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狐狸精饲养指南
　　作者：刀上漂

　　狐族败类

　　
　　楔子
　　熙和九年，正月十五上元夜，帝都鳌山灯会，满城华灯璀璨，某生面饰黄金面具，袖中揣一红狐，唯四蹄雪白，生甚爱之，携之共赏元宵灯会。
　　未几，红狐堕地，化一妙龄少女，盈盈而立，貌甚美，众皆异之。
　　——《大晁四方志·女狐》
　　狐狸精这种行业，也是要看业务水平的。
　　绯音是狐狸谷业绩最差的一只狐狸精，众所周知，她已经满打满算六百岁了，可还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娶她。
　　平心而论，她认为自己长得不差，琼鼻小嘴，一双波光粼粼的大眼，两捎弯弯的眉毛，笑起来脸颊圆鼓鼓红扑扑的，挺可爱的不是吗？可她的男人缘就是很差，为此老族长为她操碎了心。
　　这不，趁着今日晴空万里，又把她叫到跟前来，进行一番思想教育。
　　老族长大名千罗，今年正好满一千五百岁，依然风华正茂，貌比潘安，这毕竟是狐狸精的种族优势，他仗着自身条件好，性子就有些自命不凡，看谁都是麻子脸、高低肩，像绯音这样的姿色，他就尤其看不上眼。
　　在他看来，她既没有白狐的仙气，也没有他们赤狐族的妖艳，五官倒还过得去，但偏偏生了张圆脸。
　　圆脸！你见过狐狸精长一张圆脸的么？
　　问题就出在她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导致她都成年这么久了，依旧乏人问津，打千罗继任族长以来，他就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后生，简直是他们狐族的耻辱。
　　千罗郁闷地吐了口气，狐族之耻绯音就立在他跟前，老实巴交地低着头，露出头顶一个圆圆的发旋儿，看了就来气。
　　他清清嗓子：“知道今年是什么年么？”
　　“知道，”绯音颤巍巍回答，“考核年。”
　　考核年，全称“狐狸精绩效能力考核年”，百年一次，目的是为了检校成年狐狸精勾引人的能力，将考生百年来勾引到的人员数量从高到低排行，会自动生成一个“最佳狐狸精排行榜”，每百年清一次零，重新排行，但累积成绩会是将来竞选族长的一大参考。
　　比如千罗作为赤狐族族长，他的战绩就无比辉煌，拜倒在他狐狸腿下的女人有……多到数不清。
　　而绯音呢，打她三百岁成年后，正式参加考核起，她已经蝉联了三届榜尾，她的战绩也根本不用数，因为就是一个大写的“零”。
　　眼看又是一个考核年，差生绯音过去九十九年里都在吊儿郎当，一个男人也没勾引到，不出意外，估计今年吊车尾的位子还是她的。
　　凄凄惨惨戚戚，怎一个愁字了得！
　　千罗从她愁眉苦脸的神色来看，推断出她还算有觉悟，便按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阿音，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暴自弃，你看现在已经六月份，眼看就到年底了，上一次考核，你就严重拖了我们赤狐族的后腿，隔壁白狐族到现在都瞧不起我们。本尊问你，今年你是怎么个打算？”
　　绯音未语泪先流。
　　狐狸谷，东西分两边，东边住白狐，西边住赤狐，混血狐狸散居其间，因为数量少，暂且不提。
　　白、赤两族本都是狐族，奈何有世仇，虽然同住狐狸谷，却是老死不相往来，直到近些年来，才开始通婚，但真正跨越偏见成亲的，也不多，你看看混血狐狸的数量就知道了。
　　总之这两族群关系不好，经常发生械斗，连带着两族族长也开始别苗头，赤狐族长千罗，白狐族长云珠，从还没当上族长起就针锋相对，互相比赛谁勾引到的人更多，一千多年来，双方各有胜负，算是平手。
　　这么一来，他们心里反而不舒服了，纷纷想压对方一头，因此当他们当上族长后，这任务就落到了小辈们的头上，排行榜上白、赤两族谁的人更多，榜首的位置是哪边人坐，谁就赢了。
　　在绯音还未成年时，赤狐族的成绩还算不错，有几次险胜了白狐族，可绯音开始参与考核后，情形就变了，她以一己之力拉垮了整个赤狐族，就算赤狐上榜人数多，可有她咬着榜尾位置不放，千罗就永远在云珠面前抬不起头来，赤狐一族就此被钉上了耻辱柱。
　　所以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而是千罗与云珠的战斗，赤狐与白狐一族的战斗。
　　千罗问起她的打算，其实就是在问她的决心。
　　因此绯音捏起拳头，大义凛然道：“为我狐族，死不足惜！”
　　“好！”千罗击掌赞叹，“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那么你便收拾衣物，立即出谷吧。”
　　“啊？”
　　绯音的狐狸眼睁的溜圆，跪下抱他大腿，痛哭流涕。
　　“族长大人，您不要逐我出谷呀！凡事好商量呀！”
　　千罗不为所动。
　　“不出谷怎么行？这一百年来，你勾到一个男人了么？”
　　“我……”绯音吸着鼻子，“我尽力了呀。”
　　“你尽力？”
　　千罗严厉地瞪她一眼：“你的尽力就是，绕着谷周围转了一圈，男人没勾到，吃的倒带回来不少！”
　　提起这事他就火大，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可他们狐狸却没这个讲究，狐狸谷附近散落着不少村镇，几乎被白、赤两族撩了个遍，可狐狸精们都是不长情的，经常干些始乱终弃的事，导致现在镇子上的百姓，一见到稍微好看点的人，就嫌晦气，躲出老远。
　　绯音想要在这周边勾到男人？那是做梦都没有的事。
　　他动动腿，甩开挂在他腿上的人，铁面无情地宣布：“没的商量，不出门你还想找男人？你马上给我出谷！还剩半年的时间，至少给我带一个男人回来，知道了么？”
　　“可是，”绯音仰起圆脸，可怜巴巴地瞅着他，“族长大人，我晾的萝卜干还没有收。”
　　千罗抬起拐杖：“你去不去？”
　　“去，去。”
　　绯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族长大人切莫动手，阿音保证完成任务。”
　　就这样，绯音打包了几件衣裳，又往怀里揣了昨晚吃剩的半只烧鸡，在赤狐族的热烈欢送，白狐族的奚落嘲讽之下，凄风苦雨地出了谷。
　　出谷时，天上下起了太阳雨，东边一轮大太阳，西边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一架彩虹桥挂在天上，她告别了美丽的狐狸谷，又再三叮嘱了邻居记得收她的萝卜干，扛起她的小包袱，哼着小曲儿，踏上了她征服男人的道路。
　　“我欲齐天，快乐无边。”
　　“我欲修仙，法力无边。”
　　……

　　黑风山的妖精们

　　
　　黑风山，一听这地名儿，就知道是个妖魔鬼怪横行之处。
　　最近，山上的妖精们苦恼的很，因为他们的大王——诚然，他们的大王是个好大王，妖法高强，英俊潇洒，可他只有一个毛病，就是有点强迫症，每天必须杀满三个人，也不一定非得三个，三十个、三百个、三千个都行，总之必须得是三打头的数，不然就疯给你看。
　　他原本不是黑风山老大，只是路过，当时统领黑风山的还是三位大佬：黑熊精、白虎精和青牛精，这三位中的前两位约好下山一起吃人，运气不好，正好撞着他，还因为眼瞎向他发起了挑战，结果被他用剑挑了脑袋，听闻山上还有一位，他就拎着一把串了俩脑袋的宝剑，上山踢场子，最后青牛精的脑袋也和他两位哥哥穿在了一起，他成了黑风山的新任老大。
　　自打这位大王落户黑风山以来，过路的人就没有好下场了，久而久之，黑风山就传出了凶名，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走这条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日影西斜，眼看这一天都快过去了，可今天瞎猫碰上死耗子，也拢共只逮了两个人，剩下一个指标没有完成，届时大王发疯，倒霉的只有他们底下这些妖怪，得力干将喽啰甲坐不住了，亲率二百小喽啰，风风火火下山劫道去也。
　　山脚野草蔓蔓，金色的光线洒在草根上，风一吹，就露出草丛里藏着的妖怪们，星罗棋布，数量不少。
　　喽啰甲擦擦脑门儿上热出来的汗，即使腿脚发麻，也不动如山，蹲了一个多时辰的点儿，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等来了人。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姿玲珑的姑娘，正踩着落日的余晖缓步而来。
　　喽啰甲顿时精神一振，当先从草窝子里跳出来，挥舞着钢刀，振臂一呼：“小的们，随我上——”
　　一声令下，二百个喽啰们高喊着号子冲了出来，以潮水般的阵势，从四面八方包围了那个送上门的倒霉蛋。
　　倒霉蛋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看着他们，仿佛这群妖怪跳出来不是来劫道的，而是来和她打个招呼。
　　喽啰甲也是和那姑娘打了照面才知道，这还是个同类，不是人，是头红狐狸。
　　只差最后一个指标没完成，这种紧迫感灭绝了喽啰甲的妖性，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只迟疑了一瞬间，就下令把狐狸绑了。
　　本以为，这头狐狸会奋起反抗，喽啰甲握好手中钢刀，已经做好了血溅五步的准备，谁知红狐狸却异常配合他的工作，不仅举起双手让他绑，在绑松了的时候，还友善地提醒他，可以再绑紧一点。
　　历数喽啰甲下山劫道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想送死的妖，他不由得怀疑这红狐狸智商有问题。
　　绑完狐狸，众喽啰收工上山，喽啰乙因为心情愉快，同他讨论起晚餐。
　　“甲哥，你觉得今晚是清蒸好，还是红烧比较好？”
　　每次大王杀完人，死人们就成了妖怪当晚的菜，因为天天都杀人，所以天天都吃死人肉，不管是蒸是炸，这么多年都吃腻了，还有好些风干成了腊肉。
　　今天运气好，猎到了一头狐狸，可以改改菜色了，本来对吃的没什么兴趣的喽啰甲，此时也不免口舌生津。
　　“要不还是烤吧？”
　　这时一道女声横插了进来：“两位壮士，你们是在聊吃的吗？”
　　喽啰甲侧目看去，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头红狐狸，她手脚均被麻绳缚住，由喽啰乙头下脚上地扛在肩上，一头瀑布似的黑发垂了下来，在半空飘来荡去。
　　姿势虽然很狼狈，她却彬彬有礼地说：“不瞒二位，在下生平别的不会，于烹饪一道倒有些心得体会，这是蒸是炒，不能随意下结论，得看食材是什么，根据食材的相应特性，选择合适的烹饪方式，做出来的菜才能发挥最大的美味，比如这位仁兄说烤，有些肉就不适合烤，就算烤出来，味道也会很柴，糟蹋了食材。”
　　喽啰乙便问她：“狐狸肉烤了会柴么？我还是头一回吃狐狸肉呢。”
　　“狐狸肉我还没烤过，不知道会不会……嗯？”红狐狸奋力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吃狐狸肉？啊！不对，你们是要吃我？”
　　喽啰乙：“是啊，你才知道啊？”
　　“放我下去！啊，你们弄错了！”红狐狸激烈地挣扎起来，“我不是来给你们吃的，我是来找男人的！放我下去！”
　　喽啰甲冷笑：“你想得美，上了我们黑风山，就是我们大王的人了，是生是死，由他说了算。放她下来，给她加绑，再多捆两道！”
　　喽啰乙把狐狸放倒在地，喽啰甲亲自为她上绳子。
　　红狐狸还不肯死心，一脸诚恳地同他讲道理：“兄台，你真的误会了，我不是来给你们加餐的，我是来找男人的，你听我说，我是只狐狸精，马上就到我们狐族的考核年了，可我还一个男人也没有，族长让我出来勾引男人，我若死了，男人就没得找了。”
　　看在她之前很配合的份上，喽啰甲也没为难她，而是点点头，很真诚地说：“姑娘，大家都难，也不是你一个人难，你看我们老大，每天要杀满三人，弟兄们也是有任务在身，眼瞅着今天还差一个人，结果你就送上来了，咱们也不是不讲道义的妖怪，搁平时，我们也不跟过路的妖为难，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么，你多体谅一下。”
　　红狐狸欲哭无泪：“必须三人么？前两个人不够他杀？”
　　“必须三个人，”喽啰甲瞪她一眼，“不然就得三十个人，三百个人，你想累死我们弟兄么？”
　　“既然如此，你就不怕我反抗么？”
　　红狐狸沉下脸，周身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你说的有道理。”
　　喽啰甲摸着下巴沉吟，说完挥手一劈，敲晕了她。
　　“……”

　　梦中人

　　
　　绯音醒来是在个黑漆漆的山洞里。
　　她也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她才出谷没多久，一个男人没见着，自己就被妖怪劫上山了。
　　不，也不是一个男人都没有，她在路上见到了一个农夫，就是他给自己指的路。
　　绯音想起下午时的情景。
　　那时她因赶了太久的路，有些口渴，正好遇见一家农户，便进去讨碗水喝。
　　在水缸边喝水的时候，那家男主人问她：“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绯音此行也没个确定的目的地，反正哪儿男人多，她就去哪儿，因此一抹嘴道：“随便走走。”
　　那男主人以为她孤身上路，对陌生人多少有些防备，不肯说得太多，便也没怎么在意，笑了笑说：“不管姑娘去哪儿，你只要记住，千万别走西边那条小路就是了。”
　　绯音一听，有些好奇：“为什么？”
　　“因为那条小路，通往黑风山，山上有个土匪寨，寨子里的山贼杀人如麻，嗜血成性，凡是从山下路过的人，全被他们劫上山，有去无回。”
　　他说的十分可怖，可绯音一点也不怕，因为她是只狐狸精，不说多厉害，傍身的法力还是有的，闻言只是眨了眨眼，问：“山贼？都是男的么？”
　　“那自然。”
　　绯音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忽闪忽闪。
　　男主人看出了她的蠢蠢欲动，连忙好言相劝：“姑娘别不信，那些男人不是好相与的，姑娘长得如此貌美，到时被掳上山，被逼作压寨夫人可就不好了！”
　　压寨夫人？还有这么好的事？
　　绯音更心动了，同时她也抓住了关键字眼。
　　“貌美？”
　　千罗一直说她长得丑，是他们赤狐一族的败类，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夸她长得好看。
　　她激动不已，两颊渗出晚霞般瑰丽的色彩。
　　“你觉得我貌美？那你愿意娶我么？”
　　男主人目瞪口呆，而绯音来不及听他的回答，因为他的妻子已经系着围裙，举着一把冷光闪闪的菜刀，从厨房里杀出来了。
　　告别这对夫妻后，绯音就走上了西边那条小路，那群山贼们围过来时，也把她吓了一跳，不过她很快就释怀了。
　　千罗又没有明确表示过，必须得是凡人，没有男人的话，男妖怪也能凑合。
　　谁知他们绑她上山，竟是要吃她的，这跟说好的压寨夫人可不一样！
　　听那些妖怪们说，此地山大王每日必须杀满三人，自己很快就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绯音想起这事，就一阵胆寒，试着念咒挣断绳子，可那些妖怪一定是在绳子上施了禁制，她的法术附在上面，半点效都没有，很快被反弹开了。
　　谷外的世界太可怕了，千罗大人不该赶她出谷的，这下男人没撩到，倒把小命给送了。
　　被绑成粽子的绯音泪流满面，侧脸贴在冷冰冰的地上，几乎动弹不得，她一边流泪，一边想着妖怪们会怎么吃她，是煎还是炸，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最不希望是生烩。
　　想着想着，她就这么睡过去了……
　　睡着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神奇的是，绯音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她是站在一个看客的角度，谁也没有觉察到她的存在。
　　那是一个十分奇怪的地方，天昏地暗，空中全是东钻西窜的煞气与鬼影，尖叫啸呖，不绝于耳，层层瘴气与黑雾之中，无数尖嘴獠牙的魔物挣扎着往前冲，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前面的一拨倒下了，后面的一拨立刻踩着尸身上前。
　　在这可怖的景象前面，留出了一小片空地，而绯音很快发现，那不是无意留出来的，而是在这群魔头前方，有一个穿黑衣的女人手执长剑，剑气横扫之处，硬生生圈出了一片无虞之地，而在她身后，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
　　不，不仅是石头，绯音定睛一瞧，发现还有个男童，正紧紧贴着岩石站着，他浑身□□，生的骨瘦如柴，两扇肋骨清晰地向外凸出，因为脸瘦的只有巴掌大，就显得那一双眼睛格外的大，此刻正流露出不安和恐惧。
　　黑衣女人道行极高，不出片刻，便将那些魔物清理了个干净，她收了长剑，一眨眼的工夫，那件黑色外袍就盖在了男童身上。
　　而她的里衣依然是一件黑衣，袖口和腰身被束紧，勾勒出她高挑纤细的身形。
　　男童茫然地望着她，鼻尖忽然动了动。
　　女人嗤地一声轻笑：“鼻子倒挺好使？”
　　声音极清脆动听。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男童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移动，显然是饿坏了，她却不急着给他，而是好整以暇地问：“你知道，世上最好吃的烧鸡是哪一家吗？”
　　绯音闻言思考了一会儿，诚然，她并未吃过别家的烧鸡，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世上最好吃的烧鸡是她独门一家。
　　那男童估计听得懂人话，听到黑衣女人的问话，还真的歪了歪脑袋，凝神思索了片刻，最后诚实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黑衣女人扬手将油纸包扔给他。
　　“记住，世上最好吃的烧鸡，是快要饿死时吃的那一只。”
　　男童已经剥开油纸，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她微微俯下身，笑吟吟地看着他：“如何，是不是最好吃？”
　　孩子边吃边点头。
　　她直起身，静默于一侧，颇具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男童终于将那只烧鸡风卷残云地消灭干净，她才伸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掌。
　　“跟我走。”
　　不是疑问句，也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一个毋庸置疑的肯定句式，仿佛这孩子除了跟她走，别无选择。
　　那孩子也当真站起身，裹着一件大到不成比例的衣服，伸出一只油腻腻、脏兮兮的小手，要去牵她，不过手伸到半途，他又缩了回来，用一种极认真的态度在袍子上擦干净了手，才去牵住了她。
　　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牵着手逐渐走远，眼前的画面就如墨水滴到宣纸上，渐渐晕染开来，画面变成了污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绯音从梦境中醒来，不由得吓得打了一个惊嗝。
　　在她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陌生男人。

　　大王重明

　　
　　以绯音微末的眼力，她只能初步判定出，面前这人是只锦鸡精，也有可能是只鹰，总之是个禽类。
　　男人与她梦里的那个女人一样，穿着一身从头到脚的黑衣，如果不是他手里托着一团光晕，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生得十分俊美，连千罗也比不上他，要不是能模糊看出他的真身，绝对不是走兽类，她几乎要以为这是她的同类。
　　但此情此景，绯音半点生不出欣赏美人的闲心，因为这美人手里拎了口宝剑，而剑尖正指着她的心口。
　　“这里面，是什么？”
　　他用剑尖轻轻触了一下自己左胸，力道使得十分巧妙，再重一点，就要划破她一层狐狸皮了。
　　绯音瑟瑟发抖，同时因为他指的地方不对，还隐隐有些羞耻，牙齿打颤地说：“没……没什……没什么呀。”
　　里面？里面不就是胸吗？
　　男人有些烦地摇了下头：“不对。”
　　说着，他使剑的右手略下重了几分力气，绯音闭着眼尖叫起来，心想吾命休矣，今晚注定死在一只鸡手里，难道是因为她平时吃了太多鸡，此乃因果循环，自有报应？
　　咕隆一声，什么东西滚下了地，一股油香味霎时涌入鼻子——是烧鸡。
　　她左胸的衣服已经被划的七零八落，露出底下一小片白嫩肌肤来。
　　“这是什么？”
　　男人的剑尖指向那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
　　“是烧鸡，”绯音补充，“是世上最好吃的烧鸡，用我的独门秘法炮制而成，天下仅此一家。”
　　“不对。”
　　男人皱着眉反驳，似乎很不高兴，片刻后，他又说：“世上最好吃的烧鸡，是快要饿死时吃的那一只。”
　　因为震惊，绯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句话……与她梦里的一模一样，这是什么情况？她有预知能力了吗？这在他们狐族，只有上了极高的岁数，几乎是从混沌时代里存活下来的狐狸老祖宗，才会有的力量，而且她居住在离群索居的森林里，几乎从不与他们来往，要不是族长继任仪式后，要去森林里跪拜，大家都以为她消逝了。
　　还是他与梦里的黑衣女人有什么联系呢？
　　绯音磕磕巴巴地说：“你……你不吃怎么知道呢？”
　　男人古怪地盯着她，似乎没领会她的意思。
　　绯音只好又解释一遍：“是不是世上最好吃的烧鸡，你得尝了才知道。”
　　过了好半晌，那人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然后他用剑挑破油纸包，割了一小片肉，放入口中，他先是抿在口中，眼睛有一瞬间愣住了，接着他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只消瞧他一眼，绯音就看出来了，他喜欢这只烧鸡，人们吃到美味时的神情总是大同小异的，果不其然，咽下那一小块肉后，他很快盘腿坐在了绯音身旁，手里托着的那团光晕被他放在了地上。
　　绯音这才认出来，那原来是一朵散发着银白光芒的水莲花，刚一放在地上，莲花上颤动的水珠就滚落了下去，绯音还来不及道一声小心，就看见那水珠落地之后，也变成了一朵俏生生的水莲花，越长越大，最后长到同头一朵一般大小，就停住不长了，水珠越滚越多，渐渐地，整个山洞都开遍了水莲花，有些甚至挂到了山壁上，将山洞照的透亮，如万千莹莹烛火之光。
　　那人将长剑横陈于地，腾出两只手来，开始大朵快颐地吃起烧鸡，他的动作虽然快速，却很优雅，剔出的骨头工工整整摆在地上，大致拼出了半只烧鸡的骨架。
　　天下所有厨师，都喜欢见到自己的做的食物被别人吃的很香，绯音也不例外，见状欢欢喜喜地问他：“好吃吗？”
　　黑衣男人点点头。
　　过一会儿又补充：“我以前吃过。”
　　这可就是胡说了，绯音心想，她此前从未见过他，也没有给他做过烧鸡，而她又坚信，如此美味的烧鸡只有她一人才做得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又瞥了她一眼，似乎对有人问他姓名这件事感到惊奇，又有些不适应，不过片刻后，他还是低声吐出了两个字。
　　“重明。”
　　绯音点点头，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说：“我是绯音，重明兄，劳烦你一件事，能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么？我的腿有些麻了，当然，你若是能解开我身上的绳子就更好了，不过上面有禁制，你可能解不开……”
　　她话音才落地，重明只用指尖在麻绳上轻轻一触，一阵银色光芒后，绳子应声落地。
　　绯音大喜：“多谢多谢，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她从地上站起来，蹦了几下，小腿处就如无数虫子在噬咬一样，钻心发麻，绯音等着那一阵酸麻过去，又开始扭着手腕，一边说：“重明兄，你一定是此地山寨里的妖怪吧，在下这番牢你搭救，要逃命去了。”
　　“你要走？”
　　“是，”绯音点头，又真诚地建议，“你也不妨快些出去，不要与任何人说起你来过这里，省的别人说你放走了我，惹祸上身，我听说你们山大王每日必杀三人，是个天大的变态，在下见你心地善良，不如早些离开此地，跟着这个魔头混，没有前途的。”
　　“不一定是三人。”
　　重明淡淡地道。
　　绯音一愣：“你说什么？”
　　“他心情好就杀三人，心情不好的话，也许杀三百人。”
　　“是啊，”绯音心有戚戚焉地点头，“要不说他是个魔头呢？”
　　正在她说完话的同时，忽闻洞外传来一阵喧嚷之声，绯音大惊失色，回头一看退无可退，这山洞只有一个出入口，如果她逃出去，势必遇上进来的人，而且重明也在这里，到时解释不清，反倒牵连了他。
　　电光石火之间，绯音已经下了决定。
　　她俯身拾起地上那堆麻绳，然后绕到重明身后，用绳子勒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耳后轻轻说道：“别怕，重明兄，我并非要伤你性命，而是不得已为之，等下他们进来，你便大声喊救命，他们不会怀疑你的。”
　　重明：“我可以不喊么？”
　　“不喊……”绯音迟疑片刻，“不喊也成吧，那你记得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要知道你的命可是在我手里……”
　　绯音已经来不及叮嘱更多了，因为喽啰甲已经率领一帮妖怪，举着火把一窝蜂地涌了进来，看到绯音挟持了一个他们的人，纷纷脚步一顿，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绯音心想，总算是唬住了他们，她清清嗓，正准备喊识相的就让她出去时，喽啰甲颤颤巍巍地喊了声“大王”。
　　绯音俏脸一沉，很有气势地道：“你们家大王不在！让我们出去，等下了山，我就放了他！”
　　“大……大王？”
　　都说了他们大王不在，怎么还喊大王呢？喊两声能壮胆还是怎么的？
　　正准备再撂一句狠话，就见那傻憨傻憨的喽啰乙干巴巴地问：“大……大王，这是您新发明的一种杀人姿势吗？”
　　“不是。”
　　不掺任何感情的一句话，冷冰冰地在绯音耳朵边炸裂开来，她的头皮到后背一整块儿开始发麻，狐狸耳朵都险些没竖起来，要知道，她自成年之后就很少被吓出原形了。
　　重……重明就是那个变态杀人魔山大王？
　　不能把不能吧不能吧？他还吃了她的烧鸡呢？
　　烧鸡……
　　绯音心里又是倒抽一口凉气。
　　他真身是只锦鸡精，而她烤了只烧鸡给他吃，他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他心情好就只杀三人，心情不好的话，也许杀三百人。”
　　绯音已经哆嗦了起来，心想这大魔头今天是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她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还拿绳子勒着人家的脖子，她顿时哆嗦地更加厉害了。
　　重明伸手触上绳索，同样一点银光过后，绯音手中的麻绳已经断作两截，她的腿没出息地软了，踉跄着后退几步。
　　重明转过身来，长剑自动回到他的手中，他只轻轻扫了绯音一眼，然后淡淡地说：“明天我还要吃……”
　　“鹅，”绯音赶忙道，“那是烧鹅，虽然它长得像只鸡，但你信我，它生前真的是只鹅。”
　　重明瞪她一眼，似乎有些生气。
　　“你当我眼瞎么？我就要吃烧鸡。”
　　他扔下这句话，就看也不看绯音一眼，转身欲走，一个小喽啰不知为什么想不开，突然伸手拦住他。
　　“大王，您今天要杀的人数还没满呢？这头狐狸是咱们特意抓来，孝敬您老人家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周围所有的妖怪突然默契地往旁边退了三步。
　　重明点点头：“你说的对。”
　　话音落地的同时，挥手一剑，小喽啰的头掉了地，咕噜滚到绯音的绣鞋边，一双眼睛睁得奇大，死不瞑目地瞪着她。
　　绯音尖叫着滚到了一旁，其余众妖怪因为有先见之明，衣带上没沾到半滴血，跟在他们大王身后走了。
　　重明走后，银白色的水莲花迅速凋零，不一会儿，山洞里就重新陷入了黑暗。

