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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小乖张
作者：八月糯米糍

　　文案：
　　【男主版文案】
　　风投圈有一神秘大佬，传言生得颠倒众生，尤其眼尾一颗朱砂痣红得妖孽。
　　大家私下都喊他——人间绝色沈财神。
　　沈财神极为低调，八年从未踏出B城一步。
　　一次晚宴，有人借酒壮胆上前套话。
　　只见男人神情疏懒，慢腾腾掀起眼皮，若有所思说：“因为，城外有妖精啊。”
　　众人：“……”
　　后来，沈照忽然把家给搬到了A城，众人震惊。
　　“不是说有妖精吗？”
　　“啊，就是妖精把我勾去的。”
　　“……”
　　【女主版文案】
　　周黎自小受宠，养出了个乖张性子。
　　十五岁那年，周老爷子当众许下她一个愿望。
　　周黎将头一偏，目光干干脆脆落在沈照身上：“他。”
　　自此，本城多了一对强行捆绑cp。
　　众千金哭着喊着为沈照叫屈。
　　后来，周家破产，周黎找沈照道别。
　　少年直直看着她，凤眸里幽深一片：“不是喜欢我这张脸吗？你要是走了，我一定不让你再见到我。”
　　周黎离开，cp散。
　　*
　　八年后，A城。
　　周黎学会了做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平凡从容，不痴心妄想。
　　与白月光不期而遇，她面不改色从他身旁走过。
　　男人斜倚在沙发上，容色惊艳，慢悠悠喊住她：“装作不认识我啊？”
　　周黎：“……”

　　#这就是个、男主说不追说不追、有天坚持不住了、连夜追去找女主、还假装是偶遇的、沙雕小甜饼#
　　*乖张少女*妖孽大佬
　　*轻松向/双向奔赴/双c双初恋/无任何雷点

　　一句话简介：乖张少女x妖孽大佬，沙雕又深情
　　立意：好好学习，从容面对平凡人生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甜文
　　主角：周黎，沈照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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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谢谢，不靠脸吃饭很多年了……
　　八月糯米糍/2021.2.1
　　10月初的A城，满城桂香余韵未散，阳光不骄不躁。
　　周黎打开邮箱，看到最近投的一份CSSCI期刊发来用稿通知，她唇角一弯，当即拿过手机，点开计算器，刷刷刷算起明年奖学金加分。
　　一番操作，计算器显示300。
　　能加到300分？
　　周黎笑得狂拍桌子。
　　阔以阔以，这才10月，科研就已经加到300分了，明年国家奖学金又是她的啦哈哈哈！
　　就是……诶，到底是怎么加到300的来着？
　　“周黎，醒醒，快醒醒！”
　　周黎从梦中被叫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辅导员年轻的脸映入眼中。她身后的墙面上，一幅“天道酬勤”的毛笔字，力透纸背。
　　熟悉的天道酬勤，熟悉的英语系会议室。
　　噢，原来是这样加到300的啊。
　　周黎慢慢坐直身子，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桂花香里，落一地余晖。
　　正宜眠。
　　周黎忍不住又揉了揉眼睛。
　　辅导员只见小姑娘水灵灵的，模样白皙清透，如日初升，如花绽放，就是满脸的没睡醒。
　　忍不住哭笑不得：“这么严重的事，你怎么还睡得着？”
　　周黎认同地点点头：“是挺严重的。”
　　眼下正是A大奖学金公示期，今年她原本可以拿学业奖学金一等奖1万，并国家奖学金2万，总共3万块，结果临到公示了，却忽然因为一则热搜，网民争先恐后打电话来学校举报她。
　　如果就因为这，撤销她的国家奖学金，那她得白白丢掉2万块。
　　损失惨重。
　　周黎转头，看了眼左边紧闭的深色实木门：“院长书记他们讨论好了吗？”
　　这间会议室是套间，里面还有一个小会议室。
　　周黎老早就被叫过来了，最后因为领导们讨论过于激烈，她被叫了出来，先在外面等着。
　　辅导员摇头：“还没有，我先出来陪陪你。”
　　周黎想了想，拿出手机：“那我帮老师们点个外卖吧，他们估计是饿了。”
　　所以讨论了一个下午也没讨论出结果。
　　辅导员：“……”
　　门忽然开了，刘副书记出现在门口：“周黎，进来一下。”
　　周黎慢吞吞站起来，辅导员拍拍她的肩，温声道：“加油！”
　　小会议室里坐了五人，分别是张院长和两名副院长，赵书记和刚刚喊她的刘副书记。
　　坐在正中的是张院长和赵书记，周黎一进门，张院长就笑眯眯地叫她：“坐，别紧张。”
　　周黎点了下头，在五人面前唯一的一张椅子里坐下。
　　张院长五十多岁了，头发微白，面相和善，周黎曾上过他的课，他对周黎印象深刻。
　　此时，他率先开口：“周黎，关于这个热搜，你还有没有要和我们说的？”
　　周黎平静地摇了下头：“没有。”
　　张院长：“……”
　　刘副书记神情冷淡地开口：“言下之意，你承认那句话是你说的？”
　　周黎目光转向他，点了下头：“是我说的，八年前。”
　　赵书记又问：“那你原话是什么，还记得吗？本意是什么？有没有被人故意曲解？”
　　周黎思索了几秒，诚实地说：“原话就是网上那句——人间绝色盛世美颜，我想要谁就要谁，公主没有烦恼。”
　　周黎：“本意也是这个，没有被故意曲解。”
　　院领导们：“……”
　　刘副书记冷笑一声：“你还有脸说出来。”
　　周黎：“这话不对吗？”
　　简直不像个学生该有的谦恭样子……刘副书记烦躁地喝斥：“这话如果对，你会连累学校一起被骂上热搜吗？”
　　话落，一道温和的笑声忽然自周黎身后传来：“我倒觉得，这话本身没太大错。”
　　众人循声望去。
　　周黎转头。
　　只见周黎的导师陈教授正站在门口，香云纱的旗袍配珍珠项链，眼镜片后，目光和蔼。
　　“错的是，你把它说了出来。”陈教授看向周黎。
　　周黎起身：“老师。”
　　陈教授徐徐走进，抬手：“坐，你坐。”
　　抬头，对上院长书记们，笑眯眯地说：“还没结束呢？”
　　陈教授虽无行政职位，但年纪上比院长书记都大些，张院长一向是给她面子的，站起来请她坐。
　　陈教授随意摆摆手：“我就不坐了。路过，顺便进来看看。”
　　刘副书记公事公办地说：“这件事影响恶劣。学术圣地被骂上热搜，必须要有人出来承担全部责任！”
　　陈教授笑眯眯点头：“那就道歉。”
　　张院长和赵书记对视一眼。
　　刘副书记看出点端倪，连忙摆手：“陈教授，你是不是平时不太上网，还不了解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
　　陈教授笑着说：“是吗？那你给我说说有多严重。”
　　刘副书记：“周黎，你自己说。”
　　周黎看向陈教授：“上个月，微博上有几个富家女为了追小鲜肉，公然发了些诋毁平民的言论，用词低劣，语气刻薄。先是在粉圈内引起公愤，之后一路火出圈，引发全民激烈讨论社会公平和阶级分化的问题。不过论来论去，网民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结果这时有人放出我八年前的言论……”
　　周黎摊了摊手，呼出一口气：“网民拿她们没办法，拿我还是很有办法的，这就举报到学校来了。”
　　刘副书记总结了一句：“她这是火上浇油，以一己之力吸引了全网人民的愤怒，现在问题严重，道歉不能解决。”
　　陈教授点点头，仍旧温和笑着，不疾不徐的语气：“再严重，道歉都是第一步。不能说不能解决就不道歉，也不能说光处罚不道歉，是不是？”
　　刘副书记被噎，心中暗骂，不愧是传说中的A大第一老油条。自己学生闯下大祸，她竟想道个歉就蒙混过去。
　　偏偏人家是搞文学的，说出的话一套套的，让人无法反驳。
　　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张院长和赵书记，只见那两位对视一眼，赵书记沉吟片刻，开口：“周黎，你有什么想法？”
　　周黎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问：“如果今年取消了我的国奖，明年就不会了吧？”
　　众人：“……”
　　周黎抿了抿唇：“毕竟今年已经罚过了，总不能一事罚两次吧？”
　　所有人：“……”
　　一位年轻的副院长实在没忍住，轻笑了出来：“你这是心大呢还是自信呢？”
　　周黎老实地说：“那不然，我也没别的办法啊。”
　　“……”
　　竟无法反驳。
　　陈教授顿了顿，看向周黎：“你的意思是，不道歉？”
　　周黎点了下头：“歉就不道了，我再说一句吧。”
　　院领导们：“……”
　　陈教授：“嗯，你说。”
　　周黎面无表情道：“最大的烦恼是，有天不是公主了咋弄？”
　　周家八年前就破产了。
　　就在周公主霸气发言后没多久。
　　现在周家三口还在租住的安置房里。
　　办公室内陷入安静。
　　半晌，陈教授率先开口：“我个人认为，共情也行。”
　　因为陈教授这句话，院领导们决定先吃饭，吃完饭继续讨论。
　　……
　　陈教授是和周黎一块儿吃的晚饭，在食堂的点餐厅，两个人还要了个包间，服务员答应是答应了，不过脸上一副再不想看到这师徒两人的表情。
　　陈教授爱吃这里的鱼羹，但吃得却不多，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面对周黎的目光，她坦言道：“我晚上不吃饭的，张院长怕你想不开，让我来陪陪你。”
　　周黎：“……”
　　张院长还真是一如既往关心学生生命安全啊。
　　陈教授看了她一会儿，开口：“我很多年不发论文了，自然带不了学生发论文，也从没把你推荐给期刊，你发论文比你的同学们都难。系里一年就一个国奖，你一步步走来，得之不易。”
　　周黎放下筷子，看着陈教授，等她说下去。
　　陈教授笑了笑：“假如院里最后取消了你的国奖，你要怎么办？”
　　周黎毫不犹豫地说：“那明年申请研究生科研项目，我会在项目资金里多写2万块。”
　　陈教授：“……”
　　不愧是你。
　　陈教授又打开微博，周黎的热搜居高不下。
　　她刷了刷评论，觉得重点还是周黎说的那句，网民们不能拿富家女怎么样，只能拿周黎出气，发泄不满。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周黎：“人间绝色驸马爷是谁？”
　　周黎手中的筷子一滞。
　　陈教授：“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这个热搜是你那人间绝色驸马爷弄出来的？”
　　周黎轻轻放下筷子，笃定地摇了下头：“不会。”
　　陈教授：“你确定？”
　　周黎点头：“嗯，他是……”
　　周黎顿住，脑子里思索了好几秒，实在找不到一个或者好几个合适的词语来概括那个人的人品，索性放弃了，言简意赅地说：“他是沈照。”
　　陈教授一怔，过了片刻，不太敢相信地问：“那个神秘低调从不出踏出B城一步的风投大鳄？”
　　周黎呼出一口气，轻声说：“他很会投资是真的，不过他不是神秘低调，他应该只是，懒。”
　　而已。
　　……
　　陈教授又刷了会儿微博，没多久起身，轻轻拍了拍周黎的肩：“你先吃，院长他们在隔壁，我想到个办法，先过去和他们讨论看看。”
　　周黎轻点了下头。
　　陈教授出门，周黎也没再动筷子，视线自然落向窗外。
　　天幕黑尽，点点秋雨斜斜打落在窗玻璃上。
　　她盯着那断断续续的雨水，心里自然地算起日子。
　　她有多久没见过沈照了？
　　八年。
　　八年前的沈照十九岁，当称一句人间绝色，泽世明珠。
　　八年后的沈照二十七岁。
　　那样好看的一张脸，她再没能见到。
　　她最有机会见到沈照是在三年前，她大二的时候。
　　那时候沈照24岁，刚刚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投资。A大校长是经济学家，不仅将沈照一战编入教科书，还亲自飞去B城请他来给A大毕业生做演讲。
　　这件事在当时很轰动，内行外行都在磨刀霍霍等着看热闹。
　　内行想看，国内顶尖高校校长亲自去请的一个年轻人，到底有几把刷子。
　　外行就单纯多了，只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秒杀娱乐圈顶流的男人，究竟长了怎样一张盛世美颜。
　　结果沈照拒绝了。
　　理由是：恐飞。
　　周黎：鬼扯。
　　当然，沈照这个人鬼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时间再往前两年，沈照第一次火出圈，是因为一则热搜——
　　【谢谢，不靠脸吃饭很多年了。】
　　当年的娱乐圈大佬之一夏侯传媒老总风风火火搞了个平台，一众顶流明星争相投资，声势浩大。
　　那时候的沈照已经是投资圈内知名财神，夏侯老总慕名求见，却先看上了沈照的人。
　　这位娱乐圈大佬摸爬滚打多年，曾凭一双火眼睛睛捧红无数明星，据说他见到沈照后，当场放话：“沈照一人可秒杀当下一众娱乐圈顶流。”
　　沈照微微一笑：“谢谢，不靠脸吃饭很多年了。”
　　还顺手把夏侯老总的项目一起拒了。
　　传说，这位沈财神拖着他一贯懒散的腔调，说了一句：“夏侯……这个名字不大吉利啊。”
　　不到三个月，夏侯传媒破产。
　　夏侯老总天天被追债追上热搜，鸡飞狗跳。
　　全程吃瓜的周黎叹了一声。
　　八年，周黎连沈照一张照片都没见到过。


第2章 妖孽大佬
　　陈教授很快回来，坐下时问周黎：“你微博有小号吗？没有实名认证，谁也不知道你是周黎那种。”
　　周黎从窗外收回视线，摇了下头：“没有。”
　　陈教授正想说，那你注册一个。
　　周黎道：“我有个大号，也没有实名认证，谁也不知道是我。”
　　陈教授：“……”
　　周黎调出来，陈教授接过一看，神情顿时一言难尽：“平平无奇周宝玉？”
　　她看了看这个微博，如果周黎不说它是大号，她反正是看不出来。粉丝只有两位数，还是1打头的，点进去清一色散发着系统赠送的气息。
　　微博几乎没有什么动态，原创更是一条没有。
　　确认完全可以当小号用，陈教授看向周黎：“我刚和院长说了，他同意在学校官方出解决方案之前，我先帮你转条微博，试试看能不能缓冲下舆论压力。”
　　“不过结果不可知。”陈教授坦言，“如果反应友好，你就顺势承认你是周黎。”
　　周黎茫然地眨了下眼睛：“那如果反应不友好，怎么办？”
　　陈教授一脸沉重：“那你就只能打死不认了，我也不会认。”
　　“……还能这样？”
　　陈教授笑看向她：“用你的话来讲——那不然也没别的办法啊。”
　　周黎：“……”
　　行吧。
　　陈教授低头打了几个字，拿起自己的手机转发。
　　……
　　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周黎再一次冲上了热搜。
　　陈教授粉丝也不多，只有一二十万，但她师出名门，虽然现在一副准备退休的样子，好歹曾经也是学界响当当的人物，桃李满天下，刚好又是个热搜话题，所以她一转发，立刻就被送到了热门第一。
　　陈畅：很有意思的话题，下次课上讨论。//@平平无奇周宝玉：最大的烦恼是，有天不是公主了咋弄？
　　然后陈畅的下次课还没来得及上，微博万千网友就先在她的微博里热烈讨论起来：
　　——出家？遁入空门吧。
　　——我有个朋友家以前很富有的，家里有保镖有司机那种，后来经济大环境不好，他们家破产了，男主人自杀了，女主人精神不好，接孩子的时候出了车祸，一家都……
　　——大可不必，其实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就好啊。
　　——说得容易，普通人……呵。
　　——我应该会凑活活着，不过心理应该会扭曲，一想到从前那么有钱，现在家徒四壁，生不如死的概率比较大。
　　……
　　平平无奇周宝玉的粉丝转眼蹭蹭蹭过万，从一开始的一通乱骂，到现在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我觉得你没错，不该把你和之前那几个暴发户打在一起，她们是侮辱，你是说大实话[闭嘴]
　　——就是，你发论文拿国奖，那几个拿着爹妈的钱睡小鲜肉……
　　……
　　——宝玉姐姐，听说你家以前是B城首富，白玉为堂金作马？
　　——听说你现在住安置房，想问安置房小区真的会有人在草坪里杀鸡杀鱼吗？[恐怖][恐怖]
　　……
　　——只有我一个人好奇周公主的人间绝色盛世美颜是谁吗？打工人表示羡慕……想拥有同款人间绝色驸马爷[色]
　　——八年后的周宝玉表示：我也很羡慕我寄几[狗头]
　　……
　　从自下仰视的愤怒，到自上俯视的悲悯，也就两条热搜之间的距离。
　　微博上的战火消停大半。
　　师徒两人走出食堂，已是晚上9点半。
　　陈教授家就住在学校，从包里拿出伞撑开，问周黎：“你怎么回去？”
　　周黎举了举手机：“我爸说他下班顺路来接我。”
　　陈教授点点头。
　　正要离开，周黎叫住她：“老师。”
　　陈教授回头。
　　周黎抿唇笑道：“谢谢您！”
　　陈教授笑了笑：“要共情不要道歉，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选择啊。”
　　陈教授离开没多久，周鸿安就到了。
　　……
　　周家如今住在一片安置房小区内，安置是安置，小区倒也不算老，也就十多年。只是这边居民素质普遍不算高，所以公共区域看起来有些破旧，再者位置偏了些，上个课就得过高速。
　　好在如今周黎研二，已经没有课了，她又是文学方向的，不用做实验，看书写论文发论文就好，所以日常在家，非必要不去学校。
　　周黎念硕士以后，周鸿安还是第一次来接她，为了热搜的事。父女两人在路上提前对好说辞，约定这事就不让顾蓉晓得了，省得勾起老母亲伤心的往事。
　　滴滴停在小区门口，周鸿安递给周黎一把伞，父女两人一人一伞慢吞吞往家走。
　　远远的，只见单元楼下停了辆黑色轿车，车身宽敞，线条流畅。
　　路灯打在上面，照着细雨斜斜飘落在紧闭的车窗上，泛着冷泠泠清贵的光泽。
　　周鸿安忍不住问周黎：“诶，女儿，你有没有觉得那辆车很眼熟哇？”
　　周黎抬眼，一开始没看清，待走到近处一看……
　　嗯，宾利雅致。
　　“爸，我明天给您买点枸杞补补吧，再穷不能穷眼睛。”
　　周鸿安这时也看清了，并不将周黎的话放心上，反而满脸欣慰：“难怪觉得眼熟，可见你老爸的品味还是当年那个品味哇！”
　　又嘀咕道：“这车主怕不是个傻的，我昨天才看见有人在这里杀鱼，他把车停这儿……啧啧。”
　　周黎忽然问：“爸，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见过沈照？”
　　周鸿安愣了下：“哪个沈照？”
　　周黎：“……”
　　周鸿安猛地一拍脑门儿：“那个沈照啊！没有，我连他照片都没见过。哎呀，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小伙子是不是风采依旧哇！”
　　周黎一脸认真：“我今天想了想。”
　　周鸿安紧张起来：“嗯？”
　　周黎：“我觉得，沈照很有可能是毁容了。”
　　周鸿安：“……”
　　父女两人走进了单元楼，声音渐小。
　　宾利雅致后座的车窗终于缓缓落下。
　　小区路灯在秋天微凉的风雨里，光线昏暗，照进落下一半的车窗内，隐约映出男人一双清冷的眉眼。
　　眼尾处，原本应是色泽艳丽的一颗朱砂痣也显得晦暗了几分。
　　只听周鸿安隐隐约约的附和声从里面传出：“这么一说……女儿你的猜测很有道理哇！”
　　……
　　这晚，周黎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沈照。
　　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周家的大别墅。
　　她的房间在二楼，卧房旁边连着她的小书房，两扇落地窗外是精致的露台。楼下有一棵桂花树，刚好长到露台的高度，每每风起，桂花落下，飘飘渺渺洒露台一地。
　　她坐在书房里写卷子，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木地板上投落出一片金色的光格，带着桂花淡淡的甜香。
　　她写完一张数学卷子，转头，去看身旁的少年。
　　他坐在她身边，右手支肘，随意撘在书桌上，手掌握起一个松散的拳状，慵懒地撑着头。
　　少年有着高高的眉骨，底下是一双深邃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扬，仿佛在笑，可是沉黑的眼中并不带笑意。他肤色冷白，五官鲜明利落，给人一种冷泠泠的感觉。左眼尾处一颗殷红的朱砂小痣，又让这种冷带了几分妖孽。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
　　她转头看他，他不但没有收敛，更轻佻地勾了下唇。
　　十五岁的周黎，满脸的婴儿肥，白皙的脸蛋儿透着少女的胭脂色，水灵灵的，粉嫩得让人想掐一把。
　　神情却并没有什么少女的可爱。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三秒，转开头去，盯着面前张开的卷子，忽然叫了声：“哥哥。”
　　“嗯？”少年妖孽的喉结微动，从喉间轻轻溢出一声，低哑得有些缱绻。
　　“你想知道，我上个家庭老师是怎么被辞退的吗？”
　　“哦？”
　　周黎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没什么波动地看向他：“讲题就讲题，他非要和我讲什么心灵鸡汤，还来握我的手。哥哥，你说我看起来像个智障吗？”
　　少年无声哂笑，喉结滚动，低沉带着些懒散的嗓音从喉间溢出。
　　“如果智障都是你这样的，那我还苦苦讨什么生活？”
　　他伸出手，修长冷白的食指落在微微泛黄的纸张上，轻轻一点，准确无误指了一道填空题。
　　“这里。”
　　周黎一怔，这题只有最终答案，她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纸张翻飞，卷子已经翻到了第二面。
　　“还有这里。”
　　他指向最后一道大题。
　　“也错了？”她问。
　　“错了。”
　　周黎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他。
　　这道立体几何题，因为过于难，她事先看过正确答案。
　　只见少年凤眸微挑，似笑非笑：“不信？”
　　他朝她伸出手，手心往上，五个手指看起来修长有力。
　　周黎将笔递到他手中，他接过，刷刷在旁边写了三行解答过程。
　　笔走游龙，恣意张扬。
　　片刻后，他将笔随手往边上一放，朝周黎抬了抬眼：“拿去看。”
　　周黎已经看懂了。
　　他用了另一种解法，聪明是很聪明，但……
　　“我的也没有错。”
　　少年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都没有什么殊途同归，三行可以完成的题目，你写了三十行，就是错了。”
　　……
　　周黎第二天早上是被楼下的电钻声吵醒的。
　　滋滋滋，滋滋滋……仿佛恨不得吵死她才甘心。
　　周黎心累地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楼下这装修都装两年了。
　　明明一家子老小就一直住在里面，偏隔三差五装一装，隔三差五装一装！难道他们家是觉得，没有尘土为伴的人生是没有灵魂的人生吗？
　　周黎简直怀疑他们家天天在用门夹脑袋。
　　只恨安置房的物业不顶用。
　　说不定心里还在想：大家都是村民，怕什么噪音哦，矫情！
　　周黎深吸一口气。
　　算了算了，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慢吞吞爬起来，没睡醒，整个人披头散发，仿佛一坨垃圾一样瘫在书桌前的椅子里，有气无力地想，她要坚强。
　　还有CSSCI的用稿通知等着她看。
　　对，她昨天梦到了。
　　明年还有2万块是她的，她的！
　　周黎闭着眼睛打开手机。
　　刚开机，一条条消息争先恐后蹦出来，险些炸了她的屏。
　　班长和辅导员轮流喊她赶紧去学校。
　　周黎揉了下眼睛，有点茫然。
　　昨晚那反应不还挺友好的么？
　　导师也说算是解决了。
　　周黎点开微博，发现自己又上热搜了。
　　不过和之前两个不同，是个全新的热搜。
　　早上5点的时候，有个叫“人间绝色驸马爷”的ID在微博上发了篇万字檄文，痛陈周黎三宗罪。
　　第一：仗势欺人。只因为当年看上了做家教的驸马爷一张脸，就强行拆散他和女友。
　　第二：丧心病狂。驸马爷前女友不愿意分手，周公主竟派人对前女友进行殴打和性骚扰，简直不配为人！
　　第三：玩弄男人。你当周公主千方百计得到驸马爷是真心喜欢他吗？并不！她和驸马爷在一起一个月以后就一脚踹了驸马爷，转而去寻找新的猎物，故技重施，手段毒辣！
　　最后结论：周公主喜欢的根本不是什么人间绝色，她只是喜欢玩弄她与生俱来的在这人世间的富贵权势！
　　周黎刚看完，陈教授的电话就到了。
　　陈教授：“你不是说沈照很懒吗？”
　　周黎呼出一口气：“那个人就不是沈照。”
　　“你怎么知道？”
　　“沈照那个人，要有写万字檄文的心情，早直接杀到我家了。”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让她赶紧去学校，态度好点儿，好好和院领导解释。
　　今天的事和昨天不同，昨天只是清算旧账，今天却是处心积虑的诽谤。
　　“你现在人微言轻一学生，只有学校能做你的靠山。”陈教授叮嘱她，“你一定要争取到学校的支持。”
　　周黎迅速洗漱，简单换了身衣服，就往学校赶。
　　可恨正是早高峰，滴滴打车排队十几位以后。周黎将各种车型全追加了一遍，最后又选上了拼车，这才得到司机接单的消息。
　　只是原地等了七八分钟以后，接车师傅一个电话打过来，告诉她不顺路，他不来了，让她自己取消订单。
　　周黎：“……”
　　还能不能有点契约精神了！
　　刚好周黎看到不远处一辆出租车空车往自己开来，随口和师傅说了声“你自己取消吧”，挂了电话。
　　结果等她小跑到出租车面前，司机告诉她：接单了，在等人。
　　周黎只好重新打开app，然而系统却提示她已上车，到达目的地以前不能再下订单。
　　周黎：……
　　卧槽！
　　周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算了，这点小事，跟她这些年遇见的比起来算什么？
　　她耐着性子给滴滴师傅重新打电话，对方告诉她点错了，等他研究一下看看怎么取消。
　　周黎：“谢谢。”
　　这么多年过去，生活几番教训，但早年留下的坏毛病真是怎么都改不了。
　　好好说话，随口谢谢。
　　结果就是，在这边根本吃不开。
　　接车师傅看她好说话，彻底不理她了。
　　周黎被气得要笑了，忽然想起，好友窦楠曾和她说过：“你觉得大声吵吵是跌份儿，人家还觉得你声音小是个怂货呢。”
　　可又能咋办？
　　难道真打个电话过去吵一架不成？
　　周黎皱眉打开客服中心，操作了两下，订单关闭。
　　她赶紧重下订单。
　　然后系统显示大约十五分钟内会有师傅接单，并开始给她倒计时。
　　行吧，已经这样了，她再着急也没什么用。
　　索性走到对面的早点铺，买了个茶叶蛋和豆浆。打开微信付钱的时候，后面排队的大叔要了两个肉包，老板娘打开蒸笼的一刹那，一阵香喷喷的蒸汽冒出来。
　　周黎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又跟着追加了一个肉包。
　　然后一个人抱着早餐在路边，一边吃，一边等车。
　　这边是安置房聚集地，住这里的大体就两种人，一种是回迁的村民，一种是租不起城里房子的租客。
　　所以周黎站在路边吃早点毫不违和，反而一辆黑色豪车从她面前慢吞吞开过时，她和她旁边等车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周黎认出，这就是昨晚停她楼下那一辆。
　　倒不是她记性好，而是宾利雅致，在这个日常被小电驴和三轮车挤满的地方实在罕见。
　　她旁边有一对小情侣，正在讨论——
　　“一辆要一千多万。”
　　“你确定？这么有钱还来住安置房？我要这么有钱，第一件事就是搬出去。”
　　“可能本来就是这里的村民吧，房子分得多，卖点儿出去，换辆好车。”
　　“……好恨，我寒窗苦读二十多年，到头来比不上天天打牌的村民！”
　　周黎心想：谁不是呢？
　　等她吃完早饭，将袋子扔到不远处的垃圾桶，回来滴滴师傅刚好到了。
　　她在车上发消息给辅导员，已经打到车，半小时到学校。
　　辅导员没有回她。
　　周黎开始思考自己一会儿该怎么解释打车打了整整半小时这回事。
　　他们会相信，现在还有人能在一天之内这么倒霉吗？
　　被吵醒——被黑——被鸽子。
　　一气呵成，无缝衔接。
　　偏偏她还很淡定地在其中见缝插针吃了个味道不错的早餐，就完全没有个被霉运伤到的样子。
　　下车前，礼貌地对司机师傅说了声：“谢谢。”
　　刚下车，手机响了一下。
　　辅导员：【不急不急，你晚点来也行。】
　　周黎：【嗯？】
　　辅导员：【你再看下热搜。】
　　周黎切过去一看，顿时——
　　嗯？？？
　　也就在她等了个车吃了个早餐的时间里，那个“人间绝色驸马爷”已经快被人把祖宗十八代扒出来了。
　　有知名大V直接爆照开刚：你好意思叫人间绝色？@人间绝色驸马爷，就你这样的，周公主真下得去嘴？
　　周黎点开图片，仔细看了几秒。
　　其实还行，也就是胖了点，老了点，油腻了点。
　　看面相，简直看不出来是个人渣——
　　劈腿、pua、诱.奸、逼小姑娘堕胎。
　　简直是丧尽天良本丧。
　　分分钟引发万千网友同仇敌忾声讨：
　　——hetui！这种人渣，也好意思来碰瓷我宝玉姐姐！
　　——这种人就该阉了他，让他一辈子做太监！
　　——U1S1，我早就说过，与其相信微博上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网友，我宁愿相信高校的政审系统[旺柴]
　　……
　　周黎内心毫无波澜地看了一圈评论，又点进那个大V的微博看了看，实名认证。
　　就，不认识。
　　那为什么要帮她？
　　她才不信什么雪中送炭呢。
　　她走到院办，只见到了辅导员。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想来院领导也烦了，不想再理。
　　辅导员私下里心累地问周黎：“你到底得罪什么人了？怎么没完没了的？要不你们自己私下里和解一下？”
　　周黎：“……”
　　辅导员：“现在领导们就盼着公示期早点过，那张纸早点给揭下来。”
　　周黎诚实地说：“我也盼着早点过。”
　　……
　　既然来学校了，周黎就去图书馆预约了一本绝版书。想着顺便再坐会儿，等到中午的时候，去食堂吃鸡蛋灌饼。
　　却在图书馆刷到一个营销号爆料——
　　@吃瓜小葱：你们知道这次反转咋滴这么快不？因为，真正的人，间，绝，色，驸，马，爷，他！现！身！了！据说他看到热搜就笑着说了句：“冒充我？身份认知有问题？”然后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了，驸马爷帮热搜人渣好好认识认识了自己。那家伙本来有人罩着，做那么多孽都没爆出来过，现在大佬亲自出手……[点蜡]
　　周黎目光微滞。
　　她能看出万字檄文一眼假，却分辨不出那十个字，究竟是不是他说的。


第3章 不是才看了我存款？
　　A大西苑一楼的鸡蛋灌饼远近驰名，一到下课点儿，大长队直接从窗口排到门口。
　　周黎算着时间，11点就从图书馆出来，慢腾腾走到食堂，窗口前只排了三个人。周黎要了个鸡蛋灌饼加火腿肠，又从隔壁窗口买了杯酒酿小丸子。
　　刚找了张空桌坐下，窦楠的电话就过来了。
　　“你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我就去外地演出了一趟，你热搜都上两三回了！”窦楠不太冷静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周黎怔了下，下意识问：“你回来了？”
　　窦楠：“……”
　　窦楠：“姐姐，你这听话不听重点的毛病可什么时候才能改！”
　　周黎于是将热搜的事儿长话短说了一遍。
　　窦楠听完：“……”
　　窦楠：“你这说话不说重点的毛病可什么时候才能改！”
　　周黎：“……”
　　窦楠：“谁问你热搜了？热搜我自己会看的好吧，我问你，真是沈照出现了？”
　　周黎沉默了几秒，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电话里安静片刻，窦楠说：“我在顾老师这儿，你有空没？有空过来趟？”
　　周黎下意识有点慌：“我妈不知道吧？”
　　窦楠：“放心，顾老师从来不看网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就这样，等你。”
　　周黎在微信上和顾蓉说了一声要过去。顾蓉应该还没下课，没回复她。
　　周黎走回到窗口，给顾蓉打包了一份咖喱牛肉饭，给窦楠打包了一份鸡蛋灌饼，又给两人各自带了一杯红豆燕麦。
　　走出食堂，她怕坐地铁过去吃的会凉，直接打了个车，定位到清影舞蹈工作室。
　　周家破产后，一家三口来到A城，当年可真的是，三人除了会花钱，干啥啥不行。
　　但没办法，周黎要上学，三个人要活着，于是从小学舞蹈的顾蓉就去培训学校当起了舞蹈老师。几年下来攒了些积蓄后，自己出来开了间舞蹈工作室。
　　窦楠是周黎的高中同学，跟着顾蓉学跳舞，后来考上舞蹈学院，毕业后偶尔回来帮忙代个课。
　　周黎到的时候，顾蓉刚下课，正低头准备回她消息。
　　顾蓉年近五旬，虽不再年轻，但身姿挺拔，早年的出身和教养没有随着这些年的没落而蹉跎。眼下，她穿着一条白色的丝质长裙，露出漂亮的直角肩和天鹅颈，锁骨优雅，身姿窈窕，仪态端庄。
　　“妈。”
　　周黎推门进去。
　　顾蓉闻声抬头，眉眼温柔，唇角扬起笑容：“这么快？”
　　她将手机放到桌上，自然地上去接过周黎手上的袋子。
　　周黎笑着说：“咖喱牛肉饭，趁热吃。”
　　说着，又去隔壁舞蹈教室把窦楠叫了过来。
　　三人一块儿吃了午饭，顾蓉有些累，想去休息室躺会儿。周黎直接给她拿了包，让她回家好好睡觉。
　　“我帮您在这儿看着。”
　　顾蓉想想也没坚持，说：“我下午没课，你俩也不用守在这儿，该干嘛干嘛。”
　　顾蓉走到门口，周黎又从休息室的小衣柜里拿了披肩出来，帮顾蓉搭上。
　　“我觉得外面还挺凉的。”
　　顾蓉没说什么，含笑拍拍她的手。
　　见顾蓉进了电梯，窦楠这才将休息室的门一关，想了想，又打了个反锁。
　　她搬了只凳子坐到周黎面前，一脸诚恳地望着周黎，洋洋洒洒一通分析，最后结论——
　　真是沈照回来找她了！
　　周黎：“……”
　　周黎看着窦楠，忍不住泼她冷水：“沈照现在说不定连我是谁都忘了，你就别替我自作多情了，我听着，还挺不好意思的。”
　　窦楠摊摊手：“那除了沈照，谁还会帮你？”
　　她说完觉得有歧义，又忙补了句：“我和你爸妈这种穷逼不算。”
　　“……”周黎默了默：“有件事，你不知道。”
　　“？”
　　“当年在他家，我俩最后一次见面……”
　　“嗯？”
　　“我给他发了一张卡。”
　　“……好人卡？”
　　“不是，真卡。”周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好人卡还过分那种。”
　　“……”
　　空气突兀地安静了好几秒后，窦楠一声“卧槽！”终于骂了出来。
　　她震惊地望着周黎，一脸膜拜。
　　除了膜拜，啥话没有。
　　良久，她才喃喃低道：“你当时都穷成那样了，你还想着……？”
　　周黎也不隐瞒：“确实花了我不少身家。”
　　窦楠吞吞吐吐了一会儿：“那，他去了吗？”
　　周黎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窦楠：“？”
　　窦楠：“不是，你给他房卡，你自己没去？”
　　周黎：“……”
　　空气再度陷入诡异的安静。
　　周黎望着窦楠。
　　……怎么，就房卡了？
　　窦楠也慢慢反应过来：“哦对，你当年还未成年。”
　　周黎呼出一口气：“你知道，他当年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周黎望着窦楠，沉默良久。
　　最后，轻轻冒出两个字：“忘了。”
　　窦楠愣了下：“他让你忘了他？”
　　周黎：“不是，是我忘了。”
　　窦楠：“……”
　　离下午老师学生们来上课还有半小时，周黎想在沙发上躺会儿。
　　窦楠在她边上玩手机。
　　半小时其实睡不深，周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还是没睡着。
　　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了那个晚上。
　　在沈照家里，灯开得很暗，照在屋子里的家具上，泛着冷冷清清的光。
　　少年一手搭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手里拿着一杯酒。随着他仰头喝酒的动作，喉结妖孽地滚动着。
　　他将空杯放回桌上，玻璃杯子碰撞大理石的声音，在冷清开阔的房子里，仿佛发出了回声。
　　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周黎，低哑的嗓音带着罕见的颤抖——
　　“不喜欢我人没关系，你不是还挺喜欢我这张脸吗？”
　　“和我在一块儿，你天天都能见到这张脸。”
　　“如果你走了，我肯定不让你再见我。”
　　周黎鼻间涌出酸意。
　　她脚下如灌铅，定在原地，久久没动。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她，见到她迟疑，清冷的眸里终于有了些暖意。他主动朝她伸出手，修长好看的五指，利落有力。
　　“黎黎，过来。”
　　他哑声喊她。
　　“黎黎，醒醒，快醒醒！”
　　“……”
　　窦楠生生将她喊醒，周黎心情复杂，不甘心地抬手挡住眼睛。
　　窦楠在她耳边说：“团里来电话，我得回去排练，先走了。”
　　周黎还想回到刚才那个梦里，眼睛都懒得睁，直接朝她挥了挥手。
　　窦楠却没走，还在她边上站着。
　　周黎：“……”
　　周黎认命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我说……”窦楠顿了顿，“要不，你还是给沈照发个微信吧？”
　　周黎睫毛轻轻一颤。
　　窦楠蹲在她面前，低声道：“万一，真是他呢？”
　　周黎哑声道：“那，不太能吧。”
　　沈照这个人，别的品德不说，还一直挺言而有信的。
　　他说再不让她见到他，八年了，他真的连一张照片都没流出来过。
　　真的，再没让她见过他。
　　窦楠握住她的手，柔声劝道：“你就问一问？”
　　周黎默了默，轻声道：“我也不是不愿意问。”
　　窦楠：“？”
　　周黎：“我就，没他微信。”
　　窦楠：“……”
　　窦楠离开后，周黎也睡不着了。慢吞吞爬起来，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默默望着窗外。
　　好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打开QQ。
　　八年前，微信还没这么普及，那时候流行QQ。
　　八年过去，好友栏里大半的QQ头像都暗了下去。周黎手指往下滑，点开了沈照的头像。
　　默认头像，名字就叫沈照，这么多年一直暗着。
　　周黎犹豫了一会儿，在对话框里打字：是你吗？
　　想了想，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不管沈照还有没有用这个QQ，他应该都不会回复她。
　　那还是别白白暴露自己吧。
　　周黎退了出来，将手机放到一边，过了好一会儿，又不甘心地重新拿起。
　　她没再进QQ，打开了手机通讯录，翻出沈照当年的号码。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他换没换。
　　周黎看了一会儿，重新退出来，打开微信，点击添加朋友，在搜索框里输入沈照的手机号。
　　——该用户不存在。
　　果然。
　　周黎呼出一口气。
　　这个人，还真，挺绝情的。
　　周黎回到通讯录，就想把他删了，可是指尖点上去，又开始反悔。
　　其实放着，也不占她多少空间。
　　那就，躺列吧。
　　周黎松开手指。
　　然后，就愣住了。
　　只见屏幕切换，莫名就显示“正在呼叫……”
　　怎么就，正在呼叫，了？
　　她刚点了啥？
　　周黎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就想去摁断。
　　这个时候，却从手机听筒里发出电话正在接通中的声音：“嘟——”
　　周黎一怔。
　　不是空号？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摁断。下意识咬着下唇，将手机放到耳边，听着听筒里传来均匀的“嘟”声。
　　她紧紧捏着手机，手心发烫，思绪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是空白的，除了自己格外响亮的心跳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更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态。
　　其实也根本没时间给她想她到底是个什么心态，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了起来。
　　“喂？”
　　男人低沉的嗓音透过手机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里，多了几分磁性。
　　是他！
　　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周黎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呼吸霎时变得更加急促，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一时间，尴尬而手足无措地沉默着。
　　过了好几秒，那头似等得不耐烦了，从喉间发出一声散漫的“嗯？”
　　这声音，低哑里仿佛带着钩子，勾得人心痒难耐。
　　周黎忽然有些一言难尽。
　　连是谁都不知，就开撩了……真，不愧是你！
　　这刹那，如果条件允许，周黎真的很想假装自己是个男的，撩回去。
　　撩回去！
　　可惜就，装不出来。
　　既然条件不允许，周黎只好换了个温婉的调调，字正腔圆地开口：“您好，这里是中国工商银行，感谢您对我行的大力支持，现在双十一回馈，我们这边根据您的存款情况，打算送您一台烤箱，您看您方便留个地址吗？”
　　那头沉默着，久久没有出声。
　　周黎不确定地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显示正在通话中。
　　她想了想，怀疑沈照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骗子，连忙又补了一句：“包邮的呢。”
　　我都包邮了，这样，你总不会觉得我是骗子了吧？
　　沈照还是没吱声，却也没有挂电话。
　　两人就通过手机听筒，这样沉默着，安静里带着无可言说的尴尬。
　　周黎心头忽然猛地一跳。
　　该不会，沈照认出是她了吧？
　　紧接着，这个念头就被她否定。
　　当年她才十五岁，现在她都二十三岁了。
　　且不说八年过去，人的记忆会退化，那她好歹是长大了八岁，从正在发育的小姑娘长成了发育成熟的少女，声音哪儿能一点没变？她又不像沈照那个妖孽，说个话都自带钩子，生怕勾引不了人似的。
　　周黎自认，和沈照比起来，自己确实还挺平平无奇的。
　　这样心理建设了一番，她顿时稳了不少，正要一本正经问他“您还在不？”，那头总算出声了。
　　“你觉得……”
　　沈照拖着他慵懒的调调，慢条斯理地开口。
　　他话说得格外慢，就，生怕话费太多用不完的那种调调。
　　说了三个字，停了下来。
　　周黎的心再次提起。
　　那一刹那，她有种诡异的直觉，觉得沈照是真认出她了。
　　顿时心跳如鼓，更加不敢吱声。
　　这个时候，沈照总算大发慈悲，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我缺烤箱？”
　　周黎：“……”
　　这坐过山车一样的心情，也是酸爽。
　　周黎直白回应道：“那我也不知道你不缺烤箱啊。”
　　“哦？”沈照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不是才看了我存款？”
　　“……”


第4章 雕儿
　　“我说，”沈照慢悠悠地问，“你真是银行工作人员？”
　　周黎做贼心虚，心立刻漏跳一拍。
　　不过这几年心理素质是练出来了，她脸不红气不喘，一本正经回道：“是的，不然也不能送您烤箱。”
　　沈照轻嗤一声：“那你们银行可够小气的。”
　　“？”
　　“就只有烤箱，没别的给我选？”
　　“……”
　　周黎的目光自然地在休息室里转了一圈儿，目之所及，都是些舞蹈用品，一时也想不到还能送什么。
　　忽地，她目光顿住。
　　鬼使神差的，她轻咬了下唇，试探地开口：“那，要不您加我个微信？”
　　沈照：“……嗯？”
　　周黎生怕自己意图过于明显，连忙解释：“我给您看下赠品，您自己选？”
　　沈照没吱声。
　　周黎无意识地屏息，等待着他的答复，没有拿手机的那只手捏着抱枕。
　　只听空气安静了几秒，沈照懒洋洋地开口：“行吧。”
　　周黎一口气霎时松懈下来，不由弯唇一笑。
　　又听沈照问：“就这手机号对吧？”
　　周黎一惊，连忙否认：“不是不是，不是这个！”
　　周黎刚鬼迷了心窍，险些忘记自己微信名就叫周黎。
　　如果沈照真的照着手机号一搜……
　　那这戏白演了。
　　周黎连忙将通话切到免提，一面飞快打开微信，一面随意找了个借口：“这是我同事的手机。”
　　沈照：“你同事？也行。”
　　周黎：“那怎么行？”
　　她盯着微信改名界面，迅速思索着改什么名。
　　沈照：“不行？”
　　周黎随口道：“也不是不行，就，我怕您吃亏。”
　　沈照：“嗯？”
　　周黎：“我这同事吧……”
　　周黎目光忽然落到桌上的一张排班表。
　　沙老师？
　　这姓不错。
　　刚好她还蛮喜欢某沙姓喜剧演员滴！
　　周黎迅速打下个“沙”字。
　　确认。
　　退出微信，周黎一本正经把话说完：“她这人对长得好看的有歧视，我怕她会因为您的过分美貌而针对您。”
　　“是吗？”沈照轻哂，“那刚好。”
　　周黎：“？”
　　“我最近……”沈照一字一字地说，“刚好，有点毁容。”
　　“……”
　　周黎心里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愣了一会儿，她扯回话题：“那我加您吧，您微信号多少？”
　　“不用，”安静了几秒，沈照意兴阑珊地问，“沙？”
　　“……”
　　“加了。”
　　“……”
　　“让你同事通过一下。”
　　“……”
　　周黎挂了电话，点开微信，果然有个好友请求。
　　默认头像，沈照。
　　周黎盯着这个灰色的空白头像看了好一会儿，切回自己朋友圈。
　　看了下最近一月没发过朋友圈，她才将朋友圈设置成仅一月可见。
　　点下同意后，她顺手点进沈照的朋友圈——
　　就，没有朋友圈。
　　果然。
　　这年头，连周鸿安都有事没事转发个养生小文章，隔三差五折腾折腾头像……像沈照这样平常说个话还不忘撩人的妖孽，网络里却过得如此清心寡欲。
　　还挺反差萌的。
　　周黎唇角翘了翘，退出来，打开和沈照的微信对话框。
　　盯着空白的界面一会儿，她开始在对话框里打字：抱歉，沈先生，刚是我弄错了，这就是我本人的微信。
　　周黎对沈照的智商还是十分忌惮的。
　　她今天冒充银行工作人员，本来就经不起细想，结果现在冒充的自己还要再冒充冒充自己的同事？
　　周黎自己都觉得荒唐。
　　虽然现在这么说也很没说服力，但还是化繁为简一些，相对安全吧。
　　这么想着，点击发送。
　　沈照没回她。
　　周黎过于心虚，又小心翼翼地追加了个补丁：我俩同款手机。
　　这次，沈照回了条语音。
　　周黎连忙点开，散漫的嗓音慢悠悠地冒出来：“你觉得，你是不是你同事，我很感兴趣？”
　　周黎：“……”
　　虽然很不齿他这种欠揍的态度，但听了还莫名挺安心的。
　　不感兴趣就好。
　　沈照要对谁感兴趣了，那人才是，要完。
　　她好脾气地用语音回复：“好的，我这就给您发赠品图片。”
　　发送出去以后，周黎立刻给周鸿安打了个电话。
　　周鸿安这会儿应该正在吹牛，周黎听见背景吵吵嚷嚷的，有人隐约喊了一声“周哥”。
　　周黎：“爸，上个月银行送咱家那台烤箱，给您发图没？”
　　“好像是有个图，”周鸿安随口问，“怎么了，女儿？”
　　周黎没和他解释，直接问：“那还有别的图吗？”
　　“别的图？别的图你自己去拍哇！”
　　“？”
　　“那烤箱不都送来了吗？你喜欢多少拍多少！”
　　“……”
　　“我的意思是，”周黎颇觉一言难尽，“卖家图。”
　　“啊，卖家图啊……”周鸿安想了下，“好像是扫码进了个小程序，里面倒是挺多图的。”
　　“快发给我。”
　　挂了电话，周黎回到微信，发现沈照3分钟前给她回了两条语音——
　　沈照：“我感兴趣的是，你这个沙……是‘你是风儿我是沙’的沙？”
　　沈照：“还挺，缠绵。”
　　缠绵？
　　周黎忍不住起了身鸡皮疙瘩。
　　连忙郑重打字澄清：不，是“沙雕”的沙。
　　那边又回了个语音条。
　　沈照：“这样啊，那我以后就叫你雕儿，行吧？”
　　周黎：“……”
　　卧槽！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绝世大沙雕！
　　周黎闭了闭眼，非常怀疑现在这个沈照也是别人冒充的。
　　这时，周鸿安的二维码发了过来，周黎立刻点进去。
　　然后就，整个人僵硬在那儿了，眼睁睁盯着加载屏幕上、红红火火飘着的八个大字——
　　招商银行积分商城。
　　周黎：“……”
　　咋滴就招，商，银，行，了？
　　周黎好生气，问周鸿安：“不是说工商银行吗？”
　　周鸿安也用语音回复她：“那不就是工商银行吗？你自己点进去看看。”
　　周黎：“……”
　　她真是好想把“雕儿”送给周鸿安啊！
　　没办法，摊上这么个沙雕老爹，周黎只能思索着，要不一会儿一口咬定自己说的就是招商银行，是沈照自己听错了。
　　然而……最后却连这么个无耻的希望也落空了。
　　只见积分商城加载完后，屏幕上跳出了“兑换已结束”五个大字，在雪白的背景页面上，格外扎眼。
　　周黎：“……”
　　今天。
　　果然是。
　　诸事不宜。
　　所幸沈照之后也没再提，周黎顺势假装自己也忘记了。
　　等明天他想起来问，她正好告诉他——亲，活动昨天已经结束了。
　　这么想着，周黎心安理得地放下手机。
　　只是，事实证明，周黎还是有些一厢情愿了。
　　沈照不止当天没想起来，第二天、第三天，直到那以后半个月，天气由秋老虎彻底转凉，到11月初，他都再没出现过。
　　周黎盯着那个空白的头像，忍不住想，他果然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
　　那天他会和她扯那么多，估计也只是刚好，无聊了。
　　她也从未如此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和沈照，确实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从前她的记忆犯懒，瘫在当年，不动弹。
　　现在么，记忆已经更新到了雕儿。
　　可那又怎样呢？
　　即使加了微信，有过对话，在他看来，她也不过是某个小气银行的小员工，用不起定制手机，日常在和人撞机。
　　当然事实上，她也确实是这样。
　　而且说不定更惨。
　　周黎无奈呼出一口气。
　　好在国家奖学金公示期总算是平安过了，周黎可以安心数着日子，等钱入账。
　　11月初，系里开题，在外实习的同学们都回来了。难得聚这么齐，结束后，班长提议大家聚个餐。
　　周黎对这些集体活动一向是不主动、不抗拒的姿态，她见同学们都去，也就去了。
　　只当是团建。
　　她们方向这届总共十一个人，全是女生，在学校旁边的火锅店要了个包间，聚在一块儿吃火锅。
　　席间自然而然就说起了今天的开题。
　　所有人都被老师怼得很惨，被全盘推翻的也不在少数。
　　周黎是唯一一个被夸过的，不过夸得也很克制，还是问题更多。
　　但即使这样，也很令人羡慕了，而且她的题目很新，之前就没人从这个角度做过，本身就很难。自然就有同学夸奖她，顺便和她讨论一些学术上的问题。
　　周黎一一认真回答。
　　本来一顿饭吃得挺开心的，但说着说着，忽然有人冒出一句：“也不看看人家导师是谁，那陈教授的学生，自然不一样。”
　　空气有瞬间的安静，所有人默默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有那声音的本人李晓欣，不甚在意地仰头喝了一口啤酒，黑框眼镜遮着她三分之一的脸。
　　所有人尴尬了几秒后，班长蒋彤笑着扯开话题：“说起陈教授，你们知道，她在学生圈子里有个外号不？”
　　“陈麻麻？”有人笑着接话。
　　立刻有人附和：“对，整天都笑嘻嘻的，就没见她对谁变过脸。”
　　“不不不，”蒋彤高深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字笑说，“扫，地，僧。”
　　众人一怔，随即，不知道是谁带头发出来的笑声，大家都笑了。
　　连周黎也跟着抿唇一笑。
　　“还挺贴切，”李晓欣嗤了一声，看向周黎，大声说，“那周黎，你作为扫地僧在咱们这届唯一的学生，既得利益者，要不要趁此机会发表个获奖感言？”
　　空气再次陷入微妙的安静。
　　周黎转头，盯着李晓欣肤色略黑的脸两秒，微微一笑：“既得利益者？”
　　李晓欣：“难道不是？陈教授的学生，科研项目是你的，一等奖学金是你的，热搜闹得那么轰轰烈烈，国奖还是稳稳在你手里。”
　　周黎想了想，点点头：“别说，听你这么说，我还……”
　　李晓欣不怎么友好地盯着她。
　　周黎：“真挺优秀。”
　　众人：“……”


第5章 还轮不到别的男人为她花钱……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丝微妙的尴尬。
　　周黎面不改色，从锅里夹了颗虾丸出来，在蘸料里裹了一圈，放进嘴巴里轻咬着，脸上露出舒服的神情。
　　显然这颗虾丸味道不错。
　　李晓欣冷笑了一声，低头看手机去了。
　　话题自然就被带过。
　　没一会儿，居湉湉从卫生间回来，进门时整个人一副刚穿越回来的样子，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渐渐回过神来。
　　“卧槽！”
　　过于掷地有声，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往她投去。
　　居湉湉肤色白皙，脸颊上有两颗浅浅的酒窝，染了一头淡紫色的头发，说话时整个人还是神魂颠倒的。
　　“我刚看到个极品——”
　　“男人！”
　　“卧槽真的是太帅了！盛世美颜人间绝色！”
　　“以我平生所见，只有当年的人间妄想纪随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空气安静了两秒，有人刷地站起来——
　　“纪随在哪儿？！”
　　居湉湉指了指身后：“就在门外走廊里。”
　　她顿了顿，又负责任地补充了一句：“不是纪随……”
　　话没说完，以蒋彤为首的三名女生已经争先恐后冲了出去。
　　居湉湉懵懵地将话补完：“……但胜似纪随。”
　　话落，又一波人群涌出。转眼，包间里就只剩下了周黎和李晓欣两人。
　　居湉湉回到周黎旁边的位置坐下：“你怎么不去看帅哥？”
　　周黎拿起面前的豆浆喝了口，没什么兴趣：“我看帅哥，帅哥又不看我。”
　　旁边放着的手机忽然亮起来，锁屏上冒出一条微信消息。
　　周黎放下杯子，顺手点开。
　　居湉湉回想当时的情形，犹自不可自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真的看我了。那双眼睛……简直直击心脏！”
　　周黎手指点进微信通知，随口应了句：“那你可得注意点儿保养，你这才二十几岁，往后还有几十年呢。”
　　居湉湉：“……”
　　放着那么大个大帅哥不看，在这里玩手机……
　　居湉湉忍不住凑过去，嘟囔道：“在看什么呢……卧槽！”
　　居湉湉目光落在周黎手机屏幕上的微银行通知——
　　【交易类型：代发奖金】
　　【交易金额：30000.00元】
　　“这么多？！”
　　一旁正低头玩手机的李晓欣抬起头来，皱眉看向两人。
　　居湉湉震惊过后，自己脑子里算了算，一等奖学金加国奖，可不就是三万吗？
　　“那确实是不用去看帅哥了，不过，”她冲周黎眨了下眼睛，玩笑地说，“可要请客。”
　　周黎退出微信，大方地点头：“可以啊。”
　　“什么请客？”
　　李晓欣刚问了一句，包间里两道提示音同时响起，是她和居湉湉的手机。
　　两人低头去看，几秒后——
　　居湉湉大笑两声：“我的奖学金也到了！八千！”
　　李晓欣脸色就不怎么好了，沉默着摁掉手机，看了周黎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呵呵”了一声。
　　这声“呵呵”在只有三个人的包间里，格外响亮。
　　周黎没搭理她。
　　居湉湉有点尴尬，没话找话说：“诶，晓欣，你怎么也没去看帅哥？”
　　李晓欣抬眼，唇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居湉湉：“？”
　　李晓欣不疾不徐开口：“因为……你们看到的那大帅哥，是我，男朋友。”
　　居湉湉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李晓欣，几秒后，僵硬地眨了下眼睛。
　　“哈？”
　　李晓欣撩了下头发：“他今天升经理，和同事在附近庆祝，我让他过来接我。”
　　李晓欣看了眼周黎：“正好，快到了。”
　　这时，包间门被推开，嘈杂的说话声随之涌入。
　　女生们在前面说笑着进来，最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个子挺高，略显清瘦，穿着白衬衫西装裤，手臂上搭着一件黑色西服。
　　李晓欣起身走过去，挽上他的手臂，转头，冲着周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给大家介绍下，我男朋友，秦文翰。”
　　有同学带男朋友来班级聚会，还大方介绍给大家，那是怎么样也要给面子的。
　　班上几名女生顺势夸了几句：
　　“晓欣，你男朋友好帅！”
　　“可巧了，湉湉说见到纪随，我们出去看，结果刚好遇见你男朋友。”
　　“还真是有点像呢哈哈哈！”
　　秦文翰皮肤白皙，长相干净，又有身高加持，确实是个帅哥。
　　但……
　　纪随？
　　周黎收回目光，看向居湉湉。
　　“嗯？”
　　蒋彤这时也坐了回来，凑到居湉湉耳边，笑眯眯的、咬着牙问：“要不要我发你几张纪随的图，给你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盛世美颜、人间绝色？”
　　居湉湉哭笑不得：“是你们自己弄错了……我看到的就，不是他啊！”
　　蒋彤被骗过一次，可不信她了。
　　“真不是他！”居湉湉又看向周黎。
　　周黎看着居湉湉，这刹那忽然想起沈照半个月前怼她的话——
　　“你觉得，你是不是你同事，我很感兴趣？”
　　此刻，她忽然体会到了沈照当时的感受。
　　略显敷衍地点点头：“嗯嗯。”
　　居湉湉这可急了。
　　把普通帅哥认成人间妄想那个级别的帅哥，这事儿事关她的审美尊严。
　　“真不是他！”居湉湉保证道，“我看到的那个人，身高更高，气质更好，芝兰玉树似的，超级有味道！并且，虽是个人间绝色，但身上的男性气质很凛冽，没有那种……”
　　娘娘的脂粉气。
　　她本想这样说，但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样说可不就是指李晓欣的男朋友娘吗？
　　那多得罪人。
　　于是生硬地打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对了，他眼尾有颗朱砂痣！”
　　周黎原本慢腾腾夹菜的手蓦地一僵。
　　半晌，她眨了下眼睛，徐徐转头，看着居湉湉，仿佛没听见般，哑声问：“你刚说什么？”
　　李晓欣正说着秦文翰，什么专业的硕士来着，在哪儿上班，引来同学们此起彼伏的吹捧。
　　声音挺大的，周黎愣是没听清他们说了啥。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径直走出包间。
　　这番举动看起来像是正面打脸。
　　李晓欣停下来，努了努嘴：“她这怎么了？就这么听不得别人的好？”
　　居湉湉连忙解释：“没有，晓欣你别误会。黎黎是遇见熟人了，赶着过去打声招呼。”
　　“熟人？”
　　“啊，就刚我在门外看到的那个……”居湉湉照顾着李晓欣和她男朋友的面子，隐下“人间绝色”四个字，妥帖地说，“她应该是认识。”
　　……
　　包间在二楼，出门，左右望去都是空旷的走廊。
　　周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往左走去。
　　她有意识地放慢脚步，一路东张西望。但左右包间门都紧闭着，偶尔有人刚好开门出来，撞上她的视线，她自然地转开。
　　就这么走到走廊的尽头，到了楼梯口。
　　她停了停，走下去。
　　楼下是大堂，人声鼎沸。周黎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到前台。
　　“您好？”前台姑娘微笑着，主动开口。
　　周黎望着她，一时没出来声。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周黎轻咬了下唇：“你好，我想问下，今晚……”
　　她又停下。
　　前台：“嗯？”
　　顿了三秒，周黎轻声道：“今晚，浣溪纱消费了多少？”
　　“是要买单吗？”
　　“对，买单。”
　　周黎买完单，又慢吞吞地走回二楼。一路上，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从一楼到二楼，短短一段距离，她走了好久。
　　最后，平静地垂下眼睫，推开包间的门。
　　李晓欣的男朋友听起来像是做投资的，班上有几名正学着理财的女生在追问他期货的事儿。
　　周黎沉默着回到座位，居湉湉凑过来问：“去那么久？见到了吗？”
　　周黎一怔：“谁？”
　　居湉湉被她影响，顿时也茫然了：“你不是认识那个人间绝色？”
　　周黎：“……”
　　周黎摇了下头：“没有。”
　　“我只是，”周黎顿了下，“刚好认识一个眼尾有朱砂痣的，不过应该不是他。”
　　“可眼尾长朱砂痣的人不多吧，还长得那么妖孽……”居湉湉嘟囔，“诶，你就没去前台问一问？我和你说啊，黎黎，那个人间绝色真的是长得太好了，一眼万年绝不夸张！你去问，前台肯定记得他！”
　　周黎：“……”
　　一眼万年……
　　周黎呼出一口气：“不用，我认识的那人……”
　　居湉湉：“？”
　　周黎：“是个女的。”
　　“……”
　　后面的菜吃着没什么味道，周黎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和大家说了声，站起来先走了。
　　李晓欣“嗤”了一声，咕哝道：“跑那么快，多怕人让她请客啊。”
　　居湉湉忍不住出声维护：“黎黎家住得远，早点回去是对的。”
　　蒋彤也说：“对，黎黎长那么漂亮，晚了的确不安全。”
　　李晓欣没接话，转头看向自己男朋友，笑着说：“翰哥，一会儿你买单吧。”
　　秦文翰勾唇一笑：“当仁不让。”
　　等所有人吃得差不多了，一群人一起下楼。
　　秦文翰去前台买单，一群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在他身后等着，画面看起来格外拉风。
　　秦文翰揽着李晓欣，两人将卡往台面上一放，底气十足：“浣溪纱，买单。”
　　居湉湉和旁边几名女生相视一眼，脸上都挺尴尬。
　　至于么，就几百块的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消费了几百万……
　　这时，前台笑着说：“您好，浣溪纱的单已经买过了呢。”
　　李晓欣下意识开口：“怎么会？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呢，确实是买过了。”
　　居湉湉闻言走上前，笑着说：“那应该是黎黎买的。”
　　李晓欣脸一下子就僵了。
　　几秒后，她扬起笑容，看向秦文翰：“你也不用觉得被女孩子抢先买单不好意思，周黎刚拿了国奖，她请说得过去。”
　　秦文翰接话：“学霸啊，有没有男朋友？”
　　李晓欣偏了偏头：“没有，看她一直独来独往的。”
　　秦文翰点点头，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说：“我也更喜欢你这样的。”
　　居湉湉：“……”
　　卧槽！
　　还“也”？
　　“更”？
　　这一唱一和的，也欺人太甚了吧！
　　这时，前台忽然开口，温温柔柔的：“您的单是一位男士买的呢。”
　　李晓欣：“？”
　　秦文翰：“？”
　　众人：“？”
　　他们班，什么时候多了个男人？
　　前台声音不大不小，字正腔圆：“那位男士说，他的女朋友今晚在浣溪纱，有他在，还轮不到别的男人为她花钱。”
　　周黎：？？？
　　她回到家，洗完澡出来，刚拿起手机，就见到居湉湉发来的消息。
　　然后，懵了。
　　过了会儿，愈加觉得荒唐。
　　周黎：单明明是我买的！这谁啊这么不要脸！
　　周黎：慷他人之慨，女孩子的便宜也占？
　　周黎：还是个……男，士，呢。
　　居湉湉：啊？不是你男朋友吗？
　　周黎毫不犹疑回道：我就没男朋友。
　　居湉湉沉默了一会儿，直接回了条语音过来：“那不对啊，咱们当场就问过了，没男朋友的不说，她们有男朋友的都问过自己男朋友，都说不是，最后大家才一致认为是你的男朋友。”
　　周黎：……
　　占她钱的便宜都算了，还占她人的便宜？
　　周黎：太无耻了！
　　居湉湉：那，我问个事儿，你别生气哈。
　　周黎：？
　　居湉湉：是不是你自己让前台这么说的？
　　周黎：……
　　居湉湉：毕竟当时可真的是，太解气了！你都不知道，李晓欣和她男朋友那脸当场就绿了，大家看得可开心了[笑哭][笑哭]
　　居湉湉：尤其，前台小姐姐最后还说……
　　周黎：？
　　居湉湉：你男朋友长得可太帅了，不是纪随，胜似纪随！主要是他眼尾那颗朱砂痣，太特么妖孽了！
　　周黎指尖一颤。
　　目光死死盯着居湉湉最后一句话。
　　真的是沈照。


第6章 啊，我自驾过来的……
　　其实在居湉湉第一次提起朱砂痣的时候，周黎就知道是他了。
　　眼尾长朱砂痣的男人不多，同时满足朱砂痣和人间绝色两个条件的，她这辈子应该也就只能遇见个沈照了。
　　如果还能遇见第二个这样的，那周黎觉得，她要真有这样的运气，也不至于破产。
　　周黎不知道沈照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A城。
　　不是说，这么多年，从不踏出B城一步吗？
　　不是说，再不让她见到他么？
　　当然，他确实，也没让她见到他。
　　周黎心里忽然有些庆幸。
　　还好，刚在前台，她没问出口。
　　她原本想问的的确是：今晚你们这里，是不是来了个很好看的小哥哥？
　　毕竟能好看到沈照那个程度的，就算不是一眼万年，一眼一天还是没问题的。
　　好在是及时打住了。
　　不然呢？
　　即使像冒充银行客服一样冒充沈照的朋友，再从服务员口中套出包间，她还能真的找过去不成？
　　再说就算找到了，见面又要说什么呢？
　　难道说……
　　啊，好久不见，哪天一起吃个饭？
　　那周黎觉得，沈照估计会直接怼她：想得挺美？
　　……
　　还是别见了。
　　不过沈照让前台那样说，是不是说明，他其实看到了她？
　　不仅认出了她，还颇具有人道主义精神地顺手帮她撑了下面子。
　　有他在，还轮不到别的男人为她花钱。
　　——瞧瞧，多苏，多霸总！
　　关键人还长那么帅。
　　居湉湉说，李晓欣那两人没买成单还不忘内涵她单身狗。
　　那这样说，沈照还真是帮她精准反击了个漂亮。
　　周黎唇角就忍不住翘了翘。
　　确实，还挺苏。
　　居湉湉最后让她别在群里说话，就默认下来前台小姐姐那番说辞。
　　居湉湉：真相不重要，面子比较重要。
　　周黎想了想：唔，英雄所见略同。
　　退出后，她手指往下滑，找到半个多月没联系的沈照，轻轻点进去。
　　两人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雕儿”。
　　果然挺沙雕的。
　　周黎捏着手机，有点想和他聊两句，随便什么都行。
　　但她又能说什么呢？
　　撇开她在他朋友圈银行客服的身份不说，今晚，沈照发现了她，但并没有出声喊她。
　　那至少说明，他其实并不想见到她。
　　只是刚好运气不怎么好，看到了，没办法。
　　她盯着沈照空白的头像，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已经是路人了。”
　　退出微信。
　　关机，睡觉。
　　诡异的是，这一觉竟睡得格外的好，后来还再次梦见她的论文中了CSSCI期刊。
　　睁开眼，周黎一把薅过书桌上的手机，开机，打开邮箱查看邮件。
　　几秒后……
　　周黎躺在床上，僵硬地举着手机，一动不动。
　　果然，梦境与现实是相反的。
　　她被退稿了，没有原因。
　　好歹说下具体原因吧……
　　编辑审审了三个月，外审又审了三个月，整整半年的时间最后给她个修改建议也行啊！
　　周黎闭上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气。
　　算了算了，这种事她见得还少吗？
　　坚强点。
　　她也没心情赖床了，爬起来洗漱好，坐到电脑前。
　　打开网页收藏，目光迅速扫过一圈期刊名字，一面对照着奖学金加分明细表，纠结到底该另投哪家。
　　这时，右上方的QQ忽然弹出条消息，周黎顺手点开。
　　辅导员单独给她发了条家教消息。
　　给八岁小女孩补小学英语，要求口语好、有文学素养，地址在西山云顶。
　　薪酬面谈。
　　辅导员：你看，你有空去吗？
　　嗯？
　　周黎有点懵。
　　西山云顶是本城top级的富豪别墅区，给这种家庭的小孩做家教，别的不说，钱肯定是拿得很舒服的。
　　一个小时四位数他们都不会还价，月底说不定还主动给双薪，逢年过节送点Tiffany什么的做小礼物。
　　不要问她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小时候就是送Tiffany的那一个。
　　周鸿安和顾蓉一向是不让周黎上门做家教的，老父亲老母亲思想保守，担心女儿不安全。不过像这种经过学校院办发布的家教信息，知道对方根底，不大会有安全隐患。
　　这对刚刚被退稿、明年国奖岌岌可危的周黎而言，可太及时了！
　　周黎回复：我可以，什么时候开始？
　　辅导员：今天有空吗？今天正好周末，家长说太阳下山前都行。
　　周黎：太阳下山前？
　　辅导员：嗯嗯，家长说，太阳一下山，他就没什么安全感呢。
　　周黎：……
　　她一个女孩子上门去做家教，还长得这么好看，要说没安全感也该是她没安全感好吧！
　　这家长是妖精么，太阳下山后支撑不起人形？
　　和辅导员约定下午三点，又问明了具体地址，周黎吃完午饭，稍微睡了个午觉，从家里出发。
　　西山云顶在西山上，周黎家就住西郊，虽然两者之间跨越了好几个阶层，但好歹方向是一致的，倒不用她穿过整个A城跋山涉水去做家教。
　　唯一不方便的是，能住这种小区的人，出入都有车，反而不乐意周围通着谁都能上来的地铁和公交。
　　周黎只能打车过去。
　　盘山公路往上，周围的绿色渐渐多起来。周黎降下车窗，周遭的空气涌进，带着清新的松露味。
　　进小区需要门禁。
　　周黎没有家长的联系方式，正要打开QQ联系辅导员。迎面走过来一名年轻男人，一身休闲装扮，戴了顶棒球帽，身形挺拔，径直走到驾驶位前，毫不见外地从窗户探进个头，直接往后座的周黎看去。
　　“冒昧问下，是周老师吧？”
　　周黎循声看去，只见来人眉目英俊，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怎么说呢？
　　还挺……谄媚的。
　　周黎：“您是……？”
　　“您好您好，我是沈雨萱的父亲，沈曦。是我拜托王老师请您过来，替沈雨萱补习英语的。”
　　周黎一怔。
　　心里下意识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姓沈？
　　怎么这么巧？
　　等她回过神来，沈曦已经再次毫不客气地自己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扭着身子回头，笑嘻嘻地对周黎说：“我带您进去，这破小区太特么大了！我刚搬进来那两天，迷路了好几次！”
　　周黎：“……”
　　这个凡尔赛，她给满分。
　　在沈凡，不，沈曦的指路下，车子开到一座三层别墅前，红色的尖顶，奶白色的墙面，揉合了现代风和欧式风。
　　下车后，沈曦带她一路穿过前院，推开正厅的门。
　　“里面请。”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小姑娘听见声音，飞快跑过来。
　　小姑娘穿着精致的连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肤色白皙，眼睛圆溜溜的，满脸好奇地盯着周黎看。
　　“我女儿，沈雨萱。”沈曦笑着介绍，“雨萱，愣着做什么？快叫老师。”
　　小姑娘规规矩矩地开口：“周老师好！”
　　周黎微笑道：“你好。”
　　小姑娘往前，打开鞋柜，拿出一双尚未拆包装的女士拖鞋。主动打开来，有礼貌地放到周黎脚下。
　　“谢谢雨萱。”周黎含笑道。
　　沈雨萱摇了下头：“不用谢。”
　　周黎换了鞋，抬头，见沈雨萱还盯着她看：“怎么了？”
　　沈雨萱眨了下眼睛，问：“老师，我选的鞋子，您喜欢吗？”
　　周黎低头看了眼脚上的粉色碎花拖鞋，没什么感觉。
　　拖鞋么，不都差不多？
　　不过她是点了下头，温和地说：“很喜欢，雨萱费心了。”
　　沈雨萱咧嘴一笑：“我就说，漂亮姐姐怎么会喜欢狼！”
　　周黎：“嗯？”
　　沈雨萱老实地告状：“叔叔带我一块儿去买的，他拿了双小狼鞋，那可太丑了！丑得我晚上都没吃下饭，叔叔还非说和你挺配。”
　　周黎：“叔叔？”
　　沈曦在一旁应道：“我弟，这会儿出去了。”
　　沈雨萱拉着周黎的手，带她往楼上走：“老师，走，我带您去我的房间。”
　　周黎转头看向沈曦：“第一节 课，沈爸爸要不要旁听一下？”
　　沈曦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我又听不懂，就不去添乱了，你们去，让我打会儿游戏。”
　　说着，自己抱着手机坐到了沙发上。
　　八岁小姑娘的英语，补习起来没什么难度。沈雨萱口语非常地道，已经很接近native speaker了，语法弱些，但比起和她同龄的小朋友，即使是这个阶层的，也已经很出色了。
　　倒是出乎周黎的意料。
　　她忽然想起辅导员当时说的，家长要求老师有文学素养。想了想，周黎用ipad在Gutenberg上下了本莎士比亚，又问沈雨萱家里有没有打印机。
　　“在楼下，”沈雨萱眼珠子转了转，补了句，“不过我不会用。”
　　周黎点头：“好，雨萱等我下，老师去打印几页，很快回来。”
　　走出房门，外面很安静，偶尔从楼下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游戏外放声。
　　周黎拿着ipad下楼，打算去和沈曦说一声，用下打印机。
　　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一道漫不经心的嗓音，慢腾腾地响起：“我说，你不上去盯着？”
　　如刹那之间被击中，周黎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定在原地。
　　背脊僵直，手指无声捏紧手中的平板。
　　此时，楼下那两人还没注意到她，一个背对着她坐在沙发里，一个埋头激烈地打游戏。
　　沈曦头也没抬地问：“盯她干嘛？”
　　“别让她划水。”
　　“划水？”
　　“啊，不好好讲题，在那里讲些没用的心灵鸡汤，说不定还趁机摸小姑娘的手。”
　　周黎：“……”
　　这个人还真是……从未令她失望！
　　“不是，人……”沈曦终于抬起头来，正要说什么，余光一瞥，就见到了站在楼梯转角处的周黎。
　　顿时，还没发出来的话生生被卡在喉咙，发出一道类似于打嗝的声音。
　　“嗝——”
　　空气突然安静。
　　坐他对面的人似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周黎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无意识地深深吸进一口气。
　　眼前还是一如八年前的，那张，惊艳的脸。
　　高高的眉骨，漆黑的眼眸，凤眸眼尾微挑，看人的时候似笑非笑。左眼尾处，一颗殷红的朱砂小痣，极尽妖孽。
　　比起八年前的略显青涩，他的容貌更加成熟，脸上的线条依旧利落鲜明，眼神则更深更暗。
　　他穿了一件黑色衬衫，一手随意搭在沙发上，袖口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黑衣黑发，肤色冷白。
　　微妙的安静过后，周黎忽然意识到，这样尴尬下去不行。
　　她飞快地想着，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
　　是故作从容地说一声：沈照，好久不见，你可更好看了？
　　还是戏精上身地反问一声：你是……你是沈照？
　　然而最终，他眼里的冷漠提醒了她。
　　他也许并不想见到她。
　　就像昨晚一样。
　　只是运气就是那么的不好，没完没了撞上她，阴魂不散似的。
　　这样想着，周黎心里有些刺痛。
　　那还是，假装没认出他来吧。
　　就，不要让他觉得运气更加不好了。
　　她不动声色转开目光，落到一旁的沈曦身上，对着沈曦的视线，尽量泰然自若地继续往楼下走去，一面问：“沈爸爸，可以用一下您的打印机吗？”
　　沈曦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沈爸爸”喊的是他，他下意识飞快地看了沈照一眼，站起来指了指左前方一道门，说：“书房在那儿，您随意哈。”
　　周黎轻轻点了下头。
　　沈照坐的那组沙发在必经路上，周黎捏着pad从他身旁走过，鼻间盈入浅淡的冷檀香。她僵直着脊背，假装若无其事从他身旁走过。
　　却在这个时候，男人忽然开口——
　　“沈曦。”
　　顿了顿。
　　“去，把那双小狼鞋给她买回来。”
　　周黎的脚在大脑发出指令以前，叛逆地停了下来。
　　不由自主地，她转头看向他。
　　沈照在对沈曦说话，一双桃花眼却直勾勾盯着周黎，似笑非笑的，接着道：“白眼狼儿，这不挺合适她的吗？”
　　周黎：“……”
　　卧槽……原来叔叔是你！
　　“还不承认？”沈照拖着腔调反问，“喊别人爸爸，却装作不认识我？”
　　“……”
　　这世上什么事最尴尬？
　　基本上就是眼下这种情景了。
　　你替他着想，装作不认识他，结果他却当场反水，戳穿你。
　　显然，连沈曦都替她觉得尴尬，出声解释道：“沈，沈雨萱的爸爸，简称，沈爸爸。”
　　沈照淡淡瞥了沈曦一眼。
　　后者立刻不吱声了，拿起钥匙，识趣地离开。
　　“我去买拖鞋。”
　　不轻不重的关门声传来。
　　沈照抬眼看向她，凤眸极深：“怎么，还真把我忘了？”
　　他坐着，她站着。他一身黑，眼底情绪不明，直直看着她。似曾相识的对峙，像极了八年前那个夜晚。
　　想到那时候，鬼使神差的，她轻轻出声：“不是说……”
　　再不让我见到你吗？
　　她又停了下来。
　　片刻后，一脸若无其事地接下去：“不是说，恐飞吗？”
　　沈照一怔，似没反应过来，静静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心安理得地点了下头。
　　“啊，我自驾过来的。”
　　“……”


第7章 别耽误我接下一单
　　逻辑满分。
　　周黎无法反驳。
　　半晌，只好说一句：“辛苦了。”
　　沈照瞧着她，散漫地嗤笑了一声。
　　周黎：“？”
　　沈照慢悠悠开口：“有司机。”
　　周黎：“……”
　　沉默了两秒，周黎面不改色：“对，我意思就是，请向司机师傅代为转达我的慰问之情。”
　　沈照：“……”
　　周黎指了指书房的方向：“雨萱还在上面等着，我先去打印了。”
　　沈照没吱声。
　　周黎捏着平板从他身旁走过，刚走了两步，又听他懒洋洋地开口：“等下。”
　　周黎停下脚步，转头。
　　沈照从一旁拿过手机，抬眼看向她：“先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周黎背脊一僵。
　　沈照低头，长指在手机上轻点两下，又抬头看向她。只见周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抿着唇，手中的平板捏得挺紧。
　　沈照扫过她微微泛白的指甲，抬了抬眼：“二维码调出来。”
　　周黎：“……”
　　她该怎么办？
　　她就，已经在沈照的通讯录里面了啊！
　　这一扫，他不就发现了么？
　　以沈照这人的恶劣，周黎已经可以想象，他发现以后，那眼尾微扬神色倨傲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
　　尴尬地沉默几秒后。
　　周黎转移话题：“您在这边会呆挺久吗？”
　　沈照直直看着她，没说话，漆黑的凤眸里看不出情绪。
　　周黎捏了捏指尖，小心翼翼藏着心里的紧张。
　　她可从来就没有在他面前转移话题成功过……
　　不过面上还是一脸理直气壮，迎视着他的目光，一副她问了话、天经地义该他回答的样子。
　　就这样相对沉默许久，他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
　　“既然你都用到‘您’了……”
　　“？”
　　“那，沈雨萱的课，就先预约到高考吧。”
　　“……”
　　周黎震惊了：“她不是才小学二年级吗？”
　　沈照点头：“啊，这不你都用上尊称了吗？我这人脸皮薄，也不好意思白受。”
　　周黎：“……”
　　您可真是太谦虚了。
　　沈照：“过来，先加个微信，方便你布置作业。”
　　周黎：“……”
　　周黎站着没动，对上沈照那双妖孽的眼睛，片刻后，慢吞吞冒出一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嗯？”
　　“我太穷了，至今还没能用上智能机。”
　　“……”
　　“平板是从图书馆借的。”
　　“……”
　　……
　　周黎进书房打印，再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空旷的空间，一个人也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寞。
　　周黎缓缓走到刚刚他坐的那组沙发旁，下意识停下脚步。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最后那一句——
　　“不瞒你说，我还，真挺信的。”
　　周黎回到二楼，沈雨萱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等她，她将打印出来的《仲夏夜之梦》放到书桌上。
　　莎士比亚的年代是中古英语向现代英语过渡的时期，那时候的英语和现在的英语差别很大。虽说是西方正典，但周黎也不会真的让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上来就去读莎士比亚。所以她打印的是19世纪初，由兰姆姐弟改写的通俗版《仲夏夜之梦》。
　　A4纸打印出来，疏疏落落的，总共十页。
　　周黎先和沈雨萱简单解释了她可能不懂的地方，然后缓缓地，用她富有节奏的调子为她朗读。
　　每当她朗读的时候，沈雨萱就趴在桌子上，仰头望着她，睁着漂亮的眼睛，入迷地听着。
　　一遍读完，外面的天色已经不再如下午那般明亮。
　　周黎看了眼时间，5点。
　　每年开始入冬了就这样，总是不到6点天就黑。
　　“好了，就到这里吧。”周黎对沈雨萱眨眨眼，开始收拾东西。
　　沈雨萱恋恋不舍地望着她：“老师要回去了吗？”
　　“嗯啊，”周黎又忍不住打趣，“还没坐累呢？”
　　沈雨萱诚实地摇头：“老师您念起英语来可好听了，比我以前的老师还要动听，我听着可舒服了，一点都不觉得累。”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以前的老师是美国人。”
　　周黎弯唇一笑：“那是因为，我的老师，她以前是研究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啊，我本科那四年天天都在读诗歌。”
　　沈雨萱不解：“读诗歌？”
　　周黎点头：“等你读诗歌读多了，你说英语的节奏和语调也会变得优雅，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上文学课啊。”
　　沈雨萱似懂非懂，不过还是满眼信任地重重点头。
　　周黎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对上小姑娘的眼睛，略迟疑了一下，轻声道：“雨萱如果喜欢莎士比亚，可以让爸爸帮你买一本《Tales from Shakespeare》，兰姆姐弟写的，经典文学入门书籍。”
　　沈雨萱立刻脆生生道：“不行，我爸肯定买不好！他不知道莎士比亚，他只喜欢女的，对男的不感兴趣！老师可不可以帮雨萱买，下次课带过来给雨萱？”
　　周黎：“……”
　　周黎顿了顿：“这本书的改编作者之一，Marry Lamb是女的，正好在你爸喜爱的阈值里。”
　　沈雨萱：“……”
　　周黎：“行吧。”
　　沈雨萱要送她到门口，周黎让她别下去了，回去读一读刚讲的《仲夏夜之梦》。见沈雨萱乖乖坐回到书桌前，周黎才背着包下楼。
　　不让沈雨萱送，是因为她想和沈爸爸说：之后，就不来了。
　　这种话不好直接当着小朋友说，否则她肯定会觉得是她自己不够好。
　　其实不是，如果今天没在这儿遇见沈照，她还挺乐意来给她上英美文学课的。
　　不过……
　　毕竟他们和沈照是这样的关系。
　　而她和沈照……
　　并不适合有过多交集。
　　周黎在心里过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甚至连一会儿沈照在一旁说风凉话的情境都考虑到了，结果等她下楼……
　　客厅里空荡荡的，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
　　一人。
　　人。
　　这家人还真的……
　　不愧是沈照的亲戚！
　　虽然她就没打算收钱，但在她想象中，沈爸爸好歹也该拿个红包坐在客厅里等着她，就算她不收，他出于上流社会的体面，也该象征性地问她一句：这么晚了，要不要让司机送您下山？
　　周黎：“……”
　　算了算了，不在也好。
　　到时让辅导员转达一下，也省了当面说尴尬。
　　周黎打开滴滴约车，考虑到这里边有门禁，她将出发地定位在西山云顶南门。想着这地方偏远，估计师傅上来也得好一会儿，她现在慢慢走到门口时间应该差不多。
　　结果订单刚发送出去，一眨眼的功夫就显示接单了。
　　距离还挺近，就几百米，系统让她5分钟之内走到南门。
　　周黎快步走到玄关，换鞋出门，将门带上。
　　出了前院，按照手机上的导航，快步往南走。
　　然而这地方还真是……真特么的大！
　　这小区别墅与别墅之间的间距过大，又一路的曲径通幽悠然见南山，导致周黎快步走了整整二十分钟才走到门口。
　　出了门禁，却没见着车。
　　是一辆车也没有，放眼望去，三面皆是空荡荡的路面。
　　周黎怀疑司机是等了太久没等着人，也懒得和她废话，直接将车开走了。她低头打开手机，认命地打算重新下单，一点进去，却发现订单还在，屏幕上显示司机正在赶来的路上。
　　她虽然非常不理解为什么这司机开个几百米的路能开二十多分钟还没开到，但也不怎么着急，将手机揣回口袋里，就这么静静等着。
　　山上确实不错，地广人稀，天然氧吧，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松露味。
　　明明都在一个都市里，可就和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鸽子窝仿佛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不过……
　　周黎平静地想，住久了鸽子窝，习惯了，其实也还好，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就这么站在原地放空了几分钟，她忽然听见跑车的引擎声，从她身后传来。
　　料想应该是这里的业主出门，周黎头也没回，自觉往一旁让了让，继续放空。
　　不想那车出门后转了个弯，却刷地停在她面前，同时豪华跑车特有的拉风的引擎声戛然而止。
　　周黎稍稍抬了抬眼皮。
　　暗灰色的跑车，线条利落流畅。
　　她又瞟了眼车标——
　　阿斯顿马丁。
　　行吧，应该是她挡别人路了。
　　周黎默默往旁边走了几步，一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算看看司机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结果她刚拿出手机，手机就响了，屏幕在她手中亮起来，上面显示——
　　沈照来电。
　　条件反射的，周黎心口猛然一跳。
　　就是，非常清晰的、在喉咙口的感觉，扑通扑通，越来越快。
　　身体里的气血渐渐往上涌。
　　周黎直愣愣地盯着兀自响得欢快的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过了好半晌，她轻轻点下绿色的接通键。
　　“喂。”
　　嗓音微哑，几不可察轻颤。
　　她并不是胆小，只是，八年了。
　　八年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个号码还会再给她打电话。
　　现在再一次接通，真的是名副其实的——
　　恍如隔世。
　　以至于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去想，他怎么会知道她现在的手机号。
　　听筒里，散漫的嗓音传来。
　　“尾号7963？”
　　周黎愣住。
　　嗯？
　　下意识的，她拿下手机，确认地看了眼屏幕。
　　是沈照没错。
　　他咋了？
　　周黎一头雾水，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哈？”
　　耳边，懒洋洋的声音继续传来：“我到了，你是不是穿了个粉色卫衣，背着个书包，傻乎乎站在路边？”
　　周黎：“……”
　　沈照：“我看到你了，你回个头。”
　　周黎：“……”
　　那一刹那，周黎仿佛被雷劈中。
　　她直挺挺站在傍晚微凉的风里，紧握着手机，久久没办法动弹。
　　沈照坐在车里，也没挂电话，一手松松捏着手机，好整以暇地抬眼看着前方。
　　微暗的天光里，她一个人站在路边，背影纤细娇美。
　　这么多年，她好像没长多少，身高也就一米六出头的样子。
　　此时，她穿着一件烟粉色的连帽卫衣，配一条酱粉色的格子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以上，露出线条美丽的小腿。像是很怕冷，这才11月初，她就已经穿上了奶茶色的连袜裤。脚上的平底鞋毛茸茸的，一看就很保暖。
　　头发倒是长了很多，又黑又亮，随意捆起来，扎了个高高的马尾。马尾垂下，耷在藕色的布质背包上。
　　像一匹长长的缎子，垂至腰下。
　　她挺直着背，就这么背对着他。
　　过了许久，像是终于认命地接受了，她总算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白得发光的一张脸，眉眼如画。
　　男人对上她的视线，凤眸里的清冷似在顷刻间散去大半。
　　无意识的。
　　他挂了电话，目光一直没从她脸上挪开。
　　周黎走回，停在副驾驶座车窗前，微微弯下身，尴尬地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她垂死挣扎似的想再确认一遍。
　　结果她才刚开口，沈照就收回视线，长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
　　紧接着，机械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将她的话打断——
　　“尾号7963乘客已上车。”
　　“……”
　　“乘客您好，车内即时录音录像功能已开启，请您后排落座，系好安全带。”
　　“……”
　　周黎彻底定住了。
　　微风拂过她的脸颊，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很舒服，但，很尴尬。
　　沈照又转头看向她：“上车。”
　　“……”
　　“别耽误我接下一单。”
　　“……”
　　卧槽！
　　你还能再离谱点不？
　　周黎迟疑着，没动弹。
　　沈照开口：“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送你，特意安排了这一切吧？”
　　周黎：“……”
　　脸皮，倒是，也没厚到他那个地步啦。
　　周黎摇头：“我没有这样想。”
　　“那就好，你们这些姑娘，一见到我的脸，就总爱把巧合想象成精心安排。”
　　“……”
　　“其实你非要这样想也可以……”
　　“……”
　　“快点上车就行。”
　　“……”
　　“这烧着油呢，油价不便宜。”
　　“……”
　　周黎扫了眼眼前的双车门两座跑车，一脸真诚：“我也不是不上车。”
　　“？”
　　“刚就，一直在找，后排在哪里。”
　　“……”
　　“小姐姐刚不是让我后排落座么？”
　　“……”
　　“违规的话，我怕你被公司扣钱呢。”
　　“……”
　　“这样就不太好了，是不是啊——”
　　周黎瞅着沈照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慢吞吞地、一字一字地喊了一声。
　　“师，傅。”
　　沈照：“……”
　　空气随着周黎一声字正腔圆的“师傅”，忽然陷入诡异的安静。
　　宽阔的道路除了他们俩，再没有车也没有人，不远处，门卫室里的保安仿佛是纸片做的，没发出一点动静，也没半点出来溜达溜达和大家一起唠唠嗑的意思。
　　空旷的四周，只有偶尔一两声鸟叫声传来，伴着微风吹动草木的簌簌声。
　　四目相对。
　　过了几秒，沈照忽然扯出个意兴阑珊的笑，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姑娘，师傅挣点钱不容易……”
　　“……”
　　“你呢，就当帮师傅个忙……”
　　“？”
　　“稍微克服一下，凑合凑合，坐前排。”
　　“……”
　　你赢了。
　　甘拜下风！
　　周黎扯不下去了，默默拉开车门。
　　车门打开，自动上升十五度。
　　还挺久没有坐过这种车了，周黎一时怔了怔，抬眼看向沈照，却见沈照的目光正落在她左手握着的手机上。
　　周黎心里“咯噔”一跳。
　　她刚还骗他自己用不起智能机来着……
　　手心紧了紧，她面不改色地坐进去，拉过安全带系好。同时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将手机顺手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心安理得。
　　沈照神情莫测地弯了弯唇，目光上移，落到她的脸上。
　　之前都隔着挺远，没怎么看清，此时靠近了才发现，她没化妆。
　　皮肤清透一如当年，连毛孔也看不到，没半点儿瑕疵。不过比起当前更白皙、更水灵了。也没涂口红，唇色自然是粉嫩的颜色，像春天里第一朵出芽的桃花。
　　小巧的下巴微微抬着，带起白皙的脖颈笔直笔直的，姿态极好。
　　——还是这么一副，抬头挺胸、理直气壮的样子。
　　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周黎又不是木头做的，自然感觉到了。
　　感觉到，然后……
　　脸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这不争气的样子……真是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周黎觉得这样不行，暗暗捏了捏手心。而后，一脸平静地转头，不卑不亢对上男人的视线。
　　又一次，四目相对。
　　沈照漆黑的眸子里飞快掠过什么。
　　周黎没注意，兀自一本正经开口。
　　“我脸上是有油吗？”
　　沈照一怔：“？”
　　顿了顿，他答：“不油。”
　　难得一句真话。
　　清清透透的肌肤，像婴儿一样，他好几次都想抬手，轻轻碰一碰她。
　　周黎得到答案，平静地点了下头：“那你看我有什么用？”
　　“？”
　　“我的脸又不能给你车加油。”
　　“……”
　　“从而，帮你省油费。”
　　“……”
　　沈照沉默了两秒，蓦地轻哂：“你脸上是没有油。”
　　周黎等着他说下去。
　　“不过……”他果然没令她失望，慢悠悠地接着道，“你鼻子变长了。”
　　“……”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
　　周黎做贼心虚，手指无声捏了捏放在腿上的包。
　　“你那老年机……”沈照扫了眼她的手，“还挺智能？”


