隐觉察出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什么，松了手转过脸去：“你……你再这样不正经，我便不理你了！”
　　房间的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少女娇美的脸庞艳若桃花，布满红霞，那平日里束得高高的发散落在肩膀，鸦青色的，柔和的，温暖的，有一缕甚至沿着雪白的脖颈蜿蜒进了微松的衣领里，让人联想起里面柔软的触感。
　　连玖只觉得喉头发紧，纵然心中再怎么喜欢，却也知道再逗她要真的恼了，连忙哄道：“好好好，我正经，珊儿别生气，把热粥喝掉吧。”
　　夜阑珊没有转过头，只是静了一会，才闷闷道：“你把纱布拿来，我帮你重新包扎，包好了我再吃。”
　　连玖心中某处一软，只觉得暖潮涌动，想叫此刻停留。
　　夜阑珊小心替连玖解开纱布，伤口很深，刀下去的时候想必干净利落，丝毫也没有犹豫。夜阑珊看着那张开的伤口就像是划在她心上一样，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你怎能下手这么恨！”
　　连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眉心：“并不疼，很快就好了……”
　　夜阑珊躲开了他的手，瞪大了一双眼：“以后不许再这样自戕救我！”
　　连玖却没有答应她，那眼神揉着万千柔情，化作了点点星火，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夜阑珊面前，只叫她看。
　　夜阑珊却不理会，只是固执地重复一遍：“听见了吗？以后不许这样，你如此，还不如叫我死……”
　　话未说完，被连玖太指抵在唇上，切断了后面的那个“死”字：“我不许你说那个字。”连玖贴近了她喃喃道：“那就别受伤吧，珊儿。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不想再经历了，你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
　　夜阑珊的眼睛湿润了。她不止一次的问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能够受他这样的眷顾。连玖将他的命和她连在了一起，她其实知道若她下次再次深受重伤，连玖还是会这样不顾一切地救她。
　　可是她舍不得。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仙，却总是因为她而徘徊在危险边缘。
　　夜阑珊包扎好纱布，轻轻打了个死结，她牵着那只手去抚自己的脸，在那令人心痛的温度里，对着连玖垂泪笑道：“……好。”
　　可惜她做不到，可惜她要对他说谎。
　　连玖用拇指抹掉了她的泪，捧着她的脸，轻轻吻她。
　　夜阑珊坚持要自己吃，连玖便没有再勉强她。等她终于喝完了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夜阑珊吃完东西有了些力气，身上的酸痛也好了许多，掀被下床道：“忍冬呢？我有话问他。”
　　连玖将粥碗放到桌上，手中一顿，问道：“他如此害你，还找他做什么。”
　　夜阑珊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屠城是我的罪过，他不过是找我报仇罢了。何况他都避开了要害，要不是我因想起旧事触发心魔，也不至于如此重伤……
　　“他那样对你，你竟还帮他说话？！”连玖既惊且怒,抚掌拍案，震得桌上的粥碗一跳，“不行！我绝对不允！”
　　“你别这样……”夜阑珊拉了拉他的衣袖，可怜巴巴地道，“袁朗如今还躺在病床，我需要忍冬，为帅者不可仅顾私怨……”
　　“你不需要忍冬。”连玖打断了她，拉过她的手轻轻揉捏着她的指尖，“因为袁朗已经醒了。”
　　袁朗躺在床上，连玖从苍泽带回来的药多，分给了他一些，他虽不如夜阑珊恢复神速，却也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忍冬的事，我听说了。”袁朗精神有些不济，他白着脸撑起半身叹道：“我没想到这小子……是我失察了，请小侯爷责罚。”
　　夜阑珊将他按了回去：“忍冬之事……是我有罪在先，况且他也手下留情。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不会与他为难，你先养好伤再说。”
　　一旁云彻咳了一声，夜阑珊回过头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连玖也同时转头看着他。
　　“怎么了？你脸抽筋了？”夜阑珊奇怪地问。
　　云彻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连玖，结结巴巴到：“没……没什么……”
　　夜阑珊何其敏锐，她看了看云彻，又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连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沉声道：“我嘱咐过不可动忍冬，他人呢？”
　　“哈？你问我人在哪里？”听风为难地托着下颚，“我将忍冬的魂魄交给了阎殿，让他带着去地狱好好招待招待，这会也不知道在哪一层……”看到夜阑珊的脸色，听风连忙补充道，“当然，小侯爷吩咐我未曾敢忘，过一遭之后魂魄归位，人还会全须全尾的回来。”
　　他说得含糊，并没有说是怎么样的“过一遭”。
　　夜阑珊刚要发作，却听连玖抢先道：“胡闹。我关照你要看好他听后发落，你怎能因着泄愤而私自将人贩带离！”
　　听风一脸沉痛地“咚”一声跪倒在地，道：“尊上说得是，是听风身子做主了，请尊上责罚。”
　　连玖叹了口气，思索片刻沉声道：“算了……念在你出于护主之心，就罚你回去后面壁思过一日，以后不可再犯。”
　　夜阑珊在一旁看着他们主仆演戏，气得差点没笑出来。
　　忍冬的魂魄被鬼差架着送回来的时候，夜阑珊是真的一点也笑不出来了。她因和连玖有了肌肤之亲，得连玖滋养开了天眼，可以看见鬼差和魂魄。
　　两个鬼差一个丢了脑袋，一个托着肠子，披着一身黑袍，看着甚为瘆人。他们一鬼一手托着忍冬魂魄的臂膀，而忍冬的魂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冷汗将衣衫浸透了，散落的发丝黏在脸上，连之前如炬的一双眼睛都黯淡无光。他浑身无力，勉强支撑着气息，要不是鬼差架着简直给人一种要魂飞魄散的错觉。
　　夜阑珊瞪着眼睛看了他半晌不知说什么好，也顾不上第一次见鬼差是怎样的一番感受，只得指着一旁忍冬躺在榻上毫无生气的躯体道：“快，还不将魂魄放进去！”
　　鬼差听言看了双双看向连玖。见他颔首，便将忍冬的魂魄一抛，那可怜的魂魄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打了个旋跌进了忍冬的身体里。
　　“吓！！！！！！！！”忍冬笔直地挺起了身，犹如诈尸一般，片刻后又白眼一翻倒了下去。
　　“忍冬！”夜阑珊上前刚要查探，连玖拦住了她。
　　“无事，只不过魂魄在黄泉受了些小惊吓，精神耗尽，神魂归位后晕过去罢了。”
　　这……似乎应该不只是“小惊吓”吧……
　　夜阑珊看着塌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的忍冬，有看了一脸“这并没有什么你放心”的连玖，抿了抿嘴：“玖哥哥以后不可再这么胡来，否则我真的不理你了！”
　　连玖甚是听话地点了点头，略有点委屈道：“那是自然，我也是当时看珊儿伤的触目惊心，一时悲痛才拿他泄愤。”他小心地觑了觑夜阑珊的脸色，“珊儿莫要生气。”
　　他如此说夜阑珊还能说什么呢？她光是想象连玖看见她浑身是血的心情，也觉得心痛难忍，将心比心，她也不好再苛责，估计若非自己昏迷前吩咐了莫要伤忍冬性命，连玖就要当场为她报仇了吧。
　　想到这里，夜阑珊神色一缓，叹了口气道：“也罢，此事就这么过去吧。”
　　连玖脸上一霁，上前一步对夜阑珊低声道：“珊儿昨夜累坏了，公事便到这里吧，累坏了身子万一狄夷重振旗鼓谁来主持大局？随我回去休息吧。”
　　夜阑珊有点莫名：“天色尚早，我又睡了那么久了，哪有这么娇气？眼下袁朗刚醒，忍冬又晕了过去，我还要和诸将商议布防之事，玖哥哥若是累了，不防先行回房休息。”
　　旁人不懂，听风自然最明白连玖的心思，上前帮腔道：“小侯爷刚好，还是以身体为重。我保证忍冬睡醒就没事了，等他醒了再商议也不迟。您还是随尊上回去休息吧。”
　　夜阑珊听他说的也有道理，其实她身上确实还有些酸痛感，便点头应道：“那好吧。云彻，吩咐人帮忙照看着。”
　　云彻在一旁听连玖与听风主仆俩一唱一和眼皮直跳，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听见夜阑珊吩咐连忙应了，逃也似地出去办差。
　　夜阑珊瞪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这小子怎么了，兔子似的……”
　　“许是见你恢复得快，高兴的吧。好了小夜，这屋子小的很，怪闷的，我们回房休息，我让他们给你做点吃的——你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声色

　　
　　晓晓不小心睡过了头，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连忙起身匆匆梳洗了一下就往夜阑珊的院子里去换云彻的班。
　　刚走到半路，撞见了走出来的的云彻，连忙打招呼道：“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不小心睡过了，下面我守着吧，你去休息……”
　　“别！”云彻连忙拦住了这位风风火火的姑奶奶，“今晚不用值夜了，咱回吧。”
　　“为什么呀？”晓晓不解，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云彻，“主子身边怎么能没人呢，再说了主子的伤刚好，万一夜里有事儿……”
　　云彻不好和她多说什么，只得掰着她的肩膀推着她走：“都说了不用，主子不会叫你的，你再回去睡吧。”有事也顶多叫那一位，有咱们什么事儿啊，你就别去添乱了。要是这丫头知道主子已经……
　　云彻打了个寒颤，不顾晓晓的挣扎推着她加快了脚步。
　　院外安静了下来，院内也寂静无声。
　　因为昨天被热的不轻，夜阑珊今晚叫人减了炭火，可还是觉得热得慌。
　　药汁清苦，带着一点不可言说的清冷香气。夜阑珊艰难地吞咽着药汁，感觉那微凉的液体顺着自己的嘴角流进了衣领里。
　　她红着脸将连玖推开了。
　　“怎么了？”连玖舔掉了嘴角的药汁，神情似回味一般，朱砂痣在黑暗中艳丽地点在含笑的眼角，抓着夜阑珊的手臂不肯松手。
　　夜阑珊用袖子擦了擦流下的药汁，觉得嘴里的药味又苦又甜萦绕着有些酸麻的舌尖，好一会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一定要这样吗？”
　　连玖闷声笑了两下，手顺着衣料滑到夜阑珊的腰际圈住了她，明知故问道：“那样？”
　　“……喝药就喝药，我自己能喝，不需要你……”
　　“非也。”连玖手臂紧了紧，让夜阑珊贴向他，凑在她耳边道，“为夫自然知道珊儿可以自己喝药。只是药汁清苦，不忍我妻独自吃苦，所以想要分担一二罢了。”
　　登徒子。
　　夜阑珊闻着他吐息间与自己口中一样的请苦味想着。
　　以前怎么没发现连玖竟然这样孟浪。
　　“你先放开我……我有正事和你说。”
　　“珊儿何出此言？我此刻在正经不过。”连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偷偷捏了捏她的腰。
　　夜阑珊见动口无用，于是抬手将他推开些许，别过脸道：“别闹了，这样怎么说……”
　　忽然四周天旋地转，连玖带着她倒进了榻中，笑眯眯侧身用手撑起头看着她道：“小夜不喜欢站着说，那便这么躺着吧。”
　　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暗淡的灯光照着面若冷玉的颜色蒙上一层暖色，夜阑珊觉得他眼角的那颗朱砂痣真是晃眼，只得别开脸道：“我阿兄……如何才能救他？”
　　连玖闻言沉默了，那笑容也沉寂了下来，夜阑珊等了好一会都不见他回答，心中凄寒顿起，颤声道：“果然……连你也无法么？”
　　连玖知她伤心，不忍给她虚假的希望更不忍告诉她真相。其实这几天他一直怕她问起夜阑骁，连玖以为到陇西的那天晚上她就会问他，可是她仿佛忘记了夜阑骁，只顾着布防，加上中间杀出来了个忍冬，也难为她忍到如今才问。
　　夜阑珊见他一直沉默，便攥起他铺陈在榻上的一截衣袖，攥得指尖发白，道：“无事……你告诉我，我受得了。”
　　连玖俯身抱住了她道：“……你阿兄看着被魔物侵蚀许久，珊儿，魔物侵吞了他，你阿兄的身躯早已经死了，魔息困着他的魂魄不得安息，他说得不错，你杀他……才是解脱。”
　　夜阑珊闭上了眼睛，其实她早已经知道答案，可她想听连玖亲口说，亲口斩断她的希望，她才好死心。
　　连玖拥着她，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有些不安的问：“珊儿？”
　　夜阑珊再张开眼，已经收起了悲伤，她坚定地抬头看向连玖：“那下一次，我便不会手软。玖哥哥，你助我。”
　　连玖定定地看了她，问：“你下得去手？”
　　油灯微弱的灯光被连玖挡住了，夜阑珊的眼睛在他投下的阴影里却很明亮：“我以前恨阿兄，更不明白他为何要做这些事。如今知道了，我便不能任那魔息控制着他为恶。眼泪唤不回我的阿兄了，我要救他，断归刀便不会手软。”
　　连玖心中抽痛，他翻身将夜阑珊压在身下，吻了吻她的额头：“你放心，你想要的，我一定给你。”
　　他刚要去寻她的唇，忽然房门“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小侯爷！小侯爷！下官有要是禀报！”
　　是万安。
　　夜阑珊立刻腰身用力，翻身将连玖压在身下，蜻蜓点水般飞快地亲了连玖一下，起身道：“万大人稍待，本侯这就出来。”
　　昨夜因为下了场大雪，今夜也就格外的冷。万安却热的浑身冒汗，他抬袖擦了擦额头因跑了一路而冒出来的汗，冷不防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喷嚏。
　　“诶哟，”夜阑珊拉开门皱了皱眉，嫌弃似的往后退了小半步，“万大人保重啊。”
　　万安顾不了这么多了，一把拉住夜阑珊的手腕：“小侯爷，快，快随我……”
　　然后他看了眼夜阑珊身后，像见着鬼一样地一个激灵放开了手。
　　夜阑珊觉得奇怪，转身看见连玖理着衣襟站在身后。
　　“怎么了？”
　　万安的汗又冒了出来，不过这次是冷汗：“没……没什么……”
　　他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主子，人刚捉到，被我们埋伏的兄弟发现的时候，这小子正在割警钟的绳子。”
　　云彻将一把匕首呈了上去，夜阑珊接过来看了看，只听万安在一旁道：“下官与云彻将军在上次陇西之围后留了心眼，安排了人手在暗处日夜守着警钟看会不会有人故技重施对警钟做手脚，没成想还真的抓住了。”
　　匕首是最普通的那种，看不出出处，夜阑珊一抬手扔在了被按在地上的细作眼前，寒声道：“暗通狄夷，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还是从实招来，我给你个痛快。”
　　那细作抬头看了夜阑珊一眼，开口道：“小侯爷，我家主人有话命我带与你。”
　　夜阑珊眯起了眼睛，她坐正了身子将手撑在膝头，趋近了，问：“你家主人是谁，你难道不是狄族奸细？”
　　那细作并不理她，自顾自道：“主人说：小侯爷报国之心感天动地，可惜要与手足相残我甚于心不忍。于是助小侯爷一臂之力，送份大礼给小侯爷，还请小侯爷不吝笑纳。”
　　夜阑珊声音陡然一厉，喝到：“你家主人是谁！可还有同党在陇西城中！”
　　那细作冷笑一声，齿间微动，一旁的听风最先发现不对，脱口道：“不好，他要自尽！”
　　云彻抢上前去擒住他的下巴：
　　可是已经晚了，黑红色的血液从细作嘴唇中流出，人已经没用了。
　　得，方才送忍冬回来的鬼差还没走远，又得回来收魂。
　　连玖看着夜阑珊有些阴翳的脸，问：“可要我叫听风走一趟，去黄泉问个清楚？”
　　夜阑珊缓慢地摇了摇头：“三界有三界的规矩，总不好一直仗着你的身份开这方便之门。你们说抓住他的时候他在钟楼。”
　　“是。”云彻答，“刚割没几下就被我们得个正着。”
　　“如今陇西全员戒备，夜间宵禁，他藏身的地方不可能离警钟太远。”夜阑珊摩挲着指节，沉思片刻，起身道：“走，去看看。”
　　警钟位于陇西城东侧，入了城门往前穿过一条大街就道了警钟楼下。夜阑珊接过云彻手中提着的灯笼，对着连玖伸手道：“天黑登高楼，玖哥哥仔细脚下，随珊儿走。”
　　连玖柔情似水地看了她一眼，牵着她的手上去了。
　　云彻和听风视若无睹地跟上自家主子，留下万安一人瞠目结舌呆在寒风里。
　　这二位……真在一起啦！
　　他想起之前在小侯爷房门前看见仙尊大人的脸色，抬袖擦了擦头上渗出的汗战战兢兢地跟上去了。
　　钟楼高十丈，左边是城门森严的巡防，右边是陇西最繁华的大街，不过今夜宵禁，大街看起来较往常有些寂寥，唯有一幢高楼燃灯而立，夜空中一只小燕乘着朔风滑落进五彩的灯笼伴着雕梁画栋的飞檐，暖窗内漏出来的一缕乐声穿梭在着寂寥的街道，隐约窥见旧时“中州小邺都“的盛况。
　　夜阑珊的目光穿过寒风定定地看了那高楼片刻，侧头问道：“那是何处？”
　　云彻顺着夜阑珊的目光往那边看了看，答道：“回主子，那是摘星楼在陇西的分号。宵禁历来只禁街外不禁门内，因此今日摘星楼照常通宵开张。”
　　夜阑珊冷冷“哼”了一声：“商女不知亡国恨[1]，这狄夷都要打到跟前了，这帮人还有心思闭门酒醉到天明。”
　　忽然连玖压抑不住地咳了起来，夜阑珊一顿，脱下自己的大氅踮起脚尖披在他身上，有些忧心地仰头道：“是我思虑不周了，这天寒地冻夜已深的，玖哥哥不用陪我，快回去休息。”
　　连玖压住了喉间的不适摇了摇头，要去托披在肩上的大氅：“哪有那么娇气，我堂堂儿郎，还是珊儿穿着吧，莫要叫人看了笑话。”
　　夜阑珊不依，压着他的手道：“谁敢看你我的笑话？”她眼眸一转，跟着的一干人都要么观天，要么望地，要么干脆闭眼装瞎，谁还敢多看他们一眼。
　　“玖哥哥不披着，我便不叫你陪着啦。”
　　连玖抚着大氅上雪白的狐裘，毛茸茸地暖着他的心。他借着警钟楼上燃起的火把看她仰起的一张小脸，那颗眼角的朱砂痣被火光映得柔软。他身材颀长，夜阑珊的这大氅披在他身上其实有点小，却仿佛给了他隔出了温暖的天地。
　　夜阑珊怕他被冷风冻着，不再钟楼上多留，眉目一转笑了下，对着摘星楼的方向道：“夜风寒重，走，我带玖哥哥去别处取取暖。”

　　砸场

　　
　　舞姬裙摆上坠着玲珑的雕花金铃，每走一步叮铃作响，随着她扭动的腰肢伴着奏乐击打着节奏，那一截在动作间若隐若现的雪白纤腰挂着细细汗珠，空气间的香气被烧足了的地龙一烘，台下众人只觉得尚未酒酣，就已经醉了。
　　“叮铃”
　　舞姬的飘带如虹一般飘来，黄舶远接住了飘带那一头系着的金铃，举到鼻尖闭眼轻嗅。
　　舞姬面色微红，眼波流转旋身又将飘带抽了回去。
　　“舶远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大家一道在此饮酒作乐，怎的姑娘只被你勾走了魂呢。”
　　这黄舶远乃是陇西第一富贾的独子，生得面若冠玉，容色出众，是这陇西城鼎鼎有名的风流人物。要知道这陇西是中州第一商业重镇，以往因着城外鬼沼泽的庇护躲过了几次中州的战火。三屠惨案中州各个郡城皆沦陷，只有陇西靠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得以幸免。因此陇西一直掌握着中州的财富命脉，“小邺都”之称不是空穴来风。
　　而黄舶远出生的黄家，正是陇西的第一巨贾之家，连陇西郡守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称黄家一声“土皇帝”都不为过。
　　此刻听闻友人如此说，微微一笑眨了眨眼道：“赵兄此言，舶远何其无辜。自入席以来舶远一直静静坐着，可什么也没做啊。”
　　同席的赵子成笑着用指头点了点他，摇了摇头：“好好好，你是皎皎君子，淑女好逑，行了吧？”
　　堂中立时一起哄笑了起来。
　　有人打趣道：“这中州想要嫁与黄郎君的女郎何止千万，恐怕要从这陇西城头，排到关郡城尾，不知哪个女郎有好福气能够得黄公子垂青喽……”
　　黄舶远似是想起了什么人，脸上浮起一抹模糊的笑意，眼神幽远低声喃喃道：“……若说着天下女儿，唯有一人……”
　　忽然邻座有人叹道：“哎，如今关郡沦陷，流民被军队护送到了陇西安置，加上此前鬼沼泽被破，这万一狄夷打过来……”
　　堂中立时一静，众人皆有种凄惶之感，哀叹之声骤起，
　　“这有何惧？”黄舶远起身凛然道：“诸位，关郡失手一来因为敌人来得突然，而来是因为小侯爷回都半道才归，如今鬼奔军、雷甲军、云御军皆在陇西城外驻守，小侯爷必当布防稳妥，护得陇西周全。
　　“哎哟哟，这是怎么了？”
　　一声媚入骨子的声音托着长调，众人只觉得眼前香风一动，黄舶远和覃鹤的两桌之间转入了一个红影。
　　“诸位来我这里饮酒作乐，怎的这般愁云惨雾的？”
　　“凤娘，你素来消息灵通，这陇西将来是否有兵戮之祸，我等可要暂且去别处避上一避为妥？”
　　凤娘一身红衣，生得一双妙目，细长的眼梢欲说还休地斜飞着，藏着万种风情。此刻她“咯咯”笑了一声，对着方才发问的男子道：“嗨，方才黄公子不是说了么，有小侯爷镇守，黄公子都不怕，你怕什么。”
　　细长的眉眼一动，又道：“不过……”
　　那人急切地问：“不过什么！”
　　凤娘细长入鬓的叶眉一挑：“不过既然关郡时候，咱们还是早做打算，我这摘星楼没什么，大不了收拾行囊去邺都找我的当家，诸位家大业大，还是有备无患比较妙。”
　　众人皆吃一惊：“这么说，果然陇西危矣？”
　　忽然一个清澈的声音铿锵而起：“何人在此妖言惑众，祸乱民心？”
　　众人转头去看，只见黑压压的鬼奔军破门而入，簇拥着一名容貌娇美的玄衣劲装女郎与一名貌若谪仙的郎君走了进来。那女郎神色冷傲，斜睨着众人，身上一派说不出的雍容肃杀之感，竟叫人望而生畏。那郎君则神色清冷，肩上披着一件有些不合身的狐裘大氅，谁也不看，目光只落在身边的女郎身上，仿佛除了她，万物都入不得他的眼。
　　凤娘脸色一僵，她心思玲珑，阅人无数，立刻就猜到了来者何人，转瞬又换上一副笑脸，抽出怀里的帕子上前招呼道：“哟，今日吹的什么风，真是贵客盈门，小侯爷，快里面请！”
　　来人正是夜阑珊与连玖。
　　夜阑珊躲开了凤娘从胸口甩出来的帕子，扭头示意云彻开道，云彻上前拨开了凤娘，用眼神逼退了最近桌的一席人，对着连玖做了个请的动作：“仙尊大人，主子。”
　　众人一听心中一愣，仙尊大人？哪个仙尊大人？！
　　“噢哟，世间还能有哪个仙尊大人，快快快行礼！”不知谁道出了众人心声。
　　于是立时摘星楼中扑到了一片。
　　连玖“唔”了一声，牵着夜阑珊目中无人地去那头坐了。
　　凤娘连忙叫伙计上店里最好的茶点，
　　夜阑珊旋身座下，理了一理袍角从伙计手中接过热茶递与连玖暖手，这才目光沿着摘星楼大堂逡巡一圈，目光落在在了一旁的舞女身上，舒眉一笑道：“城外早下了宵禁的禁令，不想墙外萧瑟墙内热闹，诸位闭门在此赏舞饮酒，真是好雅兴。掌柜的，你这生意乱世中也蒸蒸日上，可喜可贺啊。”
　　此话一出，在此原本跪着的众人皆羞惭得满脸赤红，深深将头埋了下去。
　　唯有凤娘脸不红心不跳，跪立着身娇笑道：“如今这陇西城中由小侯爷镇守，我等平头小百姓还怕个什么，自然平日里如何，此刻便也如何，守好本分，才不给小侯爷添乱呢。”
　　夜阑珊眉毛微挑，垂眸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掌柜的舌灿莲花，不外乎摘星楼在陇西的分店给你打理。方才还凭几句言语就叫众人心中惶惶，这一转又成了安守本分的良民。”
　　凤娘看着她的笑容心中紧张地“砰砰”直跳，面上不改丝毫，依旧笑道：“小侯爷弄错了，凤娘哪里敢……”
　　夜阑珊猛然神色一戾，喝到：“少废话！今日城中出了奸细，本侯怀疑与摘星楼有关，来人！在场的一个别放过，给我搜！”
　　凤娘脸色一白，刚要起身便被云彻按住了，她挣扎道：“小侯爷，您可想清楚了，这可是摘星楼！先陛下亲笔题的牌匾，我家的当家可是庞统领的小舅子，啊！”
　　夜阑珊挥了挥手，云彻抬起手就给凤娘一耳光，立时半边脸肿得老高。
　　“给庞旗提鞋的蠢货，也敢拿来要挟我。”夜阑珊冷哼一声，“今夜就算庞旗在此，也拦不住我！”
　　“哦？那就要看看小侯爷有几分本事了。”
　　庞旗皮笑肉不笑地跨进了摘星楼。
　　凤娘看见庞旗就像是看见了救星，立刻挣扎着抬起身来：“庞大人！您来的正好，可要给奴家做主啊！”
　　夜阑珊听这被恶霸欺侮的良家妇女之经典台词脸皮一抽，对着庞旗道：“庞大统领，寒夜已深，不想竟还未休息，”
　　庞旗冷笑一声：“比不上小侯爷辛劳，大半夜还在巡视搜查。不知摘星楼何处触了小侯爷的眉头，弄得这样大阵仗。”
　　夜阑珊有若未闻，道：“今夜城中出了细作，欲对警钟做手脚。我一路查到这里，怎么，庞大人莫非因着裙带关系就想要包庇不成？”
　　“那哪能呢，摘星楼要是窝藏细作，我庞旗头一个不饶！不过……”庞旗上前几步面对面地与夜阑珊双目相对：“摘星楼好歹是天子亲题的牌匾，小侯爷若无证据，想要陷害忠良，庞某也第一个不答应。”
　　他靠得太近了，夜阑珊本就生得娇小，个头还不及他的肩膀。庞旗人高马大地立在她面前，无端她气势上输了一截。
　　一泼茶水散作水墙，硬生生将庞旗逼退了。庞旗定睛看见夜阑珊身后的正吃茶的连玖，只是茶盏已经空了。
　　一旁立着的听风喝道：“大胆！仙尊在此，还不见礼！”
　　庞旗黑着脸，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勉强跪了见礼道：“”仙尊大人在上，恕庞某无理，只不过小侯爷无凭无据就要搜查，还请仙尊大人不要过问，让庞某同小侯爷理论清楚。”
　　庞旗的意思其实就是让连玖不要多管闲事，谁料连玖放下了空茶盏，自己提着茶壶给自己续上茶，在氤氲的热气里说了一声：“凡尘事我一概不理。”
　　庞旗心中一松刚要起身，只听连玖又道：“不过我的人要查，那一个贼人也不好放过。”
　　话音刚落，鬼奔军便动了。
　　堂中方才还跪在地上的人被一个个提小鸡似地揪了起来，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谁人敢动！”庞旗从地上一跃而起喝道。
　　云御军齐声锵然拔出了刀。
　　夜阑珊飞眉倒竖：“庞旗，狄夷还未杀来，你就要内部倒戈相向么！”
　　庞旗抬手让云御军收了刀，却也一步不让：“小侯爷严重了，庞某不过不忍看小侯爷深夜扰民，这摘星楼就算是拆了也无甚可惜，只是惊着了黄家二郎，黄老爷子面前恐怕不好交代。这战后面还有得打，黄家关乎军粮补给，小侯爷，三思啊。”
　　他话音刚落，一个云御军上前，将人群中正悄悄望着夜阑珊发呆的黄舶远拖上前来。
　　黄舶远万不想自己和夜阑珊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竟是这样的局面，在夜阑珊审视的目光下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算了。
　　夜阑珊黑着脸由上到下地打量黄舶远，寒声问：“你就是黄二郎？”
　　黄舶远面红耳赤，不敢看她，只是埋头呐呐行礼道：“正……正是……舶远见过小侯爷……”
　　“好啊。”夜阑珊冷笑一声，“黄老爷子倒生了个好儿子。”
　　黄舶远只觉得心中一凉，方才还赤红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忙上前一步道：“小侯爷听我解释……我非那种醉生梦死之辈……”
　　夜阑珊懒得听他解释，只是黄家供着整个中州的粮饷补给，眼下随时都要开战，若是抓了黄家的宝贝独子只怕不好善了。可是要放了黄二郎就得大公无私地将在场的人全部放了，今夜已经打草惊蛇一旦错过再不好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连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对夜阑珊道：“既然庞大人说只要别伤着黄家二公子，这摘星楼拆了都无事，珊儿，你又有何可犹豫？”
　　夜阑珊心有灵犀，立刻道：“来人，即刻搜查摘星楼，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鬼奔军洪声应答：“是！”
　　说完推开身边的云御军，将身边能翻的都翻了个底朝天。
　　庞旗面孔抽搐，只能按捺着火气冷眼旁观。
　　夜阑珊嘴角一挑，转身坐回连玖身旁，端起茶盏悠悠地喝茶。
　　“报！”过了一阵，一鬼奔军上前禀道：“属下在伙房发现密道。”
　　夜阑珊茶盏落在桌上磕出轻响：“走，我们领着庞大人去瞧瞧。”

　　入赘

　　
　　密道还挺隐秘，藏在伙房灶台下面，一口大锅往上一放，几乎看不出端倪。
　　凤娘被压住了两臂，艰难地抬头道：“小侯爷，中州三屠后许多人加为避战祸都设了密道藏身，如果这是我陇西摘星楼窝藏奸细的罪证，那陇西之中恐怕人人皆可疑……”
　　“那也要看看这密道通向哪里。”
　　夜阑珊这样说着，勾了勾下巴，云彻得令身形轻巧地一跃而下。
　　过了片刻，云彻从灶台口露出脸来：“主子，密道口通向街外，离钟楼不过几步之遥！”
　　“若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合了些。”夜阑珊回身看了脸色铁青的庞旗一点，下令道：“陇西摘星楼的人，全部带走。”
　　说完笑着上前对庞旗道：“庞统领大公无私，待查明案情，本侯自会禀明陛下。夜色已深，本侯还要急着回去审问，便不多留了，庞统领，”她有些挑衅地笑了笑，“请自便。”
　　擦身而过的时候，庞旗转身叫住了夜阑珊：“小侯爷，此局让你险胜，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夜阑珊听出他话里有话，侧头冷冷地问：“庞统领何意？”
　　庞旗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笑容，他只是道：“算着时日也快了，想必小侯爷明日自会知晓。”
　　夜阑珊只当他吃了瘪有意诓她，并不在意，只是冷笑一声道：“那本侯，恭候。”
　　说完掀袍走了。
　　庞旗看着鬼奔军举着火把簇拥她而去，笑容一点点褪了下去，在寒风中透着股杀气的冷意。
　　有云御军上前请示：“统领，我们是去是留？”
　　庞统领斜睨了他一眼，忽然反手就是一个耳光。那云御军被打的头晕目眩，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连忙埋首跪了下去。
　　只听庞旗道：“没用的废物！走！”
　　夜阑珊与连玖走出摘星楼，外面夜风凌冽，夜阑珊回身刚想问连玖冷不冷，倏忽头顶一暗，暖意袭来，被一件狐裘大氅兜头拢住了。
　　“闹够了便披上。”连玖逆着火光低头看她，“你伤势初愈，莫要着了风寒。”
　　夜阑珊推拒着：“庞旗那厮气得我冒火，我此刻一点也不冷……”
　　连玖缠着纱布的手按住了她：“听话。”
　　夜阑珊看着那截纱布，觉得那按住自己的手明明轻得很，却重如泰山一般叫自己无法在动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拢住了大氅，那绒绒的白狐裘扫着脸颊，暖暖的。
　　云彻吩咐鬼奔军将摘星楼的一干人等押回郡府候审，又遣散了大厅中如惊弓之鸟的众宾客，上前对着夜阑珊红光满面地道：“主子英明，怎的知道这摘星楼中必定有鬼？”
　　夜阑珊含笑看了他一样，抬头用嘴对着檐下的燕子窝努努嘴：“北方寒冬，候鸟早该南飞了，哪里来的燕子？”
　　云彻恍然大悟，拍脑袋道：“主子果然明察秋毫，属下这就去将燕子捉来！”
　　夜阑珊满意地“唔”了一声，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小侯爷……”
　　夜阑珊回头一看，只见黄舶远立在摘星楼门前，在楼内投出的灯火力呐呐地看着她。
　　“黄郎君？”夜阑珊道，“我只押了摘星楼的人回去，宾客可自行回家，黄郎君原何还不走？”
　　黄舶远神色尴尬，恨不得此刻找个地洞来钻。但他若此刻走了，一定会在夜阑珊心中留下“纨绔子弟、醉生梦死”的印象，他无论如何也要解释一下。
　　于是他道：“在下……在下今日偶遇友人，因多年未见，所以，所以才在这摘星楼中小酌一叙，一时忘记了时辰，这才留在了楼中……在下……在下并非耽溺享乐之辈……”
　　夜阑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转念又一响，黄老爷子德高望重，虽是个商贾之流却也一向心怀天下，这黄二郎怕是担心自己将今夜他宿夜欢歌还撞上上细作搜查的事情透漏给黄老爷子，害怕回去后被责罚。
　　嗐，自己查案布防都忙不过来，哪有那闲工夫去告他的小状？
　　于是对着黄舶远道：“黄郎君莫要忧心，本侯是非分明，绝不会因摘星楼之事殃及无辜，黄郎君既不是贪图享乐之辈，那令堂想必也知郎君秉性，今夜只是必不会责罚。”
　　黄舶远一急，还要再解释，却见如高岭之花的仙尊大人忽然轻咳了一声，又万般娇弱地对着夜阑珊伸出手，虚弱道：“珊儿，此间有些冷，我想回去了。”
　　夜阑珊紧张万分地探了探他的手，果然冰凉如水，连忙又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披在了他的身上：“你看你，我说我不冷，你确偏要逞强！”
　　说完垫着脚尖将人将人护在怀里，拦着着人就走了。
　　黄舶远：“……”
　　他就这样看着一群人呜呜泱泱地簇拥着他二人走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看见方才还貌若娇花缩在夜小侯爷怀里的仙尊大人，回过头勾着唇角看了他一眼……
　　“传闻小侯爷得仙尊大人青眼，两人关系非同寻常，我原还不信。”身后赵子成走出摘星楼，拍着黄舶远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今日一见，不想竟是真的，哎，黄兄，节哀啊……”
　　黄舶远在寒风中欲哭无泪。
　　陇西郡守府中，晓晓看着月上中天的天色，正心想着主子还没有回来，就见夜阑珊拥着连玖急急忙忙地往院子里来了。
　　夜阑珊身材并不高挑，甚至有点娇小，连玖身高腿长的，与其说夜阑珊揽着连玖，更像是夜阑珊无尾熊似的半挂在连玖的身上，远远看上去，有点滑稽。
　　不过晓晓没有心思顾得上那些，乍一看这情景吃了一惊，以为连玖又受了什么伤或者突感不适，疾步迎了上去：“主子，怎么了？”
　　夜阑珊神色微沉，只是吩咐道：“晓晓，屋子里让人炭火烧足，再让厨房端碗姜汤来。”
　　晓晓刚要去办，却听连玖唇角溢出一声笑意，抚了抚夜阑珊紧紧揽在他肩头的手：“不碍事的，方才觉得有些冷，这会好多了，不必如此。”
　　夜阑珊急道：“不行，腊月北疆夜风厉害得紧，一不留神就容易发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玖哥哥本就体弱，乖乖听我的话！”
　　敢情自己在她心目中如此不济？连玖沉吟片刻，既觉得心中暖暖的，又觉得有些忧愁。
　　晓晓在一旁听出来了，原来这俩人，在大庭广众下秀恩爱？！
　　一个大男人，吹点夜风，就算着凉了，又有什么要紧？至于吗？！
　　夜阑珊回头对着晓晓道：“还愣着作甚，快去。”
　　晓晓暗自翻了个白眼，“哦”了一声去办了。
　　姜汤里面放了红枣，喝下去火辣辣地却夹着一丝甜。连玖在夜阑珊灼灼的注视下喝了一口，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便对她道：“你也喝一碗吧。”
　　夜阑珊本想摆摆手说不用，但是连玖拉着她的手将她一拽叫她坐进了自己怀里，用手臂圈着她，端起那晚红枣姜汤送到她嘴边：“听话，你也喝一碗。”
　　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那热气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鬓，痒痒的，叫她有些心慌。她依言张口就着他的手喝掉了姜汤，连玖放下碗，奖赏似地亲了她一口：“珊儿真乖。”
　　夜阑珊脸热，低头绞着自己的衣角说不出话。
　　房内一时无声，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呼啸，窗内却是暖的，热热的炭火上架着个铜炉小铫，咕嘟咕嘟地腾着热水，“咔哒咔哒”的热气轻轻敲打着兽首小盖子。两人都不说话，却觉得这样的静谧很好。纷扰世事都被关在了那一扇小窗外，此刻只属于他们二人，谁也无法打扰。
　　“打完仗后，你想做什么？”连玖忽然将下巴搁在夜阑珊的肩膀，问道。
　　夜阑珊一时愣住了。
　　她的一生自记事起便于打仗有关。
　　不是在习武准备上战场，就是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
　　她还从来没有想过仗还有能打完的一天。
　　连玖见夜阑珊怔怔地不说话，圈着手臂轻轻摇了摇她：“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可是累了？”
　　夜阑珊摇了摇头，轻轻靠在了连玖身上：“没什么，只是从来还没有人这样问过我，一时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连玖笑了，他笑的时候真是好看。原本清冷的眉眼向下压出一对弯弯的弧度朝向那枚眼角的朱砂痣，原本带着寒意的波光顿时柔成一潭春水，柔柔地洒满了星点的光，叫人看一眼，就轻易的掉进去。
　　“你不知道，那便由我来说。”连玖牵起夜阑珊的手，放在眼前把玩着她莹润而带着薄茧的手指，“打完仗我想先去你家中提亲。你我如今有了夫妻之实，却还未曾拜过天地，着实有些不妥。等到拜会过你祖母与阿娘，我在正式提亲，将你风风光光迎娶道苍泽去。”
　　夜阑珊听得他那句“夫妻之实”脸上先是一热，再听到“着实有些不妥”又觉得心中忽地一甜，等到他说“拜会祖母阿娘、正是提亲”的时候又是心中一惊。
　　热的是想到之前与连玖那个混乱情迷的夜晚，甜的是连玖如此处处替自己着想的这份心意，惊得却是……祖母和阿娘如果知道了她将四海崇敬的仙尊大人拐做了夜家上门女婿时的反应。
　　她几乎可以预感到千钧的家法伺候正在等着自己。
　　“孽障！你竟趁着远在北疆做出此等胆大包天、丧尽天良、不知羞耻之事！你当真要败坏我夜家门楣如斯！”夜老太君举起家法对准她就是一下子。
　　“我的儿啊，你怎能如此糊涂！这邺都乃至云霭，多少好儿郎阿娘是没办法替你弄到手的，你却……你却偏偏要招惹那样一位……”阿娘哭哭啼啼地在旁边给予昏厥：“天人之别，如何是好！我……我将来还有何颜面去见你阿爹……”
　　夜阑珊立时打了个冷战，回握住连玖的手道：“别！”
　　“别？”连玖愕然，“为何？”
　　夜阑珊心思电转绞尽脑汁想着说辞：“因为……因为我家找女婿与旁个不同，你恐怕并不是我祖母和阿娘心中的理想人选。”
　　连玖似是有些失落，他低头沉思片刻，又问：“那你祖母和阿娘喜欢什么样的，我好提前做个准备，改上一改。”
　　夜阑珊看着他的模样立时就有些后悔，但转念一想，告诉他也无妨，好歹还有个准备，总好过自己被祖母一仗打死的好，于是道：“我家找的是上门的赘婿，家世不能太好，世家子难免骄纵了些。能力也不能太强，毕竟将来我主外，家中事务还是要要女婿掌家，当然，也不能太笨，我家虽然家业也不大，但也经不起傻子胡乱挥霍，还是得会过日子的。我常年驻守北疆，祖母和阿娘日渐年纪大了，还是得有人能照顾她们。”
　　连玖越听心越往下沉，这样的要求，自己竟连一个也够不上，他虽然不是世家子，但从化形以来都在苍泽山，衣食住行都由人打点，骄纵确实是有的。且他执掌万水，能力可不是“太强”二字能够形容，虽然他对于主内还是主外并没有什么执念，但操持家业这样的事情他一窍不懂，苍泽上下打理的都是听风，要么将听风当做聘礼，以后两边的事情都交给他打理？
　　夜阑珊见他神色郁郁，连忙又补充道：“当然，我阿娘说了，只要我喜欢，什么样的郎君都能招进来……”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连玖一眼，“玖哥哥，你贵为万水之主……能接受，入赘么？”