　　烹饪改变命运

　　
　　过去的六百年里，绯音一直是只足不出户的狐狸，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狐狸谷周围的小镇，所以她从来不知道，谷外的世界竟然如此险恶，也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靠自己的一手好厨艺捡回了一条性命。
　　被绑回黑风山的第二日，她秉着“做的不好吃就会死”的心理准备，烤出了她毕生做过的最好吃的一只烧鸡，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呈给了坐在虎皮大椅的重明手上。
　　而重明在享用过之后，轻飘飘地下了一句“明天还要吃”的命令，这也就意味着她明天的小命保住了，绯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战战兢兢地道了谢。
　　重明这时又问：“怎么眼睛红了？”
　　“洞里有死人……不是，有死妖，我……我睡不好。”
　　绯音颤抖着回答，生怕哪一句话说的不对，这位大王就说“既然睡不好那就永远别睡了”，然后抽出他那把寒光凛凛的剑，让她脑袋分家，跟她洞里那位室友一样。
　　然而重明没有这样做，他甚至很好心地让她换了个地方住，紧挨着他的洞府，绯音又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因为这样直线降低了她逃跑的可能性。
　　就这样担惊受怕地过了一个月，绯音自己先受不住了。
　　她饿，饿坏了。
　　天地造化生灵，六界之中，除去神、佛修的是无欲之道，无须摄取食物，余者□□凡胎，就必须要靠食物供养了，像绯音是狐狸精，总脱不了妖、精、怪的范畴，虽不至于饿死，但十天半个月的没水米打牙，也有些扛不住了。
　　她每日给重明烤鸡，给他烤一只，自己也烤一只，才吃了三五天，她就腻了，而绯音作为一名美食家，是绝对不肯亏待自己的嘴的，既然不想吃烧鸡，她就是饿死，也不会吃一口。
　　这一天醒来，绯音的肚子就咕咕叫，她终于忍不住了，想给自己烤条鱼吃。
　　之所以是烤鱼，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那是因为她梦到了烤鱼。
　　是的，她又做梦了，并且很清楚地知道，她是在做梦，因为她就站在一条河边，可奇怪的是，水面上并没有她的倒影。
　　至于狐狸精到底会不会做梦，绯音不知道，她在狐狸谷时，就从来没做过梦，也没听别的狐狸说过梦，她想着回去了要问一问千罗大人，到底他们狐妖能不能做梦。
　　当然，前提是她要能回得去。
　　绯音知道这又是一个梦境之后，也没有心急，而是静静地看着朝河边走来的两个人。
　　那并不是别人，正是她上次梦里的主人公，一个黑衣女人，身后跟着一个矮个子小孩。
　　女人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一身黑衣，神情冰冷，在绯音看来，她其实长得很美，当然，要是肯笑一笑，融化她眉眼间的那团冰霜，那就会更美了。
　　与她相比，那小孩的模样可发生了大变化，虽然还是瘦弱不堪，但他换了件衣服，不再是那件长到拖地的黑袍，虽然依然是黑色的，剪裁也很糟糕，但很合身，绯音看出来了，其实这就是那件黑袍改小了，不过做的人显然缝纫手艺不怎么巧，说是衣服，倒更像块抹布。
　　即使是穿着抹布，那小孩儿也令人眼前一亮，他的脸不再脏兮兮的，肤色白如新雪，绯音认为最好看的是他那双眼睛，她这才认出来，那是一双凤眼，眼皮很薄，眼尾狭长，眼瞳清而亮。
　　他若长大了，就算是世上最绝色的狐狸精，一定也不及他一个眼神。
　　黑衣女人走得很快，小孩儿尽力跟着她，直到落下好一大截，快赶不上了，他才踉跄着喊了声“主人”。
　　绯音这才知道，原来他会说话。
　　走在前面的黑衣女人脚步一顿，那一刹那，她的眼中浮现出了一种绯音看不懂的情绪，似乎是一种……悲伤？
　　她无法分辨，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黑衣女人就出现在了小孩的面前，那小孩被她吓得一愣，而她弯下身，带着她一贯的冰冷神情，严肃地说：“以后不要叫我主人，记住，你是上古凤凰，有六界最尊贵的血脉，你、我，我们都是，像我们这样的人，绝对不可随意认人为主。”
　　“你也是凤凰么？”小孩好奇地问。
　　“我？”
　　黑衣女人笑了，却不是绯音期待的那种笑，而是一种讽刺意味的笑，她笑时，眉目依然冷漠、透着厌倦。
　　“不，我不是，凤凰是很稀少的，我想，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你了。”
　　那小孩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又抬头问：“那我怎么叫你？”
　　这问题似乎难住黑衣女人了，绯音在她脸上，看到了和那日重明一样的表情，似乎对有人问她姓名感到很不适，过了一会儿，她才神色淡淡地道：“吾名九婴。”
　　小孩儿又问：“那我叫什么？”
　　“小东西。”
　　绯音笑了笑，心想这算个什么名字，定是她懒得很，不愿费神去想，随口搪塞的一句，那小孩却当了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她也不愿意叫一个孩子“小东西”，只好在心里以“小凤凰”称呼他。
　　名唤“九婴”的女人已经转身，朝着河边走去，只轻轻抬了下手，就有一尾银鱼从河中破水而出，最后摔在她脚边，鱼尾不停地拍打着地面。
　　绯音这下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她要烤鱼吃。
　　不过就她看来，九婴的厨艺极差，她既不刮鳞，也不剖开鱼腹，取出内脏了洗净，而是直接用树枝扎穿鱼腹了，架在火上烤。
　　那火是她用术法变出来的，火势极大，绯音只用瞧一眼，就知道一定会烤糊。
　　果不其然，最后烤出来的鱼焦黑成炭，几乎看不出来是鱼，她拿起来闻了闻，似乎也有些不确定，到底能不能吃，然后她看了看蹲在地上，眼巴巴瞧着她的小凤凰，把烤鱼扔给了他。
　　小凤凰拿起来就吃，接着脸色一苦，“哇”地一声，吐出一块焦黑的鱼肉。

　　烤鱼的诱惑

　　
　　黑风山虽然听上去很霸气，仿佛山上终年黑雾缭绕，狂风不止，但其实这都是世人的误解，黑风山虽不说是什么名家仙山、洞天福地，但也风景秀丽，绿水环绕着青山，黄鹂鸟叽喳不停，若不是每天面临被宰的命运，这也不失为一个避暑胜地。
　　就在绯音出发去河边的路上，她遇到了喽啰甲一帮妖，便停下来打招呼：“嗨，真巧，吃了吗？”
　　“还没呢。”
　　喽啰乙热情地回答了她，他是一头野猪精，又问绯音：“你吃了吗？”
　　“也还没呢，正打算去河边，抓条鱼来烤烤。”
　　绯音向他展示手里的佐料罐。
　　喽啰乙点点头，又捂着腮帮子直皱眉：“我们昨天就吃的烤人肉，不好吃，烤的太硬了，我的牙都崩碎了一颗。”
　　“烤太久了吧？要不就是火太大了，烤肉是很考验火候的，”绯音真诚地向他建议，“还有你们可以在烤之前，在肉……尸体上划十字，这样能更入味一些。”
　　喽啰乙显得很高兴：“谢谢你，今晚我们就试试，你要不要来一起吃？”
　　绯音忙不迭地谢绝了。
　　不像他们这些散妖，他们狐狸谷是受到天庭管制的，别说是吃人了，就算是勾引人时，不小心吸了凡人的一口阳气，都会触犯天条，族长会被天庭传唤，视情节轻重，对犯事的狐狸精作出惩罚，如果只吸了一口还好，凡人不过精神萎靡几天，犯罪狐狸也不过被口头教训几句，关几个月禁闭，如果直接把人吸成了一具干尸，那后果就严重了，直接被绑去受天雷之刑，只用一道雷，就会被劈得渣都不剩。
　　因此每次千罗从天庭开完会回来，都会召集族人，讲一遍勾引凡人的安全守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吸走他们的精气，绯音出谷时，还受到了他的耳提面命，出门在外，要好好做狐，千万别受不住诱惑，吸了男人的阳气，否则她也不用回谷了，直接上天去遭雷劈就好了。
　　绯音将他的话记在了心里，是一条人命也不敢伤，更别提去吃人了。
　　喽啰乙因为跟她说话，一下脱离了大队伍，带队的喽啰甲掉头就喊：“小乙，干嘛呢？快跟上！”
　　“就来！”喽啰乙吼了回去，又扭头冲绯音说，“我先走了。”
　　绯音好奇地问：“你们这是去哪儿呢？”
　　“下山，据山脚盯梢的小妖来报，有人要路过我们这儿。”
　　哦，上门送菜的人来了。
　　绯音想起自己的经历，不由得悲从中来，为那过路的人默哀片刻。
　　喽啰乙忽然记起了什么，跑到一半停下来，一脸警惕地盯着她：“你不会又想着逃跑吧？”
　　绯音脸一垮。
　　她就算是想，又怎么跑得掉呢？
　　这一个月里，她不是没有计划跑路过，可每次都是溜到半路，就“偶遇”了出来散步的重明，她跑得最远的一次，都能瞧见山脚那片野草地了，还不等她露出胜利的笑容，重明就坐在一株大榕树上，早早地等着她了。
　　“放心吧，”绯音惆怅地叹了口气，“有你家大王在，我跑不了。”
　　喽啰乙一寻思也是，大王无所不能，谁能在他老人家眼皮底下溜走呢？他兴高采烈地向绯音告了别，小跑着跟上了大队伍。
　　和喽啰乙分手后，绯音去了河边。
　　她挽好衣袖和裤腿，脱了绣鞋，不出一炷香工夫，就从河里摸了条大鲤鱼，然后她上了岸，将鱼头在石头上一甩，摔晕了它，开始刮鳞剖腹，掏出内脏，就着河水洗干净后，又从怀里掏出那些瓶瓶罐罐，开始腌制鱼肉，最后她捡了些树枝回来，在河岸边升起了火堆。
　　对于下厨，绯音有一套自己的理论，这是她从无数次经历之中总结出来的，那就是最成功的美食，往往是用最自然的方式烹调出来的。
　　作为一只妖，就算再不成器，也多少有一些法力，她自然可以手指头搓一搓，就生出一簇火来，但这样的火，往往控制不好力道，要么是烤不熟，要么是烤太过，就算是火候正好，烤出来的鱼，也一定没有凡火烤制的那种烟熏味，落了下乘。
　　因此在做饭时，绯音习惯亲力亲为，像一个凡人一样去烹制食物。
　　随着火焰的炙烤，鱼香味渐渐地飘了出来，绯音翻了个面，油脂就在金黄的鱼肉上滋滋滋地冒了出来。
　　可以吃了。
　　绯音的肚子突然响亮地叫了一声，就好像它自己知道，将有东西来填满它了，绯音将鱼肉举到唇边，先是餍足地嗅了一口肉香味，接着大张开嘴，刚要往下咬，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困惑。
　　“这是什么？”
　　绯音的表情即刻就僵住了。
　　今天日头极晒，在这样的天气里，重明总是不爱出门，他讨厌毒日头，晒太阳让他心情不好，心情一不好，他就想杀人。
　　所以在他这里，杀人是必须的，因为天不可能不出太阳，他也不可能不杀人。
　　今日他还一个人没杀，因为他懒得出门，底下那些妖怪们知道他的脾气，一定会绑好了人，来等他杀，但重明等不住了。
　　他现在心情十分地不好，必须要靠杀人来缓一缓。
　　重明躺在石床上，枕着一条胳膊，望着洞顶出神，他的洞府很黑，非常阴凉，但他能看得很清楚，洞顶上什么也没有，他伸出指尖，一条闪着幽蓝光芒的藤蔓就长了出来，顺着山壁，开始往上攀爬，藤蔓上长着蓝幽幽的花朵，他思索着要杀谁。
　　首先这人不能太远，因为天气太热，他一步也懒得动。
　　这样一来，他就想起了隔壁那头红狐狸。
　　按他以往的看法，红狐狸杀不杀都无所谓，杀也行，不杀也行，她烤的鸡还不错，可以留着，但今天就不得不杀了，谁让她离自己最近，而且连吃了一个月的烧鸡，其实重明也有些腻了。
　　想清楚这一点，他就准备起身去宰狐狸了，谁知走到隔壁洞一瞧，狐狸不见了。
　　重明一点也不心急，因为他能感受到，红狐狸就在这山上，这样一来，他又不想杀她了，因为她不再是离他最近的人，重明焦躁起来，寻找着下一个他要杀的目标，这时候，风中飘来了一丝香味。
　　他顺着这香味，一路找到了河边，红狐狸赤着脚，那香味就是从她手里传出来的。
　　“这是烤鱼。”
　　红狐狸哭丧着脸回答他，头顶有一绺头发，呆呆地立了起来，在风中歪来倒去。
　　重明问：“好吃吗？”
　　“我……我也不知道，”她看上去更像是要哭了，“要不，您尝尝？”
　　一串烤鱼递到了他面前，鱼肉烤的焦黄，散发着扑鼻的肉香。
　　重明接过来尝了尝，一点咸香在他的味蕾上炸了开来，混杂着一股辛辣味，与烧鸡的甜味是全然不同的感受，不出片刻，他就将鱼啃的只剩个骨架，并且决定不宰狐狸了，至少等他吃腻了烤鱼再说。
　　他将光秃秃的鱼骨架扔在地上。
　　“明天我要吃这个。”

　　最强出嫁天团

　　
　　绯音看着地上那副鱼骨架，心痛地眼角渗出了泪花，那是她的鱼啊，她的鱼啊，她又洗又淘，咽着口水，忍着饥饿，冒着暴晒的太阳，眼巴巴地盼了半天，才终于烤得双面焦黄的鱼啊，还没尝上一口，就被这大魔头抢走了。
　　这是多么令人发指的行为，可他只是恬不知耻地说，明天还要吃。
　　乖乖千罗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境地，绯音心里苦，想一头淹死在河里。
　　这时传来一声荡气回肠的“大王”，余音不绝，在山壁之间回荡，绯音转头一看，只见喽啰乙正远远地跑来，而身边突然冒出一股寒气，重明祭出了手中长剑，剑身雪亮，凝着冰蓝的雾气，端的是一把锋利无匹的好剑。
　　喽啰乙刹住步伐，当即就给他跪下了。
　　“大大大王饶命啊！甲……甲哥劫回来六个人，够您杀……杀到明天了，大……大王饶了小的吧！”
　　重明摇摇头：“太远了。”
　　他拎着剑向喽啰乙走去，喽啰乙抖若筛糠，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绯音一时生了恻隐之心，想起自从被绑上山后，对她最好的就是这头野猪精了，她脑子一抽，下意识地喊了声“慢着”。
　　重明回头看她，目光中带着些不解。
　　绯音忍着心头惧意，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杀了他，就算再……再加上我，人数也不够三个，你也还是要走远了去杀人，还不如……还不如去喽啰甲那里，一齐杀三个。”
　　她强大的逻辑说服了重明，他点了点头，竟然真的收剑走了。
　　绯音赶紧上前把喽啰乙扶起来，两人都是大汗淋漓，眼中流露出劫后余生的欣喜。
　　喽啰乙喘着粗气，泪光闪闪地对她说：“多谢你，红狐狸，要不是你，今晚被烤的就是我了。”
　　“不用谢，叫我绯音就行，你们真的抓了六个人上山吗？”
　　“当然，我哪里敢骗大王？”
　　“凡人？”
　　“凡人。”
　　绯音眼前一黑，连忙抓住他的手臂道：“快，那些人在哪里？快带我去！”
　　虽然那些人上山后，终归是死路一条，但若因为她要救喽啰乙，让他们死的提前了些……
　　绯音想象了一下天雷打在身上的滋味，顿时狐狸毛都要炸了。
　　幸运的是，在重明动手之前，绯音及时地赶到了。
　　喽啰乙果然没有撒谎，他们确实绑了六个人上山，而且出乎意料的是，这竟然是一列出嫁的队伍，四个轿夫，一个蒙着红盖头的新娘，还有一个肥胖的媒婆。
　　六个人的手脚都被绑住，坐在地上，新娘和媒婆在哭泣。
　　早就听喽啰乙抱怨过，说自从杀的人多了，人们都不走他们黑风山这条路了，就算是不得已要走，那也一定会请镖局或者家丁傍身，护卫的人至少三百起头，这些人送嫁走这条路就算了，还一个护卫都没有，绯音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勇气。
　　在重明的剑尖快要划破一个轿夫的喉咙时，绯音大喝一声：“住手——”
　　一声落地的同时，所有妖怪不约而同地后退，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重明停下动作，神情很不耐烦：“又怎么了？”
　　绯音严肃地说：“你不能杀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六个人。”
　　“我只杀三个。”
　　“那你杀哪三个呢？”
　　重明迟疑了片刻，随后提起剑尖，随意地指了三个人。
　　“这三个。”
　　被他指的三人立刻嚎丧般地哭喊起来。
　　绯音立即道：“看到没？大王，这是很不公平的，你要杀这三人，那剩下的呢？他们为什么不被杀？”
　　重明思考了一会儿，告诉她：“留着明天杀。”
　　绯音又问：“那为什么剩下三个要明天杀？今天杀不行吗？今天杀的为什么又非要今天杀？明天杀不行吗？”
　　重明被她今天、明天地绕晕了头，太阳高悬，晒得他头昏脑涨，十分不悦，他皱起了眉，很没耐性地问：“那你说杀谁？”
　　“我也说不好，您应该让他们自己来决定，”绯音眨着狐狸眼，一本正经地说，“让他们内部投票，看谁今天死，谁明天去死，等他们决定好了，大王只须抬一抬您尊贵的手腕，就能杀掉那三个人了。”
　　重明淡淡地瞟她一眼，果然抬了抬他尊贵的手腕，长剑在他手中消失了。
　　“行吧。”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喽啰甲和喽啰乙在内的妖怪们瞪大了眼睛，看向绯音的目光中充满了半惊叹、半崇拜的复杂情绪。
　　绯音又趁热打铁地建议：“大王不如给他们松松绑，这样才好举手投票。”
　　重明又抬了下尊贵的手腕，麻绳就断成几截，掉在了地上，绯音大着胆子说：“大王要不要进屋乘乘凉？外头太热了，别晒坏了您娇嫩的皮肤。”
　　喽啰甲终于忍不住质疑：“这些人要跑了怎么办？”
　　绯音被他拆穿心中盘算，脸颊就是一红：“瞧、瞧你说的，有咱们英明神武的大王在这里，还能让几个凡人跑了？”
　　重明用手搭了个凉棚，果然觉得日头太晒了，他娇嫩的皮肤有些受不住，说了声“走吧”，就率先往屋里走去。
　　喽啰甲只好将剩下的话憋了回去。
　　绯音进屋之前，回头看了眼那六人，她只能帮他们到这个份上了，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逃出生天。
　　他们进的屋是前任大王们留下来的，一幢木头搭的房子，还有副匾，上书“聚义厅”三字，里面场地极宽阔，上首摆着三把梨木交椅，居中那把椅背上，披着老大一张白虎皮，重明在上面落了座。
　　绯音立在他身旁，变出一把羽毛扇，殷勤地替他扇着风。
　　“大王，风力还可以吧？”
　　重明阖着眼，舒服地哼了一声，又突然看了眼她手中的羽扇。
　　“扇子换了。”
　　绯音的小心脏一抖：“大……大王，这其实是鸭……”
　　“换个颜色，”重明淡淡地吩咐，“换成黑的。”
　　绯音咽下“鸭毛扇”三个字，白羽毛扇变成了一把漆黑的羽毛扇。
　　原本以为，那六个人会趁着机会逃走，可令绯音想不到的是，一盏茶的时辰过后，他们竟然真的选出了三个人。
　　被选中的人一个是媒婆，一个是那新娘子，她的红盖头已经被人揭了，抽抽噎噎的，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还有一个是位老人，他是个轿夫，头发斑白，佝偻着身子，右边的颧骨上还青肿了一块。
　　三个人像家禽似的，被三个孔武有力的轿夫赶了进来。
　　“这位大王，我……我们选出来了，就这三个。”
　　一个方脸的轿夫道，他说话时，连抬头看一眼重明都不敢，那新娘子此时又发出一声啜泣，肩膀微微颤抖。
　　年老的轿夫忍不住了，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恳求道：“大王，您行行好吧，我年纪老了，不中用，可这女娃娃还小哇，她还说了婆家，您放了她，把小老儿杀了吧。”
　　重明摇头：“我只杀三人，一个也不能少。”
　　老人还想说话，肩头却被人踹了一脚，一个蓄着络腮胡的轿夫骂道：“别他娘的啰嗦了，老东西，要不是你走得慢，咱们会被抓上来？他奶奶的，反正老子明天就死了，你在黄泉路上等着吧，咱们的账地底下算！”
　　老人说不出话了，匍匐在地上哀声哭泣，重明提着剑，走下了台阶，绯音不忍目睹，闭上了双眼。
　　哭声此起彼伏，仿佛在死亡面前，人只有放声一哭，才能缓解内心深处的恐惧一样，尤其是那位媒婆，她一旦开嗓，当真是地动山摇的地步。
　　没过多久，那尖锐的哭声就倏地一收，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绯音鼻尖一耸，嗅到了浓重的人血味。
　　她睁开眼，看见那三位轿夫倒在了血泊里，而老人、新娘还有那位媒婆都好生生地活着，只是个个双眼圆睁，回不过神来。

　　学好一门技术很重要

　　
　　绯音又一次做梦了。
　　这一次，她是在一片山谷里，那里开着漫山遍野的霜蓝色花朵，她认真地数了数，一共是九片花瓣。
　　齐腰深的花海中，有一个人慢慢走来，当然，若要认真看的话，其实是两个人，因为后面那个是个小孩，个头还没花茎高。
　　一阵狂风吹来，霜蓝色的花瓣被卷入长空，满天飞舞，有不少落在了九婴的肩头和长发上，被她动作很轻地拂去，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这是什么花？”
　　小凤凰在她后头问。
　　“就是花。”她冷淡地回答。
　　“总得有个名字吧？”
　　“不知道。”
　　“那我来给它取一个。”
　　小凤凰摘了一朵，陶醉地嗅了一口花香，然后睁开他那双清亮的凤眼，里头是满满的笑意。
　　“它有九片花瓣，那我要叫它九—婴—花。”
　　轻快的童声被大风割裂，腔调拉的老长老长。
　　九婴突然牵住了他的衣袖，转眼之间，他们已从花谷到了悬崖，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谁也看不见的绯音。
　　小凤凰和九婴一起站到了峭壁上，下方深不见底，缠绕着冰冷的白雾，只要再往前一步，他们就会跌入百丈深渊。
　　小凤凰害怕起来，拉一拉九婴的衣摆。
　　“我……我们回去吧？”
　　九婴却说：“跳下去。”
　　小凤凰一怔，下意识喊：“主人？”
　　“不要叫我主人，”九婴淡淡地纠正，再次命令，“跳下去。”
　　“我……我不敢。”
　　九婴不再说话，而是伸手在他背后一推。
　　尖叫声在悬崖峭壁之间回荡，经久不息，绯音惊恐地发现，那是她自己发出的声音，而九婴立于绝壁之上，神情无动于衷。
　　过了片刻，她纵身一跳。
　　绯音吓得紧闭双眼。
　　等她再一睁眼，自己又到了那片花海之中，九婴沉默地伫立着，在她面前，小凤凰的身体悬在半空之中，手脚无力地向下垂着，他吓晕了过去，而他的右手里，依然死死地握着那朵九婴花。
　　绯音惊醒了过来，她在石床上双腿一蹬，身体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脚踏空的感觉。
　　她茫然了好半晌，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杀猪般尖叫，是那媒婆的嗓音，从隔壁重明的洞府传来，绯音一刻也没犹豫，从床上一跃而起，拔腿就跑。
　　老人、媒婆和新娘子又被五花大绑了，由喽啰甲一帮妖怪送进重明的洞府，喽啰乙隔老远看见她跑来，一把将她拦住，在她耳畔小声劝道：“红狐狸，你别犯蠢了，昨日大王不杀你，是你侥幸，今日你若再横加阻拦，我今晚就只能饿肚子了，因为我不想吃你。”
　　绯音急得一个头两个大，眼看重明的剑就要指向新娘子了，连忙气沉丹田：“大王且慢——”
　　喽啰乙不拦她了，迅速离她几丈远，其余妖怪也向两边分开站，露出了后面的她，在他们眼里，她已经成了只死狐狸，只等着看今晚是清蒸还是红烧了。
　　重明一看是她，顿时露出一个无奈又烦躁的表情：“怎么又是你？”
　　绯音一个箭步上前，双膝下跪，仰着脸道：“大王，能不能不要杀这三个人？”
　　“那杀你？”
　　绯音立即打了个哆嗦，连忙道：“杀了我，您明天就没烤鱼吃了。”
　　“这倒是。”重明赞同地点头。
　　绯音抓紧机会道：“杀了他们三个，您明天也没有烤鱼吃。”
　　重明眼睛一瞪，周身气势暴涨。
　　“你在威胁我？”
　　绯音被他的威力压的抬不起头来，其余众妖也是抱着脑袋一脸生不如死，也就只有那三个凡人，毫无根基，才体会不到这种法力高强者在比他弱的人之前的碾压。
　　“大……大王别误会，”绯音扛着巨石压顶的压力，咬紧牙关，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她竭力解释，“我烤鱼需要帮手，这三个人能帮我，大王您才吃的更尽兴啊……”
　　压迫停了下来。
　　重明面无表情：“他们能帮你做什么？”
　　“我能剁肉！”媒婆立即答道，并举起了她那只大腿粗的胳膊，“我力气大。”
　　“我……我能烧火！”
　　老人也结结巴巴地说。
　　那新娘子泪眼婆娑，实在找不出她能做的事，毕竟也不能把绯音厨师的位置抢了，最后她灵机一动，高举着手说：“我能剥蒜！”
　　“对，”绯音面不改色，“剥蒜是很重要的，一条烤鱼做的好不好吃，关键就要看蒜剥的好不好。”
　　重明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也不知信没信，将长剑收了，往石床上一躺，枕着胳膊道：“滚出去。”
　　人和妖都作鸟兽散。
　　出了他的洞府，绯音就一阵腿软，得扶着喽啰乙的手臂，才能勉强站稳。
　　她长舒一口气：“乙兄，我刚刚明白了一个道理。”
　　“是啥？”喽啰乙挖着耳朵眼儿问，“少跟大王对着干吗？”
　　“不是，”绯音摇头，眼神凝重，“是人生在世，学好一门技术很重要。”
　　喽啰乙：“……”
　　转眼又是一月过去，日子来到了八月里，丹桂飘香，黑风山上的枫树红了一半，远远望去，红云似的叠在一起。
　　重明的菜单越来越长，从一开始的烧鸡、烤鱼等单一菜系，到现在变成最低要求也是三菜一汤，最近他爱上的主菜是红烧排骨，绯音打算再给他炒个青菜和花生米，再配一碗冬瓜肉丸汤。
　　择菜花的时候，绯音掐指算了算时间，距离年底只剩四个月了，可她还被困在黑风山上，小命都朝不保夕，更别提去找男人了。
　　乖乖千罗大人，这可怎生是好？
　　她忧郁地叹了口长气，即使在错落有致的剁骨声里，这声叹息都显得那么清晰。
　　媒婆姓孟，绯音称她一声孟大娘，正是她在砧板上剁着排骨，听到这一声叹，她顺口问了一句：“怎么了？闺女，叹啥气啊？”
　　绯音摆摆头，用衣袖抹了下眼睛：“没什么。”
　　这幅样子可不像没事，孟大娘心都揪起来了，她无儿无女，自从绯音救了她之后，她心里就把她当自己女儿了，而且绯音长得显小，巴掌大的一张圆脸，留着齐额的刘海儿，眼珠子乌溜溜的，因为被衣袖擦过，眼尾有些发红，一副有委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她心疼坏了，连忙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抽了把马扎在她身旁坐下，担心地问：“怎么着了？跟大娘说说，你别憋在心里啊。”
　　绯音咬着下唇：“也没怎么，就是想起我们族长。”
　　“族长怎么了？”
　　“他让我年底之前带个男人回家。”
　　孟大娘“啊”地一声：“你才多大啊？就要找人家了？”
　　绯音汗颜：“也不小了，都六……十六岁了。”
　　正窝在板凳上剥蒜的女人扑哧一笑：“我还当多大呢？你还比我小一岁呢，以后要叫你阿音妹妹了。”
　　她便是那位总是哭哭啼啼的新娘子，闺名唤作柳依依，人如其名，生的弱柳扶风，本是县城里一位落第秀才的女儿，七岁上死了娘，后来他爹给她娶了个后娘，这位后娘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平时不是支使她做这做那，就是动辄打骂，俗话说有后娘就有后爹，她爹也是个没骨气的人，见了女儿受苦，声都不敢吭，反而劝她多听后母的教诲，这是为了她好。
　　柳依依当了十几年的受气包，到她满十七了，后娘就迫不及待地为她订了门亲事，城东林老爷家的二儿子，这位林二少又是城里人尽皆知的一棵病秧子，生下来就灌药汤长大的，眼见是活不过这两年了，人人都说她后母是收了林家的五锭金子，才应下了这桩昧良心的婚事。
　　柳依依是拼死不嫁，她倒不是看不起林二少，而是因为她有个相好，隔壁家的二柱子，可惜当时二柱子赶考去了，她势单力薄，被她后娘灌了迷药，送上了花轿。
　　在轿子里醒来后，她听那些轿夫们说才知道，原来林二少几天前就过世了，她后娘也知道，林家的人来退婚，她为了那五锭金子，说什么也不同意，还说林二少没是没了，可新娘子不能不娶，不然在地底下多寂寞，她红口白牙，几下就把一桩亲事说成了冥婚，所以轿夫们才走了黑风山这条道，他们当然不想送死，掌不住林家给的钱多，而且也不是个个路过黑风山的人都死了，也有几个好运的回来过，并且这几个人回来后，都大肆宣扬，黑风山的土匪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他们一拳打十个。
　　那三个年轻轿夫被钱迷了心窍，又过度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和身手，就这么不怕死地上了路，喽啰甲他们冲出来时，他们还怪是老轿夫走不快，连累了旁人，他们不知道，无论他们走得多快，也是跑不过一帮妖怪的。
　　那老轿夫姓王，正在灶下烧火，要把锅里的水烧开，此时插嘴问道：“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何绯音姑娘家是族长做的主？”
　　“我爹娘没了。”绯音说。
　　孟大娘眼泪都来了，叹了声“可怜的闺女”，把她搂进自己宽厚的胸膛里揉头安慰。
　　绯音险些被安慰得断了气，从她怀里挣扎地抬起了头，顶着个鸡窝脑袋问：“孟大娘，你知道哪里男人多吗？”
　　“要说这世上男人最多的地方，那当然是青楼啊。”
　　“青楼？”
　　绯音茫然地眨眼，看见柳依依的脸涨得通红。
　　孟大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声很浑厚。
　　“闺女，也不怕你笑话，大娘在做媒婆之前，干的是皮肉生意，后来挣够了钱，就自己当了老鸨，开了家青楼，却因抢不过对面的小瀛洲，生意黄了，这才从了良，柳姑娘这桩亲事是我第一桩生意，谁知被她那黑心肠的后娘摆了一道，呸，杀千刀的毒妇，老娘若是出的去，不把她那张老脸挠花，她不知我姓孟的什么脾气！”
　　绯音还是很茫然，以为孟大娘是开过什么肉铺，她有些狐疑地问：“青楼里男人真的很多吗？”
　　“多，”孟大娘一个字肯定，“不过，也要咱们出的去才行啊。”
　　说的有道理，绯音的脸又垮了下来，不过当她看见灶下的老王时，眼神却倏地一亮。
　　“王爷爷，您也是男人呐！你可不可以娶我？”
　　老王听闻此言，险些一火钳捅穿锅底，他瞪着眼睛，连脸上的皱纹都给抻开了几道，难以置信地道：“绯音姑娘，老夫都快八十了……”
　　绯音连忙说：“年龄不成问题，其实认真计较起来，您八十还真不算什么。”
　　八十对六百岁的她来说，还不够个零头呢。
　　“那也不行！”
　　“为什么？”
　　老王老脸臊得红彤彤，苦大仇深地道：“绯音姑娘，你行行好吧，小老儿半截子埋进黄土的人了，没多久可活了……”
　　绯音还想说些什么，忽然狐狸耳尖一动，厨房外涌进一拨人来，喽啰甲冷酷无情地站在前面，后面好几个喽啰手里拿着麻绳。
　　孟大娘、柳依依和老王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绯音挡在他们前面，客气地问：“怎么了？甲兄，大王又想杀人了么？”
　　喽啰甲点点头。
　　绯音心里一紧：“能不能做完这顿饭了再杀，你知道的，我需要他们三个给我打下手。”
　　“跟他们三个没关系。”
　　喽啰甲看着她，目光充满了同情。
　　“大王要杀的是你。”