第8章 黎黎对我好点儿，行不？……
　　“……”
　　周黎也是万万没料到，打脸可以这样快。
　　还是面对面的。
　　她难得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沈照也难得没有继续怼她，漆黑的眸子深深看了她一眼。
　　转过头去，一言不发发动了车子。
　　耳边传来引擎“轰”的一声，跑车飞快地开出去。
　　一路往下，天色渐渐暗沉。
　　沈照面无表情打开车灯，没再说话。
　　周黎直直望着前方那束光，看得极为认真的样子，简直像是在记路，目光却有些涣散。
　　沈照最后那个眼神里有受伤，让她心中极不好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酸酸的，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轻轻眨了下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人，明明她从小就很喜欢，喜欢到每次都要冲到最前面去护着他，喜欢到这么大。
　　可是每一次，却总会因为些奇奇怪怪的事，让他觉得她……
　　觉得她，就是传闻中的周公主。
　　嚣张霸道，逗着他玩儿。
　　周黎忍不住，轻轻侧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黑衣黑发，一身清冷。唇线抿得笔直，下颌线微紧，眉眼冷漠而讥诮。
　　他真的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即使是这样冷淡疏离的样子。
　　感觉上拒人千里之外，美学上却依旧让人想为他飞蛾扑火。
　　周黎忍不住想起那一句——
　　人间绝色盛世美颜，想要谁就要谁，公主没有烦恼。
　　其实是怎么来的呢？
　　那可是，当年的周公主，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壮举呢。
　　当年，爷爷七十大寿，周宅广宴宾客。那整整一个月，杂志报纸头条都是爷爷寿宴的消息。
　　哪个大佬专程从国外飞来，哪个大佬又准备了什么神秘大礼。
　　随便一个数字出来，都让人瞳孔地震。
　　现在回想起来。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不过如此。
　　那年，沈照十九岁，刚从常春藤毕业。
　　硕士。
　　然后，在周家给小公主补中学数学。
　　周黎想想也挺不解的：“为什么呢？你这么厉害，却屈居在我家，不觉得委屈吗？”
　　少年幽深的眸子瞧着她，几秒后，唇角一勾，懒洋洋道：“别说，还真挺委屈的。”
　　“……”
　　“所以，黎黎对我好点儿，行不？”
　　沈照这人……周黎一直不知道他哪句真话哪句假话。
　　不过那一句却让周黎暗暗的、欣喜若狂。
　　因为她心里悄悄喜欢着他。
　　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对他好，结果他自己就这么说了出来。
　　简直再没比这更加正大光明的借口了！
　　不过面上还是很稳，她矜持地点了下头。
　　“那，行吧。”
　　于是，周老爷子寿宴，周黎理直气壮地塞了张请柬给沈照。
　　“爷爷的寿宴。”
　　“很多厉害的人都会来，到时你会有机会认识很多大佬。”
　　“我会让爷爷帮你引荐哒！”
　　少年修长好看的手指把玩着请柬，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并没有周黎想象中的激动。目光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周黎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更加理直气壮地反问：“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沈照勾唇：“好。”
　　周黎抿唇一笑，正要矜持地说一声“不客气”，结果这人却慢悠悠补了一句。
　　“继续保持。”
　　“……”
　　当天却横生枝节。
　　周黎去书房找爷爷单独说了会儿话，出来没见着沈照，去后院找他，正撞见一个女人含笑往他手里放卡片。
　　那女人周黎有印象，很有钱的女强人，好像是……姓郑？
　　周黎误以为那是名片，在女人走后，笑眯眯地凑上去，满怀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表扬道：“不错哦，少年！还挺会来事儿的嘛！”
　　少年当时低着头，闻言猛地抬眼看向她，沉黑的眸子冷极，仿佛含着冰渣。
　　他还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周黎被他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哆哆嗦嗦地问：“怎，怎么了？”
　　他又蓦地笑了，眼角微扬，眼尾那颗红痣也跟着稍稍往上，妖孽至极。
　　这变脸速度——
　　周黎懵了。
　　少年喉结微动，勾人的嗓音慢腾腾逸出：“只是不错？”
　　“……哈？”
　　他一手插.进裤子口袋，再抽.出时，手里又多出了两张卡片。
　　一张蓝色的，一张金色的……质感硬朗，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
　　周黎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好像不是名片的样子。
　　反而有点像……
　　沈照随手塞进她手里，周黎低头一看——
　　房卡！
　　同时，少年大步从她面前走过，带起一阵凉薄的风打在她脸上。
　　周黎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心里的情绪复杂极了。
　　震惊、愤怒、难过……还有，心酸。
　　然后渐渐的，鼻子也酸了起来。
　　她想，那些女人怎么能这么侮辱人？
　　就因为沈照出身普通，她们就可以仗着自己有钱为所欲为吗？
　　她忍不住去想沈照当时的感受。
　　他被塞房卡时，心里得有多难过啊。
　　明明是那样优秀的少年。
　　那样骄傲。
　　而她还傻乎乎地以为是名片，并对此表达了喜闻乐见之情。
　　她心里忽然很着急，随手将那几张房卡揣进口袋里，就去找沈照。
　　然而找遍了宴客厅和前后花园，也再没见到他人影。
　　这时顾蓉匆匆赶来找她：“你怎么还在这里发呆？寿宴开始了，爷爷正找你呢，快跟妈妈进去！”
　　顾蓉拉着她快步离开花园，一进入外人的视线，顾蓉的脚步就自然慢了下来。她牵着周黎，母女两人姿态都极好，妈妈端庄，女儿优雅。
　　顾蓉含笑将她送到爷爷身边。
　　台上的老人发鬓斑白，五官清癯，穿一身中山服，身姿笔挺，笑容温和而有力。
　　他拉过周黎的手，与他一起面对满堂宾客。
　　周老爷子致辞，周黎神思恍惚地听着。
　　一抬眼，视线却猛地与沈照不期而遇。
　　少年穿着白衬衫，独自游离于宾客之外。他一手揣在裤袋里，一手漫不经心地拿着一杯香槟。
　　额前细碎的黑发散落，衬得一双凤眸愈加深不可测。
　　隔着一众宾客，两人四目相对。
　　周黎无意识地咬了下唇。
　　此时，周老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满堂宾客都捧场地笑起来。
　　沈照也笑了。
　　唇角弯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笑。
　　但就是，颠倒众生。
　　忽然，满堂宾客开始热烈鼓掌。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聚焦在她的身上。
　　周黎眨了下眼睛，领会到，这次应该是和她有关。
　　她没听清，不过良好的出身让她对这些事有着自然的从容。
　　她面不改色转头，对上爷爷的视线。
　　周老爷子含笑，重复了一遍：“黎黎，爷爷今年把愿望送给你，你许一个吧。”
　　周黎有些怔怔，她不解地看着爷爷。
　　周老爷子慈爱地拍拍她的手，鼓励道：“想要什么都可以。”
　　周老爷子笑着，视线徐徐扫过满堂宾客，像是在与台下互动，又仿佛是在让所有人为此做个见证。
　　他中气十足地承诺：“黎黎想要什么，爷爷都成全。”
　　……
　　黎黎想要什么，爷爷都成全。
　　这十年里，周黎无数次回想起这句话，眼泪都止不住地往下掉。
　　当年，多好啊。
　　爷爷，多好啊。
　　可是都回不去了。
　　她偶尔也会顺道想想，为什么当初爷爷会忽然想要许给她一个愿望，而不是爸爸？
　　论资排辈，也该是爸爸吧，就算爸爸不要，也该是妈妈才对。
　　怎么会是她呢？
　　对此，周鸿安不甚在意地表示：“那还用问？我们两个都是成年人，万一要的东西他给不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牛皮不是吹破了吗？”
　　“……”
　　“你就不同了，你一个小姑娘，从来开口只要过衣服鞋子玩具，你爷爷这明显就是柿子捡软的捏。”
　　“……”
　　“只是万万没料到，踢铁板上了，你竟然直接开口就要了个人！”
　　她要了沈照。
　　她答得很快，其实也没怎么细想，就凭着一股心气儿。
　　她微微侧头，目光干干脆脆落在沈照身上——
　　“他。”
　　她的确是被那一堆房卡气到了，但更多，不敢细想。
　　也许她只是想为他出口气，当众告诉所有人、告诉那些给他塞房卡的有钱女人——
　　莫欺少年穷，这个人，是我家的。你们乖乖道歉去吧。
　　又或许，要简单得多，也要自私得多——
　　她真的就只是，想要他。
　　随着她的一个字落下，全场陷入安静。
　　有好几秒，开口的宴厅里鸦雀无声，针落能闻。
　　倒是沈照最先笑了。
　　十九岁的少年凤眸含笑，眉梢如锋，矜贵向周老爷子举了举手中香槟。
　　宴后，沈照被周老爷子单独叫到书房。
　　周黎则被周禾带着其他几个富家千金堵在了后花园里。
　　周禾的爷爷周景新，是周老爷子周景同的哥哥，所以算起来，周禾是周黎的堂妹。
　　虽是同宗，但当初是周景同继承了周家家业，如今也是周家说一不二的当家人，周黎作为周景同最疼爱的孙女，周家上下都没人敢惹她。
　　不过周禾这天显然是被气狠了。
　　尤其，明明在场所有人都把周黎的话当做小孩子的任性话、笑笑就过了，周景同却当了真！
　　周景同真的去找沈照单独谈话！
　　可是沈照……他是大家的啊！
　　周黎凭什么一个人独占他？！
　　周禾找周黎理论，周黎还没说话呢，她自己说着说着先被气哭了。
　　周黎：“……”
　　周禾哭起来，她身边几个富家千金出声劝她，这一来二去，就把另外几名年长的女客引了过来。
　　周黎一眼就看到了一名穿黄色套装的女人。
　　短发，妆容精致，不大好猜年岁，但明显不再年轻。
　　姓郑。
　　周黎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
　　女人对上她的视线，像个长辈似的，温柔地笑了笑。
　　周黎蓦地弯唇一笑。
　　而后，她似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房卡。
　　周禾还在哭骂：“周黎你太霸道了！你这么目中无人，以后生活会狠狠鞭打你！你会每天烦恼不断，你会得到教训！”
　　周黎扫了她一眼，目光复又落回不远处的女人身上。
　　盯着她，缓缓地，将手中的卡片抽出第一张。
　　用力，折断。
　　“咔擦！”
　　质硬而脆的卡片在她手中被折成两半，周黎满意地看着不远处的女人神色变得僵硬。
　　她不甚在意地松开指尖，两半碎片当即掉落在地。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当众折断，随手丢弃。
　　周黎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因为我家有钱，你们不都喊我周公主吗？”
　　“人间绝色盛世美颜，我想要谁就要谁，公主没有烦恼。”
　　不远处的女人深深看了周黎一眼，抬步离开。
　　周黎目光跟着她的方向，不意忽然撞入一双深暗的凤眸。
　　沈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站在远处看着她，俊美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眼尾处的红痣破天荒的，敛了几分妖孽。
　　他没说话、没走近，就立在原地，静静注视着她。
　　“……”
　　周黎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看够了吗？”
　　车开到目的地，停下。
　　沈照转头看向她。
　　周黎：“……”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开目光。
　　抬眼，前方是熟悉的、杂乱的街道。
　　到家了。
　　说起来还挺讽刺的，片刻之前，她还在回忆里不可一世地大放厥词、大耍威风，真真过足了小公主的瘾。
　　眨眼之间，一切拉回到现实。
　　小区门口聚集着几个大叔阿姨，不修边幅。每天傍晚到入夜这会儿，他们都在这儿卖水果。
　　条件好些的会推一辆三轮车，条件不好的就背个背篓，自己蹲在旁边。
　　要么立块牌子，要么直接放一个扩音器，喊着：橘子10块钱5斤，香蕉2块钱一斤，柚子10块钱3个……
　　这就是周黎现在熟悉的、并且还觉得非常方便的生活。
　　她几乎每次回家都会停下来买，因为便宜又好吃。
　　虽然偶尔会被克扣重量，但她也因此学会了去找不克扣她重量的小姐姐买。
　　周黎收回目光，再一次看向沈照。
　　这一次，多了些坦然。
　　她问：“什么时候回去？”
　　沈照没开灯，车内视线昏暗。
　　他转头看着她，两秒后，似笑非笑：“第二次。”
　　周黎眨了下眼睛：“什么？”
　　“你今天第二次赶我回去。”
　　“……”
　　“我说，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霸道呢？”
　　“……”
　　“这个城市是你家的？”
　　“……”
　　“我不能来？”
　　“……”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黎这会儿不想和他计较，温和地解释。
　　“我只是想说，你走的时候，我去送送你吧。”
　　她平平静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甚至还友好地对他笑了笑。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鼻子很酸。
　　话出喉咙，不太顺畅。
　　她年少时那样喜欢的人，喜欢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她能向他表达的最大的善意和真心，也就是这一句了——
　　你走的时候，我去送送你吧。
　　沈照似是怔住了。
　　一时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喉结滚动，暗色的眸子里情绪未明。
　　周黎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答复。
　　半晌，他唇角扯出抹笑，漫不经心地反问：“带着你的智能机？”
　　周黎：“……”
　　周黎：“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沈照：“哦？那你得好好反省，我为什么不信。”
　　周黎：“……”
　　周黎默了默。
　　“我刚不是不愿意加你，只是有个大师，他说我这月之内不能加新好友。”
　　“……”
　　“否则会有血光之灾。”
　　“……”
　　沈照简直要被她逗笑了。
　　他长指意兴阑珊地敲了下方向盘，问：“你不学外语的么，也这么迷信？”
　　周黎面不改色地点了下头：“啊，所以我这信的是西方迷信。”
　　“？”
　　“塔罗大师算的。”
　　“……”


第9章 详情回复XQ，退订直接删……
　　“周黎。”
　　沈照微微偏着头，似笑非笑瞧着她。
　　周黎心尖儿轻轻一颤。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她稍稍抬眼，静静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沈照意味深长地拖着腔调，“你选错了专业？”
　　“？”
　　“你应该去说相声。”
　　“……”
　　周黎抿了抿唇，忍住了怼回去的冲动，好脾气道：“那你回去的时候……”
　　沈照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你就别送了。”
　　周黎背脊一僵。
　　沈照：“我不爱听相声。”
　　周黎：“……”
　　行吧。
　　周黎点点头：“那，再见。”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
　　关上车门，正要转身走进小区。
　　车窗降下，他忽地从车内喊住她：“等下。”
　　周黎停在原地，转头。
　　沈照忽地冲她笑了下，妖孽兮兮的。
　　有点撩。
　　周黎心里动了动。
　　就听他开口：“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
　　跑车从她眼前开走。
　　周黎收回视线，转身，却发现身后有几个大叔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车子离开的方向，神情专注地拍照。
　　周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正要离开，余光一瞥，猛地顿住。
　　那个笑眯眯混在人群里一起拍照的、微微发胖的中年男人。
　　周黎艰难地喊了一声：“爸……”
　　好丢脸。
　　两人走进小区，周鸿安还在低头看相册。
　　毕竟天黑了，拍得不是很清楚。他精挑细选地删了几张实在不能看的，又一脸严肃地调起色来。
　　周黎：“……”
　　“爸，你今天有点丢人。”周黎直接道。
　　周鸿安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丢人的又不止我一个。”
　　周黎：“……”
　　周鸿安一脸理直气壮：“大家一起丢人，就不算丢人。”
　　“……”
　　想想竟还挺有道理的。
　　周黎没再说什么。
　　周鸿安p好了图，像是这才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她，震惊道——
　　“你怎么会从那辆车上下来？！”
　　“……”
　　到家时，顾蓉刚做好了饭，手里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走到餐厅，一面催促父女二人去洗手。
　　一家三口吃了晚饭，周鸿安和周黎负责洗碗。
　　周鸿安一面洗碗，一面随口和外面的顾蓉聊天，说着说着就说起了阿斯顿马丁，忍不住感慨现在的滴滴师傅真是有钱。
　　顾蓉如今对“有钱”两个字完全提不起兴致，略显敷衍地应了声。
　　周鸿安却兴致勃勃地表示：“我打算从明天起，天天叫滴滴！”
　　周黎：“……”
　　周黎诚恳地建议周鸿安：“您可以去西山云顶叫滴滴。”
　　周鸿安想了想，一脸赞同：“女儿，你说得很有道理哇！我明天就去趟西山云顶！”
　　顾蓉听着给他逗笑了：“周鸿安你可出息点吧。”
　　周鸿安理直气壮：“诶，我老年人怀个旧，怎么就不出息了？”
　　他想想又觉得不对，看向周黎：“我说女儿，你当时怎么就不直接要个约车电话呢？”
　　说出来自己也觉得不妥，年轻小姑娘向开豪车的男人要电话……那不行。
　　不过他立刻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你就说是帮爸爸要的，帮朋友要的也行。”
　　顾蓉：“……”
　　周黎擦碗的手却蓦地一顿。
　　电话！
　　她刷地放下碗，在水龙头底下飞快地冲了下手，转身就往房间跑。
　　她她她的手机可还绑定着微信呢！
　　万一沈照一个无聊，直接通过手机号查找她……
　　那她完了！
　　她拿起手机，点进微信，迅速在隐私里关闭通过手机号查找。
　　看着按钮从绿色变成灰色，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想想又忍不住后悔。
　　当初如果没有脑子一抽冒充什么银行客服就好了。
　　那今天沈照要加她的时候，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加了，而且面上还能故作迟疑一番。
　　然后才矜持地把二维码递出去。
　　那，行吧。
　　……哪里用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地担心掉马？
　　周黎想来想去，觉得现在唯一的解决办法就只有，让沈照主动把她删了，然后她迅速改微信号、换头像。
　　彻底改头换面，抹掉这个黑历史！
　　可是微信又不像QQ，有将自己从对方列表里移除的功能。
　　周黎烦恼地抓了抓头发。
　　一个人，到底会在怎样的情况下删除另一个人呢？
　　……
　　沈照回到西山云顶，沈曦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打到激烈处，一通电话忽然进来。
　　沈曦烦躁地摁掉。
　　正好沈照从他旁边走过，他立刻发泄不满：“我说，你去开滴滴，为什么所有的电话都打到了我这里？”
　　沈照闻言，慢腾腾转过头，毫无愧色：“我用你手机注册的。”
　　沈曦扯了扯唇：“你自己没有手机？”
　　“有。”沈照答得毫无心理障碍，“但我不想被骚扰。”
　　沈曦：“……”
　　你不想我想？
　　怎么有人可以无耻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时，沈照自己的手机响了下，锁屏上冒出一条微信消息。
　　他随手点进去，顿时，眼尾微挑。
　　沈曦看了他一眼，狐疑地问：“你看到什么了？笑这么骚。”
　　沈照抬眼：“想知道？”
　　“……”
　　“给你念念。”
　　“……”
　　沈照：“您好亲，鉴于您购物记录良好，特邀您来我们店里刷排名，一次给您30-50元，工资现结，无时间限制，只要一部手机即可，一天保底280元起。”
　　沈照：“详情请回复XQ，退订请直接删除。”
　　沈曦：“？”
　　什么玩意儿？
　　沈曦十分不理解沈照人什么心态。
　　收到条垃圾短信还得找个人分享？
　　懒得理他，低头继续打游戏。
　　沈照长指轻点了两下屏幕。
　　消息发出，他唇角勾了勾，散漫地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沈曦的声音：“你那滴滴还开不？不开我注销了。”
　　沈照头也没回：“你注。”
　　过了两秒。
　　沈照：“下次再开。”
　　沈曦：“……”
　　卧槽！
　　能不能别这么无耻！
　　……
　　周黎从短信箱里随手复制的一条垃圾短信，稍微修改了下最后一句。
　　发过去后，她不疾不徐起身去洗了个澡，打算洗完澡再给他发一条，试试看他是不是已经把她删除。
　　毕竟她的垃圾短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退订直接删除。
　　她想想自己都忍不住咧嘴一笑，自觉这一招可真是绝了。
　　绝了绝了！
　　然而等她慢吞吞洗完澡出来，收拾好，拿起手机一看。
　　沈照：？
　　沈照给她回了个问号。
　　？
　　这是个问号吗？
　　周黎觉得，这更像是在直接挑衅她——
　　啊，对，我还没删你呢。
　　“……”
　　卧槽！
　　周黎直接复制了之前的垃圾短信，机械地重发一遍。
　　沙：您好亲，鉴于您购物记录良好，特邀您来我们店里刷排名，一次给您30-50元，工资现结，无时间限制，只要一部手机即可，一天保底280元起。详情请回复XQ，退订请直接删除。
　　刚发出去，那边立刻冒出个气泡。
　　周黎看到，顿时，被气得直挺挺倒在床上。
　　沈照：XQ
　　绝了！
　　……
　　之后三天，周黎保持着一天给沈照发一次垃圾信息的频率。
　　沈照没再回她XQ了，不过也没删她。
　　因为每次发完，第二天她的消息依旧能畅通无阻地发过去。
　　周黎简直不知道他怎么可以这么无聊！
　　这天，周黎又从短信箱里找到条垃圾短信，按照惯例给沈照转发过去，一次次挑战他的耐心。
　　刚发完，居湉湉的消息就冒了出来。
　　居湉湉：快去班级群！
　　周黎日常屏蔽着群消息，下意识还问了句：QQ还是微信？
　　居湉湉：QQ！
　　周黎退出来，切进QQ。
　　李晓欣公开在群里@辅导员。
　　李晓欣：抱歉占用公共资源，打扰到大家。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还希望@王老师给大家解释一下：三天前，西山云顶的家教信息，为什么您没有在群里发布？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就周黎一个人知道？
　　这条消息是一个多小时以前发出的。
　　之后整整一个小时，没有任何人说话，群里鸦雀无声。
　　在群里公开质问辅导员，这种事，谁看到都会假装没看到。
　　但辅导员不能。
　　所以10分钟前，她出来回复，和和气气的语气。
　　王老师：@李晓欣确实是有这么个兼职，但是家长自己指定了周黎。只有没有指定的兼职，我才会在群里公开发布哈。
　　李晓欣立刻回复：OK，那家长为什么会指定周黎？家长认识周黎？如果家长自己就认识她，又何必通过学校发布家教信息？他完全可以自己私下联系。
　　王老师没再回复。
　　李晓欣不依不饶：我猜，是不是家长私下请王老师您推荐一位优秀的学生，您就推荐了周黎？
　　李晓欣：那么我就想问王老师了，您又是以什么标准推荐的周黎？
　　李晓欣：发论文吗？
　　李晓欣：我承认周黎发论文很厉害，她也因此享受到了红利。但是从什么时候起，论文竟成了评价一个学生是否优秀的唯一标准？
　　班长蒋彤这时终于看不下去，出声打圆场：晓欣你这样说就不公平了，周黎并不只是发论文厉害，刚过去的奖学金评定，也是按照综合素质分配的权重。
　　李晓欣：那也是因为成绩和科研占了最大的权重。
　　李晓欣：而且奖学金的评定，至少是公开的，每一项都清楚明白，我们无话可说。但这一次呢，我们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事儿。
　　李晓欣：所以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在王老师眼里，只有第一名有知情权，其他人连知情权都不配拥有？
　　……
　　沈曦上午还在睡觉，被电话吵醒，接起来皱眉听着。
　　然后眉头皱得更紧。
　　过了几秒，翻身起床下楼。
　　沈照正坐在客厅沙发里看手机。
　　沈曦走到他身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要是无聊，你就赶紧回去，你这大老远跑来，整天盯着垃圾信息看是不是有毛病？”
　　沈照看了他一眼，轻飘飘问：“那我走的时候，顺便把这房子再卖了？”
　　沈曦：“……”
　　立刻改口。
　　“我是说，这些发垃圾信息的人想干嘛呢。”
　　沈照轻哂：“想让我删她呢。”
　　“……”
　　沈照手指散漫地把玩着手机，妖孽的凤眸眼尾微扬：“我删了她，她才有钱买智能机。”
　　“？”
　　沈曦呆呆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神经病。
　　好半晌，猛地一拍脑门，想起来正事。
　　他连忙将王老师电话里说的话向沈照转述。
　　沈曦：“这家教可是你让我请的，现在节外生枝，你自己解决。”
　　沈照轻嗤一声，散漫地伸出手。
　　五指修长，骨节利落。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又要作什么妖，沈曦还是认命地将手机递到他手上。
　　……
　　毕竟是因她而起，周黎斟酌着怎么开口让这件事过去。
　　正在对话框里打字，辅导员忽然发出一个二维码。
　　王老师：不方便拉家长进咱们的群，另建了一个，家长在里面，让他自己解释吧。@李晓欣可以进一下，其他同学感兴趣也可以进去，解释完群就解散。
　　周黎指尖顿了顿，盯着那个二维码一会儿，长按下去。
　　进群。
　　一眨眼的工夫，群成员就显示13。
　　这时，屏幕上冒出一条气泡。
　　沈爸爸：人齐了？
　　王老师：齐了。
　　沈爸爸：是请王老师推荐了人选。
　　李晓欣：嗯，意料之中。
　　沈爸爸：行，那你再料一次，我选人标准是什么？
　　李晓欣：奖学金排名并不能说明强大和优秀，毕竟，不知道多少人吃着导师的红利。
　　这话只差没有直接@周黎了。
　　沈爸爸：谁告诉你我的标准是强？我的标准从来只有一个——
　　沈爸爸：人道主义精神。
　　沈爸爸：简单点说就是，惨 can。
　　李晓欣：……
　　众人：……
　　沈爸爸：解释完了。不惨的退群，惨的留下，详细说明姓名、惨的时间、地点，方便我下次优先录用。
　　沈爸爸：参考格式：周黎，10月初，被人两次黑上热搜。
　　沈爸爸：对了，自己买热搜自己黑自己的不算。
　　周黎：“……”
　　卧槽！
　　这个人有毒！
　　她知道是谁了。


第10章 你想让我开一次就失业？……
　　微信弹出条私聊消息，周黎点进去，居湉湉给她发来一条语音。
　　“卧槽！这个人真的有毒！”
　　周黎刚听完，那边又接连冒出几条，语气就像是刚看了篇打脸爽文，畅快得很。
　　“明知道李晓欣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他偏偏在那儿怼脸秀优越，秀得还这么毒，这个人简直绝了！”
　　“绝了绝了！”
　　“你看到没？李晓欣是第一个退群的……”
　　“哈哈哈哈哈哈这种红眼病，打死她她也不可能跟人说自己有多惨啊！”
　　周黎摁下语音键，真心实意回道：“英雄所见略同。”
　　居湉湉给她回复了一个抱拳的表情包。
　　这边多聊了两句，切回QQ，那边群就散得差不多了，周黎赶紧跟着退群。
　　生怕慢了，沈照那个毒孽会抓着她问：“怎么，你还有更惨的事我不知道？”
　　……
　　周黎一退群，沈照就没什么兴致了，意兴阑珊地将手机递还给沈曦。
　　沈曦接过一看，咕哝了句：“你怎么让她退群了？我还想私加一下她。”
　　沈照闻言，慢悠悠掀了下眼皮。
　　“你什么？”
　　“我没听太清。”
　　沈曦莫名被他这个妖孽兮兮的眼神看得后背一凉，忙道：“还不是为了家教的事儿。”
　　沈曦看了眼他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她让王老师转告我，说，不来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沈照慢腾腾地开口：“几天了？”
　　沈曦：“……”
　　沈照：“这么大的事儿，你到现在才说？”
　　“不是，我以为你自己都亲自出马了，这就没我这工具人什么事儿了。”
　　沈曦觉得自己也挺难的：“可雨萱不知道她自己是个工具人啊，一直在那儿问周老师什么时候给她买书啊，周老师什么时候来啊……可怜老父亲，都是为了孩子，没办法。”
　　“多亏你还有个孩子，”沈照扯了扯唇，“替我谢谢雨萱啊。”
　　“……”
　　沈曦：“不是，你不都开上滴滴了吗？”
　　“所以，”沈照咬着字，慢条斯理反问，“你想让我开一次就失业？”
　　“……”
　　“你还挺会拖后腿？”
　　“……”
　　卧槽！
　　这个人真特么有毒！
　　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本已暗下去的屏幕重新亮起。
　　沈曦条件反射地低头去看。
　　几秒后，他抬头问沈照：“诶，这还有个同学没退群，想私加我，具体描述惨的姓名、时间和地点，我要怎么回她？”
　　沈照没吱声，凤眸半阖，懒懒散散的样子，看起来不大有兴趣。
　　沈曦点点头：“行，我装死。”
　　弟弟吹的牛，哥哥来背锅。
　　过了会儿，沈照忽然开口：“你刚说什么？”
　　沈曦：“……”
　　沈曦又重复了一遍。
　　沈照听完不甚在意，站起身来，随口道：“让她去风和实习。”
　　沈曦震惊了，瞪大眼睛盯着他。
　　过了好几秒。
　　“不是，这么多年，从没听说你那风和资本是做扶贫的啊！”
　　沈照没搭理他，径直往外走去：“你看着安排，这种小事别来烦我。”
　　沈曦：“你去哪儿？”
　　沈照已经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前，从外面传来他漫不经心的嗓音：“帮雨萱找老师。”
　　沈曦：“……”
　　……
　　退群以后，周黎想了想，点开与辅导员的对话框。
　　辅导员比她大不了几岁，性格一向耐心又温和，今天的事说到底因她而起。
　　周黎想和她说声抱歉。
　　但现在去说这些吧，既没什么用，感觉也不太好。
　　莫名有点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顺便在辅导员面前对同学落井下石。
　　她正举棋不定要不要开口，辅导员先敲她了。
　　辅导员：周黎，我问你个事儿，你别想多哈。
　　周黎盯着这行字，大概就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果然，紧接着，对话框里又蹦出一条。
　　辅导员：西山云顶那家教的事儿，你和别人说过吗？
　　周黎立刻回复：没有。
　　除了周鸿安和顾蓉，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所以一开始看到李晓欣理直气壮在群里质问，她还下意识怔了一下。后来又以为是学院里某个老师顺口说了一嘴，被李晓欣听到了。
　　不过现在看辅导员这语气，应该也不是。
　　那李晓欣怎么会知道她去做家教这事儿的？
　　周黎蹙眉。
　　正在这时，来电铃声自手上响起。
　　她低头一看。
　　沈照来电。
　　四个字猝不及防映入眼帘，周黎心口下意识重重一跳。
　　指尖僵了僵。
　　过了几秒，她深深吸进一口气，摁下接通。
　　“喂？”
　　她轻轻出声。
　　“在哪儿？”沈照。
　　他问得过于自然，周黎下意识答：“在家。”
　　“行，我现在过来。”
　　“？”
　　有那么一刹那，周黎下意识以为沈照是来安慰她的，因为她刚在群里受了同学的气。
　　不过转念这个念头就被打消了。
　　沈照去安慰李晓欣的概率都比来安慰她大！
　　周黎咬了下唇，轻声问：“有什么事吗？”
　　沈照“嗯”了一声，散漫道：“听说你欠沈雨萱一本书？我过来拿。”
　　周黎：“……”
　　果然。
　　这个人，真的，从来不让她失望！
　　见她沉默，沈照似笑非笑，反问：“忘了？”
　　“……”
　　周黎正想说买了过两天送过去，沈照又拖着腔调开口。
　　“行，那就一起去书店。”
　　尾调微微上扬，语气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要一起去书店，但听起来——
　　就，仿佛，是她，处心积虑，想和他，一起逛书店！
　　而他，不动声色看穿一切，懒得戳穿，就……
　　如你所愿吧。
　　这个人真的是秀优越秀上瘾了。
　　周黎面无表情道：“不用，我买了，你直接过来拿吧。”
　　挂了电话，周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Tales from Shakespeare》。
　　书是她本科时候买的，不过她这人有种诡异的“旺物”体质。
　　就，什么东西到她这儿都能保存得很好，即使很多年过去都和新的一样。
　　尤其是电子产品。
　　像什么手机电脑ipad电纸书，十年都不带坏一次的。
　　她又检查了一遍，确定书里没夹什么东西，这才找出个小纸袋装好。
　　也没等多久，沈照的电话就到了：“你家住哪栋？”
　　周黎默了默：“我给你送到小区门口吧。”
　　沈照没说话，周黎默认他答应了：“那你等一下，我现在下楼。”
　　周黎走到小区门口没见着沈照，左右望了望，正要掏出手机打电话问他，停在她面前的一辆黑不溜秋的轿车忽然摁了下喇叭。
　　周黎指尖一顿，顺着声音望去，透过落下的副驾驶窗户，对上了沈照的视线。
　　他一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微微侧头看着她。
　　容色惊艳，眉目清冽。
　　四目相对。
　　须臾定格。
　　周黎先反应过来，正要将手里的袋子递进去，他移开目光，看向前方，随口问：“那家的包子好吃？”
　　周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家早点铺。
　　名字虽然叫早点铺，但一整天都开着。
　　周黎常在她家买茶叶蛋和豆浆，不过包子只吃过一次。
　　就是被“人间绝色驸马爷”黑上热搜那个早上，她在路边等滴滴，顺便吃了个早饭。
　　期间，还有一辆宾利雅致慢吞吞从她面前开过，并在一众等车人群里引发热议。
　　周黎想了一下，诚实地描述：“还挺好吃的，不过它的馅儿是一团，不是散开的那种。”
　　说完，见沈照直直看着她，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他没吱声。
　　周黎怔了怔。
　　猜测着，他这反应是……想吃？
　　可现在都快11点了。
　　周黎心里动了下，轻声问：“你还没吃早餐吗？”
　　沈照仍旧没吱声。
　　三秒后。
　　他转开头，意兴阑珊地勾了勾唇。
　　“啊，早高峰订单太多，没来得及。”
　　“……”
　　周黎轻咬了下唇，说：“那你等一下，我去帮你买。”
　　她又将手里的袋子递进去：“书你先拿着。”
　　沈照没接，微微偏了下头，示意她：“上车。”
　　“？”
　　“这里不能停车。”
　　周黎正想说“要不了多久”，沈照已经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地抢先表示：“我停小区里。”
　　“……”
　　他说完，也不知怎么的，他那离家出走二十多年的礼貌忽然回归，还主动问了下她意见。
　　“行吧？”
　　“……”
　　周黎真的很想回他：不行。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她已经预料到这个人会怎么怼她了。
　　他一定会似笑非笑地、拖着腔调反问她：这小区，是你家的？
　　想到他这么晚了还没吃早饭，周黎不想浪费这些无谓的时间。
　　她主动拉开车门坐进去，指挥着他将车开进小区，在离门口不远的一栋楼底下随意找了个可以停车的地方。
　　下车前，她将装书的纸袋留在车上。
　　两人往小区门口的早点铺走去。
　　他一手散漫地揣在裤兜里，神色淡漠，仿佛对周遭一切毫不感兴趣的样子，也没半点主动开口说话的意思。
　　周黎走在他身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捏着。
　　她一向是挺能适应沉默的性格，岿然不动什么的不在话下。就不知道为什么和他在一块儿，沉默就挺难熬的。
　　她主动开口，打破尴尬：“怎么换车了？”
　　上次还是牛比轰轰的跑车，今天就换了低调的大众。
　　确实挺大众的，让周黎松了一口气。
　　上次一群大叔追着沈照的阿斯顿马丁拍，也不知道他发现没有。
　　反正发现的人挺多，后来她去菜鸟驿站拿快递，小姐姐还问她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换车？”
　　沈照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着发自内心的疑惑。
　　“上次不是这辆吗？”
　　周黎：“……”
　　沈照想了想，随口说：“车太多，忘了。”
　　“……”
　　“你还记着呢？”
　　“……”
　　好气！
　　他这样说，莫名就感觉像，她很关心他，似的！
　　周黎抿了下唇，面不改色点头：“嗯，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嗯？”
　　“就，”她顿了顿，一脸真诚地转头望着他，“如果有天，你的一辆车追尾了你的另一辆车，那保险可咋算？”
　　“……”
　　空气滞了一滞。
　　半晌，沈照扯了下唇：“我谢谢你了。”
　　周黎转回头，望着前方，诚恳道：“不客气。”
　　“……”
　　谁也没再说话。
　　这时，前面过来一辆运货的三轮车。
　　沈照淡扫了眼那满满一车的货，长腿往里迈了几步。
　　周黎走在他左手方，自然地跟着往里走。
　　两人一车相安无事地错开。
　　这时就要到门口了，早点铺在小区门口的左侧方，周黎正想着可以往对面走，还没来得及抬步……
　　她的腰肢陡然一紧，紧接着，一股力道将她扯过，她身子一瞬失去平衡，重重撞入了一具结实温热的胸膛。
　　脸正正抵在男人的胸口，眼前一暗。
　　鼻间，淡淡冷檀的味道霸道窜入。
　　与此同时，两人像是抱着转了半个圈，位置互换。
　　猝不及防。
　　周黎的脑子一瞬空白。
　　所有的感官就集中在了腰间那条有力的手臂，还有她的脸紧紧贴着的、紧绷的身体。
　　时间仿佛定格。
　　下一个刹那，耳边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击，像是重物轰然落地的声音，尖锐地刺激着耳膜——
　　“啪！”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砸到人了！”


第11章 提前感受了下晚年生活
　　那种感觉很可怕。
　　那一秒还是两秒，生命仿佛从这个世界游离，懵了。
　　然后，恐惧在回神的一刹那从心底疯狂涌出。
　　周黎猛地抓住抱着她的那条手臂，自己挣扎着脱离他的怀抱，仰头去看他。
　　男人低头注视着她，凤眸微敛，眸底漆黑一片。
　　他冷静得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如果忽略掉此刻他鲜血淋漓的右手臂。
　　是一块厚重的木板，至少有两米长、一米五宽，掉下来的时候正要砸到她的头，被他抬手挡开。
　　木板的边缘很钝，斜着往下掉，一路划破了他的衬衫，刺破皮肉。
　　血滴滴答答往下流。
　　殷红的血落在灰白的地面。
　　周黎只垂眸看了一眼，迅速移开目光，抬眼：“我们去医院。”
　　嗓音里有着用力克制的颤抖和哽咽。
　　可是动作很利落。
　　沈照原本将她护在了自己的左手方，此时，她一个箭步走到他右手方，一手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按住他出血口以上的地方，一手扶着他，毫不迟疑就往小区外走。
　　这时，附近的几名大爷大妈围了上来，看到血，纷纷发出惊恐的感叹：“哎呀！砸到人了！”
　　“流好多血！”
　　“小伙子没事吧？”
　　“要不要打120？”
　　“……”
　　周黎扶着沈照脚步不停，面无表情：“请让一让。”
　　沈照微微侧着头，目光拢在她身上。跟着她在人群的目光和议论中走过，沉默着到了小区门口。
　　周黎扶着他，目光四下逡巡，试图拦下一辆空出租车。
　　这边出租车是不多，可是平常也没有觉得这么少。
　　周黎无意识地紧紧咬着下唇。
　　“要不……”沈照看她脸惨白惨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受了伤。
　　他慢条斯理地提议：“你去开我那车？”
　　周黎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不会开车。”
　　她收回目光时，又看了眼他流血的地方。
　　血肉模糊，破碎的衣服黏在上面。
　　她目光一缩，悄悄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地，她松开扶他的右手，改去压住他的手臂，换出原本按压的左手。
　　左手上沾了血，殷红色血色沾染白皙的手，看起来有些刺眼。她浑不在意，随手揣进口袋里，蹭过浅色的衣服，留下一块血渍。
　　她掏出手机，单手解锁屏幕。
　　“我叫个滴滴。”
　　她飞快地点进app，一面轻声道：“这附近就有一家医院，很近的，开车不到5分钟。不，3分钟。”
　　过了几秒。
　　“好了，师傅接单了。”
　　话落，又皱了眉：“不行，这个太远了。”
　　她有些烦躁地咕哝了一声：“5分种这么远接什么单……”
　　沈照只见她嫩白的手指飞快地点了两下，取消订单。
　　她单手拿着手机不是很方便，手指却动得飞快，带起没固定稳的手机在手心里晃来晃去。
　　沈照就侧头看着她，神色散漫，眉梢微微扬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仿佛此消彼长。
　　她越着急，他就越不急。
　　“卧槽！”
　　周黎忽然低声骂了句脏话。
　　沈照随口问：“怎么了？”
　　周黎没抬头，肩膀轻轻颤了颤，过了好几秒，才轻声道：“没事。”
　　虽然努力克制，但嗓音里的哽咽已经很明显了。
　　沈照侧了侧头，视线落在她红肿的眼眶。
　　眸色更深了几分。
　　他看着她又一次取消订单，不厌其烦地重下。非常怀疑要是这次接单的车更远，她眼里的泪水会再也包不住，当场崩溃。
　　他还，挺期待的。
　　这次再看到她，他就没见她失态过。
　　刚这么想着，就听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好了，2分钟。”
　　他一阵失望：“这师傅……”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还挺没眼色。”
　　“……”
　　医院不远，就在一条街以外，车开几分钟就到了。
　　周黎进去径直找了张长椅，让沈照坐下，而后她去了挂急诊，不久，又回来扶着他去诊室。
　　沈照任她小心翼翼地扶着，难得良心发现，说了句：“谢谢啊。”
　　周黎用力咬了下唇，粉嫩的唇色瞬间被咬得惨白。
　　她低声道：“不用谢……”
　　你本来也不用受伤。
　　然而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男人不疾不徐地补充道：“让我提前感受了下晚年生活。”
　　“……”
　　“还挺贴心。”
　　“……”
　　四目相对。
　　他眼尾微微扬着，医院的灯光过于亮堂，他深湛的眸子里泛着光。
　　周黎念在他有伤在身，忍了。
　　进诊室进行清创缝合，医生给缝了三针。
　　周黎全程在一旁看着，冷静地睁大着眼睛，只有在针下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处理好伤口，医生脱掉手套，转身写病例：“皮外伤，没大问题，半个月后来拆线。”
　　周黎跟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那会留疤吗？”
　　“保持伤口清洁，不要感染，一般情况下不会留疤。”
　　周黎听到这，心里松了松，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那要不还是先开点祛疤的药吧？”
　　医生头也没抬，说：“那也不急，伤口恢复以后一个月再涂。”
　　周黎点点头，迟疑了一会儿，又开口：“真的不用拍个片什么的吗？那木板挺大张的……”
　　年轻医生写完病例，回头将病例本放到周黎手上，笑了：“我说小姑娘，你男朋友真的只是皮外伤，你这样，那别人得分手。”
　　周黎脸一下红了，条件反射地飞快看了沈照一眼。
　　结果沈照也正看着她，脸上神情散漫，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周黎脸更烫了，正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沈照却道：“你女朋友对你不好？”
　　周黎：“……”
　　她忽然很庆幸，他的伤口已经处理完了。
　　……
　　从医院出来，周黎一手拎着药，一手拿着手机，正想和沈照提议帮他打个车回去，沈照忽然回头：“你平常喜欢吃什么？”
　　“……”
　　确实时间已经不早了，想到他本来停车就是为了去吃早饭的，周黎忙道：“你……”
　　刚说一个字，沈照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周黎停下来，等他先接电话。
　　沈照一动不动，看着她，任由手机铃声响着。
　　两人面对面站在医院门口，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四目相对。
　　这让周黎有点茫然。
　　她猜测着他这反应，不确定地问：“你想……让我帮你拿手机？”
　　沈照扯了下唇：“行啊。”
　　周黎知恩图报，任劳任怨，正想问在哪儿。
　　沈照：“左边裤子口袋。”
　　周黎：“……”
　　这时手机终于也不响了。
　　让人有种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的错觉。
　　周黎盯着他眼尾那颗妖痣看了两秒，忽然冒出一句：“刚其实该去验个血的。”
　　“？”
　　“看看里面是不是有毒。”
　　“……”
　　此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不过这次却是周黎的手机。
　　周鸿安打来的。
　　接起的刹那，周黎默默往旁边走了走。
　　沈照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周黎的背影。
　　“女儿，我刚回来，听邻居说你被砸到了？你现在在哪儿？”
　　周鸿安着急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
　　“我没事，我没被砸到，是……”周黎顿了顿，话锋一转，“爸，您替我报个警吧。”
　　“报警？”
　　“嗯。”周黎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您去物业调下监控，那辆三轮车运重物却不固定，东西才会掉下来砸到人。”
　　周鸿安听着心里愈加没底：“你是不是在医院？我马上过来！”
　　“我真没事，被砸到的不是我。”
　　周鸿安顿时长松一口气，正想说那就有话好好说……
　　“但我就，”周黎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就，很生气。”
　　比自己被砸了还生气。
　　……
　　挂了电话，周黎走回到沈照身边。
　　沈照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周黎整理好情绪，轻声问：“去吃饭？”
　　沈照点了下头，迈开步子往前走，一面问：“想吃什么？”
　　他今天受了这么大委屈，周黎哪儿还敢自己先点菜，忙说：“我都可以，你想吃什么？”
　　沈照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
　　“周黎。”
　　“哈？”
　　“没想到你这人……”沈照顿了顿，想到个词，“还挺不爱分享的。”
　　“？”
　　“本来是看你长得白净，想看你爱吃什么，向你学习学习保养。”
　　“……”
　　“没想到，你还挺警觉？”
　　“……”
　　“这是生怕我比你好看了，防着我呢？”
　　“……”


第12章 喉结滚动，妖孽得惊心动……
　　受伤的人可以受到优待。
　　周黎没有和他计较，稍微想了想，提议：“那去喝骨头汤？”
　　沈照瞧着她，反问：“我伤到骨头了？”
　　“不是，”周黎一本正经道，“骨头汤奶白奶白的，喝了皮肤也会那么白。”
　　她望着他，一脸诚恳：“你不说我挺白的吗，你看，就是喝骨头汤喝出来的。”
　　“……”
　　沈照扯了扯唇：“那你怎么不喝蹄花汤？”
　　周黎被提醒，立刻点头，从善如流道：“也常喝的，黄豆蹄花汤，补充胶原蛋白。”
　　“……”
　　“你想喝哪个？”
　　“……”
　　沈照懒得说话了。
　　他没反对，周黎进一步提议：“那我们现在打个车过去？”
　　沈照：“很远？”
　　周黎摇头：“不远，就在学校附近的商圈。”
　　见沈照脸上没什么兴致的样子，她解释道：“离这边最近的商圈就那个了，这附近都是些小店。”
　　沈照挑了下眉：“还对小店有歧视呢？”
　　“……”
　　这个人真的是……
　　“也不是，你要想在这边吃也行。”周黎好脾气地问，“你看你是想吃螺蛳粉还是麻辣香锅？”
　　“……”
　　“不过这边的店吧，”她评价道，“都挺大开大合的，拒绝中庸。”
　　“……”
　　周黎怕他没听懂，说得更加具体：“螺蛳粉得到特辣才好吃，麻辣香锅必须要爆辣。”
　　“……”
　　“啊不对，中庸的也有，有麦当劳和肯德基。”
　　“……”
　　最后还是去了商圈。
　　有商场，也有小吃街，周黎下车后径直走进商场。
　　餐厅都在五楼和六楼，周黎面不改色越过直达电梯，一层层地绕着扶梯。
　　沈照也没说话，走在她身边，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散漫。
　　到了四楼男装区，周黎停下来，转头问身边的男人：“要不，先买件衣服换上吧？”
　　她目光在他的右手臂上停了停。
　　被扯破的袖子沾着灰和血，看着就觉得疼。
　　沈照顺着她目光扫了眼：“是挺狼狈的。”
　　周黎立刻道：“换一件就不狼狈了。”
　　“行，”沈照瞧着她，顿了顿，“你帮我挑一件。”
　　“……”周黎提醒他，“还是得要你自己喜欢才行。”
　　沈照站着没动，神情疏懒，像是连话都懒得说了。
　　周黎无奈，只好老实说：“我没买过男装，我眼光不行的，到时候太丑，你穿出去，那多不好……”
　　沈照看了她一眼，轻哂一声，抬脚往最近一家店走去。
　　周黎松了口气，默默跟上他。
　　一进去，他又站着不动了，侧头看向她，咬着字反问：“你觉得，会有什么衣服穿在我身上，丑？”
　　他加重了最后那个“丑”字，神情可以说是相当倨傲了。
　　“去挑。”
　　周黎：“……”
　　是她错了。
　　她低估了这个人。
　　最后，周黎保守地挑了模特身上穿的暗蓝色衬衫。
　　往年的十一月初，A城已经挺冷了。今年返暖，一连一个星期都是艳阳高照的，温度竟又回到了二十多度。周黎怕冷，还保守地穿着卫衣，不过沈照倒是不怕，今天他就穿的衬衫，于是她指着模型模特儿身上的衬衫，请服务员帮忙拿沈照的号。
　　沈照身高腿长，宽肩窄腰，标准的衣架子。
　　服务员直接从模特身上将衣服取下来。周黎离她比较近，她随手交给周黎。
　　周黎：“……”
　　沈照就站在远处看着，显然没有主动走过来拿的意思。周黎只好在他直勾勾的注视下，拿着衣服走到他面前，递到他手上。
　　“去试下吧。”
　　她没看他，莫名觉得这画面有点微妙，只好尽量将语气放得自然随意。
　　沈照从她手上接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慢条斯理走向试衣间。
　　没一会儿就换好出来。
　　周黎正低头看别的衣服，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散漫的嗓音：“过来，看看你的审美。”
　　她下意识转头，循声看去。
　　男人五官俊美，身姿颀长而挺拔，如芝兰玉树，清隽矜贵。
　　他肤色冷白，站在明亮的灯光里，眼尾那颗朱砂痣仿佛更红了几分，小小的，又妖又撩。
　　身上暗蓝色的衬衫稍稍抵消了几分他原本的妖气，给他增加了几分端方禁欲。
　　周黎定在原地，直直看着他，好一会儿后，无意识地眨了下眼睛。
　　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这个人，好看得还挺有，张力。
　　沈照见她一动不动定在那儿，唇角勾了勾，也没等她发表意见，转头对一旁同样定住的服务员说了句：“这件。”
　　服务员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忙说：“好的好的，还请您先换下来，我为您取下防盗扣。”
　　沈照再次进了试衣间。
　　周黎走向柜台结账。
　　“多少钱？”她拿出手机准备支付。
　　服务员道：“您好，一共是一万三千八百元。”
　　周黎：“……”
　　手指一僵，她迟疑地问：“没有折扣吗？”
　　服务员：“这是咱们的限量新款，没有折扣呢。”
　　周黎：“……”
　　还好她国奖保住了，不然连件衬衫都赔不起。
　　周黎低头调出付款二维码。
　　服务员又道：“抱歉，目前咱们店里的结算系统还在升级中，需要您去商场的收银台付下款呢。”
　　服务员开了票，周黎出门，按照指示标的方向左转。
　　商场收银台前排了两人，周黎默默排在最后。
　　没一会儿，又有人走到了她的身后，她也没回头。到她的时候，她将票放到收银台面，一面低头解锁手机，点开付款码。
　　这时，忽然从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略显尖锐刻薄：“周公主买衣服呢？”
　　周黎觉得这声音有点儿耳熟，一时没想起来是谁，下意识转头。
　　目光正对上李晓欣血色的红唇。
　　李晓欣今天摘下了黑框眼镜，特意化了妆。
　　她肤色原本偏黑，此时画得雪白雪白的，难免粉底厚重，随着她唇角扯出的笑，有些卡粉。
　　李晓欣比她高出一个头，想来是仗着身高优势，看到了她手上的小票。
　　“一万三千八？”
　　她重复着小票上的金额，扯出一个嘲讽至极的冷笑：“原来，惨，真能让人发家致富。”
　　要从前，周黎都懒得搭理她。
　　不过她今天心情不好。
　　她不疾不徐将二维码递到收银员面前。
　　“滴——”
　　付款成功，伴随着打印机打发/票的呲呲的声音，周黎徐徐侧头，黑白分明的眸子对上李晓欣的眼睛。
　　“惨能不能致富我是不知道啦，不过……”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酸，是肯定没有用的。”
　　李晓欣被踩到痛处，脸色顿变，想说什么，又忍了下来，抿着唇，思索着怎么反击最有力。
　　周黎早已收回目光，仿佛没她这个人。
　　这时发/票也打好了，收银员将盖了章的小票连同□□一起递给周黎。
　　周黎抬手接过，转身离开。
　　李晓欣往前一步，拦住她，挑衅道：“真要比起来，还不知道谁酸谁呢。”
　　周黎笑了。
　　笑得真心实意。
　　她侧头看着她：“不管怎么比，你觉得，我能来酸你？”
　　是真心实意觉得可笑荒唐。
　　说完，绕开李晓欣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还忍不住思索了一个问题：怎么现在的人都这么自恋？
　　回到专柜，沈照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长腿交叠着，右手随意搭在沙发椅背上，左手单手在手机上点了两下。
　　那件暗蓝色的衬衫穿在身上，他整个人看起来又端方又妖孽。
　　周黎忍不住又悄悄多看了几眼，心想——
　　这位自恋的话……
　　倒也，让人无法反驳。
　　先到柜台将小票交给服务员，周黎走回到沈照身前。
　　此时他已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坐在沙发里，意兴阑珊地看着她。
　　没说话，也没站起身来。
　　周黎站在他面前，主动解释自己去买单的行为：“今天真的很抱歉，你要没来找我，也不会遇见这飞来横祸……衣服应该我赔的。”
　　沈照直直看着她，没吱声。
　　周黎怕他不高兴她一声不吭买单的行为，只好折中道：“那，你要是实在不愿意，你也可以把钱转给我。”
　　沈照看了她两秒，蓦地侧头轻哂一声。
　　喉结滚动，侧颜妖孽得惊心动魄。
　　他站起身来，从她身前走过，轻飘飘留下一句：“想得还挺美？”
　　周黎：“……”
　　周黎拿起沙发上的袋子，往里瞅了眼，确认是沈照换下来的衣服，拎着跟了出去。
　　上楼就是餐厅。
　　还真有一家大棒骨火锅店。
　　大棒骨熬制的锅底，浓鲜奶白，配着吸管吸溜骨髓，吃完骨头还可以在里面涮火锅。
　　沈照停在餐厅门口，侧头看向周黎：“好吃？”
　　周黎陪着周鸿安顾蓉来吃过几次，点了下头。
　　想了想，又补充道：“汤喝多了是会有点腻，只喝一碗的话就刚刚好。然后涮点牛羊肉、香菇、娃娃菜什么的，配上这里的牛肉酱蘸料，还挺好吃的。对了，这里的黄桃也挺好吃的。”
　　“看起来不像骗人。”
　　沈照瞧着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才勉为其难抬脚迈进去。
　　周黎：“……”
　　她骗他倒是能有点好处啊！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一张两人桌，送来菜单。
　　周黎刚将菜单推到他面前，放桌上的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是顾蓉。
　　视频电话。
　　莫名头皮一紧。
　　周黎飞快地看了对面的沈照一眼，挂了电话，拿起手机站起身来，轻声说了一句：“我去接个电话。”
　　沈照不置可否，周黎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她在外面给顾蓉回了个视频。
　　响了一声，顾蓉立刻接起来。
　　“刚怎么挂了？”
　　顾蓉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周黎心中的想法被证实，立刻变得更小心几分。
　　“本来是要接的，一不小心，按劈叉了。”她面不改色地撒谎。
　　顾蓉也没纠结，问：“今天怎么回事啊？你到底有没有受伤？问你爸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现在去物业调监控了。”
　　“没有，”周黎轻声道，“就，那个开三轮车的大叔运货，木板掉下来……”
　　“木板？？？”
　　顾蓉深吸一口气，不自觉地拔高了嗓音。
　　“没事没事……”周黎忙道，“本来是要砸到我了，别人帮我挡了下。”
　　“那别人怎么样啊？”顾蓉脱口问，话出口觉得别扭，又问，“等等，哪个别人？”
　　周黎囫囵道：“就，之前做家教那个家长，他今天来给小孩拿书的。”
　　顾蓉想了下，似有印象：“就你说的，太阳一下山就没有安全感那个？”
　　周黎：“……”
　　现在想想，这话沈照还真说得出来。
　　她随意“嗯”了一声。
　　顾蓉也没多想，只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不过手臂还是缝了三针，我刚陪他从医院出来，这会儿正要请他吃个饭。”
　　顾蓉点点头：“该请该请，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把手机给……”
　　周黎警觉到什么，飞快打断顾蓉：“妈，还有个事……”
　　“什么？”
　　“他衣服扯破了，我赔了他一件衣服，”周黎顿了顿，报出数字，“一万三千八。”
　　“……”
　　“就，奖学金一下花了一半。”
　　“……”
　　顾蓉沉默了两秒，还是点点头，温温柔柔道：“是应该赔的。”
　　她对周黎柔和地笑了笑：“没事，妈妈给你报销，给你压惊。”
　　周黎抿唇一笑：“谢谢妈妈！不用报销，我就汇报下钱的去路，免得您多想。”
　　顾蓉乐了：“我能多想什么？”
　　周黎噘了噘嘴，慢吞吞道：“怕您以为，我的钱都花去谈恋爱了啊……”
　　顾蓉：“……”
　　周黎趁顾蓉没反应过来，随口扯开两句，趁机挂了视频。
　　退出，才发现周鸿安给她发过来三条消息——
　　【是我眼睛出问题了吗？救你的人是，沈照？？？】
　　【他疯了还是你疯了？？？】
　　【可别让你妈知道。】
　　周黎：“……”
　　他眼睛还出问题了……哪个眼睛出问题的人像他一样？
　　一个监控就能认出真人。
　　换她她都未必做得到。
　　周黎想想，给周鸿安回了一句：【他过几天就回去了。】
　　周鸿安立刻给她回复了个闭嘴的表情包。
　　父女两人达成一致，周黎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到店里。
　　菜已经上齐，汤锅也开了。
　　沈照没动，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周黎走到他对面坐下，抱歉地笑了笑：“开动吧。”
　　沈照稍稍抬了下自己受伤的右手臂，向周黎发出灵魂拷问：“怎么动？”
　　“……”
　　周黎看了眼两人面前打好的蘸料碟，都是她喜欢的，牛肉酱的蘸料。
　　还有一碟黄桃，摆在她的面前。
　　“那，这不也拿得挺好的吗？”
　　蘸料和水果都是要自己去拿的。
　　沈照将手机放回桌上，闲闲地说：“喊服务员拿的。”
　　“……”
　　行吧。
　　周黎目光在他随意搁在桌面上的右手臂顿了顿，迟疑地问：“那，还能自己吃东西吗？”
　　她其实有点怕他回不能。
　　那难道要她大庭广众之下喂他？
　　他敢吃，她也不敢喂啊。
　　好在沈照还没有不要脸到这个地步，矜贵地点了下头。
　　又反问她：“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
　　“……”
　　“帮我夹个菜。”
　　这个可以。
　　周黎立刻让服务员拿来一双公筷。
　　只是才夹两筷子，大少爷又有意见了。
　　“你动来动去，晃得我头晕。”沈照。
　　“……”
　　周黎简直要被他逗笑了：“那我是得站起来才能放到你碗里啊，不然我扔过来？”
　　“……”
　　“您看能不能隔空接住？”
　　“……”
　　“我俩现场表现个杂技，说不定这顿饭钱就省下了。”
　　“……”
　　沈照稍稍侧了下头，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你坐过来。”
　　“……”
　　行，救命恩人说了算。
　　周黎端着碗筷，挪到他身边坐下。
　　的确是方便了许多。
　　就，有点尴尬。
　　两人离得这么近，他身上淡淡的冷檀香萦绕在鼻间。
　　周黎忍不住又想起了，木板砸下来时，他一手将她按进怀里的一刹那。
　　温热紧绷的触感。
　　不过这份记忆也并不那么美好，因为它同时还连带着铺天盖地的恐惧。
　　周黎并不愿意回忆。
　　两人都没说话，吃东西也都很安静，这么近的距离，听不到一点声音。
　　这时，有两名女生从两人身边走过，目光悄悄停了一瞬。走过之后，大概以为他们听不见了，立刻兴致勃勃地交流起观后感来——
　　“你看到没？刚那两人，好好看，好恩爱啊！”
　　“嗯嗯啊！我也想要甜甜的爱情！我也想空着对面，两个人挤在一块儿……”
　　“……”
　　周黎：“……”
　　不是。
　　她看沈照也吃得差不多了，正要起身回到自己的位子，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
　　“叫服务员。”
　　周黎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沈照一字一字，缓缓道：“加，份，虾。”
　　周黎：“……”


第13章 你这撩的尺度还挺大（三……
　　一会儿虾上来了, 周黎只得继续坐在沈照身边，勤勤恳恳剥虾。
　　没办法，滴水之恩, 涌泉相报。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那只好, 剥虾来报。
　　刚剥两只, 听见有声音从前方传来——
　　“黎黎。
　　她循声抬头, 只见班上几名同学相伴走来。中间一人是刚刚才狭路相逢过的李晓欣，刚出声喊她的是班长蒋彤。
　　一群人像是刚到, 服务员在前边领着路。
　　走到周黎这桌, 周黎冲她们打了招呼, 几名女生友好地笑了笑，目光却都不约而定在她身边的男人身上。
　　周黎隐约听见有人的吸气声。
　　还有蒋彤喃喃低道：“不，不是纪随，胜似纪随……”
　　周黎：“……”
　　李晓欣目光在沈照身上停留片刻，抿了下唇, 又看向周黎，意有所指笑了一声：“一万三千八？”
　　周黎恍若未闻。
　　李晓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扯了扯唇：“又是送衣服, 又是剥虾的……你这是倒贴啊？”
　　一直没吱声的沈照手一顿, 慢悠悠转头。
　　蒋彤和其他几个女生都是刚临时接到邀约出来的，来了就径直走进这里, 一路畅通无阻遇见周黎和她身边这位……人间绝色。
　　在场谁也不蠢，立刻嗅出点什么微妙的味道。
　　但她们这样的，也谁也不愿白白给人当了枪使。
　　蒋彤立刻出声，不着痕迹向周黎解释道：“晓欣男朋友临时请吃饭。”
　　她是班长，最会圆场面, 顺势岔开话题：“人还没到呢，咱们先过去等了哈。黎黎，你们先吃。”
　　话刚落，就听李晓欣开口：“到了。”
　　她目光落在人群后，朝着往这边大步走来的男人挥了下手：“翰哥。”
　　众人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名清瘦的男人走来。
　　白衬衫，黑西装搭在臂弯。
　　脸上挂着绅士的微笑。
　　周黎面无表情垂下眸，几名女生也无甚惊喜地收回视线。
　　显然，对比的伤害挺大。
　　上次李晓欣男朋友出现的时候，大家都还觉得挺帅的。
　　美貌是稀缺资源，大家都愿意多看两眼。
　　但此刻，耐不住旁边已经有了位5A级濒危资源——
　　女孩子们收回目光的同时，又不约而同悄悄多看了沈照两眼。
　　“那我们先过去了……”蒋彤开口。
　　周黎微笑点头。
　　众人走过，周黎正要低头继续剥虾，面前忽然传来一道饱含惊喜的高叫声——
　　“照哥？！”
　　周黎抬眼，只见李晓欣的男朋友站在他们面前，大睁着眼睛盯着沈照，满脸的欣喜若狂。
　　周黎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沈照。
　　只见沈照慢条斯理抬起眼皮，视线落在桌前的男人身上，脸上的神情……略显茫然。
　　男人见状，立刻自我介绍：“照哥，是我，秦文翰啊。”
　　刚走过的李晓欣等人听见声音，也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循声看来。
　　只见沈照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紧接着，又听他慢腾腾出声：“秦文翰……谁？”
　　周黎：“……”
　　众人：“……”
　　好尴尬。
　　李晓欣脸黑了黑，立刻走回来递台阶：“翰哥，你认错人了。”
　　她挽过秦文翰的手：“咱们过去吧，别让我同学久等。”
　　偏偏秦文翰不领情，脚像是黏在了沈照这桌，他随手拍了拍李晓欣的手，看向周黎，说：“这不也是你同学吗？上次还一起吃饭呢嘛。”
　　周黎：“……”
　　那顿饭，也大可不必再提。
　　还是各吃各的吧。
　　她低头继续剥虾。
　　耳边，秦文翰不屈不挠，继续向沈照做着自我介绍。
　　“照哥，是我，沈曦哥的表弟，亲表弟，小秦啊，您还记得不？”
　　周黎的手下意识停了下。
　　沈曦的亲表弟。
　　这是什么新型措辞？
　　沈曦不是沈照他哥吗？那秦文翰不也是沈照的表弟吗？
　　她狐疑地看向沈照。
　　只见沈照似笑非笑的，神情疏懒莫测，也看不出来他究竟想起来没有。
　　过了会儿。
　　他终于懒洋洋地开口：“这样啊……”
　　所有人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场面一刹那格外安静。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见沈照悠悠转头看向周黎：“帮我夹个菜。”
　　“……”
　　“手疼，抬不起来。”
　　“……”
　　“别想着趁机饿我。”
　　“……”
　　周黎一言难尽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神经病。
　　他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控诉她饿着他了？
　　有点良心行不行！
　　耐不住有人捧场。
　　秦文翰当即忧心忡忡追问：“哟！照哥，手怎么了？”
　　沈照侧头瞧了周黎一眼：“没什么。”
　　他慢条斯理道：“有个大师说，她最近有血光之灾。”
　　众人：“？”
　　沈照：“我就，过来帮她挡了一下。”
　　周黎：“……”
　　……
　　大桌在里面一区，李晓欣一行人走过之后，耳边回归清净。
　　周黎剥了六只虾，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转头问沈照：“够了吗？”
　　沈照看了眼，没说不够。
　　周黎默认他没意见了，拆了手套，站起身来下到了锅里。
　　坐回时，沈照问她：“跟同学关系不好？”
　　“……”
　　“她们吃饭怎么不带你？”
　　“……”
　　这个人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黎面无表情道：“早上才在群里闹那么尴尬，带我我也没那么厚脸皮一块儿吃吧。”
　　“早上啊……”
　　沈照拖着尾调，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她就是李晓欣。”
　　周黎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表情挺夸张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现在才看明白。
　　菜也夹了，虾也剥了，她没再理会他，端着碗筷，默默坐回对面自己的位子。
　　沈照果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后来一直没动手，就一手支着肘，侧头看着她吃。
　　没多久，两人结账离开。
　　李晓欣遥遥瞥了眼那两人离开的背影，酸溜溜嘟囔了句：“至于那么宝贝么，一个吃软饭的男人罢了。”
　　秦文翰正举着杯子喝饮料，闻言直接被呛到。
　　“咳咳咳！”
　　李晓欣拿过纸巾递给他，秦文翰接过，一边擦着一边哭笑不得说：“宝贝儿，乖，别说傻话哈！”
　　李晓欣顿时更不高兴了，努了努嘴，拔高声对几名同学道：“他身上穿那衣服，我刚亲眼看到周黎去结的账，一万三千八。”
　　都还是在校的学生，大部分人还没有接触过这个层次的消费。
　　场面刹那间安静了几秒。
　　而后，蒋彤哆哆嗦嗦问：“那，那件衬衫？多，多少？”
　　“一万三千八，”李晓欣又重复了一遍，“人民币。”
　　“……”
　　秦文翰看了眼在场女生，心里忽然就还挺有优越感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问：“你们知道沈照吗？”
　　“……”
　　“也是，隔行如隔山。”他沉吟了下，又问，“那你们知道当年夏侯没破产时，老总亲自去求的财神爷不？”
　　“……”
　　这时，一名女生迟疑地开口：“是不是那个【谢谢，不靠脸吃饭很多年了】的热搜？”
　　秦文翰：“对，就是他！”
　　这热搜在当时相当有名，但大家都不知道具体是谁，因为当事人从来没露过脸。
　　此时一和真人联系起来，立刻有人惊叹一声——
　　“卧槽！竟然是他！”
　　蒋彤想想刚刚那张盛世美颜，忍不住喃喃感慨了一句：“那也太可惜了，他可真是，真是……”
　　她一时没想起来那话该怎么说，旁边同学立刻替她接上：“真是天生靠脸吃饭的料子！”
　　秦文翰轻嗤了一声：“那怕是没谁养得起他。”
　　他视线徐徐扫过桌上几名女生：“你们可以上网查查，看看他到底多有钱。”
　　蒋彤震惊了：“这，也能查到？”
　　秦文翰：“那这肯定是不能的。”
　　众人：“……”
　　秦文翰一脸高深地笑道：“就是让你们稍微感受一下，像他那个层次的人，要不是他自己心里乐意，就是一百三十八万的衬衫送到他面前，他也不会给个眼神。你还想让他当场穿上身呢？美的吧！”
　　李晓欣：“……”
　　这话听着可真扎心。
　　她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强行将话题扯到看起来让自己有面子的点上来：“你和沈照是朋友吗？”
　　秦文翰想了下，说：“算是亲戚吧，小时候见过。”
　　李晓欣咬着字，问：“也是‘富二代’？”
　　这个“也”字可以说是相当的意味深长了，在场大家都听明白了，心照不宣。
　　秦文翰却难得谦虚了一回：“我可不敢和他称‘也’。”
　　“……”
　　秦文翰想了想，说：“他爸是我姑父，当年B城赫赫有名的沈家，那就跟当年的周家差不多一样有钱了，当然后来也和周家差不多惨就是了。”
　　“我们小时候都以为沈照是哪个贪慕金钱的女人给我姑父生的私生子，后来才知道，他生母应该比沈家还要有钱。当年沈家破产后，沈照去了国外，十九岁就常春藤名校硕士毕业。回国后一路势如破竹，高歌猛进，没几年就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功成名就了。”
　　“我们圈内都喊他，沈财神。”
　　……
　　出了商场，周黎打算回去了。
　　可看沈照，就，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她只好主动开口：“我帮你打个车，送你回去？”
　　沈照侧头看着她。
　　他说话一向是这么个慢悠悠的样子。
　　这次终于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周黎的手机先响了。
　　周鸿安来电。
　　“我先接个电话。”
　　周黎转身到一旁接电话了。
　　沈照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她站在远处，一手拎着他的衣服和药，一手拿着手机。
　　午后的阳光和煦，光芒金灿灿的，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她周身泛了一层暖色的光晕，温柔又美好。
　　她静静听着手机，侧颜看去，肌肤白皙，眉目如画，就像是初春开在阳光里的一朵娇花。
　　只是此刻，这朵娇花仿佛遇见了不太愉快的事，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就这样几分钟后，她又仿佛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一般，眉头重新舒展开，脸上恢复平静。
　　最后，她挂了电话，走回到他面前。
　　“我要回去了。”
　　沈照低头看着她。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到她对光的一侧脸上，浅淡的细细的绒毛，然后，原本就细腻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更加粉嫩水灵，吹弹可破。
　　他随意插在裤兜里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周黎见他没说话，就当他同意了，她将他的衣服和药递给他，又说：“你的车，我让我爸帮你开去西山云顶吧。”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去？我爸明天会出差，我让他尽量赶在你回去之前给你开过去。”
　　沈照没接东西，有些茫然地看着她，问：“回哪儿去？”
　　周黎：“……”
　　“B城。”周黎将东西塞进他手里。
　　沈照没吱声。
　　周黎也没追问，想了想，略带些自言自语地计划着：“那还是今晚给你开过去吧，其实也不远，刚好可以把雨萱的书给她……”
　　“周黎。”沈照忽然哑声打断她。
　　周黎看向他。
　　只见男人深邃的凤眸里面，漆黑一片。
　　周黎心尖儿颤了颤，身侧的指尖无意识捏紧。
　　心底忽然涌出一阵恐慌。
　　像是历史重演。
　　她忽然想转身离开。
　　一旦生了这个念头，下一秒，她就要有所动作。
　　沈照将她眼中的挣扎看在眼里，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而后，眼中的墨色敛去。
　　他云淡风轻开口：“下次走路看着点儿四周。”
　　周黎一怔，眨了下眼睛。
　　心里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
　　她点点头。
　　“好。”
　　“走了。”
　　沈照微微侧了下下巴。
　　周黎点头，轻轻一笑：“好。”
　　周黎看着沈照走到路边。
　　她定在原地，远远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他停在路边，抬手拦下一辆空出租车。
　　她的眼睛忽然有些酸。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这时，沈照打开车门，却没有立即上车。
　　他站在车前，回头望向她。
　　身上是惯来的疏冷，却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周黎眼睛更酸了。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唇角弯起来笑了笑，冲他挥手告别。
　　“路上小心。”
　　……
　　周黎在滴滴上约的车，用了个八折优惠券。
　　一上车，就收到辅导员的信息。
　　她低头点开。
　　辅导员：【西山云顶那个家教，家长说希望你再考虑考虑。说是孩子真的很喜欢你，家里亲戚今晚也回去了。】
　　辅导员：【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得太绝情，那，你自己看？】
　　周黎直直盯着屏幕上那一句——家里亲戚今晚也回去了。
　　今晚回去了。
　　回去了。
　　好几秒后，眼前视线模糊，两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沈照真的要回去了。
　　她这么想着，抬手飞快地擦干眼泪。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又若无其事地低头打字。
　　周黎：【好的，那我下周六还是那个时间过去。】
　　周黎：【谢谢老师。】
　　辅导员回了她一个表情包。
　　放下手机，周黎转头看向窗外。
　　心里生起久违的窒息般的难受。
　　刚才，历史虽然没有重演，可是效果好像也差不多。
　　她忍不住又想起，八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沈照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家破产有一段日子了。
　　该还的债都还得差不多了，家里的宅子也卖，所剩的钱寥寥无几。
　　她还在原来的学校上学，可是会被同学们嘲笑、孤立。
　　她其实觉得还好，可是周鸿安决定离开B城。
　　顾蓉也同意。
　　她却一点都不想离开，语无伦次地找了好多理由，最后被一一驳倒。
　　她还小，改变不了大人们的决定，只好躲在房间里，越哭越伤心。
　　后来，她悄悄跑出去。一路上，眼泪再次忍不住。
　　她哭着去找的沈照。
　　她也不知道她去找沈照干什么。
　　她就是心里偷偷地喜欢着这个少年，出类拔萃、像光一样的少年。
　　而他甚至都不知道。
　　但她也不敢告诉他，她喜欢他。
　　她在他家门口徘徊了好久，最后终于为自己想出了一个理由。
　　和他道别。
　　对，和他道别，最后看一看他。
　　总好过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吧。
　　这是现在的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收住眼泪，放平呼吸，抬起手来，准备摁门铃。
　　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
　　房间里的灯开得很暗，少年背着光，低头注视着她，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他也没说话。
　　她扯着衣摆，只好主动开口，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他淡道：“有监控。”
　　“……”
　　周黎进门的一刹那，闻到了房间里浓烈的酒气。
　　大理石的桌面空荡荡的，除了一瓶酒、一个杯子，就只剩下灯光打下，上面泛着的冷泠泠的光。
　　沈照坐回椅子上，一手搭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一手拿起酒杯晃了晃。
　　周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一向是随性、恣意的，是有点妖孽，可是这时的他，不羁以外，眼睛里，还有点……自我厌恶？
　　周黎的目光落在透明的杯子里酒黄色的液体，轻轻蹙了下秀气的眉头：“你怎么一个人喝酒？”
　　“因为没有人陪啊。”
　　他深深注视着她，眉目漆黑：“本来这辈子是可以有一个的，不过我做错了事，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了。”
　　“……”
　　周黎有些无语。
　　她觉得重点根本就不是这个。
　　但他看起来还挺难过的样子，她勉强安慰道：“那你就道个歉，和解一下？”
　　他笑了：“真要道歉，那恩怨可就久远了，我也不知道，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谁又该向谁道歉。”
　　他漫不经心地摇着杯子，透明的玻璃杯里，酒黄色的液体晃动。
　　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那还是小心瞒着吧，别说了。”
　　周黎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复杂，她不大有立场插嘴。
　　此时，少年又自嘲地弯了弯唇，喃喃道：“就是怕终有一天，瞒不住啊。”
　　说完，他仰头喝尽杯子里的酒。
　　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妖孽地滚动着。
　　那就瞒吧。
　　周黎心不在焉地顺着他的话想，紧了紧手心，终于坑坑巴巴开口：“我要走了。”
　　沈照侧头看着她，没吱声，仿佛没有听见。
　　周黎吸了吸鼻子，对着他的眼睛，又郑重地说了一遍：“哥哥，我要离开这里了，今晚就是来和你道个别。”
　　空气再一次陷入安静。
　　好一会儿后，他哑声开口：“去哪儿？”
　　周黎捏着衣摆，低道：“A城。”
　　沉默了一会儿，他将空杯放回桌上。
　　玻璃杯子碰撞大理石的声音，在冷清开阔的房子里，仿佛发出了回声。
　　他问她：“不去成吗？”
　　“那怕是不太成……爸爸说，这个城市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那就换个地方。”
　　“换哪里？”
　　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周黎，低哑的嗓音里带着罕见的紧张：“国外，怎么样？”
　　周黎想了想，说：“爸爸不喜欢国外。”
　　“爸爸不去。”
　　“……”
　　“就黎黎和我两个人去，行不？”
　　一瞬间，周黎惊恐地望着他。
　　莫名觉得这样，特别像是，私奔。
　　沈照仿佛察觉到她的想法，低低笑出声。
　　“不是私奔，我会去和你爸妈说。”
　　“他们现在自身难保，照顾不好你。但我可以，他们会答应的。”
　　“行不？”
　　周黎听他这么说，其实有一丢丢心动，她本来就不想离开他。
　　但她也不想离开爸爸妈妈。
　　于是，她立刻想到个折中的办法：“那，我先回去劝劝爸爸妈妈，让他们一块儿吧！”
　　“那可不行。”沈照笑着摇头。
　　周黎不解地眨了下眼睛：“为什么？”
　　沈照含笑看着她，似真似假地说：“人太多，我就养不动了。”
　　沈照：“所以，黎黎，这是道单选题，你不能多选。”
　　周黎想想周家目前的处境，无话可说。
　　她也确实不能让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来养活一大家子。
　　他没这义务，而且那样也挺不厚道。
　　周黎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来时，目光不舍却笃定。
　　“那，哥哥再见。”
　　沈照的脸白了几分。
　　周黎咬了下唇，慢吞吞转身。
　　这时，沈照哑声开口：“黎黎不喜欢我吗？”
　　周黎停下脚步，轻轻摇了下头：“可我也很喜欢爸爸妈妈啊。”
　　“那其实就是，”沈照低低笑了一声，“不怎么喜欢我了。”
　　周黎觉得，沈照这样想，那就有点偏激了。
　　不过她也没和他争。
　　她觉得沈照今晚看起来就不大对劲，应该就是喝醉了，等他明天酒醒了，他就会重新理智地看待这个世界了。
　　见她没否认，沈照眼里闪过痛苦。
　　几秒后，他轻轻道：“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他直直看着周黎：“你不是还挺喜欢我这张脸吗？”
　　“要不，再考虑一下？”他嗓音很低，如果不是有那样一张骄傲而惊艳的脸在，听起来都像是在低低哀求，“和我在一块儿，你天天都能见到这张脸。”
　　周黎被他这样低的语气刺得心里疼疼的，眼睛莫名酸了酸。
　　她轻轻吸进一口气，向他承诺：“那，等我长大了，我去国外找你。”
　　“不行。”沈照盯着她，笑得绝情，“如果你走了，我肯定不让你再见我。”
　　他一字一字道：“你永远也再见不到我。”
　　周黎鼻间涌出酸意。
　　她脚下如灌铅，定在原地，久久没动。
　　沈照直勾勾地盯着她，见到她迟疑，清冷的眸里终于有了些暖意。他主动朝她伸出手，修长好看的五指，利落有力。
　　“黎黎，过来。”
　　他哑声喊她。
　　周黎一动不动。
　　沈照眼睛里的期待渐渐变成失望。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房卡，随手扔在大理石的桌面。
　　“啪嗒”一声，不轻不重。
　　几张房卡散开，摊在桌面上，在微弱的灯光下反着光，刺激着周黎的瞳孔。
　　周黎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盯着那些卡片。
　　沈照看着她，轻声道：“黎黎要是走了，我就死心了，也许真的会去赴约。”
　　周黎闻言，目光终于动了动。
　　她转头，静静看向沈照。
　　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脚，朝他走去。
　　她朝他走去的一刹那，沈照眼睛里有肉眼可见的喜悦流转，他的眼尾欣喜地扬着，连那颗惯来妖孽的朱砂痣，也第一次给了人单纯的感觉。
　　赤子之心，仿佛从未有过。
　　周黎也从未见到他这样开心，笑得如此毫无保留。
　　他再一次朝她伸出手，满含期待。
　　周黎走到他面前停下，慢吞吞从口袋里抽出手来，然后将手心里紧握着的东西轻轻放到他的手心里。
　　收回手。
　　全程没有碰触到他的掌心。
　　她站在他面前，眼睁睁看着他脸上的喜悦一点点消失。
　　他看了眼手上的卡片，问：“这是什么？”
　　“这是超市卡，”她慢吞吞答，“我妈妈前几天给我的，家里没有钱了，她找到张卡，给我当零花钱。”
　　他哑声问：“给我这个做什么？”
　　周黎轻轻咬了下唇：“现在我家这样，我也保护不了你。”
　　她顿了顿，说：“那，你一定要去的话，就给姐姐们带点水果去吧，别空着手。”
　　……
　　出租车在阑珊园门口停下，周黎下车，礼貌地对师傅说了一声：“谢谢。”
　　师傅顺嘴道：“小姑娘帮忙给个五分好评哈。”
　　周黎应下，进了小区，往家走。
　　一路上还有些失神地想着那张超市卡。
　　当年也不知道是年纪小还是怎么的，就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这些年渐渐长大，她每每回想起沈照当时眼睛里毫无保留的真心和喜悦，以及听到她的话以后，那喜悦一点点被撕碎成惨白的灰烬，她都忍不住想，沈照恨死她了吧。
　　一辈子不想见到她那种。
　　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八年了，他连一张照片都不愿意流出，让她看到。
　　其实易地而处，她应该也会恨死那个人了。
　　诚然他当年拿出房卡的行为，的确有故意刺激她的心理在里头。
　　但终究，他也是真心留她、真心为她的驻足而欣喜。
　　她明明可以好好说话。
　　却偏要头脑一热，用一张超市卡狠狠戳破他的真心。
　　周黎深吸一口气。
　　不自觉就走到了上午出事的地方。
　　瞥到地上未清理干净的残留的血迹，她下意识缩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身，绕道回家。
　　木板砸到他身上的那一刹那，她想，以后也会和那张超市卡一样，她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再见，又是多少个八年以后。
　　或者，没有以后。
　　眼前再次模糊起来，周黎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
　　……
　　周黎刚出电梯，手机又响了。
　　周鸿安来电催她。
　　她没接，直接开门进屋。
　　周鸿安正站在客厅里，一手举着电话，听到开门声回头，见到她回来，挂了电话。
　　“黎黎，这事儿有点难办。”周鸿安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周黎平静地问，“是对方不承认吗？我们有监控。”
　　“不是。”
　　周鸿安和她一起，走到沙发上坐下。
　　“是报警没用。”周鸿安，“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当事双方可以私下调解，调解不成就去派出所，派出所负责调解两次，两次不成就走人民法院起诉。”
　　“……”
　　“但问题是，那师傅也没跑，也没说不赔，他是愿意承担医药费的。”
　　“……”
　　“那好像就没什么可协调的了。”
　　“……”
　　过了会儿，周黎不敢置信地问：“那他就白受伤了？”
　　周鸿安觉得这话说得也不对，脱口而出：“那你不是也请他吃饭了吗？”
　　“……”周黎扯了扯唇，“你让那师傅给我砸一顿，回头我请他吃饭，成吗？”
　　周鸿安：“……”
　　顾蓉此时从厨房出来，问：“黎黎不是说赔了件一万三千八的衣服吗？这可以让对方赔吗？”
　　父女两人听了，不约而同出声。
　　周黎：“那不用他赔。”
　　周鸿安：“那他肯定不会赔。”
　　顾蓉没听清周黎嘟囔了什么，周鸿安声音大，她就听见了周鸿安说的，想想也觉得不现实，这边的人普遍都不富有，一万多块对他们而言是一大笔钱了。
　　她又问：“不是说协调吗？”
　　周鸿安瞅了周黎一眼，说：“那就必须得他本人亲自去协调了。”
　　周黎：“……”
　　顾蓉想了想，道：“那也太麻烦人家了，还是算了吧，只当破财免灾。”
　　周黎心里闷闷地想，她是破了财，他可没免成灾。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平凡的人生就是有许多无解的事，最后不了了之。
　　只愿他往后，一世安好。
　　停在楼下那辆车最终也没能开回去。
　　周黎开口让周鸿安帮忙开回西山云顶，周鸿安问她要钥匙，她才发现沈照根本没给她车钥匙。
　　知道他已经回了B城，周黎也不敢给他打电话了。
　　过了一个星期，那辆车还是被人开走了。
　　周黎有时候路过，看着那里空空的一片，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几秒。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还留着一个假身份在他的朋友圈里。
　　还好沈照没删她。
　　这时她就格外珍惜起这个账号来，连朋友圈都不敢发，生怕哪天刺激到沈照的记忆，他想起来朋友圈还有这么一号人，顺手把她给删了。
　　她再次去西山云顶做家教的时候，买了一本新的《Tales from Shakespeare》送给沈雨萱。
　　沈雨萱拿到书很开心，甜甜的，周老师长，周老师短。
　　周黎心里微微一动，问她：“雨萱没有拿到之前那本吗？”
　　沈雨萱一脸茫然，举了举手上那本新的：“不就是这本吗？”
　　周黎组织了下语言：“之前老师留了一本在雨萱叔叔的车上。”
　　“哪个叔叔？”
　　“……”
　　沈曦亲戚怎么这么多！
　　据目前已知的，有个亲弟沈照，有个亲表弟秦文翰，并且这两人互相不亲，甚至不认识。
　　周黎抿了下唇，不太情愿地说：“小狼鞋叔叔。”
　　“啊……”沈雨萱一脸恍然大悟，然后说，“他回去了呢。”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沈雨萱这么快乐地说出来，周黎心里还是仿佛被刺了一下。
　　沈雨萱又偏头想了想：“不过叔叔没有给我书呢。”
　　“那可能是落在车上了吧。”周黎说，“那，下次雨萱帮老师留意下好吗？那本书是老师自己的，以前念高中的时候买的，有些笔记在上面。”
　　“好的！”沈雨萱毫不犹豫点头，又问，“哪辆车？”
　　“没注意，只记得是一辆大众。”
　　“……”
　　沈雨萱沉默了会儿，说：“叔叔没有大众车。”
　　周黎：“……”
　　那那辆车，是哪里来的？
　　是她产生了幻觉吗？？？
　　“那是沈照租的车。”
　　周黎再一个周末去西山云顶时，沈曦在家，大约沈雨萱和他说了，沈曦这样向她解释的。
　　“不是他自己的，他在这边就两辆车，一辆宾利，一辆阿斯顿马丁。”
　　周黎：“……”
　　沈曦又问：“书丢了吗？要不要我让他打电话去问问？”
　　周黎忙说：“不用。”
　　心里却忍不住想——
　　沈照这人，真的是……神经病啊！
　　放着自己的豪车不开，去租车来开？？？
　　……
　　时间转眼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双十一一过，A城就彻底入了冬。
　　11月20号那天上午，学院有个讲座。
　　周黎提前了半小时到学校，先去图书馆把上个月借的书还了。
　　出来，去报告厅的路上却遇见居湉湉。
　　居湉湉远远看到她，眉开眼笑地挥了挥手。走近了，一脸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周黎还没问，居湉湉主动开口：“我交男朋友啦！”
　　周黎抿着唇笑，说：“看出来了。”
　　居湉湉一脸幸福，随口聊了两句。男朋友是在登山社认识的，一个学弟，长得超级帅。
　　居湉湉还大方地拿出手机，给周黎看了照片。
　　周黎一看，白白净净的大男生，很阳光，和居湉湉一样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她又忍不住看了眼居湉湉，感慨：“还挺有夫妻相。”
　　居湉湉甜甜地咧嘴一笑：“小是小了点儿，不过现在流行姐弟恋。”
　　话锋一转，又问周黎：“你呢，你和你男朋友在哪里认识的？”
　　周黎：“？”
　　她愣了下，渐渐明白过来，心想应该是上次和沈照在商场吃饭，遇见同学，从那时候传出的谣言。
　　她解释道：“他不是我男朋友，那天是他帮了我，我请他吃饭。”
　　居湉湉：“？？？”
　　“你在说什么？”居湉湉一脸茫然地望着她。
　　周黎也望着她，脸上是同款的茫然。
　　顿了顿，她问居湉湉：“你从哪里听说我有男朋友的？”
　　“我没听说啊，”居湉湉眨了下眼睛，“我看到的。”
　　“……”
　　“就学校论坛上，之前有个帖子，你从一辆马斯顿马丁上下来。”
　　周黎脚步猛地一顿。
　　她转头看向居湉湉：“在哪儿？我看看。”
　　“现在没有了，都半个月以前的事了。”居湉湉摇头。
　　想了想，又说：“那种帖子吧，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晚上从一辆豪车上下来，就，遇见思想不纯洁的人，会不可避免，稍稍有那么一丢丢不好的走向。那个楼主本来也就是蹭个豪车晒晒，可能都不知道上面的人是谁，看到这种回复，大概也是怕对女孩子影响不好，就自己删除了。”
　　“那帖子就挂了没一会儿，我也是刚好看到，认出你了。”居湉湉不甚在意地说。
　　周黎微微失神。
　　照片应该是那晚小区外拍照那群大叔流出去的，的确应该只是蹭辆豪车晒晒，周黎倒也不怀疑他们有什么坏心。
　　只是……
　　沈照呢？
　　他第二次出现时，为什么会忽然想到去租车来开？
　　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
　　因为这个？
　　怕对她有不好的影响？
　　想到这里，周黎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口处不受控制地涌出一阵暖意。
　　听讲座的时候，就忍不住频频失神。
　　是那种，心里有一丝丝甜的失神。
　　连着三小时的讲座，中间有十分钟的茶歇时间。
　　居湉湉和蒋彤拿着手机斗图，分享各种好玩的表情包。
　　周黎在旁边心不在焉地扫了眼，目光却忽然被一张【岁岁平安】的表情包吸引住。
　　是一只小狐狸，雪白雪白的，只有额尖一绺殷红的毛，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翘，神情呆萌又傲娇，趴在地上，眼睛一合一合的，在慵懒地打着瞌睡。
　　周黎一看就忍不住唇角上翘。
　　还挺有眼缘。
　　她立刻问两人要了这个表情包，拿出手机接收，保存。
　　然后轻轻点进沈照的头像。
　　她稍微思索了下最近有什么节日，然后在对话框里打字——
　　【感恩节就快到了，提前祝您岁岁平安，一世安好！】
　　打好后，她先在收藏的表情包里，将小狐狸发了出去，这才将对话框里的祝福发出。
　　发出后，她盯着对话框里最新的绿色气泡，忍不住唇角翘起。
　　是真的愿你，在往后的日子里，岁岁平安，一世安好。
　　即使我俩只是路人，几十年不再相见。
　　即使在你眼里，我只是个素昧平生、偶尔发垃圾信息、偶尔又发祝福的抽风小客服。
　　但我就是想要你一世安好，永远不再受伤。
　　茶歇时间很快结束，讲座继续。
　　大概是终于将心里的话对他说出了，即使只是藏在了一个假壳子里。后面的讲座，周黎也能够集中精力，她听得很认真，不时地在ipad上做笔记。
　　直到12点，讲座准时结束。
　　周黎将平板放回包里，顺手拿出手机看了眼。
　　然后发现，锁屏上，沈照竟然回复了她，还不止一条。
　　周黎有些惊讶。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郑重回复这种边角节日里的群发消息。
　　虽然她并没有群发，但她那个平平无奇的内容，就明显散发着系统群发的气息啊。
　　她狐疑地点进去，看清沈照回复的刹那，唇角僵硬。
　　只见一个小时前，沈照三连发回复她——
　　沈照：【睡睡平安？】
　　沈照：【睡shui？】
　　沈照：【你这撩的尺度还挺大。】


