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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外室跑路了》作者：羁旅人
文案
那年清明雨上，少女跌跌撞撞，闯进了江陈的眼帘，湿透的薄衫裹在身上，抬起湿漉漉的眼，恳请：“但愿国公爷，能伸一把援手。”
江陈望着这熟悉的眉眼，轻笑：“自然可以，只需拿些东西来换。”
自此音音便成了他的外室。
起初他以为自己要的只是一晌贪欢，到后来却越发撒不开手，选妻时便发了话：“我有外室柔弱无依，需得寻个能容人的。”
等赐婚的诏书一下，他以为音音多少会有些芥蒂，却见她还是惯常温和的笑，像一朵风中的菟丝花，柔弱易碎，只能倚靠他而活，让他彻底放了心。
直到那日，他撞见他那御赐的未婚妻将他的菟丝花逼上了江堤，音音纵身一跃，葬身江流，他才晓得，她亦是有铮铮傲骨。
......
后来他在江南再寻到那抹身影，眼尾便染了赤红，不敢想她这朵温室里的菟丝花，没了他如何颠簸流离的辛苦。
却见那姑娘握着书卷，温柔而坚韧的笑，正对身侧的女童道：“身为女子，最要紧的是自立，有没有男人不甚打紧，你看，我们同样过的很好。”
江陈骤然抬眸，在她清凌凌的眉眼间，再未寻到那乖巧的依赖。
（1）男主无妻妾，双c，追妻火葬场
 


1.  第 1 章   你可识得我？

　　京都的三月，乍暖还寒。
　　
　　辰时飘来一场小雨，细细密密，斜斜的吹进廊下。
　　
　　沈音音撑了一把油纸伞，从垂花门拐进了院子。
　　
　　她一身素锦衣裙，微微抬眼看细密的雨丝，瓷白的小脸，杏眼樱唇，是骨子里流淌出来的柔美。偏生眉眼间带着易碎的柔媚，让人觉着风雨若再大一点，便要攀折了这姑娘。
　　
　　“阿姐，明日我们便能去见爹娘了吗？”她脚边裹成一个团子的沈沁拽住她的衣袖，晃了晃。
　　
　　三四岁的孩子对生死还没有概念，只当父母去了远方。
　　
　　音音心里泛酸，伸手替妹妹裹紧了披风，牵着她的手，几步进了抄手游廊。
　　
　　正房门口站了几个婆子，正低眉顺眼的候着，见了音音，俱是愣了一下，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张嬷嬷，姐姐可是起来了？”
　　
　　音音浅笑盈盈，询问了句，话音落了忽听里面杯盏落地的叮咚声。
　　
　　接着便是她表姐苏幻气急的声音：“你竟要将音音姐妹俩打发了？她一个姑娘家，还带个孩子，出去了如何立足？又生的这样的容貌，京中多少纨绔惦记着，若失了庇护，你让她如何自处？”
　　
　　她的表姐夫陈林的声音便有些发虚：“阿幻，你也替我考虑一二。如今吏部缺出来个空职，多少人盯着呢，按理讲你夫君是最有资历的那个，可如今家里住了两个罪臣之后，难免被人抓住了做文章，我若失了这机会，还不知多久能出头呢。”
　　
　　音音脚步一顿，垂下眼，遮住了眸光里的难堪，伸手便捂住了沈沁的小耳朵，她不愿这小娃娃过早的懂得人情冷暖。
　　
　　她原也是国公府嫡女，只权利更迭，国公府在皇家血雨腥风的夺权中站错了队，被新帝清算，抄家没产，褫夺爵位，爹娘也在忧思惊惧中一病不起，没几天就去了，诺大的一个家便散了，只剩下她们姐妹俩。
　　
　　素日里争着同国公府攀关系的族亲们也都远远避开了，没一个愿沾这俩灾祸。幸好还有她的幻表姐，愿意伸出温热的手，给了姐俩一个落脚地。
　　
　　苏幻生母早丧，是跟着姨母长大的，是以跟音音要好。况她嫁的是个寒门进士，当初夫婿是受了国公府提携才进了吏部，陈家便不好说什么。
　　
　　“你.......你......你没良心啊！”
　　苏幻压着嗓子骂了句，隔着锦帘低低传来，接着便是一阵急咳。
　　
　　音音心里跳了一下，因着表姐已是身怀六甲，胎象一贯不稳，近来又染了风寒，身子益发虚乏，她担心她一气之下动了胎气。
　　
　　里面的陈林显也是吓到了，急忙道：“阿幻勿气、勿气，仔细身子！咱不提这茬了好不好，都是我的不是。”
　　
　　顿了顿，又补救道：“明日清明，我带了她们姐俩去寺里给姨父姨母点盏长明灯，可好？你身子不好，就别出门了，你的那份心，为夫都替你尽了。”
　　
　　接着又低低哄了几句，里面的声息才渐渐止了。
　　
　　音音攥了妹妹的手，进也不是走也不是，正尴尬，忽见门帘响动，一身儒雅书生气的陈林走了出来。
　　
　　他看见门口的小姑娘，脚步顿住，一时也有些无话。
　　
　　目光落在这位妻妹柔媚的面上，饶是见惯了，仍是被惊艳了一瞬，忽而便想起昨日平昌侯府李二爷的话：“你那位妻妹，真真好颜色，若是能亲近一二，小爷保管给你拿到这吏部郎中。”
　　
　　想起这兢兢业业盼了许多年，如今已是近在咫尺的机会，他心头猛跳，竟有些热血激荡。
　　
　　他不动声色压下杂乱的思绪，对着姐俩含笑欠身，便大步往外走。
　　
　　音音进了屋，只当未闻，温言同表姐说起明日上香之事。又拿些坊间趣闻来同她解闷，见姐姐终是开怀而笑，才起了身。
　　
　　第二日一早，陈林已备了马车，亲自护送姐俩去了近郊普仁寺。
　　
　　远远便见寺门前戒备森严，已是清了路。
　　
　　有引路的小沙弥将她们一行引进了角门，有些歉意道：“施主莫怪，今日来了位大人物，正同普济大师谈禅，正殿便禁了闲杂人等，可随小僧来偏殿上一炷香。”
　　
　　音音自是无话，去偏殿点了长明灯，跪在明灭的灯火里，轻轻垂下了湿润的眼。
　　
　　她爹娘是带罪之人，连个牌匾也无，现如今便是点长明灯都不能留姓名，不知如今在天上，可能看见女儿来看他们了。
　　
　　沈沁还裹着厚厚的棉披风，天真的看着上首慈悲的佛像，问阿姐：“爹娘看见这灯，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音音嗓子发涩，一时不知如何回她了。
　　
　　“音音，你大姐姐抄的经卷我忘在禅房里了，我带着阿沁在此候一会，你取来我们烧了可好？”陈林迈进来，收了油纸伞，眼神有些躲闪，道了句。
　　
　　此时外面又开始下雨，落在屋檐上，噼噼啪啪作响。
　　
　　因着今日也未带奴仆，音音不疑有他，当即起身，往方才表姐夫休憩的禅房而去。
　　
　　穿过回廊，普济寺的后院深阔而寂静，刚推开禅房的门，迎面扑来一阵暗香，让音音轻轻皱了眉。
　　
　　她里里外外扫了一遍，也未见着陈林所说的经卷。
　　
　　正欲出门寻个小沙弥问问，却见门扉开合，闪进来一个黛蓝常服的男子。
　　
　　音音愣了一瞬，她认得此人，一双桃花眼，中等身材，是平昌侯府上风流浪荡的李二爷，因着常年流连花丛，白净的面上显出些虚症。
　　
　　“可是来寻经卷的？”李勋手中拿了个小包袱，往前送了送，笑着问。
　　
　　音音不欲同个外男在此纠缠，简单道了个是，便要行礼来拿。
　　
　　李勋瞧着那纤细白净的腕子伸了过来，心里一荡，将锦缎包袱往身后撤了撤，口吻轻佻：“不急，自打国公府出了事，在下真是好久没见过姑娘了，不若今日坐下来喝杯水，若是有什么困难，也可说给我听，我能帮上的定当给姑娘出一份力。”
　　
　　非亲非故的，这话出格了些，音音品出些别的况味，忙道：“不劳烦李二爷，烦请将经卷还我。”
　　
　　见他还是背着手，没有丝毫归还的意味，一双眼黏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巡梭，便连经卷也不要了，抬脚便要往外走。
　　
　　只一动作才觉出，脚步虚浮，仿似踩在云上，一点力气也无。
　　
　　她心里突突直跳，刚迈出几步，却被杵在门边的李勋用肩头一碰，又踉跄着往后退，跌坐在榻边，低低惊呼了一声。
　　
　　连出口的声音都是软糯无力的，娇娇柔柔，带着勾人的尾音，让李勋身子都酥了。
　　
　　他往前几步，看着她软软伏在榻上，桃花眼里是直白的欲望：“音音，我晓得你那妹妹素有心疾，若今日你让爷高兴了，爷给你寻了宫里的御医来，保管治好她。你说可好？”
　　
　　音音身子发热，如坠云里雾里，她指甲嵌进掌心，努力让自己保持一丝清明。
　　
　　见他还肯诱哄自己，犹豫了一瞬，颤颤伸出手，摇着男子的衣摆同他周旋：“爷，您这是什么话？若今日便这样不明不白，音音没了清白，爷可肯给音音个名分？”
　　
　　李勋见她态度松动，喜不自胜，又见她泫然欲泣，眉头轻蹙，带着易碎的柔媚，生命仿佛都寄托在了自己身上，不禁心神荡漾，冲动之下便想要留她在身边。
　　
　　可又想到此女乃是罪臣之后，断然不能有牵扯，只适合把玩一二。只好忍着冲动，含糊应了声，便急不可耐要来抱她。
　　
　　他刚伸出手，却见小姑娘面上血色尽失，期期艾艾：“二爷.....我.....我心口疼的紧.....”
　　
　　说着已是额上沁出冷汗，一双细白的手紧紧拽住胸前衣襟，疼弯了腰。
　　
　　李勋瞧她痛苦之色，猛然顿住，早听闻这国公府嫡女是个风吹就倒的娇人儿，难道同她那家妹一样，也是个患有心疾的？
　　
　　他呸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触了霉头，这病恹恹的也无甚意趣，万一闹出人命来，到底不好收场。只现下心火难耐，又不好撒手。
　　
　　正犹豫，忽而想起马车上还有些许凌春散，这凌春散可缓解疼痛，虽不能治心疾，到底可以让她撑一撑，等自己弄完了，就随她去吧。
　　
　　他如此想着，开了门便要唤小厮。
　　
　　只那小厮为了避嫌，去了走廊尽头，李勋也不好大声呼喝，只得掩了门，过去吩咐。
　　
　　音音瞧见他出了门，勉力爬起来，跌跌撞撞便往外跑。
　　
　　李勋嘱咐完，一回头，便发现那抹娇柔的身影正踉跄着往廊外跑，他顿时反应过来，这是被骗了。
　　
　　一时那些许怜惜也散了，倒是觉得看她挣扎求饶也蛮有趣味，不由大步走近，冷眼看她：“怎得，音音还想跑？只这后院已被爷打理了，旁人也进不来，你倒是能往哪里去？”
　　
　　音音猛然转头，眼里的妥协温顺换了坚毅的决绝，看的李勋愣了一瞬。
　　
　　外面的雨益发大了，云团扯絮一般，暗沉的紧。
　　
　　在这唰唰雨声中，忽而有踏踏的脚步声，朝后院而来。
　　
　　风雨中那一把赤红罗伞，分外醒目。
　　
　　李勋手里的瓷瓶哐当坠地，这赤红罗伞，按照品级，当今也只有一人能用了。辅国公-江陈，现任摄政首辅。
　　
　　他心里发慌，可转而一想，此人亦正亦邪，也是踏着白骨走上来的，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血污，手段之狠辣，令人闻之生畏。如今身为摄政首辅，亦是忠奸并用，迅速让新朝保持住了微妙的平衡，向来不管臣属私事。想至此，他微微放下些心来。
　　
　　“大人......”
　　音音也瞧见了那身影，又瞧出李勋一副畏惧姿态，也猜这人定是来头不凡，便急急出声呼喊。
　　
　　可因着中了媚药，这声音娇娇颤颤，倒似在招惹那人，让她倍觉羞耻，下意识咬住了唇，踉跄着朝那雨幕中的身影奔去。
　　
　　只身子一动，却被李勋攥住了腕子，脚下一顿，摔在了廊下。
　　
　　“见过大人，家里侍妾同臣置气呢，捞了您的清净，真是罪该万死”
　　陈勋点头哈腰，说的异常诚恳。
　　
　　那伞下挺拔的身影并未有一刻停顿，只当未闻，连一个眼神也未施予。
　　
　　身后撑伞的于劲瞧了一眼廊下，也未言语，这种事，他们主子向来懒怠瞧一眼的，只可惜了那姑娘。
　　
　　“嘶.....”李勋正专注的瞧那雨中人的反应，见他并不发话，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冷不防手上一痛，却被那姑娘挣脱了去。
　　
　　他有些讶然，这春风一度厉害的很，寻常姑娘用了，早软成了一滩泥，哼哼唧唧往他身上蹭了，这沈音音倒是个能撑的。
　　
　　音音腿脚发软，一点也用不上力，她下唇咬出了血，踉跄几步，跌在污泥中，抬起脸看近在咫尺的那人，勉力克制住溢出口的颤音：“大人，民女非是他的姬妾，本是来上香的，还请.......还请大人伸一把援手。”
　　
　　江陈因着污水溅到了脚边，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可听见那声音后，猛然顿住，微微眯了眯眼。
　　
　　伞盖往后撤了撤，露出男子轮廓利落的脸，高鼻薄唇，凤目细长，目光刀锋一般，落在女子身上，待看清那张柔媚的脸后，背在身后的手顷刻握紧了。
　　
　　又来了，那浑身冰冷的窒息感，让他头痛欲裂，后背冒出冷汗来。
　　
　　音音身子发颤，冰凉的雨水落下来，总算让她些微好受了些。看到那双云纹鹿皮靴停了下来，心中一喜，急急抬起了头，却在触到那目光后，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那漆黑眸中目光幽深，像是一匹充满野性的饿狼，立时要将她吞进腹中。
　　
　　她定了定神，再去看，却见那目光已隐了去，面前这人换上了淡漠矜贵的神色。
　　
　　他脚尖朝她转了转，轻勾了唇角，问：“你可认得我？”
　　
　　看这人衣着用度，当是个大员，可如今新朝刚立，朝中已是换了一批，她并不认得这新贵。
　　
　　那人瞧她困惑神色，垂下头，轻轻嗤笑了声。
　　
　　自然，她自然不记得他，当年高高在上的小姑娘，怎会记得一个卑贱之人。
　　
　　他瞧着她衣衫浸湿，明明一身污泥，却依旧像是污泥里的清荷，挺秀而干净，虽中了媚药，可那双眼，便是透出来的□□都是纯净的味道，丝毫不媚俗。
　　
　　是了，还是一如当年，她站在雪地里，比那雪花还要纯白几分，纯白的让人想要弄脏她！
　　




2.  第 2 章   人留下

　　“大人，贱妾冒犯了，冒犯了，您多海涵。我这便带她走。”
　　
　　李勋几步迈了过来，扯着音音便要往廊下走。
　　
　　腕上被攥的生疼，体内冲撞的热浪让她微微发颤，一张口，便似要溢出娇颤之声，音音死死咬住唇，只拿一双眼，望住了罗伞下的人。
　　
　　一个闪电划过，江陈清晰的看到她眼里的凄惶，小鹿一般，蒙了一层水雾，偏偏执拗的盯住他。
　　
　　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微挑了眉，看向了李勋。
　　
　　虽是一句话没言语，可那目光里的压迫让李勋后背直冒冷汗，膝盖一软，便想跪下去。
　　
　　他依然是审慎的目光，不咸不淡，静静看雨幕里的姑娘。
　　
　　音音觉得时间都要静止了，一颗心悬在刀刃上，等他一句施舍。
　　
　　唰唰的雨声里，这句话久久也没有等来，久到她都要放弃希望了，微微垂下眼，不再看他。
　　
　　“人留下。”
　　这清朗的男声骤然响起，让音音睫毛一颤，猛然抬起脸。
　　
　　李勋也愣了一瞬，却也解脱一般，当即松了手，仓皇着跑回了廊下。
　　
　　音音猛然松了口气，她勉力稳住身形，想要道一声谢。
　　
　　风雨里，那人却先开了口，是对着身后长随说的：“于劲，把马车赶来寺庙后门。”
　　
　　等音音上了马车，还有些不能相信，这瞧着冷冽的人，会再次伸一把援手。
　　
　　“烦请......烦请大人，寻一家医馆，我......我自会下车。”
　　音音声音颤颤的，说完这一句，再不言语，只缩在车角，微微闭上了眼。她需得寻家医馆，解了身上这媚药。
　　
　　车门轻响，于劲探进头来，恭敬的递给主子爷一个小瓷瓶。
　　
　　江陈拿在手中把玩，明明晓得这是解春风一度的丸药，却并不递出去，只玩味的抬起眼，看住了面前的女子。
　　
　　他想看看，那个曾经雪白一团的姑娘，会不会也如那些歌楼中的女子一般，撕扯着衣服扭成一团，展现出世俗的肮脏丑态。
　　
　　可等了一会，角落里的姑娘却依旧安静，她细白的手紧紧抓住窗框，因着太过用力，轻动间留下丝丝血痕。
　　
　　她闭着眼，紧紧咬住唇，一丝声儿也无，白净的面庞上浮起红晕，瞧不出一丝欲念的肮脏，倒像是春日里欲开不开的桃花，不动声色间吸人魂魄。
　　
　　江陈眉目微动，带了点轻佻的坏笑，修长的指骨，忽而抚上了她的臂。
　　
　　音音脑海中昏沉一片，腾腾的热浪里，忽觉有臂上一丝清凉，带着男子隐忍的力道，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睁开迷醉的眼，瞧清了那男子模糊的脸，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扣在窗框上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窗外的雨势小了几分，淅淅沥沥落在车顶，马车辚辚间，已是入了城。
　　
　　江陈瞧着还是静谧的小姑娘，因着咬唇太过用力，嘴角已是氤出血丝来，他忽而觉得没意思，心绪也烦乱，将白瓷瓶一抛，扔进了她怀中，道：“吃了吧，别在爷车上闹出人命来。”
　　
　　......
　　
　　音音回到陈家时，申时已过，陈林带着沈沁还未归来。
　　
　　她是从角门入的府，踉踉跄跄回了自己的桃苑。
　　
　　院子里静悄悄，自小伺候在身边的婢女阿素正靠在床边做绣活，见了一身狼藉的姑娘，吓了一大跳。
　　
　　她将人搀扶进屋，急急道：“姑娘，这是怎得一回事？不是今日去上香的吗，怎会如此狼狈？”
　　
　　“备点热水，我要沐浴。”
　　音音嗓子有点哑，也无心思多说，她只想好好洗一洗。这被李勋攥过的腕子，还有他靠近时传来的熏香味，都让她觉得恶心。
　　
　　待洗过了两三遍，热水漫过身体，才让她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阿素瞧她神色，现下也不好多问，只一脸担忧的替她馆发穿衣。
　　
　　“姑娘可是回来了？夫人正惦记你们呢，姑娘要是得空，去正屋说几句话吧。”
　　门帘打起，苏幻身边的大丫鬟萍儿步了进来，笑语盈盈。
　　
　　音音晓得阿姐是要问几句祭奠事宜，坐在榻上稳了稳心神，便起身往正院而去。
　　
　　进了垂花门，却见几个医者正提了药箱，躬身而退。
　　
　　陈林搓着手，在廊下来来回回的走，一副焦急神色。
　　
　　音音愣了一瞬，那些隐忍的屈辱一下子涌上来，她望着这个本是有几分敬重的表姐夫，红了眼眶，他怎么能这样狠心！想当年沈家，待他从来不薄。
　　
　　陈林也看见了她，踌躇了一瞬，走了过来。
　　
　　他不敢看她的眼，心虚的瞟向旁处：“你......你逃了也好。”
　　
　　半途中他就后悔了，他不敢想，若是他的阿幻晓得了，该对自己多失望。
　　
　　音音并不理睬他，绕过他身侧，便要往里走，却听身后的人焦灼着低低道了句：“音音，你大姐姐如今身子虚的很，刚刚大夫还叮嘱，定不能受惊受寒，算我求你了，今日这事，万不能让她知晓啊。往后......往后再不会有这等事了，我陈林用自己的仕途发誓。”
　　
　　廊下有风吹来，吹的音音心底寒凉一片，她没说话，站了一瞬，打帘进了卧房。
　　
　　小阿沁正赖在床头，奶声奶气的哄表姐喝药，一脸小大人神情。
　　
　　苏幻靠在迎枕上，轻轻刮了下小人儿的鼻子，端起药碗小口而食。
　　
　　音音看着阿姐凸起的小腹，单薄的肩背，微微垂下了眼，抬手拭去了眼角那滴泪，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一时觉得，要是母亲还在多好，还能给她一个怀抱，让她痛快哭一场。
　　
　　可如今，放眼四顾，再寻不到能依赖的人，再多的屈辱，也只能自己和血吞了。
　　
　　.....
　　
　　暮色时分，这场清明时节的大雨终于止了。
　　
　　首辅府上已点了灯烛，影影绰绰，映出廊下站站兢兢候着的奴仆。
　　
　　于劲传了膳，还未进正房，便听里面哐当一声响。
　　
　　他从窗牖里瞧见自家主子扶着桌案，微闭着眼，正抬手轻揉太阳穴，便晓得，这大抵是主上的旧疾又犯了。当即止了步，一丝声儿也不敢出，屏息候在了门外。
　　
　　江陈高大的身影微晃了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这只手今日真实的触碰到了小姑娘的肌肤，滑腻弹软，比梦中的还要软糯。
　　
　　她身上清淡的栀子花香丝丝缕缕，仿佛还萦绕在鼻端，让他头痛欲裂，四肢冰冷，这些年已渐渐少犯的旧疾又潮水般袭来，还是那般让人心窒。
　　
　　刻意遗忘的那些片段又鲜活起来，骤然跳入脑海。
　　




3.  第 3 章   平昌十四年

　　那大概是平昌十四年冬，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小姑娘一身素锦，站在雪地里，肌肤白莹的亮眼，仿佛要融进这天地间的纯白。
　　
　　“姑娘，便是他了，可算是逮到了，是个乞丐，你瞧他，真真下贱又肮脏！”她的侍女指了被小厮压在泥泞里的江陈，一脸鄙夷。
　　
　　江陈到现在还记得，污脏的泥水呛进口鼻，那让人作呕的味道。他依旧不发一言，只抿住唇，将那只折了的腿挪了挪，勉力不让背脊弯折。
　　
　　音音细白的手紧了紧雪白的狐裘，闻言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过来。
　　
　　她发髻上的步摇晃啊晃，伶俐又娇俏，那一眼，楚楚又盈盈，像是一汪清潭，清晰的映出江陈的卑贱。
　　
　　江陈瞧着那双眼，忽而想要开口解释一句，只张了张嘴，又被那小厮摁着头压进了泥水中，呛进一口辛辣，胸腹都是冷的。
　　
　　他手臂挣扎了一下，便听见了小姑娘清灵的声音，她说：“做乞丐并不肮脏。”
　　
　　他心中一动，忽而涌起一点热，可那丝热乎气还没来得冒出来又被她一句话打进了十八层地狱。
　　
　　她说的是：“可你太脏，人从根子里坏了，不论何种地位，都是卑贱肮脏的。”
　　
　　是了，她说他卑贱又肮脏。
　　
　　江陈猛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后背已是冒出了冷汗。
　　
　　他其实完全不明白，明明他受过那么多鄙弃轻视，都可以视而不见，偏偏沈家音音的这几句话总是午夜梦回间折磨着他。
　　
　　他也不觉得肮脏有什么不好，他本来就是泥潭里爬出来的，也是踏着血污走过来的，这从来没什么好避讳的，可被那双眼睛一望，为何就觉得头痛欲裂？
　　
　　“主子爷，老太君送了位姑娘来，说是顶顶干净的，这几年养在后宅，连个男人也未见过的。想要送来伺候您。”于劲缩在门外，觑着主子神色，战战兢兢问了句。
　　
　　他晓得主子这毛病，近年来洁癖的厉害，竟是没有个姑娘能近的了身。
　　
　　老太君早急坏了，不知物色了多少，再加上上位以来圣上赐下来的，臣属献上来的，世家姑娘们自己扑上来的，多少美恣仪，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于劲琢磨着，老太君这次又是白费心，肯定还是进不了主子的屋，刚想将人打发了，却忽听里面发了话：“将人洗干净了，换上素白的衣衫，送进来。”
　　
　　起初于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呆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当即连连称是，急急命人带着姑娘去准备了。
　　
　　待送来的美人沐浴梳妆，换了素白纱裙，踏进内室时，里面明晃晃的烛树已是熄了，换上了暧昧的角灯。
　　
　　里面铺了白绒毯，陈设简单，纤尘不染，没有多少人气。
　　
　　江陈斜斜倚靠在玫瑰椅上，没了白日的矜贵，倒是带出些慵懒的随性。
　　
　　他抬起眼，看着缓步走过来的娇人儿，明明皮肤一样雪白，身上的衣衫也是素白颜色，可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是步伐神态间的献媚之态，破坏了那丝纯净？
　　
　　“挺直了腰板，好好走路。”
　　
　　这冷肃的男声冷不丁响起，让缓步而来的美人打了了个颤，本就心头发紧，现下更是手足无措了。有点不明白，这练习了几百遍的婀娜之姿，怎就触了爷的霉头。
　　
　　她抬眼见了那上首的人，俊朗疏冷，偏微上挑的眼尾带出慵懒的风流意，勾的她心里颤了颤，咬住唇，一时涨红了脸。
　　
　　江陈有些不耐，招手道：“过来。”
　　
　　等那女子一近前，身上熏香的味道一并袭来，不是栀子花的清透，有些浓烈的甜，带着世俗的味道，让他慕然僵住了身子。
　　
　　他闭了闭眼，有些发狠，抬手扶上了女子的纤腰，也只不过一瞬，忽而变了脸色，将人一推，抬手掀翻了案桌上的杯盏。
　　
　　不行，胃里翻涌，他还是觉得脏！
　　
　　这些年了，午夜梦回，他会梦见自己一身脏污将那雪白一团的姑娘压在身下，看她迎合献媚，雪白肌肤上一点点染上了他的颜色。
　　
　　可换了旁人，他却总忍不住同那雪地里的姑娘比较，所有人也都变的脏不可耐，让他下不去手。
　　
　　“于劲，于劲，将人送走！”
　　他以手扶额，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迭声唤着。
　　
　　于劲本以为主子爷今日好事已成，终于晓得这温香软玉的好了，却冷不防被当头浇了盆冷水。
　　
　　得了，又是没成，他都有点怀疑，主子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只看着身强体健，也不像啊。
　　
　　待人一走，江陈命人换了毡毯软垫，将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自己也换了衣衫，才又进了内室。
　　
　　他背手站在海棠花阴下，神情晦暗，忽而隔着窗棂嘱咐了一句：“于劲，去打听下，沈音音现下住在何处，每日做些什么，盯着些，一一汇报了。”
　　
　　既然旁人不可，那便将那小姑娘困在身边，总要解了他的魔咒。
　　
　　他看着那双沾染了无数血污的手，嘲讽的勾了唇，忽而觉得，便用这双手，给那雪白染上浓黑，也是很好的，或许真将她弄脏了，看见了她世俗的媚态，他便再不会想起她。
　　
　　于劲反应了一瞬，才想起来，主上口中的沈音音便是今日中了媚药的那姑娘。
　　
　　他应了声是，抬首间瞥见昏暗里，主子那幽深的眸光，不禁为小姑娘捏了把冷汗，他跟在主子爷身边许久了，自然晓得这眸光里的含义，这是不动声色间的势在必得！
　　
　　......
　　
　　陈家的桃苑，音音亦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心里装着事，沉甸甸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干脆翻身而起，靠在了迎枕上。
　　瞧见阿素还坐在灯下做活，不禁皱了眉：“阿素，这大半夜的如何还做活，当心熬坏了眼睛。”
　　
　　“不打紧的，二姑娘的春衫还未做好，我再赶一会，一会便睡了。”阿素还是低头赶活，并没有住手的意思。
　　
　　音音干脆下了床，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活计，罕见的板起了脸:“不许做了，你姑娘的话你也不听了？！”
　　
　　如今沈家散了，陈家也不宽裕，里里外外就阿素一个，照顾着姐俩起居日常，自然是劳累。
　　
　　想当年她也是一等大丫鬟，只管在她身边传传话，养的一双素手同她的一般嫩白，可如今却已是布满风霜。
　　
　　音音有些心疼，抓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了下，低低道：“阿素，咱们带着沁儿去江南吧，准备几日，这个月便走。”
　　
　　阿素吃了一惊，忙道：“不是说等五月，天彻底暖了再走吗，二姑娘这病症怕风又怕累，这三月天还是凉的，我担心这路上受不住。”
　　
　　“不能等了，我这几日就寻个机会，同大姐姐讲明了，这陈府毕竟不是久留之地。”音音道。
　　
　　阿素瞧她执拗的神色，也便不再说什么，她总觉得姑娘今日有心事，让人忧心，或许去了江南，离了这些污糟事，人也能开阔起来。
　　
　　默了一会子，才又道：“二姑娘用的老山参没了，姑娘你看，可还要跟表姑娘开口？还是咱另想法子？”
　　
　　“我明日去买，顺便多备些，好留着路上用。”
　　音音翻出钱袋子，一个子一个子的数，数到最后微蹙了眉，盘算着再卖几件首饰，好做这路上的盘缠。
　　
　　陈家本就是寒门，只靠着陈林的俸禄度日，实在不宽裕，她是万不能再跟大姐姐张口了。
　　
　　两人凑在灯下，商量了半宿，才合眼。
　　
　　第二日一早，音音便出了门，要去给小阿沁抓药，顺便采买些日常用度。
　　
　　两人也未坐马车，径直去了德济堂。
　　
　　德济堂的伙计瞧见了这等气度的姑娘，立时迎了出来，陪着小心道：“姑娘是抓药还是瞧病？”
　　
　　音音便将方子递过去，让他依样抓来。
　　
　　那伙计端详一番，啧啧道：“您这方子都是名贵药材，可是不便宜。”
　　
　　说完指了其中一味药，又问：“您看，这老山参有十年的有五十年的，还有那百年往上的，价格也相差甚远，您是要哪等的呀？”
　　
　　“百年的。”音音一丝迟疑也无，脆生生答了句。小阿沁用惯了百年的参，如何能随便更换。
　　
　　伙计笑的益发殷勤了，一避张罗一避道:“是了，这百年的参才出效果，不是那些十几年的能比的，虽说一株要百两银子，可……”
　　
　　“一株要百两银子？”话还没说完，却被小姑娘出声打断了。
　　
　　音音捏着手里的钱袋子掂了掂，脸上现了为难之色，犹豫了一瞬，问：“那五十年的参需得多少银钱？”
　　
　　伙计停了手里的活，抬头扫了一眼堂内的姑娘，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身不俗气度，以为定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没成想看走了眼，出口的话便没了先前的殷勤热络：“五十年的只需三十两银子。”
　　
　　音音垂下眼，脸色又难堪了几分，咬了咬唇，艰难启口：“您看，能否给便宜些，十五两可成？”
　　
　　“这可是不成，您那，吃不起五十年的就直说，何必张这个口。咱来株十年的还得十几两呢，何况这五十年的。”伙计有些不耐，将手头的药材一推，直接道。
　　
　　“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
　　阿素看不得姑娘受委屈，当即便要同这伙计理论几句，却被音音扯了下袖子，止了声。
　　
　　现下如此境况，实在不宜生事。音音琢磨着，把手头上还剩的一支簪子当了，换些银子，怎么也要给阿沁用五十年的参。
　　
　　她携了阿素，还未迈出德济堂的门恺，忽被闪身进来的一个妇人撞了一下。
　　
　　那妇人哎呦一声，目光不善的瞥了音音一眼，径自往堂内去了。
　　
　　“张妈妈，今日竟是您来了，需要什么遣个小厮来知会一声便是了，何必跑这一趟。
　　见来人是平昌侯府有头脸的张嬷嬷，堂后的伙计当即堆笑道。
　　
　　“今日来同你们结一下银子。”张嬷嬷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便去摸腰上的钱袋子，待摸出钱袋子，忽而哎呦了一声，道：“我那玉佩怎得不见了？”
　　
　　说完立时转身，对着将要出门的音音道：“哎，你们俩，别不是刚刚摸了我的玉佩吧，那可是侯妇人赏的，顶顶好的羊脂玉。”
　　
　　堂内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戴锥帽的小姑娘，暗自思付，这小姑娘看起来清清透透的，买不起山参竟也干起了这勾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胡说，谁稀罕你的玉佩，我们家姑娘清清白白的，休要血口喷人！”阿素气的脸色涨红，梗着脖子道。
　　
　　音音拉了一把阿素，站在门口，薄薄的肩背挺直秀美，不见丝毫惧色，只清凌凌道：“妈妈慎言，我一个清白人家，当不起你这句怀疑。若是实在不放心，尽可过来搜身。”
　　
　　她说着，打算摘下腰间的荷包，给张嬷嬷看下，可触到腰间的锦缎，忽而顿住了。
　　
　　不对，在那外衣之下，似乎被塞了个物件，凭手感，是枚玉佩！
　　




4.  第 4 章   他侧过身，对着音音丢下一……

　　张嬷嬷在侯府当差这些年，也有几分老练的威严，当即拍拍手，让门口几个侯着的小厮堵住了音音的去路，嗤笑道：“自然是要搜身，这夫人赏的玉可不是寻常物件，便是把姑娘卖去花楼也不值这玉的十分之一，怎能善了？”
　　
　　她说着往前一步，一扬手，掀起了小姑娘的锥帽，露出一副玉软花柔的倾城之貌。
　　
　　堂内伙计手上的算盘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不免看痴了去，忽而便想起，这不是以前陈国公府上的嫡姑娘吗？想当年远远瞧过一眼，那样锦绣堆里的人，如今为了几株老山参要做起这勾当，不免也有些唏嘘。
　　
　　张嬷嬷却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冷肃着一张脸，便要来搜身。
　　
　　音音微退后了一点，下意识摁紧了腰间，若是让他们搜出了这玉佩，断然是说不清楚的，要是这张嬷嬷再蛮横一点，直接下了定论动用私刑，想来也无人敢管平昌侯府的闲事。
　　
　　她一颗心提了起来，伸手便护助了阿素，挺直了背脊，提高音调道：“搜身自然是可以，只张妈妈您却不行。这桩事要想断的公正明白，想来还得官府出面。你我不妨去到京兆尹，让大人当众来搜，也好还我个清白。”
　　
　　如今这情形，自然是能拖一时算一时，去到了官府，说不定还能辩驳几分。
　　
　　张嬷嬷似笑非笑打量着音音，觉得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胆识，若是换了寻常姑娘，早大惊失色丢了章程。
　　
　　她忽而凑近了，在音音耳边低低道了句：“沈姑娘，今日这事你还不明白吗？去了官府又如何，我们二爷早打点好了，也只是多吃些苦头罢了。你也是个伶俐的，何不赶紧向我们二爷低个头，指不定还能寻个好前程。”
　　
　　话音落了，张嬷嬷朝街角的马车努了努嘴。
　　
　　音音顺着看过去，便见了那缀着织金缎子的华盖马车，车帘处若隐若现，是李勋那张纵欲过度的脸。
　　
　　她心里咚咚直跳，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分明是这李勋上次未得了手，怀恨在心，要将她逼上绝路。
　　
　　她能去求他，他便顺水推舟要了她，若不能，便要毁了她！
　　
　　音音手心里沁出了汗，脸上现了绝决之色，扬起脸，道：“那倒要劳烦张妈妈，同音音去趟京兆尹了。”
　　
　　她是被几个婆子扭送进衙门的，里面坐堂的，是四十岁许的京兆尹张文和。
　　
　　张大人生了张和善的脸，说话却透着为官者的威严。他询问了一遍来龙去脉，一双眼便落在了音音身上。
　　
　　“大人，今日这事有蹊跷，便是现下在小女身上搜出了玉佩，想来也不能说明是小女偷的，若是张妈妈有意栽赃陷害，也不是没有可能。”
　　音音也不明说身上有玉佩，她需得先探一探这张大人的口风，看这张大人，是不是真如那张妈妈所言，被收买了去。
　　
　　张大人闻言，捋着胡须轻笑起来，反问了句：“平昌侯府主事嬷嬷，会为了栽赃你，将价值连城的玉佩也搭上？”
　　
　　这话落了，连堂上的衙役也跟着哄笑起来。
　　
　　音音脑子里轰的一声，浑身都失了力道，她知道，完了，这张大人确实早被李勋收买了去。
　　
　　“搜身吧。”
　　张大人有些不耐，想要早点了结了这官司，好给平昌侯府个人情。只要搜出沈音音腰间的玉佩，便能下定论了。
　　
　　衙役互相使了个眼色，自然愿意领这差事，这等姿色的姑娘，能摸上一把也是福气。
　　
　　音音眼瞧着两个衙役走上前，伸手便要来触她的腰，猛然后退了一步，因着愤怒仿徨，手都是抖的，拔高了音调斥道：“大人，且慢！我一未出阁的姑娘，便是搜身也该遣个女吏来，缘何能被外男侮辱？”
　　
　　这话落了，张大人连面上的和善也维持不住了。这姑娘好没眼色，那女吏是给贵人办案预备的，平常也不在衙门，如何会伺候一个罪臣之后。
　　
　　他懒待言语，只抬起眼，瞧了那衙役一眼。
　　
　　两位当差的立时明白过来，假正经的告了一声：“得罪了”，便要欺身而上。
　　
　　音音后背贴在了朱漆门窗上，已是退无可退，那股寒凉从脚底窜到肺腑，已是生出巨大的绝望来，这府衙面阔极深，昏暗阴沉，似要将她彻底拖进黑暗里！
　　
　　“张大人。”
　　一声不疾不徐的呼喊打断了这沉寂，府衙前的衙役门丁不由转头，待看清来人后，骤然顿住，皆是面面相觑的仓皇，呼啦啦跪了一地。
　　
　　音音回头看，缓步走来两位男子，为首那人一身绯色官服，似是刚下了朝，冠冕齐整，身姿挺拔，于这冷肃端凝里偏带了股不羁的随性。
　　
　　他从光亮中走来，仿似也让这阴暗的京兆尹府衙亮堂了几分。
　　
　　出声的，是他身后紧随的于劲。
　　
　　音音鼻子泛酸，脱口便喊了声“大人”，尾音压的低低的，带着屈辱的涩，她还记得，昨日绝境里，他伸出的那只手。
　　
　　江陈脚步顿了顿，却并未看过来，只目光浅淡，看向了京兆尹张大人。
　　
　　张大人愣了一瞬，手中的惊堂木哐当一声落在了案上，疾步下了高台，弯折下腰身，口中直呼：“参见首辅大人。”
　　一时也闹不明白，哪阵风将这活阎王给刮了来。
　　
　　江陈背手立在案桌前，好整以暇的将那惊堂木放定了，声音不辨喜怒：“张大人，昨日刑部上了本折子，说是京兆尹近年来攀附权贵，颇出了几桩冤案，不知可否属实。”
　　
　　这话落了，张大人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一时竟上下唇哆嗦，寻不到话来开解，这京中权贵云集，大家相互照应，给几分面子，本是约定俗成的，不知今日竟被哪个不懂规矩的给抖到了明面上。
　　
　　他心里转了一圈，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却被身边的于劲一把拖住了： “张大人也无需惶恐，我们大人今日来，也只是瞧瞧这京兆尹府衙的章程，无需顾虑，你自办案。”
　　
　　于劲这话陡然转了个弯，属实让张大人摸不着头脑。
　　
　　只好战战兢兢站稳了，接着审下去，只再不敢糊弄，当即便要遣个女吏来给音音搜身。
　　
　　堂下的衙役应了声是，便要动身去寻女吏，却听首辅身侧的于劲问了句：“这一去需得多久？”
　　
　　“一刻钟便可。”衙役不敢抬头，急急回了句。
　　
　　“我们大人等不得。”于劲摇摇头，道。
　　
　　张大人简直左右为难，这可如何是好？
　　
　　“设一架屏风，由我来搜。”
　　声音清朗威严，让堂上陡然沉寂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要不是这位江首辅素来不近女色，几乎都要以为，这是被沈家姑娘的美色所惑，想要沾染一二了。
　　
　　江陈倒是坦然，看着木座山水屏风被抬上来，目光清浅，落在了音音身上。
　　
　　音音瞧不明白他，一颗心左突右跳，她想起上次在车上，自己意识昏沉，他亦没有趁人之危，想来不会像那些寻常男子，是个贪图美色的。
　　
　　这样一想，倒是略略放下一点心，轻咬下唇，转身进了屏风后。
　　
　　屏风隔在角落里，里面昏沉的紧，半扇雕花窗牖透出些许光亮，映出朦胧的光影。
　　
　　江陈背手立在屏风后，俊朗的脸隐在了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他侧过身，对着音音丢下一个字：“脱。”
　　




5.  第 5 章   正人君子？

　　音音借着那丝光，猛然看向了身侧的男子，触到那双微上挑的凤目，微微打了个颤。
　　
　　她似乎又看见了那狼一样的目光，充满野性的张扬与势在必得，落在她身上，肌肤都灼热起来，只也不过一瞬，那目光便隐了去，他依旧是清贵冷峻的江首辅。
　　
　　音音垂下脸，一双素手在腰间摩挲，她在犹豫，要不要直接交出这玉佩。
　　
　　正迟疑，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忽而伸了过来，带着微凉的触感，落在了她的腰间。
　　
　　音音心下一窒，急急往后退去，被屏风的倒座一绊，低低惊呼了一声。
　　
　　这一声，软糯娇柔，带着勾人的尾音，让江陈脊背一僵。
　　
　　他微皱了眉头，倾身而来，大掌强势探进她浅碧的上襦，一抽，便将那枚羊脂玉握在了手中。
　　
　　那修长的指带着薄茧，微凉又略粗糙，在她腰间的软肉上一触便离，带给少女轻微的战栗。
　　
　　“大人，这不是我偷的，这是那张妈妈趁机塞过来的，分明想要栽赃陷害。”
　　音音瞧见他手中的玉，一颗心揪紧了，急急辩解。
　　
　　见他不作声，又道：“大人您昨日见过的，平昌侯府的李二爷他......他心怀不轨，因着未能得手便怀恨在心，今日才有了这一出。”
　　
　　她说完，忐忑的望住窗前的男子，想要从他脸上瞧出些反应。
　　
　　只那人微垂下眼，把玩着手中温润莹亮的羊脂玉，并不见一丝波澜。
　　
　　她有些着急，张了张嘴，还想再辩白，却见江陈将那枚玉佩往手中一扣，抬脚步出了屏风。
　　
　　那鹿皮靴踩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落在了她心里，她不晓得，这人要同张大人如何说，他还能再朝自己伸一次援手吗？
　　
　　“张大人。”
　　随着这清朗的男声响起，音音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骤然攥紧了衣摆，良久，听见他说：“今日且先到这里吧，不妨隔日再审。”
　　
　　隔日再审？虽还是摸不清这人的路数，但这句话落了，已足够音音庆幸的了。她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也松乏了些许。
　　
　　京兆伊张文和也是一头雾水，今日这尊神，携了煞气而来，却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竟是稀里糊涂就要揭过，让他实在揣测不出他的心思。
　　
　　他摸了把头上的冷汗，觑着江陈的神色，试探着问了句：“那今日便先让沈家姑娘归家，等来日再审？”
　　
　　见江首辅不置可否，才重重舒了口气。
　　
　　音音同阿素出得衙门，俱是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素搀着她的手，一个劲道：“姑娘，今日这位江大人是什么来头？可真是个好人，清正又坦荡，一点也不为难我们这些升斗小民，是个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吗？音音想起暗不透风的屏风后，那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那么一瞬，总觉得有些野性，好像似曾相识，让她有些后怕。
　　
　　可想到他两次对自己伸出了援手，又觉得自己大概是多虑了，只含笑回应了句：“是，大概是个正人君子。”
　　
　　候在门边的于劲听闻了这句话，微微挑了下眉，正人君子？他第一次听人这样说主上，大概小姑娘这结论实在下的有点早。
　　
　　“大人，您看今日.......”
　　京兆尹张文和搓着手，满脸堆笑，想要请江首辅里面去座，却听叮咚一声，案上落下一枚羊脂玉，一时错愕的住了嘴。
　　
　　“这是今日沈家姑娘身上搜出来的玉佩。”
　　江陈将那玉扣在案上，慢条斯理道了句，看着张文和一脸疑惑，又开口道：“我说了，改日再审，你无须因着我的介入而改了章程，只管公正严明的去查。”
　　
　　张文和听的更糊涂了，这姑娘到底放还是不放？遇到个这样的主，简直是将他放在火上烤啊。
　　
　　他看着那绯色背影大步朝门外而去，想问又不敢问，正踌躇，却见江首辅身边的常随顿住了脚，回头对他道：“张大人无需着急，具体等哪日再审，我自会通知您。”
　　
　　.....
　　
　　音音同阿素回到陈家，已近正午时分。
　　
　　阿素一脸忧色，今日才晓得，她家姑娘为何急着要走了。
　　
　　这原先国公府的嫡姑娘，容貌之盛传遍京都，是多少权贵纨绔只可远观不敢亵玩的存在，如今跌入了泥潭，自然都想来染指一二。她家姑娘这般容貌，生在权贵之家自然是锦上添花，可若是没了强有力的庇护，这便是祸事一桩啊。
　　
　　音音见她一脸忧色，开口想要安抚几句，一抬眼，忽见小阿沁正被仆妇牵着，候在廊下。
　　
　　见了她，立时扑腾着小短腿，扑了过来： “阿姐，你回来了！”
　　
　　音音瞧她一张小脸苍白的很，跑了这几步，便开始大口喘息，不由显了忧色。
　　
　　她蹲下身，牵起阿沁的小手，问：“今日几时起的，睡的可安稳？”
　　
　　阿沁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才道：“刚刚孙妈妈将我唤醒的，可阿沁还想睡。”
　　
　　音音心里的担忧又加了几分，这几日沈沁益发嗜睡，睡梦中也不安生，皱着一张小脸，来回扑腾，似是极不舒畅的模样。
　　
　　她捏了捏她圆润的小鼻子，又问：“可有哪里不舒服？若是有千万记得告诉阿姐。”
　　
　　沈沁看着姐姐近日来益发消瘦的脸颊，伸出小手环住她的颈，奶声奶气道：“姐姐别怕，阿沁好的很呢。”
　　
　　她不太好，哪里不舒服也说不上来，就是时常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想告诉阿姐，她怕她又翻来覆去不睡觉。
　　
　　“要是孙太医还能给二姑娘瞧瞧就好了，想当年他开的那方子，可是救了二姑娘的命。”
　　阿素叹息了一声，上来牵了沈沁的小手，转身往室内走去。
　　
　　音音没说话，她也想让孙太医给沁儿瞧瞧。孙太医身为太医院院使，一手医术精湛闻名，可去年因着长子早丧，一夜白了头，精神便不大好了，现如今只给圣上瞧病，旁人一概不管了。更何况她们这种罪臣之后，如何能有机会再得见。
　　
　　几人进了屋，阿素一刻也不敢耽搁了，开始着手收拾行囊。
　　
　　音音也琢磨着，早日跟大姐姐说明了，离了陈府才好。她怕那李勋记恨在心，给陈家带来灾祸。
　　
　　晚间挑着表姐精神好，便去了正屋。
　　
　　“音音，这两日吃用可舒心，若想要什么，你跟姐姐说。”
　　苏幻靠在迎枕上，见了音音，温和笑起来。她这几日卧床保胎，又喜静，实在分不出心力去照顾姐俩，便有些愧疚。
　　
　　音音走过去替她拽了拽被角，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了，犹豫了片刻才道：“大姐姐，你还记得早年母亲身旁的林嬷嬷吗？”
　　
　　“怎会不记得，我那时初到沈家，还是她照顾的呢，她如今可好？”苏幻微欠起身子，问了句。
　　
　　林嬷嬷原先乃是音音母亲于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前年儿子季淮中了举人，沈家帮他在江南镇江寻了个空职，林嬷嬷便随着儿子赴任去了。
　　
　　“嬷嬷很好，听闻季家哥哥又升官了，在江南立住了跟脚，最近嬷嬷一直来信，想要我跟沁儿迁到南边去。姐姐也知道，沁儿这病，还是去南边气候温润之地更好将养，我想带她过去，你看？”音音道。
　　
　　苏幻便沉默下来，晓得音音这是为了不牵扯陈家，想要离京。这路远地遥的，她实在不放心，可忽而想到了季淮，那个青竹一般的温润男子，又转了口风：“音音，季家大郎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可有婚配？”
　　
　　“嬷嬷讲还未寻到可心的，具体我也不晓得。”
　　
　　听了音音这句话，苏幻便明白了，她那时在沈府便瞧出来了，这季淮看音音的眼光温柔而专注，是不同于旁人的。国公府昌盛时，这来自寒门的举人自然不是音音的良配，可如今这境况，若是能嫁季淮，已是顶顶好的选择了。
　　
　　况林嬷嬷又是瞧着音音长大的，有姨母的恩情在，必不会亏待了音音。
　　
　　思及此，苏幻心里也松动起来，半晌才艰难的道了声：“也好。”
　　
　　还想再嘱咐些别的，可喉咙里像是被堵了团棉花，不能发声。她八岁丧母后便长在姨母家，是陪着音音长大的，如今骤然要分离，让人心里搅着难受。
　　
　　音音眼圈发红，可又怕大姐姐忧思伤身，急忙转了话题，拿沈沁近日的童言童语来同她讲，混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音音同阿素将物件归置好，于三月十五上了路。
　　
　　一大早儿，这天便阴沉的厉害，雾气蒙蒙的，有些不辨方向。
　　
　　阿素低低咒骂了句这鬼天气，随手将沈沁裹的更严实了些。
　　
　　今日是陈林送姐俩出城，一出城门，他勒住了马，瞧了眼身后的马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因着李勋这事，两人虽维持了明面的和善，却也实在难堪。
　　
　　音音倒是坦荡，她掀起车帘，从车窗里朝他摆摆手，不冷不热道了句：“姐夫回去吧。”
　　
　　陈林垂下头，默了一瞬，忽而一扬手，抛进车内一个钱袋子，他打马而过，声音隔着风飘进车内：“路上用吧，别让你幻表姐担心。”
　　
　　音音打开来，里面塞了几张银票，于不宽裕的陈家来说已是不易。
　　
　　她瞧了一眼那远去的身影，轻轻叹息了一声。哪里有天生的坏人，她这个表姐夫，当年也是良善赤城的，对表姐更是一片真心，否则她母亲也不会放心将幻表姐嫁过来。只在名利场上沾染久了，难免会有迷失的时候。他只盼着他日后能警醒，莫要真的伤害到大姐姐。
　　
　　本就阴沉的天，被一阵疾风一搅，骤然落下豆大的雨滴，音音急忙撤回身子，将车窗一关，抚了下发上落下的雨水。
　　
　　“二姑娘，可是不舒泰？”
　　
　　阿素这声焦急的呼喊，让音音猛然一顿，回头便见沈沁正躺在阿素的大腿上，微张着唇，急促的呼吸。
　　
　　她还是昏昏欲睡的模样，一双小手来回在心口拍打，额上沁出了冷汗，睁开一双迷蒙的眼，她说：“阿姐，我疼。”
　　




6.  第 6 章   他只是坏的更坦荡

　　风雨来的有些急，叮叮咚咚敲打在车身，钻进来一阵寒凉。
　　
　　沈沁面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一声声微弱的唤着，她在念：“娘亲，沁儿疼。”
　　
　　音音再忍不住，眼里的泪扑簌簌落下，伸手抚上她稚嫩的面庞，声音亦是抖的：“阿素，快让车夫掉头，回城，回城！寻家医馆！”
　　
　　那车夫未料到雨势来的这样急，蓑衣斗笠都未来的及戴，被迎面的雨水扑了一脸，也顾不得了，摸了一把脸，便扯着缰绳转头。
　　
　　却不妨转的急了，车轮一下子陷进了泥水坑，如何也出不来。
　　
　　音音看着沈沁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唇色益发暗紫，一颗心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也跟着呼吸艰难起来。
　　
　　她抱紧了那小小一团，带着哭腔哄：“沁儿不怕，阿姐在这里，医馆马上到了，一会就好了。”
　　
　　她再等不得，让阿素撑了伞，抱着沈沁冲进了雨幕中。
　　
　　今日雨大，风也大，吹的那把油纸伞几度弯折。阿素便整个身子倾过来，用并不宽厚的背替姐俩遮一点风雨。
　　
　　音音深一脚浅一脚，凉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却早已觉不出冷，只叠声唤着沈沁的小名，她不敢让她睡过去！
　　
　　胳膊早已脱了力，她兀自咬呀撑着，脚上不知何时，早已跑掉了一只鞋，娇嫩的足弓踏在冷水中，激起一阵阵水花。
　　
　　在这茫茫风雨里，忽而有几辆马车迎面驶来，车前的风灯晃晃荡荡，带来些许光亮。
　　
　　音音见了，愣了一瞬，发了疯般奔过去，她拦在马车前，颤着音恳求车上的人：“家妹病危，烦请载我们回城吧，求您发发善心，来日我们定当回报，求您了......”
　　
　　恳求的声音来来回回响起，车上却始终没有动静，将音音与阿素丢在了火中煎熬。
　　
　　音音咬住唇，当即便要跪下去求，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出来，扯住帘帐，轻微顿了一下。
　　
　　车里有清冽的沉水香丝丝缕缕飘出来，待那织锦帐子被掀开时，露出一张轮廓鲜明的脸，高鼻薄唇，凤眼微挑，带着些许凉薄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大人！”
　　阿素认出这是那日在朝堂上救过她们的江首辅，当即惊呼出声。沁儿有救了，江大人可是个好人，那么正直的好官，不会不管小儿死活的。
　　
　　果然，那清朗的大人发了话，他说：“上车。”
　　
　　音音与阿素对望一眼，皆是绝境中窥见生机的欣喜，胡乱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相互扶持着上了马车。
　　
　　车里铺了雪白绒毯，纤尘不染的素净，让音音有些手足无措，生怕身上的雨水滴下来，弄脏了贵人的毡毯。
　　
　　她小心翼翼提起裙摆，一抬眼，便看见了角落里坐着的老者，愣了一瞬，声音有些发颤：“孙太医......您......您是孙太医！”
　　
　　阿素也瞧见了，噗通跪了下去，拖着老者的衣角恳求：“孙太医，您快瞧瞧我们二姑娘吧，她犯了心疾，等不得呀，求您了，求您了。”
　　
　　孙太医头发花白，似乎有些精神不济，睁开半阖的眼，扫了一眼音音怀中的小儿，又将目光落在了江陈身上。
　　
　　音音便明白过来，这是得要江大人拿主意。
　　
　　她微转了身子，俯下身，喊了声：“大人。”
　　
　　她斟酌着，要如何说才能打动这上首的人，毕竟他虽帮过自己，可看起来清冷疏离，不像个好说话的。
　　
　　“可。”
　　这简短的一个字是对着孙太医说的，让音音吃了一惊，当即惊喜的抬了眼。
　　
　　孙太医切上沈沁的脉，微皱了下眉头，捋着胡须沉吟了半晌，才道：“耽误了，若是不及时救治，大概拖不了半日便要去了。”
　　
　　这句话让音音如坠冰窟，身子晃了晃，竟说不出话。
　　
　　“你可能治？”是江陈平静的声音。
　　
　　孙太医又翻了翻小阿沁的眼皮，俯身在她窄小的胸膛上听了听，道：“倒可以一试，先用长针压制一二，待回城配了药，便要看她的造化了。”
　　
　　音音那口气终于上来了，拍着胸口，有了一丝活气。她清凌凌的眸子看住江陈，带着恳求的意味。
　　
　　江陈还是一副清正宽和模样，挥了挥手，让孙太医带了阿沁去一侧的马车上施针，这车里太拥挤，施展不开。
　　
　　待他们一走，这车里便只剩下音音与江陈了，窄小密闭的车厢里透出些许局促。
　　
　　“大人，今日之恩，音音定会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结草衔环相报。”
　　音音先打破了这沉默，她是真的庆幸，这绝境里，碰见的是他。
　　
　　江陈忽而笑了，带着点玩味的轻嗤，他说：“你拿什么还？”
　　
　　她拿什么还？音音愣了一瞬，抬起脸，带着水雾的杏眼懵懂纯稚，望住了江陈。
　　
　　还是这样，纯真又清透，看的江陈心里忽而烦躁。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她娇媚的面，看她湿透的衣衫裹在身上，呼吸起伏间姣好的身形，看她圆润白皙的玉足，透着粉红色的甲盖。
　　
　　那目光炽热滚烫，彻底撕下了淡漠清冷的表皮，现出阴鸷的贪婪。
　　
　　音音觉得他那目光落在哪里，哪里便起了火，仿似被灼了一下，急急后退了两步，脚趾蜷了蜷，遮进了衣摆里。
　　
　　她心里擂鼓一般，有个猜测呼之欲出，可还是不敢想，这样看起来疏离孤高之人会存了那样的心思。
　　
　　她仰起脸，想要博一把：“大人，您清正高洁，定不是那李勋之流。音音改日，定将诊金双倍奉上，您看如何？”
　　
　　江陈转着手上的扳指，微垂着眼，遮住了眸低情绪，他说：“沈音音，你心里明白的很，便是有再多银钱，孙太医是你能请动的？便是真要你付诊金，你付的出？”
　　
　　他这句话出了口，让音音心里的那点希冀彻底灭了，眼里现了惶恐。
　　
　　江陈却犹嫌不够，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笼住，断了她的后路，他说：“我与李勋本质并无不同，我也从来不是好人。”
　　
　　是了，李勋想要的，他也想要。只是他坏的更坦荡，不屑用那些下流手段，他要明明白白让她选。
　　
　　“沈音音，本官要什么，你明白的很，不必装糊涂。而我能给你的，一是让孙太医替你家妹医治，二是。”
　　
　　他说着停了下来，朝着车门拍了拍手，不过片刻，车外便响起了踏踏的脚步声，伴着配剑的铮然。
　　
　　音音掀起车帘，便瞧见雨幕里一对人马肃然而至。蓑衣斗笠，里面赫然是京兆尹府衙的差役服。
　　
　　她仓惶回头，带了点疑惑瞧向江陈。
　　
　　江陈看着她衣衫还贴在身上，却微探了身去瞧那些男人，有几个没眼色的衙役，瞥见窗前那抹身影后已是看呆了去。
　　
　　他微皱了下眉，刷一下就将那车帘放了下来。回头盯住她，道：“前几日你与平昌侯府管事嬷嬷的官司，也并未了。本官从来也不是个多管闲事之人，在这件事上，我断不会诬陷你，但也不会帮你，京兆尹府要怎么查，我不会干涉，你明白吗？”
　　
　　音音忽而明白过来，这个人，怕是早存了那心思，怪不得她记得屏风后，他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舒服。
　　
　　江陈瞧着她的神色，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接着道：“这第二个好处，便是我出面，替你解决了这麻烦。而你，要用一夜来换，至于换不换，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强迫。”
　　
　　他做的是公平的买卖，还不屑于欺男霸女。他只是笃定了，她没得选。
　　
　　音音面上褪了血色，这条件太诱人，只能救小阿沁这条，便值得她在所不惜了。可她毕竟也是国公府嫡姑娘，自小金尊玉贵，如今要像个娼妓一样，拿自己的身子去谈买卖，让她耻辱的张不开嘴。
　　
　　江陈瞧她神色，轻轻嗤笑了一声，拍拍手喊于劲：“于劲，去隔壁车厢，让孙太医停手，把人赶下去。京兆尹的衙役们也知会一声，尽可来拿嫌犯。”
　　
　　车外的于劲道了声是，转身便要去旁侧车厢。
　　
　　音音面色陡变，她听见于劲嘹亮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他在喊：“孙太医您甭忙了，我们大人发了话，还请里面的两位姑娘速速下车。”
　　
　　那衙役捕头也得了令，齐刷刷侯在车外，就等着沈音音一下车，便拿了去府衙交差。
　　
　　音音再顾不得脸面，急急扯住了江陈的衣袖，嗓音细细的，透着绝望，她说：“大人，我换！”
　　
　　靠的近了，她身上清甜的香气也一并袭来，还是江陈记忆里的味道，起伏的曲线靠在了他的臂上，若有若无的触碰。
　　
　　他喉结滚了滚，转了视线，声音有些暗哑，直接断了她的后路：“于劲今晚会去接你。”
　　




7.  第 7 章   你真是……无趣啊

　　马车进了城，已近正午时分，瓢泼的雨势渐渐收了，换成了细密的雨丝。
　　
　　音音并未回陈家，不想大姐姐平白担忧，自寻了家客栈住下来。
　　
　　沈沁经了孙太医的手，面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唇色也正常起来，只还是昏睡模样，卧在榻上小小一团。
　　
　　喂她喝了药，音音握着那双稚嫩的小手，双目通红。
　　
　　还好，小阿沁没事，看见她渐渐平静下来的睡颜，她便觉得，今日这交易值了。便是再屈辱也值！
　　
　　阿素张罗了两碗春面，放在矮桌上，劝音音道：“这一路上担惊受怕的，姑娘你也辛苦的紧，快吃碗春面热乎热乎吧，仔细寒气入体。”
　　
　　音音从善如流的用了几口，瞧着阿素面色，张了几次嘴，才艰难道：“阿素，等黄昏时分给我备些热水，我沐浴一番，今晚……今晚还需出去一趟。”
　　
　　“姑娘，刚刚才沐浴过，您不妨歇下吧，晚间也不用折腾了，这客栈毕竟不是在家，咱明天再洗。”
　　阿素站起来收拾碗筷，今日她们浑身湿漉漉，进了客栈便沐浴更衣，左右下午也不出门，晚间也无需再洗了。
　　
　　顿了一顿，忽而又反应过来，忙住了手，问：“这大晚上的，姑娘您去哪？”
　　
　　“我……我……”音音咬着唇，实在难以启齿，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阿素更急了，拉过她的手，追问:“姑娘，到底怎得一回事？你倒是说呀！”
　　
　　音音知左右瞒不过她，错开眼，瞧着雕花窗上的格纹，低低道：“我应了江大人，今夜会去首辅府。”
　　
　　阿素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脑子里嗡嗡的，瞬间炸开了。她拉住音音的手，带了哭腔：“姑娘，咱不去，咱不去啊！”
　　
　　说完又骂：“天杀的江大人，亏我还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是个清正的好官。不曾想竟也是个黑心的，真真无耻！”
　　
　　她说着已是哀哀哭起来，她的姑娘明明那样清透美好，本该受尽夫君的疼惜，如今却要像个娼妓一样，任人把玩，如何让她不痛啊！更痛的是，她完全无能无力啊，一点点也无法分担。
　　
　　音音等她发泄完，拍着她的肩，那娇柔的面上现了坚毅神色，她说：“阿素，不要哭。用一夜换沁儿的命，换我们干干净净离开京都，难道不值吗？这反倒是我们占了便宜。遇见江大人，已是你我之幸，你觉得换了旁人，会给我们这样的选择？”
　　
　　顿了顿，又道：“你无需担心我，我断不会因此事便消沉了去。”
　　
　　她还有好多事要做，她要好好抚养沁儿，要尽力将母亲的心愿完成，决不允许自己对世道低头。
　　
　　两人说几句贴心的话，红着眼哭了两场，天便渐渐暗了下来。
　　
　　急匆匆梳洗一番，门边便响起了于劲的声音，隔着门扇喊：“沈姑娘，也该出门了。”
　　
　　……
　　
　　首辅府位于宫城北向的文户巷，离着皇宫颇近，方便天子近臣随时被召入宫，乃是历朝历代首辅办公之地。
　　
　　江陈政务繁忙，嫌每日归家麻烦，直接将后院辟出来，做了起居之处，国公府倒是少回了。
　　
　　是夜，一顶锦缎垂幔小娇，颤颤悠悠，于西南角门入了府。
　　
　　音音攥着身下织金团云纹坐垫，微垂下了眼。
　　
　　待入得府中时，早已有侯着的婆子将人领进了净室，一番梳洗打扮，送去了后院正房。
　　
　　廊下点了立式琉璃风灯，映出一片昏黄的光晕，音音躲在门后的暗影里，拽了拽身上茜色薄纱衣衫。
　　
　　她从未穿过这样俗艳露骨的样式，比那香楼里的妓子也不差多少，让人羞耻难耐。
　　
　　江陈斜斜靠在交椅上，慵懒随性，全没了白日里上位者的冷肃矜贵，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像一株危险却昳丽的罂粟花。
　　
　　他看着门前那个身影迟迟不动，微挑了眉，轻喝：“进来！”
　　
　　音音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屋子里一片清冷，清冽的沉水香似有似无，江陈看着局促站着的小姑娘，微蹙了眉，明明是那样艳丽的衣衫，可穿在她身上丝毫不显轻佻，浓艳的茜色趁着莹莹玉肌，明媚与清丽奇异的糅在一起，益发显出娇媚的绝色。
　　
　　他看她还是不动，转着手上的杯盏，不悦：“沈音音，这桩交易是你亲口应承的，若是不愿，尽可离去。”
　　
　　音音想起床榻上的小阿沁，猛然抬起了眼，急急道：“大人，我愿意的。”
　　
　　也不是惺惺作态，毕竟是自小那样的身份，如今要放下身段与自尊伺候人，多少是不自在的。
　　
　　“愿意？”江陈弯起唇角轻嗤了一声，有些自嘲的笑：“愿意伺候一个卑贱之人？”
　　
　　“大人怎会卑贱。”
　　他这话没头没脑，让音音愣怔了一下。
　　
　　江陈便不说话了，他目光幽暗，划过她雪白纤细的颈，弧度优美的肩背，最后停在了那一双圆润晶莹的玉足上。
　　
　　好半晌，他说：“既是交换，便该拿出诚意来，沈音音，我不喜欢了无情趣的女子。”
　　
　　音音脚趾蜷缩了下，略迟疑了片刻，便缓步上前，斟了桂花琼酿，端至他唇畔。
　　
　　江陈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便拂开了那酒杯，一双眼好整以暇看过来，似乎在说：“就这？”
　　
　　音音便手足无措起来，忽而想起有次跟着堂哥去了趟花楼，那些女子会坐在男子怀中，捻了糕点送进男子口中，便依样学样，拿了块玫瑰花糕送了过去。
　　
　　那玫瑰花糕小巧精致，上面鲜红的花瓣透着靡艳，停在了江陈唇畔。
　　
　　他僵了一瞬，因着近年来洁癖益发严重，哪里能吃得别人碰过的糕点。
　　
　　可看见那双手干净白皙，并未像寻常女子一样留甲，粉色的甲盖修剪齐整，圆润光洁，忽而觉得，也不是不能入口。
　　
　　他俯身，轻咬了一口，微凉的唇蹭过皙白的指，让音音微微颤栗了一下。
　　
　　她收回手，又开始不知所措，忽觉腰上一紧，已被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
　　
　　男子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调笑道：“你真是......无趣啊。”
　　
　　说着往前推了推桌上的的红釉瓷盏，不容辩驳：“喝了！”
　　
　　那红釉瓷盏在灯下闪着艳丽的光，上面的瓷盖遮住了里面的内容，让音音无端手脚发颤。
　　
　　他嫌她无趣，可是也要学那李勋，给她用些助情趣的药？
　　
　　她实在不想再经历那样的耻辱，仰起脸，眼里便带了水雾，低低道：“大人，我不喝成不成？”
　　
　　这水雾越聚越浓，最后化成水滴，啪嗒一声，滴在了江陈手背上。
　　
　　他仿似被灼了一下，那浑身僵冷的旧疾又来了，让他蹙起眉，闭了闭眼。
　　
　　忽而想起平昌十三年，他第一次见她，是在风雪交加的山神庙。那是他与祖母落脚的地方。
　　
　　她从马车上下来，一袭白狐裘披风，肌肤胜雪，衬的乌发红唇，远山远水似的，如隔云端。她身上纤尘不染，是他向往的清透干净。
　　
　　她轻轻咳了几声，便有婆子替她轻拍后背，咕哝：“这鬼天气，姑娘您当心寒气，我们先在此避避风雪，回去了合该喝碗姜汤的。”
　　
　　那时他病了几日，好不容易熬煮了碗红糖姜汤，还热乎着，垂下眼看了半晌，忽而莽撞的递了上去：“这里有现成的，姑娘但可一用。”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的莽撞少年气。
　　
　　音音听见声音，还未来的及转身，她身侧的婆子已是挥手将那碗姜汤打翻了，骂骂咧咧：“拿走拿走，哪里来的脏乞丐，这样污浊的东西也敢给我们姑娘吃。”
　　
　　或许是他眼中的凶戾太重，吓的那婆子连连倒退了几步，拉着小姑娘就上了车，也顾不得风雪了，艰难远去。
　　
　　那日他是将那些碎瓷片一块块捡起来，挑着那还能用的吃了饭，他只有这一个碗。他也不是寻常乞丐，他明明那么爱干净，便是冬天也会去河里沐浴，他的瓷碗也向来不同别人混用，一点油污也不带的，怎么便会让她觉得脏呢？
　　
　　大概他给的东西，她都觉得脏污吧。
　　
　　江陈忽而戾气翻涌，冷着声道了句：“沈音音，爷给的东西，还轮不到你拒绝。”
　　
　　而后短促吐出一个字：“喝！”
　　
　　音音瞧见他的面容，知是无法避过，忽而便镇定了，喝就喝，今夜既然来了，便由着他折腾，左右不过熬过这一夜。
　　
　　她带了点决绝，伸手便将那杯盖揭开了，看见里面乳白色的酥酪，一时愣住了。
　　
　　一双清凌凌的眼瞧过来，疑惑的落在了江陈的面上。
　　
　　江陈瞧了她一眼，忽而明白过来，不由挑了眉轻嗤：“沈音音，爷还不屑于用那些下流手段，让你喝你便喝。”
　　
　　音音用白瓷勺舀了一勺放进口中，清甜丝滑的糖蒸酥酪在唇齿间蔓延开，是国公府败落前，她每日晚间必用的味道。
　　
　　她觑着身旁之人冷峻的面色，忽而笑了，这个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她这一笑，杏眼弯起，露出清浅的欢喜，看的江陈愣了一瞬。
　　
　　偏那娇嫩红艳的唇畔还沾着一滴酥酪，艳红趁着乳白，一片靡靡娇艳。
　　
　　似也觉出了失态，她微微垂下头，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食了去，抬头便见江陈一双眸子益发幽深，里面像是点了一簇火。
　　




8.  第 8 章   可今夜，他要让她记住他！……

　　音音被他反扣着双手，被迫仰起头，与他呼吸相缠。
　　
　　江陈看见那双清澈的眼里只映出一个他，凝视了片刻，他说：“你从来都不记得我。”
　　
　　可今夜，他要让她记住他！
　　
　　男子身上清冽的沉水香萦绕鼻端，腰后的大手带着薄茧的触感一下下传来，让音音如坠云端，来不及细想他话里的种种。
　　
　　艳艳红唇下是纤细的脖颈，雪白一片，绵延进衣领深处。呼吸起伏间，盈盈绵软。
　　
　　江陈的眸色渐深，忽而将人拦腰抱起，丢进了锦缎堆里。
　　
　　于劲搓着手在外面来来回回的走，他有些担心，主子爷好不容易有个瞧上的，不会最后关头又不可心，给撵出来了吧。
　　
　　正思量，忽听里面小姑娘莺莺娇泣，颤颤的喊了一声“疼。”接着便是男子暗哑着嗓音，低低道了句什么。
　　
　　屋子里的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烛花，朦胧暧昧里，罗帐上的流苏轻轻摇晃，由缓到急，伴着断断续续的低泣。
　　
　　三更过后，里面才唤了水。
　　
　　音音浑身酸软，如何爬不起来，由着婆子替她换洗一番，卧在锦缎上，柔软乖顺。
　　
　　江陈瞧她模样，愣了一瞬，在外侧躺了下来。
　　
　　女子与他隔得极近，温热清甜的气息丝丝缕缕缠过来，与他的纠结在一处，无端的让人憋闷。
　　
　　他忽而起身，朝着外边喊了声：“于劲，备顶软轿，将沈音音送回去。”
　　
　　他自有记忆起，从来未被抱过，他的祖母说过，身为男儿，便该坚毅孤勇。他一个人惯了，枕边忽而多了个人，实在压迫的紧。
　　
　　音音本还有些迷瞪，听了他这句话，骤然惊醒。
　　
　　是了，他们本来便是一桩交易，她出卖身体，他付出权力，自然该做完就走，她不过一个玩物，哪有什么过夜的恩情。
　　
　　她咬着牙起了身，一件件披上衣衫，掀锦衾时忽而愣了一下，身下牙白锦缎上，几滴鲜红的血分外醒目，刺的她眼眶微微泛红。
　　
　　她本以为会在新婚之夜，欣喜的交付于她的郎君，却未料到过，会是这样境况。
　　
　　江陈听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嘎然而止，回头一瞧，便看见了她眼角的泪，不由皱了眉：“沈音音，你这般不愿又何必来.....”
　　
　　他说着，看见她皙白的手下那滴鲜红，忽而顿住了。
　　
　　默了一瞬，目光又落在她锁骨处深深浅浅的痕迹上，半晌才道：“今日便留下吧，等明日再走。”
　　
　　“主上，轿子备好了。”
　　于劲的声音恰当的响起，在门外低低禀了句。
　　
　　音音便勉力爬起身，将那件半旧的薄棉披风裹了，朝她盈盈拜了拜，转身便要出门。
　　
　　江陈瞧着她执拗神情，微挑了下眉，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从窗口看见那个荏弱的背影拐进了廊下，单薄的旧披风飘飘荡荡，裹不住半点暖意，不由微拧了眉，喊于劲：“把我那件狐裘披风拿给沈姑娘吧，夜里寒凉。”
　　
　　小姑娘听见声音，顿住脚，转过头来，瞧着他的面目默了一瞬，忽而笑了，在昏黄的风灯下散发着温润柔美的光，像一株暗夜幽昙，刹那绽放。
　　
　　她隔着迷离的夜色，盈盈一拜，嗓音也轻柔，她说：“大人，后会无期。”
　　
　　大概交易了了，他们再不会相见，她想遥遥的看一眼，这个她首次肌肤相亲的男人。
　　
　　她不恨他，倒是感激他，还能给她困境里的选择。只是以后，也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这句后会无期顺着夜风飘进江陈耳中，让他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手指轻轻敲着窗框，脱口问了声：“沈音音，你打算动身去何处？”
　　
　　音音站在夜色里，微思索了下，道：“去边塞小城吧，我小时有幸随父去过，那里自由豁达，说不定能容下我这罪臣之后。”
　　
　　边塞以后是要去，可不是现在，但她却不欲同他多说。
　　
　　说完转了身，在昏暗的廊下，越走越远，隔着老远，也能看出行动不太利索，腿脚还微微发颤。
　　
　　江陈想起榻上时，她吃力的逢迎，细软的身子像是朵菟丝花，在风雨中摇摆飘荡，下一刻似乎便要零落了去，只能紧紧攀附住他的腰身。
　　
　　隐隐又有暗火窜上来，他微微闭了闭眼，对候着的于劲道：“让孙太医过去给她瞧瞧身子。”
　　
　　那样娇柔的人儿，今夜确实弄的狠了些。
　　
　　于劲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了这话里的“她”指的是沈家姑娘，挠了挠头，有点为难：“爷，您也知道，孙太医古怪的很，这大半夜的为了这点子事去唤他，怕是喊不动。”
　　
　　女子初夜哪个不疼，忍一会子就过去了，哪里需要劳烦这样的圣手。
　　
　　“孙太医的长孙可是在大理寺当值？”
　　江陈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慢条斯理问了句。
　　
　　这懒洋洋一句话却让于劲后背一凉，晓得今夜孙太医要是不去，主子爷怕是要拿他的长孙做筏。他们主上虽然狠戾果决，可从来公私分的开，上位以来还未如此蛮横过。他下意识看了眼沈家音音远去的方向，晓得往后，但凡关系到这姑娘的事，怕是要多费些心了。
　　
　　他领了命，当即转身要走，却听他的主子又淡淡道了句：“先让沈音音住进雪园，等沈沁的病稳住了，可自行离开。”
　　
　　雪园，那个主上一早买来了，却讳莫如深的地方？
　　
　　.......
　　
　　音音回到客栈时，天际已泛起青白的光晕。
　　
　　她走的极为缓慢，身子一动便扯的痛，让她额上沁出汗来，到了门边，扶着门框歇了许久，脸上的苍白之色才缓和了些许，总归需得掩饰一二，不能让阿素又担忧。
　　
　　阿素其实早听见了动静，却并未转身，只死死咬住唇，静默着等她自己推门而入，才将人迎了进来。
　　
　　她一句话也不问，手上的动作轻柔的不像话，伺候着她的小姑娘换洗更衣。
　　
　　她怕自己一说话，那些竭力忍住的哭声便要迸出来。可触到那白皙肌肤上的痕迹，眼泪还是忍不住，大颗大颗坠下来。
　　
　　她想起那个男人高大强健的身体，心里止不住的发抖。她的小姑娘，也不知如何挨过的这一夜，这屈辱的一夜。
　　
　　音音却回身握了下她冰凉的手，苍白面上浮起笑意，道：“阿素，都过去了。”
　　
　　她说完，坐至床边，端详小阿沁天真的睡颜，问：“阿素，孙太医可有说，还需施针几日？”
　　
　　阿素摸了把泪，压下所有情绪，故作轻松道：“孙太医说了，大概再有个十几日，二姑娘这病症便能压制下去，等日后按着方子吃药便可，也无需担忧。”
　　
　　还有十几日啊。音音下意识去摸了下床头的钱袋子，微蹙了眉头。
　　
　　这京都物价贵，住十几日客栈算下来，也得十几两银子，于她们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再加上沈沁的药食起居，哪一样都需要不少钱财。
　　
　　在生计面前，容不得人矫情，左右睡不着，她干脆去桌边摸出绣样，展开来，细细描摹。
　　
　　她母亲教了她不少的本事，尤擅工笔，绘出来的花鸟人物富丽工巧，想来描出来的绣样定受欢迎，卖了也能换几个赶路钱。
　　
　　刚俯下身，忽觉手下的绣样一晃，已被阿素抽了去。
　　
　　抬起眼便见阿素红着眼眶，语气咄咄:“姑娘！你不心疼自个，可阿素心疼！你刚刚才.....”
　　
　　她说不下去了，看见素来行止端正的姑娘，此刻用腰垫靠在身后，勉强坐直了，握笔的手还有些微微发颤，忍不住就泣不成声。
　　
　　音音叹息一声，只得住了笔，刚要开口安抚几句，却听客房门被敲响，于劲的声音猝然传来：“沈姑娘歇下了吗？让孙太医帮你瞧瞧可好？”
　　
　　阿素喜不自禁，当即摸了把泪，开门道：“孙太医快请进吧，瞧瞧我们姑娘可还好。”
　　
　　孙太医黑着一张脸，也不切脉，打眼将人瞧了两下，留下个补益的方子便去了。
　　
　　于劲环顾了一圈狭窄的客房，斟酌道：“姑娘住在此处怕是多有不便，孙太医每日从太医院过来需得不少脚程。”
　　
　　音音心里咯噔一声，怕孙太医因着路途远，便懒怠过来给阿沁瞧病了，当即道：“我们可以搬去太平坊的，只要孙太医方便。”
　　
　　说完了又有些后悔，这太平坊离着皇城虽近，却也是一等一的富贵去处，那房费可是不便宜，她们未必住的起。
　　
　　于劲瞧她为难的紧，笑了：“姑娘也不必忧心，我们爷在太平坊倒是有处宅子，左右无人住，你们不妨搬过去住几日，等二姑娘的病好了再做打算。”
　　
　　音音本不欲同江陈再有牵扯，可想到现下的境况，左右为难一阵，终究是谢着应下了。
　　
　　待于劲一走，天也大亮，她拉住要去抓药的阿素，垂下眼，低低道：“顺便给我带副避子汤。”
　　




9.  第 9 章   我从来都不记得他

　　今日朝会结束的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文武百官们已从永定门鱼贯而出。
　　
　　江陈一身绯色官服，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几个品阶高的文官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想要同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太傅搭个话，都被他不冷不热碰了回去。
　　
　　一时也无人再敢上前，眼瞧着这年轻的首辅大人出了宫。
　　
　　甫一出得永定门，便见祖母身旁的张嬷嬷迎了过来，老胳膊老腿的，跑的有些急。
　　
　　张嬷嬷有些怕江陈，这位主子，阴晴不定，冷起脸来那是要人命的，见了他便连声音都有些抖：“国公爷，您......您看今日随老奴回家一趟可好，老夫人有件事想同您商议。”
　　
　　江陈颔首，上了轿，便命人转去了国公府。
　　
　　他近来公事缠身，也有小半个月未归家了，蒋老太君见了他，便有些埋怨：“  怀珏，你如今身居要位，是越来越忙了，老婆子我想见你一面，也是不易。”
　　
　　怀珏是江陈的小字，他早逝的母亲唯一留给他的念想。
　　
　　江陈默了一瞬，替祖母蓄了杯清茶，道：“祖母莫怪。”
　　
　　蒋老太君叹息一声，也不欲多纠缠，他们祖孙俩向来如此，虽有过命的情意，却从不互相靠近。
　　
　　“霏姐儿下月也及笄了，你探探宫里的口风，看看何时送进去。”她喝了口孙儿斟的茶，道。
　　
　　江陈微蹙了下眉，有些不赞同：“祖母，你也知道阿霏是个胆小怕事的，送进宫里，怕是不好过。”
　　
　　顿了顿又道：“祖母，你又何必，阿霏不该是你手上的利器。”
　　
　　江家的利器，有他一个就够了。
　　
　　蒋老太君脸色剧变，咚咚的杵着手杖，迭声道：“我是为了我自个吗？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多久，还不是为了江家。你又何必拿话戳我心口。你父亲临终遗言看来你是忘了，如今越发不管不顾了！\"
　　
　　江陈垂下眼，看着玉盏里的茶汤，语气意味不明：“立百年世家，重振江家门楣，父亲的遗言孙儿牢记在心。”
　　
　　“如此，便好。霏姐儿早日进宫，我也能放心。”
　　老太君知他骨子里是个恣肆的主，也不敢逼的太紧，转了话题：“今日厨房蒸了只羔羊，鲜嫩的紧，怀珏不妨留下来用午膳。”
　　
　　江陈还是不冷不热，推脱还有政事，抬脚出了松寿堂。
　　
　　蒋老夫人望着那挺阔的背影消失在连廊上，叹了口气：“巧姑，我是不是逼的他太紧了些？”
　　
　　巧姑唤的便是张嬷嬷了，她上前搀扶了老夫人的手，劝慰：“老妇人，想当年江家何等荣耀，百年世家，枝繁叶茂，没有哪个世族能比的。一朝落得个那样的境地，如何不锥心。如今国公爷又带着江家起了步，您不敢松懈，自然是人之常情，否则怎对的起江家列祖列宗。”
　　
　　蒋老夫人沉默下来，她想起了那些旧时光景，丈夫是辅国公，儿子是镇守一方的大员，女儿宫中又得宠，世家大族的底蕴深厚无比，是人人仰慕的国公夫人。
　　
　　谁也没料到，狄绒一战，竟传来夫君与儿子投敌叛国的消息。先帝震怒，血洗国公府，却留下了她与两个孙辈，沿街乞讨，好让那投敌的国公看看，家人何等凄惨。
　　
　　她盖了盖膝上的厚毯，声音格外沧桑：“现如今我倒是有几分庆幸，我儿归来那日，是因着怀珏而死，否则以怀珏的脾气，你觉得是他个受管束的？”
　　
　　张嬷嬷也想起了江家遭难前的少年江陈，那样的意气风发，恣睢肆意，曾因武安侯家的世子爷一句话不中听，便拆了武安侯府的一座别院，是个无法无天，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
　　
　　后来跌落泥潭，硬是凭着那股子倔劲，一步步爬了出来，手段也益发狠辣，看起来清冷矜贵又自持，其实骨子里还是不羁的。
　　
　　她小心替老妇人摁着肩背，提议道：“或许国公爷日后娶个贤明的妻，日日劝诫着，也能收敛一二。”
　　
　　老妇人颔首，喃喃道：“是了，也该娶妻了。”
　　
　　江陈出了松寿堂，径直往外走，父亲满脸血污的模样在面前晃，让他微微闭了闭眼，这是他的枷锁。
　　
　　“阿韵，我们能不能待会再去祖母那，我大哥或许在呢……”清风送来江霏的声音，怯怯的。
　　
　　她最怕大哥了，实在不想往枪口上撞。
　　
　　她的手帕交柳韵拉着她的胳膊，并不停步：“阿霏，我今日既来了，便该先拜见长辈，不能失了礼数。”
　　
　　柳韵是当今宣庆侯府的嫡女，在诗宴上与江霏投契，如今走动益发频繁。
　　
　　她说着，不禁加快了脚步。想起那位高高在上的江首辅，微微垂下眸子轻笑起来，那样一个人，是她见过的男子里最好看的一个，像是天上的明月，孤高冷清，可眼尾一挑，又带出冶艳的慵懒，罂粟花一般，危险又蛊惑，让人忍不住想要飞蛾扑火。
　　
　　“哥.....哥哥.....”江霏看见前方挺拔的身影，脚步顿了顿，一副畏惧神色。
　　
　　柳韵也是一楞，眼角余光瞟见那抹绯色袍角，耳垂漫上一点红晕。
　　
　　她并不转头去看，依旧侧着脸，同江霏耳语，一副天真神态：“哥哥怎么了，你缘何要怕他？我瞧着陈哥哥倒是个温润的，定是个好人。”
　　
　　她说着话，睁着圆溜溜的眼，只管瞧江霏，脚步却不停。瞥见那云纹袍角越来越近，她心跳愈快，她想，她今日大概要撞进他怀中了。
　　
　　走的近了，男子清冽的沉水香一并传来，让人心慌意乱，她微微闭了闭眼，转头迎了上去。
　　
　　没有预想中的温热怀抱，咚的一声，眼前发黑，她跌在地上，抬起眼便见江陈已闪身避出几步外，她便直直撞上了廊柱。
　　
　　柳韵有些委屈，自小儿被娇宠惯了，还没这样丢人过。可旋即又换上了天真神色，咬着唇，泫然欲泣：“陈哥哥，我......我冲撞你了吗？好疼，韵儿爬不起来了.....”
　　
　　说着很是自然的伸出手臂，似是等他来搀扶一下。一副小女儿情态，像是烂漫的不懂男女大防。
　　
　　江陈忽而笑了，狭长凤眼微微上挑，意味不明。
　　
　　柳韵看楞了去，心也跟着跳，可接着，她便听见了他嫌弃的语气：“柳姑娘方才蹭了地面，太脏。”
　　
　　这话落了，有一瞬的寂静，柳韵一双眼儿瞪得更大了，有些不敢相信，委委屈屈看住他，便要落泪。忽而目光停在他的领口处，微顿了顿，那里，有处牙印，观形貌，似乎是女子留下的。可世人都知江大人连个通房也无，从不寻花问柳，哪里来的女子痕迹？
　　
　　旁边的江霏望了望天，她好像晓得她家哥哥为啥连个女人也无了。
　　
　　江陈再不看她，只对着江霏肃了面容，郑重问了句：“阿霏，你可愿意进宫？”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今的李椹，早已不是当初的李椹。”
　　
　　江霏想起那个废了一双腿，如今益发阴鸷的少年帝王，垂下头，低低嗯了一声。
　　
　　......
　　
　　江陈出国公府时，尚不到午时。
　　
　　他急着回首辅府，将今日的折子处理完。
　　
　　拐过几条街，却被一路迎亲的队伍堵住了，只好暂缓了行程，等他们过去。
　　
　　今日迎亲的是个胡商，队伍浩浩荡荡，好不隆重，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江陈闭目小憩，外面的闲谈却纷纷涌了进来。
　　
　　有男子啧啧称奇：“听说今日这新嫁娘，原先是李员外的一个外室，竟被这胡人当成宝，娶回家当正妻。”
　　
　　“你不晓得，这些胡人不讲究的很，又喜汉女小意温柔，也就不重贞操。那些边塞小城，据说女子三嫁四嫁的比比皆是。”
　　
　　外面哄堂大笑，笑这些蛮夷的粗俗。
　　
　　江陈微皱了下眉，忽而想起，沈音音也说要往边塞而去。
　　
　　待处理完政务，首辅府上已是点了灯烛。
　　
　　江陈一迈进寝室，忽而顿住了脚，里面还残留着些许女子清淡香气，若有若无，在这清冷的室内飘飘荡荡。
　　
　　他有些不耐，随手开了窗户，让微凉的夜风飘进来，吹散了那点子她留下的痕迹。
　　
　　廊下，于劲瞧了眼寂静的内室，琢磨着左右无事，早些去歇了。
　　
　　刚要走，忽听里面桌椅碰撞，主子爷隔着窗棂喊了声：“于劲，去查查，当初牵扯到沈家这桩案子的，可还有活着的？”
　　
　　于劲从窗框的暗影里瞧见主子扶着案桌，正抬手揉太阳穴，以为他旧疾又犯了，也不敢多问，应声而去。
　　
　　江陈额上沁了汗，后背寒凉的紧，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梦境。
　　
　　梦里沈音音躺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一双迷蒙的眼里，全是他的倒影。他强势的征伐，一遍又遍的问：“你可记住我了？”
　　
　　可画面一转，便是塞外风光，她一身大红嫁衣，被面貌英挺的胡人男子抱进了洞房，两人耳鬓厮磨，那男子暗哑着声，说的是：“无妨，便当被狗咬了，我并不介意，我们日后，不会再想起他。”
　　
　　沈音音仰起清媚的脸，唇边含着笑，她说：“我从来都不记得他。”
　　




10.  第 10 章   原来，他要她做他的禁脔……

　　雪园位于平康坊西北角，两进的小院落，遍植清雅幽兰，铺绒白织毯，到处洁净雅致。
　　
　　夜色浓稠，昏黄的烛光在锦窗上映出一副美人剪影。
　　
　　音音披了件外袍，伏在炕桌上描绘花样，笔下的富贵花鸟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一阵冷风吹进来，让她微微瑟缩了下，抬眼便见隔扇门大开，走进来一个挺拔身影。
　　
　　待看清那轮廓利落的脸后，她猛的起了身，急急往后退了两步。案桌被掀翻，绣样笔墨哗哗啦啦散了一地。
　　
　　江陈微扬了眉，一步步走来，高大的身影将她罩了个严实，带了点不悦的语气：“你怕什么？”
　　
　　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音音看见他便想起首辅府上的那一夜。那样强势，摁着她的腰，伐挞不止，不允许她有丝毫的忤逆，如何让人不发怵。
　　
　　江陈见她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绣样，端详了片刻，道：“不是让于劲给了你银子吗，如何还做这些？”
　　
　　音音搅着手，犹豫了一瞬，去榻上摸出个荷包，将里面的银票抽出来，放在了桌案上，细声细气：“大人，无功不受禄，暂住雪园几日已是叨扰，哪里能再收银子。”
　　
　　顿了顿，扬起脸：“我能养活阿素与沈沁。”
　　
　　纤细的身影在烛火里摇摇晃晃，明明娇柔的像浮萍，出口的话却倔强又笃定。
　　
　　江陈瞧着这身影，微恍惚了一瞬，旋即自嘲的笑，是了，她从来不要自己给的东西！
　　
　　再开口便带了轻佻的玩味：“收着吧，你前日伺候的好，让爷很是舒爽。”
　　
　　音音骤然涨红了脸，忽而觉得自己便是那花楼里的妓子，因着伺候的好，被随手丢掷了些赏银。
　　
　　她睫毛轻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陈默了一瞬，将一只小巧白瓷瓶递了过来，闷声道：“拿着，宫里的秘药。”
　　
　　“秘药？”音音一时没明白，脱口问了句：“如何用？”
　　
　　她一双眼懵懂而纯挚，看的江陈转了目光，摩挲着腰间佩玉，微暗哑了音调，道了句：“用在我弄过的地方。”
　　
　　音音霎时明白过来，身子一僵，红晕便蔓延到了脖颈，眼里也浮起了水雾。
　　
　　她不想再想起那一夜，他偏挑开了那遮羞布。
　　
　　那滴泪还未落下，便听男子不悦道：“哭什么？沈音音，你这般不愿，前夜又何必来！”
　　
　　江陈忽而烦躁，倏忽转身，大步往外走，鹿皮靴在这寂静寒夜里发出踏踏的声音，一声声踏在音音心上。
　　
　　她瞧着那身影渐渐远去，屋子里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不由微舒了口气，冷不防那清朗微沉的声音又响起。
　　
　　他说:“沈音音，我若是没记错，你有个堂哥，因着被沈家牵连，现如今还在岭南受苦。”
　　
　　挺拔的身影停顿一瞬，又转瞬消失在门边。
　　
　　音音陡然一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急急追进了连廊。
　　
　　她扯住他的袖子，出声唤他：“大人……”
　　
　　因着跑的有些急，这声大人颤颤的，让江陈止了步。
　　
　　他转着手上的扳指，也不出声，只好整以暇的看住她。
　　
　　音音平顺了下呼吸，急急追问：“大人，您……您无缘无故，因何提起我堂哥？”
　　
　　江陈瞧着她清澈的眸子，现了不耐神色：“沈音音，我没有多少功夫同你耗。”
　　
　　这个姑娘，通透的很，他不信她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音音垂下眼，想起了她的堂哥沈慎。
　　
　　她父亲只母亲一个，兄弟姐妹少，膝下又无男丁，便过继了大伯的儿子，养在身边，打算日后承袭了爵位，她自小便是跟堂哥表姐玩大的。
　　
　　苏幻表姐性子倔，是个有主意的，堂哥呢，小小年纪，却纨绔的很。两人最是不对付。
　　
　　而她便是最娇气的那一个，整日被他俩嫌弃弱不禁风。
　　
　　她们三个人吵吵闹闹，动不动就冷战好几天。玩闹起来，还拿那大雪团子互相砸，每年冬天都得闹场风寒。
　　
　　只是她从来没想到，等沈家一遭殃，那些平时将她捧在手心里的长辈都散了。是她的幻表姐拉住了姐俩的手。
　　
　　而当初那个纨绔少年，不顾伯父伯母的阻拦，不顾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大好前程，竭尽所能的奔波，最终触了皇家的颜面，被寻个由头流放去了岭南。
　　
　　他走时，她连一面都没能见着。
　　
　　遭了劫难才明白，原来年少的情意才最纯粹，她不可能不顾及她的二哥哥。
　　
　　她扬起脸，下了决心，晃了晃江陈的袖子，轻轻问：“大人，你想要音音怎么做？”
　　
　　要她怎么做，才能换他救回二哥哥？
　　
　　她出来的急，外裳也没披，这一跑，松散的中衣领口敞开些许，漏出圆润白皙的肩头，一头乌发随意散开，在身后随着夜风飘飘荡荡，平添了许多白日见不到的风情。
　　
　　此刻偎依在他身侧，柔顺又乖巧，手上还轻扯着他的袖口，倒像是撒娇邀宠，在这暗夜里透出暧昧与缠绵。
　　
　　江陈眸子暗了暗，却仍旧不疾不徐：“能不能救回你堂哥，也得看你的本事，我说过，不喜欢无趣的女子，你可懂？”
　　
　　其实怎样的女子有趣，他也说不上来，他只是想看她笑着迎合他、讨好他，再不是当年那个连一眼也不会看他的小姑娘。
　　
　　音音咬着下唇，瞧了眼已熄了灯烛的厢房，忽而伸手，勾住了江陈的玉带。
　　
　　不管如何，先要去屋里，总不能让沁儿与阿素瞧见了。
　　
　　她勾着他的玉带，一步步进了内室。
　　
　　等隔扇门一关，才觉一颗心惶惶不安。
　　
　　她实在不懂如何勾男人，又开始手足无措。
　　
　　江陈倒是耐性十足，站在室内，静静瞧她。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烛花，让音音陡然回神。
　　
　　她一咬牙，松开了腰间系带，素锦中衣落了地，白莹莹的肌肤晃的昏暗内室也亮了几分。
　　
　　江陈眸光一暗，身子陡然僵住，他看着小姑娘只着了亵衣小裤，踩着月光走了过来。
　　
　　胸前一朵睡莲饱满异常，起起伏伏间格外鲜活，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他一只手便能牢牢禁锢住。
　　
　　小姑娘走过来，伸手环住了他的颈，声音有些抖，却故作镇定的轻笑：“大人，我……我有趣的很，什么都会的。”
　　
　　滑腻的肌肤蹭过江陈的脖颈，让他微微闭了闭眼，在听到她这句“什么都会”后，却轻轻笑了一声，眼尾上挑，薄唇勾起，笑的又坏又轻佻。
　　
　　音音瞧见他这笑，背上却有些发凉。
　　
　　江陈这人，穿上官服，有股子孤高的疏离，音音见过他对旁人时，都是一副清正冷肃模样。
　　
　　偏生在她面前，就露出不受管束的放荡来，狭长凤眼一挑，笑起来坏坏的勾人，罂粟花一般，轻佻又危险，让她无处可逃。
　　
　　她晓得他这笑里的意味，便大胆凑近了几分，踮起脚，娇嫩的唇瓣落下来，印在了男子耳畔。
　　
　　这吻毫无章法，青涩而生疏，可也正是这份青涩，最容易勾起火来。
　　
　　江陈只觉腾地一声，体内蹿起一股火，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腰，将人推进了锦缎堆里。
　　
　　“阿姐，阿姐，沁儿害怕！”沈沁稚气的声音陡然响起，让两人都楞了一瞬。
　　
　　音音也不知哪来的力道，一把将江陈推开了，伸手便捂住了他的唇。
　　
　　江陈蹙眉，现了愠怒神色，可瞧见她冲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眼里雾蒙蒙的，透着急切的恳求，竟一时没有动作。
　　
　　“阿姐，阿姐。”那声音越来越近，眼见就要进内室了，音音眼疾手快，扯过锦衾，就将江陈盖了个严实。
　　
　　她转身抱住扑进来的小人儿，安抚道：“怎得了，可是又做噩梦了？不怕，阿姐在。”
　　
　　沈沁瞪着圆溜溜的眼，左右看了几眼。抱住音音的脖子，奶声奶气：“阿姐，我想同你睡。”
　　
　　阿素也踏了进来，一脸焦灼担忧，握住她的手问了句：“姑娘，你……”
　　
　　她刚刚听见廊下的动静，便担忧这江大人又不怀好心，要强迫她们姑娘。
　　
　　可外面有护卫守着，她也进不来，只能借助小阿沁，让她来打个岔子。
　　
　　门外于劲搓着手，他一时没提防，竟让个孩子坏了大人的兴致，不免后怕，恶声恶气道了句：“阿素姑娘，这不是你该来的时候，带了孩子先出来。”
　　
　　音音回握了下阿素的手，低低安抚了句：“无妨”，便让两人回了厢房。
　　
　　江陈呼啦一下掀开被子，声音沉的很：“沈音音，本官便这样见不得人？要被藏你起来。”
　　
　　音音低垂着头，一步步迈过去，扯住了他的衣衫：“大人，您……担待一二，我……我替您更衣。”
　　
　　她纤细的指伸过来，直直去摸索江陈腰间的系扣。
　　
　　忽觉身侧的人僵了一下，臂上一紧，便被拽进了男子炽热的怀。
　　
　　扯到了伤口，她下意识“嘶”了一声，让江陈动作顿了顿，他问：“怎么了？伤到了？”
　　
　　音音面上殷红一片，低低道了句：“无妨，大人……大人轻些便好。”
　　
　　江陈恍然大悟，这是初次的痛还没过去。
　　
　　他闭了闭眼，压下了那股子邪火，将人松开，便去系腰间的玉带，语气不善：“你既还疼，如何又来勾我。”
　　
　　音音抬起头，眨巴着眼，无辜又委屈，却是敢怒不敢言。
　　
　　明明是他让她来勾他，现如今又这般说。
　　
　　江陈瞧见她这模样，微挑了下眉，没再言语。系好玉带，便要出门。
　　
　　音音瞧着那背影，忽而惶恐起来，她是不是搞砸了？他还是嫌她太无趣了，不值得他拿她二哥做交换？
　　
　　她爬到榻边，死死拽住了他的袍角，声音仓惶：“大人，我堂哥……”
　　
　　“他会回来。”
　　
　　这声音笃定又果断，让音音喜极而泣，只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又听他道：“但你，日后需留在这雪园。”
　　
　　她楞了一瞬，跌在了锦缎上，她方才还异想天开，以为再用一夜，便能同他交换。
　　
　　原来，他要她做他的禁脔，从此再不能见光明。
　　




11.  第 11 章   她确实没有委身那李二，……

　　那夜过后，江陈便再未踏进过雪园，只遣于劲来了两趟，回回都是来送东西的。
　　
　　这人倒是大方的紧，蜀地的锦缎，宫里的点翠头面，随手便送了，顺带发了话：“既跟了他，便不能太寒酸了去。”
　　
　　音音也不做假，悉数都收了，既接受了这关系，便不矫情，缘何不让自己好过一点？
　　
　　只是手上的绣样却不停，她得确保，往后离了他也能活的不差。
　　
　　沈沁的身子有了起色，小人儿便闲不住了，整日缠着她要出门。
　　
　　音音被她缠的无法，携了小丫头去采买些日常用度，从墨斋出来便打算往回走。
　　
　　刚拐过长街，小阿沁忽而扯住她的袖子，咦了一声：“阿姐，我似乎瞧见大姐姐了。”
　　
　　音音猛然一顿，抬头便见一个熟悉身影，正扶着旁边嬷嬷的手上轿子。
　　
　　她心下发紧，伸手便捂了沈沁的嘴，一闪身，躲进了街角。
　　
　　她不能让阿姐瞧见，如今自己沦落成他人外室，不，连个正经外室都不算，大概只是那人消遣的玩意罢了，若是幻表姐晓得了，该多难受。
　　
　　小阿沁忽闪着大眼睛，疑惑的瞧着阿姐，忽而偏头过来，在她腰腹上轻轻蹭了下，似是孩子气的安抚。
　　
　　音音眼眶一红，松开了手，再看那顶轿子已消失在了长街尽头，便默默携了沁儿往回走。
　　
　　她心思恍惚，远远见阿素正开了门，候着她俩归来，不由加快了脚步，只还未迈进去，忽听身后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沈音音！”
　　
　　这声音既惊又怒，让她猛然顿住，回头便见她的幻表姐正站在巷角，挺着隆起的小腹，缓缓走了过来。
　　
　　她抿着唇，脸上青白不定，指了音音道：“沈音音，你给我说说，现下如何还在京中？这宅子又是谁家的？”
　　
　　苏幻最怕的，便是她落在那些纨绔子手中，沦为人人可欺的玩物，现如今看这情形，不免心惊肉跳。
　　
　　音音愣了一瞬，忽而便镇定下来。她上前搀扶了苏幻的手，道：“姐姐别恼，你先随我进来。”
　　
　　苏幻压着怒气，随她进了宅子，四下一打量，见清静优雅，里里外外也没有男人留下来的痕迹，倒是微微松了口气。
　　
　　“大姐姐，这宅子乃是先前母亲的私房，当年给了林嬷嬷的，查抄家产时便没被抄了去。如今林嬷嬷又将它交到了我手中。”
　　音音从来没想过，自己说起瞎话来也能这样顺溜，可顾忌着表姐的身体，打定了主意要将她与江陈的事瞒的死死的，反倒益发从容。
　　
　　“我与沁儿住在陈家，姐夫在官场上颇多掣肘，我不能再连累你们。如今有这处宅子，我们姐俩先住着，等天气一暖，沁儿的身体康健些，我便携了她去江南，有何不好？”
　　她说的轻松，言语间诚恳，倒是让苏幻信了几分，印象中，她的大妹妹从来不是个会撒谎的。
　　
　　苏幻将目光转向阿素，斟酌着问了许久，倒是没看出破绽，正琢磨，听音音又道：“姐姐，你不必忧心，我如今毕竟罪臣之后，爹爹担的还是那样重的罪名，哪个权贵敢金屋藏娇？便是那些大胆的，顶多也是贪图一晌之欢，如何还能安置我们姐俩，万一被揭出来，前途不要了？”
　　
　　她这话说的在理，一时让苏幻有些无话可说。
　　
　　如今那江首辅正肃清官场，一双手搅的翻天覆地，世家官吏都人心惶惶，各个明哲保身，怕是没人敢在这节骨眼生事。
　　
　　苏幻沉吟了一瞬，抱着沈沁逗弄了会子，也没哄出什么话来，这才放了心。
　　
　　她喝了口茶，对音音道：“明日你来家一趟，我有些话要嘱咐，今个天晚了，我也待不了多少时候，再不回去你姐夫该出来寻了。”
　　
　　音音便没留她，想着明日去一趟也好，姐妹话点体己。
　　
　　......
　　
　　早朝过后，陈林候在永定门外，远远见了那绯色身影，急忙整理了下衣衫，趋步行礼。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的接触江陈江首辅，那个年纪轻轻却只手遮天的人物，远远瞧着便让人生畏。以前他官职低，完全近不了身，如今升了吏部侍郎，才有胆量上前说上一句话。
　　
　　见那人走的近了，他俯下身递上了帖子，声音有些抖：“大人，下官今日家里办了升迁宴，如若有空，不妨来用杯酒。”
　　
　　他这次擢升吏部右侍郎，听说是江大人从中授意，不免受宠若惊。这次递上帖子，自然晓得大人不会屈尊驾临，但也得做做样子，以示自己晓得了这提拔之情，日后定当效劳。
　　
　　江陈脚步顿了顿，没接那帖子，反应了一瞬才看清，这是沈音音的表姐夫。
　　
　　他身后的于劲伸手接了，笑意盈盈：“陈大人客气，若是有空，我们大人定当去讨一杯酒喝。”
　　
　　这已是极大的面子，陈林悄悄舒了口气，还好没被无视了去。
　　
　　他陪着笑，目送首辅大人走远了，打颤的腿才站直了。
　　
　　“大人，这请帖？”于劲攥着那帖子，小心翼翼问了句，他琢磨着，这八成是得扔了。
　　
　　果不其然，他听见自家大人随口道：“扔了。”
　　
　　于劲便将那帖子随手一塞，想起今早小厮递上来的话，犹豫了一瞬道：“大人，今日沈姑娘回了陈家。”
　　
　　江陈微挑了下眉，倒是有些好奇，如今她会以何种身份回陈家，忽而顿住脚步，道了句：“帖子拿来，正午去一趟陈家。”
　　
　　音音确实一早便去了陈家，只没料到，陈家今日竟是这样热闹。
　　
　　门前停满了马车，前后院俱摆了宴席。后院的花廊上，三三两两的官眷聚在一起，互相攀谈。
　　
　　她一进去，便觉出场面有一瞬的静默，审视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想当年，国公府嫡姑娘那可是上京第一美人，清媚脱俗，不沾凡尘，偏又生在那样的世家，让人仰望不及。如今跌落污泥，虽说惹人惋惜，可多少让官眷们有些阴私的畅快。
　　
　　这些目光里有叹惋，有兴灾乐祸，也有高高在上的蔑视，让音音有些不适。
　　
　　这其中有道目光格外鄙弃，让人无法忽视，音音顺着瞧过去，便见了她堂姐沈玉那张相貌平平的脸。
　　
　　沈玉骤然见了她，也是浑身的不舒服，想当年在闺中，族中之人都捧着沈音音，从来看不见她，连她的亲哥哥，也同音音交好。便是后来音音一家遭了难，也连累的她爹爹星夜辞官，避去了老家。甚至亲哥哥为了她，还被流放至岭南，如何让人不恨。
　　
　　她瞧着音音，如今虽是浮萍一样的罪臣之后，可却没有她想象中的落魄低贱，依旧柔媚的紧。衣裙质朴，不施粉黛，但耳上那对晃荡的东珠耳环，圆润光泽，一看便不是劣品。
　　
　　沈玉几步上前，一脸忧色：“音音，自打国公府被抄没，我竟再未见过你，你如今背负罪名，想来不好过，若有什么难处，可同姐姐讲。”
　　
　　她携了音音的手臂，要往旁处去说点私密，声音虽低了些，可到底能让这花廊里的人听清：“以你的的姿色，想来定有觊觎之徒，姐姐想嘱咐你几句......”
　　
　　她说着忽而顿住，盯着她耳上的东珠，变了脸色，惊呼：“音音，你如今身无分文，哪里来的这等东珠。我晓得你艰难，可千万不能为了点子钱财任人玩弄!你......你是不是已经.....”
　　
　　这话让回廊上的官眷们又齐齐看过来，俱都带了鄙夷神色，如今这沈家嫡女落了难，曾经锦绣堆里的人，自然忍受不了这清贫困苦，想来用美色换些便宜，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知道被哪个纨绔沾了身，说不定啊，还不止一个，
　　
　　已经有廊下的妇人低低私语，猜她委身了哪家公子哥。
　　
　　音音隐隐听见那王詹士的小女儿低低道：“不会是平昌候府上那位吧，那可是个寻花问柳的主。”
　　
　　接着另一个女声便道：“我瞧着那白家小公子也有可能，说不定啊，是你一夜我一夜，轮着来，还能多得些钱财，今日李家给个东珠，明日白家给个钗环，想来日子也不难过。”
　　
　　这一句句一声声，剜心一样，让音音后背发寒。
　　
　　她浑身有些抖，想出口反驳一句，这东珠明明是她幻表姐给她的，可话到嘴边，竟有些发虚。
　　
　　她确实没有委身那李二，可她委身了江陈，同样是玩物，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12.  第 12 章   让众人瞧瞧，你到底识不……