　　你还有什么遗言

　　
　　重明坐在白虎皮交椅上，一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下了宰狐狸的决定。
　　当然，他作出这个决定，并不是他对绯音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这狐狸早宰晚宰，都得宰。
　　早在一个月前，他的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个念头，那时他已经吃腻了烤鱼，再加上又听到底下人都在传，说他谁的话都不听，就听绯音姑娘的话，绯音姑娘不让他杀谁，他就不杀谁。
　　重明当时隐在暗处，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听了个完完整整，但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掉了。
　　回去之后，他在山洞里想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确实是听从了几句狐狸的话，但那不代表他就只听她的话，事实上，只要别人的话有道理，他都肯去听一听，况且他之所以肯听，那是因为他自己心底也那么想，这样说来，其实谁也作不了他的主，重明只听从自己的主意。
　　此外，妖怪们互相传这些谣言，说他在狐狸面前耳根子软，好摆布，影响也十分的不好，不利于他领导这个山寨，诚然，什么面子尊贵之类的，重明一贯不大讲究这些，但他听到这些话，还是有点不爽。
　　更何况，狐狸养着也是白养，她除了会做点饭，一无是处，他又不想养只宠物，何况这只宠物还带来三个吃白饭的凡人。
　　综上所述，重明就想宰狐狸了，谁知那天绯音正好发明了新菜色，他一下就给忘了。
　　拖到今天，委实不能拖下去了，狐狸必须得宰。
　　重明下定决心的同时，喽啰甲就押着五花大绑的狐狸走了进来。
　　聚义厅里已经架起了铜锅，下面燃烧着熊熊火焰，就等水开了狐狸肉下锅。
　　红狐狸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问：“大王，您要杀我么？”
　　重明“嗯”了一声，发现麻绳绑的太紧，狐狸那原本雪白的脖颈已经勒出了红痕，他支着下巴，左手随意一挥，麻绳就掉在了地上。
　　“今天吃什么？”
　　红狐狸揉揉手腕：“红烧排骨。”
　　啧，吃腻了，重明嘴角一扯。
　　绯音立刻道：“但……但是！明天有一道大菜，我敢担保，大王您一定没吃过，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重明来了兴趣：“是什么？”
　　“烤羊排，要选刚出生三天的小羊羔，这样的肉质才会嫩而不肥，鲜而不膻，我会先在羊排上抹上厚厚的一层腌料，然后再用大火炙烤，最后用小火微熏，使表皮烤出一层金黄的焦皮，再涂上一层蜂蜜，这样吃起来口感更丰富，大王您一口咬下去，先是甜甜的焦皮，然后是香辣的肉汁在嘴里爆开，啧啧啧，那滋味……”
　　重明咽了下口水，宰狐狸的决心顿时没那么强烈了，但当他看到喽啰甲那帮妖时，一下子又想起了那天听到的传言，尽管他们一个个都板着脸孔，一本正经，但重明又不得不怀疑，他们心里是不是在想：看吧，就知道大王下不了手。
　　重明被激怒了，长剑在他手里现出来，剑身散发着冰蓝的雾气。
　　绯音一下失了声，惊恐地瞪着他：“大……大王，您真的要杀我？”
　　“当然。”
　　重明提剑走到她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吃了这么久她做的饭，理应宽容一点，便问她：“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么？”
　　绯音当即脸色煞白，一下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没……没什么了。”
　　“你确定？”
　　她嘴唇颤抖，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眶滚落，沾湿了她鸦羽似的眼睫，最后掉落在黑砖之上，留下一点浅淡的水渍。
　　“如果可以的话，请大王下手利落些吧。”
　　重明点头：“我会的，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若以后有一个叫千罗的人找上山来，还请大王告诉他，绯音真的尽力了……”
　　“还有吗？”
　　“没有了。”
　　绯音捂着脸，小声啜泣。
　　重明皱眉：“你确定？要不你再想想？”
　　“大王英明神武，大王千秋万代，能死在大王的剑下，是绯音的福气。”
　　她说这些干什么？重明眉心皱得更紧。
　　“还有呢？”
　　绯音一愣，忽然膝行几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张嘴就嚎：“大王行行好，饶小的一命吧！我还没有勾引到一个男人，过不了年底的考核，千罗大人会把我的狐狸皮都扒了的！您如果要杀，能不能等到我勾到男人，带回狐狸谷完成了任务再杀？到时我二话不说，随您怎么杀，大王您看怎么样？”
　　重明收了剑：“那行吧。”
　　绯音一怔，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重明又提醒她：“记得，我明天要吃你说的烤羊排。”
　　说罢，他扬长而去，留下一干目瞪口呆的妖怪，铜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儿。

　　一起下山吧

　　
　　当绯音又一次出现在梦境里时，她已经很习惯了，这已经成了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哪天她不做梦了，反而要奇怪了。
　　这次她来的是一个厨房，九婴和小凤凰貌似是住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山上，山上有一座歪歪扭扭的茅草屋，看上去似乎一阵风就能刮倒，但以九婴的本事，应当是刮不倒的，只是不知她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屋子不建，非得变出这么几间破败的茅屋。
　　厨房里，小凤凰踩着只瘸了腿的凳子，正拿着铁勺在锅里搅，至于那铁锅里是什么东西呢？绯音伸长脖子瞅了一眼，顿时脸皱成了包子褶儿。
　　铁锅里什么东西都有，林林总总一大堆，就绯音认出来的，有马铃薯、青红椒、白菜叶、一坨獐子肉，貌似没洗也没切，直接从地里□□就扔锅里了，煮的时间太长，一锅东西已经成了糊状。
　　而小凤凰拿着一篮子刚采的蘑菇，扭头问九婴：“全部倒进去吗？”
　　九婴正窝在桌子边，拿着把小刀在削萝卜，那萝卜水灵水灵的，她手又巧，萝卜皮在她指间纷纷扬扬地洒下。
　　“倒。”
　　一声令下，蘑菇全部倒进了锅里，那蘑菇是鲜红色的，顶端还有黄色斑点，一看便是见血封喉的毒物，绯音已经不忍看下去了，对她来说，看这二人做饭简直就是个折磨。
　　毒蘑菇加入那锅大杂烩后，锅里顿时升起了一阵烟雾，把小凤凰呛出了眼泪，而九婴的萝卜已经雕好了，那是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她往锅里一扔，推开小凤凰，用铁勺搅了几下后，就出了锅。
　　最后两人盯着桌上那盆浑浊的灰色不明状物，一起下了筷，放进嘴里后，又噗地一声，吐了出来。
　　这锅东西终于得到了它应有的下场，被倒进了河里，而他们最后用来果腹的东西是一堆烤红薯，虽然也烤焦了，但至少没有毒，小凤凰捧着冒着热气的红薯，边吹边吃的时候，露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表情。
　　绯音不由得唏嘘一场，在狐狸谷上学的时候，她曾听夫子讲过，说凤凰是上古神物，自鸿蒙初辟之时，就已诞生于世，他们是高贵和骄傲的象征，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而现在呢，一只烤焦了的红薯就能使小凤凰满足，绯音真不知该说他性子随和、什么都不挑好，还是该说九婴养孩子的方式太粗暴，直接把凤凰当山鸡养。
　　用过饭后，他们又去了那片悬崖，那是他们每日的常规活动，小凤凰从一开始的还要人推，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自己跳下去了，反正跳下去了也不会死，九婴会在他摔在地上的最后一刻，让他悬空，霜蓝色的九婴花就在他身下摇动，偶尔有一片花瓣，吹进了他的脖颈里，他觉得痒，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凤眼弯成月牙。
　　绯音受到他的情绪感染，把自己给笑醒了，一睁眼，就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重明坐在她的床边，正低头瞧着她。
　　她顿时生出一身冷汗，一骨碌从石床上爬起来。
　　“大大大大王？”
　　重明“嗯”了一声，很肯定地指出：“你在笑。”
　　“是，我做了一个梦，大王，您来此处，是有何要事？”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还是要杀了你。”
　　绯音一愣，还以为这大魔头在说笑，或者是脑子里又哪根筋不对了，直到她看见他又祭出了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剑，顿时两眼一黑，扑上去痛哭流涕。
　　“大王你冷静一点！我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对，您说啊，我都会改的！再说了，不是说好等我找到了男人再杀么？大王男子汉大丈夫，金口玉言，说话要算数啊！”
　　她哭了半天重明也没什么反应，绯音感到奇怪，睁眼一瞧，登时打了个寒颤，原来她出于习惯，要去抱重明大腿，但因为两人都坐在床上，大腿没抱上，倒是抱住了大魔头的腰，而她的鼻涕眼泪全糊在了魔头黑色的衣襟上，看上去亮晶晶的。
　　要死要死要死。
　　绯音脑海里飞速蹿过这两个字。
　　她僵硬地从魔头怀里抬起头来，然后慢慢地，松开他那截劲瘦的腰，一步一步地往后挪，直到后背抵住山壁，退无可退。
　　乖乖千罗大人，红狐狸今日只怕要命丧于此。
　　重明却什么也没做，既没一剑刺破她的喉咙，也没一掌拍碎她的天灵盖，而是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问：“你要怎么找男人？”
　　绯音一时呆住，还以为千罗上了他的身。
　　因为她没回答，重明蹙眉，有些不耐烦：“你快些找到男人，我便能快些杀了你。”
　　“是是是，”绯音反应过来，“大王别急，小的心里早有计划，只是我成日待在山上，是找不到男人的。”
　　“嗯？”
　　“大王别误会！您是男人中的男人，男妖中的男妖，英明神武绝代风华，但小的有自知之明，绝不敢打大王您的主意。”
　　“嗯。”
　　绯音松了口气，擦擦头上的冷汗：“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凡间男人最爱待的去处，是一个叫‘青楼’的地方，若大王能放小的下山，去那青楼探上一探，或许能勾得一个男人回来，大王也就能尽快杀掉我了。”
　　重明点点头：“去吧。”
　　绯音的脑子里仿佛有万千烟花炸开，就……就这么同意了？如此简单？她能下山了？那岂……岂不是能跑路了？
　　一个未成形的逃跑计划在绯音心里浮现出来，她仿佛看到了自由在向她招手，狐狸谷的小伙伴们拍着手掌，夹道欢迎她，千罗大人微笑地看着她，并将一个由风铃花串成的项链挂在她的脖子上。
　　“阿音，欢迎回家，你是我们赤狐族的骄傲。”
　　“我同你一起去。”
　　魔头低沉的嗓音降落在她头顶，无情地打破了绯音的幻想，她两眼无神，毫无起伏地道：“那真是太好啦，大王。”
　　同重明一起下山逛青楼，这是绯音没有预料到的，但这件事就是这么神奇地发生了，毗邻黑风山的是一个人烟密集的县城，名字唤作蒲县。
　　正值八月十五中秋将近，不论是有门脸的铺子，还是沿街的小摊小贩，都卖起了节日里的时兴玩意儿，糖饼糕点、脂粉钗鬟、小孩儿的衣衫鞋帽等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来往如织，热闹得紧。
　　月饼的香味直往绯音鼻子里钻，当然，也不仅仅只有月饼，也有其他的糕点，香甜腻人，勾的人食指大动，绯音实在是想去尝一尝，奈何他们下山是来干正事的，她不敢对重明说，就这么心不在焉的时候，一时不妨，被人撞了一下肩膀。
　　那是个戴着宽大兜帽的人，个头不高，几乎比绯音还要矮一些，他撞了人之后，也不停下，而是匆匆汇入了人流。
　　街上人本就多，擦到碰到都是常事，那人也许是有什么急事，或者没注意到自己撞了人，绯音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倒也不甚在意。
　　谁知重明却很不悦的样子，停住脚步，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眉心攒成一团。
　　绯音只要看到他皱眉，就不免心惊肉跳一回，生怕他又抽出自己的剑，冷不丁地来一句“我还是要杀了你”。
　　她壮着狐狸胆，扯了扯重明的衣袖。
　　“大王，你怎么了？”
　　“我不喜欢那人身上的气息。”
　　“什么气息？”
　　“死人的气息。”
　　绯音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呢，毕竟您经常杀人不是么？”
　　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听上去也太大逆不道了，正想拍几句马屁弥补一下，重明却很认真地开了口：“我杀人，不代表我就喜欢这味道，我杀人，是因为我不得不杀。”
　　他侧过头，看了绯音一眼，极淡的一个眼神。
　　“懂了吗？”
　　绯音点头，又忍不住问：“那大王喜欢什么味道？”
　　“花香，”重明轻声道，“风中的花香。”
　　绯音一愣，想起梦里的那片蓝色花海，九婴花在半空迎风飞舞，花瓣轻旋，落在人的肩头。

　　大王请卖我

　　
　　小瀛洲是当地最大的一家妓院，百年老字号，有十多家分院，总院设在京城，名头那是响当当的，多少王公贵族为之一散千金。
　　蒲县这家也不错，雕梁画柱，美人如云，不过真正让绯音心动的，还是那满楼的男人，高矮胖瘦，应有尽有，她就如松鼠见到了松果似的、小偷挖到了金子似的、奸夫见到了□□似的，兴奋地两眼放光，心痒难耐。
　　老鸨狐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转到了重明身上，最后板着脸说：“这位公子，在咱们楼里，是不兴自带姑娘的，您要找姑娘，就让妈妈我来给您介绍。”
　　绯音立即道：“我们不是来找姑娘的，是来找男人的。”
　　“男人？”老鸨挑起细细的眉毛，“咱们这儿只有姑娘，没有男人。”
　　绯音捂嘴咯咯笑：“这儿不是有许多男人么？这位大娘，您别担心，我不用那么多个，一个就够了。”
　　老鸨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来你是来卖身的！那你们不早说？”
　　“卖身？卖身就能勾引你们楼里的男人了？”
　　“那自然，你想勾多少，就勾多少个。”
　　乖乖千罗大人，想勾多少，就能勾多少个，这里是人间仙境啊，绯音咽了口唾沫，转头冲重明道：“大王，我想卖身，你把我卖了吧。”
　　重明点点头，问老鸨：“怎么卖？”
　　老鸨打量了他一眼，心想这人也是个堂堂七尺男儿，长得也是年纪轻轻，丰神俊朗，怎么就干起了这种倒卖妇女的勾当，但她毕竟是一个老鸨，在她心里，生意比良心更重要，因此她只是看了重明一眼，就说：“跟我来吧，我们去喝杯茶，顺便谈谈价钱。”
　　最终，绯音以五十两银子的价格，卖身给了小瀛洲，按照她这个长相，其实远远不止这个数，但这两个人一口价都不还，搞得老鸨这个奸商都不好意思了，将钱袋给了重明后，她又安抚绯音：“你也别嫌钱少，毕竟你是个新人，虽然脸蛋还可以，但脾性不知合不合大爷们的胃口，这样吧，半月之后，楼里会办个花魁赛，到时你也上场。”
　　“花魁赛？是做什么的？”
　　“让男人们出银子抢你，银子出的最高的那个人，就是当晚的花魁。”
　　绯音似懂非懂：“是不是当上花魁，就能勾引更多的男人？”
　　就跟狐狸谷的最佳狐狸精一样。
　　老鸨点头：“是这个理。”
　　绯音眼睛一亮：“那要怎么才能当花魁？”
　　“跳支舞，唱首曲子，或是琴棋书画，喝酒斗诗都行，要看你会什么？”
　　“我会下厨，可以么？”
　　老鸨一噎，面无表情：“绝对不可以。”
　　就这样，绯音在小瀛洲暂住了下来，同住的还有重明，他们二人住一间房，重明睡床，她睡在窗边的美人榻上，老鸨崔妈妈有些不乐意，背地里说重明是“吃软饭的小白脸”，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重明的脸自然是很白的，可他爱不爱吃软饭就不知道了，他不怎么吃谷物，肉倒是吃的很多。
　　在所有的才艺里，绯音选了跳舞，她倒是想唱曲子，不过才起了个调子，就把一个醉酒的客人吓得摔下了楼，他以为自己撞见了鬼。
　　绯音无奈，只得弃乐从舞，一边学舞，一边还得借楼里的厨房，给重明做饭，即使出门在外，魔头的用餐质量也是不能下降的。
　　一晃数日过去，很快到了花魁赛的前夕，在崔妈妈的要求下，绯音泡了个花瓣澡，她已经很久没洗澡了，狐狸嘛，都不怎么爱洗澡，脏的时候，在草窝子里滚一圈就行了。
　　洗完澡后，她拿了两只梨回房，大的、圆滚滚的那只是重明的，小个儿的是她自己的，她一边啃着梨，趴在半开的窗台上吹风，半湿的头发披在后背，瀑布似的铺了满榻。
　　窗外是一棵梧桐树，两只雀儿立在枝头，啄着彼此的羽毛，绯音鼻子一酸，忽然有点想念狐狸谷了，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
　　背后重明在问。
　　她赶紧擦掉眼角的泪花，回头冲重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若无其事地道：“没怎么，我就是担心明天当不上花魁。”
　　重明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她这种担心从何而来。
　　“明天我不会杀你。”
　　言外之意是，当不上也不要紧。
　　绯音几乎跪地抱他大腿：“感谢大王，大王英明神武。”
　　重明没有说话，认真地吃着手里的梨子。
　　作为一个很会看眼色的狗腿子，绯音敏锐地察觉到，今晚大王似乎心情不错，她一个放松警惕，就忍不住问了一个一直都很好奇的问题。
　　“大王，你为什么非要杀人啊？”
　　“我想杀就杀。”
　　“那为什么，一定要是三个人、三十个人、或者三百个人呢？”
　　她以为重明不会回答，但他回答了：“不杀满这个数，我就心情不好。”
　　“是哪种心情不好呢？”绯音得寸进尺地追问。
　　过了良久，重明才说：“我害怕。”
　　这答案不由得让绯音一怔，双眼瞪大，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害怕？重明也会害怕？
　　“大王怕什么？”
　　“怕有坏事发生。”
　　绯音还想说话，重明就瞪了她一眼，扔了手里的果核，起身向房门走去。
　　“大王去哪儿？”
　　“去杀人，”重明微微偏过头看她，眼神冰冷，“你要去吗？”
　　“不……不了。”
　　房门拉开又合上，绯音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眸，吃了一半的梨从她手心滑落，滚在楼下院子里，“啪”地一声，惊走了梧桐枝头的那两只雀儿。
　　也许是近日练舞练得太多了，就连在梦里，绯音也梦到了相关的情境，不过不是跳舞，是九婴在吹萧。
　　天穹上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她身着黑衣，坐在茅草屋上，吹着一管洞箫，周围起了浓雾。
　　她吹奏的曲子绯音也知道，是一首很普通的安魂曲，他们修炼之人，几乎个个都知道，从小的时候，家中长辈就教导，小孩子的精元容易外泄，引来精魅妖邪的觊觎，因此为了保护小辈，长辈们要么联手画一个法阵，要么给孩子听听安魂曲。
　　小凤凰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一看就是被精魅所扰，所以九婴才上了屋顶，吹奏一首安魂曲。
　　但绯音不知道是她不通乐理，还是那管洞箫的特性，她觉得九婴的安魂曲跟她从前听过的都不一样，呜咽、喑哑，仿佛情人在低诉，又充满了哀怨，让人如同置身在萧瑟的秋日里，遍体生寒。
　　绯音情不自禁抱住了双臂，这样一来，她就惊醒了，发现自己靠着窗台就睡过去了，难怪那么冷，她再看一眼床铺，上面规规整整，重明一夜未归。
　　不过她可不敢生出逃跑的念头，重明神出鬼没的，一定会在她逃跑路上等着她，绯音伸了个懒腰，走到梳妆镜前，打算梳一梳头发，可当她照到镜子时，不由得惊讶得合不拢嘴。
　　有人在她的眼尾，勾勒了一朵蓝花，一朵有九重花瓣的九婴花。

　　青楼终结者

　　
　　绯音很想问一问，重明是怎么知道九婴花的，她曾问过喽啰乙，他说他从没见过这种花，绯音以为，九婴花是只有她梦里才有的，狐狸谷都没有长过这种花。
　　可惜一直到她登台跳舞，重明都没有出现。
　　绯音换上了一件蓝色舞裙，脸上蒙着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的九婴花妖娆多姿，硬生生给她添了几分妩媚。
　　一声铜磬音过后，丝竹管弦之声一齐奏鸣，绯音登台时慢了半拍，练了许久的舞步，一下子全都对不上了。
　　她本应踩着鼓点，徐徐后退七步，然后下腰，拉出一轮弯月的姿势，可因为鼓点快了几声，她来不及徐徐后退了，直接小跑起来，腰才下到一半，节奏又跟不上了，只好赶紧直起腰，抛起了水袖，观众们以为这下可以好好跳了吧？结果她水袖抛出一半，又转起圈来，转了没几圈，又想劈个叉，劈叉劈到一半，又不劈了，开始下腰。
　　总之看得你是目不暇接，莫名其妙，觉得这姑娘跳个舞跟打架似的，忙活来忙活去，很赶时间。
　　绯音本人也是累得满头大汗，跳个舞比她做顿饭还难，那些乐师仿佛存心跟她作对似的，舞步一个没踩准，就在绯音打算破罐子破摔，不跳了下台的时候，所有乐声一齐停了下来，绯音当时正努力把腿掰到脑袋上，一时回不了头，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刹那的寂静后，一阵琴音响了起来，是她熟悉的安魂曲。
　　是重明。
　　绯音反应过来，凡人乐师不可能会弹奏安魂曲，只能是他在弹。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重明那双沾满鲜血、拿惯了刀剑的手竟然也会抚琴，她就不免觉得有些古怪，像一杯上好的雨前龙井却用只豁了口的破碗盛一样。
　　重明的琴声极慢，好像在故意迁就她的舞步，半天才懒洋洋地拨一个调子，绯音渐渐放松了下来，可以按照正常舞步跳了，此时琴声就变连贯了些，安魂曲悠扬舒缓，不仅能驱走邪魅，也有抚慰人心的力量，座位上的宾客们无论是高雅还是庸俗，不约而同沉默下来，看着水台之上那名蓝衣女子缓步起舞。
　　她蒙着面纱，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尾却勾了一朵蓝色小花，能勾魂摄魄一样，和着琴声，她以指作拈花形态，却出人意料地真的钻出了一朵小花，蓝幽幽的，在她指尖凌然怒放。
　　“好！”
　　席间不知是谁喝了声彩，雷霆般的掌声响了起来。
　　这天晚上，绯音一举夺得花魁。
　　“绯音姑娘，你长得真美。”
　　一间雅致的厢房内，绯音撑着腮，坐在烛光之下，听见她对面的朱公子这样夸她。
　　朱公子生的有些肥胖，一颗脑袋奇大，也因为脑袋大，导致脸就像发酵了的面团似的，一个巴掌都盖不住，脸大了，五官却很局促，小鼻子小眼，紧巴巴地凑在一起，这样一来，就给他的脸留下了太多空余的地方。
　　绯音控制不住自己，老往他脸上那些空处瞅，等朱公子夸完了好半晌后，她才如梦初醒似的。
　　“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美吗？”
　　“当然是真的！”朱公子着急起来，脸都涨红了，“朱某若有一句假话，便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绯音没有接话，主要是她对雷劈这个话题有点敏感，她一分神，就看见旁边的重明眉头皱了皱，她连忙问：“怎么了？哪里不对么？”
　　重明扔了手里那块缺了个口的糕点，不悦地道：“难吃。”
　　许是觉得这两个字不足以表达出他的厌恶，他又追加了两个字：“难吃死了。”
　　绯音立即倒了杯茶，恭恭敬敬地捧给他，又放柔声音道：“这里的芙蓉糕做的是不大好吃，糖放多了，甜的倒牙，你先喝杯茶，冲一冲那股甜味儿，等咱们回去了，我再给你做没那么甜的芙蓉糕，好不好？”
　　重明臭着脸：“不要芙蓉糕。”
　　“那桂花糕怎样？桂花糕你爱吃么？后山上的桂花都开了，落了好多在地上，我瞧了可惜的很，以前我在家的时候，总是捡了花瓣，制成糕点送给邻居们，要么塞进香囊和枕头里，还是你要个香囊么？”
　　重明想了想道：“香囊不要，桂花糕可以试一试。”
　　“好，那我回去就给你做。”
　　绯音开心起来，转头想问朱公子愿不愿意娶她，结果瞧了个空，她愣了一下，问重明：“他人呢？”
　　“走了。”
　　“走了？”绯音瞪大双眼，“什么时候？”
　　“你问我要不要吃桂花糕的时候。”
　　“……”
　　绯音自闭了，开始用脑子磕桌子，一下又一下。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这都是第三个了，为什么都不愿意娶我？难道真如千罗大人所说，是我长得太丑了么？”
　　重明说：“你不丑。”
　　绯音呆了片刻，继续脑袋磕桌子：“不丑也没用，还是没有男人愿意娶我，我是狐族败类，赤狐族的耻辱，今年又要垫底了，我恨考核年……”
　　磕了没多久，房门忽然被重重推开，崔妈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还一左一右地站了两个护卫。
　　她一手插腰，指着重明道：“把这个小白脸给老娘叉出去！”
　　绯音连忙起身：“崔妈妈，这是怎么了？我……我家主人犯了什么事？”
　　难道是把楼里的姑娘给杀了？不应该啊，重明分明答应了她，不会在此地杀人。
　　“主人？”崔妈妈冷哼一声，“进了我们小瀛洲，你的主人就只能是我，老娘十三岁□□，做了三十年青楼生意，还从没见过带着小白脸来卖笑的。”
　　绯音没怎么听明白她的话，但感受到了身旁重明的杀气，顿时着急起来。
　　“崔妈妈，你要是识相的话，就赶紧带着这二位壮士走吧，心许还能保住性命。”
　　崔妈妈当即眼睛一瞪，凶神恶煞。
　　“绯音，不要觉得你当了花魁，就有资格使小性儿了，也不出门去打听打听，被你崔妈妈辣手摧花的人还少了？你想在小瀛洲待下去，你的情郎就得给我卷铺盖滚蛋，别耽误老娘做生意，来人啊，动手！”
　　那两名护卫一齐上前，只是还没靠近重明，就被一剑捅了个对穿，崔妈妈惊恐地尖叫起来，转身就跑，长剑从她的后颈穿过去，直接扎透了她的喉咙，把她和对面厢房的门钉在了一起，鲜血飙出尺余高，溅湿了房门上糊的轻纱。
　　一个上楼来送茶的侍女正好撞见这一幕，托盘掉在了地板上，茶杯茶碗碎了一地，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高亢的叫喊。
　　“杀人啦——”
　　绯音赶紧跟上去，只见因为那侍女的一通叫喊，楼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许多男人提着裤腰带就跑出来了，看见重明拎着一把滴血的长剑，他们更惊慌了，连上衣都来不及穿，打着赤膊就往楼下跑。
　　至于楼下，也是一副乱象，男的骂，女的哭，在大厅里跑来跑去，还有些小偷小摸的，趁着这时候浑水摸鱼，也有人不明情况，拉着别人的胳膊问“怎么了怎么了”。
　　其中有个青年后生听闻是有人杀人，正义感一上来，张嘴就喊：“我要报官！”
　　所有的人在看到重明出来后，全部停止了动作，整座花楼鸦雀无声，这也导致了青年这句话特别响亮，几乎振聋发聩。
　　他一时也没料到，自己竟然做了出头鸟，大张着嘴，表情变得很滑稽，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过了一会儿，见实在没人说话，他只好试探着重复一遍：“我要去报官。”
　　没人理他。
　　青年后生后退了几步，渐渐摸到了大门口。
　　“我去报官了啊？”
　　还是没人理。
　　他一腿跨过了门槛。
　　“我真的去了啊？”
　　绯音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说：“兄台，你想去报官就去吧，不用告诉我们的。”
　　等那后生挤出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脚底抹油，跑的不见人影之后，绯音扭头问重明：“他说的报官是什么意思？”
　　重明：“不知道。”
　　楼里众人见那后生跑了，也开始想跑，绯音看见一个个男人跑得头也不回，心痛到无以复加，伸出一只手，试图挽留。
　　“哎，都别走啊！”
　　重明挥了下袖子，小瀛洲那两扇雕花大门就“砰”地一声，给合上了，有人试着去拉，却怎么也拉不开，一个个惊恐交加，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绯音几步跳下楼，扯着人就问“愿不愿意娶我”，效果是十分显著的，男人们不是疯狂摇头，差点把脖子都摇断，就是一个劲儿摆手，已经摆出了重影，有个人甚至说他准备原地出家，从此六根清净不入红尘。
　　绯音是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找到一个人愿意娶她，一时心灰意懒起来，对重明说：“看来这里是找不到男人了，大王，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我给你做桂花糕吃。”
　　重明答应了，二人出了小瀛洲，绯音又记起来要去买些食材和调料，黑风山的妖怪们丝毫不懂烹饪，什么佐料都没有，而她从狐狸谷带出来的已经用光了。
　　于是回去之前，他们又去买了许多东西，用的是绯音的卖身钱。