　　佛曰

　　
　　连玖的心被那小心翼翼的眼神一挠，只心想着何止是区区入赘，哪怕是不要名分，只要同她在一起自己怎样都是甘愿的。
　　于是抬头用鼻尖蹭了蹭夜阑珊的，哑声道：“为了你，我自然什么都愿意的。”
　　夜阑珊脸上的红晕像是点在水里的朱砂，从鼻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刚要开口却听连玖又有些忧愁地道：“只不过万一老太君和侯夫人见我不符合她们的要求，不让我进门，这可如何是好？”
　　夜阑珊只觉得一股热气激荡胸腔，她豪气干云地拍胸脯道：“玖哥哥放心，我就算长跪祖先灵前，也要求祖母和阿娘答应我们的亲事！”
　　连玖对着她春风十里似地笑，眼底有夜阑珊没有察觉的一丝狡黠。
　　“如此，我便放心了。”
　　睡前连玖吹熄了灯，上榻后将夜阑珊揽在怀里。夜阑珊伤好后这几天也没闲着，幸好有苍泽带来的仙草吊着，也还撑得住。
　　“今夜揪出来个陇西摘星楼，只怕邺都的那个也脱不了干系。究竟奸细本就是出自邺都，还是从北疆渗透入了天子脚下……”
　　连玖拥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睡：“有什么事明日在想，睡吧。”
　　夜阑珊也确实有点困得眼皮打架，却还是强撑着思索。她隐约觉得摘星楼前的燕子有些蹊跷，却又想不起来究竟蹊跷在何处。陇西显然已经被狄夷的奸细摸透了，究竟还有多少人在暗处犹未可知。而不远处的夜阑骁重伤修整，也不知何时会兵临城下。她越想越觉得心惊，这龙溪城就像是丛林里被盯上的羔羊，四面八方都是陷阱与豺狼。
　　“明日云彻……该审出个结果……龙溪城中要打扫门户……城防也不得松懈……”她还要说，忽然眼前一黯，一只温热的手覆住了她的双眼。
　　“睡吧，珊儿。”夜阑珊在黑暗的困倦里听见连玖温柔的声音：“一个身心俱疲的将帅保护不了北疆，莫要让为夫心疼。”
　　夜阑珊张张嘴还想说什么，下一秒却在连玖指尖的淡淡莲香里陷入和黑暗。
　　连玖听着怀中人呼吸渐沉，等了一会才悄悄松了蒙在她眼前的手。
　　又是摘星楼。
　　连玖眼底一片寒凉。
　　此前按照景还所说，寒天的刺客是听他之命埋伏在摘星楼的商队中，本意是借刺杀一事引起云霭与狄夷纷争破坏求和，不料刺客半道被人杀害假冒才对自己痛下杀手。那么如果是夜阑骁利用魔息吞噬了那十三个杀手魂魄，暗中假扮摘星楼的商队前往邺都行刺，那么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摘星楼的人和狄夷没有关系，否则夜阑骁也不必多此一举。
　　那么这帮奸细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连玖一直隐约觉得这场战争中有第三股势力在推动着整个局势的发展，是谁在邺都世家豪族间安插了眼线，连忠国侯府和永昌伯爵府也不曾例外，又是谁在在摘星楼中培养奸细出卖云霭？这个人真的太聪明了。摘星楼分号遍布云霭，生意的版图一直延伸道泽国境内，货物往来、客流来去，甚至连每年去邺都总号报账商谈都能名正言顺地躲过官兵搜查。
　　听珊儿的口气这摘星楼的东家不过是那庞统领的妻舅，那摘星楼背后的人是那个庞旗，还是另有他人？
　　不知为何连玖隐约生出一股不安。他抱紧了怀中的人，因为勒得有些紧叫夜阑珊在梦中轻哼了一声。
　　这是他的人。
　　好不容易得来的人。
　　不管这背后的是谁，他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他绝不要她再出事。
　　黑暗不知何时拢上了一层茫茫白雾。白雾如纱，极细碎的水雾随着风缥缈，迎面而来的冷意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如纱的白雾烟笼寒水载一叶扁舟缓缓而行，竟无半点潺潺的水声，连水面也是平静无波，如镜子一般倒映同样白茫茫的天地，让人有一种恍惚不知天地之感。
　　连玖端坐在船首，任扁舟徜徉，抬头见四野白茫茫的一片，他挥了挥袖，发现船下的水竟不受他所控。他低头沉吟片刻，起身站了起来。
　　果然小舟又行了一阵，忽然眼前白雾一散豁然开朗，接天的莲叶伴着巨大的朵朵莲花铺满整个水泽，连玖凝神寻了片刻，便见一僧人坐于一朵巨莲之上，正背对着自己。
　　连玖心道果然，若这三界内有他不能调遣的水泽，只怕只有此位御下的了。
　　连玖拂袖拜了下去：“真佛在上，弟子前来请罪。”
　　清风吹动过真佛的袍摆，抚上丛丛簇簇的莲花沙沙作响，真佛静默着等风过无声后才对着连玖道：“小金莲，你上前来看。”
　　连玖足尖轻点从小舟上跃起，落在真佛莲座庞的一片荷叶上，顺着真佛指引的方向向前看去，只见林立的荷叶荷花丛中，漏出一洼明澈的小塘。
　　真佛问：“小金莲，你看到了什么。”
　　连玖答：“空无一物而已。”
　　真佛笑着摇了摇头：“你再看。”
　　连玖凝神再看，却见本来空白无波的水面忽然波动起来，逐渐倒映出一片凡间万象：
　　人声鼎沸的繁华街市，行商走贩兜售着货物，期间行人如织，车水马龙。有青年男女擦肩而过情愫暗生，有贫贱夫妻彼此扶持，亦有孽缘错付相对两厌，更有本该厮守的两人却错过一生……
　　连玖看了一阵，开口对着真佛答道：“此乃世间情之万相。”
　　真佛一双慧目平静无波，只是道：“小金莲，你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未曾看透。”
　　连玖默了一瞬，低头看着瞬息变换的凡尘景象道：“真佛在上不敢隐瞒，弟子如今凡尘中人，见世间万象，自然是红尘万丈。”
　　真佛叹了一声：“既是红尘人，有何苦妄动莲池水，你想要力挽狂澜，却不过镜花水月，又伤了自己的仙身。”
　　连玖听罢掀袍跪了下去：“弟子正要为此向真佛请罪，擅动莲池水罪无可赦，还请真佛责罚。”
　　真佛转头垂目打量他片刻，眼神中似有怜悯：“如今你天人五衰[1]已入身光微暗之境，法力减退，感凡间四时冷热，连伤口都无法愈合。小金莲，我与你说过，缘法自在，不可强求，回头是岸。”
　　“我管不得什么缘法，她便是我的缘法！”连玖抬起头有些急切，眼下的朱砂痣盈盈欲滴，“真佛与师尊皆知我化形的缘由，为何都要拦我？我妄动莲池水不只为与她红尘一场，单说这魔息重回世间为祸，金戈屠戮血流漂杵，真佛与师尊皆慈悲为怀，为何坐视不理！”
　　这话带着诘问，连玖刚说出口便知自己僭越，他缓了片刻，软下了语气俯身重重磕在莲叶上：“自我有了灵识在莲池中听真佛布道，曾闻‘佛家在于渡人。’可若人人都等别人来渡，又有谁做渡人的舟！”
　　“我曾经也坐壁上观，但自从遇见珊儿，观红尘疾苦，见她不惜将自己淬成刀刃也要力挽狂澜，我一个自诩世外仙只觉得汗颜。何为仙？何为道？难道超脱世外不问世事便是仙，只求自己修得永恒，不管他人疾苦就是道？”
　　真佛看了他片刻，忽然问：“小金莲，何为轮回？”
　　连玖不知真佛此问何意，怔了一下答道：“众生即生死，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死不已，六道轮回……”
　　他突然明白了真佛是要说什么。
　　真佛回过头，对着那一汪小池又问了一遍：“小金莲，你再看，这水中是什么？”
　　连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心中的苦涩一直蔓延到舌根，他将下颚咬出坚硬的弧度，过了良久才喃喃道：“缘法自在……这水中，便是缘法……”
　　众生轮回，自有缘法，如若强求就好比这水中幻影，触手皆空。
　　这些……他以前就懂。可如今他身是红尘中人，早已经在这镜花水月之中了。
　　“……既然世间缘法已定，但总要有人拨乱反正。”连玖握紧了拳，直视真佛平静无波的眼，“魔息重现世间，九天镜总要下界除魔卫道，否则众仙享受世人供奉，避乱不出，又何以为仙！若他们不愿，那我便做那苦海莲舟，我要这世间苦厄不再，和她同守山河永安！”
　　真佛迎着连玖倔强的眼睛慈蔼地看着他，似是欣慰，有似乎有些别的什么，他道：“当年我把你交与北海神君，果真不错。你如今与他当年有十分的相似。”
　　连玖怔然：“……我师尊么？”
　　真佛笑道：“当年赤练君舍身成仁，你师尊一身血污带着他的一缕魂魄来找我，也如你今日这般。”
　　连玖想起了苍泽神宫中的那一尊水晶棺。
　　“只可惜，赤练君已经化身山泽，那一魂一魄也不过是微弱残喘，我也回天乏术了。所以，我将你给了他。”
　　“我？”连玖心中微震，问道：“为何是我？”
　　真佛却摇了摇头：“时机未到，各种机缘，要你们自己去悟。”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我言尽于此，小金莲，你该回去了。”
　　白雾忽然散蔓延过来，一切景物迅速向后退去，连玖被一股大力回拉，看着莲座上静坐的佛祖快速远去。他想要呼唤一声，却已经四周逆转回来到了陇西郡守府小院的榻上。
　　耳畔最后真佛的话犹然在耳：“小金莲，渡众生苦厄，你莫要忘记自己的初心。”
　　夜阑珊还在安睡。
　　连玖心脏逃命似地跳，他喘息着伸出手，将夜阑珊紧紧拥在了怀里。
　　“唔……怎么了？”夜阑珊在半梦半醒间迷糊地问。
　　连玖抱着她才觉得踏实些，他稳了稳自己的声音，低声道：“没事……你继续睡……”
　　夜阑珊闭着眼睛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用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将两个人都盖在了温暖里。

　　许聘

　　
　　傍晚的时候又开始飘雪。
　　厨房的掌事瞧着这天有些发愁。如今陇西郡守府里属那小侯爷最大，可偏生是个作息不规律的主，这大冷天的东西烧出来放着容易冷，热久了风味变了又影响口感，值得吧备菜都仔细出利好，只等那边一传膳，就立刻下锅。
　　“老参乌鸡汤却不怕等，熬的就是火候，你们可仔细守着，别熬干了，这可是万大人特意孝敬小侯爷和仙尊大人的。”
　　掌事的嬷嬷对着下面人吩咐道。
　　守灶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婢子，平日里做事很是稳妥，她听闻站在灶炉前行了一礼，叉掖的双手十指芊芊，恭声应道：“是，嬷嬷放心。”
　　掌事点了点头，又对旁边两个小厮道：“过会到了时候，别忘了给袁朗将军和忍冬将军送药。”
　　两个小厮连忙应了。
　　忽然厚重的厨房门帘一掀，立时涌进来一股卷着霜雪的寒意。掌事的回头一瞧，之间一个高大的男子立在门口，几乎要戳上门楣，剑眉星目，目光一扫定在她身上。
　　“掌事的，我家主子醒了，还请传膳。”
　　“诶唷，”掌事的立刻笑逐颜开迎了上去，“云彻将军，叫下面人传个话就行，这天寒地冻的，何苦您跑一趟。”
　　云彻嘴角挂着若有似乎地笑，不置可否。
　　掌事的连忙同人使了眼色，叫人端上一碗热腾腾的老参汤，脸上的折子挤在了一处，谄媚道：“将军辛苦了，我特意叫人给将军留了一碗，暖暖身子。”
　　万安自从入主陇西郡守府后，治下一直不严，贴身的近卫或侍从不比旁人，是能在主子身边说得上话的，因此掌事的时常在万安的膳食中留下一些用来做个人情，讨好他们。好的东西谁会不要呢，主子们的吃食自然要比一般的伙食好些，这些人自然笑纳。
　　谁知今日掌事的偏生碰着个铁板。
　　云彻眉毛倒竖，厉声喝道：“混账！主子的吃食你们也敢刮油水！”
　　端着烫的婢子手一抖，汤碗“当啷啷”在地上摔个粉碎，一厨房的人吓得扑通跪倒一片。
　　云彻常年征战，平日里看上去吊儿郎当，肃起脸来一股杀伐之气，陇西郡守府的仆从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气魄，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云彻“哼”了一声，翻手指间转出一根银针，一一在吃食上试了，看了一阵，方才说到：“用心办差，主子自然知道你们的好处，心思放在差事上，别总想想着走这些旁门左道。”
　　掌事的么么汗如雨下，肠子都悔青了，连连重重磕着头：“将军教训的是，是老奴糊涂了，是老奴鬼迷心窍……”
　　云彻也不看她，收了针掀开厚重的门帘，迎着院外凌厉的风雪道：“如今城中出了奸细，主子吃食更要十二万分的小心，如果除了差池……”
　　掌事的忙不迭地道：“老奴知晓，老奴亲自盯着，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云彻“哼”了一声，落帘出去了。
　　掌事的四肢一软瘫倒在地上。
　　夜阑珊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这几日作息混乱醒来有些头疼。她刚皱眉想要揉一揉太阳穴，已经有一双微凉的手抚了上来，轻轻替她揉着。
　　夜阑珊发出类似猫儿“咕噜咕噜”的声音，钻进他的怀里。
　　“玖哥哥最好啦。”
　　连玖抚着她的发顶，忽然生出一股幼妻不忍离的怜惜来，他缩在被里的脚与夜阑珊的缠在了一处，有些委屈地叫她：“囡囡，我有些冷。”
　　夜阑珊“噗嗤”一声，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伸出手圈住了连玖，上下摩挲着帮他取暖：“还冷不冷？要不我叫晓晓进来添点炭火？”
　　连玖摇头只是闷闷地将下巴压在她的肩膀，鸳鸯交颈似地，好一会才摇了摇头。
　　夜阑珊平白无故生出一股仙尊大人原来也怪可爱的想法。
　　不过过了一会，她很快就不这么认为了。
　　夜阑珊面红耳赤地推开连玖：“你你你！登徒子……”
　　连玖癞皮狗似地黏在她身上就是不肯放，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如墨的黑发倾泻在她枕边，嘟囔着：“有什么要紧，如今你是我的妻，我抱着你，有反应很正常。”
　　夜阑珊哪里有脸和他刚醒就讨论这样的事情，她拼命的往后缩，但是连玖将她逼得紧紧，她背后就是床褥，退无可退，只得勉强挣扎着：“你……你别闹了，我今日还要提审摘星楼……啊……”
　　连玖在她的挣扎下呼吸重了起来，他俯身在夜阑珊的耳畔，一口叼住了她的耳垂，含混道：“娘子再乱动，为夫可就真的要好好闹上一闹了。”
　　夜阑珊立刻僵成了一块石雕。
　　连玖闷声笑了起来。口中的热气断续喷在夜阑珊敏感的耳垂，叫她猛地一颤。
　　“娘子……”
　　“不许叫我娘子！”
　　连玖奇怪道：“那叫你什么？叫你囡囡好不好？”
　　夜阑珊看着他眼底笑意，真觉得他真是个大坏蛋。
　　可是连玖同她接了个绵密的吻，就起身坐披衣坐起来：“说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起来用点东西。”
　　夜阑珊拢着被他弄松的衣襟，满面通红地下了床。
　　晓晓再怎么迟钝此刻也明白二人发生了什么，进来的时候面色有点不善，拿过木架上的衣裳就要提夜阑珊穿上。
　　谁知指尖还没碰到衣角，一只手就伸了过来，将衣服给拿走了。
　　连玖行云流水地抖开衣袍，罩在了夜阑珊身上。又从扯下腰带，替她仔细系好。完了还不忘左右打量了她一会，赞道：“今日外面落了雪，我的珊儿长得娇美，穿这身枣红的正好看。”
　　晓晓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夜阑珊脸皮薄，很少有人会当面夸她好看，尤其这人是连玖，因此本就有红晕的耳垂此刻几乎要滴出血来。
　　连玖嘴角噙着笑意，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道：“今日风雪大，就不束冠了吧，戴着帽兜，别冻坏了耳朵。”
　　“我哪有那么娇气！”夜阑珊被他捏得眯了眯眼睛，显得有些稚气的可爱。她小声抗议着：“不过就是从这小院走到厅里……”
　　连玖在她说话的时间里帮她用两侧的头发编了条小辫拢在发顶，又化水变了支水晶簪子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听话，莫叫我挂心。”
　　晓晓在身后做了个酸掉牙的表情。
　　夜阑珊抵着鼻尖轻轻咳嗽了一下，又让婢子拿了铜镜来，觉得这样子确实新鲜，就是灵动有余威严不足，不过既然连玖喜欢，就算啦。
　　婢子们陆续传了菜，掌事的虽然爱耍小聪明，办事倒还算牢靠，四菜一汤丰盛可口，那老参乌鸡汤被熬足了火候，上面飘着晶亮的油花。
　　夜阑珊一看就皱起了眉：“大战迫在眉睫，狄夷若是围城粮食便最为金贵，怎能如此骄奢！拿走！云彻，你去同那万安说，让他将心思用在差事上，在这样，我定不饶他！”
　　“一碗鸡汤而已，何必大惊小怪。”连玖用勺子往碗里盛着鸡汤，“你受伤初愈又劳累数日，正是该补一补。大不了我叫听风千里疾行，给你从苍泽山送粮来。”
　　“玖哥哥，你不能这么惯着我！”夜阑珊恼道。
　　“我的人，我不惯着还能去惯谁？来，珊儿乖，这鸡汤得趁热喝。”
　　夜阑珊：“……”
　　夜阑珊足足被连玖灌了三碗鸡汤才作罢，一顿饭吃得肚子滚圆，夜阑珊都觉得自己的鼻子要冒血。
　　“嗝，我吃饱了。”夜阑珊打着饱嗝，“走吧，摘星楼的人晾了一夜，嗝，去会一会嗝……”
　　连玖替她揉了揉肚子却没有动，他沉默着垂眸手中动作着，似是在想什么心事。
　　夜阑珊觉得有些奇怪，她问：“怎么了？”
　　连玖抬头用眼睛圈住她，那双眼睛像是隐在雾气中的山麓，深沉悠远，却藏着绵绵湿润的情谊。
　　夜阑珊在那双眼睛的怀抱里与他无言对视片刻，敏锐地觉察了出了什么。
　　“你要走了。”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语气。正因为如此的聪明，才更叫连玖怜惜。
　　连玖深深叹了一口气。
　　“……魔息一事刻不容缓，我得赶在蛊军大军来前将魔息一事奏明九天境。”连玖拉住了她的手，“此事拖一天便是生灵涂炭，我……”
　　“我明白的。”夜阑珊回握他的手，指尖缠绕每一寸都透着不舍。可她口中重复着：“我明白的……”
　　明白他非走不可，却是那样不舍。
　　连玖也真的不想走。
　　他和夜阑珊重逢后却总是这样分分合合。每当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回来总是一片鲜血淋淋。他们之间仿佛已经捆绑上了某种宿命，分开便是不详，叫他如何能够放心离去？若非她身上的担子，他真想带她一道。
　　“我妻心中有山河，要以除魔卫道为聘，许一个太平的世间才配得上她。”连玖轻柔抚上夜阑珊的脸，许下的诺言却重重扣在夜阑珊心头，他道：“万万平安，你要等我。”
　　晓晓与云彻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屋中的炭火烧尽了还没来得及添，屋中渐渐冷了下来。连玖的手心却是暖的，夜阑珊在他的手间点了点头，被他用微凉的唇吻住了。
　　外面雪势未减反倒越下越大，棉絮似的从天上往下倒。云彻在寒风中看着檐下灯盏照得昏黄的雪花忽然感受到一片恶寒。
　　转头看去，果然晓晓瞪着一双大眼似是要把他给剐了。
　　“好姐姐……您又怎么了。”
　　晓晓上来揪住了他的衣襟，一口的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他们俩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你当值的时候？”
　　云彻眨了眨眼睛：“谁们？是什么事儿？我怎么听不呃……”
　　晓晓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少给姑奶奶打马虎眼，你不招就算我不收拾你，会了邺都夫人和老太君问起来我看你怎么交代！”
　　云彻在晓晓的魔爪下艰难地说：“你……你放了我……才好……说……”
　　晓晓“哼”了一声放开了他，末了觉得犹不解气，又踩了他一脚。
　　可怜的云彻揉着脚一边吸气一边道：“你说我有什么办法？那位回来见着主子心疼得三魂丢掉五魄，又是割血又是喂药的，我能冲进去说‘仙尊大人，我主子虽然醒了你情难自禁，但你要控制住你自己。’？”云彻故作凛然地对着虚空演完，转头用食指点了点晓晓：“仙尊大人不让听风兄将我扔出来大卸八块，这能忍？”
　　“哈哈。”一直守在不远处廊下的听风笑了出来，用巾帕擦着配剑从廊柱后探出身来道，“云彻兄弟多虑了，我家尊上不爱见血，顶多让你像那忍冬一样，去黄泉见见世面罢了。”
　　云彻想起忍冬回来时的那形容，狠狠打了个寒颤。
　　晓晓拍开了他的手：“那也不能就这样啊，”她对着听风昂着头，像只好斗的母鹅，“我们主子是女儿家，不能这样吃了亏！再说将来回去，怎么和夫人和老太君交代？我俩得被扒层皮！”
　　“放心，尊上对你家主子的心日月可鉴，将来定仙人抬轿将你主子风光娶回去。况且……”听风回首看了眼寂静无声的房门，叹了一声道，“此刻情浓又有谁阻得了？你们主子有尊上疼着，总好过以往一个人扛。”
　　晓晓和云彻听罢对望了一眼，不再说话了。

　　又别

　　
　　“我已经传信招了白芷来，万一有什么事有她照料我更放心些。我将听风与吹露都留给你，陇西虽然危急但夜阑骁上次伤势颇重不会轻易进犯。”连玖立在风雪里深深地看夜阑珊：“你伤势方愈，万事不可逞强，我速去速回，你千万要听话。”
　　夜阑珊被他罩在狐裘大氅里，宽大的帽兜盖住了大半张脸，只看得见玲珑的鼻尖和一抹樱桃似的小嘴。她抬起头隔着纷飞的鹅毛大雪看他，嘴唇开阖间喷出的白雾瞬间散在了风里：“我等你，你安心去。”
　　连玖油然而生一种“又别吾妻去，凄凄离别情”的惆怅。
　　她那样的小。个头才不到他的胸口，那纤薄的肩膀连肩头的落雪都承不住，却要挑起这江山万丈。十九岁的年华都献给了这北疆的风沙，等他再回来，恐怕便要过年了。
　　天空划过一声龙吟，白龙已经到了。它从浓云间钻出脑袋，被纷飞的雪花挠得打了个无比响亮的喷嚏。
　　郡守府乃至整个龙溪城都一片哗然，人们纷纷跑出屋外对着云间若隐若现的白龙跪伏行礼，口中喃喃祷告着，虔诚的声音混在狂舞的风雪里，被朔风卷上了云霄。
　　连玖仰首看了白龙一眼，对着一旁立着的听风道：“我此去虽不会很久，但你与吹露替我将她守好。若她再少了一根头发……”
　　听风跪在了雪里连忙接到：“不用尊上责罚，我与吹露自去黄泉领罚！”
　　连玖满意了似地“嗯”了一声，垂头为夜阑珊拂去了肩头飘落的薄雪，握了握她的肩头，覆在她耳边低语：“好珊儿，我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足间一点落在了低头相迎的白龙首顶，随着翻飞的白雪一卷便不见了。
　　夜阑珊怔怔地看着连玖消失的方向许久，纷乱的白雪迷了她的眼，白茫茫的一片中已经找不到连玖的半点踪迹了。
　　雪落了满身，晓晓担心她再待下去受了风寒，看了云彻一眼后小心翼翼地出声唤道：“主子……”
　　夜阑珊转过身来，有细碎的白雪粘在她浓密的睫毛，然而她的眼神已经变了：“走吧，劳烦摘星楼的掌柜久等，我这就去会上一会。”
　　此刻已无好珊儿，只有侯帅夜阑珊。
　　鬼奔军上次因为细作服毒自尽，被云彻狠狠罚了一通，这次抓着凤娘一干人等丝毫不敢再出差池，押进陇西郡守府的监牢前就都被卸了下巴，仔仔细细验牲口似地检查了一翻确认齿间没有□□，这才被扔进了监牢。
　　凤娘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下巴合不上，口涎淌得领口湿了一大片，她本就生得丰腴，加上爱俏领口开得大，雪白的沟壑露出来流淌上亮晶晶的口水，就像是雪岭间蜿蜒的泉水，任何一个男人看了恐怕都要把持不住，想要跃进去一解口腹间的干涸。
　　可惜守门的鬼奔军士兵是个例外。
　　他们居然连眼睛都不朝她歪一下！
　　凤娘心中暗恨。
　　她与楼中的伙计被分开关押，隔壁一天一夜鬼哭狼嚎就没有停过，听得凤娘头皮发麻。也不知那帮狗崽子有没有咬紧牙，万一漏出去一点风声……
　　她正在心中暗骂，忽然一阵脚步声起，由远及近往这边来，凤娘心中一凛，心道终于来了。
　　原本石雕似地守门的鬼奔军终于动了，黑铁铸成的可怖鬼面低了下去，对着来人行礼道：“将军。”
　　凤娘努力从地上抬起头来往上看，奈何她被绳索捆得像个蚕蛹，只能看见一双牢门前站定的鹿皮黑靴。
　　“拖出来，主子叫问话。”
　　凤娘记得这个声音，正是押她过来的那个叫云彻的将军。
　　随即后脑便传来一股剧痛，被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守门鬼奔军揪着头发被拖了出去。
　　夜阑珊此时正垂眸看着茶盏中的茶汤。
　　北疆苦寒，冬月里没有什么好茶叶，常年喝着粗茶。陇西却是个例外，虽然比不上茶州进贡的碧波春，可如今能够喝到南方产的茶，已经算是奢侈了。看来万安虽然被贬到了北疆，这日子过得还尚算得上是滋润。夜阑珊喝了一口茶觉得尚能入口，对着晓晓抬了抬茶盏吩咐道：“留下一些，等玖哥哥回来再泡给他喝，我喝粗茶便够了。”
　　还没嫁给人家呢，就这么心肝肺似地宝贝上了？
　　晓晓瞪着眼睛有些不大乐意。这仙尊去趟九天境，什么好吃好喝的没有啊，稀罕您着留下的几片破茶叶？
　　夜阑珊见她没有动静，横了她一眼：“去啊，傻愣着干嘛！”
　　晓晓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夜阑珊再次喝上粗茶的时候，凤娘被拖进来扔在了地上。
　　夜阑珊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凤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继而沉脸对着云彻道：“胡闹！摘星楼虽然有窝藏奸细之嫌可到底没有定罪，怎能如此对待掌柜？还不快松绑！”
　　云彻嘴巴一咧，那令人畏惧的脸立刻挂上了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主子别恼，之前因为下手重，捉住的人熬不住咬舌自尽了，这次多留了心，是属下的错。”
　　凤娘在一旁听得心惊，只见云彻说完一挥手，压着她的鬼奔军伸手擒住她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托，她立时惨叫出声终于可以说话了。
　　“小……小侯爷，冤枉啊！”凤娘颌还流着哈喇子，蓬头散发地哭喊道。
　　夜阑珊示意给她松绑，和颜悦色地撑着膝头道：“别急，慢慢说。”
　　凤娘想要膝行上前，却见夜小侯爷身旁威风凛凛的女官手抚上了刀鞘，立刻又缩了回来，心中暗骂：他娘的，主子是女罗刹，身边的狗也是母夜叉！
　　脸上不敢露出分毫，梨花带雨地哭道：“摘星楼历来奉公守法，我们是邺都出来的招牌，哪能窝藏奸细里通外国呢！小侯爷明察，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夜阑珊含笑听着她说，却不做任何反应，凤娘哭了一阵，见她无动于衷又道：“我们少东家，出身令川伯府，那也是世代簪缨的仙门世家子，更不可能做这种卖国求荣的勾当，再说了，狄夷打进来，他能捞到什么好处呢？世代的荣耀铁蹄踏尽，他犯不着啊……”
　　因着那一夜夜阑珊当着庞旗的面甩了脸色，凤娘也不敢再提庞旗，只敢绕着她的东家分析厉害，眼见着夜小侯爷嘴角噙笑得看着她，估摸着今日小侯爷心情不错，于是胆子也大了些，舔了舔皲裂的嘴唇，接着道：“小侯爷，您不能因为摘星楼靠着那警钟楼就断定我们窝藏奸细，如果说谁靠得近谁就有嫌疑，那我们那条街，岂不都该押来审问？”
　　夜阑珊不置可否，只是歪头问她：“那厨房的密道呢？你怎么解释？”
　　“喔唷我的小侯爷诶，民女说了呀！”凤娘委屈巴巴地衣袖揩着眼角的泪：“自从中州三屠尸横遍野，北疆人家多挖了密道或者地窖避祸，以免屠戮，上次狄夷破了鬼沼泽，不也是万大人带着大家躲进城中密道才逃过一劫么！”
　　夜阑珊就这样看着她胡扯，竟也觉得丝毫挑不出破绽。这摘星楼的东家眼神不济，叫这凤娘当了掌柜，依她看，这凤娘更应该去大堂说书。
　　夜阑珊叹了口气，嘴角的笑意未淡反倒深了些，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茶沫道：“也是，若凭着这些就拿你，我恐怕也不好与庞统领和令川伯交代。”
　　凤娘暗自送了一口气，心道果然这小侯爷今日心情好，竟比那夜气势汹汹拿人的时候好说话得多。
　　夜阑珊抿了口茶，对着晓晓抬了抬下巴：“掌柜的受惊了，给她端碗热汤压压惊。云彻，还愣着作甚，看座。”
　　凤娘心中反倒惊疑不定起来，不知这小侯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堂中虽然烧着炭火，可双门大开，冷风夹着雪花直愣愣地割在凤娘身上。她还穿着那日在摘星楼中穿得薄衫，从来的路上就一直冒着冷汗，这会冷风一吹直打哆嗦。
　　因此她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接过晓晓端过来的热汤，喝了一口只觉得浑身这才活了过来。
　　夜阑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怎么样？好喝吗？”
　　凤娘心中警惕，屁股只敢挨了个椅子边，捧着汤连忙道：“好喝好喝！谢小侯爷赏！”
　　夜阑珊托腮看着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汤？”
　　凤娘只得硬着头皮顺着问：“民女还未请教，这是什么汤？”
　　夜阑珊笑意深甚，红唇开阖一字一字道：“燕、子、汤。”
　　凤娘的手一抖，金黄色的燕子汤洒在了青灰色的地砖，夜阑珊就已经揪住了她的头发，目露凶光地道：“还在我跟前说瞎话？你下面的人本侯昨夜就叫人一个个地审过，你还不招？！”
　　凤娘被半提了起来，她面前那张娇美的脸此刻却像是索命的恶鬼。只听夜阑珊阴恻恻地说：“你的下面那帮人可全都撂了——你的好东家利用在云霭各处的分号搜集传递信息，檐下的飞燕就是你们的信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云霭的整个动向从皇城到北疆都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你们利用商队采买做遮掩，偷偷讲物资和情报运出去，好一个摘星楼，我看你们想摘的是天上的太阳！”
　　“不……不是……”
　　凤娘一张妩媚的脸被夜阑珊拉得变了形，她满额皆是冷汗，瞳孔里倒映出夜阑珊嘴角露出的獠牙：“这可是诛连九族重罪啊。听说你有个不知与哪个姘头一起生的儿子，眼下在黄舶远跟前当个书童。你死了也无甚可惜的，可你那儿子，才十多岁吧？”
　　凤娘哭嚎起来：“我说！我说！你们休要动我的儿子！”
　　夜阑珊笑了，她抬首轻轻拍了拍凤娘的脸颊：“你早点说不就好了？何苦还要闹这一遭。”
　　夜阑珊手一松，凤娘软瘫在了地上。
　　“说吧。小爷今日无事，慢慢听你说。”

　　夺帅

　　
　　秦濯清来的时候，婢女刚为袁朗喂完了药，忍冬垂着头坐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袁朗养了几日，眼下已经好多了，此刻靠着塌边的软枕，将药碗递给婢女后对他笑道：“濯清，外面风雪大，快来炉子边烤一烤。”
　　秦濯清脱掉了沾雪的外袍，看了忍冬一眼，端了矮墩坐在炭盆边，伸出手来烤火。
　　“瞧着脸色好多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袁朗摆了摆手：“无碍了，仙尊大人赐药，我又都是皮外伤，看着严重却没伤到根基。”
　　秦濯清笑了笑，对着一旁沉默不语的忍冬道：“听说小侯爷叫放了你，可曾决定好了去处？”
　　忍冬依旧低头沉默不言。
　　袁朗面色也微沉，指着他道：“小侯爷开恩不追责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家国安危面前，你难道还抛不开私仇？”
　　忍冬终于抬起了头：“刺杀的事我从没后悔过！夜阑珊还活着，塔拉和那些无辜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我可以为了大义留下，可这里还有我的位置吗？”
　　“小侯爷既然发了话，自然是有的。袁将军问你，必然也是想叫你留下的意思。”秦濯清收起了烤火的手，庄重地坐直了身体，“忍冬，小侯爷惜才，陇西缺将，你若留下来，我替陇西百姓谢谢你。”
　　“你还是我的兄弟，我的后背还是交给你。”袁朗接道。
　　忍冬再次不说话了。
　　袁朗还要再说，忽闻院外一下子喧哗了起来。
　　秦濯清皱眉掀开厚重的门帘，外面的风雪一下子扑面而来。
　　“何事喧哗！”
　　“秦大人，不好啦！”万安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在风雪里打着哆嗦，官帽也带歪了，“庞统领带了云御军来传圣旨，说要拿了小侯爷的帅印，两方人马在前堂快打起来了！”
　　秦濯清瞳孔一震：“什么！”
　　“我只分管陇西事务，别处的我一概不知。”半盏茶前，凤娘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道，“每月月末是我们摘星楼的结算日，我会将搜集的情报藏在发往邺都核算的账本里，账本中的数字皆有对应的暗语，家主核对账目时一看便知。”
　　云彻将摘星楼中搜出的账目呈了上来，夜阑珊垂眸翻了片刻，冷笑一声：“哼，倒是废了好大的功夫，要是寻常官府来差你，也丝毫看不出端倪。”
　　凤娘也不理会她的嘲讽，只是木然地继续道：“若是平日里有急信，便可叫燕子传书，家主驯养的燕子并非俗物，可一日千里。”
　　“飞燕传书容易出差池，你们如何确保机密？”
　　凤娘看了她一眼，道：“家主神通……懂得燕语。”
　　夜阑珊怒极反笑：“哼，倒是个能人。”
　　凤娘继续道：“邺都每年年末都要查账，我们的大分号的掌柜入都报账，其实也就是聆听垂训，邺都有什么指示也是通过摘星楼内部的联络渠道走的，我们与沿路的关卡官员交好，又是老字号的大商号，稍加打点便能蒙混过关，这些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甚至三年前我们偷运了一批军用物资出去，也无人察觉……”
　　夜阑珊的拳骤然握紧了。
　　鬼奔军三年前军粮装备短缺，夜阑骁叛变之时里应外合，鬼奔军的行军布防早已泄露给了狄夷，夜阑骁一个人显然无法做到这些，原来邺都中早有人里应外合！
　　是谁！
　　夜阑珊猛然上前，断归刀召唤而出，压在凤娘的脖颈间：“三年前中州尸横遍野，你们竟敢踩着国难发财！”夜阑珊的眼神似刀子，割在凤娘的身上，寒声道：“令川伯的废物儿子不可能有这样的胆子，就连庞旗也未必有这样的能耐，你们的家主究竟是谁！”
　　凤娘本来被断归刀吓得魂魄出窍，却敏锐地从夜阑珊的话中反应了过来，颤声道：“你……你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你……你在诈我！”
　　“少他妈废话！”断归刀逼近了凤娘的动脉，“你们的家主是谁！”夜阑珊双目红了，她想起了那个绝望的一线天，“是谁！”
　　有金色寒芒飞身而来，挑开了断归，将没有防备的夜阑珊打得踉跄。
　　“小侯爷，无凭无据这样羁押良民已是枉顾王法，刑讯逼供，这是想要残害无辜百姓吗？”
　　庞旗身后跟着一队云御军，为首的两个横刀押着姜东雄和薛宵眠。薛宵眠面露惭色道：“小侯爷，卑职未能拦住庞统领……”
　　夜阑珊的眼神几乎可以杀人：“庞旗，你好大的胆子！”
　　庞旗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手中金黄色的卷轴：“大胆的是你，夜阑珊。”说完神色陡然一狞，喝到：“忠国侯夜阑珊听旨！身为抗狄主帅屡次失利，至使狄夷长驱直入，百姓流离失所，罪该当罚。着褫夺帅印交与庞旗，今后鬼奔军、云御军、雷甲军，皆由云御军统领庞旗统一挂帅。”
　　圣旨一出，屋内哗然。
　　晓晓刀已出鞘，怒道：“庞旗你敢！”
　　云彻伸出手拦住了她，手却也抚上了刀鞘：“庞统领，临阵换帅，也要问问我们鬼奔军同意不同意。”
　　庞旗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只对着夜阑珊笑道：“小侯爷，圣旨在此，你难道想要抗旨吗？”
　　夜阑珊松开了凤娘，起身盯着那圣旨。庞旗将那明黄的卷轴对着她展开，果然上面赫然盖着顾融的御印。
　　洒金绢纸，朱红御印，刺痛了夜阑珊的眼睛。
　　“且慢。”
　　一袭青山分开人群走了进来：“庞统领，陇西今值存亡之秋，临阵换帅军心不稳，我身为监军，待我禀明陛下再做定夺。”
　　庞旗回首懒懒看了眼秦濯清，从胸腔里挤出一声笑：“秦大人，陛下乃天子，君无戏言。何况小侯爷统帅不利这是事实，为着主帅争来争去，狄夷还没攻过来，就要内里出乱子不成？”
　　说完对着夜阑珊扯了扯嘴角：“小侯爷顾全大局，想必也不会希望如此吧？”
　　这是以中州大局逼夜阑珊主动让贤！
　　夜阑珊握着断归刀瞪着庞旗。众人都在等她一个说法。只要她振臂一呼，鬼奔军就会上前将庞旗围住，她先宰了这混账再对外宣称庞旗在城外出巡时遇刺，自己没收到什么圣旨，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她就还是这三军的统帅。
　　断归刀在嗡鸣，仿佛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躁动着。屋中灯火灼灼，却驱不散夜阑珊眼中阴霾。外面的风雪陡然间大了，嗷嗷叫嚣着像是在对着屋中的众人怒吼。就在所有人，包括庞旗的心都被那叫阵的风雪声捏起来的时候，夜阑珊终于动了。
　　断归刀化作光旋收回了她的掌中，她低下头，幢幢的灯火压在她身上像是一座晦暗不明的山丘。她忽然笑了，声音有些悲凉：“三年了……陛下还是不信我。”
　　姜东雄忽然奋力挣扎了起来，他体型魁梧，一下子震开押着他的云御军，拔刀嘶声道：“欺人太甚！小侯爷，杀了这狗娘养的，我们跟着你去打狄夷！”
　　“算我一个！”薛宵眠也挣脱了桎梏，腰间的寒光暴涨，与云御军拔刀相向。
　　“圣旨在上，鬼奔军欲抗旨谋反！”庞旗猛的向后退去，忽然大门洞开，雪光映射着寒芒，外面竟埋伏着成排的弓箭手！
　　“且慢！”秦濯清上前一步拦在弓箭手前，迎着风雪道，“诸君听我一言，我乃陛下钦点监军，可用项上人头担保，小侯爷绝无谋反之意！”他怒视庞旗，沉声道：“庞统领，小侯爷未曾不接旨，你怎能空口白牙，诬陷清白！”
　　“秦大人，”庞旗在一旁冷冷的：“莫要忘记是谁将你提拔，我劝你还是休淌这浑水为妙。”
　　弓已满弦，箭镞的羽翎摩擦出声响，只要力道稍有偏颇便会破弦而出。
　　晓晓和云彻将夜阑珊护在了身后，一直在檐下暗处潜伏的听风也缓缓握上了剑柄，准备伺机助夜阑珊突围。
　　夜阑珊却突然开口了。
　　“收刀。”
　　姜东雄不敢置信地回首：“小侯爷！”
　　夜阑珊眼中映着窗外飞旋的皑皑白雪：“我说，收刀。”
　　姜东雄还要再说，却被薛宵眠按住了手腕将刀压了回去。
　　“主……主子……”晓晓眸中含泪，被夜阑珊轻轻推开了。
　　“我夜阑珊不做乱臣贼子。鬼奔军的刀只报国仇，不杀同僚。”夜阑珊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定定地站在了庞旗面前：“吕相真是好算计。我今日才明白他的这盘棋。他在我与陛下之间拉出了鸿沟，兵不血刃便夺了我的军权，决胜千里之外，真叫本侯佩服。”
　　庞旗面无表情地道：“小侯爷慎言，此事与吕相国有何干系，是你自己德不配位，咎由自取。”
　　夜阑珊低声笑了起来：“让我来猜猜，你们更希望看到的是哪个结局？我乖乖地交出帅印退位让贤，还是抗旨不遵，背负上与我那叛国的阿兄‘里应外合、恣睢帝位，不惜联手外敌，卖国谋逆’的骂名？”
　　庞旗面容冷硬，握刀的手紧了又紧：“小侯爷慎言，庞旗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夜阑珊继续道：“这圣旨来得真是及时，救了你一命。我正审到摘星楼背后另有其主，不知庞统领对这事又知道几分？”
　　谁料庞旗却仰天笑了：“我庞旗对陛下，对云霭忠心耿耿，问心无愧。这摘星楼小侯爷要查，尽管去查好了。”陡然神色一戾，“只是小侯爷如今自身难保，还是费心如何顾全自己吧。”
　　夜阑珊阴翳地盯盯着他，庞旗在这样的眼神里竟也不受控制地冒起了冷汗。没出息！他暗骂自己，对方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
　　须臾，夜阑珊终于道：“我棋差一招，愿赌服输，是我败了。”
　　庞旗压在刀上的手骤然一松。
　　夜阑珊向前一步迈出门槛，一掀袍角左右膝盖依次重重磕在冰冷的雪中，大雪顷刻铺了她满身。
　　她双手举过头顶，朗声恭敬道：“臣，夜阑珊，领旨谢恩！”
　　庞旗冷哼一声，将那明黄的卷轴重重压在她手中，就像是压上了沉重的命运。
　　男儿流血不流泪，可在场的鬼奔军眼睛都红了。