　　“休要胡言！”这声音含着怒气，来势汹汹。
　　
　　苏幻扶着嬷嬷的手，缓步走进了花廊，望住沈玉，现了愠怒：“阿玉，同你说过多少遍了，素日心放大些，莫要无事生非，看来你是听不进去。这东珠乃是我给音音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这起子肮脏。我们音音清清白白的姑娘，你这一盆脏水泼下来，让她如何自处？”
　　
　　她说完扶着笨重的腰身，歇了口气，对着廊下众人朗声道：“今日诸位过来，也正好见见小妹音音，她如今在外单过，还望大家照拂一二。”
　　
　　音音忽而明白过来，为何幻表姐今日执意让她过来。无非是想着如今表姐夫升了吏部侍郎，也是正三品的官员了，陈家摆明了庇护于她，多少能让她在外的日子好过些，不说别的，那些小官小吏富商之家的纨绔，是再不敢动歪心思的。
　　
　　只，大姐姐口中的那句“清清白白的姑娘”，让她心里酸涩，脸上火烧火燎的，有些站不住。
　　
　　陈林正引了一帮同僚往正厅走，路过花廊，也止了步。
　　
　　他还是不敢看音音，这些日子以来，时常想起昔年沈国公的知遇之恩，心里煎熬的愧疚，如今再不愿退缩，当即拱手道：“是了，家妹音音，诸位往后多看顾。”
　　
　　旋即又带了玩笑的口吻，调侃了句：“日后若是有正经的富足人家，也不妨给家妹做个媒。”
　　
　　众人也跟着笑，说些场面话，一时那些猜忌鄙弃都散了些许。
　　
　　音音感激的看向表姐，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步至苏幻身侧，轻轻握了她的手。
　　
　　“陈大人想要给沈姑娘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这声音郎朗，带着冷肃的低沉，让音音心里咯噔一声。
　　
　　她急急转头去看，便见着了宽肩窄腰的挺拔男子，一身黑地云纹海水锦，大步走来。
　　
　　行动间果决干脆，带着上位者的气度，让众人愣了一瞬，齐齐弯折了腰。
　　
　　当下都人心惶惶，不明白这江陈江首辅今日如何会屈尊就驾？
　　
　　音音脸色转白，仓皇后退了一步，他看见那人虽眉眼带笑，眼尾却挑起了危险的弧度，那是她见识过的，风雨前的平静。
　　
　　江陈隔着连廊，看那素锦身影本能的后退一步，往人群里躲了躲，只当不识得他，一如当年，视他为耻辱。
　　
　　他幽深的眸子暗沉了几分，踱至音音面前，低头瞧她乖顺柔媚的姿态。可却从她那微微后撤的脚步，僵硬的身子，清晰的认知到，她身上排斥的疏离。
　　
　　“沈姑娘，你不认识本官？”
　　他倒也沉得住气，不动声色的问。
　　
　　音音瞧着那银线滚边的袍角，一颗心揪紧了，她怕，怕他将那私下里的肮脏抖在明面上，将她仅存的遮羞布扯开了，露出内里的不堪。更怕今日狠狠打了表姐的脸，让陈家的脸面也因她被踩在了地上。
　　
　　斟酌了半晌，那清澈的声音才响起：“认得，大人身居高位，是人人敬仰的贤名之士，音音自然也识得。”
　　
　　她这话说的巧，既未隐瞒相识的真像，却也将两人之间瞥的干干净净。
　　
　　江陈便笑，笑的意味不明。
　　
　　音音看见他笑，更慌了，交握的手攥紧了，抬眼露出祈求的神色，却见他忽而转身，带着一群人呼啦啦朝正厅而去，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顿饭吃的有些食不知味，她早早便离了席，往西厢房而去。
　　
　　待进了无人的房内，喝了几口茶水，才稍稍稳下心神，打算待会子跟表姐说一声，便先回去了，不敢再试探那人的底线。
　　
　　她侧躺在榻上，想先歇歇今日的疲乏，刚闭上眼，就听门扉轻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在了暗处。
　　
　　睁开眼，便见江陈一脸莫测神情，微蹙了眉看她，他说：“沈音音，跟了我是你的耻辱吗？”
　　
　　音音一咕噜爬起来，拽住她的袍角道了句：“不是，我......”
　　
　　她想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不让表姐伤心了去，可话到嘴边，便有些难言。
　　
　　江陈瞧她眼里雾蒙蒙的水汽，乖戾之气直冲而上，忽而倾身，握住了她细软的腰肢。
　　
　　音音见他高大的身躯单膝跪在榻上，一点点将她逼进了角落，带了薄茧的手带来腰间的颤栗，让她真的怕了，伸出皙白的手抵在他胸前，低低恳求：“别.....别在这里。”
　　
　　江陈本也只想吓吓她，可瞧见她闪躲之际，钗环松散，落下一头青丝，黑缎子一样，闪着微微的光泽。因着跪坐在榻上，素缎衣衫撑起，显出美好的腰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她拉进了几分：“在这里不好吗，也好让众人瞧瞧，你到底识不识得本官。”
　　
　　“大人”音音声音颤颤的，想要哄他几句，冷不妨门外脚步响起，传来了他表姐夫的声音。
　　
　　陈林端了个托盘，上面置青釉瓷碗，瞧着门边的于劲，殷勤道：“大人歇下了吗？我备了些醒酒汤，不妨用了再小憩，醒来也好受些。”
　　
　　音音的肩背瞬间僵直，带了些许恳求神色，朝江陈摇了摇头。
　　
　　男子却不肯放过她，带着些微酒气，低下头，含住了她小巧耳垂。
　　
　　痒痒的酥麻感让音音身子一软，跌在了江陈怀中，下意识轻哼了一声，带着软绵绵的尾音，让门内门外的人都僵了一瞬。
　　
　　她死死捂住嘴，再忍不住，落下泪来。
　　
　　泪水滚烫，灼的江陈顿了顿，忽而后撤，闭目喘息几瞬，终究是不忍心。
　　
　　他将人用披风裹了，对着门边喊：“陈大人，进来。”
　　
　　音音尚还感激他停了手，可他接下来的这句话，却瞬间打破了她的幻想。
　　




13.  第 13 章   外室

　　西厢房的雕花木门缓缓打开，陈林领了几个小厮，端着醒酒汤，小心翼翼迈了进来。
　　
　　苏幻站在廊下，有些惴惴的瞧，生怕夫君一个不慎，惹了这喜怒不定的首辅大人不快。
　　
　　她看着夫君进了门，才稍稍放下心来，刚要转身，忽听里面叮咚一声，不由又提起了心。
　　
　　陈林瞧着榻上衣衫不整的姑娘，手上青瓷盏碎了一地，好半晌才嗫嚅着问：“大人，家妹......家妹如何在此？”
　　
　　江陈抬手为音音理了理额前碎发，将宽大的玄色披风替她紧了紧，只露出小姑娘一张惨白的脸，动作轻柔，透着股子亲昵，看的陈林变了面色。
　　
　　他将人抱在怀中，抬脚往门外走，随口道：“陈大人可能还不晓得，音音早已是我的人，如今，是我的外室。”
　　
　　这轻飘飘一句话，断了音音所有的后路。
　　
　　午后的光透过藤木，明明灭灭映在廊上，她恍惚间瞧见了大姐姐沉痛的脸，挺着大肚子晃晃悠悠，有些站不稳。
　　
　　还有那些瞧热闹的人，或是果不其然的鄙视，或是叹惋的兴灾惹祸，异或有些微的妒忌，妒忌她毕竟跟了江首辅这样的人物。
　　
　　.......
　　音音没能回雪园，她被江陈抱回了首辅府。
　　
　　首辅府后院有些清冷，室内陈设简单，却件件都有讲究，桌椅床榻用的是紫檀木，绒毯帷幔是西域贡品，连杯盏也皆是青玉所制。
　　
　　她坐在窗下，一个午后都未动作，在黄昏的光映进来时，忽而展了展腰身。
　　
　　她用一个午后，跟过去那个体面的国公府嫡女做了告别，往后，只是个外室。不管什么身份，总要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她从来不是拧巴的人，既是自己愿意交换的，那便过好手头的日子，但也需守好自己的底线。
　　
　　江陈回来时，已是更深露重，廊下风灯影影绰绰，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踏进房门，看见小姑娘立在门前，浅笑盈盈，问了句：“大人，您回来了。”
　　
　　这脸上的平静神色，倒是让他吃惊不少，胸中的暴戾些微散了些，微挑了眉，低低嗯了声。
　　
　　小姑娘便趋步上前，打算伺候他更衣，细软的手伸出来，摸索着解他腰间的玉带。
　　
　　昏黄的烛光映着她娇柔的侧脸，显出动人心魄的美。那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在江陈结实的腰间若有若无的碰触，细细麻麻的酥痒。
　　
　　他喉结滚了滚，一把摁住了那小手，将人一拉，拽进了怀中，带了些惩罚的意味，丝毫不手软。
　　
　　有婢子本欲进门送巾栉子，听见里面莺莺低泣，合着床榻摇动的声音，在这暗夜里分外勾人，不禁顿住了脚，脸上涨的通红，悄悄离远了些。
　　
　　……
　　
　　音音醒来时，菱花窗框上透进明晃晃的日光，瞧着已是不早了。
　　
　　她眼睫轻颤，见了屋里的西域织毯，猛然清醒了过来，撑着身侧的迎枕便要起身。
　　
　　昨夜那人带了些怒气，床榻上便没了初次时的体贴，颇带了股子狠厉劲，让她实在吃不消，事后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睁眼竟是到了现在。
　　
　　她晓得江陈不喜她留下过夜，撑起身子，便去够床尾的衣衫。
　　
　　“姑娘，您仔细着。”
　　隔扇门轻响，走进来几个婢女，为首的唤作羌芜，恭顺道：“大人吩咐了，您不用急着起身，尽可在此歇够了。”
　　
　　她说着拧了帕子，过来替音音擦手，触到那无暇玉肌，立时哎呦了一声，慌道：“姑娘可是病着了？竟如此热。”
　　
　　音音也觉浑身酸软的紧，热气腾腾的，爬不起来。
　　
　　她瞧着羌芜的面模模糊糊，心下想应一声，只还未张口，又软软跌回了榻上。
　　
　　江陈回来时，远远便见羌芜候在廊下，一脸的忐忑，见了他急急道：“大人，沈姑娘病了，这一天了昏昏沉沉的，粒米未进。”
　　
　　江陈顿住脚，微蹙了眉：“孙太医过来了吗？如何说？”
　　
　　羌芜一时有些扭捏，斟酌了片刻，才红着脸小声道：“孙太医……孙太医让大人日后怜惜则个，沈姑娘身子骨弱，经不起夜里这般折腾。”
　　
　　江陈想起昨夜那个娇柔的人儿，脸上晦暗不明，脚步匆匆，转瞬进了内室。
　　
　　辛涩的药味淡淡飘散，青幔床帏内，羸弱的姑娘面色潮红，闭着眼，睫毛却在轻颤，显是睡的不太好。
　　
　　有婢子正拧了帕子，替小姑娘轻轻擦拭面颊，乍然见了面色沉郁的大人，吓的腿一软，跌在了榻边。
　　
　　“出去吧。”
　　江陈拧了眉，低低喝了声。
　　
　　他站在床边，瞧见小姑娘光洁的额上沁了细细密密的汗，犹豫了半晌，才拿了那帕子，蹲下身替她擦拭。
　　
　　许是手上拿捏不好轻重，还未擦几下，小姑娘便睁开了眼。
　　
　　她眼里蕴着些微水汽，分外专注的看住他，里面有星光闪啊闪，闪的江陈顿住了手。
　　
　　她伸出细软的手，攥住他的衣摆，娇嗔道：“你怎么才来？”
　　
　　这声音透着股子委屈，还有丝丝依赖，听的人心都软了，偏她还不够，又拽住了那袖子晃了晃，带出来哭腔：“我……我一个人害怕。”
　　
　　说着，忽而扑了上来，抱住江陈的腰，低低泣。毛绒绒的小脑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像是惶恐的小兔子，终于寻到了安全的怀抱。
　　
　　江陈手中的巾帕骤然落地，僵着身子，竟是一动不能动。过了好半晌，那只僵硬的手才轻轻落在了小姑娘的背上，安抚似的，轻拍了几下。
　　
　　他将人拖离了些距离，垂下头看她柔美的面庞，此刻粉粉嫩嫩，倒是诱人的很。
　　
　　音音忽而笑了，眉眼弯弯，红唇轻启，枝头的桃花颤颤悠悠，骤然绽开。
　　
　　她歪头瞧着江陈，微嘟了唇，一点点凑了过来。
　　
　　江陈眼尾上扬，暗影里的手骤然握紧了。
　　
　　他从未亲吻过旁人，太亲昵的呼吸交缠会让他严重不适，可此刻瞧着这样一张纯稚的脸，竟是动不了分毫。
　　
　　她的气息一点点靠了过来，伸出葱段般的指，抚上了他的面颊。
　　
　　他心漏跳了半分，目光落在那越靠越近的娇嫩唇瓣上，滚了滚喉结。
　　
　　可接着，他便听见小姑娘低低呢喃了句。
　　
　　她说：“爹爹，你蓄的胡须呢？”
　　
　　对，她唤他爹爹！
　　
　　江陈眉毛一扬，骤然将人扔进了榻里。
　　




14.  第 14 章   她也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

　　音音被如此一晃，脑海里有一瞬的清明。
　　
　　她想起来了，哪里能再见爹爹，沈家早没了。几百口人，一夕之间死的死散的散。
　　
　　她爹爹是除夕之夜去的，死前圆睁着一双眼，瞧着她们姐俩，如何闭不上。她晓得，那是爹爹放心不下她们俩
　　
　　那一日，她娘亲呕出几口血，随后也去了。
　　
　　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她却只记得那日潮气重，裹挟着夜里的寒凉，让人骨子发寒。她其实不担心日后如何养活沈沁，她阿娘说过，有手有脚，总能立于天地间。
　　
　　她只是骤然便失了双亲，心里发疼。那痛感开始时细细密密，一点点侵蚀她麻木的身子，到后来便益发剧烈，让人几不欲生。
　　
　　哪里疼她其实说不上来，就是茫然四顾，冷的骨头发涩。
　　
　　江陈瞧着小姑娘心神恍惚，慢慢蜷起身子，大颗大颗落下泪来，不由脱口问：“沈音音，你哭什么？”
　　
　　好半晌也不见她回话，犹豫了片刻，坐至榻上，将人抱进了怀中。
　　
　　音音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瞧了一眼这个俊郎清肃的男人，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恍惚记起，这是江陈江首辅。
　　
　　她说：“大人，我爹娘没了。前几日我爹爹还同我讲，要给我带顺和斋的玫瑰酥酪吃，酥酪还没见，怎得他就没了呢。”
　　
　　江陈僵了一瞬，抬手将她打湿的发顺至耳后，沉默下来。
　　
　　她怀中的小姑娘却忽而直起身，白着一张脸，仓惶问：“我爹娘现如今连个牌位也无，是不是便同那孤魂野鬼一般，寻不到投胎的路？”
　　
　　江陈从来不信鬼神，可看见她杏眼里的惶恐后，默了一瞬，忽而道：“明日去普济寺，给双亲立个牌位。”
　　
　　他此刻才觉出，她也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又遭逢巨变，孤苦无依，走到这一步，该是忍了多少血泪。
　　
　　……
　　
　　音音这一病，昏沉了两三日，每日换洗用药，皆在江陈寝室。
　　
　　羌芜略有些不安，往日主子爷最是喜洁，寝室除了于劲并贴身伺候的几个，皆不得入。更别说容忍榻上有个病人了。
　　
　　可她旁敲侧击了几次，并未见主子有将人送走的意思，他每日得了闲，会坐在室内翻文书，由着她们进进出出的折腾，连以往最厌恶的药味也一并忍了下来。羌芜暗暗咂摸，这姑娘怕是不一般。
　　
　　音音时有清醒，被婢子伺候着洗漱更衣时，偶尔那人也会在，并不晓得避嫌，握着文书，一副如常神色，却让她好不羞赧。
　　
　　好在江陈不日便被召进了宫，直到她痊愈，也未得见，这多少让她自在了些许。
　　
　　她醒来后，脑中一直惦记着他那句话：“明日去普仁寺，给双亲立个牌位。”
　　
　　这或许是他随口一说，日后也不一定算数，但音音不打算给他反悔的机会，决定当即起身去普济寺。
　　
　　羌芜拦不住，只得命两个婢女随了去，转身给主子爷传了信去。
　　
　　音音是辰时出的门，不顾细密的雨，马不停蹄进了普仁寺，等巳时末立了牌位，听僧侣念完往生经，才放下一颗心。
　　
　　她将两个婢子遣了，独自跪在明灭的长命灯前，一张小脸隐在暗影中，许久没做声。
　　
　　殿门大开，一股冷风钻进来，吹的一列长明灯明灭一瞬。
　　
　　小沙弥引着个锦衣男子进了殿，音音欠了欠身，瞥见男子的侧影，倒是愣了一瞬。
　　
　　来人握着把折扇，眉目间透着股子精明市侩，是音音堂姐沈玉的夫婿-王从，如今在詹事府任职。
　　
　　王从凑近了些，弯腰瞧了眼小姑娘精致的侧脸，啧啧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江大人的外室啊。”
　　
　　这人牙尖嘴利，眼也好使，一转头，便瞧见了牌位上的人名，不由脸色大变。
　　
　　“夫君，香火钱今日......”
　　沈玉被两个婢子簇拥着，也进了殿内，瞧见音音，顿住了话头。
　　
　　王从又惊又怒，指了沈玉道：“你看看你的好妹妹，竟敢公然给这等罪臣立牌位，看来是活腻歪了，便是不想活了，又何必牵扯我们这些族亲呢。我们王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牵扯上你们沈家这等逆臣。”
　　
　　沈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自从国公府倒台，连累的她父亲辞官归故里后，婆家便待她一日不如一日，王从更是三番五次，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于她，直言她是个扫把星。她心里早窝着火呢，如今瞧见音音又生事，当即气血上头，有些失了理智。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便将音音面前的牌位扫落在地，厉声道：“沈音音，你有完没完！你瞧清楚了，你早不是国公府嫡姑娘了，如今只是个下贱外室，早些收敛起那大小姐脾性吧！”
　　
　　外室就是外室，不管是谁的外室，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男人的玩物而已，还真当江首辅会庇护她？
　　
　　音音眼见爹爹娘亲的牌位落了地，咔嚓一声，被沈玉一踩，裂开一道纹路。
　　
　　她盯着娘亲裂了纹路的牌位，脑海中茫茫一片，顾不得许多，冲上前便去抢那牌位。
　　
　　沈玉也未料到小姑娘有这劲头，拉扯间脚下一晃，咣当撞在了香炉上，香火灰烬落了满头满脸，好不狼狈。
　　
　　她着了恼，大声急斥：“沈音音，你发什么疯？来人，快来人，摁住她，把那牌位给我毁了。”
　　
　　有几个健壮婆子，上前将小姑娘摁住了，便来抽她手里的牌位。
　　
　　音音死死护住了，抬起头，罕见的厉色，她说：“沈玉，今日这牌位是江大人允我来立的，你若毁了它，我定不饶你！”
　　
　　娇娇柔柔的小姑娘，此刻现了坚韧的严厉，倒是唬的沈玉愣了一瞬。
　　
　　可转念一想，这给罪臣立牌位，那可是要治大不敬之罪的。江首辅向来是个清醒又狠厉的政客，如何会为了她忤逆天家，怕是今日这事传出去，第一个要同她撇清的便是江大人。
　　
　　她冷笑连连，合着几个婆子，一点点将她手里的牌位抽了出来，手一扬，便隔着窗扇，狠狠掷进了雨幕中。
　　
　　音音眼里猩红一片，她的娘亲最怕冷了，走的时候连件厚衣裳也无，如今淋了雨，怕是冷的厉害。还有他爹爹的老寒腿，最是受不了这潮湿之气。
　　
　　她不管不顾，死命挣脱开来，一头冲进了雨幕中。
　　
　　细白的手伸出来，刚碰到她娘亲。忽而见一双云纹皂角靴移了过来，并一柄十二骨节油纸伞，隔开了一方无雨的天。
　　
　　她抬头，便撞进了江陈意味不明的凤眸。
　　
　　音音急忙将二老的牌位抱进怀中，拢着湿衣，打了个哆嗦。
　　
　　她其实明白的很，这为罪臣立牌位，非是件小事，一般人是承担不起后果的。
　　
　　她那日在病中，却也不是真无所觉，无非是趁机博他几分怜惜，索要了这恩赐。
　　
　　但男人爱怜时随口的话，岂是能当真？音音怕他如今反应过来，这是要反悔，当即低低道了句：“大人，你……你应承了我的。”
　　
　　江陈长眉一挑，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他说：“拿来。”
　　
　　




15.  第 15 章   替我瞧瞧沈家姑娘

　　江陈手伸在半空中，好半晌，也不见小姑娘将牌位递过来，反而抱的更紧了，一副倔强神色。
　　
　　他无奈的勾了唇，声音温和了些许：“你不给我，本官如何让小沙弥拿去修缮？”
　　
　　音音楞了一瞬，朦胧的泪眼中透出亮光，破涕为笑。
　　
　　她急忙递出去，很是感激的道了句：“有劳大人了。”
　　
　　江陈接过，递给于劲去善后，解了宽大的披风替她裹了，拥着这瘦弱的一团往里走。
　　
　　进了殿，殿内之人反应一瞬，当即呼啦啦跪下去，仓皇行礼。
　　
　　王从官职低微，还从未近身见过首辅大人，此刻也同沈玉一般，手抖脚抖。
　　
　　只他是个反应快的，立时道：“大人，私设罪臣之牌位非同小可，想来音音定是思念双亲无处排解，这才犯了糊涂，您瞧在她伺候的好，还请宽恕一二。至于下官与内子，确实不知情，方才正劝阻，也请大人明鉴。”
　　
　　沈玉仰慕的瞧了一眼夫君，自认为她夫君这番话毫无缺漏，将她夫妻二人摘的干干净净。她现在倒要看看，这江首辅如何处置这扫把星。毕竟男人嘛，床上时千好万好，真要触及到自己的官场利益，那是绝际不允许的。
　　
　　只是她没料到，那官威逼人的首辅大人，薄唇轻启，说的是：“缘何要你们劝阻？今日这立牌位之事，本就是本官授意，王詹士的意思是，本官这事做的糊涂？”
　　
　　王从与沈玉吓出了一声冷汗，万没料到，这传闻中狠辣果决的首辅大人，也有被美色所惑的一天。
　　
　　两人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却见小沙弥引了个高僧，已将牌位修复好，复又贡了上来。
　　
　　音音看着娘亲牌位上打眼的裂痕，忽而转身，对那小沙弥道：“我爹爹娘亲生前，与王詹士的祖父多有不和，如今入了土，不想再生嫌隙，麻烦小师傅将王家的牌位清出去吧。”
　　
　　“这......”那小沙弥一脸为难，双手合十，瞧住了江陈。
　　
　　“使不得，大人，王家祖上牌位皆在此，骤然断了供奉，可是大不敬。”
　　王从又惊又怒，也不看音音，只对着江陈跪了下来。
　　
　　大周有习俗，人死后皆要寻庙宇供奉牌位，否则不入轮回，不荫子孙。这擅自移先人牌位，是为大不吉。
　　
　　沈玉也来轻扯音音的衣袖，为难道：“妹妹，你又何必，我先前也是怕你触怒天家。”
　　
　　音音甩开她的手，一个眼神也未施与，只轻移两步，拽住了江陈的袍袖。
　　
　　她纤细的小指，在他的大掌中挠了下，抬起脸，有些难为情的羞涩：“大人，我今日可以仗您的势，欺人否？”
　　
　　江陈长眉微扬，翘了唇角，忽而包裹住那只小手，扬声道：“于劲，去找人将王家的牌位请出去，这殿里封了，请方丈来做场法事，安抚沈家亡灵。”
　　
　　这声音落了地，王从的脸色瞬间灰败下来，他抖着唇，剜了一眼身侧的沈玉，阴寒的紧。
　　
　　两人被驱赶至廊下，抱了祖先牌位，在风雨中犹如丧家之犬。
　　
　　法事一了，音音一颗心放下来，人便觉出了疲乏，她刚退了高热，身子尚虚，支撑了这许久已是不易。
　　
　　她随了江陈往殿外走，虚浮着脚步，如何跟不上他稳健的步伐。
　　
　　江陈脚步顿住，微蹙了下眉，他从来没等人的习惯，回头看见小姑娘靠在廊柱上不走了，开口便想斥一句。
　　
　　可目光触到她额上薄薄的虚汗，荏弱消瘦的肩背，忽而沉默下来，站了半晌，微弯了腰，道：“上来。”
　　
　　音音有些惶恐，今日一时失了理智，借着他的手，出了口气，已是任性至极，如何敢再劳烦他背，低低道：“大人，我自己可以走。”
　　
　　江陈便不耐烦，语气也冷厉：“沈音音，我没功夫同你磨蹭。”
　　
　　音音只好住了声，乖乖伏在他背上，一开始还有些惴惴，但这人脚步沉稳，肩膀宽厚，倒是让她在这风雨里，觉出一丝心安，沙沙的细雨声中，她听他道了句：“于劲顺手买了份顺和斋的玫瑰酥酪，待会上了车，趁热用。”
　　
　　音音错愕的瞧了一眼这人轮廓鲜明的侧脸，环着他脖颈的手紧了紧，低低嗯了一声。
　　
　　寺院的侧门边停了一辆华盖马车，蟹壳青的车帘卷起，露出姑娘团团的脸。
　　
　　柳韵胳膊肘撑在窗框上，拖着脸，看着正门处男子大步流星，将背上的姑娘护的稳稳的，抬脚上了马车。
　　
　　一直目送着那标了江家族徽的马车驶远了，才放下车帘，靠在了迎枕上。
　　
　　她身侧的秦嬷嬷将车窗关好，叹息道：“这几日江首辅养了个外室的事，京中已是传开了，观今日这情景，倒是有几分疼爱的，姑娘你......何必钻牛角尖，不行咱再相看旁的，也不是非他不可。”
　　
　　柳韵闻言，忽而坐直了身子，问：“嬷嬷，纵观大周，二十四岁便大权在握，还如此风华气度的男子，你还能给韵儿找出第二个来吗？”
　　
　　秦嬷嬷一时无言，别说如今的大周，怕是历朝历代，也没个年纪轻轻便爬到如此高位的，还是那样的绝地反击。
　　
　　当年江家被定罪，这位江家小世子可是被贬为乞者，后来还是先帝仁慈，两年后赦免了这对祖孙。这江小爷自此便消失在了京中，不过几年光景，先帝病危之际，却用十万北地铁骑，打开了京中大门，拥护那个轮椅上的被弃皇子登上了帝位。
　　
　　“我呀，要穿最华美的云裳，也要嫁最好的儿郎。”
　　柳韵弯起圆圆的眼，笑的一团天真。
　　
　　外室又如何，等日后她嫁过去，接进府中，那还不是任她抡圆了搓扁了去。她娘亲这许多年，可是没少断送狐媚子，这暗地里的手段嘛，可是多的是。
　　
　　“今日倒是甚想念阿霏，嬷嬷，我们去江家看看她吧。”
　　她转头扑进嬷嬷怀中，一团孩子气，让秦嬷嬷替她又叹息了几声。
　　
　　江家后院里，莫名的有些压抑，奴才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出岔子。
　　
　　蒋老夫人将手中的茶盏一放，提高了声调：“巧姑，今日还未堵到怀珏？”
　　
　　“下了朝便不见人影了，说是去了普仁寺，至今未归。”张嬷嬷觑着老夫人神色，小心翼翼回了句。
　　
　　“反了，真是反了！”老太君杵着手杖，脸色又暗沉了几分。
　　
　　前几日外面便开始传些风言风语，说是江首辅养了个外室，还是那罪臣之后，简直打根上便坏了江家的声誉！
　　
　　“姑母，您要寻怀珏哥哥吗？我今日倒是瞧见了。”
　　柳韵携着江霏走进来，脆生生的应了声。
　　
　　因着近来柳韵与江霏走的近，攀扯起来，两家还是隔着好几辈的族亲，是以柳韵姑母姑母的叫，哄的老夫人欢心的很。
　　
　　蒋老夫人见了两个小女儿，收敛了些脾性，扯出个笑，问：“韵儿在哪里瞧见的怀珏？”
　　
　　柳韵歪起头，认真道：“侄女今日在普仁寺遇见了，怀珏哥哥肩上背了个女子，护的紧紧的。听说是去给那女子双亲立牌位的。”
　　
　　这话出了口，厅里静默了一瞬，江霏急的一个劲去拽柳韵的袖子。
　　
　　老夫人脸上那丝勉强的笑也撑不住了，喘着粗气急咳了几声。
　　
　　她原先以为怀珏也不过一时兴起，毕竟那沈家音音姿容绝色，哪个男人瞧了不动欲念？可如今瞧着，倒有点不是那么回事，她的孙儿，从来不是个色令智昏的。
　　
　　张嬷嬷替她顺着后背，担忧道：“老夫人您莫急，国公爷如今正在兴头上，多疼爱几分也不打紧，指不定几天就撒开手了。”
　　
　　蒋老夫人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喘，拿帕子擦了嘴，靠在椅背上，现了疲累神色。
　　
　　她挥挥手，嘶哑道：“巧姑，你不了解怀珏，一但有人入了他的心，便要交付性命去护着的。你忘了当今圣上是如何回的大周？”
　　
　　张嬷嬷便沉默下来，少年国公爷，当年被赦后第一件事，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跨边关，走单骑，独闯北狨大营，将当时还是个弃子的圣上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九死一生，满身浴血，所念着的，可不就是少年时的那点子情谊。
　　
　　“明日你去一趟首辅府，替我瞧瞧沈家姑娘。”老夫人疲惫的闭了眼，哑声道了句。
　　




16.  第 16 章   她对那一刻卸下心防的自……

　　回到首辅府，雨势骤停，青蓝的天际漫过来，已是昏沉一片。
　　
　　音音车上小憩了一会，又因放下了一桩心事，到晚间，竟也恢复了精神。
　　
　　后院里已燃起了灯火，煌煌一片。
　　
　　羌芜候在廊下，见人平安归来，才安了心。
　　
　　她驱步上前，询问了句：“姑娘，抱厦里摆了饭，可要去用？”
　　
　　音音没答话，只抬手捏了捏她单薄的衣衫，道：“这府上春日衣衫规制这样薄的吗？站在风口上冷不冷？”顿了顿又嘱咐：“往后勿需在廊下候着。”
　　
　　羌芜愣在了当下，她自小儿便被卖身为奴，还没人问她一句冷不冷，如今骤然被问起，竟手足无措到不知如何答了。
　　
　　这个小姑娘，自打进了府，便柔柔弱弱的，见了谁都平和的笑，从来没说句重话，可自有股子温柔的力量，让人无法不喜欢她。
　　
　　半晌，羌芜也只垂下头，低低“嗳”了一声，转身将人往抱厦引。
　　
　　今日回了城，江陈自去处理公务，只音音单独归了首辅府，她用过饭，便在内室翻起闲书。
　　
　　这几日，她住在这后院，江陈从未留宿过，多是住在前院书房，是以，自是以为这人今日同样不会过来，正打算早早歇下，却见鲛绡帘账轻响，迈近来挺拔清隽的男子。
　　
　　音音看清来人后，匆忙站起来，行过礼，竟一时无话可说。
　　
　　他二人似乎从未好好说过话，除了那档子事，似乎也从未靠近过，如今独处一室，不免觉得局促。
　　
　　江陈却只微扬了下眉尾，将手中文书往桌案上一放，又翻看起来。
　　
　　他坐在书案后，飞扬的眉眼里透着沉稳的笃定，看文书的间隙，抬眸瞧了眼灯下独坐的小姑娘，那灯下的人察觉到他的目光，瓷白的面上便染了些微红晕。
　　
　　他见了那红晕，忽而起了戏谑的心思，微翘了唇角，并不将目光挪开，果然便见小姑娘脸颊上的薄红，一点点蔓延到了脖颈，昏黄的烛光一照，明媚的亮眼。
　　
　　音音只觉那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了灼热的温度，让她有些微的手足无措。在这难挨的静寂里，她听见江陈清朗的嗓音，道:“过来。”
　　
　　音音晓得，他这是要安置，便走过去，打算伺候他更衣。只手刚碰到他紧实的腰身，却被摁住腕子一拉，撞进了男子温热的怀。
　　
　　她触手所及，皆是他结实的腰腹，那点子薄红不由又加深了几分。
　　
　　在这慌张中，她听见他轻笑一声，透出些不正经的轻佻：“沈音音，你没碰过吗？这般害羞？”
　　
　　音音抬头，便见了他慵懒的笑，不知为何，他竟在那双素来冷清的凤眼里觉出些温情。许是今日他护着自己，还给她带了顺和斋的酥酪，她身上竖起的防备哗啦一下，裂开个口子，露出内里柔嫩的躯体。
　　
　　又或许是今夜的月太美、他眼里的光太温柔，让独自走了许久的音音，忽而想停下来歇那么一瞬。
　　
　　她面上不自觉泛出柔和的光，颤着睫毛去解他腰间的玉带，手背一凉，碰到了他随身佩戴的玉佩，便顺手摘了下来，拿在手中。
　　
　　只还未握紧，男子修长有力的手忽而伸过来，劈手夺了过去，力道不轻，让音音跟着一趔趄，跌在了沁凉的地面上。
　　
　　她抬起眼，便见江陈方才眼里那点子柔情顷刻散了去，又是莫测的疏离，不悦道：“江家的玉，不可碰。”
　　
　　音音恍然明白过来，世家大族，都有传下来傍身的玉佩，这玉不离身，往后是要赠给自己的妻，成婚前，也断不会拿给侍妾把玩，以示对正妻的尊重。
　　
　　她理智瞬间回拢，有些鄙弃方才的自己，竟是忘了自己的位置。
　　
　　她心里明白的很，江陈这人，清冷疏离的外表下，其实有几分桀骜的不羁，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愿意纵她几分，也好给自己寻个放纵的口子。可真要触及到他在乎的，比方这块玉，比方江家，比方他未来的妻，那是绝际不许的。他只希望她做个乖巧的外室，讨他欢心。
　　
　　音音当即摆正了自己的身份，站起身，垂头答了句：“是我疏忽了，往后不会碰。”
　　
　　江陈方才，只道近来对她偏宠了几分，小姑娘一时忘了分寸，是拿了这玉来试探他。此刻见她规矩又乖巧，面上的清冷不由散了些许，只也再无方才的旖旎心思，淡淡道了句：“早些歇了吧”，便抬脚出了门。
　　
　　音音夜里睡的不踏实，一直对那一刻卸下心防的自己耿耿于怀，第二日醒来时，便有些晚了。
　　
　　外面明晃晃的太阳照进来，让她有片刻的懊恼，瞧见羌芜掀帘进来，不由出声问了句：“大人可是走了？”
　　
　　羌芜嘴角含了笑，想起今早大人上朝前过来更衣，本指望沈姑娘伺候，偏这位却睡的香，老大动静也醒不来。他们大人站在内室，犹豫了片刻，终是未唤醒她，只那张惯常喜怒不辨的脸上，现了微妙神情，让羌芜不禁莞尔。
　　
　　她上前打起床帏，刚要伺候小姑娘更衣，忽听门帘轻动，不冷不热的妇人声音响起：“沈姑娘可在？”
　　
　　老妇人身边的张嬷嬷走了进来，也不通报，直着脖颈，颇有股子倚老卖老的态势。
　　
　　张嬷嬷瞧见榻上的人身着中衣，睡眼惺忪，脸上的那点子笑意便有些维持不住，开口便道：“沈姑娘如今在国公爷身边伺候，比不得先前的身份，睡到这个点，怕是不妥当。”
　　
　　音音尚迷糊，可瞧着这嬷嬷的气势，便知必是国公府上有头脸的，立时披衣而起，抬起脸，瞧了眼羌芜。
　　
　　羌芜便一避替她理衣衫，一避附耳低语：“姑娘，这是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
　　
　　音音低低嗯了声，浅笑着行了一礼，道：“嬷嬷勿怪，昨日实在累，今个便没能起来，也不知老夫人要遣人来，未能远迎，实是失了礼数，还望嬷嬷赎罪则个。”
　　
　　张嬷嬷倒是愣了一瞬，没想到当年那高高在上的世家女，如今沦落成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也能进退得度，丝毫不见自艾自怜，异或放不下的身段。
　　
　　只小姑娘虽言语恭谦，却也是不卑不亢，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气度，虽没有架子，却也分毫没有卑贱感。
　　
　　她袖着手，将小姑娘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瞧了眼略显凌乱的床铺，对着门外喊了声：“红堇，送进来吧。”
　　
　　有小丫头端进来一晚黑乎乎的汤汁，放在炕桌上，躬身退了。
　　
　　“姑娘，有几句话老夫人让我带过来，你且听一听。”
　　她将那药碗往前送了送，敛起眉眼，端的有几分唬人的威势：“不管姑娘以前身份如何，现下毕竟是罪臣之后，我们国公爷愿意给你片瓦遮身，已是仁慈。这外室也比不得家里的侍妾们，是见不得光的，若是生下孩子，更是人人可欺的外室子，是以这避子汤不能断。姑娘也甭耍小心思，我们国公府，是绝不允许弄出庶长子来的，若是怀了，便要子母俱除。”
　　
　　张嬷嬷话落了，端起药碗，亲送到音音面前，又道：“今日这份，姑娘自己喝了吧。”




17.  第 17 章   只如今，他可看够了？……

　　青玉盏里的汤药黑沉沉，透着股子辛辣味。
　　
　　音音垂下眸子，将张嬷嬷方才那番话一点点咽下，抬手便饮尽了那汤药。
　　
　　虽昨夜也并未叫水，但音音明白，张嬷嬷这次来，便是来立威的，并不会计较昨夜如何，老夫人要看的，是这外室可否乖顺。若是自己不喝，国公府那边指不定怎么想。
　　
　　喝的急了些，那辛辣之味直冲咽喉，让她微弯下腰，急急咳起来，呛的眼泪都沁了出来。
　　
　　羌芜闻那味便知，这药烈的很，怕是加了不少红花、麝香，加之如此一海碗，想来定是阴寒至极，对身体之损害非同小可。
　　
　　她一时对这娇柔的小姑娘心疼不已，急忙拿了帕子，替她轻拍后背。
　　
　　张嬷嬷候了片刻，瞧着小姑娘和缓过来，面上的厉色退去，又换了一副对小辈推心置腹的亲善模样，叹息着劝道：“好孩子，你也是个懂事的，你在这伺候，想来老夫人也放心。”
　　
　　“你也无需怕，我们老夫人跟国公爷都是仁慈之主，你若是尽了心力，往后说不准，真能提你进府，做个通房。”
　　
　　音音也不争辩，只垂下头，柔顺的笑，轻声道了句：“多谢嬷嬷提点。”
　　
　　张嬷嬷这会子倒是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来，这姑娘，一点也不拿乔，虽受了几分宠爱，却清楚自己的身份，确实是个惹人怜惜的。
　　
　　她上前携了她的手，又让方才的婢子送了几套衣裙进来，指了那莲青掐花妆缎裙，道：“老夫人确实仁慈，这次便发了话，若是老奴这次过来，瞧着姑娘是个正经服侍的，便赏几件衣裙，你瞧这规格，可是逾制了的。”
　　
　　音音一瞧便明白了，这大抵是府上通房的规格，确实是抬举她这个外室了。
　　
　　......
　　前几日澜沧江发了水，江南一带多遭水患，江陈下了朝，工部吏部连轴转，将治水之策定下来，又调配人力财力，好一通忙。
　　
　　至傍晚，才想起，今日国公府差人请了好几趟，脚步一转，径直归家而去。
　　
　　进了门，廊下已点了八角琉璃风灯，在初春的风里晃晃悠悠，照的诺大的府邸有些许清冷。
　　
　　张嬷嬷候在廊下，见了国公爷，行礼道：“爷，老夫人候您多时了，随奴才来吧。”
　　
　　她在前方引路，竟未进松寿堂，径直将人引去了西南角的江家祠堂。
　　
　　江陈踏进去时，老夫人坐在昏暗的光影里，依旧挺直着脊背，还像年轻时一样，是从来不服输的劲头。
　　
　　她抬起眼皮，声音沧桑而沉郁：“怀珏，你父亲临终时留下的江家祖训，可背下了？”
　　
　　江陈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父亲的牌位上，点头道：“自然。”
　　
　　“祖训第八条，背。”老夫人杵了下手杖，咚的一下，在寂静的祠堂落下回音。
　　
　　“洁身自好，娶世家端庄妻，纳清白之妾，严明后院，繁衍子嗣。”
　　江陈答的利索，声音落了，也明白了老夫人今日的反常。
　　
　　他瞧了眼祖母单薄的身影，膝上空空的，未盖绒毯，不由皱眉道：“祖母，祠堂阴寒，小心着您的腿。”
　　
　　“你还晓得我的腿，若真顾着，便也不能生出这许多事来了。跪下！”
　　老夫人忽而拔高了音调，试图站起来，却双膝一软，又跌回了轮椅上。
　　
　　江陈垂下眼，一撩衣摆，跪在了蒲团上。
　　
　　江家用父亲的命给他上了道枷锁，其实，他还有第二道枷锁，便是祖母这双腿。
　　
　　昔年，他们祖孙被罚沿街乞讨，正是隆冬时节。他那会子刚从狱中出来，受了酷刑，如何爬不起来。
　　
　　是老夫人跪在冰天雪地里，一口口讨来吃食，保住了他的命。而她的腿，也在刺骨的雪水里生生毁了。
　　
　　蒋老夫人转着轮椅，行至孙儿身侧，忽而伸出手杖，硬硬生生落在了江陈背上，第一下，她说：“这一杖，打你不洁身自好，竟为了美色招惹罪臣之后，是为毁了江家清誉。”
　　
　　第二下，她说：“这一杖，是替你未来的妻子而打，还未过门，便有了个得宠外室，是为后院不严明。”
　　
　　第三下，她高高举起了手杖，看见孙儿倔强的背影，终究没落下去，叹息一声，道：“说吧，何时选妻，这外室又当如何处理？”
　　
　　这外室如何处理？
　　
　　江陈一时说不上话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祖母的膝上，迟疑了片刻，道：“祖母，外室便是外室，等日后必然不会让正妻因此烦恼。至于选妻之事，全凭祖母做主。”
　　
　　这句话倒是让蒋老夫人吃了定心丸，脸上和缓了不少，点头道：“那既如此，过几日便点选几个世家女，瞧瞧看吧。”
　　
　　“祖母，霏儿熬了冰糖燕窝，您尝尝吧。”
　　江霏探头探脑，犹豫着走进来，伸手给老夫人看：“您看，为了熬这点子汤水，手上烫了好大个包呢。您要是不尝尝，霏儿要睡不着了。”
　　
　　蒋老夫人见了那细嫩手上的水泡，立时哎呦道：“我的小祖宗，谁让你又弄这个。快去拿那膏药来抹。”
　　
　　“那您随我一起去，定要先尝尝我熬的粥”
　　江霏翘起嘴，不由分说，推着老夫人往外走，走至门边，回头朝哥哥做了个鬼脸。
　　
　　江陈看着父亲的牌位，许久未动，直到后半夜，才直接起身洗漱，上朝去了。
　　
　　他回到首辅府时，是次日午后，进了寝室，里面空空寂寂，不由挑眉问羌芜：“人呢？”
　　
　　羌芜朝净室偏头，道:“姑娘午后起来出了身汗，这会子喊了水，正沐浴。”
　　
　　看见主上神情有些不耐，又小心翼翼道：“奴才去喊姑娘快些。”
　　
　　她转身要走，却听身后主子爷道；“你且退下吧。”
　　
　　江陈瞧着净房门上的鲛绡帘帐默了一会，忽而长眉一挑，朝内室而去。
　　
　　净室内水汽氤氲，铺了织金绒毯，踩上去静谧无声。
　　
　　腾腾的水雾里，小姑娘背身坐在浴桶中，墨发垂下，散在肩头，丝丝缕缕都是风情，光洁的背莹莹一片，被透过窗棱的日光一照，晃眼的很。
　　
　　音音今日午间噩梦又至，醒来出了一身的汗，黏黏腻腻不爽利，便打了水净身。
　　
　　她闭着眼小憩，浓密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片阴影。听见身后似有动静，睫毛轻颤，转头暼了一眼。
　　
　　这一眼不打紧，惊的她低呼一声，立时缩进了水中。
　　
　　江陈背手立在窗边，身姿挺拔，容貌俊雅，端的一副清白爽朗。
　　
　　可那双眼，却毫不避讳，带了侵略的意味，直直落在音音身上。
　　
　　老夫人那句‘这外室当如何处置’，一直在他心中盘亘。
　　
　　他其实想不明白，自己对沈音音何种心思。初始，只想在她的纯白上染上他的脏污，看她世俗的媚态，只如今，他可看够了？
　　
　　他看见小姑娘满脸惊慌羞赧，双手捂着胸口，只露出纤细修长的颈，平滑圆润的肩。剔透的水珠沿着脸颊，滑过颈部，一路落在了锁骨窝里。
　　
　　他仰起脸，喉结微动，说了句：“沈音音，出来。”
　　
　　算起来，他们其实统共两回，都是在暗沉的夜里，他大抵也未瞧清什么，不如这白日，瞧的真切。
　　
　　音音睁大了眼，肩膀有些抖，仓皇问了句：“大人，这□□的，您.......”
　　
　　“便是□□才好。”
　　他还是风清朗月的姿态，可出口的话却让音音羞耻不已。
　　
　　她摇着头，又往后缩了缩，却不妨一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攥住她的腰肢，将人提了出来。
　　
　　羌芜本欲进门伺候，可还未迈步，便听里面小姑娘低低泣了一声，娇娇潺潺，带了求饶之态，合着净房内竹榻的吱呀响动，让她生生止了步。
　　
　　许久，里面声响才渐渐止息。
　　
　　音音伏在竹榻上，坦诚的暴露在阳光下、江陈的目光中。白净的面上不知是被午后的阳光灼的，还是方才累着了，已是绯红一片，靡靡娇艳。
　　
　　她微闭上眼，不想看这一片狼藉，她自小的教养让她羞耻到发颤，眼角泛红，滑出一滴泪来。
　　
　　男子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拭去了那滴泪，叹：“沈音音，便是这种时候，你如何也不媚俗？”
　　
　　不是媚俗，只是羞怯的无措，像是将开不开的桃花，颤巍巍盛开来，一点也不脏，只惹人怜惜。
　　
　　音音是被这人抱出来的，被羌芜伺候着穿了衣，脸上的潮红才褪去了些许。
　　
　　她看见张嬷嬷留下的婢女红堇，又将那黑沉的汤药端了上来，垂下眼默了一瞬，便支起身来接。
　　
　　羌芜却如何不想接，今日小姑娘已用过一碗，若是再用，如何受的住。
　　
　　她踌躇片刻，对着江陈道：“爷，您看今日这汤药可要用？”
　　
　　江陈一抬眸，意味不明的瞧了眼红堇，那婢子便紧忙上前，躬身道：“大人，这是老夫人嘱咐的避子汤，原也是咱府上的规矩。”
　　
　　那辛辣味让他微蹙了眉头，沉吟半晌，才道：“照规矩办吧。”
　　
　　说完又补了句：“备些蜜饯。”
　　
　　羌芜还想说话，却被音音扯了扯袖子，回头便见小姑娘笑着朝她摇头。
　　
　　音音接过那药碗，一闭眼，便灌了进去。既然身为外室，这些便早预料到了，又何必多费心力去伤怀。
　　




18.  第 18 章   阿素，我总会离开的……

　　音音将药碗放下，瞧见江陈正穿戴，缓了片刻，硬撑着起了身。
　　
　　她还记得今早张嬷嬷的声声句句，无非是要她记牢了现下的身份。
　　
　　江陈正束玉带，瞧见一双细白的手伸过来，接了那白玉镂空云纹带銙。
　　
　　他瞧见小姑娘靠过来，窄瘦的肩缩在他怀中，垂头去扣玉銙，不由松了手，由着她动作。
　　
　　他微翘了唇角，刚要夸她一句：“今日倒是有眼色。”
　　
　　冷不防小姑娘手一松，那玉带回落，重重在他腰腹上砸了一下。
　　
　　他那点子笑意僵在脸上，没吱声，候了半天，才等到那玉带束好。
　　
　　音音扣好玉带，暗自松了口气，又去拿桌上的金玉冠。
　　
　　那金玉冠镂丝嵌羊脂，拿在手中沉甸甸，音音抿着唇，竟一时不知如何戴，正愣怔，听头顶男声透着不耐：“发已束好，直接戴上便可。”
　　
　　她微有些难为情的“嗯”了一声，踮起脚，往他的墨发上簪冠。
　　
　　费了好半天的劲，才将那冠冕戴整齐，不免心下松快，声音里带了点子雀跃，道：“大人，好了。”
　　
　　只抬起眼，却见江陈不言不语，看着她的眉眼，神情微妙。
　　
　　那冠冕中本有簪针，用于固定发束，本是平着插进发中，此刻却被沈音音斜斜向下，蹭在了他的头皮上。
　　
　　音音瞧他模样，晓得这是戴得不合心，急忙又踮起脚，去正那金玉冠。
　　
　　江陈看她一脸慌张，倒是没了刚才的那股子气郁，沉声道了句：“也无需慌乱，冠冕平齐便可......”
　　
　　他话还没说完，只觉头皮一痛，那枚簪针已沿着他的发，被沈音音刺了进去。
　　
　　音音瞧着那冠冕齐整，松了口气。
　　
　　如今，终于学会伺候人了，原来那个恣意的国公府嫡姑娘，可以被她藏进阴暗中了，她扬起脸，问：“大人，可好？”
　　
　　江陈闭了闭眼，听那声音里带了点期待的欢欣，磨着后槽牙低低“嗯”了声。
　　
　　他大步往外走，出了门，还未整冠冕，便听于劲惊呼了一声：“大人，血！您这是怎得了？”
　　
　　于劲看见主子爷的发里搀了点血丝，瞬间变了脸色，诚惶诚恐想要唤御医。
　　
　　江陈倒是淡定，将金玉冠重又束好，随口道了句：“无妨”。
　　
　　于劲看着主子爷挺阔的背影，面色复杂的啧啧了半天。
　　
　　......
　　南边这次发大水，各州县俱是焦头烂额，唯独镇江同知季淮沉稳有度，提前修渠筑堤，疏通水道，保下了一方安宁。
　　
　　江陈看了奏报，对此人颇有几分赞赏，连夜召集进京，考校其治水事宜。
　　
　　他是在工部衙门召见的此人，从辰时到巳时，听这位小吏将澜沧江沿岸灾情陈述一遍，当即力排众议，将其安置在了工部，专权负责此次治水事宜。
　　
　　季淮从工部出来时，披了件月白斗篷，眉如远山，眼眸含情，温润谦谦，一副如玉君子之貌。
　　
　　他苍白着一张脸，在风口上咳了几声，便有常随王至递了帕子来。
　　
　　他虽咳的难受，禀了这许久的话，喉咙也干涩，可脸上依旧是畅快的笑，真心实意敬佩道：“王至，我今日方知，这江首辅为何年纪轻轻，便居如此高位，掌天下大事了。”
　　
　　王至倒是头一回，听见主子如此诚挚的夸赞旁人。
　　
　　他们家公子不是屈居人下的，也有傲气，往日提起那些朝中才俊，都只是讳莫如深的摇头，便是对这江首辅，也不置一词，今日见了一面，竟如此改口，实在是稀罕，便问：“为何？”
　　
　　季淮想起这位江首辅在堂上云淡风轻，并不高谈阔论，却每每在他的陈述中挑出关键所在。且知人善用，这工部每个人的优缺点，仿似都了如指掌。明明威严日盛，一锤便可定音，偏偏推举他时，几句点出了非要不可的理由，让众人心服口服。
　　
　　他笑着摇摇头，吐出一句：“胸有丘壑，却虚怀若谷；不怒自威，却人情练达。”
　　
　　王至肚子里没多少墨水，有些听不明白，挠挠头，跟着傻笑，一伸手，便要扶公子上车。
　　
　　“季公子。”
　　这娇俏的女声让主仆两人都顿住了脚，抬头去看巷口走来的姑娘。
　　
　　姑娘十五六岁，扶着婢女的手缓步走来，将一放手帕递出，垂下头道：“我乃工部侍郎之女-李桃，方才见公子进衙门前丢了方帕子，特候在此处归还。”
　　
　　她说到最后满面羞红，已是弱不可闻。
　　
　　季淮只微笑着颔首，接过那帕子，转身上了车。
　　
　　等车帘一放下，他脸上温润的笑都敛了去，将那帕子一丢，对王至道：“烧了吧。”
　　
　　重又拿过干净的帕子擦了手，才又问：“可去过陈林陈大人家了？”
　　
　　王至便道:“去过了，可苏夫人却并不愿吐露沈姑娘如今的下落，只含糊其词，说是让公子您勿要再寻了。”
　　
　　季淮一惊，抬头敛眉：“你可听清楚了，她当真如此说？”
　　
　　不对，苏幻这反应不对，她本该乐于见他来京。
　　
　　“主子。”
　　王至凑近了些，掀帘张望了一番，才低低道：“我听闻，这江首辅安置了一门外室，正是......正是.....”
　　
　　季淮手里的茶盏叮咚落地，滚烫的茶水淋淋漓漓，洒在膝上，却不觉得疼。方才遇见江陈时那股子惺惺相惜的愉悦荡然无存，璀璨的眸子暗沉下来，意味不明的看了眼工部衙门。
　　
　　江陈从工部踱出来时，便见了候着的张嬷嬷，不由微蹙了眉，今早才从家里出来，怎得又来请？
　　
　　却也未多说，嘱咐轿夫回了国公府。
　　
　　今日国公府上一反前几日的凄清冷寂，灯烛从连廊一直点到了后院，照的恍如白昼。
　　
　　如今已是三月底，后院里开了一片梨花，团团簇簇，远远瞧去，便似雪堆云涌。
　　
　　蒋老夫人设了梨花宴，请了忠勇侯夫人及其嫡次女闻善前来闲话家常。
　　
　　她瞥见孙儿挺拔的身姿，当即慈爱笑起来，招手道：“怀珏回来的正是时候，快来见过你的闻伯母。”
　　又指了那着云锦织缎裙的姑娘道：“这是闻府上的嫡二姑娘，闻善”
　　
　　江陈自然晓得这用意，只是未料到祖母竟心急至此，颔首同忠勇侯夫人问了句好。
　　
　　他虽是小辈，可位极人臣，身上又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唬的闻夫人当即站了起来，实在不敢应承这声伯母。
　　
　　蒋老夫人便拉了她入坐，拍着她的手笑道：“他是小辈，自该向你问好，无需多虑的。”
　　又转头对江陈道：“可曾用过饭了，若是不曾用，让灶上再给你备些。”
　　
　　江陈今日午后政务繁忙，到如今并未用饭，只并不想坐下来凑热闹，便含糊道：“用过了。”
　　
　　老夫人也不多问，指了闻家姑娘道:“那如此也好，我同你闻伯母说几句私房，你且带了闻二姑娘去赏花吧。”
　　
　　闻家姑娘一听，白皙的一张脸漫上绯红，一时拽着裙角，手足无措的很。
　　
　　江陈微有些不耐，可瞧见祖母眼里的期待，默了一瞬，沉沉应了一声好。
　　
　　他脚步快，几步便进了桃林梨苑，身后的闻二姑娘小步快跑着，生怕被落下。
　　
　　最后实在跟不上，便娇嗔着喊了声：“大人”。
　　
　　这声音尾音上扬，倒是有点子沈音音慌乱时的娇怯，让他不由放慢了脚步。
　　
　　闻善见此眉眼笑开，急忙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她悄悄打量男子利落的侧脸，锋鼻薄唇，眉眼冷然，可眼尾那上扬的弧度，又带着勾人的余韵，不禁一颗心砰砰直跳，羞怯着找些话头：“大人，府上梨花开的好，这夜间一看，竟多了几分朦胧美感。”
　　
　　这桃林梨苑里挂了无数琉璃风灯，隐在枝头，将雪白的花束一照，确实较白日多了几分缥缈之感。
　　
　　江陈低低嗯了声，由着她并肩同自己徜徉在梨花树下。
　　
　　许是不愿驳了祖母的面子，倒也散去了几分冷然，只余光暼过去时，忽而顿住了脚。
　　
　　这闻姑娘大抵方才离席时走的急，嘴角还沾染了一滴花露羹，被灯光一照，剔透又显眼。
　　
　　他蹙眉，往后退了几步，唤于劲：“去，带闻姑娘先去净面。”
　　
　　这嘴角不干不净，实在让人忍不下！
　　
　　待闻善被送回来时，老夫人听了于劲的说辞，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真真无奈道：“于劲，去，问问你们主子爷，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妻？”
　　
　　江陈这夜住在国公府，岁寒院里冷冷清清，照出他颀长的身影。
　　
　　于劲走进内室时，抱了一摞奏折，挠头道:：“主子，宫里又传了话，说是新帝又醉酒，罚了几个奴才，将政务一推，都推您这了。”
　　
　　他将折子放下，为难道：“可要进宫瞧瞧？”
　　
　　江陈没作声，只扬声唤了酒，许多事他其实用不上力，现如今，李椹双腿皆废，能不能再直起腰身，端看他自己了，今夜，他只想陪他醉一场。
　　
　　想当年年少春衫薄，他与李椹打马倚斜桥，意气风发，恣意风流，可眨眼间那个指点江山的少年将军成了残废，而另一个最恣意不拘的，也不得不套上枷锁，搅弄风云。
　　
　　一壶桂花酿很快见了底，这几年无人敢劝他用酒，只今岁番邦来贡时饮了几杯，现下倒觉出几分醉意。
　　
　　抬眼一顾，总觉得这室内冷清过头了，似乎缺点什么。
　　
　　缺点什么呢大概应给有个小姑娘，在他翻文书时安静的看书习字，异或醉心工笔，时不时弄出点响动来，便要惶恐的瞥他一眼。偶尔他瞧过去，她便又红了脸。
　　
　　他忽而起身，大步往外走，唤于劲：“备轿，去首辅府。”
　　
　　这大半夜，走的这样急，于劲有点叫苦不迭，可也不敢说什么，只得麻利的去了。
　　
　　进首辅府时，里面已灭了大半灯烛，静悄悄，只守夜的奴才还候着，见了主子爷，俱是一惊。
　　
　　江陈大步流星，直接进了后院，内室里燃了盏小夜灯，昏黄的烛光倒像是在等候归家之人，一时心里涌出点暖意。
　　
　　他加快步伐，走至茜纱窗前，忽听里面沈音音声音温和，却透着股子倔强，让他猛然顿住了脚。
　　
　　她说：“阿素，我总会离开的。”
　　




19.  第 19 章   沈音音，你想离开？

　　音音这几日放不下雪院里的沁儿与阿素，一直想要回去看看，只江陈不应声，她也不好动身。
　　
　　今日便派人寻了阿素过来，想要问一问沈沁近来的境况。
　　
　　阿素是申时过来的，瞧见姑娘颈上暧昧的红痕，垂下眼，又沁出泪花来。
　　
　　只到底忍住了，将沈沁近几日饮食起居一一说来，让音音放了心。
　　
　　她瞧着这屋子里现插的梅瓶，里面的桃花疏密斜正，各具意态，上面还残留着清晨的露水，一看便知是她家姑娘的手笔。心中忍不住又酸涩又安慰，她的姑娘，不论在何种境况下，从来不会失去对生活的热忱。
　　
　　两人说几句体己，到了晚间，阿素才犹犹豫豫道：“姑娘，今日送沁儿去陈家，听表姑娘说......”
　　
　　顿了片刻，才又道：“说是国公府发了话，要在世家中替江首辅相看，想来......想来江大人娶妻也不远了。”
　　
　　音音手上的笔一顿，落下一团墨汁，在宣纸上洇湿一团，片刻后却只轻笑着点了点头。
　　
　　阿素鼻子泛酸，着急道：“那江大人可有说过，要将姑娘你置于何地？”
　　
　　这正妻进了门，如何能容得下一个如此貌美的外室，怕是要好一番磋磨。
　　
　　音音放下笔，眼神瞟向外面空茫的夜，忽而问：“阿素，你可记得我娘亲生前的嘱托？”
　　
　　阿素愣了一瞬，仔细回想了半天，才道：“不论贫穷富贵，只愿得一人相守，相互扶持，方是一生？”
　　
　　音音便颔首，她的母亲是个古怪的，向来是京中世家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不允夫君纳妾，便是通房也不成，替她遴选夫婿时，不重门楣，第一要务竟是需得清白守心，对女儿一心一意，往后决不允许沾染旁人。
　　
　　她一直记得母亲的嘱托：“音音，作为女子也须得有气节，你得有自己的主见，有独身的本事，也绝不容忍同她人分享男子。”
　　
　　她抬起头，温柔又坚定：“阿素，到那时，我总会离开的。”
　　
　　她母亲的影响深入骨髓，让她有些不容于世俗的观念，况想来江陈也是清醒之人，娶妻之前定会将她打发了。
　　
　　这话落了地，黄花梨隔扇门“砰”的一声响，被从外面踢开来。
　　
　　江陈从浓浓的夜色中走出来，一身的寒霜，看住音音，沉沉道：“沈音音，你想离开？”
　　
　　一如当年，他跪俯在阴沟里，看着她转身离去，连个眼神都懒怠施予他。
　　
　　案上的烛火被夜风吹的明灭一瞬，映出音音仓皇的脸，她实在没想到，这深更半夜他会回来，毕竟得了信，说是大人今日宿在家中。
　　
　　她给阿素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了下去，轻声问：“大人回来的这样晚，可是有要事？”
　　
　　江陈看着她状似无辜的脸，高大的身影一点点靠近，将她抵在了案前，他薄唇勾起，自嘲的笑了笑，眼尾上扬，带了些许凉薄意味。
　　
　　靠的近了，音音才闻见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一双凤眼湿润又幽深，比往日更危险几分。
　　
　　她伸手抵在他胸前，呐呐道:“大人，您......”
　　
　　话还没说完，却被男子强硬的打断了，他俯下身，果断又强势：“沈音音你记住，放不放你离开，是我说了算，我若不松口，你永远别想离开。”
　　
　　这话砸下来，倒是让音音一愣，她从没想过，江陈会有困她一辈子的想法。
　　
　　江陈看她一张小脸现了惊慌无措，胸中的那口浊气上不来下不去，憋闷的紧。
　　
　　他这几日理智时，也有过娶妻前将她送走的念头，可如今她这句“我总会离开”砸进心中，才知是何种滋味。
　　
　　他轻叹一声，忽而将人一提，抱至了桌案上。
　　
　　那桌上的砚台哐当一声扫落在地，让音音双肩颤了颤，她瞧他一脸怒容，手上力道又大的惊人，不禁慌乱道：“大人......你.....你要打人吗？”
　　
　　这声音里的恐慌让江陈僵了一瞬，拧眉道：“胡说什么，本官岂是会打女人的？”
　　
　　谁说不会打女人？！今日午时明明是他将自己摁在竹榻上，伐挞不止。她脸上绯红一片，别开脸，闷闷道：“可你打我。”
　　
　　江陈愣了一瞬，才明白她这话里的含义，那些气恼竟一时散了些许，瞧见那红的滴血的耳垂，倒是起了些戏谑的心思，忽而凑近了，在她耳畔道：“确实你该打，午时在竹榻上受了罚，这会子便在这桌案上吧，看往后还敢不敢有这离开的念头。”
　　
　　他说着，微凉的唇凑过来，轻轻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细细研磨。
　　
　　音音身子陡然一颤，那温热的触感细细麻麻，带来一阵阵颤栗的触感，让她腰身发软。可今日才受过，这会子实在承受不住，更何况还是在如此荒唐的案桌，只能慌乱的攥住了他的衣角，随口找了个脱身的说词：“大人，我.....我饿了。”
　　
　　江陈顿住，在她耳畔低低喘息一瞬，陡然起了身，面上还是爽朗清举的模样，仿似刚才动情的不是他。
　　
　　他理了理衣角，将人抱下来，隔着支摘窗喊了句：“羌芜，备几样小点来。”
　　
　　不多时，羌芜便将食盒提了进来，依样摆上赐绯含香、玉露团、玫瑰酥来，配了热腾腾的牛乳，摆了一炕桌。
　　
　　音音本不饿，如今倒是骑驴难下，只好同江陈一道净了手，捡了那玫瑰酥来小口而食。
　　
　　于劲听见里面和风细雨，探头探脑的瞧了几眼，方推门而入，在主子爷耳边禀了句：“老夫人让奴才连夜问一句，大人究竟要选个什么样的妻？”
　　
　　说完了一抬头，忽而发现，对面的小娘子唇边沾了点子糕点屑，立时暗道不好。
　　
　　这主上刚为了那闻家姑娘唇边的花露羹，闹了好大一场，这瞧见沈姑娘的，又得不舒坦许久。
　　
　　他在江陈背后，抬起手，对着音音，食指在唇边点了点。
　　
　　音音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拿着那玫瑰酥，一脸懵懂的看于劲，透着股子娇憨的纯真。
　　
　　江陈瞧她模样，唇边不由自主勾起一抹笑意，轻咳一声，忽而倾身而来。
　　
　　他高大的身影一凑近，音音又是一僵，怕他这大庭广众的，又起了什么坏心思。
　　
　　她看见他清俊的脸一点点靠近，呼吸一窒，立时想要抬手捂住嘴，却被那骨节分明的大手给攥住了。
　　
　　他伸出右手，轻轻在她唇上一碰而过，瞧着食指上那点心屑，轻笑：“就这样好吃。”
　　
　　说完，放进口中，浅尝了一下，点头道：“确实味道不错，今日膳房的该赏。”
　　
　　于劲瞧见主子这反应，跟被雷劈了一样，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
　　
　　他算是明白了，主子爷这洁癖是分人的，碰上沈姑娘，大抵就好全乎了。不是闻姑娘唇畔的花露羹恶心，是人不对，要是换了面前这人，大概便成了情趣。
　　
　　他微躬了腰身候着，一时没话说，默了片刻，又听自家主子道了句：“去跟祖母禀一句，选妻选德，自然需得宽和能容人，其他的倒是不打紧。”
　　
　　江陈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肩背单薄的紧，仿似风一吹便要攀折了去，若是放她走了，自己如何放心。
　　
　　他迟疑了一瞬，终是开口道：“沈音音，你无需担忧，日后江家的主母必然是个良善的，你同我住在这首辅府，想来也不会为难。”
　　
　　音音垂下头，还是惯常温和的模样，睫毛轻颤，浅笑着点了点头。
　　
　　她没有资格置喙，她从来都明白自己的位置，一个外室而已，能有什么由头不让主子爷选妻？
　　
　　江陈瞧着她乖顺的脸，竟下意识松了口气，她那样柔弱，像一朵攀附的菟丝花，大抵离不得自己。
　　




20.  第 20 章   要怪，只能怪那天杀的江……

　　蒋老夫人是第二日一早接到孙儿回信的。
　　
　　她正吃茶点，便见于劲缩头缩脑的走了进来，行礼禀道：“老夫人，主子爷说是娶妻娶贤，必得选个宽和能容人的，其他的倒是不打紧。”
　　
　　老夫人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那双久经世事的眼老练的很，盯的于劲头皮发麻，忽而冷笑一声,道：“看来你们爷是打定了主意，要庇护于她。”
　　
　　于劲挠挠头，后面的话竟有些不敢出口，可到底是禀道：“国公爷还说，选妻之时望老夫人能同各世家明说，他有外室柔弱无依，往后必是不能舍弃的，若是能接受的便参选，不能接受的，也甭费这个心了。”
　　
　　他家主子爷倒是坦荡，从不藏着拽着，可偏推了他来说，让于劲觉得，此刻在老夫人威严的目光下，自己犹如被放在火上烤，好不忐忑。
　　
　　张嬷嬷亦是怕老夫人动肝火，急忙上前替她轻摁太阳穴，温声道：“老夫人莫气，仔细您的身子，国公爷如此坦荡倒也好，往后新妇进了门，心里有个底，也能少不少麻烦。”
　　
　　蒋老夫人却并未大发雷霆，只连连冷笑，对张嬷嬷道：“巧姑，我自然不会同他置气，怀珏自小便是个倔的，岂能硬碰硬？”
　　
　　她又拿了茶盏来吃，默了一瞬，才道：“等四月初四，便点选世家女，让怀珏来瞧瞧吧。”
　　
　　说完又笑，意味不明：“沈家姑娘也请来吧，早日见见当家主母也是好的。”
　　
　　.....
　　音音一连几日没瞧见江陈，听说宫里那位又闹脾气，拉了江首辅全权处理政务。
　　
　　她倒是月初便收到了老夫人的传话，要她四月初四去一趟，本想同江陈商议，可遍寻不到人，只好这日一早便去了国公府。
　　
　　梁京四月初的清晨，薄雾袅袅，还带着潮湿的寒气。
　　
　　音音与阿素候在角门边，许久也未得见。守门的婆子袖着手，眼皮都不抬：“老夫人还未起身，姑娘且先候一会吧。”
　　
　　阿素替音音搓着冰凉的手，眼圈泛红，低低呸了声:“大清早将我们唤了来，却连门都不让进，不待这样欺负人的。”
　　
　　音音回握了下阿素的手，笑着摇摇头。
　　
　　等辰时一过，松寿堂才来了个小丫鬟，将人领了进去。
　　
　　穿过几进的抄手游廊，蒋老夫人正坐在后院的翘角亭里看家丁搭戏台、摆花宴。
　　
　　时候尚早，客人还未至，后院里假山嶙峋，清流潺潺，桃树梨树芳菲一片，富贵又清雅。
　　
　　她远远见了那抹窈窕身影，眯起眼，招手：“可是沈家音音？快来，让老身好好看看。”
　　
　　待走的近了，瞧见那姑娘琼鼻秀唇，眉目如画，一举一动都牵人心神，不由也心下感慨，自己的孙儿毕竟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着了道，也是情之所至，只，在这世家大院，空有容貌却是远远不够。
　　
　　老夫人今日额上围了秋香色嵌珠抹额，掩去了眉眼间的几丝老练洞明，笑起来倒是慈祥的紧：“好孩子，如今你伺候在怀珏身旁，也算是尽心尽力，他的喜好想来你也略知一二。”
　　
　　她说着拍了拍手，张嬷嬷立时将一摞画卷呈了上来。
　　
　　蒋老夫人打开来，一一指给音音看：“这眉间有痣的乃是河西崔氏独女，家里几代都是当世大儒，自己也是沾染了一身书卷气；这笑容可亲的便是嘉明郡主，一家子的皇亲国戚，也算是个温雅端庄的……”
　　
　　十几卷画册，上面个个是显赫世家的嫡姑娘，单独拎出哪个来，都是明珠般的耀眼。
　　
　　老夫人耐心的很，细细介绍完了，润了口嗓子，才道：“阿音，你晓得，我们江家虽败落过几年。可到底是百年世家，如今也又站上了高点，根子上最重家世，等闲进不了门，更逞论那起子不入流的。今日来的这些倒也算合心，阿音不妨替老身看看，哪个兴许能入怀珏的眼？”
　　
　　音音喉咙发涩，明白自己便是那不入流的，老夫人这是要她瞧清自己与日后主母的云泥之别，好早早死了非分念头。
　　
　　但立在这天地间，她依旧不觉得这罪臣之后的身份有何卑贱。她母亲说过，人这一生，总有坎坷曲折，有什么好抱怨的，走过去便是。
　　
　　她微微挺直了背，温和浅笑道：“老夫人，国公爷的心思小女不敢妄加揣测，这国公府选主母，也轮不到小女多嘴多舌，依小女看，这些贵女都是顶好的。”
　　
　　蒋老夫人闻言，耷拉的眼皮抬起，第一次正眼瞧音音。
　　
　　她确实没想到，曾金尊玉贵的小姑娘，落到如今地步，能如此果决的便抛了那些昔日荣光，还能丝毫不卑怯，说话又得体谦和，也真真让人无法生厌。怪不得巧姑回来也罕见的替人说起了好话。
　　
　　她满意的颔首，眼里的审视去了几分：“好孩子，今日你既来了，便帮着老身张罗一二吧。等贵女们来了，在一旁伺候着，也好给未来的主母留个好印象。”
　　
　　音音笑着应了，随了张嬷嬷至后院花厅。
　　
　　不多时，戏台上的伶人摆开架势，咿咿呀呀开了嗓。今日唱的是一出《汉宫秋》，颇有几分缠绵的味道。
　　
　　蒋老夫人被几位夫人簇拥着，眉眼带笑的寒暄。
　　
　　花廊下，世家千金越聚越多，三三两两，凭栏赏花，不时低语几句，俱是端方知礼的模样，只私下不免打量几眼她人的装扮，看看是否被比了下去。
　　
　　音音端了茶托，从花架下缓步走来，进了花廊，总觉气氛有一瞬的安静。
　　
　　她欲将茶托放在玉石桌案上，忽听一个娇俏声音道：“妹妹端着吧，这会子想来都要讨一杯茶水喝，放下来岂不是不便呈上。”
　　
　　说话的正是嘉明郡主，她这话一落了，姑娘们便都闹着讨茶喝，只嘴上嚷嚷，却并不伸手来接。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旁的事，仿似都忘了这廊下的端水之人。
　　
　　其实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江大人的外室，早在来之前便听闻了，却没有人放在心上。如今这大周，哪个公子哥没个通房小妾的，何况是江首辅这样的人物。
　　
　　况今日看来，能让人出来服侍，跟个粗使奴才一般，也确实不见得多受宠。
　　
　　阿素远远瞧见她家姑娘端茶倒水，一时心疼的紧，立马要来替换她，却被张嬷嬷喊住了。
　　
　　张嬷嬷有些不悦，冷哼道：“阿素姑娘，这是国公府，你该晓得分寸。身为外室，本就是要服侍主母的，怎么，你觉得你家姑娘不该如此？端个茶水就委屈了？”
　　
　　阿素有些愤然，却涨红着一张脸。一句话说不出来。
　　
　　是了，身为外室，这都是该做的，日后主母进了府，别说敬茶端水，就是伺候主母洗脚都是应当的。
　　
　　要怪，只能怪那天杀的江大人，让她们姑娘屈辱至此。
　　
　　音音倒坦然，她今日来之前便料到了这种种，既然接受了这身份，哪里有只占便宜的。
　　
　　只那鎏金托盘分量不轻，又加之其上的杯盏茶水，端起来实在吃力。
　　
　　她纤细的胳膊微微发颤，眼瞧着再抬不起，只好趋步上前，将它放在了玉石案上，浅笑道：“音音给各位斟茶。”
　　
　　这第一杯自然是要递给嘉明郡主，她刚刚拂了她的面子，总要赔礼。
　　
　　她将茶水斟满，托起红釉瓷盏，送上：“郡主用茶。”
　　
　　嘉明郡主笑的明丽大气，口中道：“谢谢妹妹”却并不伸手。
　　
　　她慢条斯理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转头同身侧的贵女谈起了京中新兴的工笔画师。一时大家又将话题转到了书画上，倒是文雅的紧。
　　
　　那茶水滚烫，冒出袅袅热气，烘的瓷盏也灼人。
　　
　　音音手指轻颤了颤，不着痕迹的换了换手，替换下来的食指上已是通红一片，让她几不可闻的嘶了一声。只不过片刻，另一只手也灼痛起来，让她紧紧咬住了唇。
　　
　　江陈是巳时三刻进的门，倒是让张嬷嬷吃了一惊，没料到他来的如此爽快。
　　
　　他并不多言，大步流星，进了门便直奔寒山亭。他还有政事要办，实在不能耽误太多功夫。
　　
　　寒山亭地势颇高，站在亭内，尽可一览花廊境况。
　　
　　他散漫的目光一扫而过，食指曲起，轻敲着窗棱：“于劲，各世家女的为人可都打听清楚了？”
　　
　　于劲挠挠头，小心翼翼劝道：“爷，这品行是一回事，这长相也得入眼，您可要先瞧瞧？”
　　
　　“让你说为人！”江陈短促的喝了一声，已是不耐的紧。
　　
　　话音落了，忽而手指顿住，凝目看了一瞬。他似乎瞧见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衣香鬓影的人堆里，也一眼便能认出来。
　　
　　于劲正将各闺秀的品行为人仔细说来，忽见他家主子爷一撩衣摆，径直出了寒山亭。
　　




21.  第 21 章   我要嫁这天下最好的儿郎……

　　江陈走的有些急，沉稳的步伐带出凌厉的威势，骇的路上的奴才们都不自觉跪俯下去。
　　
　　还未拐进连廊，忽听一道天真娇音响起，轻喝：“诸位姐姐，音音姐姐也不是府上奴才，今日过来帮把手罢了，何必做这高傲姿态，连个座都不赏的？”
　　
　　江陈顺着那声音看过去，便见柳韵缓步走来，站定在音音身前，转头道：“嬷嬷，快给音音姐姐寻个坐吧，这美人靠上寒凉，她怕是受不住。”
　　
　　江陈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第一次正眼瞧这个圆脸的姑娘，他记得，她叫柳韵。
　　
　　他三两步走进去，伸手便将音音圈进了怀中，一副保护的姿态，蹙眉问：“你来这里做甚？”
　　
　　音音冷不妨被他一扯，手上的茶水一扬，悉数泼在了江陈身上。
　　
　　江陈本着了一身月白云纹直缀，去了几分凌厉威势，自有一番风清朗月的矜贵。此刻却被茶水一浇，淋淋漓漓落了满身。
　　
　　廊下的众人也是一惊，惊的是国公爷来的如此突然，更惊讶这外室竟泼了大人一身茶水。一瞬的惊讶过后，却都是看热闹的心思。想看这卑贱外室如何收场。
　　
　　音音白着一张脸，身子往后撤了撤，她自然晓得江陈最是喜洁，后背一阵发凉，怕他又想出什么法子惩治于她。当下一咬牙，拿了帕子替他擦拭劲瘦腰身，仰起头，一脸真诚的仰慕，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低低道：“大人这几日是去骑射了吗，总觉得又强健了些许。”
　　
　　江陈沉着一张脸，闻言扬了扬眉。
　　
　　这句话也实在中听，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有时候这只最无辜的小白兔，偏偏小狐狸一样狡黠。
　　
　　柳韵隔的近，她瞧见男子湿透的春衫下，勾勒出骨肉匀实的胸腹，年轻的身体蓬勃有力，像是喷薄欲出的朝日。
　　
　　她微红了面颊，转了目光，心里却止不住的跳，若是被这有力的臂弯揽进怀中，该是何等滋味？
　　
　　她擂鼓般的心跳还未平静，便听男子声音里带了点调侃，毫不避讳道：“沈音音，你的意思是，以前本官不强健？”
　　
　　只是这样脸红心跳的话，是对他身侧的外室说的，猝不及防，在她心里扎进一枚尖刺。
　　
　　音音见江陈并无愠色，暗暗松了口气，再不敢言语，悄悄远离了他，站的温婉淑静，福了一礼，便要离开。
　　
　　他要相看妻子，自己自然不便多待。
　　
　　只刚迈出步子，却见那人也跟了上来，背着手，丢下一句：“伺候本官换衣。”
　　
　　廊下贵女们见江首辅转身离去，都有些面面相觑。
　　
　　音音随他转出花廊，才低低辩解道：“大人，今日乃是老夫人着人要我来的，非是妾要来生事的。我……妾委实不敢打扰大人选妻。”
　　
　　她怕他误会，出口的话格外谨慎。
　　
　　江陈倒是没想过这一层，他刚刚着急过来，也只是怕她受委屈。只终究什么也没说，低低嗯了一声。
　　
　　忽而蹙眉，伸手便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语气不善：“沈音音，你说清楚，爷平素不强健？”
　　
　　音音楞了一瞬，急忙来掰腰间那只大手，这大庭广众的，如何使得，急急道：“大人，您……您最是强健。”
　　
　　江陈瞧着小姑娘红的欲要滴血的脸颊，轻勾了唇角，不再逗弄她，转身进了厢房换衣。
　　
　　再出来，依旧是清贵冷肃的首辅大人。他将音音送至角门边，嘱咐了下人送她回首辅府，又折回了寒山亭。
　　
　　他站在宫槐的暗影里，背着手，身姿笔直，他在等一个人。
　　
　　不多时，柳韵拾级而上。
　　
　　她轻提着裙摆，一张团脸因兴奋而涨的通红，异或还有些羞涩。
　　
　　进了亭，未及行礼，便听男子声音朗朗，他说：“柳韵，你想嫁给本官。”
　　
　　不是询问，是肯定的语气，让柳韵张了张口，不知如何作答，一张脸更红了，连脖颈上都晕染一片。
　　
　　她双手搓着碧清的襦衫，忽而仰头，道：“大人，我很喜欢音音姐姐，我晓得她是个良善的，不会同我争什么。”
　　
　　江陈转过身，看见柳韵一双圆圆的眼，闪着天真无邪的光，恳切的看着他。
　　
　　真天真还是假天真，他没功夫探究，他只清楚，她是个聪明人。
　　
　　江陈颔首，坦荡的很：“柳韵，你该听老夫人说过了，音音我不会舍弃，往后我会同她住在首辅府，你可想好，真愿意嫁？”
　　
　　柳韵咬着唇，半晌，坚定道：“我嫁！若我嫁了，必会善待音音姐姐，不拿大，不欺人，不妒忌。”
　　
　　她见江陈不言语，只意味不明的摸着手上的扳指，略一思索，又道：“怀珏哥哥，但我亦有条件。”
　　
　　“这第一呢，我需得要正妻的体面。”
　　
　　“第二，我要子嗣傍身。”
　　
　　她这话落了，江陈才抬起眼，露出一丝赞赏的眼神。
　　
　　她确实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只讲条件，不谈感情。也清楚的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不敢轻易逾越。
　　
　　柳韵见他如此，心里有了底，又镇定了几分，道：“怀珏哥哥，我自打记事起，父亲便有偏爱的侧室，我母亲从不埋怨，有身份有尊容，有子女孝顺，一直过的很好。反倒是我那因爱而嫁的姨母，在姨父纳妾后郁郁寡欢，不得善终。我从小就觉得，嫁个体面人家，同我母亲这般便很好。”
　　
　　江陈还是不言语，自斟了杯老君眉，慢条斯理喝起茶来。
　　
　　柳韵看不透他，总感觉被架在了山崖上，似乎再努力一把便能够到那天边的明月，可往后一步，又是渺无希望的深渊。
　　
　　她咬住唇，忽而手一扬，将手中丝帕扬进了他怀中，抬起脸，热切又忐忑。
　　
　　江陈轻轻嗤笑了一声，看着那手边的绢帕，半晌，抬手握住了，他说：“你且去吧。”
　　
　　他收了她的帕子！他收了她的帕子！
　　
　　柳韵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穿过假山，忽而攥住了秦嬷嬷的手，喜极而泣：“嬷嬷，我要嫁给这天下最好的儿郎了！”
　　
　　秦嬷嬷却没有丝毫高兴之色，摸了把眼泪，道：“姑娘，你又何苦。夫人这些年，旁人不晓得，你还不晓得吗，那些独守空房的日子岂是好熬的？”
　　
　　柳韵却摇头，天真的笑：“嬷嬷，你糊涂啊。”
　　
　　这男人跟女人，一旦有了亲密之举，便自然有了牵绊，再有了孩子，这关系便是如何剪不断了。况又是他的妻，便是那铁石心肠，也会对你存了三分感情。
　　
　　她柳韵有的是耐心，这拿捏男人的手段也驾轻就熟的很，不怕磨不出他的怜惜。
　　
　　至于沈音音，这后院的阴私可多了去了，江陈政务繁忙，可不是时时都顾的上的。
　　
　　……
　　
　　音音归去时，坐的是国公府的马车，细纱垂幔内，正听阿素忿忿不平的数落今日花廊下的贵女们，忽觉车子一顿，竟甩了她个趔趄。
　　
　　车夫隔着车帘，小心赔罪：“沈娘子，真真对不住，车轮里似乎卡了东西，容我检修一番，您与阿素姑娘不妨先去旁边的顺和斋坐坐。”
　　
　　音音与阿素下了车，去顺和斋要了个雅间，正品玫瑰酥酪，忽见珠帘打起，进来个青竹般的男子。
　　
　　阿素惊弹而起，挡在音音身前，刚要斥一声登徒子，可看清那人锥帽下的脸后竟愣在了当场。
　　
　　音音侧身一瞧，手里的瓷勺叮咚落进碗中，喃喃了句：“季家哥哥？”
　　




22.  第 22 章   那她，又为何要待在他身……

　　季淮将锥帽一揭，笑的像天上的明月，看着音音，一如当年温柔低语：“音音，我来了，你……可好？”
　　
　　音音眼里的泪骤然落下来，又哭又笑：“我很好，大哥哥。我现在很好。”
　　
　　一时屋里静默下来，她不愿说如今的身份，他亦不问。
　　
　　阿素摸了把泪，寻了个借口去门边守着。
　　
　　季淮的目光在小姑娘身上流连缱绻，忽而瞥见她食指上通红一片，立时便蹙了眉，上前握了那柔夷，问：“怎得这样不小心，可是烫着了？”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挑出膏药，俯身细细替她涂抹，笑道：“这随身携带膏药的习惯，我可是记到如今。”
　　
　　音音一愣，才想起自己小时最是娇气，不慎磕了碰了，便是绯红一片，她的季淮哥哥细心的很，总能随时变出膏药来。
　　
　　她眼眶泛酸，自打瞧见了他，眼泪便止不住。仿似在他跟前，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体面姑娘。
　　
　　手指上传来凉凉的细麻感，她看见季淮眉眼间似是聚了汪春水，温柔的不像话，手上的动作也轻柔，像是小心翼翼触碰易碎的珍宝。
　　
　　她心里忽而生出点异样，撤回手，低低道：“大哥哥，我还是自己来吧，如今咱们都大了，也不能像小时那般亲密了。”
　　
　　从小到大，她唤季淮大哥哥，唤沈慎二哥哥，都是亲兄妹一般的存在。
　　
　　季淮的手一空，低垂的眼里幽暗一瞬，再抬起头，却还是朗月般的笑。他曲起指，在她头上轻敲了下，道：“你确实长大了，跟我也这般见外了。”
　　
　　音音摸摸头，一时忘了这如今这种种，露出娇憨明媚的笑来，想开口问问他如何到了京中，林嬷嬷的身体可还好，家中是否都顺遂。
　　
　　可刚张开口，便听那车夫气喘吁吁的喊：“沈娘子，车已备好，劳烦出门吧。”
　　
　　接着是阿素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我们姑娘正吃茶呢，您稍稍候一会。”
　　
　　音音眼里闪过一丝为难，立时起了身，不自在道：“大哥哥，我需得先走了，我们隔日再聊。”
　　
　　江陈那人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被他晓得了自己单独会见男子，大概又是一场风波。
　　
　　只倒底舍不得，她如今日日被拘在首辅府，这口中的隔日，还不晓得什么时候。
　　
　　她站在屋中，又看了几眼这位见证了她少女烂漫的兄长，才猛然转了身。
　　
　　只手腕一紧，却被拽住了脚步。
　　
　　她回头瞧见季淮那张如玉的面容隐在暗影里，眉间温和尽数散去，少有的沉稳凌厉，问：“音音，你便甘心做他一辈子的禁脔？”
　　
　　这外室见不得光，生不得子，可不就是那暗无天日的禁脔。
　　
　　音音心下一沉，脸上骤然转白，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季淮洞彻的目光在她面上细细巡梭，有些苍白的手力道却不小，紧紧压住那细白的腕子，一字一句：“音音，你不欠他的。”
　　
　　“沈沁这事，你已经还干净了。至于沈慎，在江陈过问这事前，我已四处走动，为他拿到了释罪文书，是以，这不是困住你的理由。”
　　
　　音音陡然一惊，那句你不欠他的在心里久久回荡。
　　
　　当初江陈拿替她二哥哥释罪作为交换，要她留在身边，可如今季淮竟说，这筹码其实并不存在，那她，又为何要待在他身边？
　　
　　她无暇细想季淮缘何将她的事知道的如此清楚，她只知道，她肩上好像陡然卸下了负担。
　　
　　“沈娘子，可要启程？”
　　那车夫又开始催了，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门板。
　　
　　季淮眉目压的极低，不动声色的靠近了些许，笃定的话语透着蛊惑，他说：“塞外的风沙，江南的烟雨，西北的辽阔，你幼时挺起胸脯，说过女子也当自由洒脱，音音，这是你骨子里的向往，我知道，你忘不了。”
　　
　　音音面上有些许的茫然，是啊，经历了这许多的困顿，那塞外雪江南雨便都忘了吗，甘心做一只牢笼里的金丝雀？她骨子的热血告诉她，她没忘，她只是隐忍的压抑。
　　
　　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绢帕，眼角微红，倏忽滑过一滴泪，转身之际，听见季淮又轻轻道了句：“音音，我不愿看见你折了翅膀，”
　　
　　待人去楼空，季淮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彻底不见，才慢悠悠转了身。
　　
　　他拿起小姑娘用过的茶盏，蓄了点热茶，送至了唇畔。那上面留了一点她的口脂，沾在他的唇上，益发显出面容的苍白俊美。
　　......
　　
　　音音回府后便有些魂不守舍，她侧身斜躺在榻上，以手支额，握了卷书册，眼睛盯着娟秀小楷，脑海里却不断回荡季淮之言。
　　
　　江陈踏进来时，便见她背着身子，侧卧在软榻上，薄绫春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挺翘的臀。
　　
　　他顿住脚步，背手凝目，又见她似是困倦，那握书的手慢慢松开来，啪的一声，砸在了脸上。便忍俊不禁，几步上前，从她面上揭下了那卷书册。
　　
　　拿在手中一看，又扬了眉。这乃是前朝文士所做《熹微草堂杂记》，遍选民间传闻润色，其间不少荤段子。这一页，正记载了书生夜遇妖狐，彻夜荒唐。
　　
　　他轻咳了一声，带了点揶揄：“心惊香玉战，喘促乳莺低......沈音音，你原是爱看这个。”
　　
　　音音正迷瞪，听了这话，立时清醒了过来，她一骨碌爬起来，跪在榻上，伸手来够那书册。
　　
　　今日神思恍惚，没料到竟拿了这卷册子，虽本也是她平日看过的，但被江陈逮个正着，不免脸红心虚。
　　
　　她仰起脸，露出脖颈下一片瓷白肌肤，泛着玉润的光。脸上绯红一片，急急道：“这......这不是我的书，这是阿素的。”
　　
　　阿素正欲端茶水进来，听了里面动静，默默转身，背下了这口锅。
　　
　　音音看江陈一副调侃神色，那点子红晕一路蔓延，连玉白的颈都染了薄红。她心下一急，抬高了身子来够书卷，冷不防一个趔趄，栽进了江陈怀中。
　　
　　江陈只觉怀中温软绵弹，一点点蹭着他坚硬的胸，一并带来少女特有的清淡甜香。
　　
　　他仰起脸，喉结滚了滚，忽而带着人一歪，倒在软榻上。
　　
　　音音低低惊呼了一声，颤颤的尾音勾的男子又是一僵。她察觉出他的变化，再不敢动，只乖巧的伏在他宽阔的胸前。
　　
　　江陈垂眸看了眼她柔顺的发顶，手指动了动，轻轻触了触她垂在软榻边沿的青丝。
　　
　　他们虽则行过那亲密之事，可次数了了，每次事毕，也再无亲近之举。像如今两人肌肤相贴、呼吸想闻的距离，却是从未有过的。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习惯与他人如此相近，可此刻就着那昏黄烛光，竟觉出几分安稳的静谧。
　　
　　音音也晓得他不喜旁人近身，忙要起身，却被腰后的大手一扣，又软软跌了回去。听见男声暗哑，在他头顶道：“别动，躺一会吧。”
　　
　　她只好侧过脸，沉默下来。
　　
　　只此刻心一静，又距离如此近，便闻见了他袖口传来的阵阵香气，是世家女子惯常用的苏合香。
　　
　　他带着旁的女子的香气拥着她，让她心里无端沉闷下去。只也无缘置喙，她一个外室，有何资格去过问？
　　
　　她垂下眼，掩去了那几分不适神情，却听江陈又道：“我袖口一块绢帕，拿出来。”
　　
　　音音便伸手，从他的宽袖里抽出一方帕子，上面素净缎面，单绣了个韵字。
　　
　　她愣了一下，便听江陈肯定道：“这是柳韵的。”
　　
　　他话音出了口，久久不见怀中之人回应，不由伸手抚着她的发顶，罕见的温和：“你今日也见着了，觉着柳韵如何？”
　　
　　音音便明白了，他这是选定了未婚妻，要来知会自己一声。
　　
　　柳韵这姑娘，圆脸圆眼，虽貌不惊人，却自有股子天真神态，最是让人不设防，只她总觉得，这姑娘纯澈的眼神下，掩着股子她瞧不清的阴晦，这是女人的直觉，说不出缘由。只她能说什么，他认定的妻，哪里容得自己说三道四。
　　
　　她摇摇头，扯了扯嘴角，道了声：“是个通透的。”
　　
　　江陈闭着眼，低低嗯了声，道：“既通透，便能清楚旁人的底线。你勿需担忧，我亦打听过她的为人，平素待人宽和，想来不会为难你。你且放宽心，只管服侍好本官。”
　　
　　音音没作声，想着他毕竟是个男人，平素见惯了男人间的较量，却不懂这后院的阴私。一个聪明人，也是最会绵里藏针的，没有哪个妻子，能真的容忍自己的丈夫有偏宠的女子。
　　
　　江陈见她还是沉默，亦未言语，只将人嵌的更紧了些，仿似要融进骨血中。
　　
　　屋角的立式琉璃灯在地上映出他们亲密的身影，一如这世间最恩爱的夫妻。
　　
　　音音瞧着那影子勾了勾唇，颇有些嘲讽意味，他拥着她，用最亲密的姿势，说的却是要娶旁的女子。
　　
　　那帕子还在她手中，苏合香气经久不散，是柳韵的气息。
　　
　　她在想，等日后他成了亲，日日带着柳韵的味道来拥她，甚至做那最亲密的事，她是否真的能习惯。
　　
　　大概是不行的，她早被阿娘教导成了个不容于世俗的怪胚子。
　　
　　




23.  第 23 章   她忽而又羞又恼，伸手便……

　　音音醒来时，已是第二日辰时，带了薄寒的春风顺着支摘窗，送来海棠的清淡香气。
　　
　　她额前蓬起几缕碎发，眼神懵懂，咦了一声：“我昨日不是在榻上？”
　　
　　羌芜但笑不语，这卧房内的事，她们下人如何知晓。
　　
　　红堇端了木雕托盘进来，上面青玉盏里是黑乎乎的汤药，她上前，行礼道:“沈姑娘用药吧。”
　　
　　阿素正给自家姑娘挑拣钗环，闻言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急道：“昨日并未叫水，缘何还要喝这劳什子汤药？”
　　
　　“阿素姐姐，你勿需如此。这是我们国公府的规矩，凡是与主子爷同榻而眠的侍妾，都需得服用避子汤，毕竟万一有孕，可是打了未来主母的脸。”
　　红堇举着托盘，送至音音面前，连个眼神都不给阿素。她自诩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并不将这外室的奴仆放在眼里。
　　
　　阿素瞧着音音急咳了三次，才将那一大碗避子汤用尽，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待屋子里没了人，低低哽咽道：“姑娘，老夫人瞧着和善，端的一副好手段，这是要姑娘你往后绝嗣啊！”
　　
　　空腹喝了这一大碗辛辣汤药，音音胃里不舒服的紧，闻言拉了下阿素的衣摆，低低喝了声：“阿素，休要乱说。”
　　
　　这话传回国公府，怕又要让人生疑。
　　
　　她瞧了眼廊下，候了一溜小厮婢子，比之前几日，又多了不少生面孔。
　　
　　音音微蹙眉，悄声问：“阿素，怎得后院里多了这许多仆从？”
　　
　　阿素瞥了眼窗外，努嘴道：“江大人添置的，说是南边水灾严重，有灾民涌进京中，近日不太平，嘱咐姑娘您便不要出门了。若有要紧事，吩咐下面的人去办就是了。”
　　
　　音音嘲讽一笑，心下明白，这定是江陈娶妻在即，怕她出门惹出非议来，让正妻心里不自在。她打眼瞧去，只觉这首辅府幽暗的紧，像一座牢笼，让人生无端出憋闷感。
　　
　　她缓步至窗前，忽而提高了音调道：“今日这药苦涩的紧，胃里实在不舒坦，其他的也入不了口，阿素你且去买些顺和斋的玫瑰酥酪，勉强能用些。”
　　
　　阿素愣了一瞬，晓得自家姑娘从不是那挑嘴难伺候的，这要求倒是提的怪，她疑惑的目光刚落在她身上，便见小姑娘走过来，轻轻拽了下她的衣摆。
　　
　　她附耳过来，声音微不可闻：“去顺和斋找季家哥哥，告诉他，明日花朝节，安顺门边见。”
　　
　　阿素却有些忐忑，如何能那般巧，她去了便能碰上季公子
　　
　　音音却但笑不语，要她只管去，她的大哥哥向来是个周全的，必会安排人候在顺和斋。
　　
　　......
　　
　　国公府上今日倒是喜气，奴才们进进出出，也没了前几日的小心翼翼。
　　
　　张嬷嬷斟了寿州黄芽，一避给老夫人递茶，一避笑道：“国公爷也真是利索，这才一日，便定了人选，老夫人您倒是白担心了。”
　　
　　蒋老夫人也笑，她确实没料到孙儿如此果断，还以为他顾着那外室，需得同她拖拉许久。她吃了口茶，颔首道：“巧姑，你别瞧他整日同我不远不近，其实心里是顾着我这把老骨头的，晓得我这身子骨也撑不了多久，这是要早日圆了我抱孙儿的愿啊。”
　　
　　“老夫人，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您哪，等着含饴弄孙吧。”张嬷嬷急忙道。
　　
　　正说着话，门帘打起，底下小丫头引了江霏与柳韵进来。
　　
　　柳韵含羞带怯，全没了往日的率直，行礼道：“给姑母问安。”
　　
　　老夫人忍不住打趣她：“这姑母不顺耳，过几日阿韵怕是要改口叫祖母了。”瞧着她团脸绯红一片，又笑：“你与怀珏倒是有缘，等你们柳家过了庚帖，我便遣他去定亲。”
　　
　　屋子里笑作一团，柳韵闹了个大红脸，垂头揪着衣角：“姑母您又笑话我。”
　　
　　顿了顿，忽而睁着圆圆的眼，诚挚的问：“怀珏哥哥说了，要我日后好好待音音姐姐，姑母，您说，音音姐姐是个好相于的吗？”
　　
　　她这一问，屋子里瞬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才听见老太君冷笑：“音音姐姐？她是哪起子身份，也配江家的未来主母喊她声姐姐？”
　　
　　说完忽而拍手，让张嬷嬷拿来了一卷画册，对柳韵招手道：“韵儿，你既是主母，便该端起主母的架子，岂能让一个外室欺负到头上？来，拿了这个，择日去趟国公府。”
　　
　　她将那书册塞给柳韵，悄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柳韵那张团脸为难一瞬，嗫嚅道：“这.....这合适吗？”
　　
　　老夫人站直身子，嘴边擒着冷笑，道了句：“自然合适，你但管去。”
　　
　　用了几口茶，又笑道:“明日便是花朝节了，你同怀珏去看看烟花，也合该培养些感情。”
　　
　　柳韵羞羞答答的应了，又犹豫道：“那今日能请怀珏哥哥回来吗，我....我们也好同他用顿饭。”
　　
　　屋子里又是一阵笑，笑少女不知羞，可还是立马遣了人去请江陈。
　　
　　江陈今日在承恩殿过问吏部选拔之事，至晚间方出。出得永定门，便见了家中来请。他微蹙了下眉头，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正僵持，见羌芜探头探脑，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模样，立时大步走过去，沉声道：“沈音音让你过来的？可是有事？”
　　
　　羌芜有些为难，低低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沈娘子喝了几杯薄酒，许是醉了，现下闹的紧。说是.....说是思念大人的很，想要立刻见到您。”
　　
　　沈音音是个腼腆的性子，说话细声细气，从来不外露，能说出这话倒是让人不敢置信。
　　
　　江陈肩背僵直，愣了片刻，忽而扬了眉，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沉稳，脚下却大步流星，直往首辅府而去。
　　
　　那来传信的国公府家丁被扔在当街，走也不是等也不是，一脸为难。
　　
　　回到首辅府，天已擦黑，廊下点起了八角琉璃风灯，影影绰绰。
　　
　　江陈推门进去，便见沈音音正坐在炕桌前，以手支颐。
　　
　　她身上的素淡软烟罗有些松垮，露出玉般润泽的肩颈，面上泛起潮红，眼角眉梢微扬，处处是平日不见的柔媚风情，偏这柔媚混在清丽的面上，便成了更为致命的诱惑。
　　
　　江陈从未见过她如此，脚步都不自觉的放慢，他眼眸幽深，见她又擎起玉壶，蓄满了一杯秋露白，便抬手扣住了那玉盏，问：“如何要饮酒？”
　　
　　音音抬起湿漉漉的眸，在他面上扫了几圈，忽而绽出一个笑来，婉转又清甜：“你回来了？”
　　
　　这话音落了，忽而整个人凑过来，环住了他劲瘦腰身，在他腰腹上蹭了蹭，闷闷道：“我一个人整日困在府中，好不憋闷。”
　　
　　那绵软温热的触感从江陈腰际窜到背脊，让他生生僵了片刻，握住她的腕子，低哑唤了声：“沈音音，你.....”
　　
　　音音没应，扬起脸，得寸进尺：“大人，明日是花朝节，你陪我去看花灯可好？”
　　
　　她说起话来从来都是温温柔柔，有股子江南水乡的软糯，此刻饮了酒，尾音轻颤，羽毛一样在江陈心里划过。
　　
　　音音见他眼眸幽深，并不作答，一颗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她明日必须出府，可是换作平日，是断不敢同他撒娇卖乖的，只好饮了些酒，才放开了身段。
　　
　　她以前但凡饮酒，便要抱着阿娘撒娇，如今不敢放开了饮，只用了一杯，好留一点清明应付他。
　　
　　她心里清楚，江陈如今已定了亲事，再明目张胆的带个外室出门，便是打那未婚妻的脸面，他向来明智，断不会做这糊涂事。
　　
　　果然，她听见他说：“我不能同你去。”
　　
　　音音便皱起一张小脸，委委屈屈：“可是大人，我想看看这盛京的烟火。”
　　
　　她托着小脑袋想了一瞬，小心翼翼道：“那您放我出去如何？就一会子，我带了阿素登上安顺门，瞧一刻钟烟花便回来了。”
　　
　　江陈张口便要回绝，可看见小姑娘眼里星光闪烁，满满的期待，拒绝的话便说不出来，唇齿研磨，终是吐出一个“好”字来。
　　
　　音音心里瞬间落下一块大石，朦胧的眸子染上笑意，远山远水般，只倒映出江陈一个。
　　
　　江陈又是一愣，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见小姑娘乖巧又柔顺，菟丝花一般，紧紧攀附在他身侧，不禁勾了唇浅笑。
　　
　　菟丝花便菟丝花吧，她既离不得他，那他便让她依赖一辈子。
　　
　　音音见他并无不悦神色，许久也未驳回，便知这事妥了，她心里一松快，扬手便饮尽了手边那杯秋露白。
　　
　　只用完了才猛然顿住，完了，她这一杯下去，指定要真醉了。
　　
　　也不过片刻，她身子益发无力，只觉四周都在晃，下意识便抓住了江陈的手臂。
　　
　　温软的触感在手臂上划过，江陈脊背又是一僵，再不愿忍，猛然将人提起来，握住了那纤细的腰。
　　
　　音音瞧见男子清俊的脸越靠越近，眸子里像是燃着幽幽的火，狼一样，下一刻便要将她吞吃入腹。
　　
　　她忽而觉得这眸光熟悉的紧，似乎很久前便见过，在哪里来着？
　　
　　对，在四月的沉水巷。她从轿子上下来，要去找搬出去的林嬷嬷，路边男子多驻足，但也只敢偷偷的瞥一眼，便红着脸转了身。唯独巷口一个少年乞丐，一双凤眼不羁又野性，那样直直看过来，带着侵略的目光，让她犯了怵。
　　
　　后来她又见过几次，次次如此不敬，让她着了恼，更可恨的是那一夜......
　　
　　她忽而又羞又恼，伸手便是一巴掌，落在江陈面上，啪的一声，在这暗夜里格外惊人。
　　