　　通缉犯

　　
　　在黑风山上的两天，绯音想明白一个道理，勾引男人这件事，不能单打独斗，你得有个帮手。
　　她在小瀛洲，也算是学到了很多，那些姑娘们之所以能勾引到男人，是因为有崔妈妈介绍。
　　男人们一进楼，崔妈妈就会摆着腰肢迎上去，挽着他的手臂说“今天彩蝶有空啊”，或者“香香想您很久啦”之类的话，可她从来不会说“要不要绯音来陪您”，这样就导致绯音空有勾引男人的心，却没有勾引男人的机会。
　　在这个世上，人脉是很重要的。
　　既然崔妈妈已经被重明一剑捅死了，绯音心里就冒出了个主意，她记得孟大娘说过，她也开过青楼，如果让她重操旧业，到时给她这个熟人一点便利，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她说办就办，把这个事情跟孟大娘说了一下，孟大娘一听，不仅能下山，还直接拥有了一套产业，哪能不答应呢？
　　剩下的难题就是说服重明，不过绯音自有他的办法，大王近日因为吃了她做的桂花糕，心情很美丽，她又发挥自己拍马屁的本事，将他捧得昏头昏脑，一下子就答应了送孟大娘下山做老鸨的提议，还搭上了柳依依和老王这两个添头。
　　反正孟大娘走了，他们就凑不齐三个了，待在山上还浪费粮食，不如一齐送走。
　　这天惠风和畅，万里无云，澄蓝的天空宛若水洗过一样，是个难得的好日头，绯音和孟大娘他们带着郊游的心情，一路有说有笑，来到了蒲县城外。
　　可第二次来蒲县，情形跟上次很不一样了，城门口居然在戒严，进出都要遭到守卫盘问，城门外排了一条长龙似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重明是不肯老实排队的，很快遭到了群众的抵制，说他插队，两边一冲突起来，绯音见重明又想拔剑了，连忙把他拦到一边。
　　“大王大王，别生气！这儿人太多了，咱们还是低调些，去后面排队吧？”
　　重明忿忿道：“不排。”
　　绯音趁着没人注意，变了把竹椅出来，又腆着笑脸说：“您看，你坐在椅子上，累不着，我出门时带了包蜜饯，您吃果子，我再给您捏捏肩，咱们权当出来游玩，好不好？”
　　重明的脸色这才变好了些。
　　“换个颜色。”
　　这回不用他说，绯音就把竹椅变成了一把黑漆漆的椅子，想了想，又怕重明一起一坐的麻烦，给椅子底下加了俩轮子。
　　两个妖怪、三个凡人老老实实排起了队。
　　重明坐在最前面，绯音给他捶着肩，还时不时地塞一块儿蜜饯给他。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个瘤子脸，肩上挑着一副扁担，上面挂着俩箩筐，回头看到重明，不由得龇着牙花儿一乐：“老兄，你这挺享受啊？”
　　重明根本懒得理他，还是绯音接过话茬儿：“您也进城啊？”
　　“可不是？进城做点儿小本生意。”
　　他掀开箩筐上盖的灰布，里面装着黄澄澄的大橘子，他拿起两个递给绯音。
　　“吃橘不？”
　　绯音道了谢，顺手接过，把两个都给了重明，又找瘤子脸另要了三个，分给后面的孟大娘他们，她也不肯占人便宜，把自己晾的蜜饯分了一小包给他。
　　两人交换了吃的，顿时亲近了许多，瘤子脸同她发起牢骚：“官府就爱跟百姓犯难，我鸡鸣就起床忙活，折腾到这个点儿，连城门都还没摸着，这生意还怎么做？”
　　绯音好奇地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听说是城里出了命案，县老爷发了海捕文书，正在搜人呢，你说这大海捞针的，人家杀了人铁定早跑了，还能像个二傻子似的，送上门来给他们抓？一天到晚的不干正事儿，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都不稀得说他们。”
　　“谁说不是呢？”
　　绯音听了一耳朵，顺口搭了句腔，也没放在心上，而是向他建议：“其实你也不是非要进城卖，这儿那么多人，排队排的也口渴了，你不如就在这儿卖，兴许比进了城还卖的多呢。”
　　那瘤子脸一听，两眼放起精光，还真信了绯音的话，挑起扁担去旁边叫卖起来了。
　　再长的队也有排到头的时候，轮到绯音他们接受盘查时，那两名守卫狐疑地交换了一轮视线，又抽出一张纸对照了一番。
　　最后俩人点了点头，其中一个很像头头儿的人道：“就是这两个。”
　　话音一落，就有一队捕快佩着腰刀，手执水火棍，要上前来拿人，孟大娘和柳依依都不知发生了何事，一脸茫然，老王拍着胸脯念叨：“唉呀妈呀。”
　　绯音也给吓了一跳，一个纵身挡在重明身前。
　　“干什么？干什么”
　　刚才多危险啊，知不知道？
　　那捕头冷着脸，指着绯音道：“你二人杀人潜逃，如今正好自投罗网，还敢拒捕？来人啊，给我拿下！”
　　绯音急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伸出一只手：“都别动！为了你们的性命着想，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
　　捕头笑得一脸狰狞：“事到临头还嘴硬，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来人啊，把他俩给我捆了，带去衙门开开眼！”
　　“不用捆不用捆！咱们跟你们去就是了！”
　　绯音着急地吼出这句话，又转头低眉顺眼地恳求重明：“大王，我们就跟着他们去玩玩儿，您看如何？”
　　重明今日心情一定颇佳，闻言竟然点了下头。
　　绯音总算松了口气，柳依依吓得惨无人色，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让她看城门。
　　她抬首一看，只见自己和重明的脸就印在一张白榜上，榜首用朱红的颜料批着老大俩字儿——通缉。

　　衙门半日游

　　
　　绯音和重明被带到了县衙，捕快们喊了“升堂”之后，就有一个身穿蓝色大蟒袍服，脚踏厚底皂靴，头戴乌纱帽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这人正是蒲县的县令老爷，姓方。
　　方县令落座之后，将惊堂木一拍。
　　“堂下何人，为何不跪？”
　　重明侧头问绯音：“他说什么？”
　　“说让咱们跪下呢。”
　　绯音登时感觉身旁散发出强大的杀气，她连忙顺毛：“不跪不跪，咱们不跪，你别生气。”
　　她略感为难，只能跟县老爷打商量：“您看，咱们能不能站着听？”
　　方县令眉毛一竖，刚想骂声“混账”，却瞧见底下站着的是个俊俏的小媳妇儿，肚子里的气登时消了，反而笑眯眯地答应了绯音的请求，堂上的师爷和捕快们见惯了他不着调的样子，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闲事。
　　一盏茶的工夫后，方县令弄清楚了案件的原委，他清了清嗓子眼儿，问绯音：“就是说，此案全由你情郎一人犯下，你并未插手？”
　　绯音打了个哆嗦：“他不是我情郎。”
　　方县令的重点开始跑偏：“姑娘尚未婚配？”
　　“可不是？”绯音发起愁来，“愁死人了，就是没有男人愿意娶我。”
　　听闻此言，方县令不由得心中一荡，他今年五十来岁，依然龙精虎猛，小妾都纳了十二房，这小媳妇儿生的娇俏可爱，简直长到他心坎儿上去了，方老爷淫心一起，只想把她纳为十三姨娘。
　　“姑娘如此美貌，依本官看，这婚嫁之事不必发愁，咳咳，实不相瞒，本官就挺想娶姑娘的。”
　　“真的？”
　　绯音的脸庞都发起光来：“你真的愿意娶我？”
　　“自然，若是姑娘不嫌弃……”
　　“不嫌弃，我一点也不嫌弃！”
　　乖乖千罗大人，难道她真的要勾引到一个男人了吗？绯音激动万分，恨不得现在就冲回狐狸谷。
　　她扭头冲重明说：“大王，你听到没？有人想娶我了！咱们这趟山下的真值！”
　　重明：“我想杀人。”
　　“现在？待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回去了我给您做芸豆卷吃。”
　　重明闷闷地别过了头。
　　方县令这时一拍惊堂木：“本案已有决论，案犯重明因妒心大发，杀死小瀛洲鸨母崔氏、护卫罗大勇、田老七三人，判明日午时，在菜市口斩首，嫌犯绯音与此案无关，无罪释放。”
　　绯音听的一愣：“这位大人，你是说，要把他斩……斩首？”
　　方县令板着脸道：“小瀛洲一案，人证物证俱在，是万万抵赖不了的，绯音姑娘情深义重，但也不能偏袒罪犯，明日午时，必须斩首。”
　　重明皱着眉头：“他说他要斩谁的头？”
　　“你……你的头。”
　　绯音欲哭无泪。
　　重明的脸色一沉。
　　出了县衙，孟大娘和老王正袖着手，蹲在一只石狮子底下等他们，看见他俩出来，立即迎上来，孟大娘抢着问道：“没事儿吧？”
　　“没事儿。”绯音无力地摆了摆手。
　　孟大娘又往她身后瞅了瞅，不敢置信地问：“他们就让你们这么出来了？我听说进了衙门，不死也得脱层皮呢。”
　　绯音误解了她的话：“没脱皮，就是脑袋分了家，全死光了。”
　　老王捂着心口：“唉呀妈呀。”
　　绯音又问：“柳姐姐呢？”
　　“回去了，”孟大娘说，“她正好撞见她爹，她爹说她后娘死了，哭着喊着求她回去，又说过去是他鬼迷心窍，错待了他家姑娘，柳姑娘人心善，骂了她爹一通，就跟着他回去了，走之前还托我给你带句话，说没法跟你当面告别了，以后有空儿的话，却槐花胡同找她玩儿，她家就住在胡同口子那儿。”
　　绯音点点头，把孟大娘送去了小瀛洲，老王也跟着留了下来，他就一个儿子，娶媳妇儿后就不管他了，他平时一个人住，没什么意思，干脆留在小瀛洲做个门房。
　　小瀛洲因为死了老鸨，群龙无首，歇业三天，楼里的姑娘们正是闲的长草的时候，看见绯音和重明这两个喋血双煞又重新上门，还以为是来搞二次屠杀的，吓得一个也不敢出房门，后来孟大娘当了鸨母，她们也不敢有二话。
　　绯音哭着向孟大娘和老王告了别，又保证下次一定来看他们，三人也算是难兄难弟，在黑风山当储备粮都当出感情来了。
　　依依惜别之后，绯音和重明一起回黑风山，路上绯音突然记起件事，问重明：“大王，你也知道九婴花吗？”
　　走在前面的重明突然脚步一顿。
　　“什么花？”
　　“九婴花，”绯音向他描述，“就是我花魁赛跳舞那会儿，你在我脸上画的那朵，后来你还变了一朵出来，虽然你没说，但我知道是你变的。”
　　重明回过身，冲她伸出右手，一朵蓝汪汪的小花就从他掌心里拱了出来。
　　绯音一喜：“对，就是这个，这就是九婴花。”
　　“不要叫这个名字。”
　　“为什么？”
　　重明皱起眉头：“我讨厌听到那两个字。”
　　绯音愣了愣。
　　九婴，他讨厌听到的是“九婴”两个字。

　　黑风山围剿大会1

　　
　　“阿婴！”
　　立在树下的男人喊了一声，而绯音差点儿一口答应了他，“阿婴”听上去跟“阿音”也太像了，她还以为他在喊自己。
　　这个男人便是小凤凰，当然，已经不能再喊他小凤凰了，他长大了，个子长得比九婴还高，一头黑发扎在脑后，穿着一袭黑衣，他的眉眼也长开了，正如绯音预料过的一样，俊美得胜过世上任何一只狐妖，那么漂亮的一双凤眼，仿佛要敛尽世间万种风情。
　　林间小径上慢慢走来一人，那是外出归来的九婴。
　　他们住在这山上，并不是完全地隐居于世，九婴隔个十天半个月的，总要出去一趟，在绯音看来，她应当是去打架的，因为她总是时不时地带一身伤回来，但有时也会带只烧鸡，改善一下伙食，绯音看不见她去了哪儿，因为她只能梦见她和小凤凰在一起的画面。
　　她也不知道九婴到底是什么，她肯定不是个凡人，但若说是神仙的话，她又多了神仙绝对不会有的戾气，也许是妖，但她道行太高，绯音根本看不出她的真身是什么。
　　小凤凰一看见她，就扔了手里的剑，快步跑上去。
　　“十四天！说好十天便回来，你去了十四天！”
　　相比起他的激动万分，九婴就显得很平静了，她依然不爱笑，总是挂着一副淡淡的表情，闻言只“嗯”了一声，问：“剑练得如何了？”
　　“练到了十一式，‘平湖秋月’这一招还有些生疏。”
　　“正常，这一招不在招式，而注重内力，你根基不深，即使招数使得来，也不过是空架子，别只顾着练剑，教你的心法也要跟上。”
　　小凤凰没接话，眉心皱成一团。
　　“你受伤了？”
　　绯音委实不知他这话如何问出来的，因为九婴看上去，跟平时没有什么分别，并不像身负重伤的样子，直到她抬手捂住肩头，说了声“小伤”，绯音才依稀辨认出，她肩头一小块布料确实濡湿了些，穿黑衣服就这点不好，血渗进去了也很难看到，不知道小凤凰是怎么注意到的。
　　九婴说是小伤，等她撕下肩头的衣料后，绯音不由得咋舌，她右肩一块儿血淋淋的，几乎没什么好肉，黑色的魔息附在伤口上，看得人头皮发麻，不知她是怎么带着这样的伤，还能神色自若的。
　　这样的伤不是凡人伤药能治好的，要用灵药才治得好，但他们谁也不会练丹药，按照九婴的习惯，一般是等它自己好，但小凤凰不会容许她这么做，他法力还很浅，可为了给九婴治伤，疗伤的法术倒是误打误撞地学会了。
　　肩头那些魔气渐渐被驱散，破裂的伤口开始愈合，小凤凰垂着眼眸，忽然问：“下次出门，我能跟你一起么？”
　　“跟着我干什么？”
　　“我能帮你。”
　　九婴闭着眼，哼了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练好你的剑再说吧。”
　　她睡了过去，眉间带着深深的疲惫，小凤凰替她拉好被子，拿起桌上的长剑，转身出了门，耀眼的白光直刺双眼。
　　绯音知道，这一场梦境又到了头。
　　起床之后，绯音闲着无事干，干脆四处晃荡，结果在一片山坡上遇到了喽啰甲和喽啰乙，两人嘴里叼着根草，一边剔牙，一边唠嗑儿，看上去愁眉苦脸的样子。
　　绯音走过去，加入他们。
　　“早，吃了么？”
　　“还早呢？”喽啰甲一吐嘴里的草根，对她的好吃懒做很不满，“都吃完中午饭了，你怎么起这么晚？”
　　绯音打个哈欠：“昨晚熬夜给大王做宵夜去了，你们聊什么呢？”
　　“别提，一提这事儿就烦。”
　　“怎么的呢？”绯音来兴致了。
　　喽啰乙道：“咱们黑风山被包围了，你知道么？”
　　绯音：“我知道啊。”
　　就这事儿，山上哪个妖不知道，这件事一说起来，还跟绯音有点关系，话说八月的时候，她跟重明下了两趟山，本意是为了找男人，谁知出了点岔子，第一趟干掉了青楼老鸨，还有她带的俩打手，第二趟本来是要低调进城的，结果干掉了县老爷，犯下了一桩灭门惨案。
　　蒲县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两桩案子一犯下来，就轰动了京城，黑风山又素有恶名，如今连朝廷命官都敢杀，皇帝震怒，决心剿匪，这时候正是立政绩的最佳时机，二皇子主动请缨，揽下了这桩差事，率领两万兵马星夜疾驰，包围了黑风山。
　　众所周知，打仗不是件简单的事，围剿就更复杂了，要先制定军事方案，再派两方使者碰一碰头，互相商讨一下，这仗能不打就不打，谈不拢再另说，讲究一个先礼后兵，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一老拳揍上去的那不叫打仗，那叫地痞流氓干架。
　　目前围剿军和黑风山就处在友好交流阶段，真打起来了也不怕，有重明在，打他们还不跟打着玩儿似的，黑风山还能让凡人军队给一锅端了？
　　绯音是想不明白，直接问：“被包围了，又怎么了？难道你们还怕一支凡人军队？”
　　“你懂什么？”
　　喽啰甲没好气，当然他对绯音的态度一直就没好过，因为在绯音来之前，他是大王的得力干将，绯音来之后，他就只能靠边站了。
　　还是喽啰乙告诉她：“咱们不是怕，是嫌麻烦。”
　　“怎么麻烦？”
　　“杀起来麻烦啊，你想啊，大王只能杀包含‘三’的数，少一个、多一个都不行，他杀起来的时候，咱们就只能在旁报数，可你想大王身手多快啊，看都看不过来呢，咋还能数得上数？这不就麻烦死了么？”
　　绯音听得目瞪口呆：“那么说，大王岂不是从来没打过群架？”
　　“应该是，我们没见过他跟人数超过三的敌人动手。”
　　“……”
　　难怪重明只能窝在黑风山上，当他的山大王，而不是杀上天庭，一统六界，因为他怕杀起来控制不好数，世上多了一个强迫症，就少了一个大魔头。
　　喽啰乙继续道：“据山脚的小妖来报，那些凡人在阵前喊话，让我们黑风山派出一名使者，不然三日之后，他们就发起总攻，你说说，我还从没见过送死还定个日子的，甲哥和我正发愁派谁去呢，这也不敢去问大王。”
　　绯音扯了根草叼在嘴里，不懂就问：“乙兄，你说军队里是不是有很多男人？”
　　“很多？”喽啰甲嗤笑一声，“军队里压根儿没女人，全都是男人。”
　　“全……全都是？”
　　绯音大张着嘴，狗尾巴草吧嗒一下掉在地上，她激动地手直哆嗦，上前握住喽啰甲的双手，真诚地说：“甲兄，请你一定要派我去做这个使者。”
　　“你狐狸脑子进水了？”
　　“真的，你一定要派我去，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被她水灵灵的大眼睛瞅着，向来不近女妖的喽啰甲无端红了脸，结巴着道：“这……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要问大王。”
　　绯音从草地上蹦起来：“我这就去。”
　　喽啰乙看着她欢快的背影，一时之间有些羡慕：“红狐狸胆子真大，想对大王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像我，一想到要跟大王说话，心里就犯怵。”
　　喽啰甲哼了一声：“你能跟她比么？”
　　“也是，”喽啰乙摸着后脑勺憨笑，“我哪儿像她那么会做饭啊？”
　　“你不会以为，大王几次三番容她放肆，真的是因为她会做饭吧？”
　　“啊？”喽啰乙一懵，“那不然呢？”
　　“这还要问，你是猪吗？”
　　喽啰乙委委屈屈：“甲哥，你忘了？我就是猪啊。”
　　喽啰甲：“……”
　　绯音是在后山瀑布找到重明的，他正泡在池子里，闭目养神。
　　在绯音看来，这神不知道有什么好养的，因为此处并不安静，水流声大到连她的脚步声都掩去了，然而重明还是听到了她。
　　“干什么？”
　　“来给大王送糕点，刚出锅的牛乳糕，大王要不要尝尝？”
　　“不尝，”重明皱眉，“牙疼。”
　　绯音连忙把食盒放下，蹲在池边一块儿黑石头上。
　　“我看看，啊，张嘴。”
　　重明面无表情地“啊”了一声，绯音果然看到他有一颗后槽牙上长了个黑点儿，只好说：“那我先不给你做糕点了，咱们先吃点清淡的。”
　　重明不置可否，靠着池壁又阖上了眼。
　　绯音蹲在他身后，很狗腿地问：“大王，要不要小的给您捏肩？”
　　“不要。”
　　“大王头疼不疼？我给您按按头？”
　　“不疼。”
　　“那……”绯音把心一横，“大王要不要搓背？”
　　重明终于睁开了眼，奇怪地看着她：“你有什么事？”
　　绯音嘿嘿笑道：“果然大王英明神武，什么也瞒不过您的眼睛，大王可知道，山下那些凡人开始叫阵，让咱们派一个使者下山？”
　　“让他们叫。”
　　“……”
　　他怎么不按套路来！
　　绯音嘴角抽搐，瞎话睁眼就来：“大王就是大王，随便一句话，都透露出一种王者风范，小的心悦诚服，不过——”她脸色一肃，“大王，所谓输人不输阵，面子大于天，倘若让那些凡人误以为咱们不派使者下山，是怕了他们，那就有损咱们黑风山的霸气了，小的愿为大王鞍前马后，自请下山，去会一会他们，还请大王恩准！”
　　重明诧异地扫她一眼。
　　“区区凡人，他们如何想，我为何要去管？他们若是来，我便杀了，若是走，只管走就是了，这与我派不派人下山有何干？”
　　绯音又被他堵了一回，突然发现，重明有时口才竟然很不错，她无言以对，抓抓脑袋，有些窘迫和无措。
　　重明这时转过来问她：“你为什么想下山？”
　　“我……”
　　绯音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耳根一热。
　　“我听说军营里有很多……不是，是全都是男人，所以我就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勾到一个，愿意娶我。”
　　重明恍然大悟。
　　在他看来，红狐狸是担心自己的小命，来向他表忠心，证明她没有忘记自己的誓言，在积极努力地找着男人。
　　其实她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他最近没那么想杀她了。
　　天下人那么多，也不是非要宰她一个狐狸，况且……况且她还挺乖，又会做饭、会哄自己开心，重明有点想养宠物的冲动了，好像养只狐狸，也没那么烦人，反而还……挺顺心的。
　　于是他告诉红狐狸：“我不会杀你。”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最近不会。”
　　绯音是没法知道他这些内心戏的，她要是知道大魔头重明想将她当个宠物，永远留在身边豢养，只怕会吓得连夜打包逃回狐狸谷。
　　她只是以为重明爱上了她最近研发的新菜色，一时不想杀她，便情不由衷地感谢了他，又小心翼翼地说：“虽然大王仁慈，能留住小的一条性命，但小的身负族长交付的任务，大王能不能……”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重明却看她一眼。
　　“你若实在想去，便去吧。”
　　绯音猛地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像盛了揉碎了的星光。
　　“真的吗？”
　　“我同你一起去。”
　　只要能勾引到男人，哪怕身边跟着个看守，那又有什么打紧呢？
　　“谢谢大王！”
　　绯音扬起个灿烂的笑脸，这次的感谢倒是足斤足两的真诚。
　　她一开心，起身的时候便快了些，小腿肚却冷不丁抽了筋，她原本是蹲在块大黑石头上，这石头因靠近水边，遍布苔藓，绯音的绣鞋底就在那上面轻轻一滑，又加上抽筋的小腿，这一下就没能站稳，一晃神儿的工夫，只听见“扑通”一声，她四脚朝天地摔进了水池子里，登时水花四溅，水珠溅进了眼睛里，绯音还来不及睁眼，就感觉腰被水下的一只手给牢牢地搂住了，屁股下的触感也不对，她好像坐到了重明的大腿上。
　　重明是穿着衣服的，但那还不如不穿，他只穿着一套素白中衣，被水一浸，紧贴着肌肤，绯音甚至能看到底下白若牛乳的肤色，还有他坚实的肌理，水珠在上面不停地滑落。
　　绯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看了一眼，脑子就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她慌忙别开了眼。
　　重明低头看着她，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耳朵尖，有些微微的失神。
　　“这就是你的真身么？”
　　真身？什么真身？
　　绯音一愣，从他清澈的黑眸里，渐渐认出了自己的身形，一头湿哒哒、呆头呆脑、蠢爆了的红狐狸。
　　乖乖千罗大人，她居然被吓出了原形！
　　这还是三百岁成年以后的第一次，简直比十岁的孩子尿床还羞耻！
　　绯音“嗷”地一声，从水池子里蹿出来，撒开蹄子在林子里夺命狂奔。

