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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重逢   姐姐，你是我的了

　　南州城里，二月末的春寒夜。
　　两岸柳枝抽出新芽，倩影垂在夜里，隔水互赏，淡雅静谧。
　　
　　谢辰拢了拢肩上的红绒添金披风，自长桥边过，瞥见一个身穿藏青色粗布衣衫少年，正坐在河边，两条腿懒懒散散地晃悠在水波之上。
　　几盏河灯浮在水面，照出他死气沉沉的脸，瞧着便不像是来赏景的。
　　
　　谢辰脸色不变，心头却稍紧，走下去问他：“坐在那里做什么，你水性好吗？”
　　
　　蔺长星匆忙离家出走，又捐了自己身上最后一笔银子，眼下正落魄失意，吹着凉风苦思是回家还是继续在外撑着。
　　
　　闻言侧过身，见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她，愣了好一会，才撒谎说：“不是太好……”
　　
　　“那就过来，省得掉下去。”
　　
　　她的声音清冷冷的，宛如料峭春风，贯穿着股轻柔而诱惑的巧力，顺沿耳畔往心口直钻。他顿感心颤胸闷，怔然地对上谢辰紧张的目光，“哎，就起来了。”
　　
　　谢辰安下心，他不在河边晃荡就好。南州河多水多，她在这河边客栈住，每日都能目睹几起落水的事情。
　　
　　水性好的自然没事，但凡差些的，如今三月份还不到，河水刺骨寒，下去便不容易上来。
　　这夜里面，又最易出事。
　　
　　谢辰管完闲事，正欲转身离开，却见刚站定的少年，脚一滑掉进了河里。
　　
　　“卫靖！”她扬声喊随从的近卫。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扎进湖里，朝少年游去，片刻后利索地将人拖上来。
　　
　　少年呛了好几口水，浑身湿漉漉的狼狈。
　　
　　谢辰见卫靖冻的直发抖，让他先回去换衣裳，没好气地瞪少年一眼，“你怎么……”
　　怎么让他仔细，他反而掉了下去。
　　
　　“阿嚏——！”蔺长星打了个喷嚏，心虚又腼腆地抬头看她，抿嘴讪笑：“对不住，是我太笨了。”
　　
　　谢辰对上他野鹿般清澈干净的眸子，当即缄默难语。
　　
　　好人做到底，谢辰将少年带进客栈，给他开了间房，喊小二备热水上楼。
　　见他两手空空，她蹙眉道：“你没有行李？”
　　
　　蔺长星冻得发僵，惭愧害羞地摇摇头。
　　
　　谢辰不知道自己这是遇到了个什么人，吩咐侍女素织：“去你哥那儿拿两套衣裳给他换。”
　　
　　谢辰回房歇下后，素织心细，见主子对这少年上心，到厨房要了碗姜汤送去。
　　
　　然而毕竟是二月底，水冷风凉，在这样尽心照料之下，蔺长星还是发热了。
　　
　　隔日谢辰与他说话时，他没好意思说自己难受，乖巧含笑地回她话。只是烧得糊涂，不时盯着谢辰的脸愣神，反应过来后又耳面通红。
　　
　　他心里想，怎么回有这样清冷美艳又温柔的姐姐呢。
　　
　　谢辰见他不对劲，脸红不说，眼神涣散无力，盯住一处便挪不开，像她脸上有花似的。
　　她稍作思索：“生病了？”
　　
　　蔺长星害羞地点点头：“嗯。”
　　
　　谢辰：“……”
　　
　　她不曾多想，下意识将手背搭上他额头，比暖炉还炙热，偏偏他还在笑。
　　若是她不问，他难道烧糊涂都不吭一声吗？
　　
　　谢辰性子冷，向来只有她迫得旁人说不出话的时候，难得棋逢对手，被气得说不出话。
　　
　　她从未遇见过蔺长星这样的人，后来才惊觉，就是这样一个空有好皮囊又常犯傻的人，治她的脾气一套一套的。
　　
　　…
　　
　　蔺长星踹开被子，翻了个身，周身异样的感觉让他骤然睁开眼。三月间的春阳透过纱窗，照了满室明光，依稀听得见不远处竹舟划过清波的声音。
　　
　　已是日上三竿，身旁无人，连热气都不剩半点。
　　她人早就走了。
　　
　　蔺长星颓然地挠挠头，宿醉过后脑子反应迟钝，他反复怀疑脑海里残存的记忆，是梦境还是真实。
　　
　　一会儿想起她清冷含笑的面容，一会儿又窜出她皱眉推他的模样。
　　耳边尽是昨晚缱绻的声音，她一声声地唤他名字，低柔且痛苦。
　　
　　“长星……长星……”
　　
　　蔺长星懵了会，那些片段惹得他整个人软绵绵的，心窝都在发烫。忽而想起什么，猛地起身将被子一掀。
　　
　　劣根所致，他当即松了口气，庆幸昨夜不是一场空欢喜的梦。床单上的朱迹是实实在在，造不了假的。
　　
　　几乎是不曾喘息，愧疚与自责就漫上心头，他在心里痛骂自己。夫子若知道，定要骂他不修德行，圣贤书都读进了狗肚子里。
　　
　　南州城是个江南水乡，风流韵事若全写成话本，能滋润整个大楚。随便找个茶馆一坐，那未成亲的小鸳鸯们，多的是你侬我侬依偎着的，半点不怕闲话。
　　
　　年轻人先看对了眼，回去让父母提亲，在这个地界从来不失为一件妙事。
　　
　　可他身份不同，他自幼便知，他的一切事情没有寻常人那么简单。
　　
　　他的这份情不自禁，不是风流潇洒，是害人不浅。但他不怕，他既然害了人，便不会轻易做逃兵，他会走下去。
　　
　　环顾房间一周，少年赤脚跑下床，桌上置着一壶满的温水，必是她一早备下的。
　　
　　他抽出瓷杯下压住的银票，这一百两对普通百姓来说，除了短期内吃喝无忧，再另外做点小生意，或是娶个媳妇都不是难事。
　　
　　银票旁伴了张字条：“少年困顿乃世间常事，莫想不开，找些事情做。”
　　
　　她的字迹锋芒毕露，干净利落，不似闺阁女儿，口吻亦如她的人，冷静温柔。她没有抱怨半句，在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后，还愿意给他留足生存的银子。
　　
　　短短几个字，蔺长星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将那字条跟银票收起来，珍宝似的揣进怀里。
　　
　　“给我两巴掌再走也是好的啊。”
　　
　　他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回到床边，细心工整地将皱巴巴地床单叠成小豆腐块，眼神专注而虔诚。修长匀称的手指一寸寸地抚平褶皱，沿着边角对齐，将那片星星点点的血迹折进去。
　　
　　她已经离开南州，既然选择今日走，就不会轻易让他找到。蔺长星茫然，这偌大的九州，万千张面孔，寻到她何谈容易。
　　
　　可他想再见她一面，她若真不打算要他，不给他谋划将来的机会，他也不会要她的银子。
　　
　　他要把这银子还回去，顺便，再看她一眼。
　　
　　春花不常在，转眼到了五月中旬，初夏正盛。
　　
　　宴京的马球会一场接着一场，正是热闹之时，都急赶在酷暑前玩个尽兴。
　　
　　“四公子千万别手下留情，打她们个花容失色！”
　　
　　“你声音喊得再大也没用，这场我赌蒙大姑娘赢！”
　　
　　“还喊蒙姑娘呢，现在是江少夫人了，小心江大人过来捶你。”
　　
　　“人家成亲一年了还改不过来口，你是故意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曾经那点心思啊！”
　　
　　“去去去！你少在这造谣生事，给我夫人听到那还了得。”
　　
　　观客们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火朝天，欢呼声不绝于耳。
　　
　　比赛场上十数名盘起长发的女子，皆着各色窄袖锦衣，足蹬长靴，手执偃月形画仗。
　　
　　各自身骑奔马，竟相击着七宝彩球，身形姿态不输男儿，且愈发美上三分，惹得一阵叫好。
　　
　　谢辰不理会旁的声音，冷静异常，在霎时之间冲破包围，长臂一挥 ，将球击进球门。
　　
　　两队成了平手，场上顷刻间又沸腾起来，这下子看头更足了。
　　
　　小作歇息时，场外传来男声高喊：“我夫人举世无双，必胜！”
　　
　　谢辰跟蒙焰柔往场外看去，蒙焰柔对上自家夫君，兴高采烈地挥挥手臂。
　　
　　自是也有人为谢辰呼喊的，带头的便有她家的两个侄儿。
　　小侄子谢几轲嚷得嗓子都哑了，“我小姑姑才是天下第一！”
　　
　　谢辰随意往观客那边一瞟，还没反应过来，瞬间被捆住似的不得动弹，耳边鸣了好半日才静下来。
　　一寸寸敛去了原本就淡的笑意。
　　
　　她脸上平静如湖，心底却如夏雨狂潮砸在屋檐上。那道目光灼灼钉在她身上，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初见他的那一眼，想起他们耳鬓厮磨时，他咬住她的耳朵说的痴话：“姐姐，你是我的了。”
　　
　　




2.  自重   原来是燕王世子，失敬

　　谢辰僵硬地回过头，极力忽略那人。她垂下眸子去看画仗上繁复的纹路，借此平复心情。
　　
　　然而徒劳。
　　
　　再打起来便完全失了气势，再无方才的骁勇冷静，很快落了下风。
　　
　　一刻钟后，彩头轻而易举地被蒙宴柔赢去，那是柄宫内今岁赏的玉如意，寓意吉祥。
　　
　　锣声敲响，输赢已定。谢辰精疲力竭，听不见旁人在说什么，下马就往场外疾步走去。下台阶时，小腿微微抽筋，险些一个趔趄。
　　
　　那人本就想过来迎她，见状，大步跑过来，伸出手就要扶，“姐……”。
　　
　　只开了个口便忙闭上嘴，他知道这是宴京，轻易叫不得。
　　
　　谢辰反应快，稳住身子躲过去，看也没看那人的脸，只嘴角客气一弯，说了句“多谢”。
　　
　　直直往前走去，步子迈得急快。心有余悸。
　　
　　场外候着的素织饶过来，没注意到方才的插曲。跟上谢辰，替她擦拭额边的汗，问道：“姑娘明明能赢，怎么突然放起水来。”
　　
　　谢辰知道身后有目光追着，灼得她背都烫，她不敢回头，生怕那人追上来。
　　
　　她哪里是放水，心思尽被夺走了，还打什么。
　　
　　做梦都没想到，冤家路窄这个词，有朝一日砸在自己头上。
　　
　　下定决心永不再见的人，今日就这样站在她面前，真不知是不是上天在惩罚她那时的放纵。
　　
　　“人家有夫君在看，自然该出出风头，我为她做个绿叶何尝不可。”谢辰寻了个由头。
　　
　　“江少夫人想是要生气的。”怎会容得自家姑娘这般不尽力地让彩头。
　　
　　谢辰淡淡道：“反正无论输赢，她都要撒泼，习惯了。”
　　
　　赢了怨谢辰放水，输了怨谢辰无情，蒙大小姐那无理取闹的模样，只有她那位好夫君，江鄞江少尹消受得了。
　　
　　蔺长星在原地望着谢辰的背影，犹豫要不要跟上去，一颗心几乎跳出口。她在这里，她竟在京城。
　　
　　今日原本只想凑热闹，谁知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他心心念念几个月的人。
　　
　　她一点儿都没变，许是衣饰的缘故，通身气质比在南州城时华贵许多。而性子原本就冷淡，这下更是一眼都没看他。
　　
　　对了，她一定是因为方才没看自己，才没认出来他。
　　
　　他要过去找她才是。
　　
　　蔺长星脚步刚抬，就从后被人拽住，那人不由分说，扯着他便往反方向走，“表弟，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回头见你不在，害我好找。”
　　
　　贺裁风奉命照顾好自己这表弟，以免他人生地不熟地走丢。
　　
　　现下找到了人，直接拉着蔺长星往阴凉地走，不管他是不是在挣扎。
　　
　　这傻孩子站太阳下也不嫌热。
　　
　　“如何，方才那场马球精彩吧，京中打得最好的姑娘，就是四公子跟江少夫人了。今儿碰巧都让你赶上了。”
　　
　　“四公子？”蔺长星放弃挣扎，不顾被贺裁风弄皱的衣裳，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你不认识她，就是宁国公府的四姑娘，方才那位穿湖蓝衣裳的……”，贺裁风小声补了两个字：“美人。”
　　
　　说罢也觉得自己轻浮，不好意思地朝蔺长星挤眼一笑。
　　
　　蔺长星抿嘴，跟着弯了嘴角。心里十分认同，谢辰自是美的。
　　
　　在南州时，她便与人不同。如今进了京城，放眼望去，仍旧谁也比不得她的光彩。
　　
　　细长而舒扬的远山眉，青峦一般，长入鬓边。与方才与她打马球的江少夫人相比，谢辰眉宇间并无那般英气，而是轻艳妩媚，又朦朦胧胧。
　　如南州清晨时，水上覆盖的薄雾。
　　
　　一双眸子清冷而婉约，眼尾上扬时略显凌厉冷淡，弯下时又温柔平和，楚楚动人，一眼望不见底。
　　
　　蔺长星不知画了她多少遍，她的面容自是记在心头，何止“美人”两个字可以囊括。
　　
　　他问：“分明是女眷，怎么喊公子呢？”
　　
　　“好奇了？”
　　
　　见蔺长星点头，贺裁风才坐下娓娓道来：“说来是段佳话，谢家自来多男少女，国公爷夫妇俩当年十分盼个女儿。谁知求神拜菩萨，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后来命格司的掌司给国公爷算了一卦，说他命里无女，只因结了皇室姻亲，上天自有庇佑。”
　　
　　怕蔺长星不明白，他又补充道：“谢家姑娘少，可只要是女儿，因身份贵不可攀，便都许了皇室。当今皇后娘娘，便是国公爷的妹妹。”
　　
　　“如他所愿了？”
　　
　　蔺长星接着问，见贺裁风说得口干舌燥，倒了杯凉茶推过去。
　　
　　听那边的声音，下一场马球赛又开始了，这回轮到了儿郎们上场。
　　
　　蔺长星自小在水乡长大，南州人虽会骑马，性子却温润宁静，不大爱这些玩法。
　　
　　他不曾练习过，害怕打不了，因此愈发倾慕谢辰。
　　
　　“正是。命格司还说，国公爷得女是天赐，不可轻易许人，命浅事小，祸人事大。当以男儿养，任之游四海，才是上上之策。这话荒谬，加上国公夫人彼时年过四十，难有子嗣，便没当回事，一笑过去了。”
　　
　　蔺长星了然：“可是后来，国公府得了个女儿，是也不是？”
　　
　　贺裁风哄孩子似的夸他聪明，“可不就巧了嘛。国公府不知怎么高兴才好，也不得不信那怪话。四公子十岁之前，一直衣男儿衣，十岁后见她康健，这才放心当成女儿养。只是旁人喊惯了，仍唤她一句四公子。”
　　
　　“原来如此。”蔺长星脱口而出：“她真不能嫁人了？”贺裁风狐疑地瞧他一眼，纳闷他怎么问得这样详细。平日里对这世子表弟说什么，他都只是听听，从未细究过。
　　
　　不忍心吊他胃口，“京城都是钟鸣鼎食之家，比寻常百姓更忌讳这些。”
　　
　　说到这，贺裁风停下看蔺长星，见他只是专注听故事，没别的情绪，才放心继续道：“既说她是天爷赐给谢家的，谁也不敢夺爱。生怕娶回家后，上天责罚，家门难安。”
　　
　　“当然，有那不信命的，大着胆子去求亲，多是些小门小户铤而走险。国公府哪里瞧得上，反当是羞辱。再说，为了四姑娘好，纵是王公贵族不信邪来说媒，谢家也不敢贸然点头应下啊。”
　　
　　蔺长星听罢，走着神，喃喃道：“难怪。”
　　
　　“难怪什么？”贺裁风耳朵尖。
　　
　　他愣了一下，立刻笑着摇头：“没，随口说的。”
　　
　　难怪她年过二十，那般明艳动人，却不曾有过婚配；难怪，她会轻易将初次给了他，又什么都不要便离开。
　　
　　记得在南州，蔺长星鼓起勇气，初回亲近地喊她姐姐时，她轻轻挑了下眉，柔声笑道：“你一眼瞧出我比你岁数大啊？”
　　
　　蔺长星怕她见怪，慌忙否认，“没有没有，我瞎喊的，是不是喊错了？”
　　
　　“你没喊错，我若早些成亲，孩子都会走路了。”她那日有意逗他。
　　
　　蔺长星愚笨，彼时只顾着高兴她没成亲，没想到旁的。虽好奇她的身份，又碍于萍水相逢不便多问。
　　
　　如今才知，她有这些苦衷。女儿家背负如此命格，心里头的苦，旁人怎能体会。
　　
　　他们俩当真同为天涯沦落人，都被命运所累。那劳什子命格司，害了多少人。
　　
　　他比她的命好些，尚且丧气过，谢辰却安之若素。
　　无论是在南州，对他这样的失意少年的善意，还是今日马球场上的英姿飒爽，她都像光一般招人的眼。
　　
　　他摸了摸胸膛处，那儿挂着她送的物什，于是露出一个人畜无害地笑，“表哥，你跟他们去看马球吧，我独自乘会凉，丢不了的。”
　　
　　贺裁风歇够了，本也要走，“好，散了我过来寻你，别乱跑。”
　　
　　这边蒙焰柔撸着袖子，气势汹汹地来找谢辰算账。
　　
　　谢辰刚换了身衣裳，见那张英气美艳的脸上尽是孩子气，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的人，还不许旁人体力不支输给你？”
　　
　　蒙焰柔上下打量她，嗤了声，“你四公子一个能打十个，像是体力不支的人吗？我不管，我不要你让我，再打一场。”
　　
　　“江少夫人，饶了小女吧，改日，改日好好打还不成嘛。”谢辰向她服软，垂了睫羽，疲倦道：“今日确是乏了。”
　　
　　心乏。
　　
　　“那好，”蒙焰柔见她讨扰，脾气来的快走得更快，笑着勾住她的肩：“你在这等会，我去寻江鄞，晚上请你上泓徽楼吃饭。”
　　
　　谢辰应下，待蒙焰柔走后，心烦意乱。于是打发素织先回府去，自己寻了个无人之地躲清闲。
　　
　　方得了片刻宁静，背后又传来声音，并非蒙焰柔惯来的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人走得犹犹豫豫，轻缓得像怕踩疼了树叶，到了近前更缓下来。
　　
　　好半天才往前迈一小步，最后停在谢辰身后不远处。
　　
　　这般的小心翼翼，谢辰头不回也知是谁，却佯装不知，亦不理会。
　　
　　那人站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轻声唤道：“姐姐，是我呀。”
　　那个“呀”的尾音，含了期待雀跃，带着南州的方言调子，软糯而轻扬。
　　
　　谢辰身子微动，没有立即回头。在蔺长星往后看，确定不会有人来撞见时，她才不紧不慢地偏过身，淡淡问了句：“你是？”
　　
　　她神情不解，语气陌生，声音温温凉凉，但并非是薄寡，一如她与蔺长星初次说话时的口吻。
　　
　　蔺长星精心准备的笑容，不由有些发僵，这是他最怕的一种重逢，就是她不记得自己了。
　　究竟是萍水相逢的人她不往心里记，还是上心的人太多，以至于记不住。
　　
　　他不敢多想。
　　
　　“我是长星啊。”没有表露出丝毫不快，腼腆一笑，温声细语地问：“你忘了吗？”
　　
　　才过去两个多月，尽管那时他撒了谎，说自己叫“常星”，如今是以“蔺长星”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可他还是他。
　　
　　谢辰微顿，忽想起似的欠身说：“原来是燕王世子，失敬。”
　　
　　京中早就传开，燕王膝下唯一的嫡子，生来因命格与父母亲相克，被送去南州过了十八载，不久前才接回。即便如此，也是陛下亲封的世子，身份尊贵，不可轻视。
　　
　　谢辰此前虽未与之见面，却也听人说起过这位世子爷的逸事。
　　
　　那时心里就恍恍不安，“南州”两个字像针尖般，扎在她的心上。自回京城后，那段往事像个不能言说的梦，被她独自藏进心间。
　　
　　“失敬”二字，她说得诚恳，他却听出了浓浓的讽刺。
　　
　　“不是燕王世子。”蔺长星又往前走一步，帮她回忆：“我是姐姐在南州救过的人。”
　　她怎么会忘，她明明对他那样好。
　　
　　“可谢辰只知燕王世子。”谢辰语气由平淡转为漠然，提醒他说：“宴京的消息传得快，世子现在这般纠缠，被人撞见，白白惹来议论。”
　　
　　“我知道的，我马上就走。”
　　他话虽如此，尤不罢休，将衣襟下红绳掏出来，“这一百两是你走前赠我的，你不会记不得。”
　　
　　一张折叠得方正的银票，被一根编织好的红绳穿起来，戴在他脖子上，贴着肌肤。
　　
　　谢辰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很快就事不关己般地笑了笑，目光流转：“世子爷倒是惜财。”
　　
　　蔺长星被噎了下，接着说：“这张银票我留下，一百两改日另外送还与你。我不要你的银子，我一直在找你，就是想亲手还给你。”
　　
　　他不提钱便罢，既提了，谢辰更难再有好颜色。她为何给他银票，他心里清楚，现在看来，当时的他满口谎话，不知骗过多少人。
　　
　　“这银子与我无关，谢辰也当不起世子您的姐姐，世子自重。有人在等我，先行告退了。”
　　
　　他没忽略她脸上的淡漠，连敷衍的客气也不见了。
　　
　　这与他从前认识的谢辰不同，他以为他们重逢后会尴尬，会害羞，会坐在一起看看风景，哪怕说不出话。
　　
　　亦或是谢辰还在气他那晚的混账，便是朝他发脾气，打他一顿，他都受得。
　　
　　他那夜醉了，却不是全无意识，他还记得自己笨手笨脚，未曾怜香惜玉。孟浪起来，折腾得她从皱眉到落泪，被她恨也是应该。
　　
　　绝不是这样的情景，她的眼睛里再没有当年的温柔与耐心，好像他们从没有过旖旎的过去，好像他得了癔症自说自话。
　　
　　他心里慌乱，手足无措地拦住她解释：“是不是我那天晚上惹你生气了？我向你道歉，是我不对，不该借着酒劲耍酒疯。我这几个月来很愧疚，我欠你的，只要你开口，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弥补。”
　　
　　他知道谢辰喜欢他什么，一对清泉般的眸子无辜地眨了眨，躬身问：“别不理我好吗？”
　　
　　谢辰的指甲掐进手心里，瞬间又松开，冷瞥他眼，一字一顿地说：“认错人了。”
　　




3.  魔怔   他当初图的该不会就是人吧……

　　谢辰甚至不必多说别的，仅这四个字便轻松将蔺长星击倒，让他方才的长篇大论成了废话。
　　
　　蔺长星愣住，他到底是个聪明人，片刻后就掩饰住失落，不再多言。收起他出了南州便无用的卖乖讨好，安静站在原地。
　　
　　谢辰不过长他两岁，还没糊涂到忘记一个人，连个影都不记得的年纪。
　　她就没打算认他。
　　
　　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蔺长星才恢复气力，重新将颈上的红绳子放回中衣里，隔衣拍了拍它。
　　
　　那红绳由他亲手编织。南州人手皆巧，他闲来无事，跟府上的姊妹们学过。
　　
　　他曾替谢辰编了一条系在手腕上，在他低头替她系时，她柔声问他可有说法。他没敢讲实话，只说是祈祷平安。
　　
　　她点头道谢。
　　
　　隔日却见她腕上空空。
　　
　　蔺长星没问她为何不戴，他心知那点心意有多廉价，她想来不在意。
　　
　　想到这里，蔺长星垂下头，安慰自己似的笑了下，“无妨的。”
　　
　　不认便不认吧，或许与她而言，那并不算美好的记忆。捡回了个小骗子，还是个登徒浪子，她怎能不怨。
　　
　　他能再见到她，已经知足了，凡事都要慢慢来。
　　
　　谢辰脊梁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急，周身凝着层寒气。
　　
　　她怕再不走，又要被他那副忍着难过却故作懂事的模样骗去，他自来会这样引人上当。
　　
　　让人不忍苛责，亦不忍拒绝。
　　
　　那晚，究竟是他该道歉，还是她色令智昏，刻意沉沦放纵，只她自己晓得。
　　
　　然而有些事，不会有结果，自然不必多费心力。燕王世子，什么样的姑娘得不到，哪里需她去怜爱。
　　
　　夜色铺洒，宴京城不设宵禁，一盏盏灯相继明起，灯火辉煌。
　　
　　泓徽楼上。
　　
　　蒙焰柔点了招牌的几道菜，记得谢辰爱吃鱼又怕腥味，特地嘱咐一番。其实小二认得他们是熟客，她不说，他也知道该怎么交代厨房。
　　
　　蒙焰柔的夫君江鄞刚升了京兆府的少尹，与她指腹为婚，青梅竹马，与谢辰也十分熟络。客气话不必说，悠闲坐在窗边，拿着柄随身佩戴的宝石匕首把玩。
　　
　　“你们今日可曾看见燕王世子？”
　　
　　谢辰本就在想蔺长星三个字，听这话立即抬头，一颗心被拧起来，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淡声答：“看见了一面。”
　　
　　蒙焰柔挨着谢辰坐下，兴致勃勃：“我今日顾着玩，没多看，怎么样怎么样，模样如何？”
　　
　　谢辰情绪不高，“还好。”
　　
　　江鄞把话接过去，想起自家妹妹们的反应，摇头晃脑：“清俊风流，仪态不凡。见人先是三分笑意，没有半点架子，性子被江南水乡养得温润如玉，今日不知多少姑娘倾了心。”
　　
　　温润如玉？
　　
　　谢辰在心里冷哼了声。
　　
　　“那燕王府的金门槛还不被踏破了。”
　　
　　“谁说不是。”江鄞惋惜道，“这是个香饽饽，可惜啊，陛下和燕王绝不会轻易便宜人。”
　　
　　蒙焰柔跟江鄞说了半日，见谢辰压根没搭腔的意思，平日再寡言也不是这个样子。
　　
　　女子垂首，抱臂环住自己，靠在椅背上愣神。烛火照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无端生出了几分阴郁。
　　
　　蒙焰柔蹙眉问：“辰辰，今日谁惹你不高兴了？”
　　
　　谢辰猝不及防，回过神，抬头朝蒙焰柔笑了下：“没人。”
　　
　　这笑假得厉害，落进蒙焰柔眼里，就像在拿她当傻子哄。她立即翻了个白眼，“你从马球赛上就不对劲，失魂落魄的，可是谁说了不中听的话？”
　　
　　谢辰还是摇头，“只是累了。”
　　
　　蒙宴柔半信半疑，凑过去两手环住她的脖子，一如她们年少时：“谁欺负你，不要忍着，我让江鄞去打死他，再抓他进牢。”
　　
　　江鄞立即配合地活动筋骨，手指捏的嘎嘎响，脸上露出“我是猛士”的狂妄。
　　
　　谢辰不挣扎，任她勒着，被夫妇俩闹得直发笑，心情微微转好。秀眉轻挑，故作嚣张道：“宴京城谁不要命了敢欺负我？少夫人多虑了。”
　　
　　这倒是，谢辰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侄女，国公府的宝贝。便是真有人管不住嘴，为了项上人头，也万不敢到她面前乱讲话。
　　
　　蒙焰柔只是怕她误听了不中听的话，白白地气坏身子，偏这人有时候是个闷葫芦，什么也问不出来。
　　
　　“不许骗我啊！”
　　
　　“不敢。”
　　
　　谢辰不愿扫兴，怕他们俩担心自己，吃饭时特地活络许多，捡了几件国公府的趣事来说。例如侄子谢几轲已经年满十六岁了，还动辄被她二哥二嫂联合撵着满府打，惨到极点。
　　
　　蒙焰柔笑，指着江鄞道：“十六岁算什么，你问问他，前两天还因事情没办好，被他爹狠踹了一脚呢。”
　　
　　江鄞捂住脸：“给我留点脸面！”
　　
　　“这话你该跟公公去说，那满院子的人，我瞧着都害臊。”
　　
　　三人边谈边吃，很快过了酉时，都有些意犹未尽，但二十年的交情不在这一时。
　　
　　江鄞骑着马，将谢辰送回国公府，蒙焰柔与谢辰坐在马车里。
　　
　　谢辰进府前，蒙焰柔喊住她：“谢辰，有事别憋着。心情不爽要打架，随时来江府找我，听到没有？”
　　
　　江鄞笑：“你们打，我袖手旁观，绝不偏颇。”
　　
　　“多大的人了，谁要与你打架。”谢辰不免动容，心底温热，挥了挥手，“两位早些回去吧。”
　　
　　蒙宴柔撇撇嘴，指着谢辰进去的侧门，“我还是觉得她不对劲。”
　　
　　江鄞重重叹了口气：“夫人，你多虑了！”若是对他也能这般上心，他就感恩戴德了。
　　
　　入睡前，谢辰将素织叫到床边坐下。素织不明所以，“姑娘吩咐，我站着听就好。”
　　
　　“没人在拘泥什么，坐下，我有要紧事。”
　　
　　素织乖巧地坐在床边，“姑娘说吧。”
　　
　　“我今天，碰见燕王世子了。”谢辰抱膝靠在床头，语气淡然。
　　
　　“哦。”素织长着张鹅蛋小脸，眼睛大而明亮，笑着问：“世子怎么了？”
　　
　　谢辰顿了顿，恍惚道：“他是南州的常星。”
　　
　　“常公子？”素织笑不出来了，想了想，不相信道：“怎么会呢，常公子若是王府的世子爷，还会连饭钱和住宿钱都没有吗？他明明说自己无处可去，父母不在身边，无亲无靠……”
　　
　　谢辰平静地说：“我们被骗了。”
　　
　　“骗我们的……他图什么？”素织鼓着嘴，觉得纳闷。
　　
　　谢辰不语，指腹轻抚着寑衣上的绣花，柔荑纤细白皙，好似美玉。
　　
　　美人仅是这样静静发呆，也仙得让人不敢沾染，挪不开眼。素织看着她，忽而灵光一闪。
　　
　　想到她们匆匆离开南州的那日，姑娘满脸憔悴之色，以及脖颈上脂粉都压不住的红痕。
　　
　　谢辰那天彻夜未回房点灯，隔日又急着要走，素织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
　　
　　半路上，见谢辰脸色实在难看，放心不下，忍着羞意问：“姑娘，可有哪儿不舒服？实在不成，咱们下个镇子歇脚，寻个女大夫开些药。”
　　
　　谢辰眼皮未抬，表情恹恹的，好半会才吐出一个字：“疼。”
　　
　　她的性子让她不常诉苦，在外几乎没喊过疼，素织听了更慌，“疼得厉害是不是，都怪奴婢不仔细，现在才问。姑娘哪里疼，是……”
　　
　　她张了张口，没好意思问出来，大概知道那是她没法说出口的地方。
　　
　　谢辰却低头笑了下，“胸口，素织，我心里疼得厉害，就像被人剜走了一块。大夫有什么用，大夫只会开苦药，救不了我。”说到后面，她甚至有一点哽咽，偏偏还在笑着。
　　
　　“姑娘……”素织心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轻轻地替她拍着背。
　　
　　谢辰继续自顾自道：“一百两银子，若是不吃喝嫖赌，他省着点，也能过的不错吧。我想多给些的，怕他不自在，不给我又放心不下。”
　　
　　“姑娘放心，够他用了的。”
　　
　　那是谢辰最后一次在素织面前提蔺长星，回到京城后，她再也没说过一句。
　　
　　素织将前因后果一串，面上看着还算镇定，悄悄握拳，内心发出公鸡打鸣般的尖叫，恨不得出去绕着院子跑两圈。
　　
　　啊啊啊啊啊，娘啊，他当初图的该不会就是人吧！！！
　　
　　谢辰现在心烦意乱，根本不愿去想蔺长星图什么，压下烦闷情绪，“所以，下回见到他，装作不认识便好，一定不要多搭理。”
　　
　　素织向来听话，如临大敌地连连点头。没敢问的话是，若他死缠烂打呢，她们不搭理管用吗？
　　
　　夜半时，谢辰翻了个身，片刻后茫然睁开眼。
　　这是国公府，不是南州邻水的客栈，这儿也没有蔺长星。
　　
　　她醒过神来，下床给自己倒了凉茶，一饮而尽后，苦恼地叹了口气。
　　
　　究竟是魔怔了，统共与那人十多天的相处，她梦了何止十天。
　　
　　梦里他有两幅模样。一面乖得厉害，懵懂干净，有的是法子招她疼惜；一面孟浪霸道，将她按在枕上，任凭她求饶也不停，狠心折磨她一夜。
　　
　　一想到那夜的荒唐事，她羞耻之余怕得慌。别再让她看见他了，且让她缓缓。
　　
　　




4.  偶遇   不带半点情绪地朝他颔首

　　这一缓就到了五月十九，谢辰三哥谢潺过生辰。原定好在府中摆晚宴，自己家人一起吃顿饭，若想热闹些再点两出戏。
　　
　　谢潺却推说大理寺近来案子多，他身为少卿脱不开身，晚上还要在那边熬着，连回府睡觉都不能。于是生辰宴改在中午。
　　
　　谢辰跟谢潺在去入席的路上遇见，谢潺今日身穿身朱色鹤纹的锦袍，倒有寿星的样子。
　　
　　然面上却不情愿：“本来要我说，大家忘了便罢，也没什么过头，咱们一家人哪天不能聚在一起吃饭。想到今年你生辰未归京，独自一人在外，我这做哥哥的心里就难受。”
　　
　　谢辰劝他：“三哥过三哥的生辰，想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姑娘了，难道还会计较这个？”
　　
　　“怎么不是小姑娘，辰辰，三哥心里，你永远长不大。”
　　
　　谢潺比起两位哥哥，心思更细，跟谢辰的脾气也是最像。谢辰今年的生辰为何不在家里过，独自躲在南州，他比谁都清楚。
　　
　　她今年二十了，不再是十几岁的时候，这个生辰不是喜庆，是往她的心上扎针。
　　
　　或许等她过了三十，四十，她会平静地对待年龄的增长。但在她二十岁的这几年，她再怎么淡然，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谢潺都知道。
　　
　　可是有些事身不由己，他们都是凡人，岂能不信命。若是他谢潺自己的命，他谢潺第一个与天斗，可这是他妹妹的，他唯一的妹妹，他斗不起。
　　
　　他十三岁时，才得了这个命格司言之凿凿的妹妹，人人都说是天赐谢家。
　　
　　按理说只是个女儿家，纵然于谢家稀罕，有什么天赐不天赐一说。
　　
　　可阿娘在世时，便将谢辰护得比眼珠子都厉害，以男儿衣将她扮了十来年。父亲更是将少有的温柔，给了这个小女儿。
　　
　　他们谢家上上下下宝贵至此，怎能拿她去冒险。
　　
　　他倒是想将妹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可那劳什子的命格，就像一根绳索捆住了谢家人，谁也不敢去松绑。外人更是绕着走，生怕陷入困局。
　　
　　谢辰劝道：“我知道三哥疼我，但今日就高兴些吧。”
　　
　　谢潺走了两步，又道：“你记着，你有三哥，三哥能养你一辈子。我会把那些说闲话的人，舌头一个个割掉，只要我妹妹一世无忧，高高兴兴。”
　　
　　谢辰静默许久，直到将盈在眼眶里的眼泪忍下去，才微红着眼睛与他打趣：“就算三哥要养我一辈子，也不能为省这笔银子，连嫂嫂都不愿意娶吧。”
　　
　　谢潺停住脚步，总算意识到，今日这生辰宴又是场鸿门宴。他还被自家妹妹揪着袖子，跑也跑不掉。谢潺的生辰宴，国公爷因军营事务繁忙，喝了两杯酒便离席，随他们年轻人闹去。
　　
　　小一辈的两个侄子，也被长辈们齐心轰了出去。
　　
　　偏厅门一关，谢潺拧着眉头，扬声投降道：“打住！”
　　
　　大哥谢檀与大嫂孟氏，二哥谢磐与二嫂秦氏，并着被拖来凑人数撑场面的谢辰，此时目不转睛凝视谢潺。
　　
　　谢檀作为长兄，语重心长地打头阵：“三弟啊，你今年三十有三，为兄像你这么大时，几洵都十岁了。”
　　
　　“是啊，你天天这么忙，没有个弟妹照顾你，大嫂真的放心不下。你看你大哥操心你的事情，头发都白了一半。”
　　
　　谢辰惊讶这话的不讲道理，大哥是天生少年白，她懂事起，他一直有白头发的。
　　
　　谢磐做作地捂着脸，“痛苦”道：“那天二哥梦到阿娘托梦，说除了辰辰，她最操心的就是你。我说娘，辰辰你别担心，我们会照顾好她。三弟那里却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啊！”
　　
　　“三弟，只要你一句话，二嫂定为你张罗个称心如意的夫人。你放心，你年纪是大了一点，可你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咱们谢家又是这样的人家，你大可不必自卑。”
　　
　　“……”什么年纪大自卑，谢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将目光投向谢辰，“一人一段是吗？你把你的词先说出来。”
　　
　　谢辰拿着茶盖划杯中的茶叶，头也没抬：“没给我安排。”
　　
　　心里想，二嫂不知行情，许多小姑娘就喜欢他身上这老男人气质，投怀送抱不在少数。三哥不嫌烦就不错了，哪有功夫去自卑。
　　
　　谢潺见谢辰中立，心里甚慰，老生常谈地发言：“我这几年忙得厉害，没有心思娶妻生子。”
　　
　　谢檀不可置信：“忙得人多了！谁不忙？便是陛下日理万机，后宫也是雨露均沾。延绵子嗣是大事，谁管你有没有心思。”
　　
　　“我不想随便娶回来一个，凑合着过日子。阿茹临走前对我说，让我不要惦念她太久，日子还长，要再寻一个知心人。”
　　
　　“可你惦念了十年了还放不下！”
　　
　　谢潺夹了口菜吃，眼皮一掀，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放下？”
　　
　　“你放下了为何不愿再娶？”
　　
　　“在等意中人。”
　　
　　“等得好。”谢磐最先认输，“好好好，随你，我不管了，这是我最后一回说这个事，以后你们别拉我来。”
　　
　　谢檀尤不死心，“意中人是要找的，不是等的。”
　　
　　“我在找。”谢潺诚恳而刻薄道：“哥哥嫂嫂别急，传宗接代这事，你们多生几个一样的。你们产量也不高，怎么还不抓紧呢，都不年轻了。”
　　
　　“这说的叫什么话！”谢檀拍了下桌子，不放心地朝谢辰看去，怕她听了害臊。
　　
　　谢辰哪里管他们，定定坐着，一盏茶品得唇齿流香，心道过会问大嫂要些茶叶带回去。至于桌上的每年一吵，她已经不知道该同情哪边了。　
　　
　　等谢潺走后，谢檀两口子垂头丧气，说不出话。
　　
　　谢磐总结：“第十年，战败，全军覆没。”
　　
　　二嫂秦氏看向谢辰：“辰辰，要不你明年准备一段词，咱们要齐心协力啊，他真的年纪太大了。”
　　
　　“……”谢辰应下：“我尽量。”
　　
　　回房后，谢辰喊来卫靖，“明日让人去打听，三哥今晚到底在不在大理寺中宿，做得隐蔽些。”
　　
　　“是。”
　　
　　古怪。谢潺这半年来，公务繁忙不说，常常夜里不回府。按说，再忙也不至于忙成这个样子。
　　
　　若他是什么风流客，她便不纳闷了。但谢潺为人清傲，洁癖严重，绝不会夜宿烟花之地，那些女人他看一眼都嫌难过。
　　
　　刚刚席上那句，“你怎么知道我没放下”，与从前大不相同。
　　
　　三嫂当年因难产而死，这十年来谢潺心存愧疚，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今天居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在意谢辰，谢辰同样关心他，若他寻到了知心人，自是好的。
　　
　　果不其然，第二日卫靖回来说，谢潺这半年极少宿在大理寺里，昨晚也不在。
　　
　　想到谢潺连着几日都不在府上，昨晚生辰必是有人相伴。她笑了笑，她的好三哥，也开始有秘密了。
　　
　　谢辰在府里一连躲了五六日，直到蒙焰柔上门来将她拖出去。
　　
　　“书肆来了新的话本，陪我挑几本去。”
　　
　　“你何时成了爱书之人？”
　　
　　“附庸风雅，不行啊？”
　　
　　谢辰看她一眼，淡淡道：“行。”
　　
　　她知道蒙焰柔是找理由将自己骗出去，逛书肆一向是她的消遣。
　　
　　罢了，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她在家里确实也乏味。
　　
　　没成想霉星上门，才挑了两本，就听一男子朗声问：“掌柜的，最近可有好书啊？”
　　
　　“这本游记看上去不错，你下回去不就知道风土民情了。”蒙焰柔起先没在意，还在替谢辰参谋，百无聊赖回头看了眼，忙对谢辰道：“是贺家公子，他旁边那个我没见过，莫不成就是燕王世子？”
　　
　　燕王妃是贺家人，两家来往甚密，而那少年符合江鄞说的见人三分笑意，温润如玉。
　　
　　谢辰脸对书架，一动不动。蒙焰柔朝她私语的那只耳朵，耳鸣声复又出现，震得她头疼。
　　
　　梦境里的场景又被抖落出来，两种性子的蔺长星轮换出现，她闭了闭眼睛，竭力平复下来。
　　
　　“够了，就买这两本，咱们换个铺子逛吧。”
　　
　　“别啊，”蒙焰柔继续咬耳朵道：“我头一回见他，想再看看。”
　　
　　“有夫之妇。”
　　
　　“仅是看看。”
　　
　　“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看了一遍还不够？你若不走，我先走了。”谢辰平静地威胁。
　　
　　“好好好。”蒙焰柔把谢辰手中的书递给素织，让她先去掌柜那里付钱。
　　
　　没成想贺裁风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大大方方地做了个揖，“江少夫人，四姑娘。”
　　
　　蔺长星跟着作揖，趁人不注意时，偷偷与谢辰对视了眼。
　　
　　她今日穿了身浅桃色的襦衣，外罩广袖青衣，斜插一枝玉簪，配着对玉色耳珰。温柔婉约中，藏着拒人的端庄高贵。
　　
　　花容好似冷月，脖颈纤细白皙。
　　
　　让蔺长星想起，他脸埋在那里时的触感。雅淡的冷香，并着瓷质的软嫩，轻轻一咬便是一道红痕。
　　
　　然而谢辰却不再是那个任他放肆的谢辰，不同于他的悸动，她眸中一片冷清。不带半点情绪地朝他颔首，拉着蒙焰柔走出书肆。
　　
　　素织付钱的时候，没忍住地瞟了几眼蔺长星，彻底信了姑娘的话。
　　
　　可惜，虽然脸一模一样，但如今的他一派清贵，举手投足间哪还有在南州时的影子。
　　
　　那时的他穿着最普通粗布衣裳，因他长得高，胳膊小腿还短了一截，一笑起来就有点儿傻气。
　　
　　姑娘心地善良，给他买了好几身衣裳，让他体面些。谁想得到，银子都白花了，人家是缺钱的主吗？
　　
　　死采花大盗，坏死了！
　　
　　蔺长星眯着眼睛朝素织笑，素织当做没看见，“哼”了声就快步离开。
　　
　　“这小丫头脾气真不小，哼谁呢。”贺裁风笑着评了一句。
　　
　　书肆掌柜心领神会，岂会不知这位贺公子说的好书是什么意思，那种书自不会拿到明面上卖，于是说了句稍等。
　　
　　贺裁风抬步要走，发现自家表弟还在往外看，顺口问了句，“瞧什么呢？”
　　
　　“没什么。”蔺长星忍着才没追出去，神态自然地拿了本书翻，心里如小鹿般乱撞。
　　
　　这是他在宴京第二回见到她，比之上回，她今日打扮得更精巧，连妆面都是细细描绘过的，不似在南州时的随意素净。
　　
　　这让她更加陌生，气质也更加冷淡，可蔺长星却喜欢得厉害，想将她抢回家。
　　
　　他喜欢谢辰，她所有他没见过的模样，他都喜欢。
　　
　　如愿见她一面，不枉他这几日天天在外面闲逛。
　　
　　跟掌柜上了二楼，等了片刻，伙计搬来两箱子“好书”。有纯是字的，纯是画的，亦有两相结合的。
　　
　　贺裁风作为常客，驾轻就熟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表哥帮你找找。”
　　
　　“啊？”蔺长星对这些没什么所谓，“我都行。”
　　
　　“你不会没看过吧？”
　　
　　“看过的。”在南州时他被寄养在万家，族中兄弟多，也会偷偷传阅。
　　
　　“那就对了。”贺裁风压低声音，好奇心作祟问道：“你有没有试过那事？”
　　
　　怕蔺长星听不懂，他指着翻开的画册里。那里面的内容何止有辱斯文，简直不堪入目。
　　
　　蔺长星将谢辰的脸往心间一藏，抛开旖旎的回忆，无辜咧嘴，想装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南州人。可他知道，话一出口，以贺裁风这脾气，绝对拉他去见世面。
　　于是道：“怎会没有。”
　　
　　




5.  混账   讨一个姑娘的欢心

　　“我就说嘛。”贺裁风撞了撞他，心知肚明地笑，再乖的人也不傻啊。
　　
　　蔺长星跟着笑，心里发虚。虽然就那么一次，虽然很糟糕，但也算是了。
　　
　　依稀记得那晚，他凭借书上看的那点儿东西胡作为非，绕了大半天远路，满头大汗。
　　
　　谢辰打了退堂鼓，终也耐不住，松开咬破的唇求他：“别弄了，睡吧。”
　　
　　他到底没醉得神志不清，脸上一热，嫌自己丢人。于是耍无赖地按住她，伸手继续探去，许久才摸索到地方，毫不犹豫地侵进去，彰显雄风。
　　
　　想想真是混账。
　　
　　他的记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偶尔恍惚，就当成梦来回忆。
　　
　　想到她刚才走得慌里慌张，必是不想看见自己，他顿感沮丧。
　　
　　贺裁风将包好的书塞进蔺长星怀里，“你藏好点，别让姑母看见，我怕她老人家要了我的命。”
　　
　　蔺长星心里坏想，那你可不委屈，是你非要带我来的。面上十分乖巧，点点头，“表哥放心吧。”
　　
　　回王府的路上，蔺长星琢磨了半天，开口问：“表哥，你说我把这些书都看了，我能有进步吗？”
　　
　　“能啊，你就按照上面的来，一天学一个花样，必定出师。”
　　
　　“不是那个进步，”蔺长星躲开他的逗趣，认真地讨教：“我是说正儿八经地，讨一个姑娘的欢心。”
　　
　　“嗐，那你看这书没用。”贺裁风扇子抖开，老谋深算道：“那姑娘什么性子啊，你说出来，表哥帮你参谋参谋。”
　　
　　蔺长星低头去拍靴子上的灰尘，“没有，我随口问问的。”
　　
　　贺裁风瞥他眼，没多打听，“不管有没有，你就记着，追姑娘就找准弱点下手，不要硬碰硬，也不要将姿态放太低。”
　　
　　“哦，”蔺长星若有所思，片刻后忽纯情地说起风流话，“一天学一个花样，等看完我应该很厉害了。”
　　
　　说不定哪天又能用上，到时候别再像初回那么丢人和莽撞就行。
　　
　　想到这里，他笑了下。
　　
　　人家现在与他形同陌路，连个笑容都懒得给，他却在这想些有的没的，恨不得把孩子的名字取好。
　　
　　蔺长星骤然把话题绕回来，听得贺裁风都有点不好意思。于是狠推他一把，笑着嫌弃道：“娘的，就爱跟老子装正经人。”
　　
　　找弱点。
　　
　　不能硬碰硬。
　　
　　姿态不能太低。
　　
　　蔺长星一路上都在琢磨这几句话，心事重重地回到王府书房。暂时无心看书，就先花了一个时辰，将费他几日功夫的丹青画完。
　　
　　画卷上，女子静静地倚在楼边，望着楼下的扁舟与木桥人家。
　　
　　蔺长星初见谢辰，比她以为的要早一点。
　　
　　那时他得知要回京，心里彷徨不安，便向下人讨来一套衣裳，从万府跑了出去。
　　
　　到了外面却漫无目的，不知要去哪里，就让船夫随意撑桨。
　　
　　他躺在舟上小寐，睁眼便看见画上这一幕，女子清艳脱俗得像画里人，一眼万年。
　　
　　那是他人生头一回知道，想接近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只是没想到，他还没鼓起勇气行动，竟是她先与自己说话。也是她先撩拨自己……
　　
　　将画晾干收进带锁的匣子后，他又提笔把贺裁风说的话写在记事册子里。
　　
　　谢辰的弱点……他不假思索地在一旁写下：外冷内柔，狠不下心。
　　
　　至于不能硬碰硬，他想，那就是谢辰这人性子冷淡，绝不能以冷淡对付冷淡，否则等于一拍两散。
　　
　　姿态不可太低，蔺长星用朱笔圈出，这条最为重要。
　　
　　那日重逢，不在她意料之中，且随时可能被人撞见。他不该那般唐突，低眉顺眼地讨人烦。男儿不够稳重，姑娘家自然不愿搭理，况且是他不对在先，总该拿出有担当的样子来。
　　
　　写完以后，看了半晌，他心里还是没底。
　　
　　将脖子上挂着的叠成小方块的银票掏出来，自言自语地问：“这对吗？”
　　
　　表哥到底靠不靠谱，他有喜欢的姑娘吗？他到底追过姑娘没有？
　　
　　若这是他捧广云台那些姑娘的方法，那极有可能不适用。谢辰不仅没被他诱住，还会直接踹死他。
　　
　　一番沉思无果，蔺长星把今日买的书摊在桌上，企图找些思路。
　　
　　才看两页，尽是些不雅之词。故事情节尚未写几句，老爷便拉着姨娘房中的丫头进屋，然后就是酣畅淋漓，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蔺长星向来看书不闲着，手执朱笔，将书上的别字一一修改过来，在一旁批注，“女子房事上多奉承之话，大半为假，不可轻信”。
　　
　　第三页是张鸳鸯戏水的春图，女子的粉臂明明趴在浴桶边，却回过头吻身后的男人。男人肥头大脑，神态猥琐，两只褐手捏住两粒茱萸。
　　
　　他认真品过，继续批注：线条无力，上色糙浮，动作不合情理。
　　
　　隔日贺裁风鬼鬼祟祟进他书房，满怀期待地将书讨来看，“我让人守在外面，以防姑母偷袭。”
　　
　　然而翻开后他似是挨了雷劈，一张俊脸抽了三抽。
　　
　　对着蔺长星无辜的脸，愣是没忍住地动了手，“你不想看早点给我！这好好的珍本让你毁了，暴殄天物啊！”
　　
　　贺裁风痛心疾首之余，却不得不夸，蔺长星这手字当真是绝。铁画银钩，行云流水，必是下了苦功夫习的。
　　
　　蔺长星虽在南州长大，然而世家子弟该学的六艺，一样也没落下。都是燕王亲自挑选送去的夫子，个个名满天下。
　　
　　蔺长星挨了两拳，一本正经地评价：“质量确实比南州的好，但仍肤浅，难登大雅之堂。”
　　
　　这种东西，他还指望登大雅之堂？贺裁风平地一个趔趄。
　　
　　蔺长星无暇顾他，托腮想着自己的事，兵法到底管不管用，要试过才知道，纸上谈兵是大忌。
　　
　　他不能犹豫，胸膛抵着刀尖也要往前上，谁让他认定了呢。
　　
　　对了，一百两还没还给她，她不要是她的事，他的诚意要拿出来。这是个良机，他要当面去还。
　　
　　正想着，贺裁风吃起桌上的糕点，猛不丁地道：“你可知道，你回来短短一个月不到，宴京贵女最想嫁的名单里，你就得了榜首。”
　　
　　蔺长星惊讶还有这种榜单，好奇地问：“请问从前是谁？”
　　
　　贺裁风摸了摸鬓角，咳了两声，矜持道：“正是在下。”
　　
　　蔺长星求知若渴地看他：“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你怀疑我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威风凛凛八面玲珑？”
　　
　　“我承认你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威风凛凛八面玲珑，但是，我真的想听实话。”
　　
　　贺裁风撇撇嘴，直接招了，“好吧，是太子殿下。”
　　
　　“为何如今不是了？”
　　
　　“太子殿下不久要行加冠礼，太子妃已经定下，是高太傅家的孙女，明年便成亲。旁的女子自然不再心存幻想。”
　　
　　“又为何到了我头上呢？”
　　
　　“你傻啊，你父亲是陛下唯一的弟弟，你是燕王府的世子爷。”贺裁风拍净手上的糕点屑，凑近他，羡慕嫉妒道：“你又全挑着姑父姑母的好处长，细皮嫩肉的俊俏儿郎，那么多姑娘给你抛媚眼，你心里没数吗？”
　　
　　“胡说，”蔺长星否认：“我从来没见过有姑娘对我使眼色。”
　　
　　“那是你眼拙！”贺裁风不理会他的傻气，循循善诱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跟表哥交交心。”
　　
　　“表哥先说。”
　　
　　“你先，你先，你说完我肯定说，不说就是狗。”
　　
　　蔺长星想了会，羞涩地吐出句：“喜欢漂亮的姑娘。”
　　
　　贺裁风翻了个白眼：“说的跟我喜欢丑姑娘似的，诚信交友，别讲废话成不成？”
　　
　　“然后……性子温柔，会疼人的。不闹腾，不矫情，不无理取闹。”他想了想谢辰，又补充：“年纪大一点点，也没什么，主要是我得很喜欢人家。”
　　
　　“我懂了，你喜欢韵味足些的呗！”贺裁风毕竟是广云台的常客，什么样的要求都听见过，“你这有点难找，年纪大有风情的多，只是光‘三个不’，就将京中八至九成的姑娘筛了。”
　　
　　蔺长星想，那与他没关系，他要一个谢辰就好。
　　
　　“表哥，到你了。”
　　
　　“我喜欢的很简单，模样好的，身段好的，你懂吧，那种……”贺裁风说不出口，就开始各种搔首弄姿，扭成一股麻绳。
　　
　　“我懂我懂了，”蔺长星赶紧止住他不雅的动作，意味深长：“表哥这个好找。”
　　
　　“谁说不是呢，所以让我倾心的女人太多了，苦恼啊。”
　　
　　蔺长星一口茶水呛进嗓子里。
　　
　　才过六月，宴京城这两日的温度陡然升上去，幸而凉风不断，不至于让人染上暑气。
　　
　　谢辰手中摇着把薄纱菱扇，站在廊下低头赏花，素织在一旁浇水。
　　
　　见两个侄儿身穿广袖长袍，一青一蓝，皆头戴玉冠，腰配宫绦，到面前来规规矩矩喊了声“小姑姑”。
　　
　　宁国公府尚未分家，国公爷统共三儿一女。因谢辰生的晚，故而与兄长们年纪差得多，反跟侄儿们年岁相近。
　　
　　两个侄儿今年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尚在府中读书。
　　
　　谢辰含笑问：“今日扮得这样周正，往哪儿去？”
　　
　　谢几洵斯斯文文地回：“贺家小侯爷今日办了场赏荷宴，听闻刚回京的燕王世子也要出席，我跟几轲有幸受邀在列。”
　　
　　听到蔺长星，谢辰的眼皮一跳，握着扇柄的指尖紧了紧，脸上笑意渐褪，缓了缓才镇定下来。
　　
　　轻声吐出两个字，“去吧”。
　　
　　谢几洵难掩期待，下颌上微，又补了句，“说不定能从世子口里，听来些江南的风土人情。”
　　
　　谢几轲性子跳脱，挑事道：“大哥，你忘了，小姑姑不是才从南州回来吗？你问她就是了。”
　　
　　“小姑姑是去游玩，燕王世子住了十八年，所感怎能一样。”
　　
　　“嘁，别装了。知道你向往江南美人儿，耳闻不如目睹啊，你不如自己去一趟亲眼瞧瞧。”
　　
　　谢几洵微微红了脸：“谢几轲，你别老在姑姑面前诋毁我。”
　　
　　谢辰眼神微凛，团扇径直往谢几轲肩上打去，“别欺负你哥。”
　　
　　谢几轲咧着嘴笑，也不敢躲，顺口就问：“姑姑在南州可曾见过世子，算一算，那时他还未曾回京呢。”
　　
　　素织浇花的手一抖，没拿稳壶，铜壶在花盆上“咚”地磕碰了声，虽立即被她接住，壶中水还是洒了一地。
　　
　　“好一声惊雷！吓死我了你。”谢几轲嚷嚷着退了两步，避开地上的水渍。
　　
　　素织赶忙福身解释，“奴婢手心出汗，这才没拿稳。”
　　
　　“忙你的去吧，”谢辰给素织解围，自己低下头看花，避而不答地回了句：“南州那么大。”
　　
　　兄弟俩点头称是，的确没有这样巧的事情，于是说说笑笑离开。
　　
　　素织逃过一劫般呼了口气，偷偷瞟向自家姑娘，见她愣半天神后，自嘲地撇了下唇角。
　　
　　南州那么大，宴京也不小，偏偏这个人无处不在啊。
　　
　　




6.  中暑   将方才摸他额头的手细擦一遍……

　　在府中清闲了一段日子，谢辰无事可做，又不喜绣花弹琴，便每日读书练字。用蒙焰柔的话来说，若是允许女子科举，她八成能一举拿个状元。
　　
　　到底还欠蒙焰柔一场马球赛，眼看着天越来越热，迟迟不见雨，谢辰禁不住她闹，挑了个好天过去。
　　
　　有了前车之鉴，这回谢辰全神贯注，半点情面没留。别说打成平手，喘气的功夫都不曾给蒙焰柔。
　　
　　蒙焰柔出身武将世家，自小习武，可惜出阁后便只打打马球，不能跟走南闯北惯了的谢辰比体力。
　　
　　在欢呼中谢辰夺了彩头，当着蒙焰柔的面，将那熠熠生辉的银镀镶珠蝶簪插入发髻中。
　　
　　“承让。”
　　
　　蒙焰柔咬牙，气喘吁吁地大喊无情。
　　
　　谢辰亦是满头的汗，眉间却舒展许多，弯着嘴角问：“这不是江少夫人想要的吗？”
　　
　　蒙焰柔一听她这久违的欠揍语气，没由来地跟着高兴：“是啊，也就被你打我才心甘情愿。以后你就这样虐我，别心软，奴家会喜欢的。”
　　
　　“……”谢辰嫌弃地低声道：“少夫人怎能有这样的癖好？”
　　
　　蒙焰柔顿时笑声如雷，罢，这人看来是心情好了，还有闲情打趣人。
　　
　　谢辰身上沾了尘土，急着去清理，“我去换身衣服，过会来寻你。”
　　
　　往自家马车走去时，好巧不巧，一眼便望见蔺长星独身一人。他穿了身月白的窄袖夏衣，背对这边的小径，倚着颗树，身子半躬，两手撑在双腿上。
　　
　　谢辰立即收回目光，径直走过去，脸色不虞，满脑子的“冤家路窄”。
　　
　　等换过衣裳回来，却见那人不仅没走，反而直接瘫坐在地上。
　　
　　从谢辰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他半张侧脸，神情好似痛苦，很快将脸埋进臂弯中。
　　
　　身边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
　　
　　察觉到谢辰脚步慢下来，素织贴心地问：“姑娘可是落下了什么？”谢辰没回素织的话，静静思忖。
　　
　　赛场周围如此热闹，不会没人过去看他，轮不到她去。
　　
　　“没有，走吧。”
　　
　　走出一半路程，谢辰再次顿住脚步，蹙着眉回头看一周。
　　
　　人都在前边凑热闹，这附近哪有什么人，纵使有人经过，真能看见他倚在那棵树后吗？
　　
　　谢辰不知自己为何一眼就知道那是他，更不知旁人能不能办到。
　　
　　只是步子实在再难迈出去。
　　
　　她做不到熟视无睹。
　　
　　在素织的不解下，谢辰硬着头皮往回返，也顾不得自己曾交代过的话。到了那附近小声说：“你去问他怎么了？要不要喊大夫来。”
　　
　　打马球、玩蹴鞠常有受伤之事，随行大夫就在那边候着。
　　
　　素织从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坐着的半个人身，心猜那人约莫不大舒服，刚巧被姑娘看见。
　　
　　也没多想，跑着就过去了。
　　
　　“这位公……”
　　
　　人刚抬头她就傻了，惊悚不已。娘啊，这不是常公子嘛！不，现在是燕王世子。
　　
　　素织回头跟谢辰求救，见她表情十分平静地在等自己回话。
　　
　　姑娘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素织问完心里就有了答案。姑娘一定知道，否则刚才不会走走停停，又去而复返。
　　
　　唉，果然还是心软，明明交代自己不许搭理这人，现在又来担心他，急着要自己问。
　　当初就是心软才被骗。
　　
　　素织忍住气，不露破绽地问：“世子爷，我们姑娘路过，让我来问问您，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
　　
　　蔺长星早就听到脚步声，但没抬头。这时才缓缓抬起发白的脸，喜出望外道：“素织姐姐？”
　　
　　素织的演技比起谢辰的内敛，更甚一筹，十分夸张地反问：“折煞奴婢了，奴婢跟世子爷认识吗？”
　　
　　蔺长星迅速耷拉下脑袋，笑容稍显落寞，“我忘了，这是宴京，你家小姐不认识我，你也不该认得我。”
　　
　　他说的可怜兮兮，素织却不是谢辰，半点不当回事。只将谢辰的话又重复一遍，才听到回答。
　　
　　素织回去告诉谢辰，“世子可能是中了暑气，说头晕得厉害，奴婢瞧着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
　　
　　谢辰听罢没好气地想，这才几月份就中暑，南州人怎的这般娇气。
　　
　　“你先请大夫往这儿来，再去寻燕王府或贺府的人来背他回去。”
　　
　　若是卫靖在，让卫靖背他去寻大夫就好。不巧这几日谢辰让他在府修养，没带出来。
　　
　　“是。”素织不敢耽误。
　　
　　谢辰怕惹是非，原本不打算过去。
　　
　　抬头看见太阳亮的不见边缘，炫目刺眼，低头看看自己腰间挂着的水囊。
　　
　　踟躇再三，还是走到蔺长星面前。她站在一步外，面无表情地将水囊递给他。
　　
　　蔺长星接过的时候，仰着脸朝她甜甜一笑。阳过被树叶筛了一遍，斑驳地落入他的眼睛里，碎碎闪闪，仿佛星辰明耀，“谢谢。”
　　
　　谢辰不去看他的眼睛，神情淡淡地端详过他的脸色，退到几步之外背对他说：“再忍忍，我让人去喊大夫了。”
　　
　　“麻烦你了，”蔺长星声如游丝：“四姑娘若是还有事，就去忙吧，我坐在这等大夫，无妨的。”
　　
　　四姑娘。
　　
　　谢辰在心里重复几遍，果然是聪明人，改口得真快。
　　
　　又一如既往地会以退为进，戳着人心窝子。
　　
　　入京没多久，蔺长星已经把从前的南州口音藏得很深了，不仔细几乎听不出来，想是刻意纠正过。
　　
　　然而那点儿苏苏糯糯的口音，却是谢辰当初爱听他说话的缘由之一，如今一并消失了。
　　
　　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心情莫名不快三分。身子未动，冷声问：“你表哥呢？”
　　
　　“正在场上打球。”蔺长星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舒服，就到这边来歇会。”
　　
　　“以后出门，带两个人。”谢辰猜他在南州自在惯了，不喜下人跟着，“不舒服要跟人说，怎能独自往偏地方跑，你在这边晕过去怎么办？”
　　
　　纵然这边有树荫处，这样热的天晕过去也不是闹着玩的。
　　
　　“好，记住了。”蔺长星笑着应下，在谢辰看不见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清瘦的背影。
　　
　　谢辰素日不喜华奢，今日难得斜插了支缀珠蝶簪，耀眼夺目，顾盼生姿。
　　
　　她语气淡漠，其实处处是关心。明明担心被人看见，却只是隔了几步站开，不忍把他扔在这里。
　　
　　他一直都知道，她最是温柔，并非旁人眼中的清冷无情。
　　
　　太阳晒得人发昏，蔺长星用袖子拭去额角的汗，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双手奉上：“四姑娘，你把这个拿去。”
　　
　　”什么？”谢辰侧身回头。
　　
　　他望着她的眼睛道：“应该还给你的银票。”
　　
　　谢辰眉尖蹙起，下意识看向他脖子，想起他贴身叠起串起来戴的那一张。
　　
　　也不知道银票与银票有什么两样，这个天戴着不会汗湿？
　　
　　她不仅不接，还往前迈远一步，“我说了，银票与我无关，无需你还。世子爷觉得国公府缺这一百两？”
　　
　　“知道四姑娘不缺，可你不收下，我心里不好过，像是故意骗你钱一样。”
　　
　　谢辰这次连话都懒得回了。
　　
　　他有什么委屈，本就是故意卖惨骗她，害她那日仓惶逃离南州前，还担心他活不下去。
　　
　　她不理他，蔺长星本还想再说几句，也只好识趣闭嘴。
　　
　　静了片刻，谢辰听动静不对，猛地回头。见他连树也靠不住了，倒在一旁草地里，快步上前扶住他。
　　
　　她顾不上别的，直接将手搭上他的额头，却摸不出来有没有发热。心里焦急也没办法，“很不舒服吗？大夫应该快来了，你再多喝几口水。”
　　
　　“嗯，头晕得厉害。”他声音虚弱，闻见她袖中熟悉的幽香，抽了抽鼻子。
　　
　　谢辰不自觉放柔声音：“才六月啊，你怎么这么虚。”
　　
　　“大概是水土不服。”蔺长星回她的话，对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发痴，一时什么都忘了。
　　
　　上回这样近距离打量她，还是在南州，他们都醉醺醺的。
　　
　　谢辰有所察觉，拧了秀眉，审视地去看他眼睛。
　　
　　蔺长星自然且迅速地低下头，不与她对视，只语气乖巧：“四姑娘，要不你别管我先走吧，这样被人看见，我怕对你不好。”
　　
　　谢辰眼里的不快一闪而逝，无言松了手，站回几步外：“好，我不管你，你自己起来。”
　　
　　蔺长星撇嘴，朝她撒娇，“我难受呀，站不起来。”
　　
　　谢辰扬声：“那你啰嗦什么，我是想走，你晕过去怎么办？”
　　
　　蔺长星一缩脖子，立即闭上嘴。
　　
　　不识好歹。
　　
　　谢辰冷着脸，用帕子把脸上的汗擦去，又将方才摸他额头的手细擦一遍。
　　
　　她亦被晒得发昏，这天气古怪，已经一个月丝雨未降，再这么下去有旱情便麻烦了。
　　
　　蔺长星问：“上回赏荷宴，我遇见你家两个侄儿了，相谈甚欢，他们邀我改日到府上做客。四姑娘，我能去吗？”
　　
　　谢辰纵然心里不情愿，也不能说出来欲盖弥彰，“那是你们的事情，不必问我。”
　　
　　“哦。”蔺长星眉眼带笑，“到底是嫡亲的姑侄，谢几洵的眼睛像你，谢几轲的嘴巴像你。”
　　
　　谢辰：“……”无聊。
　　
　　蔺长星想到方才在他眼前的脸，眸子宛如秋夜月光，皎洁明亮，掺着冰凉与清冷。
　　
　　她想必也知自己长着副疏离的面容，平日与人说话，总是刻意放柔神态，尽量露出暖意。
　　
　　然而那只不过是教出来的礼仪规矩，与她个人的喜怒哀乐并不相关。
　　
　　方才说话惹恼她，蔺长星心中却有一点窃喜。他喜欢真实的谢辰。
　　
　　那谢几洵是个芝兰玉树般的贵公子，待人客气，眼睛里却也含着股冷淡的傲气。
　　
　　蔺长星第一眼见到，便知道他该姓谢，一打听，果然是谢辰的侄子。
　　
　　与眼睛的冷意不同，谢辰的嘴唇丰盈，并非薄情之态。他彼时如愿以偿地吻她时，触感正如他心里想的，温热软糯。
　　
　　双眸冷清，双唇欲艳，结合在一张静默如湖的脸上，蔺长星第一眼看见，便望进了心底。
　　
　　“不是头晕吗？”谢辰背对他，不带情绪地打断：“少说两句。”
　　
　　“哦。”蔺长星喝了两口水，突然想到这个水囊是谢辰用过的，害羞而期待地问：“四姑娘，这个水囊，能不能送给我？改日我还你一个新的，好不好？”
　　
　　谢辰面色如常，耳边却骤然发起烫，似也被热得喘不过气，艰难开口：“不必还了。”
　　
　　“谢谢！”雀跃难掩。
　　
　　她不愿理他的孩子气，问了句：“贺小侯爷那日怎么想起赏荷了？”
　　
　　贺裁风是东阳侯府的公子，清流人家，与那些横行霸道的纨绔不同，却也不是什么吟诗作赋之辈。
　　
　　那日的赏荷宴，她有所耳闻，无非就是写诗作画，听听曲子，好不雅趣。
　　
　　谢几洵的诗赋与夏荷图拔得头筹，赢回来一幅价值连城的画。南州鹤先生价值连城的《江南老》，多少王公砸银子都买不来。
　　
　　这样的巧事与好事，倒像是菩萨下凡来普渡众生。
　　
　　蔺长星笑笑，大方承认：“是我想办，在宴京多结识新的朋友。”
　　
　　他若否认，谢辰只会鄙夷，然而这回答没半点差错，她也不好说什么。
　　
　　眯了眯眼，见远处来了个提着药箱的人，抬腿便要走：“大夫来了，你在此等着。”
　　
　　“等一下。”蔺长星喊住她。
　　
　　谢辰停步，极力耐着性子问：“还有何事？”
　　
　　蔺长星说出百试不爽的话：“对不起，我太笨了，将来一定还姐姐的情。”
　　
　　又是这句。
　　谢辰抿住嘴，才没嘲讽地笑出来，他当初还不是一边骗她，一边说还情。
　　
　　骗子。
　　
　　




7.  还礼   吹着哨子站起来

　　在南州时，谢辰只知这个少年非寻常人，礼仪周全，学识渊博，写得一手好字。虽腼腆爱撒娇，却谈吐缜密，思维清晰。
　　
　　他衣裳破旧，手头拮据，常常一个人发呆，郁郁寡欢。
　　
　　若问他怎么了，他不多言，只说不知以后一个人怎么办。
　　
　　谢辰便以为他家里横生变故，生怕他想不开。明明是萍水相逢，她却真心实意地心疼他。
　　
　　她对他好，给他买吃买喝，甚至陪他喝酒解忧。
　　
　　每回他都乖巧地说：“今日就到这吧，姐姐若是喝醉，头会疼的。”
　　
　　她说：“不会，我酒量比你好。”
　　
　　“那我也不想姐姐多喝，伤胃。”
　　
　　于是再怎么不开心，他都不贪杯，他怕谢辰喝得难受。
　　
　　三月廿七那夜，是谢辰的生辰，她心里难过。他陪她喝却是义不容辞，果不其然先醉了。
　　
　　谢辰将思绪拉回来，忍住没去看他，一言不发地离开。
　　
　　蔺长星目送她走远，笑了一会，才吹着哨子站起来。中暑是真，难受是真，但还不至于瘫了。
　　
　　随行的暗卫得了吩咐，都守在附近不得靠近。
　　
　　无人在跟前，他又操起南州口音，百无聊赖地踢了块小石子，低声抱怨：“宴京明明在北，怎么比南州热那么多呀。”
　　
　　素织喊完大夫，又跑去喊贺家人过去，忙完回来满头大汗。
　　
　　谢辰将浸湿的帕子递给她，“跑累了吧，给你备了凉茶，仔细别中暑气。”
　　
　　素织谢过她，得意地自夸起来：“奴婢怎么会中暑呢，身子好得很。”
　　
　　言下之意，蔺长星连个女的都不如，谢辰笑了下。
　　
　　随即眉头锁起，轻声问：“你说，我今日是不是不该多管闲事？”
　　
　　素织连忙摇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姑娘哪里是多管闲事，不管不顾才不应当呢。”
　　
　　“不。”谢辰摇头，她心里清楚她是为了什么，“或许我是错的。”
　　
　　“今日不管是谁，姑娘撞上了都会帮，不然就不是我家姑娘了，不是吗？”
　　
　　素织跟她这么多年，了解谢辰的心结，继续开解她：“心善是好事，既然撞上了，姑娘就别太苛责自己，素织帮了人只觉得高兴呢。姑娘这样皱着眉头，等下江少夫人看见，又要缠着你问东问西了。”
　　
　　谢辰听她说的有理，她是怕蒙焰柔看出什么。于是调整好表情，放松下来：“好，听你的。”
　　
　　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每天发生，今日的巧合过去就过去了。
　　
　　天色不早，到了散场时辰，各家马车一辆辆地相继离开。
　　
　　贺裁风回去时没骑马，陪蔺长星坐进马车，看着他脸色“啧”了两声。愧疚地拍膝道：“早知你难受，我今日绝不带你来！”
　　
　　蔺长星不以为然地笑：“有什么要紧，是我自己要来的，不关表哥的事，这会子已经好多了。”
　　
　　“回去老老实实把药喝上两天，别再出门，大热天地倒下不爽利。”
　　
　　“放心。”
　　
　　贺裁风想起方才，偏头问他：“今日的大夫，谁帮你去喊的来着？”
　　
　　蔺长星不动声色，将手中一直拿着的水囊塞进袖中，“是谢四姑娘的女使，她们路过时，刚巧看见我坐在地上。”
　　
　　“你身边跟着的人呢？”
　　
　　“我不喜他们跟得太紧，打发出去了，当时都不在近前。”
　　
　　贺裁风抑扬顿挫地拖着调子“哦”了一声，将头偏向车窗。“啪”地打开折扇，扇起一阵热风，很快又合上，扇还不如不扇。
　　
　　他道：“四姑娘有心，这个人情咱们得还。”
　　
　　正中下怀！
　　
　　蔺长星面上不露，缓缓眨了下眼睛，反对道：“还是别了，四姑娘为避嫌，在大夫来前就离开了，想是不愿的。”
　　
　　贺裁风笑话他迂腐，吊儿郎当地说：“私下还就是，礼多人不怪。改日表哥请她吃顿饭，绝对不招摇。”
　　
　　蔺长星故作迟疑，挠头将嘴角的笑容忍下去，只亮着眼睛道：“那好吧。”
　　
　　贺裁风往后一倚：“说定了！”
　　
　　蔺长星不放心，继而懵懂发问：“她若不肯来呢？”
　　
　　贺裁风运筹帷幄：“四姑娘若不来，便是嫌我身份低，谢不起她的人情。届时我就对她说，既然如此，让姑母出面谢她。”
　　
　　好小子。
　　
　　蔺长星略显慌乱：“不行，母亲一定不能知道。”
　　
　　“啧，就是这么一说罢了。四姑娘是聪明人，听到这话就知道咱们的诚意，必会赴约。”
　　
　　蔺长星崇拜地看着贺裁风，“还是表哥厉害，手段高明。”
　　
　　心中狂喜，一别多月，他终于又可以跟谢辰吃顿饭了。
　　
　　贺裁风端详着他的表情，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拍拍他的肩道：“我是怕你欠人家人情嘛，在宴京，人情债最难还。”
　　
　　蔺长星坐直身子，乖巧点头。
　　
　　燕王妃得了蔺长星身子有恙的消息，在府门外接他，快步至面前：“星儿，可还难受了？快回屋躺下，娘让御医来给你看看。”
　　
　　“母亲，儿子没事，不用御医。今天太阳大，晒得头晕罢了。”
　　
　　蔺长星瞧她的样子，知道她站在这有一会了，“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他心里发暖，他嫡亲的父母，虽未曾亲手扶养他长大。然而吃穿教养，从来不曾少过他。有几年重要的生辰，他们还从京城赶去南州陪他过。
　　
　　虽然年少叛逆那两年，他不是没有躲过，怨过，恨过。甚至他们派人去接自己，他还逃出去，不想回京面对未知的生活。
　　
　　如今既回来了，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该领的情，该尽的孝，一样不会少。
　　
　　“我没事，你赶紧回去歇息。还是得让御医把把脉，外面的大夫我信不过，别耽误了什么。以后这样的热天，万不可再出去打球玩闹。裁风你也一样，都不知道爱惜身子的。”
　　
　　贺裁风老老实实地跟在一旁：“姑母说的是。”
　　
　　燕王妃抚摸着自家儿子的脊背，心想光长个子，真算不得结实，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给他养胖些。
　　
　　“你父王前两日还嫌你孱弱，说你在南州荒废了习武，要请师父来府。我原本心疼你，说大热天的不必。可如今才六月你就中了暑气，是该练练了。”
　　
　　贺裁风一听话不对劲，脚底抹油，拍着头道：“忽想起家里今日有事，姑母，我不在这吃饭了，先回家了啊。”
　　
　　“你别跑。”燕王妃看着他长大，什么小心思她不清楚，一把抓住他的腰封，将人揪过来，“对你也没坏处，你哪年秋冬不大病上两三场。我都跟你娘说好了，日后每天清晨过来练，免得整日游手好闲，好逸恶劳。”
　　
　　“姑母事事想着侄儿，侄儿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跑呢。”贺裁风赔笑奉承，认命地跟蔺长星回到屋里，握紧拳头，一字一顿地咬着牙道：“都、怪、你。”
　　
　　蔺长星忍住幸灾乐祸，无辜又抱歉地看他一眼，“这是我没想到的。”
　　
　　“娘的，天天习武，不得贪睡，还不要了小爷的命！”他表情发狠，朝蔺长星伸出三根手指：“三顿花酒。”
　　
　　蔺长星眼神清澈，问：“表哥，是桃花酒还是桂花酒？”
　　
　　贺裁风被气得身形一晃，忍无可忍地背起手，在屋里踱步，边踱边骂：“不是我说，世子爷你在这跟我装什么呢？那档子事你都做过，花酒你没喝过？”
　　
　　蔺长星乖巧地给他倒杯茶，“那跟酒有什么关系？”
　　
　　“成，我不与你多说。”贺裁风冷笑，上前端过茶一饮而尽：“反正到时候你得陪我去，银子你掏！”
　　
　　蔺长星这回终于真的面露难色。
　　
　　喝了三五日药，将身子养得差不多时，燕王请的习武师父来了。
　　
　　在南州，旁的蔺长星都用心学，唯独练武上，燕王没有刻意敦促。他自己嫌练武苦，太平年间用不上，便只学些皮毛防身。
　　
　　万家那边的爹娘宠他，宁愿他读书写字，也不肯他去流汗受累。
　　
　　如今却是逃不了了。
　　
　　他心里想着，变强些也好，日后可以保护谢辰。
　　
　　他的师父是燕王入宫，请圣上定夺的，定的乃是禁军中郎将谢磐。
　　
　　蔺长星除刚回京时，迷迷糊糊地入宫见过皇帝一面外，这是头回感受到，他是当今圣人的嫡亲侄子。随随便便一个习武师父，都是从三品的中郎将？排场过了点。
　　
　　等等……姓谢？
　　
　　贺裁风及时附在他耳边，“谢磐，谢几轲的爹，谢四姑娘的二哥。”
　　
　　蔺长星眼睛又是一亮。
　　
　　燕王蔺坤与谢磐寒暄，头戴沉木道冠，衣着翩然如仙人。自有了蔺长星后，他便退出朝堂，一心修道。
　　
　　虽对唯一的儿子的成长较为上心，也是存着愧疚多些，与严父相距甚远。
　　
　　寒暄过后，燕王朝俩小子扔下句“勤勉为之”便走了。
　　
　　“师父。”蔺长星恭敬行了大礼。
　　
　　谢磐一把拉住他，拍着他的肩膀，豪爽道：“世子爷，贺家小侯爷，谢某既奉圣命，自当尽心。若有严苛之处，二位勿要怪罪啊。”
　　
　　蔺长星被他两掌震得头晕，跟贺裁风对视一眼。
　　
　　他这才发现，谢几轲哪是像谢辰，分明跟他爹一个模样。难怪那日谢辰不愿理他，的确是他牵强附会了。
　　
　　谢磐知这两位金贵，一个是王府世子，一个是东阳侯府的小侯爷，跟自己家那耐打的糙儿子不一样，也不存心为难。
　　
　　既让他们循序渐进地从头练起，又教了几招靠悟性习得的本事，只要肯吃苦，一打十不成问题。
　　
　　因他在军中事多，不能常到府上，于是由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每日来燕王府陪练纠正。
　　
　　蔺长星将半吊子武功捡起来，他天赋不低，学什么都快。谢磐花半个晌午教的那几招，他摸到头绪后，很快尝出甜头。
　　
　　贺裁风作为陪练，花拳绣腿地混水摸鱼，直呼黑了一圈，于是花酒从三顿变成五顿。这是摸准了蔺长星刚回京，上头赏赐不断，手头积蓄多。
　　
　　直到月底，贺裁风与蔺长星才得了个空闲，出现在国公府门口。
　　
　　谢几洵热情地引着他往书房去，“世子看看我收藏的几幅画，可值得与你那副鹤先生的《江南老》相比。若有喜欢的，我也送世子一副。”
　　
　　蔺长星笑道：“几洵客气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看看就行。”
　　
　　谢几轲立即胳膊肘往外拐道：“世子有所不知，若他不舍得给，就不敢这么说了。我哥既然开口，你也别与他客气，尽管拿。”
　　
　　贺裁风跟着骂：“不是你的，难怪你不心疼。”
　　
　　蔺长星心里想，你们家我什么都不要，想带走的只有你小姑姑，就怕你们不给啊。
　　
　　“习武如何，我爹有没有折磨你们？”谢几轲满脸幸灾乐祸。
　　
　　“谢师父要么不亲自来，来了就绝不含糊……”贺裁风不敢多说，打了个寒噤，一切尽在不言中。
　　
　　蔺长星中肯许多：“师父虽严厉，却不苛刻，尚可。”
　　
　　谢几洵听他们这口气就知道不是太惨：“看来二叔留了情面，二位是没见过我家弟被折磨的样子。”
　　
　　谢几轲表情哭丧，撸了把脸，“没办法，谁让他是我亲爹呢。”
　　
　　其余三人笑得没心没肺，贺裁风听完谢几轲对谢磐的怨气，忽而觉得阳光明媚，日子也没那么难过。
　　
　　看完藏画，兄弟俩领着他们逛园子，国公府百年世家，府宅修得不比王府侯府差。
　　
　　谢几洵道：“宴京的宅子华丽肃穆，可依我说，江南的小桥流水却别有一番韵味。世子更喜欢哪里？”
　　
　　蔺长星心神颠倒，想到这是谢辰的家，她自小到大都在这里住，或在池边喂过鱼，或在秋千上吹过风，便觉得处处可爱。
　　
　　他专心致志地记着府中路线，随口答道：“宴京富贵，南州风流，各有妙处。”
　　
　　谢几轲瞪大眼睛作惊讶状，咋咋呼呼地嚷：“世子，你跟我小姑姑心有灵犀啊，连话都说的一样。”
　　
　　贺裁风竖起耳朵：“怎么，四姑娘也去过南州？”
　　




8.  遗憾   不能在这里亲她

　　谢几轲坐在水榭中，啃着蜜瓜说：“是啊，去岁元宵后我小姑姑就出了京。约莫是二月到的南州，连三月的生辰都没赶回来。”
　　
　　二月，三月。
　　
　　贺裁风暗瞥蔺长星一眼，似笑非笑，“真是巧了啊。”
　　
　　“巧合，巧合。”蔺长星紧张地没敢多说，趴着栏杆往水里看，“你们家锦鲤真漂亮。”
　　
　　“世子，水里好像没锦鲤。”
　　
　　“……”眼花了。
　　
　　在国公府里逛了半个时辰，连谢辰的影子都没见着。
　　
　　蔺长星也不意外，他本就不抱期望。知道他来府上，她怎么可能出来碰晦气。
　　
　　贺裁风回去的路上安慰他：“无妨，就算今日碰见谢四姑娘，也不好与她单独说话。我找人盯着国公府，但凡四姑娘出门，我速速过去就是。”
　　
　　“麻烦表哥了，”蔺长星故作懂事：“若实在不便就算了，这个人情，日后我自己想办法还。”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可备份礼，但这顿饭也必须请，这是规矩。”
　　
　　于是这日谢辰出门买胭脂，素织刚付完钱，主仆二人回头就见贺裁风站在面前。
　　
　　面带微笑，殷切非常。
　　
　　谢辰心知没好事，见他身边没跟着那人，心里诧异，“贺公子来买胭脂送佳人？”
　　
　　贺裁风鲜少与谢辰面对面说话，通常只是远看，莫名有些紧张，行了一礼，“我来寻四姑娘。”
　　
　　谢辰好整以暇，静静站在原地，一脸洗耳恭听的神情。
　　
　　贺裁风说出请她吃饭的事说，“长星才回京，认识的人不多，因此格外感激四姑娘。”
　　
　　谢辰脸色转冷，扫贺裁风一眼，当即拒绝：“不必，举手之劳，贺公子客气。”
　　
　　谢辰的性子，作为土生土长的宴京人，贺裁风不是不知。四姑娘美则美矣，然而多刺，半点也不得唐突，多看一眼都是寒意。
　　
　　他对上她的目光，忍着脊背上七月窜出的冷风，按计划搬出燕王妃。
　　
　　果不其然，谢辰沉吟后，语气缓了缓，淡漠应下：“那便盛情难却。”然表情依旧算不得和煦。
　　
　　贺裁风待她走后，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一时感觉逃出生天。
　　
　　翌日午时，谢辰如约而至。
　　
　　大魏在男女之防上，并无许多俗礼规矩，宴京虽不如南州，私下吃顿饭还不必躲藏。
　　
　　贺裁风选的酒楼不在闹市，临着江边，从厢房的窗子望出去，各地所来的大小船只络绎不绝。
　　
　　谢辰不由地想起南州，在南州的客栈里，他们每日吃饭睡觉都能听到舟过水面的声音。
　　
　　蔺长星对着此景，亦走了好一会的神，直到贺裁风在桌下踢他。他才缓过神，“菜已经点好了，四姑娘喝酒不喝？”
　　
　　菜都是谢辰爱吃的，姜丝鲫鱼汤，糖醋鲤鱼，醋拌鸡丝，虾油豆腐，另有几盘时蔬。
　　
　　点菜的时候贺裁风纳闷，问他怎的突然爱吃鱼，还点两份，他只说看着都挺好吃的。
　　
　　谢辰眼皮未掀，“不喝。”
　　
　　蔺长星恨不得掌掴自个儿，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他与贺裁风也没要酒。
　　
　　开席前，贺裁风以茶代酒，感谢谢辰的举手之劳，让他人生地不熟的宝贝表弟没多受罪。
　　
　　“无妨。”谢辰既来之则安之，不像昨日一样带着冰渣子看人，客气地与他碰杯。
　　
　　“四姑娘吃惯山珍海味，今日点的都是常菜。可有不喜的？我让人撤下去，若有想吃的，咱们再添。”
　　
　　“不必麻烦，”谢辰看着满桌为她精心准备的菜肴，忍下心里的波澜，“这些正合适。”
　　
　　刚寒暄罢开始吃饭，贺裁风的小厮前来敲门，说：“公子，侯爷有事，派人来喊公子回家去。”
　　
　　贺裁风不耐烦地问：“可说了什么事？”
　　
　　外面小心翼翼地回：“没有说。”
　　
　　“完了，八成是老头子找我麻烦。二位慢慢吃，我回家看看。”贺裁风起身，面色担忧地急忙忙离开。
　　
　　“哎，车巠口勿表哥……”蔺长星毫无防备。
　　
　　待门关上后，厢房里静地可怕。两个人甚至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直到外面的喧嚣陡然打破宁静。
　　
　　谢辰伸手去夹菜，仪态优雅，低头时冷笑了一声。
　　
　　这声笑意味深长，含着浓浓的不快，笑得蔺长星坐立不安。
　　
　　他抬眼去看她，她今日出来赴宴，脸上略施粉黛，将气色提得很好，勾唇时笑魇如花。
　　
　　他就像得了怪疾，一看她，心跳就慢不下来，跳得整个人局促不安。
　　
　　来的路上贺裁风跟他诉苦：“难度比我想的还大，她眼皮子一抬，差点当场给我送走。太可怕了，我头一回还人情还得像结仇。”
　　
　　蔺长星握住他的手：“辛苦表哥了，我加价，六顿花酒。”
　　
　　“我喊你哥！你别光加个数，跟放烟花一样，绚烂完就剩缕灰呛人鼻子了。好歹先请一顿吧！”
　　
　　“明晚，明晚一定！”
　　
　　蔺长星手搓的衣裳都皱了，才鼓起勇气跟她解释：“我真不知道他要走。”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辰低头吃饭，正眼都不瞧他，很怕克制不住脾气。
　　
　　这比骂他还难受。
　　
　　蔺长星着急，“我发誓，这回没骗你。若这也是我安排的，就罚我这辈子成不了亲，孤独终老。”
　　
　　他本意是，若我这回骗你，这辈子你都不要理我，以后也别跟我在一起。但这种话目前不能说，人家没这个想法，他说出来太唐突。于是话在嘴边拐了个弯，脱口而出。
　　
　　然而“孤独终老”四个字触到谢辰心里的弦，弦断声刺耳，崩得她生疼。她“啪”地放下筷子，冷厉地瞪他。
　　
　　她极力压抑怒火，想让自己冷静一点，那双眸子仍旧乱得一团糟。
　　
　　蔺长星不怕她生气，与这样真情实感的她对视，反而安定：“我说的是我自个儿。”
　　
　　“收回去。”
　　
　　他低头，倔强地说：“不用收，因为不怕，我真没骗你。”
　　
　　谢辰冷冷地看着他，重复道：“我让你收回去。”
　　
　　蔺长星只稍稍挣扎了下，就一巴掌拍上自己的嘴，“好，我乱说的，我收回。”
　　
　　谢辰一言不发地收敛了情绪，吃起碗里剩余的饭菜。她的吃相斯文，半点声音没有，权当对面的人不存在。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蔺长星闷声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他低着头看碗，仿佛是在对碗说话，语气里带着点儿孩子认错时的委屈与真诚。
　　
　　谢辰不理。
　　
　　“我知道你为什么怀疑我，是我这人讨厌，你还在恼我对吧？”
　　
　　蔺长星垂头丧气，望着远处的江景，他其实不想说这些，不愿让谢辰听不高兴的事，可还是忍不住解释：“我那时不是故意骗你，当时要离开南州独身来京城，心中惆怅不安，所以……”
　　
　　“蔺长星。”谢辰也吃饱了，放下筷子，拿帨帕擦净了嘴，认认真真地看他，“你认错人了。”
　　
　　午间的阳光晒的人发烫，她说完起身关上一半窗户。
　　
　　本以为此言一出，他必会像上次一样，瞬间颓丧下去，继而放弃纠缠。她正好也没胃口，今日这顿饭，就可以散了。
　　
　　谁知蔺长星早有预料一般，听过只是点头，情绪并无波动。
　　
　　“热了吗？你先坐下，鱼汤还没喝呢。”他起身亲手给她盛了两勺汤。
　　
　　他手指骨骼修长，指甲齐整，端着碗时，手背上恰到好处的青筋微显。
　　
　　谢辰视线落在上头，想起的都是难以启齿的事情，耳根开始发烫，只好捧起碗喝汤掩盖。
　　
　　蔺长星将窗户关实，坐下替她打扇，“等天气再热些，这屋里就得放冰才吃的下去饭。”
　　
　　“还好，不必扇。”谢辰不自在地推开他的纸扇。
　　
　　蔺长星收回玉骨折扇，笑容纯净，“好，四姑娘，就当我眼拙认错人。我向你保证，你不爱听，以后我不再提那些事情。”
　　
　　谢辰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还没想好回什么，他又老道地虚点了点她的碗，“这汤现在的温度口感最好，再冷容易有鱼腥味，虽然我尝不出来，但你绝对喝不下去的。”
　　
　　他处之泰然，与方才的笨拙拘谨判若两人。
　　
　　谢辰一时竟也张不开口说离开，只好点点头。
　　
　　蔺长星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眉眼弯起来自夸道：“不过味道到底比不上我的手艺，你说呢？”
　　
　　谢辰：“……”他是不是被气疯了。
　　
　　她舀起一勺入口，鲜爽醇香，不咸不淡地问：“世子还会烹饪？果然多才多艺。”
　　
　　蔺长星大方应下，就当做这是她第一次与他说这句话，认真回答：“虽说君子远庖厨，可沉醉其中时颇能静心。不过那是从前了，如今在王府，我不能随意去厨房。”
　　
　　“世子也知，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
　　
　　他笑：“我比谁都清楚。”
　　
　　他今日未曾穿金戴银，身着天青色的云纹绣竹夏衫，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了起来。显得整个人高挑清瘦，不像个富贵公子，更像江南水乡来的读书人。
　　
　　五官如水墨画般温润清俊，让人打心眼里舒服。
　　
　　仅仅几个月过去，他似乎棱角更显分明，气质与从前大不相同。
　　
　　他略显落寞的语气，和他这张初见时，便令她怦然心动的脸，让谢辰心里冰冷发硬的某处，骤然塌了下去。那声音震耳欲聋，只她一个人听得见，回响撞的她昏昏沉沉。
　　
　　用过饭后，谢辰端了盏清茶一口口地喝。
　　
　　蔺长星也不说话，张合着手中的纸扇，不时偷偷看她。
　　
　　她今日广寒仙子似的，又冷又淡，撩得人心里发乱。蔺长星遗憾，他要做一段时日的正人君子，不能在这里亲她。
　　
　　他不仅想亲她，还想要她。
　　
　　谢辰瞥到他目光不对劲，强自镇定地放了茶盏，起身要走。
　　
　　蔺长星压下欲|念，知她午后习惯睡上两刻钟，不多挽留，只是道：“我有东西送你。”
　　
　　




9.  心意   蔺长星，别再撩拨我。

　　谢辰一听头疼欲裂，扶额道：“真的不要还我。”
　　
　　他是不是跟那一百两过不去了，银票塞在口袋里还能烫人不成。
　　
　　见谢辰误会他的意思，当下的反应竟有股子娇俏之意，蔺长星心里欢喜，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他故不作声，在她满脸拒绝下从袖袋中拿出一个镂花的方盒，亲手打开递出去。
　　
　　方盒里面是枚血玉镯子。
　　
　　在南州时，他亲手编织的红绳，她不愿意戴，想来是太廉价。
　　
　　这镯子是他去宴京最华贵的琢玉阁里选的，说是宴京城只此一枚。
　　
　　谢辰见他并非要还钱，微微窘迫，面上却不露。她只看了那镯子一眼便摇头：“世子，礼太贵重，我不能收。”
　　
　　“若没有四姑娘，那日我晕过去都无人知晓，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不过是俗物，还请四姑娘收下，长星才能心安。”
　　
　　“今日我过来，已经吃了你的席，世子还不能心安吗？”
　　
　　许是被他彬彬有礼的言辞影响，她这几句话也说的和缓，慢条斯理，很让人听得进去。
　　
　　蔺长星清泉般地眸子灵动一晃，望着谢辰笑道：“可是这顿饭是表哥请的，镯子才是我的心意啊。”
　　
　　谢辰不理他的诡辩，坚持说：“心意我领了，镯子贵重，你拿回去便是。”
　　
　　“贵重吗？也还好吧。”蔺长星抿嘴，不解地看她眼，“四姑娘，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现在就可以去给你换一个。”
　　
　　谢辰微怔，随即再次清晰地知道，蔺长星不再是几个月前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没有盘缠的少年了。尽管那时，多半他也是装的，或是找些乐子，或是博她同情。
　　
　　如今，他是真正的天家子弟，一掷千金也不眨眼。
　　
　　见她还是不动，蔺长星遗憾地叹气，“你若实在不想收，那一百两只好……”
　　
　　“我收。”谢辰当即点头。她起码半年之内，不想再听到“一百两”三个字。
　　
　　蔺长星咧嘴乐了，自然地抓起谢辰的手，将盒子塞到她手里，一并握紧道：“这就对了嘛，又不是什么大物件，客气来客气去多没有意思，谢辰姐姐。”
　　
　　谢辰面无表情地仰头冷视他。
　　
　　他仿佛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冠冕堂皇地补充：“你是太子殿下的表姐，我是太子殿下的堂弟，我们两家不算全无关系，我喊你一声姐姐也没什么。”
　　
　　谢辰手往外挣，轻而冷地命令：“放手。”
　　
　　“哦。”蔺长星好似这才发觉她生气的不是称呼，无措地收手，像孩子做错事一样背在身后，“抱歉，聊高兴了，太过忘我。”
　　
　　谢辰本想刺他一句，问他什么地方学来的“忘我”，还没出口就觉得没意思，咽了回去。
　　
　　手上被他捏过的地方余有温度，阵阵发麻，连着筋骨脉络。她忍着异样感觉推开门，走出厢房前对他说：“世子欠我的，已经还完了，日后不必再提这些。”
　　
　　蔺长星闻言并不反驳，愉快地躬身，长袖洒脱地朝外一挥：“好的，再会。”
　　
　　谢辰不置可否，手上拿着他送的木盒，不急不缓地下了楼。
　　
　　蔺长星站在原地，苦笑着想，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
　　
　　那一夜，怎么算得清账。
　　
　　正是因为还不完，她才不要他还，才会不承认不是吗？
　　
　　倘若他什么都没有做过，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南州分别后，宴京重逢时 ，他们只会比从前还亲密。
　　
　　她或许还愿意唤他一声“长星”，而不是恭恭敬敬的“世子”。
　　
　　他不必喊她四姑娘，喊声“谢辰姐姐”也不必搭太子的线。
　　
　　绝不是现在这样，各自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连听到“南州”两个字都会皱眉，宁愿看他演戏。也不肯承认。
　　
　　那时他与她共枕眠，他以为那样的亲密，可以让他永远得到谢辰，得到他贪恋的人。
　　
　　如今方知，床笫之欢不过是彻头彻尾的失去。
　　
　　一且不该踏出的步子，一旦踏出去，那片刻的欢愉，不知要绕多少步来弥补方罢。
　　
　　只是人生哪有“倘若”二字，他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在她身上输去一整颗心，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哪怕是座冰山，他也要燃着他的火光拥过去。要么她被融化，要么他从此熄灭。
　　
　　蔺长星将方才碰过谢辰的手抚在脸上，或是他心理作用，总觉得还有谢辰身上的清香，一口吸进心间都是甘甜。
　　
　　他心中念着，蔺长星，你可以的，再勇敢一点，再努力一点。
　　
　　当夜，素织铺好床，先退了下去。
　　
　　谢辰倚在床边没有睡意。
　　
　　凉席玉枕，晚风宜人。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蔺长星送的盒子，这镂空的木盒不是寻常物件，散着幽幽木香，想是他自己另外搭的。
　　
　　血玉镯子在暖黄的烛光下，发着妖冶贵气的光泽。
　　
　　谢辰走着神，将镯子缓缓套在手腕上，抬着手自个儿欣赏。血玉皓腕，相得益彰。
　　
　　——谢辰姐姐，我替你编了一条手绳，现在能替你戴上吗？
　　
　　——你一个大男人，手怎么这么巧？又会下厨煲汤，又会编制手绳。
　　
　　——可能是闲的吧，什么都想学一点，实不相瞒，我还会刺绣呢，哈哈哈别笑话我……瞧吧，你手腕白，配红色真好看。
　　
　　——是很好看，红色绳子有什么说法吗？
　　
　　——有啊……祈祷平安之意。希望姐姐日后，一生顺遂。
　　
　　——多谢你了。
　　
　　直到她站在楼上，看见一对男女，站在街边互相给对方戴上手绳，眼中一时间只有彼此。她才意识到，这红色的绳子有别的寓意。
　　
　　她问了来送热水的小二，小二笑着说：“姑娘是外乡人不晓得，在我们南州，相互倾慕的男女，都要亲手编织一条手绳替对方戴上。如此祈求感情牢固，将对方拴在自己身边，一生一世不变心。”
　　
　　她当场解下那红绳。
　　
　　谢辰理完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醒过神来，迅速地将镯子从腕间取下，放回木盒里。
　　
　　因着动作粗鲁迫切，带红了手腕及手背上的一大片肌肤。
　　
　　她感觉不到疼似地，也不去揉，闭了闭眼睛，深深吸进两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
　　
　　下床穿鞋，走到百宝阁前，蹲下翻出个带锁的盒子。
　　
　　她寻来钥匙打开，只见里面孤零零放着一条红绳，许久未见光，明艳的朱红色好似深了几度。谢辰面无表情地静了须臾，将镯子一并锁进去。
　　
　　蔺长星，别再撩拨我，哪怕是我放纵在先。
　　
　　你从前不知道，如今还不明白吗？我与你只能是露水情缘，这辈子不会再有别的关系，我不能往前再走了。
　　
　　谢辰回到床上，抱膝坐着，不知坐了多久。窗外风吹竹林，她将脸埋进双腿之间，无声哭了一场。
　　
　　翌日谢辰比平日起得晚，脸色又不好看，素织瞧着心里不安。
　　
　　然而谢辰一如既往地平静，朝她轻声道：“帮我上些妆吧，昨晚天热没睡好，气色有些吓人。”
　　
　　素织有意逗她：“我们姑娘天生丽质，便是不施粉黛，也是个赏心悦目的大美人呢。”
　　
　　谢辰果然笑了：“嘴这么甜，我都怕你要算计我什么。”
　　
　　“瞧姑娘这话说的，素织就是这种人啊，哼。”素织佯装耍小性子，哄的谢辰心情缓和许多。
　　
　　吃过早膳，她坐车往江府去，这样热的天气，蒙焰柔不常出来。
　　
　　到了院里，听婢子说少夫人刚起，还在梳妆。
　　
　　蒙焰柔的公婆自小将她当成亲女儿宠，从不舍得若她侍奉左右。她婚后的日子无忧无虑，晨昏定省都不常去，不知被多少妇人羡慕酸了去。
　　
　　谢辰原想进去笑话她懒，谁知人家寑衣还没换，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脖颈锁骨处，大大小小的红紫印子。
　　
　　伺候的人皆习以为常，可谢辰便是再会装淡定，也有点看不下去，别扭地撇开眼，耳根微微发热。
　　
　　蒙焰柔没事人一样，拖着她往内室去，“你来了，算你有良心。”
　　
　　“怎么，不来就没有良心了？”
　　
　　“我想你了，你一直不来，就是没有良心。”
　　
　　“江少夫人想我，旁的也没闲着啊。”谢辰被她带得嘴不饶人，故意往她脖子上打量一眼。
　　
　　蒙焰柔拢拢衣裳，小声附到她耳边，笑着说：“他昨晚应酬喝醉了，没轻没重的。”
　　
　　谢辰赶忙捂上耳朵躲开，“罢，细节不必多说，我不想听了做噩梦。”
　　
　　蒙焰柔不依，黏在她身后道：“怎会是噩梦，说不定春心荡漾，今夜能梦着个俊俏公子呢。”
　　
　　蒙焰柔话音才落，不知怎地，蔺长星那张清俊干净的脸便出现在谢辰眼前。
　　谢辰唰地一下红了脸，屋子里闷得她喘不上气。
　　
　　




10.  烈火   本想只荒唐那一回

　　蒙焰柔自成亲后便对谢辰灌输歪理，她认为谢辰的命格虽不能成亲，不能离开谢府入别的家祠，不影响旁的。
　　
　　只要她乐意，凭她的身份和皮囊，什么样的男人寻不来。快活就好，旁人也不会知道，就算知道，谁敢说多什么。
　　
　　男欢女爱，天经地义。
　　
　　谢辰初次听时，脸色先黑后红，当场谢绝：“多谢好意，我还没有到急不可耐的年纪。”
　　
　　而蒙焰柔坚信，谢辰的拒绝只是暂时的年轻懵懂所致，迟早有一天能想明白。而她要做的，就是劝谢辰早点想明白，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之所以隔三差五地念叨，正是怕谢辰性子古板，命格已然够惨，还不肯让自己快活。
　　
　　去年她剑走偏锋，直接将一个精壮的男人送进谢辰厢房，从外落上了锁。那男人绝不敢主动对谢辰做什么，全看谢辰的意思。
　　
　　谁知谢辰直接跳窗离开，此事彻底惹恼她，整整半个月没见蒙焰柔，后来以蒙焰柔上门负荆请罪了结。
　　
　　谢辰原以为，她绝不可能接受的事情，蒙焰柔怎么说也没用。
　　
　　直到她遇见蔺长星，他浑身湿漉漉地看着她笑，澄澈的眼睛亮盈盈地只端望她一个人。他眼里的光熠熠生辉，点燃了落满灰尘的火折子，扔进干枯草堆里，从此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那霎那，蒙烧焰柔往昔说过的每一句话，犹如南风，犹如干柴，将烈火添得更旺，怎么扑都灭不下去。
　　
　　她对自己说，原来只是蒙焰柔选的那个粉头不合她意。
　　
　　蒙焰柔亦不曾晓得，看似最正经规矩的谢辰，早将她的话付诸行动。
　　
　　二十岁生辰当日，她就抛下礼义廉耻，将自己送给了一见钟情的男子。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时候到了。南州也算得上是个好地方。
　　
　　那夜的酒香薰得人发软，倚住人才能立稳身子。河灯给千万条河流绑上了条夜明珠带，有男人在河畔唱曲，唱了大半宿。
　　
　　她说：“那姑娘没来，他走了。”
　　蔺长星说：“我觉得，他应该再等一等，要是我，我会等到隔日正午。”
　　
　　谢辰回来后便在犹豫怎么对蒙焰柔坦白这事，如今彻底没法说了。蔺长星与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越多人知道就越麻烦。
　　
　　本想只荒唐那一回补偿自己，她离开南州时下定决心，从此谁也不欠谁，她不会再来见他。
　　
　　谁知天下这么小，春风一度后，隔着山南水北，被人找上门来。
　　
　　境地不能说是尴尬，只能说是绝望到了极点。
　　
　　现在她只能指望着蔺长星多见识些世面，等他尝过别人的滋味，便不觉得她这样无趣的人有什么好了。
　　
　　蒙焰柔瞧出她有心事，直接按着人坐下，自己衣衫不整地坐在桌边，低头严肃看她。
　　
　　“谢辰，你与我说老实话。”
　　
　　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谢辰问：“什么老实话？”
　　
　　蒙焰柔不语，等她半天，见她负隅顽抗，直截了当道：“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位？”
　　
　　这话乍听来可怕，谢辰脸色微变，几乎就要招认。好在她镇定得快，她如今被蔺长星闹得心绪不宁，蒙焰柔绝不会知道。蒙焰柔问的，多半还是从前那位。
　　
　　见她不说话，蒙焰柔脸色更难看，双手抱臂，咬牙说：“谢辰，你清醒一点。周书汶是个没良心的，近来春风得意，他夫人多年无所出，今年一连娶了两个小妾进府。日日左拥右抱，快活赛神仙。”
　　
　　谢辰没刻意探过周家的事，这是头回听说，稍作怔忡后，抬眸无奈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有这号人物，他左拥右抱与我又有何关系。”
　　
　　年少时的懵懂倾慕，若不是蒙焰柔提起，谢辰根本不会再去想起。
　　
　　蒙焰柔怕谢辰这傻姑娘死心眼，为那么个不值当的男人蹉跎年华。
　　
　　反正都是一样的寻乐子，从哪里找不到快活。
　　
　　听到谢辰否认，她还是不放心：“当真？”
　　
　　“当真！”谢辰从侍女手中接过衣裳，亲手帮蒙焰柔换上，“江少夫人总是嫌我冷情，怎么现在又把我当成痴心人。过去的事情，我何苦拿来折磨自己。”
　　
　　谢辰说完，恍了会神，心底发虚，如今折磨她的，可不就是同样的事情。
　　
　　蒙焰柔呵呵冷笑，不是她信不过谢辰，而是这人太冷淡，连朋友都不多。只青睐过那一个人渣，怎可能说忘就忘。
　　
　　“虽然我常骂你薄情寡义，可你这样最好，痴情女子往往没什么好下场。你得像姐姐我一样，除了自己，谁都不要太过在乎。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别被情情爱爱的束缚手脚，听到没？”
　　
　　“别被情情爱爱束缚……”谢辰缓声低语：“挂着这一身彩，跟我说大道理，蒙焰柔，你好意思。”
　　
　　蒙焰柔掐腰对她笑道：“大道理有大道理的妙处，女人要聪明点，男人是情郎，不是命根子。”
　　
　　谢辰敬佩她的通透，相比而言自己愚笨至极，陷于泥泞之中拔不出脚。
　　
　　直到蒙焰柔说完后心虚地看了眼门外，“江鄞当值应该还没回吧？”
　　谢辰：“……”
　　
　　点灯后的广云台成了消磨长夜的好去处，觥筹交错，软香满怀。
　　
　　蔺长星亦步亦趋跟在贺裁风身后，低着头，黑金小扇掩住半张脸。仍怕别人注意到，便微躬着身子。
　　
　　好在这地方不似他想的那般不堪入目，四下仙乐绕梁，酒香薰人，勉强能沾得上雅。却是俗中寻雅。
　　
　　他走得跌跌撞撞，被脂粉香熏得连打几个喷嚏，好不狼狈。
　　
　　贺裁风受不了这动静，一把夺过他的扇子，恨铁不成钢道：“我说世子爷，咱们先抬头挺胸！你是来寻乐子的，又不是来偷东西的，做什么畏畏缩缩。”
　　
　　“表哥，我不好意思抬头，她们穿得……太少了。”蔺长星低着头都能看见被风吹起的纱裙下，一双双细长的腿，避无可避。
　　
　　贺裁风被他土得发笑：“天热，人家姑娘贪凉快，别迂腐行不行！”
　　
　　蔺长星受不得刺激，从天灵盖不自在到了脚后跟。恨不得将钱袋子扔给贺裁风，自己先溜。
　　
　　贺裁风一面将眼睛放在姑娘身上，一个个仔细看过去，一面将人拽着，问：“昨儿个我先走了，四姑娘没为难你吧？我怕你在她面前发怵。”
　　
　　蔺长星又打了一个喷嚏，说：“四姑娘怎么会为难人？她很温柔。”
　　
　　贺裁风惊恐地看他一眼，“你怕是没见过温柔女人吧？”
　　
　　蔺长星未反驳，又不想听贺裁风说谢辰的不好，于是转口问：“昨日舅舅喊你回去什么事？”
　　
　　“昨日他休沐，在家闲得慌。不知谁跟他嚼舌根，说我这半年里眠花宿柳。他将我狠狠骂一顿不够，还准备动用家法，若不是祖母来得快，爷半条命险些没了。”
　　
　　“那你今晚还敢来？”
　　
　　“瞧你吓得，男子汉大丈夫，一顿打又如何。”
　　
　　蔺长星抱拳表示敬佩，不免担心舅舅抓他时误伤自己。
　　
　　今日管事的娘子见他们的打扮，就知是望门的富贵公子，扭腰凑到面前来问：“两位爷，要设私席吗？”
　　
　　蔺长星没明白什么意思，贺裁风直接说：“问你今晚留宿不留宿。”
　　
　　“不必不必，”蔺长星反应过来，温和地朝人笑笑，“我们在堂中喝酒就好。”
　　
　　那嬷嬷看出他是新手，腼腆拘束得傻气，没出言逼他。
　　
　　反正看着看着便成老手了，到时候自会改主意。她娇媚一笑，福身退下。
　　
　　贺裁风的眼睛仍在姑娘身上：“说请我喝花酒，你不会只请喝个酒吧？我要设私席。”
　　
　　“你设私席？你今晚不回去，确定命够硬？”
　　
　　“牡丹花下死，做鬼更风流，家里老头算什么。”
　　
　　蔺长星撇嘴不答，到了幕帘后跪坐下来，“你等我走了再去忙，银子算我账上。总不能我们一起吧，成何体统。”
　　
　　贺裁风本是逗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理清思路，还不忘反咬一口。
　　
　　于是说：“就咱们俩干喝？总得选几个姑娘来陪。”
　　
　　不等蔺长星拒绝，他起身去吩咐。
　　
　　蔺长星不知贺裁风挑的是什么绝世美人，足足一刻钟过去还不见人影，只酒菜被端过来。
　　
　　他今早跟谢磐切磋了一场，纵然谢磐刻意收敛，但棍棒无眼，他还是结结实实挨了顿打 。
　　
　　下午又背书背得头昏眼花，这会子已经乏极了。
　　
　　他靠住凭几睡了一觉，约莫又过一刻钟，贺裁风才回来。蔺长星昏昏欲睡地问：“你去塞外找的人？”
　　
　　“你好那一口？”贺裁风答应得干脆：“成啊，下回咱们换个地方，对面异族美人多。”
　　
　　蔺长星打着瞌睡：“多谢，不必了。”
　　
　　贺裁风给他个“别装啦”的眼神，邀功道：“今晚按你喜欢的，我替你找了两个温柔体贴又风情万种的姐姐，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温柔。”
　　
　　蔺长星在此地听到“姐姐”二字，略感不适，“为何要给我选，我只想安静喝酒。”
　　
　　他只愿意喊谢辰姐姐，每回他喊的时候，她眼里都盛满柔光，专注地回望他。
　　如今谢辰抗拒他这样喊，却也轮不到别人应。
　　
　　蔺长星捏着眉心长叹。
　　