24.  第 24 章   想要何时走？我来安排.……

　　次日，江陈是带着指印上的朝。
　　
　　他左脸颊有道细细红痕，利落的下颔处落下一道细长血口，引得群臣纷纷侧目。只他黑着一张脸，也无人敢问，都暗自思付，也不知哪个有如此胆量，竟能伤的了这活阎王。
　　
　　新帝李椹却乐了一早上，时不时便要问一句：“啧啧啧，江爱卿，你这脸？”
　　
　　江陈在朝堂上还不言语，尊他为君者的面子，只下了朝，却将今日折子一甩，都命人搬去了御书房，说是陛下身体益发康健，也该接受这职责了。
　　
　　李椹扶额而叹，只得又好言软语，将人请了来，磨了一天，才同他有商有量处理了近来的紧要政务。
　　
　　他出宫门时，轻触了下下颔处的伤口，转头便要回首辅府，好同沈音音算算这笔帐。昨日她打完人身子一翻，竟心安理得的睡了过去，独留他一个，看着那背影，气到内伤。
　　
　　于劲却小跑着迎上来，禀道：“爷，今日老夫人派人传了话，要您往安顺门去一趟。”
　　
　　江陈没作声，轻叩了下腰间的佩玉，听于劲又道：“说是有紧要事，您还是去一趟吧，省得老夫人又动气。”
　　
　　他顿住脚，不咸不淡嗯了一声，转头吩咐车夫去了南城安顺门。
　　
　　每年四月初六，乃是大周的花朝节，庆祝万物生发，祈祷谷物丰登。
　　
　　按皇历，这日该有后宫之主亲祭谷物之神，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只如今中宫空置，便有宫中女官暂行祭祀事宜。官中于安顺门燃放烟花，彻夜不休。
　　
　　江陈被引去了安顺门北侧的靖水楼，三楼雅间清幽静谧，隔开了楼下长街上的喧嚣。待烟火盛放，临窗而坐，抬眼便能瞧清璀璨的天幕。
　　
　　他掀帘而入，却不见蒋老夫人，独有柳韵羞红着面皮，坐立不安的张望。
　　
　　见他来了，柳韵圆圆的眼弯成月牙，笑的的天真又可亲，呐呐唤了声：“怀珏哥哥。”
　　
　　江陈墨眉微蹙，颔首应下，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得一回事。他在门边立了一瞬，便借口要走。沈音音这笔账还没算完，也没心情同旁人周旋。
　　
　　柳韵仓皇站起来，伸手便拽住了他银线滚边的袖口，不安道：“怀珏哥哥，你今日抛下我出门，那这全京城都要晓得韵儿不受你待见了，没得成为那些贵女们茶余饭后的闲话，便是日后嫁过去了也遭人轻视，何来正妻的体面？”
　　
　　江陈脚步顿住，回头瞧住她团团可亲的脸，这个日后要成为他妻的姑娘，他确实答应过她，会给她主母的体面。
　　
　　他袖口一闪，轻轻摆开了少女的手，却也未再转身而去，背手立在窗前的暗影里，沉声道：“柳韵，我会陪你一刻钟。”
　　
　　柳韵垂下头，轻轻笑起来，她确实没看错人，便是将来无情，他这样的人，也绝不会亏待了她。
　　
　　柳韵看着男子轮廓鲜明的侧脸，高挺的鼻，飞扬的眉，本是凌厉的长相，可微挑的凤眼，又在这凌厉里加了蛊惑的冶艳，让人沉迷而不自知。他身姿挺拔，半边身子隐在暗影中，半明半昧间让人琢磨不透。
　　
　　柳韵又开始心口狂跳，这样的男子，将会是她的夫君，她柳韵的夫君！
　　
　　她一点点靠近，瞧见他脸颊上的伤痕，吓了一跳，急忙拿了帕子来替他擦拭，语气里都是疼惜：“怀珏哥哥，你的脸怎得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能伤的了你？”
　　
　　江陈脸一偏，躲开了那帕子，眉目间沉了一瞬，忽而笑了：“沈音音确实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虽如此说，可那笑里都是纵容意味，看的柳韵心下一沉，脱口道：“音音姐姐竟如此骄纵吗？这样还了得，日后......”
　　
　　她话还未说完，却听男子声音清朗，带了点揶揄意味，肯定道:“确实是个骄纵的。”
　　
　　他只字不提如何罚这罪魁祸首，倒让柳韵讪讪的住了嘴。
　　
　　她还欲再言，却忽见长街上一阵骚动，人群熙熙攘攘，越发摩肩擦踵。
　　
　　江陈看了一瞬，扬声唤于劲:“于劲，今日可有流民涌入？”
　　
　　于劲挠头道:“爷，看这架势，怕是左右监门卫办事不利，让少许流民混了进来。”
　　
　　江陈剜了他一眼，抬脚便往门外走，边走边道：“沈音音可是已出门？带了我的禁卫去寻。”
　　
　　他慕然想起昨夜应了沈音音的恳请，那样娇柔的人儿，一碰便倒，若被那些不管不顾的流民踩踏了去，他不敢想后果。
　　
　　柳韵瞧着江陈风一样卷了去，连个招呼都来不及同她打。她唇角发白，抬手便扫落了桌上杯盏。
　　
　　秦嬷嬷拉住她的手，劝道：“姑娘，您又何必，大人这怕是在兴头上，等你嫁过去了，兴许这热乎劲就过了。”
　　
　　柳韵却扶了下鬓发，又甜甜笑起来，挽着嬷嬷的手臂，道:“嬷嬷，我记得这沈音音还有个表姐，是如今她唯一的仰仗了。”
　　
　　秦嬷嬷疑惑的哎了一声，便听她又道：“这位表姐的夫君是吏部陈林陈大人吧？也赶巧，倒是我表哥的下属。您替我传个信，明日让表哥带了这陈大人去趟香玉坊，点幼娘伺候这位。”
　　
　　这幼娘可不是个好沾惹的，想来碰上个这样的主，这陈大人怕是再扒不下来。她倒想看看，等沈音音那表姐也成了弃妇，还如何能帮衬的了她。到那时她四下无亲，了然一身，才是最好拿捏。
　　
　　......
　　音音是天擦黑出的门，十里长街灯火光烛一片，有卖字画古玩的，有杂耍戏台，亦有花灯小食，年轻男女手中拿了夹枝桃花，盼着与心上人擦肩一面。
　　
　　音音夹在人群中，专挑那热闹处去，让她身后跟着的护卫们叫苦不迭，生怕一个错眼，便跟丢了这大人的娇娘子。
　　
　　她左看看右瞧瞧，慢腾腾往顺安门而去，忽见前边戏台上鸣锣开鼓摆开了架势，又顺势钻到了台前。
　　
　　寻了个安稳角落刚站定，便见竹青直缀一闪，高挑的男子替她隔开了拥挤的人群，转过头，笑的疏朗淡薄。
　　
　　音音亦笑，向来晓得他大哥哥是个周全的，倒没想到来的如此快。
　　
　　季淮只瞧了她一眼，便转了目光，看那台上唱念坐打。从后方看，便是两个同在看戏的陌生人。
　　
　　他微垂下头，趁着那台上开嗓之际，低低问：“可想好了？”
　　
　　音音亦是目不转睛盯着那伶人，颔首，坚定的柔韧:“想好了，只需得劳烦大哥哥几件事。”
　　
　　季淮便笑，只道：“但管说来。”
　　
　　台上的丑角儿翻了个筋斗，惹的台下哄堂大笑，音音便趁这间隙，凑近了些许:“这第一，便是劳烦大哥哥将沁儿与阿素带去江南，好让我再无后顾之忧。”
　　
　　“这不难，此趟来京，你林嬷嬷也同来了，只同你无缘得见，这几日会了会京中亲友，也要启程回南边了。到时带了沁儿与阿素同去，想来也不会落下话柄。”
　　季淮颔首，话里都是周全的顾虑。
　　
　　音音一愣，倒没想到林嬷嬷也来了，只如今她被困在首辅府，竟是一面都见不上，不免心下酸涩，声音也不似方才生动了：“这第二件事，便是要劳烦大哥哥给个路引。”
　　
　　她这话落了，便见季淮宽袖一甩，在人群的暗影中递来一纸官文，低低道：“早已备下了。”
　　
　　“大哥哥你真是......”
　　余下的话她没出口，化成一声叹，淹没在喧嚣的人声中。他从来都给了她最周全的呵护。
　　
　　季淮瞧着台上的伶人咿呀呀唱了段哭泣，随手抛了枚铜钱，喝了声彩，才又郑重道：“想要何时走？我来安排......”
　　
　　“不，你无需插手，你能替我安顿好阿素与沁儿，已是解了我的困顿。”
　　音音不待他说完，急急张口打断了，她怕到时江陈彻查下来，连累到他，会断了他官场前程。
　　
　　她忽而笑起来，带了点张扬笃定的俏皮，偏头看他，问：“你不信我能脱身吗？大哥哥。”
　　
　　季淮在斑驳的光影里看愣了一瞬，长睫轻颤，笑的温润如玉：“我信，但你需得记住，无论何事，我都会帮你托底。”
　　
　　他顿了顿，在这汹涌人潮中伸出手，隔着衣料，轻轻握了下她冰凉的指，道：“世人定都以为你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可无人知晓，这内里住了个自由坚韧的魂灵，你说你能做到的，我都信。”
　　
　　音音忽而鼻子泛酸，眨眨眼，落下一滴泪来。大抵这世上，除了阿娘，第一次有人同她这样说。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笑，带了点鼻音道：“大哥哥，那我们来日方长，我会去看.....”
　　
　　话还未说完，忽觉人潮涌动，被推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踉跄，差点跪伏下去，幸得季淮伸手，将人捞了起来。
　　
　　她本欲道声谢，可一抬头，隔着汹涌人潮，竟撞进一双幽深凤目中，那里面肃沉一片，骇的她手下一哆嗦，买来的银杏蜜饯洒了满地。
　　




25.  第 25 章   就让他们的过往，都留在……

　　江陈身姿挺拔，俊朗又疏离，加之一身凌厉气势，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站在一盏华灯下，云纹贡缎直身上的的银丝滚边闪着微微的寒芒，眼神晦暗幽深，隔着汹涌的人潮，定在了季淮扶音音的手上。
　　
　　小姑娘细白荏弱，本该淹没在人潮中，可偏那股子清透柔美的风情飘飘荡荡，让人一眼便能捕捉到她。此刻她正侧着身，上半身微微后仰，脚下不稳。
　　
　　而她旁边的男子，清瘦高挑，背着身，看不清面目，只凭背影却也能瞧出朗月般的温润。他骨节匀称的手伸出来，堪堪扶住了小姑娘的手臂。
　　
　　江陈凤眼微眯，在微凉的夜风中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还未出声，却见小姑娘拨开人潮，一脸仓皇的朝他奔来。
　　
　　她踉踉跄跄，艰难的挤过来，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水，一句话也没说，一下子扎进了他怀中。
　　
　　江陈怀中一沉，被少女身上清透的香气填了满怀，手背微僵，一时竟不知如何问了。
　　
　　音音抬起脸，牢牢锁住他的视线，语调里都是后怕：“大人，这人潮拥挤，险些被踩踏了去，还好身侧的公子扶了我一把，方才免了一难，只想起来还是心惶惶的。”
　　
　　她纤细的臂绕过他的腰身，柔嫩的面贴上他的胸口，低低呢喃了句：“幸好你来了。”
　　
　　江陈意味不明的瞧了眼她的发顶，再去瞧那戏台前，方才那抹如玉身影已没了踪迹。
　　
　　他声音沉沉，不辨喜怒，却是不容置喙的强势：“往后，没有我陪同，不要出门。
　　
　　她是他的，容不得旁人伸手碰触。
　　
　　音音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显，仰起头，带出点撒娇意味：“那今日倒要劳烦大人同我好好逛逛，往后怕是没这机会了。”
　　
　　她说着，伸手去牵他的手，纤细的指碰到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时，微微瑟缩了下。他们本也只是床榻上的关系，还从未光明正大的行走在长街上，也从未十指相扣。
　　
　　她有些担心他会甩开她，手指一顿，便要改为牵他的袖口。
　　
　　只指尖轻蜷了下，还未动作，却被那大掌握在了手心里。他掌心温热，带着刀枪磨出来的薄茧，刮的她细嫩的手背微微颤栗。
　　
　　音音被他大手扣住，往怀里带了带。她又闻见他袖口若有若无的苏合香，让人无端僵了一瞬，脱口便问了句：“大人今晚去陪柳姑娘了？”
　　
　　江陈意味不明的轻笑了声，捏了捏她细弱的指骨：“鼻子倒是灵。”
　　
　　音音垂下头，心道果然。她不欲探究江陈对柳韵的感情，但她知道，他定给了她为妻的敬重。
　　
　　她掂量一番，试探了句“大人既如此看重柳姑娘，便该在她进门前将外室打发了，否则……没得让柳姑娘难堪。”
　　
　　她想最后试一试，他能否放了她。
　　
　　江陈默了一瞬，幽深的眸光落在她面上，带了洞明的锋利，让音音后背发寒，生怕被他瞧出了端倪。
　　
　　她听见他说：“沈音音，没人能让我放你走。”
　　
　　音音一颗心便沉了下去，明白他打定了主意要困自己一辈子，再无后路可退。
　　
　　她垂下头，有一瞬的失魂落魄，看在江陈眼中眼中，倒像是拈酸吃醋的试探与落寞。
　　
　　他轻笑了声，刚刚的沉闷都散了些许，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愉悦：“这便吃醋了？”
　　
　　音音“啊？”了一声，反应了一瞬，便顺着他的话，轻咬住了唇，显出被瞧破的尴尬与伤怀。
　　
　　江陈安抚的捏了捏她的手，眼尾轻扬，片刻后才道：“往后我身边不会有旁人，只，主母的醋确是不可吃。”
　　
　　是了，主母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去吃主母的醋。
　　
　　她轻轻“嗯”了声，柔顺又乖巧，让江陈面上的神情又温和了几分。
　　
　　他将小姑娘护在身前，顺着汹涌的人潮，往安顺门而去。既然出来了，便去看一看今晚的烟花。
　　
　　他身上沉水香的气息清冷淡雅，从后方一寸寸缠绕过来，让音音有些憋闷。她微微撤了撤身子，找些话头：“方才一拥挤，竟将手里的蜜饯都散了，也是可惜。”
　　
　　江陈并不答话，还是带着她往前走，只在路过蜜饯摊子时暼了于劲一眼。
　　
　　于劲倒也机灵，立马福至心灵，各色果子包了几样，急匆匆递了上去。
　　
　　音音倒是愣了一瞬，逆着光瞧了一眼男子依旧淡漠的脸，捡了颗蜜枣来吃。
　　
　　那枣子裹着蜜汁，晶莹又红透，被她娇嫩的唇含在口中，相应成趣。红艳艳的唇边沾了几丝莹润的蜜，益发娇艳旖旎。
　　
　　江陈喉结微动，微哑着嗓子问了句：“可是好吃？”
　　
　　音音点点头，伸出一点粉红丁香轻触了下红唇，还未启口，忽见他清俊的脸低了下来，微凉的唇猝不及防贴了上来。
　　
　　他们二人虽有亲密之举，却也从未亲吻过。
　　
　　江陈一直觉得，同旁人唇齿相触，是件恶心的事。可瞧见她朦胧光晕里红润的唇，竟一时鬼迷心窍，吻了上去。
　　
　　那唇瓣柔软温热，混着枣花蜜的轻甜，让他一触竟移不开了，忍不住想要汲取更多她唇齿间的甜美。只到底顾及这是在街上，自制力也向来够强，低头一触便放开了她。
　　
　　他脸上还是清冷孤高神情，耳际却染上了一点可疑的红。也不说话，将人护的更紧了些，往靖水楼而去。
　　
　　进了三楼雅间，安顺门上已开始燃放烟花。目之所及，皆是璀璨星子，夜风一吹，千树繁花落如雨。
　　
　　音音瞧着窗外的天幕楞了一瞬，眉眼弯弯，绽出一个惊喜的笑来。
　　
　　江陈立在她旁边，忽而问了一句：“沈音音，要吃蜜饯梅子吗？”
　　
　　音音目之不暇，瞧着窗外的天幕，随口道了句：“那便来颗吧。”
　　
　　她伸出手，却没接到蜜饯，冷不防肩头一沉，被江陈抵在了墙角。
　　
　　男子肩膀宽展，胸膛匀实，铜墙铁壁一般，困的音音动弹不得。他眼尾轻扬，带出点红，薄唇微勾，又露出了危险又蛊惑的笑，在这昏沉光影里透着几分慵懒的迷离。
　　
　　低下头，不由分说便吻了上来，不同于街上时的轻柔一触，这次是强势的掠夺，容不得她说个不字。
　　
　　音音脑中空白一瞬，唇齿间都是他清凉的气息，忽觉口中微甜，一颗蜜饯梅子竟被他推送了过来。
　　
　　那蜜饯梅子丝丝甜蜜，更多的却是梅子本身的酸涩，一如他带给她的一切。
　　
　　江陈呼吸益发紊乱，越吻越深，探手伸进了她的小衣。
　　
　　音音被他吻的浑身绵软，轻轻推他：“别，别在这里。”
　　
　　男子却混然不觉，将人拦腰一抱，扔在了雅间的矮榻上。
　　
　　她听见他说：“沈音音，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一如当年初见，这念头便根植脑海。
　　
　　他袖口还带着柳韵的苏合香气，让音音躲避不及。被他摁着，骤雨中的海棠般无助飘摇。
　　
　　她看见窗外的烟花炸开，照亮了整个天幕。
　　
　　她想，也好，就让他们的过往，都留在这最璀璨的一夜。
　　




26.  第 26 章   沈姑娘不见了！

　　安顺门的烟花燃放了多久, 音音就被江陈折腾了多久。千树万树的繁华璀璨中，掩着这靖水楼室内的一方旖旎。
　　
　　到最后昏昏沉沉，已是不知归处, 脑中只一个念头：身上的这个男人是铁打的吗？怎得不知道累。
　　
　　她再醒来，已是次日的黄昏了。
　　
　　首辅府的内室昏沉静谧, 婢子们屏气凝神，小心翼翼伺候着。
　　
　　羌芜见她醒了，笑着将人扶起, 带了点打趣口吻：“主子爷今早候了半天，午时又回来了一趟, 总不见您醒，这才走了。要我转告您一句，他这几日要出京一趟, 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音音轻轻嗯了声，就着红堇的手喝了避子汤，又用了点吃食, 才寻到空单独同阿素说几句体己。
　　
　　她瞧了眼紧闭的门扉，问：“阿素, 昨日那副工笔仕女卖了多少银子？”
　　
　　阿素替她续了杯温热牛乳，喜不自胜：“姑娘, 你不知道, 现如今你这工笔倒自成一统, 被许多世家文人追捧, 昨日那幅画可是卖了足足百两。”
　　
　　她伸出指头晃了晃，替自家姑娘得意的紧，又问：“姑娘可要再绘一幅？”
　　
　　音音却摇头，目光在她面上流连不去, 带着不舍的忧虑：“阿素，你拿了这银钱，同沁儿去南边吧，近日便走，同林嬷嬷一道。”
　　
　　阿素心口一跳，愣了一瞬才回过味来，往榻边一坐，倔强道：“沁儿可以走，我不走！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阿素伺候你一辈子，你甭想打发我走！”
　　
　　“阿素，你不走，我如何干脆脱身？
　　音音这一句，让阿素骤然抬眸，转头看了眼紧闭的门窗，才颤着唇齿道：“姑娘你......”
　　
　　她平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碗剩了点残渣的避子汤上，不断点头：“好好好，走了也好，我的姑娘自有傲骨，本不该在这里伏低做小。可我又有些怕，怕你脱不开，怕你出去了一个人顶风冒雨，如何不辛苦。”
　　
　　音音握着她的手，并不多说，只嘱托道：“阿素，沁儿便先托付给你了。”
　　
　　阿素一壁抹泪，一壁诅咒发誓：“沁儿我若照顾不好，我卫素不得好死。”
　　
　　可想起此去别离，还不知哪时相见，又忍不住落下泪来，攥着音音的手不放：“姑娘，四月二十三便是你的生辰了，我们.....等我跟沁儿给你过完这个生辰再走，可使得？”
　　
　　音音面上还挂着笑，眼里却雾蒙蒙一片，哑着嗓子“嗳”了一声。
　　
　　阿素自此便记挂上了，憋着劲要给姑娘个圆满的生辰，。
　　
　　可四月二十三这日，天刚蒙蒙亮，国公府的张嬷嬷却亲至，端着架子，笑吟吟道：“沈姑娘来家一趟吧，国公爷这次回京，特意去求了赐婚的圣旨。今日便摆定亲宴，沈姑娘过来给未来主母敬杯茶水，也能讨个好。”
　　
　　音音进门时，国公府上一片和乐喜庆，扎戏台，搭花棚，流水宴摆开，玉器杯盏没一件俗物，一看便是费了心神。
　　
　　只音音却明白，这热闹与她半点关系也无，是与她肌肤相亲的男子，要与旁的女子定下亲事。
　　
　　她默默跟着领路的婆子进了国公府后院，却未见到蒋老夫人，直接被领去了松寿堂的后罩房。
　　
　　那婆子抱了一卷经文，往桌上一放，道：“沈娘子，今日老夫人繁忙，每日要抄的经卷都落下了，便劳烦你给补上吧。”
　　
　　音音本不欲往前边凑热闹，她这样的身份，没得尴尬，自然应下了。
　　
　　后罩房里阴冷又潮湿，有股子久不住人的霉味，只一点，位置却颇好，临窗而坐，便能瞧清后院里花团锦簇的热闹。
　　
　　阿素冷哼一声，心疼的替音音搓着手：“这屋子阴寒，姑娘你本就虚寒，如何能长待。”
　　说着要倒杯热茶来给她暖身子，找了一圈，却发现连点子热水也无，又是一阵心酸愤慨。
　　
　　音音安抚的握了下她的手，翻开经卷，仔细铺开了笔墨，还未动笔，忽听外面脚步踏踏，抬眼从支摘窗望出去，远远便见江陈拐进了垂花门，顺着连廊，进了后院。
　　
　　他一身玄黑，金线云纹暗芒微微，皂角靴上还带着路上的风尘，眉眼间透着点子疲惫，大步流星，匆匆往水榭而去。
　　
　　音音想，他如此着急回来，大概是为了这场定亲宴吧。
　　
　　那身影进了水榭没多久，便迎来了宝蓝宫装的大太监，尖细着嗓音，宣读圣旨：“辅国公江陈文治武功，乃国之栋梁。今有宣庆侯府嫡女柳韵贤淑谦恭让，才学独擅，特赐予辅国公为妻，钦此。”
　　
　　她听见江陈与柳韵的名字并列在一起，确实是极般配的佳偶。是了，他与柳韵门当户对，才是契合的一对，音音想，而她，大概只是他闲暇时消遣的玩意。
　　
　　她轻轻哂笑，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可手上的笔一顿，一团墨汁淋漓而下，瞬间洇湿了整张宣纸，倒是让人微微难堪。
　　
　　外面已开了席面，热闹又欢庆，一点点漫进这方阴暗窄室。
　　
　　阿素回手就将支摘窗关了个严实，有些哽咽：“姑娘，咱不看。我......我来替你研磨。”
　　
　　两人沉默下来，只余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微沙沙声。
　　
　　待外面的光影一点点移进来，阿素动了动身子，转身去了外间。
　　
　　再回来，涨红了一张脸，呸道：“竟连口饭食也不给，外面那婆子，直言今日府上忙碌，顾不上咱们，这午间竟让咱们吃几口点心凑合了。”
　　
　　音音放下笔，低低嗯了声，拖过桌上的檀木漆器，用帕子拈了块挂花糕递给阿素，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想来国公府上的点心也不差，阿素你尝尝。”
　　
　　阿素接了那点心，吃在口中，只觉心口堵的慌，难以下咽。
　　
　　她红着眼，低低道了声：“可今天是姑娘的生辰啊，我给姑娘过的最后一个生辰啊！怎么能连碗长寿面也不给姑娘做呢。”
　　
　　“生辰有什么打紧，年年都有，再说了，等晚间回去了，你大可做给我吃的。”音音默了一瞬，还是笑吟吟的模样。
　　
　　只那点心拿在手中，如何也不往嘴里送。她余光里瞧见茜纱窗外光线明亮，团团的喜气，全不似这阴冷室内的昏暗。
　　
　　忽而又想起往年的生辰，父母亲人围坐一团，阿娘亲手端上长寿面，爹爹一点点帮她剔除鲥鱼里的小刺，细心叮嘱：“长寿面也不可吃太多，晚上又要不克化了”。
　　
　　她的大哥哥二哥哥还有幻表姐，总有各种新奇玩意拿出来，言笑晏晏的打趣：“我们音音又长大了一岁，往后就是大姑娘了，明年就不送这些小玩意了，得送你个如意郎君了。”
　　
　　那时她也是坐在明亮温暖的廊下，享受温煦春风的，总觉得那是年年都有的平常，怎得一转眼，就在这阴暗后罩房了呢？
　　
　　阿素正垂头艰难的咽那桂花糕，忽听吧嗒一声，抬头却见她家姑娘举着点心，愣愣望着那透光的窗格，大颗大颗往下掉眼泪。
　　
　　自打沈家出事以来，阿素其实没怎么瞧过音音哭，她总是轻柔浅笑着，一点点扛起了肩上的重担。每每她为她不忍，她反倒要来宽慰自己。可今日这泪水砸的她猝手不及，她完全不敢想，姑娘心里该多难受，才会如此失态。
　　
　　她手忙脚乱，抬手便去帮她抹泪，却不妨抹了她满脸的点心屑。小姑娘摇摇头，两人又哭又笑，一时倒也好过些许。
　　
　　那边临湖的水榭里，江陈墨眉微蹙，将杯盏一放，有些不悦的对老夫人道：“祖母，何必闹这样大阵仗，连圣旨也请了来。”
　　
　　蒋老夫人今日高兴，倒也懒得同他计较，道：“这是我江家定亲，自然要风光体面。祖母就是要让天下人瞧瞧，我们国公府如今又是何等荣耀。”
　　
　　她说完又转头拍了拍柳韵的手，可亲的很：“韵儿，等你们大婚，祖母也定当给你好好操办，要你风风光光嫁进来。”
　　
　　柳韵偷瞄了眼江陈清俊的侧脸，还是觉得像在梦里一样，羞羞答答点了点头。
　　
　　今日这宴席也分男女宾，只一对新人却坐在一起，同蒋老夫人一道答谢。
　　
　　这热闹的喧嚣让江陈无端烦闷，耐着性子坐了片刻，便借口起了身，出了水榭，吩咐于劲：“回首辅府。”
　　
　　柳韵瞧着那果断转身的背影，愣了一瞬，眉眼垂下来，露出了无措伤怀神情。
　　
　　老夫人看她如此，手中杯盏重重落下，冷哼：“他倒着急的很。”顿了顿，又吩咐张嬷嬷：“让沈家姑娘过来，来给主母敬杯茶水。”
　　
　　话音落了，张嬷嬷还未动，柳韵开了口：“姑母，无妨，如此大张旗鼓，想必音音姐姐抹不开面子，等席面散了，再喝这茶也不迟。”
　　
　　蒋老夫人叹息一声，拍着她的手，心疼道：“阿韵，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良善了些。”
　　
　　音音抄了半卷佛经，扳着的腰身僵硬酸痛，手扶上去，微微动了下。
　　
　　外面喧嚣散了些，只剩三三两两的女眷徘徊不去，凑在一起，说些场面话。
　　
　　她展开一页簇新宣纸，镇纸刚放下，听吱呀一声，四棱隔扇门打开，泄进来一片日光。
　　
　　柳韵脚步轻快，团脸上红晕未散，走过来，招呼道：“音音姐姐今日如何不出来吃些席面，躲在这暗屋里多冷清。”
　　
　　音音下了榻，行了一礼，避开这话头，只道：“恭喜柳姑娘。”
　　
　　柳韵一双圆眼笑弯了去，拉着音音的手，露出少女的羞涩与喜悦：“姐姐何必打趣我，我倒也没料到怀珏哥哥将这场定亲宴看的如此重，竟连夜打马而归。他......他身上还带着路上的风尘，竟也敢来拥我......”
　　
　　她声音低下去，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捂住脸偷笑几声，忽而跳脱：“对了，竟是将正事给忘了，老夫人要我给姐姐带样东西。”
　　
　　柳韵拍拍手，将秦嬷嬷招了进来，从她手中抽出一卷书册，露出些为难神色：“喏，姐姐自己看吧”
　　
　　音音接过来，红艳艳的扉面，透着股子靡艳，却未落字。
　　
　　她翻开一页，忽而愣住，面上先是要滴血，而后又一点点撤去了血色，苍白一片。手中啪嗒一声，那书册滑落下来，散了满地。
　　
　　那上面一页页一幅幅，或是红罗账中，或是海棠花下，男女衣不蔽体，行那交合之事，都是些不堪的姿势，像那花街柳巷才使的手段。
　　
　　柳韵捂住脸，哎呀一声，忙唤秦嬷嬷都收了，好半晌才启齿：“音音姐姐，老夫人要我带的话，我也必须带到，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你且一听。老夫人是望你能伺候好怀珏哥哥，多习些手段也无妨，让他舒爽了便好，这大抵便是外室的作用了。”
　　
　　音音抿唇，没说话，她听的明白，这是要她学那妓子之态，做好爷们泄欲的玩物。
　　
　　她似乎听见背脊咔嚓一声，是脊骨被人踩在地上，狠狠碾了一下。
　　
　　柳韵瞧她面色，半晌没说话，忽而屏退了下人，稚嫩面上露出同情又怜惜的神态：“姐姐，容我推心置腹说一句，你一个外室，无名无份，只做暖榻之用，是连个孩子也不能有的，这也难怪老夫人会如此。要我说，这般憋屈的活着，还真不如自个儿出去，天高地远的过活，起码被人瞧得起。”
　　
　　音音神思回拢，仰了仰头，将眼里的一丝雾气逼回去，轻笑：“柳姑娘说的哪里话，我一介浮萍，又能往哪里去？”
　　
　　两人沉默着打了会子机锋，柳韵倒是先坦诚：“姐姐，我不信你是甘心如此过活的，你当年明明那样傲气。”
　　
　　当年她站在人堆里，也曾仰望过那个国公府嫡女沈音音，美好的像是三月桃花，偏又带了股子清冷傲气。
　　
　　她开门见山：“姐姐，你逃吧，我会助你。你走了，怀珏哥哥大抵会愤怒，但日子一过，也便忘了，毕竟一个外室而已。而我们夫妻间也能少份芥蒂。这盘缠用度你皆不用费心，我自会保你往后的日子安枕无忧。”
　　
　　音音猛然抬头，直直看进那双圆圆的眼里，默了一瞬，不置可否：“那柳姑娘打算如何让我逃？”
　　
　　“五月初五。”柳韵圆润的指尖在炕桌上点了点，继续道：“五月初五这日怀珏哥哥会去我们柳府下聘礼、换婚书，大概一日不得闲。到了晚间，我俩还需得进宫去谢恩，这宫中晚宴必然少不了。”
　　
　　她说着，倾身过来，在音音耳边低语：“流民，京郊有流民正陆续被遣返，混在其中，最不易被发现，出了嘉峪关，我自会备下车马，送姐姐去任何你想去之地。”
　　
　　她坐回对面，不再言语，却拿了纸笔，在宣纸上细细写来，待收了笔，偏头一笑，道:“姐姐权且一看，若有不周之处，也可提点一二。”
　　
　　音音在那纸页上流连一瞬，看柳韵拿起那纸张，弹了弹，丢在熏香炉中烧了个干净，才抬起无暇的面，浅笑道：“柳姑娘，周道的很。”
　　
　　柳韵出门时，眉眼带笑，脚步轻快，带着少女天真的娇憨。
　　
　　秦嬷嬷见四下无人，替她顺了顺耳后碎发，絮絮叨叨:“我的小姑娘，你也及笄了，怎得还是如此纯善，便这样放她走了，真真便宜了那狐媚子，往后落在咱手里，好生磋磨一番才好。”
　　
　　柳韵背着手，闻言回头朝嬷嬷做了个鬼脸，慢悠悠道：“嬷嬷，您又糊涂。我能真让她走？怀珏哥哥正在兴头上，陡然失去，岂不是要在往后的岁月中时时怀念？这男人啊，得不到跟已失去才是最珍贵。”
　　
　　秦嬷嬷也是个久经世事的，听了这话却也不免愣了，一脸疑惑：“那姑娘您这是......”
　　
　　“自然得让她走不成。怀珏哥哥如今如此维护她，她却一心要走，岂不是寒了怀珏哥哥的心？待捉回来，两人定是起了龃龉，这疑心一起，有多少感情经得起消磨？况本来也没什么感情，哥哥大抵贪她美色，尝够了，又离了心，岂不很快便打发了？”
　　
　　话落了，她再不做声，蹦蹦跳跳往花阴处跑。
　　
　　......
　　江陈回了首辅府，却见内室空寂，不见人影，一问才知音音今日去了国公府。
　　
　　他在厅中立了一瞬，转身便要去迎，刚踏出门楷，却见音音苍白着一张脸，缓步进了连廊。
　　
　　细细的风吹来，吹起她碧罗青的裙角，带了点弱不胜衣的轻愁。她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一副专注神情，脚下不查，一下子便撞进了江陈怀中。
　　
　　男子带了薄茧的大掌在她腰上一扣，轻笑：“路也不看，是专往本官怀里钻吗？”
　　
　　音音耳尖透出点红，伸手来推他坚实的胸膛，她还在一遍遍盘算柳韵那页宣纸上的内容，心里发虚，唯恐被江陈瞧出什么，忙低低道:“大人您又取笑我。”
　　
　　这声音透着娇嗔，倒是让江陈愣了愣。她往日说话虽则也软糯，带着股子江南烟雨味，却极少同他撒娇嗔怪。
　　
　　他平素静水深流的眸子里透出点笑意，紧了紧那细软腰肢上的手，一壁带去了内室。低头看见她脸色苍白，又蹙眉：“今日如何过去？可是受了委屈？”
　　
　　音音喉咙发紧，却说不出话来。要她如何说呢？老夫人只让她抄了几卷经书，柳韵说话也极为和气，似乎挑不出什么天大的委屈，说出来不免矫情。况一个是他至亲祖母  一个是他敬重的未婚妻，他听了大概只会觉得自己多事。
　　
　　只是那后罩房里的阴寒，那春宫图的不堪，却让她浑身打颤，那拼命保存着的一点清傲，似乎在那座深深府邸里，不堪一击的很。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点笑，摇了摇头。
　　
　　她面上一点血色也无，手脚也冰凉，让江陈目光顿住，沉声唤了句：“沈音音。”
　　
　　犹豫了一瞬，终究是道：“娶妻是我对江家的责任，你可懂？”
　　
　　音音没作声，一点点拉回心神，又恢复了往日温柔神情，轻轻点了点头，笑的乖巧懂事。
　　
　　她今日着的绿罗裙些许宽松，倒更趁的人娇娇软软，仿佛风中的菟丝花，飘飘摇摇，只能倚靠他而活，让江陈方才的一点子担忧彻底散了。
　　
　　他拥着人坐至榻上，扬手拿出一枚缕金簪，别别扭扭:“路上碰见的，你随便用吧。”
　　
　　觑着怀中人将簪子拿在手中，反复把玩，才微扬了眉。
　　
　　那簪子通体缕金嵌玉，几朵白玉兰花栩栩如生，翩跹又纯净，底下坠了颗圆润红宝石，添了点红颜媚色，倒是适合她。
　　
　　音音随手便将簪子馆在了发上，抬起脸，晃着那小巧红宝石，轻声问了句：“大人，可好看？”
　　
　　那红艳艳的宝石坠在发间，平添几许风情，衬的白皙的天鹅颈益发莹润，微微晃人眼。
　　
　　江陈眸子微暗，别开眼，低低嗯了声，又道：“南边新下了第一批荔枝，倒也鲜亮，碰上了便带了些，你且尝尝吧。”
　　
　　这如今方四月底，便是宫里的荔枝都还未贡上来，南边也是极其难寻的，也不知哪里寻了些，偏生被他随口说起，带着股子不经意，仿似街边顺手买来的瓜果。
　　
　　那荔枝已被去了皮，一颗颗晶莹圆润，盛在艳红的玛瑙琉璃盏里，甚是相映。
　　
　　音音拈了一颗，慢慢放进了口中。红艳艳的唇含着玉润的荔枝，贝齿轻启，溢出一点甜腻汁液。
　　
　　江陈眸光定在她的唇上，微哑着声问了句：“甜吗？”
　　
　　说完也不待小姑娘回应，低头便吻了上来，花朝节那日她唇齿间的甜美馥郁让他惦记了一路，如今看了这情景，再不愿忍。
　　
　　他微凉的唇贴上来，先是轻轻吸吮，尝那荔枝的清甜，到后来便藏不住的强势，叩开她的唇齿，想要她的全部。
　　
　　他手下腰肢细软，隔着薄薄的春衫，透出温热滑腻的触感。偏生那怀里的人不老实，扭了扭身子，挣扎着要下来。
　　
　　这绵软触感，让江陈陡然僵了背脊，一把将人摁回去，暗哑着嗓音轻叹：“沈音音，你又勾我。”
　　
　　她总能轻易惹起他的火，何况他如今连旷了十几日。
　　
　　他将人锁在榻上，倾身过来，借那日光看那白皙修长的脖颈一寸寸泛起红晕。
　　
　　音音脑海中又浮现出今日那一幅幅不堪的图册，此刻在他身侧，益发觉得自己便是那掌心玩物、那献媚讨好的风月女子，无论如何收敛心神，都忍不住微微战栗。
　　
　　只这战栗如同春日里的桃花，在春风中轻轻摆摇曳，惹的身上的男子更难自抑，在耳边轻叹：“沈音音，你是云朵做的吗，这样软。”
　　
　　她闭上眼，竭力压下心中那丝异样，任由自己随着他晃动。
　　
　　待疾风骤雨停了，廊下已点起了灯烛，映进室内，昏黄一片。
　　
　　江陈收拾一番，并不起身，从身后拥着她，低低道：“不必急着起，权且歇一会吧。”
　　
　　音音乖顺的很，软糯的一团，缩在他怀中，声音有些微哑，带着云雨初歇的余韵：“大人，我想同你商议几件事。您也知道的，沁儿素有心疾，她这病最好去南方将养，我有心送她过去。”
　　
　　听见身后之人并未出声打断，才又徐徐道：“原先我母亲身边有个嬷嬷，是看着我们姐俩长大的，后来随了儿子迁居江南，如今来京探亲，正要归去。我想将沁儿托付于她，去南边养大，连带阿素一块，过去伺候。你看可好？”
　　
　　她听见江陈嗯了一声，稍稍放下心，恳请:“嬷嬷后日便要启程了，我能否去送送？城门边看一眼便回来了。”
　　
　　江陈其实不愿她出门，那样流光溢彩的一个娇人儿，走到哪里都要牵惹男人的眼光，总能让人想起当年，她被众多爱慕的男子围绕着，远远而去，分不出一丝眼神来瞧他一眼。
　　
　　只看见小姑娘耳朵支愣起来，静静盼着他的答复，还是道了句：“多带几个家奴，早些归家。”
　　
　　音音轻轻“嗳”了一声，带着点子愉悦，得寸进尺：“那五月初五，我能去陈家瞧瞧表姐吗？大姐姐说想要派人来接，同我话话家常。”
　　
　　说完见江陈没作声，又低低叹了声：“大人五月初五要去换婚书赴宫宴吧，怕是一日也见不到人，我自己一个人......”
　　
　　话还没说完，便觉腰上一紧，男子的手温热有力，安抚的缠上来，道了句:“好”。
　　
　　......
　　沈沁走的那日，是四月二十六，一大早雾气蒙蒙，带着春日的薄寒。
　　
　　音音隐在城墙的暗影里，细细描摹那马车前的小小人影，却并不露面。她怕一见面，就再也舍不得。
　　
　　沈沁小大人一样，裹着厚厚的棉斗篷，圆圆的脸小了一圈，执拗的不上车，揪着阿素的衣摆道：“我阿姐呢让阿姐再抱抱沁儿好不好。”
　　
　　阿素通红着一双眼，站在车前，不断回首张望。最后一咬牙，抱了沁儿便上车，安慰自己也安慰沈沁：“总会再见，总会再见的，姑娘总会来看我们的。”
　　
　　林嬷嬷老了些许，眼角都是褶皱，吃力的接过阿沁，疼惜道：“好孩子，老奴托个大，往后你就叫我声祖母吧，便是季家嫡亲的大小姐。”
　　
　　音音瞧着这些最亲的人，却不能出声唤一句，细白的指尖抠着马车的木楞，骨节泛出白来。
　　
　　她看着那承载着温情的马车离她越来越远，一点点消失在了晨雾里，抿住唇，毅然转了身。
　　
　　还未上车，忽见季淮身边的常随王至走了过来，恭恭敬敬行礼，问候道：“问姑娘安，今日倒是赶巧，送老夫人出城便碰上了您。”
　　
　　音音顿住脚，还未回应，却听他又道：“这次回南边，本是要走水路的，这水路既稳又快，可是比旱路强上不少。只如今南边江域发了大水，行船危险，官府已勒令停了一应客商货船，这便走不得了。”
　　
　　他这话多少有些突兀，音音正琢磨，又听他低低道了句：“不过倒是听说有那利欲熏心的船家，偷着跑船，专载那急切归家的，据说武都码头就有，趁着夜色，做这暴利买卖，要是官府查下来，估计吃不了兜着走。”
　　
　　音音立在车前细细的听，末了轻笑开来：“这是大哥哥同你讲的吧，你且告诉他，我早便听说了。”
　　
　　她说完再不停留，匆匆上了马车，径直回了首辅府。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温婉平和的模样，对着江陈也总是未语先笑，乖顺又柔和，让他每每流连不去。
　　
　　五月初五这日，东边的天有些暗沉，混着春日的薄雾，让人无端沉闷。音音起了个大早，将江陈送出门外，隔着长长的连廊，凝在他挺拔又凌厉的背影上。
　　
　　江陈回眸，远远瞧了眼她倚门而望的身影，长眉微挑，勾了勾唇角，她那样依赖他，让他无端生出不舍来。
　　
　　音音瞧着那玄衣的身影消失在连廊上，嘴上那丝笑意一点点隐没了去，看着进进出出的羌芜，忽而道了句：“羌芜，我给你备了几件贴身夹袄，放在西厢房的橱隔里，往后冷了，记得在外裳里穿一件，也不会太冷了去。”。
　　
　　羌芜愣了一瞬，心窝子又跟着冒暖气，嗳了一声，才道：“今日姑娘去陈家，是备了轿子送过去，还是陈家来接。”
　　
　　“不用麻烦了，陈家会派了人来接。”她说完，转身进了内室。
　　
　　午时一过，果然有婆子领了车马来，自称是陈家来人。
　　
　　那婆子一身褐色衣衫，脸上星星点点都是麻斑，让人见了便生不出欢喜，自称是陈家的王嬷嬷。音音却并不嫌弃，将人让进屋子，一句句问候家里的大姐姐。
　　
　　待端茶水的婢子退了，她面上的笑意忽而敛了去，低低问了句：“嬷嬷，柳姑娘可嘱咐仔细了？”
　　
　　那婆子抬起脸，没了方才的温厚朴实，露出个诡异的笑，回了句：“自然，我们姑娘都一一替您打算了。”
　　
　　这声音软糯清甜，带着几分少女的尾韵，竟是同音音的话音一模一样！
　　
　　音音错愕一瞬，倒也笑起来，真诚的夸赞：“确实很好，柳姑娘想的周全。”
　　
　　两人喝了杯热茶，便要起身。
　　
　　羌芜本欲陪了她去，却被音音借口打发了：“今日我去大姐姐家，是大人允了的，只去话些家常便回了，也用不着你们伺候。”
　　
　　她面上都是平常的笑，隐在天水碧罗衫下的手却攥紧了帕子，回头瞧了眼这座规整的院落，转身进了连廊。
　　
　　她听见自己的绣鞋踩在冰凉的青玉阶上，沙沙作响，一步两步......她一点点要走出那禁闭的门。
　　
　　最后一脚落下，还未踏出垂花门，忽见前方拐进个玄色身影，衣角上的流云金线闪着细微寒芒，站在门前，挺拔威仪。
　　
　　是江陈，竟是江陈！
　　
　　她不知他缘何归来，心里哐当一声，手心里沁出了汗，面上却仍摆出平和的笑：“大人不是去下聘礼了？如何回来了。”
　　
　　“让于劲送过去了，我回来.....”他说着顿住，截断了话头，总不能说他忘不了今日她倚门而望的身影，眼巴巴又跑回来一趟吧。
　　
　　他轻笑：“无妨，路过便进来了。”
　　
　　音音便露出为难神情：“大姐姐派了人来，已候了一会了，我正准备起身。”
　　
　　她话音落了，仰头看江陈俊朗的脸，见他面貌沉静，并无回应，却目光幽深，落在了她身后那婆子身上。
　　
　　音音心里咯噔一声，抬手便扯了扯他的袖口，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语了句：“你晚上早些回来，我.....我给你绣了个荷包，想要拿给你。”
　　
　　这句话落在江陈心里，泛起丝丝涟漪，让他眉目舒展，开口道了句好。
　　
　　于劲探头探脑，已是来催了：“爷，别误了进宫的时辰。”
　　
　　江陈颔首，摆了摆手，后院也未进，又转身进了连廊。
　　
　　音音瞧着他身影消失在二进门上，袖下紧紧攥着帕子的手才一点点松开，手心里已是出了一层汗。
　　
　　她再不耽搁，出门便上了马车。
　　
　　车马辚辚，不多时便进了广福巷，还未走几步，便见前方挤挤挨挨，似是起了争执，一群人围的水泄不通。
　　
　　今日随身的护卫乃是原锦衣卫镇抚王鹿，好好的公职，却被调来给大人的外室看家护院，本就有些不耐，此时更添不顺。恶声恶气让前头的小厮去看看前方境况。
　　
　　他话音落了，听马车里娇音音阵阵：“王嬷嬷，前面正好是顺和斋，你且先去买份玫瑰酥酪。”
　　
　　他看见今日陈家来的那婆子从车上下来，佝偻着背，侧脸上斑斑点点，脚下也不太利索，缓步钻进了人群。
　　
　　过了许久也不见回，那前面的人群却已被疏散开来，刚好能容下车马经过。
　　
　　王鹿握了缰绳，从毡帽下抬眼扫了一圈，听轿子里面大人的沈娇娘发了话：“我们且先走，待会子让王嬷嬷自己带了酥酪归家吧，免得大姐姐等急了。”
　　
　　车马起了驾，两刻钟便进了清水巷的陈家，通报了片刻，才见里面出来个管事，站在车前行礼道：“竟是沈姑娘，怎得不提前传个信，我们夫人前脚刚去了医馆，劳烦先进花厅候一会吧。”
　　
　　王鹿心里咯噔一声，立时跳下马，长剑一挑，便挑开了那车帘，他瞪圆了眼，愣在了当下。
　　
　　里面哪里还有那沈娘子的踪迹，只有那王婆子，被束住手脚，靠在车避上昏了过去。
　　
　　他手脚发凉，在首辅府待久了，自然将大人对这沈娘子的重视看在眼里，立时喊道：“快，快去宫里通知大人，沈娘子不见了！”
　　




27.  第 27 章   他并不愿相信，她是要逃……

　　申时刚过, 起了阵风，乌云越聚越多，眼见就要下起雨来。
　　
　　于劲搓着手, 来来回回在朱红宫墙下走，明明春风和煦, 后背却频频冒出冷汗来。他不敢想，依着主子爷的性子，晓得了沈姑娘这事, 该是何等滔天的怒火。
　　
　　他是未时三刻接到的信，托了守门的太监, 一层层递了进去，可等了快一个时辰了，里面仍是半点动静也无。
　　
　　御书房内, 错金螭兽香炉内冒出丝丝缕缕的龙涎香。江陈与新帝李椹沉默对弈，好一阵不言语。
　　
　　李椹打眼瞧着面前这张波澜不兴的脸，丝毫没有定亲的欣喜, 一副置身事外的清冷，不禁打趣道：“怀珏,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真是可喜可贺。啧啧啧, 蒋老夫人好手段。”
　　
　　江陈修长的指夹着一枚黑子, 慢条斯理落在棋盘上, 才抬起头, 没头没脑问了句：“女子给心爱的男子绣荷包，多绣什么图案？”出了口才觉出突兀，转而含讽带笑的回了句“你也可喜可贺，江霏过不了几日便要送进宫来了。”
　　
　　李椹手里的白子叮咚落地, 拧着眉，有些薄怒：“胡闹，谁让她来，毛头小丫头一个，朕不要她！”
　　
　　门边立着的宫人听见帝王这一声斥，都弯下腰，诚惶诚恐起来。
　　
　　江陈却不怕他，掀起眼皮哦了一声，不紧不慢：“这话你自己同她说。”
　　
　　李椹有些许的挫败，忽而将棋盘一掀，恶声恶气：“不下了，去慈宁宫。”
　　
　　两人出了御书房，丹陛下一个管事太监，远远见了这大周权势顶端的两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犹豫道：“陛下万安，见过江大人。方才宫门外传了信，说有桩紧要事必须报给江大人。说是.....说是大人那位外室不见了。”
　　
　　那太监话音落了，李椹已是抚掌而笑，啧啧道：“哎呦，怀珏，这天下也有你得不到的人，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话还未说完，却见江陈面色大变，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已是风一样卷了去。
　　
　　江陈下颌线紧紧绷着，他并不愿想她是要逃离自己身边，他想她定是遇到了危险，明明她说，晚上要送自己亲手绣制的荷包。
　　
　　他出了宫门，抓住那送信护卫的领口，短促喝了声：“说。”
　　
　　那护卫便将今日之事一一禀来，从沈娘子出门到如何乔装成那王婆子下了车，混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最后又加了句：“李镇抚已派了人沿途去寻，人还未寻到，只听说有路人指点，有个老妇模样的身影，有些像乔装后的沈娘子，已跟着今日遣送的流民出了城。”
　　
　　江陈越听，面色越凝重，到最后已是罩了深秋的寒霜。
　　
　　这一句句一声声，打破了他来时的那点子幻想。他一下午都在想，她送的那只荷包要拿什么颜色来作，上面又要绣什么样的图案，只原来，这些都是搪塞的话，她想离开他！
　　
　　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怒气，牵扯着心脏丝丝的痛，到最后都化成一声寒凉的笑：“于劲，拿了我的腰牌，领京中禁军并锦衣卫，封锁城门，控制流民，沿遣送方向布下重兵，一个个的给我查。”
　　
　　于劲接了那腰牌，立时转了身，他想过大人会生怒气，却没想过他会动这样大阵仗。
　　
　　柳韵从慈宁宫中谢恩出来，便听内侍传了话，说是江首辅推了今日宫宴，已出宫去了。
　　
　　她却并不恼，面上贤明端淑的很，暗下却在琢磨，如今酉时刚至，想来沈音音已出了城，大概不到嘉峪关，不，瞧怀珏哥哥这架势，怕是不到郊外长亭便要被抓回来了。真是一场好戏。
　　
　　柳韵料的不错，被遣返的流民是在京郊长亭被截下来的。
　　
　　他们衣衫破旧，挤挤挨挨，本是沿路北上安家，却被肃然而至的官兵拦了下来，不免惶恐不安。
　　
　　况这些兵士瞧着便不是普通官兵，个个披甲配刀，肃穆凛然，更是让他们吓破了胆。有那胆小的妇人小孩，已是抱作一团，期期艾艾哭起来。
　　
　　江陈从马上下来，他眸光凌冽，刀锋一般，一个一个刮过这些流民，最后锁在人群中的一个老妇身上。
　　
　　那身影着褐色衣衫，抱着双膝，混在流民堆中，低垂着头，看不清面貌。
　　
　　他一步步走过去，玄衣下摆被风吹起，上面金线绣制的瑞兽都狰狞起来，骇的周遭流民惊慌失色，手脚并用的爬开。
　　
　　“抬起头来。”这声音也是冷的，在这昏沉的傍晚格外清肃。
　　
　　那褐色身影却不回话，只一个劲的发抖，让他拧了眉，又加重了语气：“我让你抬起头了来！”
　　
　　“大....大.....人饶命.....”
　　这声音暗哑疲惫，不似伪装，显是被吓到了，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不全。
　　
　　江陈微蹙了眉，抬手便将人拽了起来，看清那面目后，细细梭巡一瞬，骤然转了身，不是沈音音，是个真正的逃难老妇人！
　　
　　于劲挠挠头，看那老妇人确实不似乔装，可还是有些不死心，明明沈娘子是乔装成了那王婆子，夹在流民中出来的城，怎么会不对呢？
　　
　　他刚要唤人端水来，好看看到底有没有蹊跷，却听自家主子高声喝了句：“于劲，别费功夫，将三帮六派的兄弟给我请来。”
　　
　　于劲立时反应过来，是了，若论消息灵通，哪里有这些市井帮派灵通。也恰巧他们爷，可不是普通的官，是个黑白两路通吃的主。
　　
　　不过一刻钟，十几个短打汉子便被请了来，都是平素不要命、朝廷也要头疼三分的主，见了这位，却都毕恭毕敬。
　　
　　那衣衫褴褛的老乞头，见了江陈便两股战战，他可是忘不了，当初那凄惨一幕。
　　
　　当年这位江小爷落难，被皇权压着乞讨，他们都料定了这是再翻不了身的，便想狠劲的欺辱这对祖孙。谁让他们曾经高高在上，是不把他们这些蝼蚁放在眼里的权贵，如今被他们这些乞者压着欺辱，岂不是畅快。
　　
　　只没料到，却碰上了硬骨头。
　　
　　江陈那时刚出狱，本是受了酷刑，发着高热，又折了一条腿，那老乞丐分毫不将其放在眼中，踩着他那条伤腿，一口便啐在了他脸上。转头看见江霏十二岁的小姑娘，聘聘婷婷，已露出少女的美貌，便起了歪心思，言语挑逗起来。不敬的话刚出口，却见本是奄奄一息的少年挣扎了起来，他一伸手，便扼住了他的咽喉，动作快而迅猛，丝毫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他那时看见少年眼中血红一片，是真的怕了，幸亏人多，才抢回了一条命，也不敢再去招惹。
　　
　　只是这事却没完，这位小爷刚好些，便赤手空拳寻了来，他站在破庙门前，桀骜又狠辣，一句话也没有，看准了那日来寻事的几个乞者，下手便打。
　　
　　少年一招一式迅猛又凌厉，完全不是他们这些草莽能招架的，不过几下，便生生扼断了那几人的脖子。
　　
　　他到如今还记得当日惨状，几个兄弟口鼻流血，连声惊呼都来不及，便咽了气。
　　
　　只这位小爷却留了他一命，他踩在他的胸口，语调清淡:“我今日不杀你，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倒是要劳烦一二。”
　　
　　他哪里敢说不，自此后整个京都的乞者都听命于这少年。再后来他看着少年人又陆续收服了漕帮、马帮，成了这京中黑路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只是万没料到，风云一转，这当初的桀骜少年又成了权倾朝野的江首辅。
　　
　　他正胆寒，便听江首辅身侧的于劲发了话，只言要寻个人，将前因后果一说，又给了形容样貌，便等着他们回信了。
　　
　　一时间，四方信息汇集，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连今日广福巷那条流浪狗吃了个包子这等事都呈了来。
　　
　　这其中却无那沈音音的半点消息，四方城门皆闭，并未见过一个形貌似王婆子的人出城。
　　
　　那老乞头心里转了几个弯，忽而道：“大人，今日见那王婆子进了顺和斋后并未见人出来，只是.....”
　　
　　他脏手在身上蹭了蹭，细细咂摸道：“只是不多时却出来个年轻后生，个头矮小，一身青布衫，众兄弟都道，并未见过此人进去。”
　　
　　天越来越暗，一个响雷打来，竟是飘起雨丝来。
　　
　　江陈骤然掀起眼皮，在闪电的照耀下，细长眸子里的光骇沉莫名，忽而大步往回走，边走边道：“点了官船，去武都码头。漕帮刘大，将今日私船尽皆摆停。”
　　




28.  第 28 章   你且娶妻，我自归去，为……

　　音音是未时一刻下的车, 缓着步子进了顺和斋，要了顶楼的雅间，果然在青缎迎枕内掏出了一身男子衣衫, 并户籍路引，银票若干。
　　
　　她微舒口气, 感叹柳韵果然是个办事利落的，借了她的手，真真省力不少。
　　
　　只是, 她却不会走她安排好的路。借了她这条明线，将江陈的目光引去流民所过的旱路, 虚晃这一枪，岂不是更稳妥？
　　
　　她换了男装，脸颊脖颈都细细摸了香灰, 在腰身上多缠了几圈白缎，抬头挺胸，便成了个俊雅斯文的小少年。
　　
　　出了顺和斋, 沿着广福巷往南，再拐过几条长街, 便是武都码头。
　　
　　她脚步平稳，并不回头, 只攥在袍袖里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踏出的每一步, 都记在她的心上。
　　
　　本就暗沉的天, 一点点黑透了，进了酉时，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轰轰隆隆的雷声里，落下细密的雨来。
　　
　　音音站在武都码头疏冷的风中, 衣袂飘飘，细弱又伶仃。她指尖微微发颤，撑起十二骨节油纸伞，抿住唇，死死盯着静谧的水面。
　　
　　她在等，等那黑暗里私船的风灯。
　　
　　因着官府暂禁了客货商船，往日热闹的武都码头此刻寂寥一片，零星几个同音音一样候着私船的行客，各自沉默着，拢着肩膀张望。
　　
　　他们或者那大胆的，贪图水路轻快，并不将那南边的水汛放在眼里。或是那着急归家的，能早一刻是一刻，或是有商人急着贩货，借这私船送一程。
　　
　　待酉时三刻，死寂的水面上忽而传来橹浆破开水面的哗哗声，一盏气死风灯摇摇晃晃，挂在船篷上，缓缓驶了过来，在这无边黑暗里带来蓬勃的光亮。
　　
　　那船老大站在舷板上，压低着嗓音打暗语：“舟子贪风顺，开帆半夜行。若有水上事，三十四两可。”
　　
　　岸上的行客们便聚拢过来，沉默着往船上走，经过舷板，将沉甸甸的钱袋子递了上去。
　　
　　船来了，渡她的船来了！音音敛住衣袖，微微晃了下身子，抬脚便往船上走。
　　
　　踏上舷板，她微微舒了口气，正收伞，听身侧船老大挤眉弄眼，调侃了一句：“哎呦，好个俊秀后生，竟也敢走这波涛夜路。”
　　
　　这船老大身宽体健，行走江湖惯了，嘴上没个把门，此刻一双眼也放肆，毫不避讳的打量这清俊少年。引得几个行客也纷纷侧目。
　　
　　身后有个年轻行客，也跟着低低笑了声，拿肩膀一碰，蹭的音音趔趄了几步。
　　
　　她带了愠怒回首，刚要斥责几句，却被个胖婶子护在了身后。
　　
　　那胖婶带了个总角小童，膀大腰圆，一看就有把子力气。她将那年轻行客一推，叉腰道：“呸，你们这些老油子，何苦调笑人家年轻后生，好生没脸”
　　
　　她说完甩了个脸子，拉着音音便进了船舱，挤进角落坐下，同音音道：“这些跑船的调笑惯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坏心，你且别往心里去。”又见她身材瘦弱，一脸纯稚，不免豪气道：“小后生，看你形貌还未长开，也就十四五吧？这年纪就孤身辗转，也是不容易，这路上有什么不易，尽管同胖婶开口。”
　　
　　音音打心底喜欢这胖婶子身上的热心肠，连连应了，包袱里掏出几块点心，分给胖婶带的总角小童。
　　
　　那小童也是个爽利的，言语铿锵，自称虎子，惹的音音翘了唇笑。
　　
　　她听见撸浆阵阵，渐渐远离了武都码头，一直悬着的一颗心也微微放下一点。
　　
　　待船出了运河，驶进嘉陵江，便会扬起帆，顺水而下，急行起来。
　　
　　她扒着窗口，一点点在心中默算着行程，待看见江上飘渺的灯塔，紧蹙的眉展开，又哭又笑。
　　
　　看，光亮在前方，船要驶进嘉陵江了，而她，亦要离开这京都了。
　　
　　只喜悦不过一瞬，沉寂的江面忽而响起犀利的哨声，一声声一阵阵，让急行的船只骤然停了下来。
　　
　　那船老大立在栈板上远眺，没闹明白这究竟出了何事，竟劳动漕帮吹响了远山哨，这远山哨一响，万船皆停。
　　
　　哨音刚一落，江面上已是星火璀璨，几十只官船沉默而快捷，迅速围了上来。
　　
　　音音远远瞧见那为首的官船上站了个人，并未戴斗笠，孤身一人立在苍茫的细雨中，金线暗绣的玄色大氅烈烈飞扬，长身玉立，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清俊的脸隐在暗影里，看不清神情，只隐隐能瞧见那利落干脆的轮廓，出鞘的剑一般，凌厉锋芒。
　　
　　她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了去，细白的手扣在船壁上，微微发颤。
　　
　　官船很快逼近，江陈率先跨了上来，他手里握了把乌木小弓，一扬手，短柄雕翎箭飞出，铮的一声，便将那船老大穿透了腿骨，钉在了船板上。
　　
　　温热的血喷出来，顺着船板蜿蜒进舱内，引起行客们一阵惊呼躲闪。
　　
　　音音整个人呆住，竟是动不了分毫。
　　
　　她很早前便听说过江陈狠辣冷血，是踩着白骨上位的。只是这些时日，他在她面前虽矜贵淡漠，但也偶有温情，倒像个无双贵公子。今日这鲜红的血，却让她瞧清了这人骨子里的狠厉。
　　
　　那船老大哀嚎连连，凄厉异常，在这静夜里让人毛骨悚然。
　　
　　江陈却眼皮也不掀，踩在血泊中，并不进船舱，只让于劲掀开舱帘子，居高临下的俯视。
　　
　　于劲弓着腰，近身问了句：“爷，让这舱里的人出来，挨个查看，可好？”
　　
　　江陈摩挲着弓|弩上嵌的红宝石，在舱内扫一圈，忽而指了胖婶怀里的虎子，道：“不必，把这孩子给我绑来。”
　　
　　找什么呢他要她自己回到他身边。
　　
　　“做什么要绑我儿？”
　　胖婶咬牙切齿，将虎子紧紧护在了怀中，只终究是个妇人，被于劲这种练家子一扒拉便掀了个趔趄。
　　
　　于劲拎着那孩子，束了手脚绑在了桅杆上。
　　
　　江陈垂下眼，抬手间便飞出一支箭羽。那纤巧的箭簇贴着小童的面，叮的一声，钉在了桅杆上。吓的那孩子连声儿都没了，过了片刻，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抬起手，将欲放第二箭。听见船舱内脚步踉跄，超着他奔来，不由下颔一扬，顿住了动作。
　　
　　音音被贴着虎子面颊擦过的那只箭吓破了肝胆，反应过来后立马弹了起来，踉踉跄跄往外奔，出船舱时一个趔趄，摔在了湿滑的甲板上，抬起头，声音在抖：“你怎得这样狠辣，他还是个孩子啊！又与他何干？”
　　
　　狠辣？江陈勾唇，轻笑起来，带了些自嘲的意味。
　　
　　转过身，与她隔着飘摇的雨，无声对望了片刻，忽而一步步走来，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他说：“沈音音，我从来都是个狠辣的，卑鄙又肮脏，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他彻底撕开了这温情，再不遮掩，让那个曾经的自己暴露在她面前，那个双手血淋淋的自己。
　　
　　他眼尾一点赤红，像是染了胭脂，益发显出面容的冶艳蛊惑，他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流连一瞬，低低问：“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首辅府你哪里不满意？”
　　
　　细密的雨越下越大，将音音肌肤上的香灰冲了个干净，露出瓷白玉润的肌肤。急促的呼吸间，束胸的白锻挣脱开来，起起伏伏，显出玲珑的曲线来。
　　
　　江陈微蹙眉，将大氅一扬，盖在她身上，抱着人跳上了官船。
　　
　　官船内铺了白绒毯，踩上去，静谧无声。舱帘用竹青软烟罗衬着银丝鲛纱，在簌簌风中打着旋儿飘荡。
　　
　　江陈将人放下，大氅一扯，抬手松了松领口。他身上的玄墨贡缎直身沾了雨水，紧贴在身上，显出肌理分明的腰腹，蕴着蓬勃的力道，无端让音音倍感压迫。
　　
　　她看见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划过下颔，沿着微凸的喉结滑进衣领，不由往后退了退，忽而恼怒，他凭什么不让她走，他要娶妻了，凭什么要将她困在身边，她不欠他的！
　　
　　她抬起苍白的脸，定定道：“江大人，我且问你一句，我二哥哥的释罪文书早便发下来了，与大人你没有干系，是与不是？”
　　
　　江陈顿住，目光幽深，和着外面的疾风骤雨一道扑在了她面上，半晌，道了句：“是又如何？”
　　
　　当初他用替她二哥哥开罪为条件，要她留在身边，可转头去操办，才发现沈慎早已脱了罪籍。他就是如此卑劣，将这事彻底瞒了下来，他怕再找不到借口要她留下。
　　
　　“那大人凭什么要我留在你身边，我们当初的交易已了，合该不再牵扯。你且娶妻，我自归去，为什么要纠缠？”音音挺直了脊背，目光清澈又坦荡的执拗。
　　
　　是了，他们之间只是交易。江陈无声笑起来，狭长的眸子微眯，蕴着波涛的汹涌。
　　
　　他一步步走过去，高大身影将人罩住，却反常的不见风暴，只扯了巾栉，替她细细擦拭身上的雨水。
　　
　　音音忽而生出巨大的无措，伸手便拍开了那巾帕，提高了音调:“江大人，你听不到吗，我不欠你的！”
　　
　　江陈嗤笑一声，修长的指在她脸颊上划过，忽而捏住她下巴，低头吻了下来，还是一贯的强势，叩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
　　
　　他听见心中的执念在喊:沈音音，那又如何，你终究是我的！
　　




29.  第 29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这场雨越下越大, 在茫茫的江面上，织起细密的丝帘。空旷的风呜呜咽咽，拍打着乌木官船, 晃的船身飘飘荡荡。
　　
　　音音被那凉薄的唇吻的呼吸不畅，发了狠, 伸手拍打他坚实的胸。却被江陈松松反握了双手，一提，抱在了怀中。
　　
　　他将她放在榻上, 自葵花桌上端了白玉盏，呷了口烈酒, 返身又来吻她。
　　
　　醇厚的酒水渡过来，呛的音音急急咳嗽了声，她最不胜酒力, 这一口下了肚，很快便软了身子。玉般肌肤上浮起一层薄红，眼神里是湿漉漉的春色, 像是无声的邀约。
　　
　　隐约间闻见那清冽的沉水香一寸寸将她包裹，男子倾身过来, 将她困在了身下。
　　
　　细雨飘摇，她亦跟着飘摇, 只能紧紧攀附住那强健的腰身。一片迷蒙中, 隐隐瞧见他眼尾泛红, 迫她仰起头, 声线暗哑低沉，他说：“沈音音，你看清楚，如今占有你的人是谁。”
　　
　　音音偏开脸, 眼神躲闪一瞬，忽而微抬起身子，一口咬在了他的肩上，下了狠劲，直咬的他肩头血肉模糊。
　　
　　待云收雨歇之时，外面的风也停了呼啸，成了轻柔的拍打。
　　
　　音音神思倦怠，腰身似要被折断，沉的动不了，恍惚间被他抱着沐浴清洗，被固在温热的怀中，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雕花窗牖已透进淡淡的光晕，远山远水蒙在清浅的黛色中，晕染开的笔墨山水一般，蜿蜒进苍茫天地间。
　　
　　她动了动身子，转头便看见男子清俊凌厉的脸，闭着眼，没了那股子威势，倒露出点无双公子的清润。
　　
　　她伸手推他，手上绵绵的用不上力道，刚直起身，却觉腕子一紧，又被他拉到了怀中。
　　
　　甫一触到他胸膛，才觉出灼热异常，似是发起高热来。她转头凝他，才发现他额上沁了细密的汗，罕见的显出了一丝病态。
　　
　　江陈本就受了点子风寒，但因着江南水患、北方兵力调度，加之太后暗藏在深宫，发起了一轮轮文官的进谏，李椹又腿疾常犯，每每顾及不到，这新朝百废待兴，一轮轮的政事便都压在了他肩上，如何会顾及这点子不适。
　　
　　熬了几个日夜，昨夜急火攻心，又淋了一场雨，这风寒便发做起来。
　　
　　他咬着牙关，便是这高热中，亦是紧紧攥住了那纤细的腕子，低低道：“沈音音，你别想走。”
　　
　　音音本欲唤外面的奴仆进来瞧瞧，闻言也冷了脸，坐在晕染开的光晕里，静默下来。他不放手，她又凭什么管他死活。
　　
　　外面瓢泼的雨渐渐收了些，换成了绵绵无尽的细丝，天光一寸寸透进来，由青黛转成了青黄。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外面于劲笃笃敲门，小心翼翼的问:“爷，船只是否转头回京都？”
　　
　　于劲连着问了几声，却一句回应也未得，里面诡异的安静，不由也提起了心，他往前凑了凑，耳朵贴着舱门，想听听里面到底出了何事。
　　
　　只未曾想，这红漆雕镂木门并未关严，身子一挨过去，吱呀一声便开了道缝。
　　
　　音音别开脸，终究道：“进来吧，你们主子爷发了高热。”
　　
　　这话落了，却见那昏昏沉沉病着的人忽而睁眼，手一扬，扯了那玄色大氅便将她裹了个严实。
　　
　　于劲闻言，门也没进，一个急转身，便去寻大夫了。
　　
　　只出船仓促，别说医者，连个侍女都未带，如今又在苍茫江上，又哪里去寻大夫？
　　
　　他转了一圈，才在昨日那船老大身上搜出些治风寒的草药，急急煎了，送了进来。
　　
　　黑褐的汤药透着辛辣，端至江陈唇边时，被他一偏头，避了过去。
　　
　　于劲好话说尽，他家主子却一口也喝不进去，急得他在舱内团团打转。
　　
　　忽听主子爷嘶哑着嗓子，低低道了句：“沈音音，我要你喂。”
　　
　　于劲松了口气，立马将那药碗往音音面前送了送，语带哀求：“沈姑娘，您来喂药成不成，大人这身体也不是铁打的，早便有些不适，却不放在心上，想来如今发出来便是急的，若是再拖延，怕是要落下病根。”
　　
　　音音并不接那药碗，紧紧抿住了唇。
　　
　　她看见江陈缓缓转头，眸光幽暗，闪着细碎的光，执拗而决绝，隔着天阴的昏黄，无声与她对峙。手上亦是攥的紧紧的，一分一毫也不放开，让她的腕骨微微发疼。
　　
　　她往外挣了挣，声音亦是有些微哑：“你放开我！”
　　
　　江陈勾起唇角，自嘲一笑，却分毫不让，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强势的执拗：“我就要你来！”
　　
　　总是如此，他的决定她便需要遵从。
　　
　　音音恼恨，拼尽了力气来挣脱，手脚并用，毫不顾忌的踢打他，出了一声的汗，却挣脱不开分毫。那只炽热的大手铁钳一般，牢牢将她困在了他身旁。
　　
　　她忽而气馁，放声痛哭起来。起先呜呜咽咽，到后来便索性放开了，哭的像个迷路的孩童，无助而迷茫。
　　
　　江陈眼里血红一片，下颔线紧紧绷着，任由她踢打痛哭，过了许久，依旧执拗道：“沈音音，我只吃你喂的药！”
　　
　　音音只觉疲惫，她声息渐渐止了，隔着纱幔锦窗，看外面绵密的雨水无声无息落入江中，许久，忽而道了声：“好。”
　　
　　因着刚才的用力，她手有些发颤，端着红釉瓷碗微微晃，细瓷白勺舀了汤药，往他唇边送，却被他又偏头避开了。
　　
　　江陈目光凝在她面上，微扬了眉，抬手指了指唇。
　　
　　于劲老脸一红，转身而去，将舱门关了个严实。
　　
　　音音冷哼一声，倒也未再闹，自呷了那苦涩汤汁，一口一口渡过去，待最后一口时，柔嫩的唇忽而被擒住，被吸吮，被蚕食，被一点点占有。
　　
　　她面上涌起红潮，抬手在他胸前捶打，呜呜咽咽，含着不甘道了句：“江陈你混蛋！”
　　
　　......
　　
　　江陈到底身体底子好，用完药，发了阵子薄汗，到武都码头时，已将这风寒熬了过去。
　　
　　起先在船上，便是被高热烧的几番昏沉，亦是死死攥住音音纤细的腕子，生怕他稍稍放松，她又一走了之。
　　
　　音音被他抱进首辅府时，已是日暮时分，绵密的雨下了一天一夜，却没有止息的意思。
　　
　　她卧在床上，同样执拗的不看他，只当他空气一般。
　　
　　江陈立在垂缦珠帘后，静止的身影一动不动，半晌，忽而一拨珠帘，大步往外走去，振的那琉璃珠串互相碰撞，叮咚作响。
　　
　　羌芜本是跪在廊下，见人走了，急忙进来伺候，替小姑娘擦拭时瞧见她腕上一圈红痕，不由红了眼，小声道：“姑娘，您又是何必，这好好儿的，怎得说走就走。惹恼了大人，凭白受苦。”
　　
　　音音闻声一顿，扯了扯唇角，她问羌芜：“你们是不是觉得他待我已是极好，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这般不识好歹？”
　　
　　羌芜想起素日里大人对姑娘的爱宠，一时无言。
　　
　　音音冷笑，笑过后莫名的苍凉，她说：“羌芜，你原先见过我吗？”
　　
　　见过那个曾经清傲柔韧的国公府嫡女没？她虽沦落至此，可身为沈家嫡女的底线还在，那是任何人不能跨越的。
　　
　　她看着廊下飘摇的风灯，开口道：“羌芜，身为外室，永远见不得光明，或是一生无子嗣，或者生了孩子记在主母名下，母子分离。便是自己的孩子，也要以你的身份为耻。整日守着一方院落，等男人的一点恩宠。羌芜，这样的日子，便是锦衣玉食，珠玉堆就，真的就是好的吗？”
　　
　　羌芜说不上话来，她一个做奴才的，整日战战兢兢服侍，瞧着那些姨娘通房穿金戴银，还不用看人眼色，也是羡慕的，倒没料到被姑娘一说，竟如此不堪。
　　
　　斟酌了半晌，才道：“可姑娘，你出去了又能如何，你早已是大人的人了，哪个又能毫无芥蒂的娶你？便是嫁个贫苦人家，也要跟着受苦受累，真的值得吗？”
　　
　　音音便笑：“为什么一定要嫁人呢，我阿娘说有手有脚，女子也当自立，活的自由坦荡，不好吗？”
　　
　　她说完顿住，忽而觉得寂寥的很，再不去诉说，默默裹了锦被昏睡。
　　
　　一连几日，音音都再未见过江陈，或是偶尔瞥见他的身影，那颀长影子也只止步于垂缦外，并不上前。
　　
　　音音也不放在心上，自顾吃喝，她娘亲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先吃饱再说。只多数时候神思空茫，让人瞧着便心疼的紧。
　　
　　这常春雨罕见的很，一连下了几日，终于在五月初九的傍晚停了下来。
　　
　　音音倦怠的卧在美人榻上，见羌芜端了糕点来，便随口嘱咐道：“羌芜，替我备点笔墨，便放置在南炕桌上吧。”
　　
　　羌芜还未来得及应声，便听廊下脚步踏踏，男子清朗又冷凝的声音传了来：“府中尚缺笔墨纸砚，如今已无可用，等明日再去置办。”
　　
　　江陈暗绣流云纹的肩袖上沾染了路上的雾气，进了屋，拿帕子擦拭一番，自去外间书案后坐了，将于劲送进来的案牍翻看一遍，拿了朱红笔批注。
　　
　　羌芜听了这话，明知西厢房里还备着笔墨，也不敢再去取，讪讪的看了眼音音，退至多宝阁后。
　　
　　首辅府的后院正房是个大开间，用细纱帷幔与多宝阁隔开来，内室乃床帷禁地，外间却置了书案桌椅，也可会见亲近之人。
　　
　　此刻江陈握了卷文书，坐的笔挺端正，手上握着红朱笔，一副专注神情。眼神却透过多宝阁的空隙，瞥向那抹纤细身影。
　　
　　三天零四个时辰了，她未同自己说过一句话！
　　
　　音音闻言一窒，胸口涌上一股闷气，也不多话，又拿了卷书册来解闷。
　　
　　刚翻开书页，听帷幔后那人声音又起，还是平平的冷肃：“羌芜，将屋子里的书卷都收了，竟是些不干不净的话本，拿去烧了。”
　　
　　羌芜背后发凉，只觉在这屋子里甚是煎熬，只好讷讷上前，硬着头皮抽了音音手中的书卷，又将床头案上几本一并收了，送去了外间。
　　
　　不让练字，连书卷都不让碰，他今日打定了注意让自己不痛快。音音喝了口茶水，干脆什么也不做了，盯着支摘窗外的夜色发呆。
　　
　　江陈久不见那身影晃动，他说了这许多的话，她连个反应都没有，亦是气闷的紧，抓着文书的指骨微微泛白，转头给于劲递了个眼刀子。
　　
　　于劲被这眼刀子刮的汗毛倒竖，挠了半天头，忽而拍手，咳嗽一声，高声道：“爷，今日沈慎流放归来，据说剥了一层皮，你看是否要去了罪籍，起复于锦衣卫？还是.....”
　　
　　他这话还未说完，果然听珠帘叮咚，小姑娘自帷幔后奔来，一脸的不敢置信：“我二哥哥回京了？”
　　
　　于劲不敢接话，只拿眼觑上首的主子爷
　　
　　江陈依旧端着架子，恍似未闻，朱红笔在文书上勾画一行，细细批注。
　　
　　“大人，我二哥哥无恙？”音音耐不住，终究对着案后男子问了句。
　　
　　江陈微挑眉，还是不作声，将文书一合，又换了一本。
　　
　　他倒要看看，她这次拿什么来央他。只刚摊开文书，却听珠帘哗啦一声，小姑娘已甩着袖子，进了内室，只留给他一个天水碧的背影。
　　
　　音音属实不耐，她再不想同这人打机锋，她知道二哥哥回来了便好，她的二哥哥是个散漫随性的，想来起复与否对他并不重要。
　　
　　江陈脸色变了变，手上力道一大，哗啦裂开了手上文书。他僵着脊背，挑灯不寐，看了一夜的文书。
　　
　　里面的人倒是心宽的很，早早熄了灯，一夜无声。
　　
　　清晨的微光透进来时，书案上的烛火噼啪一声，已是燃尽了。
　　
　　江陈立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透过多宝阁的空隙，瞧床榻上那小小一团。
　　
　　鲛绡纱帐透出女子侧身而卧的背影，柔顺而乖巧，一丝声儿也无。可江陈知道，她没睡，她好几个日夜没睡好了。好几回，他看见她夜里空茫的神色，游魂一样，在屋子里转。
　　
　　他食指曲起，在多宝阁上轻轻敲击，忽而道:“沈音音，昨日你表姐递了帖子来，想要邀你顺和斋一聚，你.....去吧。”
　　
　　他说完，不待她回应，已大步出了寝室。
　　
　　音音愣了一瞬，忽而掀被而起，扬声唤羌芜：“羌芜，羌芜，快给我更衣。”
　　
　　待洗漱梳妆，用了早食，天还尚早，只得又耐着性子候了一会，才起身往顺和斋而去。
　　
　　一路上都是匆忙神色，到了二楼雅间，音音推门的手陡然顿住，踌躇不前，回身问羌芜：“羌芜，我今日气色可还好？”
　　
　　羌芜替她顺了顺发，安抚道：“姑娘的容颜，任何时候都是好看的。”
　　
　　顺和斋的天字号雅间里，织毯软榻，檀木小几，茶香袅袅飘散，是她曾经最喜的西山白露。
　　
　　曾经的国公府世子爷沈慎生了一双桃花眼，没骨头一般，懒散的倚在交椅上，还是那股子风流恣仪。只如今瘦了一圈，玉般肌肤也成了小麦色，少年时的张扬都退了去，成了如今的不动声色。
　　
　　他对面坐了朗月般的季淮，两人自斟了茶水，无声对坐。苏幻肚子已大了起来，坐下不便，站在窗前，往街口张望。
　　
　　听见吱呀的开门声，三人齐齐看向那门前细骨纤纤的小姑娘，一时竟都失了言语。
　　
　　反倒是音音先开了口，她笑语盈盈，看不出丝毫的愁苦，还像闺中时一样温婉澄澈，唤：“大哥哥，二哥哥，幻表姐，你们来的这样早，倒显得我惫懒了。”
　　
　　又仰起头，俏皮道：“这样久未见，诸位哥哥姐姐可有给我带见面礼？”
　　
　　她这几句话，倒让本有些沉闷的室内轻松了些许。
　　
　　苏幻执了她的手，上下打量，喉咙里梗着千言万语，想问她在首辅府吃住可舒心？那人待她好不好？前几日那江首辅大张旗鼓寻人与她有没有干系？可看到她娇憨的笑，又都吐不出来，只点了点她的额，纵容又宠溺：“就你是个不知羞的，开口就要东西。”
　　
　　音音伸出白皙的指摸摸额头，又偏头打量沈慎，从头到脚，啧啧：“二哥哥，你怎得又黑又瘦。曾经的玉面郎君可是不见了，这风月楼里的姑娘们见了，怕是要认不出了。”
　　
　　沈慎便跳脚，扬了折扇道：“你二哥哥风流倜傥，何时又黑又瘦了，便是瘦了些许，也是更有风骨了！”
　　
　　一时间，他们仿似又回到了年少时光，肆无忌惮的玩笑打趣。
　　
　　店家换了新茶，在檀木小几上摆了莲花瓣盏，几人围炉而坐，小心翼翼避开如今，只捡过往趣事调笑。
　　
　　沈慎摆了一桌子小玩意，有岭南牙雕木雕，木版年画、肇庆端砚.......林林总总，新奇有趣，仿似只是出了趟远门，归家时给家中兄妹带了新奇好物。
　　
　　音音同苏幻也不客气，趴在桌案上挑挑拣拣，不时还要嫌弃几句。
　　
　　音音拿起那牙雕落水狗，笑的眉眼弯弯，道：“这狗儿耷眉拉眼的，竟有些肖似二哥哥。”
　　
　　一句话，说的苏幻呛了口茶水，瞧着沈慎黑着的一张脸，也跟着笑起来。
　　
　　这满屋子笑语中，唯独季淮不置一词，缄默而温润。他目光在小姑娘娇憨的笑脸上划过，垂下眼喝茶，掩去的眸光里多少疼惜不忍也只有自己知道。
　　
　　他少而聪慧，从一个奴仆之子走到如今，从来不觉得自己无能，直到今日才有些恨自己起步太晚，成长的太慢，竟不能在沈家落难时庇护于她。明明安排好了一切，以为能助她离了这糟污，却万没想到，那江陈缜密至此，手伸出来，便能将京都的天地都翻个遍。只，他从来不信，他永远敌不过他。
　　
　　好在季淮向来是个沉默的，今日如此，也并未让大家觉出异样。
　　
　　音音笑够了，啜了口西山白露，忽而问：“二哥哥，你想回锦衣卫吗？”
　　
　　他为了沈家丢的官职，他若想回去，她不能置之不理。
　　
　　沈慎放下杯盏，扬眉而笑，颇有少年时的倜傥散漫：“音音，你不必多想，我不会再回官场，做个逍遥富商，不好吗？”
　　
　　音音晓得他说的并不违心，见识了官场倾扎，况他又是个随心的，自然不愿再回。且她也相信她的二哥哥，从商也必能富贵锦绣。
　　
　　她微微舒了口气，别开了话头。
　　
　　相聚时光总是短暂，日影偏斜时，音音看见羌芜已是探头探脑，满脸的焦急，知是再待不下去了。
　　
　　她起了身，走前打趣下次要再找大姐姐讨要茶水喝，出了隔扇屏风，便要出门，忽听隔着山水织锦，苏幻的声音若有若无，她问：“音音，他待你好不好？”
　　
　　静默了一瞬，沈慎的声音响起，那些慵懒随性收了去，是少有的郑重，他说：“音音，你若不愿作这外室，哥哥总有办法......”
　　
　　“我愿意！”
　　音音打断他的话，很是果断，她怕他们又为她费神，她再不能拖累他们：“大姐姐，他待我很好，况首辅府富贵又锦绣，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地方，我如今什么都不缺，你们.....且放心。”
　　
　　她说完，径直出了顺和斋，走在长长的广福巷，一次也未回头，她怕她一回头，便藏不住眼角的泪。
　　
　　雅间里，三人都有些无言，默默瞧着那身影一点点淹没在黄昏的光晕里，才出了门。
　　
　　季淮将苏幻与沈慎送上马车，自往官署而去。
　　
　　马车上，沈慎瞧了眼苏幻挺起的腹部，桃花眼晦暗一瞬，语带讥讽：“苏幻，听闻你那位千挑万选的夫婿，最近迎了个妾氏进门，啧啧啧，想来你当初真是眼光独到。”
　　
　　苏幻因着这场相聚，脸上本还带着点子脉脉温情，闻言嘴角拉下，转头瞪他：“是又如何，我的家事，你少管。”
　　
　　还是如当年一样，自小丧母的姑娘，倔强要强。
　　
　　“谁要管你，到时受了委屈，别来哥哥这里哭。”
　　
　　沈慎挑眉，忽而一掀车帘，兀自跳了下去，转头看那马车嘚嘚走远，带了点不甘的语音缥缈荡荡，轻轻散在了风中，他说：“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嫁给老子！”
　　
　　苏幻进了家门，已是暮色时分，坐了这一日，便有些劳累。
　　
　　她扶着大丫鬟萍儿的手，想要先进内室躺会，刚拐进垂花门，却见进门没多久的妾氏幼娘正跪在正房门前，单薄的肩背轻颤，一副孤苦无依的楚楚。
　　
　　见了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哀哀道：“夫人，幼娘.....幼娘当真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幼娘计较。”
　　
　　苏幻脸色微变，并不理会，只偏头，问萍儿：“怎得一回事？”
　　
　　萍儿也不耐，努嘴道：“今日姨娘来请安，不慎打碎了个玉盏，是夫人您最常用的那个，她便非要跪在这里请罪，奴婢劝也劝不动。”
　　
　　“你起吧，往后少来我院中，晨昏定省也免了。”苏幻眼皮也不掀，丢下这一句，自往正房而去。
　　
　　可刚迈开步子，却见那幼娘以头抢地，惶恐道：“夫人，怎可如此，幼娘自知身份卑贱，自该侍奉主母。您若不让我来，便是折煞我也。”
　　
　　“你既愿跪，便跪着吧。”苏幻忽而疲倦，再不愿理她，只冷冷丢下一句，径直入了内室。
　　
　　陈林归来时，廊下的风灯影影绰绰，照出一个孤寂伶仃的身影，跪在冷风里，有些微微发颤。
　　
　　他打眼一瞧，才发现竟是进门没多久的幼娘，还未开口，便见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静静看了过来，一双眼湿润又凄楚，好不惹人怜惜。
　　
　　他默了一瞬，才问：“你如何在这里跪着？”
　　
　　幼娘身子晃了晃，已是有些跪不住，摇头道：“大人，无妨的，今日不慎摔了夫人个杯盏，本就该怨我笨手笨脚，别说妇人罚我跪一天，便是打幼娘几板子，也是应当的。”
　　
　　说完了，柔顺的垂下头，一副恭敬神态，只将双手紧紧护在了小腹上。
　　
　　陈林身子一僵，瞧了眼内室里明亮的烛火，眼神暗淡一瞬。
　　
　　他是懊恼的，四月初因着官中应酬，去了趟香玉坊，不想喝多了，迷迷糊糊同那清倌儿睡在了一起，本以为这事过了便过了，他瞒好了，也断不会被阿幻知晓了去。只万没料到，不过月余，那唤作幼娘的清倌儿竟寻了来，说是怀了他的孩子。
　　
　　那幼娘也是个可怜人，自小被卖进这风月场所，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怀了身子，连风月场所都待不下去了，揣着他的孩子，惶惶无归处。他自然起了怜惜，将人迎了进来，只从此，却与阿幻生了芥蒂。
　　
　　他踌躇一瞬，还是打帘入内，瞧着那床榻上闭目养神的妻子道：“阿幻，幼娘不懂事，碎了你的杯盏，她年纪尚幼，又自小失怙，也是个可怜的，你又何必何必同她一般见识，让她回去吧。”
　　
　　苏幻听见他的声音，并不睁眼，转了个身，朝向里侧，只留给他一个背影，闷闷道：“不必同我说，你的小妾，自随你处置。”
　　
　　陈林知她气不顺，忙上前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细语：“阿幻，我同你的情谊你最是晓得的，我断不会辜负你的，幼娘只是个意外，等她孩子生下来，我便打发了她，我们还同以前一样，可好。”
　　
　　他说着又去替苏幻除鞋袜，一避道:“这出门一日，可是累着了？脚都是凉的。”说着便将那双玉足握在掌心里，轻轻替她揉捏。
　　
　　这温柔的力道让苏幻一阵恍惚，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那个羞涩清俊少年郎，涨红了一张面皮，对她道：“阿幻，你既愿嫁我这个清贫无功名的，我陈林定不负你，这一世，唯珍爱你一人尔。”
　　
　　她想，若是幼娘走了，他们是不是真的还能回到过去？
　　
　　只还未想到答案，便听窗外幼娘的婢子玉蝉呜咽道：“大人，大人，您快瞧瞧姨娘吧，她.....她流血了，孩子.....孩子.....”
　　
　　陈林一听，陡然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到了门边才反应过来，微侧身对苏幻道：“阿幻，我去瞧瞧她，你先歇了吧。”
　　
　　苏幻听着那脚步远去，又听见他在院中吆喝：“你们这些奴才都是死的吗，还不快去唤大夫。”
　　
　　她隔着窗纱，看见陈林抱着幼娘远去，垂下眼，落下一滴泪，她知道，他们大概回不去了。她的少年郎，死了。
　　
　　......
　　
　　柳韵听闻这事时，笑的歪倒在秦嬷嬷怀中，直喊“哎呦”，待笑够了，才啐道：“好个陆幼娘，也是个有本事的，手段虽上不得台面，却是拿住了男人的七寸。想来这沈音音表姐的日子可是不好过喽，定是没心思再照顾她那好妹妹了。”
　　
　　她说完又笑，在床榻上滚来滚去，一团孩子气。
　　
　　秦嬷嬷点着她的鼻子，道：“多大的人了，还是这样顽皮。”
　　
　　顿了顿，一张老脸上浮起精明狠厉的笑，凑近了，又道：“姑娘，你也不能老这样孩子气。依老奴看，不妨也学学这幼娘，等年底过了门。也谎称有孕，将这流产之事栽给那沈音音。你想啊，这国公府嫡子陨在她手上，那江首辅能饶她？”
　　
　　“嬷嬷！”柳韵止了笑，瞪着一双圆圆的眼，摇头：“你趁早熄了这心思，你以为怀珏哥哥同那陈林一样愚钝啊？他是什么人？这点子手段，可是瞒不过去。”
　　
　　“我啊，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对沈音音好。”
　　她低下头，一点点揪着裙面上的苏绣，叹了一声，心里明镜一般，她是为何入的江陈的眼，还不就是仗着聪慧，将他的底线瞧明白了。她确实不会去动沈音音，那是自寻死路，她只会旁敲侧击，让那沈音音不好受。
　　
　　她默了一瞬，忽而问：“近日，怀珏哥哥同音音姐姐可还好？”
　　
　　秦嬷嬷神神秘秘，凑至她耳侧：“自然不好，听红堇说，那沈音音自从寻回来后，江大人还从未踏进过内室。”
　　
　　柳韵颔首，托着脸颊眨眼，对着秦嬷嬷勾了勾手指：“嬷嬷，你说，要是她那表姐难产而死，她会不会很难过？”
　　




30.  第 30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音音回府时, 抱厦里已摆了饭。今日灶上鲜宰了羔羊，做了热气腾腾的羊肉羹，入口倒是极为熨帖。
　　
　　回来好几日, 羌芜头回看见小姑娘用完一碗饭，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
　　
　　音音用罢晚膳, 坐在海棠花下打发光阴，身边人都散了，本来温笑晏晏的神色凝住, 半垂眼帘，空茫又袭了来。
　　
　　桌案上的烛火噼啪一声, 她听见门帘轻响，有脚步声起。也未转头，随口道了句：“羌芜, 不必进来伺候，容我待一会。”
　　
　　话音落了，并不闻身后人转身而去, 只有一片春夜的寂寥。
　　
　　她蹙眉回头，便见江陈一身墨蓝海水锦, 立在昏黄的烛光下。
　　
　　他今日未束冠，墨发用月白丝带束成高马尾, 发尾抚过利落的下颔, 竟淡薄了平素的冷厉, 带出了几分桀骜不驯的少年气。
　　
　　负手走来时, 步伐稳健，清风朗月的矜贵，狭长的凤眼迷离湿润，有桂花酿的甘醇酒气。
　　
　　走的近了, 他扯住音音的袖子，语气不善，还带着丝丝的委屈：“沈音音，我的荷包呢？”
　　
　　音音头一回见他饮酒，微偏开头，眉眼间露出丝嫌弃神色。
　　
　　江陈微扬了下眉，抓住她的袖口不放，顽劣的少年般，薄唇轻启，朝她呼了口酒气。
　　
　　看见她转头避开，偏不如她愿，又凑过去，将桂花酿的清醇呼在了她耳际。
　　
　　音音有些恼，干脆扭转了身子不理他。
　　
　　明明白日里还是沉稳疏离的江首辅，一副运筹帷幄的不动声色，这会子跟那三岁孩童般，幼稚的紧。
　　
　　江陈见她依旧不做声，又加重了语气：“我的荷包呢？拿来！本官现在就要！”
　　
　　这副执拗又强势的无赖模样让音音一愣，这才想起，她脱身那日，曾诓骗过他，要给他绣一只荷包。
　　
　　当下有些不自然，微拧了身子，道：“没有。”
　　
　　明明知道骗他的，还来索要作甚？
　　
　　“羌芜，拿针线绣活来。”
　　首辅大人的倔劲上来，捉住音音纤细的腕子，说什么也不放过：“没有就现在做，本官看着你做！”
　　
　　羌芜诚惶诚恐的上了一应物什，躬着身子退下了。
　　
　　音音哪做过针线活？她幼时，阿娘要她读书习字，启智开蒙，天上地下的学问都要同她说一说，唯独不要求她针线女工、女德规矩。
　　
　　可旁边这人虎视眈眈，一副凶狠模样，仿佛今日她不做，便立时要吃了她。
　　
　　她硬着头皮，伸手去拿布料，却听那人又道：“朱红锦缎为底，金丝银线绣制，本官要最耀眼的。”
　　
　　音音一噎，瞥了他一眼，观其通身用度，墨蓝蜀地贡缎，羊脂玉钩革带，除了腰间那枚江家的玉佩，连个饰物也无，所用皆是不显山露水的贵气，实在没料到今日竟如此品味。
　　
　　待案上的烛火又燃去了一截，音音手里的锦缎才有了雏形，她低着头，往江陈面前一送，语气生硬的“喏”了一声。
　　
　　江陈目光在那物什上打量了一瞬，神色复杂，拧了眉问：“沈音音，这是个什么？”
　　
　　而后默了片刻，认命的叹了口气，依旧强势道：“给我绣上鸳鸯，要那交颈鸳鸯！”
　　
　　音音咬牙，被磨得没法，一把夺过那荷包，拿了针线来绣。
　　
　　到底心绪不宁，甫一下针，便扎到了指尖，有鲜红的血珠冒出来，挂在白莹莹的玉指上，格外晃眼。
　　
　　她轻轻“嘶”了一声，刚要擦拭，忽觉指上一暖，面前高大的男子已蹲在她面前，捧过那玉指，放在口中轻柔吮吸。
　　
　　他微凉的唇贴上来，柔软一片，舌尖轻动，吮尽了那艳红的血珠。
　　
　　指尖酥酥麻麻，带着濡湿的触感，一路绵延上来，让音音身子微颤。她瓷白的面上晕起薄红，推着他的肩，急急往外抽手。
　　
　　不妨指尖勾住了男子衣襟，撕拉一声，扯的那贡缎直缀斜斜脱落，显出了男子肌理分明的前胸。
　　
　　江陈愣了一瞬，反倒笑了，眼尾微挑，眸光细碎，实足的轻佻风流，坏坏的勾人。他反手握住那纤细的腕子，顺着手肘往上，在那滑腻温软的肌肤上轻触，轻笑一声。
　　
　　看见小姑娘脚尖蜷起，眼里慌乱一片，慢慢后退，不由倾身过来，将她逼近榻角，挑眉：“怎得，音音想看？”
　　
　　音音一阵窘迫，眼神不住躲闪，急急道：“我.....我没有.....”
　　
　　江陈见小姑娘细白的肌肤上泛起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又延伸进了领口，呼吸之间那春衫上的海棠起起伏伏，分外娇艳。他那笑里的张扬轻佻更甚，盯着那饱满的海棠花，低低道了句：“可我想看。”
　　
　　音音愣了一瞬，才明白这话里的含义，她瞧着他一副无赖样，全没了首辅大人静水深流的沉稳，不由恼羞更甚，伸手便来推他的肩。
　　
　　动作过急，一时也忘了右手还攥了枚绣针，那寒芒一闪，顺着墨蓝刺入了男子紧实的上臂。
　　
　　江陈动作顿住，微蹙了下眉，低头瞧见那枚银针，哂笑一声：“沈音音，你要谋杀亲夫吗？”
　　
　　“亲夫？”音音咀嚼着这个词，垂下头，低低道：“大人的妻另有其人，我算什么，一个外室，尚不敢称大人为夫。”
　　
　　这话带着淡淡的落寞，让江陈无端憋闷，他抬手抽出那枚银针，盯住她孱弱的肩：“沈音音，你不该忘了你的身份。”
　　
　　是了，她是罪臣之后，依大周律法，罪臣之后，男不得入仕，女不得为妻为良妾。更何况江家这样的世家，若真娶了她，那是要家族蒙羞的。
　　
　　音音仰起脸，澄澈的眼里都是坚定，她问：“大人，我从未奢望过你会娶我，可你不该困住我，为什么不让我离开呢，是你太贪心......”
　　
　　她还是要离开，那样坚定，酒气涌上来，江陈觉得自己眼里都有雾气，他再不敢听，倾身过来，吻住了她的唇。
　　
　　余下的话含含糊糊，再说不出来，音音被他的气息一寸寸侵占，险些呼吸停滞，脑子里昏沉一片，已被他抱上了床榻。
　　
　　她挣扎不开，眼里的泪一点点沁出来，啪嗒一声，落在了男子修长有力的指上。
　　
　　江陈仿似被灼了一下，身形顿住，抬手来给她抹泪，语气不善：“沈音音，不许哭！”
　　
　　可小姑娘哪里听的进去，泪珠断了线的珠子般，接连不断砸下来。
　　
　　这泪水砸的江陈手足无措，扯着袖子替她抹泪，平日的波澜不兴、方才酒后的轻佻无赖都没了影，毛头小子般慌神，一个劲道：“你别哭，你别哭......沈音音不哭......”
　　
　　音音自己也不晓得何时止住的哭声，只记得被一个坚实的臂弯揽着，哭了个痛快，迷迷糊糊睡过去时，梦里还在抽噎。
　　
　　第二日一早，长街上的梆子敲了五下，青蓝的天际已是泛起了鱼肚白。
　　
　　于劲搓着手，大步进了垂花门，远远朝候在廊下的羌芜使了个眼色。
　　
　　早朝瞧着便要开始了，往日主子爷这时早已进了宫，今日却一点动静也无，他左等右等，连个人影也无，只得进后院来寻。
　　
　　羌芜会意，轻手轻脚进了内室，止步在紫檀底座的玉兰屏风外，低低问了句：“爷，该上早朝了，于劲已候了多时。”
　　
　　屏风后一片静谧，隔了一会，才听见主子爷压着嗓子，道了句：“今日让于劲进宫，给圣上告个假。”
　　
　　羌芜愣了一下，倒没想到，他们主子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忙于政务，竟也有告假的一天。
　　
　　她“喏”了一声，躬身退了。
　　
　　江陈平躺在宽大的乌木鎏金缠枝床上，垂眼看蜷在他怀中的小姑娘。
　　
　　她柔顺的发细滑微凉，丝丝缕缕落在他腰腹，单薄的肩背孱弱的让人怜惜，伏在他身上，与他紧密想贴，尽是依赖模样。
　　
　　这几日她横眉冷对，在这睡梦中才又恢复了温顺乖巧模样，让这内室一下子温暖又香柔，熏的他不想起身。
　　
　　待窗外的光影一点点亮堂起来，音音睫毛轻颤，睁开了眼。
　　
　　因着昨日痛快哭了一场，醒来时，便觉嗓子干涩，眼睛也肿的睁不开。
　　
　　她微微动了下身子，手下温热又坚实，让她有一瞬的愣怔，抬起眼，便见男子下颔线紧绷，利落又飞扬，闭着眼，仿似还在沉睡中。
　　
　　她似是被灼了一下，立时弹坐起来，去摸床脚的外裳。冷不防听见男子冷哼：“这会子倒是手脚麻利。”
　　
　　方才这内室的温馨轻柔一下子散了个干净，江陈利落的下了床，一声不吭的穿戴，酒气散去，又成了平素冷厉果决的江首辅。
　　
　　待腰间蹀躞一扣，他忽而转身，伸手便捏住了音音下巴，声音带着晨起的暗哑，他说：“沈音音，别再想着离开。”
　　
　　顿了顿，又咬牙道：“若再有下次，想想你京中的亲眷，譬如你那幻表姐，你那二哥哥。”
　　
　　“你.....”音音猛然抬头，直直看进他幽深的眸，带出一抹防备神色。
　　
　　江陈瞧见这神色，额上青筋跳了跳，顺着她的话，替她说出了那下半句：“对，我就是个混蛋。”
　　
　　说着再不停留，逃也是的，大步往外走。走到门边，忽而脚步慢下来，低低喟叹了句：“只对你混蛋。”
　　
　　音音愣了一瞬，抬手便将手边的腰枕扔了过去，没砸到那大步流星的人，倒是擦着羌芜的衣摆，落在屏风前。
　　
　　羌芜没料到，这样温柔的一个人，竟也有发脾气的时候。
　　
　　她捡起那秋香锦缎迎枕，只当未闻内室龃龉，走进了禀道：“姑娘，陈家来了个婢子，自称是苏夫人身边贴身的大丫鬟萍儿，今日天不亮就来了，说是有急事，可要见一见？方才已被引着进了后院......”
　　
　　羌芜话还没说完，便听四棱支摘窗外萍儿带着哭声的喊：“表姑娘，你快去看看我们家夫人吧，她.....她生了一夜了，今早上连声儿都没了。”
　　
　　“萍儿，你说什么？大姐姐生了？”音音连鞋都来不及穿，顺手扯了件外裳，边披边往屏风外转。
　　
　　萍儿推开隔扇门，满面泪痕的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她实在没办法了，苏夫人没有娘家人，现如今放眼京都，也就还有个亲厚的表妹。她说：“是，表姑娘快去看看吧，夫人她命在旦夕啊。”
　　