　　黑风山围剿大会2

　　
　　对于成年了还控制不住自己，导致□□现出原形的事，绯音找了很多解释。
　　首先是她那天去找重明之前，没来得及吃饭，肚子一饿，就容易失去控制，而且她那天情绪很激动，水温太冰也是一个理由，他们狐狸在冷的时候，总是会情不自禁现出原形的，因为狐狸毛可比衣裳暖和多了，所以她那天现了真身，完全是身体应对环境突变所作出的合理反应，是一种情有可原的、完全可以理解的、绝对不应该羞愧的行为。
　　想明白这一点后，绯音终于变回了人形，从躲了三天的树林里钻了出来。
　　刚摘掉脑袋上的树叶，她却陡然想起件要紧的事，今天好像是凡人军队发起总攻的日子。
　　绯音头皮一炸，顾不上别的了，立刻就往重明的洞府跑。
　　重明正握着把小刀，在洞里雕木头，木屑从他的指间纷纷扬扬地落下，他的神情很专注，绯音跑进来时，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
　　“终于不躲着了？”
　　他将还未刻出型来的木料往石桌上一放，自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要吃豌豆炖羊肉，少放点豌豆……”
　　“大王，”不等他说完，绯音就打断了他，“来不及做吃的了，您快随我下山！”
　　她胆大包天地抓住了重明的手，拖着他就往山下跑，刚跑到山脚，就看见原来野草丛生的地方完全变了个样儿，现在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空地上站了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列成整齐的方阵，个个穿盔戴甲，手中拿着长矛和盾牌。
　　一个将军模样的人站在阵前，正做着战前誓师，只见他说到激动处，突然“刷”地一声，抽出了腰间佩戴的宝剑，剑尖指着天空。
　　“诸位儿郎们，黑风山群匪□□掳掠，无恶不作，诸位可愿随我一同上山，杀光这帮匪类，替□□道？”
　　将士们纷纷举起手中长矛，齐声大喊：“替□□道！替□□道！”
　　眼见战前总动员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这时绯音抢步上前，伸出一只手：“且慢！”
　　众人定眼一看，见跳出来打断誓师的居然是个年轻女子，身后跟了一名懒洋洋的高大男子，心中不免疑云丛生，那将军更是将脸一沉，粗声粗气地喝道：“你是何人？三军誓师，非同儿戏，岂容你在此置喙？”
　　这位将军生的虎背熊腰，一张枣红脸膛，上面嵌着一双黑黢黢的虎目，寒光凛凛，好一副凶神恶煞的门神面相，绯音却半分不怵，格格一笑，行个拱手礼。
　　“见过这位将军，在下乃黑风山使者，来得迟了，将军莫要见怪。”
　　那将军狐疑地上下扫视她一眼。
　　“你就是使者？那你身后这位又是何人？”
　　“是我们大王。”
　　那将军脸色骤变，“哈”地一声，抽出宝剑后跳一步，忌惮地看着重明，他身后的两万将士也是将矛尖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绯音见状便道：“诸位无须紧张，我们今日下山，并非为了挑起争斗。”
　　她下山时已经问过了，重明今天已经杀了三人，不会再杀了。
　　将军听说他们不是来挑事的，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还剑入鞘，威仪十足地问：“那么你们是来和谈的了，哼，算你们识相，不然我大晁二万将士，只需一日，便可踏平你们黑风山！这位姑娘，你看到我身后的将士们了没有？”
　　绯音眼睛里升起渴望的光芒，点头如捣蒜。
　　“看到了，看到了。”
　　“我大晁的儿郎们如何？”
　　“都好，个个儿都好。”
　　乖乖千罗大人，这两万个男人要是都愿意随她回狐狸谷，那是多有面子的事啊！什么叫光宗耀祖？什么叫衣锦还乡？什么叫扬眉吐气？
　　这就是！
　　到时她只需往白狐族领地上一站，再让身后的二万男人齐齐喊一声口号，那气势、那场面，还不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白狐们吓得面如土色？云珠大人还敢在千罗大人面前耍横？什么最佳狐狸精排行榜，她直接给破了纪录，绯音不再是以前的绯音了，看谁还敢喊她一声赤狐败类，苏妲己都没她能的。
　　请问她不是最佳狐狸精，谁是？谁是？
　　绯音激动地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地望着那名红脸将军：“这位将军，那就从你开始吧！”
　　“从我……开始什么？”
　　那将军一懵，还没转过弯来，绯音就笑眯眯地问：“请问将军年方几何？”
　　什么他娘的“年方几何”，跟盘问小姑娘似的，红脸将军没好气：“老子今年四十七，你待怎地？”
　　“家中可有妻室？”
　　“有个黄脸婆。”
　　绯音点点头，心中便排除了他，因为那日在蒲县县衙，方县令就要娶她做小妾，后来孟大娘知道了，一个劲儿地拍大腿，说她险些被臭男人给骗了，说什么依她的模样才情，做妾实在是委屈了她，再者娶女人做妾的男人，必定没有几分真心。
　　委不委屈的绯音并不计较，但后者却很要命，须知测验一个狐狸精是不是勾引到了男人，真心就是很重要的一个考量因素。
　　这不能作假，因为在她们狐狸谷，有一方姻缘石，这石头普普通通，同别的石头也没什么不同，唯独当两个有情人双手交叠，放在石头上时，会生出些变化，如果狐妖勾引来的人真的对她动了真心，那么姻缘石便会发出红光，如果没有，那就是古井无波，完全没反应了。
　　打绯音有记忆起，无论是前两百年混在人堆里，看别人考核，还是成年后她自己也参加了考核，还真的见过几次姻缘石毫无反应的场面，后果一般很惨烈，因为狐妖们相当于是当着全族丢了脸，而狐狸又是一种自尊心很强的动物，他们宁愿认为是别人眼瞎，也不愿承认是自己魅力不够。
　　恼羞成怒之下，他们往往对自己带来的爱人轻则叱骂，重则动手，这时候就需要两边的族长出手，他们会在凡人被打死之前，让他们服下记忆失灵的药丸，然后再把他们扔出谷外。
　　绯音可不想带个男人回去，结果姻缘石半点反应都没有，千罗大人一定会把她狐狸皮剥了，挂在竹竿子上曝晒三日的。
　　因此她放弃了红脸将军，转而看向他身后的两名参将，一老一少，她先问那个老的：“请问您今年高寿？”
　　那老头儿比出个“六”。
　　“七十有五了。”
　　绯音失望地摇摇头，年龄大的也不在她考虑范围内，这是老王教给她的，所以绯音的要求就是五十岁以下。
　　她又看向那个小的。
　　“你今年多少岁？”
　　那参将生得五短身材倭瓜脸，上面遍布麻子，被绯音这么一问，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二……二十八。”
　　这个行！
　　绯音眼睛一亮，问他：“娶妻了吗？”
　　“还未……未曾娶妻。”
　　绯音登时喜上眉梢，重明这时却突然说：“这个不行。”
　　嗓音冷冷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绯音脸一垮：“为什么？”
　　“太丑了。”
　　倭瓜脸参将：“……”
　　到这时，那红脸将军还是没看出绯音的路数来，他的耐心告罄，叉着腰便道：“这位姑娘，你若是使者，咱们就来商讨一下招安事宜，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溜溜，你问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绯音笑道：“将军稍安勿躁，在下快问完了。”
　　说完，她背着双手，往三军阵前一站，中气十足地道：“诸位，请年龄在五十岁以下的人出列。”
　　话音一落，众将士面面相觑，见统帅没有反对的意思，不一会儿，队伍里稀稀拉拉站出了一些人。
　　绯音满意地点点头，总算还有一多半在。
　　“现在，请这些人里，娶了妻室的人归列。”
　　这下没人犹豫，队伍稀稀拉拉又站回去了一半人，现在剩下来的也算不少。
　　绯音微微一笑，扬声道：“在座的诸位，都是大浪淘沙留下的精英，那么在下有一问，请问诸位有谁愿意娶在下？”
　　“……”
　　一阵风吹来，卷起了几片树叶，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红脸将军一愣过后，当先反应过来，这使者哪里是来和谈的，竟硬生生把一场誓师大会变成了相亲大会，他怒从心起，“刷”地一声，再次抽出了腰上宝剑，剑尖对准绯音。
　　“岂有此理？你不过一黑风山女土匪，竟敢戏耍于俺？”
　　重明不知何时，一个身形变换，已经挡在了绯音身前，并抬起了右手，绯音知道，只要他手指轻轻一动，那将军就会被扼喉而死。
　　她连忙抱住重明的手臂，匆忙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非常诚恳地对那将军说：“误会误会，我绝对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将军，我是真心想你们娶我，当然，将军你不算。”
　　红脸将军心里顿时就不舒服了，下意识问：“凭什么老子不算？”
　　绯音如实相告：“将军家中已有妻室，就不在绯音选择之列了。”
　　“他娘的，你还挑上了！”
　　他“呸”地一声，骂骂咧咧：“还施美人计，也不看看咱们大晁的好男儿上不上你这当，儿郎们，这小女子说要嫁给你们，你们说娶不娶？”
　　“娶——”
　　红脸将军虎目一瞪。
　　众将士：“不娶！”
　　绯音眨眨眼：“真的不娶吗？我精通厨艺哦。”
　　“娶——”
　　红脸将军面无表情：“娶她的军法处置，二百军棍。”
　　众将士：“不娶。”
　　“我可以给你们疗伤，保证没有疤哦。”
　　“娶——”
　　“娶她的五马分尸，家产抄没，株连九族。”
　　众将士急忙摆手：“不娶不娶。”
　　绯音叹一声气，目光幽怨，问那红脸将军：“将军，我与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如此对我？”
　　那红脸将军也是摇头一叹：“姑娘也是性情中人，但自古兵匪有别，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帅也是无奈之举。”
　　二人正说着话，就在这时，远处却奔来一匹白马，那马生的通体雪白，银亮的马鬃在风中飞舞，四蹄矫健有力，真是好生神骏，再一看那骑在马鞍上的人，更是令人眼前一亮，只见那人穿着一件玄色长袍，一头青丝尽数被金冠束起，眉如墨画，目若朗星，好一个白净清秀的美男子。
　　这人“吁”地一声，白马便收住四蹄，一看便知训练有素，他跳下马，边走边冲红脸将军道：“裴将军，可是到了攻打的时刻了？本王来得迟了，将军莫怪。”
　　他便是这场围剿大会真正的牵头人，大晁的二皇子，大名姬承凌，本人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这次攻□□风山，完全是听了他的幕僚们的怂恿，自己没半点上进之心，因此三军都集合老半天了，他才姗姗来迟。
　　红脸将军原来姓裴，他嘴一张，刚想行礼回话，却被绯音抢了先，她还是老问题，一张口就问：“这位兄台今年贵庚？娶了妻室不曾？”
　　姬承凌陡然见到个小姑娘，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也是暗自觉得惊奇。
　　“本王今年二十四了，还未娶妻，嗯……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绯音没顾上回答他，而是脸上一喜，仰头问重明：“大王，您看这人怎样？”
　　重明跟打量一只咸菜坛子似的看了二皇子一眼，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还凑合。”
　　“那大王，就这人了吧？”
　　姬承凌一脸茫然：“不是，本王没听明白，谁能解释一下吗？啥就这人了？”
　　然而，还不等他得到回答，重明就一把勾住了他的后脖领，像拎只小鸡崽子似的把他提了起来，然后一手抄过绯音的细腰，一眨眼的工夫，这三人凭空消失了。
　　裴将军使劲揉了揉眼睛，方才不敢置信地一拍大腿。
　　“哎呀！妖道！妖道……把二皇子拐走了！”

　　军师联盟

　　
　　有话说得好，叫将军不打无准备之仗。
　　自重明那日将二皇子抓上山后，山脚的那二万士兵，不知是何原因，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而绯音的男人是找到了，但她不知如何才能让他答应娶她，按照她以往的经验，八成是会被拒绝的，思来想去之后，她决定找孟大娘他们取取经，这日她禀告过重明后，便下山来到蒲县城。
　　见面的地点就在柳依依住的槐花胡同，他们胡同口子这儿有家面摊，听说阳春面做的地道又好吃。
　　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木桌坐下，等待面烫好的时间里，绯音提出了自己的困境。
　　老王听完，十分不解：“按理说，绯音姑娘你模样周正，性子又好，上门来提亲的人应该挤破门槛才是，怎么会嫁不出去呢？”
　　一旁的孟大娘说：“老王，这你就不懂了。”
　　孟大娘已经不是当初黑风山上的孟大娘了，她如今是小瀛洲的老鸨，腰缠万贯，穿的也光鲜亮丽，头上插满金钗，十根手指得戴八个戒指，走在街上谁不喊一声“阔气”，所谓人靠衣装，她这句话一撂出来，顿时吸引了桌上三个人的注意，绯音更是虚心求教：“还请大娘赐教。”
　　“赐啥教呀？”孟大娘笑着摆摆手，“你们要不嫌我话糙，就听我说道说道。”
　　绯音摇头：“不嫌不嫌，大娘请说。”
　　“好。”
　　孟大娘点点头，望着绯音道：“闺女，你首先得告诉大娘，你想找男人，是想成亲，有个男人娶你就行，还是想找一个男人爱你？”
　　绯音一愣：“这不是一个意思么？”
　　“当然不是！”
　　对面的三人齐声说。
　　孟大娘叹一口气：“我老早就看出问题了，你这姑娘，心眼儿实诚，碰见个男人上去就问，你愿不愿意娶我，人家哪能答应呢？不把你当疯子就不错了。”
　　绯音蹙起秀眉，难道问题竟出在这里么？她想了想道：“可是……可是我听族中姐妹说，男人只要爱你，就会娶你的呀。”
　　“是啊，”孟大娘道，“可是你把顺序给弄颠倒了，闺女，是爱你才会娶你，而不是娶你就会爱你，普天之下，多少两口子成了亲，不过是同床异梦，搭伙过日子，真正是因为两情相悦，才共结连理的人又有多少？”
　　“那不行的，不行的，”绯音焦急地说，“那人必须得真心爱我才行。”
　　如果没有真心，姻缘石是不会亮的，狐族之耻绯音会永远被族人耻笑，想到这一点，绯音生生打了个寒颤。
　　孟大娘说：“若只要男人爱你，事情就好办多了，大娘我就是干这个的。”
　　绯音立刻抱住了她的胳膊，大眼睛扑闪着泪花。
　　“大娘帮帮我，怎么才能让男人爱我？”
　　孟大娘顺手摸了把她的脑袋，笑道：“傻闺女，想让男人爱你，还不容易吗？同他们睡觉就是了。”
　　“孟妈妈！”
　　老王不满地呵斥一声：“你别把绯音姑娘教坏了，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学什么不好，学这些歪门邪道？”
　　孟大娘斜睨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老娘我开窑子的，就只会这些歪门邪道，你想听听正经的，问柳闺女就行了，柳闺女，你是怎么和你家二柱子好上的？”
　　柳依依如今也不是过去可怜兮兮的小白花儿了，因为她那青梅竹马二柱子秋闱中了举，衣锦还乡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她爹，说要娶她，所以那会儿她那秀才爹才跪在地上，求她回去，柳依依新婚不久，已经改作妇人打扮，一张脸粉面含春，俨然一副小媳妇儿模样。
　　闻言她俏脸一红，羞涩地笑了笑。
　　“也没什么，不过是我和二柱哥有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罢了。”
　　孟大娘问绯音：“你有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相好吗？”
　　绯音摇摇头。
　　没有，若是论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伙伴，那太多太多了，可那些人个个比她长得漂亮，还很瞧不起她，不欺负她就不错了，遑论喜欢她？
　　孟大娘得意地冲老王抬起下巴：“看到没？你以为勾引男人是这么简单的事儿？还看不起歪门邪道，风月里的事学问大着呢，举手抬足、一颦一笑，那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要论三十六计都不为过，你们男人懂个什么？”
　　绯音听得五体投地，佩服不已。
　　“大娘，您教一教我吧。”
　　孟大娘呷了口茶，才慢悠悠道：“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懂得矜持，男人们喜爱知书达礼的女子，闺女，别动不动就冲上去，问别人愿不愿意娶你，你这样会把男人们吓跑的，要以退为进，徐徐图之，千万不要冒进，免得打草惊蛇。”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绯音如闻仙乐，频频点头：“我知道了，还有呢？”
　　“还有……”
　　孟大娘的话打了个头，余光却看见他们的面烫好了，便说：“不急，咱们先吃面，吃完了，大娘再把剩下的与你说了。”
　　四人便开始吃起面，刚烫好的阳春面热气腾腾，面上洒了翠绿的葱花，油星子漂在汤头上，勾得人食指大动。
　　老王先筷子一夹，吸溜了一大口，被烫的直抽气，边嚼边点评：“我看这家的面名不副实，还没绯音姑娘做得好。”
　　孟大娘也吃了一口：“还真是，哪有我家闺女做的好吃？”
　　柳依依道：“也是奇怪，这家面我从小吃到大的，从前不觉得，怎么现在一吃，反而觉得平常起来了呢？”
　　绯音笑吟吟地说：“你们若是想吃我做的面，改天我下山，给你们做——”
　　她猛地一顿，脸色变了，放下碗嚯地站起身。
　　孟大娘给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地问：“怎么了，闺女？”
　　“坏了！”绯音说，“我忘记给那人送饭了！”
　　那二皇子被拐上山之后，就一直被绑在山洞里，她也一下忘记了，人不吃饭，几天就会死，绯音抄起桌上自己还没动的那碗阳春面，转身就朝黑风山跑去。
　　面摊老板在后面招手狂喊：“嘿！那姑娘，你把碗给我留下！来人啊！抓贼了！抓偷碗贼啊……”
　　进山洞之前，绯音深吸了一口气，才敢进去。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进去可能会看到一具死尸，谁知走进去了才知道，那二皇子竟然还没有死，而且不知哪里来的本事，还挣脱掉了身上的麻绳，像是要预备跑路的样子，却刚好和进来送面的绯音撞了个正好，一时之下，两人都有些尴尬。
　　绯音扯出个干笑：“要逃跑啊？”
　　二皇子也局促地笑了笑。
　　绯音将那碗面和筷子递给他。
　　“不急的话，吃了饭再走呗。”
　　也许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或者是也饿坏了，二皇子还真接过了面，一根一根地吃了起来。
　　绯音坐在石床上，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姬……姬……”
　　“姬姬？”绯音歪了歪头，“这名字真奇怪，那我以后就叫你姬兄好了。”
　　“姬……承凌。”
　　二皇子嗫嚅着说完了剩下的两个字。
　　绯音扬起笑脸：“姬兄，你不要怕，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就是来请你作一回客，我叫绯音，你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就同我说，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我都能给你做出来。”
　　“那……那就多谢你了。”
　　姬承凌面色苍白，神情抑郁，似乎还没从被绑架的事里回过神来，不过这种事，日子久了就习惯了，比如说绯音，现在不也过得挺好么？孟大娘他们偶尔还很怀念在黑风山上的日子呢。
　　绯音拍拍他的肩。
　　“客气啥？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姬兄，你知道朋友之间会做什么吗？”
　　“什……什么？”
　　姬承凌惊恐莫名：“两肋插刀？”
　　“两肋插刀？”
　　绯音嫌弃地摇摇头：“弄这么血腥做什么？是朋友，就得一起睡觉，姬兄，咱们今晚一起睡吧？”
　　她一双眼睛散发出贼兮兮的光芒，姬承凌傻张着嘴，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凶兽九婴

　　
　　骄阳高悬，湛蓝的天上竟无一朵白云，灼热的光线就这么毫无遮挡，普照在大地上。
　　九婴拧着眉心，她喜阴畏热，极厌恶晒太阳，这种天气她宁愿待在屋子里，可现在不行，又到了小凤凰跳崖的时候了。
　　小凤凰右手一抬，幻化出一把青竹伞，伞面上绘着幽蓝的九婴花，纸伞飘到了九婴头上，她抓住伞柄，挡住了那令人憎恶的太阳。
　　小凤凰倒退着走，边走边笑：“既然这么不想晒太阳，为何要午时出门，咱们不一向黄昏才来跳崖的么？”
　　九婴没说话，遇到她不想回答，或是懒得回答的问题时，她总是这样，保持缄默。
　　凤凰早就习惯了她的冷淡，也没生气，而是问起了另一个话题。
　　“阿婴，我这回真的能与你一起下山么？”
　　九婴这次开口了，嗓音泠然：“你的剑术已有大成。”
　　是肯定他问题的意思。
　　小凤凰高兴起来，眉眼俱笑，他笑起来时，当真勾魂夺魄，惊艳到无法形容，仿佛周遭一切景色，因为他这个笑，瞬间沦为陪衬。
　　“放心吧，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他喜滋滋地保证，脚下一停，非常惊险地停在了悬崖边上，位置刚刚好，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跳吧。”九婴说。
　　小凤凰依然在笑着，状似无意地问：“阿婴，为何你要让我每日跳崖？”
　　九婴没有回答他，目光透过伞沿，平静又冰冷地注视着他，仿佛凤凰再多问一句话，她就会直接走上前，亲自将他推下去。
　　“不想说是吗？”
　　小凤凰点点头，凤眸里笑意浅浅，很温柔，像缠绕在指尖的清风。
　　“不说也不要紧，阿婴，只要是你说的事，我总会尽力为你去做的。”
　　说完，他颀长的身子朝后一倒，掉入云雾之中。
　　九婴撑伞站在原地，神情纹丝不动。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直在旁边默默看戏的绯音终于忍不住了，按照以往，九婴应该早就施法让小凤凰悬空了，可现在她还没有动作。
　　悬崖百丈之高，即使是天生神体的凤凰，只怕也会摔得个筋骨俱碎吧？
　　“快让他停下来！”
　　绯音蹦起来大喊，可九婴根本听不见她，她急得跑去她面前，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又蹦又跳，在她面前疯狂摆手，毫无章法地大吼大叫。
　　“停下来！快停下来！你想让他死吗？”
　　九婴依然无动于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绯音放弃了她，转而冲到悬崖边，伸长脖子朝下望，只能望见云雾缭绕，早已看不见凤凰身影。
　　她又扭头望向九婴，这次却不由得一愣。
　　九婴已经不在原地，只有一把青竹伞从空中摔落在地，伞面上的九婴花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纸面上钻出来一样。
　　绯音眼前一花，一晃神的工夫，她已从悬崖瞬移到了花谷，九婴抱着小凤凰，两人齐齐摔进了花丛中，九婴花被他们压倒了一大片，霜蓝花瓣溅了有半人高，又被一阵风卷入碧空，悠然远去。
　　小凤凰面色惨白如纸，想必是吓坏了，他愣了片刻的神后，一翻身紧紧地抱住了九婴，将脸埋进了她的胸口。
　　九婴仰面躺在花丛里，任由他抱着，她的神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还有迷茫，很久很久之后，她抬手摸了摸凤凰的头发，动作不可思议地轻柔。
　　绯音挽着衣袖，一手拄着锄头，想起昨晚做的这个梦，还有点回不过神。
　　姬承凌坐在一边的板凳上，托着下巴说：“绯音姑娘，你昨晚说梦话了，一直在喊‘停下来’。”
　　“是，我做噩梦了。”
　　绯音反应过来，开始锄草，她昨日下山也不光是找了孟大娘他们，还买了些菜籽，她打算在黑风山上垦出一片菜圃，这样以后就不用下山去买菜了。
　　最近蒲县百姓对黑风山意见很大，说山上住的压根儿不是什么土匪，而是一窝子妖怪，绯音和重明的画像还上了榜，不过不是通缉榜，凡人再如何胆大，也不敢缉拿两只妖怪，这是画出来让城中百姓警戒的。
　　此外，家家门户上都贴了桃木黄符，用以辟邪，大部分是假冒伪劣产品，但有些也有点道行，法力低微的妖怪见多了损修为，尤其是绯音这种低等狐狸精，见了符篆还是躲远点好。
　　姬承凌好奇地问：“你做了什么噩梦，可以说给我听听么？”
　　“你想听？”绯音看他一眼，摇摇头，“你不会信的。”
　　“你说来听听，只有说了，才知道我会不会信。”
　　“好吧。”
　　绯音将锄头横放在地上，自己席地而坐，问他：“你相信世上有凤凰吗？”
　　“没有。”
　　“你看吧，”绯音两手一摊，“我就说你不会信。”
　　姬承凌摇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不信这世上有凤凰，我是说，以前是有，可现在没了。”
　　绯音一听这话里有玄机，连忙问：“姬兄你这是何意？”
　　姬承凌叹一口气：“凤凰本就是稀世之珍，早在一千年前，世上的最后一只凤凰就已堕入魔道，万劫不复了。”
　　绯音大感震惊，难道姬承凌所说的这只凤凰，就是她知道的那一只吗？他又为何堕了魔，六界生灵，魔是最下等的生物，连妖怪都高它一等，先天神物、上古凤凰，为何会自甘堕落，沦为人人鄙视的魔道？
　　“姬兄所说的这只凤凰，可有名字？”
　　“没有名字，数千年前，神魔混战，这只凤凰随他主人一同挞伐魔族，浴血奋战，天界众神却无人知晓他的姓名，只能以‘凤凰’一词加以称呼。”
　　绯音的心脏不由得一紧：“你说他有主人，那么他的主人是谁？”
　　“九婴，凶兽九婴。”
　　姬凤仪扭头问她：“你听说过没有？”
　　“她是凶兽？”
　　绯音反问了一句，一直以来的疑问却得到了解决，原来九婴是一头凶兽，那么她身上那些煞气就能很好地解释了。
　　她把这些时日以来做的梦，全部告诉了姬承凌。
　　姬承凌听完，诧异地合不拢嘴：“如果真如你所说，梦里那个女人，应当就是九婴没错了，传闻九婴畏热，常穿一袭黑衣，生性冷僻，不喜与人多言。”
　　绯音觉得奇怪：“你一个凡人，为何会知道这些秘辛？”
　　“这算秘辛吗？”姬承凌笑了笑，“不瞒姑娘，你去凡间书铺看一看，记载这些神鬼志怪、游方奇闻的话本子随处可见，我打小就对神神鬼鬼的故事感兴趣，看的书多了，也就什么都知道一点，不足为奇。”
　　绯音问他：“关于九婴，你还知道些什么？”
　　“那可就多了，我只能随便拣些与你说说。”
　　“请说。”
　　绯音抻了抻腿，摆出专心听故事的架势。
　　姬承凌缓缓道来：“九婴是上古凶兽，传闻说她是水火之怪，居于北方一条凶水之中，蛇身，有九头，能喷水吐火，叫声状如婴儿啼哭，故名九婴。”
　　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图，绯音低头望去，只见他画了九条水蛇状的粗线，张牙舞爪，像一棵狂风中乱舞的树。
　　“相传后羿射日时期，因为十日当空，人间成了一座活火炉，九婴所在的凶水也沸腾了，她上岸到处吃人，为祸人间，被后羿射杀于凶水之滨。”
　　“她死了？”
　　绯音瞪大眼睛。
　　“不，”姬承凌笑了，“六界传扬着这么一句话，说是‘九婴有九个头’，大致意思就是说，她没那么轻易死，虽然没死，但后羿的神箭还是使她受了重伤，后来苍黎神君将她捡了去，将她收作灵兽，入了神籍，时常带在身边。尽管一跃成了神兽，天庭众神却相当瞧不起她，连带着苍黎也被仙僚排挤，说他养一头涂炭过生灵的凶兽在身侧，其心难测，九婴为了不让主人为难，作战时往往倾尽全力，就算遇上自己的同族，她也绝不留情，很多凶兽就在她吐出的业火里活活烧死，你看现在六界凶兽寥寥无几，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被她摧毁殆尽，她的威名也就这么被打响了。”
　　“不过——”
　　姬承凌又笑着来了个转折。
　　“可笑的是，即便如此，九婴在神界也得不到她应有的尊重，她得到的只有惧怕，神官们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娘，当面夸她英勇，背着她又骂她戾气深重，将来恐铸大祸。而她的同族，只会恨她入骨，骂她为了讨好天界众仙，对同胞赶尽杀绝，她两头不讨好，受尽万人嫌，也是可怜。”
　　绯音听得一怔，一方面，她觉得奇怪，按理说姬承凌是凡人，对天神只有敬畏之心，他却满口讥刺，似乎很瞧不上天界，但她想，也许他个性本身就很离经叛道也说不定。
　　另一方面，她感觉很不舒服，仿佛有一根极细的绣花针，扎入了她的心脏，带来一种绵密的刺痛，她忽然想起以前做的梦境，在凤凰还小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抹布似的黑衣，踉踉跄跄地跟在九婴身后，喊她“主人”。
　　而九婴当时停住步伐，眼中浮现出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现在听了她的故事，绯音觉得自己好像能懂一些了。
　　那想必……是一种悲怆吧。
　　她对小凤凰说，你是上古凤凰，有六界最尊贵的血脉，不可轻易认人为主，这些话，又何尝不是她的血泪之谈，九婴心中有她的骄傲，只是为了报答苍黎对她的救命之恩，自由便只能舍弃了，当她屠戮自己的同族时，她又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绯音心中闪过另外一个念头，她扯住姬承凌的袖子，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苍黎神君呢？他至少能体谅九婴吧？”
　　“自然。”
　　姬承凌点点头，表情却很怅然。
　　“不过，日子也不长，苍黎后来神隐了。”
　　“什么？”
　　绯音大吃一惊，说神仙神隐可不是说他避世修炼去了，而是说他死了，当然神仙并没有“死”这一说，因为不像凡人，有投胎转世，神仙是不入轮回的，他们只会在大限到来的时候，神隐或羽化，魂入归墟，消散在这天地间，如清风拂叶，水起波澜，最终归于无形，什么也不留下。
　　“他是怎么神隐的？”
　　姬承凌不答反问：“不知你有没有听过须弥山？”
　　绯音点点头，虽然她居于狐狸谷，常年不出，消息闭塞了些，但关于须弥山的大名，却隐隐听说过一点。
　　须弥原为佛教用语，意为“妙光”，传说须弥山位于小世界的中央，一千个小世界构成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又构成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又构成大千世界，这就是常说的三千大千世界，传闻须弥山的山顶居住着帝释天，他乃三十三天之主，这里所说的须弥山，山顶却没住什么神仙，倒有一个大魔头。
　　这座山高达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仞，高耸入云，巍峨壮观，整座山光滑如壁，找不到任何可落脚的地方，完全就是一颗光秃秃的巨型岩石，唯独在山的北面，裂开了一指宽的缝隙，当真是一指宽，只能伸进一根指头。
　　有一个修道高人，曾因为好奇，劈了一根细竹，想伸进去一探深浅，谁知他一直接了三千多根细竹，也没探到底，高人当即领悟到了什么，就地打坐，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他灵窍全开，原来怎么也突破不了的境界，就这么一通百通了，飞升之后，他将此山命名为“须弥山”，取其空间无边无尽的意思，缝隙之后的洞穴被他称为“芥子洞”，取浩瀚无垠、广袤无际的意思。
　　这大魔头就居住在芥子洞内，无人见过他的长相，因为所有进去的人，不管是神是魔还是妖，修为是高还是低，统统没有生还，人们也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真身，只好叫他“未名”。
　　绯音难以置信：“难道，苍黎是去了芥子洞？”
　　姬承凌点了点头：“正是。”
　　“为何？从没有人能擒杀未名，他为什么要去送死？”
　　“大抵是不相信自己也会失败吧，厄运面前，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绝不会是那个倒霉蛋，就连神仙也不例外。”
　　绯音也是心有唏嘘，跟着叹了两句，又问他：“那凤凰呢，你说凤凰堕魔，又是怎么一回事？”
　　姬承凌笑了笑：“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绯音正想要他说来听听，喽啰乙却在不远处朝她招手。
　　“红狐狸，大王要你过去，他饿了，想吃你做的萝卜糕。”
　　绯音扭头就喊：“他牙坏了，吃不了萝卜糕。”
　　喽啰乙摆手，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
　　“那你自己去跟他说。”
　　绯音只好从地上跳起来，扔下一句“下次再说”，就马不停蹄地去找重明了。