11.  煎熬   她躲没用，他不会放手

　　贺裁风见蔺长星赴死一般的神情，哭笑不得：“你怕什么啊你，又不会吃了你！”
　　
　　蔺长星不想理他，来的几个姐儿，身上用香浓郁，熏得人头疼。
　　蔺长星担心失礼，将喷嚏一忍再忍。
　　
　　她们却不识好歹，一左一右地齐心协力娇声劝他酒，他推脱不去，只好杯杯咽下肚。
　　
　　正盘算着怎么寻借口开溜，刚巧碰见熟人到跟前打招呼。
　　
　　广云台分东西南北四楼，中间是庭院曲廊，能碰着是缘分。
　　
　　江鄞撩开竹帘，不同于平日的清风明朗，面上带着醉醺醺的风流姿态，拱手笑说：“果然是贺家小侯爷和燕世子爷，我方才遥看着就像二位，真是好兴致。”
　　
　　贺裁风起身回礼，邀他坐下来喝酒，江鄞看了那几个姑娘一眼，摆摆手，推说公务在身。
　　
　　等人离开，贺裁风笑了两声，挤眉弄眼地问蔺长星：“你可知江少尹有多惧内？”
　　
　　蔺长星酒意上头不肯再喝，夹着菜吃，任凭旁边的人劝酒也不理会。
　　
　　“别挤我，我热。”他不解风情地吩咐完，抬眼问贺裁风：“如何个惧内法？”
　　
　　贺裁风见蔺长星脸色越来越难看，怕他真在这里动怒，招手把姑娘都叫到他这边坐。
　　
　　“他后面跟着的那清秀小厮，猜猜是谁？”贺裁风说：“量你也没注意到，那是江少夫人！”
　　
　　蔺长星猛地抬头，“蒙焰柔刚才在这里？”
　　
　　“正是。江少尹身在官场，洁身自好却总有推不开的应酬。他怕家中夫人误会，就每次带着夫人来，让她亲眼看……哎，你哪儿去？！”
　　
　　贺裁风话还没说完，蔺长星已经将腰间的荷包抛给他，扔下句“自个儿结账”，撒腿冲了出去。
　　
　　他将荷包颠在手里，靠在姑娘怀里迷惑了会，才笑眯眯地从中拿出一片金叶子：“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蔺长星心慌，一路狂奔出广云台，到外面大街时，江家的马车早就走了。
　　
　　他颓丧地揉了把脸，在盛夏微热的晚风里一吹，酒醒了大半。
　　
　　怎么办？
　　
　　蒙焰柔若哪日闲谈时告诉谢辰，谢辰会怎么想他？
　　
　　以她的脾气和他们如今的关系，谢辰问都不会来问他，只会在心中鄙夷他的孟浪。
　　
　　可他不是孟浪的人，他在她面前，只因喜欢才情不自禁。
　　
　　今晚就算他追上蒙焰柔也没用，总不能说，请你千万要瞒着谢辰，我还想娶她呢。
　　
　　谢辰若知道他在她朋友面前招摇旧事，会把他掐死的。
　　
　　少年人一旦出格，准有麻烦，他没想到麻烦的还在后头。
　　
　　蔺长星心里烦闷，在街上漫晃半个时辰才回家，进府时已过戌时。
　　
　　燕王妃带着一帮人候在院子里，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蔺长星看见灯火通明心知不妙，快步到她面前，弯腰行礼：“母亲。”
　　
　　燕王妃上下打量他眼，见他衣衫还算整齐，脸色稍作和缓，语气仍是僵冷：“哪儿去了，这个时辰才回？”
　　
　　“与表哥吃饭喝酒去了。”
　　
　　“哪里喝的酒？”
　　
　　贺裁风静默半晌，在考虑说不说实话。实话一说，他挨顿骂不要紧，只怕害贺裁风挨打。
　　
　　蔺长星身边的小厮木耘压着声音提醒，“世子。”
　　
　　“罢，你别说了，我也不想听，你这么大的人了，爱玩无可厚非。”燕王妃站起来，终究没忍心苛责，嘱咐他以后晚上早点回府，别让燕王知道了不高兴。
　　
　　蔺长星这回赶忙应下。
　　
　　从他身旁过时，燕王妃嗅到他已经散得差不多的酒味和脂粉味，神情复杂，又交代道：“如今你尚未娶亲，当注意言行，别在外面留了浪荡的名声。”
　　
　　蔺长星头更低，语气诚恳：“儿子晓得了。”
　　
　　就算王妃不交代，他日后也不想再去喝什么花酒，酒还不好喝。旁人能寻到乐子便罢，他在那鬼地方简直度日如年。
　　
　　若谢辰介意，日后因此更不想再搭理他，他得不偿失。
　　
　　沐浴后，蔺长星躺上床。已过子时，四下万籁俱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晚广云台之行，贺裁风选的姑娘确是按他所说。果然体贴，擦手擦脸，倒酒夹菜，几乎不让他动手。
　　
　　也的确风韵出尘，二十出头的年纪，很知道说什么话让客人高兴，做什么动作最让男人兴奋。
　　
　　蔺长星那时虽烦躁，脑中却十分冷静，像在欣赏一出精美的戏，而他自己不在其中。
　　
　　他彻底明白过来，他对姑娘没什么偏好，环肥燕瘦都没意思。还不如枕头下的春图，好歹还能慰籍自个儿，以解长夜之苦。
　　
　　而他所谓的偏好，全是依着谢辰的样子，谢辰什么样，他就喜欢什么样。若不是谢辰，天仙也不行。。
　　
　　他不喜欢那些女人刻意的贴近，千娇百媚地喊他爷，他宁愿听谢辰冷冷地唤一句“蔺长星”。后者给予他的愉悦，是前者拍马也赶不上的。
　　
　　想清楚后，他踏实睡了过去。外头月色澄亮，照着一城酣眠。
　　
　　隔日一早，蔺长星去给燕王妃请安。燕王妃留他吃早膳，没再提昨晚的事，却说起当年送他去南州后，她与燕王闭门几月不出，伤心断肠的旧事。
　　
　　饭后，贺裁风来府，质问他昨晚跑什么。蔺长星说喝多了想吐，刚好嫌吵就没进去。
　　
　　贺裁风说：“你天生就是个老实人，罢了，孺子不可教也。”
　　
　　蔺长星呵呵两声。
　　
　　贺裁风唬人一套一套，胆子实小，昨晚亦没有留宿。怕他老子打他，自诩为风流才子，屋里却连个通房都不敢收。
　　
　　倒有脸笑话自己。
　　
　　贺裁风陪他练过武便躺下了，蔺长星不敢懈怠，看书看到深夜。练武虽累，文墨更不能落下。
　　
　　从书房回屋后，直接进了净房沐浴，原打算睡个好觉，然而才到床帐前，便瞧出了不对。屋里被人擅作主张地燃了香片。
　　
　　怪不着，方才木耘挤眉弄眼，
　　蔺长星上前撩开帐子，床上躺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衣裳穿得没比广云台的多。
　　
　　月清风爽，玉簟红纱。
　　女子缓缓坐起身，含羞带怯地看他眼，娇滴滴道：“世子，今夜让眉儿伺候您吧。”
　　
　　蔺长星无动于衷，转身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水，看也不看那女子，“母亲让你来的。”
　　
　　那女子羞怯了半日，见蔺长星非但没有亲近她的意思，反而不悦。她在燕王妃面前做事，是个有眼力劲的，忙翻身下床跪着，发抖着回：“是。”
　　
　　“披件衣裳回去，与母亲说，我院里不需要人伺候。”
　　
　　那女子闻言咬住下唇，眼中掠过不甘，不敢相信世子就这样推走她。他这般温柔清隽的郎君，她早就倾心，只恨身份低微不得接近。
　　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哪怕连个通房都不是，只要能伺候他一夜，也是她的福分。
　　
　　于是她直起腰，露出抹胸上大片裸露的肌肤，委委屈屈地嗲声问，“世子爷，可是眉儿做错了什么？”
　　
　　她这番动作和腔调，蔺长星不至于不明白，与那广云台的姑娘无异。
　　
　　他眉眼逐渐漫上不耐烦，似是有火要发，低头将手中杯子转了两圈。再开口，声音依旧温润，“不是你的缘故，我读书累，只想早些歇息。你下去帮我传个话，以后我的屋子，没有允许，谁都不得随意进。听见了没？”
　　
　　最后一句陡然拔了音调。
　　
　　“听……听见了。”
　　
　　眉儿慌慌张张下去后，蔺长星烦躁地将手中瓷杯往桌上一砸。杯子磕得碎了半个，叮当两声滚在木地板上。
　　
　　这才将胸中的气喘匀。
　　
　　他扬声唤来木耘，“把床上的物件全换了，还有这乱七八糟的香炉都给我扔出去，熏得头疼。”
　　
　　木耘本以为王妃疼世子，世子爷定会高兴，谁知道竟头一回见他发怒。
　　莫不成是嫌眉儿姿色不够？
　　
　　身后几个人动作麻利地忙起来，蔺长星揉着太阳穴，站在雕花的圆格窗边。一枝子夏花长在窗外，生机勃勃，远处湖水上波光粼粼，涟漪漾开。
　　
　　烦躁的心绪渐渐平缓，对京城的富贵人家来说，这本没有什么。是他在南州生活得久，脾气怪罢了。
　　
　　他知道王妃一片苦心，与其让他在外面乱来，还不如家里给他安排个清白好管的伺候。
　　
　　蔺长星伸手出去，摘下朵花来嗅。麻烦，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许是被屋里的浓香刺激，他胸腔里窝了团火，发过脾气后又窜上来，扑灭不去。
　　
　　他不受控地想谢辰，想起他们在南州的日子，想起那夜的缠绵，很快腾起旖旎的念头。
　　
　　莫说这两天晚上受刺激，就是在寻常夜里，谢辰两个字对他而言也是煎熬和渴望。
　　
　　他曾无数回地梦见她第一回吻他时，那时候他醉酒，有贼心没贼胆，只敢用指尖碰她的唇。
　　
　　她微微启唇，半含不含地挨着他指尖，说话间送出缕缕湿意，“好摸吗？”
　　
　　他喘息着点头，额边沁了汗珠。
　　
　　她的手从他脊背后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凑到耳畔，吐气如兰地笑：“嘴巴不是用来摸的。”
　　
　　背后阵阵酥麻引得蔺长星颤抖，身子与身子之间不留半点缝隙。他极力想掩盖的不得体之处，到底被她察觉了，谢辰如他所愿地贴过唇去。
　　
　　她动作轻缓而细致，蔺长星霎时耳鸣，只听得见自己艰难的喘息声，和谢辰在他嘴里撩拨出的水声。
　　
　　他木讷到现在，不是人傻，纯是被礼法规矩束缚。
　　他怕自己变坏，怕谢辰只是逗她玩玩，怕她笑话他的失态，厌恶他的欲念。
　　
　　可他终究不是圣人。
　　他学什么都快，包括接吻。
　　
　　他不愿只他一人浮在情海里，而她除了温柔耐心地给予他煎熬，眉眼似乎并未沾染旁的情绪。
　　
　　很快，他开始回应，两手不再僵在一旁，沿她的颈线往下探去。
　　
　　这回终于轮到谢辰轻颤，她浑身发烫，嘤咛出声，偏过头去喘气。
　　
　　他顺势埋进她雪白温热的颈里，在那儿继续点火。
　　
　　她招架不住，推开他说：“别这样了。”
　　
　　……
　　
　　屋里人早就退了出去，蔺长星躺在床上，舒缓自己的难受。月光无声倾斜在屋内，过了许久，他停下来，将自己整理干净。
　　
　　镯子已经送出去，他暂时寻不到理由去见谢辰，总不能回回趁她出门去堵，把人惹恼了更糟。
　　
　　算算日子，太子殿下的冠礼在即，按理后宫会设家宴。他打听过，皇后娘娘最喜欢谢辰，到时定会昭她进宫，他总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来日方长。
　　
　　正如那夜，她先撩拨的他，后来想走也没走掉。如今一样，她躲没用，他不会放手。
　　




12.  冒失   寒声一字一顿道：“过来。”……

　　日头无边翻滚，自入夏以来，连着三州大旱。黎民受苦受难，通报旱情的折子一封封递到宴京。
　　
　　今上为民求雨减灾，已多日不沾油荤，又亲临南郊祭祀祈福。
　　
　　谢辰在家避暑，即使出门，也都改在清晨与夜晚。
　　
　　她近来潜心习字，心境静下许多，纵然常听到蔺长星的事情，不至于再局促不安。
　　
　　谢几洵说蔺长星的字与丹青极好，谢几轲夸他这个人够义气。二哥谢磐说他是块练武的好料，半点不娇气，收这么个弟子不亏。
　　
　　就连大嫂二嫂，闲暇之余也在操心人家的婚事。听传言，燕王妃想让贺家的姑娘嫁进王府，亲上加亲。
　　
　　而蒙焰柔与江鄞两口子，说起此人，便会心一笑，以“风流”二字形容。
　　
　　尤其蒙焰柔，丝毫看不出谢辰不想听，自顾自道：“原以为那位小世子是个斯文干净的，不想也爱往那等地方钻。可见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江鄞附和到一半，发现她矛头指向自己，当即为自己鸣不平。
　　
　　蒙焰柔故意道：“要不是我看得严，谁知道江大人什么样。”
　　
　　“你看与不看，我都是这样，你不得迁怒！”江鄞正义凛然，怕她没完没了，一把捂上她的嘴，得了个清净。
　　
　　谢辰安静听着，不住地想，这样也好。他风流些，多寻些新鲜，很快就能将她抛在脑后，他们彼此都会自在许多。
　　
　　她尽早解脱，好过终日胡思乱想。
　　
　　谢辰的母亲谢夫人三年前因病逝世，父亲宁国公忙于军政，顾不上内宅之事。　
　　
　　常言道长嫂如母，她平日里的饮食起居，都是大嫂孟氏替她安排。
　　
　　孟氏操持中馈多年，治家有方，为人面善目慈，外柔内坚，极易让人生亲近信赖之心。
　　
　　孟氏就是按年纪也能做谢辰的娘了，她嫁进谢家时，谢辰才两岁不到，咿呀咿呀地伸手要她抱。将怀里的小姑娘养这么大，在孟氏心里，谢辰就是她半个女儿。
　　
　　晚膳后，孟氏去了谢辰屋里，先是问屋里冰够不够，又嘱咐她勿要贪凉吃许多冰果，一日三餐不能敷衍，天热没胃口也要吃下去。
　　
　　谢辰不嫌啰嗦，一件一件的点头，“知道的。”
　　
　　孟氏疼惜地对着她笑：“你知道什么呀，下巴尖得都能戳人了。让你大哥哥看见，当我舍不得给你肉吃。”
　　
　　谢辰也笑，摸了摸下巴，好像是不剩什么肉了。
　　
　　“别摸了，你多吃点才是正经，一身骨头多怕人。”孟氏拉她在窗边坐下，晚风稍送来些凉气，她打着扇：“后日是太子加冠礼，我与你二嫂带你进宫。”
　　
　　谢辰被风吹得舒适，闭上眼睛，往孟氏身上靠了靠，“大嫂安排就是。”
　　
　　孟氏将她额边吹乱的发丝别在而后，慈爱地打量。因身居闺中，她穿着素白宽大的袍子，半点粉黛未施，长发只是用发带随意束起。
　　
　　年轻姑娘的肌肤光滑水嫩，不见半道细纹。这样不施粉黛之下，脸上没一处瑕疵，端的惹人爱怜。
　　
　　若她没有背负那等命格，只怕上门来提亲的人，早将她几个哥哥闹死了。想到这里，孟氏更心疼，无声叹了口气，放松身子由着她靠。
　　
　　转眼到了入宫这日。
　　
　　七月中旬的太阳十分毒辣，进宫需得沐浴焚香，穿戴得端庄肃穆，一层层衣裳捂的人汗流浃背。
　　
　　谢辰没别的法子，只能靠心静给自己降温。脸上刻意的柔和一旦消失，眉眼便冷峻异常，周身气质清寒得好似冬天的晨雾。
　　
　　大嫂孟氏与二嫂秦氏看着谢辰上马车，对视一眼，偷笑起来。
　　
　　秦氏没忍住，摇着团扇道：“见到四妹妹感觉凉快了不少，比用冰还好使呢。”
　　
　　谢辰回味过来，平静地说：“二嫂，你怎么跟二哥一样，喜欢拐弯抹角打趣人。”
　　
　　“我不像我家男人，还能像谁？”秦氏沾沾自喜，还多了几分骄傲地扬眉。
　　
　　秦氏生得貌美妩媚，虽然儿子已经年过十六，但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性子落落大方中带着点泼辣，很能镇得住谢磐，谢辰母亲当年一眼相中她做儿媳妇。果不其然，两口子这些年感情也是越来越好。
　　
　　国公府离宫城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姑嫂三人说说笑笑，马车说话间就辘辘进了宫。
　　
　　到了皇后宫中，谢家姑嫂见燕王妃也在，彼此行了礼。
　　
　　皇后首先看谢辰，语气平缓中含着关切，“辰辰近来瘦了。”
　　
　　谢辰温声回：“回娘娘的话，想是天气太热，胃口不好所致。”
　　
　　孟氏跟着补说：“皇后娘娘好好说说四姑娘，我嫌她瘦，她还不信。”
　　
　　燕王妃打量着谢辰，接过这话：“他们年轻孩子都不容易喂养，我家长星也是，一身骨头，外人看着当我虐待他。”
　　
　　王妃与孟氏年纪差不多，也是柔和亲切，让人看着舒服。但容貌要惊艳些，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尊贵。
　　
　　谢辰无话，只垂下眼帘轻笑。
　　
　　皇后笑道：“太子亦然，弱冠的年纪看上去仍是弱不禁风。”
　　
　　秦氏嗔笑道：“娘娘说笑，太子殿下哪能叫弱不禁风。他在围猎场上的雄姿，连我们家二爷都叹不如。”
　　
　　做母亲的，无论皇后王妃还是诰命夫人，提起自家孩子，总有说不完的话。不知怎的，钻进谢辰耳朵里的，只剩蔺长星。
　　
　　原来他每天早上习武两个时辰，下午读书练字，晚上点灯学到子时。除了偶尔出门散步，日日如此。
　　
　　众女眷听了都夸他勤勉，将来可为君为国效力。
　　
　　唯独谢辰心想，过得真闷。
　　
　　在南州时，他有空下厨炖鱼汤，花半日的功夫编手绳，带着她去划船吹风。还会在夜幕下的竹楼里，为她吹笛子，给她唱南州的小曲儿。
　　
　　对了，还会刺绣。用他的话说，因为闲，什么都想学。
　　
　　回京之后，他要么是陪着贺裁风四处晃荡，要么是独自闷在府中读书。
　　
　　谢辰想起他彼时彷徨的模样，语气里惆怅无限，“以后只有我一个人了。”
　　
　　谢辰的恻隐之心将她搅得心绪不宁，一时间“蔺长星”三个字兴风作浪，满脑子都是他在南州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她静不下来，只能刻意去想他在广云台声色犬马的情景。是了，怎么忘了，他怎会是一个人。回京这些日子，房里指不定收了人，读书苦累，还可以出去花天酒地。
　　
　　哪里轮得到她在这里可怜。
　　
　　她不禁自嘲般地牵扯了下嘴角，恰逢二嫂说到笑处，燕王妃也乐了，一并遮掩过去。
　　
　　“四姑娘，太后娘娘请。”谢辰被这声传唤唤醒。
　　
　　每回谢辰入宫，太后都要将谢辰喊去宫中坐上半个时辰。
　　
　　皇后道：“你许久不进宫，太后早就挂念你，去给她请安吧。”
　　
　　“是。”谢辰行过礼后走出景宁宫，吹了阵风才找回些理智。
　　
　　然而才安宁不到半刻钟，路过玉液池时，一个朱袍玉带的少年闯入眼帘。
　　
　　他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懒散贪玩，将鱼饵撒得豪放。弯腰探头看鱼时，半个身子恨不得贴进池子里，乐呵呵地吹着口哨。
　　
　　谢辰在这遇见他并不感奇怪，方才王妃就说他在外头逛着。
　　
　　她凉飕飕地想，如今天气暖和，落水不至于冻得爬不上来。只是这池子里乱石嶙峋，一头载进去，撞在石头上，人出点血算什么，别把鱼给惊着了。
　　
　　谢辰越想面色越难看，勉强忍了忍，还是对那引路的宫女道：“姑姑可否到前面等我片刻，我说两句话就来。”
　　
　　若是旁人，息云姑姑必会提醒一句太后娘娘正在等着呢。然而太后有多疼这位四姑娘，她不是不清楚，自然和和气气地应下。
　　
　　谢辰轻步走下石阶，站在蔺长星身后五步外，好一会没出声。
　　
　　她有预感，也有经验，这时候只要她开口，他能立即掉进水里，正巧就撞在她最怕的那石头尖上。
　　
　　明明年纪已经不小，长得人高马大，肩宽腿长再匀称不过。做事情却比小孩还不如，冒失生猛。
　　
　　这点她在南州时就领教过。
　　
　　下个楼梯他能脚滑跌倒她怀里，亏她及时扶住栏杆，才没被他撞倒；跨个门槛他能被绊倒，喝过酒后甚至平地摔过跤。
　　
　　初见时他在湖边来的那一遭，谢辰隔日便知道为什么了——此人走路从不看路。
　　
　　每次他都心虚地看向谢辰，好像疼得是她不是他自己，然后懊恼地说一句：“我太笨了。”
　　
　　谢辰开始还会宽慰两句，后来就没好气地直接回骂：“对呀，没见过你这么笨的。”
　　
　　他不反驳，只抓头傻笑。
　　
　　蔺长星撒完鱼食，坐直身子安分下来，谢辰才凛声问：“你不长记性是不是？”
　　
　　蔺长星闻言，从石头上一跃而起，顺势转过身。
　　
　　动作快带得身形往后一晃。
　　
　　谢辰忙往前迈了半步，生怕他真摔下去，受惊后彻底沉下脸，寒声一字一顿道：“过来。”
　　
　　




13.  递信   指尖在她手心抓挠一把

　　姐姐主动喊他过去？
　　
　　蔺长星握紧拳头，极力忍耐才没乐出声，往平地处多走了两步，乖巧地立在她面前。
　　
　　这是宫里，他怕给谢辰添麻烦，还与她相隔一截距离。
　　
　　他几乎日夜期待，盼了几天才进宫，若谢辰现在没过来寻他，他估摸着她到了，本也打算回去看看。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蔺长星眼巴巴地望着她。只觉得谢辰处处合心意，哪儿都美好，比盛夏风光还美上三分。
　　
　　谢辰今日身着淡青色描金的曳地广袖裙，头上点缀珠翠，簪了一支流苏步摇，不比在宫外时的清雅。腰间束条浅绿色腰带，描出不堪一握的细腰。
　　
　　他见到她后心跳得厉害，又因最近天热人燥，夜里多是血气方刚的旖念，不敢细看她腰身。
　　
　　忙将眼睛移在她手腕处，定了定，又挪回她脸上。
　　
　　谢辰将手往袖中收了收，她晓得他在看什么，那镯子她不会戴出门。然而他那失望的眼神不加掩饰，太过直白，让她见了烦躁。
　　
　　他看出来她有点生气，于是弯着眼睛朝她笑，轻声说：“我知道小心，不会再掉进水里的。”
　　
　　他在南州的水里长大，水性怎会差。那夜就算她不让人救他，他也能游上岸，当然这话他没敢说过。
　　
　　听他这么回，谢辰静默了片刻，也发觉多此一举，悔意沿着心窍冲上头脑。
　　
　　她定是昏了头，特地过来就是为了骂他一句？
　　
　　荒唐。
　　
　　谢辰在殿中便不宁的心绪，被他一烹，化为浓浓的郁色，寒霜凝成冰。
　　
　　蔺长星小声问：“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不开心？”
　　
　　谢辰冷声道：“没有。”
　　
　　他语气柔柔的，笑说：“可我瞧出来了呀。”
　　
　　虽然在京中谢辰没怎么给过他好脸色，但那只是刻意为了避开他而已，并非发怒。今日却似乎格外不痛快。
　　
　　谢辰侧过身去，“天气太热。”
　　
　　“哦，天不下雨，的确燥得慌。”他见她今日穿得委实不薄，还好流汗少，没花了妆容。
　　
　　她的口脂颜色温柔清丽，蔺长星盯着唇问：“四姑娘去皇后娘娘宫里吗，我们可以一起。”
　　
　　“我去平宁宫。”
　　
　　“太后娘娘处？”他颇觉遗憾：“那你去吧，我去找我母亲。”
　　
　　谢辰不多客气，转身就走。
　　
　　他却又舍不得，急着喊住她，“谢辰。”
　　
　　这才说几句话，还没有他今早想她的时辰长。
　　
　　连名带姓。
　　
　　谢辰停步，心想出息大了，连四姑娘都不喊了。
　　
　　蔺长星静静看了她会，掏出样东西，从她身边走过时递到她手上。
　　
　　两个人皆是广袖长袍，这一番传递，站远的人只当是擦肩而过，凭谁也看不出来。
　　
　　蔺长星堂而皇之地走出几步，上了台阶，不放心地回头温声道：“里头不是银票，姐姐好歹看看，别给撕了。”
　　
　　谢辰不置可否，也不曾回应。
　　
　　他含笑离开。
　　
　　留谢辰站在原地，冷然地平复着心间的攒动，不敢再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
　　
　　方才蔺长星手塞东西过来，谢辰下意识去接。他却给了她还不够，要用指尖在她手心抓挠一把，不疼，却又酥又痒。
　　
　　肌肤相碰时，谢辰霎时出了汗。
　　
　　他光风霁月地走过去，眼神清澈地回头交代她，好似什么都没做过一般纯良发笑。
　　
　　他这样会骗人的，正如梦里他心疼完她，翻身又继续欺负她一样，而她浮在其中毫无还手之力。
　　
　　他刚才喊她姐姐……谢辰……四姑娘，如今他想喊什么，是完全随着性子来的。
　　
　　谢辰腹诽良久，将那信封妥善收好，理好心绪，继续往太后宫里去。
　　
　　“哟，哀家的四姑娘来了。”谢辰跟着息云进殿，还未来得及行礼，就听着这么一句。
　　
　　太后与皇后行事不同，皇后是谢家出去的女儿，母仪天下，性子沉稳庄重，喜怒都得收敛着。
　　
　　相比之下，太后娘娘反倒活泼松快，或许是因为出身武将世家，年纪更小些，又不常理事之缘故。
　　
　　太后乃先皇继后，进宫没几年先皇便驾崩去了，从此困在深宫，一待就是十五年。
　　
　　“谢辰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从榻上起身，将怀里的灰猫递给身边的男子，懒懒笑道：“你先下去吧。”
　　
　　谢辰不动声色地看那男子一眼，那男子亦回以恭敬客气的笑。他模样端正和煦，尤其笑起来好看，让人如沐春风。
　　
　　此人是太后宫中的画师，未进宫时便因画技精湛闻名宴京城。
　　
　　谢辰知道，他的另一层身份。
　　
　　这个男人在太后身边，已经受宠一年多，眼看着宠爱更甚从前。这么久不见新人，于太后而言并非好事情。
　　
　　然而谢辰只当没看见。在平宁宫中，太后说什么，她便听什么，旁的与她无关，这是皇后娘娘交代过的事情。
　　
　　太后命人赐座端茶，漫不经心地说：“怎么这回看着，四姑娘跟从前不一样了。”
　　
　　“太后娘娘说的是，方才姑母也说，臣女近来瘦了许多。”
　　
　　“不是瘦的缘故，四姑娘看着像经历过大事，心境不同旧日。”太后盯着谢辰那双冷清清的眼睛，见她迅速垂了眸，跟着露出一个颇为狡黠的笑意。
　　
　　谢辰声音平稳，说：“太后娘娘说笑，臣女能有何大事？”
　　
　　“年轻女儿家的风月之事不大，还有什么事大？”　　
　　
　　一箭穿心，谢辰终于抬起头，神情还算冷静，只睫羽抖颤着出卖主人。她对上太后调笑的目光，不敢再多说半句，起身欲跪。
　　
　　“坐着就是，”太后抬手拦住她：“四姑娘在哀家这里，不需要藏着掖着，也无需太多礼。”
　　
　　谢辰礼行了一半，只得坐下，又不知道该回什么话。
　　
　　太后似是没想到她会恐慌，噗嗤一笑：“瞧把你吓得，哀家只是逗逗你，这样害怕？信口乱言，句句传不出这道门。便是真让哀家猜中，四姑娘又怕什么，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说完最后一句，她又嗤笑一声，不以为意，似乎觉得谢辰也不应该担心这些。
　　
　　“臣女愚笨。”谢辰猜不透太后的心思，只得这么回一句。
　　
　　见她避之不谈，太后不愿再提，边领谢辰往偏殿后去，边观察她的脸色，抬手指向一幅画：“如何？”
　　
　　谢辰顺着太后所指方向赏去，椒墙上的丹青中，女子金冠玉饰，华服端容，双眸粲如琉璃，仪态美若洛神，栩栩如生。
　　
　　谢辰看愣怔，回过神由衷赞叹：“将娘娘的凤姿绘得淋漓尽致。”
　　
　　“是齐画师的手笔。”太后的语气忽而带了点娇意，“哀家也说画的不错，可他说，这画中人的风采不及哀家一半。”
　　
　　谢辰听得心惊胆战，口上却不卑不亢地说，“齐画师画技名不虚传，所言也是实话。”
　　
　　“实话吗？既然你说是实话，那哀家便信了。”太后笑意更甚，含情脉脉地盯着那画看。
　　
　　谢辰往常来平宁宫皆很自在，太后乐得带她赏花听曲尝点心，变着法儿逗她玩。俩人身份和年纪虽差得多，多数却谈得投机，太后爱听谢辰说宫外和宴京外的事情。
　　
　　然这回所谈，件件让她吃不消。
　　
　　太后照例详细问过南州城的景况，听闻南州人风流多情，恍然大悟地看了眼谢辰。
　　
　　谢辰忍住窘迫，等她开口，然而太后没多说，笑了下又让她继续说。
　　
　　离开平宁宫前，谢辰跪下道：“谢辰斗胆问太后娘娘，今日所言为何？”
　　
　　并非她自投罗网，爱找麻烦，而是无根据的事情，太后一个长辈，不会随便与她开这样的玩笑。若真从哪里能看出来，或是已经走漏风声，她至少心中要有数。
　　
　　太后将其拉起，似是无奈：“哀家说了句玩笑话逗你，怕什么？你放心，旁人不会这样跟你说笑，便是说，你一口否了就是。”
　　
　　“请您告诉我。”她目光坚定。
　　
　　太后摇头，又踱了几步，轻声说：“真想听？”
　　
　　谢辰静等着她，她叹了口气：“傻姑娘，是眉眼。你从前眼睛里没有这些繁杂，最让人心静，如今你也乱了。”
　　
　　太后又看那幅画，指给谢辰，娇俏地笑：“你瞧，她那眉眼里，是不是也心事重重？就同你现在一样。”
　　
　　谢辰下意识看过去，果然，画中人那双眸子里的欢喜与担忧，清清楚楚，一眼便知为何。
　　
　　谢辰见太后还沉浸在那画中，犹豫着开口：“恕臣女直言……”
　　
　　“哀家知道你要说什么。”太后摆摆手，比起谢辰的拘谨，她直言不讳：“你无非觉得，连你都不敢碰的东西，哀家更碰不得了。你尽管放心，哀家有分寸，如果可以，哀家希望四姑娘能如愿。”
　　
　　如愿。
　　
　　谢辰的手掩在袖后，轻轻触碰蔺长星给她的信，她不知道信里会写什么。
　　
　　她只是想到了他明朗乖巧的笑，他执拗地喊她“姐姐”，以及他故意划她手心时的不老实。
　　
　　谢辰收敛住情绪，淡淡地笑了下，她们谁都不能如愿。
　　




14.  讨喜   这念头令她羞耻得慌

　　太后换上慵懒的神情：“行了，回去吧，别让你姑母等着急。平日里记得高兴些，这样喜欢皱眉头，再过两年，恐怕看上去比哀家还老。”
　　
　　谢辰淡笑，说了两句恭维话，走前轻声道：“为他，您也要克制。”
　　
　　这一句并非晚辈对长辈，亦非下对上，只是谢辰的好意。太后点点头 ，笑着转身。
　　
　　谢辰走出平宁宫，步子比来时还要沉重，太后对那画师的情感，比她原先想的要棘手。
　　
　　这份深情，在宫里只会格格不入。宫墙之内，容得下光怪陆离的荒唐，唯独容不下一份真情实意。
　　
　　眉眼。
　　
　　原来自己的眉眼挂着心事，难怪蒙焰柔三番五次地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明明……她有每天在笑。
　　
　　谢辰心中百转，终于明白太后说得对，无论她承不承认，自南州遇到他起，她的心就乱了。
　　
　　这份乱，与当年倾慕周书汶不同，当年她知道周书汶成亲，也不过是干脆利落一刀两断的事情。
　　
　　如今比那疼的多。
　　
　　这回要等到何时静下来，等蔺长星也成亲生子吗？
　　
　　想到这里，她瞬间脸色发白，心窝处疼得像被人用刀口碾了过去，伤口迎着风吹，揉都无处揉起。
　　
　　她脚步越走越慢，生怕每走一步，都在靠近她最恐惧最无力的地方。
　　
　　那夜，他抱着她说“你若没有婚配，我将来娶你”，终究是一句醉话。
　　
　　他自己应该都忘了。
　　
　　他不过是在新地方遇见故人，心里依恋，才会在每次看见她时，眼里闪着光。而那光影，并不该掺杂着旁的情愫。
　　
　　被搅乱一池春水的，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人才是。
　　
　　她不得不这样想，正如当年她以为周书汶将她视为珍宝，后来却发现，男人没那般没见识。功名利禄，家门荣辉面前，一段感情算什么。
　　
　　退一万步说，她不想着自己，为了蔺长星她更该克制。她提醒太后的话，亦是对自己所说。
　　
　　谢辰抬头时，已经走回了皇后处，那人站在殿阶上，目光灼灼地看她。日光下的琉璃瓦发着滚烫的气，飞角的屋檐在他们之间隔出条分明的阴阳线。
　　
　　他说：“不热吗？快过来呀。”
　　
　　不热，心里冷。
　　
　　谢辰垂下眼，面色如常地从他身边走过，连侧目也没给。
　　
　　蔺长星立在原地，含笑目送她进殿，才高兴地往前朝去。
　　
　　太子蔺长申的加冠礼，由燕王读祝辞，为其加冠，陛下亲赐了字，满朝文武朝贺。
　　
　　蔺长星目睹这样盛大的场面，虽觉震撼，倒也处之泰然。
　　
　　他看着太子依次戴上布冠、皮冠、玉冠，目光坚定凝肃，举手投足皆是储君的风度。
　　
　　难怪会是宴京女儿最想嫁的儿郎。哦，是曾经。
　　
　　现如今是他了，然而他这榜首接得底气不足。
　　
　　太子殿下的气质是宴京之气，衬得他这南州人太稚气随意，也不知那些姑娘眼光怎跌得这样快。
　　
　　礼罢，淳康帝将他与太子喊去养心殿中，燕王坐在一旁，两个长辈和蔼地看他们俩笑。
　　
　　皇帝问：“长星，听你父王说，你在南州时的功课是陈煦之督管？”
　　
　　蔺长星的夫子不止一个，四书五经、君子六艺、律令、书数皆由不同的人教导，而陈煦之则负责监管他的日常，确保他完成众夫子所留功课，规范他的德行。
　　
　　蔺长星抬起头，垂眼看着皇帝的御案，“回陛下，是陈夫子。”
　　
　　“严师出高徒，难怪听你父亲说，你总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读书。小小年纪沉得住气，可堪大任。”
　　
　　“陛下之言，长星愧不敢当。”蔺长星面上腼腆，谦虚了句。
　　
　　其实并非天天在看书，有时候光是画谢辰，就能画上个几天。
　　
　　皇帝随口考他几题，蔺长星皆对答如流，圣心大悦，夸他有燕王年轻时的风范。让他日后勤去东宫，与太子做伴读书。
　　
　　蔺长星跪下谢恩，东宫三师皆为大家，若能一同听课是他的荣幸。
　　
　　出殿后，太子与蔺长星一前一后走着。太子为人端肃却不刻板，对这堂弟道：“你与二表哥学武不可松懈，身手练得敏捷些。今年秋猎咱们蔺家兄弟让他们谢家开开眼。”
　　
　　谢家人个个身手好，皇室却尽是群半吊子，太子每年孤军奋战，好不容易得了个帮手。想到这，他意气风发地笑起来。
　　
　　蔺长星心觉有趣，谢家人的特征委实强势，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的眼睛都是谢辰那一类。眼尾微挑，平静时不怒自威，笑起来带了弧度又十分好看。
　　
　　以后他跟谢辰的孩子，若是模样能像谢辰，那可太好了。
　　
　　听到秋猎，蔺长星如实坦白：“南州多水多舟，臣弟马术寻常，回去还得抓紧练习。”
　　
　　太子顺口问：“马球打得如何？”
　　
　　蔺长星尴尬地笑了下：“还没打过。”
　　
　　“宴京儿郎怎可不会打马球，天热便罢了，秋高气爽时，找个人带你去打。”太子见蔺长星认真应下，笑道：“莫说男子要会打，女子亦然，谢辰表姐的马球就打得极好。”
　　
　　蔺长星眼里发亮：“臣弟看过四姑娘比赛，巾帼不让须眉，英姿飒爽，见之难忘。”
　　
　　太子半是高兴半是无奈：“所以本宫才说他们谢家人难缠，要你争口气。”
　　
　　蔺长星道：“臣弟必不辱使命。”
　　
　　晚上的家宴摆在长庆殿中，舞姬长袖随着宫乐翻腾，众人互相敬酒，三五交谈。
　　
　　淳康帝蔺辛性情宽厚，家宴之上自来不许多礼，吃得还算自在。
　　
　　太后姗姗来迟，头戴华冠朱翠，耳垂金玉东珠，仪容绝代，和气地朝满殿的人道平身。她只喝了两盏酒，便说身子熬不住要走。
　　
　　淳康帝恭敬地起身送太后出殿，他自登基以来最重孝道，此时一口一个“母后”，俨然是个好儿子。
　　
　　这一幕看着颇有深意。
　　
　　太后娘娘岁数本就比淳康帝小不说，一个整日闲在后宫赏花护养，半点闲事不操；一个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批折子批得手拿筷子都发抖。
　　
　　年纪悬殊因此看上去比实际更大，偏偏太后张口便是“哀家年纪大，有些乏了”。
　　
　　皇帝又恭敬异常，“是朕不孝，扰了母后闲静。”
　　
　　太子亦起身，“孙儿恭送皇祖母。”
　　
　　谢辰等人看了十几年，并未觉得此情此景有何不妥。蔺长星却是初来乍到，头回碰见这样的事情，一股异样的感受在身上流窜。
　　
　　一个生了白头发的人喊年轻貌美的妇人叫母后，他没觉得好笑。
　　
　　宫中的女子可怜，这位太后娘娘进宫时，想必只是十几岁的年纪，还没谢辰大呢。
　　
　　而陛下在位十五年，她便幽居深宫十五年，听了十五年的“母后”。
　　
　　女子的命运身不由己，太后娘娘虽说有人孝顺，可这满殿的人，却没有一个与她是血亲。
　　
　　想到这里，蔺长星心疼的已经不是太后。只要他在一日，便不愿谢辰的将来，像太后一样落寞。
　　
　　无论她现在如何不待见他，他要给她所有他能给予的东西。连她不想要的，他也捧着奉上，等到她想要。
　　
　　谢辰的席座安排在蔺长星对面，他的视线直直穿过舞姬的舞阵。
　　
　　她淡然地坐在席上，与世隔绝似的，只在她嫂嫂与她说话时，才轻笑一阵。衣着打扮与其他夫人贵女相比要素净得多，如清莲出水，不染半分纤尘。
　　
　　蔺长星低头，朱红色袍子上的金线绣纹，腰间配上玉佩和紫色宫绦，脚踩云白鹤纹靴，头上是沉甸甸的金冠金簪，活脱脱像个土财主。
　　
　　谢辰爱素雅他是晓得的，上次请她吃饭时，他刻意扮得寡淡，她多看了好几眼呢。
　　
　　可叹今日进宫，他不得不盛装，扮成了这个鬼模样，果然谢辰也不想多看他，他忽而有些沮丧。
　　
　　那封信，她不知道看了没有。看完是高兴，还是生气呢。
　　
　　蔺长星耷拉着眉眼夹了口菜进嘴，心里愤懑，都怪这些繁缛规矩，都怪宴京。
　　
　　他想带谢辰回南州！
　　
　　谢辰悄悄抬头，借着赏舞看过去，这一幕刚巧入眼。少年方才还四下朝人笑，这会子不知为何愁容满面。吃相狰狞，像那筷子跟他有仇似的咬进嘴里。
　　
　　“……”她实在无药可救，竟觉得少年气蓬勃讨喜，这念头令她羞耻得慌，于是强迫自己别开眼。
　　




15.  余光   她啊，是稀世珍宝

　　蔺长星按照宫规，上前向皇帝、皇后和太子一一敬酒。闲下来时，继续偷看谢辰。
　　
　　好一会，谢辰仿佛才察觉到，不咸不淡地望过来，他抿嘴朝她笑。
　　
　　她平静点头，复又垂下眼帘。
　　
　　蔺长星不怕她冷淡，死皮赖脸的劲上来，宴席间多次趁着众人谈笑时朝她笑。好像怕今夜过后，再没有这样的机遇好好看她。
　　
　　谢辰被他这样乖巧又执着的讨好，闹得无处可避。
　　
　　后来索性自暴自弃，他朝她笑时，她便大大方方地对他点头，举起杯敬他酒，在袖后一饮而尽。
　　
　　蔺长星愣住，他怕旁人看出来，眼睛虽看她，却连身子都不敢多向她那偏。没料到她会敬自己酒，他手忙脚乱地倒酒回敬她。
　　
　　半天才反应过来，谢辰刚刚在众目睽睽下对他笑了？还笑得那样明艳。
　　
　　他是不是喝醉做梦了？
　　
　　然而喝完酒便见谢辰微微侧身，避开帝后方向，眉眼严厉，口型是：“别看我。”
　　
　　果然不是梦。
　　
　　蔺长星忙移走目光，垂首盯着盘子，小幅度地点点头。
　　
　　得了谢辰的告诫，他不敢再放肆。方才谢辰那一杯酒敬过，燕王妃便有所察觉。
　　他不能给她添乱子，于是撑头装醉，静等着宴席结束。
　　
　　将要散席前，淳康帝却开始说话，“卿等皆知，今夏干旱，宴京勤州津州三地无雨。朕虽祈福，却不通上天之意，已经去请在外游历的陆千载陆先生回京。”
　　
　　殿内众人虽未出声议论，却彼此交流起目光，心思各异。
　　
　　淳康帝口气敬重：“这位先生游历在外多年，朕前段时间才暗派亲卫去寻，他便主动露了踪迹。不愧是申国师的亲弟子，料事如神。”
　　
　　大楚信巫鬼，重淫祀。历代由通灵之人观星象，镇社稷，且特设命格司，其掌司兼任国师，为君王所重视。
　　
　　前任国师申礼行病危，数月不曾出府，大限便在这几日。他请命让皇帝寻陆千载回京，说此子的灵气在他之上，可为君效力。
　　
　　太子不置可否道：“依儿臣看，此人未必多神，不过是留下眼线在京中，他自己的人提前通风报信罢了。”
　　
　　淳康帝瞧了太子一眼，语气稍肃，不满地喝道：“太子，不得不敬。”
　　
　　皇后皱眉，朝太子微微摇头，提醒他木已成舟，别再阻拦这件事。
　　
　　太子见状躬身下去：“是，儿臣失言。”
　　
　　谢辰与太子想法相同，不信鬼神那一套。然陛下最奉天命，太子在此境遇下不得不缄默，她更需收敛。
　　
　　然她不自觉朝蔺长星看去时，却见对面的人，光明正大地朝天上翻了个白眼，嗤之以鼻地笑起来。
　　
　　谢辰几乎倒吸一口凉气，瞪眼过去，好叫他安分，发脾气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蔺长星收到警告，当即坐端正，点头表示自己会乖。
　　
　　心里却不以为然，这怨不得他，若说满殿谁对命格司恨意最深，当属谢辰与他。
　　
　　一个终身为其所累，不得出嫁；一个自小离了亲生父母，与养父母感情正浓时，又不得不孤身回来。
　　
　　因此他明白谢辰，听到这个任令，她心中亦不痛快。
　　
　　老的好不容易快死了，又回来个小的祸乱，谁知他们是真通天命，还是装神弄鬼，祸乱朝纲。
　　
　　谢辰承认，虽然蔺长星的白眼翻得不合规矩，她心中的气却跟着出了不少，无形中看他顺眼许多。
　　
　　宴罢时已是星子漫天，月色式微朦胧，各家的侍卫小厮提着灯笼候在马车前等主子上车。
　　
　　孟氏、秦氏与燕王妃告别，蔺长星与谢辰站在一旁的夜幕里，影子各朝两方延长出去。
　　
　　他们谁也没有看彼此，余光中却尽是彼此。
　　
　　回到府中，四下无人，谢辰才将袖中藏了一天的信封拿出来。
　　
　　拆到一半时停下来，须臾之间，想到今日在平宁宫与太后的对话，也想到了太后的眉眼。
　　
　　她仿佛再也没力气似的，垂下雪白的脖颈，呆坐良久，将信塞到了枕头底下。
　　
　　宽衣后，水淋在身上，她别无他念，反复地猜他信里会说些什么。
　　
　　她不敢拆开，她仿佛看得见那是个巨大的陷阱，上面花团锦簇，底下是无尽的折磨。
　　
　　等沐浴净去疲倦之后，谢辰逐渐想通了，她看与不看，信都在那里，未拆封的信更易使人沉溺其中，不如看了。
　　
　　不会是她不愿听的前尘往事，他答应过她，不再提南州。这才几日，岂会自讨没趣。
　　
　　于是谢辰坐回床边继续看。
　　
　　这次一鼓作气，直接拆开拿出信纸，在灯火下照了来看。
　　
　　墨迹干净，并非长篇大论，纸上只有言简意赅的两行字，“广云台中有女如云，皆匪我思存。屋内空空，身心如初。”
　　
　　这信没头没尾，没说“匪我思存”后的“所思”是谁，亦没说为何要“身心如初”，更没提写这信的缘由。
　　
　　他好像只是把实情写下来，而字里行间的虔诚与诱惑却明明白白。
　　
　　他咬定了，她明白他的意思。
　　
　　谢辰先是愣神，回味过来才有恼意，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捏皱纸的边缘。
　　
　　他是堂堂王府世子，想怎样便怎样，做什么要跟自己解释。她知道实情，与不知道又有何区别。
　　
　　谢辰恹恹地想，蔺长星这个人委实讨厌，也会磨人。
　　
　　他将她心里对他那本就不坚的揣测摧毁了。他明白直了地告诉她，他日子孤闷，洁身自好，身旁没有过他人。
　　
　　谢辰将信纸放回信封中，锁进了装红绳和玉镯的盒子里。落上锁后，她愈发清醒地意识到这封信不该有任何意义。
　　
　　他虽不喜欢，也会往广云台那种地方钻；房里如今是空的，燕王妃却不会一直寡着他，多少女子挤破头想嫁进王府。
　　
　　一切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她还没有傻到为这一封信去高兴，她也没什么好高兴。
　　
　　蔺长星的一切，不该牵动她的心绪，她该停步了。
　　
　　在谢辰收过信没有任何回音，蔺长星终日在家琢磨谢辰的心意时，宴京的旱情越来越严重。
　　
　　皇帝将祈雨寄托在尚未回京的国师身上，满城便日夜期盼国师早日回京，如今的酷暑一日热过一日，街上的生意惨淡不少，民生何其艰苦。
　　
　　燕王府中，蔺长星与贺裁风习武罢，满身大汗淋漓，各自沐浴换上宽衣穿。
　　
　　贺裁风卷起袖子，瘫坐在太师椅里眯着还晕恍的眼睛道：“小爷身子本来健朗，可现在每天顶着日头折腾，迟早累出病。”
　　
　　“不会，出完汗痛快。”蔺长星从婢女手中接过一盘冰蜜瓜和荔枝，端到贺裁风面前安抚他。
　　
　　“痛快个屁，能出汗的痛快事情多了，谁要练武，我又不打算做武将。”
　　
　　“你想做文臣？”
　　
　　贺裁风摇头：“不行，我一背书一看字就头疼。”
　　
　　蔺长星认真地想，贺裁风估摸着最大的本领就是能给贺家传宗接代。
　　
　　“哎？”贺裁风一手拿蜜瓜啃，一起拿起案上的羊皮小水囊，掂量了下，发现里头有水，“你在家还用水囊喝水？”
　　
　　蔺长星敏捷地一把夺回，抱在怀里道：“我喜欢，这样喝水甜。”
　　
　　贺裁风坐直身子：“说老实话，哪个女人送的？”
　　
　　蔺长星：“……”
　　
　　蔺长星骤然涨红了脸，“谁……谁说是女人送的。”
　　
　　“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就晓得了，还脸红，是不是男人！”
　　
　　“脸红也是被你气的。”
　　
　　“结友不真诚，不说拉倒，懒得管你。”贺裁风没力气跟他吵，不再纠结这个，“今日练拳练得浑身酸疼，我今晚要去趟安袖楼舒服舒服，你去不去？”
　　
　　蔺长星拒绝，贺裁风笑：“还为人家守身如玉？”
　　
　　蔺长星玩笑着啐了他口，语重心长，“表哥，你去烟花之地去得太频，酒色过度伤身体。”
　　
　　贺裁风点头：“所以啊，我这不是在陪你锻炼身体呢嘛。”
　　
　　见蔺长星边吃荔枝边摇头，还给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贺裁风叹着气脱口而出，“你当我出去玩就是为了酒色。”
　　
　　“不然？”蔺长星想不到去那种地方还能做什么，总不能是读书识字，光耀门楣。
　　
　　贺裁风语气里仍带着叹息，“算了，这是我的私事，不便跟你说。”
　　
　　蔺长星看他唉声叹气，被钓足了胃口，哄他入彀道：“若是正经事，你跟我说，或许我会有法子呢。”
　　
　　“你能有什么法子？”
　　
　　“小瞧人了，我怎么说也是世子爷啊。”
　　
　　贺裁风一想也对，虽然这家伙在京中根基不深，但好歹是燕王府世子，面子比他大，而且人不傻的时候挺机灵的。
　　
　　他回头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招手让蔺长星凑近，小声道：“我跟你说了，你轻易别告诉人，怕你惹上麻烦。”
　　
　　蔺长星头点得像鸡啄米，催他别卖关子。
　　
　　贺裁风附在他耳边说完后，他当即居然生出几分钦佩。本以为他表哥只是个人不错的风流纨绔，谁知却有这份心意。
　　
　　他不赞成道：“你这样漫无目的找下去不是办法，无异于大海捞针。”
　　
　　“大海捞针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寻不到人，就跟水雾蒸发了一样。”
　　
　　蜜瓜汁淋在贺裁风手上，他拿起湿帕子擦净：“人家那边在等我消息，我帮不了他不说，想知会一声都不行，见不着面。”
　　
　　“他人在哪儿？”
　　
　　“大理寺的地牢里。大理寺里都是帮油盐不进的混蛋，花银子都进不去。我现在夜夜睡不着觉，就怕他是秋后处斩，时间不多了。”
　　
　　“会有办法的。”蔺长星想到一个人，跟他说：“给我点时间，我能帮你。”
　　
　　“那我还是先捞针吧，给钱。”贺裁风手伸出去，“还有五次。”
　　
　　“上次给你的全花光了？！”
　　“塞牙缝罢了。”
　　
　　蔺长星心骂这吸血虫牙缝不小，狠狠地把腰间的玄色钱袋扔出去。
　　
　　贺裁风心满意足地揣进怀里，又算计他道：“我一直想问你，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宝贝？”
　　
　　蔺长星低头看了眼，明朗笑道：“她啊，是稀世珍宝。”
　　




16.  约见   你我不过泛泛之交

　　挑云堂四面窗子大开，过堂风吹进来，堂前长廊高檐四环，庭中投射一簇烈阳。堂后绿染林梢，聒噪蝉声中难得听见几声鸟鸣。
　　
　　之前衣裳穿得多，贺裁风还没注意到。现在夏日酷热，在府里衣着薄简，蔺长星脖子上的红绳就显眼了。

　　听了他腻人的话，贺裁风发了个抖，茫然地问：“这么贵重？”
　　
　　蔺长星捂住胸膛的银票块，负手转过身去，想起谢辰冷清而温柔的眸光，笑了：“不值钱，但对我很重要。”
　　
　　“护身符？”
　　
　　“差不多吧。”
　　
　　贺裁风瞥见他一脸思春相，拍桌大笑：“我怎么瞧着像定情信物？速拿出来我验验！”
　　
　　“什么定情信物啊，我也想瞧瞧。”燕王妃的声音蓦然从外传来。
　　
　　蔺长星吓个半死，当即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瞪了贺裁风眼。快步到门口去迎：“母亲怎么大热天的来了？”
　　
　　“怕你们俩习武累得走不动道，你父王不在家，索性我过来，午饭摆在这里吃。”燕王妃说完，笑着抬头看向蔺长星：“星儿还没说，是什么定情信物呢？”
　　
　　燕王妃一直纳闷，世子这个年纪正是贪玩，竟舍得大半夜地将房里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赶出去。若是他不贪女色，她这个做母亲的自当高兴，怕只怕他心里有了别的主意。
　　
　　别是在南州与人私定了终生吧。
　　
　　蔺长星微微有些僵硬，像是最隐私的地方被人扒开似的，半天没动作。
　　
　　贺裁风笑嘻嘻地过来，扶王妃到一旁坐下：“姑母，我跟长星闹着玩，你怎么信了？他这个小古板，跟我出去喝酒都心神不定急着早回家，能有什么定情信物啊。”
　　
　　燕王妃骂他：“你还敢说，少带你表弟出去鬼混，仔细我告诉你母亲。”
　　
　　“不敢不敢，再说了姑母最疼我，怎么会告状呢。”贺裁风油嘴滑舌地求饶，又继续解释：“红绳在南州是个吉祥物什，编织成这样为保平安，长星戴惯了。”
　　
　　燕王妃看儿子不说话，似笑非笑：“你倒都知道。”
　　
　　“那是自然，侄儿平日里可没白看书，这叫涉略广泛。”
　　
　　“广泛？尽看这些闲书。”
　　
　　贺裁风自暴自弃：“哎呀，姑母，您就放过我吧。我这脑子只能看闲书，跟表弟不能比。”
　　
　　燕王妃又气又想笑，拿他没办法，心里却是高兴，自家儿子上进她不是没看见。
　　
　　王爷说了，陛下的意思是让长星先跟在太子身边学。暑气过去后便给他安排个一官半职，磨砺他一番，日后为君分忧。
　　
　　事情还没定，燕王妃便没对蔺长星说，怕他年轻浮躁。
　　
　　三人到了偏厅，饭已经摆好，如今天气热，都是些开胃的凉拌菜，还有贺裁风爱吃的荷香糯米排骨。
　　
　　王妃执筷道：“裁风，我许久未见岚儿了。”
　　
　　贺裁风眼睛微转，在桌下踹了蔺长星一脚，“姑母也知道，岚儿大小姐性子，天气一热，半步不肯出房门。”
　　
　　“语藤院盛夏最是阴凉，你回去跟岚儿说，若她搬来住段时日。”
　　
　　王妃虽在与贺裁风说话，余光却在看自己儿子。
　　
　　蔺长星被踹后心中当即有数，贺岚乃贺裁风的妹妹，蔺长星见过两回，语藤院又离他这挑云堂最近。
　　
　　表哥表妹，亲上加亲，他懂。南州便喜欢这一套。
　　
　　但贺岚今年才及笄，一个骄纵任性的孩子，他实在生不出别的心思。这话他不能说出口，连面上都不曾表露，反而天真地热情道：“好啊，表哥与表妹都住在府里，一定热闹。”
　　
　　待吃过饭后，贺裁风将他拉去一旁，“你傻啊，热闹个屁，姑母是想撮合你跟我妹妹！”
　　
　　“哦。”蔺长星毫无波澜。
　　
　　“哦？我妹妹大小姐脾气有多厉害你知道吗？我看见她都头疼，她跟你喜欢的温柔女人的距离，比南州到宴京还远，八百里加急还要再走个三十年。”
　　
　　蔺长星：“……”亲哥。
　　
　　贺裁风摇头叹息：“你啊，自求多福，护身符揣好了。”
　　
　　蔺长星捏着那银票，默念道：“谢辰，救我。”
　　
　　燕王妃办事利索，隔日贺岚就进了王府。
　　
　　若说谢辰与蒙焰柔是正儿八经的宴京姑娘，高挑潇洒，贺大小姐则娇小秀气，更像南州女孩儿。
　　
　　可惜，性情跟江南水乡的软糯不搭边。从此蔺长星耳边像办了个养鸭场，再也没安静过。
　　
　　“表哥——！”贺岚破门而入，扑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袖口，“别看书了，我画了幅景，快去给我指点！”
　　
　　“你这墨好香！宫里的吧。”
　　
　　“看兵法干什么，我可不许你以后当将军，粗鲁死了，我不喜欢。”
　　
　　“……”
　　
　　蔺长星同情地想，谁若娶了贺岚，后半辈子准变成聋子。
　　
　　两日后的傍晚时分，热浪稍退，罕见得凉风阵阵，长街上因此热闹起来。茶楼里说书人伴着拉弦声，正说到关键时候，听客仰头听得聚精会神，瓜子都不嗑了。
　　
　　楼上雅间前，谢辰才敲响门，门便从里被打开，待她进去后复又阖上。
　　
　　谢辰看了眼关上的门，心绪微乱，强自镇定下来。不理会那人欢喜的笑，坐下淡声道：“找我什么事？”
　　
　　蔺长星将冷好的茶端到她面前，躬身说：“多谢四姑娘肯来。”
　　
　　“呵，”谢辰的语气凉凉的，“燕世子都说了，若书信请不动我，就亲自上府去请，谢辰怎敢不来。”
　　
　　蔺长星这招是从贺裁风那学来的，若谢辰今日不肯露面，便是她烦透了他，他往后就得换个法子。
　　
　　好在，她来了。而她来了，是她愿意看见自己。
　　
　　蔺长星今日特地穿了身雪青纯色的衣衫，只用发带束冠，云纹素靴，清雅至极。
　　
　　他语气诚恳，坐下说：“四姑娘别生气，有事着急与你商量，我才出此下策。”
　　
　　谢辰转着茶杯，没再发难，语气放缓：“别废话了，说吧。”
　　
　　“想求你帮个忙。”
　　
　　谢辰闻言掀起眼皮，没有打断他的话。
　　
　　“你三哥谢潺谢大人，是大理寺的少卿吧？”
　　
　　谢辰秀眉微挑，心下顿时了然，这是要通过她再去求人。才入宴京多久，攀关系寻门路倒学会了。
　　
　　她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怎么与大理寺扯上了关系？”
　　
　　“表哥有个旧友在牢中，关押了七个多月，他想去见一面。只说几句话，送些衣服吃食。能不能……”
　　
　　蔺长星知道自己这行为并不光明，见谢辰平静地等他说完，越发不好意思：“谢大人铁面无私，表哥近日又急得厉害，所以我才想到你，能不能请你去说一声？”
　　
　　谢辰抿了口茶，入嘴先苦涩，后余绵绵清香，“贺裁风让你来的？”
　　
　　蔺长星说：“当然不是，我没说过从前的事，表哥怎会想起来让我找你。”
　　
　　“从前的事”是什么事，两个人心知肚明，各自恍惚了瞬，极有默契地没有多语点破。
　　
　　谢辰不自然地撇开眼，“那人名叫什么？”
　　
　　“盛匡。”
　　
　　“盛家。”
　　
　　谢辰有所耳闻，去年年关前盛家被抄，吏部尚书盛经年于家中悬梁自尽，其子盛匡亦入狱。
　　
　　这案子去岁闹得沸沸扬扬，今年却悄然无声，若不是蔺长星提，谁还记得有盛匡这个人。
　　
　　谢辰沉思，蔺长星便一动不动地凝视她，眼里什么都有。
　　
　　谢辰不经意对上，被他狠狠灼了满眼，骤然想起昨夜的梦。
　　
　　星辰长明，河灯缱绻。她未能脱开身，偏偏少年生涩，久未得其法。她难受得厉害，推他说要睡了。
　　
　　他不肯放过她，一面胡乱吻着，一面用手指去探路。
　　
　　“是这里？”他哑着声音问。
　　
　　谢辰摇头想躲，他会意地直起腰，握住她两脚踝蛮力拉开，直接侵身而入。
　　
　　她疼得无力出声，眼泪混着汗水顺脸颊往下落。
　　
　　……
　　
　　谢辰眼睛里泛起凉意，锋利刻薄地问：“你我不过泛泛之交，我为何要帮世子？”
　　
　　“泛泛之交？”蔺长星两臂交叠在桌，目光清澈地看她：“长星以为自己跟四姑娘交情很深呢。”
　　
　　他将“深”字咬得暧昧，表情却无辜懵懂，耐心地等谢辰开口。
　　




17.  圈套   要说“姐姐我知道了”

　　谢辰一时骂也不是，忍也不是，气得咬住一口贝齿，冷冷瞪他眼。
　　
　　蔺长星见好就收，忙改了话风，晓之以情地说：“我知道四姑娘做难，你提任何条件我能答应。就帮我这次好不好？”
　　
　　谢辰神色不明，低头喝了两口茶水，松口道：“我三哥最恨徇私，不好说话，只能试试。若盛匡身份特殊不得私见，他连我也不会应。”
　　
　　“明白，你只需试试，不成便不成，不必放在心上，我照样领情。我是没有法子才找你，还请四姑娘为我表哥保密。”蔺长星补充说：“舅父不喜欢他参和这些事，知道会打死他的。”
　　
　　“嗯。”谢辰听窗外风吹得舒服，嫌屋子里闷。
　　
　　蔺长星灌下杯茶，不敢看谢辰，小心翼翼地问：“上回那封信你看了吗？”
　　
　　谢辰的语气听不出起伏，“嗯。”
　　
　　他本想说别的，紧张之下却无关痛痒地添了句：“信还在吗？”
　　
　　谢辰想了想，回他：“烧了。”
　　
　　“烧了？”轻描淡写的回答，对上谢辰波澜不惊的眼睛，蔺长星无奈地笑了下，整颗心如坠冰窖，“那我……从前送你的东西呢？”
　　
　　蔺长星的笑容里带着轻柔破碎的忧愁，天生贵气的眉目低垂，他在极力掩饰。
　　
　　谢辰抱臂，手指抚上衣袖上的纹路，想到他方才的轻浮，漫不经心地问：“既然送了我，我有权处置，不是吗？”
　　
　　蔺长星彻底失望，猜她八成是扔了，忍着难过说：“我信中所言句句属实，半句没有骗你。”
　　
　　“我知道。”她温柔且疏离地看着他，弯了下嘴角，放缓声音：“但你不必告诉我，说与不说，都没什么所谓，影响不到任何事情。”
　　
　　刻意缓下的神情和语气，敷衍的笑意，蔺长星知道她这样代表什么。这是怜悯和心软，无关他是谁，只是谢辰的善良使然。
　　
　　那一瞬间他无力地靠进椅子里，冷冰冰的谢辰，刻意温柔的谢辰，他怎么一个也抓不牢。
　　
　　然而，他很快从颓唐的淤泥中拔腿跑出来。
　　
　　“哪怕影响不到，说清楚总是好的，我不想江少夫人误会我，更不愿你误会。”
　　
　　蔺长星固执起来劝不回，他不会因谢辰的几句话而放手。见谢辰听到“江少夫人”时情绪平静，更确定蒙焰柔跟她说过自己的事。
　　
　　他认真对她解释：“那夜陪表哥去广云台，我们只喝了酒，都未留宿。真是巧，只去过那一次，就被江大人跟他夫人抓到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透出沮丧与不可思议，似乎觉得自己很倒霉。
　　
　　谢辰听得有点想笑，还是忍下来，静静地回了个“哦。”
　　
　　蔺长星指甲抠过桌面，幽幽道：“我还欠表哥四顿酒钱。”
　　
　　谢辰敛起情绪问他：“怎么背了这一身债？”
　　
　　“表哥每天陪我练武挺不容易，他让我请，我自然该请。你放心，以后我一定记得，只付账不进去。”蔺长星乖巧地向她承诺。
　　
　　谢辰陡然冷下声音：“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蔺长星微滞，懊悔自己又将话说得唐突，忙道：“抱歉，是我用词不当。”
　　
　　见他急得满额的汗，谢辰叹了口气：“你方才说，什么条件都能答应我。”
　　
　　“当然。”
　　
　　她不绕弯子，直接道：“我只帮你这回，往后我们就别再纠缠不清了。”
　　
　　蔺长星眨了下眼睛，不解地问：“什么是纠缠不清？”
　　
　　“譬如私下送信，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好啊，你不喜欢收信，我往后不送就是。”
　　
　　他天真地点头，自顾自说起来：“太子殿下让我秋猎前好好跟着师父练武，还让我学马球，等天气凉快些，我就去练了。你放心，我还要读书，也很忙的。”
　　
　　谢辰静静看他，她不仅仅是这个意思，他是装傻还是真傻。
　　
　　蔺长星却只是笑，笑容真诚实在，不再像方才一样委屈。
　　
　　她移开眼睛，顺他的话往下说：“秋猎自是要去，马球简单倒不急。你练武如何，我二哥要求严吗？”
　　
　　蔺长星鼻子一皱，小声委屈道：“师父越来越狠的。”
　　
　　谢辰正想说意料之中，又听他继续诉苦：“那日师父将我棒打一顿，当时不疼，后劲却大，我现在身上还有未消的瘀青呢。”
　　
　　谢辰立即皱眉，盯着他问：“他打到你哪儿了？”
　　
　　蔺长星不动声色地迎上她目光里的紧张，懂事道：“都打在背和腿上，不过师父不是故意的，是我先找他切磋。他虽有意让我，但棍棒无眼嘛。”
　　
　　“你脑子缺根筋是不是，你找他切磋？”谢辰不自觉扬起音调，谢磐像他这般大时，早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出手不是闹着玩的。
　　
　　她顿了顿，又问：“疼吗？”
　　
　　“好疼。”蔺长星弯腰揉着膝盖，却故作坚强道：“但师傅说，有鞭策才能有进步，我现在的身子好像是强壮了不少。”
　　
　　谢辰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肚子火，冷笑讽刺：“是吗，是指不会跌进河里，还是平地走路不会再摔跤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蔺长星深深地看她一眼，没敢接这话茬，只心里欢喜。他终于能从谢辰眼中，望见南州的舟桥亭台与风流儿女，她根本没忘记。
　　
　　——常星，走路要看路。
　　
　　——对不起，对不起。
　　
　　——摔伤的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那我应该说什么？
　　
　　——要说“姐姐我知道了”。
　　
　　而他不接这话，像是无声的抗拒和躲避，更像是被她刺多了后的妥协。
　　
　　谢辰垂眸静默半晌，起身要走：“我该回了，无论三哥答不答应，我会让人知会你。”
　　
　　蔺长星跟着站起来，躬身向她行礼，“多谢。”
　　
　　谢辰看着面前弯下去的背，不知他伤得究竟如何，不放心地说：“淤青消不下去就让大夫看看，别大意。”
　　
　　蔺长星应下，等她走到门口时，心间的悸动终是难再忍，上前去牵住她的手。
　　
　　她明明这样关心他，他稍稍设个圈套，她就跳进来。可她却总是故意推开他，说他害怕听的话。
　　
　　谢辰一把挣扎开，他本也握得不紧，美目含怒，压着贯来冷淡的嗓音骂：“疯了吧你。”
　　
　　不等蔺长星说话，她推门离开，步伐极快。
　　
　　他是疯了。
　　
　　蔺长星忽而笑起来，对自己道，你看，你这样无礼，她都没赏你巴掌。
　　
　　对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谢辰回府后，在铜盆中将手洗了一遍又一遍，那闹得人不安的触感却仍在。她怕这样的触感，哪怕只有分毫，入梦后都是折磨。
　　
　　上回只是挠她手心，这回便直接牵上，下回他还要做什么？
　　
　　谢辰发觉他在得寸进尺，而纵容的人是她自己。
　　
　　她对自己道，这件事帮完后，再不要与他私下见面，无论他怎么耍小心思。　
　　
　　隔日傍晚，谢辰拿了卷书，等在谢潺院内的花厅里。
　　
　　谢潺回来时天色已经微暗，城阙上鸦背驮着夕阳，一翻身腾出夜幕，若在冬日早已看不见路。
　　
　　谢辰听到动静，转身淡淡道：“三哥吃过了？”
　　
　　“当然吃过了，都什么时辰了，你没吃？”谢潺净过手，用帕子擦拭着反了句问。
　　
　　“只是怕三哥公务繁忙，饿着自己。在哪儿吃的？”谢辰将书收起来，不经意地问了句。
　　
　　“妹妹长大了，知道关心三哥。”谢潺笑笑，问她：“听人说你在这等了半个时辰，找我有什么事？”
　　
　　谢辰见他不答，眉梢微挑，点头说：“确有一事相求。”
　　
　　谢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心情颇好，坐下问：“兄妹之间，什么求不求的，跟三哥说说什么事。”
　　
　　谢辰并不客气，“若要让人进大理寺牢房探监，三哥可方便办？”
　　
　　谢潺没想到她会提公事，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住，绷住脸问：“大理寺里的囚徒，谁与你沾上关系了？”
　　
　　谢潺五官冷硬锋利，眼睛狭长嘴唇略薄，不笑时冷飕飕的，让人发怵。
　　
　　谢辰不怕他，“并非是我，东阳侯府的小侯爷想去探视。他的朋友求到了我这里来，我便来问三哥方不方便。”
　　
　　“哪个朋友？”
　　
　　谢辰被触及心弦，愈发平静，反问：“怎么，三哥连我也要审？”
　　
　　谢潺听了这话，想到谢辰难得张口，退让道：“东阳小侯爷这样的身份，知根知底，放进去不怕出乱子。既然你来找我，你说吧，他要见谁？”
　　
　　“盛匡。”
　　
　　“谁？”谢潺提高音量，直接站起身，颀长的身影遮住光，投在谢辰身上。
　　
　　谢辰不解他的反应，却还是重复一遍，“盛匡。”
　　
　　谢潺脸色难看几分，甩袖站到窗边去，语气冷硬：“贺裁风要见盛匡做什么？”
　　
　　“送些书和衣裳，说几句话就出来，若三哥不放心，让人旁听就是。”
　　
　　谢潺沉思良久，避开谢辰的目光，“若是盛匡，不行。”
　　
　　“盛匡何罪有之？”
　　
　　谢辰看向谢潺，平静向他陈述：“盛经年去岁因收受贿赂、卖官徇私畏罪自尽，其子盛匡被视作从犯，压入大理寺候审。然盛匡乃东宫右卫率，与其父不和已久，与之同党的嫌疑甚小。其罪因证据不足，一再被搁浅，至今未有定论。这样的一个人，宴京都快将他忘了，哪日放出来也未可知，如何见不得？”
　　
　　谢潺听她长篇大论，就知道她有备而来，头疼得慌：“大理寺有大理寺的规矩，此人暂时没有被探视之权，不方便让人进去。”
　　
　　谢辰不依不饶道：“若是方便我还来找三哥做什么？又不是劫狱，不能通融吗？”
　　
　　“盛经年犯的是死罪，就算盛匡并非同党，本也该祸及家眷。陛下虽仁德，可你以为盛匡那么简单就能出来？”
　　
　　谢辰安静片刻，拖着尾音唤他：“三哥。”
　　
　　谢潺不让步，瞥她一眼：“若我今日不应呢？”
　　
　　谢辰抿唇不说话了，将手上的书卷“哗啦”翻过两页。
　　
　　谢潺愤怒地想，到底是哪个滚蛋让他妹妹来对付他。
　　
　　




18.  上门   把他自个儿卖得干净

　　“既然三哥这样不讲情面，”谢辰笑了下，语气里带上女儿家的任性：“那我明日就带上大嫂二嫂，去看看三哥的别院里……住着哪位美娇娘。”
　　
　　谢辰最后一句的咬字又轻又缓，谢潺却瞬间抬起头，冷声喊道：“辰辰。”
　　
　　谢辰笑意不减，替他添上茶水，“三哥，从小到大我求过你几件事？我已经答应了人，你若不应我，难不成让我求去太子，求姑母？”
　　“我看啊，便是求到陛下那里去，他也没你这么难说话。”
　　
　　“孩子话。”陛下若重提此案，盛匡的命还不知保不保得住。
　　
　　谢潺将谢辰倒的茶端起来，喝了几口，冷着脸道：“罢，明日申时，你让人过来。送进去的东西不许多，一炷香内必须走。”
　　
　　谢辰含笑点头，“多谢三哥。”
　　
　　她人走到门口，谢潺突然反应过来，将白玉杯盏重重往桌上一置，太阳穴刺痛不止。
　　“辰辰，你告诉我，求你办事的朋友是何方神圣？”
　　
　　他方才自乱阵脚才会被谢辰套住，这会子回过神来，谢辰的手怎么可能轻易伸到别院里去。
　　
　　若她真知道了，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这样说出来。
　　
　　谢潺懊恼下兼着好奇，他这妹妹性子寡淡，何曾有为哪个人，这样费尽心思的时候。
　　
　　谢辰停住脚步，回头道：“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朋友，我举手之劳罢了。倒是三哥，给了我莫大的意外。”
　　
　　谢潺被她说得心梗，“忙你的去吧。”随即又追加一句：“暂时不许跟任何人讲。”
　　
　　谢辰头也不回，“放心。”
　　
　　她本是套谢潺的话，若猜错，托口玩笑话便过去了。没料到不仅压中，三哥的反应还这样大。
　　
　　那女子想必身份特殊，否则不会这样被他养在外头，不与家里人说。
　　谢辰原想多问，但今日已经惹恼了他，也别指望再问出些什么。
　　
　　谢辰走后，谢潺呆坐在厅里，下人掌上灯，一屋的烛火阑珊。
　　这么拙劣的小花招，偏偏跟别院那位扯上关系，他就分辨不出。
　　
　　此事被谢辰知晓是个麻烦，他不担心谢辰乱说，可是隐私被人揭开的滋味，终究让人不安。
　　
　　想到方才从别院回来前，她微微有些纳闷地问，“三爷今晚不宿在这里？”
　　
　　往常谢潺只要过去吃晚饭，夜里便不会再走。
　　
　　谢潺停下脚步，问她：“你想吗？若想，我便留下来陪你。”
　　
　　“三爷自有安排，哪里轮得到妾身多舌。”她垂首道，盘起的发髻下雪白的脖颈，诱人的弧度延展进鹅黄的上襦里。
　　
　　这话说的没有破绽，然而，他却听得不高兴。
　　
　　谢潺烦闷地捏着眉心，盛匡……但愿贺裁风那小子安分些。
　　
　　次日申时，贺裁风外罩一身黑衣，头戴垂纱斗笠，身背包袱，左顾右盼地进了大理寺。
　　
　　“盛兄！”他由狱使带到里头，在牢门外蹲下，左右打量后放心许多。
　　
　　盛匡住的这间牢房足够宽敞，左右都不曾关押犯人，安静清幽，也算干净。
　　
　　盛匡看上去除了头发杂乱显得颓废，没有太大变化，也不像受过刑的样子。
　　
　　盛匡躺了半天，才意识到来人是看他的，翻身而起。见是贺裁风，愣了下，急着坐到门前，“裁风，可是阿染有消息了？”
　　
　　贺裁风将装着书本和吃食的包裹拆开，里面的东西狱使已经细细检查过，他一一递进去。
　　抱歉地摇头：“自从你让人传话，让我寻到她妥善安置，满京城我都寻遍了，人没找到。”
　　
　　盛匡在抄家那日入狱，今上仁慈，不祸及女眷，当时盛染还在家里。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父兄不在，众叛亲离，盛染一个姑娘很快便流离失所。
　　
　　他进牢后不久，有人告诉他盛染不见了，他才传口训出去托人去寻。
　　后来案子开始审讯，他自顾不暇，连传信途径也被斩断。
　　
　　盛匡嗫嚅半天，终是将不忍心说的话说出口：“那种地方呢？会不会，被卖过去了？”
　　
　　树倒猢狲散，盛家被抄，父亲自尽，他又被关在这里，轻则流放，重则秋后问斩。
　　
　　一个未出阁的女流，谁都不愿揽麻烦，只会……欺辱和压榨。
　　
　　“我是猜她在那种地方，可大大小小的玩乐之地我都去过，连个相似的都没有。”
　　
　　盛染貌美，若真被卖进那种地方，怎么都不至于被藏着掖着，让人寻不到。
　　
　　“她不会……”盛匡精神倏地崩溃，跪在贺裁风面前：“小侯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再帮我寻寻，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若寻不到她，等我到了下面，怎么跟我娘交代。”
　　
　　贺裁风急得伸手去扶他，然而栏杆挡着，他只能放弃：“盛兄你别急，我帮你继续找。她定是躲在哪里没露面，你放心，宴京再大我都会找到她。”
　　
　　贺裁风不敢说，若盛染已经不在京城，又怎么办。
　　但盛匡岂会想不到这一层，现在这样哀求，无疑是将他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盛匡跪行大礼，郑重地给他磕了个响头，伏在地上道：“小侯爷大恩大德，盛匡无以回报，来生定为贺家做牛做马。”
　　
　　贺裁风是哭着回到马车上的。
　　
　　蔺长星坐在车里等他，看他脱下斗笠后满脸的泪，吓了一跳，仓惶问：“怎么了，他在里面过得不好？人出事了？表哥你说话啊。”
　　
　　贺裁风边摇头边哽咽道：“盛家人生离死别占了个尽，盛匡活不久了，盛染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我什么都帮不上。”
　　
　　“盛经年目无法纪，不守为官之道，这是盛家的报应。”
　　蔺长星虽同情盛家，却也知其可恨之处，但看贺裁风嗷啕不止，跟着不是滋味，“表哥，你尽力了。咱们以后一起找，终会找到他妹妹的。”
　　
　　贺裁风与盛匡只是吃过几回酒的朋友，他甚至没见过盛染几面，便放在心里了。盛家倒下后，亲戚们都避之不及的情况下，只有贺裁风在用心替他寻妹妹。
　　
　　贺裁风不是不知道盛经年该死，不是不晓得盛匡或许是从犯，他只是恨盛染一个姑娘家，因父兄的错误余生尽毁。
　　
　　他不敢声张，就四处玩乐，暗地里打听，这半年来亦是不好过。
　　
　　蔺长星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贺裁风哭到精疲力竭而无能为力。若不是谢辰帮忙，连见盛匡一面都不知要等到何时。
　　
　　找一个人有多难，没有人比他清楚，当初派出去多少人打听谢辰，谁知最后在宴京遇上。
　　
　　就算贺裁风能找到盛染，但寻到后的结果，不知他能不能承受。
　　
　　其实大家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谁也不敢先说出来。
　　
　　贺裁风发泄完这半年来的崩溃，慢慢平静下来。
　　
　　蔺长星抱膝陪他坐着，见他不哭了，及时递过去一块帕子，“哥，擦擦脸吧。”
　　
　　贺裁风接过皂角香味的帕子擦了脸，心叹这小子体贴。
　　他原本担心蔺长星会嘲笑，谁知人家除了递帕子便是沉默。
　　
　　贺裁风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找何人安排的？”
　　
　　蔺长星眼神闪躲道：“一个普通朋友。”
　　
　　“朋友？你才回来多久，有我不认识的朋友？他可靠吗？”
　　
　　蔺长星偏头想了会，粲然笑道：“可靠。至于别的，无可奉告。”
　　
　　贺裁风顿了顿，交代说：“别忘了还人家的情，花销从你欠我的酒钱里抵。”
　　
　　“知道了。”蔺长星托腮陷入思考。
　　
　　又隔了两日，蔺长星传话给谢辰，说要还她人情。
　　
　　谢辰不耐地想，他能怎么还，无非是吃顿饭，送个礼。
　　
　　想到他上回的放肆，谢辰铁了心不再见他，寒声跟素织道：“跟他说不必，天热，不想出门。”
　　
　　素织无奈地回：“我早就帮姑娘传达过这话，世子爷说，姑娘若不去，他会上门来请。”
　　
　　谢辰冷笑出声，“好啊，那就让世子爷上门来请，我倒要看看他怎么个请法。”
　　他的胆量她不是不知道，倒学会了嘴上吓唬人。上回在茶楼里牵她，那一手的汗，把他自个儿卖得干净。
　　
　　素织被这话吓得不敢出声，等了半刻，不见姑娘改口，只好苦着脸将这话传去蔺长星耳里。
　　
　　本以为能消停几天，谁知翌日刚用完早膳，谢辰正描字时，素织慌慌张张跑进屋：“姑娘！不好了！”
　　
　　“什么事怕成这样？”谢辰头都没抬。
　　
　　“燕世子来了。”
　　
　　笔尖骤然一顿，带着梅香雅韵的墨汁沁进宣纸里，晕染开大片墨迹，一张字就这样毁了。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19.  下厨   在广袖下握住谢辰纤细的手

　　谢辰心绪不宁，还没想好对策，就听蔺几轲扯着嗓子在外喊：“小姑姑，有客人上门，你在哪儿呢？”
　　她头疼地闭上眼睛，竭力抑制住想打死谢几轲的冲动。
　　
　　调整心绪后，谢辰处之泰然地走出去，装作没看见蔺长星，冷冷地问谢几轲：“把朋友带到我这来做什么？”
　　
　　“这是燕王世子啊，姑姑忘了，家宴上见过面的。”谢几轲全然没发觉谢辰的不快，热情地向她介绍贵客。
　　
　　谢辰只得敷衍，顺势福了福身子，“见过世子。”
　　
　　蔺长星虚扶她一把，拱手客气解释道：“我来寻几轲明日到我府上吃酒，恰巧路过四姑娘的宅院。又听几轲说四姑娘曾去过南州，觉得亲切，便顺道来拜访。”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顺道，亲切，拜访。
　　只蔺长星自己知道，上回他将谢府内的路线记在脑海里，晓得那日所过之处没有谢辰所居之处。这回便以赏园为由，刻意往没走过的地方来，好在谢几轲傻乎乎地跟着。
　　
　　谢辰审视他的眼睛，点点头，勉强露出微笑来：“南州是个好地方，地灵人杰，世子耳濡目染多年，果是青年才俊。”
　　
　　“四姑娘谬赞，四姑娘才貌双全，长星久仰大名。”
　　
　　“噗，”谢几轲大咧咧地说：“恭维话听着怪害臊的，又不是头回见面。但世子这话实在，我小姑姑本就出了名的才貌双全。论模样、才情、打马球，全京城……”
　　
　　直到挨了谢辰含威胁的一记眼刀，谢几轲才双手捂住嘴做哑巴。
　　小姑姑最大的缺点就是脾气差！
　　
　　倒是蔺长星，见谢辰这样不加掩饰地发脾气，雀跃地盯住她看。
　　好凶，好美，好喜欢。
　　
　　谢辰亦是察觉到，周遭肉眼可见地在掉冰渣子，素织旁观得心惊胆颤。心道世子爷快别看了，再看我们姑娘脸上也长不出花，她都快被你气死了。
　　
　　蔺长星毕竟是外男，有谢几轲陪也不便久留，才客套几句，谢辰便迫不及待送他们往院外去。
　　
　　趁着谢几轲嘴碎，跟素织插科打诨的功夫，蔺长星偷偷伸手过去，在广袖下握住了谢辰纤细的手。
　　
　　她的手比脾气软。
　　
　　谢辰察觉到那力道便知甩不掉，怕人看见，只好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些。
　　她平视前方，眉眼平静，指甲不留情地掐进他的手心，发泄不满。
　　
　　蔺长星由她掐，等她消了气，才故作吃痛地皱了眉头，那力道果然即刻轻下去。
　　他于是得寸进尺地压低声音道：“记得来。”
　　
　　说罢他松开手，带着满手心的指甲印，走到谢几轲另一边去，低头搓搓了手。
　　
　　谁也没注意到方才的隐事。
　　
　　只有谢辰脸颊上淡淡的一抹绯红，作为罪证留下来，在心里骂了句混蛋。这还在她家里，他就敢这样，谁说他胆子小，分明是胆大包天。
　　
　　蔺长星走后不久，二嫂秦氏匆忙赶过来，扬言说要绑了谢几轲那混小子，来给谢辰赔罪。
　　
　　秦氏担心的不是礼法之事，那在谢家人眼里倒没什么所谓，她单纯怕谢辰发恼。
　　
　　谢辰喜静，平日里就是自家人也不轻易来她院子里闹。
　　
　　今天谢几轲居然敢带着个她不相熟的外男来瞎扯，用脚后跟想一想，也知她何其不痛快。
　　
　　谢辰却道：“我并未生气，世子路过进来打招呼，几轲怎能拦住人家，二嫂也别骂他。”
　　
　　“我不骂他，我要打他！让他长个记性，以后有朋友来家，带进他院里去，别满府瞎转悠。别说世子，就是燕王殿下来，我谢家人也不是他想见就见的。”
　　
　　眼看秦氏越骂越气，谢辰这个将要被“赔罪”的人，反而默默地替她拍背顺气。素织端来碗冰镇酸梅汤，谢辰让秦氏把火气下了再走，否则谢几轲又要不明不白地挨顿打。
　　
　　都怪蔺长星乱搅混水。
　　
　　傍晚时分，谢辰出了国公府，因她常与蒙焰柔在外吃饭，只向孟氏交代一句，孟氏便同意了。
　　听谢辰说要走过去，孟氏交代：“让素织带把伞。”
　　
　　“做什么？”谢辰看了眼万里晴空。
　　
　　孟氏边翻账本边道：“陆国师虽没进宴京，昨儿个折子却递到了御前，说陛下仁德福泽万民，三日内宴京必有甘霖。今日天不对，我怕你半道上淋着。”
　　
　　谢辰极快地掩下嘴巴的讽刺，平静道：“知道了，谢谢大嫂提醒。”
　　
　　然而出门时，素织与卫靖皆两手空空，轻装上阵。
　　
　　孟氏从下人跟前得知这事，叹了口气，摇头道：“罢，她心里有怨，随她去吧。”
　　
　　这边谢辰刚巧在府门前遇见打马回来的二爷谢磐，谢磐一个空翻下马，将马鞭扔给侍卫。
　　他脚步轻快，扬声喊道：“四公子，哪儿去？”
　　
　　“朋友相邀吃饭。”谢辰见他这么喊自己，“二哥今日兴致高。”
　　
　　“高兴啊！今儿个在校场上跟群毛头小子切磋，你是没见到，一个个被我打得落花流水、鬼哭狼嚎，真痛快极了。”
　　
　　听到“切磋”二字，谢辰想到某个被打得喊疼的傻子，抿直唇锋，抬头看他：“二哥切磋时要收着点手，没轻没重怎么行？你手下都是帮尊贵的主，打狠了……人家爹娘心疼。”
　　
　　谢磐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似是觉得姑娘家的话听来可爱，“怕什么，一帮皮糙肉厚的小子，明日不就生龙活虎了。”
　　
　　她淡声问：“若有细皮嫩肉的呢？”
　　
　　“细皮嫩肉的怎会跟我切磋，诶，你何时这么关心旁人了？我知道了，担心你二哥打出人命官司来是不是？”
　　谢磐恍然大悟，又好笑又感动道：“你放心，二哥下手最有分寸，决计不会伤着人。唉，我妹妹真是玲珑心肠，还替二哥操心这些。”
　　
　　谢辰：“……”
　　
　　“吃饭去吧！”谢磐大马金刀地走了，留下谢辰僵在原地，好一会才缓过神离开。
　　
　　谢辰走在路上，不断思索往常遇到这种事，她会不会怒不可遏。
　　想了半日无果，因为往常没有人敢这样威胁她，蔺长星是第一个。
　　
　　蔺长星这回选的地方幽静，不在热闹喧嚣的临街酒楼，而在客人可独立分院的沁心馆。
　　在前堂点过酒菜，往后园去寻各自的小院，院门一关便不担心被打搅。
　　
　　谢辰曾与大嫂二嫂来此吃过饭，当时便觉得环境清幽，菜品清淡，很适合姑娘家来。
　　但今日，她真该进去吗？
　　
　　她在沁心馆外徘徊了半刻钟，素织嘴馋，忍不住道：“姑娘，咱们进去吧，奴婢都饿了，早就听说这里的酒菜好吃。”
　　
　　谢辰看她饿得捂肚子，点头应下，说：“好，我来请你们的客，想吃什么跟我说。”
　　
　　进馆后谢辰单独替素织与卫靖点了几道菜，嘱咐侍从一并送至蔺长星所订院里。
　　
　　院门打开，院内种着两颗芭蕉树，花圃里各色争艳丽，葡萄架下摆着木凳，别有一番风情。几间屋子门窗大敞，采光极好，谢辰看了一周心情稍稍明朗。
　　
　　素织与卫靖自觉进了侧屋，谢辰独自往主屋去，才跨进门，便察觉身后的天色昏了下去。
　　
　　“来了？”蔺长星笑容灿烂，正在桌边盛汤，唤她过去：“快来尝尝今日的鱼汤味道如何。”
　　
　　语气仿佛在招待客人进家门。
　　
　　谢辰忍住想逃离的冲动，坐下说：“贺裁风怎么不来？”
　　
　　“原是要来谢你的，可惜他现在下不了床。”蔺长星说完怕她不高兴，“你放心，他就算能来，我也不会告诉他是你帮的忙。”
　　
　　谢辰随口问：“他怎么了？”
　　
　　“逛青楼被他爹抓回去打了一顿，屁股开花在家趴着呢。”
　　
　　她挑眉问了句：“你没受牵连？”
　　
　　蔺长星无辜地眨眼笑道：“那多亏了他仗义，没供出是我给的银子。”他说完将汤端给她。
　　
　　谢辰弯弯唇角，在他期待的注视下舀了勺汤入口，须臾之间愣住了，抬头看他，目光复杂又无奈。
　　
　　蔺长星会意，腼腆一笑：“我今日从国公府里出来，就来这里琢磨菜谱了。这桌菜都是我做的，怎么样，卖相和味道还不错吧？”
　　他接着说：“虽然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有些事回不去了。可是只要我想，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谢辰未说话，良久才平静道：“左手，伸过来。”
　　
　　蔺长星的手放在桌下不动，清泉一般澄澈地眼睛眯成月牙状，“先喝汤吧，凉了不好喝的。”
　　
　　谢辰抿了抿唇，依旧是平静的表情，却不耐地蹙起眉头。
　　
　　蔺长星见状不敢再敷衍她，缓缓将手伸到她面前，略显窘迫。
　　
　　修长的食指与无名指上，几道凝着血痂的口子，有深有浅，惨不忍睹。看的谢辰触目惊心，心里又疼又怒，终是忍不住开口：“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
　　
　　她难得情绪激动，一时喉咙打颤说不出话，忙偏过头去看向窗外的芭蕉树。
　　
　　明明说好不再纠缠，又为什么要这样尽心，为什么一定要她难过。可这样在心底质问，惭愧的却是她，她还是纵容了自己的贪婪。
　　
　　蔺长星见她真动怒，局促不安地说：“我答应你不写信，没答应别的……何况做菜只为表达谢意，是我自己笨切到手，又不疼，这没什么的。你别不高兴，好不好？”
　　
　　谢辰不理会他，垂着眼帘不动。
　　
　　蔺长星乖巧地看她，继续哄道：“姐姐，别气了，这都是你爱吃的菜，你不想动筷子尝尝吗？”
　　
　　少年的一声“姐姐”喊得又甜又腻，任谁也拒绝不了。他在心里无赖任性地想，去他的“四姑娘”，从今往后他偏要这样喊她。
　　
　　




20.  轻浮   脂玉般的肌肤上两圈红痕

　　蔺长星撒完娇，谢辰仍旧不搭理，冷淡地打量窗外寻常又不起眼的景色。
　　
　　蔺长星知道这招暂时没用了，怕她摔筷子走人。于是收敛起笑意，默默吃起饭来，给谢辰平复的时间。
　　
　　直到谢辰眉目间的郁气平静下来，他才正经谈道：“表哥能进大理寺，姐姐你废了不少口舌吧？我听他说，起初盛匡在里头还能往外传话，后来越来越严。”
　　
　　蔺长星说完夹了一筷子菜，也不催她回。
　　
　　谢辰冷声提醒：“叫四姑娘。”
　　
　　蔺长星毫不犹豫：“四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谢辰不高兴了，让他喊什么他都愿意。
　　
　　谢辰默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开始动筷，平静地说：“没废多少口舌，我只向三哥提了句，他信得过小侯爷便同意了。”
　　
　　“我表哥有什么值得信的，谢大人一定还是看在你面子上。”
　　
　　“我的面子不会次次好用。”
　　
　　他守分寸道：“你放心，没有下次了。”
　　
　　谈至沁心馆环境时，蔺长星笑说：“我特意选清幽地方，除了便用后厨之外，实在是因为我在家里快被吵聋了。”
　　
　　谢辰压着郁气，略微不解地问：“为何？”
　　
　　“我表妹搬到王府来了，那张嘴跟唢呐似的，从鸡鸣嚷到出月亮。我苦不堪言，母亲还说什么热闹，真是要命。”
　　
　　谢辰筷子微顿，想到孟氏曾说燕王妃想亲上加亲，“贺岚？”
　　
　　“是她。”蔺长星撇嘴，“为了躲她，我只好每日下午去东宫，与太子殿下一同听课，协同商量救灾之事。”
　　
　　谢辰“嗯”了声，偏开话头道：“陛下有意培养你辅佐太子，跟着学学，不可懈怠。”
　　
　　蔺长星见她不接茬，只好应下。他本以为只是去东宫陪读。进了才发现，太子每日听学时间并不长，多数时候都在帮陛下处理朝政，忙的厉害。
　　听陛下的意思，避暑行宫已经建毕，不日要去住上月余，到时便留太子监国，东宫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
　　
　　蔺长星对朝政之事不甚了解，在东宫得了几日提点，只算入门。
　　
　　屋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暗淡下来，乌云蔽日，骤然跟着铜钱大小的雨滴。铺天盖地地倾倒下来，一时间电闪雷鸣。
　　
　　雷雨后紧接欢呼声，街道上无数百姓涌出家门，仰脸淋雨，又跪下高喊“吾皇万岁”。呼喊声并着响彻云霄的雷声、雨声，交相呼应。
　　
　　水汽伴草木的腥味从外侵袭进房，蔺长星起身去关上窗户。阖上门前，他看见卫靖站在廊下，朝他客气地点头。
　　他心里清楚，那是警告。
　　
　　他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在云翳暴雨下反倒显得阴恻恻的。
　　
　　卫靖皱着眉头回到偏房，他已经吃过饭，素织还在慢条斯理地用着，他郁闷道：“你今日不该劝姑娘进来的。”
　　
　　素织抬头，看傻子一样地看他，末了摇头说：“哥哥，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卫靖沉声问。
　　
　　素织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认真道：“姑娘若真不想见世子，以她的脾气，你该知道，今日连国公府的门都不会出。你以为她方才是在犹豫见不见燕世子吗？她是在寻理由说服自己，我只是稍稍助力。”
　　“哥哥是没有瞧见，今日她听说世子登门，手上沾的墨都没顾得洗，急着就出去见人。虽说当时气得厉害，可下午就捧着话本在笑呢。”
　　
　　卫靖听完，浓眉稍缓：“好吧，可是燕世子若是第二个周书汶，姑娘岂不伤心。”
　　
　　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但一朝被蛇咬，卫靖不免替主子担心。
　　
　　素织看得通透，摇摇头：“世子未必就是第二个周书汶，何况姑娘本也不见得开心，又说什么伤心不伤心。我倒觉得这段时间，姑娘鲜活许多。从南州回来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担心她郁郁寡欢，会撑不下去，如今不怕了。”
　　
　　“道理我都懂。”卫靖在她身边饶了一圈，终于提醒她说：“可是才下雨，那边就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他的本意是他看不见里面，怕谢辰受人欺负。若她发脾气唤人，他们又不能及时赶到，只怕她不高兴。
　　
　　“啊？！”然而知道那两人曾发生过什么的素织却倏然红了脸，烧的她面红耳赤，急着喊：“哥哥，你别过去！听到没有？！”
　　
　　“别嚷嚷，姑娘不喊我，我过去做什么？”卫靖木着脸站回廊上守，扭头见她不住地扇风，叹气说：“你热得慌就出来吹吹风。”
　　
　　一场雨搅和之下，谢辰已经不再恼他今日的行径。
　　
　　蔺长星于是得寸进尺，暗示谢辰自己做菜辛苦，且为了精益求精，还倒了许多盘。
　　
　　谢辰面上没什么表示，实则已经比平日吃的多了。
　　
　　他期待地问：“好吃吗？”
　　
　　谢辰用帨帕擦过嘴，吃人嘴软，难得好脾气道：“好吃。”
　　
　　蔺长星甜甜地朝她笑起来。
　　
　　谢辰撇开目光，无奈道：“下回别再做了，你的手不该去拿菜刀。”
　　
　　蔺长星点头：“哦。”
　　
　　谢辰看到他手上的伤，想起之前与谢磐的对话，问他：“身上的淤肿消了没有？”
　　
　　“嗯，差不多了，你放心。”
　　
　　“手回去要上药，才好得快。”
　　
　　“晓得了。”
　　
　　蔺长星这会子听话，谢辰顺心不少，用过茶水后，听着外头的雨声，喃喃道：“陆千载是何方神圣？这样料事如神。”
　　
　　“八成是个得道高人。他还得两日才能进京，这场雨的折子却早到了御前。我原说装神弄鬼，不成想……这雨果然来了。”蔺长星靠在梨花木椅里，惆怅地说。
　　
　　谢辰循循善诱：“所以有些东西，不信也得信。”
　　
　　蔺长星凝视她，固执摇头：“一场雨，信与不信都无所谓，总之这天不会一直旱下去。可是有的事情不能信，莫听穿林打叶声，信了便是穷途末路。”
　　“谢辰，我不信，你也别信。”
　　
　　“若我信呢？”她睨向他。
　　
　　蔺长星敛起笑意，顿了顿，沉声说：“你是惜自己的命还是旁人的？”
　　
　　“自己的。”
　　
　　蔺长星彻底沉默。
　　他不该忘。
　　
　　谢辰的命格被捆在谢家，这辈子许不了人，否则不仅她自己短命，还会祸了郎君。如若只是克夫，蔺长星大可说一句，我不怕被你克。
　　可是他忘记了，谢辰也想活命，这天下云雨盛景，她还没看完多少，她不能不管不顾地放纵。
　　
　　纵使他能想方设法迎她入门，可是谢辰却告诉他“我惜命。”
　　
　　他又能如何？难道对她说，别管，咱们手牵着手下黄泉过奈何。
　　太自私了，也太病态。
　　
　　蔺长星在刹那之间跌落进泥沼之中，外面这场雨他没淋着，心里的火却被浇了个透。
　　
　　他甚至想问一句，那你今日还来做什么？我们在南州同床共枕过，我在宴京也摸过你的手，你还不知道我什么心思吗？
　　
　　什么别再纠缠不清，她以为她轻松说出口，他就能轻松做到吗？
　　
　　两个人在一阵寂静中僵持，蔺长星不做声，谢辰也自然不会去寻话说。她眉眼已是染上凉意，却只是静静坐着，等他自己想明白。
　　
　　蔺长星问她：“你今日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
　　
　　“那可糟了，”他起身说：雨这样大，有伞也走不了。”
　　
　　“我来前跟府里人说过，想必会有人来接。”
　　
　　蔺长星放下心：“好，那你再等等，我还有事情，先走一步。”
　　
　　谢辰愣了下，“你去忙吧。”
　　
　　蔺长星温声对她说：“这顿饭不足以还四姑娘的情，日后若有我能帮忙的，差人告诉我就是，我不会推辞。”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从外重重关上，谢辰定坐在位子上，朝无人的房间挤出一个笑。
　　
　　他想清楚了，那也很好。
　　他们都该信命惜命。
　　
　　只是她人还没站起来，门又被人遽然推开。那人将门反插，步履匆匆地朝她走来。
　　
　　谢辰抬头：“丢东西了吗？”
　　
　　蔺长星不答，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去，仰头望着她。他定定地看了一会，笑说：“嗯，心丢在这里了。”
　　
　　这话腻人，轻浮得厉害。
　　
　　谢辰心知他未死心，不想再与他纠缠，将椅子向后一挪便要起身。
　　
　　蔺长星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姐姐，坐好。”
　　
　　大片的绯红顷刻间顺着耳根蔓延到谢辰脸上，这四个寻常普通的字，像把伸进土壤里的弯刀，勾出了意想不到的宝物。
　　
　　“松手。”她半弓着身，脚被人抓住站不稳，两手就只好扶在椅子上。
　　
　　屋外雨下得急，摧枯拉朽般打在窗上，蔺长星方才只点了两根蜡烛，随着天色越来越沉，这屋里除了他们周遭，尽数被吞噬进黑影里。
　　
　　蔺长星轻声开口，却不是乖巧和讨好，反而运筹帷幄：“你坐下我就松手，我们好好说句话。”
　　
　　谢辰不做声地坐下，蔺长星守信松开了手，目光却盯住手移开的地方。她的脚踝细到盈盈一握，可惜覆上了罗袜。
　　
　　还记得那晚他两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她随着动作不住地挣脱，求饶。他不舍得松手，只是死死捏着，狠心看她流泪喊疼。 
　　
　　那是他头回知道，原来姑娘家连脚都比男人长得秀气，脂玉般的肌肤上两圈红痕，无端添了旖旎。
　　
　　“蔺长星。”谢辰急声喊他，语气里有拒绝也有哀求。
　　




21.  相拥   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这一声“蔺长星”不似平日的薄凉，盛着万般风情与娇怜。
　　
　　她在向他示弱。
　　
　　蔺长星被这声唤醒过神，窗外打了道闪，刹那的光亮下，他看见谢辰仓惶踟蹰的神情。
　　
　　他艰难地将眼睛从脚踝上挪开，停了半刻，嗓音微哑对她说：“四姑娘惜命，长星也惜命。方才走出去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算了，大家各自长命百岁，互不添愁。”
　　
　　他抬头苦笑，烛光摇曳下，眸子里落满星星碎碎的光。他的眼睛已恢复清明，又带上一贯的委屈与乖巧，却不显得卑微。
　　
　　那是少年郎独有的本事，明明知他放肆，知他以退为进，偏偏心软纵容，不忍拒绝。
　　
　　然而他眉骨间铮然，鼻梁高耸俊秀，抬头时硬朗的下颌线，还有双眸里的渴望，无不告诉谢辰，他不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他曾像个开疆扩土的暴戾君侯，狠狠侵占过她身上的每寸土地。那不过是肌肤之亲，寻欢作乐罢了，她尚可选择不告而别。
　　
　　可是现在，他已经贪婪地攻到她心城前。她无路可逃了。
　　
　　蔺长星缓缓趴在她腿上，谢辰想推开他。他不肯动，伤痕累累的那只手也搁在她腿上，谢辰瞥见后，终是没狠下心将他一脚踹开。
　　
　　那是他为她下厨时所留的伤痕，她能想象得到，他笨拙切菜的模样。在这样闷热的鬼天气里，他心甘情愿囿于后厨，不断地擦汗和问时辰。
　　
　　其实鱼汤炖的极鲜，时蔬炒的也可口，还是在南州时的味道。但碧螺虾仁太咸，栗子鸡太淡，樱桃肉又不知怎的加了辣子，吃下来可谓千奇百怪。
　　
　　她没说出来扫他的兴致。
　　
　　蔺长星怎会想到，他倾诉衷肠时，谢辰却走神地在想他厨艺上的不精湛。
　　
　　“可是外面雨下得大，我怕湿了衣裳，就回来了。姐姐，我没有办法合你心意地懂事，你还要我怎么装呢？我喜欢你，倾慕你，你不是不知道。我今日舍弃了你，往后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宴京，还过得下去吗？”
　　
　　“你难道半点不喜欢我吗？至少不会讨厌吧，否则……”
　　
　　他话说到一半改了口，守诺地不提当初，“否则为什么要帮我的忙，为什么要来吃这顿饭，仅仅因为我无赖吗？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会害你的命，绝不会强迫你嫁我。你永远待在谢家就是，但我不会放手，我永远陪着你。”
　　
　　谢辰抿了抿唇闭上眼睛，被他这番话震得难受，半晌才听见自己说话，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世子应当娶妻生子，享天伦之乐。陪我？再为我上一道枷锁，让人在背后多戳几回我的脊梁骨吗？”
　　
　　“我不要天伦之乐，我也不会给你枷锁，我只是不舍得。”
　　
　　他声音温润中带着疯狂的执拗：“除非我死，你若嫌我碍事，嫌我给你添麻烦，找人杀了我就是。”
　　
　　他是燕王世子，她能找谁杀他，谢家还没狂妄到这个地步。他分明就是铁了心的要纠缠，不给谢辰拒绝的余地。
　　
　　谢辰被他迫得彻底喘不过气，后悔今日不该来这一遭。她咬牙使了力气，猛将人推开，抬腿往外走。
　　
　　蔺长星毫无防备之下摔得不轻，却顾不得疼，从地上翻起，冲上去将人搂住。
　　
　　美人入怀，软香傲骨。
　　
　　他顾着怀里的人他最在意的谢辰，亵玩不得，理智才胜过欲|念。这姿势引人遐想，他的手没敢乱放，只握拳悬与她腹前。
　　
　　饶是这样，谢辰也被他惊住，语气带怒地喊他名字。
　　
　　“蔺长星，放开我。”
　　
　　“你要推开我几次才舒坦？！”他扬声盖过她，等人静下，才将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嗅了一口她的气息，“姐姐，我求你了，别走好吗？”
　　
　　“别让我说第二遍。”谢辰的语气轻而冷厉，她上半身动弹不得，便抬脚踩在他鞋上。
　　
　　嘴上冰冷，心里却害怕。她害怕他灼热的胸膛，和他诱惑般的哀求。
　　
　　她也害怕这个烛光只照亮他的黑屋子，随时会将她拖进去咬碎，连骨头都不剩。
　　
　　蔺长星不在意被她踩，这一番已经是豁了出去，连痛觉都迟钝。
　　
　　“我给你时间考虑。你记着，哪天你想嫁我，我就明媒正娶迎你进府，谁也拦不了。你若不想嫁我，那很应该，你惜你的命，顾好你自己就成。”
　　
　　“那你呢？”她扬声问。
　　
　　“那是我的事情，我不会听你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谢辰想到贺岚，嘲讽而笑，“宴京不比南州，你也不是常星了，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是你先提的南州。”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低头在她耳畔道：“当初虽然轻易地喜欢上你，我却并非多情人，你也不必心存我恋上旁人，就不再纠缠你的侥幸。”
　　
　　他往她耳朵里吹气，见她微微打颤往旁边缩，喉头滚动，情难自已地想吻她。
　　
　　“蔺长星！”
　　
　　谢辰厉声喊住他，在他怀里侧弯下腰，极力避开他的唇。
　　
　　比起他行为上的放浪，她更惊骇的是蔺长星今日将这些话说出口。她本以为他是聪明人，会妥善藏住，他们俩一起装傻未尝不可。
　　
　　她更没想到他这样打算，这是她不曾预料的事，她也不敢想。
　　
　　她怕这是一个陷阱，埋在在林子里，等待迷路的困兽。
　　
　　他的承诺当真吗？
　　
　　这个人又不是没骗过她。
　　
　　蔺长星见她抗拒，不敢继续轻薄她，却不舍得松手。
　　
　　僵持之下，卫靖敲门，语气冷肃：“主子？”
　　
　　“我马上出去。”谢辰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复，而后蹙眉压住声音告诫蔺长星：“再不放开，我就喊卫靖进来，你打不过他的。”
　　
　　蔺长星孩子气地咧嘴笑：“师父说我是他的得意弟子，你等我出师，就打得过你的侍卫了。”
　　
　　打得过之后怎么样，他只是在她耳边喘气，没有说出口。
　　
　　屋外雨势渐小，屋内烛光半残，二人这样相拥而立，竟生出了岁月静好的荒唐感来。
　　
　　谢辰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他胸膛越来越热，紧贴她的背，烫得她不舒服。
　　
　　“话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你别动，我手疼。”
　　
　　谢辰只好静下来，语气仍旧冷淡：“手疼还不松开？”
　　
　　“你瞧瞧这些刀疤，帮我吹一下好不好，你吹口仙气我就好了。”
　　
　　“……”
　　
　　谢辰自然没有搭理他，挣脱开后，毫不犹豫地推门离开。
　　
　　蔺长星大汗淋漓，如鱼离水般狂喘了几口气，半点力气不剩地跌坐在地上。
　　
　　被谢辰推倒时磕到的骨头，被踩过的脚，被刀割的手，一并疼起来。
　　
　　心里却痛快。
　　
　　南州的俗话说男追女隔层山，他想诱惑谢辰这广寒仙子似的姑娘，难上加难。
　　
　　今日他把话都说了，那是他的心里话，她能听见他便死而无憾了。
　　
　　想起方才被她打断的耳边吻，他不甘心地咬紧后槽牙，低声轻笑：“下回见面，不会再轻易饶过你了。”
　　