　　茫然

　　
　　大雪一连下了几天，眼见着不但不会停，更有转成暴风雪的趋势。积雪封道，行军不是良策，巴图焦躁地在厅中踱着步子，像只困在牢笼里烦躁不安的豹子。
　　“这大雪还有完没完！”他道，“要我说干脆冒雪疾行，陇西离这里不远，我们直接攻过去！”
　　“耐心。”阿拉旦用匕首为自己剔掉了腰间的腐肉，他的身体异于常人，受伤之后难以愈合，伤口处已经开始溃烂。加上他不喜欢旁人触碰这具身体，这种剔肉疗伤的事情都得自己亲力亲为。
　　“夜阑珊带着他们退守陇西，难免加固城防，鬼沼泽虽已破，但陇西易守难攻，贸然出兵不是个好选择。”手下有一处割得深了些，左半边原本闭着的夜阑骁的眼睛忽然张开闷哼出声。
　　“抱歉。”阿拉旦低声说道，手中的刀立时更轻柔了一些。
　　这情景看起来十分诡异，像是两个粘合在一起的身躯分享一个嘴巴在自言自语。纵然已经见过很多次，巴图依然见到阿拉旦这副模样就觉得恶心。他微微侧过脸不去看他，不耐烦地问：“难道就这样白白地等？冬神的脚步不会为我们停留，这大雪他说下多久就会多久……”
　　阿拉旦咬住纱布的一端，裹紧了自己腰间的伤口，包扎完毕后他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无误后才抬起头对着巴图道：“雪不会一直下的，巴图。大雪不利于我们前进，对陇西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他说得不错。
　　夜阑珊踏上陇西的城墙，她没有戴帽兜，呼啸的风卷着雪花拍打在她的脸上，将她的发吹得微乱。她忧虑地看向远处白茫茫的一片，听见身后的袁朗叹息道：“天公不作美，这一仗不好打。”
　　“你是雷甲军的统领、云霭的主将之一，不要说这样的丧气话。”夜阑珊张口说话，雪花呛进了她的口中，叫她尝到了凌冽的风雪味。
　　秦濯清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夜阑珊身侧，替她挡掉了一点风雪，问：“此时若小侯爷仍是主帅，会如何布防？”
　　“陇西与关郡隔着经沙河，此时暴雪湖面结冰不好走，但一旦雪势渐缓就是绝佳的渡河机会。大雪是行进大军的绝佳遮挡，又封住了陇西其他路的支援来路，陇西要打的是持久的围城之战。”
　　“旁边的郡城也不容大意。”袁朗用沉雪剑在地上划出一块区域，“这里是陇西。”说完又在旁边勾勒出其他各郡的轮廓，“陇西此时汇聚了我们最多的力量，赤州、滨州和邯贲这三处，也是中州的腹地，万一狄夷绕过陇西攻打这三处任意一个地方，就是杀我们措手不及。”
　　“赤州环山，滨州去邺都又太远，打过去很容易被陇西驰援，这两个地方夜阑骁都不会选。”夜阑珊再次提及夜阑骁已经恢复了冷静与冷漠，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关的敌人。
　　“邯贲与陇西，他会选一个。”
　　“那以小侯爷对夜阑骁的了解，你觉得他会选哪一个？”雪上的痕迹很快被大雪抹去了，秦濯清沉默片刻，问道。
　　夜阑珊抬首再次看向陇西的北方许久，那里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是一个巨大而没有尽头的未知，她在漫漫风雪中喃喃道：“我不知道……”
　　北疆的雪花飞散在风里，被朔风拍打着飞向空中，在经历了几天的周折后来到了邺都。等到了皇城的崇文殿时，顿时失了在北疆凛然的味道，飘飘然躺在了一只伸出窗外的手心。
　　“陛下，吕相国和严大人已经到了，您看……”
　　手心的雪瞬间化了，一滩凉凉地躺在手心里，成了一滩死水。
　　顾融闻着殿内的袅袅的雪梨旃檀，将那一滩水握在手心，过了好一会才道：“传吧。”
　　吕常戚近来受了风寒，走路的时候步履蹒跚，咳嗽着屈膝刚要行礼，被顾融止了：“免了吧，吕相国操劳国事，可也要当心身子。怀墨，赐座。”
　　转头对着如松立在一旁的严苛青道：“严爱卿也一同坐吧。”
　　吕常戚和严苛青谢了恩，掀袍坐在了圈椅中，吕常戚微咳了两声方才开口道：“不知陛下召见臣等，可是北疆出了什么事？”
　　顾融手中把玩着一封奏报，似是思索了一阵才道：“孤收到一封奏报，一时拿不定主意，特叫二位来一起参详参详。”
　　吕常戚接过那封奏折看了片刻，神色未动，稳稳合上递给了一旁的严苛青，对着顾融道：“若秦大人的这封奏报属实，摘星楼不可姑息，一定要彻查。”
　　顾融盯着他那张纹丝不动的老脸，想从上面分辨出一点情绪。
　　严苛青看完了奏疏脸色铁青，他将奏折猛地合起，怒道：“胆大包天！国难当前，竟有人如此利欲熏心，做出这等卖国求荣之事！陛下！”严苛青站起来对着顾融躬身行礼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此事若不彻查，云霭危矣！”
　　“不过仅凭奏报中掌柜的供词便要查摘星楼，证据难免不足……”吕宴秋用帕子掩着口鼻咳嗽了一阵，说道：“庞统领刚刚拿了帅印，令川伯公子到底是他的妻舅，将在边陲却要动他的家里人，恐伤了庞统领的心啊。”
　　顾融潋滟的眼尾扫了吕宴秋一眼，笑道：“正是如此，孤今日方请二位爱卿前来正是要商议此事。边关正值存亡之秋，此事不好拿捏，可若是属实，庞旗也难逃干系，这，如何是好啊？”
　　严苛青冷声道：“臣以为要查，若是庞旗不知此事，必定也该为国大义灭亲，若是他不但知晓还参与其中，这统领三军的主帅如何还能由他来做！”
　　“咳咳……严大人稍安勿躁。”吕常戚又咳了几声，缓了缓才道：“此案定然是要查的，只是怎么查，就要好好斟酌。如今因着大雪狄夷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一旦雪停打起来，为着查个没有确凿证据的案子动摇了军心才是大事。况且陛下刚刚下令庞统领接领帅印，朝令夕改，君威何在？”
　　顾融眼见着他们讨论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二位爱卿说得皆是有理，孤有一权宜之计，或可解当下困局。孤只是下旨叫庞旗接领帅印，却并未任命他就是三军主帅，不若孤再下一道旨意，任庞旗为副帅暂代忠国侯之职，雷甲军袁朗从旁协领事务，二位爱卿意下如何？”
　　吕常戚与严苛青退出殿外，正好遇见了来换值的珉玉，珉玉连忙行了礼，点了两个小黄门打伞一路相送。
　　走前吕常戚对着严苛青拱了拱手：“吕大人接下来辛劳，陛下命大人主查摘星楼一案，可要好好替陛下分忧啊。”
　　严苛青冷然哼了一声：“不用吕大人提醒，本官自当尽力，”他着重道，“查出幕后主谋。”
　　说完拂袖被打伞的小黄门一路小跑追着没入了皇城的大雪里。
　　吕常戚眯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好一会轻咳了两声才对一旁有些忐忑的珉玉道：“公公，我瞧着陛下近来脸色不大好，操劳国事难免忧心劳神，还劳烦公公好好照看陛下龙体。”
　　珉玉顿时一抖，连忙恭声应了句是。
　　吕常戚垂眸看了他一眼，这才披了件大氅顶着风雪走了。
　　大殿内静了下来。怀墨放轻了步子给顾融换了一盏热茶，劝道：“陛下，说了那样多的话，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顾融低头看着手上的奏折出神，侧头问他：“你说，这一番，珊儿可会怪我。”
　　不等怀墨答，他又自顾自地笑了：“应该是怪我的吧。”
　　御案上的灯火颤了一下，顾融撑着龙椅的把手想要站起身，却踉跄了一下。怀墨连忙上前去扶，谁知袖袍空空，攥住了一把嶙峋的腕骨。
　　“陛下……”怀墨心惊地抬头，却见顾融用一指抵唇“嘘”了一声。
　　“景还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一直未有消息……怀墨，你说他攻得这样迅急，他在急什么？”顾融喃喃问。
　　怀墨自然之道他是在说谁，却不敢答。只由着虚弱的国君就着他的手踉跄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看着倏然灌进来的飞雪，自言自语道：“我知道的。怀墨。他应该是想要见我。”
　　马车到了吕府天已经黑了，吕宴秋见着吕常戚下了马车连忙上前搀扶，低声道：“父亲，您可回来了，儿子担心一天了。”
　　吕常戚似是经不住风雪，紧了紧大氅咳嗽了起来，断续道：“走……咳咳，走吧，回家说。”
　　待迈入了厅中脱掉了大氅，吕常戚那羸弱的病体忽然挺直了，脚下生风地大步走到主座前，旋身而坐，竟好似瞬间病气全无硬朗了起来。
　　“父亲，如何？”吕宴秋给吕常戚沏了茶，吕常戚喝了一口，覆着寒意的脸才稍微缓和了些许。
　　“陛下将摘星楼交由严苛青携领刑部、兵部彻查，刑部虽然受我掌控，严苛青却是兵部尚书，此事关系到军需物资，有他在我们就插不上手。陛下又按着庞旗给了个副帅的头衔叫袁朗从旁协助，哼。”吕常戚将茶盏重重往桌案上一搁，“真是长大了，帝王制衡之术运用自如。”
　　吕宴秋示意婢女拧了方热帕子，自己接了递给吕常戚：“父亲莫要忧心，既然我们没有做，就不怕他们查。”
　　“坏就坏在倒卖军需却有其事……”吕常戚有些疲惫地将热帕子放在脸上埋头静了片刻抬起头恨道，“下面的这帮硕鼠贪得无厌，到底是谁……这是要坏我大事！”
　　说完缓了片刻，对吕宴秋挥手道：“这些事你不要管，安心在翰林院做你的学问。”
　　吕宴秋眼眸闪了闪，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深深一拜后退了下去。

　　再袭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
　　净生拱手迎着鹅毛似的大雪穿过宫门，几乎将脖子缩进了肩膀里，迎面差点撞上个人。
　　“诶唷，净生，看路呐！”
　　净生踉跄了一下，本来本能想要跪下告罪，定睛一看是怀墨，立刻放下了心，陪笑道：“怀墨公公，净生冲撞了，您没事儿吧？”
　　怀墨瘪了瘪嘴，兰花指点了点他的鼻梁：“咱们皇城内行走的奴才，怎能走路不长眼呢？幸好是我，要是冲撞了哪位贵人，你焉有命在？”
　　净生白净的脸上陪着笑，对着怀墨拱手作揖：“公公教训的是，净生记下了。”
　　怀墨“嗯”了一声，又问：“你这是要去哪啊？”
　　“柳娘子为陛下制雪梨旃檀的香料少了一味，我去替她拿来。”
　　“哎，有心了。”怀墨叹了一句，喃喃道，“可惜啊，这什么都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
　　净生没明白，也不敢问，只是静静地陪着笑。
　　“大冷天的你也别站着了，快去吧。”怀墨挥了挥手。
　　净生应了，对他又行了一礼，这才去了。
　　怀墨走了一步，脚下一顿，觉得有些奇怪，喃喃自语道：“这每宫的份例都是算好的，怎么会少一味呢？”嗐，估计是哪个下面的奴才办差不上心吧，改日要好好整顿整顿。
　　怀墨也没在意，在寒风中打了个激灵，抬步匆匆走了。
　　回来的时候兵马又累又冷。
　　守门的云御军磨磨蹭蹭刁难了半天，才乌龟挪步似地打开了城门。
　　姜东雄憋了一肚子火，进城之后围着火堆烤火取暖，气得将马鞭狠狠摔在地上：“欺人太甚！”
　　“撒什么野。”铁靴踏过雪水泥泞的地面，夜阑珊将马鞭踢到了姜东雄的脚边：“捡起来，吃饭的家伙不要你拿什么跑马。”
　　姜东雄高高大大，在夜阑珊面前却憋屈得像个小媳妇。闷头将马鞭捡了，蹲到火堆旁不说话。
　　夜阑珊扫了他一眼，朗声对着鬼奔军将士道：“怎么，你们平日里吃肉吃惯了，乍一下让你们啃骨头，就不愿意了？”
　　“小侯爷，不是我们不愿意，我们就是替您委屈……”有人嘟囔了一声。
　　“委屈？”夜阑珊气笑了，脸色蓦的沉了下来，“巡视是兵，先锋士兵，断后是兵，主力也是兵，只要能上阵杀敌，只要能保家卫国，我夜阑珊无论在什么位子，都是云霭的铜墙铁壁。”
　　夜阑珊将断归刀插在地上，傲然地道：“怎么，不是主帅，你们就不跟我了么！”
　　原本冷凝的空气像是被点了把火，被一下子点燃了。
　　“誓死效忠小侯爷！誓死效忠小侯爷！誓死效忠小侯爷！！！”
　　火光映在夜阑珊的眼中，灼灼地像是能照亮她身后的黑夜。她在山呼的誓言里勾唇笑了。
　　“这就是夜家的鬼奔军。”城垛上的两个身影隐在夜色里，低头看着鬼奔军手中举起的点点星火，袁朗对着神色冷硬的庞旗笑道：“她的一句话就有凝结人心的力量。这不是我的集结江湖人士组成的雷甲军和随着君心更迭统帅的云御军能够可比的。庞大人，帅印虽在手，可人心在握，才是百战不殆的神兵。”
　　庞旗冷冷看了他一眼：“别忘记是谁举荐了你，摆正自己的位置，才能保一路青云。”
　　袁朗朗声笑了一阵，脸也渐渐冷成了寒夜：“我袁朗从来只为家国，荐举之恩没齿难忘，可大义当前，袁朗也不会退让。庞副帅，你将三路兵马都守在陇西，就是给狄夷留了道给邯贲，万一敌人声东击西……”
　　“到底你是主帅还是我是主帅！”庞旗猛然转身看着他，眼神刀刻一般钉在袁朗身上，冷冷道：“本帅如此布防自然有我的道理，你遵命照做便好！”
　　寒风拂过袁朗盔甲上的红缨，叫他危险得眯起了眼睛。庞旗的手压在了腰间的刀上，与袁朗在寒冷的杀意中对峙着。许久，袁朗后退了一步，冷冷道：“末将遵命。”
　　说完与庞旗擦肩走了。
　　雪停在三日后的一个深夜。
　　望斗上原先能借鹰眼巡视的哨兵死了，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靠肉眼盯着漆黑的远方。
　　哨兵已经熬了大半宿，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已经有些熬不住了。
　　大雪还在下，丝毫也没有停的意思，小侯爷说雪势一缓敌人就会攻来，而新上任的庞副帅则说雪停了敌人才回来，他也不知道该听哪个的，索性就时刻戒备不能放松了警惕。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偷懒的刹那，他蓦的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铁指上冰凉而干净，没有一片雪花飘落在上面。
　　雪停了。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一个极细微的声音，一种柔软的肉爪踩在厚雪上的轻微声响。
　　他在这电光石火间汗毛倒立，转身呼道：“敌！”
　　一支回钩箭破空而来，穿破了他的喉咙，将热血洒在望斗栏杆洁白的积雪上。
　　巨狼的肉爪踏碎了风雪，从黑色的鼻腔中喷出一股白气。巴图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他用手捋把头上的小辫，摸到了之前被夜阑珊斩断的那一截留下的碎发。他手指摩挲了那碎发片刻，对着身后的狄夷大军说：“进攻。”
　　袁朗坐在了夜阑珊的身边，夜阑珊被篝火烤地脸上有了些血色，看见袁朗的神情心下便有了数：“行不通？”
　　袁朗从胸腔里哼了一声，端正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厌恶：“根本不听我的。拿官威压我呢。”
　　夜阑珊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料到了。摘星楼的事他也不能说是毫无干系，万一……”
　　袁朗面色一变：“你是说他……”袁朗止住了话头，压低了声音倾身过来：“在暗自把北疆的消息卖出去？”
　　夜阑珊想了片刻，摇了摇头：“他是陛下近臣，要套机密何苦这样大费周章？我猜不是他。但摘星楼门面上的东家是他的小舅子，倒卖物资的事情我猜他也并非完全不知情。”
　　袁朗恨极，一拳砸在身下的板凳上：“混账！”
　　夜阑珊用手中的火钳来回拨着炭火，沉思道：“究竟是谁……难不成是吕相？可这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外面忽然“轰”地一声震天巨响，夜阑珊和袁朗同时蹦了起来。
　　“主子！”云彻压着剑跑了过来：“敌袭了！”
　　夜阑珊瞄了眼外面的漆黑的夜——雪停了。
　　霹雳珠炸得墙垛飞溅成石块，巴图的巨狼将人的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吞进肚里。云御军哪里见过这阵仗，当下吓地尿了裤子，被巴图的弯刀砍成了两半。
　　“你们的女侯爷呢？叫她出来见我。”
　　陇西的噩梦再一次重演，人们四窜奔逃乱做了一锅不安沸腾的粥。万安在里面艰难地维持着秩序：“莫慌莫慌！陇西三路大军围守牢不可破，速速随我，诶唷！”慌乱之中不知谁重重踩了他一脚，还撞掉了他的帽子，“随我到地道里避祸！
　　有人捡起了他的官帽，递给了万安。万安手忙脚乱地接过一看，立时愣住了：“黄郎君！你，”他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我不是派人给你父亲传信，让他赶紧走吗？”
　　黄舶远替万安拍了拍官帽上的尘土，不答反问：“万大人，小侯爷在哪里？”
　　万安“唉”了一声，急道：“这时候还念着小侯爷，她比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安全多了！”说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道：“快随我走！你要是有个好歹，黄老爷子还不同我拼命！”
　　黄舶远被万安拉得踉跄，口中渠道：“还说我……万大人不也没走？”
　　万安并不高大的身影挡在黑夜前，走了好一会才道：“我虽然不中用，但我是陇西的父母官。”
　　夜阑珊没有应战，她飞速的穿过陇西人影穿梭的城门守备，揪住了一个云御军咬牙问：“庞旗人呢？！”
　　那云御军被一脸煞气的夜阑珊吓得说不出话，哆哆嗦嗦地道：“不不不不不不……”
　　夜阑珊没时间和他废话，扔了他继续往前。
　　倒是一个压刀路过的雷甲军道：“小侯爷找庞副帅么？他敌袭时上了城垛，去和狄夷的首领应战了。”
　　夜阑珊脚下一顿：“什么？！”
　　庞旗此刻热血沸腾。他握刀看着一刀将一排云霭士兵斩成碎块的巴图，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半生都守在邺都，天子近臣，说好听了是位极人臣，说难听了也不过是陛下的一条看门狗。他年轻时也曾有过风流一起要凭着腰间的一把刀平定天下，可家族和利益拧成了狗链子将他牢牢拴在了国君身边。
　　谁想到呢，年轻时候戎马倥偬的愿望，竟是而立之年达成。
　　扬名之日就是现在，从此后什么夜家鬼奔军，那荣光将尽数由他接替！
　　“蛮夷看刀！”他催动灵海，将全身的灵力压在刀上，向着巴图挥去。
　　弯刀拉开一个云御军的血沫架住了庞旗的刀，巴图歪头看了看庞旗，嗤笑了一声：“老头子，我找的可不是你。”
　　庞旗看着巴图手臂虬结的肌肉，感受到压倒性的灵力。他咬牙催动灵海抵抗着，脸部的肌肉因为过于用力而已经变形：“蛮夷嚣张！”
　　说完隔开巴图一刀挥去，凌厉的刀锋划出闪电般的刀锋向着巴图攻去。
　　可惜他的刀锋虽然凌厉，却在巴图面前不值一提。巴图一刀斩断了那一刀的攻势，瞬间已经到了庞旗面前：“找死！”
　　金色狮首头盔跌落，庞旗的瞳孔倒映着排山倒海压下来的弯刀，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离自己竟这样的近。
　　“当！”
　　弯刀澎湃的灵力划破庞旗的眉心，弯刀堪堪停在在他眉心半寸处。猩红的血珠滴落在庞旗的鼻梁，叫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嗯？又是你。”巴图微微侧脸看着挡住他去路的人，“沉雪剑，你真是烦人。”
　　“你能记得这把剑。”袁朗端正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真是令我高兴。”
　　巴图皱着眉：“你打不赢我，我不要你。我要你们的女侯爷。”
　　袁朗灵力蒸腾一脚踢向巴图的右侧，被他抬臂挡住了：“上次我负伤了，你胜之不武。我们重新比过。”
　　巴图冷冷的道：“如果你快得过我的刀的话。”
　　话音刚落，弯刀竟如影子一闪消失不见了，下一瞬就已经逼到了袁朗眼前。袁朗的瞳孔瞬间扩大，他翻腕提起沉雪剑隔档，与弯刀摩擦发出刺耳的翁鸣声。
　　地上的大雪被他二人激荡的灵气卷的狂舞，二人的身影迅如闪电，眨眼睛已经过了十几招，庞旗被灵力卷起的飓风迷了眼睛，他抬手擦了擦眉心的血，翻身想要爬离。
　　但他后颈被人提了起来，紧接着是一股大力，他被人单手一扔腾空而起，像是一包沙袋一样被人扔在了远处。
　　冰冷的雪混着沙土吃进了嘴里，庞旗摔得个狗吃屎还磕掉了一颗牙。
　　“我□□……”
　　夜阑珊索性给了他一拳，揍晕了再说，免得坏事。
　　“袁朗！此处我领鬼奔军来守，夜阑骁与蛊军没来，你先带这废物回撤支援别处！”
　　与袁朗缠斗的巴图听见了她的声音，眼睛一亮住了手：“女侯爷，你来了。”
　　袁朗还想再打，但转念确实得以大局为重，便趁着巴图走神一跃而起，兔起鹘落间夹着晕过去的庞旗便走，对着身后的忍冬使了个眼色。
　　忍冬立刻转身对着麓战的云御军和雷甲军道：“副帅有令，云御军与雷甲军回撤，随我走！”
　　雷甲军应声而动，云御军彼此对视了片刻，还在犹豫，奈何庞旗都被人夹走了，只能后一步跟上。
　　巴图目标本就不是他们，弯刀一转向着夜阑珊划了过去：“好好好！你与我来打！”
　　断归刀的寒芒划破黑夜，夜阑珊灵海蒸腾间提刀与巴图的弯刀碰撞在一起，卷起层层的巨浪，竟让不远处的狄夷士兵承受不住倒了一片。
　　“蛊军与夜阑骁不在这里，”夜阑珊咬牙道，“他去了何处！”
　　巴图一面迎着夜阑珊的刀刃，一面狡猾地笑了：“你猜？”

　　不甘

　　
　　庞旗是被颠醒的。
　　他被袁朗的铁壁紧紧夹在腰侧，随着他飞奔的动作颠簸，好死不死袁朗的铁甲顶在他的胃部，他只觉得呼吸困难，快要吐了。
　　说什么来什么。庞旗“哇”地一声，真的一口吐了出来。
　　“副帅！”
　　身后一叠声的关怀之声响起，庞旗这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一大票人。
　　妈的，丢人。
　　庞旗挣扎起来：“放我下来……”
　　袁朗“嘿嘿”笑了两声：“副帅再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到你姥姥。庞旗心中暗骂。
　　百姓避难的地道靠着南门，袁朗留了一队人在外守卫保护百姓，带着庞旗和其他人马一路道了南门外。
　　“到了。”袁朗终于放下了庞旗。
　　庞旗晕头转向落了地扶着城墙干呕了起来，刚缓过劲儿，一把间映着雪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作甚！”庞旗白着脸问，“你……你好大的胆子！”
　　袁朗忠厚端正的脸笑得有些狡猾：“副帅，袁朗请命，调去邯贲。”
　　夜已深，但熊熊的战火烧得黑夜亮如白昼。狄夷的大军竖着弯刀驾马冲过了被炸毁的城门，从高处看下去仿佛银色翻涌过来的浪潮。
　　晓晓和云彻领着鬼奔军与那浪潮撞在了一处，黑色的铁甲扛着雪刃用腰间的长刀砍断了马蹄，迫得狄夷翻下了马背，灵力相互碰撞着，让空气都撕裂开来。鲜血将地上的雪融化成了一滩深红色的泥水，分不清是哪一方的，在震天的厮杀里鬼奔军口中呼出的热气鬼面盔中缥缈出来，散在了呼啸的朔风里。
　　“鬼奔军是铜墙铁壁！”晓晓一刀将狄夷的胸膛砍成两半，“想送死的尽管来试试！”
　　云彻在混战中杀得狄夷节节败退，转身挥剑的时候顺手抹去了晓晓脸上溅上的血珠。
　　“仔细了，刀剑无眼可别破了相，叫我心疼。”
　　晓晓脸“腾”地一红，原本凌厉的眼神也染上一丝温柔，嘴上却嘴硬着：“要你废话！”
　　云彻在腥风血雨里无声地笑了。
　　吹露甩着捆仙锁替夜阑珊挡住了一队想要趁机偷袭的狄夷士兵，对着不远处与狄夷缠斗的听风道：“大哥，这些都是人啊，我不能杀生……”
　　听风一剑刺破了一个狄夷的膝盖，将他提到了一边：“尊上的令是保护小侯爷，没叫你杀生。”
　　吹露艰难地甩着捆仙锁将又涌上来的狄夷弹开，喘了口气：“那这怎么打，没完没了了！”
　　薛宵眠一剑砍断了一个被吹露弹开的狄夷喉咙，道：“仙侍莫慌，尽管将这些人捆了，杀人的事，交给我们。”
　　吹露刚要笑着说好，倏然脱口道：“小心！”
　　一个狄夷从身后猛扑而来，薛宵眠被他扑到了按在地上，弯刀高举倒映出城垛上的火把，鲜血像是断了线的血珠一样喷洒而出。
　　那狄夷看着自己身体里穿透出来的刀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姜东雄的刀穿透了那狄夷的心窝，他将刀拔了出来，嫌弃地甩掉了上面的学沫：“打仗还能聊天,晚半分你就去见黄泉报道了。”
　　薛宵眠被他伸手拉了起来，背靠背地朝着对面的狄夷亮起了刀刃，姜东雄忽然道：“薛二公子，熬过这场仗若还活着，我认你当弟弟。”
　　薛宵眠“嗤”笑了一声，催动灵海正腾出澎湃的灵力：“生辰未对过，你怎知道是我的兄？”
　　姜东雄笑了。那粗狂的脸上显出一丝柔和：“那就比比吧，我要是杀的得多，便叫我一声好哥哥。”
　　夜阑珊一刀压下了巴图的弯刀，抬拳将巴图打得脸偏向一边。巴图耳中“嗡”了一声，只听她问：“吞噬夜阑骁的那个人是谁！他怎么得到魔息的，是不是魔族中人？！”
　　巴图张口吐掉了口中的血沫，忽然矮身抱住了夜阑珊的腰，猛地起身带她狠狠掼在了地上。夜阑珊背部着地，断归刀脱了手，她被压得一阵晕眩，口中呛出了一口鲜血。
　　被缠住的听风和吹露就在不远处，却长鞭莫及，同时心中惨呼：完了！
　　巴图紧紧攥着夜阑珊的腰，泰山一般沉身压在她身上，眼中闪出一抹促狭：“女侯爷，你要打败我，我才能告诉你。”
　　夜阑珊心头火起，她猛地屈膝勾住了巴图的腰，以惊人的腰力翻身将巴图压在了身下，一拳带着滚滚灵力，打向巴图的太阳穴。
　　巴图及时地抬手握住了那一拳，心道好险。
　　他笑了：“女侯爷，你真是世间罕有母豹子。若不是敌人，我真想娶你做我的女人。”
　　夜阑珊手一握召回了断归，一刀看了下去：“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断归刀穿透巴图的肩膀没入了雪中，夜阑珊就着那个伤口捻了捻断归，巴图痛苦地低吼起来。
　　“你不说，我就废了你，我有的是耐心。”夜阑珊危险地道。
　　巴图猛喘了几口气，忽然神色一狞用另一只手卡住了夜阑珊的脖颈，一跃而起用左手将弯刀捅向了夜阑珊的腹部。
　　夜阑珊情急之下被逼抽出断归刀，横刀险险挡住，弯刀擦着断归的刀刃带起火花划破了夜阑珊握刀的手臂。
　　夜阑珊哼都不哼一声，飞起一脚将巴图踢了下去。
　　巴图的脚在雪地里划出了长长的痕迹，他勉强站稳的时候，夜阑珊以迅雷之势将断归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吞噬夜阑骁的人是谁！”
　　巴图静静看着她黑夜一般的眼睛，肩膀的伤让他虚弱地喘息。他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阿拉旦。”他棕色的眼睛流露出某种同情：“云霭的女侯爷，你的兄长被他吃得还剩一口气，你救不了他，只有杀了他。”
　　夜阑珊被那眼神刺痛了：“闭嘴！”
　　巴图举起了未受伤的左手：“好，好，我不说了。我的母豹。不过，我也不需要说了。”
　　夜阑珊觉得不对，刚要开口，忽然左臂一阵剧痛，她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扑倒在地。
　　巨狼咬紧了她的手臂将她在雪地里拖曳，听风在混战中余光见着这一幕肝胆俱裂，一剑穿过一个狄夷的眼睛将他踢开，飞身冲着那巨狼酝足了灵力划出一剑，将那畜生掀飞在地。
　　“小侯爷，你怎么样！”
　　夜阑珊手臂被咬出了窟窿，血泉涌般喷出来，听风帮她封住了灵脉止血，她咬牙压着手臂道：“……无碍……”
　　这哪里无碍，伤着骨头可怎么好！
　　巴图捡起了弯刀，对着夜阑珊勾了勾手：“女侯爷，胜负未分，我们再来。”
　　庞旗目眦欲裂地看着袁朗：“袁朗，威胁上峰，你反了不成！”
　　袁朗肃了面容：“庞副帅，你放眼去看，此次巴图带来的都是第一活着士兵，夜阑骁与蛊军没有来。他们放弃了陇西自然另有目的，那么他们的目的在哪里？”
　　庞旗冷哼一声：“狄夷本就奸诈，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邯贲去邺都不过三百里，这几天的大雪将陇西与邯贲之间的河水冻了个结实，邯贲今有千人守备，他们渡过冰河就可直取邺都！”沉雪剑在庞旗的肩头沉了沉，“庞统领，邯贲若被拿下，你这副帅之位也不保。”
　　庞旗怒道：“凭你们的一番猜测就要让我调离兵马？荒唐！敌人近在眼前，我只要杀了那巴图守住了陇西就是初战告捷，你们想要诱骗我，叫我决断失策，好叫夜阑珊重新掌帅，休想！”
　　这人到了此时竟还是为己算计！
　　“蛊军横扫千里，去了邯贲便是尸横遍野!”袁朗怒道，“庞旗，你怎能只顾保全自己的位子！”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庞旗迎着沉雪剑的剑光冷冷道，“你冒犯上峰可是重罪，还是想想如何保全自己吧。”
　　袁朗紧了紧手中的沉雪剑：“那就是只能得罪……”
　　袁朗还没有说完，庞旗猛地引颈向着沉雪剑撞过去，袁朗心中一惊，他本意是要逼迫庞旗打开城门让他驰援邯贲，却并不真的想要他性命，连忙手中回撤沉雪剑，想要避开庞旗的要害。
　　而庞旗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抓住了袁朗的手臂，只听身后沉默站在雷甲军中的忍冬忽然喊了起来：“大哥小心！”
　　“噗嗤”一声白刃入肉之声响起，袁朗只觉眼前鲜血喷溅脖颈一凉，手中的沉雪剑掉进了雪里。
　　庞旗轻蔑地将沉雪剑踢远，冷冷道：“袁朗，你入仕晚，更我斗，还是太嫩了。”
　　忍冬扑上前去抱住了袁朗的身体，他的喉口被切开了，汩汩冒着鲜血。袁朗张口想要说话，漏风的喉管叫他吐字艰难，对着忍冬吞吐着血沫，染血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袖：“忍冬……邯贲……”
　　忍冬含着泪，浑身都在颤抖。他用手捂住了袁朗喉咙上的口子，却怎么也压不住血往外泉水似地喷涌。他看着袁朗指向的雷甲军，泪水叫雷甲军的铠甲变得苍凉额模糊，他握住了袁朗冰冷的手，哽咽道：“我明白……大哥，你放心，我就是拼死，也会守住邯贲！”
　　忍冬的热泪沾湿了袁朗的脸颊，他扯了扯嘴角，涣散的瞳孔看见了黑夜中孤悬的一弯月芽。
　　啊……结果，还是没法赶回去给月儿过生辰了。不知三娘会不会怨他……
　　“我在……天……看……你大捷……”他笑得那样的无奈，又那样的不甘心。他松开了手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召回了沉雪剑，将它放在了忍冬的手心。
　　那染血的手爱怜地摩挲着沉雪剑的剑柄，滑下去再也不动了。
　　忍冬抱着袁朗的尸体痛苦地嘶吼起来。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雷甲军上一刻还在准备随着他们的将领冲出城去，下一刻就已经失去了领路的人。浓黑的夜风拍打着雷甲军的旗帜，和着呼啸的风声像是不知所措的咆哮。
　　忍冬抬起猩红的眼，握紧了手中的沉雪剑，对着身后的云御军道：“庞旗谋害袁将军，诸君，随我冲出陇西，承遗志，援邯贲！”
　　刀声锵然，悲愤的雷甲军亮出了长刀。
　　“云御军听令，”庞旗看也不看忍冬，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庞旗率雷甲军欲意谋反，全部拿下！”
　　厮杀声响彻在陇西城的上空，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嘶吼了。

　　落镞

　　
　　天边已经染出了蟹壳青，可陇西的战火还在燃着。
　　万安再次钻进了地窖。上面的尘土又扑簌簌掉在了他汗湿的脑袋上。
　　万安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身旁递过来一方青碧色的帕子。万安顺着那着拿帕子的一只手一路往上瞧，看见了秦濯清默然的脸。
　　“秦……秦大人，多谢。”万安接了帕子却不敢用，他手上小心捏着帕子道，“这地道捡漏，委屈大人了。”
　　秦濯清摇了摇头，脸色却是忧虑，只是道：“不知外面情况如何了……”
　　“大人不必担心。”身后一个轻快的声音响了起来，黄舶远捏着拳道：“只要小侯爷在外镇守，必定所向披靡，将狄夷赶出陇西。”
　　好好的一个郎君，哎，可惜是个单纯的傻子。
　　万安在心里感叹着对着秦濯清道：“大人，事已至此，还是莫要忧虑了，鬼奔军、云御军、雷甲军都在此镇守，不会出事的。”
　　“正因为这样才叫人担心……”秦濯清攥着拳头，眉头不松，反倒皱得越发紧了。
　　旁边的吏员弓着身子走了过来，将带着的水囊递给了万安：“大人若想知道情况，小人出去打探一二便是。”
　　万安连忙摆手：“不不不不，外面杀得正酣，这时候哪能出去……”
　　秦濯清却挥手止住了万安，他看着吏员温和地说：“我们得知外面的消息，才好早做应对，陇西的百姓皆在此处避难，总比坐以待毙的好。你出去千万小心。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林番。”
　　忍冬劈开了云御军的金甲，沉雪剑在他的手中被浸染成了红色，原本清辉如雪的一把宝剑变得戾气逼人。忍冬周身的灵气蒸腾起热浪，他猩红着眼怒吼：“庞旗为一己私欲杀我将军，大家随我杀出重围，谁敢挡道，踩着他的尸体过去！”
　　庞旗在云御军的盾牌后冷哼：“颠倒黑白，雷甲军畏战已反，谁杀一个人头，赏金珠千枚！”
　　“喝！”云御军的喝声如雷，银蛇般的长刀穿过盾牌，穿刺而出的灵力逼得空气也在震动，围成半圆一步步将雷甲军困在了刀阵中。
　　忍冬杀红了眼，他催动灵海，将灵力释放到极致，汹涌而出的灵力卷成飓风，他带着一身山呼海啸之势一剑劈开了刀阵的刀锋，穿过盾牌刺倒了一排云御军为身后的雷甲军打开了豁口。
　　“随我冲出去！”
　　“休想！”庞旗爆喝一声，手一会儿下，身旁的云御军挥臂高掷一颗颗黑色的圆球。
　　忍冬的眼睛骤然缩紧：“快退！是霹雳……”
　　“砰！”
　　黑色的沙土混着雪白的雪屑卷着横飞的血肉喷进了忍冬来不及闭上的嘴里。那味道让他几欲干呕，他被一个雷甲军护着扑倒在了地上，剧烈的爆炸震得他耳中嗡鸣。
　　抬身刚想说什么一股热沿着他的脖颈钻进了他的衣领里。
　　“忍……兄弟……”是那个曾经在巡防时问他是否真的见过小侯爷的那个士兵。“走……快走……”
　　长刀跌落，又一个人走了。
　　“庞旗！！！！！！！！！！我杀了你！”忍冬拔剑一跃而起，不顾身下林立的长刀，横剑俯冲而下向着勃然变色的庞旗扑了过去。
　　身后的雷甲军齐声惊呼：“忍冬兄弟！不可！”
　　就在这时一声嘶鸣响起，火蹄踏飞了云御军的鎏金铠甲，追电张口喷出火球将云御军的刀阵烧了个七零八落。
　　追电不知何时冲了过来，它垂头看了看袁朗静默的尸体，围着他转了两圈，最终来到了忍冬的面前。
　　忍冬怔怔地看着追电在凛风中浮动的火焰鬃毛，听见他不耐烦地打了两声响鼻像是在催促。
　　沉雪剑在手中紧了紧，他跃上追电的背振臂高呼：“雷甲军听令，随我杀出重围！”
　　火焰蹄踏碎了地上的霜雪撒出一片晶莹的飞屑，庞旗躲闪着冲天的火柱摔倒在了地上，看着那火柱冲破了城门领着雷甲军一路杀了出去。
　　“穷寇莫追！”庞旗恨地一拳敲在地上，对着云御军喊道：“堵上城门，别让狄夷钻了空子从南门进来！”
　　事实证明庞旗多虑了。北门的狄夷此刻正集中兵力攻击云彻和晓晓的防守。人马挤在了瓮城中，厮杀混做一片，稍不留神就被流窜的灵力和刀锋割得血肉横飞。
　　而瓮城两边的城楼上，姜东雄与薛宵眠数着数杀到了一处。
　　姜东雄按住一个壮硕的狄族大汉的脖子，横刀拉出了汹涌的血柱：“一百六十八。”
　　长刀刺穿了狄夷的铠甲，薛宵眠从血洞中露出俊秀的面庞，冷冷地道：“二百零一。我赢了。”
　　姜东雄哼了一声：“仗还没打完，怎么能定胜负？”
　　薛宵眠没有答话，他抿紧了唇将长刀掷向姜东雄。
　　“……操！至于么！”姜东雄连忙低下头，之间长刀如箭越过他刺穿了身后准备偷袭的狄夷，将他钉在了城墙上。
　　薛宵眠足间一点跃过去，抽刀的瞬间又砍死了一人。
　　姜东雄：“……”
　　真他娘的狠啊……
　　姜东雄叹道。
　　突然一阵墙崩石裂，滚滚烟尘如烟波云海飘散，等到烟雾渐渐散去，露出了横刀相抵的夜阑珊和巴图。
　　“女侯爷，我没有看错你。”巴图的额角破了，顺着伤口血流进了眼睛里，他不得不闭上一只眼，对着夜阑珊抬了抬下巴：“你是一个难得一遇的对手。”
　　夜阑珊的左手受伤使不上力，靠着右手缓缓将巴图的弯刀逼的往下，她闻言笑了一下：“你说错了，我们不是对手，而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巴图那双棕色的眼睛凝视她片刻，叹道：“是啊，真可惜。”
　　说完他灵力暴涨，弯刀气势如虹掀开了断归刀，蒸腾的灵力带着弯刀的锋芒向着夜阑珊扫了过来，夜阑珊拧腰后仰躲闪的时候被他一脚踹在了肋下。
　　只听令人牙痛的“咯嘣”一声，夜阑珊像是一颗坠落的流星重重砸在了地上。
　　听风和吹露还在同那巨狼缠斗，捆仙锁套住巨狼的脖子，两人却被那庞然的畜生拖曳着，听见夜阑珊这边的动静脸色都变了。
　　“小侯爷！”
　　巴图踩过滚滚的烟尘走到了夜阑珊的身边。他垂首看着闭眼晕倒在巨坑中的女郎对着她喉咙举起了弯刀。
　　“真遗憾。”巴图喃喃道，“本来按照计划，你可以陪我们多玩一会。”
　　弯刀的刀尖扎进阑珊的心口的时候，夜阑珊的眼睛陡然张开，那眼神清冷地像是凝在这城墙上的霜雪，带着森冷的杀意直直地映照进巴图的眼里，激起一阵直窜背脊的寒意。
　　夜阑珊用受伤的左手徒手握住了弯刀的白刃，一刀捅进巴图的右胸，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话说出口了，就要讲明白。”夜阑珊狠厉地将断归刀插得更深了些：“你们的什么计划！”
　　巴图的右肺被刺穿了，他再这样的逼迫下呼吸困难，一时间面色如纸，但他咬紧了牙关不说话，只是抽动着夜阑珊手中的弯刀和她较劲着。
　　夜阑珊的手指间涌出了血，她却恍若未觉，断归刀齐根没了下去，低喝道：“夜阑骁没有来，他带着蛊军绕过陇西去了邯贲，是不是！”
　　巴图却吐着血沫笑了：“女侯爷，你派了人去支援也没有用。他带了话给你‘我在邯贲将血肉酿成美酒，等你过去作客。’”
　　夜阑珊的脸狰狞了起来，她俯下身，一字一句地像是要嚼碎巴图的血肉：“他不是我阿兄！他、究、竟、是、谁！”
　　巴图满意地看着她扭曲的脸，他自己也被疼痛弄得脸庞抽搐：“阿拉旦。”他说，“北方草原的孤星，他叫阿拉旦。”
　　话音刚落忽然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巴图猛然将弯刀从夜阑珊的手中抽了出来，砍向夜阑珊握这断归的右手。
　　夜阑珊的左手疼得几乎叫她觉得要断了，她在痛哼出声的同时不得已松开了断归，巴图挺身而起，痛喝着硬生生地将断归刀从身体里抽出，鲜血喷在雪地染红了一片。
　　“女侯爷……”巴图剧烈地喘息着，在凛然的空气里吐着白气，“今天就到这里吧……”
　　说完吹响口哨，还在同听风吹露缠斗的巨狼忽然张开血盆大口狂吠着，吹露手中的捆仙锁割得他生疼，火烧一样。吹露终于受不住脱了手，那巨狼带着捆仙锁一跃而起，将摇摇欲坠的巴图小心含在口中拔腿便走。
　　狄夷吹响了号角，上一刻还在和鬼奔军缠斗的狄夷人开始且战且退，向着洞开的北门移去。
　　“拦人！”夜阑珊咬着牙吼道，不顾汩汩往外冒血的左手，捡起断归刀身形如虹地追了上去，“当本侯的地盘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狄夷的军队跟着巴图的巨狼奔逃，回首一看夜阑珊半身是血地在身后举着大刀追上来，顿时吓得魂飞破散。
　　“女……女刹追来了！快跑！”
　　如此一来，鬼奔军士气大振，尾部的狄夷基本都没来得及奔出城门外就被看了脑袋。
　　夜阑珊眼看着那巨狼叼着巴图快要钻进鬼沼泽的丛林，她抢过身旁一个鬼奔军手中的弓不管不顾想要弯弓搭箭，可她的左手被鲜血浸透了，握着弓直打滑，她紧咬着唇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受伤的手颤抖，最终箭镞却滑落到了地上。
　　“可恶！”巴图和巨狼消失了，夜阑珊恨恨地将那弯弓扔在了地上。