31.  第 31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苏幻昨日归来后便腰腹发沉, 早早睡下了。
　　
　　萍儿本不值夜，可瞧着夫人神色极倦怠，到底不放心, 卷了铺盖卧在脚踏上守着她。
　　
　　她是亥时一刻被惊醒的，彼时苏幻额上沁了豆大的汗珠, 身下濡湿一片，人都有些不清醒了，握着她的手, 痛的直发颤：“萍儿，去唤稳婆来, 我......大抵是要生了。”
　　
　　萍儿心里咯噔一声，立时披衣而起，出门先去寻家主。
　　
　　她穿过漆黑的院落, 跌跌撞撞跑去书房后才知道，今日家主宿在了新姨娘房中。
　　
　　无法，只得又折身去了偏院, 却被姨娘的丫鬟玉蝉拦了下来，直言：“家主今夜饮了酒, 同姨娘早早歇下了，怕是不便打扰。”
　　
　　萍儿哪里管她, 一壁敲房门, 一壁直着嗓子喊：“爷, 夫人她生产在即, 您快去看看吧。”
　　
　　可话音落了，里面迟迟不见回应，过了会子，才听见幼娘染了云雨的娇音：“夫人要生产, 寻家主作甚，现下萍儿姑娘该去寻稳婆。”
　　
　　萍儿头一回觉得家主如此陌生，明明已是暖春五月，心却如坠寒冬腊月，她替夫人不值啊！她其实是陈家的家生子，苏幻嫁过来时，家主还是个清贫的举人，知道陈家艰难，夫人连个丫鬟也未带，劳心劳力，一手操持府物，让大人一心致仕，这才有了如今的吏部侍郎陈大人。可现在夫人要生产了，他却一眼也不看，忙着同新姨娘云雨行乐。
　　
　　她一咬牙，转身便走，进了正院，吩咐粗使婆子烧热水，又让人进去伺候着，自己转身去寻了稳婆来。
　　
　　好在那两个稳婆本是一早儿便备下的，听闻了消息，立时赶了过来。
　　
　　那时苏幻已被一轮轮的疼痛折磨的失了力道，两个稳婆却不慌乱，将人安置好，便关了房门，直言女子生产是个耗力气的，不便旁人打扰，其余人等候着便是了。
　　
　　萍儿看稳婆如此沉着，倒是安心不少，可候着候着，便觉得不太对劲。她起初还能听见夫人的痛呼声，但那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已是几不可闻。
　　
　　她想进去看看，可那王婆子人高马大，堵在门口，道：“萍儿姑娘，这生产不出声才能节省力气，你如今进去，冲撞了夫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是不敢担这责任。”
　　
　　今日家主不在，院子里的几个下人没个主心骨，自然不敢擅自硬闯，万一真冲撞到夫人，这怪罪下来可不是小事。
　　
　　萍儿进不去，心焦不已，只得离了府来寻音音。
　　
　　音音与她赶回陈家时，已是巳时末，明晃晃的暖阳照在身上，已有了夏日的微醺，可音音只觉周身泛寒，忍不住的打颤，她不敢想表姐若有个三长两短，她要如何面对。
　　
　　待进了后院，那王婆子正端了盆血水出来，哗啦一声，倾盆浇在了花架下。
　　
　　音音被那鲜红的血刺的一阵目眩，三两步奔过去，便要往内室而去，正伸手掀门帘，却被一只粗糙肥厚的手掌攥住了小臂。
　　
　　那王婆子讪笑两声，道：“表姑娘莫进，夫人正是关键时候，您这一冲撞，万一让她这刚提起的一口气散了，那可是不妙。”
　　
　　这表姑娘柔柔弱弱，想来也是个没主意的，王稳婆并不将她放在眼里，丢下这句，便要自顾进门。却没料到，小姑娘腰板挺直，挡在了她面前。
　　
　　“是吗？”音音还是亲和的笑，出口的话却一点不好糊弄：“王稳婆自不必担心，我悄声进去，只坐在屏风后守着大姐姐，也能给她些安抚。”
　　
　　这话倒是让王稳婆噎了一瞬，支支吾吾道：“这......怕是不好，万一惊扰了夫人......”
　　
　　“你怕什么？这屋里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姑娘忽而敛了笑，言语犀利，声声落地。她站在台阶上，打小儿养出来的贵气让那婆子不敢靠近，又一字一句道：“王稳婆，今日若我表姐出了事，我定饶不了你。”
　　
　　那王婆子只觉颈上凉飕飕的，没了方才的强势，缩了缩脖子，还想再说话，却见小姑娘一个转身，已是掀帘进了内室。她跺跺脚，只得跟了进去。
　　
　　音音甫一迈进去，便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隔着绢丝座屏，隐约瞧见她的大姐姐卧在窄榻上，浑身被汗水浸湿，止不住的轻颤。她仰着头，艰难呼吸，已是一丝声儿也发不出。
　　
　　榻边那位李姓稳婆，用热水浸湿了帕子，替苏幻擦拭额上的汗，动作轻慢，假模假样的喊：“夫人，您再加把劲，这马上看到头了。”
　　
　　音音陡然攥紧了帕子，双亲去世时的无力与彷徨又一阵阵袭了来，让她有片刻的晕眩。
　　
　　她稳住身形，转过屏风，抬脚便踢翻了那李稳婆，蹲下身，握住了苏幻濡湿的手。
　　
　　她声音发颤，一遍又一遍：“大姐姐，大姐姐，音音来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苏幻勉力转过头，张了张口，发不出声，只扯了扯嘴角，无声回握了下她的手。
　　
　　“大姐姐，不怕，不怕，再坚持一会，我给你请大夫去。”
　　音音说完这句，陡然起了身。
　　
　　她想起幼时顽皮，每每犯了错，她的大姐姐总将她护在身后，不知替她顶了多少缸。沈家败落时，也是她的大姐姐站出来，她说：“音音，别怕，还有姐姐在。”
　　
　　如今，换她来守护她！
　　
　　她扬声唤王鹿：“王鹿，把这两个稳婆给我绑了。”见王鹿呆愣愣看过来，又道：“怎得，首辅大人要你们跟着我，我还使唤不得？”
　　
　　王鹿上次送音音去陈家，结果半路丢了人，受了好大责罚，差点被遣去了西北荒凉地，如今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说二话。他只是惊诧于这平素柔弱的美娇娘，这会子如此果断。他扬扬手，跟来的几个护卫涌上来，立时将两个稳婆绑了个结实。
　　
　　音音又唤萍儿进来守着，转身便去寻大夫。
　　
　　同安堂坐诊的李大夫年逾五十，是京中有名的妇科圣手，苏幻自打安胎起，寻的也是他。
　　
　　她打定主意要去接那李大夫，刚吩咐备马车，却见门口小厮探头探脑，小心禀道：“表姑娘，也赶巧，今日李大夫就在咱们家呢，现下正在偏院，给姨娘安胎。”
　　
　　音音冷笑，好个陈林，真真狼心狗肺。发妻生死攸关，他却关起门来只顾新人。
　　
　　她脚步匆匆，转瞬拐进了偏院，还未进屋，却见那唤作玉蝉的婢子拦在门边，阴阳怪气：“沈姑娘，您来我们陈家毕竟是客，没有我们家主允许，如何能擅闯主人居室，我们姨娘她虚弱着呢，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音音不耐，并不正眼瞧这婢子，只给羌芜使了个眼色。
　　
　　羌芜这些年在首辅府当差，出来也不是那怕事的，抬肘便杵了那婢子的肚腹，将人一推，不屑的呸了一声。
　　
　　室内光线昏暗，萦绕着浓烈的安息香，幼娘靠在美人榻上，手臂搁在软枕上，隔着薄薄的绢纱，正让李大夫切脉，一避扶着额头道：“昨日流了不少血，也不知这孩子还与我有没有缘分，大夫您一定......”
　　
　　话还没说完，看见破门而入的身影，忽而直起身子，哎呦道：“哎，你们如何进来......”
　　
　　音音哪里管她，上前扯了那李大夫道：“陈家大夫人难产，烦请大夫速去正院看看。”
　　
　　幼娘闻言，从榻上下来，动作倒麻利，不似方才的虚弱，直言：“沈姑娘，妇人生产如何能让外男入内，便是大夫也不妥，这如何使得？”
　　
　　李大夫也踌躇，他虽善看妇科，可多是诊脉开药，何曾进过产房？这于妇人名声而言可不是小事，于是斟酌道：“确实非同小可，此事需得征得陈大人同意，否则却是行不通。”
　　
　　虽说医者仁心，可他不敢担这责任，若万一那陈大人日后追究起不敬之罪，也是难缠。
　　
　　音音环顾四周，透过内室的帷幔，隐隐瞧见陈林还尚在酣睡，当即便要冲进内室，却被那幼娘挡住了去路。
　　
　　幼娘以手抚着尚未挺起的小腹，温和浅笑：“姑娘，我们大人昨夜醉了酒，现下还卧床不起，这衣衫不整的，您进去怕是不合适，不若我替你......”
　　
　　她话还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脸颊上已是火辣辣疼起来。她盯着眼前娇柔的小姑娘，瞪圆了眼，你你你个没完，实在不敢相信，这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也会打人。
　　
　　音音眼角发红，短促喝了声：“滚！”，推开人便进了内室。
　　
　　她没有时间同他们纠缠，她的大姐姐还在等着她。
　　
　　她见那陈林尚自醉卧，环顾一圈，伸手便拿了桌上的茶水壶，撩起帷幔，将那凉茶悉数浇在了陈林脸上。
　　
　　可陈林只微蹙了下眉，依旧未睁眼，让她升起了几分异样感，回头一瞥，正瞧见羌芜端了盆冷水来，当即接过来，哗啦一声，尽数泼了过去。
　　
　　这盆水乃是刚汲的井水，沁凉的很，激的陈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摸了把脸，怒喝了声：“哪个不要命的？”待看清床前的音音后，愣怔道：“音音，你缘何在此？可是.....”
　　
　　“陈林，大姐姐难产，危在旦夕，你让不让李大夫去救？”音音简洁明了，只求他一个答复。
　　
　　“什么？阿幻要生了？如何了？我去看看。”
　　
　　陈林说着已趿拉着鞋子下了床，却被音音一把拽住了，对他短促重复道：“说，让不让李大夫去救？”
　　
　　陈林从未见过这位柔媚的妻妹如此果决过，当即愣愣道:“救，自然要救！”
　　
　　音音得了他这句话，拉着那李大夫便走，她跑的急，烈烈的长发飞扬，满面的仓皇。
　　




32.  第 32 章   她倒想赌一赌，她这条命……

　　李大夫被音音拉着, 老胳膊老腿的跑不动，头上的巾帻歪歪斜斜，已是不成样子, 一个劲道：“哎呦，姑娘您慢点, 慢点.......老夫这把老骨头要散了。
　　
　　音音自己的绣鞋也跑掉了一只，白绫袜沾染了尘土，灰扑扑一片, 只哪里顾得，她只知道,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她的大姐姐耗不起。
　　
　　待进了正院, 远远便见萍儿抱了个婴儿，对着他们哽咽：“表姑娘，孩子已经......快, 快去看夫人啊，血, 都是血啊！”
　　
　　生了？音音还未体会这喜悦，走进了一看那孩子, 却见小小的一团, 脸庞酱紫, 已是没了气息。
　　
　　她伸手轻轻触碰了下那小小的脸庞, 一直竭力忍住的泪水刷的一下落了下来，狠心转身，将李大夫一推，急道：“快, 快去看看我大姐姐啊！”
　　
　　李大夫哎呦着进了门，待瞧清苏幻现下的境况后，立时止了声。
　　
　　苏幻早已脱了力，浑身湿漉漉的，身下的血不断涌出来，湿透了被褥，只睁着一双眼，瞧过来，倔强又不甘。
　　
　　身为医者的责任感升腾而起，李大夫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拖过药箱，跪在了患者身侧施术。
　　
　　音音在屏风门口止了步，她知道大姐姐这人好面子，定不愿意兄妹们瞧见她现下狼狈模样。她透过屏风，紧紧锁住那榻上的身影，身子不住打颤，却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有事，大姐姐不会有事，她那样要强，任何境况都挺的过来！”
　　
　　陈林踉跄着跑进来，瞧见这满目的血红，腿脚一软，跪在了门前。
　　
　　怎得一夜之间便成了这样的境况？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他昨夜只是在姨娘房中吃了几杯酒，小意温存了会子，怎得睁开眼，他的阿幻便进了鬼门关？还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没了啊！
　　
　　音音一眼也不瞧他，自今日后，他再不是她的表姐夫。
　　
　　这悲怆的忐忑的静默里，内室里终于有了动静，李大夫起了身，才觉出因着长时间跪着，老寒腿已是站不住，施针的手也无力，扶着门框走出来，道了声：“人无恙了，性命暂且保住了。”
　　
　　音音一时间又哭又笑，朝着李大夫不断躬身道谢，却又听这位老者悲悯的叹了一句，冰锥一般，直直插入她心中。
　　
　　李大夫说的是：“只是日后再不能生养。”
　　
　　音音瞧着室内沉沉睡过去的大姐姐，竟是连泪都流不出来了，她记得开春那会子，她的大姐姐还眉眼带笑，对她道：“我最喜幼童，往后定要多生几个，让他们整日缠着你喊姨娘，到时音音可不能嫌烦。”
　　
　　只如今，她那最爱孩子的大姐姐，竟是再不能做母亲，
　　
　　她恍惚站了一瞬，忽而转身，唤王鹿：“王镇抚，劳烦将两位稳婆押进厢房。”
　　
　　今日这事不简单，她要替大姐姐寻个公道。
　　
　　西厢房里安置着摇篮竹马，蓝须布老虎，却再没有人来把玩，她的大姐姐，这辈子都碰不得了。
　　
　　音音轻摇着那竹制木马，听见门响，头也不回，悲怆的声音在这屋子里低低回荡，她说：“倒要劳烦王镇抚，将人摁住了，廷杖伺候。”
　　
　　两位稳婆被推搡着进了屋，听见小姑娘如此说，唬了一跳，互相对望一眼，喊起冤来：“沈姑娘，这妇人生产本就九死一生，夫人这事，我们谁也料不到啊，又岂能怪罪我们稳婆。”
　　
　　她们瞧着小姑娘背影单薄，柔弱又易碎，定也是个耳根软的，想来辩解几句，也能混过去，将欲再张口，却听这娇媚小娘子，声音果决，对着将她们押进来的男子道：“王镇抚，打吧。”
　　
　　音音随身的护卫都是江陈在锦衣卫中指派的，身手利索又狠辣，三两板子下来，两个稳婆已是哀嚎不止。
　　
　　那李稳婆尚硬气，直着嗓子喊：“沈姑娘，我们既不是陈家家奴，你们又有何权利私用刑法，便是要问罪，也该交有京兆尹来。清清白白的性命，若是今日死在陈家，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只这硬气不过片刻，已是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音音挥手止了这刑责，缓步上前，惯常温和的面上沉静一片，她问：“我且问你们一句，今日这事可有人指使？若你们应了，自可就此作罢，若是不应，今日不算完。”
　　
　　她说完，见那两个婆子奄奄一息，只顾着哼哼，并不回应，当即又招手再打。
　　
　　两个婆子见侍卫又举起了手中杖板，早已吓白了脸，连连叩首，慌不迭道：“姑娘饶命吧，今日这事，全是府上姨娘指使的啊，这幼娘许了我们天大的好处，要我们在夫人生产时轻慢一二，我二人本也没想要夫人的命，只是要她多受会子疼罢了，您且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我们吧。”
　　
　　果然如此，音音吐出一口浊气，她闭了闭眼，命人将两个稳婆拖出去，也好让陈林看看，她那温善惹人怜的姨娘多么肮脏。
　　
　　正房里已更换了被褥毡毯，再无血腥之气，她的大姐姐卧在榻上，昏昏沉沉的睡着，她还不知道，她的孩子没了，往后也再不会有孩子了。
　　
　　陈林跪在榻边，一错不错的看着妻子。
　　
　　音音接了萍儿手里的药碗，拿了拇指大的玉勺子，一点点往姐姐嘴里抿，低低道了句:“陈大人也无需在这里耗着了，你该去问问你那姨娘，为何昨日你在她房中饮了几杯酒，便酣睡至此，前院来来回回的动静都听不见。还有那两个稳婆，可是招了，说是受了幼娘的好处，要在大姐姐生产时轻慢一二。”
　　
　　陈林豁的一下站了起来，不敢置信的愣怔了一瞬，风一样旋了出去，音音隔着窗，听见他怒气冲天的喊：“来人，来人，将幼娘拿下！”
　　
　　音音将窗牖一关，不愿陈家这些污糟再惊扰了大姐姐，只坐在榻边，专注的喂药。
　　
　　等瓷碗里的药汁见了底，她隐隐听见窗外幼娘哭喊着应了，将如何收买稳婆，如何在陈林的酒水里动了手脚，一一倒了出来。
　　
　　她隔着雕花窗，看见陈家家丁拖着幼娘要去发卖，女子凄凄惨惨哭的不能自己，秋香衣裙一闪，消失在了廊下。
　　
　　萍儿啐一声，恨恨道：“真真天杀的，她怎么敢！刚来陈家才多久，无根无基，竟敢要害我们夫人，还是这样下作的手段。”
　　
　　音音正沾湿了巾帕，细细替苏幻擦拭身子，闻言一顿，蹙了眉头。
　　
　　她也觉得怪异，这幼娘看着不是个蠢笨的，怎得如此心急？手段也不算高明，便是大姐姐今日真去了，陈林出仕多年，也断不会愚笨至此，事后一琢磨也能回过味来，她又能得什么好下场？
　　
　　“陈大人这些年也算是洁身自好，这幼娘什么来头，竟被纳了进来？”
　　音音目光还在姐姐身上，手上动作细致轻柔，生怕再让她受丁点苦痛，头也不抬的问了句。
　　
　　萍儿便愤愤道：“还能什么来头，也是个下贱的。我们大人四月份去应酬，酒后惹了糊涂账，动了这淸倌儿，没想到不过月余，这幼娘就找上门来了，说是怀了大人的孩子。大人的上峰崔大人便做主，要大人纳了这幼娘。”
　　
　　“这关崔大人何事？”
　　官场上的上峰，哪里有管下属家事的道理，音音不解的问了句。
　　
　　萍儿努嘴：“就是这崔大人，当初拐带我们家主去了这风月场所，看着家主与这清倌儿缠在一起的。这事后便做个和事佬，要大人纳了她。”
　　
　　“可是吏部左侍郎崔健崔大人？”音
　　音脱口问了句，在看见萍儿点头后，心里的异样感更甚。如果没记错，这崔健乃是柳韵的亲表哥。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她压下心头那丝异样，亲历亲为的照顾苏幻，直至掌灯时分才记起，也该回首辅府了。
　　
　　李大夫嘱咐了，苏幻如今需静养，昏睡也无妨，也好多积蓄些力气。她其实想问大姐姐一句，她可还要留在陈林身边，但如今也急不来，需得她先养好了身子。
　　
　　她出内室时看见陈林握着大姐姐的手不放，一时顿住，良久，丢下一句：“陈大人，你对不起我大姐姐。”
　　
　　陈林身形一僵，痛苦的捂住了脸，是，他对不起阿幻，但他总觉得，他的阿幻向来体谅他，肯定会原谅他的。等日后他定会对她多在意几分，他们还会如从前一般，夫妇和美。
　　
　　眼见着日头西斜，羌芜有些着急，催着音音出了陈家。
　　
　　她二人还未上马车，忽见那去发卖幼娘的家丁跑回来，一手的血，见了她，躬身道：“表姑娘，方才姨娘趁人不备，自己撞柱死了，你说这......我先去禀了大人。”
　　
　　被赶出角门，正哭哭啼啼的玉蝉闻言扑上来，哭道：“你们欺人太甚，我们姨娘就这样没了！沈姑娘你也勿需得意，我们姨娘生前可是同宣庆侯府的嫡姑娘交好的，想来柳姑娘定要替我们姨娘鸣不平。”
　　
　　宣庆候府嫡姑娘柳韵！
　　
　　音音心里那念头再摁不住，突突往外冒。她扶着马车的手攥紧了，身子轻晃了几下，差点从脚凳上栽下去，她不敢想，今日大姐姐落得如此地步，全是因为自己。
　　
　　“羌芜，带我去找大人。”
　　她这句话寂寥的很，让羌芜吃了一惊，抬头便见小姑娘双目通红，抑着复杂情绪。
　　
　　羌芜本还想劝一句，今日大人被老夫人叫回了国公府，她们不便去寻，可看见小姑娘如此，竟说不出相劝的话。
　　
　　她让马夫调转车头，去了国公府。
　　
　　这个时辰，路上都是归家之人，各府门前已点起了檐下风灯，暖黄温馨，带着家的归属。
　　
　　可音音早已没有家了，如今她唯一的大姐姐也可能因为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为人母的权利。她觉得这个五月怎得这样冷呢，渗入骨髓里，让人忍不住的打摆子。
　　
　　她那么努力，努力担起没落的沈家，努力看顾好每一个家人，牺牲了自由，牺牲了清白，可为什么到头来，却是自己害了她的大姐姐？
　　
　　她紧了紧衣衫，突然很想见见江陈，她想问他一句，能不能替她查查大姐姐这桩公案。
　　
　　这冰冷的沉默的长街上，仿佛没有尽头，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听见羌芜轻声唤了句：“姑娘，到了。”
　　
　　音音回过神来，低低“嗳”了一声，随手掀起车帘，往国公府门前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却打破了她来时的那点子期待。
　　
　　她看见江陈立在门前石阶上，一袭绯红官袍，俊朗又威严。
　　
　　他面前停了辆华盖马车，细纱垂幔，四角挂玲，很是奢华。
　　
　　车帘打起，露出姑娘家茜色春衫，羞涩的圆脸，却是柳韵。她躬身下车，身子顿了顿，将一双素手伸给了江陈。
　　
　　男子站在琉璃风等下，犹豫了一瞬，终究当着众人的面，伸出有力的手臂，让她搀扶了一瞬。
　　
　　他们二人并肩往国公府而去，一个挺拔疏朗，一个娴淑娇羞，端的一对壁人。
　　
　　音音瞧着他们走在光亮里，是光明正大归家的未婚夫妇，而她算什么呢，一个躲在这角落里见不得光的外室。
　　
　　她忽而觉得自己可笑，竟要来寻江陈，要他帮着自己一个外室，去质疑他未来的妻。
　　
　　她是真的笑出了声，笑这一点奢望。她默默坐回车中，轻轻对羌芜道：“不用去寻了，我们回吧。”
　　
　　是啊，又能如何呢，柳韵身后有屹立不倒的宣庆候府，便是查出来，又能耐她何？
　　
　　只是，她忽而想赌一赌，她这条命在江陈心中价值几何？
　　




33.  第 33 章   他大概是信了这由头的吧……

　　五月的夜, 风轻柔，月轻柔，微醺的醉人。
　　
　　本该是极美好的春夜, 可音音只觉得寒凉。她裹着薄锦衾，在榻上辗转反侧, 天明时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做了个极长的梦，梦里还是膝下承欢的年纪，她因着童言无忌, 冒犯了坡脚的阿婆，被母亲罚跪祠堂。
　　
　　祠堂里阴气森森, 让她心里发毛，那窗外风灯一晃，吓的她哇哇哭起来。窗外嘟嘟的敲击声响起, 让她止了哭声，抬头一看，便见幻表姐正爬窗而入。
　　
　　苏幻利索的跳进来, 一壁嫌弃道：“别哭了，别哭了, 再哭厉鬼都要被你招来了。”
　　
　　说完从袖中摸出热气腾腾的松瓤鹅油卷，打开油纸, 递过来：“快吃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
　　
　　音音瞥见她宽松的袍袖下, 白净的手臂被烫红了一大截, 又哭起来：“呜呜呜，大姐姐你真好。”
　　
　　“废话，我是你姐姐啊。”苏幻浑不在意，嘴硬又心软。
　　
　　画面一转, 也不知是哪年的除夕之夜，屋子里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一片。她与大姐姐给双亲贺了新春祝词，转身往后院走。
　　
　　明灭的烟火里，苏幻一脸憧憬，忽而感叹：“音音，等我日后成了婚，要多生几个娃娃，我也想要个热热闹闹的家。”
　　
　　她的幻表姐自幼失怙，心里一直想要个家，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音音笑她不知羞，两人调侃着笑闹一团，笑着笑着，她便醒了。
　　
　　她嘴角还带着笑意，可慕然睁眼，忽而想起，就在昨日，她大姐姐头个孩子死了，往后，也再不能有个热热闹闹的家了。
　　
　　而这一切，大抵都因为她。
　　
　　她蜷作一团，昨日一直隐忍着的泪水涟涟而下，打湿了锦枕。
　　
　　“姑娘，可是醒了？”
　　羌芜听见帷帐下悉悉索索的动静，出声询问了句。她将红漆食盒端进来，小心劝慰：“姑娘先用点饭食吧，这一个日夜了，滴米未进，如何使得。”
　　
　　鲛绡帷帐里又是一阵悉索之声，不过片刻，素手挽起帷帐，露出娇媚的脸。音音起了身，面上淡淡的，并无方才独处时的无助凄婉，她几乎不在人前哭。
　　
　　她接了羌芜递过来的杏仁粥，小口而食，问：“陈家可来信了？”
　　
　　“来了，萍儿姑娘亲自过来的，说是苏夫人醒了，正调理，瞧着并无绝望之态。”羌芜正往炕桌上摆饭食，闻言回了句。
　　
　　音音没说话，她早料到了，她的大姐姐要强的很，断不会在人前失态，只是人后何种滋味，她实在不敢想。
　　
　　但她也不打算立时去看她，她晓得，大姐姐不愿兄妹们瞧见她如今的狼狈。需得等她体面些，才愿见她的吧。
　　
　　羌芜拿了帕子替小姑娘擦手，忽而想起什么，顿住动作，道：“姑娘，你昨个让我去查那幼娘，上午便得了信。这幼娘家中还有个胞弟，原先靠她做淸倌儿供养读书，前几日据说得了吏部崔大人青眼，被举荐进了太学旁听。”
　　
　　音音端粥的手一颤，淋漓了些许汤汁在手上。又是柳韵的表哥啊。怪不得那幼娘愿意舍了命，原来柳韵许了她胞弟的前途。若说原先她还只是猜测，如今倒是敢肯定，大姐姐这桩事，便是柳韵一手谋划的。
　　
　　她只是想不明白，柳韵又何至于此？
　　
　　羌芜替小姑娘擦拭了手上的汁水，瞧着她默不作声，只一勺勺的喝粥，总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平素软糯的温柔里，透出了些坚韧的决绝。
　　
　　音音用完了粥，还想再歇下，羌芜好说歹说，想要她起来散散食，却是说不动，只得又给她放下了帷帐。
　　
　　只也不过半个时辰，便听里面小姑娘声音虚弱，低低道：“羌芜，那止痛的汤药熬一副来。”
　　
　　“好好好，姑娘您等着。”
　　羌芜一听，便知小姑娘这是来月事了，近来她来月事，总要疼一脑门子的汗，只能靠这止痛的汤药熬过去。
　　
　　羌芜手脚麻利，不过片刻便端了汤药来，掀起帐帘，却见小姑娘已抱着小腹蜷缩成了一团，小脸上一点子血色也无。
　　
　　她将人扶起来，吹凉了汤药送过去，心疼道：“姑娘，要不您还是要大人给您唤个太医，仔细瞧瞧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小姑娘，每每疼痛难忍也只是自己挨着，从不麻烦旁人，羌芜以为，她定要一口回绝，并不愿因自己这点小事，让大人费心费力。
　　
　　只没料到，她听见靠在她身上的小姑娘语调清浅，道了句：“好，把这汤药倒了，遣人去寻大人吧。就说我疼的受不住了。”
　　
　　.......
　　
　　江陈来的倒也快，不过两刻钟，便从宫里携了太医来，携的还是头发花白的圣手孙太医。
　　
　　他本是从枢密院出来，要进宫理政，不巧在宫门边便见着了带话的家奴，说是沈娘子腹痛难耐，要大人回去看一眼。
　　
　　他知道沈音音的性子，她从来不在他面前讨要怜惜，况且他二人如今又僵持，更是不肯示弱的，如今肯遣人来寻她，想来定不是小事。
　　
　　他大步流星，进了首辅府内室一掀帷帐，果然见小姑娘细汗淋淋，弓着身子，微微发颤。
　　
　　听见声音，音音仰起脸，对上他幽深的眸子，忽而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里多是委屈：“你怎么才来，我疼啊。”
　　
　　她一双眼湿漉漉的，望过来，带着浓浓的依赖，看的江陈眼皮一跳。
　　
　　他还以为她不愿见他，而他亦有骄傲，并不想再踏进首辅府内室，最近几日，都是归家过夜，除了醉酒那晚。只没料到，她还是对他依赖的。
　　
　　他不咸不淡“嗯”了一声，一副不在意神色，身后的一只手却攥紧了，扬声唤：“孙太医，来瞧瞧。”
　　
　　他说着放下帷幔，将人遮严实，又拿绢帕盖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才让孙太医进来切脉。
　　
　　孙太医掀起耷拉的眼皮看了江陈一眼，嘀嘀咕咕：“连人都见不着，如何望闻问切，老夫这把年纪了，还能吃了你的美娇娘？”
　　
　　他自持资历老，向来说话也随便。只今日这话出了口，却见这位年轻的首辅大人淡淡暼来一眼，淡漠又凉薄，像是上好匕首闪着的寒芒，让他心里莫名一凛，再不敢多言。
　　
　　沉默着诊了会子脉，他面上神情渐渐凝重，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江陈的目光凝在帷幔后那娇小身影上，低低问了句：“倒底如何？”
　　
　　孙太医便道：“按理说本是妇人寻常宫寒，只姑娘这症状却是不好调理，寒气之重，非同小可，想来必是用了至阴至寒之物。”
　　
　　“至阴至寒之物？”
　　江陈重复了一遍，忽而蹙眉，带了怒气的声音：“羌芜，你们下人是如何伺候饮食的？！可是给沈音音吃了什么？”
　　
　　羌芜闻声吓的魂都没了，噗通跪了，道：“大人息怒，姑娘平日饮食断不至于如此，大抵……大抵……”
　　
　　“大抵如何？”江陈已是不耐，那丝怒气已成了暴戾，在胸口横冲直撞。
　　
　　羌芜一咬牙，俯身道：“想来是常用避子汤之故。”
　　
　　她这话落了，室内静默了一瞬。
　　
　　江陈身子一僵，片刻后才道：“把那避子汤端来。”
　　
　　有那看眼色的的婢女急急跑出去，从红堇处寻来些剩下的药材，呈上道：“大人，红堇姑娘是国公府上派来的，平素专管娘子避子一事，奴婢也只从她那里寻了这些来。”
　　
　　孙太医接过一看，直皱眉头：“红花、麝香、水银，这真是一个比一个阴毒，也怪不得如此了。哪里是避子，这怕是要这小姑娘绝嗣啊。”
　　
　　江陈额上青筋跳了跳，幽深的眸子里蕴起了风暴，眼见着就要发作，屋子里的奴仆们各个战战兢兢，却听帷幔里的小姑娘低低唤了声：“大人。”
　　
　　声音细细的，风一吹就散，落在江陈心里又酸又涩。
　　
　　他轻轻“嗯”了一声，嘱咐孙太医开了药来，挥手让众人退了个干净。掀帘进去，一伸手便将那单薄的小姑娘揽进了怀里。
　　
　　他以为她会抗拒，却见小姑娘肩背轻动，往他怀里钻了钻，倒像那受伤的幼崽，寻到了可靠的怀抱。
　　
　　帷帐里有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没开口，音音嫩白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清晰的心跳，一下两下……倒是有点像为她而跳。她不知怎得，竟是脱口道：“我大姐姐的孩子没了，往后也再不能生了，我对不起她！我要说........”
　　
　　这话没头没脑，出了口，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明明不抱希望，为何还要下意识再问？
　　
　　音音只觉嗓子发干，骤然住了口。
　　
　　江陈瞧她模样，开口要问她余下的半句话，却见小姑娘呆愣一瞬，忽而沁出泪来，闷闷道：“我因着大姐姐，心里难受的紧，竟同大人说这些，也是糊涂了。”
　　
　　说着往他怀里蹭了蹭，又道：“我正难受着呢，说话便随便，但大人你不许同我计较。”
　　
　　她这话带着蛮横的娇憨，淡淡的嗔怪。让江陈不自觉扬了扬眉。他没想过，她还会同他如此说话。
　　
　　江陈默了一瞬，修长的大手贴在她小腹上，轻轻揉动，良久，哑着声道了句：“往后。那避子汤勿需再吃。你大姐姐那边若是不放心，可遣孙太医去瞧瞧。”
　　
　　他这话落了，便见小姑娘仓惶抬起头，小心翼翼问了句：“真的吗？可若是生下庶长子，无异于打主母的脸，如何使得？”
　　
　　她这副小心谨慎模样让江陈心里莫名不舒坦，他想起那时的国公府嫡姑娘，也温柔娇媚，可因着自小被爱滋养着，想要什么从来都是伸手便要，何曾这般小心过。
　　
　　他语调莫测，淡淡道了句：“我说不用吃，便不用吃。”
　　
　　音音愣怔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却见羌芜已端了汤药来。
　　
　　江陈端过来，并不假旁人手，一勺勺喂她。
　　
　　待温热的汤药下了肚，音音又缓了一瞬，才觉得好受了些许。
　　
　　她靠在江陈怀中，僵硬的脊背放松下来，闭着眼，落下一排长睫的阴影。
　　
　　江陈以为她睡着了，动了动身子，却听怀里的小姑娘轻轻道：“大人，你知道我为何要离开吗？”
　　
　　“为何？”江陈语调随意，可替她拽被角的手却攥紧了。
　　
　　这是他心里的顽疾，让骄傲的他不敢听不敢问。
　　
　　他紧绷着下颔线，等了许久，才听见她又道：“我家人都没了，我想要个家了。”
　　
　　“可我留在大人身边，是连子嗣都不能有的。我幼时读过几本医书，这避子汤阴毒，是早晓得的，我怕自己再喝下去，往后再不能得圆满。到那时年老色衰，大人也厌弃了我，又无子嗣傍身，岂不是要孤独终老，哪里又能得个家呢。”
　　
　　她声音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凿进江陈心中，让他恍惚一瞬。
　　
　　片刻后，江陈才犹疑着问：“若往后，我许你子嗣，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顿了顿又补了句：“真心实意的留下来。”
　　
　　音音仰脸，杏眼里有熹微的光亮，忽闪忽闪看住他：“我……”
　　
　　她没说下去，可那眼里的光却让江陈压抑了许久的心骤然开阔，一抬手将人箍的更紧了几分。
　　
　　音音微挣了挣，她埋下脸，微舒了口气，他大概是信了这由头的吧？
　　
　　信了才好啊！
　　




34.  第 34 章   放心

　　酉时未至, 起了阵子风，本是澄明的天透出些阴沉来。
　　
　　首辅府的后院里肃穆一片，廊下的奴才们屏气凝神, 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江陈转着手上杯盏，瞧了眼内室里熟睡的小姑娘, 声音压低了些许。
　　
　　可声调虽平平，却仍是压不住那话里的冷寒，他问：“红堇？往日的避子汤都是你熬的？”
　　
　　红堇跪伏在沁凉的方砖上, 吓的魂都没了，只一个劲磕头：“爷, 这避子汤是国公府送来的，张嬷嬷亲自嘱咐了的，奴婢也是听命行事, 万不敢擅自做主。”
　　
　　上首那人恍似未闻，淡漠的语气，轻飘飘吐出一句：“杖一百。”
　　
　　红堇浑身瘫软在地, 连句辩解的话都喊不出了，这一百杖下去, 是要了她的命啊。她被几个家丁拖着往外走，忽听主子爷道了句：“慢着。”
　　
　　她以为这是还有转圜, 当即回过神, 张口要求情, 却又听那凉薄的男声道：“拖去国公府后院行刑。”
　　
　　红堇被拖去国公府时, 张嬷嬷正伺候老夫人用晚膳，听见外面声响，当即皱了眉，呵斥：“外面是何人, 真是没规矩，这时候来扰老夫人清净。”
　　
　　她说着替蒋老夫人盛了碗参汤，掀帘出去，便要责骂，还未张口，只觉腹部一痛，被整个踢翻在地。
　　
　　江陈大步迈进来，背着手，冷然的瞧她：“无需看，外面受刑的是嬷嬷派去首辅府的红堇，因着给我那外室用了虎狼之药，自该杖杀。”
　　
　　张嬷嬷一听，便晓得今日国公爷乃是为了那避子汤而来，她听着外面红堇一声声的哀嚎，脸色惨白，再不敢言语。
　　
　　蒋老夫人将手中瓷盅一放，咚的一声，是盛怒之音：“好个杀鸡儆猴，怀珏，你今日这出戏是演给我这老婆子瞧的吧。是我要张嬷嬷给你那外室送的避子汤，怎的，你连祖母也要杖杀？”
　　
　　“祖母，您送的这避子汤并非寻常之物，可是想要沈音音绝嗣？”江陈并不进门，站在门边，不答反问。
　　
　　老夫人噎了一下，扬声喝道：“是又如何？一个外室，不配生我江家的子孙！”
　　
　　江陈颔首，挺拔的身姿在铺着毡毯的地面上映出长长的影子，肃杀一片，他说：“自然不敢杖杀祖母，只是，若是再有这等事，祖母身边献力献策的奴才，一个也别想活。”
　　
　　他说着瞟了一眼张嬷嬷，刀锋一般，刮的张嬷嬷汗毛倒竖。
　　
　　老夫人杵着手杖，连声道：“好好好，我且问你，你这外室要是生下子嗣，你日后妻子的体面何在？”
　　
　　“妻子的体面我自会顾全，无需祖母挂心。”
　　江陈应了一句，又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道：“只我身边的小姑娘，旁人也不能伤害一分一毫！”
　　
　　他丢下这句话，自顾自出了府，留下后院里一阵阵的哀嚎，以及老夫人长吁短叹的灰败。
　　
　　*****
　　
　　江陈回首辅府时，已是更深露重。
　　
　　音音没起身，闭着眼假寐。
　　
　　她今日已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原本还在忐忑的心，忽而就安定了下来，她这条命，在他心中还是有几分重量的吧，倒是值得搏一把。
　　
　　她听见外面悉悉索索，几刻钟后，男子带着夜里寒凉的气息，贴了过来。
　　
　　音音翻了个身，往他怀里蹭了蹭，还是闭着眼，仿似梦里的呢喃：“你怎么才回来。”
　　
　　她能感觉到男子身子僵了一瞬，而后轻轻抚上了她的腰。
　　
　　第二日一早，音音睁眼时，身边床榻早已空了。
　　
　　她一反前几日空茫神色，拿了妆奁，淡扫娥眉。
　　
　　羌芜替她馆好发，瞧着镜子里的小姑娘，饶是见惯了，仍旧愣怔了一瞬。音音这几日都是素面朝天，虽也是清透的好看，但此刻略施薄粉，于这纯真的美好里又带了丝丝欲念的媚态，让人如何移不开眼。
　　
　　音音曲指在桌案上敲了敲，轻笑道：“羌芜，你又发什么呆，今日大人是不是未用早食便走了？一会子我挑几样点心，你托人给他送去。”
　　
　　羌芜更愣了，她头一回见姑娘如此殷殷关心大人，一扫前几日的冷漠之态，不由心中大定，试探道：“姑娘，您......您这是想开了？”
　　
　　“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音音一壁梳发，一壁道：“大人既许了我子嗣，可见也是看重我的。往后我定当要好好伺候大人，日后主母进了门，也会尽心尽力孝敬主母。”
　　
　　“那就好，那就好，往后等着姑娘的，必然是好日子。”羌芜搓着手，一脸欣慰，转身去拿点心了。
　　
　　她看着羌芜掀帘出了门，轻轻笑了笑，落寞的悲凉。
　　
　　是啊，多好的日子，要同旁的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还要卑躬屈膝，对害了自己大姐姐的主母尽心尽力伺候。
　　
　　江陈收到点心时，早已过了早食的点。彼时他正在内阁处理政务，放下朱红批笔，问了两遍：“这是沈音音送来的？”
　　
　　送点心的家丁便急忙殷切道：“是了，沈娘子一大早起来准备的。”
　　
　　江陈没作声，目光落在檀木缠枝食盒上，打量了一瞬。
　　
　　于劲见此斟酌问：“爷，可要用一些？”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揭食盒的盖，却被江陈打断了：“不必，等午膳时拿去明辉堂用。”
　　
　　内阁亦设有小厨房，专供各位大学士私用，午间膳食俱送往明辉堂。只各位内阁学士挑嘴的很，用者了了，若是午间不能归家，多有各家眷另备了精细饮食送来。
　　
　　江陈踏进明辉堂时，里面已坐了几位同僚。
　　
　　几位大人一壁准备用膳，一壁讨论时事。
　　
　　文渊阁大学士陈识看着自家小厮从食盒中一碟碟摆出菜品，漱了漱口，道：“太后靠着章家把持了太半江南兵权，如今又摆明了想插手北方军务，首辅大人也不知如何想的，竟沉的住气。”
　　
　　他说完就着小厮的手，含了口漱口水，还未吐出来，却见门前绯红官袍一闪，满身威仪的摄政首辅迈了进来，那口水便一下子呛进了喉咙里，咳嗽起来。
　　
　　几位大学士也是面面相觑，这位爷可是从不与他们共进午膳的，也不知今日如何来了明辉堂。当下板直了身子，起身行礼。
　　
　　江陈摆了摆手，径自走了进去，将手中食盒一放，道：“无妨，你们且用，不必管我。”
　　
　　他脸上神情温和，全没了前几日的冷凝，让几位大人松了口气。只哪里敢放开了饮食，也只能陪着笑脸，小心应承。
　　
　　江陈却仿似体会不出这堂内的不自在，往案桌后一坐，慢条斯理揭开了食盒。
　　
　　第一层是粉白的桂花糕，花朵般绽开，上面还带着刚采撷的花瓣，好不精巧。
　　
　　他微挑了下眉，倒是没料到沈音音还有这手艺，也真是费心了。
　　
　　他将第一层屉子抽出来，放在案上，对下首的陈识指了指：“看这桂花糕，可精致？”
　　
　　在听到几位大学士交口称赞后，又抽出第二层，指了那荷花酥，道：“这荷花酥做的倒也逼真。”
　　
　　待到第三层的水粉汤圆露出来时，翘了翘嘴角，轻轻扣了下案桌，漫不经心的道：“我这家眷倒也费心，一大早起来做这些费功夫的。”
　　
　　说罢瞥了眼宋学士的食盒，又道：“只有一碗阳春面吗？宋大人的内子看来颇不用心啊。”
　　
　　几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想来摄政首辅这样缜密的人，哪能说废话？定是用点心比喻政事，借机提点他们呢。只是一时也想不明白这话里的深意，有些着急。尤其那被点名的宋学士，已是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只有陈识是个不爱弯弯绕绕的，满脸堆笑的应道：“是了，这明月楼的点心乃是京中一绝，以前我内人也常给我捎带，好吃！”
　　
　　江陈拈了块桂花糕，正要往嘴里送，闻言止了动作，抬眸：“这点心原是明月楼做的？”
　　
　　“是了，他家的最是精致，一看便知。”
　　
　　陈识笑呵呵的回了句，听在于劲耳中却觉得大概要不妙。
　　
　　果然，他们主子爷面上虽还是散漫神情，却再不言语，随便用了几块点心，便出了明辉堂，留下一屋子冥思苦想的大学士。
　　
　　江陈晚间回首辅府时，脚步轻快，脸色却微有些沉，他这会子空下来，脑子里一直回荡羌芜捎来的那句话，她说：“沈姑娘今日说了，日后定要同大人好好过日子。”
　　
　　这寻常一句话，让他心中大定，松乏了几日来的沉寒。只想起那送来的糕点是出自明月楼，又有些骄矜的不自在。
　　
　　进了首辅府后院，他不经意抬眸，却瞧见廊下立了个小姑娘，滚雪细纱的芙蓉裙衫，掐出细细的腰身，被暖黄的灯光一照，温婉又柔媚，像是等候夫君归家的小娘子。
　　
　　他微微挑了下眉，加快了脚步，面上却依旧神情淡淡，走的近了问：“怎得候在这里？”
　　
　　音音抬手拽了下他的袍袖，有些不自然道：“我等你回来用饭。”
　　
　　江陈瞧着她白净的耳尖透出点粉，眸子里全是细碎的光，却依旧不咸不淡“哦”了一声，状似不经意问：“今日羌芜同我讲，你是想明白了？”
　　
　　虽已觉出她的变化，但他还是想亲口听她回应。
　　
　　音音微垂下头，脸上落下几缕细碎的发，整个人都闪着温婉恬淡的光，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低道：“如何能想不明白呢，出去一趟才知世道艰辛，不是我这样柔弱女子能自立的，多亏了大人的爱宠，才有今日衣食无忧的日子，往后又能有子嗣傍身，也没什么念头了。”
　　
　　她芙蓉裙摆在晚风中飘飘荡荡，纤细又柔媚，让江陈心里生出无限的怜惜。
　　
　　是啊，她这样的菟丝花，合该让男人庇护疼宠的，离了这首辅府，估计被吃的渣都不剩，吃了这一遭的苦，大概也明白了其中艰辛，如今也只能倚靠着他了，还能往哪里去？
　　
　　他伸出温热的掌，包裹住那柔夷，轻轻握了下，道了句：“放心。”
　　
　　放心，他会护她一辈子。
　　
　　可这话听在音音耳里，却有些讽刺意味，她垂眸掩去那丝暗淡，再抬起头，又是晶亮的欢欣。
　　
　　江陈被这丝光亮映的愣了一瞬，片刻后才牵着她的手进了抱厦，看见葵花式桌案上摆的晚膳，忽而回首，没头没脑道：“今日宋大人的内子给他做了阳春面，陈大学士的妻子给他熬了参汤，都是亲力亲为的。”
　　
　　音音“啊？”了一声，没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
　　
　　江陈轻咳了一声，骄矜又别扭：“沈音音，我不吃明月楼的点心，要想表诚意，你亲手给我做来。”
　　
　　他说着挥挥手，竟让羌芜将一桌子的菜肴撤了个干净，孩子似的无赖：“不吃这些，你给我做。”
　　
　　音音一时竟无话可说，愣了一会，才呐呐：“可我不会做啊。”
　　
　　“煮碗面还不会吗？”“为什么宋大人的妻子会做？”“陈大人的妻子还会熬汤。”
　　
　　音音竟从这凉薄的声音里听出了几丝委屈，踌躇了一瞬，终是道：“行吧，煮碗面大抵还是拿的出手的。”
　　
　　她说着便去了小厨房，许久也不见回。
　　
　　江陈坐在桌案后，等的实在不耐烦，起身跟了过去。
　　
　　膳房里的奴才们都被音音打发了，她纤细的影子映在小窗上，朦胧的晃动。
　　
　　江陈踏进来时，便见她正低头切配菜，笨拙又小心，眉眼透着专注。锅里的汤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响动。闻起来，是浓重的人间烟火气，让人温暖又踏实。似乎是家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的瞧了许久，直到小姑娘切完配菜，一抬眼便撞见了他漆黑的眸。
　　
　　音音擦了擦手，有些不自在，问：“你怎么来了？”
　　
　　“本官再不来，大抵要饿死了。”江陈压下嘴角，还是一副骄矜神色，走进来问：“可好了？”
　　
　　音音仰起脸，眉眼弯弯，颇有几分得意：“好了，盛出来搭上配菜便好。”
　　
　　她一副等待夸赞的神色，让江陈也升起了期待。他踱过去，伸手便揭开了那锅盖。
　　
　　只是......现实总比期待残忍。锅盖一开，热气扑了江陈满脸，他闭了闭眼，便见咕嘟嘟的沸水里，细面已挤成一团，面嘎达一陀，沉沉坠在沸水中。
　　
　　便是后来许多年，江陈依旧记得那面的味道，也记得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违心的一句话，他说：“好吃。”
　　




35.  第 35 章   柳韵的慌

　　自打那日避子汤风波后, 江陈一连个把月未归家。
　　
　　蒋老夫人起先还端着架子，等着孙儿来请罪。可眼瞧着都六月底了，孙儿那边依旧没动静, 也是心里发虚。毕竟如今这国公府全靠江陈撑着，她自然不能同他生疏。
　　
　　她坐在廊下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才放下些脸面，对张嬷嬷道：“巧姑，怀珏也有月余未来, 我们祖孙可不至于因着这点小事生疏了去。”
　　
　　张嬷嬷连连颔首，递出了台阶：“是了, 亲祖孙，哪有隔夜仇，何况这点小事, 不至于。后日便是大姐儿的生辰了，太后点名要见见大姐儿，不若明日便请国公爷归家一趟, 商量一下这带大姐儿进宫的事宜。”
　　
　　七月初一，便是江霏及笄之礼, 及笄了，便可送进宫了, 这江家的姑娘大抵是要封妃甚至封后的, 自然需得太后先过一遍。
　　
　　第二日一早, 去请国公爷的家奴下了朝便在宫门外候着了, 却是没请来人，悻悻的回来，战战兢兢禀道：“老夫人，国公爷说是政务繁忙, 今日便不回了，明日会早早的携了姐儿进宫。”
　　
　　蒋老夫人憋着一口气，脸色不甚好看，喝了几口茶水压下闷气，却听小丫鬟传话，说是沈姑娘求见。
　　
　　老夫人愣怔了一瞬，倒是没想到一个外室竟敢登堂入室。她嘴角擒了一抹冷笑，道：“沈姑娘既来了，那便请吧。”
　　
　　音音随着领路的小丫鬟进了松寿堂，她今日一身秋香色褙子，显出温婉的端庄来，入了花厅，低眉顺目的恭敬，行礼道：“沈家音音见过老夫人。”
　　
　　蒋老夫人放下茶盅，并不回话，只斜睨着打量她，却见小姑娘垂手侍立，清澈的眼里都是诚恳，看的人不设防。
　　
　　音音语气亦是诚挚的，她说：“老夫人，前些日子大人为着我闹了一场，音音今日来，是来请罪的。”
　　
　　老夫人倒没料到她有如此一说，倒底拿正眼瞧了她一眼，却见小姑娘趋步上前，跪在了厅中，语调清晰，句句落进了她心中。
　　
　　音音道：“老夫人，您最是了解大人，非是他多宠爱我，只他是个护短的，只要被他划入羽翼下的人，都是不允许被丝毫冒犯的。可音音有一问，老夫人您与我又何必对立？您是江家的老祖宗，我只是个卑贱外室，往后定当服侍好大人，敬重您，敬重主母，绝不会有丝毫越界的。您又何必将我放在眼中，因此跟大人生出嫌隙呢？”
　　
　　她这话说的卑谦恭顺，让老夫人面上和缓了些许。她顿了顿，用完了面前的茶水，也未理音音，转头对张嬷嬷道：“巧姑，随我去内室礼佛。”
　　
　　老夫人扶着张嬷嬷的手转去了屏风后，抄了个把时辰的佛经，才抬起头，从四扇座屏的缝隙里瞧了一眼那外面依旧跪着的身影。
　　
　　她叹息一声，嗤道：“看起来倒也是个诚心的。”
　　
　　张嬷嬷便道：“是了，又何必同她一般见识。”
　　
　　老夫人摇摇头，终究道了句：“今日午膳摆在花厅，便让沈姑娘来伺候吧。”
　　
　　她何尝想不明白，孙儿既如此护着她，她又何必去触霉头。看这沈音音也是个柔顺的，左右不过一个外室，放在那里就是了，便是不用绝嗣，往后若是伺候的好，恩赐她生个一男半女，记在主母名下，认回国公府，也不是不可。
　　
　　将近七月，天气已是益发炎热，今日松寿堂的午膳摆在了临水的花厅，里面置了龙凤冰鉴，沁出丝丝凉气，倒也不觉得热了。
　　
　　老夫人主位上坐了，看见音音亦步亦趋上来布膳，又恢复了往日慈爱模样，语重心长叹道：“音音，你也休怪老身心狠，我只是为着国公府名声着想，不能要你生下庶长子罢了，既然那药阴寒了点，那咱便不用，用些温和的，等日后主母进了门，也能许你个一儿半女。”
　　
　　音音听了这话，满脸的感激，忙不迭谢恩，让老夫人又舒坦了几分。
　　
　　她含着笑，布置碗碟，细心又乖顺，正要去盛汤，却见珠帘轻动，柳韵走了进来。
　　
　　柳韵见了音音亦是愣了一瞬，很快又眉眼带笑，对着老夫人撒娇：“祖母，说好了今日我来给您送药膳的，您是不是又忘了阿韵？”
　　
　　柳府家厨做的药膳乃京中一绝，滋补养身，又鲜香可口。自打定亲后，柳韵每日都要给老夫人来送热腾腾的药膳，哄的老夫人直夸她孝顺。
　　
　　老夫人闻言亦笑，忙指了柳韵道：“你们瞧瞧，柳家姑娘专挑饭点来，这哪是来送药膳，这是来我们家蹭饭呢。”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了。张嬷嬷忙拉了葵花凳，让柳韵坐了。
　　
　　柳韵瞧着音音，忽而道：“音音姐姐今日怎么来了，也坐下用膳吧。”
　　
　　她一双圆圆的眼弯起来，可亲的很，心里却明镜似是的，晓得老夫人自然不会要这沈音音同桌，必得当众提点几句沈音音这上不得台面的身份。
　　
　　可今日出乎她的预料，她听见老夫人说：“沈姑娘坐吧。”
　　
　　老夫人有心缓和祖孙关系，今日又见音音如此乖顺服帖，倒是不欲再为难，转而对柳韵道：“阿韵，往后你们同在怀珏身边，关系如此融洽，倒是让我安心不少。”
　　
　　柳韵依旧挂着天真的笑，端汤的手却几不可见的一抖，洒了些许汤汁出来，同她将一个外室摆在一处讲，让她分外不舒坦。
　　
　　这顿饭吃的各怀心思，很快便散了。
　　
　　音音是同柳韵相伴出的松寿堂。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在连廊上拖了老长。她面上恬淡柔顺，落后柳韵几步，是妾室该有的恭敬之态。
　　
　　走了一程，柳韵忽而顿住脚，回身拉住她的手，低低问：“姐姐，你那日因何改走水路？若是按照韵儿的安排行事，没准儿现在早脱身了，何苦在这里伏低做小。你被抓回来后我可是忧心了好几日，你别怕，若是怀珏哥哥为难你，韵儿替你求情去，我这未婚妻的话他还是听得进去的。”
　　
　　她以为面前的小姑娘会感激会哭诉，可她没料到，音音只是轻轻摆开了她的手，羞涩的摇头。
　　
　　音音垂眸道：“大人.....大人是惩罚了我，他.....他.....”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他折腾了我一夜。”
　　
　　柳韵起先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子才恍然大悟。圆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胸中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憋的她脸颊微红，倏忽转身，往而二进门而去。
　　
　　她走了几步，面上的难堪才散了个干净，微侧身，又道：“姐姐，你这样高洁的性子，竟受如此折辱，也真是让人悲叹。往后你便自甘做这无名无份的低贱外室？我心里替你难过，当年那个国公府嫡姑娘，不该如此。”
　　
　　她语调凝结，带着悲悯，倒真像是替她难过。
　　
　　音音却只轻笑了声，回道：“柳姑娘不必如此，这一遭下来，倒让我瞧清了，大人是真心待我的。我日后再无二心，定当同他好好过下去。况大人已停了我的避子汤，许我子嗣，今日连老夫人都松了口，允我一儿半女，这也算得个圆满，我还能有什么想头呢？”
　　
　　怀珏哥哥许了她子嗣？连老夫人都同意了？
　　
　　柳韵脚下一绊，微微趔趄了下。她可以容忍怀珏哥哥有疼宠的人，却绝不允许有庶子来分她的利益。她母亲说过：“那些得宠的女人勿需太计较，过个两三年你且再看。倒是那些有子的姨娘，却是不能放过。”
　　
　　她微微眯了眯眼，扶着秦嬷嬷的手陡然一紧，她确实太过良善了，这沈音音再容不下。
　　
　　音音憋了眼那微有些紧绷的背影，垂下脸不再作声，一直将柳韵扶上马车，才自顾转头上了车。
　　
　　车上，羌芜掀开小姑娘的裙摆，看到圆润的膝头青紫一片，拿了散瘀的膏药替音音敷涂，想着小姑娘今日在松寿堂跪了个把时辰，还得忍着痛伺候老夫人，心里不得劲的很，闷声闷气道了句：“姑娘，咱往后不来了。”
　　
　　音音却摇头，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望着窗外的街景，没做声。
　　
　　过了许久，羌芜才听见她轻轻笑了声，声音轻飘飘的，说的是：“这就是外室的日子啊，还是得宠的外室。”
　　
　　羌芜愣了下，她明明看见小姑娘嘴角挂着恬淡的笑，可不知怎得，竟觉出一丝悲凉，让人心里钝钝的难受。
　　
　　江陈夜里回来的晚，第二日一早才听闻音音去了趟国公府。他披外袍的手顿住，不辨喜怒的问了句：“何事过去？”
　　
　　音音一壁替他扣玉带，一壁回了句：“我不想大人为难。”
　　
　　江陈脊背一僵，半晌没说话，只轻轻回握了下那柔弱无骨的手。他第一次觉得，她乖巧懂事的让人心疼。
　　
　　今日天阴，无风，是入夏以来最闷热的一日。
　　
　　下了早朝，江陈叮嘱后宫掌事内侍将江霏引入慈宁宫，便在太液池畔折了回来。
　　
　　他远远看见新帝李椹坐在临水的凝华阁内，微拧了下眉。
　　
　　李椹一身明黄衣袍，剑眉星目，本是极英朗的长相，却无端蒙了一层阴鸷，显出捉摸不透的帝王气。他坐在轮椅上，听见脚步声，低低问了句：“怀珏，我并不喜江霏，何必又将她扯进来。”
　　
　　“这是阿霏自己的决定。”
　　江陈立了片刻，转身往文渊阁走，丢下一句:“今日的半数折子我已差人送往养心殿，身子再不适，也要看。”
　　
　　李椹嘲讽的笑，满不在乎的神色：“看什么看呢，昨日腿疾又犯，疼了一宿，废人一个，还管什么朝政。”
　　
　　他听见脚步声远去，依旧未动，闭了眼，静静在香樟的暗影里坐了许久。听见太液池畔的宫道上脚步沙沙，才睁开了眼。
　　
　　江霏一身云锦宫装，瘦小一个，正跟着领路的小黄门往正和门走，似乎是感应到那目光，她慕然仰起脸，朝水榭望来。
　　
　　她看见年轻天子的脸一晃而过，还是少女梦中的模样，愣怔了一瞬，忽而不管不顾。
　　
　　小黄门看见江家姑娘提起裙摆，抬脚朝水榭奔去，又抬头看见水榭里坐着的明黄身影，吓的一个哆嗦，跺脚道：“江姑娘，那不是您去的地方，快回来！”
　　
　　江霏哪里听的到，她跑的飞快，眼见就要跨进水榭了，却被闪身出来的暗卫拦住了去路。
　　
　　李椹面无表情，丢下三个字：“扔出去。”
　　
　　可这毕竟是江首辅的家妹，暗卫并不敢下狠手，正犹豫间却见江家姑娘一个闪身冲了进去，跑的太匆忙，被台阶一绊，摔在了玉阶上。
　　
　　江霏手上擦破了皮，淋漓一片血迹，却顾不得，只抬起头，急急道:“陛下，我只同你说一句话。”
　　
　　她小腿在玉阶上狠狠磕了一下，抬不起来，却固执的往前挪了挪，扬起脸，一字一句：“陛下，腿废了又怎样，你便是没有了双腿，也还是那个于北地从无败绩的少年将军，起码在阿霏心中，永远都是。”
　　
　　鲜衣怒马，傲骨铮铮，江霏永远记得少年那惊鸿一面。
　　
　　李椹苍白的指骨骤然攥紧了轮椅边缘，他面上无谓的笑意僵了片刻，才道：“江霏，你冲撞圣言，就为了讲这句废话，你可知.....”
　　
　　他话还未说完，却见面前的姑娘滚下热泪，又往前蹭了蹭，轻抚了下他膝头上的五爪金龙，哽咽问：“你.....你疼不疼啊。”
　　
　　李椹面色一变，似是再隐忍不住，厉声喝道：“来人，把江家姑娘送出宫。”
　　
　　.......
　　
　　江陈在文渊阁见了几位北地官员，出门时天已擦黑。一个闷雷滚过，落下细密的雨来，冲散了些许白日的闷热。
　　
　　门口的大太监汪仁探头探脑，见了首辅大人诚惶诚恐，道：“大人，陛下今日又饮酒了，醉的人事不知，把折子又推回来了，您看？”
　　
　　江陈望着暗沉的天，没作声，一个折身，踏着雨水大步往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里点了鎏金铜制竹枝灯，明晃晃一片。
　　
　　李椹手里拿了坛北地烈酒，望着沉沉的月色出神，听见脚步，头也不回的嗤笑：“怀珏，你为什么要推一个废人上位？你没听孙太医说吗，若是年底寒气不去，朕往后连坐立都不能，是要躺一辈子的。”
　　
　　江陈瞧着他颓废背影，闭了闭眼，忽而往前一步，低喝了声：“起来！”
　　
　　声音虽低，却带着凛冽的寒气，让李椹拿酒的手顿了顿。他又要笑，只还未出声，却被面前的男子拎着衣领，拖下了轮椅。
　　
　　门外的内侍看见这情景，已是六神无主，江首辅拽的，这可是龙袍啊！
　　
　　江陈却浑不在意，他将李椹拖进雨幕中，一扔，沉声道：“李椹，站起来，今日你若站不起来，你我再无昔年情谊。”
　　
　　李椹双眼发红，想起了幼时光景。
　　
　　那时他是大周最顽劣的皇子，初见这位叫江陈的伴读便不太满意。他蓄意捉弄于他，却万没料到，这人胆子可大，竟将他这皇家最得宠的皇子揍了一顿，两人都下了狠手，鼻青脸肿，却也是不打不相识。后来他自请缨，去了北地战场，几年间纵横驰骋，是大周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只风云难料，京中突变，江家被打入地狱，而他也在北戎之战中陷入包围，被俘入敌营。
　　
　　北戎这几年恨毒了这位攻城略地的少年将军，生生挖出了他的膝盖骨。
　　
　　那时连他的父皇都放弃了他，是江陈千里走单骑，跨三山二十四关卡，一柄长刀卷了刃，出现在他面前。
　　
　　他将他用粗布裹在背上，声音坚定，他说：“阿椹，跟我回家。”
　　
　　他们一路从北地的风雪里走出来，流出的血交汇在一处，早已分不清是谁的。
　　
　　如今连他也要放弃他了吗？
　　
　　李椹忽而发笑，他扶着雕龙抱柱，试着站起来。腿上钻心的疼，一点力也用不上，刚抬起身子，又啪一声跌进雨水中。
　　
　　当年于万人中斩杀敌军将领的少年将军，如今连站都站不起来，多么可笑啊。
　　
　　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浮现，试了一次又一次。
　　
　　江陈眉目沉凝，只隔着雨幕，瞧他一次又一次跌倒再爬起。
　　
　　最后一次，李椹扶着抱柱，堪堪站了片刻，又往下倒下，却轻笑着道了句：“这也算是站起来一回吧。”
　　
　　“算！”
　　江陈郑重的声音透过雨幕，让李椹勾了唇角。
　　
　　他招手，让候着的内侍将人抬进去，唤了御医来，自己却并未进养心殿，转身又走进了雨幕中。
　　
　　他去偏殿换了身干净衣衫，撑了把油纸伞，却不挑灯，独自一人，沉默着往宫外而去。
　　
　　天幕黑沉一片，看不到一丝光亮。
　　
　　江陈走在这官道上，只觉得孤寒。这么些年，所有人都面目全非。
　　
　　刚出宫门，却见在这黑沉沉一片中，一辆马车挂着气死风灯，竹帘打起，映出少女柔媚的脸，她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照亮了这暗夜里的路。
　　
　　她说：“大人，我寻你归家。”
　　




36.  第 36 章   只未料到，归来时会是那……

　　音音是酉时末出的门, 彼时天已黑透，响着滚滚闷雷。
　　
　　近来每逢江陈晚归，她时常会去宫门口亦或内阁等他归家, 提着暖黄的风灯，给他备一件氅衣。温柔乖顺的紧, 仿似一刻也离不得他。
　　
　　马车辚辚，在这雨夜里分外入耳，拐过安顺街时, 陡然停顿了一瞬，车夫的声音不耐的紧, 喝道：“哪个不长眼的，我们首辅府的马车也敢拦。”
　　
　　音音掀开一角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在看清那车边半跪着的妇人时，愣了一瞬。
　　
　　马车旁洒了一地的鱼鲜，竹篾担子侧翻在地, 圆润的妇人将身侧的幼童往身后一拽，一壁捡拾鲜鱼, 一壁连连躬身：“对不住对不住，不慎打翻了担子, 阻了老爷的路。这就收拾好, 您稍待, 您稍待。”
　　
　　她说着手忙脚乱, 往竹篾里划拉鲜鱼，忽而听到清脆的女声喊：“胖婶！”
　　
　　妇人抬起脸，打量着窗口探出脸的小姑娘，愣怔了一瞬, 拍手道：“哎呦，你不是那日官船上的小后生？怎得是个姑娘......”
　　
　　那日有个朗月般的公子哥，给她塞了银子，要她一路照应个年轻后生。只是没料到，这后生竟劳动了官船，还是个姑娘，只如今一看便知身份不简单，当下也不敢再问。
　　
　　音音望着这满地鱼鲜，想来胖婶应是江边打渔人家，从东市坊收摊归来，不甚路上滑了脚。她将车门前的珠帘打起，撑着油纸伞，探出半个身子，问：“婶子，这天黑路滑的，家中夫婿不来接应一二吗？要不要我派个人送你归家？”
　　
　　胖婶搓搓手，叹息：“我家那酒鬼，早没了，现下家里就我们娘俩。”顿了顿，又爽朗道：“不碍事，婶子水性好的很，打渔的一把好手，家里不用男人。”
　　
　　音音没再说什么，只让人帮着将鱼鲜收起，目送娘俩归去。
　　
　　江边打渔的好手，水性好的很，她想起胖婶的几句话，笑着摇摇头，忽而顿住，掀帘问：“婶子，您家住哪里？”
　　
　　“城郊江边的李家村，就在普仁寺脚下。”胖婶的声音响亮的很，隔着雨幕，遥遥送来。
　　
　　音音耽误了些时候，到宫门前时已是快下匙，瓢泼的雨下的更大了些，一团漆黑。
　　
　　江陈在这寂静的宫道上踽踽独行，一身玄黑，仿似融进了这天地间的黑暗，那盏昏黄的暖灯照进来时，让他慕然抬眸。
　　
　　少女的眉眼带笑，四月的春雨，铺天盖地的温煦。
　　
　　江陈愣了一瞬，忽而笑了，几步过去跳上车，问：“沈音音，你来作何？”
　　
　　音音替他擦了下袍袖上的湿气，仰起脸，同他道：“久不见你归家，不知怎得，无端让人心里发慌。”
　　
　　她说罢拿了热茶递过来，温柔小意的紧：“喝点热茶去去寒气。”
　　
　　江陈接过那茶水，用了一口，只觉甘甜润泽，从咽喉滑下去，热到心里。
　　
　　又听她温言浅语：“好喝吧？里面放了草木樨蜜，最是甜润适口。我还得了几罐子椴树蜜，赶明做蜜汁鸡最合适，大人你指定爱吃......”
　　
　　一句句声声，都带着人间烟火气，将江陈从那些肃杀的过往、刀光剑影的朝堂上拉了回来。
　　
　　他勾了薄唇浅笑，来捏她小巧的耳垂：“沈音音，我今日才发现，你本事不小。”
　　
　　她带着温柔的力量，轻易便能让人心生欢喜，是人间烟火气的温暖踏实，可不就是天大的本事。
　　
　　音音躲开他微凉的指尖，往后仰了仰，却听他又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拐了个弯，径直往南运河而去。
　　
　　临京这一段，宽阔的河面上停了好些画舫船楼，挂着轻薄软烟罗，透出热闹的灯火。在这静谧的雨夜里，格外璀璨繁华。
　　
　　这是京中儿郎们纵马轻狂的好地方，琴瑟声声，歌舞不休，有最烈的酒、最美的歌姬。想当年他与李椹少年意气，也曾在此呼朋唤友、斗酒而归。
　　
　　江陈抛了一袋子金叶子，将江边最精致的那艘画舫包了下来，让人里外置换一新，才拉着音音进了舱。
　　
　　里面檀木小几，软垫织毯，轻浮旖旎暗香。
　　
　　音音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到处是新奇，打起软帘，看河面上映出万千星子，在这黑透的暗夜里，晃动粼粼波光，是世俗的惊人的美。只目光一转，瞧见隔壁画舫的细纱帷幔上透出两个暧昧人影时，刷的一下，放下了帘子。
　　
　　她脸上染了薄红，转过脸，问：“大人，你是这里的常客？”
　　
　　这话倒让江陈楞了下，眼皮一跳，忙道：“少年时被李椹拉着来过几次罢了。”
　　
　　说完，又清咳一声，极不自在道：“沈音音，来也没叫过姑娘。”
　　
　　他直呼新帝名讳，那坦然神色，竟让人觉得合该如此。
　　
　　音音从未见过他微窘神色，倒也新鲜。她斟了杯清甜梨花白，隔着檀木小几，微倾过身，朝江陈递了过去，还未开口，却听窗外飘进来女子娇音：“郎君，你想死奴家了，喝了这杯酒，好好疼疼奴家可好？”
　　
　　这……让人好不羞窘。音音端酒的手僵住，是送也不是撤也不是。
　　
　　江陈好整以暇，眼尾挑起，蓄起一段风流。他微倾身，就着音音的手，轻饮了口梨花白，勾唇：“自然，用了这杯酒，便好好疼疼你。”
　　
　　“你……”
　　音音一时竟无话可说，只觉这人焉坏焉坏，明知她不是要说这个，却还要来逗弄她。
　　
　　她微嘟了唇，拿眼瞪他，正不知如何自处，那娇音又飘了进来：“郎君，你且亲奴家一口。”
　　
　　江陈微垂眸，便见小姑娘红艳艳的唇湿润柔软，可不就是邀请姿态。倒确实应了这话。
　　
　　他再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身为首辅大人的冷肃散去，往榻上一倚，少年时那股不羁的风流透出来，挑眉看音音：“羞什么？这些手段，你不是都会吗？”
　　
　　音音忽而反应过来，她那时勾他，他嫌她无趣，她壮着胆子大言不惭，说的是：“大人，我什么都会的。”结果到头来生涩的让人羞愧。如今再回想，不禁脸色发红。微垂下头，怨怼的瞧了他一眼。
　　
　　这一眼于少女的娇嗔中透出丝丝欲念的媚态，让江陈喉结微动。
　　
　　他瞧着少女似是真的恼了，手臂轻动间，欲将那杯酒撤回去，便急忙伸手，攥住了细白的腕子，微哑了声问：“这就恼了？”
　　
　　说完攥着她的腕子往前送了送，一仰头，将她手中的梨花白饮尽了。
　　
　　音音瞧着他皮肤下浮凸适中的喉结滚动，清冽的梨花白顺着他利落优美的下颔，混进了玉般匀实的前胸，不由脸颊微烫，轻轻撇开了视线。
　　
　　只还未来的及撤回手臂，却觉手心柔软温热，是他印下来的一个吻，以及闷闷的低笑。
　　
　　音音知道他定是想起当初自己青涩木讷，正嘲笑她呢，不由微恼，轻咬了下唇，仰起脸，凑了过去。
　　
　　她粉嫩的丁香一卷，轻轻舔舐了下他喉结上流下的梨花白。
　　
　　还不忘挑衅似的笑：“我就是什么都会啊。”
　　
　　江陈脊背一僵，那濡湿温润的触感顺着颈部蔓延而下，低头便见小姑娘杏眼桃腮，盈盈的笑。
　　
　　他闭了闭眼，一伸手，便扣着她纤细的颈将人揉进了怀中，声音低哑：“沈音音，你真是长本事了。”
　　
　　音音低低惊呼一声，倒没料到他如此。他这月余只拥着她睡，再未行过鱼水之欢。她知道，江陈不忍让她再用避子汤，却也不会成亲前弄出庶子来让正妻难堪，是以，忍了下来。
　　
　　她藕臂抵在他胸前，本欲提醒他，可转念之间，忽而闭了嘴，羞涩着迎合他。
　　
　　江陈手下柔软一片，感觉到小姑娘生涩的迎合，微顿了一下，他看见音音眼里星光闪烁，倒映的全是他。
　　
　　她勾着他的脖子，呢喃：“我往后心里只有你，你不许再欺负我，好不好。”
　　
　　江陈只觉心间有激荡的暖流冲刷而过，唇齿研磨，哑着声道了句：“好。”
　　
　　粼粼的波光在晃，画舫也轻晃，合着女子低低的娇泣。
　　
　　在一片情事的混沌中，江陈听见身下女子轻轻唤他：“江陈，江陈，江陈……”
　　
　　待云收雨歇，江陈看着怀中女子海棠般慵懒媚态的脸，忽而想起一个词-两情相悦。
　　
　　原来是这般滋味吗？以前的沈音音，只会闭着眼承受，如今她回应他，她娇嗔他，她呼唤他。
　　
　　巨大的满足填满心间，江陈低头轻吻了下她的额头，道：“后日我要去北地，大概十月底归来，等回来便准备迎娶柳韵，婚期定在了腊月。”
　　
　　等正妻进了门，她便可以孕育他的子嗣了，他再不想忍着。
　　
　　音音闭着眼，乖巧又柔顺，轻轻嗯了一声。
　　
　　两情欢好时，他却着急迎娶旁的女子。音音以为自己早已有了心里准备，可冷不丁一听，也不知为何，唇齿间竟有些涩涩的苦。
　　
　　她并不睁眼，只往他怀里蜷了蜷，懂事的很：“好，等主母进了门，我去给她敬茶，生了孩子，也记在主母名下，定不让大人为难。”
　　
　　江陈揽着她腰肢的手紧了紧，摇头：“无需如此。你便在这首辅府过你的日子，旁的勿需过问。”
　　
　　说完替她顺了顺额上的发，低低喟叹：“你怎得这样懂事。”
　　
　　懂事的让他心里柔软一片。
　　
　　音音温柔的笑，单薄的肩背轻颤了下，风中的菟丝花般，伸出手，紧紧攀附住了他的腰身。
　　
　　江陈只觉如何也不想放下她，只想护她一辈子。这样的菟丝花，没了她该如何活呀？
　　
　　音音也瞧清了他眼里的怜惜，忽而问：“大人，若是日后有人欺辱我，当如何是好？你会……你会替音音讨回公道吗？”
　　
　　“谁敢？”江陈声音沉寒，眉目间带了戾气，他说：“沈音音，没人能欺辱你，若是有，我不会放过他。”
　　
　　音音似是极为感动，星光闪烁的眼里蒙了层雾气，在他怀里蹭了蹭：“大人，我信你。”
　　
　　默了片刻，又轻柔道：“大人，日后，我们生两个孩子好不好，一男一女，你说取什么名儿好呢？”
　　
　　孩子？他其实从未想过子嗣之事，左右不过是为了江家的香火，可如今她说要给他生两个孩子，纯粹的她和他的孩子，心里竟不自觉的温热。
　　
　　江陈并不答话，只勾了唇，听她细细思量了几个名字，似是觉得不甚满意，竟微恼的戳他：“大人，我想不出来，你也不出出主意。”
　　
　　他只好轻抚她的后背：“做什么着急。”
　　
　　一时间，竟像是恩爱夫妻，憧憬日后种种。前面等着的，似乎都是烟火里的浓情蜜意。
　　
　　那时江陈也是这样以为的，忽而生出对未来的巨大期盼。他们的孩子，该是何等脾性？像他还是像她？
　　
　　他以为自己归来时，定能给江家圆满，也给自己圆满。
　　
　　只是从未料到，会是那样撕心裂肺的场景。
　　




37.  第 37 章   我们往后，再不相干

　　京都这个夏日异常闷热, 江陈走后，竟是连一场雨都未下。
　　
　　柳韵送了几次帖子来，都被音音给推拒了, 只称病不出，偶尔去趟国公府, 在蒋老夫人身边恭敬伺候。
　　
　　进了九月，萍儿跑了来，着急忙慌, 说是苏幻终于发了话，愿意让音音去探望, 又神神秘秘凑至她耳侧，不安道：“夫人近来身子倒是无碍了，只一心想着同家主合离呢, 表姑娘您看这”
　　
　　音音没应声，起身换了件衣服，随萍儿去了陈家, 进门时已是申时末。
　　
　　苏幻坐在海棠花架下，秋香色织锦软缎, 端庄又文雅，还是体面又要强的大姐姐, 丝毫看不出刚经历了那样绝望的境况。
　　
　　她听见脚步声, 转过头, 苍白着脸浅笑道：“音音, 你长大了。”
　　
　　再不是那个被父母兄长护在身后、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了，她危难时，是这个小姑娘临危不乱，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音音不知为何, 总觉得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大姐姐明明得体的很，她却想哭，她越坚强，她越想哭。她总是这样，将自己所有的彷徨凄楚藏起来，竖起尖刺，装作无坚不摧。
　　
　　“大姐姐......”她眼里泪花闪烁，出口带着哭腔的抱怨。
　　
　　苏幻面上哭笑不得，现在反要她来安慰她，只好拿话岔开，说些这些时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身子渐渐康复之类，才止了小姑娘的眼泪。
　　
　　音音替苏幻拽了拽膝上毯子，拿出南边来的信，给苏幻讲沈沁近来的境况。
　　
　　姐妹俩正说话，萍儿探头探脑道:“夫人，家主来了，站了许久，你看这，可要见见？”
　　
　　苏幻没应声，目光空茫，落在陈林曾亲手为她植下的海棠花树上，淡声道：“萍儿，明日找花匠将这海棠花除了吧。”
　　
　　她说完，沉默了许久，忽而转头，对音音道：“音音，我要和离。”
　　
　　音音并不劝和，反倒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备下的和离书，娟秀小楷，条例清晰，递给苏幻道：“好，咱门合离。”
　　
　　苏幻笑了，这个小姑娘啊，其实同她一样，是有傲骨的。她扬声道：“萍儿，让陈大人进来吧。”
　　
　　陈林手里捧了剔透的茯苓糕，是苏幻最爱的清甜，这月余苏幻都不见他，今日愿意让他进正院，倒是让他心里高兴。
　　
　　他知道苏幻气他，可他们毕竟少年夫妻，感情深厚，哪里有什么隔夜仇？想来他日后再多对她好些，这芥蒂也就消了，她不能生了也无妨，他并不嫌弃。
　　
　　他进了二进门，看见海棠花架下的妻子，微有些出神的凝望了片刻，轻唤：“阿幻。”
　　
　　苏幻倒也没了前些时日的冷淡，只客气道：“陈大人坐吧。”
　　
　　陈林只觉欣慰，以为她这是看开了，他再温言软语几句便也过去了。可又无端觉得她这话里透着点子生疏，让人听了不舒服。
　　
　　他隔着竹编案几坐了，抬头看见音音，刚想打声招呼，却听苏幻清清淡淡一句：“陈大人，我们和离吧。”
　　
　　“什么？”
　　陈林无论如何不信深爱自己的妻子会说出这话，听在心中只觉惶惶，他缓了好大会，才勉强笑道：“阿幻莫要开这样的玩笑，你我成亲时可是说过，永不相离的。这回是我的不是，我往后.......”
　　
　　“陈大人，这是和离的文书，你看可有问题？若是没有，便署名摁手印吧。”
　　音音不耐的很，懒怠听这人说话，不待大姐姐反应，已将和离的文书递了过去。
　　
　　陈林的目光在那份和离书上扫了几眼，落在那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上，身子陡然一僵，站起来道：“不可能，我绝不同意，阿幻你说，为何要和离呢？我们少年夫妻，情谊是旁人不能及的。”
　　
　　“为何要和离？”
　　苏幻的声音还是淡淡的，透着股子有气无力的飘渺：“陈大人，难道你忘了？是你在妻子身怀六甲时带回来个小妾，怜惜呵护。是你在妻子难产的夜里，还在同爱妾温存。是你带回来的小妾让我们没了孩子。我是说过同你永不相离，可你也说过此生唯我一人，绝不负我。你的话既不作数，我的便也收回吧。我们往后，再不相干。”
　　
　　我们往后，再不相干。冰锥一样，直直插进陈林心中，让他微微战栗了一下，在看到妻子虽淡漠却坚决的态度后，忽而斯歇底里：“苏幻，我不能，无论如何，我不能同你和离。”
　　
　　“陈大人，你是要和离还是要自己的乌纱帽？”
　　这声音清朗，带着股子慵懒，沈慎捏着把折扇，从花廊步了进来，一副风流贵公子模样，脸上却带着股子阴狠。他身后跟着朗月般的季淮。
　　
　　“二哥哥，大哥哥？”
　　音音同苏幻看见两人，俱是愣了一瞬。
　　
　　沈慎颔首，并不寒暄，从袖中掏出一沓票据账册，对着陈林似笑非笑：“陈大人，这票据是你从魏记订购的玉麒麟，样式独特，全京城仅此一个，现下被送给了自己的上峰崔大人;这是你今年所提拔下属家的账本，若是我没看错，上面可是有几笔不菲支出，用来谢你的提拔之恩；这是.......”
　　
　　他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句句打在了陈林的七寸上。现如今行走官场，哪个没些人情往来，只是这些事却可大可小，尤其陈林身在吏部这样的敏感职位，单凭这几册账本，便能让他清誉尽毁、前途尽失。
　　
　　陈林周身发寒，自然是怕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是开口道：“我......我和离。”
　　
　　他一遍遍安慰自己，便是今日签了和离的文书，等过几日苏幻消了气，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沈慎看陈林哆哆嗦嗦，动作不利索，实在不耐，摁着他的手，印下了红漆指印。
　　
　　他拿了那文书，扬眉一笑，转手揣进袖中，弯腰将苏幻抱了起来，大步往垂花门走。
　　
　　“你作甚？放我下来。”苏幻锤他的肩，慌乱的问了句。
　　
　　“作甚？小爷带你走。”沈慎透着股子不正经，语气却不容辩驳。
　　
　　“谁要你带我走，我自己有腿，物什还未收拾呢，我......”
　　
　　“陈家的东西一件不许要，小爷我如今生意好的很，还能养不起你？都置办新的！”
　　
　　“我无需你费心，我的后路自己早备好了，宅子也赁好了，哪里要你的？”
　　
　　他二人吵吵闹闹，只留给陈林一对远去的背影。
　　
　　陈林只觉血往上涌，大声喝道：“沈慎，你放下阿幻，你一个商户，若是胆敢冒犯，别怪本官不客气。”
　　
　　他知道这个沈慎，归来才几个月，也不知钻了什么空子，竟在京都商界混出了名堂，金山银山也不缺的。只是毕竟是个商户，他一个官吏，想要拿捏他，还是有的是法子。
　　
　　这句话落了，却见那一直沉默的青竹般的男子往前一步，脸上笑的温煦，语调却莫名的让人压迫，他说：“在下季淮，陈大人应该识得，同朝为官本不欲相执，若是大人执意为难舍妹令弟，季某却是不能旁观。”
　　
　　他自是识得他，季淮，本是南边来的地方小吏，几个月间平了水患，一手锦绣文章，治世策论句句精辟，惊艳了京中官场，据说江首辅已属意其为下一任的江浙巡抚。这样的人物，他自然忌惮不已，一时讷讷不敢言。
　　
　　音音瞧着陈林丧气样，痛快的很，垂下头轻笑。
　　
　　她脚步匆匆，跟着沈慎出了陈府，还要跟着他二人上轿，却被季淮拉了一把，回头便见他的大哥哥笑的含蓄，提醒道：“莫再跟去了，给你二哥哥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音音眼神懵懂，转头问了句。
　　
　　可看着季淮含蓄的笑，又瞥了眼二哥哥抱着大姐姐一副小心翼翼的珍重，不由恍然道：“我二哥哥他原来......可不能啊，他们是兄妹啊。”
　　
　　“兄妹？”
　　季淮曲起指敲了下音音的头：“一个是你的表姐，一个是你的堂哥，又无血缘牵绊，如何不可？”
　　
　　这话说的在理，可音音总觉得他们几人一处长大，都是亲兄妹一般，如今第一次察觉这微妙，不免有点诧异。
　　
　　她还没反应过来，却听季淮语调不明，低低道了句：“你我也无血缘。”
　　
　　音音“啊？”了一声，看见季淮别过脸，不再看她，已往长街而去，只好急忙跟了上去。
　　
　　这会子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照进巷子，澄黄一片。
　　
　　两人都沉默下来，踩着夕阳的余韵慢慢往巷口走。自从上次顺和斋一别，又是许久未见，再见也不知何时，音音忽而有些不舍，抬头瞥了眼身侧温润如玉的男子。
　　
　　可巷子终有尽头，音音在长街口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摆了摆手，将要放下车帘，忽听男子声音郑重，道了句：“音音，等我一段时日。”
　　
　　等他做什么她还未来得及问，马车嘚嘚，男子清俊的脸、挺拔的身姿便渐渐模糊在了夕阳里。
　　
　　大姐姐这事了了，让音音再无牵挂。
　　
　　她开始给江陈去信，并不言思念，只道今日夕阳很美；隔日膳房做了他最喜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后日又看见匹云海纹蜀锦，觉得与他甚相配……林林总总的小事，一封封递了出去。
　　
　　至十月初十，江陈那边终于有了动静，回了一封信笺，廖廖两句：“十月十五回，勿念。”
　　
　　音音轻笑起来，她知道江陈向来是个守信的，出口的话还从未失言过，便转头对羌芜道：“羌芜，去给柳姑娘回个话，就说我这几日身子利索了些，愿陪她去普仁寺给老夫人祈福。”
　　




38.  第 38 章   跳江（一）

　　蒋老夫人是冬月的寿辰, 柳韵十月份便打算去普仁寺抄几日经卷，为老夫人祈福增寿，哄的老夫人又是连连夸赞。
　　
　　十月十二, 柳韵携了音音去普仁寺，上山时刚下了场暮秋的雨, 裹着萧萧的风，起了秋日寒凉。
　　
　　羌芜有些瑟缩，跟音音歉疚道：“早知山上寒气如此重, 该多给姑娘带几件厚衣裳的。”
　　
　　音音只道无妨，陪着柳韵在偏殿抄了一日经卷, 被安顿在了后院禅房。
　　
　　禅房倒也宽阔，竹榻小几，干净清雅, 只一点，窗棂似是有几分松动，呼呼往里钻风。
　　
　　白日还不觉得什么, 到了晚间，十月中旬的夜本就已下了霜, 山上寒气更甚，夹杂着湿气, 一股脑儿往里钻, 让人受不住。
　　
　　音音将披风裹在身上, 嘱咐羌芜去寻个小沙弥来, 好换间禅房。可那小沙弥却念了声阿弥陀佛，躬身道：“昨夜一场大雨，摧的后院禅房俱是窗扇松动，沈娘子这间已算是好的, 实在无地方可换。”
　　
　　羌芜气呼呼的回来，想着实在不行，寻点炭火来也好，却被音音止住了。
　　
　　音音道:“不必跑这一趟了，定然是没有的。”
　　
　　羌芜起先还不信，出去一趟才蔫蔫回来，丧气道：“那小沙弥说是这才十月份，寺里哪会预备炭火，实在寻不来。”
　　
　　音音早料到了，这一趟陪着柳韵出来，定是不太平，倒也坦然，将带来的两件披风全裹在身上，俯在小几前看经卷，又嘱咐羌芜道：“羌芜，多裹几件衣服，待会就送膳食来了，用点热汤热水，这夜里也不算难熬。”
　　
　　今日的素斋送来的有些晚，过了酉时，才有小沙弥不紧不慢送了来。羌芜便也没有好脸，接过食盒，砰的一声关了门。
　　
　　好在也算丰盛，松黄饼、素烧鹅、热气腾腾的鲜笋汤。
　　
　　羌芜盛了一碗，缓和了神色：“姑娘快用吧，去去寒气。”
　　
　　音音没动，却动手另盛了一碗，回递给羌芜，学着她的语气，调皮道：“羌芜快用吧，去去寒气。”
　　
　　“姑娘你真是......”羌芜噗嗤笑了，擦了擦手接过来，心里却暖热的很，她啊，福气好，遇上这么个主子。
　　
　　当下也没了主仆之分，两人盘腿坐在小几上，准备用饭。
　　
　　音音端起汤碗，凉透的手指在温热的碗沿暖了会子，才拿了汤勺来舀，可那鲜汤刚入了口，她忽而蹙眉，转头全吐在了盆盂里。
　　
　　“姑娘，可是身子不舒服？”羌芜放下汤碗，急忙来给她拍背，却见小姑娘脸色转白，抬头急切道：“羌芜，别喝！今日这晚膳，一口也别动！”
　　
　　“啊？”羌芜一脸茫然，一时没闹明白怎得回事。
　　
　　音音直起身子，拿帕子拭了嘴，握住她的手道：“这汤里加了西域传来的红葚花，味微甜，有竹叶气，用后并无异常，却能让妇人轻易绝育。”
　　
　　她小时候大伯母曾试图给小妾用这东西，却被她大伯父翻了出来，好一通闹。她那时出于好奇，辨识过这味道，一直记忆深刻。
　　
　　羌芜一阵后怕，而后却是止不住的怒气：“这.......这天杀的小沙弥，与我们有什么仇怨，竟敢......”骂着骂着，又觉不对，转而白了脸，半晌后才惊诧道：“不对，难道是柳......”
　　
　　在看到音音点头后，一时还不敢置信，看起来那样和善的柳姑娘，竟藏了这狠毒心肠？
　　
　　音音知她定是将信将疑，又拿了松花饼放在鼻下嗅，递给羌芜道：“不打紧，我也并不能确认，你且收好这松花饼，待下了山，让大人找个大夫查验一下便可。”
　　
　　这松花饼与鲜笋汤口味清淡，音音尚能尝到淡淡的红葚花味，另外几道菜味重，确实分辨不出，可也再不敢动。
　　
　　两人空着肚子，缩在榻上，将被褥裹了又裹，可明明看着厚实的松花棉被，却如何也不御寒。
　　
　　熬到天明时分，音音手脚冰凉一片，已是失了知觉，却依旧笑吟吟道：“羌芜，不怕，待会我们去殿里抄经，那边暖和，还有备的素点，紧着你吃。”
　　
　　这话落了，却见柳韵身边的秦嬷嬷敲开了门，站在门边袖着手，一副倨傲的和善：“沈娘子，我们姑娘今日要在大殿给老夫人祈福诵经，您这样的身份，怕是不宜过去。那便劳烦姑娘将经卷给抄了吧，也是给老夫人尽心了。”
　　
　　她说着放下经卷纸张，又热络的让小沙弥送了早膳来，才退了出去。
　　
　　只经了昨个一遭，两人哪里还敢用她送来的膳食，羌芜呸了一声，转头就倒了个干净。
　　
　　山上才下过一场雨，还是阴恻恻的天，潮气夹裹着湿气，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直往人骨子里钻。
　　
　　音音抄了几卷经书，手指僵硬的不行，干脆搁了笔。她望着羌芜瑟缩的身影，叹了口气：“羌芜，这一趟连累你了，要你受这个苦。”
　　
　　“姑娘！”羌芜一听便有些急，跺脚：“你这话真见外。”
　　
　　音音便笑，她默了半晌，忽而道：“羌芜，我来前在你的枕下放了副头面，红宝石点翠的，你出嫁时戴指定好看，便算我给你的嫁妆吧。”
　　
　　羌芜面色微红，不明白她好端端的为何给自己备嫁妆，垂头羞赧道：“我出嫁还早着呢，到时候姑娘亲自给我戴上，现在就不必送了。”
　　
　　音音却但笑不语，她哪里还有机会看她出嫁？
　　
　　两人抄了几卷经文，已是暮色时分，这寒气还尚能忍耐一二，只肚中饥饿的紧，胃里一抽抽的难受，只好大口喝水，到最后，连热水也用了个精光。
　　
　　羌芜实在耐不住，出门去寻寺中斋房，想讨一点吃食，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了下来，说是这斋饭都是定好的量，每一份都有去处，断没有随意分发的理。
　　
　　她怏怏回来，却见音音用帕子托了枚红彤彤的野果子，小小一个，倒像是只野梨柿子。小姑娘听见她来，转过头来，一脸嫌弃道：“羌芜，我在后院捡的，你尝尝它有没有毒。”
　　
　　羌芜拿过来擦了擦，用了几口，只觉汁液甘甜，让空空的肚腹舒服了几分，她用完了才后知后觉，急忙问：“姑娘，可还有？无妨，可以吃，是山上的野柿子。”
　　
　　小姑娘抿了抿唇，笑道：“没了，我早用过了。”
　　
　　羌芜看着她唇色淡薄，浑身被冻得发颤，虽勉力笑着，却是虚弱苍白的一碰就倒。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哪里吃过，她是只得了一个，想法子让自己吃呢。
　　
　　她恨不得呕出那只柿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是想哭。这世上怎得还有这样的小姑娘呢，温柔又温暖，让你一遇见，余生都被照亮。
　　
　　......
　　
　　柳韵今日替老夫人诵经祈福，从普仁寺的正殿出来，一身的香火气，带了点疲惫神色。她扶着秦嬷嬷的手，拐过回廊，问：“嬷嬷，沈音音今日还是不肯用膳食？”
　　
　　“这小蹄子，警惕的很，竟是一口都不用。”秦嬷嬷咬牙切齿，有些无奈。
　　
　　柳韵叹气，无辜又委屈：“嬷嬷，你说，对沈音音，我从未想过赶尽杀绝，我只是想要她绝嗣，这过分吗？”
　　
　　“自然不过分。”秦嬷嬷心疼的握了握柳韵的手，劝道：“她一个外室。若是产下子嗣，简直打正妻的脸，明日这一遭，你也该替自己想想了，断不能再心软。”
　　
　　柳韵低低嗯了一声，扶着秦嬷嬷进了后院禅房。
　　
　　第二日午时将过，这场祈福也近了尾声，羌芜扶着音音上马车时，看见小姑娘浑身透着寒气，一点力气也无，心疼的涌出泪来：“姑娘，你再撑一会，咱这就回家了，回家了我给你做热腾腾的汤面。”
　　
　　音音唇上血色尽失，扯了扯唇角，应了声好。
　　
　　只也不过行了一刻钟，马车陡然一顿，织金车帘被猛的掀开来，秦嬷嬷立在车前，笑模笑样的请道：“沈娘子，嘉陵江到了，我们姑娘请你下车，同她一道放生，好给老夫人积寿。”
　　
　　羌芜压着音音的手，本想替她回绝一句，却见小姑娘朝她摇了摇头，已是应下了。
　　
　　音音理了理绣着海棠的烟青裙摆，躬身下了车，她站在脚凳上。细白的指攥住车帘，忽而回首，对羌芜道：“羌芜，我要你应我一件事。”
　　
　　她这话少有的郑重，让羌芜不自觉点了头，便听见小姑娘一字一句道：“待会子不论看见什么，一概不许下车，你自归家去，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诉大人。”
　　
　　羌芜心里一跳，这话让人不踏实，还要再问，却见音音已放下车帘走远了。
　　
　　嘉陵江在京郊与内运河相接，河面宽展，水流湍急。江堤上建了凭栏亭台，是春日秋初踏青的好去处。
　　
　　柳韵站在江堤上，遥遥超音音招手。
　　
　　两人下了石阶，站在湿滑的江边，放生了一尾活鲤。
　　
　　柳韵擦了擦手，站起来，用下巴示意道：“音音姐姐，剩下的你来吧，我着实疲乏。”
　　
　　音音两三日未用饭食，又浸了寒气，此刻虽依旧是得体的笑，却清晰的感觉到脚步的虚浮，绵绵的，用不上力。
　　
　　她颔首，伸手去接秦嬷嬷手中的放生桶，那木桶里有小半清水并几尾活鱼。只刚握住那木柄，却见这婆子往外带了带，连带着她人，一并带的脚下一趔趄，摔在沁凉的江水里。
　　
　　“哎呀，沈娘子，您小心着！”秦嬷嬷立时惊叫起来，看见小姑娘在岸边的浅水中挣扎了片刻，才伙同几个婢子将人拉了上来。
　　
　　“快先送沈娘子上去。”秦嬷嬷声音洪亮，乍听起来，还带着焦急的关切。
　　
　　深秋的江水凉入骨髓，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让那份寒气益发难耐。音音牙关打架，却依旧脊背挺直，她抬头暼了眼秦嬷嬷，径直要去马车换衣衫。
　　
　　柳韵坐在江边的翘角亭中，给秦嬷嬷使了个眼色，一壁呵斥道：“嬷嬷，你是如何做事的？竟让音音姐姐跌进了江中，真是该罚！”
　　
　　“是，是，是奴婢的不是，竟是大意了。”
　　秦嬷嬷一股懊恼神态，急忙去石桌上倒了热茶，送过去，殷勤道：“姑娘用杯热茶，先去去寒气，可千万别坏了身子。”
　　
　　茶水清澈透亮，冒着腾腾的热气，是上好的老君眉。音音却没接，她知道，这里面必少不了红葚花。
　　
　　秦嬷嬷身板宽展，同几个婢子一道，堵在音音面前，似是她不喝下这茶水，她决不会放她离去。
　　
　　江堤上本就人来人往，此刻闹了这一通，已是不少人看过来。
　　
　　少女衣衫尽湿，薄薄的贴在身上，显出娇好的身段。引得男男女女，尽皆驻足。
　　
　　有轻浮的男子，下流调笑：“这就是当初国公府嫡姑娘啊？啧啧啧，瞧瞧这身段，怪不得连江首辅都栽了。”
　　
　　“江大人好福气，也不知何时厌倦了丢开手，好让你我也过过瘾。”
　　
　　“去，这样的美人，怎会厌倦，要是换了我，可是要夜夜疼宠。”
　　
　　在这一阵阵哄笑中，亦有女子不屑的鄙夷
　　
　　“这外室果真是外室，连点子廉耻也无，光天化日如此放荡。”
　　
　　“少说两句吧，外室便是拿来取乐的，今日不过衣衫贴身了些，想来也是平常。这往日在屋里，还不知用了多少狐媚手段，惹的江首辅那样的人都把持不住。”
　　
　　下流的审视，鄙弃的轻贱，一句句一声声，飞刀一般，让音音血肉模糊。
　　
　　她记得小时候阿娘说过，人，可以身死，却不可无风骨。她想，她确实让阿娘失望了。
　　
　　柳韵慢条斯理喝了杯茶水，恍若未闻。她自然晓得，音音看着娇柔，其实骨子里还是世家女的清高。她笃定了她受不住如此卑贱的暴露在世人面前，定会用了这杯茶水而去。
　　
　　她并不怕江陈秋后算账，她从携沈音音出门开始，便一句也未苛待她。寺中年久失修，雨后窗扇漏风，可是怪不得她。沈音音不肯用饭食，更是怨不到她头上。至于这红葚花，这药好就好在，你一旦服用，便查不出来，再好的御医也诊不出，它只会一点点渗透进身体，让女子再不能孕育。
　　
　　柳韵圆圆的眼微微眯起，她本以为定会看到沈音音一把夺过杯盏，饮下那茶水，然后悲愤欲绝的奔向马车。
　　
　　却不曾想，她看见音音虽面白如白纸，却是站的稳当，朝她招手：“柳姑娘，我有句话同你讲。”
　　
　　她这反应倒是有趣的紧，柳韵不禁朝她走去，想听听她有何话说
　　
　　音音往后退了退，靠在江堤的凭栏上，看见柳韵过来，忽而将素手握在胸前，开口道：“柳姑娘，大人临走前要我转交给你个物件，你要不要瞧瞧？”
　　
　　柳韵益发疑惑了，不自觉便伸手去拿，只还未碰到她的衣袖，却见音音骤然往后仰去。
　　
　　她听见她声音轻轻的，却是自信的笃定。
　　
　　音音说的是：“柳韵，往后你心思再缜密，却是斗不过一个死人。一个在同大人情意正浓时逝去的死人。而你，正是逼死我的凶手，你说，依着大人护短的性子，可会放过你？”
　　
　　柳韵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遍体发寒。
　　
　　是啊，她如何同一个死人斗，一个死在最美年华的死人。她向来知道男人的德性，得不到跟已失去才是最刻骨啊。往后，但凡怀珏哥哥看见她，便会想起她曾逼死了她的爱妾，依着他的性子，他又如何肯善了？
　　
　　惊恐漫上心头，柳韵竟是一动不能动，愣了片刻才徒然的去拉沈音音。
　　
　　可她看见那小姑娘偏过头去，不知在看什么，还是温柔浅笑模样，整个人却如同疾风中的落叶般，骤然坠向江面。
　　
　　柳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微微有些抖，她试着安慰自己，不怕不怕，她马上让奴仆们去收买今日过路的人，她就咬定了，不是她推沈音音下的水，本来也不是啊！
　　
　　她这样想着，心头的恐惧才缓和一点，只蓦然听见，沉寒的男声在喊：“沈音音！”
　　
　　这声音于冷肃里带了些许破碎的颤栗，让她陡然转身，在看清那张奔来的脸时，一下子失了力道，软软跌在了江堤上。
　　




39.  第 39 章   跳江（二）

　　江陈八月开始收到音音来信, 用的梅花笺，底下娟秀小楷署着她的名，打开来, 扑面而来的烟火气。
　　
　　她说她在海棠花架下浅眠，竟一觉睡到了傍晚；她说九月下了一场雨, 夜里惊雷不断，她有些怕；她说……
　　
　　江陈每每百忙之中抽空扫一眼，随手便收了, 面上从未有多余神色，似乎并不在意。却日日挑灯, 将北地军务部署一番，硬是将返京的日期提前了半个月。
　　
　　进京那日是十月十五，是有些阴沉的暮秋的天, 坐下的马匹连日赶路，已是疲累不堪，于劲提议道：“爷, 前面就是嘉陵江了，过了江堤便是京都地界了, 不妨在江边休整一二，进了城也好有精神。”
　　
　　江陈勒住马, 接过水囊, 仰头用了口水。他压了压胸前的信笺, 足足三十多封, 是沈音音一笔一划写下的。
　　
　　他微翘了唇角，抬手捏了捏眉心。这小姑娘，如今益发粘人，一颗心全在他身上, 让他有些担心若他大婚后，他没法子常陪她，她会失落。
　　
　　“爷，前面江堤上似乎是沈娘子。”于劲张望着前方，犹豫着道了句。
　　
　　江陈微不可查的扬了下眉尾，他倒没想到，她还要眼巴巴来侯着，也是让人无奈又好笑。
　　
　　他唇角再抑不住，已是飞扬的意气风发，抬眸看过去，却慢慢凝了神色。
　　
　　他看见人来人往的江堤上，音音衣衫湿透，被几个婆子堵住了去路，任由路人围观议论。
　　
　　他胸口升出戾气，刚要吩咐于劲去看看，却见柳韵步步逼近，将他的小姑娘逼上了堤岸。。
　　
　　音音比他走时又瘦了些许，此刻紧靠在堤栏上，风中的柳叶般，飘飘荡荡，有种摇摇欲坠的凄凉的美。
　　
　　江陈一颗心揪起来，只觉喉咙发涩，想喊一声沈音音，竟是哑了声。
　　
　　她似有感应，忽而抬眸，隔着江面磅礴的雾气，遥遥朝他笑。她眉眼弯起，盈盈秋水般勾人心神，让江陈微微舒了口气。
　　
　　可下一刻，他便看见柳韵朝她伸出了手，推的小姑娘一趔趄，仰头往后倒去。
　　
　　她秋水般的眸子还在望他，里面似乎有含笑的诀别。
　　
　　江陈只觉脑海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让他镇在当下，竟是一动不能动。
　　
　　直到他恍惚看见小姑娘坠向江面，才猛然从惊悸中回过神来，打马奔了过去。
　　
　　那声“沈音音”也终于脱口而出，是绝望的破碎的声音。
　　
　　他眼中只有那个坠进江面的身影，再看不见其他，他真的没想过，他的菟丝花原还有这样决绝的一面。
　　
　　永和二年的暮秋的傍晚，路过京郊嘉陵江堤的人一直都记得，那个端坐高位之上冷眼拿捏他人生死的江首辅，跑的满面仓惶，纵身一跃跳进了嘉陵江，为的是他那个外室。
　　
　　于劲看见自家爷跟着跳进了江水，身子一歪，直接从马上滚了下来，大喊：“快，快，快去救主子！他不会水！”
　　
　　……
　　
　　江陈醒来时，是晨曦微明的首辅府，他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陡然坐了起来，问候着的于劲：“沈音音呢？可救上来了？人呢？”
　　
　　他只记得江水冰凉，他跳下去，遍寻不到他的菟丝花，自己却渐渐沉入了水中。
　　
　　于劲面目悲戚，沉默了片刻，跪下道：“爷恕罪。沈姑娘她……”
　　
　　他哽咽了两声，才又道：“沈姑娘到现在也未打捞上来，只在下游发现了划破的衣衫。想来江水湍急，人早不知被冲去了哪里，况隔了这许久，人也定无生还的可能，爷您……您且节哀。”
　　
　　于劲高大黝黑的一个汉子，话毕了，也流下两行泪来。
　　
　　这个沈姑娘，暖人心的很，府上个个都被她温暖过，如今死的这样惨，谁又不难过呢？
　　
　　羌芜并贴身伺候的两个婢女。早哭的厥过去了好几回。
　　
　　于劲跪在那里，等着主子爷发落。等了许久，却也不见动静。
　　
　　他抬起头，便见江陈面目沉凝，定定望着音音离去前刚插的梅瓶，他脊背依旧挺直，可无端就让人觉得孤寂。
　　
　　许久，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才听见他寂寥的声音，他说：“再去找，把沈音音找回来。”
　　
　　江上不停息的打捞了三日，江陈亦在那梅瓶前枯坐了三日，推了一应政务，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看着那瓶花一点点败落。
　　
　　到最后一片绿叶也显出枯萎的态势时，他熬的血红的眼里猝不及防落下一滴泪来。江陈面上还是波澜不兴的沉凝，只轻抬起指尖，不可置信的触了下那滴泪水，默了片刻，陡然起了身，唤于劲：“拿我的清风剑来，去柳府。”
　　
　　于劲一惊，知道江陈这是要去柳府，找那柳姑娘问罪。
　　
　　他们主子向来雷霆手段，这次去，必然不会善了。可那柳家亦是显赫侯门，是新帝跟主子好不容易扶持起来，用来平衡朝政的关键，哪里是能轻易让其寒心的？
　　
　　他当即跪了，劝道：“爷，柳姑娘是柳老侯爷唯一的嫡女，疼宠的紧，必然不会轻易交由你处置，若是闹的难堪了，寒了老侯爷的心，可如何是好？”
　　
　　“不会交由我处置？”江陈冷笑一声，笑的的寒凉，脚步一转，只道：“如此，那便进宫吧。”
　　
　　今日也是阴沉的天，江陈进宫时，浑身冷肃的气势，竟是唬的大内总管汪仁半句不敢言语，胆战心惊的将人引进了养心殿。
　　
　　江陈跨进门槛，也不落座，只对着桌案后的新帝李椹道：“我来请一道圣旨。”
　　
　　李椹望了他片刻，声音少有的凝重：“怀珏，你可想好？柳成柳侯爷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如今把持南方太半兵力，与太后母家在南边分庭抗礼，才让南边官场维持了微妙平衡，若是……”
　　
　　他虽没说下去，江陈却懂他话里的意思。只他半点不犯怵，只孤傲的笑，踱至御案前，拿了李椹的御用批笔，在案桌上写下了几个人名，笃定道：“我可以扶持他，亦可以扶持旁人。阿椹，你不信我？”
　　
　　“我自然信你，只……”李椹皱眉：“只柳侯爷势力已成，如今因为一个外室，你便要拿他的嫡女，让南边兵将听了，自会寒心。再者，扶持旁人需要时日，南边如此局势，容不得你我有半点差错。”
　　
　　“你还是不信我。”江陈还是倨傲神情，拿朱红批笔在一个人名后点了点，道：“阿椹，便是柳侯爷暴毙了，我也有三日内便可接替其职位的人。初始难是难了点，可毕竟不是不可为。”
　　
　　难吗？应当是的，如今这南边局势确实紧张，可再难，他也得给沈音音一个公道。
　　
　　李椹悚然一惊，明白江陈这是早就做了后手，为了防止柳侯爷一家独大，成为第二个太后母家，早便在暗中开始栽培旁人。这样缜密的心思，算无遗策的手段，也确实只有怀珏能做到。只是，连他都是现在才得知。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还要再说，却见江陈声音决绝，让帝王的心跟着一沉。
　　
　　他说：“阿椹，昔年我从北戎将你背回来，本不欲要你回馈，可今日……也只今日，要向你讨个恩典。”
　　
　　为着一个外室，他竟拿他们生死交情来换！李椹脸上实在不好看，却无法，再不好多说，提笔拟了封圣旨。
　　
　　他看着玄衣男子转身离去，挺拔的背影在这阴沉的天地间竟有种翻云覆雨的气势。
　　
　　李椹看了看自己的病腿，自嘲的笑了笑。垂眸在御案上凝视片刻，忽而指了那朱红人名，唤汪仁：“汪仁，去查下这几位什么来历。”
　　
　　天阴沉的厉害，有暮秋寒凉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的江陈衣角的暗绣麒麟张牙舞爪。
　　
　　他脚步飒踏，一声声落在寂静的官道上，听的于劲心肝都跟着颤，他晓得，主子这脾气，今日定要翻天覆地。
　　
　　柳府正厅里，早早点了烛火，明晃晃的照亮了一方暗沉的天。
　　
　　柳侯爷面色仓惶，背着手在正厅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自打听说江陈进了宫，他一颗心就忐忑的厉害。
　　
　　果不其然，两刻钟后，一身玄黑的江首辅便踏了进来。
　　
　　男子宽肩窄腰，挺拔凌厉，往那一站，便骇的柳侯爷腿软起来，忙躬身恳求道：“江大人，小女柳韵不懂事，前几日竟做出这等糊涂事。虽说这沈姑娘不是她推下水的，可到底照顾不周，让沈姑娘失足跌落，确实该罚。”
　　
　　柳成说着，拍了拍手，便有几个婆子搀着柳韵走了进来。
　　
　　他端出严父姿态，冷着脸训斥道：“往日娇纵惯了，竟这般不知好歹，今日为父便替你未来夫君打你几板子，好让你日后进了门，晓得规矩。”
　　
　　柳成笃定，江首辅年纪轻，对那貌美外室多看重几分也是人之常情。但却不会因着一个外室，真的将柳府嫡女如何，毕竟，他手里的兵权也不是一日能稳固的。这会子自揭个短，作势罚一罚也就过去了。只是女儿细皮嫩肉的，终究心疼的紧。
　　
　　那厢柳韵亦是泪水涟涟，愧疚的哭倒在地：“我本想替音音姐姐整理衣衫，谁曾想，竟吓到了姐姐，她往后一退，跌进了江中。实是我的过错，韵儿该罚！”
　　
　　江陈依旧是沉凝的面，没有一丝波澜，冷眼瞧这父女俩作戏。
　　
　　半晌，他擒了抹冷寒笑意，一步步走过去，半句废话也不曾有，刷一下，将手中圣旨甩开，道：“柳侯爷，本官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接了这圣旨，二是交出柳韵，再不问其生死。你且想好”
　　
　　柳成目光落在那圣旨，见了那寥寥两行字，腿一软，跌在了沁凉的方砖上。
　　
　　他知道，他保不下自己的女儿了。
　　
　　那圣旨上明明白白，列了他军中贪墨一事，定的是抄家灭族的罪名。
　　
　　柳韵瞧着父亲的反应，一颗心跟着往下坠，忽而便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
　　
　　她扬起脸，最后一搏，她说：“怀珏哥哥，在你来之前，可有想过老夫人，想过江家？若是你因着一个外室，便逼死了自己未过门的妻，这样的大逆不道，让江家的清誉何在？”
　　
　　大逆不道？江陈嘴角的冷笑加深了几分。
　　
　　他居高临下的睨着她，如同看一滩污秽，让柳韵在那双凤眼里微微颤抖起来。
　　
　　他一句都不同她多言，只挥了挥手。让于劲押着人去了嘉陵江堤。
　　
　　此刻江面雾气更甚，同他的小姑娘死时一样湿冷的天。
　　
　　江水湍急，江陈一下子便红了眼，江中那样冷，被江水淹没口鼻时，他的小姑娘该多么无助凄惶啊。
　　
　　她向来怕冷怕黑，最后却葬在了这黑暗湿冷的江底，而他，竟是连尸首都寻不到。
　　
　　江陈眼里的阴霾更重，声音带出阴测测的寒：“柳韵，她死前的那些绝望，你也该一一尝一尝。”
　　
　　柳韵站在江堤上，被这声音吓的汗毛倒竖，忽而斯歇底里：“怀珏哥哥，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凭什么？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啊，你说过会给我体面的啊！”
　　
　　“凭什么？”江陈一步步走过来，将她逼上了堤岸，他说：“凭你害死了沈音音。”
　　
　　“柳韵，当初本官再三同你确认，在有音音的前提下，你是否愿嫁。是你亲口应承了，会用这宽容换体面。你在本官与祖母面前百般作样，背地里却将音音推进了江流，你以为，本官还能纵容？”
　　
　　他语调刀锋一般，带着厌恶神情，让柳韵心里犹如刀搅，难受的捂住胸腹，微弯了腰。
　　
　　只这还不够，她还未回过神，又听见了她的怀珏哥哥更绝情的话。
　　
　　他说的是：“柳韵，你自己跳吧，本官怕脏了手。”
　　
　　