第14章 染指
　　“……”
　　周黎瞪着手机, 好一会儿无言以对。
　　更惨的是，她将屏幕往回拉了拉，发现那个表情包慢吞吞吐出来的字还真的是——睡、睡、平、安。
　　沈照竟然还真没有胡说八道！
　　简直要被这个谐音梗害死了……
　　周黎烦躁地呼出一口气。
　　不过几秒后, 她又淡定了，眉目舒展开来。
　　她现在是银行小客服啊。
　　就算她真的撩了小哥哥又怎么样？
　　沈照又不知道, 撩, 他, 的，人, 是, 她, 周，黎！
　　这么一想，这就完全不是个事儿。
　　而且一想到现在自己披了张假皮，可以为所欲为而不用丢自己的脸，周黎心里还挺激动的。
　　就仿佛忽然间发现自己拥有了某项特异功能。
　　她盯着沈照最后一行字——
　　【你这撩的尺度还挺大。】
　　看了几秒后, 她慢吞吞在对话框里输入：【你喜欢就好呢。】
　　既然你都说我在撩你了，那就给你看看什么叫撩咯。
　　她心里这样想着，唇角翘了翘。
　　不过几秒后, 她忽然想到什么, 神情渐渐垮下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她怕。
　　沈照会删了她。
　　他不喜欢别人对他有非分之想。
　　周黎轻轻呼出一口气, 摁熄屏幕，将手机随手揣进包里。
　　这时才发现，偌大的报告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只有居湉湉还在低头打字，手指飞快跳动着，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旁若无人。
　　周黎垂了垂眸，心里其实有点羡慕。
　　她也想要甜甜的爱情。
　　“要一起去吃饭吗？”居湉湉回完消息，转头问她，眼里神采奕奕的。
　　周黎点头：“好啊。”
　　两人一起走去食堂，远远的，就发现食堂前的广场上围着一群人。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热闹？”居湉湉嘟囔一声。
　　周黎抬头瞅了一眼，没什么兴趣，随口道：“献血吧。”
　　还下意识往旁边走了走。
　　居湉湉走在周黎身边，目光紧紧盯着人群，过了一会儿，说：“好像不是诶，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
　　“那献血是挺光荣的，”周黎想也没想说，“拍照发朋友圈吧。”
　　心里却想着：沈照也不发个朋友圈，也不知道他的伤好了没。
　　不知道在微信上和他说自己跳槽了，从银行跳到了医药公司，现在感恩节大回馈，代表公司送他一管祛疤膏，他会不会相信。
　　“不对啊！”
　　居湉湉忽然低叫一声，不轻不重惊了周黎一下。
　　她转头，只见居湉湉指着人群：“那不是蒋彤她们吗？好像是在吵架……”
　　居湉湉说着就往人群走去。
　　周黎跟在她身后。
　　离人群越近，尖锐的吵闹声越清晰。
　　周黎下意识皱了下眉。
　　心想，有什么事不能私下里说，非要在外面就闹起来？
　　不嫌丢人哦……
　　她跟在居湉湉身后，两人还没挤进人群，就听见一道凌厉爽利的女声从里面传出——
　　“给大家看看哈，这个叫李晓欣的贱人，勾.引别人的男朋友，上赶着做小三儿！还四处耀威扬威，是脸都不要了是吧？”
　　李晓欣？！
　　居湉湉周黎两人听到，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面面相觑，两人皆从另一人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下一秒，居湉湉一个用力挤进人群，凭借着常年运动的体力优势，拉着周黎，两人就一起挤到了前排。
　　只见人群正中，一个身穿紫色大衣的高挑女人，一手扯过李晓欣的头发，用力一拽一拉一松，李晓欣尖叫了一声，就被她得扯得摔倒在地。
　　女人此时转过身来，周黎二人看清她的脸。
　　只见她长相艳丽，妆容精致，粟色的长发微卷，披落在肩头。
　　周黎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淡淡移开目光。
　　李晓欣摔倒在她细长的高跟鞋下，身上雪白的大衣蹭得脏污，眼眶通红，却没哭，一张妆感厚重的脸看起来倔强而屈辱。
　　她试着自己爬起来，高挑的女人也没拦着，却在李晓欣就要站起来时，忽然用力踹了她膝盖一脚。
　　李晓欣被踹得跪倒在地。
　　眼泪终于屈辱地落到了地上。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终于有几名男生看不下去了，想上前去阻拦。
　　高挑女人身后跟着两名黑衣男人，看起来像是保镖，立刻抬手将人拦住。
　　倒也只是隔着一定距离，抬手，没有碰触到学生。
　　显然，女人的目标只有一个，没打算节外生枝。
　　“我想做什么？我想帮她一把啊。”女人的视线徐徐扫过众人，扬声道，“她不是爱上赶着给男人送炮么，她不要脸，那我帮她一把，让她彻底没脸咯。”
　　“你也挺有本事的啊，”女人居高临下看着李晓欣，“我郑羽长这么大，你还是第一个敢来抢我东西的。”
　　“你说秦文翰有什么好啊？一个小白脸儿，你看上他什么了？”
　　“你是不是觉着他有钱啊？他给你买什么了？包还是化妆品？”
　　女人此时徐徐弯下身，伸出食指，挑起李晓欣的下巴。她的指甲是略暗的红色，像带毒的血一样。
　　她盯着李晓欣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告诉你啊，那都是老娘的钱。”
　　李晓欣死死咬着唇，含泪别开目光。
　　同学们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李晓欣一向是要面子的，最不喜欢别人风头压过她，在同学面前一向趾高气扬，咄咄逼人。
　　可是现在，忽然出现一个比她更加趾高气扬咄咄逼人的郑羽，就仿佛是食物链一样，在人群最为密集的食堂前广场，当着全校学生的面，将她的尊严踩得粉碎。
　　郑羽缓缓站起身来，身后的保镖立刻递上一张湿巾。
　　她抬手接过，不疾不徐地擦了擦自己刚刚触碰到李晓欣皮肤的手指，而后嫌恶地将用过的纸巾递给身后保镖。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说了句：“干垃圾。”
　　众人忽然就：“……”
　　保镖去扔垃圾。
　　郑羽转头扫了眼李晓欣，语气轻蔑：“别怕，不要你还钱。这点嫖资，就当是我替秦文翰付的。”
　　李晓欣一手撑着地面，头发散乱，挡住了她的脸，看不清神情。
　　她的五指用力蜷曲，指甲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郑羽淡淡看了她一眼，轻撩了下头发，抬步离开，质地极好的大衣在空气里掠起一阵凉风。
　　正要走出人群时，她却忽然停下脚步。
　　转头，视线越过中间的几人，落在周黎的脸上。
　　停留了几秒后，她脚步一转。
　　居湉湉虽然觉得李晓欣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但如此嚣张、将人踩在脚底的做派她也实在难以苟同。
　　此时见郑羽忽然调转目标，朝着周黎走来，下意识扯着周黎的手，想拉着她避开。
　　周黎却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肩颈笔直，面无表情，迎视着郑羽的目光。
　　“是你啊。”郑羽停在周黎面前，艳丽的红唇扯出个敷衍式的笑，“变化挺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嗯，”周黎点了下头，诚实地说，“你眼光变化是挺大的。”
　　郑羽怔了下，旋即反应过来，轻嗤了一声：“你说秦文翰啊……那不是没办法么，驸马爷不给染指啊。”
　　顿了下，郑羽抬了抬下巴：“一起吃个饭？”
　　周黎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怕是，你得先去喝杯茶。”
　　郑羽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到大步赶来的四名校园保安，毫不在意点评了一句：“你校安保可以啊，还挺维护学生权益。”
　　顿了顿，她又问周黎：“那我的权益，谁来维护？”
　　周黎想了想，真心实意道：“派出所。”
　　郑羽：“？”
　　这事儿周黎刚攒了经验，她也不吝啬，分享道：“派出所可以为你俩调解两次，两次不成就走人民法院诉讼。”
　　“……”
　　校园保安把郑羽和李晓欣一起带走了。
　　人群慢吞吞散开，然后过了几秒，像是大家一起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争先恐后挤进了食堂。
　　周黎和居湉湉看着瞬间爆满的食堂，一脸艰难。
　　最后，两人临时决定去学校门口吃螺蛳粉。
　　居湉湉问：“刚那女人，你认识？”
　　周黎点了下头：“小时候她来过我家几次，不过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她名字。”
　　居湉湉惊呆了：“那你说她眼光变化挺大，我还以为你俩以前很熟。”
　　周黎低头搅拌着刚上来的螺蛳粉，头也没抬说：“没有，就她讽刺我，我顺嘴讽刺回去而已。”
　　“那你脑子转得还挺快。”
　　周黎谦虚道：“都是基本技能，不足挂齿。”
　　“……”居湉湉神情僵硬地望着她，“这还，基本技能？”
　　“那，”周黎失笑，“我总会遇见以前的熟人啊，熟人是个善良体贴的还好，像郑羽那样的，那难道我得捂着脸躲她吗？”
　　居湉湉想了想，无法反驳。
　　再想想又觉得挺心酸的。
　　这得经历过多少，被讽刺过多少，她才能做到像今天这么云淡风轻面不改色地怼回去啊。
　　居湉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黎黎。”
　　“嗯？”
　　“刚刚郑羽当那么多人和你说话，你说……李晓欣会不会以为郑羽是你找来报复她的啊？”
　　周黎手一顿。
　　“然后更惨……”居湉湉又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什，什么？”
　　“李晓欣因此对你怀恨在心，在调解的时候故意挑拨，跟郑羽说自己是你的好朋友，你俩还一起睡过秦文翰……”
　　周黎手一抖。
　　不，不至于这么毒吧？
　　……
　　李晓欣当众被手撕的视频毫无悬念传到了网上。
　　由于郑羽出场过于嚣张霸道，竟带着保镖公然进学校去欺负一个女学生，视频一出来立刻引发了网友万千声讨。
　　然后再一次牵扯出大v们关于贫富对立的激烈反思。
　　就这么辩了几十分钟，（应该是）郑羽团队反手甩了一波实锤上来。证实秦文翰吃软饭，在正牌女友郑羽出国期间，一面花着郑羽的钱，享受着郑羽带给他的资源，一面出轨多名女大学生。
　　李晓欣就是其中一个，知三做三。
　　郑羽有钱自然就很会，各大营销号大v带节奏，立刻带动起微博上为数众多的正室群体，铺天盖地声讨起渣男贱女来。
　　——怎么着？花着人家的钱，睡着人家的男人，骂着人家仗势欺人，还挺爽是吧？
　　——没当众揍你、扒你衣服是正牌女友的素质，要换我，保镖都到了，还跟你废话呢？
　　——这次我站正牌女友，不为瓜，只为垃圾分类。
　　……
　　周鸿安一向是冲在吃瓜第一线的，即使在外地出差也不落下。
　　回来那天晚上，一家三口还在饭桌上，周鸿安连自己最热衷分享的旅行见闻都先按下不表了，就兴致勃勃地和周黎顾蓉讨论起来。
　　说完还感慨了一句：“想不到那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顾蓉对这些事一向不怎么感兴趣，听到这里倒是问了句：“哪个小丫头？”
　　“就郑蓉她女儿，小时候跟她妈来过咱们家几次。”
　　顾蓉对当年的事就更加不感兴趣了，没再说什么。
　　周鸿安想了想，忽然看向周黎，冒出一句：“你是不是还和她有联系？”
　　“？”周黎愣了下，“谁？”
　　“郑羽。”
　　周黎皱了下眉：“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没有吗？”周鸿安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我还以为是你告诉她的。”
　　“……”
　　她看起来有这么闲？
　　“那就奇怪了，”周鸿安分析道，“像秦文翰这种海王，按理说一般不会翻车啊，要翻那也是一车全翻，谁也跑不掉，怎么最后就只揪出你同学一个？”
　　顾蓉听这话，意味深长一笑：“哟，你在这方面还挺有研究？”
　　周鸿安一听，头皮一紧，立刻自证清白：“夫人，我对你可是一心一意忠贞不二，黎黎可以作证！”
　　周黎：“……”
　　顾蓉懒得搭理他，不过也没为难他。
　　周鸿安见好就收，再不敢提什么热搜。
　　……
　　周黎没住学校，也不知道之后这事具体怎么处理的。只从居湉湉口中得知，郑羽和李晓欣一起去了趟派出所。
　　李晓欣回宿舍后就收拾行李，说是回家了。
　　“避风头吧。”居湉湉猜测道，“毕竟很丢脸，而且弄到了网上，如果郑羽继续用舆论逼她，搞不好她不能按时毕业。”
　　居湉湉感慨：“渣是男的渣，惨还是女的惨，这个社会，女性始终是处于弱势的。”
　　周黎觉得整体而言可能是这样没错，但这件事，那可能，还真不好说。
　　郑羽能饶了秦文翰？
　　她的预感一向还挺准的，没几天就在沈曦那里得到了证实。
　　周六，周黎照常去西山云顶给沈雨萱讲莎士比亚，结束的时候，沈雨萱送她出门，两人在二楼楼梯口听见客厅里传来声音。
　　“表哥，救救我吧，郑家母女就是疯子！现在我工作也没了，她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你那工作本来也是人家的关系……男女分手，那以前送的东西可不得要回来么。”
　　“表哥，我喊你一声表哥啊！”
　　“那你就是喊我大爷也没用啊，你觉得我这样的，郑蓉能把我放在眼里？你直接让我替你去死还容易点。”
　　“……”
　　“您替我和照哥说说？”
　　“你照哥不问世事很多年了……”
　　“……你看，要不让他再问一次？”
　　“那，你照哥首先得要有个媳妇儿，并且这个媳妇儿得愿意帮你。”
　　“……”
　　周黎觉得这场面挺尴尬的，她不好继续站在那里偷听，于是又和沈雨萱回了房间。
　　打算等着秦文翰走了她再下去。
　　“叔叔不会帮他的。”
　　回到房间，沈雨萱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周黎愣了下，片刻后，意识到沈雨萱说的是沈照不会救秦文翰。
　　她点了下头：“是啊，你叔叔都不认识他。”
　　“认识的。”沈雨萱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道，“我听见叔叔问爸爸了。”
　　周黎心头微动，轻声问：“什么？”
　　“叔叔问爸爸，翰叔有没有女朋友。”沈雨萱眨了下眼睛，继续道，“爸爸说，不知道，没兴趣。”
　　“……”周黎问，“那你叔叔怎么说？”
　　“叔叔就说，他还挺感兴趣的，希望爸爸能和他一样感兴趣。”
　　“……”
　　“爸爸就去打了个电话，后来告诉叔叔，翰叔的女朋友叫郑羽。”
　　周黎睫毛一颤。
　　电光火石之间，耳边回响起周鸿安的话——
　　我还以为是你告诉她的。
　　像秦文翰这种海王，一般不会翻车，要翻那也是一车全翻，谁也跑不掉，怎么最后就只揪出你同学一个？
　　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很荒唐，却很强烈。
　　周黎看向沈雨萱：“什么时候的事？”
　　沈雨萱偏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下头：“不太记得是哪天了。”
　　周黎心口此时激烈地跳动着，忍不住追问：“雨萱再想想？比如那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像是下雪下冰雹什么的……”
　　“……”
　　沈雨萱又歪着脑袋想了会儿，不确定道：“那天叔叔买了件新衣服吧。”
　　周黎心头一动，立刻问：“是不是一件暗蓝色的衬衫？”
　　“忘了。”沈雨萱摇了下头，“叔叔每件衣服都很好看，不对，是叔叔自己很好看，所以他的每件衣服才跟着很好看，我一般都注意他的脸，不注意他的衣服。”
　　周黎：“……”
　　小孩子也如此真实。
　　沈雨萱又道：“我就记得那天爸爸吃小龙虾，让叔叔吃，叔叔不吃，说会把他的新衣服弄脏。爸爸让他去穿个围裙，叔叔说，围裙也会把他的新衣服弄脏。爸爸就问叔叔怎么不干脆把新衣服裱起来，叔叔说……”
　　“他说什么？”周黎轻声问。
　　沈雨萱：“他说可以的话，他想把自己一起裱起来。”
　　周黎：“……”
　　这，到底是个，什么绝世自恋狂！


第15章 女朋友
　　回去以后, 周黎脑子里一直想着沈雨萱的话。
　　仿佛散落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出原来的画面。
　　她和沈照一块儿吃饭那天，遇见了李晓欣和秦文翰, 李晓欣当着班上同学的面奚落她倒贴沈照。沈照回去后问沈曦，秦文翰有没有女朋友, 沈曦打听后告诉沈照, 秦文翰的女朋友叫郑羽。
　　半个月后, 郑羽杀回国，手撕秦文翰李晓欣。
　　渣男贱女翻车。
　　完整的故事线, 完美拼凑出来。
　　可是故事线本身有因果关系, 但碎片与碎片之间不一定就有。
　　她不想自作多情, 可是隐隐的，她又觉得这里面真的有因果关系。
　　周黎为此神不守舍了好几天，甚至一度想打电话问沈照。
　　是不是他？
　　还是只是巧合？
　　不过几天后也就自己想通了。
　　是不是他又有什么不同呢？
　　是他，他那性格，应该也会承认——啊, 老朋友了，这不不好假装没看到么，帮你出口气, 举手之劳, 不用谢。
　　不是他的话那就尴尬了。
　　说不定他还会有和周鸿安一样的想法，而且更阴暗——
　　你是不是自己做了, 不好意思承认？也行，算我头上。
　　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
　　归根结底，她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
　　下个月是顾蓉五十岁的生日，周黎私下和周鸿安商量着给顾蓉什么惊喜。
　　周鸿安神秘兮兮地笑着说：“我的已经准备好了, 女儿，今年爹就不带你啦，你自己想办法。”
　　周黎：“……”
　　就，感觉很像塑料父女情。
　　周黎问周鸿安准备了什么，周鸿安满脸得意地说上次出差进货，标下一块翡翠，开出几只镯子，其中一只冰底飘绿花，就是那么巧，飘花的形状看起来隐约像一朵芙蓉花。
　　这种天然的玉石，每一块发育都不同。尤其是翡翠飘花，飘得好看的概率实在挺低的，有种未必有色，有色未必有种，种色兼具飘花的形状未必舒展。
　　什么都好到一块儿，还能刚好应了顾蓉的名字，也许这辈子也就只能遇见这一块儿了。
　　周黎听着就觉得好，立刻问周鸿安：“我看看。”
　　周鸿安一脸骄傲地说：“我藏在店里了，放家里肯定被你妈发现，她生日那天我再拿回来，给她个惊喜。”
　　周鸿安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感慨：“这些年，你妈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为咱们这个家操劳……”
　　他说：“我得好好给她个惊喜，等她过完生日，也不让她跳舞了，年纪大了，万一哪天不小心磕着碰着。”
　　周黎早就不想让顾蓉跳了，闻言立刻点头，不能更同意。
　　又说：“那我改天去店里看。”
　　周鸿安在古玩城里经营着一家翡翠店。
　　当年破产后，三个人坐吃山空了一阵子，碰了不少壁，后来总算学会各自发挥各自的特长活着。
　　顾蓉会跳舞，去做了舞蹈老师。
　　周鸿安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眼里都是好东西，就去做了珠宝生意。
　　至于周黎，从小家里请了外教教她英语，她就利用现成的优势，选了英语专业，省下不必要的时间和金钱，还能相对容易拿到奖学金。
　　这些年，周黎常常想起当年第一次见面，沈照对她说的那一句——三行就能解决的问题，你写了三十行，就是错了。
　　于是，她一直努力着将生活往自己擅长的方向过，过得简单一些、再简单一些。
　　她打算用剩下的奖学金给顾蓉买一把按摩椅，找了个周末，约窦楠一起去商场看。
　　定下后，她又绕去古玩城，打算看看周鸿安说的那支镯子。
　　结果到了古玩城，却发现周鸿安的店门紧闭。
　　周末是人流高峰期，按理说，就算周鸿安不在，店员小曾也会守在店里才是。
　　周黎给周鸿安打了个电话，周鸿安没接。
　　两人无奈，只好无功折返。
　　周黎最近除了准备顾蓉的生日礼物，就是忙着论文投稿的事，就上次被CSSCI退稿那篇，她一面看她收藏的投稿期刊，一面对照着奖学金加分表，纠结了快一个月。
　　也想过投一篇等级低一些的期刊，保守一点，不再发生等了半年迎来个惜字如金的退稿这种事，但考虑到自己对来年那两万块的剧烈需求，周黎还是决定赌一把，选了个等级更高的期刊。
　　那是国外的人文顶刊，SSCI，A&HCI，一旦发表，来年可以直接加300分。
　　那可就是名副其实的，美梦成真了。
　　为此，她打算先将自己之前的论文仔细翻译成英文，弄好了再去找陈教授帮忙看看。
　　这一忙，她就忘了问周鸿安，加之周鸿安也没提，周黎就彻底忘了。
　　周黎发现不对劲是12月初的时候。
　　有天，窦楠忽然在微信上问她：【叔叔那店不做了？】
　　周黎：【？】
　　嗯？
　　他最近店里不是生意正好吗？连续好几天挺晚回来了。
　　窦楠：【我前几天在奶茶店遇见叔叔的店员小曾，和她打招呼，她假装不认识我，我还以为她是私下出来兼职，怕被你爸发现了说她，也没在意。】
　　窦楠：【今天和团里一个小姐姐逛街，她说想买翡翠耳钉，我就带她去叔叔店里，结果店门又关着。】
　　周黎盯着窦楠发来的消息，手一顿。
　　晚上，周黎撑着没睡，一直留意着门的动静，终于在11点半的时候，听见细微的开门声音，她立刻从房间里走出来。
　　周鸿安灯都没开，摸黑换好鞋，又蹑手蹑脚地打开鞋柜，刚放进去，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周黎。
　　周鸿安：“……”
　　周鸿安老实交代。
　　小曾为了提成，背着他把他留给顾蓉那支镯子给卖了。瞒了他整整两天，幸好周鸿安这人有事儿没事儿总爱把自己喜欢的东西翻出来瞅一瞅，这才发现。
　　他把小曾辞退了，这几天也没做生意，早出晚归的，就是去求客户把镯子再卖给他。
　　周黎看着周鸿安脸上的疲惫，轻声问：“她不肯卖吗？”
　　周鸿安点了下头：“她说，她母亲的名字里刚好带个蓉字，这镯子和她有缘，就不卖了。”
　　名字里带蓉字……周黎脑子里忽地有什么闪过。
　　这时，周鸿安看向她：“是郑羽买去了。
　　周黎微震。
　　耳边刹那间回响起居湉湉那天的话——
　　李晓欣会不会因此对你怀恨在心，在调解的时候故意挑拨，跟郑羽说自己是你的好朋友，你俩还一起睡过秦文翰……
　　鬼使神差地，她将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转念，她自己也觉得很荒唐。
　　可是除此以外，似乎就根本无法解释郑羽的忽然出现。
　　这个城市那么大，珠宝那么多，怎么就那么巧，郑羽不偏不倚走进了他们家，并且还刚好买到了周鸿安准备送给顾蓉那支？
　　那支翡翠镯子，市价几十万，于他们家而言是大礼，可是于郑羽而言，说不定根本就送不出手。
　　她是真买回去送郑蓉，还是只是故意添堵？
　　沉默了几秒，周黎看向周鸿安：“她有提什么条件吗？”
　　周鸿安默了默：“她说，要她退镯子也行，我们得给她换个礼物。”
　　“什么礼物？”
　　提起这个，周鸿安烦躁地挥了挥手：“她说那就不是礼物。”
　　周鸿安顿了顿说：“是做梦。”
　　周黎：“……”
　　“她想要什么？”
　　“她想买西山云顶最里面那栋别墅。”
　　周鸿安说做梦，周黎下意识理解为郑羽是要他们家买，那确实，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不过几秒后，她思索着周鸿安话里的主语，好像不是让他们家买了去换镯子的意思。
　　但她也不确定周鸿安说的是不是病句。
　　于是她又确认了一遍：“是她想买？”
　　周鸿安点头：“对，所以我说‘她’是在做梦。”
　　周黎：“……”
　　周黎不大了解西山云顶的别墅有多么金贵，所以周六去沈雨萱那儿，遇见沈曦的时候，还特意开口打听了下。
　　沈曦正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地说了大概房价。
　　周黎觉得也还好啊。
　　她是买不起，但郑羽肯定不成问题。
　　正这么想着，沈曦又补了句：“不过这里除了最里面那栋，都住满了，而且没人会卖这里的房子，除非破产。”
　　周黎立刻说：“对，我朋友就想买最里面那栋。”
　　话落，只见沈曦手一抖。
　　手机落到了沙发上。
　　紧接着，手机里传来沈曦被打死的哀嚎声。
　　沈曦盯着她，沉默了几秒，问：“你，哪个朋友？”
　　周黎正纠结着要不要说出郑羽的名字，沈曦又补了一句。
　　“她和你说话的时候，精神状态怎么样？”
　　周黎：“……”
　　结合沈曦和周鸿安的反应，周黎委婉地问：“最里面那栋，有什么特别的吗？”
　　沈曦想了想，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面积大点儿，占地广点儿，风水最好，背山向湖。”
　　周黎问：“所以是因为风水好，才特别抢手吗？”
　　“那倒不是，”沈曦摇头，“只是这边有个说法，说我们这片都叫西山云顶，但只有那一栋才是真正的西山云顶。”
　　“？”
　　“那是资本爸爸给自己留的房子。”
　　“……”
　　“就，谁能买下来会特别有面子吧，你懂的。”
　　“……”
　　她其实也不太想懂，她就只关心周鸿安给顾蓉准备的生日礼物。
　　她问：“那您知道，那栋的主人是谁吗？”
　　沈曦盯着她，久久没说话，神情有些摸不透的古怪。
　　周黎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它这么多年不是都空着么……”
　　“他要搬过来了。”沈曦忽道。
　　“哈？”
　　“那房子10月初就开始装修了，主人年前会搬过来。”
　　“……”
　　行吧。
　　周黎死心了。
　　和沈曦告辞离开，沈曦忽然叫住她：“周黎。”
　　周黎回头。
　　“你那朋友，是不是和你……”沈曦看着她，欲言又止，“不大对付？”
　　“……”
　　周黎不在意郑羽和她对付不对付，但她莫名感觉，那栋别墅的主人怕是和郑羽有点不大对付。
　　八字上带的那种。
　　她问的第二天，沈曦联系她，问她可不可以将下周六下午的补习改到周日下午。
　　周黎说：“可以。”
　　沈曦又主动解释：“实在抱歉，周六晚上要带雨萱去参加邻居的暖房宴。”
　　“暖房宴？”周黎忽然有种不妙的直觉。
　　果然就听沈曦道：“就你昨天问那栋。”
　　“……”
　　周黎绝对有理由怀疑，房主人就是得到了风声，知道有人在觊觎他的房子——
　　故意的。
　　那，这人还挺小气啊。
　　拿房子换镯子是不可能了。
　　虽然说就没抱过希望，但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镯子拿回来更没有指望，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闷。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咬唇苦恼了一会儿，忽然间想到什么，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也许，她还有机会。
　　她主动联系沈曦，打听当天去参加暖房宴的人都有哪些，有没有郑羽。
　　沈曦沉默了好几秒，说：“据我所知，郑家是有一张请柬，但具体是她去还是她妈去我就不知道了。”
　　周黎得到答案，眉眼霎时亮堂起来，立刻含笑向沈曦道谢。
　　挂了电话，她轻快地跳下沙发，一路跑去找周鸿安。
　　心情简直好到飞起。
　　这个大佬，八字和郑羽不对付，和她倒是挺对付的嘛！
　　周黎问周鸿安：“爸，妈那支镯子还有同料吗？”
　　周鸿安：“有啊，当时一块料子开出了三支，一支稍微欠些的我当场就出掉了。带回来这两支成色好的，除了花形，各个指标都非常接近，价值也一样。一支给你妈留着，一支在柜台里出售，小曾当时就骗我说卖了柜台那支，不然我早发现了。”
　　周黎问周鸿安要来那支镯子装好。
　　从沈曦口中得知，暖房宴晚上7点开始。
　　周黎没有请柬，也不知道传说中的大佬到底有钱到什么程度，因此无法判断他家门口会不会有保镖。
　　不过她每个星期来西山云顶做家教，进小区是没有问题的。想了想，她保守起见地将时间定在8点。
　　根据她以前的经验，这个宴会就算有安保，一般到这个时候了，也会稍微松懈一些，保安相对好说话些。
　　实在不好说话也没关系，反正她也不是去参加晚宴的。
　　她穿着大衣就去了，到了地点，却发现并没有保安。
　　别墅里，灯火辉煌，隐隐约约传出觥筹交错之声，愈发显得外面清冷寂静。
　　大门虚掩着，周黎轻轻推门而进。
　　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点点光线，是借了别墅里的光辉。
　　昏暗，隐隐绰绰。
　　周黎目光一直在别墅里面，一路走上台阶，余光忽然瞥见一点点细碎的红光，在她的斜前方，明明灭灭。
　　她停下脚步，转头。
　　男人斜倚在墙边，气质清隽而疏懒，他站在暗处，神情晦暗难辨，只有指间夹着的一支香烟，发出猩红色的光。
　　他侧着头，目光在她的方向。
　　视线相接的一刹那，虽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有熟悉的感觉蓦然之间袭上心头，周黎的心在她意识到以前重重一跳。
　　然后抬起脚步，不由自主往他迈去，视线似有意识般，在幽暗之中探寻着他的脸。
　　刚走了一步，就听见一声轻哂传来。
　　“这才几天没见，又忘记我了？”
　　是无比熟悉的，散漫慵懒的调子。
　　怦然心动。
　　黑暗之中，仿佛有烟花在她的心里炸开。
　　脚步却南辕北辙地定在了原地。
　　更像是近乡情怯。
　　她停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适应了昏暗。
　　四目相对，她直直撞入一双幽黑深邃的凤眸。
　　沉默了两秒，她若无其事开口：“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怎么听着，”沈照拖着调子，慢悠悠说，“这话不像什么好话？”
　　“……”
　　“言下之意不就是，如果早知道会在这里遇见我，你就不来了？”
　　“……”
　　周黎抿了抿唇，扯开话题：“不是回去了吗？”
　　“来拆线。”
　　周黎心口窒了窒，视线不自觉落在他的右臂，他右手指尖夹着烟。
　　顺着她的目光，他熄了香烟。
　　“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是还会疼吗？”
　　她嗓音无意识地柔软了几分，还想问他有没有去问一问医生，又听他慢条斯理开口：“不疼，就有点痒。”
　　沈照低头瞧着她：“像是被人撩了似的。”
　　周黎：“……”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
　　香烟的味道渐渐散去，面对面的距离里，他隐约能闻到她身上浅浅的栀子花香。
　　他喉结滚了滚，问：“你怎么在这儿？”
　　周黎：“……”
　　简直比她预想的，有安保、且安保不让她进去的情境，还要糟糕。
　　她来是处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琐碎而无能为力。八年，她已经渐渐学会如何从容面对，可在他面前，纵使他根本不知道，她还是会觉得狼狈。
　　狼狈且无能为力。
　　她面不改色地撒谎：“就，收到张请柬，来暖房。”
　　空气忽然陷入安静，沈照看着她的眼神微妙。
　　三秒后。
　　他视线掠过她身上的大衣，似笑非笑：“穿这样？”
　　周黎毫无心理障碍点头：“啊，主要是主人盛情难却，其实我不想来。”
　　“……”
　　周黎想起沈曦说的，这房子10月初开始装修，现在才12月份，这么着急住进来。
　　她顺势随口鬼扯：“你没闻到吗？甲醛味儿挺明显的。”
　　“……”
　　“这人有钱是有钱，就是太不注意保养了。才装修好的房子，还是要晾个半年左右才好再住进来。”
　　“……”
　　“他这太快了，伤身体。”
　　“……”
　　沈照直勾勾盯着她，咬着字，意味深长反问：“你还挺关心他，伤不伤身体？”
　　周黎一本正经道：“不是，我主要是关心我自己的身体，我来这里，那我不也得吸甲醛吗？”
　　“……”
　　周黎这才注意到，他脚下已经有好几个烟头，像是在外面站了有一段时间。
　　她狐疑地问：“你为什么一个人站在外面？”
　　她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外面这么冷。”
　　沈照静静看着她，没吱声。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不利于你的伤口恢复啊。”
　　“主要是，”他看着她，慢悠悠开口，“有点自卑。”
　　“哈？”
　　沈照目光随意扫了眼大厅的方向，说：“我单身狗。”
　　“……”
　　“要不，”他视线落在她身上，难得有商量的口吻从他嘴里出来，“帮我个忙，做我的女伴，帮我撑过今晚？”
　　“……”
　　周黎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
　　犹豫起来。
　　其实和沈照一块儿进去的话，她的难题立刻就能迎刃而解。
　　她今晚跑来这里，目的就是来找郑羽，和她谈谈，换回镯子。
　　但是在郑羽习惯的那个生态链里面，她是没有必要给现在的周黎面子的，否则周鸿安也不会求了那么久却一点用都没有。
　　可如果有沈照在她身边，那一切就简单了。
　　她只需要挽着沈照出现在郑羽面前，轻轻提一嘴，郑羽甚至郑羽她妈，都得给她面子。
　　没错，就是那个词，狐假虎威。
　　这就是上层社会的生态链。
　　再没有人比周黎更清楚他们的游戏规则。
　　可是这样，她不就是利用沈照了么？
　　说句矫情的，沈照是她心里的白月光，她就算自己在泥地里打滚儿，她也要保护她的白月光干干净净的。
　　想到这里，她犹犹豫豫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照见状，浓黑的眉毛徐徐一挑。
　　“周黎，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和你商量？”
　　“……”
　　“想多了，”沈照扯了扯唇，“我是在催你报恩。”
　　“……”
　　“你得记着，我对你，有救命之恩。”
　　“……”
　　卧槽！
　　这个人还是当他的蚊子血去吧！
　　所有温情刹那间荡然无存。
　　周黎唇线抿直，走到他身边，硬邦邦道：“行，报恩！我记着呢！走吧！”
　　该满意了吧？
　　不，某人立刻得寸进尺提要求：“衣服也换一下。”
　　“……”周黎一言难尽望着他，“我上哪儿去给你找衣服换啊。”
　　沈照没作声，看着她，眼睛里饱含谴责。
　　谴责。
　　周黎：“……”
　　周黎忍无可忍：“我本来也不是来参加晚宴的啊！”
　　沈照眉梢一扬，轻飘飘反问：“你不是收请柬了吗？”
　　周黎：“……”
　　fine。
　　是她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最后，沈照开车带她去了趟沈曦那边，他径直走进一个房间，不久，帮她拿了套裸色的晚礼服出来，让她换上。
　　高定礼服，剪裁不俗，一看就价值不菲。
　　“是雨萱妈妈的吗？”周黎问。
　　沈照想了想：“不瞒你说。”
　　“？”
　　“我不知道雨萱妈妈是谁。”
　　“……”
　　“这件应该是他买来送给哪个女人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你运气不错，新的。”
　　“……”
　　“我说，”周黎瞅着他，一言难尽，“做人能不能稍微有点道德感？”
　　“……”
　　“别人送女朋友的衣服，我就这么不声不响穿了，你从哪里见到过这种操作？”
　　“我这里。”理直气壮。
　　“……”
　　沈照将衣服塞进她手里：“穿，我会赔。”
　　周黎：“……”
　　也许是她动机本就不纯，他无心一句话出来，立刻让她的心失律地蹦了蹦。
　　她穿，他赔。
　　空气仿佛也刹那间亲昵了几分。
　　她轻轻垂下眸，藏下心里的悸动。
　　然而悸动不过三秒，沈照立刻给她补了一刀。
　　“你主要该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这衣服你能不能穿进去。”
　　“……”
　　是她错了。
　　她今晚就——
　　不该来！
　　换好衣服，两人重新开车回到西山云顶深处，时间并未过去多久。
　　别墅里灯辉明亮，透过落地窗，周黎能见着里面衣香鬓影，似乎正到酣处。
　　沈照替她打开车门，她下车，两人往里走去。
　　周黎迟疑了下，伸出手，主动去挽他的胳膊。
　　还未及碰到他，他手臂一展。
　　下一秒，长臂松松环上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没有过分亲近，可是腰上，被他稍稍碰触的地方仿佛着了火，滚烫滚烫的。她整个人仿佛是被他霸道地抱着，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周黎浑身僵硬。
　　她刚刚下车还觉得有点冷，这须臾间，已经浑身发烫。
　　仿佛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他微微侧了下头，低声说：“体谅下，我手臂伤还没好全，怕你没轻没重再给我弄伤了。”
　　“……”
　　“疼。”
　　“……”
　　周黎默了默，其实想说，那我挽你左手臂。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照又出声：“周黎。”
　　她脸颊烫烫的，低低“嗯”了一声。
　　“我刚和你说的，是不是请你今晚假装下我的女伴？”
　　此时，两人步上台阶。
　　沈照放慢脚步。
　　周黎的裙摆很长，她低头，抬手稍稍拎了拎裙子。
　　一面轻声应道：“嗯。”
　　沈照没立刻接话，沉默着走完台阶。
　　而后，他忽然道：“抱歉，我可能口误了。”
　　周黎不解地转头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消减了清冷。
　　这么近的距离，侧目可及。她第一次察觉，沈照的侧脸线条也可以这样柔和。
　　此时，他含笑转过头来。
　　眉眼间常年不散的冷漠褪去，凤眸里难得温柔缱绻。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黎听见自己的心口重重“噗通”一声。
　　他凝视着她，含笑开口：“我想说的其实是女朋友，一不小心说成了女伴。”
　　“……”
　　“你稍微体谅下，懂我的意思就行。”
　　“……”
　　就在这时，厚重的实木门从两侧打开。
　　霎时，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扑面而来。
　　周黎由沈照揽着，避无可避地站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第16章 想睡我？
　　刹那间成为全场焦点。
　　周黎根本没有时间去反驳沈照的话, 只觉腰间那条手臂霸道地紧了些，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就更往他怀里靠去。
　　男人的气息瞬间更强烈地将她包围。
　　周黎轻轻一颤，心口有温热的感觉滑过。
　　不过旋即, 她就领会到了，他应该只是在提醒她。
　　别, 反, 水。
　　而已。
　　行吧。
　　周黎脸上瞬间调整好表情。
　　她轻轻笑起, 微微抬着下巴，迎视向所有人的目光。
　　沈照侧头, 视线静静在她的脸上定了几秒, 这才揽着她走进。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
　　沈照所过之处, 众人向他们举起酒杯，眼含微笑。
　　沈照点头致意：“久等。”
　　周黎听到这两个字，心头怔了怔，不过来不及多想。
　　就像是走红毯似的，沈照搂着她的腰, 慢条斯理走进，泰然接受所有人的目光。
　　然后不疾不徐地一一向所有人打招呼。
　　有侍者端着酒上前，他先拿了一杯香槟, 送到她面前。
　　周黎抬手接过, 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场景。
　　不怎么合适。
　　但就，诡异的和眼前的情况十分符合。
　　——新人敬酒。
　　尤其, 这个时候，沈照揽着她走到一对夫妻面前，二人向他们举了举手中香槟，含笑说了句：“恭喜。”
　　周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之后，陆陆续续好几人都对他们说恭喜。
　　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 周黎转头，轻声问出心中疑惑：“他们怎么一直在对你说‘恭喜’？”
　　室内灯火辉煌，男人侧头看她，眸子里映着点点光亮，像是星子坠入大海。
　　他微微思索了一下，说：“恭喜我找到了女朋友吧。”
　　“……”
　　“我出去以前跟他们说我去找女朋友。”
　　“……”
　　“他们大概也没想到我能这么快找到，觉得，很惊喜很意外吧。”
　　“……”
　　“你别拆穿我。”
　　“……”
　　沈照顿了顿，看着她，又真情实意地补了一句：“谢谢。”
　　周黎：“……”
　　她，一点，都，不想，对他说，不用谢！
　　此时，一名微胖的中年男人上前，周黎一眼就认出那是财经频道上时常出现的大佬。
　　每次出现，主持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仿佛生怕有一个字眼得罪了他。
　　此时，他含笑走到沈照面前，主动举起手中香槟：“恭喜。”
　　沈照：“招待不周。”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头，忽然砸落在大理石的地面，在周黎心中发出“啪嗒”一声。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蓦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只见男人眉眼生辉，下颌线条柔和，清隽的脸上丝毫不见往日的疏离冷漠。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重逢好几次，周黎还是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耐心这种东西。
　　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仿佛，还有一丝丝的温柔。
　　“怎么了？”他眼里含笑，低声问。
　　嗓音里带着几分不知道真假的缱绻。
　　周黎刹那间有点被他这个样子迷住，神思恍惚地眨了下眼睛。
　　沈照眼里的笑意霎时更深了。
　　也不着急，就看着她，静静等她回答的样子。
　　周黎瞬间回过神来。
　　她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问出自己心中可怕的疑惑：“你刚刚为什么要说……招待不周？”
　　虽然是在问他，可是心中恐怖的猜想基本上已经被坐实。
　　招待不周……
　　那是主人才说的话啊！
　　如果沈照就是这房子的主人，那这暖房宴……不就是，他？
　　也就是这念头刚刚闪过心头，沈照身前走上来一人。
　　颀长挺拔，眉目俊朗。
　　他看到周黎，视线在她身上微微一顿，旋即飞快掠过。
　　“照哥，”男人走到沈照身前，低声道，“有您的电话。”
　　沈照点了下头，侧头对周黎说：“等我一下。”
　　周黎这会儿还陷在社死的尴尬里不可自拔，闻言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沈照放开她，抬步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着她，凤眸幽黑深湛。
　　周黎站在原地，无意识轻咬着下唇，漂亮的眼睛里有着肉眼可见的苦恼。
　　她身上穿着裸色礼服，肌肤白皙细腻。两种柔和的颜色在她身上，让她好看得像一汪山间清泉，让人忍不住想去鞠一把。
　　一头长发临时放了下来，青丝柔软滑过她不盈一握的腰线，乖巧垂至胯骨处。只在头顶取出一绺，被她用裸色的发圈随意绑住。
　　看起来像是个小揪揪，可是一点都不幼稚，反倒给她的娇美增添了几分活泼。
　　他定定看了她几秒，轻声开口：“等我，别先走了。”
　　周黎：“……”
　　他看了眼刚上来的男人，说：“有事找江述。”
　　周黎点头：“好。”
　　沈照一走，周黎犹豫了一下，走到江述面前，轻声问：“这房子……”
　　她艰难地问出来：“是他的？”
　　江述点了下头：“是照哥的。”
　　周黎：“……”
　　周黎默默走开了。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不太能接受。
　　她刚跟沈照说什么了？
　　——就，收到张请柬，来暖房。
　　——主要是主人盛情难却，其实我不想来。
　　——这人有钱是有钱，就是太不注意保养了。
　　“……”
　　周黎简直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她找了个角落，静静。
　　不知何时，面前走上来一人。
　　周黎轻轻抬了下眼皮，只见郑羽手里举着香槟，狭长的眉眼似笑非笑瞧着她。
　　周黎总算想起来自己干嘛来的了。
　　她收拾好情绪，迎视向郑羽。
　　“正找你呢，”周黎面不改色胡说八道，“刚没看到你。”
　　事实是……
　　她刚除了沈照，还能看得见，谁？！
　　不想郑羽大方承认道：“刚躲起来了。”
　　周黎：“……”
　　郑羽：“驸马爷在你身边，我怕你当面告状说我欺负你，怕他找我算账啊。”
　　周黎：“……”
　　郑羽盯着周黎白嫩的脸，娇笑道：“早说你俩还在一块儿不就好了？”
　　顿了顿，郑羽又问：“对了，你没把我想买他房子的事儿告诉他吧？”
　　周黎：“……”
　　周黎扯开话题，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郑羽盯着她看了会儿，也没拐弯抹角，直说：“嗯，李晓欣跟我说，你也睡过秦文翰。”
　　周黎：“……”
　　卧槽！
　　居湉湉那到底是个什么乌鸦嘴！
　　不是，李晓欣到底是个什么脑回路？
　　这种鬼话都能说得出来？？？
　　“你信？”她扯了下唇。
　　“本来挺信的。”
　　“……”
　　“不过现在，”郑羽摇了下头，“要说你睡过沈照，我还比较信。”
　　周黎：“……”
　　郑羽见她没吱声，又继续追问道：“所以，你俩睡过了吗？”
　　“……”
　　“我说你和沈照。”
　　“……”
　　周黎不大想理她。
　　正要转身走开，郑羽又叫住她。
　　郑羽：“我就问你一声，你要还没睡，我就再争取一下。”
　　周黎脚步一顿，徐徐转头。
　　视线落在郑羽的脸上。
　　后者抬了抬下巴，又挑衅，又理直气壮。
　　周黎沉默了两秒，开口：“别吧。”
　　郑羽挑眉，咬着字问：“你睡了？”
　　周黎看着她，面不改色：“快了。”
　　郑羽：“。”
　　周黎想了想，又说：“对了，你拿错那只镯子，这两天送回我爸那儿去吧。”
　　郑羽：“……”
　　“那是他的……”周黎顿了顿，想出个词儿，“小浪漫。”
　　“……”
　　“过几天是我妈生日，你别弄得小浪漫过期了。”
　　“……”
　　大概真的是看沈照的面子，郑羽这下爽快地点下头：“行。”
　　周黎达到目的，也没有在这儿继续跟她寒暄的心情，抬步离开。
　　刚转身，视线猝不及防对上不远处的男人。
　　周黎脚步一僵，整个人刹那间仿佛被施了咒，定在原地。
　　只见沈照站在那里，视线静静落在她身上，俊美的脸上神情未明。
　　不知道已经在那儿站了多久。
　　周黎：“……”
　　她刚刚说了什么？
　　郑羽：你睡了沈照？
　　周黎：快了。
　　社死的尴尬，再一次席卷而来。
　　周黎好想哭。
　　哭得好大声那种。
　　……
　　郑羽不知道什么时候溜的。
　　周黎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四下就只剩下了她和沈照两人，四目相对。
　　明明不远处就是热闹，寒暄谈笑。
　　可是他们两人四周就仿佛被封印了一般，安静得诡异。
　　周黎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沈照也没说什么，见她走回自己身边，又自然地伸臂，将她揽进怀里。
　　然而这一次，周黎真的无法再淡定了。
　　她浑身僵硬，只觉腰上被他碰到的地方像是烧了起来。
　　她刚刚……
　　她刚刚到底在嘴欠个什么啊！
　　周黎简直想抽自己。
　　但见沈照这么淡定，还能神色如常地继续和她假装男女朋友，面不改色应对宾客，她心里又忍不住冒出了一丢丢的侥幸心理。
　　说不定……没有呢？
　　万一他来的时候，她已经说到了周鸿安的小浪漫上了呢？
　　她很想自己就这么默默地侥幸下去，可是又贪心地想将自己那一丢丢的小侥幸给确认。
　　迟疑了好久，她终于轻声开口：“沈照。”
　　“嗯？”
　　沈照侧头看向她。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直直看着对方，他刚刚那一句“嗯？”呼出来的气息仿佛就拂过她的脸侧。
　　温温热热的，周黎的心蹦得又快又激烈。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轻声问：“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
　　沈照注视着她，眼梢微微扬了扬：“听到什么？”
　　周黎：“……”
　　这看起来，应该就是，没听到的样子了。
　　周黎心中的侥幸仿佛被加持，紧张顿时松懈下来。
　　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
　　她笑了笑，说：“没什么，没什么。”
　　沈照直直看着她，轻哂：“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想说什么呢？”
　　“毕竟我每天听到的事儿挺多。”
　　“譬如，刚才就有人说——”
　　男人唇角忽然妖孽地弯起，盯着她，咬着字，一字一顿。
　　“想睡我。”
　　周黎：“……”


第17章 估计是已经睡了
　　周黎僵立原地。
　　仿佛有一道雷直直劈了下来, 她当场裂开。
　　他听到了！
　　他真的听到了！
　　她原本以为，她刚才大言不惭对他说，他盛情难却她才勉强过来, 已经是她人生尴尬的巅峰。
　　万万没料到！
　　她远远低估了自己！
　　她的人生！一直在自我突破！
　　短短的时间内，她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超越！
　　她对上他眼里骄傲又明晃晃的笑意, 很想现场表演一个——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但就是……
　　做不到！
　　更惨的是, 她察觉到自己的脸在慢慢发烫。
　　她受不住他这样直白的目光。
　　尤其是在她刚说了那样的话以后, 和他这么相拥着，面对着面回顾——
　　天！
　　她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她赶紧打住自己的心猿意马。
　　克制着、小心翼翼地吸进一口气, 让自己恢复理智。
　　几秒后, 她一脸真诚地望着他。
　　一本正经地, 她点了下头：“对，我也听到了。”
　　沈照挑了下眉。
　　周黎毫不犹豫甩锅：“就是郑羽说的。”
　　沈照：“……”
　　胡说八道一旦开始，后面就不那么难。
　　她面无愧色：“不过我已经帮你怼回去了，你应该也听到了。”
　　“……”
　　“总之没让你吃亏。”
　　“……”
　　“下次她要是再亵渎你，你就来找我, 我还帮你怼回去。”
　　“……”
　　一通颠倒黑白，周黎做得是抬头挺胸，理直气壮。
　　其实内心早已崩溃。
　　于是当机立断找了个借口遁开。
　　“我去补个妆。”
　　沈照静静注视着她, 眸色很深。
　　半晌, 他喉结滚了滚：“好。”
　　周黎倒是想走，然而腰间那只手, 还霸道地桎梏着她。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声提醒：“那，你先放开我一下？”
　　男人轻点了下头，收回手的同时，却开口：“周黎。”
　　“嗯？”
　　“你没化妆。”
　　“……”
　　周黎克制着内心的崩溃, 泰然自若点了下头：“啊，所以我才说去补妆。”
　　“……”
　　周黎转身离开。
　　她感觉到身后紧.窒的目光，知道沈照一直在看着自己，于是将下巴轻轻抬着，拉起肩背线条笔直又优雅。
　　脚步不疾不徐，真可谓——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然而一进卫生间她就崩了。
　　一把捂住脸，险些当场哭出来。
　　太丢脸了！
　　太！丢脸了！
　　不过还好是稳住了。
　　周黎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里子不重要，主要面子没丢就行。
　　她又细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刚才强行甩锅给郑羽的行为，觉得话虽然有点无耻，但逻辑，无懈可击！
　　不仅无懈可击，听起来还挺有，侠者风范。
　　就，她那么说，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为了维护他不被郑羽亵渎而已。
　　不，用，谢。
　　周黎越想越放心，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稳了稳了。
　　结果她刚这么想着，一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样子。
　　一刹那，她又震惊、又崩溃。
　　怎，怎么会这样？！
　　只见镜里的自己，没有上妆的皮肤白皙粉嫩，又细腻又清透，两颊却嫣红。而且肉眼可见的，并不是那种被热出来的高原红，而是，自皮肤底下自然透出的一层薄薄的胭脂色，浅浅的粉粉的，一路蔓延至耳朵根。
　　于是，原本白皙圆润的耳垂也被染成了胭脂色。
　　她，整张脸，都是粉红色的！
　　不仅如此，眸子里含羞带怯，似有水光潋滟，在灯光下显得波光流转，媚眼如丝。
　　仿佛，她并不是快了、快把沈照睡了，而是——
　　已经把沈照睡了！
　　卧槽！
　　她就知道！
　　她刚刚脑子里不该有画面的！
　　周黎好恨！
　　为什么是他！
　　如果刚刚不是沈照，随便是谁，她都可以一本正经胡说八道，面不改色。
　　随便是谁，她心里都不在乎，绝对可以凭借足够无耻，扭转局面。
　　可偏偏是他……
　　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嘴巴，没控制住自己的心。
　　并且更糟糕的是，她此刻忽然想起来刚才沈照看她的眼神。
　　眸子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直勾勾盯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久久不放开。
　　最后还是她提醒才松的手。
　　呜呜呜……难怪了！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离家出走二十多年的善良终于稍稍回来探了个亲，难得没有当场戳穿她而已。
　　周黎彻底崩溃。
　　捂住脸，好想“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
　　补妆肯定是没有补妆了。
　　周黎也就躲在卫生间里静了静，想了想出去后的出路。
　　那，就先走吧。
　　江湖再见。
　　嗯。
　　阔以。
　　做好决定以后，周黎在卫生间里思索了一番下篇论文的选题。
　　最后，选题是还没选出来啦，不过镜子里的女人已经神色如常，看起来又是一条可以面不改色胡说八道的好汉。
　　她满意了，放轻脚步走出卫生间。
　　她警惕地看了眼四周，没见到沈照，稍稍松下一口气。
　　刚要走出转角，却听见一道女人的声音传来——
　　“刚那女人是周黎吗？”
　　周黎：“……”
　　不得不停下脚步。
　　接话的声音很熟悉，是郑羽。
　　“对，就是她。”
　　周黎站在转角里，那两人没发现她，于是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她不是破产了吗？”
　　“嗯，她爸现在在练摊，顾蓉在当舞蹈老师，她自己在靠奖学金赚钱。”
　　周黎：“……”
　　要不要把她说得这么惨？
　　……虽然是事实。
　　“啊！我想起来了，前一阵她不是还上热搜了么？说，说什么，最大的烦恼是，不是豪门了咋弄。”
　　“……”
　　“看得我还挺感慨的。就，她也没卖惨吧，还有点当年的小乖张。但看着就是挺伤感，有种，有种，对，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感觉。”
　　“呵呵，你听她鬼扯？鬼扯的不是豪门了咋弄……”
　　“嗯？”
　　“你没见刚沈照那副对她不可自拔的样子？放着那么多人不理，就紧紧抱着她不撒手，每每侧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生怕吓着她、把她吓跑了似的。”
　　“诶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难怪这么多年，就没见那位财神爷正眼瞧过谁。”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看起来——人间绝色驸马爷，这么多年都在为周公主打江山啊。”
　　两人说到这里，各自沉默下去。
　　过了一会儿。
　　又听陌生女人感慨。
　　“忽然有点柠檬。”
　　“那说个让你更柠檬的。”
　　“什么？”
　　“他俩一块儿消失好久了，这会儿估计是已经迫不及待，睡了。”
　　“……卧槽！”
　　周黎：卧槽！
　　要不要这么当面造谣诽谤！
　　只听郑羽理直气壮补了一句：“刚我问周黎睡没睡过沈照，她自己回答我说，快了。”
　　周黎：“……”
　　她，刚刚，到底，在，嘴欠，个，什么，啊！
　　郑羽若有所思说：“但我也没想到她能这么快……估计是刚好被沈照听到了，郎情妾意的，男人嘛，一激动了，就不太容易忍得住，索性就地办了她。”
　　周黎：“……”
　　女人的嘴，你咋不上天呢？？？
　　周黎闭了闭眼，平复了下自己崩溃的内心，就要抬步走出。
　　怼回去什么的都是其次。
　　她主要是要维护沈照的清白，不容亵渎。
　　不用谢。
　　她这么想着，脚还没落地，又听郑羽开口。
　　“一会儿注意看他俩什么时候再出现吧，我这么多年还一直挺好奇驸马爷的……嗯，能力。”
　　周黎：“……”
　　她，她现在出去，是不是对沈照，不太友好？
　　周黎默默收回了刚刚才迈出去的腿，轻轻放下。
　　捂脸。
　　外面那两人渐渐走开，伴随着高跟鞋的声音，说话声渐渐弱下去。
　　“不瞒你说，我也。”
　　“谁不是呢？害，沈照可是我们万千少女的闺中梦啊。”
　　“这么多年，还没人得到过他，真便宜周黎了……”
　　“你一会儿可以问问她……睡下，不对，摘下牡丹花的感觉怎么样。”
　　“……”
　　周黎：“……”
　　这下好了，她不仅要躲沈照，还要躲郑羽和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女人。
　　今天。
　　果然又是。
　　诸，事，不，宜。
　　……
　　宴会厅人来人往，衣香鬓影。
　　最后，周黎从后花园溜了。
　　多亏她自小参加各种宴会，对各种豪宅布局了然于心，她顺利从后花园绕到前院，轻悄悄的，没惊动一个人。
　　拉开前院的门，她总算轻轻吐出一口气。
　　衣服什么的都先不换了，就这么着吧，反正明天她还要再去沈雨萱那边做家教，到时候拿回来就行。
　　这么打算着，周黎就准备拿出手机打个车。
　　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一个人。
　　她转头看去，顿时——
　　风中石化。
　　只见不远处，沈照斜倚在车前。
　　外面的天色很暗，离着别墅一定的距离，他所站的位置更加幽暗。
　　只能隐约看到他挺拔的身形，疏懒斜倚着身后的车，神情晦暗难辨。
　　视线却是不容忽视地拢在她的身上。
　　周黎：“……”
　　这才是，千躲万躲，没防着有人堵在她回去的路上。
　　她脚步僵了僵。
　　但都被他逮着了，也没办法。
　　她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
　　“不是让你等我，别先走了吗？”
　　男人开口，嗓音略显低哑。
　　周黎：“……”
　　原来那句话，是在这里用的。
　　仗着天色暗，看不太清，她沉着冷静地点了下头：“啊，所以我看你在这里，特意出来和你打声招呼。”
　　“……”
　　“就，来和你说一声，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
　　周黎简直佩服自己。
　　每每总能面不改色稳住局面。
　　如果……脸皮再厚点就好了。
　　男人低头静静凝视着她，几秒后，开口道：“上车，我送你回去。”
　　周黎有点迟疑。
　　她怕，她又脸红，被他发现。
　　刚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好歹给她个缓冲时间啊。
　　她支支吾吾地想找理由，沈照看在眼里，倒也难得没有怼她。
　　只是低声道：“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周黎：“……”
　　她觉得，跟他在一块儿，恐怕更加不安全。
　　她现在脑子里都还明晃晃飘着郑羽那一句——摘下这朵牡丹花。
　　摘下这朵牡丹花。
　　摘下牡丹花。
　　牡丹花。
　　花。
　　她指尖一颤，轻轻出声，找了个理由：“那，你喝酒了呀。”
　　沈照拉开后座车门：“江述没喝。”
　　“？”
　　他示意她上车，体贴地将话说得更方便此刻满脑子旖旎想法的她理解：“有司机。”
　　“……”
　　这下，真的是，盛情难却了。
　　周黎只好坐上车。
　　车子开出好久以后，她才懵懵地回过神来。
　　不是，都有司机了，他还跟着来做什么啊……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车子开出了西山云顶，盘山公路一路往下。
　　车内诡异地安静着，周黎正襟危坐，直直盯着车前那一束光，又一副谨慎记路的样子。
　　沈照也没出声，一上车就靠在椅背上，漂亮的凤眸轻轻阖着，似乎是睡着了。
　　结果周黎一换个姿势，牵动着座椅动了动，他立刻睁开眼睛，看向她。
　　周黎：“……”
　　行吧。
　　他没睡。
　　这就尴尬了。
　　这么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这么近坐着，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薄酒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加了沈照滤镜，她一点都不觉得难闻。
　　就难受。
　　不知道他不说话，是不是还在想她刚刚的模样。
　　——就那副，仿佛，已经，把他睡了，的，模样。
　　并且越想这个念头越深刻，越无懈可击。
　　最后，她绷不住了，受不了这样的安静和误会。
　　她迟疑了一会儿，轻轻开口：“其实，刚刚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男人没吱声，就静静看着她。
　　显然，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也没有再假装不懂。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就，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的，不太肯吃亏，她那样说，我就随口怼回去了。”
　　周黎硬着头皮说：“其实没有要占你便宜的意思。”
　　沈照沉默地注视着她，眼底漆黑一片。
　　周黎捏了捏手心，为表诚意，决定做出一个伟大的让步。
　　“那，你要是实在觉得我损坏了你的清誉……”她轻咬了下唇，“大不了，以后有机会，你也这样说我。”
　　她默了默，补了一句：“我不生气。”
　　沈照瞧了她片刻，蓦地低笑一声：“我也不爱吃亏。”
　　“？”
　　周黎眨了下眼睛。
　　这个意思是，他愿意接受她的提议，以后还回来，今天这事就算了？
　　她刚这么想着，又听他慢条斯理道：“我不过我这人比你强点儿。”
　　“……”
　　“我除了不肯吃亏，还——”
　　他直勾勾对着她的眼睛，四目相对，他的唇角意味深长弯了弯，一字一字道：“言，出，必，行。”
　　周黎：“……”


第18章 早生贵子
　　言出必行……
　　周黎不再说话, 她认清了现实，妄想和这个人说话缓解尴尬，最后基本只会更加尴尬。
　　还不如一开始就这么沉默地尴尬着。
　　其后一路沉默, 到了阑珊园门口，车子停下, 周黎转头对沈照说了声“谢谢”, 开门下车。
　　开了一路的暖空调, 周黎已经适应了温暖。不妨一下子推开车门，冷空气凛冽窜入, 她冷得瑟缩了一下, 正要一鼓作气跑回家去, 沈照叫住她。
　　“等等。”
　　周黎回头，就见他抬手解自己身上的西服，手指修长，漂亮得晃眼。
　　她意识到他是想把外套给她，连忙说：“不用不用。”
　　沈照已经把衣服脱了下来, 递给她：“不冷？”
　　冷是冷……但，穿成这样，外面再穿一件男人的衣服回去, 她没法和周鸿安顾蓉交代啊。
　　周鸿安还是其次, 主要是顾蓉。
　　这么想着，她逃也似的, 不管不顾地就下车了。
　　关门的时候，对上沈照僵在空气里的手，她心虚地补了一句：“很近的，再见。”
　　然后关了车门。
　　返身的刹那，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刚刚沈照身上那件衬衫。
　　暗蓝色的, 很眼熟。
　　她心头瞬间滑过一丝异样，不过来不及多想，夜里刺骨的寒风就催着她飞快地往家跑去。
　　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沈照才收回目光。
　　视线却是落在小区门口的石碑上，暗红的底色，字体烫金，有些俗气，字体也一般，但他却久久没有挪开眼。
　　阑珊园。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周黎一口气跑回家，只想裹条被子到身上，没想一打开门，周鸿安和顾蓉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发现她回来，两人转头。
　　然后——
　　周黎：“……”
　　顾蓉：“……”
　　周鸿安：“……”
　　空气安静了一秒，周黎反应最快，一见顾蓉要追问，立刻先声夺人，看向周鸿安，镇定从容地说：“爸，你那事儿，帮你办妥了。”
　　顾蓉正要开口，听到这话，视线一转，看向周鸿安：“你让她这么晚去帮你办什么事儿？”
　　“不是……”
　　周鸿安吞吞吐吐，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艰难地眨巴了下眼睛。
　　“……”
　　周黎赶紧趁机回房。
　　实在太冷了，她索性直接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她这房间带一个卫生间。
　　这房子本来是不带的，只有周鸿安顾蓉的主卧带卫生间，不过这一家人早年落下一身的坏毛病，虽然都被生活治得乖多了，但还是留下了房间要带卫生间这条。
　　这房子是租的，原来的布局本来是不能改动。不过这一家三口使尽浑身解数说服房东，自费装修一番，再将外面那个卫生间和周黎的房间打通。
　　的确是方便了许多。
　　周黎洗了澡洗了头，头发吹吹干，把自己收拾收拾好，已经接近两个小时以后了。
　　她顺手拿起手机看了眼，刚刚摁亮，锁屏上就冒出一条短信。
　　沈照：【到家了？】
　　一个半小时以前发的。
　　周黎连忙解锁给他回复，也没多想，就飞快打字：【到了，刚在洗澡。】
　　发送出去以后，她盯着“洗澡”这两个字，莫名觉得不太妥。
　　连忙伸出手指去长按。
　　按了半天却没找到“撤回”这两个字，这才反应过来——
　　这，根本，就，不是微信啊！
　　周黎：“……”
　　她好难。
　　她真的好难！
　　就这样吧……她累了。
　　在床上瘫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悄咪咪的敲门声，敲得很是小心翼翼。
　　周黎一猜就知道是周鸿安。
　　她爬起来，慢吞吞地走过去开门。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顾蓉应该是睡觉去了，周鸿安进来，反手将门关上，看着周黎痛心指责——
　　“你刚刚，刚刚怎么能推我身上呢？”
　　周黎老实地摊了摊手：“那不然，我没法解释啊。”
　　周鸿安：“……”
　　无言以对了几秒，他低声憋出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你可真是我女儿啊！”
　　周黎眨了下眼睛：“爸爸我爱你！”
　　周鸿安：“……”
　　周鸿安问：“你今晚去见谁了？”
　　周黎毫无心理障碍地说：“郑羽。”
　　“还有呢？”
　　“还有我和她说好了，她这两天去店里把您的小浪漫还给您，您明天记得开门做生意。”
　　“……”
　　周鸿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去找沈照了？”
　　周黎摇了下头：“我没想过去找他。”
　　周鸿安正暗暗松了口气，又听周黎接着道：“就，刚好遇见的。”
　　周鸿安：“……”
　　片刻后，周鸿安问：“他不是从不踏出B城一步吗？”
　　周黎纠结着，该不该告诉他这个晴天霹雳。
　　周鸿安：“有话就说，帮你瞒着。”
　　周黎这才开口：“他好像，把家搬来这边了，估计以后……”
　　她抿了抿唇，说：“估计以后，就是再不踏出A城一步了。”
　　周鸿安：“……”
　　卧槽！
　　大概是这个晴天霹雳过于沉重，周鸿安承受不太住，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想了想，又回过身来问周黎：“他身边有人了没？”
　　周黎：“……”
　　沉默了两秒，周黎一脸诚恳地点头：“有。”
　　周鸿安脸上的沉重瞬间消散，还如释重负地咧了下嘴。
　　然后，大概是自己意识到了，又立刻收敛起来，装模作样地说：“嗯，那你再见到他，替我祝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哈。”
　　周黎：“……”
　　“记得。”
　　“……好。”
　　周鸿安得到周黎的保证，总算欢欢喜喜地回房睡觉了。
　　周黎站在门后，心情复杂地吐出一口气。
　　闭着眼睛躺回床上，眼前却鬼使神差地冒出沈照脱下西服后，里面穿的那件衬衫。
　　其实没想过他还会穿的，尤其是今夜这样的场合。
　　那件衬衫，其实不大能上今夜这样的台面。
　　但他穿着，是不是说明，其实还挺喜欢的？
　　她胡思乱想着，思绪又忽然跳到了他那一句“言出必行”。
　　她睁开眼睛，静静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出神。
　　他是什么意思呢？
　　邀请她？
　　这三个字刚冒出来，她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不不，以她对那个人的了解，这句话怼他的可能比较大。
　　她为这个问题纠结不已，耳边又来来回回响起郑羽那些话，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没睡着。
　　最后抓着头发坐起来，拿过手机。
　　这才发现，沈照给她回了条消息。
　　嗯。
　　沈照：【嗯。】
　　周黎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就是个结束对话的标志词汇，没再理会，点进微信。
　　她本想问问窦楠，可是窦楠电视剧看太多了，还最喜欢久别重逢破镜重圆，刚好身边有个她，于是就整天臆想沈照对她旧情难忘。
　　而她，连“旧情”都不太确定，更别说“难忘”了。
　　总之窦楠看她和沈照，就自带深情滤镜。
　　周黎转而去找居湉湉。
　　她斟酌了下，在对话框里打字：【假如，有个人和别人互怼，怼着怼着忽然扯到你，顺嘴说想睡你，刚好被你听到，你会有什么反应？】
　　消息刚发送出去，那边秒回。
　　居湉湉：【呵呵，来啊，姐姐等着你！】
　　居湉湉：【你，可，别，怂！】
　　周黎：……
　　行吧。
　　沈照果然是单纯的在怼她。
　　只是比居湉湉言简意赅一些。
　　她也不必再做庸人自扰的纠结了。
　　睡觉。
　　……
　　第二天上午，她如约去西山云顶给沈雨萱做家教。
　　沈曦父女却不在，倒是沈照仿佛在自己家里一般，懒洋洋地坐在沙发里玩手机。
　　见她进门，他抬头往她看去一眼，又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
　　随口说了句：“那两人昨晚出国了。”
　　周黎：“……”
　　那怎么不早点告诉她。
　　沈照没看她，却仿佛精准无误地看到了她的内心活动。
　　他闲闲地说：“反正你也得过来拿东西。”
　　顿了顿，又说：“顺便，回去的时候照顾下我生意。”
　　周黎：“……”
　　真的，跟这个人说话，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可以多气人！
　　她昨晚真是昏了头，还为从郑羽那里听到的八卦悸动得大半个晚上睡不着。
　　甚至还用力去回想，他昨晚看她的眼神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很温柔很怜惜。
　　结果一旦有了心理暗示，就觉得，他昨晚还真有点温柔怜惜。
　　不过早晨的钟声打过9点，一切被打回原形。
　　此时，保姆将她昨夜遗留在这里的包和衣服拿上来，周黎接过看了一眼，没有遗落。
　　她转头对沈照说：“那我回去了。”
　　沈照抬眼看向她：“等下，过来加个微信。”
　　周黎：“……”
　　旧事重提，头皮一紧。
　　今天，还有什么理由可以给她用？
　　血光之灾已经过了，而且还被他给挡了……
　　而且她发现自己可能有点乌鸦嘴，也不敢再说什么离谱的理由，怕真的应验。
　　她脑子里飞快思索着她该怎么办。
　　沈照见她站在远处，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又补了一句：“我把钱转你。”
　　周黎愣了愣：“哈？”
　　“家教。”沈照看着她，“沈曦临走前托我把钱给你。”
　　周黎如释重负，立刻问：“可以支付宝吗？”
　　沈照盯着她，漆黑的眸子似笑非笑。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啊。”
　　周黎松了口气，这才走到他身边，刚拿出手机，又听他说：“坐下。”
　　周黎：“？”
　　“你这样，我仰着头难受。”
　　“……”
　　周黎于是坐到他身边，调出支付宝二维码，沈照扫的时候微微倾身过来。
　　男人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周黎心口不由自主重重一跳。
　　此时，耳边传来“滴”的一声，扫码成功。
　　她立刻收回手机，随手揣进包里。
　　“那我先走了。”
　　周黎站起身来。
　　沈照转好钱，不疾不徐将手机往旁边一放，慢腾腾掀起眼皮看向她。
　　“周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第19章 馋你的身子
　　周黎睫毛轻轻一颤, 蓦地抬眸，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刹那间，四目相对。
　　男人坐在沙发上, 姿态疏懒，似意兴阑珊。一向似笑非笑的眸子却深敛, 漆黑幽湛, 直勾勾盯着她。
　　他认真起来的时候, 容颜敛去妖孽，多了几分慑人。
　　周黎心尖儿霎时重重一跳, 睫毛又慌乱地颤了几下。
　　她能感觉到心跳到了喉咙口, 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空气就这么寂静着, 他视线逼人。
　　像是想用目光逼得她无所遁形。
　　心口“噗通”“噗通”跳动着，是紧张，也是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对不对。
　　毕竟她自己心思不纯，人一旦有了心理暗示，自然就会将一切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解读。
　　就像昨晚那样, 为了四个字，想歪了半宿。
　　可现在也差不多，也就只是这样一句话而已。
　　半晌, 她躲开他的眼睛, 轻轻将视线落到别处。
　　她悄悄捏了捏指尖，咽了咽口水, 轻声问：“什，什么意思？”
　　沈照没吱声，静静注视着她。
　　察觉到她躲闪的目光，他眼中飞快掠过什么。
　　几秒后，他轻哂一声, 听不出情绪。
　　“你自己告诉我什么意思。”
　　周黎：“……”
　　她要是知道，她还能问他？
　　她对上他的视线，张了张嘴，出不来声。
　　沈照直直看着她。
　　大有她不说话，他就要让空气这么一直尴尬安静下去的意思。
　　周黎刹那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高三的时候。
　　老师发现她上课打瞌睡，喊她起来回答问题，还非要她答出来不可。
　　一旦有了这念头，她就真的觉得这场景像极了。
　　连对话都一模一样——
　　“周黎，你来解释下这句话。”
　　“什，什么意思？”
　　“你自己告诉我什么意思。”
　　“……”
　　四周鸦雀无声，只有她独自一人承受着来自老师的压力。
　　梦回高三。
　　周黎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她艰难地开口，问沈照，“我能再听一遍题吗？”
　　沈照：“……”
　　沈照真的要被她气笑了。
　　只见小姑娘安安静静站在他面前，发黑肤白，明眸皓齿，眼睛里满是茫然。
　　竟然还真像是回答问题的学生，因为回答不出来，神情惭愧且紧张。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侧开头去。
　　一声轻笑自他喉间逸出，意味不明。
　　而后，他又回过头来，慢悠悠地说：“行。”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咬着字，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周黎一直注视着他，全程神情专注，简直像是高考的时候在做英语听力题。可是再听一遍，这一次，她没有了第一遍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刻意收起了自己的情感直觉，全用理智去分析。
　　可是，到底情感是对的，还是理智是对的呢？
　　她也不知道。
　　她轻咬着唇，思索片刻，最后找到个比较保险的答案。
　　她看着沈照，启唇，试探地问：“你自己觉得呢？”
　　沈照：“……”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你自己觉得呢？
　　……
　　沈照把她赶走了。
　　听过她的回答以后，他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把牵过她的手就将她往门口拉：“我不想再看到你。”
　　“……”
　　周黎觉得自己有点儿冤，出于胜负欲，她一面被他牵着走，一面毫不犹豫改口，说：“不是。”
　　男人脚步蓦地停下，转头，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周黎仰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她的心又一次飞快地蹦了起来。
　　这时，只听他哑声问：“那你说，我在做什么？”
　　周黎脑子里刹那间掠过五个字——邀请我睡你？
　　脸颊立刻烫起来。
　　她察觉到，赶紧打住自己的心猿意马。
　　昨晚覆辙还在眼前。
　　周黎，你不能再被美色所惑！你要理智！
　　周黎理智地想了想，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当下就找到了一个最不容反驳的答案。
　　周黎：“赶我走。”
　　沈照：“……”
　　——那你说，我在做什么？
　　——赶我走。
　　沈照直接把她牵出了门，然后自己转身进门，将她关在了门外。
　　周黎站在原地，对着紧闭的大门，懵懵地眨了下眼睛。
　　所以，她到底是回答正确了，还是回答错误了？
　　用事实来说的话，她应该是回答正确了。
　　但，她都回答正确了，他为什么还要这么生气？
　　这，这就是个悖论啊！
　　这题好难……
　　此时，门又忽然被打开。
　　沈照那张容色惊艳的脸再次出现在门口。
　　他眸光微敛，静静看着她，说：“不要再来找我，除非你愿意。”
　　周黎：“？”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也不要再联系我。”
　　周黎：“……”
　　沈照深深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哪天你对我主动了，我一定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周黎：“……”
　　“周黎，言出必行，记住了。”
　　“……”
　　……
　　那天以后一个星期，周黎再没见过沈照。
　　沈雨萱父女出国了，西山云顶的家教自动结束，她确实再没有机会和他交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每一次他们的相遇，看似巧合，却都好像在他的主导范围之内。
　　没有了面对面的压力，周黎放任自己的感情主导，一遍遍去想他当时说的话。
　　——周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那你说，我在做什么？
　　——不要再来找我，除非你愿意。
　　她愿意什么？
　　她当时只想着不能在他面前自作多情丢脸，一遍遍用理智去分析，去找那个最无懈可击的答案回答他。
　　却一次次将他惹怒。
　　可如果，她没有自作多情呢？
　　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呢？
　　那她的答案的确是——又耍滑、又无赖。
　　她默默在心里转换了个场景。
　　如果她是沈照，沈照是她。
　　得到这样的答案，她肯定要被气死。
　　可是，她喜欢沈照啊，难道沈照也……
　　喜欢她？
　　这个念头滑过心头的刹那，周黎身子轻轻一颤。
　　而后，气血渐渐往脸上涌去。
　　怎，怎么可能？
　　如果说他对她还有点旧日情分，举手之劳之处愿意帮一帮她，看到她要被砸死了也愿意顺手救她一命，这个她信。
　　但喜欢，怎么可能？
　　用周鸿安的话来说——他疯了吗？
　　周黎为自己内心的小纠结苦恼不已。
　　整天觉得不可能不可能，可人的情感天生就会忍不住将一切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去想。
　　她也不例外，每每不可能之后，又会想，万一呢？
　　不然那天他的态度怎么解释？
　　周黎想了想，决定和居湉湉认真讨论一下这个颇具哲学深度的问题。
　　她在微信上打字问她：【就，一个男生，你明知道他不大可能喜欢你，可又感觉他应该是在撩你，为什么？】
　　居湉湉没有立刻回她。
　　周黎放下手机，和周鸿安顾蓉出门。
　　这天是顾蓉的生日，周鸿安在饭店定了包间，小范围宴请身边的朋友。
　　到饭店的时候，窦楠已经到了，另外还有顾蓉的几个学生，舞蹈工作室的几名老师，周鸿安这几年相交比较近的两个同行也到了。
　　气氛温馨而和乐。
　　周黎难得见顾蓉这样开心。
　　她喝着红酒，脸颊微红，笑容优雅又可爱。
　　就是瘦了些。
　　为了保持形体的轻盈，她十年如一日地克制饮食。
　　其实顾蓉很爱美食的，周黎记得小时候，顾蓉没有这么瘦，不过那时候她也不用跳舞。
　　当年顾蓉说过，她不爱跳舞，都是小时候家里逼的。
　　可谁能想到，小时候家里逼的才艺，最后却成为了她大半辈子的谋生之道？
　　周黎就这样看着她，心里想着，等明年她就去找个实习，毕业以后找份赚钱的工作，不让顾蓉跳了。
　　正这样想着，手机响起。
　　是个陌生的号码，周黎猜测着是按摩椅到了。
　　她和顾蓉说了一声，拿着手机去外面接电话。
　　果然是商场打来的。
　　“周小姐您好，之前您在我们这边预定的按摩椅已经到了，下午师傅就可以给您送上门，需要您先支付一下尾款，一共是一万元呢。”
　　周黎笑着说：“好。”
　　“那您加下我的微信，我把付款二维码发给您。”
　　“好的。”
　　周黎挂了电话，切到微信，发现居湉湉给她回了条语音。
　　周黎先加了对方，退出后点进与居湉湉的对话框，也没多想，顺手点开语音条。
　　然后，居湉湉字正腔圆的句子顿时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开来——
　　“他这是馋你的身子，想睡你吧。”
　　掷地有声。
　　周黎刹那间石化。
　　此时，她看到不远处正有别的客人走来，听到居湉湉的话，那人身不由己地停下脚步，尴尬地在原地站了两秒，又默默转身走了回去。
　　周黎：“……”
　　周黎抬手捂住脸。
　　她这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她来不及多想，赶忙退出来。
　　此时，商场工作人员已经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并给她发过来一张商场的收款二维码。
　　【支付宝和微信都可以支付哈。】
　　周黎回了个：【好的。】
　　周黎想起微信钱应该不够了，她将二维码保存下来，直接切到支付宝。
　　扫码，付款。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app自动从下往上弹出选择付款方式，她的目光猛地定在余额宝这一栏。
　　而后，她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睛。
　　她觉得自己是眼花了，产生了幻觉，又眨了两下。
　　直到几次以后，她终于确认，她应该是没有眼花。
　　只见屏幕上，余额宝那一栏的的确确显示着——
　　【余额宝（可用：223706.83）】
　　二十二万三千七百零六元八毛三分。
　　她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一刹那，周黎觉得是支付宝系统出问题了，她甚至下意识开始回想支付宝客服电话多少，她想她得赶紧打个电话过去申诉一下。
　　她余额宝里面明明就只有两万多块钱，就算加上那天沈照给她转的家教费，那也不会超过三万块。
　　怎么就忽然多出了个20万？！
　　想到这里，她的思绪蓦地一顿。
　　沈照。
　　家教费。
　　她飞快退出付款界面，切入账单，查看收支明细。
　　往下拉了没几行，果然见12月14号，就是她去西山云顶，他是要给她转家教费那天，沈照给她转了20万。
　　【转账-沈照 +200000.00】
　　20万。
　　家教费。
　　周黎的支付宝消息一向是不推送的，她没事也不会打开支付宝去看。
　　再怎么看钱也不会变多。
　　万万没料到，钱还真的变多了，而且还是在一个星期以前。
　　如果不是今天要给按摩椅付尾款，她甚至都不会发现！
　　她觉得有些荒唐，立刻切到手机通讯录，想打电话给沈照问一问。
　　手指停在号码上方，却倏地顿住。
　　耳边，沈照的话鬼使神差一般，再次回响起来——
　　“不要再联系我，除非你愿意。”
　　“如果哪天你对我主动了，我一定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周黎，言出必行，记住了。”
　　周黎：“……”
　　卧槽！
　　这个人就是故意的吧！
　　要不要，这么，无耻，啊！


第20章 要爱爱你
　　周黎迟疑了一会儿, 又犹犹豫豫地退出通讯录。
　　切回微信，她点开与居湉湉的对话框。
　　这一次，她没敢再直接点开语音条。指尖长按上去, 将它转换成了文字。
　　居湉湉：【他这是馋你的身子，想睡你吧。】
　　周黎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
　　她知道居湉湉说的不一定对, 但除此之外, 好像又没有别的合理解释。
　　并且仔细想想, 这个答案还能完美对上沈照说的每一句话——
　　“不要再联系我，除非你愿意。”
　　“如果哪天你对我主动了, 我一定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周黎, 言出必行, 记住了。”
　　周黎想想就很气。
　　原来他的她愿意，竟然指的是——这种事！
　　这个，不要脸的，臭，流, 氓！
　　周黎不想让他得逞。
　　她退出微信，切回支付宝，点开沈照给她的转账, 扣除了她的家教费, 直接给他转回去198000元。
　　转完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正要转身回包间，微信忽然跳出条消息。
　　商场服务员委婉地问她付款好了没。
　　周黎一拍脑门。
　　都是沈照害的，害她把正事儿给忘了。
　　她又连忙打开支付宝，重新打开付款二维码，付好一万元。
　　退出, 却见消息栏上飘着个红色数字1。
　　她条件反射地点进去，只见是沈照给她发了个好友请求过来。
　　沈照请求添加好友。
　　她想到居湉湉的猜测，本来不大想搭理他，可一想到微信那边一直在拒绝他，心里又对他有一丢丢的愧疚。
　　她犹疑了片刻，轻轻眨了下眼睛，指尖往上，轻点接受。
　　刚成为好友，沈照那边立刻三连发给她发来消息——
　　【？】
　　【你这是想包养我啊？】
　　【那这点钱只能按次计算，包月可不行呢。】
　　周黎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边一条接一条的消息蹦出，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怎，怎么会有人可以这么颠倒黑白？
　　她顿时又觉得好后悔。
　　她刚刚，就应该先主动问责一下他！
　　现在可好，反倒给了他先下手为强的机会。
　　她唇线抿直，低头，直接在支付宝对话框里打字回复。
　　【你多打钱给我了，这是多余的，退还给你。】
　　刚发送出去，那边立刻回了她一个：【？】
　　周黎盯着这个问号。
　　简单粗暴，理直气壮。
　　她简直快要被气笑了，只觉自己再没见过比沈照还无耻的人。
　　她直接切进账单，找到沈照给她转账那条记录，截图，发送给他。
　　几秒后，沈照消息过来：【忘打小数点了。】
　　周黎：“……”
　　她绝对有理有怀疑他是在凡尔赛，可能连凡尔赛都不是，还要更直接一点，他就是在炫富。
　　2千块能打成20万，还能浑然不觉，那得是多有钱。
　　钱已经转回去，也解释好了，周黎觉得话题可以就此终结，正要退出。
　　那边忽然又冒出一条：【你这日子选得还挺妙。】
　　周黎顿住。
　　嗯？
　　她愣了几秒，猛地反应过来今天是12月20号，顾蓉生日。
　　1220。
　　——要，爱，爱，你。
　　卧槽！
　　周黎重重呼出一口气，只觉这个人真的是绝了。
　　他，到，底，还，有，什，么，是，不，能，曲，解，的！
　　好气。
　　不想理他。
　　但又怕这样会放纵他误会。
　　抿了抿唇，周黎诚恳地打字解释：【抱歉，手机没有推送，我刚刚才发现。】
　　沈照那边沉默。
　　周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复，觉得这事算是说清楚了，于是转身回包间。
　　刚推门进去，就听见沙老师趁她不在，问顾蓉：“黎黎好漂亮啊，有没有交男朋友啊？”
　　刚走进门的周黎：“……”
　　顾蓉一抬头就见她回来，笑着喊了她一声，也是婉转地将话题揭过的意思。
　　沙老师却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不仅没领会到顾蓉的意思，见周黎走回，还越发上头，直接凑过来问她：“黎黎，有没有男朋友啊？没有的话，姐姐给你介绍怎么样？”
　　“我一个表哥，家里条件可好了，好几套房，自己也是海归，名校毕业……”
　　“他自己条件好了嘛，眼光就高，不过黎黎长这么好看，肤白貌美性子又好，他肯定会喜欢的，要不你们先加个微信？”
　　说着就低头去翻手机。
　　周黎头皮一紧，只想阻止她，连忙说：“有了，有了，沙姐姐，我有男朋友了。”
　　话落，沙老师神情顿时失望，惋惜地“啊”了一声，闷闷不乐将手机放回。
　　顾蓉和周鸿安却沉默了，两道视线不约而同落到周黎身上。
　　连窦楠都轻飘飘往她看来。
　　周黎：“……”
　　默默低下头。
　　……
　　饭后，周鸿安带着人去楼下棋牌室打牌。
　　顾蓉原想跟着过去招呼，奈何多喝了两杯，有点上头，只好笑说先回家躺会儿。
　　周黎则是必须先回去，等着送按摩椅的师傅上门。
　　母女两人打车回家。
　　路上，顾蓉果然不出所料，开口问她：“黎黎，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啊？妈妈怎么不知道？”
　　周黎：“……”
　　她也很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
　　她轻声道：“没有，就不太想让沙老师介绍，故意那么说的。”
　　顾蓉侧头盯着她，忽地轻笑一声：“那怎么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周黎：“……”
　　她现在看还来得及吗？
　　她转头，对上顾蓉的视线。
　　顾蓉含笑，两颊微红，神情微微迷醉，可是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你爸说你今天给我准备了惊喜，原来竟是这个，妈妈好喜欢呢。”
　　“……”
　　顾蓉抬手，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黎黎，妈妈今天好开心。不是因为他们，是因为你。妈妈的黎黎，终于长大了，这就是你给妈妈最好的礼物。”
　　周黎：“……”
　　她真的没办法解释了是吗？
　　“你不用害羞，妈妈早看出来了。”
　　“？”
　　“你这一个多月啊，有事没事就会自己傻乎乎地笑，有时候又会苦恼地咬唇，可是眼睛里有光，像星星在海水里，水光潋滟，璀璨惹眼，漂亮极了。”
　　“……”
　　“刚刚出去接电话，是不是就是偷偷和他聊天去了？难怪回来的时候脸红红的。”
　　“……”
　　“妈妈是过来人，妈妈都知道。”
　　“……”
　　行吧，就这样误会下去吧。
　　妈妈生日，妈妈开心最重要。
　　回到家，周黎给顾蓉冲了一杯蜂蜜水。
　　顾蓉接过，又轻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子。
　　周黎乖乖坐到顾蓉身边。
　　顾蓉喝了一口，将杯子放到茶几上，转头看着周黎，轻声问：“刚刚在车上，妈妈没好意思问，你们现在到哪一步了？”
　　周黎：“……”
　　现在，就，好意思了？
　　周黎脑子里鬼使神差闪过沈照抱她的画面。
　　救她的时候，将她按在怀里。
　　还有在暖房宴上，单手将她揽在怀里。
　　她睫毛颤了颤，轻轻垂下眸。
　　顾蓉见她这副模样，若有所悟，迟疑了一下，委婉地说：“黎黎喜欢的肯定不会错，妈妈也不是老古板，妈妈就想和你说……”
　　周黎抬眸，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顾蓉顿了顿，轻声说：“记得，做好措施。”
　　周黎：“……”
　　周黎：“！！！”
　　这到底是什么绝世大误会！
　　“不是！”周黎连忙否认。
　　可是顾蓉不信她了，端起蜂蜜水，将剩下的喝完，就打算起身回房躺回儿。
　　这下周黎真的急了。
　　哪天顾蓉要是知道那个人是沈照，还误会他们已经发生了不可描述的关系，那她得活活被气死。
　　周黎连忙扯住她的衣角：“不是，真的不是……”
　　顾蓉含笑看着她，温和地拍拍她的手。
　　周黎：“……”
　　周黎无奈，只好说：“是我喜欢他，但他不喜欢我。”
　　顾蓉神色一敛，立刻郑重坐回来。
　　顾蓉盯着周黎看了一会儿。
　　不是她自夸，她的女儿，她要是男人，她都喜欢。
　　容貌自不用说，如露初生，如花绽放，白皙水灵能掐出水来。性子也好，虽然还有点早年留下的小乖张，可是又体贴又温和，还一心一意，她要是喜欢上谁了，基本就是一辈子的事，会一辈子对他好。
　　顾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他是不是，眼睛不太好？”
　　周黎：“……”
　　周黎稍稍思索了一会儿，轻声说：“他好像是挺喜欢我的样子，不过好像就……”
　　她将居湉湉的话委婉地翻译了一下：“就，只是喜欢我的皮囊。”
　　顾蓉秒懂，蹙眉思索了一会儿。
　　半晌，说：“那也不能说他错，毕竟你这副模样，他要不喜欢是他眼瞎。”
　　“……”
　　“不过，你还是得多制造和他相处的机会，让他渐渐也喜欢上你的灵魂啊。”
　　周黎心头轻轻一动，迟疑地看着顾蓉：“您这是要我，追他？”
　　顾蓉微微一笑：“那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呢，妈妈建议，追可以你来追，但表白最好还是等他向你表白，你就负责给他暗示，让他知道你的心思就行。”
　　顾蓉缓缓道：“这男女之情啊，其实挺敏感的，男人大多识风情。过分不识风情，要么是蠢，要么是拒绝。”
　　“黎黎，你就先往前走一步，看看他的反应。”
　　顾蓉说完回房休息了。
　　周黎坐在沙发上想了想顾蓉的话，而后拿出手机，轻轻点进支付宝。
　　支付宝还没有退出，一点进去，就自动进入到和沈照的聊天界面。
　　而后，沈照的回复就这么猝不及防跳入视野。
　　沈照：【行，你说我就信。】
　　——你这日子选得还挺妙。
　　——抱歉，手机没有推送，我刚刚才发现。
　　——行，你说我就信。
　　周黎：“……”
　　他这是信吗？
　　这明显就是强行内涵她故意挑了这么个日子勾引他啊！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摁熄屏幕，将手机放到一边。
　　呆呆盯着面前漆黑的电视机屏幕。
　　她觉得，沈照的问题可能不是过分不识风情。
　　而是——
　　过分，识风情。