　　挣扎

　　
　　“嘶！”
　　白芷帮夜阑珊用药的时候的时候，吹露看着那巨狼牙齿咬出的血洞情不自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夜阑珊觉得有些好笑，虽然疼得额头冒汗，却还是强笑道：“伤在我身上，你抽什么气？”
　　吹露噘着嘴巴，苦着一张脸道：“我看着都觉得疼……尊上临走前说了小侯爷要是再少根毫毛，我和听风哥就要吃不了兜着走，这下可好，这岂止一根毫毛，小侯爷差点一只胳膊都被那巨狼叼走了……”
　　夜阑珊安慰道：“这是我自己所致，与你们无关，等玖哥哥回来，我自然会替你们求情。”
　　“小侯爷求情却也要看尊上答应不答应。”白芷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来的时候刚巧仗已经打完了。她一袭白衣不染半点尘埃地从她的白鹿背上下来，拿眼角扫了一眼一身血污的夜阑珊，嫌弃似的皱了皱眉。
　　此刻她正面无表情地将玉瓶里的药露倒在夜阑珊的伤口上替她清洗，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地，也不知那药里有些什么，疼地夜阑珊忍不住一抖。
　　“小侯爷如今不比以前，现下一身的血肉都系着我们的身家性命，你上阵杀敌如何英勇我们管不着，但如此不顾自己安慰，也要顾虑顾虑我们这些领了命办差的人不是。”
　　夜阑珊听出她话里有话，但她自知理亏，面对白芷这嘲讽的语气，只是蹙着眉不说话。
　　一旁的听风擦干净了染血的剑，扔了被血污浸湿的帕子走过来给了吹露后脑勺一下，半真半假地骂道：“你小子办不好差，捆仙锁都叫人家的畜生顺了去，还好意思跟小侯爷面前装可怜。”
　　提起这个吹露都快哭出来了：“你当时不帮要是赶紧结果了那畜生也不至于此，你不知道那畜生力气又多大……”
　　“混小子，”听风又给了他一下，“还敢怪起哥哥我了。”
　　吹露抱着头委屈地哭了出来。
　　白芷不理他们胡闹，帮夜阑珊包扎好伤口后道：“小侯爷别嫌我说话不好听，尊上如今将你当成心肝肉，你受一点伤就是把他的心放在刀口上磨。苍泽山上的愈骨生肌的伤药被他搬空了给你，今天这些是最后一点了。”
　　白芷松开了夜阑珊的手，定定地看着她：“尊上虽可出入黄泉，但九天界早有规矩，人死不能复生，逆天而行会受九重天罚，小侯爷要是掌着尊上的能耐有恃无恐……”
　　一旁站着的晓晓听不下去了，抚刀往前踏了一步刚要开口，却被云彻按住了。她不解地看向云彻，却见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远处的姜东雄和薛宵眠还在带着人打扫战场，灭掉的篝火袅袅生着白烟，叫□□里也阴森森地看不见太阳。只听夜阑珊沉声到：“我从未这样想过！”
　　白芷看着她攥紧的右手，上面的青筋突突地跳，她那与连玖有些神似的清冷神色叫人捉摸不透在想些什么，好一会才道：“没有最好。望下次对战时，小侯爷能好自为之。”
　　说完拂袖走了。
　　“什么呀！”晓晓嘟哝着，甩开云彻按住她的手，狠狠踩了一脚撒气。
　　那边闹着的听风和吹露早就停了追打，吹露更是被夜阑珊脸上的表情吓得大气也不过敢喘。听风无奈地叹了口气，暗自头疼白芷如今还是放不下尊上的意思，何苦撑这口舌之快，不过她说的也不无道理，他们挨罚是小，万一出个什么差池，尊上做出什么不顾后果的事才是万万不可。
　　于是他劝到：“小侯爷别生白芷的气，她是我们之中追随尊上最久的，自然事事以尊上为先……”
　　夜阑珊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抚着左手上缠着的纱布，想起了之前连玖割血帮她疗伤的情景，只觉得左手和左臂的伤口难忍地痛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行来，夜阑珊抬头去看，只见秦濯清与万安领着一众陇西郡的衙役，押着一个人往这边来。
　　秦濯清搜到跟前刚要说话，看着夜阑珊的左手和手臂绑着的纱布和一身的血污勃然变了脸色：“小侯爷，你的伤！”
　　“无事。”夜阑珊的目光落在了被押的人身上，问，“怎么了？”
　　秦濯清知道现在不是关心她伤势的时候和场合，压下心头的情绪道：“外敌刚走又有内贼，小侯爷，这陇西不太平。”
　　万安连忙接道：“这混账想要借着替我们出去打探消息为由引狄夷进密道来个瓮中捉鳖……”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词用得不太妥当，咳嗽了一声，又道，“来个突袭，幸好秦大人明察秋毫派人盯着，叫我们当场抓获。”
　　夜阑珊的脸陡然沉了下来。
　　林番被推倒在了热血染黑的泥泞里。他冷得发抖，入目的是一双并不大的铁靴，往上是笔直的小腿，沿着那黑色的铁甲一路往上，他看见了地狱里爬出来似的夜阑珊。
　　林番觉得自己抖得快抽筋了。
　　五尺来长的断归刀就差在煞神般的小侯爷身边，森寒的刀芒到印着她凌厉的眼神。
　　“狄夷的探子？”夜阑珊冷冷笑了一声，“真是训了一批好狗，捉了一条又来一条。”
　　林番牙齿打颤，却强掐着大腿逼自己说话：“我，我不是狄夷的……”
　　夜阑珊坐在破碎的石墩上，漫不经心地抚着自己左手的纱布，扫了眼云彻呈上来拦下的情报，讽刺地笑道：“哦，那你是将这些情报是你冒着兵荒马乱地藏着玩，还是准备拿这情报讨好上峰邀功行赏？”
　　林番闭着嘴不说话，只是哆嗦得更厉害了。
　　夜阑珊说者无心，秦濯清蹙眉看着林番随着他动作抖动的袖口，脑中骤然灵光一闪，脱口道：“莫不是你当真在往朝中传递消息？！”
　　林番扑上前抱住了夜阑珊的小腿，泪水鼻涕一道奔涌了下来：“小侯爷，我也并非是要卖国，我们只是觉得这云霭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中州太苦了！百姓连年担惊受怕，日子像是跌进夜里似地看不到头……上头说要给中州一个新世界，我们搜集这些给上头，这仗才能停，我们才得活！”
　　夜阑珊立刻想到了摘星楼。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中州的动向没有直接交给狄夷，却绕道去了邺都，邺都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夜阑珊做的军事决策不用一一像陛下禀报，但是谁需要一直盯着中州一带的一举一动，又暗中相助狄夷？
　　可是这对朝中人有什么好处？陛下正值盛年，又算是个明君，在内有吕相和严苛青等大人辅佐，在外有夜阑珊的鬼奔军御敌，此人既然在朝中有此手段必然不是等闲人物，亡国之后三姓家奴于此人何益？
　　她之前虽然怀疑庞旗与这一切有所牵连，但他绝没有这样的掌控全局的能耐，究竟是谁？
　　夜阑珊掂量着手中的一叠情报，抬脚将林番踹得后倒。她站起身走到林番身边，明明身形不高，林番却觉得仰头看她脖颈都有沉沉的压迫感。
　　“你说上头，上头是谁？”
　　林番涕泪横流，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夜阑珊骤然揪住了他的衣领：“如今陇西差点被穿个窟窿，邯贲那边情况还未明，关郡已经是狄族的马场了，多少人生死就在这旦夕之间，你还有脸嘴硬！”
　　林番哀然地看着她，忽然生出了一股愤怒，他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扭曲着脸攥住了夜阑珊的手：“有脸？哈哈哈哈哈！”他凄声笑了起来：“我有脸！你夜小侯爷有没有脸！中州一代十八万人，被屠得还剩下个零头！兵临城下的时候你们夜家叫狄夷踹开了大门，饿殍遍野的时候你们班师回了邺都！中州的百姓饿的没办法，孩子都是称斤两卖，哭嚎惨叫彻夜不息，我每天枕着那声音入梦！中州犹如烈狱的时候你在哪里，如今战局节节败退的时候，你又能耐如何！”
　　夜阑珊松开了手。林番的话针一样地扎在她心上，叫她无处可逃。她惨白着脸站了片刻，晓晓有些担忧地扶住了她，被她轻轻挣开了。
　　一旁的秦濯清开口道：“林番，想来你也是心系中州的百姓。可你看，小侯爷为了镇守陇西，一身的伤也不吭一声。今日若不是鬼奔军，陇西早就被狄夷踏平了。你说上面的人要给中州一个新世界 ，可这世界靠泄露军机、勾连狄族就能做到吗？到时候中州三屠惨剧重演，你还有何颜面见中州父老？”
　　林番面上浮现了些许挣扎的神色，他颓然地坐在了地上，默了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没用的，”他抬手指了指一旁沉默的夜阑珊，“她们夜家三百年，世世代代都守着北疆打狄夷，可狄夷赶跑了吗？仗打了一场又一场，死的人越来越多，可这一切改变了吗？”
　　他又抬头看向秦濯清：“我知道你，昆州的才圣。你承袭的昆虚子一派，最忌讳的就是‘入世’二字。可如今你也淌入了这中州的泥沙里。为的是什么，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这样下去中州看不到光啊……”林番仰天长叹道，“我们要翻了这天地！换一种活法，我们要在这黑暗里凿出一条道来，让后面的人还能走下去！”林番又痛苦地哭了起来：“我……我真是恨呀……我本想能看见那一天……”
　　云彻陡然上前扼住了他：“他要自尽！”
　　然而鲜血已经随着一截舌头从林番的嘴里喷了出来，热血溅在夜阑珊的铁靴上，夜阑珊像是被烫了一般缩回了脚。
　　林番的躯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他倒在夜阑珊的不远处，眼睛还盯着夜阑珊痛苦挣扎着。夜阑珊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她见惯了各种各样的死后惨状，她此刻却那样的害怕。
　　“小侯爷！”姜东雄扶刀从远处跑了过来，他看见夜阑珊脸上的神色，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脊梁窜到了后脑勺，惊得他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夜阑珊瞬间的惊慌被她硬生生掩去了，白着脸面无表情地问：“又怎么了？”
　　姜东雄顿了一瞬，才道：“袁朗……袁将军他……”

　　御驾

　　
　　断归刀落下的刹那，庞旗觉得这疯婆娘是真的要斩了他。
　　他勉强举刀扛住了那重若千钧的断归刀，只觉得灵海催动的灵力几乎要到达极限。
　　夜阑珊赤红着眼睛，那神情恨不得啖其血肉。
　　“他本来可以杀敌千万！”
　　断归刀抬起又重重砍在庞旗的刀上。
　　“他本可以救一方百姓！”
　　庞旗的刀被断归砸得痛苦嗡鸣，然而夜阑珊并没有停的意思。
　　“昨夜邯郸必然受困，他只要出去就是邯郸的生机！他是云霭难得的将领，他是琅山的沉雪剑！他就算死也应该死在敌人的刀下！”
　　“当！”庞旗的刀应声而断，他被那股可怖的大力冲击地踉跄后退，握着手中的半截断剑倒在了地上。他颜面扫地，恼羞成怒将手中的断刀向着夜阑珊掷了过去，咬牙道：“夜阑珊！也要反！”
　　一排云御军的金甲围了上来，夜阑珊抬脚踢飞了那断刀，声音冰冷得像是陇西城下三尺的冻雪：“你残害忠良，我要你拿命来还。”
　　黑甲踱地如闷雷阵阵，鬼奔军站在了夜阑珊面前，对着云御军锵然亮出了刀刃。
　　瑶珠张开眼，窗外的夜色已浓。
　　外面的看守她自己观察过，每到了这时是换岗的时间，也是他们看守最松的时候。
　　瑶珠摸出枕下的灵鞭，燕子一样跃出了窗。
　　她自从来到荆楚，已经快半个月的时间了，说是来和亲，却连荆楚国君的影子都没看到。她天天被关在一个院子里，婢女侍卫都被换走了，荆楚国君除了命人每日送来一日三餐并拍了贴身的仆从伺候她的起居，却连面也没有露过。
　　瑶珠再也呆不住，既然荆楚国君不露面，她就自己去找他。
　　行到一处宫殿飞檐，忽然听见了人声。
　　她悄声顿住了脚步，借着飞檐的遮挡偷偷往下看，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瑶珠惊喜地轻唤了出声：“林疋坤！”
　　林疋坤身形一顿，猛然转身，只见瑶珠已经轻盈地从飞檐上翻身而下，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瑶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注意到林疋坤话语中用词的那一点不对劲：“我自然在这里，我来这里和亲啊。你呢？”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将他拉近了大开的殿门后藏了起来。
　　“你怎么来这儿了？”瑶珠压低了声音，“这可是荆楚王宫，就算你灵力再高也不能乱闯啊！你是来寻我的吗？”
　　林疋坤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似是不知道如何同她说起。
　　瑶珠以为他是默认了，神色一黯叹道：“你这个傻子。”她忧伤地说，“你走吧。我不能和你走。我已经决定了，要做一个公主该做的事。”
　　林疋坤刚想要说话，忽然他神色一凝，握住瑶珠的手将她拉到了殿内的帘帐后。
　　只听一串脚步由远及近而来，极轻，要不是衣料之间细微的摩擦之声，几乎难以觉察。
　　一个老太监端了个托盘停在殿外，恭声道：“陛下，奴将东西拿来了。”
　　林疋坤用食指点在了嘴唇上示意瑶珠不要出声，他本就长得艳丽，此刻墨发黑袍的样子更衬得那张脸冷艳而端肃，瑶珠觉得脸有些热，连忙别过脸去点了点头。
　　那太监等了半晌，见未有动静，心道奇怪，这才小心地迈了进来。
　　瑶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那太监绕了一小圈见确实没有人，便又端着托盘出去了。
　　瑶珠松了一口气，猛然发现林疋坤正紧紧地搂着自己。
　　她脸上轰然炸开，猛地将林疋坤推出了帘外。
　　“陛下，您在啊，怎么不理睬老奴一声。”
　　退在殿外候着的老太监见着突然从帘中退出来的林疋坤笑着唤道。
　　林疋坤神色僵硬地看向了帘中脸色煞白的瑶珠。
　　“瑶珠……你听我说。”
　　“他……叫你什么？”瑶珠后退了一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送嫁归都的崔不弃惊得后退了半步，“严大人，您是说陛下御驾亲征，去了陇西！”
　　严苛青揉了揉紧皱的眉心，深深叹道：“一群老臣跪在陛下面前也是无用。陛下说，若是阻拦，便是要他做个畏首畏尾的亡国昏君。”
　　“这……这从何说起啊！”崔不弃记得脑门冒汗，“战场何等凶险，就算他庞旗三路兵马齐聚，但万一陛下去了有什么闪失……”
　　“不弃，我要你立即带着你的人马火速驰援陇西，务必确保陛下安全！此事我手中并无调遣兵马的特权，你此去……”
　　“不弃明白。皇上万一责问，便有我担着便是。”
　　严苛青心中百感交集。他拍了拍崔不弃的肩膀，第一次感到自己力不从心。这些日子他日夜不怠地查摘星楼的案子，越查却越像是陷入了泥潭。刑部的人刚去令川伯家拿人，便听闻那草包儿子因为听到了风声受惊过度吓死了。仵作仔细验了尸，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可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吕相表面上不动声色，严苛青却知道全云霭的摘星楼一夜关了个痛快，下面的人什么也审不出来必定也是拜他所赐，谁不知道庞旗与他的关系！
　　可他虽然是主和派，但如今云霭已经没有议和的可能，他若是出卖情报给狄夷，那于他一个相国而言百弊而无一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严苛青蹒跚走到堂中的地图前，这张地图从他的父辈就立在了那里，中州这块土地多磨难，严家几代人都曾有过平一房土地的雄心，可都被一生的党争中消磨了。
　　“陛下下了决心，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该当鞠躬尽瘁才是。”
　　邺都瑞兽的飞檐盖满了白雪。在朔风强势的推搡里身不由己地落在了冷灰色的砖隙。
　　与此同时落下的，还有远在陇西鬼奔军的刀刃。
　　可是还没等云御军和鬼奔军厮杀在一处，一个尖细的嗓音陡然从紧闭的城南门外响起。
　　“陛下御临，陇西众臣速来接驾！”
　　寒风吹偏了刀刃的轨迹，断归刀擦着庞旗颈便的血管调转了方向收回了夜阑珊的身侧。
　　她眼中血红未退，只是惊异地蹬着乌黑压抑的城门，嘴唇抿成了冷然的一线。
　　“飞马加鞭八百里，他果然是不信我。”夜阑珊的一腔热气从口中喷出，在凌冽的北疆寒风里化作白烟散了个干净。
　　庞旗滑落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得活了。
　　乌黑城门开了，斑驳的木漆随着木门的摩擦簌簌掉落，露出来两排金甲闪闪的云御军和一座圣驾御辇。
　　怀墨肃立在御辇庞，莲花托的拂尘轻抚耷在左臂，开口道：“礼！”
　　夜阑珊弯下膝头，随着众人深深将头埋了下去。
　　“臣，恭迎陛下！”
　　袁朗的尸体被架在高台。
　　依照北疆的规矩，他将和牺牲的所有将士们一起火化。
　　顾融从怀墨的手中接过火把，庞旗从一旁凑了上来：“陛下，袁朗他临阵脱逃，还威胁臣下，臣当时不得已自保而为之……”
　　“一派胡言！”夜阑珊怒得冲上来，被云彻和姜东雄从后面连忙架住了，“袁朗请命驰援邯贲，若不是你为了一己之私他又何须逼你……”
　　“好了。”明黄大氅边上的狐裘在朔风里同火把一起飘舞着，衬着顾融尖细的下巴有些病态的冷硬。他斜乜了庞旗一眼，潋滟的眸子已经含了冷意，“狄夷刚走，你们就要相互厮杀了么。”
　　他这一句话，就是要息事宁人的意思，
　　夜阑珊挣开了云彻和姜东雄，掉头便走。
　　顾融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孤来的路上，邯郸那边已经来了消息。”
　　铁靴踏碎冰雪，突然顿在那里。顾融迎着冷风回望夜阑珊的背影，略抬高了声音道：“夜阑骁领着十万蛊军荡平了邯郸，雷甲军的一个小统领带着四千人在城外与他形成对峙，你想怎么选？”
　　是个人恩仇还是天下大局？
　　夜阑珊攥紧了拳头。铁指硌着血肉，叫她钻心地痛。她回身看向木柴堆砌的高台上静静横卧的袁朗，在火把袅袅升起的黑烟里已经有些面容模糊。
　　袁朗对她而言，其实也是半个大哥。她从小就看过他们切磋，要说她除了父兄，最服的人是谁，那肯定就是袁朗。
　　所以她知道她阿兄都没有请出山的袁朗被吕相推举进了武科才会那样的生气，所以她去了关外才放心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
　　可是他却以那样的方式死了。
　　叫她怎么能甘心。
　　“不是夜阑骁。”夜阑珊越过丛丛颤动的火把对着顾融说，“他叫阿拉旦。而我的兄长夜阑骁……”风吹动着夜阑珊的刘海，露出她深潭一般幽暗的瞳孔，她轻轻张口用字句化作刀刃扎进了顾融的心口。
　　“已经是个死人了。”
　　“啪！”
　　顾融手上的火把跌落在一旁的柴火间，托着袁朗遗体的高台瞬间点燃了。

　　孤注

　　
　　怀墨在一旁偷偷观察顾融的脸色，担心他一个受不住晕倒过去。
　　夜阑珊不知去了何处，便由秦濯清一一禀明。顾融听着秦濯清说着夜阑骁被邪魔吞噬了半边的身体和魂魄，带着蛊军攻破了关郡，脸色一直苍白如纸，神色却看不出来分毫。
　　“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彻查陇西郡内是否还有残存的内贼，然后集结兵力去夺回邯贲，否则狄夷蛊军占据中州要塞，进可攻入邺都，退可据城而守，后果不堪设想。”
　　秦濯清说完，有意无意地看了一旁沉默的庞旗一眼。
　　庞旗立刻到：“陛下，臣当时刚进陇西便遭围困，怎知外面情况，那袁朗将剑架在臣的脖子上要挟，臣为顾全大局，不得已才将其诛杀，以免内乱。”
　　秦濯清面无表情，但嘴角微不可查地沉了下去。
　　顾融脸上寂静无波，看不出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久，直到一旁案上的更漏渐渐沉了下去，他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道：“二位爱卿皆是为了战局，孤自然明白。”
　　庞旗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过……”顾融那潋滟的眸子没了平日里的和煦，冷冷地扫了过来，“可惜啊，若是袁爱卿驰援成功，云霭也不至于是如此的困局。”
　　屋中的炭火烧得有些太足了，庞旗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人都退了下去，怀墨赶紧上前给顾融沏了盏热茶。
　　“陛下，议事也累了，可要奴才传膳？”
　　顾融稳坐在圈椅中，窗外的风拍打着窗楞像是要闯进来似地，方才在外面，四周的冷风铁钩子勾着他的喉咙，这会他听见这声音，像是再也撑不住似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怀墨连忙地上帕子给顾融，在给他抚背顺气的时候看见了帕子上的血沫。
　　“陛下！”怀墨托住了顾融的小臂，惊得带了哭腔，“奴才去传太医！”
　　顾融咳嗽着抬手止住了他，他咳得痉挛，明黄袖袍下惨白的手攥紧了怀墨，掐得怀墨有些痛：“怀墨……”顾融茫然地看着他问，“他们说的，你信么？”
　　怀墨不敢猜他指的是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安抚着：“陛下，这些咱们容后再说，先叫太医请了脉……”
　　顾融恍若未闻，只是攥着怀墨不让他动，口中固执地问着：“你信么？你信么？”
　　怀墨心中又急又悲，可他看顾融这幅模样，哪敢说一个“信”字，只得道：“秦大人虽然监军，但到底离得远看不真切，看错也是有的，陛下别怕，等日后总会见着……”
　　顾融忽然眼神一亮，道：“对，你说得不错，两军对垒混战在一处，他秦濯清怎么看得清楚！夜阑珊何在？你叫她来！”
　　怀墨面露难色，犹豫着道：“小侯爷不知去了何处，奴才叫人去寻了一圈也未见着，陛下……”
　　顾融那双眼睛又暗淡了下去，外面呜咽的扑灭了他瞳孔中的最后一点光，他松开了怀墨，抽空了力气般地靠在了椅背上，喃喃道：“她定是在怨我。”
　　怀墨连忙道：“哪能呢？小侯爷将陛下看做什么人，陛下心里还不明白么！小侯爷定然明白陛下的难处，定是袁朗将军骤然离去，小侯爷心中难过，想要找个地方静静罢了。”
　　顾融听了却许久不做反应，盯着被窗外的风震得发颤的窗楞发愣，就在怀墨忧心要不要自作主张去叫太医的时候，顾融终于开口道：
　　“孤累了，服侍孤睡下吧。”
　　夜阑珊漫无目的地走在城外寂静的旷野。追电随着忍冬冲向了邯贲，她心中空落落地，仿佛天地间就只有她一人了。黑沉沉的夜压在头顶，漫天的星子怜悯地看着她茕茕孑立，唯有寒风恶狠狠地割着她的眼睛，叫她觉得痛不能当。
　　她以前曾觉得北疆广阔无垠，它盛得下鬼奔军的千军万马，也盛得下追电恣意的马蹄。然而如今看来这北疆像只密密匝匝的网，竟叫她无处可去。她面前是狄夷洪流一般地冲撞着夜家世代建立起的防线，背后却还有朝中暗流涌动的冷刀。这一次是袁朗，可下一个会不会就是她？要不是云霭还需要有她做拦住外敌的屏障，她是不是也有天不是站着死在战场，而是倒在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阴谋下？
　　脚下有什么绊住了她的脚，夜阑珊一个踉跄栽倒在冻得皲裂的草地。坚硬的草根刺破了她的手掌，倒叫她反而好受了些。她翻身仰躺在冰雪的草丛里，为自己这一刹那的恐惧感到羞耻。夜阑珊对着寂静无人的四野仰天大叫了一声，用流血的手掌盖住了自己的眉眼。
　　“玖哥哥……”一滴泪猝不及防地从袖边滑了出来，“我想你了……”
　　连玖站在太阿殿外，冷不防地胸口忽然一痛，莫名有些焦躁不安。他已经在殿外侯了有好几盏茶的功夫，流逝的每一弹指都抵得上人间一个时辰，在佛前化灵的九瓣金莲，从来不晓得自己定力如此不济。
　　“九天君与七十二星君议事多久了？可否再通传一声。”连玖再一次问道。
　　守着的天将有些为难，但不敢对连玖有什么忤逆。这位虽然未曾位列仙班，辈分却是极大的，只得再次为难地道：
　　“九天君议事，哪里是我们这些守门的能知？连玖君稍安勿躁，既然通传了，九天君议完事必定会召你进去。”
　　连玖只得再等。
　　终于太阿殿的殿门“咿呀”一声洞开，从里面三两走出了一众仙君，见了连玖都拱手行礼。最后一个出来的红鸾星君挺着将军肚，揉了揉红彤彤的酒糟鼻对连玖道：“嘿嘿，小老儿近来见连玖君红鸾星动，恭喜，恭喜呀！”
　　连玖原本焦急的神色一缓，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有那么一瞬的温柔缱绻，但很快敛住了，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原本已经走到前面的众仙君足下一顿，一个个皆竖起了耳朵仔细来听。
　　可惜红鸾星君还要再说，就听到殿内传来了九天君的声音：“可是连玖来了？进来说话。”
　　连玖略一行礼，匆匆进去了。
　　红鸾星君看着他的背影背过手叹了口气，圆滚滚的将军肚抖了三抖，惋惜道：“可惜，可惜呀……”
　　其他仙君们围拢了过来：“可惜什么？”
　　红鸾星君摇头晃脑刚准备说，猛然发觉四周皆是竖起的耳朵。啐了一口道：“去去去，你们这帮无事佬，方才议事也没见你们这么用心！连玖君的姻缘自有天定，天机怎可泄露？休想套小老儿的话！”
　　有仙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那连玖君的姻缘牵着谁，这总可以说吧？”
　　春申君垫着脚举手道：“这我知道啊！”
　　“快说是谁！”
　　春申君笑了：“天下哪有白得的情报，我那炼魂鼎被人借走了，我打算再造一个备用，你们友情赞助一下……”
　　“切！”众仙君一哄而散。
　　春申君那娃娃脸上嘴嘟得可以吊油瓶：“你们别走啊……凡事都可以商量……”
　　红鸾星君捻着胡须看众仙家走远，回首又看了看太阿殿内沉沉的气息，叹了一声：“可惜缘深缘又浅，镜花似水月啊……”
　　太阿殿内九天帝没有坐在宝座，而是立在窗外看九天漫天的云海。
　　连玖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转身，背着连玖道：“你师尊近来可好？”
　　连玖恭敬地答：“师尊很好，仍是老样子。”
　　九天帝叹了口气，喃喃地不知说给连玖听，还是自言自语：“为了个魔族，连他曾经最关怀的苍生都不要了。”
　　连玖没有接话。
　　九天帝转过身，九天明媚的日光被他背在了身后，这使得他的脸隐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沉郁。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连玖。下界的事，九天境不会管，也不能管。”
　　连玖其实早有预料。
　　下界四方动向皆有辖官，地方之神就算一开始未曾察觉，但云霭的边关打了这几场仗，夜阑骁带着蛊军浩浩荡荡而来，地方辖官不可能还无动于衷。这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主动保持了沉默。
　　辖官们绝不可能自作主张，只有九天境给了他们明确的明令。
　　可连玖需要一个答案。
　　“为何？”连玖垂在袖中的手收紧了，“就算是有‘不问凡尘’的规矩，但云霭与狄族的战事已经有魔息参与其中，魔息沉寂多年重现世间，九天境怎能不闻不问！”
　　九天帝看着连玖，感叹不愧是泫清带大的孩子，竟和他当年这样的像。他穿过连玖清冷的眼睛，听见了三百年钱泫清的质问。
　　“九天境享三界朝拜，万灵供奉，如今生灵涂炭，九天境为何不管！”
　　九天帝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空洞的声音回荡在殿里：“九天境不管，自有本尊的缘由。春申炼魂鼎可助你们炼化魔蛊，连玖，这是人间界自己的劫，缘法自在，得人界自己去渡。”
　　又是这“缘法自在”！
　　连玖心底涌起一股浓浓的失望来。这就是他一直遵循的“道”吗？这就是九天境战胜其他三界立于顶端所塑造的秩序？稚儿尸骨寒，兵戮屠千里。而这些九天境的神仙却两眼一闭说什么道法自然？！
　　水波从连玖的脚底浮现，顺着至纯至盛的仙力包裹住连玖。
　　“若九天境执意冷看生灵涂炭，那便由我这世外半仙管上一管。我不信什么缘法自在，我有我自己的道，我要人定胜天！”
　　水流卷动吞没了连玖，化作晶莹的水雾落在殿中，卷着连玖消失了。
　　九天帝挥去了水雾，转身看着风起云涌的九天深深皱起了眉。

　　恨生

　　
　　北疆的夜色彻底降临了，呼号的夜风将一切的愁绪吹远，鬼沼泽上残存的鬼火散作了星点绿色的火种，虚弱地被劲风卷入了顾融的梦里。
　　顾融走在一片粘稠的漆黑里。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就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被黑夜粘住了。
　　他觉得害怕，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带着他往前走。
　　他隐约猜到了前面有什么，他想要逃，可又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渴望一个答案，自从三年前这疑问一直盘踞在心头，最终成了心魔，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可他不能死，无论如何他都想要那个答案。
　　前面渐渐从漆黑里浮现出一个背影，那背影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样子。他那样的熟悉，却又是那样的陌生，他在身后一臂处站定，颤声地如无数次一般唤道：
　　“……阿骁？”
　　这次夜阑骁终于转过身，露出半张残破不堪的脸，他那原本好看的眼睛里流出血泪，对他说：
　　“陛下，你竟不信我。”
　　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原本在寒风中有些瑟瑟发抖的怀墨一个机灵跳了起来。他第一个想要推门冲进去，却听见了顾融的惨呼声中夹杂着一个名字。怀墨惊得身形一顿，转头寒声吩咐：“都给我在外面候着，没有我的传唤，谁也不准擅进！
　　顾融滚落在了冰冷的地上，他蜷缩成一团将自己藏了起来，抖得像是夜风中枯枝上的叶。
　　怀墨扑过去伸手将掉在地上的被子裹住了他，轻声问：“陛下，您怎么了？”
　　顾融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头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落，顾融似是陷入了梦魇里，他颤抖着喃喃着什么，怀墨倾身去仔细听，却听他道：
　　“是我……负你……你别哭……你别走……”
　　怀墨心中一酸，用力推了推顾融：“陛下，醒一醒，您梦魇了。”
　　又唤了几声，顾融才悠悠地张开了眼。那双本就潋滟的眼浸满了泪，凄寒的月光透过北疆削薄的窗纱冻住了他半张脸。顾融定定地看了怀墨一会，又像是没有看到他，只是忽然轻声道：“好痛。”
　　怀墨心中一紧，连忙去检查顾融的身体：“陛下，您哪里痛？太医……”
　　顾融却陡然攥紧了自己的衣襟，青色的经脉从衣领的褶皱间暴起，他将身体紧紧蜷缩了起来：“孤好痛……怀墨，孤好痛啊……”
　　怀墨急得心在铁板上烙，努力扶起顾融，焦急地叠声问：“哪里？您到底哪里痛？您同奴才说……”
　　顾融匍匐在地上像是受伤的兽一般呜咽嘶吼，他纤白的手指抠着青砖的缝隙，抠出了鲜血，仿佛这样才能缓解他的痛。顾融在怀墨将他手扒开的时候抓住了他，通红的双眼带着一种怀墨从没有见过的阴翳。他顿了许久，在窗外嚎啕般的风声里静默着，好一会才指着自己的胸口轻声道：“孤的心。怀墨。有人剜走了孤的心，孤好痛。”
　　刚说完，他神色一戾，陡然掐住了怀墨：“是谁？是谁！谁剜走了孤的心，孤要啃他的骨，扒他的皮，叫那人魂飞魄散，来给孤的心偿命！”
　　寒意爬上了怀墨的背脊，他在顾融那样疯狂的眼神里莫名觉得有些恐惧。他瑟缩地想要缩回手，可顾融却将他掐得紧紧，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带着一股生吞活剥的恨意。
　　外面的风发疯似地咆哮着，将怀墨惊惧的抽吸声吞没了。
　　夜阑珊回到城中，看见庞旗带着一队云御军形色匆匆。她神色一凛上前拦住了去路：“三更半夜的，你带着这样多的人，往陛下院中去作甚？”
　　庞旗看也不看就推开了她：“云御军负责陛下贴身护卫，岂用你管！”
　　夜阑珊心头火起，上前再拦：“如今陛下在陇西，我看你行迹鬼祟，岂能不管！”
　　庞旗抚上了腰间的刀：“夜阑珊，别忘了你被陛下降职，如今我是你的上峰！”
　　“少他妈给我扯这个，你身为主帅畏缩不战还残害同僚，本侯今天就杀了你为国除害！”
　　庞旗大怒一刀挥了过去。
　　断归刀瞬间被夜阑珊召出，就在两刀刀锋相对的刹那，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住手！”
　　怀墨抱着拂尘站在阶下，冷冷对他们到：“外敌未灭，二位大人皆是云霭的顶梁，若是刀剑相向反目成仇，云霭如何能够战胜外敌？”
　　夜阑珊紧咬着牙关不肯动，庞旗却先道：“本帅听闻陛下夜间惊惧，特来查看，偏偏小侯爷拦着本帅，不知是何居心？”
　　夜阑珊心头怒火中烧，真恨不得看了这厮干净，却听门内轻咳嗽声起，顾融隔着门道：“一时梦魇罢了，庞爱卿不必担忧。孤也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可是……”庞旗狐疑地迈进了一步，却被怀墨挡住了。
　　“庞统帅，陛下无碍，无需护卫，明日还要议事如何攻打邯贲，庞统帅还是早些休息。”
　　庞旗不甘心地看了门内一眼，那里烛光已灭，一切又静寂无声，似是真的又睡下了。
　　他这才狠狠瞪了一眼夜阑珊，挥手带着云御军走了。
　　夜阑珊的眼睛刺着他的背影离去，身后的怀墨叹了一声：“小侯爷，别看了，陛下等您多时啦。”
　　顾融披衣坐在椅中，乌黑的发披散在肩头，显得越发清瘦。顾融没有叫点灯，房里只有轩窗投进来的一抹朦胧月色，夜阑珊借着这抹月光打量他，猛然才发觉他脸色委实差了些，隐隐已经有了病容。她一时忍不住道：“陛下，北疆苦寒，你不该来。”
　　顾融无声的笑了一下，他的脸隐在月光的阴影里，形容越发模糊，声音却是极清清泠的：“我若再不来，恐怕你与庞旗已经兵戎相见了。”
　　夜阑珊低下了头，她觉得有些不甘，但面对这样的顾融，她也有些羞愧。
　　“……关郡一战，责任在我。陛下罚我也是该的。但袁朗是经我授意驰援邯贲，他本可以扭转邯贲的危局！他是个武将，他的归宿应该是死在战场，而不是丧生在同僚的冷刀之下！”夜阑珊说得颤抖。袁朗似死得太不值了。可她那样的无能为力，在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忠臣枉死之后，她自己都不禁怀疑，她是不是错了，他们是不是错了。她寒凉地看着一直沉默的顾融，问：“陛下，难道你就不怕众将士看了寒心么！”
　　顾融低头抚着膝上薄毯的裘毛，静静地听她说完。窗外的疏影投在他雪白的寝衣上，簌簌地发着抖。
　　他抬首对夜阑珊说：“珊儿，你还是不明白。孤是个一国之君，这就意味着我不可能只考虑对与错。邯贲如今是个死城，狄夷只要再进就是到了邺都的门前。孤将兵力全押在了北疆，邯贲拦不住，孤就要做个亡国之君了。你以为孤不恨？国家危亡悬于一线，吕相一党还在谋党争而取私利，孤恨不能剐了他们。可孤能这么做么？袁朗死得冤枉，可他已经死了。你手下的都是小将，难堪重任，这点你比孤更清楚，孤……”
　　顾融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从袖中匆忙抽出了一方帕子掩在唇边，断续地道：“孤、孤需要庞旗……咳咳……国之危矣，有孤在……他将不得不全力……御敌……你……咳咳……”他咳得那样激烈，仿佛要把内脏都要咳出来似地，夜阑珊匆忙上前倒了杯茶给他，顾融挥开了茶杯，用骨瘦嶙峋的手擒住了夜阑珊，沙哑地问：“他是谁……是谁！”
　　夜阑珊没有问哪个他，因为她知道他在问的是谁。她只觉得鼻头一酸，不知是怜她的阿兄，还是怜此刻的顾融，她轻轻托住了顾融的手臂，说出了那个名字：“阿拉旦。他名叫阿拉旦，巴图说他是个混血的杂种。”
　　“现在不是顾忌庞旗的时候……”顾融的眼睛亮得吓人，他逼近了夜阑珊，嘶哑地道：“你的使命在更远处！那魔物吞了你阿兄……你要替孤亲手报仇！家国天下孤要顾全，阿骁的仇……孤也要亲眼见仇敌粉身碎骨，以解心头之痛！”

　　聚短

　　
　　夜阑珊从房中阖门出来，启明星已经悬在了中天。
　　怀墨还准备进去伺候，被她拦住了。
　　“陛下说他乏了，不用伺候。”
　　怀墨应了声是。
　　夜阑珊顿了顿，她的脸色被阴翳的天色照得苍白如纸，紧皱的眉心画了个深深的“川”字，她叫住了准备退到一旁的怀墨，将他带远了些，才压低了声音问：
　　“陛下的身子，可曾叫太医看过？”
　　怀墨叹了口气，微摇头道：“叫了，太医院的人轮着请了脉，却都说只是以前腿上的旧伤留着寒毒，近来天冷这才发作出来，都说并无大碍，温和调补着就好。小侯爷，可奴才瞧着，陛下的身子……可叫人忧心啊！”
　　“这里天寒地冻又危险四伏，叫陛下撑着病体御驾亲征，是我这个做臣子的罪过。”夜阑珊口中呼着白气，眉头在黎明的寒意里越发陷了进去。
　　“小侯爷哪里的话，”怀墨连忙道：“小侯爷在北疆浴血奋战，陛下都看在眼里，拿掉小侯爷帅位也是因着关郡失守，陛下总要给朝野一个交代，至于来北疆……”
　　怀墨回首看了看寂静无声的房门，重重地叹了口气，凑近了压低声音对着夜阑珊道：“至于陛下为何来北疆，奴才就是不说，小侯爷难道还不清楚？不过是远在邺都心中焦急，想要见那一位弄个清楚明白罢了……”
　　夜阑珊想起了兄长那张破碎的脸，又见方才顾融那脆弱癫狂的模样，心中大恸。
　　怀墨见她如此，心中更是不忍，又转头劝道：“小侯爷也要节哀啊，这江山还指望您呢！”
　　夜阑珊在寒风里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刚要开口，忽然万安呼哧呼哧跑了过来，竟不管不顾一把拉住了她：“小侯爷，我有事要报！”
　　夜阑珊下意识地看了怀墨一眼，怀墨是个极有眼色的，立刻笑道：“陛下那边奴才还要去守着，就不耽搁小侯爷办公了。”说完行礼便走了。
　　万安等怀墨的身影看不见了，才要开口，夜阑珊却止住了他：“到我院中去说。”
　　夜阑珊的院子离陛下的那处不远，万安一路上擦着汗随夜阑珊走，不知不觉竟平静了下来。他看着夜阑珊并不高大的背影，竟觉得那娇小的身躯里有沉如山岳的力量，比一般的男子更叫人心安。
　　到底是我云霭男儿无人了。
　　万安心里叹道。
　　夜阑珊将他领到了小厅里，没有叫仆从掌灯，自己亲自点了一盏油灯，然后掀袍坐下向着万安指了指她身旁的圈椅。
　　万安也不多礼，屁股小心翼翼地挨着圈椅半边，探身对夜阑珊压低声音：“小侯爷，下官自从被贬，心中无一日不在悔恨。这陇西城挨着边疆，方寸皆是世情悲苦，下官来此更觉民生艰难，一直想要为百姓做点好事……”
　　夜阑珊有些不耐得皱起了眉头，她曲起指在案几上磕了磕，催促道：“捡重点讲！”
　　“是是是……”万安舔了舔嘴唇，不安得又挪了挪屁股，将头凑了过去：“天可怜见的，还真叫我寻着了这做好事的机会——您还记得那自裁而死的细作林番吗？下官回去后觉得甚是蹊跷，就去查了林番的履历。您猜怎么着？这林番本是陇西的一个教书先生，后来被一个邺都来的巡按大人赏识，推举到郡守府当了文书，这一干已经有五六年的光景，是这郡守府的老人了。”
　　夜阑珊心中一动，问道：“这巡按是谁？”
　　“说来您都不信！”万安“嗐”了一声，用手指在舌头上舔了几舔，在案几上写了两个字。
　　小吕。
　　夜阑珊陷入了沉默。她揉着指节盯着这两个字，猫一样的眼睛在油灯微弱的光下晦暗不明。万安有些着急却不敢表露出来，忐忑地等夜阑珊的话。
　　油灯在暗夜里撑不住似地“噼啪”跳了一下，一声笑意滑出了夜阑珊的唇角：“万大人心系百姓，本侯自然省得。那林番在万大人手下供职，瞒天过海卖国求荣死不足惜。本侯明察是非，绝不会迁怒于万大人。万大人大可放心。”
　　万安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在夜阑珊通透的眼神里又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回屋的时候寒风吹得门外的那棵枯树扑簌簌地直抖。黑暗中无防备地伸出一只手将夜阑珊拉了进去。
　　夜阑珊几乎是本能地翻手为刀直削而去，却硬生生地在半空收住了手。
　　那人的怀抱不沾凡间的风雪，虽然清冷却带着一股夜阑珊熟悉的融融暖意。他轻杉薄袖拂过夜阑珊的脸颊，轻轻唤她的名字：“珊儿。”
　　夜阑珊就仅仅因为这样，就克制不住地想要流泪。
　　“玖哥哥，我想你。”
　　连玖听出了她的哭音，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我也想你。是我的错，我回来晚了。”
　　外面的仆从似乎已经起身开始活动，被晓晓阻止了，仆从的脚步声又退了下去，院子里仿佛还沉静在拂晓中的宁静。
　　“我听听风报过了。袁朗的事你不要太难过，我已经叫听风同黄泉打了招呼，他有大功德，定会有个好去处。你伤在哪里？给我看看。”
　　夜阑珊躺在连玖的怀里，闻言摇了摇头：“小伤罢了，并没有什么要紧。”她突然想起来什么，略微抬起身，看着连玖道：“你不要罚听风，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在所难免，你让他护我毫发无伤，未免太苛刻了些。”
　　连玖不置可否，只是自顾自地拉过她的手臂，接着窗外昏暝的晨光仔细地打量。
　　夜阑珊忙道：“白芷姐姐将苍泽最后一点的仙药都给了我，好得很，已经快好了。”
　　连玖极轻地抚着那白纱布，想起听风和他说的狼牙穿透胳膊的情景，只觉得那伤像是扎在他心上。
　　这次幸而夜阑骁没有来，否则兄妹两人拔刀相向，他连想都觉得她的珊儿心痛难当。可家国横在面前，那魔息吞得夜阑骁三魂气魄零碎不堪，夜阑珊无论是从哪一点出发都必须要亲手手刃兄长。
　　尽管她的兄长其实已经是个死人。
　　连玖爱怜地抚了抚她柔顺的发顶，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用夜阑珊的手帮云霭赢得这场胜利。一旦将那个阿拉旦从夜阑骁的身体上逼出来，就有方法审出他究竟如何得到的魔息。九天境袖手旁观必有缘由，阿拉旦偶然得到魔息并操弄出这样大的风浪，这其中必有蹊跷。
　　“你们打算何时出征邯贲？”
　　“明日。”夜阑珊趴在了连玖身上，握住了他肩头的一缕发：“忍冬那边等不得，这边安排好陇西后续的事宜，我会留晓晓带着一队人马守城，其余的人马都会随御驾亲征邯贲。”夜阑珊有些忧愁地皱起了眉：“陛下不该来，但我已经拦不住他。玖哥哥，我瞧着陛下的身体不对劲，你能不能去看看？”夜阑珊揪住了他的发，轻轻拉了拉哀求道。
　　心肝肉有求，连玖岂能不答应？
　　连玖按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可以是可以，但人间帝王紫微星，他的毫发都牵扯凡间命数，我只能去瞧瞧，却不能插手。”
　　夜阑珊有些失望，但也明白不能强求，略一思索反倒有些顾虑起来，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太医院也说只是旧伤所致，陛下本就身体不大好，再加上心伤难愈，北疆又严寒，身体受不住也是有的。若是你去瞧了，不治又于心难安，反倒叫我们只见有了间隙。”
　　连玖听了闷声笑了两下：“怎么，我竟不知，珊儿如今对我如此小心翼翼。”
　　“当然！”夜阑珊趴在了连玖的胸膛，闻见了那股让自己安心的冷香：“我要我们的之间的记忆都是喜悦的，我这一生牵扯的人事大多令人扼腕，唯独我们的事情，我不想要一点不快，连愧疚惋惜也不要有。”
　　连玖听她这样说，不知为什么心中一酸。以前听闻凡人有首诗，“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1]”他以前还觉得矫情，可此事他牵着她，竟真的觉得鼻头微热，眼中有东西在打转。
　　他曾经觉得仙人岁月漫长无趣，一月一年一甲子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可现在他却觉得一刹那都是珍贵的，他舍不得离开她，一步也不想。
　　可为了他们的将来，他还是必须要走。
　　抉择。他最恨抉择。
　　“珊儿，我只能待一会，景还答应我要泽国派援兵来，他借了顾融的人去逼宫，我得回泽国助他。”
　　窗外的雅雀迎着寒风戚戚然叫了两声，夜阑珊觉得有些冷，攥紧了连玖的发不说话，可连玖知道她舍不得。
　　“珊儿，我很快回来。”连玖翻身压住了她，迎着渐渐清朗的日光仔细将她打量，像是要把她刻进眼里，“四日后的拂晓我会带着援军去邯贲接你。你不用逼着自己与兄长杀个你死我活，残忍的事情你已经受够了。珊儿，你还有我。我会给你一个太平世间，我会为你撑起这个家国天下，你要等我。”
　　连玖俯身吻去了夜阑珊眼角的热泪，挥手放下了窗幔，将日光和世间的一切挡在了外面，在昏暗中用炙热的气息包裹住了低声呜咽的夜阑珊。
　　晓晓放轻了脚步稍稍离房门远了一点，云彻领着薛宵眠去处理陇西的后续事宜，姜东雄替他和晓晓一起守卫。
　　姜东雄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啧了啧嘴。
　　以前只道小侯爷收了个神仙似的男宠，不想确是个货真价实的神仙。他们的小侯爷，果非一般人，看上的郎君都这样不似凡物。
　　“老太君和侯夫人知道么？”姜东雄朝着门内使了使眼色，“我那天听云彻兄弟同秦大人说的口气，似是已经心中有数了？”
　　提起这个晓晓就一脑门子的官司。如今瞧着已然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回去怎么交代犹未可知，希望自己不会被老太君活剥了泄恨……她打了个寒颤，对着姜东雄挥了挥手：“有没有数的……难道还能棒打鸳鸯不成？主子们的事情，哪里是我们能在背后置喙的，再说了，”晓晓想了想，自我安慰道，“到时候仙尊大人亲自上门提亲，老太君难道还不要这样一个便宜送上门的孙女婿？”
　　这倒是，姜东雄点了点头：送上门的肥肉谁不要呢，老太君后侯夫人日盼夜盼的，不就是帮小侯爷找个会疼人的归宿么！虽然这一位的地位着实太了得了些，但入赘不入赘的，还不是小侯爷一句话的事！以后生个大胖重孙子，坠地之日起便是半仙之躯，还愁什么夜家后继无人呢？
　　“这时候回来得正好。”晓晓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叹道：“主子心里不痛快，总要医一医心伤。仙尊大人就是她的药呢……”
　　日光渐渐明朗了起来，咆哮了一夜的风也变得温柔。它吹落了房门外一棵老松上的落雪，轻轻盖在了安静的房檐。
　　过往已过，来日还是要往前。