　　重阳花会

　　
　　话说那日绯音左哄右劝，好话都说了两箩筐，才总算劝的重明放弃萝卜糕，改吃鲫鱼炖萝卜，日子过了没几日，眼看到了重阳节，孟大娘托来消息，说蒲县会办一个赏菊会，正是她和姬承凌亲近的好时机，要她无论如何，都要把姬承凌带下山来，切记一点，千万别让重明跟着，否则二人世界多了个旁观者，一切都变了味道。
　　绯音牢记狗头军师的叮嘱，又费了十二万分的心思，马屁也拍了，迷魂汤也灌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誓言许了一大堆，才劝得重明好生待在山上，没必要去那没半点乐趣的劳什子赏菊花，等着她给他带吃的回来就是了。
　　她将姬承凌偷偷带下了山，为了以防被人认出来，变了个面具给自己和他戴上，二人来到蒲县城，径直进了小瀛洲，柳依依和老王一早就在了，孟大娘一看见她，就把她拉入一个厢房，急得绯音频频回头，望向姬承凌。
　　孟大娘扶正她的脑袋，安慰她：“放心好了，有老王和柳闺女在，还能让他给跑了？”
　　绯音一想也是，放下心来，问她：“大娘，你拉我进房干什么？”
　　孟大娘拆了她的面具，让她看铜镜。
　　“闺女，不是大娘说你，你虽然长得好看，却不爱打扮，本来有十分的容貌，却被你祸祸得只有七八分了，好条件也不是这么给你糟蹋的。”
　　绯音望了望镜子里的人，一张圆圆的脸，脸颊上还有几抹黑灰，似乎是中午烧火做饭时，自己擦了下脸留下的，一头长发也乱蓬蓬的，被梳成两根麻花辫，披在胸前，因为她是赤狐族，鬓边还夹杂着几缕红发，碎发毛躁地支棱起来，像炸了的狐狸毛。
　　孟大娘已经从她的发式数落到了她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袖口总是挽着，不看脸的话，说她是乞丐都有人信。
　　绯音觉得有必要为自己喊冤：“大娘，我这样穿方便做事。”
　　“做事？做什么事？”
　　孟大娘狠狠瞪她一眼：“今天晚上，你给我乖乖的，忘了你厨娘的身份，好好做一回名门闺秀。”
　　她说完，合掌拍了三下，就有一串姑娘捧着衣衫鞋袜、脂粉钗鬟莲步轻移，走了进来。
　　这一大帮姑娘环绕着她，又是给她涂脂抹粉，又是梳发戴簪，不知过了多久，绯音腿都要坐麻了，监工孟大娘才从鼻子里哼了声“好”，打发绯音去换衣服，她领着姑娘们去了外头等。
　　孟大娘为她挑的是一条大红色襦裙，绣着大朵的合欢花枝，上身是一件松绿短袄，还有一条茜纱披帛，腰上还要系玉佩和香囊，绯音低头弄了半天才弄好。
　　她有些不适应，因为千罗大人说她长得丑，因此在狐狸谷的时候，她总是穿那些不显眼的衣服，还从没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这使她浑身不对劲，总感觉自己没穿衣裳一样。
　　绯音别别扭扭地打开了房门，还来不及害羞，头皮就是一炸，她看见姬承凌一双手绕到脑后，似乎正要解开面具。
　　“干什么？干什么？”
　　她一溜小跑过去，先绕到他背后，垫脚看了看面具的系绳，确定它没松开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埋怨道：“姬兄，咱们不是说好的吗？我是偷偷带你下山的，你千万别做什么想不开的事，不行了，我得让你闭上嘴才行。”
　　她施了个小法术，使姬承凌暂时无法开口说话，否则要上了街，他只消喊一嗓子，不出片刻绯音就会被拿下。
　　难得的是，姬承凌这样被她对待，居然没说什么。
　　她一时愧疚起来，真心实意地向他道歉：“姬兄，实在是对不起了，可你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也是无可奈何，你放心，若我能过考核年，来日我一定向你负荆请罪，任凭你处置。”
　　当然，前提是她能从重明手里活下来再说。
　　姬承凌点了点头。
　　绯音牵起他的手，向孟大娘等人告别：“大娘，王爷爷，还有柳姐姐，那我们就上街去了。”
　　对面的三人紧闭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绯音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有些话又不好当着姬承凌说，便冲他们使了个眼色，表示自己心里有数，然后牵着姬承凌出了小瀛洲。
　　正值酉戌之交，太阳落到了屋脊上，整座蒲县城都沐浴在一片金黄色的光辉之中，赏菊会从早晨开始，到这时还没散摊，一盆盆菊花争奇斗艳，在夕阳下愈显娇俏可人。
　　人们都说赏花有时段，一早一晚最好，清晨欣赏花蕊泣露之清丽，犹如美人饮泪，令人我见犹怜，傍晚看花朵沐浴在霞光之下，与黄昏交相辉映，夜来香气扑鼻，不失为另一种胜景。
　　绯音拖着姬承凌在花展前站定，只觉眼前眼花缭乱，红的粉的紫的黄的看不过来，她从不知晓单单一个菊花，也能有如此缤纷的品种，她全都叫不上号，只能听花展的伙计介绍。
　　菊花有单色与复色之分，单色有红、白、粉、紫、绿、雪青、泥金一色，其中以绿菊和紫菊尤为珍贵，紫菊带有“紫气东来”之意，是个难得的好意头。
　　至于复色的品种就更多了，而且观赏价值更高，连名字也取的很有诗意，泥金香、紫龙卧雪、朱砂红霜、龙吐珠、金背大红、绿水秋波、胭脂点雪等等……
　　其中有一株名叫“二乔”的复色菊花吸引了绯音的注意。
　　“为什么要叫二乔？”她问伙计。
　　那伙计冲她热情一笑，指着青花瓷盆里的菊花道：“姑娘请看，这一本菊花有紫有黄，互相辉映成趣，若单只有紫色，或只有黄色，都算不得精品，寻常俗物而已，一旦这紫里夹杂了些黄，或黄中带紫，那登时就不一样了，所谓相伴相生，缺一不可，可不就像那东吴美女大小二乔么？”
　　绯音抚掌大笑：“妙极，这比喻妙极。”
　　伙计趁机做起生意：“姑娘要买回家么？这一盆本来要二十两银子，今日只剩这最后一盆，它与姑娘有缘，就只算你十五两银子，您意下如何？”
　　绯音微笑着摇头，却指向他身后一盆白菊。
　　“我瞧着那盆便很好，怎么卖？”
　　“这个啊，”伙计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这就是普通的白菊，看来真是各花入各眼，姑娘若要，便送你好了。”
　　他将花枝一折，看得绯音心里一阵不忍：“好好儿的，你把它折了做什么？”
　　伙计笑着将花递给她，文绉绉地吟了句诗。
　　“姑娘不懂，这就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了，您拿好，若有空，请您去不远处的临仙楼去坐坐，咱们东家收藏了更多名种菊花，今晚还有斗菊会，邀请了众多文人才子来赏菊，难得一乐，您去瞧个热闹也行。”
　　绯音笑着谢了他，又问：“这株菊花有名字么？”
　　“有的，”伙计说，“瑶台玉凤。”
　　绯音点点头，想要将花插进发髻里，却因为看不见，怎么插也插不好，就在她手都酸了，决定放弃的时候，身旁的姬承凌拿走了花，轻轻将花斜插进了她的发髻里。
　　“谢谢你。”
　　绯音抬头感激地看着他，姬承凌微一点头，手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这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长街上点了灯，趁着今日过节，百姓们也不爱待在家，携家带口地上街游玩，夜市十分兴旺，街边有不少卖香糖糕点的铺子，还特意做成了菊花形状，也有卖菊花酒的。
　　绯音对美食全然没有抵抗力，拖着姬承凌去了一家又一家，她本想好好品尝，无奈姬承凌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麻烦是麻烦了一点，却只好一只手品尝，又喂给他吃。
　　吃完之后，她仰着脸问他：“如何？是不是没我做的好吃？”
　　她这话没什么道理，因为她也不是什么绝世名厨，做的东西只能说比一般人好吃，决计不会谁也没她做的好吃，这家铺子的糕点入口清甜、粉质细腻，她自认不比她做得差，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她在撒娇。
　　这也是孟大娘传授的撩男三十六计之一，说在男女之事上不用怎么讲道理，须知没道理就是最大的道理，男人对满口仁义道德的女人或许会满心敬佩，但对一肚子歪道理、会撒娇卖痴的女人就只有无可奈何和怜惜了。
　　果然姬承凌听了她的话，当真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绯音取得了一个阶段性胜利，心里呐喊了一声，又带着他扎入另一个人堆里。
　　等挤进去了一看，才知道这是一个斗蟋蟀的场所。
　　斗蟋蟀，又名促织，自唐朝时兴起，一直经久不衰，有人因它日进斗金，也有人因此赔的倾家荡产。
　　他们进去的时机正好，一场赌局正要开始，庄家正在收赌注，走到绯音这儿时，问她：“姑娘，您押哪儿边的注？”
　　绯音低头一看，那青花浅底蟋蟀盆子里有两只虫，被一道木板子给隔开，右边那只呈青金色，头圆牙大，双须如鞭，腿上的短刺锉刀一样锋利，蹲在盆底蓄势待发、威风凛凛，与它相比，左边那只就显得畏葸许多了，它通体黢黑，个头也没青色那只大，显得没什么精神似的，赌徒们当然都在那只青色的身上下注。
　　绯音看着它，不知怎么忽然联想起了自己，她不也跟这只黑蟋蟀一样吗？弱小、受人轻视，她心中不忍，于是对庄家说：“我押黑色那只。”
　　“您押赛张飞啊？”
　　庄家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点鄙夷，他放低嗓音说：“姑娘，我瞧您是个生脸儿，应当是个外家子，告诉您，这蛐蛐儿以青色为佳，黄次之，黑又次之，您不如押无敌大将军，它在这儿比了九场，九场九赢，押它才赢面儿大呢。”
　　绯音摇头，把赌注塞给他。
　　“我就押它。”
　　她既然坚持，庄家也不好说什么了，收了赌注转而问下一个人去了。
　　不一会儿，斗局正式开始，一个小厮将中间的隔板一拉，无敌大将军振翅长鸣，瞅准赛张飞，一个猛子扑了过去，绯音心里捏了把汗，好悬的是，赛张飞往左边一跳，避开了去，那无敌大将军一扑不中，并不泄气，又发起第二次进攻，这一次赛张飞也被激发了斗志，与它角力相抗。
　　只见两只蟋蟀头对着头，牙齿互相撕咬，斗的异常激烈，赌徒们击节叫好，拍着手掌大叫，绯音也是紧张地手掌攥出了汗，眨也不眨地盯着盆底，生怕错过什么，就在这会儿工夫里，那赛张飞果然气力不敌，被无敌大将军给掀翻了过去，残了一条腿，翅膀也给撕了一边，奄奄一息地躺在盆底。
　　庄家宣布无敌大将军获胜。
　　这场比试本就毫无悬念，绯音吐了口气，眼睛却有些湿润了。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你们看！还没完！”
　　她低头看去，不由得吃了一惊，那已是残兵败将的赛张飞居然一个鲤鱼打挺，从盆子里翻了起来，然后就跟中了邪似的，竟然直冲着无敌大将军而去，无敌大将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手下败将，竟还有绝地反杀的一招，一时反应不及，被咬了个正着，几个回合的厮杀下来，无敌将军败走蟋蟀盆，逃之夭夭了。
　　绯音大叫一声，激动地手舞足蹈。
　　那庄家皱着眉道：“奇怪奇怪，我开这促织场也有十年八年了，那赛张飞分明斗志全无，只有认输的命了，怎么会还给它赢了？”
　　绯音笑道：“这是有目共睹，又做不了假的，不到最后一刻，你又怎知输赢？老板，我赌赢了，这赌资怎么算？”
　　庄家一想也是，大笑着说：“自然是姑娘全部赢去了。”
　　绯音就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赢得盆满钵满，牵着姬承凌扬长而去。
　　有了钱，绯音本想像那卖花的伙计所说，去临仙楼里看看热闹，走到楼下才发现，门口贴了黄符，她进不去，只好打道回府，路上经过一座拱桥，桥下一条小河穿过。
　　重阳节的习俗本是登高，但由于蒲县地处平原，最高的一座山也就是黑风山，从前传闻黑风山有土匪寨，就够令人闻风丧胆了，现在成了妖怪窝，黑风山越发成了一处禁地，没人上赶着去送死，但无论如何，节还是得过，山是爬不了了，当地百姓干脆把元宵节的保留节目拉了出来，放起了河灯，权当凑个兴儿。
　　站在桥上望去，花灯铺满整个河面，十里长河流光溢彩，宛若一条灯火铺就的玉带，美不胜收。
　　姬承凌站在自己身侧，穿着一袭墨色长衫，越发显得人风流毓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绯音觉得他比平时还要高一些。
　　他戴着一枚银制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一方薄唇殷红如血，看得绯音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良辰美景，天时地利。
　　按照孟大娘的教导，此时此刻，应当就是占便宜的最好时机。
　　“闺女，不要怕，瞅准了就是上。”
　　孟大娘的话语回荡在自己耳边，不成功，便成仁，绯音把心一横，闭着眼，朝那张红唇亲了上去。
　　唇与唇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动，绯音在心中默数，十声过后，她直起身，见姬承凌无动于衷，完全没有孟大娘说的那些，面红耳燥、慌张无措。
　　她一时有些拿捏不准，自己是冒犯了他，还是打动了他。
　　纠结半晌，她踮起脚，手绕到他的脑后，为他解开系绳，面具缓缓滑落下来，露出如画的眉、漆黑的眼、挺直的鼻梁，比千罗还要俊美的长相。
　　是重明。
　　“大大大大王？”
　　绯音吓出了大舌头，连忙后退一步，却被自己绊到，身子朝旁边歪了一歪，发髻上插的那株瑶台玉凤就掉了下去。
　　她目瞪口呆：“您……您怎么在这儿？”
　　重明没有说话，掉下去的瑶台玉凤飘了上来，轻轻落入了他的掌心，他将花斜插入绯音的发髻里，低着头问她：“怎么不亲了？”
　　绯音捂着涨红的脸颊，欲哭无泪，“嗤”地一声，一双红彤彤的狐狸耳朵嫩芽破土似的，从她脑袋上拱了出来。

　　英雄救美

　　
　　重明又想宰狐狸了。
　　他近日心情有些不愉块，当然，不愉快乃是他的常态，但最近，他的不愉快已经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
　　这种不愉快是从抓了那二皇子上山后开始的，因为有了这个凡人后，红狐狸就对他没那么上心了。
　　她还是会给自己做菜，菜肴一如既往的精美，不同的是，她不会在自己用膳时，侍立在一旁，替他夹个菜、递个帕子什么的，也不会叽叽喳喳地在一边说，这一道菜好吃，那一道菜有什么特色，她现在只是提了食盒来，布完菜之后就急着走，问她做什么去，她说要给那个凡人送饭。
　　凡人，重明冷哼一声，果真烦死人。
　　狐狸是他的狐狸，她做的饭也只能他吃，他想起重阳节那晚，她亲完自己后，还磕磕巴巴地问他，怎么是他？
　　不是他，她还想亲谁？
　　一想到她真正想亲的人是那个凡人，他就生气，狐狸是他的狐狸，要亲也只能亲他，那晚他不该只是抢了凡人的面具，留他在小瀛洲里，他应该一剑杀了他的。
　　他想宰狐狸，当然不是真的宰，他只想看她跪在自己脚边，抱着他的大腿哭求，她哭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红红的，鼻子一皱，就有一颗豆儿大的泪珠掉下来，重明觉得特别有趣，好奇她的眼泪怎么说来就来，都不需要酝酿的。
　　她也许不是只狐狸，而是只兔子，兔子的眼圈儿就是红的，重明从没见过比她还能哭的妖，一只蟋蟀都能让她哭，一只虫子而已，有什么值得哭的，哭完了又笑，也不想想若不是他，那焉了吧唧的黑蛐蛐儿能赢吗？
　　重明心绪重重，鼻尖却闻到了属于狐狸的气息，他将手中的木雕收进袖子里，那是仿着狐狸的真身雕成的，只要在外头再刷一层红漆，就同她本人一模一样了。
　　绯音脚步轻盈地走进来，手上还提了个两层的食盒，重明望着她将菜次第拿出，又依样摆好，做完这一切后，她柔顺地说：“大王，吃饭了。”
　　重明走到石桌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吃了几口之后，狐疑地看她一眼。
　　“你怎么还没走？”
　　绯音一愣：“大王要我走吗？”
　　也不是。
　　“你今日不用给那个凡人送饭？”
　　绯音笑了笑，用筷子夹了一片火腿到他碗里。
　　“先不管他，我先服侍大王吃完了再说。”
　　一句话，重明心中堵了这么多日的气，莫名其妙就顺了，他心情一好，吃了三大碗饭。
　　用完饭，绯音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磨磨蹭蹭地道：“大王，您吃的还好吧？”
　　“还成。”
　　“那……”
　　“有什么话就说。”
　　绯音合上食盒盖子，自己踅摸了张石凳坐了，笑嘻嘻地说：“大王，小的有桩难事儿，想来想去，整座黑风山，只有大王您能帮我了。”
　　重明被她捧得有些高兴，喝了一口她泡的菊花茶，言简意赅地指示：“说。”
　　“不知大王有没有看过凡间的话本子？”
　　“没有。”
　　绯音笑了笑：“小的也没看过，不过我前几日听孟大娘说了一说，倒也有些意思，说凡人撰写话本，最喜欢编一些英雄救美的情节，比如千金小姐去庙里上香，被恶霸唐突时，一定会有个落魄秀才跳出来，出手相救，再比如俏寡妇山中遇匪盗，又正好有个猎户经过，顺手救下她，总而言之，无论是小姐还是寡妇，只要被救了，都会芳心暗许。”
　　重明皱了皱眉，还是不解：“所以？”
　　“所以，”绯音眨了眨眼，极认真地问，“大王，您说我要是把姬兄救上一救，他会不会对我芳心暗许？”
　　“……”
　　“当然，他在咱们黑风山，着实没什么需要被救的情况，但有句话说得好，没有困难的时候，咱们创造困难也要上，大王您看，咱们英雄有了，美人也不缺，就缺个……”
　　重明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缺个什么？”
　　“就缺个恶霸了，”绯音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他，“小的想了想，细数咱们黑风山，还有比大王您更像恶霸的妖吗？所以大王，要不您上？”
　　“……”
　　在一剑宰了她和答应她这两个选择之间，重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了后者。
　　天是瓦蓝色的，风是轻的，是个适合英雄救美的好日子。
　　绯音和重明并肩站在断崖上，最后一次提醒他：“大王，千万要记住，吓唬吓唬他就成了，您别真的把他推下去，他是凡人，不怎么禁摔。”
　　重明皱着眉，不怎么耐烦：“你都说多少遍了？”
　　绯音干笑几声，也不敢再多话，找了丛茂密的草窝子跳了进去，耐心等待姬承凌赴约前来。
　　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姬承凌果然来了，看见在这里等他的不是绯音，而是重明，他吃了一惊，脸上露出畏惧的神色来。
　　“你……怎么是你？”
　　重明懒得同他多话，随意敷衍他一句：“你觉得呢？”
　　他按照绯音的吩咐，将姬承凌往悬崖边赶，姬承凌在他的逼迫下逐渐后退，神情越加惊恐，几乎面如金纸，他哆嗦着嘴唇问：“你……你认出我了？”
　　这是什么话？
　　重明脚步一顿，转眼的工夫，手里便多了一把散着冰蓝雾气的长剑，他将剑指向姬承凌，语气冰冷：“你是什么人？”
　　“你没……”
　　姬承凌适时收住话头，神色古怪。
　　“我乃当朝二皇子，被你劫上了山。”
　　“说实话。”
　　重明的剑尖指的更近，已经戳上了姬承凌的肩头，他只能步步后退，不一会儿，就退到了悬崖边上，有几块儿土坷垃被踩松动，掉了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姬承凌额头上冷汗涔涔，却还在犟嘴：“这就是实话。”
　　重明眉心挤出一道折痕，透出浓浓的戾气，这时绯音按照事先约好的那样，从草窝子里蹦了出来，扬声大喝：“住手！”
　　她的演技如此拙劣，表情和动作都太过火了，表演的成分过重，倒显得假了，重明却真的收了剑，他望着绯音，说出口的话却是给姬承凌听的。
　　“你以为，”他嗓音淡淡，“我在意你说的真话假话么？”
　　姬承凌一怔，紧接着胸口就被人重重一推，他仰面跌下了悬崖。
　　刚准备救人的绯音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了这一地步。
　　她藏在草丛后时，看见姬承凌如约而至，心里就有点高兴，看到大王按她所说，一步一步把他往悬崖边逼，就更高兴。
　　看到他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她有些惊讶，因为这不是事先约好的，但转念一想，又不得不佩服起大王的高瞻远瞩来。
　　他一定是想抛砖引玉，用他的凶恶来衬托自己的英勇，试问如果没有恶霸的穷凶极恶，怎么突出她这个英雄的大无畏，又怎么让姬承凌对她感激不尽，最后以身相许？
　　这是一种多么无私的献身精神，宁愿别人误解他，也要成全自己，绯音险些就要对重明改观了，直到她看见重明面无表情，将姬承凌一掌推下了悬崖。
　　她瞠目结舌，跑过去看了悬崖下一眼，当然是什么也没看到，山谷间只回荡着姬承凌的尖叫声。
　　绯音震惊极了，气昏了头，竟然冲上去推搡了重明一把。
　　“你干什么？你真的把他推下去了！”
　　她的力气对重明来说，挠痒痒都不算，他站在原地，一寸都没挪动，对绯音说：“回去吧，我要吃你做的腌笃笋。”
　　风轻云淡的，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绯音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冲到悬崖边，纵身一跳。
　　重明脸色就是一变。
　　绯音作为一只狐狸精，基本的弹跳力还是有的，跳个悬崖不成问题，落地后，她就看见姬承凌远远地躺在崖底，遍体鳞伤，她急忙跑过去，将他扶起来，万幸的是，人还醒着。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吧？还好吗？”
　　姬承凌还来不及回答，眼睛就瞪大了，绯音感到耳畔闪过一阵寒气，迅速向后一撤，重明的剑刃就擦着她的耳朵刺了过去，指着姬承凌的喉咙。
　　他连声音也沁着冷意：“掉下悬崖还不死，你不是凡人，你是谁？”
　　姬承凌“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玷污了他白玉似的面颊。
　　绯音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竟无视锋利的剑刃，试图用手去推开它，幸亏重明及时收了剑，否则她这只狐狸爪就别想要了。
　　“你是故意的，”她冷着脸指责，“你就是故意推的他，你想让他死。”
　　“他没死。”
　　“可他受了重伤！”
　　重明被她吼得一愣，诧异地道：“你近日胆子是越发大了。”
　　绯音还在气头上，继续吼：“我说了的，让你吓吓他就成了！你还推他，你不知道凡人很容易死吗？他死了我去找谁？就这么一个男人，他是我最后的希望了！你知道被族人瞧不起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我多害怕考核年吗？你知道我每次站在姻缘石面前，看着千罗大人失望的眼神，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吗？”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下来，想起从前在狐狸谷的窝囊日子，邻居和伙伴们前脚才收下她做的小零嘴，转过身就叽咕起她的笑话，连娃娃们也能欺负她，编一些歌谣来讥笑她。
　　其实并非她没有上进心，只是绯音天生对男女之情没有兴趣，每次她想好好勾引一个男人时，心底总会生出一阵抵抗心理，如果她试图忽略这种感觉，那么她的头就会剧痛，仿佛要劈作两半一样，天长日久，她就懒得与自己的身体作对了。
　　败类就是败类，狐族之耻绯音，可能一辈子都要受人耻笑吧。
　　重明见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一时间有些烦躁，忍不住道：“别哭了，他若是死了，我再给你抓一个来。”
　　绯音一抹眼泪，瞪着他：“你这个杀人狂，除了会杀人，还会什么？”
　　说完，她也有些害怕，将地上的姬承凌背起来，趁着重明还没反应过来，一溜烟地跑了。