22.  动摇   幼狼装成鹿

　　谢辰敛容而出，卫靖候在一边，她自长廊下过事，倏然停步，伸手将背后的头发和衣裳理平。
　　素织见她动作，两步并做一步地跑到面前帮忙。
　　
　　她打量自家姑娘，见她除了耳根还红着，气息略乱以外，旁处并无不妥，衣衫齐整，于是放下心。
　　
　　回到家中，未等谢辰发话，素织吩咐人备水给姑娘沐浴。
　　
　　华灯绵延，夜风裹挟水雾袭面，谢辰怔然地站在屋檐下观望雨帘，“你忘了，我沐浴后出的门。”
　　
　　素织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纠结道：“姑娘，奴婢怕您不洗不舒服。”
　　
　　谢辰听这话奇怪，侧身问：“我既未出汗也没淋雨，为什么不舒服？”
　　
　　“没出汗吗？”素织问。
　　
　　谢辰仔细一想，与蔺长星僵持时，也是出了汗的，正欲开口，却瞥见素织一脸的羞涩尴尬。
　　
　　谢辰霎时便明白她在想什么了，难怪一路上欲言又止。
　　
　　含嗔与她对视一眼，素织立即低下头去，谢辰亦红了脸，转过身去低语斥道：“乱想。”
　　
　　素织被这么一骂恍然大悟，欠身道：“奴婢该死。”
　　
　　“该打才是，”谢辰把人拽起来，牵住她发凉的手，软了语气，“别瞎忙活了，早些歇着去吧。”
　　
　　夏日的甘霖一下起来便不叫人安生，夜间又闹起来，一道道惊雷劈下，暴雨如瀑打在砖瓦上。
　　
　　谢辰心间没比外头平静。
　　
　　她抱膝而坐在榻上，盯着脚踝处，又想起今天蔺长星凝视这里时的目光，灼热滚烫，几近赤|裸。
　　
　　他在她面前总是乖巧时候多，将少年心性袒露得直白，让人心无防备。只有南州那夜的眼神，灼得她不敢睁眼。
　　
　　今天当那眼神重新出现时，她急着喊他名字，好让他别胡思乱想，也别在那种地方犯浑。
　　
　　何止是素织多想，连她自己当时也害怕不是吗？
　　
　　她不得不承认，哪怕她怀疑他今日设的是个精巧的陷阱，掉下去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可是她动摇了。
　　
　　她头回知道，一个男人为她想的这样周到。他冲进黑雾里找到她，撞的头破血流，受她的冷脸，把走出去的选择交给她。
　　
　　但他没有给她第三种选择，即是他放手她退开，各过各的日子。
　　他说：“除非我死。”
　　
　　谢辰昨日还信誓旦旦，不再私下见这个人，今日便去了沁心馆。
　　
　　早上还想着，这回定要让他死心，结果到了晚上，他不仅没死心，还给了她不该存的幻念。
　　
　　他蛊惑人心的本事高明，幼狼装成鹿，谢辰再难走出他的领地。
　　
　　在南州时她疼他，疼着疼着就不受控地疼到了枕边。
　　初承雨露，被他毫无章法地折腾到半夜不说，隔日还得起床给他备热水，留银票，写字条。
　　
　　且一路上都在惭愧，怕他年少至纯，放不下露水情缘。
　　
　　或许是她无德在先，撩拨完他又不许下承诺，如今报应来了。
　　
　　怎么着，也让他这样混账地撩拨一回再跑吗？她扪心自问，不愿意。
　　
　　她若应下，无论何种方式，将来总有一天会后悔。可她也清楚，若不应他，当下便有了悔意。
　　
　　从她认识蔺长星的那一日起，她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说是完全变了个人也无不可。
　　
　　她抑制不了自己在他面前的喜怒哀乐，也抑制不了她的欲念。
　　
　　蔺长星三个字，多喊一声都是疼，咬在心上，心间就少了一窍。
　　
　　…
　　
　　蔺长星平了欠谢辰的人情，谢辰亦表诚意，花费两日功夫，亲手绣了块锦帕送到谢潺院里。
　　
　　谢潺接到手端详那绣工，极快地背过身去，扑哧一声没忍住。
　　
　　“不要还我！”谢辰有些恼，伸手去抢。
　　
　　谢潺戴玉扳指的拇指从那绣歪的青竹上摩挲而过，动作利落地揣进怀里，“诶，到了我谢潺手里的东西，是要不回去的。”
　　
　　谢潺好竹，图个清雅，所居之处半院子都是竹林。谢辰礼轻情意重，是用了心来谢。
　　
　　她自小讨厌女红，谢潺从前逗她，让她将来给三哥绣个被面和床帐。
　　
　　二哥笑话：“老三，你妹妹连块手帕都绣不出来，别青天做梦了。”
　　
　　瞧瞧，这不是绣出来了嘛，旁人可没有。
　　
　　“既然三哥收下了，那便两清了。”谢辰道：“旁的事情，三哥当我一概不知。”
　　
　　谢潺扬了扬眉，满意道：“跟聪明人打交道，自在。”
　　
　　谢潺站在廊下，目送谢辰撑伞而去，夏雨里的背影单薄而坚韧，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也看不透。
　　
　　从贺裁风嘴里套话太易，贺家与谢家交情不多，谢辰肯费心帮贺裁风，定是因为中间那个人。
　　
　　蔺长星。
　　一个跟谢辰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就连谢潺也没见过两面。
　　
　　谢辰愿意为他徇私，愿意为他拿别院的事威胁自己，更愿意为他，亲手绣了帕子来堵住他这三哥的嘴。
　　
　　这三件事，平日里谢辰一样也不会沾，此次一并做了，蹊跷得厉害。
　　
　　他案卷看得多，心眼留得也多，冷声朝心腹交代道：“两头盯着。”
　　
　　宴京这场雨足足下了三日。泽润万物，暑气被浇褪两步，雨停的那日，国师陆千载回京了。
　　
　　宴京百姓久闻其名，夹道恭迎，鼓乐喧天中旌旗、寿扇气势恢宏。十六名仪鸾使抬着的绘彩百兽步辇之上，陆千载正襟危坐，不时朝百姓点头。
　　
　　谢辰站在一家铺子前，被街上的人挡住去处，冷眼瞧这浩荡阵仗。
　　
　　她只知此人是前任国师申礼行的弟子，却不想如此年轻，才三十岁不到的年纪。面容精美凌厉，即使不曾见笑，眉宇间也带着股隐隐的邪气与玩世不恭。
　　
　　他的师父申礼行继任国师时，已是知天命之年，华发白眉，一丝不苟。人前总是一袭金纹黑袍，暮气沉沉，让人无端压抑。
　　
　　然而这位新国师的风格与申礼行却大相径庭，满头乌发披散，头缠镶嵌红宝石的宝蓝色抹额，一身宽袖红衣，颈戴朝珠。
　　
　　莫说他是国师，此人单从样貌上与“灵气”二字便沾不上边，反而妖气横生。
　　
　　谢辰抬头望天，喃喃叹息道：“宴京城将将放晴，只怕风云再起。”
　　
　　素织银铃一般笑出声：“姑娘放心，这回带伞了。”
　　
　　离开金阙大街前，谢辰蓦然抬头往对面茶楼上看去，一个蒙面纱的女子凭栏望着街上。
　　她面无表情地离开。
　　
　　等谢辰转身，茶楼上的女子才又看向她，问身边人：“四公子年满二十了？”
　　
　　身后婢女如实道：“是，四姑娘是三月份的生辰。”
　　
　　“可惜了这身好皮囊，也难怪他心里急，喝醉酒还念着。”
　　女子目送陆千载的步辇与仪仗远去，回想起方才谢辰淬冰的眼眸。姑娘家被逼到这个地步，任谁都会恨。
　　
　　然而她的处境，还没到可怜国公府小姐的时候。
　　
　　婢女提醒说：“夫人，咱们不能在外久留，回去吧？”
　　
　　女子回到城东的别院，却看谢潺已经在房中看书候她，略有些惊讶：“三爷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顺道过来，干脆等等你。今日出去走一趟，胸口可舒坦了些？”
　　
　　“解过闷好多了。”她笑了下，貌似无意道：“方才在茶楼上，有幸目睹新国师的排场。”
　　
　　谢潺直接问：“瞧见四姑娘没？”
　　
　　她如实说：“瞧见了。”
　　
　　“盛染，”谢潺眼里凉凉的，双手捧住她的面颊，“别来诛我的心。”
　　
　　




23.  幽兰   教人想不顾一切地采撷

　　见谢潺变了脸色，盛染不卑不亢地轻声回：“三爷问什么，我便答什么，如何是诛心。”
　　
　　谢潺讥笑两声：“我谢家的心病，你去隔岸观火，难怪舒坦。”
　　
　　除去国公爷，国公府人人皆恨命格司入骨，恨那劳什子通天命的国师。谢潺心疼的是，谢辰看似无波无澜，今日到底是去了。
　　
　　盛染被迫贴紧他胸膛，却没敢彻底靠上，她不张口接这话。
　　
　　女儿家的幽香从颈中出，萦绕在谢潺鼻端，甜腻而沁人，他很快便原谅她恶劣的挑事之举。
　　
　　盛染的小性子他摸透了，平日里乖巧柔顺的姑娘，时不时却要刺一下惹他不痛快。
　　
　　好像他生了气，她反而舒坦，没良心的东西。
　　
　　眼下膳食尚未做好，盛染吩咐下人备水，亲自伺候谢潺宽衣沐浴。
　　
　　她娴熟地替他脱下外罩的银白绸袍，正解衣带时，一块锦帕掉在地上，盛染蹲下去拾。
　　
　　夏云灰的锦帕，上绣歪歪扭扭的翠竹，叶子参差不齐，凋零可怜，又粗胖显憨气。角落里三个圆滚滚的小字，“赠子蘅”。
　　
　　子蘅是他的字。
　　
　　谢潺神情自若地从她手里接过，看到那绣工跟丑字，本来不快的心情放晴，又不由得好笑起来。
　　
　　盛染方才见了谢辰，谢潺张口想跟她笑话自家妹妹，“我……”
　　却看盛染已然僵了脸色，眼睛盯着那帕子，声音微微发颤，却勉强柔声道：“三爷，进去洗吧。”
　　
　　谢潺到底比她虚长一轮多，又在大理寺侵染多年，岂有不明白之理。然而坏心思作祟，他装作不知，安然地转身进去沐浴。
　　
　　饭席之上，盛染魂不守舍，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就停下筷子。
　　
　　谢潺皱起眉头，冷声说：“你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吃这么少是在跟外头的竹竿比风骨吗？”
　　
　　她脸上红了又白，不敢与他辩驳，只好磨磨蹭蹭添了半碗乌鸡汤。
　　
　　他在关心她，她却不住地想到那块被他小心收起的锦帕。
　　
　　谢潺素来精细，所用物无一不是上乘，衣裳件件由特定的绣娘缝制。这憬园里的物什，从栏杆到枕头，样样费了玲珑心思，价值连城。
　　
　　如今却将那么一块残次的绣品放在怀中，还对望傻笑，必是……很在意的姑娘。
　　
　　她应当知道，他身边不只她一个，她只不过是身陷囹圄，恰巧惹他怜惜的那个。
　　
　　入夜后，月明星稀，凉风拂过竹林，簌簌作响。从假山后窜出两声野猫叫声，转瞬又消失在夜幕中。
　　
　　谢潺存了一晚上的坏心思未消，故意附在她耳边问：“怎么不专心？”
　　
　　盛染无力摇摇头，鬓发潮湿，眼里盈着泪承欢。这张泫然欲泣的娇容取悦了他，谢潺不等她说话，按住她的腰驰骋起来。
　　
　　莺啼婉转，一声大过一声，求饶不止，谢潺在她沉溺时，陡然慢下来，引她开口：“回话，今日怎么了？”
　　
　　朝露沿着花瓣打旋，在泻入花蕾滋润前被人采去，春光戛然而止。
　　
　　盛染难耐地睁开眼睛，缓了缓，声音呜咽，“没怎么。”
　　
　　谢潺笑了：“撒谎？”
　　
　　她见他这样笑就知不妙，吓得环住他的脖子，绷紧腰肢撒娇：“别，我受不住了。”
　　
　　“喊人。”
　　“三爷，三爷……”
　　
　　谢潺身上的汗往下汇淌，淋得他不自在，口干舌燥之下不忍折磨她，埋头将事办完。
　　
　　过后谢潺将她抱去净房，再回到内室时，一连喝完两杯凉茶，才帮盛染把打湿的发梢擦干。
　　
　　小姑娘乖乖坐在床上，由着他擦，手重手轻都不吭声。
　　
　　谢潺身上松快，才嫌自己幼稚，欺负她做什么，挺不容易的。
　　他问：“我那帕子丑不丑？”
　　
　　盛染头皮被他扯得疼，忍着说：“别出心裁，不算丑。”
　　
　　“那叫不算丑？我告诉你，谢辰处处都好，就是一双手笨。”他将干布扔开，摸着她的头顺毛，说：“跟你不能比，改日你教教她？”
　　
　　盛染蓦然抬起头。
　　谢潺眉宇间带笑，薄唇弯着，过分分明的棱角被烛火晃得柔和。他不常如此，榻上餍足后除外。
　　
　　盛染舒了一口气，撒娇般地向他怀中倚去。
　　
　　“改日”即是遥遥无期，男人的客气话罢了。她不为此期待，也不为他的敷衍难过，他的语气他的声音说这句话给她听，她就高兴。
　　
　　哄完人，谢潺挑起盛染的下巴，大理寺少卿审人的派头又拿了出来，“现在该你跟三爷说说，你跟贺裁风什么关系了吧？”
　　
　　盛染听这名字并无反应，柔声回：“只见过几面，说过话。”
　　
　　“那他还费心找你？”谢潺虽然在笑，声音已经转凉，“如今我跟你说了，你若动心，大可以去找他，东阳小侯爷未必不会护住你。”
　　
　　盛染微慌，我见犹怜看他眼，搂住他的腰，“我哪儿都不去，我只听三爷的话，谁都不见。”
　　
　　谢潺笑容更深，咬住她的耳朵说：“差点忘了，东阳小侯爷撑死只能护住你，可护不住你兄长。”
　　这便是他们的各取所需之处。
　　
　　盛染眸子黯了黯。
　　
　　谢潺却由贺裁风思及蔺长星，他把玩着盛染的手，眼里复杂。
　　
　　…
　　
　　贺裁风挨了他爹一顿打，到底是亲爹，没伤筋动着骨，歇了几天又开始往燕王府跑。
　　
　　蔺长星华衣玉冠，急匆匆往外走，两人迎面碰上。
　　
　　贺裁风问：“天这么热，往哪儿跑？”
　　
　　“太子府上。”
　　
　　“别啊，你陪陪我，我好不容易能下地。”贺裁风拽住他往回走：“贺岚这两天乖吗？”
　　
　　蔺长星面露疑惑，凑近他大喊出声：“你说什么——？”
　　
　　“……”
　　
　　本以为蔺长星耳朵被贺岚震聋算是惨事，没成想贺岚亦是负了伤。
　　
　　“岚儿，怎么了这是，怎么一瘸一拐？”贺裁风冲上前将人扶住，回头问蔺长星：“你打我妹妹？”
　　
　　蔺长星嗤笑说：“我怎么敢，前两天下雨，她自个儿滑了一跤。”
　　
　　贺岚像个被点燃的炮竹：“要不是你不开门，我喊你你不应我，我会气得走路摔跤吗？”
　　
　　蔺长星被她训练得口齿伶俐：“姑娘家走路没个老实样，雨天触了霉头，也怪在我身上？”
　　
　　“别吵别吵！”贺裁风按住两人，主持公道，先问蔺长星：“你为什么不理她？”
　　
　　“暴雨如注，我在书房看书，没听见她敲门。何况那时已是深更半夜，怎么方便私会。”
　　
　　贺裁风头皮发麻，质问贺岚：“你夜里找他干什么？！”
　　
　　贺岚见他避重就轻，大嚷：“什么深更半夜，他没吃晚膳，我好心才去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木耘跟你说，我已经用过点心，但你坚持砸门。”
　　
　　“我不进去看，怎么知道那奴才是不是骗人！”
　　
　　“好好好。”贺裁风捂住半边耳朵，“岚儿，收收脾气，大热天的再气坏了身子。你平日里走路注意点，瞧你这摔得，多让哥哥心疼啊。”
　　
　　贺岚由人一护，小狗似的张扬起来，恶狠狠地瞪蔺长星。
　　
　　对，恶犬，还是没断奶的那种。
　　
　　蔺长星纳了闷，怎么同样是女子瞪人，差距如苍天到泥沼。
　　
　　他的谢辰就能让人想起空谷幽兰，浑身冷意虽拒人千里，偏偏轻柔破碎，教人想不顾一切地采撷。
　　
　　不知道她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打算去催一催。
　　




24.  答复   清醒与克制正分崩离析

　　贺岚被蔺长星气得咬紧腮帮子, 掐腰瞪他，甚至想出拳。
　　但她不傻, 她打不过。
　　
　　来王府之前母亲苦心交代，让她与世子表哥好好相处。
　　
　　她亲哥哥是个没正形的，好不容易才见着个温润如玉、俊朗斯文的君子表哥，仰慕还来不及，自然美滋滋地跑来王府住下。
　　
　　听王妃姑母的意思，是怕表哥天天读书太闷，让她多去闹闹他, 好让他活泛活泛。
　　
　　她胸有成竹，这是她的强项啊。
　　
　　谁知她满腔热血，飞蛾扑火，就对着这么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什么温润如玉，不过是敷衍冷淡；什么俊朗斯文, 冷面冷心, 看多了一样叫人讨厌！
　　
　　他虽不常生气, 玩闹都随她。
　　可她那天怎么敲门他都不应，转头摔在雨里时, 他却立即开门, 好整以暇地打量狼狈的她。
　　然后撑伞从她身边经过, 温声说了句“走路小心”，不紧不慢地回了房。
　　
　　面目可憎, 面目可憎！
　　
　　这世上有这样心狠的亲表哥吗, 简直毫无人性！
　　
　　她贺岚发誓, 以后再不想跟他说话，让他读书读傻去，练武被打死！空有一身臭皮囊有什么用, 死木头，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
　　
　　贺裁风听了事情原委，十分同情蔺长星，心知他八成被自己妹妹吵得神经衰弱。
　　却没忘自己是贺岚哥哥的身份，清清嗓子，拿腔作势道：“这事你做的不对啊，瞧我家岚儿摔的。你可真够狠心，那晚都没说把她送回房。”
　　
　　任谁看书看得好好的，被人毫无章法地疯狂砸门，泼妇似的喊他名字，这人态度都不会好。
　　
　　蔺长星承认，看见贺岚趴在雨里，弄脏衣裙发脾气时，他心情十分美妙，于是有了打伞路过那出。
　　
　　却不想她摔得真不轻，两天了还是一瘸一拐，心里也生出些自责。
　　
　　贺岚还算仗义懂事，虽在贺裁风面前骂他不是人，到底没把话说到王妃面前去。
　　于是蔺长星诚心实意向她道歉，许诺带她买衣裳首饰。
　　
　　贺岚撇过头，“哼”了一声，一副很有骨气的模样。
　　隔日清早就来砸门：“表哥，起床！快练完武带我出府！”
　　
　　蔺长星木木地看着床帐，念了两边清心咒才下床。
　　
　　贺岚是个娇气的大小姐，出趟门哼哼唧唧喊腿疼，偏要扶着人走。她个子小巧，抱住蔺长星的胳膊，恨不得双脚离地荡起秋千。
　　
　　蔺长星面如死灰，一条袖子险些被她扯下来，只恨贺裁风袖手旁观。
　　
　　逛了一上午，银子像流水似的花出去，贺大小姐才尽兴，大手一挥发出号令：“用膳！”
　　
　　进了宴京最好的酒楼泓徽楼，蔺长星不堪其重，努力地耐着性子，微笑问：“上楼梯能不能自己走？”
　　
　　“呜呜呜，人家腿疼嘛。”
　　
　　“腿疼拽你哥哥。”
　　
　　贺裁风立即扶住他另一边的肩，“嘶”声道：“别，我屁股还疼着呢，她再没轻没重给我拽倒了。”
　　
　　“真有你们兄妹俩的，我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拖’家带口。”
　　蔺长星没好气，话音刚落，便被人堵在楼梯口。
　　
　　那人站得高他一阶，将将好与他平视，一身素雅清冷的墨绿束腰长裙，折柳广袖长袍，云鬓不苟，眉长眸深。
　　
　　蔺长星先是欢喜，缓过神后故作客气道：“谢四姑娘吃过了？”
　　
　　谢辰不去看他的眼睛，反而跟贺家兄妹点点头，然后才冷淡地对他“嗯”一声，侧身让开道。
　　
　　蔺长星骤然敛了笑看她，没动。
　　
　　贺岚熟悉这位谢四姑娘，知道她不是好热闹的人，也不敢多与她说话，打完招呼就拖着蔺长星走：“表哥你杵着干嘛，我饿死了，快走啊。”
　　
　　蔺长星依依不舍地看谢辰眼，继而无奈地低头道：“知道了。”
　　
　　谢辰则不动声色地打量贺岚，她眉目秀美精致，因年纪尚小，面颊上的肉嘟嘟的，唇边一对小小的梨涡。
　　绛红色上衣配着条月白百褶妆花裙，鬓边戴一支珠雀钗，贵气不凡又灵俏鲜活。
　　
　　讨喜又悦目的一张面容。
　　
　　“表哥，”小姑娘娇声使唤道：“你要上最好的菜、最好的酒。”
　　
　　贺裁风立即严肃，训斥说：“小孩子不可以喝酒！”
　　
　　“什么呀，我明明都及笄了，你说谁小孩子呢！”
　　
　　“……”
　　三人吵吵闹闹，声音逐渐远去。
　　
　　女子及笄后可谈婚论嫁，贺岚倒与他很是相配，谁都知道燕王妃是这个心思。
　　谢辰怔然垂眸，直到素织提醒，才提裙往下走。
　　
　　卫靖在楼下大堂等她，面色不悦，到面前道：“周大人把账给结了。”
　　
　　谢辰眼角眉梢郁沉，听了这话更显不耐，冷冰冰地问：“他人走了？”
　　
　　“不曾，他的侍从结完账又上去了。”
　　
　　周书汶这是存心的。
　　
　　谢辰往楼上看了眼，寒声道：“你在这等周大人下来，一文不少地还给他。把话说清楚，日后我不想再听到这种事情。”
　　
　　自周书汶成亲，谢辰与他便不再往来，然而这样的事情并非一次两次了。
　　好像是弥补一般，周书汶年年为她准备生辰礼，每回遇着就替她付账。
　　
　　往常她只是拒绝并还回去，这是头一回，谢辰真的动了怒。
　　
　　“是，”卫靖应下，“姑娘您是先……”
　　
　　谢辰不等他说完，抬腿往外去，“我去对面茶楼坐一会儿，你办完事情过来寻我们。”
　　
　　卫靖不解，谢辰并不喜欢人无时无刻跟着，何必特意等他。于是多嘴道：“江少夫人在等您，不如您……”
　　他话还没说，被素织瞪了一眼，茫然却听话地闭上嘴巴。
　　
　　好吧，主子的话听着就是。
　　
　　卫靖默然领命，百无聊赖之下抱刀靠住柱子，静静地等人。才站一会，没等着要等的人，反而下来位不该来的。
　　
　　“卫兄你还在啊！”蔺长星跑过来，四处张望：“四姑娘呢？”
　　
　　“小人有事要办，故在此留候。”卫靖拱手询问道：“世子可是有话，卫靖帮您转达给我们姑娘。”
　　
　　蔺长星没打算告诉他，不死心问：“怎么，她走远了？”
　　
　　卫靖既不能撒谎骗他，也不想给姑娘找个麻烦，于是沉默了片刻。
　　
　　蔺长星明白他的意思，笑了一下，好声好气地说：“我有要事跟你主子商量，你这样磨磨蹭蹭耽误了，不怕她罚你吗？”
　　
　　若是换一个人跟卫靖说这句话，明晃晃地摆架子威胁他，他必不会搭理。
　　但蔺长星不一样，他再傻也知道姑娘对他与对旁人不同，耳畔猛然响起素织那日跟他说过的话。
　　
　　他如梦初醒，姑娘今日下午要帮江少夫人办宴，吃完饭本可以直接过去，何故要等他一起。或许，姑娘等的根本不是他。
　　于是他赌了一把，指着对面茶楼道：“姑娘在听书，世子既然有要事，便去找她。”
　　
　　“多谢。”蔺长星毫不犹豫跑了过去。
　　
　　…
　　
　　厢房中菜肴还未上齐，贺岚嚷饿先动起筷，贺裁风纵着她，自己独自等蔺长星。
　　
　　贺岚每吃一口就赞一声，看上去好喂得很。贺裁风笑着摇头，这憨样，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贺岚吃了几筷子，随口问：“表哥出去一趟，怎么还没回来。”
　　
　　贺裁风倚在窗边，闻言又往街上看去。蔺长星出门前他就站在那里吹风，方才亲自目睹两批人一前一后汇进那茶楼，巧合得令人惶然。
　　
　　他意味深长地笑说：“可能是掉进去了。”
　　逗得贺岚捧碗大笑。
　　
　　…
　　
　　蔺长星在茶楼转了会，很容易便寻着谢辰。
　　她端坐在堂里，眉眼疏淡，心思不在说书人那，连桌上的茶也不喝。
　　
　　周围是鼓掌起哄声和听客开怀爽朗的笑声，她与这热闹分明格格不入。
　　
　　倒不知究竟来茶楼做什么的了。
　　
　　素织正嗑瓜子，听得津津有味时，忽然身旁坐了人。
　　
　　蔺长星弯着眼睛，神采奕奕朝她点头笑。
　　
　　素织心头大喜，立即看向谢辰，嘴上招呼道：“见过世子爷。”
　　
　　谢辰抬起头，眸光如水地回望他，看似柔柔的，却不带一丝暖意。宛如他们初次见面时，蔺长星掉进去的河水。
　　
　　看着美好，实则冰冷。
　　
　　蔺长星见她这样，不敢造次，温声解释道，“我在上头定了雅间，说几句话就走，很快。”
　　
　　谢辰未动，也不看他，目光放在那说书人身上，听了两句，冷淡地问：“饭还没吃吧，过来干什么？”
　　
　　“没吃，不急。”蔺长星认真地问：“我说完你就知道了，上去吗？”
　　
　　见谢辰不打算去，他也不催，悄然等在旁边。忽然皱了眉头，一手捂住肚子，一手从桌上捡了块糕点吞进肚子里，显然是副饿极了的模样。
　　
　　谢辰冷眼瞥见，捏紧了指尖，不吭声，起身就往楼上去。
　　
　　素织与蔺长星对视上，给了他一个“快跟上”的眼神，蔺长星自然领会。
　　
　　谢辰快步走在前头，“饿成这样不好好吃饭，有什么大事情要现在说？”
　　
　　蔺长星隔了小半步跟在后头，“你是不是跟人说，你不想见到我啊？”
　　
　　他低头说话，两人看似一前一后，倒像完全不认识，各走各的。
　　
　　谢辰上楼梯时，面露不解地斜视他眼，没有说话。
　　
　　进了雅间关上门，绕过四折的梨木雕花屏风，她才问道：“我跟谁说了？”
　　
　　“跟卫靖他们啊，”蔺长星轻抿唇线，面露沮丧，添油加醋道：“不然方才我问他你在哪里，他怎么不理我，我求了好一会呢。”
　　
　　“他是我的近卫，不知你的目的，自要谨慎些……有什么可委屈的。”谢辰看他那模样，缓了语气，“茶楼的点心难道好吃吗？这都什么时辰了才想着吃饭，吃又不好好吃，还跑过来。”
　　
　　“我想过来跟你说说话嘛。”蔺长星语气软软的，走到她面前，与她脚挨脚而站。
　　
　　谢辰无动于衷，退了半步，他又凑过去半步，说：“早上陪贺岚逛街，她买起东西没完没了，饿得头晕才愿意过来吃饭。”
　　
　　谢辰眼睛里的缓和之色渐渐收敛，迎上他的眸子，冷笑了下，不咸不淡地道：“嗯，怎么不继续陪她，又找我做什么？”
　　
　　蔺长星终于肯定了猜测。
　　
　　“因为有事，”他直接牵住她两只手，微微低头，贴近她的额头说：“你生气了，我来哄你。”
　　
　　他力气大，谢辰挣脱不开，沉下脸反问：“我怎么不知道我生气了？”
　　
　　“那你为何不笑？”
　　
　　谢辰冷峻地看他，眉梢微挑，咄咄逼人道：“我笑与不笑，燕世子也要管？”
　　
　　她今日铮芒毕露，俨然是不痛快极了，蔺长星不愿她误会，解释说：“贺岚前两天跌了一跤，走路嫌疼才扶我。我陪她是因为她摔倒的那天晚上，我打伞路过，却故意没上去扶她。”
　　
　　谢辰垂目听着，眼睛里的冰霜稍稍出现条裂缝。
　　
　　“我不晓得她摔得这样厉害，表哥心疼他妹妹，把我打了一顿，我也很是愧疚。”
　　
　　蔺长星长篇大论，谢辰却越听越觉得他跟贺岚是天生一对，都是一样的孩子气。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跟你解释清楚，你忘了我在沁心馆里跟你说的话了？我自然不能让这些耽搁我们。”
　　蔺长星将她左右手捧至胸膛前，轻声问她：“你考虑清楚了吗？”
　　
　　谢辰移开目光，干脆道：“没有。”
　　
　　“哦，”他从善如流地笑道：“你慢慢考虑，我又不急。”
　　
　　谢辰双手被他钳住，他看似温柔，实则用了力气不让她抽出去。
　　她抬首问：“贺裁风打你了？”
　　
　　蔺长星微顿，但话已经出口，又不好否认，只能可怜兮兮地点头：“谁让我欺负他妹妹。”
　　
　　谢辰不由蹙眉：“打你哪儿了？”
　　
　　蔺长星拿她的手，摸上自己胸膛，“这儿，捶了几拳。”
　　他领着她的手，从戴的银票上划过，最后停在心口。那处正因与她挨得近，热情而莽撞地跳跃着。
　　
　　滚烫的温度隔着衣衫烫她的手，谢辰不自在道：“既然愧疚，当陪人家好好吃顿饭，你这样跑出来，无礼。”
　　
　　他一时情急，又带了南州口音说：“可是我想跟你多说两句话呀。”
　　
　　谢辰听到这久违的语调，心里气不下去了，默了良久，“放手，我疼。”
　　
　　蔺长星听她喊疼，立即听话地松开手，目光贪婪地打量她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的细微变化。
　　
　　她颇觉担心，忍不住问：“你表哥打得不疼吧？”
　　
　　蔺长星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他低声道：“你方才不是问我点心好不好吃吗，要不要我告诉你？”
　　
　　谢辰未听懂这话的意思，正欲问他，却被他才老实没一会的两手握住柳腰。
　　他将她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埋下头去。
　　
　　谢辰反应过来，慌了神，扬声说：“你敢！”
　　
　　蔺长星将人桎梏在怀里，鼻尖已经贴上她的唇，听到这声呵斥，不得不停下来。委屈地看着她，既不敢继续，又不甘心松手。
　　
　　谢辰不说话，亦不敢动，只是垂下眼睛，眉头拧着，跟他说她不愿。
　　
　　她唇线紧绷，嘴唇湿漉漉的，明明是拒绝，偏偏眼尾微扬，露出深藏的风情万种。
　　
　　蔺长星素得太久，此时搂住谢辰不堪一握的腰身，哪儿还能规矩，于是不顾一切地俯身吻下去。
　　
　　他回回见到她都想吻她，今日格外忍不住。在楼梯上遇见，她原本平静的脸，在见到贺岚挽他后骤然发冷的时候，他就想吻她了。
　　
　　方才与她说话，她一句比一句寒心，蔺长星便想尝尝，这张嘴里是不是真的那么冰冷。
　　
　　还是她装得太好。
　　
　　他胆量有限，此时双眸紧闭，虔诚地吻她。离开南州后，这样的场景不知魂牵梦绕了多少遍。
　　
　　她周身的冷香被热腾腾的少年气所包围，那点儿抗拒被逼至角落，直到完全被绞杀殆尽。
　　
　　她从反抗到默许，虽推不开他，也不回应他。但他攻势渐猛，她只好任由他为非作歹。
　　
　　唇齿交缠间，她心跳快得以为自己中了暑气，随时会晕过去，浑身仿佛都在发烫。
　　
　　被冰封的贪念，渐渐破冰而出，清醒与克制正分崩离析。
　　
　　楼外阳光灼热，人声攀上午日的男风腾起，叩窗而来。让她在令人沉溺至死的亲密里，寻回了些羞恼和退意。
　　
　　但蔺长星疯起来便不管不顾，她连退都退不了，每回都这样。
　　
　　许久后，蔺长星终于放过她，意犹未尽地将她搂紧，下巴搭在她的肩上，“点心味道怎么样？”
　　
　　她喘息着不答，若不是他搂得紧，她腿软的窘迫便藏不住了。
　　
　　蔺长星等不来回复，直起腰去看她，只见她瓷白光皙的面颊敷了层绯红的粉，眼睛里终于不再只有冷清。
　　
　　他把那里搅乱了。
　　
　　他满心欢喜，腾出一只手，指头抚在她的唇上。看着那处被他揉得水光潋滟，渗出惑人的靡意，他脊背后陡然窜出酥麻感。
　　她曾说过，“嘴巴不是用来摸的”，他有认真学。
　　
　　这次就比从前亲得好。
　　
　　南州的最后一晚，谢辰那样反常，他就该晓得那是个陷阱，他应该提防她的。
　　不该让她赠他一口甜食，转瞬就夺了回去，害他现在讨要得这样辛苦。
　　
　　谢辰被他弄得难受，见他意犹未尽，偏过头道：“蔺长星，适可而止。”
　　
　　他得寸进尺地亲她脸颊一口，撒娇道：“我不想回去吃饭，我们就在这里好了。”
　　
　　“我有事，”谢辰哪敢再跟他待下去，两手推开他，“蒙焰柔办夏宴，晚上游湖听乐，我下午要去帮她。”
　　
　　“游湖啊！”他欢喜道：“我能去吗？”
　　
　　“不能，都是女眷。”她背对他整理衣鬓：“你别闹了。”
　　
　　蔺长星一改方才的霸道，弱声回道：“我没闹，只是很久没游湖，我想跟你一起。”
　　
　　谢辰一听又软了语气，模棱两可道：“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蔺长星顿时亮起双眸，“好，多久我都能等，怎样的安排我都接受，只要你……”
　　他后半句没说，他晓得谢辰知道他的意思。
　　
　　谢辰点头，“回去吃饭吧。”
　　
　　“好，”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朝她说：“我在宴京外的镇子上置了个小院，什么时候你想去，我带你去看看。”
　　
　　谢辰没说愿不愿，只轻声问：“哪个镇子？”
　　
　　“西城外的落霞镇。”
　　
　　谢辰站到窗边，平复下情绪，“临山靠湖，好地方。”
　　
　　“嗯，镇上最出名的是做河灯，秋天还会有灯节。”
　　
　　这风俗像南州，难怪他会特地买处宅子，谢辰回避道：“到时候再说吧。”
　　
　　以谢辰的性子，不拒绝就是大吉，蔺长星乐不可支，“好，到时候我再跟你说。”
　　
　　一盏茶后，蔺长星回到泓徽楼，正巧看见卫靖与人说话。
　　
　　他心念微动，绕道朝那边走去。
　　
　　只听卫靖冷硬道：“姑娘已然不悦，周大人，您别让小人难做。”
　　
　　“她不高兴了？”那男人压低声音，斯斯文文地笑着道：“一顿饭值几个钱？”
　　
　　“正因如此，姑娘才让周大人日后不必劳心，徒增纠缠。”
　　
　　“周某绝无此意，这话言重了。”周书汶叹了口气，点点头，示意侍从接过银钱。
　　
　　他转身欲走时看到蔺长星，没有片刻迟疑，脸上便露出真诚的笑容：“竟是燕王世子，下官周书汶。下官与世子曾有过一面之缘，不知世子贵人记性可还记得？”
　　
　　蔺长星拱手而笑：“记得的，周大人。”
　　
　　简单客套几句，听到蔺长星还没吃饭，周书汶识趣地止住话，将蔺长星送至厢房前才离开。
　　
　　蔺长星暗叹这人的周全，他容貌端正英挺，举手投足斯文矜贵，笑容和气，说话间风趣而不失规矩。
　　
　　总之，无论是看还是听，都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
　　
　　可是他怎么会跟谢辰扯上关系呢，他们并非亲戚，更不会是朋友。看卫靖方才的脸色，虽然尊敬他，但显然是不待见。
　　
　　他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
　　
　　蔺长星进厢房后，果然受了贺家兄妹一阵嘲讽。
　　
　　席上说起周书汶，他问贺裁风，“表哥可了解这个人？”
　　
　　“宴京城就没有不知道他的。”贺裁风赞不绝口：“周大人是左相之子，户部侍郎。十八岁考中状元，几年下来，政绩比脸都漂亮。”
　　
　　蔺长星由衷叹道：“好家世，好权势。”
　　
　　“是啊，仪表堂堂，文武双全。当年他未成亲时，宴京女最想嫁的榜首可是他啊。”
　　
　　贺裁风边说边观察蔺长星，却见他神色僵硬起来。
　　
　　贺岚吃得差不多了，开始接话茬 ，叹道：“可惜我出生的晚，没赶上周大人盛时。”
　　
　　蔺长星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吃你的饭吧。”赶上了也是白赶，周书汶又不瞎，更不想聋。
　　
　　贺岚回以一个白眼，心想真是一榜不如一榜，周大人跟太子殿下是何等的丰神俊秀，才华过人，这死木头凭什么接替榜首的位置。
　　
　　她完全忘记了，当时她是如何在各家姐妹们面前吹嘘她这世子表哥的。
　　
　　贺裁风风月之地混迹得多，也曾听过两嘴旧事，是关于谢辰与周书汶的。只是那尽为消遣之语，私下听了不要紧，若是乱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知道的是少数，相信的更是少数，毕竟谢周两个人一个端方，一个冷淡，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过什么的样子。
　　
　　但眼下见蔺长星打听周书汶，他端着饭碗遮挡住坏笑，有趣，有趣。
　　
　　回府后，贺裁风找了个时机，单刀直入道：“跟我说老实话，上回帮我进大理寺的人，就是谢四姑娘吧。”
　　
　　蔺长星修长的身躯软在太师椅中，双腿搭在书案边，书摊在脸上，懒散地闷声问：“为何这样说？”
　　
　　蔺长星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也就敢在他面前露。乖孩子装得再好，也有装不下去的时候。
　　贺裁风道：“想来想去，有这么大能耐又与你有交情的，也就四姑娘了。今日酒楼遇着，我才想明白这一层，你可别告诉我不是她。”
　　
　　蔺长星干笑两声，干脆认了：“表哥料事如神。”
　　
　　贺裁风语气玩味：“我竟不知，你们的交情这样深？”
　　
　　“还不是为了表哥你。”蔺长星拿开书，扔在桌上，摊手道：“我脸皮厚去求她，她见我是燕王世子，不得不卖我个面子。”
　　
　　“原来如此。”贺裁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宁国公府，那是出过三任丞相、五位皇后的门第，又是宠臣纯臣，陛下尚且尊上几分。
　　整个大楚，谢家除了帝后与储君，还需要卖谁的面子？就是谢辰愿意卖个人情，大理寺那位可不见得好说话。
　　
　　罢了，他不说就不说。
　　
　　“你从前见过四姑娘没有？我是说，”贺裁风挑眉道：“回宴京以前。”
　　
　　蔺长星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的回：“不记得了，南州那么大，说不定擦肩而过我不知道呢。”
　　
　　“嗯，这倒也是。”贺裁风抖开扇子，闭眼发笑，仿佛挖出了个金矿。
　　
　　…
　　
　　夏夜清凉宜人，星繁月淡，正是游湖的好天。
　　
　　画舫上立着各家贵女，身份高些的便如众星捧月一般被围在当中，哪个不是长袖善舞，伶牙俐齿。
　　
　　若不是蒙焰柔，谢辰绝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旁人敬她三分，不敢放肆，她却架不住蒙焰柔劝酒。
　　以至于她怀疑，蒙焰柔是不是又给她安排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灌醉她好行事。
　　
　　蒙焰柔对天发誓：“不敢。”
　　
　　谢辰酒量原本不错，画舫上却晃得她昏昏欲睡，于是避开人，找了个临窗处小寐。
　　
　　同样是游湖坐船，宴京城与南州大不相同。
　　
　　宴京的画舫雕梁画栋，舫上丝竹雅乐，云鬓花香，一派华贵景象。众人或是吟诗写赋，或是赏花观舞，雅是雅，妙是妙，却千篇一律，无趣得紧。
　　
　　而南州城的夜半时分，妖童媛女撑桨泛舟，彼此眉目传情，互相唱和着南州的小曲儿。歌声不绝，笑声不断，夜夜热闹却从来不枯燥。
　　
　　谢辰去的时候是春季，没赶上好时节，蔺长星对她说，等到天气暖和，莲花莲子莲藕长出来，那才叫一个人间仙境，快活自在。
　　
　　可惜，她没等到那时候。
　　
　　想到这里，她渐渐恍惚，在画舫上乐师的琵琶声中，又到了南州——
　　
　　蔺长星说他叫常星，或许是“蔺”姓太招摇，他怕人察觉。
　　
　　从水里救出他的第二日，他受了风寒，谢辰替他请来大夫。
　　她那时初到南州不久，该去的地方尚未去，只留下素织照顾他，自己带着卫靖出门。
　　
　　傍晚回来时，谢辰去看蔺长星，素织得闲出来跟卫靖说话。
　　
　　“一个陌路人，姑娘真是良善，这样关照他。”素织笑说：“人倒是客气，生病了还笑眯眯的，不嚷不闹，一口一句素织姐姐地喊。”
　　
　　卫靖抱着刀瞟她眼，严肃道：“你别说了，我有点害怕，你千万不能照顾着人家再生出情来，以身相许。”
　　
　　南州人如水，温柔和婉，又情意浓浓。以至于城里的风流故事数不胜数，卫靖这些天耳濡目染，就算是个榆木脑袋，也难免多想。
　　
　　“不会，”素织否决得干净：“我喜欢年长些的，会疼人，这种要人疼的小公子就算了吧。”
　　
　　卫靖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城东王员外那样的？”
　　
　　素织被口水呛住，咳着一会说：“王员外的五十大寿是快到了，哥哥，你快把我卖过去，拿钱娶个媳妇吧。”
　　
　　谢辰推开门出来，恰巧听见这一句，皱眉交代卫靖：“一旦你爹娘把你的亲事定下，就由我来办，别操心银子。”
　　
　　素织与卫靖是亲兄妹，又是家生子，伺候谢辰多年，她自是不会亏待。
　　
　　“也别打你妹妹的主意，”谢辰对上素织感动的目光，冷静客观道：“她卖不了几个钱。”
　　
　　身后病怏怏准备跟去吃饭的蔺长星“扑哧”一声没忍住，笑得没心没肺。
　　
　　不知怎的，他一笑，谢辰便跟着笑了，她本就是逗素织。
　　
　　少年人的病去得快，隔日便生龙活虎起来，于是自觉做了“游记”。每日跟谢辰说哪儿好吃哪儿好玩，他负责带路过去。
　　
　　他除了没钱之外，勤快能干又好脾气，会照顾人。
　　
　　素织心想他们一时半会不离开南州，很乐得跟着他玩，卫靖自然更没有意见。
　　他们俩心里清楚，主要是谢辰喜欢这个人。
　　
　　谢辰与蔺长星时常一起坐在客栈的偏厅里，喝酒看灯，从天南谈到海北。
　　谢辰的话少，多是蔺长星在说，他书读得杂，引经据典、说野逗乐不在话下。
　　说话却泛着股傻气，谢辰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笑了。
　　
　　她笑得次数比往常多太多了。
　　素织不像卫靖那样心糙，看出来姑娘为这人破例太多回，对他好得过了头。
　　
　　谢辰的脾气她了解，素日冷淡，这样欢快的时候不多。尽管知道不是长久之计，素织仍私心希望，常星可以久留，让姑娘多高兴一段时间。
　　
　　至于旁的，她不在意，她只想她家姑娘自在些。
　　
　　三月初九是谢辰生辰，素织清早便给谢辰备了长寿面端进房里。
　　
　　谢辰拿起筷子就道：“别告诉常星，省得他麻烦。”
　　
　　素织点头应下，姑娘是怕常公子手头拮据备不出礼，白白惹他心里难过。
　　
　　谢辰吃完面，趁她收拾时问道：“我们在南州住了多少日了？”
　　
　　“已有半月了。”
　　
　　谢辰淡淡道：“该走了。”
　　
　　素织见她神色不太对，立即劝道：“南州不同别处，姑娘喜欢，多留一段时日就是。”
　　
　　谢辰摇头：“喜欢要有度。”
　　素织猜不出她说的是哪件事。
　　
　　那日谢辰带蔺长星去街市，取前几日订做的几套长衫。
　　
　　她认真对蔺长星道：“你穿素净的衣裳好看。”
　　
　　蔺长星乖巧点头，若有所思道：“你跟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笑：“你是穿什么都好看。”
　　
　　谢辰懵了须臾，先是皱眉，后又笑了，从心底发笑。
　　
　　她与他并肩走在街上，贪心地说：“今日想喝你炖的鱼汤。”
　　
　　“好啊！我还可以做别的菜，你若喜欢，咱们现在就回客栈。”他微微低头，“就当答谢你给我买衣裳。”
　　
　　于是他花了两个时辰，带着一手刀伤，做出四道菜一道汤。
　　
　　端上桌后，素织拿药过来，谢辰急得接过去，亲手替他涂药、包扎。
　　她脸上的担忧和心疼已经不加掩饰，边倒药粉边问：“疼不疼？”
　　
　　“我不疼的！”
　　
　　“笨蛋，哪有人不会疼。”
　　
　　旁观者清，素织看得心悸，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辰。
　　她抱歉地说：“常公子，你刀工这么差，怎么不让我帮你的忙。”
　　
　　“你们帮我太多忙了，这一顿我自然要亲力亲为，快尝尝吧。”
　　
　　谢辰夹了一筷子浓香赤酱的扣肉，说实话，不算美味，却比她预料的好吃很多。
　　
　　本以为他切个菜就能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味道应该惨绝人寰才是，然而吃了便知，他在家里应是下过厨房的。
　　
　　素织与卫靖显然也是这样想，眼里的讶异不似作伪，皆道：“好吃。”
　　
　　蔺长星喜滋滋道：“你们若是喜欢，以后我可以常做。”
　　
　　一番话说出来，众人都默了片刻，只卫靖如常道：“常公子，君子远庖厨，我看你的手像常年执笔的。”
　　
　　谢辰跟着说：“你先把手上的伤养好吧。”
　　
　　蔺长星不当回事：“不碍事的，过两天就消了。不过真奇怪，我的手明明很巧，编织、刺绣、蝇头小楷都不在话下，怎么切菜次次负伤。”
　　
　　谢辰道：“那你就老老实实做菜，以后让别人切菜。”
　　
　　他天真地笑：“下回姐姐做我的帮厨。”
　　
　　素织见谢辰不说话，正想回她来帮，谁知谢辰很快便抬起头，朝他柔声道：“好啊，我答应你。”
　　
　　素织一句话噎在嗓子里，她就没见过这样好说话的谢辰。
　　
　　吃过饭撤了席，谢辰让他们兄妹俩先去歇着，卫靖本要守她，被素织拖走了。
　　她道：“你放心吧，在客栈里出不了事，晚些时候我过去伺候就好。”
　　
　　子时过后，素织发现楼下没他们的人影，但谢辰屋里不曾点灯。
　　她在房间里守了半个时辰，确定谢辰今夜不会回房，才吹灯睡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个时辰前，谢辰愁绪不断，还没把自己灌醉，却见蔺长星连头都撑不住了。
　　
　　她道：“你就这个酒量啊。”
　　
　　他被她嘲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醉意之下，伸手摸她的脸颊：“我还可以喝，但是姐姐，你别不高兴好不好？”
　　
　　谢辰僵住身子，伸手拿下他的手，淡声道：“没有不高兴。”
　　
　　他看样子不能再喝了，谢辰就扶他回了屋。见他虽醉醺醺的，人却老老实实。
　　“酒品很好，倒也不闹。”
　　
　　他显然还在纠结刚才的对话，磕磕巴巴道：“我看得出来你一直不开心，今天……格外……格外不开心。”
　　
　　谢辰倒了杯水给他，叹了口气：“那你猜猜，我为什么不开心？”
　　
　　他一盏茶喝得撒了一半，谢辰坐在床边替他擦拭。
　　
　　他醉眼朦胧，低头吻在她手上背，还舔了一下，问她：“你怎么连手也长得好看。”
　　
　　谢辰的耳根处顿时烧了起来，抿了抿唇，“方才还夸你酒品好，这会子混上了？”
　　
　　蔺长星傻笑，素日俊朗干净染上一层风流色，他含糊道：“我猜不出来，你告诉我啊，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
　　
　　他说完又用手去碰她的唇，似乎想听见她倾诉所有心里话。
　　
　　谢辰思忖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将杯子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附身对他道：“嘴巴不是用来摸的。”
　　
　　后来的事情，既在谢辰意料之中，却也超乎她的意料。她虽有这样的打算，却没想到自己果然做到了最后一步。
　　
　　当然，那夜她也推不开他。
　　
　　他最后说：“姐姐，你是我的了。”
　　“傻话。”
　　
　　翌日谢辰比他早醒得早，一夜放纵，疼得她走路直打颤。
　　
　　她轻手轻脚穿上衣裳，走前端详了蔺长星一会，他睡相很乖，跟昨晚耍酒疯时的粗鲁判若两人。
　　
　　谢辰不知道，他醒后发现自己离开了，会怎么样。
　　或许会难过。
　　
　　但他少年脾性，应该很快便能抛之脑后，当成一场梦就是。
　　
　　反正他也不亏，花钱花心思的、疼得厉害的都是她。
　　
　　谢辰回房给自己遮上脂粉，稍作拾掇，便让素织收拾东西，出了南州地界。
　　
　　离开时，她看着这座城，暗自对自己道，若这是一场美梦，多梦几回也好。
　　
　　……
　　
　　“辰辰，辰辰。”
　　
　　谢辰被人轻轻拍醒，她睁开眼醉朦朦地看着眼前人。
　　
　　蒙焰柔笑道：“是我的罪过，把四公子灌醉了。别在这睡，该回府了。”
　　
　　“吃两口，醒醒酒。”蒙焰柔端来一碗冰镇莲子粥。
　　
　　谢辰顺手接过，茫然地看了眼周围，最后点头：“好。”
　　
　　粥太冰了，她只吃了半口就放下，清醒了，也考虑清楚了。
　　
　　她可以给他答复。
　　
　　




25.  答应   亲我一口总可以吧

　　今夜的听乐宴只有女眷到场, 名为一同赏乐，实则为贺江鄞嫡妹妹的二八生辰。
　　
　　蒙焰柔作为长嫂别出心裁, 备了这么一出，专门哄她高兴。众人乐得趁此良机结交蒙江两家，将那迤逦年华的小寿星围着，争相给她觅佳胥。
　　虽都是嘴上说说，也将人哄得时而娇笑时而羞恼。
　　
　　因皆是女客，不便晚归，宴席散得也早。灯影阑珊时茶酒撤下, 锦缎珠光的众贵女们互道别词，各自下舫登车。
　　
　　蒙焰柔不喜虚礼，道过“慢走”后，不管旁人，单单扶了谢辰往马车所停之处去。
　　两人个子高挑, 一者美艳大方, 着玫色绣花纱裙；一者清艳脱俗, 衬以墨绿素裙。
　　
　　朦胧在夜色里，交相辉映。
　　
　　一旁的几位女客侧眼看见, 拿丝帕微微遮脸, 彼此看了眼。
　　
　　为首的那位气雅涵高, 深望谢辰一眼，微微笑道：“谢四姑娘不常参席喝酒, 今夜倒是尽兴。”
　　
　　“周少夫人也看到了, 四姑娘可难得喝醉。”
　　
　　“尽兴？”二人身旁的少女牙尖嘴利道：“谢四姑娘只是看在江少夫人面子上, 旁人谁请得动她啊。那些眼皮子浅的，虽恨不得贴过去示好，却连巴结的话都不敢多说。人家独自饮酒赏景多清高, 哪将我们放在眼里。”
　　
　　周少夫人柔声道：“四姑娘就是这性子，不喜热闹。”
　　
　　“不是谁都像大姐姐般亲和，不将人分作三六九等对待。”那少女继续笑着说：“不过我也知道，她是怕别人假意恭维，背后说闲话呗。寻常姑娘二十……”
　　
　　周少夫人立即打断她：“涓儿，莫要乱说话。”
　　
　　少女应声沉默下去，她却陷入深思之中。
　　
　　从前不觉得什么，今日细细端详，惊觉谢四姑娘除去冷僻，当真算得上倾城之姿，难怪……难怪心心念念，家里那两个加起来也拢不住他的心。
　　
　　蒙焰柔等谢辰坐定，站在车窗边对她道：“阿爹说，九旬山上的行宫已督建完毕，宫里的主子不日便要前往避暑。若我猜得没错，皇后娘娘会带上你。”
　　
　　谢辰扶额，勉强从南州的梦境里抽出思绪，回道：“有所耳闻，但尚未定下。”
　　
　　蒙焰柔的父亲是禁军统领蒙广深，既然她得了消息，想是禁军已经部署起来。
　　
　　蒙焰柔只是随口提这事，意不在此。她重重叹了口气，似是不舍：“你若随行，怎么也得月把时日。走之前记得跟我说一声，常给我写写书信。”
　　
　　“此前我一走半年也不见你这样，现在不过出趟城，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你却伤感起来。”
　　谢辰没醉糊涂，看蒙焰柔今晚不对劲，不愿再与她拖延，直接道：“你若没有要事，我就先走了。”
　　
　　“辰辰，你喝醉就别坐车晃回去了。”蒙焰柔踮脚，神秘兮兮地扒窗道：“刚巧我替你寻了个倾世美男子，你若想要他，今晚留下，我谴人去国公府说一声。”
　　
　　这样惊世骇俗之事，蒙焰柔说得好像送猫送狗似的，只随她高兴。
　　
　　谢辰情绪毫无起伏，面无表情地扔下竹帘，对车夫喊道：“走。”
　　
　　蒙焰柔跟在后面喊：“你要不要这么无情啊！哎，谢辰，你千万别后悔！”
　　马车辘辘远去，留下一地尘土。
　　
　　蒙焰柔呛了两口，大叹可惜，若不是那美男子跟江鄞一比逊色些，她都心动了。
　　
　　谢辰什么时候能开窍啊。
　　
　　谢辰刚下船又晃在车里，果然难受，从小案上捻了块酸枣糕入口，无奈地笑起来。
　　
　　蒙焰柔今夜是试探她，若真想留她，在船上便劝了，何必等她上马车才说。
　　她不过想看自己清明时不肯点头的事，醉酒后会不会好说话些。
　　
　　谢辰之所以发笑，便是佩服她持之不懈这点，当真操碎了心。
　　
　　她的事往后由她自己操心，稳定了再告诉蒙焰柔不迟。
　　
　　回屋路上，想起蔺长星白日里向她诉的委屈，谢辰淡声对卫靖和素织道：“日后不必防燕世子，他问什么，你们如实相告。”
　　
　　卫靖心知今日赌对了。
　　
　　然而谢辰没说，他作为一个正直刚毅的男儿，万万不会想到，某位世子爷会在背后添油加醋地卖惨惹佳人怜惜。
　　
　　素织忍住狂喜，“姑娘放心。”
　　
　　隔日梳妆，素织见妆镜台上置着一个木盒，小心打开来问：“姑娘今日是想戴这枚镯子？”
　　
　　谢辰昨夜虽饮酒，早起却眉宇轻快，她略略挑起唇角，“嗯，后面几日都戴它。”
　　
　　若素织没记错，这镯子她是头一回见，绝不是添置或赏赐之物。
　　
　　所以，是谁送的呢？
　　不言而喻。
　　
　　她想不通燕世子使的什么秘术，姑娘昨日中午还不给他好脸色，为何从晚上就改了态度？
　　
　　瞧这架势，像是重续南州的缘分，不，胜似从前。
　　
　　毕竟这是宴京啊！
　　
　　谢辰高兴，她这做奴婢的心里就高兴，她立即道：“这血玉镯子正好衬姑娘肤色，奴婢再替姑娘搭身明艳些的衣裳吧。”
　　
　　谢辰平日喜欢素净，今日竟也不拒绝，只是道：“你定就是。”
　　
　　素织心想：熟悉的“好说话”又回来了，谢谢燕世子。
　　
　　巳时三刻，宫里下了道旨意，皇后娘娘将带谢辰去避暑行宫。
　　
　　旁人或许会叹，这样的恩宠，放眼整个谢家都是独此一份。
　　只有府里人晓得，两位夫人本就走不开，两位公子日日苦读，就谢辰一个闲人。
　　
　　素织立即收拾行装。
　　
　　谢辰则出了门去，想找蔺长星把话说清楚，顺便问他是否得到随行避暑的旨意。
　　
　　若他也去，再好不过了。
　　
　　…
　　
　　蔺长星一早在国师府门口递了拜贴，堂而皇之地进了府。
　　
　　国师府不大，盛在崭新别致，亭台楼宇巧夺天工，繁复生辉。
　　
　　蔺长星喝了半盏次等茶，才见到陆千载的尊容。
　　
　　他一张美艳的俊脸上毫无顾忌地露出笑来，愣是邪气横生。
　　“别来无恙啊。”陆千载声线华丽，语调稍作顿挫便如奏唱一般。
　　
　　蔺长星听出他的调笑，坐着不动打量，“别来无恙。”
　　
　　陆千载连衣裳都没换，穿着身宽大的暗紫色薄绸夏衫，盘膝坐下，“我当燕王世子不打算叙旧呢。”
　　
　　“国师初回京，诸事繁忙，我就算认出您，怎好轻易打搅。”
　　
　　“繁忙不假。”陆千载在宫里遇见过蔺长星，当时这小子脸便抽搐了，他真怕他撸袖子扑过来打自己。没想到他不禁忍下，还忍到今天。
　　他拿起矮架上的白底青花瓶，神情满意地抚摸：“但是赚钱啊。”
　　
　　聊到点子上了。
　　
　　蔺长星看不下去他那财迷样，将杯盏往旁边一推：“别告诉我，陆国师如今还缺银子吧？你府上这接待客人的茶渣，我们家奴仆都不喝。”
　　
　　陆千载闻言羡慕地看蔺长星道：“您是贵人，怎么晓得，银子是祸水，是永远不够花的东西。”
　　
　　“慢着，别喊贵人，忒贵。”
　　从前在南州，遇着他三回，回回被他骗去全部家当。
　　
　　那时他当陆千载是个救济贫民的江湖侠客，衣衫褴褛，不拘小节，满口的天下苍生。
　　他被劝说后，只觉得散尽家财都是荣耀，日行一善才是君子之道。
　　
　　谁知他就是一个算命的，还是他最恨的这种。重要的是，谢辰不喜欢。
　　
　　“放宽心，今日不要你捐钱。”
　　
　　蔺长星讥讽道：“阁下人模狗样地扮起来，把宴京人都唬住了。”
　　
　　“放下你的成见。”
　　陆千载丝毫不在意他的用词，谨慎地将花瓶归位，顺手讨要蔺长星身上的玉佩，“你也今非昔比，瞧着更有钱了？”
　　
　　蔺长星不动，他就伸手等着。
　　
　　被他的厚颜无耻打败，蔺长星解下如意绦子系着的玉佩扔过去，“陆国师回到京城，一呼百应，还要骗我的东西？”
　　
　　“我不过看看，什么叫骗，真难听。”陆千载眼睛微眯，迎光看玉的成色，“你这说话之道，在宴京怎么活得下去。”
　　
　　蔺长星故作跋扈：“我父亲是燕王殿下，我就是个哑巴也能活下去，你管我怎么说话。”
　　
　　“位高权重，更不可娇纵，切记。”陆千载坦然地将玉佩系在自己腰上，舒心笑道：“世子爷的见面礼，在下却之不恭。”
　　
　　“原来你从骗子变成劫匪了！”蔺长星指着门：“你信不信我在你府门外头嚷，让宴京人都知道你这副嘴脸。”
　　
　　“请便。”陆千载做了个“请”的动作，怜悯慈悲地看向他，轻口吐道：“小子，燕王会打死你的。”
　　
　　是，打死都算轻的。
　　惹陛下面前的红人，借蔺长星两个胆他也不敢。
　　
　　见他不吭声，陆千载笑问：“回京后都忙什么呢？”
　　
　　“读书，习武。”蔺长星托腮，又傻笑道：“追姑娘。”
　　
　　陆千载见识到少年风流，扬声大笑，屈指算道：“近来你的桃花旺得很啊，可惜你想的那一朵，还没摘下。”
　　
　　蔺长星目露惊讶，两肘撑在桌上，凑近他问：“命格司还能算姻缘呢，人家姑娘不让追，你说怎么办？”

　　“不让追的姑娘会跟你说？若神女无情，你连人家鞋上的泥都碰不见。”
　　
　　蔺长星一拍桌：“所言极是！”
　　
　　“世上无难事，难事已成烟。”
　　陆千载食指中指交并，点向他的额头道：“你啊，好事将近。”
　　
　　蔺长星先是大喜，随即沉下脸朝他摆手：“别骗我了，没钱。”
　　
　　“这卦算见面礼，送你的。”陆千载继续提点：“桃花虽盛，姻缘可不成，千万嚷不得，否则易有血光之灾。”
　　
　　“这么玄乎，”蔺长星吞下口水，“别吓唬我行不行？”
　　
　　“有破解之道，”陆千载优雅地伸出一只藏着无底洞的手，“一千两。”
　　
　　“成何体统！”蔺长星大吼：“你怎么不去抢国库呢你！”
　　
　　“不给就不给，何必动怒呢？年轻人到底火气大。”他意味深长地挑眉：“得泄泄。”
　　
　　蔺长星纯情状发问：“国师在说什么？”
　　
　　陆千载笑了声：“听不懂就算了。”
　　
　　“言归正传，什么破解之道？”
　　
　　“晚了。你方才拒绝，说明心不诚，破解之道已经被你堵死。”
　　
　　蔺长星气得蹬腿而起，“走了，装神弄鬼。”
　　
　　“不送。”陆千载嘴角噙笑，用逍遥落拓的口吻说着告诫之语：“祸从口出，出了这道门，千万收好这句话。”
　　
　　蔺长星在跨出门前停步，回头问他：“你的意思是，伊人可得，但不能让人知道？”
　　
　　陆千载盯住他的玉扳指道：“你这样理解，也无不妥。”
　　
　　蔺长星警觉地左手捂住右手。
　　陆千载这类神神叨叨的人，嘴里说不出确凿的话，问也白问，他道：“再会。”
　　
　　出陆府后，木耘附在蔺长星耳边小语两声，他蓦然回头。
　　抬头仰视国师府御赐的牌匾，见鬼一般，“玉佩没白送。”
　　
　　走出两步，他又一把拍在脑袋上：“巧合罢了，信他做什么。”
　　
　　木耘看得稀里糊涂，世子跟国师聊过以后，怎么跟中邪一样。
　　
　　木耘只得了消息，有人约见世子，而他报上的地点，正是昨日蔺长星拉谢辰进的茶楼。
　　
　　蔺长星还沉浸在昨日的吻中，本想隔几日再见谢辰，好让自己冷静沉着。没成想谢辰会主动过去等他。
　　
　　陆千载说，难事已成烟……
　　
　　“找我何事？”蔺长星急匆匆赶到，他心里高兴得厉害，却又担心又有变故。
　　万一得到的答复与他所期完全相反，他就打死陆千载。
　　
　　“没什么事，”谢辰翻着本书，头都没抬，淡淡道：“我答应了。”
　　
　　她态度漠然，前后两句话宛如山脉与东海，并不相关承接。
　　
　　蔺长星拖了张黑漆绘彩凳坐到她旁边，再想起陆千载的话，烟花在心底燃放满空。
　　面上仍懵懂：“你答应什么？”
　　
　　谢辰视线从书上挪走，神情纹丝未动，眸光潋滟流转朝他看去。
　　她半个字没解释，胜似千言万语，蔺长星骤然明了，起身退后一步。
　　
　　凳子“砰”地声倒在地上，她不忍噪音，随之皱了下眉。
　　
　　陆千载那个财迷是神？
　　
　　命格司算桃花也如此邪乎？
　　
　　还是他又在做梦？
　　
　　蔺长星郑重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谢辰脸色微变，起身瞪他，“做什么，你傻了不成，要虐待自己？”
　　
　　“疼。”蔺长星欣喜若狂，按住谢辰两臂：“姐姐，我没有做梦！”
　　
　　谢辰被他傻得咬紧后槽牙才没骂人，伸手将他脸压偏过去，不悦地盯住那块巴掌印。
　　
　　亏他下得去手。
　　
　　然而她这一抬手，蔺长星忽然安心地笑起来。
　　他送的血玉镯子，她终于戴上了。她没有扔，她一直留着。
　　
　　那么她说烧了的信，会不会也是假的。
　　
　　她一定留着。
　　
　　蔺长星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明白什么叫“刀子嘴豆腐心”。
　　“谢辰，往后，我的命送你。”
　　
　　他不在乎劳什子血光之灾，谢辰这辈子能嫁他最好，若不能嫁他，他至多遗憾。
　　他惟愿她安好，一生一世在他身边，别无所求。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谢辰替他揉着被他自己打红的脸，凝视他道：“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笑：“一百件也不在话下。”
　　
　　“只这一件，”谢辰字字清晰道：“若你将来改变心意，无论厌倦我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都要立即告知我。别让我发现，你背着我与别人情浓意浓。”
　　
　　蔺长星伸手覆上她的手，他没说“我才不会”“我永远都在你身边”这样虚无缥缈的话。
　　“我答应。”他比任何时候都肃然，看着她的眼睛，坚定道：“无论将来如何，蔺长星绝不骗你、误你、负你。”
　　
　　谢辰等的便是这一句话，得到这一句，心就定了。
　　她轻声问：“在南州为什么要骗我？”
　　
　　蔺长星笑起来：“真没骗你，只是不敢让你知道我的名字和真实身份，怕把你吓跑。我离家出走时根本没有行李，又没揣多少银子，都捐给了别人。所以才穷成那样，全靠你养着。”
　　
　　原来这样简单。
　　
　　“原谅你了。”谢辰清冷的眸子里带上暖意，笑道：“以后都养你。”
　　
　　她不加掩饰，因为她喜欢在南州养着他，被他依赖的滋味。
　　
　　蔺长星却不敢相信，再次确认：“这是说好了是不是？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管。”
　　
　　她点头，目光又有些黯淡：“若你愿意无名无分地与我纠缠，那就算说好了。若你不愿……”
　　
　　“你愿意，我就愿意。”他直截了当回答她，本想捧起谢辰的脸，犹豫了下，只是牵住她手，“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快想清楚？我本来还打算等你个七年八年。”
　　
　　谢辰笑了：“要那么久？”
　　他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铁石心肠。
　　
　　“要那么久，”他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或许到时候你才知道，我并非一时兴起，我会永远等你。刚好你年纪也大了，你……”
　　
　　谢辰神情依旧，纤指挪上他的喉结，语气轻柔：“哦，我年纪大了？”
　　
　　蔺长星仓惶住口，解释道：“我是说七八年后……不不不，我说错了，那时候你年纪也不大，会很美的。”
　　
　　“油嘴滑舌，”谢辰含笑收回手，抱臂靠在桌边，无奈地说：“昨夜又梦见南州，骗不了自己。”
　　
　　他眉眼满载欣喜，穷追不舍：“骗不了自己什么？”
　　
　　谢辰问：“你说呢？”
　　
　　蔺长星摇摇头，俯身看她：“我不知道，要你说。”
　　
　　“蔺长星。”她用他魂牵梦绕的声音喊他名字，“你是在得寸进尺吗？”
　　
　　“不敢。”他乖巧又彬彬有礼地退让道：“不想说便不说，改为亲我一口总可以吧？”
　　
　　亲他一口，展示她的心意。
　
　　蔺长星说完凑过去半边脸，目不转睛地盯着心上人。
　　仔细瞧着她那张镇静绝美的脸上，是如何渐渐露出绯色，继而含嗔似怪地瞪他的。
　　
　　




26.  离席   只看你一人，好不好？

　　饶是谢辰一向会藏心绪, 也经不住他这样挑逗，忍下羞赧, 轻声使唤道：“屋里热，去把窗子打开。”
　　
　　对面便是酒楼，不知多少客人临窗而坐，开窗意味着要规矩。
　　她这是间接拒绝，蔺长星顿感失落，哀怨地看她一眼。
　　
　　谢辰静静地回望他，见他右半边面颊上大片的通红蔓延开来, 比初打时更刺目。
　　
　　若被人瞧见，还当是她的杰作，可她下不去这样的狠手。
　　巴掌印留在他干干净净的脸上格外显眼，若他真在做梦，这一巴掌想来能让他醒得彻底。
　　
　　不堪蔺长星无声的幽怨, 她抚上那片深红, 替他揉了揉。在蔺长星怔忡时, 心间微动，红润软嫩的朱唇轻轻覆在上面。
　　极小声地啄了他一口, 既是内敛克制, 又像视他为珍宝。
　　
　　这一声如月光投进夜湖般, 细小若无，却生生震得蔺长星四肢发麻, 心跳快得似雷鸣电闪, 马蹄过境。
　　他这样没出息, 明明更激烈更深入的肌肤之亲都已尝过。
　　
　　但谢辰从来没有这样吻过他，怀着无限柔情与爱惜，蜻蜓点水, 却承载着千般情意。
　　
　　与她在南州时初次吻他不同，这一吻不含任何挑逗与玩弄，无关身体上的纠缠。更与他昨日情不自禁的强求不同。
　　
　　他们的灵魂离开躯壳，含情脉脉地为彼此缠上道月老的红线。
　　
　　蔺长星满心悸动，他对谢辰的柔情渴望得太久，也太盛，以至于浑身颤栗不止，几近站不住。
　　
　　谢辰眼尾下压，目光格外深情，随他脸颊上的汗珠往下坠，最后收在交领里。
　　她忽而想起什么，伸手将他脖子上戴的银票拽出来。指尖在脖颈上拨弄时，牵引出无限旖旎。
　　
　　蔺长星眸色渐深，若说方才的吻是天上虹，烂漫澄净，这番举动便是点柴般的诱惑。
　　
　　她不会不晓得，他是匹狼，对她的靠近没有抵抗力。
　　蔺长星抿紧了唇，想探究谢辰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若是她想，他自然什么都能给她。
　　
　　若她不想……他也要让她想……
　　
　　谢辰并未发觉他的挣扎和野性，含笑道：“出汗就别戴这个了，白白糟蹋一张银票，不如收起来？以后送你正经礼物。”
　　
　　他极力让声音平稳，“什么礼物？”
　　
　　“还没想好，”谢辰示意他低头，帮他取下红绳：“但一定比这拿的出手。”
　　
　　蔺长星也笑，方才的心思淡下，怕唐突了谢辰，于是站到窗边去开窗。
　　
　　“你总说我傻，”他坐上窗台，晃着腿道：“你自己怎么回事，那时候不恼我吗，还留钱给我。”
　　
　　“恼归恼，”谢辰道：“又怕你太穷，活不下去。”
　　
　　蔺长星被太阳晒得眯了眼睛，回忆道：“我一觉醒来，美人走了，空留下一张银票。还以为我被当成了以色事人的买卖人。”
　　
　　“当然不是，我留了字条，就是怕你多心。”说到这个，谢辰不自然地别过脸去，不得不想起蒙焰柔为她准备过的男人。
　　
　　不知蔺长星日后晓得，会是何种反应，她打算改天试探试探。
　　
　　蔺长星不逗她了，二人隔了两步距离，正色说起避暑之行。
　　他身为燕世子，又是头年回宴京，自然落不下他。
　　
　　到时见面的时机会更多些。
　　
　　两人一前一后从雅间离开，走前窗户又被阖上一次，随之谢辰唇上的口脂被吃干抹净。
　　好在她原本唇色不浅，在上过粉黛的妆容下才不显得怪异。
　　
　　卫靖跟在后面，左右看了一周，凝重道：“姑娘，这两日不太对劲。”
　　
　　谢辰见他的反应，淡声问：“有人跟着？”
　　
　　“对。藏得太深，寻不到踪迹，属下无能，只能凭直觉嗅到他们的存在。”
　　
　　谢辰停步，蓦然回头，满目冷戾之气，不悦地扫向左右。身后行人各自忙碌，吆喝声不变，几个锦衣少年郎打马经过，并无任何异常。
　　她转身就走，在脑中理了一遍思绪，过了片刻，平静地对卫靖道：“无妨，随他们跟。”
　　
　　…
　　
　　两日后，谢辰进宫，暂住在皇后宫中，等着吉日随皇后凤驾同去行宫。
　　
　　碰巧赶上一件事，陛下的宠妃韦妃因给皇后请安不勤，托辞称病而被陛下斥责。
　　韦妃骄横原不是新鲜事，但淳康帝在这时禁她的足，她便不能陪伴圣驾去九旬山了。
　　
　　后宫因此掀起波澜。
　　
　　谢辰对皇后道：“陛下心中还是有姑母的。”
　　
　　“九旬宫由韦妃父亲商议出方案并亲临监工，建成后，陛下大为满意。韦家近来赏赐不断，不知多少人眼红、献媚。今日禁韦妃的足，便是在敲打韦家，身为臣子，当守为臣之道。”
　　
　　皇后谢宜自坐上后位起，便兢兢战战，时刻谨记母仪天下之责。
　　韦妃不敬又如何，纵使陛下不惩处，她断然不会因此事动怒。
　　
　　太子已经及冠，后面的皇子年纪尚幼，最难之时都熬过来了，这般小猫小狗似的挑衅又算什么。
　　
　　于她而言，此时该思虑的，正是陛下对韦家的敲打。
　　
　　陛下当年最宠韦贵妃，甚至为其弃了后宫雨露均沾的规矩。可惜韦贵妃年纪轻轻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公主。
　　
　　韦家又送了韦妃进宫，跟前头那位贵妃有六分相像，脾性却不能比。陛下有意补偿，韦家女入宫两年就升了妃位，且亲手养育公主。
　　
　　安国侯韦元同任工部尚书，自来受陛下信任，如今得了敲打，便不得不夹住尾巴侍奉君上。
　　谢家难道不该收一收吗？
　　
　　皇后即使忧心忡忡，也不能叹气皱眉，端庄地对谢辰道：“陆国师也要随行伴驾，你可见过他？”
　　
　　谢辰提起此人面色稍淡：“国师回京那日，我在金阙大街上遥见过一面。”
　　
　　“你若与此人交谈，便知他与他师父并非一脉相承。他为人谦和淡泊，行事稳妥，深得圣心。偏偏太子看不顺眼，你可知为何？”
　　
　　谢辰神情一僵，闻言欲跪，被皇后扶住。
　　皇后放低声音，用长辈的口吻说家常道：“太子重情重义，自小就为他表姐鸣不平，不逊于你三个哥哥。他不喜命格司，向来不敬神谕，已被陛下训诫过多回。”
　　
　　谢辰知道皇后心疼担心儿子，会意道：“姑母放心，既是因我而起，我定会规劝太子殿下。”
　　
　　皇后摇头对她道：“他脾气倔，你劝不动他，只会适得其反。辰辰，姑母希望你能先放下。”
　　“天命不可违，你的境遇岂是国师之罪。就算你怨申礼行，此事与陆国师并无关系，怎可迁怒。”
　　
　　“命格一事，谢辰不敢怨。”谢辰低眉，了当地问：“姑母是想谢家与命格司交好？”
　　
　　皇后拍拍她的手，“起码不能交恶。陆千载年轻位高，日后几十年官途，谢家与太子难道一直给他脸色看？陛下会怎么想？”
　　
　　谢辰明白皇后的意思，只因她命格崎岖，不喜命格司，谢家人便从不与之打交道。
　　太子心疼她，曾多次在陛下面前谏言废除命格司。
　　
　　上一任国师年岁渐高，不得圣心，谢家尚能镇住他。但新国师将将过了而立之年，日后不知会得怎样的盛宠。
　　陛下信奉天命，最器重命格司，在此事上轮不到太子指手画脚。
　　
　　只有谢辰主动与命格司和解，谢家的态度随之转变，太子与陛下才会少为此事起冲突。
　　
　　“谢辰遵命。”
　　
　　谢辰聪慧冷静，从不闹脾气，想通这一层便应下了。
　　
　　皇后有些不忍，轻拍她的背，“本宫看着你长大，你的苦衷姑母都知道。可是身为谢家人，不得不为谢家、不为太子着想啊。”
　　
　　…
　　
　　八月初，淳康帝留下太子监国，与皇后、太后移驾于九旬山上新建的九旬宫中避暑，皇亲国戚随行者近百人。
　　
　　九旬宫位于九旬山的秀峰之上，流泉遍地，湖泊池沼环绕。楼宇回廊与湖光山色相印衬，比禁宫少了几分庄严肃穆，而在雅致奢华、清新灵巧上更胜一筹。
　　
　　四面山风不歇，云海腾雾，实为避暑的好去处。
　　
　　当夜，淳康帝于清凉台上设宴。满座不是皇亲便是宠臣，算算姻亲，皆为自家人，醉酒后将在宴京城内首等要紧的尊卑都冲淡不少。
　　
　　蔺长星与谢辰刚定下情还未多缠绵，她便进宫住下，几日不见像隔了三秋一样漫长。
　　
　　自打入座，他就目不转睛地守着谢辰，谢辰却仿若无觉，酒宴之上仍是一副冷清面容。
　　好不容易等到她端杯起身，却是走到陆千载面前。
　　
　　她温和客气地敬他酒，陆千载不卑不亢地饮下，很快相谈甚欢。
　　
　　蔺长星大为奇怪，谢辰比谁都不喜命格司，怎会去跟陆千载对饮。
　　难不成，是陆千载长得好看吗？
　　
　　蔺长星醋腾腾地打量，陆千载那财迷，虽然年长他十多岁，却丝毫不显老气。笑起来时潇洒优雅，美中带邪，跟个妖精似的。
　　然他今日一身沉闷华贵的玄色锦服，生生将面上的艳色压下。
　　
　　于是妖气淡了，仙气半露。
　　
　　谢辰还是一眼都不看他，若不是蔺长星低头确认自己颈上的红绳已被她收走，都要怀疑那个温柔吻他的谢辰到底是否存在过。
　　
　　就算不来与他喝酒，也不能这样冷落他吧。
　　
　　难不成她后悔了？变卦了？
　　
　　谢辰与陆千载你来我往聊得投机，连燕王妃都注意到，轻声道了句：“谢四姑娘雅量。”
　　
　　谢家对命格司和国师的态度，燕王妃从未觉得不妥。当年亲手送走尚在襁褓之中的蔺长星，十八年的母子分别，她心里的怨气不比谢家少。
　　谢辰如此行径，燕王妃反而看不懂。
　　
　　蔺长星越看越不是滋味，借口出去醒酒，满脸郁色地下了清凉台。
　　
　　行宫中规矩比禁宫少，守卫虽森严，多是围在陛下身边。于是蔺长星轻易就寻到处偏僻地方，假山石林后的小天地，尚不曾被烛光侵染，只月华静谧地笼罩。
　　
　　他掀袍坐在石头上，面前山泉激荡，泉水清冽叮咚，溅在他脚边。
　　
　　约莫过了一刻钟，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宛若闲庭信步。
　　“地方不错。”女子清冷而柔缓的声音响起：“怎么躲来这里，不想在宴上多陪陪我？”
　　
　　方才与陆千载说场面话时，余光瞥见他离席，脸上似是有气，她就晓得他不高兴了。
　　
　　少年没想到她会寻来，他还当谢辰今晚有要事，就不会搭理他了。
　　明明欢喜得很，却还是背对她，声露不满地诉道：“你有你的事情，看都不看我，我留在里面做什么，当木头吗？”
　　
　　“原来世子爷是怨我，”谢辰难得见他有脾气，抬步朝清泉边走去，“那我现在过来看你，只看你一人，好不好？”
　　




27.  缱绻   真想这么抱着你回去

　　谢辰的一声“好不好”轻盈空灵, 宛如掺了蛊毒，捎带上山间的凉风, 直往他身上扑来，撕咬着他的醋劲与担心。
　　
　　蔺长星终于回头，眸子里藏着星辰，痴迷眷念地看她一步步走近自己。
　　
　　蔺长星身形修长地坐在一块山石边，周身萤光虫扑腾，背靠夜色，脚边是如他瞳仁一般清澈明静的泉眼。
　　那张俊朗清隽的脸半隐在月色里, 轮廓线条愈发干净利落，像极了绘画南州的水墨丹青。
　　
　　他眉眼里的情愫过浓，昏暗下两道目光对上，哪里还有怨气与委屈。明晃晃的欢喜和期待，就差把“快来哄我”写在脑门上了。
　　
　　若只看背影, 只当这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 误入凡尘似的仙人, 在这儿赏夜听泉。
　　可是蔺长星那双眼睛实在太会说话，尤其对着她时, 他很知道怎么闪烁和流转。
　　
　　谢辰观察过, 他跟别人在一起时不这样, 在燕王妃面前安顺，陛下、皇后面前恭谨, 贺裁风面前意气风发, 太子面前进退有度……唯独到她这里, 要这样不讲理地招惹她。
　　
　　谢辰眼睛弯了弯，从发冠到眼睛到鼻梁和唇型，定定打量他一遍, 轻声笑着问：“这样看你，够了吗？”
　　
　　蔺长星喝酒没喝醉，被她的眼神看醉了，怔怔地说不出话。他这模样太傻，很快谢辰脸上带了丝戏谑。
　　
　　为了挽回失态，蔺长星仰头抱臂，故意使性子道：“不够，没你看陆千载的时间长。我没他好看是不是？”
　　
　　“你没他好看，我还来找你？”谢辰语气轻缓，却不明白他一个七尺男儿，跟人家比什么好不好看。
　　
　　蔺长星看出她眼里的诧异，略略感到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道：“怎么找到我的？”
　　
　　谢辰瞥他一眼，淡声道：“我出清凉台寻不见你，就猜到你喜欢往水边来。”
　　
　　他们俩就是因水结缘，若不是蔺长星失足那一脚，何来现在的缱绻。
　　
　　他刚刚还在担心她变卦，这会子什么都不怕了，谢辰出现在他面前，就是一颗定心丸。
　　
　　蔺长星试探性地拉住谢辰的手，将每根指头把玩一遍。见谢辰默许他动手动脚，又揽臂搂住她的腰身，朝她身上靠去。
　　他轻轻嗅了一口，明明软香撩人，却故作委屈道：“你身上的酒味都是跟陆千载喝的，你为什么不过来跟我喝酒？”
　　
　　谢辰怎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走的太近，他们俩已经说好只私下相伴。这话纯是无理取闹，占谢辰便宜时分散她注意力罢了。
　　
　　谢辰腰间被他圈住，动弹不得，只能低头看他，久久不曾说话。
　　
　　久到蔺长星心里发毛，寻思着赶紧找个台阶下时，她摸了摸他发顶的玉冠，缓声说：“我在想，要怎么哄好你？”
　　她的口气，显然是没有哄人的经验。大概头一回有人与她胡搅蛮缠，偏偏她不舍得怪他。
　　
　　蔺长星忍住窃喜，不忘抬头装乖巧：“你坐下我再告诉你。”
　　
　　谢辰点头，正要挪步坐到他身边，蔺长星却伸手拉住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谢辰沉默不动，他看不清她的脸色，却也知她不在笑，那目光沉静得吓人。
　　她说：“别闹了。”
　　
　　蔺长星道：“石头上既凉又脏，你不怕脏了衣裙吗，跟我客气什么？”
　　
　　谢辰没做过这种事情，隐隐的羞耻感说不出口，摇头拒绝：“这是在外面，会被人看见。”
　　
　　“不会的，”他声音轻而肯定：“除了咱们俩，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谢辰迟疑，或许是月色朦胧，酒意催心的缘故，蔺长星的话，她竟然舍不得扫兴。
　　她咬住唇，抛开那些使她退却的念头，并拢腿坐下去。
　　
　　谢辰今晚好说话得不像谢辰，难不成是心存愧疚？她也觉得为陆千载冷落他不好？
　　
　　自以为抓到她的弱点，蔺长星坏心思起了一堆，得寸进尺地挑剔：“不是这样坐。”
　　在谢辰不解的询问下，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期待道：“分开，坐下来。”
　　
　　他想与她面对面说话，他想好好看看她，也想谢辰那样搂着他。
　　
　　谢辰耳根染上红热，强自忍了忍，弯腰凑到他脸颊边，咬牙道：“我想问问，你今晚喝了多少酒？”
　　
　　蔺长星辩解：“我没喝多少……”
　　
　　谢辰似笑非笑，冷声说：“我瞧你醉的不轻啊。”
　　
　　蔺长星摸到谢辰的底线，便不敢造次，忙收起狼尾巴，呵呵憨笑：“我说笑的，你想怎么坐都成。”
　　
　　谢辰淡淡地扫他眼，坐了下去，她到底是拘束，只挨上他一条腿。
　　
　　或许是出宴京城到了新地方，蔺长星今晚格外胆大妄为。他忽而抬起腿，将谢辰颠入怀里，紧紧环住。另一条腿顺势塞在她臀下，两手分别制住她的肩与腰。
　　“好姐姐，这样坐，会舒服一点。”
　　
　　他的气息全喷洒在她脖颈间，酥麻温热，谢辰避无可避，急着要起身，却使不上力气。
　　
　　她瞪着他，一时不知怎么骂他这孟浪之举，毫无威慑力地问：“不重吗？”
　　
　　“不重。”蔺长星心想这才哪跟哪儿啊，就是她整个人压上来，他也没有嫌重的道理。
　　蔺长星踏踏实实地将人抱住，谢辰直着腰杆，脸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也懂事地没有多挣动撩拨他。
　　
　　他默了默，又问：“刚才跟陆千载谈了什么？。”
　　
　　谢辰见他没完没了，冷淡道：“客套话，我要一一与你交代吗？”
　　
　　“为什么要与他客套？国师都是很讨厌的，我知道你不喜欢。”
　　蔺长星暂时没打算告诉谢辰，他认识陆千载的事情。
　　
　　蔺长星这话站在她这边，谢辰稍稍放松身子，语气落寞，“我不喜欢又如何，谢家与命格司不能再交恶。”
　　
　　蔺长星在东宫伴学多日，一听便知道怎么回事。他胸口一阵发闷，说不清是心疼谢辰，还是对这桩桩件件事的无力感。
　　他也不该跟她闹。
　　
　　于是正经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离席这么久，可以吗？”
　　
　　谢辰道：“里头都醉了，还有叫人扶回去的，哄哄闹闹，耽搁一会没什么。”
　　
　　蔺长星猜她既是迁就自己，也是不想再敷衍那些人。但她出来太久，皇后娘娘不放心就会让人来寻，白白惹麻烦。
　　
　　他不忍缠她，见她情绪不高，逗她道：“你亲我一口，亲完就回，咱们啊速战速决。”
　　
　　他安抚人像安抚猫一样，谢辰在他怀里寻到安慰。听到“速战速决”，她忍俊不禁，拒绝他：“不行，你的吻相太不斯文，回去会被人看出来。”
　　
　　不是吃尽她的口脂，就是将她的唇弄红肿，半日消不下去。
　　
　　蔺长星郁闷：“还有人会斯文吻喜欢的姑娘吗，闻所未闻。”
　　
　　“既然你不会，现在就不能放肆。”她方才喝酒、擦汗都顾及妆容，等会还要回清凉台，怎能跟他瞎闹。
　　
　　蔺长星退而求其次道：“那我不碰你的嘴，我亲亲别的地方。”
　　
　　谢辰又坐直身子，不敢窝在他怀里，直觉告诉她不该答应，准没好事情。
　　
　　果然，蔺长星笑眯眯道：“我在的颈上亲几口，不留印子。”
　　
　　谢辰心想，脸都不行了，要亲脖子，贪得无厌说的就是他蔺长星。
　　
　　她犹在答不答应间挣扎，蔺长星看破她的想法，沉声道：“你脸上也有脂粉，我怎么亲？”
　　
　　谢辰看他理直气壮，没好气地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不亲不行？”
　　
　　蔺长星吸了吸鼻子，在她戴着血玉镯子的皓腕上啄一口，“不亲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见你一面啊……我还想好了，以后我日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这样就可以时常看见你。”
　　
　　谢辰所居的揽风阁，就在皇后的澄晖堂后，曲廊连着两处，半刻钟便能走过去。且安静僻静，不受前头打搅，是皇后特地为她准备的住处。
　　
　　谢辰想到以后每日都能见到他，方才宴上的不郁转瞬即逝，竟存了永不回京的念头。
　　悦然道：“明早等你。”
　　
　　他说完哄人的话，暧昧直白地看她道：“先不说明早，现在让我亲一会儿好吗？”
　　
　　谢辰瞧出他的坏心，在他额边撞了下，施恩道：“一下。”
　　
　　“三下。”
　　
　　“两下，”她威胁道：“再说，就什么都没有了。”
　　
　　“好好好，”蔺长星是个识时务者，指挥道：“你稍稍抬点头……这样我亲不到。”
　　
　　谢辰嫌他多事，用鼻腔出了口气，却照做了。蔺长星原本还心猿意马，被她这声气闹得直想笑。
　　谢辰怎么这么可爱啊。
　　
　　明明这样不近人情的一张脸，多少人望而止步，可她温柔起来，又这么好骗。
　　
　　蔺长星将脸埋进去，女儿家的颈窝处冷香扑鼻，质如软玉。他肖想了许久，终于再次得到亲近她的良机。
　　
　　他先是虔诚地吻了一口，像谢辰亲他脸颊时那般纯净。第二口才不老实，微微伸舌，尝了尝那细长雪白的脖颈。
　　
　　谢辰蓦然轻颤，咬唇偏过脸去，推了推他，没说出来话。
　　
　　“花香酒香美人香。”蔺长星心满意足，血气涌动，力气却无处使 。打横将她抱起，乐呵呵道：“今晚值了。”
　　
　　谢辰毫无防备地腾空，慌忙搂住他，极力克制才没惊呼出声，瞪他道：“放我下来！”
　　
　　“真想这么抱着你回去。”没等谢辰泼他冷水，他又笑道：“只是他们不配看咱们。谢辰，就算咱们八字不合，我也是你的人了，你跑不了知道吗？”
　　
　　他鲜少郑重其事地喊她名字，这是在说真心话。
　　
　　谢辰看着他，认真回道：“我就在这里，不跑。”
　　
　　“我信你，你也信我。”
　　蔺长星抱她走了两步，把人放下来，替她理了理头发：“你快回去吧，我再等一会。”
　　
　　谢辰刚走了两步，他又小声喊住她，意犹未尽地说：“下次见面，不许上胭脂了，不然我不管你的。”
　　
　　谢辰头也不回，甩袖而去。
　　登徒浪子。




28.  存疑   他见她到底想干什么的

　　行宫中鸟雀繁多, 羽翼绚烂，尊贵些的被豢养进金丝笼, 自在的则腾在园子里，皆是些奇珍物种，宝贝得很。
　　东边刚见着熹光，便在阖宫上下叽叽喳喳起来，谢辰跟着醒了，心叹鸟语花香别有一番雅趣。
　　
　　她酒量不差，昨晚虽饮过酒, 早起也不觉得难受。
　　
　　让她难受的是人。
　　
　　素织与宫人们一同伺候她盥洗上妆，屋里端盆捧盘站了六七人，天光都被遮了大半。
　　
　　谢辰虽未说什么，眉宇间却隐隐漫上不耐，兴致阑珊地由人摆弄。
　　
　　在姑母身边最不自在的事情, 便是伺候的人多, 永远打发不完。
　　好在姑母疼她, 晓得她好静不喜吵闹，才没把她拘在澄晖堂。
　　
　　揽风阁已算安宁之地了。
　　
　　上香膏花脂时, 谢辰想起蔺长星昨晚交代的那一句, 心里毫无波澜。行宫比不得国公府, 她愿图省事，可到皇后娘娘身前请安, 哪里能素朴了去。
　　何况, 她自认不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素面不如上妆后有精神。
　　
　　素织见她一声不吭，知她不喜欢人多，有意解闷道：“姑娘的脖项纤细雪白, 今日配这对胭脂色的耳珰，如何？”
　　
　　素织夸人信手拈来，谢辰抬眸朝铜镜里看去，须臾间红了脸，别开眼睛道：“好。”
　　
　　脖颈处的灼烧感似是生了根，眼下稍稍回想，便又折腾起来。他的舌头软而烫，昨夜那样逗弄她时，她险些失态。
　　
　　回来后，满脑都是在南州的旖旎事，挥之不去。
　　
　　素织注意到她红了脸，只当谢辰是热的，边戴耳珰边道：“大清早这屋里闷，外头树多风大，反而凉快。给皇后娘娘请过安，奴婢陪着您四下走走？”
　　
　　谢辰从镜中睨她，轻声而确定地说：“是你自己想出去逛。”
　　
　　“奴婢没来过九旬山嘛，只觉得行宫里一步一景，风景跟画里画的一样。”素织被她拆穿，脆生生地撒着娇：“正好姑娘也没有旁的事情。”
　　
　　谢辰启唇一一列举：“看书，练字，回笼觉，替姑母抄经书。”
　　
　　素织欲哭无泪：“呜呜呜，不要啊。”
　　
　　“……”谢辰压下眉梢的笑意：“好吧，答应你。”
　　
　　见她如此，站在旁边的宫人们暗暗舒了口气。
　　
　　四姑娘算不得好伺候的主子，因为她根本不喜欢被伺候。只要人多时，几乎是不露喜色，从早到晚冰山似的冷气腾腾，是出了名的冷美人。
　　
　　连皇后娘娘这样威仪端庄之人都常叹道：“辰辰的性子未免太冷淡了。”
　　
　　但谢辰亦非严苛的主子，有时素织在她面前淘气撒娇，她竟也容下了。
　　旁人没有素织这样的胆量，但谢辰能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她们不至于在寂静中提心吊胆。
　　
　　谢辰到澄晖堂时，天色方才大亮，皇后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怎么来的这样早，你们年轻人正是渴睡之时。”
　　
　　“行宫里凉快宜人，连姑母都起得比平日早，我怎么睡得着。”
　　
　　皇后爱怜地摸了摸谢辰的鬓角，赞赏道：“到底是年轻女儿，打扮起来这样俊俏。”
　　
　　皇后心中有遗憾，若是没有命格司的判词，谢辰身为谢家女儿，理当嫁进东宫。凭她的才貌，以及与太子多年的情分，自当是能举案齐眉。
　　终成了难言的空想。
　　
　　“昨儿宴上你与陆国师交谈时，陛下连看几眼，本宫瞧得出来，圣心大悦。”
　　
　　谢辰垂着眼帘，平静道：“姑母所言非虚，陆国师谈吐不凡，实为有才之士。东宫与谢家，于公于私，都不该与这样的臣子划清界限。”
　　
　　皇后原怕她心中不痛快，想哄她两句，在她眼里谢辰还是孩子。
　　然而听了这滴水不漏又波澜不惊的回话，皇后只得道：“你能想清楚，再好不过，别跟自己过不去。”
　　
　　人人都说，谢辰比太子更像皇后教出来的孩子，皇后也一直这样认为。可有时候孩子太懂事，他们这些大人，心里却算不得好受。
　　
　　说话间，请安的嫔妃们都来了，淳康帝并非重色之君，从子嗣单薄上便可窥见一二。随行的四位娘娘皆膝下有子嗣，母凭子贵得来的伴驾姝荣，一个个看上去贤良淑德，温顺娴静。
　　
　　若说淳康帝宫里的真绝色，便属当年那位韦贵妃了。如今姿色最好的韦妃亦是韦家女，可惜她触犯圣颜，以色而得的宠爱说丢便丢了。
　　
　　可见，容貌在宫里虽重要，却也是最可有可无的。
　　
　　嫔妃们请过安后，燕王妃带着燕世子到了。
　　
　　按礼蔺长星无需特地给皇后请安，皇后道：“大热天的，世子何必跑这一趟？”
　　
　　蔺长星跪下行了个大礼，明朗笑道：“太子殿下此番留下监国，侄儿身为臣弟，自该替殿下陪伴、孝顺皇后娘娘。莫说请安，娘娘有任何事，尽管吩咐长星去做。”
　　
　　他人长得端正，笑起来干干净净，甚是招长辈喜欢。
　　说话虽再不复南州的口音，气息语调却一时半会改不了，温声朗言，叫人听得心里敞亮。
　　
　　皇后果然高兴，让他赶紧起来，“世子有心，本宫要赏你。”
　　宫人捧来一把华丽而凌厉的黑漆锦纹桦木弓，皇后道：“太子惦记着秋猎之上与世子并肩而狩，愿这弓到时助你们一力。”
　　
　　“多谢娘娘，这是好弓啊！”蔺长星眼睛发亮，高高兴兴地受下这赏赐。
　　
　　待入座后，他才状似无意地看向皇后身旁站着的谢辰。
　　谢辰眉目疏淡，并未展颜，只平静地回望他一眼，很快便挪开了视线。
　　
　　蔺长星回味着那秋波一转，心里酥麻，极力抿住傻笑。
　　
　　谢辰方才旁观不语，在心底想：他不是傻，亦不是天真烂漫，相反，很会说话、做事。
　　几句话就把皇后哄得高高兴兴，满座无不称赞，燕王妃满脸自豪。
　　
　　这点感悟使她颇觉欣然，他会讨人喜欢，既让人放心，又证明她眼光不错。
　　随即却微微不快，细想之下，自己似乎就是这样，被他一字一句地套牢。
　　
　　她本不打算同他过这趟浑水，怎么会轻易被他改了主意呢。
　　就是因为他太会哄人了。
　　
　　他喜欢她毋庸置疑，可在她面前痴心纯直的模样，是坦诚相待，还是运筹帷幄演出来的？
　　
　　谢辰忽然存疑，凉飕飕地瞟向他，蔺长星无辜地眨眨眼。
　　
　　皇后赐早膳，众人一同用了后，便各自回了住处。
　　
　　走前蔺长星依依不舍地看着她，谢辰察觉到，只是冷淡垂首。燕王妃就在他身旁，她不便放肆地回应他。
　　
　　谢辰随了素织的意，带她去游园，为寻趣味，专挑小径、林蹊与亭桥走。行至湖边，正欲乘凉歇息时，遇见了太后宫里的齐画师。
　　
　　他正专心致志地绘着湖景，身边无一人陪同，谢辰听太后提过一嘴，他不喜欢作画时有人在身侧。
　　更不喜欢中途被人打断。
　　
　　谢辰原想避开，岂料齐枝沅刚巧要换画笔，这一侧身便看见了她。
　　
　　他想了想，还是放下笔，微笑着朝她行了礼，“谢四姑娘。”
　　
　　谢辰走到面前，示意他继续：“齐大人作画的规矩我明白，不打扰了。”
　　
　　齐枝沅摇头而笑，和气道：“不过是微臣的怪癖，何谈规矩一说。太后娘娘嫌热，不愿出来游园，又怕辜负美景。微臣想着，将这些好景都绘下来，拿回去给太后娘娘看。”
　　
　　“齐大人良苦用心，”他显然出来有一会了，额边许多汗，谢辰道：“如此，我便更不能打搅大人了。”
　　
　　“四姑娘，”齐枝沅喊住她，客气道：“太后娘娘不许人去请安，可四姑娘若是陪她说说话，她会高兴的。”
　　
　　他之所以见到谢辰便辍笔，正是想劝谢辰去跟太后聊聊。一来是太后喜欢这位谢四姑娘，乐得与她说话；二来，他也不想她整日逗猫贪睡。
　　对身子不好。
　　
　　谢辰到时，太后正在用冰酪，当即让人给谢辰端一碗。
　　“哀家记得四姑娘也爱吃，甚是解暑，可惜不能贪嘴。”
　　
　　冰冰凉凉，入口即化，谢辰自是喜欢，当即拿起勺来用。
　　
　　经过上回在宫里的谈话，谢辰总算明白，太后的眼睛比皇后毒。
　　果不其然，太后吃完后便笑道：“四姑娘总算不皱眉尖了，近来有好事情？”
　　
　　谢辰不敢否认，虚虚实实地说：“听了娘娘的话才刻意少皱。”
　　
　　太后大笑：“原来四姑娘真的怕看上去比哀家老。”
　　
　　谢辰如实道：“臣女没有太后娘娘的风姿，自是要当心点。”
　　
　　太后喜欢听谢辰说恭维话，不是话好听，是人可爱。表情正经地说着让人舒坦的话，总让她想逗一逗。
　　太后故意道：“陆千载陆国师，此人如何？”
　　
　　谢辰微不可见地抿了抿嘴，最近也不知怎么了，人人遇见他，都要与她说陆千载。
　　想起蔺长星昨日问她，他与陆千载谁好看，她便汗颜。
　　
　　昨日敬酒时与陆千载说了两句话，的确如姑母所说，他与他师父不同。起码没有故弄玄虚，让人不痛快。
　　许是在民间待得久，他说话让人格外亲切，初见时的那一点儿邪气，越看越像灵气。
　　
　　然而，仅此而已。
　　旁的，她没兴趣多了解。
　　
　　她道：“只昨晚夜宴说过话，并不了解。”
　　
　　“能让你主动说话，此人不凡。”太后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眼睛放光道：“哀家那日远远瞧过，好个神采奕奕的郎君。”
　　
　　谢辰手一顿，敛下讶异，淡淡地说：“嗯，还算可以。”
　　
　　心里想，齐画师还顶着暑气，在树荫下给她画景呢。
　　这不太妥当吧。
　　
　　“哀家老了，只是看看。”太后似是看出来谢辰的想法，同她解释道：“历任国师不成亲也不生子，只收徒弟。可哀家不信，他们是和尚不成，不近女色吗？”
　　
　　“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给了她一个眼神：“哀家可以为四姑娘牵线搭桥啊。”
　　
　　谢辰在那瞬间，以为蒙焰柔魂穿了太后。她们在拖人下水上，显然“英雄所见略同”。
　　
　　“不，不必了。”谢辰尴尬道：“国师乃通灵之人，更需洁身自好。谢辰亦没有旁的想法，多谢您美意。”
　　
　　太后就知道她会这样讲，笑问：“你有意中人了？”
　　
　　谢辰默了默，才道：“没有。”
　　
　　“没有？没有你上回可不该是那个反应。”
　　太后继续语出惊人：“四姑娘，你瞧瞧外头这夏日光景，正是让人快哉的时节，及时行乐。”
　　
　　跟蔺长星在一块，她是挺乐的，旁人若知晓，必然乐不出来。
　　
　　猜到她多半又是在拿自己打趣，谢辰正头疼，便听息云急匆匆进来，“太后娘娘，齐画师让陛下给堵住了。”
　　
　　太后闻言，缓缓收了笑意，从容不迫地朝谢辰道：“走吧，一起瞧瞧热闹去。”
　　
　　齐枝沅还在方才的湖边，只是此刻正笔直地跪在太阳底下，近午时分，汗水如雨似的往下流。
　　
　　他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恭谦冷静地微微垂头。
　　
　　淳康帝一张张翻着他的画作，说话倒也平和，“齐爱卿画技不凡。”
　　
　　“雕虫小技，不敢入陛下的眼。”
　　
　　淳康帝正欲说话，见太后居然这么快来了，起身道：“请母后的安。”
　　
　　“齐枝沅奉哀家之命来此作画，是不是不懂规矩，冒犯了龙颜？”
　　
　　“母后言重，齐爱卿为将画作完，迟了片刻向朕行礼。朕还没说什么，他就请罪跪着去了，是个规矩之人。”
　　淳康帝仁厚道：“说来是朕赶得不巧，碰着关键的收尾几笔。高如丰，去让齐爱卿起来。”
　　
　　“慢着，规矩之人不该如此。”太后喊住传话的内侍，脸上笑意不减：“此乃以下犯上的不敬之罪，陛下别因他是我宫里的人而从轻处置，该罚则罚。”
　　
　　淳康帝笑道：“母后哪里的话，九旬山不比宫中，不必太多规矩。”
　　
　　“不在宫里，陛下也是皇帝。”太后道：“陛下看在哀家面上不发落，哀家却不能让陛下失颜。”
　　她轻描淡写地道：“就打三十大板，长长记性吧。”
　　
　　这话一出，谢辰立刻蹙眉去看齐枝沅，却见他头都没抬，仍是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几笔的功夫，行礼迟也迟不了多久。他自个儿已经请罪，以陛下的脾气，绝不会严厉处之。
　　太后今日不来，才是上策。既然来了，说两句客气话便罢了，怎么偏要罚他。
　　
　　谢辰看淳康帝脸上也有些疑惑，但太后发了话，底下人只有照做的份。
　　
　　于是当庭仗责三十。
　　
　　淳康帝咳了两声，高如丰朝行刑人递了个眼神，那靠手上功夫吃饭的两人当即会意。
　　
　　二十板子下去，齐枝沅脸唇苍白，浑身大汗，已无方才的淡定。
　　
　　太后却只是拿着他的画比对湖景，目露赞赏之色。她瞥了眼齐枝沅，那模样完全不像挨了重打的，慵懒问：“怎么打得这样轻，都没吃饭吗？”
　　
　　高如丰看了淳康帝眼，又过去传话，行刑人立即加了力气。
　　
　　齐枝沅喊叫出声，尝到深入骨髓的钝痛，他狠狠咬住手腕，面色狰狞地挺着。
　　
　　已经被汗模糊的眼睛，茫然无措地看向太后，很快便收回去。
　　
　　谢辰不忍再看下去，背过身让自己想点别的。
　　
　　蔺长星。
　　
　　在干什么呢？
　　看书，还是也在四处瞎逛。
　　
　　淳康帝道：“朕今早收到姜大将军的折子，北边近半年来安稳，商路繁荣，姜家功不可没。想来，也该给他晋晋爵位了。”
　　
　　太后作为姜家女，听完面露喜色，却并不同意晋爵，“姜家能为陛下分忧，是为臣之幸。”
　　
　　但淳康帝显然主意已定。
　　
　　三十板子打完，齐枝沅已经晕了过去。太后仍在看画，面上没什么触动。
　　
　　淳康帝赶紧道：“送回去，再让太医去一趟。”
　　
　　太后唤来谢辰：“走吧，四姑娘说这湖边风光不错，你再陪哀家走走。”
　　
　　谢辰向淳康帝屈膝告退，扶住太后离开时，才知道这样不动声色的谈笑之下，她的手都在抖，满手心的汗。
　　原来还是不忍心的。
　　
　　方才谢辰想通了太后的用意，却仍觉得太过狠心了些。
　　
　　太后勉强扯了扯嘴角道：“不是四姑娘告诉哀家的嘛，要为他好。”
　　
　　话虽如此，但谢辰自问，同样的情况下，她决计做不到这个地步。
　　
　　无言围着湖边走了一圈，太后终于精疲力竭地回去了。
　　
　　谢辰回了揽凤阁，午后小睡过，素织进来，贴耳道：“姑娘，世子传话，让您今晚出去一趟。”
　　
　　说着给了谢辰一张折得工工整整的图稿，谢辰打开，是她居处附近的地图。
　　
　　大到湖泊、曲廊，小到一屋一木，他的画工可谓精湛到了极点。
　　图上不仅为她用朱笔标了见面地点和路线，还注明了她应该何时出发，以及侍卫的换班时间。
　　
　　原来一上午在忙这个，亏她还以为他会读书。
　　在不务正业上倒是翘楚。
　　
　　地图旁有行蝇头小字，素织认真地替她读出来：“记得，别梳妆。”
　　
　　谢辰：“……”
　　他见她到底想干什么的？
　　
　　