第21章 就这么想留在我身边啊？……
　　下午, 送按摩椅的师傅上门，周黎请他们帮忙稍微挪动了下沙发，将按摩椅放在了原来一组单人沙发的位置。
　　顾蓉午睡醒来一开门, 就见客厅里多了一把按摩椅，就在她平常习惯坐着看电视那个位置。
　　她惊讶地看向周黎。
　　周黎站在一旁, 笑盈盈地望着她：“惊喜╰(*°▽°*)╯”
　　顾蓉一怔, 周黎已经上前, 将她按到椅子里，给她调好了功能。
　　按摩椅启动, 顾蓉只觉肩背处有热流滚动, 她条件反射地放松身体, 舒服地躺在上面。
　　周黎蹲在她面前，和她简单说了说几个按键功能。
　　顾蓉心不在焉听着，过了会儿，侧头看向她，略显失望：“原来男朋友不是惊喜啊。”
　　周黎：“……”
　　想到沈照, 她心尖儿不由自主一跳，轻轻垂下眸。
　　不过她面上一向稳，几秒后, 又面不改色地抬眸, 对顾蓉说：“您不用惊喜。”
　　“？”
　　“要惊喜也是他惊喜。”
　　“……”
　　……
　　话虽如此，周黎仔细想了想顾蓉说的话, 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就算沈照真的只是喜欢她的身子，那好像也不能怪他。
　　她自己对沈照，不也是这样的么……
　　先喜欢皮囊，之后才喜欢的灵魂。
　　那她似乎就没有立场去指责他对她不怀好意了。
　　那问题来了，她要怎么才能让沈照从喜欢她的身体变成喜欢她的灵魂呢？
　　顾蓉说要让她先主动给他一点点暗示, 那是因为顾蓉不知道那个人是沈照，否则她就会知道，沈照从小到大，生命里最不缺的应该就是女孩子的主动了。
　　他十八岁的时候就有女人给他塞房卡，还不止一个两个。
　　周黎觉得，她要想超越，那不是一般般的难。
　　她能想到比这更主动的事，就是直接到他的床上躺平。
　　但这并不能让他喜欢上她的灵魂。
　　周黎为这事儿冥思苦想了两天，结果没想到该怎么办，反而先陷入了对自己人生价值的自我怀疑之中。
　　她忽然发现，她好像没有什么有趣的灵魂。
　　她真的就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人。
　　那沈照不喜欢她，确实也无可厚非——
　　多么痛的领悟。
　　于是，周黎的这一丢丢主动，才刚刚起飞就坠机了。
　　不超过两天，并且起承转合全在意念里完成。
　　……
　　顾蓉生日一过，这一年就即将结束。
　　本学期还有最后一次学术讲座，之后研二上学期就过得差不多了，研二下学期学校的事情只会更少。
　　周黎打算找个实习。
　　辅导员偶尔会在群里推送实习链接，不过很少，而且这种实习一般是先到学校，然后各学院统一转发，针对他们专业的就更少。
　　英语专业的实习，大概率是在培训机构当老师。
　　不过周黎不大想去培训机构。
　　她在微信里和居湉湉讨论这事儿。
　　居湉湉略显惊讶：【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读博呢。】
　　周黎盯着读博两字，轻叹一声。
　　居湉湉那边又冒出一句：【就像宋清漪那样。】
　　周黎：【……】
　　宋清漪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本校教授了，CNS常客。
　　周黎：【我倒是敢和人家比？】
　　居湉湉：【不，不是让你去和天才比天才，就只是像她一样，长得好看，还喜欢学术，最后嫁一个超级好看又对你一往情深的老公。】
　　周黎盯着居湉湉这一句看了好一会儿，硬是没从其中找到必然的逻辑关系。
　　虽然对文科生的逻辑思维不能过于强求，但这也过于放飞了吧。
　　周黎无言以对了半晌，正要退出微信。
　　居湉湉那边忽然发来一个：【卧槽！！！】
　　配一个惊恐的表情包。
　　周黎：【咋啦？】
　　居湉湉：【现在的大数据也太可怕了吧！】
　　周黎：【？】
　　居湉湉：【简直！无孔！！不入！！！】
　　居湉湉说着，甩给她一个链接。
　　标题是：风和资本实习招聘。
　　周黎：“……”
　　卧槽！
　　现在大数据也太可怕了！
　　她就刚刚才说到实习啊……
　　周黎也觉得不敢置信，不过她目光在“资本”两个字上稍停留了几秒，还是很没有骨气地点了进去。
　　她浏览着实习要求，居湉湉那边的消息噼里啪啦掉下来。
　　居湉湉：【还有更可怕的，上周我在宿舍楼道里碰到蒋彤刚洗完头，就随口问了她一句用的什么洗发水，然后我回到宿舍一刷手机，立马就刷到了她那款洗发水的精准推送！】
　　居湉湉：【重点是！我之前！根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品牌的洗发水！】
　　周黎看到这里，退出链接，回复她。
　　周黎：【那和你说一个更可怕的……】
　　居湉湉：【？】
　　周黎：【我刚正想着去投资公司实习，话还没说出来。】
　　居湉湉：【……】
　　周黎：【现在的大数据已经能看穿我的内心了。】
　　居湉湉：【……】
　　当晚，周黎和居湉湉一起，一面同仇敌忾不耻大数据，一面兴致勃勃投上了简历。
　　真·没骨气·二人组。
　　第二天，学院这学期最后一次讲座，茶歇时，不知谁最先提起的这话题，然后大家才发现——
　　都投了。
　　反正赶得及的一个没落。
　　居湉湉凑上前去问：“还有赶不及的吗？”
　　这条消息最初是在柯砚朋友圈里出现的，她现在就在风和实习，昨晚那条消息也是领导让她转发的。
　　她闻言点了下头，说：“对的，人爆满，昨晚10点半我再点开就发现已经删除了。”
　　居湉湉闻言一慌，连忙转头问周黎：“那黎黎，咱俩不会没投上吧？”
　　周黎心里也一阵失望。
　　她其实还挺想去的。
　　虽然不是他的公司，她也没奢望过到他身边去，但哪怕只是去同行业看看，知道他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也好啊。
　　周黎失落地垂下眼皮。
　　居湉湉不甘心地打开手机，点进微信，几秒后，蓦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
　　周黎转头看向她。
　　居湉湉将手机凑到她面前，指着昨晚她俩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说：“你看！你看看！”
　　周黎看去，只见屏幕上是两人昨晚最后的对话——
　　【你投好了咩？】
　　【嗯嗯，投好啦！】
　　这两句上面居中是一条灰色的小字，显示时间——昨天10：28。
　　居湉湉激动得大笑起来：“啊啊啊！黎黎！咱俩昨晚刚投完2分钟他就删了，咱俩！这是！什么！！运气！！！”
　　周黎眼睛也亮了起来。
　　刚好踩点儿，她觉得运气好好。
　　这样想着，她眨了下眼睛，笑眯眯又有些傲娇地说：“那，我们都踩到点点上了，应该就是有缘叭。”
　　此时，柯砚说：“有缘怕是没什么用。”
　　众人看向她。
　　柯砚摊了摊手：“风和资本是圈内top2，咱们算是外行了。”
　　蒋彤喃喃问：“不是说专业不限，只要会说话、不怼人就行吗？而且就是个实习生啊……”
　　柯砚：“那你是不知道风和幕后大佬的魅力，我们主管说，这招聘一出来，估计几条街的高管都要连夜跳槽过来。”
　　周黎心头微微一动，轻声问：“幕后大佬……很有魅力吗？”
　　柯砚摇了下头：“我也没见过，不过据说他长得……”
　　茶歇时间这时结束了，外籍教授回到报告厅，身边簇拥着院长和书记，几人说话的声音掩盖了柯砚后面的话。
　　不过柯砚可能也没说完，大家自觉安静下来。
　　周黎心里却一直纠结着柯砚没说完的话。
　　可惜柯砚坐得离她太远了，她也不好忽然去问她。
　　想了想，她在微信上打字问居湉湉：【柯砚刚说大佬怎么来着？】
　　居湉湉正在看手机，秒回：【没听太清，就听见个——大佬长得可胖了。】
　　周黎：“……”
　　行吧。
　　她就知道她是痴心妄想。
　　沈照又不胖，沈照刚刚好。
　　看起来芝兰玉树的，抱着她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结实有力。
　　周黎想着，心尖儿一颤，眸子轻轻垂下。
　　此时，居湉湉正转头往她看来，见她两颊微红，仿佛在白皙的肌肤上轻轻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又粉嫩又娇软。
　　居湉湉愣住了。
　　三秒后，她怔怔转头，看了眼台上挥洒自如的外籍教授。
　　好看是好看，外国人棱角分明的，五官都很立体。
　　但就……
　　居湉湉忍了又忍，最后忍不住，良心劝阻：“他头发都白了，不适合你啊妙龄少女！”
　　周黎一怔，愣愣对上居湉湉的目光。
　　片刻后，她若有所悟，转头往台上看去。
　　霎时。
　　“……”
　　……
　　多亏柯砚对风和的渲染，周黎彻底不痴心妄想了。
　　听完讲座，和居湉湉一起吃了个午饭，她在图书馆呆了会儿，下午约好了导师，她拿着论文去给陈教授看。
　　这过程里，她手机一直静音。
　　陈教授对她的选题和论述大体是满意的，但觉得理论部分的佐证稍微欠缺了一些，又给她发了几本专著，让她回去看。
　　周黎临走的时候，陈教授想到什么，叫住她：“你目前只是硕士，独作发表SSCI是非常难的，要不考虑考虑和别人共同发表？”
　　周黎眼睛霎时一亮，以为陈教授是要带她发论文了。
　　却见陈教授说：“你可以找一个和你研究方向相近的博士学长，和他一起发表。”
　　周黎：“……”
　　她倒是想。
　　周黎：“咱们只有学姐。”
　　陈教授一怔，想到外语学院这男女比例，又笑说：“不一定局限在咱们系嘛，你这是跨学科研究，我也帮你留意一下。”
　　虽然听起来很像找对象……
　　周黎：“谢谢老师。”
　　周黎离开，走出学院大楼，顺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见屏幕上多了一条短信。
　　1小时以前发来的——
　　【风和资本】周黎同学您好，您的简历已通过我司初步筛选，现邀请您于12月25日下午4点来我司进行面试，地址：昭阳区鸾凤路1号。
　　……
　　鸾凤路1号是本城市中心的市中心，周围全是高端消费场所。
　　居湉湉没有收到面试通知，当天，周黎独自一人前往，提前十分钟就到了。
　　出租车停在高楼前，她抬头，目光落在大厦上方铁画银钩的四个字——风和资本。
　　大楼里有人进进出出，无不西装笔挺，足下生风，脸上的神情疏离又骄傲，与周围放松的消费气氛格格不入。
　　下车，进入大楼，需要门禁卡。
　　周黎走到前台，和对方说明来意。
　　前台姑娘怔了怔，随即对她说：“您稍等，我打电话问一下呢。”
　　周黎轻轻眨了下眼睛。
　　难道她还是到得最早的一个？
　　这时，前台姑娘挂了电话，含笑走出来：“您请跟我来，这边。”
　　替周黎刷了门禁卡，领着她走到电梯，帮她摁下16楼。
　　“出电梯就是人事部了，祝您一切顺利。”
　　周黎含笑道谢：“谢谢。”
　　面试看起来似乎挺顺利的。
　　她向人力递了简历，对方随意问了她几个问题，还挺好答。
　　都是些日常对话，也没有什么陷阱。
　　譬如“A大的？”“英语专业？”“想实习多久？”“能接受出差吗？”……
　　这种，基本就只有一个答案的题。
　　如果不是这家公司江湖名声着实显赫，周黎都要怀疑他们缺人缺到来者不拒了。
　　不过转念一想，就想到另一种可能。
　　觉得他们应该是已经内定了，只是因为她比较走运，刚好踩点儿投上了简历，对方就顺手让她过来陪个跑。
　　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见居中的女人轻点了下头：“行，就这样吧。”
　　又看向周黎，问：“你这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周黎心下了然。
　　下一句大概就是让她回去等通知了。
　　这样想着，她就觉得自己也不能白来这一趟。
　　她对上提问女人的视线：“有一个问题。”
　　“嗯，请问。”
　　周黎：“你们这个行业，觉得什么样的灵魂，比较有趣？”
　　女人：“……”
　　会议室内其他两人：“……”
　　……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周黎轻轻眨了下眼睛，觉得双方的位子可能对调了。
　　她才是面试官。
　　并且给他们出了一道非常具有哲学深度的面试题。
　　她看着对面三人一言难尽的表情，忽然有种奇妙的错觉，觉得，如果现在对面是沈照，她会又一次被赶出去。
　　于是她非常识趣地站起身来，向对方鞠了个躬。
　　“谢谢，我回去等消息。”
　　直到她转过身，居中的女人才回过神来，连忙叫住她：“请等一下。”
　　周黎转身。
　　女人笑了笑，委婉地问：“您今天很忙吗？”
　　周黎不解，不过还是老实地说：“倒也不忙。”
　　“那先去见一下带您的师父，再回去？”
　　周黎：“带我的师父？”
　　女人点了下头：“一般来说，实习生都会跟一个师父，这是公司的规定。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仲晴，人力总监。”
　　仲晴起身走到她身边：“请跟我来。”
　　周黎恍恍惚惚跟在她身后，只觉这家公司的效率高得过于诡异了些。
　　一般来说，就算录取，不是也该先让她回去等等通知什么的吗？
　　更何况，她刚刚才发了个灵魂拷问，这也能录取？
　　仲晴带着她进电梯，刷了下自己的员工卡，而后摁下三十三楼。
　　周黎瞟了一眼，三十三楼是顶楼。
　　仲晴这时转头看向她，含笑道：“抱歉，安排得紧凑了些。不过江总明天要回总部，直到年后才回来，所以就先让他见见你。”
　　周黎下意识问：“总部？”
　　“是的，在B城。”
　　周黎睫毛一颤，轻声问：“那他去B城，我也要去吗？”
　　仲晴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得看江总的意思。”
　　周黎心里忽然就有点抗拒。
　　这时，电梯到了三十三楼，不锈钢门往两旁拉开。
　　抬眼，是空旷疏朗的空间，空气里有淡淡清冽的味道飘散。
　　周黎走在仲晴身后，不动声色扫了眼四周。
　　空间开阔，三面落地窗。
　　从落地窗往外看去，整个A城尽在脚下，卑微而渺小。
　　仲晴将她带到一张办公桌前。
　　“稍等一下。”
　　说着，她走到一旁紧闭的办公室前，轻敲了下实木的大门。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不甚清晰的“进。”
　　仲晴这才半推开门。
　　周黎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只听她说了一句：“江总，实习生到了。”
　　而后，仲晴返身，走到她面前：“那我先下去了。”
　　周黎轻轻点了下头：“谢谢。”
　　“不客气。”
　　仲晴往电梯走去，同时，周黎余光瞥见，有一道身影从办公室走出。
　　她迅速调整了下脸上的神情，微微含笑转头。
　　然后刹那间，笑容僵在脸上。
　　她震惊地看着从里面走出的男人。
　　颀长挺拔，眉目俊朗，正装穿在身上，气质略显沉冷。
　　江述。
　　沈照的助理。
　　也就是她刚认出江述的瞬间，她余光瞥见江述身后又有一人缓缓走出。
　　她心口“噗通”一跳，下意识，视线越过江述，往他看去。
　　男人身姿挺拔，容色惊艳，眼尾处一颗朱砂小痣红得妖孽。
　　他今天一身休闲装扮，走到门边就没动了，疏懒斜倚在那里，凤眸眼尾微扬，似笑非笑瞧着她。
　　四目相对。
　　男人的喉结轻轻滚了滚，发出轻佻撩人的嗓音。
　　“哟，你这次还真没令我失望。”
　　周黎仰头看着他，心口飞快跳着，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前两天才给我砸了钱。”
　　“……”
　　“今天又追到我办公室来了？”
　　“……”
　　“你这主动，还挺有层次感。”
　　“……”
　　果然，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
　　过分，识风情。
　　周黎轻抿了下唇：“我来面试，小姐姐带我来见师父。”
　　男人闻言，下巴轻轻抬了抬，示意她往旁边看：“你说的师父应该是江述。”
　　周黎：“……”
　　江述点了下头：“对，是我带你。”
　　“……”
　　江述看了眼沈照，微微一顿，问周黎：“不过我现在得赶去机场，晚上的飞机回B城一个月。你看，你是愿意和我一起去出差，还是留在这儿？”
　　周黎：“……”
　　这是选择题吗？
　　这不是选择题吧。
　　江述点了下头：“行，我知道了。那照哥，我先走了。”
　　沈照目光一直在周黎身上，闻言，意兴阑珊点了下头。
　　江述到办公桌上拿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不久，电梯门合上的声音传来。
　　疏阔的空间里霎时只剩下了周黎和沈照两人。
　　男人斜倚在门边，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
　　周黎原本就小鹿乱撞，此时心口跳得更加剧烈。
　　她下意识想躲避他的目光，又忽然想起顾蓉的话。
　　她要主动制造机会，让他喜欢上她的灵魂。
　　她本来还愁制造不出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她好像没有躲避的理由。
　　她紧张地捏了捏指尖，正想出声，忽听他轻哂一声。
　　两秒后，他慢悠悠地开口：“就这么想留在我身边啊？”
　　周黎：“……”
　　她觉得她不用主动了。
　　……
　　冬天的A城，天黑得早。
　　转眼，暮色四合，霓虹璀璨。
　　周黎和沈照走出大楼，放眼望去，好几颗圣诞树在黑夜里发着星星闪闪的光亮，四周传来Jingle Bells喜庆而嘈杂的歌声。
　　周黎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今天是圣诞节。
　　这种节日，在高消费的地方普遍比较隆重。
　　在她家那边就比较冷清了。
　　毕竟，门口卖红薯的大叔并不会因为什么520什么圣诞节就给她打折。
　　周黎正走神，耳边，沈照的声音忽然传来：“想吃什么？”
　　周黎一怔，转头看向他。
　　微暗的光线里，男人眉目清冽，凤眸幽黑深湛。
　　她轻轻眨了下眼睛：“哈？”
　　男人一手揣在口袋里，漫不经心道：“你是江述的徒弟，现在他出差了，你要负责完成他的工作。先去吃饭，吃完再去看个电影。”
　　周黎下意识想问：江述的工作包括陪你吃饭，还陪你看电影？？？
　　这也，太鬼扯了吧！
　　不过话到喉咙口，她轻轻咽下了。
　　她想，给他一点点暗示，看看他的反应。
　　指尖无意识地捏紧，她垂着眸子，盯着昏暗的地面，轻声嘟囔了一句：“那，我还没有答应要来实习啊。”
　　话落，耳边许久没声。
　　她悄悄抬眼，看向他。
　　只见他侧着眸，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表情玩味。
　　过了一会儿，他喉间逸出一声轻哂，忽地扯开话题：“我刚刚听说一件有趣的事。”
　　周黎轻声问：“什么？”
　　“听说，”他看着她，慢悠悠道，“你面试的时候，觉得面试官问的问题过于简单，于是你随意发挥了一下，把他们给难住了。”
　　“……”
　　“身为老板，手底下的人被你问得哑口无言，我觉得有点丢脸。”
　　“……”
　　“那要不，我亲自来回答你。我们这行，觉得什么样的灵魂，比较有趣？”
　　周黎心头微动，似有一阵热流滑过。
　　她原本就只想知道他一个人的答案而已。
　　她仰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带着认真的期待。
　　沈照深深注视着她：“记性好。”
　　周黎眨了下眼睛。
　　等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还等了好几秒，他没再开口。
　　两人周围只有Jingle Bells欢乐的音乐和过往路人的笑闹嘈杂。
　　周黎：“嗯？”
　　“我觉得记性好的灵魂比较有趣。”
　　沈照低声问她：“记不记得我上次说过什么？”
　　他敛去几分妖孽，蓦地变得认真起来，周黎一下子有种被他目光慑住的感觉，脑子有刹那的空白。
　　她怔怔看着他。
　　男人的喉结轻轻滚动，嗓音低哑：“不要再来找我，除非你愿意。如果哪天你对我主动了，我一定，不会再给你反悔的机会。”
　　四目相对，周黎身子轻轻一颤。
　　他的眸子深不见底，她看着他，似被蛊惑一般，脸颊渐渐发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恍惚反应过来——
　　她主动了？
　　她什么时候主动的？？
　　她倒是想要主动来着，不过那主动就在她自个儿的意念稍稍起了个飞，还没来得及真飞就先坠机了，她根本就还没来得及实现啊……
　　她觉得嘴巴有点干，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她轻轻咽了咽口水。
　　不过她面子稳是真的稳。
　　片刻后，她神色恢复如常，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嗯，我记得。”
　　沈照静静瞧着她。
　　周黎：“我刚那么说，主要是想先问一下。”
　　沈照：“什么？”
　　周黎对上他的视线，轻声问：“你们公司，禁不禁止办公室恋爱？”
　　男人的眸子里，蓦地有什么急遽闪过，看她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紧.窒慑人。
　　周黎心跳得飞快，面上一派淡定：“要是禁止，我就不来实习了。”


第22章 你想和谁谈恋爱？……
　　远处, 节日的灯光闪烁，带起周遭光线忽明忽暗。
　　男人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
　　他低头注视着她，漆黑的凤眸里映着小姑娘白皙的小脸微红。
　　她微微仰着头, 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水一样清澈干净。
　　周遭的空气仿佛停滞。
　　那些欢快嘈杂的节日的声音, 仿佛被无限拉远。
　　周黎悄悄捏紧指尖, 克制地将呼吸放缓, 可是还是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就在喉咙口的位置。
　　许久, 只见男人的喉结轻轻滚了滚。
　　她听见他嗓音低哑。
　　“你想和谁谈恋爱？”
　　周黎瞅着他, 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喉咙处，有一个字呼之欲出。
　　又迟疑地停在舌尖。
　　四目相对。
　　那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后背却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周黎身子前倾，直直撞进了男人的怀里。
　　温热结实的怀抱，淡淡冷檀的气息，猝不及防窜入鼻间。
　　与此同时,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立刻被两条有力的手臂抱住，像是保护似的，抱着她往他的方向退了两步。
　　周黎只觉眼前似有烟花在瞬间炸开。
　　“砰”的一声。
　　满目绚烂。
　　而后, 似色迷心窍一般, 她无意识地抬手，想回抱住他。
　　这时, 身后却忽然传来两声——
　　“抱歉，抱歉！”
　　“小姐姐，不好意思哈！”
　　周黎瞬间清醒过来，猛地放下刚刚抬起的手。
　　后退一步。
　　男人的手臂顺势松开她。
　　她没敢抬头看他，有些狼狈地, 顺着声音回头。
　　是两个年轻女孩子，一人手里拿着相机，想是拍照的时候往后退，不小心撞到了她。
　　周黎轻声说：“没事，没事……”
　　两个女孩子走开了，又恋恋不舍地频频回头。
　　她们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他身后的男人。
　　惊艳的，喜欢的目光。
　　周黎太熟悉了。
　　她艰难地闭了闭眼睛。
　　刚刚真的，差点就……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让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平复。
　　而后，她转身。
　　男人在她身后，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
　　她扬起一抹笑，装作若无其事地，直接跳过这一段，神色自若地说：“走吧，别站在路中间了。”
　　他却站着一动不动，如松如柏，定在原地。
　　目光专注又慑人。
　　周黎心口猛地一跳。
　　瞬间意识过来，他是在等她的答案。
　　——你想和谁谈恋爱？
　　她刚刚险些就告白了。
　　在那一个刹那，像是着了迷似的，被蛊惑着，说出口。
　　然而，那一点点孤勇一旦被打断，气氛消散，她难得冒出头的勇气又懦弱地缩了回去。
　　尤其是刚刚才看到两个路人女孩子对他痴迷的目光。
　　沈照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女孩子的告白了吧。
　　想到这里，周黎脑子里鬼使神差冒出一个画面——
　　“你想和谁谈恋爱？”
　　“你。”
　　“想得还挺美。”
　　“……”
　　最后，她孤零零站在原地，望着男人惊艳又绝情的背影渐行渐远。
　　社死。
　　丢，死，人，了。
　　……
　　周黎瞬间明白，为什么顾蓉不让她先告白了。
　　果然是过来人啊。
　　想到这里，周黎的思绪又开始跑偏，她忍不住想，顾蓉是不是自己经历过这种社死的尴尬，所以才能那么清楚？
　　一旦失败，不仅丢人，可能从今以后，连再见他一面都难。
　　最后只能便宜了周鸿安。
　　虽然这样想自己的亲爹非常不厚道，但……
　　周黎真的想想就觉得好好笑啊！
　　便宜周鸿安了，便宜周鸿安了！
　　她忍不住轻轻笑出来。
　　男人安静而耐心地等着她，周遭的一切在他眼里不复存在，漆黑的瞳仁里，只映着她一个人，小小的，又娇又美。
　　然而等着等着，却见眼里的姑娘眉眼一弯，唇角蓦地往上翘。
　　而后，轻快的笑声从粉嫩的两片唇瓣溢出。
　　沈照：“……”
　　……
　　“哟，这是已经谈上了？”
　　男人的嗓音带着点讥诮。
　　周黎猛地回过神来。
　　对上那双清冽的眸子，她连忙将唇线拉直，正想开口解释下自己忽然而来的走神。
　　沈照盯着她，又不疾不徐开口：“现在这是，又失恋了？”
　　周黎：“……”
　　“你还挺能耐，自己就能和自己谈恋爱。”
　　“……”
　　“你这样，我禁不禁止，有用吗？”
　　“……”
　　行吧。
　　气氛荡然无存，她也不用纠结了。
　　“走吧。”
　　她走到他身边。
　　男人低头瞧着她，没动。
　　目光不太友好，就仿佛……
　　仿佛，她欠了他一场恋爱似的。
　　“不是说去吃饭吗？”周黎抿了抿唇，慢吞吞地反问他，“不多吃点，我怎么有丝分裂？”
　　“……”
　　“不能有丝分裂，那，我这恋爱不是白谈了？”
　　“……”
　　……
　　两人走进附近商场。
　　大大小小是个节日，商场里的人像是忽然间多了一倍，格外热闹。
　　四下有亲密的情侣相拥走过，也有那么一两对雌雄莫辩的男男女女。
　　她学外语的，也多多少少会研究一点边缘群体，自然会更包容，不会带有主观评价。
　　但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悄悄挪到身旁的男人身上。
　　就，有一点点后悔刚刚嘴欠了。
　　她好好的，说什么有丝分裂啊……
　　万一，他以为她不喜欢男孩子怎么办？
　　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转头往她看来。
　　视线对上，周黎睫毛轻轻一颤。
　　而后，面不改色问：“你想吃什么？”
　　她怕他像上次一样迁就她，又连忙说：“我都可以。”
　　沈照盯着她看了三秒：“那就先走走。”
　　周黎：“嗯？”
　　“想不起来了，想起来再告诉你。”
　　“……”
　　于是，两人就在商场里这么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这家商场的餐厅主要集中在负一楼和五楼，两人自一楼进去，自然地坐着扶梯往上到了五楼。
　　在五楼转了一圈，周黎注意着沈照的神色，看他似没有特别想吃的，提议：“那要不，我们去负一楼看看？”
　　沈照点了下头：“嗯。”
　　两人于是去找电梯，路过一家泰国菜，门口贴着几张招牌菜的图。
　　周黎视线随意扫过，忽然瞥见上面的咖喱蟹，目光忍不住停了停。
　　也就一两秒，她又迅速收回目光，却忽然发现身旁的男人停下了脚步。
　　她看向他。
　　“就这家吧。”
　　沈照越过她，抬步走了进去。
　　此时时间尚早，客人不算太多，两人也没排队，服务员领他们到了一张两人桌坐下。
　　茶水很快送上来，服务员指着桌上的二维码，微笑道：“这边可以微信扫码点餐呢。”
　　微信两个字现在就是周黎的敏感词。
　　闻言，她立刻问：“支付宝可以吗？”
　　服务员：“……”
　　沈照若有所思扫了她一眼，对服务员说：“没事，你先去忙。”
　　服务员离开后，沈照的目光轻飘飘落到她身上。
　　周黎心虚地捏了捏手机。
　　她怕沈照又要重提加微信的事，立刻先发制人说：“我手机没电了，你来点菜吧。”
　　沈照眉梢微挑，却难得没说什么。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递到她面前：“用我的手机。”
　　周黎猛地抬眸，撞上他的视线。
　　沈照静静看着她。
　　四目相对。
　　她的面前，是他递过来的，他的手机。
　　周黎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目光在面前泛着光的屏幕上微微一滞。
　　那是，极为私人的东西。
　　多少男女朋友甚至夫妻，都不愿意让对方碰。
　　她视线上挪，又对上他的眼睛。
　　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给我用啊？”
　　他静静看了她两秒，反问：“你手机不是没电了？”
　　周黎：“……”
　　像是期待高高提起，又忽然落空，滋味那个酸爽。
　　沈照：“快点，我手酸了。”
　　“……”
　　行吧，她没有资格酸。
　　周黎抬手接过，手机上残留着他的温度，然而屏幕已经重新锁上了。
　　她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趁机还给他：“要不还是你来……”
　　话还没说话，就被他打断：“你见哪家的实习生让老板自己点菜的？”
　　“……”
　　“密码我生日，自己解锁。”
　　“……”
　　行吧。
　　周黎收回手，不假思索输入几个数字，手机立刻解锁。
　　她顺手点进微信，去扫桌上的二维码，没注意到对面，男人的眸色深了几分。
　　她一面浏览着菜单，一面问他意见。
　　他随意答了两声，都是“嗯”，略显敷衍。
　　周黎怕他不喜欢，当年也很少一起吃饭，她不太清楚他的口味，于是又问得更细致了一些。
　　眼睛看着他，不让他敷衍。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轻哂一声：“那要不，你坐我身边来，跟我一起看？”
　　周黎：“……”
　　周黎不再吱声了，她点了门口图片上的三个招牌菜，将手机递还给他，让他自己加。
　　沈照长指随意滑了滑，轻点两下，下单。
　　吃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桌坐下来两名女生。
　　大约是因为他们这边过于安静了些，于是就显得她们的声音有些大。
　　两人先是自以为声音很小地赞美了一番沈照的盛世美颜，表达了对周黎的深深羡慕之情，之后又扯到了过节。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社会对单身狗格外不友好？尤其是过节的时候，到处都是第二份半价，连电影票都是第二张半价！丧心病狂！”
　　“没事，咱俩两个人，也可以去蹭个第二份半价。”
　　“麦当劳肯德基可以，电影院不成。”
　　“嗯？”
　　“情侣才能买第二张半价。”
　　“……”
　　……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厅。
　　周黎记得这家商场六楼就有个电影院，自觉去找扶梯。
　　沈照喊住她：“去哪儿？”
　　周黎停下脚步，往上指了指：“你不是想看电影吗？楼上就有电影院。”
　　“等会儿。”
　　沈照拿出手机，低头解锁，一面说：“我先搜下第二张半价。”
　　周黎：“……”
　　第二张半价很快就搜到了，不过有点远。
　　在周黎学校附近那个商圈的电影院。
　　“走吧。”
　　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下楼。
　　周黎：“……”
　　两人出了商场，往旁边的风和大厦走去。
　　沈照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负二楼的光线昏暗，还有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周黎慢吞吞地跟在沈照身后，有点不大情愿。
　　她就想在这里看电影，她不想去那么远。
　　沈照察觉到她没跟上来，停下脚步，转身等着她。
　　她抬眸瞅着他：“我手机又有电了。”
　　沈照：“？”
　　周黎：“我可以买电影票。”
　　沈照：“……”
　　沈照被她气笑了。
　　“行，那一会儿你来买。”
　　说完，他掏出车钥匙，摁下开锁键。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发出一道解锁声，同时有橙色的灯光闪烁。
　　沈照懒得理她了，往前走去。
　　周黎慢腾腾跟着。
　　沈照站在车前等她。
　　见她有气无力走到自己面前，他忍不住轻笑一声：“就这么不想去？”
　　周黎瞅了他一眼。
　　沈照沉默了两秒，看着她的脸，低声问：“是不是学校还有同学欺负你？”
　　周黎眨了下眼睛。
　　嗯？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都研究生了……”
　　男人嗤笑一声：“跟谁不是似的。”
　　“……”周黎抿了抿唇，没和他计较，“没谁欺负我。”
　　“那怎么不想去？”
　　因为，冷啊！
　　大冬天的，明明一个商场就可以解决的事，这个大资本家，为了省几十块钱，非得去那么远！
　　周黎想想就好气，正要说话，忽然被他身后的车标吸引。
　　视线下滑，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黑色轿车。
　　宾利雅致。
　　刹那之间，周黎脑子里闪过停在她家楼下那辆。
　　还有那天早上，她在路边吃早餐，从她面前慢吞吞开过那辆。
　　宾利雅致。
　　心头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霎时间滑过。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男人看着她，眉目漆黑，幽湛的眸子深不见底。
　　过了几秒，她轻声开口：“没有，我没不想去。”
　　顿了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又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也真的，没有同学欺负我。”
　　他闻言，眉头微微舒展：“行，那就上车。”
　　周黎绕到副驾驶座，扯过安全带。
　　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驶入霓虹璀璨的市中心街道。
　　周黎转头，望着窗外一路的车水马龙，兀自出神。
　　她不想自作多情，可是心跳不受控制地，就跳得很快。
　　她不确定10月初看到的那辆就是这一辆。
　　毕竟有钱人不止沈照一个。
　　可是，这辆车，真的不多啊。
　　而且刚才他问她，是不是还有同学欺负她的时候，皱着眉，神情是少见的认真。
　　他甚至用了一个“还”字。
　　让她很难不联想到李晓欣秦文翰的翻车。
　　……
　　到了学校附近的商圈，沈照按照导航，将车停到地下停车场。
　　电影院在五楼，两人下车往电梯走去。
　　这家商场受众消费层次不算高，人多，电梯少。
　　周黎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数字，每到一楼都会停留好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等待，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很急切。
　　终于，在不知道哪个下一秒，她轻声开口：“沈照。”
　　“嗯。”身边的男人低声应她。
　　“问你个事儿。”她转头，看向他。
　　“嗯？”
　　“就你刚问我……”她顿了顿，“想和谁谈恋爱。”
　　男人的眸色霎时深暗，直直盯着她。
　　“是……”周黎在他的注视下，无意识地轻咬了下唇，嗓音轻飘飘的，有些颤，“是，可以的意思吗？”
　　话落，周遭霎时陷入安静。
　　空气里有钢筋混凝土的味道，远处有冷风呼呼的声音传来。
　　可是周黎并不觉得冷，反而，手心滚烫。
　　她紧张地瞅着他。
　　男人的喉结轻轻滚了滚：“是看脸的意思。”
　　周黎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哈？”
　　沈照注视着她，凤眸里一片漆黑。
　　他哑声道：“别人不行，我可以。”


第23章 想睡她？
　　——你想和谁谈恋爱？
　　——别人不行, 我可以。
　　周黎仿佛听见了“怦”的一声，是自己心跳炸开的声音。
　　她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交汇。
　　她睫毛轻颤, 眸子里水光浮动。他眸色暗沉，幽黑深湛。
　　她只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心再一次提起, 满心期待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
　　电梯到达的声音却先一步传来。
　　“叮——”
　　男人的视线往一旁挪去, 周黎忍不住失落地垂下眸，仿佛满心热忱被当头吹了一股冷风。
　　下一秒, 却感觉手心一热, 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
　　温热, 不容撼动。他微微用力，就将她牵到了自己身边：“过来。”
　　她猛地抬头，撞上他低垂的眸子。
　　他看着她，哑声道：“一会儿人再撞到你。”
　　话说着，电梯里同时有几人下来, 步履匆匆从她身边走过。
　　周黎：“……”
　　等里面的人出来，他们再进去。电梯门不算宽，他自然松开了她的手, 让她先进。
　　电梯里还有几人。
　　一般这种情况就说明, 一会儿到一楼人会暴多。
　　这事儿她有经验，周黎径直走到角落里。
　　沈照自然站在她身旁。
　　电梯往上, 到一楼停下，果然不出她所料。
　　人暴多。
　　人群不顾一切地往里挤，沈照皱了下眉，身体微微往前侧了侧，帮她挡住前面挤过来的人。
　　瞬间, 周黎面前便被他隔离出一个独立的空间。
　　身后两侧是电梯的金属墙壁，身前两侧是他。
　　她忍不住悄悄抬眸，往他瞅去，视线落在他微微紧绷的下颌。
　　漂亮得惊人。
　　她忍不住就多看了一眼，结果他立刻察觉到，低头。
　　两人视线猝然撞上。
　　仿佛偷看他被当场捉住，周黎心虚了。
　　不过她稳了这么多年，轻易不翻车，对上他的视线，她立刻眨了下眼睛，面不改色地问：“你想站我这里吗？”
　　沈照：“……”
　　“那下次你站里边，我站外边。”
　　“……”
　　……
　　五楼总算到了。
　　两人最后走出电梯。
　　周黎就是个精分。
　　面上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心里还纠结着他的话。多亏那一电梯的人，她的理智渐渐回笼了几分。
　　这一路，她分析出他刚刚那句话里应该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她不能和别人谈恋爱，只能跟他谈。
　　另一种是，别人都不能谈恋爱，只有他能谈。
　　那，到底哪个意思？
　　她当然希望是第一个啊，她都暗示他了，他要再不迈出一步，那就是顾蓉说的，不是蠢，就是拒绝。
　　他显然不蠢。
　　如果这样他还是第二种意思的话，那就是拒绝她了。
　　害。
　　单单是这样想着，她就觉得好难过。
　　周黎苦恼地咬着下唇，心不在焉地走在他身边。
　　没注意到男人忽然侧头，定定看着她。
　　片刻后，他温声问：“想看什么电影？”
　　周黎这才抬头，往屏幕上扫去。
　　她选了部口碑比较好的国外电影，没有惊险刺激的大场面，不过几次看到朋友圈里有人推荐。
　　两人去买水，周黎问沈照：“想喝什么？”
　　沈照若有所思瞧着她：“喝什么不重要，第二杯半价就行。”
　　周黎：“……”
　　周黎忍了忍，没忍住：“有个事儿，你可能不知道。”
　　沈照：“嗯？”
　　周黎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这个商场，它不叫第二份半价商场。”
　　沈照：“……”
　　还没定好喝什么，周黎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黎黎！”
　　她循声看去，只见居湉湉用力朝她挥手，一面大步往她走来。
　　手臂上还拽着个高大的男生。
　　居湉湉走到周黎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颊边两个小酒窝看起来好明显：“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说着，下意识往周黎身边的男人看去。
　　看清他的样子，居湉湉眼里瞬间惊艳，呼吸也条件反射地一窒。
　　周黎看她这样就知道，居湉湉认出沈照就是她口中那个不似纪随胜似纪随了。
　　她想起自己上次随口胡诌说沈照是个女的，生怕居湉湉当着他面说出来，待会儿沈照找她算账，于是连忙扯开话题：“你们也来看电影呢？”
　　居湉湉听见周黎问话，这才回过神来：“啊，对，我们来看电影。”
　　她又飞快地看了沈照一眼，没好意思直接追问周黎，小心机一动，主动拉过身后的男生到周黎面前，大方地说：“给你介绍下，我男朋友，叶瑾修。”
　　周黎：“……”
　　这小心机，大可不必。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居湉湉。
　　居湉湉冲她眨了下眼睛。
　　叶瑾修大方地和周黎两人打招呼，高高大大的大男孩，笑起来和居湉湉一样，颊边两个酒窝。
　　“你们好。”
　　周黎指了指沈照，温温吞吞地说：“沈照。”
　　沈照的视线轻飘飘落在她头顶。
　　过了两秒，他看向居湉湉二人，轻点了下下颌：“你们好。”
　　这仿佛领导莅临一般，高冷疏离的慰问。
　　周黎觉得不大好意思，和居湉湉两人说：“电影要开始了，我们先进去。”
　　居湉湉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立刻追问：“你们买的也是情侣场吗？说不定我们是一场哦。”
　　周黎：“……”
　　她刚只顾着选电影，倒也没有特意去选情侣电影，应该不是。
　　只是居湉湉这么问，她心思微微一动。
　　想着，她飞快地转头，瞅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又回头看向居湉湉：“不是。”
　　居湉湉“啊”了一声，略显失望。
　　周黎抬头挺胸，一本正经甩锅：“主要是因为，我们公司除了老板，其他人都禁止谈恋爱。”
　　掷地有声。
　　周黎只觉一道紧.窒的目光立刻往她看来。
　　居湉湉二人也是一脸懵逼。
　　在场三人：“？”
　　周黎面不改色，理直气壮道：“他刚刚自己和我说的，别人都不行，只有他可以。”
　　……
　　很快检票入场，周黎安静地走在沈照身边，跟着他找位子坐下。
　　电影还没开场，灯光还亮着，周围有说话声。
　　周黎闭着嘴巴，默不吭声。
　　她有点失落。
　　她刚刚故意那样说，只是想排除一种可能。
　　那种心态，就好比女孩子说自己胖了，其实有时候不是想让别人附和：对，你真的胖了。相反，她可能只是想听一句：没有，你还是很瘦。
　　她只是想听他的否认而已。
　　可是沈照没吱声，他没有否认。
　　那就是默认吧。
　　还真的是这样——除了他，别人都不许谈恋爱，包括她。
　　她今晚都做得这么明显了，他还默认，那就是拒绝了吧。
　　果然，沈照没疯，沈照不会喜欢她。
　　周黎闷闷不乐地垂着眸。
　　“在想什么？”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微低，“怎么不说话？”
　　“在想，”周黎没有看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等别人发疯果然不现实。”
　　“……”
　　沈照忽地侧开头，轻笑一声。
　　过了会儿，他又看向她，语气很轻，像是在纵容：“咱们可说好不怼人的。”
　　周黎抬起眸子，瞅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怼人了？我今天都没有怼人，我今天可善解人意了。”
　　说完又忽然想起来：“不对，我什么时候和你说好了？”
　　沈照轻哂一声：“实习要求还记得不？会说话，不怼人，你来了就是默认同意。”
　　“……”
　　“还有，你今天一直在怼我。”男人的嗓音忽地喑哑了几分，直直看着她，“怼得我话都说不清楚了。”
　　周黎怔住，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有吗？”
　　“有。”
　　“哪句？”
　　男人漆黑的眸子定定注视着她，几秒后，他喉结轻轻滚了滚，哑声道：“别人不行，我可以。”
　　周黎心头猛地一跳。
　　刚刚万念俱灰下去的一颗心，刹那间再次蹦到了喉咙口。
　　她紧了紧手心，看着他，睫毛轻颤。
　　男人的眸子颜色很深，望不到尽头。
　　四目相对，过了好一会儿，他低道：“我刚刚，少说了一个字。”
　　“什，什么？”
　　空气沉寂了一秒还是两秒，一个字落在她耳边。
　　“和。”
　　像是被什么东西肆虐而过，周黎脑子里刹那间只剩下一片空白，她呆呆看着他。
　　男人的嗓音缓慢而笃定：“和别人不行，和我可以。”
　　——你想和谁谈恋爱？
　　不是，别人不行，我可以。
　　而是，和别人不行，和我可以。
　　周黎这下真的看到了烟花。
　　就在他漆黑的瞳仁里，一簇簇绽放，五光十色，璀璨夺目。
　　被他眼睛里的光彩蛊惑似的，她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周遭却倏然暗下。
　　电影开始了。
　　她回过神来，又有些失望，将目光转回屏幕，看电影。
　　……
　　两个多小时的电影，周黎觉得自己也就看到个一句话简介。
　　唯一看进去的细节是，男主伪造学历给富家女做家庭老师，有意勾引，极为油腻地去握富家女的手，在富家女警觉不妥后，又立刻以一通心灵鸡汤灌之，彻底将人给迷住了。
　　周黎看到这里，忍不住扯了扯唇。
　　这时，她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嗤。
　　男人的嗓音很轻很慢，不屑，又像是在调侃：“智——障——”
　　周黎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对他说的话——
　　“你想知道，我上个家庭老师是怎么被辞退的吗？”
　　“讲题就讲题，他非要和我讲什么心灵鸡汤，还来握我的手。”
　　“哥哥，你说我看起来像个智障吗？”
　　这么一看，这电影里的富家女还真的是……
　　……
　　从电影院出来，正是个高峰，人有点多。
　　周黎不大想去挤电梯，而且之前没买成水，一场电影下来，她也有些渴。
　　刚这么想着，身旁的男人就侧头问她：“想不想喝点什么？”
　　周黎轻轻点头：“想。”
　　两人沿着扶梯下行，到四楼找了家甜品店。
　　周黎要了杯奶茶，问沈照想喝什么，男人淡道：“不爱喝甜的。”
　　行吧。
　　周黎帮他要了杯白开水。
　　结果拿到奶茶，找了张桌子坐下，她刚吸了一口，抬眸，就见他的视线定定落在她的唇上。
　　他若有所思问她：“好喝不？”
　　周黎：“……”
　　这个人……
　　周黎面不改色地摇了下头：“不好喝。”
　　“这样啊，”沈照眉梢一扬，慢腾腾道，“行吧，那我帮你喝。”
　　他说着，甚至还委曲求全地往她伸出手。
　　周黎：“……”
　　周黎低头，从吸管里又吸了一口，装模作样地品了品，毫无心理障碍地说：“现在又好喝了。”
　　“真的？”
　　沈照瞧着她，凤眸眼尾微扬：“那给我尝一口。”
　　周黎：“……”
　　这个人也，太无耻了吧！
　　此时，她手机接连响了两声。
　　刚好可以不理这个人，周黎低头掏出手机。
　　是周鸿安给她发的消息——
　　【太后懿旨，问周公主怎么还没回家啊？】
　　【很晚了，该回家啦。】
　　周黎一看时间，的确不早了。
　　她将手机放到桌上，一手捧着奶茶，一手单手打字：【在路上啦。】
　　发送出去，抬头，却见沈照目光盯着她手里的奶茶。
　　对视两秒，他慢悠悠地问：“回个信息还抱这么紧？”
　　“……”
　　“就这么不想给我喝啊？”
　　“……”
　　“一口也不行？”
　　“……”
　　她轻抿了下唇：“我爸妈催我回家了。”
　　她以为他又要说些乱七八糟的，没想他听了却是轻点下头：“走吧，我送你回家。”
　　就很平常的一句话，周黎却莫名有些心动。
　　她垂了垂眸：“那我先去趟卫生间。”
　　“好。”
　　周黎从包里拿了纸巾，站起身来。
　　手机还放在桌上，她也没在意，视线却在刚喝了两口的奶茶上停了停。
　　而后，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你要想喝就拿吧。”
　　说完，没敢看他，不等他反应，飞快地离开。
　　一口气提着，直到走出甜品店，她才轻轻呼出来。
　　下意识的，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不烫吧？
　　应该没脸红吧？
　　她纠结地闭了闭眼，顺着指示标往卫生间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男人的目光才不疾不徐收回。
　　唇角噙着一抹笑，眼尾微弯，殷红的朱砂小痣映着甜品店的光线，闪烁勾人。
　　他目光停留在那杯奶茶上几秒，然后毫不客气地，伸手拿了过来。
　　他这人，道德感一向不怎么强呢。
　　手机这时却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他的。
　　放在她位子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他掀起眼皮，轻轻一眼瞥过去，一条微信消息顿时映入眼底。
　　居湉湉：【卧槽！我刚想到个事儿……该不会你说那个馋你身子想睡你的男人，就是沈照吧？】
　　男人的眉头轻轻一挑。
　　此时，她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屏幕上紧接着冒出一条新消息。
　　居湉湉：【那你还犹豫什么！上啊啊啊！！！】
　　亮起的屏幕很快就熄灭了。
　　男人手指一下下摩挲着温热的奶茶，明明是毫无生命的塑料，硬是给他摩挲出缱绻缠绵的意思。
　　他的唇角微微弯着，凤眸里满是玩味。
　　馋她的身子？
　　想睡她？


第24章 黎黎，等我。
　　周黎回到甜品店, 就是见男人这么一副妖孽兮兮的模样，支肘坐在那里，神色疏懒, 一手散漫搭在桌沿，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 似笑非笑盯着她看。
　　周黎在他的目光里走回, 抬眸对上他：“？”
　　他唇角弯了弯, 喊她的名字：“周黎。”
　　周黎应了一声：“嗯。”
　　一面低头开始收拾东西，也没看手机, 顺手就拿来放到了包里。
　　看到她的动作, 他也没提醒她, 慢悠悠地问：“你觉得……”
　　周黎装好东西，抬头看向他：“什么？”
　　两人的眼睛看着对方，他眼里含笑，周黎以为他要问什么重要的事，等着他。
　　几秒后, 却听他慢条斯理开口：“柏拉图怎么样？”
　　周黎：“……”
　　她实在没想明白他怎么忽然扯到柏拉图，这是打算和她聊诗词歌赋人生哲学吗？
　　想了想，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她试探地问：“你是不是, 不想回家？”
　　沈照挑眉，片刻后, 坦然地点了下头：“啊，确实不太想回。”
　　“……”
　　“你不是说我家都是甲醛？”
　　“……”
　　“还担心我身体不行。”
　　“……”
　　这事儿本来都过了，现在他又提起来……烦不烦啊！
　　是还想让她再尴尬一遍吗？
　　她嘟囔道：“那我那时候又不知道那房子是你的，你也没说。”
　　“嗯，”男人轻点了下头, 妖孽兮兮地盯着她，咬着字，别有深意地问，“所以如果知道是我，你就不说我身体不行了？”
　　“……”
　　周黎瞅着他，警惕地意识到，这个话题方向有点不太对。
　　再聊下去，她可能控制不住。
　　于是，当机立断的，她强行将话题扯开：“知道是你，我也会劝你先别住进去。”
　　“……”
　　“刚装修好的房子，还是要晾个半年。”
　　“……”
　　“你可以先住酒店。”
　　“……”
　　周黎拿起包，走到他面前：“我得回家了。”
　　言下之意，你不想回，我得回了。
　　沈照轻笑了一声：“行。”
　　说着站起身来。
　　他身高比她高至少20厘米，他坐着，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他忽然站起来，距离又这样近，身高上的差距一下子就带来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压迫且悸动。
　　周黎垂了垂眸，率先走出甜品店。
　　两人不疾不徐地沿着扶梯下行，她没说话，男人站在她身边，就侧头瞧着她，唇角噙着一抹笑。
　　那么直白的目光，她就是木头都感觉到了。
　　更何况……
　　有她这么娇软好看的木头么？
　　周黎忍了好久，他还不收敛，她终于转头盯着他，不怎么开心地问：“你怎么一直笑？”
　　此时，扶梯到了一楼，两人自然地顺着指示标的方向往电梯去。
　　沈照走在她身边，慢腾腾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有点明白，你问那题是什么意思了。”
　　“哪个问题？”周黎茫然地转过头。
　　男人回头，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字道：“有趣的灵魂。”
　　周黎：“……”
　　此时走到了电梯间，沈照上前摁下下行键，又站回到她身边来。
　　安静了几秒，忽然问：“你喜欢柏拉图恋爱啊？”
　　周黎：“……”
　　“我不喜欢。”沈照侧头盯着她，意味深长地说，“你最好也别喜欢。”
　　周黎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儿奇怪。
　　虽然她也不太能接受纯粹的柏拉图恋爱，但为什么他不喜欢，她就不能喜欢了？
　　她转头看向他。
　　沈照凤眸微扬，似笑非笑：“没别的意思，就是先知会你一声，也好让你提前做个准备。”
　　周黎：“？”
　　沈照瞧着她，拖着语调，别有深意：“因为，其他什么事儿我都能听你的，就这事儿我肯定不迁就你。”
　　周黎心口猛地“噗通”一跳，睫毛猝不及防颤了颤。
　　下一秒，电梯到达。
　　金属门往两旁拉开，一整个电梯厢的人匆匆往外挤出。
　　沈照自然地伸臂将她揽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她在走神没注意，以致身体失了平衡，还是他有意如此，她一下撞进了他怀里。
　　同时，她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身体和灵魂，我都喜欢。”
　　周黎的心“怦”地一下跳开。
　　他他他他他这是在跟她表白吗？
　　他他他他他是在说，他既喜欢她的身体，也喜欢她的灵魂？
　　……
　　从一楼到负一楼，两人很快就出了电梯。
　　地下停车场不像温暖的商场，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类似于钢筋混凝土和汽油混合的味道，四面不停的有冷风灌进来。
　　以至于周黎刚刚被迷成浆糊的脑子被风一吹，又立刻想到一个问题——
　　他怎么忽然就提到身体和灵魂了？
　　这不是她自己在心里悄悄纠结的事吗？
　　她也没跟他说过啊……
　　坐上车，周黎还在苦苦思索这其中有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难道现在的大数据真可怕到能看穿她的内心了？
　　那她可真是个乌鸦嘴啊，前几天才和居湉湉信口胡诌，今天又应验了……
　　不过，不太可能吧。
　　那如果不是的话，他那样说，就不是针对她的烦恼和纠结，那可能……他就真的只是随口聊到了这里。
　　随口聊到了柏拉图，又随口聊到了身体和灵魂，而不是说，他喜欢她的身体和灵魂。
　　那，惨了。
　　不是表白……
　　想到这里，这周黎暗暗叹了口气。
　　她可真是太难了。
　　她还不如做个木头呢！
　　娇软好看，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路上安静了一会儿。
　　等红绿灯的时候，身边的男人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周黎刚刚又经历了一次人生的起起落落，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没心情再理他了。
　　她想静静。
　　他却像是有意要找她说话似的，挑起话题。
　　“你学校在这附近？”
　　“……”
　　“刚那姑娘是你同学？”
　　“……”
　　她不搭理，他聊天的热情却仿佛越来越高，又像个家长似的，叮嘱她：“平时和同学还是要搞好关系，以暴制暴毕竟不是长久之道。”
　　听到这里，周黎终于缓缓转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以暴制暴了？”
　　沈照眼里闪过笑意，难得好脾气地说：“行，是我说错了。”
　　“就是，我从来不……”
　　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怼人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周黎：“……”
　　沈照见她没反驳了，又别有深意地说：“有时候还是要多听听同学的意见。”
　　周黎：“？”
　　沈照：“不是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么，同学的建议该听还是得听。”
　　周黎：“……”
　　她简直不理解这个人怎么忽然变得神神叨叨的。
　　先是和她讨论柏拉图，又和她说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
　　他这是，在干嘛？
　　周黎脑子里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这是，想显示自己很有文化吗？
　　不过她没来得及问出来，此时红灯转绿，男人回头，将车子驶出，不再说话。
　　周黎坐了会儿觉得有点无聊，顺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来玩。
　　摁亮屏幕的刹那，她就——
　　傻掉了。
　　整个人浑身僵硬，目光发直，呆呆盯着屏幕上居湉湉的——
　　虎，狼，之，词。
　　卧槽啊！
　　下一秒，周黎颤巍巍转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心里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让她瞬间窒息——
　　他，他不会是看到了吧？
　　所以才忽然和她扯什么柏拉图，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
　　这个念头也就刚刚一起，立刻开启无限循环的自证模式。
　　然后，分分钟变得无懈可击。
　　周黎觉得自己的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看什么？”
　　沈照察觉到她的视线开口，尾调微微勾着，像是在撩人。
　　周黎紧了紧手心，喉咙口有个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看到了？
　　不过舌尖抵在下颚，最终出于求生欲，她还是没敢问出口。
　　她觉得，种种迹象表明，他肯定是看到了。
　　这条消息在周鸿安那条之后，但她回来以后并没有听见手机响过，那应该就是她去上卫生间那段时间。
　　而那个时候，她的手机就放在桌上……
　　那么小一张桌子，他只要稍稍抬个眼皮，就能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她好惨。
　　最惨的是，这个人的道德感不太行，她怀疑如果她问的话，他非常有可能会这样回她——
　　“对，看到了，所以我知道你刚让我去订酒店是什么意思。”
　　那她真的可以当场社死了。
　　心里千回百转一言难尽，周黎唇角很僵。
　　偏这个人超级恶劣，见她没出声，还又问了一遍：“看什么？”
　　周黎：“……”
　　抿了抿唇，她讪讪道：“看我前世积了多大的德……”
　　今生遇见居湉湉。
　　沈照：“？”
　　……
　　周黎划开屏幕，将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回给居湉湉。
　　周黎：【我这是上辈子积了多大的德哦……】
　　一会儿，居湉湉回了她一个问号。
　　【？】
　　微信消息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突兀。
　　周黎感觉沈照转头看了她一眼。
　　不过他没说话，又回头认真开车了。
　　周黎抬手将手机摁了静音，万念俱灰地打字：【他看到了。】
　　居湉湉：【谁？看到什么了？】
　　这消息刚发过来几秒，她像是自己反应过来了，只见屏幕里，猛地冒出来一个感叹号。
　　居湉湉：【！】
　　之后是好几个感叹号。
　　居湉湉：【！！】
　　居湉湉：【！！！！！！】
　　周黎闭了闭眼，心如死灰。
　　居湉湉：【你怎么搞的啊？！】
　　周黎：【刚去上卫生间，手机放桌上，就……】
　　居湉湉：【等等等等等……你微信消息没有设置详情不可见？】
　　周黎：【嗯？】
　　周黎：【那是什么？】
　　居湉湉：【……】
　　对话停留在这串省略号，好一会儿，居湉湉没有再回复。
　　周黎以为她是在截图做设置教程，安静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她低头一看，顿时……
　　风中凌乱。
　　居湉湉：【这届2G少女太难带，我先跑了……一会儿让你男人床上教你吧[狗头]】
　　周黎：“……”
　　她，这，是，上，辈，子，积，了，多，大，德，哦。
　　周黎一脑袋磕到了车窗上。
　　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看着大家都活得好好的样子，她心里真的是好羡慕。
　　要不，找个洞把她埋了吧。
　　……
　　这一路格外漫长，总算，车子开到了阑珊园。
　　周黎低着头，解开安全带，默不吭声就去开车门。
　　她可能得回去躺几天，等血条恢复了才能有力气和他说话。
　　沈照侧头注视着她，见她垂头丧气地解着安全带，喉结无声滚了滚。
　　车厢幽暗，他的五官幽深，神情晦暗难辨。
　　终于，在她的手指碰到车门时，他哑声开口：“等我回来。”
　　周黎手指一僵，转头看向他。
　　也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明白，她默了默，轻声问：“什么？”
　　男人凝视着她，低声道：“我明天要回去一趟。”
　　周黎下意识坐了回去。
　　“回哪儿？”她问出口，停了两秒，反应过来，“B城？”
　　“嗯。”
　　周黎安静了片刻，轻轻点头，自言自语一般：“是，你是该回去，就快元旦了，跨年还是得在家跨年。”
　　“那，”她抬眸，轻声道，“一路平安。”
　　他静静凝着她，没说话。
　　外面的路灯不甚明亮，照在车厢内，更加幽暗。
　　好像就没什么话可说了，周黎轻轻咬了下唇，说：“那，我先回家了？”
　　他没吱声。
　　却在周黎的手再次碰到车门时，哑声喊住她：“黎黎。”
　　周黎背脊一僵。
　　一瞬间，身体像是有轻微的电流游走过，她定在那里。
　　这两个字很多人都喊过。
　　可是他不同。
　　舌尖抵住上颚，轻轻滑出，总有一种温柔眷恋，缱绻悱恻。
　　可是他已经很多年不这么喊她了。
　　多年后，他都是连名带姓地喊她，总觉得是对她不满，还莫名有种无声的谴责。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颤了颤，回过神来，她悄悄吸进一口气。
　　而后，她慢慢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她期待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也不知是等他解释为什么喊她“黎黎”，还是等他解释为什么喊住她。
　　他却像是自觉地选择了第二个问题：“我回去搬个家。”
　　周黎轻轻眨了下眼睛。
　　他继续道：“把家搬过来，以后就留在这里，再也不离开。”
　　她心尖儿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家搬过来？
　　可是刚刚启唇，也不知他是察觉到了还是没有察觉到，更快地开口将她打断。
　　男人漆黑的眸子凝着她：“等我把一切都安排好，回来正式和你说个事儿。”
　　她瞅着他。
　　“黎黎，等我。”
　　嗓音喑哑低沉。


第25章 折腾了一夜
　　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丝丝甜滋滋的味道。
　　周黎呆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渐渐回神，又飞快地垂下眸，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随后, 抬手去推车门。
　　耳边“啪嗒”一声，车门却抢先被上了锁。
　　她转头, 不解地看向沈照。
　　男人勾着唇, 一手搭着方向盘：“送你进去。”
　　周黎阻止他：“不用了。”
　　他轻笑了一声, 慢腾腾地问：“不愿意让我送？”
　　“……”周黎抿了下唇，“也不是, 只是我下午出门才见到楼下草坪里有人在杀鱼。”
　　”……“
　　“还有好多人在旁边围观。”
　　“……”
　　“虽然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他们在围观而不是打电话给物业, 但还是别开进去了吧。”
　　“……”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 温声说：“没事，我回去再洗个车。”
　　周黎苦恼地咬了下唇，温吞道：“不是，你误会了。”
　　“嗯？”
　　“我不是担心你的车沾上血腥味儿，而是怕你车的汽油味儿留在那儿, 影响到他们。”
　　“……”
　　周黎抬眸，轻道：“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照静静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 低低“嗯”了一声。
　　车门解锁, 他说：“到家跟我说一声。”
　　“好。”
　　她抬手去开车门，又听他说：“记得, 说完再洗澡。”
　　“……”
　　“等你五分钟，不然我就进去找你。”
　　“……”
　　……
　　回到家，周鸿安没在客厅，顾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笑盈盈地转头。
　　那种过来人的目光过于直白, 周黎想到今晚那些脸红心跳，不自然地垂下眸，假装专心致志换鞋。
　　走回客厅，像是什么事都没有，面不改色地问了一句：“爸睡了啊？”
　　顾蓉点了下头，说起这个，又埋怨道：“今晚不知道怎么的，我让他别睡，等你回来说说什么情况，他非要说他心梗，再熬得猝死。”
　　周黎：“……”
　　难为老周了。
　　“怎么样？”顾蓉眼里含着笑，语气期待。
　　“……”
　　周黎想了想，实在不好总结，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暗示成功了没有。”
　　顾蓉失望地“啊”了一声，正要追问细节，又听周黎继续道：“但居湉湉肯定暗示成功了。”
　　顾蓉：“……”
　　顾蓉被她给弄糊涂了：“居湉湉也喜欢你心里那个人？”
　　周黎摇头：“那倒不是。”
　　顾蓉立刻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周黎抿了抿唇，不大情愿地说：“所以账全算在我头上了。”
　　“……”
　　……
　　周黎回房间，给沈照发了条短信：【我到家了。】
　　发送出去，周黎盯着这四个字，不自觉地弯了弯唇。
　　又忽然想到刚刚和顾蓉说的，虽然有点信口胡诌的心态，但说的倒也是实话。
　　居湉湉做的好事，沈照肯定是要算在她头上的。
　　刚刚被他一声“黎黎”给绕晕了头，什么都忘了。现在想想，还是得找个机会和他说一下。
　　结果她刚这么想着，沈照的电话就到了。
　　心跳条件反射地快了起来，几秒后，她又连忙深深吸进一口气，待稍微稳点儿了，才摁下接通。
　　将手机轻轻放到耳边。
　　男人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带着些许低笑，听起来有点玩世不恭。
　　“这么久？又去洗澡了？”
　　“……”
　　周黎抿了抿唇：“没有。”
　　他轻哂一声：“啊，那就是在等着我电话呢。”
　　周黎：“……”
　　行吧，他就是这么个人。
　　这点儿细节都能脑补出一出大戏，居湉湉那通信息肯定得解释清楚了，否则绝对——
　　夜，长，梦，多。
　　她轻声喊道：“沈照。”
　　“嗯？”
　　懒洋洋的，尾调微微上扬，有点勾人。
　　周黎的心跳又快了快。
　　顿了顿，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板，说：“那个话不是我说的。”
　　“哪个话？”
　　“……”
　　周黎手指用力戳了戳书桌上的绿萝。
　　这个人真的是……太讨厌了！
　　她面无表情道：“就和你说一声，那不是我说的，是居湉湉自己说的，还栽到我头上。”
　　那头安静了两秒，恍然大悟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
　　周黎：“……”
　　小区外，宾利雅致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
　　熄了火，没开车灯，车厢幽暗。
　　男人一手捏着手机放在耳边，长指不甚用力，看起来神情慵懒，眼里却笑意浮动，倒是比这晦暗的环境更加明亮。
　　他似是而非道：“行，你说我就信。”
　　“……”
　　过了会儿，清甜软滑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满，落在他的耳边：“你信最好。”
　　顿了顿，像是威胁似的，又补了一句：“不然你肯定得失望。”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阑珊园三字上，唇角弯起：“我确实，不大喜欢失望。”
　　周黎戳着绿萝的叶子，理直气壮道：“对，就是怕你失望，所以特意和你说一声。也没别的事儿了，你早点回去吧。”
　　“不急，我今晚住酒店，刚过来的路上就有一家，挺近。”
　　“……”
　　“记不记得我才跟你说的，除了那什么，我都听你的。”
　　“……”
　　周黎脸刷地就红了。
　　什么叫……那，什，么！
　　那明明就是一个一本正经的哲学问题！
　　怎么到他嘴里，就能变得这么五颜六色了呢？
　　“所以，你让我住酒店，我就住酒店。”
　　“……”
　　男人拖着调子，慢悠悠道：“我就问你个事儿。”
　　周黎：“什么？”
　　沈照唇角噙着笑，“你那同学，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
　　“她对我怎么这么大误会？”
　　“……”
　　“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把她带偏了？”
　　周黎：“……”
　　行吧，就当是她说的吧。
　　她躺平了。
　　听筒里安静了一会儿，空气仿佛也跟着沉静下去。
　　半晌，他道：“不要多想，等我回来告诉你。”
　　周黎指尖一顿，睫毛轻轻颤了颤。
　　过了会儿，想想又觉得有点气。
　　“你这个人……话都说到这里了，”她轻声埋怨道，“你这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有什么区别……”
　　“是吗？”他低低一笑，“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儿。”
　　“……”
　　他沉默了几秒，轻道：“黎黎，我是怕你想多。”
　　周黎轻咬下唇：“那你想说什么，现在说。”
　　嗓音因为紧张，微微有些发颤，她咽了咽口水，说：“我就不会想多了。”
　　他轻哂：“可是我怕……你再给我塞一张超市卡啊，那我估计这辈子都得一蹶不振了。”
　　周黎：“……”
　　安静了片刻，他哑声道：“我总要给你一个无法再拒绝我的理由。”
　　……
　　这晚，因为沈照最后那一句话，周黎失眠了。
　　一整夜，她的心跳就没下去过。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想，她不用等他回来了。
　　他都说到这里了，那，不就是表白了么。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咧嘴笑开，意识到，又猛地将被子蒙住头，把自己藏起来。
　　就这么翻来覆去，天就亮了。
　　她看着薄薄的晨曦透过窗帘照进，只觉从来没有哪个早上精神这样好过。
　　她猛地坐起来，进浴室洗漱，出来后，她拿过手机，决定做个孝顺的女儿，下楼去给爸爸妈妈买早饭。
　　在电梯里，她想起居湉湉，又决定做个感恩的同学，低头给居湉湉发了一条：【谢谢。】
　　发送出去，电梯也到一楼了，她随手揣进口袋里，出小区，往门口的早点铺走去。
　　冬天的早晨7点还挺冷的，霜风刮在脸上，一口气呵出去，在空气里弥漫出白雾。
　　可是周黎就不觉得冷，她盯着远处绯色的晨曦，无意识地笑得眉眼弯弯。
　　这么心情大好地走到小区门口，远远的，恍惚间瞥见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从视野里驶过，熟悉的车身线条，冷泠泠的光泽，像极了沈照的车。
　　但沈照的车怎么可能在这儿停一夜？
　　她觉得自己是看错了，眨了眨眼，然而也就是一瞥的功夫，车子已经驶出了视野。等她走出小区门口看过去，街道上已经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车了。
　　周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自嘲地弯了弯唇。
　　她这都高兴出幻觉来了。
　　说好的，她不惊喜，让他惊喜呢？
　　周黎忍不住抬手，压了压自己高高翘起的唇角。
　　这个时候，早点铺还没什么人。
　　周黎走过去，也没排队，点好了吃的，走到一旁用微信扫码付款。
　　老板夫妻的闲聊传进耳里。
　　“刚那小伙子好帅啊，哪个小区的？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看着就不像是住这边的人，路过吧。”
　　“也是，长这么俊，说不定是哪个明星。”
　　“……”
　　“不对，他刚还夸我肉包好吃，他吃过我肉包吗？他以前是不是以前来过？”
　　“没有吧，他长成这样，来过一次我肯定不会忘。”
　　周黎手指一顿，抬头，笑眯眯地问：“小姐姐，您刚说的那个人，是不是长可好看了，眼尾还有一个朱砂小痣？”
　　老板娘连连点头：“对对对！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可以把痣长得这么好看！”
　　…………
　　周黎回去，顾蓉和周鸿安刚起床。
　　周黎将早餐在餐桌上放好，回身去洗手，之后顺手拿出手机，想给沈照发条短信，问问他肉包好吃不。
　　点亮屏幕，却先瞅见锁屏上居湉湉回复她的——
　　虎，狼，之，词。
　　居湉湉：【卧槽！】
　　居湉湉：【这么厉害？？】
　　居湉湉：【你这是，折腾了一整夜？？？】
　　周黎：“……”
　　不愧是你！
　　吃完早餐，顾蓉和周鸿安出门上班，周黎这学期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本来是可以安安静静写论文的，但她也没搞清楚，她昨天那个实习还要不要去。
　　想了想，她发了条短信问沈照。
　　没一会儿，沈照回她：【我不在，你去干嘛？】
　　周黎盯着这相当理直气壮的七个字，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说得跟她是去谈恋爱似的。
　　她一板一眼回复：【我是去工作。】
　　她恨自己打字不能着重强调“是去”两个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结果一口气还没完全吐完，她就眼睁睁见屏幕上接连蹦出三条信息——
　　沈照：【就这么喜欢工作啊？】
　　沈照：【那行吧，我帮你订机票，你过来我身边。】
　　沈照：【刚好，我搬家太累，你过来还能给我搭把手。】
　　周黎盯着屏幕，眼睛渐渐睁大，只觉，震惊了。
　　怎么有人可以这么能顺杆子往上爬？
　　她抿了抿唇，用力打字：【你昨晚不是才让我等你回来吗？】
　　过了几秒。
　　沈照：【啊，那flag不就是用来倒的么？】
　　周黎：“……”
　　她不信！还有人能比！沈照！！更加无耻！！！


第26章 有主
　　其实昨晚, 沈照对周黎说等他回来时，周黎有那么一刹那，也觉得这个flag怕是要倒。
　　并且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歌剧《蝴蝶夫人》里, 美国军官平克尔顿离开前对巧巧桑说的：“知更鸟筑巢的时候我就回来。”
　　然后一去杳无音信。
　　再回来时，平克尔顿身边已经多了个白人太太, 还是回来和巧巧桑抢孩子的。
　　但周黎觉得, 她又没孩子, 就算倒了也没什么。
　　就，等等吧。
　　万万没有料到, 沈照这个flag倒的姿势会如此清奇, 如此与众不同！
　　这才过了, 一个晚上啊！
　　他这是后悔了么！
　　周黎没再理这个人，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把陈教授发给她的专著找出来看。
　　中午的时候，周黎拿起手机去外卖app转了一圈儿, 还没想好点什么，屏幕上方忽然掉下来一条短信。
　　沈照：【登机了。】
　　周黎眨了眨眼。
　　心里瞬间生起一丝丝温柔甜蜜的感觉。
　　就，他自然就什么事和她报备这种感觉, 还挺好的。
　　甜甜的恋爱, 感觉已经开始了呢。
　　她的唇角自然地翘了翘。
　　点进去，她垂着眸, 轻轻打字，回复他：【一路平安。】
　　沈照刚在第一排靠窗的位子坐好，手机响了一声，他立刻点亮屏幕。
　　看到她发过来的一板一眼的消息，他唇角勾了勾。
　　这也太直了。
　　她这么回, 这天不就聊完了么？
　　可这离起飞还有一会儿呢。
　　他长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两下，一条消息立刻发出。
　　此时，耳边传来一道微嗲的女声，甜甜地喊他：“先生您好。”
　　沈照掀起眼皮看去。
　　年轻的女人妆容精致，红唇艳丽，媚眼如丝，直勾勾盯着他。
　　见他抬眼，红唇轻启，柔情似水地说：“您那儿应该是我的位子呢。”
　　她说着，主动递出手里的登机牌到他面前：“您看看。”
　　薄薄的登机牌上染着昂贵的香水味，空气里弥漫着魅惑的香气。
　　男人没接，长指意兴阑珊把玩着手机，似笑非笑瞧着她。
　　女人主动弯下身子到他面前，唇角勾起一抹笑，恰到好处的风情万种。
　　此时，男人却倏地转回头去，又低头去盯手机了。
　　漫不经心的嗓音传来：“抱歉啊，我文盲不识字，有事找空姐。”
　　女人：“……”
　　此时，空姐刚好走到女人身后，闻言，温柔道：“您好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
　　女人收起笑容，淡淡道：“没事了。”
　　“好的。”空姐微笑道，“请您尽快入座呢，后面的旅客准备登机了。”
　　女人自觉走向过道对面靠窗的位子，坐下时，又忍不住往对面的男人看去。
　　漂亮到极致的一张脸，容色惊艳。
　　长腿随意舒展，意兴阑珊坐在那里盯着手机看。
　　女人的视线停留在他明显的喉结和修长的五指。
　　如此明显的男性特征，让她忍不住心动地咽了咽口水。
　　……
　　另一边，周黎也盯着手机，一言难尽地看着沈照发来的消息：【要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跟着他去B城？
　　那她也，太不矜持了吧！
　　迟疑了一会儿，她找了个借口：【我不喜欢搬家，搬家很累。】
　　消息刚发送出去，沈照几乎是秒回：【还真以为我让你来搬家呢？】
　　周黎茫然地眨了下眼睛：【那我来做什么？】
　　沈照：【……】
　　周黎：【那我不来干活，不是反而拖你后腿吗？】
　　沈照无声轻哂。
　　我可太乐意你来拖我后腿了。
　　此时，鼻间忽有香气窜入，紧接着，耳边再次传来一道女声：“抱歉啊，刚是我搞错了。”
　　沈照抬了抬眼皮，只见女人主动在自己身边坐下，勾魂的大眼睛天真地眨巴眨巴。
　　他扯出一声轻笑：“这招我十多前就用过了。”
　　女人神色一僵。
　　只见男人神情略显失望，慢腾腾地说：“可惜没什么用，她连我脸都没记住。”
　　女人：“……”
　　女人识趣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沈照低头继续打字：【黎黎，你生辰八字给我下。】
　　周黎：【？】
　　周黎：【你想干嘛？】
　　沈照：【没别的事儿，就想看看，你是不是五行属木。】
　　周黎盯着“五行属木”这四个字，真的是，好气。
　　你才属木呢！
　　你全家都属木！
　　她真不想理他了，将手机扔到一边。
　　结果没一会儿，听见“滴”的一声，她又没有什么骨气地拿起来看。
　　沈照：【不来我身边也行，发张自拍过来。】
　　周黎：“……”
　　沈照：【我做个壁纸。】
　　沈照：【下次再有人撩我，我就拿出来，也好让人知道我有主了。】
　　周黎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停顿了片刻，视线来来回回落在“撩我”和“有主了”。
　　心情就反反复复有些复杂。
　　一面生气这才眨眼的时间，他就招蜂引蝶，一面又为他那一句“有主了”悄悄悸动。
　　他这是说，他是她的，其他人不许染指的意思吗？
　　周黎想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双手捂住脸。
　　啊啊啊怎么有点害羞！
　　手机“滴”的一声，沈照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周黎轻轻瞟去。
　　沈照：【你要有人十分之一会撩，你五行就不属木了。】
　　周黎：“……”
　　这还是她能选的？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屏幕上又蹦出一条消息。
　　沈照：【起飞了，记得自拍。】
　　起飞了？
　　周黎也没多想，飞快回道：【好。】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沈照盯着那个“好”字。
　　半晌，他退出短信，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他转头，视线落在窗外飞快往后掠去的景致，自嘲地弯了弯唇。
　　确实，想想有点后悔呢。
　　该把她带在身边的。
　　失策。
　　……
　　被沈照这一闹，周黎最后也没点成外卖。
　　谈恋爱这事儿，她确实还挺没经验的，她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五行属木，想了想，先在网上搜索了五行算法，按照自己的生辰八字算了算。
　　结果还真的是——
　　属木。
　　她哭笑不得地盯着这个结果，觉得自己需要被安慰。
　　她给窦楠和居湉湉分别发了一条信息：【我五行属木。】
　　窦楠应该在排练，没回她。
　　居湉湉过了几分钟，回了她一个：【凡尔赛？】
　　周黎：【？】
　　嗯？
　　居湉湉：【属木的人秉天之风气，通常长得漂亮。】
　　周黎盯着这个答案，眉眼一弯，大方地邀请居湉湉出来吃饭。
　　居湉湉正好刚起床，还不知道中午吃啥，闻言立刻风风火火收拾好自己，出校门去找周黎。
　　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商场吃火锅。
　　吃到一半的时候，居湉湉凡尔赛地说了一句：“我五行也属木。”
　　周黎：“……”
　　顿时开心不起来了。
　　为什么大家都属木，居湉湉看起来就比她会撩很多呢？
　　这是命同人不同么？
　　周黎想起沈照一再强调那个三人行必有我师，决定向居湉湉学习学习。
　　她想了想，绕着圈子地开口：“你和你男朋友在一块儿多久，他向你表白的啊？”
　　偏偏居湉湉在这方面门清儿，一听这话，筷子就顿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周黎：“不会吧？”
　　周黎：“？”
　　居湉湉：“他还真没向你表白？”
　　居湉湉咽了咽口水，微微压低了声音：“就直接和你那啥了？”
　　周黎：“……”
　　“你对我，”周黎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和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居湉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那不然你怎么会早上6点过给我发消息？那不就是你一夜没睡的意思吗？”
　　周黎：“……”
　　这逻辑，竟无懈可击！
　　周黎捂了捂脸：“我是没睡，但我是在我自己的床上没睡。”
　　居湉湉立刻追问：“那他呢？”
　　周黎咬着字：“他在他自己的床上。”
　　居湉湉闻言，略显失望地“唔”了一声。
　　周黎：“……”
　　周黎稍微组织了下语言：“我没睡，主要是因为他昨晚给我做了个表白的预告，我一激动，就没睡着。”
　　居湉湉不解地望着她：“不是，怎么有人表白还带预告的呢？这不就是一鼓作气的事儿吗？”
　　居湉湉迟疑地问：“他是不是不喜欢你，又想吊着你，才故意弄什么预告的？”
　　周黎摇了摇头。
　　沉默了片刻，她轻声道：“他有他需要先处理好的事，我知道。而且，我以前不知道的时候还伤害过他。”
　　她看着居湉湉，笃定地说：“所以，我是相信他的。”
　　居湉湉见周黎这模样，极有分寸地没有追问原因。
　　安静了一会儿，她问：“那他预告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正式跟你表白？”
　　周黎：“等他搬完家。”
　　居湉湉一喜：“那很快啊！你帮他叫个货拉拉，不行就叫两个，就这一两天的事儿。”
　　周黎：“……”
　　周黎：“他是去B城搬家。”
　　居湉湉再次失望地“啊”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试探地问：“要不，你也去B城？去帮着他搬？”
　　“……”周黎唇角僵硬地望着她，“这会不会，太不矜持了？”
　　居湉湉摊摊手：“那你还想不想他早点对你表白了？”
　　周黎垂了垂眸，唇角弯着，轻轻说：“想。”
　　“那不就得了？再说了，那等人间绝色，只能看不能吃，你等得了？”
　　“……”
　　“反正如果是我，我等不了。”
　　“……”
　　“我肯定飞奔到他身边，帮着他把家搬完，然后该干嘛干嘛。”
　　“……”
　　周黎听着居湉湉的虎狼之词，脑子里竟鬼使神差地冒出沈照那一句——
　　同学的建议，你该听还是得听。
　　该听还是得听。
　　得听。
　　疯了疯了！
　　周黎用力摇了摇头。
　　可是在下一秒，又还真的，有了那么一丢丢心动。
　　去找他吗？


第27章 吻
　　除了胡说八道, 其他时候，周黎还挺言出必行的。
　　她答应了给沈照发自拍，吃完午饭, 还特意和居湉湉去了趟学校。
　　A大极大，自然景观多, 维护得更好, 每年春天的时候, 这里还是本城的赏春胜景之一。
　　可惜冬天植被多多少少有些萧条，周黎想了想, 一个人缓缓往湖边走去。
　　她不想让居湉湉帮她拍, 倒和居湉湉没什么关系, 而是沈照。
　　她可太了解沈照这个人了。
　　一旦发现是别人帮她拍的，背景还是学校，肯定会说：“同学帮你拍的？对了，要和同学搞好关系，同学的建议, 你该听还是得听。”
　　那重点是和同学搞好关系吗？
　　那重点是——同学的建议，你得听。
　　算了，她还是自拍吧。
　　南方的湖, 冬天不结冰, 水波清澈，岸边的垂柳还有青色, 中心一弯汉白玉的小桥，连着攒尖顶的湖心亭，精致婉约。
　　周黎寻找着恰好的背景，站上了岸边的一块石头。
　　有那种太湖石的感觉，表面还算平坦, 微微延伸进湖中。周黎站在上面拍了两张，自觉满意，正要下来，忽然听一道清润的嗓音传来。
　　“同学，那块石头不大稳。”
　　周黎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岸边站着一名男生，颀长挺拔，模样清俊温润，一双眼睛甚是清澈明亮。
　　男生脸上笑容温煦，主动对她说：“要不我帮你拍吧？”
　　周黎：“嗯？”
　　她下意识觉得这个逻辑不大对。
　　石头还认人？
　　我自拍不稳，你帮我拍，这石头就能稳了？
　　男生笑着说：“早点拍完，早点下来，你一直站在上面太危险了。”
　　周黎：“已经拍完了。”
　　说着，抬脚走下。
　　离开以前，还回头用脚轻轻踢了两下，感觉石头岿然不动。
　　男生：“……”
　　她走到男生身边，停下脚步：“同学，你要不去和学校后勤说一声？”
　　男生低头凝着她，卷卷长长的睫毛垂下：“啊？”
　　周黎：“你都发现这块石头不稳了，还是要和学校报告一声，也好让他们早点过来检查，不然多危险。”
　　男生咽了咽口水，轻声问：“那咱俩一块儿去？”
　　周黎面露迟疑：“可我并没有发现它不稳。”
　　男生：“……”
　　周黎：“那，谁发现的，谁去说好了。”
　　男生：“……”
　　周黎说完就走了，一面低头找出照片。
　　她原想进美图秀秀P下图，可是出门前忘了充电，此时手机电量只剩下3%。而且现在气温这么低，苹果的手机怕冷，一冷就要强行关机。
　　这样想着，她也懒得再启动美图秀秀了，直接在照片里调了调光线。
　　她自觉无可挑剔，给沈照发了过去。
　　发完又轻轻将那张图点开，盯着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虽然这样想可能有点无耻，但她觉得——
　　她要是沈照，她都要喜欢自己。
　　嘻嘻。
　　大冬天的，实在不想坐公共交通，周黎打了个车回去。
　　到家没多久，刚收拾好，手机响了一声，她算着时间沈照也该到了，飞快地拿起来一看。
　　真的是沈照。
　　就是这个内容有点令人失望。
　　沈照：【要不还是过来一趟？】
　　周黎：“……”
　　竟然不是第一时间夸她好看。
　　如果这是道送命题的话，那他已经死了。
　　此时，屏幕上又接连冒出两条。
　　沈照：【过来，和我拍个合照。】
　　沈照：【不然你一个人的壁纸，怎么看都像是我在偷偷暗恋你。】
　　周黎：“……”
　　她真的，没见过，比沈照，更能得寸进尺，的男人！
　　周黎不满地打字：【你天天把手机给别人看吗？】
　　沈照：【嗯？】
　　周黎：【不然谁会以为你在暗恋我？】
　　沈照：【我。】
　　周黎：【……】
　　沈照：【你好看得跟星星月亮似的，还是一个人，我怕哪天早上没睡醒拿起来一看，以为自己还在暗恋中，又把自己给吓着。】
　　沈照：【现在年纪大了，不经吓，你体谅下。】
　　周黎霎时给他气笑了。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流氓逻辑！
　　正要回复他，那你就别把我做壁纸了。
　　手指却倏地一顿。
　　目光停留在屏幕上那一句——以为自己还在暗恋中。
　　还。
　　几秒后，周黎觉得自己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唇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啊，原来你也在暗恋我呢。
　　好巧。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
　　沈照往航站楼出口走去，一路上拿起手机看了好几次，见周黎没有再回复他，他将手机放进口袋，大步步出航站楼。
　　江述已经等着了，下意识想上前接过行李，才发现沈照空着手，自觉退回到他身边。
　　沈照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我来搬家，还带什么行李？这不是拖后腿么。”
　　江述：“……”
　　“拖后腿”这三个字，可以说被他用得相当传神了。
　　但拖后腿的怕不是行李吧。
　　上车后，江述委婉地开口：“周女士在您家，保姆说有好些天了，情绪不大好，摔了些东西。”
　　江述顿了顿，继续道：“她昨晚知道我回来，一直在问我您什么时候回。”
　　沈照从坐上车后就盯着手机看，闻言，眼皮也没抬：“那她见着我，估计就不只是摔东西了。”
　　男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机，懒洋洋道：“她得烧房子。”
　　江述：“……”
　　此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周黎的短信终于进来。
　　沈照眼底霎时浮起笑意，长指一划，迅速点开。
　　周黎：【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男人的眼尾微微扬起，那点朱砂小痣随着他头稍稍垂下的弧度，显出几分缱绻。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
　　忽然间知道了自己这些年并不是单恋，周黎心里顿时热乎乎的。
　　甜甜的，热热的，像是吃了口刚温好的花蜜。
　　她真的想去找他。
　　可是要先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就这几天的话，她好像也没有去的必要。
　　消息刚发送出去不久，她就收到了他的回复。
　　沈照：【想不想我回来陪你跨年？】
　　周黎瞅着这行字，心里从这一秒已经在期待元旦了。
　　她轻轻打下一个字：【想。】
　　想和你在这一年结束、新的一年来临时，正式确定关系。
　　然后，结束这漫长的暗恋。
　　虽然是双向的，但，也是暗恋。
　　她还是喜欢男女朋友的关系。
　　周黎想到这里，唇角的弧度加大，她忍不住抬手捂住脸。
　　沈照静静盯着周黎的“想”，许久，喉结轻滚。
　　手指点了两下，一条消息发送过去。
　　沈照：【好。】
　　……
　　从26号到31号，看起来似乎也不久，周黎觉得自己也没有跟过去的必要。
　　而且，她其实也并不想回去那个城市。
　　周黎决定，那，她还是就在这边，眼巴巴等着他回来好了。
　　第二天晚上，饭桌上，顾蓉却忽然对她说：“黎黎，你收拾收拾东西，咱们今年去C市跨年，农历春节以后再回来。”
　　周黎筷子一顿，缓缓转头看向她。
　　像是没听清，她轻轻问：“什么？”
　　顾蓉笑着说：“妈妈今年舞蹈工作室发展得不错，和你爸商量了下，今年咱们一家去海边过冬。”
　　周鸿安附和地说：“是啊是啊，这边太冷了，现在过去，咱们一家三口租个海边小独栋，等春节过完回来，那时候就暖和了。”
　　周黎垂下眼，心里很抗拒。
　　她都和沈照说想他回来了，她怎么能先走呢？
　　偏周鸿安快乐得很，见她没吱声，还满脸沙雕地问她：“女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周黎：“……”
　　沉默了几秒，周黎毫无惊喜地憋出一句：“确实挺意外的，之前您都没说过咱们家是候鸟。”
　　周氏夫妻：“……”
　　周黎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这么多年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人类。”
　　周鸿安：“……”
　　顾蓉：“……”
　　周鸿安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凑上前去问周黎：“女儿，你是不是不想去啊？”
　　周黎轻点了下头：“啊，不喜欢长距离迁徙。”
　　她抬眸，对上顾蓉的目光，心里一怂，又讷讷纠正：“……搬家。”
　　顾蓉顿了顿，说：“黎黎，你小的时候可是最喜欢去海边过暖冬的啊。”
　　顾蓉问：“现在家里条件好点儿了，怎么又不想去了？”
　　周黎：“……”
　　好难。
　　……
　　吃完饭，周鸿安去洗碗，顾蓉坐在沙发上看机票，周黎小心凑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妈……”
　　顾蓉划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地说：“过来得正好，身份证号给我下，买机票。”
　　周黎沉默了几秒，吞吞吐吐地说：“您和爸两个人去好不好？”
　　顾蓉抬头看向她，目光透彻：“你是不是想和他在一块儿过年？”
　　周黎垂了垂眸，也没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顾蓉一笑，大方地说：“也行。”
　　周黎一喜。
　　顾蓉继续道：“你先把人带回来我看看，我这得把女儿交给他两个月呢，我总得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吧？”
　　周黎：“……”
　　沉默半晌，周黎道：“那机票我来买吧。”
　　顾蓉：“为什么？”
　　周黎面不改色：“我把他那张一块儿买，A城的冬天天太暗了，光线不好。还是让他去C市给您看吧，您也看得仔细些。”
　　顾蓉：“……”
　　周黎揽下了买机票这事儿，当晚，顾蓉和周鸿安就收到了登机短信，29号傍晚的飞机飞C市。
　　她给自己买的则是后一个时间段，飞B城的机票。
　　她提前没和沈照说，倒是和周鸿安通了个气儿。
　　趁着顾蓉出去买东西，周鸿安在沙发上看电视，周黎坐到他身边，轻轻喊了声：“爸。”
　　周鸿安一听这个语气，头皮一紧，转头看向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别告诉我你不去啊，这事儿太大，我兜不住。”
　　周黎：“……”
　　这天没法聊下去了。
　　周黎抿了抿唇，面不改色撒谎。
　　“不是。”
　　周鸿安顿时长松一口气：“那你说，什么事儿？”
　　周黎默了默，轻声问：“我就想问，周雯茵还在不？”
　　“哪个周雯茵？”周鸿安不假思索地问。
　　周黎静静看着他：“……”
　　周鸿安在周黎的注视下，想起什么，恍然大悟：“沈照……沈照他那个妈啊？”
　　周黎没吱声。
　　周鸿安提起这个人，一言难尽了好半晌，最后摆摆手：“很多年没听说过她了。”
　　他显然不太想提起，又转头去看电视了，随口说了句：“肯定还在。”
　　周黎：“？”
　　周鸿安：“祸害遗千年，说不定我死了，她都没死。”
　　周黎：“……”
　　周黎瞅着周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明天你们去C市，我就不去了。”
　　她顿了顿，说：“我等你们出发后，自己打个车去机场，飞B城。”
　　周鸿安手里的遥控器“啪”一声，掉到地上。
　　他震惊地回过头来，盯着周黎：“你刚说什么？我可能幻听了。”
　　周黎知道他才没有幻听呢，又自顾自道：“那，妈那里，您自己帮我想个借口？”
　　周鸿安简直快被周黎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给气笑了。
　　好半晌，他问：“我为什么要帮你想借口？”
　　这太荒唐了，老父亲还没质问她呢，她倒是自己先把老父亲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周黎眨了下眼睛：“因为，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借口，那我只好坦白告诉我妈，我是去B城找沈照。”
　　周鸿安：“……”
　　卧槽！
　　他这是上辈子积了多大德。
　　……
　　周鸿安看起来不靠谱，办起事来倒是相当利索。
　　第二天，顾蓉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往周黎支付宝里转了两万块钱。
　　和周鸿安出门前，顾蓉抱了抱她，温柔地说：“黎黎自己在家照顾好自己，要是觉得害怕，就买机票去C市找爸爸妈妈。”
　　周黎目光越过顾蓉的肩，对上她身后周鸿安的视线。
　　周鸿安傲娇地扭过头。
　　周黎：“……”
　　周黎送父母出门，算着时间，差不多2个小时后，她也拎着行李出门。
　　到机场，换登机牌，安检，准时登机。
　　周黎打开手机，看了眼飞猪上显示的落地时间，是晚上11点35分。
　　沈照应该挺忙的，她也不太想让他太累，过来接她。
　　可这是深夜。
　　如果11点35分见不到他，那她就只能在机场旁边的酒店住一晚，就算一早起床，至少也得到明天早上8点35分才能再见到他。
　　那中间又多了九个小时。
　　周黎手指无意识地画着“九”这个数字。
　　一会儿后，越想越觉得“九”这个数字简直是登峰造极的大。
　　九州，九道，扶摇直上九万里……
　　九这个数字，果然是，登峰造极的长。
　　她当即决定算了，点进短信，给沈照发了条消息：【你看，11点35分的时候，能不能过来下机场？】
　　沈照应该在忙，一时没有回复她。
　　没两分钟，飞机滑行进了跑道，空姐通知即将起飞的广播响起。
　　周黎稍一迟疑，又给他发了一条：【我来帮你搬家。】
　　随后，她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窗外漆黑，机窗玻璃上清晰地倒映着周黎高高扬起的嘴角。
　　像是再等一会儿就有吃糖的小朋友，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亮晶晶的。
　　周黎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模样，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抬了抬手指，将自己的嘴角强行压直。
　　周黎，矜持点。
　　该惊喜的不是你。
　　是他。
　　然而，等到飞机通知落地的时候，周黎就……
　　嘴角想翘都翘不起来了。
　　说好的11点35分降落呢？
　　这才10点，怎么就“我们的飞机即将在30分钟后降落”了？
　　刚好空姐一排排确认遮光板是否开启，走过周黎这排时，周黎抬眸，一言难尽地问：“不是说好11点35分降落么？”
　　空姐含笑道：“那个只是保守的参考时间呢，而且今晚的天气好。”
　　“所以你们就放飞了么？”
　　“……”
　　“那你看，降落的时候能不能稍微飞慢一丢丢？”
　　“……”
　　10点30分，飞机准时降落在机场。
　　还在滑行的时候，满舱的乘客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各种电子铃声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传进周黎耳朵里。
　　周黎轻叹一口气，慢吞吞摸出手机。
　　她不着急。
　　她就，有点沮丧。
　　沈照这会儿估计才刚出门。
　　然而，等她打开手机，等了几分钟，手机毫无动静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惨的可能——
　　沈照说不定就根本还没看到她的信息。
　　“……”
　　周黎抬手，一巴掌捂住自己的脸。
　　她就知道，这世上的惊喜，绝大部分都要沦落成惊吓。
　　她该早点告诉他的。
　　下了飞机，刚走入廊桥就觉得有点冷。
　　周黎转头，从透明的玻璃望出去，隐隐约约见到路灯下，斜斜飘着的细雨，绵绵密密，颇有些凄风苦雨的意思。
　　难怪觉得冷。
　　周黎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个城市，果然对她不怎么友好。
　　去行李提取处去拿了行李，周黎一面推着行李箱出去，一面低头看手机，打算先在机场旁边的酒店订个房间，再给沈照发条消息，让他明天再过来。
　　还好她明智，酒店房间只剩下最后一个大床房，她赶紧订下。
　　再退出去，就看到了“满房”的红色标志。
　　这种感觉挺侥幸的。
　　就像排队排完她刚好结束，而不是排到她刚好结束。
　　周黎满足地翘了翘唇。
　　一抬眼，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航站楼。
　　少了大厦的遮挡，冰凉的细雨顺着风打过来，落在脸上，不重，很冷。
　　周黎依稀记得，那家酒店可以通过航站楼的地下停车场过去。
　　航站楼里面就有指示标。
　　这样想着，她就不怎么想出去淋雨了，后退一步，想回去看看。
　　后背却蓦地抵住了一具结实的胸膛。
　　她下意识地转身，一面往旁边让出两步，一面道歉：“抱……”
　　一个字刚出口，还没来得及说完，她抬眸，猝不及防撞入一双幽黑的凤眸。
　　倏然噤声。
　　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沈照。
　　男人黑衣黑发，身高腿长，如松如柏似的站在她面前，像是一眨眼，从天而降。
　　他眸色幽暗，低头静静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
　　周黎清澈的水眸里，浮起灿烂的喜悦。
　　她启唇，正想开口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秒，男人忽然拉过她的手臂，不容抗拒地，就将她紧紧抱进了自己怀里。
　　淡淡冷檀的气息窜入。
　　周黎仿佛听见了“嗡”的一声，眼前一暗，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唯有腰间的手臂有力且霸道，紧紧桎梏着她。
　　还有男人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脖子里。他似乎还在她耳边低声说个什么字，带起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根。
　　烫得她的身子轻颤，心跳一发不可收。
　　她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然后，就像是彻底被蛊惑了似的。
　　她轻轻抬起手臂，悄悄回抱住了他。
　　深夜的风雨里，在这个久违的、对她不怎么友好的城市，这样和自己喜欢的人相拥着，她心里一片温热熨帖。
　　连寒冷和风雨都可爱了起来。
　　她放任唇角高高地翘起，又觉得害羞，又觉得喜欢，于是鬼使神差的，她的脸颊轻轻在他的怀里蹭了蹭。
　　霎时，她感觉男人身体微僵。
　　下一秒，像是有个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
　　周黎起初没意识到那是什么，脑子艰难又迷糊地转了好半晌，然后在某一个瞬间，福至心灵一般的，一个念头猛地划过脑海。
　　吻。
　　刚刚那个，是吻！
　　这念头闪过的瞬间，周黎浑身一颤，呼吸停滞，脑子里彻底只剩下了白茫茫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叮”的一声。
　　手机短信进来的声音，将她从无尽的旖旎里拉了回来。
　　她悄悄调整了下呼吸，假装那条短信是什么天大的要事一般，轻而严肃地推了推抱着她的男人。
　　沈照放开她，一双眸子却直勾勾盯着她。
　　周黎害羞了，不敢看他，硬着头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是酒店确认成功的消息。
　　告诉她大床房已经预订成功。
　　程序化的一条短信，没什么用的消息，可是周黎这会儿正害着羞，只想借机缓一缓，于是一条平平无奇的短信，她愣是盯着看了好久。
　　认真得仿佛是准备一会儿默写下来似的。
　　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一个字都没看懂。
　　沈照静静注视着她。
　　他轻轻松开了她，可是还留有一条手臂将她半搂在怀里。
　　怀里的姑娘因为害羞，头垂得低低的。
　　他的视线静静落在她微微泛着粉红色的耳垂，眸色又更加深暗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那条酒店确认短信，停留了片刻，他喉结滚了滚。
　　“走吧。”
　　他低声道。
　　周黎悄悄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平复自己乱蹦的心跳。
　　她装模作样的收起手机，放回口袋里。
　　“好。”
　　沈照一手接过她的行李箱，一手自然地揽着她。
　　周黎又有点害羞了。
　　安静了几秒，她在心里悄悄做好建设，若无其事地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一声低笑自头顶传来：“不是你让我来的？”
　　“可我不是让你11点35来吗？”周黎抬眸瞅着他，“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男人垂眸看向她，唇角弯了弯：“啊，我这人不爱踩点。”
　　周黎：“……”
　　那也不用提前一个小时就来机场吧。
　　每年元旦这会儿是最冷的时候，而且还下着雨。
　　想到这里，周黎心里再次冒出了甜滋滋的感觉。
　　就像是吃了一颗糖，甜蜜的感觉从嘴巴里一路蔓延到心口。
　　他提前一个小时就来机场接她。
　　那，是不是说明，他真的很想她？
　　她自己悄悄甜了一会儿，又忽然想起来，刚刚他抱住她的时候，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可惜她那一刻真的太心动了，都没听清楚。
　　现在想起来就有点惋惜。
　　她稍稍犹疑了一瞬，轻声开口，问他：“你刚刚说的什么啊？我没听太清。”
　　沈照看向她：“嗯？”
　　周黎：“……”
　　“什么时候？”
　　“……”
　　她要怎么说？
　　难道要她说，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吗？
　　她，要，怎，么，说！
　　你的过分识风情呢？
　　可以出来了……
　　周黎心里闷闷不乐地想。
　　不过这会儿沈照看起来倒不像是在逗她，微微弯着身，双眼认真地看着她，神色迷惑，像是真的没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
　　周黎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给出个提示：“就，刚刚你在我耳边……”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我听见你说了什么。”
　　男人渐渐反应过来，而后，眉目舒展。
　　他意味深长地问：“真要我说啊？”
　　周黎的心一下子又乱了几拍，不过还是若无其事地点了下头：“嗯。”
　　沈照笑了：“那你可不许生气。”
　　周黎疑惑地看着他。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不过还是大气地说：“我这人一般不生气。”
　　“好。”沈照。
　　周黎仰头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下去。
　　片刻后，只见男人看着她，眼角微微往上扬，又重复了一遍：“好。”
　　周黎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他却不开口了，就含着笑，直直瞧着她。
　　机场大厅宽敞，灯光明亮，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映出星星闪闪的光亮。
　　周黎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猛地想起什么，瞬间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好。
　　在她道歉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以后。
　　她说：“抱……”（歉。）
　　他说：“好。”
　　周黎：“……”