　　神君苍黎

　　
　　对于自己一时怒气上头，骂了重明这件事，绯音的心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她很佩服自己的胆量，觉得自己出谷一趟，男人虽然没勾到，骨气倒长了不少，敢和重明这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叫板，这事儿要让狐狸谷的小伙伴们知道了，谁不挑大拇指，道一声“有种”。
　　另一方面，她又不禁为自己的小命担心，须知犯上这种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现在就处于这个“竭”的阶段，生怕哪日重明想起她骂他“杀人狂”，生起气来，一剑把她给结果了。
　　万幸的是，重明似乎遗忘了她，绯音也不敢跑去他跟前触霉头，每天做好饭后，就托喽啰乙送去，重明也没问过她一句。
　　绯音就这样一面悬心，又一面舒了口气地过着日子。
　　姬承凌那日摔下山崖，骨头摔断了好几根，内脏也有破损，好在绯音懂一些疗伤法术，从前她在狐狸谷，也常常给些顽皮的狐狸崽子接过骨，在她的救治下，姬承凌总算捡回条性命来，但饶是如此，也卧床休养了好一阵，才恢复了元气。
　　一天冷过一天，这会儿已是十月中旬，深秋时节，黑风山地势高耸，只会更加寒冷，早起时草地上往往裹了一层白霜，在初升的太阳下晶莹剔透，闪闪发亮。
　　绯音做梦做的更加频繁，以往不过是三五日一梦，到了最近，竟然每夜一梦，甚至一梦就是好几个场景，走马灯似的变换不停。
　　在梦里，九婴终于带着小凤凰下了山，这也是除了魔沼之外，绯音第一次见山外的世界。
　　与她现在所处的世界不同，那是个混乱的六界，神魔混战，并将凡间开辟成了战场，烈火焚烧七日不尽，人间化作了炼狱，凡人成了战争的牺牲品，在烈火中如蝼蚁般死去，妖族摇摆不定，有些避乱不出，有些站队魔族，更多的是在观望，依据时势见风使舵。
　　绯音不知道，九婴是强大到了什么地步，才在这乱世之中，为小凤凰圈出了那桃花源一样的
　　所在，让他安然长大，无忧无虑。
　　在这场大战中，苍黎虽然已经神隐，但九婴为追随于他，还是站在天界这一边的，她是凶兽，
　　体内戾气横生，是个威力巨大的杀伤性武器，神界能与魔族分庭相抗数百年，未必没有她的
　　一份力。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因她格外厉害，魔族对她的攻击也就格外猛烈，小凤凰有心想帮她，他自下山起，就存了一份“绝不拖阿婴后腿”的决心，每日苦心练剑，也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她疲于应付时，稍微帮上一帮，甚至可以的话，保护一下她，使她少受一些伤。
　　但等真正上了战场，凤凰才认识到，他的这些想法有多么可笑。
　　九婴是不需要别人保护的，她太强大，而真正需要保护的是他，她在对付凶残的魔族时，时
　　常还要抽出一份心神，放在他身上，凤凰不止一次在面临生死关头时，斜刺里忽然伸出一把剑，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掉他的危机，而九婴也有数次因为分心，导致身体被戳个窟窿，她自然是不在意的，凤凰却不能不往心里去。
　　理想与现实是有天堑之别的，他内心希望不要拖九婴后腿，可事实是他就是拖了九婴的后腿，并且害她多次受伤，小凤凰一个想不开，就离家出走了，他想的是，如果自己一直躲在九婴的羽翼下，那么他永远也不会变强。
　　他去了北方的战场，路上遇到一个叫陌离的小仙使，两人便一起搭伙上路，他以为自己脱离了九婴的保护，却不知这陌离就是九婴的一个小□□，她还是在护着他，只不过护地不显山不露水而已。
　　他们“分别”了十年，这十年里，小凤凰得到了很大的磨炼，他终于够资格与九婴站在战场上，大大小小数百场战役，他们一起并肩作战，把后背交付给对方，凤凰因为作战英勇，也终于在天界闯出名声，但无人知道他的姓名，因为九婴从未给他取过名字，她不取，凤凰就说自己无名无姓，久而久之，众神只好唤他凤凰。
　　这些片段七零八碎，一闪而过，绯音发现，她的梦与姬承凌所说的那些古籍记载的神话传说，往往出入不大，她不由得怀疑，也许那真的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但绯音又觉得，这很奇怪，从来只听说做预言梦，还从没听说过把过去发生的事梦一遍，何况这还不是她自己的过去，总之是玄之又玄，令人迷惑不解。
　　姬承凌也弄不明白缘由，两人头对头地作过很多种解释，但都因为没有证据，只能无解，而且夜里梦做多了，绯音白日总是打瞌睡，为了醒盹儿，她总是让姬承凌给她讲故事。
　　上次他就说过，凤凰堕魔是另一个故事，绯音就让他讲这一件事。
　　她是真的很疑惑，小凤凰虽不说有多么纯良，但也实在不像会入魔的苗子，何况在神魔混战中，他还是坚定的天族友军，杀起魔族来可是从不手软。
　　人们说起走火入魔，都说只在一念之间，好似十分简单似的，但事实却远非如此，须知这“一念”，并非真的只有“一念”，能到入魔的地步，那必定是有大悲大恸，心中积累了天长日久的邪气与怨念，到了一个合适的契机，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一个思路走岔了，或者看不清眼前的业障，堪不破心中的劫数，这才“一念入魔”。
　　所谓“念”，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
　　小凤凰的念从何时生？又因何而生呢？
　　令绯音感到不解的是，她问的是凤凰，姬承凌说的却是苍黎的事，她不得不提醒他：“他不是神隐了么？我想知道凤凰是如何堕魔的。”
　　“别心急，”姬承凌摇头晃脑地笑了笑，“我马上就要说到了，你想知道凤凰的事，就必须先听一听苍黎神隐，这是一切故事的缘起。”
　　绯音只好洗耳恭听。
　　“苍黎神君进芥子洞，擒杀未名一事，在天界闹得很轰动，因为在他之前，有无数大能也曾立下志愿，却无一生还，全部折损在里头，苍黎掌凡间征伐战事，其天资之高，天界众神无有出其右者，大家便对他抱了很大的期望，在他进洞之时，纷纷守在洞外，等待他凯旋，甚至还有仙人开设了一个赌局，赌他此去需要多少时日，无人怀疑他不能斩杀未名，他们赌的只是他要用多长时日而已，连苍黎他自己也深信不疑。”
　　姬承凌嘲讽地一笑，作出自己的评论：“他天资高，天资一高，志就骄，一旦人不肯低头看路，那么他眼里就只有自己了，这或许就是他失败的根本。”
　　绯音对此不予置评，她还是少年人心性，听故事时，对故事本身如何发展更感兴趣，但对其中蕴含的道理就没什么兴致了。
　　她隐约感到姬承凌这句话偏于老成，与他吊儿郎当的性子不符，她在山下时，常听人说大晁二皇子是个浮华浪荡的人物，她第一次见他时，也感觉这人散漫得很，自己带来的兵管都不管，撂了挑子自己去玩耍，把一应事务全部交给属下处理，直到三军都要进攻了才迟迟出现，总之是不靠谱，不知如何说出这等深沉的感慨，也许真是人不可貌相吧。
　　她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只听姬承凌说：“所有的人里，只有一人不信。”
　　“是九婴。”
　　“对，”姬承凌点头，“不过她倒不是不信自家仙尊的本事，而是担心他，她想跟随他一同进去，可苍黎的骄傲又怎么容许？他命令九婴在洞外守候，不得违抗，九婴虽担心主人，却也不得不从，所有神君、上神、星君、仙使，甚至包括天帝天后，都在须弥山下等候着，你能想象到，那是怎样的一种盛景。”
　　“可一连过了三日、十日、二十日，却始终没有动静，渐渐地，众仙家开始猜测，苍黎也是步了前人的后尘，折在洞里了，可九婴不信，谁要敢说苍黎身死，她就动武使其闭嘴，好几次还闹到天帝面前，亏得天帝没有惩处她，日转星移，最后留在须弥山下的，只有九婴一人。”
　　“她等了多久？”
　　“八十一日，”姬承凌淡淡道，“她等了九九八十一日。”
　　绯音感觉心脏一麻，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等到了么？还是就那么走了？”
　　姬承凌微微一笑：“等到了。”
　　“什么？”绯音有些惊讶，“你不是说，苍黎神隐了么？难道说，他不是死在未名手里？”
　　“不，”姬承凌轻轻摇头，“他是死在未名手里，但不是死在芥子洞里，他天资确实是高，虽然没高到斩杀未名的程度，却足以让他从芥子洞内出来，即使已经身负重伤，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他叹息一声，望着绯音道：“他是在九婴怀中消逝的。”
　　绯音不由得一怔。
　　唯有神仙的死，才能担得起“消逝”二字，尸骨无存，音容不在，全部化作万千光点，任你如何挽留，如何不舍，都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绯音不知道，对九婴来说，是让苍黎死在芥子洞里好，还是亲眼看见他羽化更好。
　　按理说，前者可能好些，因为还有希望，在不进洞查探之前，她是不会知道苍黎的情况的，他有可能生，有可能死，要是她愿意，她甚至可以永远不进去。
　　这世上有一种智慧就叫“难得糊涂”，有时糊涂之人，反而过得舒心些，可绯音想，依九婴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只怕是更钟情于后者的，她也许宁愿看着苍黎死，也不愿他在芥子洞内生死不明。
　　“苍黎死前，留下了一句遗言。”
　　绯音回过神：“什么遗言？”
　　“他看出九婴有为他复仇的志向，便告诉她，以她的能力，进去了也是个死，六界之中，唯有预言中的那把神剑才可杀死未名。”
　　“预言的神剑？”
　　“对，”姬承凌笑着扫她一眼，“你没听说过么？”
　　“没有。”
　　绯音蹙起眉头，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不通世事，姬承凌一个凡人，肚子里的见识都比她多些。
　　不光是预言神剑，连神魔混战这种六界大乱的事，她也只是略有耳闻。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因为狐妖一直避居狐狸谷，从不掺合六界中事，数千年前那场足以毁灭天地的大战，他们从头到尾都没参与。
　　狐妖们普遍没什么上进心，又懒又爱臭美，做不来那些争权夺利的事，万万年也就出了个苏妲己，还没搅合出什么名堂，就在封神一战中，被姜子牙代表的天道剿灭成了渣渣，狐妖们以史为鉴，更歇了那立一番事业的决心，老老实实夹起狐狸尾巴做妖。
　　不过，也正是他们没参与，狐族才会兴旺，神魔一战后，无论是神界还是魔族，双方都损失惨重，再加上子嗣孕育艰难，百年后渐有凋零之相，偌大一个天庭，灵霄宝殿上的神仙竟然越来越少，天帝毫无办法，只能点化有慧根的凡人飞升，从此凡间修仙之门大开，无数玄门道观兴起，另一方面，天帝近些年来，又积极与狐族建交，这才打破了狐狸谷一直与世隔绝的局面。
　　绯音不懂就问，姬承凌也乐的在她面前扮老师，当即乐呵呵道：“传闻，这预言中的神剑，有开天辟地之威，翻江倒海之能，更神奇的是，一般人使剑，是人比剑重要，如果人是废物点心，再锋利的宝剑，到了他手里，不过是凡铁一片，可这神剑却截然相反，就算是三岁小儿拿了它，也能天下无敌。”
　　绯音皱着眉，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狐疑地问：“这神剑，当真有这么厉害？”
　　“我怎么知道？”姬承凌两手一摊，“咱们不是在讲故事么？听故事的话，你就不能较真儿。”
　　“好吧，那这把剑在哪儿？”
　　姬承凌大笑：“都说了这是预言中的神剑，当然是在预言里，还没造出来呢，不过——”
　　他收敛了笑容。
　　“这神剑的神奇之处，不仅在于它的厉害，还在于它的配方。”
　　“配方？”
　　“对啊，”姬承凌点了下头，“铸造寻常宝剑，不过是用铁汁浇铸，然后千锤百炼，再放入冷水中淬炼，使之成形，可既然是神剑，那必然不是用寻常法子能铸造而成的，它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制剑材料。”
　　“比如？”
　　“比如上古妖兽的内丹，龙的筋髓，西天灵河畔的九瓣青莲，昆仑天池的圣水……大大小小凡数百种，我就不一一跟你列举了，反正都不是轻易能弄到的东西，而这些东西里最重要的一点，是神剑的铸剑人。”
　　绯音不解：“铸剑人怎么了？”
　　姬承凌笑了笑：“神剑不是人人都能铸得的，预言里早就说了，六界之中，唯有轩辕氏方能铸得此剑。”

　　铸剑轩辕

　　
　　轩辕氏铸剑素有大名，有不少传世名剑，就出自轩辕世家，连绯音也略知一二，她想了想，只记起一桩奇闻。
　　“我听说，轩辕氏铸剑不问客人来历，不取报酬，只凭缘分，不管对方是仙是魔，只要合了他的眼缘，他都愿意为其铸剑，所以轩辕一族不仅铸过无数名剑，也铸过为祸一方的魔剑，是真的么？”
　　姬承凌点点头。
　　“是真的，不过有两点谬误。”
　　“哪两点？”
　　“轩辕氏铸剑，并非是看客人是否合他眼缘，而是看他铸的那把剑，客人是否配得起，说白了，不是客人在选剑，而是他在为自己的剑挑选一名主人。”
　　绯音忍不住扑哧一笑：“听你一说，仿佛那些剑是他们的孩子似的。”
　　姬承凌却不苟言笑：“铁匠铸剑，文人写诗，无一不是呕心沥血而成，作品里凝聚了他们的心血，说是他们的孩子，也不为过。”
　　绯音赞同地点头，又问：“你说有两点谬误，还有一点呢？”
　　“还有就是，轩辕氏不是从没收取过报酬，他收过一次，也仅此一次。”
　　“哪一次？”
　　“那是一个千面魔君，求他铸剑，那魔头脾气孤绝古怪，从不让人欠他，也从不欠人，轩辕氏帮他铸了剑，他便要给他报酬，如果轩辕氏不要，那就只能去死，无奈之下，他只得索取了一样报酬。”
　　此时，绯音的胃口被极大地吊了起来，急忙问：“是什么？”
　　“他易容变幻的本事。”
　　绯音抽了一口冷气：“千面魔君给了么？”
　　“他不想给，不过——”姬承凌狡黠地一笑，“契约就是契约，他不想给也得给。”
　　绯音这才松懈下来，心想那轩辕氏真是刀口舔血的人物，要知道，千面魔君之所以叫这个名号，那么易容变幻之术一定是他的看家本领，就像她们狐狸的魅惑之术一样，哪能随意传授于人呢？
　　那千面魔君没把他给打死，反而还传授了他易容术，作为一个魔头，真是相当仁慈了。
　　不过时至今日，距离轩辕氏扬名早已过去了上万年，绯音歪了歪头，好奇地问：“轩辕家的人还有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是有原因的，因为不比跳出了轮回的神仙，或修成了人形的妖怪，轩辕氏是人，就算铸剑技艺高超，那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寿数至多也不过百年，上万年过去了，就算族中每个人都寿命长，想要子孙绵延数百代，只怕也难。
　　听到她的问题，姬承凌点了头笑道：“有，不过很少。”
　　“那是多少？”
　　“就一个。”
　　一个人？绯音咋舌。
　　姬承凌道：“不必惊奇，古语说，阴极阳生，否极泰来，冥冥之中，天命自有乾坤定数，有兴必有亡，一个庞大世家，延续数百年已是不易，何况上万年？古语又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最后一个轩辕氏子孙，反而因为家族的衰落，得了一桩凡人做梦都想得到的好事。”
　　绯音连忙问：“是什么？”
　　“长生。”
　　这答案让绯音惊得合不拢嘴，好在这一次姬承凌没跟她卖关子，而是继续说道：“昆仑西王母不忍轩辕铸剑技艺断了流传，便授予他长生之术，每到百年，只要他赤身走入轩辕世家的铸剑炉之中，他就能从火与灰烬之中涅槃重生，以婴儿之躯重新长大，并保留每一代轩辕家主的记忆，他没有名字，只有轩辕这一个姓氏。”
　　“原来这就是长生之术，”绯音恍然，“还挺好的。”
　　“哦？”姬承凌似笑非笑，“你觉得这很好吗？”
　　绯音一愣，觉得他这个笑有几分邪气，可不等她看清楚，他又恢复了以往温润如玉的模样，她只好当作自己看错了，不离主题地问：“那凤凰呢？他是怎么堕魔的？”
　　姬承凌一拍脑门儿。
　　“差点忘了，制剑材料里还有一样我没说。”
　　“是什么？”
　　“凤凰羽翼。”
　　“咚”地一声，绯音的心脏就那么沉了下去，她忽然明白，九婴是为什么抓着小凤凰，每天带他去跳崖了。
　　她想让他展翼。
　　一切都有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去到魔沼，把他从各路妖魔的觊觎下救出来，因为她需要他的羽翼，用来制作神剑，斩杀未名，报苍黎神君的仇。
　　她救他，是为了杀他。
　　难怪她从不给凤凰取名，也是，一个迟早要丢入剑炉之中的铸剑材料，要什么名字呢？
　　还有她派出自己的□□，时时刻刻跟在凤凰身边，原来那不是保护，而是监视，穷极天上地下，也就这么一只凤凰，让她好不容易寻到，她丢不起。
　　不知她既然只把凤凰当成铸剑材料，为什么还要悉心教他剑术，引导他修炼，她对凤凰称不上好，也没到坏的程度，每回下山，还会给他带些新鲜玩意儿，有时是酒，有时是吃的，有一次还带了凡人爱放的纸鸢，那时凤凰早过了放风筝的年纪，却一直将纸鸢精心藏着，怕它放坏，还用术法保存着。
　　若让他知道，那个会送他纸鸢的主人，其实只是在利用他，养他跟养颗药材没什么不同，这会不会太残忍了？
　　绯音陡然回过神来，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难怪呢，凤凰堕了魔。
　　“九婴她，真的斩了凤凰的羽翼？”
　　她心中还抱了些期待，总觉得九婴不至于如此绝情，小凤凰毕竟是她一手养到大的孩子。
　　可姬承凌只用两个字，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当然。”
　　回答在她的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但绯音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抱着双膝，无精打采地问：“那后来呢？神剑制成了么？”
　　“制成了。”
　　“她用这剑杀了未名？”
　　姬承凌摇头笑了笑：“没有。”
　　其实绯音的话一问出口，她就觉得不对了，就算狐狸谷再偏僻，也不至于连未名被杀的消息也透不进来，据说他还活得好好的呢，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于是她托着下巴，嗤之以鼻道：“不是说这神剑有毁天灭地之能么？连个未名也杀不死，我看预言全是胡说八道，可怜凤凰还搭上了一条命。”
　　姬承凌摇摇指头：“你这话有两处不对，首先，凤凰并没有死，他只是堕入了魔道，随后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二，预言没有说错，神剑确实有毁天灭地之能，只不过……”
　　绯音一愣，更恨他卖关子，立刻追问：“只不过什么？”
　　姬承凌勾起唇角一笑，淡淡道：“只不过，神剑不听九婴的话。”
　　“什……什么？一把剑还有意志？”
　　“当然有。”
　　姬承凌瞪她一眼，对她的问题很不满。
　　“千万不要觉得剑是凡铁蠢物，它是有思想的，只有凡夫俗子才会认为，是人择剑，而不是剑择人，你可知真正的剑道是什么？是人剑合一，只有当使剑的人与他手中的剑合为一体了，剑招才能发挥出巨大的威力。”
　　说到这里，他又瞪了绯音一眼。
　　“真正的名剑，甚至会生出剑灵。”
　　绯音觉得他有些过于严肃了，但终归是自己无知，只好讪笑几声：“受教了。”
　　姬承凌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不好，嘴角扯出了一丝笑，但因为他的脸还绷着，这个笑就有些不伦不类，达不到它的效果。
　　好在他也没坚持，而是继续一本正经地说：“总而言之，也许是因为神剑由凤凰羽翼制成，就沾染上了凤凰的怨气，导致神剑不认九婴为主，反过来还要戕害她，在九婴与未名斗法时，那把剑主动插入她的心脏，捅碎了她的丹元，九婴也就身死道消了。”
　　绯音一怔，半晌才喃喃道：“她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不知为什么，她说完这句话，心口就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自己心上也被插了一剑似的，她揉了揉，那疼痛又荡然无存了，好像那全是她的错觉。
　　绯音觉得自己是听故事听魔怔了，孟大娘也说过，凡间有人听戏折子，也是听入了迷，把自己当戏文里的青衣了，弄出好多笑话，她甩了甩头，希望今晚不要再梦见九婴，知道她以后会如何对待小凤凰，她就不忍再看下去了，总觉得以后九婴的一举一动，在她眼里都带上了欺骗性质。
　　故事讲完，轮到她说了，姬承凌问起她的身家来历，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对神魔妖怪一事非常感兴趣，绯音也不怕吓着他，就把自己的事都说了。
　　姬承凌想了想道：“也就是说，你只有找到真心爱你的男人了，才能下山，返回狐狸谷？”
　　“没错。”
　　他不知是激动还是怎么的，脸上泛起潮红，望着绯音，深情款款地道：“姑娘，实不相瞒，我其实……一直心悦于你，只是羞于对你说起。”
　　绯音瞪大眼睛：“你说的是真的？”
　　“半分不假。”
　　绯音一下就从草地上蹦了起来，开心地走了几个来回，激动地语无伦次：“乖乖千罗大人，这可真是柳暗花明，阿音原本都打算放弃了……”
　　姬承凌打断她：“我们会下山去狐狸谷吗？”
　　“当然当然，待我禀过大王。”
　　绯音正想跑去找重明，又忽然记起件事，掉头走到姬承凌身边，拉起他的手，笑着道：“姬兄，我差点忘记一件事了，你且忍一忍。”
　　姬承凌刚想说话，手就疼的一缩，原来绯音在他食指指腹上扎了个血洞，殷红的血珠子就冒了出来，她将他的食指按在了她的额头上，鲜血就在上面沾了个血印子，不一会儿，竟然消失不见了。
　　绯音闭眼片刻，最后睁开一双清凌凌的大眼，微微摇了摇头。
　　“姬兄，你骗了我。”
　　姬承凌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道：“我……”
　　“你没有爱上我，”绯音笑着打断他，“我能感受到。”
　　这又要扯到她们狐妖的独门秘术了，要知道一个人是否对自己动了情，只需把他的血滴入自己眉心就是了，当然绯音从来没这么干过，只是听千罗说，如果勾引的人真的动了情，狐狸精们会从情人的血里，尝到爱情的味道。
　　这说法毕竟太玄乎，年幼的绯音曾追问过：“爱情是什么味道呢？”
　　千罗当时只是斜睨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尝到了就知晓了。”
　　绯音如今依然不懂，但她想，滋味也不过是甜酸苦辣，方才她将姬承凌的血点在眉心，却什么感觉也没有，想必他对自己是没有动心的。
　　她倒也不生气，只是有点失望。
　　姬承凌小心觑着她的脸色：“如今已快十一月，屈指一算，距年关只有两个月，你的任务还没着落，可如何是好？”
　　“是啊，”绯音托着腮，忧愁地叹了声气，“大不了，就不回狐狸谷了，以后就待在这黑风山上吧。”
　　说完她就觉得不可能，狐狸谷是她的家，她舍不得丢下，何况狐妖弃谷不归是叛族大罪，她不想成为一只流落天涯的狐狸。
　　姬承凌为她出起主意：“我觉得你应该下山，绯音姑娘，山下的男人是很多的，总能找到愿意钟情于你的那一位，还剩最后两个月，你不该破罐破摔，何不最后搏一把？”
　　绯音摇摇头：“你不是知道吗？现在蒲县百姓都知道我是妖怪，还有我的画像，躲着我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来爱我？”
　　姬承凌大笑：“你知道天下有多大吗？大晁两京一十三省，大小州县、乡村城廓，往少了说也有数百座，小小一个蒲县而已，你若出去了，还怕没有男人找？”
　　“问题是我要出的去。”
　　“为何？你现在不是能下山么？”
　　“那也仅次于下山，”绯音告诉他，“再远一点就不行了，大王会发现。”
　　姬承凌好奇道：“他为什么会发现？”
　　绯音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他就是能察觉到，实不相瞒，姬兄，我像你一样刚抓来的时候，也动过逃跑的主意，可每次都是跑到半路，就看见大王在前面等我，你说奇不奇怪？”
　　姬承凌没有回答她，而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他眉头紧锁，自言自语了一阵，声音太低，绯音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半晌，他突然抬起头，极认真地问：“我有个法子，能让你不惊动重明，偷跑下山。”
　　绯音一愣：“什么法子？”
　　“我在家中时，曾有个道人给了我一颗丹药，换作‘梦魂丹’，一梦入魂，凡人吃了能梦回前世今生，长睡不信，你将此丹研碎，下在菜肴里，重明一定不会怀疑，等他昏睡过去，你就可以趁机下山了。”
　　绯音听了，却摇了摇头。
　　“我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你若担心丹药不灵，这大可不必，我……”
　　绯音打断他：“你的法子很好，可我就是不想，大王虽然坏是坏，可他没对我做过什么，我不想害他昏迷不醒。”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姬承凌如释重负地一笑，“放心，我虽不知道他法力有多高，但他毕竟是个妖怪，若是妖吃了这丹药，不出三日也就醒了。”
　　绯音有些狐疑：“真的？”
　　“当然，我以性命起誓。”
　　绯音还是犹豫不决，姬承凌却已从袖中衣袋里掏出一枚丹药，放入她的掌心，并看着她的眼睛说：“绯音姑娘，不论你最后的决定如何，请一定要记得，如果你要下山，请带上我。”

　　才出黑风山

　　
　　自那天姬承凌给了梦魂丹，绯音辗转反侧，思索了三五日，权衡来权衡去，最终还是决定听他的计划。
　　因为她没有留在黑风山的理由。
　　她上山就是被迫的，后面留下来当厨娘也只是为了保命，现在有逃走的机会，为什么不逃呢？况且也到了要回狐狸谷的时候，她难道真的要抛弃狐狸谷安稳的生活，留在这黑风山上，做一个女土匪吗？
　　绯音想家了，她的小院儿虽然不大，却被她打理的很舒适，院子里还种了株红梅树呢，现在冬天快到了，正是赏梅的季节，她的萝卜干也不知收了没，还有后院那一排腌菜坛子，也该换换水了。
　　最终这种思乡之情，击倒了绯音的愧疚心，她做了几碟精致的小菜，将梦魂丹研成粉末，倒入了菜肴里，又想了想，终归是怕出事，只倒了一半。
　　因为担心会出什么差错，这一次，她没让喽啰乙送饭，而是自己亲自去送的。
　　有一个多月没来重明的洞府，他似乎正在刷木漆，洞里一股子刺鼻的味儿，看见进来的是她，他有些吃惊，袖子一挥，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见了。
　　“怎么是你？”
　　绯音将菜一碟碟地拿出来，摆在石桌上，温顺地勾着头回答：“我来给大王送饭。”
　　重明咳了一声，问：“你不生气了？”
　　这个问题，使绯音感到惊讶，难道生气的不应该是他么？她大着胆子，看了重明一眼，重明接触到她的目光，却不自在地别过了头，硬邦邦地说：“别生气了，我以后尽量不杀人。”
　　绯音这回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了，不知道重明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保证，他又犯病了吗？还是脑子不清醒了？或者是被夺舍了吧？
　　她的惊讶一点也没掩饰，重明好像受到了冒犯似的，眉心一拧，冷着脸说：“吃饭。”
　　绯音恭敬地递上筷子。
　　她因为做贼心虚，话就格外地少，眨也不眨地盯着重明，紧张地嗓子眼儿冒烟，眼看着重明夹了一筷子鹿肉到唇边，又施施然地放下了。
　　“怎……怎么了，大王？”
　　绯音心里一个咯噔，冷汗直冒，心想重明肯定是发觉了。
　　重明放下筷子，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大、大王想要小的说什么话？”
　　“你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这道菜？”
　　原来是这个，绯音暗自松了口气，可心弦绷得太紧了，她一时头脑空白，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这是鹿肉。”
　　重明认真地点了点头，似乎还等着她的下文。
　　绯音只好又挤出一句：“鹿肉……很好吃。”
　　出乎她意料的是，重明听了这句废话，竟然扬唇笑了笑，他笑起来很俊，让人眼前一亮，仿佛冰雪初融一样，露出底下的蓬勃生气，绯音一时觉得他这个笑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想了半天，她想起来了。
　　她在梦里见过。
　　那天小凤凰站在悬崖上，退后一步就是深谷，他对九婴说，只要是她说的，他都愿意为她去做，说这话时，他是笑着的，与现在的重明有几分相似。
　　绯音心中生出一阵愧疚，想起九婴让凤凰跳崖，打得不是什么好主意，就跟现在的她一样，不过她又为自己辩解，重明也算不得什么好人，若要认真论起来，他算是绑匪，而她是人质，人质想方设法解救自己，是不该感到内疚的，事实上，人质对绑匪产生内疚之心，那才是匪夷所思。
　　她心中理智与情感的小人儿不停打架，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她眼睁睁地看着重明把下了药的菜吃了下去。
　　吃完后，她收拾碗筷，动作故意放的很慢，因为她要确保梦魂丹是否起效。
　　重明对她的逗留，也不觉得奇怪，突然喊了一声“狐狸”。
　　绯音低头看他。
　　他坐在石凳上，往袖子里掏了掏，似乎有些犹豫，掏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对绯音说：“你以后，不要总是哭，有什么话好好儿说，只要你说的有理，我都会……我会……”
　　都会什么，还没说完，重明就皱了皱眉，像一个没睡饱的大孩子，被自家娘亲强行拎到学堂里，不敢睡觉，怕挨夫子的戒尺，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抵挡不住那浓浓的睡意，眼神已经失了焦。
　　不一会儿，他就朝前一倒，趴在了石桌上。
　　绯音被吓了一跳，没想到梦魂丹还真的有效，她将重明移到了石床上，又仔细为他掖好了被角，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出了洞府。
　　出去时，正好与喽啰甲撞个满怀，她的头顶磕中了喽啰甲的下巴，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下巴道：“你瞎了？走路不看道儿的！”
　　绯音的额头也肿了鸡蛋大一个包，却顾不上揉，连忙道歉：“甲兄，对不住啊。”
　　“算了！你让开，我有事向大王禀报。”
　　“现在？”
　　绯音强自镇定，告诉他：“大王刚用完饭，已经睡了。”
　　“睡了？”喽啰甲有些意外，“大王从不白天睡觉，怎么还睡了？”
　　他皱起眉头：“那也没办法，山脚的巡逻看到一大批道士正朝我黑风山赶来，此事不能不报给大王。”
　　说完他就要往里闯，绯音急忙拦住他。
　　“别去别去，你想找死吗？大王睡前还跟我说了，谁要扰他睡眠，他一定不会放过。”
　　喽啰甲脚步一顿，狐疑地看着她：“这是真的？”
　　绯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大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重明一向喜怒无常，为了没睡醒而杀人，这很像他的行事风格，喽啰甲一时有些踟蹰，纠结半晌，他决定还是不要吵醒大王，先看看情况，也许那群道士只是路过，当然这个可能性不大。
　　想到这一点，他匆匆忙忙地跑了，他要去找喽啰乙，让他把山上的妖都召集起来，也许今日黑风山会有一场大战。
　　支走喽啰甲后，绯音立刻去了后山，姬承凌早就按照约定，站在一颗枫树下等她，他们顾不上说话，就拣了一条偏僻小道，往山下跑，这是绯音摸熟了的一条路，岗哨很少，几乎不会被察觉。
　　只要重明不醒来的话。
　　当看到山脚的芦荻花时，绯音还有些回不过神，她没有重获自由的激动，反而有些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就这么惊无险地逃出来了。
　　这是个黄昏时分，天寒地冻，芦花早就变白了，夕阳宛若碎金，均匀地洒在上面，风一吹，芦花就轻轻地摆一下，惊起栖在丛中的鸟雀，它们拍拍翅膀直上青云，为这画面徒添了一份萧索。
　　绯音发现自己并不开心，只有茫然，九州天地太大，她不知该去往何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身体里有一部分留在了黑风山，没跟着她一起走。
　　正惶然无措之际，一道虹光击中了她的身体，绯音的身子凭空跃了起来，她先是听到一声“不要”，是姬承凌喊出来的，接着她发觉自己的身体异样的轻盈，她不是个人了，她变回了狐狸的真身。
　　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修成人身的狐妖才会不受控制，变出原形的。
　　上次她当着重明的面，突然变成狐狸，就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情况，现在重明在睡觉，显然不是因为他，那么只有一个原因了。
　　她碰上了道行极深的修士。
　　正在此时，一个乾坤法袋遮天蔽日地罩了下来，绯音只呜咽一声，就被套入了袋子里，她两眼一黑，失去意识前，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说：“殿下您受惊了，小道乃静虚宫掌教真人座下弟子，黑风山妖气弥漫，静虚宫上下三百名弟子已创下结界，呈合围之势，誓将此地妖怪一网打尽！”