　　离长

　　
　　瑶珠关紧了大门，林疋坤每天都来，但瑶珠就是不理他。
　　“瑶珠……我瞒你是有原因的，你不出来，我如何同你解释清楚？”林疋坤刚刚下了朝，身上的卷云龙纹用金线缝就，在阳光下隐隐流光，瑶珠透过窗纱隐约看见他身上的金色龙纹，就觉得怒火中烧。
　　林疋坤等了半晌，里面仍然丝毫未有动静。他没有办法，只能道：“你不想理我，难道要一直将自己关在此处？你不想知道北疆的动向了么？”
　　“咿呀”一声，瑶珠打开了房门，那双明亮的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他，语气也同样怒气冲冲地：“北疆如何了？”
　　林疋坤松了口气，微微喜道：“瑶珠，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瑶珠却不理他，手按在门上随时准备关上似的：“北疆如何了！”
　　林疋坤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轻声道：“瑶珠，北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再去。”
　　瑶珠冷笑了一声：“林疋坤，难不成你还想一直关着我不成？”她收了笑意，冷冷地打量他，“还是我应该称呼你一声，荆楚国君陛下？”
　　那语气似乎刺痛了林疋坤，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道：“我并没有瞒你的意思，只是一开始我身份不便公开，后来你来了荆楚，我更加不知如何开口，我怕你生气，从此再也不理我，只好现将你安置在院中，等大局已定后，再同你解释清楚完婚。瑶珠，林疋为楚，坤反为乾，我名为楚乾，其实早就告诉你了的……”
　　瑶珠此刻没有心思理会他到底叫什么，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问道：“大局已定？你怎么知道大局将定？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楚乾说得太多了，他闭上了嘴。
　　瑶珠从他的沉默里生出一股浓浓地不安来，她盯着楚乾，问：“你方才说北疆局势，北疆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楚乾有些不忍地看着她。
　　瑶珠抽出她腰间的鞭子，绕住了楚乾的脖颈：“北疆怎么了？你不说，我就算是杀出去，也要回北疆弄个究竟！”
　　楚乾任她用自己送她的鞭子捆住了他的喉咙，一旁跟着的老太监吓得几乎要背过气去。楚乾轻柔地道：“瑶珠，你回去也无力回天了。狄族踏平了邯贲，你的皇兄御驾亲征，这会应该在去往邯贲的路上。云霭气数将尽，你就安心呆在这里，只有这里才能保你平安。”
　　瑶珠被这个消息震得后退了一步，眼前一花几欲站立不稳。楚乾扶住了她，她白着脸道：“不，不会，云霭还有夜姐姐，鬼奔军绝对不会任狄夷冲出中州的防御直逼邺都，我皇兄去了，必然士气大增，云霭……云霭不会有事！”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鞭子一抖松开了楚乾的脖子，揪住了他的衣襟：“对了，援军，荆楚可以派援军去！狄夷破了中州直逼荆楚，你不能坐视不管，对不对？”
　　楚乾没有说话。
　　瑶珠觉得一股寒意爬上了背脊：“你……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不管的，对不对？”
　　楚乾握住了瑶珠冰凉的手：“瑶珠……荆楚不能帮云霭。对不起。”
　　“为什么！”瑶珠瞳孔骤缩，不可思议地看着楚乾：“这难道不是我嫁来的目的？我们两国难道不是永结秦晋之好？！”
　　“你嫁来荆楚是因为我喜欢你。”楚乾握住了瑶珠颤抖的双手，将它们放在了胸前，他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深情地道：“你收了那七巧木盒难道还不明白？我自十三岁那年随父君去了邺都便喜欢上了你，那七巧木盒里的一缕发，还是你那时候给我的。”
　　瑶珠模糊的记忆力隐约浮现起了一个少年的影子，可她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些，她用力推开了楚乾，苍白着一张玲珑的脸，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出不出兵驰援云霭？”
　　楚乾忧伤地看着她，他心心念念地将她接了过来，可如今他却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能。”楚乾残忍地道，“我也不会让你回去。”
　　在他说“不”的那一刹那，瑶珠忽然动了。她扯动手中的长鞭，向着楚乾挥了过去。
　　可就在鞭子触及他衣角的那一刹那，楚乾的身影猛然凭空消失了，接着下一秒他就出现在瑶珠的面前，黑色绣金龙纹的衣袖起落，瑶珠只觉后颈一痛，天地间便黑了下去。
　　楚乾拥住了晕过去的瑶珠，眉头紧紧皱成了一团。一旁一直不敢出声的老太监见此情景，忍不住问：“陛下，您看这瑶珠公主……”
　　楚乾叹了口气，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就安置在我殿庞，她思国心切，醒了必然想跑……你去备些安然花粉，绝不能叫她回云霭去。”
　　老太监忧心忡忡地领了命，犹豫了一会，还是提醒道：“如此一来，公主只怕要怨怼陛下了。”
　　楚乾低头看着昏睡过去瑶珠依然紧皱的眉，无奈道：“总比她回去赴险的好。”
　　夜阑珊今日还要议事，已经没有了睡觉的时间。连玖方才情难自持，这会抱着夜阑珊平复了喘息才觉得后悔。他抬手拂开夜阑珊鬓边的湿发，声音还带着方才情动的潮热：“是我鲁莽了，一会还要议事，累着你可怎么好？”
　　夜阑珊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闻言咧嘴笑开的时候有种平日里没有的妩媚风情，她撒娇似地贴着连玖的脸颊蹭了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没事的，玖哥哥未免太小瞧我。”
　　连玖被她蹭得呼吸一窒，连拳头也紧了紧，他爱怜地揉了揉夜阑珊的发顶，低头抵在夜阑珊的颈窝，深深呼吸着她的味道，许久，才松开了她：“等我回来，北疆事了，我们就成亲。珊儿，北疆的太平就是我的聘礼，我想要你成为我的妻，多一刻也等不得。嫁给我，好不好？”
　　夜阑珊看着他的眉眼，往常的清冷自持都寻不见了，此刻眼角的朱砂痣熠熠生辉，灼灼地燃着对她的渴望。她不自禁地吻上了那颗朱砂痣，额头抵上了他的，连玖额间碎发滑落拂过她脸颊，夜阑珊几近呢喃地道：
　　“好。”
　　房门“咿呀”一声开了，晓晓和姜东雄在寒风里抄着手闲聊，看见夜阑珊出来一个激灵迎了上去。夜阑珊已经穿戴整齐，头上还插着连玖送她的水晶簪子，整个人凛凛生辉。她快步跨向院外，对着姜东雄和晓晓道：“东雄去通报一声，请诸位大人及陛下去前堂议事。晓晓，帮我送信给邺都，此事机要，别的人我不放心，你亲自去。”
　　说完脚步一顿，回身的时候对着跨出房门的连玖，眼中的坚毅化成融融的春意，深深看了他一眼。
　　“无需多言，你去吧。”连玖温柔地对她挥了挥手.白龙钻出了云层，将脑袋低低俯在连玖的脚边，“我看着你去。”
　　夜阑珊点点头，转身走了。
　　“珊儿！”连玖出声喊住了她，寒日里的暖阳洒了她满身，连玖在这样的光景里站在檐下定定地将她凝睇，仿佛含着千言万语。晨间的朔风抖落了屋前矮松上的余雪，零星的一点雪花飘落在夜阑珊削薄的肩头。夜阑珊没有动，静静地等连玖说。
　　可连玖只是上前将她肩头的落雪抚落，轻轻为她盖上自己的白裘大氅。
　　“卿赴风雨去，但归海波平。”
　　夜阑珊的一张小脸陷在了白绒绒的狐裘里，抬起头看他的时候杏仁般的眼睛上挑着，里面撒着粼粼的光点，显得那样的稚气。
　　她过了年也才不过20岁。
　　连玖这样想着。
　　她这样的小，这样的柔软，却要挥刀去奔赴那样的腥风血雨。连玖陡然生出一股陌生的恨意。
　　恨那云霭的无用的国君，恨那些与她作对的群臣，恨那屠戮千里的狄夷，也恨那被魔蛊吞了的她的兄长。他们躲在她的身后，叫他的人这样以命相护。
　　这不公平。世间万物沧海浮尘，如何值得他的宝贝这样拼命？
　　脚边的白龙似乎感受到了连玖的心绪，惧怕地瑟缩了一下，它悄悄地挪了挪脑袋，想要离这样的连玖远一点点。
　　一双温暖的手穿过寒风抚上了连玖的脸颊，将他从危险的思绪中拉回了明媚的阳光里。
　　“多谢仙尊大人赐福祉，此战后，这世间便只我和你。”
　　夜阑珊弯着眉眼，将寒风中连玖的戾气捂暖了。

　　决心

　　
　　崔不弃跃下飞奔的快马，马儿背上一轻顿时栽倒在地爬不起来了。
　　他顾不得查看坐骑的状况，急急地问出城相迎的守备：“陛下到了吗？”
　　守备接住了他的鞭子，连忙答道：“到了，就在昨日，这会正在堂中与小侯爷和庞统帅议事呢！”
　　崔不弃安下了心，对着身后同样累得气喘吁吁的左箐道：“整顿人马暂且休息，我去拜见陛下。”
　　匆匆走到堂下，刚同怀墨行了礼等待通传，就听见堂中喧哗了起来。崔不弃疑惑地看向怀墨，只见怀墨深深叹了，对着他往堂中努努眼睛：“吵了一两个时辰了。”
　　夜阑珊坐在椅中脸色铁青。
　　庞旗在中州的地图前指点江山：“邯贲已经是座鬼城，且不说忍冬要挟上峰之罪，单凭他几千人围在城外，就不值得我们大费周章地去援救。陛下，我们应当尽快绕过邯贲，回防邺都，以免夜阑骁回过头来直取王都！”
　　“荒谬！”夜阑珊拍案而起，“陇西与邺都相去甚远，等你赶回去只怕邺都已经被蛊军铲平了！陛下御驾亲征，你却叫陛下避敌绕行，君威何在？！”夜阑珊逼近了庞旗，她生得娇小，个头才抵庞旗的肩膀，可那双眼睛却寒芒凛凛，几乎要压庞旗一头，“本侯说了，狄夷如今的统帅名叫阿拉旦，是吞噬我阿兄的仇敌，谁要是再混淆视听污我兄长威名，别怪本侯的断归不留情。”
　　庞旗怒目而瞪：“夜阑珊，如今我仍是陛下钦点统帅，夜阑珊，你胆敢当着陛下威胁我？你眼中还有没有陛下！”
　　“好了。”
　　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顾融疲惫地打断了他们。他半阖着眼睛缩在圈椅中，歪头看这一直低头沉思的秦濯清，问道。
　　“秦爱卿怎么一直不说话？依你之见应该如何？”
　　秦濯清身旁的茶案上放着一盆雪里花，碧翠的嫩叶衬着黄橙橙的朵儿，鲜嫩得发亮。可那光亮却照不进秦濯清的眉眼里，他抬头的时候面色凝重，对着顾融说道：
　　“邯贲虽已无人，但雷甲军仍在牵制，但一旦叫狄夷突出重围，掉过头来便是邺都的危机。可陛下如今御驾亲征，邯贲之险万不可涉，依臣看，陛下速回邺都备战，微臣与小侯爷于邯贲迎击狄夷，兵分两路才是上策。”
　　如此庞旗虽为统帅，但身为云御军统领，护送御驾归都自然是由他负责，没有他在前线，夜阑珊就不用束手束脚，一举两得。
　　夜阑珊闷声不语，可庞旗求之不得，他立刻对顾融接道：“臣以为可行！”
　　“臣以为不可！”崔不弃等不得通传闯了进来，焦急地对着陛下一礼，道：“陛下恕臣不召而来之罪，但务必听臣一言：陛下何等尊贵，万一途中受人埋伏，云御军忙于护驾，邺都依然无援，岂不得不偿失！”
　　顾融莹白瘦削的手扶着龙杖，那怒睁的龙目将在场的诸将一一打量过去，最后停在了堂中立着的那幅地图上，他扶着龙杖站了起来，踱近地图边看了片刻，最终道：
　　“孤既然来了，便不会走。”顾融转身对着他们，龙杖紧紧握在手中撑起了他日渐消瘦的身体，“庞旗与崔不弃替孤奔驰回防邺都，即刻启程不得有误。至于夜爱卿，”他定定地看着夜阑珊，阴翳的眼睛里有夜阑珊才明白的起伏心绪。
　　“自古天子守国门，孤同你一道伐夷。”
　　寒风中一只松鼠爬上了堂前的矮松，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了枝头的松果，一不留神爪子一滑跌落了树梢。
　　严苛青正巧从檐下过，抬手接住了那松鼠，反手抄在了官袍袖中。
　　“咳咳……严大人真是事必躬亲。这更深雪夜寒的，还在查案呢？”
　　严苛青冷漠地回过身，只见吕氏父子站在了身后。吕常戚解下身上厚重的大氅，抖了抖上面薄薄的积雪，交给了身后替他掌灯的小黄门。
　　严苛青冷冷道：“都道吕相身体抱恙，许久不当值了，怎么这会来了。”
　　吕常戚似是呛了风，止不住地又咳嗽了几声，才哑声道：“……陛下贵为天子尚且御驾亲征，本官怎能因为一点小病懈怠？听闻严大人近日严审摘星楼的案子，兵部领着刑部人抓了不少，不知可审出眉目了？”
　　严苛青寒凉地打量他，他明知背后的幕后主使就在眼前却就是奈何不了他。上至其中牵连的官员下到摘星楼各个分号的伙计，刑都上了一遍，可就是一点也撬不出与吕相的关系。
　　不过他也不信一点都揪不出这老狐狸的把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严苛青面色平静地道，“今日已经有人招供，说是朝廷里面有人肩宽臂阔手眼通天，一路的通商关卡皆有人打理放行，就连朝内的消息也有小黄门借着采买只有泄露出去。什么样的人这样神通？下官真是好奇。吕相国觉得下官何时能够查个究竟？”
　　吕常戚面色不改，倒是一旁一直抱着那大氅的小黄门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门廊下的薄雪被森寒的夜风冻住了，零星的一些雪沫子被夜风鼓动着飘落在一旁静默而立的吕宴秋的脚边，化作了地上的一点泥水。
　　那小黄门似是觉得冷，举着灯笼的手微微抖了起来，晃得那一抹微弱的昏黄也跟着在夜风里打颤。
　　“陛下将此案交与严大人，定是能查个水落石出的。不然陛下也不会将邺都交给你我，亲征北上。”吕常戚止了咳，微微一笑，伸手搭上了严苛青的肩膀：“那本相，就静候严大人佳音了。”
　　严苛青肩膀一滑，吕常戚的手扑了个空。他掸了掸肩膀，仿佛上面落了什么让人极其厌恶腌臜物，拂袖离开。在经过吕宴秋身边的时候，吕宴秋俯身向他拜了一拜。
　　严苛青脚步在他身边顿了片刻，冷声道：“翰林院清净地，你不去修书做学问，同你父亲来这里做什么！”
　　吕宴秋恭敬地答，仿佛方才严苛青与他父亲的龃龉犹如过眼云烟，他道：“父亲尚有公务未完，学生担心雪夜父亲行路不便，于是先将父亲送来，再回翰林院办差。”
　　严苛青曾任翰林院大学士，后调任兵部尚书，吕宴秋入翰林时曾在他手下当差，如今接替了他的位子，也称得上叫严苛青一声“老师”。严苛青一开始因为乃父曾对他怀有防备，可后来日夜相处发现这年轻后生竟真的一心只做学问，并没有参与吕常戚的群党，严苛青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其实对他也颇有赞誉，觉得他出淤泥而不染，是棵好苗子。
　　可惜，有这样的一个爹。
　　“出生不可选，可走在脚下的路是自己的。”严苛青严厉的道，“我与你父亲都已经老了，可陛下与云霭时日还长着呢，需要的还是你们这一辈的年轻人扛起这江山社稷。长路迢迢，你每一步都要好好走，选正确的路走，你可明白？”
　　吕宴秋抬眸看了父亲一眼，才躬身对着严苛青道：“老师教诲，学生记下了。”
　　严苛青再也没说什么，袖摆掀起清风，抬步走了。
　　吕常戚含笑盯着严苛青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角枯柳的尽头，脸上的病容被寒风吹跑了，唯有一双眼睛玄铁似地冷了下来。
　　“父亲，老师查的事，您究竟参与了多少？”吕宴秋忧心忡忡的问。
　　吕常戚心中不虞，又猛咳了几声，转头斥道：“说了专心做你的学问，问这么多朝廷的事做什么！我还有公务，你且去吧！”
　　说完也拂袖跨进了值房的门槛。
　　吕宴秋好脾气地俯身恭送父亲离去，看着值房里通明的灯火片刻，那温暖的灯火铺了他满身，越发衬得君子温润如玉。可他的背后却是冷的，凛冽的夜风裹着沉沉的黑夜，叫这样一位公子有一种矛盾的两面。
　　净生忍不住，在这样的寒冷空气里闷声打了个喷嚏。
　　吕宴秋这才回过神来似地，对着他微微笑道：“走吧。”
　　一盏微颤的灯火照亮着皇家园林的鹅卵石道。
　　净生走得很小心，鹅卵石结了冰又是圆不溜丢的，生怕一个不留神滑一跤。跌个大马趴是小，冲撞了身边的贵人才是真。
　　“方才的事情，你听明白了？”
　　净生的脑门已经满是冷汗。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温声道：“方才风太大，奴才方才只闻见了风声，其他什么也没听见。”
　　“不对。”吕常戚捉住了净生的纤细而冰冷的手腕，强迫他抬起头来。
　　“方才的话，你听得一清二楚。你不但听得一清二楚，还要一字不落地去说与柳娘子听。你，可明白？”
　　净生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紧了。他再也控制不住，颤抖地答应着：“明……明白，奴才明白……”
　　吕宴秋笑了，灯笼的微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有点扭曲。他松开了净生的手腕，背手闲庭信步地继续往前走。
　　净生顾不得擦一擦额上的冷汗，脚下一个踉跄，慌忙追了上去。

　　螳螂

　　
　　四喜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狱卒昨天拖着他上了一遍刑，骨肉都褪了一层，他此刻觉得浑身散了架似地疼。他抿了抿干裂的唇，喉中犹如刀割，他开口想要求狱卒给自己赏点水喝。
　　“水……求求你……水……”
　　出声的不是他，而是一旁已经屁股上开了花的掌柜的。
　　平日里掌柜的耀武扬威的肥胖身子如今烂泥一般地瘫在了地上，他扒着牢房粗糙的木栏，口涎和着血沫从嘴里流出来，含糊地道：“官爷……赏口水……”
　　在墙另一头坐着剥花生的狱卒站了起来，腰间的一圈钥匙叮当直响。
　　他端着一碗水走到近前，对着掌柜的招小狗似地抬了抬下巴：“想要么？”
　　掌柜的哈巴狗似地点头：“想……想……”
　　那狱卒手一歪，一碗水淅淅沥沥倒在了地上。
　　“别！别……”掌柜的哀嚎了起来，也顾不得地上的腌臜荤腥，趴在地上去舔。
　　那狱卒留了半碗水，低头斜睨着他：“还想要么？”
　　“要，要，”掌柜的哭道，“您别，您别……”
　　“想要还不简单——召供。你要多少水，爷爷都叫你喝到饱。”
　　掌柜的这下嚎啕大哭起来：“官爷，我召什么啊，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四喜再也听不下去了，他靠着墙根深深叹了口气，虚弱地道：“掌柜的，你就招了吧。我们跟了您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求您别再连累我们了……”
　　掌柜的心中惊雷，颤抖的断手指着四喜：“你……你……”
　　粗瓷碗甩在了地上，冷水溅道了掌柜的唇边，可他已经顾不得舔了。
　　狱卒霍然起身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将他拖出来，好好说个明白！”
　　四喜不忍地闭上了眼，掌柜的嘴巴里被狱卒塞上了白布，强行拖出去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邯贲城外的树林中，一个雷甲军的将士将同僚的尸首拖回了壕沟。
　　忍冬垂眸看了一眼，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眼睛却是张着的，暴突着看向晦暗的天空和上面盘旋的狄夷的秃鹰。
　　此刻不能火葬，否则暴露了位置。与邯贲的第一战他们损失惨重，忍冬叫人将尸体都埋在了坑里。
　　“兄弟先委屈一下，等仗打完了，我带着你们的骨灰回家。”忍冬伸出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替他合上了眼。
　　身旁的一个雷甲军怒揩了把眼泪，骂道：“直娘贼！活人跟着死人拼命，忍冬兄弟，我们还是等援军吧。”
　　忍冬摇了摇头：“援军会来而且很快。但我们等不得。袁将军为了围救邯贲走得那样惨烈，难道就为了让我们在邯贲城外当缩头乌龟？”
　　雷甲军需要撬开邯贲的城门。
　　因为不这样做，雷甲军将真的沦为叛军死无葬身之地，而袁朗的死将没有任何意义。
　　“诸位兄弟听我一言。”忍冬环视周围每一张面孔，抽出了腰间的沉雪剑，沉声说道：“我们冲出城门的那一刹那，后退便没有活路了！庞旗杀了袁将军，必定会诬陷袁将军为敌叛逃，如果我们不战，袁将军和雷甲军头上扣着的，便是畏战逃兵的千古骂名！袁将军一腔忠胆付诸东流，却叫那庞旗小人稳坐高位，忠骨埋沙场，你们甘心吗？！”
　　长刀锵然出鞘，雷甲军的眼神中充满了怒火。
　　“不甘心！”
　　旁侧一直安静匍匐的追电打了个响鼻站了起来，仿佛也已经跃跃欲试。
　　忍冬满意地跃上了追电的马背，沉雪剑带起风中的劲飞的霜雪。指向了破败的邯贲城头。
　　“后退已是死路，前进身死便是忠勇，活到最后更是有功！兄弟们，杀！”
　　“杀！！”
　　吼声震天，雷甲军的一腔孤勇震得林中的飞鸟惊起一片。
　　邯贲郡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的头颅被挂在了城墙上，盘旋的秃鹰啃得头颅破烂不堪，眼珠被吃掉了，空洞地挂着两行早已干涸的血泪。
　　阿拉旦立在悬挂那头颅的□□顶端，黑色的帽兜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一旁的乌林答赞小心地上前，问：“大巫，可要使用霹雳珠？”
　　阿拉旦头微微歪了歪，仿佛轻笑了一声。他对着城下攻来的雷甲军挥了挥手，道：“不必，霹雳珠金贵，省着我要留给旁人。”
　　他身后原本瘫坐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蛊军，随着他的动作像是牵线木偶般一个个站了起来。
　　“时间尚早，先陪他们玩一玩。”
　　乌林答赞看了眼那蛊军森森的眼睛，后脊梁骨窜上一股恶寒。他自从呼庆战死后就逃了回来，大君被他们害死了，巴图逃回去后看见大君的尸首被做成了蛊军，族人见着以往的首领又活了过来，更加把大巫奉为神灵。
　　乌林答赞见着心痛不已。
　　可他能怎么办呢，他只会读书，只能跟着仇人的脚步保命。
　　乌林答赞叹息的时候，崔不弃抬首看了看天色，用力抽了一下马肚，催促道：“再快些，一定要在明日天亮前赶回邺都！”
　　庞旗难得没添乱，埋头赶路，似是比他还要急迫些。
　　前方林木森森，马蹄踏过水洼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水，沾着露水的野草被打中了，翠叶染上了泥巴，往下沉了沉。
　　“吁！”马儿一声惊啼，原本平整的官道猛然陷出了巨坑，里面布满了铁蒺藜，瞬间刺穿了马肚，扎入了滚落马背的士兵喉口。
　　“有陷阱！后撤！”崔不弃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庞旗竭力拉住了座下受惊的马儿，看见前方的林中忽地一动，游魂似地浮现出无数黑色的人影。
　　庞旗惊出了一身白毛汗，之前的可怕记忆瞬间用上了脑海，他惊恐地指着从林中率先悠然踱步出来的人道：“巴……巴图！”
　　月光透过云层斜切在巴图有些不情不愿的脸上，他捋了一把用断发续成的小辫，不悦地撇嘴道：“我不叫巴巴图，是巴图。阿拉旦说兵贵神速，他去拦住难缠的女侯爷，叫我尽快拿下邺都。”
　　崔不弃将庞旗一把推得差点犯下马背：“走！云御军令即圣令，你带着陛下的嘱托回邺都，若邺都有半点差池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完不由分说挥刀砍向了巴图的侧颈：“哼，能不能拿下邺都，要先问问爷爷我手中的这把刀！”
　　“锵”弯刀摩擦空起掀起刺耳的嗡鸣，它断然接住了长刀的攻势将刀锋狠狠压在身下。
　　“听说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大圆不馋。”
　　崔不弃的手腕被那可怖的力道压得几乎要断，他咬牙支撑着，一字一顿地纠正：“是，大，言，不，惭！”
　　巴图从胸口闷声笑了两下，欺身压向崔不弃，露出了左嘴角的獠牙：“都一样。”
　　雷甲军竟硬生生拖住了密密匝匝的蛊军，夜阑骁冷眼看着下面混战的两军，像是在看脚下成群挣扎的蝼蚁。
　　乌林答赞小心翼翼地觑了夜阑骁一眼，试探道：“再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恐怕误了和巴图汇合攻击邺都的机会……”
　　阿拉旦却笑了：“谁同你说我要去攻邺都？”
　　乌林答赞愣了一瞬：“可……可过了陇西帝都近在眼前，我们若赶在那女侯爷之前……”
　　阿拉旦却道：“不。”他抬头看了看远方盘旋的一只飞燕，笃定的说：“我要在这里等她。”

　　拔刀

　　
　　凛风送来了飞雪。
　　沉雪剑刺破雪花在新的主人手中寒光逼人。
　　围着忍冬的蛊军被杀得黑烟蒸腾，忍冬劈开他们的身体，汹涌的灵力将蛊军体内的蛊虫燃成灰烬。
　　忽然一声直刺耳窝的尖戾，一只黑影猛然出现在半空，向着忍冬俯冲过去。
　　忍冬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追电听见那声音便已经色变。它惊惧地猛然刹住了四蹄，叫背上的忍冬一个不稳滚落在地。
　　阿拉旦忽然动了。
　　他足尖一点如飞鸟轻轻落在了忍冬的身前，漆黑的斗篷内像是无声地注视了他一会，问：“你叫什么。”
　　忍冬一身血污，被鬼头鹰的翅膀划破的伤口汩汩地流着血。
　　他向阿拉旦举起了剑：“忍冬。”
　　阿拉旦微微点了点头：“忍冬。”鬼头鹰从他身后再次俯冲而来。
　　“忍冬历雪耐霜寒，苦尽甘来春满枝。”阿拉旦喃喃念着。
　　鬼头鹰暴戾的啸鸣震碎了冰雪，他巨大的枯骨吐纳间带起了黑色的风暴。
　　鬼头鹰戾万骨枯。
　　巨大的黑喙袭来，将忍冬连同他身后的追电一并吞没了。
　　“好名字啊。可惜了。”阿拉旦惋惜道。
　　远方的小燕绕过鬼头鹰的风暴，轻巧地停在了阿拉旦的面前，爪子竖起，递上一卷细细的纸条。
　　阿拉旦没有去接，挽苍生寒芒一闪，销掉了小燕一根羽毛。
　　“告诉他，我的事情，还轮不到别人来插手。”阿拉旦冷冷地道。
　　小燕扑扇着翅膀，惊慌失措地飞离了剑拔弩张的战场。
　　黑色的风暴卷至远处的山林，被一刃刀锋斩断了。黑甲林立如黑色的山林，绵延看不到尽头在邯贲城外围成了包围圈。为首的一个娇小身影立在一块断石头顶端，伸手一握，招出了五尺长、三寸宽的断归刀。
　　夜阑珊脱掉了鬼面盔甲，露出了有些苍白的面容。她挥刀指着阿拉旦道：
　　“阿拉旦，你弑我兄长，屠我城邦，祸乱世间，天地可诛！你纳命来！”
　　阿拉旦却不理她，他脱下黝黑的帽兜，露出了那残破的半张脸。
　　夜阑骁的眼睛张开，看着夜阑珊身后的人笑了，柔情似水的开口道：“陛下，你终于来见我了。”
　　顾融在御辇上猛然而起，握龙杖的手攥得发白。他忍住了晕眩却忍不住溢满胸腔的情感，惨然唤了一声：“阿骁！”
　　夜阑骁那半张脸未回话，阿拉旦身形一闪已经来到了顾融的面前：“去死吧。”
　　断归刀分霜断雪，与快若闪电的挽苍生撞在了一处。
　　冲天的灵力将晦暗的天空映得亮若白昼，两把神兵利器相撞的冲击甚至扫倒了一片战场上正在对战的雷甲军和蛊军。
　　鬼奔军早有防备，铮然拔刀抵住了山呼海啸而来的冲击，在风暴中岿然不动，队列井然。
　　这一刀阿拉旦用了全力，他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置顾融于死地。夜阑珊催动着灵海，断归与挽苍生骨肉相残，嗡嗡悲鸣着。
　　“魔物大胆！”夜阑珊恨到了极致，目眦欲裂地咬牙道，“你可知这一位对我阿兄而言意味着什么！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阿拉旦的表情癫狂，他压着挽苍生将断归刀逼近了夜阑珊的鼻尖，碧蓝色的眼眸却恶狠狠地盯着顾融，仿佛恨不能啖期血肉。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顾融……顾融！他日日夜夜挂在心尖上的人，就算是和我融为一体也要为之苦苦挣扎的人！我道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竟这样叫他牵肠挂肚，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流窜的灵力掀起罡风，割得人几乎涨不开眼。守在顾融身边的怀墨被掀倒在了地上，嘴巴尝到了土腥和铁锈味混合的味道，他想要抬身去护住顾融，却见顾融竟立在那狂风里向着那对战的两人缓缓走去。
　　“阿骁……阿骁，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竟成了这个样子！”顾融泪如泉涌，他握着的龙杖几乎要支撑不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们说的竟都是真的……”顾融眼神迷蒙，他看着与夜阑珊拼死厮杀的阿拉旦，记忆力还是夜阑骁在邺都临行前的样子。
　　他那样丰神俊朗的一个人，他那样放在心尖上的一个人。他是骏马过街香帕满身的贵公子，他是战场上横扫千军的英雄郎。
　　可如今却成了这幅残破不堪的模样。
　　“是你害了他！你竟敢害他！我杀了你！”顾融恨上心头，竟不管不顾夺了身边云御军的刀就冲了上去。
　　“陛下危险！”夜阑珊一分神，挽苍生划开了断归刀的刀刃扫得她措手不及。她险险躲过刀锋，被锋芒刺破了脸颊，眼前的阿拉旦一闪已经出现在了顾融的面前。
　　“死的人该当是你！”挽苍刀掀起滔天的灵力，向着顾融挥了过去。
　　“陛下！！！！！”
　　一阵惊呼声中，一条金色的捆仙索灵巧地穿过蒸腾的灵气卷上了顾融的腰侧。
　　“回！”
　　吹露手腕一抖，将顾融捆了个结实拉回来抱在了怀中。
　　“嘿嘿，云霭陛下，得罪得罪啦！这里这么危险，你与我走，就别在这里添乱了。”
　　这样命悬一刻的惊险时分，这少年郎竟还有心思向着顾融咧嘴笑了笑，露出了嘴角的小虎牙。
　　怀墨肝胆剧烈地过去查探，确认顾融无恙后才仿佛神魂归位。
　　“陛下，战场凶险，您身系云霭社稷江山，万不可涉险！”秦濯清扶住了脸色惨白的顾融，抬首扬声道，“云御军何在！护陛下周全！”
　　金甲动了。庞旗留下的一堆云御军疾步向前，围着顾融拔出了长刀护驾。
　　“放开孤！让孤手刃仇敌！”顾融挣扎着，被秦濯清和怀墨按住了。
　　阿拉旦怒吼着攻了过来。
　　“想走！”挽苍生卷起地上的泥土与碎冰，割出深深的口子，“没那么容易！”
　　听风及时赶到，他拔剑斩断了挽苍生的攻势，被巨大的冲击撞得嘴角溢出了鲜血。
　　“拦我者死！”阿拉旦暴怒，挽苍生的灵力宛如吞没一切的猛兽，张开了大口。
　　“轰！”
　　大地被撞得颤抖，断归刀的刀锋挡在了挽苍生的面前，蒸腾的灵力吹得夜阑珊鸦青的发飞舞如散在水中的墨，她眼神雪亮，眸中却是冰冷的，一字一句地咬牙道：
　　“别、想、走。”
　　阿拉旦那蓝色的眼猛然睁大了。他看着这样的夜阑珊，在这一刻觉得他们兄妹竟这样的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有的人生而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他却要做一条在阴沟里乞食的野狗！
　　“杀！杀！”阿拉旦陷入了癫狂，他命令着蛊军尖利的声音像是不详的鹰啸：“杀了他们，把他们都杀光！！”
　　“鬼奔军听令！”夜阑珊抵开了挽苍生，划出一道排山倒海的灵力：“迎敌！”
　　“喝！”
　　鬼奔军齐声拔刀，雪白的刀刃迎向黑潮般涌来的蛊军大君，像是苏醒的恶鬼张开了血口。
　　进食时间到了。

　　池鱼

　　
　　天边的闷雷敲响了战鼓，可那声音被挽苍生与断归刀的撞击声掩盖了。
　　夜阑珊和阿拉旦的身影快若迅影，众人只觉相撞的灵力搅得天地风云变色，却几乎看不清他们的招势。
　　夜阑珊在灵力的风暴中削开了挽苍生的攻势，被阿拉旦一脚踢中了腹部，她觉得腹中一阵翻腾，几乎要张口吐了出来。她勉强稳住了身形，扭身回砍的时候被阿拉旦用刀鞘挡住了，与此同时挽苍生挥向了她握刀的手臂。
　　夜阑珊惊转，被刀锋擦破了手臂。
　　“啊，真可惜。”阿拉旦愉悦地道：“我本来想要砍断你的爪子，这样你就再也无法坏我的好事。”
　　夜阑珊落地划出丈远，地上被脱出长长的鸿沟，铁靴牢牢钉在地上，瞬间蹬地又攻了上去。
　　“蠢货。”阿拉旦指了指自己另一边的眼睛，“你的招式是我亲自教你，你下一秒要做什么我都能猜到。你以为就凭你和你这些杂碎，也能拦得住我？”
　　夜阑珊被激怒了，她怒声道：“你住口！我的一招一式都是阿兄所教，你休要玷污了他！”
　　阿拉旦仰天疯癫地笑了起来：“你阿兄即是我，我即是你的阿兄，又何须分个彼此？我吞了他，他的骨血与我融成了一体，连神识记忆都与我共享，”他恶意地朝着夜阑珊舔了舔唇角，“珊儿，我是你阿兄啊！”
　　夜阑珊觉得心痛难当又觉得恶心至极，断归刀的锋芒迎着天面的闪电割出一道凌厉的刀痕，砍得挽苍生嗡鸣阵阵。
　　阿拉旦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细细看了会挽苍生的刀刃，喃喃道：“有趣有趣，看来还真不能小瞧了你，仙尊大人金血相助，竟叫你有如此的长进。”
　　他忍不住贪婪地看向了夜阑珊：“真叫人羡慕。仙尊大人洪恩，好珊儿可愿让阿兄分一杯羹。”
　　夜阑珊足间踩在挽苍刀的刀背高高跃起，落下的时候旋身回砍向着阿拉旦滚滚连砍：“闭嘴！你让我恶心！”
　　阿拉旦接着她的刀，在眼花缭乱的翻砍间准确地握住了夜阑珊的握刀的手腕，“咔”地一声脆响将让它拧断了。
　　钻心的疼痛几乎叫夜阑珊失声痛呼。但她没有疼痛的时间，断归刀随着断腕滑落，被她用左手接住砍向了阿拉旦的肩膀。
　　利刃斩断了风声。
　　断归的尺寸发挥了优势，一寸长一寸强，她翻腕挥向阿拉旦的左肩，刀剑勾破了半边的衣衫，露出了半边腐烂的身体——腰侧的伤绑着绷带，渗这着浑浊的脓血，而溃烂已经爬上了左肩，更有蔓延的趋势。
　　“你的伤无法复原！”夜阑珊瞪大了眼睛，趁着阿拉旦松开她手腕的片刻落地，强忍着痛强行自己接上了拧断的腕骨。
　　“……你，你利用魔息吞噬我阿兄的身体，却遭到反噬！”夜阑珊痛得喘息，咬牙道，“我阿兄没有屈服！你在撒谎！你和他根本无法相融，最终只会变成一堆腐烂的烂泥！”
　　阿拉旦面容扭曲，他残破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出着，狠狠地道：“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他终究还在我的身体里！在这里！”阿拉旦指着另外半张沉寂的夜阑骁的脸，蓝色的眸子尽是疯狂的怒火：“我究竟有还说什么比不上那个废物的‘陛下’！我可以将我的一切给他！我对他不必那废物少半分！可他呢！日日夜夜在我脑中嘶吼，在我身体里闹腾着要出去！我不好吗？我带着他冲破着该死的夜氏枷锁，我带他挣脱命运去掌握自己的天地！”
　　“可那个顾融给了他什么？嗯？他一次次将他送去赴险，还一面对他心存戒心！他怎么配？他根本不配！”
　　“只有我，只有我一心帮他！”
　　阿拉旦在挽苍生疯狂的挥砍间仿佛回到了自己作为“池鱼儿”这个人的最后一夜。
　　他那个时候被夜阑骁救回来已经半月有余。他这段时间一直被鬼奔军偷偷欺负着，趁他不备使绊子，给他的餐饭里拌马粪，当着他的面骂他是杂种狗，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石守开和云彻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夜阑骁整日忙于军务，虽然也曾经责罚过一些带头欺负人的，却也并没有时间处处护着池鱼儿。
　　反而是偶尔的一两次回护，会惹来更过分的变本加厉罢了。
　　比如说这一晚。
　　这一晚夜黑风高，不是个外出的好时候。可偏偏那晚，池鱼儿选择了出营地外的河边走走。
　　其实也并不是什么要紧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他看夜阑骁匆匆从战场换下来的外袍染了血污和泥水，想要帮他洗一洗罢了。
　　河水刺骨，虽然近来天气有些转暖，但还是冻得池鱼儿双手通红。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相反，能够为了那个人浆洗衣裳，他觉得很开心。
　　他将衣服展开高高举了起来像是欣赏什么珍宝似地将那件衣裳仔细打量。那个人的肩膀真宽啊，和瘦削的他不一样，那肩膀仿佛撑得起江山万丈，他曾经惊鸿一瞥，清隽的肩骨上覆着矫健的肌肉，一对肩甲仿佛欲腾的翅膀。
　　这样想着，池鱼儿的脸微微红了。
　　“是谁在那里！”
　　池鱼儿一惊，回头去望，只见几个正在巡逻的鬼奔军提灯迈了过来，他连忙将夜阑骁的衣裳湿漉漉地藏在了身后，他平时被他们欺负狠了，有些怕他们，若是被他们瞧见了他拿着夜阑骁的衣裳，不知又会编什么借口来欺辱他。
　　“是你？”其中一个鬼奔军抬起灯笼照亮了池鱼儿有些慌乱的脸，狐疑地皱眉道：“天色不早，你不老实呆在营中一个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作甚！”
　　池鱼儿呐呐地不敢说话，
　　“你藏了什么东西！”另一个鬼奔军抢上前来，拧着他的胳膊抢走了他手中的衣裳，看了一眼便勃然变色道：“这是世子爷的衣裳！你偷世子的衣裳，欲意何为！”
　　池鱼儿满面通红，仿佛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丑陋被暴露在了阳光之下。他扑上去抢那衣服，羞愤道：“还给我！”
　　另外两人见他居然敢反抗，上前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池鱼儿，天地间的声音顷刻间变得模糊，池鱼儿挣扎着，只听见自己闷在水中的惊呼和隔着水声传来的讥笑。
　　后脑的头发猛地被揪起，一块令牌坠在池鱼儿的眼前。
　　“世子爷的令牌！你偷世子爷的令牌想要做什么？你果然是个奸细！”
　　“石老大说的不错！杂种污秽，三心二意，留你不得！”
　　“我没有！”池鱼儿呛着水，勉力为自己争辩着，“我不是！”
　　“还在狡辩！”那鬼奔军喝道，“那你怎么解释世子的衣物和令牌在你手里！”
　　池鱼儿咬住了嘴唇，凉夜盖着水珠直往他心口里淌，他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他不说话，那几个鬼奔军更觉得他无从狡辩。池鱼儿后脑一重再次被按进了水里。
　　“你不说，那咱们便替世子爷绝了你这个后患！”
　　池鱼儿在水中呛出了血沫，他奋力挣扎着，却感觉意识渐渐地远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池鱼儿在生死游离间这样想着。
　　为什么无论是哪一方都这样对我？难道仅仅因为我身上流的血吗？仅仅是因为我阿爹和阿娘的那一场错误的风花雪月吗？
　　可我有什么错呢？
　　又不是我想要来到这个世上的。
　　我有什么错！什么错！！
　　“不甘吗？失望吗？”一个声音隔着混乱的河水清晰地传入池鱼儿游离的脑海。
　　“他们这些人怎么会理解你的痛苦？他们悠然地站在高处轻而易举地审判你，你的性命在他们眼中犹如草芥，根本不值一提。世道如此不公，你却只能在困局里苦苦挣扎，永无出头之日。想要改变吗？想要让那些欺侮你的人都消失吗？”
　　是谁？谁在说话？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声音犹如一缕幽魂，幽远而缥缈，它在河水的扭曲回旋里幽幽地问：“想吗？将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统统杀光，让那些叫你杂种的人付出代价。只要说想，我就能满足你。”
　　“你想吗？”
　　“想吗？回答我。”
　　池鱼儿张开眼，布满血丝的眼中盛满了仇恨，他张口吐出了一团血沫，在湖水中无声地道：
　　“想！”
　　夜阑骁压着挽苍生疾步走到了河流边。
　　他被眼前狼藉的景象惊地脚步一顿，愕然地看着静默立在尸块中央的人。
　　“池鱼儿？这是你干的？！”
　　池鱼儿的背影微动，却没有答话。
　　夜阑骁心头升起一股怒火，上前扳着他的肩膀将他转了过来。
　　“怎么不答话？！这是怎么一回事……”
　　池鱼儿转过身，夜阑骁还没看清他变成了什么模样，便看见一张血盆大口。
　　“然后我便吞了他。”阿拉旦愉悦地说着，脸上浮现了扭曲的、幸福的笑意：“从此我们便融为了一体，池鱼儿和夜阑骁在那一刻都已经死了，魔息让我们获得了新生，名字叫做阿拉旦！”
　　夜阑珊的恨意染红了双眼。天边的一记惊雷照亮了她利刃一般的眸光。断归刀斩断飞雪，向着阿拉旦灭顶而来。
　　“那就由我将你们扒开，夜阑骁永远也不会是阿拉旦，你伤口的腐烂已经说明了一切。夜阑骁是云霭的好男儿，是夜家的铁骨，是我宁死也不愿危害苍生的阿兄！”
　　“你胡说！”阿拉旦暴怒着用挽苍生迎向了那一击，“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即是他，他即是我！！”