29.  狐狸   明明是我勾引你的

　　素织完全忽视谢辰莫名其妙的黑脸, 从字面意思理解，苦口婆心地劝说：“世子爷真体贴, 怕姑娘为见他梳妆打扮太费事，特地交代从简呢。您瞧，他连姑娘不梳妆时的模样都喜欢，可见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呵呵，他若有这样的好心肠，她就烧香拜佛了。
　　
　　正值盛夏午后，满庭日光懒散, 蝉鸣声自树上传入耳，聒噪成了常例。
　　
　　揽风阁取揽风之意，窗子大而低，全打开后，从外头树荫下滤过的凉风争相往屋里灌。
　　窗外远处是个芙蕖池, 此时花红荷碧, 迎风舒展身姿。池边系着只舟楫, 静待人得闲时揺它进藕花深处。
　　
　　近处的榴花正艳，撞破窗棂, 留下一角火色来。
　　
　　谢辰端过案上的梅子汤, 将青玉碗里的碎冰搅得啷当响, 不忍破坏素织的天真，“所以？”
　　
　　“所以姑娘必须得去啊！”素织往她榻边一挤, 没人时说话更直白：“在宴京麻烦便算了, 好不容易有此良机, 您就放纵放纵吧，不能浪费了啊。得去！”
　　
　　关系刚定下来，估摸着还没好好说过几次话呢, 姑娘可别再冷冷淡淡，把人给误了。
　　
　　谢辰被她的话噎住，怎么回都不是，只好低头喝了两勺梅子汤，酸甜沁口。
　　她看着案上的图纸，问道：“他的话跟图，是怎么传来的？”
　　
　　素织忙回道：“世子的侍从木耘偷偷来传的话，您放心，做得隐蔽。”
　　
　　谢辰皱眉沉思，不知这木耘的底细，他的随从都跟他不久，不知有几个忠心的。转念想到蔺长星爱说傻话，但不是真傻子，应该不会鲁莽行事落下把柄。
　　
　　入夜后，行宫里盏盏宫灯掌起，流萤伴着月色，照得人心明晃晃。
　　人声初定下，白日喧闹的地方，此时只听见虫鸣声和四处侍卫巡逻的齐整脚步声。
　　
　　倾藻斋里的太医刚走，息云姑姑就回太后房中传话：“齐画师醒过来后把药喝下了，现在人清醒了许多。”
　　
　　太后已卸了钗环，只穿着单薄寝衣，这使她看着不像是雍容华贵的太后娘娘，只是个姿色艳丽的妇人。
　　她不厌其烦地翻着齐枝沅的画作，淡淡地“嗯”了声。
　　
　　息云看她没有动作，不解地问：“您不去看看画师大人吗？”
　　
　　“是他问起哀家了吗？”太后霎时抬起头，看到息云的脸色当即明白那绝无可能，眼里的光泽黯淡下去，“罢，过两日哀家再去看他吧。你让他好好养着，别落了病根。”
　　
　　息云担忧道：“娘娘，您这是何必呢？画师大人不是不明理的人，就算他心里真有怨，您更该早点去说清楚。”
　　
　　“说什么？”太后笑了一下，看着息云：“说皇帝已经盯上他，今天这番苦肉计，只是为了让皇帝知道哀家素来心狠，从不对任何面首上心？”
　　
　　这个词一出，息云立即跪了下去，“太后娘娘，您别……”
　　
　　太后兀自往下说：“你猜，他听了会不会谢哀家的庇佑？”
　　
　　不会的。
　　齐枝沅不会的，他一定会顺势退开，他已经不只一次两次地请求出宫了。
　　
　　她本不该带他来行宫，可他说想出宫看看，说宫里没有他想画的景色，她就带他来了。
　　
　　苦肉计她早就想好了，蠢是蠢了一点，可对陛下而言，这就够了。
　　
　　陛下若信她，自然最好，齐枝沅在宫里会自在些。
　　陛下看出来她在演戏也无关系，那便让他知道自己多想护住齐枝沅。
　　
　　姜大将军镇在北疆，家眷皆留在宴京，此为做质。她这个做太后的不干政不弄权，只是年轻放纵，贪图男色罢了，对君王来说反而让人放心。
　　可是，齐枝沅想离开，她忽而发现这才是棘手的事情。
　　
　　今夜的月色静如秋水，谢辰浅青色的衣裙外，罩了件宽大的纯色玄黑斗篷，帽子戴上后遮住大半张脸。
　　
　　她在素织与卫靖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出了揽风阁。一路上果然没碰着人，有卫靖在前头探路，连灯笼都无需提，跟着走就是了。
　　
　　蔺长星标记的那处地方是个亭阁，就在二人的住处之间，两边赶去都不远。亭阁三面环水，一面临着小径崎岖的石林。
　　若有人自石林外来，远远便看得见，若想藏身，石林里也有的是石洞。
　　
　　穿过石林时卫靖放慢步子，谢辰不得不小心脚下，失声哑笑。难怪他选这处见面，这儿无处挂灯，入夜后路难走又阴森森的，谁闲得发慌才往这边来。
　　
　　除了他们这种……
　　
　　卫靖将她带到亭子边，自己欲要往石林外退：“姑娘小心上去，我出去守着，外头没人能进来。你若有事便喊我名字，我听的见。”
　　
　　谢辰点头应下。
　　
　　她本打算独自前来，毕竟说难听点，这就是“私会情郎”。
　　怎么好意思带着近卫。
　　
　　但素织不同意，怕她一个人出事，又说卫靖是个实心眼的，姑娘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从来不多想一步，也不多说一句，不必当他存在。
　　
　　眼下见他如此，谢辰心里宽慰，想着年末定要给他定桩亲事，让他高兴高兴。
　　
　　谢辰提裙上了假山上的高亭，“吱呀”推门而入，却见亭内四面窗户紧闭，不仅没有照明之物，连蔺长星的人影都没有。
　　
　　谢辰回头，远处虽有光源，但入目黑茫茫的，只剩月光浮着。卫靖走路无声，也不知隐在何处。
　　
　　难不成他有事，耽搁住了？
　　
　　谢辰从里阖上门，凭方才的记忆走到木桌边，桌上简单铺了一块桌布。她在凳上摸了把，连灰尘都没有，想是被人擦干净的。
　　
　　他来过。
　　
　　谢辰坐下等他，在脑中思索他会去哪里，忽然惊觉桌布下有动静。
　　
　　饶是她胆大，坐在黑暗里不怕，可这瞬间也是背后一凉。桌下有什么，这种地方不会有蛇吧？
　　
　　她压着心慌，刚准备悄声站起，却见一个黑影从她腿边窜出来，幼稚鬼压着声音问笑：“四姑娘，想不到吧，哈哈哈——”
　　
　　谢辰一颗心险些蹦出来，强忍下脱口而出的尖叫，咬着牙喘了两口气。
　　
　　真恨不得踹死他。
　　
　　蔺长星嬉皮笑脸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从荷包中掏出一颗夜明珠：“不便点灯，拿这个凑合凑合，唉，黑灯瞎火的。”
　　
　　谢辰惊魂未定，看了眼那夜明珠的光泽，嘲讽道：“燕世子爷真是豪气。”
　　
　　蔺长星笑了两声，趴在桌上，借着珠子的幽光细细端详她：“脸上果然什么都没涂。”
　　
　　面容细腻，唇色自然，满头青丝用簪子盘了一半。清水出芙蓉，比月光冷，也比月光美。
　　
　　这才是谢辰的本色，今晨请安时见她，她是姝艳动人不错，可没这样清雅时令人触目惊心。
　　
　　他喜欢上她，只用了一眼。南州初见，她就是素裳木簪，仍旧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不，”谢辰将额边的一缕发别在而后，淡声道：“涂了东西。”
　　
　　他好奇：“涂了什么？”
　　
　　“砒|霜。”
　　
　　她表情太过正经，蔺长星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扑哧”一声笑了，视死如归道：“好啊，快来毒死我吧。”
　　
　　谢辰躲开他凑过来的脸，直着腰往后挪了挪。
　　心想他今日心情不错，这样活泼，从前在她面前很少这样放得开。
　　
　　她这才发觉一路走来，脚踝处被蚊虫叮咬了一片，皱眉道：“明晚不来了，提心吊胆。”
　　
　　蔺长星露牙笑：“你不用提心吊胆，我为你画的路线，不会有人经过。”
　　
　　她问：“你连侍卫换班都知道？”
　　
　　“师父告诉我的呀，我随口一问，他就说了。”
　　
　　此处离陛下所居处尚远，侍卫巡逻换班并非秘事，想来谢磐没留神便被他套去了话。
　　
　　谢辰心道，二哥，你可知道你的好徒儿问这个是为了跟你妹妹私会。
　　若是知道，谢磐估计得先杀了蔺长星，再愤愤自尽。
　　
　　蔺长星见谢辰说着话弯腰去挠，当即会意，又从荷包里掏出个白瓷小盒。瓷盒拧开，里头是淡绿色的药膏，他自然地蹲下用替她上药。
　　
　　谢辰见他脱自己袜子，心里别扭，躲开道：“我自己来。”
　　
　　“姐姐，”蔺长星好笑道：“你是坐在地上抹，还是把脚翘在桌上？别扭捏了，我来吧。”
　　
　　说着不容拒绝地抓住她的小腿，将罗袜解开，细心替她涂上药膏。嘴里道：“这药很管用，我昨晚被叮得又疼又痒，回去后抹上便消下去了。”
　　
　　“未雨绸缪，周到。”谢辰极力想分散自己注意力，不让自己为那处清凉乱了心绪，“你那荷包里还有什么东西？”
　　
　　蔺长星抚摸着她脚踝上的骨，抬头看她，轻声道：“不告诉你。”
　　
　　谢辰不敢与他对视，脚往后挣了挣，问他：“你那个木耘，会不会是你母亲的人。”
　　
　　“自然是我母亲的人，”蔺长星手上加大力气：“但他哥哥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对我忠心耿耿，绝不会说出去。”
　　
　　“那便好。”
　　
　　“你怕我母亲？”
　　
　　“放开。”谢辰就知道他会不老实，“她若知道，我大半夜的将她的好儿子勾来这里，还不知道会怎样骂我这个狐狸精呢。”
　　
　　“别这么说，明明是我勾引你的，国公爷因该来骂我才是。”蔺长星说着又低头去看，她的脚腕还像记忆里那般纤细，他这样稍稍使力，就会留痕。
　　
　　谢辰最怕他这样的目光，哪怕她认定了他，哪怕今晚是她亲手把自己送了过来。
　　她故作淡定：“抹完了还不起来，你要我低头跟你说话？”
　　
　　“不是，怎么你们姑娘家肌肤这么嫩，连脚……”他话说到一半，谢辰已经急着收回去了。
　　蔺长星起身拖凳坐到她身边，语气暧昧：“害羞了？”
　　
　　谢辰骂了一句：“登徒浪子。”
　　
　　蔺长星原本还能忍，被她这声撩得双眸幽深不见底，捏住她的下巴就要吻。
　　
　　谢辰费力推他，却发觉他更来了劲，“狼尾巴不收了？”
　　
　　“没有狼尾巴，”他停下，轻声地说：“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姐姐，让我尝尝砒|霜。”
　　他手上力道加重，声音却恢复了从前的无辜乖巧，最易讨人疼爱。
　　
　　谢辰借着幽光看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然而当他吻过来时，谢辰心底的那个答案明朗了。
　　
　　亭外的虫鸣声渐渐弱了下去，谢辰只觉得她所有的感官被夺去，只余下彼此的心跳和温度。
　　
　　他的掌心不老实，一路游曳，轻重相间，替她丈量身形。
　　谢辰在他往脖颈上转移时，终于能说出话，仰着头道：“你停下。”
　　
　　蔺长星仿若未闻，昨晚迫不得已收住的放肆，今晚连本带利。
　　
　　他不经意在她交领处摸着一个物什，摩挲后又按了按，“这是什么？”
　　
　　谢辰被他堂而皇之地轻薄，呼吸不匀，缓了好一会道：“送你的玉佩。”
　　
　　“怎么不早拿出来？”他戴的银票被她收去，心里空落落的，一听有新礼物很高兴，催促道：“快替我戴上。”
　　
　　谢辰原是想帮他戴上，抬了抬手臂，却发现被他一闹，浑身发软无力。
　　于是没好气道：“你自己戴。”
　　
　　她慢慢平复下来，同他小发脾气的样子格外诱人。
　　蔺长星坏心威胁道：“你帮我，不然我就继续欺负你。”
　　
　　谢辰虽连耳尖还在烫着，却直直地看过去，冷笑反问：“我帮你戴上，你就不继续了吗？”
　　
　　放在从前，谢辰这样说话，他就该怕了。但蔺长星此时极其诚实地摇摇头，显然吃定了她。
　　
　　谢辰摊上这么个无赖，咬牙狠狠道：“以后晚上不出来了。”
　　
　　出来也说不上几句话，他想的全是这些事。她最喜欢的，就是他干净澄澈的一对眸子，可怎么燃起火来，像换了个人。
　　
　　他现在这副模样，轻浮霸道，哪里还看得出来，是今早在皇后面前请安时孝顺懂事的燕世子。
　　
　　“啊？”蔺长星挠了挠头，憋住笑，似是无奈道：“好吧，那我只好再打听打听，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揽风阁了。”
　　




30.  变乖   那档子事，他跟谁学去。

　　他话音刚落, 谢辰急得要说他，忽被从窗隙里投进来的月色照了一眼, 心里顿时通亮。
　　她缓缓敛下今晚被他牵着走情绪，静看了他一会，“你敢吗？”
　　
　　“怎么不敢，话本子里的采花大盗，都有深入险境的勇气。”
　　蔺长星还未察觉她的变化，与她面对面坐着，拍拍胸脯高谈阔论道：“我也有, 你若怕被人发现、怕蚊虫叮咬，以后不用你走来，我想你了就偷偷去揽风阁。”
　　
　　“怎么去呢？”
　　
　　“跟采花贼学啊，先踩点，再选好时辰, 趁人不备, 翻窗……”蔺长星兀然缄默, 终于想起他看的这本，好像不是什么正经话本。
　　
　　还是贺裁风明令禁止他涂涂改改的那种珍本。
　　
　　“怎么不说下去了？”
　　
　　谢辰的声音轻缓而危险。
　　
　　“……”
　　
　　她眯了眯眼睛：“你说的话本听上去不错啊, 改日借我看看。”
　　
　　“不是什么好书, 误看, 误看了，后面的内容我也没翻, 就不说了。”蔺长星勉强地笑笑, 巴不得赶紧敷衍过去。
　　
　　“是吗？”谢辰一双眸子如寒月, 冷冷得扫向他：“敢问世子，你是喜欢采花大盗的故事，还是你, 常做采花大盗？”
　　
　　最后一句话猛然戳到要害，蔺长星立即正襟危坐：“没有！”
　　
　　她紧追不舍：“什么没有？”
　　
　　“我连沾花惹草都不曾有过，绝没有做过采花这种事。”
　　
　　她点头：“那就是只看过？”
　　
　　蔺长星吸了口气，攥紧拳头，没敢再骗她：“是看过……”
　　
　　“长星世子，”谢辰轻抬手，指尖触碰上自己被他欺负过的唇，眼尾轻扬，“我忽而发现，从前没有看透你啊。”
　　
　　她以为他乖巧烂漫，与众不同，还在想他这些手段和长进，是不是无师自通。
　　
　　谁知……另有高人指点。
　　
　　也对，他是去过广云台的人，看看这些话本又算什么。
　　
　　蔺长星心知自己得意忘形了，在谢辰面前露个精光，连这种难以启齿的小恶趣也被她得知。
　　
　　死了算了!
　　
　　自谢辰答应与他暗里相处后，蔺长星便在担心她后悔和期待亲近她之间，来回摆动。
　　他不安又莽撞，几近无赖。
　　
　　谢辰一直纵着他，他不是看不出来，她皱眉都不严厉了，反而拿他没办法。
　　
　　然而她说这句话的神态，狐疑之中浸透着股冷淡，语气像是骤然回到她应他之前时。
　　
　　蔺长星这才惊觉自己今晚大错特错。
　　
　　他原本担心夜深人静她不肯来，方才遥遥地看见她身影，他满心欢喜不知怎么发泄好，便躲到了桌下逗她。
　　
　　她如她所愿地不曾涂脂抹粉，更让他心悸难耐，于是轻薄于她。
　　知道她为自己备了礼物，他魂都轻飘飘了起来。
　　
　　总而言之，今晚高兴过了头，说话、行事处处不妥。
　　
　　谢辰到底是谢辰，别人不敢多说一句话的冷人，怎会不断容忍他的毛病。若他再这样下去，她又惊又恼之下，难保不会厌烦。
　　
　　什么采花大盗，蔺长星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乱七八糟地看了些不干不净地东西，竟跑来她面前犯糊涂。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得脸色都变了，身子坐得笔直，丝毫不见刚才的轻浮模样。
　　“你千万不要觉得，我是那等浪荡子。遇见你之前我根本没开窍，我就那么一次，就一次……姐姐。”他越说声音越弱。
　　
　　谢辰现在不想听他喊这个，偏过身子，冷声道：“喊四姑娘。”
　　
　　“四姑娘。”音更弱。
　　
　　谢辰不动，蔺长星便不敢动，垂首坐在旁边抠手反省，还掐了自己一把。
　　
　　谢辰瞥见他的小动作，静静等了会儿，敛眉道：“我知道。”
　　
　　“啊？”蔺长星不解地抬头。
　　
　　谢辰深深看他一眼。
　　
　　蔺长星瞬间了然她“知道”了什么。
　　
　　记忆顺着眼下所藏身的亭阁，一路延展到了南州河边的小客栈。
　　南谣软糯，河灯粲然。
　　
　　那晚糟糕粗鲁的举止，以及醉酒后的耍赖，他只顾着自己痛快，后来都不知道是怎么收的场。
　　
　　谢辰毕竟初次，从那块床单上的血迹也知有多疼，她那会子一定怨死他了。
　　
　　她虽然没有多说半个字，蔺长星却想起太多旧事，跋扈的气焰彻底消了下去。
　　他红了半张脸，耳根都是烫的，支支吾吾道：“对不起，我以后会努力学习的，不会再那样了。”
　　
　　这下轮到谢辰脸上的淡然挂不住了，真是口不择言。他要努力学习什么？那档子事，他跟谁学去。
　　
　　多亏他是蔺长星，若是别的男人说这话，谢辰定要骂这人油嘴滑舌，赏一个巴掌也是应该。
　　
　　蔺长星说完才觉得刚才那话不对，见谢辰脸色不定，又忙跟她解释：“我是说我一个人琢磨，你千万别多想，我不会跟别人乱来的。”
　　
　　谢辰无言以对，叹了口气，“你紧张什么，额头都出汗了，我很凶吗？”
　　
　　闹是跟她真闹，怕又是真怕。
　　
　　蔺长星忙拿出锦帕擦脸，“不是不是，是我自个儿的缘由，你别见怪。”
　　
　　喜欢的人坐得这样近，那夜的旖旎又不时闯入脑海。谢辰这会儿正在生他的气，他倒不至于再对她犯浑，可实在坐立难安。
　　
　　本想多说几句讨谢辰的笑，偏偏嘴皮子一紧张就笨得厉害，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好话来。
　　
　　他最后憋出一句：“你若不喜欢，以后我都等你同意再亲你，好不好？”
　　
　　他是有些得寸进尺。
　　
　　谢辰毫不犹豫：“说好了。”
　　
　　蔺长星作发誓状：“嗯嗯。”
　　
　　“还有，别再画图纸、盯着守卫了，白白耗费你的精力。”谢辰教训他道：“让你看书，习武，不是让你把本事用在这上头的。”
　　不知燕王什么时候能给他这儿子寻个一官半职，少让他整日闲得力气没处使。
　　
　　“今日算住下后的第一日，所以歇了歇，明天不敢再荒废。”蔺长星不好意思地说：“我说笑的，我不会轻易去揽风阁给你惹麻烦的。”
　　
　　谢辰看他总算恢复理智，不像方才似的跟她玩笑，便亲手将她送的那块墨玉镶珠镂雕的鸟形佩替他挂在腰间。
　　
　　他感动之余，分析道：“此乃好玉，很贵吧？”
　　
　　谢辰想了想，如实回：“对。”
　　
　　蔺长星心道那他可得护好，被陆千载那家伙看中就完了。
　　他又把荷包打开，腼腆地笑：“我也有东西送你，不过啊，一点都不值钱。”
　　
　　“是什么？”
　　谢辰看他从那百宝荷包袋中掏出一根红绳，弯着眼睛递过来：“现在戴一会，明天再取下。这次不许扔了。”
　　
　　真执着。
　　谢辰看清那是南州有情人互赠的红绳，“上次的，也没扔。”
　　
　　蔺长星似是没想到，目光炯炯地看她，语气雀跃：“真的吗？”
　　
　　“假的。”谢辰不想理睬他的傻问题，伸出手由着他替她戴上：“我听说，这个绳子彼此互戴，才能起作用。”
　　
　　原来她都知道。
　　所以那时，才会取下是吗？
　　
　　她那时候不想跟他在一块。
　　
　　蔺长星想到这里，将绳子系得更紧，语气遗憾：“是啊，可惜四姑娘又不会编，咱们只好从简咯。”
　　
　　谢辰认真道：“我不会编，你可以教我。”
　　
　　“稍等！”蔺长星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低头又把荷包解开：“我带了多余的红绳，咱们现在就学，很简单的。”
　　谢辰：“……”
　　
　　于是两个人利用这难得的私会时间，在黑灯瞎火中，凭着夜明珠的幽光——学起了编织手绳。
　　
　　……
　　
　　天朗气清地隔了两日，艳阳终于有收敛之色，浓云蔽日，天光转阴。
　　山上即刻将有一场大雨。
　　
　　谢辰往揽风阁回，加快脚程时，遇见了不紧不慢的陆千载。
　　
　　国师大人正昂首闭目站在芙蕖边，双袖甩在身后，一副正在吸取日月精华的模样。
　　
　　“谢四姑娘，”他眼睛没睁开之前就已经喊了谢辰，随后才回头看向她，略略点了点头，“太后娘娘凤体安好？”
　　
　　谢辰古怪地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试探道：“陆国师连这样的小事也算一卦？”
　　
　　“四姑娘何必取笑微臣呢，”他闻言勾唇笑道：“四姑娘除了去皇后娘娘处，便只有去太后娘娘处了，这条路显然是倾藻斋方向。”
　　
　　谢辰冷淡道：“我不能游园吗？”
　　
　　“当然能，”陆千载抬头看了眼天色：“可是四姑娘万万不会挑这样的天气游园，不是吗？”
　　
　　谢辰见他弯弯绕绕，就是不单刀直入地说正事，没了与他周旋的耐性：“既然国师知道快下雨了，便早些回去，我先告辞了。”
　　
　　“不急，”他指了指水里的涟漪，胸有成竹地一笑：“看样子，还有一刻钟的闲谈之隙。”
　　
　　谢辰朝着芙蕖池快去，除了荷花与木舟，没看出什么。
　　“国师想跟我谈什么？”
　　
　　“四姑娘去过南州？”
　　
　　谢辰顿了顿，“去过。”
　　
　　“南州城是个好地方，微臣也在那儿待过两年。”他见谢辰讶异，微微一笑道：“我府上还有两坛南州的米酒，四姑娘既然酒量不错，在南州时想必喝过。”
　　
　　喝过，蔺长星爱喝。
　　她道：“国师要赠予我吗？”
　　
　　“有何不可？”陆千载大方道：“改日四姑娘来我府上，咱们共饮一回，说说南州趣事，剩下的尽管带走。”
　　
　　谢辰不知他此举何意，好端端的为何要拿南州与她套近乎，邀她登府门还赠酒？
　　
　　他刚刚提了太后……不对，太后这两日正跟齐枝沅互相折磨，自顾不暇，不像有心思替她安排的样子。
　　
　　无事献殷勤，总有个缘故才是，躲是躲不过的，她要弄清楚这个人的真正意图。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受之有愧，却之不恭。等下山后，谢辰一定登门造访。”
　　
　　“陆某等着四姑娘。”
　　
　　陆千载意味深长地目送谢辰离开，朗朗笑了两声：“偷听也听完了，还不出来？”
　　
　　只见白袍金带的少年从石头后现身，虽面如冠玉，此时却毫无风度地指着陆千载咬牙切齿：“陆骗子，你能不能做个人，你连一个姑娘也不放过？”
　　
　　“乐善好施之人，不分男女贵贱，何必有偏见呢？”陆千载自有主意。
　　他看到蔺长星顿时两眼放光，欣喜道：“啊呀，白裳墨玉，世子爷好品味。腰间这块玉佩，瞧着比那块还要上乘些。”
　　
　　“想都别想，做你的春秋大梦去。”蔺长星捂住谢辰送的玉佩。
　　
　　“唉，真是吝啬，越有钱越抠，古人诚不欺我。”
　　陆千载话音刚落，天上先是打了道闪，随即跟着一阵轰鸣声。　　
　　
　　“你自己听听你说得是不是人话，老天都想砸雷劈死你。”蔺长星从身后拿出一把纸伞，美滋滋地撑开，靠着石头得意笑道：“小爷耗得起，陆国师再不回去，被淋湿可丑了。”
　　
　　“我该走了，”陆千载云淡风轻地挥挥手，“世子眼光不错，是个好姑娘。”
　　
　　“你站住！”蔺长星几个健步抓住他的肩膀：“给我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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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抱恙   要不，您去揽风阁看看？……

　　雷声低沉, 连续不绝地从远处的山间传来，谢辰在窗前听了片刻。
　　
　　眨眼的功夫, 雨点落下，急促敲打在屋檐上。雷声逐渐暴烈，整个天地都被隐在这场急雨之中。
　　
　　接天莲叶的芙蕖被雨砸得稍显狼狈，雨水汇聚，灌进池塘里。
　　
　　淙淙入耳，雾气朦胧。
　　
　　谢辰怔怔看着，抬起了右腕, 上头是蔺长星为她系上的红绳，两股线编织在一处，红得纯粹而鲜艳。
　　
　　若月老的线看得见，估摸就是这般模样了。
　　
　　蔺长星的手修长灵巧，除了切菜, 这样的事情一学就会, 所以他说简单。
　　但谢辰自来手笨, 那晚在关窗的亭子里闷得满头大汗，才编出来一条勉强入眼的东西。
　　
　　他教得耐心, 不厌其烦地改正她, 还高高兴兴地伸手, 让她给他系上。
　　
　　她说：“太丑了，改日重新编了再给你。”
　　
　　蔺长星道：“这不是丑, 这是姐姐的心意, 不关乎外表。”
　　
　　谢辰心道, 若那栓住一个人便能一生一世的传说，与绳子的工艺和模样相关，她这显然拖了大后腿。
　　
　　想起南州, 谢辰眼前蓦然窜出陆千载的脸，她看不透这个人便罢了，如今似乎哪里都有他。
　　
　　今日的偶遇算不算偶遇还另说。
　　
　　他先是提了南州，谢辰并未大张旗鼓地谈过私事，他若不是刻意调查过，就是与旁人聊起她时听进了耳。
　　
　　紧接着又提酒，那米酒是她在南州时常饮的酒，宴京城里虽能买到，但味道总是差一点。
　　
　　然后他又邀她到府上共饮，显然这是条件，最后才愿意将酒赠她。
　　
　　谢辰那夜宴上主动敬酒，全为做给旁人看，是为了谢家与太子。
　　
　　而陆千载现在这样，处心积虑地接近她，是何目的呢？
　　
　　他长着副精明像，绝非蠢货，更不会想与一个命格孤寡的女子沾上关系。最要紧的是，她这命格还是他师父所定，她就是收着情绪不迁怒，他也该知道这事过不去。
　　
　　最可能的原因，便是他初掌命格司，在朝堂上无人，急需拉拢世家。他首先想从谢辰入手，搭上谢家的船，日后在太子殿下面前讨个好脸。
　　
　　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谢辰下定决心要去国师府一趟，她不能留个疑虑，让这么个人在背后盯着她。
　　
　　素织见她走神走得没魂了，走过去将窗子关严实，“我的主儿，在这儿吹什么风。今儿本就不舒坦，仔细过会肚子开始疼了，快去榻上躺着。”
　　
　　“天气闷了一天，好不容易来凉风，没那么娇气。”谢辰显然不愿躺着，踱了两步，“闲来无事，给焰柔写封信回去吧，来前她交代过。否则回去又要跟我闹。”
　　
　　谢辰提笔，一五一十地把行宫山景、每日生活写上一遍，自个儿读完也觉得穷极无趣。
　　她方才险些没忍住地将“蔺长星”落上去，及时收了笔。还没到时候，若这么告诉蒙焰柔，江少夫人一定急疯了，快马加鞭赶过来盘问。
　　
　　信封上完漆印封好后，谢辰已是满额的汗。素织那张嘴像是开过光，她本来还不疼，眼下疼得腰都直不起来。
　　
　　素织无奈地扶她到榻上，端来热茶道：“姑娘贪凉，吃了不少冰物，这个月的小日子有得熬了。”
　　
　　谢辰拧着眉头将热茶喝完，丝毫不见舒缓，弯腰躺了下去。
　　“记得告诉姑母我不舒服，明日不去请安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睡死过去。
　　
　　…
　　
　　“雨点子这么大砸下来，打伞完全没用。”蔺长星跑到廊下，把伞扔给木耘，自己进去先将衣裳鞋袜换了。
　　
　　出来后用干帕子擦干了脸，不经意间瞥见自己腕上的红绳。
　　
　　她编得太糙，绳面坑坑洼洼算不得舒坦，可他就是高兴。
　　
　　他目光瞬间柔暖温和，再不复方才被淋湿时的气恼。
　　然而虽是不吉，他还是狠心地将红绳解下，揣到了怀里放好。
　　
　　他不得再戴了，方才陆千载就是凭这个看出来的。
　　
　　原本与谢辰说好，她隔日就摘下，所以他打算一直戴着。
　　谁知谢辰这两天没摘，还被陆千载这个眼尖的瞧见了。
　　
　　蔺长星在旁人跟前尚易抵赖，但对陆千载这个在南州住过几年、知道南州城风俗的人，他根本无可辩解。
　　
　　想到他说的那些混账话，蔺长星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师父说四姑娘不能嫁人，你帮她瞧瞧，是不是真的？
　　
　　——命不二算，师父既然在二十年前就算好了，我如今再算可是大不敬，也不吉利。
　　
　　——罢了，那你有没有破解之道。只要你有办法改命，别说这块玉佩，倾家荡产我都愿意给。
　　
　　——世子爷，改命的都是神仙，我啊，只是一介凡胎。您的家产，我是无福消受了。
　　
　　——陆千载，合着你说来说去，就是在说废话。
　　
　　——唉，听我一句忠告，及时止损吧。姑娘再好也不是这么个相处法，不是长久之计，别再伤了蔺谢两家的和气。
　　
　　陆千载的脸上是少有的严肃，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怜悯又袒露出来，蔺长星差点没忍住将他一脚揣进河里。装什么装，命格司的人没一个好东西，一两句话就定旁人生死。
　　
　　子时初，蔺长星躺在床上，从枕头下翻出本画册，百无聊赖地翻阅。
　　
　　他读书读傻了，这画册里的各色女子，面庞一时都成了谢辰。
　　
　　欲拒还迎的、含羞带怯的、痛苦咬唇的……
　　蔺长星浮沉在雨声里，竟嗅到了谢辰脖颈里的冷香。
　　
　　他极喜欢她身上的味道，每回闻见，都能回想起谢辰被他欺负时敛起的眉尖，隐忍压抑的声音。
　　
　　于是拴好的猛兽挣脱绳索，在雨夜里，朝着温柔乡跑去，那安抚猛兽的良药只有一味谢辰……
　　
　　蔺长星一夜旖旎梦，早晨醒后，臊得脸红不自在，翻身而起，开窗透气。
　　
　　暴雨早间才停，但看天色，有得淅淅沥沥几天。
　　
　　他笑起来，要去见谢辰咯。
　　
　　谁知到了澄晖堂，满座皆在，却没见着谢辰。往常永远早到的人，今日连散了也没露面。
　　
　　皇后没说原因，他不便问。
　　
　　谢辰敬爱皇后，绝不会无故不来请安，何况还有他在呢……她怎会不来。
　　
　　是不是病了？
　　昨日看着还好好的啊。
　　
　　蔺长星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急得书也看不下去。
　　
　　外头果然又哗啦啦落起雨来，陆千载说，至少要有三五日见不到太阳。
　　
　　行宫里本就够凉快了，被裹着水汽的山风一吹，清早亦或入夜后，都冷得让人不得不多披一件衣裳。
　　
　　木耘打听回来，说是谢四姑娘身子抱恙，今早卧床未起。
　　
　　被蔺长星料中，他坐定不安地在屋里打转。
　　
　　木耘安慰道：“世子爷，您放宽心，没听说御医去过揽风阁，想来不是大病。”
　　
　　“小病她也难受啊，都卧床不起了，怎么不喊御医。”蔺长星越说越急躁。
　　
　　木耘看他实在担心，出主意道：“要不，您去揽风阁看看？外头在下雨，路上没什么人。王妃在皇后娘娘哪儿，一时半会回不来。”
　　
　　“你提的啊！”
　　蔺长星指着他说道，又赶紧扑到桌前，凭着记忆画了一副图纸，琢磨怎么进揽风阁。
　　
　　这回不是“采花”，而是“探花”，他得亲自看到谢辰才放心。
　　
　　木耘清秀的脸上发苦，却还是挺起瘦弱的身板，大义凛然道：“木耘的命都是世子的，若是世子爷被抓住，尽管说是小的怂恿。只要世子爷开心，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了行了，别咒我！我还没干呢，你就料定了我被抓住。晦气！”蔺长星招他到面前，“先把我交代你的事情做了。”
　　
　　……
　　
　　有太子作镇，要紧的折子又每日往九旬山上递，宴京城内一切井然有序，与往日并无不同。
　　
　　蒙焰柔将谢辰的信看完，嘴上埋怨：“这人是冷的，写的信也这样冷，一点儿温度都没有。不知道的，以为她写奏折向上峰汇报呢。”
　　
　　嘴上这样说，蒙焰柔还是兴致勃勃地给谢辰回了一封信。
　　从府里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到提宴京新时新的衣裳样式。
　　
　　还给她说了个趣事：江鄞前两日办了个案子，富商老爷的小妾与少爷私通，一起把老爷给毒杀了。谁知半月后少爷又死在家中，只剩下那有孕的妾室把控家产。
　　族中其他人眼红，越想越不对劲，这才联名来报官。江鄞看了卷宗，那小妾有个青梅竹马的情郎，两人正打算变卖家产远走高飞。
　　
　　蒙焰柔写道：“所以我吓唬江鄞，若他娶了妾，难保不会落此下场。他连连点头，说还是三书六聘来的夫人让人安心……”
　　
　　写到一半，见江鄞推门而入，蒙焰柔不动声色地盖住信纸，“怎么了？”
　　
　　江鄞愁眉苦脸地坐下，望着房梁道：“被关押在大理寺里的盛匡，昨儿夜里被人投了毒，可能保不住了。”
　　
　　“盛匡？你不说我都忘了。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怎会轻易被投毒？”蒙焰柔听得发愣，见江鄞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好笑道：“这事与京兆尹无关，你急什么？”
　　
　　“盛匡当年在东宫谋事，与太子殿下主仆情尚在。大理寺出了这种事，太子盛怒，连带着不信任大理寺里的人，这案子现在转到了京兆尹，让我们查是何人下的毒。”
　　
　　蒙焰柔总算知道他在愁什么了，同情道：“查出来说不准会得罪人，查不出来，得罪太子。”
　　
　　江鄞双手合十祈祷：“盛匡可千万不能死了。”
　　说完他纳闷地道了句：“我不解的是谢潺大人。盛匡一出事，他就快马加鞭抓去了御医，不吃不睡地在牢房里守着，寸步不移。”
　　
　　蒙焰柔大吃一惊：“谢潺？不应该啊，那家伙脾气跟他妹妹一个样，最是冷情，不至于吧。太子是他表弟，他也不该怕丢官啊。”
　　
　　江鄞瞎猜：“可能他喜欢盛匡。”
　　
　　“你还不如说他妹妹喜欢盛匡，谢潺就对他妹妹上心。”
　　
　　两口子揣测半天，蒙焰柔越想越靠谱，又在给谢辰的信末没头没尾地加上一句：“我知道你的心上人是谁了。”
　　
　　




32.  麻木   我喜欢你所有的模样

　　谢潺在牢房里守着盛匡, 他怕他走开后，魑魅魍魉太多。
　　
　　便是能救活的人, 也救不活了。
　　
　　自关押盛匡以来，不断有人想要他的命，连盛匡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为何，曾与谢潺推测过，是与死去的盛经年有关。
　　谢潺向来警惕，防不胜防，没料到他们的手终是伸进了大理寺。
　　幕后主使到底是什么人？
　　
　　一旦出手总有痕迹留下, 他相信他能查出来。眼下当务之急，盛匡一定不能有事。
　　
　　那小丫头还成天惦记她哥哥呢，若让她知道自己没有护住她哥哥，她还会乖乖巧巧地跟着他吗？
　　
　　谢潺见御医神情凝重，不住地偷眼望过来, 似是暗示他无能为力了。
　　
　　他不禁感到头颅晕眩, 冷声道：“若救不活他, 你就没必要走出大理寺了。”
　　
　　宴京的天终于也暗沉下去。
　　
　　乌云正是从九旬山的方向过来，九旬宫中暴雨大有再起之势。
　　
　　蔺长星在心里表彰谢辰的两个手下, 忠心耿耿, 头脑一个赛一个机灵。
　　自谢辰开始接纳他, 他们俩就没拿他当外人。
　　
　　比如现在，素织与卫靖愣是联手, 里应外合地将他带进了揽风阁, 免去了他独自瞎折腾的功夫。
　　
　　他原计划是月黑风高后, 穿着夜行衣划着木舟，从芙蕖池抄近道到揽风阁外，再翻墙进去。
　　木耘方才过去传话, 只要卫靖睁只眼闭只眼，高抬贵手不打死他就行。
　　
　　谁知这兄弟实在够仁义，直接否了他那风花雪月有余，操作性不强的计划。
　　
　　谢辰小憩片刻醒来，小腹已经不再疼得她直出冷汗，只是有些酸胀。
　　
　　外面的雨声不绝，狂风拍在窗上听着阴冷冷的。她裹紧了锦被。
　　
　　她的卧房除素织之外，没人敢随意出入。因此在听见门的开关声，和脚步声从屏风外绕进来后，她便直接示弱道：“腰疼，快帮我捏捏。”
　　
　　素织不发一言地坐到榻边，静了一会，才替她从后捏起腰。
　　
　　“嘶——”谢辰忙道：“轻一点啊。”
　　
　　素织的力道立即收下三分，她平日里捏按的功夫很好，常帮谢辰解乏。今日这力道和穴位找得最好。
　　
　　谢辰享受了一会，等到腰上的酸痛消下去后，她脑子里想：不对！
　　
　　这双手不对，似乎很大，骨骼又硬，若不是刻意收着力，她绝不会舒坦。
　　
　　“素织”到现在不说话也不对，做哑巴简直能要去她半条命。
　　
　　那身后的人是谁？！
　　
　　她已经猜到一半，尤不敢相信。
　　
　　谢辰睁开眼，蓄力翻身坐起，不可思议地盯着“采花贼”。
　
　　蔺长星正认真按着，反被她这风风火火地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他还问她怎么了？
　　
　　谢辰蹙眉：“怎么没人通传？”
　　
　　“素织与卫靖被我的真情征服，感动涕零，不敢来打扰。”蔺长星眨了眨眼，颇觉自豪。
　　
　　谢辰神情未变，眼神里露出不屑和无奈，清冷道：“采花贼都这样厚颜无耻吗？”
　　
　　“嘿嘿，别提采花的事了，”蔺长星忙转移话题，关切道：“你哪里不舒服，只是腰疼吗？我再帮你捏捏吧。”
　　
　　“不必了。”谢辰指向外头：“你疯了，你堂而皇之地在白日走进来？”
　　
　　他宽慰她道：“没有堂而皇之，我躲着人来的。”
　　
　　“……”谢辰简直被他气笑了：“再躲能躲过去所有人的眼睛吗，这样一路走来，你知不知道……”
　　她抿唇禁了自己的声。
　　
　　他都已经来了，就算被人看见，也是木已成舟更改不了的事，何必责骂于他，多费口舌地吵一架。
　　
　　理智战胜了情绪，谢辰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淡淡地看着她。
　　
　　蔺长星等她骂完收声才说话，“我知道这样风险大，你会不高兴。可是我不知道你哪儿难受，我担心你。不来一趟，我今天可过不下去了。”
　　
　　谢辰怕他急，安抚道具“我没事。”
　　
　　蔺长星不信，疼惜地拉过她放在被面上的手，“没事怎么脸色和唇色惨白？”
　　
　　他脸上的心疼实实在在，谢辰心软，别扭道：“女人的事情，问这么多做什么？”
　　
　　蔺长星涉猎过几本医书，该有的常识都知道。听她这话，先是不解，很快明白过来，脸上微微发烫，轻声说：“怪不得你不喊御医过来。”
　　
　　“喊御医没用。”
　　
　　他将窜到嘴边的一句“多喝热茶”吞下去，这话是大大的废话，想来素织不会不伺候她喝水。
　　于是他直接伸手进被里：“我帮你揉一揉肚子。”
　　
　　“不用了！”谢辰隔着被子压住他擅作主张的手，满口拒绝，“我现在不疼了，不用你揉，你快回去吧。”
　　
　　“好姐姐，别赶我走嘛，我好不容易才能来一趟。”他语气一半是哄一半是撒娇，把谢辰治得死死的。
　　
　　她无奈地吐了口气。
　　
　　蔺长星观察谢辰神情，见她除了烦自己，果然没有不舒坦的迹象。确定她没有大事，便开始兴致勃勃地打量她的闺房。
　　
　　谢辰钟爱素色，从桌椅到床具皆是一色的小叶紫檀木，不饰艳彩，连帷帐上绣着的也是不显眼的兰草。
　　
　　若不是桌上的纯白瓷瓶里插了束鲜花，谁看不出是个闺阁女子的卧房，蔺长星颇觉得清爽自在。
　　尤其那架檀香木的泼墨山水屏风，真是大气，惹得他都想住下了！
　　
　　谢辰见他吹着小哨子，饶有兴致地打量四周，手指还不老实地轮番敲在她手掌上，满是明朗的少年气。
　　心房跟着被他一寸寸敲开。
　　
　　谢辰挪到他身旁，他虽未淋湿，她还是闻到他身上湿漉漉的雨水潮气。
　　
　　凉凉的味道一缕缕地散开，萦绕纠缠在她身侧，窗外的雨声在她耳里又大起来。她想，不能赶他走了，至少要等他身上回了暖。
　　
　　谢辰从背后抱住他，头挨在他肩旁，闷声道：“谢谢。”
　　
　　蔺长星为她的主动亲近而窃喜，听了这话怔然道：“为何要与我说谢谢？”
　　
　　谢谢你在这样的天气里，只因为担心我，而绞尽脑汁地来见我一面。
　　哪怕是莽撞的，我也欢喜。
　　
　　她回：“不知道。”
　　
　　蔺长星没忍住笑了两声，谢辰身子不舒服的时候，怎么说话还挺软的，可爱！
　　
　　他回过身与她对视，她眼里是恍若未知的含情脉脉，闪着宝石般的光泽。
　　他忍住了吻她的冲动，细心地将她垂散在两肩的乌发理好。
　　
　　蔺长星扶着谢辰往后靠：“躺下，别坐着了，不是难受嘛。”
　　
　　谢辰顺从地睡下，由他盖好被子。
　　
　　他心痒地用指尖碰她嘴唇，软嫩湿润，正是含羞带怯的无声引诱。
　　欲盖弥彰地问：“你嘴唇……没有血色，怎么才能好？”
　　
　　“过去就好了。”谢辰刻意忽视他的暗示，按经验推算：“明日。”
　　
　　他讨好地说：“我去给你炖鱼汤喝吧，补一补？。”
　　
　　老实说，谢辰很是心动，他炖汤有他的诀窍，入口便忘不了。
　　但她还没有失血到糊涂：“这里不比别处，你若下厨房亲手为我作羹汤，半日之内阖宫上下全晓得了。别忙，我如果想喝，自会命人熬来。”
　　
　　蔺长星明白她说的是实话，故作傲气逗她道：“他们的手艺能跟我的比吗？”
　　
　　谢辰笑：“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美人嫣然一笑，眉眼妩媚，像夏花般绚烂夺目，驱走一秋寒月。
　　
　　蔺长星又陷进去，弯腰在她面前，目不转睛地看她。
　　
　　“你看什么？”谢辰稍稍挑眉：“是不是觉得我披头散发的样子难看？”
　　
　　“不，你这样很美，好似弱柳扶风，娇花初绽。”他痴痴地道：“我喜欢你所有的模样。”
　　
　　谢辰听着炽热的情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终于借谢辰的台阶说出口：“我可以亲你一口吗？”
　　
　　谢辰柔声道：“可以。”
　　
　　出乎意料，蔺长星没有如他指尖那般覆上她的唇，而是虔诚又温柔地在她额头上烙了一个响亮吻。
　　“愿我的四姑娘，能好受一点。”　
　　
　　二人温存起来逐渐忘记时辰，临到蔺长星要走时，谢辰陡然发现他腕上空空。
　　她问：“你的红绳呢？”
　　
　　蔺长星心虚道：“我怕被人发现，昨天摘了。”
　　
　　谢辰没发作，淡淡道：“你很谨慎。”
　　说着也把自己的红绳解开扔在案几上，动作虽轻，显然是憋着气的。
　　
　　蔺长星没敢告诉她，不是他谨慎，而是已经被人看出来。
　　怕只怕他告诉谢辰后，谢辰担惊受怕，反而与他生疏。
　　
　　他有些无措：“你生气了？”
　　
　　“没有。”谢辰翻过身，背对他道：“我累了，你可以回去了。”
　　
　　方才还轻声细语地与他说话，还主动投怀送抱，与他唇齿勾缠，说翻脸又翻脸。
　　
　　蔺长星受不得这个落差，爬上床抱住她耍赖：“不行，我不许你生我的气，我是为了姐姐啊。我恨不得把那绳子套在头上，让他们睁大狗眼都来看，可是你不许我招摇，我只好谨慎小心。”
　　
　　谢辰知道这红绳寓意深远，摘下不吉利，原本打算戴满三天再摘。
　　没想到蔺长星比她更急。
　　
　　然而他又处处是为她着想，她不能无理取闹，便压下不瞒道：“好，不怪你，时辰不早了，你快走吧。”
　　
　　“真的不怪我吗？转过来让我瞧瞧。”蔺长星走前想闹一闹她，手从被子里塞进去，沿着她的腰线往上摸索，“四姑娘腰身真细，是不是这里疼，让长星帮你……”
　　
　　“咚咚咚——姑娘！”
　　
　　谢辰又好气又想笑，车巠口勿正准备踹他时，被素织急声打断，她隐约觉得不妙，“什么事？”
　　
　　“皇后娘娘和燕王妃来了，就快到门口了，不，已经到了。”素织的声音几乎含了哭腔。
　　
　　屋里的两人面面相觑，惊慌至极下竟比任何时候都淡然，麻木地维持抱在一起的姿势，一时忘了如何反应。
　　




33.  名分   好好好，我不得寸进尺

　　雷鸣声跟着奏起, 窗纸作响，谢辰两眼昏黑, 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皇后娘娘与燕王妃得知蔺长星溜进揽风阁之事，携手来兴师问罪。
　　
　　那是她的姑母，他的母亲，难以想象会是怎样的局面。
　　而他们俩此时没规矩地挤在榻上，他的手揽住她的腰，她的手作势掐在他喉咙间，四腿交缠, 鼻息互传，正是最不雅的姿态。
　　
　　谢辰一把推开他。
　　
　　蔺长星迅速反应过来，他要躲！
　　
　　等等，书里的采花贼都是躲在哪儿来着？衣柜、床底、帘子后……不行，太不稳妥。
　　
　　被子里？他绝望地朝谢辰身侧看了一眼。
　　若是冬日说不定还成, 眼下天热, 谢辰床上就这一条小锦被, 哪能裹得下他的熊躯。
　　
　　只要出格就会倒霉！
　　这是他活了十八年来实践过并肯定过的亘古不变的教训！
　　
　　蔺长星一圈看下来，认命道：“我翻窗跳出去算了。”
　　
　　“回来！”谢辰急得压着声音喊。
　　
　　以蔺长星的身手, 跳下去不怕摔伤, 但外头下着大雨, 路面湿滑。
　　
　　再说谁知道附近什么情况，万一迎面与皇后身边的人撞见, 有口也说不清了。
　　
　　谢辰轻扬下巴, 示意他站到睡榻旁的帘子后, 沉着道：“躲好别动。”
　　
　　若皇后与燕王妃并非来拿人，至多坐下喝盏茶，绝不会在她屋里闲逛。
　　
　　蔺长星耳听着他娘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 一个健步冲到帘后，小心地藏住脚和衣料。
　　
　　此处空间用帘幕与外稍作分隔，本是谢辰梳妆、换衣的地方，万幸帘幕色深质厚，宽宽松松地垂落在藏色云纹地毯上。帘后的角落里藏个人，的确不会惹人注意。
　　
　　他深深吸吐两口气，让自己的气息与心跳静缓下来，老实地做个木头人。
　　
　　来看心上人活像被捉|奸。
　　
　　若在他们南州，便是被发现也无什么要紧，年轻人互相爱慕罢了。
　　
　　可这是宴京，谢辰又不能嫁他。
　　这就成了要命的事。
　　
　　揽凤阁外，素织跪下行礼，垂目看着行至面前的锦绣裙裾。
　　
　　皇后平静的声音在脑袋上方响起：“辰辰还在睡着吗？”
　　
　　“回皇后娘娘的话，四姑娘方才醒了。”素织躬身而起将门给打开，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若姑娘与世子今日被捉，那就可惜到了姥姥家。两位主子好不容易才开窍，被这样一吓，往后还怎么相处啊。
　　
　　姑娘岂不是会很难过？！
　　
　　退一万步说，俩位主子若没事，皇后与王妃盛怒之下，死得必有她与哥哥。
　　当然，木耘那厮也跑不了。
　　
　　为了谢辰的快乐，为了项上的小脑袋，她打心眼里希望世子爷躲好了，最好使个遁地术。
　　
　　谢辰调整好状态下榻，顺手理平榻上羞人的褶皱，转首看向蔺长星藏的位置，毫无破绽。
　　
　　很好，多亏他瘦。
　　
　　她欠身迎接皇后与燕王妃，一一行礼，“谢辰仪容有失，请姑母与王妃恕罪。”
　　
　　“怎么就起来了，还不快躺着去！什么仪容不仪容的，四姑娘今儿身子难受，一家人谁讲究这个。”
　　燕王妃比之皇后性子更外露，模样不似皇后般端庄华贵，面容明丽柔美，说话温声细语又带着股爽利。
　　
　　想是只生养过一个孩子的缘故，她看上去比皇后年轻得多，自谢辰有记忆以来，燕王妃都是这样，容颜好似没变多少。
　　
　　燕王不纳妾自有他的道理。
　　
　　谢辰又欠身屈膝，惭愧道：“雨天泥泞，烦姑母与王妃来这一趟，是谢辰不该。”
　　
　　皇后与王妃都是过来人，深知年轻姑娘来月信时，疼起来能满床打滚。妯娌俩人特来看她，想着嘱咐她日后少用冰食，暑气再大也要节制。
　　又知她此时多半气力不足，有腰酸背痛之症，催她去榻上躺下。
　　
　　谢辰决计不肯躺着与长辈说话，那太失礼。而且，若她在榻上，皇后与王妃难免会往那边望。
　　
　　蔺长星若没忍住动了两下，那就糟了。
　　
　　于是她陪二人入座，素织恭敬无声地端了茶水上来。退下前左右看了眼，心道世子爷不是在衣柜中，便是躲帘子后头。
　　
　　事实上，才见到“不速之客”的身影，卫靖就到后头等着去了，好接应无处可藏不得不跳窗的世子爷。
　　
　　既然外头没等着人，就说明人还在屋里。二位，稳住！
　　
　　皇后心疼地端详谢辰，披散微乱的头发和发白的唇脸显得她极没有精神气，好像还消瘦了一些。
　　她肃然劝道：“辰辰，身子不舒坦也好好吃饭，不可任性。你大嫂嫂将你当成宝贝，是最见不得你瘦的。”
　　
　　谢辰点点头，王妃丝帕遮在口鼻前，柔声笑道：“娘娘难道不是将四姑娘看做宝贝吗？以我看，你姑母心疼你的程度，不比你嫂子轻。”
　　
　　她前半句对着皇后，后半句又看向谢辰，大有替皇后说话的意思。
　　
　　谢辰顺着道：“王妃娘娘所言极是，我阿娘走得早，全仗姑母与嫂嫂们的照拂庇佑，才得以无忧烂漫。”
　　
　　皇后爱怜地看她，摇摇头，半是无奈地对王妃道：“一家子就这一个姑娘，谁舍得不疼她呢。”
　　
　　燕王妃笑着附和，端盏吹茶，未将心里的遗憾与叹息表露出来。
　　国公府的独女何等尊贵，若是谢辰这辈子宁和顺利，说句大不敬的，太子妃的位子非她莫属。论相貌人品家世，满宴京也不配与她争。
　　
　　可偏偏是当年国公爷与国公夫人强求来的女儿，上天亲赐，染上那么个孤冷命格，白白耽误此生。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自家那个儿子，她哪里看不出长星不喜宴京。在南州长大的孩子终究有野性，不喜规矩束缚，只恨他从小不在她身边教养。
　　
　　一切祸起命格司。
　　
　　自家儿子性子纯净，是个不怨人的，反倒与新任国师颇为亲近。
　　来行宫前，他还登门造访过国师府。对她只说是去求卦，算一算今年的运势，也好不走弯路。
　　
　　谢辰见王妃笑盈盈地打量陈设，心中不免发虚，静然问道：“王妃娘娘在看什么？”
　　
　　“我看的是，你一个年轻女孩儿，屋里竟这样素简，半点彩饰没有。”
　　
　　皇后随着看了一周，淡笑道：“王妃有所不知，咱们‘四公子’钟爱此风，花了艳了的通通不肯摆出来。”
　　
　　皇后想来心情不错，把谢辰在外头的“浑称”也喊出来了，王妃跟着轻笑不止。
　　
　　她们每望一遍，谢辰心里就擂一鼓，生怕她们兴起四下里转悠。
　　
　　于是她微微拧眉，左手捂住小腹，偏偏嘴上不说。
　　
　　燕王妃瞥见，赶忙让她歇着。她与皇后轮番交代后，一行人离开了揽风阁。
　　
　　门从外关上，谢辰才舒展眉头，舒了一口长气。见内里还没动静，心想蔺世子莫不成是站着睡过去了。
　　
　　她过去把帘子拉开，见他眼里光亮亮地看着她，“都走了吗？”
　　
　　“嗯。”她身心疲惫，“你也该走了。”
　　
　　“对，我得比我母亲早回去。”他看着她道：“我感觉我母亲挺喜欢你的，她对喜欢的孩子，比如贺裁风与贺岚说话就是这样。”
　　
　　“傻瓜，她看着我长大，与我无冤无仇，当然不会不喜欢我。”
　　一旦燕王妃晓得自己勾引了她唯一的儿子，耽搁他的姻缘，还会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如此“喜欢”她吗？
　　
　　谢辰的眼神渐渐转黯，心绪在跌入低谷时被他捧住，他看破她的胡思乱想，沉声道：“姐姐，不关你的事，是我强迫你的。”
　　
　　谢辰摇头：“不是。”
　　
　　“是！”他热出汗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执拗道：“若有朝一日她们知晓，你就说是我厚颜无耻在前，下药要了你的身子。”
　　
　　谢辰面热，想是他话本看得太杂，这套说辞离谱得过头。
　　
　　轻抬眼帘，睫羽画了道弧线，正欲开口又被他打断：“我不在乎，一切后果我承担。”
　　
　　他将她拥入怀中，恨不得嵌进身体里，又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只要她愿意，这样她不退步，他怕什么呢？他只怕她不要他了。
　　
　　良久，等谢辰眸里的愧疚、挣扎、恐惧与茫然等一切复杂之光尽数褪下，他才定了心神，不舍道：“我真该走了。”
　　话虽这么说，人却未动。
　　
　　谢辰心领神会，踮脚在他唇边亲了口，春风细雨地道：“路上小心。”
　　
　　蔺长星头重脚轻，飘飘然地问：“晚上我还能来吗？”
　　
　　谢辰瞬间变了脸，他哈哈笑着反亲她一口，笑逐颜开道：“好好好，我不得寸进尺，这就走。”
　　
　　临走前，他还是不放心。 
　　
　　“四公子，”他一喊谢辰就笑了，他却认真道：“从今往后由我庇佑你，定让你此生真正地无忧烂漫。”
　　
　　他听见了方才的对话。
　　
　　谢辰，你母亲离开得早，将来我会比皇后和你嫂嫂们加起来，还要爱你惜你。信我。
　　
　　…
　　
　　谢辰收到蒙焰柔书信时，一口水没喝，生生被呛得咳嗽不止。
　　
　　她知道了？
　　她从哪儿知道的，为何心血来潮在心里写这么一句？
　　
　　难不成真寻到了蛛丝马迹？
　　
　　谢辰倏然想起上回跟她的人，她本以为是三哥所派，原来是蒙焰柔干的好事？
　　
　　不像啊。
　　
　　谢辰将信妥善收起，打定主意，她会咬死不承认。
　　
　　不，她转念一想，若蒙焰柔真知道，干脆与她说了吧。
　　
　　她不想再瞒好友，若论整个宴京城她还愿意对谁敞开心扉，当属蒙焰柔与江鄞。
　　
　　他们与她有自小到大的友谊，从来以她为先，当年周书汶的事情就是他们收的尾。
　　别的不敢保证，听完后大赞她风流，办宴痛饮庆祝是一定的。
　　
　　想到要与人诉说她与蔺长星的事情，谢辰竟喜不自禁地从头至尾回忆了遍，事先打好腹稿。
　　
　　她要把蔺长星带去赴宴，从来都是他们两口子在她面前比翼齐飞，腻死人不偿命，总该轮到她了。
　　
　　再见蔺长星时，她没忍住告诉了他，让他做好心理准备，随她去见她最要好的密友。
　　
　　蔺长星拍案而起，又惊又喜，满眼星光地说：“四公子终于要给奴家一个名分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34.  坦白   快告诉我，他是谁？！

　　在行宫的日子因自在宁静与日日可期而转瞬即逝, 九月踏至眼前。
　　原定在半月后回京，然而这日晨钟方响, 京中快马加鞭递的折子到了淳康帝手中，前国师申礼行昨夜丑时于府中登仙。
　　
　　淳康帝当场涕泪，召见陆千载并命其立即回京操办丧事，众人将在三日后启程。
　　
　　临行前日，谢辰还困在倾藻斋中，太后脸上的神采不复，终究后悔起那日欲盖弥彰地作戏。
　　
　　但后悔从来解决不了事情。
　　
　　谢辰凭栏仰头望去, 飞鸟正从天际过，驮着一背橘黄色暮阳，霞朵晕染，山头斑驳绚烂。
　　
　　她告别太后，径直进了齐枝沅的寝居处, 只是转角几步路的功夫。
　　屋内端的古韵雅风, 墙上几乎挂满悬画, 匆匆一瞥下珍品无数。当初蔺长星用南州鹤先生的真迹来贿赂她的侄儿谢几洵，而这间屋里, 入眼就能看见两幅。
　　
　　桌案上的双麒麟紫玉香炉, 袅袅吐着烟雾, 香片与太后房中所用一般。
　　
　　画架上还有未作完的画，只堪堪勾了个框架出来, 搁浅在那里, 画笔上的彩墨已干透了, 木木地显出颓气来。
　　
　　齐枝沅身穿月白的宽袖寝衣，连腰带都不曾系，没想到谢辰会贸然前来。他先是局促地背过身去, 忽而又不在意了，转过身来朗朗地笑道：“四姑娘贵足踏贱地，在下有失远迎，仪表欠妥呐。”
　　
　　话虽如此，他却以极悠闲的姿势倚靠在美人榻上，继续看书。
　　似乎根本不在意谢辰的来意。
　　
　　谢辰并不恼怒，自得地坐下，“画师大人的伤养得如何了？”
　　
　　“劳四姑娘关心，已大好了。”
　　
　　谢辰看到地上被撕毁的画卷，零落星散，她道：“画师大人在怨太后娘娘？”
　　
　　“臣惶恐，怎敢。”他的语气像是已经回答了数百遍这样的问题，不假思索，又敷衍讽刺。
　　
　　谢辰道：“是不敢，并非不怨。”
　　
　　“怨不着太后娘娘，宫里的尊贵体面人只得如此，我入宫便晓得。”他勾了下唇角，温温柔柔地道：“我这样一个玩物，乃太后娘娘的污点，当在众人面前洗洗拧干。”
　　
　　他的话说得刻薄，似乎能从这温柔下的刻薄里变相得到快哉。他本不必说给她听，只能说明此时他并不冷静。
　　
　　谢辰看破未点破，“画师大人明知不是，何必妄自菲薄。”
　　
　　他微笑起身，盘膝而坐，左手拿书，左手肘撑在腿上，右手将头发甩到背后。
　　“四姑娘，她让你来的吗？”
　　
　　谢辰每回见到齐枝沅，他都是恭敬温润的模样，虽不算俊美至极，可笑起来总令人如沐春风。
　　今日不同，这股子潇洒优雅的风流相，有意不在外人面前躲藏。
　　
　　谢辰见实在无人上茶，自己从茶壶里倒了杯水，坦诚道：“见娘娘憔悴，我擅作主张想过来劝你。”
　　
　　“这是我与她的事情，四姑娘又怎么劝呢。”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四姑娘不会不知，齐枝沅的离开，于太后而言是极好的事情。”
　　
　　于太后的身份来说，是好事情；于太后本人，也就是姜语苏而言，想必是最糟糕的事情。
　　
　　“你若出了宫，想去哪里？”
　　
　　“南州。”齐枝沅不假思索，目里放光道：“我想先去拜见鹤先生，再领悟几番风土人情。四姑娘是去过南州的人，不知可有落脚之地推荐，美食酒品呢？”
　　
　　他那模样，显然是去意已决的。
　　
　　谢辰无奈地笑：“齐大人倒像明天就启程一般。”
　　
　　他回：“很快了。”
　　
　　“太后娘娘尚未答应。”
　　
　　“要么人去，要么魂去。”齐枝沅惆怅地往窗外望，“总之宴京城我不想待了，无可入画之景。”
　　
　　原来他是以死相逼，这样太后怎么拧得过他。
　　
　　谢辰问：“不会不舍吗？”
　　
　　“这不像是四姑娘会问出来的话。”齐枝沅对谢辰解释：“若是放在从前，四姑娘不会插手这种事情，更不会问将要远行的人舍不舍得。您心有牵挂。”
　　
　　谢辰摇头，却道：“或许吧。”
　　
　　他见谢辰模棱两可地否认，还是笑了：“身为画师，这点察颜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愿四姑娘如愿以偿。”
　　
　　说到底，谢辰的命格吉不吉利，是她自个儿的事情。除谢家人外，谁也不在意她的婚嫁与感情。
　　
　　谢辰最终没能说服齐枝沅，或者说自她见到齐枝沅的面，她就没打算说服他。下定决心要离开，他眉宇间的笑容都明朗了不少，有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轻松愉快。
　　
　　他本就没比谢辰长几岁，平日里为显沉稳，衣着皆老气横秋。
　　
　　太后娘娘与宴京困住了他，他尚可一走；而他困住太后娘娘，却没有给她离开的路。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1】
　　
　　谢辰心想，或许终有一日，她会从旁观者变成入局者。
　　她与太后娘娘，殊途同归。
　　
　　蔺长星与齐枝沅呢？
　　
　　从迁就、痴迷再到一心离开，其中的转变根本不用两个春秋。
　　
　　一年半载就有答案。
　　
　　回宴京这日天朗气清，入城后虽不比山上清凉，九月间的暑热倒也灼不着人了。
　　
　　谢辰与蔺长星在分行前深深互望一样，她戴着他送的血玉镯子，他腰坠黑玉佩饰，一身浅衣正是为了衬那玉佩。
　　
　　再不得轻易见面谈天了，俩人互相点点头，都不是很雀跃，只能期待下次会面。
　　
　　翌日清早，一个女使在院内求见，说是奉画师大人之名，特赠画一副。
　　
　　画轴打开，纸上是山高海阔之景，大片的留白间羁鸟高飞。
　　金笼和绳锁皆已不见。
　　
　　谢辰知道，这是齐枝沅离京前的礼物，他终于赢了太后。
　　
　　他想必已经出城，由于伤还未养好，不便舟车劳顿又急着离开，想是会走水路下南州。
　　
　　他会在谢辰推荐的客栈住下，会喝着南州最好的米酒，画着河灯与采莲舟，他会见到风流男女们的情意绵绵。
　　
　　别人当他无情，谢辰却猜他正是因为舍不得，怕再留就不愿走了。
　　
　　他曾意气风发道：“若哪日四姑娘再到南州，记得来寻我。若我彼时已然定居，定好好接待贵客。”
　　
　　谢辰道她会去的。
　　
　　此时的宴京城虽热闹平静，但申礼行的逝去，让朝堂上荡起几声涟漪。
　　
　　陆千载与一众师兄弟守灵待客，无暇顾闲事，上门讨酒一事被谢辰暂时抛下。尽管她已然惦记上了，想着送给蔺长星，酒量不好的小酒鬼一定喜欢。
　　
　　谢辰便去了江府，蒙焰柔见着她的面就使眼色发笑。
　　此日凉风习习，两个人都不愿意往屋里钻，互挽着逛园子。
　　
　　谢辰问蒙焰柔在笑什么，她道：“昨儿回今儿就来了我这，莫不是好事被我发现，做贼心虚来求饶吧。”
　　
　　谢辰正是要说这事，淡淡笑了：“说来听听。”
　　
　　蒙焰柔扶住她蹦下两层台阶，惹得谢辰跟着一晃，她开门见山：“盛匡！”
　　
　　谢辰乍听到这名字，拧眉问：“好端端地怎么提起了他？
　　蒙焰柔一看谢辰那毫无波澜的表情就知是桩乌龙了，硬着头皮问：“你意中人不是他吗？”
　　
　　“……”谢辰直直地往前走：“无稽之谈。”
　　
　　蒙焰柔追上她，并肩道：“我跟江鄞猜错了？”
　　
　　“你们俩从哪儿猜出来的？”
　　
　　“从你三哥身上啊。”蒙焰柔也不瞒她：“你还不知道吧，不久前盛匡在大理寺里中了毒……”
　　
　　“谁下的？”谢辰当即停下脚步。
　　
　　蒙焰柔按住她的肩：“你等我把话说完。盛匡半个身子都进了鬼门关，原是死定了的，你三哥又是威逼御医，又是招集江湖郎中，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用灵丹妙药把人给救回来了。”
　　
　　谢辰越听越惊，从不晓得谢潺与盛匡有什么亲厚关系。若无任何关系，谢潺的性子断不会如此。
　　
　　上回贺裁风要去看盛匡，他的态度便不对劲，连问两遍后仍是推辞。
　　
　　谢辰说了句自己也不信的话：“他身为大理寺少卿，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的事情，这样做无可厚非。”
　　
　　“是了，他职责所在，又或是这盛匡身上有什么要紧物，值得你三哥护。”
　　蒙焰柔说完还是摇头，提醒谢辰道：“可是，那也不至于守在床边不吃不喝等他醒吧。江鄞去看过，说从来没见你三哥那么慌过。”
　　
　　谢辰低头踩着湖边的石子：“所以你们猜，盛匡与我有关。”
　　
　　“显而易见！”
　　
　　谢辰叹了口气，“你就算了，江鄞这糊涂水平还做了京兆府的少尹，可想而知是个昏官，不知断了多少冤案。”
　　
　　“我们家江鄞办的案子件件清清白白，百姓都追在轿子后喊青天老爷呢。”她艳丽的面上露出得意之色，夸赞起江鄞的兢兢业业，他做梦梦的都是为民做主！
　　
　　在谢辰顾不得仪态翻白眼捂住耳朵后，炫夫女魔头才停下来，正经道：“好吧，主要是逗逗你，见你三哥失态，我们俩猜着玩罢了。不过我们家‘昏官’大人近来倒霉，查凶的事落在他头上，不仅被太子殿下狠狠责骂，还革了半年俸禄。”
　　
　　大理寺里的案子难查不说，只要是相关人员，不是离奇失踪就是在家自尽，线索全断，毫无头绪。
　　
　　然而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心惊，幕后之人有备而来，蓄谋已久。好在盛匡性命保住，太子只是口头上骂了几句，没真罚江鄞。
　　
　　谢辰思量道：“盛匡当年是东宫的人，太子顾念情分。”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人们想忘了此人也办不到了，盛家的案子定会重审。盛匡要么出狱，要么问斩。
　　
　　蒙焰柔犹在盯着谢潺的私事，“你三哥一定另有隐情。”
　　
　　蒙焰柔与江鄞瞎猜，是因为作为外人都看出来了谢潺的失态，便以为事关自己。而谢辰排除这一点后，答案就昭然若揭了。
　　
　　若她没记住，贺裁风与蔺长星，还在想着法子地找盛染。
　　她虽也是瞎猜，但越想越对得上，但愿不是又一个乌龙。
　　
　　蒙焰柔揽住谢辰的肩，站在湖前迎风道：“害我白高兴一场，唉。”
　　
　　谢辰本可以趁机骂她没事找事，继而继续瞒着，瞒到她与蔺长星走不下去的那天。
　　
　　说不定少几个人知道更轻松些。
　　
　　然而她已经做好坦白的打算，蔺长星更是期待多日，再三强调她要说话算话。
　　
　　若这回不开这个口，下回又该怎么跟她说，必没有勇气再提。等蒙焰柔自己察觉，真来质问她，那时再坦白就晚了，蒙焰柔定会心寒自己从未真心将她当成朋友。
　　
　　毕竟，江少夫人从来对她毫无保留，连江鄞腿上有排痣的事情都在成亲第二天向她汇报。
　　
　　于是谢辰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平静地掩饰紧张道：“你没有白高兴。”
　　
　　蒙焰柔刚准备起别的话头，嘴张了一半，没反应过来谢辰接的是哪句，“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谢辰顿了顿，弯腰捡了块小鹅卵石，奋力朝湖里丟去，早被风吹皱的涟漪层层漾开。
　　她找到力量，望着蒙焰柔呆滞的眼神，朗声笑道：“你人虽然没猜对，但事情猜对了，不算白高兴一场。”
　　
　　刹那间，连风好像都不吹了，园子里的花谢了个干净。
　　
　　她眼睁睁看着蒙焰柔一张英气艳美的脸庞，被复杂扭曲的神情覆盖。从呆滞不解，到恍惚茫然，再到惊恐质疑，最后癫狂抽搐。
　　
　　都可以开个戏班子了。
　　
　　她那眼神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十几年的朋友，而是一个被鬼附身的妖物。
　　
　　“快告诉我！”她转身一把捧住谢辰的脸，生怕她不承认，咬牙切齿道：“他是谁？！”




35.  惧内   蔺长星简直是嫉妒

　　谢辰被蒙焰柔桎梏着脸庞, 动作不雅且粗鲁，远看像是姐妹俩撕破脸在打架。
　　她难得好脾气地没皱眉, 反而逗蒙焰柔道：“确定要知道？”
　　
　　若说蒙焰柔方才还不敢信十分，现在全然信了，谢辰简直换了个人！
　　她坚定点头：“说！”
　　
　　“蔺长星”三字都到嘴边了，谢辰又拐了个弯：“不担心会惊讶吗？”
　　
　　她怕吓着蒙焰柔。
　　
　　“只要不是江鄞，就算是江鄞，我有什么可惊讶？”蒙焰柔见谢辰迟迟说不出口，已有些恐慌, 不会是什么不寻常的男人吧。
　　
　　她虽然一直想给谢辰找个男宠，可没打算让她招惹上不该惹得人啊。
　　当初那周书汶，不就是个例子。
　　
　　她心里狂热的火苗被冰渣子投了个准，颤颤巍巍问：“那个人我认识不认识？”
　　
　　谢辰道：“认识。”
　　
　　蒙焰柔的脸色陡变，收回手抱住自己, “你说吧, 我站稳了。”
　　
　　尽管附近无人, 谢辰还是看了一周，才凑到蒙焰柔耳边, 千回百转地说了一个名字。
　　
　　蒙焰柔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 偏偏没有这个人。
　　她张大了嘴巴, 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你没有骗我？”
　　
　　谢辰嫣然而笑, 转身走留下句：“我像是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吗？”
　　
　　蒙焰柔良久后反应过来, 长啸不止：“啊啊啊啊啊啊啊——”
　　
　　…
　　
　　九月初七, 京兆府内。
　　
　　江鄞与同僚阅罢卷宗，正伏案写呈文。大门被人敲响，江府的仆从躬身进来, “大人，少夫人有话，急召您回府一趟。”
　　
　　江鄞话没听完人已经站起来了，搁下笔又捡起来，看了眼写到一半的呈文，恪尽职守道：“若无要紧事，回去告诉少夫人，我忙完再回。”
　　
　　同僚张少尹“哎”了一声，站起夺了他的笔，惊惶劝道：“呈文不急，下午回来写就是。少夫人既要见你，你快去，快去！”
　　
　　江少尹惧内惧得满京皆知，惧得整个京兆府跟着怕他家夫人，生怕他一个忤逆不逊，江少夫人就提刀杀进来。
　　
　　那江少夫人是蒙大统领的嫡女，自小习武，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巾帼。他们都见识过的，真动起手来不敢说能打过。
　　
　　“张大人说的是，想是内子遇事解决不得。这样，我午后立即回来。”江鄞深以为然地扔下笔，理好官袍仪表，大步流星迈出去。
　　
　　他怕蒙焰柔在家等急，拒绝坐轿，翻身上马驶出京兆府。
　　路上行人络绎，江鄞勒紧缰绳放慢马程，心里揣测蒙焰柔会有什么要紧事。
　　
　　似是听见有人唤自己，他眼一抬，见是燕世子与贺小侯爷。
　　二人闲庭信步似的，各执一把玉骨折扇，腰坠香囊、玉佩，文质彬彬地朝他作揖。
　　
　　江鄞笑吟吟地攥住缰绳回礼，燕世子抬头，目光期许地看他，“江大人有公差？”
　　
　　江鄞客气道：“是府上有急事，我回去看看。”
　　
　　蔺长星瞬间露出灿烂的笑容，温文尔雅地点头：“好，江大人快快去吧。”
　　
　　江鄞被他真诚盯着，心想这世子爷果是南州水乡养出的好脾气。对谁都和颜悦色，从不摆尊贵主儿的架子，也不惹是生非。
　　
　　不惹是生非的都是菩萨！
　　
　　京兆府每天至少一件皇亲国戚为非作歹的案子，有人敢告，他们就得管。这让江鄞头疼不已，不管不配为官，管了又都是怨债。
　　
　　京兆尹程弢是侯爵之尊，尚能镇得住权臣贵胄们。可惜他老人家年岁已高，即将致仕。手底下三个少尹，无论年长与否，又都差了些气魄。
　　但这不是江鄞最操心的。
　　
　　到了江府，江鄞疾跑回房，见谢辰正悠然地坐书案前看书喝茶，他家夫人则神情复杂凝重。
　　“辰辰也在呢。阿柔，喊我回来什么事？”
　　
　　蒙焰柔道：“关门！进来说话。”
　　
　　江鄞就着小厮端来的水洗了把脸，又把人都赶出去，将门关严实。他见蒙焰柔不太对劲，不安地蹲下问：“出什么事情了？”
　　
　　蒙焰柔瞪了眼罪魁祸首谢辰，对江鄞道：“问她去。”
　　
　　江鄞保持蹲姿，老老实实地换了个朝向：“到底什么事情？”
　　
　　谢辰看他身穿绯红官袍，将官帽抱在怀里，忐忑地望过来。她心叹蒙焰柔怎么把他欺负成这模样，都已做上高官，还像小时候一样听话。
　　“江少尹，先起来说话。”
　　
　　“哎呀，急死我了，”蒙焰柔忍无可忍，把江鄞从地上拎起来，压着声音吼：“她招了！早有情郎，但不是盛匡！”
　　
　　江鄞到底见过些大世面，见这事情与他无关，立即舒了口气。他撑着膝盖起身，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笑呵呵道：“那是谁？”
　　
　　谢辰重复一遍：“蔺长星。”
　　
　　江鄞一口茶水喷了出去，又慌忙扯来干帕子把官袍擦干，惊魂未定道：“谁？！”
　　
　　谢辰终于开诚布公道：“不忍再瞒你们，我与燕王世子确有一段情。”
　　
　　面前是冷清清说着风流事的姑娘，脑海里是方才路遇的烂漫少年，江鄞一阵恍惚。
　　年纪不是事情，这性子就隔了天南地北！谁能猜到这两个人能搅和到一起去。离谱！
　　
　　他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谢辰配合道：“二月份在南州，我与他相处过半月。”
　　
　　“二月份？半个月？”江鄞与蒙焰柔对望一眼，又道：“那他回京之后，你岂不是就认出他了！”
　　
　　“自然。”谢辰略感抱歉，他们头回谈论蔺长星时，她还装作对此人陌生，“当时未打算再续前缘，所以干脆当作不认识。”
　　
　　蒙焰柔抓住话中枢纽：“你的意思是现在再续前缘了……”
　　
　　谢辰很快就回答她：“嗯，去避暑行宫前定下的。”
　　
　　蒙焰柔摇头，她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前缘都有哪些前缘？”
　　
　　江鄞眼观鼻鼻观心地呆若木鸡，只听得谢辰毫无所留道：“该有的都有。”
　　他连头皮都发麻。
　　
　　蒙焰柔猛拍桌子：“我就说你是傻子不成，二十多岁了还不开窍。我给你找的你都不要，原来你喜欢他那一款。”
　　
　　“嘘——”江鄞心虚地确认门关严实了，控场道：“你的性子我知道，既然你今日告诉我们，便是足够在意，决心同他在一起了。”
　　
　　谢辰笑道：“嗯。”
　　
　　蒙焰柔一把捂住脸，显然还在纠结，怎么会是蔺长星呢。
　　
　　他虽然长得好看，身份高贵，可瞧着不谙世事又轻易会傻乐，这样的人怎么能是谢辰喜欢的呢。
　　
　　她是薄情人谢辰啊！
　　
　　周书汶就算再怎么道貌岸然，起码演得风度翩翩，稳重体贴。
　　口味怎么能说变就变。
　　
　　江鄞镇定道：“你们的事情我跟阿柔不管，需要的时候说句话。我想改日请他吃顿饭，揭下他的面具会会他。”
　　
　　好小子，笑起来天真无邪的，背后却把他媳妇的密友拐走了……还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
　　人不可貌相！
　　
　　蒙焰柔想起从前的事，“明晚，泓徽楼！让我来拜会拜会妹夫。”
　　
　　谢辰道：“明晚？”
　　
　　“嫌早？”蒙焰柔冷笑：“早点交代他几句我才放心，广云台不是什么好去处。从前我管不着，从今往后再让我瞧见……哼！”
　　
　　江鄞心道：兄弟，自求多福。
　　
　　谢辰反应过来，蔺长星唯一一次同贺裁风进广云台，碰见的便是这二位。蒙焰柔最恨男子风流，想是不会对他有好印象。
　　
　　“见可以。”谢辰将话说在前头：“但你们要答应，将来我与他分开也是我跟他的事情，不得为难他。”
　　
　　蒙焰柔一听更来气：“他还敢是第二个周书汶？”
　　
　　谢辰摇头，淡声道：“他绝不会是周书汶，但他是燕王世子，只会比周书汶更身不由己。等走不下去之时，我自会离开。”
　　
　　江鄞与蒙焰柔因谢辰的话，陷在莫名情绪里，都有些颓丧，勉强答应道：“你放心，我们本来就不是会为难人的人。”
　　
　　谢辰：“……”真的吗？
　　
　　谢辰并非一路清心寡欲至遇见蔺长星，十五六岁时情窦初开，曾满心欢喜地贪恋过那么一个人。
　　那时年幼，什么都不想顾，命格也好，折寿也罢，只想跟他在一起。
　　
　　后来是意想之中的结局，他不声不响地成了亲，她独自离开，不作纠缠。
　　
　　好在她性子内敛，当时的感情又懵懂，两人不过是一起读书看景，构画将来罢了。有蒙焰柔与江鄞为她打掩护，不仅没有闹开，简直无几人晓得。
　　
　　得知对方成亲，谢辰尚未如何气恼，蒙焰柔与江鄞却忍不下，偷偷报复了回去。
　　
　　成亲当夜，周书汶掀过盖头出来陪客，江鄞往酒中掺蒙汗药，又借挡酒换了他的杯子。
　　
　　后来听说周书汶昏睡如死猪，一觉至次日午时，直接错过洞房的吉时，他们俩捧腹大笑。
　　
　　谢辰过意不去：“他夫人岂不是无辜？”
　　
　　蒙焰柔一个白眼送给她，江鄞摇头，嫌她无药可救。
　　
　　江鄞：“他们只是洞房晚一夜，无辜的受害者是你！是我们啊！”
　　蒙焰柔：“若不是为了你，我早买凶打断这个负心汉的腿了，让他不要脸，让他成亲生孩子！”
　　
　　谢辰回想往事便想笑，从前她太傻，蒙焰柔两口子又太损。
　　
　　…
　　
　　蔺长星收到谢辰的字条，高兴得折断了一支紫毫笔，关上书房的门，手舞足蹈了好一会。
　　今早见到江鄞时，他就有预感，谢辰很快就要把自己介绍出去了！
　　
　　这感觉不一样，虽然还是偷摸相处，可一想到除了他与谢辰之外，还有人知道他们的感情，他心里就踏实。
　　
　　他也想见她的朋友。
　　
　　他最羡慕的便是蒙焰柔与江鄞，旁人都道江鄞惧内，去广云台谈公事都得向夫人请示，由夫人陪着。
　　
　　可谢辰告诉他，江鄞因为蒙焰柔，自小便不与旁的姑娘多说一句话。与其说是蒙焰柔把他管成这样，不如说是江鄞告诉蒙焰柔，你可以无理取闹，可以上房揭瓦，我都喜欢。
　　
　　从娃娃亲到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亲，夫唱妇随。
　　
　　蔺长星简直是嫉妒了。
　　他也想满京城笑他惧内，因为他的夫人只会是谢辰。
　　
　　谢辰向朋友坦白，说明对他满意，才有这一步的安排。
　　谢辰或许，不，是一定越来越喜欢他，就像他越来越喜欢谢辰一样。
　　
　　他们俩虽非青梅竹马，但占了个情投意合也不错。
　　
　　赴宴这日，蔺长星早早沐浴梳洗，哼着南州小曲换好衣裳。
　　他正默背开场白，想着不能给谢辰丢人，便听木耘在屋外通报：“世子爷，表小姐又来了。”
　　
　　“什么叫又啊！你这奴才会不会说话，本小姐都多久没登门了。表哥——！”
　　
　　蔺长星瞬间觉得自己双耳失聪，跟着像是瘀血堵在胸口，再是失明继而失声。
　　
　　救命！
　　贺岚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36.  腼腆   到底是怎么拿下谢辰的

　　贺岚推开木耘, 山大王一样闯进去，深嗅一口, 实不相瞒，她就喜欢表哥屋子里的梅香墨砚味。
　　
　　在不知道蔺长星与他哥同流合污看不雅话本前，她对一个喜爱提笔写字的男人，崇敬不已。
　　
　　唯一大煞风景的，便是她那倒霉表哥拉着张臭脸，咬紧后槽牙望过来，活像自己欠了他的债。
　　
　　偏他模样生得好, 修眉俊眼，眸光澄明。便是这样幽幽地看着人，也是温润斯文多些，不叫人害怕，反惹得人想作弄他。
　　
　　他看上去打算出门, 一身藕荷色云纹长袍, 玉带束腰, 腰间别了把水墨折扇，坠了块特殊的墨黑玉佩。
　　
　　总之, 养眼, 好看！
　　
　　蔺长星是个衣架子, 穿什么衣服都穿得比别人好看。相比而言自己亲哥最爱花枝招展，常常锦衣金靴, 太俗气了。
　　
　　贺岚饱了眼福, 假装没看见面前人的怨念, 笑盈盈地道：“表哥，你离京这么久，还不想人家吗？”
　　
　　“想你。”蔺长星勉强挤出微笑, 半开玩笑道：“想你离我远一点。”
　　
　　“干嘛呀！”贺岚一跺脚，撒娇道：“你再这样说话我不理你了。”
　　
　　蔺长星求之不得，心道慢走不送。
　　“申时末了，没见过黄昏到别人家做客的人，你是来我这蹭晚饭的？”他没好气地指着外头：“我这没有，你走快点，我娘那边兴许还没开饭。”
　　
　　“你没备饭就对了，走吧。”贺岚高高兴兴地挽住他说：“我亲自来接你，我哥明日生辰，特约你去喝酒。”
　　
　　“……”
　　蔺长星大感疑惑，将手臂从她怀里抽出来，忍住崩溃，问：“明天生辰，今天喝哪门子酒？”
　　
　　贺岚又自觉地挽上：“明天客来客往，烦于应酬，哪能出得了府。你别怕，今晚没几个人，都是我跟哥哥的亲朋旧交。你不认识的，我给你介绍就是。”
　　
　　大楚虽民风开放，可贺岚因为东阳侯府的家规严，加上她年纪小，鲜少能晚上出门。
　　
　　也就每年哥哥过生日，无论如何都会说服爹娘把她带出来热闹热闹，因此贺岚今日心情极好。
　　
　　“打住。”心情大不好的是蔺长星 ，他头疼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哥哥说怕你备礼物，我来就是监督你不要准备，咱们小一辈的不兴送来送去。”
　　
　　我还给他准备礼物？
　　想什么美事呢。
　　
　　蔺长星捏着眉心坐进太师椅里，“在哪儿喝酒？”
　　
　　“泓徽楼。”
　　
　　“……”
　　成，全赶到一起去了。
　　
　　贺岚最终也没能把人一道捎过去，只好不甘心地离开王府。到了泓徽楼便告状：“哥，表哥说他约了别人吃饭，推脱不得，要吃完再过来。”
　　
　　贺裁风懒散地抱膝坐在席上，眼珠子亮晃晃地转了转，低头窃笑：“哦，那他可要晚了。”
　　
　　贺岚气鼓鼓道：“他说会晚得很呢！让我们不要等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像往年一样。早知道提前告诉他好了，不知道是什么朋友这么金贵，还推不了。”
　　
　　贺裁风越听越忍不住，捂住嘴笑，可是打鸣般的声音还是往外露。贺岚目光惊恐，与好姊妹们面面相觑，一度以为她哥哥被鬼附身了。
　　
　　少蔺长星一个不少，往年就是他们几个玩得好的一同行酒令喝酒，尽兴再上画舫游湖，投壶斗鸡，什么好玩玩什么。
　　
　　等到子时散场，回府时基本上就是第二日了——贺裁风的生辰日。
　　贺裁风年年这么过。
　　
　　他知道蔺长星会去见谁。
　　
　　此时，东楼对面的西楼里，蔺长星刚赶到，用折扇遮住半张脸，左顾右盼地到了约定的雅阁前。
　　
　　门前有小厮候着，恭恭敬敬地请他进去。
　　
　　本想着这样的碰面，事关终身，两方定是拘束而严肃的。江鄞与蒙焰柔作为谢辰最好的朋友，免不了要叮嘱交代他几句，他必须留下老实可靠的印象。
　　
　　他轻抖了抖宽袖，挺胸抬头，拿出了自己最高昂最精神的面貌。
　　
　　轻步进去，这雅间置得雅极了，墙上挂着镶宝石的短刀，几幅字画选得也妙。书架上摆了半架子的书，新旧皆有。
　　架子旁是个半人高的绯色大花瓶，插着各色花卉，一派古朴华贵中又新鲜清新。　　
　　
　　想是他们谁的私厢，常年包下留着请客吃饭。
　　
　　他跟贺裁风本也商量过，打听价钱后，没舍得花这个银子。贺裁风目前是真穷，他纯粹觉得没必要。
　　
　　蔺长星刻意缓缓观赏，待心情平复下来，才深吸一口气，绕过蜀绣屏风，面见众人。
　　
　　他又想错了——
　　不仅没人跟他拘束且严肃，显然都不是十分急等他到。
　　
　　三个人趴在窗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楼下中庭处，借盏月色留凉风，有不少人在下头。
　　
　　蒙焰柔道：“这肯定是老大养的那狐狸精，瞧那样子，腰跟没吃饭一样软，屁股也不怕把腰扭断。”
　　
　　江鄞咋舌道：“人来人往，你哥哥好大的胆子，就不怕让人看见？”
　　
　　蒙焰柔怒：“不要脸的混账，他自己个儿不要脸，我们蒙家上上下下还要脸呢。”
　　
　　谢辰客观地品道：“这外室模样还不错。”
　　
　　“扬州来的瘦马！”蒙焰柔早让人查过，“要不能把我那没出息的庶兄勾得魂不守舍吗？”
　　“瞧瞧江鄞，见着人正脸，眼睛都看直了。”她一脚踹过去，没使力气，反而掐腰笑了。
　　
　　谢辰故意打趣：“别说江鄞了，我都心动。”
　　
　　江鄞嚷嚷起来：“哎！四公子，谁心动了啊，反正我心不动。”
　　
　　蒙焰柔笑：“怎么，跟了我你心死了？”
　　
　　“放屁，老子不是心死，是死心塌地。”
　　
　　蔺长星“噗嗤”声笑出来，不为别的，他看见谢辰翻白眼了。
　　这两口子，可太能腻歪了。
　　
　　谢辰转过身，两日半未见，深深地与他对望一眼。
　　
　　她静如秋湖的眸光里，温柔而缱绻，隐着笑意。
　　
　　蔺长星暗叹，无论与谢辰在一起多久，每回见她，总要失态。
　　
　　“世子来了！”江鄞见蔺长星站在屏风旁，热情请他入座：“怎么进来不吭声，方才听到门响，我还当他们上菜呢。”
　　
　　“江大人，江少夫人。”蔺长星坐下前客气拱手，“初次共宴，还望指教。”
　　
　　“你会不会说话！”蒙焰柔故意闹他道：“喊姐姐跟姐夫。”
　　
　　前半句话把蔺长星镇住了，正懵着，后半句话又让他笑了出来。他不大好意思这样喊，求救般地看向谢辰。
　　
　　谢辰直接拽着他的袖子，让他坐下，瞥了蒙焰柔眼，“我都不喊，你骗他喊？”
　　
　　“这就护上了？”
　　蒙焰柔心道长见识了，放三天前谁信这事啊。谢辰看蔺长星的目光，都能掐出水来了。
　　
　　蔺长星见谢辰被她笑话，直接端杯敬酒：“蒙姐，姐夫！”
　　
　　“哎，这就对了。”
　　
　　四人碰了酒，吃起菜来，蒙焰柔嫌难听：“姐姐就姐姐，喊什么蒙姐。”
　　
　　“怕喊乱了。”谢辰淡然解释道：“他平日喊我姐姐。”
　　蔺长星跟着连连点点头。
　　
　　蒙焰柔疑惑：“喊你姐姐干什么？”
　　
　　谢辰理所当然道：“我年纪本就比他大，这么喊不对吗？”
　　
　　“你们俩这样的关系，管什么年纪不年纪，没听说过。这喊起来像话吗？”
　　蒙焰柔脑子里忽然想到不太好的画面，“姐姐”两个字若在那个场景里出现，真的是……别有滋味？
　　
　　江鄞打断她的遐想：“南州那边，遇着漂亮喜欢的女子，无论年纪，一律喊姐姐。话本里不是常写嘛，‘好姐姐你就依了我吧，我什么都答应你’。”
　　
　　江鄞估计常读见这句，学得有模有样，蒙焰柔笑得止不住。
　　
　　蔺长星听着听着，不知怎的，突然脸红了，微微低下头去。
　　
　　蒙焰柔被他的反应逗乐了，拍桌大笑：“江鄞，看你给孩子吓的，人家不好意思了。”
　　
　　就凭这腼腆劲，到底是怎么拿下谢辰的，不会是谢辰霸王硬上弓吧？
　　
　　她看了眼面不改色吃着菜的谢辰，嗯，大有可能。
　　
　　谢辰已经养成在聒噪声中镇定自若的本事。她替蔺长星夹了块虾肉，“别理他们，先吃。”
　　
　　蔺长星吃了两口，弯着眼睛对她笑，小声问道：“我都忘了，有没有喊过你‘好姐姐’？”
　　
　　谢辰默了默，认真回答：“有的。”说罢她瞥了眼目不转睛盯过来的江鄞与蒙焰柔，冷淡道：“但没有后头那句话，不成体统，以后少看闲书。”
　　
　　江鄞咳了两声继续倒酒，蒙焰柔指着谢辰对蔺长星道：“你怎么受得了她的，这么假正经。”
　　
　　“没有假正经，姐姐本来就是正经人。”蔺长星认真道：“她这样正好。”
　　
　　蒙焰柔拖着调子“咦”了一声。
　　
　　江鄞好奇问：“谢辰不肯细说，世子说说，你们俩怎么遇上的。”
　　
　　蔺长星先看谢辰，见她只是挑了挑眉，嘴角抿笑，心定下来。
　　
　　“我回京前不舍离开南州，从养父母家里逃了出去。那日躺在舟上睡觉，太阳刚好刺眼，睁开眼睛就看见她。”
　　他头一回将这私密说给人听，腼腆笑道：“南州姑娘水灵，但我从来没见过画里出来的，一眼万年，就倾慕上了。”
　　
　　江鄞听完便敬他酒，蒙焰柔补了句：“一见钟情，有意思。”
　　或者说，见色起意。
　　
　　谢辰偏过头，讶异地看他，问：“你怎么没说过？”
　　她以为他会从他落水被救谈起，还在想他要怎么说那么狼狈的事情。
　　
　　没想到蔺长星竟是在那次偶遇前，就对她留了心。
　　
　　所以初见时，他专注深情的目光，以至于让谢辰一眼陷进去，也并非无意点火？
　　他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37.  情愫   却被谢辰踮脚封住了嘴

　　江鄞跟蒙焰柔两口子,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把谢辰与蔺长星的前尘往事套去了七七八八。
　　
　　纵然蔺长星腼腆, 谢辰又寡言，都并未明讲。蒙焰柔也凭着经验猜出来了，谢辰生辰那夜，二人一定发生了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情。
　　
　　否则谢辰不会好端端地不告而别，也不会重逢时装作不认识他，独自纠结许久，才勉强应下他。
　　
　　要她说, 谢辰这人就是拧巴，非要等她自己把事情想通想顺了，才愿意告诉别人结果。连个出谋划策的机会都不给她，若她早知道，哪用谢辰犹豫不决, 她直接把蔺长星捆好送到她床上。
　　
　　还用得着费那些事。
　　
　　江鄞给蔺长星灌了整整一壶酒, 命人再添时, 被谢辰拦了下来：“他酒量一般，不能再喝了。”
　　
　　南州以米酒和花酿出名, 本就劲小, 蔺长星喝不惯宴京后劲大的烈酒。
　　
　　其实蔺长星远没有谢辰想的那么没用, 还没到醉的时候。见谢辰不许他再喝，配合地露出一个傻笑, 瞳孔稍稍涣散, 含糊道：“没关系, 姐夫，我还能再喝。”
　　
　　一句乖声乖气的姐夫把江鄞喊得半点没脾气，“算了算了, 以茶代酒，清醒清醒。”
　　
　　江鄞平日就恨酒桌上劝酒的人，好像把别人灌醉是什么伟事，满口的胡话，什么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他心道若是把脸面放在这点儿猫尿上面，那脸面多贱得慌。
　　
　　蔺长星酒量差，谢辰又发话，他立刻撤了酒壶，让人端茶上来。
　　
　　蔺长星捧着茶，醉眼惺忪地对谢辰笑：“这茶好香。”
　　
　　“端稳了。”谢辰怕他撒身上。
　　
　　蔺长星醉的样子实在可爱，谢辰明目张胆地偏头看他，满眼只剩他一人。蒙焰柔心里又揣测起来，谢辰不会是趁人家醉后霸王硬上弓的吧。
　　她审视了眼谢辰，像极了。
　　
　　这是什么冷淡假正经大姐诱骗无知小弱鸡少年的剧情。
　　戏台上都不敢这么演。
　　
　　感情叙到位了，酒也过了三巡，蒙焰柔没忘记今晚的目的，单刀直入道：“我与谢辰认识了十几载，刚会走路说话，我就跟她一道玩了。那时候她还穿男装呢，人人喊一句四公子，白白净净地模样，看着比江鄞顺眼，我喜欢得不行。”
　　
　　蔺长星撑着头认真听，闲着的那只手偷偷在下面牵住了谢辰。
　　
　　她端坐在位上，温顺地任他牵，亦是认真地看着蒙焰柔。
　　
　　只有江鄞捂住脸，他早该知道的，阿柔跟谢辰是真爱，跟他只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既费劲心思融了她这冰窟窿，此刻坐在了她身旁，必是该思量该筹备地都在心里有数。我不管那些，谢辰把你带来，我就拿你当自己人看。若有一天你与谢辰和和气气地分开，我也犯不着与你做仇家。可是你记着，只要你还与她情投意合一天，你就得守诺一天。不要让我知道你在外面眠花宿柳，更不要让我知道你在背后相看夫人。”
　　
　　她说正经事时，反而格外平静，眉眼间英气显现，在烛光下一照格外明艳。江鄞痴痴看着，顾不得拈酸吃醋，只是心想，老子娶的女人真厉害。
　　
　　“若有一天世子负担不起了，你走你的，我蒙焰柔照顾她一辈子，我的孩子日后给她养老送终。我只要你坦诚，不准谋好退路后再假惺惺地说你身不由己。你若敢，我就会让你付出代价，我蒙焰柔说到做到。”
　　
　　她言罢喝尽杯里的酒。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动，有沉重，有苦涩，也有心惊。
　　
　　惊的是蔺长星。
　　
　　谢辰答应他之前，什么条件都没提，她只让他保证，若决心离开便不许瞒她。
　　
　　如今蒙焰柔说得是同样的话，大统领的女儿，举手投足皆是义气。
　　
　　他们包括谢辰，似乎都肯定蔺长星只是一时情难自禁。谢辰的命格太过沉重，无论是他还是燕王府，终有一日会不堪其重。
　　
　　所以他们不指望他发誓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们只要求他在要离开前，坦诚相告。
　　
　　这是对谢辰的尊重，他自然明白，若真有那一天，他绝不敢隐瞒。
　　
　　让他惊的是，他们这样三令五申，大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味。
　　
　　是不是曾经有个人，给过谢辰承诺，却取得谢辰的信任和情意后，另娶了旁人？
　　
　　谢辰如何二十岁了，便是有这些前尘往事也不足为奇。
　　他只想知道那个混蛋是谁，暂时还不能问，他要另寻机会。
　　
　　蔺长星再无慵懒醉态，端肃站起，以茶代酒：“蒙姐，姐夫，从今往后我绝不擅自去风月之地。若不得不去，也学姐夫，让四姑娘乔装跟着。”
　　
　　大家笑起来，他又正色道：“我这个人看上去软脾气，你们不信我，我都理解。我不说今生非谢辰不可的话，口头承诺向来靠不住，只是你们放心，我做不出来负心背义之事。若有那一日，你们尽管买凶要我的命！”
　　
　　蒙焰柔欣赏地说了句“好”，江鄞站起来道：“世子，我们信你。”
　　
　　谢辰拽了拽蔺长星的衣摆，“你的命想必贵，我们没钱，你先把买凶的钱留下。”
　　
　　蔺长星道：“要不我先赊着？”
　　
　　谢辰终于笑了，一把拽他坐下，对江鄞道：“话说完了就坐下，都轻松些。”
　　
　　江鄞和蒙焰柔有别的轻松法子，急着先离开了，留给他们俩单独相处的时间。走前蒙焰柔使了个暧昧眼神，暧昧中又带着赞扬与鼓舞，谢辰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闲杂人等都不在，蔺长星迫不及待抱住谢辰：“真开心，今晚太高兴了。”
　　
　　“嗯，我也高兴。”
　　她埋在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这动作她已做得十分娴熟自然，行宫一个月不是白待的。
　　
　　“我高兴的是，以后就算我死了，也有人知道我喜欢过你不是吗？”他被谢辰狠狠拧住腰，倒吸口气，“你别怪我乱说话，我之前最怕的就是这个，怕咱们俩悄然在一起，又悄然分开，满天下没一个人晓得。”
　　
　　她抬头，眸光复杂，“既然瞎想这些，你为何不告诉别人？”
　　
　　他摇头：“你不让我说的事情，我憋死都不说。”
　　
　　“真乖。”谢辰在他下巴上吻了一口，躲开他猛然发起的攻势：“长星。”
　　
　　蔺长星停下来：“嗯？”
　　
　　她声音柔柔的，抬头看他：“你落水那回，是真失足还是为博取同情？”
　　
　　蔺长星被封印般兀然怔住。
　　
　　他微微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谢辰踮脚封住了嘴。
　　
　　她不想听了。
　　
　　不重要。
　　
　　湿软的唇瓣辗转研磨，她轻启贝齿诱迎他的侵入，酒气与冷香充盈在鼻端，情愫被熏得浓郁暧昧。
　　
　　她比往常更热情，勾得蔺长星的火全蹿起来了。他夺过控制权，将她抵在墙上锢住腰，从唇齿到脖颈细细吻了个遍，她的呼吸越乱越颤，他竭力封住的兽性就越难抑制。
　　
　　他的手掌不安分地做着轻薄之举，谢辰起先还纵着，正当她恢复清明想推开他时，蔺长星忽而收手，紧紧抱住了她。
　　
　　他只是抱着，粗粗喘着气，痛苦而羞愧地坦白：“姐姐，我……”
　　
　　他说不出口，只是哀求地蹭她，多让他抱一会，一会儿就好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谢辰的声音极轻，羞赧和害怕全在里头。
　　
　　曾经的勇气，她一时拿不出来。
　　
　　蔺长星本就不为逼她，只是方才身体反应太大，窘迫之下，说与不说都是一个样，干脆朝她坦诚。
　　“不急，不要勉强自己，咱们往后还久，我可以慢慢等。”
　　
　　过了良久，蔺长星才松开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再亲了。便把要去陪贺裁风提前过生辰的事说了，谢辰责备他不早说，耽搁到现在。
　　
　　蔺长星笑嘻嘻道：“谁让我重色轻友呢。”
　　
　　谢辰无奈：“快去吧。”
　　
　　…
　　
　　蔺长星出了泓徽楼，在街上晃了会解热，复又进去，直直地朝东楼去。
　　
　　贺裁风这边喝了尽兴，正在忆着“峥嵘”往昔，大家互揭伤疤，重提丑事，哄闹成一团。
　　
　　蔺长星笑着拱手打招呼，席上一半是亲戚，另一半是贺裁风的朋友。大家见到他都客客气气的，他一入座，反而不如刚才热闹了。
　　
　　贺岚扬声道：“大家别管我表哥，他本来话就少，你们若不多说几句，他怕是会困，急着回家睡觉。”
　　
　　蔺长星玩笑道：“可不是，若不是表妹嚷这一嗓子，我就打哈欠了。”
　　
　　大家见他说说笑笑并无架子，与众人的坐姿也并无两样，这才放心继续哄闹。
　　
　　贺裁风晕乎乎地拱到他面前，问他在那边吃饱没，蔺长星说饱了。
　　
　　他又说：“那咱们换个地方玩。”
　　
　　按章程这是要乘画舫去游湖了，蔺长星最期待这个。南州长大的人不会不喜欢水，他许久未在水上赏月睡觉了。
　　
　　趁着众人往外走，三三两两谈话时，贺裁风摇摇晃晃地扶着蔺长星，神秘兮兮地问：“你今晚见的朋友，是那位帮过咱们的可靠朋友？”
　　
　　“我只有那一个朋友？”
　　
　　贺裁风在门槛上跘了一跤，终于到了大街上，别吹风边道：“不不不，你朋友多。可是女的，应该只有一个吧。”
　　
　　蔺长星觉得贺裁风的神情语气都不太对劲，“什么意思？”
　　
　　贺裁风“嗨呀”了一句，“别瞒我了，我看到过。”
　　
　　蔺长星先是沉默，跟着朗声而笑：“表哥，套话不是这么个套法。”
　　
　　贺岚乍听见，手里提着盏灯，凑热闹道：“套什么话？”
　　
　　蔺长星：“边上玩去。”
　　
　　贺裁风笑呵呵了一会，勾住他的脖子，想将那个名字告诉他。
　　
　　忽而目光一凛，酒气消了大半。他一把推开蔺长星，疯狂向街道上跑去，极力追逐方才一闪而过的人影。然而夜市繁华，被人撞了几下后，任凭他怎么望也找不到了。
　　
　　后头人都跟过来，边帮他望边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荷包被抢了。
　　
　　贺裁风不说话，脸上笑意全无，木然蹲在灯火阑珊的街边，眼睛里有恍惚也有绝望。
　　
　　蔺长星扶他起来，笑着说：“小侯爷醉了，大家先去布置，我扶他慢慢走。”
　　
　　待众人走到前头，蔺长星才问他看到了什么。
　　
　　贺裁风颤声道：“盛染，是盛染，被一个男人牵着手。”
　　
　　蔺长星凝眉：“会不会看错了？”
　　
　　“不会，是她。”他不知道是悲是喜，“她还在京城，只是……”
　　
　　只是有人庇佑她了。
　　
　　她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的？
　　
　　她会住在哪儿，他还能再见到她吗？唯一欣慰的是，若再见到盛匡，可以告诉他，他妹妹还好好活着呢。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正从主街离开，周边喧哗声降了下去。
　　
　　谢潺与谢辰面对面端坐在马车中，谢辰好奇他为何搭自己的车：“三哥的马车呢？”
　　
　　谢潺面不改色：“今日未坐车，也未骑马 。”
　　
　　谢辰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酒后微醺，闭目养神。
　　
　　谢潺直直地端详她，静了片刻，终于说出口：“不能是他。”
　　
　　谢辰睁眸，似是不解地缓声问：“三哥在说什么？”
　　
　　谢潺点破：“你今晚出来见谁？”
　　
　　“江鄞与阿柔。”谢辰道：“三哥若不信，尽管去问他们。”
　　
　　谢潺深深看着她，摇头道：“辰辰，你不该这么回答。”
　　
　　一个心中无鬼的人若被盘问，首先是纳闷和愤怒，绝不会立即配合。
　　而她不仅道出这两人的名字，还添了两句无关紧要的废话，就证明她在躲避重点。
　　
　　谢辰很快也想到了这一层，心里想笑，三哥终于把大理寺那套搬了过来：“是你一直派人跟踪我是吗？”
　　
　　谢潺不否认：“吓着你了？”
　　
　　“猜到了，就没什么怕的。”
　　
　　谢潺绕了回去，叹息着逼她道：“所以你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她笑笑：“好像知道了。”
　　
　　“辰辰，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情，三哥支持你。但你选的人不对，不能是他，尽早断了。”谢潺语气冷硬，他很少这样命令谢辰，他不愿自己妹妹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长大。
　　
　　谢辰不能嫁人，不代表她不可以寻人陪伴，若是寻常人，谢潺都有办法让她安心如意。保管替她打理好一切，让她看中的人不敢出格，老老实实地守在她身边。
　　
　　可她挑的是什么人！
　　
　　国公府怎么帮她。
　　
　　谢辰笑了一声，打起彼此心知肚明的哑迷：“三哥，我找的人不对，你找的人难道就对了？”
　　
　　她微微昂起头，声音淬着冷意，严厉质问道：“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他，我们两情相悦，三哥与盛姑娘也是吗？”
　　




38.  全部   可能算及时行乐吧

　　马车辘辘地晃在夜里, 凉风吹得车窗的薄帘微动，小案上的烛灯照出两人的脸庞。谢辰这番话掷地有声, 谢潺一张脸都冷了又冷。
　　
　　不愧是一家人，他调查谢辰，谢辰却也把他摸得清楚。
　　
　　谢潺并未乱阵脚，冷声道：“我们首要该谈你与蔺长星的事情。”
　　
　　谢辰淡淡地回：“没什么好谈的，如三哥所见。”
　　
　　谢潺锁起眉头，压住声音质问她：“你被他几句话一哄，就天真到这个地步了？燕王府不是寻常人家, 他们不会同意蔺长星娶你，更不可能容他不娶妻。”
　　
　　谢辰笑了下：“我知道啊。”
　　
　　“那你在做什么？”
　　
　　“不知道，”谢辰漫不经心，从蜜饯罐里捡了块蜜饯吃起来：“可能算及时行乐吧。”
　　
　　“辰辰！”
　　谢潺将蜜饯罐的盖子盖上，往旁边一端, 严厉地看着她。
　　
　　谢辰往后一靠, 嘴里的甜味还在, “我喜欢一个人，不问归途, 只览风景。”
　　
　　谢潺默了许久, 目光如炬, 似是想看清楚对面坐的是不是他家四姑娘。
　　
　　“洒脱得不像我妹妹，那小子给你灌迷魂汤了？”他嘲了句, 见谢辰不置可否地笑笑, 不解地问：“你喜欢他什么？”
　　
　　他观蔺长星此人, 自南州来，模样好，脾气好, 家世好，除此之外，别无所长。文不成武不就，将来某个一官半职也是凭着燕王，他自个儿又有何长处。
　　
　　这样的人，莫说旁的，只怕谢辰一个眼神他都害怕，怎么也不该是她喜欢的类型。
　　
　　找个什么人不好，找个小孩子……
　　
　　谢辰得了这个问题，认真思量，偏头缓缓吐出两个字：“全部。”
　　
　　“你……”谢潺一噎，没想到谢辰能说出这样的话，没好气地撇过头去：“多久的事情了？”
　　
　　蔺长星才回京多久，谢辰这样的脾气，竟也能被他哄住。
　　
　　“三哥，这是我的马车，不是你的大理寺，没道理被你审问。”
　　见谢潺张嘴便要发难，谢辰先发制人道：“该你说了，盛染是怎么回事？咱们坦诚相待才公平。”
　　
　　谢潺显然没打算与她坦诚相待，瞥了她一眼，保持沉默。
　　
　　谢辰循循善诱：“我猜猜吧，盛家出事后，盛染缺人庇佑，你心有不忍，将她接到身边。”
　　“只是不知，三哥是把盛姑娘当成妹妹照拂，还是外室呢？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呢？”
　　
　　轮到谢潺被盘问，他索性闭目养神，理都不理。
　　等到了国公府，下马车时，才拂袖说了句：“我有四姑娘这样的不省心妹妹就够了，无需再多。”
　　
　　谢辰得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心中微微复杂，踩着他的影子跟在后头道：“我的事无需三哥操心。”
　　
　　谢潺大步走在前头，尽力将人甩开：“彼此彼此。”
　　
　　兄妹俩这番对话没背着人，传到谢檀的院里，夫妻俩正在院里乘凉，面面相觑。
　　
　　孟氏担忧：“老三老四怎么了，好端端地吵起架来。”
　　
　　谢檀浮了浮茶盖道：“他们俩平日最让家里人不省心，倒是说得出‘彼此彼此’。依我看，谁都不要管，随他们折腾。”
　　
　　孟氏长吁短叹，“唉”了一声，她就是想管也无能为力。一个寡居多年不肯续弦，一个被命耽误年华，说不准哪日收拾收拾又离家了。
　　
　　长嫂如母，她操碎了心。
　　
　　谢潺披着头发坐在灯下看书，却集中不了注意力。方才受了谢辰几句话，不禁烦神，回想起与盛染的始末。
　　
　　他与盛家并无交情，盛染是个久居深闺里的小姐，跟谢辰这样当成男儿来放养的姑娘不同。
　　谢潺从前偶见她，甚至没有留过意，只知有这号人却未细瞧过。
　　
　　前年上元节他陪谢辰跟两个侄子在街上赏灯，猜灯谜时恰巧碰上，被她占去了风头。谢潺见她知书达礼，笑语晏晏，便多瞧了一眼。转头也就忘了，未放在心上。
　　
　　后来在同僚家喝酒，园子里再遇见她，只远远说了两句话。
　　
　　她温柔不失灵巧，说话风趣，谢潺久违地觉得欢喜，心里竟生出几分暖意。后来连着几日，都巴着再见她一面，便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动情了。
　　
　　只是稍稍一算，盛家小姐还不到二八芳龄，过了而立之年的鳏夫，不该随心多加撩拨。
　　
　　另有亡妻在前，虽说已经过去多年，他心里的疼也渐渐平复了。之所以为她守了这些年，为情为责也为愧。
　　大嫂二嫂看不下去，轮番劝说，都道大楚便是妇人，也没几个像他这样死心眼的。
　　
　　其实有时他看着亡妻的画像，已不大能确认这画像与她有几分相似，可是一想到要娶旁人，又总觉得放不下。
　　
　　若是十分喜欢便罢了，若是不喜，何必摆在家里碍眼呢。
　　
　　有这两大顾虑，他不敢对盛染多起心思，也不再刻意见她了。甚至想着日后她寻得一段好姻缘，他不会太小心眼，还是愿意去喝杯喜酒的。
　　
　　谁知盛家遇难被抄，一夕之间家破人亡，盛染成了无处可去的孤鸟。
　　谢潺本以为盛家的亲戚们会妥善安顿她，用不着他多管闲事，没想到他是痴人说梦。
　　
　　盛染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此时收留她，来日便要为她白添嫁妆。且盛经年因贪腐罪自尽，圣上大怒，若伸手救济，难保不会引火烧身。
　　
　　京中的这些个官，本也没有清清白白的，最担心的就是受牵连。
　　
　　小姑娘短短几日尝尽辛酸，谢潺寝食难安，终究没抵抗自己的心意。他派人去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他。
　　
　　若她愿意，往后他会安顿好她，绝不让她担惊受怕。她的兄长就算罪名坐实，也是依法处置，不会多在狱中受罪。
　　若她不愿，他不强求，只会给她一笔银子，让她保重自己。
　　
　　盛染听完，确认了一遍是谢家三爷后，便应下了，住进了憬园。
　　
　　谢潺承认自己卑劣，他以她哥哥做饵，就是料定她会答应他。
　　
　　他不认为一个姑娘家只拿银子，能在宴京城过得多好，若盛匡被斩，往后她没人撑腰，又能嫁去什么好人家呢。
　　
　　他能护住她，谁让她是让他这颗枯木，想要再生的人。
　　
　　谢潺一面说服自己，此事纯是你情我愿，明码标价并无不妥。一面心中否定自己，安置好盛染的头一个月，他没敢往憬园去，只是做着答应她的事。
　　
　　盛家的事看似简单，实则牵扯太多，盛匡审来审去未有定论，暂时关押在大理寺。上头有贵人在保他，想要他命的人也大有人在，谢潺时刻要留神。
　　
　　盛染就算不知其中厉害，却也知道哥哥凶多吉少。怕谢潺不够尽心，终是坐不住，装病将他骗去了憬园。
　　
　　他心急火燎地赶去，一眼就看出来了，演技拙劣。
　　他没说什么，只是惩罚般地将苦药一滴不剩地亲手喂进去。
　　
　　连准备好的蜜饯都没喂她吃，既然骗他，总要吃点苦头。
　　
　　盛染无需遮掩意图和手段，她目的明确且豁得出去，他想要的她都能给。只要他说到做到，尽可能地保盛匡安宁。
　　
　　而谢潺自认不是圣人，并不白做好事，她既要自己替她做事情，便没有什么委屈的。
　　于是便发展成如今这样。
　　
　　谢潺尽可能地让盛匡过得舒心，唯一不能如盛匡意的，便是他知道盛匡在托人寻妹妹，而盛染绝不能露面。
　　
　　他最担心盛匡出事，那日知道盛匡中毒，又惊又怒，几乎顷刻间乱了方寸。他怕盛染怨他不尽心，更怕没了盛匡，盛染不会甘心再留在他身边。
　　
　　盛匡多日昏迷，他一步未敢离开大理寺，在他醒之前，谢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甚至打算派人去喊盛染，好让她再见一眼她的哥哥。
　　
　　幸而盛匡命大，挺了过来。
　　
　　饶是如此，盛染也痛哭了一场，她伤心得可怜却没有怪他。或许是头一回看见他那般狼狈，疲惫的双目里尽是血丝，胡渣多日未刮，身子几乎挺立不住。
　　
　　就算盛染懂事，谢潺因幕后凶手查不出来仍过意不去。这段时间为弥补她，他常带她出来玩，有时她不想戴面纱，他也纵容了。
　　
　　从前还不觉得，这段时日，他越发地想光明正大地挽着她走在宴京城的大街上。
　　可惜盛匡身在大理寺，他若与盛家扯上这层关系，便不能再暗中护住盛匡，只会增加他的麻烦，只得认下浮躁。
　　
　　如今太子重审盛匡的案子，是为了在证据不足之下把人捞出去，而不是一再耽搁。然而朝臣却多是阻拦，父债子偿天经地义，盛匡没有道理置身其外。
　　
　　且看太子的手段了。
　　
　　昨夜谢潺问盛染，“若你哥哥有朝一日放出来，你有什么打算？”
　　
　　盛染期待地问是不是哥哥快出来了，他如实相告：等案子审完，盛匡要么无罪，要么砍头。
　　
　　盛染慌得抓住他的手臂，却想起谢潺也无能为力，松开手，垂头想了一会，道：“无论哥哥是死是活，盛染但凭三爷安排。”
　　
　　“不是实话。”他摸着她的头发安抚她，轻柔笑了声：“若你哥哥平安无恙，想接你走，你便跟他去。”
　　
　　盛染反而冷静下来，直直看着他：“若哥哥不能无恙呢，三爷是不是也不想要我了，才这样问？”
　　
　　谢潺摇头，“傻姑娘听不懂话，这是为你好。”
　　
　　不是他想不想要她的事，他在给她选择的机会，无论盛匡如何，总之不会再留在大理寺。
　　他们的关系，也不能再这样下去，该变一变了。
　　
　　盛染似是想清楚了，埋在他怀里，颤声道：“若是哥哥接，我也不想走呢？”
　　
　　谢潺笑了一声。
　　
　　盛染的本事就在这里，最会蛊惑人心，她总是知道他爱听什么话。
　　
　　可是他当真了，静默许久后回应她：“那你也得走，你回到你哥身边，我才能堂堂正正再把你娶回来不是吗？这憬园，不能住一辈子。”
　　
　　他想起盛染听完后，双眸比夏夜里山顶的星河还要璀璨，她那样专注而期待地望着他。好像他不是一个趁人之危的坏人，好像他们情投意合，心甘情愿地结为露水夫妻。
　　
　　所以谢辰问他的时候，谢潺因为盛染的眼神，很想答她一句：“我们也是。”
　　
　　隔日谢潺早起，又跑去找谢辰谈，谢辰与他一个脾气，最不会听劝。二人就“蔺长星靠不靠谱”一事上谈得不算愉快，但在给彼此保密上达成共识。
　　
　　谢辰叮嘱他不许找蔺长星麻烦，自己也不会去打扰盛染。
　　
　　谢潺想起自己曾经答应盛染的事情，“你要去打扰。你的绣工太差，改日过去我让她教你，这是与她说好的事情。”
　　
　　只这一句话便让谢辰放下心，她的三哥还不是一个十足的混蛋。
　　虽然哄骗了人家小姑娘，却并不打算负人家，甚至存了稳住人家的心思。
　　
　　于是她笑道：“好啊，到时候喊我。但条件不变，我还是那句话，不准找蔺长星麻烦。”
　　
　　谢潺听她这么护那位，心里不是滋味，冷笑一声：“他是燕王世子，我区区一个大理寺少卿，何德何能。”
　　
　　谢辰点头：“这倒也是，只要你不拿我三哥的身份去压他，你做不出来这种事的吧？”
　　谢潺：“……”路被堵死。
　　
　　…
　　
　　这日谢辰收到陆千载的请帖，邀她上府一叙，共忆江南。
　　
　　谢辰实为惊讶，虽然申礼行并非国师大人的亲爹，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才死了几天，他就约她喝酒忆江南了？
　　
　　要么这人没心没肺，要么就是别有所图。
　　
　　连素织都道：“有古怪。”
　　
　　这国师该不会是看上自家姑娘了吧，想得美，世子可比他好多了。
　　再说了，命格司里能有什么好人。他们害得自家姑娘终身不得嫁人，现在倒来讨好，谁理他啊？
　　
　　卫靖抱刀而立，面色严肃，表示一定要跟在身边。
　　
　　既然躲不过去，谢辰倒不以为然：“走吧，看看国师大人有何指教。”
　　
　　谢辰这是头一回到国师府，她从正门进，心想，只怕不用半天，城里宫里的人就都知道这件事了。
　　
　　她由仆人领着往内走，左右打量，问道：“府上怎的这般雅静？”
　　
　　那仆人年纪轻，五官端正，仪态极好，不卑不亢地躬身道：“四姑娘有所不知，国师大人最喜静中通灵。府中家仆屈指可数，都各司其职，自然无人喧哗。”
　　
　　所以这么大宅子，是座空宅，只为了通灵……谢辰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
　　
　　到了内厅，还没想明白陆千载葫芦里卖得什么样，就见着个她没想到的人。
　　
　　那人懒洋洋的坐在软垫上，如在自己家一般自在，招手喊她：“姐姐，快来教我赢他这一局。”
　　
　　谢辰：“……”