第28章 圆梦
　　行吧。
　　他就是这么个人。
　　看在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的份儿上, 周黎决定大度一回，不和他计较了。
　　她没说什么，安静地跟着他往前走。
　　进了电梯, 男人径直摁下负一楼，周黎渐渐回过神来, 转头看向他：“我记得以前去停车场好像要先上楼过个什么通道, 现在不用了吗？”
　　沈照点了下头：“用。”
　　他神色自若看着她：“但我们不去停车场, 去酒店。”
　　周黎一怔，而后想起刚刚那条酒店确认短信, 反应过来他应该是看到了。
　　她也没多想, 顺口道：“但酒店现在已经满房了, 我订的时候就只剩下最后一间。”
　　她原本是想提醒他，要是去酒店他今晚就没地方睡了。话落，只见男人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眼神格外意味深长，她猛地反应过来——
　　她在胡说什么？
　　这可是——沈照啊！
　　一个“抱歉”都能曲解成那个样子的——沈照啊！
　　现在她说这个话, 他还能不顺着杆子往上爬？
　　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霎时顺着脚底往上窜，让周黎想发疯似的长按刚才那句话，将它撤回。
　　但显然面对面对话不具备这个功能。
　　所幸电梯刚好到达楼层, 伴随着“叮”的一声, 锃亮的金属门缓缓往两旁拉开。
　　周黎只觉这电梯真是到得恰到好处，堪堪挽救她于社死的边缘, 她立刻垂下眸，假装没有说过刚才那句话，抬头挺胸地往外走去。
　　沈照跟在她身后，瞧着她刻意抬起的下巴，无声轻哂。
　　两人出了电梯, 男人不疾不徐走到她身边，别有深意补上一句：“行，我可以。”
　　——我订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间房。
　　——行，我可以。
　　周黎：“……”
　　果然。
　　她就知道。
　　沈照，不愧是你！
　　……
　　到了酒店大堂，周黎拿出证件递给前台。
　　前台输入姓名，盯着电脑看了两秒，确认道：“您这边订的是一间大床房。”
　　大床房。
　　掷地有声。
　　周黎心里很崩溃，但面上极为淡定，她轻点了下头：“嗯。”
　　前台目光在她身边男人的脸上停顿了一会儿，温温柔柔道：“这位先生，您的证件也需要提交下呢。”
　　“两个人入住的话，两人的证件都是需要提交的呢。”
　　周黎余光瞥见沈照唇角弯了弯，连忙抢先道：“不用，他不住这里。”
　　话落，两道视线同时往她看来。
　　周黎面不改色，一脸诚恳地说：“他刚说了，他可以——自己开车回去。”
　　沈照：“……”
　　空气安静了刹那，前台：“好的，您稍等。”
　　片刻后，手续办好，前台将一张入住登记表交给周黎签字，而后将房卡和身份证交给她：“祝您入住愉快。”
　　周黎接过，刻意避开沈照的视线，垂着眼转身。
　　两人走了没几步，礼宾快步赶来拿行李。
　　沈照手指松松垮垮搭在行李箱上：“不用，我送她上去。”
　　周黎垂着头，没吱声。
　　礼宾的视线在沈照脸上停顿了片刻，微笑道：“好的好的。”
　　礼宾离开，沈照侧头看向周黎：“走吧，我可以——”
　　他咬着字：“送你上去。”
　　周黎：“……”
　　这酒店就连着机场航站楼可到，是一家五星酒店，占地面积广，有三栋大楼。
　　周黎所住的房间在3栋，从大堂离开后，要穿过长长的回廊，到3栋去坐电梯。周黎不太认路，安安静静地跟在沈照身后。
　　这会儿时间已经很晚了，整个酒店都很安静，回廊上除了两人，一个人都没有。两旁露天的景观在黑夜里看不大真切，只隐约给人很精致的感觉。
　　周黎收回视线，忽然发现沈照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站在她前方，直勾勾盯着她。
　　她被吓了一跳，讷讷道：“怎么不走了？”
　　“等你。”男人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你走在我身后，什么时候跑了我都不知道。”
　　周黎：“……”
　　她又没欠他钱，跑个鬼哦。
　　不过还是走到他身边，沈照这才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身旁的男人忽然喊她：“黎黎。”
　　她轻轻应道：“嗯？”
　　沈照语气随意：“你当年是不是只让我帮你补了数学？”
　　周黎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点了下头：“嗯。”
　　沈照又问：“你那时候，怎么不让我帮你补补语文？”
　　周黎觉得有些莫名，转头望着他：“啊？”
　　沈照冲她眨了下眼睛：“我补语文不要钱的，补数学，送语文。”
　　“……”周黎抿了抿唇，“谢谢。我语文很好，不要你补。”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会儿，忽然开口：“你们家那时候是不是给语文老师送红包了？”
　　周黎：“……”
　　沈照一本正经道：“那样不对，是在害你。”
　　“……”
　　此时，两人走到了3栋的电梯，男人迈着长步往前摁下上行键。
　　回到她身边，他语重心长地说：“明明不好，非说好，瞧瞧，这谎话耽误了你多少年？”
　　周黎：“……”
　　此时，电梯到了，两人走进。
　　沈照跟在她身后，又追问了一句：“要不我给你补补？毕竟是小时候欠你的。”
　　补补？
　　周黎对上沈照妖孽兮兮的眼睛，脑子里鬼使神差蹦出居湉湉那一句——
　　让你男人床上教你。
　　床上……
　　卧槽！
　　周黎觉得自己简直中邪了，用力摇了好几下头，将脑子里那些色迷心窍的画面摇散。
　　沈照见状，以为她是抗拒：“讳疾忌医可不行。”
　　周黎：“……”
　　周黎觉得这个人可真的是太可恶了，没完没了。
　　她忍无可忍，终于怼了回去：“那，我也不能随随便便找个庸医吧？”
　　沈·庸医·照：“……”
　　房间就在七楼，很快就到了。
　　电梯门打开，周黎出去以前，抬着下巴，看着沈照，咬着字，骄矜道：“我语文好着呢。”
　　说完，转身迈了出去。
　　沈照跟在她身后，含笑瞧着她，眼尾微微往上扬。
　　此时已经很晚了，走廊寂静，他也没多说什么，就含着笑，慢慢走在她身边。
　　到了房间，周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我到了。”
　　男人轻点了下头，自然地说：“那进去。”
　　这理所当然的样子……
　　周黎抿了抿唇：“你先回吧。”
　　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无情，她想想还补了一句：“我看着你走。”
　　听着挺深情的。
　　周黎满意了。
　　沈照：“……”
　　沈照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仗着身高，直接从她手中抽走了房卡，往门上一扫，“滴”的一声，房门打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周黎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男人在她眼里推开房门，径直走进去，她才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正要说话，沈照回头，一脸道貌岸然：“别吵着别人睡觉，有话进来说。”
　　周黎：“……”
　　她服了。
　　不情不愿走进，沈照又道：“把门关上。”
　　“……”
　　“别影响到别人。”
　　“……”
　　周黎轻轻吐出一口气。
　　沈照却像是嫌她动作太慢，又大步回到她身边，替她关上了门。
　　玄关这地方本就狭窄，站一个人差不多，站两个人就显得逼仄。
　　此时他走到她身边，身体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
　　随着他倾身的动作，男人的气息笼罩过来。顷刻间，她就像是被他堵在了墙边，头往上的空气都被他霸占，她心头飞快一跳，手足无措地后退了一步。
　　后背立刻抵住了墙面。
　　微凉的感觉从身后传来，面前的空气却像是炙热了几分。
　　她心口狂跳，不敢抬眼看他，只好垂着头，紧张地等着他关好门走开。
　　偏偏他就像是和她作对似的，就停在了那里。
　　男人高大的身体遮挡了玄关处橘色的廊灯，在她的角落里落下一片幽暗的阴影。
　　周黎闭了闭眼，觉得呼吸都滚烫了起来，手心无意识地紧了紧。
　　终于，她鼓起勇气抬眸。
　　下一秒，立刻撞入一双深邃幽暗的凤眸。
　　男人微微弯着身往她的方向，性感的喉结滚了滚，哑声问：“真不知道我那句话什么意思？”
　　周黎这会儿脑子很糊，下意识一怔。
　　他也不着急，就垂眸凝着她，耐心等着。
　　半晌，周黎总算渐渐想起他的“那句话”是哪句话。
　　那句——
　　行，我可以。
　　我可以。
　　我可以什么？
　　显然不是，我可以开车回去。
　　是什么，不言而喻。
　　但问题是，你可以，你怎么不问下我可不可以？
　　周黎不开心地噘了下嘴。
　　男人直勾勾盯着她粉嫩的红唇，喉结无意识地滑了滑。
　　下一秒，就听周黎面不改色地“啊”了一声：“那不就是你可以开车回去的意思吗？”
　　沈照：“……”
　　面不改色胡说八道。
　　不愧是她。
　　他快被她给气笑了。
　　几秒后，他轻扯了下唇：“你这语文叫很好？”
　　周黎毫无心理障碍地点了下头：“我高考语文一百三。”
　　男人轻笑一声：“那二十分是全扣在阅读理解上了吧？”
　　周黎：“……”
　　“看来，”沈照盯着她，“我是不能走了。”
　　“？”
　　“我得留下来给你补补，”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阅读理解。”
　　“……”
　　周黎心尖儿一颤，躲开他的目光，轻轻转头。
　　结果不转还好，这一转，目光径直落到了房间正中那张雪白的大床上。
　　她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挪开视线，再往前，落地窗前是有一张书桌。
　　玻璃的，略窄，倒也没什么。
　　主要是，书桌只配了一把椅子。
　　感觉到男人的气息仿佛越来越靠近，周黎神思开始恍惚，目光盯着那唯一的一把椅子，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一张椅子，那也不够坐啊。
　　那，在哪儿补？
　　床……床上？
　　这个念头一起，周黎猛地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简直要快给自己整崩溃了！
　　呜呜呜，她今晚是不是不该来？
　　她手足无措地想。
　　或者来了，也不该让他晚上过来？
　　这个人，本来就过分识风情，那她都自己送上门了，他还能不顺水推舟？
　　现在如果说害怕，会不会显得很矫情？
　　但她确实，有那么一丢丢，害怕。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里，在这个陌生的酒店。
　　虽然她真的很喜欢沈照，但在这个城市曾有过太多太大的变故，她心里有阴影。
　　她会没有安全感，会害怕在这里，会不会再出什么变故？
　　她攥着手心，扭着头，余光瞥见男人俯身，往她越来越靠近。
　　伴随着这动作，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颊和嘴唇。
　　她更加僵硬地扭着头，对接下来可能的一发不可收拾，隐隐期待，又很害怕。
　　她想往后退，可是后面是墙壁。
　　下一秒，却感觉身前的压迫骤然退去。
　　周黎一怔，转头。
　　沈照虽然还站在她面前，不过已经直起身子，他带来的压迫随之散去。
　　他似随意扫了眼不算窄、但也不算宽的房间，对周黎说：“走吧。”
　　周黎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刚刚，是她感觉错了吗？
　　他明明想……
　　沈照已经拿上她的行李箱，开门。
　　他站在门边，一手撑着门，示意她先出去。
　　周黎想起刚才他抱怨那一句——你走在我身后，什么时候跑了我都不知道。
　　她默了默，也没多问，顺着他的意思先走出。
　　她以为沈照是忽然改变主意不让她住酒店了。
　　没想两人到了1栋的电梯，他却摁下了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示意她先进去，他随后进来，摁下了顶楼。
　　面对周黎疑惑的目光，他似笑非笑：“跟我换个房间，好不？”
　　周黎眨了下眼睛：“你订了房间？”
　　沈照随意道：“啊，开车太累，不太想连夜赶来赶去，先订了个房。”
　　周黎没说什么，轻轻垂下眸。
　　心底一股热流缓缓生起，慢慢溢满一颗心。
　　她的不安，他都懂得。
　　所以才不让她在这深夜寂静的时候，进那个曾经带给她最大变故的城市吗？
　　周黎唇角翘了翘。
　　沈照订的是顶楼总统套房，有好几个大床房那么大。
　　客厅，书房，两间卧室。
　　沈照将房卡交给她，又问她要她那大床房的房卡。
　　周黎不解：“嗯？”
　　男人神情慵懒：“今晚下雨，我怕顶楼会漏雨，跟你换个房间，你住这里，我去住下面。”
　　周黎：“……”
　　她觉得，这个人这么多年没有女朋友，应该是因为他这张嘴没错了。
　　她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却没给他。
　　她低着头，目光盯着房卡，手指把玩着。
　　沈照注视着她，片刻后，主动伸手去拿。
　　这次周黎却用了些力，没让他抢走。
　　沈照微微低头：“嗯？”
　　周黎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迟疑了好几秒，她轻轻咽了咽口水。
　　开口，嗓音几不可闻：“要不，你留下？”
　　周黎说完，崩溃地闭上眼。
　　她能说出这种话来，也是绝了！
　　周遭空气陷入安静。
　　沈照没有说话。
　　她垂着头，却能感觉到男人深深注视的目光，紧/窒逼人。
　　许久，耳边传来男人的嗓音，喑哑低沉：“黎黎。”
　　周黎轻轻“嗯”了一声，没敢看他。
　　沈照：“你自制力怎么样？”
　　周黎愣了下，轻轻抬眸，往他看去。
　　男人的眸子幽暗得可怕：“我对我自己没有信心。”
　　他性感的喉结滚了滚，又补了一句：“一点都没有。”
　　周黎在他直白的目光里，瞬间领会过来他什么意思了。
　　心里霎时又是崩溃又是一言难尽。
　　别的不敢说，但她敢肯定，她丢那二十分肯定不是在阅读理解。
　　她阅读理解，绝对——满分！
　　她欲盖弥彰地解释：“这里有两个卧室，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沈照打断她，“但那没什么用。”
　　周黎：“……”
　　可以不要把自己说得跟禽兽似的么，难道还能破门而入？
　　年纪轻轻就能到他这个地位的男人，怎么可能没点儿自制力？
　　周黎不想跟他鬼扯了。
　　她收起房卡：“行了，很晚了。就这样，我对你有信心。”
　　她说着，转身往一个卧室走去。
　　男人快步追上，拦在她面前，低头注视着她：“这事儿你对我有信心没用，主要得看你。”
　　“？”
　　“我担心，”沈照直白地盯着她，“我会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不管不顾，随心所欲。”
　　“……”
　　“那时候，你有力气把我推开不？”
　　“……”
　　不用等那时候了。
　　周黎直接把大床房房卡掏出来，塞进他手里，将他推出了门。
　　背抵着房门，周黎还觉得有点崩溃。
　　她这喜欢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她闭上眼，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吐出一口气。
　　飞机上细菌有点多，她没法直接睡觉，进浴室洗澡洗头。
　　总套果然比大床房舒服，更加宽敞，设施更好。
　　周黎站在淋浴下，温热的水滑过身体，她忽然又想起了沈照那一句——我担心，我会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
　　此时没有了两人面对面时的那种悸动，她渐渐冷静下来。
　　我会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
　　又是在做梦。
　　这么多年，他常常都在梦里见到她吗？
　　在梦里见到她，却过了这么多年才来找她。
　　周黎只觉心口一阵酸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瞬间堵在那里。
　　……
　　第二天早上，周黎醒来。
　　她睁开眼睛，神情恍惚地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沈照胡说八道，她受了影响，以至于她昨晚……也做了梦。
　　她梦见了沈照，还更进一步领会到了她原本没怎么注意的那一句——不管不顾，随心所欲。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起梦里的画面。
　　而后，默默拉起被子，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眼前一片漆黑。
　　她身子滚烫，满心崩溃地想——还好还好，昨晚他没有留下来。
　　不然共处一室……她可能真的不会推开他。
　　……
　　这天天气很好。
　　凄风苦雨散去，新的一天，天空湛蓝，阳光和煦。
　　两人一起吃过早饭，退完房，沈照开车进城。
　　周黎盯着窗外陌生的景致，恍恍惚惚地觉得，八年过去，这个城市已经陌生到完全不认识她了。
　　就像她也不认识这个城市。
　　两相陌生。
　　而她回来，只为了一个人。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轻声问：“我们去哪儿？”
　　男人开着车，闻声，抽空转头看了她一眼，含笑道：“去我家。”
　　周黎微怔：“你家在哪儿？”
　　沈照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长指轻轻敲了下方向盘，拖着腔调，慢条斯理地说：“你可真是，挺没良心的啊。”
　　“……”周黎哭笑不得，“那本来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城市都变化这么大，我哪儿知道你又买了多少房产，现在又住在哪儿？”
　　男人打着方向盘，车子驶进一条匝道。
　　他开口，情绪未明：“我还住原来那里。”
　　周黎睫毛轻颤。
　　空气陷入安静，谁也没再说话。
　　周黎又将视线挪向了窗外，周边的景致飞快往后掠去。
　　原来那里。
　　那就是当年，她给他塞超市卡那里了。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区，叫什么里来着？她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两居室，面积不大，没什么特别之处。
　　就离当年的周家很近，步行20分钟就到了。
　　这么多年，凭他今时今日的身价，那里早已经配不上他。
　　她的头轻轻挨着车窗玻璃，过了会儿，她掏出手机，低头点开飞猪：“那我在你家旁边订个酒店吧。”
　　车子驶下高速，沈照转头看了她一眼：“行，你订。”
　　他慢悠悠接着道：“你看我让不让你去。”
　　周黎：“……”
　　这霸道的样子，还挺沙雕。
　　她瞅了他一眼，哭笑不得地说：“那你自己昨晚说的，对自己的自制力没什么信心，酒店尚且如此，难道在你家你就不做梦了？”
　　此时，车子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绿灯变红。
　　沈照将车停下，转头，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那你就圆我一个梦，好不？”


第29章 正式表白
　　那你就圆我一个梦, 好不？
　　圆梦。
　　梦。
　　周黎瞬间就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而后，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阵气血从心口处涌出, 渐渐爬上脸颊，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滚烫的热意。
　　四目相对。
　　周黎紧张地抠着手机。
　　她咽了咽口水, 只觉喉咙处是有一句话的, 只要她轻轻张开嘴巴, 那句话就能自己跑出去。
　　——嗯，是要圆的。
　　但她立刻警惕地认识到, 她不能这么说出来。否则一不小心, 那极有可能……当场就得圆。
　　她看着他眼底的渴望, 咬着唇，不让那句话蹦出来。
　　脑子里同时思索着，怎么糊弄过去。
　　这个不难，这么多年过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简直成了她一项拿手特长。如果以后有需要, 她还可以写进简历里。
　　然而对上男人眼里的专注和认真，她却迟迟开不了口。
　　她感觉得到他已经等了够久了，好几次, 他都是强行放慢了脚步, 迁就着她。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刹那间将车厢内无限缠绵的暧昧打破。
　　周黎一怔, 下一秒，她顺势躲开他的视线，低头去看手机。
　　是顾蓉的视频来电。
　　周黎心里迅速思索着要不要接。
　　顾蓉和周鸿安去C市了，肯定会给她打视频电话回来。如果她现在不接，一会儿到了沈照家里也是要接的, 而且到时候她还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背景是一套陌生的房子。
　　倒不如现在接。
　　这样想着，她飞快地抬眸看向沈照：“我妈要和我视频。”
　　沈照瞧着她：“你这是在跟我炫耀呢？”
　　周黎：“……”
　　他意兴阑珊地点了下头：“行，我知道了，你这救兵到得很及时，一会儿替我转达下叹为观止之情。”
　　周黎：“……”
　　“不是……”铃声还欢快响着，周黎也没时间和他计较，她飞快道，“她不知道我来找你了，还以为我现在在家，所以一会儿我就说我在滴滴上。”
　　她不给沈照反驳的时间，又补了一句威胁：“你要是出声拖了我后腿，你的梦短时间内就别圆了。”
　　沈照：“……”
　　沈照瞬间不出声了。
　　咒语都没这么灵。
　　周黎这才点下接通。
　　与此同时，红灯转绿，沈照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顾蓉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她穿着夏天的裙子，身后是蓝天碧海，阳光明媚。
　　周黎若无其事和顾蓉打了声招呼。
　　也不知道是车里信号不好，还是顾蓉那边信号不好，网络有些延迟。
　　周黎打完招呼好几秒，顾蓉的声音才传过来，温温柔柔的带着笑意：“怎么这么久才接啊？还以为你没起床呢。”
　　周黎乖巧地答：“起了，在车上了。”
　　顾蓉注意到周黎的背景，隐约看到车子还有后排座位，问：“你坐的前排啊？”
　　周黎：“嗯。”
　　顾蓉轻轻蹙了下眉，说：“你现在让师傅停个车，你坐到后排去。这万一遇见个新手师傅，你坐前排危险系数太大了。”
　　周黎：“……”
　　周黎悄悄瞅了眼开车的沈照。
　　那她要是坐到后排去，不就真把沈照当司机了吗？
　　她抿了抿唇，抗拒地说：“没有，老司机了。”
　　顾蓉也没勉强，想了想，问：“去哪儿？”
　　周黎面不改色道：“去趟学校。”
　　顾蓉意味不明笑了一声：“行，你说去学校就是去学校。”
　　周黎：“……”
　　周鸿安到底是怎么跟她说的啊……
　　网络有些延迟，母女两人聊天不怎么顺畅，但都没挂。
　　顾蓉能看着周黎，心情很好，慢慢将手机转了三百六十度，给周黎看海边的风景。
　　周黎瞅见背景里一尊圣象庄严的观音菩萨像，目光定了定。
　　顾蓉的声音传来：“妈妈刚刚拜好菩萨出来。”
　　周黎问：“人多不？”
　　顾蓉：“早上这会儿还好，我和你爸昨晚特意赶过来住这景区里的酒店，今天一早去的。”
　　顾蓉顿了顿：“妈妈帮你求了。”
　　周黎一时没反应过来：“求什么？”
　　顾蓉咬着字，含笑说：“姻缘。”
　　周黎：“……”
　　周黎飞快地瞥了眼身旁的男人，果然见他唇角立刻勾起一抹妖孽兮兮的笑。
　　很得意的样子。
　　结果她只顾着不齿沈照的自作多情，一个没注意，就让顾蓉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不是很喜欢心里那个男孩子吗？我黎黎喜欢的人肯定不错，所以妈妈求菩萨保佑你情路圆满……”
　　周黎一听，这信息量大得惊人，连忙出声打断顾蓉：“妈！”
　　可惜车上网络延迟，她的话没能及时传过去，顾蓉一口气就说完了：“让那男孩子早日喜欢上我黎黎有趣的灵魂。”
　　周黎：“……”
　　行吧。
　　有时候就那么一句话，说完就可以不用挣扎了。
　　然而她这边已经放弃挣扎了，那一声打断还没能传过去。
　　顾蓉还在滔滔不绝地往下说：“我黎黎这么招人爱，怎么会有男孩子不喜欢呢？我想了想，那只有一个可能，是还没有求菩萨成全。”
　　顾蓉：“放心哈，现在妈妈已经帮你求了，菩萨会保佑你美梦成真的。”
　　周黎：“……”
　　美梦成真……她这两天怎么和梦这么有缘。
　　此时，周黎那一声打断应该是终于传了过去。
　　顾蓉停下来，疑惑地问：“什么？”
　　周黎：“……”
　　……没什么了。
　　她现在，不用转头都能猜到男人脸上是什么神情了。
　　fine。
　　她已躺平。
　　周黎：“谢谢妈妈，妈妈再见。”
　　顾蓉的声音再度慢了好几拍传来：“等等，让你爸跟你说两句。”
　　周黎：“……”
　　她觉得，周鸿安应该会拒绝。
　　果然，周鸿安的脸没有出现在屏幕上，抗拒的声音倒是顺着听筒传出：“哎呀，女儿在车上，你跟她说这些，你让司机听见，那她得多尴尬啊。”
　　周鸿安是个明白人没错了。
　　显然已经猜到她身边是谁。
　　周黎：“……”
　　谢谢爸爸。
　　顾蓉也没坚持拉周鸿安入镜，不过还是不开心地嘟囔了句：“又不认识，只要黎黎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周黎：“……”
　　果然……
　　不愧是亲妈！
　　顾蓉回到镜头前，对周黎说：“行，那就先这样，照顾好自己。”
　　“……”周黎，“妈妈再见，爸爸再见。”
　　挂了视频，周黎默默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她今天都不想再接电话了。
　　她将手机塞进包里，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一头轻磕在车窗上。
　　车厢内寂静无声。
　　沈照没说话。
　　但周黎可太了解沈照这个人了，她知道——
　　他是！绝对！不会！！当做没听见的！！！
　　果然，到下一个十字路口，他将车子停在斑马线后，转头看向她。
　　周黎都不用看就知道他什么神情了。
　　肯定是笑得好得意。
　　如果他有尾巴，那能翘到天上去那种……
　　果不其然，几秒后，她的耳边传来似笑非笑的声音：“刚才，我没有拖你后腿吧？”
　　周黎：“……”
　　嗯，很惊喜很意外没错了。
　　这次拖她后腿的竟然不是沈照。
　　“那，”他顿了顿，嗓音玩味含笑，“你能圆我梦了不？”
　　“……”
　　这个人真的是——太讨厌了！
　　周黎闷闷不乐，言简意赅：“不。”
　　沈照没说话。
　　车厢内陷入安静。
　　半晌，这样的安静还在持续。
　　周黎心里动了动，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过于绝情，伤害到了他。
　　她迟疑了片刻，轻轻拉下捂着脸的手。
　　一抬眼，就对上一双妖孽兮兮的凤眸，笑得意味深长。
　　他注视着她，眼底有光浮动，慢条斯理地问：“那，我给你圆梦，行不？”
　　周黎：“……”
　　……
　　周黎也想听顾蓉的。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然而问题是——
　　她真的好尴尬啊呜呜呜呜呜！
　　而那个别人，明显一点都不尴尬，相反，肉眼可见的，他很愉悦。
　　周黎再次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后来一路没再敢看他。
　　到停车场，下车，上楼。
　　一路沉默地低着头，跟在沈照身边。
　　难得碰见沈照离家出走的善良回来探亲，倒也没再让她更尴尬。
　　这套房子在市中心，离着当年的周家很近。年代也相对比较早了，人口密度还没现在这么高，一梯两户。
　　出了电梯右转，没走几步，是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
　　看起来簇新而陌生。
　　门上安的指纹锁，沈照开门，让她先进去。
　　周黎一进门，厅中那张冰凉的大理石桌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方方正正的台面，上有一组吊灯，暖黄色的，可是记忆里，落下的光线很冷。
　　她目光定在那张桌子上，又仿佛看到了八年前的那个晚上，少年坐在桌前，一手搭在冰凉的桌面上，一手摇晃着酒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杯子放回桌面上，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他向她伸出手，对她说：“黎黎，过来。”
　　她慢慢往他走近，他看起来好开心。
　　不想，她不声不响往他手里放了一张超市卡。
　　她身子微僵，一动不动站在门口。
　　直到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拖鞋是给你准备的，可以穿。”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收回视线。
　　面前的鞋柜底下果然摆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崭新干净。
　　她垂着眸，安静地换好。
　　走进，视线自然地扫过这个房子。
　　一百多平方的样子，两居室朝南。里面的布局还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像是从样板间的图片上抠下来似的，干净整洁，空旷得清冷。
　　她正这么想着，耳边传来“滴滴”两声。
　　中央空调启动，暖风顺着出风口溢出。
　　她回头，见男人随手放下空调遥控器，推着行李走到她身边：“跟我来。”
　　周黎跟着他走到一间房门口。
　　他侧头看向她：“你住这间。”
　　周黎抬眸瞅了一眼，落地窗前有张深灰色的小沙发，窗外有一个小阳台，带一个卫生间。
　　这里是主卧。
　　她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莫名有种鸠占鹊巢的感觉，看向沈照，轻声说：“我住侧卧吧。”
　　沈照漆黑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
　　过了片刻，他轻哂一声，慢悠悠说：“你要不喜欢我睡过这床，我给你换张床也行。”
　　周黎：“……”
　　这个人真的是……
　　想对他好点儿都不行！
　　周黎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推着进去。
　　沈照没跟着，站在门口对她说：“那你收拾下。”
　　周黎点了下头：“好。”
　　沈照离开，进了隔壁房间。
　　周黎打量着这个房间。
　　干净疏阔，整整齐齐，空气里有淡淡的冷檀香。
　　很浅淡，但深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是他身上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周黎脸不由自主热了热。
　　视线落到床上。
　　一米八的床很宽，四件套是冷灰色的，典型的男人会睡的四件套。
　　她忍不住想起刚刚他说的，他睡过这床……
　　她轻轻垂了垂眸，移开视线。
　　她想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打开衣柜，里面有几件男人的衣服。
　　她的目光落在一件暗蓝色的衬衫上。
　　很新，挺括，熨得很仔细，一丝褶皱也没有，被他用光洁厚重的木质衣架挂起。
　　她只觉心尖儿霎时轻轻荡漾。
　　就像是一片羽毛落入清澈的湖水，几不可察，可是湖面上能明显看到有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
　　她神思恍惚地看了片刻，走到小沙发旁，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挂在旁边的落地衣架上。
　　正准备稍微收拾下行李。
　　一转身，却见沈照站在门口。
　　他也脱下了外套，此时穿着羊绒衫，休闲裤。
　　质地剪裁都极好，即使颜色偏深偏冷，看起来黑衣黑发，眉目清冽，但也莫名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周黎询问地看着他。
　　沈照的目光拢在她身上。
　　与他的深色不同，她似乎一直偏爱浅淡的颜色。
　　米白色的纯羊绒毛衣柔软，乖巧服帖在她身上，她看起来背部纤薄，胸前线条漂亮饱满。下面是一条燕麦色的A形针织裙，掐着小腰，至小腿的长度。
　　沈照的视线落在她的腰上。
　　薄薄的，细细的，像杨柳，柔软纤细，不盈一握。
　　周黎见他盯着自己，久久不开口，主动出声问：“怎么了？”
　　男人这才缓缓将视线上挪，对上她的眼睛。
　　与她的性格不同，她的长相毫无攻击性。皮肤清透白皙，眉眼如画清澈，就像是空山里的一汪清泉，干净纯粹，沁人心脾，一眼就流淌进人的心尖尖儿上，从此夙夜难忘。
　　几秒后，男人移开视线，随意扫了一眼床，问：“四件套要不要换？”
　　周黎：“……”
　　这要她怎么答？
　　怎！么！答！
　　如果她说不要，他肯定又要过分识风情了。
　　想想那个抱歉，想想那个圆梦……
　　前车之鉴简直数不胜数。
　　如果她说要，他说不定会更加过分，直接让她提前适应下环境。
　　周黎轻轻吐出一口气。
　　沉默了两秒，她面不改色道：“不麻烦了，我自己带了四件套。”
　　沈照：“……”
　　“还有事吗？”
　　“……”
　　“没事我开始换四件套了。”
　　“……”
　　周黎转身，不想理他了。
　　身后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走到她身后，周黎低着头拨弄行李箱密码，没看他。
　　安静了片刻，只听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你仪式感怎么样？”
　　周黎微怔，转头看向他：“哈？”
　　沈照没说话，眸子幽暗，直勾勾盯着她。
　　周黎好像有些反应过来：“所以你问我四件套，是想看我有没有仪式感？”
　　她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奇怪，咕哝道：“就一个普通的四件套，怎么能和仪式感有关呢？”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静静看着她，漫不经心地顺着她问：“那什么能和仪式感有关？”
　　周黎也没多想，随口道：“金缕玉衣。”
　　“……”
　　他忽然侧开头，轻哂一声。
　　周黎只见他的喉结轻轻滚动，看起来性感又撩人，一时没移开眼睛。
　　他忽然回过头，幽深的眸子定定注视着她：“黎黎。”
　　周黎被他的目光一慑，心尖儿轻颤，低低“嗯”了一声。
　　他低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周黎的心跳霎时快起来，仰头望着他，又紧张又期待。
　　沈照凝着她：“但要过几天才能给你。”
　　周黎：“……”
　　几秒后，周黎轻轻呼出一口气：“哦。”
　　沈照盯着她轻轻垂下的脑袋：“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挺有仪式感的。”
　　周黎：“……”
　　这个人有没有仪式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有毒。
　　谁送礼物之前还提前预告一下说我很有仪式感哦！
　　真的是有毒。
　　却听他安静了几秒后，忽然开口：“所以，如果我现在提前向你表白，你能别因为仪式感拒绝我不？”
　　嗓音很轻，微哑。


第30章 吻上他的喉结
　　周黎猛地抬头, 霎时对上一双幽黑深湛的眸子。
　　四目相对。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兀自寂静而躁动着。
　　过了片刻。
　　他又问了一遍：“我今天能和你表白不？”
　　这话如果是别人问她，那周黎肯定想都不想, 直接扭头就走。
　　表个白还来问我能不能？
　　你是有多怕失败？
　　懦弱！
　　可因为这个人是沈照, 是她喜欢的人, 她不仅不觉得他问得不对，反而心里生起一阵酸软。
　　她曾经在这里拒绝过和他离开, 就在这个房子里, 用很伤人的方式, 很决绝。
　　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愿意在这里，再问一次。
　　问得这样小心翼翼。
　　可是这个人，明明不是小心翼翼的，他肆意不羁, 撩她的时候何其随心所欲。
　　他的声音很轻：“礼物给你欠着，先表白。”
　　他的眼皮垂着，眼尾那颗痣的红色第一次看起来仿佛有点像害羞的颜色。
　　“行不？”
　　周黎嘴唇轻轻动了动。
　　半晌, 她紧张地捏着手心, 哑声开口：“为什么……”
　　还要再表白一次？
　　昨晚两人在航站楼外面那样紧紧相拥，那不就是已经默认在一块儿了吗？
　　她想这样问, 可是又有点开不了口。
　　她迟疑着，想组织个稍微婉转一点的措辞。
　　他却以为她问的是为什么要提前表白。
　　他唇角弯了弯：“想先定下名分，不然很多事都不方便做。”
　　“……”
　　“做了就像是在耍流氓似的。”
　　“……”
　　行吧。
　　周黎抿了抿唇，没忍住，说：“你不说, 我还真没发现……”
　　沈照：“什么？”
　　周黎慢吞吞道：“你原来竟不是个流氓。”
　　沈照：“……”
　　周黎仰头瞧着他：“你自己数数，你都耍过多少次流氓了？”
　　男人一脸认真，浓黑的眉头微微拧着，仿佛在郑重地思索这个问题。
　　偏偏他一脸认真地思索，还非拿眼睛盯着她，盯就盯了，笑得还格外……荡漾。
　　他慢悠悠地开口：“一次都没有吧。”
　　周黎：“……”
　　她很想问他，昨晚，有个人紧紧抱着她不松手。
　　那是谁？
　　不过以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她如果敢问，他绝对敢答——
　　昨晚那不是你先说“抱”的？你没说松手，那我不能松手。
　　fine。
　　她已躺平。
　　谁让她喜欢上这么个人。
　　却听男人话锋一转：“不对，是我错了，还真耍过一次。”
　　周黎：“……”
　　她忽然发现，即使他承认错误，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总不能耍回去吧。
　　也就是这个念头刚刚划过脑海，男人若有所思开口：“那我让你耍回来，行不？”
　　周黎：“……”
　　她可真是太了解他了。
　　好气。
　　周黎捏着手心，仰头，气呼呼地看着他：“到底是你在表白，还是我在表白？”
　　沈照低头瞧着她，眼底笑意浮动，斩钉截铁道：“我。”
　　他思索着怎么说稍微有点仪式感，还未开口，周黎忽然出声打断他。
　　“等等。”
　　他一怔，看向她。
　　她道：“有个问题，我想先问你。”
　　声落，他眼底瞬间有什么飞快掠过，弯着的唇线渐渐拉直，眼底笑意散去，只剩下一片清冷。
　　空气在刹那跟着变得紧绷。
　　他定定盯着她看了几秒，而后，唇角蓦地扯出一抹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天总要来，倒比我想象的快。”
　　他低喃，带着几分自嘲。
　　他忽然抬脚，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到小沙发坐下，意兴阑珊地抬起眼皮，看向她。
　　过了两秒，不疾不徐道：“行，你问。”
　　男人额前有黑色碎发落下，愈加显得他眸色冷清寂寞。
　　窗外有阳光落进来，可是他背着光，阳光就仿佛照不到他的身上。
　　周黎静静看着他，心底有什么汹涌而出。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步往他走去，却不是走到他身边，而是径直越过沙发，将他身后的推拉门拉开。
　　冬天的阳光像几乎要凉透的温水，没什么暖意，外面的冷空气霎时窜进。
　　沈照诧异地回头，不解地看着她。
　　周黎站在打开的门口，背对着冷空气，见到随着他回头的动作，阳光自然照在了他的脸上。
　　清俊的五官迎着太阳，他整个人瞬间成了暖色调。
　　周黎唇角翘了翘。
　　沈照挑眉：“你热？”
　　周黎面不改色地点了下头：“啊，我热。”
　　沈照：“……”
　　他瞧着她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绒衫，裙子也是不太保暖的样子，身子纤细单薄，偏偏还倔强地站在风口，忍不住皱了下眉。
　　“行，你热。”他慢条斯理道，“那你克服下。”
　　沈照：“我冷，你把门关上。”
　　周黎：“……”
　　她也没坚持，回头把门关上了。
　　这开门的刹那，外面的冷空气灌进，室内又凉了些。
　　男人起身去拿空调遥控器。
　　不久，周黎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滴滴滴滴滴滴——”
　　“……”
　　他这是直接开到三十度了吧？
　　不过眨眼，室内温度就高了。
　　他回来坐回沙发上，抬眸瞧着她，显然是让她继续问的意思。
　　周黎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轻咬了下唇，她开口：“我就想问，你是不是没想提前的？”
　　这似乎和他所想的问题大不一样，他显得很震惊。
　　周黎轻道：“我就只想问这个，你得认真回答我，别总……”
　　她顿了顿，低声说：“……撩我。”
　　空气安静了两秒。
　　而后，男人忽地侧开头，一声轻笑自他喉间溢出。
　　轻松而愉悦。
　　他半张脸对着外面，金色的阳光像是沿着他高高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凸起的喉结……一路镀下一层金光。
　　像是神祇一般，好看得惊心动魄。
　　周黎愣愣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回过头来，含笑问她：“这就是你的条件吗？”
　　周黎眨了下眼睛：“嗯？”
　　他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问她：“不喜欢我撩你啊？”
　　周黎：“……”
　　这要她怎么答？
　　怎！么！答！
　　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行吧。
　　不就是怼回去么。
　　她对上他的眼睛，反问：“如果我说不喜欢，你会让我克服一下吗？”
　　沈照：“……”
　　周黎一本正经道：“好了，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克服下。”
　　沈照：“……”
　　周黎：“但现在我克服不了，你得正面回答我。”
　　沈照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
　　过了几秒，他轻点了下头：“嗯，是没想提前。这一提前，我一会儿话都只能说半句，前半句还得留着明年再说。”
　　“……”
　　周黎继续问：“那你怎么忽然就想提前了？”
　　男人坐在沙发上，幽黑的眸子静静瞧着她，没吱声。
　　周黎也没想一定要他回答，她垂了垂眸，轻声问：“你是不是因为在车上……”
　　她没看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听见我妈那样说，就知道我……”
　　喜欢你。
　　所以你赶紧先说出来，这样，我就可以不用那么尴尬了。
　　她话没说完。
　　男人笑了，显得有些吊儿郎当：“嗯，就忽然很担心被你抢了先。”
　　周黎的心轻轻动了动。
　　这个人，虽然很爱撩，很爱鬼扯，可是每一个很细微的地方，他都将她照顾得很好。
　　如果不是那样深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好，她也很难相信，沈照会是这样小心细致的一个人。
　　沈照他原本不用这样小心的，他只用漫不经心地享受别人对他的迷恋就好，他从小就很招人迷恋。
　　她轻轻吸进一口气，抬脚，缓缓往他走去。
　　男人直勾勾注视着她。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没看他，脚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到他身边，在他的旁边坐下。
　　她垂着头，目光盯着地面，过了会儿，轻声问：“那，在你表白之前，能让我先耍个流氓不？”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瞬间变得紧.窒。
　　耳边寂静无声，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变得炙热，有暧昧在无声纠缠。
　　周黎没敢抬头，兀自道：“毕竟一会儿你要是说了，那我再做什么，就不算耍流氓了。”
　　她顿了顿：“可你都耍过流氓了，那我不还你一次，不是有点吃亏吗？”
　　她说完，轻轻闭了闭眼睛，手心里已经全是热意。
　　她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也许过去八年的胆小，就全换来了这一刻的勇气？
　　耳边安静良久，直到一道喑哑的嗓音响起。
　　离她很近很近，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他的每一个字吐出来，略显粗重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就仿佛是，贴着她的耳朵说出来的。
　　她听见他哑声问：“你想怎么耍流氓？”
　　周黎的身子紧紧绷着，不过听到这句话，她还是抬了抬眸，轻轻转过头去。
　　而后，猝不及防的，脸颊擦过两片温热的柔软。
　　“……”
　　周黎不敢置信地盯着男人近在咫尺的凤眸。
　　眼尾微扬，朱砂痣红得妖孽。
　　他眼里含笑，嗓音低沉愉悦：“抱歉啊，刚不小心又耍了一次流氓，那我让你还两次吧？”
　　周黎：“……”
　　她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不？
　　这个人真的是——太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什么心酸寂寞，那全是装的吧！
　　结果她刚想反悔，这个人抢先开口：“那你要是不想还，我就先说了。”
　　周黎：“……”
　　周黎抿了抿唇，温吞道：“你闭上眼睛。”
　　沈照挑眉，慢腾腾说：“可以不闭不？”
　　“……”
　　“我不反抗，我让你耍流氓。”
　　“……”
　　他说话的时候就凑在她面前，两人几乎鼻尖碰着鼻尖。分分寸寸的距离，他笑得像个妖孽。
　　周黎不知道自己耍没耍流氓，但明显，他先耍了个无赖。
　　周黎往后退了退，正想说，那就下次吧。
　　还未开口，手就被他紧紧握住，他的眼睛同时闭上。
　　闭上眼睛的沈照，没了眼睛里的妖光，眼尾那颗朱砂红痣红得竟有些单纯的可爱。
　　周黎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瞧，唇角忍不住温柔地弯了弯。
　　就这么看着他，久久没有动作。
　　手上，男人握她手的力道更大了。
　　他闭着眼，自嘲地低喃：“怎么一闭上眼，就总感觉你会跑了似的？”
　　一句话，轻轻落在周黎的心尖儿。
　　你在我后面，什么时候跑了我都不知道。
　　怎么一闭上眼，就总感觉你会跑了似的。
　　周黎眼角蓦地发热。
　　心里一阵酸涩涌过，她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了男人的腰。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一僵，同时，她微微仰起头，凑到他的喉结处，轻轻落下一吻。
　　刚刚退开，下一秒，滚烫的气息落下，她的唇便被男人霸占了。


第31章 要你跟我一起热
　　唇上滚烫, 周黎身子一颤，霎时睁大了眼睛。
　　男人一条手臂搂过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掌着她的后脑勺。
　　闭着眼吻她。
　　应该是意料之中会这样的, 但还是很震惊。有那么几秒，周黎大睁着眼睛, 呆呆望着他, 忘记了反应。
　　过于靠近和震撼, 她其实看不大清楚眼前这张脸了，只能看到他仍旧紧闭着双眼。
　　看起来专注而沉沦。
　　她就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 跟着他, 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是完全陌生的感觉, 她从未体会过。
　　男人的唇舌滚烫，在她的唇上游移，所过之处，仿佛留下一阵电流，顺着她的唇瓣, 刹那间游移过她的身子。
　　她闭着眼睛，身体的感官更加灵敏。
　　她轻轻颤抖着，不知所措, 只是下意识更加抱紧他有力的腰, 往他的怀里蹭。
　　霎时，她感觉男人手上的力道加重。
　　仿佛一头勉力克制的猛兽, 艰难与心中的欲念斗争，过程里不断释放着克制的凶猛。
　　男人一只手贪婪地握着她的腰，像是贪心地想用一只手去握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另一只手加重，好让她离他更近、更方便他的亲吻。
　　周黎只觉他想要更多, 他想要的远远不够，远远不止于此。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也生出了某种渴望，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闭着眼睛，紧紧抱着他，手足无措地给他亲。
　　忽然，她感觉下唇似被他克制地轻咬了一下，下意识微微张开嘴巴。
　　下一秒，他的舌头探入，带着他特有的凛冽气息，霸道地侵袭。
　　滚烫，放肆。
　　周黎身体微僵。
　　这个样子的沈照是周黎完全陌生的，她彻底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缩在他怀里，按着他想要的来。
　　像是一片娇软的花瓣，陡然面临着疾风骤雨，湿漉漉的，随风飘摇。
　　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上一沉的时候，她才恍恍惚惚醒过神来。
　　轻轻睁开眼睛。
　　只见男人放开了她的唇，将她压在了身下。
　　她躺在沙发上，身下是柔软的沙发，身上是男人滚烫的身体。
　　她对上他的眸子，幽黑深邃，晦暗得可怕。
　　她心口激烈地跳动着，以至于她有种错觉，觉得说不定，沈照都能通过贴着的身体，感觉到她的心跳了。
　　事实上，两人的呼吸都很急促，轻喘着。
　　她直直看着他，若有所悟。但对于之后即将发生的事，这一刻，她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是他家，而不再是陌生的酒店。房间里有他的气息，床上也有。
　　她害羞地垂了垂眸。
　　下一刻，她的下巴却被挑起。
　　他指尖贴着她的肌肤，不知道谁比谁更烫。
　　沈照晦暗沉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
　　小姑娘原本白皙娇嫩的一身肌肤此时全成了粉红色，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水汽氤氲，波光流转，怯怯地看着他，原本的清澈天真无端端就多出了几分天然的媚态。
　　他就这么看着她，完全挪不开眼睛，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好几下。
　　就这样对视着。
　　许久，他开口，嗓音里全是喑哑的欲念。
　　“黎黎……”
　　周黎紧张地看着他，从鼻子里发出浅浅的气音回应：“嗯。”
　　“我还是……”他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痛苦疯狂，又像是不可自拔，“想和你花好月圆。”
　　周黎怔了下。
　　旋即渐渐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他说的表白。
　　我还是想和你花好月圆。
　　花好月圆。
　　心口有甜滋滋的感觉冒出，从心里一路甜到嘴巴里，她的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正想说“好”，又听他开口：“这是后半句。”
　　周黎抬眸，不解地看着他：“嗯？”
　　沈照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嘴唇。
　　她的唇色原本是很好看的粉红色，像是春天开出的第一朵桃花瓣，粉嫩娇软，刚刚好。此时被他肆虐成了艳丽的红色，少了几分少女的纯真，又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诱惑。
　　他盯着看了片刻，哑声道：“这是后半句，前面还有一句。”
　　两人这个样子，这样接近，她被他碰触着。
　　周黎忍不住轻颤，她刻意忽视这种感觉，假装淡定地开口：“嗯，你说。”
　　“现在还不能说。”
　　因为真的离得很近，所以他几乎是以气音说的。
　　周黎只觉气息拂过她的唇，她心尖儿轻颤，下一瞬，他的唇又亲了过来。
　　这一次却和方才的疾风骤雨不同，只是缠绵了片刻，仿佛带着刻骨的怜惜和眷恋。
　　他退开后，才不疾不徐继续说完：“等我送你礼物的时候，再说。”
　　是极为自然的亲吻和说话，无缝衔接，自然至极。自然得仿佛就是本来说着话，心动了就凑过来亲一亲她。
　　周黎觉得害羞极了。
　　哪有人这样的？
　　要说话就说话，要亲就亲，怎么还边亲边说话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忍不住抬手推拒他的胸膛。
　　男人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她，哑声道：“黎黎……我有点热。”
　　周黎心尖儿猛地一热。
　　她感觉到了。
　　她害羞地垂眸，长长的睫毛跟着垂下，却止不住的轻颤，像是蝴蝶的翅膀轻轻扑闪。
　　她紧张地舔了下唇，过了几秒，她若无其事道：“那可能是因为，你空调温度开太高了。”
　　沈照：“……”
　　她一本正经地和他分析：“刚刚我听见你摁了好几下，我觉得你应该是开到30度了。”
　　沈照：“……”
　　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蓦地低笑出声。
　　他忽然直起身子，松开了对她的禁锢。
　　周黎还躺在沙发上，迷茫地望着他，轻轻眨了下眼睛。
　　沈照弯身帮她理了理她身上的衣服，随后揽着她的腰，将她搂着坐了起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睛里又恢复了惯来的肆意不羁。
　　他笑道：“行，今天就先热着，等我说完上半句……”
　　周黎不解地看着他。
　　沈照低头，额头轻轻碰上她的。
　　他对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更仿佛是带了几分警告似的：“我要你跟我一起——”
　　周黎还是没回过神来，怔怔望着他。
　　他轻而笃定地吐出一个字：“热。”
　　周黎反应过来，脸瞬间爆红。
　　等我说完上半句，我要你跟我一起——热。
　　还能有比这更直白的暗示吗？
　　这不是暗示了吧？这就是明示了吧……
　　偏偏他还离得这么近，还直勾勾看着她，眼里含着无耻的笑。
　　周黎简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推开他，抬起双手，将自己的脸埋在里面。
　　呜呜。
　　耳边传来男人低低的轻笑。
　　……
　　周黎也不知道怎么时间过得那么快。
　　明明早上也挺早退房的，到这边也不算晚，但等两人简单整理好，一看时间，已经是中午一点过了。
　　这还没做什么呢，就一点过了……周黎在心里不怎么纯洁地感慨。
　　沈照说带她出门吃饭，走到门口却没动，长指摁了几下指纹锁，系统女音提示录入指纹。
　　周黎飞快地瞅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伸出右手拇指，根据系统提示，轻摁了三下。
　　录入成功。
　　退出时，她见到指纹锁的屏幕上显示主人2人，客人0人。
　　那就是说，这指纹锁里只录入了他和她吗？
　　而且是，主人。
　　她心头一热，目光不由停顿了片刻。
　　这男人是个格外见微知著知情知趣的，见状，似漫不经心道：“我一个人的时候家里请了个阿姨，这次过来就没让她来了。”
　　瞧瞧，短短一句话交代了多少重要的关键信息。
　　他这么多年是一个人。
　　还顺便解释了为什么指纹现在只剩下她和他，因为把阿姨辞退了。
　　周黎假装淡定地轻点了下头，一本正经点评道：“要搬家了，是用不上阿姨了。”
　　沈照：“也不是。”
　　周黎询问地看向他。
　　“主要是，”男人盯着她，眼里的笑意明亮，却格外意味深长，咬着字，说，“你来了，外人在这儿，不方便。”
　　周黎：“……”
　　脸刹那就热了。
　　她阅读理解绝对——满分！
　　她假装没听懂，若无其事往外走。
　　沈照在她身后关上门，走到她身边，自然地牵过她的手。
　　周黎垂了垂眸，片刻后，轻轻回握住他。
　　市中心的房子，配套设施极其完备，小区旁边就有几家很好的餐厅。
　　两人手牵着手走出。
　　沈照低头问她：“想吃什么？”
　　周黎忽然发现，每次两人在一块儿，他都在问她想吃什么，他自己好像没什么喜欢吃的似的。
　　这样想着，她仰头看向他，说：“你想吃什么我就想吃什么。”
　　沈照一怔，而后若有所思反问：“真的？”
　　周黎点了下头：“真的。”
　　“那行，”他毫不犹豫转身往回走，“回去。”
　　周黎傻乎乎地跟着他转身，边往回走还边问他：“你是要自己做吗？”
　　她甚至已经开始安排了：“不过我不太行，这事儿主要得靠你，我就只能配合你。”
　　男人听见这话，唇角忍不住意味深长地弯了弯，眸子里似有星光璀璨，显得妖孽兮兮的。
　　转头，对上她天真得有些迷茫的眼睛，却又忽然自心底生起一丢丢难得的罪恶感。
　　他缓缓停下脚步：“知道我想吃什么不？”
　　周黎眨了下眼睛，过了几秒，试探地出声，问：“要先去买菜？”
　　他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倒是没再继续往前走了，揽着她转身，往小区外走去。
　　“这几天还是先吃你喜欢的吧。”
　　周黎：“？”
　　周黎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也没多问，就安安静静跟着他走。
　　两人停下等红绿灯时候，她盯着对面跳动的红色数字，一秒一秒往下。忽然在某一个瞬间，就如福至心灵一般似的，她猛地反应过来，他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他想吃的是——


第32章 妖精是谁
　　她！
　　也就是这个认知刚刚窜入脑海, 下一秒，她说过的话便鬼使神差在耳边回响起来，并发出一阵阵回音——
　　不过我不太行, 这事儿主要得靠你，我就只能配合你。
　　这事儿靠你, 我就配合你。
　　靠你, 配合你。
　　配合你。
　　你。
　　周黎：“……”
　　感觉到她的不对劲, 男人侧头看向她，低声询问：“怎么了？”
　　周黎拧着头, 没看他, 清晰地感觉到一阵气血渐渐涌上脸颊。
　　她刚在胡说些什么……他会以为她是在邀请他吗？
　　周黎崩溃地闭上眼。
　　过了会儿, 喃喃低道：“没，没什么。”
　　两人手牵着手，察觉到她的手心发烫，男人一怔，而后渐渐恍然。
　　他瞧着她, 眼底笑意浮动，神情很是荡漾。
　　此时，红灯转绿, 街道两旁的行人匆匆往对面走去。
　　他没说什么, 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这处的红绿灯很变态，明明街道很宽, 绿灯却只有十秒，一分钟里面五十秒是红灯，十秒是绿灯，每次过街，行人又多又匆忙。
　　周黎没注意看绿灯的数字, 只顾着满脑子那句——靠你，我配合你。
　　她呆呆由沈照牵着，走得很慢。
　　两人渐渐走到了最后，眼看时间不多，沈照松开她的手，改伸臂揽过她的腰。
　　周黎转头看向他，脸蛋儿红扑扑的。
　　沈照笑了一声，示意她看前面：“在闪了。”
　　说着，搂着她快步走到对面。
　　此时绿灯刚好变红，车流又匆匆越过了斑马线。
　　像是找到了个刚好可以转移的话题，周黎自己给自己转移话题，嘀咕道：“这个红绿灯规划有点问题。”
　　“嗯，是有点问题。”他一本正经地附和。
　　停顿了几秒，却忽然话锋一转，侧头盯着她：“你脸红什么？”
　　周黎：“……”
　　这么一本正经让人尴尬也是没谁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转头，瞅了他一眼，面不改色胡说八道：“我这是通感。”
　　沈照：“通感？”
　　周黎点了下头：“啊，刚刚经过一家火锅店，看到没？”
　　“……没。”
　　“我看到了，图片看起来火辣辣的，我一想到辣椒的味道，这就产生了通感。”
　　“……”
　　“你看，你连通感都不知道，还好当年没给我补语文，不然我高考语文肯定考不了一百三……”
　　“……”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着，安静了几秒后，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自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周黎不开心他这个笑，听起来就很……别有深意。
　　她轻轻噘了噘嘴：“我刚看见你们小区名字了。”
　　沈照看向她。
　　周黎也看着他，咬着字：“倾城里。”
　　沈照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嗯？”
　　周黎抬眸，若有所思瞅着他，点评道：“我觉得，过了。”
　　“？”
　　“虽然你一向自恋，但也别自恋到这个地步吧。”
　　“……”
　　“住个小区还叫倾城里，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长得多好看似的。”
　　“……”
　　不久，两人走到一家本地菜馆门口，沈照忽然停下脚步。
　　周黎看向他，沈照说：“就这家吧。”
　　周黎抬眸看了眼招牌，目光微微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是一家私房菜馆，在本城开了至少二十年了。
　　周黎走进，这么多年过去，布局还没有变。
　　两人往楼上走去，找了张靠窗的桌子。
　　老字号通常都有些执着，还没有微信扫码点餐，服务员拿着菜单上来，自然地放在周黎面前。
　　周黎推给沈照。
　　沈照轻扫了眼，挑眉看着她。
　　周黎眨了下眼睛：“给你看吧，这些菜我闭着眼睛都能点。”
　　沈照：“……”
　　沈照笑了笑：“行……”
　　话没说完，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沈照扫了眼，是江述来电。
　　他接起来，随意听着，脸上神情淡淡。
　　那边说了几句，只听他意兴阑珊开口：“行啊，你让她接……”
　　周黎低头倒满一杯茶水，轻轻推到他面前。
　　抬眸，只见男人神情疏懒，目光落在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漫不经心开口：“您应该不会以为，这么多年我毫无准备吧？”
　　“您要出了那宅子，以后就别回去了。”他长指轻轻敲着桌面，懒洋洋道，“我正想收回来，谢谢您成全啊。”
　　周黎的手微顿，又低头为自己倒了一杯。
　　他似乎一向没什么耐心，一个电话，三句话就说完了。
　　挂断，随意将手机放到一边。
　　抬起眼皮，他看向她。
　　周黎以为他要和自己说什么，安安静静等着。
　　却听他闲闲开口：“坐过来。”
　　周黎：“……”
　　“教教我怎么点菜。”
　　“……”
　　虽然很不齿他这种理直气壮耍流氓的调调，不过她还是没拒绝。
　　她默了默，慢吞吞地站起来，挪到他身边坐下。
　　两人一起点了几个菜，叫来服务员下单，都是本城的特色。
　　之后她还是坐了回去。
　　以前就算了，那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现在么，那不是身已经不怎么正了么。
　　吃饭的时候，周黎随口问：“咱们明天还回去不？”
　　明天是31号，本来说好要在A城跨年的。
　　沈照问：“你想回去不？”
　　周黎想了想，提议：“要不就在这边吧？”
　　周黎瞅着他：“搬家还是得慢慢搬，太快了很多事情都处理不好的。”
　　周黎顿了顿，垂眸轻声说：“我不着急，我等着你。”
　　他静静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开口：“好。”
　　……
　　吃完午饭出来，沈照问周黎：“要不要去逛逛？”
　　午后的太阳一晒，就很想睡觉，周黎恹恹地摇了摇头：“我想睡会儿。”
　　沈照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说着话。
　　“昨晚没睡好？”
　　“嗯。”
　　“认床？睡不着？”
　　“没有，就一直做梦，好累。”
　　“什么梦这么累？”
　　“……”
　　瞌睡忽然清醒了大半，周黎醒过神来，紧紧闭着嘴巴，不吱声了。
　　安静了一会儿。
　　沈照忽然问：“你那梦里……有我没？”
　　周黎：“……”
　　……
　　送周黎回家，沈照公司里还有事，就先去了公司。
　　周黎也没睡，沈照出门后，她看了眼时间刚刚两点，还来得及，便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也出门了。
　　刚回来的路上她看到一家花店，她先去花店买了一束白百合，之后打了个车前往墓地。
　　周景同过世八年了，照片上的老人发鬓斑白，五官清癯，眼神有力。
　　周黎轻轻将花放下，抬头，对着照片上的老人低低喊了一声“爷爷”。
　　两个字刚刚出口，眼角已经发酸。
　　短短两个字，跨过八年的时间，包含了太多冷暖。
　　周黎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顿了顿，缓缓跪在周景同墓前。
　　“爷爷，黎黎来看您了……”
　　……
　　周黎在墓园待了好一会儿，离开的时候眼角微微有些红，路过周景同旁边时，她脚步微微停顿。
　　转头看去，只见墓碑上写着“周景新”三字。
　　周黎怔了怔，半晌，轻轻叹了一声。
　　几十年恩怨，终于，也尽归于两抔黄土。
　　到最后，还是毗邻而居。
　　出于对长辈的尊敬，周黎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出了墓园，周黎拿出手机打车，才看见手机上有一条微信消息，是窦楠发给她的，约她明晚一起吃饭跨年。
　　周黎点进去，给窦楠回复：【我回B城了，回来再吃吧。】
　　退出，进滴滴约了个车。
　　她在路边等车，手机放在口袋里，目光盯着远处，思绪飘远。
　　一辆红色越野车驶近，缓缓停在她面前。
　　紧接着，车子传来一声解锁。
　　“咔哒。”
　　周黎回过神来就想拉开车门，却忽然福至心灵地顿住，往后走了两步，去瞅车牌号。
　　她看了眼这车的车牌，正要拿出手机核对，驾驶座的门忽然打开。
　　一名身穿深色大衣的女人下车，高跟鞋细长。她对着周黎，抬手徐徐取下脸上的墨镜。
　　“周黎。”
　　周黎抬眸。
　　只见女人身材高挑，眉目浓黑而狭长，下巴尖尖的，嘴唇儿很薄，看人的时候，眼神倨傲而锋利。
　　周黎怔了怔，一时没认出来这张脸。
　　女人嘴角扯出一抹嘲讽：“这都不是周公主多少年了，还这么目中无人呢？”
　　她咬着周公主三个字，语调长而不屑。
　　这熟悉的语气让周黎脑中渐渐闪过一个人，又瞬间与里面的周景新对上。
　　“周禾？”
　　周禾扯了扯唇：“承蒙周公主还记得妹妹呢。”
　　周黎静静瞧着她，过了几秒，轻道：“不必多礼。”
　　周禾：“……”
　　此时，一辆白色滴滴驶近，停在周禾的车前。
　　周黎抬眸对了一眼车牌，正要往前走去，周禾叫住她。
　　“等等。”
　　周黎停下，看向周禾。
　　周禾盯着她：“你是不是和沈照在一块儿了？”
　　周黎没说话。
　　周禾嗤笑了一声：“听说沈照年前忽然把家搬到了A城，说是有个妖精把她勾去的。”
　　周禾问：“那妖精是你吧？”
　　周黎：“……”
　　“你可别想否认，他八年不踏出B城一步，在A城能认识什么人？那可不就只有你吗？”
　　“……”
　　此时，耳旁传来滴滴师傅不耐按喇叭的声音，周黎不好再继续和周禾耽搁，便开口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她顿了顿，慢吞吞道：“那行，那我回去帮你问问妖精是谁。”
　　“……”
　　“堂妹再见。”
　　“……”
　　周黎走到车前，拉开后座车门，正要进去，周禾忽然开口喊住她。
　　“周黎。”
　　周黎回头。
　　只见周禾唇角勾着，笑容诡异。
　　“你想不想知道……周家宅子现在的主人是谁？”


第33章 用了整整八年才办完的事……
　　周黎一手轻撑着车门, 转头，静静看着周禾。
　　她站在阳光里，目光平静如水：“不想。”
　　周禾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无波无澜, 甚至明显的不是口是心非。
　　周禾倒是怔住了，几秒后, 她唇角微弯, 意味深长说了一句：“有意思。”
　　“你当真一点儿不好奇？”她问。
　　周黎面无表情：“嗯, 不好奇。”
　　周禾正想张嘴说什么，周黎看着她, 反问：“好奇有什么用？知道又有什么用？”
　　周黎顿了顿, 温吞道：“你看, 你是知道了，但那里还是不属于你。”
　　周禾：“……”
　　周黎心宽地劝她：“那，还是别想了。”
　　“……”
　　“关心别人这种事太无私了，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做人可以有一丢丢无私, 但也大可不必如此无私。”
　　“……”
　　周禾真的是被她怼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一时竟完全找不到话来回她。
　　倒是滴滴师傅先不耐烦了, 催促道：“小姑娘, 你到底走不走啊？不走你就取消订单，别耽误我做生意。”
　　周黎忙道：“走的。”
　　她转头对周禾说了声“再见”, 坐上滴滴。
　　周禾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开出老远，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然后被周黎气得笑了出来。
　　不是说她这么多年过得很艰难么？
　　这到底，是谁，造的谣！
　　这不还是当年那个周公主么！
　　周禾被气得又笑了两声, 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也是多管闲事。
　　……
　　回去的路上，周黎一路盯着窗外，目光静静。
　　都说物是人非。
　　但八年过去，现在连物也不是那个物了。
　　倒是人还是那人。
　　周黎收回目光，低头打开手机，忽然看到窦楠给她回了消息。
　　窦楠：【？】
　　窦楠：【你去找沈照？】
　　周黎点进去，轻轻回复：【嗯。】
　　窦楠这次几乎是秒回：【为爱鼓掌？】
　　屏幕上猝不及防就蹦出了“为爱鼓掌”四字，周黎瞬间愣住。
　　“……”
　　正一言难尽盯着这四个字，消息忽然消失，显示对方已撤回。
　　紧接着，窦楠的消息重新发来：【为爱夜奔？】
　　周黎：“……”
　　fine。
　　周黎：【算是吧。】
　　其实是，双向奔赴。
　　不过这样说听起来挺像秀恩爱的。
　　窦楠：【那你以后就留在那边了吗？】
　　周黎：【不会。】
　　窦楠：【那你俩这是打算异地呢，还是就……sleep for one night？】（译：一夜情缘）
　　周黎：【……】
　　窦楠：【or】
　　窦楠：【several nights？】（译：几夜情缘）
　　周黎：【……】
　　顿了顿，她手指轻轻打下一行字：【他要跟我一块儿回来，我就来帮他搬个家。】
　　窦楠这下没再发消息过来。
　　周黎盯着看了一会儿，退出，也没多想，直接点进沈照的头像，在输入框里飞快打字：【晚上想吃什么？我来你公司等你吧。】
　　打完顺手点了发送。
　　而后目光下意识扫过对话框，猛地顿住。
　　只见对话框里，她最新发送出去的那条消息上面赫然是——
　　【睡睡平安？】
　　【shui？】
　　【你这撩的尺度还挺大。】
　　卧槽！
　　聊天聊劈叉，发到微信了！
　　周黎一拍脑门，手指立即长按下去，点击撤回。
　　眼见着那条消息消失，她正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屏幕上却紧接着冒出一条白色气泡。
　　沈照：【别这么问，我现在无法直视这句话。】
　　这句话映入眼帘的一刹那，周黎眼睛睁大，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
　　而就在这一两秒的时间里，那边又紧接着发来一条：【撤回了？】
　　周黎直直盯着这两条消息，眼睛一眨不眨。
　　有好半晌，她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是沈照也和她一样聊天聊劈叉了，但却不自知，看内容就下意识以为是她吗？
　　逻辑不对。
　　周黎点进自己的头像，又确认了一眼自己的微信昵称。
　　沙。
　　微信名还是默认的，头像也是普通的Q版小人，毫无辨识度。
　　沈照应该不知道是她才对。
　　那，他只是单纯的不能直视这句话，随口回她而已？
　　想到这个可能，周黎立刻心生侥幸。
　　虽然有一丢丢吃醋。
　　这个人，怎么随便哪个女孩子给他发消息他都回得这么撩？
　　不过自己安全最重要，她心里盘算着，她回去以后得赶紧把沈照手机拿来，把自己删了，然后她换个昵称头像微信名，黑历史抹掉，重新矜矜持持地再加他一遍。
　　这样想着，她就不说话了，不想让沈照醒悟到不对劲。
　　结果她刚沉默几秒，对话框里立刻冒出一条气泡。
　　沈照：【黎黎？】
　　黎黎：“……”
　　周黎默默摁熄了屏幕，将手机揣到包里，转头看向窗外。
　　黎黎要静静。
　　过了会儿，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她轻轻瞅去一眼。
　　沈照：【那还来找我不？】
　　周黎：“……”
　　这个人怎么还好意思问？
　　她拿起手机，硬邦邦打字：【不。】
　　刚发出去，那边立刻回过来一条。
　　沈照：【行，那就在家等我。】
　　周黎：“……”
　　家。
　　这个人，逗着她玩儿了这么久，还好意思这么理直气壮？
　　不耻他这毫无悔意的样子，周黎考虑着要不直接找个酒店住，以此表达自己的生气。
　　与此同时，那边却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立刻发来一条。
　　沈照：【在酒店等我，也行。】
　　周黎：“……”
　　fine。
　　没再理会沈照，目的地址也不用更改了，周黎直接回到倾城里。
　　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她回到房间打开行李箱，将容易皱的衣服拿出来。
　　沈照这衣柜里的衣服没几件，像是大部分都已经带去了A城。
　　衣架倒是剩得多，她也没和他客气，将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好。放到贴身衣物时，她也没多想，顺手就拉开了衣柜中间的抽屉。
　　目光落在里面时，她刹那一怔，而后，脸渐渐热了起来。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男士内裤，看起来是穿过的。
　　像是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似的，周黎移开目光，心虚地将抽屉关了回去。
　　这个人……
　　她就说她该去睡侧卧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现在总不能把贴身衣物又放去侧卧的衣柜里吧？
　　那他还睡在那儿呢。
　　总共两层抽屉，周黎的目光往下移，落到第二层。
　　那，最不该看的都已经看到了，应该不会比这更糟糕了。
　　她轻轻拉开，一面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瞟去。
　　空落落的，像是没有放任何东西。
　　她这才完全抽出来。
　　目光却猛地定在里面的一张卡片上。
　　第二层整个抽屉都是空的，只有一张硬质的塑料卡片放在里面，白绿相间的颜色，孤零零躺在实木纹路的抽屉里。
　　似曾相识。
　　她轻轻眨了下眼睛。
　　许久，她才拿起来。
　　一张超市卡。
　　……
　　6点，沈照准时散会。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来这边总部，明年，总部就会迁到A城去。
　　几名重要高管义无反顾跟过去，但也有人留在这边。
　　沈照不勉强，全凭自愿。
　　散了会，无法跟随那名高管主动请沈照出去喝酒。
　　沈照手里把玩着车钥匙等电梯，意兴阑珊道：“今晚不行，老婆管得严。”
　　高管：“……”
　　“那，明晚？”
　　沈照轻飘飘扫了他一眼：“说什么呢？你跨年不想和你媳妇儿一起，我还想。”
　　能做到高管的，情商普遍高，心思活络，寻思着沈照这态度是不是不高兴他没一路跟随，立刻道：“照哥，我只是短时间不能过去，毕竟拖家带口在这城市，等我安排一下，明年年底前肯定能搬过去，继续为您效犬马之劳。”
　　此时电梯到了，两人走进电梯。
　　沈照转头看了他一眼：“没事少吹牛。”
　　高管：“？”
　　沈照盯着一路往下跳动的红色数字，过了一会儿，慢悠悠道：“我用了整整八年才办成的事儿，你告诉我你只用一年？”
　　“……”
　　“你这是想打谁的脸呢？”
　　“……”
　　出了电梯，沈照去取车，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拿出来一看。
　　黎黎：【我在你公司旁边的商场等你，一起逛逛吧。】
　　似是有些吃惊，沈照微微挑了下眉。
　　旋即，眼角微扬，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也跟着稍稍往上，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长指点动屏幕，他回道：【在哪儿？我来找你。】
　　周黎给他发来一个定位。
　　他一面点开，一面转身往回走。
　　高管见状，停下开车门的动作，问：“照哥，是不是什么忘带了？”
　　沈照一面大步往回走，一面点了下头：“啊，我媳妇儿忘带了。”
　　高管：“……”
　　今天也不是情人节啊，怎么三句话离不开秀恩爱……
　　沈照在商场地下一楼的超市外面找到周黎。
　　她坐在长椅上，目光静静落在人头攒动的超市里，像是有些出神，连他走到身边都没发现。
　　沈照还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她出神的样子看起来呆萌呆萌的，他唇角自然勾出一抹笑意：“看什么呢？”
　　周黎看着他，也自然地笑了笑：“在看这家超市。”
　　沈照朝她伸出手，将她牵起来，之后顺势牵住了，两人一起从超市入口走进。
　　他随口问：“这超市有什么好看的？”
　　周黎有感而发：“也没什么好看的，就很奇怪，这么多年了，它怎么还没倒闭。”
　　话落，周围空气忽然微妙。
　　周黎余光扫见身边似是有人，转头，正对上殷勤往她递来购物篮的服务员，以及僵在空气里的购物篮。
　　服务员：“……”
　　周黎：“……”
　　沈照转头，极其自然道：“不用，我们用小推车。”
　　周黎反应过来：“谢谢您。”
　　服务员：“……”
　　临近元旦，超市里各种折扣，节日氛围格外浓厚。
　　两人缓缓走在里面，绕了好几排货架，小推车里面还是空空如也，倒像是纯来散步的。
　　周黎忍不住问沈照：“你怎么都不拿东西？”
　　沈照：“……”
　　他觉得有些好笑：“这不是你邀请我来逛超市的吗？”
　　周黎点了下头：“是啊。”
　　沈照：“那应该是你想买东西才对。”
　　周黎想想这逻辑也对。
　　“我不想买，我主要是想给你买。”周黎顿了顿，大方地说，“你随便挑，我买单。”
　　沈照若有所思瞧着她。
　　过了几秒，他问：“你这是……奖励我认出了你？”
　　周黎：“……”
　　这个人，真的是……
　　脸皮厚到无以伦比！
　　都给他揭过了还好意思再提！
　　周黎抿了抿唇：“想多了，我今天捡到一千块钱。”
　　沈照挑眉。
　　她瞅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日行一善了。”
　　“？”
　　“那这边我也不认识别人，也只好便宜你了。”
　　“……”
　　“大恩不必言谢。”
　　“……”
　　“行，便宜我了。”
　　沈照点了点头，推着小推车往前走。
　　又问：“是不是得比着花，刚好一千块钱？”
　　周黎想了想，说：“只多不少吧。你知道，做善事不好扣扣索索的，否则心也太不诚了。”
　　沈照：“……”
　　周黎又大气地说了一句：“不够的钱我来补。”
　　沈照：“……”
　　任务金额忽然提高到了一千块以上，沈照觉得一楼食品区还是略有难度。
　　自然地带着周黎上了扶梯，往楼上去。
　　周黎静静站在他旁边，扶梯走过一半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轻轻开口：“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男人侧头看着她，慢悠悠道：“你猜。”
　　周黎想了想，觉得问题可能是出在睡睡平安，但她没好意思说出来，转而改口道：“我给你发垃圾短信那几天？”
　　沈照笑了笑：“再往前。”
　　周黎不确定地问：“雕儿？”
　　“往前。”
　　“烤箱？”
　　男人蓦地轻哂一声，唇角妖孽地勾起：“我说，就不能再大胆一点儿？”
　　周黎：“？”
　　这和大胆不大胆能有什么关系？
　　此时，电梯到达二楼，沈照自然地牵着她的手下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转头盯着她，笑问：“承认我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等着你回来找我，就这么难？”
　　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等着你回来找我。
　　周黎心尖儿重重一颤。
　　“还有，”他慢悠悠道，“你是不是真的认为我很闲？”
　　周黎愣住：“哈？”
　　“你以为，随便是个人来撩我，我都能搭理她？”
　　“……”
　　周黎正想辩驳说，我才没撩你，你又脑补……
　　男人抢险一步开口：“知道是你我才秒回，别人可没这待遇。”
　　他侧眸瞧着她，神情可以说是相当的傲娇了。


第34章 套套
　　知道是你我才秒回, 别人可没这待遇。
　　周黎咀嚼着这句话，渐渐品出点甜蜜的滋味来。
　　不过还是有点气。
　　“那你都认出我了，干嘛还要装作不认识, 逗着我玩儿这么久。”
　　周黎忍不住噘了噘嘴。
　　“我是猴吗？”
　　男人转头盯着她，停下脚步。
　　沉默了几秒后, 他道：“别噘嘴。”
　　周黎：“？”
　　沈照：“你一噘嘴, 我就以为你是想要我亲你。”
　　周黎：“……”
　　沈照若有所思说：“当然我也挺想的。”
　　“……”
　　“但这里大庭广众, 还有小朋友，毕竟影响不好。”
　　“……”
　　服气了。
　　周黎转过头, 抿直了唇线, 面无表情往前走, 将沈照扔在身后。
　　沈照含笑瞧着她气呼呼的背影，过了会儿，大步走到她身边，像是想起来似的，开口：“你刚问我什么来着？我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是你, 对吧？”
　　“……”
　　他拉长着尾音，慢条斯理地反问：“那你呢？为什么打个电话给我还要冒充银行客服？”
　　周黎：“……”
　　行吧。
　　她沉默了几秒，扯开话题：“你想买什么？”
　　男人微微挑眉, 瞧着她, 半晌，意味深长低笑了一声。
　　仿佛将她这小把戏看在眼里, 不过也没揭穿，顺着她的话道：“你帮我想想。”
　　“……”
　　周黎觉得这个人也是绝了：“我都给你买东西了，你好歹也自己想想吧，连买什么都要我帮你想，你这也太懒了吧。”
　　沈照闻言忍俊不禁：“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他点点头：“那你告诉我, 一个马上就要搬家的人，他买什么最不拖后腿？”
　　周黎：“……”
　　被问住了。
　　好像也是，这个时候，买什么感觉都是在拖后腿，徒增搬家负累。
　　不过周黎想了想，最后还是想出个相对最不拖后腿的。
　　她拉着沈照走到箱包区，指着一排的行李箱，抬了抬下巴：“随便挑。”
　　口气可以说是相当的财大气粗了。
　　沈照无声轻哂。
　　最后，两人挑了一个价值999元的行李箱。
　　结账时，沈照也完全没有抢着付款这种自觉，他侧头看着周黎，神情显得天经地义。
　　周黎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超市卡。
　　递出去时，感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霎时变了变。
　　但他还是没说什么。
　　她硬着头皮递到收银员手里。
　　收银员接过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神情越来越迷茫。
　　“这是……”收银员问，“积分卡吗？您报手机号就行的。”
　　“不是，这是储值卡。”
　　收银员看向周黎，显然她并没有见过这个版本的，不大认同。
　　周黎真诚道：“它有很多年了，你那时候还小，所以不认识。”
　　收银员：“……”
　　收银员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两人，回头去喊领导过来。
　　沈照看着周黎，语气情绪难辨：“在哪儿找到的？”
　　周黎老实道：“你衣柜抽屉里。”
　　他没说什么，过了几秒，问：“怎么想起来花它？”
　　周黎垂着眸，说：“我看你放那儿，这么多年也没花。”
　　沈照笑了一声：“所以你就帮我花了？”
　　周黎抿了抿唇，轻声嘟囔：“那本来就是我给你的，你不花，那我还不能花么？”
　　沈照不疾不徐纠正：“黎黎，送给我的东西呢，就是我的了。”
　　周黎想说，那严格来说，这也不是送你的，是让你给姐姐们买水果的。
　　不过这段记忆太扎人心，她现在只想了断。
　　她没吭声。
　　沈照忽地轻笑一声：“不过我还挺高兴。”
　　周黎：“？”
　　他低头注视着她：“这说明，你对你这新身份适应得还挺好。”
　　“……”
　　她什么新身份？
　　他女朋友么。
　　她低着头，没吭声。
　　此时，超市方确认了超市卡没问题，收银员帮周黎刷了卡。
　　周黎问：“能帮我把剩那一块钱一块儿刷掉不？就别刷999，刷1000。”
　　收银员很为难：“这，我们没有权力这么做的呢。”
　　周黎立刻道：“那我授权给你。”
　　收银员：“……”
　　沈照觉得好笑：“怎么，真得花光才行？”
　　周黎瞅着他，过了几秒，点了下头：“花光了就可以扔掉了。”
　　扔掉了这张卡，这段记忆就可以彻底做个了断，从此以后你再回想起来，就不必再痛苦难过。
　　男人没说话，盯着她，眸色深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哑声道：“好，都花掉。”
　　他微微思索了一下，说：“那我再买个别的。”
　　周黎：“好。”
　　他目光扫过旁边的货架，唇角勾了勾：“钱不够你来补，是不是？”
　　周黎点头：“是。”
　　“那行，”沈照说着，长指顺手从旁边货架上抽出一盒安全套，极其自然地放到收银台，“就买这个吧。”
　　周黎：“……”
　　……
　　周黎红着脸走开了，也没补钱。
　　就让她打脸好了。
　　谁让她立flag的时候没有事先考虑到沈照的人品！
　　她默默走出超市，在门口吹了会儿冷风。
　　脸上热度散去的时候，沈照也出来了，手里拖着个行李箱。
　　周黎飞快地扫了眼，见他手里只有一个行李箱，没别的，在心里默默呼出一口气。
　　总算，这人的人品还有点儿救。
　　她自然地揭过这茬儿，两人找了家海鲜自助。
　　服务员上了锅底，沈照起身去拿食材。
　　周黎坐在位子里没跟去，目光自然落向窗外。
　　还挺巧的，从这里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周家的别墅。
　　暗红色的色调，古朴大气，占地很广，周遭古木茂盛。在一片钢筋混凝土高密度毫无生命力的建筑里，显得贵重至极。
　　但，好陌生。
　　周黎目无波澜地收回视线，却乍然对上站在桌前的一名中年男人。
　　穿着黑色夹克，略微发福，头顶有几丝白发，带着金丝眼镜，看起来还挺有文气，不过笑容谄媚，毫无风骨。
　　对上周黎的视线，他立刻热情地堆起一个笑，亲切地喊了一声：“黎黎！”
　　“黎黎，好久不见哇！”中年男人指了指自己，“还记得我不，我是大伯啊！”
　　黎黎：“……”
　　那，哪儿能不记得呢。
　　不记得周禾，是因为周禾长大了。
　　而周鸿名这标志性的谄媚笑容嘛，那真是十年如一日，极为熟悉了。
　　周鸿名是周景新的儿子，周鸿安的堂哥，周禾她爸。
　　周黎笑了笑，喊道：“大伯。”
　　“诶！”周鸿名激动地应下一声。
　　仿佛周黎喊的不是大伯，而是爸爸。
　　他主动坐到周黎对面的位子，刚坐下，立刻直入主题：“你和沈照在一块儿了？”
　　周黎：“……”
　　她默了默：“周禾告诉您的吧？”
　　“周禾知道？”周鸿名皱了下眉，“没有，我自己看到的。”
　　周黎看着他。
　　“抖音热门啊！”周鸿名一脸惊奇，“你平时都不上网的吗？你还活在2G年代吗？”
　　“……”
　　周鸿名一脸急切地说：“就你俩紧紧抱在一块儿，就那视频，都上热门了，现在快一百万赞了呢。”
　　周黎：“……”
　　哈？
　　周鸿名摆摆手：“你别怕，我不是来棒打鸳鸯的，也不告诉你爸妈，毕竟上辈恩怨跟你也没关系。”
　　“……”
　　“当然，你也别误会我是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
　　周鸿名叹了一声，沉痛道：“不瞒你说，要是我家周禾能有你一半争气，能讨沈照的喜欢，我按着他俩的头让他们原地结婚，你信不信？”
　　“……”
　　周黎很信。
　　并且她还相信，名字里带了周鸿两字的，都是娘胎里带来的沙雕。
　　“那您这是……”她问。
　　先有周禾，后有周鸿名。
　　她可不信这世间真有这么巧的事儿，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先后和这父女两人都偶遇上了。
　　“嘿嘿，”周鸿名搓着手，笑眯眯道，“不瞒你说，大伯今天过来是有事儿求你。”
　　周黎觉得有点荒唐，就事论事地说：“那我首先得能帮您。”
　　“能的能的！”周鸿名一脸真诚点头。
　　周黎看着周鸿名这激动的样子，微微疑惑，过了几秒，她忍不住问：“大伯，您是几G冲浪选手来着？”
　　周鸿名闻言，慢条斯理理了理夹克，骄傲道：“5G！”
　　周黎抿了抿唇，直言道：“那您怕是买了个假手机，冲了个假浪。”
　　周鸿名：“……”
　　周黎摊摊手：“全国网民都知道我有多惨了，就您还觉得我能帮您呢。”
　　周黎：“如果我是您，我现在看到周黎一家，别说凑上去了，我转身就跑。”
　　“……”
　　周黎一脸诚恳：“您别不信，惨是会传染的。”
　　“……”
　　周鸿名目瞪口呆看着周黎。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力拍了两下他的大脑门儿，这才反应过来。
　　他抹了一把脸，盯着周黎：“黎黎，你是不是想赶大伯走啊？”
　　周鸿名一脸骨血情深：“可大伯都八年没见到你了，想和你说几句话呢。”
　　“……”周黎，“行吧，大伯您说。”
　　“诶！”周鸿名一喜，言归正传，“我这也不让你帮我太多，就想请你帮忙向沈照打听打听。”
　　周黎不解：“打听什么？”
　　周鸿名：“打听内部消息啊！”
　　周鸿名：“大伯这么多年研究投资，专供股票，颇有心得，单去年就赚了几百万。”
　　“不过我最近稍微遇到点儿瓶颈。”周鸿名搓了搓手，“当然，有瓶颈是好事，有瓶颈它才有突破嘛。这个东西啊，它就像是任督二脉，一旦打通，那妙不可言，境界至少再上升一个等级。”
　　周黎就静静看着他。
　　周鸿名继续道：“这遇见瓶颈得需要有人拉。”
　　他凑上前，问周黎：“那黎黎你看，帮大伯向沈照打听点内幕消息，拉拉大伯？”
　　周黎：“……”
　　周鸿名见周黎没说话，往后靠了靠，意味深长地说：“你看，大伯也没把你跟沈照这事儿告诉你爸妈，这礼尚往来……”
　　“……”
　　“对不对？”
　　“……”
　　行吧。
　　礼尚往来。
　　周黎目光落在沙发旁的行李箱，轻轻推到周鸿名面前：“那大伯，这个送给您。”
　　周鸿名：“……”
　　周黎：“祝您炒股赚大钱，早日赚得盆满箱满。”
　　“……”
　　“以后家里的钱都用行李箱打包才能收拾整齐。”
　　“……”
　　“不然就放得满屋子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
　　……
　　周鸿名一言难尽地盯着周黎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牵着行李箱离开。
　　周黎觉得还挺稀奇的。
　　她以为，周鸿名至少还得锲而不舍下一轮呢。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周黎转头，见沈照站在她身后，左右手各拿着一个大盘子，里面放满了海鲜食材。
　　也不知道在那儿站多久了。
　　周黎咽了咽口水：“你看，我们可能得再买个行李箱了。”
　　沈照：“……”
　　沈照将盘子放到桌上，却没回去坐下，指挥周黎道：“坐进去。”
　　周黎仰头看向他。
　　男人散漫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周鸿名刚刚坐了他的位置。
　　周黎：“……”
　　行吧。
　　照哥就是这么傲娇。
　　周黎往里边坐了坐。
　　沈照坐下以后，开口喊他：“黎黎。”
　　“嗯？”周黎随口应道。
　　“有个事儿，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说不知当讲不当讲，但语气随意散漫，仿佛根本没有这种担忧，就完全是个场面话。
　　“……”周黎道，“你还是说吧。”
　　男人侧头凝着她，好半晌后，慢腾腾道：“就刚你送人那个箱子……”
　　周黎：“？”
　　沈照：“我在里面装了点儿凑单产品。”
　　周黎起初没反应过来凑单产品是什么。
　　她看着沈照，只见他含笑凝着她，一双漂亮的凤眸里闪着妖孽兮兮的光芒。
　　她猛地反应过来凑单产品是什么。
　　安全套……
　　卧槽！