　　麓战

　　
　　阿拉旦的每一句话都在诛顾融的心。
　　他仰头看着断归与挽苍生相击闪出的光亮如白昼，在悲鸣的风雪中几乎张不开眼。
　　怀墨见他惨白着脸色摇摇欲坠，扶着他焦急地劝道：“陛下，咱们走吧，留在此处徒留伤心凶险！”
　　顾融却白着脸摇头：“孤不走……”他在那炫目灵力冲撞的白光间寻找夜阑骁那半张残破的脸，哑声道：“阿骁就在眼前，我怎能再舍他而去？哪怕是最后半丝游魂，孤也要见他一面！”
　　他欠他已经太多，往日的欢愉和柔情已经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余下的光阴他都埋在了不安与猜忌里。如今他知道了所有的缘由，怎能放任那魔物再糟蹋他的的人？
　　怀墨求助地看向秦濯清，可秦濯清只是担忧地紧盯着灵力流窜的半空。
　　最先是夜阑珊冲出了灵力翻滚的波涛。
　　断归刀被挽苍生压得死死，阿拉旦那腐烂的身体迸发着骇人的力量，连向来力大的夜阑珊也难以抵挡。
　　“轰！”
　　阿拉旦压着她撞在了城墙，将原本残破的城垣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坑，夜阑珊咳出一滩鲜血，断归被挽苍生逼着反压住了自己的主人。
　　“小侯爷！”秦濯清心中剧痛，嘶声唤着。
　　“小侯爷。”阿拉旦讽刺地对夜阑珊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1]你夜家的忠国侯都是靠命换来的，却可笑都不敢做那最后的一搏。你愚蠢，可夜阑骁更是该死。他竟不能体会我的良苦用心。你看我蛊军千万所向披靡，云霭早就该亡了，我才是正确的！夜家的愚忠就是一个笑话！”
　　“夜家不出国贼。”夜阑珊咬着口中的血沫，“我们是盾，是立在北疆的铁墙，我们不做搅乱世间的屠刀。”
　　挽苍生磨着断归发出尖利的声音，阿拉旦仰天笑了出来：“可你夜阑珊又干净多少？”他忽然俯身贴近了，对着夜阑珊道：“你手上早就沾上了无辜的血，你早就成了一把屠刀了。不知若是仙尊大人知晓他不惜换血、视若珍宝的好珊儿是怎样的污秽，可还愿意与你长相厮守？”
　　三年前的记忆猛然涌进了脑海，夜阑珊的心沉沉坠了下去。
　　阿拉旦看准了她心神动摇，一口咬在了她的侧颈。
　　“既然大家都肮脏不堪，那仙尊大人的血便借我一用。”
　　阿拉旦吮吸着夜阑珊喷涌的鲜血，狠狠地道。
　　北疆弥漫的血腥气冲向天空，穿越山岭来到了通向泽国大殿的血道。
　　连玖被那气味熏得有些晕眩，他猛然扶住白龙剧烈地掩袖咳了起来，白龙忧虑地看着他，被他轻抚了抚头顶的触角。
　　“无事。”连玖安慰道，“如此也好，若我真正退为凡人身，也可和珊儿一起六道轮回。”
　　白龙戚戚然嘟囔了一声，似很是不舍，连玖拍了拍它的脑袋，举步拾阶而上向着大殿走去。
　　景还坐在御座上俯瞰他下方的一切。他手中的折扇合着，被血水浸透了，滴滴答答地坠着鲜血。
　　连玖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景还抬头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哟，你来得正巧，刚结束。”
　　连玖简明扼要：“珊儿在邯贲，你速领援军前去。”
　　景还去垂目看着泽国已经断了气的国君——他的父君道：“你说他这是何必？我本就是他的儿子，他若禅位给我做个逍遥的太上皇不好么？”
　　连玖看也未看那尸体，只是道：“人皆为欲念所苦，他为帝王，更难割舍——我没有时间听你伤春悲秋，援军何时能走？”
　　景还深深叹了一声，转头看向连玖，愧疚地道：“师兄，还不是时候。”
　　连玖陡然怒了，他上前揪住景还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什么叫还不是时候？我的珊儿在邯贲危险重重，你答应过我什么，你难道忘了？！”
　　景还任他勒着自己的衣领，说道：“我自然不敢忘，可是师兄，我也与人做了约定，时机未到冒然出兵就是功亏一篑！我谋划多年，输不起这一局！你是世外仙不会懂的，我要做那人间一统的帝王！”
　　“你混账！”连玖怒不可遏，他一拳将景还打倒在地，赤红着眼睛仪态全无：“你为了这么一把破椅子如此欺我！那我的珊儿怎么办！她还陷在重围里！”
　　此时天上的风雪狂厉了起来，夜阑珊颈边剧痛，鲜血随着生命一点点地流逝，她努力挣扎着一掌劈向阿拉旦的后脑，却因为失血的晕眩失了原有的力道。
　　夜阑珊咬紧了牙，却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陷入了血腥气弥漫的黑暗。
　　鬼奔军在蛊军没有尽头的攻势里渐渐陷于弱势。
　　听风拦腰将一排狄夷斩成了两段，他抬头透过风雪看见了已经昏迷的夜阑珊，毫不迟疑地飞身上前向着阿拉旦的背后刺去，忽然一阵罡风横扫而来，一把金色的弯刀敲开了他手中的剑。
　　那蛊军手臂肌肉虬结，正是被阿拉旦制成蛊军的苏日力格。
　　“滚开！”听风怒道，手中的常见激起滚滚灵力的波涛，“拦我救主者，死！”
　　苏日力格扶了扶脖颈上并不牢固的脑袋，举着弯刀与听风厮杀在了一处。
　　天地仿佛都被混战的鲜血染红了。云彻带着一队人马在顾融的侧翼防护，奋勇厮杀着硬生生将蛊军的包围圈拦在了顾融三丈之外。
　　吹露在圈中看见了伏在夜阑珊颈间吸食的阿拉旦，只觉得毛骨悚然，拽着捆仙锁的手也不禁瑟缩了一下。
　　“……小侯爷挺住啊，”吹露几乎被吓出了哭腔，“怎么办，尊上吩咐了不叫你受伤……”
　　顾融看着不远处死死咬住夜阑珊的阿拉旦，握拳的手早已血肉模糊。
　　蛊军像是绵延不绝的蚁群，为首的一个没有用狄夷惯用的弯刀，而是执一把十来斤重的铁锤。云彻挥剑刺中了他的手臂，但那蛊军浑然不觉，一锤下去将云彻和身旁的鬼奔军掸蚊虫似的扫开了。
　　“操……”云彻被击得口鼻鲜血汩汩，瞬间晕死了过去。
　　铁锤起落，转眼就到了顾融眼前。
　　生死就在一瞬！
　　死死咬着夜阑珊的阿拉旦忽然动了，夜阑骁那半张原本沉睡的脸猛然张开了眼睛，回首穿过混战的千军万马，对着那蛊军喝道：“住手！”
　　蛊军的动作顿住了，阿拉旦被强迫转过身，他半脸沾满了夜阑珊的血，盯着顾融的眼神恨不得将他抽经扒皮，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地狱爬上来的食人恶鬼。
　　“愣着作甚！杀！替我宰了他！”
　　蛊军得令，铁锤照面而来的阴影笼罩住了顾融的身体。
　　夜阑骁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随着那动作爬上了血丝，就在他与体内阿拉旦角力想要扑过去的时候，却听原本在天上盘旋的鬼头鹰忽然凄厉长啸，身体霎时破出一个血洞，从里面飞腾出一团火光。
　　那火光直射向顾融身前，瞬间将挥锤的蛊军烧成了齑粉。
　　“袁朗将军座下忍冬……”鬼头鹰的尸体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忍冬在卷起的烟尘飞雪间骑着追电浑身浴血，横握起手中寒光萧然的沉雪剑：“救驾来迟，陛下恕罪！”
　　被打散的雷甲军再次集结了，他们代替了鬼奔军在顾融的周围围成了铁桶，挡住了蛊军潮涌般的攻势。
　　而鬼奔军却陷入了苦战。
　　薛宵眠一刀洞穿了两个蛊军，回身踢开了他们抽出了手中的长刀。
　　“好俊的身手。”一旁的姜东雄劈开了一排涌上来的蛊军，他的左腰被穿透了，但还是由衷地赞道。
　　“上次我们数到哪里了？”薛宵眠身上的血水已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他甩开了刀上的血虚晃了一下，脱力跪倒在地。
　　“你是八百六十一，我是八百九十八。”姜东雄一边挥刀一边搀扶起了他回答道。
　　“……我怎么记得不是这个数？”薛宵眠躲开了飞溅的血水皱眉道。
　　“你自己不记得，难道还不信我？”姜东雄收刀回望，扑过来的蛊军黑压压地看不到尽头，“娘的，仙尊大人不是去请援军了吗？这样打下去，还没被砍死，就要被活活累死了。”
　　“你入鬼奔军比我久，怎么还说这样的丧气话？八百九十七。”薛宵眠将身前的一个蛊军劈成了两半，从分裂的血肉中看向姜东雄，“鬼奔军出阵从来不靠别人。要死，也是站着死在战场。兄弟们一起陪你走有一遭，死有什么可怕？”
　　姜东雄哂然，提刀挥砍：“好！有你这句话，死也值了！”

　　生死

　　
　　阿拉旦被夜阑骁拉扯着，他拧身松开了夜阑珊举刀挥向顾融的方向，被夜阑骁拦住了。
　　“你放开！”阿拉旦怒道，“你竟还要帮他！”
　　“你、休、想、伤、他！”夜阑骁说得艰难，他的精神被阿拉旦蚕食了大半，光要阻止他动作便已经是勉强，但他依然竭力阻止阿拉旦再有所行动。
　　可惜夜阑珊的血很快发挥了作用，他身上原本腐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阿拉旦瞬间又重新占据了上峰。阿拉旦抓握着恢复的左手，低头看见已经痊愈的伤口，几乎在下一个眨眼间闪身来到了顾融的上空。
　　“你若割舍不了这天地间的枷锁，便由我替你斩断！”
　　“轰隆！”
　　惊雷像是一声惊呼响彻天际，密匝匝的雪珠子飞瀑似地倒灌而下，挽苍生映着天边惊雷的寒光切开了白雪织成的重重帘幔，将飞雪弹了顾融的眼里。
　　“陛……陛下危险！”怀墨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恐惧得腿软，但他依然护在顾融身前，朝着跌落在地失去意识的夜阑珊哭喊道：“小侯爷！救命啊！”
　　“夜阑珊！”夜阑骁拼尽了最后一点神识绝望呐喊着，“杀了我！！！”
　　夜阑珊陷在一片黑暗里。
　　周围的金戈铁马之声仿佛离她很远，缥缈难入她的梦里。
　　她再一次立在了自己的对面，对面的自己手执染血的断归刀，半张脸都被污血染红了，凉凉地看着她。
　　夜阑珊一低头，只见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经紧紧缠上了铁索。
　　“枷锁。”对面的自己声音回荡在无尽的黑暗里，“你的枷锁是什么？”
　　夜阑珊不想答，她痛苦地闭上了眼。
　　断归刀曳地而行，发出尖锐的刺耳声，对面的自己栖身上前，贴在她耳旁道：“你为何不敢说？你一生所困，所为何来，又为何去？”
　　夜阑珊不答，对面的自己反倒笑了：“你为何不敢说？”
　　“你不说，我也知晓，毕竟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一生所困，唯‘家国’二字。蛮夷冲不破我的铁墙，我是云霭守在北疆的罗刹，也是悬在头上的利刃。我这一生从未为自己而活，家国就是我的枷锁。夜阑珊，我说得可对？”
　　夜阑珊没有答话，泪水却流了下来。
　　对面的‘夜阑珊’见了轻叹一声，道：“夜家三百年，何必自苦？夜阑珊，这家国之大，何须由你？若是放手，便有另一番天地。说吧，你的愿望是什么？”
　　夜阑珊的脑海里浮现起连玖那眼角的那一颗朱砂痣。
　　“与我在这山中不好么？万物更迭，只有你我。”
　　这愿望那样的美好，就像是凡尘外的一场梦。
　　“说吧。”对面的“夜阑珊”诱哄着，“你心底的愿望。”
　　身上的枷锁沉沉，夜阑珊终于开口道：“如果能选一次，我想为自己而活。”
　　对面的“夜阑珊”满意地松弛了神色，却听夜阑珊接着道：
　　“可我没有选择的机会。我既然已经执这断归刀，便想好了不走回头路。我犯过错，也杀过人，但我要用这染血的手帮云霭搏一个太平世间。”
　　“那你的玖哥哥呢？”对面的自己轻声问，“你明明答应过他的，你怎么忍心？”
　　夜阑珊沉默了。
　　“滴答”，断归刀上的血渍沿着刀身滑进了粘稠的一片黑暗里。
　　“仙人终有别。”夜阑珊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时连玖脸上的神情。她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喃喃自语：“若是我真的魂归黄泉，便留一丝残魂在黄泉等他。倘若我道心不定，必也配不上他。”
　　对面的“夜阑珊”定定看了她片刻，抬起断归刀向着夜阑珊砍去。
　　铁链应声而裂，她在铁链的碎片里看着夜阑珊道：
　　“你可不要后悔。”
　　一声呐喊终于穿破黑暗传了进来。
　　“夜阑珊！杀了我！！！”
　　周遭的黑暗浓墨一般退散，露出了挥向顾融的挽苍生。
　　断归刀冲破了飞雪划出一道扇形的弧度，锵然在最后的一寸挡住了挽苍生的去路。
　　阿拉旦血红着双眼，他从满天飞雪里看见夜阑珊的眼神变了。
　　“夜阑珊！”阿拉旦恨到了极点，“地狱无门你偏要闯吗？好！我便先叫你们兄妹团聚，再取那废物的项上人头！”
　　夜阑珊蝶翼般的羽睫汇聚着雨水，沿着夜阑珊的眼角蜿蜒而下，敲在了断归刀凌厉的锋芒上。
　　吹露趁着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拽紧了顾融急退，顾融只来得及与夜阑骁的那只眼睛对望了一眼，便被再次拉出了重围。
　　“阿骁！！！”顾融嘶声泪流。
　　夜阑骁眷恋地看了顾融最后一眼，对着夜阑珊轻声道：“动手吧。”
　　夜阑珊痛苦地低吼，她催动灵海掀起滔天巨浪，像只受伤的母豹子用断归刀迎着挽苍生的刀刃划向了阿拉旦的心口。
　　“蠢货！”阿拉旦冷哼道，“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挽苍生敲在断归刀上，这看似情若鸿毛的一击却几乎震得断归几乎脱手。夜阑珊拼死握住了刀身，只见挽苍生的寒芒已在眼前。
　　听风满身伤痕地刺穿了苏日力格的心脏，回身看见了挽苍生分风吹雪的雷霆攻势。他肝胆俱颤，大吼道：“小侯爷！不可！尊上就在赶来的路上！”
　　刀刃入肉。
　　夜阑珊没有去躲这一刀，而是任凭挽苍生刺穿了她的心脏，她借着阿拉旦贴近的机会绞住了阿拉旦的身体叫他动弹不得，灵海似崩断的弦一般决堤倾斜，蒸腾出骇人的灵力注入了断归刀的刀身。
　　“……告诉你家尊上，我……我等不及他来了！这一世我没得选，下一世……下一世我只做他一人的珊儿！”
　　夜阑珊红透了双眼大喊着，泪水融进了漫天的冰雪里，被北疆的风瞬间冻成了结晶。
　　断归刀卷着灵力的白浪捅进了阿拉旦的身体，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一声轰然巨响，天地间爆发出一阵足以令人眼盲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你……你竟不惜自爆也要救这满是烂疮的国家！”阿拉旦在白光里疯狂地挣扎着，挽苍生来回拉扯着夜阑珊的伤口：“我一心斩断这枷锁放你们自由！你们这些帝王家奴，以为没了我这天下便可平了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拉旦癫狂地笑着，在吞没一切的白光里逐渐扭曲，“我不过是这百年外徘徊的狼，而你们的朝堂里早就被蛀烂了！那只虫盘踞在云霭的心脏，它站在最高点看着你们徒劳挣扎！我没有输！我不会输……”
　　可在这一刻起这一切对于夜阑珊而言都不重要了。她眼中焦距渐散，抬首看向白茫茫的天空——怒卷的飞雪不知何时温柔了起来，呼啸的风吹散了阴霾，仿佛一声龙吟划破了天际。
　　——那确实是龙吟。
　　一只巨大的白色龙爪踏破了厚幕掩盖的天际，透出一线穿云的光亮。
　　白龙穿出了云层，立在龙上的人正向夜阑珊飞扑而来。
　　“珊儿！！！”
　　热泪和着热血滑落了眼眶。
　　周遭的白光褪去，阿拉旦随之化成了一缕灰烬。挽苍生的刀身崩裂出细碎的纹路，最终化作了万千光点洒在了空中。
　　夜阑珊穿过这亿万光点隔着山海将那人深深凝望一眼，最终闭上了双眼。
　　有一阵温柔的风起了，将那些光点汇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飞至顾融的身前。
　　“……阿晓……阿晓……”顾融终于挣脱了捆仙锁的束缚，踉跄向那人影扑到在地。
　　夜阑骁无声地看着他，那眼神那样温柔，仿佛回到了他出征前的那一晚。亡魂的眷恋穿越时光的岁月停在了他最心爱的人的面前，他张开双臂将泣不成声的顾融温柔包裹，顾融张臂想要抱紧他，那阵星光却逐渐消散在他的怀里。
　　“不……不！”顾融痛苦哭喊，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他攥紧了相拥的双臂仿佛那样可以留住什么，“我还没有向你认错！我满腔的爱意还没有告诉你……你怎么能走？你别走……你别走！这江山我不要了，我只要你！阿骁！你听到没有！我要你阿骁！我爱你！我只要你！”
　　亡魂没有眼泪，夜阑骁的眼神仿佛含着千言万语，他轻起那双仰月唇角，无声地说着什么，别人不懂，可顾融看得分明，那分明是：
　　“陛下，愿你山河无恙，平安喜乐。”
　　顾融痛哭着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庞，可他的身影逐渐淡了、淡了，最后随着一缕黑色的魔息散落在北疆的寒风里。
　　顾融发出一声哀嚎，像是一只哀鸣的孤鸟。
　　晨曦终于割破了荫蔽，一线光亮照射进满目疮痍的大地。
　　白靴滑下了白龙的脊背，狼狈地摔进了雪地里。
　　听风和吹露淌雪想要去扶，被他挣开了，连滚带爬地匍匐到了血泊中夜阑珊身边。
　　白衣被刺骨的雪水浸透，连玖伸手想要去抚夜阑珊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他的手心贴上夜阑珊的脸颊，还留有一丝温热，那唇边的血却是鲜明的，顺着毫无生气的嘴角一直流进了夜阑珊的鸦青色的鬓发里。连玖再也承受不住，偏头喷出了一口鲜血。
　　听风和吹露大惊：“尊上！”
　　连玖没有理会，他用手背擦去了嘴角的血水，伸手小心地隔着衣服将夜阑珊抱在了怀里。
　　“我……我又来迟了……你说过要等我……”连玖在漫天的凄雪里倾身想要帮夜阑珊挡摧人的严寒，轻轻摇了摇她，“你看，我……我来了，你醒醒……”
　　雪花落在了夜阑珊的脸颊却已经无法融化，连玖低头轻轻吻在她冰冷的额头，摇晃着怀里的人，颤声道：“珊儿，别顽皮了……你醒醒。”
　　“我来了，你说过此战过后与我回苍泽，从此万物更迭，只有你我……”
　　夜阑珊不说话，她在连玖颤抖的怀里逐渐冰冷了下去。
　　连玖抱紧了她，摩擦着她的胳膊，想要这样让她暖一些：“珊儿，吾妻……你醒醒，别丢下我……”
　　飞雪忽然变成了大雨。天地同泣，万丈光芒被漫天大雨折射，刺痛了人的眼睛。
　　连玖在这响彻天地的哭声里一遍一遍唤着夜阑珊的名字，可夜阑珊再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叫他一声“玖哥哥”。
　　——夜阑珊死了。

　　命陨

　　
　　一缕不详的黑烟飘散在空中，挣扎着被收进了一截白袖中。
　　“泫清。”
　　北海神君收起白袖转身回望，只见九天密云开，九天庭众仙班列，九天帝君高坐巅峰之位俯瞰众生。
　　“泫清，将魔息呈来。”
　　“我道是谁。”北海神君嘲弄地道，“原来是君父陛下。”
　　九天君的脸掩在朦胧的烟云中，重复道：“泫清，魔息关乎三界安危，速速呈来。”
　　泫清冷冷地看着九天上道貌岸然的一众仙神，一股怒气直上心头，他攥紧了雪白的袖口：“为何？为了这魔息，先叫我成了未亡人，如今又折损了我的徒儿。九天境如今欠我两天性命，我有什么理由要将它给九天境？”
　　云海波涛骤起，众仙家在这强烈的气压下压低了身子，谁都不敢抬首去觑九天帝君的脸色。
　　只听九天帝道：“魔息此等魔物，交与九天境炼化最宜。泫清，三百年了，你难道还要执迷不悟？”
　　北海神君不答反问：“九天境明知魔息借凡人之躯为祸世间却置之不理，是什么道理？是真的天规恪守不可破，还是说有别的什么缘由？”
　　九天帝没有立即回答，脚下怒卷的云海渐渐退缩在他的脚下，这位九天的主宰看着自己的幺子叹道：“泫清，何必执着？这是他命中机缘有此一桩成全。”
　　北海神君仰首看着那九天无欲无情的一众仙家，他竟有些感慨，百年时光流转，这些人竟半分也未曾改变。
　　北海神君声音回荡在九霄，带着不知为谁的悲悯：“可我的徒儿同我一样，已经是俱心死的皮囊了。”
　　北疆的天空凿开了一道闪电，几乎要叫所有人张不开眼。紧接着一阵炸裂之声自天边炸响，那声音由远及近，轰轰然如鼓声阵阵，由弱即强，又如潮水滔滔奔腾呼啸，几乎要将人耳鼓震裂。
　　有的云霭将士灵力稍弱或有伤在身的，抵不住那恐怖的声音当下口吐鲜血晕死了过去。众人抬头去望，只见九天竟“嘶拉”裂开一道口子，瀑布般的天水倒灌而下，彷如一条巨大无比的水龙跃下九天要将一切吞没。
　　听风见状骇然，和吹露一同跪倒在地对着连玖大喊道：“尊上息怒！小侯爷虽以身殉国，但这地上尚有无数生灵！”
　　可连玖封闭了五识，外面的一切都与他切断了联系。嘶吼的狂风将他和夜阑珊圈在了暴怒的大雨之外，生灵涂炭如何？洪水滔天又如何？他的世界只剩下一个怎么也叫不醒的名字，不断重复着：
　　“珊儿，珊儿……”
　　大雨瞬间将战场变成了汪洋。尚有余力的人纷纷御剑飞行，而很多重伤的士兵则同失去蛊虫控制的蛊军尸体一起淹没在了洪水里。
　　忍冬将悲痛欲绝的顾融拉上追电的马背，可是却被追电悲鸣着甩了下来。他慌忙架着顾融踏上沉雪剑，却见追电纵身一跃扑入了洪水中。
　　火蹄驹认主，一生只追随一个主人。就算它愿意为忍冬载一程助他一臂之力，但见主死坐骑没有偷生的道理。
　　“追电！”忍冬痛呼着，只见追电的激起的涟漪只翻滚了一瞬，便被汹涌而来的浪潮覆盖了。
　　怀墨被身边的雷甲军带着御剑，他胆战心惊地看见脚下洪水肆虐，转头看见一瘦一壮两个身影背对背靠在一起。
　　“二位将军！”他冲着他们大喊：“速速御剑，洪水来了，再不御剑就来不及了！”
　　“听见了么？叫咱们快逃呢。”姜东雄虚弱地捂着腰间的窟窿，艰难笑了笑，“我是不成了，还差两个杀到一千，不胜你我是不会走的。”
　　薛宵眠眼皮沉重。他几乎要握不住手中刀，几不可查地扯了扯嘴角：“我也不走。我……还差一个……可惜了……我们都埋在这里……谁给……侯府报捷信……”
　　“云彻那小子还有口气。”姜东雄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见……那小子，被卫兵……扛着御剑走了……”
　　“那很好……”薛宵眠的声音几不可闻，叹道，“至少，我……我的战绩能传回帝都……让他们看看……我不是世家的饭桶。”
　　洪水高若水墙，它投下巨大的阴影罩住了薛宵眠和姜东雄相依的身影。
　　“你不是，我作证……”
　　姜东雄话音刚落，洪水咆哮侵吞过来，也将他们吞没了。
　　“尊上！”听风嘶声吼道，“尊上醒醒！小侯爷护这天地太平，尊上不可将她的牺牲付之东流！”
　　旋涡间的连玖忽然动了。
　　天地太平？
　　他浑身湿透，目不能视，天人五衰几乎尽显，他困惑地侧过脸，仿佛感觉不到天地间的分毫动静。
　　就为着这样的天地太平，便叫她粉身碎骨，弃他而去了么？
　　洪水忽然发出一声痛吼，再掀起齐天的巨浪，铺天盖地地似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偿命来！偿命来！！”恨意染红了连玖的双目，他眼角的朱砂泪痣化作血泪崩裂，佛印金莲在他的额前绽放，又瞬间染成了黑色。他抱着夜阑珊的尸体怒吼着，“吾妻之命，天地偿来！！！”
　　天人五衰后竟是堕仙之兆！
　　“尊上！不可堕入魔道！小侯爷魂魄尚在，仍有机会团聚！”
　　可是连玖听不见了。他心中滔天的恨意怒炙，只想叫着世间一切陪葬。
　　“当！”
　　天边忽然敲响一声钟磬，梵音袅袅拦住了天边的泄洪，越过怒涛将一丝佛光印上了连玖的前额。
　　“小金莲，勿造罪业，回头是岸。”
　　连玖额前的金莲黑金两色角逐，他恨声道：“为何拦我？！这世间杀了她，我杀了这世间又有何不可！”
　　真佛自云端垂眸，悲悯地叹了一声，反手在掌间露出一缕魂魄：“你执念在此，还不住手吗？”
　　金莲黑色尽退，连玖某种恨意荡然无存，他凄然地朝着佛祖手心的那缕魂魄唤道：“珊儿。”
　　狂风暴雨刹时止了，连方才吞天灭地的洪流也顷刻间平静了波涛。九天重新拨开云雾，金色的日光终于得见天日。
　　九天境众仙班列，九天君稳坐天位怒目向着连玖喝到：“孽障！你倒灌天池水，祸乱凡间，今日若非真佛慈悲，这凡间变成汪洋苦海，你可知罪？！”
　　连玖无言，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抱起夜阑珊的尸体，踉跄地朝着佛祖的方向迈了一步：“珊儿的魂魄……给我……”
　　九天君怒意炙，喝到：“阙澜！天罚何在！”
　　阙澜仙君领命出列，天罚长戟寒光凛凛，召出一道天雷就要向连玖劈去。
　　忽然平静的水面涌起一道巨大的水墙，拦住了天雷的去路。
　　“九天君且慢。三百年前天地皆欠我一条性命，可否今天还来，与泫清做个交易？”

　　黄雀

　　
　　北疆的战报很快送到了邺都。
　　吕常戚坐在皇城的内阁中，没有去碰桌案上的战报，而是反复摩挲着手中的一颗破开的松果。
　　外面的大雨已经下了三四日，说来奇怪，明明前阵子还满天飞雪，天气还未转暖，竟转眼落雪成雨了。
　　一柄油纸伞分雨而来，湿透了的官靴在门廊下踩出水印，吕宴秋落了伞，对着里面的吕常戚行礼道：“父亲，您叫我。”
　　吕常戚的目光从松果移到了吕宴秋身上。他重新审视着这个儿子，仿佛他是一个陌生人。
　　父亲没有叫起，吕常戚就躬身候着，目不斜视，除了被门外夹着湿气的风抚动的鬓发，竟是纹丝不动。
　　连吕常戚都感叹一声好定力。
　　等着外面的雨水第三次打湿了窗沿，吕常戚终于开口了：“北疆战报，夜阑珊战死，邯贲之战大捷，这想必在你意料之中吧。”
　　吕宴秋直起了身，对着吕常戚温顺地笑道：“父亲既已知晓，又何必再问。”
　　吕常戚猛然将手中的松果砸在了吕宴秋的身上，怒斥道：“你背着我暗通狄夷，北疆一带细作频发，居然是你的手笔！我吕某人真是生了个好儿子，背着我将整个家国玩弄股掌之间！说，那摘星楼真正的主人，是不是你！”
　　松果滑落了吕宴秋的官袍，摔在地上裂成两半，从里面滚出来一截白绢，吕宴秋拿眼角觑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转头对吕常戚道：“父亲何须震怒？一切尽在儿子计划之中。她夜阑珊虽已起疑，但到底人在北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犹未可知。狄夷左贤王部已经朝邺都而来，就算陛下回銮，这邺都也已如探囊取物。我如此做也是为了家族兴盛，来日一跃成帝王，何乐而不为？”
　　吕常戚跌坐在椅中，他颤抖地指着吕宴秋，几乎要背过气去：“你……你……你疯了！要不是我进来叫人盯着严苛青的动静，截了这封密信，就还被你瞒在鼓里！通敌犯上，你这些年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吕宴秋面不改色，他默然地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吕常戚淡声道：“父亲不也结党营私，纵容属下贪墨受贿，儿子只不过一劳永逸，父亲何故如此生气？”
　　吕常戚闻声长咳不止，他抬手攥紧了圈椅，枯瘦的手指青筋暴起，他那样用力，却几乎要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孽……孽障！这些都是官场无奈，你……你懂个屁！老夫虽是贪官，但从来矜矜业业，从不敢有僭越之念！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你叫老夫背上千古骂名……你……”
　　吕常戚浑身痉挛，再也说不出来，“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晕死了过去。
　　屋中的香炉燃尽了，吕宴秋不慌不忙地为捡起地上的白绢，又看了看，才开口道：“来人。”
　　净生战战兢兢地躬身走了进来。
　　“我父亲年纪大了，不宜思虑烦忧，好生送他回去。”
　　净生道了声“是”，吕宴秋又问：“陛下呢？”
　　净生压低了身子：“自前天回来便一病不起了，珉玉公公这会正守着呢。”
　　吕宴秋“嗯”了一声，刚往外去，脚下一顿，又问：“柳娘子呢？可还好？”
　　净生忙到：“好。饭后刚用了安胎药。”
　　吕宴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陛下抱恙，为臣应该去探望才对，你说是不是？”
　　净生浑身抖若筛糠，不敢去答，吕宴秋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掀袍跨出了门槛。
　　四喜到底还是被放了出来，久不见光，乍一出来阳光直戳人眼窝子。四喜用带着镣铐的手在眉下挡了挡，一旁的云御军对着他们一行摘星楼的伙计喝道：“快点！要不是邺都城门缺人，你们都得去充军！快随我走！”
　　“我听昨夜关进来的那个小贼说了。”摘星楼庖厨的帮工走在四喜旁边低声道：“说是陛下昨夜紧急归都，小侯爷在邯贲与夜阑骁同归于尽了，左贤王巴图帅人就快兵临城下，眼瞧着邺都就要不保了！”
　　四喜听了心中一惊，脱口道：“怎么会如此！小侯爷何等本事，又有陛下御驾亲征提振士气，居然这样兵败如山倒？！”
　　“嗐，要我说陛下龙体贵重，就不该听那帮大臣忽悠去什么御驾亲征！”他靠近了对着四喜，话语被冷风夹杂着灌进四喜的耳朵里：“听说陛下在邯贲受了惊吓，已经快不行了！”
　　“陛下怎么样了？”吕宴秋负手立在殿外，转头问守在门前的珉玉。
　　“半个时辰前奴才熬了药送进去，柳娘子亲自喂的，没多会又吐了个干净，奴才瞧着……”珉玉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吕宴秋抬脚推开紧闭的殿门进去了。
　　殿里清苦的药味熏得人透不过气，雪梨旃檀却燃得更旺，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奇异的香气，叫吕宴秋厌恶地抬袖掩住了鼻子。
　　“咳咳咳……”
　　一阵急咳从明黄的窗幔中响起，吕宴秋驻足听了片刻，才走到龙榻前掀开了床幔。
　　顾融的枕旁有一滩血迹，他墨色的发铺散在上面，红黑相间，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用寝衣的袖角擦拭的嘴角，斜眼看了吕宴秋一眼，将喉头涌起的不适压了下去，低哑道：“是孤无能了，竟没想到是你。”
　　吕宴秋谦逊地抿唇笑了笑道：“不是陛下的错，是我伪装得太好了。谁能想到在翰林院一心做学问修书的吕宴秋是背后一切的主宰呢？”
　　“怀墨呢？”顾融看了看他身后。问，“你把他如何了？”
　　吕宴秋没有回答，只是叹道：“他是个衷心的好奴才。”
　　顾融点了点头：“他是。”
　　正因为怀墨太衷心了，留在顾融身边反倒让吕宴秋无从下手，所以理所当然地叫他“消失”比较好。
　　顾融没有再追问，继续道：“孤令严苛青追查摘星楼，他查到你了吗？”
　　吕宴秋摇了摇头，拇指和食指间比了个距离：“差一点点。可惜我的人机灵，找了的令川伯的儿子做替死鬼蒙混过去。加上满朝上下群臣都与我父亲有些关联，他们以为摘星楼背后是我父亲，怕他出事牵连自己，都不敢深查。”
　　顾融有些好奇：“你父亲不知道么？”
　　吕宴秋继续摇头道：“别看他是个奸臣，但恪尽职守地只想做个‘臣’。我与他道不同，自然不能让他知晓。”
　　顾融感慨道：“吕相国爱惜你，向来不愿叫你插足朝中吕党的那些勾当，竟不想你早已青出于蓝。”
　　吕宴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其实自小对朝堂也没什么兴趣，喜欢做学问是真的，可是那年伴读我入宫中，先陛下临终前与你说的话被我不小心听见了，我才意识到，翻不过你们顾家这座山，我全族的身家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间。”
　　彼时先陛下撑着床沿，他对着惊惧的顾融说道：“我留给你两把刀，一文一武，你握住了，这天下便可太平绵延。可要是你握不住，刀芒过盛压其主，断刀折戟不可留。帝王之道在于‘权衡’二字，一旦失衡便是杀机！”
　　他抓住了顾融纤细的肩膀，枯瘦的指掐得顾融颤抖，回光返照的先陛下眼中映着床头的幽灯像是黄泉来索命的鬼火：“即日起你便是帝王。龙座高九尺，无人可相与！你要灭情！你要绝性！你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王位上活下去！谁都不能信，你要切记，切记……”
　　天子薨逝，暴雨倾盆，伴着顾融的一声痛哭响彻天地。
　　殿外窗角下躲着的吕宴秋，在这雨里觉得寒意入骨。
　　吕宴秋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其实你已经做得不错。要不是当年国君薨前与你说的话恰好被我听见，我也不会决心谋划，应该还是在翰林院做我的学问。”
　　顾融又忍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好一会才道：“原来如此。”
　　这下轮到吕宴秋好奇了：“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愤怒，甚至都不恨我。”
　　“恨你？”顾融笑了起来，又牵动着轻咳了起来：“不……我不恨你。此时此刻这些与我而言都已经恍若隔世。阿骁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是个死人。我反倒还要谢你。你叫珉玉掺在雪梨旃檀里的东西，我甘之如饴，只求快点去黄泉寻他，别叫阿骁苦等。”
　　吕宴秋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诧异：“你竟知道？”
　　“我自然知道。”顾融闭了闭眼，他咳得双颊泛起嫣红，薄薄的寝被随着他苦难的呼吸上下起伏着：“可你万里挑一选了那么一个阿骁的替代品……我纵然不感兴趣，却也好歹可以聊以慰藉，你说是不是？柳儿。”
　　殿中脚步声轻起，柳仙儿跪在了顾融的榻前，她哽咽道：“陛下……”
　　“别哭。”顾融眷恋地看着她那一双仰月唇，“哭就不像了。”
　　柳仙儿不知是愧还是别的什么，哭得泪如雨下。
　　“我去后，你打算怎么办？”顾融说了这么多话，已经用了太多的力气。他看向吕相，原本潋滟的眸子失去了原有的光彩：“改天换地……严苛青为首的群臣必不答应……”
　　“我已经安排妥当。”吕宴秋指了指柳仙儿的肚子，道，“她腹中已有我的孩子。”
　　顾融咳嗽着笑了起来：“好一个移花接木。你确实谋算过人。不过可惜。”
　　吕宴秋刚要问“可惜什么”，一只小燕忽然从窗沿掠了进来，停在了吕宴秋的肩头。吕宴秋偏头细听小燕啾啾，脸色忽然一变。
　　“可惜……我与景还坐了交易……这，这云霭，他要来拿了……”

　　解脱

　　
　　巴图驾着他的狼来到了邺都的门外。
　　乌林答赞在阿拉旦败后逃到了他的身边，巴图看着宽阔的护城河和城墙上林立的弓箭手问乌林答赞：“这就是邺都？”
　　乌林答赞有些感慨。上次他来到这座繁华的都城本来是缔结两国的息战同盟。可这一次他们的到来，预示着一年前的同盟就是一纸笑谈。
　　“是的，这就是邺都。”
　　“它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巴图眯起眼，那城墙看起来比他征服的任何一座云霭的城池都要高不可攀，“这个人耽误了我最好的时机，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看起来像根难啃的骨头。”
　　巴图拍拍马鞍旁挂着的崔不弃的人头，随后捋了一把他重新续上的小辫。
　　“没有那么难。”乌林答赞似乎有些不忍，“大巫说了，邺都的朋友已经安排好了，如果我们攻到城下，自然会有人迎接。”
　　庞旗攥紧了手中的刀。
　　邺都城外已经几百年没有被这样庞大的兵马为攻了，云御军的弓弦拉到最满，这支历来只在天子脚下守太平的军队，即将面临这一路从血海杀出来的对手。
　　“叫人加固城门，快！”庞旗攥着副手的衣襟将他推了一个踉跄：“你我身家性命皆系于此，城门一破便是万劫不复，都给我打起精神！”
　　“吕姓氏小贼！”庞旗恨得牙齿咬碎，“盟约里没说会兵城下……竟谋算我至此！”
　　“听好了！沙袋都给爷堆严实了，城门一破狄夷冲进来，那可不是用刀子就能痛快去见阎殿的！”带队的云御军一鞭子抽咋了四喜身上，“直娘贼，动作利索点！”
　　四喜倒在了地上，他像只虾米一样蜷曲着身子缩在地上□□着，那云御军见了心头火气，提着鞭子走到了他身边：“装什么相！给爷起来！”
　　“我……我……”
　　四喜扒住了他的脚，低声嘟囔着。
　　那云御军甩不开他，蹲身去扒开他的手：“找死！放开爷爷，看爷爷不剁了你的手！”
　　“那就让我先剁了你！”
　　原本匍匐在地上的四喜忽然暴起，他拔出云御军腰间的刀一刀抹开了云御军的脖子。
　　周围被罚服役风摘星楼伙计陡然制住了身边押解的云御军，抢刀杀成了一片。
　　四喜身形矫健地攀上了城墙，运足灵力一刀砍断了吊着城门的锁链。
　　“我们是狄族混血乎热部，从此后我们便是狄族的功臣！兄弟们，这一战后，我们便不是杂种！”
　　“轰！”
　　庞旗随着巨响跌倒在地，连刀都丢到了一边。
　　巴图狼一般地长啸一声，狄马伴着响起的号角扬起风暴一般的沙尘，向着云霭巍峨的帝都席卷而来。
　　——邺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它的大门。
　　可是狄夷刚涌入城门，邺都的城外却又翻起滚滚的烟云。
　　“援军！”庞旗的盔面不知去了何处，他狼狈地手脚并用趴上了城墙，看见了迎风招展的旗帜上大大的“泽”字，“是泽国！泽国的援军到了！”
　　“你早就留了后手！”吕宴秋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他将顾融从床上揪起来，“你真的好狠，你竟一点后路都不留给自己！”
　　衣襟勒着呼吸，可顾融不在乎，他本来就剩不了几口气了，此刻甚至有点快要解脱的快慰。
　　黄泉水蜿蜒到了他的身边，他看见夜阑骁乘舟而来向他伸出了手。
　　“阿骁。”顾融温柔地笑了，潋滟的眸子重焕了一丝光彩，向着夜阑骁伸出了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我还没有输！”吕宴秋揪起顾融的衣襟道，“云御军三万将士皆听令于我，就算他景还打赢了狄夷，庞旗……”
　　殿外一声轻叹响起：“你说的是他么？”
　　“咕噜噜”，一颗人头甩着血水滚了三滚，停在了柳仙儿的脚边。柳仙儿定睛一看，惊叫着跌落在地。
　　吕宴秋面部抽搐着用目光狠狠剜着来人：“秦濯清……我早该想到，泽国怎会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竟然是你在背后谋划！”
　　秦濯清面色有些憔悴，眼神却很坚定：“晏秋，落棋无悔，此局你已经败了。”
　　吕宴秋仰天惨然笑了：“这就是你的剔骨刀？好，好！好个敢将旧貌换新颜！”他收敛了笑容，阴翳地盯着他：“可我没有输，更没有错！这世上本就弱肉强食，你不做那刀俎，便要为人鱼肉。他们这些帝王永远只当朝臣是可用可弃的棋子，夜霆如是，我爹亦如是！这昏暗不明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如捅破了它，才有我的天可存！”
　　秦濯清敏锐地脱口道：“不好！”
　　然而吕宴秋已经掏出了怀中的霹雳珠，高举用力往地上掷去！
　　一阵风带着梅花的香气起了，它轻柔地托起榻上的顾融，拽着秦濯清飞身扑出了大殿。
　　“轰！”
　　金色的火光冲天而起，震得邺都皆是一颤。云霭绵延百年的宫宇就这样沉寂在火海里。
　　“小融……”景还浑身浴血，他悲泣着拥紧了怀中的顾融，“这就是你的谋划？这就是你的万全之策？你将这江山给了我，自己便好和他黄泉相聚？你怎能这样对我……你好狠的心！”
　　可怀中的顾融已经没了气息，只是手中还握着一枝红梅，在景还的痛哭和秦濯清的哀默里瞬间枯败了。
　　邺都的混战只持续了一天。
　　快辰时的时候皇城的方向传来了丧钟的哀鸣。七七四十九下，意味着帝王的薨逝和一大帝国的陨落。
　　百姓们在家门前挂上了白帆，哭嚎地向着皇城跪拜。
　　“陛下！！！！”
　　“云霭的百年基业啊！”
　　“我们如今成了亡国之民了！”
　　“陛下那么年轻，怎么会！怎会啊！！！”
　　忠国侯府门前也是一片惨白。百姓分列道路两边向着皇城嚎哭，忽闻“嗡嗡”似擂鼓之声由远及近而来。众人转头去望，只见一队黑甲列作洪流，铁马铿锵阵阵最终停在了忠国侯府门前。
　　随着一声脱得长长的“咿呀”声，忠国侯府乌漆器大门开了，老太君在侯府人的搀扶下领着一众侯府女眷一身素孝走了出来。
　　云彻被晓晓叫人用担架抬到了老太君面前，黑压压的鬼奔军铁甲肃立，铁膝齐声重重磕在地上跪了下来。“忠”字残破的旌旗在风中招展，预示着它最后一个主人的结局。
　　老太君似有所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属下……该死，”云彻在担架上哽咽，“主子以身殉国，与魔物同归于尽，救世子爷灵魂解脱……属下未保二位主子周全，求老太君……治罪！”
　　侯夫人闻讯直接晕了过去，老太君身体摇晃了一瞬，被晓晓上前慌忙扶住了。
　　“好、好。”老太君的泪水夺眶而出，“忠骨埋沙场，夜家的儿孙最终的归宿都是战场……我们上对得起江山社稷，下对得起列祖英灵。”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忍不住终究还是呜咽了起来：“只可怜了我的两个孙儿……”
　　两边的百姓只停了片刻，便又恸哭了起来。人们呼喊着“夜将军千古”，这守卫了云霭三百年的忠国侯府，终于也跟着它守卫的主人一起断了最后的血脉。
　　报信官迎着微渺的一线晨光打马奔驰，宣读着云霭最后一任国君的遗旨。他将云霭让给了邺都的恩人，从此云霭并与泽国，成就了景还的一方霸业。
　　消息传到千里挖的荆楚，瑶珠赤着脚站在了寝殿的飞檐，对着楚乾含泪斥道。
　　“这就是你不肯出兵相援的原因？”瑶珠的脸上满是泪痕，“你们早就谋划好了，只将我蒙在鼓里！你们把我当什么？当什么！”
　　楚乾想要上前，又怕刺激了瑶珠反倒不好。他只得仰头解释道：“你阿兄将你嫁给我，也就是让你远离这些争斗，云霭是亡了，但你还有我。你失去了，我都会加倍补给你，瑶珠，你信我！”
　　瑶珠凄然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摇头却笑了：“照顾？”她越笑越大声，仿佛遇见了一件天下最好笑的事情。蓦的神色一戾道：“云霭的女儿不做别人笼里的金丝雀，家国不再，何以偏安！我生是云霭的公主，死也是云霭的幽魂！”
　　楚乾心道不好，足间一点飞身上了飞檐——可还是太慢了。
　　瑶珠拔掉了发间的簪子，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喉中。夜风鼓起她素白的衣袖，她就想一只振翅的碟散落进了风里。
　　楚乾只来得及碰到她衣袖的一角，便眼见着她喉中崩血跌落进了殿宇下的尘埃里。
　　鲜血迅速在汉白玉的石阶上蔓延开来，瑶珠躺在冰冷的地上，在楚乾的痛呼声中看向了星辰散落的天空。
　　“啊……”瑶珠喃喃道，“我终于……可以飞了啊……”