40.  第 40 章   
他的沈音音，死了！


　　许多人都记得, 永和二年的深秋，柳家嫡女被江首辅逼上了江堤。对死的恐惧让柳韵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流了无数的泪，却打动不了那冷凝的男子, 最终被于劲残忍的扔下了江堤。
　　
　　她腰间系了条铁链，从江堤一直顺到了江中。冰冷的江水淹没口鼻，灌进肺腑, 让柳韵在黑暗的江底滋生出绝望的恐惧。可每每胸口窒息到要昏厥，那铁链又呼啦一声, 将人拉出了水面，给她一口喘息的机会。她不知道在这绝望与希翼间游走了多少回，意志早已崩溃, 到最后，已是不能挣扎，她想, 早点死了吧，便不会再痛苦再恐惧了。
　　
　　那日, 柳韵的呼救声在江面上一遍遍回荡，无助又凄厉, 听的路人无不恻隐, 却无人敢上前施救。
　　
　　柳家姑娘的尸首是被柳府三日后打捞上来的, 据说被捞上来时, 早已泡的面目全非，好不凄惨。
　　
　　朝中亦是不太平，有几个言官冒头，引发了一场南边官场动荡。
　　
　　只江陈却不是个好招惹的, 缜密心思，雷霆手段，不过短短几日，便让南边局势再度平衡下来，无人再敢说半个不字。
　　
　　这时候大家才晓得，这位外室，在这位江首辅心中是何等重要。
　　
　　江陈已有几个日夜未眠，微扬的凤眼里都是骇沉的血色，他手边的政务一件件过，眼瞧着今日又不归家。于劲再不忍心，噗通跪了：“爷，您身子也不是铁打的，回家歇一晚，成不成？”
　　
　　上首的人没作声，好半晌，等的于劲要死心了，才听见他的主子爷暗哑着嗓音，道了声“好”。
　　
　　外面夕阳的残红已隐了去，落下青黑的天际。
　　
　　江陈走出内阁，习惯性的站在暗影里候了片刻，才猛然想起来，再没有那个提着一盏昏黄的灯，来迎他归家的小姑娘了。
　　
　　他落寞的笑了下，也未叫车，大步走进了傍晚的昏黄，路过顺和斋，鬼使神差便走了进去。
　　
　　店里的伙计见了他，二话不说，躬身进去，包了现做的玫瑰酥酪出来，点头哈腰的递了过来。
　　
　　江陈没接，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进了顺和斋。往日归家时，他总会顺手给沈音音带一份酥酪，如今那个人没了，又要带给谁呢？
　　
　　这是他头一回清晰的认识到，那个小姑娘真的抽离了他的生活，用那样决绝的方式。
　　
　　他忽而头痛欲裂，排山倒海涌上来的，不是痛，是寂寥的悲怆，巨大的、无处可躲的悲怆。
　　
　　那小二巴巴伸着手，还在等着贵人来接酥酪，他并不晓得这贵人是何等身份，只是知道他每次来都会要一份酥酪，给家中娘子带回去。此时却冷不防被挥开了手，听见这冷峻的贵人哑声道了个：“滚。”
　　
　　江陈也不知为何动怒，胸口横生的戾气压不住。他原先以为沈音音毕竟一个外室，他是偏疼她几分，毕竟她那样温柔乖顺。她死后，他不断告诉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忘了，他从来都是个薄情的！可今日从政事中一抽身，才发现他身边早已处处是她的影子，他已是无处可躲。
　　
　　是啊，寂寥，往后踽踽独行的黑夜里，再没了那抹温柔的笑。这世间冷寒，再没有属于他的人间烟火气。
　　
　　他的沈音音，死了！
　　
　　他眉目是冷肃的寒，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前，方要迈门楷，忽而听见侧边的雅间里传来几声女子的嗤笑，夹杂着“沈音音”的名字。
　　
　　隔着竹帘，女子语气里都是轻蔑：“哎呦，这沈音音也真是好本事，一个外室而已，死了便死了，值当费这样大阵仗？”
　　
　　“可不是，外室这东西，本就是人人唾弃的，竟还有人替她喊屈。”
　　
　　“要我说，这柳姑娘也是糊涂，一个外室，也值当的自己动手？也不怕坠了名声。”
　　
　　......
　　
　　一声声一句句，都是对外室的鄙弃轻贱，江陈从不知道，原来身为外室，在世人眼中，是这样的低贱。
　　
　　他身子晃了晃，步出门，唤于劲：“去，里面的人各个掌嘴一百，日后若再有人议论沈音音，尽皆处死。”
　　
　　悠悠众口难堵，这差事难办的很，于劲暗中叫苦不迭，却也只得吩咐人去办了。
　　
　　他一路跟着主子爷，胆战心惊，生怕再出什么岔子，进了首辅府，才暗暗松了口气。
　　
　　江陈进了内室，里面半晌没动静。于劲正琢磨传晚膳，忽听隔着窗棂，江陈问了句：“于劲，名分对女人来说这样重要？外室便要被非议吗？”
　　
　　于劲挠挠头，还是说了实话：“爷，名分自然重要，是一个女人立于世俗中的身份，没有个正经的身份，哪个夫人小姐瞧的起？”
　　
　　江陈淡漠的眼落在音音最爱的那只梅瓶上，细碎的光搅起暗涌，是钝钝的直入血肉的疼。
　　
　　他的世界很大，目光也放的远，从不会去从女人的世俗观着眼，他以为沈音音有了他的宠爱，便可以活的足够肆意。如今似乎才明白，在旁人眼中，外室是个多么不堪的存在。便是他宠爱她，旁人亦只会笑她床上手段了得，却不会给她真正的尊重。
　　
　　他陷在烛光的暗影里，久久没出声。直到羌芜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才惊起了一片寂寥。
　　
　　羌芜手里拿了个油纸包，嗓子早哭坏了去，只能嘶哑着道：“爷，奴才有事要禀，是姑娘临死前嘱咐的。”
　　
　　说着也不待江陈吩咐，自顾揭开油纸，呈上一枚松饼，道：“奴跟姑娘上山那日，禅房里窗扇松动，山上寒气厉害的很，冷的姑娘浑身没有一丝热乎气。偏送来的饮食还有问题，姑娘说是里面掺了绝育的红葚花，我俩便也不敢再用。硬生生熬了三个日夜，姑娘她......她......”
　　
　　羌芜想起那日小姑娘拈了枚野山柿，哄着她用了，自己却饿的半分力气也无，便又忍不住哽咽起来，有些语不成声：“姑娘她......她被柳姑娘带去放生时，本就是强弩之末，偏生被推进水中，又是一番折腾，待上得堤岸时，浑身湿透，冷的打颤。柳姑娘的奴仆们却不放她离开，任她衣不蔽体任路人奚落......”
　　
　　她似乎再说不下去，俯下身子，肩膀一颤一颤，痛哭起来。
　　
　　“你说什么？”
　　江陈豁的一下站了起来，他一直刻意隐忍的沉凝的面上，此时才显出几分不可抑制的悲痛。
　　
　　他一直以为，音音在他的羽翼下，被保护的滴水不漏，从未想过，她死前受过那么多的屈辱。偏生这屈辱，来自他亲自挑选的未婚妻。
　　
　　他实在不敢想，那样娇柔的人，死前挨饿受冻，还要任旁人羞辱。经历了顺和斋这一遭，他也能猜到那些言语能有多锥心。她那样体面的一个小姑娘，尊严被众人碾在脚下，该是何等滋味？
　　
　　他忽而想起她死前望向他的那一眼，是含笑的决绝。是啊，决绝，他似乎此时才明白她为何决绝。他险些忘了，她曾经可是国公府嫡姑娘啊，虽柔弱，可自是有铮铮傲骨的，岂能任人轻贱？
　　
　　江陈并未唤御医来检验这松饼，比起这个，他心里沉甸甸的，都是她临死前决绝的眼，还有那些他如今才体会的她的痛。
　　
　　他嗓音疲惫的暗哑，嘱咐于劲：“去，让柳韵那日带的仆从，都随了她们主子去吧。”
　　
　　他说完，再不言语，出了门，往江堤而去。
　　
　　京中主路已点了风灯，影影绰绰，越往外走，灯火越稀疏，出了城，已是漆黑一片。
　　
　　嘉陵江沿岸，却有几盏灯笼飘飘荡荡，显出昏黄的光来。
　　
　　苏幻将手中最后一盏河灯送远了，抹了把泪，起身往岸上去。
　　
　　沈慎与季淮只目送那几盏河灯飘向远处，面目悲戚的沉默。
　　
　　几人上了江堤，在这黑暗的寂寥里，苏幻忽而发狠的骂：“沈音音，你怎么能走了呢？你忘了姨母说过的话了吗？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你怎么就没听见去呢？”
　　
　　她骂完，陡然转身，伏在凭栏上，哀哀痛哭起来，出口的话破碎的听不清：“音音，怎么办呢，姐姐想你了。”
　　
　　没人劝她，过了许久，这哭声才一点点低下去，没了声儿。
　　
　　苏幻从凭栏上直起身，拿了帕子擦脸，望着两个沉默的男子，低低道了句：“抱歉，失态了，既.......”
　　
　　她话还未说完，转头间便见江堤的暗影里站了个挺拔的身影，身上的麒麟绯色官袍还未来得及换，消瘦了几分，比之往日的威仪倨傲，显出几分空荡的萧索。
　　
　　苏幻神色一凝，还未出口，忽见旁边的季淮往前站了站，挺直着脊背，斥了一声：“滚！”
　　
　　这声“滚”让周遭都静寂下来。
　　
　　季淮平素有股坦荡的温润，说话也和气，此刻眼里蓄了波涛，一步步走出来，竟浑身透出凌厉的阴沉，看的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于劲皱眉，上前要治他的不敬之罪，却被江陈摆手止住了。
　　
　　江陈面上波澜不兴，并未显出被冒犯的怒意，在这里，他不愿让沈音音看见他同她的家人不快。
　　
　　他往前站了站，只道：“季淮，我来看看她。”
　　
　　“你是音音什么人？”季淮却不退缩，忽而发问。
　　
　　这话倒让江陈语结，他本想说“我是她的夫君”，可张了张口，竟是没发出声音。
　　
　　季淮冷笑，犀利的话语直指人心，他说：“江大人怕是想说，你是她的夫君。可音音只是个无名无份的外室，无论是从律法还是世俗，这声夫君是万万称不上。说白了，你什么都算不上。是以，江大人，你没资格来看她。”
　　
　　“是，你什么都算不上！”
　　苏幻挺起胸脯，红肿的双目里有浓烈的恨，她走上前，直直对着江陈道：“江大人，你以为是柳韵害死了音音，所以你冲冠一怒为红颜，你杀了柳韵，便觉得良心安了吗？”
　　
　　“我告诉你江大人，真正害死音音的，是你！”
　　
　　她伸出食指，直直指在了江陈的面上，让于劲惊出了一脑门子的汗，这沈姑娘的几个亲眷，怎得都是不怕死的，这可如何收场？
　　
　　只江陈却没有如他预想中的动怒，他只是陡然掀起眼皮，凌厉的目光落在苏幻面上，反问了一句：“是我？你说是我害死了沈音音？”
　　
　　“是你。”
　　苏幻还是倔强的不屈服，只想要替妹妹出一口气，依旧咄咄：“江大人，你可有想过，但凡你替音音考虑一二，哪怕给她个妾的名分，柳韵是否还敢如此？说到底，一个外室再得宠，主母也是决计不会放在眼里的，柳韵是吃准了，她身为主母，有随意拿捏外室的权利。江大人，你自己都从未给过音音一分尊重，如何又让旁人尊重她？”
　　
　　这一句句落在江陈心里，激起一阵滔天的巨浪。他仓皇后退了一步，反复呢喃：“是我？你说是我害了她？”
　　
　　苏幻却犹嫌不够，兀自冷笑：“害死音音的，不止大人的不尊重，还有你的贪心。音音那时要离开，本就不再欠你的，你为何又要强留她在身边？你既想要娶贤明妻，又想霸占她的温柔纯粹，这世上，真是什么好事都让你们男人占了！”
　　
　　江陈这二十四年来，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抄家灭族时昭狱内的血腥气、单枪匹马撞上北戎大军时、推新皇上位时的孤立无援，他从来不曾退缩过，可这一刻，竟有些落荒而逃的念头。他不是无法面对苏幻，他只是忽而觉得，愧对沈音音。
　　
　　可在这几分愧里，又掺杂着巨大的痛，痛的他一贯挺直的背脊，微微弯了几分。怎能不痛啊，那样好的沈音音，他再也见不到了啊。
　　
　　季淮冷眼瞧着这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江首辅神色黯然，一步步走进了漆黑的暗夜里，转头又嘱咐沈慎，将筋疲力尽的苏幻护送回京。自己却站在江堤的暗夜里，许久未动。
　　
　　初冬冷朔的夜风扑在面上，生生刮人肌肤。季淮却毫无所觉，只目光随着江面上的数盏花灯飘荡。
　　
　　他记得音音最喜睡莲灯，往日还曾调笑，等自己死后，要水葬，让一簇簇的莲灯围绕着，送去远方。
　　
　　他那回是第一次对她扳起脸，严肃道：“小小年纪，说什么生死。”
　　
　　只是未料到，竟是一语成谶。
　　
　　他扯起唇角苦笑了一声，忽而抬起修长的手，捂住了脸。
　　
　　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有个小小的身影探头探脑，瞧着四下无人，忽而跑上江堤，扯了扯那站成石雕的男子。
　　
　　季淮眉头微动，侧头瞥了一眼身侧虎头虎脑的小童。
　　
　　那小童便坏笑着做了个鬼脸，给他塞了枚圆润东珠，神神秘秘道：“大哥哥，我叫虎子，有人要我告诉你，切莫伤怀，日后江南见。”
　　
　　季淮瞧了眼手中那枚晶莹通透的东珠，猛然攥紧了，还要再问，却见那虎子蹦跳着跑开了。
　　
　　他迎着朝日，那沉痛的眉眼展开，低低笑了一声。他的音音啊，小狐狸一个！
　　




41.  第 41 章   新生

　　永和四年的初冬, 天气冷的早，江南罕见的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镇江西南角的清和坊有间不大的门面，稀奇的是, 也不见摆东西，只墙上挂了几副精工绣样并卷轴工笔画。不论人物花鸟, 皆笔法绵密细致，色彩浓淡相宜，有传神的韵味。
　　
　　里间摆了几副桌椅, 几个女童正低头习书。
　　
　　音音放下手中书卷，从支摘窗里探出头, 瞧了眼铺门前正欲清扫积雪的阿素，微扬了声调：“阿素，披件氅衣再出来, 仔细冻了手。”
　　
　　“哪里就这样娇气了？”阿素拢起双手呵气，转头暼见探出窗外的小姑娘，微愣了一瞬。
　　
　　音音一身朴素的天青色袄裙, 云鬓上只别了一朵盛开的红梅。一张脸比这江南的雪还纯净，益发显的乌发红唇, 眉眼清丽，只这么一望, 便能轻易让人丢了魂。
　　
　　阿素回过神, 轻轻嗔怪了句：“姑娘, 你怎得就生的这般精巧, 怪不得……”
　　
　　怪不得那陆参军，宋秀才……没事老往他们铺子钻。
　　
　　她正想着，里面四五位女童挎着书袋往外走，出的门来, 同阿素问声好，便各自散了。
　　
　　落在后面的一位，七八岁的年纪，枯草一般的头发乱蓬蓬，消瘦的肩上驼了个幼儿。
　　
　　“阿奴，你且等下。”音音追出门，拉住了这女童消瘦的臂。
　　
　　她手里拿了枚檀木梳，握住阿奴蓬乱的发，一下下替她打理服帖。
　　
　　女童抬头看见音音脸上柔淡的光，往上托了托背上的幼儿，垂下头，无措道：“先生，我……我……。”
　　
　　尚年幼的女孩儿，还未被如此细心对待过，一时既羞窘又觉温暖，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快走吧，再晚了你母亲要找来了。”音音揉了揉她的发，嘱咐道。
　　
　　阿奴便惊恐的瞪大了眼，背着弟弟，撒开腿跑了。
　　
　　音音是永和三年初来的镇江。那时她落了水，是早已受过嘱托的胖婶将她救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出京，而是在京郊的陈家村窝了几个月，转过年来才踏上了南下的路。
　　
　　初来南方，同阿素碰了头，便寻了这不起眼的小城落脚。
　　
　　待安定下来，便琢磨起维生的法子，起先卖些绣样书画，日子也不算难。因着音音功底扎实，当初工笔乃是跟着宫中御用画师徐仁所学，出来的绣样新奇又美观，渐渐也有了名声。
　　
　　她的工笔画亦是不含糊，引得许多文人交口称赞，很快便有人专程寻了来。
　　
　　她书画之名一时传开，竟有江南富商下了重金，要她去府上为女儿授课。音音辗转教习过几家，待到后来，便在铺子后面支了书案，收几位家境普通女童，教她们识字习画、礼乐书数。因她一直记得，她母亲生前曾说过：这世上，只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受到教育，才能窥见更广阔的天地。
　　
　　按理儿讲，这小门小户的女儿家，只需会些女工女德，哪里需要读书习字？起先各家也无人将女儿送来，但听闻这位女先生学问了得，教过的千金都嫁了世家大族，这才令几个小商户之家动了心思，送了姑娘来。
　　
　　这其中，阿奴又是个异类。她家中贫寒，父母沿街卖油为生，小小年纪，每日浆洗做活，照顾幼弟，恰如她母亲为她取的名，是这个家里的奴才。只她每每经过梅花巷，总要拿一双渴盼的眼，蹲在支摘窗下，窥探一点点不属于她的天光。
　　
　　音音还记得初见她时，女孩儿眼里明亮的光，脏兮兮的手抓着窗框，小心翼翼的偷看。她将她喊了进来，自此后时常施舍一口饭食，让她在这学堂旁听。
　　
　　音音想起这些过往，站在雪地里，轻颤了下睫毛，抬头便见巷口驶来一辆轻便马车，走的近了，深褐车帘打起，走下来年过半百的林嬷嬷。
　　
　　林嬷嬷手里捧了个瓷白汤蛊，走的小心翼翼，一壁道：“音音，现熬的参汤，来，趁热喝。”
　　
　　季淮去年升任了江浙巡抚，林嬷嬷作为三品大员的母亲，在外也实实在在要被称一声林老夫人了。可在音音面前，她自始至终还是她的林嬷嬷，执意不让她改口。音音便随了她去，仍旧唤她一声嬷嬷。
　　
　　此刻，她上前搀扶了林嬷嬷的手臂，让阿素接了汤盅，清甜的声音里带了点嗔怪的意味：“嬷嬷，这刚下了雪，仔细路滑，何必跑这一趟。”
　　
　　林嬷嬷随她进了后院，一壁拍打身上的雪，一避道：“跑这一趟有甚打紧，我要不来，你与阿素怕是又要胡乱对付。”
　　说完顿了顿，又将那说了八百遍的话翻出来，絮絮叨叨：“早说要你们搬去江陵，与我们同住，我也好能随时照料，也能省了我与你季淮哥哥整日来回镇江。
　　
　　季淮升任江浙巡抚后，常驻江陵办公，一并搬去了御赐的府邸。
　　
　　林嬷嬷本是随他去了江陵，自打音音落脚镇江后，便三不五时要来小住一段时日，好照料小姑娘饮食。好在镇江紧邻江陵，半日车程便至。季家在镇江也有处老宅，否则以音音这处一进的小院落，怕是住不下。
　　
　　音音听她又提起这茬，忙拿话岔开：“嬷嬷，沈沁怎未一起过来？可是又去哪处顽皮了？”
　　
　　沈沁现下被林嬷嬷认在了季家，对外只称膝下抱养的女孩儿，也算是有了个好出身。
　　
　　“确实顽皮，这几日你季淮哥哥教她骑术呢，得了匹小马驹，整日不着家。”
　　林嬷嬷听她问起沈沁，慈爱笑起来，只她也不是个好糊弄的，说完了沈沁，又拾起了方才的话头：“音音，你搬回季家，嬷嬷也好替你寻一门好亲事，如今孤身一人在外，嬷嬷实在不放心。”
　　
　　音音一时无话，她执意留在这不起眼的镇江，行事亦是低调谨慎，从不肯在明面上同季家有牵扯。不为别的，怕的就是万一哪天被撞破了身份，连累了季家，虽然这世上，再无人记得那个沈音音。
　　
　　林嬷嬷见她沉默不语，一双久经世事的眼现出探究的光，看住她，问：“音音，你老实同嬷嬷讲，是不是还忘不了那人？”
　　
　　那个人？音音一阵恍惚，江陈这个名字骤然跳出来，让她有一瞬的失神。
　　
　　这世上除了季淮外，没人晓得当初她的死，是自己蓄意谋划的逃离。连林嬷嬷都觉得，她对江陈用情至深，最后是被柳韵逼迫至此。大概世人都是如此想吧，包括江陈。
　　
　　脑海里又浮现那人飞扬桀骜的笑，凤眼微挑，冶艳的风流，还有他平素冷峻的清贵，说话时倨傲神情。只这些画面，都停顿在他带着柳韵的气息，同她缠绵那日。
　　
　　音音别开眼，轻轻笑起来，眉眼间有些决绝的坦然，道：“嬷嬷，你多想了，我往后断不会想起他。”
　　
　　林嬷嬷暗暗舒了口气，瞧着她的神色，斟酌了片刻：“音音，嬷嬷听闻，上个月，盛京辅国公府办了场喜宴，该不会是......”
　　
　　喜宴？那人娶妻了？也不知这次可有看准。她惟愿他夫妻和美，再不相干。
　　
　　“嬷嬷，如今好好的日子，何必提他。”音音抬起脸，嗔怪了句。
　　
　　林嬷嬷这才彻底放了心，握着她的手，连连道好：“好好好，咱们不提他。嬷嬷想好了，等年底便要替你遴选夫婿，到时多请几个好儿郎，让我们音音好好相看。”
　　
　　这话落了，一旁正喝水的阿素扑哧一声喷了出来，同音音对了个眼神，无奈的笑起来。
　　
　　林嬷嬷却越说越高兴，说到最后，连音音出嫁前的事宜都想好了：“到时候，你便从季家出嫁，正式拜季淮为兄，想来有他庇护你，你那夫君断不敢生事。”
　　
　　阿素越听越乐呵，到了晚间送林嬷嬷出门时，便忍不住感叹：“嬷嬷，你这是断自家儿子的后路啊！”
　　
　　季淮这两年，来镇江益发频繁，最近时日，不论多忙，两三日必要来一趟。有时来了已是深夜，他也不进门，只站在院子里瞧一眼音音卧房里昏黄的夜灯，便连夜返程。那样温润的一个人，从不打扰音音的生活，却事无巨细都能照顾到，傻子也能看出他的心思。
　　
　　林嬷嬷顿住脚，瞥了阿素一眼，忽而神神秘秘凑过来：“你以为我真忍心将音音推给旁人？阿淮这人，闷葫芦一个，我不激他一激，你林嬷嬷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你且看吧，阿淮听了这信，明儿一准来镇江。”
　　
　　阿素忍不住翘起大拇指，夸她姜还是老的辣。
　　
　　她将林嬷嬷送走，转身进了屋。见音音正坐在书案后练字，瞧了片刻她沉静的眉眼，忽而问：“姑娘，你真没想过接受季大人？”
　　
　　阿素一直觉得，季淮是她见过的男子里，最温润如玉的那一个，那句话怎么说的来，对，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样的人，与她们温柔的姑娘，怎么看怎么般配。
　　
　　她见窗棂下的姑娘轻轻摇了摇头，心里一沉，忽而想起什么，探身过去问：“姑娘，你不会是因着自己已非完璧，打算后半辈子独身吧？这可使不得，往后日子这样长，还是得寻个归宿。再说了，季大人也并不在乎......”
　　
　　“阿素”音音停下笔，无奈的摇摇头，打断了阿素的话：“我从未因失去贞洁便觉低人一等，只是季淮哥哥却不可。”
　　
　　季淮哥哥是顶好的男儿，合该娶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阿素叹息一声，也不再说话。
　　
　　只未料到，真真知子莫若母。第二日一早，音音刚起身，便见季淮携了一身风霜而来。
　　
　　他推门而入，颀长的身姿在厅中映出长长的影子，看见音音懵懂神色，俊朗的眉眼蓄起笑意，伸手便揉了揉她的发。只揉完了才觉出失礼，耳尖透出点可疑的红，轻轻咳了一声。
　　
　　“大哥哥来这样早，可是有事？”音音语音里尚带着晨起的慵懒，带了点疑惑的问。
　　
　　为何而来？季淮一时语噎。他昨日归了府，听王至言老夫人要给音音相看良人，连日子都定下了，甚至要他将音音认作义妹。这平淡的几句话，却让他向来远山远水似的沉静眉眼透出暗沉的光，一句话也为说，连夜打马而来。可真到了门前，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他默了一瞬，却只道：“前几日送来的银丝炭可用上了？夜里冷不冷？”
　　
　　“不冷。”音音垂下鸦羽般的睫毛，在清晨微曦的光里，泛着轻柔娇媚的光，看的季淮有片刻的失神。她说：“大哥哥，往后你不必如此来回，我一切安好，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她想，他的大哥哥这样通透的一个人，定是明白的。
　　
　　只是未料到，季淮只是扬眉轻笑，反倒放开了，问：“母亲可有说，给音音相看的日子定在了何时？”
　　
　　“啊？”音音未料他会如此问，一时反应不过来，脱口道了句：“嬷嬷说腊月初八。”
　　
　　“好，到时我会来。”
　　
　　季淮这笃定的一句，倒让音音更迷惑了，扬脸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让音音相看。”
　　季淮含着笑，眼眸里有璀璨的星光，朗月一般，这话说起来有股子温润的坦荡，他说：“若论起来，这江南的儿郎，你大哥哥还未被比下去过，音音不妨考虑考虑我。”
　　
　　季淮向来是个含蓄的，这是他头一回将话讲的这样直白，直白的、坦荡的喜欢，让人无法怀疑的真心。
　　
　　音音杏眼圆瞪，有些不能相信，她的大哥哥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瓷白的面颊泛起红晕，刚要开口，却见王至探头探脑，拿了封急报，站在庭院里搓手。
　　
　　季淮亦看见了他，微蹙了下眉头，抬脚出了正厅。他接过王志送上来的公文，扯开蜂蜡，扫了一遍，面上现了沉凝神色。
　　
　　他修长的指尖在公文上轻轻点了几下，站在香樟树下踌躇了一瞬，忽而道：“音音，他要来江陵。”
　　
　　“他？”音音正端了茶水润口，听了这话也未上心，随口问：“谁要来江陵？”
　　
　　“江陈江首辅。”
　　
　　呼啦一声，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音音白嫩的手背上立时泛了红，她却感觉不到疼。那只定窑青瓷盏摔了个粉碎，在她脚边留下一地狼藉，她脑中却只回荡着一念头：“江陈要来江陵了。”
　　
　　缓了好一会，她才听见自己飘渺的声音：“大哥哥，苏州富商陈员外下了帖子来，邀我去为他府上嫡姑娘授课，明日我便启程。”
　　
　　她想，她躲去苏州几个月，定是能避开他的吧？
　　




42.  第 42 章   本章24小时评论发红包……

　　听闻江首辅要来江陵, 南边官员人人自危。
　　
　　前年南方发了大水，今岁又逢严冬，致使粮食紧缺, 稻米价格节节攀升。也亏得空降了个江浙巡抚，季淮是个手段利落的, 开仓放粮、引导农耕，暂时疏导了民怨。只南边政绩毕竟不好看，江首辅这一来, 自然在江南官场引起一片惶然，各个怕被问责, 保不住头上的乌纱帽
　　
　　“爷，江陵那边严阵以待，已候了您两三个月了, 怕是没人能料到，您早已南下进了苏州，将江浙的灾情摸了个透。”于劲一壁替江陈蓄茶水, 一壁小心翼翼恭维了句。
　　
　　外面正飘着小雪，运河上氤氲着雾气, 一片白茫茫的模糊。这样的天，也无船只出行, 码头上孤零零停了这一只。
　　
　　船舱内燃着上好银丝炭, 驱散了些许江上的湿寒。
　　
　　江陈连头都未抬, 浑身的清俊冷肃, 忽而将手中文书一扔，淡声道：“苏州知府遇事不辨轻重缓急，撤了职，下放吧。”
　　
　　他如今消瘦了些许, 益发显得轮廓利落、五官英挺，薄唇开阖间，便轻易断送了一个官员的仕途，唬的于劲急忙上前捡了文书，连声称是。
　　
　　于劲抬头瞥了眼主子，暗中叹了口气。他总觉得自己主子变了，从前，他虽说平素也冷峻，但私下也有柔软的一面，如今那最后一丝柔软也抽去了，只剩下波澜不兴的沉寒，是没有半分人气的政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沈姑娘离世时起吧。
　　
　　他斟酌了一瞬，递上封家书，道：“爷，老夫人来信，要您回家过年，毕竟今年……。”
　　
　　江陈面无表情的脸，忽而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何必，在哪里过年不是一样？”
　　
　　他说完再不言语，抬手轻摁了下太阳穴
　　
　　“船家，船家......”
　　清脆的女声传来，惊扰了这一方静肃，让江陈微掀起眼帘，看了于劲一眼。
　　
　　于劲立马如临大敌，掀帘出去了。
　　
　　岸上落了一层雪，湿滑的紧，音音戴着锥帽，一身素淡衣裙，抬手扯了下跳脚的阿素。
　　
　　阿素小心翼翼往后挪了挪，仍旧挥着手臂，沉着嗓子喊。
　　
　　今年罕见的冷，一进腊月，这雪似乎就未停过，最近又起了雾，一连几日，都没有出行的船只。眼见就到年底了，音音同阿素急着赶回镇江，也是没法子了，便想问问，今日这只船能否捎她们一程。
　　
　　音音裹了裹竹青的大氅，指尖已冻的通红，还是觉得不安心，悄声问阿素：“阿素，你说这时节了，那人都没能南下，年前肯定不来了吧？”
　　
　　“肯定不能来了，年前正是政务繁忙的时候，想来京中定脱不开身的。再说了，季大人不是信上说了，连江陵的官员都陆续散了，是笃定了那人不会来了。”阿素自然晓得音音口中的那人是谁，随口安抚道。
　　
　　音音“嗯”了一声，杏眼弯弯，笑成了一泓清泉，声音里都是欢快的憧憬：“今年有你有我有沈沁，还有嬷嬷跟大哥哥，真好啊。我们又能吃嬷嬷裹的汤圆了，再让大哥哥给咱们扎几只花灯，他那手艺，可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她如今是真的欢喜，欢喜这平静的自在。这两年在外面，初始时确实也吃过风餐露宿的苦头，可一步步走来，牵挂的人都安好，大部分还在身边，她亦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过的恬淡而有尊严，是再好不过的日子。
　　
　　阿素也起了雀跃神色，一连“嗳”了两声。
　　
　　她能看出来，姑娘如今是真的活的自在。大概如今这样平静的自由，是她真正向往的吧。
　　
　　两人正说着，掌船的老翁走下来，摆手道:“两位快走吧，今日船上的客人尊贵，是不捎赶路人的。”
　　
　　“老伯，你们这船可是要去江陵？”阿素脱口问了句，看见老翁颔首后，带了点央求的口气：“您看，这雪天大雾的，怕是年前都没什么船只出行了，我们二人急着回家过年，您就行行好，捎我们一程。”
　　
　　老翁现了为难神色，这两个小姑娘看起来单薄瘦弱，让人不忍心抛弃在这冰天雪地中，可......他回头瞥了眼船仓，想起那位租船的爷，冷峻疏离，不怒自威，他看见就腿软，实在不敢凑到跟前说话。
　　
　　音音瞧老翁神色，将几两碎银子塞至他手中，又拿出个红地金线绣福字的荷包，道：“老伯，马上年节了，这年节礼是小女求来的福字，送给船上的客商吧，替我们道句年节好。还劳烦老伯给问一句，能否捎我们一程，我二人绝不添麻烦。”
　　
　　那老翁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犹豫了一瞬，终是道：“成，那老朽替你们问一声。”
　　
　　他转身上了船板，却见于劲正背手立在门边，便递出荷包，躬身道：“这位小爷，方才岸上两位姑娘送上了年节的福字荷包，要老朽问一句，能否捎她们一程。”
　　
　　于劲接过那荷包，有些不耐：“快些开船吧，其他的事，老人家还是少管。”
　　
　　他转身进了舱，见自家主子正支了额小憩，便默不作声要去点熏香。只刚掀开鎏金的铜盖，便听主子爷沉着声喊了句：“沈音音！”
　　
　　这声音是暗哑的，带着沉痛的不甘，冷不丁吓了于劲一跳，手中东西便咕噜噜滚了一地。
　　
　　鎏金的铜盖滚了两圈，扣在了毡毯上。方才手里的那只荷包也已散开，飘落出一张福字，孤零零落在了厅中央。
　　
　　江陈额上沁了点细密的汗，陡然睁开了眼，这两年，他一次都没梦见过沈音音，一闭上眼，席卷而来的，全是嘉陵江水的冷寒。
　　
　　可他今日梦见了沈音音，隐约听见了她软糯的嗓音，她站在岸边，孤苦又无依，对他道：“大人，你怎么才来”。
　　
　　他愣怔了片刻，勾起唇角，自嘲的笑了笑，对于劲道:“去，熬一碗安眠的药。”
　　
　　几个日夜未眠了，要靠这安眠的药小睡一会。
　　
　　于劲晓得，主子自打沈姑娘离世后，便落下了这失眠的症状，如今是益发厉害，整夜整夜的睡不好。当即也不敢耽误，隔着指摘窗，吩咐随从去煎药了。
　　
　　他嘱咐完，俯下身去捡滚落的物什，手碰到那张福字，顿了顿，暗自嘀咕：“能将小楷写的这样清瘦有气节的姑娘，倒也少见。”隐约中中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刚捏住纸笺一角，却见一只云纹皂角靴伸过来，一下子踩住了边缘。
　　
　　抬起头，便见江陈一脸莫测深情，紧紧盯住了那福字。
　　
　　江陈的脊背是僵直的，微扬的凤眼里暗流涌动，一错不错的打量这福字，片刻后，忽而扬声：“谁送来的？这写福字的人呢？人在哪？”
　　
　　他声音是隐忍的平静，可莫名便让人觉得低沉，似是压抑了万千情绪。
　　
　　于劲被他这神情语气骇住了，往后缩了缩，呐呐道：“怕是......怕是已经走了，方才岸上的姑娘递上来的，说是想要求咱们捎带一程。”
　　
　　“停船，往回开。”
　　
　　江陈丢下这句话，旋身往外走，他身姿挺拔，还是沉稳冷峻模样，可出舱门时竟被厚锦舱帘绊了一下，微不可见的趔趄了一下。
　　
　　船已开动，离着码头有些距离，隔着茫茫的风雪，隐隐有两个身影，其中一人素淡衣裙，身姿荏弱，锥帽上的白纱飘飘荡荡，看不清面容。
　　
　　江陈紧紧握着船舷，因着用力，骨节上泛出冷白。
　　
　　船驶的近了，那身影越来越清晰，岸边的风吹来，忽而掀起白纱一角。
　　
　　他幽深的凤眼冷厉的骇人，穿透薄薄的雾气，盯住了薄纱下漏出的侧脸。
　　
　　纤细的颈，白玉一般，可再往上，赫然是狰狞的疤痕，红肿扭曲，占了整个侧脸。
　　
　　冬日的冷风扑在面上，让江陈陡然清醒过来。他握着船板的手微松了力道，斜长凤眼里的暗涌一点点平息了，垂下来，孤寂又自嘲。
　　
　　岸边的风一阵比一阵急，音音低低惊呼一声，伸手摁住了锥帽。她摸了摸侧脸，粗糙不平，那假疤痕还牢牢贴在脸上，才堪堪放下心。
　　
　　出门在外，美貌是灾祸，像她们这样独行的姑娘，是越丑越安全。
　　
　　她碰了碰阿素，道：“回吧，看来今天也等不到船了，只能乖乖等大哥哥来接了。只是我实在不想再劳烦他。”
　　
　　阿素也有点沮丧，接过音音手里的包裹，转身往回走，一壁道：“没得法子，这鬼天气，只能让季大人操心了。”
　　
　　音音没回话，将手背在身后，踩着河堤的防线，摇摇晃晃的走，两只纤细的小指，在身后不自觉勾了起来。
　　
　　客船上，于劲拿了件披风出来，抖开来，恭敬道：“爷，船上风大，仔细着凉。”
　　
　　江陈没去接，修长的指落下来，轻轻摩挲了下腰间的一只红缎为底的破旧荷包。
　　
　　他将欲转身进仓，抬头间，见了岸上的少女正摇摇晃晃的走直线，又陡然顿住了脚。
　　
　　他凌厉的目光从她纤细的肩，背着的手，一路落在了她勾缠的两只小指上。
　　
　　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又见那个春日，他提前回了首辅府后院，撞见小姑娘若有所思的神情，踩着白玉石阶的边缘，摇摇晃晃走直线，背着手，纤细白嫩的小手指，勾在一处。听见脚步声，她转头看见他的脸，瞬间变了面色，脚下一晃，便跌进了他的怀中。
　　
　　那时候，她还是是鲜活的，肌肤上细腻温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他的指尖。
　　
　　“于劲，让船夫开快些，驶回去，将方才两位姑娘请上船。”
　　
　　江陈这一声，不容置疑的果决，话音落了，犹嫌不够，短促加了句：“若人请不来，于劲，你也无需再回。”
　　
　　于劲心里一凛，急忙着人去请。
　　
　　冬日凛冽的风里，江陈一目不错的盯着那身影，他怕一眨眼，眼前这身影又消失不见。迎着风，兀自睁着的凤眼里，眼尾渐渐泛出猩红，绮丽的丰神俊朗。
　　
　　音音正同阿素商量，等年后开了春，便辞了这陈员外，她还是放不下清和坊的几个女孩儿。也不知道阿奴有没有吃饱穿暖。
　　
　　正思量，却见刚才那只船去而复返，那掌船的老翁并个船娘走下来，赶上她们道：“两位姑娘，上船吧，今日的主家说了，愿意捎带你们去江陵呢！”
　　
　　音音同阿素对望一眼，俱露出了欢欣的笑意。
　　
　　阿素拽了拽臂弯上的包袱，兴奋道：“姑娘你看，今日这船客真是个好人！”
　　




43.  第 43 章   姑娘这两年，过的不好吗……

　　于劲不明白, 两个要搭船的姑娘，缘何能让主子这般？
　　
　　他远远看见那二人越走越近，其中一人身姿袅娜, 戴着帷帽，不见面容。另一位, 高挑身段，五官尚算清秀，眼角下有颗泪痣。
　　
　　这面容, 无端让人觉得眼熟，他在记忆中翻捡一番, 忽而想起，这，这不就是沈姑娘曾经的婢女, 名唤阿素的！
　　
　　那另一位……
　　
　　他有些口干舌燥，急急抬眸去看主子。
　　
　　江陈还是波澜不兴的面，只细看之下便能发现, 他的眼角正微微跳动，上扬的眼尾, 猩红一片。
　　
　　他脊背僵直，一动也不能动。搭在船舷上的指, 却微微发颤。
　　
　　于劲的心也跟着主子的指尖, 在微微发颤。这些没有沈姑娘的日夜, 他是亲眼看着主子爷如何过来的。如今陡然相见, 他想不到他会如何举动。
　　
　　只是他万没料到，眼见两位姑娘就要上船了，江陈忽而转身，一摔锦帘, 进了船舱。
　　
　　于劲抓了抓头发，也一个闪身，跟着进了船舱。
　　
　　船舱里光线有些昏暗，支摘窗透进来冷白的光，映在江陈面上，辨不出喜怒。
　　
　　许久，他听见自己隐忍的不甘的声音，在这舱内飘飘荡荡：“好个沈音音，她既没死，两年又八十四个日夜，她竟不来寻我！”
　　
　　……
　　
　　音音同阿素上了船，被船娘安置在了后舱。
　　
　　后舱里软毯小几，燃着银丝碳，暖烘烘一片。
　　
　　阿素东摸摸西看看，舒服的直喟叹。
　　
　　音音将大氅脱下，冻僵的细指蜷了蜷，凑近火盆烤手，笑道：“待会子必要去谢谢这包船的主人家了，总不能白住这样暖和的屋子。”
　　
　　阿素连连道是，本以为是搭个便船，同主人家的奴仆们挤一挤，不日便到了江陵，未想被这样妥善安置，自然感恩。
　　
　　眼见着日头西斜，江面上越来越暗沉，她从包裹中拿出炊饼，递给音音，两人就着茶水，打算对付一顿路上的饭食。
　　
　　忽而窜进来一股冷气，厚锦帘被打起，方才安置她们的船娘走进来，手上提了个檀木食盒，一壁往案几上摆饭，一壁笑吟吟道：“两位姑娘，船上饭食不周，将就用吧。若有想吃的，尽可开口，船上有的，定当给你们做来。”
　　
　　音音忙放下手中的炊饼，有些不好意思的无措：“不必不必，我们只是搭个船，不必如此，本来就够麻烦的了，还要你们送饭食，真是劳烦了。”
　　
　　“姑娘不必同我客气，都是今日的客商嘱咐的，我只照规矩办事罢了。”船娘摆摆手，收拾了食盒，自退了出去。
　　
　　音音送她出了门，转身回来，视线在食案上一扫，忽而顿住了。
　　
　　樱桃酥肉，盏蒸鹅，姜辣羹……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菜色，旁边还摆了一盏糖蒸酥酪。
　　
　　“姑娘，都是你喜欢的呢！”
　　阿素一脸的惊喜，指了满桌的菜色惊呼。
　　
　　音音心里忽而升起一股异样感，真有这样巧吗？
　　
　　两人用了饭，外面的夜色笼罩过来，益发显的这小小船舱内昏黄的暖人。在江边候了好几天，竟能等来这样一艘船，阿素心满意足的很，伺候音音洗漱完，早早睡下了。
　　
　　圆月升到正中时，案几上的烛火劈啪一声，晃了几晃，扑哧一声灭了，后舱内陷入一片黑暗，只余下窗牖里淌进来的冷冷月光。
　　
　　在这寂静里，雕花窗牖吱呀一声，闪进来一个高大挺拔身影。
　　
　　玄黑衣摆融进夜色里，只一张如玉的脸，在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微挑的凤眼里蕴着波涛，一寸寸凝在榻上的少女身上，从她雪白的颈部，起伏的胸脯，到微微蜷缩起的脚。忽而微倾了身，松松扼住了她的咽喉，暗哑着嗓音，问了句：“沈音音，为何不来寻我？”
　　
　　那时情浓，她说她心里只有一个他，她说要乖乖陪在他身侧，她说要给他生一儿一女......言犹在耳，却猝不及防生了这样的变故，他不明白，她既活下来了，为何不来寻他？
　　
　　他看着她身上的粗棉布中衣，榻旁半旧不新的笨重棉鞋，凝脂般的手上亦有了些微冻伤，最后落在了她侧脸狰狞的疤痕上。
　　
　　他指尖要抚上那狰狞的痕迹，可还未触到，又忽而收了手，眼尾的猩红更甚，像是染了艳红的脂。他无法想象，她一朵菟丝花，没了他的庇护，该如何颠簸流离的辛苦。
　　
　　他想，只要她同他主动说一句话，就一句，他就原谅她，原谅这两年零八十四个日夜的煎熬。
　　
　　......
　　
　　第二日一早，音音起床时，船娘已送了早食来。
　　
　　音音就着阿素端来的清水，洗漱完，露出了轻快的笑：“阿素，今日午后便能到江陵了，待会子我们.....”
　　
　　她说着，打开支摘窗，眺望远处青蓝的天际，目光触到远处的灯塔，忽而顿住了，翘起的嘴角也慢慢抑平了。
　　
　　不太对，本该昨夜就驶出运河，驶入吴江的，怎得如今还在江边打转，这船走的这样慢？
　　
　　忽而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双凌厉的眼，盯着自己，让人汗毛倒竖。
　　
　　她啪的一声放下了窗户，走到阿素身边，揪了揪她的衣摆，悄声道：“这船上怕是有古怪，你看，走的这样慢，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这话说的阿素陡然变了面色，急忙将自己姑娘拽到榻边，压着声音惊悸：“我听闻江上有那等专门劫财的，将行客诓骗到江上，再下手，保准跑不了。咱们......咱们不会碰上了吧？”
　　
　　她说着紧紧摁住了胸口，那里面贴身藏着陈员外给的酬金，整整一百两的银票啊。
　　
　　音音有些迷惑，她们二人打扮朴素，一看就是穷困的，不应当被盯上啊。她蹙了下眉，叮嘱：“先别慌，见机行事，待.....”
　　
　　话还未说完，外面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吓的阿素打了个哆嗦。
　　
　　是那船娘，在门外笑吟吟请道：“沈姑娘，今日包船的爷邀您前舱一见，说要谢谢您的年节礼。”
　　
　　阿素张口便要回绝，却被音音摁住了，同她摆摆手，跟着船娘去了前舱。
　　
　　主舱里，燃着清淡的沉水香，一架宽大山水屏风隔开了视线，后面影影绰绰，映出男子独坐饮茶的身影。
　　
　　那身影挺拔如竹，见了来人，并不发话，凌厉的目光如有实质，透过屏风，看着少女一步步走近。
　　
　　音音只觉如芒在背，也不便多看，立在厅中了默了一瞬，却等不来屏风后的人发话，只好硬着头皮问好：“问郎君安，此番水路难行，多亏郎君捎带，才能顺利回江陵，我二人实在心中感激。”
　　
　　这话落了，厅中又是一阵沉默，等了许久，才听见屏风后的人轻轻嗤笑了一声。
　　
　　素锦缎面上的影子一晃，咚的一声放下了杯盏，目光洞明，看少女半新不旧的粗布袄裙。清新的竹青色，虽布料粗糙，却合体干净，掐出不盈一握的腰身，一看便是日子艰苦，却不失体面的姑娘。
　　
　　她今日未戴帷帽，侧脸上狰狞的红痕便格外醒目。
　　
　　那屏风后的目光肆无忌惮的很，隐隐落在了她的侧脸上，许久，她听见屏风后的人问：“这疤痕是如何落下的？”
　　
　　这声音如金玉撞击，有些熟悉的清朗，可又被压低了几分，带着宿醉后的暗哑低沉，便让人分不清了。
　　
　　音音斟酌了一瞬，才道：“少时江边浣衣，不慎落了水，被水下的枝桠划伤了。”
　　
　　那次落水，连她的脸都毁了？江陈坐在屏风的暗影里，微微闭了闭眼，又问：“如何得救？”
　　
　　音音觉得这郎君太刨根问底了些，可也不好不答，只得硬着头皮圆 ：“被江上行船所救。”
　　
　　原来如此，怪不得彻夜打捞，都未寻到她的尸首。江陈肩膀微微放松了些，默了片刻，扬声：“给沈姑娘赐座。”
　　
　　有小厮应声，急急忙忙搬来了小几、绣墩。音音迟疑了一瞬，隔着小几，同屏风后那人对坐。
　　
　　许是屏风后的男子气势太盛，高大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无端便让人觉得压迫。
　　
　　音音垂下眼，斟酌着问：“郎君，不知何时能到江陵，若是......”
　　
　　“听姑娘口音，似是京畿人士，缘何来江南？”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却又被那人强势打断了。
　　
　　音音一愣，心里咯噔一声。这两年，她已尽量习得南边口音，可还是被这男子一语道破，不禁提防起来。
　　
　　她纤细的指攥了攥裙摆，字斟句酌：“京中原有几位故人，小女在京待过些时日，是以染了京畿口音。”
　　
　　江陈转着手中杯盏，看她低垂的眉眼，还是那般温婉娴静，指尖一顿，终究问：“为何不去寻京中故人？”
　　
　　他虽是问句，可音音不知为何，竟听出了几分委屈不甘，夹着冷寒的怒意。她实在看不透这屏风后的人，也恼这人问的太多，不禁敷衍道：“容貌已毁，又无盘缠，走不了这样远的路。”
　　
　　因着容貌已毁，所以羞于见他？又因着被所救之人顺路带进江南，路途艰辛，进不了京？他脑中全是替他开脱的话，一遍遍说服自己，她不来寻他，非是不愿，是事出有因。
　　
　　他紧绷的下颔线柔和了几分，可转念一想，又将杯盏一放，语气不善：“你怎知京中故人会嫌弃你的容貌？”
　　
　　他岂会因她的容貌便见弃于她？况她这疤痕，多看几眼，如今也顺眼多了，长在她的脸上，并不难看。
　　
　　这声音又沉寒了几分，让音音不禁细眉微蹙。非亲非故，问这样细致，太冒犯了些，她有些不耐，转了话题：“郎君今日唤我来，可还有他事？”
　　
　　江陈一顿，看见小姑娘蹙眉，不知为何，那些傲娇的别扭也散了些，语气没了方才的冷寒：“这两年，姑娘如何过活？”
　　
　　音音的眉头蹙的更深了，心中亦是警铃大作，这问起家境营生，莫非真打起了她俩的主意？她眨眨眼，蒙上点哀戚神色，适时装穷：“家中贫寒，平日卖些绣样绣活维生，勉强糊口，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辛苦的很。”
　　
　　江陈沉默下来，目光落在她生了些微冻疮的手上，从昨日起，便刻意压制的钝痛感又细细密密的锥心。他想过她过的辛苦，倒没料到这样的苦，要靠卖一点绣活，来勉强维持生计。是啊，这娇柔的菟丝花，又能做什么呢？这两年多，没了他的倚靠，该是多么的凄惶无助？
　　
　　罢了，还计较什么呢，她回来，他便给她最好的呵护，给她身份，给她想要的一切，往后，再不让她受这苦楚。
　　
　　这短暂的沉默，让音音益发不安，她攥紧了膝上竹青裙裾，正思量，忽见屏风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青玉盏，送出来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那只男子的手将杯盏放在音音面前的小几上，并没有立即撤回去，顿了顿，微微摩挲了下杯身。
　　
　　青玉盏里，茶汤清亮，是一杯她曾经最常饮的碧涧明月。
　　
　　她微微愣怔一瞬，礼节性的伸手去接那杯盏，指尖方碰到杯沿，却觉男子修长的指轻轻划过她的手，若有似无的碰触，是男子带着薄茧的温热。
　　
　　音音心下一凛，急急后撤，那杯盏被带的一倾，洒出些许茶水，又堪堪立在了小几上。
　　
　　她心里突突直跳，实在想不明白这人的意图，不由凝眸看向屏风上男子挺拔的身影，隐隐听见里头低低道了句：“无需担忧，你这伤痕，并不丑陋。”
　　
　　这样的伤痕都不丑陋？
　　
　　音音觉得，这人定是有特殊的癖好，难道自己这残缺容貌，正中了他的喜好的？
　　
　　她膝上的手轻轻抖了下，微不可查的后撤，绣墩轻动，让她微晃了下，还未稳下心神，忽见男子有力的手探出来，一把握住了她的。
　　




44.  第 44 章   原来沈音音是来相亲的！……

　　“姑娘小心了。”
　　屏风后的声音带了点蛊惑的温柔, 听起来沉稳有礼，可那双手却牢牢握住音音柔嫩的指，有力又强势。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音音心头猛跳, 往后挣了挣，微提了声调：“松开！郎君孟浪了！”
　　
　　这声娇斥也带着女孩子嗓音里的软糯, 没甚威慑力。江陈不但没松，反而轻轻摩挲了下，他说：“进来。”
　　
　　他口中干涩, 嗓音暗哑的紧，吐出这两个字, 竟再不能言。他在想，待会子她进来，看见是他, 那清澈的杏眼里，会是何等神情？
　　
　　这等待有些漫长，让他下颔线紧紧绷了起来, 抬手松了松领口。
　　
　　音音从屏风上，隐约看见男子抬手去解衣襟, 又握住了她的手，要她入内。还焉能不知他要作甚？这光天化日, 竟要强抢民女, 实在令人不齿。她左手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 寒光一闪, 便在那双大手上划下一道血口。
　　
　　江陈手掌一痛，急急收了手，他看着那淋漓的血，有些愠怒的不解：“你......”
　　
　　音音猛然后退几步, 退到门边，袖下的手还有些抖，却是挺直着脊背，道：“我劝郎君三思，我夫君是个不要命的匪徒，你今日若敢.....我不信他会善罢甘休。”
　　
　　这行商在外的，最怕得罪的便是当地耍狠的，她不信这人为了她这点姿色，愿意惹麻烦。
　　
　　江陈长眉微扬，忽而反应过来，她这是误会了。夫君？不要命的匪徒？他眸光翻涌，问了句：“你夫君何许人也？现在何处？”
　　
　　“我夫君姓江，出了趟远门，不日便归。”音音咬定了，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姓江？她说她的夫君姓江！江陈来来回回咀嚼这短短一句话，暗沉的眸子里透出光来，扬了扬眉。
　　
　　“你......你可思念他？”
　　
　　屏风后的声音没了方才的咄咄，带了点忐忑的温柔，让音音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囫囵道：“自然思念的紧。”
　　
　　思念的紧吗？原来，她也是一直念着他的。
　　
　　屏风后又是一阵沉默，音音只觉如坐针毡，又往后退了两步，匆匆道：“既无事，那小女便先行告退了，此次多谢郎君捎带。盼望船只早日到江陵，我有亲眷已候了多时了。”
　　
　　她说罢，匆匆转身，出了主舱。
　　
　　回了后舱，还心悸不已，只盼着早点到江陵。
　　
　　好在接下来再未生事，船只扬起帆，很快便至江陵码头。
　　
　　音音同阿素下船时，俱都松了口气。
　　
　　此时晚霞蔓上来，江面红彤彤一片，已是黄昏时刻。两人聘了辆马车，想天黑前赶回季家。
　　
　　“可算是到了江陵，这一路上担惊受怕的，等回了季府，姑娘你需得好好将养，你看你的手.......”阿素将包裹一放，絮絮叨叨，却不妨被音音扯了下袖子，回头便见自家姑娘一副警惕神色。
　　
　　音音朝她摆摆手，悄悄凑近她耳边道：“阿素，有人跟着咱们。”
　　
　　这一句话，让阿素汗毛倒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马车在城中绕了几个圈，并未去季府，而是拐去了平安坊的泗水巷。
　　
　　音音先下了车，几步进了巷子，闪身躲进了一户人家。
　　
　　阿素拖拖拉拉下了车，立在巷子口，一壁付钱，一壁警惕的四下张望，她倒想看看，金陵城这样的治安，光天化日的，谁这样张狂。
　　
　　只她刚付了钱，便见一匹高头大马踱过来，上面端坐了个男子，小麦肤色，高大健朗，颇有几分英气。见了他，拱手道：“阿素姑娘。”
　　
　　这人一副熟稔口吻，让阿素愣怔了一瞬，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确实想不起这男子是谁。
　　
　　那时在盛京，阿素确实同于劲打过几次照面，只一个在前庭一个在后院，也从未有交谈，只匆匆而过。阿素又是个不记人的，此去经年，早忘在了脑后。
　　
　　于劲起先还以为这姑娘是看见他惊到了，可看到她眼里陌生的警惕，不禁脱口问：“姑娘你不识得我了？”
　　
　　阿素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忽而露出了然神色，指了他道：“识得的！”
　　
　　体健高大，常骑马，可不就是那陆参军的长随--唤作福顺的。
　　
　　于劲颔首，翻身下了马，超巷子望了眼，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上去道：“沈姑娘在外受苦了，大人令我来接你们，往后，定不让姑娘再受半点风雨。”
　　
　　阿素拧了眉，这陆参军爱慕她家姑娘她是知道的，可如今这话却实在失礼，哪有不明不白接进府的？
　　
　　她往后退了退，面色不太好：“大人的好意我们姑娘心领了，只如今却不太合适，若是有心，不若腊月十八来广寒寺赏梅。”
　　
　　腊月十八，林嬷嬷给姑娘相看良人，倒也不多这一个。
　　
　　于劲挠挠头，人接不回去，有些为难，可也知道沈姑娘的脾性，看着软糯，实则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好硬来，只得去回话了。
　　
　　江陵城南临江的金台坊，乃是个一等一的清雅富贵去处，许多官宦富商在这一带置了私宅，偶尔来住。
　　
　　一户临江而起的三进小院落，黛瓦灰墙，清雅素净，里面假山流水潺潺。
　　
　　江陈洗去了路上的风尘，换了簇新的月白长衫，一副清贵公子模样。
　　
　　他背身立在廊下，目光落在院里的红梅上，听见廊下脚步，也未转身，还是闲散模样，只背在身后的手，却骤然握紧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却听出些不对，忽而转身，对着于劲蹙眉：“人呢？”
　　
　　“沈姑娘......沈姑娘说是，今日相见有些不妥，想要邀大人后日广寒寺赏梅。”
　　
　　于劲说的小心翼翼，生怕又惹了主子不高兴，他是个大老粗，实在想不明白，既想见人，船上直接扣下便是了，何必还要先回了住处，沐浴更衣再见，白白折腾。
　　
　　江陈不动声色的扬了下眉，赏梅？ 
　　.......
　　
　　音音躲在紧闭的漆黑木门前，微微探头瞧了眼巷口，看见阿素大大方方走过来，低声问了句：“是谁？”
　　
　　这泗水巷前边就是江陵府衙，料想定不会有歹人敢在此行凶，才放心让阿素在巷口探看。
　　
　　阿素噗嗤笑了一声，掂着手中羊脂玉道：“是那陆参军派了长随来，说是要照顾姑娘一辈子。”她摊开手：“喏，还送了块玉佩来。”
　　
　　音音被她调笑的红了脸，连看也未看，便将那玉佩推了回去，嗔怪阿素：“这玉可不是随便收的，你先放好，改日必要还回去的。”
　　
　　阿素吐了吐舌头，只道:“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拐出泗水巷，经白下长街，再一拐，便至文户巷的季家府邸。
　　
　　红漆门前的风灯已燃了起来，影影绰绰映出昏黄的光。
　　
　　季淮刚下了值，正欲进门，抬眼便看见了小姑娘单薄的身影。
　　
　　他微愣了下，三两步走过去，颀长的身影将小姑娘罩住，温润的声音里有些无奈：“说好过几日等我去接的，怎得自己回来了？这天寒地冻的......”
　　
　　“大哥哥！”音音打断他，含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年底政务繁忙，何必麻烦。”
　　
　　季淮清俊的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小姑娘总是如此，自己能办到的事，绝不麻烦他，独立又坚韧。
　　
　　可，他想她麻烦他。
　　
　　他吐出一口浊气，还是朗月般的笑，只带了点强势，果断道：“音音，别叫我大哥哥，唤我季淮。”
　　
　　音音一愣，不肯松口：“不成，大哥哥就是大哥哥，岂能......”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林嬷嬷扶着婢女春杏的手，颤巍巍迎了出来。她将人仔细打量一番，问路上吃用，问这几个月可有委屈？
　　
　　小阿沁也蹭蹭跑出来，拉着姐姐不松手。
　　
　　一大家子簇拥着往里走，林嬷嬷事无巨细问了一遍，瞥了眼身后的儿子，忽而转了话风：“回来的正是时候，我帖子都下去了，等后日，嬷嬷带音音去赏梅。”
　　
　　赏梅不是目的，相看郎君才是。季淮一噎，得，老太太是忘不了这茬了。
　　
　　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江南一连几日的雪终于停了，露出温煦的日头。
　　
　　音音一大早便被林嬷嬷唤了起来，被催着挽发梳妆，换了簇新衣裙。
　　
　　芙蓉掐腰上裳配一条宫缎素雪绢裙，清新又素雅，衬出柔媚身段。乌压压的云鬓上只插了一支步摇，缀着一只莹润东珠，晃阿晃，是楚楚的清丽。
　　
　　林嬷嬷围着音音转了一圈，只觉这室内都被小姑娘照亮了几分，欣慰道：“我们音音这容貌，谁看了不动心呢？”
　　
　　音音原先以为林嬷嬷也就说说，走走过场就是了，倒没料到今日她费这样大阵仗，忙扯了嬷嬷的袖子，道：“嬷嬷，我如今的身份，本不宜张扬，万一被京中那位晓得了.......再者，你可有告知今日来的郎君，音音早已非完璧？”
　　
　　她确实不会因失了贞洁便自轻自贱，但却也不会隐瞒此事。
　　
　　这话说的林嬷嬷心里一阵酸涩，这样好的姑娘，却白白受那些苦，叹道：“放心，今日来的都是小门小户，非朝中官宦人家，嬷嬷只盼着，你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哪怕这知冷知热的人不是她儿子，她也开心。
　　
　　广寒寺的梅花开的正盛，沿着后山，一层层漫开。
　　
　　江陈站在半山腰的凉亭内，一身玄色直缀，挺拔清贵，袍角的银线暗绣麒麟微微扬起，闪着细碎的光。
　　
　　他脸上还是散漫神情，微扬的凤眼，静静注视山脚下的行人。
　　
　　于劲站的腿酸，换了个姿势，抬头瞥了一眼主子。他挠挠头，想不明白，主子爷明明今日天不亮就起了，换了好几套衣服，月白，竹青、象牙......每一件都是清俊模样，可临到出门，又换上了平日最常穿的玄黑。也不知折腾这一通，为的哪般。
　　
　　他总觉得主子这两日不太对，透着股子.....诡异，对，诡异！将政务时时放在心上的一个人，昨日竟推了一应政事，连京中加急送来的折子也未看，窝在书房，只为了雕刻一支桃花木簪。这怎能不诡异？！
　　
　　他正瞎琢磨，隐隐听见远处传来喧嚣的人声，抬眼望去，不由一愣。
　　
　　江陈亦抬起散漫的眼，落在连廊上的人影上，微微凝了目光。
　　
　　他远远看见沈音音披了件翠纹织锦羽缎氅衣，飘飘荡荡的纤弱，脖上一圈白狐毛，衬的巴掌大的小脸盈盈娇媚。她白皙的脸上光滑皎洁，哪有什么疤痕？整个人也是舒展的，丝毫没有那日船上的凄苦无依，反倒比在京中时，更多了几分自在的风骨。
　　
　　江陈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那一点疑虑还未深想，目光一偏，便见了她旁边跟来的男子，秀气的小生，涨红了一张脸，正一目不错的看着沈音音，那目光里，是冒犯的痴迷。
　　
　　音音今日见了两三个年轻后生，已是有些乏了。此刻便只剩下拘谨的笑。
　　
　　林嬷嬷拉了拉她的手，介绍道：“这位是杨家老三，杨颂芝，家中行商，也算殷实。杨三公子如今管着几间铺子，经营的红红火火，是个有头脑的。”
　　
　　杨家本是看中了季淮这个靠山，才巴巴攀了上来，这杨颂芝本存了几分怠慢心思，只看到人后，却手足无措起来，竟是涨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了。
　　
　　看见林老夫人给他使眼色，才磕磕绊绊道：“沈姑娘.......我.......我家中人口简单，母亲早丧，现只余个爹爹并两个哥哥，你若嫁过来，我们分家单过，必不让你受委屈......”
　　
　　这话一出了口，杨颂芝自己都呆住了，他从来也不是个急性子，怎么今日竟这样不知分寸了。
　　
　　他因着懊恼，脸涨的更红了，一壁偷偷打量音音，一壁手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林嬷嬷有些不高兴，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如何说这些？她默了片刻，道：“杨家公子，今日就到这里吧，音音也累了，等改日我们再聊。”
　　
　　打发走杨颂芝，林嬷嬷握着音音的手，往后山走，问：“音音，今日若有合眼缘的，一定跟嬷嬷说，我们改日再约出来好好看看。”
　　
　　江陈离的远，也未听清连廊上的话语，只被那男子看沈音音的眼神刺的不舒服。
　　
　　他微眯了眯眼，便见小姑娘已拾阶而上，眉眼间潋滟的秋水，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那双幽深凤眸里的冷寒散了些，倒是染上了几分飞扬的光彩。
　　
　　只还未看到沈音音走近，便见沿石阶下来个男子，青竹般的背影，擎了一支腊梅，声音温润：“今日可都见完了？”
　　
　　林嬷嬷袖着手，一点也不替儿子着想，说起话来专戳季淮的痛处，道：“见完了。李家公子闻玉，家里世代行医，是个脾性温和的。还有那杨家小公子，长的也秀气，据说行商有头脑，人也靠谱。我瞧着都不错，端看音音怎么想了。”
　　
　　季淮没说话，默了片刻才道：“让我同音音说几句话。”
　　
　　林嬷嬷瞥他一眼，转身下了石阶。
　　
　　季淮低头，看见小姑娘颤动的睫毛，嗓音里尽是温柔的蛊惑，他说：“李家闻玉虽温和，却无胆识，他护不住你。杨家小子，是有几分靠谱，但性子尚不定。若论起来，最适合你的......”
　　
　　他顿了下，抬手将手上的红梅插进了音音乌压压的云鬓，仰起脸，真诚又坦荡：“是我季淮。”
　　
　　江陈目光落在季淮扶着音音发鬓的手上，还有小姑娘娇羞的面。
　　
　　他眼角跳了跳，背在身后的手陡然握紧了，那支桃花簪应声而断，在他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呵，原来沈音音今日是来相亲的。
　　




45.  第 45 章   我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季淮站在梅花树下, 挺拔又清雅，本就含情的眼眸漾出春水般的柔情，看的人心里发紧。
　　
　　音音张了张口, 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口中的话还未吐出来, 脚下一错，险些跌下去。
　　
　　也亏得季淮眼疾手快，有力的臂伸过来, 揽住了她的腰身。
　　
　　梅林里有双飞扬的凤眼，微微眯了下, 涌起滔天的风浪。
　　
　　季淮的手一触即散，面上光风霁月的坦荡，他步下来, 再不提方才的话，只蹙眉问：“可有伤到脚踝？”
　　
　　音音摇摇头，同他缓步往山下而去, 两人并肩而行，一个温柔娇媚, 一个如玉公子，光看背影, 都是万般般配。
　　
　　待那身影渐渐隐没了, 这寂静的梅林, 忽而传来一声冰冷的轻嗤。
　　
　　......
　　
　　下得山, 已是将近午时。林嬷嬷对这广寒寺的素斋念念不忘，季淮便陪几人在寺中用了顿素斋，才送她们出了寺门。
　　
　　方出门，却见江浙按察使 、布政使及都指挥使正下了马, 慌慌张张往寺中跑，后面还跟着江陵知府等五品以上的江南官员。各个官服在身，面色仓惶。
　　
　　季淮见此微蹙了下眉，停住脚，喊为首的都指挥使杨茂：“杨指挥使，因何如此慌乱？”
　　
　　杨茂顿住脚，抬手扶正跑歪了的官帽，见季淮只一身竹青常服，连个冠冕也未戴，不禁讶然道：“季大人，首辅大人到江陵了，现下就在这广寒寺内！方才有锦衣卫拿了腰牌来府衙通报，如今大家都急着来拜，怎得您不晓得？”
　　
　　他这话出了口，季淮还未出声，却见他身后戴白纱帷帽的姑娘身子一歪，差点载倒。
　　
　　林嬷嬷等人亦是面色大变，一时噤了声。
　　
　　季淮扶住音音，低低在她耳边道了句：“无妨，你同母亲先回去。”
　　
　　音音稳了下心神，轻轻“嗯”了声，抬脚便往马车去。她隐在袖中的手轻颤了下，却不断告诉自己：莫慌，便是同在寺中，又未碰上，哪里就能识破她？
　　
　　她僵着身子往外走，只还未走几步，却听脚步踏踏，一群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握着绣春刀在前方开路，簇拥着一个挺拔高大的玄色身影而来。
　　
　　这身影也未着官服，一身玄墨云纹常服，走在一群带刀飞鱼服中间，却依旧打眼，是上位者不经意间的威仪。
　　
　　布政使及都指挥使都是进京见过江首辅的，此刻甫一见了，立刻带领大小官员跪了下去，直呼：“见过首辅大人。”
　　
　　江陈面上波澜不兴，浅淡的目光越过跪俯的人群，落在了那披着翠纹织锦羽缎氅衣的少女身上。
　　
　　音音只觉脑海中轰的一声，竟有片刻的愣怔，反应过来后，急忙后撤身子，跟着跪俯了下去。
　　
　　她心中忐忑，一壁试图安慰自己，现下戴了帷帽，那人也不一定认得出她。
　　
　　强装镇定，她躲在人群后，尽量伏底了身子。只还未跪好，却听那人清朗凉薄的声音响起，问的是：“这位姑娘看身形，倒是肖似本官的一位故人，不知，姑娘是何许人也？”
　　
　　这轻飘飘的一句，却让音音定在了当下，张了张口，不知做何反应。她闭了闭眼，就要认命的抬起头，却见颀长的竹青身影罩过来，将她稳稳护在了身后。
　　
　　季淮起身，挡在音音面前，朝江陈拱了拱手：“江大人，这几位乃是季某家眷，正欲归家。扰了您，还望赎罪。”
　　
　　家眷？江陈颔首，有平静下隐忍的暗涌。他一双眼，落在季淮身上，有千钧重量。
　　
　　季淮却不躲不避，笔挺站着，不卑不亢的回视。
　　
　　目光交锋间，是男人之间的暗涌。
　　
　　江陈眼尾微扬，反倒笑了，那双凤眼平静的犹如深水，可莫名的，就让人觉得胆寒。
　　
　　季淮亦是通透的，清晰的看清了那平静表象下隐忍的的杀意，适当退让一步，谦逊躬身道：“大人，家母耐不得严寒，还望能同家妹一道，及早归家。”
　　
　　许是这声家妹取悦了江陈，他没再言语，只不置可否的轻笑了声。
　　
　　音音一颗心忽上忽下，直到随着林嬷嬷上了车，才重重舒了口气。
　　
　　待马车辚辚下了山路，阿素才吐出一口浊气，红着眼不忿：“这位江大人，怎么就阴魂不散呢？凭什么呀？我们姑娘伺候他一场，连个名分都没有，受尽了世人的嘲讽轻贱，喝了那么多避子汤，差点不能再育子嗣，还被他那未婚妻及祖母百般折辱，如今竟要再出现，打扰我们姑娘平静的日子。他凭什么啊？”
　　
　　阿素说着，潺潺落下泪来，是真的替自家姑娘不平。
　　
　　林嬷嬷亦是红了眼眶，握着音音的手，心疼的说不出话。
　　
　　音音心里蛰了一下，那些首辅府的日子在脑海中浮现，她其实记得他偶尔的温情，可更多的，确实是细细密密难言的涩。
　　
　　她压下心中情绪，反过来安慰阿素同林嬷嬷：“哪那么苦，那时也是锦衣玉食的，你们休要替我委屈。再者，他不是今天也没认出我来？就算真认出了，他如今想来已娶了妻，一个无足轻重的外室，于他来说，也没有纠缠的必要。”
　　
　　阿素听了这话，不但没止住泪，反倒哇的一声哭起来。
　　
　　林嬷嬷洞明的目光落在小姑娘面上，拭了拭泪，将小姑娘搂在了怀中，问：“音音，你难受吗？”
　　
　　“我哪里难受？我好的很，我……”
　　她扯出一丝笑意，安抚嬷嬷两句，可那怀抱温暖的很，有双像母亲一样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音音忽而就泄了气，在嬷嬷怀中闷闷道：“是有一点，不过就一点点，一会子就散了……”
　　
　　车厢里沉寂下来，连阿素的嚎啕哭声都止住了。只有音音细小的啜泣。
　　
　　外面起风了，刮的车帘哐当作响。许久，音音从嬷嬷怀里爬起来，拿帕子摁了摁水润的眼。
　　
　　她也不知道怎得就哭了，那时候都不曾哭过，现在见了这人，哭什么劲呢？
　　
　　“好了，不说这些，回去了我要喝嬷嬷熬的参汤。”音音扬起脸，笑着扯开话题。
　　
　　林嬷嬷摩挲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车子一顿，忽而停了下来，车帘打起，季淮身边的长随王至露出脸，恭敬道：“老夫人，我们爷说要你同阿素姑娘回广寒寺寻他，让音音姑娘先家去。”
　　
　　林嬷嬷一惊，还以为儿子出了什么事，急忙嘱咐车夫将音音送回去，同阿素跳下车，另乘车折了回去。
　　
　　音音也有些担心，怕江陈那人刻意为难她的大哥哥。
　　
　　一路上神思不属，待车停了才回过神，忙掀帘下了车。
　　
　　只下了车抬头一瞧，才惊觉不对劲。
　　
　　青瓦黛墙，门庭清雅，这不是中规中矩的季府，她似乎来了金台坊！
　　
　　音音后退一步，本能去寻那辆马车，冷不防却听见了那熟悉的清冷声调：“沈音音，你还要去哪？”
　　
　　她蓦然抬头，在看清那张清俊无双的脸后，第一个反应，竟是折身便跑。
　　
　　只那人却比她动作更快，一双有力的手，箍住她的腰身，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他脚步稳健，穿过庭院，径直入了厅房，将人往榻上一放，沉了目看她。
　　
　　音音只觉口干舌燥，脑中空白一片，本能握住衣襟，往榻角缩了缩。
　　
　　江陈的脸更阴沉了几分，出声道：“沈音音，你可有话同我说？”
　　
　　有什么话要同他说？她张了张口，一时竟想不起这骤然相见，要说什么了。
　　
　　她无话同他讲，她看见他只想跑。江陈飞扬的凤眼里又暗沉了几分，他走进些许，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娇小的姑娘笼罩住。
　　
　　音音心中警铃大作，后背抵着墙，已是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那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孱弱肩头。
　　
　　待那人倾身过来，欲解她氅衣的盘扣时，音音再不愿忍，伸脚便踢在了男子小腹：“江陈，我不愿意！”
　　
　　总是这样，从来不问她的意愿。这算什么呢？他是她什么人，凭什么见了面就要如此？
　　
　　她伸手拍打他有力的臂，那人却眉头都不皱一下，带出点怒气：“不愿意？”
　　
　　他说着，一伸手便将她的氅衣扯了下来，又来握她的臂。
　　
　　音音眼里沁出泪来，转头闭了闭眼，有些绝望的况味，却冷不丁听见江陈道：“起来，给我煮碗面。”
　　
　　只是煮碗面吗？音音骤然睁开眼，狐疑的盯住了面前的男子。
　　
　　江陈却未看她，随手将那氅衣扔出了窗外，喊于劲：“拿去烧了。”
　　
　　他今日可是瞧见，季淮的手，隔着这氅衣，落在了她的腰上。
　　
　　他吩咐完，转头看音音：“不愿意吗？”
　　
　　音音眨巴眨巴眼，忽而顺从道：“我……愿意。”
　　
　　江陈也未多言，轻拉了她纤细的臂，进了后厨。
　　
　　里面点了昏黄的光，在这起风阴沉的午后，显出朦胧的温馨。
　　
　　小姑娘忙前忙后，牙白的面庞被锅里的水气熏出芙蓉娇色，倒像是替夫君做饭的新妇，满身烟火气的温柔。
　　
　　江陈瞧着那背影许久，忽而转了眸，眼里有些不设防的水光。
　　
　　他仰了仰头，反复在心中想起，平昌二年，她替他煮的那碗面。
　　
　　再回眸，却见小姑娘已手脚麻利的出了锅，端了个檀木托盘，里面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她将汤面端进抱厦，低垂了双目，立在食案旁，一副恭敬疏离神色，看的江陈蹙了眉，平息了一瞬，才冷声道：“坐。”
　　
　　他瞧见小姑娘挨着圈椅边缘坐了下来，才挪开目光，落在那碗汤面上。
　　
　　没有煮成一坨，倒是进步了不少。
　　
　　他拿起银箸，顿了顿，又啪的一声放下了，终究是问：“你这两年……”
　　
　　他想问，你这两年好不好？可视线在小姑娘身上一转，看见她舒展的眉眼，娇俏的唇，便知她日子愁苦不到哪里去。
　　
　　他早该想到，她既到了江南，有季淮这个“大哥哥”在，断然不会让她受苦。
　　
　　可笑他这几日脑海中都是初见时她凄苦身影，疼到揪心，一心想要呵护她，可到头来才发现，原来她并不需要他。
　　
　　其实以江陈缜密心思，放在平日，如何会想不到？世上也唯有她一人，能让他乱了心神，不断自欺欺人。
　　
　　余下的话他没问出来，连梗在心中的那句：“你既得救，为何不来寻我？”一并咽了回去。还问什么呢？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再问。
　　
　　厅内有一瞬的静默，让音音低垂的眼睫不安的颤动。
　　
　　其实如今再见，能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她已感到莫大安慰，开口便接了句：“大人，我很好。”
　　
　　江陈没再言语，低下头吃面，待那碗汤面见了底，才慢条斯理放下银箸，道了句：“煮面的本事倒是长进了。”
　　
　　不但未煮成一坨，还有几分鲜香，再不是他吃过的味道。
　　
　　“嗯，跟着大哥哥学过几次，渐渐也能煮出味道了。”
　　
　　小姑娘轻飘飘一句话，让江陈在热腾腾的汤面中柔和下来的眉眼又浮起了阴沉的历色。
　　
　　音音心里咯噔一声，立时岔开话题：“来江南的路上，生怕盘缠不够，时常也自己架起锅，煮一碗汤面，这才益发娴熟。后来又经大哥哥点拨，才有如今的味道。”
　　
　　江陈看她那双柔嫩的手，想不到这样一双手，如何煮面操持，风餐露宿的来了江南。
　　
　　她终究还是受苦了。
　　
　　他沉默了许久，修长的指曲起，在桌面上敲了敲，终于说出了那句话：“随我回京，我会.......”
　　
　　可话还未说完，却被小姑娘急急打断了。
　　
　　音音仓惶抬头，没料到他这样一个理智的人，既已娶妻，还要如此荒唐，急急打断他的话，摇头道：“我……我不能再随大人回去。”
　　
　　她看见男子不悦的暼过来，一咬牙，道：“你能不能别再强迫我，我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46.  第 46 章   她似乎真的比在他身边时……

　　直到那清丽身影隐没在假山后, 隐约出了院子，于劲才觑着主子神色，小心翼翼道：“爷, 人走了。”
　　
　　江陈手边的那碗面已彻底凉透了，那玉盏上的凉意透过指尖, 一点点漫延。他垂下的凤眸敛了光，听不出情绪：“走了便走了，本官岂会留她？”
　　
　　她说她不愿随他回去, 她说是他强迫她！
　　
　　他眼角微跳，竭力隐忍的平静。
　　
　　于劲隔着几步远, 都能觉出主子身上凛冽的寒气，不由缩了缩脖子。他琢磨着，自家爷这样孤傲的人, 估计沈姑娘这句不愿出了口，他也不会再去寻她了。
　　
　　只，谁难受谁知道。
　　
　　但他是万万没料到, 他向来骄傲肆意的爷，在良久的压抑的沉寂后, 忽而问了句：“女子......女子大抵都喜何物？”
　　
　　于劲觉得，真是□□见了鬼, 他家主子也有这一天, 慌不迭道：“想来不过珠宝饰品, 绫罗绮衣。”
　　
　　顿了顿, 又及时给江陈递出台阶：“爷，沈姑娘不愿跟您回去，想来不过是因着经历了那场惊吓，怕了。您若是告诉她, 往后再不会让她受欺辱，大抵，她也就释怀了。”
　　
　　江陈没作声，拿起杯盖，轻轻抚了下茶汤，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态。许久，于劲听见他轻笑了一声，吐出两个字“何必”。
　　
　　何必放不下这骄傲，她毕竟是吃了苦头，他想，他会放低姿态，承诺她一句，往后再不让她受旁人的欺凌，受流言的伤害，她是会同自己回京吧。
　　
　　.........
　　
　　广寒寺的这场谒见，不过半个时辰便散了。
　　
　　江首辅并未事无巨细的询问江南事宜，却似乎早已了然于胸，点出的每一句话，都直指官员七寸。让这广寒寺的偏房里，战战兢兢一片。实在想不明白，这江首辅是开了天眼吗，怎么才来，便将南方灾情摸的这样透彻？
　　
　　唯有季淮，还是自持的冷静。
　　
　　待得散了场，他步伐间才露出一丝匆忙。他急切想知道，小姑娘可是安全到了家？
　　
　　待下了山，却见母亲正匆匆往回赶，见了他，开口便道：“阿淮，这半道上将我们召回来，可是有事？”
　　
　　季淮心里咯噔一声，温润的眉眼透出凌厉，瞥了眼王至。
　　
　　王至觉出不对劲，呐呐道：“爷，方才有小沙弥传话，说是.......说是你令我去将老夫人同阿素姑娘接回来，我这才.......”
　　
　　季淮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牵过王至的马，便往内城奔。
　　
　　待纵马进了泗水巷，却见音音裹了件簇新的氅衣，迎面走了来。
　　
　　他翻身下马，一把将人护在了身前，来来回回打量她：“他......可有为难你？”
　　
　　音音从未见过这样的季淮，像是被触了逆鳞，平素的温润都散了去，是不管不顾的沉寒。
　　
　　她不动声色后退两步，摇头道：“大哥哥放心，江大人并未为难我。”
　　
　　季淮扶她的手落了个空，修长的指顿了顿，又恢复了平素温和的克制，并不多问，牵了马，同音音并肩往文户巷季家而去。
　　
　　林嬷嬷早已候在了门前，急得团团转，看见小姑娘平安回来，上下打量一番，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
　　
　　音音搀着林嬷嬷进了厅堂，安抚道：“嬷嬷勿扰，这次是好事。我同江大人讲明，并不愿随他回京，他也并不欲为难。”
　　
　　她解开氅衣，随手递给了阿素，眉眼弯弯，是如释重负的笑意。
　　
　　往后，再不用刻意避着那人了。
　　
　　林嬷嬷愣了片刻，一连问了好几声：“可当真？”
　　
　　在看到音音颔首后，竟是泛起了泪光。屋子里有一瞬的静谧，谁也没料到，能这样轻易脱开。
　　
　　林嬷嬷拿帕子压了压眼角，转而笑起来：“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往后我们音音，也能光明正大的过日子了。”
　　
　　她转头吩咐廊下摆饭，又拍着音音的手，道：“明日，季家的几位表姑娘来送年节礼，音音同她们见见，小姑娘一处玩闹，也能开怀些。”
　　
　　这几年，她看着小姑娘活在暗处，时时谨小慎微，便是来季府，也从来都是偷偷来去，她看的难受。如今没了负担，林嬷嬷也想要她与同龄的姑娘一样，有烂漫的时光。
　　
　　第二日一早，季家府门前热闹异常，几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挽手说笑着，往花厅走。
　　
　　进了正厅，喊了声姨母，抬眼看见姨母身边站着的小姑娘，俱都愣了一下。那样好看的姑娘，肌肤瓷白，眉眼柔媚，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林嬷嬷见了几人，慈爱的笑起来，拉了音音的手，道：“难得几位姐儿来的这样早。这位乃是故人之女，唤作沈音音，如今暂居季家，你们小姑娘能说到一块，几位姐儿闲暇时多走动，也省得我们音音无处消遣。”
　　
　　她说完，指了对面容长脸蛋，细眉细目的姑娘，对音音道：“这位是王蓉-蓉姐儿，家里世代从医的。”
　　
　　又指了另外两位道：“这是许言，这是杨惠，俱是季家的表姑娘，音音不妨同她们玩在一处。”
　　
　　林嬷嬷祖籍江陵，亲眷也多在此，是以当初才同季淮迁来了江南。
　　
　　音音晓得，林嬷嬷这是担心自己骤然见了江陈要难过，找了这些侄女儿来陪她，当下也欢喜的应了，同几位姑娘攀谈起来。
　　
　　几个表姑娘都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哪里见过这样神仙妃子似的人物，俱都有些拘谨，挑些场面话说说。
　　
　　这里面王蓉是最体面的一个，祖上出过御医的，家里也殷实，说起话来便舒展许多。她忽而想起，前几日，林姨母要给个姑娘相看人家，据说是个神仙似的人物，只是失了贞洁，不好高嫁，不会便说的这姑娘吧？
　　
　　她试探着问了句：“音音姑娘，前几日姨母便是在替你相看人家？”
　　
　　在看到音音点头后，王蓉竟是微微松了口气，如此，这姑娘再貌美，毕竟不是完璧，想来也入不了季淮哥哥的眼。
　　
　　她对音音生出怜惜，拉了她的手道：“你小小年纪，便......可是遭了歹人？”
　　
　　音音听王蓉语气，自是晓得她问的是什么，只她还是坦然神色，轻笑了下，道：“非是歹人，前几年家里遭难，逼得没法子，伺候过一位贵人。”
　　
　　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那是她的过去。
　　
　　另外两位姑娘愣了一瞬，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不免瞪大了眼。
　　
　　女孩子相处起来，免不了小心思。起初几位姑娘还觉得音音容貌太盛，气度又远盛她们，便生不出亲近的心思。如今晓得，这样的人也非完人，有那样不堪的过往，连她们都不如，又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疼惜。
　　
　　接下来说话便随意多了，从替她叹息开始，慢慢熟稔起来，到午后用过饭，已能随意开起玩笑。
　　
　　林嬷嬷瞧着音音又能像幼时那样，有了小姑娘间的交际，自然欣慰。到了傍晚，又遣了小厮跟着，让几位姑娘去年会上逛逛。
　　
　　江陵年会从腊月十五开始，一直到年底方歇。从白下长街一直摆到了泗水巷，酒水饮食、钗环布匹、花灯烛火，凡是寻常百姓想买的，俱可在此寻到可心的，为的便是方便江陵百姓置办年货。
　　
　　音音有几年没凑过这样的热闹了，在这烟火气的街头，不免露出少女心性，她笑吟吟买了几朵绢花，抬头又看见有叫卖糖人的，便又停下，买了几个糖人送给季家表姑娘们。
　　
　　王蓉掩帕轻笑，点了她调侃：“多大的人了，还吃这个。”话虽如此说，却仍是伸手接了。
　　
　　许言同杨惠接过来，亦是边吃边羞她，笑闹做一团。
　　
　　音音咬了口薄薄的糖片，也不说话，只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透着纯澈的欢悦，仿似又回到了少年时，那些无拘无束玩闹的日子。
　　
　　她正要抬眼去看小贩卖的花灯，却忽而被王蓉拉了一下，转头便见她细眉蹙起，跺脚恼道：“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也不知哪里的登徒子！”
　　
　　几个小姑娘闻言，下意识去四下搜寻，待看到前方那挺拔颀长身影后，俱都看愣了去。
　　
　　男子一身玄黑海水锦，背手立在明晃晃的花灯下，一双微上挑的丹凤眼，越过人群，浅淡的落在她们身上。
　　
　　这人相貌实在是好，又透着股子不羁的张扬，让几个姑娘一时都失了言。
　　
　　音音却不自觉的往人群中躲了躲，还未站稳脚跟，却隔着这汹涌人潮，听见那清冷沉冽的声音在喊：“沈音音，你.......过来。”
　　
　　她心下微沉，犹豫了片刻，还是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她怕触了他的逆鳞，这人又不管不顾，不若好说好散。
　　
　　江陈看见她拨开人群，朝他而来，清冷的眉目间透出些许温柔笑意，在璀璨灯火下，益发显得清俊矜贵。
　　
　　他轻咳了一声，从身后拿出一方檀木小匣子，往前递了递：“收着吧。”
　　
　　于劲替主子捏了把汗，哪有这样送人礼物的，不禁斗胆插嘴道：“我们爷寻了许久，才寻到这样一枚簪子，罕见的蓝宝石，与姑娘最为相衬。”
　　
　　江陈淡淡瞥了他一眼，却也未打断，修长的指一抚，开了那匣子，露出里面精致的宝石簪。一颗湛蓝的宝石镶嵌在顶部，明丽又光华，的确最衬人气度。
　　
　　音音顿了顿，抬眼去看他仍旧淡然的眉眼，一时有些想不清楚他的意图。她以为按照江陈的心性，那句不愿出了口，他定不会再多看她一眼。
　　
　　“我......”
　　江陈握拳抵在唇边，又轻咳了一声，那几句话就在嘴边，他想说：沈音音，往后，我断不再让你受委屈，定然护好了你，再不能有人能将你逼上江堤，你可放心同我归京。可这话，竟是如何吐不出来。
　　
　　官场上向来果决狠辣的江首辅，踌躇了又踌躇，忽而拉过于劲，道：“于劲......于劲有话同你讲。”
　　
　　于劲只恨为何方才没躲远去，站在主子身边作甚？你说说，这叫什么事？他能有什么话对沈姑娘讲？若真有，怕他们爷，早剁了他了。
　　
　　他搓搓手，额头上急出了汗，斟酌道：“这个……乃是我们家爷，有几句话想要在下转达。”
　　
　　他说着，瞥了眼主子神色，才接着道：“我们爷，其实想对姑娘讲，往后他定会护好了你，再不会有人能欺你，你就放宽心，随他回京吧。”
　　
　　待他说完，却见江陈微蹙了下眉，耳间透出点子红，冷冽道：“谁要你说这些！”
　　
　　当然是您啊！那到底是该说还是不该说？于劲觉着，现如今这差事，真是比上战场杀敌难多了。
　　
　　音音瞪圆了眼，被这主仆俩的把戏弄迷糊了，愣怔了一瞬，方要开口，却听身后王蓉的声音，在喊：“音音！”
　　
　　几位表姑娘拨开人群，已是跑了过来。
　　
　　江陈瞧见来人，多少有些不自在，将手中的木匣子往音音手里一塞，丢下两个字：“收着”，便转身隐没在了人群中。
　　
　　王蓉几步上来，拉住音音，关切道：“那人是谁？瞧着倒是仪表堂堂，这当街拉扯，可别是个登徒子。”
　　
　　她们担心，音音这样的容貌，却非完璧，传开了，男子便没了顾忌与敬重，都想沾沾手，把玩一二罢了。今日这贵公子，指不定存了什么心思。
　　
　　音音不欲同她们多讲，只悄悄将木匣子往袖中塞了塞，摇头道：“不必担心，断无此事。”
　　
　　她现在只一心想着，如何将这簪子还了，说的清清楚楚，好再无瓜葛。
　　
　　许言叹了口气，惋惜的口吻：“音音，你从前生了那样的事，实在是可惜，如今合该早点找个人嫁了，越快越好，也能寻个庇护。”
　　
　　王蓉一琢磨，便道：“说起来，我家倒有位远房表亲，虽人愚钝了些，相貌也矮胖，却是个实在过日子的，等来日，我替你说项。”
　　
　　“听起来倒也合适，蓉姐姐多费心，替音音看看。”杨惠听的连连点头，先替音音应下了。
　　
　　音音一愣，瞧几位姑娘神色，都是真心替她着想的焦急。心里便明白，她们当是无甚坏心思，是真的觉得她丢了贞操，便沦为了瑕疵品，能免于成为个玩物，当个平民正妻，已是最好的归宿。
　　
　　观念这东西，不相同，倒也不必强融。她并不欲同她们争辩，拿了旁的话头岔开。
　　
　　前边儿有杂耍的艺人，正铆足了劲儿变脸，看的几个小姑娘惊叫连连，早忘了方才这桩。
　　
　　江陈站在暗影处，还在瞧那远去的身影。隔着汹涌人潮，他看见她笑着拍手，眉眼弯成了一泓春水，透亮的澄澈，还颇有几分孩子气的叫好。
　　
　　他愣了一瞬，忽而想起，在京都时，她也会笑，是乖巧的柔顺的轻笑，却从未如此放肆明媚，她如今，似乎真的比在他身边时，要开心。
　　




47.  第 47 章   大人，我们二人，到此为……

　　音音昨日回来的晚, 第二日一早，便赖在床上不想起。
　　
　　林嬷嬷为她备的这间厢房，在季府后院东北角, 清雅又幽静。屋子里燃着银丝炭，丝丝袅袅的苏合香, 熏的人不想睁眼。
　　
　　阿素拿了个檀木匣子，掀帘进来，带了点疑惑的声音：“姑娘, 今日门房说有人送了个物件来，点名要给姑娘您的, 放下就走了，也未报名姓。”
　　
　　音音尚迷糊，带着才醒的慵懒, 低低“嗯”了一声，待掀开眼帘，瞧见桌上那檀木匣子后, 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红漆鎏金，可不就跟昨天江陈送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欠起身, 拿过那匣子，一掀开, 便见了里面精致的宝石簪, 不同的是, 今日这支镶嵌的, 是颗红宝石。
　　
　　“他到底如何想的？”
　　音音低低呢喃了一声，引得阿素连连问：“姑娘，谁？什么如何想的？”
　　
　　音音也无心思同她解释，只道：“往后再有送的, 直接推了便是。”
　　
　　只是未料到，第二日一早，同样的檀木匣子又送了来，里面换了嵌孔雀石的簪子。
　　
　　一连七日，都是簪子，嵌绿松石的、嵌石榴石的、嵌祖母绿的......各个不菲。
　　
　　那门房无奈道：“沈姑娘，每次来人放下就走了，也容不得我不收。”
　　
　　音音亦是无法，琢磨着如何给那人送回去。
　　
　　今年冬天冷的出其，到了年底，一天比一天严寒。音音便也甚少出门，待腊月二十五，林嬷嬷收了王蓉送来的帖子，便想带音音出去散心。
　　
　　这回，是王蓉祖母寿辰，请了林姨母过去热闹。
　　
　　王家今日扎了戏台子，前后院都是闹哄哄的。
　　
　　音音同几个相熟的表姑娘，挤在花廊下烤手炉，一壁抬眼看台上唱桃花扇。
　　
　　王蓉打量音音神色，开口道：“我那表兄今日也来了，你可要见见......”
　　
　　她这话还未说完，忽见后院慌乱一片，王家老夫人也起了身，往前头去了。又过了半晌，后院陆陆续续来了许多生面孔的夫人，各个珠环翠绕，得体雍容，一看便出身不俗，携着仆妇丫鬟，将王家这小小的院子填的满满的。
　　
　　几个表姑娘瞪圆了眼，不明白哪来了这许多贵妇人。
　　
　　杨慧戳了下王蓉，吃惊到：“你看，那位，那不是江陵知府的夫人？”
　　
　　这位夫人，不是她们这些小门小户能接触的，她只在知府府上施粥时远远见过一面。
　　
　　许言亦是惊呼：“还有那位，似乎是王知州家的夫人，蓉姐姐，你家怎来了这样多的贵客？”
　　
　　王蓉有些不敢置信，愣了半晌，才笑道：“我家祖上也是做过太医的，家里世代行医，应是都给这些贵人瞧过病，今日便给祖母些面子。”
　　
　　她脸上有光，说话便更无所顾忌了，又继续方才的话头：“音音，你瞧，我那表哥便是不成器，仗着我家的余荫也能过份好日子，你嫁过去......”
　　
　　“蓉姐儿，我无心嫁人。”
　　音音拒绝的干脆，让王蓉细眉微蹙，还要再说，却见方才戏台上唱着清雅腔调的戏子退了下去，换上来一位变脸的汉子。
　　
　　只变脸不同于戏曲，乃是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也只能在街头杂耍，如今被搬上了台子，让后院的喧嚣一时安静了一瞬。
　　
　　王蓉脸色变了变，有些下不来台。
　　
　　音音却觉得好玩，聚精会神的去看台上的杂耍，待拍掌的间隙，眼一瞥，忽而见台后有个身影探出头来，熟悉的紧，再一瞧，可不就是于劲！
　　
　　......
　　
　　王家今日给老夫人办寿宴，非是什么显贵之家，来的人也不多，家主王大夫不慌不忙，在前院照顾男宾。
　　
　　他提了几坛陈年老酒，正站在连廊下嘱咐小厮送进正厅，抬头却见走进来个玄衣男子，一身的气度，威仪又锋芒，让人看了便无端想要臣服。
　　
　　他并不识得这等人物，正疑惑，转头瞧见男子身旁矮了半个头的中年人，惊的手中的酒差点脱手，这不是江浙都指挥使杨茂杨大人吗？
　　
　　他忙不迭躬身，诚惶诚恐：“见过杨大人，大人今日光临王家，真真蓬荜生辉。”
　　
　　有江陈在身边，杨指挥使哪里敢先受他这一拜，当即挪了挪身子，对王大夫道：“你不必拜我，今日是我们江首辅听闻王家老夫人寿辰，特意过来拜贺。”
　　
　　江首辅？摄政首辅江陈江大人？
　　
　　王大夫有些不敢置信，这天底下只手遮天的人物，会进了他们王家，愣愣重复了句：“江大人？摄政首辅江大人？”
　　
　　“是了，江大人早年被王大夫医治过，感念你许久，今日特意过来贺老夫人寿辰。”杨指挥使见王大夫神情，又忙解释了句。
　　
　　王大夫仍旧一头雾水，他医治过这样的大人物？他自己怎么不知道？那可是首辅大人啊，身边儿什么样的御医没有，会用得到他？
　　
　　心里疑惑归疑惑，却噗通跪了，口中直呼：“见过首辅大人，大人有心了。”
　　
　　江陈背手立在廊下，并不端架子，朝着王大夫温煦颔首。看的一旁的杨指挥使心里发毛，这位爷，什么时候这样和善了？
　　
　　一时王家慌乱起来，王家老夫人也急急从后院赶来，诚惶诚恐受了声祝词。
　　
　　这官场向来消息灵通，不多时，南边官员便都知道，江首辅去了王家，当即各自遣了家里夫人，送来了贺礼。
　　
　　江陈抬步进正厅，听见后院正唱缠绵曲调，微顿了下，转头对王大夫道：“今日这样场合，不妨请个变脸杂耍来，也热闹热闹。”
　　
　　王大夫迭声称是，心里去纳罕的紧，变脸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如今京中竟时兴起来了？
　　
　　江陈耐着性子坐了片刻，看见于劲进了屋，微扬了下眉。
　　
　　于劲俯身过来，低低道：“爷，沈姑娘去了寒山亭。”
　　
　　江陈又略坐了片刻，便借口离了席，往后院寒山亭而去。
　　
　　王家后院不大，也只这一处假山小景，小小一座八角亭，隐在假山之后。
　　
　　音音背身坐在石凳上，听见脚步声，正欲起身行礼，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摁了回去。
　　
　　那只手落在她肩头，温热覆盖上来，一触便离，她听见男子声音清朗，问了句：“你.....可想好了？”
　　
　　她没再起身，望着探进亭中的一株红梅，低低“嗯”了一声。
　　
　　江陈修长的指曲起，在青玉桌面上轻轻敲了下，眼尾微扬，透出点子意气风发的笑意。
　　
　　他绕过石桌，在一侧坐了，罕见的柔情：“你信我便好。”
　　
　　信他能护好她。
　　
　　“簪子可喜欢？”他顿了顿，又问。
　　
　　“不喜欢。”
　　小姑娘这声不喜欢干脆利落，让江陈正斟茶水的手顿住，抬了眼看她，在触到小姑娘同样透着果断的眉眼后，微微愣了一瞬，道：“无妨，不喜欢，改日再挑别的头面。”
　　
　　音音却摇头，她从袖中抽出一个红漆鎏金檀木匣子，往石桌上一放，抬手开了盖。
　　
　　里面七根簪子摆放的整整齐齐，各色宝石交相呼应，甫一打开，便是光华璀璨。
　　
　　江陈搭在玉石桌面上的指尖轻微一颤，微沉了声问：“你.......？”
　　
　　音音没回话，又从腰间荷包里掏出枚玉佩，是那天初见，他让于劲送来的那枚。本一直放在阿素处，那天她想起阿素说陆参军送了枚玉佩，便催着她拿出来去归还。只仔细一看才发现，莹润的羊脂玉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珏字，分明是江陈曾经不离身的那块。这才恍然大悟，那客船上的行客本就是他！
　　
　　她今日本是备了这些物件，打算王家的席面一散，便去金台坊寻他，一一还了，倒没料到他也来了王家。
　　
　　她将那莹莹的玉佩一并放在匣子里，往他面前推了推，出口的话轻轻柔柔，却让江陈几不可见的蹙了眉。
　　
　　她说：“大人，这是你近来送的簪子，还有这贴身玉佩，都在这里了。我今日来，是来归还物件的。”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懊恼道：“对了，还有几只檀木鎏金匣子，看样子也是不菲，只我出门匆忙，忘了带，待日后，让阿素给大人送过去吧。”
　　
　　连几只匣子也算的清清楚楚，分明是一副不想再与他有牵扯的态度，让江陈忽而涌上来一点子慌，沉了声问：“沈音音，你什么意思？”
　　
　　“大人，这些东西，您不该送我。”
　　音音并未因他声音里的沉寒而生了惧意，抬起清凌凌的眼，望着他。
　　
　　这送东西还送出不是来了。江陈气笑了，反问：“不该送你，那当送谁？”
　　
　　“送你的妻子。”
　　音音答的利落，沉吟了一瞬，终是道：“大人，小女斗胆劝您一句。你既娶了妻，便应在乎她的感受，不该背着她如此，她若晓得了，合该伤心了。”
　　
　　虽说这时下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可音音总觉得，哪个妻子能容得下丈夫的分神？
　　
　　她这话落了，让江陈愣了一瞬，长眉一扬，桀骜的张扬：“本官没娶妻！”
　　
　　他握了青釉盏，饮下一口茶水，颇有几分耐心的解释道：“祖母嫌家里冷清，将江家的一位族兄认在了膝下，那场婚宴，便是替他办的。”
　　
　　他说完，带了点轻缓笑意，看住音音低垂的侧脸，笑她这泼天的醋意。又放轻了语调，问了句：“年后何时随我归京？”
　　
　　音音一时没瞧明白他这笑里的含义，惊讶于她分明说的明明白白了，他还要如此问，当即道：“我不随大人回京，我有自己的日子。”
　　
　　江陈那点子笑意凝在眼梢，这一回，是真的现了冷寒的怒：“你说什么？”
　　
　　音音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稳了稳心神，并不敢硬碰硬，反而柔了嗓音，问：“大人，您知道以前的沈国公府吗？”
　　
　　“那时诺大的沈国公府后院，只有我母亲一位女主人。我幼时顽皮，出去见了旁人家有庶子庶女，热热闹闹一大家子，便问我的母亲，为何旁人家都有姨娘庶兄妹，偏我没有？我母亲那日罕见的郑重，将我抱在膝上，同我讲......”
　　
　　她顿了顿，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又接着道：“我母亲说，因为娘亲想要给你一个纯粹的家。我那时不懂，什么是纯粹的家。后来才明白，这天下间没有哪个女子是真的愿意同别人分享夫君的，不过是对夫君、对世道的妥协，一段感情里插入了旁人，哪里还能纯粹，便会生出嫉妒，生出恨意。便是子女之间，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也最易滋生利益之争。而身为父亲，又真的能对所有的子女一视同仁？自然也会因着孩子生母有所区别。是以，夫妻之情、手足之情、父子亲情皆不能纯粹。”
　　
　　江陈从未想过，一向乖巧柔顺的沈音音，能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他抬起头，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八角凉亭里有株红梅斜斜探进来，被风一吹，簌簌的落下些许花瓣。若有若无的冷梅香袭来，让人心也跟着沉静。
　　
　　音音拂落膝头的梅瓣，捻了一瓣最艳丽的在指尖把玩。艳红的梅瓣衬着白莹莹的玉手，靡靡的娇艳。
　　
　　她转过头，沉静了几息，终是说出了心底的愿，她说：“大人，我只是想要个纯粹的家。”
　　
　　一个纯粹的家？
　　
　　江陈口中发涩，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小姑娘施施然站起来，朝他拜下去，她说：“大人，你有江家在肩上，而我亦有自己的坚持，我们二人，注定不能有好结果，还望，到此为止。”
　　