第35章 上路练习
　　周黎立刻站起来。
　　沈照坐在她外侧, 抬眸瞧着她，眼睛里是发自内心的询问，仿佛真心不理解她为什么忽然站起来。
　　周黎抿了抿唇：“你让我出去。”
　　沈照：“出去做什么？”
　　周黎：“……”
　　她能去做什么？她当然是赶紧去要回来啊！
　　沈照看着她几秒, 一脸恍然大悟：“你想去要回来？”
　　“……”
　　他略一沉吟，说：“也不必这么麻烦。”
　　“？”
　　“一会儿吃完饭, 咱们再去买, 一样的。”
　　“……”
　　卧槽！这能一样吗！
　　不是……到底一样什么啊！
　　周黎的脸渐渐胀红。
　　她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丢脸的事？
　　虽然行李箱是她送出去的, 但里面的东西又不是她放的，也不能怪她。
　　她看着沈照, 咕哝道：“你去。”
　　“现在？”沈照挑眉, “也不用这么急吧。”
　　“……”
　　“还是先吃饭吧, ”他笑道，“就算现在买了也没法儿立刻用啊。”
　　“……”
　　周黎简直快被他逗哭了。
　　她咬着字，一字一字道：“你去找周鸿名要回行李箱。”
　　“这样啊，”男人沉吟道，“也行。”
　　周黎催促他：“那你快点儿, 一会儿他走远了。”
　　沈照慢条斯理道：“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答应。”
　　“为什么？”周黎觉得难以理解，“你是沈照啊，你开口问他要个行李箱, 他受宠若惊都来不及, 怎么可能会不答应？”
　　沈照抬眼瞧着她，眼睛里映着白亮的灯光, 看起来璀璨夺目：“他会不会受宠若惊我不知道，反正我挺受宠若惊的。”
　　周黎：“？”
　　男人眼尾微微往上扬，笑得别有深意：“原来我在黎黎心里，这么厉害啊。”
　　周黎：“……”
　　无言以对了几秒，她不高兴道：“我看出来了, 你就是不想去。”
　　沈照点了下头：“确实不怎么想去，但这不能怪我。”
　　周黎要被他气笑了：“那怪谁？”
　　“周鸿名。”
　　理直气壮。
　　他一脸讲道理的样子，和周黎解释：“炒股的人大多迷信，周鸿名更是。你刚才祝他赚得盆满箱满，以后家里的钱得用行李箱打包才能收拾整齐，不然就满屋子摆得到处都是，乱糟糟的。现在我立刻就去要回来，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要侵吞他的家产。”
　　“……”
　　“结果就是，他不仅不会给我，反而会觉得那行李箱是个什么风水宝物，极有可能当场打开检查。”
　　“！”
　　那不能打开啊！
　　打开她这辈子都要背个黑历史了！
　　周黎垂头丧气地坐下。
　　她好难。
　　胃口都没了。
　　汤开了，沈照给周黎盛了一碗海鲜汤，放到她面前。
　　见她还在纠结，忍不住笑着安慰：“放心吧，就算他打开了，看到了，也不能确定里面的东西就是你的。”
　　周黎以为沈照的意思是，可以算到他的头上，忍不住瞅着他，一言难尽道：“这东西是你的还是我的，那有区别吗？”
　　沈照一怔，而后喉结滚动，盯着她，低低笑出了声来，那样子可以说是极其愉悦了。
　　“还真是，这玩意儿我一个人也没法儿用，那我的可不就是你的么。”
　　“……”
　　周黎默默扭开头。
　　她不想再和他探讨这么大尺度的问题了。
　　“我的意思是，”见她真的不开心了，沈照难得耐心，凑到她面前，“那也有可能是商场人员的，或者再往前一点，工厂失误放进去的。”
　　他认真分析：“只要我们不去追回，就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黎看着沈照的眼睛，渐渐醒过神来。觉得他这一分析，还挺有道理的。
　　易地而处，假如是她收到个新买的行李箱，一打开来，发现里面有什么不可描述的东西，她也不能确定是送她那个人的还是商场人员放里面的。
　　行吧。
　　总算这个人无耻归无耻，智商一直在线。
　　不过想想，她又忍不住问：“那就这样推到商场或工厂身上，会不会有点不厚道？”
　　沈照凝着她，忍俊不禁：“那行，那就厚道点，我去跟周鸿名说里面的东西是我的，让他还给我。”
　　他若有所思说：“反正我还挺需要的。”
　　周黎：“……”
　　周黎：“那还是不厚道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
　　……
　　吃完饭，周黎正想提议沿江走走，沈照先开了口：“再去趟超市。”
　　周黎：“……”
　　她沉默了几秒，问：“你想买什么？”
　　“你说呢？”男人意味深长瞧着她。
　　“……”
　　“好不？”
　　“……”
　　这要她怎么回答？
　　周黎抿了抿唇，好崩溃。
　　“你怎么一点都没有汲取到刚刚的教训……”
　　沈照：“教训？什么样的教训？”
　　“……你好歹也该有一两天不能直视那个东西吧。”
　　比如说她，她觉得自己明年以前都无法直视那个东西了。
　　周黎捂脸：“你都不尴尬的么？”
　　沈照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是有一点尴尬。”
　　话锋一转，又道：“但我这还不是为了替你圆谎吗？”
　　周黎拿下手，一脸震惊地望着他：“什么圆谎？”
　　沈照笑睨着她，慢腾腾提醒道：“你早上跟你妈视频，说我是个老司机。”
　　周黎：“……”
　　沈照一脸诚恳：“我呢，其实是个新手，还没上过路，别说老司机了，连司机都算不上。”
　　“……”
　　“你看，你这可不就是说谎了么？”
　　“……”
　　“我就想着，赶紧帮你补救补救。”
　　“……”
　　周黎一开始还没理解到他的上路是什么意思，怔怔迎视着他直白的目光。
　　几秒后，福至心灵，刹那醒悟过来。
　　脸瞬间就热了。
　　他想怎么补救？
　　要她和他一起上路练习么……
　　疯了！
　　周黎猛地站起身来：“我先去趟卫生间。”
　　沈照盯着她微红的脸颊看了两秒，笑着说：“好。”
　　海鲜自助餐厅没有自带的洗手间，周黎正好趁机出去透透气。
　　这商场变了许多，周黎不记得这一层的洗手间在哪里了，沿着指示标走着，一路视线随意扫过四下。
　　路过一家本地菜连锁餐厅时，目光却微微一顿。
　　隔着透明的落地窗，她看到了沈曦。
　　俊朗的笑脸，一身休闲装扮。
　　他身边没有跟着沈雨萱，独自坐在一边沙发里，他的对面是一个男人。
　　那人从背影看去姿态挺拔，气度不俗，微微有几分似曾相识。
　　鬼使神差的，周黎稍稍往前走了几步，去探寻那人的脸。
　　她不好做得太明显，否则就被沈曦发现了，所以只略略扫到了一张侧脸。
　　高高的眉骨，眉眼漆黑，有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扬着，眼神温和含笑，下颌线条流畅完美。
　　单单只一眼，就能窥得男人惊艳的容貌和芝兰玉树一般温文尔雅的气质。他虽明显不再年轻，但沈曦和他比起来，还差得远。
　　就像居湉湉常说的，普通帅哥和人间绝色的区别。
　　周黎想到什么，眼底震动。
　　此时，男人若有所觉，转过头来。
　　周黎飞快地转身往前走去，不自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卫生间出来，她想着那男人忽然回眸的一瞥，站在洗手台前，她盯着镜子，微微失神。
　　旁边有一个女人正在补妆，原本心无旁骛，大概她站在那里显得诡异吧，女人往镜子里的她投来一道视线，而后猛地定住，直直盯着她。
　　周黎微怔，回视向她。
　　女人应有一定的年纪了，但保养得极好，而且从骨相上来看，年轻时应也是个美人。瓜子儿脸，秋水眸，小小的嘴巴，头发松松挽着，在鬓角处自然垂下一绺，婉约而有风情。
　　两人从镜子里对视了几秒，女人率先移开视线，收起化妆包，匆匆离开。
　　周黎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遇见以前债主了？
　　不对啊，他们家应该没欠谁钱啊。
　　回餐厅的路上，周黎又忍不住想起周鸿名刚刚说的抖音。
　　一百万点赞，听起来还挺多的。
　　那难道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是个网红了？路上都能遇见粉丝那种？
　　周黎手机里没有抖音，这样想着，就低头在app store里搜索了一下，点了下载。
　　又路过了刚刚那家本地连锁餐厅。
　　这一次，周黎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转头往里面看去。
　　之前那男人是背对着她的方向坐着，她看不太清，此时回去的路上方向相反，她正好面对向他。
　　她恍若不经意往里面扫去一眼，却见那男人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正是刚刚在卫生间里补妆的女人。
　　应该是夫妻，两人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眼底都很温柔。
　　沈曦坐在他们对面，女人看沈曦的眼神很慈爱，还起身为他夹菜。
　　周黎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刺眼，猛地转开视线，快步离开。
　　她也没立刻回海鲜自助餐厅，而是走到一旁，给周鸿安打了个电话。
　　周鸿安很快就接起来了，笑眯眯说：“女儿，新年快乐哇！”
　　周黎：“……”
　　刚刚遇见过周鸿名的周黎，只觉格外的一言难尽。
　　周鸿安周鸿名这两个人其实才是一不小心卷入了豪门恩怨里的亲兄弟吧，自娘胎里带出来的沙雕，连语气词都一模一样！
　　周黎提醒周鸿安：“明天才是31号。”
　　周鸿安理直气壮：“我知道啊，那年夜饭还有提前一天吃的呢，我怎么就不能跟我独自在远方的女儿提前一天说声新年快乐了？”
　　“年夜饭……”周黎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只觉格外讽刺。
　　她淡道：“一家三口吃个年夜饭还要提前，这感情也是不太行吧。”
　　周鸿安疑惑地“嗯？”了一声，又讲道理道：“女儿，你这个话怎么听起来有点柠柠檬檬的？”
　　周黎抿了抿唇：“我柠檬了吗？”
　　“嗯，”周鸿安沉吟道，“刚刚只是听起来有点，现在是真的——你就是柠檬了。”
　　“……”
　　“是因为爸爸妈妈不在你身边吗？那你现在过来，明晚咱们一家三口也一块儿吃个年夜饭，再摆拍一下，给你发个朋友圈。”
　　周黎目光落在远处，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爸，你以前说，B城有个超级好看的男人，险些成了你的情敌，那个人是谁啊？”
　　话落，听筒里寂静下去，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半晌，周鸿安问：“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你这次回去见到谁了？”
　　“没有，”周黎眨了下眼睛，面不改色道，“就我在商场吃饭，有个男的上来问我借钱，挺惨一男的，我本来也要给他钱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嘛，就是很喜欢日行一善啊。”
　　她顿了顿，继续胡说八道：“但就动作稍微慢了一丢丢，他就以为我不愿意，说他当年是B城最好看的男人，人间绝色盛世美颜，只可惜天妒红颜，他才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妻离子散，孤家寡人。”
　　话落，听筒里霎时传过来一阵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黎还听见了周鸿安快乐得直拍大腿的声音。
　　“你说真的吗黎黎！”
　　周黎毫无心理障碍地点了下头：“啊，真的，我骗您干嘛？我又不认识他，跟他没仇没怨的，干嘛诅咒他对不对？”
　　周鸿安深觉有道理，又是一阵“哈哈哈哈哈哈”，可以说是发自内心的痛快了：“没想到沈蕴也能有今天！哎呀，这果然是苍天绕过谁，苍天饶过谁啊！”
　　“沈蕴……”周黎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淡淡勾了勾。
　　果然。
　　周鸿安还在那边“哈哈哈哈哈哈哈”，周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不大想陪他一起沙雕了。
　　转身，正准备回去，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她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
　　男人颀长挺拔，容颜于她有七分的熟悉。
　　一样的高高的眉骨，一样深邃的凤眸，眼尾处已经有了些许纹路，自然往上勾着。
　　不同的是，他是真的带着笑意。
　　容颜依旧惊艳岁月，气质更显温润如玉。
　　周黎想起刚刚自己那一通话说八道。
　　天妒红颜，妻离子散，问她借钱……
　　她唇角的笑容生生僵住，只觉周遭空气陷入凝滞。
　　她维持着这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冷漠地打断听筒里周鸿安的“哈哈哈哈哈”，一本正经补充道：“……期间不能吃寒凉食品。”
　　自然，周鸿安不会听懂她在说什么，他一头雾水问：“你在说什么？”
　　周黎移开视线，抬头挺胸自沈蕴身旁走过，声线很稳：“身孕期间不能吃寒凉食品，替我转告我妈，让她别嘴馋吃海鲜。”
　　周黎不疾不徐走远，又硬着头皮加了一句：“并顺祝她怀孕愉快。”
　　周鸿安：“？”
　　“不是，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周鸿安简直快抓狂了，“你不说清楚你信不信我连夜飞过来过冬？”
　　过冬……
　　周黎没敢回头，但感觉已经走得够远了，猜想身后应该没有人了，她闭着眼，吐出一口尴尬至极的郁气：“刚沈蕴就在我旁边。”
　　周鸿安：“！”
　　周黎：“而且他应该是听到我说的话了。”
　　周鸿安：“说出来你可能会生气，但……你真的好惨。”
　　周黎：“……”
　　……
　　周黎回到海鲜餐厅，没再坐下，拉着沈照起身离开。
　　周黎似不经意问了一句：“你明晚有安排么？”
　　沈照微觉奇怪，侧头瞧着她，似笑非笑：“我明晚的安排不就是你吗？”
　　周黎轻声说：“那我不是怕，会有别人邀请你去吃个年夜饭什么的么？”
　　沈照觉得荒唐：“我都有你了，谁还会这么没眼色？”
　　周黎：“……”
　　周黎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今晚呢？今晚有没有人邀请你提前吃个年夜饭？”
　　沈照挑眉，盯着她看了几秒：“你这是在考验我的人缘呢？”
　　周黎没吭声。
　　男人蓦地笑了，伸臂揽过她的肩，将人半搂在怀里，吊儿郎当道：“行，我承认，我人缘坏透了，没人邀请我去吃年夜饭，今年没有，往年也没有，我可就只有你了。”
　　他侧头盯着她，眼里含笑：“所以，黎黎，对我好点儿，成不？”
　　周黎转头看着他的眼睛。
　　近在咫尺，四目相对，男人忽然冲她妖孽地眨了下眼。像是撒娇，又像是勾引。
　　周黎倏地抿唇一笑：“好啊。”
　　她主动伸出一条手臂，也搂过他的腰，仰头对他说：“你放心，我肯定对你好。”
　　沈照挑了下眉：“行，我等着。”
　　……
　　沈照没再提逛超市的事儿，周黎心里想着今天遇见的沈蕴，也把这事儿忘记了。
　　回到家，周黎先洗了澡，出来收拾好，躺在床上刷睡前手机。
　　看到抖音已经下载好了，她点进去。
　　她还从来没玩儿过这个app，不知道模式是什么，按着指导步骤注册了个账号，关联了通讯录好友，然后就跳出几个推荐。
　　周鸿安居然也在里面，不过他是卖货的，就有点惨，每条视频都只有几十个点赞。
　　窦楠的舞蹈视频就比较受欢迎了，多的时候有一两万的赞。
　　她通讯录里玩这个app的人不多，除了周鸿安和窦楠，就几个不太熟悉的点头之交，以及她们的晒娃视频。
　　她一页页刷过，硬是没找到周鸿名说的热门在哪里。她刷得有些心累，最后灵机一动，在搜索框里输入【机场】。
　　出来的第一条视频就有100多万的点赞。
　　她目光一滞，定在视频里面紧紧相拥的男女身上。
　　是她和沈照。
　　背景是深夜的航站楼，天上下着细雨，周围的人形色匆匆，他们兀自相拥，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离。
　　她将脸埋在了沈照怀里，视频里其实看不到，只能见到沈照惊艳的侧颜，头微微垂在她的脖颈间。
　　忽然，他的头往她侧了侧，嘴唇轻轻碰上她的耳垂。
　　只是轻轻碰上，刹那的停留，不带任何情/欲，却怜惜已极、温柔已极。
　　周黎只觉忽然有一股热流生起，在心口处溢得满满当当。
　　只有不到20秒的视频，很快就播放完了。
　　周黎一次次地重新播放，看了不下十遍，每一次，她看到沈照侧头亲她的样子，心里都有热流滑过，伴随着轻轻的颤抖。
　　他垂着眸，眼底一片晦暗，静静凝视着她，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耳垂。
　　温柔到了卑微。
　　周黎眼睛忽然有些热，她放下手机，飞快地拉开门出去。
　　浴室里浴霸的灯亮着，从里面传出水声，磨砂的门上印出男人颀长有力的身体。
　　周黎盯着那道身影看了片刻，轻轻咽了咽口水，又回到房间。
　　沈照洗完澡，回房换上睡衣，随意擦了擦头发，觉得有点渴，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等着水开的时间里，他听见周黎开门的声音。
　　不久，她走到厨房门口。
　　也是刚洗了澡，穿着粉红色的睡衣，头发应是才刚吹干，披散着，自然垂至腰际，显得蓬松柔软。
　　他看向她：“怎么了？”
　　周黎默了默，一脸认真地问：“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
　　她指了指电热水壶：“烧水的声音太大了。”
　　沈照：“……”
　　“行，出来说。”他笑了笑，从厨房走出。
　　周黎手里捏着手机，仰头看着他：“我们来拍个照吧？”
　　沈照：“拍照？现在？”
　　周黎点了下头：“啊，就你不是让我来跟你合个影，你好做壁纸吗？你看，我来了你反而忘记了。”
　　沈照失笑：“还真以为我是让你来拍照的呢？”
　　周黎没吱声，执着地看着他。
　　沈照点点头：“那现在拍？”
　　周黎点头：“嗯，现在拍。”
　　周黎随意找了个背景，指着沙发上莫奈的画：“就拍那个，好不好？”
　　“好。”沈照没意见。
　　周黎拉着他走到沙发坐下，沈照自然地伸臂，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头轻轻碰着她的，神情温柔又亲昵。
　　周黎对着手机看了看，忽然转头交给他。
　　沈照：“嗯？”
　　周黎：“还是你来拍吧，我想显得脸小一点。”
　　沈照：“……”
　　沈照笑着接过手机，因为要一手拿手机，两人自然就换了个姿势。
　　他一手揽过她，周黎依偎在他怀里。
　　沈照对着手机屏幕看了看，问她：“这下行了不？”
　　周黎点头：“好了。”
　　又说：“你数个一二三，我好调整表情。”
　　沈照轻哂，不过还是顺着她，数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他长指摁下拍摄，同时，周黎蓦地仰头，凑到他面前。
　　柔软的唇瓣触不及防碰上他的，伴随着香甜的气息窜入口鼻。
　　男人浑身一震，眸子微微睁大。
　　只见她紧紧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抖。
　　下一秒，手机随意扔到沙发上，男人的手臂紧紧抱住她娇软的身子。
　　刹那间反客为主，霸道地掌控了全局。


第36章 因为你，我可以爱这个世……
　　亲吻深重而激烈, 欲念在空气里肆无忌惮地发酵、纠缠。
　　虽是由周黎挑起的，但她除了一开始的大胆，之后就只剩下了无所适从的承受。
　　她微微仰着头, 双眸紧闭，承受着他的侵袭。
　　男人紧紧抱着她, 肌肤的摩擦带起空气里的火星噼里啪啦。
　　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而粗重, 他更甚。
　　似不满足于此, 滚烫的大手一路往下，顺着她的后背, 摩挲过她的身子, 带起她轻轻的颤抖。
　　他的手停在她的腰肢上, 躁动地揉弄着，在那不盈一握的纤细处难耐地徘徊，像是有无尽的欲望无处发泄。
　　而后，他两手微微用力，周黎便被他抱了起来, 跨坐在他的腿上。
　　两人面对面拥吻。
　　他的手渐渐离开她的腰际，指尖挑起她的衣服下摆，炙热的大掌随即贴上了她的皮肤, 一路往上。
　　周黎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只觉被他碰触到的地方仿佛要烧了起来，烧得她无所适从地战栗着。
　　她轻轻低吟一声, 眼睛闭得更加紧。
　　空气里有炙热的情愫在酝酿。
　　厨房里的水快要开了，发出沸腾以前咕噜咕噜难耐躁动的声音。
　　从厨房一路传到客厅。
　　愈来愈大，愈来愈激烈。
　　这样的躁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在某一个时刻，烧水壶传来“嗒”的一声。
　　水开了。
　　男人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秒, 周黎感觉他的舌头更加激烈地扫过她，与她抵死纠缠。
　　同时，她感觉小腹里一阵热流涌过。
　　周黎只觉脸瞬间更烫了，双眼闭得更加的紧，手指也蜷曲了起来，紧紧抠着男人滚烫而结实的肌肉。
　　然而，这样的激烈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像是雨过天晴以前，最后最激烈那一场阵雨。
　　而后，雨势渐收。
　　男人开始归于克制，舌头缓缓退出她的嘴巴，嘴唇却还恋恋不舍的一下下亲着她的唇。
　　大掌缓缓下滑，退出她的身子。
　　顺手替她理了理乱得一塌糊涂的睡衣。
　　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白做了，周黎睁开眼，睫毛轻轻颤抖着，不知是害羞更多还是不解更多。
　　男人的鼻尖抵着她的，呼吸滚烫而粗重，双眸晦暗得一塌糊涂。
　　他哑声道：“我的道德感不高，你只有两次机会。”
　　周黎看着他，目光迷离又茫然。
　　男人以气息道：“现在已经全用完了。”
　　周黎怔住：“哈？”
　　一出声，才惊觉嗓子又干又哑，还带着一丝丝莫名的娇媚。
　　他忍不住又凑过去亲了下她的嘴唇，再出声，带了些咬牙切齿的警告：“我只放过你两次，再有一次……”
　　他用力亲了亲她，同时抱紧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的身体按，唇滑至她的耳根处，低声问她：“感觉到了吗？”
　　怎么可能没有！
　　周黎的脸瞬间爆红。
　　下意识抬手推拒着他的胸膛，想从他的腿上下来，结束这难堪的坐姿。
　　他却分毫不让。
　　双臂紧箍着她的腰肢，与他严丝合缝贴着。
　　他直勾勾盯着她，眼底一片晦暗：“再有一次，我就听他的。”
　　……
　　周黎可以说是狼狈逃回房间的。
　　然而身体逃了，思绪却根本无法抽身。
　　她躲回床上，撩起被子捂住脸，身体的感觉却愈加清晰。
　　耳边不断回响着男人在她耳边喑哑而邪恶的暗示：下次，我听他的。
　　啊啊啊！
　　周黎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要做就做，杀人不过头点地，偏这么一点点地撩拨起她的欲望，好玩吗？
　　好！玩！吗！
　　周黎猛地掀开被子，爬下床，气势汹汹拉开门。
　　连怎么说她都想好了。
　　一会儿看到他，她准备淡定地抬着下巴，跟他商量：“你看，你现在能给我演示下你打算怎么听他的不？”
　　结果一拉开房门，浴室里清晰的水声传传入耳中……
　　周黎瞬间觉得脚有点重，走不太动，手犹犹疑疑地，还轻轻捏着房门。
　　眼睛却偏偏灵活得很，甚至不等她的大脑发出指令，就极其自觉地循声看去。
　　他这里浴室的门是磨砂的，人在里面开着灯，会在磨砂的门上映出里面的人身体的轮廓。
　　大概能看到他在做什么，再加点想象……
　　周黎的脸颊滚烫。
　　她猛地转开目光，看到别处，呼吸却无法克制的急促。
　　她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下一秒，只觉小腹又有一阵热流涌过。
　　她怔了怔，猛地想起来什么，捂着脸，飞快躲回房间，跑进卫生间。
　　呜呜呜把姨妈亲出来了。
　　……
　　沈照从浴室出来，经过周黎房间，停下脚步。
　　目光往下，有灯光从她房门的门缝里溢出，他缓缓斜倚在她的门边。
　　也没敲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也像是什么也没想，就这么静静站在她门口，目光落在客厅的沙发上。
　　半晌，他唇角自嘲地弯了弯，喃喃低道：“我算是知道这世上为什么坏人多了。”
　　“好人可真特么难当。”
　　他抬步走回房。
　　不久，换了身衣服出来，他回到周黎门前，轻轻敲了下她的门：“黎黎。”
　　里面没声应他。
　　他无声轻哂，径自道：“我出去一趟。”
　　安静了几秒，门手微动，周黎轻轻拉开房门，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仰头望着他：“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沈照盯着她，轻点了下头：“嗯，就忽然觉得好人太难当，不当好人了。”
　　周黎：“……”
　　为什么听他这话，总感觉他现在出去是要杀人放火？
　　沈照：“所以出去买个东西。”
　　周黎心口一跳，脑子里蓦地闪过什么。
　　下一秒，只见男人冲她眨了下眼睛，别有深意问：“等我东西准备好了，你再撩我一次，行不？”
　　周黎：“……”
　　她就知道……不愧是你！
　　她抿了抿唇，假装听不懂他什么意思，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着他：“那你既然出去，顺便帮我也带个东西回来吧。”
　　沈照挑眉，眼神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周黎没说话。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了几秒，男人蓦地侧开头，喉结轻轻滚动，一声轻笑低低溢出。
　　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看来是不会后悔了。”
　　“行。”他含笑问，“想要什么样的？”
　　周黎将门拉得更开一些，而后，伸出右手，将手里捏着的东西轻轻放到他手上。
　　沈照低头一看，顿时：“……”
　　粉红色的塑料包装，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袋子。上面印着一片白白的小天使，女孩子每个月必备的亲戚伴侣。
　　周黎看着他的脸，一脸认真叮嘱：“棉柔，夜用，你就照着这个买就行。”
　　沈照：“……”
　　这个漫长难眠的夜晚，总算是终结在了周黎往沈照手里递的一包姨妈巾。
　　周黎想想，觉得这辈子沈照怕是都不敢再在这个房子里接她往他手上递的东西了。
　　好在他也快搬家了。
　　……
　　第二天就是31号，31号一过就是元旦，新的一年开始。
　　沈照计划好节后5号离开B城，问周黎意见。
　　周黎能有什么意见，她也只能帮忙搬搬家而已。
　　不过沈照留这边的东西也不多了，看样子是早把大部分都带去了A城。
　　看着他住了近十年的房子依旧簇新，仿佛连人气都没有怎么沾染上，周黎心情有些复杂。
　　想了想，她问他：“你会卖掉这里吗？”
　　沈照失笑：“我为什么要卖它？”
　　周黎轻声道：“你也不喜欢这里。”
　　沈照沉默了片刻，轻点了下头：“嗯，以前确实不怎么喜欢，连带这个城市也不喜欢。”
　　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现在又喜欢了。”
　　周黎抬眸，紧紧瞅着他。
　　他看了她半晌，蓦地轻哂一声：“自己想我怎么又喜欢了。”
　　周黎：“……”
　　想要听他说句好听的也是好难。
　　周黎抿了抿唇，面无表情问：“是因为我总在这里面送你东西吗？”
　　超市卡，姨妈巾。
　　沈照：“……”
　　“非要我说出来是不是？”短暂的无言以对过后，他低笑了一声，“行，我说。”
　　男人低头凝视着她：“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别说是一座城了，黎黎，因为你，我可以爱这个世界。”
　　周黎仰头看着他。
　　他哑声道：“只要你别后悔，我可以一直爱这个世界。”
　　周黎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只见里面沉黑一片，滚动着深藏的情绪。
　　四目相对，过了不知多久。
　　她轻声开口：“你还真是个好人。”
　　沈照挑眉。
　　周黎目光落向窗外。
　　今天又是天朗气清的一天，她盯着外面明亮而不刺目的阳光，照着隐晦的尘埃，笑了：“连后悔都替我考虑到了。”
　　她转回头，主动上前挽过他的手臂，笑道：“走吧，我不后悔。”
　　沈照转头瞧着她。
　　周黎冲他轻轻眨了眨眼：“去逛超市，我让你更爱这个世界。”
　　男人浑身一震，好半晌，呆呆看着她，由着她将他拉出门。
　　站在楼道里等电梯，他才反应过来。
　　他昨晚才给她买了私密物品，那现在这个逛超市显然不会是他想要的那种。
　　想到这一点，他难免失望。
　　周黎感觉到男人激动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寂下去，好笑又好气，正想让他别动不动在思想上耍流氓。
　　他忽然若有所思开口：“黎黎，我们以后约定个暗号好不？”
　　周黎：“什么？”
　　沈照：“就‘逛超市’，怎么样？”
　　周黎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沈照侧头盯着她：“那就这么定了，以后逛超市就是我们之间的暗号，你记得没那想法就别乱说这三个字。”
　　“……”
　　“我会当真。”
　　“……”
　　卧槽！
　　怎么这么无耻！
　　这样让她以后还怎么直视超市这种东西！
　　周黎转身就往回走：“你别爱这个世界了，这个世界不需要你爱！”
　　刚走了两步就被拉了回去。
　　电梯到了，锃亮的金属门往两旁拉开，男人含笑揽着她走进去，摁下负一楼，一面厚着脸皮问她：“我需要你爱，你还爱不？”
　　周黎：“……”
　　……
　　周黎原意是想今晚和沈照一起做饭。
　　她看着他那十年如一日崭新的厨房，想想也知道，自从住进去，他应该就从没做过饭。
　　他应该也从来没有将那里当做过家。
　　而这样一个地方，他八年不曾离开，外界不知道多少人都以为他爱死了这个城市。
　　可谁又知道，他一点都不喜欢这里呢？
　　他将自己禁锢在一个讨厌的地方整整八年。
　　她本来也不大喜欢，可因为在这里，她为了他千里迢迢奔赴而来，他雨夜等着她向她表白，她又开始喜欢了。
　　她也希望他可以更喜欢一点。
　　那，就把那里变成第二个家吧。
　　一起做饭，一起在那里跨年。
　　周黎走到厨具区，开始挑选厨具。
　　沈照见她如此兴师动众，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问：“你会做饭？”
　　周黎摇了下头，不过理直气壮说：“我可以跟着视频学。”
　　“行。”男人点点头，过了会儿，又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学。”
　　周黎抿着唇笑，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买了整套的厨房用品，锅碗瓢盆，几乎装满了小推车，又推着小推车走到生鲜区。
　　大卖场的生鲜区，蔬果肉类应有尽有，今天又是个特殊的日子，人很多。
　　沈照自然就牵过周黎的手，两人更加靠近。
　　周黎左右瞅瞅，有些犯难，下意识想问沈照想吃什么。
　　话到嘴边，刚刚发出个音，想起前车之鉴，猛地顿住。
　　沈照听到她出声，自然地转头看向他，耐心地问：“什么？”
　　周黎：“……”
　　默了默，她轻轻摇头：“没什么？”
　　她怕说出来，以后“想吃什么”也会被他无耻地约定成暗号，从此再无法直视。
　　不问他意见了。
　　周黎自己挑了几个看起来新鲜的蔬菜，装好后拿去称重处秤。
　　今天人多，称重的地方排着好几个人。
　　周黎和沈照站在队伍后面慢慢往前挪，周黎往前瞅去，只见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好多东西。
　　她想了想，决定让沈照去那边看看肉，她自己在这边排着。
　　正想开口，沈照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周黎自觉地将头转向别处。
　　耳边，他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你在跟我说笑？今天什么日子，不知道？”
　　“为了你，扔下她？”男人的语气不轻不重，又有一点吊儿郎当，“你这是自我认知出了问题吧？我让江述安排个心理医生过去。”
　　周黎垂着眸，目光盯着地面。
　　听了两句，觉得实在不合适，默默抬步往旁边的肉类区走去。
　　因为标签有些混乱，周黎站在冷藏柜前，盯着眼前的肉，用力分辨是牛肉还是猪肉。
　　感觉到旁边有人靠近，她也没转头，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结果陌生人的气息非但没有弱，反而更紧迫地靠近。
　　她小时候曾差点被绑架，对这方面有了警惕。感觉到不对劲，她飞快地往冷藏柜上方的镜子扫了一眼，只见对方是两个高大的男人。
　　结伴。
　　两个男人结伴逛超市的很少，还是这样两个看起来明显是直男的男人。
　　周黎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有问题，毫不犹豫转身，快步走开，打算去找沈照。
　　身后有紧逼的脚步，伴随着其中一人出声：“周……”
　　刚出一个音，就被前面一道声音打断：“周黎。”
　　爽朗的男声，有些耳熟。
　　周黎抬眼看去，只见沈曦不知何时出现的。
　　一身休闲装扮，一手揣在口袋里，勾着嘴角对她笑。


第37章 对他好点儿，别伤害他。……
　　沈曦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周黎身后, 两名高大的男人停下脚步，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周黎感觉到身后那种莫名的压迫感散去, 心里松了口气。
　　不过她没理会沈曦，仿佛就没看到他, 脚步一转, 径直往另一边走去。
　　沈曦显然被她这过河拆桥的反应惊住了, 跟在她身后喊：“周黎？”
　　“周老师！”
　　周黎只当没听见，走回蔬果区。
　　远远看到沈照还在排队, 一手拿着电话接听, 目光落在远处, 漆黑的眉目看起来冷泠泠的。
　　她加快脚步往他走去。
　　身后却陡然传来一声高喊：“弟妹！”
　　周黎脚步下意识一僵，与此同时，方圆三米的人群纷纷往她投来目光。
　　包括沈照。
　　他一手拿着电话，循声看来，正正对上周黎的视线。
　　沈曦趁机赶紧追上周黎, 唯恐天下不乱，又笑着喊了一声：“弟妹，你看你, 喊你名字你还不答应我。”
　　周黎：“……”
　　她看着沈照, 只见男人眼底的清冷刹那间消散，盯着她, 若有所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样子很是耐人寻味。
　　周黎一言难尽地转开头。
　　正对上跟来的沈曦。
　　沈曦笑嘻嘻问：“弟妹买菜呢？”
　　周黎：“……”
　　此时，长队终于排到了沈照，沈照转头递东西，沈曦笑着压低声对周黎说：“我爸昨晚跟我说, 他问你借了点儿钱，让我今天过来还你。”
　　周黎：”……“
　　沈蕴果然听见了！
　　她好惨。
　　沈曦笑着问周黎：“要不，我跟你们回去坐坐，顺便还你钱？”
　　周黎抿了抿唇，半晌，慢吞吞道：“不必了，我这人施恩从不望回报。”
　　沈曦：“……”
　　此时，沈照拎着称完重的几包蔬菜回来，走到周黎面前，问：“刚说想买什么肉来着？”
　　周黎：“牛肉，咖喱牛肉。”
　　沈照点了下头，一手拎着菜，一手牵过她的手往肉禽区走去。
　　沈曦自来熟地跟上，走在沈照身边，笑着问：“要做饭呢？你们会做吗？不会我可以帮忙。”
　　沈照转头扫了他一眼：“你会做？”
　　沈曦笑眯眯说：“我可以看视频学。”
　　沈照嗤笑了一声：“能学会？”
　　沈曦想反驳说“你都能学会，我怎么就学不会”，嘴巴张开，忽然想起这个人是沈照。
　　那确实不敢比。
　　舌尖一转，沈曦指着周黎：“她都能学会，我怎么就学不会？”
　　忽然躺枪的周黎：“……”
　　她做错了什么。
　　沈照扫了沈曦一眼，淡道：“你能和她比？”
　　沈曦一听这话，胜负欲霎时上来了，心想，劳资不能和你比也就算了，连你老婆都比不上？
　　他撩了撩袖子，睇着沈照：“比就比，咖喱牛肉是吧？”
　　沈照却笑了一声：“谁耐烦跟你比这个？”
　　沈曦：“那比什么？”
　　沈照没吱声，转头若有所思看着周黎，唇角勾着，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周黎被他看得脸微微有些热，轻轻垂下眸。
　　沈照盯着她的侧脸，拖着尾音，一字一字：“招我喜欢。”
　　沈曦：“……”
　　卧槽！当他死的吗！
　　话虽如此，沈曦最后还是死皮赖脸跟着两人回到了倾城里，自告奋勇要一起看视频学习。
　　三人一起看的视频，最后沈照一人成了担当。
　　周黎和沈曦两个废柴得如出一辙，捉襟见肘，做了上步忘了下步，不停重播视频，手忙脚乱。
　　只有沈照哒哒哒哒有条不紊，不疾不徐。
　　周黎和沈曦两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生起一种自己智商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的感觉。
　　沈照让周黎去客厅看电视，沈曦立刻自告奋勇帮忙开电视。
　　沈照淡道：“不用你帮，人工智能，比你有用。”
　　沈曦：“……”
　　沈照：“你就帮我洗个菜。”
　　沈曦：“……”
　　沈照：“会吧？”
　　沈曦：“……”
　　沈照：“不会你就再看个视频。”
　　沈曦：“……”
　　周黎万分同情地看了沈曦一眼，赶紧离开厨房，独善其身。
　　一会儿，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沈照这才扫了旁边的沈曦一眼：“找我什么事？”
　　沈曦沉默了片刻：“我刚看到周女士的保镖跟着周黎。”
　　沈照腌制牛肉的手一顿，眼底极快掠过一道极冷的光。
　　沈曦看了看他，斟酌地问：“你要离开B城这事儿，是不是没和她说好啊？”
　　“我看你这边在接电话，那边她两个保镖都出动了，”沈曦“啧”了一声，“这声东击西的，还挺有战术谋略。”
　　沈照没说话，厨房里陷入安静，只剩下细细的水流声，缓缓滴在洗菜盆里。
　　沈曦想了想，说：“你说你俩郎情妾意两情相悦的，在一块儿本来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你这……隐患太大，搞不好这事儿就黄了。周女士就是你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沈曦顺便提出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你总这么强势也不行，威逼利诱，你除了威逼，偶尔也可以试试利诱下。比如你回去问问周女士，看看她最近想要什么？你再成全她一回？”
　　“再成全她一回？”沈照讥诮地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神情晦暗不明：“那我这辈子就彻底没指望了。”
　　沈曦沉默。
　　良久，他沉重地拍了拍沈照的肩：“那你就仔细点儿，千万别让她见到周黎。”
　　……
　　周黎坐在客厅里，意兴阑珊地切换着频道，心里是有些不乐意的。
　　这大好时光，谁乐意一个人在这里看什么电视哦……
　　可是厨房里杵着个沈曦。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兴致缺缺地摁着遥控。
　　没一会儿，沈曦从厨房出来。
　　周黎自从昨晚过后就觉得沈曦这人不大ok，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就没再吱声。
　　沈曦自来熟地扫视着客厅，在发现两个卧室都有人住的痕迹时，发出惊叹的“啧”的一声。
　　周黎忍不住看向他。
　　沈曦一脸震惊：“沈照没跟你睡？”
　　周黎：“……”
　　说完反应过来这话有点不大对，沈曦又重问了一遍：“抱歉，我的意思是，你俩至今还是分房睡？”
　　周黎：“……”
　　这有区别么？
　　沈照一脸的不可思议，看了看厨房里切菜的男人，又看了看周黎，对上周黎的视线，他挠了挠头：“我不是干涉你们的私事，我就……”
　　他只觉叹为观止：“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苦恋多年的姑娘就在自己家里，日日夜夜在自己眼皮下晃着，娇滴滴的，活色生香——这都能忍？！
　　沈曦震惊了许久，忽然坐到沙发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周黎。
　　周黎知道他有话要说，对视着她。
　　沈曦酝酿了好一会儿，开口却不着四六。
　　“还记得雨萱不？”
　　“……”
　　沈曦搓了搓手：“雨萱的妈妈把她带去美国了，就月初的时候，忽然出现，把孩子带走了，当然这事儿也怪我。”
　　周黎目光微动。
　　沈雨萱忽然就消失了，她心里确实还怪放心不下的，却也不好主动开口打听别人的私事。
　　此时难得沈曦主动开口，她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沈曦却忽然话锋一转：“当然这不是重点。”
　　“……”
　　“重点是，你看，作为一个男人，想要有一个雨萱其实很容易。”
　　“……”
　　“难的是，怎么独自一人熬过这么多年清寡寂寞的岁月，即使最后终于守得云开，也依旧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周黎睫毛微颤。
　　她抬眸，轻轻看着沈曦。
　　沈曦看了眼厨房，对周黎笑了笑：“对他好点儿，别伤害他。”
　　沈曦说着，站起身来，顺手拿过一旁落地衣架上的外套穿上。
　　看起来是准备走了。
　　周黎跟着站起来，怔怔看着他。
　　沈曦：“我先走了。”
　　他这忽然离开还挺突然的，周黎顺嘴道：“要不吃完饭再走？”
　　沈曦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反问：“真想我吃了饭再走？”
　　周黎：“……”
　　不。
　　沈曦去厨房和沈照打了声招呼，沈照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态度仿佛在对待下属。
　　沈曦也不介怀，走到玄关处，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周黎道：“对了，我爸让我转告你，说你可能对他有点误会。”
　　周黎：“……”
　　好尴尬。
　　为什么这么尴尬的事还要一再提起？
　　沈曦顿了顿，沉吟道：“不过我觉得，即使有误会，误会应该也不大。”
　　“……”
　　“他确实，”沈曦看着周黎，轻道，“从小就不喜欢沈照。”
　　……
　　沈曦离开后，周黎轻轻走进厨房。
　　燃气灶开着一簇不大不小的火苗，慢慢熬着锅里的牛肉。
　　男人站在灶前，手里拿着勺子轻轻搅拌。
　　锅里的水沸腾着，冒着小小的泡泡，空气里飘散着牛肉和咖喱的香味。
　　见到她进来，沈照抬眼，黑亮的眼底含着绵长笑意：“还想吃什么？”
　　周黎没应他，走到他身后，抬臂环过他的腰，脸轻轻蹭上他的后背。
　　她低道：“你想吃什么我就想吃什么。”
　　腰上和背上温软的触觉让男人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就这样任周黎抱着。
　　过了一会儿，温温软软的嗓音自身后传来：“问你个问题。”
　　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周黎眨了下眼睛，轻道：“沈曦对你好不？”
　　男人一怔，过了片刻，他唇角微弯：“还行。”
　　周黎闻言，轻轻点了下头，随着点头的动作，脸颊亲昵地摩挲着他的后背：“那他下次再喊我，我就搭理他一下。”
　　沈照失笑：“那今天怎么不搭理他？”
　　周黎“唔”了一声：“今天就，忽然看他这个人不大顺眼。”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从明天开始，我也可以看他稍微有一丢丢顺眼。”
　　“你这是，”他微微侧头，幅度不大，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脑袋，他笑问，“爱屋及乌？”
　　周黎没否认：“对，爱屋及乌。”
　　男人笑了。
　　伴随着低低的笑声溢出，周黎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震动。
　　那种感觉很奇妙，她就这样贴着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和情绪最细微的变化。
　　于是，像是被蛊惑似的，她更加收紧了抱着他腰的双臂。
　　只听他不疾不徐笑问：“那如果有人对我不好，你岂不是要替我报仇？”
　　周黎轻轻摇了下头：“那倒也不会。”
　　沈照：“嗯？”
　　周黎：“我只会加倍对你好。”
　　她的脸靠在他的背上，轻道：“沈照，一个人对你不好，我就加倍对你好；两个人对你不好，我就三倍对你好；要是全世界都对你不好，我就对你好一辈子。”


第38章 亲吻过一年
　　周黎双臂环抱着沈照精壮的腰, 脸靠在他的后背，感受着男人炙热紧绷的肌肉。
　　她轻轻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两人谁也没说话, 火苗兀自燃烧着，在寂静的空气里发出浅浅的滋滋声, 锅里的牛肉炖着, 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两个人各自沉默, 心跳却都不受控制的飞快。
　　不知过了多久，周黎只听男人忽然发出一声轻哂。
　　他不疾不徐地开口：“能把条件状语去掉不？”
　　周黎轻轻眨了下眼睛, 下意识回想她什么条件状语。
　　——一个人对你不好, 我就加倍对你好；两个人对你不好, 我就三倍对你好；要是全世界都对你不好，我就对你好一辈子。
　　沈照笑道：“全世界都对我不好，你才对我好一辈子啊？那这可真有点难。”
　　“……”
　　“你看，我这样的，总有人会喜欢, 万一人家非要来对我好，这我也拦不住不是？”
　　“……”
　　“要不，你把条件状语去掉, 直接对我好一辈子？”
　　“……”
　　男人的嗓音慢条斯理, 带着点调笑意味，听起来可以说是相当淡定了。
　　当然前提是, 得忽略掉空气里飘散开来的奇怪的味道。
　　周黎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沈照。”
　　沈照：“嗯？”
　　男人的尾音微微勾着，像是带着个钩子，撩起无边风月。
　　周黎顿了顿，提醒他：“你看看, 水是不是烧干了？”
　　“……”
　　“我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
　　“你那牛肉应该是炖糊了。”
　　“……”
　　感觉到男人的身体微僵，周黎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视线顺着他握勺子的手，慢慢往下，落到冒着焦烟的锅里。
　　原本炖得好好的咖喱牛肉已经成了一锅糊肉。
　　吃是不能吃了。
　　但是周黎比吃到肉了还开心，唇角翘得老高。
　　男人关掉燃气，一转头，就对上周黎笑得弯弯的眉眼。
　　他微挑了下眉。
　　周黎也没收敛，对着他的视线，笑得愈发肆无忌惮。
　　他忽地轻笑了一声，缓缓转身。
　　周黎自然地松开了手。
　　沈照随即抬臂抱住她，他也没理会那一锅烧焦的东西，身体微微斜靠着流理台，双臂环着周黎的细腰，两人就这么面对着面。
　　他垂眸盯着她：“这么开心啊？”
　　周黎没否认：“啊，是挺开心的。”
　　沈照：“开心什么？”
　　周黎手指轻轻戳着他的胸口，嘟囔道：“撩得这么顺手，还以为你很稳呢。”
　　她抬眸瞅了他一眼，抿着唇笑：“没想到……也这么慌啊。”
　　肉都烧糊了。
　　还是站在灶前，眼睁睁看着它糊掉的。
　　周黎觉得这事儿够她笑一辈子了。
　　沈照盯着她，没吱声。
　　半晌，意味不明轻笑了一声。他瞧着周黎，不疾不徐开口：“黎黎，和你商量个事儿。”
　　周黎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不大妙的预感。
　　过了会儿，她略显警惕地问：“什么？”
　　厨房冷白的灯光落在沈照沉黑的眸子里，他的眼睛里仿佛有光流动：“下次再和我表白，尽量避开厨房。”
　　“……”
　　“成不？”
　　“……”
　　……
　　因为这小插曲，两人快到11点才吃上晚饭。
　　周黎见他又要洗锅又要在手机上下订单，将食材重买一遍，本想出去吃，刚开口提议，就被男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她微惊，怔怔看着他。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子里猛地窜过一个念头——沈照好像从来就没有拒绝过她。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男人盯着她，似笑非笑：“别出去了，万一你在外面跟我表白，那比在厨房更不方便我发挥。”
　　周黎：“……”
　　行吧。
　　不愧是你。
　　沈照第一次做菜，味道丝毫不差，色香味样样俱全，和视频上的成品比起来毫不逊色，再配上年份极好的红酒，这一餐仿佛出自高级餐厅的大厨之手。
　　周黎严重怀疑他满级大佬假装新手，忍不住问：“以前真没做过？小时候呢？”
　　沈照盯着她，眸色晦暗不明。
　　过了几秒，他无声轻哂：“除了你，谁还配吃这么好的东西？”
　　“……”
　　虽然听起来很甜，但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
　　周黎：“你也可以做给自己吃啊。”
　　他笑了一声：“我也不配。”
　　“……”
　　话锋一转，他又道：“但跟你在一块儿的我就配了。”
　　“……”
　　我不配。
　　但跟你在一块儿的我就配了。
　　真——
　　鬼扯上瘾了！
　　周黎懒得陪他一起鬼扯了，站起身来，主动收拾碗筷。
　　沈照坐在椅子里没动，侧头盯着她看，笑问：“要给你看个视频不？”
　　“……”
　　周黎抿了抿唇：“不用了，我在家也常洗碗，我会洗。”
　　沈照眸色黯了黯，沉默下去。
　　过了一会儿，周黎把碗叠在一起，正要端去厨房，手腕忽地一紧。
　　她一顿，转头看向沈照。
　　沈照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手上微微一用力，将她拉了过去。
　　她一失神，人已跌坐在他腿上。
　　他的手臂顺势环过她的腰肢，头微微低下，分分寸寸的距离里直直看着她。
　　四目相对，他的眸色更加幽深，黑得仿佛看不到尽头。又像是有意蛊惑似的，他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她，也没说话。
　　周黎心跳再次不由自主加快，紧张地眨了下眼睛。
　　他开口，嗓音又低又哑：“亲我一下。”
　　周黎盯着他，手心无措地捏紧，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不该亲。
　　又听他继续道：“我帮你洗。”
　　“……”
　　——亲我一下，我帮你洗。
　　周黎看着他的眼睛，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凑上前去，嘴唇轻轻碰上他的。
　　一触即离。
　　“好了。”
　　“……”
　　“去洗吧。”
　　“……”
　　周黎说着，就要从他腿上下来。
　　腰却被一条有力的手臂桎梏住，与此同时，她只觉下巴微微一紧，男人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他。
　　眼前阴影随即落下，清冽的气息窜入，她的唇舌已被他放肆地霸占。
　　在她的唇上稍一游走，就撬开了她的齿关。
　　周黎心尖儿霎时滑过甜甜的感觉，主动抬起两条手臂勾着他的脖子。
　　拥吻缠绵。
　　周黎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连沈照何时将她抱起，两人从椅子上亲到了沙发上都没发觉，直到耳边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
　　她甚至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直到接连的烟花声在耳边响起，她轻轻睁开眼睛。
　　沈照也放开了她。
　　头却还亲昵地抵着她，呼吸粗重而急促。
　　她躺在沙发上，视线对着落地窗的方向。她的余光能看到男人的身后，有一簇簇烟花的光亮，一阵阵飞上天，带起五光十色的绚烂。
　　落进屋子里，仿佛就是落在他的身后，照得他更加璀璨夺目。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移不开眼。
　　他也凝着她。
　　两人呼吸交缠，谁都没有出声。
　　渐渐的，周黎才反应过来。
　　放烟花了，那是已经12点了。
　　12点一过，就是新的一年。
　　那他们这个吻，亲得还挺有意义。
　　有人数钱过一年。
　　他们亲吻过一年。
　　这样想着，周黎心里又甜了，她的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沈照直直盯着她，见她肌肤胜雪，两颊微红，眼中波光流转，他舍不得移开眼。
　　直到见她忽然笑了，他忍不住，低头，又轻轻亲了亲她的唇角。
　　周黎的两条手臂依旧勾着他，他也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两人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
　　窗外一阵阵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
　　他哑声问：“我去关灯，好不好？”
　　周黎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似氤氲着水汽。
　　他笑道：“给你看烟花。”
　　他又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现在太亮了，不方便。”
　　“……”
　　“好不？”
　　“……”
　　周黎沉默了片刻，瞅着他，慢吞吞问：“说好的亲你一下，你去洗碗呢？”
　　这都亲多久了，他怎么还在亲？
　　他一怔，两秒后，他低低笑出了声。
　　胸腔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身体传到她那里，极为亲密的感觉。
　　“黎黎，你听话怎么总听不到重点？”
　　周黎抬眸看着他。
　　沈照笑了笑，问：“我说，'亲我一下，我帮你洗'，对不？”
　　周黎总觉得有诈，不过事实确实是这样，她轻轻点了下头：“嗯。”
　　沈照凝着她，手指缓缓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存又缠绵：“就八个字，还不知道重点是什么吗？”
　　周黎：“……”
　　为什么听起来满满的歧视？
　　周黎抿了抿唇，不情不愿道：“亲我一下。”
　　沈照：“再想。”
　　周黎很震惊，竟然不是这句？
　　她看着他，不敢置信地问：“总不会是……‘我帮你洗’吧？”
　　男人低笑一声：“你觉得可能吗？”
　　周黎：“……”
　　也是。
　　如果真是这句，他还能在这儿耍流氓？
　　但这样就没答案了。
　　——亲我一下，我帮你洗。
　　总共就两句话，那既不是亲我一下，也不是我帮你洗。
　　这题就没有答案嘛。
　　周黎没耐心了，抬手推拒着他的胸膛，想让他起来。
　　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他一动不动，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近乎诱哄地，低声道：“再猜。”
　　周黎：“……”
　　耍流氓还有理了。
　　“不猜。”毫不留情拒绝。
　　沈照立刻道：“那我告诉你。”
　　周黎：“……”
　　可以说是毫无风骨了。
　　“重点是——”
　　他的唇角微微弯着，凤眸里流光璀璨，眼尾的朱砂痣看起来妖孽至极。
　　他缓缓凑到她的耳边，一字一字道：“亲。”
　　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耳根，烫得周黎的身子轻轻一颤。
　　“不是'亲我一下'，不是'一下'，谁亲谁也不重要，”他笑着，以气音继续道，“只有‘亲’，才是重点。”
　　周黎：“……”
　　真，不愧是你！


第39章 除了你，我真没兴趣坑别……
　　这种逻辑, 简直流氓。
　　偏有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完以后又亲了她一下，妖孽兮兮地盯着她, 问：“还记不记得，我说过, 我这人一向言出必行？”
　　周黎：“……”
　　她睇了他一眼：“那你这样的话, 坑可就太多了。”
　　断章取义好歹单独拎出一句话呢, 他这都直接抠一个字出来了。
　　她问：“你这么流氓，还有人敢跟你说话不？”
　　男人笑了笑：“怎么没有？”
　　周黎表示怀疑。
　　“真的, 我不坑别人。”
　　沈照轻轻蹭着她的额头, 哑声道：“除了你, 我真没兴趣坑别人。”
　　周黎：“……”
　　谢谢你啊。
　　烟花就放了十五分钟，很快就结束了。
　　姨妈在呢，再这么抱着也不能做什么，沈照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缓缓直起身来, 去洗碗。
　　新的一年第一天就让他洗碗，周黎觉得也挺不厚道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提议：“要不明天约个阿姨过来洗？”
　　男人回头, 对她意味深长一笑：“那这样你不是吃亏了？”
　　周黎：“嗯？”
　　沈照直勾勾盯着她, 慢条斯理道：“你刚给我亲了那么久，我要不洗, 那你不就白给我亲了？”
　　“……”
　　“做人还是得言出必行。”
　　“……”
　　行吧。
　　你洗，我不拦着。
　　周黎转身。
　　“等等。”他又忽然喊住她。
　　周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只见他眼尾微微扬着，若有所思道：“当然，如果你也喜欢, 那也不算吃亏。”
　　“……”
　　“你喜欢吗？”
　　“……”
　　周黎毫不犹豫地走了。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干脆地打了个反锁。
　　听起来气呼呼的。
　　可是唇角却忍不住轻轻弯着。
　　她靠在门上，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唇角。
　　想起刚刚那缠绵的拥抱和亲吻，其实……
　　还，挺喜欢的。
　　她将脸埋在手心里，手心和脸不知道哪个更烫。
　　她静静听着厨房的动静，沈照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从厨房出来，脚步声一路到她的门口停下。
　　随即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周黎应了下。
　　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黎黎，我想洗个澡。”
　　周黎：“……”
　　他跟她说这个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啊！
　　难不成现在他洗个澡都要先向她报备了？
　　这么坑的一个人，他能是单纯向她报备？
　　周黎不想理他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沈照的声音含着笑意传来：“你是不是想歪了？”
　　“……”
　　“我意思是，燃气热水器，一次只能洗一个人，你要洗澡就先洗。”
　　“……”
　　周黎好气。
　　是她想歪吗？
　　明明是他故意诱导好吧。
　　隔着门，周黎气呼呼道：“不用，你先洗。”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那你洗不洗？”
　　“……”
　　为什么一定要问得这么仔细？
　　这种事情说太多次了，一不小心会有画面的啊……
　　周黎捂脸。
　　沈照的声音再次传来，难得带了几分认真：“去洗澡，我等你。你头发长，吹完等会儿再睡觉。”
　　周黎默了默，轻轻“嗯”了一声。
　　门外没声，她想想，大概是自己太小声了，她没听见。
　　她站起身来去开门。
　　男人斜倚在门边，含笑凝着她。
　　她抬眸瞅了他一眼，轻声说：“那我先去洗了。”
　　“嗯。”
　　“就洗头的话会有一丢丢慢。”
　　“没事儿，我等你。”
　　周黎轻咬了下唇：“不，我意思是，我一会儿就不出来了。那……”
　　她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踮起脚尖，倏地往上，嘴巴轻轻碰上他的唇。
　　一触即离，她红着脸，声如蚊讷：“这个是晚安吻，新年快乐。”
　　男人身体微僵，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注视着她。
　　每次这么四目相对，周黎的心跳都会不由自主飞快。
　　她想想自己要说的也说了，要亲的也亲了，也没别的事儿，可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上房门。
　　一条手臂陡然将她环住，不容分说就将她摁在怀里。
　　她微微睁大眸子，仰头看着他。
　　他低头凝着她，哑声问：“我数学白给你补了？”
　　周黎怔住：“哈？”
　　“你刚亲了我几下？”
　　“……一下？”
　　“那晚安和新年快乐，几个事儿？”
　　“……两个。”
　　男人不说话了，就静静看着她，意思显然——
　　再亲一下。
　　周黎：“……”
　　哪有人这样的！
　　总有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有谁能卖得他这么理直气壮！
　　她是随随便便给他欺负的么？
　　周黎想想觉得忍无可忍。
　　默了默，她一本正经看着他：“你看，你数学学得是好，但语文还是不行。”
　　男人挑眉：“哦？”
　　周黎诚恳地点头：“你那数学，怎么能是白补呢？”
　　沈照：“？”
　　“你帮我补了几个月数学，就得了我这么好看的女朋友，这是白补吗？”
　　周黎俏生生地冲他眨了下眼睛，缓缓道：“你赚好多啊，照哥。”
　　男人眸色深暗，半晌，蓦地侧开头去，同时一声轻笑自他喉间逸出。
　　周黎只见他喉结上下轻滚，带起诱惑的弧度。
　　他回过头来，凤眸里笑意流动：“嗯，的确是赚好多。”
　　顿了顿，他沉吟道：“那我也不好白赚，要不给你回馈一下？”
　　周黎不解地望着他。
　　没太明白回馈一下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男人的头往下拉，伴随着阴影落下，绵长的吻就落了下来。
　　周黎每次亲他就是嘴巴碰一碰，几乎不算是吻，然后就放开了他。
　　他不同。
　　血气方刚，滚烫深入。
　　周黎原本站在门口，他站在门外，天旋地转的，等他放开她，她才恍恍惚惚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进了门。
　　她背抵着门，身前是他。
　　她眸中水汽氤氲，茫然地望着他，显然还没明白过来，怎么亲着亲着两人就成了这样的姿势。
　　男人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娇艳的嘴唇，哑声道：“帮你补上了。”
　　周黎：“……”
　　“这下晚安吻和新年快乐都有了。”
　　“……”
　　“不用谢。”
　　“……”
　　……
　　这个晚上注定折腾得很晚，周黎洗完澡出来已经1点过了。
　　她用毛巾包了下头发，拿起手机给沈照发了条微信：【我洗好了。】
　　打字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发送出去，盯着对话框界面，周黎总觉得这话感觉不太对。
　　我洗好了。
　　听起来像是邀请。
　　就，很耐人寻味。
　　她想了想，又在对话框里打字，补上一句：【你去洗叭。】
　　刚打完，还没发送出去，那边，沈照已经回复她。
　　沈照：【好。】
　　周黎盯着看了两秒，顿时就觉得自己那一句看起来很欲盖弥彰，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顺手点退出，这才发现好友栏里有一个红色数字1。
　　她怔了一下。
　　这个时候谁会来加她？
　　她狐疑地点进去——
　　【我是郑羽。】
　　这一行字接连出现了好几行，显然对方是加了她好几次。
　　周黎不理解郑羽怎么会忽然来加她，她跟郑羽除了周鸿安那镯子，也没多少交集。
　　她原本不想通过，不过郑羽这样高傲的女孩子会接连给她发送添加请求，应该是有急事。
　　她想了想，点了通过。
　　郑羽几乎是立刻给她发来一条消息：【沈照在不？】
　　周黎：“……”
　　她是传声筒吗？
　　周黎也就慢了片刻没回，郑羽那边直接拨了个语音通话过来。
　　半夜万籁俱寂，来电铃声听起来格外欢快。
　　周黎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绿色的按键。
　　“滴”的一声，通话接通，周黎还没来得及说话弋?，那头，郑羽略显急切尖锐的嗓音传入耳中：“你把手机给沈照。”
　　周黎：“……”
　　那你倒是直接去找沈照啊！找她干嘛。
　　郑羽见周黎没有吭声，语气更急，甚至带着隐隐的颤抖：“周黎，求你了，快把手机给他吧。”
　　周黎一怔。
　　能让郑羽这么骄傲的公主低声下气说“求”这个字，那必然是大事了。
　　周黎轻声说：“他现在在洗澡。”
　　说完，空气陷入了安静。
　　周黎自己也沉默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不纯洁呢？
　　她抿了抿唇，解释道：“他真的在洗澡，那要不，你过会儿再打来？”
　　听筒寂静，只有紧绷的电流声传来。
　　几秒后，郑羽扯出一丝轻笑，嗓音里多了几许落寞：“周黎，你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周黎：“？”
　　郑羽：“教教我呗，我就快和你一样了。”
　　周黎：“？”
　　周黎不理解郑羽这话什么意思。
　　郑羽又补了一句：“很惨。”
　　周黎：“……”
　　那，她也没那么惨吧。
　　周黎默了默，声线平直道：“新年快乐。”
　　郑羽：“……”
　　周黎正想挂断，郑羽忽道：“我家破产了。”
　　周黎微震，脱口道：“你妈妈不挺有钱的吗？”
　　郑羽自嘲一笑：“那也没你家当年有钱。”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家尚且这么惨，更何况是我？”
　　周黎沉默下去。
　　郑羽轻声问：“这么多年，从云上跌进泥里，你甘心吗？”
　　周黎的目光静静落向虚空里。
　　过了许久，她轻道：“我家情况不一样。”
　　“不过，”她话锋一转，“你还是甘心吧，不然也没别的办法。”
　　郑羽沉默，过了几秒，轻笑一声：“你说得对，不然也没别的办法。”
　　周黎也说不出安慰她的话来了。
　　她是最清楚其中心酸的，她最清楚，没有任何可以安慰的地方。
　　从云上跌进泥里，不甘心也得甘心，即使在泥潭里打滚，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否则真的没办法。
　　通话在继续，谁也没说话。
　　良久，郑羽忽然问：“你回来，见过周雯茵没？”
　　周黎睫毛轻轻一颤。
　　郑羽笑了笑：“别见，那就是个疯子，是个魔鬼。”
　　周黎没说话。
　　“知道我家怎么破产的吗？”郑羽咬牙，“也是她。”
　　……
　　这晚，郑羽没再打电话过来。
　　周黎也没告诉沈照这事儿，她躺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的脑子里回响着郑羽最后那三个字——
　　也是她。
　　她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情绪其实没什么波动。
　　没一会儿，她觉得累了，闭上眼睛睡觉。
　　大约是睡得太晚，第二天她一觉醒来，从微微透过窗帘的阳光明亮度判断，应该已经是中午。她记得中途她似乎听见了关门的声音，就迷迷糊糊一小下，又睡了过去。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1点了。
　　沈照一个小时前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我出去一下，中午应该回不来，醒了自己吃东西，别等我。】
　　周黎给他回了一个：【好。】
　　沈照没立刻回她。
　　周黎其实也不饿，就躺在床上，懒洋洋地刷着手机玩。
　　看到周鸿安和顾蓉早上的时候各自给她打过视频电话，她顺手就想回过去，猛地想起来这间卧室是沈照的，一会儿顾蓉如果问她在哪儿，她没法儿解释。
　　于是手指顿住，改而在群里发了条文字消息。
　　周黎：【爸爸妈妈新年快乐[亲][亲][亲]】
　　顾蓉立刻回道：【睡醒了？】
　　周鸿安：【我就说你肯定在睡觉，你妈还不信，非要让窦楠去看看你。】
　　周黎心口一跳。
　　完蛋，她告诉过窦楠她在B城啊！
　　周黎紧张地盯着屏幕，脑子迅速思索着该怎么解释她回B城这事儿。
　　一面私敲周鸿安，打听：【窦楠怎么说的？】
　　她得先知道窦楠怎么说的，才好圆谎啊捂脸。
　　周鸿安回了她一个问号。
　　周鸿安：【？】
　　周鸿安：【你不是跟她说好的吗？】
　　这下轮到周黎不解了。
　　周鸿安：【她说她昨晚就在咱们家住的，你妈给她打电话那会儿，她说她正在楼下买早餐。】
　　周黎心里顿时疑惑。
　　窦楠并不知道顾蓉对沈照的忌讳，怎么会在没有和她说好的情况下帮她瞒着这事儿？
　　周黎狐疑地点进窦楠的头像，想了想，先给她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决定等她出现了再细问。
　　窦楠却一直没出现。
　　倒是周鸿安又发来一条：【你看抖音了吗？】
　　周黎：“……”
　　周鸿安：【沈照抱的人是谁？】
　　周黎：“……”
　　周鸿安：【你上次跟我说沈照有人了，就是她？】
　　周黎轻轻呼出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摁下一个：【是。】
　　周鸿安回了她一个：【呵呵。】
　　周黎想了想，又打下一行：【那您上次说那个，还算数不？】
　　周鸿安：【哪个？】
　　周黎：【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周鸿安：【……】
　　群里，顾蓉给周黎发了新年红包，周黎刚领完，周鸿安也发了一个。
　　不过比起顾蓉的【新年快乐】，周鸿安这个可以说就很意味深长了——
　　【你开心就好。】
　　周黎：“……”
　　行吧，她反正当是祝福了。
　　周黎又给导师发了条祝福消息，陈教授回她：【同乐。】
　　又告诉她：【艺术学院有个博士学长，研究美学的，和你那论文有一定的交集，你们可以交流看看，看能不能一起发这论文。】
　　陈教授推给她一个名片。
　　周黎：【谢谢老师！】
　　周黎看了眼名片，也没立刻加，倒是周鸿安的话让她忍不住点开了抖音。
　　那个视频就那么火吗？
　　因为沈照长得好看，还是因为他看起来真的很喜欢她？
　　周黎想到他吻她耳垂时幽黑深湛的眼神，唇角忍不住再次翘了起来。
　　可惜抖音的视频推送很玄，她一点开，app直接给她推了个同城。
　　视频吵吵闹闹的，像是在撕扯，她顺手划掉，脑子里却忽地闪过刚刚一瞥，视频里女人的模样。
　　她又立刻划回来。
　　视频里是两个女人在打架，其中一人背对着镜头，正对着镜头的女人看起来有一定年纪了，可是保养得极好。
　　骨相也好，瓜子儿脸，秋水眸，小小的嘴巴。
　　周黎一眼就认出来，这个女人她见过，就是和沈照在商场吃饭那天，在卫生间补妆的女人，后来坐在沈蕴身边，替沈曦夹菜。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个女人应该是沈蕴的妻子，沈曦的母亲。
　　本是长相温柔的一个女人，可是视频里看起来歇斯底里。
　　她的发髻散乱，双眼通红，面容近乎扭曲，正疯狂地与面前的女人扭打在一起。
　　女人的打架很狼狈的，挠脸，扯头发，两边甚至都有保镖拉着，可是她就是死死拽着对方的头发不放手，已经连最基本的脸面都不顾及了，就疯狂地扯对方的头发，一面疯狂地大喊——
　　“周雯茵，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毁了我！毁了沈蕴！你现在还来害我儿子！”
　　“你自己算算，你这双手上到底沾了多少冤孽！”
　　“像你这样的疯子，你这样的恶魔，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周黎心底一震，正想看下去，眼前镜头忽地一晃，之后镜头又黑又花，一片混乱。
　　只听嘈杂的背景里传来断断续续的——
　　“昏倒了！”
　　“出人命了！”
　　……
　　视频戛然而止。
　　周黎猛地坐起来，又将视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背景是在医院，周围围着很多人，显然，拍视频的就是其中一个围观群众。
　　她迅速点进评论，里面大多在一边倒骂着沈曦的母亲。
　　——看着长得体体面面的，打起人来还挺利索。
　　——被她打的那个就有点惨了，全程没吭声。
　　——好像身体本来就不好，听说是来医院看病的，结果被人追着打。
　　——女人的打架，啧。
　　——先别急着骂，我等反转，原配打小三也说不定。
　　——这个我信，打人那女人的老公后来赶到，人长得超级帅！
　　——我也看到了！大叔真的好帅啊啊啊啊！虽然年纪大了，但冲着那张脸，我可以！
　　……
　　几万条评论，周黎随意扫了扫，又退了出来。
　　她怔怔望着天花板，过了会儿，轻轻眨了眨眼睛。
　　重新点开手机，她给周鸿安发了条微信。
　　周黎：【爸，你知道沈曦的母亲是谁吗？】
　　周鸿安顺手给她回了个名字：【秦霏。】
　　周黎想了想，又问：【她和沈蕴是夫妻吗？】
　　周鸿安没有立刻回她。
　　过了一会儿，他问：【看到那视频了？】
　　周黎：“……”
　　周鸿安和周鸿名果然都是5G冲浪选手，永远冲在吃瓜第一线。
　　周鸿安：【你别管，离他们远点儿。】
　　周黎盯着这行字，脑海里回想起秦霏骂周雯茵那一句——你毁了我，毁了沈蕴，现在还来害我儿子！
　　联想到背景是医院。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闪过脑子。
　　——沈曦在医院。
　　而且，是周雯茵干的。
　　所以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秦霏才会那么疯狂，因为有人伤害了她的儿子。
　　至于周雯茵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黎想起昨晚在超市里遇见那两个高大的男人，还有忽然出现阻止的沈曦。
　　周黎立刻起床，穿好衣服。
　　洗漱的时候，她再一次将一点点的迹象串联起来，决定一会儿去一趟医院。
　　收拾好，她拿起手机，打算问沈照在哪儿。
　　点开微信，却再次看到一条好友添加请求。
　　也是玄了，自从回到这里，天天有人加她好友。
　　昨天是郑羽，今天是周禾。
　　周黎盯着周禾两个字，莫名感觉又和周雯茵有关。她很想知道周雯茵又干了什么好事儿，于是顺手点了同意。
　　她没说话，周禾主动发来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
　　看起来很平静，周禾应该还没破产。
　　周黎回了她一句：【新年快乐。】
　　周禾安静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消息：【问你个事儿，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就……】
　　周黎：【？】
　　周禾：【我爸前天牵回来个行李箱，说是你送的。昨晚我打开了……你懂吧。】
　　周黎：“……”
　　果然被发现了。
　　而且看周禾这笃定的样子，她根本没办法甩锅给工厂或销售人员啊。
　　好难。
　　周禾：【你和沈照，你们是不是已经……】
　　周黎盯着这行字，感觉隐私有被冒犯到。
　　有没有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黎硬邦邦回道：【不懂。】
　　周禾没再回她。
　　此时，沈照应该是看到了她刚刚的回复，他的消息进来：【起床了？】
　　周黎点进去，回道：【嗯。】
　　她斟酌着该怎么开口，问他在哪儿。
　　沈照又问：【吃饭了吗？】
　　周黎刚要回他，周禾的信息跳出来。
　　她扫了一眼。
　　周禾：【周黎，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和沈照，你们别做那个事儿……】
　　周禾：【天龙八部，段誉和他的妹妹们……看过吧？】
　　周禾：【周雯茵是沈照的母亲，她就姓周，现在还住着周家的祖宅，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她可能和咱们的关系吗？】
　　也就看周禾消息的时间里，沈照的消息又过来了。
　　沈照：【在干嘛？】
　　周黎诚实道：【在和周禾聊天。】
　　沈照：【哦？聊什么？】
　　周黎慢吞吞打字：【她在祝我俩有情人终成兄妹。】
　　沈照：【……】


第40章 很适合接吻
　　周黎没有理会周禾的话, 倒是沈照言简意赅发来两个字。
　　【拉黑。】
　　周黎唇角翘着，缓缓打字：【倒也……没这么严重吧。】
　　沈照直接给她回了个语音。
　　周黎轻点开语音条，男人懒洋洋的嗓音带着细微的电流声传来：“怎么不严重？”
　　沈照：“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她这可比杀父之仇深多了。”
　　周黎：“……”
　　周黎听着这句话，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对比句——
　　周禾杀了沈蕴vs周禾诅咒她和沈照是兄妹
　　沈照竟然觉得后者比较严重。
　　她既觉好笑, 心里又生起酸酸的疼痛感。
　　她摁下语音, 笑着开口：“那如果咱俩真是兄妹, 那可咋弄？”
　　医院走廊里空旷，左右两头的窗户都被打开了, 有冷风呼呼对流穿过。
　　男人斜靠在病房前的墙上, 一条腿懒洋洋微弯, 低头点开语音条。
　　温温软软的嗓音含着点傲娇霎时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
　　“那如果咱俩真是兄妹，那可咋弄？”
　　沈照唇角无声勾了勾，漆黑的眸子眼里生起笑意，像是有光闪烁。
　　他又点了一次。
　　耳边随即再次响起她的声音，就仿佛她在身边一样。
　　身后病房里却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同时伴随着墙面细微的震感。
　　他淡淡抬了下眼皮，眼里的光彩刹那间消散。
　　只听女人歇斯底里的嗓音从病房里传出，带着尖锐的穿透力——
　　“让那短命鬼给我滚进来！”
　　不久, 病房门打开, 保姆方姨出现在门口，为难地看着沈照：“阿照……”
　　方姨是周雯茵的贴身保姆, 从小就照顾周雯茵，跟在她身边几十年了，尽心尽力忠心耿耿。
　　“小姐脾气是古怪了些，”方姨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称呼，温声劝沈照：“但阿照, 你不看别的，就看在她生了你的份儿上吧……”
　　沈照扯了扯唇，发出一声短促讥诮的笑声。
　　“她要不是生了我，走在路上早被人套麻袋了。”
　　方姨：“……”
　　沈照抬脚走进病房。
　　豪华间的病房，里面与五星级行政套房无异。
　　病床上的女人身形瘦削，眉目浓黑而狭长，下巴尖尖的，嘴唇儿很薄。她身上穿着浅色的病号服，两只手上却戴着手套。
　　那是一双饱和度极高的红色手套，鲜艳到了极致的红色，但凡见到她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随着沈照进门，她的目光猛地射向他，像是利箭，锋利尖锐。
　　“死哪儿去了？”
　　沈照静静看着床上的周雯茵，眉目清冷，没有什么温度。
　　过了几秒，他唇角蓦地扯出一抹笑：“就这样，保持住。”
　　周雯茵冷冷看着他。
　　沈照慢腾腾道：“就当我死了，清明也别来给我上坟。”
　　周雯茵冷笑一声：“你想得美！你的命是我给你的，你这辈子都欠我！不还清了，你连死都别想死！”
　　这种话从小到大听太多遍，已经麻木。
　　沈照就仿佛没听见似的，慢条斯理在一旁的沙发里坐下。
　　周雯茵的视线追随着沈照。
　　男人坐在沙发里，逆着光，神情难辨：“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这还没还清啊？”
　　他看着周雯茵，意兴阑珊道：“你这太贪心了，小心到头来一无所有。”
　　周雯茵即使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但对于沈照的情绪，她还是有一定的感知能力。
　　即使只是这么不轻不重的短短的两句话，她的脸色也立刻变了变，眼睛里的锋芒刹那间弱下去。
　　不过转瞬，那锋芒更甚、更恶毒。
　　她咬牙切齿：“你要敢让我一无所有，我让你清明去给你的小妖精上坟，你信不信？”
　　声落，一道冷泠至极的目光猛地往她射来。
　　周雯茵对上一双沉黑的眸子。
　　冰冷，暗沉。
　　直直看着她。
　　他一言未发，气温却仿佛在刹那间低了好几度。
　　仿佛有无声的压力自天灵盖上袭来，周雯茵目光闪了闪。
　　沈照盯着她看了几秒，却蓦地低笑一声：“没有底线是吧？”
　　他看着她，缓缓道：“巧了，我也没有。”
　　说罢，他站起身来，走向周雯茵的病床。
　　男人的身形高大，随着渐渐逼近，带来无可言说的压迫感，周雯茵得费力地仰着头才能看到他。
　　沈照停在周雯茵的病床前，微微弯下身，盯着她：“你想不想试试看，是你先给她上坟，还是你先看到，凡你所欲，我亲自粉碎？”
　　他的眼尾微微往上扬，看起来仿佛在笑，漆黑的眸子里却冰冷一片：“这么些年，你笑着看过多少人在泥潭里打滚儿？要不，你自己来试试？”
　　周雯茵的身子无意识地往后倾，像是出于求生本能的，想离他更远。
　　她后牙槽哆嗦了一下，立刻咬紧，切齿道：“你敢！”
　　“呵。”
　　男人低笑了一声，蓦地直起身子。
　　他忽地朝着外面喊了一声：“方姨。”
　　方姨立刻应了一声，很快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母子二人。
　　沈照淡道：“走吧，别再来了。”
　　声落，空气有刹那的安静。
　　方姨不敢置信，喃喃道：“阿照……”
　　沈照看着她：“我知道你跟着她几十年，有感情了。别说我绝情，我给你个选择。你看你是要继续照顾她，还是回家照看你自己儿子。”
　　周雯茵反应过来，尖声吼道：“沈照你好卑鄙！”
　　沈照没理她，轻飘飘道：“听说你儿子那公司刚步入正轨，最近生意正不错啊。”
　　方姨脸色大变。
　　沈照徐徐收回视线，懒懒道：“这就走吧。”
　　很平静的四个字，散漫得甚至像个玩笑，可是方姨瑟缩了一下。
　　她颤巍巍地看向周雯茵。
　　周雯茵从她眼里看到了选择，她的脸更白了几分，不甘心地吼道：“你不能走！我妈当年让你跟着我、照顾我一辈子，你收了她的钱，你就要替她办事！除非你死了，否则你绝不能离开！”
　　方姨眼睛里含了泪，喃喃道：“小姐，要不您再劝劝阿照吧……”
　　周雯茵觉得荒唐可笑：“你怕他？”
　　方姨转头，眼含乞求看着沈照：“阿照，小姐从小身体就不好，要不……”
　　沈照扫了她一眼，转开头去，不为所动道：“不会这么幼稚，还要等我数数吧？”
　　方姨微震，明白过来，沈照一向言出必行。
　　他从不后悔，也从来没有人能令他改变主意。
　　她点了下头，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方侬！”
　　周雯茵大喊。
　　方姨离开了病房。
　　周雯茵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沈照，目光仿佛萃毒：“我当初真该掐死你！”
　　沈照漫不经心一笑：“行，这话不用付出代价。”
　　周雯茵：“什么意思？”
　　沈照：“我这人呢，没你那么贪心，我的底线就那么一个，只要你不去碰她，你就能好好享受你的荣华富贵。”
　　“你但凡想碰她，”他往她看去，目光又沉又冷，“刚刚那只是个小教训，下一次就不只是这样了。”
　　周雯茵戒备地看着他，又恨又不甘心。
　　沈照似是很满意她这反应，笑了一声：“周女士，母子做了这么多年，你清楚我想要什么，我也清楚你想要什么，你是想和我比谁动作更快吗？”
　　他若有所思道：“那我估计你快不过我呢。”
　　他低笑了一声，徐徐转身离开。
　　周雯茵盯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诅咒：“你怎么不去死！”
　　沈照头也未回，懒洋洋走出病房。
　　散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行，这个随便你说。”
　　周雯茵气得尖叫一声，用力往门的方向砸了个枕头。
　　沈照回到走廊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长指点进微信，他轻点了下周黎最后一个语音条。
　　清甜软糯的嗓音霎时回荡在耳边。
　　“那如果咱俩真是兄妹，那可咋弄？”
　　似是一切烟消云散，他笑了一声，低头，给她回了一条语音。
　　周黎点开，就听见男人的嗓音散漫含笑，顺着听筒传来：“我前世应该是拯救过银河系。”
　　她一怔，不太理解这个逻辑怎么就跳到了这里。
　　屏幕上又紧接着出现一条语音。
　　沈照：“所以，今生咱俩不是兄妹。”
　　周黎唇角一弯，心里霎时冒出甜滋滋的滋味。
　　她忍不住又重新点开，男人的嗓音又一次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
　　“我前世应该是拯救过银河系。”
　　“所以，今生咱俩不是兄妹。”
　　越听越觉得甜，周黎忍不住抬手捂住脸。
　　这段语音却是接连听了好多遍。
　　……
　　元旦三天，周黎就帮着沈照慢慢收东西了。
　　他东西其实也不多，就，男女朋友在一块儿，一不小心就会厮磨在一起，然后一天不仅收不了多少东西，反而，原本还挺空荡的房子，被他们这一弄，显得东西更多了。
　　周黎觉得这样不行，提议：“要不找个阿姨帮着收？”
　　男人意味深长瞧着她：“那多不方便。”
　　周黎：“……”
　　能立刻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她也是……
　　捂脸。
　　她嘟囔道：“那这样收不好啊。”
　　沈照笑了一声：“早收好了。”
　　周黎看着比她来的时候更居家的房子，眨了下眼睛。
　　沈照：“这些都不重要，我到时带上重要的就行。”
　　周黎想想也是，沈照又不是她，不用省钱。
　　这世上大多数的事，只要不为着省钱，都会挺轻松的。
　　她点点头：“那就收重要的吧，要我帮忙不？”
　　他若有所思凝着她：“这事儿还真得你帮忙。”
　　“嗯？”
　　“我主要是想带着你，别的都不想带。”
　　“……”
　　……
　　就这样，到4号那天，沈照就收出个行李箱，并且比周黎那个箱子还小了一号。
　　周黎：“……”
　　行吧，男人的东西就是会比较少。
　　他们是5号中午的机票离开。
　　4号晚上，周黎躺在沈照腿上吃葡萄。
　　一口咬碎，满嘴茉莉花的香味儿。
　　她忍不住问：“在哪儿买的？”
　　沈照随口应道：“沈曦那儿拿的。”
　　周黎手指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沈曦现在在哪儿？”
　　沈照原本正在看手机，闻言，目光缓缓落到她的脸上。
　　周黎对上他透彻的目光，下意识地躲了躲。
　　沈照不像周鸿安周鸿名，没事上网冲浪，他应该不会看抖音视频，周黎也没和他说她看到了的事。
　　否则要怎么说？
　　沈照，我看到沈曦的妈妈把你的妈妈打了，她俩打架还被人拍成了小视频上了热门，你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是不是你的妈妈先打了沈曦？
　　有的事，她也不敢开口提。
　　可对上他的视线，她总有种他察觉到了的感觉。
　　他一向是个很见微知著的人。
　　她略显心虚地冲他眨了下眼睛。
　　过了几秒，沈照道：“在他家。”
　　三个字，听不出情绪。
　　不过周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如果沈曦在家，那应该也就是小打小闹了。
　　周黎有意转移话题，随口问：“那沈曦现在是自己一个人住吗？”
　　沈照：“嗯。”
　　“雨萱还没回来吗？”
　　“听说过几天回来。”
　　周黎点点头，又忍不住心痒地问：“是她妈妈送她回来吗？”
　　沈照若有所思道：“应该是吧，不然沈曦这戏可不就白演了。”
　　周黎：“……”
　　周黎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听沈照开口：“黎黎。”
　　“嗯？”
　　应着的同时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他低头凝着她，眼眸漆黑，渐渐靠近她。
　　周黎心尖儿颤了下，而后，心飞快地往喉咙口跳。
　　她以为他是想来亲她，紧张地捏着手心，等着他靠近。
　　空气一点点升温，她害羞地垂下眸，正要闭上眼睛，忽听他含笑问：“葡萄好吃不？”
　　周黎：“……”
　　说不上具体什么心情，就，又好气又好笑。
　　她硬邦邦道：“好吃。”
　　沈照轻点了下头：“那喂我吃一颗。”
　　周黎：“……”
　　周黎也不大想喂他吃，不过以她对沈照的了解，如果她拒绝了，他一定会提出更无耻的要求。
　　于是她非常识时务地从盘子里拿了一颗出来，乖乖喂进他嘴巴里。
　　他双眸直勾勾盯着她，咬住葡萄时，舌头轻轻扫过她的指腹，不知道有意无意。
　　周黎猛地缩回手，不满地看着他，脸却渐渐胀红。
　　就很奇怪，明明只是给他碰了碰指尖，可那种湿滑一扫而过指腹的感觉，仿佛是被他亲了下心尖儿。
　　他一面吃着葡萄，一面盯着她看，眼底笑意浮动：“是挺好吃的。”
　　顿了顿，又说：“沈曦说得还挺对。”
　　周黎微怔，茫然地看着他：“什么还挺对？”
　　“他说这葡萄叫茉莉香葡萄，吃完……”沈照唇角轻轻勾着，缓缓靠近她，眼尾的朱砂痣正好对着光，看起来仿佛明晃晃地泛着妖光。
　　周黎有点被他迷到，喃喃问：“吃完什么？”
　　“吃完……”他低笑一声，凑到她耳边，以气息道，“很适合接吻。”
　　“……”
　　“你觉得呢？”
　　“……”
　　有人无耻起来，也是防不胜防了。
　　明明不知道想亲就亲多少回了，还做出一本正经问她意见的样子。
　　周黎轻抿了下唇，一脸认真道：“我觉得不好。”
　　男人低笑一声：“真话？”
　　周黎诚恳地点了下头：“虽然是有茉莉花的香味儿，不过有点酸，我估计沈曦是自己嫌它酸不好吃，又不好丢了浪费，才顺手塞给你。”
　　沈照：“……”
　　周黎抬眸瞅着他：“那不说点理由，你肯定会拒绝的啊。”
　　“……”
　　“所以他就随口胡说那啥了呗。”
　　“……”
　　“你看，你还信了，天真了吧。”
　　“……”
　　沈照注视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真哭笑不得。
　　半晌，一声轻哂自他喉间逸出：“你这样一说，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他沉吟道：“但我怎么觉得挺甜的？”
　　周黎无辜地眨了下眼睛，肯定道：“你觉得错了。”
　　沈照若有所思：“说不定是你觉得错了呢？你再吃一颗试试。”
　　他说着，指尖同时拈起一颗葡萄，递到她唇边。
　　周黎也退不开，只好张开嘴巴，小心翼翼地含到嘴里，全程注意着没碰到他的手。
　　是那种长长的葡萄，入口微微有点软，一口咬碎，汁水迸溅，带起满嘴的茉莉清香。
　　有一丢丢酸，不过能忍受。
　　周黎认真地品尝着，不妨眼前阴影陡然落下。
　　下一秒，她的唇舌便被强势撬开。
　　“……”
　　许久，两人才分开。
　　男人眸光璀璨，笑凝着她，若有所思地说：“这不挺甜的吗？”
　　周黎：“……”
　　……
　　第二天是中午的飞机，沈照特地选的时间，让周黎可以睡到自然醒。
　　结果周黎自然醒来，却没见到沈照，手机里，他给她留了一条信息：【我出去一趟，在家等我。】
　　时间是早上7点。
　　周黎回复道：【好。】
　　她起床收拾好，在家等着沈照回来。
　　刷手机玩的时候，鬼使神差点进抖音去找秦霏和周雯茵打架那个视频，想再看一看，然而视频却没有了。
　　她怎么搜都搜不到。
　　她怀疑是app出了问题，又去搜自己和沈照的。
　　然而他们的视频还在。
　　就秦霏和周雯茵打架的，一个也没剩下。
　　她心里觉得疑惑，明明当时那么多人都发了，怎么会一个都不剩？
　　这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她抬眼扫去。
　　窦楠：【我到B城啦，中午一起吃饭叭！】
　　周黎：“……”
　　那，你来得也是可巧。
　　周黎给窦楠拨了个语音回去，窦楠很快接了起来。
　　那边背景嘈杂，像是在商场里。
　　窦楠听起来很开心：“亲爱滴，出来见面！”
　　周黎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中午的飞机……”
　　窦楠：“……”
　　“那我不管，我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认识的人也没有，”窦楠委委屈屈地说，“你好歹来请我喝杯奶茶吧。”
　　周黎看看时间，犹疑问：“你在哪儿？”
　　窦楠：“我给你发定位。”
　　挂了语音，窦楠的定位就到了。
　　周黎一看，刚好是倾城里旁边的商场。
　　那，就一起喝杯奶茶吧。
　　周黎拿起包下楼。
　　两人在商场外面碰的面，见面后，窦楠拉着周黎径直走进一家花店。
　　周黎不解：“不是说喝奶茶吗？怎么来买花？”
　　窦楠让店员包了一束花，低头打开支付宝准备付钱，一面道：“一个长辈病了，我去看看她。”
　　周黎怔了怔：“你在这边有长辈？”
　　窦楠点了下头：“算是长辈吧，一个资助我学费的阿姨。”
　　她抬头对周黎笑了笑：“不然我家那条件，也供不起我学舞蹈啊。”
　　说着，她将手机递出去，店员扫码，伴随着“滴”的一声，付款成功。
　　窦楠拉着周黎走出花店：“走吧，陪我去看看长辈。”
　　周黎看着她：“我一会儿的飞机。”
　　窦楠笑了笑：“很近的，步行20分钟。”
　　从这里步行20分钟的地方，打个车，只要5分钟。
　　周家的大宅子缓缓映入眼帘，周黎目无波澜转头，看向窦楠。