　　了凡

　　
　　“然后呢？”九天境新晋的仙官了凡君托着脑袋追问道。
　　“然后？”春申君将手中沾了露水的金精草用力甩了甩，“哪有什么然后，讲完了呗。”
　　了凡君躲着飞来的水珠，不满地道：“怎么讲完了呢？那小侯爷和仙尊大人如何了，你还没交代呢！”
　　春申君足间一顿，回头看了看那三昧真火熊熊烤着的炼魂鼎，脸上一丝怜惜的神色一闪而过，挥手赶鸭子似地对着了凡君不耐烦地道：“去去去，本君说讲完了就是讲完了，你个魔星别在我这捣蛋，本君还要干活呢，一边玩去。”
　　了凡君没来由被他凶了一顿，觉得有些莫名：“你这么急着赶我作甚？我虽然来这九天境时日浅，却也是知道的——九天君命你助泫清殿下炼化魔息，每个千把年可成不了，你一个守炉子的，还有什么活要干？”
　　春申君被她说得一噎，像是被触动到什么不好的回忆似地，一下子恼羞成怒了起来，涨红了一张娃娃脸怒气冲冲地道：“本君说有就是有，你走不走？！”
　　“好好好……”了凡君看着他这样子，或像只炸了毛的松鼠，有些忍不住笑了起来，猫一样的眼角向下弯去，压在了下面一点朱砂痣上：“你看你的炉子，我溜我的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行了吧？小爷走，小爷走～”
　　说完哼着曲儿，背着手，红色的小皮靴子一转，优哉游哉地走了。
　　直到了凡君的身影看不见了，被三昧真火烤得蒸腾的炼魂鼎忽然发出一声嗡鸣。春申君回头去望，摇头深深叹道：“你也别怪我说与她听。你我好歹好友一场，我也不忍见你如此，她连你是谁也不知。权当个故事，至少让她知晓这世上有你这么个人在吧。”
　　三昧真火熊熊燃烧，炼魂鼎最终归于岑寂。
　　却说那厢了凡君离开了春申君处，百无聊赖，便四处闲逛了起来。
　　她刚刚飞升不久，于这九天境没什么朋友，偏偏飞升的时候被天雷打坏了脑子，凡间的记忆也给打没了。九天君间她上了九天境一问三不知的傻样，最终叹道：“忘了也好，便承了‘了凡’二字，袭泫清君的职务，掌万川之水吧。”
　　不过这凡间自从最后一任云霭国君魂归黄泉，荆楚国君臣服，泽国便统一了天下，四海皆平风调雨顺，什么水灾旱灾都不曾有。了凡君闲得冒泡，加上她又是个爱闯祸的，来了这九天境已经烧了药君的园子、揍哭了龙王三太子、扯坏了锦绣仙子的绣活……大大小小的祸端数不胜数，于是这天界除了有点缺心眼的春申君愿意和她聊聊天，其他的仙远远瞧见她眼角的那枚朱砂痣都要绕道走。
　　切，小爷又不是故意的。
　　新飞升的了凡君越走越发觉得没什么意思。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潭枯池边，直到被裂开的池沿绊了个趔趄才反应过来竟已经到了九天界的边缘。
　　了凡君有些诧异，别说下届风调雨顺了，九天境神仙福地灵气磅礴，就算此处偏僻了些又怎么会有如此破败的枯池？
　　这枯池裂成了两半，遥遥穿过云层似是直通往下界，一株枯莲颤巍巍地在那缝隙边缘摇摆，似是随时都要被风吹下去似地。
　　了凡君瞧着那一株枯莲，竟像心中是被什么猛地攥住，蓦地留下泪来。
　　这下了凡君是真正地惊了。要知道她虽然没了凡间的记忆，然而依稀也记得自己并不是个善伤春悲秋的性子。见着株枯莲便要抹眼泪，实在不是她了凡君的性格。思来想去，大抵是此处荒凉风太大了些，吹迷了眼罢。
　　了凡君趁着四下无人，连忙用袖子将泪水揩了个干净，不然叫哪个仙僚见了传扬出去，她了凡君还要不要在这九天境混了。
　　不过相见即是有缘。身为司水之神的了凡君决定难得发发慈悲，将这朵枯萎的小莲花救上一救。
　　说干就干。了凡君挥手结印，念咒招水。可咒念了十来遍，直到萧瑟的风吹落了枯池边老树的树叶，也没见半滴水来的踪迹。
　　了凡君这下不是惊了，而是真正地懵了。
　　怎么回事儿？
　　莫不是真的自己道行太浅，如此不济，竟连区区招水之术都使不出来了？！
　　要死要死，早知如此，平日里不该偷懒摸鱼，当好好勤加修习才是。不过自己本来就不是走的术法一路，舞刀弄枪才是把好手。奈何九天境司战的神已经有了阙澜，自己上次找他单挑又以一招之差输给了那厮，无奈的了凡君只好将贴身的断归刀束之高阁，好好当个司水的法术之仙了。
　　自己不中用，了凡君却也有更为直接的方法。她伸手招出了五尺长三寸宽的断归刀，杀鸡用牛刀地插进那枯池的土里，小心翼翼地刨了起来。
　　“断归啊断归，今日便委屈你了，回头我一定给你擦干净，大丈夫能屈能伸，擦干净了咱们还是一把寒光锃亮的好刀。”
　　了凡君一边蹲在地上姿势不雅地刨土，一边喃喃对着断归刀自言自语。
　　断归刀插在土里“咔嚓”作响，声音怪委屈的。
　　好容易将枯莲给刨了出来，了凡君小心翼翼地清理干净了根部的泥土将它贴身收进怀里，一回头差点被吓地跌了个跟头。
　　“……老师父，走路要出声呀，虽说是□□九天境，可仙吓仙也是要吓死仙的。”
　　一名青衣老僧立在她身后，慈眉善目地看着她：“小施主，此处偏远，因何至此啊？”
　　了凡君心道自己方才刨坑丢人现眼的样子八成被这老和尚瞧去了，当下急中生智蒙混过去保住自己在仙界的光辉形象才是要紧，于是连忙放下本来护在心口的手被宰身后，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道：
　　“无事，本君正四处巡查九天境各方之水，却瞧见此处有处枯池，刚想要作法招水泽佑这一方生灵。”
　　那老僧闻言也不拆穿，只是看着她笑，微风拂动他青色的衣袍传来一阵佛坛前香火的气息，竟莫名让了凡君觉得有些可亲。
　　于是她问道：“那你呢？老师父，西天梵境来此处可不顺路，你来这儿做什么？”
　　青衣老僧笑道：“可巧，我也是为渡化而来。”
　　了凡君“哦”了一声，随口问了一句：“你要渡谁？我可以帮你。”
　　青衣老僧却笑着摇了摇头：“小施主善心，可我已经渡化完了。”
　　“啊？”了凡君莫名，“可你才刚来……”
　　“成事在于‘机缘’，何苦执念‘时机’？小施主今日不也得了自己的机缘？”
　　了凡君立刻捂紧了自己怀中的枯莲。完了完了这老和尚果然看见她在那里刨坑！这万一泄漏出去，她焉有脸面留在这九天境？！
　　为今之计，只有将这老和尚先绑了，威胁他不许把今日看到的说出去辱没她的威名再从长计议了。
　　“咳咳，”了凡君清了清嗓子，背着手道：“老师父，你我萍水相逢一场，你们佛家不是有云，是非不可……”
　　了凡君话才说了一半，回身一看哪里还有那青衣老僧的身影。
　　“今日真是奇了，怎么尽遇上些怪事？”
　　不过那老僧看起来颇有些道行，应该不至于将自己的糗事到处宣扬吧……
　　了凡君从怀中拿出那朵枯莲，有些不乐意地撅起了嘴巴：“小莲花呀小莲花，为了你我今日可丢人丢大了，来日若你被我救活了，可要记得好好报恩哦！”
　　说完重新揣好那枯莲，心中有些忐忑地走了。

　　前尘

　　
　　她历经跋涉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苍泽神山。
　　彼时暮色四合，山麓拢着最后一捧霞光静静巍立，远远望去灵气如浩浩烟海弥漫翻滚，还真有股神仙道场的气派。
　　“应该就是这里了吧。”夜阑珊以手抵抵眉眺望着，自言自语道，“只是不知那佛印金莲长在何处？”
　　十日前她阿兄领兵在嘉燕关外与狄族的大君苏日力格正面打了一仗，虽然重挫了敌军却也身受重伤。夜阑珊守在阿兄的军帐外三天三夜也不见阿兄好转，偶然偷听到这苍泽山的佛印金莲能生死人肉白骨，得之能灵力大涨甚于吞一颗灵珠，于是日夜兼程偷偷跑来了这苍泽神山来寻。
　　夜阑珊没有坐骑，阿兄答应了要寻匹最好的火蹄驹给她做十三岁的生辰礼。结果她的生辰还没到，阿兄却半只脚在黄泉外徘徊。
　　“阿兄，你挺住了，珊儿找到那金莲，便回去和你讨贺礼！”
　　夜阑珊紧了紧腰间的离戈刀，纵身跃进了苍泽巍峨的山谷中。
　　既然是金莲，那必定靠近水泽。夜阑珊顺着一条溪流一路纵身飞奔，忽然眼前层林一展，露出一片浩瀚的水泽。
　　如果说之远远见这山谷灵力浩荡，那这片水泽则可以称得上是烟波浩渺，绵绵没有尽头。接天莲叶无穷碧[1]，夜阑珊足间轻点落在水泽中巨大的莲叶上，一点一跳的往前跃去，只觉得有趣得很，不禁哼起小曲儿来。
　　她本就只有十三岁，爹爹和阿兄将她宠成了北疆的明珠，在广袤的草原野惯了，来到这样灵秀之地，免不了玩心大起，一时竟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这里真有趣！等阿兄痊愈了，我再带他来玩！不知这水莲能不能在北疆成活啊……哎呀，糟了糟了！”思及阿兄夜阑珊这才猛然想起来，“怎么光顾着玩乐，我是来寻那金莲救阿兄的！”
　　夜阑珊狠捶了捶自己的脑门，连忙凝神寻找起来。
　　忽然一阵刺耳欲聋的尖戾传来，夜阑珊被震得差点从莲叶上栽进水里，她连忙稳住身形，只见一只巨大的赤鸟正挥动双翅卷起烈风，对着一个什么东西喷着熊熊烈火。
　　夜阑珊定睛一看，刹时惊出一后背的冷汗。
　　好家伙！
　　常言道什么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地狱无门你跟我抢！
　　这傻鸟火烤的，不正是她要找的宝贝金莲么！
　　夜阑珊当即拔出了腰间的离戈刀，红色的刀身席卷红色的流光，竟比那赤鸟喷出的火焰还要炫目明艳。
　　“傻鸟住口！敢跟小爷抢花采！纳命来！”
　　夜阑珊毕竟也只有十三岁，虽说已经跟着父兄入了军营，天资也是过人得很，但到底还是个孩子，面对已经成年且道行非浅的赤鸟，还是有些难以招架。
　　夜阑珊与它缠斗直至深夜，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可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夜阑珊非但没有越打越害怕，反而有种越战越勇的态势。
　　流火与烈风擦着那金莲的花瓣，金莲在风中颤抖了起来，仿佛一个不留神它便要香消玉殒了。
　　离戈刀卷起灵力为它挡住了凶险，刀锋却没有对待金莲那样的温柔，虎虎朝着赤鸟招呼过去。
　　赤鸟狡猾，见她那样小心护着金莲，一面口喷烈火困住离戈刀，另一面竟伸出利爪向着那金莲猛抓过去。
　　夜阑珊眼见着抽刀去拦已经来不及，只得咬牙飞升挡在了那金莲面前。
　　血珠溅上了莲瓣，两声利刃入肉的声音同时响起，夜阑珊的肩膀被赤鸟的利爪抓得血肉模糊，而离戈刀也穿透了赤鸟的身体，将它劈成了两半。
　　风声止了。
　　本来还灵气弥漫如障的水泽一下子清明了起来，天空中云开见月，银辉扑洒而下，将那逐渐在风中定下身的金莲染得几乎镀上一层银霜。
　　那金莲迎着月光仰着花朵，仿佛在借着月光将夜阑珊静静打量。只见她毫不留情地踢开了赤鸟的尸身，用袖子粗鲁而稚气地擦了把半张脸的血污，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对着那朵金莲邪邪笑道：“这下没人与我抢，小金莲啊小金莲，你就从了我吧。”
　　活像个强强良家妇女的恶霸。
　　那金莲在风中又颤抖了起来，它还来不及借着风儿的力量躲上一躲，就被夜阑珊无情地辣手摧花给摘了下来。
　　“我也知道你不情愿，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世间有几次这样舍己为人的好机缘？这是大造化，如此说来。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夜阑珊摇头晃脑地胡说八道，刚想将那那金莲揣入怀中，蓦的被一线红光闪了下眼睛。她寻着望过去，原来是刚刚那只赤鸟被她切开的身体里，滚出来一个硕大的赤红灵珠熠熠生辉。
　　“哟，不想那畜生竟这样高的道行，竟结了颗这样大的灵珠！”夜阑珊喜滋滋地一蹦一跳跑了过去，从一片狼藉的荷叶上捡起那灵珠对着月亮瞧了又瞧，之间那灵珠灵力充沛，流光溢彩，着实是个罕见的宝贝。
　　这下夜阑珊有些犯愁。
　　她虽生在武将仙门，可向来受的教育都是不可滥杀。这灵珠显然已够治愈阿兄的伤势，那这怀中的金莲她手快给采了，也断了人家的根基，如何是好呢？
　　夜阑珊再次将那怀中的金莲掏了出来，左手金莲，右手灵珠地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道：“小金莲啊小金莲，遇上我你可真是八百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夜阑珊说得摇头晃脑，“我呢，虽然本事高，但却是不爱杀生的。既然今天得了这赤鸟的灵珠可以救我阿兄，就不用再折损你叫你入药啦。”
　　那金莲在她手中随风微颤，不知是恼还是在感激涕零。夜阑珊用手抚了抚它金色的花瓣，闻见了一股清幽的冷香，“啊……你好香啊。”夜阑珊撅起嘴巴将那金莲亲了亲，转身将金莲的断处又接了回去。
　　“我听说你三百年前便随北海神君下凡，被栽在这苍泽山这样久也没得道化出个人形，说明天资不太行，能活到今天不容易，今日我采摘了你断了你的仙根，将功补过，便帮你一帮。”夜阑珊想了想，又补充道，“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报，你要是哪天得道，可千万要记得我救过你，要报恩哦!”
　　说完举起离戈刀横至面前迎着那寒芒打量了两眼，又害怕似地咬了咬牙，闭眼将刀尖轻轻刺入了心口。
　　鲜红的心头血从离戈刀尖渗出，夜阑珊痛得吸了口气，连忙催动灵海，卷起那几滴血珠洒在了金莲的断茎处。只见一阵红光闪烁，金莲的茎脉又连了回去，原本有些耷拉下来的花瓣瞬间又有了生气。
　　阿兄的伤势耽搁不得，夜阑珊纵然失血过多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也只得咬紧牙关赶紧上路。
　　她将赤鸟灵珠小心收进了怀中，有些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水泽中安然而立的金莲，背过身足间一点，消失在皎然的月色中。
　　夜风又安静了下来。
　　水泽流波静静流淌，围绕着金莲卷起了旋涡。夜空中隐隐有佛乐传来，金莲周身金光大作，无数莲瓣纷飞而起，包裹了整片水泽的夜。苍泽山的生灵无论花鸟虫鱼，飞禽走兽，仿佛感受到什么似地从静夜中醒来，敬畏地向着水泽金光的方向匍匐行礼。
　　一只雪白的靴穿过纷飞的花雨点在了巨大的莲叶上，白袍迎风流展，隐隐可见金线流光溢彩。那人修长的手抚开额前的发，露出清冷妙目旁一点血珠般的朱砂泪痣。
　　天上地下唯一的一株佛印金莲终于修得人身，他向着夜阑珊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用手指轻轻抚在刚刚被亲吻的下唇。

　　苍泽

　　
　　了凡君猛地张开双眼，外面是九天境寂寥的夜，枕边是已经濡湿一片的泪痕。
　　半截月光从半开的窗棂中钻出来，轻柔地盖在那一株被了凡君胡乱插在酒壶里的枯莲上，那枯莲灰败地垂着脑袋，在如水的夜光里像是正对着了凡君隐隐垂泪。
　　了凡君的眼泪划过眼角的那颗朱砂痣，她在这冰凉的寒夜里翻身抱紧了自己。
　　亥时三刻的时候巡夜的天兵打了个哈欠，将胳膊肘搭在同伴身上打盹：“这差事真是没什么意思，百年来如一日，九天境太平得连个鬼影也没有，也不知咱们巡的什么劲。”
　　另一个倒是个耿介老实地，有些不赞同地肩膀一滑，让对方撑着自己的手肘滑了个趔趄，皱眉道：“职责所在，怎能懈怠？常言道居安而思危，别说这九天境没有鬼影子，就算是有也……吓！！！！！”
　　他突然猛吸一口气倒退一步，同伴见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心中纳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禁惊叫出生：“鬼啊！！！”
　　只见天池畔一道白影茕茕孑立，寒凉的夜风吹得她盖面的黑发乱舞，隐约送来一丝冷飕飕的叹息之声。
　　那刚刚打哈欠的天兵吓破了胆，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了下去，另一个猛地给了他一记后脑勺，斥道：“怕什么！我们可是天兵！”
　　那天兵这才醒悟过来，拔了剑给自己壮胆，喝到：“何方小鬼，胆大包天！半夜私闯九天境可知什么罪过？！”
　　一剑还未挥出，之间寒光一闪“当”地一声，两个天兵手中的剑竟被瞬间砍成了两截。
　　“大半夜的嚷嚷什么。”
　　那女鬼执一把长刀走出了暗处，一双修长的手钻出了月光抚开了被风吹乱的额发，露出了眼角的那一颗朱砂痣。
　　两个天兵见着那朱砂痣先是松了一口气，又猛吸了一口气。
　　这煞星半夜不睡扮鬼吓唬人做什么！
　　到底其中一个胆大，小心翼翼地行了礼试探道：“原来是了凡君……您一个女仙大半夜的在天池边做什么？多危险呐……”
　　了凡君也不拿正眼看他们，看着天池似是喃喃自语：“我在找一处地方……可九天境水泽我寻了大半……怎么会……”
　　说完又转头冷冷问道：“我问你们，可知道苍泽？在何处地方？”
　　那对天兵对视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不知道？”
　　了凡君似是不耐，不悦地皱起了眉：“少废话，我问便答。”
　　那两个天兵没来由挨这一顿，立刻立正站好答道：“回了凡君的话，苍泽不在九天境，那是泫清殿下道场，在凡间泽国境内！”
　　了凡君呆愣了片刻，又回首看着天池发了会呆，继而喃喃自语道：“凡界？是了我怎么会没想到，若是那位的御下便难怪……”
　　说完足间一点，也不顾身上还穿着寝衣，就这么“嗖”地不见了。
　　两个天兵举着断剑对视了一眼，有些欲哭无泪。
　　九天境的蒸腾灵气化作飞絮盘成了人间界的云彩，到了凡间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了凡君是有记忆一来第一次踏上苍泽的土地，或许是因为那个奇怪的梦，又或许因为别的什么，那松软的泥土踩在脚下，竟有种仿佛回家的熟悉感。
　　家？
　　了凡君顿了顿脚步，真奇怪，她明明早已不记得家是个什么感觉了。
　　了凡君怔怔站了片刻，忽然脚下泥土微动，钻出来颗“黑煤球”。
　　只见那黑煤球咕噜噜滚了一圈，张开一双芝麻大的小眼，抬头看了她一眼，顿时续出一泡泪，紧紧抱住了了凡君的脚踝。
　　“哎呀百来年不来人，奇了奇了，让老头我看看是谁敢闯这苍泽山……”
　　了凡君正欲把那“黑煤球”甩开，便和对面船上钻出来的一个酒糟鼻老头打了个照面。
　　那老头瞪着着她揉了揉眼，瞪了片刻又揉了揉眼，像是见着什么天外来客似地大呼一声：“了不得！”
　　不知从何处抽出来一杆竹篙，抵着岸边这么一撑，那条小破船竟似一条游龙“呲溜”一下不见了踪影。
　　“……”
　　腿上的“黑煤球”哇哇大哭，眼泪浸湿了了凡君干干净净的袍角，这烟波袅袅的水泽只留下一圈圈小破船划过的涟漪，和一头雾水干瞪眼的了凡君。
　　苍泽山顾名思义，多水泽与苍翠植被。
　　了凡君在黑煤球抽抽噎噎的指路下晃晃悠悠地往山上走。
　　虽说如今这了凡君是万水之主，可凡事总有个例外。苍泽山就是这个例外。因着是泫清殿下的道场，苍泽山的一切之水不在她御下，因此她寻不到此处的水神辖官问路，只得一步步跟着黑煤球的小短腿往上走。
　　好歹了凡君也是天天呆在九天境见过世面的仙，但到了这苍泽也不得不感叹泫清殿下还是个慧眼独具的。这苍泽山虽在凡间，却也灵力蒸腾生灵繁茂，沿途奇花异草无数，一点也不输九天境。
　　不是说这苍泽山是魔君赤练尸骨化山而成么？怎么一点魔气也无反倒一片神仙洞府的样子？
　　正这样胡乱想着，只觉周遭空气蓦的一冷，一汪寒潭分开叠翠横陈在一面斧劈般的悬崖峭壁下，正烟波浩然地散发阵阵寒气。
　　了凡君见着这寒潭，竟似是胸口被重重刺了一剑，锥心般地痛了起来。
　　“白芷姑娘，你看，在那呢！”
　　了凡君痛得半跪在地，忽地听见耳后风起，断归刀刹时应召而出，“当”地一声挡住了挥来的一柄药杵。
　　那个好像是叫白纸的姑娘一袭白衣，长着一双清冷的眼，眼中却火热地很，那怒火像是恨不能将了凡君焚身扬灰。
　　了凡君一边游刃有余地接着她挥来的药杵，一边细细回想自己究竟是几时不小心又闯了祸，得罪了这位不好惹的姐姐。
　　只听那白纸姐姐道：“你竟还敢来！还我尊上命来！”
　　一旁那带人来的酒糟鼻老头连忙上来拉架，他本来见着了凡君后大吃一惊，一时六神无主去请白芷姑娘拿主意，谁知白芷姑娘竟见着人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就要打打杀杀，无论伤着他们哪一位，他老头子都担待不起啊！
　　哪晓得刚上前去就被白芷一胳膊肘撞得滚到了一边，倒霉催的只好一边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一边劝道：“唉哟……白芷姑娘！使不得！那可是尊上的心肝肉！”
　　那白纸姐姐听了非但没有住手，整个人瞬间真的变成了一张惨白的纸，果真是人如其名，手下也越发凶悍了起来：“心肝肉？我看分明是……分明是索命的煞星！”
　　这么一听了凡君是真的不愿意了：“我说这位姐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我素不相识，怎能这样咒我？”
　　谁知这句话一出口，简直如烈火浇油，那白纸姑娘恨意更炙，连眼睛都熏红了，怒道：“素不相识？！哼！你倒是轻松，前尘往事都忘了，我却没忘！今日我就替尊上报仇！我要你拿命来偿！”
　　说着一个挥手，将那药杵兜头砸了下来。
　　那一旁的酒糟鼻老头骇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完咯！老夫这下闯祸咯！”
　　饶是了凡君再好的脾气，这会也真的有点不高兴了。任谁被第一次见面的人追着索命都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于是，断归刀陡然灵力暴涨，迎向了那砸下来的药杵。
　　忽然一线水流似是白绫缠上了断归刀，竟硬生生将她的断归制在了半空。
　　只听一个冷若玄冰的声音幽幽传来，说到：“了凡君，手下留情。”
　　了凡君先是大奇，可转念便明了——这世上除了她能御水，还能有谁？于是收了断归刀反手躬身向着来人行礼：“泫清殿下在上，了凡唐突了，还请恕罪。”
　　泫清殿下身量与她伯仲，眉目间稚气未脱，竟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子。神色却是极为矜持庄重的，他居高临下地垂目看了了凡君半晌也不说话，搞得行礼的了凡君有些尴尬。
　　终于，泫清殿下轻起那冷薄的双唇道：“是我的仙侍无礼，怎能怪了凡君？白芷，还不快向了凡君认错？”
　　可那张白纸姐姐咬着嘴唇不肯，两行清泪地顺着那张白纸一般的脸庞滑了下来，跺了跺脚竟二话不说地飞走了。
　　泫清看了眼她的背影，也为说什么，只是对着了凡君淡淡道：“婢子无壮，失礼了。”
　　了凡君趁机直起了腰，笑眯眯地道：“无事无事，切磋罢了，同为女仙，小仙的度量总比旁的要大上一些。”
　　泫清闻言顿了一顿，才缓缓问道：“苍泽山与九天境素无往来，司水一事也早已交与了凡君，不知了凡君来此有何贵干？”
　　了凡君将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地道：“也无甚要紧事，只不过我进来作了个怪梦，特来请泫清殿下来为我解惑罢了。”
　　泫清定定地看着她：“司梦当找九天境梦貘，寻我作甚？”
　　了凡君讨好地笑笑：“泫清殿下这话说得，莫说我是从您手中接了司水的差事，理当拜访，何况我这梦与这苍泽山有关。”
　　泫清再次不说话了。
　　他那少年般的眼睛审视着了凡君，竟让她产生了一种罩顶的压迫感。
　　“哦？”他轻声道，似是对了凡君梦的内容完全不感兴趣。但他还是问道：“你的梦和我苍泽有关？”
　　“对，”了凡君点点头，指着身旁的寒潭道：“小仙梦见自己在苍泽山，偷摘了一朵金莲，就在这寒潭里。”

　　揭疤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了凡君觉得泫清殿下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眼角那颗朱砂痣上顿了少顷，之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只是道：“一场梦境而已，了凡君何必如此当真。”
　　了凡君托着下巴奇怪道：“可是……我那梦境十分真实，与我以往做过的梦很是不同，何况这苍泽山几乎与我梦中一模一样……诶，诶！泫清殿下留步，小仙还没说完呢！”
　　可泫清只留给他一截随着散落水珠消散的衣摆和落在风中的话语：
　　“执念生业债，何苦困着相？黄粱一梦罢了，了凡君已非凡尘人，还是早日回九天境去为好。”
　　了凡君挽留的话还未有机会脱口，泫清便已经连影子也不见了。
　　了凡君有些不高兴了，怎么这苍泽山都一个毛病不听人把话说完？
　　她回头瞪着偷偷坐在地上看热闹的酒糟鼻子老头，那老头倒是鸡贼，直接作头晕状“唉哟，老头子受伤，晕了晕了……”结果就真的晕过去，死遁了。
　　了凡君虽然自己也是半个女中的无赖，却遇见这样的老无赖也是没辙，与那脚边的黑煤球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突然有了主意。
　　“这苍泽山好生冷漠。既然没人送送本君，本君对这里又不熟，那便劳烦你带路吧。”
　　说完揪着小煤球的衣领晃晃悠悠地走了。
　　地上躺着的酒糟鼻老头悄咪咪睁开半只眼看着她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药庐离寒潭有些距离，掩映在一片翠竹深处，一间茅屋外耕了三两药圃，四五个大竹篾上晒着六七种不知名的仙草药材，扑鼻而来的阵阵药香，有别种叫人心旷神怡的况味。
　　就是这药庐同它的主人一个性子，赏心悦目不假，可总散发着阵阵将人拒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那白纸一般的姐姐话语间含的冰碴子能一下将人冻个趔趄。
　　“神君已经叫你走，你竟还敢找到我这里？”
　　了凡君靠近的脚步打了个磕绊，却还是搓搓手好言相劝道：“小仙听闻凡间有言道来者皆是客，姐姐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我飞升的时候被天雷打坏了脑子，一时当真想不起来以前哪里犯过混的罪过姐姐，特来个姐姐赔不是，你看好不好？”
　　药庐里静了下来，许久都没有声音。
　　了凡君尴尬地挠了挠腮帮，觉得这苍泽山的人都这样一顶一地难相与。她本来是因着一个梦牵肠挂怀十分难受，想要一探究竟罢了，结果热脸贴了这么多张冷屁股，再这样不识趣也不是她了凡君的性格。也罢。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里问不出，她大可以再去别处想想办法。
　　正这样想着刚要走，药庐的门忽然开了。
　　只见那白纸姑娘脸上点上了两滴泪痕，通红的眼睛似恨又似怒，竟像是被了凡君狠狠地欺负了似地凄然道：
　　“忘了？”
　　她戚戚然盯着了凡君笑了起来，那声音笑得了凡君心里直发毛。她眼神眷恋地留在了凡君眼角的那一颗朱砂痣上，喃喃道：
　　“你当然忘了。前尘往事如吹烟，自你飞升那日起便消散个干净……多好啊，被保护地这样滴水不漏。真叫人羡慕……可这不就是尊上的愿望么？他情愿你不记得他，也要你在这世上长长久久无苦无痛地活下去。你成了神仙，接了他的位子司万千之水，享无尽极乐之寿，他说这是他亏欠你的，他拼尽全力也要补偿都你的承诺……可你欠他的呢？忘记了就不用还了吗？你怎么配……你怎么敢！”
　　了凡君眼角的朱砂痣，因为点在她那双猫一样的杏眼下，格外地咄咄逼人，仿佛是昭示着某种所属，因此盯着她的朱砂痣好奇多看几眼的人不是没有。对此，了凡君一般都毫不在意的。
　　可此时此刻了凡君却被这白纸姑娘的眼神盯得有些不悦起来——仿佛被人窥见了某种不愿被旁人触及的私密。于是她用手将那朱砂痣挡了起来，语气也有些不善。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你说我欠谁的要还？还有你口口声声叫的那个尊上，是泫清殿下吗？我欠他什么了？我司水之神的位子是九天君钦点，与他何干？”
　　那白纸姑娘忽然又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可笑的事情，竟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了凡君真的有些怒了，喝道：“你笑什么！”
　　白芷停了下来，有些怨毒地看着她：“笑什么？我笑你这天下最可笑最可怜的人！你就算位列仙班苟活于世又如何？不过是一具不老不死的行尸走肉罢了！尊上千般万般为你，事事安排周详，可到底他还是算错了——丢了记忆丢了根，他百般护着的人还不是个九天境的游魂！”
　　了凡君犹如当面被人重重打了一巴掌一样难堪。
　　她失忆的事众所周知，而且众仙对她的飞升都讳莫如深，多问一句都会躲得三丈远。飞升前的记忆一直是了凡心中的一根拔不出的刺。为此她去药君那儿看过失忆症，同龙王那不争气的三儿子斗嘴，跟七仙女们八卦，能用的方法都用尽了，却都换不来一个结果。
　　这就好像脸上最显眼处的一块伤疤，自己总自欺欺人地骗自己它不存在，别人见了也都会礼貌地忽略，可白芷的这一席话却犹如一把利刃重新隔开了它，血淋淋地叫了凡君自己也看得分明。
　　断归刀伴着恼羞成怒利刃出鞘，砍向了白芷：“仙侍好利的尖牙！祸从口出，你莫要欺人太甚！”
　　药杵接不住沉重的断归，白芷被这一击打得真若一张白纸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她的药圃里。
　　了凡君手下知轻重，并没有用全力，但白芷仍旧吐出一口鲜血来。
　　“欺人太甚？哈……哈哈……”
　　白芷虚弱地抹去了嘴角的血渍，恶狠狠地盯着她：“欺人太甚的是你！夜阑珊！”
　　了凡君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来那是在叫谁。她有些疑惑地眯了眯眼，往前踏了一步，问道：“……你叫谁？”
　　“你不是要找你的记忆吗？你不是要知道自己的前尘吗？”白芷有些癫狂的快慰，她看着了凡君道：“好，我告诉你，你可听好了！飞升前你是云霭国的小侯爷，忠国侯夜家最后的子孙，于魔息之战中战死，我家尊上为了救你不惜以身饲魔助你飞升，你叫夜阑珊，救你的人便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一朵九瓣金莲，将仙根仙位都让与你的连玖仙君！”
　　了凡君身形一晃，仿佛一根钢针扎进了脑子里，“嗡”地一声撕心裂肺地痛了起来。

　　种因

　　
　　邯贲城外已经成了一片尸体飘浮的汪洋。
　　九天君神色怒意沉沉，他已经知晓泫清索要的筹码。
　　“你想要朕放过这孽障一马？泫清，你睁眼看看这尸海飘零”他双指如剑，指着脚下的浮尸，“仙凡规矩已乱，就算朕网开一面，也得问问天意答应不答应！”
　　北海神君侧目去望，连玖抱着夜阑珊的尸身在尸海的旋涡中央，浑浊的潮水不敢靠近，只围绕着他们，空出了一方小小的净土。
　　“我并非要请九天君网开一面，”北海神君抬眸看着高高在上的九天君，那眼神更像是一种孤独的对抗，“只是想用那三百年前的一场血债，换我徒儿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将功折罪？”九天君肃然凝视他片刻，开口道：“如何个将功折罪之法？这天池倒灌淹没生灵无数，单单是黄泉收魂都是浩瀚工程，这孽障如何赎罪？！”
　　北海神君竖起了袖袍中挣扎翻卷的魔息：“就算九天境有炼魂鼎可炼化魔息，但这魔息已吞噬上万生魂，炼化并非易事。我徒儿乃是佛前九瓣莲，炼化魔息再合适不过，九天君当比我清楚。”
　　九天君当真犹豫了。
　　泫清说得不错，这魔息得这上万狄夷蛊军生灵滋养，确实已经不同与三百年前。炼魂鼎是否还能将其炼化还有未可知，何况这魔息此刻正在泫清手中，若真的叫他如今折损了徒儿，新仇加上旧恨，连九天君也不知自己这个儿子能做出什么来。
　　“九天君听小仙一言！”班列众仙中，春申君出列跪拜，“小仙那炼魂鼎，我是最清楚不过。这魔息吞噬万千生魂不说，还吞了夜阑骁这样的仙门武将，只怕魔力百倍于三百年前，否则也无法驾驭如此数量的蛊军。还请九天君法外开恩，让连玖君助小仙炼化魔息。”
　　众仙听言，立刻附和道：“还请九天君法外开恩！”
　　天地间一时无声，只有翻滚的尸海浪潮拍打着邯贲郊野的悬崖峭壁，仿佛是声声的催促。
　　九天君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既如此，孽障……”
　　“慢着。”一直沉默的连玖终于开口了。他眼神空洞地转过头，望向上方的泫清：“那珊儿呢？师尊，我去炼化魔息，珊儿会怎么样？”
　　泫清不去看他，神色似是不忍：“……人死如灯灭，自然入黄泉，进六道轮回……”
　　“但她积九世功德，这一世了便可飞升成仙……”连玖颤声道，两行清泪滑落，滴在了夜阑珊染血的颊边：“就连我也因是得了她的心头血才化得人形。她福泽深厚，她庇佑万民……她本可以与我隐居苍泽，天地同寿……这世间本就欠她良多，可偏偏从我身边将她夺走！”
　　“有些机缘错过便是错过了。”泫清轻声道，“她累世功德纵然不能成仙，也能投个好胎。小玖，她会过得很好。”
　　可她不再是夜阑珊了。
　　怒意又蒸腾而起，魔气再次爬上了连玖额前的金印，一缕佛光柔和地罩住了它，渐渐将那一线的黑色压了下去。
　　只听真佛的话语回荡九霄：“小金莲，缘法自在，不可强求，你如今可明白？”
　　缘法。
　　连玖凄然的笑意和着泪砸了下来。
　　这缘法是天命，织成了牢笼，原来困住的是他，却叫他的珊儿从这天罗地网中化作一缕前功尽弃的幽魂。
　　可珊儿说过，她生而为人，最不信的便是这命数天定。
　　“要我炼化魔息可以，但我有个条件。”连玖对着九天君道，目光却紧紧盯着真佛掌间的那一缕微弱游魂。
　　九霄风云刹时怒卷，九天君微眯起眼睛，压力罩顶而来，叫众仙惊得匍匐在地：“孽障敢尔！”
　　“我自弃仙籍，愿自剖仙根，请入灭魂鼎助炼魔息。”连玖并不理会九天君的震怒，继续说道，“我不求什么将功折罪，只求九天境还我珊儿本应的飞升之位。”
　　“你要以肉身炼化魔息？！”泫清大惊失色，“你疯了？且不说剖除仙根之痛，炼魂鼎三昧真火何等霸道，魔息炼化非一朝一夕之功，那千百年的蚀骨灼心之痛，等魔息炼化完，你的神魂只怕也早已毁了！”
　　“以我之力助炼魔息也不过是将其永久封在炼魂鼎内，斩草除根之法唯有如此。”连玖淡漠的眼睛看着泫清，“师尊，你知道的。”
　　泫清一时无言以对，只得道：“小玖，何必如此？就算夜阑珊不飞升，你们总有相见的机会……”
　　“可那时，她已不再是她了。”连玖轻柔地抚摸着夜阑珊的脸颊，“我屡次食言，未能护她周全，这一次……这一次更叫她受这样的苦楚。这世间欠她的，我要替她讨回来。”
　　泫清默然地注视这连玖，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到底还是真佛打破了沉默：“小金莲自我座下悟道，算是我半个弟子。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小金莲既愿做那渡魔的舟，也不枉千万冤魂一场轮回。”
　　既然真佛都如此说了，九天君只好道：“既然真佛替你求情，便如此吧。阙澜春申，朕命你而仙即刻羁押连玖会九天境，督查炼化魔息。晋文。”
　　掌众仙籍的晋文君应声出列，九天君命道：“夜阑珊魂魄不入黄泉，你用连玖仙根助她飞升，提去九天境入籍。”
　　晋文君是累世的状元郎，奉行“仁济天下”的圣人之道，是个实实在在的读书人。闻言颇有些不忍地去看连玖，之间连玖神色不动如山，只得心中又叹又敬，垂首领命。
　　吩咐完了这些，九天君对这一直沉默不语的泫清，别有深意地道：“至此魔息之乱到此为止，众卿当加倍警醒，不可再出此类凡间祸事！如今三界四海皆平得来不易，望众卿珍惜！”
　　说完似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对着真佛道了告辞，领着一众仙家隐入流云之中。
　　阙澜和春申目送九天君离去，春申猛地一拍大腿，窜到了连玖的身前。
　　“连玖啊连玖！你这是何苦！”
　　何苦？
　　真佛像掌间轻吹了一口气，夜阑珊的那一缕魂魄便随着平静下来的风飘入了连玖的掌心。
　　连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一缕魂魄，冷硬的神色终于冰雪消融化作了三分春色。
　　“子非鱼尔。我只要她顺遂安乐。”
　　“可是你怎知她怎么想？”春申辩驳道，“万一哪天她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的。”连玖轻声打断了他，“我会抹去她的记忆，叫她无忧无虑地做个世外仙。从此肩上再无家国的重担，她会过得很快乐……”
　　说完他又抬眸看向真佛，面上露出了一丝惭愧之色：“真佛慈悲，弟子有违教诲，险些坠入魔道，来日定一心渡化魔息，以赎罪过。”
　　真佛却笑了，他指着脚下的汤汤尸海问：“小金莲，这是什么？”
　　连玖垂头答道：“这是弟子罪业。”
　　真佛摇头笑道：“这是你的着相。着相生执念，执念生恶果，小金莲，因果轮回，不知你今日种下的，是什么果？”
　　春申君没明白佛祖是个什么意思，眨巴着眼睛去看连玖，连玖低头摩挲着夜阑珊耳边细软的鬓发片刻，方才抬头要答话，却见九天已经不见了真佛的踪迹。
　　“好了。”一旁许久未出声的阙澜终于发了话，“连玖君，耽搁无益，莫叫我与春申君为难。”
　　春申君觉着嘴巴心想：你要做那恶人偏偏要捎带上我，老子可不赶时间，老子不但不赶时间，还很乐意做个顺水人情，帮连玖这可怜的人儿拖上一段时间。本来这烂摊子就是魔息搞出来的，夜小侯爷舍生取义，连玖痛失心上人发了点疯又有什么了？！以身饲魔炼化魔息，这处罚委实太狠了些。
　　可这些话春申君是万万不敢说的，于是他只能噘着嘴去看连玖。
　　只见连玖从腰间抽出一把流光似火的短刀，春申打眼一看就知道那肯定是夜小侯爷的东西——咄咄逼人的颜色，咄咄逼人的寒芒，咄咄逼人的上挑的刀身，一看就知道主人是个不好惹的女郎。
　　连玖轻柔地抚了抚那刀身，然后一刀捅进了自己的心里。
　　“哎哟喂！”
　　春申君听着那刀刃入肉的声音都替连玖觉得疼得牙酸，他却没事儿人似的用刀剑挑出来一颗血红似火的莲心。
　　连玖的仙根，原来是一颗染血的莲心。
　　连玖忍着剜心之痛将那莲心喂进了夜阑珊的嘴里，只见他掌间原本微弱的魂魄竟一下子光芒大盛，钻入了夜阑珊的灵海中。
　　连玖神色微松，痴痴地盯着她的脸流连片刻，轻轻吻在了夜阑珊的嘴角：“当年沧泽山的一滴心头血，便将你染在了我的心上。恩惠情缘无所报，唯有以身相许了。
　　你本累积九世功德，这一世便可飞升成仙。我本想与你神仙眷侣厮守，谁知……
　　如今我将福泽皆给你。望吾妻平安喜乐，逍遥世外，从此长庚朝暮，岁月宁好，都……与我再无瓜葛。”
　　一颗朱砂痣浮现在夜阑珊的左眼眼角，仿佛一颗滑落的血泪。
　　“好珊儿，忘了我……但别忘记，我好爱你。”