39.  师父   一辈子都做四姑娘的手下败将……

　　屋檐下挂了银铃, 今日风微，久久才听得一声脆响延绵。
　　左右皆是丛木竹林, 花枝杂与于其中，一路进来像是出了宴京，僻静中听得鸟鸣巧闻馥郁。
　　
　　厅中阔大且采光极好，家具甚少，字画、古玩、摆件通通没有。四面只有木架子，上头整整齐齐垒着书卷竹简。桌椅帘幕一概不见，绛色木地板上连毯子都没铺。
　　
　　正中处设了席, 陆千载与蔺长星坐在那下棋，说不清的清爽出尘。
　　
　　谢辰想起初见陆千载时，她立于街边，观他声势浩大地坐于高处，锦衣宝饰, 还当会是个俗不可耐之人。
　　
　　眼下与那日的排场全然不同, 转念一想, 或是陆千载这样的“得道高人”，有意在环境与陈设上与人不同。
　　
　　近日他替陛下观星象, 据言三年之内九州无灾无战, 又料定陛下年末前必得两位小皇子。
　　
　　他既然敢替命格司放出这话, 必是已有十成把握，否则等妃嫔临产后谎言便破了, 他会立即失去在御前的宠信。
　　如今陛下正高兴, 金银绸缎流水似的赏进国师府, 可眼下全然瞧不出来，想是都被他堆去了库房。
　　
　　嗯，视金钱如粪土的国师。
　　可信度增添许多。
　　
　　谢辰站在门口, 打量一遍后，无言地看蔺长星须臾，眉梢微动。
　　
　　他轻咳两声，老老实实地起身走到谢辰身边，朝她龇牙露出灿烂的傻笑，伸手扶她进去。
　　
　　余光中没有忽略陆千载极力强忍的笑。笑什么笑，没见过疼媳妇的！
　　
　　谢辰侧身避开蔺长星，自顾自到棋盘前跪坐下来，低头看那方寸之间局势焦灼，淡声道：“帮不了，你已经输了。”
　　
　　陆千载朗笑，抬头略含抱歉道：“世子爷，又承让了。”
　　
　　他这话意味深长，谢辰听出来了，诧异地问蔺长星，“局局都输？”
　　
　　又菜又爱玩。
　　
　　蔺长星脸上挂不住，摸了摸鼻子，挨着她坐下，愤懑道：“此人棋路阴狠，最爱暗设陷阱让人防不胜防，我这种心思纯善之人哪里是他对手啊。”
　　
　　“……”谢辰提醒道：“心思纯良之人从不这样说自己。”
　　
　　蔺长星委屈状纠结：“说了就不纯良吗？我不纯良吗？”
　　
　　谢辰：“……”
　　
　　他们俩旁若无人地对视，一个故意卖乖耍赖，一个不动声色地宠溺，陆千载静默地笑眯眯看着。
　　
　　谢辰转过头，不咸不淡地看向陆千载，嘴上仍是对蔺长星道：“输给通天命断乾坤的国师大人，也不算辱没了你。”
　　
　　这话里不乏讽刺，陆千载丝毫不在意，笑容依旧地一点头：“愧不敢当。”
　　
　　蔺长星瞪他，把棋盒端到她面前，“姐姐，你跟他下一局，别让他多得意。”
　　
　　“还要下棋？”谢辰冷嗤一声，冰凉凉道：“我坐下这么久了，你还没想好怎么跟我解释你为何会在此吗？”
　　
　　蔺长星瞬间敛了笑，又把棋盒推开。
　　
　　陆千载见缝插针地说风凉话：“世子爷，你胜负心太重了，怎么连四姑娘不高兴都没看出来呢。”
　　
　　滚！
　　
　　蔺长星无声赏他一个字，转而跟谢辰解释：“的确是我与国师大人商量好的，今日请你过来。”
　　
　　“你若想见我，犯不着劳烦国师大人。”谢辰看着他。
　　
　　她不想听他说这个，她要知道的是，他何时跟陆千载搞到一起去了。
　　在行宫时，不还看人家不痛快，要跟人家比相貌，这就下上棋了？
　　
　　蔺长星瞥陆千载一眼，压根不打算留情面，哄好姐姐最重要。
　　
　　于是说实话道：“说来话长，还得从南州说起。我在南州时身无分文，说是把钱都捐了，你知道捐给谁了吗？”
　　
　　谢辰面无表情地看着陆千载，不好意思，这里总共就三个人，而陆千载刚好也去过南州。
　　
　　“就是他！”蔺长星痛心疾首道：“那时候他还不是国师，行走江湖，光是从我这里就骗去了不少财物。”
　　
　　谢辰终于动容，说得却是：“所以你与国师大人结识已久，却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蔺长星看似简单纯良，背后藏了多少秘密，谢辰越来越看不透。
　　
　　她话说得重，蔺长星赶忙摆手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四姑娘误会了。”陆千载笑然然道：“我与世子几面之缘罢了，不算结识，他对在下并不了解，否则也不会说出‘骗’这样不雅又伤感情的字。”
　　
　　谢辰尖锐地指出道：“国师大人并不缺钱。”
　　言下之意，你这种人从哪得不到银子，还问蔺长星这种小孩子要，不是骗又是什么。
　　
　　“天下之大，繁华如宴京，又怎能明白民生疾苦呢。扶贫救难岂是一人的家私能办到的，我令世子相助，是为赠他行善积福的机遇。”
　　陆千载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怜悯道：“世子爷从前大力支持，否则不会次次倾囊相助。可惜自从得知我成为国师后，便不肯再信我，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蔺长星手在棋案上一拍：“你别神神叨叨地吓人，是我信不信的事情吗？你在何处扶贫救难？你若不让我亲眼看见，谁知你把银子花去了哪里。”
　　
　　“二位若是真心行善，只为证实，我自然会带二位去看。”
　　陆千载终于说到正题：“只是，真心与否，要拿出诚意来。”
　　
　　蔺长星翻了个白眼，对谢辰说：“你瞧他什么德行！姐姐，不是我有意隐瞒你，是这人心黑得很，他接近你就是为财。你最好看清他的脸面，咱们这就走。”
　　
　　他说完要拉她，谢辰不动，只温声道：“国师大人若为了他人方爱财，特来接近谢辰，谢辰愿意相助。只是我不信口中语，眼见才为实，不能轻易就送银子，倒成了行贿。”
　　
　　陆千载一提钱，方才的仙人之姿消失无影，像个常谈判的商人：“好说，你先说你能出多少。”
　　
　　蔺长星戳戳谢辰的腰窝，示意她别冲动，掉进坑里。
　　
　　谢辰朱唇轻启：“一万两。”
　　
　　陆千载眼睛瞬时亮得像太阳，刺得蔺长星绝望捂脸，她怎么这么有钱！
　　
　　“四姑娘豪爽！”陆千载热情地看着这位财主，安排起来：“如今繁忙，秋猎过后最是清闲，届时我领二位去看银两用在了何处，以表在下绝非江湖骗子……既然一万两不愿先出，我看四姑娘腕上这血玉镯子……”
　　
　　蔺长星按住谢辰的手，恶狠狠地护食道：“这个不行！”
　　
　　这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谢辰拍拍蔺长星以做安抚，随手从鬓边抽出一支金錾连环璎珞花簪，放在桌上推过去：“我的诚意。”
　　
　　陆千载面露欢喜地收下簪子，边擦拭发簪边淡定道：“二位贵人连互定情意也比旁人隐晦，一送血玉镯，一送黑玉佩，旁人倒是看不出来。”
　　
　　谢辰哑然，蔺长星忙说：“我没跟他说过这个。”
　　
　　谢辰笑了笑，罢，人家什么算不出来，瞒不过他也正常。
　　
　　她问：“国师大人，我的酒呢？”
　　
　　“备好了，两坛米酒，您与世子一人一坛，算是在下的心意。”
　　
　　会做生意，两坛酒换万两银子。
　　
　　陆千载谈成后知趣地退了下去，将这一大片寂静交给他们俩。
　　
　　二人对望一笑，出了空荡的屋子，牵手在附近游赏。
　　果然侍从少好，做什么都不怕人撞见，这么大的地方只有鸟鸣。
　　
　　蔺长星低着头，每一步都刻意踩在廊上的落叶上。
　　
　　“说了半天话，口渴吗？你来之前，我叮嘱他别给你上茶。”
　　
　　“不渴。”谢辰眼睛跟随他的脚步，不解发问：“为何？”
　　
　　蔺长星叹气：“国师府的好茶都被他卖了，待客的茶水太次，怕涩着你的口。”
　　
　　这话戳中谢辰笑点，她笑得两肩跟着颤：“穷成这样我是没想到的。”
　　
　　“是啊，爱财如命。上回在行宫里，我在石头后听见他邀你上府喝酒，今日想着我在，他不敢多坑你。怎么我都把话说明了，你还给他骗了？”
　　
　　“若他真将银子花在穷苦人身上，莫说万两，多少给他都行。其实你不是不愿，也是想亲眼去看。”谢辰看破蔺长星心思，沉声道：“若他弄虚作假，我必让他吐得干净，滚出宴京。”
　　
　　爱财之人比喜欢搅动波澜者好对付，因为这个弱点太明显，稍稍一推便能身败名裂。
　　
　　从前的申礼行不好钱色，最善搅动波澜，宴京城上上下下都笼罩在其阴影之下。
　　谢辰方才试探几句，陆千载不仅不赞成他师父那套做法，言谈之间毫无敬意和怀念，更是不肯多谈。
　　
　　当谢辰问他为何不惊讶自己与蔺长星在一起时，他反问她为何要惊讶，夸他们俩郎才女貌是对璧人。“一切自有定数，命格既定，全由天命，局外人只观不语。”
　　
　　他没说吉利与否，也不像谢潺那样评判和阻拦。
　　
　　蔺长星怕谢辰纠结，对她道：“你放心，这是咱们俩自己的事，触不到那些东西。若真不祥，他可不会缄默，早以此为由来要钱了。”
　　
　　谢辰心想，也是。
　　
　　蔺长星说当时在行宫里，之所以急着取下她编织的红绳，就是因为陆千载看到后猜了出来，他担心旁人也会发觉。
　　
　　那天谢辰还不高兴了，于是他掀起袖子，伸出手腕给她看：“不过现在不怕了，你既不戴，我就能天天戴。”
　　
　　谢辰嫌弃地看着那条歪扭无形的红绳，不忍直视，撇开眼道：“没人说丑吗？”
　　
　　“怎么会，都夸编得好呢。”
　　
　　他睁眼说瞎话，其实贺岚贺裁风都喊丑，求他扔了。
　　
　　谢辰压根不信，一个眼神递过去，意思是我比你更清楚自己的手艺。她还等着去跟盛染学绣花，到时候露一手给他看。
　　蔺长星被戳穿，脸皮厚地靠过去，“哎呀，我喜欢不就行了。”
　　
　　“别闹，这是外头，你收敛些。”
　　
　　“没人会看见啊。”
　　
　　“……”
　　
　　两个人闹了一会，谢辰终于挣脱，嗔怪瞪他眼，问道：“近来在跟贺裁风学打马球？”
　　
　　“是啊，太子殿下再三敦促要学精，日后好跟他联手。还要练骑射，再过半月便是秋猎了，不能拖皇家的后腿。”
　　
　　谢辰笑：“你先学着，过两日我喊蒙焰柔与江鄞过去，顺便教你打马球。”
　　
　　蔺长星瞪大眼睛，惊喜之余扬声道：“你要亲自教我？”
　　
　　“怎么，我没资格？”
　　
　　“不是不是！”他在参天古树下的落叶堆上蹦了两蹦，踩出半腿灰尘，在谢辰皱眉避开后欢喜道：“那我等你来！师父。”
　　
　　谢辰伸手将人拽到平地，弯腰拍他腿上的灰，一本正经道：“且看你学会后，要做几年我的手下败将。”
　　
　　蔺长星亮晃晃地笑，弯腰对她耳朵吹气：“我一辈子都做四姑娘的手下败将。”
　　
　　她的耳尖霎时染了绯色。




40.  疼人   警惕地问：“你说的是哪方面？”……

　　趁谢辰与蔺长星赏景游园的功夫, 陆千载回了寝居之处。
　　
　　他将谢辰的簪子妥善放进一个黑漆木盒的格子里，其余格子里还有他从蔺长星那讨来的玉佩。
　　
　　“陆徽, 将这盒首饰按老法子拿去当了，今年冬天冷，大家要多做几身厚衣裳才成。”
　　
　　名叫陆徽的少年，正是方才为谢辰引路之人，比蔺长星还小一岁，已跟了陆千载六年。
　　
　　他恭恭敬敬端了盒子，笑颜真切：“我替大家谢谢先生。”
　　
　　“见外了, 谢我做什么。”陆千载笑着道：“该谢谢燕世子与谢四姑娘，这二位财神爷，日后可是能帮大忙的。”
　　
　　陆徽闻言点头，“善行终有福报，先生是在替他们积福。”
　　
　　陆千载走到窗边, 朝方才的偏厅看去, 入目皆是葱郁之色, 只露出一半的屋檐飞角。
　　
　　他问道：“抛开旁的不谈，你瞧着他们俩如何？”
　　
　　陆徽稍作思量, 正经答道：“郎才女貌, 家世相当。”
　　
　　“脾性呢？”
　　
　　“谢四姑娘颇为冷淡, 燕世子用情深些，似乎被吃得太死。他在先生面前张牙舞爪, 谢四姑娘一来, 便成猫了。”
　　
　　陆千载坐在窗边大笑, “你这个比喻有趣，可是你不知实情。”
　　
　　陆徽抱着沉甸甸的黑漆木盒，秀气的脸上腼腆一笑, 请教道：“陆徽可是说错了什么？”
　　
　　“其实被吃得死死的人，是四姑娘啊。”陆千载笑道：“今日若不是燕世子在，凭我一人之力，她会轻易信我，拿出万两吗？”
　　
　　陆徽问：“燕世子故意帮您？”
　　
　　“你把那小子想成善人了。他今日纯为搅局，想我当着他的面把米酒给谢辰，日后再让谢辰离我远一点。”
　　
　　没想到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有他们俩这层旧识关系，谢辰反而感兴趣，想知道蔺长星回回都被什么样的人骗，那笔钱究竟是不是用在了正处。
　　
　　她要探查，陆千载自然乐得让她查。他调查过，这位四姑娘是个心善之人，常常救济孤儿寡母。
　　
　　若不是师父他老人家当年一言断人命数，这两位……陆千载忽而邪气笑起来，否决了方才荒唐的念头。
　　
　　不，若非命数如此，这两位决计无有深交。一切都是机缘巧合，世上从来没有“倘若”二字。
　　
　　谢辰与蔺长星逛了半个国师府，见时辰不早，陆千载那家伙也没有想留他们吃饭的意图，分手到了别。
　　
　　一个从前面光明正大走，一个从后面鬼鬼祟祟立离开，直到出府也没再见着一个仆人。
　　
　　若论省钱抠门，这位得是大家。
　　
　　谢辰回府后，与大嫂二嫂并着两位侄子用了午膳，席上小侄子谢几轲盼秋猎盼得抓狂。
　　太子新赏了他一把新弓，只他使得，谢几洵这样的文弱书生连拉都拉不动，把谢几轲得意得四处炫耀。
　　
　　秦氏看不下去，一巴掌拍过去，恨铁不成钢道：“你光有力气有什么用，跟你大哥哥学学，多读两本书。”
　　
　　孟氏急着拉住她，柔声道：“几轲像他爹，不是读书的料。小小年纪已有了好武艺傍身，你这个做娘的还不知足？”
　　
　　谢辰看着两人，半开玩笑道：“文状元，武状元，国公府日后就指望二位了。”
　　
　　谢几洵斯文地谦虚道：“几洵不知要读多少载书，才能光耀门楣。”
　　
　　谢几轲异常自信地挺直身子，拍胸脯道：“当然！我谢几轲是要成为大将军的人。日后卫国忠君，好一辈子孝顺小姑姑。”
　　
　　这是他爹从小就给他灌输的思想，男子汉最要紧是成家立业，与大哥哥一同撑起将来的谢家。其次便是记住小姑姑永远是谢家人，是天赠谢家的女儿，谢家的男儿要照顾好她。
　　
　　谢几轲深以为然，虽说祖父和叔伯们健在，轮不到他养小姑姑，可只要他活一天，就绝不会让小姑姑在谢家不高兴。
　　
　　他说话直爽，虽是好意，却又挨了母亲秦氏一脚。看到大哥和大伯母的脸色都有些僵，小心翼翼地低头不语，这才惊觉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救命！他不是故意提这事的。
　　
　　谁知谢辰不仅没有在意，眼神温柔，笑着逗他道：“既然几轲有这样的孝心，我可就不怕老了没人养了。”
　　
　　“小姑姑貌美如花闭月羞花人比花娇，一辈子都不会老。”他说完又补充道：“老了我一定养！”
　　
　　谢几洵终于崩溃，真的，他往后得敦促二弟多读书，起码多备几个词。夸姑娘只会跟花比像话吗，俗不可耐，俗不可耐。
　　
　　…
　　
　　午后醒来，谢辰去江府寻蒙焰柔，约她后日去西郊马球场，务必带上江鄞。
　　
　　蒙焰柔一一应下，听到最后一句疑惑了：“带江鄞干嘛？”
　　
　　谢辰解释道：“江鄞在方便，我才能寻个由头过去，光明正大地教蔺长星打马球。”
　　
　　“？？？”
　　蒙焰柔半天没合上嘴，自己扶着下巴道：“四姑娘，你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教你的好弟弟打球？你应该巴不得不与他一处出现才对吧。”
　　
　　谢辰慢悠悠地捧着茶碗道：“我现在觉得没什么，旁人怎么想都行。再说了，就是怕人多想，才需要江鄞嘛。”
　　
　　蒙焰柔盯着她脸看半天：“他给你灌迷魂汤了？我看你脸红润许多。”
　　
　　“迷魂汤，你怎么说话跟我三哥一样。”谢辰无奈：“我不过是想让小伙子高兴高兴，教一会儿就走，装作顺手的事。”
　　
　　她知道，蔺长星想要与她在人前正常说会话，刻意保持距离虽是说好的，有时候他还是会失落。
　　
　　“你三哥都知道了，你再不收敛，燕王府知道怎么办？”蒙焰柔说完这句话，没等谢辰说话就自我反省：“好好好，算我说混账话扫兴了。我这不想你们俩细水长流嘛，怕你冒进。”
　　
　　谢辰知道她是一片好意，也不恼，“谢谢，把江鄞带上就行。”
　　
　　“你放心，江鄞肯定到位。”蒙焰柔坐在桌沿，见谢辰放下茶盏，手臂撞了撞她，轻声道：“哎，你家星弟平时表现怎么样？”
　　
　　“很好。”谢辰平静说完，抬头看见蒙焰柔表情不对劲，警惕地问：“你说的是哪方面？”
　　
　　蒙焰柔挤眉弄眼：“他会不会太小了？”
　　
　　“……”谢辰漠然地看着她，确定她问的应该是年纪，移开半边身子：“不小，将将好。”
　　
　　蒙焰柔又黏上去：“真的吗，我怕他因为小……不会疼人啊。”
　　
　　谢辰先是面无表情，继而想到什么，勾了勾唇角轻笑道：“你放心，比你会疼人。”
　　
　　“有多疼？”
　　
　　“很疼。”
　　
　　蒙焰柔：“？”
　　谢辰这是换了个魂在里头吧。
　　
　　到了约定这日，谢辰坐蒙焰柔的车到了马球场。
　　今日秋高气爽，天气晴朗且太阳不晒人，何止他们几个，许多熟面孔都在，将圈定的场地分别占了去。
　　
　　谢辰轻声道：“按计划来。”
　　
　　于是江鄞过去道：“世子爷，您光是自个儿练可不成，不如喊上小侯爷和谢家儿郎，咱们约一场。”
　　
　　谢几洵与谢几轲今日也在，谢辰心道老天都帮她。
　　
　　贺裁风不经意地瞥到谢辰，朗笑道：“江大人，我是乐意陪你打，可我表弟这才学了没几日，上场就是受欺负的。”
　　
　　蒙焰柔骑马过去，谢辰漫不经心跟在后头，听得蒙焰柔道：“方才远远瞧着，小侯爷教的是好，可惜不够精细。世子这样学下去，不知何日才能上场。”
　　
　　贺裁风顺风接话：“这倒是，我自己打惯了，教人却没有个章程，天生不是做夫子的料。”
　　
　　谢几轲急着扬声道：“小侯爷，你还不如让我小姑姑教，当初我们兄弟俩打得都不好，小姑姑一看就知道问题在哪里。”
　　
　　蒙焰柔心道好小子，省了她不少事情，“那得看你小姑姑愿不愿意了，四姑娘教人打马球是小菜一碟，可惜不轻易出山。”
　　
　　远瞧那边一圈人高谈阔论，只谢辰坐在马上低着头，似是在走神，脸上冷淡而不发一言。周书汶胸有成竹地料定道：“谢四姑娘不会应。”
　　她不喜欢这种局面，以她的性子，下一刻便掉头就走。
　　
　　于是周书汶稍理鬓发，打马过去，打算趁她出来时打个招呼。
　　
　　谁知下一刻传来的是谢辰清冷客气的声音：“恭敬不如从命，还望世子不嫌小女乱指点才是。”
　　
　　周书汶：“？”
　　




41.  夫子   这是私会情郎还是培养全才

　　谢辰话一出口, 周边顷刻间都是赞成起哄声，谢几轲尤为高兴。他朝蔺长星抛了个眼色, 意思是“兄弟我厉害吧，这么牛的师父给你找来了”。
　　
　　江鄞与蒙焰柔不动声色地默契对望，让开一条道让谢辰策马过去。
　　
　　贺裁风则轻扯缰绳，麻溜地跟谢辰交换了个位置，手里的画杖挽了个花，有模有样地叮嘱道：“四姑娘，我这表弟悟性不高啊, 您得有点耐心。”
　　
　　蔺长星眸子亮得炫目，给谢辰作了一揖，“有劳四姑娘了。”
　　
　　她道：“无妨。”
　　
　　谢辰方才在旁边看了一会，蔺长星该学的规则与技巧都学了，贺裁风也算尽心尽力。
　　
　　他之所以上不了场, 是不适应在策马时灵活挥动画杖去击球, 打球顾此失彼、犹犹豫豫, 这与他水乡里养出的温吞性子有关系。
　　
　　归根结底，还是实战经验太少, 他一个人练收效甚微, 以至于学会的技巧难以施展出来。
　　
　　谢辰带蔺长星到一旁跑了半场, 不断纠正和解说，可谓倾囊相授。
　　
　　果然比贺裁风教得更细致, 更易操作并学会, 若不是众目睽睽, 她几乎要手把手教他。
　　蔺长星陶醉在巨大的幸福与兴奋中，好几回望着谢辰的脸发呆。耳边是她好听的声音，耐心且温柔, 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谢辰被他的不专心惹恼，恨不得像当初教谢几轲一样，直接将他打明白，看他还笨不笨了。
　　
　　顾忌着人多，她满腹不满都压下来，只轻轻唤醒他：“长星。”
　　
　　“哎！”蔺长星傻气地笑笑，小声道：“姐姐，晚上一起去吃饭？”
　　
　　谢辰并不看他，脸色淡淡地批评：“就知道吃。”
　　
　　他不反驳，只是道：“说定了。”
　　
　　谢辰打马回到众人间，分析蔺长星之所以上不得赛场，正是输在灵巧运用上。而缺乏经验则不能怕上场，要多锻炼才是。
　　
　　谢几轲兴致勃勃，立即道：“正好场上人多，不如咱们分成两队打个几局，小姑姑边打边教世子。这马球打多了就摸到门道了，可比世子一个人在边上埋头苦练要好。”
　　
　　此时站在旁边静观的周书汶笑了笑，温文尔雅地自荐道：“既然如此，在下也赶个热闹，给世子做陪练。”
　　
　　谢辰带着蔺长星去一旁练时，这位周大人便过来看了，其目光专注而幽深，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贺裁风偷眼瞧江鄞与蒙焰柔的脸色，都不是很高兴。
　　
　　无风不起浪，传闻像是真的。
　　
　　于是他故意笑着答应道：“周大人有兴致就再好不过了。”
　　
　　蒙焰柔闻言神色一冷，丝毫不打算给周书汶面子，出口反对：“周大人的马球打得好，自当用在赛场上，多得是人跟你打。我们年轻人互相玩闹讨教，您又何必过来浪费时间呢？”
　　
　　谢几轲不明白蒙焰柔的意思，摸不着头脑道：“啊，我没记错的话，周大人应该跟江大人同龄吧。”
　　
　　他没说出口的是，周大人只是更年轻有为些，因着风头太盛，才听着比他们大了几十岁似的。人家又不是真老，干嘛不带人家玩。
　　
　　江鄞咳了两声，挡住蒙焰柔飞去谢几轲身上的眼刀，呵呵笑起来：“并非因为年纪，阿柔的意思是周大人马球打得好，且时间金贵。您许久才来玩一次，就不必耽搁在我们身上了。”
　　
　　谢几轲本以为江大人是个好性子，一定会救场，谁知道他拒绝得也干脆。少年更不明白了，只是一起打球而已，蒙姑姑与江大人为什么再三推辞。
　　
　　他本想再劝，却被谢几洵按住了肩，这是提醒他闭嘴的意思。
　　
　　于是他只好旁观。
　　
　　只见小姑姑神情淡漠地对周大人道：“周大人忙去吧，好意我心领了，不必留下作陪。”
　　
　　“那就听四姑娘的话。”周书汶脸上笑容未减，依旧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他在心里质问谢辰，她领了他什么好意？他愿意给蔺长星做陪练，为何她要致谢？
　　她把话说得这样奇怪，而在场众人竟丝毫不觉得奇怪。
　　
　　是他想多了？
　　
　　周书汶知道有江鄞与蒙焰柔在，谢辰压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否则就会挨骂，何况……他深深地看了蔺长星一眼，笑道：“不叨扰了，等世子爷球技增进后，周某再奉陪。”
　　
　　蔺长星将方才的事情看在眼里，蒙焰柔与江鄞的反应太大了。
　　他拱手回笑：“多谢周大人。”
　　
　　周书汶脸上的温和直到看不见人时，才严严实实地收起来，一张端正儒雅的脸阴恻恻地冷笑着。
　　
　　他太了解谢辰了，她厌恶结识无关紧要之人，轻易不做不喜之事，旁人一劝便答应不是她会做的事。
　　今日却同意教一个男子打球。
　　
　　于是他留了个心，他略懂些唇语，方才远远看着，便大概得知了谢辰与蔺长星的对话。
　　
　　自然发现到夹杂在正经教训中的私人交情，她一直喊他“长星”而非“世子”，他腻歪地喊她姐姐，约她晚上私会。而她亦不曾拒绝，就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周书汶发现这件荒唐可笑之事，一时自己都不信。辰辰那样的性子怎会轻易喜欢上旁人，何况是蔺长星——南州长大的未经正经教化的闲散之人。
　　
　　哪一处值得她青睐？
　　
　　又哪一处能跟他比呢。
　　
　　那边已经开场，击球声、疾呼声与马蹄奔腾声不绝于耳，众人欢笑，就连谢辰也大方展颜，高声提醒蔺长星何时攻守。
　　
　　他许久未见到她这样高兴了，自从当年诀别，谢辰就变了个人。性子比他认识她前还要清冷，人前几乎不肯发笑，寒冰一般让人不敢接近。
　　
　　看来今日很高兴。
　　
　　就因为蔺长星？
　　
　　呵。
　　周书汶笑了两声后骑马离开，官道上，随从轻言道：“大人，太子力保，盛匡不日便要出狱了。咱们是不是再派人……”
　　
　　“此时出手便是引火烧身。”周书汶冷声道：“非太子力保，这是谢潺谢少卿的功劳，进了鬼门关的死人他都能拽回来。”
　　
　　“谢少卿是不是与盛家……”
　
　　“就凭他？他还不是父亲的对手。”周书汶慢悠悠道：“找人盯好他们。盛匡最好什么都不知情，若盛经年真给他留下什么，谢潺又想利用这把刀，他们便非死不可了。”
　　
　　“是。”
　　
　　…
　　
　　华灯初上，蔺长星与贺裁风走进酒楼，贺裁风并非为吃饭，只是来给蔺长星做掩护。
　　
　　他心里早琢磨明白，嘴上此时嘟囔着：“你自己当初说的，要找漂亮姑娘，性子温柔会疼人，不闹腾、不矫情、又不无理取闹。哦，你是说过年纪可以大些。”
　　“可她除了占个漂亮跟年纪大，哪一样还符合？！”
　　
　　蔺长星拿扇柄做剑刺向贺裁风，被他扭腰闪过去，于是自信强调道：“她样样符合！”
　　
　　贺裁风见了鬼一般，匪夷所思：“她温柔？会疼人？”
　　
　　“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蔺长星广袖一挥：“你替我瞒住就行了。”
　　
　　“我肯定替你瞒啊，可是……”可是姑母那里怎么办，她老人家迟早会发现，到时候还不得打断他的腿！
　　
　　蔺长星故作任性：“我知道你怕什么，到时候我就带她去私奔，谁也管不着我们。”
　　
　　“万万不可！”私奔是不忠不孝的事情，一旦做了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蔺长星到了门口，赶客道：“你别管了，走吧。”
　　
　　“瞧你急不可耐的模样！”贺裁风骂完倚柱而笑：“不让我见见弟媳妇？”
　　
　　“下次，下次。”
　　
　　蔺长星把人撵走，也不敲门，推开便进去，径直走到屏风后。
　　
　　谢辰正凝神坐在棋盘前琢磨，一身青色衣裙超逸出尘，朝他道：“过来，咱们切磋切磋，你下回好歹要赢陆千载一次。”
　　总是输，丢人。
　　
　　蔺长星笑了，她才教他打了一下午的马球，现在又要教他下棋了。唉，这是私会情郎还是培养全才。
　　
　　美酒良宵，居然要下棋！
　　
　　尽管腹诽不止，他还是欢快地坐过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好，你教我，我肯定能赢”。
　　
　　谢辰顿了顿，晃了晃肩膀道：“下棋应该面对面坐。”
　　
　　他耍赖地将她腰搂得更紧：“我就要抱着谢夫子，抱着才能学得更快。”
　　
　　“当真？”谢辰似乎信了，一本正经地叹道：“早知道夫子今日就与你同乘一匹马，说不定会有奇功，你即刻就能出师了。”
　　
　　“英雄所见略同。”蔺长星被她损了还嬉皮笑脸，在她脸颊上响亮亲了一口，今日在马球场上就想亲她了。
　　
　　“混蛋。”谢辰嫌他轻浮，挣扎着就要离他远点。
　　
　　蔺长星将人桎梏在怀中，正要多讨些快活，门陡然被人捶响。
　　
　　外头的人疯狂捶砸，伴随着不耐的语气道：“别装死，来给老子开门！”
　　
　　这种得罪人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蠢货，宴京城可不多，今晚这个不知道是哪儿冒出来的。
　　
　　谢辰与蔺长星互换了个眼色，整理好衣鬓，一个躲在帷幕后，一个去开了门。
　　
　　蔺长星眼里微露出杀意。




42.  希翼   只要你愿意，我就不离开

　　蔺长星将门栓抽开, 一把打开门，抬腿便朝外头懵了一瞬的人踹去。
　　
　　那是个脚步虚浮的中年胖子, 一看便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猝不及防之下重重朝后倒去。撞上廊上的柱子后忙被手下人扶稳，嘴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在嘟囔着“那个小贱人呢，让她出来陪我喝酒。”
　　
　　蔺长星冷眼扫了一周，高声呵斥：“谁给你们的狗胆，来我面前放肆？找死也该寻个痛快的死法。”
　　
　　那人勉强将醉眼瞪大, 往蔺长星面前走：“你算什么东西，你敢踹我，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蔺长星冷冷看着他，这人蠢得厉害，不认识的人也敢随意招惹？他懒得与一个醉鬼废话, 不屑笑道：“不想死就滚。”
　　
　　“你不想死就把人交出来！”他胖手指着里头：“我看上的姐儿你也敢抢,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藏在里头。”
　　
　　蔺长星陡然满身戾气：“耍酒疯也给我把嘴放干净, 你的舌头不想要了？”
　　
　　那人身旁跟着几个黑衣打手，丝毫不怕吓唬, 横冲直撞道：“你少跟我装, 吓唬你爹呢, 那小蹄子是不是在里面不敢见我？都给我进去搜！”
　　
　　他指着蔺长星，话越说越脏, 几个喽啰更是丝毫未将蔺长星放在眼里, 抬腿便要往里闯。　　
　　
　　这些人一个个身强体壮, 具是练家子，蔺长星瘦弱高挑，长得又白白净净, 本以为出手就能打得他坐到地上去哭。
　　
　　谁知这位手上力气比脚大，出手快而狠，一夫当关，仅用一柄小扇便游刃有余地将他们一个个击退。
　　
　　他的扇骨边缘锋利，几招下去便划得人满脸淌血，趁人去捂脸时又擒住那人的臂膀当场卸下。
　　
　　惨叫声和那胖子的指挥声混杂在一块，闹出这么大动静，此处的管事终于带人过来了。
　　
　　赔笑将两伙人拉开，蔺长星亦不想将事情闹大，配合地收手，不痛快地踹开脚下被他断了腿的人。
　　
　　那管事一张方脸，约莫四十岁上下，留着一撮小胡子，笑容殷勤地问清了原委。
　　
　　忙让人把闹事者带了下去，那个胖子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估摸着觉得理亏，又被蔺长星的狠辣惊到，得了个台阶便溜。
　　
　　“鄙人姓孙。”孙管事给蔺长星赔罪道：“世子爷，那位爷喝昏了头，寻错地方，您大人有大量，且不跟他们计较。”
　　
　　“喝昏头，找错地方？”蔺长星将扇子在他衣服上擦了擦，留下两道血痕，温声笑问：“听孙管事的意思，是要护住他们了？”
　　
　　孙管事恭敬哈着腰道：“不不不，做生意最讲究个和气生财，小人是怕世子爷动怒丢了兴致。”
　　
　　蔺长星问：“他什么来头？”
　　
　　“不过是个开小赌坊的，不值得世子挂念。”
　　
　　“你认识就好办了，”蔺长星不知从哪要掏出条帕子，细细擦那扇柄，笑了笑说：“还好本世子会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勉强防身。今晚若他错去了别的地方，这帮打手伤了他人，你又如何？此地都是贵客，这种不入流的东西也能横行霸道，你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三脚猫功夫……勉强防身……
　　
　　孙管事心道您那扇子上的血都擦不净了，就别谦虚了。
　　他脸色微变：“世子爷说的是。”
　　
　　蔺长星笑意顿收，盯着孙管事，一字一顿道：“派人去京兆府说有人寻衅滋事，把他们给我看好了，一个都不得放走。”
　　
　　那孙管事没料到这位主气性这样大，燕世子素来名声不错，温良客气，今日见了血还不足，偏要报官处理。
　　
　　那几个人残的残，伤的伤，送去京兆府，若问起是谁打的又怎么说呢。
　　
　　蔺长星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笑眯眯道：“你把他们送去，旁的不必操心。孙管事只需把今晚之事给我封锁住便可，我可不希望有人议论。”
　　
　　孙管事已是满头大汗，连连称是，“您先歇息着，我去让人再备一桌好酒好菜，过会给您送进来，权当赔罪了。”
　　
　　“不必。”蔺长星进到屋里，边阖门边告诫道：“都滚远点，再来扰爷清净，你们的生意也别做了。”
　　
　　…
　　
　　“脾气不小啊。”周书汶在后院中的书房内，正疾笔写着公文，听了孙管事的一番话，头也不抬道：“武功也不错，谢统领教出来的果然出色。”
　　
　　孙管事心有余悸：“那位看着是个软性子，方才您是没见到，要不是我去得快，他差点用扇柄刺瞎人家眼睛，真是个阎王。他出了气还不够，现在逼着我去报官处置，您说怎么办？”
　　
　　“送便送吧，到时候打点打点就是。”周书汶想了想，交代道：“只要别让江鄞接手就行。”
　　那是个不徇私情的东西。
　　
　　“是，可是屋子我们是进不去了。”孙管事叹了口气。
　　
　　“不必进了。”周书汶看了他一眼，孙管事衣裳上的血痕触目惊心，他摇头笑道：“欲盖弥彰，还能为什么呢。”
　　
　　若今日蔺长星大大方方地开门让人进去看，便是谢辰在里头吃饭，周书汶也能松一口气。
　　
　　可蔺长星不仅将那道门守得严实，还罕见地发怒打人，与平日里斯文温润的翩翩世子大相径庭。
　　
　　这绝不仅是脾气大的缘故。
　　
　　且闹了那么久，屋里的人始终不曾出来，更加可疑了。
　　
　　周书汶忽而目露愁色，辰辰，你真是傻。你怨我可以，难道他就比我可靠吗？燕王府又怎会同意呢。
　　
　　你又在往走不通的道上走，从前是我误了你，现在我不能再让别人误你了。
　　
　　他将折子的最后一个字写完，想到屋里的两个人会做些什么事，便恨不得让人杀了蔺长星。南州来的登徒浪子，怎么配得上他的辰辰。
　　
　　从前，他不过是想牵谢辰的手，她都要羞涩躲闪，何曾与他夜间私会过，他也不敢这样折辱她。
　　
　　蔺长星太不成体统！
　　周书汶忽将手中的笔杆折断，愤愤丢在一旁。
　　
　　…
　　
　　蔺长星关上门，绕到屏风后，谢辰已经将棋子捡回了棋盒里：“今晚没心情下了。”
　　
　　蔺长星将手上的扇子放在圆桌上，过去与她面对面坐着。
　　
　　谢辰蹙眉：“血腥味。”
　　
　　“对不起，我开窗透透气。”蔺长星怕她厌恶，跑去开了两扇纱窗，在窗边顺风抖了抖衣裳，才坐回来：“我心里有火，方才没忍住。”
　　
　　谢辰笑意浅而真切，望着他道：“不，很英气，魄力不凡。”
　　
　　蔺长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别损我了，我也是被气坏了。”
　　
　　谢辰笑了两声，见他不信便没有继续说，而是另道：“蹊跷。”
　　
　　蔺长星点点头，“我们被人盯上了，那伙人就是故意的。”
　　
　　“还有那个孙管事，言语间也不对劲。”谢辰冷淡道：“以后别来这个地方了，不知哪位高人在推波助澜呢。”
　　
　　“就是，这破地方扫兴。”蔺长星笑眯眯道：“以后干脆去我家吧。”
　　
　　谢辰兀然嗤声而笑，如花似的绽放开，眉梢眼角风情脉脉。
　　
　　蔺长星本想伸手摸摸她脸，又怕手上有血腥味，于是收回手道：“你说奇不奇怪，咱们俩也没怎么明目张胆，江鄞、蒙焰柔、你三哥、我表哥、陆千载都晓得了。还有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故意来打探。所以我说去我家算了，迟早大家都会知道。”
　　
　　若是放在从前，谢辰听到这番话必要骂他不清醒，说废话做什么。可是方才她悄然往外看了一眼，蔺长星打人时凌厉潇洒，打压孙管事时又收放自如，俨然是个思虑周全的男人了。
　　
　　他根本不用她多操心。
　　
　　或许喜欢在她面前说孩子气的话，多是为了讨她一个心绪波动。
　　
　　谢辰发觉了，这人就是故意的，不管自己是高兴还是生气，他都笑意盈盈地受着。反倒是自己没什么表情和情绪时，他惴惴不安地不住偷看，似乎一定要想些办法打破僵局。
　　
　　于是她轻飘飘道：“我倒是不介意去燕王府做客，只是世子大人可得想清楚了，越多人知道，我们俩就越不安稳。”
　　
　　蔺长星被她半撩不撩的语气惹得热血上头，“你安心在我身边，我有心理准备，到时候不会让你为难。”
　　
　　“若王妃知道，来找我麻烦呢？”
　　
　　蔺长星稍稍严肃，给她出对策：“到时候母亲说什么你都答应，并且表示出如释重负一般地嫌弃我，是我死缠烂打，你让她管好她的儿子。”
　　
　　谢辰讶然：“竟要这样做吗？”
　　谢辰本是想给他出个难题，好让他别把将来想得太简单了，许多事情非他所能决定。
　　
　　没料到他不仅舍得抹黑自己，也舍得让她做戏去对付他母亲。
　　
　　“你就这样做，若我母亲说话难听，你也别跟她见识，你可以来打我骂我撒气。”他龇牙笑道：“你这样演完戏，我再去跟她演戏，一切求稳，不能有变。”
　　
　　哪怕母亲不同意他跟谢辰在一起，他也不能让她立刻给自己安排婚事，起码要拖到及冠后。
　　
　　有些事拖着拖着就不成了。
　　
　　他愿意一辈子陪着谢辰，这事众人迟早会晓得，总要面对。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父母亲接受，就算背上不孝的骂名。
　　只要谢辰不放弃他。
　　
　　“好，咱们先求稳，静观其变。”谢辰直腰而起，将他刚才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抓过来，握在手里：“你别怕，我都走到这里了，只要你愿意，我就不离开。”
　　
　　她神情温柔，就像南州夜里处处可见的河灯里的灯芯，温暖明媚，燃着往前走，烫着人世间的希翼。
　　
　　他忽而有了哭意，哽咽道：“有你这句话，我死了都甘心。”
　　
　　谢辰却笑，在他手上拍了下：“方才还像个男人，现在又成了小哭包。”
　　
　　“呜呜呜……”




43.  吉言   出门就见情郎

　　初秋的天气叫人处处舒爽, 云际寥廓，凉风习习扫得落叶簌簌作响。庭中鸟雀啾啾, 倏然扑腾而起留下影成双，阳光温度正好而不灼人。
　　
　　谢磐与蔺长星过了几招，逼得他将近日琢磨透的几招都用出来，才徒手将其降伏，粗犷笑道：“小子进步挺大，下盘稳得有几分练家子味。”
　　
　　他带蔺长星与贺裁风久了，知道这两个不是什么娇贵公子哥, 都是皮孩子，打骂都能受得。称谓上便从“世子”“小侯爷”变成了“小子”“臭小子”。
　　
　　“臭小子”一贯骂的是贺裁风，这家伙不好好学武，最爱躲懒，像极了谢几轲小时候初学武的样子。
　　
　　不像自己儿子能往死里打, 小侯爷不喜欢武, 谢磐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有一个争气就行。
　　
　　蔺长星得了夸赞自然高兴，笑着谦让道：“再稳还不是师父的手下败将。”
　　
　　“听你的口气还想打过我, 野心倒不小！再给你二十年吧！”谢磐朗声大笑。
　　
　　笑完回头, 提气大喊将在廊下乘凉的贺裁风震醒, 武练完该去校场练骑射了。
　　
　　秋猎那日，这两小子都要随行去, 他近日抓他们抓得紧之又紧。好让他们别给他这个师父丢人, 不说拔得头筹, 起码不能空手而归。
　　
　　比起枯燥地习武，贺裁风显然对骑射更感兴趣，翻身跃起, “来了！”
　　
　　蔺长星站在原地等他，擦着脸上的汗，趁此机会低声道：“不用再寻盛染了，她在宴京，一切安好。”
　　
　　贺裁风地看他眼，只是惊讶，并不惊喜，低头走了一会，才平静地问：“她在哪儿？”
　　
　　蔺长星本以为表哥会很高兴，不明白他怎会是这种反应，道：“她当时无处可去，处境艰难，有人心善安置了她。听说被照顾得很好，只是暂时不得见我们的面。”
　　
　　贺裁风看向谢磐，见师父大步走在前头，并不管他们俩，低声问：“你从何得知的？”
　　
　　“四姑娘告诉我的，她知道我们在寻盛染，便多留了意。”
　　
　　贺裁风稍稍一怔，悄然握紧了拳，试探道：“她是让人打听过，还是碰巧得知？”
　　
　　蔺长星摇头，想到谢辰又笑了一下，“她没说，只让我转告你别再担心盛染，她不会有事情。表哥，你放心，四姑娘不会骗我们。”
　　
　　“既然四姑娘说了没事，就一定没事。”贺裁风勉强笑了一下，话虽如此，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盛染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又出现，若只是被好心人收留安置，有什么不便见人的，又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何必连她哥哥都不通知。
　　
　　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而这苦衷，又想必是她心甘情愿换来的，她并不挣扎，否则谢辰如何敢说她一切都好。
　　
　　贺裁风虽觉得蔺长星喜欢谢辰，是个传奇话本般的故事，两个人从头到尾一处也不搭。但四姑娘的人品他信得过，她说话从无虚言，为人心地善良，不会胡乱断言。
　　
　　于是他只能劝慰自己，盛染人安在就没他的事了，别庸人自扰。
　　
　　该放下了。
　　
　　他从父亲那听了一嘴盛匡的案子，转机很大。陛下原不打算放过盛匡，但圣心仁慈一直不曾治罪，似是想找全证据。
　　近日太子极力要求再审此案，乃是惜才爱才之举，陛下倒也持赞赏态度。
　　
　　如此下去，好事将近。
　　
　　蔺长星三人打马从街前过时，谢辰正陪蒙焰柔从胭脂铺里出来，目送三人马蹄远去。
　　
　　蒙焰柔笑着逗谢辰：“巧了不是，出门就见情郎，四姑娘今晚保准做好梦。”
　　
　　谢辰顿了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借你吉言。”
　　
　　“……”蒙焰柔拿不认识她似的目光盯着她。
　　
　　谢辰瞥她眼，挑眉笑道：“只许你没正经，不许我逗逗你？”
　　
　　“随你是逗我还是实话实说，我可不敢管四姑娘。”
　　蒙焰柔挽着谢辰走在街上，道：“你们家星弟人狠话不多，上回那几个惹你们的蠢才，被送进京兆府不说，一查履历，可谓无恶不作。新帐旧帐一并算，两个处斩三个流放，为首的那个背后还在做强买强卖的皮肉生意，赌坊又被人检举，昨儿便封了，看样子连砍头都便宜他了。”
　　
　　谢辰仔细听下来，不禁疑惑：“这都是蔺长星派人查的？”
　　
　　“那倒也不是，”蒙焰柔咳了一声：“我们家江鄞收了他的礼，尽心尽力，这案子办得漂亮吧？”
　　
　　谢辰点头：“漂亮是漂亮，但我没想到□□天也有收受贿赂的一天。”
　　
　　“你少损人，他姐夫收了孝敬，力所能及地帮他办两件事还不是天经地义。再说了，我还没想到蔺长星是这种人呢，把人家几个打成那样，背后还赶尽杀绝。”
　　蒙焰柔虽与谢辰互损，却是十分欣赏：“痛快极了，换作我也会这样做，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既压了对方气焰，顺便为民除害。”
　　
　　是啊，蔺长星那家伙有恩必报，有仇自然也必报。
　　谢辰好奇：“你们家收了什么礼？”
　　
　　蒙焰柔嗤笑，仰头直直往前走：“跟四姑娘有什么关系，这是□□天跟燕世子的事情。”
　　
　　谢辰撇嘴，心道你也就能瞒这么一会了，等我见到长星，什么问不出来。
　　
　　过了一会，蒙焰柔又兴致勃勃：“等你秋猎忙过后，陪我去庙里住半月吧。”
　　
　　她之前提过，谢辰答应下来，问了句：“真为求子？”
　　
　　“对啊，虽然婆母未曾催过，我又十分不想去，可我总得做做样子让长辈们高兴高兴。”
　　
　　蒙焰柔与江鄞成亲时日不短，感情又好，却不见动静。分明是自个儿心急，诚心想去，还搬出她婆母来。
　　谢辰看破不说破，静然道：“好，你安排，我陪就是，我刚好想去吃几顿斋饭素静素静。”
　　
　　蒙焰柔明媚而笑：说定了啊。”
　　
　　谢辰陪过蒙焰柔，回到府里，接过一封齐枝沅自南州寄来的信。
　　
　　信里说，他在谢辰推荐的南州客栈住了一段时间，心里很是喜欢。于是买下一个小宅定居，每日出门作画，喝酒看灯，一天天过得自在。
　　
　　他特地留下宅子的地址，待日后谢辰去南州时寻他，他将扫径以待。末了留了句“问太后娘娘安”。
　　
　　太后娘娘并不安。
　　
　　他走后不久，太后养得那只爱猫也生病去了。太后受激之下卧病几日，连汤药也不肯入口，陛下与皇后急得厉害，甚至亲自侍疾，还被传到民间成为一桩美谈。
　　
　　而美谈后的孤独寂寥，被深宫高墙锁住的麻木与不甘，没有人在意。
　　
　　傍晚前，谢潺来屋里寻谢辰，言简意赅道：“四姑娘，请吧。”
　　
　　谢辰书读了半卷，知道谢潺要带她去见盛染，无奈道：“三哥为什么不提前说，我毫无准备。”
　　
　　“你要准备什么？”谢潺以为她是想要梳妆打扮，伸手拦道：“不必了，她曾夸过你好看。只是，你若太鲜亮便会衬得她无光，她心里自卑难过可怎么办？你且朴素点吧。”
　　
　　谢辰似笑非笑地“夸”了一句：“三哥，您真细心啊，无微不至。”
　　
　　谢辰将人讥讽完，还是回里屋换了衣裳，特挑了身素静的衣裙。另外选了一支嵌着红玛瑙的流苏金簪，连盒放进袖中，就当是见面礼了。
　　
　　憬园内的陈设与国公府里谢潺的院子大同小异，梁少竹盛，景多人稀。然而同中有异，多了些娇俏的脂粉气，院里竟还摆了秋千，圈了几块花圃出来，一看就不是谢潺的手笔。
　　
　　且这园子足够大，位置又好，足以见得谢潺虽金屋藏娇，却没舍得亏待人家。
　　
　　盛染早就紧张等在家里，昨日谢潺提起此事，她以为他又哄她玩呢。谁知中午便让人传口信来，说四姑娘晚上过来用膳。
　　
　　盛染这才真正慌了，不为别的，她不知道谢辰会怎样想她，万一谢辰不喜欢她呢。
　　
　　人人都知谢潺是个妹妹奴，平日与她在一处，不知道说什么时，就开始说谢辰。语气仍是淡淡的，有时候免不了刻薄天性，嘲讽批评两句，但盛染就是知道，他妹妹在他心里的地位。
　　
　　思及此处，盛染见到谢辰更加紧张，柔声欠身道：“见过四姑娘。”
　　
　　谢辰在谢潺拧眉时，便已经一把将人扶起，“不必客气，怎么好让盛姑娘给我行礼。”
　　
　　说不准，这是未来三嫂。
　　
　　唉，三嫂比她还小几岁，瞧着又弱不禁风，我见犹怜。
　　
　　三哥从前像和尚似的，全家围攻几年之下也不肯迁就妥协，我行我素这些年，却突然藏了个小他这么多的娇花。
　　
　　谢辰一见盛染这副乖巧模样，便知她会被三哥吃得死。对大理寺少卿而言，欺负一个小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蒙焰柔说得对，男人都有劣根性，谢潺也不例外。
　　
　　谢辰进去坐下，拿出事先备好的礼物，“初次见面，还望盛姑娘喜欢。”
　　
　　“初次”是在谢潺面前，以这种身份会面的初次。
　　
　　谢潺这才知道她说的准备是备礼，示意盛染收下，嘴上不快道：“怎么轮到你送礼？”
　　
　　要送也该盛染先给她送。
　　
　　谢辰故作没听懂，认真回答道：“因为我年长盛姑娘几岁，自然想着送她点什么。”
　　
　　谢潺脸色冷沉，“啪”地一身放下筷子，吓得盛染微不可见地一个激灵。
　　
　　好你个谢辰，拐弯抹角讽刺我老牛吃嫩草，蔺长星虽然只比你小两岁，可你不是也好那一口！咱们俩半斤八两，我还没说什么，你先掐上我了。
　　
　　他冷笑罢，无比庄重地看向盛染，反击道：“阿染，你告诉她，你觉得她三哥老了还是风华正茂。”
　　
　　“就算我不好，十七八岁的愣头青难道就很好？”
　　
　　谢辰：“……”
　　
　　盛染：“？？？”




44.  愤愤   恨不得永远护她在怀里

　　盛染眼里的谢潺是个多数时候都严厉不苟的男人, 若不痛快了，还会刻薄地出言讥讽。高兴时候倒是很会哄人, 对付她游刃有余。
　　
　　她对谢辰留意得多，便是因为谢辰很像谢潺。两个人的模样有三四分相似，皱眉和冷笑时的神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性格亦是像，盛染与谢辰交集不多，只知她性子冷淡，待人接物甚是疏离。而谢潺看似比谢辰圆滑市侩, 骨子里还是冷得人发颤。
　　
　　她心里高兴谢潺说到做到，不仅让她见他家人，见的还是他最疼的妹妹。
　　
　　只是一想到这样的两个人同时站在她面前，盛染就担惊受怕了一下午，心里做了万分准备。
　　
　　现在倒好, 她担心的尴尬局面不曾出现, 谢辰没有对她冷眼相待, 反而贴心给她备了见面礼。
　　现在的局面是另一种尴尬。
　　
　　原来妹妹奴也会跟妹妹掐架，原来两个差了十几岁, 模样性格相似的兄妹俩也会针锋相对, 幼稚地喊上旁观者为自己助威。
　　
　　老实说, 除了开始时有些介意，颇有些自怜自艾, 在一起后, 盛染从未意识到谢潺的年纪。
　　他独身多年并无子嗣, 一张脸长得俊逸不凡，风流倜傥，半点不显老。若论身体状况, 谢潺身强体壮，而盛染却常常生病吃药，总怀疑自己能不能活过他。
　　
　　但他妹妹好像格外介意，话里话外都在讽刺他上了年纪……盛染略略有些忐忑，谢辰是不是不喜欢自己比她年纪小，还伺候在她三哥身边。
　　
　　忐忑之余，盛染想不明白的是，谢潺怎么会突然提起“十七八岁的愣头青”。她想了想，谢潺介意过贺裁风在寻自己的事情，贺裁风确实是十七八岁。
　　
　　也不对，若他旧事重提也该对着自己，没道理盯着谢辰目露讥讽，没道理谢辰一副忍无可忍，懒得与他多说的模样。
　　看来是他们兄妹俩自己的事情，盛染也不好多加揣测。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谢潺正端着茶与盛染说教谢辰女红之事。
　　
　　他损完谢辰绣的那块锦帕何其粗糙后，又皱眉自言自语：“国公府的四姑娘好像也用不着拿针绣花。”
　　
　　谢辰浮了浮茶盖，瞧了眼正偷笑的盛染，挑眉道：“多谢三哥体谅。”
　　
　　这时底下人来报大理寺有公务亟待处置，谢潺晚上办公是常事，盛染有条不紊地伺候他出门。
　　
　　谢潺走前安排了人送谢辰回府，朝进屋的盛染点点头，低声告诫谢辰：“歇够了就早点回，她一贯困得早。还有，别给我乱说话，也别欺负她，她年纪小胆子更小，不比你……”
　　
　　谢辰用笑里藏刀的眼神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催促道：“路上小心。”说罢甩袖回屋。
　　
　　谢潺摇头笑笑，步伐松快地离开。
　　
　　谢潺不在跟前，盛染愈发拘束，谢辰缓和下神情与她闲叙，问道：“贺小侯爷在寻你，你可想见他？”
　　
　　盛染微怔，随后摇了摇头，“三爷不让我见。”
　　
　　谢辰蹙眉，心中揣测三哥不会恶意关住盛染，不让她求助于别人吧。
　　
　　于是她正色道：“你别怕，无论三哥让不让你见，你只需告诉我，你想不想见贺裁风？”
　　
　　只要盛染想见，谢辰自有办法带她去。
　　
　　盛染这次毫不犹豫便否了，“贺小侯爷一片好意盛染心领了，四姑娘若是方便，替我向他报平安就是，不必见面的。”
　　
　　谢辰观察她脸色，见她提起贺裁风毫无波澜，想必说的是真心话。
　　
　　她点点头，又道：“盛姑娘当真喜欢我三哥吗？”
　　
　　盛染抬头看她，脸色骤然发红，欲言又止，羞答答地支吾起来。
　　
　　谢辰温声道：“你如果不喜欢他，只是受困于此，我会说服他放你走。你放心，不会波及到你的兄长。”
　　
　　“我愿意留在三爷身边。”盛染感激地看着谢辰，她从心底相信谢辰是为她着想，羞赧而认真道：“他很好。”
　　就算谢潺不好，她也已经看上，心里再装不下其他人了。
　　
　　谢辰略微惊讶，却也为谢潺高兴，温柔笑道：“你愿意再好不过了，我三哥绝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他不会负你。你以后若有事情，也可以与我开口。”
　　
　　灯下的面容格外娇媚，看人时满目依赖和期待，羞涩拘束中眉眼又灵动烂漫。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肤如凝脂，名花倾城。
　　
　　莫说三哥着了道，谢辰身为女子，不经意一瞥也觉赏心悦目。
　　
　　谢辰想起方才谢潺的碎言，笑道：“改日是要向你讨教女红。”
　　
　　盛染觉得这种东西很简单，只要有手，很快就能学会，热情道：“不用改日，四姑娘，现在就可以啊。”
　　
　　谢辰想着回府也无事，答应下来，正儿八经地跟盛染学起来。
　　
　　盛染边示范边讲解，刚说完“你瞧，是不是很简单”，就看见谢辰被针戳后血珠直往外冒。
　　
　　盛染：“……”
　　
　　谢辰还不死心，“我再试试。”
　　
　　最终绣出来的东西还不如谢辰自个儿在家摸索的像样，毕竟盛染不断指导，她必须时时调整。无奈手残，但凡调整准要出大错。
　　
　　谢辰平静地放弃，跟盛染约了下次。盛染看着那块绣布上的血迹和绣工，恍惚地点点头，原来谢潺真的没有刻意损谢辰。
　　
　　他说的都是事实。
　　
　　翌日晨起，谢辰进宫给皇后请安，恰逢太子也在，一道留下用了膳。
　　
　　秋猎在即，太子磨拳擦掌，不住地跟谢辰说要办得热闹些。
　　谢辰失笑，太子再老成也不过二十来岁，平日里困在东宫与宴京，避暑山庄都去不得。这秋猎对他而言，确实比过年还高兴。
　　
　　太子感谢道：“听说表姐教了长星打马球，想来他会大有进益。秋猎闲暇之余，咱们可以比拼一场。”
　　
　　皇后听了只是笑笑，并未说什么。心里却惊讶，从未听过谢辰对外人如何亲近，怎会教人打马球。
　　看来她对燕王世子稍有不同。
　　
　　谢辰疏远道：“那日碰上，大家起哄，我便随手指点一番罢了。”
　　
　　太子微笑，知她随手指点的分量不会轻，兴致勃勃聊罢，才与谢辰辞了皇后，一同出殿。
　　
　　太子望着观星台方向，一敛在殿内的少年意气，神情肃穆，沉声道：“表姐认为陆千载此人如何？”
　　
　　谢辰料他有此一问，不动声色地说：“只与国师大人有过几回言语，此人彬彬有礼，性格明朗，显然与他师父大有不同。”
　　
　　太子点点头，显然也是认可这番话的，却还是解不开心结：“可是命格司终究是命格司。”
　　
　　谢辰轻步走在他身边，他杏黄色的宽大衣袖上绣着的蟒爪随风挥舞，仿佛正极力地抓住秋风。
　　“命格司不过是听天命，主上在意什么，他们便听什么话传什么话。殿下，花开成什么颜色，在于土壤下的根，只剪花枝又能如何？来年照样生根发芽。”
　　
　　太子停步，侧身看她，他听明白她的意思。谢辰聪颖过人，素日不露锋芒，今日破例将这番话说与他听，是为了他好。
　　
　　太子轻声道：“表姐真的是认可陆千载此人，原谅命格司，才与国师往来的吗？并非是旁人所迫？”
　　
　　他从谢辰当众敬酒开始，便有此疑虑，又闻谢辰此前亲上国师府，出来后还提着一坛酒。
　　
　　这些时日，因着谢辰的缘故，谢家人对命格司的态度缓和许多。而陆千载在朝堂上所提并非空谈，都是有益民生的大事，甚至与谢家人不谋而合，太子心中的成见便慢慢开始改观。
　　
　　他若想救出盛匡，完成他要办成的大事情，陆千载是个枢纽人物。
　　然而，他十分放心不下谢辰。
　　
　　谢辰洒脱一笑：“若非我心甘情愿，旁人还能委屈我不成？是我自己愿意结识陆国师，殿下不必担忧。”
　　
　　太子将她送到宫门前的马车处，“表姐不必委屈自己，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本宫永远替你兜着。”
　　
　　他说完展颜而笑，还点了下头表示自己句句属实。
　　
　　从小他就心疼谢辰，把这句话挂在嘴上。谢辰虽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从未麻烦过他，可他却希望她可以任性妄为，而不是被命格和礼教桎梏。
　　命运欠了她，她该补偿自己。
　　
　　谢辰真心实意地高兴，粲然笑道：“我记住了，多谢表弟。”
　　
　　太子遥遥望了会谢辰离去的马车，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才转身去做他接下来该做的事。
　　
　　谢辰进宫一趟，得了皇后娘娘赐的茶叶，路过国师府时，特让素织下去送给陆千载。
　　总不能一直让客人喝茶渣吧。
　　
　　…
　　
　　蔺长星是个地道南州人，划船比赛年年夺魁，骑射功夫终究差了一些。师父谢磐告诉他勤能补拙，于是他便从头到晚埋在校场里，风吹日晒，还练得满手是泡，将士们都为此敬他许多。
　　
　　百忙之中还抽功夫去马球场，那日是谢辰的比赛，她提前告知了他，让他得闲便去。
　　
　　于是他挤在谢家儿郎里，崇拜而欢快地为她撑场面。
　　
　　谢几轲这种场合最卖力，嘶吼道：“小姑姑打她们！”吼完催道：“世子，你快给我姑姑助威啊。”
　　
　　于是蔺长星清清嗓子，在谢几轲地怂恿下，也放开喉咙：“四姑娘天下无双，必胜——！”
　　
　　谢辰在场上听见这一声便笑了，蒙焰柔撇嘴，挥仗抢球，骂道：“小子明目张胆！”
　　
　　谢辰心想，抱歉，他都明目张胆了，这次绝不能再让你。
　　
　　最终谢辰夺去了彩头，回过头去看蔺长星，朝他朗朗一笑。
　　
　　谢几轲拍着蔺长星的背大咧咧道：“看把小姑姑高兴的，还对我笑呢！”
　　
　　蔺长星：“……”行吧。
　　
　　蒙焰柔自然知道谢辰今日这猛力从何而来，故意闹了会脾气，谢辰熟能生巧地好言好语安抚。
　　
　　蔺长星则负责请她吃饭，慰籍输家的郁闷，就当破财免灾了。
　　
　　蒙焰柔毫不客气，点了最贵的菜，还叫人去把忙了一天没好好吃饭的江鄞喊来饱口福。
　　
　　太气人了，她见那两人含情脉脉就一肚子火，腻歪！
　　
　　吃完饭后蒙焰柔也消气了，自觉拽江鄞走，道：“二位忙，改日我请。”
　　
　　蔺长星笑：“你赢就你请。”
　　
　　蒙焰柔回头，恶狠狠指着他道：“你等着。”
　　被江鄞大笑着揽入怀里带走。
　　
　　谢辰站在窗前赏月，“三日后启程去邶山，都准备好了？”
　　
　　蔺长星笑嘻嘻地道：“嗯，我都打听好了，邶山除了猎物多，秋景如画。到时候咱们避开人钻林子去。”
　　
　　谢辰看他，眉梢轻扬：“好啊，钻林子赏景可以，只要某些人老实。”
　　
　　蔺长星蹭过去卖乖：“老实人都很老实的。”
　　
　　谢辰看他一眼，宠溺地笑了笑：“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二人聊到夜深，外面客人少了许多后，才一前一后离开。
　　
　　蔺长星醉在谢辰的柔情蜜意里，万万没想到自己与她的一举一动，早落入了别人的视线中。
　　
　　隔日一早他收到信，直截了当邀他在清茗茶楼相见。
　　
　　蔺长星表情冷淡地将信撕了，他自发现周书汶不对劲后，就软磨硬泡从蒙焰柔那儿问来了当年的事情。
　　
　　其实他已经晓得，可是对着谢辰，他舍不得旧事重提伤她的心，于是装作不知道。
　　
　　昨晚搂她入怀时，她消瘦得惹他怜惜不已，恨不得永远护她在怀里，心里愤愤地想姓周的混账当年怎么敢那样对她。
　　
　　他一腔火没处撒，却不好主动露面去挑衅，没想到这位先坐不住了。既然都找上门了，行，那就会会周大人，看他有什么本事。
　　
　　




45.  出气   老子愿意跟她在一起

　　金阙街上正热闹, 暖阳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糖铺酒肆的店旗飘扬, 小二肩搭一条白帕子，殷切地招呼客人入座，捏泥人的和糖葫芦的叫卖声有意压制彼此。
　　贩夫走卒行色匆匆，膏粱子弟则三五成群不紧不慢地晃在路上，车马有序地徐缓驶过。
　　
　　一阵马蹄声哒哒淹没在喧嚣中，有眼尖的，瞧见骑马而来的正是燕王府的世子爷。
　　
　　世子爷高居玉鞍上, 头戴金冠，身着绛红色广袖束腰华袍，上用金线绣流云蝙蝠暗纹，气度典雅至极。
　　一副面若冠玉的菩萨相，高鼻梁衬起两道浓眉, 双瞳清澈和煦, 嘴角弧度上扬, 看谁都像带着笑，亲切异常。
　　
　　街上未出阁的小姑娘见了, 先是怔然而倾慕地望, 回过神来蓦然羞涩红了脸, 忙避闪开眼神。才矜持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又忍不住仰头去望, 恨不得用目光将那英俊儿郎唤过来。
　　有胆大的姑娘妄言道：“若能嫁给世子爷, 便是做梦也能笑醒。”
　　
　　小贩和店小二们则唏嘘摇头, 仅凭这身皮囊，若世子爷是普通人家的公子，媒婆早就把门槛给踏破了。可惜谁让人家身份不同寻常呢, 谁敢擅自去说他的亲事。
　　
　　蔺长星独身骑马到了会面的地方，勒着缰绳，坐骑踏起碎步在门口绕了两步。
　　显然茶楼已经被清了场，门庭冷清，门外的仆人专为等他进去。
　　
　　那奴仆见到他来，目光恭谨，两步迎到面前行礼。
　　
　　“你们周大人在里头？”蔺长星扬声喊道，见他点头，一笑跳下了马。他不肯让人伺候，自己亲自将马拴在桩子上，无所畏惧地踏进茶楼。
　　
　　心里盘算着，朗朗乾坤的皇城下，燕王府的世子大摇大摆走进来，应该不必不担心出不去。
　　
　　尽管周家在宴京城可谓只手遮天，与谢家分庭抗礼多年，朝堂上一半都是他家门生和姻亲。但周书汶胆子再大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这周书汶时任户部侍郎，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明眼人都知道是他那相爷爹在后面扶持，但他个人能力却是有目共睹的，不容小觑。
　　
　　可惜，家世好本事大有什么用，一个心术不正人品欠教的混账罢了，披着人皮装正经人。
　　论相貌虽然不丑……蔺长星随意抬手理了理衣袖，得意地挑了下眉，跟自己比肯定差远了。毕竟姐姐说过，她只对自己见色起意过。
　　
　　里头静无人声，茶香隐隐，奴仆一路引他到周书汶面前。
　　
　　周书汶正动作优雅地煮茶，听到脚步，温声唤他入座。
　　
　　他注意到蔺长星一改往日的素净，今日打扮得贵气精神。虽在南州那样的小地方长大，到底是燕王府嫡子，教养仪态不输旁人，真可谓意气风发又干净明亮。
　　
　　可是谁能想到，那夜一柄扇骨沾满人血，勾唇弯眉就断人腿臂的修罗也是他呢。
　　寻常贵胄被人顶撞，当场出气便罢了，转过头谁还惦记。
　　
　　但这位世子爷心眼小手段狠，伙同江鄞紧咬，进京兆府的那几个全折了，赌坊也被抄被封，白白损耗他的人手和银袋子。
　　
　　得不偿失四个字，周书汶在他身上领悟到了。
　　
　　但见他目露喜色，兴致颇好地打量屋内陈设，还顺口问了句屏风是何人所画时，周书汶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或许也就是脾气大的小孩子，未必是针对自己。不过一个江鄞，还没那么大本事帮他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
　　只是，江鄞既然肯帮他，多半是谢辰授意。
　　
　　思及这里，周书汶只觉一阵心绞痛。他亦非不悔，当年他成亲后，谢辰说走就走再不瞧他一眼时，他就悔了。
　　
　　这些年来他尽力弥补，轻易不让自家夫人出去碍谢辰的眼，且哪年她过生辰他不尽心准备贺礼。
　　
　　可是，她却狠下心惩罚他。
　　
　　这初回京的蔺长星，以她的性子她不该青睐才是，她从前喜欢的是自己这样的人，周书汶自问与蔺长星无一丝一毫相似之处。
　　
　　无论她是放不下自己，故意移情别恋做给自己看，还是一时被哄骗，周书汶都不能看她跳入火坑。
　　
　　她不知道这事情一旦闹大，她有多少麻烦。连自己都能轻易发觉，王府说不定很快就会干涉此事，就像当年，他被父母亲逼着离开她一样。
　　
　　到时候蔺长星全身而退，难道会像自己一般，默默压下家里人的怒火，护她周全吗？
　　
　　周书汶给蔺长星倒了一杯茶，客气笑道：“烦劳世子前来，书汶不善饮酒，只有茶水接待，还望恕罪。”
　　
　　蔺长星接过闻了一口，“周大人的茶是好茶，何罪之有。”
　　
　　二人并非旧识，彼此心知肚明见面是因为有事要谈，然而还是不紧不慢地绕了好大一圈。
　　周书汶引经据典，天南地北地扯了堆废话，蔺长星便始终兴致勃勃地听，不住地赞赏点头。
　　
　　嘴上顿悟道：“原来如此，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心里抓狂：你他娘的能不能不装，跟我这说书来了你，废话这么多。
　　
　　周书汶见他听得深以为然，寻思差不多了，才终于道：“实不相瞒，今日约见世子，因在下无意撞见一件事。本不该插手才是，可是为着世子好，我只能多嘴说上两句了。”
　　
　　蔺长星心道来了，好奇地笑问：“周大人所说是何事？”
　　
　　他茫然不解地看着周书汶，周书汶故作说不出口状，叹了两句才把事情戳破。为了避免蔺长星死不承认，他把他撞见二人私会的地点和时辰说得清清楚楚，连衣服颜色都详之又详。
　　
　　末了道：“我也是男人，明白人不风流枉少年的道理。”
　　
　　蔺长星不发一言，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摇摇头：“周大人，您说的自然是您看到的，我信。可是您又怎能确认以及让人相信，那两人就是我与谢四姑娘呢，传出去岂不是太荒唐了。”
　　
　　周书汶笑了两声，道：“世子的意思是在下看错了？”
　　他说罢定定补充：“户部何其复杂的帐本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两个大活人还不至于认错。世子，你又何必瞒我？有心人随手去查，只怕蛛丝马迹瞒不住。”
　　
　　蔺长星往后一倚，换了个舒适的坐姿，抱膝懒洋洋地说：“周大人是否看误，旁人信与不信，又有什么要紧呢，今日就为谈这样一件私事？”
　　
　　周书汶起身站到窗边，忍了忍，回身道：“怎是不要紧。世子，你跟她在一起不是长久之计。你前途无量，日后另娶高门之女方为上策，谢四姑娘并非良选。若你心中也这样想，便不要误人误己了，宴京终归不是南州。”
　　
　　蔺长星虽行事狠辣，在他眼里也是个毛头小子，不难对付。他出自风流水乡，未必如何痴情，不过是花言巧语骗骗谢辰。
　　于是周书汶说这话时神情肃然，俨然一副长者做派，提点之间又泛着高高在上的意味。
　　
　　“误人误己？”蔺长星疑惑地看他。
　　这就是他喊自己来的目的？把话挑明，劝自己远离谢辰。
　　
　　他还以为把柄被他抓住，他有什么威胁利用自己的好法子呢。
　　
　　只能说他急了，酸的很。
　　
　　周书汶解释道：“谢四姑娘的命格不好，她今生不会嫁人，而世子怎能不娶妻呢？你与她不该彼此耽误。”
　　
　　周书汶见他那副愚钝样，心里又是冷笑又是叹气，料定蔺长星没想过将来，或是故意不去想将来。
　　为了谢辰，他不得不多管闲事。
　　
　　蔺长星无动于衷，掏了掏耳朵，打了个哈欠：“哦，然后呢？”
　　
　　周书汶被他问得有些恼，顾着仪态忍下烦躁愤怒：“世子该为自己着想，何必自寻麻烦。我与世子几面之交却也投缘，虚长你几岁，今日就是劝世子莫要做糊涂事。”
　　
　　蔺长星笑：“周大人是为我好？”
　　
　　“否则我不该管这样的事情。”
　　
　　“你是不该管，因为你没身份管，撞见了就该当成没看见。”
　　
　　蔺长星沉下脸色，缓缓露出獠牙来，周书汶愈发严肃：“这是为你好，亦是为四姑娘好，你让我别管我便不管了，可你自己就不想想吗？”
　　
　　“我想过了。”蔺长星盘膝，身子微微前倾，认真道：“我会负责。”
　　
　　周书汶厉声道：“不可能！”
　　
　　他在骗他自己，也在骗谢辰。
　　
　　蔺长星目光如炬，审视着他，低沉地缓声问：“我说到做到。难道你要我像你一样，骗得人家真心后，再左拥右抱娶一堆女人吗？等她找到意中人后，又出面劝人离开？”
　　
　　“你……”周书汶全明白了，倒抽一口气。蔺长星早就知道当年的事情，今日来便是寻衅，他根本没有看上去的纯良无害。
　　
　　蔺长星见他明白也不装了，讥讽笑道：“谢辰遇见你这负心汉，这辈子当真倒了大霉。”
　　
　　周书汶不怒反笑，甩袖逼近他道：“世子讽刺我我也要拦，索性把话说开，正是因为我办不到，才来劝你及时止损，你不可能比我轻松，燕王府还指着你呢。你这是不知好歹！”
　　
　　“你办不到是你不想，放你娘的屁，还说老子不知好歹？”蔺长星被他遮进阴影里，忍耐到了尽头，起身推开他。
　　
　　“周书汶你找块镜子看看你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吧。轮不到你在我面前说三道四，你以为你什么身份，你配吗？老子愿意跟她在一起，去他娘的命格不好，她克夫我就为她死，她为老子守寡，我们俩鬼门关的走一遭，那才是风流快活呢。跟你姓周的没关系。”
　　
　　周书汶嫌弃地掸肩，耳朵听这市井之语便觉得脏贱，鄙夷道：“世子进京后装得辛苦吧。”
　　
　　蔺长星嗤之以鼻地伸懒腰。
　　
　　“若燕王与燕王府拿阖府来压你，以命相逼，以她的名誉胁迫你，你还会无畏地说出这番话吗？”
　　“当初我与她的事情被我母亲知道 ，若我不娶如今的夫人，此时闹大，你可知谢辰会陷入怎样的境地？”
　　
　　周书汶再如何瞧不起蔺长星，却还记着今日的目的，他不是要跟他吵，跟他斗，他是为了谢辰。
　　
　　多受两句羞辱也没什么。
　　
　　“你有你的苦衷，但我不是你。谁来说我都可以忍，你不行，知道吗？周书汶你怎么有脸做这种事情？”
　　
　　蔺长星瞪着泛红的眼睛：“好，就算你为谢辰好，不得不娶妻离开她。你那二妾以及满屋通房又如何解释？你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装模作样骗谁呢？”
　　
　　周书汶不屑与他扯私事，大义凛然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蔺长星忍住恶心，“那就滚回家造儿子去，不要坏人姻缘，自以为是地满口为人好。你成亲这么多年，生不出孩子恐怕就是因为缺德事做太多，断子绝孙了。过个三年五载还是没有一儿半女，到时候看你找什么借口去。”
　　
　　这话戳在了周书汶的患处，他这辈子何曾听过这种话，气得说不出话。脸上伪善的面具裂开，显现出狰狞，拂袖砸了茶壶，指着蔺长星道：“住嘴！你敢说这样的话，真当我周家怕一个燕王府吗？”
　　
　　“管你们周家不周家的，你惹了我我就骂你，跟燕王府没关系。”
　　成功把伪君子激怒，世子爷心里顺畅，压下替谢辰继续抱不平的意愿，笑道：“你今天来我面前做好人，真是菩萨心肠，比我爹娘还操心我的性命啊。你有这善心，就去照拂照拂街上的乞讨之人，说不定还能给你将来的儿孙们积德。”
　　
　　他将人骂得狗血喷头，大步潇洒地离开，离开前道：“话已至此，小伎俩休要再玩。若让我知道你在背后不老实，继续插手我们的事情，你放心，周家也别想安生过日子。”
　　
　　周书汶一贯儒雅的脸随之扭曲，咬牙切齿，偏偏骂不出一句话，要他像蔺长星一样无赖撒泼，他还做不到。
　　
　　气堵在胸口消不去，他一把掀了桌子，噼里啪啦一阵杂音震耳尤嫌不够，又怒吼着砸了几个花瓶。
　　
　　…
　　
　　蔺长星今日来就是为出口气，心里话说得差不多了，痛快许多。
　　
　　然而那股子被烂人沾上的恶心感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才让人防不胜防，亏他初见周书汶时，还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徒有其表罢了。
　　
　　难怪谢辰当初会被他骗。那时候她才是个二八的小姑娘啊。
　　
　　今日与他堪堪一深谈，金玉皮囊里败絮就直往人脸上呛，若不是不想给谢辰添麻烦，他早就动手把姓周的打残了。
　　
　　晦气！
　　
　　蔺长星还没想好要不要与谢辰说，谢辰就知道了此事。趁他上国公府找谢几轲时，直接把他喊到了一旁去。
　　
　　她什么借口都不想找，只说有事情，不顾谢几轲他们的纳闷，急着问他：“周书汶找你做什么？”
　　
　　谢辰也算了解周书汶此人，是个人精，他不会平白无故地找蔺长星。他那日在马球场，想瞒过他很难，而就是当晚，便有人故意挑事要进屋。
　　
　　谢辰为此忧虑不安，她不怕周书汶知道，她只怕周书汶乱说话惹她的长星不高兴。
　　她不想让往事打扰他们，怕他心疼自己，更怕他会介意。
　　
　　她跟周书汶什么都没发生过，仅仅是少不知事时倾慕过他，他许下承诺，她就信了。仅此而已。
　　
　　她要说清楚。
　　
　　落叶打着旋儿的古树底下，蔺长星抿唇不语，被谢辰轻推了推，才忐忑而略显委屈道：“姐姐，你知道了？我不知道周大人为什么说话那么难听……我只是喜欢你而已，他说的我都不在乎啊。”
　　




46.  对付   疯狂地想抱抱你，可是我不敢……

　　想伸手揉他的脑袋又强忍下念头的谢辰, 顾忌着还在国公府里，不得不守礼, 只是目光柔柔地望着他，轻声问道：“他说什么了？”
　　
　　蔺长星轻“哼”了一声，往石凳上一坐，迈开腿弯腰趴在石桌上，嘟着嘴，不大高兴的样子：“他先说你的事，又说他是为了我好, 要我离你远一点。我不想搭理他，才驳了一句，他就很凶地叫我不要不知好歹。”
　　
　　周书汶所说的“谢辰的事”，无非是她命格不好，今生生在谢家, 也只能死在谢家。只是此事满宴京谁不知道, 他将蔺长星喊去当面强调, 还敢说是为了他好，行径未免太龌龊了。
　　谢辰对周书汶的认知, 随着年岁的增长而越来越深, 心里头的厌恶与反感随之越来越浓。
　　
　　她不悦地敛眉, 不放心地问道：“还有呢？”
　　
　　“他……”蔺长星欲言又止，面上“挣扎”了会, 又吃瘪地摇摇头：“旁的就没什么了, 周大人也只是好心提醒吧, 他以为我是跟你闹着玩呢。”
　　
　　他双臂交叠放在桌上，下巴枕在臂上，双瞳里的情绪分明是不甘心, 嘴巴却稍稍抿着，满口都是懂事的话。
　　
　　青衫素衣，藕色的福纹发带飘扬在头后，手指修长，规律地叩在汉白石面上。
　　
　　蔺长星这副颓丧无趣又故作懂事沉稳的样子，落尽谢辰眼里，都快让她心疼死了。
　　她坐在他对面，不平道：“且不说他是不是好心，你是燕王府的世子，他一个户部侍郎，是臣子。‘不知好歹’这样的词，便是王爷与王妃也没对你说过吧？”
　　
　　“那自然，父王信道，不理尘事。母妃疼我，从来不说重话。”
　　蔺长星直起腰，一扫颓唐，目光炯炯地望着款坐在对面的谢辰：“他说也没关系，我反正不在乎。我只是喜欢姐姐，什么长命百岁，家族荣辱，我通通不想管，我也管不着。他说那么多话白白浪费口舌，骂我不知好歹也是应该的。”
　　
　　“什么应不应该，本就是周书汶无礼，你还替他说什么话？你的脾气到哪里去了？”
　　蔺长星素来待人宽厚，谢辰也极喜欢他这一点。可他不是傻大头，那夜被人寻衅，他也痛痛快快地还了回去。如今有人过分到这个地步，当他的面欺负他，他还替旁人说话，这绝不像他的作风。
　　
　　谢辰想到这里，对他的疼惜弱下去，异样感逐渐上升，化作静静的审视。
　　
　　心里因她眼神变化而一个咯噔的蔺长星当即发觉，他刻意抑制住躲闪的念头，单纯乖巧地与谢辰对视。
　　
　　眉是淡青的远山眉，长入鬓边，因在家中未打算见客，只用一支木簪绾起大半青丝。气质素雅疏离到极致，眉梢一挑，蔺长星便招架不住。 
　　
　　他的确演过头了一点点，可是他说的都是句句属实，又不是胡编乱造冤枉姓周的。周书汶惹他，他不能打回去，还不许他装装可怜，博得姐姐的心疼嘛。
　　
　　且他想试探一下，姐姐心里还有多少周书汶的位置。若他被欺负，她会不会帮着自己破口大骂周书汶。
　　
　　三两句有心话一谈，他已然非常知足，谢辰虽然不曾骂人，可是却是实实在在站在他这边。
　　
　　一点儿也不像想维护周书汶的样子。
　　
　　他就说嘛，姐姐是聪明人，被周书汶骗了一次足矣，怎么可能继续被骗这么多年呢。
　　
　　蔺长星坐姿恭谨，老实地回答方才谢辰问的话：“我当然想对他发脾气，可是，又怕姐姐不喜欢……”
　　
　　他面上老实，心思却活泛，深知再多说几句就要露馅了，四姑娘可不傻。
　　若让她察觉到自己装可怜，挨骂自然不必担心，要是嫌他讨厌，以后不肯主动亲他，那可糟了。
　　
　　他最喜欢谢辰吻他，两手搂住他的脖子，温柔而耐心地撩拨他，进时热情，退时缱绻，还会在他的下巴上亲一下作收尾。
　　
　　有时候他没刮尽胡子，小胡渣刺到她，她就宠溺地笑笑，柔声骂一句：“不修边幅。”
　　
　　他就是故意的。
　　有胡子更显年长一点，师父就留胡子，她三个哥哥都有胡子，他要学着些。
　　
　　为了保证不露出马脚，失去谢辰目前对他的无限纵容，蔺长星干脆把她牵扯进来，好扰乱她的思绪。
　　
　　果然，一句“我怕你不喜欢”一出，谢辰眼里的严厉顿时淡下去。可是出乎蔺长星意料的是，那双眸子里却泛起不安来，似乎有些着急。
　　
　　“为什么要怕我不喜欢？他如果针对你，你还回去就是，顾及我做什么？”
　　
　　谢辰的话越说越快，蔺长星一怔，轻声道：“怕我太野蛮，给你丢人啊，而且如果我把他得罪得太厉害，不是给你树敌嘛。”
　　
　　虽然他好像已经把人得罪得不轻了。嗐，管他呢。
　　
　　原来是这个原因，她还以为……谢辰顿了顿，认真对蔺长星道：“周书汶并非拔刀相助的好心人，你可知他为何要对你说这些？”
　　
　　就算他没有多想，可是话既然说到这里，谢辰便打算坦白了。
　　
　　不想瞒他了。
　　
　　“知道一点。”蔺长星的声音弱弱的，“表哥从前不知你我的关系，曾经提过一嘴，后来我自己去查证过。”
　　
　　这时候若谢辰问他，他是从何处查证这些前尘往事的，他只能撒谎骗她，而万万不能供出蒙焰柔蒙大姐。
　　
　　他是发过誓的。
　　
　　但谢辰此时满心怕他想歪，哪里还顾得上惦记他消息的渠道来源，犹疑地问他：“我跟他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蔺长星撑头笑道：“已经过去了啊，我才不想那么多，我又不介意。”
　　
　　谢辰问：“什么都不介意？”
　　
　　“什么都不介意。”他正色道。
　　
　　且不说他信任谢辰，那时她还年幼，比不得与他在南州时的心境，绝不会做出格之事。就算谢辰当真与周书汶发生过什么亲密之举，他也不介意。
　　
　　情难自禁的事情，他有什么好介怀的，要怪只能怪他没早些出现在她身边。才让谢辰遇人不淑，碰见那样的男人，伤了好大一场心。
　　
　　仅是听蒙焰柔讲，蔺长星就气得想打人，心疼谢辰还来不及。
　　
　　果然，谢辰得了安心答案，向他坦诚道：“只牵过两回手，清楚地记得没走两步路便松开了。我那时胆子小怕人看见，他嘛，还算君子。”
　　
　　说到君子时，她意有所指地看着蔺长星，那眼神仿佛是质问：“别人是君子，你呢？”
　　
　　蔺长星撇撇嘴，周书汶是伪君子还差不多，君子连牵都不会牵，他凭什么要拉怕羞小姑娘的手。
　　
　　他在心里唾弃周书汶时，丝毫忘记了自己曾经的“壮举”，怕羞和怕疼的谢辰，他当初也全没理会，只顾着狼吞虎咽。
　　
　　谢辰与他调侃完，无声叹了口气道：“其实他劝你的都是实话，就算将来你的选择与他一样，我也不怪你。”
　　
　　“你又来了，”蔺长星拍桌而起，撑手俯视谢辰，得意洋洋道：“我没他那么笨，放着个饱读诗书、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不要，娶一堆歪瓜裂枣回家碍眼。”
　　
　　“你的嘴这样刻薄。”谢辰没忍住笑了。
　　
　　笑完忽又有些怀疑，蔺长星这嘴遇到周书汶真会落尽下风吗？
　　
　　若他担心自己心里有周书汶，那就一定会落下风。
　　为了不让蔺长星在周书汶面前畏手畏脚，她给他一颗定心丸道：“我心里，谁也比不了你，你做什么说什么我都喜欢。明白了吗？”
　　
　　“呜呜呜——”蔺长星喜色还没上眉梢，就原地抱头蹲下哀嚎：“你为什么要在国公府说这么让人喜欢的话啊，我现在疯狂地想抱抱你，可是我不敢，呜呜呜呜！”
　　
　　谢辰：“……”
　　哭包真的烦人。
　　
　　远处阁楼上拿着远镜观望的谢潺放下长镜，面无表情地点评道：“做什么呢这是，一会坐一会站一会蹲，跟个猴子似的没老实气。十七八岁的愣头青，不过如此，想要沉稳，那必须得三十岁以后。”
　　
　　旁边侍从道：“三爷说的是。”
　　
　　而不远处的谢几轲此时蹲在水边的磐石上，“哥，你说小姑姑找世子过去会有什么事？这么久了不回来。”
　　
　　谢几洵坐在木廊下，手里翻着一本已经旧得发黄的书，并不在意：“猜不到。”
　　
　　“也是，谁能知道小姑姑的心思，我只是怕她太凶吓着世子。”
　　
　　谢几洵淡淡道：“不会的，小姑姑从来只凶你。”
　　
　　谢几轲甜蜜一笑：“这说明她最疼我嘛。”
　　
　　谢几洵眼神从书上挪开，保持微笑：“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这样以为。”
　　
　　…
　　
　　国师府中，陆千载精心泡了壶茶，念道：“四姑娘的心意，不能辜负，只管等客来了。”
　　
　　陆徽往草木葱郁茂密如山野的厅外看去：“太子真的会来吗？”
　　
　　“微服私访，他会来的。”
　　
　　陆千载气定神闲的模样叫陆徽深信不疑，他认真询问：“您帮太子救出盛匡，是打算趁机宰他一笔吗？”
　　
　　陆千载倒茶的手一滑，茶水淋在手上，他擦了擦，无奈抬头：“太子乃储君，天命所归，帮他是臣子本分。”
　　
　　陆徽点头：“明白了。”
　　默了一会，又问：“当真一点银子都不要吗？”
　　
　　“咳，倒也不是。”
　　
　　在贪财之人准备大捞一笔的同时，谢辰正在一处宁静古韵的私宅里。
　　
　　卫靖抱刀坐在墙头上。
　　
　　上次进这院里，还是几年前，那时她跑来这里看书，嘴上讨教的是诗文，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地酝酿甜意。
　
　　彼时书卷上落的是□□娇嫩的梨花，宴京城各家在举办春日宴，他们忙里偷闲躲在这里，都是最青涩的时候。
　　
　　如今再来，正值秋日茫茫，秋叶枯黄而陨，满地铺落，一眼望去道不尽的凄寒。
　　
　　周书汶捡了片地上的落叶，自嘲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们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话。”
　　
　　谢辰并不接这话，“不必叙旧了，我明日要离京，今特来寻你，你该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周书汶当然晓得她是为了什么，难以置信道：“你变了，放在从前，你岂会管这种琐事。”
　　
　　“没有人不会变，何况我与他没有琐事，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我没变。”他固执道。
　　
　　谢辰的话，他不喜欢听；可他该说的话，哪怕她早就不肯听了，他还是要说。
　　
　　谢辰撇过头去，掩饰住眼里的轻蔑厌恶，直接道；“我与你两不相欠，变不变又如何，周大人犯不着来管我的事情。长星年纪小，又不在京城长大，心思单纯懵懂，学不来宴京的弯弯绕绕，你就不要再为难他了。”
　　
　　“他单纯懵懂？我弯弯绕绕？”周书汶气得双目瞪着，咬紧牙根又松开道：“谢辰，你能不能有点眼光和见识？蔺长星为人手段毒辣，睚眦必报，嘴上无德无品，不过是市井养大的……”
　　
　　“周大人慎言！”被触到逆鳞的谢辰打断他，冷声道：“我曾经是没有眼光，没有见识，否则也不会遇人不淑。但如今还是有一些的，他是怎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轮不到旁人来指点。周大人好为人师的做派还是不要拿出来为好，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可不是心平气和跟你谈了。你会去找长星，我就不会去找你夫人吗？让她知道知道，你对我的“良苦用心”。”
　　
　　她的眼睛长媚清冷，或婉约动人，或漠然生寒，此时眼尾微微上扬，凌厉间不乏气势逼人。
　　
　　周书汶良久说不出话，“你为了他对付我？”
　　
　　谢辰道：“不是对付，我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我只图清净，我与长星的感情，是苦是甜，都不想有无关紧要之人来插手。”
　　
　　周书汶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再诉衷肠道：“我是无关紧要，可于我而言，你却事关重大，我不想你犯傻。”
　　
　　“是吗？”谢辰讽刺地笑了下：“若不是周大□□妾成群，这话我许是会信上三分的。”
　　
　　周书汶闻言恍然大悟，无奈地笑了下：“难怪蔺长星以此事来骂我，原是你介意，想必你在他面前没少骂我。辰辰，你为何这般无理取闹，我纳妾不过是奉尊长之名，你终归年纪小，你不懂我的苦衷。”
　　
　　谢辰忽而同情蔺长星，也不知他那日跟周书汶对话，是不是也得忍着恶心才说下去。
　　
　　昨天应该抱抱他的。
　　
　　“周大人想多了，我从未在他面前提过你，我与他独处的时辰不多，不说废话。另外，我年纪也不小了，你娶的那两个要给你生儿育女的妾室，个个都比我小三四岁。”
　　谢辰毫不留情地讥讽：“所以别再把我当成小姑娘，拿那副自以为是的姿态给我看。”
　　
　　“辰辰，你……”
　　谢辰伶牙俐齿的模样周书汶从未见识过，便是四年前他对她说抱歉，她也只是冷淡地点点头。而今日说话的口吻，与昨日的蔺长星几乎一模一样。
　　
　　“你以为我指出来你纳妾的事情，是下贱到与你拈酸吃醋？不过是借此打你的脸，让你看清自己，别再骗人骗己了。”谢辰起身，看了看院子，转身道：“显然，你脸皮比我想得厚。”
　　
　　当时周书汶娶妻前，便说是父母之命违抗不得。他对谢辰许诺，只要谢辰继续留在他身边，他会一辈子对她好。家里那位只是摆设，他今生绝不再寻他人。
　　
　　谢辰知他纳妾后，在心里想，若她那时傻傻信了才是笑话呢。
　　
　　“周大人尽管忙传宗接代之事，谢辰并不关心。只望你日后离我远些，因为我看到你，就会想起自己当年做的蠢事。”
　　
　　周书汶被她一句比一句诛心的话戳得脸色大变，再无深情厚谊，高声道：“你不过是被蔺长星三言两语一骗，才觉得我处处不好，可当年，你也是喜欢过我的！”
　　
　　谢辰漠然：“你不配与他相提并论，更不配提当年。”
　　
　　“好，好得很，谢辰，就当我没拦过你。我倒要看看燕世子是个多重情重义之人，日后吃了苦头，狼狈之时，想想你今天的话。”
　　
　　周书汶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哪还有平日温文尔雅的样子。
　　
　　“多谢提醒。”谢辰客气地朝他点头：“也谢谢你高抬贵手。”
　　
　　她说罢便一刻不想多留地离开了，卫靖掏出耳朵里的木塞，翻身一跃离开。
　　
　　周书汶短短两日内被轮番羞辱，当夜心口便堵得慌，卧床抱病不出。
　　
　　周少夫人将汤药端来，伺候他喝药，关心道：“夫君太过操劳，也该歇歇了。”
　　
　　周书汶一面应付着她，一面咀嚼蔺长星的话。他膝下无一儿半女，现在尚且能怪在女人头上，再过几年还行吗？
　　他恐慌不已，只知道那样的议论指点他承担不起。
　　
　　…
　　
　　秋猎的行宫在五霖山上，出发这日车辇浩荡，皇室及有爵位家的子弟倾城而出，队伍比去避暑行宫时还长。
　　
　　这回因着只有五日，随驾的都是擅长骑猎者，嫔妃娇女一概不曾跟来。
　　
　　蔺长星与谢几轲骑马在队伍里驰骋，路过谢辰马车时，动作极快地从车窗扔进一小束他在路上采摘的野花。
　　
　　谢辰坐在马车里，不用伸头也知是谁的手笔，捧起那束黄白相杂的野雏菊，欢喜笑了。
　　
　　素织转了转眼珠，问道：“谁扔的？冒冒失失，差点砸着姑娘。”
　　
　　谢辰抱花笑道：“我的登徒子。”
　　
　　素织被她逗得大笑。
　　
　　五霖山不远也不近，天黑时分，车队终于赶到山腰上的行宫。各处早已打扫罢，谢辰直接住进她年年居住的小院。
　　
　　这地方景美又安静，她甚是喜欢，太子便特地留给她。
　　
　　只见池台边蒲草盈顷，高过人头，池中游鱼百尾，不远处的蛙声间之。各屋壁上彩画斑斓，廊上灯火通明。
　　
　　舟车劳顿一整日，各处早早安就歇下，谢辰在镜前梳发时，窗子被人叩响。
　　
　　皇后娘娘不曾跟来，谢辰左右无人看管，侍卫又都在外头巡逻。蔺长星在太子面前三言两语，便与贺裁风住在了谢辰隔壁，过来一趟还算方便。
　　
　　她过去打开窗，就见蔺长星指着天道：“山上有人放孔明灯。”
　　
　　谢辰探头看了一眼：“嗯。”
　　
　　他兴奋道：“南州有习俗，在山上看见孔明灯是神明的恩赐，只要许愿就会得好果。”
　　
　　谢辰故意问：“陆千载也知道这个习俗吗？”
　　
　　蔺长星不满道：“干嘛提他呀，各地都有神，又不是只有命格司跟那贪财鬼国师才知天命。”
　　
　　谢辰显然听腻了，抚平他的眉，好笑道：“好吧，但南州的风俗也太多了。”
　　
　　见她不信，蔺长星也不强求，孔明灯都看看不见了，他忙道：“那我自己许。”
　　反正他许是一样的。
　　
　　谢辰含笑半倚在窗台边，等他睁开眼睛，才问：“许了什么？”
　　
　　蔺长星抵着她额头，嘴严道：“不能说，只能天知我知，说了就不灵了。”
　　
　　他为稳妥，穿了身黑色劲衣，长发高束，英姿飒爽。
　　谢辰手自他衣襟抚上去，捧着他下巴，在他脸颊上轻声吻了一口，“我累了，你早点睡去吧，明天见。”
　　
　　蔺长星先是发懵，随后贪心地在她唇上补了一个吻，高高兴兴地使轻功跃墙出去。
　　瞧，神明显灵了。
　　
　　蔺长星走后，谢辰虽累，却不舍得关窗，于是发呆吹了会冷风。良久，正欲去睡时，天上又出现一盏孔明灯。
　　
　　看来今夜山下镇子里祈福的人真不少，也不知是求长命百岁，还是但愿人长久。
　　谢辰眉眼平静地看着那盏越来越远的孔明灯，学着蔺长星方才的样子，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谁让她拿他没办法。
　　
　　




47.  奖励   赢了，姐姐给糖吃

　　秋日的朝阳自山头升起, 挑起几缕橘红色的朝霞，漫不经心搭在云端间。露水挂在枝头上, 清早稍起了层薄雾，岚风一吹，透着料峭的冷。
　　
　　洗漱，梳妆，闭目养神。
　　谢辰在院里深吸了口气，清寒顺着鼻腔往下呛，顷刻间便清醒了。
　　
　　素织追出来, 往她身上披了件大红的洒金披风，系带子时自己也打了个冷颤，又被谢辰赶回屋里加衣裳。
　　
　　按着往年秋猎的规矩，头一日早晨，众人须去淳康帝面前请安点卯, 定下后几日的行程安排。
　　
　　早膳一并摆在乾安殿里, 男女不必分席, 按着身份左右排开。
　　谢辰往年都是坐在太子身边，今年多个蔺长星, 她仍不动, 位置就设在二人中间。贺裁风沾了蔺长星的光, 挨着他们坐，不住地探头看谢辰, 欲言又止。
　　
　　秋猎来的女眷甚少, 只有十来位受宠和骁勇的郡主、县主, 个个心高气傲，娇花被绿叶衬捧着，彼此间不过笑笑, 并无深厚交情。
　　
　　谢家来的尽是男子，只谢辰一位姑娘，还是坐在太子身边，瞧着比燕王世子身份都尊贵。
　　有心者吃酸的同时又庆幸谢辰命不好，这辈子不能嫁人。就是她耐不住偏要嫁，嫁的也不会是东宫了。
　　
　　若无这层阻碍，凭着谢家的权势和她与太子多年的情谊，满宴京谁能与她夺太子妃之位。当今皇后已是谢家女，若谢辰再当上太子妃，那谢家在大楚可真是攀到云颠了。
　　
　　如今太子妃人选已定，陛下又不独偏宠一家，除了皇族，尚有周家、韦家、贺家等世族能与之权衡一二。
　　
　　殿下众人心思各异，面上却是再和善不过，彼此间交谈嬉闹，正合圣心。
　　
　　淳康帝捋着胡子，精神抖擞地坐在殿上，笑容和蔼，朝身边内侍高如丰道：“朕就爱看他们热闹朝气的样子。”
　　
　　高如丰得了圣令，宣布下午马球比赛的规则。今年不让各家自己组队，一概按抽签分队，规定时辰内哪队进球多便算获胜。
　　
　　最终夺魁的队伍，可来御前，无论求何事，陛下必应允。
　　
　　此言一出，喧哗声随之而起。众人先是面面相觑，反应过来皆喜上眉梢，跃跃欲试。
　　
　　往年各家自己凑人组队，无论费多大力气，谢家照样打得人笑不出来。除太子殿下亲自上场时会例外，他们还能让个三分。寻常时候就是王爷和皇子们上，也得不到一丝甜头。
　　
　　可规则改换后便不一样了，从只凭实力到了还能凭运气，这意味着只要跟那些厉害之人一队，就有了讨赏赐的机会。
　　
　　为免大家不敢跟太子争，按往年规矩，只要太子上场，陛下允的彩头就再加一份在太子以外的队里，皆大欢喜。
　　
　　大家在心里祈祷自己碰见好队员。在场马球打得顶好的，无非太子和谢家、周家那几个，抽中谁都算捡到宝。无论是跟太子队，还是谢家队，周家队，都比往年有胜算。
　　
　　众人心中亦有数，谢家打得最好的莫过于谢辰，满宴京的女眷没有人是她对手。但谁都说不出口想跟她组一队，指望女人赢，着实有些伤自尊。
　　
　　前几年谢辰要么不在京，要么只看不参与，也算保全了其他男人的面子。
　　今年大家对此又爱又恨，巴不得她参加助力，又怕与她做对手。
　　
　　淳康帝见状，又跟高如丰道：“国师提的这个玩法，瞧着比往年热闹。”
　　
　　高如丰陪笑轻声回：“陛下说的是，各家子弟抽签凑在一起，想必比往年各打各的要亲近。”
　　
　　“就是这个意思。”淳康帝看了眼谢辰，又朝她身后的谢家看去，笑了笑说：“谢家的小子们威风久了，拆开他们才好。”
　　
　　太子得了新奇，兴致勃勃，偏头对谢辰道：“表姐今年上场打吗？”
　　
　　谢辰觉察到旁人侧耳倾听的苦心，垂眸浅笑道：“彩头这样好，自然要打。”
　　
　　“表姐也想去御前讨赏赐吗？”旁人想去就罢了，谢四姑娘还能缺什么不成。
　　他柔声笑道：“若真有，倒不必争这个，表姐与本宫说就是。若是连本宫也办不到，早帮你去求父皇了。”
　　
　　听到的人妒忌不已却无可奈何，谁让人家姑姑是皇后，表弟是太子呢，想要什么都一句话。
　　
　　谢辰莞尔一笑，不经意地与望着他们俩的蔺长星对视眼，眼波流转后轻声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不能事事麻烦您。并非大事，赢了便讨，不赢就算了。”
　　
　　蔺长星接话道：“殿下，四姑娘的意思是，自个儿赢的才得趣。”
　　
　　太子领悟过来，大为赞赏，笑话自己无趣，“好，表姐想打，本宫也打，大家一起高兴就是。”
　　
　　蔺长星碎碎念道：“我只求跟殿下与四姑娘一组，闭着眼睛就能赢了。”
　　
　　太子摇头，笑骂了一句“出息”，谢辰垂首忍俊不禁，却不敢再看蔺长星了。只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微微颤动，殊不知有人的目光就留在上头。
　　
　　淳康帝仁爱地看着下面的晚辈们，一一扫过去。
　　
　　皇家个个骄矜贵气，可论气度与风姿，当属谢家与周家的儿郎。谢家豪放，周家内敛。
　　这回周书汶不曾跟来，周家的小子们没了主心骨，反而闹腾些。
　　
　　而谢家谢檀时任礼部尚书，谢磐身为禁军中郎将，一文一武，各自的儿子都随了其父。谢几洵清高，谢几轲爽朗，旁支的子弟们也个个丰神俊秀。
　　被国公爷当成宝一样护着的谢辰，端坐在其位上，风姿绰约，倒有七分像皇后，亦与太子眉眼相仿。
　　
　　太子年少沉稳，然而在她面前尤要点头含笑三分，反观她却是不卑不亢。
　　
　　说来，皇后宠侄女，太子也敬爱这表姐。淳康帝身为长辈，看着谢辰长大，亦是格外偏疼她。知道这位若是束发着男装，满殿儿郎都不如她。
　　谢家，是极会养儿孙的。
　　
　　但谢家终究是谢家，最得淳康帝心的除了太子便是蔺长星——他们蔺家的孩子。宴京的贵气并着南州的秀气在他身上，模样虽像他父皇，气质却更像王妃。
　　
　　燕王当年更霸道，金戈铁马，重铠长剑，何等的意气风发。仅在这一点上，蔺长星便差了一点。
　　
　　在唯一的嫡子被送出京后，燕王陡然颓唐下去，为安抚伤心欲绝的王妃，不肯再领兵出京。亦不肯上朝，只愿做个不理世事的闲王，十几年下来，愈发有羽化登仙之态。
　　
　　还是皇子时，这猎场是燕王的天下，回回是他出风头。身为太子的淳康帝不免羡慕，却也为他高兴。
　　可惜，长星这孩子在南州长大，水性好善舟桨，马术和骑猎似是平平。被谢磐揪着苦练了月余，虽说进步大，放在皇室里算拔尖，若遇见谢家的人，准得吃大亏。
　　
　　且看他运气如何了。
　　
　　比赛定在午后，用完膳众人便开始，好给各队磨合商量的时间。
　　
　　太子想与谢辰一队，他们若联盟，当是天下无敌手，也不须旁人假模假样地让了。
　　
　　而蔺长星苦练许久，若与自己一队，未免埋没，太子有心让他在别的队伍里争一争。
　　
　　却不想结果未遂太子意，蔺长星竟与谢辰一队，太子与谢几轲一队，贺裁风则抽去了永安小侯爷的队里。
　　
　　永安小侯爷才二十出头，肥头大耳，憨态可掬，平日里吃酒赌钱是好手，打球那就是凑人数的。
　　他愤愤地对蔺长星道：“得，你稳胜了，小爷碰着个酒囊饭袋。”
　　
　　蔺长星兴奋忍笑，“我怕给她拖后腿。”
　　
　　“你怕什么，你就算不会打，四姑娘都未必赢不了。”
　　
　　“那倒也是。”蔺长星满目星河，崇拜地看向谢辰与太子说话的背影：“表哥，你说是不是缘分到了，想跑都跑不了。”
　　
　　贺裁风其实一直想问谢辰关于盛染的事情，可又不知问与不问的意义，纠结苦恼。心不在焉地翻了个白眼：“边上去，别来齁我了。”
　　
　　那边谢几轲欢喜道：“太子表舅，让几轲祝你一臂之力。”
　　
　　太子故意当着谢辰面问：“怎么着，你不打算给你小姑姑留情面？”
　　
　　被谢辰淡淡看了一眼的谢几轲当即解释道：“小姑姑哪里需要我留情面，我且得吃力打，才不至于给太子殿下丢人呢。”
　　
　　太子笑着拍他肩膀，让他先去练练，才对谢辰说：“过会别护着长星，让他来与我们打，拼杀过才能进益。”
　　
　　谢辰知道太子有意锻炼蔺长星，点头：“我滥竽充数就是。”
　　
　　谈罢，谢辰去与蔺长星商量作战策略，太子目光移跟过去，才注意到二人皆是一身青色窄袖素衣。
　　远远望去，衣袂吹在秋风里，像是一对璧人。
　　
　　太子愣神，心头略起波澜，随即笑话自己的念头荒唐，缓了口气。然而这口气才缓下，心头却升起不忍和愧疚，叹息两声，转身走了。
　　
　　谢辰抚摸自己的马，并不看蔺长星，只道：“太子殿下苦心鞭策你良久，想你为他效命，却不想你来了我队里。”
　　
　　蔺长星：“少我一个不少，我跟殿下也是拖后腿。”
　　
　　“我没有后腿给你拖，男人要拿出担当，不能躲在我后面。”谢辰牵马往场上去。
　　
　　蔺长星跟在后头：“你很想赢，就是为了陛下的彩头？赢了打算讨什么？”
　　
　　人都围在马球场上，近前无人，谢辰起了俏皮心思，一本正经地压着声音说了句：“让陛下给我们俩赐婚。”
　　
　　蔺长星本来低头看路，双腿骤然不听使唤，一个趔趄绊了跤。堪堪磕在谢辰背上，把她砸得生疼，才勉强扶住马鞍站稳，惹得众人目光都投了过来。
　　
　　“世子还没上马，露什么怯。”谢辰没去扶他，故意沉下脸，避嫌地走开两步。
　　
　　她扬声把这话说给旁人听，又是一阵哄笑。
　　
　　“真的吗？！”蔺长星顾不得四下，追上去问。
　　
　　“假的。”谢辰直截了当，翻身上马，弯着唇角俯视他道：“能赢吗？”
　　
　　蔺长星疼得揉头，疑心自己能把她肩膀撞青，只是人多眼杂，也不好多问，仰头道：“要是真的准能赢。”
　　
　　“尽说大话。”谢辰无奈笑了笑：“我被你撞得负了伤，你且自己赢一个给我看看。”
　　
　　被她笑容迷得睁不开眼，他道：“要奖励。”
　　
　　“陛下有赏。”
　　
　　“我要你的赏。”
　　
　　那边同队的人已策马过来，谢辰收敛笑意，在马背上稍稍弯腰，轻声撩拨道：“赢了，姐姐给糖吃。”
　　
　　蔺长星握紧拳头，二话不说，去唤木耘给他牵马。
　　不赢不是男人！
　　
　　