第41章 沈照干的
　　周家宅子前的一条道路很安静, 不算宽，但很少车经过，两侧古树成荫, 往道路中央伸展着绿枝，恰到好处的弧度, 就像是恭迎一样。
　　车子驶过其中, 能听见风吹动树叶沙沙的声响就在耳边,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微微深沉的动静。
　　恍如隔世。
　　出租车停下，司机关掉计费器, 车内随即响起“滴滴滴”自动打发/票的声音。
　　窦楠对上周黎的眼睛, 轻道：“我很抱歉。”
　　她转开头, 打开手机，用微信扫了二维码支付车费。
　　付好后，推门下车。
　　周黎坐在车上没动。
　　窦楠站在车外，一手掌着车门，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可以不进去。”
　　“那你岂不是就辜负了你那长辈的托付？”周黎看着她的眼睛, 笑了笑，“是不是，从一开始, 你就是受人之托啊？”
　　窦楠目光闪了闪, 没吭声。
　　“难怪……”周黎点点头，“行吧。”
　　她迈出腿, 下车。
　　周家的别墅占地极广，只有两层，外墙是砖红色，有些年代了，可是看起来毫无年代感, 反而透着与日俱增的贵重和奢侈。
　　进门有一个院子，里面的绿植被养护得极好，郁郁葱葱地簇拥着这座宅子。有一棵桂花树，她离开那年刚好到二楼露台的高度。
　　此时，她抬眸看去，竟还是那个高度。
　　她怔了怔，仔细看去才看出来，那棵树应是被修剪过很多次，像是强行保持着这个高度。
　　她的目光一时没有挪开。
　　窦楠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直到院门被推开，一名保姆模样的妇人出现在门口，笑看着两人：“周女士请两位进去。”
　　周黎抬脚。
　　窦楠忽然上前一步拉住她，看着她的眼睛：“你也可以不进去。”
　　周黎低头一笑：“这么多年的煞费苦心，我要是不进去，我都替她可惜了呢。”
　　她轻轻挣开窦楠的手，抬步走进。
　　保姆带着两人穿过前院，推开别墅的大门。
　　里面的布局变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家具色调的原因，明明采光不错，却显得压抑，空气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息，带着浅浅的药味。
　　周黎一时有些怔。
　　她曾经在这出生、长大，此时回到这里，却只觉陌生。
　　客厅的实木沙发换成了深蓝色的小羊皮沙发，上面端坐着一个女人。五官和周禾有几分相似，都是浓黑细长的眉眼，尖尖的下巴，头发微卷，挑染着紫红色。
　　不过比起周禾的年轻气盛，她显得有些憔悴。
　　身上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鞋子也是黑色的，一双手上却戴着鲜艳的红色手套。
　　周黎的视线自然落在她的手套上，目光定住。
　　周雯茵盯着周黎，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套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那笑瞧不出意味，有些诡异。
　　她看向保姆，开口，嗓音微微有些尖：“送窦小姐出去。”
　　窦楠看向她，眼神里流露出抗拒：“您想做什么？”
　　周雯茵没有回答，她讥诮地笑了一声：“电视剧看多了吧？真以为有钱就能随便把人怎么样？那是犯法的。”
　　窦楠：“……”
　　窦楠又看了眼周黎，只见周黎的目光一直落在周雯茵的手套上，并没有注意到她。
　　身后保姆已经喊她了：“窦小姐，请。”
　　窦楠抿了抿唇，又看了周雯茵一眼，这才迟疑地跟着保姆出去。
　　窦楠离开后，房子里就只剩下了周雯茵和周黎两人。
　　周黎收回视线，对上周雯茵的眼睛。
　　都说儿子像妈妈，其实沈照长得和周雯茵不大像，他更像沈蕴。是那种只要认识其中一人，再见到另一个，就能立刻猜出他们是什么关系的相似。
　　所以那时候在商场，只一眼，她就猜出了沈蕴是沈照的父亲。
　　周雯茵开口：“知道我是谁吗？”
　　周黎看着她的眼睛，轻点了下头：“知道。”
　　周雯茵轻扯出一丝笑，傲慢又诡异。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说了四个字：“自以为是。”
　　周黎静静看着她。
　　过了几秒，周雯茵再次开口：“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回来。”
　　语气不屑，问周黎：“你不是当年送了他一张超市卡走了吗？怎么还好意思回来？”
　　周黎轻点了下头：“是送了一张超市卡。”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不过那张超市卡最后到了周鸿名的手上。”
　　她说的也是实话，那张超市卡最后买成了行李箱，她又把行李箱送给了周鸿名，连同凑单产品都一起送了……
　　那可不就约等于超市卡送给了周鸿名吗？
　　周雯茵微微挑了下眉。
　　周黎解释：“就，我大伯。”
　　周雯茵：“……”
　　周黎接着道：“他欣然接受了。”
　　周雯茵：“……”
　　周黎一脸认真分析：“所以不好意思的人应该是周鸿名，不是我。”
　　周雯茵：“……”
　　周雯茵神情略显震惊地盯着周黎，却见她一本正经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周雯茵顿时有一种自己快要被这小妖精给气笑了的感觉。
　　无语了半晌，周雯茵冷笑：“你可比周鸿安无耻多了。”
　　周黎认同地点点头：“如果无耻就可以活得更好，那我可以。”
　　“……”
　　周黎抬眸看着她，慢吞吞反问：“您不可以吗？”
　　“……”
　　空气陷入安静。
　　周雯茵终于不耐，脸上维持不住体面，她直接冷了脸：“找你来，不是听你废话的。”
　　周黎：“那您说。”
　　周雯茵：“……”
　　为什么听起来平平无奇的三个字，却总有一种暗示她即将要说的才是真正的废话的感觉！
　　周雯茵抿了抿唇，开门见山问：“你想不想知道，你落到今天这地步是谁害的？”
　　周黎没吭声，沉默地看着她。
　　两人相互对视着，寂静的空气随着时间一秒秒走过，变得格外紧绷。
　　像是酝酿得差不多了，周雯茵的唇角勾了勾，红唇轻启，快意地吐出四个字——
　　“沈照干的。”
　　周雯茵说完，更加专注地注视着周黎，盯着她，像是要抓住她脸上每一分细微的神情变化似的。
　　然而周黎神情平静，目无波澜。
　　周雯茵觉得不可思议：“你觉得我在说谎？”
　　周黎的目光若有所思落在她的红手套上，没吭声。
　　周雯茵讥诮地笑了一声：“你要不信，你就亲自去问他，现在问也行。沈照对你痴心一片，他肯定不会骗你，他一定会承认。”
　　周黎的睫毛静静垂着，依旧没有吱声。
　　周雯茵仿佛在对一个木头说话，她原本脾气就不好，此时心火更旺。
　　不耐地扯过座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应该是没打通，片刻后，她烦躁地将座机扫到地上，“啪”的一声，座机裂开了。
　　她又拿出手机，重新拨了个号出去。
　　这次应该是接通了，周黎只听她神经质地吼道：“江述，让沈照接电话！”
　　周雯茵目光锋利，扫过周黎，对着电话里的人说：“你告诉他，他的小妖精在我这儿！”
　　周雯茵说完这一句，像是掌控到了主动权似的，她的烦躁平息了一些，唇角勾出一抹颇为快意的笑。
　　她盯着周黎，当着她的面，将通话摁成了免提。
　　只有略显粗粝的电流声传来，周黎不能确定对面有没有人。
　　周雯茵却仿佛非常笃定，抬眼轻瞧着周黎：“问吧，他听着呢。”
　　周黎静静看着周雯茵，目光没什么波动，神情却若有所思。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沉默着。
　　直到开着免提的手机里传出男人喑哑的嗓音：“黎黎？”
　　周黎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嗯。”


第42章 谁是他的太太啊…………
　　通话再次陷入沉寂。
　　周黎并没有问, 沈照也没有说话，沉静的空气里只有粗粝的电流声响着。
　　最先不耐烦的是周雯茵，她皱眉看着周黎, 烦躁催促：“你倒是问他啊，你问问他, 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究竟是谁害的。”
　　周黎面无波澜, 静静看着周雯茵，没有开口。
　　周雯茵也看着她。
　　手机一直通着。
　　随着时间一秒一秒走过, 空气仿佛被一点一点无限拉紧。
　　半晌, 手机听筒里传出男人微哑的嗓音：“黎黎, 等我，好不好？”
　　周黎轻轻抬睫看去，嘴唇无声动了动。
　　沈照说话一向是懒散的，能一个字解决的他绝不会说两个字。
　　像这样完整的问句，他极少说, 除非是他心里真的很恐慌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我现在立刻过来，好吗？”
　　“好。”周黎默了默，道, “我在这里等你。”
　　周雯茵快意地笑了一声：“好啊, 当面说更好。”
　　她拿回手机，就要挂电话, 周黎叫住她：“等等。”
　　周雯茵看向她。
　　周黎面无表情道：“要不，把叔叔也一起叫过来吧。”
　　周雯茵一震，脸上一闪而过来不及控制住的惊讶和震动。
　　沈照那头没挂电话，也没说话。
　　几秒后，周雯茵嗓音不大稳地开口问：“你说哪个叔叔？”
　　周黎知道她明白的, 所以没有回答，反问：“您就不想见到他吗？”
　　仿佛什么隐秘的心事被周黎无礼地窥探了，周雯茵的目光刷地往周黎射去。
　　周黎笑了笑：“我要是您，这么好的机会，我肯定把他叫过来呢。”
　　她冲周雯茵轻轻眨了下眼睛，神情调皮而天真：“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哪怕多看一眼呢，都是赚了，对不对？”
　　周雯茵死死盯着周黎，呼吸略显急促。
　　过了一会儿，她冷笑一声：“没想到你不仅比你那个爹无耻，你还比他勇敢。周鸿安懦弱无能，这么多年都只敢往外逃，你倒敢主动揽过来。”
　　周黎低头一笑：“他不是懦弱。”
　　周雯茵：“？”
　　周黎：“他只是不想再理会这些事。”
　　周雯茵：“……”
　　周黎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也是没办法。我想和沈照在一块儿，事情总有要说清楚的一天。我要不想和沈照在一块儿，我也扭头就走。”
　　“……”
　　“我说实话，您别生气。”
　　“……”
　　“您这里挺冷的。”
　　“……”
　　周雯茵无语了半晌，转而对着手机讥诮道：“听见了么，沈照，你的小妖精让你把沈蕴叫过来。”
　　手机里传出一丝轻笑，比起刚才的紧张恐慌，似是轻松了几分。
　　他慢条斯理道：“行，我把沈蕴叫过来，你给她开个空调。”
　　周雯茵：“……”
　　沈照：“别冻着她。”
　　周雯茵：“……”
　　周雯茵没回答，沈照似不放心，又喊周黎：“黎黎。”
　　周黎轻轻“嗯”了一声。
　　沈照：“她要不给你开空调，你就让保姆给你开。”
　　“……”
　　“如果不开，你就让她去找方姨聊聊人生。”
　　“……”
　　周黎忍不住问：“方姨是谁？”
　　沈照：“周女士上一个保姆，前两天刚走。”
　　周黎：“……”
　　周雯茵直接挂了电话。
　　周黎扫了眼她泛青的脸，心里有种微妙的愉悦感。
　　没过多久，保姆从外面进来，手上端着茶。
　　她送到周黎面前，含笑喊了一声：“太太请坐。”
　　周黎顿时愣住。
　　“？”
　　周雯茵猛地抬头，冷冷道：“你喊谁？”
　　保姆将茶放到茶几上，引周黎在沙发坐，又喊了一声：“太太请坐。”
　　周黎神情和周雯茵一样震惊，她指了指自己，不敢置信地问：“您在……喊我？”
　　保姆含笑点头：“是的，沈先生说他马上就到。”
　　周黎：“……”
　　沈先生……
　　太太……
　　是沈照没错了。
　　保姆：“您稍等，我给您开空调。”
　　说着，转身去拿空调遥控器。
　　几秒后，只听“滴滴”两声，空调启动，耳边传来机器运作的声音。
　　周黎：“……”
　　周雯茵尖叫了一声：“关了！我不喜欢开空调！”
　　保姆为难地转述着沈照的话：“沈先生说，太太怕冷，请您多担待着点儿。就一会儿，他来了就把人给带回去。”
　　周雯茵紧紧抿唇，死死瞪着周黎。
　　周黎：“……”
　　她忽然觉得，周雯茵刚骂她和周鸿安无耻还挺没道理的。
　　明明，沈照更加无耻。
　　现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他太太倒是先喊上了。
　　谁是他的太太啊……
　　如果不是腿站酸了，她真不想应。
　　那不是还要等他过来，站着干等累么。
　　周黎不情不愿地坐下，保姆开完空调出去了，空旷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下周雯茵和周黎两人。
　　耳边，热风开始吹起来，发出呼呼的风声。
　　周雯茵冷笑了一声：“他害你家破人亡，到头来一个空调就把你收买了，你还要不要脸？”
　　周黎迎视着周雯茵的目光：“家破人亡等会儿再谈，人都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
　　周雯茵挑眉：“那你想谈什么？”
　　周黎的目光下滑，落到周雯茵的手上，若有所思地问：“我是不是……见过你这双红手套？”
　　周雯茵“呵”了一声，缓缓举起双手到眼前。
　　她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手，神情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半晌，她重新放回，目光向周黎扫去：“记性不算太差。”
　　周黎看着她。
　　周雯茵轻飘飘道：“我当年刚回国，曾经找你过来跟我聊天。”
　　周黎一怔，一时没想明白。
　　渐渐地，她回忆起小时候的事，霎时明白周雯茵的“聊天”是什么意思了。
　　她小时候曾险些被绑架。
　　绑架她的那个女人就戴着一双红手套。
　　周雯茵惋惜地笑了一声：“结果你骗我说你是周禾，天也没聊成。”
　　周黎：“……”
　　周雯茵神情不屑：“从小就挺会说谎啊。”
　　周黎默了默，一脸诚恳道：“您应该是听错了。”
　　周雯茵：“？”
　　周黎：“我没骗您。”
　　周雯茵：“……”
　　周黎一本正经地点头：“真的，我小时候不认字儿，‘黎’字对我而言太复杂了，所以我一般自我介绍都是分开念的。”
　　“……”
　　“周禾勿人水。”
　　“……”
　　“您自己把后面拼一拼，就是‘黎’字了，周黎的黎。”
　　“……”
　　周黎为难道：“不过您性子太急，话都没等我说完，就以为我是周禾了。”
　　周雯茵：“……”
　　周雯茵真的是被周黎气得笑了出来：“你那时候十五岁了，还不认字儿？”
　　周黎毫无心理障碍地点头：“啊，我启蒙比较晚。”
　　“……”
　　“您知道，我那时候是小公主嘛，比较受宠。”
　　“……”
　　“十五岁那年，沈照哥哥才来给我启的蒙。”
　　“……”
　　周黎摊了摊手：“说是补数学，其实是补数学送语文，顺便教我认的字儿。”
　　周雯茵：“……”
　　周雯茵被周黎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气得连连冷笑。
　　“看来你真是对你家怎么破产的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还是要男人不要父母？怕知道真相了，不得不分手，所以宁愿不知道真相？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周黎没吭声，静静看着她。
　　周雯茵换了个姿势，盯着周黎看了一会儿，渐渐的，她若有所悟：“你知道是沈照干的，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周黎没有否认。
　　周黎的态度让周雯茵顿时觉得荒唐至极：“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爱上让自己家破人亡的刽子手，你是有多贱啊？”
　　周雯茵不解地问：“你觉着他爱你吗？”
　　她讥笑了一声：“明知道你和周鸿安顾蓉根本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他还弄得你破产，让你过苦日子这么多年，他还真挺爱你的。”
　　“你跌进尘埃这么些年，被欺负、被奚落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这里享受着原本属于你的荣华富贵，眼不见为净。”
　　“就这样，你还觉着他爱你？”
　　周黎轻轻眨了下眼睛。
　　她坐在沙发上面对着周雯茵，背脊笔直，神情平静。
　　一道淡薄的嗓音蓦地从门口传来：“够了。”
　　周黎见到，伴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周雯茵的身子顿时僵了僵。
　　过了一秒还是两秒，她的目光才越过她，落到她的身后。
　　周黎跟着转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名颀长挺拔的男人，五官气质和沈照极为相似，只是眼角有了岁月的纹路。
　　他穿着一身驼色的羊绒大衣，衣服挺括不见一丝褶皱，气质清隽而矜贵。
　　沈蕴。
　　沈照的生父。
　　随着周黎转头，他的目光对上周黎的视线。
　　周黎目光不好意思地闪了闪。
　　她也万万没料到，没过几天，就这样面对面坐一块儿了。
　　早知如此，那天她在商场打电话就不跟周鸿安胡说八道了。
　　被沈蕴听个正着。
　　沈蕴见到她，抿直的唇线缓缓弯起：“听说你要见我？”
　　嗓音含笑，低醇悦耳：“我还仔细想了想，我究竟有没有问你借过钱。”
　　周黎：“……”
　　原来沈照那一言难尽的性格真是有源头的。
　　周雯茵极为讨厌沈蕴这对所有人都温文尔雅谈笑风生却独独对她冷若冰霜的样子，她只觉沈蕴看着周黎时眼睛里含的笑刺眼极了，忍不住尖锐地打断：“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沈蕴移开目光，看向周雯茵，眼里的笑意消失：“这么多年，你利用他为你拿回了一切，你也折磨了他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沈蕴直直看着周雯茵，好看的眉头轻拧：“一定要看到他一无所有，这辈子再无指望，你才甘心？”
　　周雯茵闻言，立刻反唇相讥：“你没有折磨过他吗？”
　　她冷笑反问：“你忘了他小时候，你是怎么任人欺负他的了？你也配来说我？”
　　周黎在一旁听着，睫毛轻轻一颤，心口顿时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忽然想到什么，目光猛地落到周雯茵的红手套上。
　　沈蕴笑了笑，神情有些难言的悲凉。
　　“是啊，”他低道，“所以我们都有罪，都对不起他。”
　　“所以呢？你要怎么还？”周雯茵立刻问。
　　沈蕴没有回答她，他转头看向周黎：“我来告诉你一切。”
　　周黎静静看着他。
　　周雯茵无畏地笑了一声：“你说，你说了她也不可能会原谅沈照！没有谁能承受这种被剥夺一切的痛苦！”
　　沈蕴注视着周黎，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是沈照做的没错。”
　　“但那原本也不是属于你的荣华富贵，那原本就是属于……”沈蕴顿了顿，目光落向周雯茵，轻道，“她的。”


第43章 我服侍得可还行？
　　“这都是周家欠她的。”沈蕴看着周黎, 平静道，“是你爷爷、你爸爸，欠她的。”
　　周黎睫毛轻轻动了动。
　　沈蕴顿了顿, 继续道：“甚至还有你。”
　　周黎看向他。
　　沈蕴：“你从你爷爷周景同那里得到的宠爱原本也该属于周雯茵，如果周景同行事能够无愧于心, 那么周雯茵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她才应该是真正的周公主。”
　　“她是……你爷爷的亲生女儿, 沈照也是你爷爷的亲外孙。”
　　周黎静静轻轻对上沈蕴的视线。
　　沈蕴笑了笑：“但你放心，你和沈照并没有血缘关系。”
　　“因为, ”他沉默了片刻, 像是下了一定的决心才说出来, “你的父亲周鸿安并不是周家的血脉，连同你，也和周家没有任何关系。”
　　周雯茵听到这里，唇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一家子杜鹃。”
　　沈蕴闻言，目光看向周雯茵：“何必咄咄逼人？你是受害者, 别人难道就不是？”
　　他轻叹一声：“说到底，都是更上一辈的恩怨了。”
　　更上一辈指的并不是周鸿安和周雯茵这一辈，而是更上一辈, 周黎的爷爷周景同和周禾的爷爷周景新。
　　周家自祖辈就是B城首富, 家大业大，富贵泼天。
　　到“景”字辈这一代, 周禾的爷爷周景新是长子，周黎的爷爷周景同是次子。原本继承家业的人应该是周景新，可是那个时候，周景新还没有子嗣，而周景同的妻子齐萱却已怀孕八个月。
　　那时正值周老爷子病重, 对齐萱这一胎寄予厚望，可以预见的是，只要这一胎得男，周景同就可以继承家业。
　　周景新不甘心，但也没办法，他就算连夜努力，那也比弟弟晚了整整八个月。
　　于是那段日子，周景新一家可以说是天天求神拜佛，求佛主保佑周景同这一胎得女。
　　但可能佛主觉得周景新真是太闲了，天天管别人家生孩子的事，没有理会他。
　　齐萱生产，一举得男。
　　周老爷子亲自给长孙起名周鸿安，并修改了遗嘱，周景同继承家业，周景新自此出局。
　　从此，周家开启了周景同的盛世，然后才有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周公主，周黎。
　　“但其实，你奶奶当年生下的孩子并不是你父亲周鸿安，”沈蕴目光落向周雯茵，“而是她，周雯茵。”
　　周雯茵倚在沙发上，她轻飘飘看着周黎，唇角的笑容讽刺：“听说周景同很宠你，要星星从来不给摘月亮，本城的上流千金们私下都喊你周公主，又羡慕又嫉妒。周景同让你活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你心里一定很敬他爱他，很怀念他这个爷爷吧？”
　　“可你看看，他其实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周雯茵笑了一声，“一个为了和兄弟争家产，连亲生女儿都能抛弃的无耻之徒罢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周雯茵不屑道，“他却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我，任我独自一人流落在外，有家不能回。”
　　“但你以为，他真就是发自内心地爱你、爱你的父亲周鸿安吗？”周雯茵冷笑道，“那不过是因为他没得选择罢了。”
　　“他做出这样天理难容的事，活该遭了报应。”周雯茵后牙槽咬紧。
　　周黎看向沈蕴。
　　沈蕴默了默，道：“你其实应该有一个叔叔，比你父亲小几岁，是你爷爷继承周家以后，和你奶奶所生的亲生儿子，名字叫周鸿嘉。”
　　“不过可惜，”沈蕴轻道，“周鸿嘉长到九岁的时候，溺水夭折了。”
　　“你奶奶本就愧对女儿，又逢儿子夭折，终于承受不住内心的折磨，从此一病不起，两年后也过世了。”
　　“你爷爷心中应该也是愧疚的，所以你奶奶过世以后，他没有再娶，也没有再生别的孩子。”
　　就这样将往事血淋淋地剥开，将从前的那些尊敬和爱戴毫不留情当面击碎，沈蕴是觉得有些残忍的。
　　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周雯茵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如果不说清楚，最终也只有沈照一个人来背着个锅。
　　那对他真的太不公平了。
　　或许也是想要聊作安慰，沈蕴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柔和委婉，他看着周黎：“你应该是最得周景同宠爱的，他这辈子，或许愧对亲生女儿，对你父亲周鸿安心思也不单纯，但他是真心宠爱你，这一点你不能否认。”
　　“又或许是，”沈蕴顿了顿，猜测道，“年纪大了，终于也看破了血缘吧。”
　　周雯茵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真心？这世上哪儿来什么无缘无故的真心！”
　　“你真以为周景同是真心对你好的？”周雯茵冷眼看着周黎，“我告诉你，他也只是在利用你，就像他抛弃我、利用周鸿安一样，利用或抛弃，全都是为了‘利’这个字罢了！”
　　沈蕴皱眉：“够了！”
　　周雯茵一眼看向他：“我难道说错了吗？要是你家还没破产，你会甘心那么大的家业留给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孙女来继承？”
　　沈蕴唇线抿直。
　　但这个问题，显然，他也无法回答。
　　周雯茵锐利的目光移向周黎：“听说，周景同七十大寿那天，当众许下了你一个愿望，你要的沈照？”
　　周黎没吭声。
　　周雯茵冷笑了一声：“他生日，许你一个愿望，听起来还真是感天动地爷孙情呢。”
　　“但你以为，他那愿望真是许给你的吗？”
　　“他是许给他自己的！”
　　“你以为，沈照为什么那么容易进周家做你的家庭老师？”周雯茵声音愈发尖细逼人，她死死盯着周黎，“那是因为，周景同早就知道沈照是他的亲外孙，身体里流着的是周家的血！”
　　“不仅如此，沈照十九岁常青藤硕士毕业，他周家世世代代就没出过这么优秀的孩子，周景同早认定沈照是他最完美的继承人了！”
　　“所以他明知道你喜欢沈照，还故意说许你一个愿望，不过是想顺水推舟，借由着你和沈照在一起，顺势让沈照来继承他的周家罢了！”
　　周雯茵眼睁睁看着周黎的脸白了白，过激的心情仿佛得到了安抚，她的情绪又渐渐平缓下去。
　　“现在不都流行什么真假千金吗？”她缓缓道，“所以，作为一个假公主，你有什么资格去恨真太子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一切？”
　　“其实，”周雯茵若有所思道，“作为一家子杜鹃，你们最终远走他乡，倒也算是个识大体的选择。”
　　“前提是，你们心里别恨。”
　　“但这是不可能的。”周雯茵盯着周黎的脸，声音从齿缝里出来，仿佛感同身受，“被人剥夺去一切的痛，痛入骨髓，让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做梦都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怎么可能不恨？”
　　沈蕴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你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和你一样？”
　　周雯茵一顿，缓缓看向沈蕴。
　　她盯着沈蕴看了几秒，忽地诡异地笑了一声：“是啊，他们哪儿能和我一样？”
　　“我至少还能恨，”周雯茵看向周黎，“而你们，却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作为一只杜鹃，你不能因为这事恨沈照。因为严格来说，原本就是你和周鸿安抢走了属于我们母子的一切，这一切原本就不该属于你们，不过是让你虚享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罢了。”
　　“可是人心不足啊，都已经得到过了，再被夺走，那可就太难受了。哪儿还管得了什么道义不道义，应该不应该呢？”
　　“小妖精，你说呢？是不是？”
　　周黎轻抿着唇，没说话。
　　周雯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说，该不会就是周鸿安把你派到沈照身边，替他夺回一切的吧？”
　　沈蕴听不下去了，断然喝斥：“周雯茵，你到底够了没有！”
　　“我说错了吗？”周雯茵看向沈蕴。
　　她打量着周黎：“听说你为了接近沈照，还去风和做了实习生。”
　　周黎：“……”
　　“现在网络流行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打工人是吧？”
　　周雯茵嗤笑了一声，讽刺道：“那你这打工人做得还挺细致，都服侍到老板床上去了。”
　　周黎皱了下眉，正要说什么，一道散漫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抢先了她一步。
　　“啊，我做事一向细致。”
　　周黎一怔，转头。
　　沈照从外面走进，视线对上她，他唇角勾了勾，意兴阑珊道：“就服侍得周到不周到这个，我说了还真不算。”
　　他若有所思地问周黎：“你说呢？”
　　周黎：“……”
　　他越过沈蕴，径直走到周黎身边，低头瞧着她，含笑问：“我服侍得可还行？”
　　周黎：“……”
　　周雯茵见两人眉来眼去，心里本就不爽，又从沈照的话里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顿时提了嗓音，厉声问：“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沈照也没坐下，就站在周黎身边，目光扫过沈蕴和周雯茵：“刚好，人都到齐了，那我就长话短说，跟你们说个事儿。”
　　周雯茵心里有种可怕的直觉，尖锐地问：“你想说什么？”
　　沈照转头看向周黎，牵着她的手站起来。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敛去玩世不恭，更深暗了几分。
　　他低声问：“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为了向你表白，我为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周黎像是被他蛊惑了似的，抬眸静静凝着他，移不开眼，她无意识地轻点了下头：“嗯。”
　　“这个礼物，我准备了八年。”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过去那八年里，我不敢来见你，所以我用心地准备着这个礼物。我总希望，等我带着它来见你那一天，你至少能看在礼物的份儿上，原谅我，不再拒绝我。”
　　周黎直直看着他，睫毛轻轻颤动。
　　沈照紧紧握着她的手，哑声道：“黎黎，这个礼物就是，风和。”
　　周黎瞳孔微微睁大，愣愣看着她，一时竟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周雯茵一声尖叫传到耳边，逼着耳膜而来——
　　“你疯了吗！”
　　周雯茵震惊地站了起来，连沈蕴也猛地看向沈照。
　　一瞬间，三双眼睛都不敢置信地盯着沈照。
　　只见沈照玩味一笑：“所以，你是我老板，我才是你的打工人。”
　　他冲周黎眨了下眼睛：“你看，我这服侍得可还行？”
　　周黎：“……”
　　这样紧绷的时刻，他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周雯茵简直被气疯了，她大步走到沈照身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尖锐的哒哒哒的声音，打破了空气里的安静，又像是更刺激着空气里那跟本就紧绷的弦。
　　她大步走到沈照面前。
　　穿着高跟鞋的周雯茵也只到了沈照肩膀的位置，她气急败坏地扳过沈照的双肩，双目睁大，锐利地逼视着他，尖声吼道：“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发的什么疯！”
　　沈照若有所思瞧着她：“您确定，‘疯’这个字由您对我说出来，合适？”
　　此时，连沈蕴也破天荒地站在了周雯茵那边。
　　他皱眉看向沈照：“风和是你的全部心血，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付出了不知多少，确实应当慎重。”
　　沈照目光扫过沈蕴，转头看向周黎，笑了笑，一语双关道：“你看，我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也就这么一件事。”
　　他凝着周黎，哑声问：“我都这样了，你还舍得拒绝吗？”
　　周黎心尖儿轻颤。
　　“疯了疯了，你真的疯了！”周雯茵气急败坏，简直恨不得跳脚。
　　沈照转头看向她：“我公平得很。”
　　他对周雯茵道：“她当年过的什么日子，我现在还她同样的日子。正如您本应得到什么，我都为您讨回来。”
　　周雯茵微震，嘴唇蠕动。
　　沈照又看向周黎，低头注视着她，低道：“宅子给我妈，那是周家欠她的。风和给你，那是我欠你的。”


第44章 那你的委屈，又该谁来负……
　　沈照直直注视着周黎, 周黎仰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他眸里一片幽黑深邃，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周雯茵和沈蕴仿佛陷在了震撼里, 一时也没有出声。
　　空气沉寂如水。
　　许久，周黎轻轻开口：“那你呢？”
　　“别人失去的, 明明不是你的错, 你都补偿了, 那你呢？你失去的，又该怎么办？”她哑声问, “你的委屈, 又该谁来负责？”
　　男人眸子漆黑, 静静注视着她。
　　周黎紧紧握住他的手，轻道：“我们走吧。”
　　沈照点了下头：“嗯。”
　　周雯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两人快走到门边，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疾步追上去, 她一手死死拽住沈照，目光锋利，咬牙问：“想走？”
　　周黎的目光垂落, 落在周雯茵的红手套上。
　　她紧紧拽着沈照的手腕：“你欠我的还没有还清, 就想走？”
　　沈蕴忍无可忍，低吼道：“周雯茵, 你到底要发疯到什么时候！”
　　周雯茵冷眼刷地看去，回敬道：“沈蕴，你有资格来说我？是想在儿子面前装什么好人！”
　　周雯茵扫了周黎一眼，冷笑：“你再装好人，你儿子色迷心窍, 也不会把风和拿来孝敬你！”
　　沈蕴被周雯茵堵住，一时说不出话来，额头的青筋突了突。
　　沈照看向周雯茵：“我还欠了你什么？你说。”
　　周雯茵反唇相讥：“说完你好学你那狼心狗肺的父亲，和我恩断义绝，是吗？”
　　沈照没吱声。
　　周雯茵目光直直盯着他，棕色的瞳仁里缓缓生出诡异的光彩。
　　她的唇角蓦地弯了弯：“行，要恩断义绝也行，别说我不放过你，□□尚且能赎身，只要你把你欠我的还清，你也可以自由。”
　　周黎轻轻皱了下眉。
　　沈照淡道：“你想要什么？”
　　周雯茵笑了一声：“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欠了我什么。”
　　“你不是自诩公平吗？”周雯茵死死盯着沈照，一字一字，声音从齿缝里出来，“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想要自由，是不是应该先把命还我？”
　　声落，周黎和沈蕴猛地看向她，两人脸上皆是不敢相信。显然，他们根本无法相信周雯茵竟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只有沈照，目无波澜，仿佛早有所料。
　　他看着周雯茵，唇角甚至还饶有意味地勾了勾。
　　与寻常无异的一个笑，却看得周黎的心直抽疼。
　　她无声瞅着他，只见他神情散漫，甚至不见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她的心更加疼了。
　　到底要经历过多少来自亲生母亲的伤害，才能在听见这样荒唐的疯言疯语以后目无波澜，面无表情？
　　纵使现在可以平静到麻木了，那一开始呢？小的时候呢？在他最初听见这样恶毒的疯话时，他情何以堪？
　　他甚至可能……连诉说委屈的人都没有。
　　周黎用力收紧手心，无声握紧他的手。
　　与此同时，说不出的情绪疯狂地往上涌，她心口一阵激怒，脱口而出：“你早就已经把他送出去了，现在又有什么权利说不放过？”
　　声落，三道目光齐齐往她看来，饱含惊讶。
　　尤其是周雯茵，她像是被冒犯到了一半，又震惊、又震怒。
　　周黎迎视着她的目光，语气不轻不重：“将他送人的是你，现在说他是你所有物的人也是你，做人也大可不必将所有便宜全都占尽吧。”
　　她看着周雯茵，轻轻笑了笑：“这样很容易会觉得这个世界都对不起你、从而恨上这个世界呢。”
　　周雯茵满脸的不敢置信，她瞳孔微微放大，死死盯着周黎，咬牙：“你说什么？”
　　周黎抿了抿唇：“我说，你当年，明明就已经把沈照塞给了沈家，现在又凭什么不放过他？”
　　话落，周黎只觉身侧男人拢住她的目光猛地变得紧.窒，几不可察的僵硬顺着两人十指交扣的手传过来。
　　周雯茵震惊了片刻，猛地去看沈照：“你连这个都告诉她了？”
　　沈照目光直直落在周黎的脸上，仿佛没有听到。
　　周雯茵没有得到答案，便将沈照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她连连冷笑：“好，好啊！想不到狼心狗肺的沈蕴竟然还能生出你这么痴心的情种来！”
　　“你在沈家那段日子，应该是你这辈子最不堪回首的过去吧？”周雯茵指了指周黎，“你竟然也能告诉她？”
　　沈照目光沉静，没有说话。
　　周黎却笑了一声：“看您这反应，那说明我没认错了。”
　　周雯茵看向她。
　　周黎：“不瞒您说，我本来还不确定的，我不过是……”
　　她的视线下滑，落到周雯茵的红色手套：“依稀记得，我小的时候，曾见到过这双红手套。”
　　她抬眼，往不远处的沈蕴看去，淡道：“在沈家。”
　　她眼睁睁看见，随着她三个字落下，沈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了几分，对着她的目光变得闪烁。
　　周黎扫过一眼，视线又收回到周雯茵的红手套上。
　　她记得，她八岁那年，曾经和周鸿安顾蓉去过一次沈家，那时候的沈家还没有破产，泼天的富贵几乎能与周家比肩。
　　那是沈太太的生日，不过当年她太小了，还不太能将每个人与他们的头衔一一对应上。
　　现在想来，当年沈家的主人是沈蕴，那么沈太太应该就是沈曦的生母秦霏。
　　那场生日宴极为隆重，不仅隆重，而且用情用心。
　　周黎至今记得生日宴上见到的那9999朵红玫瑰，据说是男主人为了讨妻子欢心连夜空运过来的，羡煞了不知多少女人。
　　而周黎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倒不是因为她也羡慕，而因为她当年将一个人一脚踹进了玫瑰花海里，碾碎了一地的玫瑰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当场破坏了男主人的一片痴心。
　　当年，周鸿安带着顾蓉和她上门祝贺，周黎去卫生间回来，晃到了后花园。
　　她原也只是想顺路去瞅一眼那一堆玫瑰花，却在后花园里撞见一群少年正在起争执。
　　三人将一名少年围在中间，正中那少年背对着她，只能见得他穿着白衬衫，背影挺拔清隽。
　　他微微垂着头，从头到尾没有吱声。
　　倒是周围的挑衅声嘈杂聒噪。
　　后来，其中为首一人直接从玫瑰花海里折了几支玫瑰花扔到正中那少年脚下，紧接着戏精上身，夸张地“哎呀”了一声：“沈照，你就算再不喜欢我姑姑，也不用拿玫瑰花撒气吧！”
　　“这可是我姑父送给我姑姑的生日礼物！”
　　“你折花是想打谁的脸呢？”
　　说话的少年模样干净清秀，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听话就能听出来——
　　是个败类。
　　没错了。
　　沈照扫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被挡住去路，他只淡淡说了句：“让开。”
　　嗓音清冽，没有温度。
　　“你喊谁？”那少年笑嘻嘻地问，笑得很无赖。
　　沈照静静看着他，过了几秒，拖长着尾音，反问：“你谁？”
　　“……”
　　周围霎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带头少年脸上绷不住了，红着脸，咬牙道：“你爷爷，秦文翰。”
　　秦文翰是秦霏的亲侄子。
　　“行，我没意见。”
　　沈照语气散漫，顿了顿，又若有所思补了一句：“一会儿记得让沈蕴给你磕头。”
　　“……”
　　沈照说完，意兴阑珊转身离开。
　　随着他转身，周黎见到他的脸。
　　高高的眉骨，眉眼漆黑而凛冽，一双凤眸眼尾微扬，眼底却一片冷泠。
　　随着回头的动作，他也看到了周黎，不过目光淡扫而过，随即就越过她，定定落在了她的身后。
　　鬼使神差的，周黎顺着他的视线转头。
　　只见她身后不远处的回廊旁边，静静站着一名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的黑色，看起来三十多岁，五官长得很美丽，是那种极为艳丽的美。只是眉眼间却有股与她美貌违和的戾气。
　　她的手上戴着一副鲜艳的红手套，饱和度极高。
　　她看着沈照，脸上含着笑，那笑容却丝毫不令人感觉舒服，反而显得分外诡异，令人背脊发寒。像是一对上她的笑，就有什么湿冷的东西顺着背往上爬。
　　“沈照！”
　　身后传来的挑衅叫嚣打断了周黎那种诡异的湿冷感。
　　她回头，只见那三名少年追上了沈照。
　　秦文翰堵在沈照面前。
　　他跟沈照差不多的身高，说话带着十一二岁少年那种无法无天的跋扈。
　　“玫瑰花你怎么说？”
　　沈照没吱声。
　　他看也没看秦文翰，目光落在周黎身后的女人。
　　秦文翰见他无视自己，更显暴躁，他猛地将手上的玫瑰花扔到地上，抬脚狠狠碾碎，骂了句粗话：“操！”
　　“一个私生子，被硬塞回沈家的孽种！谁给你的脸让你天天端着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鬼样子！”
　　秦文翰说着，抬手嚣张地拍了拍沈照的脸。
　　沈照没有反抗，笔直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女人身上。
　　他的眸子漆黑，目光复杂而专注。
　　“还长了颗痣，你是不是觉着你这颗痣挺好看啊？”
　　“来，哥几个，搭把手，帮我把他这颗妖痣给他抠下来！”
　　“快，按住他！”
　　十一二岁的少年，一旦无法无天起来，凶狠暴虐可以超乎想象。
　　沈照依旧一动不动，任两名少年将他左右按住。他定定站在那里，目光直直看着周黎身后的女人。
　　周黎忍不住跟着他回头。
　　只见女人远远冷眼看着，置身事外，就仿佛是一个幻影一样，毫无存在感。
　　她看到这一幕，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弯了弯唇，像是看到了一出精彩的好戏，深得她心，于是露出会心一笑。


第45章 收了我（二合一）……
　　周黎不懂, 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觉得这出戏好看。
　　明明看得很让人生气啊，忍无可忍。
　　她收回视线，缓缓踱出去。
　　秦文翰刚抬起手, 就听见一道骄矜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点细细的奶气。
　　“你们在做什么？”
　　三名少年回头, 目光落在忽然出现的小姑娘身上。
　　当年的周公主, 周家最得宠的掌上明珠, 要想在上流圈子里好好混，谁能不认得她？
　　秦文翰脸上立刻挂起大哥哥的笑容, 温文尔雅喊了一声：“周黎妹妹。”
　　周黎听见这一声“周黎妹妹”, 忍不住轻轻皱了下秀气的眉头。
　　她看了眼秦文翰, 面无表情问：“做什么呢？”
　　秦文翰往四下看了看。
　　此时，那名戴红手套的女人已经离开，后花园里除了周黎再没有别人。
　　四下无人，作恶的心无限膨胀，更加无法无天。他凑到周黎面前, 指了指沈照：“周黎妹妹，你有没有觉得他眼尾这颗痣挺好看？”
　　周黎的目光对上沈照。
　　女人离开后，沈照收回了视线, 此时她一抬眼, 正对上他没有情绪的漆黑的眸子。
　　淡漠，凉薄。
　　刚刚离得太远, 她没看清，此时站近了仔细一看，他的左眼眼尾处还真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像是殷红的笔轻轻点了一下。
　　整个人容色更加惊艳。
　　但可能是他的眉眼过于幽黑冷泠，连这颗暖色调的痣也跟着染上了散不开的冷意。
　　不过就事论事……
　　“还真挺好看的。”周黎忍不住盯着他, 多看了两眼。
　　秦文翰心思不纯，他原本也只是想吓唬吓唬沈照，并不敢真的动手。毕竟说到底，沈照都姓沈，他么，他虽然鸡犬升天，但终究也只是个外姓。
　　没想到沈照理都不理他，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弄得他很是骑虎难下。
　　这下可好，周公主出现了。
　　要是能怂恿周公主动手，有了这么个现成的背锅侠，那可不就是借刀杀人？完了还不用承担责任。
　　秦文翰想想心里就爽，立刻诱哄道：“那周黎妹妹，哥哥帮你把这颗痣抠下来，给你玩儿，好不好？”
　　周黎转头，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看着他，过了几秒，开口道：“你也挺好看的。”
　　秦文翰以为周黎是在夸他，顿时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骄傲：“侄子像姑姑，主要是我姑姑长得好。”
　　周黎继续道：“你这双眼睛最好看。”
　　秦文翰连连笑道：“哪里哪里，还是周黎妹妹比较好看。”
　　周黎轻轻眨了下眼睛，语气商量地问：“那，你能帮我把这双眼珠子抠出来吗？”
　　“哪里……”
　　秦文翰话没说完，反应过来，猛地噤声。
　　他盯着周黎，瞳孔慢慢放大，眼睛里露出惊恐的神色。
　　“周，周黎妹妹……你说什么？”
　　周黎缓缓往他走了两步，笑眯眯问：“哥哥，你是怕疼吗？”
　　“倒，倒也不，不怕。”秦文翰紧张得连连后退，强撑着温文尔雅的气质，咽了咽口水，勉力道，“主要是，你这，你这样，可不就是丧心病狂吗？”
　　周黎睁着天真的大眼睛，反问：“我是公主啊，你见过哪个公主不丧心病狂的？”
　　她认真思索了一下，提出建议：“你要怕自己抠太疼，那我让这两位哥哥帮你抠怎么样？”
　　她转头，只见原本帮着秦文翰的两名少年，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惊恐。
　　见周黎目光往他们扫去，两人双腿打了个颤，当场跑了。
　　周黎收回视线，继续一步步往秦文翰走去。
　　秦文翰不敢碰周黎一根头发丝儿，只得连连后退，没一会儿就退到了玫瑰花丛边上。
　　周黎抬眼瞅了眼他身后的玫瑰花海，笑着一脚踹了过去。
　　秦文翰正站在边儿上，一个没站稳，被这么一踹，当场栽进玫瑰花丛里。
　　“啊——”
　　玫瑰花都是带刺儿的，秦文翰这一仰面倒下去，浑身上下登时如被扎满了针，疼得他惨叫连连。
　　因为这叫声着实过于凄厉，传到客厅里，立刻就有人声传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秦文翰将玫瑰花丛压出一个人形印子，也不敢动，动一下就疼，只能躺在上面干嚎。
　　周黎觉得这声音有点吵，忍不住皱了下眉，收回视线。
　　却见身后，沈照一直没走，就静静站在那里，目光玩味地看着她。
　　周黎也仰头看着他。
　　一大一小两个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耳边是秦文翰痛不欲生的悲嚎。
　　如果在场还有第四个人，一定会觉得这场面极为诡异，可惜没有。
　　不久，大人们出来。
　　周黎的视线稍挪，越过沈照，看向他的身后。
　　赶在最前面的是周鸿安，后面跟着一众主人和宾客。
　　周黎定定盯着周鸿安的方向看，眼睛一眨不眨。
　　几秒后，沈照眼睁睁看着，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眼前的小姑娘眼眶变红，两颗豆大的泪水说来就来，顺着她白净的肌肤往下滑落。
　　这眼泪过于猝不及防，沈照忍不住唇角微僵。
　　“……”
　　“黎黎！乖乖！这是怎么了？啊？”
　　周鸿安率先冲到周黎面前，蹲下.身，上上下下地查看她。
　　他身后有一波宾客停下，关切地看着周黎，另一波以沈太太为首的赶到玫瑰花丛边，去扶栽倒在里面的秦文翰。
　　周黎任由眼泪流了一会儿，抽抽噎噎地扑到周鸿安怀里。
　　此时，沈太太让人将秦文翰扶了起来，心疼地问道：“阿翰，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会摔到里面去？”
　　沈太太问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地，淡扫了眼一旁的沈照。
　　秦文翰看了看周黎，又看了看沈照。
　　他不敢说是周黎将他踹进去的，正要栽给沈照，还没来得及说话，顾蓉赶到了。
　　周黎仿佛乳燕归巢，一下子扑到妈妈怀里，悲悲切切地大哭出来——
　　“哇！妈妈，那个秦文翰哥哥，他说我的眼珠子好看，要给我抠出来……”
　　“呜呜呜妈妈我好怕……”
　　还没来得及栽赃就先被人栽赃了的秦文翰：“……”
　　周鸿安和顾蓉将周黎抱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哄着：“黎黎乖，别怕，有爸爸妈妈在呢，没有谁敢动你。”
　　周黎缩在爸爸妈妈怀里，继续告状，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又甜又脆，掷地有声。
　　“可是他很厉害的样子，他还说沈蕴是他的儿子，他一会儿要让沈蕴给他磕头。”
　　秦文翰：“……”
　　众人：“……”
　　空气一秒陷入安静。
　　周黎眨了下眼睛，继续一脸天真地问：“爸爸，沈蕴是谁啊？”
　　“……”
　　“他也会来抠我的眼珠子吗？”
　　“……”
　　周鸿安安抚地拍了拍周黎的背，将她交给顾蓉，自己站起身来，走到沈太太面前，语气商量：“沈太太，你看哈，你家辈分乱点儿没关系，但我家黎黎挺无辜啊。”
　　“……”
　　周鸿安：“你说她这要是从此以后留下心理阴影，不喜欢自己这双漂亮的眼睛了，那可怎么办？”
　　“……”
　　沈太太抿了抿唇，转头看向秦文翰。
　　秦文翰由两名宾客扶着，正疼得连连吸气，陡然对上沈太太的目光，他心里“咯噔”一跳。
　　“不是姑姑！她说谎，我没有——”
　　“闭嘴！”沈太太皱眉喝斥，“还不快给妹妹道歉？”
　　秦文翰只觉自己真是冤死了。
　　一向他才是冤枉别人那个，万万没有料到，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栽在了一个小丫头手上。
　　可他不敢违逆姑姑。
　　他吸了吸气，转头，缓缓看向周黎，心情复杂地道歉：“妹妹，对不起。”
　　周黎怯生生地往顾蓉怀里缩。
　　顾蓉柔声问：“黎黎，怎么了？”
　　周黎无辜道：“妈妈，我觉得他等下可能会来报复我，要不还是别让他道歉了吧？”
　　秦文翰：“……”
　　真是……卧槽啊！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秦文翰身上。
　　秦文翰骑虎难下，只好能屈能伸道：“不会，要不哥哥给你发个誓保证？”
　　周黎立刻就坡下驴：“这个可以。那你就说，如果你之后报复我，你姑姑原地破产，你再没法儿升天。”
　　众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总感觉这话意有所指。
　　顾蓉立刻皱眉轻斥：“黎黎，你太没有礼貌了！”
　　周黎瑟缩了一下，去瞅周鸿安。
　　周鸿安见状，立刻轻咳一声：“蓉蓉，我觉得道理也没错。”
　　顾蓉震惊地看着他：“你能不能有点原则！”
　　周鸿安：“那原则能有女儿的安全重要？”
　　顾蓉：“……”
　　这一家人一唱一和的，沈太太的脸拉得老长，脸色难看。
　　她勉强笑了笑，说着场面话：“小孩子打打闹闹，本来也没什么，但阿翰既然做错了，就应该负责。”
　　“阿翰。”沈太太看向他。
　　秦文翰咬了咬牙，盯着周黎，克制着脾气道：“行，我之后要是报复你，我姑姑原地破产，我再没法儿升天。”
　　周黎这才点了下头，又立刻看了眼沈照，对秦文翰道：“好了，你现在可以去向那位哥哥道歉了。”
　　秦文翰闻言，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连沈太太也猛地往她看来。
　　周黎眨了下眼睛：“刚刚他打哥哥了。”
　　她一脸懵懂地反问：“威胁应该道歉，打人却不用道歉吗？”
　　秦文翰彻底上了火气，声音不自觉变得粗厉。
　　“谁打他了？！”
　　“你。”
　　“谁看见了？！”
　　“我。”
　　秦文翰气得脖子通红：“你——”
　　沈太太忍耐着，喝断道：“道歉！”
　　秦文翰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觉得极为荒唐，他喊道：“姑姑！”
　　沈太太白着脸，转开头去，彻底眼不见为净。
　　秦文翰别无他法，只得不情不愿转头看向沈照。
　　沈照没看他，沉沉的目光落在周黎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秦文翰没办法，飞快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沈照没理会他。
　　秦文翰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扭头就要走。
　　周黎又叫住他：“你这还没发誓呢。”
　　秦文翰震惊了：“怎么会有你这么……”
　　周黎一本正经地打断，教着他怎么说：“以后别想着报复哥哥，见着哥哥也要绕道走，不然你姑姑原地破产，你再没法儿升天。”
　　秦文翰：“……”
　　秦文翰简直快被周黎逼哭了，他委屈地看向沈太太，低低喊了一声：“姑姑……”
　　沈太太背对着他，下颌绷得紧紧的，脸色愈发的白，没有理会。
　　秦文翰明白了，只得低声下气，垂着头，对沈照道：“从今以后我见着您绕道走，不然我姑姑原地破产，我再没法儿升天。”
　　……
　　这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宾客散开，没一会儿，场面又回到了之前的和谐愉悦。
　　顾蓉牵着周黎在后花园里散步。
　　她见四下没人，蹲下.身来，面对着周黎，板着脸问：“黎黎，你老实告诉妈妈，刚刚那个哥哥真是要抠你的眼珠子吗？”
　　周黎老实道：“不是，是我要抠他的眼珠子。”
　　顾蓉：“……”
　　顾蓉看着周黎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只觉头疼。
　　但没办法，这孩子已经被宠坏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过了会儿，跟周黎讲道理：“黎黎，咱们说好的，不能仗势欺人。”
　　周黎：“什么是仗势欺人？”
　　顾蓉想了想，循循善诱：“他们都叫你周公主，是不是？”
　　周黎：“嗯。”
　　顾蓉：“那是因为他们忌惮爷爷，因此忌惮你，你仗着自己是小公主，做出今天这样的事，就是仗势欺人，这样是个坏小孩。”
　　周黎若有所思地问：“这样就是坏小孩吗？”
　　顾蓉肯定地点头：“对，这样就是坏小孩，很坏很坏。”
　　周黎忍不住皱了皱眉，一脸苦恼。
　　顾蓉见她模样，以为她是认识到自己错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这孩子还有救。她也不想逼太紧，想说今天就先到这里，以后再继续教育。
　　周黎为难地开口：“那我觉得……假如我不是周公主，我应该也会这么坏，这跟爷爷没有关系，应该是我天生就这么坏吧。”
　　顾蓉：“……”
　　周黎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妈妈，想开点，我已经这么坏了，您也改变不了什么，就，接受现实吧。”
　　顾蓉：“……”
　　周黎：“再，一定要保护好我。”
　　顾蓉：“？”
　　周黎颇有远见地考虑道：“坏人会有天收，我怕哪天会有人替□□道收了我。”
　　顾蓉：“……”
　　没救了，没救了！
　　这孩子没救了！
　　顾蓉抿唇看着她，许久，她觉得再跟她讲道理下去自己得被活活气死。
　　她站起来，丢下一句：“你自己玩儿吧。”
　　起身去找周鸿安了。
　　让周鸿安来！
　　顾蓉离开后，周黎缓缓走向那一丛玫瑰花。
　　被那么大个人一压，玫瑰花都给压残了。
　　周黎惋惜地“啧”了一声，蹲下去，伸手采了一支没有被压到的。她小心地避开玫瑰花的刺儿，拿在手里瞧了两眼，脸上露出嫌弃之色。
　　这么好看的花儿，送的人却不怎么样。
　　这些花儿也是挺惨。
　　她随手扔到一边。
　　玫瑰花落在一双长腿面前。
　　周黎的视线缓缓顺着往上，对上一双清隽深邃的眸子。
　　沈照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沉黑的双眸静静看着她。
　　周黎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
　　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四目相对，他也没说话。
　　空气安静得有些古怪。
　　半晌，周黎慢吞吞开口：“不用谢。”
　　沈照：“……”
　　周黎见他也没想说话的样子，缓缓站起身来，打算进去了。
　　沈照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漫不经心笑了一声：“你说说，我要谢你什么？”
　　周黎停下脚步，转头，一脸天经地义：“谢我保护了你啊。”
　　“保护？”少年盯着她，神情未明，缓缓咀嚼着这两个字。
　　半晌，他若有所思反问：“我让你保护了吗？”
　　周黎偏着脑袋，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你一定要这么问的话，那倒也没有。”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道：“那就是我自己喜欢保护你吧。”
　　“你喜欢保护我？”他轻声反问。
　　周黎点了下头：“啊，我妈妈刚说我很坏，那坏人不就是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拦不住她么？我喜欢保护你就保护你，你也不能拒绝。”
　　“……”
　　“你要不想我保护你呢，以后就别让我看到你了。”
　　“……”
　　“主要是，我坏起来自己也控制不住我自己。”
　　“……”
　　此时，周鸿安被顾蓉支出来，正准备和周黎好好讲讲人生道理，结果才一进花园就听见他女儿这么掷地有声的发言。
　　周鸿安顿时：“……”
　　他硬着头皮上前牵过周黎的手，将人给牵走了。
　　少年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那一大一小离开。
　　周鸿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我说黎黎，你以后也稍微收敛点儿。今天这也就是男主人临时被喊出去了不在家，不然你看由不由得你胡闹！”
　　“男主人是谁？”
　　“沈蕴。”
　　“沈蕴又是谁？”
　　“一个比你更坏的人。”
　　“……”
　　……
　　当天，直到周黎离开沈家，沈蕴也没有回来。
　　不过她跟着周鸿安和顾蓉离开的时候，又见到了那个戴红手套的女人。彼时，她正和另一名女人坐在前院的树下，一起愉悦地喝茶吃点心。
　　顾蓉牵着周黎的手往外走，周黎扭头盯着红手套女人。
　　女人若有所觉，缓缓看来。
　　她的眼睛明明很漂亮，是那种浅棕色的瞳仁，看起来本应很温柔，可是目光很诡异，看着人的时候，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周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挣脱开顾蓉的手，往那女人走去。
　　顾蓉在她身后喊了一声：“黎黎！”
　　却没有追去。
　　周黎径直走到女人面前。
　　戴红手套的女人低头看着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小丫头，你在看什么？”
　　周黎定定看着她的红唇几秒，目光转向桌上的点心。
　　她若有所思地问：“阿姨，点心好吃吗？”
　　红手套对面的女人以为周黎是想吃点心，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好吃的，小阿黎要吃吗？”
　　她主动将盘子端起来，递到周黎面前。
　　周黎看了一眼，没动。
　　像是纠结了几秒，她转头看向红手套女人，为难地说：“阿姨，有个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实话。”
　　“？”
　　周黎慢吞吞道：“就刚您吃点心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只苍蝇，被您吃下去了。”
　　“……”
　　红手套对面的女人闻言大惊失色，当即恶心地惊叫了一声，周黎连忙转头对她道：“您那块儿没有的。”
　　她指了指红手套女人：“就她那块儿有，我看见了。”
　　“……”
　　“挺大只的，是黑色里面泛着点儿绿那种颜色。”
　　“……”
　　“被她一口咬成了两半。”
　　“……”
　　女人双目大睁，震惊又同情地看着周雯茵。
　　周雯茵紧紧抿唇，脸色铁青。
　　周黎觉得今天算是圆满了，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忽然看到前面的少年。
　　沈照斜倚着树，站在树下，目光玩味地看着她。
　　周黎脚步顿了顿，而后神情自若地走到他面前。
　　她摊摊手，坦白道：“你看，我说过吧，我这人坏起来也是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了。”
　　“……”


第46章 我们之间生来就是悲剧，……
　　周黎看着周雯茵, 不卑不亢反问：“您将他硬塞给沈家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他是您生的，您不能放手了？”
　　她握紧手心, 尽力克制着情绪不出现明显的波澜，尽量用一如既往的平直的语气道：“要说他欠了您, 那也早该在您眼睁睁看着他被其他小孩欺负、你自己却仿佛看好戏一般置身事外的时候, 还清了吧？”
　　声落, 手心里，男人的手微僵。
　　沈照侧头注视着她, 眼眸幽暗, 深不见底。
　　他定定看着她, 没有出声，只有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
　　周雯茵满脸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她指着沈照，问周黎：“也是他告诉你的？”
　　周黎面无表情：“您刚不是说我记性好吗？怎么您自己的记性却不大行？”
　　“您就算不记得我，也该不会忘记……”周黎笑了笑，一字一字道, “您吃下去那只苍蝇吧？”
　　周雯茵猛地想到什么，双目睁大，直直瞪着周黎。
　　周黎知道她应该是想起来了, 不过她心里堵着一口气, 还是又继续给她补了两刀。
　　她一本正经反问：“总不能是您这辈子吃过好几只苍蝇吧？”
　　她回忆：“但沈家那只还挺有特点的，挺大只, 黑色里面泛点绿，被您一口咬成了两半。”
　　她笑道：“我觉得您应该不会忘记才对。”
　　“够了！”
　　周雯茵忍无可忍，眯着眸，死死盯着周黎：“你胡说八道够了没有，那里面根本没有苍蝇！”
　　周黎若有所思瞧着她, 几秒后，她无奈地叹了一声：“您连我都忘记了，还记得里面没有苍蝇呢。”
　　她一副从善如流不争不论的姿态：“行吧，您说没有就没有。”
　　这个样子，可以说是很逆来顺受了。
　　周雯茵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铁青，额头的筋肉眼可见冒了出来。
　　周黎轻轻扫过一眼，继续道：“当然我的重点也不是您把苍蝇咬成了两半吞下去……”
　　“……”
　　“毕竟这事儿跟我也没关系。”
　　“……”
　　“而是……”周黎目光掠过沈蕴，又看向周雯茵，淡淡开口，“讲道理的话，是您欠了沈照，不是他欠了您。”
　　她的目光同时扫过了沈蕴与周雯茵两人，不知究竟是对谁说的。
　　沈蕴闻言，脸更白了几分，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晃了晃。
　　反观周雯茵就挺刀枪不入了，她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还了抢来的身份，你还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又凭什么来跟我讲道理？”
　　周雯茵语带轻蔑，沈照神色霎时冷了冷。
　　他转头，神情莫测地看着周雯茵：“江述请的心理医生，是不是没过来？”
　　周雯茵怔了怔。
　　沈照慢条斯理道：“怎么您的自我认知还是这么大毛病？”
　　周雯茵渐渐反应过来沈照的意思，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厉声反问：“你的意思是我没有自知之明？”
　　沈照慢腾腾抬起眼皮：“现在有了。”
　　他神情疏懒：“看来，心理医生这活儿也不难，我也能做。”
　　周黎：“……”
　　沈蕴：“……”
　　周雯茵简直被气疯了，心火上来，再一次咬牙诅咒：“我当年真应该……”
　　“走吧。”
　　沈照不想让周黎听见这些，他淡淡打断了周雯茵，牵着周黎的手往外走。
　　周黎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盯着周雯茵。
　　周雯茵似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脸色又青又紫。
　　沈照低头看向她，问：“怎么了？”
　　周黎抬眸瞅着他：“我道理还没讲完……”
　　沈照：“……”
　　她转头看着周雯茵，平静道：“您不是觉得，我抢走了属于您的周公主的地位吗？”
　　周雯茵冷眼看着她。
　　周黎：“那我现在正式还给您好了。”
　　周雯茵冷笑：“我用你还？”
　　周黎想了下：“那倒是也不用。”
　　“但从流程上来说，”周黎就事论事道，“如果没有正式交接，就很容易漏掉一些重要的事。”
　　周雯茵看着她：“漏掉了什么？”
　　周黎：“讲道理。”
　　“……”
　　周黎满脸真诚，对周雯茵道：“我做周公主那些年，一直都是很讲道理的。”
　　“……”
　　“您看，您这些年虽然是回来了，但因为我没有正式跟您交接过，您这不就把讲道理漏掉了吗？”
　　“……”
　　“那，我现在正式跟您交接一下，希望您以后能开始讲道理。”
　　“……”
　　……
　　从周家别墅出来，已经是傍晚。算算时间，航班都已经到A城了。
　　两人在外面吃了晚饭，沈照开车回倾城里。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去后，沈照开口想问周黎机票改签到什么时候，却见周黎洗好手后径直将柜子里的床单被套拿出来，重新换上。
　　男人收起了手机，斜倚在门边，静静看着她。
　　周黎铺床单被套很熟练，一个人，也没让他帮忙，没过多久就换好了。
　　她两只手捏着被子的两角抖动了两下，刚套好的被子在空气里伸展开来，落到床上，看起来蓬松又温软。
　　他静静看着她娴熟的动作。
　　良久，他哑然开口：“恨我吗？”
　　周黎转头看向他。
　　主卧室的灯是暖黄色的，她站在床边，站在暖色调的灯里。
　　脱了外套，浅色的纯羊绒毛衣薄薄的、软软的，贴着她的身子。她看起来背部纤薄，胸前线条圆润饱满。流畅而下，是纤细的腰肢。细细的，像杨柳，不盈一握，娇软撩人。
　　她安静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一片平静。
　　灯打在她的脸上，正照见她的肌肤清透白皙，眉眼如画清澈，宛如空山里的一汪清泉，干净纯粹，沁人心脾。
　　沈照目光缓缓扫了眼刚刚换好的四件套，冷灰色调。
　　他轻声问：“你每次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会恨我吗？”
　　周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神情没什么变化。
　　过了几秒，她道：“看情况吧。”
　　沈照静静注视着她。
　　周黎：“如果你这么问，是想听我说没什么、看我做得多熟练，然后顺势让我帮忙把你那边的也一起换了，那我就会恨了。”
　　沈照：“……”
　　周黎走到门边，仰头看着他：“你还是自己换吧，我要去洗澡了。”
　　说完，她在他面前轻轻关上了房门。
　　沈照：“……”
　　周黎洗澡的时候一般都会顺手洗头，导致她每次一进浴室，最少也得半个多小时才能再出来，之后再倒腾倒腾，吹吹头发，算下来至少一个半小时。
　　她包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想着沈照说的这边是燃气热水器，又顺手在手机上喊了他一声：【我洗好了。】
　　然后，才慢腾腾地开始吹头发。
　　虽然已经不是周公主了，但穷讲究还是一堆堆。吹完头发，要敷面膜，撕掉面膜，要洗一次脸，之后上护肤品，最后还要喝一杯温开水。
　　她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拿着水杯开门，却见客厅沙发里，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
　　他身上也穿着睡衣，头发看起来微微蓬松，应该也是洗了头。听见她开门的动静，他抬起眼，幽黑的眼眸静静对上她。
　　直勾勾的，在微暗的灯光下，晦暗不明，深不见底。
　　隔空这么对视着，周黎的心飞快地跳了跳，不自然地，她迅速移开目光。
　　顿了顿，她面不改色走向厨房，拆了一桶5升的桶装矿泉水，倒了些进烧水壶里，摁下烧水键。
　　她的心莫名有些焦灼，没出去，就站在旁边等着。
　　很快，水烧开了，伴随着“咔哒”一声，沸腾的水声归于平息，她倒了一半进水杯里，又加了些凉的矿泉水进去，试着温度差不多了，抱着水杯，小口小口喝着。
　　之后，缓缓走出厨房。
　　男人还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一手支肘，侧头盯着手里的手机看。
　　像是没注意她这边的动静，她走到他身边了，他也没将视线挪开。
　　她的目光轻轻往他的房间扫过，顿时一言难尽。
　　只见他那房间里，床上至今还铺着白色的防尘布。
　　“……”
　　让他自己换，他就换了个寂寞么？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沈照：“你是在搜怎么换被子吗？”
　　男人抬头，若有所思看着她，没吱声。
　　蓦地，他轻哂了一声。
　　伴随着低低的笑声出来，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有点欲，有点撩。
　　周黎盯着他的喉结看了两秒，大方地点头：“行吧，我帮你换。”
　　她说完，就要慷慨地往他的房间走去。
　　男人喑哑出声：“黎黎，过来。”
　　周黎对上他晦暗的眸子，鬼使神差的，没动。
　　他忽然抬手，将手机递向她。
　　周黎一瞬间甚至以为他是要给她看个正确的换被子视频，纠正她的手法。
　　她狐疑地走上前去，去接他的手机。
　　刚伸出手，他却更快地伸出另一只手。
　　周黎只觉手上紧贴的皮肤微微发烫，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便将她拉了过去。
　　猝不及防间，周黎已经跌坐到他的腿上。
　　他的手臂立刻禁锢住她的腰肢。
　　她微惊，睁大眸子看着他。
　　他低着头，分分寸寸的距离，与她四目相对。
　　眸子里一片暗沉。
　　“恨我吗？”
　　同样的问题，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
　　她仰头看着他，轻声反问：“恨你什么？”
　　他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带着沐浴后好闻的味道。“恨我让你过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
　　“你从前不会做这些事的，”他眸子里生起莫名的情绪，嗓音难辨，“现在已经可以做得这么熟练了。”
　　周黎静静看着他，过了几秒，轻声道：“一开始是有点恨的。”
　　“一开始？”
　　“嗯，一开始。”
　　周黎顿了顿，问：“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会给你超市卡吗？”
　　他一怔。
　　“其实那晚，你对我说你做错了事，又迫不及待想要带我走，那个时候，我就隐隐约约都明白了。”
　　“那么早？”
　　她笑了笑：“我那时候只是小，又不是傻。”
　　他微怔，而后，眼底缓缓生起笑意：“是，黎黎从小就很聪明。”
　　“不过后来，我去问我爸，他告诉了我所有的前因后果，我就不恨你了。”周黎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轻道，“然后，我就很怕你会恨我。”
　　他问：“恨你什么？”
　　周黎垂了垂眸：“虽然说无法选择，但我们确实是带着原罪的。我们那些年轻松自在的日子，全部都是建立在你母亲的痛苦之上。”
　　她默了默，继续道：“然后，她又将自己的痛苦全部转嫁到了你的身上。”
　　她抬眸瞅着他：“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痴心妄想了。”
　　沈照静静凝着她。
　　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着，四目相对。
　　许久，他意味不明地重复着四个字：“痴心妄想？”
　　嗓音很低很轻，带着沙哑，带着自嘲，还有丝丝缕缕几不可察的伤痛。
　　周黎懂得他所有的情绪。
　　毕竟那么些年，她自己就一直活在这样的情绪里。
　　她一面喜欢着他，一面又深深地明白，再喜欢，也不过是痴心妄想了。
　　——他们生来就对立，自身的存在就是建立在对对方的伤害之上。
　　即使重新回到这里，光明正大确定关系，她也依旧觉得不真实。
　　就像是镜花水月，随时都会破碎掉的一个梦境。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忽然一手拿过手机，递到她面前：“帮我看看。”
　　周黎一怔，不解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不过还是顺从地接过。
　　视线转到手机屏幕上，却见上面是一张万年历。
　　偌大的几个字写着——
　　宜：祈福、上任、商定婚事。
　　忌：出行、搬家。
　　他刚刚就是在看这个？
　　她盯着手机屏幕的时候，男人的唇已不知不觉移至她的耳边，贴着她，以气息道：“黎黎，帮我看看，今天能不能表白？”
　　男人的气息滚烫，拂过她的耳根，周黎顿时浑身僵硬。像是有细微的电流，顺着尾椎骨往上，她的身子顿时酥了半边。
　　不过她面子稳是真的稳。
　　她盯着手机屏幕，一本正经的样子研究了会儿，慢吞吞道：“这上面没说。”
　　他低笑了一声，随即，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
　　周黎身子更加僵硬，坐在他腿上，一动不敢动。
　　只听他低笑着，问：“那上面说什么了？”
　　如果周黎的稳不是装出来的，那她一定会反问他，你刚盯着手机看了那么久，自己没看到么？
　　不过他亲她那两下已经让她的脑子彻底糊掉了，她现在只会假装很稳。
　　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顺着他的话，认真地念出来：“宜祈福、上任、商定婚事。”
　　男人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沉吟道：“那就是可以表白了。”
　　周黎喃喃问：“为什么？”
　　他侧眸凝着她，眸子里笑意浮动：“我表白可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祈福？祈求早日上任做你的男人？换句话说，不就是在和你商定婚事？”
　　他格外加重了“祈福”、“上任”、“商定婚事”这三个词。
　　周黎：“……”
　　竟无法反驳。
　　沈照眸子里的笑意又缓缓敛去，他直勾勾盯着她，半晌，哑然开口：“黎黎，我想跟你说上半句。”
　　他停顿了片刻，问：“好不好？”
　　那时候，他对她表白，只能说下半句。
　　而今天，过去的一切被撕开，已经无所遁形地暴露在了阳光底下。
　　周黎心尖儿轻轻动了动，若有所悟地，她垂下眸，低低“嗯”了一声。
　　下巴却随即被轻轻挑起。
　　她被迫与他四目相对。
　　只见男人的眸子幽黑深湛，深邃不见尽头。
　　他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她略显紧张的双眸。
　　情绪仿佛随着他的目光沉淀，她被他蛊惑似的，被他看得心中渐渐生出绵绵长长的酸涩。
　　他看了她许久，终于，似喟叹一般，低道：“我们之间生来就是悲剧。”
　　眼里却是无尽的执念，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可我还是想和你花好月圆。”
　　——我们之间生来就是悲剧。
　　——可我还是想和你花好月圆。
　　周黎心头猛地涌出一阵酸楚，她怔怔看着他。
　　只见他笑了笑。
　　极轻的一个笑容，却跨越山海。
　　“为此，我用了八年的时间。黎黎，你会不会嫌我太晚？”


第47章 那我以后天天跟你圆梦
　　我们生来就是悲剧, 可我还是想和你花好月圆。
　　为此，我用了八年的时间。
　　八年。
　　今天以前，周黎一直以为, 这八年里，沈照就和她一样, 知道他们是什么命运, 知道他们注定不可能, 所以认命了。
　　而他最后忽然出现在A城，大概也只是因为他的意志没有她来得坚定。
　　坚持了八年, 坚持不下去了, 一个冲动, 就连夜跑来看看她。
　　可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他的意志比谁都要坚定。
　　他坚强隐忍，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在她说服自己认命、不要痴心妄想的时候，他步步为营, 独自一人扭转着他们与生俱来的悲剧。
　　他用八年的时间经营出一个风和，然后带着比当年周家更多的财富，来向她坦诚、向她赎罪。
　　她不知道, 他最后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对她说出：“宅子给我妈, 那是周家欠她的。风和给你，那是我欠你的。”
　　那你呢？
　　周黎仰头, 直直凝视着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心里细细密密的疼痛，眼里颤巍巍的水光。
　　他怎么还会觉得，她会嫌他来得太晚？
　　她几乎能想象，这么多年来, 他的生活该是怎样的暗无天日。
　　他什么都失去了，只残存着一丝丝微薄的奢望。
　　他那时候甚至都不知道，即使他倾尽所有来乞求她的原谅，她又会不会接受。
　　可是，除了补偿她所失去的一切，除此以外，他又还能做什么呢？
　　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单单只是这样想着，心就好疼。
　　是那种酸酸软软的、绵长细密的疼，不剧烈，可是深入骨血。
　　许久，她的嘴唇轻轻蠕动，嗓音出来，轻得发哑：“是有一点晚。”
　　她喃喃道：“如果我早知道……”
　　如果她早知道他这么多年的艰难……
　　她却没有再说下去，仿佛也只是一句无意识的喟叹一般。
　　她迎视着他的眼睛：“别人的失去，明明不是你的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都一一承担了。”
　　她的手缓缓往上，轻轻抵在他左胸口的位置，温热紧绷的触感顺着指腹传来，像是一路直抵她的心尖上。
　　她轻声问：“那你呢，你的委屈，又该谁来赔？”
　　你曾经的挣扎、痛苦、无能为力，你曾经所有的求而不得、曾经所有的眼睁睁失去，又该谁来赔给你？
　　男人凤眸里一片漆黑，仿若无波，可是又仿佛暗藏旋涡，恨不得将她卷入其中，从此再也不让她有机会抽身离去。
　　她的鼻间渐渐涌出酸意，凝着他，轻声问：“我赔，要不要？”
　　话落，只听他毫不犹豫的一声，定定落在她的耳边：“要。”
　　下一秒，眼前阴影落下，她的唇舌便被他紧紧霸占。
　　与之前的许多次都不相同。
　　这一次，从一开始，男人就没打算再克制。他气息灼热，肆无忌惮，似乎终于不再怕吓坏了她，似乎还要更恶劣一些，有意邀请着她。
　　空气里的温度转眼间攀升，耳边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火花声，激烈地催化着什么。
　　……
　　他忽然抱着她起身，大步往卧室走去。
　　她意乱神迷，蓦地被抱起来，只下意识更加抱紧了他的脖子。
　　鼻尖擦过他的头发，冷檀的气息更加浓烈，又仿佛又带了些别的气息。
　　张扬又霸道。
　　像是被引诱似的，她忍不住更加凑近了些，头自然地轻轻搁在他的肩头。
　　她听见男人在她耳旁低低笑了一声，紧接着，她就被放到了床上。
　　……
　　实木柜子滑过轨道的声音，有种闷闷的寂静感，却让她恍恍惚惚回过些许神智。
　　水深火热里，她甚至还能分神去想，他拉开柜子做什么？
　　他是想要找什么吗？
　　可是她收行李的时候都检查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过显然她是杞人忧天了。
　　下一秒，借着月色，她清楚地看到，他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小的盒子。
　　意识到那是什么，她微惊，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盯着她，行止格外妖孽，直白地将那盒东西塞进她的手里，低笑一声：“你洗澡的时候。”
　　周黎：“……”
　　她让他去换他自己房间里的四件套。
　　结果他非但没换，还把这东西放进了她的床头柜。
　　她只觉气血渐渐往脸上涌去，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男人的吻缓缓回到她的耳边，哑声问：“黎黎，有没有在这里做过梦？”
　　周黎的身子无意识地缩了缩。
　　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低得撩人：“唔，看来是有了。”
　　“……”
　　这个人，这种时候还这么恶劣。
　　周黎好气，忍不住轻轻咬了他一口。
　　他并不放在心上，反而笑得愈加妖孽。
　　他绵绵密密吻着她，柔声道：“别紧张，我这不是在帮你圆梦吗？”
　　她轻轻抬起眼眸，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他的眼睛。
　　就这么对视了几秒，她忽地抬起身子，主动吻上他的唇。
　　“沈照，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她轻轻呜咽：“你真的是我的梦。”
　　声落，男人的身体猛地僵硬。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浪潮向她涌来，彻底将她淹没。
　　一发不可收拾。
　　……
　　沈照再次将她放到床上的时候，她默默扯过被角，将自己裹在里面，滚了一圈儿，静悄悄滚到了角落里。
　　嗓子这会儿还有点哑，眼睛也红红的，湿漉漉的。
　　就像是一瓣娇弱粉嫩的花，刚刚经历过风雨，水汪汪的又可怜巴巴的。
　　她昏昏欲睡，又忍不住抬起眼皮，盯着落在落地窗前的银辉看，艰难地从月亮落下的光影角度判断着这会儿是什么时候了。
　　至少是下半夜了。
　　男人自身后将她抱进怀里。
　　被子都被她一个人裹了，他也分不到，不过他现在美梦成真，得偿所愿，别无所求，愉悦得不行。
　　他含笑将她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还意犹未尽地一点点亲着她的脸。
　　周黎给他亲着，脑子里又忍不住有画面回放，脸颊再一次滚烫。
　　又好气。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抬眸瞅着他，控诉道：“你可真没跟我客气啊。”
　　男人微微一怔。
　　周黎伸出嫩白的手指，轻轻戳着他的胸膛：“我是说了我赔你，你不和我推拒一下都算了，那也不用这么不客气吧。”
　　就像是一桌美味佳肴，人家主人象征性地跟你说不用客气，随便吃。
　　结果你就真一口气全吃光了。
　　连骨头都不剩。
　　周黎有点恼他，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男人握住她的手指，放到唇边温存地亲了亲，反问：“推拒一下？”
　　他若有所思道：“那我可不敢。”
　　周黎：“怎么不敢？”
　　他眼底含笑道，意味深长道：“你从小就不按常理出牌，万一我一推你就真的不给我了，那我怎么办？”
　　“……”
　　“我可不得紧紧抓住机会？”
　　“……”
　　说起这个，周黎就想到了隔壁房间那好端端铺着的防尘布。
　　果然是……早有预谋啊！
　　他早就打定主意今晚跟她睡了，还假装在那里看什么手机，选什么黄历……
　　周黎忍不住控诉：“我就没见过比你脸皮更厚的人。”
　　“是厚了点儿，”他并不否认，反而别有深意道，“但我不介意脸皮厚，我就只想跟你圆梦。”
　　周黎：“……”
　　过了会儿，他又问：“对了，你那会儿是不是说，我也是你的梦？”
　　周黎：“……”
　　沈照：“那行，那我以后天天跟你圆梦。”
　　周黎：“……”
　　周黎不想理他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男人只是低低笑了一声，也没有说什么，自身后抱着她，呼吸渐渐平静，似是睡着了。
　　周黎盯着窗帘，皎月银辉透过，在上面落下浅白色的光晕。
　　她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沈照。”
　　男人在她耳边应了一声：“嗯。”
　　她默了默，低低问：“那么多年……为什么不放弃呢？”
　　那么多年，一定很难吧。
　　他从小，想要的得不到，拥有的都失去。帮周雯茵回到周家以后，他原本可以放过自己，让自己从此活得轻松些，却又一次陷进一个看不到希望的泥潭里。
　　独自一人，要坚持下去很难吧。
　　为什么不放弃呢？
　　空气安静了半晌，他道：“试过。”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略带落寞的嗓音传来。
　　“是真的放不下。”
　　——为什么不放弃呢？
　　——试过，是真的放不下。
　　周黎的鼻间涌出酸意，眼眶越来越热。
　　她缓缓翻身，重新面对着他。
　　男人低垂着眉眼，凝视着她，眸色在昏暗里显得晦暗不明。
　　周黎在他的目光下，慢慢掀起被子的一角，轻声问：“冷不冷？”
　　他看了眼她让出来的被子，轻哂一声：“不冷。”
　　“……”
　　行吧，是她多事了。
　　周黎轻抿了下唇，正要放回去，他却更快地扯住被子。
　　下一瞬，被子被他扯过去，连带着她的人也微微扯向他，他同时钻进被子里，自然地伸臂，将她的身子揽进自己的胸膛。
　　她抬眸，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
　　“不是不冷吗？”
　　男人神情自若：“啊，但我想跟你睡。”
　　“……”
　　周黎也没说什么，抿着唇，刻意压了压微微翘起的唇角，轻轻依偎进他的怀里。
　　……
　　第二天早上，两人是被周黎的手机吵醒的。
　　虽然已经被生活教训得差不多了，但周黎身上其实还剩了一堆早年留下的坏毛病，像是每天晚上睡觉以前都会将手机关机或者调到静音，这样除非让她睡到自然醒，否则是谁也找不到她的。
　　不过昨晚那种情况，她哪里还想得到什么给手机关静音？
　　导致不到9点就被来电铃声吵醒。
　　周黎没有睁开眼睛，反而闭得更紧，无意识地皱紧了眉。
　　她就觉得，自己刚刚才睡下啊……
　　她好累。
　　她好抗拒耳边吵闹的声音。
　　这时，一条手臂横过她的腰，自她那侧的床头柜拿起了手机。
　　她又猛地睁开眼睛。
　　正对上男人漆黑深湛的眉眼。
　　此时天光大亮，透过略厚的窗帘照进来。房间里的光线刚刚好，可以将一切看得清楚，而又不至于太亮。
　　男人看起来神清气爽，他一手拿着她的手机，垂眸注视着她，眸子里笑意浮动，全无早晨被吵醒的不满。
　　见她睁开眼睛，他的眼尾愈加愉悦地往上扬了扬：“醒了？”
　　她怔怔和他对视了几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枕着他一条手臂。
　　看起来像是被他抱着睡了一夜。
　　睡着的时候倒不觉得，现在醒来，第一次面对着这样亲昵的距离，和对话，周黎忍不住有些害羞地垂了垂眸。
　　耳边，手机铃声还欢快地响着。
　　男人轻扫了一眼，看到上面出现的“顾蓉”两个字，稍稍挑了下眉。
　　他没有说什么，缓缓将手机递给周黎。
　　周黎狐疑地抬眸：“谁啊？”
　　顺手拿过手机。
　　也算她倒霉，接过手机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屏幕，直接点下了接通。
　　耳边紧接着传来“叮——”的一声，是标志性的视频来电被接通的声音。
　　周黎一凛，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是谁，顾蓉的脸已经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周黎：“！！！”
　　她震惊地瞪向男人。
　　眼睛里饱含控诉——怎么不早说！
　　沈照无声含笑，目光若有所思落在她的手指上。
　　意思真的是很明显了——
　　是你自己按的接通。
　　周黎：“……”
　　周黎赶紧将屏幕拉得更近一些、更近一些。
　　虽然她平时都喜欢让自己的脸看起来小，但此刻她只想用自己的脸遮住房间里任何一个背景。
　　“黎黎，还没起床呢？”
　　顾蓉应该也没注意到，温柔含笑的嗓音传来，背景夹杂着海浪的声音。
　　周黎含糊道：“刚醒，就，还想躺一会儿。”
　　顾蓉笑道：“放寒假了吧？”
　　周黎：“学校已经没什么事儿了。”
　　顾蓉立刻问：“那要过来爸爸妈妈这边吗？”
　　周黎下意识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眼支肘侧凝着她的男人。
　　周黎：“那，怕是不能过来。”
　　顾蓉：“为什么啊？”
　　周黎面不改色扯出个理由：“就我之前那篇论文，导师说我独作发ssci太难了，就给我推荐了一个也做这方面研究的博士生师兄，想让我和他一块儿发论文，所以我得留下来跟着他写论文。”
　　声落，耳边传来男人一丝极轻的笑。
　　传不进话筒里，但仿佛羽毛一般，轻轻扫过她的耳朵，就——
　　格外，意味深长。
　　周黎没敢看他，脸渐渐涌上热意。
　　想想自己的话——
　　我得留下来跟着他写论文。
　　她觉得，自己可能之后都没办法再直视写论文了……
　　捂脸。


第48章 快乐
　　顾蓉不知道周黎满脑子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闻言，认真地沉吟了一会儿，提议道：“那我跟你爸回来吧。”
　　周黎下意识飞快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只见男人侧身躺在她身边, 一手慵懒撑着头，另一条手臂霸道地环着她的身子, 似笑非笑凝着她。
　　周黎立刻道：“不用, 您和爸爸在那边过春节吧, 我一个人可以。”
　　话落，那道羽毛似的轻笑再一次扫过耳边。
　　并且更加放肆地, 他缓缓逼近。
　　周黎一惊。
　　他他他他他怎么敢！
　　连忙将手机镜头往旁边挪了挪。
　　男人的唇贴着她的耳垂, 极为意味深长地反问：“一个人啊？”
　　周黎：“……”
　　随着周黎的镜头移开, 顾蓉没看到这一幕，只见到了镜头对准的、冷灰色调的床单。
　　她“咦”了一声，问：“黎黎，你新买了四件套吗？”
　　顾蓉的声音让周黎回过神来，连忙伸手将男人推开一些, 镜头重新对准自己。
　　她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对，新买了四件套。”
　　顾蓉：“怎么挑这个颜色？”
　　周黎眨了下眼睛：“这个颜色不好看吗？”
　　顾蓉：“也不是不好看，就感觉是男人睡的。”
　　周黎：“……”
　　那还真的是, 男人睡的。
　　不过顾蓉也没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言归正传道：“马上就是春节了，哪儿有我们俩在外面, 放你一个人在家过年的道理？”
　　周黎无法反驳。
　　顾蓉继续道：“还有啊，你爸说，明年不让我跳舞了，我想着那就春天拍个舞蹈短片吧，既是给工作室做宣传, 也算是让我这舞蹈生涯结束得有点仪式感。”
　　周黎想了想，点头：“这个可以。”
　　又问：“您想拍什么样的？”
　　顾蓉道：“还没想好，等我回来和楠楠商量下吧。”
　　周黎神情微微一滞。
　　楠楠就是窦楠。
　　窦楠从高中就一直跟着顾蓉学舞蹈，和周黎也很投缘，原以为是难得的缘分，现在才知道，这世间难得的缘分毕竟是少数，而更多的是，是处心积虑的安排。
　　周黎不知道要怎么跟顾蓉说，窦楠是周雯茵安排在他们身边的。
　　这么多年，周雯茵将窦楠安排在他们一家身边。
　　隔着屏幕，顾蓉没注意到周黎细微的变化，径自道：“我目前想的是让楠楠演我的女儿，我们拍支母女古典双人舞。”
　　周黎：“母女……”
　　顾蓉失笑：“吃醋了？那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太懒了，从小就不爱跳吗？”
　　“……”
　　“你要愿意当然是最好的。怎么样，黎黎，要不要考虑看看，和妈妈一起？”
　　“……”
　　“你也别怕，我现在回来，之后每天带着你练练，勤能补拙，五一以前拍出来没问题的。”
　　“……”
　　勤能补拙……
　　周黎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还真挺怕的。”
　　顾蓉：“嗯？”
　　周黎望着镜头，慢吞吞道：“我怕您带不动我，会发现我不是您亲生的。”
　　“……”
　　“到时候回去找医院，给人家添麻烦多不好。”
　　“……”
　　顾蓉无言以对半晌，忍不住笑骂了一声：“你这孩子真的是……”
　　顾蓉话锋一转：“行了，就这样决定，我和你爸订机票，尽快回来。”
　　周黎抬眸，悄悄对上沈照的视线。
　　男人幽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上半身裸露在外面，肩上还有淡淡的红痕。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在那痕迹上停了停，像是一时没有想起来，又在某一个瞬间猛地回忆起来什么，而后，脸刷地红了，飞快地挪开目光。
　　她咽了咽口水，对顾蓉道：“还，还是过完年再回来吧。”
　　顾蓉：“为什么？”
　　周黎垂下眸，过了会儿，轻声道：“过完年，您帮我还了愿再回来。”
　　声落，空气里有短暂的安静。
　　像是都没有反应过来。
　　无论是手机这头的男人，还是那头的顾蓉。
　　顾蓉怔了怔，又问了一遍：“帮你什么？”
　　周黎没好意思看沈照，硬着头皮，又轻轻说了一遍：“还愿。”
　　咬字也下意识地更清晰了些。
　　还愿。
　　男人领会到了，漆黑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霎时生辉，连带着眼尾那颗鲜艳的朱砂痣也仿佛在发着光。
　　周黎没好意思看他，不过余光还是瞥见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眼底笑意横生。
　　她觉得脸颊滚烫，可是心里暖暖的、甜甜的，又很满。
　　此时，顾蓉也终于反应过来周黎的意思。
　　“还愿？”她忍不住笑出来，“我黎黎终于得偿所愿了？”
　　周黎：“……”
　　得偿所愿……还终于？
　　她忍不住抬手捂住脸。
　　顾蓉见状，笑道：“和妈妈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又不在这儿。”
　　周黎：“……”
　　他真的就在啊。
　　不仅在，还躺在她身边……
　　顾蓉继续追问道：“他跟你表白了吗？你之前不是说他只喜欢你的身子吗？”
　　周黎：“……妈！”
　　周黎连忙打断顾蓉，她不敢让她继续说下去了。
　　顾蓉说话的尺度越来越大，她不好意思是一个方面，更怕一不小心会撩到男人……
　　她，她怕死在牡丹花下啊捂脸。
　　周黎收了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本正经总结道：“总之许了愿是要还的，您过完年帮我还了愿再回来吧。”
　　顾蓉想说，那也不用等过完年再去还愿，不过她没说出来，只是盯着周黎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悟。
　　她也没说什么，叮嘱了周黎注意安全，就挂了视频。
　　周黎退出后，顺手给手机关了静音。
　　她现在浑身都好累，她还想再睡一会儿。
　　可有人却不放她睡。
　　覆过身来，绵绵密密地亲着她。
　　一面含笑问：“我只喜欢你的身子？”
　　周黎：“……”
　　那不是之前不知道么。
　　他亲了她一会儿，又若有所思道：“确实，还挺喜欢的。”
　　“……”
　　“经过昨晚，我更喜欢了。”
　　“……”
　　“简直不可自拔。”
　　“……”
　　“那黎黎呢？喜欢我吗？”
　　“……”
　　周黎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眸光妖孽，别有深意。
　　然而她竟然可以瞬间领会……周黎觉得，自己也是不纯洁了呜呜。
　　又有点气他这么一本正经耍流氓。
　　周黎抿了抿唇，面无表情道：“不知道。”
　　男人徐徐挑眉。
　　周黎给出一个逻辑上无懈可击的回答：“我又没有对比过，我怎么知道？”
　　沈照：“……”
　　男人怔了怔，而后低低笑出声来。
　　胸腔微微震动，他笑道：“这事儿不用对比。”
　　周黎：“？”
　　沈照：“快乐就行。”
　　周黎：“……”
　　他想了想，又一脸认真问：“你快乐不？”
　　周黎：“……”
　　怎么！可以！这么一本正经！耍流氓！
　　周黎的脸渐渐胀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毕竟脸皮没有他厚。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闷闷道：“不。”
　　明显的口是心非，男人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加妖孽。
　　“这样啊……”他顿了顿，拖着尾音，慢条斯理道，“那看来我得多练习练习了。”
　　周黎：“……”
　　他一个人显然也没办法练习。
　　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周黎的脸更热了。
　　她咬着唇，半晌，憋出一句：“不……错。”
　　沈照：“哦？”
　　周黎很没有风骨地强行圆话：“我话没说话，我刚要说的是，不错。”
　　“不错？”
　　“嗯，”周黎红着脸，目光落在别处，硬着头皮，轻轻道，“还，还不错。”
　　“只是不错？”男人一本正经地反思。
　　“……”
　　可以想见，他下一句绝对就是——那还是得多练习练习。
　　周黎觉得自己要被他逗哭了。
　　她紧紧抿着唇，不开心地扭着头，不想看他了。
　　沈照盯着她看了几秒，感知到她的情绪，也不逗她了。
　　他抱着她，低低在她耳边温存道：“黎黎说不错，我就很开心了。”
　　周黎心里动了动，自心底生出甜蜜的感觉。
　　她轻轻回抱着他，依偎在她怀里。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比不错……要好。”
　　她说完，害羞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随即，她感受到男人的胸腔震动，低低的笑声传入耳中。
　　过了会儿，她听见他贴着她的耳朵问：“那我让黎黎天天这么快乐，好不好？”
　　黎黎：“……”
　　她就知道……
　　不愧是你！
　　……
　　初尝人事，周黎整整睡了一天。
　　醒来的时候是晚上，房间里的光暗下，身侧已经没有人了。
　　体力恢复了大半，她也不赖床，缓缓坐起身来，被子随之滑下。
　　才发现没有穿衣服。
　　她飞快地扫了眼上面的痕迹，红着脸看向别处。
　　床头柜上放着她昨晚洗完澡后穿的睡衣，整整齐齐叠放着。
　　她迅速拿过穿上。
　　拉开房门，沈照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他似乎什么也没做，就坐在那里，侧头，静静看着落地窗外的B城。
　　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窗，光线不甚明亮，愈加能看清窗外的万家灯火。
　　因为有光，这里的景致在夜里似乎更好了。
　　听见她开门的声音，他收回视线，往她看来。
　　他定定看着她，眸子深暗幽沉。
　　几秒后，他将红酒杯放回茶几，向她伸出手：“黎黎，过来。”
　　周黎乖乖往他走去，回握住他的手，在他的身边坐下。
　　“在看什么？”她轻声问，顺着他的视线，往落地窗外看去。
　　“在看，”男人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以后会有的样子。”
　　“什么？”周黎不解地看向他。
　　他垂头凝着她，眸色晦暗不明：“万家灯火。”
　　周黎睫毛轻轻一动。
　　他笑了笑：“从今以后，我也有。”
　　周黎仰头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她仿佛从沉黑的眸子里看到了这么多年漫长的岁月与跋涉。
　　直到今天，他终于也有了家。
　　周黎的心刹那间生起无尽的酸软。
　　她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她早知道……
　　可早知道又能如何？
　　他没有办法不替周雯茵完成心愿，他也没有办法提前告诉她真相。
　　这原本就是个无解的问题。
　　就像他所说的，他们之间生来就是悲剧。
　　而将一辈子的悲剧缩短到八年，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
　　心里有绵绵密密的疼痛，她轻轻依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沈照静静抱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黎黎。”
　　周黎应道：“嗯？”
　　“我们去C市，好不好？”
　　周黎微怔，抬眸瞅着他，眼神询问。
　　男人低头看着她，唇角忽地勾了勾：“去还愿。”
　　周黎：“……”
　　沈照：“还愿还是要自己去还。”
　　周黎：“……”