48.  第 48 章   她走过那样长的连廊，一……

　　她说, 他们二人，到此为止。
　　
　　江陈只觉一颗心骤然缩紧了，针扎一样, 细细密密的难受。他看着小姑娘裙角一闪，消失在了假山后, 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似乎没有理由阻拦她。
　　
　　音音转出假山，回眸看了一眼, 影影绰绰，只看到男子玄衣袍角上的银线暗绣, 在日光下一闪，灼灼的刺目。她想，这大抵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吧。
　　
　　她决然转头, 几步进了抄手游廊，埋头疾走间，冷不防同王蓉撞了满怀。
　　
　　“音音, 你做什么着急，吓我这一跳。”
　　王蓉拍着胸口埋怨了句, 抬手理了理裙摆，又道：“我方才正寻你呢, 今日恰巧遇到了我表兄, 你不妨也见一见。”
　　
　　她说着, 超一侧的男子努了努嘴。
　　
　　音音顺着看过去, 便见了那憨厚的王家表兄-周连。
　　
　　周连尚不及音音高，胖没了眼，有些愚钝的迟缓，见了音音, 呆愣了好半晌，才涨红了脸，挠头道：“沈姑娘，你过去那些事，我都听闻了，我……我我并不嫌弃。况且我家中父母早亡，也无人管束，定不会有长辈阻你进门。”
　　
　　周连父母早丧，如今在王家的药铺讨份差事。王蓉合计着，寻常人家哪里会要音音这种伺候过旁人的，没准儿还吃了不少避子药，便是男子被美色冲晕了头，家里父母也定是不愿的。她这个表兄，真真是最合适的。
　　
　　她正琢磨，让两人单独说说话，却见音音礼貌又疏离的笑，干脆道：“我与周家兄长并不合适，今日便不单独相见了。”
　　
　　周连听了这话，呆愣一瞬，也不好再呆，借口出了后院。
　　
　　他这一走，王蓉急的直跺脚：“多合适的一个呀，音音，你怎么……”
　　
　　许言与杨惠本躲在暗处瞧，见人走了，拐进游廊，俱是纳闷道：“咦，走的这样快？当是不成吗？”
　　
　　王蓉顺了顺气，耐心道：“音音，你这样的过往，还想找个什么样的呢？我这表兄虽愚钝了些，但终归能真心实意接受你。而那些公子哥儿，或许因着容貌，对你讨好几分，但要真较起真来，你看谁敢要你。”
　　
　　许言与杨惠连忙附和：“是啊，谁又会真要你呢？可莫要迷了眼。”
　　
　　这一声声在游廊上回荡，闹的音音有些不耐，正欲说话，却听身后脚步铮然，含着怒气的冷然之声。
　　
　　是江陈断然而问：“谁说她没人要？！”
　　
　　这话落了，让几个小姑娘住了声，转头看到冷峻疏离、威仪不俗的男子后，呆愣在了当场。
　　
　　这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却又听走廊那头温润又果断的男声：“我要！”
　　
　　季淮一身月白，风清朗月的身姿，面上却发沉，对几位表姑娘道：“若音音不嫌弃，我自会娶她，几位表妹操什么心？”
　　
　　许言同杨惠讪讪涨红了脸，一时没话说。
　　
　　独王蓉眼里蓄满了泪水，一眨眼，便落了下来。
　　
　　她打小儿倾慕的表兄，说要娶旁人，还是个有那样过往的姑娘。
　　
　　季淮却丝毫不理会，只目光柔和的落在音音身上，道：“我来接你们归家，你林嬷嬷都等急了，还不快走。”
　　
　　音音“嗯”了一声，随着他往前院而去，她想起江陈方才的那句：“谁说她没人要”，脚步微顿了下，可也依然未回头，转瞬便出了垂花门。
　　
　　有光秃秃的藤蔓从游廊上垂下来，钩了下江陈的衣袖，他垂下眼，勾了勾唇角，嘲讽的轻笑。
　　
　　她走过那样长的连廊，一次也未回头看他。
　　
　　回去后，林嬷嬷听闻了此事，很是动肝火，立马放了话：“谁说我们音音没人要？她若点了头，我们季家立马欢欢喜喜娶进来，谁也别想看了笑话去。”
　　
　　这一闹倒好，江南的世家都知道，那位年轻有为的江浙巡抚季大人有了心上人，是寄居府中的故人之女。
　　
　　音音私下急的不行，怕耽误了大哥哥的姻缘，总想找个机会，同季淮摊开了说。
　　
　　只江南局势益发艰难，已是年根了，天气却益发严寒，明年又是个早春，若不能及时回暖，这第一茬稻米就又要耽搁了。如今本就闹粮灾，如此一来，更是人心惶惶。
　　
　　最让人不安心的，是听闻南边的苕国有异动，打算趁火打劫，扰乱边境。
　　
　　季淮被江首辅扣在衙门，几日不归家，忙的不分时日。
　　
　　南边的折子递到宫里时，武安帝李椹刚犯过腿疾，额上还隐隐冒青筋，冠玉般的面上苍白一片，显出漠然的阴鸷。他匆匆扫了一眼，将那折子扬手一扔，笑的莫测：“这章家，杀了便是了，怀珏当真费心了。”
　　
　　这声音，低低的狠厉，让近侍汪仁打了个哆嗦，这位主子，因着腿疾，喜怒无常，实在是难伺候。他将折子捡起来，顺着他道了句：“南边有江首辅在，陛下不必忧虑，定都能妥善了去。”
　　
　　江怀珏啊，这天下似乎还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有他在，南边自然无恙，哪像他这个废人，连宫门都出不了。李椹低低笑了声，喜怒难辨。
　　
　　良久，汪仁觑着帝王神色，见御座上的人终于现了平静之色，才小心翼翼提了句：“陛下，江姑娘在外侯了个把时辰了。”
　　
　　李椹这才想起，江霏熬了药膳送过来，还在殿外侯着，不由微抬了眼，不紧不慢道：“进来吧。”
　　
　　江霏前年参加选秀，定了皇后之位，只因着皇帝的病情，婚期一直拖延，到如今也未正式大婚。
　　
　　她人却在去岁被宣进了宫，学习宫规礼仪、中宫之举。
　　
　　此刻已是申时末，北地的风凛冽刺骨，生生刮人肌肤。江霏被冻的鼻尖通红，却掀起大氅，将手中的汤蛊尽力捂住，生怕里面的汤药冷了去。
　　
　　待进得养心殿，李椹打眼瞧了她一眼，嘴角挂起了温柔笑意，只这笑意却不达眼底，漫不经心的很：“阿霏久等了，方才忙起来竟忘了你。”
　　
　　有这一句解释，江霏便释然笑起来，她怯怯的将汤盅放下，往他面前推了推，低低道：“椹哥哥，你趁热喝了吧。”
　　
　　李椹瞧着她分明想靠近，却又胆怯的模样，那丝疏离的笑里带出几分真，抬手拿了汤勺来舀浓稠的汤汁。
　　
　　只这参汤还未送进口，他额上又开始冒冷汗，方才勉力压下的痛感，又自膝上一点点蔓延上来。他还是在笑，端碗的手却微微有些颤。
　　
　　汪仁瞧见了，瞬间变了脸色，急忙去宣孙太医。
　　
　　这疼痛一点点啃噬人的神智，李椹恍惚中，瞧见江霏一双眼里含着泪，关切又焦灼的望着他，他低低嗤笑一声，缓缓闭上了眼。
　　
　　再醒来，腿上的疼痛已慢慢退了去，膝头有温热的触感熨帖着，让人有片刻的失神。他垂眸，却赫然发现江霏正蹲在他的膝前，拿了温热的帕子，替他热敷。
　　
　　他膝上刚施针过，上面青青紫紫一片，蔓延到大腿根部。
　　
　　江霏的手绵软细腻，温热又轻柔的触感顺着他的膝，往上一点点蔓延，让李椹僵住了身子。
　　
　　他陡然变了面色，伸手便钳住了小姑娘的下巴，用了不小的力道，在上面落下一道红印，冷了声问：“江霏，你真是大胆，你不怕？”
　　
　　这宫里所有人都怕他，怕他这个喜怒无常的残废帝王。
　　
　　果然，他听见江霏声音怯怯的，道了一声：“我.......我怕。”
　　
　　是了，她当然也怕他，他翘了唇角，那声嘲讽的笑还未出口，却听小姑娘又糯糯道：“我......我怕你疼。”
　　
　　我怕你疼。这短短四个字，让李椹方才胸口的戾气凝住，有些滋味难辨的蹙了眉。
　　
　　小姑娘却犹嫌不够，仰起头，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道：“往后，往后……椹哥哥施针完，我......我来替您热敷，总不能这样青紫一片。”
　　
　　江家遭难那几年，江霏随着祖母乞讨，受了不少苦头，养成个懦弱的性子。此刻却大胆的很，颇带了几分执拗气。
　　
　　李椹当帝王这两年，早已是喜怒无常的狠厉，面对这个小姑娘却忽而手足无措起来，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懦弱，却每每勇敢。
　　
　　他正头疼，却忽而听见汪仁慌里慌张的声音　“陛下，太后娘娘回宫了，此时已进了承天门。”
　　
　　李椹抬起眼，凌厉的光落在汪仁面上，略疑惑的“哦？”了一声
　　
　　章太后乃先帝发妻，并非李椹生母，年前去了皇家寺庙清修，轻易不回宫，不知今日缘何来的这样匆忙。
　　
　　汪仁觑了眼皇帝身侧的江霏，犹豫道：“说是……说是宁二姑娘染了风寒，太后携了她来将养。”
　　
　　李椹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瞥了眼外间候着的孙太医，道：“也是巧。既孙太医在此，便将太后与宁二姑娘迎进养心殿吧。”
　　
　　宁二是章太后母家的侄女，也是李椹少年时的未婚妻，那时他遭了难，宁二便改嫁他人，去岁夫君早丧，便随章太后去了寺庙清修。这宫里都传，新帝对这位宁二姑娘多有照拂，是旧情难忘。
　　
　　江霏骤然听见这名字，有些闷闷的不自在。
　　
　　不多时，殿门大开，内侍宫人簇拥着章太后进了养心殿。
　　
　　章太后保养得宜的面上挂了几分笑意，一双眼，久经世事的老练，看到将欲行礼的皇帝后，忙慈爱道：“皇儿好好坐着，腿脚刚好些，仔细着又牵动筋骨。”
　　
　　又扫了眼江霏，道：“江姑娘竟也在，快快起吧。”
　　
　　她说完，将正给李椹行礼的宁二拖起来，心疼道：“这孩子发了高热，两三天了也不见好，我这才在宫中下匙前赶了回来，也不知具体是何症候。”
　　
　　宁二姑娘将门出身，本有几分英气的面上染了病容，比平素显出几分苍白的荏弱。
　　
　　李椹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那便让孙太医瞧瞧吧。”
　　
　　有内侍抬了美人榻来，垂幔遮下，竟在这养心殿瞧起病来。内侍们交换了个眼神，这宁二姑娘，果然在帝王心中不一般。
　　
　　殿内有片刻的宁静，御案上的八角琉璃烛树，映出李椹苍□□致的面容，瞧不出喜怒。
　　
　　章太后见此情形，笑着开了口：“我这一路也累了，便让宁丫头留在养心殿瞧病吧，我同江姑娘先去歇了。”
　　
　　要单独将宁二姑娘留在养心殿吗？江霏揪着手里的帕子，头一回，怯怯的提要求：“我……我能留下来吗？”
　　
　　这声音细细的，怯懦的很，李椹看见她手里的帕子搅成一团，显然是忐忑不已。
　　
　　他还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当未闻，对着章太后道：“既如此，母后同阿霏便回吧。”
　　
　　江霏知道，她离皇帝只一步之远，他定是听到了她的话，可他不在乎，并不在乎她这点微末的心情。
　　
　　她再未开口，福了一礼，转身出了殿门。
　　
　　走的远了，她身侧的小丫鬟同她一样，是个怯懦的性子，只会轻轻安抚：“姑娘，您……您别难过。”
　　
　　江霏紧紧攥着衣袖，低低嗯了声。他永远都是她心中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值得她一生守候。她……她不难过！真的不难过！
　　
　　殿内，章太后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轻笑了声，状似无意叹道：“哥哥把持前朝，妹妹入主后宫，江家如今也真真荣耀。”
　　
　　她含笑的目光望进帝王不辨喜怒的眸子，清晰的看见了里面一闪即逝的波澜，若无其事挪开来，摆手出了养心殿。
　　
　　走的远了，她身侧的大内侍李奉久带了点不忿神色，啐道：“江首辅真真好手段，如今南边局势这样艰难，他竟还能夺了我们章家的兵权！”
　　
　　“临危不乱，釜底抽薪啊！”章太后啧啧两声，嘴角的那几分笑意终于慢慢凝住了。
　　
　　她辅佐两朝，在位这许久，从未想过，会碰上这样的主。这江家小子，行事果决狠辣，偏算无遗策，从来让人想不到，他下一步要如何行事。每每于危机中逆转乾坤，将政敌逼入死地。
　　
　　她从来不想与这人为敌，可偏偏，他要将她们外戚手里的权势一一收回，连她章家在江南的军权也敢动，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
　　
　　她低低冷哼一声，透出些许老辣的狠厉，忽而道：“听南边密探来报，当年江首辅那个外室并没死，现如今，也在南边呢？”
　　
　　李奉久喏了一声，没明白太后提这等微末之事做何。
　　
　　章太后却舒展笑起来，伸出染了丹红豆蔻的手，点着他道：“奉久你这便不懂了，这样的男人，一旦动了情，就再不是铁板一块。”
　　
　　她说着进了章含宫，命人伺候笔墨纸砚，俯身片刻，便差人往南边章家送去。
　　
　　这密笺里，偌大的一页宣纸，上面却寥寥三个字：沈音音！
　　




49.  第 49 章   他酒气上涌，翻江倒海的……

　　南边今年的雪格外多, 进了腊月，已是飘了三四场，腊月二十八这日又开始下, 飘飘扬扬，一直到了除夕也不见停。
　　
　　林嬷嬷捂着个手炉, 站在季家后院的连廊上张望，叹道：“这天眼见就黑了，阿淮怎得还不归家？这大过年的, 有什么政务不能先放放？”
　　
　　音音手里抱了件竹青大氅，打帘出来, 道：“嬷嬷，起风了，大哥哥连件氅衣也未披, 我们去府衙接他吧。”
　　
　　林嬷嬷当即连连称是，要是不去接，她这个儿子忙起来, 估计连除夕的年夜饭都忘了。
　　
　　府衙离季府一条街的距离，两人也未乘车, 各撑了把油纸伞，闲闲走了过去。
　　
　　季淮从江陵府衙出来时, 茫茫的大雪, 天地间昏暗一片, 一抬眼, 却见母亲正同音音候在府衙门前，挑着的风灯飘飘荡荡，温暖的昏黄，让他淡然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 几步走过去，先唤了声“母亲”，又将目光落在了音音身上。
　　
　　音音见他只着了一件月白直缀，还是单层的锦缎，不由送出手里的氅衣，道：“这样冷的天，大哥哥穿上吧。”
　　
　　季淮两只手都拿了文书，朝她扬了扬，笑道：“音音替我披上吧。”
　　
　　音音如今一心想同他避嫌，便不太想动手，转头看了眼林嬷嬷。
　　
　　林嬷嬷却仿似未闻，只袖着手，偏头去跟身侧的婢女说话了。
　　
　　没得法子，音音踌躇了一瞬，还是抖开那氅衣，踮起脚尖，披在了季淮的肩头，细细的指绕过来，替他系好了。
　　
　　三个人一同往家走，音音同季淮一左一右，搀扶着林嬷嬷，从后面看，倒像极了一家三口。
　　
　　林嬷嬷絮絮叨叨：“等回了家，我给你们做圆子吃，现磨的芝麻，今年除夕，咱们也.......”
　　
　　音音笑的眉眼弯弯，胡乱点头，如今的日子，这样平实的温馨，她忽而觉得，这茫茫的风雪天，一点都不冷。
　　
　　江陈从府衙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温暖平和的一幕，他顿住脚，站在茫茫风雪里，许久未动。
　　
　　小姑娘不知说了什么，惹的中间的那位婆婆开朗笑起来，另一侧的男子便温柔又无奈的瞧着俩人，真真像极了夫妻俩，哄的长辈喜笑颜开。
　　
　　他本能的跟着她的背影，往前走了几步，却在听到她轻快的笑声后，陡然顿住了。
　　
　　他脸上有些莫测的阴寒，一撩袍角，上了马车。
　　
　　车厢里燃了细细的银丝炭，扑面而来的暖融，益发显得外面昏沉一片。
　　
　　江陈闭目靠在车壁上，不知怎得，就想起了平昌二年的那场雨，那也是个昏沉的天地，他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出了宫门，是沈音音手中昏黄的风灯，将他迎回了烟火人间。
　　
　　如今她亦挑了八角风灯，还是温柔的笑脸，在这暗沉的天幕间出现，迎的，却是旁的男子。
　　
　　他心里空了一块，太阳穴突突的跳，抬手便掀翻了小几上的茶盏。
　　
　　于劲见主子如此，哪里还敢说话，只埋头收拾残局。
　　
　　待回了金台坊的宅子，里面清冷一片，丝毫看不出年节的氛围。
　　
　　其实于江陈来说，他冷清惯了，并无节日概念，只今日瞧见季家的热闹，竟生出几分孤寂的寒。
　　
　　抱厦里摆了饭，丰盛的珍馐，偌大的葵花桌旁，却只坐了他一个。
　　
　　江陈没动筷子，沉默的饮了几杯秋露白，忽而将杯盏一放，抬头问于劲：“于劲，那时在首辅府，我不在的日子，沈音音又是如何过节的？”
　　
　　于劲挠挠头，这他哪知道啊，左右也是一个人过了，还能怎么过？
　　
　　他斟酌了片刻，方道：“沈姑娘孤身一人，应也是如爷今夜这般，用过饭，早早便歇下了。”
　　
　　江陈便沉默下来，又开始一杯接一杯的饮酒。琉璃烛树照出他冷峻的面，利落俊美，一贯张扬的眉眼却稍稍垂下，透出些许落寞来。
　　
　　想来当初若沈音音未跳江，若他当真娶了柳韵。像这样除夕的夜，他应是要回国公府同家人守岁的，那沈音音，该也是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围桌旁，吃一餐一个人的年夜饭。
　　
　　这样的日子，真的好过吗？如今易地而处，他头一回有些明白，为何首辅府富贵锦绣，她却不愿同他回去了。
　　
　　他忽而想陪她过个除夕，可细细想来，竟寻不到理由同她守岁。
　　
　　外面萧瑟的风透过窗棂，漏进来些许，吹得葵花桌上的烛树明灭一瞬。
　　
　　于劲见自家爷只顾着喝酒，并不用饭食，刚想开口劝一句，却听叮咚一声，是江陈丢了手中杯盏，站了起来，大步往门外走，丢下一句：“备马车，去季府。”
　　
　　不同于江陈落脚处的冷寂，季府门前廊下都挂了灯笼，红彤彤的亮堂。
　　
　　正厅里，大家围坐一桌，正吃圆子。
　　
　　音音一口下去，竟吃出个枣子，再一口，又是个桂圆。
　　
　　林嬷嬷便笑道：“我们音音，明年定会得遇良人、早生贵子。”
　　
　　说着，还不忘瞥一眼季淮。音音便一时涨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阿沁听了，却不服气的很：“怎得我吃不到，沁儿也要早生贵子。”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起来，热热闹闹的欢愉。
　　
　　一阵冷风袭来，夹裹着湿气，门边出现的挺拔身影，让这笑声嘎然而止。
　　
　　江陈肩袖上落了点子雪，他抬手拂落，含着笑的孤高，对着上首的林嬷嬷颔首：“林老夫人，本官乍来江陵，这年节竟是无处可去，不知可否收容一二。”
　　
　　林嬷嬷愣在当场，哪里会想到江首辅会来，一时错愕又畏惧，竟说不出话来。
　　
　　季淮抬起温润的眼，瞥了江陈一眼，已是起了身，行礼道：“江大人即来了，便是季府的荣幸，若是不嫌弃，可一块用顿年夜饭。”
　　
　　他话虽如此说，却并不将人往里让，只客气疏离的笑。
　　
　　场面上的客套话罢了，谁都听的出来。
　　
　　江陈却仿似未觉，背着手，似笑非笑的道了声：“好”。
　　
　　这声“好”出了口，季淮嘴角的那丝笑意隐隐维持不住，却也只得转身吩咐：“给江大人备把交椅。”
　　
　　门口的小厮搬了把红漆交椅进来，正欲往上首放，却被江陈止住了。
　　
　　他修长的指点了点音音一侧，气定神闲的矜贵，发了话：“放这里。”
　　
　　音音膝上的指蜷了蜷，在察觉到他投过来的目光后，微偏开了脸。她有些看不透他了，曾经的江首辅，那样孤高的一个人，如今竟要舔着面皮来旁人家蹭年夜饭。
　　
　　待清冽的沉水香一点点袭来，又将她包裹在了他的气息里，音音侧了侧身子，随手倒了满杯的清甜梨花白，将要往口中送，却听身侧的人沉沉发了话：“不许喝，这梨花白寒凉的紧。”
　　
　　自打那场避子汤风波后，江陈便不允她再碰寒凉之物，甫一听到这声音，倒让她恍惚又想起首辅府的日子。
　　
　　她微微抿了唇，并不想再受他管束，带了点孩子气的执拗，握着那青釉盏不放。
　　
　　这僵持的当口，季淮忽而倾身过来，将一盏温过的果酒递了过来，柔声对音音道：“喝这个，那梨花白确实不宜你用，这果酒甘醇，你尝尝。”
　　
　　音音乖巧的“嗯”了一声，很是顺从的放下梨花白，去接了那果酒。
　　
　　江陈太阳穴一跳，瞬间变了面色。他的话她丝毫听不进去，偏季淮一开口，她便乖巧的应下。
　　
　　他垂下眼，轻轻嗤笑了一声，斟满了酒水，对着季淮举起了杯：“季大人勤勉有加，如今这江南局势，倒多亏了有你在，本官便替朝廷，敬你几杯。”
　　
　　季淮自然不敢受他的敬，当即端了杯盏回敬于他：“下官不敢，这第一杯酒，应是下官敬大人。”
　　
　　两人说着，竟拼起酒来，一杯杯烈酒下去，俱都带了些微酒气，却依旧互不相让。看的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林嬷嬷心惊不已，生怕季淮今日得罪了这江首辅，会被秋后算账。
　　
　　定窑秋梨壶里的桂花酿很快见了底，两人却不罢休，又扬了声唤酒来。
　　
　　一屋子人，没一个敢出声相劝。
　　
　　音音手边的圆子已凉透，再无吃的心思，她忍了又忍，将手边白瓷碗一推，忽而道：“都别喝了，用饭！”
　　
　　两个兴头上的大男人，俱都愣了一瞬，竟不约而同放了酒盏。
　　
　　这年夜饭匆匆收了尾，音音有守岁的习惯，待厅中的杯盘都撤了，便拥着手炉，坐在窗边，仰头看夜幕里偶尔绽开的烟火。
　　
　　小阿沁熬不住，林嬷嬷便带她去歇了，这屋里便只剩下她与季淮、江陈。
　　
　　音音本以为年夜饭散了，江陈便再待不下去，却见他气定神闲的很，稳稳坐在桌案旁，饮小厮刚端上来的龙井茶。
　　
　　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他微微扬了下眉，耳尖不知是因着饮酒还是什么，竟透出点子羞赧的红。
　　
　　音音急忙撤回目光，转头同身侧的季淮说了句什么。
　　
　　季淮因着饮酒，冠玉般的面上薄红一片，本就含情的眉眼更是春水满溢。他从袖中抽出一支细狼毫，满脸的纵容宠溺，道：“毫州的细狼毫，你画工笔正合适.......”
　　
　　他这话还未说完，却听上首一声轻嗤：“季大人真是大方，一支狼毫也送的出手。”
　　
　　季淮墨眉蹙起，摇摇晃晃站起来，对江陈摆手：“你不懂。”
　　
　　他这话说完了，忽而闭了闭眼，身子一晃，坐回了交椅，不过片刻，竟是靠着椅背醉睡了过去。
　　
　　音音错愕的喊了声：“大哥哥”，见季淮毫无反应，只得喊了王至，将人扶回屋歇了。
　　
　　这一来，厅里便只剩下她与江陈了。
　　
　　音音踌躇一瞬，便起了身，这漏夜更深，单独同外男待在一处，毕竟不妥。
　　
　　只脚步还未迈开，却听男子带了点忐忑的声音，问：“沈音音，你......你不守岁吗？”
　　
　　“今日累了，便先歇了，大人您自便。”她福了一礼，半点不拖拉，转身便回了厢房。
　　
　　厢房里点了盏莲花座灯，不似正厅里亮堂，有些朦胧的昏黄。
　　
　　音音拿了铜剪，拨了一下烛芯，这屋里便霎时亮了几分。忽而听门边有轻微的笃笃声，接着便是男子带着酒气的微醺，是江陈在喊：“沈音音。”
　　
　　她将铜剪一放，并不欲理会，只沉默的站在房中，那声音却不依不饶：“沈音音”“沈音音”......
　　
　　清朗男声因着染了酒气，有些微的低沉，一声声的沈音音，倒像是唇齿间的呢喃，有种温柔的眷恋。
　　
　　音音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下，她印象里的江陈，向来是果决的，说一不二，这是她头一回听见他如此唤她，带着温情的声音，忽而便有一瞬的无措，闷闷回了句：“她睡了。”
　　
　　她纤细的影子投在门上，透过细绢布窗棂，细弱的飘摇。
　　
　　江陈站在门边，修长的指伸出来，在那影子上轻轻拂过，听见她这掩耳盗铃的回答，垂下头，轻笑了一声，低低道了句：“沈音音，新的一岁，平安喜乐。”
　　
　　许久，他听见里面的人回了句：“愿大人亦是。”
　　
　　雪花飘飘荡荡，被风灯一照，纷纷扬扬的纯白，有爆竹声噼噼啪啪的炸响，又是新的一年。
　　
　　江陈看见那细弱的影子慢慢挨着门边矮了下去，知她定是靠着门滑坐在了地上，瞧见门下有厚厚的绒毯，便也未吭声，同她隔着一扇门，背靠背，坐在了廊下。
　　
　　他单膝曲起，手里把玩着一支缕金宝石簪，声音清淡，问了句：“沈音音，你如今......是真的欢喜吗？”
　　
　　里面有良久的沉默，就在他以为等不到回应时，忽而听轻轻柔柔的声音，道了一句：“我欢喜。”
　　
　　音音抬头看窗外飘洒的雪花，头一回同他说起首辅府的那些日子，她说：“大人，还记得永和二年的八月十五吗？”
　　
　　永和二年的八月十五，江陈恍惚想起来，那时他因公在外，八月十五这日，因着忽而收到了祖母的信，说是旧疾复发，便连夜赶了回去，顺便同老夫人并柳韵吃了顿团圆饭，连首辅府也未回，便又去了北地。
　　
　　他听见小姑娘声线平稳，似是在讲旁人的故事，却莫名让他心里发紧。
　　
　　她说：“其实那日，我也在国公府，老夫人要我过去，打理柳姑娘送来的几盆墨菊。我透过窗牖，瞧见你们坐在明亮暖融的光里，热热闹闹的团圆，那时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光明正大的坐下来，同我的家人吃顿团圆饭。”
　　
　　她声音低低的，顿了顿，忽而轻快起来：“你看现在，我又有家人了，我有可以见光的身份，除夕夜，也可以堂堂正正上桌，吃一顿年夜饭了，不好吗？”
　　
　　她轻轻笑起来，是真的觉得，如今这日子，是父母过世后，最温暖的日子。
　　
　　江陈只觉酒气上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口中发涩，半天才道：“我那时不知你也在，我......”
　　
　　他说不下去了，能说什么呢，似乎所有解释的话，如今听起来都莫名的牵强。
　　
　　他那时以为自己将音音保护的很好，予她锦衣玉食，予她宠爱。
　　
　　这是头一回，去正视她曾经的日子。一个外室，于国公府来说，本来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团圆的日子，也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瞧着同自己肌肤相亲的男子，与自己的家人光明正大的享受阖家欢乐。而她，只是个外人，一个永远无法融入的外人。
　　
　　可他，曾让她做了外室。
　　




50.  第 50 章   你其实不懂她

　　他心里酸涩, 有许多的话想同她讲，可最终张张口，都隐没在了风里, 出口的也不过是一句：“沈音音，我给你一个家, 一个纯粹的家，你......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音音抱着双膝，仰头看夜幕里绽开的一束烟花, 转瞬即逝的美好。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嘲讽的语调：“你能给我一个纯粹的家？”
　　
　　门外有片刻的沉寂, 男子声音里带了干涩，道：“你等等我。”
　　
　　空口无凭，那道圣旨没下来之前, 他知道她不会信，他总要先拿到了，再来承诺。
　　
　　音音便无声笑起来, 她说：“大人，我不需要, 你也无需再来。”
　　
　　门外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她拍拍手, 将欲从地上起身, 却见门缝里, 缓缓塞进来一枚缕金宝石簪, 缀着细细的流苏，点缀明艳的鸽血红，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江陈将那簪子塞了进去，平生头一回, 竟生出忐忑来，待良久后，见并未被退回来，才微微舒了口气。
　　
　　他一直记得，那时在首辅府，他送了她一支缕金簪子，缀着明艳艳的红宝石，在她的发间晃阿晃，妩媚的娇俏。小姑娘一直戴着，很少见她摘下，当是喜欢的紧。
　　
　　他靠着门扉，单膝曲起，一只手臂搭在膝上，仰头同她看同一场烟火。许久，俊朗的脸沉在风灯的暗影里，轻轻道了句：“沈音音，让我陪你守岁。”
　　
　　即便被她隔在这湿冷的室外，可还能听见她的声音，便让人安心。
　　
　　江陈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大抵是昨日饮了不少酒，竟靠在门扉上小憩了过去，再睁眼，院里的风雪小了些，雪花打着璇儿簌簌落下，已是透出冷白的晨曦。
　　
　　他动了动手臂，转眸却瞧见，一侧门扉大开，厢房里空空荡荡，已没了人影。
　　
　　他微蹙了下眉，转身进去，却见屋内早已熄了炭火，冷清一片，到处收拾的齐齐整整，不见一丝沈音音的痕迹，唯独靠窗的小几上，放了一只缕金宝石簪，分明是他昨日送出的那只。
　　
　　她带走了季淮送的那只细狼毫，却独独留下了他送的簪子。
　　
　　江陈眸底泛起沉寒，扶着交椅的手骤然握紧了，咔嚓一声，折了一根扶手。
　　
　　“江大人，音音留了句嘱托，要下官转告。”是季淮的声音，隔着连廊远远传来。
　　
　　他身上的酒气散了去，又是那个风情朗月的如玉公子，几步走来，行礼道：“音音临走前，将大人送的簪子留在了窗下桌案上，烦请大人收回，说是无功不受禄。”
　　
　　无功不受禄？如今他连送她件物件都没有立场了吗？
　　
　　江陈冷笑一声，将手中那枚簪子随手一掷，扔在了雪地里，再开口，便带了冷寒的压迫：“她去了哪？”
　　
　　“镇江。”季淮并不遮掩，坦然同他对视。
　　
　　有奴仆从雪地里捡回了簪子，唯唯诺诺的递上。
　　
　　季淮接过来，又执拗的递到了江陈面前，躬身道：“烦请大人带回去吧，这样贵重的物件，扔在我季家，终是不妥。”
　　
　　江陈这回，是真的现了怒意，平静的眸色下，是深藏的暗涌。
　　
　　他将要开口，却听季淮又道：“江大人可知，音音打小便对黄金过敏，碰到肌肤，便会泛红发痒。”
　　
　　江陈那微扬的眼尾微跳了下，半晌，只低低道了句：“她......从未说过。”
　　
　　男人的天地广阔，尤其是江陈这样的男人，他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哪里会这样细心。她从来都是乖巧柔顺的，从不诉说自己的委屈。细细想来，她带给他的，是温柔的抚慰，每每归家，便一寸寸抚平了他奔波的劳累。他原以为他亦回报了她妥善的安置，其实现在看来，他给予的，并不是都会让她快乐的，大多如这簪子，表面精美，实则会让她难受。
　　
　　他喉咙发紧，一句话没说，大步走进了风雪中。
　　
　　上了马车，忽而吩咐于劲：“去，把沈音音自小到大，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经历过哪些，一一给我查出来。”
　　
　　......
　　
　　音音为了避开江陈，大年初一就归了镇江，懒懒散散歇到初十，有女学生陆陆续续寻了来，便开了学堂的门。
　　
　　晚间歇了课业，便同阿素出了门，打算去墨斋买些笔墨纸砚。
　　
　　刚出了门，却见隔壁门前停了辆马车，几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正来来回回搬东西。
　　
　　阿素咦了一声：“这隔壁，年前王家刚搬走，这么快便来了新住户？”
　　
　　音音瞥了眼小厮身上的衣料，也有些好奇。竟养的起奴仆，还不止一个，可见家境殷实。只家境殷实的人家，又如何会来清和坊赁这样一处小宅子？
　　
　　她正琢磨，却见那小厮停下手中活计，含着笑迎了上来，送上一蓝点心，连声问好：“我们主家要我问姑娘好，往后都是邻居，还望多照拂。”
　　
　　音音笑着应下，掀开那竹篮上的白棉布，倒是愣了一瞬，竟是她小时最爱吃的白皮儿八件，只这白皮儿八件是宫中点心，北方或许还能寻到，这南边却是没得吃，不由脱口道：“竟是白皮儿八件？你们主家是哪里寻到的？”
　　
　　小厮挠挠头，道：“我们主子是北方人，许是带过来的吧。”
　　
　　音音便不好再问，同阿素出了巷子，径直去了墨斋。
　　
　　刚进门，却见案后的陈掌柜迎了出来，客气的很：“姑娘，你可还要那端砚，近来进的这批端砚无人识货，一个多月了也脱不了手，今日你若还想要，五两银子给你了。”
　　
　　“五两银子？”阿素瞪圆了眼，伸出五个指头，在陈掌柜面前晃了晃，不敢置信的很。
　　
　　昨日他可不是这样说的。昨日她们姑娘对这端砚多看了几眼，这陈掌柜便阴阳怪气：“姑娘甭看了，这端砚名贵的很，五十两也拿不下，您还是看看这石砚。”
　　
　　阿素看见陈掌柜忙不迭颔首后，当即掏出银子，往柜上一放，道：“陈掌柜既说好了五两，可是断不可反悔，这端砚我们姑娘要了。”
　　
　　两人从墨斋出来时，阿素还犹不敢置信，喃喃道：“今日可真真走运，五两买到了姑娘心心念念的端砚，还有白皮儿八件可吃。”
　　
　　音音垂下眼，扫了眼那装了白皮八件的竹篮，催促道：“快走吧，明日去看看，隔壁搬来户什么样的人家。”
　　
　　第二日一早，音音便备了回礼，打算去拜访隔壁新搬来的住户。
　　
　　刚掀开帘子，却听院门被拍的哗哗响，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喊：“先生，先生，您救救我。”
　　
　　音音打开门，却见她的学生黄杏儿衣着单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满面的泪水，哽咽的说不出话。
　　
　　她将人迎进室内，拿帕子替小女孩儿擦了把脸，柔声问：“杏儿，你先别哭，同先生讲，倒底出了何事。”
　　
　　黄杏儿扑到她怀中，抽噎着断续道：“先生，我.....我家中要将我嫁给周员外做妾，那个......那个跑船运的周员外，我不要嫁，我不要嫁！”
　　
　　“你父母怎会......”
　　
　　怎会如此狠心？这周员外音音是知道的，跑船运发家，是镇江一等一的富户。只这周员外已逾花甲之年，年轻时便是个眠花宿柳的主，染了一身的脏病。杏儿才将将十三岁，身子骨儿还未长结实，便要嫁给这样一个人，还是做妾，何其忍心啊。
　　
　　音音既气愤又心疼，扳直了小女孩儿的双肩，温柔又坚定：“好，我们不嫁。”
　　
　　“先生说不嫁，便不嫁了？”
　　略显刻薄的妇人之声，自门外传来，夹棉布帘骤然被掀开，钻进来一阵冷风。
　　
　　黄杏儿的母亲崔氏宽肩厚背，瞧起来颇圆润，她一脸的愠色，伸手便揪住女儿的手臂，一用力，将人拽出了屋子。
　　
　　她将瘦小的女孩儿扔在院中，指了她便骂：“母亲一心一意为了你着想，你竟如此不知好歹。嫁进周家穿金带银，有吃有喝，你有什么不满的？”
　　
　　小女孩儿从雪地里爬起来，裤脚洇湿一片，冻得直哆嗦，头一回敢大声反驳：“你是为了我吗？你是为了周家送来的百斗米吧。”
　　
　　崔氏一噎，又气道：“你真是大小姐当贯了，不晓得如今生活艰难。你知道现在一斗米多少银子？要二两银子，二两银子啊！”
　　
　　她伸出两根指头往小姑娘眼前戳，提高音调：“父母养你一场，换家里几份口粮，怎么就不行了？”
　　
　　音音听不下去，将小女孩儿护在身后，道：“崔婶，杏儿也是你的亲生闺女，你只看到了这几份口粮，可有想过，她小小年纪，若真给了周员外做妾，这后半生将如何？”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女先生又何必忧虑。”
　　崔氏冷哼一声，转头对音音道：“先生也不必多管闲事，我送杏儿来你这女学堂，不过是为了识几个字，学些书画之流，附庸下男人的风雅罢了，说到根里，本就是为了，能寻个好人家嫁了，如今寻到了，你也该高兴。”
　　
　　她话里透着轻蔑，似乎女孩子生来就是为了嫁人，所作的一切，都是合该为了取悦男人。
　　
　　这话让音音心里不舒服，本能反驳到：“她虽是个女孩子，可首先是个人，不是附属的物件，她有自己的想法......”
　　
　　崔氏急着拽走女儿，这下是真的不耐了，伸手便将音音推了个趔趄，啐道：“沈姑娘，我叫你一声先生，你还真把自己当先生了，女人就是女人，当不得大家心中真正的先生，一个老姑娘罢了。再说这女孩子，本就生来低贱，她不嫁人，她能做什么？往后谁来养活她？”
　　
　　院门外，有辆轻便马车停了下来，步下个挺拔颀长的男子，本欲跨进隔壁的门槛，听见吵嚷，顿住了脚步。
　　
　　待听到妇人口中的那声老姑娘后，蹙了眉头，侧过身子，透过大敞的院门，便见了被推到在地的沈音音。
　　
　　他面上骤然骇沉，抬脚便要往隔壁的院子而去，刚迈开几步，却觉小臂一紧，转头，是季淮大胆的握住了他的臂。
　　
　　季淮见江陈住了脚，急忙撤回手，略微压低了声音，道：“江大人不必进去，音音自会解决这麻烦？”
　　
　　沈音音自己能解决？他微扬了下眉，却见季淮不紧不慢，对他道：“江大人怕是不晓得，音音这一路独自南下，风风雨雨自己都走来了，你觉得她解决不了手头这点麻烦？”
　　
　　顿了顿，他语带郑重：“你其实不懂她。”
　　




51.  第 51 章   我所求的，不过一个你罢……

　　音音被阿素扶了起来, 理了下裙摆，忽而变了口风：“崔夫人既如此说，我一个外人, 确也无权干涉杏儿的婚嫁。”
　　
　　崔氏听了，冷哼一声, 揪着女儿便要出院门。
　　
　　音音也并不阻拦，只转过头，对阿素道：“阿素, 我记得杏儿是二月底的生日，还有月余才满十三岁。大周有律法, 未满十三岁的女孩儿，随意买卖，当是按照拐卖人口入刑, 你我准备下，去府衙报官。”
　　
　　崔氏闻言，骤然转身, 怒道：“沈先生莫要血口喷人，我们正经婚嫁, 何来买卖人口？”
　　
　　音音面上还是温和的神情，只肩背挺直, 不避不让, 一字一句问：“正经婚嫁可有婚书？若无婚书却收受钱财, 不是买卖是什么？”
　　
　　崔氏嗫嚅起来, 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因着女孩儿生来低贱，平民中，买卖之风盛行，官府不得已, 才出台如此律令，只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闹的太过，哪个会管女孩儿的死活。
　　
　　平常大家私下里交易，约定俗成的沉默，只若闹到台面上，毕竟不好收场。
　　
　　可这周家又等不得，她们家若是不赶紧将人送过去，怕是这周老爷立马又寻了别的人家。崔氏脸色变了又变，恼恨交加，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音音却放缓了语气，同她商议道：“崔夫人，不若这样，我予你二十斗米，你将杏儿留在家中，待及笄了，方可论及婚嫁，且这婚事，必要她甘愿。”
　　
　　崔氏原本暗淡的怒容顷刻亮起来，问：“沈先生，这话可当真？”
　　
　　“自然当真。”音音说着，让阿素拿了纸笔来，俯身写下一纸文书，递给崔氏，道：“只夫人口说无凭，也得给我个保障，不若签下一纸文书，我们明明白白交易。”
　　
　　自家女孩儿留在家中，过了十五岁，再许人家，这聘礼一样不少，如今还能白得二十斗米，这如何不划算？
　　
　　崔氏自然愿意，当即签了文书，喜不自胜，舔着脸问：“这签也签了，沈先生何时将二十斗米送来我们家？”
　　
　　音音慢条斯理将那文书收好，颔首道：“好说，待杏儿大婚的时候，我自会差人送去，权当我送她的嫁妆。”
　　
　　“你……”
　　崔氏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先生，竟这样胡搅蛮缠的不讲理，当即气白了脸。
　　
　　音音却并不为意，还是温和神色：“崔夫人，我讲好许你二十斗米，可却也未说何时给，这文书上也是未约定的。这可不算违约，你要不愿意，我们现在便去报官。”
　　
　　崔氏被她摆了一道，面皮一阵白一阵青，呕的不行，偏偏无处发泄。
　　
　　江陈站在院门的暗影里，眉尾扬起，翘了唇角。他从未想过，向来柔顺乖巧的沈音音，也有这样泼辣耍赖的一面。
　　
　　季淮亦笑，摇头道：“江大人，你一定以为音音这些年，是活在我的照拂之下，才得以安稳度日。”
　　
　　肯定的语气，说到了江陈心里，他转过头，探寻的看了眼季淮，却听他否定道：“不是，她当年孤身来了镇江，并未知会我，凭着一手好工笔，卖绣样卖书画，养活自己，渐渐落稳了脚跟，才来了江陵寻我。”
　　
　　季淮想起那年的音音，一双棉布鞋，一身青衫布衣，娇嫩的手上有细小的冻疮，笑盈盈走到他面前，道：“大哥哥，我来看你们了。”
　　
　　她看起来那样纤柔，可从未向生活低过头，凭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搭建起自己的日子，活的自在又坦然。
　　
　　季淮想起这些，面上的笑又柔和了几分，低低道了句：“这些年，她也从未接受过季家的银钱，花的每一个铜板，都是自己双手挣来的。”
　　
　　里面不知又说了什么，那崔氏扔下女儿，一脸铁青的走了出来，看见门边的两位男子，略顿了顿，打量了一瞬，径自出了门。
　　
　　音音给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儿披了件夹棉氅衣，微俯下身，替她整理颈间系带，安抚道：“别怕，没人能再逼你嫁给那周员外了，杏儿放宽心，便在我这里休养几日。”
　　
　　小女孩儿抬起泪蒙蒙的眼，是对未来迷茫的神色，问：“先生，我如今不嫁周家，往后真的能过的好吗”
　　
　　音音瞧着她的眼睛，温柔的坚韧，她说：“能，杏儿往后，会遇到你的良人，便是不能，身为女子，也该自立，有没有男人不甚打紧，我们同样过得很好。。”
　　
　　这细细的声音飘过来，让江陈骤然抬眼，落在音音清澈的眉眼上，方才季淮的那翻话在心中翻滚，让他有一瞬的心慌。
　　
　　他一直以为，沈音音不愿同他回去，是怨他未能细心呵护她，他以为，了解了她的喜好，给她可靠的依赖，她总会再回头。可如今，竟生出一种莫大的恐慌感，头一回觉得，她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季淮瞧他神色，一拱手，便要跨进小院，见江陈下意识要跟进来，不禁顿住脚，恭敬道：“江大人，下官今日来，是来送音音落在季家的几样物什，不知大人又是因何而来？”
　　
　　江陈的骄矜，让他再迈不开步子，骤然转了身，朝隔壁而去。
　　
　　是啊，如今他有什么理由进她的院子。
　　
　　季淮进屋时，黄杏儿已被阿素带去安置。音音瞧见他，笑的眉眼弯弯，一壁替他倒茶水，一壁道：“大哥哥今日如何过来？”
　　
　　季淮没应声，修长的指在桌案上轻敲了几下，忽而问：“音音，你可知隔壁住了何人？”
　　
　　音音愣了一瞬，老实道：“瞧着昨日刚搬来的，还未有机会碰面，也不知这邻居好不好相处。”
　　
　　“是江陈江首辅。”
　　季淮短短一句话，让音音手中的杯盏一倾，洒出些许热茶来。
　　
　　她急忙拿了帕子，来擦拭袖口的一点茶渍，垂下眼睑道：“他……他怎么……”
　　
　　话说到一半却止了话头，不欲再言。
　　
　　厅内有一瞬的沉默，音音从未想过，那人会来镇江，平静的日子被投进颗石子，总觉得心浮意乱。
　　
　　这烦絮还未被压下去，便听外面阿素“哎呀”一声，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响。
　　
　　音音打帘出来，便见西南角与隔壁共用的一堵院墙被推翻，砖瓦碎了一地，掀起些许烟尘。
　　
　　江陈背手立在狼藉之后，脸上倒是坦然，轻咳了一声，道：“这院墙不结实的很，夜里易有盗贼翻入，不若推了重建。”
　　
　　音音暼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了屋，竹帘被她摔的咔嚓一声，来来回回荡了许久。
　　
　　江陈摸了摸鼻子，面色不太好，头一回，被沈音音甩脸子。
　　
　　音音喝了口茶水，才将心里那股燥郁压了下去，垂头揪着帕子，喃喃道：“他到底如何想的……”
　　
　　季淮沉默的看了她许久，忽而问：“音音，你可有想过随他回京。”
　　
　　“断不会！”
　　音音回答的干脆，让方才还一脸沉寂的季淮舒展开了眉眼。
　　
　　外面夕阳漫进来，铺了一地的碎金，音音瞧着天色，便留季淮用了饭再走。
　　
　　阿素煮了热腾腾的汤面，本是音音极喜欢的，今日却有些食不知味，总觉得如芒在背。
　　
　　她不经意抬眼，从窗棂看出去，却见那堵被推翻的院墙后，设了书案，江陈也不嫌冷，依在一树梅花下，正看文书。
　　
　　时不时抬眼，便能透过这窗棂，将厅内瞧个清楚。
　　
　　音音将手中的白瓷碗一放，再没吃一口。待季淮用完了，便起身送他出门。
　　
　　两人出了院门，并肩走在巷子中，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脱离了那人的视线。音音微微松了口气，低着头，一壁走一壁摆弄手中的一支梅花，闷闷道：“大哥哥，我……我不知道如何处理了。”
　　
　　季淮自然知道她说的是江陈这事，侧头看她低垂的眉眼，许久，忽而问：“音音，你想过嫁人吗？”
　　
　　“嫁人？”音音抬起头，有片刻的愣怔，不明白他缘何说这个。
　　
　　季淮瞧她懵懂神色，不自觉便柔和了眉眼，循循善诱：“瞧江首辅这架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若你嫁了人，想来他才会歇了心思。”
　　
　　“不可。”
　　音音回头瞧了眼被甩在身后的院门，急忙摆手，低低道：“他……他那样的脾性，我嫁哪个，怕是都要给未来夫婿带去麻烦。”
　　
　　她倒不信江陈是对她如何深情，想来不过是男人的占有欲，况是江陈那样桀骜的男人。
　　
　　“因而，你只能嫁我。”
　　季淮的声音如玉石撞击，却是笃定的自信，让音音顿住了脚。
　　
　　“如今江南闹粮灾，南边边境又不太平，江首辅却釜底抽薪，借此换掉了南边军防大臣，我本是他手中一把刀，可如今我这把刀，他已是不能轻易丢弃，若弃，在南边如此局势下，必伤筋动骨。是以，音音，你但可放心嫁给我，也唯有我，能同他争。”
　　
　　青竹一般的季淮，嘴角噙着笑，坦荡又坚定，看的音音有一瞬的手足无措，她抿了唇，摇头：“不行，大哥哥，我一直视你为兄长，你合该有你自己的姻缘，不能被我耽误。”
　　
　　季淮早料到小姑娘会如此说，不疾不徐，一点点打破她的心防，他说：“音音，你总说我该有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妻，可你是否想过，这真的是我所求？”
　　
　　“我所求的，不过一个你罢了，我们定亲，既能让江首辅歇了心思，又能成全我的圆满，音音，你缘何不能考虑下？”
　　
　　他看着小姑娘神色茫然，又走近些许，伸手轻揉了下她的发顶，语调蛊惑至极：“音音，答应我，考虑一下，成不成？”
　　
　　音音一时无措又茫然，竟是忘了反应，只抬起头，楞楞看着他。
　　
　　巷尾吱呀一声响，有扇黑漆木门打开来，闪出挺拔的玄衣男子，狭长凤眸微眯了眯，凝在了两人靠近的身影上。
　　




52.  第 52 章   从那场温柔的梦里彻底清……

　　月影朦胧, 昏暗的室内只点了一盏如豆夜灯，影影绰绰。
　　
　　音音翻来覆去睡不着，季淮那句“我所求的, 不过一个你罢了”，反反复复在她心中回荡, 让人久久不安生。
　　
　　季淮在她心中，一直是兄长般的存在，如今她第一次, 将他作为普通男子来审视。
　　
　　扪心自问，季淮的确是个极出色的男子, 而且季家，有她最贪恋的温情。与他们在一处，她仿佛又有了家。可她心中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这对大哥哥，真的公平吗？
　　
　　她脑海里混沌一片，干脆披衣起身, 步至廊下，抬头看清朗的月。
　　
　　今夜天朗气清, 倒是难得的好月色。她暂时抛下了那些烦闷，微舒了口气, 绽开安谧的笑, 纯澈的杏眼弯起, 倒映在月色下, 流光潋滟的美。
　　
　　咔嚓一声，有树枝折断的声音，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音音吓了一跳，转头去瞧, 便在那处残缺的院墙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江陈倚靠在那株虬结的梅树上，拎起手中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清俊的脸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有股子疏离的慵懒。
　　
　　他也在瞧她，看见那抹惊慌神色后，忽而自嘲一笑，将手中酒壶一扔，朝她而来。
　　
　　音音瞧见那颀长身影一步步走来，本能的想避开，转身迈进了内室，关门时，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摁住了门扉，如何合不上。
　　
　　男子一只手撑着雕花门，垂下头，看小姑娘的眉眼，声音有些微的低沉，他说：“沈音音，你能不能离季淮远一点？”
　　
　　音音这回是真的有点恼，凭什么呢？他又凭什么来干涉自己的私事？
　　
　　她仰起脸，一点也不想妥协：“不能，我因何要离大哥哥远些？我同大哥哥，向来如此。”
　　
　　江陈面上的神情变幻一瞬，想起今日黄昏的巷子里，她与季淮凝眸相望，彼此眼中，都有明亮的光。她二人离的那样近，投下来的影子纠缠在一处，多像恩爱的眷侣。  
　　
　　他眸中有暗沉的厉色沉下来，胸中戾气翻涌，搅的他近乎失了理智，忽而俯下身，在她耳边问：“沈音音，季淮亲过你吗？”
　　
　　音音面上染了薄怒的红，再不想听他说浑话，伸手便来推他，可触到那坚实的胸怀，却是如何撼不动。
　　
　　他身上有桂花酿甘醇的酒气，危险又蛊惑，长腿一跨，便将她抵在了门扉上。
　　
　　他看见小姑娘面上泛起了红晕，轻轻咬住了唇，便以为这是默认。酒气混着胸中的戾气直冲上来，让他头疼难耐，季淮亲过她啊，那画面只一闪，已是让他酸涩的微弯了腰，涌出一口腥甜的血气。
　　
　　在这铺天盖地的嫉妒里，还夹着巨大的恐慌，让他微微眯了眯眼，俯身便吻上了她娇嫩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攻城略地。
　　
　　他轻咬了下她的唇，强势又温存，一点点敲开她紧闭的唇齿。音音鼻息间都是他身上沉水香的清冽，恍惚见又听见他微哑了声音，低沉的浑话，他问：“我亲的好，还是他亲的好？嗯？”
　　
　　这样的浑，让音音气到发颤，眼里浮起水雾，抬手便捶打他的肩背，却依旧挣不得一丝喘息。
　　
　　那杏眼里的水雾越聚越沉，啪嗒一声，砸在了江陈的面上，让他脊背一僵，顿住了动作。
　　
　　男子昳丽的眉眼垂下来，瞧见小姑娘满面的泪痕，酒气顿时散了些，抬手替她拭泪，一壁道：“沈音音，你哭什么？”
　　
　　可小姑娘并不答话，只沉默着，大颗大颗的砸下泪珠。
　　
　　生死里走过，战场上鏖战过，官场上亦是经历过无数危机难解的局面，他从来都是沉稳而笃定的，可今夜，这是江陈头一回觉得，无措的很。
　　
　　“沈音音，不许哭。”
　　
　　“沈音音，不哭了成不成。”
　　
　　“沈音音，你......你别哭。”
　　
　　“沈音音，是我不好......”
　　
　　音音一句话也不应，身子轻颤了颤，忽而低头，咬住了他的小臂，她下了狠劲，直咬的满口血腥气。
　　
　　江陈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那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袍袖上，只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语调轻柔的不像话：“小心着，我身子硬实，别伤了牙口”
　　
　　音音忽而觉得无力，趁机挣脱他的桎梏，回身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是真的气恼，他凭什么如此待她？
　　
　　她坐在榻边，拢着单薄的衣裳，一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阿素掀帘进来，便见了床边眼眶通红的姑娘。她吓了一跳，手中的盥洗盆哐当落地，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音音抬手抚了下微微红肿的唇，低低道了句：“这一回，又要麻烦大哥哥了。”
　　
　　阿素没听明白，疑惑的“啊？”了一声。
　　
　　音音便抬起脸，郑重道：“阿素，去趟江陵，同大哥哥说一句-我愿意，现在便去。”
　　
　　阿素一直到出了门，都没闹明白，她们姑娘愿意什么呀？
　　
　　........
　　
　　音音一夜未眠，江陈亦是不得安心。他站在她窗前的暗影里，许久，听见里面并无啜泣之声，才转身回了临院。
　　
　　音音隔壁是处三进的院落，是这巷子里，最阔气的宅子。江陈将前院三间房打通，做了临时落脚的厅堂，此刻屋内燃着琉璃烛树，照出清冷的空旷。
　　
　　他指尖轻点了下桌案，问于劲：“宫中的旨意还未下来？”
　　
　　于劲瞧了眼主子爷挽起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臂，上面一圈小巧牙印，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他看着都觉得疼，本想劝主子去包扎一番，可张了张口，又忍住了，回道：“是，宫中未有动静。”
　　
　　江陈坐在案桌后，沉思良久，终是写下了封书信，于天明时分，递给于劲，道：“八百里加急，递往御前。”
　　
　　顿了顿，又嘱咐：“不以江首辅的身份，以江陈的名义，递给阿椹。”
　　
　　于劲一直在身侧伺候笔墨，自然晓得这信里的内容，他觑着主子爷神色，道：“爷，这桩事确实有些难办，爷您何不，干脆给沈姑娘换个身份，这倒容易的多，旁人绝不敢置喙。”
　　
　　江陈却冷笑一声，一如既往的强势：“我既要娶她，便要让她堂堂正正的嫁，以沈音音的名义，载入我江家的族谱。岂会无能到，要让她改名换姓，遮遮掩掩一辈子？”
　　
　　于劲挠挠头，私下咂舌不已。他们主子爷，于政事上，向来公正严明，只未料到，也有为了沈姑娘破例的一天。可这毕竟不是小事，圣上见了这信，也不知会有何反应。只哪里敢有二话，当即揣了信而去。
　　
　　于劲走后，江陈又将堆积的几封文书批阅了，才起身，欲往江陵而去。
　　
　　出了正厅的门，却见晨曦的光里，站了个娉婷的小姑娘。
　　
　　他恍惚又回到了她在首辅府的那些日子，那时，她经常会站在廊下，目送他出垂花门，温柔的嘱咐一句：“大人，早些回来。”
　　
　　如今才觉得，那时的日子真是让人留恋啊，像是一个温柔的梦境。
　　
　　音音送走阿素，披了件素锦夹棉斗篷，在廊下站了片刻，便要转身进屋，一回头，便见了正凝着她的江陈。
　　
　　她本不欲搭话，垂了头便走，却听男子轻轻问了句：“沈音音，唇......疼不疼？我这里有宫中止疼消肿的膏药......”
　　
　　江陈瞧着她红艳艳的唇，被他咬的些微有些肿，下意识抬起修长的食指，抚了下自己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清甜的味道。
　　
　　他昨夜确实莽撞了，也唯有这人，能让他失了分寸。
　　
　　这话听在音音耳中，让她细眉蹙起，再不能忍，扬起脸，郑重道：“江大人，如今我已不是你的侍妾，往后，能不能给我一分尊重？你又凭什么亲我？我便是那青楼里的妓子，要任你轻薄吗？”
　　
　　江陈唇边的指尖顿住，轻缓的目光沉了下来，从那场温柔的梦里彻底清醒了过来。原来，她是这样认为！他若不尊重她，如今她早便在他榻上了，他又何须忍的这样辛苦？
　　
　　他食指抵在唇侧，轻轻“嗬”了一声，并未回话，抬脚便走。
　　
　　走了几步，却忽而顿住，闭了闭眼，将胸口那团翻搅的冷气一点点咽了下去，终究道：“沈音音，我往后都过问你的意愿，成吗？”
　　
　　可隔壁的连廊早空了，无人听到这句低低的诺，风一吹，便冷了。
　　
　　许是政务繁忙，一连几日，隔壁的院子里都静悄悄的，音音再未见着那人的身影。这倒让她松了口气。
　　
　　她舒心了两天，正月十三一早，却见林嬷嬷同季淮从江陵而来，还携了个圆润的妇人。
　　
　　那妇人一进门，先开了口，喜气洋洋道：“沈姑娘，恭喜了。”
　　
　　音音倒是愣了一瞬，不知这喜从何来。
　　
　　林嬷嬷将手中的红绿书纸放在桌上，拉了她的手道：“你既愿意，嬷嬷今日过来，便是替季家向你下婚书、换庚帖。可惜你父母不在了，无人替你操持。嬷嬷如今，即算你的婆家，也是你的娘家人，我便托个大，一并替你张罗了，你看如何？”
　　
　　林嬷嬷在音音母亲闺中时便陪伴在侧，是看着音音长大的，她一直记得，昔年离开沈家时，国公夫人拉着她的手，道：“日后若得空，多回来看看音音。”
　　
　　如今，她终于能够替国公夫人，好生照看音音了。
　　
　　音音便明白过来，这圆脸妇人乃是季家请来的媒人，她没料到林嬷嬷来的这样快，连媒人都带了过来，一时有些无措：“嬷嬷，何必劳动这样大阵仗，我们.....”
　　
　　“既然要娶，便要三书六礼，凤冠霞帔，将你迎进来。”
　　季淮一身单薄的竹青直缀，打帘进来，直接又果断。
　　
　　他看见小姑娘袖下的手指搅在一处，是忐忑的不安，便转头对林嬷嬷道：“母亲，你先同媒婆去厢房喝口茶水，容我同音音说句话。”
　　
　　待她二人一去，他柔和的目光落在音音身上，直截了当的指出了她的心结：“音音，你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是不是？”
　　
　　“是。”音音也干脆，仰起脸，认真道：“大哥哥，我能讲出这句我愿意，无非是因着想要避开江陈，又贪恋季家的温暖，对你何其不公，我心里不安生。”
　　
　　季淮却上前一步，屈膝，看住她的眼：“你有所求，我亦有所求，我求的是你余生的陪伴，算起来，还是我赚了，如何是对我不公平？”
　　
　　这话倒是将音音问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至亲至疏夫妻，音音，夫妻做到最后，无外乎都成了家人，你我本也是家人，便做一世的家人，不好吗？”
　　
　　季淮修长白皙的指夹起婚书，递到她面前，诚挚的目光投过来，让人无处可躲。
　　
　　音音站在窗前，目光在季淮面上审视片刻，忽而笑了，伸手接了那婚书，道：“好，大哥哥，那便做一世家人。”
　　
　　季淮笑的清朗，垂下头，低低“嗯”了一声。家人吗？家人同爱侣从来分不清，他有的是时间，将这份感情酿成醇厚的爱。
　　




53.  第 53 章   做她身后见不得光的人

　　南边的天不过放晴了四五日, 又开始飘雪花，携着湿冷刺骨的风，簌簌落下来。
　　
　　江陵府衙里彻夜燃着灯, 南边的地方官员连着熬了两个大夜，个个叫苦不迭。可正堂内, 江首辅还在为江南政务操劳，又哪里敢走。
　　
　　于劲站在廊下，瞧了几眼纷纷扬扬的雪花, 叹了口气，打帘进了正厅。
　　
　　他替江陈蓄了杯水, 担忧道：“爷，又下雪了，看这架势, 怕是开了春也无法转暖。”
　　
　　又将是一个倒寒春！开春的第一茬稻米挨了冻，这江南存粮怕是撑不住，要闹场□□啊！
　　
　　江陈曲起指, 抵在额上，闭目休憩了一瞬, 嗓音有些夙夜的暗哑：“与南邵的战事怕是躲不过，军粮, 亦是重中之重。”
　　
　　于劲又是一声叹, 斟酌道：“实在不行, 于南邵些好处, 这一仗，也可缓一缓。”
　　
　　江陈陡然睁了眼，凌厉的威视，果决道：“不可, 大周的版图，在我手中绝不能缩小一寸。”
　　
　　只能开疆扩土，绝不能丢掉一个城池。
　　
　　他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抬手捏了捏鼻梁，笃定的自信：“无妨，这江南不会乱。”
　　
　　只要江南子民的信心在，撑过这个春天。他便能逆转这局势。
　　
　　有主子爷这句话，于劲心里便踏实了，他们家大人顶天立地，说出来的话，就没见不应的。
　　
　　只他心里微有些酸涩，这天下人人都道江首辅权势遮天，却无人知大人为这天下付出了多少。整个大周都扛在他肩上，容不得大人有半分松懈，也是殚精竭虑的辛苦。
　　
　　他忽而想起什么，复又开口道：“大人，这节骨眼上，南边的边防大将真的要换吗？”
　　
　　江陈曲起指，在桌案上轻敲了两下，微有些不悦：“于劲，你跟我多久了？”
　　
　　跟了这样久，连这点事都不明白？这大战前期是忌讳换主帅，可这也是拔掉章氏一族最好的时机。
　　
　　李椹即位以来，章太后并不愿放权，依靠把持江南兵权的母家，于朝中结党营私。
　　
　　江陈这几年，一点点拔除了章太后于梁京的势力，此番，便是要将章家的兵权一并收回。
　　
　　他以章老将军年事已高为由，替换了主帅。新任主帅亦是根植于南边军中，并不缺少威信。若此番战事能与兵士同仇敌忾，必能培养军士感情、替代章老将军在军中的地位。其实战争，才是培养嫡系的好时机。
　　
　　于劲缓了这一会，也自是想明白了，有些羞赧的挠挠头，岔开了话题：“爷，您歇一歇吧，这样熬下去，身子吃不消。”
　　
　　江陈方才冷肃的眉眼忽而染了笑意，手中朱红批笔顿了下，语气亦温和了下来，吩咐：“备辆马车，天一亮便去镇江。”
　　
　　于劲算是明白了，感情这连夜处理政务，是为了能挤出一天，去镇江看沈姑娘。
　　
　　待天明时分，江陵府衙正厅里的灯火终于熄了，各官员都舒了口气，终于能回家歇歇了。
　　
　　众官员陆续往外走，却在门前碰见了江首辅身边的长随。
　　
　　于劲笑的和善，将一摞文书递出去，对最后一个走出门的季淮道：“季大人，还有几桩事，我们大人点名要交给你处理。季大人若是累了，不妨便在府衙歇息，待处理完这几桩急差事，再走。”
　　
　　季淮挑眉看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接了那文书，转身回了府衙。
　　
　　江陈坐在车中，瞧着那抹竹青身影重又进了府衙，才刷的一下放下了车帘。
　　
　　车内小几上有只缠枝檀木盒，修长的指拂过，啪的一声打开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了几房砚台，端砚、歙砚……皆是难得的珍品。
　　
　　他食指曲起，在一方砚台上轻敲了下，伴着清脆的声响，低低道了句：“沈音音，往后你喜欢的，我都给你寻了来，成不成？
　　
　　马车进镇江时，已是将近午时。
　　
　　江陈抱着双臂靠在车避上，闭目小憩。听见外面热闹起来，便知已是进了镇江。他将车帘打起，一抬眼，便扫见个纤瘦的身影。
　　
　　裹了件半新不旧的竹月氅衣，同身侧的婢女说话间，已是进了一间成衣铺子。
　　
　　“停车。”他扬声喊了句，一撩玄衣袍角，跳下了马车。
　　
　　……
　　
　　季家这几日动作快的很，合了庚贴，下了婚书，也算是过了小订。大订的日子便定在了正月二十。
　　
　　阿素一路拽着音音出了门，打趣道：“我看季大人是怕姑娘你跑了，真真的够快。过几日大订便要摆宴席了，姑娘你也该打扮打扮。”
　　
　　音音本不欲出门，听她如此说，倒是动了心思。确实，既然答应了这门亲事，便该好好对待。等来日的订婚宴，她也需得体面些，必不能让大哥哥丢份。
　　
　　她抽出手，同阿素迈进了成衣铺子，一壁笑道：“好了好了，我晓得了。”
　　
　　一进铺门，迎面便见了柜上新摆出的大红嫁衣，妆花蜀锦十二幅留仙裙，金线绣鸳鸯石榴图，明艳艳的晃眼。
　　
　　音音抬手轻触了下嫁衣上的金线暗纹，忽而真切的感知到，自己也要嫁人了。不是一顶小轿抬进去，做见不得光的外室，是凤冠霞帔，堂堂正正的嫁。
　　
　　哪个女孩子没憧憬过自己的婚礼？她及笄时，也曾不知羞的想过，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郎君，该是何等甜蜜。只经历了那些外室的日子，这点子想法也一点点磨没了，如今真要嫁了，心里虽再无年少时纯真的期待，却也微微有些发热。
　　
　　“喜欢？”清朗的男声，微有些低沉，在她身后响起：“沈音音，你想嫁人？”
　　
　　音音不用转头，也知是谁。这世上也就那人，每每字正腔圆，  连名带姓的喊她一声沈音音。
　　
　　她只是有些诧异，如何这样巧，这里也能遇见。
　　
　　她没回应，亦未转身。只心里却有些忐忑，怕她订婚这事，若是被他提早晓得了，会闹出意外。不若等木已成舟，再让他知晓，想来他也再无权干涉。
　　
　　江陈目光亦落在那大红嫁衣上，眉眼间带了点笑意。她想嫁人，他便娶，给她一个纯粹的家。
　　
　　“姑娘，您瞧这海棠妆花裙，瞧着鲜亮也喜气，你穿一定好颜色，不若……”阿素挑挑捡捡，一回头见了姑娘身后挺拔的男子，顿时止了声。
　　
　　音音还未出声，却见江陈掏出一枚金叶子，抛给掌柜，道了句：“给这位姑娘包起来。”
　　
　　转头又对音音道：“若是喜欢，改日让于劲给你送几匹鲜亮的蜀锦，总比这街头卖的要好些。”
　　
　　说话的功夫，掌柜已手脚麻利的包好衣裙，递到了音音面前。
　　
　　音音却并不伸手去接，只抬起清凌凌的眉眼，摇头道：“无功不受禄，我不要……”
　　
　　江陈却罕见的好脾气，并未动怒，只看着她的眼，轻笑：“不必推辞，算我给你添妆，如何？”
　　
　　她想要的，他都给她，要她体体面面的嫁给他。
　　
　　添妆？音音心里咯噔一声，以为他这是晓得了她与季淮的婚事，不免有些忐忑。可瞧着他眉眼平和，甚至带了几分笑意，又悄悄松了口气，不禁试探道：“江大人，您不介意？”
　　
　　江陈以为她说的介意，是怕他介意她的出身。看见小姑娘眉眼间忐忑的不安，心里针扎一样，细细麻麻的疼。
　　
　　他嗓音微有些哑，道了句：“沈音音，往后，再不会。”
　　
　　音音真的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大哥哥说的对，只要她成了婚，江陈那点子对她的占有欲也就散了。
　　
　　她心里放下了包袱，轻轻笑起来，道了句：“也好。”
　　
　　转出成衣铺子，音音以为江陈也便要走了，却没料到他不紧不慢，跟在自己身后，大有陪她闲逛的架势。
　　
　　这人身高腿长，相貌又极好，加之一身矜贵凌厉气势，走在街上实在太打眼，惹的行人纷纷注目。
　　
　　音音实在不自在，如今她就要定亲了，跟个外男如此靠近，她怕传出非议，丢季家的脸面。当即住了脚，转头道：“江大人，您政务繁忙，就此别过吧……”
　　
　　“无妨，今日便陪你这一回，待会子去临江的酒楼用过午膳，我再走。”
　　
　　江陈打断她的话，语气虽温和，可音音晓得，依旧是不容置喙的。
　　
　　她从他这话里，品出些别的况味。今日便陪你这一回？是要最后坐下来吃顿饭，好一并告别他们的前尘，日后也再不牵扯？
　　
　　那倒也好，省了许多的麻烦，她干脆转身，往临江的酒楼而去。
　　
　　走了几步，瞧见不时频频回首的路人，又现了苦恼神色。
　　
　　她顿住脚，回身，将手中的锥帽递给江陈，道：“江大人太打眼了些。戴上这锥帽吧，也省得旁人说三道四。”
　　
　　江陈楞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怕自己跟着她，惹出闲话来。
　　
　　一时脸色不太好看，眼角跳了跳，语气不善：“沈音音，本官见不得光？你竟敢……”
　　
　　他这话还未说完，却觉眼前一暗，小姑娘已努力踮起脚，将那顶锥帽戴在了他头上。
　　
　　他听见小姑娘低低道了句：“有什么呢？戴个锥帽而已。我当初在大人身边，可是连脸都不能露的。”
　　
　　江陈胸口一闷，也想起了那些曾经，他细纱垂幔下的眸光暗沉，有一瞬的沉默。
　　
　　这见不得光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他方才甫一听闻她话里的意思，已是不舒服的紧。可是沈音音啊，那时在他身边，却是常年见不得光，她是不是曾经也难过过？
　　
　　他心中酸涩的紧，又想起那时总是浅笑盈盈的小姑娘，一时竟不敢想，她那笑颜下，该是藏了多少隐忍的心酸。
　　
　　他再未有异议，任由那锥帽遮住脸，做她身后见不得光的人。
　　
　　待进了临水的周记酒楼，于劲早已提前一步，定好了酒菜。
　　
　　顶楼的雅间里，倒也雅致安静，一扇雕花窗，敞开来，正对一江风月。
　　
　　桌上荔枝白腰子、奶房签、三脆羹……，俱是音音爱用的，桌边还摆了一盏温热的糖蒸酥酪。
　　
　　于劲本想躬身退下，却被音音唤住了：“于劲跟阿素留下来，否则我同大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不妥。”
　　
　　江陈方将那锥帽摘下，闻言又是一噎，眸光暗了暗，却也未置可否。
　　
　　这顿饭吃的异常沉默，每每江陈欲言语，音音便要抬起眼，提醒道：“江大人，食不言寝不语。”
　　
　　江陈扬了扬眉，想起以前在首辅府，他被政务占据心神，有时在餐桌上亦会若有所思，每每音音想同他说句话，他便会点点桌面。同她道一句：“食不言寝不语。”
　　
　　如今倒好，她一字不落的还给他，偏他好几日未见她，此时分外想听听她的声音，竟是不能够。
　　
　　他掩唇轻咳了声，拖过那碟炽烤醉虾，开始慢条斯理的剥虾。
　　
　　修长的指利落又轻巧，很快堆了一碟虾子，他拿帕子拭干净手指，将那碟子端至音音面前，轻声道：“吃吧。”
　　
　　说完又去剥松子，一脸甘之如饴的神色。
　　
　　于劲神色微妙，有些看愣了去。
　　
　　要知道他家主子爷最是怕麻烦，往常这些东西从不碰，更别说替旁人费这功夫。
　　
　　他忽而想起从前沈姑娘在首辅府时，多是沈姑娘替大人布菜，如今倒好，真是完全反过来了。
　　
　　音音不欲同江陈过多纠缠，很快用完，出了酒楼。
　　
　　江陈亦随她出了酒楼，往清和坊而去，走到巷口，见小姑娘住了脚，蹙眉看他，脸上有些难为情的不耐。
　　
　　他晓得，这定是又怕街坊们说闲话，要他离她远一些。
　　
　　江陈太阳穴跳了跳，有些燥郁的难言，可也只能压着性子随她去了。待她进了家门，自己才慢慢踱进巷子。
　　
　　他进了院门，抬手捏了捏鼻梁，无奈笑起来。
　　
　　看来他必要早点娶她过门了，这样下去他怕是耐不住。
　　
　　他唤于劲：“再去封信，催催京中的反应。”
　　
　　说完一转头，发现那堵被推倒的院墙竟被堵上了，不由又无奈的扯了扯唇角。
　　
　　也亏得他人高腿长，那院墙砌的又矮，抬头便能瞧见隔壁院里情形。
　　
　　他看见音音的身影映在窗棂上，细细的飘摇，心中便软的一塌糊涂。
　　
　　他眉眼间的冷厉尽数化开，抬手轻轻摩挲了下腰间的佩玉，那是江家传下来的羊脂玉，要交给当家大夫人，他想送到她面前，她会收的吧？
　　




54.  第 54 章   沈音音要定亲了？！……

　　明日就是正月十五, 音音十四这日便给学生放了假，打算午后赶去江陵，去季家过节, 再后日，便是她与季淮大订的日子。
　　
　　她一早起来, 从支摘窗望出去，见隔壁院子沉寂一片，才松了口气, 想来，那人已走了。
　　
　　窗前的炕桌上摆了几件女孩儿衣裳, 音音三两下收拾齐整，听对面正吃早茶的黄杏儿道：“先生，我不想回家, 我怕一回去，我母亲又要打歪主意。”
　　
　　音音便笑：“总不能一直躲在外面，明儿个团圆的日子, 回家看看吧。”
　　
　　杏儿搅着手中的帕子，抿了唇, 不再言语。
　　
　　“姑娘。”
　　阿素打帘进来，将手中竹篮往桌上一放, 有些郁郁的难受：“我今儿看见阿奴了, 瘦的一把骨头, 跪在冷风里乞讨呢。”
　　
　　阿素这几日一直惦记着城西的李记甜豆花, 今儿个天不亮便寻了去，谁知竟撞上了小阿奴，一时吃豆花的心思都没了。
　　
　　音音将手中粥碗一放，抬眼问：“阿奴她缘何至此？”
　　
　　阿奴也不过十岁, 比一般女孩儿要矮一头，平素背上总驮着幼弟，会默不作声摸进学堂旁听，怪不得年后便再未见到，原是出了事。
　　
　　阿素想起今早见到的场景，一时有些沉默。城西多坊市，人来人往的嘈杂，杂居贫下之民，乞讨者多聚集于此。今早坊市还未开，她便远远瞧见墙角跪了一溜乞者，多是年幼的女孩儿，跪在烂泥地里，见了人便磕头，讨要一口吃食。
　　
　　她叹了口气，闷闷道：“如今粮米这样贵，想来是家中过不下去了，便打发了女儿去讨要一口饭食，好供养家里的弟弟们。城西不止阿奴一个女孩儿，大多衣衫褴褛，被弃于路旁，靠乞讨寻一份活路。”
　　
　　这世道一乱，女孩儿往往是最先被抛弃的，尤其闹的是饥|荒，模样不好的，连青楼都不收，只能丢在路边自生自灭。
　　
　　音音心里钝钝的难受，默了片刻，转头对阿素道：“阿素，熬些粥米，我们去城西看看”
　　
　　“成。”能给那些孩子一口热饭，阿素欣慰的紧，又问：“姑娘，左右咱们年前囤了不少米，不若直接在城西架口锅，去施粥吧，”
　　
　　也亏得她家姑娘有远见，年前便将银钱换成了米粮，以防万一。
　　
　　她以为她家姑娘这样纯善的人，定会一口应下，却未料到，小姑娘回转身，一口回绝：“不可。”
　　
　　音音见阿素一脸不解，便又耐心道：“如今粮价疯涨，饿急了的人什么都做的出来，若是被晓得了我们家里有囤粮，你可想过后果？况且救急不救穷，这一城的难民我么也救不过来。”
　　
　　阿素这才反应过来，不由一阵后怕，是啊，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做的出，看见有粮，万一不管不顾的疯抢，她们两个弱女子，也护不住什么。她有些着急：“这可如何是好？”
　　
　　“粥要布施，但万不可大张旗鼓。”音音嘱咐：“咱们晚间带了粥食，去城西，先供给老弱幼小，奄奄一息者。”
　　
　　阿素急忙应了，要去拿米熬粥，却觉衣襟一紧，回头便见黄杏儿揪着她的衣摆，好奇的眨眼：“阿素姐姐，先生囤了不少的米粮吗？怪不得敢应承我阿娘二十旦米。”
　　
　　阿素伸手摸摸她的发顶，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俯身道：“杏儿，不可往外说。”
　　
　　因着这事，今日去江陵的行程便被耽搁了下来。第二日一早，音音才同阿素上了马车。
　　
　　拐进主街，却见镇江府衙前围了一层层的难民，涨红着脸叫喧。有个短打汉子的声音格外洪亮，冲在最前面，啐骂：“凭什么不给放粮，李半仙都说了，今年春天又是个寒春，过了夏季便旱涝，这粮食，是肯定没收成，朝廷还不放粮，是要看着我们百姓活活饿死吗？”
　　
　　阿素探头听了会子，甩下车帘，道：“也不知哪来的李半仙，竟散布这样的言论，这下好了，真真火上浇油。”
　　
　　音音转头瞧了眼外面沸沸扬扬的人群，默了一瞬，是啊，这回，怕是要不太平了。
　　
　　镇江要粮的消息，不过午时便传到了江陵。
　　
　　于劲听闻后吓了一跳，如今大战在即，江南存粮已送往边防前线，是真真拿不出来。虽说他家大人已让京中世家开始捐粮，但少说也得开春才能运来。
　　
　　他以为主子爷定要大动肝火，将那李半仙斩杀了，却没料到，江陈只微蹙了眉，曲起指轻敲桌案，半晌，自语了句：“镇江？”
　　
　　他吩咐：“去查下这李半仙。”
　　
　　这话落了，于劲还未来得及应声，却见府衙正厅的门帘打起，差役引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待看清来人后，于劲又是一惊，这不是皇帝身边的大内侍汪仁吗？怎得来了江陵。
　　
　　汪仁趋步上前，对着上首的江陈行礼道：“江大人，您的来信万岁爷看了，实在有些为难，一时也不好下圣旨，特意遣我来下个口谕。”
　　
　　江陈微蹙了眉，没作声，只浅淡的目光落在汪仁身上，让汪仁无端打了个寒战，急忙又道：“也非是圣上不应。您也晓得，沈侯爷当年可是坚定的太子一党，那些年，支持圣上者了了，那几位可是没少被太子打压，冒着全家被害的风险同太子对抗，如今事成了，圣上却要公然封沈侯爷的女儿为郡主，这是寒了这些老臣的心啊。如今江南局势复杂，实在不宜再生事端，不妨待大人回了京，圣上自会封沈姑娘为成平郡主，让她风风光光嫁进江家。”
　　
　　音音乃是罪臣之后，按理儿讲，是万万入不得高门，江陈亦不想她因身世再遭人非议，便请旨，要给她个体面的身份。
　　
　　他自然晓得，李椹是为难的，可为了让他安心，特意遣了汪仁来。
　　
　　他面上的冷凝散了些许，露出点浅淡笑意，对汪仁道：“汪总管既来了，便去后院歇一程吧。”
　　
　　汪仁当年是见过这位江大人的外室逝去后，江首辅枯坐内室，三天三夜不曾吃喝的模样，自然晓得大人对这沈姑娘的重视，一路上都有些忐忑，怕圣上这封旨意下不来，江大人会动肝火。如今见他如此，方才摸了把额上的冷汗，放下心来。
　　
　　待汪仁一走，江陈将最后一本文书批阅完，倚在椅背上，抬手摁了摁太阳穴。他将腰间的佩玉摘下来，拿在手中反复把玩，极为罕见的，带了点忐忑，问：“于劲，我将这玉送至沈音音面前，你说，她可会欢喜。”
　　
　　于劲抬头便见了他手中那枚莹润的羊脂玉，通透又盈盈，坠了一个小小的珏字，乃是江家传下来的佩玉，是新婚之时送给妻子的信物。他自然晓得主子的心思，忙躬身道：“自然欢喜。沈姑娘一直以来，所求的不过一个家，如今大人能给，想来她定会感念不已。”
　　
　　江陈眉梢微扬，沉默着没作声，背手立在窗前看外面一树轻绽的梅树。他忽而不想再等，既有了这口谕，他便想立刻见到她，问她一句：他给她一个家，一个纯粹的家，她可愿意嫁给他？
　　
　　他抬眸，吩咐于劲：“备匹马，我要去趟镇江，现在便去。”
　　
　　于劲搓搓手，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道：“爷，您怕是不用去镇江，沈姑娘来江陵了，去了季家。”
　　
　　又去了季家？江陈一顿，眸光有一瞬的暗沉，曲起指，在案桌上轻敲了几下，问：“季淮可走了？我这里还有几件公务，要他去办。”
　　
　　“季大人今日午后便告了假，是大人您恩准的。”于劲觑着江陈神色，低低提了句。
　　
　　季淮连轴转了小半个月，今日午时来告假，江陈便允了，只未料到，沈音音也会来江陵。
　　
　　他微蹙了眉，想起明日休沐，那眸子里的光便益发暗沉了，吩咐于劲：“明日去趟季家。”
　　
　　正月十六一早，季家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罕见的热闹。
　　
　　音音坐在西厢的妆台前，看铜镜里精心装扮的姑娘。柳眉杏眼，红唇娇嫩，瓷白的肌肤泛着玉润的光。乌发间一枚玉簪，坠着一颗圆润东珠，晃啊晃，搅人心神。
　　
　　她对着铜镜眨眨眼，忽而问：“阿素，我今天要定亲了？”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将孑然一身，如今要有家了，竟生出些虚妄感。
　　
　　“嗳，是啊，姑娘今天定亲。”她的姑娘再不用喝避子汤，不会见不得光，她要堂堂正正嫁人了。阿素眼里都是水雾，又高兴又酸涩。
　　
　　她上前将音音上下打量了一圈，又在小姑娘发间别了一枚珠花，才将人拉出了厢房。
　　
　　出得后院，便见连廊上走来几位姑娘，正欲往正厅而去，见了主仆俩，俱都住了脚。
　　
　　是季家的几位表姑娘。许言同杨惠都是直率的性子，早忘了年前的那点子不快，蹦跳着围上来，惊叹：“音音，你今日这样好看!”
　　
　　音音今日一改往常的素淡，苏绣月华细锦衣，掐出不盈一握的腰身，海棠流云百褶裙，走动间，裙角轻轻扬起，娇弱的明媚。明明已非完璧，可几位表姑娘总觉得，她眉眼间那丝懵懂神情，依旧纯澈的紧，便是她们瞧见了，都忍不住要生出怜惜。
　　
　　音音便笑，杏眼弯成了月牙，微有些羞赧道：“自然要打扮打扮，今日不能给大哥哥丢了脸。”
　　
　　几位姑娘笑作一团，笑她不知羞。
　　
　　唯有王蓉，咬着唇，举步不前。她双目通红，显是哭过几场，踌躇了一瞬，忽而几步走来，将手中的匣子递出，往音音怀中一塞，带着鼻音道：“喏，订婚礼。”
　　
　　说完有些别扭的跺脚，冷哼：“别看我给你送礼，我还是生气。凭什么你一来，便得了季表哥的偏爱。上一回，我本也无甚恶意，是真心替你相看，姨母却将我好一通训，我有些生气的。”
　　
　　音音晓得，王蓉这性子，许是有些骄纵，但也是个直率热情的，也许有些观念同她相差甚远，却并没有什么坏心思。便当即偏头问她：“那蓉姑娘要怎样才会消气？”
　　
　　王蓉瞧着音音娇俏的脸，看愣了一瞬，揪着帕子，面上都是失落神情：“你也确实好看，怪不得季表哥非你不可，算了，我不同你比。”
　　
　　她说完，甩着帕子便往正厅去。
　　
　　音音失笑，晓得这便是不计较了，姑娘家的心思，有时候也最单纯。
　　
　　季家这次定亲宴，只请了亲近的族亲，不过巳时末，便陆陆续续到齐了。
　　
　　门房袖着手，满脸的喜气，瞧见华盖马车停在面前，走下来一位冷肃清俊的公子哥，哎呦，真真生的好看，他还是头一回，瞧见同他们家少爷不相上下的人。只看着面生的很，不是季家的亲眷，便躬身道：“这位爷，今日可有庚帖？”
　　
　　云纹贡缎直身下摆的金丝银线滚边一闪，江陈顿住了脚，被个门房拦在了门边，面上有些微的不悦。
　　
　　于劲瞧主子面色，上前问：“季家今日可是有宴，没有帖子进不了门？”
　　
　　“是了。”门房笑的喜气洋洋，扬声道：“今日是我们家大人的定亲宴呢。”
　　
　　江陈抬眸，微沉了目光凝在门房那张黝黑的面上，问：“季淮定亲？同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我们季家故交的女儿，名唤音音的。”
　　
　　在门房殷切的回应里，江陈眼皮一跳，扣在腰间玉佩上的指尖骤然一击，挣的一声，白润羊脂玉上，裂开一条细细的纹路。
　　




55.  第 55 章   原来沈音音才最会诛心

　　56
　　季家今日在厅堂设了两桌席面, 用竹帘分隔内外室，男宾在外，女宾聚于内。
　　
　　席面上都是恭贺之声, 觥筹交错的热闹。
　　
　　音音有些拘谨，透过稀疏的竹帘, 去看外边一身月白的季淮，她总觉得恍惚，往后, 她要与大哥哥做夫妻了吗？她压下心底那丝异样，同自己道, 做一辈子的家人，不是很好吗？
　　
　　林嬷嬷今日一身暗红妆花褙子，喜庆又端庄, 笑的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
　　
　　吃到一半，她将杯盏一放，让女席有一瞬的静默。
　　
　　她自手上褪下一只莹润的玉镯, 握住小姑娘细白的腕子，替音音戴了上去, 拍着她的手道：“音音，这是嬷嬷成婚时, 季家老夫人替我戴上的, 如今, 我将它戴在你的腕上, 愿你同阿淮，能一生和睦。”
　　
　　这便是得了婆母的认可，席上的女眷们目露笑意，恭贺着说些场面话, 一时又热闹了些许。
　　
　　在这喜庆的热闹里却听砰的一声，似是厅堂的门被踹开来，灌进来一阵冷风。
　　
　　方才还喧嚣热闹的外间，忽而肃静下来。片刻后，是交椅拖拖拉拉的声音。
　　
　　音音骤然抬头，透过竹帘缝隙，隐约瞧见外面跪了一片，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背光而立，透着萧索的寒气。
　　
　　她心口突突猛跳，还未站起来，便见那竹帘刷的一下被劈开来，江陈微扬了凤眼，似笑非笑的出现在帘后。
　　
　　他暗沉的眸光落在音音身上，轻轻嗤笑了一声。
　　
　　她今日真是好看啊，娇媚又纯真，让人见了便想拥入怀中。薄施粉黛，海棠裙衫，她精心装扮，笑语盈盈，是要嫁给旁人！
　　
　　他眼角轻颤，低低“嗬”了一声，冷风灌进心口，寒凉一片。
　　
　　他一步步走至音音面前，噙着嘲讽的笑，问：“沈音音，你要嫁给季淮？”
　　
　　音音面色转白，袖下细白的指尖轻颤了下。她知道江陈怒起来，是个不管不顾的，可今日不行，她绝不能让他说出出格的话来，当众将季家的脸面踩在地上。
　　
　　她心念急转，忽而扬起脸，定定道：“大人，当初你那外室投江而亡，你以为她真的是被柳韵所逼？”
　　
　　江陈骤然顿住，掀起眼帘，凌厉的逼视，他问：“沈音音，你说什么？”
　　
　　音音并不退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大人，你还不明白吗？你那外室当初的死因，另有说话，你可想听听？”
　　
　　她说完，竭力压下指尖的那点颤粟，神色平常的转身，对林嬷嬷道：“嬷嬷，我有几句话同江大人讲，你们先吃。”
　　
　　她径直出了厅堂，拐进垂花门，见季淮远远跟了来，便朝他摆手道：“大哥哥，你若信我，便让我同江大人说几句话。”
　　
　　有些事，总得做个了结，而他们之间的牵扯，也只能由他们自己来斩断。
　　
　　季淮止步在垂花门边，藤曼的阴影落在如玉的面上，看不清神情，只隐忍着，道了个“好”字。
　　
　　音音推开厢房的门，手脚利落的沏了一壶碧螺春，一壁往青瓷盏里倒茶，一壁道：“江大人，坐吧。”
　　
　　江陈背手立在窗边，并未动，微哑了嗓音，追问：“沈音音，你当初为何跳江？”
　　
　　“大人，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茶水的雾气氤氲而出，让音音的视线有一瞬的模糊，她知道江陈这样的人，当初不可能无所察觉，只是身上的傲气，让他不愿相信罢了。
　　
　　她将那青瓷盏放在案上，直白的撕开了这真相：“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策划的，无非，是想干脆的离开你。”
　　
　　深秋的江水那样寒凉，她冒着葬身江流的风险，纵身跳了下去，为的，只是想要离开他。
　　
　　江陈想笑，可扯了扯嘴角，竟牵动不了分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寂寥的很，颔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厢房里静默下来，桌上茶水的热气都散了去，江陈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一字一句的问：“沈音音，当初你说要给我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也是哄骗的话？”
　　
　　“是”
　　小姑娘答的果决，将他最后的一丝期待碾在了尘埃里。他站在窗前的暗影里，一动未动，微扬的凤眼微阖了下，再睁开，是一片幽深的寂寥，可笑他当初全信了，她的每一句，甚至反复思量，他们的孩子，该取什么名字。
　　
　　他这一生大起大落，早练就了直面人心的不动声色，可这一刻，才知道何为溃不成军。
　　
　　到最后，心底有许多的执念，化成一句不甘心，他问：“沈音音，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在意。”
　　
　　这话落了，许久也未听见小姑娘回应，江陈闭了闭眼，陷进自嘲的绝境，又何必问呢，若有一丝心动，又怎会如此决绝。
　　
　　可在这静默里，他听见小姑娘轻轻呢喃了句：“在意？应是有过的。”
　　
　　分明轻柔又恍惚的声音，落在江陈心里却激起擂鼓般的心跳，他骤然抬眸，语调都有些慌乱：“沈音音，你……你再说一遍？”
　　
　　音音将手中的瓷盏放下，缓步至窗前，看屋檐上滴下的雪水，吧嗒吧嗒，一滴滴没进墙下的□□。
　　
　　她转过头，对着江陈坦荡的笑，她说：“是，我对大人有过在意的。”
　　
　　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那时他出现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救过她的幼妹，给过她片刻的安宁。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耳鬓厮磨间，也是极尽温柔的。他那些傲娇又别扭的示好，也曾一点点看在她眼中。况郎绝独艳，初经世事的小姑娘，又怎能一点也不为所动？
　　
　　她头一回，诚实剖析这段过往：“我那时也不知，对大人是何种感情。直到你的定亲宴，我躲在阴暗的后罩房，看着你同柳韵光明正大的站在一处，许下终生，那时猝不及防的一滴泪水，让我生出了惶恐。再后来我大姐姐出事，我明知不可为，可竟也存了一丝妄念，妄想你能相信我，妄想你能怀疑自己的未婚妻，给我的大姐姐一个公道。”
　　
　　她低低笑了一声，为那滴泪，为那一丝妄念。
　　
　　江陈喉结滚了滚，微倾身握住了她的腕子，问：“表姐？你的表姐同柳韵有何牵扯？”
　　
　　音音摇摇头，从他手中抽出腕子，低低道：“那时表姐胎死腹中，落得个终身无孕的后果。皆是因为柳韵买通了那幼娘，用的手段。说起来，都是因为我，才害的表姐如此。”
　　
　　想起表姐，音音心里还是搅着难受，她说完了，垂下头，默了一瞬，才轻笑：“不过如今说来，大人怕是也不信的，我毕竟无甚证据。”
　　
　　“我信！”果断的男声，带着暗哑的涩。江陈忽而想起，她那时苍白着一张脸，确实对他说过：“我大姐姐的孩子没了，往后也再不能生了，我对不起她！”
　　
　　可他，并未在那时，给她可靠的依赖。
　　
　　原来她也确实依赖过他的。也曾有一些瞬间，对他心动过。是他一点点斩断了这份依赖，将她那点子少女心思磨没了。
　　
　　若是当初她便无心，他还能狠的下心，可明明她动过心，却被自己给磨没了，大抵，这才是最大的遗憾。
　　
　　果然，他听见小姑娘悠悠道：“可是大人，这点子微妙的感情，在你要娶妻时，就决议被我丢弃了。我是真的怕，若是对你生了感情，我实在不敢想，你再带着柳韵的气息来拥我时，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若是没有感情，尚且能忍耐一二。可若是真的将你当成夫君，大人，没有哪个女子能忍受的。”
　　
　　是以，她决计不能容忍，自己对他动感情。可那些已生出的在意，真的便那样好抽离吗？音音想起那时听见他要娶妻，自己洇湿的宣纸；国公府后罩房里，她落下的一滴泪；那一丝妄念落空时，她骤然失力的身体。曾经是有一点难的吧，可好在她知错能改，早就释然了。
　　
　　这一声声一句句，砸在江陈心里，让他搭在窗框上的手骤然握紧了，哑着声道了句：“沈音音，我不娶旁人，往后，只有你一个，成不成？我给你一个家，一个纯粹的家。”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佩玉，递至她面前，虔诚的蛊惑：“沈音音，嫁给我可好？我们……重新开始。”
　　
　　这一回，他一定好好呵护她的少女情动。
　　
　　那枚江家传下来的羊脂玉，莹润光泽，坠了一个小小的珏字，只一道细痕，突兀的很，破坏了这整体的美感。
　　
　　音音忽而想起，她那时替江陈更衣，不慎碰了这玉佩，被他劈手夺过，凉薄的声音，说的是：“这玉，不是你该碰的。”
　　
　　如今，他竟捧至她面前，说是要娶她。真是讽刺啊。
　　
　　她伸手推回那玉佩，凝了神色，对江陈道：“大人，你看这玉，有了裂痕，便再难修复。感情也是如此，一旦抽离，也再难回来。我早已释然了，大人又何必执念。我们就到这里吧。”
　　
　　她说完，双手交叠在小腹，曲膝行礼，恳请道：“还请大人成全。”
　　
　　“起来！”江陈眼底猩红一片，下颔线紧紧绷着，声音亦是暗哑的沉凝，在这静室里，分外骇人。
　　
　　音音却执拗的很，并不起身，又道了句：“还望大人成全。”
　　
　　有些事，必须当断则断。她不允许自己同大哥哥订婚后，还同他有纠缠。
　　
　　她细白的手紧紧攥在一起，等他一个结果，忽觉手臂一紧，却被他抵在了墙边。
　　
　　江陈微倾身，清俊的脸近在咫尺，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凤眼里的惊涛骇浪。他低低笑了一声，问：“沈音音，你让我成全你什么？成全你同季淮吗？还是成全你的再无瓜葛？”
　　
　　只可惜，这两个他一个也做不到。
　　
　　任何一个，只要一想起，都足以让往后余生不得安宁。
　　
　　偏偏音音扬起脸，坚定道：“是，两者都有，还望大人成全。”
　　
　　江陈连脸上那丝嘲讽的笑都维持不住了，青白不定的沉默，每一口呼吸，都搅的心肺难受，良久，才低低“嗬”了一声，狠厉道：“沈音音，你真是做梦。”
　　
　　“你怕是要害了季家。”
　　
　　他这最后一句，让音音骤然抬眸，定定望住他。
　　
　　江陈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音音，往日水波荡漾的杏眼里燃了一簇火，愤恨的不甘，一寸寸凌迟他。
　　
　　在这沉默的对峙里，终究是他先败下阵来，偏开眸光，哑声道了句：“沈音音，别这样看我。”
　　
　　音音却充耳不闻，那簇火苗越燃越旺，压抑的果决，她说：“江陈，别让我恨你。”
　　
　　这话落了，她看见男子宽展的肩膀轻颤了下，下颔线越绷越紧，像是即将喷涌的岩浆，危险的压抑。
　　
　　可最终，他还是凭着强大的毅力，一点点压下了所有，现了苍白的无措，他说：“沈音音，怎么办，我放不下你。”
　　
　　江陈向来是沉稳笃定的，有他在，似乎这大周所有的风浪都能压下去，这是音音头一回，看见他的无措。
　　
　　她一点点平息下来，从他怀中钻出来，柔韧的倔强，福礼道：“大人保重，往后，愿您得世家良配，恩爱余生。我们，各不相干。”
　　
　　她推门而出，沿着连廊走向垂花门，单薄的肩背挺直，一次也未回头，在那连廊尽头，有季淮在等她。
　　
　　往后，愿您得世家良配，恩爱余生？呵，原来沈音音才最会诛心。
　　
　　江陈袖中一方檀木小匣应声落地，大颗的圆润东珠滚出来，熠熠生辉。
　　
　　他瞧着云纹皂角靴旁那一粒粒东珠，嘴角那抹嘲讽的笑勾的更深了些。
　　
　　明明他来时，满心的期待，想要告诉她：“沈音音我来娶你了。往后，但凡你喜欢的，我都替你寻了来。\"
　　
　　可原来她对于他的承诺，早就弃若敝履，她有了新的奔赴，新的生活，那里没有他一丝一毫的立足之地。
　　
　　这西厢房日照不足，午时一过，便阴暗下来。炕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了，冰冰的寒人肺腑。
　　
　　外面的席面又热闹起来，从锦窗望出去，恰能看见音音同季淮站在一起，对众人答谢敬酒。
　　
　　江陈站在这一方阴暗里，许久未动。
　　
　　明明这场定亲宴，这季家，他动动手指便可以毁掉。可他不能，他不想看见沈音音那愤恨的眼神。
　　
　　沈音音曾说，她那时躲在国公府阴暗的后罩房里，看着他同柳韵定下终生。如今他站在季家的厢房里，看着她同季淮恩爱和美，命运颠倒，亦让他尝到了这滋味。
　　
　　好受吗？有刀锋在搅，血淋淋的痛。
　　




56.  第 56 章   只是怕万一

　　大订后, 季淮麻利的很，趁着音音在江陵，不日便下了六礼, 过了文定，去姻缘铺子合了八字, 正式将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五。
　　
　　音音总觉得太快了些，季淮却眉眼柔和，玩笑的口吻：“自然要快些, 夜长梦多，日子一长, 我怕音音被旁人抢了去。”
　　
　　音音也不好说什么，便随了他去。
　　
　　季淮的意思，是如今镇江不太平, 要音音留在江陵待嫁。只她夜里一闭眼，便想起那些烂泥地里乞讨的女孩儿，皮包骨头, 等一口救命的饭食。
　　
　　音音实在放不下，左右镇江还囤了不少米粮, 能救一个算一个，便执意在正月二十起了程, 回镇江。
　　
　　这日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虽依旧湿冷难耐, 但好歹露出了日头。
　　
　　出城门时, 却被守门的兵士拦了下来，说是今日要盘查出城之人，音音只好同阿素下了车，耐着性子, 被盘问一通。
　　
　　城楼之上，立了个颀长身影，金线云纹的玄墨直缀微有些宽松，瞧着似乎消瘦了些许，更显凌厉气势。
　　
　　他纤长的睫毛垂下来，目光凝在城楼下一身素锦衣裙的小姑娘身上。
　　
　　于劲走上来，拿了件大氅，满脸的忧色：“爷，您披件衣裳吧，仔细您的身子啊！”
　　
　　江陈自打从季家出来后，便埋头政务，三个日夜了，不眠不休，今早更是发起了高热，却全然不被他放在眼中。
　　
　　于劲焦心的很，他其实明白，主子爷这是不敢闲下来，闲下来便是锥心的痛。只不管如何，也不能如此糟蹋身子啊。
　　
　　他斟酌了片刻，劝道：“爷，今日是您的生辰，老夫人一早便传了信来，嘱咐您要吃碗长寿面。这政务没有完的时候，您今日就歇一晚吧，找个大夫瞧瞧风寒，成不成？”
　　
　　江陈并未应声，只垂了眸子，看音音同守门的兵士周旋，看她细白的指叠好户籍，放回了袖中；看她转身上了马车，缠枝裙角一闪，隐没在车帘后。
　　
　　直到那辆马车驶出城门，再寻不到一点踪迹，他才扬起利落的下颔，微眯了眯凤眼：“于劲，你如今管的益发宽了。”
　　
　　于劲脑门上冒冷汗，知道他家主子自持身体底子好，不将这风寒放在心上，可底子再好，那也不是铁打的啊。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忽而道：“爷，镇江的宅子也改造的差不多了，要不您今日去看看吧，便在那里歇一歇。”
　　
　　他知道主子爷这症结，归根结底还是在沈姑娘身上，或许看到了人，能得片刻安心。
　　
　　江陈并未接他手里的大氅，转身往楼下而去，闻言顿住了脚，微哑了声，道了个“好”。
　　
　　音音是午后到的镇江，一下车，却见门前挤了不少人，正袖着手看热闹。见了她，都讪笑一声，纷纷让出路来。
　　
　　黑漆木门前黄杏儿正抽抽嗒嗒的哭，她的母亲崔氏拽着女儿的袖子，一壁拉扯一壁高声道：“那日，这位女先生可是许过我们二十斗米的，白纸黑字写下的，如今却不认账了。”
　　
　　她看见音音回来了，便抖着那纸文书，益发不依不饶：“我听杏儿说，先生可是囤积了不少的米粮，两间的屋子里堆满了米，满的都要溢出来了。”
　　
　　她伸手比划，夸张的很，又道：“先生还去西城施粥了，一碗碗的白米粥施舍出去，半点也不心疼的，怎得就不舍得还我们这二十斗米。”
　　
　　这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乱，众人纷纷咂舌，暗中讨论这女先生到底囤了多少米，如今世道艰难，大家没几个不饿肚子的，有这些存粮，可是不得了。
　　
　　音音悚然一惊，扫到人群中有些面黄肌瘦的贫民已是眼里冒了光，不由心下担忧，上前对崔氏道：“崔夫人有事进门来说，在这门前喧嚣，终是不妥。”
　　
　　崔氏却不依，胡搅蛮缠：“怎得就不妥呢？先生欠我二十斗米是真，我如何敢妄言。况且也好让大家瞧瞧，我们这位女先生，到底存了多少米。”
　　
　　“崔夫人是不想要这二十斗米了？”音音转头看她，清澈的眸子里沉静一片，是果决的威胁，看的崔氏讷讷一瞬，跟着她进了院子。
　　
　　音音将院门一关，唤阿素拿了五斗米来，往地上一丢，道：“只有这五斗米，崔夫人要拿便带走，不要，那便请回吧。您也不用费心，今天我是一粒也不会多给。”
　　
　　崔氏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再讹不出什么，将那五斗米拢起来，同黄杏儿带了去。
　　
　　音音如今哪里还在乎这几斗米，她怕的是，灾民们饿极了眼，暴动起来，会洗劫了她这小院。她微微蹙眉，低低道：“阿素，这些米怕是留不得了，明日我们筹备下，后日便都分发给灾民。”
　　
　　阿素“啊？”了一声，有些舍不得，可看见音音凝重神情，也晓得这不是个小事，自然无甚异议。她贴在门边，听见外面的人群渐渐散了，才松了口气。
　　
　　到晚间，阴冷的风愈刮愈大，吹的窗棂哐当作响，乌云聚起来，似乎又有了下雪的痕迹。
　　
　　音音叹了口气，起身去关窗牖，忽而瞥见隔壁的院子亮起了灯火，她指尖一顿，微微愣怔了一瞬。
　　
　　窗扇还未关上，却听见院门被拍的哗哗作响，阿素今日不太爽利，早早便去睡了，音音也未叫她，披了件织锦斗篷去开门。
　　
　　黑漆木门吱呀一声，闪开一条缝，现了于劲黑暗中焦急的一张脸，见了音音，他眸光一亮，急急道：“沈姑娘，我们大人病了，您去瞧瞧成不成？”
　　
　　“病了合该请大夫，来寻我作甚。”
　　音音有些不耐，顺手便要关门，却被于劲撑住门扉，探头进来，满脸的恳求：“沈姑娘，求您了，大夫也请了，只如今大人高烧昏沉，竟是一点药也喂不进去，您试试成不成？”
　　
　　江陈向来厌恶喝药，于劲跟在身边这几年，几乎就没见他用过药，偶有风寒，都是生抗。
　　
　　只这次却不成，不同于以往的小症候，这回大人已高热了两三日，拖到现在，陷入了昏沉。于劲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如此虚弱的一面，简直心急如焚。
　　
　　他想起那时在船上，头一回见大人吃药，是沈姑娘喂进去的，这才病急乱投医。
　　
　　他见音音神色冷淡，并没有动身的意思，一着急，竟噗通跪了下去，凝重道：“沈姑娘，您便是不顾大人，也该为这江南的百姓想想。如今南边内外交困，所有担子都压在大人身上，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这江南决计不太平。”
　　
　　音音闻言顿住了脚，在暗影中站了一瞬，终究道了个好。
　　
　　这江南，不能再乱了。
　　
　　她进隔壁院落时，已近亥时，顺着连廊，直直进了内室。
　　
　　内室里燃了一支八角琉璃烛树，光影重重的明亮。音音止步在缠枝檀木床前，看安静睡着的男子。
　　
　　她往日见到的江陈或是张扬的凌厉，或是强势的笃定，亦或清冷的疏离，只从未想过，他会是现在这样。
　　
　　江陈冷白的面上有些微的潮红，精致的眉眼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病态的柔软。
　　
　　音音垂下眼，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她接过于劲手中的药碗，坐在了床侧的绣墩上，舀了黑沉汤药，往他唇边送。
　　
　　那床上意识昏沉的人闻见辛辣药味，下意识偏开了头，音音无法，只得微倾身过去，追着他喂。
　　
　　记忆中的清甜女儿香一并飘了过来，让床榻上的人止了动作，连微蹙的眉目都舒展开来，懵懵懂懂启了唇。
　　
　　于劲擦了把额头上急出来的汗，重重舒了口气，这两年他时常想，沈姑娘要能一直留在大人身边多好，可惜啊。
　　
　　一碗汤药很快见了底，烛影一晃，将音音床前的影子拉的老长。她将最后一勺汤药送进他口中，微舒了口气。往回撤手臂时，冷不防蹭到了他腰间的物什，微凉的顺滑。
　　
　　音音低头一瞧，便见了那只朱红缎子的荷包，上面金丝银线歪歪扭扭，不太成样子。她骤然愣在那里，下意识拿在了手中，凝了目看。
　　
　　可不就是她当初缝的那只，磨旧了些许，显是时时放在身边摩挲。她指尖在那歪扭的针脚上划过，微微顿了顿，不曾想勾到了束口的带子，啪嗒一声，掉出一枚姻缘符。
　　
　　染了红漆的梨花木，上面刻了两个名字：江陈、沈音音，字迹行云流水，凌厉有力，一看便知是江陈刻上去的。
　　
　　音音愣怔了一瞬，却也只嘲讽的笑笑，又将那枚姻缘符放了回去，抬手便去他腰间解那只荷包。
　　
　　既然要断，就该断的干干净净，何必留着她的荷包。
　　
　　只刚要动作，那方才还安静的人忽而一动，抬臂便摁住了她的手，他掌心潮热，微微发烫，让音音陡然一惊。
　　
　　她以为江陈醒了，抬眼去瞧却见他还是昏昏沉沉，只下意识中护住自己最紧要的东西。
　　
　　于劲叹了口气，想起永和二年，跟着大人北上当值，路遇道观，据说求姻缘最准。向来不信鬼神的大人，竟勒令停了兵马，亲进道观求了这枚姻缘符。
　　
　　他这些年一直记得，当初大人坐在暗沉的道观内，一笔一划刻下他与沈姑娘的名字，虔诚而认真的模样。
　　
　　他忍了又忍，还是道：“沈姑娘，有些事，大人总觉得不值一提，可我总觉得，您也有知情的权利。”
　　
　　“当年您的二哥哥沈慎，大人过问此事时，他虽已拿到了释罪文书，可你也知道，这穷山恶水，不是有了释罪文书当地官员便会放人，季大人当时还是地方小吏，手伸不了那么长，是大人一层层压下去，将人提了出来。也是大人，费了功夫，将沈慎刑部的案底给销了，沈二爷才能在商场施展，暗中做了皇商。大人总觉得，此事上亏欠了您，可其实若较起真来，没有大人，沈二爷也回不了京。”
　　
　　“永和二年，大人北上前，是曾想过替沈家洗脱罪名，给姑娘个名分的。可您也晓得，沈侯爷当初可是坚定的太子一党，公然翻案便是打当今天子的脸，况也会让朝中扶持新帝上位的老臣心寒。新朝方立，百废待兴，大人的婚事，不只牵扯江家，也同样牵扯党争啊。”
　　
　　于劲记得，那时在北地，大人一闲下来，便会拿出沈姑娘的信件来看，他有时会问:“于劲，你说，往后沈音音有了孩子，柳韵真的会善待她们母子吗？”
　　
　　这话于劲答不上来，他亦不知主子爷是如何想的。
　　
　　他只知道即将返程时，他们大人给柳侯爷备了封信，他说：“于劲，我这桩婚事，若是想退，也需得让柳韵借口江家的不是，主动退了，方不伤及她的颜面。你说，柳家那边，又该如何补偿？”
　　
　　于劲悚然一惊，这婚期已近，如何突然说这个，他曾试探着问了句：“爷，您要退婚？”
　　
　　江陈却未回应，只扬了眉轻笑：“沈音音说要给我生孩子，一男一女凑个好字，我只是怕万一。”
　　
　　怕万一？怕万一主母待她们母子不好吗？于劲也是那时才看清，主子的一颗心，早丢在了沈姑娘身上。
　　
　　他站在床边斟酌片刻，才道：“沈姑娘，大人那时是有退婚的打算的，为的是往后，你们母子能不受半点委屈。”
　　
　　音音抬眼看他，有片刻的愣怔。
　　
　　她听明白了于劲话里的意思，江陈当初虽不能给她名分，却是想过退婚的，留她一个在身边，便是一时半会不能有名分，也能少受些委屈。
　　
　　烛光下，她秋水盈盈的眸子眨了眨，忽而摇头，释然道：“于劲，到了如今，这些事我知道与否，并没有不同。”
　　
　　她理了下裙摆，将要站起身，才发觉一只手还在江陈掌心里，不由蹙眉，急急去抽手。
　　
　　只动作大了些，拽的床上那人长睫轻颤，睁开了眼。
　　
　　许是喝完药发了阵子汗，江陈脸上的潮红退了去，冷白的精致。察觉到有人动他腰间的荷包，眉眼骤然凌厉，摁住那只冒犯的手，转头逼视，却在看清那张芙蓉娇面后，顿住了动作，呢喃：“沈音音？”
　　