　　质问

　　
　　了凡君头疼欲裂，无数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像是她的，又像是属于别人。她咬牙指着白芷：“你说我是夜阑珊？休想骗我！”
　　白芷看着她痛苦的神色，快慰地笑了：“骗？九天境众仙皆是见证，你何不去问？”
　　记忆在脑中横冲直撞，隐约有个男人的轮廓浮现，了凡想要辨个分明，可那男人的身影都像蒙上了层白雾，怎么也看不清晰。她摇了摇头，想要甩开脑中杂乱思绪，一股陌生的感情却忽然从心尖漫溢而出，犹如针扎一般，竟有种说不出的痛楚。
　　白芷看着她，以为她不愿去问，嘲弄道：“怎么？你害怕？你害怕如今的神仙日子是靠踩着别人的鲜血得到的？尊上至今苦受煎熬，你竟还有脸来苍泽山！”
　　了凡君被她说得心如刀绞，真奇怪，她口中的那个什么尊上，了凡其实并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可是光听白芷这样生生控诉，了凡竟有些受不住，眼前景象模糊，喉头一甜，“哇”得一声突出一口鲜血来。
　　鲜血溅在那领路的“小煤球”身边，惊地它往后跳了一跳，然后大哭着小跑过来抱紧了了夜阑珊的小腿。
　　“不用你说……”了凡忍着晕眩，那目光在苍泽温柔的微风里放射出一股森冷的寒意，叫白芷想起了她飞升前来苍泽时的样子。
　　“我定会问个明白！”
　　春申君拉着听风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着衷肠：“好听风，我知道你在那沧泽山思过受苦，可我没奈何呀……你们北海神君地位高八丈，于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九天君面前都敢讨价还价，我是想救你却力不足呀……”
　　说完揉着听风的一双手嘤嘤地哭了起来。
　　听风倒是并不在意，出奇地温柔回握他来回揩油的手，柔声安慰道：“有什么要紧？只要春申君心里有我，就算是面壁思过我也是开心的。”
　　春申君感动涕零：“听风！”
　　“春申君！”
　　春申君还没来得及更进一步地做点什么，就被一个大力从美梦中给大力拉了回来。
　　“春申，我有话问你！”
　　春申君嘴角的哈喇子还没来得及擦净，一睁眼便被眼前一张苍白的脸吓丢了半条命。
　　只见了凡君面色寒凉如水，眼睛却在九天夜晚的清辉里亮得吓人。她神色癫狂，像是丢了什么性命般重要的东西似的揪着春申君的衣襟问：
　　“春申，那炼魂鼎里压着的，除了魔息，还有什么没有！”
　　春申君好容易在看清来人是了凡君后回来的三魂又丢掉了七魄。
　　这他妈怎么回事！哪个不要命的说走了嘴，竟叫这煞星察觉到了炼魂鼎里的秘密！那里面炼着的是这三界里的烫手山芋，这他妈难道不是不成文的九天共识么！
　　好在他春申君仙生在世，最擅长的莫过于“和稀泥”三字。
　　于是春申君惊叫一声“鬼啊！”，随后两眼一翻，直接晕遁了。
　　可惜了凡君不吃这一套。
　　她举起那好看修长的手，一巴掌扇在了春申君莹润饱满的娃娃脸上。
　　“少他妈给小爷装蒜！说！那炼魂鼎里还有什么？！”
　　丫丫呸！
　　了凡这厮本就是武仙，手上的力道扛鼎那是绰绰有余，这一巴掌下去扇得春申君是闭着眼睛也眼冒金星，心中将了凡君的祖宗问候了个遍，要不看在那人的份上，春申简直想要抄起他的烧火棍与这煞星决一死战。
　　但是俗话说得好，大丈夫能屈能伸，小不忍则乱大谋，此时若是醒来那可真的是万劫不复，首先九天君就饶不了他的小命。
　　于是春申君忍着脸颊火辣辣的剧痛，硬是没有动。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只听那煞星冷笑了一声：“怎么？看来这一巴掌是打轻了，竟叫不醒你。不知用我的断归捅一捅，这家伙是醒还是不醒？”
　　这还焉有命在？！
　　于是在立刻死与慢点再死之间选择了前者。
　　“别别别！我醒了，我醒了！”可怜的春申君肿着半张脸对眼前扬起手召出了断归的了凡君艰难地笑道：“哟，这不是了凡君么！早早早，今天吹得是哪阵风，竟把你给吹来了！正好最近灶王研发了螺蛳粉味的青团，咱们一起去他那边用早饭？”
　　“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了凡君冷冷地道，“说！炼魂鼎里还有什么！”
　　春申君真是欲哭无泪，觉得自己真是欠了这厮八辈祖宗的债，这一世全来还了。
　　他哽咽道：“我我我我……我不能说啊！看在咱俩平日里感情还不错的份上，了凡，你放过我罢！”
　　谁知了凡闻言竟神色凄然了起来，颤声问：“放过？我放过了你，谁又来放过我？九天境瞒得我好苦，竟都将我当成个傻子！我只问你一句：炼魂鼎里的那个人，可是叫作连玖？”
　　春申君哪里敢答，他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了凡君。
　　了凡见他的神色，心中便已经知晓了七八分，心中有如被人重重刺了一剑般痛了起来，竟有些承受不住似的松开了春申君的衣襟。
　　“竟是真的……她说的竟都是真的……”
　　春申君不知她说的是谁，见她如此也不敢问，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只得劝道：“小侯爷……”
　　夜阑珊却一把推开了他。九天境的天色还没有亮，夜阑珊的眼睛却在这夜色里亮得吓人。她摇摇晃晃地下了床，一个踉跄竟喷出一口带着金色鲜血来。
　　春申君惊得魂都要飞了：“了凡君！”
　　了凡却毫不在意，只是喃喃地一步步向前走：“竟都是真的……原来我就是那夜阑珊……夜阑珊就是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了凡君抬起手背遮住了眼，却遮不住划下的泪痕，“浮生大梦一场，这九天境的一切，竟都是假的……”
　　说完也不管春申君，疯疯癫癫地推门走了。
　　春申君这下觉得自己闯了大祸了。
　　九天境的夜晚真冷啊。
　　了凡君恍恍惚惚地走在其间，只觉得寒意彻骨，冻得她浑身颤抖。她本能地想要寻一处温暖的地方取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炼魂鼎的跟前。
　　三昧真火熊熊燃烧，烤得那炼魂鼎青铜色的鼎身透出逼人的赤红色。
　　了凡君仅靠近了一步，便被一股腾起的热浪烫焦了耳边的鬓发，几步之遥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以血肉之躯入那炉鼎之中？
　　“……你是不是在里面？”了凡君启唇问道。
　　三昧真火噼啪作响，阻挡着了凡君前进的道路。炼魂鼎中寂静无声，仿佛是没有人一般。
　　可不知为什么，了凡就是知道，那人一定在里面。
　　“你为什么不答话？你在里面对不对？”
　　“他们说……他们说你剖了自己的仙根给了我，还为了我将一方战场淹成了一片水泽，你和九天君做交易，跳进这炉子里去帮他们炼魔息，他们说得对不对？”
　　“可是这些我都不知道……他们说你抽走了我的记忆，因为飞升前我好像吃了很多苦，你说你不愿我再受苦，便叫我成了个没有过去的神仙。”
　　“但你有问过我吗？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我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寻寻觅觅，每天都觉得自己缺了一半。可我少了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用这样自我牺牲的方式成全了我，可曾在乎过我的感受？”
　　了凡君一边说着一边哽咽了起来：“你怎么不答话？连玖。”
　　炉下燃着的三昧真火猛地火焰高涨，又瞬间暗淡了下去。
　　了凡君看着始终寂静无声的炼魂鼎，忽然恨意爬上心头。
　　“你不说话？好！”了凡君右手一握，招出了断归刀，“我便劈开这炼魂鼎，瞧瞧他们究竟有没有骗我！”
　　炼魂鼎内终于有了动静。一声清冷的叹息从鼎内飘了出来。那声音那样地轻，仿佛是在隐忍极大痛苦宣泄出的一丝喘息。它轻轻抚在了凡君的耳畔。
　　“珊儿，莫要胡闹。”
　　了凡君的眼眶顷刻间红了。
　　这声音她从未听过，觉得那样陌生。
　　可是她此刻听见了，却忽然觉得自己那样的委屈。

　　重聚

　　
　　“快快快！晚了可就出大事了！”
　　春申君拽着阙澜君飞奔，小短腿在这一刻竟叫阙澜险些追不上。
　　“急什么！你那炼魂鼎你自己还不清楚？别说仙神都无法靠近，就算能走到跟前，那上古玄铁铸成的鼎，了凡那厮的断归刀也万万撬不开的。”
　　春申君间他那不紧不慢的样子，简直恨得牙痒。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拽着阙澜往前赶：“你懂个什么！我的第六感最是准确，我预感要是晚了一步，那了凡砸了我那鼎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震彻九天的金石之声破空而出，直真得脚下的地面都跟着晃了三晃。
　　阙澜君这才脸色一变，默然地转头去看一旁的春申。
　　“还愣着作甚！”春申君脸色煞白，“还不快走！”
　　阙澜君提起他的衣领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掠而去。
　　断归刀敲碎了火种，纷纷扬扬撒向了凡被三昧真火的热浪划破的脸颊。刀锋一下下地敲在炼魂鼎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鼎中传来的声音已经有些焦急：“胡闹！珊儿，快住手！”
　　夜阑珊是谁，对于了凡君来说只是一个从别人口中得知的陌生姓名。她脾气素来不好，决定了的事情绝难有转圜的余地。
　　如今她就是要看看，这个传说中为了她自剖仙根，以身炼魔的仙尊大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她要当面问问他，究竟若是真如他们所说一般地爱惜她，又为何不管她的感受，以这种自戕的形式来成全一桩她并不想要的机缘。
　　背后忽然传出一丝破风之声。
　　三叉戟斜斜擦过了凡君的肩膀，架住了将欲落下的断归刀。
　　“了凡！你疯了！快快住手！”
　　利刃割破了了凡的肩膀，鲜血迸溅而出，在三昧真火的热浪里化作了血污。
　　鼎中人像是手上的兽般嘶吼了起来：“阙澜！你胆敢伤她！”
　　跟在身后赶到的春申君见着阙澜的三叉戟险险离了凡的脖颈只有半寸的距离，惊出一身的白毛汗。
　　“阙澜！何必刀戈相向！有话好好说嘛……”
　　了凡回首冷眼看着阙澜，那是一双九天境难得看到的充满生气的一双眼。阙澜不知为何想起了当年那一双红眸立瞳。
　　阙澜叹了口气，好言相劝道：“了凡，现在住手还来得及。若是惊动了九天君，你怎对得起连玖君的万般苦心？！”
　　“是啊了凡！我这炼魂鼎上古玄铁所铸，你那断归是斩不开的！”
　　了凡君低头凝视着自己手中的断归，她的身影包裹在熊熊的火光里，透出一种无声的孤寂来。
　　就在春申和阙澜以为她要放弃而送了口气时，了凡君却忽然笑了。
　　“我这断归刀斩不开，不知加上至纯至盛的万水之主的血，能不能破开这金刚不破的炼魂鼎？”
　　春申君与阙澜大惊失色，刚要出口阻止，却见了凡君挥刀刺破了自己心口，红中带金的鲜血流出，染红了断归刀的刀刃。
　　“你不是用心头血救了我么？好，这一滴血我还给你！”
　　断归刀太快，阙澜想要回锋阻止已经来不及。那把长刀划出红色的残影，以摧枯拉朽之势劈开了三昧真火的怒焰，斩向了炼魂鼎。
　　“轰！”
　　炼魂鼎被劈成了两半，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将九天境白玉砌成的地面砸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炼魂鼎裂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了凡君回想起当时的那一幕依然记忆犹新。那是她失去记忆后的第一次与连玖的相见。三昧真火被她的断归刀斩出纷纷扬扬的火种，一张冷若冰雪的脸从那一团炙热的火光中浮现，张开了一双欺霜赛雪的眼。
　　九天境仙家众多，天人之姿更是人外有人，仙外有仙。但他们那些仙者的样貌，在这个人的面前就好似星辰较之日月，溪流比与山海。仿佛时间所有清冷孤绝的颜色都汇聚在了他那一张脸上。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点着眼角与她相似的朱砂痣，似悲又似喜地看着她。然后他轻轻坠落，张开双手拥住了她。
　　他身上有股熟悉清幽的冷香，可怀抱却那样炙热。
　　了凡君不知为什么，忽地心中一酸，就这样在他怀里哭了出来。
　　他似乎很怜惜她。雪白的衣袖隔绝了真火为她拢出一方天地来，一味地叹息地拍着她的后背：“傻珊儿……傻珊儿……”
　　了凡君不知道珊儿是谁，她揪着他的衣襟，却分明感受到这个人的一腔怜爱之情。
　　夜阑珊。
　　了凡君此刻竟觉得有些妒忌。
　　三昧真火熊熊燃烧，似是被什么催化似地烈焰陡然暴涨。春申君见此情景急得跳脚：“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阙澜神色凛然，横过三叉戟指着了凡道：“了凡！你闯了大祸！速速与我去九天君面前请罪……”
　　他还没有说完，只听轰然一声巨响，三昧真火间吐出一枚黑红相间的灵珠来。阙澜还来不及反应，便觉得眼前一花，一泓流水横空而来，卷着那颗灵珠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只手的手心。
　　阙澜在这一瞬还以为是连玖，刚要怒喝，定睛瞧清楚了那只手的主人，立刻愕然道：“殿下？！”
　　北海神君托着那灵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炼魂鼎的上空，怀里还抱着一个似是昏睡过去的红衣人。
　　阙澜一见那红衣人，倏然变色，当下预感到了什么，失声道：“殿下，万万不可！”
　　可泫清此刻哪里听得进去。他爱怜地抚了抚怀中人了无生气的脸，轻声道：“阿炼，相别近千年，如今你终于要回来了……”
　　九天忽然一声惊雷，浓云如幕布退散开去，只见九天君领众仙现身云端，怒目而视：“泫清！莫要铸成大错！”
　　泫清看也未看他，眼睛只盯着眼前的人。他嘴角的弧度像是一种无声地嘲讽：“错？这魂魄与灵丹本就是他的，物归原主又何错之有？”
　　说完用手中灵气浮现，托着那红黑相间，将犹如宝珠一般流光溢彩的灵丹喂入了怀中人的灵海之中。
　　起风了。
　　围绕着那红衣人平地掀起一阵狂风，将一种仙家吹得东倒西歪，甚至连九天君都要站立不稳。
　　连玖抬袖将了凡君护在怀中，望着狂风中的泫清与红衣人眯起了眼。
　　狂风渐去，原本毫无生机的红衣人面上竟有了嫣红的血色，就连原本苍白如纸的唇也渐渐染上了一层艳丽的嫣红。泫清屏息看着他，眼神中的希冀跨越了近千年更古的岁月。泫清颤抖地唤了声：“阿炼……”
　　那人纤长的羽睫颤了片刻，终于缓缓张开了双眼。
　　泫清在一片畏惧的抽吸声里喜极而泣，他将怀中人搂得紧紧，犹恐自己还在做梦，颤声道：“阿炼，你醒了吗？你终于醒了……”
　　那双赤红的立瞳盯了他片刻，眉眼一弯，对着泫清灿然一笑。
　　他本就生得妖娆，这一笑犹如漫山百花开遍，晃了泫清朦胧的泪眼。
　　而就在泫清怔然片刻的时候，忽然赤炼一伸手洞穿了他的心口。
　　“泫清。没想到吧？他没醒，醒来的是我。”
　　泫清吐出一滩鲜血，看着那双恶意的眼睛咬牙道：
　　“魔息……怎会是你……阿炼……你将他怎么了！！”
　　占着赤炼身躯的魔息张狂地笑了，四周蔓延的三昧真火仿佛有了生命，在他的笑声中张牙舞爪地围拢过来，炙热的温度叫班列的众仙都有些受不住，纷纷祭出法器来抵挡烈火的攻势。
　　烈焰狂舞，魔息笑完了，将手猛地从泫清身体里抽了出来，他享受般地舔舐着指间的鲜血，得意地眯起那双炫目的眼，对着鲜血淋漓的泫清道：
　　“吃了。味道……很是不错。”
　　泫清像是一只受伤的兽一样怒吼了起来：“我杀了你！”

　　笑天

　　
　　此时已经不是论罪的时候。魔头重生，更被魔息占了身躯，伏魔才是当务之急！
　　“诸仙听令！将那魔物拿下！”
　　九天君一声令下，一众仙神皆亮兵刃，无数灵力汇聚成山呼海啸，向着赤炼罩顶而去。
　　魔息顶着赤炼那张冶艳的脸，笑眯眯地看着那看上去势不可挡的群攻笼罩过他的头顶，在那白瓷一般的脸上投下阴影。
　　他仿佛觉得有些好笑似地挥了挥手，三昧真火如受召唤一般烈焰暴涨，将那吞天灭地一般的攻势瞬间燃烧殆尽。
　　众仙大惊失色：这魔息夺了魔君身躯，竟变得如此厉害！敢问三界之中，还有谁是对手？！
　　就在众仙皆心中惊惧之时，却见赤炼在一片火海中乌发翩飞地回过头，隔着飘摇的火种看了浑身浴血的泫清一眼，竟足间一点，化作一道红影消失在众仙面前。
　　“魔物休走！将阿炼还我！”
　　泫清脱力跪在了地上，他挣扎着在地上匍匐想要去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赤炼在他的眼中消失成一片红雾。
　　千年梦回，九天境最年轻的皇子又掉进了那个痛失所爱的噩梦之中。
　　连玖有些怜悯地看着血泪横流的泫清，轻声道：“师尊……”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九天的震怒却已经敲响了雷霆。
　　“了凡！你私开炼魂鼎，叫魔物伺机逃之夭夭，你该当何罪！”
　　了凡君在连玖的怀中回首，刚要反驳，却被连玖按住了，他抬首看着震怒的九天君，稳声道：“事皆因我而起，连玖戴罪之身，未能看顾好魔息，是连玖之罪。”
　　“怎么能是你的罪过？！”了凡急了，她拉着连玖的衣袖，“明明是我放出了那魔息，况且，将那灵丹喂入那红衣人灵海的明明是……”
　　“珊儿！”连玖打断了她，朝她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了凡瘪了瘪嘴，重新缩在了连玖的怀里。
　　然而一旁的泫清却苦笑了起来，他被彻底击败了，犹如一败涂地的一缕残魂。
　　“罢了……是我机关算尽，罪责在我才对。”
　　九天君听言，威严的脸上倏地仿佛碎裂开一道裂痕，流露出复杂的神色。那是一种失望、愤怒、怜惜、痛恨、无奈，甚至有些忏悔，杂糅在一起的神色。
　　他双指如剑，指向着自己的幺子喝道：“泫清！住口！”
　　北海神君身上被心爱的人破了个大口子，汩汩地流着鲜血，可是这个口子比不上他心里的那一个。他在更古的等待里竟等来这样一个结果，他本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一个新的故事，没想到天命同他开了个玩笑，竟叫他亲手助魔息吞灭了赤炼的最后一点生机。
　　“百年谋划，竟是这样的结果……”他仰头看着九天境的天外天，叹道：“苍天愚弄我至此，竟是不给半点怜惜。”
　　“将那灵丹喂给阿炼的是我，提议叫小玖炼化魔息的是我，当初藏着阿炼净化剩下最后一缕魔息的是我，将魔息放出来的，也是我。”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谁也没有想到，自从赤炼君尸骨化山后，一直避世在苍泽山的九天君的幺子，万水真正的主人北海神君，竟是魔息再次现世为祸的罪魁祸首。
　　“泫清！”九天君痛心疾首，“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自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泫清君咬着口中的血沫笑了起来，那一张少年的脸毫无半分血色，白得几乎透明，他在一片血泊里忽然点燃了怒火：
　　“当年赤炼魔君与魔息之战，若是九天境有半分良知不作壁上观，哪里还会叫魔息残存于世间！你们九天境一个个平日里享万民供奉，自诩神仙正道，可是危难关头呢？却利字当前，叫生灵涂炭，也要叫二魔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泫清染血的拳重重敲在了地上，像是重重敲在了众仙的脸上。
　　阙澜脸上挂不住，当初下令的就是他。三叉戟指向了泫清：“那你也不能私藏魔息，放出来为祸世间！泫清，你可是九天镜的皇子！”
　　泫清抑制不住地大笑了起来，牵动了胸前的血洞，他抑制不住地咳了一阵，才道：“皇子？哈哈哈哈哈哈……”
　　阙澜被他笑得脸上青白颜色，怒道：“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我笑这虚伪自私的九天境！我笑这冰冷无情的天命！我笑我谋划近千年，转身仍是一场空，我笑不公！我笑正邪！我笑这与我作对的一切！我笑那早该在阿炼身陨那一刻随他而去的那个九天皇子！”
　　敢骂天命，苍天已怒。阵阵的雷霆是它坡口的怒斥。
　　阙澜无言以对，班列的众仙皆低下头去，不忍再看。
　　天边雷霆闪现，连玖拥紧了怀中的了凡，低头的时候仿佛一切的风云变幻都被他挡在了那一袭白袍之下：“珊儿，莫怕。”
　　了凡不知为什么，他明明那样的不堪一击，可他说莫怕，了凡就觉得真的没什么可怕的了。
　　九天君仿佛再也无法直视他一般偏过头，暗哑地道：“……本就魔物罢了，你有何必赔上一切……”
　　“你当然不懂。”泫清收了笑容，面上像是千年更古的寒冰，“你一生妃子红颜无数，哪知为爱而困的苦？我当时心灰意冷，恨不能随阿炼而去……可苍天见我可怜，叫我发现了一缕残存的魔息，上面粘着一丝阿炼的魂魄碎片。”
　　那一缕极其微弱的碎片像是一道希望的强光，点亮了泫清本已经死去的心脏。他将它小心存放在苍泽山细细滋养，借着佛前金莲的至纯至盛之气呵护着。虽然将养魂魄是个极其漫长的事情，但他有的是时间等。神仙无尽的岁月，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
　　可惜，他千算万算，也未曾想到这佛前金莲，竟也有自己的机缘。
　　离戈刀红光一闪，叫连玖化成了人形。他的阿炼没了滋养的源泉，他只能再去想别的方法。
　　“战乱。”连玖拥着了凡君轻声道，“战乱产生的怨念是滋养魔族和魔息最好的肥料。”
　　泫清失血过多，身形一歪躺倒在了地上。
　　“是。所以我放出了魔息，叫它吞噬生魂，不断强大，这样才能连带滋养阿炼的魂魄。”
　　于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夜阑骁被吞噬，夜阑珊挑起了江山的重担，人间陷入了战乱，最后叫这对苦命的兄妹自相残杀一起用自己的忠魂祭奠注定消亡的国家。
　　“可是师尊，那是千万生灵和珊儿的性命……”连玖的声音微不可查地颤抖了起来，不只是愤怒还是悲伤。了凡想起那个夜阑珊的结局，伸手紧紧拥住了连玖。
　　“你不要难过。如今我早已经不疼了……”
　　连玖用一生都不愿松开的力道拥紧了她。
　　“性命……”泫清讽刺地笑了一声，熊熊的火光烧在他苍白的脸上，有种病态的红晕，“万千生命与一条性命，孰轻，孰重？牺牲了阿炼一条性命还来的苍生与我又有和干系？我要阿炼活着，他一条命在我眼里抵得过这万千生灵。”
　　九天君以手扶额，仿佛这短短光景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其实一直愧对这个幺子。九天境他的孩子共九个，独独泫清不是九天后所生。备受争议的幺子冷冷清清地长大，为着九天后的脸面与九天境的威严，九天君只能将对泫清与他母亲的爱意深藏在心里。
　　可没想到，他们父子竟是走到了这一步。
　　九天君沉默良久，他被天道与自己的幺子逼到了尽头，不得不做出选择。漫天仙神看着，他不能做个心怀愧疚的父亲，他要做九天君。
　　“……九天境北海神君，私放魔息祸事，致使生灵涂炭，今又叫魔物重生，祸延三界，纷乱将起。令押往……诛仙台，天罚严惩，永世不得超生。”
　　众仙皆震，立时跪倒了一片，替泫清求情道：
　　“九天君息怒！泫清殿下虽犯大错，但罪不至此……”
　　了凡君在众仙纷纷的求情声中抬起头去看连玖，只见周遭烈火炙炙，却暖不了他一派冰凉的脸色。了凡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疼。那个师尊与他而言，必然也很重要吧……
　　连玖正看着众仙替泫清请愿，心中滋味难辨。只觉得双颊陡然一暖，低头望去，却见了凡在他怀中仰着脸，他的那颗朱砂痣怯怯地点在她眼角：“我……我看你很冷的样子……”
　　此情此景穿越过百年时间的长河，与当时夜阑珊那张同样怯怯的脸重合。连玖原本冰冷的眼神暖了下来，伸手覆住了她的温暖。
　　“嗯。现在……很暖。”
　　众仙的求情声淹没了九天君。
　　九天君却再也忍耐不住似地喝到：“阙澜！还愣着作甚！”
　　阙澜犹豫着，刚要动作，却见红光一闪，暴走的火焰卷起旋涡，赤练的那张脸又从烈烈三昧真火中浮现了出来。
　　“哦，忘了说，我落下了东西。”
　　说完伸手穿过火海，抱起了倒在地上的泫清。
　　九天君怒喝道：“给我拿下！九天境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众仙一跃而下，阙澜首当其冲，三叉戟寒光凛凛此向赤练的眉间：“魔物休走！”
　　赤炼那妖冶的眉眼朝他弯了弯，竟瞬间化作一团火焰带着泫清就这样消失在三昧真火的火海。三叉戟擦着赤炼的墨一般的发丝，插在了冰冷的白玉地面。
　　“魔物可诛！！！”九天君怒发冲冠，他上前抢过阙澜的三叉戟狠狠地掷在地上：
　　“你害吾儿还不够么！”

　　再续

　　
　　最近黄泉来了两位新人。
　　阎殿天禄君很是头疼。
　　他二人蜜里调油很是温存，
　　但黄泉上下却是难受得头昏。
　　害，怎么还作起打油诗来了。
　　天禄君摇了摇头，步履艰难地踏出了他的阎王殿。
　　三生石定三生缘，它还有个妙用，便是能够窥见前世今生。
　　了凡站在三生石前看了半晌，“夜阑珊”的一切在眼前一幕幕上演，她看着那个自己的前世纵横草野，在北疆的烈日下挥鞭，在鬼贲军的洪流前杀敌，在昏暗的床榻前与连玖惊鸿一瞥，最后定格在连玖怀中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看见连玖的痛不欲生，将天地淹没成一片汪洋大海。
　　关于那个前世种种像是她的，却又仿佛属于另一个人。
　　她回首去看身边的连玖，只见长身玉立的仙神立在浑浊黑暗的忘川边，像是晕染在黑夜里的一抹月色。了凡再去看三生石上连玖的倒影，那一株金色的莲花亭亭而立，自始至终花朵都朝向石中的她，仿佛更古不变的凝望。
　　了凡的脸上挂着泪水，她轻声问：“这就是你和她的故事吗？”
　　“我们。”连玖曲指擦去了她的泪水，将那颗泪含在了嘴里：“你即是她，她即是你。”
　　了凡虽然自打飞升起就是个混世魔王，九天境上打了无数场架，但她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连玖。于是她有些不自然地用手盖住了额前的发，遮挡自己有些过热的脸。
　　“可我不记得……你拿走了我的记忆。”了凡觉得尴尬又难过，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与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你是，你就是。”连玖有些固执地重复着，目光落在了了凡眼角的那一颗与他一模一样的朱砂痣，他用指尖轻轻拂在那颗痣上，小心翼翼地，仿佛透过这颗痣他能真切地抚摸到了凡鲜活的生命：“姗儿，往事如隔山海，却也如在对岸。我睁眼所见就是你，闭眼所闻也是你。前世纷乱困苦，我们总是错过。这一次我不会再犯一次错。这颗痣里有我的心头血，此前你将它给了我，后来我将它还给你，如今它是连接我们的羁绊，谁也不会再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谁能抵挡这样的深情呢？了凡感觉着他指尖微冷的温度，这是一种穿越过百年时光的痛惜与追悔。她恍惚地将连玖与那记忆力模糊的身影重合，一股陌生的感觉将她包裹，让她在这样的温柔下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夜阑珊也好，了凡也罢，你不愿我叫你姗儿，我便叫你凡儿，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总之都是你，都是我爱的你。”
　　连玖捧上了了凡湿润的脸颊，低声与她呼吸相闻地道。
　　“尊上……”
　　一声不识相的呼唤砸得忘川边贴近的两个人东倒西歪。
　　了凡面皮薄得很，一个激灵将连玖推开，手上没控制力道，将连玖推了个趔趄。
　　她将手背在身后，欲盖弥彰似地咳了一声，抬起下巴威严地问：“何事？”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了凡君回过头，感觉天禄君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又看看了她身后的连玖，脸上的神色似是撞了鬼一般骇人。
　　害，这话说得，自己现在不就是鬼么……
　　天禄君似乎觉得脖子有点凉，将那顶着巨大犄角的脑袋往脖颈里缩了缩，战战兢兢地道：“二，二，二位尊上……时，时，辰……快到了，耽耽耽搁……啊不得……”
　　了凡有些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连玖一眼，只见他脸上云淡风轻，对着自己甚是温柔地弯了弯眼角。
　　了凡对他有些羞赧地笑了笑，转头对着天禄有些忧虑地道：“天禄君，你这口吃的毛病拖不得，切莫讳疾忌医，还是早点找药君瞧瞧为好。”
　　两个至纯至盛的仙在自己面前，天禄正被那腾腾仙气熏得是晕头转向，一听这句差点两眼一翻厥过去。
　　他定了定神，又偷偷去瞧连玖的脸色，将苦水吞进了肚里，点头如捣蒜道：“是……是，小，小……仙一定，一定。”
　　说完走到黄泉边，双手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对着奈何桥道：“二……二位，是……是时候啦……”
　　了凡与连玖深深对望一眼，这一眼中胜过千言万语，连玖在风吹落翩飞的彼岸花间将了凡的脸刻进眼眸，却忽然有些不舍了起来。
　　天禄不敢催促，却也有些怕耽搁了时辰，正不知如何开口，忽然黄泉上空那浑浊的天陡然一荡，两股纯正的仙气破开浑浊飞身而来。
　　天禄眼神不好使，但也知道来的是谁，不由心中松了口气。
　　阙澜面色不是很好，一旁的春申也是苦大仇深状，而人落在了连玖与了凡面前，方才站定，原本就已经被连玖和了凡的仙气熏得七荤八素的黄泉小鬼们再也熬不住，留下天禄君一个鬼立刻逃命似地作鸟兽散。
　　“连玖、了凡，既然九天君开恩，赐你二人永贬凡界为人，罚受轮回之苦，此刻时辰已到，怎的还不上路？”
　　连玖脸上面无表情，下巴却咬出了坚硬的弧度，冷哼道：“开恩？若是阙澜君觉得这是个莫大的恩泽，不若替我夫妇二人承了这恩典如何？”
　　“哎呀，阙澜，你何必这么死板？连玖君到底与我们同僚一场，再说了，九天君叫贬为凡人，却也没规定几时几刻嘛……”春申觉着嘴巴在旁边帮腔道。
　　“你……”
　　“各……位，切莫……动怒，有，有，有话……”可怜见的天禄君在这低气压下夹成了个肉饼，艰难地劝道。
　　了凡伸手拉了拉连玖的雪白衣袖，在他耳边道：“算了……玖哥哥，趁着九天君因泫清殿下心伤难于顾不得我们，等他缓过劲来，万一要从重发落可就糟了。这人间走一遭快得很，反正我们又不分开，就当去游玩一趟了。不然那九天境，也没什么好玩的……”
　　她的话语如丝，湿热地擦过连玖的耳畔叫他想起了北疆某个炙热缭乱的夜晚。一声“玖哥哥”让连玖心里软得不像话，什么情绪都被她挤走了，脑海心里都满满是她。
　　好吧，谁叫他总拿她没办法。
　　了凡见他不做声，就当他应了，拉着连玖的手就往奈何桥头跑：“好好好，我们这就去，而这就去！”
　　春申这下憋不住了，从怀中抽出帕子在后面追，抽抽噎噎地道：“连玖啊，你可要记住了，你二人修成正果由我春申一份功劳！我那可怜的听风还在领罚，你可记得下次回来将他放出来，我好给他提亲，相思苦长，你可要将心比心啊！”
　　连玖哪里有空理他。
　　他满眼都是了凡在漫天的彼岸花瓣间乌发飞扬的背影。了凡牵着连玖奔向奈何桥的彼端，就像是奔跑在当年云霭北疆的旷野。
　　她回过头，笑着叫了一声：“玖哥哥。”
　　浑浊幽暗的黄泉都被她的笑意点亮了，她说：“玖哥哥，我们一起跳。”
　　她拉住了他的双手，满心欢喜地道：
　　“来，一、二、三……啊！”
　　连玖在话音未落的一刹那，猛然将她拉入怀中，深深地吻住他的宝贝，吞没了她的惊呼声，纵身跳了下去。
　　春申抹着泪嘟哝道：“虐什么狗啊，有没有一点良知……”
　　两个至纯至盛之人投入了人间道，天禄终于可以喘口顺畅的气了：“嗐，当了阎殿这么多年，还头一遭遇见过奈何桥这样兴高采烈的……诶呀！糟了！”
　　“堂堂阎殿，大惊小怪什么！成可体统！”阙澜没好气地道。
　　天禄指着奈何桥头举着汤匙发愣的孟婆，颤声道：“他……他……他俩没喝孟婆汤啊！”

　　启程

　　
　　壬辰月甲午日，也就是五月初五，是个宜上香祭祀的好日子。
　　雍国公家的宝贝长孙女刚会说话，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或娘，而是说了一句：
　　“善哉。”
　　这下可激动坏了潜心向佛的老国公夫人。老夫人泪流满面地抱起小孙女，怎么看都觉得仿佛佛光罩顶，祖宗显灵。就连眼角的那颗朱砂痣都隐含着大富大贵之相。于是心肝肉一般叫了半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哎呀一声：“这孩子定时个与佛有缘的，快，速速准备一下，我要带着我的孙女去给真佛上柱香！”
　　跟着伺候的丫鬟婆子们连忙应了，麻溜地去准备妥当：这个去马厩唤车夫套车，那个去将礼佛的物品准备好，这个说老夫人的佛珠别落下了，那个道外面有些起风了，给大姐儿寻一个遮风的小斗篷来。
　　团团地忙了一阵，老太君亲自抱着武装妥当的小孙女前脚还没卖出内院的门槛，那边门房忽然来报，说是三殿下来访，此刻人正在前厅吃茶等着呢。
　　老太君一愣。
　　说起这个三殿下，倒一直是这天庆朝的传奇。据说他诞生那一日又西方仙鹤展翅而来，在他母亲殿顶盘旋不去，寒冬月里殿前莲池的枯莲起死回生绽放莲花朵朵，清冷的香气甚至漫延了整个皇城。
　　这三殿下似乎与莲花也特别有缘，眉间一朵金色莲花印记打从娘胎里出来便有，陛下大喜过望，据说当时就存了要立为太子的心思。
　　可这位带着大福之相出生的三殿下长到会说话的年纪，却忽然说自己要礼佛。
　　这怎么使得？虽然天庆朝崇尚佛教，可未来太子遁入空门成何体统？
　　陛下大怒，狠狠斥责了三殿下一通。可要不说这为三殿下是个传奇呢，第二天便不知怎么瞒过了皇城守备军的眼睛，就这样一个人跑出皇城，自己去了皇城外的天崇寺，和那里的住持讲经说法去了。
　　四五岁的小娃娃，简直神了！
　　最后陛下怒不可遏地追到了天崇寺，只见山寺古刹门洞开，白发须眉的老主持颤巍巍地搀着小小的三殿下走了出来。据说那时正值天明，山间雾水映着天崇寺上空的漫天霞光，铺在三殿下小小的身躯上竟真的有种佛光大涨的错觉。
　　陛下无奈长叹，瞬间仿佛老了十岁。只得留了这三殿在天崇寺，做个俗家弟子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
　　只是这三殿下据说甚少迈出天崇寺半步，今日怎的来自家府上？
　　老太太犹豫半晌，只得吩咐先不去上香了，得先招待贵客。
　　谁知刚要把小孙女给奶娘抱走，那小囡却拽着老太太的衣襟不肯撒手。奶娘劝了半天也无用，反倒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老太太没法子，虽然女眷不宜见外男，但到底是个小娃娃，罢了罢了，一道去吧，别再耽搁了，仔细怠慢了贵客。
　　雍国公府的前厅对着个水塘，在这将夏未夏的五月天里请客人们听着潺潺流水很有一股自在清凉的惬意。
　　三殿下喝着放了冰片的酸梅汤，掌心却已经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
　　他犹豫了片刻，问一旁的侍者道：“听风，我这样你瞧着可有什么不妥？”
　　听风第三次真诚地道：“主子天人之姿，姿仪卓绝，并无不妥。”
　　三殿下皱起了眉，似乎是觉得他有些敷衍，理了理袖角并不存在的皱褶，看了看，又道：“是不是该穿那件窄袖的更显精神些？”
　　听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刚受罚刑满不久，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伺候，生怕这要命的二位在凡间有个什么不妥。结果一到跟前，主子最在乎的不过是穿窄袖还是宽袖。
　　反正都是白的，有什么区别么？
　　不过听风面上还是恭敬地道：“宽袍大袖风姿逍遥，更适合尊上些。”
　　三殿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忽然听风耳朵一动，低声道：“尊上，来了。”
　　三殿下连忙正襟危坐，修长的手指在袖下悄悄握成拳，竟是说不出的忐忑。
　　但见一身雍容华贵的老夫人拥着一个一身红斗篷的小女孩转了进来，身后簇拥着四个丫鬟四个婆子，既不铺张排场，也不有违高门做派，当是个好人家。
　　三殿下这才放下心来。
　　那厢老太太甫一进门，便觉白影一闪，那传闻中冷情冷性的三殿下，竟满心欢喜地迎了上来。
　　老太太怔得往后退了一步，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觉得怀中一空，自己的宝贝疙瘩竟就这样被那三殿下径自接了过去，红色的兜帽一滑，露出宝贝孙女的笑盈盈的一张小脸。
　　“三殿下，您这……”
　　三殿下只是抱着老太太的宝贝孙女仔细端详，两人眼角间的朱砂痣交相辉映，竟像是照着样子画出来的一般，大小、位置，简直是一模一样。
　　真是奇了！
　　三殿下眉眼似春风，看着怀里的小人笑了半晌，才转头对着老太太道：“贵孙女与我甚是有缘。不若便嫁与我，同我一道修行吧。”
　　“啊？”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砸得莫名，头晕眼花地晃了一晃，惶然道：“殿下，我这孙女还未满三岁啊！”
　　三殿下那好看的眉眼一挑，很是大度地道：“不急，我可以等。”
　　老太太待再说，只见她那啥孙女已经乐呵呵地拍起了小手。
　　“好。好。”
　　老太太干脆眼睛一翻，在一众丫鬟婆子的惊呼声中直接晕了过去。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三殿下抱着雍国公府的长孙小姐坐在廊下看雨打竹叶，背后的厢房里已经乌泱泱乱成了一锅粥。
　　长孙小姐缩在三殿下的怀里扒着他的肩膀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着，被三殿下给轻轻按回了怀里。
　　“放心，我给她瞧过了，一时昏睡罢了，估摸着傍晚就能醒了。”
　　小姑娘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倒是你。凡儿，怎的这样晚才出生？叫我担心了许久。”
　　托生成长孙小姐的了凡有些歉然地挠了挠头：“本来是要和你一个时间出生的，但是我入小公爷夫人肚子的时候阎殿领着晋文君来求我，说我们没喝孟婆汤，这凡间轮回之苦如游玩一般，九天君还因为魔君带走了泫清殿下伤心震怒，万一知道我们没有认真受罚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们将我的命格改了改，好不叫九天境察觉。”
　　提及自己的师尊，三殿下的连玖默然了片刻。
　　了凡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他的脸色，问：“玖哥哥，你可是忧心泫清殿下的处境？那魔物……”
　　“他不会对师尊怎么样的。”连玖笃定地道。
　　了凡怔了怔，连玖说的那样肯定，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倒叫了凡心中产生了一丝狐疑起来。
　　她从连玖的怀中抬起脸，对着连玖打量了半晌，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了一种可能，虽然这可能太过不可能了，但了凡还是正了神色，严肃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肯定？炼魂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魔息没被净化，还侵吞魔君魂魄，莫非你……”
　　连玖倒是坦荡，甚至还用甚是欣慰的眼光看了了凡一眼，颇有些“不愧是我的人，这样聪明”的味道。
　　“你猜的不错，是我帮了点小忙。不过那魔息并非吞噬了赤炼君的残魂，而是相融一体罢了。邯贲之战时我去景还那边求援，便从他的暗示里隐约猜到他是受师尊授意不得出兵。师尊这么做的缘由不难猜，必定与赤练魔君有关。魔息本该镇压在苍泽山下，是谁将漏网的魔息放出来简直呼之欲出。我应该早点想到的，那你也不会……”
　　连玖握紧了拳，在千百年来一直折磨他的懊悔中又回到了那一天。
　　断归刀穿破了夜阑骁的身体，却也终结了夜阑珊的生机。灵海自爆的那一刹那，他仿佛心也跟着那刺眼的灵光一道粉碎了个干净。
　　了凡用长孙小姐那双幼小的手抱住了连玖紧握的拳，连玖猛地张开眼，透过那双稚气的眼睛仿佛又看见了夜阑珊猫儿一般上挑的眼角。
　　“你死后师尊来替我求情，叫我将功折罪净化魔息，到那一刻我才确定了他的真实意图，定然这魔息上残存着赤练魔君生还的魂魄，不然师尊也不会如此费尽心机。于是我顺水推舟将仙根给了你，用我的肉身净化，佛前金莲至纯至盛，是魔息最怕之物，它为得自保定然不肯与魂魄剥离，反倒要和它融为一体。”
　　连玖抚摸着了凡眼角的朱砂痣，原本眼中的痛意已经化作了满腔的温柔。
　　“那魔息留有一半赤炼君的魂魄，自然也不会对师尊不利。我有分寸，你可放心。不过师尊那样算计你，总要叫他付出点代价。”
　　了凡看着他那温柔缱绻的样子，脑海里浮现了以前偶然听春申说仙界八卦，告诉她九天境众仙家中，最不可惹的便是佛前金莲的连玖。因为他的为仙信条，便是“瑕疵必报，加倍奉还”八个字。
　　当时她还不信，觉得春申吹牛罢了。佛前得道的金莲，怎会是这样的狭隘之仙……
　　“可……可是……”了凡有些艰难地挣扎道，“你怎么知道我定会砍了那炼魂鼎救你？万一我没有知道我就是夜阑珊，你自剖仙根受这样烈火焚身之苦……”
　　了凡说不下去了，她觉得心好痛。那三昧真火仿佛烤在了她的心上。三昧真火焚烧肉身近千年，三界谁人还能扛得住这样的苦楚？
　　连玖倒是毫不在意，甚至还有些甜蜜地弯了弯眼角：“师尊既然有此谋划，待到时机成熟必然也会将炼魂鼎打开。只是没想到你先行一步。凡儿，你当时在那鼎外，我既忧心你受责罚，又觉得……很是高兴。”
　　了凡这下彻底无话可说。
　　连玖见她不说话，趁着她愣神的时候捧着她的脸将她亲了又亲。怀中的小人神色木讷，半天也回不过神来。
　　“何必费心去想那些？”
　　连玖有些不满地掰过了凡的小脑袋，将她的小脸含在眼睛里：
　　“如今真正是万物更迭，只有你我。轮回也不过是你我二人携手的旅途。凡儿，我真欢喜，这世间带我不薄，最终还是将你还给了我。”
　　烟雨渐渐停，暮霭的落日拨开一抹雨云探了出来，正好在连玖的脸上披上一层橘黄色的暖光。
　　了凡呆呆地看了他片刻，蓦的举起小手，覆在连玖耳边说了什么。
　　身后的屋内忽然喧哗了起来。
　　“醒了！醒了！老太太醒了！”
　　了凡探身想要跳下连玖的怀抱去看看，却被连玖拦住了。
　　“你说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那素来清冷的脸上因为过于激动而泛起了嫣红，凝在那一颗朱砂痣上像要滴下来似地。连玖呼吸急促，眼中的神采比漫天烟霞还要夺目。
　　“好话不说第二遍。”了凡坏坏地笑了笑，对他做了个鬼脸，“没听见就算啦！”
　　“不，你说，你说你爱……你爱……”
　　了凡脸皮薄，有些害臊，捂着耳朵说：“没有没有，你听错了！”
　　“我才没有听错！”
　　连玖抱着了凡举高了转了个圈，孩子一般地开怀笑了。
　　“我没有听错，你说爱我。凡儿说爱我。”
　　了凡羞红了脸，却在连玖这样的欣喜的感染下也笑了起来。
　　“傻子。”她娇斥道。
　　“我也好爱你。”
　　连玖紧紧抱着她，倒进了还沾着露水的花圃里，白衣被浸湿了，但他不在意，他顺手摘了一朵娇艳的花戴在了了凡的发间，花香袭人，却没有他怀里那股冷香叫人心醉。
　　“我也好爱你。”连玖看着了凡的眼睛，他们彼此的朱砂痣将他们永远血中血，魂中魂的羁绊在了一起。
　　“这天上地下，世间万物，我只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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