第49章 被你吃下去了
　　周黎心头微动。
　　福至心灵的, 一个念头蓦地窜过——
　　他想去见她的父母。
　　她抬眸凝着他，却见他向她眨了下眼睛，眼底笑意浮动：“昨晚圆梦的是我们, 那去还愿的，是不是也该是我们？”
　　周黎：“……”
　　这个人真的是……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见她没说话, 笑道：“不急, 先吃饭。”
　　她以为他说的吃饭是出去吃，没想他说完就起身去了厨房。
　　她疑惑地跟过去, 只见厨房里, 他已经准备好了牛排。
　　似乎做过一次就娴熟了, 他动作熟练地系上围裙，打开油烟机，之后到水龙头下洗手。
　　周黎见惯了他各种颠倒众生的模样，他就像是个妖孽，容色惊艳, 不入人间烟火。陡然间见到他这副宜室宜家的样子，一时没适应过来。
　　可是又觉得这时的他格外好看。
　　厨房的灯比客厅的明亮，白炽灯, 亮得发光, 仿佛终于驱散了他身上散不开的清冷，又给他添上了红尘的气息。
　　周黎忍不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呆呆盯着他看。
　　沈照察觉到，有意勾引似的，对着她勾唇笑道：“看什么？”
　　周黎若无其事扯开话题：“怎么不出去吃？”
　　男人意味深长地盯着她，半晌，慢条斯理道：“这不是怕你走路不舒服吗？”
　　周黎：“……”
　　这么一本正经耍流氓也真的是……
　　简直是个妖精！
　　说起妖精, 周黎又忽然想起从周禾那儿听来的话，后来竟一直忘了找他算账。
　　她抿了抿唇，问他：“你要搬家这事儿，是怎么跟人说的？”
　　沈照微怔：“什么？”
　　周黎解释道：“就，别人问你为什么要搬去A城，你是怎么回的？”
　　沈照明白过来，霎时轻哂一声：“你从哪儿听说的？”
　　这样就是不否认了。
　　周黎咕哝道：“你要解释下吗？”
　　“这有什么可解释的？”他直勾勾盯着她，“我说是妖精把我勾去的。”
　　“……”
　　“难道不是？”
　　“……”
　　她不满地瞅着他：“到底谁是妖精啊？”
　　他们俩，到底，谁才更像个妖精！
　　他一脸疑惑地反问：“你不知道？”
　　“……”
　　“明明我昨晚这么喊你……”他盯着她，笑得像个妖孽，“你还回应了我。”
　　“……”
　　“挺热情的。”
　　“……”
　　够了。
　　不想再看到他了！
　　周黎转身离开了厨房。
　　身后传来男人愉悦的笑声：“你要不喜欢……”
　　周黎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只听沈照慢条斯理道：“你今晚就喊回来。”
　　“……”
　　“我可以。”
　　“……”
　　周黎彻底没理会他了。
　　难道不应该是——你要不喜欢，我今晚就不喊了——吗？
　　不对……什么今晚啊！
　　她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脑袋。
　　……
　　虽然不齿这个人耍流氓，不过周黎回到客厅，想起昨晚看到的他手臂上的伤疤，还是很心疼。
　　那是之前他替她挡木板时受的伤，果然留下疤痕了。
　　那时她问他，他还说没有。
　　要不是昨晚……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先查了查比较有用的祛疤药，又在外卖app上搜，见本城有药店在卖，她立刻就下了订单。
　　刚下完单，屏幕上方忽然掉下一条消息。
　　周鸿安：【你真决定和沈照在一起了？】
　　周黎目光一滞，轻轻点进去。
　　这片刻的功夫，周鸿安又发来两条消息：【你想好了吗？】
　　周鸿安：【他家那情况，周雯茵，沈蕴，还有那秦霏……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黎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她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去。
　　油似乎刚下锅，从里面传出滋滋的声音。
　　人间烟火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他刚刚对她说的话，万家灯火里面，从此也有了他的一盏。
　　周黎的唇角忍不住温柔地弯了弯。
　　她慢条斯理打字：【我想想，我刚好……还挺擅长让那些不省油的灯油尽灯枯呢。】
　　周鸿安沉默了，没再发来任何消息。
　　过了会儿，周黎忽然想起窦楠的事，正想跟周鸿安提，厨房里传来男人的声音：“黎黎，过来帮我个忙。”
　　周黎立刻应了一声，自然地放下手机，起身走去。
　　厨房里，男人站在灯下，愈加显得身形颀长挺拔。
　　他一手端着一只盘子，两手微微举着，面对着她，笑道：“腾不开手，过来帮我解个围裙。”
　　周黎：“……”
　　虽然有时候真的很不齿他这种见缝插针耍流氓的行为，不过周黎这时想着周鸿安说的那几盏不省油的灯，心疼他，还是没有说什么，抿了抿唇，默默走上前去。
　　两手环过他的腰，仔细地替他将身后的结解开。
　　看样子就像是主动过去抱住他的腰似的。
　　男人顺势低头亲昵地亲了亲她的鬓角。
　　“谢谢。”他低笑着，在她耳边道。
　　是很得寸进尺没错了。
　　周黎：“……”
　　周黎帮他解下围裙，若无其事地走开。
　　除了脸有点烫……
　　这种程度的恩爱，还是有一丢丢害羞。
　　沈照煎的牛排，配上年份极好的红酒。之后又细致地点上蜡烛，将灯关了。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蜡烛暖黄色的光，影影绰绰的，照得他的五官更加深邃，也更加诱惑。
　　周黎一时没挪开目光。
　　察觉到她的迷恋，男人显然是很得意了，妖孽的凤眸直勾勾盯着她。
　　周黎没他脸皮厚，目光闪了闪，移到别处，假装平静地没话找话：“烛光晚餐吗？”
　　他笑了笑：“嗯，烛光晚餐。”
　　“怎么想起来弄这个？”
　　沈照盯着她，过了几秒，若有所思道：“其实该那之前吃的。”
　　周黎不解，忍不住看向他：“什么之前？”
　　他的眸色暗了暗，笑容愈加深长。
　　就这么一个眼神，这么一个笑，鬼使神差的，周黎竟然瞬间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霎时，她的脸刷地红了。
　　她飞快低下头，假装没有领会到。
　　总算她运气好了一回，刚好这时门铃声响起，打断了这无声的旖旎。
　　男人就不怎么高兴了，周黎只见沈照的眉头轻轻皱了下，似是极为不悦这个时候有人来打扰他们。
　　周黎忙道：“是我的外卖到了。”
　　说着，她起身去开门。
　　药品都是用纸袋包装，在封口处用订书机装订好。
　　周黎关好门，将纸袋撕开，取出里面的祛疤膏，顺手放到沈照的面前，自己转身去洗手。
　　男人拿起药膏，看了眼上面的字，眉头意味深长地挑了挑。
　　周黎洗完手出来，就对上沈照的视线。
　　慵懒妖孽，似笑非笑。
　　他盯着她，别有深意地问：“昨晚看到了？”
　　周黎：“……”
　　她垂了垂眸，没理会他，径自坐回他对面，面不改色地继续吃。
　　沈照也没说什么，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东西。
　　他忽然开口：“黎黎。”
　　周黎心尖儿跳了跳。
　　不知道为什么，经过昨晚，她总觉得，现在这两个字由他喊出来，都显得格外温存缠绵。
　　她没抬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沈照盯着她微微垂着的脑袋，语气商量地问：“这药白天上，行不？”
　　“嗯？”周黎不解地抬眸，看向他。
　　她下意识地问：“为什么？晚上也可以涂啊。”
　　只见烛光下，男人的五官格外立体。大约因着烛光是暖色调的原因，他眉目间素日的清冷消失不见，又平添了几分幽深诱惑。
　　他注视着她，沉吟道：“晚上涂，我怕等会儿都被你吃下去了。”
　　周黎：“……”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道：“这玩意儿吃了对你身体不好。”
　　“……”
　　……
　　因为耍流氓耍过了头，正常烛光晚餐该有的吃着吃着情难自禁没有，周黎只觉得味道不错，并在吃好后顺手推沈照去厨房洗碗。
　　她则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算跟周鸿安说下窦楠的事。
　　这事儿她不敢跟顾蓉说，只敢先提前和周鸿安知会一声。
　　结果刚拿起手机，就看到周鸿安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周鸿安：【女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周黎怔了下。
　　嗯？
　　她回复道：【什么？】
　　周鸿安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发来一条消息：【刚跟你发消息的人不是我。】
　　周黎：【？】
　　周鸿安：【是你妈……】
　　周黎一时没反应过来，顺手将消息对话框往上拉了拉，目光停留在最近的聊天记录——
　　周鸿安：【你真决定和沈照在一起了？】
　　周鸿安：【你想好了吗？】
　　周鸿安：【他家那情况，周雯茵，沈蕴，还有那秦霏……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黎：【我想想，我刚好还挺擅长……让那些不省油的灯油尽灯枯呢。】
　　脑子里一面想着周鸿安的话——
　　刚跟你发消息的人不是我。
　　是你妈。
　　周黎的目光猛地一滞。
　　不不不不是周鸿安！！！
　　是是是是是是顾蓉？？？
　　条件反射地，周黎深深吸进一口气。
　　她目光呆滞地盯着屏幕对话。
　　良久，艰难地眨了下眼睛。
　　她死了。
　　周鸿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周黎的回复，小心翼翼地问她：【女儿，你还好吧？】
　　消息发送过去以后，过了大约一分钟，屏幕上蹦出一条气泡。
　　周黎：【你是谁？】
　　周鸿安：【……】
　　周鸿安不怎么高兴地回复道：【你爹。】
　　周黎盯着这两个字，再一次艰难地眨了眨眼睛，手指轻轻打下一行字：【请用一句话证明你自己。】
　　她现在怕了。
　　她真的怕了。
　　呜呜。
　　周鸿安快给周黎气笑了。
　　还请用一句话证明你自己？
　　不久，周黎收到周鸿安发来的消息——
　　周鸿安：【替我祝沈照和他女朋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第50章 以色侍人
　　确定是周鸿安本人, 周黎欲哭无泪地叫了一声：【爸……】
　　周鸿安立刻悲悲切切地应道：【诶！】
　　父女两人隔着手机屏幕，相对无言，无语凝噎。
　　半晌, 周黎问：【您都跟我妈说什么了啊？】
　　周鸿安觉得自己好无辜：【我什么都没说，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周黎：【她自己怎么能猜出来？】
　　周鸿安沉默了一会儿, 提出一个逻辑上没有半点毛病的建议：【要不我现在把手机拿给她, 你自己问问？】
　　周黎：【……】
　　周黎对着手机屏幕叹气, 一面思索着自己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她想想最有可能的就是早上那通视频电话。
　　可是那时她明明很小心，用自己的脸将整个手机屏幕都霸占了。沈照凑过来捣乱的时候, 她也立刻将镜头挪开, 摁到了被子上。
　　被子……
　　那难道是被子的问题？
　　就因为那颜色？
　　此时, 沈照洗好碗，刚好从厨房出来。
　　周黎抬眸瞅着他，幽怨地控诉：“你为什么要选那个颜色……”
　　沈照怔了下，走到她身边坐下，一条手臂自然地就将人揽到了自己怀里, 随口低问：“什么颜色？”
　　周黎抬头看着他：“被子的颜色……”
　　沈照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也没追问，立刻就从善如流道：“抱歉。”
　　周黎：“……”
　　“主要是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他垂着眸子, 若有所思吐出两个字, “圆梦。”
　　周黎：“……”
　　他笑了笑，又补道：“早知道是在这里, 我就提前问下你喜欢什么颜色，别说床单了，床都挑你喜欢的。”
　　“……”
　　周黎默默扭开头。
　　她现在不想跟他说话了。
　　这个人，虽然从前也语不惊人死不休，但至少还有那么一丢丢底线。
　　那事儿过后是连底线都没了, 彻底放飞。
　　周黎默默呼出一口气。
　　沈照见她手上拿着手机，自然地问：“在看什么？”
　　周黎一时迟疑，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跟他说，顾蓉已经发现他们在一起了。
　　男人一向见微知著，见她神色为难，便不再追问，话锋一转，笑问：“在看那药膏能不能吃？”
　　周黎：“……”
　　他冲她眨了下眼睛：“不用看了，是真不能吃。”
　　周黎：“……”
　　周黎不想再看到他了。
　　沈照虽然脸皮厚，但他要是想识趣了，还是挺识趣的，见状主动放开她，起身道：“我去洗澡。”
　　周黎没吭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头问她：“我能用你的沐浴露不？”
　　周黎闻言点了下头，又下意识问：“你的不好用吗？”
　　“没有，”男人直勾勾盯着她，眸光妖孽，“主要是怕你不喜欢。”
　　“……”
　　“我以色侍人，可不得谨小慎微吗？”
　　“……”
　　简直忍无可忍。
　　周黎瞅着他，面无表情道：“那我要是不喜欢人了，可怎么办？”
　　男人闻言挑了下眉。
　　盯着她看了几秒后，他笑道：“那你稍微克服下。”
　　周黎：“……”
　　“你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喜欢上……”他咬着字，一字一字道，“我这个人。”
　　“……”
　　绝了。
　　没一会儿，主卧的浴室里传来水声。
　　周黎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周鸿安的对话框。
　　她想想还是得和周鸿安说下窦楠的事，斟酌着语气，正要打字，猛地想起什么。
　　她先问了一句：【爸，还是你吗？】
　　周鸿安：【……】
　　周鸿安：【我回家继承皇位了，现在跟你说话的不是我，是我保镖。】
　　周黎：“……”
　　这娘胎里带出来的沙雕，是周鸿安本安了。
　　周黎这才将窦楠的事长话短说告诉了周鸿安。
　　周鸿安看过以后沉默下去。
　　许久，他发来一条消息：【你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
　　周黎心情复杂地盯着这行字，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确实从来没有做过伤害我们的事。】
　　周鸿安：【不，你可能没有领会到我的意思。】
　　周黎：【？】
　　周鸿安：【我意思是，你不说，我还以为窦楠是沈照安排在你身边的。】
　　周黎：【……】
　　她刚才怎么就没有发现那不是周鸿安呢？
　　明明！周鸿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这么的具有个人特征！这么具有辨识度！
　　周鸿安：【她从一开始就奇奇怪怪的，也就你跟你妈看不出来，傻人有傻福。】
　　周黎：“……”
　　你才傻人有傻福呢……
　　周黎：【她哪儿奇怪了？】
　　周鸿安：【她哪儿哪儿都奇怪，身上还时时刻刻透着人为打造的锦鲤特征。】
　　周鸿安想了想，又道：【这么跟你说吧，如果她真是周雯茵安排过来的，那她身上应该会表现出种种人为打造的扫把星特征，时不时给咱们家拖点后腿。】
　　周鸿安：【但她非但不扫把星，这么多年没给咱们家拖半点后腿，还一直陪伴着你长大，咱们家有困难的时候，她分分钟化身锦鲤帮忙解决。】
　　周鸿安沉吟道：【她要真是周雯茵的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周黎若有所思地盯着周鸿安发来的消息，忍不住问：【什么？】
　　周鸿安语重心长道：【周雯茵这么多年一直暗恋着我。】
　　周黎：“……”
　　周鸿安：【她跟沈蕴那些事儿都是她故意气我的。】
　　周鸿安：【沈照也是她为了气我才生下来的。】
　　周黎：“……”
　　周黎简直没眼看下去，默默抬手捂住脸。
　　她忽然好想把这个对话拿去给周雯茵看看。
　　保证周雯茵一口老血当场吐出来，绝不含糊！
　　周黎这边无言以对，那边，周鸿安还兴致勃勃想和她讨论这件事的可能性。
　　周鸿安：【女儿，你觉得呢？】
　　周黎：“……”
　　这还用觉得吗？
　　想都不用想，可能性绝对为零啊！
　　她要是周雯茵，放着那么好看的沈蕴不喜欢，十年如一日暗恋周鸿安这么个大沙雕……她是嫌生活太无聊了么！
　　周黎沉默了许久，轻轻打字：【我觉得……】
　　周黎：【爸，您和周鸿名去验下DNA吧。】
　　周黎：【不出意外，你俩才是兄弟，亲的。】
　　周鸿安：【……】
　　……
　　和周鸿安结束了对话，周黎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转而给顾蓉打了个视频电话。
　　顾蓉不像周鸿安，手机玩得这么溜，她打字很慢，平常也不怎么看手机。
　　视频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顾蓉应该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坐在床上，背景是原木色的床头和雪白的墙面。
　　周黎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妈。”
　　顾蓉神色静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你爸跟你说了？”
　　周黎低低“嗯”了一声，之后就没说话了。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请罪来的，主要也得看顾蓉怎么说。
　　顾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我早该想到的。”
　　她看着周黎，轻声道：“你从小就长情，除了他，你怎么还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要去主动追求他？”
　　周黎没敢看顾蓉。
　　纵使她和顾蓉的感情好，但要这么直白地和妈妈讨论多么喜欢一个男人，她还是害羞的。
　　她咕哝着扯开话题：“您怎么发现的啊……”
　　顾蓉沉默。
　　周黎小心翼翼抬眸看她。
　　顾蓉缓缓开口：“你早上跟我视频的时候，身边有人吧？”
　　周黎：“……”
　　周黎的脸刷地红了，脸颊滚烫，刹那间蔓延到耳朵根。
　　她错了……
　　她不该扯开话题的。
　　本来还只是尴尬，现在可好——直接社死！
　　顾蓉却仿佛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尴尬，径自道：“我黎黎这么长情，如果那个男人不是他沈照，你又怎么可能会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就和他发展到这一步？”
　　周黎抬手捂住脸，彻底不敢看顾蓉了。
　　还有什么能比事后第二天就被妈妈逮住更尴尬的？
　　没有。
　　她久久没办法拿下手，简直不敢直视顾蓉。
　　顾蓉也没说话，目光有些复杂。像是想要阻止，可是又知道自己无力阻止，而且也不忍心。但要她就这么接受，一时也接受不了。
　　周黎尴尬过后，渐渐感知到了顾蓉的情绪。
　　顾蓉没有对她生气，那应该是默默生着沈照的气了。
　　她露出绯红的一张小脸，惦记着替沈照解释：“妈，您别气他……”
　　顾蓉不轻不重反问：“我气他，你就能和他分手吗？”
　　“分手”两个字，像是一记重击，砸落在周黎心头。
　　她脸色刷地一白，看着顾蓉，睫毛轻颤。
　　顾蓉见她模样，终究是不忍心的。
　　顾蓉轻道：“你让我再想想，你们先……”
　　她轻轻顿住，抿了抿唇，看着周黎，道：“先做好措施。你现在还在念书，别弄得没法按时毕业。”
　　周黎的脸又一次默默胀红。
　　和妈妈讨论这种事真的是……她要谢谢顾蓉这么开明吗？
　　顾蓉交代完就要挂视频，周黎又红着脸叫住她：“妈……”
　　顾蓉看向她。
　　周黎顶着老母亲的目光，硬着头皮，轻轻道：“就，就沈照，他想过年的时候来c市，来见你们。”
　　顾蓉闻言，若有所思地挑眉。
　　过了几秒，她意味深长反问：“真是他自己的意思？”
　　周黎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弦外之音，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所以顾蓉是觉得，是她为了护着沈照，才故意这么说的？其实沈照自己并没有这个意思？
　　周黎瞅着顾蓉，微微噘着嘴：“那要不是他的意思，您觉得我能这么有担当？”
　　“……”
　　她想了想，说：“我是还挺有担当的，都只瞒您到了今天。”
　　“……”
　　“我要不是这么有担当，我能瞒您到天荒地老。”
　　“……”
　　顾蓉无言以对，只好问：“那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周黎含糊道：“就，过年以前吧。”
　　她不想让顾蓉觉得是沈照没有准备，让顾蓉又有理由不喜欢他，说完立刻抢先道：“到时再告诉你们，就不提前太久了，省得你们一直紧张。”
　　顾蓉：“……”
　　周黎：“主要是，要紧张也该是他紧张，你们就别太紧张了。”
　　顾蓉：“……”
　　结束视频通话，周黎如释重负，总算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看起来挺稳，其实一颗心都快蹦出了。
　　被老母亲发现她早上躺在一个男人的床上呢，敢问几个人的人生能有她来得惊心动魄？
　　她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触手果然滚烫。
　　她艰难地闭上眼，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那黎黎提前告诉我，让我紧张紧张吧。”
　　周黎的手微微一僵：“……”
　　她真的……每天不是在社死现场，就是在奔赴社死的路上。
　　她好难。
　　也没回头，她默默垂下头，将脸埋在双手掌心里。
　　男人不疾不徐坐到她身边。
　　刚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浅浅淡淡的栀子花香，带着清甜的味道。
　　果然是她的沐浴露。
　　随着他靠过来，笑着将她抱到怀里，味道更加浓烈了一些。
　　男人的嗓音低哑含笑落在她耳边：“黎黎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岳父岳母？”
　　周黎：“……”
　　他果然听见了。
　　这个人洗个澡怎么这么快！
　　就不能像她一样磨磨蹭蹭两小时再出来吗？
　　她好尴尬，顺势将头埋进他的胸膛，不想再看到他了。
　　沈照低头，目光落在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他垂着眸，眼底一片温柔：“不说话啊，那这事儿就听我的？”
　　周黎没吭声，没意见。
　　只听他沉吟了片刻，含笑开口：“那，把床头柜里那盒东西用完了再去？”
　　“……”
　　他慢条斯理道：“不然打包又得占地方。”
　　“……”
　　这逻辑，竟无懈可击！


第51章 等你毕业，再让我老来得……
　　父母和男朋友都这么不给她活路……
　　周黎闷声道：“我要离家出走……”
　　耳边传来男人的低笑。
　　随即, 她感觉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以气息道：“走什么？先跟我圆个梦。”
　　话落，周黎只觉身子一轻, 人已被他抱了起来。
　　她没敢抬头，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任由他抱着大步往卧室走去。
　　她觉得, 她从今往后都无法再直视“圆梦”这两个字了。
　　好在沈照这人, 也就说话没有底线了一点儿，骨子里还是温柔体贴的。
　　知道她是初次, 怕她难受, 也只是抱着她缠绵, 这晚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不过即使是这样，周黎还是忍不住想起顾蓉说的，两个月。
　　算起来，他们是11月初才再次见面的，这才1月初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还真是只有两个月。
　　周黎枕在男人的臂弯里, 脸轻轻靠在他的胸前，略有些自我怀疑地问：“是不是快了点儿？”
　　“快什么？”沈照温存地吻着她的额头、眉眼。
　　周黎抬眸，黑白分明的眸子水汪汪的, 瞅着他。
　　快到顾蓉都能一下猜到床上的人是他了……那可见得是有多快。
　　沈照凝视着她, 渐渐明白她的意思，而后, 无声轻哂。喉结滚动，性感又撩人。
　　“我从十九岁等你等到二十七，为了你守身如玉人到中年，这还快啊？”
　　守身如玉，人到中年。
　　这词用的……也是很有灵魂了。
　　沈照想了想, 又道：“等你毕业，再让我老来得个子……”
　　“……”
　　他低头看着她，笑得妖孽，问：“成不？”
　　“……”
　　她能说不成吗？
　　周黎一言难尽地瞅着他。
　　但她有种预感，她要是敢说不成，他绝对敢说——
　　就这么想跟我早生贵子啊？
　　fine。
　　她不说话还不行么……
　　就默认老来得子吧。
　　……
　　后半夜的时候，周黎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旁的男人起身。
　　她以为是天亮了，又要起床。
　　可是她明明才睡下，她真的好累，好抗拒起床，于是将眼睛闭得更紧，又撒娇似的紧紧抱住男人的脖子，不让他起床。
　　耳边传来一声愉悦的低笑，只觉他轻轻拍着她的腰，轻哄道：“黎黎乖，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你继续睡。”
　　周黎一听她不用起床，立刻就松手放开了他。
　　大概是因为她放得过于不犹豫，男人又不满了，凑过来重重亲了亲她的唇。
　　周黎没一会儿又睡得毫无所觉，后来只隐约听见了关门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醒来，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怔怔看了会儿天花板，渐渐回想起来他昨晚出去的事。
　　那时她睡得迷迷糊糊没来得及细想，此时清醒了，忍不住心生疑惑。
　　什么事要他半夜出去？
　　想到这里，她慢吞吞坐起来，拿过手机，想问问他在哪里。
　　一开机，划到微信，却发现微信图标上显示223条未读消息。大红色的223，看得周黎也是一愣。
　　嗯？
　　她就睡了一夜，发生了什么？
　　点进去才发现，她一大早被拉进了一个群。
　　这个群名也是很直白了——白富美（38）
　　括号里的38是群成员数。
　　“……”
　　周黎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她当年离开B城那会儿，上流千金们还没有这种组织。
　　否则她应该是群主……当然这不是重点。
　　群消息下面是周禾的消息。
　　她点进去，只见早上不到7点，周禾给她发来3条消息。
　　周禾：【卧槽！！！你看到周雯茵那张图没？？？】
　　周禾：【算了，我直接拉你进群看。】
　　周禾：【我说你是我爸股友的女儿，一天净赚一千万那种水平的，你别吱声，不然大家得集体社死。】
　　周黎茫然地眨了下眼睛，退出，又轻点进上面的群消息。
　　群里讨论得正激烈，对话框里的气泡就像是沸腾的开水似的，争先恐后地往外蹦，蹦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周黎扫了眼没看懂，想起周禾说的有张图，还是周雯茵的图。联想到昨晚沈照半夜出门，她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眉头忍不住轻蹙，她飞快地往上拉。
　　不久就拉到了图片，她迅速点开。
　　图片拍得有些糊，像是在夜里的路边，背景都是昏昏暗暗的，愈加衬得周雯茵那双手雪白雪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年套在手套里，不见光，她的手套陡然间被人扯掉，露出的一双手白得晃眼。
　　周黎的目光定在周雯茵的手上，瞳孔微微睁大，不自觉地，她微微屏住了呼吸。
　　周雯茵的手……
　　周黎闭上眼，脑子里飞快闪过每一次见到周雯茵时的画面。每一次，她手上那双鲜艳得刺眼的红手套，都惹眼得诡异。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因为，周雯茵只有六只手指，两只手，总共六只手指。
　　她是先天的残疾。
　　心里霎时间五味杂陈。
　　过了许久，周黎睁开眼睛，退出图片，目光轻轻扫过群里的对话。
　　——卧槽！原来周雯茵是个残疾！
　　——我一直以为当年周景同抛弃她，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儿！
　　——我也……
　　——我是早就觉得古怪了，看看周景同当年多喜欢周黎啊，简直把周黎宠上了天，可见周景同就不是个重男轻女的啊。
　　——等等等等等，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是说周雯茵是周家抛弃掉的女儿吗？卧槽！那周公主和驸马爷不就是……兄妹？郑羽不是说他俩睡过了，那不就是……luan伦？卧槽啊！
　　——姐妹，你是还停留在2G年代吗？这都是前几天的老八卦了。
　　——周公主是假公主，驸马爷才是真太子，他俩没血缘关系，别说doi了，他俩生娃都行！
　　——……
　　——这题我会，我听我爷爷说过，当年的周老爷子本来就是要把周家给周景同继承的，根本就和长孙是男是女没有半毛钱关系。因为周景新虽然是老大，但周景同比他有能力，更能带领周家走向盛世。
　　——行吧，虽然听起来挺绝情的，但我有点理解周景同为什么会抛弃周雯茵了。
　　——我也……
　　——我也……
　　——生了个残疾的女儿，这也太丢人了。
　　——生个不好看的女儿都丢人，更何况是残疾。
　　——而且她是残疾在手上，藏都藏不住，很容易就被人发现。
　　——被说闲话还是其次，古代身有残疾都不能继承皇位，你们说要是那会儿周老爷子发现长孙女是个残疾人……啧。
　　——我彻底理解周景同了。
　　——周景同可太难了。
　　……
　　周黎往下拉着对话，眉头蹙紧。
　　虽然她也不喜欢周雯茵，但这些人说话也实在恶毒。
　　周雯茵生来残疾，那是她自己愿意的吗？
　　看得生气，不想看了，她飞快地往下拉，忽然见到有人说起这事儿的起因，立刻停住。
　　——@郑羽，听说是你妈扯掉了周雯茵的手套，果真？
　　——@郑羽，你妈好样儿的！
　　——阿姨威武霸气！
　　——替天.行道！
　　……
　　——不过你家也挺惨的，因为一个秦文翰惹上了周雯茵，被弄得破产……
　　——恕我直言，周雯茵和秦霏二女争一夫，仇深似海不共戴天，这全城都知道了。当年沈蕴选择了秦霏，尚且被周雯茵弄得破产，郑羽你还偏要去和秦霏的侄儿秦文翰谈恋爱，那不是上赶着去得罪周雯茵么？
　　——可郑羽不是已经和秦文翰分手了么？
　　——那周雯茵就是个疯子，天生残疾，还有神经病，她管你分手没分手，她就是要伤及无辜，就是要把你弄破产，你能怎么着？
　　——能把她手套给她扯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
　　——就服你！
　　……
　　——所以@郑羽，你们家是早就知道周雯茵的手有残疾？
　　——郑羽呢？
　　——还没起床吧。
　　——没起什么床？她妈都找周雯茵撕逼去了，她还能睡得着啊？
　　——听说周雯茵被扯掉手套以后人当场就崩溃了，后来是被救护车拉走的。
　　——那怕是去医院了吧。
　　——我听说过周雯茵从小就身体不好，但从没听说过她是残疾，可见周家人保密工作做得挺好。
　　——那可能是误打误撞，撕逼现场不可控，一不小心扯掉了手套。
　　——震惊之余顺手再拍个照发网上？
　　——绝了！
　　——@郑羽，阿姨绝绝子！[鼓掌][鼓掌]
　　——[点赞]
　　周黎越看越生气，索性直接点了退出，摁熄屏幕，将手机扔到一边。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这种群怎么不原地解散？！
　　虽然周雯茵本人也挺让人生气的……
　　想到这里，周黎猛地一顿，下一秒，她掀开被子，飞快起床。
　　她要去找沈照。
　　周雯茵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肯定会对沈照发脾气……
　　周黎一面迅速穿着衣服，一面拿过手机，准备给沈照打电话。
　　刚拿起手机，漆黑的屏幕就被忽然冒出来的群消息点亮。
　　周黎目光一顿。
　　——你们说，残疾会遗传吗？
　　——对，驸马爷会不会也有残疾？
　　周黎盯着这两行字，简直要被气得头顶冒烟了。
　　也顾不上给沈照打电话，她用力点进去。
　　——他看起来挺正常啊。
　　——你能看到他全身？
　　——你是说……
　　——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没有过女人呢……
　　——这……怕是只能问周黎。
　　周黎：“……”
　　卧槽啊！
　　这些人真的是——欠，收，拾。
　　周黎面无表情打字：【谢邀。】
　　随着这两个字发送出去，群里刹那间安静如鸡。
　　像是滚烫的开水忽然被泼下去一瓢冷水，瞬间歇气儿。有那没刹住车，一不小心发出来的消息，也被飞快地点了撤回。
　　周禾虽然没在群里说话，但显然一直在窥屏，几乎是周黎出声的刹那，她立刻私敲了一条消息过来——
　　【说好别说话的啊，你这是想让所有人跟你一起原地社死吗？？？】
　　周黎淡淡扫了一眼，没理会，继续在群里打字：【沈照和我只是平平无奇恩爱小鸳鸯，没什么惊喜呢。】
　　周黎：【我另外说些惊喜的叭，我照哥给了我整整108页pdf吃瓜呢[调皮]】
　　周黎：【那，我就按顺序@群成员吧，各位小姐姐，准备好瞳孔地震了哦(*^▽^*)】
　　周黎慢条斯理将【108页pdf】和【瞳孔地震】发送出去，也没真的打字，在心里数着秒数。
　　数到3的时候，系统果然发来消息——
　　【该群已被群主解散】
　　她唇角弯了弯。
　　早该解散了。


第52章 同衾是挺快乐的
　　又看了眼群被解散的消息, 周黎轻轻吐出一口气。
　　正要退出，周禾的消息噼里啪啦甩过来——
　　周禾：【？】
　　周禾：【你做了什么？】
　　周禾：【为什么我回个消息的功夫，群就被解散了？】
　　周禾：【周黎你是派了杀手过去杀人灭口吗？？？】
　　周黎淡淡扫了眼, 没理人。
　　在她没进群以前，周禾还不知道是怎么跟着那帮人一起在背后编排沈照的呢。
　　她轻点进沈照的头像, 给他拨了个视频过去。
　　视频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沈照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眼底含笑看着她, 神情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周黎的视线落在他的背景。
　　白色的墙面。
　　几乎能透过屏幕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沈照温声问：“醒了？”
　　周黎轻轻“嗯”了一声, 顿了顿, 问：“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吧。”
　　男人眉头微微一挑, 轻哂一声：“就这么想我啊？早上醒来看不到就想？”
　　周黎看着他，难得没有否认，轻道：“是，早上醒来看不到你，挺想你的, 就想见见你。”
　　沈照的眸色深了深，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周黎又问：“你早上吃东西了吗？我帮你带过来吧。”
　　沈照依旧没有吱声, 只是看着她, 眸色幽深似海。
　　他没说话，但周黎看出来他看出来了。
　　她也不回避。
　　他们现在这样的关系, 两人之间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想了想，她如实道：“早上周禾把我拉进了一个群，周禾郑羽她们都在里面那种。”
　　男人微微挑眉：“哦？”
　　周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知道他一向透彻，见微知著, 她这么说，他一定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样刚好不用她再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说一遍。
　　周黎直接跳到结果，云淡风轻道：“放心，我已经把那群一锅端掉了。”
　　沈照：“……”
　　周黎眉头轻轻蹙了蹙，为难道：“但就是，周禾好像挺不高兴的，她刚还说要派杀手过来追杀我。”
　　“……”
　　周黎瞅着他：“我现在一个人在家里，有一丢丢害怕。”
　　“……”
　　“你看，我能来你那儿避一避吗？”
　　“……”
　　沈照似笑非笑瞧着她，几秒后，他终于忍不住，微微侧开头，低笑出声。
　　随着他侧头轻哂的动作，屏幕上出现他完美惊艳的侧颜。
　　周黎忍不住盯着他的喉结看。
　　像是笑够了，又像是拿她没办法，过了几秒，他看向她，眼底还残留着笑意：“行，我让江述去接你。”
　　周黎觉得这一来一回的浪费时间，便道：“不用，你发我个定位，我自己打车过来。”
　　沈照笑了一声：“那可不行。”
　　周黎：“为什么？”
　　沈照：“不是有杀手在追杀你吗？”
　　周黎：“……”
　　男人若有所思道：“这样的话，感觉一个江述也不太够啊……”
　　“……”
　　“要不我自己回来接你？咱俩生同衾死同穴。”
　　“……”
　　周黎无言以对望着他。
　　只见男人直勾勾盯着她看，唇角勾着，又妖孽又撩人。
　　她顿时更加无言以对了。
　　真的，她每次胡说八道，对付别人都不在话下，一遇见沈照就翻车！
　　一遇见这个人就翻车！
　　偏偏这个人她还喜欢得不行，这到底是什么——冤家路窄！
　　此时，屏幕上方掉下一条消息。
　　周禾还在锲而不舍地找她。
　　周禾：【你真的有108页pdf？】
　　周黎扫了眼，轻轻抿了下唇，面不改色对沈照道：“那还是生同衾吧。”
　　男人微微挑了下眉，一脸正经沉吟道：“嗯，同衾是挺快乐的。”
　　“……”
　　周黎无视他话中的意有所指，继续道：“周禾刚说她雇杀手就缺了108块钱，没雇成，暂时饶我一命。”
　　“……”
　　“那就不用你来接了，发我个定位就行。”
　　“……”
　　挂了视频，沈照给周黎发了个定位。
　　周黎放大一看，果然在医院，离得不算远。
　　此时，周禾的消息还在坚强不屈地过来：【周黎，那pdf真是沈照给你的？能给我看看不？】
　　周禾：【我也不是想吃瓜。】
　　周禾：【就我有个朋友，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她。】
　　周黎：“……”
　　朋友可真是这世上万能的背锅侠。
　　正这么想着，周禾又发来一条：【还有我爸。】
　　周黎：“……”
　　嗯，她说错了。
　　在周家，爸爸这背锅侠比朋友还好用。
　　见周黎始终没有回复，周禾又百折不挠地和她商量：【你看这样行不？你给我看看你那pdf，将来她们要是建新群，我还通知你，让你再来端一次？】
　　周禾：【端几次都行。】
　　周黎：“……”
　　她看起来很闲吗？
　　她有时间盯着别人的群？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慢吞吞回复道：【你敢建群不？】
　　周禾：【什么意思？】
　　周黎：【都知道有pdf了，是怕那108页pdf没地方去，所以特意建个群接一接，顺便邀请小伙伴一起来吃自己的瓜吗？】
　　周禾：【……】
　　这逻辑，竟无懈可击！
　　周禾没话说了，周黎安心放下手机去洗漱。
　　等她收拾好回来，拉开窗帘，只见外头阳光正好。
　　这附近一片就这一个小区是高楼，从卧室的阳台看出去是一片低矮的老房子，红墙绿瓦，四周绿树成荫，不远处，一条河环绕而过。
　　绿化高，有水系，颇有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感觉。
　　周黎在手机上约了个车，在医院前面一点下的车，进了家早点铺买了两杯红豆燕麦粥，出来后又进了家水果店，买了个果篮。
　　到了医院，想了想，考虑到周雯茵的脾气，不大敢自己上去。
　　当然她也不是怕周雯茵对她发脾气，只要正常发挥，她能怼得周雯茵更气，也受不了什么委屈。她是怕周雯茵正在对沈照发脾气，将自己的痛苦全撒在沈照身上……
　　光这么想着，她心里就闷闷的难受，可是沈照也许并不想让她知道。
　　于是，她先给沈照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在大厅里。】
　　周黎不着痕迹道：【东西有点多，拿不动。】
　　沈照很快回复她：【别动，我来拿。】
　　周黎坐在长椅上等他，这幢楼人相对较少，还算清净。
　　她坐在椅子里，果篮放在旁边的空座上，两杯红豆粥装在塑料口袋里，被她捧着。
　　沈照一走出电梯就见到了周黎。
　　今天阳光虽好，可是气温又降下了几度，她围了一条羊绒围巾。烟粉色的针织纯羊绒，看起来柔和温暖，严严密密裹着她，几乎遮住了她半张小脸，只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略显茫然地望着前方。
　　沈照无声走到她身边坐下，忍不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一片虚空。
　　身边忽然多了个人，带着她极为熟悉的气息，周黎慢了几秒反应过来，转头。
　　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下一秒，周黎的目光被他额头上微微泛红的地方吸引去。
　　就在眉骨上方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磕到的，还带着一点点肿，不怎么明显，可是周黎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昨晚睡觉的时候还没有。
　　她的视线顿了一秒，又自然地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男人随口笑问：“没被周禾追杀？”
　　周黎静静看着他，过了几秒，轻点了下头：“追杀了。”
　　沈照无声轻哂，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意思。
　　周黎抬眸凝着他，继续道：“但一想到你还在等我，我就超常发挥了一下，没让她得逞。”
　　男人的笑容渐敛，眸色深了深。
　　周黎眨了眨眼睛，握住他的手：“走吧，上去了。”
　　他却坐着没动。
　　他一个男人，手上有力，一动不动坐着，她也拽不起来，疑惑地看着他。
　　却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周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买的早餐：“对了，给你这个。”
　　她说着就拿了一杯出来，放到他的手里，又一面低头去口袋里找吸管。
　　早餐这种粥一般都是装在杯子里，用吸管吸着喝的。
　　她拿出一根吸管，微微倾身过去，正要帮他插.进去，忽然听他开口，声音就落在她的耳边，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出来的，格外缓慢，意味深长。
　　“红豆啊？”
　　周黎插吸管的手一顿：“……”
　　只听男人低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这才一个早上没见，就给我送红豆来了？”
　　“……”
　　“你这暗示，没点文化还真接不住。”
　　“……”
　　这个人真的是……
　　周黎没抬头，用力将吸管插进杯子里，而后从他手上将那杯粥拿回来，自己喝了。
　　男人手上一空，挑眉看着她。
　　周黎吸了一口粥，缓缓咽下，不疾不徐道：“我只是让你暂时帮我拿一下。”
　　“……”
　　她又吸了一口，补道：“谢谢。”
　　“……”
　　沈照的目光落在她身侧，袋子里还剩了一杯。
　　周黎看到了，面不改色道：“我早上一般要喝两杯粥。”
　　“……”
　　“但我得等会儿再喝，你再帮我拿一下。”
　　“……”
　　沈照认命地拿过：“行，我帮你拿着。”
　　他伸手将红豆燕麦粥和果篮一并拿上，一手牵着周黎的手起身，往电梯走去。
　　周雯茵的病房在十八楼。
　　出了电梯，整个楼道都很安静，鼻间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周黎由沈照牵着，走在寂静空旷的走廊里，随着每一步走下，心里更紧了些。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窒闷，让她无意识地将沈照的手握得更紧。
　　周黎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病房，以至于每走过一间，心里都会不由自主地跳一跳。
　　直到快走到尽头。
　　鬼使神差的，周黎蓦地停下脚步。
　　沈照转头看向她。
　　周黎仰头看向他，视线又一次扫过他眉骨上方一小片红肿，她的目光无意识地缩了缩。
　　她凝着他，几秒后，忽然道：“我骗你的。”
　　沈照微怔：“嗯？”
　　周黎：“那杯红豆粥不是让你帮忙拿的，就是买给你的。”
　　她看着他，轻道：“我想给你送红豆，想挺久了。”


第53章 亲一下就消肿了
　　周黎说完, 无声抱住他。
　　手臂收紧，脸埋在他的胸前，轻轻闭上眼睛。
　　沈照手上拿着东西, 身体略显僵硬，站在原地, 任由她抱着。他微微垂着头, 目光落在她小小的脑袋上, 头发又黑又亮，略显蓬松。
　　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 目光定在怀中的姑娘身上。
　　四周十分安静, 长长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许久，周黎轻轻吸了口气，忽然闷闷开口：“沈照。”
　　男人哑声应她：“嗯？”
　　她稍稍退出来，抬眸瞅着他：“你以后别用我的沐浴露了。”
　　她轻声道：“我本来也挺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男人静静注视着她，喉结无声滚了滚, 半晌，低道：“好。”
　　这么四目相对，周黎被他看得还是有些害羞, 轻轻垂下眸：“那, 进去吧。”
　　沈照：“嗯。”
　　她放开他，重新握住他的手。
　　两人手牵着手往前走了几步, 沈照在一道门前停下。
　　周黎立刻就紧张起来，目光下意识紧紧盯着上面的金属门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紧张了，总觉得沈照的动作都仿佛被放慢了似的。她只见他修长好看的手缓缓握住门手，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她心中的不安和忐忑也随之放缓、延长。
　　周雯茵就在里面,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
　　不知道一进去，又将会是怎样一种神情等待着她。
　　周黎无意识地轻屏呼吸，以为下一秒他就会推门而进，他却忽然顿住。
　　“黎黎。”沈照侧头看向她，声音落在她的耳边。
　　心跳立刻更快了一拍，周黎看向他。
　　只见男人的神情若有所思，慢条斯理道：“以后给你用我的沐浴露。”
　　周黎：“……”
　　说不清具体是一种什么心情。
　　但真的，哭笑不得！
　　沈照瞧着她，似笑非笑反问：“不是说喜欢我的味道吗？”
　　周黎：“……”
　　她是说了没错，但这话题早揭过了吧！现在还回过头来调戏她是什么意思！
　　还专挑她紧张得不行的时候，他就是故意的吧！
　　好气。
　　周黎抿着唇，下一秒，她一言不发覆上他的手，用力按下门手。
　　门应声打开。
　　和她想象中的歇斯底里一片混乱截然不同，病房里安静得出奇。
　　撇开里面的医疗器械，几乎看不出是病房，这里更像是一间高级公寓。家具簇新，整洁干净，角落里有一台半人高的空气净化器低速运转着，发出呼呼的声音。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一动不动，显然是睡着了。
　　周雯茵睡着了。
　　难怪这么平静。
　　周黎有点怕她醒过来，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沈照走在她身后，淡道：“刚打了镇定剂，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他随手将果篮放在茶几上，自己坐进沙发，慢条斯理拿出红豆粥，取出吸管插进去。
　　察觉到周黎的目光，他抬头，询问道：“想喝吗？可以给你先喝。”
　　“……”
　　“我不介意吃你口水。”
　　“……”
　　周黎不想理他，转身，缓缓走到周雯茵病床前。
　　床上的周雯茵闭着眼睛，少了眉眼间的乖戾和暴躁，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平心而论，周雯茵是个美人，皮肤白皙，眉眼细长，小小的嘴巴，下巴尖尖的，只是身上常年缠绕着浓重的戾气，让她看起来像是个疯子，没人愿意接近她，然后她又变得更加暴躁疯狂。
　　就像是个恶性循环，她就这么无尽地消耗着自己的生命。
　　此时，她又重新戴上了手套，不再是之前那副鲜艳得诡异的红手套，换成了一双白色的，不那么扎眼了。
　　周黎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住。
　　老实说，周黎之前是很不能理解沈照的。
　　她不理解，为什么沈照这么多年要助纣为虐，明明周雯茵对他很坏，从小就将他硬塞到沈家，明知道沈蕴不喜欢他，沈蕴的老婆更加不喜欢他，连沈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会因为他私生子的身份而欺负他。而周雯茵呢，就像是个疯女人，有意安排着一出出好戏。
　　而这所有的好戏，全都是建立在沈照的痛苦之上。
　　但就是这么一个母亲，沈照还要替她完成各种心愿、帮她实现各种意难平。
　　即使周黎喜欢他，也愿意原谅他，但在这之前，她终究是无法从心里去理解的。
　　直到她看到了周雯茵先天的残疾，和那个群里所有人对她的恶意。
　　她们有的人甚至都没见过周雯茵，但这并不妨碍她们说出那样诛心的话。
　　谁不愿意生来就样样都好？最好还是个小公主，要星星要月亮都有人摘。
　　可是命运无法选择啊。
　　周雯茵也不愿意生来残疾，但就因为这先天的不足，她被亲生父母抛弃，被所有人奚落、看不起。
　　当然这并不是说，周雯茵之后的种种疯狂就有了正当的理由。即使她生来不幸，她也依旧可以选择做一个好人。
　　只是说，一切有因有果罢了。
　　而沈照是她的儿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其中的因果。
　　就是因为他从小到大，亲眼看到母亲的痛苦挣扎，所以即使经历过无数的失望，但对周雯茵，沈照的内心深处也依旧保留着一丝丝温柔。
　　他帮助周雯茵回到那个曾经抛弃她的周家，也许是为了替生母拿回失去的一切，又也许，他天真地以为这样周雯茵就可以不再暴躁疯狂，可以变回一个正常人。
　　可周雯茵一次又一次地令他失望了。
　　周黎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到周雯茵的额头上。
　　红红的一片，肿起好大一个包。
　　周黎忍不住回头，看向沈照的额头。
　　看起来比周雯茵稍微好一点点，但也是又红又肿。
　　周黎忍不住想，该不会是周雯茵发疯得不行的时候，拿头去撞了沈照吧？
　　那可真是够疯的，倒也能解释为什么需要给她打镇定剂了。
　　周黎沉默了几秒，轻道：“我出去一下。”
　　沈照站起身来：“好。”
　　极其自然，就像是她去哪儿，他都要跟着。
　　周黎就想笑，心里又甜滋滋的，她抿了抿唇，压着嘴角，说：“你别去了，就在这儿等我。”
　　沈照询问地看着她。
　　周黎眨了下眼睛：“我去给你买红豆。”
　　沈照：“……”
　　男人吃东西普遍要快一些，这时间里，那杯红豆粥已经被他喝完，空杯子放在茶几上。
　　沈照笑问：“还买啊？”
　　周黎面不改色点了下头：“啊，那我这么多年的相思，一杯哪儿足以表达？至少也得十杯吧。”
　　沈照：“……”
　　周黎从茶几上拿起空杯子，出门的时候顺手扔到垃圾桶里。
　　她摁下电梯到一楼，心里想着刚刚早点铺旁边那几家药店。医院周围，最不缺的就是药店。
　　红豆什么的纯属胡说八道，她打算去买支药膏，给沈照涂上。
　　电梯到达一楼，停了两秒，金属门才缓缓往两旁拉开。
　　周黎抬脚，正准备走出去，抬眼见到电梯外面的男人，蓦地停住。
　　沈蕴正准备进电梯，一抬头，见到里面的周黎，也是一顿。
　　两人隔着电梯门对视了两秒。而后，周黎率先移开目光，若无其事迈出电梯，从沈蕴身旁走过。
　　沈蕴慢了一拍回过神来，立刻转头，对着周黎的背影，喊了一声：“周黎。”
　　周黎停下脚步。
　　沈蕴大步上前，静静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他出声，嗓音微哑：“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找个地方聊聊？”
　　周黎看着他。
　　坦白说，如果沈蕴不是沈照的父亲，那她会很欣赏这种男人。
　　沈蕴是那种典型的、从小帅到老的长相，不仅帅，而且很有风度，也很有味道。和沈照的妖孽不同，沈蕴身上有一种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的气质，暖如春风。
　　据说沈蕴是二三十年前B城最好看的男人，这一点周黎是无法反驳的。
　　但他再好看也不能消解周黎心中对他的不喜。
　　周黎指了指自己，问：“我吗？”
　　沈蕴颔首：“嗯，我有话想跟你说。”
　　周黎：“受宠若惊。”
　　沈蕴不解地看着她。
　　周黎唇角弯了弯，笑道：“您跟沈照二十多年的父子都没话说，跟我几面之缘还能有，我感觉自己有被偏爱到呢。”
　　沈蕴的脸霎时一白。
　　周黎从他身边走过：“就门口星巴克吧。”
　　周黎推开星巴克大门进去的时候，余光扫过一道身影飞快地从另一道门离开，她的视线定了定。
　　此时，沈蕴也跟上来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默了默，他轻道：“很多事情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你该找个机会当面问问她。”
　　周黎没说什么，收回视线，直接在最近的一张桌坐下。
　　她抬头看着沈蕴，几秒后，若有所思道：“沈曦的童年一定很幸福吧。”
　　她说完，见沈蕴神色变了变，忍不住低头一笑：“您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刚刚听您对我说话，不疾不徐，开明又包容，让人如沐春风，所以就忍不住想，您其实应该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如果能得到您的疼爱，那一定会很幸福。”
　　只可惜，你就是不喜欢沈照，不仅不喜欢，还薄待他。
　　沈照是那样见微知著的一个人，沈蕴作为他的父亲，想来也深谙弦外之音。
　　他没说话，深邃的眸子里慢慢浮现出痛苦。
　　半晌，他轻道：“周黎，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黎看着他，轻轻点头：“好。”
　　沈蕴的目光缓缓落向窗外。
　　星巴克的窗户隔音还算不错，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流。他们就坐在窗边的位子，周黎却听不到一点外面的声音，耳边是沈蕴低沉温和的语调，不疾不徐，伴着星巴克低缓的音乐。
　　周黎听着他的故事，目光跟着落向窗外，她无意识地数着窗外经过的情侣。
　　沈蕴的故事挺短的，周黎刚刚数到第三对情侣经过，他的故事就讲完了。
　　那是属于沈蕴和周雯茵之间的恩怨，里面不可避免地纠缠着沈曦的母亲，秦霏。
　　其实说真心话，周黎对他们的故事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这故事要她来说，那就更简单了，三句话就能说完——
　　沈蕴和秦霏从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后来水到渠成结婚。可惜红颜祸水，婚后，沈蕴倾国倾城的容貌被周雯茵发现了。
　　周雯茵虽然从小被送出周家去养，可是因为当年的周夫人愧对女儿，所以私下里各种没有底线的溺爱，予取予求，周雯茵因此养成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性格。
　　周雯茵无法无天，对沈蕴下了药，强了沈蕴。之后周雯茵生下沈照，并将沈照塞给沈家。
　　虽然是半点兴趣都没有，可是周黎的眼角酸得厉害。
　　谁无辜呢？
　　谁都挺无辜的。
　　可是最无辜的人是谁？
　　周黎静静看着沈蕴，轻声问：“沈照做错了什么？要承受你们所有人的不满？”
　　她顿了顿，咬着字，缓缓道：“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甚至成全了你们所有人的意难平。”
　　沈蕴眼角微微泛红，他闭上眼，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周黎静静看着他，许久。
　　她眼中的情绪也缓缓归于平静，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都是人之常情，没有办法。”
　　说完，起身离开。
　　“周黎。”沈蕴叫住她。
　　周黎停下脚步。
　　男人喑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我这辈子都愧对他，但我很高兴，他有你。”
　　沈蕴道：“和他一起离开吧，好好过你们自己的日子，不要再被我们这些人……拖累了。”
　　周黎停在原地，没有回头。
　　几秒后，抬步离开。
　　……
　　周黎回到病房，周雯茵还睡着。
　　沈照坐在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开着笔记本电脑。
　　周黎走到他身边坐下，只见屏幕上是各种她看不懂的曲线。
　　沈照敲了两下键盘，转头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药膏，他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问：“你这药膏是红豆做的？”
　　周黎没有说什么，目光扫过笔记本电脑屏幕，轻声问：“在工作吗？”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工作。
　　八年前，他是她的家庭老师，她看不到他工作也正常。
　　重逢这两个多月，每次见面，他好像都是一副忙着谈恋爱的样子。
　　他闻言，笑了笑：“以前的工作，现在就是个副业。”
　　周黎不解。
　　沈照意味深长瞧着她：“我现在的正经工作在晚上。”
　　周黎：“……”
　　他唇角勾着，眼底笑意浮动，问她：“你看，对我的工作能力还满意不？”
　　周黎：“……”
　　是她错了，她不该问的。
　　她红着脸别开视线，不着痕迹扯开话题：“我给你涂个药吧。”
　　她低着头，将手里的药膏拆开外盒。
　　再抬头，视线落在他眉骨上方的小片红肿。
　　他反应过来，失笑：“这都被你发现了？”
　　周黎：“……”
　　她就，面对面坐在他面前啊！又不是视频。
　　结果她正这么想着，就听男人若有所思问：“诶，你看我都不带滤镜的？”
　　周黎：“……”
　　fine。
　　不用理他。
　　周黎低头拧开盖子，将盖子反扣，很容易就将药膏的铝封刺破，她一面挤出药膏，一面凑到沈照面前，准备替他涂上去。
　　却因为这倾身的动作，两人的距离不可避免地拉得很进。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的原因，男人的眸子显得更加漆黑幽深，直直看着她，带着侵略。
　　下一秒，他顺势伸臂，环住她的腰肢，便将她的身子按进自己怀里。
　　距离一下子更近了，鼻尖几乎相触。
　　四目相对，周黎的心跳不受控制飞快，几乎蹦到喉咙口。
　　却见他的眸色愈加幽暗。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他直直凝着她，喉结滚了滚，哑声道：“这点小伤，上什么药？你亲一下就消肿了。”
　　因为靠得很近，他几乎是以气息在对她说话，音色显得愈加的喑哑低沉。
　　就像是引诱似的。
　　周黎其实有被他蛊惑到。
　　下一刻，毫不犹豫地，她微微凑上前去，温热的两瓣柔软印在他的眉骨处。
　　停留了两秒，她轻轻退开。
　　对上男人晦暗的眸子，她眨了下眼睛，理直气壮道：“我亲了，你消肿给我看看。”
　　沈照一怔，而后低笑出声。伴随着他的笑声，男人的胸腔微微震动：“怎么，还没消吗？”
　　“……”
　　他若有所思道：“我感觉应该是消了。”
　　“……”
　　周黎瞅了他一眼，嘟囔道：“还红着。”
　　沈照：“你看错了。”
　　周黎：“？”
　　沈照：“我现在这红不是红肿的红，是害羞的红。”
　　“……”
　　“你刚亲我，我害羞了。”
　　“……”
　　宁也会害羞？
　　绝了！


第54章 你觉得沈照真的可能八年……
　　周黎对这个人鬼扯的功力真的是一言难尽。
　　身子被他抱在怀里, 她不开心地推了推他，想自己坐好。
　　他的手臂却顿时收紧，她刹那间感觉到自腰间传来的炙热而霸道的力量, 紧紧将她桎梏在他的怀里。
　　她微怔，抬眸看向他。
　　却见他眼中敛去了调笑, 只余一片漆黑, 幽深不见底。
　　分分寸寸的距离, 他直勾勾看着她。
　　周黎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快起来，像是被他蛊惑了似的, 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 周遭原本平静的空气急速升温。
　　就这么过了许久, 男人的喉结轻轻滚了滚，哑声喊她：“黎黎。”
　　周黎被他喊得心尖儿一颤，气息不太稳地应道：“嗯？”
　　沈照缓缓道：“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害羞。”
　　周黎：“……”
　　这一次，周黎甚至都来不及不信他会害羞。
　　男人的气息伴随这低哑的嗓音落下, 下一秒，她的唇便被他紧紧攫住。
　　像是虽然做好了准备，但还是有些突然, 周黎微微一怔。但随着唇上的吮吸轻挑, 她的身子又像是有记忆似的，立刻放软了, 闭上眼睛，迎合着他。
　　心动，情不自禁。
　　伴随着腰间有力的手臂无限收紧，男人的吻也愈加深入，从一开始还算耐心的厮磨描摹, 到渐渐加重力道。
　　终于，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
　　周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她微微张开了嘴巴。
　　……
　　唇舌的纠缠挑起心尖儿炙热的情愫，无限缠绵。又于某一个电光火石之间，周黎忽然明白过来他刚刚那一句——
　　要你跟我一起，害羞。
　　是真的很害羞。
　　然后，又因着这份害羞，她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他的身体。
　　情人之间的厮磨温存，周遭一切似乎变得荡然无存。
　　……
　　两人最后是被敲门声打断的。
　　像是色迷心窍之后的陡然清醒，伴随着敲门声传入耳中，周黎身子一僵，猛地睁开眼睛。
　　目光落在沈照的身后，病床上是睡着的周雯茵。
　　——这是周雯茵的病房啊！
　　她和沈照怎么就在这里吻上了！
　　她微微用力，推开沈照。
　　也只是推开了他的亲吻，两人之间稍稍拉开了距离，他的手臂还霸道地抱着她。
　　男人缓缓睁开眼睛，凝视着她，眸子里沉黑晦暗，缱绻还没有散去。
　　此时，门外再一次传来敲门声。
　　很轻，只有两声。
　　周黎的身子却一颤，她生怕敲门的人会以为里面没有人，自己推门进来。
　　她连忙抬手抵着沈照的胸口，想推开他。
　　男人感觉到她要推开自己，不乐意了，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而后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同时，头微微低下，唇又凑了过来。
　　周黎简直要被他吓哭了，她睁大了眼睛，欲哭无泪地提醒他：“我，我没锁门啊……”
　　他闻言，倒是没再来亲她了，但也没放开她，就静静看着她。
　　过了会儿，若有所思道：“没关系，下次记得锁门。”
　　周黎：“……”
　　她不是在跟他道歉好么！
　　而且……怎么就下次都安排上了！
　　周黎真是好气。
　　好在沈照终于是放开了她。
　　她连忙坐好，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
　　沈照侧头瞧着她心虚的模样，几秒后，自喉间发出一声低笑。
　　极为意味深长。
　　“……”
　　周黎抬手捂住脸，懒得跟他计较了。
　　来人是一名中年妇人，衣着朴素，看起来有些年纪了，不过长相干净，神态温和。
　　她应该是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一直等到沈照淡淡的一个“进”字，她才敢推门进来。
　　进门后，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沈照面前，低着头，轻轻喊了一声：“阿照。”
　　周黎原以为这是沈照请来照顾周雯茵的护工阿姨，此时听妇人开口，两人显然是旧识。
　　她低着头没说话，只听沈照道：“你照顾她吧。”
　　他说完这一句，就牵着周黎的手站起身来。
　　妇人忙道：“阿照，等小姐醒来再走好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沈照淡淡出声：“她认为是我之前把你赶走了，新来的保姆不得力，她才会被人扯掉手套，现在只想跟我同归于尽。”
　　“你要还想她活着，就别劝我留下。”
　　说完，沈照看向周黎：“走吧。”
　　周黎轻轻“嗯”了一声，弯身将茶几上他的笔记本合上，替他拿着。
　　沈照随手接了过去，用没有牵着她的另一只手拿上。
　　两人沉默着走出医院。
　　外头阳光正好，沈照也没去取车，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走在街上。
　　经过星巴克时，周黎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眼。透过透明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刚刚她和沈蕴坐的那张桌子又换了新的客人。
　　是两个女孩子。
　　沈照察觉到，转头温声问：“想喝东西吗？”
　　周黎轻轻摇了下头：“没有。”
　　她握紧沈照的手，仰头看着他：“就觉得那里那个小姐姐说不定在数我们呢。”
　　沈照没懂：“数我们什么？”
　　“数我们情侣啊，”周黎眨了下眼睛，“我有时候无聊，就会数窗外经过的情侣。”
　　周黎抿着唇笑：“都是我数别人，难得自己也能被数一回，谢谢你啊。”
　　男人挑眉，几秒后，笑道：“不用谢。”
　　又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周黎忽然听沈照喊她：“黎黎。”
　　她不自觉地握紧他的手心，同时应道：“嗯。”
　　沈照侧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数过夫妻没？”
　　周黎：“……”
　　沈照慢条斯理道：“要不，我让你再被数一回？”
　　周黎：“……”
　　……
　　沈照之后没有再去过医院，但也没有离开B城。
　　床头柜里的东西用得很快，没两天就用完了。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用完了就离开，他又补了新的进去。
　　周黎没有说什么。
　　她心里大概知道，应该是要等周雯茵出院了，他们才会离开。
　　对周雯茵，沈照心底终究是保留着最后的耐心。
　　可是周雯茵呢，她什么时候，才会对沈照有一丝丝的心疼？
　　周黎想起那天在星巴克看到的背影，拿出手机，给窦楠发了条消息：【出来见个面吧。】
　　窦楠没有回她，周黎也没有催。
　　就这样，窦楠回避了她一整天，最终还是在隔天回了她消息。
　　【好，就在医院旁边的星巴克。】
　　按照约定的时间，周黎提前了五分钟到，窦楠已经等在了那里。
　　她坐在窗前，身上穿着黑色的大衣，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窦楠肌肤白皙，又因常年跳舞，身姿优雅，脖子长长的，坐在那里就像一只骄傲又美丽的黑天鹅。
　　她的手边，一杯咖啡静静冒着热气。
　　周黎走到她面前坐下。
　　窦楠的视线自窗外收回，看向她，半晌，自顾自扯出一抹笑：“我就知道，那天你和沈蕴看到我了。”
　　周黎平静地看着她：“你来看周雯茵，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也说了，这么多年她给了你金钱上的资助。她固然对不起别人，但没有对不起你。”
　　窦楠静静的，脸上是一种难言的情绪，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周黎轻道：“只要这个人不是负尽了所有的人，她就不算无可救药。”
　　窦楠极轻地笑了笑，反问：“你想救她吗？”
　　周黎诚实地摇头：“不太想。”
　　窦楠：“但为了沈照，你可以？”
　　周黎毫不犹豫点头：“对，为了沈照，我可以。”
　　“你想我帮你？”窦楠笑着摇了摇头，“可我没有办法呢。”
　　“我没有骗你。”她摊了摊手，轻叹一声，“周雯茵的确没有对不起我，只可惜，我先对不起了她。”
　　“我现在在她那儿就是个叛徒，我一出现，她就歇斯底里大发脾气，我其实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周黎直直注视着她，无声询问。
　　窦楠轻声问：“你知道反水的卧底吗？”
　　她说完，又摇摇头：“也不对，我也不是反水，我是被人二次收买了。”
　　窦楠的话让周黎想到什么，睫毛轻轻一颤。
　　周鸿安的话在这刹那回响在耳边——
　　“你不说，我还以为窦楠是沈照安排在你身边的。”
　　“这么跟你说吧，如果她真是周雯茵安排过来的，那她身上应该会表现出种种人为打造的扫把星特征，时不时给咱们家拖点后腿。”
　　“但她非但不扫把星，这么多年没给咱们家拖半点后腿，还一直陪伴着你长大，咱们家有困难的时候，她分分钟化身锦鲤帮忙解决。”
　　因为周鸿安过于沙雕，周黎原本没有放在心上。此刻一经联系，真相呼之欲出。
　　窦楠见周黎的神情，也大概猜到她是想到了，坦言道：“一开始的确是周雯茵找到我，让我跟你身边，关注你们一家三口的动向，再时不时自己随意发挥，给你们找点小麻烦。”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也就几天，另一个人就找到了我。”
　　周黎轻声问：“沈照？”
　　窦楠点头。
　　即使已经被证实，周黎依旧惊讶，她脱口而出：“他来找你？A城？他那八年里，不是从来没有踏出过B城一步吗？”
　　窦楠闻言，就像是听说了一个笑话，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八年啊，黎黎。”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八年还有两个闰月，算起来总共二千九百二十二天，这二千九百二十二天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你可能会生病，你可能会遇见麻烦，甚至，你可能会再喜欢上别人……”
　　“那你觉得，沈照他真的可能会放你一个人在A城，八年不来看你一眼？”
　　窦楠定定看着周黎的眼睛，轻叹一声：“不过是，没让你看到他罢了。”


第55章 因为放不下啊
　　周黎轻轻闭上眼。
　　眼前仿佛再一次浮现出秋天微凉的雨里, 在她家楼下静静停了一夜的宾利雅致。
　　那是唯一一次她看到的。
　　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准备出现在她面前了。
　　而那之前的许多年，他无数次来到她身边, 却从没有让她察觉到他的到来。
　　她忽然明白了他当年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如果你走了，我肯定不让你再见我。
　　他真的没让她再见到他, 他只是无数次在暗处, 静静看着她。
　　她原以为, 八年的不愿相见，连A大校长去请他他都不肯来, 连一张照片都牢牢控制着不流出, 是因为他心底多多少少怨着气着, 所以固执而倔强地跟她发着脾气，以这样既好气又好笑的方式。
　　而最终因为时间实在太漫长，这脾气终究是消了，他也就来了。
　　原来不是。
　　他从来没有跟她发过脾气。
　　她刚刚离开，他立刻就追了过来, 只是没让她看到。
　　周黎不知道沈照每次来找她，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
　　是绝望吗？
　　还是奢求？
　　抑或两者都是。
　　他以一己之力，默默承担了所有, 付出了一切。
　　他其实根本都不用去承担那些的。
　　可是, 上一辈的恩怨，纵然是上一辈的, 终究是有人亏欠、有人失去、有人遗憾，那就总要有人去承担。不是他，就是别人，就是更多的人。
　　所以他一个人默默承担了。
　　周黎紧紧闭着眼，眼眶温热, 自心底生出酸胀的情绪，一点点蔓延，重重堵在心口处，让她的一颗心酸楚不已。
　　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窦楠，嗓音干涩：“他们为什么要找你？即使周雯茵找到你了，沈照也可以不找你。”
　　窦楠自嘲地笑了笑：“不瞒你说，这个问题，我也思索了整整八年。”
　　“是单纯的运气好吗？”窦楠自言自语般反问，“可我并不觉得自己运气好呢。”
　　窦楠沉默了几秒：“后来我想，如果非要有一个理由的话，应该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你，最需要一个我吧。”
　　她看着周黎，坦白地说：“那年你刚转来咱们班的时候，还挺愤世嫉俗的，不愿意交朋友，干什么都独来独往。在同学们看来，那时的你过于嚣张，于是自然而然的，全班同学也都不搭理你，就这样成了个恶性循环。”
　　“我觉得你那时候最烦的应该是体育课，因为一到体育课，总有些要分组完成的活动。你不愿意跟别人一组，别人也不愿意跟你一组。”
　　窦楠笑了笑：“我说实话，那时的你跟周雯茵其实有一点像。可她至少还有钱，而你连钱都没有。你这样，时间久了，很容易会被同学欺负的啊。”
　　“我就不同了，”窦楠看向窗外，目光淡淡，“虽然我其实比你更难、难多了，但我不会把自己的艰难带到学校，我还很擅长跟同学们搞好关系。我喜欢的、我不喜欢的，我都能跟他们玩得很好，大家都很喜欢我，我身边总围绕着一群小伙伴，心嘛……”
　　窦楠转头，静静看着周黎，半晌，自嘲地弯了弯唇：“是有点小九九，但也不算太坏，至少是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
　　周黎眉尖轻轻动了动。
　　窦楠唇角扯出一抹笑：“像我这样的一个人，可不正是那时候的你最需要的小伙伴吗？”
　　“他选上我，也实在是用心良苦了。”
　　周黎心中一动：“他？”
　　窦楠点点头：“也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才让我想明白，看起来是周雯茵先找上的我没错，可以周雯茵那火爆脾气，她能有这份无微不至的心思？就算她有这心思，她还能花在你的身上？”
　　“怕是一开始根本就是沈照选中了我，他还一早就知道周雯茵也在找眼线……那一个眼线总比两个眼线更好控制、更保险，是不是？”
　　周黎听懂了窦楠的言下之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周雯茵这么多年也在沈照的控制中。
　　她不置可否。
　　“周雯茵玩不过他的。”窦楠顿了顿，盯着周黎，“这么多年，他就只输给了一个人。”
　　周黎对视着窦楠直白的目光，于某一个刹那，心里仿佛被什么点亮。
　　她看着窦楠，若有所悟。
　　周黎起身离开。
　　窦楠轻轻喊住她。
　　周黎回头。
　　窦楠看着她：“据我所知，每年你生日的时候，他都会来看你。你生病的时候，他也会过来。”
　　周黎眼角蓦地涌上一阵酸热。
　　窦楠继续道：“但也只是据我所知。”
　　她轻道：“他藏得那样深，谁又能懂得他全部的好呢？”
　　……
　　周黎离开星巴克，大步穿过广场，走到路边。迎面就有一辆空车驶来，她迫不及待地抬手叫住。
　　车子在她面前停下，她拉开车门，却又刹那间定住。
　　在原地迟疑了几秒，她轻轻关上车门，跟司机说了一声抱歉。
　　转身，大步往医院走去。
　　这是家私立医院，18楼是顶楼，想来应该没有住多少人。出了电梯，走廊里依旧空旷寂静，一个人也没有。
　　周黎缓缓往周雯茵的病房走去，渐渐有细微的哭声传入耳中。
　　她一开始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可是随着离周雯茵的病房愈近，哭声愈加清晰。
　　她最后停在周雯茵的病房前。
　　隔着一道深色的实木大门，哭声已经被削弱了许多，可是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悲切和痛苦。
　　那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痛苦。
　　周黎垂着眸，静静站在病房前，没有敲门。
　　她确实，越发理解为什么沈照没有立刻离开了。
　　这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女人，毕竟是他的母亲。只要她还会这样痛苦大哭，他终究就做不到熟视无睹。
　　周黎在门外站了半个多小时，里面的声音渐渐歇下。
　　她这才抬手，轻敲了两下房门。
　　很快就有人来开门，是那天出现的中年妇人，听沈照话中的意思，她应该就是之前一直照顾周雯茵的方姨。
　　方姨打开门，满脸期待笑容，想来她以为来的人是沈照，或者沈蕴。
　　见到是周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周黎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她认得自己，至少是知道。
　　也不必自我介绍，周黎开口：“我有话想对周女士说。”
　　周雯茵应该是在里面听出了她的声音，当即厉声吼道：“让她滚！”
　　方姨听见，迟疑而尴尬地看着周黎。
　　她婉转地说：“小姐现在身体不太好，您可以下次跟着阿照过来……”
　　“他来有什么用？”周黎轻笑，“这么多年，他不也没有帮您得到您心底最想要的东西吗？”
　　周黎视线落在方姨身后，缓缓道：“在这个世界上，最懂您的人不是沈照，当然更加不会是沈蕴，而是我，周黎。”
　　空气陷入安静。
　　周黎唇角轻轻弯了弯：“这一点，想必您心里也很清楚吧，不然这么多年也不必一直派人盯着我。要说您是关心我们一家三口……”
　　她低低笑了一声：“我也信。不过我更加相信，您应该是想看到，跟您何其相似的我，在云巅时被人夺走一切之后，最终会如何一步步走向比您更加痛苦的深渊。”
　　“您是想用我的痛苦，来证明您的不甘心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她轻声反问，“对吗？”
　　话落，周雯茵冷声道：“让她进来。”
　　方姨侧开身子：“您请进。”
　　她是极为有分寸的人，让周黎进去后，也没跟着进去，而是走出了病房，静静守在门外。
　　半小时后，病房的门被拉开。
　　周黎从里面出来，神情无异。
　　方姨低着头，礼数周全道：“您请慢走。”
　　……
　　一个星期后，周雯茵出国。
　　周雯茵离开的消息，周黎还是从周禾那里听说的。
　　这天早上醒来，沈照没在身边，空气里有暧昧的气息残存。
　　昨夜的画面渐渐浮现在眼前，周黎捂住脸，不好意思了一会儿，摸过手机打开，就看到了周禾的信息轰炸——
　　周禾：【？】
　　周禾：【周雯茵出国了？】
　　周禾：【你做了什么？！】
　　周禾：【继端掉我们的群以后，你又对周雯茵出手了？！】
　　周禾：【你手上该不会还有周雯茵的瓜吧！】
　　周禾：【你看，能给我看看不……】
　　周黎：“……”
　　周雯茵最大的秘密都给她们捅破了，还能有什么瓜？
　　只是她盯着“周雯茵出国”五个字，还是有些惊讶。
　　周雯茵出国了。
　　她真的是没有想到。
　　沈照是下午的时候回来的，带回了同样的消息：“她出国了。”
　　他静静看着周黎，眸子漆黑：“我刚去送了她。”
　　周黎看着他。
　　虽然他一向藏得深，可周黎还是能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
　　就像是一场修行，终于走到了尽头。
　　不知道结局算好还是算坏，但终究是结束了。
　　她静静走上前去，用力抱住他。
　　男人立刻紧紧回抱住她，头埋进她的脖颈间。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余两颗温热的心，无声贴近。
　　许久，她听见男人若有似无地低喃一声：“连她也离开了。”
　　周黎的鼻间蓦地发酸。
　　这么多年，固然周雯茵可恶又可恨，但她终究是沈照血缘上的亲人。在这个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不欢迎他的城市里，至少还有周雯茵同他一样，不受欢迎。
　　如今，却连周雯茵也离开了。
　　不论之前有多少恩怨情仇，到底相伴走过二十多年。而今忽然放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多多少少怅惘吧。
　　周黎吸了吸气，蓦地仰头，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
　　“沈照，我不离开你。”
　　她闭着眼睛，喃喃低道。
　　下一秒，男人反客为主。
　　吻，铺天盖地。
　　又不仅于此，周黎只觉身子一轻，人便被他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卧室。
　　……
　　外面的天色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阴阳昏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外头下起了雨，耳边隐隐传来雨水落下时淅淅沥沥的声音。
　　窗外疾风骤雨，室内春意融融。
　　灵魂水到渠成的密不可分。
　　周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只觉身子像是被碾过一般，又酸又疼，抬起一根手指都累。
　　她轻轻掀起眼皮，雨已经停了，天光不甚明亮。
　　只是无法判断是傍晚还是黎明。
　　身子被男人紧紧抱在怀里，两人肌肤相贴，有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动作极轻地转头，想看看他睡着的模样。
　　却正正对上一双幽深暗沉的眸子。
　　昏暗的光线里，他无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周黎微微一怔：“你醒了？”
　　开口才发现，嗓子这会儿还是哑的。
　　她的脸热了热。
　　他凑过来，温存地亲了亲她，低声道：“嗯。”
　　周黎心中缱绻，柔声问：“什么时候醒的？”
　　沈照：“刚醒。”
　　“……”
　　实在没办法从天光判断时间，周黎又忍不住问：“现在是早上还是晚上？”
　　问完又害羞起来。
　　这也太胡闹了……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
　　男人低笑了一声：“黎明。”
　　周黎轻轻“嗯”了一声。
　　沈照柔声问：“还累不累？”
　　周黎：“……”
　　她说不累，他会让她更累一点吗？
　　他这也太疯狂了。
　　她只有之前刷情侣必做的100件事，才会看到过这种程度的……那时看看就觉得很惊讶了，没想到没多久，沈照就让她身体力行了。
　　周黎抿着唇，闷闷道：“累。”
　　是真话了。
　　她的身子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当然会累啊。
　　男人轻哂一声：“那再睡会儿。”
　　周黎：“嗯。”
　　不过闭上眼睛，却也没有睡着。
　　周黎知道，他也没睡，只是静静地自身后抱着她，甚至都没有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静静看着她。
　　周黎睁开眼，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沈照。”
　　“嗯？”
　　她轻声问：“你之前……来看过我几次？”
　　沈照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对上她的视线，片刻后，他渐渐明白过来，她问的是，那八年里，他去看过她几次。
　　极轻地笑了笑，他道：“不记得了。”
　　周黎心里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扎了下。
　　她抬眸瞅着他，嗓音愈轻：“为什么不让我见你？”
　　男人的眸子低垂着，鸦羽似的睫毛垂落，掩去眼中晦暗难言的情绪。
　　半晌，他哑声道：“怕你跟我一样难过。”
　　周黎鼻间酸酸的，直直凝着他，问：“每次都很难过吗？”
　　他轻声应道：“嗯。”
　　她追问：“那为什么还要来？”
　　微凉的手指触碰上她的脸颊，轻轻抚过。
　　“因为，放不下啊。”他无奈地笑了笑，“放不下，不见就只会更难过。”


第56章 正文完结 倾尽所有去爱一个人
　　放不下, 不见只会更难过。
　　无意识地，周黎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一句，只觉自心底深处生出绵长的疼痛。
　　眼眶渐渐湿润, 她捧住他的脸，轻轻吻上去。
　　不像他吻她时那样带着深重的欲念, 她温存而疼惜地描摹着他的唇。
　　她喃喃道：“沈照,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男人哑声问：“什么？”
　　周黎抬眸, 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唇轻启：“我爱你。”
　　男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眸子霎时幽暗, 紧紧攫着她。
　　周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轻而笃定道：“从年少时的喜欢，到如今的爱，你是我从前痴心妄想的寄托，也是我如今触手可得的义无反顾。”
　　他静静注视着她：“痴心妄想？”
　　周黎笑了笑：“是啊，痴心妄想。”
　　她问：“知不知道, 她出国前，我去见过她？”
　　“嗯。”
　　周黎毫不意外。
　　她早就看出来了，周雯茵虽然疯, 但拿沈照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照固然帮周雯茵得到了一切, 但周雯茵也一直在沈照的控制之中。否则这么多年，有那么一个情绪不稳的周雯茵在, 他们一家三口即使是避走A城，也不可能这么风平浪静地生活。
　　周黎问：“那你知不知道，我对她说了什么？”
　　他不置可否。
　　周黎看着沈照，轻道：“我懂得她所有的痛苦，因为我就是曾经身在云巅, 众星捧月，然后在一夕之间被人夺走一切，跌进尘埃。我亲身经历各种人情冷暖，我曾经的同类对我落井下石，我新的同类对我冷嘲热讽，两边都容不下我，我在泥潭里打滚的时候，也曾愤世嫉俗，恨命运这样对我。”
　　男人的眼底闪过痛楚。
　　“所以，我不是感同身受，我是真的，懂得她所有的痛苦。”周黎无声抱着他，凝着他的眼睛，“可是，我比她幸运得多，因为，我有你。”
　　他低叹：“我不在你身边……”
　　“已经够了。”她轻轻打断他，“你在我心里就够了。”
　　“当人的心里终究有那么一片干净美好的存在时，就总愿意让自己向着好的方向活着。我的不甘心，是因为那么多年活在云上的日子，让我已经习惯了身在高处……可我本来就不属于那里啊。”
　　她笑了笑，缓缓道：“我开始慢慢学着去做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平凡从容，不痴心妄想。”
　　“当一个人接受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时候，她也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的求而不得和不甘心了。”
　　“而当一个人学会了怎样去做一个平凡的人以后，她回过头来就会发现，求而不得和不甘心这种东西，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一点用都没有。”
　　他静静注视着她，沉黑的眸子像是夜里看不到尽头的大海。
　　许久，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脑，喃喃道：“我宁愿你，一直都不懂得这些。”
　　周黎不解地眨了下眼睛。
　　他轻道：“你懂得越多，说明我伤你越深。”
　　“可我也伤害过你啊。”
　　他笑了笑：“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深深凝视着她：“你带给我的快乐更多。”
　　周黎轻轻眨了下眼睛：“你也是。”
　　“嗯？”
　　周黎抱住他的腰，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沈照，你带给我的，也是快乐更多。不可取代的快乐，只有你可以给我。”
　　她轻轻依偎进他的胸膛，低道：“沈照，我爱你。”
　　男人的身体微震。
　　亲吻随之落在她的发顶，辗转游移，缠绵温存。
　　她听见他的嗓音喑哑低沉，却笃定深刻。
　　“黎黎，我也爱你。”
　　周黎的身子轻颤。
　　空气安静下去，兀自升温。
　　男人的唇渐渐滚烫，贴上她的耳垂。
　　她听见他呢喃道：“黎黎。”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就想问问……”
　　“什么？”
　　“你刚说的，是哪种快乐？”
　　“……”
　　“是不是过去一天一夜那样的？”
　　“……”
　　这个人真的……
　　不愧是你！
　　……
　　这年的除夕在2月6号。
　　周黎和沈照在B城生活了一段时间，2月5号离开的。两人也没有回A城，直接去的C市。
　　C市不仅临海，还在南端。现在这个时候，A城B城正值寒冬腊月，一年里最冷的时候，而这里的气温却在30度以上，正过着盛夏。
　　周黎当时去B城，一心只想见沈照，就没想过来C市。
　　于是来之前，两人一起逛了几次商场，又买了一只行李箱的衣服。
　　混在一起，大多是她的。
　　下飞机是下午，两人先在酒店住下，打算第二天再去见顾蓉和周鸿安。
　　周黎怕周鸿安和顾蓉会忽然问起，颇为警惕地订了两个房间。
　　当天晚上，周黎和父母视频，周鸿安果然就问起了：“来都来了，怎么还住酒店？”
　　“你这……”周鸿安顿了顿，含蓄地问，“怎么睡的啊？”
　　哈哈哈！果然！
　　周黎立刻抬头挺胸道：“就订两个房间啊。”
　　还颇为凡尔赛地说：“虽然是春节旺季，不过这酒店好像都没人，两个房间还是有的。”
　　顾蓉盯着周黎的背景，目测空间极大，至少有一百多个平方了，问：“是总套里的两个房间吗？”
　　周黎想起上次沈照说的，锁门拦不住他，怕顾蓉误会，忙道：“是两个总套。”
　　顾蓉没说话。
　　周鸿安闻言嘀咕了一句：“那你这多浪费啊。”
　　过了几秒，又问：“要不，我跟你妈过去帮你住？”
　　顾蓉：“……”
　　周黎：“……”
　　当晚，沈照放过她的时候，又是后半夜了。
　　从浴室出来，周黎着床就想睡，想起周鸿安的话，又忍不住笑，低喃道：“还真挺浪费的。”
　　沈照自身后意犹未尽地吻着她，这会儿血还没完全回到脑子里，随口问：“什么浪费？”
　　周黎眨了下眼睛：“房间。”
　　订两个总套，睡一间，空一间。
　　他明白过来，笑了笑：“不浪费。”
　　周黎想想也是。
　　如果周鸿安和顾蓉真过来了，那她今晚就肯定不能跟他睡了。
　　等等，为什么想想还觉得挺侥幸的？
　　难道她现在已经离不开他了么！
　　捂脸。
　　正脸热，又听男人在身后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就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
　　周黎：“……”
　　他说是这么说，可是显然一点都不在意，说完就该干嘛继续干嘛了。
　　反倒弄得周黎惴惴不安，越想越紧张。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真有那么此地无银吗？”
　　男人的眸子漆黑深湛，好看得惊艳，眸光流转，又璀璨又温存。
　　他抱着她，笑道：“真有。”
　　“……”
　　“不是有句话叫，越没什么，越想证明什么吗？”
　　“……”
　　“你这就是典型的，跟我交流越深入，越要证明咱俩不熟。”
　　“……”
　　他轻轻一哂：“你想想，你跟我之间要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会这样吗？”
　　“……”
　　周黎本来就很忐忑了，还要被他调戏，欲哭无泪，控诉：“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结果有人毫无愧色，理直气壮道：“提醒你什么？”
　　“……”
　　“别说三百两，三百万两我都给。”
　　“……”
　　……
　　周鸿安和顾蓉过来，夫妻二人在海边租了栋度假小别墅。
　　原本因为周雯茵的存在，周鸿安和顾蓉对沈照还是有所保留，倒不是他们对沈照本人有什么不喜，只是想到自己的女儿以后有这么个婆婆……真是想想都心疼。
　　不过周黎将周雯茵离开的消息告诉两人后，夫妻二人心里松了一口气。知道沈照要过来，一大早就提前熬好了鸡汤。
　　周鸿安还去市场买了好些海鲜回来，在厨房帮着顾蓉打下手。
　　上午10点过的时候，沈照和周黎到了。
　　今天是除夕，虽然是在海边过年，顾蓉还是布置了一番，在房子里贴了春联和窗花，挂了鞭炮之类的装饰品，一走进去，就有了过年的气氛。
　　沈照手里拎着礼物，周鸿安也没跟他客气，直接笑呵呵地接过，“阿照”“阿照”地喊得格外亲切。
　　顾蓉也抿着唇笑，招呼沈照坐，又让周黎去给他泡茶。
　　周黎冲他眨了下眼睛，进了厨房。
　　见顾蓉和周鸿安身上穿着围裙，沈照主动提出帮忙。
　　顾蓉哪儿好意思让人第一次上门就进厨房，正要说不用，周鸿安抢先道：“行啊，那我去看会儿电视。”
　　他说着，毫不客气解下围裙，递给沈照。
　　顾蓉：“……”
　　好尴尬。
　　沈照却是含笑接过。
　　一会儿，周黎从厨房出来。
　　周鸿安正坐在沙发上换台，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向她，无奈地说了一句：“女儿，要不咱还是矜持点？”
　　周黎：嗯？
　　周鸿安目光在她身上的裙子扫过：“他这才第一次见我们，你这……你这就连嫁衣都穿上了。”
　　周黎：“……”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大红色的裙子。
　　桑蚕丝的，掐着小腰，另有一条腰带系上，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裙摆延展，及至脚踝略下的长度。
　　比嫁衣的红色饱和度稍微低一丢丢，恰到好处地衬着她白皙娇嫩的肌肤。
　　也是瑰丽的大红色不假，但周鸿安能将这看成是嫁衣，是不是也过于直男了？
　　“……”
　　周黎轻轻呼出一口气，到沙发上坐下，面不改色道：“那我这不是怕给的暗示不够，你们领会不到我的意思，为难他么？”
　　周鸿安：“……”
　　周黎看向他，一本正经道：“这就是，你们要不答应，我只好别无选择跟他私奔的意思。”
　　“……”
　　是他女儿没错了。
　　父女两人沉默着看了会儿电视，周鸿安忽然咕哝了一句：“他要不跟你求婚，你这……很难收场。”
　　周黎：“……”
　　没多久就开饭了，显然，做饭这事，沈照比周鸿安得力许多。
　　周鸿安凑到饭桌上看了眼菜色，略显惊讶又颇为满意地看了沈照一眼。
　　而顾蓉呢，显然早已经满意过了。
　　一家人一起吃了饭。
　　这房子不错，还配了洗碗机。原本洗碗是周黎的活儿，这下不用洗了，顾蓉让她去睡会儿午觉。
　　她看了看顾蓉和周鸿安，又看了看沈照，知道他们这是有话想单独对沈照说。
　　她抿了抿唇，正想留下来，沈照含笑看向她。
　　周黎瞬间就领会到他的意思了，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乖乖上楼去睡午觉。
　　倒是没有偷听，只是躺在床上，忍不住想，周鸿安和顾蓉会和沈照说什么？
　　他们会为难他吗？
　　想想又对周鸿安有信心。
　　当然，她也不是对周鸿安有信心，主要是对自己有信心。
　　她刚，都已经把话说到那份儿上了……
　　结果就这么想着想着，午后睡意袭来，她就真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房子里很安静。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下楼，客厅里只有顾蓉一个人。
　　顾蓉听见动静，抬头往她看来，没等周黎问，主动道：“沈照跟你爸出去了。”
　　周黎脸热了，轻轻“唔”了一声。
　　顾蓉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周黎乖乖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以为顾蓉会说什么，心里就仿佛是即将迎接考试成绩的考生，紧张又忐忑。
　　然而和顾蓉坐了许久，顾蓉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黎哭笑不得，忍不住道：“妈……”
　　顾蓉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一般，神情略有些茫然地问：“什么？”
　　周黎：“……”
　　周黎垂着头，又紧张又着急，嘟囔道：“就，您觉得他怎么样？”
　　顾蓉沉默了片刻：“妈妈没有办法评价他。”
　　周黎不解地看向她：“怎么没有？”
　　那带他回来，不就是让你们给看看的么……
　　周黎害羞地想。
　　顾蓉轻道：“我们都不曾像他这样倾尽所有去爱过一个人，又哪里有资格评价他？”
　　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蓉的话周黎鼻间酸楚。
　　顾蓉抬手，温柔地抚上她的头发：“黎黎，你也要对他好。”
　　周黎轻而坚定地点头。
　　……
　　晚上吃了年夜饭，周黎也没有留在度假别墅这边，当晚跟着沈照回了酒店，周鸿安和顾蓉没说什么。
　　对于那此地无银什么的，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了。
　　酒店的位置在比较高端的海湾，自带私家沙滩，很安静。
　　不过除旧迎新的晚上，手机上倒是格外热闹，大家相互发着祝福的微信。
　　周黎的手机响个不停，沈照那边就很安静了，除了刚回来那会儿接了个电话，之后就一直没动静。
　　周黎想想，不应该吧。
　　大佬不是都有一堆人抢着抱大腿吗？
　　然后沈照就告诉她：“工作手机在江述那儿，他负责这些事。”
　　周黎：“……”
　　这些事……行吧，果然是她太平凡没错了。
　　大佬不仅有一堆人抱大腿，还有专人负责处理抱大腿。
　　沈照坐到她旁边，一手将人搂进怀里，一手接过她的手机，笑道：“我来。”
　　周黎任他拿过去：“什么？”
　　“我来替你回消息，”他冲她眨了下眼睛，“我是你的打工人……”
　　周黎：“……”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别有深意道：“可不仅仅是在床上。”
　　周黎：“……”
　　周黎没理他，依偎在他怀里，指挥着他回了几条微信消息，又发了几条出去。
　　退出的时候，却忽然发现通讯录里有一条好友请求。
　　周黎让他点进去。
　　只见备注里写着：【学妹你好，我是容行。】
　　男人瞧见了，眉头若有所思一挑：“容行？”
　　他看向她，慢条斯理问：“男的啊？”
　　周黎也有点茫然：“我不认识，会不会是加错了？”
　　沈照咬着字，似笑非笑喊她：“学妹？”
　　周黎：“……”
　　虽然听着妖孽兮兮的，不过周黎倒是一下子想起什么。
　　她轻拍了下脑门儿：“啊，是我导师之前给我推的一个博士生学长，艺术学院的。”
　　她向沈照解释：“我硕士独作发ssci很难的，陈教授刚好认识这位学长，知道他的研究领域和我相近，打算让他带着我发论文。”
　　“她还是元旦推给我让我加的，我当时没加就忘记了，这都春节了……”周黎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你快同意，再跟他友好地打个招呼。”
　　男人却没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周黎回视着他，几秒后，若有所悟，又忍不住好笑。
　　“你该不会是吃醋吧？”
　　他不置可否，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开口：“黎黎。”
　　“嗯？”
　　“你看，我现在去考个博士怎么样？”
　　“……”
　　“我想做你学长，让你跟我写论文。”
　　“……”
　　这个人！是想让她！从今以后都无法直视论文这两个字吗！
　　她抿了抿唇，轻道：“要不，你别做我学长了。”
　　男人的头拉低，往她靠来，亲昵的意味明显：“嗯？”
　　“你做我……”
　　周黎轻轻仰起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孩子的爸爸，好不好？”
　　几不可闻的几个字，男人却听清了，身体一僵，蓦地转头往她看来。
　　周黎强忍着脸上的热意，迎视着他。
　　四目相对。
　　分分寸寸的距离，气息交缠。
　　他眸深如晦，她的睫毛轻轻颤动。
　　几秒后，他的目光下滑，落到她的小腹，眸中涌动着铺天盖地的惊喜。
　　周黎：“……”
　　她捂住脸，既害羞又尴尬，嘟囔道：“没有啊……”
　　他自己用掉了那么多……
　　怎么还会有！
　　耳边传来一道明显失望的声音，周黎更加哭笑不得。
　　她拿下手，瞅着他：“我就，我就，先跟你求个婚……”
　　沈照一怔：“求婚？”
　　这种事说出来也是很害羞了。
　　不过她早就想好怎么甩锅了，她理直气壮地抬着下巴，骄矜地点了下头：“啊，我爸说我不跟你求婚，很难收场。”
　　沈照：“……”
　　沈照虽然不知道周鸿安说过什么，但以他对周黎的了解，周鸿安怕不是这么说的吧。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头，自喉间发出一声轻哂。
　　伴随着笑声低低逸出，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
　　周黎有点被他迷到，呆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还没回答她呢。
　　她都问他“好不好”了。
　　他的“好”怎么还没出来……
　　正这么想着，耳边忽地传来“砰”的一声，与此同时，绚烂的光骤然照进房间。
　　周黎下意识循声看去。
　　透过落地窗，只见外面有烟花炸开。
　　自第一声起，接连不断。
　　璀璨的光亮在天空绽放，带起五光十色的光芒夺目，连绵不绝。
　　周黎看过很多场烟花，却从未见过如此声势浩大的烟花。
　　忍不住就被吸引去了目光。
　　原以为是除夕夜的烟花，说不定这个酒店刚好就是烟花秀的一个点，所以她才能刚好看到。
　　可是看着看着，她渐渐觉得不对。
　　那时时出现在天际的两个字，格外眼熟，仿佛是——
　　黎黎。
　　一旦辨认出了这两个字，后面的字便更容易看懂了。
　　除了一朵朵绽放的图案，那不停在高处闪现的一串字是——
　　黎黎，我爱你。
　　周黎猛地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男人。
　　震惊的，又是惊喜的。
　　她微微睁大着眼睛，直直看着他。
　　却见他也侧过头，眼角微微向上扬起，眼尾那颗小小的朱砂痣正正落在光里，反着妖孽的光。
　　他微微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巧了，我也正准备向你求婚。”
　　他轻轻放开她，单膝跪在她面前。
　　窗外又一组烟花在天际炸开，蓝色的烟花像海水一样深沉绵长，在幕布般的天际里映出绚烂的五个字——
　　黎黎，我爱你。
　　与此同时，男人手中精巧的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璀璨夺目的钻戒。
　　“黎黎，嫁给我。”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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