48.  夜会   来找罪魁祸首给我上药

　　锣鼓敲响, 谢辰与蔺长星分开，队里除她外, 另有几名谢家的悍将，无需她惹风头也得夺得好战绩。
　　
　　肩上被蔺长星撞过的骨头，随着手执画杖挥动间，隐隐作痛起来。
　　那人走路一贯冒冒失失，今日若不是她离得近，替他挡了挡，他那一跤直直下去准能啃上土。
　　
　　谢辰一面策马一面懊悔, 早知道不说玩笑话吓他了，偏他十分想信，明知假的，还要多问两句。
　　只是，何止他愿意信, 初听陛下肯应允赢家任何事情, 谢辰想的就是此事。若她想要, 她就一定能赢。
　　
　　直到太子细细问她时，她才反应过来, 她所求不过是异想天开, 怎能搬到明面上。
　　
　　就算她不要命想嫁, 蔺长星不怕死想娶，有谢家与燕王府在后头, 陛下岂能当场轻率决定此事。
　　
　　谢磐作为禁军将领, 随行护卫, 恐怕她话还没说完，二哥第一个上前将她打死。
　　
　　周书汶虽卑劣下作，但他是个正常人, 拎得清，想得透彻，家族利益是该放在个人情感之上。蔺长星还年轻，对燕王府的感情并不深厚，又是烂漫的性子，所以他做得到任性妄为。
　　
　　可他们不该任性。
　　
　　蔺长星奔腾过来，稳稳击了一球给她，本是再好不过的位置，谢辰却有意放水，挥臂空了一仗。
　　
　　蔺长星惊讶地侧头，随即皱起眉，忧虑地往她肩背上看去。
　　她一定是疼得厉害。
　　都怪他笨！
　　
　　虽然谢辰方才故意不帮他，但事实也确是如他所想，不知他偷练了什么铁头功，背后竟愈来愈疼。
　　
　　由此可见方才他激动成什么样子，出糗把自己绊倒不说，有武功底子的人竟半点没平衡住。
　　
　　谢辰再次后悔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调笑。
　　对不起，害你空欢喜一场，可我哪敢去讨陛下的“赐婚”，我还想多陪你一点时日。
　　
　　一旦闹大，便散场了。
　　
　　正是因着蔺长星被她逗过后的神情太落寞低沉，她才哄他，说赢了就给他糖吃。
　　
　　她并不知何为糖。
　　
　　南州人风流洒脱，她亦不肯委屈蔺长星，有情人之间该做的恩爱之事她都不顾礼义廉耻去做了。
　　
　　而不该做的事情，已无在南州的孤勇，自说过让他再给她一些时日后，他规规矩矩再没催促。有时情难自已，只是难为情地松开她，独自到一边去吹风冷静。
　　
　　今日格外骁勇的蔺长星，已经击球冲到阵前去，谢辰的目光与马蹄都专注地跟在后头。
　　
　　太子阵营里的谢几轲势头飞猛，浓眉大眼，一身耀眼的窄袖紫衣，在马上如在平地般得心应手，避开蔺长星的围堵击进了第一球。
　　
　　围栏外的谢家子弟大为欢呼，摇声呐喊，淳康帝坐在看台上，微笑着对一旁带刀而立的谢磐道：“子坚啊，你这个儿子性子野，本事又大，像你。”
　　
　　谢磐自谢几轲夺抢风头时脸色就不好看，当即侧身，拱手低头道：“几轲正是胡闹的年纪，若不是太子殿下有意练他，将球击给他，满场高手，哪轮得到他逞能。”
　　
　　淳康帝挥挥手，示意他不必行礼，自在些站，“纵使如此，他才多大，将来不可估量。你多花功夫好好教养，日后学有所成，朕封他做个小将军，必然又是一员猛将。”
　　
　　谢磐忧心忡忡地垂眼深思，嘴上还是道：“臣谢过陛下。”
　　
　　比起兄长与弟弟妹妹，谢磐算是谢家几个里最不会掩饰心思的，平日里高兴便放声大笑，不高兴就竖眉冷脸，不爱弯弯绕绕。因此是个讨喜的性子，淳康帝就喜欢带他在身边。
　　
　　他那抹忧虑入了淳康帝的眼，皇帝若无其事喝了口茶，又与高如丰谈了几句场上的局势，才唤谢磐道：“这样好的天气和比赛，朕怎么瞧你不高兴？”
　　
　　谢磐神色微变，到底在御前久了，反应极快地苦笑道：“臣是感慨啊，两个徒弟打得平平无奇，传出去还不砸了臣的招牌。”
　　
　　淳康帝见他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仰头哈哈哈几声大笑，跟高如丰指了指他，又饮了口茶润嗓，“你啊，你急什么，这才开场呢。贺裁风那小子今儿多半被绊住了，怪不得他，可燕世子有四姑娘在，你还愁他夺不了魁？”
　　
　　此言一出，谢磐脸色更苦，却也跟着笑了两声，“辰辰在女子里还算出类拔萃，这样的场合她怎么行，陛下瞧她到现在击中过几球。”
　　
　　“此话不假，男女一起打马球，倒是为难女子们了。”淳康帝话音刚落，伴着场上一阵哄闹，扬声朝他道：“怎么着，你徒弟击进球了，总算给你长脸了吧！”
　　
　　谢磐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好小子，刚才那一球漂亮，但凡动作拖泥带水一点，这球都与他无缘。
　　长星是怎么了，平日里扭扭捏捏放不开，今日如有神助似的。
　　
　　谢磐面上朗笑起来，却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辰辰聪明，今日选择不出风头，只在一旁辅佐蔺长星。谢几轲那混账，怕不是脑子里进水，让好胜心糊了眼睛。
　　
　　谢磐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场下去打死他，趁年轻再重新生一个，生一个女儿才好！
　　
　　自开局两球被谢几轲和蔺长星得去，后头毫无疑问的是太子的天下。杏黄的衣袍荡在斑斓杂色中，譬如游龙，矫健如风。
　　
　　谢磐高兴道：“不愧是太子殿下，记得臣小时候，还见过陛下打过马球呢，也是这个气势。”
　　
　　淳康帝点头笑：“太子这半年来勤政，许久不打马球，还算没荒废。”
　　
　　蔺长星打着打着就灭了气焰，他在这么拼也越不过实力查，对手的肃杀之气压得他毫无还手之力。本该是主力的谢辰又被他“重伤”，没发挥大作用。
　　
　　绕是如此，为了谢辰也不能轻易放弃，汗血马驰骋于鲜衣纷飞间，拿袖将汉一擦便又追上去。
　　
　　个把时辰过去，赛事结束的锣声鼓声响起，输赢已定，自是太子队夺魁。队里的人个个讨了奖赏，雅人要字画古玩，俗人要宅院首饰，连太子也得了卷孤本字帖。
　　
　　作为仅次于太子队的队伍，谢辰这队表现的也不差，蔺长星击进两球，旁的儿郎亦有所获。
　　虽讨不了赏，淳康帝仍给了赏赐鼓励。众人赏完，轮到蔺长星时，皇帝笑道：“东西你是不缺的，不如封你做个官练手，好过成天游荡。”
　　
　　蔺长星朝太子看去，见他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大喜道：“多谢陛下。”
　　
　　皇帝道：“就去巡防营吧，当个巡城小将。”
　　
　　蔺长星喜滋滋地应了，巡城也不错啊，骑马看花，还能管管秩序。
　　
　　殊不知周家的人笑不出来，巡防营的前任统领，前不久因徇私舞弊被太子撤职，此位置正空着。谢家想安插人手进去，周家亦是胜券在握，没想到两家抢了许久，最后便宜了燕王世子。
　　
　　陛下嘴上说是巡城小将，可既然把他这金贵侄子安排进去，便不会再派人压他一头。无论封他个什么，这巡防营都是皇家的了。
　　
　　太子不动声色地观察下头的人，听得淳康帝逗蔺长星道：“后日的围猎好好表现，否则，这官也是会跑的。”
　　蔺长星挠挠头，应了。
　　
　　晚上众人只是如常吃了一顿，而最让蔺长星心所向往的篝火晚宴，听说要在围猎那夜才有。
　　
　　宴罢，蔺长星微醺回到房里，木耘早备好热水，他不习惯被伺候沐浴，将人都打发下去，打着哈欠浸在桶里。
　　
　　进了巡防营，终于是有正事干了，太子方才的交代他也听明白了。意思是京城治安不容小觑，坐稳了这个位置，今后才好往上升。
　　做官是好事情，只是可惜，今日打马球算不得赢。他已经全力以赴，却连谢几轲都打不过，更别说太子殿下，让姐姐失望了。
　　
　　而她说的糖，无论是什么，估摸着都不会给了。
　　疲乏交着沮丧，蔺长星昏昏沉沉睡过去，再醒时水已经凉了，冷得他一个激灵，擦干身子回了内室。
　　
　　外头人正收拾净房，熄烛关窗，他百无聊赖地等着，打算人声静下后再去找谢辰，问问她肩膀还疼不疼。
　　
　　顺便撒撒娇，让她别对自己失望，围猎那日他肯定会好好表现的。
　　
　　谁知才往里走到帐前，便发觉里头有呼吸声，先是怔然，随即恼火，一把掀开帘子：“放肆，谁让你……”
　　他话没说完就愣住了。
　　
　　里头竟是谢辰。
　　
　　谢辰抱膝坐着，穿了身黑衣，等他等得睁不开眼，犯困地蹙眉道：“嘘，安静点。”
　　
　　蔺长星乖乖点点，欣喜若狂地跑去将内室的门关严实，又返回来蹲在榻边，仰头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谢辰柔声道：“总是你找我，我难得也想来看看你，怎么那样凶？”
　　她说的是刚才，他掀开帘帐时的表情，杀气腾腾的，满目戾气，好像打算话说完就把她掐死。
　　
　　她从未见过他那副模样。
　　现在倒在地上蹲着扮乖，手搭在她腿上，眼睛亮晶晶的，一直傻笑。
　　
　　他不好意思地说：“方才不知道是你，还以为他们又给我安排人伺候。”
　　
　　谢辰眉一挑，抓住了关键：“又？”
　　
　　蔺长星忙着解释：“之前在王府母亲替我安排了一个女子，我没收，后来就没有过了。”
　　
　　谢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并不接话，他立即举手道：“我发誓，我碰都没碰她，不然刚刚也不会生气。姐姐，我很乖的，而且很忙，平日里根本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谢辰复述：“没有吗？”
　　
　　“真没有。”他眸光清澈地看着她，似乎是个再干净再坦然不过的少年，身上不染一尘。
　　
　　谢辰手从枕头下抽出一本书，一本画册，俯身在榻边，低声问他：“那这是什么？”
　　
　　蔺长星一张俊脸霎时红透，难堪里又带着羞赧的笑，嘿嘿几声，起身盘腿坐在她身边，没好意思说话。
　　
　　就挺突然的，演得好好的，突然被拆穿，不知道怎么接下句台词了。
　　
　　谢辰随意翻了三两页，故意道：“怎么，这书都翻旧了，才想起来害羞啊。”
　　
　　“也不是害羞，”蔺长星轻轻抽走她手里的污秽之物，扔到地上去，低头看着与她相牵的手：“你别觉得我太孟浪……我只是，只是闲来无事才看看，从来没想过去跟别人那样。”
　　而且看的时候，想得都是她。
　　
　　谢辰看着他披散的发丝，在他头上摸了摸，轻声道：“好，我知道了。”
　　
　　方才躲进帐里，等他半日不见人，无意在枕头下发现两本书。起初还当他勤奋用功，随身携带，看清上面的名字时，她脸色就沉了下来。
　　不务正业。
　　
　　没好气地翻了两页，简直不堪入目，看得她耳朵都发烫，却又没忍住笑了——纸上一本正经的朱笔批注，简直把书中情节和配图批得一无是处，可谓“大煞风景”。
　　
　　然而又觉得可爱，方才见他脸红，更是不忍再苛责。
　　看就看吧……也没什么。
　　
　　蔺长星才想起来：“你是怎么过来的？”
　　虽然两边离得近，可是有侍卫和下人在，她必不敢点灯，还要避着人走，多危险啊。
　　
　　“走过来的。”谢辰知道他担心自己：“放心，有卫靖护送，没摔着碰着。”
　　
　　“没人看见吧？”
　　
　　“有，”谢辰叹了口气，稍觉得麻烦道：“贺裁风看见了，还帮我掩护了。”
　　
　　“哦。”蔺长星对此不以为意，安抚她道：“没事，问题不大，你就当他是个瞎子，再不成咱们就把他灭口。”
　　
　　谢辰怒掐他的腿，“凉薄。”
　　
　　她力道不大，只是轻拧了一下，又疼又痒，身上的冷香袭人，蔺长星瞬间起了旖旎心思。掩饰窘迫地笑了下，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来……干嘛的？”
　　
　　谢辰看了他会，迎过去咬在他耳畔道：“肩膀被蛮人撞青了，来找罪魁祸首给我上药。”




49.  体贴   你给我的一切，我都留着

　　如春雨滋润下泥土里生出的新绿, 静谧无声，又萌芽不绝。
　　良宵明月, 谁都不想辜负。
　　
　　然而抵不过由自心底的浓浓关切，听谢辰说疼，蔺长星直接略过她若有似无的绵绵情意，慌道：“青了？只撞一下怎么会青？”
　　
　　被谢辰淡淡地扫了一眼，悻悻道：“好吧，女孩子细皮嫩肉的，怪我怪我, 那么严重你怎么不早说？很疼吧，我……”
　　
　　他本想说“我帮你看看再去拿药”，然而话到嘴边，老不大好意思，显得他像个循循善诱的流氓。尽管他现在的心思也不干净, 但在谢辰面前, 他脸皮厚也厚不了太多。
　　
　　他支支吾吾的, 显然是洁身自好，极想做个正人君子了, 谢辰愿意成人之美, 于是涌到心头的“豁出去”淡了三分。
　　
　　今日开了不该开的玩笑, 让他空欢喜一场。后又允了他“糖”，他为赢累得满头大汗, 分别前还幽怨沮丧地耷拉着脑袋。
　　谢辰的心已经软了, 他想要的她愿意给。
　　
　　今夜冒险过来, 已是破例，还不巧被贺裁风发现。尽管贺裁风毫无惊讶之色，让卫靖离开, 亲自掩护她进蔺长星的房里，只问了一句：“你觉得盛染想见我吗？”
　　
　　谢辰如实道：“不想。”
　　
　　贺裁风听完便笑，心满意足地道：“那很好，说明她过得不错。”
　　
　　谢辰点点头，心里想他傻，盛染若过得狼狈，照样不会想见他。
　　
　　谢辰收回思绪，她已做到这个份上，蔺长星并没有那样的心思，她总不能真缠着他做些什么。
　　
　　“你不想帮我？”谢辰等了半天，他也没把话说完，乐得清闲道：“那就不上药吧，本也不严重，我回去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才将脚放到榻下，便被蔺长星从后抱住。
　　
　　他两手虚揽住她，未敢用力，小心地避开她左肩，在她右耳边幽幽道：“不许走，谁说罪魁祸首不想负责了。只是如果帮你上药，就要眼睛看，手指触，这也可以吗？”
　　不等谢辰回，他就极有自知之明地自言自语：“好像太便宜我了啊。”
　　
　　谢辰本来打定主意，被他一问却红了脸，别扭之下，故作冷淡道：“是便宜你了，那你把药给我，我自己回去上。”
　　
　　“啊——”蔺长星大感失望地撇嘴叹气，听到谢辰闷声笑，才反应过来，额头往她耳边轻轻蹭了下，又亲了一口。
　　“骗人，才不是。”她刚才就不是这个意思，她明明是来找他算账的，怎会轻易走。
　　
　　蔺长星压下兴奋，语气尽量沉稳道：“给我看看，看完再去取药。”
　　
　　他熟稔地在她耳边吐气，谢辰怕痒，将头微往左偏，正巧被他抱个满怀。蔺长星抱紧她，独属于谢辰的体香冷淡而细腻，跟人一样，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静静抱了会儿，终于不扭捏，问也不问她。
　　这还不明显吗？
　　
　　于是搭在她腰前的手，斯文小心地去解她衣上的绸带，本是一双巧手，这会子笨得厉害。她为夜间行路隐秘，外面套了件玄色袍子，里头还是寻常穿的衣裳。
　　
　　谢辰头不敢低，只知他在她腰间摸索，一层层地替她解衣宽带。他的指尖轻柔，颤栗感隔着衣料往下渗，逼迫得人喘息，生生被她忍住。
　　
　　他起初只解衣带，没脱她衣裳，虽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自若，说服自己是为了看她伤势，又不是为了旁的。
　　
　　每解开一件衣裳，他就停下来等一会，见她不拒绝，才敢继续。
　　
　　随着她的默许，外衣、中衣皆从手下散开，蓦然碰到一块格外软柔的衣料，他想到那是什么，气息便不稳了。
　　
　　他不喘还好，一喘就把谢辰惹得面红耳赤，原本静默地靠在他怀里任他妄为，现在也不禁往外挣扎。
　　
　　还是不要这个姿势了。
　　
　　“别动。”蔺长星哑声警告，从头皮酥麻到腰椎，强硬地桎梏住她的腰肢。
　　
　　她听出来他的声音不再清亮，像在忍耐着什么，不敢再动，背后的胸膛烫得灼人。两人的心跳伴着烛灯里的灯芯炸裂声，暧昧而煎熬，背后各出了层薄汗。
　　
　　蔺长星一鼓作气，将几件衣裳一并抓住，屏气凝神地褪下。
　　
　　已渐深秋，夜间寒凉，他屋里和怀里虽暖和，架不住谢辰慌乱，冷气往身上一扑，跟着打了个冷颤。
　　
　　这一抖惹人怜惜，媚不自知，险些没要去蔺长星的命。
　　
　　她今夜绾发而来，一支银簪高高将发盘起，露出的长颈线条魅惑。衣衫半掩，肤如雪白脂玉，骨如精雕细琢，处处都夺人命。
　　
　　谢辰素日不喜亮色，穿衣极少招摇，可谁想到，浅色外裳下竟是嫩黄的小衣，上头还绣着柳绿色鸢尾细花。
　　
　　正如她的性子，乍见时清冷淡漠，若走近她的心，便知她有多温柔。
　　
　　蔺长星目光直直坠下去，颈下丰盈微起，小衣堪堪收住盈盈一握的腰线。
　　
　　蔺长星脑里空白茫然许久，在失去三魂六魄前，用她的衣裳将她遮住，被闷住似的费劲呼吸。
　　
　　谢辰她只露出左肩处，肩下蝴蝶骨处微微泛着青紫。想是肌肤太嫩，磕碰到便成这样，并不严重，拿些药酒揉开就好。
　　
　　秋猎时受伤并不是稀奇事情，各屋都配了药物，燕王妃又另外给蔺长星额外备了一堆瓶瓶罐罐，都是些有奇效的珍贵药物。
　　
　　他心里有了数，守规矩地把她外衣拉上来：“别冻着了，我去拿药酒。”
　　
　　谢辰点点头，他忙不迭地跑下去找药，好像身后是洪水猛兽，看得谢辰哭笑不得。方才有一瞬间，她以为他遮不住狼尾巴，今晚上不成药了。
　　
　　谁知他直起腰窥视许久，该看的不该看的都没放过，倒又把她衣裳裹好了。谢辰不知道是骂他一声好色，还是夸他耐性好。
　　
　　蔺长星蹲在地上，从格子里端出药箱，动作如常，牙关却紧咬。
　　这哪是上药，这是上刑！
　　要的是他的性命！
　　
　　试问心爱的女子投怀送抱，毫无反抗之心，哪个男子能把持得住。
　　
　　柳下惠来了也不行！
　　柳下惠可没见过谢辰这样。
　　
　　不行，他得收敛点，不能太放肆，他要……不对！
　　电光火石间，蔺长星恍然大悟，眸子亮晃晃地看着手里拿的药瓶。
　　
　　他为什么要装模作样？
　　
　　他方才忙着顾君子之道，拼命与自己的非分之想作斗争，忘记了一件最紧要的事——谢辰今晚来的目的。
　　
　　她难道不怕他把持不住吗？
　　
　　她从前怕的。
　　
　　若今夜是来骂他也就算了，可她显然不生气，她不气自己撞疼她，更不气自己没打赢马球赛。如果只是上药，素织再傻还能不会吗？
　　
　　凭谢辰的性子，若她不想与他亲近，连个手指头也不会随他乱碰。可若她愿意了，自然也不会直截了当地明说出来。
　　
　　她今夜这样撩拨，莫不成是太喜欢他，纵使他没赢，也有奖励。
　　
　　一定是这样。
　　
　　姐姐喜欢他！
　　蔺长星茅塞顿开，疾跑着将药酒端回榻上，谢辰已经重新裹得严严实实，也没方才的羞赧了，没好气地说：“你就不能慢点走？”
　　
　　“屋里有地毯，不会摔跤的，摔了也不疼。”他讨好地朝她笑笑，一本正经道：“背过去，褪下衣裳，蔺大夫要上药了。”
　　
　　谢辰眉梢轻挑，抓着衣襟的手紧了紧，还没等她说什么，蔺长星便伸手要帮她。
　　她惊得就往后躲，两人现在面对面而坐，她衣裳若敞开褪下，便是什么也遮不住了。
　　
　　“等一下。”谢辰并不严厉地剜他眼，自己转过去，将衣服脱下一半。
　　
　　蔺长星在后头偷笑，笑她放不开，总是这样给一半又藏一半。在南州时候就是，明明她先教他接吻，教他摸她，等他学会了想多练练手，她又想跑了。
　　现在也是，今晚既然都来了，又不明说，不肯给他个痛快。
　　
　　逼着他霸王硬上弓。
　　
　　那他只有不要脸了，反正在南州时他就做过，连他醉了，她都没能跑掉，今晚自然是羊入虎口。
　　
　　想到这里，他不着急了。
　　倒了些药酒在手上，味道辛辣清凉，他上药还算章法。然而谢辰是真疼，不揉还好，他力道一施，她便忍不住要躲开，倒吸了几口凉气。
　　
　　仅听气息声就让蔺长星感同身受地陪她疼起来，她却咬住唇没吭一声。
　　
　　此情此景，不让他胡思乱想也不成了，南州那天晚上，谢辰就是这样倔强。后来他没轻没重地把她弄哭了，也没听她喊几声。
　　她性子内敛，殊不知欲拒还迎的隐忍声进了男人耳朵，堪比合欢散。
　　
　　他抓住她，狠下心地加重力道，虽然现在疼，但上过药酒后，明天便能消下去了。
　　
　　长痛不如短痛。
　　谢辰也知道这个理，疼得出了汗，也未让他停下。
　　
　　推过一遍药酒，蔺长星侧身将药瓶放在榻边的桌几上，再坐回来时，谢辰已经背对他系衣带了。
　　
　　他眸色微深，耐力到了头，将人按倒在床榻上：“不许穿。”
　　
　　谢辰忍下惊呼，强迫自己迅速镇静，衣衫不整却又能做到淡淡地发问：“做什么？”
　　
　　抿唇笑了笑，分明是纯良无害的面庞，眼睛里却什么都有。不想再跟她绕迷魂阵，蔺长星捉住两只纤纤玉手举在她头顶，俯身下去问：“姐姐，我的糖。”
　　
　　谢辰嫌这姿势难堪，只是挣扎，没明白地问了句：“什么？”
　　
　　“你。”他没头没脑回了一句。
　　
　　谢辰却听明白了。
　　
　　原来榆木脑袋终于开窍，若不是哄他，她来一趟做什么。被他不容分说的目光盯上，谢辰移开视线，不自在道：“别了，你还是端端正正做个君子吧，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说话。”
　　
　　他不为所动，不愿意道：“每次都有好好说话，今晚省些口舌吧。”
　　
　　谢辰见他理直气壮，本想笑，然而处境又让她笑不出来，无奈地骂了句“登徒子”。
　　
　　蔺长星被骂愈发高兴，再不多语，埋进她的颈窝，霸道地落下烙印。
　　
　　谢辰躲了躲，害怕留痕，他会意，知分寸地收了力道。
　　
　　犹如藤蔓自体内四面八方生长，所触之处细细酥酥，良夜渐入佳境。
　　
　　谢辰喊他：“长星。”
　　
　　他攀上绣得栩栩如生的柳绿鸢尾花，正沿花枝探寻，“我在。”
　　
　　谢辰低声道：“不许叫我疼。”
　　
　　他沉浸在烂漫风光里，闻言停下来问：“上回很疼是不是？”
　　
　　她略有怨气：“你说呢？”
　　
　　他顿时敛了强硬之气，眨了眨眸子，与她鼻端相对，诚恳道：“当时不知道，隔日看着触目惊心才后悔。”
　　
　　他话直白得引谢辰想起往事，愣神了会，脸热道：“你别说了。”
　　
　　她虽没见着他所谓的“触目惊心”，却将养了两三日才觉自在。
　　
　　蔺长星又对她道：“床单被我从南州带回来了……没洗过的。”
　　
　　谢辰怔住，更不好意思了，轻声问：“留那个做什么？”
　　她本觉得，情之所至，不留下一点儿印记也好，省得日后烦心。可他竟替她留了下来。
　　
　　蔺长星盯着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清朗：“你给我的一切，我都留着。”
　　
　　紧闭的心房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解剖开，血气腾腾和缱绻温情直往里填，烫得她喘不过气，末了又觉得空荡。
　　她闭上眸子前，又说了一遍怕疼，让他斯文些。
　　
　　可见上回的阴影。
　　
　　不常示弱的人一旦求饶，就令人格外想疼爱，他哄道：“好，你不痛快就说。”
　　
　　被他扔在地上的书没白琢磨，脑海里回忆过数遍的梦一朝成真，想停也停不下来。
　　
　　不似上次的半醉半梦，蔺长星此时神志清明，还记得话本里的桥段，说不解风情的男子，姑娘家都不喜欢。
　　
　　他当然想谢辰喜欢他，离不开他，存着讨好宠溺的心思，该给的安抚一样不少。
　　
　　直到谢辰主动搂他时，他才温柔地吻了吻她脸颊，沉腰契合。紧张之余，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册里通常工笔最差劲处。
　　
　　画册里都是朱红中乍见不雅，夸张粗糙且乏味，只亲眼目睹才知不是画师差劲，是世间的笔压根画不出。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上过彩的江南小景，林蹊粉蝶染露，舟过峡湾，伴着道不清画不尽的旖旎。
　　若让他执笔，他绝不会俗不可耐地勾画这些。
　　
　　他只画清雨下的梨花，颤得不成样子，几度难捱地想逃离枝头。然而娇软处艳丽含露，寸寸容下春日里过度的烂漫热切，偏舍不得吐出半分。
　　
　　他会是个上好的画师。
　　
　　此刻没有人会比他们的距离近，她的心跳和她的渴望，他全知道。
　　蔺长星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吗？”
　　
　　她簪子不知掉落何处，满头青丝铺撒在枕边，纠结与欢愉交织，遮住自己的眼睛，点点头。
　　
　　过了一会，他挪开她的手，又问：“会不会太里了？”　
　　“要不我不动了，等你一会。”
　　
　　没人回答。
　　
　　他换了个姿态，细细看了会她不许他多看的地方，又与画里对比，“温柔”地问：“姐姐，你睁眼睛看，是这样吗？”
　　
　　谢辰在铺天盖地风雨里浮沉，临失态前忍无可忍，用所剩不多的力气，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体贴”话太多，一句比一句刺耳，与直接折磨她无异。
　　
　　随之而来的，便是骤然而起的波涛骇浪，浪前再多的风暖和煦，绵绵温情，此刻全然不见，只剩癫狂索取与濒临崩溃的隐忍。
　　
　　这是他的屋子，尽管他身边伺候的人不多，此刻也全不在跟前。但她不敢出声，亦不敢去咬自己的唇，明天还要见人。
　　快意没了着力点，她不得已地咬住身下的锦被，在浪中行船。
　　
　　鼓声结束时，谢辰失神地想，他的书和画册没白看。
　　
　　烛火早就熄了。
　　夜半三更，月光清冷冷地打在窗纸上，帐里人默然相拥。
　　
　　谢辰估摸着自己是太喜欢这个人，这一躺便舍不得走。




50.  失眠   比这书上还难以启齿百倍

　　天明前, 蔺长星重新点起一盏灯，照出一隅柔光。谢辰已简单擦过身子, 将衣裳穿整齐，力气却不见恢复，连衣带都是蔺长星帮忙系上的。
　　
　　这期间的目光交汇，温度比烛火还暖，他拿来梳子，替谢辰挽了个温柔灵巧的斜髻。
　　刺个绣都能扎得满手血的谢辰不得不承认，身为男人的蔺长星, 手巧得让她嫉妒。在她指点下，他稍稍琢磨后，便能梳得与素织差不多。
　　
　　他把铜镜给她，替她理了理两鬓，“怎么样, 好不好看？”
　　
　　“好看。”谢辰原不想费事, 可他说不能让她披头散发地离开, 那是不尊重她。对着镜里照了照，她感叹道：“手真巧。”
　　
　　“那当然啦。”他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道：“我的手很厉害的。”
　　
　　谢辰淡下笑意, 淡淡瞥他：“你找打吗？”
　　
　　她抬手都没力气, 任她打就是。
　　蔺长星环住她, 没皮没脸晃她道：“对啊，你打死我。”
　　
　　被无赖缠上, 谢辰无可奈何, 叹气道：“世子爷, 你现在让我回去，我还能再补一觉。”
　　
　　彼此难得敞开心怀，无有节制, 一夜折腾两回，还说了好一会的臊耳话，身心都乏。
　　她全凭着意念在撑，他倒精力旺盛，又是梳头又是开玩笑。
　　
　　蔺长星不闹了，面露愧疚，对她道：“好，我送你回去就是，趁着天没亮好好歇歇。起后若不舒服，就泡个热水澡。”
　　谢辰不好意思搭这腔，“嗯”了声。不用等到起后，她已经浑身不舒坦了，纵□□海的代价总归是有的。
　　
　　蔺长星似乎瞧了出来，见她情绪不高，凑到她面前：“我是不是又弄疼你了？”
　　
　　谢辰听不下去，腰往后仰，受不了地道：“你还送不送了？”
　　
　　他一脸可怜相：“可是我已经很小心了，你别生气，姐姐，我下次表现会更好的。”
　　
　　下次？
　　谢辰忍住脸热，倏地咬在他脸上，未用多大力气，只是让他疼一疼。她咬牙切齿道：“你真行，扮完狼又开始装羊羔。”
　　
　　方才强哄她做第二回时，也是这样可怜兮兮的语气，好像没吃过糖的孩子似的，不给他就要哭。
　　一旦心软，糖被他抢到手里，就不是一回事了。顷刻间变得霸道妄为，哪管什么温柔缱绻，便是“姐姐”也不喊了。
　　
　　他说的是“谢辰，你看着我”。
　　
　　看什么？
　　看他怎么表里不一吗？
　　
　　这人太坏了。
　　
　　在蔺长星的掩护下，谢辰顺利回到住处。他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谢辰面无表情，关窗户关得敏捷又迅速，全然没有使不上力气的样子。
　　
　　蔺长星失笑，得，还是把人惹着了。脸上被咬过的地方早没了印子，只剩下酥麻的滋味。
　　
　　他独自回去，用了不到来时一半的时间。屋里的幽香仿佛还在，他捡起扔在地上的书册，将灰尘掸了掸，又塞回枕下。
　　
　　这书里内容不堪入目，他方才怕污了谢辰的眼，急着扔开。可他对她做的事，比这书上还难以启齿百倍，对此他极度坦荡无愧。
　　
　　床榻上狼藉一片，他哼着南州的小曲，心情愉悦地收拾起来——抚平床单，抖好被子，安置枕头。
　　
　　这些事他在南州时便亲力亲为，做起来得心应手。
　　
　　收获颇丰——从枕头、床单和被面上，足足找到九根谢辰的头发。
　　她发质与他不同，乌黑纤直，光泽饱满，很好辨认。九是个好数字，九根头发里，有她自个儿蹭下的，也有他没轻没重时扯下的。
　　
　　蔺长星小心翼翼，将她的发丝用丝线系好，找了个荷包放进去。
　　
　　他躺回铺好的床榻上，想起谢辰方才反复交代，让他明日换洗一遍。他也应了，虽然舍不得。
　　这榻上留有独属她的气息。
　　
　　他无法言语今夜是个什么心情，不仅仅是餍足后是爽快，那太浅平，难以概括他的波澜。
　　有狂喜，有感激，还有愧疚。
　　
　　毋庸置疑，谢辰喜欢他，不比他喜欢她少多少。
　　初见时的那座隐在冷雾后的冰山，冰快融完了，缓缓化作一江春水，柔和缱绻地给他滋润。
　　
　　他自小不在生父母身边，如今回来，万分宠爱唾手可得，这世上的东西，只要他想便有。可他也不傻，亲长们的疼爱并不为朝夕相处的情分，多是愧疚和弥补。
　　
　　王府里一家三口吃饭时，蔺长星常常想的却是在南州，一家子兄弟姊妹玩笑时的光景。
　　王府的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父王惜字如金，母妃端庄高贵。
　　
　　他总忍不住揣测，就算他们生的是别的孩子，不叫蔺长星，或者干脆是个女孩儿，出生后送给了别处寄养，再寻回来时照样如此爱护。
　　如今所得，并不因为他是他，只因为他姓蔺，得了个蔺长星的名字。
　　
　　谁按上此名，一概如此。
　　
　　他模样生得如何，喜好雅俗，性情明朗还是温吞，众人皆不在意。他们只知他是世子爷，是燕王唯一的血脉，日后必有光明锦绣。
　　
　　可谢辰不一样。
　　
　　谢辰全然不理会他的身份，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无论他叫蔺长星，还是常星。
　　
　　在南州时他落水，最狼狈的时候，被她看上。她说她对他是见色起意，后来又觉他招人疼爱，于是甘心被他骗。
　　回宴京后重逢，她起先十分生气，什么燕王世子，她看不上照样不给好脸色。可他死缠烂打地对她好，她纵然明白宴京的规矩世故，纵然知道燕王府的门第不可攀，还是心软了。
　　
　　哪怕他在南州城落魄地吃软饭，谢辰也愿意宠他；哪怕他如今贵为世子，与他走这条路，不如她找个吃软饭的轻松，她仍是义无反顾。
　　
　　一切只因为，他是他。
　　故而只有想到谢辰，他才确信他的生活有意义。他读书习武练字，待所有人温和亲切，嫉恶如仇，她会为此高兴，她会喜欢他这样。
　　
　　她会因为他穿了件得体大方的衣裳，而在本不该多看他的场合里，一本正经地不住瞟他。
　　她说：“我的长星今日很好看。”
　　
　　父亲或许会，母亲也会，可他们都不纯粹，他们看的是自己的儿子。
　　
　　蔺长星总说可以为她死。
　　这并非一句听上去好听的话，他总在夜里深陷孤独与压抑，再多的荣光与繁华只是浮云过眼罢了。
　　
　　他本该一出生就得到的东西，被轻描淡写的几句命格之语夺去，又在十八岁这年，一并加在他身上。
　　
　　没人问他想不想要。
　　
　　何等的身份啊，连给他封官都没有考核，只是闹着玩打了场马球赛，但所有人都不为其怪。他们羡慕甚至妒忌，但没人敢说一句“德不配位”。
　　若他是个为非作歹的纨绔子弟呢，得了这样要紧的官职，宴京城的百姓真的会安居乐业吗？
　　
　　没人在意这些。
　　
　　但谢辰在意。
　　
　　他如果不把官当好，不像她几个哥哥一样厉害，她头一个不依。
　　只有谢辰在，他所有的事情才有意义，这是他以她为命的缘由。
　　
　　是他先动情，本该求着她哄着她，无论她做什么，他也会受着。可她太宠他，不要他求也不要他哄，她素日就疼他。
　　他要什么，她都给。
　　
　　这样怎么行。
　　
　　蔺长星由此感激，更由此愧疚。他们有夫妻之实，他却不能给她名分，就算是因为她的缘故，他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所剩无几的时辰里，他囿于复杂纠结的思绪，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莫名其妙地哭了一场，并不为难过，只是高兴和宣泄。
　　
　　谢辰这头却根本没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她回到屋里倒床就睡，被素织唤醒时，还不甘心地呜咽了会，很想赖床。
　　
　　素织气呼呼地想燕世子不是人，姑娘喜欢他，他竟不知道拒绝，起码让姑娘睡个好觉啊。
　　
　　到了早膳时辰，太子问蔺长星：“昨夜没睡好吗，怎么看着这样憔悴。”
　　
　　压根就没睡的蔺长星笑道：“刚封官有点兴奋，失眠了。”
　　
　　太子随之勉励几句，转身见到谢辰更惊讶：“表姐，你也失眠吗？”
　　
　　谢辰比蔺长星还憔悴，脸上是脂粉都掩盖不去的倦怠。
　　
　　谢辰淡然道：“昨夜格外认床，不得好眠。”
　　
　　太子从前并未听过谢辰有这毛病，她常年离家在外，若是认床岂不是遭罪，当即有些心疼。
　　于是道：“过几日便回了，且再忍忍，本宫过会让御医调些宁神助眠的香料。”
　　
　　谢辰微笑：“多谢殿下。”
　　
　　他们俩神情一个赛一个的光明坦荡，甚至还能当着太子面说笑，贺裁风却在一旁脚趾抠地，差点抠出了个园子。
　　
　　救命！他都脸红了，这两个人怎能这样处变不惊。
　　等等，他不会被灭口吧！
　　
　　他偷偷抬眼望去时，蔺长星与谢辰不约而已地看他。
　　
　　贺裁风：“……”当我死了好吗？




51.  刺绣   往她额间覆了个响亮的吻

　　猎宫附近枫林弥望, 如火一般围山烧起来，秋风过处横叶不绝。
　　
　　节气陡然变寒, 谢辰与蔺长星之间情分却不断升温，知情人仅是旁观便觉粘牙。
　　例如已经收了蔺长星封口费的贺裁风。
　　
　　不知情者看过去，燕王世子还是明朗温润的少年郎，四姑娘仍是笑意寡淡的世家女，毫无变化。
　　
　　与此同时，阖宫上下皆在忙忙碌碌准备第三日的秋猎。大楚尊文亦尚武，往年在狩猎上拔得头筹者, 淳康帝都有所赏赐。这赏赐不仅仅是些对世家子无关紧要的物什，更是御前的关照与偏疼。
　　
　　许多世家子弟就是先在陛下面前混了个脸熟，后得了机缘，便平步青云地攀上去。
　　谢家三爷谢潺，周家公子周书汶都是在狩猎上被封官, 此次继蔺长星后, 众人亦有期待。
　　
　　淳康帝虽已到中年, 无了年轻时的豪壮，然皇帝亲手猎杀第一头野兽乃是秋猎的规矩。越是上了年纪, 就越是要用此证明龙体大安, 以定臣心。
　　
　　蔺长星神气地背着把雕琢得古朴大方的弓, 这弓是在避暑行宫时皇后娘娘赏赐给他的。他特地给贺裁风摸了摸，脸上的神情表示, 用了这弓想输都难。
　　
　　谢辰在一旁被他的得意样晃得直想笑, 又舍不得不看。
　　
　　她身着一套湖蓝色的束袖劲衣, 发丝高束头后，骑的是太子亲自为她挑选的马。良驹性子温良，因通身雪白听说叫霜叶, 很快便与她相熟。
　　
　　贺裁风看了眼，附耳跟蔺长星夸道：“好俊，英姿飒爽的。”
　　
　　这小子有眼光也有福气。
　　
　　蔺长星欢喜地弯着眼睛，挺直背自豪道了句“那是”，又期待地问：“我怎么样？”
　　
　　贺裁风将她上下扫一遍，悠悠打击道：“你在她面前就是个弟弟。”
　　
　　“……”这话虽然听着不大痛快，蔺长星却反驳不了，的确，谁让他爱喊她姐姐。
　　
　　众人集合完毕，只等选定的出发吉时一到，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往山林深处去。
　　秋猎年年如此，各队轻车熟路地寻找野兽的踪迹。
　
　　谢磐带侍卫守在淳康帝左右，吩咐谢几轲与谢几洵将谢辰护好，毫发不能伤着，否则有他们俩好果子吃。
　　
　　谢几轲得了命令，寸步不移地跟着谢辰，破天荒地有些安静，仿佛对狩猎的热情并不高，今日就是来走过场。
　　
　　谢辰问他怎么了，他只是道：“年年都打，也没什么意思，不如陪小姑姑看看风景。”
　　
　　谢辰观过他脸色，静了片刻，笑着点头道：“也好，反正旁人的箭都没有你的准头，你就当做日行一善，让让他们了。”
　　
　　谢几轲本来无精打采，被谢辰一夸，又喜笑颜开，“自然，我就怕他们嫉妒，往后不带我玩呢。”
　　
　　谢辰无奈一哂，谢几洵在旁边跟着笑，小姑姑是在安慰二弟。
　　
　　如今情势微妙，今年陛下有心让太子理政，但太子向来多偏谢家，外戚强盛，御史台的折子一封封上奏斥责。陛下虽未表态，可谢家着实不该多出风头，尤其是压在太子跟前。
　　
　　纵然太子高兴，然马球场上进的那第一球，已让二叔叔在陛下面前提心吊胆了。二叔叔昨日将几轲臭骂一顿，责令他收起不知好歹的轻狂，别丢了命都不知道怎么丢的。
　　
　　几轲满腹委屈地与他诉苦，他这个做哥哥的无可奈何，说的也是小姑姑这番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些个世家都在，个个虎视眈眈，只等揪住谢家的错处。说多错多，做多错多，不如划水。
　　
　　明眼人都察觉谢家今日顿了锐气，虽不知是什么缘故，但都幸灾乐祸，尤其周家今年是胜券在握。
　　
　　紧跟在太子身边尤不忘回头等谢辰的蔺长星叹了口气。
　　
　　周围的闲杂人多，众目睽睽之下，别说带她去钻小树林，就是接近她也不方便。
　　虽是胡闹话，到底有些失望。
　　
　　想起昨儿夜里，他又去做了回采花大盗，顾忌今日要马上奔波，花没舍得采，只是观赏了一番。
　　
　　他夜间到时，谢辰破天荒地正在灯下刺绣，满脸苦色，一问才知刚从素织那接手过来。
　　
　　卫靖生辰就在这几天，素织打算送对护膝给兄长做生辰礼，谢辰听了很愿意出一份力。
　　但蔺长星觉得卫靖不会领情。
　　
　　美人无处不精致，手长得漂亮纤白，只是也太笨了点。
　　
　　这绣得东西能见人吗？
　　
　　他看不下去，夺走护膝和针线，又圈谢辰进怀里，往她额间覆了个响亮的吻。
　　
　　她被他惹得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柔柔地看他。
　　
　　蔺长星说了句“瞧着”，特地凑到她眼前，帮她将绣残的图样修正。
　　
　　谢辰靠在他腿膝间，见他借烛光穿针引线，做事情的模样分外专注。他嘴唇轻轻抿起，嘴上温声道：“学不会就不学，别勉强，针扎得手疼，又不用你做这个。”
　　
　　谢辰见他拿针比自己熟稔多了，有些丧气，试探道：“我若学不会，你不会嫌弃我吗？”
　　
　　“就为这个嫌弃你？”他皱眉，低头看她一眼，又继续绣：“那我真是闲得。”
　　
　　谢辰也笑：“你可不就是闲得。”
　　哪有人大半夜翻墙爬窗，抱着姑娘在怀里替她做绣品的。偏偏他拿笔握剑的手，拿起绣花针也不显别扭，各类针法运用自如。
　　
　　她看得怔然：“谁教你的？”
　　
　　“万家的嬷嬷教几个姐儿女红时，我闲来无事去听了两回，虽没她们学得快，但是缝衣裳不成问题。”蔺长星夸耀地挑了挑眉，继而落寞道：“南州一别，自小玩到大的哥儿姐儿，便是他们成亲嫁人，我也回不去了。”
　　
　　谢辰想坐起来，他不许，只得在他怀里调整了姿势，“你很想回去。”
　　
　　“是啊，”蔺长星怅然若失，勉强笑了下：“可惜不知何时才能再划桨唱一回采莲曲。”
　　
　　谢辰柔声道：“只要想回去便能再去，以后我陪你去。”
　　
　　他忽而双瞳放亮：“私奔吧。”
　　她笑：“私奔就私奔。”
　　
　　“咱们走水路，水路快，我带你回万家。他们都是温婉的南州人，性子好，你会喜欢他们的。尤其是老祖母，她最疼姑娘家，会很喜欢你的。”
　　
　　“好。”她当然喜欢，他们把她的长星养得这样好。
　　
　　兴致勃勃说到最后，谁都没有点明，别说私奔了，蔺长星如今连宴京城轻易也出不去。
　　
　　“长星，”太子一声高喊将他思绪拉回来，“发什么呆呢，父皇的队伍都走远了。”
　　
　　“起得早了，没精神。”蔺长星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这才专心跟好太子。
　　
　　出发时尚早，阳光从繁密的树叶罅隙中透下来，洒着薄薄的一层暖光。
　　
　　小半日下来收获满满，太子大汗淋漓直喊痛快，嘴上道：“父皇今年身子健朗，猎了这许久，说不定比咱们打得还多。”
　　
　　往年淳康帝只是射杀几头意思意思，很快便退下山去等消息，今年却不见有返的打算。
　　
　　让太子纳闷的是，谢家的那几个毫无志气，不争不抢不闹，由着周家出风头。不过才猎了几只野兔，就都喜滋滋地聚在一起聊怎么吃。
　　听得太子哭笑不得，“怎么回事，早上走得急，都没吃饱不成？”
　　
　　蔺长星看谢辰不知怎么被谢几轲气得失了态，拿起马鞭就抽他，谢几轲嚎啕大喊“救命”。他心里跟着狂笑，道：“他们这是聪明呢，反正赢不过太子殿下，还不如吃个痛快。”
　　
　　这话是无心之语，太子也知道他是恭维，却因此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淡下笑容。
　　“亏得本宫有你帮，长星，你骑射的功夫比本宫想得要好。二表哥说得没错，他的世子徒弟悟性极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蔺长星摸了摸鼻梁：“殿下夸得我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怪害臊的。”
　　
　　正在说笑间，忽奔马来了名侍卫，滚下马跪在太子驾前道淳康帝在前头跌下马受了惊。
　　
　　“你说什么？”太子不敢置信，怒道：“父皇身边的侍卫们呢，二表哥不是在他身边吗？”
　　
　　“陛下为追头鹿向山里去，谢统领受命帮陛下去堵那鹿，不在陛下身边。当时跟着许多人，都在围鹿，没想到陛下会在拉弓弦时从马背上坠下来。侍卫们反应快接住了，可陛下仍因惊吓过度不得动弹。御医们都在前头，殿下快去看看吧。”
　　
　　“父皇不能动了？”太子脸上露出恐慌，骑马便往淳康帝身边赶去。
　　
　　这场狩猎戛然而止。
　　
　　蔺长星扬鞭跟去前，又望了谢辰一眼，谢辰面上淡淡的。
　　
　　不出意外，秋猎要结束了。
　　
　　




52.  白送   每次给我一百两好不好

　　冬月霜稠, 暮秋的风已不止捎下落叶，刮得人面隐隐作痛。九重宫阙的大门层层阖上, 高阶金榻之上，暖阁中鎏金双龙吐珠香炉袅袅生烟，御医们在外殿正商量救治法子，浓药苦涩地往鼻腔里呛。
　　
　　几个伺候汤药的嫔妃轻轻掩泣，神色无光，只皇后仪态如常，但面容到底憔悴, 眼眶微红泄露着情绪。
　　
　　太子被这气氛逼得透不过气，不忍心道：“母后去歇着吧，就让儿臣守在父皇这里。”
　　
　　皇后仿佛没听见，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你去忙你的。”
　　
　　淳康帝出事当日, 秋猎队伍便拔营回朝, 五日过去，御医已经诊过无数次, 方案也给了许多。
　　
　　淳康帝今年还未到半百, 平日里身子不说强壮, 可精神不差，竟毫无预兆地半瘫在床。
　　
　　太子揪着御医不放, 总认为还有更好的结果, 起码要让父皇自如行动。随之而来的是哀戚与恐惧, 先帝也是如此，数十年不分昼夜的过度操劳，冷热换季之间受了刺激, 说倒便倒下了，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曾经有父皇为他遮挡、铺路，他知道他只是个储君，一日为太子，一日便不用承担天下的重任。
　　
　　只要父母安在，孩子好像便挨不到“死”字。
　　可父皇现在出了事情。
　　
　　一夕之间，储君理所当然地成了大楚的主心骨，万人跪拜，滔天权势陡然入手。他却高兴不起来，他从他的父皇和先帝身上，似乎看到了将来的自己。
　　
　　留下太平盛世，病死深宫。
　　
　　陆千载来觐见时道：“殿下放心，陛下无碍，只是言语和行动困难些。”
　　
　　无碍的意思是性命无忧。
　　
　　那有什么用呢。
　　
　　太子淡淡瞥过去，陆千载一身朱红官袍，长发松散，衬得他肤色雪白，眉眼清疏，真似谪仙一般。
　　“盛匡出狱，多亏国师。”
　　
　　“臣为陛下与太子分忧，是理所当然之事。盛匡此人乃殿下左膀右臂，又不曾参与盛经年的贪腐案，陛下本是仁君，按大楚律，按理都不该牵连。”陆千载恭敬而自如。
　　
　　他跟他师父不同，生于民间，长于民间，人情世故和官场沉浮，看得通透。他知道谁是将来的主子，而他只是臣子，并非暮气沉沉又好搅动波澜的“通灵”人。
　　
　　更重要的是，他很爱财。
　　太子不怕臣下贪财，一个人无所求才最可怕，他也不敢用。
　　
　　太子坐于上位，沉声道：“国师知道这几日本宫收到多少弹劾你的奏折吗？”
　　
　　陆千载淡然道：“微臣不知。”
　　
　　“狩猎的吉日与吉时，都是命格司反复测过所定，然父皇却于当日发病。”太子讥笑，补了句：“不光是你，谢磐随行护卫，却在父皇发病时不在近前，照样被弹劾。”
　　
　　太子笑的是，他身为太子，当时不陪在御前，按理也该死，怎么没人弹劾。
　　
　　陆千载不做辩驳，“臣请殿下降罪。”
　　
　　太子看了他一眼：“国师想领罪，难道不觉得荒谬吗？”
　　
　　陆千载听出来太子话里有话，不发一言地垂首。
　　
　　“若万事万物都能让人算出来，这天下哪还有什么风云变幻，飞来横祸。国师身在此位，真的以为命格司能算人命格，断人命数吗？”
　　太子甚至不愿等他开口，就冷冷看他道：“你们不能。风雨你们算得出，人心你们算得出，可命数，这天下的命数你们能吗？父皇信，本宫不信，天可降罪？”
　　
　　陆千载抬眼静静地看着来日的新皇意气风发，他与淳康帝十分相像，比起淳康帝的慈和，太子更加肃穆威严，天生的君王之气。
　　
　　尊就尊在那双眼睛上，狭长而内敛，深邃淡漠——谢家人独有的长相。
　　从皇后娘娘，到谢辰、谢潺再到谢几洵都是这样的眼睛。
　　
　　陆千载想到，蔺长星说他最喜欢谢辰的眼睛，当时他还笑话，说谢家人都是这样的眼睛，怎么没见世子喜欢旁人去。
　　蔺长星傻乎乎道：“我喜欢啊，谢家的人我都喜欢，太子殿下我也喜欢。”
　　
　　陆千载跪了下去，宽袖铺在身子两旁，“殿下……”
　　
　　太子打断他，他似乎早就拿定主意根本不需要陆千载多说什么。
　　语气带了一丝顽皮，“本宫是夺你的命还是降你的职，国师算过没有？”
　　
　　陆千载松了口气，一笑，点点头，“多半两者皆无。”
　　
　　“有些本事，起来吧。”太子不在意他的冒犯，“陆卿聪慧，却没有你师父的本事，当初申礼行极力举荐你，九泉之下想必懊悔。”
　　
　　陆千载沉默。
　　他师父误入歧途，但师父病卧榻上时，说他明白，命格司所有的弟子里，只有他心存大善。
　　
　　陆千载不是算不出来，命格司的寿命不长了，太子殿下要的不是国师的命，他是毁的是整个命格司。
　　
　　即便师父还在世，面对如此的储君，也只能顺势而下，不是吗？
　　
　　陆千载走后，太子才对亲信道这是可用之才，他救了盛匡出狱，就说明他懂宴京城的规矩。
　　
　　亲信道，盛匡今日当街被歹人刺杀，蔺长星带巡防营路过时刚好救下。
　　太子笑道：“那群人坐不住了。”
　　
　　你瞧，盛匡不出来，藏在背后的人怎么露马脚呢。
　　
　　盛经年自尽前留下罪证和罪状，那些人都以为他留给了儿子。
　　可是无人晓得，在他手里。
　　
　　清算的时候也该到了
　　
　　…
　　
　　相比于宫里笼罩着的雾霭，宫外的生活仍歌舞升平，不见波澜。百姓只知君王龙体欠安，如今是太子殿下临朝当政。
　　
　　而太子殿下已过二十，处理政事早就游刃有余，且也是个心系百姓的仁君。朝堂稳定，民生福祉不减，说句实在话，谁管皇帝病不病。
　　
　　蒙焰柔亦是如此，安排起去山上拜佛之事。冬日将近，山上清寒，她纯为等谢辰有闲空才耽搁到现在。江鄞原本劝她明年夏日再去，赶上避暑更好，她想了想，不愿再等了。
　　她想明年夏天便有喜事。
　　
　　谢辰自然说话算数，收拾东西预计陪她去住大半月。京里现在气氛压抑，她不喜欢，连蔺长星也劝她走。
　　
　　蔺长星得知她们要住到月末，笑了笑道：“休沐的时候我去找你。”
　　
　　谢辰眼波流转，笑意一晃而逝，用手绢擦净他唇边的口脂印记，淡声道：“佛门是清净之地。”
　　
　　她言下之意是凭你这德性和我们俩现在做的这事，你就别去添乱了。
　　蔺长星还穿着盔甲，趁巡城的空档来见她，闻言嚎了两声表示不开心，又觉得谢辰说得有道理，去山上也不能干什么。
　　
　　忽然脑瓜一灵，跟着想起什么，羞涩抿唇后，真诚地引诱道：“西山脚下就是落霞镇，我买的别院在那儿，清幽干净，还没带你去看过呢。”
　　
　　只看院子？
　　谢辰心知肚明地瞥他一眼，相比于他装出来的无辜羞涩，她淡然地多，言简意赅：“不去。”
　　
　　“为什么不去，你不想看看我的小宅子吗，俗话说狡兔三窟，以后我要攒银子，多买几处地方。”
　　
　　“俗不可耐。”谢辰损完他，认真道：“你如果缺银子，我给你。”
　　
　　“姐姐，你真富，”他忽将谢辰抱起放在桌边坐，站在她面前俯身道：“我不白拿银子，我好好伺候你，你就像在南州一样，每次给我一百两好不好？”
　　
　　“蔺长星，”谢辰重重地揉了揉他的耳朵：“你要不要脸了？”
　　
　　他耳骨被她揉得发疼，随即烧起来，朗朗地笑了下，轻声细语地哄：“你答应了？四姑娘放心，买我亏不着你，每次一百两，不限次数也不限时辰，等于白送……”
　　
　　他不说了，因为谢辰将轻启的唇递到他眼前，邀他品尝。她眉眼仍淡淡的，可是眼神分明是害羞了，嗔怪却无可奈何。
　　
　　谢辰拒绝后，也不知蔺长星是不是与陆千载通了气，陆千载让陆徽给她传话，约了某日在西山下见面，给她看她那一万两的用途。
　　
　　那日正巧是蔺长星休沐。
　　
　　谢辰：“……”
　　
　　而谢潺因蔺长星当街救下盛匡，对蔺长星稍有改观，看他也顺眼起来，起码觉得他不只是个会勾引自己妹妹的年轻浪荡小白脸了。
　　朝谢辰抛下一句：“改日请他喝酒。”
　　
　　谢辰整理要带去看的书籍，头都不回：“要请也是盛匡请，你拿什么理由请？”
　　
　　谢潺没好气地看她，吃下这激将法：“我已经跟盛匡谈过，等他官复原职，我便迎娶盛染。”
　　
　　“我好奇盛匡是个什么反应。”
　　
　　谢潺默了默，正色道：“凭盛家如今这样，我还愿意如此待他妹妹，他很高兴，与我亲如手足。”
　　谢辰平静看他：“那是极好的。”
　　
　　看来她听到的盛匡与谢潺大打出手，将盛染一顿痛骂，最后想想谢潺确实救了他们兄妹俩的命，不得不咽下一口气的传言是假的。
　　
　　谢潺伤了的手臂还在疼，悄无声息地自己揉了会，对谢辰道：“出门在外，护好自己。”
　　
　　“知道了。”
　　
　　与蒙焰柔一道自是没什么怕的，何况卫靖、素织都跟在左右。
　　江鄞将他们送到城门，依依不舍道：“我在家里等你，早些回来。”
　　
　　蒙焰柔笑：“江少尹，别腻歪了，回去吧。”
　　
　　谢辰对他道：“帮我看好蔺长星。”
　　
　　她原义是想他照看提点蔺长星，蔺长星初生牛犊不怕虎，初入朝堂，得罪太多人也不好。
　　
　　江鄞会错意，拍拍胸脯：“你放心，他敢招蜂惹蝶，我就敢搜罗罪证，写信向你告状。”
　　
　　谢辰只好笑了笑：“多谢。”
　　
　　帘子一落，蒙焰柔悠然笑：“你也信，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信江少夫人的本事，江少尹会听话的。”
　　
　　驶出城门时，本该畅通无阻的马车被拦住，卫靖在外冷声道：“车里坐的是江少夫人与谢四姑娘，将军还要查吗？”
　　
　　骑在马上的“找死者”，声音清润又张扬，理直气壮地说：“本将在缉捕盗贼，为了稳妥，要亲自查过才能放行。”
　　
　　蒙焰柔忍无可忍，看了心情不错的谢辰一眼，撸起袖子推开车门，暴脾气道：“哪个不长眼的来我面前放肆？！活腻了你！”
　　
　　谢辰：“……”戏很好。




53.  求签   非要一宿，得要床榻？

　　虽是露水浓重清晨, 但出城的人都急着赶路，这个时辰城门口人来人往, 熙熙攘攘，已有不少人侧目看过来。
　　
　　卫靖被吓了一跳，没通知他有这一场戏，但看蔺长星错愕的目光，多半是临时加的折子戏。外头这个是故意找事，里头那个是顺坡反击，两人你来我往, 他们姑娘倒成了局外人。
　　他没想再配合，百无聊赖地顺着马头上的毛发，一声不吭。
　　
　　蒙焰柔脾气火爆无人不晓，风风火火骂出这么一句，场面顿时僵住。
　　
　　蔺长星摸了摸鼻子, 弯下眼睛和唇角, 笑眯眯道：“小将公务在身, 江少夫人何必动怒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笑容干净明朗, 长在一张俊脸上呢。
　　但她不是谢辰, 不吃这伎俩。
　　
　　蒙焰柔冷冷睹了眼蔺长星, 朝他后头那群乌合之众看去，那些人顿时低下头去。
　　
　　在宴京城做将士, 几个不识蒙家人。这位昔日的蒙大小姐, 如今的江少夫人, 美艳动人得仿佛山林间的枫树般热烈，于是气势汹汹便平添了韵味。
　　
　　为身份，为容貌, 他们都不敢多瞧，瞧了就是亵渎，不敬得很。
　　
　　她美眸柔了柔，仿佛这才认出来，半笑不笑地道：“我道是谁，大清早的来寻我的麻烦，原来是燕王世子，失礼了。”
　　
　　不远处的守卫们面面相觑，领将大步跑过来，对着两边忙不迭地行礼：“蔺将军，江少夫人，误会误会，大家千万和气。江少夫人的马车，岂能有闲杂人等，不必细查，不必细查。”
　　
　　这将领晒得黢黑，四十多岁的模样，面上纹路纵横且深，说话间一口白牙。倒不是牙真白，黑脸显得白罢了。笑起来时带着常年与人打交道留下来的谄媚和恭敬。
　　
　　实则心里砰砰直跳。
　　
　　蒙大将军是守卫宫城的御前宠臣，宴京若连蒙家人都信不过，这来来往往的人就全都是贼人了。
　　
　　按平日里不成文的规矩，一听是江少夫人的马车，一概在顷刻间送出去，不必多问。更何况今日车上，还有谢家的四姑娘，那是个跺跺脚都能要他们脑袋的主儿。
　　
　　本该恭恭敬敬地表现一番才是，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情。
　　偏偏这不识趣的还是燕王府的世子爷，巡防营的新主子。
　　
　　巡防营听着没什么，可这城中一切事物现如今由他吩咐，听说深得太子殿下信任。小小年纪，凭着跟圣人的亲缘身居高位，自然是轻狂傲气。
　　
　　这两帮人对上，和气些还好，若真闹得难看，他们倒没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守门的小喽啰。
　　
　　蒙焰柔并不为难那将领，冷笑着对蔺长星道：“别，谁也不敢保证江少夫人的马车就干净啊。您尽管来查，查个清楚，别日后出事了再赖到我身上，没得讨一身嫌。蔺将军新官上任三把火，今日不如就拿我开刀。”
　　
　　若是个寻常人，听了这□□味十足的话，早就识趣地放行了。
　　
　　那将领朝蔺长星看去，指望这位大爷赶紧换个地方闹，却见他看似好脾气地笑了笑，全然没听明白：“多谢少夫人体谅，开刀算不上，查一查就好。”
　　
　　将领当时就感觉头昏眼花。
　　
　　蒙焰柔也不多说，转身坐进马车里。蔺长星下马到车跟前，认真仔细地往车里看了遍，确定无可疑之处。
　　
　　这番多余的举动在他后头跟的人和守城门的将士来看，纯是傻子没事找事。
　　
　　他一本正经地对车厢里看书的人道：“四姑娘，打扰了。”
　　
　　谢辰不紧不慢地抬眼，隐住嘴角扬起的弧度，垂眸继续看书：“世子是为公务，说什么打扰不打扰。”
　　
　　蔺长星被她的冷淡弄得无措，压低声音道：“在车上别看书，伤眼睛。”
　　
　　他身着玄色盔甲，衬出纯白的里衣，头上简单地戴了顶漆黑发冠，硬朗俊气。手里捏着缰绳，袖口里，半隐半现着条歪歪扭扭的红绳。
　　
　　他目光望进来，盛着万般的眷念与柔情，又有些俏皮和谨慎。
　　本没打算来送她，可是想到她要离京许多日，又不舍得，寻了个蹩脚的理由，想着再看她一眼。
　　
　　若谢辰嫌他幼稚给她添麻烦，生气便糟糕了。
　　
　　他忽然后悔了。
　　
　　谢辰看出他忐忑，包容地朝他笑了下，“好，忙去吧。”
　　
　　蒙焰柔翻了个白眼：“快滚。”
　　
　　蔺长星被凶，委屈地嘟了下嘴，又赶紧收起，乖乖巧巧地阖上车门，打马离开。
　　
　　谢辰顺着他方才多目光转过头 ，挑了挑眉，对蒙焰柔道：“不要欺负他。”
　　
　　“我欺负他？”蒙焰柔鼻子出口气，似乎听了个笑话，在驶出城门的马车里嚷道：“你讲不讲理啊，明明是他没有分寸。传出去，还当燕王府跟我们两家有过节，特来寻衅呢。”
　　
　　谢辰哪里不知道蔺长星冒失，却还是道：“只是开门查查而已，你不计较，咱们早就出来了。”
　　言下之意，旁人误会还不都是因为你先骂人，小事也闹成大事了。
　　
　　蒙焰柔被她那重色轻友劲打败了，在旁人眼里，她若不发脾气才奇怪呢，好像心里有鬼似的。
　　“我偏要逗他，他来送你一程就算了，方才在外面看我的眼神，像我抢了他女人。”
　　
　　“少夫人海涵，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谢辰无奈地哄她一句，书不看了，给蒙焰柔倒杯茶，自己捡了块果脯吃。
　　
　　“小孩子？谢辰你清醒一点，他比谁都聪明。”蒙焰柔摇头，没好气地腹诽道：“真听话。”
　　
　　让她别看书就不看，谢辰是彻底完完，栽那小子手里了。
　　
　　谢辰伸手倒茶时，蒙焰柔注意到她手上戴了根朱红色的编制绳子，花样简单素净。手上系红绳，蒙焰柔只在蔺长星那看见过。
　　
　　不同的是，蔺长星手上那条奇丑无比，系在世子爷尊腕上忒丢身份。但蒙焰柔也没在意过，只当是南州的习俗，保平安之类的。
　　话本子里，南州人极信这些。
　　
　　她所见，谢辰这还是头一回戴，蒙焰柔几乎顷刻间就猜出来了，抓起她的手腕，笑问：“他给你编的？”
　　
　　“嗯，”谢辰如实回答，露出笑意来：“还不错吧。”
　　
　　“所以他那条丑的……”
　　
　　谢辰坦然：“我编得。”
　　
　　蒙焰柔大笑：“你这巧手啊。”
　　
　　那小子也算真心，要是江鄞送这么个丑东西，打死她也不戴。
　　
　　两人说说笑笑，本来无趣的路途便缩短了，蒙焰柔想起此行目的，心里头略微期待紧张。
　　又刚好听到谢辰说狩猎的事情，顺口提到蔺长星住得离她近，蒙焰柔追问：“住处那么近，你们俩晚上见面吗？”
　　
　　谢辰默了默：“怎么了？”
　　
　　蒙焰柔问：“同枕眠了吗？”
　　
　　这话问得也太直白了，谢辰别扭地闭上眼睛，假装头晕，摸着衣衫上的花纹，半晌没回。
　　蒙焰柔便有了数，轻声道：“我不是跟你说这个，只想问你，你每回喝汤药吗？”
　　
　　谢辰跟她不一样，她是想怀怀不上，看过许多大夫，自己与江鄞都并无不妥，只好寄托在菩萨身上。可谢辰与蔺长星说不准啊，万一运气好撞上，要怎么处置。
　　最后麻烦的还不是谢辰。
　　
　　谢辰睁开眼睛，“没有准备过，”见蒙焰柔脸色微变，虽极羞涩，为免她为自己担心，还是如实跟她道：“回京后，就只在猎宫有过一回，事先并未打算，后来也不方便熬药喝。”
　　
　　蒙焰柔稍稍放下心，只一次倒没什么，一次就中的好事情还不至于让谢辰捡去。
　　随即又惊讶，她还以为两个人每回见面都有呢，毕竟那小子看模样就不是老实人，谢辰又纵容得厉害。
　　
　　“这么久了就一回？辰辰，他是不是哪里有问题，你们……”
　　
　　“好了！”要不是马车在赶路中，谢辰已经跳下去了，被蒙焰柔揶揄的眼光打量得面色发热，争辩道：“一次怎么了，平日里不好夜不归宿，也没有时机啊。”
　　
　　蒙焰柔骂她笨：“白天寻个时机不成吗，非要一宿，非要床榻？”
　　
　　谢辰已经火速堵上了耳朵。
　　不堪入耳，不听也罢。
　　
　　蒙焰柔捂住肚子笑了会，见谢辰吃瘪她就痛苦，跪过去拉开她的手，乐道：“羞什么，又不是小姑娘了。”
　　
　　“不想跟你说这个。”
　　
　　“不说就不说。”蒙焰柔往她嘴里塞了块果干，认真交代：“你要记着，下回备些避子的汤药或药丸，若没有，就不许跟他胡闹。到时候闹出麻烦，倒霉的还是你。”
　　
　　谢辰心有余悸，“知道了。”
　　
　　行至西山脚下时，半山腰上的古寺现了个影，钟鸣声回荡在山间，佛光普照，没由来的让人心里安静。
　　
　　已经有人提前将他们落脚的院落打扫好，就等着贵客前来。
　　
　　沙弥在前面引路，谢辰静静跟着，她住的是间大窗朝南的屋舍。屋子并不大，古朴清雅，无半件多余之物。
　　
　　素织往香炉里扔了几块香片，拿出自带的被套替谢辰铺床，嘴上劝谢辰多出去走走，把这西山游一遍。
　　
　　谢辰正整理带来的书，放在床边的桌几上，“好，带你去。”
　　
　　素织立刻说“姑娘真好”。
　　
　　谢辰笑了笑。
　　
　　好眠后，翌日一早，她陪蒙焰柔去了山里的观音古洞。山洞不深，挂了几幅送子观音娘娘的画像，有许多人虔诚跪拜，嘴里默念着愿辞。
　　
　　大多是丈夫陪妻子过来，两口子心诚则灵，谢辰与蒙焰柔一同，就很不合时宜，于是先退出去了。
　　
　　蒙焰柔拜完出来，“还是要一同才好，可惜江鄞忙，得闲才能过来。”
　　
　　谢辰道：“我陪你多住一段时日，不急。”
　　
　　蒙焰柔牵她往寺庙前殿去：“既来了，带你去求个签。”
　　
　　谢辰投过香火钱，替亡母烧了柱香后，又求了个护身符，仔细地放进荷包里。
　　
　　蒙焰柔不用问，就知道她要带回去给谁，于是也替江鄞求了个。
　　
　　谢辰问她：“我求什么？”
　　
　　这求签问卜之事，她并不热衷，有个神神叨叨的命格司，就够她敬而远之的了。但既陪蒙焰柔来一趟，就像蔺长星送红绳，在猎宫夜里对孔明灯许愿一般，宁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蒙焰柔提示道：“缺什么求什么。”
　　
　　她话音刚落，“姻缘”两个字便钻进谢辰心里，她如今最期盼的事情不过如此。然而难如登天。
　　
　　谢辰诚心默念着词，摇动签筒，出了一签，候在一旁的僧人便弯腰去捡。
　　
　　谢辰盯着那木签，心里道，她不该贪心，只要不是下下签就好。
　　
　　僧人还未说话，她接着想，如果是下下签呢？
　　她脑海里浮现出蔺长星的脸，想起今早他穿着盔甲，神气十足又装委屈的模样，轻笑了一下。
　　
　　佛定不下她的事情。
　　“命由天定，运在人为。”
　　
　　




54.  心切   她不晓得他这些天怎么过来的……

　　殿内的香气浓厚, 烟雾缭绕，那支签对的签文甚巧, “枯木中借逢春时，如今且在暗中藏；宽心且守风霜退，还君依旧作乾坤。”
　　
　　“中上签。”
　　僧人面容平静，缓声道：“此签道出女施主所求之事已有转机，还需等待，如今尚在孕育时不可操之过急。”
　　
　　“心想之事将成，这么说是好签了？”蒙焰柔即便不听这签文, 也知谢辰求的是何事，火急火燎地问道：“为何只是中上？”
　　
　　“有定数亦有变数。”僧人有着一张白净普通的面容，脸上的笑意叫人安心，不急不躁地回她：“凡事忌满，满后便亏, 这位女施主心中所想之事, 得中上已是大好了。”
　　
　　谢辰若有所思, 静静听完，恭敬道：“有劳小师父。”
　　
　　二人从签殿中退出, 并肩往住处去, 秋末的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各自拢紧了衣裳。远离前院后，人声逐渐隐下, 直到周边幽静地再听到鸟鸣声。
　　
　　蒙焰柔道：“你不信。”
　　这话说得慢悠悠的, 却不容置喙, 并非是疑惑。
　　
　　谢辰也没否认，笑了笑，“佛口慈悲, 凡事给人念想，只要人多多行善积德。然而我的事情，你不是不清楚，如何能有‘转机’？”
　　
　　这签文太巧了，像是有问必答般为她定下，她承认，方才初听到时满心的欢喜几乎藏不住。
　　
　　反倒那僧人越是解释劝慰，她越是平静，她虽诚心交过香火钱，然而不愿信这些东西。
　　陆千载自诩得道高人，还不是用茶渣子待客，想方设法攒银子，命格司尚且如此。
　　
　　蒙焰柔也被她说得沉默，一路上都是小径矮墙，连盆花都见不着，她叹息着问：“若往后都没有转机，你会如何，就跟蔺长星这样下去吗？”
　　
　　她侧身去看谢辰，想从她的脸上瞧出真意来。若谢辰心里难过，至少要让她知道，别独自去钻牛角尖。
　　
　　“只要未有人阻挠，他一日不倦，一日不想脱身，我也懒得多想。”谢辰早被蔺长星劝过，反而宽心地开解蒙焰柔，“你不必为我忧虑，该忧的是世子爷，他要担责。至于我，现在没什么不好，别想这些了，我只好好陪你。”
　　
　　“果真是我的好妹妹。”蒙焰柔挽住她，喜笑颜开地夸了谢辰两句，也不纠结了，“罢，你们俩商量好就成，想洒脱便洒脱，及时行乐嘛。”
　　
　　“嗯。”谢辰应和。
　　
　　她本不想挨上蔺长星，她知道这事有多麻烦，她习惯了被人指指点点，却不想他陪她受委屈。但缘分弄人，谁让她无德勾搭上他，在南州时跑掉了，在宴京又叫人堵上。
　　
　　晾他，拒他，都不成。
　　索性她也不管了，不就是随心所欲嘛，她被捆了二十年，怎么就不能痛快一回了。
　　
　　一旦说服自己，她便打定主意往下走，不肯再多烦神，只让蔺长星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说早就做好了。
　　
　　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他们俩从来不愿意提。
　　蒙焰柔说得对：及时行乐。
　　
　　或许她这辈子，也只能再及时行这最后一回的“乐”了。
　　
　　谢辰与蒙焰柔所住的院里有颗参天的古槐树，据说已有百年的岁寿。循根望上去，树冠硕大，心境也随之拔至云霄。
　　
　　谢辰仰头望了片刻，笑对蒙焰柔道：“想起小时候放风筝，风筝断了线挂到树梢上。江鄞沮丧，爬了半天没爬上去，还摔得灰头土脸，最后是你上去摘下的。”
　　
　　蒙焰柔想起来了，“那时候也不小了，都有人喊你四姑娘了吧。”
　　
　　“对，十一二岁左右。”男装已是脱下了，开始当姑娘养。
　　
　　“所以我说，江鄞与我成亲前就是个小废物，指望不上。”
　　蒙焰柔摇头叹气，似是十分无奈：“要不是我祖父与江太傅定下这指腹为婚的亲事，我看不上他。”
　　
　　“看不上他，你看得上谁？”
　　
　　江鄞十年如一日地宠她护她，听话，风趣，又够义气。人品端端正正，官品更好，坊间有“小青天”之称。文武尚算过得去，若他是废物，那宴京城就没几个家世显赫的公子不是废物了。
　　
　　再说，凭蒙大小姐的本事和脾气，若不喜欢，指腹为婚算什么。还不是边骂边乐地跟江鄞闹这些年，口是心非。
　　
　　“你啊，四公子还不比他强。”
　　
　　“多谢。”谢辰眸子睨向她，淡淡地说：“你就过嘴瘾吧。”
　　
　　“我说真的，”蒙焰柔环顾左右，坏笑又轻浮贴近她，“你没看那话本子里，高门夫人与千金小姐在寺庙里一见如故，彼此倾慕，于是剪烛夜谈，共赴……”
　　
　　谢辰不等听完，速速退离半步，头疼着问：“我没看过，我为什么要看这样的话本子，你又为什么要看？”
　　
　　她狐疑地打量蒙焰柔，打算若看出什么来，就立即写信给江鄞告状。
　　
　　蒙焰柔被风呛得咳了两声，没好意思说的是，那话本子是她跟江鄞的床头读物。前几日，他们俩每晚上一起看，纷纷为神仙般的感情痛哭流泪。
　　只是继续逗谢辰道：“南州来的本子，还有配图呢，看了长见识。他们南州人啊，风流多情哦。”
　　
　　谢辰认真地对她道：“南州人没有好东西。”
　　
　　……　　
　　
　　山寺岁月无声，几日一晃而过。谢辰的心随钟声沉下，静然无波。每日都陪蒙焰柔去礼佛烧香，顿顿都吃斋饭也不觉得寡淡，闲暇时间便打坐，抄写佛经。
　　
　　有时惊觉静过头了，怕下山后不习惯，特地喊素织过来聒噪一阵，说些她从沙弥和过客那探来的新鲜事。最离谱的不过是她拿着真事，去蒙焰柔那换话本子里的故事，被那什么夫人和千金小姐的缠绵惹得落泪。
　　
　　谢辰：“……”
　　南州的民风迟早荼毒众生。
　　
　　这日照常陪蒙焰柔去上香，八成是没看黄历，迎面竟遇着周书汶陪他夫人。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一个冷淡不耐，一个垂首不语。
　　
　　见到谢辰，周书汶顿时有些难堪，他本不想来丢人现眼，架不住母亲盼孙心切，强迫不行便哭喊。可他也知道谢辰就陪蒙焰柔在山上住，又矛盾地存了想见她的心思。
　　
　　并非他刻意打听，实在是不想知道也难。
　　
　　她们出城那日同巡防营闹了一场，这几天茶楼里宴席上，旁人怎么议论的都有。只周书汶明白，不过又是蔺长星在她面前耍宝罢了。
　　
　　小孩子的把戏，她该生气的。
　　
　　谢辰将他贬进尘埃里，把蔺长星当成夜空中的真星子，他恼她感情用事看不透真相。可他原谅了她，谁让他曾伤过她，毁过她的痴心。
　　
　　但原谅她不等于看她继续任性，他比谢辰了解男人，与其看他们一错再错，不如早日揭开秘事，早日让他们各走各的道。
　　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不想自揭身份。若才与他吵过架，他们的事情便败露，那就没意思了。
　　
　　他要再等等。
　　
　　他目光复杂，思绪游离，全落入了身边人的眼睛里。周少夫人勉强微笑，与谢辰与蒙焰柔客气地互行一礼。
　　
　　她们俩朝周少夫人打过招呼，看也没看周书汶，便冷淡走开了。周书汶对此习以为常，淡声对夫人道：“快走吧。”
　　
　　…
　　
　　很快到了谢辰与陆千载约定好的时日，也是她见蔺长星的日子，她忽然就静不下心去抄写佛经了。
　　
　　提前与蒙焰柔说时，蒙焰柔含笑摆手，大方道：“你去玩你的，我自诚心苦修，你却犯不着拘在寺里。跟你的好弟弟去玩个两三日再回来，再跟我说说落霞镇热闹不热闹。”
　　
　　走前且嘱咐一句：“记住我交代给你的话，自己要疼惜自己的身子。”
　　谢辰起初怔然，紧接着点头，她都记下了。
　　
　　素织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喜滋滋跟跟在后头，太好了！终于不用吃斋饭了！她要吃肉！鸡鸭鱼肉！
　　
　　卫靖神情不苟言笑，抱紧怀里的刀，实不相瞒，他不比素织期待得少。还好要见世子一趟，否则一个月住下来，人都疯了。
　　
　　主仆三人皆没想到，才从寺庙侧门出去，便见神采奕奕的少年郎半坐在石头上等他们。
　　
　　哪还是离别前威武耀眼的巡城将军，一身素纹窄袖布衣，同色的发带，脚上蹬了双沾泥的小黑靴，上面半点绣样没有。 
　　
　　人靠衣妆马靠鞍，他穿成这样，丝毫不见在宴京的尊贵气。就是个瘦弱斯文的少年郎，家境寻常，眼神乖巧，让人看了就想掏钱给他买衣裳。
　　
　　谢辰：“……”她有这样的念头，一定是这少年郎的皮囊好看，若只剩个瘦弱斯文，她哪有什么好心。
　　
　　“不是说好山下汇合，怎么来得这样早？”
　　他今日才休沐，按理昨日还在当值，大清早地却守在这里。难不成是摸黑赶路上的山？
　　
　　想到这里，谢辰的脸色霎时间不太好看，夜间走山路多危险，他怎么就不能当心些。
　　
　　他直直地看着她的脸，像是久别重逢一样热切，“思你心切。”
　　
　　一刻也不想多等。
　　
　　她不晓得他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没有她在身边，简直度日如年。只能在家自赏曾经给她画的丹青。可画里人又不会时而皱眉时而笑，没有温度，更没有柔情蜜意。
　　反而越看越难过。
　　
　　好在近来公务繁忙，他干得磕磕绊绊，便不至于太难捱。
　　
　　谢辰清减了，但精神很好，眉宇间更透露出一股子清冷，眼神却柔柔地望他。想是在寺里沉浸多日，周身气质，让人看了心也安宁。
　　
　　他看向一旁自觉回避的卫靖和素织……原来大家都瘦了。
　　咬牙握拳道：“下山！吃肉！”
　　




55.  朋友   谢辰含嗔剜他，低头也笑了……

　　等谢辰时, 蔺长星已勘测过周边，径直带他们走了条僻静的小道下山, 以免被相熟的人撞见，徒增麻烦。
　　
　　谢辰越想越恼，不满道：“胡闹，你辛苦跑上来，还不是跟我下去。往后不许了，天黑摔着怎么办。”
　　“我点着火折子，走路很小心, 没有摔跤。”蔺长星认真回话，又笑嘻嘻地问：“我陪你一起下山，咱们俩说说话才好，你不想我陪你吗？”
　　
　　这条下山道更偏更陡，谢辰专心注意脚下的台阶, 一时没接这话。
　　
　　他固执地问：“你不想吗？”
　　语气有点儿委屈。
　　
　　清晨的山风寒意袭人, 清新醒神, 谢辰披了件青色绣鹤的披风，压下嘴角上扬的弧度, 低声回他：“想。”
　　
　　“我就知道。”蔺长星得了一个字就心满意足, “嘿嘿”笑了两声。想牵她的手, 碰上了又担心碍着她走路，于是收回, 老实地走自己的。
　　
　　下山并不费劲, 他笑着与她说这几天宴京城里的事情。
　　
　　淳康帝神智已清醒, 但半边身子仍动弹不得，该试的法子都试过，只能慢慢调养了。如今太子上朝理政, 若逢大事便与讨淳康帝的示意。
　　燕王与陛下兄弟情谊深厚，这些天都留在宫里侍疾陪伴，未回王府。
　　
　　盛匡被蔺长星救过一面，得知是燕王府的世子，特地请他与贺裁风去酒楼吃饭。宴罢，蔺长星先行离开，贺裁风却跟他去见了盛染，也算了了心愿。
　　他回来后不肯多说，也不回贺府，在燕王府睡了几日。蔺长星上朝、当值，没人陪他说话，他自个儿连门都不想出。贺岚想她哥哥了，也搬进王府，从早到晚吵得叽叽喳喳。
　　但燕王妃高兴。
　　
　　听到这里，谢辰的心弦再被拨乱。燕王妃极钟意贺岚，两家子门当户对，亲上加亲，再没什么不好。
　　
　　她不愿在这时候扫兴，于是笑意不变，“巡城如何，累不累？该不会只有拦车这一桩事情吧？”
　　
　　她旧事重提，有意损他，蔺长星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子，“当然不是。”
　　
　　说是巡城小将，做了才知道官不小，管住了宴京城大办的武职。为此贺岚还不高兴，说他天天舞文弄墨，怎么真穿上了盔甲，难看死了。
　　巡城也用不着他天天巡，反倒是从上到下的公务处理不完，需他坐在堂中批阅。比起棘手耗神、亟待处置的公文，他宁愿去巡城。
　　
　　巡城不费脑力，还能抓抓盗贼，治治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和仗势欺人的奸商们。抓到了就扔给江鄞，让京兆府按律处置。因他初来乍到很是勤奋，满京又没有他蔺长星不敢抓的人，京兆府大牢人满为患，江鄞忙得脚不沾地。
　　
　　他事无巨细说了一大串，如愿以偿地把谢辰逗笑了，温声诉道：“最要紧的是，我很想你，日日都想。”
　　
　　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朝阳从林间透下来，身子开始微微发热，冷风吹在面颊上反倒解热。
　　
　　谢辰接过素织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点头说：“知道了。”
　　这一声轻柔缱绻，包含无尽的沉溺，哪怕她不说，蔺长星也听得出来，她也想他，日日都想。
　　
　　“陆千载在山下的镇子等咱们，说要带我们去个地方。”
　　
　　谢辰故意逗小孩，“国师不会打算把我们卖了换钱吧？”
　　
　　蔺长星神情一肃，认真思索，“啧”了一声：“别说，他干的出来，得让卫靖留点心。”
　　他出行半个护卫没带，木耘被他赶到小宅里收拾清扫去了。
　　
　　谢辰见他这般不信任陆千载，乐不可支，心情好了许多。
　　
　　还有一半的路程，素织加入蔺长星的叨叨队，分别走在谢辰左右，一句接着一句地说。
　　谢辰不堪其扰，心里却想，多了一个人，下山热闹了许多。
　　
　　他一个顶三个。
　　
　　落霞镇就在西山下，因在宴京西侧，是晚霞落下的方向，故此得名。毕竟只是个镇子，坐落于山脚下，位置算偏，且不在重要的官道上，外乡人不会经过，因此稍显陈旧落后。
　　
　　但去西山烧香礼佛者必经过此镇，因此落霞镇虽比不得宴京的繁华贵气，早上仍是车马络绎。
　　
　　国师府的陆徽候在进镇子的必经之路，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说他家先生择了一处地方等他们。
　　陆千载在不远处的一个小面馆里，这面馆不大，隐与巷子里。一眼就能扫见屋里的四个拐角，下面的摊子就在窗边。
　　
　　陆千载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对着门，若不去瞧他的脸，便完全不觉得此人哪里出众。
　　想来他是与蔺长星说好的，简易出行不张扬。
　　
　　六人皆非在宴京久待的礼数人，各自闯荡过江湖，别说这是间干净的面馆，就是不算干净的街边摊铺，也无人没吃过。
　　因此也不谈什么规矩不规矩了，主仆们围在一张桌子坐下，点了六碗肉丝面。陆千载与陆徽每人多加了两个荷包蛋。
　　
　　最后是卫靖付的面钱。
　　
　　也就是说，陆千载等了他们半晌，愣是没舍得请一顿。这还不是最绝的，绝的是付完钱众人才晓得，这家面店的老板姓陆。
　　跟陆徽一样，也喊陆千载一句“先生”。
　　
　　合着就是在他名下的馆子吃饭，最后朋友们得一分不少地付钱，并且算上他那份。
　　
　　蔺长星习以为常，谢辰脸上淡然，只素织嘴角一个抽搐。
　　没见过，实在没见过这么抠的。
　　
　　吃过饭，蔺长星寻了两辆马车，按陆千载的指示，往落霞镇西北方走，越走越荒凉。
　　
　　此地偏僻，离宴京已是不近了，又不甚开阔地挤在山脚下。穿丛林过荒野，走到日头高挂，终于看到了一个小村落。
　　
　　村里屋舍不多，周边是田地，土地不肥沃，亦不贫瘠。一路往里走，村人多是老少和妇女，偶有几个残疾较重的男人。
　　
　　无一例外地都道：“陆先生，您来了。”
　　
　　陆千载一一含笑点头，对谢辰与蔺长星道：“再太平的日子里，也有天灾人祸，亦有因被冤枉、受牵连，而无故被贬入娼籍奴籍的可怜人。活不下去，流离失所。这块地方虽然偏，却少麻烦，我就把他们安置在这里。”
　　“宴京城是个金玉堆砌出来的城，却仍有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在讨饭吃，好心人多，吃饱自不用愁。可我想着，他们不能讨一辈子的饭，于是把愿意的都接来了。”
　　
　　蔺长星恍然大悟：“难怪同僚们说城里的小乞丐一夜之间消失了许多。我听得心惊胆战，还以为有什么残害人命的大案子，已着手在查了。”
　　
　　陆千载朗笑：“有蔺将军这样的父母官，是百姓的福气。”
　　
　　谢辰一直没作声，静静观察四周，此时开口：“这里有几十户人家，少说六七十人。若全是老弱病残，他们穿衣吃饭买药，确要不少银子。”
　　她还注意到，这里的人虽不富足，可衣着厚实整洁，精神饱满，各自忙碌着。还有几个老人在一处晒着太阳，脸上皆是平和。
　　
　　见到陆千载与他们，发自内心地高兴与尊重，自发地捧了热茶过来。
　　那茶叶比国师府的好。
　　
　　陆千载积蓄都花在这上头，一人力量有限，正需要谢辰与蔺长星这样的人支持，于是详细对他们道：“加上那些小乞丐，村里共有二十三个孩子，还有几个年纪大的。我安排了人教他们读书识字，壮些的就习武，日后出去好谋生。女人织布做饭，男人能种田就种田，不便行动就做些小事情，互帮互忙。”
　　“等四姑娘那一万两到手，就花在这里，陆某分文不取。”
　　
　　蔺长星在南州时便听过他说，要聚银子去救穷苦人的命，南州与这里千里迢迢，想来不会是这个村子。
　　“这样的村子不止一个？”
　　
　　“是啊，这些年我在各地建了十余个。君王再圣明，也是高居庙堂，不知人间疾苦。官府哪怕尽心尽力也管不了每个人的事情，我想管。”陆千载脸上的笑意不曾变，说“我想管”时，眼睛里闪着光。
　　那光与他见到值钱的东西时一模一样，蔺长星想，或许是同一道光。
　　
　　陆千载手里还捧着热茶，将他们往一处精致典雅的院落带，“但我一人之力如何能成，哪怕身为国师，俸禄千石也填不了天下。所以我祈愿盛世明君，更愿好心人能助我一臂之力，比如你们二位。”
　　
　　谢辰走近，看清那小院门匾上，书着端正的“学堂”二字。
　　她道破：“你中意的是太子。”
　　
　　陆千载并不否认，“说句大不敬之语，太子登基，会比今上更利朝局。当然，也利百姓。”
　　
　　蔺长星问：“何出此言？”
　　
　　陆千载跨进书堂，已过了书声琅琅的时辰，里面很是安静。他略有深意地看向他们，“鄙人愚见，将来你们自有领悟。”
　　
　　淳康帝是个仁德平和的君王，四海有目共睹。太子承其道，又多了果毅与决断，是陆千载想要的明君。谢辰与蔺长星都认为，太子再好，不能否认今上的功劳。
　　
　　谢辰问：“陛下在秋猎途中发病，你没有麻烦吗？”
　　
　　陆千载站在院子里，“吉日吉时是我挑的，可龙体抱恙是御医们的事情。”
　　
　　“从太子殿下没罚你就可看出，”谢辰说完前半句，蔺长星就接了后半句：“他从未信任过命格司。”
　　
　　因为不信，才不怪罪。
　　
　　陆千载索性与他们交了底，“师父临走前算的最后一卦，就是命格司不久矣。他推举我回京，是为了保住命格司上下的性命，就算不能继续为朝廷效命，也不至被秋后算账。”
　　
　　这交底亦有托付的意味，是说给蔺长星与谢辰听的，因为这两人恨极了命格司和他师父。
　　
　　蔺长星并不接茬，只是笑了笑打趣：“难道不是你灵力最高吗？”
　　
　　陆千载闻言扬眉：“不假，是比师兄弟们略高一筹。”
　　
　　谢辰也抛开方才的话题，“记得初次见到国师，是在久雨初晴后，您仪态万千啊。”
　　
　　陆千载在窗外看了会，终于推门带他们进去，不忘回头道：“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凡人瞻仰仙姿，我在路上走走停停，刻意找了个艳阳高照的日子进宴京。”
　　谢辰：“……”
　　
　　喊声救命行不行？
　　她看了眼蔺长星，所以，所有的初见全含着心机？
　　
　　世上没有偶然，只有戴了面具的必然。
　　
　　这堂课是习字课，学生们比对着夫子写的字练习。书屋朴素而舒适，方才一路走来，这学堂应该是这村子里最好的屋舍了。
　　
　　有的孩子年纪小，听到动静就回头看，蔺长星朝他们笑笑，“他们都姓陆吗？”
　　
　　“不，有名字的便用原名，无父无母的才由我取名，自然姓陆了。”陆千载笑了下：“在我眼里，他们就是我的孩子。”
　　
　　“陆徽从哪来的？”
　　
　　“我从岭南捡到的，陆徽打小可机灵呢，现在书读多了反而沉闷。”
　　
　　蔺长星乐意跟小孩子们说话，上前问了每个人的名字，在他们的习字纸上将他们每人的名字写下来。
　　“先要把名字写漂亮。”
　　
　　“陆南、陆雨、杨嘉义、陆韬、高灵儿……”他在桌案旁半弯着腰，用他们的小毛笔沾上墨，规整地一一演示给他们看。
　　孩子们纷纷震惊，继而露出崇拜的目光：这个长得好看的大哥哥，居然将字写得如游龙一般，比夫子写的还好！
　　
　　他挪了挪去，在每张桌案上留下印记，陆千载跟过去夸道：“自小没少下功夫。”
　　
　　蔺长星也不谦虚，既说给他听，也说给孩子们听：“这练字就得小时候，长大了心思沉，浮躁就写不好了。”
　　
　　蔺长星教孩子们写名字时，谢辰站在墙角凝视他，看他温润地对孩子们笑，专注认真地在纸上落下一笔一捺。
　　
　　走神时，衣角忽被拉了拉，她不解地低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瘦弱小姑娘端来板凳，怯生生地仰头说：“大姐姐，你坐。”
　　她看谢辰一直站着，怕她累。
　　
　　谢辰微笑着坐下，拉住她的手说谢谢，小姑娘小声问：“你们也是陆先生帮的人吗？”
　　
　　“不，我们与陆先生是朋友。”
　　
　　“你与那个大哥哥也是朋友吗？”
　　
　　“嗯。”谢辰柔笑：“我跟他，最好最好的朋友。”
　　
　　小姑娘点点头：“这样啊，难怪你们手上都戴了红绳。”
　　
　　谢辰低头去看，不怪小姑娘，朱红色的绳子在暗色的袖口外格外引人注目。蔺长星怕沾墨，亦捋起袖子，露出他那根丑丑的绳子。
　　
　　谢辰忽而有些没脸。
　　
　　耳朵灵的蔺长星回头，狡黠地望着她，谢辰含嗔剜他，低头也笑了。
　　
　　




56.  红烛   耳根、额鬓都发起烫

　　时光在这里静谧得像云, 风云了然无声，村子里有事等陆千载处理, 他不得不先行离开。留下蔺长星在学堂里陪孩子们写字，等大家写累了，他还自告奋勇地给他们说起故事。
　　
　　说的是南州的故事，只不过是个正经故事——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父母双亡，自小照顾祖母，他孝顺、勤奋、好学, 破格被仙人看中。仙人助他平步青云，娶妻做官，他死后重铸肉身，做了那仙人的弟子。
　　这故事半真半假，却趣味超然, 南州的长辈们皆以此来勉励儿孙陶冶性情、学有所成。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谢辰也沉浸其中, 蔺长星说到高兴处故作滑稽，她好几回没忍住笑。
　　
　　蔺长星说完故事, 大家都意犹未尽, 孩子们的情感纯粹而单纯, 只相处了一会，便不想他们离开。
　　于是蔺长星举荐谢辰给他们读几页书, 一来让他们温故知新, 二来顺便定定心, 读完他们便离开。
　　
　　谢辰没想到会被他拖到人前，正要说“算了吧”，但一双双期待又好奇的目光投在她身上, 她说不出拒绝。于是展颜一笑，接过了蔺长星递来的《诗经》。
　　
　　她的嗓音清清冷冷的，说话时还能有意缓和，但扬声读书时无法修饰，显得愈发明显。但并不让人觉得冷漠，反而清脆悦耳，顿挫抑扬，把诗读得回味无穷。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方才因听故事而哄笑的课堂缓缓平复下来，大家自觉翻开自己的书，一字一句地跟着默念。
　　
　　读完几首诗后，谢辰见陆徽走进来，于是告别道：“下回再来给大家读书。”
　　
　　众人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向蔺长星，他明媚笑道：“我下回来说个更好玩的故事，只要你们好好练字，我要检查的。”
　　
　　那个给谢辰搬凳子的小姑娘叫宁晓儿，父亲在□□中死了，她随母亲各地流亡，今年遇见陆家的人才得以安居。依依不舍地跑过来拉谢辰的手，谢辰弯腰摸了摸她的头，“下个月的今日，我来看你。”
　　
　　蔺长星看她发丝细软，扎着两个小揪，也顺手摸了一把。
　　小姑娘羞涩地缩了下脖子，又欢喜地抬头：“一定要来。”
　　
　　他们在村子里简单吃了顿饭，这顿实打实地由陆千载招待，且有鱼有肉。
　　
　　蔺长星附在谢辰耳边道：“一顿饭一万两。”
　　谢辰听完多吃了半碗饭。
　　
　　暮色微降后，谢辰与蔺长星在村里走了一遍。
　　分析下来，村里分为三种人，一种是自食其力者，陆千载为他们寻了谋生的途径；另一种前途无量，比如男孩女孩，读书习武；最后一种是无法自食其力，只能拿钱拿药养着的人。
　　
　　蔺长星闷声道：“让国师独自做这样的事情，是蔺家的失职。”皇恩浩荡，难泽万民，何况皇族的膏粱子弟个个不知民间疾苦。
　　
　　他们没有留宿，在天彻底黑下前离开，只因陆千载告诉他们：“今晚落霞镇有灯会，左右镇子的年轻男女都会过去赏灯，你们俩凑凑热闹去吧。”
　　
　　回去路上，蔺长星满脑子想的却不是灯会，此行对他触动极大，他握紧谢辰的手对她说：“你信我吗，日后我会成为一个好官，辅佐陛下太子，让所有可怜人都有家可归，所有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谢辰轻轻在他握住自己的手上吻了下，“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会做得跟陆千载一样好。”
　　
　　“以后有闲钱，不用他坑我，我也都给他。”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还是得攒一点。”
　　
　　攒一点给谢辰，他要养得起她才行。再说，往后他们俩的事情棘手，备足银子才能有退路。
　　
　　回到落霞镇已是入夜，向来知道落霞镇在秋末有灯会，只当是到底百姓们自娱自乐的活动，从未亲眼来瞧过。今夜才知，比他们想的隆重得多。
　　
　　蔺长星反应过来，难怪白日的马车一辆辆驶过，络绎不绝，原来不仅是去西山拜佛，多是为了留下看灯。
　　
　　落霞镇的灯节不像宴京城里上元节的盛况，没有富丽堂皇的巨型大灯，一盏盏手提小灯绘得栩栩如生。种类繁多，奇异新鲜，似乎各地的灯都有。
　　蔺长星找了一会，果然遇着一处摊子挂的都是南州的灯，上头绘着南州的神仙和风景。
　　
　　打听即知老板是南州人。
　　蔺长星用南州话与他打招呼，老板眼睛一瞪，热情地与他交谈。蔺长星说的南州话软糯而清亮，春风细雨般沁人心扉，那老板亦是温润柔和的语气，引得许多姑娘看向他们。
　　
　　谢辰下马车后怕遇见熟人，用面纱遮了面容，加上夜色浓，刚好掩饰身份。她此时正站在蔺长星身后，听他眉飞色舞地说南州话，旁观那些小姑娘打量他。
　　
　　蔺长星刻意学了京话，难得遇见个“老乡”。不知他跟老板说了什么，老板心领神会，笑呵呵地看向谢辰，又跟蔺长星说了一句什么，给他拿了盏绘着牡丹和如意的灯。
　　
　　谢辰朝老板点了点头。
　　
　　蔺长星一手提灯，一手牵着谢辰走在街头。谢辰起初害羞，却看身边皆是一对对璧人，还有举家过来玩的，压根没人看他们，才放下心。
　　
　　她问：“你跟老板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啊，客套几句，我说跟朋友一起过来看灯。”
　　
　　“原来这样啊。”谢辰的语气不咸不淡。
　　
　　听得蔺长星发毛，赶忙移开话题道：“这灯怪好看的，晚上挂在房间里。”
　　
　　他只是一句寻常话，谢辰却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蓦然红了脸。那灯仿佛落了火星子下来，从她的衣襟处烧上去，耳根、额鬓都发起烫。
　　
　　她低头不敢再看他。
　　
　　蔺长星目光一滞，回味她低下头去那一瞥，心头微漾，嘴角的坏笑收不住，低头在她耳边道：“挂在我们俩的房间里。”
　　他加重了的“我们俩”。
　　
　　谢辰不想再理他了。
　　
　　因着这灯节，晚上许多铺子都未关门，素织买过东西后赶过来：“姑娘，您吩咐的都买好了。”
　　谢辰：“嗯。”
　　
　　蔺长星问是什么，谢辰神色不明，半在灯下半在黑影里，道：“女人的事情，问那么多做什么。”
　　
　　蔺长星虽好奇，但谢辰不想说，他估摸着可能真是私密事，便乖巧地闭上嘴。
　　
　　蔺长星的宅子离主街不远，步行过去才半刻钟，想是有意挑了地段。本以为他说“小宅子”是谦虚，进去才发现果然很小。唯一的好处是打扫方便，无人常住，连仆人都不用买。
　　
　　木耘独自忙活了一天，本来候在厅里，见他们回来，疾步迎上去道：“主子，四姑娘，屋子都收拾过了。热水也烧足了，几位洗漱歇下吧。”
　　
　　蔺长星很满意，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宅子虽不大，却盛在精巧雅致，主屋宽敞透气，华奢而无艳色，床帐帘子都按照谢辰喜好定下。
　　
　　但方撩开藕荷色床帐，谢辰怔住了，茫然无措地回头看屋子的主人。
　　床上铺着大红的床单，厚实的鸳鸯被崭新喜庆，满室的红烛高照，谢辰不禁生出了错觉。
　　
　　蔺长星亦是紧张，挂好买来的灯，见她脸上的惶惑大于喜悦，上去揽住她，温声哄道：“是我让人赶工绣出来的，只是图个吉利，你别怕，没有别的意思。”
　　
　　除去在南州稀里糊涂那夜，猎宫里共枕眠了半夜，这将是他们俩头一回，情浓意浓、安心无虑地同床共枕。
　　
　　意义非凡，他想庄重些。




57.  绽放   露滴牡丹开

　　窗外月色透亮, 院子里的灯笼长明，满廊如昼。卫靖一个翻身腾在房顶上, 长身孤立，敏锐地扫视过宅内的每个角落。
　　素织屋里的烛火早就灭了，木耘细心地披衣出来，检查过各道门锁和廊上的火烛，又去厨房摸了盘点心，才伸着懒腰回房。
　　
　　除主屋外四下无声，乏意渐起, 卫靖于是安心去歇下。
　　
　　或许是夜色太温柔，谢辰被烛火晃了晃眼，心里竟如踩在棉花上似的，酥酥麻麻一阵暖意。
　　
　　今日，是她最高兴的一天。
　　
　　一早有蔺长星作陪, 观了一路山景, 听了宴京城大大小小的事情。
　　
　　下山后, 找到镇子里不起眼的小店，不分尊卑长幼, 众人如朋友般吃着最普通不过的面条。
　　
　　在小村里度过一日, 那些村民都经历过惨痛的事情, 然而无一例外地平静下来。孩子们的眼睛懵懂而明亮，并不贪吃穿, 只想再见她一次, 听蔺长星给他们说故事。
　　
　　趁夜赶路回来, 只为一场灯会，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有乡音亲切的南州人。他给她买了一盏灯, 简简单单，绘图素雅，他知道她不喜欢花里胡哨的物什。
　　
　　回到家里，满院的烛灯，备好的热水，素织、卫靖和木耘各自忙去，留下她与他度过闲适的时光。
　　
　　岁月静好。
　　她越品这四个字越喜欢。
　　
　　谢辰弯腰摸锦被上的绣花，上面的鸳鸯栩栩如生，问他：“这被子不会是你亲手绣的吧？”
　　
　　“我倒是想啊，一来没功夫，二来被子太大，藏不住的。”
　　若是被人发现他一个大男人，穿针引线地绣着鸳鸯被，指不定如何揣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谢辰如释重负地笑了下：“那就好，否则我该自卑了。”
　　
　　蔺长星坐在床边，拉过她的手把玩，抬头哄道：“不必自卑自怜，你瞧，我请得起最好的绣娘。姐姐这双手，给我看给我亲……就好。”
　　
　　他说完心念一动，捧到唇边，微含了两指入口。才搭进嘴里，谢辰就嗔怪地收了回去，提醒道：“还没洗漱。”
　　
　　他心猿意马，目光灼灼地问：“一起洗？”
　　
　　谢辰站在床边，认真道：“你想着凉吗？”仅看他的眼神，就不像是两人一起他会老实的样子。
　　夜里这样冷，她可没有闲情逸致，拿身子骨去风前月下，洗什么鸳鸯浴。
　　
　　蔺长星也就是问问，轻而易举便被打发了，收下旖旎心思，两人各去洗各的。待他穿着寝衣出来时，谢辰正在看他挂在黑漆架子上的灯。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谢辰察觉到，侧身睹他，他含笑开口：“姐姐看出来上面画得是什么意思了吗？”
　　
　　谢辰淡定道：“看不出来。”
　　
　　他循循善诱：“玉如意看不懂吗？”
　　
　　“吉利，喜庆，祝福。”
　　
　　“旁的呢？”他走到谢辰身边，将绘了娇粉牡丹的那面转给她看。
　　花枝舒展，姿态雍容华贵，却因沾了点点露珠而微露媚态。
　　
　　谢辰道：“不知道。”
　　
　　她若随意说些便算了，这样不老实还敢说不知道。蔺长星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说：“露滴牡丹开，美不美？”
　　
　　如此隐喻的确美到了极致，谢辰承受着他的逗弄，轻声骂道：“我就说，南州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粲然笑道：“诶，四姑娘，你不能因为我，对整个南州有偏见吧。”
　　
　　谢辰拿他没办法，微微扬了语气：“你也知道是因为你啊！”
　　
　　“我知道啊，我还知道，你喜欢。”谢辰的一句“不要脸”还没骂出口，他已经从后将人搂紧，下巴搭在她肩头：“今天你读《击鼓》，读到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当时声音情意绵绵，我便当作是与我诉衷情了。”
　　
　　“你是故意的，选那篇让我读。”因他的姿势亲近，她稍稍偏头，嘴唇便能碰到他的脸。鬓角似利刃裁出来，灯里的光坠进他墨色的瞳孔里，星河忽而滚烫。
　　他也在看她，花容如冷月，在烛光下冷意淡去，添了三分清艳。她嘴角微微噙了一抹无奈的笑，似乎什么都知道。
　　
　　蔺长星在她脸颊上啄了一口，“我承认我是故意的，可是四姑娘甘心中计，为什么？”
　　
　　他身上的气息干净，闻起来让人安心而欢喜，她说：“因为，那确实是我想说与你听的话。”
　　
　　“谢辰，”蔺长星的声音忽而带着急切，将她转过身来，捧着她的脸颊，“你再读一遍，只读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
　　
　　谢辰目光在他连上流连，却缄默不语，他喊了她的名字，情绪兀然腾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若是如他所愿说出口，她怕他一刻也耐不住，会按着她在这里做。她不想在这里。
　　
　　等她开口的功夫里，蔺长星如她所料地忍无可忍，利索地打横抱她去床上。
　　他将被子盖在他们身上，低头说：“求你了，说给我听。”
　　
　　他在她的唇上落了一个吻，目露祈求，似乎谢辰再不理他，再不说，他就要哭了。
　　可他明明已经蓄势待发地将她桎梏在身下，凶得厉害。
　　
　　终是抵不过他委屈的眼神，谢辰环上他的脖颈，哄他：“说不说又如何，你在怕什么？”
　　他已箭在弦上，却偏强做忍耐，执拗地要她再读一遍“执子之手”。
　　
　　被她温软的语气一哄，蔺长星心防被破，露出了怯弱，“我怕你不要我了，我怕你总有一天不要我了。”
　　
　　谢辰细细描绘他的眉眼，自鼻梁抚上去，从眉心到眼窝，眷念道：“不会不要你。我想好了，若不能与你长相厮守，我就剃了头发，青灯古佛地过下去。换得佛祖慈悲，来世让我们在一起。”
　　
　　她抚摸他的动作轻柔，让他舒服得闭上了眼睛，说到最后一句话，她甚至带了笑意。
　　蔺长星愣了，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她的手指已经触到了他的唇，撩拨干柴下隐隐盛起的火星子。
　　
　　她问：“这些话够不够？难道不比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来得好听？蔺长星，你有时候真傻。”
　　
　　他说不出话，只觉得被巨大的网包住，欣喜若狂又患得患失，近乎落入一场精心编织的梦。
　　“我哪儿傻了……”
　　
　　她的手从他眉眼往下，碰在烈火上头，最温润明朗的外皮下藏着兽魂，他藏得很好。她最爱他的眉眼，也最惧他的癫狂。
　　
　　此刻她全然不肯顾忌她自己，只在他耳边轻轻诱惑：“别忍了。”
　　
　　秋末清寒，缠绵悱恻不得不谨慎。身上盖着那床鸳鸯锦被，蔺长星施展的手段因此有限。
　　
　　这无疑是体贴了谢辰，不同于她紧闭双眸，他一定要睁眼看，看她如何为他情动，看她如何与他欢好。
　　
　　他要记住。
　　这样的良宵，多久也盼不来一次，他要把她所有的回应封存在脑海里。等她不在他身边的夜晚，便可以翻出来做伴。
　　
　　仅是看脸还不够，想做画师的心思再次活泛，画笔似乎已经沾了彩递进他手中。此刻最想直起身子，抬起她的脚踝，去看她容纳他的地方。
　　却怕她着凉，怕她骂他。
　　
　　可他晓得那是怎样一番美景。
　　
　　他在中途退出去，谢辰知他轻易不满足，连眼睛都不愿意睁。
　　他道：“我找我的夜明珠。”
　　
　　他的荷包里随身携带小物件，才拿出来，幽幽光泽便燃出一隅光亮。
　　
　　谢辰隐约觉得不对劲，睁眼问他：“要做什么？”
　　
　　他目光很专注，神情认真，看不出半分猥琐与放浪，可说的话却让人面红耳赤：“我想看看那里。”
　　
　　他头进了被里，谢辰仅是反应过来就已然受不了了，慌忙躲他，“不许看。”
　　
　　“不行。”他态度坚决，在这种时候，谢辰拗不过他。
　　
　　他将那珠子贴近，幽光盈盈，所视之处果然应了那句“露滴牡丹开”。
　　花只开了一半，正逢花期时被他惊扰，显得娇弱不堪。他在花枝微颤中，将粗糙地指头放进去，就这样逼着花蕊绽放。
　　
　　等他心满意足地看完，终于继续方才停下的事情。
　　不知多久过后，万物安静下来，隐约听到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 ，绵绵不断。
　　
　　他开口解释：“我想为你画幅画。”
　　
　　谢辰倏然捂住他的嘴巴，“你若是敢画那些，以后都不要来见我了。”
　　
　　蔺长星羞赧地与她商量：“册子里画得都极粗糙，我想自己试一试，想让你看，只我们俩看。假使我画得美，你会喜欢的。”
　　
　　“我不会。”语气坚定，她抚他的脸庞道：“乖乖做我的巡城小将军，不要画师。”
　　
　　“是因为我很威猛吗？”
　　
　　“……”
　　
　　