57.  第 57 章   沈音音，抱歉

　　音音本打算趁着江陈昏睡, 喂完了药便走，也省得纠缠，冷不防对上这一双幽深凤眸, 指尖下意识便轻颤了一下。
　　
　　他从前都是强势的，在这静谧的暗夜里, 音音怕他又不管不顾，只未料到，男子却只眸光晦暗一瞬, 放开了她的手，带着病中的微哑, 道了声：“失礼了。”
　　
　　音音有一瞬的愣怔，倒没料到他会如此，她瞧见那双凤眼微微扬起, 有一瞬的光亮，他说：“沈音音，今日是我的生辰, 能见到你，倒是很高兴。”
　　
　　话说到这份上, 音音便随口恭贺：“那倒要祝大人生辰吉乐，年年康健。”
　　
　　江陈翘了翘唇角, 无声轻笑, 忽而问：“沈音音, 你生辰是几时？”
　　
　　她在时, 他未赶上过她的生辰，往后，只怕想要陪她过，都再无由头。
　　
　　“四月二十三。”小姑娘垂下头, 随口答了句。
　　
　　明明是既轻又柔的声音，可落在江陈心里，却咯噔一声，他转头，盯住她的脸，问：“我同柳韵定亲那日？”
　　
　　他听见小姑娘低低“嗯”了声，喉咙发涩，竟是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那时为何不同我讲？”
　　
　　“又有什么必要呢，大人的好日子，何必挂怀我这样一件小事。”音音瓷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玉软又花柔，现在想起来，并无任何波澜，只是释然的笑，她说：“大人，从前的事不必再提。”
　　
　　她说着提了裙摆，起身告辞，不妨推开门，却被呼啸的冷风扑了一脸。
　　
　　外面又开始下雪，柳絮一般，打着旋儿飞扬。冷风肆虐，吹的庭院里的香樟树哗哗作响，咔嚓一声，竟是折断了一截枝桠。
　　
　　于劲递出把油纸伞，劝道：“姑娘，待这阵风雪过去了，您再走不迟。”
　　
　　这深更半夜的，音音总觉得留在此处不妥，她道了句“无妨”，撑开十二骨节油纸伞，便迈步进了风雨中。
　　
　　只刚撑开伞，那劲风呼啸而来，竟一下将那把油纸伞吹折了去，雪花扑面而来，洒了音音满头满脸。
　　
　　她急急退往廊下，拍打身上落下的雪花，隔着锦绡帘账，听里面江陈道：“沈音音，你留下，若想避嫌，我自去书房。”
　　
　　音音踌躇了一瞬，望着这场暴虐的风雪叹了口气，又退回了内室，只止步在紫檀倒座的细绢屏风后，再未入内。
　　
　　她拿绢帕擦拭腕上的雪水，听里面于劲担忧道：“爷，书房未烧地龙，这当口冷寒的紧，你才好些，如何能过去？”
　　
　　音音隐约瞧见江陈下了床，拿了氅衣来披，他挺拔的身影映在素娟屏风上，隐去了平素的凌厉，颇有清俊贵公子的气度。
　　
　　她垂下眸子，将最后一滴雪水拭净，终是道：“江大人不必麻烦，我在屏风后候一会，待风雪小些便自行离去。”
　　
　　里面的人影顿住，那件玄墨云纹氅衣拿在手中，未再去披，他站了片刻，转头对于劲吩咐了句什么。
　　
　　不多时，便有小厮端了红糖姜水来，放在音音手边的炕桌上，躬身退了。
　　
　　那白玉盏里汤水暗红，还冒着袅袅热气，音音没碰，只拘谨的坐在了南炕边，转头看窗外的风雪。
　　
　　刚坐下，却听屏风后那人声音果断：“沈音音，喝了这姜汤。”
　　
　　音音抿了抿唇，知道江陈这人有时强势的执拗，听这语气，怕是又来了。当下也不想与他争执，端了那玉盏轻抿了几口。
　　
　　一时间，屋子里静默下来，只余窗外肆虐的风拍打窗棂，哗哗作响。
　　
　　音音垂头看十二幅留仙裙上绣的一朵红梅，良久，听里面那人声音寂寥，微哑的开了口。
　　
　　他说：“沈音音，你知道我父亲是如何死的吗？”
　　
　　江陈瞧着姑娘温顺的影子，虚虚抬手轻抚了下。
　　
　　今夜外面风雪肆虐，室内温暖平和，她坐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还是柔和的模样，有些话便再也压不住。
　　
　　他站在屏风前，低低道：“平昌二十三年，狄绒之战，天下人都以为江家通敌叛国，可鲜有人知，先帝无非是想用五万将士的命替太子拿回兵权，扫清障碍。那时我父亲本已逃出升天，却又折返回京，用自己的命与虎符换了我一命，他是自刎在我面前的，死前唯一的嘱托，便是望我能重树百年清流世家。”
　　
　　他轻笑了一声，有些落寞的寒凉，从那时起，他便戴上了枷锁，江家的枷锁，再后来，祖母又用一双废腿，给这枷锁加了重量。他再也不是那个不受拘束的自己，这些年背负着重担，为江家而活。
　　
　　他说：“沈音音，娶妻确实是我对江家的责任，只是这责任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该要你同我一起来承受。我那时以为，你是无处可去的罪臣之后，我往后定会护好了你，给你安稳富足的生活。可这一切都是我以为，我从未想过，你要什么，直到江南再寻到你，我瞧见你舒展的笑脸，才明白，我从前给的从来不是你想要的。更逞论我从未去设身处地去体察你的境况，让你受了那许多的委屈。”
　　
　　他是个男人，担着天下的男人，每日眼光放在朝堂上，便难免疏忽了她去，他后来才晓得，她曾经在首辅府，有过那么多绝望的瞬间。
　　
　　可是晚了啊，他终究知道的太晚了。
　　
　　他修长手指轻敲了下屏风的紫檀倒座，喉结滚了滚，道：“沈音音，抱歉。”
　　
　　江陈自小身份尊贵，骨子里养出来的骄矜，便是落难的那两年，也未能磨去他的骄傲。音音从来都晓得，是以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听见这人同她说句“抱歉”。
　　
　　她抬起眼帘，不确定的呢喃了一句：“你说什么？”
　　
　　接着她便听见屏风后又低低重复了一遍，落地郑重又暗哑。
　　
　　“沈音音，抱歉。”
　　
　　音音愣怔了一瞬，垂下头轻轻笑了，她说：“大人，都过去了，不必说这些。”
　　
　　琉璃烛树上的火苗噼啪一声，落下一滴滚烫的蜡油。
　　
　　音音瞧着外面的风雪小了些，香樟树的枝桠不再剧烈晃动，便站起身，打算告辞。
　　
　　她从墙角捡起于劲留下的油纸伞，朝着屏风侧身道：“大人，往后我不会再来，还望您能为江南的子民着想，多顾着身体。这把伞，我明日会让阿素送过来。”
　　
　　她说完，再不停留，伸手去掀锦绡帘账，只细白的指刚触到帐帘，忽听江陈问：“沈音音，你真的要嫁给季淮？”
　　
　　音音指尖微顿，低低“嗯”了一声。
　　
　　江陈眼尾微扬，笑的有些落寞，他瞧见那娇弱的影子掀帘而去，脚步匆匆，埋进了风雪中，许久许久，他听见自己问：“那往后，会不会有合离的时候？”
　　
　　说完，他自己都愣怔了一瞬，抬手抵着额头，低低“嗬”了一声。
　　
　　其实依着他的性子跟手腕，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看见如今沈音音活的自由又舒展，他竟舍不得，他再舍不得她流一滴泪。
　　
　　......
　　
　　因着昨夜睡得晚，音音第二日便没能起来，睁眼已是午时。
　　
　　自打拐过年来，南边饥/荒越演越烈，越来越多的民众食不果腹。学堂早早便停了课，吃饭都成了难题，哪里还有心思来问学。因着左右无事，音音便也不急，不紧不慢的起了身。
　　
　　阿素正摆饭，瞧着她惺忪睡态，懵懵懂懂的天真，不由笑道：“姑娘，你明明都十七八岁了，怎得我总觉得你还是不经世事的模样。”
　　
　　音音亦笑，一壁梳洗一壁问：“今日的米粥送去了吗？”
　　
　　这几日音音同阿素都是天不亮便起，熬了米粥，给城西乞讨的孩子们送去。
　　
　　阿素颔首，将手中的粥碗放下，叹了一声：“姑娘，外面米粮又涨价了，还不一定买的到，如今有钱也不好使了。眼瞧着这日子益发艰难，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她顿了顿，又道：“我今日在坊中听有私下议论者，说是南边边境要打仗了，江首辅放着灾民不管不顾，却送了军粮去前线，这是穷兵黩武、不顾江南百姓死活。”
　　
　　音音秀丽的黛眉微蹙，总觉的这事有些蹊跷。
　　
　　江陈这人于私事上先不论，于公事上却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当一句高瞻远瞩也不为过。他既然要送粮草去前线，那边境情况必然紧张，这一仗不得不打。
　　
　　只她不知何人放出的这消息，总觉得有双无形的手，在背后引导这舆论。
　　
　　她沉吟了片刻，方道：“阿素，莫议政事。江南这场饥/荒虽严重，但百姓起码还能撑到开春，总有办法可想。可若是边境线上的兵士吃不饱，却是随时都会城破家亡。到时家国都不在了，我们这些百姓又能得什么好下场？”
　　
　　阿素一琢磨，也觉得她家姑娘这话有道理，便未再言语，顺手给音音添了碗粥。
　　
　　两人正用饭，听院门又响，阿素只得放下碗筷去看。
　　
　　音音用完了饭食也不见阿素回来，不由从支摘窗探出去瞧，远远看见阿素拿了个空空的米袋，从廊下过来。
　　
　　她抬头撞见音音疑惑的视线，忙道：“姑娘，方才有位阿婆带了个幼童，来求一点米粮，瘦的一把骨头，好不可怜见，我便拿了袋米给她们。”
　　
　　“你给了啊？！”音音反问了一声，抿住唇，没再说话。
　　
　　她担心这口子一开，上门要粮的会源源不断。
　　
　　果不其然，自打午后开始，便陆续有灾民上门，求一袋米粮。有那实在可怜见的，阿素便也都给了，只傍晚时分，却被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敲开了门。
　　
　　为首的一个面庞黑黄，虽有几分饥饿相，却也还算康健，在灾民中实在算不得病弱的。他倚着门，露出一口黄牙，讪笑:“听说姑娘家布施米粮呢，我们几个饿到不行，想要来求些米。家里人口多，也是没法子，烦请给个百十斗米，方能解一时之困。”
　　
　　这真是狮子大开口，阿素呸了一声，懒得搭理，这灾情之下，可怜人多的是，她们囤的这些米粮，是要真正救命的，哪能随便给出去。
　　
　　那汉子见她撑住门不松手，扬声喊：“这位姑娘家里存了凭多的米粮，却不施舍给我们这些灾民，是要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啊。”
　　
　　一时间这间小小的院落门前聚集了不少灾民，原先观望的，也渐渐聚拢来，露出贪婪的目光。
　　




58.  第 58 章   江大人，你这是在求我吗……

　　音音被这些目光骇的往后退了一步, 袖下的指紧紧攥住了帕子，她微转头，对阿素低低道：“从后门出去, 去府衙报官。”
　　
　　她站在门前，挡住些许视线, 扬声道：“这米是要分出去的，只需得有个轻重缓急，过几日, 我去城西施粥，你们看如何？”
　　
　　去施粥, 还能让那些奄奄一息的女孩儿跟老人有口热粥吃，可今日若便这样分出去了，怕是一点也不会落在她们肚中。
　　
　　“姑娘是要哄我们吧, 现在把我们打发了，过几日谁知道你来不来。”那黄牙的汉子不屑的很，话虽是对音音说的, 却是转头对着众人起哄。
　　
　　“是啊，这是要搪塞我们吧, 真真不把我们灾民当人看，连一点米也舍不得施舍。”
　　
　　这声音越来越大, 附和的越来越多, 让音音心里一点点沉下来。
　　
　　也亏得府衙离的近, 不过一刻钟, 便有衙役赶了来，将人驱散了。
　　
　　只离去时，倒底不甘心，竟是仇视起来, 纷纷在音音门前呸一口，直言：“黑了心肝的，见死不救。”
　　
　　黄牙汉子挤在人群中，忽而拍手道：“你们晓不晓得，这位小娘子，可是我们江浙巡抚未过门的妻，想来这些米粮也不干净，这些当官的，搜刮民脂民膏，却是用来讨好美娇娘了。”
　　
　　这一声落了地，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音音眼瞧着民怨沸腾起来，瞧她的目光竟是怨毒的很，一时间也心慌，砰的一声关了院门，低低道了句：“阿素，这些米粮需得尽快布施了，再不能拖。”
　　
　　.......
　　
　　江陈风寒才好些，天不亮便从镇江出发，去了边境曲城。从曲城回来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马车辚辚，往江陵而去。江陈往车壁上一靠，扬手将一份文书拍在了桌案上。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扬声道：“于劲，转道去镇江。”
　　
　　于劲挑起一角车帘，探进半边身子，踌躇道：“爷，杨指挥使还在江陵府衙候着呢，您不见了？”
　　
　　“明日再见。”江陈饮了一口茶，透过车窗看外面阴沉的天。
　　
　　今日风雪稍停，却依旧是暗沉的紧，不过申时末，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男子的脸隐在这半明半昧的光线里，轮廓利落凌厉，清俊的逼人。他瞧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黑暗，忽而轻笑了声，低低道：“永和二年，我削弱世家特权，扶持寒门学子，满朝上下没一个赞同的，是沈音音轻轻拽住我的衣袖，同我讲：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往后朝廷终会受益的，不管别人如何，我总是相信大人的。”
　　
　　明明是清浅的语调，于劲却无端听出了些许落寞，在这凄寒的傍晚，让他不太好受。
　　
　　南边大战一触即发，江南又天灾不断，全靠大人一力撑着。
　　
　　章太后却不是个消停的，纠结了几个言官，指责大人不顾民生多艰，穷兵黩武。
　　
　　往常，还有文昌帝在朝中支撑，可这次，帝竟罕见的不作为。
　　
　　大人想来是寒心的吧。
　　
　　其实他知道，大人从不在乎攻讦流言，只难免会有孤独的时候，他想去镇江，无非想再从沈姑娘口中，听一句“我相信”吧。
　　
　　于此时，于劲是真的希望，沈姑娘还能给大人一份温暖。
　　
　　马车到镇江时，天益发黑沉，各家各户都燃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光亮。
　　
　　一拐进清和坊的甜水巷，远远看见沈音音院门前的气死风灯，江陈眸中便映出了一层浅淡的光亮。
　　
　　他轻叩了叩车壁，顺着那丝光亮，便看见了芙蓉掐腰袄裙的沈音音，提着一盏琉璃风灯，映出玉润的肌肤，秋水盈盈的的眸子。
　　
　　这倒像极了那些首辅府的日子，她站在垂花门前，等她归来。
　　
　　江陈唇角不自觉带出舒展的笑意，刚将车帘撩开，却见了她身侧的季淮。
　　
　　季淮披了件月白大氅，肩上还有细小的雪粒，显是刚下了马。
　　
　　他挨的她极近，微微倾身同她说话，眉眼间都是专注的柔情。
　　
　　也不知说了什么，小姑娘听了轻笑起来，眉眼弯弯，清透又娇媚。她抬手拂落了季淮肩头的雪花，转身同他往家走。
　　
　　风灯昏黄的光映在他们身上，缠绵的温馨。
　　
　　江陈的指尖轻颤了颤，愣在了当下。良久，低低笑了一声，大梦初醒的落寞。
　　
　　他一挑车帘，跳下了马车，大步往隔壁院落而去。
　　
　　季淮进了屋，将大氅脱下，拍了拍上面的雪沫子。他一壁让王至抱进来个檀木红漆盒，抬了抬下巴，示意音音打开来。
　　
　　音音还以为大哥哥又给她带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不禁笑道：“大哥哥，你又带什么了？”
　　
　　她说着随手开了漆盒盖，眸光一亮，愣在了当下。
　　
　　里面品红鸳鸯石榴上裳，百子百福销金描银红罗裙，边缘滚寸长的金丝缀，是一套彩绣辉煌的嫁衣。
　　
　　音音指尖轻抚了下金丝银线织就的交颈鸳鸯，听季淮道：“苏州云和绣坊做的，你试试可还合身？若有不合适的，及早让他们改了去。”
　　
　　苏州云和绣坊专做嫁衣，在江南颇负盛名，是一衣难求的。音音倒没料到，季淮会专门寻了来。
　　
　　她只是有些恍惚，此时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嫁人了。
　　
　　她垂下头，低低“嗯”了声，指尖蜷了蜷，要去盖那红漆盒，却觉手背一暖，已是被一只修长的大手攥住了。
　　
　　季淮掌心里一片柔弱无骨的滑腻，仿佛一碰就要碎了去，让他忍不住便放轻了力道。
　　
　　他瞧见小姑娘小巧的耳垂透出粉红，一点点蔓延到了脖颈，微微挣扎着想要抽出手去。
　　
　　可他没有再放开，她将是他的妻，总要习惯他。
　　
　　他一点点靠近，带着清爽的竹香，微倾身，点了点小姑娘圆润的鼻头，含笑道：“羞什么呢？往后你我是夫妻，还要做更多亲密的事，你总要慢慢习惯。”
　　
　　音音下意识后退一步，急急抽出了手，反应过来后有一瞬的无措，轻轻动了动脚尖，呐呐道：“对不起大哥哥，你......你等等我。”
　　
　　等等她，等她将二人兄妹的身份转变为夫妻。
　　
　　季淮的眸光有一瞬的暗淡，面上还是温煦模样，淡雅又温和，道：“好，会一直等你。”
　　
　　水滴水穿，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她在他身边。
　　
　　他瞧着小姑娘多少有些不自在，便自然的转了话题：“音音，我今日来时，瞧见几位妇人站在巷口张望，指指点点的议论。”
　　
　　“议论些什么？”音音抬起脸，不明白他如何说这些，随口问了句。
　　
　　季淮斟酌了片刻，方道：“你且听一听，也莫往心里去。坊间议论你曾是江首辅的外室，如今又攀了高枝，要嫁江浙巡抚，是个手段了得的。”
　　
　　音音手中的茶盏叮咚落地，喃喃道：“她们怎会如此？”
　　
　　过去了这两年，她以为这些往事也随风散了，谁会记得那个曾经卑微的外室。只未料到，从京中到江南，竟又被抖了出来。
　　
　　季淮拿出绢帕，轻柔的替她抹去了指尖的水珠，又仔细将她脚下的碎瓷片收拾干净，才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册话本，递给音音。
　　
　　音音打开来看，越看越凝重，方才还晕红的脸颊一点点褪去了血色，苍白的荏弱。
　　
　　这话本写的缠绵悱恻，讲一对相互恋慕的男女因着门第之别，不得不分开，女子另嫁他人，男子默默守候。虽未指明道姓，但观其内容，是她与江陈没差了。
　　
　　她细弱的腕子轻颤了下，扬手将那话本丢尽了火盆中。
　　
　　这大婚在即，她不怕自己名声扫地，她只怕给季家蒙羞。
　　
　　季淮安抚的捏了捏她的腕子，带了点不安：“音音，我并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我只觉得，这事不简单。”
　　
　　顿了顿，又道：“音音，早些来江陵吧。”
　　
　　她一个人留在镇江，他实在不放心。他想她活在自己的庇护之下。
　　
　　音音回过神来，也觉出些蹊跷。有什么人会这样大胆，冒着触犯江首辅的风险，将这些私密传出来？
　　
　　她细眉微蹙，道了声“好”。
　　
　　这镇江，怕是待不得了。
　　
　　送季淮出了门，阿素瞧着音音神思不属，便将那嫁衣抱了来，打趣着来分她的心神:“姑娘，季大人也是费心了，这嫁衣真真儿好看，你且试一试吧。”
　　
　　音音拗不过她，便由着阿素替自己试穿，待最后一件霞帔上了身，整个屋子都随之一亮。
　　
　　璎珞垂旒，一抹浓艳，衬着小姑娘芙蓉娇靥，千娇百媚的勾人。
　　
　　阿素看呆了去，半晌才啧啧道：“姑娘，等成婚那日，季大人看见这样的你，还不知要痴成什么样儿，指不定要撒不开手了。”
　　
　　这大胆又直白的话，让音音微红了面颊，微恼着来捂她的嘴，这样一闹，倒是将方才那点子担忧散了去。
　　
　　江陈将最后一本文书批注完，出了书房往后院而去，经过连廊时，下意识越过那堵矮墙，往隔壁院落望去。
　　
　　小姑娘的房间里还亮着灯火，暖黄的温馨。
　　
　　她纤弱的身影正映在绢纱窗上，随着烛火一晃，荡开柔媚风情。只这身影不同于平日的清丽婉约，透着些许红艳艳的靡靡，将半边绢纱窗都衬的通红。
　　
　　他微微眯了眯眼，不自觉便往前几步，靠在院墙下那株残雪垂枝梅下，抱了手臂凝望。
　　
　　那身影转了几圈，忽而消失在窗前，不多时，门帘打起，阿素牵着小姑娘的手走了出来。
　　
　　他隐隐听见那婢女阿素叽叽喳喳：“姑娘你随我来，我那儿替你收了支东珠步摇，戴上了更衬这衣裳。”
　　
　　江陈借着廊下风灯的光，睇了一眼那身影，忽而凤眼微扬，迷离了一瞬。
　　
　　他手中那株红梅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小姑娘一身艳艳嫁衣，踏着月光而来，面上还带着羞赧的笑，像极了那些梦里的场景，她身披嫁衣，来做他的妻。
　　
　　在这恍惚的梦境里，他隐隐听见小姑娘语带娇怯，开了口：“阿素，五月初五就是我跟大哥哥的婚期了，我真的要嫁人了。”
　　
　　那梦境哗啦一声碎成了粉末，江陈勾了唇角笑，自嘲的落寞，她是要嫁人了，可嫁的不是他。
　　
　　方才还剩下的半截梅枝，在他手心里被捏了个粉碎，细小的枝桠戳进掌心，淋漓一片血迹。
　　
　　他闭了闭眼，想起从前在首辅府，他要娶柳韵，每每当着音音的面提出来，从不避讳。
　　
　　他定亲，他下聘，都是她眼睁睁瞧着定下的，她那时但凡对他有一点心思，又会是何等滋味？
　　
　　他再不敢想，微凸的喉结滚了滚，仰头看暗沉的天幕，怪不得她斩断的那样利索，怪不得她拼死要离开。
　　
　　这世上，同旁人分享自己的爱人，原来是这样的锥心刺骨。男人做不到，又凭什么要求女人做到？
　　
　　可惜，他知道的太晚，晚到明明血流不止，可还是不忍心，去毁掉她的笑颜、她的期待。
　　
　　音音夜里睡的不□□稳，一早儿起来，便去厢房清点米粮。
　　
　　她裹了件夹棉斗篷，秋香的底色，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烘着一张小脸，益发显的晶莹透彻。
　　
　　她步下青石台阶，沿着院墙往厢房走，冷不防听见一声沉哑的男声在喊：“沈音音”
　　
　　她吓了一跳，抬头去寻。微踮了踮脚，才看见了江陈轮廓利落的脸。
　　
　　这堵院墙同她差不多高，她往后退到台阶上，仰起头，才能看见隔壁院落的些许景致。
　　
　　那株残雪垂枝梅开了些许花骨朵，风一吹，冷淡的梅香，这一树梅花下，江陈斜斜倚在枝干上，肩上落了一层夜里细小的雪粒，眼里血红一片，似乎一夜未睡。
　　
　　他人高腿长，高出这院墙些许，此刻微垂了眼看她，浓密的睫毛垂了下来，掩去了眼里晦暗的光。
　　
　　他问：“沈音音，嫁进季家真的是你期待的日子吗？能不能换个别的期待，成不成？”
　　
　　不知为何，他明明还是一副骄矜的桀骜模样，声音也无半点低声下气，可音音就是从这一丝一缕的落寞里，听出了祈求的意味。
　　
　　她紧了紧颈上的狐毛，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霜，让一张莹莹的脸模糊一片。
　　
　　她仰起头，问：“江大人，你这是在求我吗？”
　　




59.  第 59 章   从今往后，我只望她开怀……

　　音音因着昨日那话本, 本就心绪不佳。她夜里辗转反侧，忽而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江陈故意放出的这消息, 要毁她姻缘？
　　
　　这念头一旦生出，再看见他, 便没了往日的平静。她眸光清澈，这一次却带了点咄咄的意味，听见那头沉默下来, 又扬声问了句：“江大人是在求我吗？”
　　
　　音音知道江陈的骄傲，定是不会承认的, 但单单这句话已够让他难堪的了。她果断的转了身，再不想与她纠缠。
　　
　　可在这寂静的晨曦里，簌簌冷风吹过, 送来男子艰涩微哑的声音。
　　
　　他说：“是，沈音音，我在求你。除了嫁给别人, 你想要什么都行。”
　　
　　想要什么都行！这天下间，她要的, 他便都捧至她面前。
　　
　　音音身子微晃，急急伸手扶住了廊下的抱柱, 她从来没想过, 江陈也会有求人的时候。
　　
　　可她并不回头, 只微冷了语调：“江大人, 可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嫁给季家哥哥，还望你成全。你我的那些过往，我再不想被提起, 那是我的耻辱。”
　　
　　他们的过往，是她拼死也要逃离的耻辱！
　　
　　江陈嘴里有淡淡的血腥气，通红的眼尾扬起，低低“嗬”了一声，良久良久，一贯挺直的肩背，微微垮了下来。
　　
　　音音再未多说，进了屋，哐当一声关了门。她坐在竹编屏风后，许久没动，听见阿素掀帘进来，才轻轻动了动腰身。
　　
　　阿素打了清水来，伺候姑娘梳洗，一壁道：“隔壁一大早闹出好大动静，那江大人终于走了，我瞧见他们的车马出门了。”
　　
　　音音缓缓吐出一口气，随手拿了方才丢在一旁的账本，道:“阿素，你我今日清点下囤积的米粮，都捐赠给官府吧，让官府派人去施粥。”
　　
　　顿了顿，又道:“要大张旗鼓的去送，最好让府衙贴个榜，言明这捐赠的米粮何处来，又何时去施粥。”
　　
　　阿素恍然明白过来，这施粥不是简单的差事，就她们两个姑娘家，怕是不成。不说要搬运米粮，万一施粥时无人维护秩序，出现踩踏抢夺，她们可是万万应付不来。这交给官府，是最稳妥的法子，她们轻松了，府衙也能落个为民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她有时候是真的佩服自家姑娘，虽则看起来柔柔弱弱，小事上也常迷糊，是个讨人怜惜的，可大事大非上从来有自己的主见，不慌不忙的安排好一切。
　　
　　她“嗳”了一声，去厨房端了早食来。
　　
　　两人用过早食，便着手清点米粮，到午时方才歇口气。
　　
　　阿素又心疼又无奈：“早知道年前不把银钱都换成米粮了，如今到好，什么也剩不下了。”
　　
　　音音便安抚她：“没了就没了，况还能救几个人，已是知足了。往后，我们也用不到那许多银钱。”
　　
　　两人说着话，却也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这米粮一去，便也没有那许多担忧了。
　　
　　正松口气，忽听院门外一阵哭号，凄凉而尖厉，惊的音音手中的账本骤然落了地。
　　
　　外面簌簌的风，又吹来一阵细小的雪花，阴冷的紧。
　　
　　阿素急忙披了件氅衣，出门去看，许久也不见归，只听外面那哭声一阵紧似一阵。
　　
　　音音心头猛跳，放下手中杯盏，跟了出去。
　　
　　外面院门大开，一拐进连廊便瞧见，门口一个妇人抱着个面色灰白的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壁拍打自己的胸口，含恨的愤怒：“若是前日这家能施舍点米粮，我的儿也不至于饿死。凭什么她们背靠权贵囤积米粮，却眼睁睁看着我们这些灾民饿死，真真的丧尽天良啊！”
　　
　　她泪眼模糊中，转头撇见音音走了出来，不由放下孩子便要扑过去，一双浑浊的眼里，是明晃晃的憎恨。
　　
　　阿素眼见这妇人要来伤害自家姑娘，急忙挡在门前，推了她一把。
　　
　　那妇人瘦成了一把骨头，自是羸弱的，被这一推便跌倒在了门槛上，拍着地面哭号：“老天爷呀，这家害死了我的儿，如今又来要我的命了。”
　　
　　她这一闹，巷子里早已挤满了灾民，本就对前日音音不分米粮怀恨在心，如今见这母子的惨状，更是愤愤不平的议论:
　　
　　“真是黑了心肝的，见死不救。”
　　
　　“是啊，一碗粥都不施舍，活活饿死了这孩子。”
　　
　　.......
　　
　　阿素被这一句句的言论气到发抖，涨红了脸，直着嗓子喊：“自打年后我们姑娘一直悄悄施粥，是你们瞎了眼看不见。如今这孩子的死又关我们何事，我们姑娘本也没有义务承担灾民的死活。你们这些人无非饿急了眼，贪婪毕现，却又欺软怕硬，不敢去明抢官家老爷，便打起我们两个姑娘家的主意。”
　　
　　人群有一瞬的沉默，这当口，一个短打汉子拽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儿挤了进来，抬起脸，露出一口黄牙，竟是前几日来要粮寻事的汉子。
　　
　　他将那女孩儿往前一推，大声道：“这位女先生可是个了不得的。不仅有个江浙巡抚的未婚夫，还是当今首辅的牵挂之人。依靠着身后这两个男人，囤积米粮，哄抬米价，这是将我们这些灾民推向绝地啊。”
　　
　　“你们不信，问这女孩儿。这女孩儿可是她的学生，同这位先生亲厚着呢。”他说着又去推搡身侧的女孩。
　　
　　小女孩怯怯的，身子一直发抖，抬起一张泪脸，竟是黄杏儿。她哭号了两声，断断续续道：“是......我......我曾碰见那位季大人同先生商议，要暗中囤积米粮，等粮价一涨，再卖出去，好狠赚一笔.......”
　　
　　音音一目不错的瞧着黄杏儿的眉眼，微微后退了一步，她不是害怕，她只是心寒。
　　
　　如今灾民最恨的便是那哄抬米价的商人，如今一听，咂摸过味来，怪不得官府一直压着不放粮，原是这些官老爷们也都想着从中牟利，简直是拿他们灾民的命来谋财啊！
　　
　　那黄牙的汉子目露凶相，恨恨道：“这样不仁不义的，我们又何必顾忌，但抢了这些米粮便是，能给食不果腹者一碗粥，也是做了善事。”
　　
　　巷口的灾民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听见有米粮分，早便红了眼，一蜂窝往里涌。
　　
　　一个瘦小的身影忽而冲出来，张开手臂，死死抵住了门框，竭力的喊：“你们胡说，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她的米谁也不能抢。”
　　
　　她衣衫褴褛，瘦的不成样子，被人群一推，便狠狠跌在了门楷上。这小小的女孩儿却半点不退缩，立时爬起来，扑过去便抱住了那黄牙汉子的腿，倔强的不松手。
　　
　　音音被汹涌的人潮挤进了角落，抬眼瞧见那倔强的小小背影，打量了一瞬才瞧出，那是阿奴。她急急喊：“阿奴，松开手，快松开手！”
　　
　　她怕她被踩踏了去！
　　
　　她倾力相助的学生构陷她，可这随手施过一点恩惠的的小阿奴，却愿意为她奋不顾身。
　　
　　这人心，音音觉得永远瞧不清。
　　
　　******
　　
　　江陈清晨回江陵时，未坐马车，骑了匹赤黑大马，迎着飘雪的寒风，一路疾行，到江陵府衙时，眼尾艳丽的血红才散了些许。
　　
　　他一连召见了几位江南大员，于夕照时分才让自己空闲了会子。
　　
　　于劲抱了个缕金方盒，探头探脑的走进来，犹豫道：“爷，您要的红丝砚送来了，您看这......”
　　
　　这红丝砚如今已绝迹，也就宫中还珍藏了几台，其发墨益毫、极显墨色，最宜拿来绘画。这是给谁寻的，于劲自然晓得，只如今沈姑娘瞧着是决裂的态度，大人这砚台还不一定能送的出去，是以，他提起这个极是小心翼翼，怕又触了大人的痛处。
　　
　　江陈正看文书，长睫垂下，不辨喜怒，轻敲了下手边的剔红嵌玉多宝盒，道：“放进来。”
　　
　　于劲如蒙大赦，急忙拿了那方砚，往多宝箱中放。甫一打开，便见那多宝箱中琳琅满目，集齐了各色形态的端砚、歙砚、澄泥砚，亦有细致狼毫齐笔、莹润珍珠头饰，俱是精巧难得的，其中不乏宫中珍品。他暗暗咂舌，又悄声将那多宝盒合上了。
　　
　　于劲琢磨着，大人也确确实实费心了，每一件，都是沈姑娘喜欢的物件，也不知这送出去了，那沈姑娘能不能软了心肠。
　　
　　他正瞎想，却听主子爷吩咐：“去，把季大人唤来。”
　　
　　季淮本就在府衙偏殿办公，不过片刻，便打帘进了正厅，恭敬行礼。
　　
　　江陈掀起眼皮，打量面前的男子，温润文雅，如竹如松，的确是极好的相貌。只是他自少年起便被女子的目光追逐，大抵晓得自己这副皮囊也不差，并没有被比了下去。
　　
　　他轻嗤了一声，更像是自问：“季淮，沈音音喜欢你什么？”
　　
　　季淮虽躬身回话，却自有不弯不折的气度，直率道:“大抵是喜欢我对她的尊重。”
　　
　　尊重吗？江陈那抹落寞的笑凝在唇畔，良久，空空荡荡的声音：“是吗？”
　　
　　他没再说什么，只将面前的多宝箱推给他，又恢复了凌厉的疏离：“拿去。”
　　
　　季淮接过，打开来扫了一眼，轻笑起来：“多谢大人，每一件都是珍品，想来添在聘礼里，音音定是喜欢的。”
　　
　　江陈眉目沉凝的看他，指尖方才沾染上的一滴朱红墨汁氤氲开来，一点血红，他说：“季淮，从今往后，我只望她开怀。”
　　
　　她想要的，他可以都替她寻来，即便要用别的男人的名义送出去，即便她会因此对这个男人更感念。可想到她收到所喜之物时，眉眼间荡开的愉悦，便又觉得都是值得的。
　　
　　季淮骤然抬眼，竟在江陈从来张扬笃定的眉目间，看到了妥协，带着卑微的妥协。他知道面前这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也是对任何事都势在必得的强势，倒没料到，他也有如今。
　　
　　他冠玉般的面上隐去了笑意，亦是郑重的：“好，望她开怀。”
　　
　　他说完，提了那多宝箱，行礼退了出去。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斜斜的光一点点隐了去，死气沉沉的昏暗。
　　
　　于劲斟酌了半晌，才横下心问：“爷，要不要给宫里去个信，撤回给沈姑娘请封号的折子，别让陛下再为难了。”
　　
　　本来给沈姑娘请封，也是他们爷为了将人娶进江家，如今这人都不嫁了，还请什么呢？况这桩事，本来就难办的很。
　　
　　可他万万没料到，江陈暗哑的声音在案桌后响起，果断的很：“不可，沈音音的封号，开春前必要请下来。”
　　
　　于劲挠挠头，不明白的很，这.......这又何必，这分明是替他人做嫁衣，往后，沈姑娘就是季家的人了，是什么身份，同他们有什么干系？
　　
　　他正纳闷，却听他们家主子爷轻笑了一声，落寞的低语，他说：“于劲，你不懂。”
　　
　　顿了顿，又笑自己：“从前，我也不懂。”
　　
　　不懂爱一个人，到最后，便只想守护她的安宁，想让她过自己欢喜的日子
　　
　　哪怕她不再属于你，哪怕她欢喜的日子跟你毫无关系，是同旁的男子共度余生、生儿育女。
　　
　　于劲没再说话，只轻轻叹了一声，忽而想到什么，复又禀道：“爷，这几日镇江那边舆论越演越烈，坊间已传闻您将官府备的救灾粮运往了边境，是穷兵黩武，不顾民生。另有......”
　　
　　他咽了咽口水，才又道：“另有消息，将沈姑娘同您的那段过往抖了出来，连您当年为了沈姑娘跳江之事都传的有鼻子有眼。”
　　
　　江陈手中的杯盏咚的一声搁在了案上，问：“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就开始传了，这几日从镇江开始，灾民要朝廷开仓放粮的呼声越来越高，好几次围了州府？”
　　
　　“如何现在才报？”
　　
　　江陈压着声音，可那平平的语调里依旧让于劲听出了冷肃，不禁缩了缩脖子，辩解了句：“前日随了大人去边境，军事繁忙，也是如今才晓得。”
　　
　　江陈眉眼压的极低，指尖在檀木桌案上轻点，是什么人在背后引导舆论不难猜，他也并不怕，可为什么舆论的中心会是在镇江？
　　
　　他微微沉吟了一瞬，忽而扬声唤于劲：“于劲，点一对人马，去镇江接沈音音。”
　　




60.  第 60 章   沈姑娘怕是熬不过这两日……

　　于劲不明白, 主子爷为何急着要他去接沈姑娘，可瞧见主子眼角微不可查的跳了下，他忽而也跟着不安起来。
　　
　　他点了几名侍卫, 往镇江而去，走到半路, 却见镇江知州迎面而来。见了他，这位年过半百的地方小吏立时勒住了马，青色官袍一绊, 滚了下来，慌慌张张的便要磕头：“于大人, 劳烦通禀首辅大人一声，灾民聚众闹事，现已围了镇江府衙, 喊着要开仓放粮呢，可您也晓得，如今江南粮仓, 哪里还有半粒米呀！”
　　
　　于劲蹙了下眉，未料镇江局势这样棘手, 可也未转头，只吩咐了一名侍卫回去禀告。大人要他去接人, 那他须得先把人接回来。
　　
　　待进了镇江城门, 却见黑压压的灾民已涌到了城门口, 堵的水泄不通。
　　
　　要求放粮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夹杂着愤怒的呼喊:
　　
　　“江大人真真不顾及我们江南百姓死活，竟将救灾粮送去了前线，这是要我们活活饿死啊！”
　　
　　“如今这境况，打什么仗, 我们百姓不要打仗，我们要填饱肚子！”
　　
　　“今日若不放粮，便让那位江浙巡抚的未婚妻、首辅大人曾经的外室，同我们一道饿死在镇江。”
　　
　　......
　　
　　于劲想起大人这些时日的宵衣旰食，是他一力顶起了这多灾多难的江南，撑到如今，竟换来这些诛心之言，他不由替他们家大人不值，气血上涌，站在城门前大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今若没有大人，南沼早拿下了江南，你们这些人还能活生生站在这里？”
　　
　　“官榜早已张贴出来，再过十日，京中筹集的救灾粮便能运来了，你们所有人的命都在大人惦记中！”
　　
　　可他一个人的声音太过微弱，很快便淹没在沸腾的人声中，激不起一点水花。
　　
　　那张承诺十日后放粮的官榜今早便被揭了下来，那揭榜的汉子高喊：“这京中来的米粮据说大半已被运往了边关，这剩下的，经过层层官吏剥削，又能剩下多少给我们，这是拿我们当傻子耍呢。”
　　
　　饿极了的民众，本就终日惶惶，被这些言论一激，便再不相信官府。
　　
　　这人潮挤挤挨挨，将城门堵了个严实，于劲进不去，只好转身，拾阶上了城楼。
　　
　　从城楼上望下去，便见人群以清和坊与府衙为中心，一层层漫开，一直堵到了城门前，黑压压的一片。
　　
　　那镇江知州连滚带爬的上了楼，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对于劲跪了下来，他方才的话还未说完，这位爷便策马远去了。
　　
　　他斟酌了又斟酌，才开口：“于大人，还有桩事，烦请通禀江浙巡抚季大人，他的未婚妻被灾民们困在了院中，说是若朝廷不放粮，便要这沈姑娘同他们一道活活饿死。”
　　
　　他其实亦听说了这沈姑娘同江首辅的牵扯，只这关系毕竟不能放在明面上，只能提一提季大人。
　　
　　于劲悚然一惊，如今才明白主子为何要他来接沈姑娘，怕是早看穿了这矛头的指向。他能跟在江陈身边这些年，自然也是个心思缜密的，细细一思量，也能明白个八|九分。
　　
　　这江南背后有一双手，一力推动了这舆论，想来这样的手段，也断没有旁人，定然是章太后谋划的。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裹挟着簌簌的风声，屋子里没有滴漏，音音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院子里挤满了灾民，他们抢光了她的米粮，将她同阿素封在了主屋里，屋子里的一点炭火也被抢光了，只余下一室的寒凉。
　　
　　她听见他们在喊，要季大人同江首辅放粮，如若不放，便要她活活饿死在这冷屋里。
　　
　　其实音音明白，如今这些灾民们实在是饿怕了，被流言一激，便没了理智，要拼了命去搏一线生机。他们也不一定觉得这位沈姑娘在两位大人心中有多重要，他们只是要找个口子，找个筏子，来发动这场暴|乱，况且，手里能多一个筹码是一个筹码，指不定那两位大人，顾着这位姑娘，于心不忍，还能给他们些好处。
　　
　　音音身上只着了件素锦夹袄，实在抵不住这潮湿的寒气，不禁有些瑟缩的拢了拢肩。这屋子里已被抢空了，连件厚衣裳也没给剩下，阿素寻了一圈，只得一咬牙，将床上的帷幔扯了下来，折了折，裹在了音音身上。
　　
　　音音却反手将那竹青帷幔抖开来，一拉阿素，同时披在了两人身上。
　　
　　她们两个互相依靠着坐在床边，同披着一块棉布帷幔，实在是狼狈的很。
　　
　　音音却顾不得，一颗心揪着，眼前总是浮现阿奴抱着那黄牙汉子的腿不撒手的情景，担忧道：“也不晓得阿奴怎样了，她怎么那么倔。”
　　
　　她当时被人群推拉着，挡住了视线，再未看到那个小小的女孩儿。万一被踩踏了去，她不敢想会是多惨烈的境况。
　　
　　阿素便沉默下来，半晌叹气道：“姑娘，你说那黄杏儿，你拉她出了泥潭，还好吃好喝的照顾着，怎么就是她呢，要来诬陷我们。她走时那件小衣不合身，还是我连夜给她改的呢，脚上一个小水泡，也是你给她挑破包扎的。”
　　
　　她顿了顿，又重复着呢喃：“你说，怎么就是她呢？”
　　
　　音音没说话，只伸手握了下她冰凉的指尖，阿素便住了口，长长的叹一声，有些疑惑的问：“姑娘，你说我们往后遇到这样的事，还管吗？是不是就该躲的远远的？”
　　
　　音音垂下鸦羽般的长睫，大概也是有些动摇的，可过了片刻，她仰起脸，杏眼里依旧是清澈的光。
　　
　　她说：“管，阿素，若再有这样的事，我们还是要管。你看见阿奴了吗，不过随手施舍过几碗粥食，她便能为你舍了命，万一你不管，毁掉的是这样一个孩子的未来，该多惋惜。”
　　
　　“嗳，管，我们还是得管。”阿素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应声道。
　　
　　屋子里最后一抹光亮一点点隐了去，彻底陷入一团漆黑中。
　　
　　阿素戳破了窗户纸往外瞧，借着外面一点微弱的光，看见这些灾民依旧未离去，干脆在院子里或坐或卧休息起来，门口被几个汉子倚着，依旧堵的死死的。她是看明白了，这些灾民这回是动了真格的，不要到粮不罢休。
　　
　　阿素这时才觉出害怕，声音有点发抖：“姑娘，他们真的要把我们活活饿死在这里吗？季大人......季大人是会来救我们的吧？”
　　
　　音音沉默着没说话，她知道如今这情形，已不是季淮想救就救的，除非......除非那人想救，可是她从来不认为，江陈会为了她放弃原则。
　　
　　阿素没等来她的回应，喉咙有些发紧，转身想寻杯水喝，可摸索半天才发现，这屋子里连滴水也无。
　　
　　入了夜，寒气益发重了，湿冷的风夹杂着细小的雪粒，从窗缝里一点点渗进来。
　　
　　两人躺在床上，挨着取暖，阿素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咕叫，难堪的翻了个身。
　　
　　音音握了握她的手，安抚的声音：“阿素，官府张贴的榜上说了，十日后京中的救灾粮就会到，到那时灾民得了粮，你我也能得救。你......撑一撑好不好？”
　　
　　“好。”阿素声音沙哑，喃喃道：“那咱们一定要撑过这几天。”
　　
　　顿了顿，又故作轻松道：“十天而已嘛，眨眼就过去了。”
　　
　　对呀，十天而已，她跟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活着走出这屋子。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渐渐睡了过去。
　　
　　再醒来，外面依旧昏沉一片，只一点微弱的光透进来，似乎已是平旦时分。
　　
　　阿素也不知是饿醒的还是冻醒的，只觉得又饿又冷，再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葱白的指往音音腕上一搭，慕然僵住了。
　　
　　她弹坐起来，伸手去探音音的额头，在触到那滚烫后，下意识缩了缩手。她心里咯噔一声，看着音音潮红病态的脸，一下子跌坐了回去。
　　
　　怎么办，她的姑娘病了，病的这样重，怎么不吃不喝撑过这十天？
　　
　　于劲折回江陵时，已是大半夜，他肩头发上落了一层的积雪，也顾不得拍打，进门便跪，将沈姑娘之事禀了来。
　　
　　江陈正跟季淮商议镇江灾民之事，听见沈音音的名字，眉目一凛，手中的文书骤然裂成了两截。
　　
　　他一句话也未说，起身便往外走，带的交椅哐当一声，倒在了青砖上。
　　
　　季淮手里那只狼毫停在半空，方才还沉静的眉眼亦是冷凝一片，将那笔一扔，转身便跟了出去
　　
　　于劲从窗口瞧见有下人牵了马来，两人正翻身上马，自己也顾不得喘口气，又跟了去。
　　
　　到镇江时，已是亮起了微明的晨曦，灾民们席地而卧，短暂休憩后，已是渐渐醒了过来，又开始了要粮的声浪。
　　
　　季淮几步跨上城楼，一贯温雅的面上冷肃一片，高喝：“我乃江浙巡抚季淮，京中筹集的救灾粮已在路上了，官府承诺，十日内必放粮，还请大家回家去等。”
　　
　　城门下黑压压的人群有一瞬的静寂，可片刻后，又是半点不信任的声讨之声。他们如今既已闹到这个地步，已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见不到米粮，绝不退步。
　　
　　江陈站在季淮身侧，微扬的凤眼幽深的骇人，冷风扬起他滚银边的玄衣袍角，肃杀一片。
　　
　　他看的清楚，这黑压压的人群中，混进了太半制造慌乱者。是谁派来的，他自然清楚。他们伪装成灾民，借用言论，一点点挑起了这场灾民与官府的对立。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剑柄，微微用了些力道，便听于劲仓皇道：“大人息怒，这灾民一个也杀不得啊！”
　　
　　哪怕杀一个，也会益发激化这场对立。不仅镇江的灾民会因此暴|乱，整个江南的灾民怕是都会因此寒心。届时，可不再是一个镇江的问题，是整个江南的灾难。
　　
　　江陈自然明白的很，他压在剑柄上的手很快放松了力道，转头吩咐：“点一队人马，去迎一下京中送粮的车队，要他们先分出部分米粮，轻车简行，快马加鞭，先送了来。若是如此，大概第一批粮，几日能到？”
　　
　　于劲盘算了半天，才小心禀道：“便是如此，再快也要五六日。”
　　
　　季淮落在城墙上的手倏然握紧了，眉间落下一层霜雪，轻轻一动，便落下冷寒来，低低道了句：“五六日？音音可等得？”
　　
　　没有人回答，只余下寒风裹着雪粒，簌簌作响。
　　
　　他闭了闭眼，似是在安慰自己：“她一定等的到！”
　　
　　他这声音甫一落地，却见那位镇江知州上了城楼，对着江陈连磕了两个头，才将脸转向季淮，道：“季大人，清和坊的灾民方才放出信来，说是沈姑娘发了高热，若不及时救治，怕是熬不过这两日。”
　　




61.  第 61 章   因为失去过，所以不敢赌……

　　音音脑海一片混沌, 眼皮沉的抬不起来，隐隐听见阿素在哭喊：“姑娘，您跟我说说话, 别睡成不成，再等一会子, 一会子大夫就来了。”
　　
　　她嗓子干涩，细白的指轻握了下阿素的手，张了几次嘴, 才道了个“好”字。
　　
　　有这一声，惊慌失措的阿素才止了泪, 抽噎着应了一声。
　　
　　她今早慌了神，死命拍打门扉，扯着嗓子喊：“我们姑娘病了, 病的不轻，快给寻个大夫啊。”
　　
　　门外的汉子回身踢了一脚雕花门，骂骂咧咧：“喊什么喊, 哪里就这么娇气了，撑撑也就过了。就你们这些人娇贵, 你看看我们这些灾民，谁还请的起大夫, 哪怕有了大病, 不也是擎等着死？”
　　
　　阿素不甘心, 又喊：“我们姑娘打小儿身子骨就弱, 每次风寒都要闹场大的，若是不医治，说不准撑不撑的过去。你们不是要以她为筹码，要季大人放粮吗？若是人都死了, 你们也是两手空，甭想落得一点好处。”
　　
　　门外的汉子竟是没话说，沉默了一瞬，才骂骂咧咧的走了，过了片刻，粗声粗气的在门外喊：“能不能有大夫愿意来，也看你们的造化了，莫要再生事。”
　　
　　有这一句话，也算有个希望，阿素一颗惶惶的心才稍稍安定一点。
　　
　　待得丝丝缕缕的光从锦绡窗泄进来，屋子里亮堂一片时，被封了一个多日夜的雕花木门忽而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秋香色掐腰妆花袄裙的高挑女子闪身进来，抬手摘掉锥帽，便去床边看音音，语气却不善：“沈音音，死了没？”
　　
　　音音勉力睁开眼，瞧清那张秀气的容长脸后，笑了，声音细弱的低哑：“怎么是你？”
　　
　　是季家表姑娘-王蓉
　　
　　王蓉将阿素推开，伸手搭在音音的腕上，来探她的脉，努嘴道：“你这境况，哪个大夫敢来啊。万一有来无回，被这些灾民堵在这里可如何是好？我虽是女流之辈，可自幼跟着爹爹学医，对付风寒还是使得的。”
　　
　　音音其实想问，旁人不敢来，那你如何来了？可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你这是真不生我气了？”
　　
　　她大订那日，王蓉临走时还是气呼呼的，气她不声不响就把她的季哥哥拐走了，可事到临头，她还是来了。音音觉得，她到底没看错季家的几位表姑娘，尤其王蓉瞧着骄纵又嘴厉，其实骨子里都是赤诚良善的。
　　
　　王蓉瞥她，嘴巴上能挂个油瓶，哼道：“气啊，我气性可大着呢，谁让你不声不响就跟季哥哥定亲了，也不提前只会我一声。”
　　
　　音音轻笑起来，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别气了，别气了。”
　　
　　她因着病中，两靥潮红，平添几分娇媚，声音虽虚弱，却含着股子化不开的软糯，摇的王蓉也没了脾气，对着这样一个姑娘，只能认命的叹气。
　　
　　她诊完脉，手脚利落的打开药箱，配起药来。
　　
　　王蓉来时便料到，音音多半是风寒，带了应急的药材来，还拿了个熬药的陶罐。
　　
　　阿素又费了不少口舌，向外边的灾民讨了几杯水，一捧炭火来，凑合着煎药。
　　
　　待一碗黑沉汤药喝下去，音音额上沁出点虚汗，一直沉重的眼皮才轻快些许。
　　
　　王蓉摸着她的脉象，却暗暗叹了口气，她不明白，明明青春正好的小姑娘，体内哪来那么重的寒气，淤在体内，让人心惊。便是风寒好了些，若继续待在这冷屋子里，不吃不喝的熬，别说五六日，怕是三天也撑不过。
　　
　　她一时坐在床边，竟不知如何开口了。
　　
　　音音瞧她模样，也不多问，从枕下摸出一封信件，递给王蓉道：“蓉姐儿，劳烦带给季家哥哥。”
　　
　　说完又递给阿素一封，道：“阿素，你跟着蓉姐儿走，给江首辅递个信。”
　　
　　王蓉便努嘴：“沈音音，事到如今了你还放不下那江首辅？这信还有一式两份的？我告诉你，不许辜负了我季哥哥的一片心意。”
　　
　　音音靠在迎枕上，偏头朝她笑，她这一笑，杏眼弯起，藏着些许狡黠，小女孩儿般懵懂的顽皮：“蓉姐儿，我可不想活活饿死在这里，自然要给两位大人求求情，要他们顾忌顾忌我这条命，成不成？”
　　
　　王蓉便无话可说，人在生死面前，哪那么多原则，活着要紧。她梗了梗，还是道：“仅此一回，往后，再不能同这江大人有牵扯了，必得跟我季哥哥好好过日子。”
　　
　　阿素也纳罕，忙道：“姑娘，给江首辅的信让王大姑娘一块捎着便是了，如何让我单独去？”
　　
　　音音便来握她的手：“阿素，如今这境况，也只有江首辅能转圜一二了，可他未必肯费心。只递一封信，毕竟隔着一层，你若能站在他面前，指不定还能让他想起从前，也能有几分希望。”
　　
　　阿素便明白了，如今唯一与姑娘有牵扯的旧人便是她了，江首辅若见着她，指不定便记起了过往种种，能心软几分。她一咬牙，觉得自己不论如何也得出去，去给她家姑娘寻个活路。
　　
　　王蓉瞧见音音握阿素的手苍白到透明，仿佛一折就断，她撇开眼，不忍心再看，只低低道了句：“放心吧，我带她出去。”
　　
　　她戴上锥帽，转身要走，忽而脚步一顿，极快的塞进音音手中一块窝丝糖。
　　
　　小小的一块，包在绢帕中，还带着少女身上暖人的温度。那是她进门前，藏在怀中，躲过了几个婆子的搜检，给她带进来的一点甜。
　　
　　音音指尖动了动，握紧了掌心那块糖，还是笑盈盈望着她。
　　
　　只她虽还是含笑模样，脑海里却渐渐混沌，撑着说了这许久的话，已有些熬不住。
　　
　　她隐隐听见门前吵吵嚷嚷，是灾民不让阿素出去，也不知王蓉说了什么，僵持了半晌，便没了声息。大抵阿素一个仆从，于他们来说无甚重要，便放了她去。左右她在这里。
　　
　　她将那块窝丝糖含在口中，微微笑起来，多好啊，阿素出去了，临睡之前还能吃上一块糖，走的也甜。
　　
　　季淮收到那封信时，有那么一瞬，不太敢看。他怕听到她不好的消息，会再不能忍受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指尖在信纸上摩挲了一瞬，才抖开了那纸张，借着积雪的余光，一个字一个字的去读。看到最后，那双惯常含情的眼眸一点点沉寂了下去，暗淡的无光。
　　
　　小姑娘一个字也未提她现下如何了，她只是给他写了一封退婚书，言辞恳切，字字凿进他心里。她说如今这江南都晓得她给江大人做过外室，这样的名声，实在不适合再嫁给大哥哥。她只望他以后另择良人，一生顺遂。
　　
　　季淮哪里不明白，小姑娘这是存了死志，她不要他们因她为难。她也不要他往后愧疚。
　　
　　江陈那封信亦是在手中摩挲了许久，撕开来，却一个字也无。
　　
　　他陡然抬眼，瞧了眼面前的阿素，瞬间便明白过来。沈音音她只是想寻个由头，将身边的婢女送出来。
　　
　　她给季淮写了长长的一封信，却一句话也未给他留下。她无话对他说！江陈嘲讽的轻笑，灌进来一口冷风，扯的他胸口丝丝的疼。
　　
　　阿素许久等不到两位大人回应，着急的跪了下去：“季大人、江大人，你们想想法子，救救姑娘啊。”
　　
　　季淮睫毛轻颤，忽而抬起脸问王蓉：“她如何了？”
　　
　　王蓉抿了唇，斟酌了好久，才道:“不太好，也不知为何，小小年纪体内便淤积了这样深的寒气，怕是撑不了五六日，最多......最多三天。”
　　
　　季淮搭在城墙上的手陡然收紧了，低低道了句：“好，三日，最多等三日，如若第三日.......”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带了点果断的狠厉，轻轻飘散在风中。
　　
　　江陈在听见王蓉那句：“小小年纪，体内便淤积了这样深的寒气时”时，方才呛进肺腑的那口寒气横冲直撞，让他以拳抵在唇侧，压抑的咳嗽起来。
　　
　　她的寒气，大抵是那些避子汤落下的吧，还有那日沁凉江水的浸泡。
　　
　　他修长的指握紧了腰间挂的一柄乌木小弓，凤眼微扬，看城楼下的灾民，漆黑的眸子里是漠然的凛冽，静水深流的平静。出口的话亦是平静的莫测，他说：“季淮，你能等三日，我却等不得。”
　　
　　于劲闻言，猛然抬眼去看江陈，瞥见主子这眼神，双腿都发软。他知道，那双凤眼里越是平静的幽深，便越藏了滔天的巨浪。
　　
　　他噗通跪了，去扯江陈的袍角，仓惶道：“爷，您不要自己的前程了吗？便是不顾自己，江家的清誉也不要了吗？可如今这一切，是您一步一个血印挣来的啊，如何便能轻易的抛了去。”
　　
　　“您忘了吗，当初缅北之战，一柄长箭从您的肩胛骨纵穿到肋骨，您半身都是血，硬是一人一骑拿下了缅军将领，这才赢得了北地军心，您这一路走来，是拿命换的，岂能说抛就抛了啊？！”
　　
　　于劲说到最后，已是涕泪横流。
　　
　　没有人的成功是轻易得来的，尤其是这条通往权利顶端的血腥之路。世人都看到了江首辅的权势滔天，可没有人比他清楚，他们爷从那样的绝境走到这权利中心，是如何过来的。
　　
　　他相信他们爷比他更清楚，今日若杀了灾民，必会引起民怨沸腾，必将将他自己、将江家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任世人唾骂。
　　
　　“江家？”江陈抽出一支雕翎箭，捏在手中把玩，低低重复了句。
　　
　　是啊，他从十七岁起，便戴上了家族的枷锁，为了江家而活。他承诺过他的父亲，要立百年清流世家。
　　
　　他将雕翎箭轻搭在弓弦上，扬起臂，试了试准头，忽而道：“于劲，那时我为了江家，让沈音音平白受了许多苦楚，可如今，我再舍不下她。”
　　
　　于劲身子一歪，跌在了沁凉的方砖上。
　　
　　他知道他家爷是个有主意的，这必是再劝不动。可一想到后果，于劲便觉胆寒的紧。
　　
　　季淮亦从未想过，江陈会如此，眼里的惊诧毫不掩饰，问：“江大人，你果真要如此？若今日......”
　　
　　“是。”江陈答的干脆，不待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
　　
　　他将腰牌递给季淮，还是平静的语气，出口的话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愣在了当下。
　　
　　他说：“今日杀灾民，是以我江陈的名义。事后，我会下责己书，辞了一身官职，给天下人谢罪。朝廷尽可将所有罪名推我一人身上，来平复百姓的怒意。”
　　
　　他微微侧了侧身，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季淮说的：“季淮，你不能动手，需得留下一身清名，来收拾残局，肃清江南官场。”
　　
　　他丢下这句话，再不言语，转身朝楼下而去，挺拔的身姿沉稳肃杀，在这天地间搅起风云。
　　
　　他失去过一次，尝过沈音音死在面前的滋味，是以，这三天，他不敢赌，一天都不敢赌。
　　




62.  第 62 章   江大人，为什么是你？……

　　“今日官府要是不放粮, 我们决计不能善了。若此番轻易偃旗息鼓了，那下回官府也必不把我们这些灾民放在眼里，这米粮是肯定分不到你我手中......”
　　
　　一个褐色短打的汉子站在石阶上, 卖力的喊。他话还未说完，一支短柄雕翎箭呼啸而至, 带着惊人的力道，一下子便穿透了他的咽喉。
　　
　　温热的血喷出来，洒了周围人满头满脸, 那汉子圆睁着一双眼，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情形, 喉咙里“叽咕”几声，噗通倒了下去。
　　
　　周遭有片刻的死寂，他身边的另一个汉子最先反应过来, 指了城门的方向，轻抖起来：“江......江首......”
　　
　　另一支箭接踵而至，须臾之间穿透了他的颈, 惊人钉在了城墙上。
　　
　　人群慌乱起来，惊恐的朝城门望去, 便见了一身玄黑的挺拔男子。
　　
　　“江首辅杀灾民了！”
　　
　　也不知是谁先喊出的这一句，甫一落地, 便在人群中惊起了滔天的巨浪。
　　
　　江陈逆着光, 站在城楼前, 玄衣上的金线麒麟闪着摄人的寒芒, 挺拔的身姿站在这天地间，是凛然不可犯的态势。
　　
　　他俊朗的眉眼间依旧是冷峻的沉静，辨不出喜怒。那双修长干净的手上却沾染了几滴鲜红的血，衬出几分绮丽的美感。
　　
　　他丢了弓, 抽出腰间佩剑，剑尖一转，便将来阻他路的几名男子斩在了剑下。
　　
　　其实，哪个是灾民，哪个不是，好分辨的很。真正的灾民面黄肌瘦，虽跟着起哄，迫切想要一口米粮，可真正事到临头，也会惜命的退缩。
　　
　　那些煽动情绪，带头生事的，此时又敢上来阻路的，必然是章家派来祸乱这江南的。
　　
　　江陈剑尖上的血越聚越多，滴下来，沾湿了他的袍角。
　　
　　所过之处，鲜血汇集在一处，顺着青石板路蜿蜒。到最后，已是无人敢靠近，看着他一步步踏进了清和坊。
　　
　　音音昏昏沉沉，隐约听见吱呀一声，雕花木门骤然打开，泄进来一片日光，晃的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便见那束光里走出来玄衣的男子，挺拔威仪，丰神俊朗，恍如天神降临。
　　
　　她眨了眨眼，确认了又确认，才喃喃道：“江大人，为什么是你？”
　　
　　江陈便笑，冷峻的眉眼化开，浮上了些许缱绻的温柔，他说：“沈音音，为什么不能是我？”
　　
　　音音还是不敢置信的神情，懵懂的看他，片刻后，她问：“江大人，这一回，你又想交换什么条件？”
　　
　　江陈单膝曲起，半跪在床前，冰凉的指轻触了下她的额头，低低笑：“自然要交换，你知道，我这个人狠辣又卑鄙，从不干无本生意。”
　　
　　“那大人要什么？”音音说完这句，又隐忍着咳起来，咳的脸颊通红。
　　
　　江陈将她半扶起来，靠在了自己肩上，一下下替他顺着气。
　　
　　许久，她听见他略低沉的清朗声音，他说：“这一回，我只要你活着。”
　　
　　音音骤然失了声，仰起脸，看他薄情又多情的眉眼，眼尾微挑，昳丽的精致，此时眸中暗流涌动，漩涡一般，引人深陷。
　　
　　她别开脸，声音细细的：“可是大人，我不会感激你。”
　　
　　江陈失笑，飞扬的凤眼里都是桀骜，他说：“沈音音，我不需要。”
　　
　　音音便沉默下来，看他丢在门边的那柄剑，上面淋漓的鲜血滴下来，沾湿了门边的毡毯，在这屋子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她知道，他杀灾民了，这一路来，也不知杀了多少。
　　
　　她轻笑：“江大人，你要千古留名了，这杀灾民的罪名，可是要载入史册的。”
　　
　　载入史册，任后人唾骂。
　　
　　江陈没回应，只轻轻捏了捏她苍白的指尖，顺势要将她抱起来，道：“沈音音，我带你出去。”
　　
　　出去？音音骤然握住了床帏不撒手，苍白着一张脸，问：“我还能去哪儿呢？”
　　
　　她没有出路了，便是出去了，江陈为着她杀了这许多的灾民，必然引起民愤，她这祸水红颜的罪名是逃不过的，在这江南，怕是再没她的容身之地。
　　
　　她垂下头，睫毛一颤，沾了点雾气，轻轻道：“我本来京中长大，有家有父母，可是后来一夜间家就没了。京中待不下去了，我就来了这江南，好不容易安稳下来，有了季家这处温暖，还有了季家几位表姑娘一处玩，可是怎么突然间这江南就又容不下我了呢？”
　　
　　这么些年了，她努力的努力的经营，就想有个家，能安稳自在的过活，为什么就没有一处能容下她呢。
　　
　　她抓住江陈的衣袖，轻轻摇了下，她说：“江大人，我再不能回季家了，我能去哪呢？”
　　
　　江陈幽深的眼里有隐忍的情绪在翻滚，他声音低哑，轻轻诺：“好，我带你离开这江南，你想去哪儿都成。”
　　
　　




63.  第 63 章   沈音音，我们来做个交换……

　　一个月后, 蜀地榆叶镇上淅淅沥沥的雨水绵绵不断，已是下了三五日了。
　　
　　镇子东头的客栈二楼，一扇小窗推开来, 露出一张凝脂般的脸，苍白的荏弱, 却丝毫掩不住眉眼间顾盼的盈盈。
　　
　　那双杏眼透过雨雾，将这小小的镇子打量一瞬，忽而关了窗, 低低道：“我同这小镇倒是有几分机缘。”
　　
　　一个月前，音音昏沉的厉害, 隐约记得是江陈握着那把滴血的剑，一步步将她背出了镇江。
　　
　　她似乎一直在马车上，时而清醒, 时而昏沉，他们走过了许多的城池，最后被这场绵延的雨困在了这个小镇上。
　　
　　音音觉得, 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安排吧，她可以有个落脚地了。
　　
　　她侧身, 不动声色的问了句：“江大.......江陈，看这雨势渐止, 是要启程了吗？”
　　
　　江陈背着手, 也正站在窗前看细密的雨丝。他一身细棉竹青直缀, 脱去了华服的陪衬, 却丝毫不显落魄，清俊的疏离。
　　
　　他听见小姑娘软糯的一管嗓音，喊他江陈，不再是江大人, 眉目间那丝疏离也淡了些，露出几分温和笑意，他说：“是，待会子雨停了便起身，去蜀郡锦城，那里尚算安居乐俗，可以安身。”
　　
　　音音乖顺的点头，忽而朝他道：“大人，我饿了，我们用些饭食再启程，可好？”
　　
　　江陈微侧了身，便见了她唇角弯起，露出了这些时日以来的第一抹笑，不自觉便应了声“好。”
　　
　　音音瞧着那挺拔清俊的身影消失在门前，嘴角那抹笑意也渐渐凝在了唇角，她默了一瞬，干脆的转去屏风后开始收拾行李，看了一圈才发现，也没什么好收拾，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裳并她日常用的笔墨罢了。
　　
　　他能护送她走到这里，她心里是感激的，因着这感激，那些先前的种种便也都忘了。只也不想再同他纠缠了，他们俩纠缠了那么久，如今也两清了，既不打算再重聚，便要断的干干净净，相忘在这广阔天地间。
　　
　　音音是个干脆的性子，她瞧着外面雨势渐渐止了，留了封信，便挎着小包袱出了门。
　　
　　此时已近午时，阴沉的天终于露出了些许温煦的日头，让人的心也跟着暖了几分。
　　
　　这雨一停，街面上也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商贩陆续冒了出来，小小的镇子，烟火气的日常。
　　
　　音音在一处面摊前，顿住了脚，她轻抚了下空空的肚腹，有些懊恼，应该蹭江陈顿饭再走的。
　　
　　她翻遍了全身，才摸出了两文钱，拿在手中舍不得递出去。
　　
　　从镇江出来时，她浑身上下值钱的物件早被灾民们趁乱摸了去，是真真的身无分文。这一路上，全靠着江陈吃用，如今要分开，自然没脸拿他的钱。这两文钱，还是上次江陈嘱托她付车钱时剩下的。
　　
　　热乎乎的汤面出了锅，飘过来诱人的香味，音音看着桌前的食客浇上卤汁，大口吃起来，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她一狠心，递上一文钱，道：“劳烦来一碗面。”
　　
　　待汤面上了桌，音音喝下一口热汤，只觉整个人都暖起来，不由弯起杏眼，露出欢欣满足的笑。
　　
　　隔壁桌青衫蹼头的年轻男子正高谈阔论，不经意间瞥见小姑娘的笑，一下子便失了声，被身侧的男子用胳膊肘一杵，才又道:“听闻那日镇江血流成河，也不知那江首辅杀了多少人，这可是一条条无辜的人命啊，真真造孽啊。”
　　
　　他一侧的男子“呸”了一声，道：“为官者不为子民着想，却将屠刀对准了灾民，是为不仁不义。”
　　
　　“哪里还有什么江首辅，月前这位便下了责己书，已辞去了一身官职，自贬为庶民了。”
　　
　　.......
　　
　　音音被这些议论声搅的心绪不宁，垂下眼看剩下的半碗面。怪不得江陈有这样的闲工夫送她入蜀地，她想，他如今是不是也同她一样，是个回不了京，归不了家的？
　　
　　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本是站在权利顶端，拿捏他人生死的，如今被碾碎了声望，背上一身的骂名。音音想，他肯定是后悔当时冲动救下她吧。
　　
　　她手边的那碗面已是凉透了，指尖的冰凉，让她猛然回神，摇摇头，不再想这些，复又低下头去吃面。
　　
　　待那碗面见了底，音音犹豫了一瞬，又将碗底的汤汁喝了个干净。她晓得，今晚必是没有饭食用的，这会子，无论如何要吃饱。
　　
　　这如今最大的难题，是如何立住跟脚。
　　
　　音音琢磨着，先去城郊的山神庙凑合一晚，待明日一早儿，她便去找份活计，哪怕先找份浆洗的活，待拿了月钱，先找个落脚地再说，总会慢慢变好的。
　　
　　她这样想着，倒也开朗起来，刚要起身，忽而听身后妇人抱怨：“吃什么吃，这面要一文钱的。待会子还要去给你爹爹写信，那孙秀才黑心的很，一封信要收两文，哪里有钱给你吃面。”
　　
　　音音回身，便见一个粗布妇人正拽着个小童数落，她顿了一顿，上前问：“婶子，你要写信吗？我幼时家里富贵过，也是习过字的，不若今日我来给你写，就收一文钱，成不成？”
　　
　　能省下一文钱，这妇人自然是心动的，只看着一个女娃娃，又实在信不过。
　　
　　音音瞧她神色，也未多说，沾了几滴雨水，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字体秀气工整，看的这位妇人眼睛亮了亮。她虽然不认字，可瞧着这姑娘手法娴熟，写出来的字也好看，不比那孙秀才的差，不由动了心。
　　
　　她变了笑脸，对音音道：“成，那姑娘就给写一封吧，咱可说好，只收一文。”
　　
　　音音连连颔首，从包袱里掏出笔墨纸砚，借用面摊上的桌子，铺开了纸张，一壁听妇人陈述，一壁下笔如飞。
　　
　　也不过一刻钟，这封信便写好了，音音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了出去。
　　
　　妇人瞧着这娟秀字迹，甚是满意，又省了一文钱，也是高兴，当即将那枚铜钱放在桌上，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
　　
　　音音将那文钱拿在手中，上下掂了掂，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看，生活就是这样，只要有手有脚，就能一文一文挣出活路。
　　
　　那枚铜钱被她高高抛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往下落，眼瞧着要落在她掌心了，一只肥厚的大手蛮横的伸过来，一把将那铜钱夺了去。
　　
　　音音转身，便见了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一双眼肆无忌惮的打量她一瞬，咧嘴笑道：“好个小娘子，没经我王六允许，也敢在这榆叶镇赚钱？”
　　
　　他说着，“呸”的一声吐掉了嘴里叼着的柳芽，指了那面摊老板道：“你问问他，哪个想在这榆叶镇赚一分钱，不得先孝敬你六爷？”
　　
　　这王六乃是榆叶镇一霸，凡是开门营业的商户，都要被他盘剥一层，没人敢说个不字？这面摊老板也只能干笑两声，私下替这小姑娘捏把汗。
　　
　　音音往后退了两步，“砰”的一声磕在了食桌上，疼的她微蹙了下眉，抽气道：“可我没有钱，方才赚的那一文也已进了你腰包，今日......今日能不能就两清了？”
　　
　　那王六盯着小姑娘看了片刻，笑道：“一文钱就想把爷打发了，小娘子你也忒不知好歹了。你没有钱？”
　　
　　他顿了顿，笑的见牙不见眼，“没钱也不碍事，我看小娘子你容貌不俗，不若跟了我吧。我王六在这榆叶镇也是说一不二的，跟了我，也不算辱没你。”
　　
　　“是喽，跟了我们大哥，小娘子有福气了。”王六身后的几名男子也跟着起哄，让音音恼恨的涨红了脸。
　　
　　她本能要跑，却被脚边的方凳一绊，直直跌在了沁凉的青石板路上。
　　
　　眼瞧着那双肥厚的大掌便要来扯她臂，音音微微有些发颤，扬声斥道：“这光天化日的，榆叶镇便没有王法了吗？若......”
　　
　　她声音是有些抖的，其实知道，同这些无赖，是没什么道理好讲的。
　　
　　她话还未说完，忽见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攥住了王六的小臂，轻轻一扯，便将这身宽体阔的汉子掼在了地上。
　　
　　音音听见这王六闷哼了一声，显是被摔的不轻，抬眼便见了江陈冷峻的脸，一双幽深的凤眸，寒星一般，看的王六也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江陈抬脚碾在他胸口，语调清淡，问：“你叫王六？在这榆叶镇说一不二？”
　　
　　王六梗着脖子，目眦欲裂：“自然，哪来的不长眼的，今日若敢......”
　　
　　他话还未说完，只觉胸前那只脚重重碾了一下，如有千斤重，压的他瞬间憋红了脸，窒闷的咳嗽起来。
　　
　　待那窒息感越来越重，王六才渐渐软了神色，露出怕死的惶恐与挣扎。
　　
　　他勉力抬眼一扫，才发现，带来的几位兄弟，早横七竖八躺下了，他那份恐惧便又加深了几分，抱住江陈的腿，讨饶：“不不不，往后.......我王六都听爷您的.......您才是说一不二......”
　　
　　江陈颔首，倒是收了几分力道，慢条斯理道：“好，既你如此说，往后便要记牢了。”
　　
　　音音方才受了点惊吓，待从沁凉的青石板上爬起来，却见那王六已一溜烟跑了。
　　
　　她理了理衣摆，垂着头，低低道了句：“江陈，这一回，倒是要感激你了。”
　　
　　她顿了顿，忽而问：“那封信，你看了吗？”
　　
　　她以为他看了信，估计也便同她两两相忘了，倒没想到他追了来，只她又有些担心，这人既追了来，估计要为她的不辞而别发脾气了。
　　
　　可她没料到，江陈只目光凝在她身上，轻轻叹了一声，颇有几分无奈。
　　
　　他屈膝，视线与她平视，只问了一句：“沈音音，你想留在榆叶镇？”
　　
　　音音愣了愣，点头：“是啊，山清水秀，只是可惜......”可惜有恶霸。
　　
　　她这话还未说完，却见江陈以拳抵唇畔，压抑的咳嗽起来。
　　
　　音音抿住唇，没再言语，这些时日以来，她常听他咳嗽，只装听不见罢了。
　　
　　江陈凤眼里有一瞬的暗淡，忽而道：“这一路风餐露宿，落下这咳疾，方才去看大夫，言宜好生将养。蜀地湿润，倒是有利于恢复。”
　　
　　他顿了顿，盯住她的眼：“沈音音，我们来做个交换吧。我留在这榆叶镇养病，需得有个照应之人，旁人我并不放心。而你没有银钱，寸步难行，不若我给你提供庇护与银钱，换你一段时日的照应。待你在这榆叶镇落稳了脚跟，而我亦痊愈，便分道扬镳。你看，如何？”
　　
　　这听起来似乎颇为公平，可音音并不想再同她纠缠，当下便想回绝，却听江陈又闷闷咳起来。
　　
　　他清俊的眉目间带了几丝病态，唇色苍白，再不是从前那个无坚不摧的江首辅，让音音那句拒绝的话便卡在了唇边。
　　
　　她想起他这一路上舍身护送，垂下头，许久，才低低道了句：“成吧，待大人痊愈，便分道扬镳。”
　　




64.  第 64 章   我没想过，我们也会有这……

　　榆叶镇的东南角, 远离坊市，还算清静。清水巷口，停了辆马车, 车帘打起，下来一双神仙似的男女, 引得路过的行客不住回头。
　　
　　音音从车上扯下个包袱，往肩上背了背，一壁小跑着跟上江陈, 问：“你真的买了个宅子？你哪来那么多钱啊？”
　　
　　这句话，她其实早想问了, 明明这人背她出镇江时，也是两袖清风，可这一路上, 就没缺过银钱。
　　
　　江陈随手将她肩上的包袱夺了过来，拿在手中，不紧不慢道了句：“这宅子, 旁人送的。”
　　
　　送的？音音瞧了眼后面正帮着搬东西的王六，狐疑的很, 一点也不信：“江陈，你可别跟我说, 是王六送的。”
　　
　　江陈只微挑了下眉, 没应声。不是王六还有哪个？
　　
　　那王六鼻青脸肿, 只管低着头搬东西, 一眼也不敢瞧音音，他可是记住了，再瞧一眼，他这双眼大概是保不住了。他闻言, 心里又是一痛，想起那白花花的银子，恨不得哭出声。老天爷，这天下间怎么会有这样直接残暴的人！还被他王六遇见了！
　　
　　这处宅子在巷尾，四方院落，青石铺地，正中三间房连在一起，用碧纱橱隔开，是主人家起居的厅室与卧房，另有西厢一间，虽说不大，却也方正规矩。
　　
　　音音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甚是满意，犹豫了又犹豫，终是问了句：“江陈，等你病好离了榆叶镇，这处宅子真的留给我吗？”
　　
　　等他走了，她就又有自己的家了？那她要在院里种两颗石榴，等秋天结了果子，便在树下画石榴百子图，画完了，还能顺手摘颗果子吃。
　　
　　她眼角眉梢都是向往，是一心盼着他走，看的江陈胸口憋闷一瞬，低低咳嗽起来，半晌，才浅淡颔首。
　　
　　音音觉得，这交易实在划算，可听见江陈咳嗽，又心虚起来，哪有只占便宜不付出的，当即关切道:“你……难受吗？这眼见着午时了，我去煮碗面你吃吧。”
　　
　　这院落小的很，出了正屋，几步就是灶房。好在江陈是个办事利落的，也不过两天，小院里的一应起居用品皆已齐备。
　　
　　音音瞧着利落整洁的灶台，很是满意，刚要下手，却犯了难，她确实会煮面，可生火却不太在行，往常这活，都是阿素来做。
　　
　　正为难，却见江陈走了进来，二话不说，捡了灶底的斧头便又转去了院里。
　　
　　音音倚在门边，瞧他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匀净的手臂，竟是开始劈柴。
　　
　　往常她见的江陈，有双执笔执剑的手，修长又干净，指尖轻动，便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倒没想到，劈起柴来也这样利落。
　　
　　音音走过去，颇有几分惊奇:“江陈，劈柴你也会的？”
　　
　　江陈手上动作不停，只微侧了身子，以防那木屑溅到她身上，轻笑了声:“我会的多了。”
　　
　　音音因着有了落脚地，心情也轻松，随口调侃了句:“那江大人必是会煮饭的，不若这午食便由你来煮吧，我要姜汁鱼片、羊肉片川小萝卜”
　　
　　她以为，依着江陈的脾性，听见被使唤，必要面色不好看了，可她没想到，那清朗的男声，并无半点波澜，只轻轻道了个“好。”
　　
　　说完，他抬起利落的下颔，朝王六瞥了一眼。
　　
　　正打扫庭院的王六立时如芒在背，跺脚道：“买，买，买，我这就给大哥去买食材。”
　　
　　“不许盘剥商户，每一样，都要付钱。”江陈将手边劈好的柴码在一起，随口道了句。
　　
　　音音瞧着这膀大腰圆的汉子，惶恐点头，一溜烟出了院子，疑惑道：“他因何这样听你的话。”
　　
　　要知道，前两天，这王六还叉着腰，断言在这榆叶镇说一不二。
　　
　　江陈没抬头，抱起一捧柴进了灶房，丢下四个字：“以理服人。”
　　
　　王六回来的快，不过一刻钟，便提了满篮子的食材，送进了灶房。
　　
　　音音愣了一瞬，也跟着进去打下手，她看见江陈清俊的脸，明明同这狭小的灶房格格不入，可偏偏手法利落，切菜下锅，倒被他做出了行云流水的清贵。
　　
　　她急忙上前，本想帮着添柴禾，冷不防那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挡了她一下，曾经高高在上的江首辅，从浓重的烟火气中抬起脸，挑眉：“沈音音，你出去，我怕你烧了这灶房。”
　　
　　音音瞪他，有些不服气，随手往里丢了几根细柴禾，扬脸道：“我怎会......”
　　
　　话还未说完，灶膛噼啪一声，有明亮的火团爆出来，吓了音音一跳，被一双大手揪着，远离了灶台。
　　
　　江陈微低下头，问：“还要留下来吗。”
　　
　　“我......出去吧。”
　　
　　音音走出灶房，待饭菜上了桌，还有些懊恼。
　　
　　她一抬头，瞧着摆碗筷的江陈，忽而有一阵恍惚，仿似昨天这人还是强势凌厉的江首辅，今日却在这小小的庭院里洗手做羹汤。
　　
　　她轻笑：“江陈，我没想过，我们也会有这样一天。”
　　
　　有这样一天，他不再是江首辅，只是一个唤作江陈的平民，同她有了平等的身份，坦然的相处。
　　
　　江陈往她手边放了碗黄芪当归粥，又夹了片细薄的鱼片放在她碗中，冷峻的眉眼化开，轻笑：“沈音音，这样不好吗？”
　　
　　音音没作声，只拿箸尝了口鱼片，忽而顿住，杏眼瞬间亮起来，道：“这样好吃的吗”
　　
　　江陈眉梢微扬，往她碗里又添了几块。
　　
　　丝丝缕缕的光透进来，照的这不大的厅堂橙黄一片，音音用了几口粥，忽而小小声道：“这碗太大了，我用不完。”
　　
　　她出来镇江时，病的厉害，大夫说是气血有亏，要每日用滋补的粥，开了几个方子，每餐必用。
　　
　　她以为，依照江陈强势的性子，必定会说：“沈音音，都喝了，这对你身子好。”
　　
　　可她默了片刻，却听那人道：“能喝多少算多少，不必勉强。待晚上再煮一些。”
　　
　　这样的江陈，让音音总觉得有些陌生，她抬起眼，狐疑的瞧他：“你怎么同以前不一样了？”
　　
　　是因着被便贬官，受到的打击太大了，连心性都变了？
　　
　　她这样想着，倒是有几分了然，只未料道，男子抬起俊朗的脸，忽而笑了，他说：“沈音音，我会去学。”
　　
　　学着尊重她，学者去爱她，以她喜欢的方式。
　　
　　他生来高贵，父亲手握重兵，是威名显赫的镇国公，自己打小儿便常出入宫中，同几个皇子一块厮混，是个张扬肆意的主，又如何会去在意别人的感受？后来江家遭难，倔强不屈的少年，也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出来，又站在了权利顶端。这益发让他冷漠，冷眼旁观这世间生死。
　　
　　只如今，他想将另一个人的情绪，放在首位了。
　　
　　音音“啊？”了一声，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随口问了句：“你要学什么？”
　　
　　江陈却止了声，耳根透出些许可疑的红，片刻后，才道了句：“你听错了。”
　　
　　他随手便将她手边剩的那大半碗粥端走了，拿了白瓷羹勺来吃。
　　
　　音音瞧见他吃自己剩下的粥，一时有些别扭，低低道了句：“你怎么......你怎么，吃我剩下的。”
　　
　　“沈音音，如今这境况，不该节省吗？”
　　他问的这样坦然，吃的也坦然，倒让音音觉得，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她别开脸，揪了揪手边的巾帕，忽而好奇的问：“江陈，你成了庶民，那江家呢？”
　　
　　“江家？”江陈手中的瓷勺顿了顿，摇头：“我已让于劲送了祖母去老家，江霏亦托李椹照应，京中的世家大族中，再没有江家。”
　　
　　“那你该后悔了，从泥泞里爬出来，又跌了回去。”音音颔首，浅淡的表情。
　　
　　后悔吗？曾经江家落难时，桀骜的少年一夜长大，唯一支撑他的信念，便是完成父亲的嘱托，再将江家撑起来。从一个乞者再到掌权者，哪里便那样轻易，也是一步一个血印走出来的，如今轻易便弃了，可后悔？
　　
　　花厅里有一瞬的沉默，在这沉默里，却听院门轻响，伴着妇人的声音：“家里有人吗？”
　　
　　音音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没听见江陈那句低低的自语。
　　
　　他说：“不后悔。”
　　
　　她穿过小院，开了院门，便见青布袄裙的妇人正张望，见了她，愣了一瞬，叹道：“哎呦，真真神仙似的人儿。今日巷口见着了你们这对新搬来的小夫妻，我还以为晃了眼，我们清水巷竟也能见到这样俊的？”
　　
　　她说着，将手中的竹篮递到音音手中，道：“我是隔壁王婶子，今日家里新摘梅花，做的梅花饼，你们尝尝。往后，街里街坊的，大家多多照应。”
　　
　　音音接过来，清甜的喊了声“王婶”，笑的眉眼弯弯，这样朴实的街坊，让她对这榆叶镇又多了一层好感。
　　
　　江陈正用茶，听见外面的妇人嗓门大的很，在问：“你那相公生的着实不俗，同你站在一起，真真般配。”
　　
　　茶盏停在唇畔，他凤眼微扬，勾了唇角，无声笑起来，有些少年气的意气风发。
　　
　　只这笑刚展开，便听沈音音软糯的嗓音在说：“婶子，那不是我夫君，那是我哥哥。”
　　
　　“亲哥哥啊？”
　　
　　“对，亲哥哥。”




65.  第 65 章   有我护着，沈音音想做什……

　　蜀地的二月, 潮湿阴寒的紧，第二日一早，已是卯时末了, 还是雾蒙蒙的天，透不出日光。
　　
　　音音披了件氅衣, 打帘出了卧房，一抬头，便见南炕桌上, 江陈已备了早饭，热腾腾的枸杞粥, 并几样小菜。
　　
　　她微有些羞赧，说好了她来照料他这个病患，换取吃住, 往后，还能得处宅子，本已是极划算, 如今瞧这架势，倒不知道谁照料谁了。
　　
　　她慢慢走过去, 双手放在热腾腾的粥碗边沿取暖，觑着江陈神色道：“不能是我起晚了吧？是你起太早了。”
　　
　　江陈长眉微扬, 没回应, 只曲起指, 轻敲了下炕桌, 嗓音是晨起的慵懒：“吃饭”。
　　
　　音音有些心虚，往炕桌前挪了挪，微微倾身问：“江陈，我看你也不需要照料, 我能替你做什么？”
　　
　　这话落了，对面的人又转过头去，低低咳了几声，唇色浅淡，声音也带了点病态的微哑：“熬药，我最讨厌闻见药味。”
　　
　　音音便点头，成，她还是有用的。
　　
　　用过早食，音音便出了门，她拿了绘的几张绣样，摸去几家绣坊，挨着问了一遍。只跑了一大圈，一张样式也未卖出去。这小小的镇子，也无甚贵人，最有权的，便是镇子东头的里长，最有钱的呢，大概就是卖茶叶的张大户了，不对，也可能是这榆叶镇一霸-王六。也无人穿多光鲜的衣裳，平常的绣样足够了，绣坊哪里要另花钱去买新巧的样式。
　　
　　更别说卖字画维生了，这小镇子，连家正经的书画铺子都无。
　　
　　音音叹了口气，回去的时候便有些丧气，搬了煎药的小火炉，在廊下熬起药来。
　　
　　咕嘟嘟的水汽里，她杏眼里蒙上一层浅淡的雾气，轻轻一眨便没了。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唯有几分才学，可在这小镇上，似乎全派不上用场。可若去大些的市镇，怕是她的故事早传遍了，若被认出来，也再没有平静的日子。
　　
　　她将帕子捂在脸上，极低微的叹了口气，忽听一声清朗的男声，提醒道：“沈音音，药沸了。”
　　
　　音音拿开帕子，便见那药罐的青瓷盖被水汽顶着，上下耸动，边沿已是涌出不少药汁。小姑娘低低惊呼一声，急忙要去揭陶盖，却被热气灼了一下，又反射性的收回了手。
　　
　　一只修长的手探过来，揭开了陶盖，让那沸腾的药汁慢慢平息了些许。
　　
　　江陈刚练剑回来，一身玄黑，挺拔又清俊，朝她伸出手：“可有灼伤？给我看看。”
　　
　　音音将手藏在身后，也未回应，坐在绣墩上，继续看药炉里的簇簇火苗，良久，她抬头，闷闷的问：“江陈，我要怎样才能在这榆叶镇活下去呢？”
　　
　　“还记得这文钱吗，你在榆叶镇挣的第一文钱。”
　　江陈修长的指夹了一枚铜钱，微倾了身，放在她的膝上，还是惯常散漫语调：“沈音音，能挣第一文，就能挣到第二文，怕什么？”
　　
　　音音垂眸，看膝上那枚铜钱，良久，忽而握在了手中，扬脸：“好，总会有第二文的。”
　　
　　她抬起头才发现，江陈正微倾了身同她说话，他清俊的眉眼近在咫尺，就那么直直的看进她眼中。
　　
　　小姑娘骤然往后退了退，急急站了起来：“我......我这就去支个摊，代旁人写信。”
　　
　　她说着，裙角一闪，已下了石阶。
　　
　　江陈望着那还在咕嘟咕嘟冒热气的药罐，微蹙了蹙眉：“沈音音，药.....”
　　
　　浓重辛辣的药味直冲而来，让他微偏了头，可瞧见音音兴冲冲的身影，又止了声，忍着胃里的不适，拿起了煽火的小蒲扇。
　　
　　音音利落的很，午后便在长街的尽头摆了个小摊，备了笔墨纸砚，打算先从写信做起，她手中转着那枚铜钱，放在眼前看，轻笑起来，一双纯澈的眼里，都是生命力。
　　
　　江陈说的没错，一文一文的挣，总会有活路的。
　　
　　蜀地的午后，太阳勉强露了个头，雾蒙蒙的湿冷。
　　
　　一旁摆面摊的中年夫妇，好奇的看了几眼小姑娘，裹青布头巾的婶子探头过来，试探道：“姑娘，你这是要替人写信吗？瞧着还未出阁，如何出来抛头露面的干这个。”
　　
　　音音一壁摆弄笔墨，抬头道：“婶子，不碍事，挣钱有什么不好。”
　　
　　这位妇人便撇撇嘴，不再言语。
　　
　　音音将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想着，只要今天挣一文，就成。
　　
　　可她从午时，坐到傍晚，身上都僵冷了，也不见一个人来。冬日天短，日头一落，这街上就几乎没了行人，只留下旁边面摊上的一盏风灯，飘飘荡荡的照出些暖光。
　　
　　面摊大婶又探出头来，问：“姑娘，这会子了，还不归家啊。”
　　
　　“嗳，我再等一等。”她抿了抿唇，还是不死心，想等一文钱，好给明天个希望。
　　
　　她将冻僵的手拢在唇边，呵了口气，暖了暖。眼瞧着这街上连个人影也没了，旁边的面摊老板也要收摊了，才微垂下头，开始收拾散落的纸张。
　　
　　“还写不写信，给我儿子捎带一封家书，要几文钱？”
　　
　　这声苍老的声音，让音音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来，急忙抬头：“写，写，写。只要一文。”
　　
　　就着面摊的风灯，她落下笔墨，仔细听老妇人言语，写了短短一封信。写完了还不忘仔细折好，双手递了出去。
　　
　　接到那一文钱，音音竟有些喜极而泣。这是她在榆叶镇挣的第二文钱，那第三文还远吗？
　　
　　她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珍而重之的将那枚铜钱放在了荷包里，转头却见面摊夫妇正收摊，同她招呼道：“姑娘，我们走了，你也早些归家吧，这晚了不太平。”
　　
　　音音“嗳”了一声，也去收拾手边的笔墨，刚收拾完，却觉那点灯光也渐渐远了，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昏沉，抬头便见面摊夫妇已收了灯，走远了。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街，这才觉出些许害怕来，这小镇上歇的早，长街远处还有稀稀拉拉的灯光，可一旦离了这条最繁华的街巷，便到处都是一片黑暗。
　　
　　一想到要穿过漆黑的街巷回家，音音拢了拢肩，微微瑟缩了下，壮了半天的胆，才将笔墨收好，转身要走。
　　
　　可一转身，并未陷入漆黑的夜，在街口的老槐树下，有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为她照亮了身后的路。
　　
　　江陈抱臂靠在老槐树上，一身筠雾直缀，衬的人疏离的清雅，修长的指微弯，提了一盏风灯。也不知待了多久，肩上已落了一层似有似无的雾气，有些潮湿的气息，她说：“沈音音，回家。”
　　
　　音音未料到他会在此，面上都是讶然神色，问：“你缘何来了？来多久了？”
　　
　　“刚来，顺路就过来了。”他说的云淡风轻，提着那盏风灯，转身替她照亮了脚下的路。
　　
　　小姑娘小跑着跟上他，拍了拍扁扁的钱袋子，炫耀：“江陈，我今天又赚到了一文钱。我在这榆叶镇赚到第二文钱了！”
　　
　　江陈只扫了她一眼，有些不屑的神情，转过头，嘴角却跟着她的笑容，翘起了愉悦的弧度。
　　
　　方才那位写信的老嬷嬷走的慢，慢慢挪了一段路，回头瞧见这一双身影，疑惑的愣了一会。这对小夫妻也不知闹的哪一出，一个要出来写信挣钱，另一个便花钱聘人来写信。她摇摇头，管不了管不了，反正她倒是挣了五文钱，划算的很。
　　
　　回家的路要经过几条漆黑的巷子，寂静无声，隐隐还有犬吠，音音不自觉往江陈身后躲了躲，倒是庆幸今日回来碰见他。
　　
　　两人进了清水巷，迎面碰上了出门倒泔水的王婶子，王婶子打了声招呼，瞧着兄妹俩犹豫了一瞬，还是对江陈道：“小兄弟，我听闻今日姑娘出去摆摊写信了，这哪是姑娘家干的活，抛头露面的不好，还是别要她去了。”
　　
　　说完，转头又劝音音：“沈姑娘，别嫌婶子唠叨，婶子也是为了你好，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整日抛头露面，这不好寻人家。”
　　
　　音音有一瞬的尴尬，立在原地，轻笑了两声，正不知道说什么好，却觉有一双大手轻触了下她冰凉的指，将她护在了身后。
　　
　　她听见江陈疏离清冷的嗓音，对王婶道:“婶子多虑了，有我护着，音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在乎旁人看法。”
　　
　　王婶子有些讪讪，干笑了两声便转身归家了，心里却轻嗤：没本事让妹妹安心在家，还要小姑娘出去挣几个辛苦钱，瞧着高大英俊，原来是个无能的。
　　
　　音音自然猜得到王婶会如何想，她扯了下江陈的衣袖，弯起杏眼，狡黠的笑：“看来，这街坊邻居们定要说你无能了，要让妹妹抛头露面去挣钱。江大人，是不是要伤到脸面了？”
　　
　　江陈却没做声，只轻挑了下眉，伸手想摸一下她的发顶，却在触到小姑娘躲闪的眼神后，移开了去，转而握拳抵在唇畔，轻咳了声：“确实，一点面子也无。”
　　
　　两人进了门，音音才想起，自己熬药熬到一半便跑了，也不知这人今日喝上药没。她微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这样晚了，我去煮碗面。”
　　
　　江陈却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方才王六送了柳记烧鹅来，这榆叶镇一绝，你不尝尝？”
　　
　　他说着，净了手，打开油纸包，拿帕子垫了，扯下一根鹅腿，递到音音面前：“尝尝。”
　　
　　两人坐在厅房的南炕桌前，隔着窗棂，看外面浅淡的一点月色。
　　
　　这柳记的烧鹅，表皮酥脆，软嫩脱骨，入了口，唇齿生津，音音举着手中鹅腿，朝江陈轻笑：“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不文雅？”
　　
　　“是”江陈答的肯定，往迎枕上一靠，懒懒散散的风雅，他扬了凤眸看她，眸光幽深的专注。
　　
　　音音吃的开心，连仪态都忘了，她如今在江陈面前，丝毫不在乎他的目光，反倒自在的很。这小小的榆叶镇，给了她另一种安宁的包容。
　　
　　江陈的目光一直是平静的幽深，压抑了许多的情绪，让人看不透。他没动那只烧鹅，只懒散的靠在迎枕上，瞧外面暗沉的夜色，只余光注意到小姑娘洗漱回房后，才转回头来。
　　
　　内室里燃了暖黄的灯，丝丝缕缕透出来，他依旧未起身，瞧着那扇紧闭的卧房门，静默了许久，才拿了一本医书出来，细细翻看，看上面关于女子虚寒之症的记载。
　　
　　这样守着她，让他觉得安心。
　　
　　外面又下起雨来，是蜀地特有的潮湿绵密的雨水。
　　
　　他起身关了窗，刚要转身，忽听卧房里哗啦一声，碎了一只杯盏，还有重重砸在地上的声响，让他骤然转了身。




66.  第 66 章   被他肌肤上的温度妥帖的……

　　音音今日在冷风里坐了一天, 上床时已有些不舒服。内室燃了盆炭火，虽有几分热乎气，却烟火缭绕, 呛的人直咳嗽。这小镇偏远，能寻到最好的炭, 便是这红罗炭，这炭耐烧，却烟雾大, 实在比不得银丝炭。
　　
　　音音干脆熄了火，拽了厚厚的棉布来盖。只这蜀地湿冷, 盖再多，也抵不住这透骨的湿寒。
　　
　　她这一觉，越睡越冷, 到后来撑不住，竟迷迷糊糊发起热来。
　　
　　喉咙干涩的紧，音音就着案桌上烛火的微光, 摸索着爬了起来，想倒一杯茶水, 润润喉咙。
　　
　　可她刚触到茶盏，许是起的猛了些, 眼前一黑, 那茶盏便脱了手, 叮咚一声落在了地上。凉茶洒出来, 打湿了她的素白中衣。
　　
　　隐约听见房门被推开，有个又凉又薄的男声在喊：“沈音音。”
　　
　　她往后一仰，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抬起脸, 便见了利落干脆的下颔、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再往上，是飞扬昳丽的凤眼，让她迷蒙中觉的熟悉的紧。
　　
　　江陈方才听见内室动静，眼角跳了跳，也顾不得其他，猛然便推开了那扇门。
　　
　　小姑娘又发了高热，面上苍白的荏弱，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她眼神懵懂的迷茫，大概是烧迷糊了，忽而抬起手，“啪”一声给了他一巴掌。
　　
　　她身上竖起尖刺，拢了拢素缎中衣，有些仓皇的防备，脱口道：“走开。”
　　
　　江陈愣在当下，竟是一动不动能动，他看的清楚，小姑娘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浮起的是浓浓的防备。
　　
　　他仿似被当头浇了盆冷水，凉意一点点渗进了骨头缝里，他知道，音音是将过往的恩怨都一并抛了，却也对他关上了心门，她看见他，下意识的是防备。
　　
　　他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良久，才一点点将心里的酸涩压下去，将昏沉的小姑娘抱上了床。
　　
　　床上的人手脚冰凉，微微蜷起了身子，江陈在床边站了一瞬，忽而单膝跪在床边，将那双小巧白皙的脚放进了怀中。
　　
　　音音醒来时，外面青蓝的天际被一点点蚕食，已是透出晨曦的光。她额上覆了凉丝丝的巾帕，身上的锦被松软的包裹，让她轻轻喟叹了一声，脚趾微蜷了蜷，却忽而觉出一丝异样来。
　　
　　她脚下是一片温热，紧实有弹性，让她下意识便沿着那紧实的纹路，轻蹭了蹭，好分辨这触感的由来。
　　
　　忽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攥了那只不安分的脚，男声带着晨起慵懒的暗哑，提醒:“别动！”
　　
　　音音方才那点子迷蒙散了个干净，一下子坐起来，寻声看去。便见江陈正靠坐在床侧，微闭了眼，一张侧脸利落又清俊，每一笔弧线都精致到完美。
　　
　　他胸前衣襟微敞，漏出一点冷白的肌肤，有一截锁骨，若隐若现。
　　
　　音音一双脚，便被他捂在怀里，被他肌肤上的温度妥帖的温暖着。
　　
　　她愣怔了一瞬，才意识到方才触碰到的是什么，不由低低惊呼了一声，急急往回抽脚。
　　
　　不妨抽的急了些，一抬脚便踢在了他的下颔上。咔嚓一声，听的她心惊。
　　
　　江陈这下，是真的清醒了，他闭了闭眼，压着薄怒，一字一句:“沈音音，你……”
　　
　　可最后，那声音却拐了个弯，问的竟是:“可还发热？”
　　
　　音音面上浮起薄红，轻轻摇了摇头，她脚上，似乎还有他肌肤上的余温。
　　
　　男子没再言语，只起身轻弹了下袍角，迈步往外走去。
　　
　　小姑娘松了口气，方才的一点尴尬渐渐散了。她将那双圆润白皙的脚缩进棉被，微抬身，去够床尾的袄裙。只低头的间隙，忽而瞥见自己身上的水红中衣，低低“咦？”了一声。
　　
　　她明明记得，昨天自己着的是一套素白中衣。
　　
　　小姑娘的嗓音带着羞赧的薄怒，对着门边挺拔的身影，微提高了声调:“江陈，你……你给我换的衣服？”
　　
　　那颀长身影在门边顿住，耳根透出一点红：“是，你……昨夜中衣被茶水浸湿，若是不换，会寒气入体。”
　　
　　他声音是平静的微哑，可想起昨日旖旎光景，手下嫩滑肌肤，不由微微发热，耳根那点红晕一点点蔓延，染红了整个耳朵。
　　
　　音音微拢了下中衣，从胸口看进去只见了自己海棠色的肚兜小衣，她满面的红晕，抬手就将软枕扔了过去：“你……不知羞！”
　　
　　江陈背影依旧是沉稳平静的挺拔，只轻咳了声，低低道了句:“又不是没见过。”
　　
　　这一句话，勾扯出许多陈年的记忆，那时他呼吸灼热，那双幽深的眸子，也曾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
　　
　　“你……你出去！”音音抬手捂住脸，一句话不想再跟他说。
　　
　　她歇了一上午，喝了碗风寒的汤药，至午后，便觉得身子利索了不少。
　　
　　歇在家里，同江陈抬头不见低头见，音音想起今早一幕，便觉恼羞，干脆去街角摆摊写信了。
　　
　　今日面摊的李婶子和气的很，看见小姑娘，主动招呼道:“姑娘，这边坐，这处遮风。”
　　
　　她刚坐下，笔墨还未铺开，却见王六领了一群人，呼啦啦围了她的小摊子。
　　
　　王六气喘吁吁，见了她，满面堆笑:“姑娘，你瞧，街头那孙秀才往后不再代笔了，这一堆人等着写信，也寻不到个有学问的，我便给你引了来。”
　　
　　说完大手一挥，指了那群人道:“写信，都找沈姑娘写信！”
　　
　　音音一时忙起来，一壁研磨。一壁抬头道：“孙秀才如何不代笔了？”
　　
　　王六挠挠头，想了半天，才磕磕绊绊道：“他……他忙着呢，私塾里的学生还等着他授课。”
　　
　　王六口中忙到抽不开身的孙秀才，却紧蹙了眉头，正从街头往这边走。
　　
　　二十出头的男子，有些书生气的清秀文弱，戴着青布幞头，越走越急。
　　
　　今日这王六冲进他的铺子，抬手就拔掉了他的幌子，还威胁再不让他在这榆叶镇代笔。临走，却忽而又折回来，没了方才的凶神恶煞，不情不愿道：“我们大哥说了，不能恃强凌弱，喏。拿着这银子，顶你一年代笔的收入了，算是补偿，往后，你停笔一年，便补给你一年银子。”
　　
　　可惜这孙秀才是个自诩清傲的，软硬不吃，整个榆叶镇，也就他从不怕这王六。
　　
　　他倒想看看，谁这样蛮横？
　　
　　只拨开人群，往里一瞧，却忽而愣住了。
　　
　　小姑娘坐在榆木桌前，微偏了头，正听身侧的老伯说话。她一张侧脸莹润娇柔，美好的像是三月春桃，睫毛一颤，便是一段明媚。
　　
　　她笔下的小楷娟秀工整，比他的还要耐看几分。
　　
　　孙秀才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又好看又有学问，甫一出现，便让这原本灰蒙蒙的榆叶镇有了光彩。
　　
　　他正愣怔，却见小姑娘转过来，凝着他问:“这位郎君，是要写信吗？”
　　
　　嗓音也是软糯的清甜，孙秀才整个人都僵住，早忘了为何而来，下意识道:“是，来……来写信。”
　　
　　音音今日生意好的很，整整写了五十封信。她原本一封信是想收一文钱的，可来写信的都说孙秀才以前收两文，他们照旧也会付两文。
　　
　　这样算下来，一个午后，便有整整一百文。她将铜钱一文文穿起来，弯了眉眼，轻笑起来。
　　
　　今日天阴，黑的早，音音便提早收了摊，在隔壁用了碗面，才慢慢往家走。
　　
　　她不想与江陈同桌而食，没得尴尬。
　　
　　只进了门，却见厅里摆了一桌热饭菜，桌前空空荡荡，并无那人身影。
　　
　　内室里，也不再是她走时的冰冷潮湿，点了几盆碳火，烘的满屋子暖融融的。奇怪的是，一点烟火气也无。
　　
　　音音靠近那碳盆，一眼便看出，里面燃的乃是上好的银丝碳。
　　
　　她不禁纳闷起来，这样好的银丝碳，到底哪儿来的？她可是记得，因着自己畏寒，前儿个问遍了榆叶镇，也未能寻到。那掌柜的还说了，这银丝碳在蜀地难寻的很，也就那锦城的官老爷家能有，寻常百姓可是买不到的。
　　
　　她本想问问江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才不要理他！
　　
　　那桌饭菜音音没碰，今日写了不少字，手腕疼，便想早早洗漱歇了。
　　
　　她拿了瓷盆去打水，却发现院子里的水缸干干净净，竟是一滴水也无。
　　
　　榆叶镇多有泉眼，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井水。这小院里，也有一口砖石砌起来的四方井。
　　
　　井口架了辘轳，转轴上绕了一圈麻绳，麻绳下端系着水桶。
　　
　　小姑娘踌躇了一瞬，便要去汲取井水。她放下瓷盆，去转辘轳上的曲柄。
　　
　　第一下，那曲柄纹丝不动，第二下，音音几乎整个身子压在上面，那曲柄依旧未动。
　　
　　今日真是见了鬼了，明明往常见江陈打水，轻轻一转，那辘轳便转动起来。
　　
　　她微抿了唇，有些泄气，一摔帘帐，进了屋。
　　
　　不过片刻，又气鼓鼓的出来了。
　　
　　总不能不洗漱便歇了，实在不舒服的紧。
　　
　　江陈透过厢房的支摘窗，瞧见小姑娘轻咬着下唇，白嫩的脸颊鼓起来，小松鼠一样，一点点去挪那辘轳的曲柄。
　　
　　他勾翘的眼尾微扬，沾了墨汁，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沈字，待沈音音三个字写完，果然听见院子里小姑娘在喊:“江陈！”