58.  妻子   喊我相公

　　子时听雨, 穿林打叶。
　　
　　谢辰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蔺长星还意犹未尽, “很美。”
　　他趴在她耳朵旁，与她细细描述方才在夜明珠的照映下，长指所触之处的极致绮景。
　　
　　热燥逐渐褪下，香汗淋漓的身子便微微发冷，盖着被子也不舒服。他不晓得是故意的还是脑里缺根筋，要与她说这些混话。
　　
　　被欺负是一回事，捂上眼睛, 等过去了便罢了。可是被欺负完，某些人还要跟你说他欺负你的感受，以及你自己受欺负时没意识做出的反应，就很难堪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碰你哪一处了，因为你抖得特别厉害, 出了好多……”
　　
　　“好了！”谢辰急急地打断他, 恼羞成怒, 脸上两抹红云怎么也下不去。她咬了下唇才开口，愤愤问他：“你是不是还没好？”
　　
　　按上回的经历, 要来两回他才舍得睡觉。他在等力气恢复, 这期间又不想让她冷下去, 总要说些有的没的撩拨，让她陪着他煎熬, 一起动心思, 再擂战鼓。
　　
　　蔺长星面上乖乖一笑, 还有些不好意思，玩着一绺谢辰的青丝，“嗯, 可以吗？”
　　
　　他惯会装模作样，谢辰气不打一处来，板起脸：“不可以，你也不许再说话了。下去端盆热水来，我要擦身子，擦完早点睡觉。”
　　
　　“你是不是累了？”蔺长星不接她的话茬，一本正经地替她分析：“今天走了很多路，你一定是累了。我可以替你捏捏腿，让你再歇会。”
　　
　　谢辰坚决道：“我要睡觉。”
　　
　　“还早呢，别睡嘛……我明天下午就回宴京了。”他使出杀手锏，叹息着委委屈屈地说，“如此温情脉脉的时刻，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等到？”
　　
　　他这回出来，已是跟贺裁风串通过，里应外合地撒了谎，并不容易。
　　
　　这话有奇效，果然戳到谢辰心里的忧虑，她亦是晓得，这样的夜晚可遇不可求。或许，就没有下一次了。
　　
　　她眼神软了下去。
　　蔺长星被她说傻，可有些时候却无比聪慧，立即瞧出来了，柔声对她道：“我快一点，不让你太累，好不好？”
　　
　　谢辰不忍心再拒绝一回。
　　“嗯。”她声音低低的：“刚才太粗鲁，不许了。”虽然疼是不疼，但他折腾起来总让她吃不消。
　　
　　他仿佛有求必应，保证道：“这回不那样了。”
　　
　　就在蔺长星覆身而上时，谢辰忽然问道：“你今天跟灯摊的老板说了什么？”
　　
　　这是她第二次问了，蔺长星摸索下去，嘴上还是道：“只是闲聊，随便说了说南州。”
　　
　　他很快重新侵进去，谢辰指尖用力到泛起白，微微仰头，呼吸不稳却不依不饶地问：“我是说，说我什么了？”
　　
　　“说带朋友来看灯。”他的回答跟在街上时相同，但他不看谢辰的眼睛，低头衔住茱萸，唇舌兴风作浪。
　　
　　谢辰推了推他，可他耍赖，有意磨得她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把话说全：“你当我……半句也听不懂吗？”
　　
　　蔺长星忽而加了力气，换来她急促的一声，他问：“听到了什么？”
　　
　　“妻子，”谢辰说：“你用南州话……说‘我妻子喜欢灯’，是不是？”
　　
　　她怕她听错了。
　　
　　她在说这句话时，他动作愈发狠快，丝毫不见方才承诺时的温柔乖巧，她早有预料般地受着。
　　
　　被她戳穿小心思，他也不掩饰了，痴狂道：“是，我说了，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妻子了。”
　　“喊我相公。”
　　
　　谢辰喜欢他说的那两个字，可她不愿喊出口，他知她是害羞，使尽了手段逼她。
　　谢辰心道此人骨子里就是坏的，披着一层乖巧的皮，不过是讨人怜爱，再伺机为自己谋利。
　　
　　偏偏她就上了当。
　　
　　因他的刻意拖延，她最后几乎有些疼了，却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还是蔺长星见她脸色果真有些难看，终是不忍，适可而止了。
　　
　　他披衣下床，打来热水，非常狗腿地替她擦了身子，半下都没有乱看乱碰，十分规矩。
　　他信守承诺地提谢辰按肩按腿，生怕她明早起来又不舒服。
　　
　　谢辰不耐：“你别忙了，睡了。”
　　
　　他听话地躺下来，在她身边调整好了睡姿，手才搭上她的腰，就听见她微微喑哑的嗓音，极其不悦道：“拿走。”
　　
　　他当即抬起，磨蹭地收回手。
　　
　　安静了，外头的雨也不下了。
　　
　　谢辰累得睁不开眼，睡意袭来时，旁边人忽然又出声：“姐姐你别生气了，我下次肯定听话。”
　　
　　她相信，若她现在有力气有武器，一定会把蔺长星就地打死。
　　
　　这一觉太舒服，外头的天气阴沉，院子里又静悄悄，无人打扰之下，谢辰难得睡到了巳时初。
　　
　　醒后见蔺长星还在睡，端详了须臾，替他掩了掩被角，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出去。
　　
　　木耘跟卫靖都不在跟前，素织简单地伺候她洗漱。谢辰喝了碗素织一大早熬好的紫米粥，吃了几口她自街上买回的包子，擦嘴，落了筷。
　　
　　素织劝她将另一半包子也吃了，谢辰摇头：“不必，那还怎么喝药。”
　　
　　她一出门便闻到隐隐淡淡的药味了，知道素织已经熬过药，便让她端来。
　　
　　再回房时蔺长星已经醒了，躺在床上哈欠连天地揉脸，谢辰坐在床边看他：“起来吃点东西垫肚子。”
　　
　　他耍赖地环住她的腰，将头枕在她腿上，脸贴着她的腹部，“为什么起这么早？”
　　
　　谢辰将他搂住，好笑道：“还早啊，已经有人家在做午膳了。”
　　
　　他还没清醒过来时，便在想他跟谢辰越来越有默契了，上回秋猎时还有些生涩，昨夜称得上琴瑟和鸣。本想与她再温存一番，谁知一摸身侧，人又没了。
　　
　　若不是他晓得木耘在外头，有事会通通与他说，只当谢辰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他顺势将人推到床上，捧着她脸亲了会，谢辰不堪其扰地避开：“你都没洗漱。”
　　
　　“嫌弃我？”蔺长星却偏要打开她牙关往里探，被谢辰在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仿佛不怕疼似的。
　　
　　他很快尝了出来，皱眉问：“你吃过药？怎么了，病了吗？”
　　
　　谢辰已经漱过口，只那么一丝苦味也被他发现了，不得不承认，“没有病。”
　　
　　“没有病为何要喝药？”
　　
　　谢辰定定地看着他片刻，伸手将他皱起的眉头抚平了，轻叹了口气，“我总不能不清不楚的有个孩子吧。”
　　
　　蔺长星当即愣住，明白她喝得是什么药了。
　　是他考虑不周，从未想过此事，还要让她独自去买药喝药。
　　
　　他尝到那药很苦，也不知伤身不伤身，谢辰与他解释时的神情落寞却无可奈何，他不知道她喝药时在想什么。
　　
　　他忽然发觉自己是个罪人。
　　他欺负她了。
　　
　　蔺长星陡然有些接受不了，他疼惜谢辰，只好在心里狠狠斥责自己。
　　然而他最恨的是宴京。宴京多事，好好的祸害她一个姑娘家，让他们有情人这样艰难。
　　
　　他盘膝坐在一旁，垂首不语，待谢辰不放心地握住他的手，他沉声道：“以后，我不对你那样了。”
　　
　　谢辰明知故问：“哪样？”
　　
　　他情绪低沉，没什么起伏：“不做亲密无间的事情了，不让你再喝药。”
　　
　　谢辰听了这话，脸色算不得欣慰，极力保持平静，缓声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觉得我擅作主张。”
　　
　　虽然她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又不要他喝苦药，可他看上去着实不痛快。
　　他总不能是真想要个孩子，而她方才用了“不清不楚”四个字。
　　
　　蔺长星猛地抬头，与她对视上，她眼里的复杂落入他的眼睛里，他急了：“什么生气，我心疼你啊，明明是我混账。”
　　
　　谢辰忽而松了口气，不想被他盯着脸色瞧，上前紧紧地搂住了他。蔺长星也将她搂紧，安抚性地轻轻拍她的背：“姐姐，对不起。”
　　
　　




59.  名字   这是老子的卖身钱

　　雨虽夜间就停了, 还不见放晴，墨蓝色的云团被揉皱后倾倒于苍穹, 地面湿漉漉的，随时会再来一场大雨倾盆。
　　
　　在谢辰催促下，蔺长星穿好衣裳，洗漱过后，喝了半碗粥垫肚子。方才抱着她说“对不起”时的沮丧低落不复，他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地捡弄木耘堆在院落里的新鲜菜。
　　
　　木耘一早起去集市上买回来的, 鱼肉和果蔬皆有。谢辰说买得太多了，很是浪费，他道：“你瞧这天气，今日还有雨的，地也没干, 路滑难走, 你怎么上山？”
　　
　　谢辰想了想也是, 今日赶路回山上反而危险，这菜够他们吃到明天。她看着他：“你呢, 吃过午饭就回？”
　　
　　“嗯, 只有两天的假, 不回不成，公文想必都堆满了桌子。”蔺长星恋恋不舍地看着她, 叹了口气, 苦笑道歉：“若不用回去多好, 我们俩在这过一辈子。”
　　
　　“说傻话，昨儿还决心替民做事，今日又打退堂鼓。你在这儿贪图享乐, 怎么成为第二个陆千载？”
　　
　　他蹲在檐下，弯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朝谢辰吐了吐舌头，仿佛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知道啦，回去一定好好做事。”他起身道：“走前为你下一次厨，姐姐答应过我要帮我切菜。”
　　
　　这还是在南州时候承诺的话，那时谢辰三分真心，七分哄骗。她打定主意隔日离开，不指望再见，反而想着早些把他忘了。
　　
　　没成想坏人没做成，真让他逮着了机会，她帮他拎了一半菜，抬脚往厨房去：“走吧。”
　　
　　虽然她在刺绣编织上手笨，可是毕竟是女儿家，切菜比他有天赋，不会弄得一手伤疤。
　　
　　木耘既买了菜，素织便准备中午下厨，做五个人的膳食并不难。看到自己姑娘跟世子爷选了菜进厨房，忙着喊道：“你们歇歇，让奴婢来。”
　　
　　蔺长星回头朝她道：“不必，有福了，你等着尝大厨的手艺。”
　　
　　素织毕竟在南州吃过蔺长星做的菜，知他厨艺过得去，于是放心一笑，刚好躲了懒。
　　
　　木耘则一脸忧虑：“世子做得东西能吃吗？”
　　
　　都是锦衣玉食堆砌出来的主儿，自家世子就算在南州长大，吃穿用度也分毫未曾短缺，有的是人伺候。
　　他尚且不怎么会做菜，何况是这辈子都不用进厨房的世子爷呢，能做得出来吗？别是为了讨好四姑娘，逞能吧。
　　
　　木耘默默将水缸打满水，若是世子过会烧了屋子，也能救得上。
　　
　　有人帮忙打下手，蔺长星几道菜做得极快：糯米排骨，龙井虾仁，鸡丝银耳，酥炸藕肉丸，三碟子清炒时蔬。最费工夫的是炖汤，佐了蘑菇和豆腐的鲫鱼汤，纯白鲜润。
　　
　　他给谢辰盛了半碗，让她先尝，谢辰喝了两口，便满足地笑了，他炖汤自是熟悉的味道。
　　
　　雨天光暗，谢辰在饭厅里点了几盏烛灯，主仆五人围着雕花梨木大圆桌，不做声地吃起饭。
　　
　　蔺长星特地问木耘：“怎么光吃不说话，可合胃口？”
　　
　　木耘忙把饭嚼完，擦净嘴回道：“正是太好吃了，才顾不得说话，世子爷，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味道！”
　　
　　蔺长星得了奉承很高兴，跟谢辰对了一眼，笑道：“我学的都是南州菜，跟宴京不是一个做法，你吃的惯便觉得好吃，就怕你吃不惯。”
　　
　　素织捧着如意纹的瓷碗喝汤，接话道：“世子，你是不是偷偷练过，怎么厨艺大涨？”
　　
　　她这话倒不是奉承，蔺长星这桌菜做得比在南州时候好吃得多，便是放到各地大厨皆有的泓徽楼去，也能谋得一席之地。
　　
　　蔺长星笑着看谢辰，剑眉轻扬，温声道：“可能是我的帮厨厉害吧。”
　　
　　心里想着她，身边有她作陪，满心的爱意压不住，做出来的膳食怎会不好吃呢？
　　
　　谢辰个子高挑，看着好看，却太瘦了，身上的骨头搂着都硌。若能天天给她做饭吃，他就死而无憾了，给她喂胖些才好。
　　
　　谢辰面上挂着笑，玩笑着轻声道：“不敢抢世子大人的功劳。”
　　
　　谈笑着吃过饭，木耘与素织负责收拾和刷碗，卫靖默不作声地将饭厅的地扫了。
　　谢辰与蔺长星则回房暂歇，蔺长星又去看昨晚买的灯。看着看着心绪又荡漾起来，昨夜宛若美梦，可见画上这“露滴牡丹”有多惑人。
　　
　　他心里吃了蜜一样甜，他的混账怪癖，连他自己这会子想起来都有些臊，昨夜谢辰竟也容了，由着他放肆。
　　
　　但他所见，比这灯面美上千倍万倍却是事实，谢辰不许他画下来，那便不画。想到这里，他忽而低头去解腰间荷包，将那枚价值千金的顶好的夜明珠捏出来，“送你。”
　　
　　谢辰见他看那画便不自在，刻意不理他，站在窗边静静地赏看廊下摆的各色菊花。谁知他不依不饶，还将这东西递到她面前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面上霎时间已经绯红蔓延。
　　
　　忍也不是，骂也不舍得，她没好气地偏过身去：“我不要。”
　　
　　“你得要。”蔺长星黏糊糊地凑过去，恨不得将她此刻的神情看上个几百年：“想我的时候，看看它，它见证了我们最亲密的时刻。”
　　
　　谢辰仅是听这话就受不住了，又羞又恼，瞪他道：“你就会欺负我。”
　　
　　蔺长星笑嘻嘻地在她脸上亲一口：“我怎么舍得欺负姐姐。”
　　
　　谢辰冷哼一声。
　　
　　这声“哼”里什么控诉都有，换得蔺长星赔笑不止，随后就关上了窗。他将人按在窗边，深深浅浅地亲了好一会，直撩拨得两个人各自起火，情意滚烫。
　　
　　他的手顺着腰身往上攀，被谢辰费力抓住：“你过会就走了，别闹。”
　　
　　他意犹未尽：“我晚些再走？”
　　
　　谢辰拧了他一把：“大白天的，你的圣贤书都读哪里去了？”
　　
　　蔺长星停下，想起南州时夫子那张万年不变的端肃神态，忽而清心寡欲起来。
　　罢了罢了，是他太放纵，昨夜两回已是足够了。若再来一次，他年轻气盛是一回事，恐怕明天早朝会没有精神。
　　
　　纵然再不舍得，到了该离开的时刻就得走，到家若太晚也是麻烦，燕王妃那边不好糊弄。
　　
　　走前谢辰给了他一个锦囊，“你既送了我东西，我也有东西送你。”
　　
　　“是什么？”蔺长星欢喜地捏了捏，被她拦住：“现在不许看，在路上看。”
　　
　　蔺长星愈加期待，听话地作揖道：“遵四姑娘的命。”
　　
　　谢辰将他送出家门，转身便回房午睡，昨夜折腾得晚，早上是强撑着起的床。他方才竟还有兴致，白日宣|淫不算，怕的是再来一遭她就散架了。
　　
　　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谢辰翻来覆去地想他，只祈望天公作美，别淋着他。
　　
　　这边蔺长星才出镇子，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荷包，他方才摸过里头，呈纸状。以为谢辰嘴上不好意思讲，偷偷给他写了情书立誓。
　　拿出那张纸他便怔住了——一张百两的银票，再无他物。
　　
　　怔是因为措手不及，压根没想到内敛端庄的谢辰能听去他的混账话。蔺长星怔完就傻笑起来，笑声隐不住，木耘问：“世子怎么了，不过百两银票，也这样高兴？”
　　
　　蔺长星心想你懂什么，这是老子的卖身钱。之前说过，伺候她一夜，她给他一百两。次数不限，时长不限，等于白送。
　　
　　她那会子还骂他不要脸，可是今天却真给他准备了一百两。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说得每一句话，姐姐都往心里记，说明他……伺候得也是真好。
　　她一定喜欢极了。
　　
　　天又阴沉沉地飘起雨丝，他却觉得阳光明媚，心情大好。
　　
　　回宴京近一个半时辰的马程，他在心里默念了三百遍“谢辰”，每念一遍，便笑好一会。后来他念出了口，“谢辰”，唇齿间缱绻缠绵，简简单单两个字，雕刻烙印在心上一样，震得心口都疼。
　　
　　木耘听他忽然朗声喊人，再次不解，“四姑娘怎么了？”
　　
　　蔺长星道：“你喊一次。”
　　
　　“四姑娘的名讳，我哪敢喊。”
　　
　　蔺长星盯着他的嘴型，“没事，就喊一次我听听，你说大声些。”
　　
　　木耘得了催促，壮起胆子，挺直腰喊道：“谢辰！”
　　
　　蔺长星甜蜜地笑起来，为他解释：“这两个字读出来很好听，是不是？国公爷真会给女儿取名字，她三个哥哥的名字都不如她。谢辰谢辰，譬如星辰啊。”
　　
　　他笑除了因为听见心上人的名字，还因为发现一件事：原来读她名字时，便是不想笑的人，嘴上也得露出微笑的弧度来。
　　所以他说妙。
　　
　　木耘算是明白了，原来世子是想四姑娘了，这才离开多大一会啊，就开始喊人家名字了。
　　“四姑娘是国公府的明珠，她的芳名当然好听。”木耘转了转眼睛，投其所好，机灵道：“世子，你刚才说‘譬如星辰’，有‘星’也有‘辰’呢。”
　　
　　父母给孩子取名自是寄予厚望，希望他们像天上的日月星辰一般夺目璀璨，受人喜欢。
　　“星”或“辰”都是这个理，本没有什么关联，可木耘这样说出来，蔺长星乐得眼睛都弯成了一道缝。
　　
　　他美滋滋道：“所以我跟四姑娘，是命中注定的一对，是不是？”
　　
　　木耘高声附和：“当然！除了四姑娘，谁配得上世子您啊。”
　　他一个奴才，管不了别的事情，主子想做什么，他就陪着做什么。主子高兴，他就心里快活。
　　
　　“不，要这么说，”蔺长星已经看到宴京城的西城门，“除了本世子，谁配得上那样好的四姑娘啊。”
　　
　　“就是就是。”木耘把他的话重复一遍。
　　
　　蔺长星高兴道：“表现不错，回府给你赏赐。”
　　
　　“多谢世子咯！”
　　
　　城门口的人吵吵闹闹，蔺长星心情甚好地坐在马上，天公倒也仁善，未曾淋着他们。
　　
　　等明日天晴了，谢辰就要回山上去，快了，最多还有半月，她便能回京。一场秋雨一场寒，山上寒凉，说不定不用半个月，蒙焰柔就被江鄞接回来。
　　
　　很快便能再见。
　　
　　蔺长星绝好的心情，却在进城后消失不复。他本没在意，还是木耘紧张地小声提醒他：“世子，那好像是……王妃的马车。”
　　
　　抬眼望去，青锻红顶的四驾马车，车外挂着“燕王府”的铜牌，王妃贴身的女使候在车外，已经瞧见他们。
　　
　　蔺长星心沉了沉，按理说只是两日罢了，母亲何必堵到城门口来。
　　该不会是贺裁风与贺岚那没圆住谎吧。
　　
　　他严肃起来，打马过去。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谢辰”。
　　
　　




60.  回京   四目相对，温情脉脉。

　　马车从外面看大气尊贵, 内里宽敞舒适，铺着层薄薄的蓉覃毯, 一樽小巧的白玉双头麒麟香炉置在小几上。
　　
　　蔺长星低头进去，盘膝而坐，淡淡的檀香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车里，却定不下他的神。
　　
　　王妃手中端着盏青瓷绘彩的小茶杯，听到声响，象征性地抿上一口，用帕子擦了嘴。
　　
　　蔺长星露出得体的微笑, 硬着头皮问：“母亲怎么来了？”
　　
　　燕王妃不动声色时难掩雍容华贵，让人见而生畏，一旦开口，还是那副娴静若水的模样。她抬眼柔柔看向儿子，语气里并无责怪与质问, “你两夜不曾归府, 虽说这么大的孩子了, 我还是放心不下，想过来接你回家。”
　　
　　蔺长星原本还满身防备, 听了这话, 抬头看她, 似有愧色：“儿子不孝，不声不响地出城, 让母亲为我担心了。”
　　
　　燕王妃自他上车后, 目光便温柔地钉在他脸上, 待他抬头，她当即瞧见他眼下的乌青。他的样子何止是昨夜没睡好，这两天也不知瞎忙了些什么。王妃不便细问, 一口气堵在胸口。
　　
　　蔺长星还不知自己露了马脚。
　　他前夜只睡了两个时辰，就匆匆爬上山去等谢辰，昨夜又仗着谢辰纵容，折腾到四更天。这两日休沐不比当值轻松，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挥汗，的确没歇息到，只是心里高兴罢了。
　　
　　他是练武的身子，不易觉得乏累，然而脸色却瞒不过人。
　　
　　眼瞧着乌云愈发浓厚，马车掉头，辘辘地往王府去。王妃给蔺长星倒了杯热茶暖身子，柔声问：“出西门去做什么了？”
　　
　　蔺长星神情一顿，吹了吹茶水，才道：“去了落霞镇。昨天夜里镇上有灯会，母亲晓得，儿子在南州时便喜欢看灯。昨夜随意寻了个地方歇脚，今早起的晚，吃过午饭便赶回来了。”
　　
　　王妃不疑有他，点点头：“你平日公务繁忙，得闲去瞧瞧也好，怎么没买盏灯回来？”
　　
　　蔺长星从善如流地回道：“都是些民间的书生所画，画工粗糙，看看便罢了，买回京城还不让人笑话。”
　　
　　“是了，南州的灯艺享誉大楚，落霞镇自然不能比。你若喜欢灯，今年上元节好好上街瞧一瞧。”宴京城的佳节历来热闹，明年将是儿子在她身边过的第一个上元节。
　　王妃掩帕笑道：“你嫌贺岚吵闹是不是？不愿带她去落霞镇观灯，她的状子递到了我这里。”
　　
　　蔺长星纳闷，皱了下眉。
　　
　　王妃当他生气，与他解释：“并非她主动告状，是我今早登贺府，顺口问她你去了哪儿，她才向我说你去看灯去了。”
　　
　　姜还是老的辣。
　　
　　明明已经得了答案，还特地再问他一遍，显然是刻意为之。
　　
　　蔺长星松了口气，一阵后怕，好在贺岚机敏，差点没对上。
　　“并非仅是嫌她吵闹，女儿家夜半不回府，传出去让人说闲话。何况这一来一回舟车劳顿，她哪里经受得住？”
　　
　　王妃定了定心，老生常谈地劝他：“那便好，你与岚儿是表兄妹，自当比别人更亲才是。”
　　
　　她始终不曾将话挑明，可她所作所为，又无不在暗示蔺长星，她中意的儿媳妇是贺岚。
　　
　　且不说蔺长星心里已经有了谢辰，便是他没有喜欢的人，他的婚姻大事也决不能由着王妃的喜好来。将来是他与人同床共枕，养育子孙，不是他的母亲，她喜欢又有什么用。
　　
　　然而他也明白，宴京人听不明白这个理儿，只当是离经叛道之语。他索性装糊涂，默不作声，不想与其争辩。
　　
　　王妃等了一会不见他吭声，转了话头，“回去歇歇吧，昨夜观灯，前夜陪你表哥参加夜宴，当真是玩得快活。得亏你父王在宫里，你舅父又离京办事去了，否则定要骂你们胡闹。”
　　
　　贺裁风那夜替他打掩护，年轻人爱玩，王妃显然深信不疑。
　　
　　蔺长星挠头，孩子气地笑了笑，与王妃表孝心道：“下回再休沐，长星必不到处乱跑，留在王府好好陪母亲。”
　　
　　“你有这份心为娘就知足了。”
　　
　　回到王府，蔺长星吃过晚膳，沐浴后倒床就睡。
　　
　　隔日苦兮兮地花了一个上午，赶累积下的活，下午抽了功夫，拎着首饰衣料前去贺府。
　　
　　昨日对王妃的说法是：“表妹生我的气，我当去给她赔礼道歉。”
　　
　　王妃喜笑颜开，大为赞成：“我儿懂事，岚儿气性大却好哄，你这做哥哥的可得包容。”
　　
　　蔺长星先去拜了贺家的舅母，贺夫人是个顶疼晚辈的性子，见他穿着官袍直夸威风。
　　“你自个儿过去就是，裁风与岚儿都在屋里呢。”
　　
　　蔺长星风风火火到了贺岚的闺房，将礼物放在桌上，“都是你平日里喜欢的，若还有想要的，自己去买，记在我账上。”
　　
　　贺岚不问也知他态度为何这般好，她刚染完指甲，正等着干，抬着十只爪子就坐下了：“骗过去了？”
　　
　　蔺长星佩服道：“你怎么知道我看灯去了？昨日我先说看灯，母亲才将你的话说出来。若是咱们俩没说到一处，那可糟了。”
　　
　　虽然就算说法不同，也能再圆上，到底没有一次就合上让人信服。
　　
　　他离开宴京那晚撒谎，说跟贺裁风去赴宴，再玩上两日。王妃虽不放心，架不住贺裁风巧舌如簧，还是同意他们出来。
　　
　　只是当时目光之复杂，就差没把“洁身自好”这四个字刻在蔺长星脑门上了，以为他要趁着燕王不在家去眠花宿柳。
　　
　　连贺岚都被他买通，本是能瞒住的，可那日进城看见王府的马车，他就知道计划有变。果然问了才知，贺裁风在宴京城里被王妃撞上了，左右谁都有，偏偏不见蔺长星。
　　
　　贺岚得意洋洋道：“落霞镇的灯节由来已久，前两年哥哥还偷偷带我去看过。哥哥说你去了那边，姑母问起，我顺口便扯了这个谎。就算你圆不上，也可以推说是我无理取闹，没问清楚就瞎告状，无伤大雅啊。”
　　
　　“你脑袋瓜突然这样灵活？”
　　
　　贺岚不高兴地瞪他，“要不是想知道你的秘密，我才不帮你呢，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要骗姑母？你究竟干嘛去了？”
　　
　　贺岚纯粹是孩子脾气，帮蔺长星骗长辈也只是觉得好玩，一旦觉得不好玩，说不定随时告发。
　　
　　蔺长星斟酌了下，想到两家急着撮合他们，试探道：“我若说，我在落霞镇养了个外室呢？”
　　
　　“你胆子这么大？！”贺岚捂嘴，唯恐天下不乱地说：“原以为我哥哥就算荒唐的了，没料到你更胜一筹！你的外室是有多美，才让你昏了头，你不怕王爷打断你的腿吗？”
　　这是隔岸观火看热闹者。
　　
　　蔺长星彻底放心，贺岚对他绝无任何倾慕之心，否则以她的脾气，早就破口大骂了。
　　
　　“我怕，但是我实在很喜欢她，舍不得错过。”他看着贺岚：“你不会出卖我吧？”
　　
　　贺岚被他腻得牙根都酸，给他一个“你放心”的眼神：“我最爱保守秘密了，我哥哥的事情，我从来没说漏嘴过。只要你以后不欺负我，我就跟你站在一条船上。”
　　
　　蔺长星保证道：“好，以后我再不欺负你。”
　　
　　贺岚期待道：“我什么时候能见见她啊？”
　　不等蔺长星拒绝，她又嘟嘴摇头道：“罢了，一个外室，还不配见本小姐，且让她好自为之吧。”
　　
　　蔺长星很想挥拳打人。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等了三十个春秋后，谢辰终于回京了。
　　
　　蔺长星带着巡防营，又出现在城门口，这回没有上前拦车，只是坐在马上遥望。
　　
　　马车经过时，车里人心有灵犀似的打开车窗，朝他的方向望去。
　　
　　四目相对，温情脉脉。
　　




61.  期待   姐姐送我什么都好

　　十一月底, 朔风渐始入境，宴京城四面寒气凛然, 初冬已至。
　　
　　这日天气虽晴朗，半空中的阳光倒更像是画上去似的，瞧着热烈，照在身上还未留下温度，便被风吹散了。
　　
　　谢辰畏风，在衣裳外罩了件大氅，坐车往宫里去。
　　
　　宴京在北, 冬日比南州来得早，且要冷上几倍。不过她丝毫不担心某人不习惯，他身上火气大得像个暖炉，夜里烘得她都出汗，想来不会惧怕冷天。
　　
　　谢辰奉国公爷的命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若是陛下肯见, 自也该去圣前问一回安。又听说陛下自半瘫以后, 脾气大不如从前了，常常打骂宫人, 对皇后与太子也时有愠色。
　　
　　毕竟是天子, 万民敬仰的存在忽遇此变故, 性情大变是人之常情。
　　
　　只是谢辰不明白，陛下身边不缺人陪伴伺候, 为何偏偏要将燕王拘在宫里呢？外头人都当燕王与陛下兄弟情深, 亲自在龙榻边侍疾。
　　
　　可再怎么情深也不是这个深法。
　　近一个月以来, 燕王连王府都未回过，说难听些，几近软禁。
　　
　　燕王殿下这些年一心向道, 对凡尘之并不留念，颇有几许仙人之姿。手中无权无势，全凭着淳康帝的偏宠，燕王府才能在宴京城屹立不倒，谁也不敢得罪。
　　
　　按理，陛下不该如此忌惮燕王，为何病后不许他回家？
　　
　　进宫途中，此事烦扰了谢辰一路，最终只得作罢。放在平日，她何须理会陛下与燕王之事，不过因为那个人，她才挂心至此。
　　她问过父亲，国公只是慈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她笑道：“辰辰，君王之意受着就是，臣子何苦妄加猜测呢？”
　　
　　父亲不想告诉她。
　　而谢辰有预感，父亲是知情的，连父亲也不愿管。
　　
　　皇后娘娘仍是那副端庄平静的模样，对于淳康帝的病情，她已处之泰然，仍将后宫打理得有条不紊，半点乱子没出。
　　如今她正在着令礼部操办年后太子的大婚，命格司说吉，她便想借这桩喜事来为陛下祈福。
　　
　　此事由礼部尚书谢檀负责，他忙得脚不沾地，以至于谢辰回府两日，还没见着大哥的面。
　　
　　谢辰坐下没多时，太子闻风也过来了，给皇后请过安后，对谢辰道：“许久不见表姐，表姐去山上吃了一个月的斋饭，原以为会消瘦，今日瞧着，气色反而更好了。”
　　
　　谢辰先谢过他的挂念，又笑了笑道：“山上无烦扰之事，清心宁神，很是养人。”
　　
　　太子点点头，“倒让我羡慕。”
　　
　　皇后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开口道这个时辰正是陛下用药之时，谢辰刚好随太子过去请安。
　　
　　于是姐弟二人并肩往养心殿去，谢辰顺着方才的话道：“反倒是殿下这段时间肩担大任，忙里忙外地消瘦不少。”
　　
　　“与山上不同，这宫里多的是烦扰之事，本宫想清心宁神也难。”太子双手背在身后，远远地望着宫宇飞檐，朱墙配着琉璃瓦，端肃又尊贵。
　　他牵动嘴角玩笑道：“我还在想，表姐会不会给我求个护身符或平安符回来呢。”
　　
　　谢辰愣了愣，心里道不清的心绪纷乱，长袖下的指尖微微用力，不卑不亢道：“殿下是东宫之主，自有上天庇佑，哪里需要区区一道护身符呢？”
　　
　　“上天庇佑吗？”太子玩味地问了句，却什么也没多说，转而笑道：“表姐说的是。”
　　
　　谢辰有意引开话题：“殿下再过两月便要大婚，喜事将近，我便提前恭喜了。”
　　
　　他语气冷冷的：“提前做什么？不过是又一桩身为太子不得不做的事情罢了，本没什么好祝贺的，表姐又何必提前。”
　　
　　太子的喜怒向来隐得深，轻易不让人发觉，然而谢辰却从这句话里头察觉到他的不痛快。
　　
　　或许是因为，太子妃是陛下所选，他并不倾心的缘故。
　　连她这样的身份尚且身不由己，东宫之主岂有自由。
　　
　　养心殿的门窗皆掩，地龙烧得正暖，浓浓的药草味闷在殿里，盖过了一切熏香，无端让人压抑。
　　
　　内侍低声迎过来道：“殿下，燕王世子正在里头请安。”
　　
　　太子脸色微变，很快恢复镇定，带着谢辰进到暖阁里，“父皇，表姐来请安了。”
　　
　　谢辰跪下，规规矩矩地行了叩首大礼。
　　
　　淳康帝的脸色阴郁，看上去心情并不好，但他对谢辰素来疼爱，此时脸色稍稍缓和，半张脸抽动着含糊不清道：“你平身。”
　　
　　谢辰谢恩起身，垂首立在榻下，蔺长星以同样的姿势站在她两步外的地方。
　　
　　他们没有多看彼此。
　　
　　“朕听说你上山去了？”
　　
　　“是，谢辰在山上日日为陛下抄经祈福，惟愿陛下早日大安。”
　　
　　淳康帝笑了下，半张脸抽搐地更厉害，“朕看到了，好孩子，还是你有心。”
　　
　　谢辰在佛寺里抄写的经书，刚入京便递进了宫中。淳康帝看后大感欣慰。
　　他半倚靠在榻上，身边有内侍正轻扶着他的头，不让他太吃力。他喘了会气，目光复杂地从太子、谢辰、蔺长星身上一一扫过去，半晌才道：“朕乏了，太子留下，你们回吧。”
　　
　　谢辰与蔺长星跪安后离开，淳康帝费力地笑了两声，笑声喑哑僵硬，眼睛里却不见任何笑意：“长星过来看他父亲，可是燕王正在静坐为朕祈福，不便见人啊。”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番话，刻意一字一顿以求咬字清晰，熟不知传进他人耳朵里的只是一片含糊。
　　
　　太子却听明白了，脸色变了又变，扑腾跪下道：“父皇，儿臣不明白，您到底为何……”
　　
　　他话尚未出口，淳康帝已经勃然大怒，举起那只尚能自由活动的手就砸药碗过去。淳康帝的力气并不大，玉碗在太子膝前半步的距离已经碎裂，地上狼藉不堪。
　　
　　太子不为所动，眼睛里暗淡无光，甚至隐隐藏着泪水。
　　
　　“没出息，收起你那副妇人模样！”淳康帝含糊地哑声骂了几句，旁人都道太子脾性像他，可他晓得，分明一点儿也不像。
　　“盛经年的账本在你那是不是？”
　　
　　太子俯身跪在地上，毕恭毕敬道：“是。”
　　
　　淳康帝知他什么意思，他近来动作太明显了，强硬道：“朕说过，周家现在不能动！”
　　
　　“周家平日里卖官、受贿，但凡有利可图，什么事情都做，罔顾大楚律法！今夏三州大旱，父皇救灾的款银大半进了周家的门，多少百姓因此饿死街头，家破人亡。如此草菅人命，欺上瞒下，盛经年不过是他们逼死的替罪羊，父皇为何一再包庇？”谈起此事，太子半步不肯相让。
　　
　　宫人们吓得浑身出汗，陛下拿太子没办法，要他们的命可是轻轻松松。
　　
　　淳康帝却没再发怒，而是怜悯又好笑地看着他，淡淡问了句：“没了周家，你抬哪家制衡谢家？你没有选择，不仅不能动周家，明年周家女还要做太子侧妃。”
　　
　　制衡之策，帝王必修。
　　太子茫然抬头，看着他曾经最敬仰的父皇，以一种扭曲而挣扎地姿态困在榻上。
　　
　　他自小便告诉自己，他是储君，将来要做个像父皇一样英明仁善的君王，保得大楚海清河宴。
　　如今呢？
　　
　　……
　　
　　谢辰与蔺长星一同走在宫道上，左右并无闲杂人等跟着，他们避嫌地隔了半丈的距离交谈。
　　
　　谢辰道：“你没见着燕王殿下？”
　　
　　“嗯，之前还见得到，这两回都没能见父王的面。”蔺长星破觉纳闷，不等谢辰安慰，自己就想明白了：“不过也没什么，父王是陛下的亲弟弟，他在宫里出不了事情。想是他寻了僻静地方修道，不想让人打搅，才不见我。在王府里时便是如此，我们大半月不见面是常事。”
　　
　　谢辰目露担忧，却也知眼下除了这样想，还能如何呢？
　　皇后与太子皆道燕王安好，现如今陪在陛下身边，不常见人。
　　
　　谢辰目视前方地走快几步，蔺长星默然跟了会，“你出宫吗？”
　　
　　谢辰摇头道：“我还要去一趟太后宫里。”
　　
　　方才听太子道，太后娘娘近来身体抱恙，她本也打算去请安。
　　
　　蔺长星不作声，低头踩了会影子，发出的声音只她能听见：“今晚上一起吃饭？”
　　
　　谢辰没说话，他又坏笑着加了一句：“只是吃饭。”
　　
　　欲盖弥彰。
　　
　　谢辰懒得理他，“嗯”了声：“好，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她在山上为他求的护身符，开过光，又每日携带诵一遍经，只为护他平安。方才太子问起时，谢辰心里腾起了一丝愧疚，她在山上，满心只有蔺长星，哪还记着什么东宫之主。
　　
　　只是一丝罢了，很快她便想通：表弟再亲厚，到底不可跟心上人一概而论。他贵为太子殿下，多的是人为他祈福，将来成亲后，太子妃亦会满心只有他。
　　
　　轮不到她。
　　
　　蔺长星稍稍走快，看着她的侧脸，笑着问：“又是一百两吗？”
　　
　　他还记着上回临别前她送的锦囊呢，那一百两他没像此前一样傻兮兮地挂在脖子上，但也妥善保存起来了。
　　
　　每回看到，心里就像火烧似的灼着他，比他的夜明珠还让人想入非非。
　　谢辰是故意的，害他煎熬。
　　
　　他倒要看看，谢辰能赏他多少银两，说不定能凭此发家致富。
　　
　　谢辰不自然地看他一眼，偏偏没法骂出口，只能道：“不是。”
　　
　　到了分别的地方，蔺长星展袖给她行了个礼：“四姑娘慢走。”
　　
　　旁人看来礼数周全再正常不过，只谢辰能听见他轻声道：“我很期待，姐姐送我什么都好。”
　　哪怕是一捧春风，一枝冬梅，只要是你给的，都视若珍宝。 
　　
　　




62.  害怕   你喜欢我吗？

　　太后自晚秋以来便没断过药, 隔三岔五的头昏心悸，御医看来看去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只能让她静养。
　　不过才三十多的年纪，比谢辰大哥谢檀还年轻，身子骨哪里就弱到这样的地步了。
　　
　　多半还是心病。
　　
　　无药可医。
　　
　　谢辰到时，太后正在案前临摹画作，高兴地唤她过去研墨。谢辰瞧了眼，是齐枝沅的《初雪图》。
　　
　　看日期乃是去岁所画，画风清新灵动, 很有他作品的特点。近处大雪纷飞里俏生生一枝凌风红梅，远处椒柱撑着的宫廊下，虚浅勾勒出一抹倩影。
　　
　　一字未有，情意浓厚。
　　
　　“四姑娘打哪儿来的，眉眼含笑, 藏都藏不住。”太后余光瞥到她盯着画走神, 抬眼瞧她, 调侃了这一句后又继续临摹。
　　
　　她进宫以前是姜家的嫡女，自小活得辛累, 琴棋书画须得样样精湛才能讨着父亲的喜色。可惜她运气好也不好, 登太后的宝座登得太快, 空有一身技艺反而无处施展。
　　
　　这些年下来画艺早生疏了，幸而底子好, 近几月多加描摹, 也能摹得六七分风韵。
　　她嘴角含着笑, 将廊下的虚影勾勒成了男子，白衣乌发，长身玉立。
　　
　　明明她是笑着的, 谢辰心口却不禁酸涩，她不知齐枝沅可会在南州这样思念太后娘娘。他有没有后悔过，亦或者，他是不是已然放下了？
　　
　　南州的话本子里说，男人痴情起来时常胜过女人，把命递出去不过一句话，可抛情舍爱的决绝也是女人追赶不及的。
　　
　　因着这一念头，谢辰转而想到蔺长星头上，尚未来得及“祸及池鱼”，就被太后当头给了一鼓。
　　
　　震得谢辰忙收敛起多余的神情，只在心底纳闷，她再不济也不至于一眼让太后瞧出来吧。
　　可好像每一回，太后都知道。
　　
　　现在就算有人告诉她太后是陆千载一脉相承的师姐，谢辰也会信，毕竟他们在料事如神上相差无几。
　　
　　谢辰没否认也没承认，实话实说道：“刚给陛下请过安。”
　　
　　言下之意是您看错了，我从那边回来，还能笑得出来吗？
　　
　　太后闻言顿了顿，似乎不信自己有看错的时候，很快反应过来，问了句：“路上遇见什么人了呢？”
　　
　　“太后娘娘，”谢辰揉了揉研墨的手，语气里带了无奈：“您一定要取笑我才成吗？”
　　
　　太后随之笔尖一颤，怕把画毁了，连忙放下画笔。谢辰不吭声还好，这一撒娇，太后十足十地相信自己没看错。
　　
　　她方才可不就是眉眼寒春走进来的，偏她不愿意承认。太后心里暗笑，不承认也没用，傻孩子已经不打自招了。
　　
　　就是她近来精神气不好，无暇顾得旁人，也看出来谢辰的性情有所变化，越来越柔了。
　　谁见过冷清清的四姑娘撒娇。
　　
　　方才那一声讨饶，娇得都能掐出水来。
　　
　　太后究竟是过来人，说难听些，她将来在野史上留下“风流”二字也不足为奇。她初尝情事那会儿，谢辰才出生呢，还指望瞒得过她吗？
　　
　　然而她也不愿把人逼急了，四姑娘是个内敛害羞的性子，自己又是她的长辈，总不好探听这些事。
　　
　　于是装作开玩笑道：“好好好，哀家有错，不逗你了。把你吓跑了，又许久不肯来看我。”
　　她语气里掺了些许落寞，“我这宫里冷清得厉害。”
　　
　　谢辰最是心软，忙道：“谢辰以后一定常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也不必常常，有闲暇再来，你天南海北地玩，能记着我便行了。毕竟这宫里除了你，哀家也没什么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不在宫里，远隔着千山万水。
　　
　　虽险些被太后探出些什么，但谢辰却放心多了，太后近来的心情平复许多，不叫人太担忧。她老人家身子虽不好，但不像齐枝沅刚走那阵子，眼睛里没有半点光彩。
　　现如今，至少有心思描画，寻人乐子了，果然时间能冲淡万事。
　　
　　待谢辰离开，太后随即问道：“四姑娘方才可曾与谁一道？”
　　
　　息云姑姑去问了问，回来道：“四姑娘与燕世子同从养心殿出来，与燕世子走了会，在崇安门就分道了。”
　　
　　太后听到是蔺长星，只当自己想多了，笑道：“果真冤枉她了。”
　　
　　…
　　
　　初冬的天色黑得早，小院之内点着灯盏，谢辰到时，蔺长星已然在主屋里盛汤了。
　　
　　这地方她来过，上回来还不情不愿，而他就是在这里把话挑明的。
　　场景迅速重合，同样的地点、院子，同样的动作，但今时不同往日。
　　
　　她不想着躲他了。
　　她笑着问：“不会是你做的吧？”
　　
　　“哪儿能啊，”蔺长星把汤碗端过去，招呼她入座，“我现在大小算个忙人了，事情繁杂，哪里有时间借人家的后厨为你炖汤。”
　　说完他觉得过意不去，补了一句：“我不是不愿意才找托辞，等休沐我就给你炖。”
　　
　　“不用。”谢辰反而轻松许多，蔺长星若对她太好，她会喘不过气。
　　
　　蔺长星等她喝下一口，才讨功似的笑说：“只不过我按我炖鱼汤的法子，给厨师写了菜谱，勒令他必须严格根据菜谱来。想来味道会像一点，你尝着如何？”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谢辰果然喝出了汤里熟悉的味道，但却淡了几分。
　　
　　不怪厨师，这天底下的菜谱无论写得多细致，不同的人做出来的味道也不尽相同。
　　
　　正如圣贤书将礼仪规矩定得那样刻板细致，教出来的读书人却并非一个模子，有正人君子，亦有道貌岸然者。
　　又如南州的话本将情情爱爱写得再透彻不过，天下的男女却各有各的悟法，仍在一遍遍重蹈覆辙。
　　
　　她只是道：“好喝。”
　　
　　蔺长星双臂交叠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她：“你要送我什么？”
　　
　　他这副模样，谢辰兀然想起那日随陆千载进村子，村子里盯着骨头垂涎欲滴的狗……
　　这个念头方出现，立时被她藏了起来，绝不能让蔺长星晓得她把他想成狗。
　　
　　她故意卖关子：“先吃饭。”
　　
　　“好吧。”蔺长星心痒痒却只能听话。
　　
　　屋里的门窗都关紧了，只听得大风往窗上扑，按着往年，再有几天便该降雪了。
　　
　　吃得差不多时，蔺长星道：“下午我碰着你三哥了，他面无表情地朝我点了点头。但我觉得，他好像挺喜欢我的，都没找过我麻烦。”
　　
　　谢辰想了想谢潺面无表情的模样，“你能这样想，那也很好。”
　　
　　有自信是好事情。
　　
　　“这样冷的天，你夜里出来，家里人可会担心？”蔺长星怕她作难，若是国公府管的严，他便早些让谢辰回。
　　
　　谢辰如实回答：“非但没有不愿，连理由都不要我的，反让我在外好好吃饭，玩得开心。”
　　倒并不是不担心，也让她把卫靖素织带在身边，只是太过好说话了。
　　
　　她虽时常离京，但哥嫂们对她一向关心，捧着都怕她摔了。这大半年来却不一样，关心还是关心，对她的询问与督促更少了。
　　
　　从前她夜里与蒙焰柔吃饭，家里还要问上一问，叮嘱她早些回呢。
　　
　　蔺长星听了也觉不对劲，寻常人家哪里这般心大，更别说谢辰还是国公府唯一的姑娘。他隐约觉得国公府好像是在刻意纵着谢辰似的，就好像……极愿意她夜里出去。
　　
　　只是太过惊世骇俗的话，谁也不便说出口，于是便发展成这样。
　　连蔺长星不好意思与谢辰分析。
　　
　　但换个念头想一想，国公府抱定了养谢辰一辈子的主意，也因此愧疚，未尝不想她有自己的生活。谢辰都二十多了，此乃人之常情。
　　
　　蔺长星也明白，若谢辰喜欢的人不是他，换作是寻常人，哪怕是奴籍，她都会比现在轻松。
　　
　　国公府那边不会逼迫她，那样的男人也不会多要名分。
　　
　　只有他蔺长星，他的身份于她而言，是个麻烦，是个负担。
　　
　　他笑容淡了淡，有些难受道：“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让你犯难？”
　　
　　谢辰刚刚吃完漱过口，擦了擦嘴，故作无所谓地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惆怅不已，蔺长星叹了口气：“不知道，我心里有些害怕。”
　　
　　虽然谢辰的人和心都是他的了，可他还是怕，经常怕，他昨晚做梦还梦到谢辰不要他了。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担忧，谢辰不知说什么，只是从腰间拿出那枚护身符，走到他面前：“别瞎想了，我人在这儿还不够吗？符是我在寺里为你求来的，别给人瞧见。”
　　
　　尤其是太子。
　　
　　说着，她将护身符塞进了他腰里，俯身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个吻，“别怕。”
　　
　　蔺长星怔怔地望着她，嫌她给得不够，坐在椅子里，擒住她的腰就往下压。
　　
　　谢辰笑着往后躲：“一嘴的油，你离我远些。”
　　
　　蔺长星下意识在嘴上摸了一下，没有油，“我漱过口了！”
　　
　　谢辰还是不肯，剜他眼：“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蔺长星手上力道松了松，期待地看着她：“你还记得第一日到避暑行宫时吗，我们两那时才定下关系，我躲在偏处，你去寻我。我让你坐在我腿上，你不肯。”
　　
　　谢辰立即反驳：“我坐了的。”
　　
　　他目露委屈：“你没有按我说的坐。”
　　
　　这样委屈的神色，正是狼狩猎前最后的乖巧，谢辰瞬间便晓得他在想些什么了。抽手就要走，被他强拉住，不知羞耻地求她：“只是分开膝盖，坐下来而已，不难的……我发誓就一次，我不会故意欺负你。”
　　
　　脸上一热，谢辰与他讲道理：“才过去十余日。”
　　
　　蔺长星可怜兮兮的说：“可是下回不知何时才能晚上出来，我又不能天天不归家吃饭，白天你又不愿意这样。”
　　
　　他手在她背后摩挲，安抚讨好着问：“好不好？我很听话的。”
　　
　　心里极度反抗，如此环境和他要求的坐姿，谢辰一件也不能接受，哪有这种坏人。
　　可被死缠烂打、软硬兼施之下，她却没守住防线，真的按他所愿的那般坐了下去。
　　
　　她与他脸贴着脸，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他如痴如醉地望着她。
　　
　　室内的地龙烧得正暖，二人很快便出了汗，他的手规规矩矩，没敢弄乱她的衣衫。他怕惹恼谢辰，将来不理他就糟了。
　　
　　她不肯配合，蔺长星温声对她道：“你知道你的马球为什么打得好吗？”
　　
　　除了熟能生巧还能为什么？她勉强睁开眼看他。
　　
　　他笑：“因为马术好。”
　　才能无所顾忌地挥仗击球，不像他，马术一般，顾此失彼。
　　
　　谢辰懒得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她半点力气都使不上，聊什么马术。
　　
　　窗外风声呼啸，屋内越来越热，热潮散尽后，谢辰懒懒地趴在罪魁祸首怀里，问他：“上回谁说不想我喝药，以后都不这样了的？”
　　
　　蔺长星眸子里的浓雾退了，恢复清明，他眨了眨眼睛，正要说话时，谢辰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她用舌尖耐心描绘着他的唇形，待他不禁启唇时探入，交换着缱绻。
　　她想要他的安抚，想要他的味道，她喜欢看他需要自己的样子。
　　
　　“你喜欢我吗？”
　　
　　“我爱你，爱得想为你死一场……你再亲亲我好不好？”
　　
　　…
　　
　　北风呼啸了几日之后，宴京城果然遇着了今冬的初雪，雪花似柳絮纷飞，铺天盖地地舞下。蔺长星从未见过这样热烈和漂亮的雪景，他正辗转于各个城门，颁布太子新令。
　　
　　可惜，不能与谢辰一起看。
　　
　　而这日的谢辰本也无空见他，她被邀上马车，去见了一个人。
　　
　　对面所坐之人锦衣金饰，华贵明艳，仍是那副温柔的模样，温声对她道：“有想过我会来找你吗？”
　　
　　谢辰平静地点头道：“想过。”
　　




63.  了断   我们是继续还是分开

　　初雪洋洋洒洒, 落得满院都积上一层白，窗户外的腊梅颜色正艳, 清香裹挟着风雪往窗子里吹。
　　
　　看了实景方知，齐枝沅画得真好。
　　
　　“冷了吧，近来寒气重，你穿得太少了。”见谢辰忍下喷嚏，燕王妃忙唤人将窗子阖上，柔声道：“跟长星一样，不喜欢穿厚衣服。”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 笑起来的模样一瞧便知与蔺长星是嫡亲母子。
　　
　　燕王妃的目光除了喝茶便停在谢辰身上，颇带善意地打量谢辰。并非是谢辰想象过的那般厌恶和愤怒，她甚至带着些许欣赏和包容。
　　
　　看上去并不反感，态度比三哥知道真相时还要镇定。
　　
　　然而坐如针毡的感觉挥之不去，谢辰知道, 燕王妃今日将自己接来王府, 绝不是仅仅与她赏梅品茶。
　　“王妃若有话吩咐, 便说吧。”
　　
　　燕王遗世独立，素不好客, 谢辰只来过几回燕王府。而进到王妃的居室, 这是头一回。
　　
　　黄杨木雕的高案上, 瓷白长瓶中插了两支梅花，高低错落, 梅香隐隐, 将屋外的冬景采了进来。
　　
　　顺着谢辰的目光瞧过去, 王妃笑道：“是长星一早亲手折下，送到我屋里来的，这孩子有心。”
　　
　　说起蔺长星, 王妃语气里的自豪与满意几乎掩盖不住，却恰到好处地不让人厌烦。
　　
　　谢辰自嘲般地猜她此刻心里该想，自己的儿子这般体贴仁孝，寻常的姑娘尚且配不上，何况是她谢辰呢。
　　
　　她倒宁愿王妃把话挑明，然而对面的长辈或许觉得对付她游刃有余，有意绕弯子，她也只好陪着。
　　
　　“长星讨人喜欢，见过的人没有说他不好的。”王妃终于将话半搭在点子上：“谢四姑娘，喜欢我们家长星什么？”
　　
　　语气柔和，宛若长辈与晚辈促膝长谈，还夹杂了些好奇，仿佛只是在唠家常。
　　
　　谢辰跪坐在软垫上，捧着热茶，抬头看着王妃，“我……”。
　　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喜欢”二字，更不晓得从何说起。
　　
　　王妃见她顿住，笑道：“四姑娘别紧张，我到底是看着你长大，又知皇后娘娘最疼你。你是个什么性子，我虽不能说十分了解，却也知道一些。得知你与长星的事情后，我既十分惊讶，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怔然化作惊讶，谢辰没忍住地询问：“为何？”
　　
　　“我惊讶于你们二人……”王妃忽然笑了一下，顾盼生姿，柔声对谢辰道：“你们二人八竿子打不着，也不曾有何交集，性格差得天南海北，怎会呢。”
　　
　　谢辰无奈地扯动嘴角，她自己回头想想也觉不可思议，在遇见蔺长星以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这样的男人。可见了后，明明白白的动心，她连骗都骗不过去。
　　“王妃又为何觉得情理之中呢？”谢辰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
　　
　　卖了个关子，王妃抿了抿嘴，似是没好意思说。恰在此时，女使端着木雕小盘，盘上是两盏雪梨燕窝。
　　王妃用金勺搅着燕窝，朝谢辰笑道：“我就喜欢吃甜的，天气冷，四姑娘暖暖胃。”
　　
　　谢辰恭敬地点头，事情是不是发展得不太对劲？
　　就算王妃修养好，也不该是这个态度吧……身为母亲，她怎么着也不会想蔺长星身边有一丝一毫的不吉利。
　　
　　可眼下实在太客气了。
　　
　　谢辰喝了两口，因着心里顾虑重重，面上又得装得镇定大方，燕窝进嘴如同嚼蜡似的吞下去。
　　
　　二人默不作声地喝了半盏，王妃才顺着方才的话道：“长星在南州长大，性子像南方人，温润细致，又不喜装腔作势那一套。他不愿亲近太过吵闹的人，亦不喜欢那等客气守礼过头的。”
　　
　　虽然母子分离十八年，但王妃对蔺长星何曾不尽心，关于他的喜好，她析得清清楚楚。
　　蔺长星喜欢什么样，讨厌什么样，她这个做娘的，恨不能一一刻在心上。
　　
　　“静心一想，四姑娘你的确是他会欣赏倾慕的人，想来为了亲近佳人，我儿也是吃过苦头的。”
　　她半真半笑地说出来，连问都不必问，也知是自家儿子先招惹谢辰。
　　
　　关心则乱，然而不至糊涂。
　　
　　谢家人的心性一个比一个高，谢辰又素来不爱惹是生非，哪怕位同公主般尊贵，从未见她说过一件不合礼数的话，做过一件惹人非议的事情。
　　
　　且她身上担负着命格司的咒语——说咒语也不为过，王妃是这样想的。谢家人惜她的命，满城谁不晓得，绝不会容她任性。
　　就算她要寻些风花雪月，大楚这样辽阔，宴京这样繁华，什么样的找不到，她犯不着来招惹燕王府。
　　
　　她自小在京中长大，时常出入禁宫，陛下、皇后、太子乃至太后都格外宠她，由此可见，谢四姑娘绝不是个不清醒之人。
　　
　　这样不清醒之事，只会是自己那在南州待了十八载的儿子能做得出来。
　　
　　他知道规矩，却不愿被囿于规矩，看似乖巧听话，心中大有主意。
　　儿子脾性，做母亲的其实都知道。
　　
　　而谢辰，充其量是一时糊涂，没拒过去罢了。
　　
　　王妃今日喊她过来不是为了刁难责骂，一个巴掌拍不响，没道理自家儿子还未管教好，倒替别人管教孩子。
　　
　　再说，谢家的门楣放在那儿，太子如今主掌大权，一心偏向谢家，谢四姑娘绝非燕王府能管教的。
　　
　　将王妃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谢辰轻声问：“您何时发现了我们的关系？”
　　
　　“长星自在惯了，平日里不让人跟着，木耘那孩子又忠心耿耿，我本不该知道。只是母子连心，我心里有数，毕竟谁都年轻过。”王妃对她坦诚布公，“只不过，确认是四姑娘，还是你们去落霞镇那日。”
　　
　　谢辰心里一个咯噔，那夜她留宿在落霞镇……这消息远比王妃在宴京发现他们更糟糕。
　　
　　“与各家夫人们一同喝茶时，有人私底下告诉我，在灯会上看见长星与一个女子肩并肩赏灯买灯。我当时遮掩了过去，随后一查，便知你们宿在他的小院当中。”
　　
　　原来如此，竟这样巧合，谢辰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觉得怪异，然而无暇多想。
　　“王妃，抱歉，我……”话尚未说完，已被王妃一个眼神打断。
　　
　　她温柔地劝道：“两情相悦，这样的事情，总不是长星吃亏，我要你一个姑娘家说什么抱歉。”
　　
　　谢辰感激她的明理。
　　抱歉，我不可能离开蔺长星。
　　
　　这是谢辰想说的话。
　　
　　她答应过许多回不扔下他，就算离开，也该由他先说。只要他愿意，他一日不松口，她便不会擅自作主。
　　
　　这是承诺，也是她仅能为蔺长星做的事情，他太好了，她却不能给他什么。
　　
　　“可四姑娘也该知道，我与王爷就这一个儿子，自是想他洞房花烛，儿孙满堂。”在绕了一大圈之后，王妃还是如谢辰所料地道：“便不是为长星，谢家又怎舍得四姑娘涉险？”
　　
　　怎会不是为了长星呢？
　　三哥早提醒过，燕王夫妇两当初听信命格司的话，唯一的儿子都舍得寄养在南州的友人家中，他们最忌讳的就是天命。
　　
　　“您作为长星的母亲，您说的话我都明白。”谢辰明白她的态度，反而定下心，对她道：“长星值得一个好夫人，三媒六礼，明媒正娶。而我，就算自个儿豁得出去，也不能任性到不管不顾。”
　　
　　这番话亦在王妃的意料之中她舒了口气，“我就晓得，你不是个傻孩子，年轻时别走太苦的路。”
　　
　　谢辰继而坚定道：“可是答应他的话，我一句也不能食言。我不能因为您对我说了这些，就擅自为他做决定，他是您的儿子，他也是他自己。他有他的谋划，您或许觉得稚嫩可笑，可是我信他，我也尊敬他。我们是继续还是分开，不由我说了算，我等他。”
　　
　　她相信，蔺长星不会这样轻易放手，所以她不能退。
　　
　　事已至此，她也不怕燕王妃，左右不过一顿骂，还能如何。
　　
　　而王妃听完不仅未曾变脸，反而笑得愈加温和：“吾儿能遇见四姑娘，不算委屈他。”
　　
　　她知道自己儿子喜欢谢辰什么，说实话，她也喜欢。
　　
　　是个好姑娘。
　　
　　除了性格冷淡些，从家世到人品，没有一样不配。
　　便是贺岚也不能与谢辰比。王妃疼贺岚因她是嫡亲的侄女，贺岚骄纵吵闹便都认为可爱。
　　
　　可王妃也明白，蔺长星不喜贺岚，强求只怕伤了两家和气。
　　只是此事闹大，谢蔺两家又难保不伤和气。
　　
　　横竖得得罪人。
　　
　　她往外唤道：“其画，把世子喊回府来，让他不要耽搁。”
　　
　　看了眼王妃，见她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谢辰慌乱起来。若是要他们当面了断，未免太残忍。可转念一想，干干脆脆，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沉着一颗心，将那半盏冷下的燕窝吃尽了。
　　
　　“若喜欢，我再让人盛一碗？”
　　
　　“不必麻烦了。”
　　
　　过了会，王妃忽问：“四姑娘可知，王爷出什么事了？”
　　
　　“并不知，那日进宫未曾探听到什么。”谢辰转过来安慰她：“您放心，王爷是陛下的兄弟，他在宫里出不了事情的。”
　　
　　“陛下的兄弟？”王妃没说什么，点头笑道：“何等的荣光啊。”
　　
　　谢辰觉得她这回的笑，还不如方才与自己谈蔺长星时真诚，体恤道：“若王妃担心，谢辰明日再进宫一次。”若她诚心问问太子，许会得出些消息。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王妃却苦笑着问她：“你还愿意帮我？”
　　
　　谢辰一怔，随即点头道：“王妃并未得罪我，为何帮不得？而且，那是长星的父亲啊。”
　　
　　“是我问得唐突了。四姑娘这样软心肠……”她没说下去，只是稍稍叹息，难怪会被自家儿子缠到手。
　　
　　听她方才那番利落透彻的话，分明不曾想过与长星长相厮守，只是在他面前许了诺言，又心疼他，于是不愿先做恶人。
　　
　　有执念的或许是长星。
　　
　　又等了一刻钟，只听蔺长星匆匆进院，一步一个脚印，簌簌踩在雪地上，朝下人道：“母亲何事急召我？”
　　
　　没得到回答，他打了藏青色绒帘进来，因个子高，不得不弯腰。身上还穿着朱红官袍，笔尖冻得通红，发鬓上沾了雪花，眼神如雪一般澄澈，抬头道：“母亲，你……”
　　
　　倏地，他像被冻住一班僵在原地，再不敢发出一个音，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谢辰。
　　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消失，面如死灰。
　　
　　他知道为什么了，他们被母亲发现了，该来的这就来了。
　　
　　而谢辰的目光里没有忐忑也没有喜悦，异常安静，每回她这样看他，他都怕她不理自己。
　　
　　她打定主意了吗？
　　




64.  趁夜   不能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被谢辰深含关切的眼神凝凝望了一眼, 蔺长星醒过神，拍干净身上的雪花。王妃的贴身女使上来擦干净他鞋上的雪泥, 他才往里间去。
　　“母亲安好，”躬身行了一礼，头都没抬，只往旁边挪了个方向：“谢四姑娘妆安。”
　　
　　生疏又客气，算是他最后的遮掩，虽然不过是负隅顽抗。
　　
　　谢辰不得不“嗯”了一声。
　　
　　燕王妃眼角的笑意难藏，几道细纹浮现, 无端衬托出妇人的风韵，在这样的场合下却瘆人得慌。
　　
　　至少，蔺长星很慌。
　　
　　王妃招手示意他到跟前坐：“又不是不认识，客气什么，过来坐吧。”
　　
　　蔺长星上前, 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软垫上, 左边是谢辰, 右边是与谢辰相对而坐的母上大人，对面是被风雪砸得抖晃的纸窗。而他许是被冻傻了, 还未缓过神来, 竟觉得恍惚。
　　
　　捧着热茶喝了两口, 蔺长星硬着头皮问：“母亲喊我回来，有何事？”
　　
　　他欲盖弥彰的样子委实不聪明, 燕王妃又笑了一声。
　　谢辰终是忍不住开口：“喊你回来与我做个了断。”
　　
　　她将话说得这样直截了当, 显然是被王妃笑得有些发恼。让她觉得自己与蔺长星的一切, 在长辈眼里只是小孩子过家家般可笑。
　　王妃不动怒，是因为她根本不相信自己与蔺长星能走多远，这才选择慢条斯理地收拾他们。
　　
　　谢辰鲜少在心里怨人, 可她这会子不得不承认，她感激燕王妃的宽厚，也恼恨她的从容。
　　
　　王妃的从容将她的无力与蔺长星的恐惧压在了泥雪之中。
　　今日这样美好的天气，她原想陪他看雪的，却也是最糟糕的天气，他身上的寒气重得厉害。
　　
　　燕王妃温声接上谢辰的话：“星儿，四姑娘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打算认吗？”
　　
　　蓦然抬头，蔺长星倔强坚定地看着王妃，母亲以为他不愿承认是因为怕挨骂吗？
　　他不是周书汶那样的孬种。
　　
　　“儿子并非不打算认。”他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似乎那茶是酒，壮了他的胆，字字清晰：“但我不能答应，了断不了断，是儿子与四姑娘的事情。”
　　
　　“你们的事情？”燕王妃嘴角的笑敛了敛，却依旧耐心地说给他听：“你们的事情就是燕王世子与谢四姑娘的事情，是蔺谢两家的事情，在宴京城里，家族大事由不得孩子作主。”
　　
　　她说完淡淡地看向谢辰，蔺长星不明白这些道理，谢辰却不会不明白。
　　
　　为了太子，为了谢家，她连命格司的新任掌司陆千载都愿意交好，此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母亲，”不愿王妃为难谢辰，他开口将其目光唤过来，坚定沉稳道：“我并不要作什么主，只是想与四姑娘在一起。”
　　
　　谢辰垂首不语的姿态让他心疼得一塌糊涂，他得不到回应，又把语气放得低缓，含着哀求：“我知道您在顾忌什么，大不了……大不了我不娶四姑娘，我们彼此都不要名分，只是互相陪伴。”
　　
　　王妃瞥了眼一声不吭的谢辰，问自己儿子道：“四姑娘告诉我你有你自己的谋划，这就是你的谋划？无名无份地在一起厮混，你才十八岁，四姑娘不过二十，将来几十年且长着呢！”
　　
　　他似是迷惑地问道：“那又有什么关系？”
　　
　　“你说得轻松，且不说让不让人看笑话，好，你们无名无份在一起。”这一句点燃了蔺长星眼里的希望，然而王妃继而摇头道：“我也是个女人，我要为四姑娘考虑。纵是你能倾慕她二十年，你就能保证一辈子？二十年后，你正值壮年，妻妾儿孙想有便有，四姑娘呢？没有名分，她的下场是什么？”
　　
　　似乎只要回答好这个问题就能挽救局势，蔺长星声情并茂道：“一辈子就一辈子，父王能与母亲长相厮守这些年，我也可以。无论将来再长，我只愿意守着四姑娘过，绝不负她。”
　　
　　抬起头，谢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抿下雀跃。
　　
　　就算今日他们将要离别，有他的这几句话，她与他的一场情也就值了。
　　
　　她从前不相信，有人愿意为了她去违抗亲长，为了她敢于告诉亲自他终身不娶，只为陪伴她。
　　
　　可这个人活生生地在她面前。
　　
　　于是她开口道：“王妃，我既与他彼此承诺，将来无论如何，皆由我自己承担。”
　　
　　换而言之，若蔺长星负了她，那也是将来的事情，也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不会牵连燕王府。
　　
　　爱怜地看着她，王妃叹了口气，劝道：“你承担不了，你以为你做好了准备，将来不会怨他，可你真的那般通透吗？不过是心存侥幸。”
　　
　　“我的承诺母亲不肯信，四姑娘的真心话母亲也不信，难道您今日一定要拆散我们，才觉得是对吗？”
　　看到燕王妃理所当然地含笑颔首，蔺长星颓丧又烦躁地说气话道：“说来说去您不过是不愿意，拿四姑娘做什么借口。就算二十年后我变成负心汉，四姑娘也不一定山穷水尽……她貌美有才，谢家有权有势，哪儿找不到别的男子疼她护她，您怕什么？”
　　
　　蔺长星从未与她说过这种不敬的话，燕王妃都惊了，这……这想法亏他说得出口。
　　
　　几乎是诋毁四姑娘对他的一片真心，质疑一个姑娘家的操守。
　　
　　燕王妃看向谢辰，以为她会生气，谁知谢辰平静地递去目光，与她对视：“长星说得不错，王妃无需为我担心，我不会沦为弃妇。况且，到时候的负心之人未必是他。”
　　
　　燕王妃：“……”
　　
　　蔺长星：“？”
　　
　　谢辰给了蔺长星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镇定自若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谁也说不准将来的事情，又怎能让将来的事情左右当下的决定呢。”
　　
　　蔺长星松了口气，站回她的船上，朝自己母亲坚定地点头。
　　
　　燕王妃目光柔和，嘴上却半步不退，笑了笑，又换了个借口：“我只有一个儿子，膝下子孙不兴已是不孝，若再绝了孙儿，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这个借口更加不堪一击了，蔺长星忙道：“母亲，我们无名无份，但不影响我们有孩子啊。你若喜欢，我们生十个八个都好，只要您同意我们俩的事情。”
　　
　　谢辰：“？”不至于不至于。
　　
　　“你说得倒是轻巧，皇家哪有这样的事情，孩子生出来算什么。”燕王妃在案上拍了一掌，当即拽过谢辰做盾：“这样的事情，你做得了四姑娘的主吗？”
　　
　　谢辰平静道：“他做得了。”
　　继而忍着脸热耳烫补了一句：“十个八个不行，两三个……”
　　
　　蔺长星看她说得艰难，赶紧接话过去：“对对对，两三个，两三个还不够吗？足够了！母亲，我们真的会说到做到，长相厮守，儿孙满堂，只是不娶不嫁不触霉头罢了。”
　　
　　本以为会面临痛哭流涕的了断现场，她尽量让两个孩子体面些，可怎么谈着谈着逐渐滑稽起来。
　　燕王妃笑不出来了。
　　
　　“如此惊世骇俗之事，你可知外头人会议论你们乃至整个谢家、燕王府一辈子，以后你们的孩子也会被人戳后背，难道你们只想着自己？”
　　
　　“若一辈子怕人指指点点，那人一件事情都做不成。”蔺长星不吃这一套，道：“一辈子恪守立法规矩的人，也会被人暗骂死板和道貌岸然，谁能做到让所有人喜欢？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不是为别人而活。”
　　
　　他为他自己，为了谢辰活。
　　
　　燕王妃冷笑出声，忽将他面前的杯盏扫在地上，啷铛一声碎成几片，无数个渣子溅开。
　　
　　这是蔺长星头回见到王妃发怒，他二话不说跪在地上。他晓得他不孝，让母亲难受了，可是他做不到为他们而活。
　　
　　谢辰起身想陪他，被燕王妃呵斥住：“四姑娘站好！我的儿子可以跪我，你金枝玉叶跪不得。”
　　
　　谢辰只好站在一旁。
　　
　　该说的都说了，她连与蔺长星一同跪下求她的资格都没有。方才抛出的一个又一个理由，只是委婉些的说法罢了。
　　
　　而蔺长星俯身跪在地上，方才碎在地上的茶碗渣子也不知会不会扎到他，谢辰心里悲戚不止。
　　
　　要不然，算了？
　　别让他夹在中间犯难了。
　　
　　她轻声喊了一句：“蔺长星。”
　　
　　“你别说话，”跪在地上的人声音漠然而颤抖，像是忍不住要哭一般：“我不想听，别说好不好？”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做不到，也不会同意。
　　
　　王妃哪里听不出他的哭腔，亏他如今还做了个武官，人高马大的少年，为了个女人哭。
　　
　　纵然再恨铁不成钢，到底软下口气：“你父王生死未卜，你却在这里儿女情长，我怎么容得下。退一万步说，你们所定之事何止燕王府难以接受，谢家只怕比我更恼。若让国公爷和四姑娘的哥哥们晓得，只会说我与王爷教子无方……”
　　
　　教子无方，她连教都没教，这十八年的分别宛如一把刀子，割在他们一家三口心上。
　　在蔺长星心中，只怕谢辰都比他的双亲重要。
　　
　　王妃哽咽着说不出话，忽然背过身去，抽出帕子擦脸。
　　
　　谢辰知王妃不好受，此乃两家的大事，的确不能为难她一个妇人。“您担忧燕王殿下，给我几日时间，我必想方设法让他回到王府。”
　　
　　谢辰开口便定了蔺长星的心，他怕的就是谢辰退缩，只要谢辰肯往前走，他就能经受一切风霜。
　　他抓住最后的稻草，直起腰道：“在此期间，我会告知谢家上下我与谢辰的事情，定劝服他们。等父王回来，两家再一同相商，母亲，您看可好？”
　　
　　王妃想了片刻，擦净眼泪，颤声道：“你父王回得来吗？”
　　
　　蔺长星之前不晓得厉害，是因为王妃虽常遣他去宫中看父王，却并未表现出担忧。
　　
　　今日见她失态，才知父王可能身陷囹圄。
　　而为何至此，他全然不解。
　　
　　只听谢辰坚定道：“回得来，我竭尽所能。”
　　
　　默了半晌，王妃转过身，温声道：“好，我答应你们，等王爷回来，一切好商量。”
　　
　　…
　　
　　谢辰并未要蔺长星送，独自回了国公府，只说自己想静一静。
　　
　　走前，他问她：“我何时去谢家说？”
　　她摇头：“容我再想想。”
　　
　　如今紧要的是燕王的事情，至于何时让父亲与哥嫂们知道，谢辰还没有主意。
　　
　　或许他们会比燕王妃更难说话，若三哥帮她还好些，三哥若中立，当真又是场恶战。
　　
　　她今日有些累了。
　　不想再说。
　　
　　入了夜，蔺长星翻来覆去睡不着，谢辰离开王府前情绪不对，他怎么都不放心。
　　
　　不能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于是穿衣裹裘，趁夜出门。
　　
　　国公府离燕王府不远，他绕到平日里就看好的墙边，身手矫捷地翻了进去。
　　




65.  气话   我栽到你手里了，怎么办

　　宁国公府离宫城近, 墙高宅深，四下皆是府兵。蔺长星蓄谋已久, 多方探听，才能找着这块地方，翻进去走一盏茶功夫就能到谢辰的卧房。
　　
　　宴京的雪下得恣肆飞扬，入夜后方停，全然不似南州的细腻节制，蔺长星叹为观止。
　　
　　月色冷得滴冰渣子，清辉映在雪上, 折射出大片光亮。
　　高墙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正打滑，他凌波微步般潇洒地跃下墙头，无声站定。
　　
　　已近子时，四下果然无人。
　　蔺长星拢紧身上的狐裘, 得意地笑了笑, 大马金刀地往谢辰住处去。
　　
　　转过廊弯, 一柄剑忽气势凌厉地搭上他的肩，扬声训斥：“什么人敢闯国公府？”
　　语气虽冷, 剑却不曾伤人。
　　
　　一是因为察觉得出来人武功不低, 二是此人穿得华奢贵气, 逛园子似的闲庭信步，不似寻常小贼。
　　
　　“嘘——”蔺长星淡定地站在原地, 压低声音：“几轲, 这么晚还没睡啊？”
　　
　　“世子？”谢几轲在他开口前已经看清了他的脸, 慌着甩腕收回剑锋，疑惑地探脑往他身后看了眼，“我睡不着出来练剑, 世子怎么大半夜地来了，还翻|墙进我家？”
　　
　　“雪夜舞剑，二公子好雅兴。”蔺长星满脸真诚地捧他，施然一笑，“有些私事要与你小姑姑相商，可惜时辰太晚，从大门进来未免惊动贵府，太叨扰，故而翻|墙。”
　　
　　“这样啊，世子真是太客气了。那你去吧，顺着这条走廊到底就是。”谢几轲大大方方地替他引路，“我就先去睡了。”
　　
　　“你去吧，”蔺长星一本正经道：“只是这一处的守卫还得加强。”
　　说完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真欠。
　　
　　谢几轲摆摆手：“无妨，寻常人哪来的胆子闯国公府，重要的地方都有高手把守。连小姑姑那里也有卫靖在，欸，要不要我……”
　　
　　“不必，我自可应对。”做了个请的姿势，蔺长星赶客道：“好梦。”
　　
　　点点头，谢几轲傻笑：“嗯嗯。”
　　
　　他走到蔺长星下墙的位置，地上的脚印还在，回头，蔺长星早没了人影。
　　谢几轲猛然打了个哆嗦。
　　
　　他娘的，只恨蔺长星的表情太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到让他觉得世子半夜□□进来也没什么，有事商量便去商量好了。
　　他承认自己脑子里装的是浆糊，一个外男，深夜找小姑姑？
　　
　　谈事，谈什么事？
　　
　　瞬间睡意全无，谢几轲急冲冲地跑回院子：“哥，醒醒，完了！”
　　房内尚未熄灯，在灯下苦读的谢几洵：“？”
　　
　　这边蔺长星还未靠近谢辰的院子，已经被卫靖拦下，卫靖左右张望一周，对他道：“世子，你胆子也太大了，若被人看见怎么得了。”
　　姑娘说不定没打算给他名分，他闹得人尽皆知像什么样。
　　
　　“没事，反正我母亲已经知道，这边瞒不了多久。”蔺长星话虽如此，还是小声道：“你别惊动人，我偷偷进去。”
　　
　　在卫靖的掩护下，他悄然走进小院里，推开了谢辰房间的门。
　　卫靖说，她今日累了，早早洗漱过就睡下了。
　　
　　不出意外，此刻应该正在深眠。
　　
　　蔺长星头回进到谢辰的闺房，与她在行宫里的布置相似，寡淡清雅，只是更温馨些，有家的模样。
　　
　　他将狐裘解下搭在椅背上，站在原地等着寒气驱尽，才舍得往榻边去。
　　
　　屏息凝气，蔺长星轻手轻脚地拉开厚实的床帐，谢辰均匀的呼吸声传进耳里，他有点羡慕了。
　　
　　她竟然睡得这样好。
　　
　　谢辰的睡姿总是老实，平躺，脸朝床内侧偏着。
　
　　屋内留了盏小烛灯，蔺长星坐在床边，借着那细微的光端详她。
　　
　　他忽不舍得扰她好眠，她睡着的样子又实在好看。
　　
　　而他所求不过是能夜夜看着她入眠，听她深眠时的呼吸声。什么姐姐不姐姐，睡着的样子，也只是个毫无防备的小姑娘。
　　
　　他此前觉得这是莫大的奢望，今日在母亲面前抗争一遭，不知怎地，反而看见了希望。
　　
　　有进展，倒比一潭死水好。
　　
　　只要谢家能同意，无论是下跪磕头挨打，他都能受着。
　　可是谢辰不愿他告与谢家，要再想一想。
　　
　　她睡着了眉头仍紧锁着，蔺长星心里疼惜，她这样不高兴吗？
　　他是不相信他，还是……觉得他无能。
　　
　　看了不知多久，他伸手，将她眉头上的川字纹抚平。
　　
　　舒展的眉头才松下又蹙起，谢辰身子动了动。
　　
　　蔺长星知她快醒了，恶劣地俯身轻咬她的耳朵，吹气道：“辰辰，睡够了没？”
　　
　　默了默，谢辰身子打颤，猛地睁眼看他，胸脯起伏不定。
　　
　　将人吓着的少年却露出笑意，眸子炯炯地等她醒过神。
　　
　　谢辰刚才睡得太香，怀疑自己此刻还在做梦，手从被里伸出来，像平日一样环住他的脖子。
　　
　　他身上的寒气虽不复，体温到底比她凉，温热手碰在那冰凉的后颈上，两个人都颤了颤。
　　
　　不是做梦，磨人精又来了。
　　
　　他期待地问：“怎么不说话，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道：“噩梦。”
　　
　　“才不是，”他俯身下去亲她，被谢辰躲开，不依不饶地胡乱啃了一通：“是春梦。”
　　
　　这个人若真想进国公府，有的是办法。
　　谢辰将他脸从自己颈窝处捧起来：“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让我爹看见，仔细打断你的腿。”
　　
　　采花大盗采到国公府来了。
　　
　　她才睡醒，声音还懒懒的，若有似无地撩在他的心口，浑身都跟着酥麻。
　　他笑：“为了你，断条腿算什么。”
　　
　　谢辰故作严肃：“你断条腿，我就不喜欢了。”
　　
　　“啊？”他委屈巴巴地在她脸边蹭了蹭：“原来你喜欢的不是我的人，只是馋我身子。”
　　
　　谢辰紧紧将他嘴捂住，剜他眼：“混账话。”　
　　
　　他笑了笑，坐起身子开始脱衣裳，“分我一半床，外面好冷。”
　　
　　谢辰抓住他解衣宽带的手，微微坐起身子，想这人怕不是疯魔了，“你说完话还不走？”
　　
　　他眨了眨眼睛，轻声装乖：“我的话一时半会说不出。”
　　
　　谢辰冷冷地看他，正要再说，蔺长星忽而朝外侧连打两个喷嚏。
　　她沉默，往床里挪了挪，不情不愿地将最暖和的地方让给他。
　　
　　蔺长星穿着里衣钻进去，飘飘欲仙道：“哇，被窝里好香，好热。”
　　
　　谢辰嫌烦，踹了他脚，头疼地扶额道：“你先告诉我，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四刻吧。”
　　
　　她偏过头幽怨地看他，“你知不知道我明日还要进宫，你这个时辰把我弄醒……算了，你要睡就睡吧，睡好了就走。”
　　
　　跟他多说无益，他想胡闹的时候，哪听得进去她的话。
　　这样一想，谢辰心里升起了火气，翻过身去，只留了背给他。
　　
　　简直便宜他了。
　　
　　没她两只胳膊拦在中间，他离她更近，直接贴近她将人搂住。
　　
　　“别碰我。”谢辰烦躁地掐他。
　　
　　“别动，”他不为所动，只将她的腰抱得更紧，弱声威胁道：“否则，今天晚上都别睡。”
　　
　　上回在那种地方，以那种姿势，他都要哄她做一回，同一床被下，这话谢辰不得不信。
　　她不动了，也不想说话，蔺长星顺着柳腰往山峰去，她闷声说了句：“你讨人厌。”
　　
　　他收回手，轻声问他：“姐姐烦我了？”
　　
　　“烦。”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闹她。
　　
　　白天被她母亲折磨，晚上被他折磨，明早又得去探听他父亲的消息。
　　
　　谢辰愤愤地想，真是欠他们一家的。
　　
　　“那你会不要我吗？”
　　
　　有气堵在胸口，没发觉身后人的声音不对劲，她不假思索地赌气道：“不要了。”
　　
　　她满腔怨念，跟她闹的人反而没了动静，谢辰等了会，问他：“睡着了？”
　　
　　很快她就知道人没睡着，因为一滴滚烫的水珠滴在她颈后。
　　
　　“……”
　　他倒哭上了，还有没有天理。
　　
　　谢辰慌着翻过身看他，“蔺长星，你真的假的？”
　　“长星，”他捂着脸不让她看，谢辰边哄边掰，“怎么了，生我的气吗？”
　　
　　她说的气话也要当真吗，就算当真，又不是三岁小孩，也不至于哭吧。
　　
　　熟不知蔺长星自她满脸倦色地离开王府，便提心吊胆到方才，她眼角眉梢里的坏情绪全传给了他。
　　他自觉愧对谢辰。
　　
　　他的母亲先为难她，又让她去救他的父亲，而他帮不上忙。
　　
　　他想，谢辰心里，他一定很没用。让她这样疲惫，这样麻烦。
　　
　　谢家人若知道，也会觉得他没用吧。
　
　　他原以为燕王府显赫富贵，现在才知，不过是靠脸色吃饭，连母亲都要指望谢辰。
　　
　　他吹风踏雪地来见她，她说他烦，不仅他烦，恐怕他一家都很烦。
　　他也这么认为。
　　
　　蔺长星忽然矫情得厉害，边嫌自己矫情，边还是忍不住泪水。
　　
　　不全是因为谢辰的态度和方才那句话，只是在她身边，他才能发泄。
　　
　　他不喜欢宴京。
　　一日比一日厌恶。
　　
　　把人惹得哭成这样，谢辰才反省自己，她方才是起床气吗，对着他第一句话就是“噩梦”。
　　仗着他脾气好，她在他面前说话很少顾忌，反正冷淡或是温柔，他都高高兴兴地受着。
　　
　　以至于她失了分寸。
　　
　　今日他估摸着吓着了，他一直以为他父王没事，而王妃开口便是“生死未卜”。自己又不给他好脸色，还吓唬他说不要他了。
　　
　　男子汉大丈夫，哭一场没什么。
　　她抱着他，静静地陪他。
　　
　　等他没动静了，平复下来，她才抽出枕下的帕子给他擦脸。见他扭捏，又玩心大起，故意逗他：“我的巡城小将军不是自称勇猛无畏嘛，居然还会哭鼻子。”
　　
　　说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谁说将军不能哭。”蔺长星微恼，奶凶道：“再笑我就干哭你，让你陪我一起哭。”
　　
　　谢辰脸一红，咬在他脸畔：“说话不许粗鲁。”
　　
　　他脸上泪迹虽擦干净，还是有点咸，谢辰嫌那味道难吃，于是坏笑着吻他，尽数传给他。
　　她的吻不像他般急切霸道，温柔细腻，很能镇人心魂。
　　
　　蔺长星乖巧地躺好，由着她安抚，他喜欢她哄自己。
　　吻着吻着，谢辰停下来，抿着笑看他。
　　
　　好色之徒。
　　
　　再次恼羞成怒，蔺长星小声嚷嚷：“你先撩拨我的，又笑话我。”
　　
　　谢辰实在喜欢他这样，在南州时就是被他这傻样骗住，后来才一步步发现，多数时候的蔺世子都不傻。
　　今晚他展露出脆弱的一面，倒让她有了当时初遇的感觉，继而逗他：“这么喜欢我？只是亲亲你，就这样了。”
　　
　　本想再说两句狠话，又舍不得，蔺长星委屈地看她，放弃负隅顽抗，“是啊，我最喜欢你了，你别嫌我烦就不要我，好不好？”
　　
　　“好，好好好。”她最受不了他问“好不好”，每回都想，只怕任谁也舍不得拒绝他。
　　谢辰亲亲他，又用拇指轻轻将他嘴上的口水拭干，“说气话的，我怎么舍得不要你，我也喜欢你啊。”
　　
　　他得寸进尺地问：“真的吗？”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问我真的假的？”她搂住他的脖子，埋进他怀里，无可奈何：“我栽到你手里了，怎么办？”
　　
　　紧紧抱住她，谢辰的头发绸缎似的滑顺，他一下下抚着，“栽在我手里，我就负责，你让我负责。”
　　
　　她闭上眼睛，放松下来：“好，那你跑不了了。”
　　
　　他忍了忍，小声说：“你别压着我，我有点儿难受。”
　　
　　谢辰知他今夜既选择忍到现在，便不会再动她，语气悠然地挠挠他脸：“就是要你难受。”
　　
　　“谢四姑娘可真坏。”蔺长星嘀咕了一句，却把她抱得更紧。
　　坏就坏吧，他也栽她手里了。
　　
　　




66.  承认   你跟世子是真的？

　　子夜时分, 积雪凉寒，羽乘殿外淳康帝身边的近卫将太子拦下, “殿下，陛下不准任何人进。”
　　
　　太子目光威严，如有实质地压在他头上，厉声道：“这是你一面之词，本宫却知，父王并未下此旨意。里面是燕王殿下，本宫乃当今储君, 你拦我们相见，是何居心？”
　　
　　这样的吩咐本就是几面为难，御前做事，谁也得罪不得，蒙煦身着玄甲, 跪下去, “恳请殿下回去歇息。”
　　
　　“蒙煦, ”太子微微弯腰靠近他，轻描淡写道：“蒙家满门忠烈, 然, 你尚未学到你大伯父一半的变通。”
　　
　　这话轻飘飘的, 似是君臣间的细语，却杀意暗藏, 比方才那句厉声之言更使人不寒而栗。
　　
　　太子直起腰, 平静吩咐道：“把门打开。”
　　
　　羽乘殿看似幽静, 实则离养心殿极近，太子今夜既敢过来，便不担心风声传进淳康帝的耳朵里。
　　
　　正殿的门打开, 如此寒夜，刚走进去太子便冷下脸，偌大的殿中竟无一丝暖意。
　　
　　大殿正中，燕王穿着单衣躺在席上，像是沉沉睡了过去。
　　
　　太子晓得，他被生生打断半条腿及半只胳膊，绝不会有什么好眠。疾步过去蹲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滚烫灼人。
　　燕王面无血色，唇上干裂出血，太子看了一周，竟连碗水都没有，怒火中烧。大楚行仁政，便是牢狱之中的犯人也不至没水喝。
　　
　　他喊声道：“铺床，洁身，端茶水，请御医。”
　　外面尽是他的心腹，半句不敢质疑，领了命便行动。
　　
　　蒙煦守在殿门处，背脊笔挺，做同样的事，效忠的却不是同一个主子。
　　
　　太子等在一旁时，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皇叔那时已是闲人，每回进宫，都会抱着他走长长的路。有时从养心殿抱他到母妃那儿，有时抱他绕着御花园走上一大圈，有时，他就在皇叔怀里沉沉睡去。
　　
　　父皇不曾抱过他。
　　
　　皇叔不常进宫，可是只要进宫，一定给他准备各种小玩意哄他高兴。
　　
　　他长大一点才明白，皇叔一直念叨在嘴上的话是什么意思。
　　皇叔说：“若星儿在，怕是会比太子殿下矮些，瘦些，淘气些。”
　　
　　他好奇地问：“星儿是谁，怎么不见他？”
　　
　　皇叔笑笑：“星儿是殿下的堂弟，等殿下长大了，他就回来了。”
　　
　　等他再大一些，不得不装成个小大人，皇叔便不再亲近他，每回只是笑着问候两句。
　　
　　再后来，星儿回来了。
　　
　　蔺长星每日在他跟前，对他这个堂哥毫无防备，总是天真快意地跟他说各种事情。
　　南州水乡养出来的人，干净，温润，明朗。
　　
　　比他矮些，瘦些，淘气些。
　　
　　皇家的温情少便贵，太子自来告诉自己，多的他不渴求，如今有的再不能少。
　　
　　皇叔，表姐，长星，他都想护住。
　　
　　殿内很快暖了起来，银碳摆在榻前，燕王已被擦净身子，太医也已来看过。
　　
　　喝药前，燕王忽然醒了，他见到太子并不惊讶，淡淡笑道：“殿下，恕臣不能行礼了。”
　　
　　等他吃力地喝完药躺下，太子执着地问：“父皇为何要如此？”
　　
　　燕王像寻常长辈那般语重心长地劝晚辈：“陛下自有他的道理，殿下当爱惜羽翼，何必淌这趟浑水？”
　　
　　“本宫也有自己的道理。”太子定定地看着他。
　　
　　“好，那就告与殿下。”燕王笑了下，似乎觉得好玩似的说起来：“自小皇兄便如此，我既是他的弟弟，自然要跟在兄长身后，不能胜过他。他骑马射箭不如我，我便不能在他面前骑马射箭；他兵法布阵不如我，我便不能领兵出征；他如今半瘫，我自然也不能健全。”
　　
　　他声音满是疲倦，语调温柔，却如天雷般响在太子耳中，震耳欲聋。
　　
　　归根结底，是妒忌二字。
　　越是血亲越是难以忍受，一母同胞，凭什么你敢胜过天子？
　　
　　因是亲弟弟，便赏荣光无限，因妒忌不满，便能恶意折磨。
　　
　　这便是帝王心。
　　
　　淳康帝的所作所为，太子这些年并非一无所知，包括淳康帝利用命格司所做的桩桩件件。
　　他不过是装傻充愣，掩耳盗铃，而今日铜铃声响了。
　　
　　走前，太子宽慰道：“皇叔放心，这次你与父皇不同，仔细将养百日便能如常行走。”
　　
　　…
　　
　　闹过哭过，蔺长星开始心平气和地与谢辰谈话，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能力弱，才不想我跟你家人坦白？”
　　
　　在他耳边轻声笑了下，谢辰开口：“你是这样想的？”
　　
　　他“嗯”了一声，正色道：“我并无本事，只凭我父亲才吃饱穿暖，才配得上众人口中的谢四姑娘。如今连我父亲，堂堂燕王尚且自身难保，我就更像个蜉蚍了。”
　　
　　他配不上谢辰。
　　
　　若谢辰不喜欢他，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傻话，你以为独你如此吗？”她在幽暗的烛光之中爱怜地看着他，“满宴京除圣上外，人人皆是蜉蚍，有没有本事重要？不。谢四姑娘照样只凭着父兄姑母存活，哪里比你高贵吗？你不是想不明白，只是你心里觉得我贵重罢了。”
　　“你怎么不想想，在我心里你亦贵重，就算你不是燕王世子，又如何？无论你是蔺长星还是常星，只要你一日是你，我就在你身边一日。”
　　
　　被黑雾笼罩的牢笼，陡然被一盏提进来的灯盏照明，亮光刺得他眼睛疼，让他抓着不舍放手。
　　
　　是啊，他喜欢谢辰，不正是因为谢辰看中的是他而非燕王世子嘛。
　　他从前清楚的明白这一点，今日，到底是被杂事搅乱了思绪。
　　
　　他不作声，谢辰便继续道：“至于我们的事之所以不着急告诉我父兄，并非故意拦你。我怕两件事掺和到一处，反而不利于救你父亲出来。”
　　
　　万一父亲他们发恼，禁她的足，不许他们见面，那便难办了。
　　
　　蔺长星恍然大悟，先是欣喜，又是含羞，抱着她问：“我是不是太蠢了？”
　　他知道自己不蠢，只是对于谢辰，他最是患得患失。
　　
　　她对他太好，这些好常常让他认不清自己，也看不清方向。
　　
　　谢辰温柔笑着，嘴上却刻薄道：“谁让我就喜欢小蠢货呢？”
　　
　　“啊，我是小蠢货？”
　　
　　“是。”
　　
　　露出大大的笑容来，蔺长星龇牙道：“没关系，你聪明就好了。”
　　
　　…
　　
　　昨夜谈完，蔺长星坚持要等她睡着后再走，于是谢辰在他怀里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眉头不再皱着。
　　
　　半梦半醒中感觉到他蹑手蹑脚地下床，此后便没了记忆，想是又昏睡过去。
　　
　　谢辰用过早膳便打算进宫去寻太子，此事皇后娘娘一定管不了，只有太子能帮她。
　　
　　才出院子，就见到方才探头探脑的身影忽而隐到树后，她想起昨夜里蔺长星心有余悸的话，扬声喊：“谢几轲。”
　　
　　谢几轲磨磨蹭蹭地从树后现身，站在原地，讪讪一笑：“小姑姑何事？”
　　
　　“这话不是应该我问你吗？”
　　
　　“我……我出来赏雪。”
　　
　　谢辰不想听他瞎扯，面无表情道：“过来。”
　　
　　犹豫了下，谢几轲在谢辰半是威胁半是不耐的目光下，一步步挪过去。
　　
　　皮靴子把雪地划出又长又深的一道痕，看得谢辰直想打人。
　　
　　她嫌他刻意磨蹭，两步跨到谢几轲面前，准备抬手替他扫去从树枝掉落在他肩上的雪。
　　
　　“别打我！”谢几轲猛地抱住自己，瑟瑟发抖道：“我昨晚梦游，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谢辰手停在半空，僵了僵，收回来，淡淡地看他：“梦游没关系，有说梦话让人听去吗？”
　　
　　“没……其实有，”受不住谢辰锋利的眼神，谢几轲如实招道：“不过我只跟哥哥说了，小姑姑放心，我们俩一定守口如瓶。求你们俩高抬贵手，千万别杀人灭口，过河拆桥，祝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谢辰极力克制住自己，没动手打他，摇头道：“你这几个成语用的，很是糟糕。”
　　
　　谢几轲可怜兮兮地说：“我知道，我会好好读书的。”
　　
　　谢辰露出一个笑：“在我没打算告知全家之前，你们俩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打死你们。”
　　
　　“绝对不敢！”他看着小姑姑，在心里如此恐惧的时刻，还没忘记完成哥哥交代的任务，探问道：“你跟世子是真的？”
　　
　　谢辰平静道：“管好你自己。”
　　
　　握紧拳头，谢几洵逼着自己面部不狰狞，认真点了点头。
　　小姑姑承认了，今天就是大罗神仙来她也是承认了！
　　
　　她跟燕世子在一起了。
　　
　　他昨晚跟哥哥算过，世子年长他两岁，比小姑姑还嫩得多呢，亏小姑姑下得去手。
　　
　　而且他跟世子称兄道弟，小姑姑却把他兄弟变成姑父？还有天理王法吗，这以后怎么相处啊。
　　
　　后来经哥哥提醒才发现，世子与太子殿下同辈，按辈分世子算他表舅，“兄弟”二字是他一厢情愿。
　　
　　这样一想，就不是很在意了。
　　
　　他望了眼谢辰的背影，打了个颤，他从小调皮捣蛋，没少挨谢辰毒打。
　　
　　油然生出几分敬佩。
　　蔺长星，小姑父，是条汉子！
　　
　　他就没见过小姑姑跟哪个男子有过一丝丝的亲密，蔺长星居然能拿下他小姑姑，还半夜翻墙找小姑姑私会，厉害厉害。
　　
　　小伙子有些手段啊。
　　
　　相较于谢几洵忧心小姑姑与世子的未来，他管不了那么多，只知道小姑姑想做什么就应该做什么，他永远站在小姑姑这边。
　　
　　以后世子翻|墙，他搬梯|子。
　　
　　瞒天过海，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嘻，不如会会小姑父去。
　　在谢辰进宫的同时，谢几轲也纵马出了谢家，直奔巡防营去。
　　
　　谢几洵得知后骂了句胡闹，披上大氅便追过去。
　　
　　




67.  眼睛   爱屋及乌不过如此

　　谢辰广袖之中抱了个白玉手炉, 刚至东宫，天上又落起了雪。太子近前的恩福亲自跑来回话, 让她等候片刻。
　　
　　太子正接见六部的尚书们，任凭底下六个人吵出了数十人的气势，他不动神色地端坐在椅上。
　　
　　冷面金冠，杏黄色的宫袍上绣四龙纹，腰系玉梁珠宝钿带。
　　
　　他在心里盘算，兵部尚书乃宁国公谢青川，礼部尚书是谢檀。谢家自会永远站在他身后。
　　
　　刑部贺晁、工部韦元同是辅佐父皇数十年的纯臣, 对君王忠心耿耿，却也知审时度势。
　　贺晁是个刻板脾气，严于律己，为官谨慎，不论下令者何人, 只知做分内之事；韦家靠着几位姑娘在宫里为妃才有今日, 轻狂自傲, 烂摊子一堆。太子若想寻韦元同的把柄，易如反掌, 控制此人不难。
　　
　　最难啃的骨头是户部, 户部尚书乃左相门生, 其子周书汶又任侍郎。至于吏部，盛经年死后, 太子与谢家联手争夺未果, 如今的尚书竟也姓周。
　　
　　户部、吏部的浑水深, 国库连年亏空，太子已在里头折了无数心血。
　　
　　他欲根治沉疴，还宴京一个歌舞升平, 盛世昌明，父皇却只讲制衡。
　　
　　他心知父皇忌惮谢家是怕外戚专政，可他已成年，怎会轻易□□控。母后从不干涉前朝之事，谢家家法严苛，从无娇纵之人。如今兵部井井有条，礼部安于律历，皆牢牢掌在他的手里。
　　
　　与此相反，户部账目难查，国库银两缺了多少查不出个所以然，派去的人全成了瞎子聋子，得不出一丁点有用讯息。
　　而吏部卖官受贿蔚然成风，每逢官员考核之季，便是吏部敛财之时。周家看似安贫乐道，实则富可敌国。
　　
　　腐蚀大楚江山的不是谢家，分明是周家，为何不能铲除？
　　
　　父皇忌惮宁国公战功显赫，但谢青川年事已高，将来这兵部尚书的位置，自有人接替，断不会是谢家人。他不傻，将蔺长星安排进巡防营便是这个目的。
　　如此，六部何须忧心。
　　
　　章程商议定已是一个时辰后，太子遣散众人，匆匆赶到谢辰处。
　　未曾提方才召见她父兄等人的事情，朝中诸事劳神，姑娘家还是赏雪看梅来得自在。
　　
　　谢辰站在窗前赏雪，太子往黄铜暖炉靠近几步驱寒，笑着道：“本宫姗姗来迟，表姐可是怪罪了？”
　　
　　外面的雪铺天盖地，一时没有尽头，粉饰了所有泥泞。
　　
　　谢辰欠身行了一礼：“殿下日理万机，本是臣女冒昧求见，岂敢怪罪。”
　　
　　太子原是打趣她讨个亲近，被她客气冷淡的话语一压，只好放下此念头。表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淡，不许人说笑。
　　
　　可这性子是如何养成的，他心里如同明镜。故而从不恼怒，只有疼惜。
　　
　　太子不忍她故作寒暄，开门见山道：“表姐冒雪来见本宫，必有要事，咱们姐弟不必谈虚礼，你说就是。”
　　
　　“有殿下此言，我便不推诿了。”谢辰一心奔着燕王来，自然不扭捏：“太子殿下可否与我交个底，燕王一切可好？”
　　
　　她既然这么问了，必然有所准备，不好搪塞，且太子向来不爱骗她。
　　“不是太好，”见谢辰忽而紧张起来，太子赶紧道：“但昨夜本宫去看过，一切已交代妥当，不必担心。”
　　
　　谢辰略略点头，实则不大信得过这话，追问道：“殿下可知，燕王何时能出宫？”
　　
　　“一时半会出不了宫。”
　　
　　“是何罪名？”
　　
　　此问尖锐，太子答不上来，谢辰如此冒失已是反常，“表姐为何关心燕王殿下？”
　　似乎比蔺长星与燕王妃还上心，这已是她第二回打探了。
　　
　　谢辰淡淡看了太子一眼，他们俩的眼睛极像，每每他含笑审视自己时，谢辰都生不出恼火的心思。
　　
　　或许亲缘，亲就亲在这个地方。
　　
　　蔺长星说：我喜欢谢家人的眼睛，他们都跟你很像。
　　
　　谢辰笑：“我的眼睛怎么了？”
　　
　　——“好看。不笑时清清冷冷，笑的时候又温柔妩媚，第一次看见我就喜欢。”
　　
　　以至于谢家人笑不笑，他都爱看。爱屋及乌不过如此了。
　　
　　收回思绪，谢辰道：“是何缘故，等燕王出宫后，殿下便晓得了。”
　　
　　见她不愿说实话，太子似是有些苦恼，无奈叹了口气：“表姐也知，眼下本宫遮人耳目的本事有限，皇叔又不便行动，实在难以出宫。”
　　
　　朝野上下如今是他作主，可陛下毕竟只是身子半瘫，头脑还清醒着，常常在后掣肘。
　　他说遮人耳目的本事有限，表明他还做不到把陛下想留的人送出去。
　　
　　而燕王不便行动，多半是受了伤，此时让他回去，还不闹得沸沸扬扬，瞒都瞒不住。
　　
　　谢辰亦清楚，太子人前端方，轻易不露喜怒，且如姑母般不常叹气。主子若随心叹气，底下人不知惊慌到何等程度。
　　方才那苦恼之色假得厉害，叹息也只为叹给她听。他并不诚心，或是说半真半假。
　　
　　谢辰面上了然地点点头，却暗自疑心自己寻错人了。她不知燕王为何身陷囹圄，只是后怕，若太子也参与了呢？
　　如此，不仅没有胜算，反而惹了麻烦。
　　
　　她的目光冷淡，仔细看里头还有愈来愈重的怀疑，怀疑后藏的是细碎碎的冰渣子。可她掩饰得很好，只是微微低头，再抬起时便恢复如常。
　　
　　她分明觉得失望与遗憾，而神情却一点儿变化没有，连眉头都没起皱，不细究根本发现不了这些情绪。
　　太子发现了。
　　
　　因他实在爱看谢辰，爱看她脸上眸里微妙的情绪变化，若有丝毫是为了他，他便能高兴许久。
　　
　　只是不会有人晓得，包括谢辰。
　　
　　眼下见她如此，他隐约猜出来她不信任自己，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他故意不尽心地敷衍她，是想让她多说几句话来哄自己，哪怕骗也行。
　　若是她愿意坦诚说出救燕王的理由，他今夜或许能高兴得失眠。
　　
　　只是不该怀疑他。
　　
　　毕竟，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他的性子，她应当清楚，就像他清楚她。
　　
　　谢辰还没开口，只是几个眼神的流转，太子便败下阵来，“虽难做，但我答应你，年前定让皇叔出宫去。现下你若想见他，我随时可以为你安排。”
　　
　　感激地看她一眼，谢辰摇摇头，似乎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可也没忍住，依旧轻声问道：“我不看，让燕王妃与世子看看燕王，可好？”
　　
　　她轻声细语，眸光温柔，太子拒绝不了，唯一劝的是：“只燕王妃吧，长星单纯，见了只怕难过。”
　　
　　“也是。”谢辰低声道。
　　
　　太子问：“表姐说什么？”
　　
　　她圆话道：“也好，便让燕王妃见一面，定定心。”至少，人还活着。
　　
　　谢辰不问陛下为何对燕王出手，太子亦不追问谢辰为何要帮燕王妃，两人只是聊到这里。
　　
　　她道：“殿下如此帮我，我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谁让你是我的表姐，相识这些年，表姐极少求过我什么，怎能不应。”太子笑着想了想：“若表姐真的想道谢，便唤我的名字，说句谢谢。”
　　
　　谢辰诧异地看了他眼，太子大方笑道：“自表姐穿上女装，便再不唤我名字，我想听听。”
　　
　　谢辰十岁之前被当成男儿养，常与太子一同玩闹读书，玩急了便喊他名字。因岁数都小，没人说什么。后来各自长大，谢辰不由地与他生疏，太子也没说过什么。
　　
　　他难得孩子心性，或许真的怀念小时候，又或许只是给谢辰一个台阶下，让她道过谢心安些。
　　
　　思及这里，谢辰想起方才对他的揣测，破觉愧疚。于是眉宇舒缓，弯起嘴角，如他所愿道：“长申，谢谢你。”
　　
　　长申，长申。
　　他名字如此肃然，偏偏从她嘴里出来，柔情无限。比生疏的“太子殿下”好听万倍。
　　
　　待谢辰走后，太子脸上得体的笑陡然加大力度，端正的五官竟有些扭曲，雀跃难掩。笑了一会，逐渐冷下来，他听见了，方才她喃喃道：“也是。”
　　
　　她回的是蔺长星的事情。
　　
　　她为何要说一句也是？
　　
　　她为何这样想救燕王？
　　
　　太子脸上静得吓人，察觉到什么后，手里的糖像被人夺了去，尽管他从未尝过这滋味，可他明白不好受。
　　
　　“恩福，去查一下。”
　　
　　…
　　
　　蔺长星忙了一早上，临近午饭的点，巡城校尉赶回来道周家五爷当街打死了韦家小公子。
　　
　　蔺长星脸上未起波澜，擦着靴子问道：“周书屏人呢？”
　　
　　“属下拦不住，已经回了周府。”
　　
　　“此事交由京兆府的江少尹处理，自有韦家人去闹。”他要做的，只是自认失职，装模作样去太子面前认罪，罚三五个月的俸禄。
　　
　　太子在这周书屏身上废了许多功夫，他倒不负众望，
　　
　　蔺长星心情大好，出去对那两个讨债鬼道：“走吧，我请客。”
　　
　　谢几轲早等得不耐烦，压低声音揶揄：“小姑父忙好了？”
　　
　　蔺长星今早第一次被他这样喊时，不好意思却又期待地问：“她让你这样喊的吗？”
　　
　　谢几洵拦在中间，如实道：“是几轲自己的主意。”
　　
　　那便没什么意思了。
　　
　　“忙好了。”他搂着人往外去，一派纨绔的无忧模样：“答应你们的酒少不了。”
　　
　　谢几洵跟在一旁，他纯粹是来镇场子，怕谢几轲乐疯了说胡话。
　　
　　谢几轲上了马，首先道：“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你说。”蔺长星牵着缰绳看向谢几轲。
　　
　　他目不转睛地盯住蔺长星：“你昨夜何时走的？”
　　
　　“……”蔺长星猛咳起来，一上来就是这样让人难以启齿的问题。
　　这孩子，难怪谢辰喜欢打他！
　　




68.  入彀   你不想凶凶我吗

　　等温过的酒摆上桌, 谢几轲又问：“世子何时与我姑姑……”
　　
　　他没找到措辞，何时有染？有私情？好像都不是好词。
　　
　　事前他已发过誓, 今日所谈之事，绝不往外透露半个字，否则这辈子娶不到媳妇。
　　
　　蔺长星下午还有公务，没打算多饮，只给他们二人倒满酒。他明白谢几轲要问什么，笑道：“我若说，她认识我, 比你们认识我还早呢？”
　　
　　愣了一下，谢几轲坐直身子，挥了挥手：“绝不可能!”
　　谢几轲见过，小姑姑与世子的几次碰面，别说情分, 连话都只敷衍两句, 怎么可能那么早。
　　
　　他们最亲近的一次, 便是小姑姑教世子打马球，按理那回看对眼还差不多。
　　
　　谢几洵看破道：“南州。”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好处, 蔺长星点头：“对, 我跟四姑娘在南州结识。”
　　
　　“南州？”席上其余二人只是点头, 谢几轲纳闷哥哥又是怎么知道的，追问蔺长星道：“若是如此, 为何在京里你们俩互不相识一样？”
　　
　　他这问题一出口, 谢几洵便摇头, 无声饮下杯酒。
　　还能为什么？以小姑姑与燕世子的身份，越是情投意合，越是要装作互不相识, 以免招惹麻烦。
　　
　　蔺长星也笑了一下，带上点逗孩子的语气：“因为四姑娘在南州与我吵过架，对我有怨，故而懒得搭理我，我刚回来也不敢套近乎。”
　　
　　“原来如此。”谢几轲点头道：“小姑姑很容易生气的，你惹她，她就不理你了。”
　　
　　谢几洵微微不悦，护道：“小姑姑何曾不理你了？”
　　
　　谢几轲认真回忆，讪讪一笑：“好像没有不理过我。”
　　随即补充：“那是因为我惹她生气，她就立刻打我撒气，撒过气也就好了。但世子不一样，小姑姑总不能打你，只好不理你了。”
　　
　　目睹过谢辰在猎山上教训他，鞭子毫不犹豫便往他腿上抽，英姿飒爽又令人胆战。点点头，蔺长星笑道：“你说的是。”
　　
　　喝了半壶酒，谢几轲刨根问底道：“你当初因何惹小姑姑生气？”
　　
　　总不能说，没有生气，只是你小姑姑占了我的身子便一走了之了。
　　蔺长星一本正经地作回忆状：“也没什么，就是吃饭从不给钱，天天让她给我付饭钱、酒钱、药钱，还让她给我买衣裳买鞋，带我到处玩乐就是了。”
　　
　　谢几轲：“……”这还没什么？！小姑父以前竟是吃软饭的？
　　
　　他在南州时一定很穷！
　　
　　谢几洵玩味一笑，也不知是当真还是不信，配合地说了句：“难怪姑姑会生气。”
　　
　　蔺长星叹息道：“也多亏我长得好看，你们小姑姑虽然砸了很多钱，有点生气，但是想想还算值得，便又与我和好如初了。”
　　
　　如今还愿意给他钱，每回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谢几轲突然喝不下酒，默默地开始扒饭。这就和好了？小姑姑怎会如此重色！
　　
　　他顿时觉得亏，燕王府那么有钱，世子居然还让小姑姑养他。
　　
　　在家里，娘骂爹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本来觉得刺耳，这也太偏颇了，传出去人家还当谢家男人怎么不好呢。现在却陡然想到这句话，真是太气人了!
　　
　　扒完饭，吃完酒，蔺长星急着赶回去当值，走前被谢几轲喊住。
　　少年在寒冷的天里衣衫单薄，却丝毫不避寒风，下定决心地告诉蔺长星：“以后你缺钱就问我要，只要你对我小姑姑好，我养你。”
　　
　　虽说燕王府有钱，但世子堂堂大男人让小姑姑请客，必是常有手头拮据之时，不得已而为之，也该体谅。
　　
　　蔺长星哭笑不得之余，十分感动，拍拍他的肩道：“四姑娘有你这样的侄子，一定很高兴。”
　　
　　他扬眉：“那是。”
　　
　　三人兵分两路，谢几洵坐在马上，并不扬鞭，慢悠悠走在街上，问他：“世子说的你都信？”
　　
　　“为什么不信？”
　　
　　“你真心愿意养他？”
　　
　　“我真心啊，他挺不容易的。”
　　
　　是啊，不容易。想到小姑姑被诅咒似的命格，便知他们日后的路不会好走，“你有心了。”
　　
　　“唉，你想啊，咱姑姑在家说一不二，脸冷起来比下雪天还寒。咱们是她侄子，她疼我们便温柔些，你问问一起打马球的那几个纨绔，谁不怕小姑姑？这样的性子和脾气，你说世子平日里能好过吗？他真的不容易。”
　　小姑姑是他们谢家的宝贝，才貌双全，谁得了她必是福分。但这福分寻常人可受不住，长星世子看上去也傻傻的，怎能不让他同情。　
　　
　　谢几轲越想越觉得世子惨，不过他模样不错，姑姑若是喜欢他这张脸，一定会怜惜他。少骂他几句，少打他几下也好。
　　
　　谢几洵却是彻底不想说话了。
　　
　　二婶说几轲当年是早产下来的，难得长得人高马大，缺点心眼是不幸中的万幸。
　　
　　…
　　
　　太子为难，韦家便将事情捅到了御前去，求淳康帝降下旨意惩治周家。顾不上得罪不得罪，哪怕是左相，也不能轻贱人命到这个地步，当街活生生打死韦家人。
　　
　　韦小公子毕竟是国舅爷，周家人说杀就杀，此举打的何止是韦家，分明打得是淳康帝的脸面。
　　
　　而周家出人意料，左相亲自绑了周书屏送至御前，听候发落。说是此子有辱门风，死不足惜。
　　一命偿一命，周家人以命相抵，在陛下面前，这事情便算过去了。
　　
　　但两条人命结下的仇怨怎能轻易了结，一时之间明争暗斗，彼此弹劾的折子不断，尽数送去了养心殿。
　　
　　淳康帝面带笑意地看完，轻声道：“朕才卧床数月，送往养心殿的折子，便是太子想让朕看什么，朕便只能看什么了。”
　　
　　他脸上挂着笑，拿折子的手不住地抖着，另一只手宛若摆件般抬不起来。
　　
　　听闻近来雪大，他此下最想做的事情撑一把伞，两足踩在积雪上，悠闲地听积雪被压实的声音。
　　
　　有心无力。
　　踩雪的力气都没有，又怎能控制得住诡谲多变的朝堂呢。
　　
　　太子要寻周家麻烦，这只是个开端，传风声出去告诫周家党羽，趁早易主，也为着寻人助力。
　　
　　太子信任谢家无可厚非，谁让他有一半谢家的血脉。淳康帝恨只恨膝下子嗣太少，以至于这东宫的位置，想动也动不得。
　　
　　他在位几十载，只太子这一个儿子长到弱冠，其余不是夭折便是尚在襁褓。如此，还看不见谢家的狼子野心吗？
　　
　　太子以为，谢家人是在为他铺路吗，谢家终是谢家，不姓蔺。谢家的权势过大，先帝在时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当年与其说他娶皇后，不如说，皇后出生便是皇后，谁做太子她便嫁给谁。
　　是他登基以来，有意扶持各家与之抗衡，才换得如今的安稳，而竖子何知？
　　
　　周家若倒下，那些空缺多由谢家推举人上去，太子以为将来他能安枕入睡吗？
　　
　　若不是他当年有先见之明，太子妃的人选，多半又落入谢家。如此代代下去，谢家迟早吞下蔺家。
　　淳康帝漠然地想到谢辰，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惜，谁让她姓谢。
　　
　　随即又想起蔺长星，蔺长星太像当年的燕王了，意气风发，风神俊朗。只是性子温吞，难成大事。
　　
　　当年燕王只猖狂几年，后来还算识时务，归还兵权，送走嫡子，潜心修道，淳康帝方留他一条生路。
　　
　　他开口道：“燕王呢，朕要见燕王。”
　　
　　内侍道：“陛下，燕王伤情太重，眼下怕是过不来了。”
　　
　　过不来，不能抬来？
　　
　　淳康帝看着满殿伺候的人，心里的恐惧蔓延上来，他若让人抬来，他们会听吗？这里有多少太子的耳目？
　　淳康帝道：“殿内无水无碳，天寒地冻，半身被毁，却只是伤重，人好好活着吗？”
　　
　　底下人答不上来，放在从前，淳康帝必定认为是他未做决定，底下人才不敢将事情做绝的缘故。
　　如今他不这样想。
　　
　　大势已去。
　　
　　太子近来请安的次数很少，说是忙得顾不上内宫之事。
　　他在忙什么？
　　
　　淳康帝费力把持着部分权力，可他能把持多久呢？臣子们谁敢冒死得罪将来的新君。
　　
　　在漫天大雪里，淳康帝忽将这一切想清楚，既觉好笑，又添哀戚。
　　
　　此时燕王妃进宫，给皇后请安之后，被悄然送进羽乘殿。
　　
　　太子闻此，只是点了点头，面无喜色地烧了刚呈上来的密函。
　　
　　数十名精良的探子沿蛛丝马迹寻来的结果：南州相遇，京城重逢。
　　好一段佳缘。
　　
　　太子缓缓忆起几段记忆，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只要蔺长星在身边，她连面上的神情都温柔松快些。
　　
　　顾盼生姿，低头浅笑。
　　
　　她那样冷淡的一个人，连开怀时都不忘收敛情绪，在心上人面前，会像寻常女子一样娇嗔放肆吗？她喜欢长星，却能藏得这样好，私下里会如何对待他？
　　
　　或许，是长星强求在先，她心软才勉强受着。
　　太子这样想了，便觉得极有可能。她清冷依旧，但长星喜欢她，总是亲近讨好，她便不好推拒。他们二人的相处，大抵如此，符合他们的性子。
　　
　　太子这样想时，心里便舒服许多，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舒服从何而来。
　　
　　后来他想明白了，原来他希望的是谢辰即使遇到心上人，她也仍是谢辰，她性子使然，对谁都要是一样。长星与他没什么不同，谢辰本不喜欢，只是长星敢去亲近她。
　　他不敢，所以不曾拥有。
　　
　　这是极其公平的事情。
　　是这样的，太子豁然开朗。
　　
　　相比宫里的各处风声，京中某处院落中却大雪已霁，梅香雅静。
　　
　　母亲进宫是谢辰安排，既能相见，说明宫里情形还算明朗，蔺长星于是宽心许多。
　　他来时四下看过，无人跟踪，才放心地敲门进去，寻着谢辰问：“这是何处？”
　　
　　优雅闲适地沏茶，谢辰揶揄道：“只许世子有私宅，不许我有吗？”
　　
　　狡兔三窟。这样好的位置和气派不失雅致的院落，蔺长星双目放光：“你很有钱！”
　　
　　谢辰沏好茶，为他倒了一杯，却不许他动，亲手喂他喝下去。
　　喂完，她含笑道：“怎么跟陆千载一样了？”
　　
　　一杯热茶烫得心窝都是暖意，明明她什么也没多做，他却被勾得失了魂。
　　将她揽入怀里，知她笑话自己贪财，蔺长星解释：“你侄子听说我常吃软饭，承诺要养我，只要我对你好。我得多攒点银子，否则谢家会被搬空。”
　　
　　谢辰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不为什么，总是想碰碰他，看他微微闭眼又急着睁开看她。
　　“你还没那么费钱。”
　　
　　这他倒是同意，点点头：“是啊，我只收一百两而已。”
　　
　　谢辰弯下腰趴在他腿上，闷闷笑了会，不好意思露脸。
　　蔺长星戳戳她的耳骨，耳根红透了，这样禁不住逗弄，让他想起一个词：情酣耳热。
　　
　　闹完，谢辰不自在道：“谁让你告诉谢几轲那些事？”
　　
　　“哄孩子总是好玩的。”
　　
　　她问：“他只比你小两岁，他是孩子，你是什么？”
　　
　　蔺长星笑了，问她：“你说我是什么？”
　　
　　你是蔺长星，天下独此一份的蔺长星。“你也是孩子，比他们还难缠。”
　　
　　“四姑娘也只比我大两岁，我是孩子，你是什么？”他得了理，神采奕奕地，似是终于把她引入彀中。
　　
　　谢辰弯着唇角缄默无言。
　　
　　“你威胁自个儿亲侄子，张口闭口就是打死他们，却不这样对我说话。”他满怀期待地问她：“你不想凶凶我吗？”
　　




69.  别怕   我欺负你，你还哄我

　　他说“你也可以凶凶我”的时候, 澄澈明亮的眼睛里起了涟漪，复杂而荡漾。里头有宠溺、有纵容、有诚恳, 他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若谢辰真如谢几轲说的那样凶悍，那他顶愿意见到她真实的模样，她生气便打他，他皮糙肉厚并不怕，只是不能不理他。
　　然而，眸底又明晃晃地盛着得意与骄矜，他为自己有机会说这句话而满意。
　　
　　她平日舍不得凶他, 所以他才这样说。
　　
　　谢辰半躺着他怀里，自然将他那丁点儿小心思看得透彻，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亲侄子自然可以任意管教，以免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地闯祸。秉持着棍棒下出孝子的家风, 二哥让她少给谢几轲好脸色, 她做不成, 已是疼得过头了。
　　可蔺长星怎能一样。
　　
　　虽说他与几洵岁数只差几个月，但他是她的意中人, 怎能打骂呢？
　　
　　男子不该任意打骂女子, 女子亦然, 两个人既相知相守，还是要彼此尊重些才好。何况蔺长星对她好得没话说, 她就是想凶也没有借口。
　　
　　与他在一块, 总是欢快多些, 她并无坏脾气。
　　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她说：“我偏不凶你。”
　　
　　“为什么？”蔺长星嘴角的弧度已快咧到了耳根，他在等谢辰说一句“因为我喜欢你”，因为他与别人不一样。
　　
　　快说啊, 他心里催促。
　　
　　伸手将他翘上去的嘴角强行抚平，一丝狡黠从谢辰眼里划过，清晰而轻声道：“我怕有人会被凶哭。”
　　
　　谁让他是个小哭包，上次只是说他烦就哭成那样，若真骂他几句，还不得哭死过去。
　　
　　她眼里的嘲笑不加掩饰，蔺长星没料到她将旧账又抖落出来，才过去几日，他自个儿也恨不得回到那夜重新来过。一时恼得说不出话。
　　便索性不说，抱紧那笑话他的坏人胡乱亲着，霸道地攫取她口中清茶的雅香，听她慢慢加重的喘息。她鬓边的脂粉香气本来浅淡，因着距离近，便若有若无地往他鼻端里侵。
　　
　　他吻人的功夫越来越厉害。
　　
　　谢辰记得在南州时，他还生涩地不知怎么换气，后来他说他有认真学。
　　
　　都是从话本子里与画册里学来的东西，有时派得上用场，她也跟着舒坦。有时学过头了，折腾起她来花样百出。以至于兴致上来，什么样的浑话都说得出口，还总在床笫之间问她难以启齿的事。
　　
　　但凡谢辰有力气，总是要捂住他的口才能换得宁静。
　　
　　蔺长星将她抱去里间，这地方他头一回来，找床榻却轻车熟路。
　　
　　他近来愈发心累，无力感将他包裹着，身后有股力推他往前走，却不知要将他带往何方，他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
　　
　　下棋的是老天爷。
　　
　　他本想与母亲一起去看父王，母亲却说不必，王爷人没事，是她多虑。
　　
　　太子哥哥也将他唤到近前，对他说不必管宫里的事情，宫里一切有他。只要蔺长星在巡防营妥善经营，站稳脚跟，磨磨那温吞吞的性子，将来才能堪大任。
　　
　　然而宫里是个什么清形，却没一个人对他说实话，他不是看不出母亲的强装镇定，不是看不出太子眼里的怜悯和勉励。
　　
　　有太子撑腰，他接手巡防营是快，可那些老将们岂能看的惯。一个个端着架子，明里暗里给他苦头吃，磨得他不免暴躁，又知不能急进。
　　
　　宴京城的风雪大，一旦呼啸起来，就吵得人整夜不成眠。在东宫旁听许久，太子想收拾周家之心从不避他，他在旁帮衬，如今已然动手。
　　
　　周家根系虽不如谢家，因着左相坐镇，陛下扶持，朝野上下门生众多，行动起来阻力极大。
　　
　　但太子胜券在握，蔺长星自不必操心那些，他只是去见了周书汶。
　　
　　周家老四死得利落憋屈，在周家人眼里，韦家的贱命哪配他们抵，迫于形势才不得不低头。周书汶所在的户部，是周家的钱袋子，太子刀刃已现其中，如今没一日的晴朗与安宁。
　　
　　周书汶的神情也不像蔺长星初见他时那般斯文倜傥了，阴郁冷厉，一副恨不得力挽狂澜的模样。
　　
　　两个人早已经撕破脸，亏得周书汶会忍，还能让人挑不出错得行了一礼。
　　
　　蔺长星笑了笑：“周大人近来可忙？”
　　
　　这位是太子的得力狗腿子，春风得意也是应该。太子手下可用之人许多，然都晓得，对于这位只相识几月的堂弟，太子殿下毫不相疑，喜爱异常。日后太子登基，这位的权势定会胜过如今的燕王。
　　
　　他与燕王能有什么本事，说到底占了姓氏血缘的便宜，才得君王盛宠。
　　而他们周家，不过是输在异姓上。
　　
　　周书汶皮笑肉不笑道：“托世子的福，还算不负韶光。”
　　
　　“我瞧着周大人瘦了不少，想是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蔺长星朗声笑了下，又忽然将声音压低：“如此境遇之下，还不忘替我操心终身大事，可敬可敬。”
　　
　　周书汶脸色一滞，“世子何意？”
　　
　　“何必演戏，我母妃能知道，多亏周大人良苦用心啊。”蔺长星直接讲话挑明。
　　
　　周书汶以为自己手段高明，但天下的巧合之事本不多，留个心眼去查，总会露出马脚。
　　
　　是他派人跟着谢辰，得知他们宿在落霞镇，便将消息告知自己夫人。江少夫人再与人一说，传着传着就进了王妃耳朵里。
　　
　　这些天，蔺长星顺藤摸瓜并不顺利，大伤脑筋，而这结果倒也不出意料。
　　
　　周书汶轻蔑一笑：“世子的家事，与我何干？”
　　
　　“你我心知肚明，但背后出手不光彩，我不学你。”蔺长星朗朗道：“咱们正正当当来战。周大人再少睡几个时辰，把你家烂摊子看住了，别让我寻见把柄。否则我，睚眦必报。”
　　他说完便拂袖离去了。
　　
　　周书汶阴沉沉的脸上未有被戳穿后的愤怒，而是露出惶惑，怎么会如此平静？
　　
　　他将谢辰与蔺长星同宿的消息，分别透露进燕王府和谢家，果不其然，燕王妃将谢辰请了过去，随后不久，蔺长星也被召回。
　　
　　他本以为这两人到此该断了，可蔺长星今日的行径绝不似伤心。
　　
　　他威胁自己却不愤怒，好像并未受到影响，谢辰这些天更是随意出入谢府，未受丝毫限制。
　　
　　他们不曾分开。
　　
　　这两家是疯了吗？
　　
　　当年他父母得知他私下与谢辰往来，恨不得以死相逼，生怕他毁了周家，娶一个丧门星回来。他虽不这样想，却心知就算周家同意，谢家不会舍得女儿嫁人，定会夺他的命解恨。
　　
　　他当年退了步。
　　
　　可如今，怎么与他想得不同？
　　
　　蔺长星孟浪至此，才短短几月便与她同宿，周书汶恨得牙根都疼。可谢辰被迷心窍，纵容便罢了，谢府到底在想些什么？
　　
　　满门的清贵，就愿意自家姑娘被人不清不楚地糟践吗？
　　
　　这头，蔺长星恨周书汶阴险，却也如释重负，否则他与谢辰的事难有进展。若拖到他不得不谈婚论嫁之时，只怕麻烦更多。早些揭开也好。
　　
　　情|事，家事，国事。
　　这一会儿功夫，他脑海里闪过许多杂乱，他近来都如此，不得安歇。
　　
　　此回与谢辰相见，乃是忙里偷闲。并非是身子忙，而是心忙，只有在谢辰身边，他方能放松片刻。
　　
　　忍了这许多日，种种情绪不得不隐忍，上回哭一场算是缓解，这回便是彻底的宣泄。
　　他急需一场大汗淋漓的癫狂。
　　
　　在她的榻上，他不必烦心任何事情，只知道取|悦她，探寻冬日里少见的春景。
　　
　　谢辰倒是顺从，只知他这回格外骁勇，眼神分明温柔，动作却让她承受不住，敏感地察觉出他心乱了。
　　
　　他有意遮掩，于是恶劣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谢辰听得难受，不得不去捂他嘴巴，却被他擒住手。
　　他使坏道：“只说了几句，你就喜欢得腰肢软成这样，还装模作样吗？”
　　
　　被他弄得眼睛湿漉漉的，他又小意哄她，力道却不肯收。
　　
　　等平静后，他说：“过两日，我们去村里吧，一个月到了。”
　　答应过那些孩子。
　　
　　谢辰说好，她休息罢，温柔地把他抱住，“长星，什么也别怕。”
　　
　　她不曾解释这一句。
　　
　　他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懂自己，一时间泪水又盈了眼眶，他忍下去，恨铁不成钢道：“傻姑娘，我欺负你，你还哄我。”
　　
　　“你没有欺负我。”谢辰笑笑，不含任何旖旎，诚心道：“我很喜欢，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蔺长星瞬间懵了，心想，这回子别说烦心事了，便是即刻死去，他这辈子都值了。
　　
　　两人在日落前分别，谢辰今晚得回府，难得父亲休沐，一大家子总该吃顿饭。临走前，她给了蔺长星一百两，塞进他怀里，“拿好了。”
　　
　　席上一切如常，各房说着自己的事，连谢潺那事也跟家里交代了。
　　
　　兄嫂们虽嫌他荒唐，却也是高兴多些，国公爷见惯了大世面，沉声道：“既如此，就将人娶回来。”
　　
　　临到快吃完饭时，谢几轲大咧咧道：“近来府兵真勤快，夜里添了好几队，巡来巡去，觉都睡不踏实。”
　　
　　沉默……
　　
　　大家好像没听见，扒饭的，走神的，喝茶的，都不回他。
　　
　　还是秦氏救场骂道：“年前向来不太平，谨慎些本是应该，旁人都睡得着，就你事多。”
　　
　　谢辰也觉得谢几轲娇气，心里暗想，得提醒某个人往后别再□□了。
　　
　　她嘴角抿了笑，低头想着蔺长星，熟不知桌子的人状似轻松自然，都在小心翼翼地瞟向她。
　　
　　偷笑？
　　大嫂孟氏与大哥谢檀隐晦地对了眼，谢辰下午去见何人，其实他们都知道了。
　　
　　




70.  妙计   你跑不了了

　　雨雪霏霏, 几日后苍穹放晴，阳光恣意地洒了满城。积雪随之融化, 瞧着明媚，反比前两日更冰寒。街路结冰，马腿上裹了布帛，游人跟着少了许多，非必要便不往街上钻。
　　
　　谢辰去江府不为旁的，只为告诉蒙焰柔，“燕王妃知道我与长星的事情了。”
　　
　　蒙焰柔一口红枣燕窝粥险些呛住自个儿, 狼狈地咳了两声，问：“怎么被发现的？”
　　
　　“说来话长，万幸她态度还算温和，只说等燕王回府一起商量。”说到这里，谢辰想起她还不知王妃见到燕王后, 可曾商量过这事。
　　
　　若燕王伤势严重, 又一时半会出不了宫, 她会不会改主意，不肯再认答应过的事情。
　　
　　想了想, 便知不会。
　　
　　若她还想再见燕王, 如今不会撕破脸。蔺长星也不是那等逆来顺受的孝子, 若她说话不作数，不等谢辰做什么, 便已经伤了她与蔺长星的母子情分。
　　
　　“你家星弟什么态度？”比之于父母亲长, 与谢辰在一起的是蔺长星, 蒙焰柔最关心的是他的所作所为。
　　
　　他当初纠缠谢辰时说得比唱还好听，若仅是母上知情，他便推谢辰出去挡着, 旁人不管，蒙焰柔第一个要他不痛快。
　　
　　谢辰明白她的意思，欣慰道：“他与我站在一起。”他虽然帮不上大忙，可他随时做好了为谢辰不管不顾的准备。
　　
　　在他们这段躲躲藏藏的感情中，蔺长星显然是那个最怕走不长远的人。
　　
　　谢辰越了解他，便越心疼他，他哪有明面上那般开朗活泼。一个自小不在父母跟前长大的孩子，任凭如何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心里终有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恐惧。
　　
　　他掩盖得极好，但夜里偶有噩梦，很让她心疼。在她面前又常常控制不住情绪，似乎对她的依赖已是一种执念。
　　
　　他眸里的盛情浓得令人心惊，谢辰毫不怀疑，若有一日他们走不下去，她不肯要他了，他是真的会把命给她。
　　
　　“辰辰，”蒙焰柔喊回她偏移的神思，笑道：“只要他不退，你们能走下去。”
　　
　　江鄞与蔺长星因公务往来颇多，十分喜欢他的性子，常回来对蒙焰柔说世子年纪虽小，但心性德行稳重。与伪君子真小人的周书汶不同，是个可托以终身的男人。
　　
　　蒙焰柔最是了解谢辰，只要蔺长星坚定，她断舍不得放手。故而才有此一说，只求蔺长星不负众望，抵住来自世俗的重压。
　　
　　“也未必，”谢辰不敢太乐观，冷静道：“我家里人还不晓得，若是知道，只怕不会同意，有得麻烦。”
　　
　　“连燕王府尚且没说什么，你们家里人怎舍得断你的甜头，你这个岁数了，他们还能指望你削发做尼姑不成？”蒙焰柔让她少担心谢家人，先把婆母哄高兴。
　　
　　谢辰虽觉这话有道理，心中还是惴惴不安，“可我与长星如此，他们若觉得丢人，难保不会恼怒。”
　　
　　蒙焰柔按住她两肩，与她对视道：“那就让他们恼怒去！你们俩在一起天经地义，是迫于命格不好才不能成亲，旁人体谅不了就不配得你忧心。谢辰，你能有几个二十年，为你自己活这一遭成吗？”
　　
　　谢辰兀然发觉，好像所有人都比她活得通透，她这样犹疑不定的性子，难怪长星会害怕她离开。
　　的确不该胡思乱想，让他担惊受怕。
　　
　　她既与他在一起，便不能再寻退路了，谁拦也没用，她要走下去。
　　
　　既扯到命格与前路，找一个人聊是最好不过的。这日，城门外，趁着蔺长星还没来，谢辰与陆千载随意交谈着。
　　
　　陆千载一头的乌发只用发带束起来，偏他眉眼七分仙气三分邪气，这样的落拓不羁，更是出尘得宛如谪仙。
　　
　　城外的郊野处是白茫茫的为融化的积雪，反着光亮，刺眼而辽阔。
　　
　　他道：“今岁冬寒，多亏四姑娘的慷慨相助，陆村里的村民多添了套棉衣。”
　　
　　郊外的风更大，吹得衣袖猎猎作响，谢辰不曾想着避风，只是道：“这是你为他们谋划的功劳，我不过是被国师打动，才捐些俗物。”
　　
　　陆千载瞥了她一眼，心下了然，却全然当作不知：“四姑娘有心事？”
　　
　　“嗯。”谢辰就等着他问这一句，她今日来得早，本就是为了他，“国师可算得出来？”
　　
　　“呵——”陆千载笑了一笑，如实相告：“都道谢家的姑娘比公主们还尊贵，能让你烦心的事情，不必我来算，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也只有情能困得住你了。”
　　
　　一个女子貌美尊贵，生来无忧，最大的麻烦竟是为情所困。像是司命星君精心写下的诗篇，忧郁朦胧，又浪漫荒唐。
　　
　　“国师所言不错，或许老天爷是公平的。”谢辰不止一次这样想过，她也认同，“总不能所有好处都让我白得了去。有的姑娘家世不好，日子贫苦，却能与心上人举案齐眉一辈子。我嘛，出生便含着金汤勺，只这一件事不顺遂，已是大幸了。”
　　
　　“四姑娘是羡慕前者吗？”
　　
　　“不敢，那未免不知好歹了。”谁若说自己向往清贫，那当真该治一治脑子。清贫人家虽有宁静生活，可仅仅是生存已大耗精力，贵胄人家是万万没资格说上一句“羡慕”的。
　　着实虚伪。
　　
　　“我珍惜天赐的一切，也因我的烦恼而甜蜜。”若没有这样的烦恼，她只会更加身不由己，谢家女的婚姻大事，便是她父亲也做不得主。
　　那她就永远不会知道，生命里会出现一个叫蔺长星的人，他视她为珍宝，也是她漆黑寒夜里仰望的一颗明星。
　　
　　陆千载赞许地看她一眼，“四姑娘不亏是谢家出来的姑娘，聪慧，通透。”
　　
　　她愧不敢当地反问了句：“是吗？”
　　
　　“自然。”陆千载轻快地答道。
　　
　　她终于将话说出口：“可我却觉得自己还不够通透，否则，我怎会看不清将来的路呢？”
　　
　　陆千载顿了顿，远远望见一个身披鲜红披风的少年策马本来，他简洁道：“四姑娘不必忧虑，天佑良善之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前两句还算妥当，后一句张口就来，不知怎的将他自己说笑了，赶紧敛容正色。
　　见谢辰蹙眉，半是无奈道：“你瞧，干我们这行的，不能将事情说得绝对，否则便像个神棍。总要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才让人相信，这是我师父教我的。”
　　
　　谢辰不知他这话何意，却显然不待见他师父，敷衍了句：“你师父说得对。”
　　
　　陆千载朗笑道：“可我没听他的，还是与四姑娘说了准话，还不够清楚吗？”
　　
　　电光火石间，谢辰眸光中涟漪轻荡，欣喜之余，来得及说句“多谢”，蔺长星便到了跟前。
　　“久等了，姐姐你冷不冷？”
　　
　　他见谢辰鼻尖都被冻红了，又惹人怜又可爱，恨不得把她亲暖。
　　
　　“哼，都站在这风口里，你怎么不问问我冷不冷，我是铜铸的吗？”陆千载没好气地翻他一眼。
　　
　　蔺长星忙拍马屁道：“国师是神仙，神仙怎么会冷呢。”
　　
　　谢辰忍俊不禁，却又添了丝希望，陆千载是个半仙啊，命格司算得出很多东西。他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就一定能。
　　可是要怎么做呢？就这样干等着吗？
　　
　　她在心里盘算这些事，蔺长星亦然，只不过他径直道：“国师，我母亲知道我跟姐姐的事情了。”
　　
　　陆千载笑道：“这么快吗，那谢府也应知道了。”
　　
　　“不，谢府还不知道。”蔺长星认真讨教：“我想做些什么，又怕鲁莽了，此局怎破？”
　　
　　陆千载不曾回话，徒自忆起他初回京那日，师父病危在床，他侍候在身侧。
　　师父干枯的手抓着他道：“保住命格司。”
　　
　　他平静地问：“若保不住呢？”
　　
　　师父道：“那就保住人。”
　　
　　像是回光返照后的枯槁，师父后来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人之将死，其言真切，死前回忆的事情有辉煌亦有罪恶。
　　
　　他模糊不清地说了几个词，陆千载尽数记下，后来接管命格司，遍稽群籍以证实自己的推测。
　　
　　得到的答案着实令他心惊，可在宴京城，这也不算稀奇事，命格司亦是棋子。
　　
　　如今太子主事，不复往前的风气，周道如砥，其直如矢【1】，有些事终于到了可以弥补之时。
　　
　　进了陆村，陆千载扬声笑着跳下马，回头对那一对璧人道：“我虽不是神仙，但山人自有妙计。若往我身上砸些银子，我一高兴，保管你们能平安渡过这劫。”
　　
　　谢辰还未反应过来，蔺长星已经跑向陆千载，激动道：“我倾家荡产都依你。”
　　
　　陆千载很是满意他的态度，引他们往学堂里去，孩子们都在等着。
　　“好，那就听我安排。”
　　
　　他语气轻快，宛若带弟弟妹妹做游戏的兄长，仿佛沉重压在谢辰与蔺长星身上的事，在他眼里压根不算一件事情。
　　他定会帮他们解决。
　　
　　谢辰与蔺长星面面相觑，也有些懵怔，不知他为何要插手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贪财是为了他人，断没有为财胡乱行事的道理，帮他们总不能是良心大发？
　　
　　谢辰问：“第一步该当如何？”
　　
　　“等我禀明太子再告知你们。”
　　
　　“你要跟太子讲？！”蔺长星不可思议，“你是要让他赐婚吗？虽然直截了当，可谢家人若是反对，会很难堪。”
　　
　　陆千载无语：“赐婚就算了，只是说明情况，有太子帮忙，事情会好做些。”
　　
　　“我什么都听你的！”蔺长星手牵着谢辰跟在他后头，“等你，你利索些！”
　　
　　进了学堂，谢辰挣扎，蔺长星不仅不松手，还喃喃道：“你跑不了了，这回真跑不了。”




71.  亮话   盛装出现在国公府门口……

　　蔺长星的喃喃自语换来谢辰一句无限心疼的“傻子”, 她说完不挣扎，由着他拉自己进去。
　　
　　学堂里窗明几净, 外面朔风凛冽吹不进来，屋内生了炭火，又因着人多，暖意烘人。以至于握笔沾墨的小手皆不见冻疮，看得出来被细心照料着。
　　
　　蔺长星与谢辰挽手进去，那些孩子看见，年纪大些的隐约明白, 微微红了红脸，并不多说什么。年纪小的认为并无不妥，这位哥哥上次说了他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牵手很正常呀。
　　
　　尽管如此，谢辰还是坚定又温柔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他想给人看, 她纵容了, 既然已达成目的, 便不能再辣人眼睛。
　　
　　见到他们俩，准确来说是见到蔺长星, 孩子们显然高兴异常。村子里一切都好, 只是与外界接触得少, 谢辰与蔺长星是少有的村外人，故而稀奇。
　　
　　上回走后, 大家也曾分析, 疑心他们说再来是哄骗孩子的话。不成想一个月方到, 他们俩真的来了，有胆子大的已经欢呼起来。
　　
　　蔺长星弯着唇角，将食指放在唇边, “嘘——”
　　
　　孩子们便乖乖收声，坐在位子上。
　　
　　蔺长星来前给他们准备了礼物，包裹里有蜜饯和毛笔，他依次发了下去。
　　嘴上逗道：“先吃点甜的过过瘾，吃完咱们再来苦学，我瞧瞧你们的字可有进展。”
　　
　　大家欣然接受。
　　
　　谢辰看他还挺会带孩子的。上回在王妃面前，他脱口而出生十个八个……谢辰忽凉飕飕地想，他若妻妾多些，这也不难。
　　但燕王是个痴情种，与王妃举案齐眉这些年，也只有蔺长星一个嫡子。若子像父，他只赖着她一人，想儿孙满堂便难了。
　　
　　蔺长星的耐心都显现在小细节上，做饭、刺绣、编织皆是好手。在南州时谢辰便发现，他连叠被子都定要工整无皱，将上面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挑拣干净。
　　因此现下教孩子们习字，一笔一划细致入微，甚至手把手教地他们握笔运笔。
　　
　　他的记性很好，虽只相处过半日，今日才第二回见面，但他喊得出所有人的名字，连谁的字进益了多少都能脱口而出。
　　
　　这样年长的哥哥，最讨孩子们喜欢。
　　
　　谢辰看了会，心里叹气。
　　何止孩子，连她旁观下来都喜欢，可惜她会写字，轮不到被他教。这个念头让她微感害羞，暗暗啐了自己一口，这个醋也要吃不成。
　　
　　蔺长星一个人便能将场子制住，她悄无声息地站在角落，上回那个小姑娘怯生生地盯着她看。谢辰走到她桌案前，看了眼她的字，笑了笑，小姑娘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谢辰柔声鼓励道：“晓儿手小，握笔不稳，写成这样已是不易了。”
　　
　　她学着蔺长星，握住小姑娘的手陪她练夫子今日新教的字，写了一会，小姑娘生如细纹道：“写名字。”
　　
　　谢辰才说了“好”，她又欲言又止地抬起头，在谢辰询问的目光下补了一句：“要写姐姐的名字。”
　　
　　谢辰微微惊讶，却没多问，抿着唇笑道：“好，写我的。”
　　
　　“谢”字结构繁复，笔画难写，谢辰刻意放慢书写速度，好让她能记住。
　　但“辰”字甚是好写，小女孩学过。
　　
　　谢辰身上有股淡香，俯身挨着她时，宁晓儿偷偷嗅了嗅，满心甜蜜蜜的。
　　
　　写完后，谢辰温声在她耳边把这两个字读了一遍，“我的名字，记住了吗？”
　　
　　宁晓儿年纪虽不大，记忆却好，只写了一遍，竟也将“谢”字记住了。

　　小姑娘抬起头，脸蛋白皙且红润光泽，扎着两个小髻，模样骄傲又害羞。
　　
　　谢辰由衷地夸了一句：“真棒。”
　　
　　“是谢谢的谢。”
　　
　　“对。”谢辰弯着眼睛笑：“星辰的辰。”
　　
　　谢辰与蔺长星联手把原本的夫子赶走，教完了字，又一个讲课一个读书，忙得不亦乐乎。
　　
　　漏刻在这里似乎滴得格外快。
　　
　　这里成了世外桃源，宴京城的风起云涌、人心算计通通被抛之脑后，孩子的眼睛里搭建着最澄澈平静的堡垒。
　　
　　到了午时，孩子们各自回家中用餐，无父无母的便留在学堂，自会有人送饭过来给他们。宁晓儿问谢辰去不去自己家吃，说自己阿娘的厨艺极好。
　　
　　谢辰蹲下来对她道：“谢谢。但陆先生备了饭，我们就不过去叨扰了，下午见好吗？”
　　
　　宁晓儿刚晓得她姓“谢谢”的“谢”，腼腆地笑道：“好。”
　　
　　蔺长星揉了揉小姑娘细软的毛发，与她告别，对谢辰道：“你对孩子真温柔，都不像四姑娘了。”
　　
　　谢辰瞥他一眼，走出学堂，午间暖阳宜人，两排房屋沿路铺开，乡风甚是清冽。
　　她问：“四姑娘是什么样子的？”
　　
　　蔺长星上来牵她手，闲庭信步半看鸡看鸭，还与晒太阳的老人打着招呼。
　　“谢四姑娘，宴京里打听打听，谁不说一句端庄清高，谁敢肆意亲近？”
　　
　　他表情和语气端得严肃，夸张至极，谢辰闻言乐不可支：“谁说的，有人敢啊。”
　　
　　“对啊，只有蔺长星敢嘛。”他喜笑颜开，轻轻撞了下谢辰的肩膀，说了句俏皮话：“这不就把四姑娘骗到手了。”
　　
　　谢辰点头：“是骗的。”
　　
　　他又嫌这话刺耳了，拇指掐了一小截食指出来，“只是一点点的小花招。”
　　
　　谢辰一本正经：“我承认你的小花招吸引到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蔺长星笑得弯腰去捂肚子，谢辰的脸说这样油乎乎的话喜感十足。
　　
　　谢辰拖着他赶紧离开，太丢人了。
　　
　　等止住了笑，蔺长星天马行空起来：“以后咱们私奔就来这里，我做个教书先生养你。”
　　
　　谢辰毫不犹豫点了头，随后提醒道：“有陆千载这样吝啬的上峰，你确定养活得了我吗？”
　　
　　蔺长星顿时沉下脸，懊恼道：“说的也是。”陆千载还不压榨死他。
　　
　　国师大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长了顺风耳，远远地倚在他的庭院门口，扬声高喊：“饭冷了，你们俩快些过来，别在背后说我坏话。”
　　
　　两个人不自然地咳了咳，到了跟前，一左一右从陆千载肩边挤了过去。
　　陆千载：“……”
　　
　　下午离开前，宁晓儿从家里给蔺长星带了自家做的玉米烙饼，糯声道礼尚往来。
　　
　　蔺长星欢喜道：“好，下次见。”
　　
　　陆千载无奈摇头：“你们俩再来几回，只怕把我这的孩子全拐跑了。”
　　
　　蔺长星否认：“不敢，我哪能将他们个个照顾好，也就是国师大人有这样的本事。”
　　
　　“虽是奉承之语，听着却令人神清气爽。”
　　
　　“哎哟，是真心话啦。”
　　
　　城门关得早，午后歇了片刻，陆千载便与他们一同回了京。他赶回国师府换了身衣裳，便匆匆进宫面见太子。
　　
　　宫里近来不平静，太后患了风寒病倒，陛下身子越养越差，燕王还没出宫。前朝年关将近，诸事繁忙，他自己的大婚又在操办。
　　身上担子千金重，太子好不容易挤出闲暇带几个弟弟妹妹去梅园转了一趟，听闻陆千载进宫：“国师既来了，就留下用膳吧。”
　　
　　见了面，太子当即问他何事，陆千载亦不绕弯子：“前些日子殿下问臣，命格司移去了可会触犯天命。臣回去卜了一卦，上吉，可移。”
　　
　　太子会心笑了一笑，这位国师的悟性高，倒不枉栽培他一场。
　　“国师可有想法，如何移？”
　　
　　陆千载平静道：“从我师父入手。”
　　
　　命格司创设几朝，原只是占卜天象，断言雨雾和各地灾情，是为了利国利民。后来便开始将星宿卦象与人的气运结合起来，一桩桩一件件令人瞠目结舌。而命格司真正令人生厌，还是从申礼行接管开始。
　　
　　朝野上下被他几句话就断了生死和仕途的人不在少数，偏他气象测得准，在运势上，便是不想信也不成。淳康帝重用此人，委以重任，臣子们敢怒不敢言。
　　
　　太子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徒弟如此对待已逝的师父，不禁让人怀疑他们曾有深仇大恨。
　　“为何？”
　　
　　“因为命格司，最难算的便是命格，原不问人而设立，如今已经背离了初衷。我师父算不出却强行断人生死，早该处置。”
　　
　　“国师的意思是申礼行没有算人命格的能力？”
　　
　　陆千载弯腰看着地板道：“即使算得出，也耗费心力，且，一个人若还未有命，何来命格之说呢？”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子想装糊涂都不成了出来了，拿谢家的事开刀，从而否定申礼行一生的功绩，再铲平命格司。
　　
　　他问：“那爱卿以为，申礼行当初是为何意？”
　　
　　“忠君报国。”
　　陆千载未曾明讲，然，此话已是大不敬。太子听了只是颔首，并不在意，忠言逆耳罢了。
　　
　　父皇指派申礼行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
　　
　　母后是谢家女，谢家女难得，但凡女子便许储君。国公爷连生三子之后，一心盼个女儿，若生不出便罢，若生出了，此女当如何？
　　那么如今的太子妃，便其莫属。
　　
　　如此几代下去，谢家会如何？
　　
　　父皇不敢轻易动谢家，却生怕出现遏制不住谢家势力的情况，于是便让申礼行算了这一卦。
　　
　　谢辰若终身不得出嫁，谢家便也攀不上太子妃的位置了。
　　
　　这局做了几十年，当初廖廖只几句话，便除了一场大祸，这是淳康帝与申礼行的秘密。
　　同理，蔺长星被送出京十八载，燕王在那之后可是真心实意交出兵权？若不交，这个儿子能否平安归来？
　　
　　此等秘事本该掩藏下去，然而如今，太子需要这个借口。父皇应当退位，命格司应当消失，被耽误的那些人理应获得新生。
　　
　　真龙天子乃是真龙，自有上天庇护，而不是凭借阴诡手段稳坐高位。
　　
　　父皇半瘫，就是上天的警示。
　　皇帝他已经不配做了。
　　
　　眸光中的凶戾一晃而过，太子道：“国师为国为民，本宫晓得。你放心，命格司除去后，诸卿来去自由，俸禄依旧。”
　　
　　命格司这些年得罪太多人了，若无君主庇佑，覆巢之下无完卵，这是申礼行死前最担心的事情。陆千载保住满门师兄弟便是尽孝了。
　　他道：“臣还有一件事情。”
　　
　　“何事？”
　　
　　“殿下英明神武，想是也看出来了，谢四姑娘与蔺世子的事情。”
　　
　　太子默了良久，开口道：“如何？”
　　
　　陆千载劝道：“殿下若是怜惜四姑娘与世子，全了他们的心意不失为一件美事。”
　　
　　太子脸上的笑容早已隐去，敷衍道：“容本宫想一想。”
　　
　　有个词叫父债子偿，父皇欠了谢家和谢辰。但凭心而论，他不愿意偿还。
　　
　　他可以做到君子不夺人所好，但让他亲手促成，未免残忍。
　　
　　可谢辰此生再不会属于他了，太子妃人选已定，绝不可动，再去招惹便是委屈她。
　　而且父皇的顾虑并没有错，谢家女不能再为后了。
　　
　　太子不满意道：“国师就是不提，此事过后，他们自有造化。”
　　
　　陆千载解释：“如今纸包不住火，殿下好歹给谢家人提点，不至让他们出手阻拦。”
　　
　　太子思量片刻，点了点头，仍带着不悦道：“国师怎么为这二人求姻缘？”
　　
　　陆千载不曾遮掩，笑道：“一卦值许多钱，臣已信誓旦旦给过吉象，自要尽心。”
　　
　　贪财的臣子多，敢在他面前言明的少之又少，太子无奈道：“罢，本宫知道了。”
　　
　　隔日早朝后，谢家夫子四人被招至御书房，商谈了半个时辰，丝毫风声都没透露出去。
　　
　　五日后，蔺长星盛装出现在国公府门口，一是为了见国公爷和兄长们，二是为哄人。
　　
　　谢辰对他有误会，几日不曾理他。这可不成，今日打开窗户说亮话，说个清楚！
　　
　　




72.  同意   抢你回家与我成亲

　　蔺长星在外递了拜贴, 被从大门迎进了国公府，颇感受宠若惊。国公府他光明正大来过许多回, 通常是找谢几洵与谢几轲，偷偷摸摸只有过一回，就是那回□□。
　　
　　后来谢辰告诉他守卫增多，让他不要再学什么采花大盗，省得被捉到打断腿。
　　
　　真的那般严重吗？
　　蔺长星总有种预感，或许他翻进去，也不会怎么样。
　　
　　谢家人对谢辰宠是宠, 但护她的程度并不像外头说的那样过分谨慎，多数时候似是有意纵容。
　　若真将她当成眼珠子，怎舍得让她多次出京，天南海北地游逛。平日里谢辰外出游玩，夜不归宿, 据说府中也只交代不阻拦。
　　
　　她一个女子比他还自在些。
　　
　　蔺长星细细分析过, 国公府里众人对谢辰的态度, 隐隐约约中透露出巴不得她放肆任性一回的心照不宣。
　　只是谢辰想不到那上面去罢了。
　　
　　谢家清高矜贵，然而到底身居高位, 是有几分底气纵容家里姑娘放肆任性的。
　　
　　蔺长星轻而易举见着国公爷的面, 左右香茗熏炉相伴, 他便品出来几分谢家的意思。
　　
　　国公爷谢青川，乃世家嫡系, 先帝年轻时的伴读, 后披甲征战平定各方叛乱, 威名在外。如今略上岁数也不专横，领了兵部尚书一职，平日里管的是大大小小的武官和军营, 征战之事便交由年轻将军。
　　
　　蔺长星叹他举止有度，明白功高盖主的道理，只有学会审时度势方能稳居高位。势大如谢家，该退让时也不得不退，他一个小小的世子，对形势力不从心才是正常。
　　
　　国公爷为人低调，平日里多在兵部理事，不常出现在众人眼前。蔺长星从未与他身下见过面，出乎意料，他身上不仅不见武将的肃杀之气，穿常服时反而儒雅随和。
　　
　　修眉长目，留着一绺山羊胡，淡淡微笑，眼神如同明炬，又如泰山般压下来。他端直背脊，两腿展与肩宽，手中端着茶碗，不见半点颓老之态。
　　国公爷示意蔺长星坐下喝茶，声若洪钟道：“世子进京已有大半年，可还住得习惯？”
　　
　　蔺长星这是头回见岳父大人，按南州的说法，岳父绝无可能真心瞧得上女婿，只会觉得自己的明珠蒙尘。
　　他强压住内心的紧张，尽量直视对方，恭敬道：“回国公爷的话，宴京很好，长星适应得快。”
　　
　　国公爷年轻时也路过南州，南州话与宴京大不相同，住了十八载回来，说话却半点听不出来有南州的口音，他的确适应得快。
　　“宴京好，却无南州自在。”
　　
　　蔺长星不解其意，国公爷说的“自在”是什么层面的自在，他无心细想，只道了句：“是。”
　　
　　两人闲谈了几句，蔺长星心知不能再拖，鼓起勇气，诚恳又温润道：“国公爷，实不相瞒，长星今日来寻的是四姑娘。”
　　
　　国公爷浮了浮茶盖，品了口茶，没问他寻四姑娘给自己递拜贴做什么，也没问他为何要寻四姑娘。
　　他笑了一声：“辰辰在家，你去找她便是。”
　　
　　蔺长星显然没想到他什么话都不问，满腹草稿顿时排不上用场，只得弯腰行礼：“是。”
　　
　　待退出去时，国公爷忽补了一句：“既过来一趟，便不要悄无声息。”
　　
　　蔺长星一怔，品出其意，咧出一个笑容，声音轻扬：“长星遵命！”
　　
　　他喜怒都摆在脸上，是个明朗干净的少年郎，国公爷心情不由得好上许多。原不曾多瞧过这位小世子，宴京城的纨绔多如牛毛，也没什么稀奇。
　　后来被人暗中透露，自家姑娘与其有私情，他起先并不满意，只觉得辰辰是不是被他哄骗了。静心一想，辰辰素来冷静，不会不识人。
　　
　　上心观察，便发觉这个世子并非寻常纨绔子弟。虽于南州长大，但除了一身的温润干净染自南州，旁的样样不输优秀的世家子弟。
　　
　　写得一笔遒劲飘逸的好字，他的公文奏折呈上去，过目官员无不惊叹，甚至还有人亲自登门去求墨宝。文中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又句句见实质，这是墨水和眼界喂出来的。
　　
　　论武不输他最疼的孙子几轲，谢磐曾去指导过他数月，连夸在皇家里，如今肯吃苦肯钻研的只这一位了。他如今在巡防营，偶尔也要披甲训练，国公爷特去看了一眼，英姿飒爽，让他想起了燕王当年。
　　
　　何等的意气风发！
　　
　　先帝最疼的便是燕王，当年的盛宠令人心惊，只是太子之位到底没传给他。然而燕王这些年却自甘隐世，一心向道。便是退到这个份上，圣上仍不愿放过他，将他困于深宫。
　　好在太子有心庇护，燕王不会有事。
　　
　　谢青川这辈子无愧于天，无愧于君王、宗族，平生该了的事皆已了。唯独膝下这幺女，怎么疼都不是滋味，引得亡妻常在梦里忧叹。而他也不知，自己百年之后女儿是否过得安好，就算锦衣玉食，心中可会难过。
　　每每想得都忍不住落泪。
　　
　　谢辰就是要月亮要星星，只要他够得着，豁出命也得给她够。可是女儿自小懂事，甚至懂事得过分了，对一切事情都冷冷淡淡，无欲无求，礼仪规矩更是让人挑不出刺。
　　谢青川本想将她养成个刁蛮任性的样子来，如此，便补了他这做父亲的心中的愧疚。
　　
　　可谢辰偏偏不，她把自己紧束起来，不让人知道她心中所想，不让人去纵容她的举止。熟不知对国公爷来说，这是要他的命，他看了心里更难受。
　　养了她一遭，却害她一生。
　　
　　如今倒好，闯来了个蔺长星，自己闺女喜欢得什么似的，隔三差五便去见面，回来还满脸喜色。是王侯还是将相他谢青川不管，辰辰若是想要，定下就是。
　　礼仪规矩那是做给别人看的，他若不想守，谁也奈何不得他。
　　
　　便是宫里不透消息，他也打算与燕王府交涉，两家孩子不成亲不办宴，随孩子们高兴。流言蜚语不必怕，谁有胆子背后议论，有他谢家去处理。
　　
　　但当年秘事被揭，一切不过是场荒唐，什么天赐谢家，不得许人，可笑。如今太子想要谢家先搅出动静，唤起风云，那便闹闹吧。
　　
　　蔺长星留了这许久，只见到了国公爷一人，本以为如此大事，她的兄长嫂嫂们也会出现。看来是他高估自己了，其他人压根不愿见他。
　　他没纠结这个，兀自往谢辰院里去。
　　
　　他方走开十数步，垂花门后露出两张娇面，一个娴静端庄乃是大嫂孟氏，一个美艳大方乃是二嫂秦氏。
　　
　　两个人喜不自禁地对视了眼，秦氏道：“别说，从前没细看，这些天才发觉，蔺小世子脸俊气雅，个子高得跟几轲差不多呢。”
　　
　　孟氏身为大嫂，将谢辰看成半个女儿，眼下高兴道：“要不我说辰辰眼光好呢，要么不挑，挑就挑个人中龙凤。虽比她小上两岁，可听说脾气极好，一定会疼人。”
　　
　　“大嫂，你说他们俩怎么看对眼的？”
　　
　　“缘分吧。”
　　
　　“按说认识不久啊，就……”剩下的话秦氏收了回去，然而面上表情却是精彩。
　　
　　孟氏嗔怪地瞧她眼：“你二十的时候，几轲都会走路了。”
　　
　　“我晓得，只是不合咱们四姑娘的性子。”放在别家姑娘身上，十四五岁与男子发生肌肤之亲，秦氏也不以为奇。
　　
　　可是他们家四姑娘什么脾气，对外人冷淡不说，素来都不爱与男子说话，从未看她心仪过何人。秦氏是个胆大的性子，想着过上几年，谢辰还偏要做尼姑，她都得出面开导了。
　　
　　好歹别给自己憋出心病来。
　　
　　咱不能成亲，你找个蓝颜知己说说话也是好的啊，何必囿于规矩呢。
　　
　　万幸，没用着她出面。
　　
　　“嗯，的确是出人意料。”孟氏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辰辰喜欢他喜欢到骨子里了。”
　　
　　认识不久，但足以相托终生。
　　
　　国公府虽大，蔺长星找谢辰却半条路也没多绕，径直到了她院里。
　　
　　素织意思性地拦了一下，被他绕过去，直接推门进到谢辰闺房。
　　
　　谢辰正在习字，蔺长星进府拜见父亲的消息她早得了，还让卫靖留意着，别让他挨打。
　　
　　眼下听到外头的动静，就知父亲没想对他怎么样，父亲到底还是疼爱自己，不会让自己不高兴的。
　　
　　她看似冷静地写着大字，那人也不敲门，大咧咧地推门看了一圈，便往桌案这边走来。
　　
　　“姐姐，写字呢？写什么呢，我瞧瞧。”他绕到她身旁，只见灵逸秀气的四个大字“平心静气”。
　　
　　她“气”字刚刚写完，看也不看他：“离我远些。”
　　
　　“好姐姐，别气了。”他说着去搂她腰，谢辰冷声道：“这是我家，自重。”
　　
　　闻言，搭在她腰上的手不仅没收，还顺着曲线往下去，“灯下黑，越是你家越能放肆。”
　　
　　谢辰不想被他占便宜，当即搁下笔要走，被他捉回来按在太师椅里，蔺长星低头便去吻她。
　　
　　谢辰避无可避，在他舌头攻开她贝齿时，轻轻咬了他一口，足以让他疼了。
　　
　　谢辰鲜少这样拒绝他，蔺长星委屈无助地“嘶”了一声，见她冷着脸，“别生我气了，同僚的生辰宴，我答应了才知道是去广云台……我只是喝了酒，连姑娘的手都没有碰。”
　　
　　谢辰压了压眉梢：“真的？”
　　
　　“我怎么敢骗你！我说我闻见香料皮肤便起癣，那些姑娘混身都香，就没往我跟前凑。喝得差不多，我就说母亲管得严，得早些回府了。”
　　
　　事实便是如此，他本想隔日去与谢辰坦白，谁知又被江鄞与蒙焰柔看见，当夜就给谢辰通风报信了。
　　
　　蔺长星也不知道他跟那两位是什么缘分，一喝花酒准相遇。
　　
　　他可怜兮兮地说完，谢辰眼里的凉意渐渐褪下，她本就是等他解释，他解释什么她都信。只是心里气不过罢了，原来他也会不声不响地陪同僚去那种地方应酬。
　　
　　将来被带坏怎么办？
　　
　　他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以后别人再喊我喝酒，我一定问清楚，不是正规酒楼我就说家母管得甚严，不许我胡闹。”
　　
　　谢辰终于动容，伸手捏他嘴，柔声道：“伸出来，我瞧瞧。”
　　刚刚咬得急，担心他出血。
　　
　　“不给看，你亲亲我就好了。”
　　
　　她环住他的脖颈，毫不吝啬地给他深吻，唇齿相依，情意绵绵。
　　她道：“你若是这样亲过别人，就再不要来见我了。”
　　
　　蔺长星不说话，从她沾着水泽的朱唇往上看，秀挺的鼻梁，宛如寒月的眸子，入鬓的眉。让他一眼动心的模样，此刻她满目都是他，她怕他背叛她。
　　
　　蔺长星一手搂住她的腰背，一手自她腿弯穿过，横抱起她就往外走。
　　
　　“我是你一个人的，你也是我一个人的。”
　　
　　谢辰惊慌地问他：“你干什么？”
　　
　　他笑道：“抢你回家与我成亲。”
　　
　　他说话间已经抱着她出了院门，路上的女使小厮看见，忙低下头行礼。然而脸上的震惊和惶恐之色清清楚楚，又夹了强忍住的笑意。
　　
　　谢辰从未有如此窘境，想打死他的心都有了，偏反抗不过他，又骂又求：“你要害死我吗？快放我下来！”
　　
　　蔺长星在她耳边道：“稍安勿躁，你父亲都同意了。”
　　
　　“同意什么？！”
　　
　　他今日不是只来向父亲说明实情的吗？不是应该循序渐进，小心谋划嘛。
　　
　　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他这样把她抱出去，这事会闹成什么样子！
　　
　　他故意道：“同意把你嫁给我。”
　　
　　谢辰急了：“不可能！”
　　
　　他收紧抱她的手，脸色不悦：“我不许你不同意。”
　　
　　这是同不同意的事情吗？
　　
　　谢辰彻底被他气疯了。
　　
　　




73.  抢亲   你如今的出息都用在我身上了

　　这一路上, 过桥穿院，石子路木板路走过来, 蔺长星连抱带扛，脚步稳又快。
　　
　　一路追着的素织暗叹燕世子看着瘦瘦高高，像个斯文人，到底是个练家子。
　　
　　他也不嫌累！
　　
　　谢辰本以为他在闹着玩吓她，后来发现不对劲，起先还反抗，但他今日格外倔强, 她很快发现自己只有逆来顺受的份。
　　只好将脸埋进他怀里，掩耳盗铃，祈祷旁人都看不见她。
　　
　　她挣扎了一路，满府的人皆充耳不闻，没一个上来解她困境。明明爹爹跟兄长们今日都在家, 尤其是二哥, 他是蔺长星的习武师父, 徒弟胆大妄为也不管了？
　　只能说明一个事情，他如此孟浪确是父亲所授意。
　　
　　目的如何, 她不得而知, 只知道难堪得前二十年长下的脸皮都被削完。
　　现在与他一样了, 没皮没脸的，臊得慌。
　　
　　蔺长星大马金刀地将谢辰塞进马车, 对木耘道：“快走！”
　　这架势宛如来抢亲。
　　
　　谢辰方才被他颠得头昏脑胀。
　　
　　若不是知道父亲和兄长嫂嫂们最疼她, 就算嫁也不会让她这样潦草嫁出去, 她现在就该凄凄惨惨地抹一场泪了。
　　
　　马车平稳地离开国公府大街，半个时辰内，已经在全府传开。
　　
　　连管家都如遭雷劈一般, 他看着四姑娘长大，从未见有人敢这样对过她。
　　
　　任她如何训斥也没慢下一步，这燕王世子不愧是天家子弟，好是威武。
　　
　　谢潺正邀盛匡在家中下棋，顺便商谈提亲定亲事宜，听见谢辰那边的情景，漫不经心地问下人道：“当时府外有多少人？”
　　
　　心腹做事一贯谨慎，忙道：“回三爷的话，您放心，咱们国公府门前一向肃静，府外没有几人看见。小的已派人用银子封住了他们的口，决计不会乱说出去。”
　　
　　谢潺摇头，手上的棋子“啪嗒”声落在棋盘上，笑他自作聪明：“不，何必封口，还要央他们传出去呢。这样，你放风声去各大茶楼酒肆，就说今日燕世子爷闯进国公府，霸气地将四姑娘扛走了。”
　　
　　心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之余连规矩都忘了，当即问道：“三爷这是做什么？”
　　
　　四姑娘的命格不好，这辈子不好嫁人，与燕王世子有私情便罢了，瞒着些行事也无妨。哪有上赶着放风声出去，求别人说闲话的。
　　
　　三爷最疼四姑娘，怎么这样害她，到底是个女儿家，这样多丢脸啊。
　　
　　谢潺仿佛没听出来他的惊讶，慢悠悠地继续交代：“对了，还要传他们俩是一见钟情，早就两情相悦了。他们俩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如今两家似是默许，蔺世子便有这猴急之态。”
　　
　　默许？
　　
　　心腹听得云里雾里，却不敢再多问，领了命下去，找人满京城地散布这些话。
　　
　　盛匡等他吩咐完，才朗朗笑了声：“子蘅兄，你这疼妹妹的方式可是别出心裁啊。”
　　
　　“我们大楚本就不拘小礼，蔺世子又是半个南州人，南州多风流人物，他理所当然能做出这样的事，不怕别人议论。”
　　在谢潺眼里，谢辰也该这样放肆一回了，此时不趁着东风揭开真面，日后便得扭扭捏捏，浪费上许多功夫。
　　
　　待到那个时候，就没人嚼舌根子了吗？何时都有人说闲话，索性任人说个够。
　　
　　盛匡对谢辰算不上了解，却也能猜到：“只怕四姑娘会生气。”
　　
　　“有蔺世子哄，担心什么。”全家都看得出来，谢辰喜欢那个小混蛋喜欢得着迷了，谢潺连连咋舌，“说起疼妹妹，盛兄你最是细心。”
　　
　　这话不乏讽刺之意。
　　
　　太子掌权后便重用盛匡，重查盛经年之案来打周家的脸，周家已是人人自危。自立门户以来，盛匡把盛染接回了盛府。
　　
　　如今谢潺想见她一面难如登天，偏他这未来舅兄说什么礼不可废，未成亲之前，且得彼此保持距离。
　　
　　若是寻常亲事，这也无可厚非。
　　
　　可一旦尝过随时过去盛染都在屋里等他，陪他用膳，伺候他洗漱，共寝寻欢的滋味，乍一回到认识她之前的冷清日子，犹如百爪挠心，挠得他辗转反侧。
　　正所谓由俭如奢易，由奢入俭难，在自己身边养了许久的乖巧娇花，忽被人搬回家藏起来，怎一个愁字了得。
　　
　　他也自嘲地想过，盛染可会这样思念他呢，说不定她在自己哥哥家住着好不快哉，不见他还觉得轻松快活。
　　
　　她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别以为他不晓得，看着娇滴滴地乖巧样，实则大有主意。
　　当年跟他是万般无奈之举。
　　
　　多少回夜里抵死缠绵后，她埋在被里一个人偷哭，当他不知道吗？明明是她想让自己护住盛匡，与自己公平交易，她却又那么委屈。
　　
　　她说喜欢他，是真的吗？
　　
　　他大她许多岁，正如谢辰所说，年轻的少年郎朝气蓬勃，让人看了高兴。而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可会让盛染看了高兴？
　　
　　自亡妻走后，十年来他对一切都索然无味，说不定哪一朝醒来又是一场空。世事无常，真心容易被伤，何必让自己被绑住呢。
　　
　　他曾有孤独终老的心思，只想辅佐君王，光耀门楣，而盛染是个意外。
　　
　　一把缠绕了花枝的匕首恍惚间刺到他心间，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寻不到良药了，而那刀刃想拔都拔不了。
　　
　　他幽幽地看了眼盛匡，这家伙在大理寺里，衣食住行他可曾短缺过他？虽是犯人，可他把这人当成未来舅兄，照料得他宛如在养老。他中毒了，自己不眠不休地陪着，废多大代价才把他救回来。
　　
　　如今不查也知，下毒、刺杀都是周家的手笔，太子心中跟明镜似的，只等收网。
　　
　　盛匡狐狸似的，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稍安勿躁，待你与染儿成亲，来日方长嘛。”
　　哼，现在知道难受了。当年我在牢里想尽办法托人找妹妹，求爷爷告奶奶，你他娘的把我妹妹困在随便做外室，就是不告诉我。
　　
　　如今有你等的，谢子蘅啊谢子蘅，反正你也寡了这么多年，不在乎这几个月。
　　
　　…
　　
　　谢辰冷着面坐在马车里，见蔺长星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往车壁一靠，冷声呵道：“你别碰我！”
　　
　　蔺长星猛然被凶，刚搭到她肩上的手讪讪收回，好言哄道：“姐姐，你别生气了，只是做场戏。”
　　
　　谢辰眼皮微掀：“什么戏？”
　　
　　蔺长星笑了笑，仅是将这话说出口就很高兴：“自然是我们俩情投意合，我急着要娶你的戏。”
　　
　　谢辰垂下眼帘，陷入沉默，直到被蔺长星扯了扯袖子，才抬眼轻声问他：“原来这是戏？”
　　她的眼睛雾蒙蒙得笼着层纱，声音宛如在梦里时的低语呢喃，似是怕梦醒，又是惆帐和彷徨。
　　
　　情投意合，娶她，这一路的折腾与嬉笑，若只是一场戏，一场梦，何时醒了就散了吗？
　　
　　见她如此问，蔺长星岂会不知她心里所想，当即色变，抓着她手解释：“不全是戏，我是真心的。”按计划要闹一场，是他自己选了这样唐突的方式，不为什么，只想带谢辰疯上一疯。
　　“只不过不得不做给别人看。”
　　
　　谢辰疑惑，没好气道：“陆千载教你的？”
　　
　　“是啊，”看她脸色放晴，蔺长星软声道：“太子殿下也是这样教我的，还有你爹。”
　　
　　“我爹爹……到底为何？”连太子都掺和进来，此事已经不关乎她跟蔺长星的私情。
　　
　　谢辰问完心中有数，定是陆千载的意思，她早该知道，陆国师不做赔本的买卖。
　　
　　蔺长星默了默，不忍此时就告诉谢辰，告诉她从前二十年的难堪难忍尽是笑话，便道：“他们自有安排，你宽心便好。”
　　
　　“宽心？”谢辰不置可否，将车窗打开，外头的大风刮进香软的车厢，急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若按陆千载的意思，戏做到这里已然足够，宴京很快便会风云四起，瞬时揭出当年的秘辛。
　　便是想换个温和的法子也不成，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按理，他的事情已经做完。
　　太子殿下说，母亲今日就可以进宫接父王回来，此后和没有烦心事了。
　　
　　当他得知谢辰与他所谓的命格，不过是帝王与权臣的一场博弈，是前国师的信口胡言，他心疼自己，更心疼谢辰。
　　
　　他们总该做一点事情来发泄，来庆祝，今日疯疯癫癫便疯疯癫癫吧，谁也管不着他们。
　　她还不晓得，等疯完，他就亲口告诉她。
　　
　　马车转过一条街，谢辰证实了心之所想，“掉头回去。”
　　
　　他道：“不行。”
　　
　　谢辰瞪他眼，换了个法子，“那就去我的别院。”
　　
　　“也不行。”
　　
　　谢辰扶额，心里焦躁，却尽量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我不信这也是太子与父亲的意思，你是不是借此来戏弄我？听话，让我回去。”
　　
　　他摇摇头，执拗道：“我说了，要你嫁给我，你回我家，等我父王回来商议。”
　　
　　听他说胡话，谢辰气笑了：“这也是国师的主意？”
　　
　　“回家我跟你说。”
　　
　　谢辰还不知情，蔺长星说一半藏一半，她听不明白，亦说不通，索性捂住耳朵不理他。
　　
　　等马车驶进王府，她下了车便要跑，蔺长星拦住她，又将她抱起。
　　“你不能走。”
　　
　　谢辰快被他气哭了：“蔺长星！”
　　
　　他不怕她生气，抱着人回到自己屋子，踢上了门。
　　收着力气将她扔到床上，笑道：“不嫁也成，你别想再出这道门。”
　　
　　谢辰不知他哪来的底气，顺手拿起枕头砸过去，“你如今的出息都用在我身上了！”
　　
　　蔺长星茫然，挠头笑了一下：“怎么会，我在你身上是最没有出息的。”
　　
　　“……”




74.  无耻   我还能再不要脸一点

　　蔺长星抱着谢辰砸来的枕头, 笑得孟浪又欢快，天地良心, 他说的是实话。
　　
　　谢辰的脸微微发烫，慌乱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低声骂了句：“不要脸。”
　　
　　若初见时就晓得他是这样的德性，她才不管他，掉河里就掉河里，冻着就冻着。
　　才恶狠狠骂了一瞬，便想起初遇时他湿漉漉又满眼星辰的样子, 心又软得一塌糊涂。有那层永不褪色的光在，他此时的恶劣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可是，他有事情瞒着她。
　　或者说，所有人都有事情瞒她。
　　
　　今日事出蹊跷，大家配合得心照不宣, 而他的任性和执拗不同以往, 以往但凡她有不乐意, 他一定小心体贴地哄她。
　　今日则不然，任凭她如何给他脸色看, 他偏要如此气她。
　　
　　自从当初与他说过自己惜命后, 他便不再强求这些, 今日为何把“嫁娶”挂在嘴边？
　　
　　此刻把她留在王府像什么样子。
　　
　　谢辰打量一圈，他的寝居陈设不多, 整洁干净, 有股淡雅的梅香, 细细嗅来还有墨味。她的视线挪到床上，方才她随手拿起枕头砸过去，不出所料, 枕头下又是书。
　　
　　她的神情有些微妙。
　　这本是春宫图还是风月话本？脑中涌现出的不雅记忆，一时让她窘迫不安。
　　
　　谢辰此时被他扔在床上，衣衫不整，簪子在扭打间斜挂在鬓边，垂了几缕头发下来。
　　
　　不必照镜子，她也知自己是副勾栏模样。
　　心下百转，再见蔺长星眼神沉下来，不复方才的灵动，这前兆她太熟悉了。
　　
　　忙着坐直身子整理衣裳，正要说“别闹了”，蔺长星忽单膝往榻沿一跪，两臂将她困在身下，热切地看着她。
　　沉声回她方才的话：“你知道的，我还能再不要脸一点。”
　　
　　谢辰一手撑在身下，一手抵在他胸膛，提醒道：“这是你家，你母亲……”
　　
　　他弯着眉眼，雀跃地说：“我母亲进宫了，今日就把我父王接出来。”
　　
　　谢辰稍觉诧异，太子此前才说过力不能及，这么快就能让燕王出宫了。
　　“那我更不能待在这里了。”
　　
　　“辰辰，”他如她的至亲和密友那般唤她小名，这样温柔的语调，说出的话却让她无处可避：“我们做一次，做完我跟你说一件天大的喜事。”
　　
　　他直白得鲁莽，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表情顿时有些僵硬：“现在是白日。”
　　又是在他家里，他不是最爱装乖孩子的吗？
　　
　　“白日又如何，我们又不是没……”半截话戛然而止，他被谢辰堵住了嘴，她常这样捂他。
　　她的手心像是涂了润肤的香膏，味道清雅，沁人心脾。
　　
　　蔺长星傻笑了下，摇头表示自己会闭嘴，待谢辰松开。他将床上那本书拿给她，跪坐在她身边，满怀期待地说：“你翻一页。”
　　
　　“我不翻。”
　　谢辰已然瞧出来那不是正经书。
　　
　　他循循善诱：“就翻一页，你心里不是有疑惑吗，书里有答案。”
　　
　　见他言之凿凿，谢辰真以为书里有什么，随手翻开一页……只扫了一眼便匆忙合上了。
　　脸红耳烫，又恼又怒。
　　
　　蔺长星坏笑起来：“我看见了。”
　　
　　画册里，赤身裸|体的两个人，女子眉目含情跪趴在枕上，男子从后扶着自己的那物，刚入了个头。
　　
　　“蔺长星你真是个混蛋。”谢辰被他耍了，终是忍不住又骂他一句。
　　
　　蔺长星的眼睛里发着光，仿佛碎了一颗星进去，“你知道吗，你骂人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样子也好看。”
　　
　　没有人真心骂人时的声音会好听、模样会好看，之所以谢辰如此，只是因为每回她想骂他时，张口就又舍不得了。如此一来半凶半柔，含嗔带媚的，风情自然不同平日。
　　
　　蔺长星往她怀里蹭，顺便占便宜：“你再骂骂我吧，好不好？”
　　
　　这人无赖起来，打骂都是没用的。
　　谢辰把书扔在一旁的案几上，闷声不悦道：“你骗我。”
　　
　　他今天就不能跟她好好说会话吗？
　　
　　他装了会可怜，摇头道：“我没骗你，只要你按着画册里那样与我来一回，你想问的我立即便告诉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谢辰嫌他胡言乱语，当即便要下床，又被他按倒在床榻上。
　　
　　他利索地将床帐放下，痴痴对她道：“我说过，你跑不掉的。”
　　
　　…
　　
　　蔺长星将被子紧紧地裹在她身上，将她额间沾了汗的碎发撩开，体贴道：“刚出了汗，贪凉会生病。”
　　
　　谢辰累得不想睁眼，赌气地刺他：“病死也不要你管。”
　　
　　他笑着亲亲她的耳朵：“说胡话。”
　　
　　调息片刻，顾忌着此地不宜多躺，谢辰忍着疲倦：“去备热水，我要擦洗。”
　　
　　见她这么快恢复过来，蔺长星伸手过去替她揉，“膝盖不疼了？”
　　
　　他一提，谢辰便恨恨地瞪他：“混蛋。”
　　
　　他还真逼她按着那个图册上的来，只闹一会便罢了，不知他今日发的什么疯，偏要那个姿势释放出来才满意。
　　
　　被骂混蛋的人像吃了蜜饯一样乐呵呵，对她道：“那个苦药，你别喝了。”
　　
　　谢辰怔了怔，严肃起来：“现在不行，一切尚未有定数，何必徒增变数。”
　　
　　他道：“很快就有定数了。”
　　
　　这句话可谓关键，谢辰轻轻抚摸锦绒床单上的褶皱，心里逐渐敞亮起来。
　　“你不是说要全盘告诉我？”她温柔地看着蔺长星，“闹也闹过了，等我梳洗完，你就老老实实交代。你若再这样遮掩推诿，我就真的生气了，我不喜欢被人耍。”
　　
　　蔺长星当然知道她不喜欢，只是因为是他，她才一次次纵容。每当她纵容他，他一面欢欢喜喜，一面又担心她忍多了就会厌倦。
　　他道：“好。”
　　
　　木耘是个机灵的，无需蔺长星吩咐，早就备好了热水。
　　
　　蔺长星要帮谢辰洗，被白了一眼，她道：“罢，我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蔺长星也想到自己的前科，笑了笑，退了出去。
　　
　　谢辰出来时，他正在换床单与被套，凝神专注，修长的手指将每道褶皱都抚平。
　　
　　他自小不习惯人在屋里伺候，这些事情都是亲力亲为，做起来熟稔得很。此刻这勤快的样子，与方才色|欲上头的浪荡子判若两人。
　　
　　想着看着，谢辰忽觉得这个男人真适合共度一生，该霸道的时候霸道，该体贴的时候又体贴。
　　
　　蔺长星听那脚步声半天不动，不解地回头看她，见她望着自己愣神，自夸道：“是不是觉得我很贤惠。”
　　
　　“嗯。”谢辰大方承认了。燕世子做饭，铺床，女红样样都会。
　　
　　他看到谢辰随意盘起头发，露出雪白的脖颈露，暗叹赏心悦目，“你坐下等着，过会我帮你挽发画眉。”
　　
　　谢辰笑了：“你这还有黛石吗？”
　　
　　“有的啊，”他继续铺着床道：“之前贺岚来家里住，我去她房里搜刮过来的。”
　　说完他添了句：“都是新的。”
　　
　　谢辰没吭声，他又道：“我不好表兄表妹那一套，更不会喜欢她。”
　　
　　谢辰扑哧笑出声，悠然坐下道：“我什么都没说啊。”
　　
　　“我帮你说了，省得你麻烦。”蔺长星诚恳地自荐：“你考虑一下，我很可靠的，以后就住我家吧。”
　　
　　他想过许多回，他想跟谢辰长长久久在一起，朝朝暮暮皆不分离。清晨睁眼要见她，当值回来要见她，每餐都在一起，要面对面用。春日赏花，夏日观荷，秋天望月，隆冬折梅。
　　他不想再跟她匆匆温存过就各回各家，夜里只能相思，那些画册子他早看腻了。
　　
　　“以后你陪我，我枕头下什么书也不放。”
　　
　　“你若是嫌这间屋子不好，府里还有一处崭新院落，是母亲留给我成亲用的。院子大，屋子大，床也大，我们搬过去。”
　　
　　谢辰看着被他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再也不复方才的靡靡，她心想这床也够大了。
　　她开门见山道：“让我猜猜，你今日跟我说这些话，是否因为命格之说不作数了？”
　　
　　他讶然问：“你怎么知道？”
　　
　　“猜到了，若不是如此，你何必为难我？太子殿下早想撤了命格司，你闹这一场，是把刀递给他。”
　　
　　他知她聪慧，却没想到猜得这样快，心中也有疑问：“太子为何一心针对命格司？”
　　瞧着比铲除周家还急。
　　
　　他搬了凳子坐到她身边，给她倒了杯热茶。谢辰娓娓道来，此事需从太子幼时说起，太子自出生起便按储君的规格教养。陛下当时勤政又是个严父，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亦不娇惯他，只有他的乳母与他最亲近。
　　太子将其当成半个娘，很是依赖，连那乳母全家都恩赐不断。忽有一日，申礼行道那乳母命格有异，不宜再在太子身边伺候，于是强行将其打发。太子殿下痛心疾首地挽回，甚至求到陛下娘娘身前去，却换来一顿骂。
　　
　　“仅是如此？”
　　
　　“不止，后来那女人一家都死了。”
　　
　　蔺长星大惊失色：“为何？”
　　
　　旁人谁也不知缘故，只谢辰晓得，太子偷偷与她倾诉过。
　　“因为陛下曾强行临幸过那乳母，乳母不敢声张，陛下厌倦后便不愿再见她，又怕此人污了圣名，于是赶尽杀绝。”
　　
　　这跟蔺长星记忆里慈和仁孝的淳康帝完全不同，“陛下是……明君啊。”他自己越说越没有底气，君心难测。
　　
　　谢辰轻叹：“太子原本也这样以为，此事之后，便有了改观。”连燕王都能回府了，谢辰猜测离太子动手不远了。
　　
　　一个本就不贤明的君王，已经瘫痪到无法理政处事，却强行把持着大权，至今不提禅位之事，已足够消磨人的耐心了。
　　
　　蔺长星从别人的故事里出来，拉过她的手：“我若说，你不得嫁人，我十八岁前不得养在父母身边，全是无妄之灾，你会不会难过？”
　　
　　谢辰沉静了一会，虽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可被寥寥几句话说完了她二十年的艰辛，到底惆怅得厉害。
　　
　　他也不催她，起身为她画眉，谢辰的眉形和气质，最适合小山眉，他手到擒来。
　　
　　“不会，”听她开口，他的手顿了顿，挪开看她神情。谢辰抬起头道：“虽会恼恨，可是不会难过，我跟你相遇，才是真正的天命。”
　　
　　这难道不是巧事吗？他们俩都被命格司所祸，却能在千里之外的州府相遇，又在被祸之地重逢，一步步地走过来。
　　正愁将来时，眼前的雾就散了。
　　
　　蔺长星低下头去，与她深深地吻起来，这个吻无关风月，而是彼此慰藉。
　　
　　吻毕，他点头道：“对，若是没有这些事，我怎能认识你，我这辈子都值了。”
　　
　　“尽管如此，我也不能住在这里，今日就得回。否则会显得我太轻浮。”谢辰与他说道理：“你父母亲会怎么看我？”
　　
　　“你担心这个？”他只是想长长久久跟她在一起，住在哪里无所谓，蹲下道：“那我跟你回家，我不怕你父兄觉得我轻浮。”
　　
　　谢辰彻底被他打败，两手捧住他的脑袋：“我怎么捡到你这个宝。”
　　
　　“是啊，所以要把我藏起来。”
　　
　　谢辰在他眉心落上一个吻，“好，藏起来，省得你去祸害别人。”
　　
　　等蔺长星替她画过眉，梳过发，正经地问道：“你出来带银子了吗？”
　　
　　“没有。”她在家里待得好好的被他扛过来，哪有功夫准备银子。
　　
　　蔺长星纠结了下，叹了口气，勉为其难道：“那好吧，我帮你先垫上。你记着，你欠我一百两，千万别忘了还，我挣得可是血汗钱。”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咬牙切齿了半天，修养拦在那里，骂人的话一句也没吐出来。他每回把她折腾成那个样子，他快活够了才为算，还有脸真的次次问她要一百两。
　　
　　蔺长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太了解谢辰，她细微几个表情，他就能知道她心中所想。
　　低头在她耳边咬道：“是不是不想给我钱，这可不行啊，难道你不舒服吗？方才换床单，看见你留下的那些痕迹，我以为我伺候得很好呢。”
　　
　　谢辰怒气攒足，忍无可忍地起身捶他。蔺长星见她真的火了，抱头逃窜，谢辰也顾不得修养礼仪了，直接按着他在桌边打。
　　
　　他不敢反抗亦不敢逃，只好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要钱了，我承认是我很爽，以后我给你钱好不好？”
　　
　　谢辰愈发恼怒：“蔺长星，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舌头拔了。”
　　“四姑娘手下留情！”
　　
　　正当此事，木耘在外敲门：“世子，四姑娘，王爷与王妃回来了，传话要见二位。”
　　
　　




75.  过分   怎么还搞到家里来了

　　燕王府虽是亲王府, 却比国公府的占地小了近一半，倒不是有意苛待, 是燕王自己挑的宅子。
　　
　　纵是如此，谢辰一路走来也觉得太过寂静，人气淡薄了些。不像国公府，除了她一人喜静，前府后院从早到晚就没有安生的时候。这个亲朋造访，那个同僚来会，读书的、练武的、办宴的, 吵吵嚷嚷至深夜是常有之事。
　　
　　想来燕王府自蔺长星回京后已经热闹了许多，从前无事时，鲜少有人会登门。
　　
　　由此可见，燕王府所谓的煊赫不过是纸糊的灯，外头风光无限让人看着赞叹, 实则一只手便能捏碎, 而那劲全在陛下手里攒着。
　　君王高兴便将其挂在显眼处让人仰头望, 君王不高兴便熄了火扔在角落里。
　　
　　谢辰这样想着，听蔺长星与她介绍沿路各处, 不时搭着话。王爷的院落在花园偏僻处, 周边因正值冬日而显得荒凉惨淡, 但树木草丛虽枯冗却并不少，夏季时会是个好来处。
　　
　　燕王平日里打坐静休便在此处, 夜间还是回王妃那儿。
　　
　　蔺长星说到这里, 笑道王爷王妃与他南州的爹娘一样, 举案齐眉了一辈子，全心全意只有彼此。只是南州的爹娘更幸运些，膝下儿女众多, 不似王府只他一个孩子。
　　
　　从前谢辰也听大嫂二嫂纳闷过，说燕王夫妻俩还年轻，一个儿子送出京城便罢了，怎么不多生几个孩子陪伴在身边。
　　
　　如今才知，蔺长星的命格就是一场威胁，被迫将他送往南州，已是提心吊胆地牵挂着。若是再得一个儿子，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燕王定然晓得其中厉害，才毫不犹豫上交兵权，不问世事，一心向道。
　　
　　等等。
　　谢辰忽而停下脚步。
　　
　　此地伺候的人少，蔺长星正亲手将院门推开，回头问她：“怎么了？”
　　
　　木门“咯吱——”声拖着不甚悦耳的调子，风声再起，院内众芳摇落，梅花独暄妍，在地上铺了层花瓣。
　　院落本就不大，却还在庭中搭了个亭子，或许是讲究什么风水。风从四周穿过木亭，怎么看，此地也不适合冬日住。
　　
　　谢辰默然踏进院里。
　　燕王必晓得蔺长星命格之事有蹊跷，才收敛到这个地步，连第二个孩子都不生养。而他知道，王妃也一定心知肚明。
　　
　　可见他们对命格司的恨意不会比谢家少，谢家人尚且信那些荒唐话，而燕王府对命格司是彻头彻尾的厌恶，怎会再信它的命格之说。
　　
　　既然如此，王妃怎会像其他人一样，介意谢辰那所谓的克己克夫之说……她上回说，是别人告诉她，她才去查蔺长星与自己的事情，真的吗？
　　
　　蔺长星刚回京时，前前后后跟着不少暗卫，那是怕人加害他。后来便都撤了，只让木耘陪着，可王妃只这一个儿子，她难道真的放心不管不顾？
　　
　　他们见面那样频繁，蔺长星又常晚上不回家吃饭，虽回回找了借口，但若想查，何其简单。
　　
　　再细想王妃上回找她时的态度，半点没有嫌弃与怨恨，寻常母亲知道自己儿子被这样一个女人耽误，怎么着也不会有好脸色。王妃从头到尾温和体贴，还炖了燕窝给她吃，谢辰本以为她是修养好，如今想来，只怕是有意为之。
　　
　　那日还特地将蔺长星喊回来，当面要他们分开，年轻人血气方刚，怎会轻易屈从。于是最后谈定的结果是，谢辰亲去宫里周旋，等燕王回来再做商量。
　　
　　虽然谢辰未能立即让燕王回来，可她上心此事，皇后与太子那里自然不会全然不管。再看这回，蔺长星与谢家人稍一配合，燕王便从宫里出来了。
　　
　　谢辰这才惊觉，她的作用，坦白说是谢家的作用，真是大得惊人。燕王府半分实权没有，贺家再怎么样权大，也帮不上这些事情。
　　
　　蔺长星心急难忍，他过于期待父亲能见到谢辰，从而说服母亲。
　　不，只要他把实情说出来，母亲便无话可说了，只能支持他们。
　　
　　而谢辰半响不动，他还以为她不愿意了，连声音都有了颤意：“怎么不走了？”他太怕谢辰这时候变卦，说不想见他父母。
　　
　　谢辰瞧出他的真心是实打实的，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燕王妃弯弯绕绕那是身不由己。这个傻子可从来没算计过她，这就够了。
　　
　　最重要的是，她当初害怕与他在一起，最怕的就是他会后悔。有朝一日若他家里人知道，会如何看她想她，他又怎能抵住双亲压力而不退让呢。
　　如今才知，一切都是她多虑。
　　
　　燕王夫妻俩从未将她的命格当真，车巠口勿只怕还有同病相怜之情。
　　
　　印象中，燕王妃每回进宫碰着她，都会温柔耐心地与她说一会话。小时候她一度很喜欢温婉柔和的燕王妃。
　　
　　“在想一件事，现在想清楚了。”她加紧步伐：“走吧，去拜见你父母亲。”
　　
　　“好。”蔺长星欢天喜地地跟上。
　　
　　要进屋时，燕王妃提前出来，与他们打了招呼，便将蔺长星喊去一旁说话，让谢辰独自进到屋去。
　　
　　燕王身上虽还有伤，却只是稍稍依靠着，风度不减。
　　一身玄灰色衣袍，玉冠束发，两鬓各垂一绺发丝下来。病容难掩，然而却由此更显出风雅与高贵来。
　　
　　他与当今陛下长得并不相像，陛下五官寻常，总是一副仁慈宽厚的模样。而燕王却生着副潘安貌，相由心生这话有时并不成立，瞧着风流的人，成亲二十载却未有一个妾室。
　　他双目宛若一湖从不起皱的水面，总是静静地望着人。因那目光过于深邃，他似是怕流露出什么，并不常盯着人看。往往轻描淡写地瞥一眼便观景，以至于像个即将成仙的道士。
　　
　　然而今日，他客气地请谢辰坐下后，便端肃地望着她道：“事情我与王妃已经知道了，都是上辈们无能，才将你们牵扯进来。”
　　
　　谢辰答道：“燕王殿下哪里的话，既生在这样的人家，享着寻常百姓没有的锦衣玉食、权势威风，本也是我们该遭的。”
　　
　　“四姑娘是明白人。”她的话也点醒了他，燕王毫不遮掩地露出欣赏，点头一笑，无奈道：“只是吾儿素来愚笨，想必常让四姑娘委屈了。”
　　
　　“不委屈，长星很好。”她认真地接下这话，“我也很喜欢他。”
　　
　　燕王应道：“这是他的福分，还望你莫要因为他母亲的事情，迁怒于他。”
　　
　　谢辰温声反问：“王爷何出此言。谢辰只知王妃是个好妻子，好母亲，也定会是一个好长辈，将来我会尊重她。”
　　
　　燕王知道她会猜出来，而谢辰索性告诉他，她不介意。能与蔺长星在一起，旁的事情都无伤大雅。
　　
　　里头的人平和地说着大事情，庭院里，王妃与蔺长星也说起今日之事，自然都晓得前因后果，痛快骂了两句那申礼行。
　　
　　她忍了忍，没忍住道：“四姑娘到底还没嫁给你，她又是这样的身份，你切不可鲁莽行事。”
　　
　　她回府也有一会了，下人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说世子爷将谢四姑娘抱回房中，关了门一直没出来。木耘守在院子门口，谁也不许进，热水倒叫人备下了。
　　
　　听得王妃都面红耳赤，孟浪也不是这么个孟浪法，四姑娘绝不是这种人，怪只能怪自己儿子。
　　
　　王爷听后倒是少见地欢快笑了两声，乐呵呵地劝她：“年轻人嘛，都是这样。且让他们慢些长大吧，也没什么不好。”
　　
　　蔺长星乖巧地弓背低着头：“儿子明白。”
　　
　　燕王妃觉得他并不明白，轻声对他道：“姑娘家都喜欢斯文体贴的，你别太过了。”
　　
　　“嗯嗯，知道了。”头低得更厉害。
　　
　　燕王妃看出来他有点害羞，不好再细讲，干脆转了话题，闲谈道：“我上回问你，你说你与四姑娘在南州相识，你落水，她还救过你？”
　　
　　蔺长星立即完善当日的话：“是，儿子从那之后倾心，对她死缠烂打，从南州撵到了宴京，也是缘分。”
　　
　　王妃怕他撵得太过，谢辰是被迫跟他，担心道：“她一开始可是不愿？”
　　
　　“是啊，一开始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因为我没用真实身份。后来又怕她命不好影响我，怕我与母亲您将来为了她闹不愉快，怎么也不同意跟我在一起。她说她敬爱燕王妃，您看着她长大，她不能不仁不义，她想让您风风光光地为我娶门亲，有个体面又旺夫的媳妇。”
　　
　　半真半假，蔺长星说了一半实情，又替谢辰美化了一段。
　　
　　燕王妃听完，感动地叹息道：“四姑娘是个体贴人的孩子，倒让我听着不是滋味。”
　　
　　蔺长星继续语重心长地“倾诉”：“我就让她别顾虑这些，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事事想着别人，宁愿自己委屈。我说我母亲自小虽未曾抚养我长大，却常写信教导我，是个再明理和善不过的长辈。让她放心，只要她真心实意对我，我又离不开她，纵然路难走些，难道我母亲不会替我们想办法，会是那等看不惯晚辈美满的恶婆婆吗？”
　　
　　“是啊，是啊，”王妃连连道：“你说的很对，就算四姑娘与你的命格都是真的，我也没打算活生生拆散你们。便是我要拦，你父王的性子你也清楚，他定会替你们说话。”
　　
　　蔺长星铺垫了这么多，在亭子坐下，也不管那石凳有多凉，小声道：“母亲，我想娶她。”
　　
　　燕王妃白他一眼，看谢辰开了门，边拉他起来边道：“说什么废话，你不娶我打死你。”
　　混账小子，便宜都占尽了，还把人家姑娘抱进家欺负，他不娶能行吗？谢家饶过他，列祖列宗都不会答应。
　　
　　后面的事情便没多说，燕王道他养好伤后会亲自登国公府与宁国公相商，让他们俩近日少受影响，尽管宽心。
　　
　　谢辰也猜到了外面会有风言风语，却不晓得传得又快又响。
　　正准备离开王府，面前便堵上了两个不速之客。
　　
　　贺家兄妹惊恐地看着他们俩，贺岚口不择言道：“我的好嫂子啊，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全是蔺长星教她说的，平日里背后喊喊，今天急狠了便脱口而出。
　　
　　贺裁风顾不上嫌弃妹妹：“是啊，这下完了，全城都知道了！你们俩也不仔细些，怎么还搞到家里来了。”
　　
　　“国公府那边怎么说？姑父姑母怎么说？你们俩别傻笑了，说句话啊，外面那些人传得太过分了。”
　　
　　“怎么个过分法？”
　　
　　“他们把实情全说出去了，猜得几乎不差，就跟是你们亲口所诉一样。”
　　
　　贺岚气愤：“瞧瞧，真过分！”
　　
　　蔺长星让他们稍安勿躁：“没关系，就怕他们不知道。”
　　
　　贺裁风与贺岚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探他额头是否发热，说什么胡话呢这是。
　　
　　谢辰在旁忍笑，这对兄妹太过可爱，她跟着逗道：“嗯，就怕外面不知道。”
　　
　　




76.  我在   因为是你，所以无师自通

　　“听说了吗？燕王世子和宁国公府的谢四姑娘不知是什么缘分, 凑到一起去了！”
　　
　　“谁还没听说这事，做梦都想不到。”
　　
　　“要我说也没什么,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咱们可管不着。”
　　
　　“你说得轻松，你可知道四姑娘今年多大岁数了？她因何不嫁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国公府不舍得她送命，别人家也不敢娶。她那命格，是钉在谢家族谱上的, 动了要出大事。”
　　
　　冬日一捧午间的阳光照在窗边，腾腾水雾里伴着茶香，旁听的人忍不住插话道：“听这话，兄台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太子殿下让人今早派人查封了命格司，听人传, 说是前任国师神通广大却心胸狭隘, 凡是与他有仇之人, 他都以命数为由迫害人家。当年宁国公与他起过争端，他便有意编排四姑娘, 以此来看谢家的笑话。太子殿下近来查出来, 大为震怒。”
　　
　　“岂有此理！还有这种事情？！”
　　
　　“那燕王世子因为命格与父母犯冲, 被送去南州十八载，可是假的？”
　　
　　“这就不晓得了, 反正燕王殿下当年最看不上申礼行, 他们俩是积怨已久。”
　　
　　“啧啧……这也太离谱了。”
　　
　　“若不信我, 你尽管去打听，连国师命格司掌司一职都被废了。”
　　
　　“那命格司里的人跟国师呢？”
　　
　　“咱们圣人跟太子素来仁厚，申礼行之罪祸不及徒弟们, 他们自然无恙。”
　　
　　“太子贤明。”
　　
　　短短几日，这样的对话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人皆知，申礼行成了祸国小人。
　　
　　很快人们便清楚了命格司那些人的归宿，改为并入钦天监，此后只需观测天象，不得胡言乱语。至于当今国师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与他那黑心的师父不一样，自然不受惩罚。
　　
　　传到后面，起头的谢辰与蔺长星倒不是最关键的了，命格司创设这么多年，一夕之间消失无影才让人唏嘘。
　　
　　一旦知道谢辰的命格之说是场人祸，小老百姓们只是叹息，叹完笑说喜事将近。
　　高门望族则咬碎了一口牙。
　　
　　谢家本就在世家之巅，子孙争气，姻亲又攀着皇家。谢辰身为国公府唯一的姑娘，从圣人皇后到太子将军们，哪个不是围着她转，多少大家闺秀看了眼红。
　　唯有每每想到谢辰命格时，才能让他们窃喜一番，投胎好又怎么样，还不是一辈子嫁不出去。
　　
　　如今连这样的平衡都被没收回去，命格之事是场算计，太子殿下便亲自为她封了整个命格司。她不仅可以嫁人，与她传出流言的还是燕王府尊贵有为的世子爷。
　　
　　谢辰光是年纪，就比世子爷大了几岁啊，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貌美的姑娘，她又凭什么。
　　
　　蔺长星身份和样貌出众，刚回京时，多少家蠢蠢欲动。因见燕王妃隔三差五请贺家小姐入府，知两家有意亲上加亲，才不得不作罢。
　　
　　如今突然搭上国公府？
　　
　　女眷们羡慕并着嫉妒，男人们却觉心惊，谢家若与燕王府成了亲家，既有权又有尊贵的身份，再往后，谁敢与谢家为敌。
　　
　　近来风起云涌，圣人病情加重，太子殿下为让他静养，已不许臣子和折子到御前去了。周家的羽翼被削得干干净净，户部的尚书和侍郎尽押入狱中，新换成太子亲信。
　　
　　谢家，彻底没了对手。
　　
　　周家敛财弄权原不是秘事，只因有人撑腰，才逐渐忘了本分和谦卑，连谢家都动不得他们。如今宫里那座靠山一倒，太子绝不惯着他们。
　　周相自知罪孽深重，不等太子兴师问罪到他面前，主动上呈辞官的折子。
　　
　　当日便被太子喊进宫中谈话，随后将折子带了回去。三日后，燕王、周相、宁国公等皇亲国戚和三品以上的大臣，前去面见病卧龙榻的圣人。
　　翌日，圣人在禅位诏书上盖了玺印，声称要移驾行宫静养，将天下交到了太子手上。
　　
　　群臣高呼万岁圣明。
　　
　　太子登基后，改年号为“康元”，封赏百官，大赦天下。
　　
　　…
　　
　　这年的春节因着新皇登基，热闹不同往年，烟花夜夜盛天，锣鼓喧着天。正月里，谢辰陪太后趁天气晴朗在御花园里闲逛。
　　
　　“前几日，他千里递来了请安的折子。”
　　
　　“他”字没头没尾，谢辰微怔，瞬时反应过来，能让太后这么说的只有齐枝沅。
　　
　　太后年轻时放浪形骸，但谢辰暗自揣测过，就像燕王一心向道，太后重色亦是自保。姜家驻守边境，手中十万大军，是帝王的倚仗，也是心头大患。
　　姜家女贵为太后，身居后宫，行事荒唐，远离前朝政事，实乃明智之举。
　　
　　可如今，她心里装了齐枝沅，便再难回到从前笙歌不息的时候了。
　　
　　“他在南州，说等春天时回来看我。他要给我带上两车他在南州画的景……他说，他是为充当我的眼睛和我的腿才去的南州。”
　　
　　太后说到这里笑意全然遮掩不在，却无奈地叹了口气，与谢辰道：“你瞧，怨我就怨我，想出去散心就去散心，偏要说这番好话来哄人。男人的嘴巴，最是信不得。”
　　
　　“是吗，那太后娘娘高兴什么？”谢辰极力抿着唇笑问。
　　
　　太后听出她的揶揄，飞给她一个嗔怪的眼神，嘴上冠冕堂皇道：“哀家高兴的是四姑娘陪我晒太阳啊。”
　　
　　谢辰低头浅笑：“这是小女的福分。”
　　
　　太后由她挽着走，笑道：“你也油嘴滑舌起来，被那位带坏的吧，他也常哄你？”
　　
　　谢辰微微腼腆：“娘娘就别笑话我了。”
　　
　　太后喜欢看她这样，姑娘家就该如此娇艳含羞，从前的性格全是那档子污糟事所害。
　　“你们两家准备何时办宴？他等得起，你不好再拖下去了。”
　　
　　再过三个月，她就二十有一了。
　　
　　谢辰也觉日子过得太快，不知不觉，与蔺长星认识快一年了。竟从二十岁时山穷水尽，生辰日有家不愿回的心境，到了如今大大方方地与良人共商婚事。
　　
　　她点了点头，却道：“此事不急。”
　　
　　太后笑着打趣：“如何不急？我看燕世子都急不可耐了，昨儿陛下来给哀家请安，还无奈地提到世子磨陛下赐婚的事情呢。”
　　
　　谢辰敛眉，“他啊孩子心性，与陛下撒娇闹着玩呢。两家商议过了，不急着办。就算定，也约莫定在秋日，时间太赶显得慌张，传出去不好听。如今，国公府要先操办我三哥的婚事，我这做妹妹的不好抢在他前头。”
　　
　　也是，若立即赐婚完婚，倒像是恨嫁一样。太后道：“国公府倒能沉得住气，我看是你父兄们舍不得你。”
　　
　　谢辰不置可否，实则嫁不嫁不过是个仪式，她自然期待那一日，却也不想匆匆安排。如今与他这样，能不避人地说话、吃饭已经心愿成真了。他常来国公府惹她，她想他了便去燕王府见他一面。
　　
　　这天子时，国公府的墙头上，露出张小心翼翼的脸。蔺长星探查过后，越下墙头。
　　
　　谢家人还是坏得很，一面同意他与谢辰的事情，一面守卫却不松懈，深怕他半夜采花。
　　真是愚笨，他若想采花，白日也能，姐姐别院里的床榻，他不知睡了多少回。
　　
　　但晚上有晚上的趣味。
　　
　　他方跳下去，便见一个黑影饭到跟前，挥拳打向他，一时大惊，事情闹大就臊死了。
　　
　　打了几个回合，他终于看清了打他的人，忙道：“是我！”
　　
　　“我知道是你，”少年的声音清越兴奋，不依不饶道：“打赢我再说。”
　　
　　谁让父亲总夸蔺长星，说他教了那么多人，只世子一个悟性高，几个月抵得上别人三年。谢几轲不服气，他自小勤学苦练还总是挨骂，蔺长星才跟父亲学几个月，至于这么念念不忘的吗？
　　
　　“没规矩！”蔺长星一面陪他过招，一面压着声音：“小姑父你都打，当心我告状去。”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告状！”
　　
　　蔺长星只守不防：“我对你姑姑说你欺负我，你看她打不打你。”
　　
　　谢几轲恼恨，一掌劈下去，最后以扫腿收尾，皆被他避了过去。
　　他摇头表示不玩了：“太阴了，再见。”
　　
　　蔺长星打走了拦路虎，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谢辰果然还没睡。
　　
　　她道：“你天天这样也不嫌累。”
　　
　　“我来见你，千山万水也要来，有什么累的！”
　　
　　谢辰想到太后的话，男人这张嘴，果然是油嘴滑舌，甜过了头。
　　
　　待两人都入被后，她侧身环住他，将唇送到他跟前，细细地吸吮他的舌。
　　
　　想尝明白他为何这样会哄骗人。
　　
　　他身上的味道清爽干净，不同于女儿家的馨香，让人安心。
　　
　　吻罢，他的眼神深了下去：“我等不及了想娶你。”
　　
　　“等我三哥亲事办完，急什么？”
　　
　　“我就是急。”边说边解衣带。
　　
　　谢辰柔顺地随他动作，“你再等等，说不定过段时间你就腻了，到时候还跑得掉。”
　　
　　说完这话，原本在芳草之地小心探寻的指节陡然发难，顺着小径侵进去。
　　
　　谢辰只能强迫自己适应，毕竟与后面发生的事情比，这是小巫见大巫。
　　僵着身子再说不出话，很快春潮带雨。他不客气地放肆道：“你咬的我这样紧，我跑得掉吗？”一语双关。
　　
　　她不该说这些话来逗弄他，他好不容易才喜欢上一个人，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个地步，怎会随随便便就腻。
　　他在任何方面都是个长情之人。
　　
　　他的耐心格外足，探着让人颤栗的那点，与她耳鬓厮磨，“转眼我们相识快一年了，见到你第一眼起，我就像这样对你了。”
　　“这样喜欢你，欺负你。看你因为我笑，因为我哭。”
　　“辰辰，哭什么，不舒服吗？”
　　
　　他的声音宛如魔咒，轻而诱惑，舔她的耳朵，说了一句又一句。不知是哪句话得了她的青睐，还是愉悦积攒到顶峰，她绷紧身躯，唤起他的名字，难以克制地紧紧搂住他。
　　
　　“我在，我在。”
　　他抵着她的额头等她喘匀了气，谢辰眼睛湿润，眼尾眉梢晕染着绵长的情意，浑身滚烫地软在他怀里。
　　
　　棉被下的景象蔺长星没去看，缓缓退出，在那附近擦拭着，却沾染了更多雨露。
　　他的笑意加深了：“这么开心？”
　　
　　谢辰刚被他撩拨完一回，不想再听，费力地抬手想捂他的嘴巴。
　　他忽然吻她的唇，道：“用这个捂。”
　　
　　他喜欢谢辰亲他的时候，专注而温柔，让他感觉她的眼里只有他，她最爱的就是他。
　　
　　她很会亲人，有一回他喜欢得实在受不了，昏了头问她：“你怎么练的？”
　　
　　周书汶现在在牢里，他手上不干净，自有他的审判和归宿。蔺长星犯不着去吃他的醋，更不计较谢辰的过去，那时候谢辰年纪小，也不敢怎么样。
　　
　　可脱口而出的话又收不回，他忽而拘谨，谢辰也愣了下，但她心里坦荡，并没有多想，对他道：“无师自通。”
　　“因为是你，所以无师自通。”
　　
　　星夜阑珊时，他领着谢辰登上云端，看她身体起伏着，听她承受不住却舒服的呜咽低吟，毫无保留地将真实的自己送给他。
　　
　　他平复下来后，说道：“后日上元节，我们去看灯好不好，我还没看过宴京的上元灯会。”
　　
　　她虽听清楚了，却没回他的话，懒懒地眯着眼睛看他。心间浓稠的爱意涌了上来却迟迟退不下去，等力气恢复一些，她又开始吻他。
　　
　　话语的力量有时不如身体交流来得贴切，她不必多说，他也知道她答应了陪他去看灯。
　　
　　他还知道，她喜欢他晚上过来，陪她说话，共枕，做最亲密的事情。
　　他温柔耐心地回应着她。




77. [最新] 结尾   朝朝暮暮，一生一世

　　上元灯会年年彻夜欢闹, 至天明时方休，此时华灯初照, 街头艺人和摊贩各展本事，熙熙攘攘挤满了男女老少。
　　
　　金阙大街上人声鼎沸，香风豪车络绎不绝，谢辰与蔺长星并肩走着。谢辰目不斜视，蔺长星在袖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
　　
　　她会意，环顾左右后，手反而藏深, 偏过头对他道：“三步一个熟人，遇见了尴尬，就不要牵了。”也不差这一时。
　　
　　蔺长星早有预料谢辰不会让他牵，做了个鬼脸，大有嫌她古板的意味, 动作上却听话得很。
　　平日里他还是很乖巧的, 谢辰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绝不让她在人前为难。但不必乖巧的时候，他便格外恶劣, 谢辰说不要什么, 他就偏要做什么。
　　
　　因着天下大赦, 新皇轻徭薄税，今年的上元比往年更轻松欢快。街上四下皆是欢笑声, 前面的父亲将孩子扛在肩上, 那小孩乐呵呵地傻笑。
　　
　　看得蔺长星心情大好, 跟着人流吹起小哨子，谢辰在旁抿着唇。
　　
　　卫靖、素织和木耘跟在几步外，彼此扯着闲话, 他们已经混得很熟了。卫靖请他们吃了糖葫芦，至于前面走的那两位，他们三人干脆不去打扰，也不问他们吃不吃。
　　
　　走至楼门前，见上元大灯点燃，烟花盛放在天幕，一时如同白昼。耳边闹哄哄的，连人声笑语也再听不见，花灯和烟花的衬托下，蔺长星发现谢辰的面容清晰却又朦胧地在他身畔。真切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他怕她被人挤开，与他走散，还是握住了她的手。她嘴上说得正经，等他真的握了，她亦不拒绝。
　　
　　蔺长星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她将视线挪到他脸上，茫然地问了句：“什么？”
　　
　　他凑近到她耳边，大声道：“我说我好喜欢你！”
　　也不在乎周围的人有没有听去，旁人听见又能如何，他只知道这嗓子喊得他浑身畅快。
　　
　　谢辰瞬间的反应没逃出他的眼神，她当即露出明媚的笑容，低下头去，回味了片刻。
　　待蔺长星挪开脸后，她忽而也对他说了句话。
　　
　　他笑了，又凑过去：“你说什么？”
　　
　　谢辰一只眼朝他眨了下，使坏道：“就不告诉你。”　
　　
　　他被吊着胃口，脸上故作委屈，谢辰却只是笑。
　　他小声地哼了声，现在治不了你，以后还治不了你嘛。
　　
　　陪蔺长星看罢大灯和烟火盛会，谢辰问他还想玩什么，看她那副架势，打算陪他玩到天明。
　　蔺长星想了想，忽问：“还要玩吗，其实你嫌吵吧？”
　　
　　谢辰当即否认：“怎么会，很热闹啊。”
　　
　　“可是听三哥说，他从前上元节带你看灯，都得花大力气哄你出府才行。而四姑娘只是在街上逛逛，连灯谜都没耐心猜，敷衍罢了，便要回去睡觉。”
　　他温声点出：“我知道你怕扫我的兴才勉强，放心，我也看够了。虽然花灯和烟火极美，但有你在，来日方长，我们现在回去歇着吧。”
　　
　　谢辰被他的体贴烫了一下。
　　
　　她想说不是的，从前不爱上元节，不爱看灯，虽有怕吵闹的缘由在，但更多的，还是心底抹不去的厌世感。
　　
　　越是看着别人欢声笑语，越是厌恶自己的清冷漠然，她这样格格不入，还来搅和什么。
　　
　　每年上元佳夜，像她与蔺长星这样并肩而行的男女都多，神仙眷侣，好不喜庆。她算不得羡慕，可与他们擦肩而过时，好像在一遍遍地撕着她的伤疤，她终究不愿多看。
　　那时以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美，这辈子与她无缘了。
　　
　　尤其前年，她心情不错，才兴致勃勃地买下一盏灯，便看见周书汶陪他夫人及一家亲朋在对诗。他文采斐然，被那么多人围着，出口成章，他的夫人则满目敬仰地望着他。
　　
　　谢辰远远看过去，她清楚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了，可又道不清心里头的复杂情愫。只觉得疲惫不堪，于是早早地回府歇下，大嫂二嫂还以为她怎么了，跑去她房里陪了她半宿。
　　
　　想来，她并非天生惧怕热闹，而是逐渐地发现，清静安谧的场合会让她更自在平和。往往万家灯火的热闹，郎情妾意的旖旎，她都像个局外人。
　　
　　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什么，可她猜也能猜得到，心疼，怜悯，同情，幸灾乐祸。
　　无非这几样。
　　
　　从前她担心，照她如此悲观的心境下去，只怕到了三四十岁时，连与家人相处也觉不自在。到时候只能青灯古佛，住到深山里去，了此一生。
　　
　　那时候觉得未尝不可，她无牵挂，家里人用不着她操心。反倒她留在宴京，会是他们一辈子的麻烦。
　　
　　二十岁时，她特地离开宴京，去了只在书里画里看见过的南州。南州的春天比宴京早，开了一城的花，绚烂宜人。春寒分明料峭侵人，南州人却贪凉地都穿着轻衫，果然如话本子里所说，风流倜傥到打肿脸充胖子。
　　她穿梭于大街小巷，心里喜欢那座城，却又悲凉得很。
　　
　　南州人似乎没有任何心事，爱起来便情浓意浓，大胆表示。骂起来就扬声发泄，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他们吵架并不歇斯底里，快意恩仇似的妙语连珠。
　　谢辰有时候听着听着便笑了，虽很多话听不明白，仍赞叹他们的好口才。
　　
　　唯独她这样的人，心里压着许多事情。
　　无可排解。
　　
　　直到遇见了他。
　　
　　他让她看清楚她自己，原来她也不是那么想避开人群，也不是那么想孤独终老。
　　
　　起码，她看见他那对清澈灵动的眸子时，闪过脑中的，是他会喜欢自己吗？
　　她虽然命格不好，但还算有钱有势，模样应该不难看。若她愿意靠近他，他会多与她说几句话吗？
　　
　　等她靠过去后，发现这家伙除了跟在后面喊“姐姐”外，什么都不会，并且还穷得要命时，她心里几乎是窃喜的。
　　她给他请最好的大夫，让他住最好的房间，好酒好菜地招呼他，还给他做了几套漂亮衣裳。
　　
　　虽知不会长久，可她想着，起码在她舍不得他离开的时候，不能让他跑了。
　　
　　她甚至把她自己给他。
　　心甘情愿的。
　　
　　记得在落霞镇看灯时，她开玩笑对他说：“因为你，我今年都没有离京的打算。”
　　
　　他深沉地说了句：“盼望远行的人，都不会是快乐的人，以后我不让你再走了。”
　　
　　谢辰强压下心间的情动，别扭道：“未必，有些人乐于此道。”
　　
　　“但你不是。”他郑重其事地说：“不过你想走也可以，以后到哪都有我陪你，你会发现无论天涯还是宴京，都是一样的。”
　　
　　谢辰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有他在身边，日子过得太快，她哪儿也舍不得去。
　　
　　连宴京也看不够。
　　这是有他的宴京，有他策马经过的大街，有他醉后傻笑的酒楼，有他爱吃的点心铺子，还有他帮过忙的那些小民小吏。
　　
　　在她思量这些的时候，蔺长星已经拉着她绕开人群，“灯也看完了，我都快被挤成肉馅了。走吧，你若不想回府，咱们登高望远去。”
　　
　　瞻星台位于禁宫外，因着台高位重，平日里只用于各类正事。
　　
　　他却道：“我在上头备了宴，可以看到半个宴京的灯火呢。”
　　
　　谢辰停了脚步，不免惊讶：“瞻星台从不许人宴饮玩乐，你怎么办到的？”
　　
　　他拽着她往上去，“陛下赏给我玩的呗。”
　　
　　“果然是个纨绔。”
　　
　　“沾了姓蔺的光。”
　　
　　两人说到这里沉默了会，他放低声音对她道：“虽然太上皇曾苛待我们两家，可陛下是个贤君，对我们也很好。”
　　
　　谢辰没应，只是道：“雷霆雨露均是君恩。”
　　
　　蔺长星无言品了会。
　　
　　登台后，左右伺候着几名内侍及宫人，谢辰进去才发现满屋子的人。
　　她又惊了：“大家不是都说有事情吗，怎么全围在这儿。”
　　
　　谢潺年纪最长，高居上头：“你问问他，让我们给你个惊喜，于是先要拒绝你，再偷偷过来赴宴，麻烦死了。”
　　
　　盛染浅笑吟吟地坐在他身边，难得盛况今日做了个人，许谢潺带她出来看灯。
　　
　　贺裁风对盛染的那份心思本也不算多深，只是他这人一根筋，上心了便难以割舍。如今见盛染过得好，他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反而大大方方给他们俩敬了酒。
　　
　　他此时跟着道：“我寻思着又不是生辰，惊哪门子的喜啊？”
　　
　　蔺长星与谢辰入座，自罚了杯酒，笑道：“其实只是想请大家吃饭啦。”
　　
　　谢潺皱眉：“讲话就好好讲，我不明白，怎么又呀又啦的。”他挑的是蔺长星的刺，眼睛却瞥着谢辰。
　　
　　江鄞开口了：“三哥，你还不晓得吗，我们世子爷就这样，你妹妹就喜欢这样的。”
　　
　　谢辰本来盯着谢潺看，现在转而瞪他。
　　
　　“你说什么呢。”蒙焰柔“护友”心切，假模假样地打了他一下：“别把实话说出来，四姑娘就这点爱好，你说出来多羞人啊。”
　　
　　顿时满堂哄笑，谢辰本没什么，被起哄一闹，果真开始脸烫了。
　　
　　蔺长星没皮没脸地笑：“怪我怪我，南州话说习惯了，这腔调改不掉。”
　　
　　贺岚撇嘴，不依不饶：“是吗？可是表哥在我面前一板一眼，从来不这样说话。”
　　她甚至模仿蔺长星与她说话时的不耐烦语气，以及她摔倒在他院子里那晚，蔺长星瞎子一样含笑离去的洒脱，添油加醋了许多。
　　
　　贺裁风这个亲哥在旁边拍案狂笑。
　　
　　蒙焰柔捂口笑完，对贺岚道：“你往后别跟他玩了，尽管让四姑娘去治他，看他乖不乖。”
　　
　　谢辰偷偷藏住甜蜜，也开起玩笑来：“好，以后他对你们不好，都告诉我，我来骂他。”
　　
　　“瞧瞧，”谢潺表情像见了鬼，“我这个妹妹，自从遇见世子，又闹腾又凶悍，我都不敢认了。”
　　
　　“三哥！”
　　
　　盛染悄声对他道：“你就少说几句吧。”
　　谢潺挑了挑眉，低头道：“遵命。”
　　
　　台上望远，一盏盏灯璀璨耀眼，盛世不过如此景象。远处河流里的河灯如星河般，像极了他们在南州初见那晚的场景。
　　
　　谢辰站在栏杆旁，“我方才说的是，一生一世。”
　　他弯了眼睛笑：“好，朝朝暮暮，一生一世。”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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