67.  第 67 章   他，不行！

　　江陈步出来时, 便见小姑娘微垂了头，浓密的睫毛轻颤，指了那口井:“这辘轳似乎别住了, 转不动。”
　　
　　墨眉微扬，有浅淡笑意一闪而逝, 男声清冽，问了句：“是吗？”
　　
　　他说着，修长的指握住那曲柄, 一压，那辘轳便转动着, 将水桶下了井。
　　
　　很快，一桶桶的井水打上来，填满了院里的水缸。
　　
　　音音有些难为情, 轻轻启唇，道了声：“谢谢”
　　
　　她舀了井水转身去灶房，想要烧些热水来擦洗。
　　
　　低头一瞧, 却发现灶房里细柴也无。小姑娘身影一顿，又摸索着去拿灶台旁的斧头, 打算劈柴来烧。
　　
　　可今日也是邪门，这斧头跟灌了铅一样, 总觉得比平素沉了许多, 她纤细的腕子用了力道, 却是连提都提不动。
　　
　　试了好几次, 小姑娘微有些泄气，想着干脆用冷水洗了，可垂下指尖一试这井水，又立时收了回来。
　　
　　这井水本就沁凉, 更何况是这样的天，指尖一探进去，便觉刺骨的凉，如何能清洗。
　　
　　她垂下眼，轻咬了下唇，鼓了三次气，才喊出声:“江……江陈。”
　　
　　那院子里挺拔的身影一顿，昳丽眉眼微扬，隔着窗扇应了一声。
　　
　　江陈进来时，还是云淡风轻的神态，只细长眼尾勾翘，眸子里细碎的光有些温柔愉悦的缱绻，衬着那样一张脸，轻易便能让人恍了神。
　　
　　音音别开目光，面上漫上些许难为情的红晕，指了那斧子道:“你……你能帮我劈一点柴吗？”
　　
　　男子唇角那一点弧度加深了些许，微挽了下袖口，漏出腕上凌厉的线条。
　　
　　明明是劈柴这样的粗活，音音却觉得，倒被这人做出了清贵感，她抱了那捧细柴，声音轻轻的，道了声谢。
　　
　　今日天黑的早，到这会儿，乌云漫上来，已是黑漆漆的一片。
　　
　　音音生了火，安静的坐在灶房的蒲垫上烧水。
　　
　　心里一直在琢磨，如今除了写信，自己还能做点什么维生？
　　
　　外面起了风，穿过灶房后面的小巷，呜呜咽咽的声响。
　　
　　这声音让音音有些头皮发麻，她拢了拢衣襟，微微瑟缩了下，起身去关临街的窗扇。
　　
　　巷内的榆树被吹的哗哗作响，忽而咔嚓一声，落下一截枯枝。吓的小姑娘低低惊呼了一声，拍着胸口回了灶台旁。
　　
　　锅里的水还没烧开，音音却有些坐不住了，这风声凄厉的暗夜里，她有些害怕。
　　
　　她抓着手边的蒲垫犹豫了一瞬，忽而听清朗的男声在喊:“沈音音”
　　
　　小姑娘抬起眸子，透过窗棂，瞧见江陈在院中的香樟树下挂了盏气死风灯，瞬间驱散了满院的黑暗。他一身竹月直缀，抱了双臂倚在树干上，疏离的慵懒。
　　
　　音音脱口而出:“江陈，你在啊。”
　　
　　男子便在风灯的暗影里笑起来：“我在，别怕。”
　　
　　她方才还想起身回屋的，此刻干脆坐了回去，安心等这一锅水烧开了。
　　
　　音音怕这人走了，有些没话找话：“镇子东头有株龙游梅，听说开了一树的花。”
　　
　　说完又有些后悔，这样琐碎的话，说来做什么？只她没料到，窗外的男声极为认真的应道:“你是想摘几朵来做梅花饼？”
　　
　　音音错愕了一瞬，继而弯了眉眼，轻笑起来。
　　
　　她没想到，江陈一句话道出了她的心思。其实离开京都前，她还是有一腔风花雪月心思的。只经历了这许多，看见游龙梅，头一个念头竟是，这梅花清香扑鼻，拿来做梅花饼再好不过。
　　
　　她细长的指拖住脸颊，微偏了头，道:“嗯，我那时南下，曾有位婆婆给了我一块龙游梅做的梅花饼，清香又爽口，很是好吃。”
　　
　　“好，明日摘一些，做了梅花饼来吃。”
　　
　　两人的声音，隔着蜀地冬日的风，来回传送。
　　
　　音音从来没想过，她同江陈还有这样一日，能在静谧的夜里，说起这样踏实的家常。
　　
　　她随口应承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他聊着，方才的恐惧害怕便都散了，一直安安稳稳等到了那锅热水。
　　
　　她垫了巾帕要去端那锅热水，却被热气灼了一下，急急缩回了手。
　　
　　一双冷白修长的大手伸过来，稳稳端起了那锅热水，一壁往外走，一壁丢下一句：“我替你端了，热水分我一半。”
　　
　　……
　　
　　音音第二日起的早，替江陈煎了药才出门。
　　
　　今日这天依旧阴沉，乌云大块大块挤在一起，仿佛随手一拧，便能拧出水来。街上行人了了，写信的人没几个，音音便呵了口热气，暖了暖冰凉的指尖，拿了张帖子出来习字。
　　
　　她刚落下笔，却听有文雅男声在头顶响起：“姑娘习的是楷体，用颜真卿的帖子才最好。”
　　
　　音音抬眼，便见了文弱清秀的年轻男子，有几分面熟，正低头看她的字迹。
　　
　　她温和浅笑，点头:“是了，可惜这镇上寻不到颜公的帖子。”
　　
　　年轻男子白净的面皮透出些许红晕，忙道:“我家中有几张颜公的帖子，你若要用，我可以拿给你。”
　　
　　音音觉着这郎君声音也耳熟，忽而想起来，这不是昨日来写信的那位？
　　
　　她清澈的杏眼凝过来，问:“郎君可是昨日来写过信？瞧着你对笔法颇有研究，如何会不识字？”
　　
　　孙秀才被小姑娘这眼神一望，面皮更红了几分，憋了半天才道:“这几日伤了手，动不了腕子，这才找姑娘代笔。”
　　
　　他顿了顿，又道:“小生孙益之，东头私塾的先生。”
　　
　　音音这才恍然，原是那孙秀才，怪不得停了笔，不再写信了。
　　
　　两人正说话，卷过来一片乌云，噼噼啪啪落下细密的雨点来。
　　
　　砸的街上的商贩们手忙脚乱，赶着收摊。
　　
　　这时节雨水冰凉入骨，落在身上便要起一阵寒气，音音用手遮住额头，急忙去收桌上的宣纸。
　　
　　一柄水墨油纸伞撑开来，替她遮出一方无雨的天。
　　
　　孙秀才将那柄油纸伞倾过来，也伸手帮着小姑娘收拾笔墨。
　　
　　音音忙乱的很，一时也未察觉不妥，待将纸笔收进匣中，才理了下发梢上的水滴，眉眼弯弯道了声谢。
　　
　　江陈拐进长街时，便见了伞下的男女。那男子清秀儒雅，倒有几分季淮的影子。
　　
　　他眼角猛跳，脱口便喊了一声:“沈音音”。
　　
　　音音转头，瞧见他，便将那匣子抱在怀中，对孙秀才道:“我兄长来接我了，多谢孙先生帮忙，免了这宣纸被淋湿。”
　　
　　她说着便要跑进雨幕中，孙秀才却紧跟了两步，替她遮了雨水，对江陈一揖，道了声:“沈家兄长安。”
　　
　　江陈眼角又是一跳，都是男人，他自然看的出对方的意图，这声兄长，他实在应不下。
　　
　　偏音音跑过来，轻轻拽了下他的袍袖，纯澈的杏眼眨啊眨，示意他应承一声。
　　
　　她早宣扬了出去，说他是她的亲哥哥。如今就生怕江陈给她露了马脚。
　　
　　面前这男子高大挺拔，身上有股凌厉的威压，让孙秀才不自觉便有些发怵，可一想到这是沈姑娘的兄长，自己绝对不能在他面前丢份，便又硬着头皮唤了一声。
　　
　　许久，才听见那人冷着嗓音，应承了一声。
　　
　　回去的时候，江陈眉眼冷然，暗沉的光，映出他冷白的肌肤。这人天生便有股高高在上的疏离感，此时不言语，便让人觉得压迫的紧。
　　
　　音音却不怕他，只微同他拉开些距离，问:“你还有伞吗？我们二人共用一把，有些不妥当。”
　　
　　“没有。”男子答的干脆，声音也冷，却下意识将伞面一倾，将小姑娘罩了个严实。
　　
　　两人进了巷子，正碰上隔壁王婶家的大姑娘王巧英，正在自家屋檐下张望。
　　
　　巧英见了这兄妹俩，微红了面皮，招呼:“沈姑娘，沈大哥。”
　　
　　音音便垂下头轻笑，现如今，不但整个镇子都晓得江陈是她的兄长，他还跟她姓了沈。
　　
　　瞥见江陈投来的凌厉眸光，小姑娘忙扯平唇角，轻咳了一声。
　　
　　两人步至门檐下，江陈面上还是冷然神情，将伞一收，转身进了门。音音同巧英招呼了声，也要转身进屋，却被巧英唤住了。
　　
　　“沈姑娘，方才我……我看沈大哥湿了半边身子，这时节雨水刺骨，可莫要染了风寒，我家里刚煮了姜汤，你……你等我一会子，我给沈大哥端一碗去。”
　　
　　巧英说着，秋香裙摆一闪，已转身回了家。
　　
　　音音这才琢磨过味来，这姑娘在门边侯了这许久，八成是在专门等江陈呢。
　　
　　江陈这人相貌打眼，一进了镇子，便招来了许多姑娘家羞怯的眼神。这会子，音音也见怪不怪了。
　　
　　她进了连廊，理了理裙摆的功夫，便见巧英已端了姜汤来。
　　
　　巧英一脸羞涩，站在廊下，问:“我……我能给沈大哥端进去吗？”
　　
　　音音自然晓得姑娘家的心思，可她知道，江陈这人并不属于这小小的榆叶镇，他总要离开。
　　
　　她有点不忍心，怕这王家大姑娘终究落得一场空，还不如一开始便掐断了。
　　
　　她犹豫了一瞬，直白的问:“王姑娘，你看上我家哥哥了？”
　　
　　巧英一愣，顿时满面通红，手中的帕子搅啊搅，垂下头，没做声。
　　
　　江陈进厢房换了件直缀，出来时，便见音音正站在廊下问王巧英的心思，他墨眉微扬，顿住脚，没再上前。
　　
　　小姑娘顾虑重重的模样，一张玉润的小脸挂上忧色，拉住王巧英的手:“巧英，你听我一句，我家大哥哥不是良人，你还是趁早歇了心思。”
　　
　　这句话莫名让江陈心里舒畅，方才因着孙秀才那声兄长而起的郁气顷刻便散了。
　　
　　他唇角微扬，却听沈音音又道:“巧英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你别看我家哥哥英挺俊美，实则是个不中用的，你没听见吗，他时常虚咳，底子早坏了。”
　　
　　那软糯清甜的嗓音压低了一些，又道:“他有隐疾，不行的。”




68.  第 68 章   沈音音，行不行，你不知……

　　音音瞧着王巧英端着姜汤, 失魂落魄的走了，不由轻叹了一声。
　　
　　她转身，冷不防撞进一双幽深凤眸中, 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江陈背手立在廊下，似笑非笑的神情, 问:“沈音音，我不行？”
　　
　　音音一时语噎，头一回说旁人短处, 却被抓个正着，实在羞窘。
　　
　　她往后退了两步, 却见那高大身影往前一步，将她拢在了他的暗影中。
　　
　　男子微低头，眸中情绪幽深的翻涌, 声音微微暗哑，他说:“沈音音，行不行, 你不知道吗？”
　　
　　小姑娘一瞬间红了面颊，许久之前的记忆蓦的被翻卷出来, 那时芙蓉帐暖，她被他掐着腰肢, 每每要折腾到后半夜。
　　
　　她面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 抬了手便去推他, 忽而腕上一紧, 那纤细的腕子已被他攥在了手中。
　　
　　音音有一瞬的慌乱，低头却见男子修长的指拿了块温热的巾帕，轻轻覆在了她的右手腕上。
　　
　　她听见他极低微的叹了一声，似乎隐忍了许多莫名的情绪。
　　
　　他说:“写字久了, 腕子酸痛，热敷可化瘀止痛，往后每日归家，切记热敷一二。”
　　
　　那温热的触感让音音冰凉的腕一点点暖了起来，一路顺着手臂，让她整个人都微微发热。
　　
　　她瞧见他修长的指是隔了块白娟，才轻轻捏住了她的腕子，不由微微一愣，撇开眼，几不可见的弯了下唇角。
　　
　　她知道，他这是怕唐突了她，这才隔着帕子来捏她的腕子。她只是没想到，曾经桀骜不驯的一个人，也有这样细致知礼的时候。
　　
　　江陈眉眼淡漠，还是疏离清冷模样，只那双握过刀剑的手此时却分外轻柔，忽而道：“沈音音，你知道我最怕麻烦。”
　　
　　他抬起眼，看住小姑娘清澈的杏眸，凤眼微扬，带了点冶艳的蛊惑：“我有个法子，可免去你我许多麻烦，你可要试试？”
　　
　　音音警惕的看他一眼，没接茬，转而问：“什么法子？”
　　
　　果然，她听见他说：“同我成亲，假成亲。”
　　
　　小姑娘一下子将那截白皙的腕子抽了回来，瞪他：“不要，这是你的麻烦，我又何来的麻烦？这与我来讲并不划算。”
　　
　　她脸颊上还留着方才的残红，胭脂一样，氤在凝白的面上，一双眼儿水润清澈，便是瞪人，亦只是软软的威慑。
　　
　　江陈唇角微翘，循循诱导：“沈音音，同我假成亲，日后便不会有人打你的主意，自然能免去许多的麻烦。往后，便是我离了这榆叶镇，你只需对外称夫君出了远门，自可过你请清清静静的日子。”
　　
　　顿了顿，声音冷了点：“倘若哪日有了心上人，也可直接对外称夫君暴毙了。”
　　
　　这最后一句话，让音音盈盈的眸子里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还未说话，却见他已回身进了门，丢下一句：“你不必急着回应，我出门几日，等我回来再答也不迟。”
　　
　　音音没问他要去哪，本就是互相利用，何必管这许多。
　　
　　她第二日醒来，那人已走了，打开门，便见了门边放着的几盆银丝炭，足够她烧好几日了；厨房里有劈好的细柴，一摞摞码好；院里的水缸亦是蓄满了水。
　　
　　她蹲下身，拿钩子拨弄了下冒尖的银丝炭，瞧见自己一双细嫩的手，忽而愣怔了一下。
　　
　　她想起永和二年，自己孤身南下，那时也是冬日，一路走来，凄风苦雨，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一双手生了冻疮，又疼又痒。这一回，亦是冬日离的江南，进了更冷寒的蜀地，这双手竟完好无损。大抵是因着身边有个人，替她遮了许多的风雨，譬如这银丝炭、这细柴、这水缸里满满的水。
　　
　　她微垂下眼睫，轻轻叹了一声，出了门去摆摊。
　　
　　今日乌云散开，洒出些许暖融的日光，街上也比昨日热闹了些许。只写信的人依旧寥寥，她代笔了四五封信，便再候不到客，午后便早早收了摊。
　　
　　回家时，王婶子正候在她门边，见了人，热情招呼道：“沈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婶子家里做了叶儿粑，你尝尝。”
　　
　　音音便将人让进了家门，替王婶倒了杯茶水，笑吟吟谢道：“多谢婶子，往后不必麻烦。”
　　
　　王婶子打眼扫了一圈空荡荡的院落，试探着问了句：“沈姑娘，你家哥哥出门了？这一出去得几天呀？”
　　
　　“是，出门了，也不晓得多久，兴许得过个十天半个月。”
　　
　　听小姑娘如此说，王婶子方才还小心翼翼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拍着胸口舒了口气。这家兄长看着便凌厉威仪，明明是个白丁，可淡淡瞥你一眼便让人胆战心惊，比那话本里的官老爷还骇人，有他在，她是不敢乱说话，这一走，倒是好办事。
　　
　　她垫了巾帕，伸手从竹篮里拿了叶儿粑，送至音音面前，满脸堆笑：“趁热吃，尝尝婶子的手艺。”
　　
　　看见小姑娘接过去，这才道：“沈姑娘，你听说过咱们镇子东头的张家吗？哎呦，那可是殷实人家，开了好几间铺面，传言日进斗金的。”
　　
　　王婶子沉吟了会子，喝了口热茶，拉过了小姑娘的手：“这张家小爷今年二十有四，娶了隋家的大姑娘，三年了，竟是一儿半女也无。前几日，张家小爷见了姑娘你，这便记在了心里，今日便托我来说项。你要能点头，便以妾礼迎进门，若是日后能有个一儿半女的，那可真真是富贵......”
　　
　　音音听不下去，抽出手，直截了当的打断：“婶子，我如今无心婚嫁，还请你回绝了那张家，况我家兄长也断不会要我去做妾......”
　　
　　“姑娘啊，那张家多好的日子，况那张小爷人也能耐，这桩婚事，是真真儿难求。”
　　
　　王婶子有些急切，倾身过来，语重心长的嘱咐：“要我说，这事儿得抓紧办，这两日，你便见见那张小爷，若是行，便定下来，多少姑娘等着呢。也不必等你兄长回来，左右你双亲不在了，这终身大事还得自己拿主意，你那兄长毕竟是个男人，顾不了这许多。等你定下来，他回来，也省得操心了。”
　　
　　音音算是听出来了，王婶怕是早打上了她的主意，只畏着江陈，不敢言语。江陈一走，便急着来撺掇她了，还以为她是那没注意的，好拿捏。
　　
　　她垂下头，轻颤了下睫毛，也并不打算撕破脸皮，街里街坊的，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她假意扭捏了下，干脆将难题推到了江陈身上：“婶子，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家兄长管的严，你到时还是同他商议吧。我双亲既不在了，这家里便是兄长做主，哪有我一个女儿家私定终身的。”
　　
　　这话堵的王婶子哑了声，讪笑了会子，便起了身。
　　
　　音音随手关了门，晚上心里便有些不爽利。
　　
　　她实在后悔当初入榆叶镇时未遮掩容貌，她不明白，自己怎能就疏忽了去？明明当初南下时思虑的那样周全。
　　
　　想至此，她忽而顿住，隐隐有个念头冒出来，大抵那时无人庇护，自己一颗心始终提着，不敢松懈半分，如今有那人护送，竟疏忽了去，是笃定了他能护住她？
　　
　　她再不愿深想，起身去烧水沐浴。
　　
　　往常晚间出门，江陈挂在香樟树下的那盏风灯飘飘荡荡，昏黄的照亮这小小的院落。今日那灯无人点，院子里漆黑一片。
　　
　　音音摸去灶房拿了打火石，打算先将风灯点亮。她站在院墙边那株香樟树下，踮起脚去挂风灯，忽而瞥见墙头有黑影一闪，冒出一张男子四四方方的脸。
　　
　　小姑娘手中那盏气死风灯啪嗒落了地，急急后退两步，低喝了声：“谁？谁在那里？”
　　
　　她一张脸褪去了血色，益发白盈的亮眼，惊慌的眸子楚楚的水润，看的人立时想揉进怀中安抚一番。
　　
　　张家小爷也是个混不吝，花名在外。王家婶子昨日同他讲，镇上来了个娇花一样的姑娘，他若有心，可替他说项。
　　
　　他今日饮了酒，兴致上来，便来瞧瞧这朵娇花到底有多娇，谁成想，这一看却丢了魂。
　　
　　“别......别怕，姑娘别怕，我乃张家小爷，非是登徒子，今日......”他大着舌头，出口安抚。
　　
　　音音听出这人饮了酒，心里更怕了几分，她不动声色后退几步，同他周旋：“这夜里攀人墙头，实在非君子所为，郎君若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张家小爷一听这软糯娇音，身子更酥了，不自觉便前倾了身子，眼看要跳进来。
　　
　　音音心里擂鼓一般，张口喊了声“江陈”，可出了口，才想起，那人并不在。
　　
　　她指尖轻颤，要去拔发上的簪子，还未拔下来，却听院墙外有男子粗声粗气的喊：“哪个不怕死的，敢爬我大哥家的墙头，看你六爷今日不打死你。”
　　
　　那墙头上的男子惊呼一声，下一刻便消失在了墙头，接着，便是拳脚入肉之声，男子哀嚎之声，以及王六的骂骂咧咧：“张家小爷？这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张家小爷，八成是蒙骗你六爷呢。”
　　
　　许久，院墙外的声息才止住，王六隔着院墙喊：“沈姑娘，你安心吧，我大哥临走前嘱咐了，要我看顾于你，必不会再让你受惊。”
　　
　　音音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只夜里终究睡的不安生。
　　
　　她如今才知，她在榆叶镇这月余，能够安稳舒畅，多半是因着有江陈在。
　　
　　第二日一早，因着倦怠，便懒散了半日，至午后方去街上写信。
　　
　　刚一坐下，却见镇纸下压了两张帖子，是颜真卿的楷书。
　　
　　音音忽而想起，那日孙秀才言要送两张颜公的帖子来，好让她习字。她没动那帖子，琢磨着今日收了摊便给他送回去。
　　
　　冬日天黑的早，傍晚时分起了阵风，入骨的阴冷。隔壁面摊今日收摊早，已撤了桌椅，音音便也打算早些儿回家。
　　
　　她刚收起纸笔，却见一位豆绿袄裙的姑娘走了来，往她桌前一坐，开口便问：“姑娘姓甚名谁？”
　　
　　在听见音音答复后，她余光一扫，目光落在了那两副颜真卿的帖子上，良久，再抬起脸，竟是满面的泪痕。
　　
　　她伸手将那帖子抽出，质问的口气：“好个沈家音音，原是你勾了益之的魂。这帖子还是我要父亲辛苦寻来，亲手送到他面前的，却被他巴巴的转手给了你。”
　　
　　这姑娘嗓音算不得高，却又悲又愤，无端让人心里发凉，惹得几个行人纷纷住了脚。
　　
　　面摊夫妇也停了手里的活计，探头看过来。一看便认出，这不是林家二姑娘吗？那孙秀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见有人围观，林二姑娘提高了音调：“沈家姑娘，还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做这等无耻之事。”
　　
　　音音只觉头疼，昨晚的惊吓刚压下去，却又来这样一桩，怎得就没有清净的日子呢？
　　
　　她心绪烦乱的很，忽而一拍桌子，道：“姑娘莫要胡言，我同你家益之半点关系也无，我是定了亲的人，不日便要完婚了。”
　　
　　




69.  第 69 章   你别这样对我……

　　江陈是三日后回来的, 昨夜镇上又开始下雨，夹着细小的雪沫，落在青石板路上, 湿漉漉的难行。今儿个一早，也不见放晴。
　　
　　他撑了把水墨油纸伞, 一身玄黑，挺拔又凌厉，在清晨的微光里, 进了家门。
　　
　　修长的指刚收起油纸伞，转头却见小姑娘站在晨曦的廊下, 微有些沮丧的神情，抬起脸，低低道：“江陈, 成亲吧。”
　　
　　江陈愣了一瞬，幽深的凤眼里有细碎的光在浮沉，良久, 他上前几步，伸手捏住了小姑娘白嫩的脸颊, 声音里压抑着许多音音听不懂的情绪，是微微颤栗的愉悦：“沈音音, 我们成亲！”
　　
　　他手上力道轻柔, 带了薄茧的指腹轻轻刮擦过她娇嫩的肌肤, 微凉又粗糙的触感让音音腾地红了脸, 抬手拍开他的指，提醒道：“假成亲，江陈，是假成亲。”
　　
　　“好, 假成亲。”
　　
　　江陈那双薄情又多情的凤眼眼尾微挑，里面翻涌着灼人的光，低低轻笑了声。
　　
　　音音咬了下唇，心里忽而有些别扭，她在利用他，获得一份安稳，他心里定是明白的很。分明一桩交易，可音音竟在他眼里看到了旋涡般深藏的喜悦，不由避开那双眼，转身回了屋。
　　
　　那人却未跟进来，身影在窗边一闪，径直消失在了连廊上。
　　
　　音音本还有事同他商议，见他如此，倒一时愣在了厅里。
　　
　　过了大半个时辰，江陈才又进了门，提了一摞艳红信札，往桌上一放，摆开了笔墨。
　　
　　音音好奇的望他两眼，问：“你......你做什么？”
　　
　　“写请柬。”
　　
　　男子头也不抬，纤长睫毛垂下来，在冷白肌肤上落下一片阴影，还是疏离清冷的模样，只唇角一抹弧度，桀骜的张扬。
　　
　　请柬？他们在这榆叶镇，本也无亲眷，音音本以为这成亲的消息对外昭告一遍，便也得了，哪里需要什么婚宴、请柬。
　　
　　她略不解的问：“既是假成亲，何需费这许多周章，往后，将关系讲明了，也便成了。”
　　
　　江陈抬起眼，微微蹙了下眉：“沈音音，正是因着假成亲，才需大张旗鼓的办，让大家瞧瞧，你光明正大嫁了人，往后，才能都歇了心思。”
　　
　　他这话似乎说的在理，让音音一时无从辩驳。
　　
　　她细嫩的手拖住下巴，微偏了头问：“你我在这榆叶镇也无亲眷，这婚宴请谁呢？”
　　
　　“整个镇子的人都请来。”
　　
　　“全镇的人？江陈，你疯了，这得多少银钱？”
　　
　　音音微倾过身，错愕的瞪圆了一双杏眼，圆溜溜的可爱，看的对面的男子扬了眉，又想伸手来捏她的脸，被她一偏头避开了。
　　
　　江陈收回手，笃定的语气：“我既要娶你，便不能委屈了你，银钱岂要你操心？”
　　
　　小姑娘忽而觉得，有哪里隐隐不对，却一时找不到症结。
　　
　　接下来的几日，家里陆续有来恭贺的。多是些镇上的生面孔，三五成群的汉子，瞧着便让人生惧。带的礼物也贵重，蜀锦苏绣、宝石头面，京中也难得的西山白露。甚而有她还是国公府嫡姑娘时惯用的胭脂花露。要知道。这琼花露乃是京中云记所出，专供往达官贵人后宅的。
　　
　　音音心惊不已，不免旁敲侧击:“江陈，你如今在谋何事？怎得结识这许多人？你……切莫取不义之财，这些东西如此贵重……”
　　
　　江陈还是散漫神情，扬了眉轻笑:“既带了来，你便只管用，若有什么想要的，但管同我讲。”
　　
　　顿了顿，又道：“你嫁给我，这些不是应当的吗？倘若吃用让你尚不及闺中之时，如何算个男人？”
　　
　　这如何能比较，她闺中时可是国公府嫡姑娘，如今，他们是这小镇上寂寂无名的小民。
　　
　　她还欲言，那人却转身替她修净室去了。这小院里并无单独的净室，每每沐浴，音音便在卧房凑合，临了总要弄得一屋子水渍。江陈替她在内室劈出一间暗房，松木铺了地，四周挂竹青软烟罗，专用来沐浴洗漱。
　　
　　这净室修好，便到了三月初十。
　　
　　三月初十是江陈定的摆酒的日子，小院里摆不下，便直接摆在了巷子里，几十桌席面，一直摆到长街方止。
　　
　　小镇上但凡得空的，都想来瞧瞧这神仙似的一对。这两人方来镇上时，对外只称是兄妹，前几日忽而挨家送请柬，说是两人并非血亲，不过路上认的义妹，如今才发现，早已生了情，便干脆决议成亲。这也够离奇，让镇子上的人津津乐道了许久。
　　
　　外面觥筹交错的热闹，卧房里支摘窗一关，倒能清净几分。
　　
　　窗前的帘账都被江陈换成了朱红锦缎，映出几分俗艳的喜气。音音着了海棠苏绣上裳，配一条素缎留仙裙，坐在床沿，垂头揪膝上的缠枝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渐渐散了，隔扇门吱呀一声，迈进来挺拔颀长的身影。
　　
　　男子身上带了桂花酿的甘醇，甫一进来，便让音音觉得，这屋子里骤然局促起来。
　　
　　她微侧了下身，问：“你......你如何来了？今日累了便早些歇下吧。”
　　
　　江陈因着饮酒，勾翘的眼尾微微有些泛红，衬着他精致眉眼，昳丽的风华。
　　
　　他修长的指搭在床帏上，低低笑了一声，清朗中又带着几分低沉的哑，像撩人的夜风：“外面还未散干净，今日这样的日子，我若还要睡厢房，被瞧见了，指不定要被如何议论。”
　　
　　音音面上有些微的潮红，并不敢看那双幽深的凤眼，只低低道：“不成，你我终究......”
　　
　　话还未说完，却听他又道:“沈音音，做戏做全套，今日便将就一夜吧，我在内室打个地铺便可。”
　　
　　话说到这份上，音音一时竟无话可说。内室里，有一瞬的沉寂。
　　
　　桌案上的白瓷莲花座灯影影绰绰，将他俩影子投在了一处，像极了男子正俯身亲吻怀中的女子，那双修长的大手，恰巧落在她的腰上。
　　
　　音音急忙撇开眼，瞧见江陈也在看两人地上的影子，不由羞窘:“你……你别看。”
　　
　　地上高大的身影顿了顿，男子扬眉:“好，不看。”
　　
　　他说着，径自转去了净房。
　　
　　直到净房里哗哗的水声传来，音音才反应过来，这人正用她方才刚用过的浴盆沐浴。
　　
　　她脸上那抹红加深了几分，忽而听里面清冽男声喊:“沈音音，帮我递块巾帕。”
　　
　　音音搅着手，不动:“我不方便进去。”
　　
　　“好，那我便出去，只湿着身子不便披外袍，你担待一二。”
　　
　　小姑娘听见里面哗啦一声，似乎那人出了浴盆，要转出净房，她急急弹了起来，生怕这人出来时不雅的很，扯了棉巾递了进去。
　　
　　这净房未设隔门，只扯了细棉帘帐遮掩。音音掀起帘帐一角，递了进去。
　　
　　只万没料到，帘帐哗啦一声，被一只大手扯开来，男子赤着上身，直直映入小姑娘的眼帘。
　　
　　他发上还滴着水，沿着利落下颔蜿蜒进了精致的锁骨。身上肌肤冷白，匀称结实，正微挑了眼尾，慵懒的看她。
　　
　　音音腾的一下红了脸。将那棉巾拍在他身上，急急转身，听身后那人微哑了音低低笑了声。
　　
　　小姑娘再不想理他，趁着他沐浴的功夫，自己将外裳脱了，着了水红中衣，上了床。她将床帷放下，隔开了外面的视线，那些拘谨才散了去。
　　
　　过了片刻，外面悉悉索索的动静，那人似乎沐浴完毕，在床边铺了铺盖，躺了下来。
　　
　　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透过帷幔，若有若无的传来，还是音音记忆里的气息。
　　
　　她翻了个身，隐隐听那人低语:“沈音音，今儿是个好日子。”
　　
　　音音前几日因着那张家小爷暗夜□□头，受了点惊吓，最近夜里便睡的格外不踏实。今日有这人在，倒一夜好眠。
　　
　　她是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外面昏沉一片，似乎是平旦时分。
　　
　　人还尚在懵懂中，白玉小脚探出来，东珠般圆润的脚趾落了地，掀开帷幔，便要去桌旁倒水喝。
　　
　　忽听带了晨起慵懒语调的男声，提醒:“穿上鞋袜。”
　　
　　音音一时没回过神来，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懵懂杏眼圆睁，坐在床边愣住了，白玉小脚依旧踩在地上。
　　
　　抱壁侧卧的男子无奈的叹了一声，忽而起身，半蹲下来，轻轻握住了那双白玉小脚，随手拿了白绫袜，低头替她穿戴。
　　
　　他眼睫低垂，掩住了眸中情绪，音音从上方看过去，只看到他高挺的鼻，利落的轮廓，在晨曦的微光里，肌肤泛着冷白的光。
　　
　　他手上动作轻柔，带了薄茧的指腹在幼嫩的脚背上刮擦出微微颤栗的触感，音音方才还混沌的脑海立时清醒过来，急急抽出脚:“我……我自己来！”
　　
　　顿了顿，又羞赧道:“你……不能碰我脚，这不妥……”
　　
　　江陈便扬眉:“往后可还光脚下床？被我逮到一次，便给你穿一次。”
　　
　　她这毛病顽固的很，从首辅府时带到了如今，江陈只觉头疼。这内室虽铺了软垫，但到底冬日寒凉。
　　
　　小姑娘闻言息了声，恼怒的瞪了他一眼。
　　
　　她乌黑的发垂在肩上，衬的人更柔媚了几分，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瞪人的时候亦是招人怜惜的。
　　
　　江陈喉结微动，看见小姑娘套了鞋子，又要下床，不由轻摁了下她的肩，声音微有些哑:“等着，外面冷。”
　　
　　内室的茶水早凉了，他掀帘出去，寻了热水来，才将温热的杯盏递到她手边。
　　
　　音音握着那青瓷盏，被袅袅的热水熏的眼前起了雾气，忽而低低叹了一声，抬起脸:“江陈，你别这样对我，我怕……”
　　
　　她明明自己一个人走了那么久，任何凄风苦雨都抗的住，可如今他将她护的滴水不漏，她已然生了懈怠，她怕会生出更深的依赖。
　　
　　




70.  第 70 章   药酒

　　这蜀地的雨水实在是多, 初十这场雨，一直淅淅沥沥到清明，方才止住了。
　　
　　音音昨日跟对门刘婶子学着做了青团, 一大早儿起来便左邻右舍分了些。隔壁是王巧英开的门，瞧见音音, 狠狠“呸”了一声，语气不善:“谁要你的青团，狐媚子！”
　　
　　她心里窝着气, 这几日眼睛都哭肿了，明明那日这姑娘还是江大哥的妹子, 偏无耻的告诉她，江大哥有隐疾。她回来后思来想去，还是放不下这样风华气度的男子, 暗自下了决心，便是他有隐疾，她也认了, 她想同他过日子。只这心意还未宣之于口，隔壁便送了请柬来, 还大摆了喜宴，干脆成了亲。
　　
　　她才反应过来, 这姑娘是戏耍她呢, 暗中的伎俩真真无耻。
　　
　　王婶子听见门口声响, 哎呦了一声, 急急捂住闺女的嘴，将人推进了门，转头对音音笑吟吟道：“沈姑娘来了，快进来坐。”
　　
　　她这几日瞧的清楚, 隔壁这位姓江的，可不是简单人物。前几日他们家进进出出的，都是逞凶斗狠的主，偏见了那位，毕恭毕敬。况瞧家里吃用，真真富贵，谁知道干什么勾当的，她们小门小户的可是惹不起。
　　
　　她想起前几日替那张家小爷牵线搭桥，后背便冒冷汗，生怕得罪了那位。此时再同音音说话便分外亲和。
　　
　　王婶接过音音的竹篮，转身进了院，将里面的青团放下，又特地拿了一坛老酒放进去，转回来递给音音道：“沈姑娘，回家让你男人尝尝这酒，这里面可是加了不少好东西泡的，保管你们小夫妻畅快一.......”
　　
　　她嘴上没个把门，想起小姑娘脸皮薄，又急急住了口，道:“拿着吧，婶子藏了好几年的酒，回家尝尝。”
　　
　　音音听王婶将江陈称为她的男人，一时脸颊发热，也来不及细听，接过提篮应承了声，便转了身。
　　
　　今儿个清明，街上行人寥寥，大抵都忙着祭奠逝者。音音便也没出门摆摊，坐在廊下的绣墩上发呆。
　　
　　她也想爹娘了，那时双亲俱在，每年清明，家中祭奠完先祖，父亲便会带她们娘仨去踏青。他还会扎纸鸢，削竹为骨，绘以彩鸢，每每高高扬起，便惹得母女三人拍手欢笑。
　　
　　那些笑声仿似还在昨日，可细想起来，她已失去双亲三年了，这一路自己走来，凄风苦雨一个人受着，再没人给她扎一只纸鸢。
　　
　　许是这节气分外让人感伤，音音卷翘的长睫轻颤，眼里便起了雾气。如今她远在蜀地，连去爹娘牌位前说说话也不能。
　　
　　“沈音音。”
　　
　　清越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小姑娘急忙抬起细白的指压了压眼角，低低“嗯”了一声，下意识转身去瞧。
　　
　　厅堂的双扇直棂门大开，男子一身竹月直缀，立在门前，端的清白爽朗，他微低了头，摆弄手中的一只纸鸢，默了片刻，才道:“今日宜踏青，沈音音，要去放纸鸢吗？”
　　
　　那只纸鸢骨架有些微歪扭，彩绘倒不错，下笔有神，活灵活现，只糊在上面的纸绢却发皱，有些.......有些不成样子。
　　
　　音音瞧着那双修长冷白的大手上被竹篾划出的一道道伤口，忍不住问：“你做的？”
　　
　　江陈别开眼，轻嗤:“买的罢了，谁要做这个。”
　　
　　买的能这样丑？音音没拆穿他，却鬼使神差，低低“嗯”了一声。
　　
　　出榆叶镇不足五里，有片梅林，这时节，深紫浅绯一片，傍着一侧的溪水，别有三月的风姿。
　　
　　此时树下、溪边早聚了三三两两的人群，趁着节日，踏青赏春。小小的镇子，出门都是面熟的，瞧见音音，便要打声招呼：“沈姑娘，来踏青啊？”末了还要感叹一句：“哎呦，你同你家相公站在一处，真真般配。”
　　
　　音音应承着，转头却微红了面颊，低低道：“哪里就般配了？”
　　
　　江陈却微翘了唇角，曲起指轻敲她的额头：“大伙儿既都如此说，自然便是般配的，哪里不般配？”
　　
　　音音捂着额头，软软瞪他，这人脸皮厚的很，她一句话不想同他再讲，自个儿拽了那只纸鸢，去旁边的空地上放飞。
　　
　　试了三次，也未能放飞，不免有些沮丧：“江陈，你这纸鸢是不是飞不起来？”
　　
　　“大抵是你放不起来。”
　　
　　这样直白的一句话，让小姑娘一噎，不服气的很，拿了那纸鸢，扯着线绳又试了一次，那只彩绘纸鸢终于摇摇晃晃飞了起来，一阵风过，便高高飘到了空中。
　　
　　她转头抬了下巴，眉眼弯起，绽开一个得意的笑来，澄澈的杏眼里浮起细碎的光，天真纯粹又温柔的醉人：“江陈你看，纸鸢飞起来了！”
　　
　　这一笑，方才那堵在心里的愁绪也散了，连天空都湛蓝的紧。
　　
　　一直到暮色四合，音音才兴致未尽的收了线，将那只纸鸢拿在手中，同江陈往回走。
　　
　　落日的余晖洒下来，四周暖黄一片，小径上落了一层浅绯的梅花瓣，风一卷，四散飞扬。
　　
　　她伸手轻拨了下纸鸢的翅膀，静默了一瞬，忽而转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泽，看着男子清俊的侧脸，低低道：“我十五岁后便再未放过纸鸢了，原以为往后也不会再放。”
　　
　　十五岁后，骤然便失了双亲，家也一夕散了，她是嫡长女，稚嫩的肩要替妹妹遮一遮风雨，大抵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放纸鸢了，原来还有今日这样的时光。
　　
　　江陈在那眸光里失神了一瞬，他问：“沈音音，你十五岁之前如何过的？”
　　
　　他不曾参与的日子，她那些最欢快的时光，总是让人向往
　　
　　“十五岁前啊。”她轻轻笑起来：“那时我娇气又慵懒，每每午睡不起，逃了课业，阿娘便要气势汹汹的来揪我，我爹爹呢自然要慌慌张张来劝架.......”
　　
　　她说她十二岁的时候生过一场病，闹的全家人不安宁，她说十四岁时摔了娘亲最爱的翡翠镯，结果自己因着愧疚比阿娘哭的还要大声，反要全家人来安慰她......
　　
　　十五岁前的那些过往，早被她尘封起来，不敢看不敢碰，那样的圆满，她怕她想起一点便要对如今的自己顾影自怜。
　　
　　可今日不知怎得，竟同身侧这人说起这些过往，有怀恋，却不沉溺，倒像是倾吐出来，能更好的面对往后余生。
　　
　　暮色越来越沉，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音音在这昏暗中，不自觉朝江陈靠近些许，问：“江陈，你年幼时又是怎样的日子？”
　　
　　男子沉吟了一瞬，清冽的声音里略带了点低沉，重复了一遍：“年幼时？”说完轻笑一声，道：“沉闷罢了，我自出生起便没了母亲，爹爹常年驻守军营，只有一个祖母在身侧，只我的祖母坚信男儿打小便要刚毅，从不允许下人抱一抱年幼的我，便是哭也不许。”
　　
　　因为从未被给予过柔软，才有了外壳无坚不摧的少年，用张扬与肆意掩盖那一点渴盼的温情。
　　
　　音音脚下一顿，去看他依旧沉静的脸，不知怎得，心头忽而往下坠了坠。
　　
　　这一分神，脚下不查，一脚踩进了泥坑中，四散的泥水溅湿了裙角，绣花鞋陷在里面，音音一动，竟只拔出了一双小脚，白绫袜亦是湿了个透。
　　
　　她微蜷了下指尖，一时无措起来，只微窘的将一双脚往裙摆里藏了藏。
　　
　　江陈抱臂，眼微勾翘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问:“沈音音，是要我背你回去还是抱你回去？”
　　
　　小姑娘羞窘的很，拽着裙摆不撒手。这时节，光脚走几里地，怕是脚趾都要冻麻木了去，况若被外男瞧见，也实在不妥。
　　
　　她正思量，一双有力的臂伸过来，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腾空的一瞬，她低低惊呼了声，一双绵软的手，下意识便勾住了男子的颈。待她娇嫩的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颔时，听见发顶传来男子低低的轻笑声，微哑的清冽，又坏又轻佻，像这暮色时分初春的风，吹的人心痒痒。
　　
　　音音暗恼，抬手去捶打他的肩，只这人身上坚实，伤不了他分毫，反倒自己的掌心微微泛疼。她别开酡红的小脸，低低“哼”了一声。
　　
　　江陈便微垂下头，清浅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低低的哄：“别恼，回去了你想怎么打都成。”
　　
　　“我让王六带了喜春楼的酒醋蹄酥片同虾鱼汤齑，给你吃，好不好？”
　　
　　他细长的凤眸微扬，平素冷厉的淡漠，可此刻沾上细碎的一点笑意，又让人恍惚觉得，是最温柔多情的宠溺。
　　
　　音音瞥见那凤眸中的光，微愣了一下，又急急移开了视线。
　　
　　这条路且短且长，两人归家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音音换洗过鞋袜后，王六已送了酒菜来。她净过手后，也坐至了桌边。只今日不知为何，不太敢看对面那人的眸子，那里面的光，没来由让人心慌。
　　
　　她随手开了王婶送的那坛子老酒，给江陈手边的杯子蓄满了，问：“江陈，眼见着开春了，你什么时候搬出主屋？”
　　
　　自打那日成亲后，这人便一直借口西厢寒凉，不宜他这咳疾，硬是留在了主屋打地铺。
　　
　　男子唇边那抹笑意僵了一瞬，指尖摩挲手边青瓷盏，端至唇侧，一饮而尽，道：“蜀地的初春依旧寒凉，待天暖了便搬。”
　　
　　音音蜷了蜷刚暖过来的指尖，也知那西厢常年不见日光，现在依旧湿寒的紧，确实不宜住人，便未言语。
　　
　　她用过饭，便直接进了内室，依着往常惯例，沐浴更衣后，将床上帷幔放好，才对着门边喊：“好了，进来吧。”
　　
　　只今日不知为何，睡的不太踏实，一会儿是父母生前模样，一会又是江陈眼眸缱绻的温情，迷迷糊糊到半夜，忽听帐外咔哒一声，掀开帘账，便见江陈闭目靠坐在床边，单膝曲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膝上，青筋毕露。
　　
　　听见声响，他微转过头，额上沁了薄薄的汗，那双凤眼里血红一片，开口，亦是暗哑的厉害：“沈音音，你给我喝的酒里加了春/药？”




71.  第 71 章   当年的少年褪色了吗？

　　江陈刚躺下时, 便觉燥热难耐，体内有热浪，沿着四肢百骸, 一点点烧起来。
　　
　　他闭了闭眼，强自按压, 可偏偏心爱的姑娘就在身侧，她身上清浅的香气从帷幔中溢出来，在这室内飘飘荡荡。
　　
　　因为尝过, 他亦清楚的知道，那样娇嫩的人儿, 是怎样销魂噬骨的滋味。
　　
　　她现下就在他身侧，伸手便能拥有，可如今, 他想尊重她的意愿。
　　
　　在这难挨的寂静里，他翻了个身，忽而坐起来, 要往净室而去。
　　
　　只刚一动作，便听帷幔里, 小姑娘惊恐无助的喊了声:“江陈！”
　　
　　他顿住，低哑的应了一声:“我在。”
　　
　　近来她总是睡的不安稳, 夜里每每噩梦缠身, 有时害怕了, 便要喊一声“江陈”, 似乎他是那辟邪的凶兽。
　　
　　他无奈的牵了唇角，终究没走，他怕他走了，她又唤他, 他不应她会怕。
　　
　　为着她的这点安心，他在这热火中左右煎熬，忽而从枕下摸出匕手，在掌心划了一道，鲜红的热血涌出来，让体内的躁动平息了些许。
　　
　　他靠在床边，单膝曲起，微闭上了眼，冷不防那只匕首垂下来，咔嗒一声磕碰在了床沿。
　　
　　音音被这声音惊醒，懵懂探出头来，便见了这惊人的一幕。
　　
　　她额前还竖着几根绒毛般的碎发，眼神迷茫的纯稚，偏中衣微敞，隐隐漏出雪白圆润的肩头，这纯澈与妩媚混在一起，在现下的江陈看来，简直致命。
　　
　　他微凸的喉结滚了滚，问:“沈音音，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音音这才明白过来，估计王婶那酒里泡了大补阳气的药材，这陈年久泡，怕是药力不小。
　　
　　她面颊通红，揪着衣襟犹豫了会，便要下床:“我……我替你找个大夫去。”
　　
　　只刚要伸脚，却被那人长臂挡了下，强势道:“不许去，外面这样冷，乍一出门撞了冷风又要闹风寒。况单纯补阳气的药酒，也并无可解的方子。”
　　
　　音音缩了缩脚趾，又羞赧又愧疚，毕竟那酒，是自己给他倒的。
　　
　　她犹豫了又犹豫，才忍着羞耻，小小声提议道:“你……你可以去净室，自己解决一下……”
　　
　　江陈勾翘的眼尾往上扬了扬，眸子里暗沉的汹涌，额上隐隐有青筋显现，只他意志惊人，还是清白爽朗模样，朝她伸出手，无奈道:“怕是不行。”
　　
　　他左右掌心皆有细长伤口，有艳红的血，不断涌出，滴滴答答落在身边的瓷盆里。
　　
　　音音心里更愧疚了，暗恼自己给他喝了那酒。
　　
　　她垂下头，面上能滴出血来，静默着挣扎了许久，忽而咬了咬唇，低低道了句:“我……我帮你……”
　　
　　江陈骤然抬眸，压着汹涌的热浪，似笑非笑的调侃她，只瞧见那张芙蓉娇面，忽而耳尖微红，一点点染红了整个耳廓。
　　
　　他轻咳了声，低低道:“你……闭上眼……”
　　
　　音音轻轻嗯了声，捡了块白帛慢慢覆住了眼。
　　
　　在抬眼的间隙，她瞧见他额上沁出了薄薄的汗，眼尾一点点漫上了冶艳的红，偏他薄唇紧抿，面上还是疏离神色，在这昏暗的光线里，昳丽与清冷撞在一起，俊美的蛊惑人心。
　　
　　音音想，算了，为着这张脸，她也不算亏。
　　
　　待在脑后系好白帛，她摸索着触到了他的衣襟，那衣襟下的紧实躯体忽而一僵，一双大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引领着她去探那火热。
　　
　　那掌心潮湿灼热，轻轻蹭在她的手背，让她还未触到他的肌肤，便没来由的也心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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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比蜀地春日的雨水绵密，京都自入春以来，便是大晴的天，干燥的风裹挟了一点沙尘，吹的宫中的银杏哗哗作响。
　　
　　汪仁捧着几本文书，颠颠的绕过丹陛，几步到了御书房门前，脸上都是洋洋的喜气。他伸手要扣门，却在听到里面杯盏落地之声后顿住了。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帝李椹以手支额，微闭了闭眼。
　　
　　御案下散落着几本折子，落了些许茶水，洇湿一片。
　　
　　自打江陈引咎辞去后，这朝堂便乱成了一团，京中官场倒还好说，虽说需得费不少心力与时间去平衡，但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尚能顾及。
　　
　　最大的难题在南北军务上。北方大军自不必说，那是江陈一手带出来的，他当年便是起复于北军，是同将士一块洒过热血的，威望无人可及。他这一去，朝中也没个能弹压的，北地军中那群粗蛮将领实在不是好驯服的。
　　
　　至于南方的赤领军，几位主帅皆是江陈一力推上去的。他于江南最困难时主导了赤领军的改革，亦是成为了南边军中的精神支柱，甫一辞去，南边军心便散了。
　　
　　好在江南有个季淮，手段利落，很快收拾了当初的烂摊子，缓解了南边的粮灾。只毕竟是个文官，手伸不到军中去。
　　
　　李椹靠在椅背上，良久未言语，瞧见门上映出手捧文书、微躬了身侯着的影子，便出声道:“汪仁，进来。”
　　
　　汪仁小心翼翼入了内，还未言语，忽听皇帝问:“汪仁，当初我做错了吗？明知道章太后在江南布下了怎样的局，却从未替怀珏出一分力。”
　　
　　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当初冷眼旁观，明明这么些年，他们互为依靠。
　　
　　他如今分外想他，不是因着有他在，这朝廷便稳如泰山，他只是，孤独啊！
　　
　　他想起初登帝位，孤立无援，四周虎狼环伺，是怀珏推着他的轮椅，笃定道:“阿椹，怕什么？你我二人同在，难道开辟不了这大周的太平盛世？”
　　
　　可如今，转过身去，身后已是空无一人。
　　
　　他落寞的笑了声，自语:“大抵是错了。”
　　
　　汪仁听见这话，下意识便瞥了眼门边，他方才似乎瞧见江家姑娘从廊下过来，若被她听了这真相，怕是心里不好受。
　　
　　只也无暇多想，听见帝沉默下来，忙道:“陛下，好消息，蜀地传了信来，说是在东南的小镇上寻到了江大人。”
　　
　　江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只觉脚步虚浮，脑子里浑浑噩噩。
　　
　　她身侧的婢女凌儿不解的问:“姑娘，这参汤不送了吗？”
　　
　　白白这样回去，凌儿是心疼那银子。自打江家出事后，帝虽未废止同江家的这桩婚事，可依旧对她家姑娘不冷不热。宫里的奴才们各个都是人精，眼瞧着姑娘身后没了依仗，都琢磨着这桩婚事迟早要废弃。
　　
　　先前儿，她家姑娘早被帝允了出入御书房，往常，每每过去，哪个宫人不殷勤恭敬？可如今去一次，竟得拿银子打理，方能顺利出入了。可见这宫里头看人下菜碟的本事。
　　
　　凌儿连着问了两遍，江霏才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摇头:“不送了。”
　　
　　她心绪烦乱，到如今才知道，哥哥这事，是另有隐情。
　　
　　原来陛下早已知道，只是冷眼旁观，冷眼旁观那个同他生死与共、那个为了他的命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背上满身骂名。
　　
　　他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意气风发、赤诚良善的小将军，如今才惊觉，他早变了，在权利的熏陶下，变的面目模糊，再也不是她心中的那个少年了。
　　
　　主仆二人沉默着，穿过永宁殿，进了长长的宫巷。
　　
　　凌儿瞧着姑娘神色。正琢磨出口安抚几句，却听前方脚步踏踏，肩膀一疼，已被撞倒在地。
　　
　　抬头便见宫巷另一头抬进来一方肩舆，上面坐了面容苍白的宁二姑娘，正一脸漠然的瞧着她们。
　　
　　这宁二姑娘宁行霜年初犯了病，便一直留在宫中将养。
　　
　　她身边的婢子快走几步，迎面将凌儿撞的倒仰在地，皮笑肉不笑:“江姑娘，劳烦让一让，我们家姑娘身子虚，在外面吹不得风，这不方才去了趟御书房，回来便又发了高热，现下急着赶回去，要孙太医诊看。奴才方才走的急，撞了您身边的人，还望宽恕一二。”
　　
　　她话虽如此说，面上却半点不恭敬，一副挑衅神色。
　　
　　江霏将凌儿拉起来，本就心绪不宁，并不欲同她争执，只微欠了身，示意她们先过。
　　
　　谁知那肩舆上的人却发了话，是清凌凌的淡漠之音，带着些许将门之后的傲气:“巷子狭窄，容不下你我这许多人，烦请江姑娘退回去，退到巷子外面，容我这肩舆先过了。”
　　
　　凌儿气的脸都红了，这分明是刻意刁难。
　　
　　虽说如今宫里都传，帝是要废止同她家姑娘的婚约，同这放在心上的宁二姑娘再续前缘，可如今婚约还没废不是吗？她们家姑娘现下本就处境艰难，如今再为了给宁二让路退到巷子外面，待明日一传开，岂不是这宫里头更不拿她们姑娘当回事了？
　　
　　她气不过，张口想辩驳几句，却被江霏拉了一下，陡然住了口。
　　
　　江霏惯常是个忍让的，软糯糯一团，可忍让归忍让，却也不是个无底线的。她抬眼瞧着肩舆上的人，开了口:“宁二姑娘，是我先进的这巷子，已走了长长一截，走回去怕是要费功夫。反倒是你们，刚拐进来，现在转头还便利。”
　　
　　宁二略诧异的顿了顿，孤傲的面上依旧冷清一片，白玉兰般的高洁，她没再说话，只转过头，以巾帕掩唇，轻咳了几声。
　　
　　正僵持的功夫，宫巷口，有明黄帷幔的肩舆移了过来，前方开路的汪仁瞧见这境况，急忙高声道：“两位姑娘缘何堵在这里？快些儿.....”
　　
　　他还未说完，忽见一个婢子噗通跪了下来，汪仁仔细瞧了瞧，认得那是宁二姑娘贴身的婢子，唤作云织的。
　　
　　云织咚咚磕头，焦急又心疼：“汪总管，我们家姑娘病的不轻，高热不退，这会子等着去寻孙太医呢，偏生江姑娘堵在巷子中不让过，白白耽误了这许久，这会子怕是撑不住了。”
　　
　　巷子里的奴才们瞧见这明黄帷幔，已是跪了一片，宁二急咳了几声，扶着身侧婢子的手，便要下肩舆行礼，一壁斥责云织：“快起来，瞧不见万岁爷也在这里吗，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江霏木然的转过身，却没有去跪，只抬起一双总是雾蒙蒙的桃花眼，看住了那帷幔内若隐若现的明黄身影。
　　
　　往常但凡同宁二同在，他总是要她去让，可如今她的处境，这一回，是退无可退，她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是要她给宁二让路。
　　
　　在这肃然的静默里，那肩舆内的明黄身影终于开了口，还是冷玉撞击的温润之声，先是对宁二道：“宁姑娘既病着，便不必下来了。”
　　
　　帷幔之后，那人似乎转了目光，隐隐落在江霏身上，轻斥：“阿霏，你不该生事。”
　　
　　阿霏，你不该生事。短短几个字，在江霏心里来回的荡，撞的她心尖发疼。是啊，她在他心里，从来都是微末的不值一提，她哪儿来的期待呢？
　　
　　她站在那里，突兀的很，单薄的肩背微微有些抖，看的汪仁有些不忍心，刚想劝一句，却见向来软糯的小姑娘忽而抬头，定定道:“好，我让。”
　　
　　她屈膝，行了一礼，带着婢女静默的往回走，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口。汪仁瞧着那背影拐出巷子，才若有所思的回过头来，总觉得今日这江姑娘有些不一样。
　　
　　江霏同凌儿另择了一条路，远远绕过御花园，进了暂居的明春阁。
　　
　　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洒扫的宫人。凌儿以为她家姑娘定要伤心了，她一伤心，便要拽住她掉眼泪，可今日不知怎得，她一滴泪也未流，只眉眼里有种深切的哀戚，让人看了，反倒更心疼。
　　
　　凌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怯怯的问：“姑娘，明日的参汤还熬吗？”
　　
　　“不熬了。”声音空空的，带着几分落寞的果断。
　　
　　这参汤一断，便是好几日，起初李椹还不以为意，可渐渐竟觉得，午后不用一碗参汤，连肚腹都是空落落的。
　　
　　他从堆积如山的折子后抬起头，问：“汪仁，江霏这几日缘何没来送参汤？”
　　
　　汪仁便趁机劝：“许是前几日陛下当着宁二姑娘及一众奴才的面，责备了江姑娘，小姑娘面子薄，指不定暗地里别扭呢，陛下不妨去瞧瞧。”
　　
　　李椹没做声，只淡淡瞥了汪仁一眼，至傍晚，还是去了趟明春阁。
　　
　　也未声张，只带了个汪仁，轮椅上了连廊，他并未入内，只在银杏的暗影里坐了片刻，这院子里清冷的很，连落叶都未能及时清理，让他心下诧异。
　　
　　江霏其实瞧见了廊下那抹明黄，只也无小黄门通禀，她便也装作不知道，片刻后，听廊下男子玉润的声音里带了点冷，道：“阿霏，你往后是要做皇后的，凡事要大度得体，莫要因这点小事闹脾气。”
　　
　　这话落了，里面半晌也无回应，李椹那点耐心便耗了个干净，俊朗的眉眼上落了一层阴鸷。
　　
　　他转着手上扳指，开口要唤汪仁进去通禀，却听吱呀一声，殿门洞开，江霏站在门边，还是往常软糯清甜模样。
　　
　　她上前行了礼，不太敢看李椹的眼睛，低低问：“陛下，你是要去蜀地寻我家哥哥吗？能不能带上我。”
　　
　　李椹便笑，方才眉目间的阴鸷消失了个干净，他从来都喜欢江霏这一点，无论再生气，都能自己消化好，从来无需他费心，只是太过粘人了些。
　　
　　他再开口，便没了方才的冷然：“蜀地路遥，你跟着多有不便，若能劝的动怀珏，朕月余便归了，无需挂念。”
　　
　　江霏似乎有些失落，默了片刻，才犹豫着递上一封信：“那烦请陛下帮我带封信给哥哥。”
　　
　　李椹收了信，没再言语，唤汪仁推了轮椅，径直出了明春阁。
　　
　　凌儿跪在地上，瞧着人走了，才爬起来，有些仓皇的问：“姑娘，您真的.....真的下了决心？依着咱们家大爷的性子，若是晓得了你这心意，是指定要给你办成的，你可想好啊！”
　　
　　她方才伺候笔墨，瞧见姑娘信中的内容，实在心惊不已，她家姑娘，竟要大爷想法子，退了她这桩皇家婚事！
　　
　　江霏瞧着院中冒芽的银杏，低低“嗯”了一声，她当年惊鸿一面的少年，一心想嫁的少年，早已在这权利倾轧的皇宫里褪了色，她瞧不清他了。




72.  第 72 章   他离开了？

　　清明一过, 蜀地的雨水渐渐收了，露出难得的晴天
　　
　　音音今日得闲，将被褥抱出来, 晾晒一番，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一通忙乱下来, 身上便起了薄汗，她住了手，自转去净房沐浴。
　　
　　待洗完, 拿了巾帕坐在窗下慢慢擦拭发上的水滴。只一抬手才觉出，右手依旧酸痛的厉害。她面上瞬间染了薄红, 江陈那日灼热的呼吸仿佛还在耳畔，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灼人的温度。
　　
　　小姑娘将巾帕一扔，想起那夜到最后, 那人强势的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抱在了膝上，他滚烫的额头贴过来, 蹭着她的，那带着清冽沉水香的气息将她包裹, 在她耳畔低语：“沈音音，我喜欢你。”
　　
　　短短七个字, 被他暗哑低沉的嗓音, 翻来覆去的呢喃, 带着滚烫的赤诚, 让音音心绪烦乱。
　　
　　她低低叹了一声，忽觉颈侧一凉，一只指骨修长的大手握住了她湿漉漉的发，拿在手中细细擦拭。
　　
　　江陈微垂了头, 卷翘的睫毛遮住了寡冷的凤眼，握着手中巾帕，一点点擦拭那发上的水渍，问：“手还疼吗？”
　　
　　音音一听这话，心里便来气，怎能有这样的人，仿似不知道累，一遍又一遍，直折腾到她的右手再抬不起来，如今还好意思来问。
　　
　　她面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醉后的海棠般，斜睨了他一眼，抬手便来抢他手中的巾帕，冷哼：“不用你，我自己来。”
　　
　　只不妨身下的绣墩一晃，便直直撞到了男子温热的怀中，她听见他坏坏的轻笑了声，微哑的清冽：“沈音音，要我抱吗？”
　　
　　说完也不待她反应，径直坐在榻上，将人抱在了膝上。他一手箍住她细软腰身，另一只手拿了巾帕，替她擦拭未干的发，低低哄：“别动，发不擦干，回头又要着凉了，等我给你擦干了便放你下来，好不好？”
　　
　　音音忽而觉得真真无奈，她发脾气她使性子，他都无限包容，从来宠溺的哄，仿佛她的娇嗔喜怒，于他都是馈赠。可明明她还记得，这人是个手段狠辣、杀伐果断的。
　　
　　她别过脸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待海藻般的发在那双大手中一点点擦干后，江陈却没放开她，反而握住了她的右手，又道：“同隋大夫要了化瘀止痛的药膏，给你涂涂试试。”
　　
　　音音低头，便见她的手被他握在大掌中，倒显的分外小巧，掌心红彤彤的，显是还未消退。待腕上冰凉的触感传来时，她才慕然回过神来，不满的喊了声：“江陈......”
　　
　　话还未说完，那人却又轻笑，一下下轻抚着她单薄的背，倒像是哄幼童：“知道了，待涂完药便放你下来，听话。”
　　
　　音音暗恼，趁他不备，从他膝上跳了下来，站在床边，伸手：“喏，这样涂。”
　　
　　外面的日光从窗口一寸寸褪了去，似乎已是申时了。
　　
　　屋子里有一瞬的静默，江陈正低头替音音上药，微凉的指若有若无的蹭过小姑娘的掌心，让她微有些不适，没话找话：“说起隋大夫，他上次替我诊脉，还曾说过，蜀地的无望山中产一味车樱子，本就藏在山坳里，极难采摘，这几年益发难见了，似乎是绝迹了。前年山中又开始闹大虫，更没人敢去寻了。这味药据说对妇女虚寒不孕有奇效，有那久未有子的吃了便能怀上。”
　　
　　江陈没抬头，只指尖一顿，在音音掌心划出一段涟漪：“倒是对你这虚寒之症。”
　　
　　音音沉默了片刻，睫毛覆下来，没了方才的神彩，低低道：“不是，我只是想到了大姐姐，她明明那样爱孩子，若是能有孕，多好。”
　　
　　江陈依旧没抬头，只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几分，轻轻道了个“好”字。
　　
　　“好什么？”音音问。
　　
　　好什么？那人没回应，只轻笑了声，起身出去了。不消片刻，他抱了个罐子来，往案桌上一放，道：“沈音音，家中我没备多少银钱，都在这里了，你先拿着，若是不够了，随时跟我说。”
　　
　　音音“啊？”了声，微倾身，好奇的瞧了眼那瓦罐，只一眼，便愣住了，里面黄澄澄的，足足一罐金叶子，这叫没备多少银钱？
　　
　　她转头瞧他，有些不解：“给我这些做什么？”
　　
　　江陈长眉微扬，又从袖中拿出一方地契，随手压在了瓦罐下面:“这是家中的地契，拿好。另有，我原本着人在锦城备了处宅子，地契也一并在此了。”
　　
　　而后才不紧不慢的理了下袖口，看住她：“既已成婚，家中财产便该交由妻子打理，我如今也只有这些，你莫要嫌弃。”
　　
　　音音一时语噎，说好的假成亲，如今怎得越来越像真的了？
　　
　　她刚要开口拒绝，却见那人已转身出了门。
　　
　　这隋大夫的止痛药倒也管用，至晚间，右手的酸痛感便渐渐消了。
　　
　　音音煮了两碗面，却未等来江陈，便自个儿用了晚食，早早歇下了。
　　
　　晚间起夜时，忽而瞥见西厢的灯还亮着，隐隐有几个高大身影投在窗上。小姑娘下意识一凛，放轻了脚步靠近。
　　
　　厢房里有些昏暗，江陈坐在上首的交椅上，斜斜靠在椅背，还是疏离慵懒的清冷。
　　
　　屋里站了几个汉子，都是高大魁梧的身材，把窗边的视线遮了大半。其中一个语气愤慨，分外不平：“大人，如今朝中的调令下来了，但我们兄弟几个谁也不认，只认您一个，谁也别想调的动我们北疆将士。咱们几个都是粗人，自然不信那些文人的骂名，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软骨头，只会咬着人骂，我们大人驱逐北绒、为了大周的一寸疆土满身浴血的时候，他们哪儿去了？”
　　
　　这汉子涨红了一张脸，越说越激愤，到最后竟是扯下了手中腰牌，要递至江陈面前：“这大周本就是大人您守住的，这些文人凭个来骂您？我们北疆将士可不吃这一套，我们只听命于您，哪怕您要反了，兄弟们也绝无二话.......”
　　
　　这话越说越没谱，听的音音心惊胆战。
　　
　　“方玉。”
　　
　　上首清淡的一声喝，让这汉子陡然住了口，下意识便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应道：“属下听令。”
　　
　　江陈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语调清淡，却似有千钧重：“方玉，你们北地将领守得的是边疆、是百姓，我不在，你们便不守了？”
　　
　　屋子里有一瞬的静默，那唤作方玉的汉子微垂下了头：“可是大人，北绒如今修养了几年，已是兵强马壮，如今又蠢蠢欲动，你若是不在......”
　　
　　音音垂了眼睫，不欲再听，轻移了步子，要回正屋，却听里面一声凌厉粗哑的喝：“谁？谁在那里？给老子出来。”
　　
　　出声的是厢房中的方玉，都是战场上拼杀下来的，自然耳聪目明，院中这微小的动静，也逃不过几人的耳朵。他们几个擅自来了蜀地，自是要避开朝廷耳目，更何况方才还讲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哪里敢让旁人听了去，是以听见声响，便瞬间起了杀意。
　　
　　音音被这话语里的森冷杀意骇的一顿，一颗心微微提了起来，却听江陈清冽的声音，在说：“无妨，吾妻。”
　　
　　她这一声吾妻，让音音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转身从廊下拐回了主屋。
　　
　　内室里点了盏昏黄的莲花座灯，照的细纱帷幔影影绰绰。江陈今日抱来的那罐金叶子还搁在桌案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音音指尖扫过罐子边缘，下意识便伸手抱在了怀中。她抱着这罐沉甸甸的金叶子，坐在床上，看透过锦绡窗，洒进来的些许月华。
　　
　　她一直都知道，江陈不属于这榆叶镇，他迟早会离开，可也没料到，会这样快。她晓得大周的万里山河依旧在他心中，如今北疆局势又起风云，他怕是再待不住。
　　
　　怪不得今日将银钱同地契都给了他，原是已作好了离去的准备。
　　
　　她纤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眸中的光，身子微微动了下，罐子里的金叶子便随之叮咚作响。小姑娘伸手拿出一片，放在眼前看了看，忽而摇头轻笑，他走便走吧，不是早做好了离散的准备吗，有何可多想的。
　　
　　她将那罐子放回了案桌上，抬手放下了帷幔。
　　
　　第二日一早，音音掀开帷幔，瞧见床边空荡荡的，并无那人的床铺，不由微微愣怔了一瞬，他昨夜未归？她抬头，便见了桌案上留下的一封信笺。
　　
　　张扬凌厉的笔迹，力透纸背，一字一句嘱咐：不可光脚下床、生冷之物勿要再碰、灶房里的细柴王六会每日来添、银丝炭足够她烧到春末......
　　
　　一件件一桩桩，倒是替她事无巨细都打点好了。
　　
　　音音扯了唇角笑，笑这人实在是个雷厉风行的，说走便连夜走了，连声告别也无。
　　
　　只笑着笑着，忽而将手中那信笺一扬，扔在了地上。走便走了，何必又写这样一封信，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关切，无端让人心烦。




73.  第 73 章   你真是会挑时候啊！

　　“沈姑娘, 今儿个我们要早早收摊了，你不走？”周婶子从面摊后探出头，一壁手脚利落的收拾摊子, 一壁问了句。
　　
　　音音“嗳”了声，将纸笔收拾好, 笑道：“婶子，这便走了。”
　　
　　进了四月，一天比一天暖和, 音音已换上了单层的鹅黄裙裳，在这春日的薄风中飘飘荡荡, 更显腰肢纤细，弱不禁风。
　　
　　周婶子瞧着鲜嫩的小姑娘，啧啧羡慕：“这日子也是快, 眨眼便四月二十三了，你们小妇人，穿上薄衫也真真儿娇嫩。”
　　
　　“今儿个四月二十三？”音音顿住, 抬眼问了句。
　　
　　四月二十三啊，似乎是她的生辰。只如今四下无亲, 一个人的生辰，便也无甚特殊。
　　
　　周婶子应了一声, 同自家男人收了摊走远了。
　　
　　过了春分, 白日一日比一日长, 此时过了申时, 还是橙黄的天际。
　　
　　音音提了笔墨匣子，转身拐出了长街，她忽而想起，那时江陈还在, 她往往为了多等一笔生意，候到天黑，一转身，从来都能瞧见，那人提着一盏风灯，默默等在街角。
　　
　　如今他一去，她倒是时时警醒了，知道天黑了自己发怵，每每早早便归家了。现在想来。那时她敢肆无忌惮的候到天黑，是笃定了他总会在？
　　
　　她将那匣子抱在怀中，摇摇头，将这点思绪甩了个干净。待拐进清水巷时，忽而顿住了脚。
　　
　　黄昏的光斜斜照进巷子，暖融融一片。有个挺拔颀长的身影，站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细长凤眼微扬，桀骜的清冷，他说：“沈音音，我回来了。”
　　
　　音音愣在当下，以为再也不见的人，竟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不禁别开脸，低低道：“你......你回来做什么？”
　　
　　江陈几步过来，伸手捏了捏她细嫩脸颊，轻笑：“出了趟门而已，怎就不回来了？总要赶回来给你过生辰。”
　　
　　他说着，伸出手，掌心里躺了两只小瓷瓶，送至了她面前：“无望山里摘了两株车樱子，我让隋大夫配了去寒助孕的丸药，送你做生辰礼，可好？”
　　
　　音音骤然抬眼，望住他俊朗疏离眉目，问：“你出门这些时日，是为了这味车樱子？”
　　
　　她不知为何，竟有些气恼，瞪他：“山中有大虫，你不知道？隋大夫也说了，这车樱子已多年遍寻不到，怕是已绝迹，为这一点存在的可能，去冒险，值得吗？”
　　
　　“沈音音，你忘了？”江陈被这双水润的眸子一瞪，反倒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不答反问。
　　
　　他微倾身，视线与她平齐：“从前许诺过你，但凡你想要，我都会给你寻了来，男儿在世，岂有食言的道理？”
　　
　　这话落在音音耳中，让她长睫轻颤，沉默了下来。
　　
　　这人离的她近，身上的沉水香又一点点萦绕过来，小姑娘微往后仰了仰身子，抬手去推他的肩。
　　
　　“嘶”面前的人身子一僵，倒吸了口凉气。
　　
　　“你......”音音收回手，方才还嫌弃的神色，到底是浮起一丝担忧，杏眼里的水波荡漾开，映出江陈苍白的面色。
　　
　　只对面的人却忽而扬了墨眉，轻笑:“沈音音，你担心我？”
　　
　　音音方才那句关切的话便卡在了喉中，有些恼他，拍开他的手，道：“回家！”
　　
　　她说着，绕过他径直往家走，到了门边，回头却见江陈并未跟过来。
　　
　　他依旧站在巷子里，额上沁了点冷汗，还是方才慵懒笑意，道:“沈音音，我饿了，你去买点酒食来，我们晚上用。”
　　
　　音音顿了顿，瞧着他皂角靴上的风尘，低低“嗯”了声。
　　
　　这会子，已是酉时末，小姑娘从喜春楼出来时，最后一抹残阳也褪去了颜色。
　　
　　她手里提了个食盒，拐进巷子时，正瞧见王婶子同几个邻居妇人凑在一起拉家常。
　　
　　王婶子嗓门大，伸手比划道：“哎呦，据说两只壮年的大虫，都被抬去了府衙，个头那么大，也不知谁有这能耐。”
　　
　　对面的刘婶便啧啧：“有再大能耐也不顶用，怕是这会子，人也没了。听说下山时，那人已是浑身的血，早看不清模样了。”
　　
　　几人正说话，瞧见小姑娘走进来，便住了嘴，和善的招呼了声。
　　
　　音音不知为何，眼皮一跳，脱口便问：“婶子，您说的大虫，是无望山上抬下来的吗？”
　　
　　“可不是，这倒是个好事，往后......”
　　
　　后面的话音音便再听不进，握紧食盒，小跑着进了家门。
　　
　　厅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脚步一转，去了厢房。
　　
　　厢房背阴，这会子早昏沉一片，江陈点了盏莲瓣灯，正坐在榻边，用细白棉纱缠肩上的伤口，换下来的棉布扔在榻边，沾染了不少血迹。
　　
　　方才沈音音那一下，又让肩上的伤口渗出了血。
　　
　　听见院中脚步声，他抬起微蹙的眉眼，急忙去扯榻边的外袍。
　　
　　音音推开门时，便见他一副风清朗月模样，正坐在榆木桌前斟茶水喝，抬眼，问她：“回来的这样快？”
　　
　　小姑娘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柔和了眉目，低低道：“嗯，想早些儿回来见你。”
　　
　　她说着，走近几分，去扯他的衣袖：“你走时也不只会我一声，这些时日总是担忧你。”
　　
　　江陈握杯盏的手一顿，洒了几滴茶水在冷白的手背上。他瞧着小姑娘一点点靠过来，一副羞涩模样，下意识便伸了臂，想将人拥进怀中。
　　
　　只冷不防，那只柔嫩的手扯住他的肩袖，唰一下，便将他的外袍扯了下来。
　　
　　他方才情急，也未套中衣，连外袍也只是松松掩了，此时被她这一扯，那件月白直缀便松垮的脱落半边，露出缠满细纱白布的肩背，那上面星星点点，渗着血迹。
　　
　　他眉目一凛，急急要去披那件直缀，却觉那只柔白的手，顺着他坚实的臂，一路抚上了肩背，让他陡然僵住了。
　　
　　音音指尖在他冷白肌肤上停留了一瞬，迟疑着扯下一点素白细棉，便见了里面皮肉翻卷的伤口，深可见骨。
　　
　　她纤细的指蜷了蜷，忽而一下摁在了他的伤口上，问:“疼吗？”
　　
　　她想看看他是不是铁打的，到底知不知道疼？！既知道了，往后可会收敛？
　　
　　江陈额上沁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下颔线一瞬间绷紧了，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扬了眉，轻嗤:“外伤罢了，沈音音，你真是没见识。”
　　
　　音音忽而无奈的紧，对着这样一个人，逃不掉，躲不开。
　　
　　她轻叹一声，一点点替他去缠裹肩上的伤口，问:“何时回的榆叶镇？”
　　
　　问完又娇斥:“不许说谎！”
　　
　　江陈别扭的别开脸:“十几日前。”
　　
　　音音便明白过来，怪不得无望山这样近，几日的脚程罢了。他却足足去了二十日，想来是回来后伤重昏沉，躲去了隋大夫的医馆，待能见人了，方才出现在她面前。
　　
　　什么样的伤，能让江陈这样的人，足足休养了十几日？大抵当初是致命的。
　　
　　小姑娘垂下眼睫，忽而想起今日巷口王婶子的话:“听闻下山时，那人已是浑身的血，早看不清模样了。”
　　
　　她忽而觉得袖中的两只小瓷瓶沉甸甸的，不由低语:“这生辰礼物太贵重了，我收不起。”
　　
　　拿命换来的生辰礼，如何不重？
　　
　　江陈慢条斯理敛了衣襟，抬眼看小姑娘纠结的小脸，问:“你不需要，你表姐也不需要吗？”
　　
　　这一句话，一下子拿捏住了音音的七寸，让她去摸小瓷瓶的手顿住，愣在了当下。
　　
　　大姐姐的病，是她的心结，便是有一分的希望，她也想要试一试。
　　
　　江陈一双幽深凤眼，直直看进她水润杏眸，每一句话，都轻轻落在她心里。
　　
　　他说:“沈音音，我不要你背着歉疚过余生，你表姐的顽疾，我总会想办法，若是这世间实在无法，我便给她想要的余生。还有沈沁、阿素……每一个你在乎的人，我亦会妥善安置，你无需挂念。”
　　
　　顿了顿，他声音微低下去，是郑重的沉稳:“我总想你回到十五岁之前的日子，无忧无虑又无暇，你父母不在了，由我来给你一方庇护，你永远做你的小姑娘，好不好？”
　　
　　音音不知为何，长睫轻颤，便落下泪来。她抬手轻触了下脸颊边的泪滴，喃喃道:“我怎么就哭了呢？”
　　
　　江陈方才还沉稳有度，瞧见她的泪，忽而便有一瞬的无措，起身，指尖轻柔的去拭她脸上的泪滴，有些无奈:“沈音音，你哭什么？”
　　
　　哭什么？她也不知道因何哭，就是泪珠止不住，一颗颗砸下来。
　　
　　在这迷蒙中，她隐隐听见那人无奈的声音:“你再哭，我便亲你了。”
　　
　　直到细软腰肢被他箍在大手中，那人微凉的唇贴了上来，她才猛然惊醒过来，抬手欲推他的肩。
　　
　　可一抬手便想起，他肩背上都是伤，一时又下不去手。
　　
　　江陈方才只想吓吓她，可瞧见她靡艳娇嫩的唇瓣，梨花带雨惹人怜的模样，眼眸便暗了下来。鬼使神差，吻了上去。
　　
　　小姑娘软软跌在他怀中，像一朵云一团棉花，触手都是绵软。她杏眼迷蒙，眨啊眨，纤长的睫毛拂过男子的额头，让他又是一僵，手不自觉便将她又箍紧了几分。
　　
　　她唇上柔软的甘甜，还是他记忆中的美好，让人沉溺。
　　
　　他忍不住越吻越深，想要更多。
　　
　　只在这旖旎中，忽听院门被拍的哗哗响，有道尖细的嗓音在喊:“江大人可在？”
　　
　　小姑娘骤然清醒过来，挣了几下挣不开，便启齿咬了他的唇。
　　
　　男子吃痛，下意识离了她唇，眼眸里暗沉一片，喉结上下滚了滚，哑声道:“不用管，沈音音，我们再来。”
　　
　　可那拍门声越来越响，让他闭了闭眼，轻轻磨了下后槽牙。
　　
　　李椹一身月白常服，看汪仁敲响了那扇黑漆木门，骨节分明的手，下意识握紧了轮椅边缘。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木门吱牙一声，江陈站在门边，沉着一张脸，瞧见他，只微微扬了下眉。
　　
　　他还是桀骜清冷模样，让李椹轻笑起来:“二哥，我来给你赔罪了，没有来晚吧？”
　　
　　他俩都是心气盛的，打小儿就谁也不服谁，也只有犯错时被江陈摁在地上打，才会别别扭扭喊一声二哥。今日这声二哥，倒是自然的很。
　　
　　江陈却面目沉凝，凤眼里掩不住的戾气，一字一顿:“不早不晚，李椹，你真是会挑时候啊！”
　　
　　




74.  第 74 章   尾声（上）

　　那扇黑漆木门敞开一瞬, 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汪仁一激灵，脑门上已冒了冷汗，急急去看皇帝的面色。
　　
　　李椹面上倒平静, 似是早有预料，修长的指曲起, 轻敲了下轮椅扶手，有些无奈的笑：“有时我倒羡慕怀珏这脾气，无论经历了什么, 永远是少年的桀骜恣意，汪仁, 朕怕是要挨顿打了。”
　　
　　江陈回西厢时，屋子里已空了，只余下一室她清甜的气息。他折身进了正屋, 伸手推门时才发觉，内室门早已被小姑娘从里面上了栓，她闷在被子里, 声音颤颤的：“你别进来，我睡了。”
　　
　　*****
　　
　　音音第二日起了个大早, 她唇上还留着他的痕迹，让她羞于直视那双凤眼, 收拾妥当, 便出了门。
　　
　　甫一开门, 却见了门边贵气俊朗的公子哥, 坐在轮椅上，朝她颔首：“沈姑娘，有人托我转交一封信给你家夫君，可否引见一二？”
　　
　　音音瞧他清润和善, 不像坏人，略顿了顿，便引了他去见江陈。
　　
　　那人交际广，家中时常有各色人物寻了来，她早见怪不怪了。
　　
　　江陈正坐在正厅吃早茶，见了来人，只一眼，便又去斟手中的茶水，待慢条斯理用了几口，才问：“你今日来，是以什么身份，阿椹还是帝王？”
　　
　　帝王？音音甫一听闻，眼皮跳了跳，便要上前行礼，却被江陈一双大手稳稳拖住，摁在了交椅上。
　　
　　“自然是阿椹。”李椹笑了笑，这会子，倒恍惚还有少年时顽劣又意气风发的影子。
　　
　　江陈颔首，放了手中杯盏：“好，你今日若是帝王，少不得我还要敬你一敬，可今日你若是阿椹......”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那便自行离去吧。”
　　
　　年轻的帝王垂下眼睫，默了半晌，忽而自腰间摸出半枚玉璧，拿在手中摩挲：“永和初年，你我断玉璧为誓，若往后在权力倾轧中迷失了本性，以此玉璧为证，可予对方一次悔过之机。”
　　
　　初初走上这条路时，两人便明白，在这权力的漩涡中，一个不慎便会迷了眼，这半枚玉璧是惊醒、是情谊、是不离弃的佐证。
　　
　　李椹说完，星目灼灼，望住他，带了点挑衅：“怀珏，言而无信，非大丈夫所为。”
　　
　　江陈便掀起眼皮，慵懒的笑了声：“单凭一块玉璧，你要威胁我？”
　　
　　两人都是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本就自有逼人的气势，此时言语间争执起来，大有剑拔弩张的架势，让这小小的厅堂内有了隐隐的肃杀之感。
　　
　　音音有些心惊胆战，刚要去拉江陈的衣袖，却被汪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他出去。
　　
　　她二人悄声出了院子，片刻后便听里面有茶盏碎地之声。
　　
　　汪仁拍脑门叹：“哎呦，真打起来了！可千万别伤了我们万岁爷的脸。”
　　
　　音音想起江陈一身的伤，亦是隐隐有些担忧。
　　
　　待日头渐高，院里的声息才止了，帝王的声音在喊：“汪仁，滚进来倒酒。”
　　
　　音音步进去时，便见了满院的狼藉，几盆花草歪扭的倒在地上，青瓷花瓯碎了一地。有暗卫在收拾，弯着腰，一眼也不敢乱看。
　　
　　两个罪魁祸首反倒在厅中饮起酒来。
　　
　　李椹眼角一片青紫，嘴边渗了点血，小臂上织金妆花的贡缎袍袖裂了个口子，哪里还有帝王的端庄。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别别扭扭的喊了声：“二哥！”
　　
　　江陈亦好不到哪里去，背上伤口开裂，在云雾直缀上渗出些许血迹，见了音音，扬眉招手：“过来！”
　　
　　待人走近了，他牵起小姑娘的手，骄矜的斜睨李椹：“吾妻沈音音。”
　　
　　李椹便又憋红了一张脸，咬牙道：“二嫂！”
　　
　　音音哭笑不得，男人间的情谊她不懂，但有时他们也最像孩子，有不变的少年气，别扭又骄矜。
　　
　　两人直喝到酩酊大醉，是被几个暗卫扶回房的，至晚间，也未醒。音音第二日起床时，李椹已走了，院子里笼着清晨的薄雾，寂静一片。
　　
　　江陈背光站在厅中，透过窗棂，看那株簌簌风动的香樟树。
　　
　　他手边的桌案上放了两枚虎符，统帅南北大军的最高权柄就这样被他随意扔在一旁，挺拔的肩背有些落括的疏离。
　　
　　听见脚步声，声音有些宿醉后的微哑，他说:“沈音音，怕是要打仗了，南北都不太平。”
　　
　　说完，忽而摇摇头，转身，将那两枚虎符扔进音音怀中，嘱咐了句“拿着”，便消失在了晨雾中。
　　
　　接下来的日子，他依旧陪在她身边，盯着她喝早上暖热的粥，抓住她圆润的脚俯身替她穿上鞋袜，让她白嫩的指从未磨出一个茧子，让晚归的小姑娘转身便能瞧见一盏昏黄的风灯，
　　
　　这些陪伴是细致的，无孔不入的，从冬末到夏初，一点点渗透。
　　
　　音音经常会惶恐，惶恐这熨帖的温暖。
　　
　　初夏夜里有蛙声，吵的人睡不安稳，音音起身喝了杯水，瞥见外厅的灯火还亮着，微弱的一盏，便从碧纱橱的缝隙里瞧了一眼。
　　
　　江陈颀长的身影投在地上，随着烛火微晃，他凤眼微垂，低头看手边的一张舆图，指尖在北疆的山脊点了点，微微蹙了眉。
　　
　　音音悄声退了回来，方才的睡意消散了个干净，在月色下坐了一晚。
　　
　　至天明时分方笑着摇头，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便不凡，江陈啊，是胸中有丘壑，要立马振山河的，怎能陪她在这小镇消磨时光。
　　
　　第二日一早，她依旧出门摆摊写信，黄昏时未等他去接，自己便早早儿回来了，抱了一坛喜春楼的桂花酿并一壶果饮，往桌上一放，道:“江陈，今晚我请你喝酒。”
　　
　　江陈意外的挑了眉，随手接过了那坛桂花酿，问:“因何饮酒？”
　　
　　小姑娘将食盒里的菜碟一一摆上桌，长睫颤了颤，低低道:“我有许多的话想同你说，可又怕出不了口，或许我们都醉了，便能更无所顾忌。”
　　
　　她说着，替江陈倒了杯桂花酿，又替自己斟了碗清甜果酒，轻笑:“来吧，敬我们这些相守的岁月。”
　　
　　小姑娘酒量浅，几杯果酒下了肚，面上便染了薄薄的红，眼里雾蒙蒙的，懵懂的妩媚。
　　
　　江陈扣住她的手，亦染了些微桂花酿的甘醇酒气，道:“不许喝了，再喝怕是要真醉了。”
　　
　　音音目光在他俊朗的眉目间流连，忽而弯了眉眼，露出纯稚的笑，乖顺道:“好，不喝了。院里的蔷薇开了，我们去看好不好？”
　　
　　开春时，江陈替她在院墙边移植了满墙的蔷薇，如今，已开满了深红浅绯的一片。
　　
　　还有那株白玉兰，那株象牙海棠，都是他替她植下的，如今已是满院的芳菲，是她曾经想要的家的模样。
　　
　　音音同江陈并肩坐在花墙下的台阶上，转头看月色下微微颤动的蔷薇，开了口。
　　
　　她说:“江陈，我心里有你。”
　　
　　这轻轻的一句话，让身侧的人陡然抬眸，细长凤眼里有幽深的暗涌，在月光下流转。
　　
　　音音脸颊微热，声音又轻了几分:“你知道吗，我当年孤身南下，可是谨慎的紧，是凭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搭建了属于我的日子。可是如今我在你身边，你瞧，连生火做饭都不会了，我生了依赖，生了懈怠，生了懒惰。后来我想，大抵这便是你在我心中，与旁人的不同。”
　　
　　江陈薄唇轻启，竟没能发出声音，只试探着，轻轻握住了她柔嫩的手。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轻轻的颤栗，从她的指尖往上，一直到将她的小手整个包在了他的大掌中。
　　
　　许久，才微哑又郑重，还带了点忐忑的问:“沈音音，就这样牵着吧，我永远不会放开你，好不好？”
　　
　　瞧见小姑娘不做声，他指尖在她细嫩手背上摩挲一瞬，忽而将人扯进了怀中。
　　
　　她还是绵软又敏感，被他一碰，便软了身子。
　　
　　江陈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暗哑的一塌糊涂:“沈音音，你今晚给我喝的还是药酒吧？只这回，用手怕是不行了。”
　　
　　音音恼羞的瞪他，分明是普通的桂花酿罢了，被他一说，倒解释不清了。
　　
　　她浑浑噩噩，这一丝清明，很快被他那双大手撩拨的云里雾里，张张嘴，也只能发出细细的嘤咛。
　　
　　男子肩背陡然一僵，将人抱进了内室。
　　
　　内室里没点灯，月光洒进来，照在小姑娘雪白起伏的曲线上。江陈最后一丝理智也轰塌了，强势的箍住了她的腰，隐忍了三年的渴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他能忍得了最烈的□□，却忍不住她稍微的一点靠近。
　　
　　夜风送来满院的花香，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娇泣，在这暗夜里分外动人
　　
　　……
　　
　　江陈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了，长睫颤了颤，下意识便去抱那个娇软人儿。只手臂伸出去，才觉出身侧空空如也。
　　
　　他陡然睁开了眼，翻身而起，内室里不见人，厅里不见人，连厢房与院子里亦是空寂的可怕。
　　
　　外面如血的夕阳，让他愣怔了片刻，忽而想起昨夜到最后，她端来的那杯水。定是那杯水有问题，否则他绝不至于昏睡到如今。
　　
　　他眼皮跳了跳，顷刻便红了眼尾，头痛欲裂间，恍惚想起永和二年，也是这样让人沉溺的夜，可归来便不见了她。
　　
　　桌子上有封信件，修长的指轻颤，终究拿了起来。
　　
　　娟秀的小楷铺满了纸张，她说，她知道他放不下大周的山河，知道他忧心边疆战事，她不该困他在这一方小院。
　　
　　她说，她亦有想做的事，她母亲打小儿便告诉她，女子也不该困于后宅，也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想走过大好河山，写一本山河地理志，告诉世间的每一个女子，我们也可以去丈量这个世界。
　　
　　她说，她母亲说过，好的感情应该是互相成就，你有你的山河要守护，我亦不会停下我的脚步。
　　
　　她说，若山河初定，她亦得偿所愿，他们依旧还牵挂彼此，就去守护一个家，一个纯粹的家。
　　
　　信的最后，她似娇似嗔，仿佛在扯着他的袍袖撒娇。她说，江陈，这是我的选择，你总不会不答应吧？
　　
　　江陈便无奈的笑，落寞的无可奈何，他怎么能不答应？他早就拿她无可奈何了。
　　
　　*****
　　
　　李椹是五月初回的宫，进了御书房沐浴换衣后才恍惚觉得，少了点什么。
　　
　　往常，该有个软糯糯的小姑娘早早候着他了，会抬起雾蒙蒙的桃花眼，担忧的问:“椹哥哥，这一路上腿疾可有犯？”
　　
　　他抬手捏了捏鼻根，问汪仁:“江霏呢，怎得没来迎？”
　　
　　汪仁觑着帝王神色，小心翼翼道:“陛下，您忘了？从蜀地出发时，您便给宫里传了信，允了江姑娘回老家一趟。这会子怕是早到了益州。”
　　
　　李椹这才想起，怀珏看了江霏给他的那封信后，瞧着他的眼神更冷了几分，沉默了许久才道:“阿霏念着老家的祖母，李椹，你安排人先送她回去，待她想好后，由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宫。”
　　
　　江陈最后又将那封信扔给了李椹，要他回宫后再看。
　　
　　想至此，李椹便扬声唤汪仁:“阿霏的那封信呢？拿来。”
　　
　　他劈手夺过那封件，一目十行的过了一遍，那张俊朗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又蹙着眉，一字一句回看了一遍。
　　
　　江霏要退婚？
　　
　　他嗤笑一声，阴鸷又冷怒，将那信件撕了个粉碎:“阿霏又闹小孩子脾气，这皇家的婚事，岂是说退就退的！”
　　
　　汪仁骇的脑门冒冷汗，也是实在没想到那样软糯糯的一个小姑娘，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踌躇着劝：“陛下，江姑娘......江姑娘许是一时赌气，写下了这信，您不若给个台阶，小姑娘也就顺势下了。”
　　
　　李椹扶额，手背上隐隐冒出了青筋：“再如何赌气，也不能拿退婚当筹码。”
　　
　　他默了片刻，才压下了心中情绪，终究吩咐汪仁：“拿她最爱的蓝宝石，做幅头面送去益州。”
　　
　　在她的爱里，他向来是有持无恐的，他知道，她总会回来。




75. [最新] 第 75 章   尾声（下）

　　永和七年的冬至, 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鹅毛一般，将京都裹在了一片茫茫的雪白里。
　　
　　十一月十九是章太后的寿辰, 又恰逢大周南北战事大捷，宫中今年便在承恩殿设了宫宴, 命妇女眷席面则设在章含殿。
　　
　　各世家提前许久便开始准备，明面上是进宫祝寿，实则大家心里都清楚, 如今章太后失势，早不是先前儿能与新帝分庭抗礼的时候了, 也只是宫中的摆设罢了，大家心里是另有想头。
　　
　　他们惦记的，是那两位权力顶端的年轻男子。
　　
　　那位江陈江首辅, 罢官后，曾一度消失在京中，后又一力平定了北疆, 再转战南边，震慑了蠢蠢欲动的南绍, 被封为神策将军，回京才俩月, 如今已是官复原职, 又成了只手遮天的人物。
　　
　　各世家早便动了心思, 哪怕送个女儿去当妾, 能攀附一二，也是好的。
　　
　　更不用说宫中那位，如今后宫还未充盈，若此次进宫, 能得他眼缘，便是家族蒙荫。
　　
　　是以，今日各命妇俱携了家中女儿，精心装扮，来赴这宫宴。
　　
　　江陈同李椹在承恩殿用了几杯酒，便同往章含宫，去给章太后献几句祝词，明面上的礼仪，还是要走一遍。
　　
　　两人从宫巷里拐进来时，远远便见章含宫的花廊下三三两两站满了闺秀，衣香鬓影，环肥燕瘦，在这素白的大雪天里，争奇斗艳。
　　
　　江陈忽而止了步，微蹙了下眉，道：“阿椹替我向章太后献句祝词吧，今日政务还未处理完，我先回文渊阁了。”
　　
　　李椹扶额而叹：“江怀珏，你至于吗？”
　　
　　江陈转身而去，撑了把二十四骨节油纸伞，身姿清俊挺拔，在茫茫风雪里摆了摆手：“待会子沾染上女子香气，万一被内子知道，该说不清了。”
　　
　　李椹简直想好生嘲讽他一番，他那位妻，人都不在京，哪里就能管束的了他？
　　
　　他摇摇头，随了明黄步辇刚要进去，不知怎得，他耳边忽而想起江霏细声细气的低语：“椹哥哥，你要不是皇帝该多好，不是皇帝，兴许还能只有我一个。”
　　
　　他有一瞬的失神，转头吩咐汪仁：“从御花园绕过去，打章含宫后门进殿。”
　　
　　汪仁暗暗叫苦，实在闹不明白，这大冷天的因何要绕这样远的路。
　　
　　待进了章含宫，章太后方送走一波觐见的命妇，正倚在罗汉榻上休憩，见了李椹，颇有几分疲惫的笑：“皇儿来了。”
　　
　　她如今鬓边生了几缕白发，眼角皱纹纵横，从前那个手段强硬的章太后，已是老态毕现，只反倒对小辈益发平和了。
　　
　　她笑着听李椹献了几句生辰祝词，便亲斟了杯茶水给他，开了口：“行霜在这宫里头陪了我两年，如今身子也养的差不多了，总不能白白在宫里蹉跎她这大好青春，皇儿你瞧，是送她出宫还是先给个名分留在这宫里头？这样不明不白下去......”
　　
　　自打两年前江家那姑娘离了宫，这桩皇家婚事便被耽搁了下来，章太后不知皇帝心里如何想的，既不完婚，也不封妃。她微微眯起浑浊的眼，想探一探这帝王心思
　　
　　李椹端茶水的手顿住，从氤氲水气中抬起头，俊朗的眉目有些沉凝，打断了章太后的话：“不明不白？母后，当初是你让宁二姑娘来宫中养病，顺便陪伴您一二，我念在宁家满门忠烈的份上，允了这请求，如何就是不明不白的待在宫中？”
　　
　　章台后脸上不太好看，只如今也只能耐着性子，笑道：“皇儿对行霜多有照顾，甚至为了行霜，多次责罚江家姑娘，这宫中都传是皇儿对当年那段情念念不忘，母后原想着，你若真有意，便替你做主......”
　　
　　“母后真真替儿子想的周到。”李椹转着手里的青玉盏，轻嗤了一声，本就沉凝的面，此刻更是蒙了层莫测的阴鸷，骇的章太后住了口。
　　
　　他没再说什么，挥手让人将轮椅推了出来。
　　
　　待上了步辇，才冷声对汪仁道：“今日便送宁二姑娘出宫吧。”
　　
　　这会子风雪有些大，出了章含宫，北风卷着雪粒，扑进步辇，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前头的汪仁忽而听步辇里的帝王低低道了句：“既你们都这样认为，江霏亦如此想吗？”
　　
　　明黄帷幔的步辇未回养心殿，径直进了明渊阁。
　　
　　明渊阁离着御书房颇近，是专门劈出来给江陈进宫理政时用的，此刻那人批阅了几本文书，正站在窗前看外头铺天盖地的雪，眉眼间落了一层担忧。
　　
　　李椹在他身侧坐了，两人各怀心思，沉默了片刻。
　　
　　是皇帝冷润的声音打破了这沉寂，轻飘飘的，他问：“怀珏，阿霏真的不愿回来吗？”
　　
　　他用了两年，到现在还是不相信，总觉得，第二天一睁眼，那小姑娘便又回来了，会用雾蒙蒙的桃花眼望着他，喊一声“椹哥哥”。
　　
　　江陈没应声，只冷眼瞥他。
　　
　　李椹眼皮跳了跳，忽而自嘲的笑，他说：“我就知道她会放弃我。”
　　
　　“当年父皇多疼爱我，他教我习字射箭，还曾让年幼的我坐在他的膝上用饭，可后来呢，也是他勒令援兵不前，眼睁睁看着我被北绒剜去了双膝，要用我的命，来给太子清路。”
　　
　　他低低笑，有些落寞的悲凉：“他们从来都是带着目的爱，在你满心欢喜的享受这爱时，又猝不及防给你一刀，让你亲眼看看这爱的虚妄，多么残忍啊。”
　　
　　他说完，默了一瞬，忽而摔了手边的珊瑚摆件，有些怒气：“江霏她，她当初又为何要来接近我！”
　　
　　他冷眼看着她热枕的爱意，若即若离，不敢碰触，你看，果然，她最后还是放弃了他。
　　
　　在他一点点贪恋、沉溺时，骤然转身！
　　
　　江陈只沉默的看他，待他面上的神色逐渐平静后，才道：“李椹，你可曾想过，阿霏她也只是个小姑娘，面对你的冷漠，她也会难过、也会退缩，没有人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
　　
　　李椹骤然抬眼，有片刻的失声，许久，眼里的挣扎才渐渐褪去，低低问了句：“能让我见她一面吗？”
　　
　　江陈却步至书案后，开始翻阅堆积的文书，半晌，淡淡道：“不可，她现在还不想见你。”
　　
　　年轻的帝王没再作声，坐在暗影里许久，才慢慢转着轮椅出了文渊阁。
　　
　　待江陈将手边的文书处理完时，外面已点起了影影绰绰的宫灯，今日的宫宴早散了，深深的殿宇便又沉寂下来。
　　
　　他披了件玄墨大氅，从文渊阁出来，往永定门而去。
　　
　　于劲替他撑了把赤红罗伞，小心翼翼禀道：“爷，今日宫宴上，您不在的那会子，御史大夫王琴喝醉了，痛哭流涕向陛下忠告，说是......”
　　
　　他咽了咽口水，才有些不忿道：“说是爷您斩杀无辜百姓，是载入史册的佞臣，怎能又官居太傅？这是要让天下多少正值的子民失望啊。好在万岁爷只当他醉了，让人拖了出去，这才止了许多人的嘴。”
　　
　　江陈连脚步都未顿一下，只轻笑着摆了摆手。
　　
　　有些事，做下了就是做下了，总会留下痕迹。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譬如当年这事，便会成为他此生背负的污点，再成不了万人敬仰的直臣，只能做一个史书上的佞臣。江家，也再不能享清名爵位。
　　
　　可他并不屑于去计较。
　　
　　他金线云纹的鹿皮靴在厚厚的积雪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微侧了身，问：“沈音音可还在翼州，怎得这次的信件还未到？已晚了半日了。”
　　
　　这两年，她在外游历，江陈暗中派了人守护，每隔五日，便会详细汇报给他她的足迹。明知她会不高兴，可他实在放心不下，即便知道她是个外柔内韧的，即便知道她能走过这大好河山，可在他心里，她就是个软乎乎的小姑娘，需得时时知道她的动向才能安稳。
　　
　　于劲缩了缩脖子，忙道:“许是风雪阻了路，信使的脚程耽搁了”
　　
　　他悄悄儿抹了把冷汗，他们家爷这样的人，要想瞒他一点事，可真真儿难啊。
　　
　　这雪越下越大，鹅毛一般，压的宫门前的几株银杏树弯了枝桠。连宫门前的风灯都蒙上了一层白，照不真切。一切都朦胧的昏暗，又冷又肃寒。
　　
　　于劲提议道：“爷，今日冬至，回去了让府上备点饺子给您？”
　　
　　江陈没应声，只静默着往宫门走，身影挺拔的孤寂，首辅府亦是同样的冷清，那个人不在，吃什么不一样呢。
　　
　　他出了永定门，益发习惯这黑暗冷寒了，转身要去宫廷侧门寻马车。
　　
　　只走了几步，忽而被前方的一盏八角风灯迷了眼。
　　
　　娇俏的小姑娘，换下了青布衣衫，着了芙蓉掐腰袄裙，被灯光一照，粉光若腻，眉眼盈盈，正温柔浅笑，她说：“江陈，回家吃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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