　　又入静虚宫

　　
　　自从仙途大开，凡人也能通过苦修登仙之后，人间摄道修玄之风大盛，全国大小道观不知凡几，这静虚宫就是其中最负盛名的一座，被皇帝扶成了国教，而皇帝之所以如此支持它，只因静虚宫的掌教真人是个半仙。
　　真人道号芜尘子，据说已活了一百多年，可依旧腰背不驼，眼睛不花，精神矍铄似青壮年，凡人不明就里，都说他距离登天只有一步之遥，喊他“活神仙”。
　　二皇子被妖怪掳去，在大晁国境内已经算不得新闻，皇帝生的儿子多，虽不怎么把这个老二放在心上，但碍于舆论压力，不得不找到活神仙，求他出山，救一救他儿子。
　　芜尘子已经闭关半年，号称自己是方外之人，不理俗务，有时连皇帝的面子也懒得给，但这一次却不同，若二皇子是被什么山贼土匪之流拐去，他大概理也不会理，念一声“天佑殿下”都是友情赠送，但他是被妖怪抓走的，情形就大大的不一样了，这要从芜尘子的修炼方式说起。
　　芜尘子初登道门，也是走的一心苦修之路，引气筑基，炼神还虚，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可他天资本是平常，修到天命之年，也只是筑基而已，但他先天虽不行，却实在有几分运势，一次下山历练，他遇到一尾巨蟒，一蟒一人斗了三天三夜，最后被他死里逃生，还阴差阳错地吞了巨蟒的内丹，这一误吞，他浑身高烧不止，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可退了烧之后，芜尘子发现自己的修为大涨，竟是因祸得福了。
　　后来他便从中摸出门道，要想在修为上有进阶，就得依靠妖怪内丹大补，从此他经常下山，表面是降妖除魔，其实是寻找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妖丹，百姓们不知其中内情，大肆歌颂他的事迹，静虚宫名头也越打越响，芜尘子因此还接任了掌门之位，他靠走歪门邪道修炼，倒也给他修出了名堂，如今已到了金丹期，算是道法高深的前辈了。
　　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人的贪婪无度，总是不满足，到了芜尘子这里，就更是如此，他满心期盼着自己的修为更进一步，奈何如今这年头，妖怪也不那么好找了，他走上邪路，坏了道心，再怎么闭关修炼，也无法进益，这时皇帝带来的消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打瞌睡上天送个枕头。
　　芜尘子当机立断决定，派出四名长老，率座下弟子清剿黑风山，余下四名随他坐镇静虚宫，但令他失望的是，抓进来的都是些小妖，有些连人形都化不全，成不了什么气候，芜尘子一眼也看不上，就让弟子将他们扔进了锁妖塔，任其自生自灭，但今日早上，他的师弟清微真人却来禀报，说锁妖塔出了大妖。
　　芜尘子和四位长老匆匆赶往锁妖塔，五人在塔外驻足，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清微真人：“师弟，你说出了大妖，此话可属实？”
　　清微是个一脸苦相的老道，闻言皱了皱眉，看着更苦大仇深了。
　　“掌门师兄，锁妖塔第九层阵法被擅闯，其波动我与剩下三名师弟都感受到了，应当不会有误，师兄如若不信，进去一看便知。”
　　静虚宫的锁妖塔一共九层，从上往下数，层数依次增高，阵法也愈强，所以修为低的小妖大多在高层待着，越往下，禁锢的只能是法力高强的大妖，黑风山这次抓进来的，差不多都在第一层，稍微强一点儿的，也不过是三四层，怎么突然来了只妖，竟然闯入了第九层？
　　芜尘子满腹疑云，却知道清微说的是真的，不管如何，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时通道已开，四名长老跟在芜尘子身后，进了锁妖塔。
　　阳光短暂地透了进来，又被拒之门外，但锁妖塔内，依然目能视物，因为塔顶悬了夜明珠，依北斗七星的位置摆布，在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下，可以看见一个女子正靠墙坐着，她浑身血迹斑斑，脸上也是脏污一片。
　　这并不奇怪，除去第九层，其余八层，锁妖塔内有九九八十一道罡气，每日在塔中冲荡不息，若打中妖怪身体，当真如利刃穿胸，尖锥刺心，其中痛苦不堪其言，偏偏这罡气还专与煞气相克，妖怪作孽越多，身上煞气越重，罡气就越跟着他跑，最后有些妖怪认了命，再也不躲，任凭罡气在身体里来回，更可怖的是，妖怪一旦入了锁妖塔，便永世不可出塔，他们寿命又极长，这样的痛苦要伴随千百年，长此以往，锁妖塔内尖叫啸呖之声不绝，其实对抓进来的妖来讲，还真不如自我了断的好。
　　看这女妖奄奄一息的模样，应当也是平生作孽太多，芜尘子看出来，这是一只狐妖，被罡气伤成这样，似乎修为也没多高，但她又确确实实闯入了寻常妖怪进不来的第九层。
　　芜尘子将臂中拂尘一挥，那狐妖就变成了原形，一头伤痕累累的红狐狸，两只爪子垫在下巴处，眼睛无力地半阖，向他露出祈求的眼神。
　　“开炉。”
　　芜尘子面无表情地吩咐。
　　不管这狐狸是何来头，他先炼了再说。

　　梦境里

　　
　　绯音在不断地往下坠落。
　　大地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在朝她扑面而来，她看见幽蓝的九婴花海，风一吹，宛若浪涛，悠悠地向她打着招呼，绯音害怕地闭上了眼。
　　坠落在这时戛然而止，她停在了半空。
　　刹那的寂静后，九婴冰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你如今越发没长进了，连悬空之术也忘了？”
　　一阵清朗的笑声传来，绯音睁开双眼，看见小凤凰从她身上翻开，四肢摊开，慵懒地躺倒在花丛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我哪里是忘了？不过是望你接我一下而已。”
　　“无聊。”
　　九婴翻身坐起，凤凰却按住她的手：“等等。”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两只酒坛子，伸到九婴眼前一晃，笑道：“上好的梨花酿，喝不喝？”
　　这是九婴最爱喝的酒，她不知为什么，不仅爱吃凡间厨子做的菜，也爱喝酒坊里的酒，神魔混战事了后，她作为天界头号大功臣，得以参加九重天的庆功大宴，天后特意将珍藏的琼浆玉液拿出来犒军，可那难得一尝的佳酿，到了她这儿，却还比不上凡人酿的酒，小凤凰兴许是看在眼里，一下凡就买了两坛子来。
　　绯音蹲在他面前，觉得这孩子可真愁人，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你傻呀？”她忧心忡忡地说，“她是看中了你的翅膀，要拿你炼剑，你还买酒给她喝？”
　　凤凰自然是听不见她说话的，和九婴对酌了起来。
　　古人说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有人对饮，又身在花丛之中，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一壶酒喝了没半坛子，九婴就醉了，当然她历来酒量就不怎么好，说三杯倒都是在奉承她，一旦醉酒，她白如雪的两腮就染上了两抹嫣红，星眼微饧，没了平日的不近人情，倒多了几分不自知的妩媚。
　　此时天已煞黑，疏星淡月，人间正是仲夏时分，花丛里虫鸣阵阵，萤火虫穿插其间，绿光幽幽，好一片恬淡光景。
　　小凤凰手肘撑在地上，正握着酒坛，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他还算清醒，可似乎也没那么清醒，因为下一刻，他忽然抬起手，摸了摸九婴的眉心。
　　动作很轻，像生怕把人弄醒，察觉到九婴没有醒来的征兆，他胆子变大些了，指尖顺着她的额头向下抚摸，流连过她的鼻尖、脸颊，最后在她殷红的嘴唇上，停住不动了。
　　小凤凰入迷似的，盯着那两片红唇，有那么一瞬间，他低下了头，绯音以为他会直接亲上去，但他忽然回过神，耳尖赤红，那灼热的温度似乎随着耳朵，一路传递到他的指尖，他仿佛被烫到了似的，急忙抽回了手，然后正襟危坐，念起了清心咒。
　　绯音觉得，九婴应该是知道的，虽然她闭着眼，俨然一副睡熟了的模样，但她一个道法高深的凶兽，许多事不用眼睛，也能看得见，更重要的是，绯音早就发现，自己的梦一直是以九婴的视角来展开的，如果她能看见，代表九婴也能看见。
　　用来炼剑的小东西，竟然对自己起了觊觎之心，她心里会如何想呢？
　　绯音猜不出，黑暗漫无边际地席卷过来，这一场梦境又到了头，她睁开眼了也是黑暗，丹炉内不见天日，温度很高，虽不至于被活活烤死，但绯音也到了强弩之末，她一身的伤，除了有塔内罡气之故，黑风山的妖精们也是一个原因。
　　那日她被扔进锁妖塔后，不出一日，黑风山的妖精们也陆陆续续被扔了进来，她从他们的七嘴八舌里得知，静虚宫攻上黑风山，并在四周布下了结界，重明昏睡不醒，山上的妖精们修为低微，又跑不出去，就被道士们给活捉了来，关进锁妖塔里。
　　这时他们对绯音还没什么恶意，坏就坏在绯音听了他们的话，心里愧疚，一下把自己在重明的饭菜在下毒的事揭发了出来，而且静虚宫围攻黑风山，也是为了救姬承凌，这下群妖总算知道，他们倒霉是因为谁，绯音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她本就术法不精，这下更是人人都可踩她一脚，喽啰乙有心帮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的头被打破，腿也折断了一条，狐狸毛都被揪得秃一块少一块儿，绯音受够了欺凌，哭着往下跑，一开始还有人在后面追，随着她越跑越下，最后逃到最下面一层，才没人追了，她就靠着墙根儿调息，谁知这时芜尘子又进来了，并把她丢进了丹炉。
　　绯音这时恢复了一些知觉，她很热，也很疼，哭着乞求外面的人：“道长，我从没害过人，求求您，放了我吧。”
　　芜尘子无情的话语传进来：“孽畜，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锁妖塔内的罡气专与煞气相克，你若没作过恶，怎会被它所伤？”
　　“我……我不知道。”
　　一滴清泪从绯音的眼角滑落，沾湿了她干裂的唇瓣，她连声音都在颤抖。
　　“也许……也许是它弄错了，道长，我真的一个人也没害过，我们狐妖，若是害了人，要受天雷之刑的，求您……求您放了我吧。”
　　芜尘子并不为所动，冷哼一声：“妖就是妖，你今日不作恶，不代表明日不作恶，这便是妖的本性，自古皆然，贫道今日将你炼化，岂能容你有出去为祸百姓之日？”
　　话音落地，他便再不顾绯音的苦苦哀求，阖目入定，口中默念有声，其余四名长老为他护法加持，和尚诵经、道士作法，这些对妖怪来说，都是催命符一样的存在，寻常小妖要是敢在得道高僧面前晃一晃，单是佛光，就能使他当场化出原形，芜尘子本就修为不低，他默念起道经来，传入绯音耳里，就成了穿肠毒药，不一会儿，她耳目口鼻便有黑血流出，再这样下去，离她魂消魄散也不远了。
　　绯音双脚一空，又踏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外的黑风山，却是一片静谧。
　　一场大战之后，黑风山已不复昔日的莺啼鸟语，处处都是焦土，后山的枫林被烧成白地，光秃秃地令人心惊，喽啰甲守着他家大王，躲在一帘瀑布之后的山洞里，这里地方隐秘，又被他布下了阵法，这才没被静虚宫的道士发现。
　　躲了三日，重明躺在石榻上，面目安宁，呼吸匀停，依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喽啰甲越等越绝望，不知道还有没有等下去的必要，他恨不得去静虚宫，和那帮牛鼻子老道拼命，也好在苟安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可喽啰甲不知道的是，他眼中已成了活死人的大王，其实是在做一场很深的梦。
　　重明到了一处他也不知是什么地方的所在，这里天空阴沉，四处黑雾弥漫，煞气和鬼影蹿来蹿去，还有很多长相丑陋的魔物，见了他就如潮水般自动避开，仿佛很怕他似的，重明反应过来，这地方他虽然没什么记忆，对他来说却很熟悉，他没有到一个陌生环境里应有的警惕感。
　　正胡乱走着，一道低沉的嗓音却不期然地响起。
　　“你怎么来了？”
　　“谁？”
　　重明祭出手中长剑，凭直觉朝一个方向刺了过去，剑势却猛地一滞，重重黑雾散去，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正望着他笑，两指夹住了他的剑尖。
　　一看他神色自若的模样，重明就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他也不犯倔，收了长剑，淡淡问那男子：“你是谁？”
　　那人并不回答，而是忽然凑过来，嗅了嗅他。
　　他眉眼生的极为浓丽，甚至当得起一个“艳”字，雪肤乌发，唇色鲜红，这样不打招呼地凑过来，实在令人心惊，何况现在还敌我未分，可重明却表情纹丝不动，仿佛不把他放在眼里。
　　男子唇边挂起一丝玩味的笑。
　　“梦魂丹？”
　　虽是在笑，可他的眼里却显出强烈的杀气，和一股子怨毒，他轻轻叹了一声，恨铁不成钢似地感叹：“一千年了，怎么你还是栽在她手上，栽在同样的手段上？”
　　重明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黑衣男子笑了一声，也不解释，而是说：“你该回来了。”
　　但很快，他又摇头否定了这句话：“不，还是我去找你吧，好好待在她身边，别让她跑了，还记得吗？我们找她很久了。”
　　重明眉头蹙得更紧，问他：“找谁？”
　　男子只是微笑着说：“你该走了。”
　　说罢，他在重明肩头一推，重明双腿一蹬，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喽啰甲一双充满血丝的眼。
　　喽啰甲兴奋地说：“大王？您醒了！”
　　他从石榻上坐起来。
　　“这是哪儿？”
　　“瀑……瀑布后面，”喽啰甲心酸不已，眼里顿时含了两泡热泪，带着哭腔说，“大王，咱们黑风山被静虚宫的臭道士给一窝端了，弟兄们都被……都被抓走了。”
　　重明一愣，脱口问：“狐狸呢？”
　　“没……没见着，大概也被抓去了静虚宫，关进了锁妖塔。”
　　喽啰甲擤了把鼻涕，却看见重明下了石榻，往山洞外走去，他连忙一瘸一拐地跟上，问：“大王，您去哪儿？”
　　重明头也不回，扔来六个字。
　　“静虚宫，抓狐狸。”

　　山门外

　　
　　绯音昏昏沉沉，醒了又睡，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梦境，她有时会分不清梦与现实。
　　现实中，她身处滚烫的丹炉，火堆架在底下炙烤，还有芜尘子与四位长老的纯阳真气，她生不如死，像在熔浆里皮焦肉烂，连骨头都被泡成了一把飞灰，
　　梦境里，也是漫天的大火，美丽的九婴花谷被烧成了一片火海，九婴立在其中，在她面前的是一头炎灵兽。
　　她朝天嘶吼一声，胸膛爆发出炭火般的光亮，脸型也逐渐变的细长，青灰色的鳞片覆住了她苍白的脸，不一会儿，竟变成了一颗蛇首。
　　她祭出了自己的真身。
　　大凡高手相斗，并没有完全取胜的把握时，双方才会祭出真身，代表接下来的战斗会倾尽全力，这还是绯音第一次见到九婴的真身，想必也是小凤凰的第一次，因为他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九婴。
　　姬承凌曾在地上画过九婴原形的草图，但跟眼前真正所见比起来，那副画还是太小儿科了，没有词语能描绘出当时绯音所受到的震撼，九婴的九颗蛇头张牙舞爪，几乎遮去了半边天空，而且每只蛇头上，都有一对金黄色的竖瞳，让人见了大起畏惧之心。
　　炎灵兽大笑：“九婴有九颗头，果然如此，就是不知，你的命是否如传闻所说的一样硬？”
　　“要打便打，啰嗦什么？”
　　话音落地，九婴便扑了过去，凤凰单手执剑，本也想冲上去，怎奈腰上一紧，低头一看，竟是九婴其中一颗蛇头绕住了他，要将他丢去一边。
　　他气疯了，不停挣扎，口不择言地骂：“放开我！你休想一个人打！混蛋！你放开我！别瞧不起我，我不比你差！”
　　放在平时，他若出言不逊，九婴早就揍过去了，但此时她却笑了一声，那笑声一点也不像她，倒像是凡间女子的格格娇笑，把凤凰听得一愣，连挣扎也忘了。
　　蛇唇微启，传来九婴一贯淡然的语调。
　　“你不差，是他太厉害，乖乖在一旁待着，别给我添乱。”
　　这话与她平日相比，称得上是哄人了，九婴何曾说过这等软乎话，她历来的规矩便是能动手解决的事，绝不多说一个字，凤凰一下呆住了，手下的鳞片灼热滚烫，不像她人身时的体温，总是比冰雪还要冷，那对金黄的蛇瞳在他看来一点也不恐怖，反而很美，像熔化的一池黄金，有种难言的温柔。
　　凤凰被妥帖地放在了战圈之外，为了防止他不自量力，九婴还设下了一个结界，他陡然从懵懂里惊醒，却已被结界所困，出不去了，而九婴和炎灵兽的斗法愈演愈烈，两人都是火系凶兽，谁也不占下风。
　　九婴一个火球吐出去，炎灵兽立刻喷出火焰予以回击，这火烤化了九婴的鳞片，底下的肉猩红一片，痛得她嘶声长鸣，困兽般地一头撞过来，将炎灵兽掀翻在地。
　　两头妖兽在地上互相撕咬翻滚，天地为之变色，炎灵兽越痛，反而越被激发出了凶性，他连连怒吼：“汝乃上古凶兽，却甘愿为一神官驱策，屠戮同族，午夜梦回之时，可有冤魂厉鬼朝你索命？”
　　九婴撕下他肩头一块血淋淋的肉，笑道：“我从不做梦。”
　　炎灵兽痛得滚地大叫，口中喷出烈火，九婴一个闪躲不及，一颗蛇首陷入了熊熊火焰里，那火是扑灭不了的，她只能生生受着，实在受不住了，一声惨叫逸唇而出，传入凤凰的耳朵里，他目眦欲裂，在结界里撞来撞去，本来是为保护他的结界，倒因为他的强闯而遭到反噬，落下满身的伤。
　　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融入身下的焦土，在那一刻，风诡异地停了下来，四周万籁无声。
　　本来漆黑一片的夜空，忽然拨云见日，万丈金光直破云层，将整个山谷照耀的如同白昼，天现异象，炎灵兽与九婴的打斗也停了下来，这时一声清啼，九婴仓皇回头，只见她设的结界被震得稀碎，一只金色凤凰扶摇直上，飞入了青云之中。
　　她化成了人身，呆呆瘫坐在地上，看着凤凰离去的身影。
　　不过须臾，又是一声清啼，凤凰已变回人身，不同的是身后有一对羽翼，如流动的火焰，他飞下来，揽住九婴的腰肢，带她飞入长天，空中四处是飞舞的火星，还有残余的九婴花瓣，碧蓝如霜，她伸手握住一片，再张开手时，已成一把黑灰，在风中消散而尽。
　　那么美丽的九婴花啊，从此再也看不见了。
　　她喃喃自语：“你展翼了……”
　　语调听上去，也不知是喜多一点，还是悲多一点。
　　而就在凤凰展翼的那一刹，现实里的九层妖塔以丹炉为中心，激发出一道强烈的剑气，芜尘子和四位长老被这剑气一撞，竟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就当场横死，同时丹炉也受不住余浪，砰的一声，碎成无数片。
　　重明刚刚杀掉一个修士，受这股剑气所激，竟拄着剑，生生呕出一口鲜血，他皱着眉，望向锁妖塔的方向，那恢弘无比的建筑，在顷刻之间，坍塌成了一堆废墟。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走近锁妖塔，绯音一身破破烂烂，像个小乞丐，坐在砖石瓦砾之中，神情呆愣，在她身旁，还有一头野猪，那是从那阵霸道的剑气里存活下来的喽啰乙，锁妖塔内的妖怪，只有他活了下来，虽然活了，修为却散了大半，连人形也维持不住。
　　重明在绯音面前站定，他肩头被插了一把剑，浑身千疮百孔，只因穿着黑衣，血迹便不怎么明显，他朝地上的绯音伸出左手，也许是注意到了上面的血，又缩回来，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才重新递出去。
　　绯音仰头看着他，眼泪珠子不停往下掉，把他看得心里一阵烦躁，眉心紧攒。
　　“不是要你别哭了么？”
　　“我杀了人吗？”绯音神色惊恐，“这些……这些都是我杀的么？”
　　“杀人又怎么了？”
　　“我会被抓去九重天，受天雷之刑的，大王，我……我杀了人，杀了好多人……”
　　她再也承受不住，捂住面颊，放声大哭了起来。
　　重明不再朝她伸手，他看出来了，狐狸应该是腿断了，他俯下身，将绯音从废墟里打横抱起来，一边无所谓地说：“你杀的人又有几个？要受雷刑也是我受，你怕什么？”
　　绯音苦涩地摇头：“你不懂，你和我不同……”
　　“有什么不同？”重明淡淡地打断她，“你若实在是怕，将来我受雷刑之时，将你的一并受了就是。”
　　“你……”
　　绯音心头巨震，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却看见静虚宫前的广场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全是穿着白色道袍的修士，鲜血在白色衣服上晕染开来，宛若一朵朵血莲。
　　“这……这都是你杀的？”
　　重明点了点头。
　　“为什么？”绯音不解，“你不是只杀‘三’开头的数么？”
　　难道这里的尸身，刚好够三百整？
　　重明却说：“我只是不想杀，不代表我不能杀。”
　　绯音呆了一呆，望着他的下颌，那上面沾了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那把剑还插在他的肩头，鲜血顺着剑刃，不停地滴落下来。
　　绯音又看了眼周遭，重明抱着她，二人已经出了山门，一条长到看不到边际的青石阶，上面全是修士们鲜血淋漓的尸体，他竟是一步一步杀上来的。
　　她伸出一根指头，揩了一滴鲜血，涂在自己眉心，一瞬间，一股深沉的情感排山倒海地朝她冲了过来，绯音几乎立刻就尝到了味道。
　　一种比黄连还苦的味道。
　　眼泪从眼尾滑落，绯音哽咽出声：“重明，你爱我，但你的爱情……是苦的。”
　　一语落地，她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狐狸谷

　　
　　关于回狐狸谷这件事，绯音一直觉得，走向有些神奇。
　　就说她醒来那天吧，一睁开眼，重明就守在她床边了，说要跟她回狐狸谷，她抽了口冷气，小心地问他为什么。
　　重明反问她：“你不是说我爱你么？”
　　绯音脸一红，结结巴巴地道：“那也……那也不用跟我回狐狸谷呀，给我一件你的随身之物就可以了。”
　　看见重明茫然不解的样子，她只好又解释：“大王，你不知道，您跟我回去，是要成亲的。”
　　狐狸谷当然不是人人都可以进的，试想一下，一只狐狸精在外历练，假设他业务能力很强，一下勾引了一百个人，难道这一百人统统都要带回狐狸谷吗？
　　如若真是这样，那么狐狸谷早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所以老族长们想了个办法，每到考核年时，狐狸精们只需拿出情人们给的定情信物，在姻缘石面前测试就可以了，跟他们的情人亲自到场的效果是一样的，凡是狐狸精们带回来的情人，那一定是他们真心认可、愿意与之白头偕老的情人，只要通过了姻缘石的测试，全族会为他们举行盛大的婚礼。
　　当然凡人阳寿太短，是不能与狐妖白头偕老的，这不过是一个说法而已，有很多狐妖也因为这一点，和凡人都是逢场作戏，真正带回去的也没几个，人妖相恋，注定没有好下场，狐妖们总是聪明的，都会趋利避害，主动飞蛾扑火的，倒是罕见了。
　　重明听了她的解释，“嗯”了一声。
　　“那就成亲。”
　　绯音当时正在喝水，闻言一口水喷出来，呛进了气管里，咳得撕心裂肺。
　　重明伸出一只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懒洋洋地问：“怎么，现在连水也不会喝了？”
　　绯音没空理会他的揶揄，惊魂甫定地问：“大王，您懂成亲是什么意思吗？”
　　是成亲啊！又不是杀人！他怎么答应地这么爽快？
　　重明的目光变得幽深。
　　“我比你懂。”
　　“可是……可是，”绯音一时有些错乱，“您不是每日都要杀三人么？去了狐狸谷，您还怎么杀人？难道要杀我的族人吗？”
　　重明笑了一声：“你乖一点，我就少杀几个，若再乖一点，兴许一个也不杀。”
　　直到现在，绯音也没弄清楚，重明眼里的“乖”，到底是个怎样的标准，但她反省自身，过去哪里做的不周到的，现在都一一改正，对重明越发耐心，真是捧在手里都怕摔了，盛一碗汤都要吹凉了，才敢递到他手上。
　　他们没在黑风山修整几天，就启程去往狐狸谷，同行的还有喽啰甲，以及变成了野猪的喽啰乙，其余喽啰们都已命丧锁妖塔。
　　至于锁妖塔这件事，始终是个迷，就连重明也不明白，那股神秘剑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绯音也是懵里懵懂，她的记忆还一直停留在梦里，凤凰展翼的那一刹那，等她有意识时，自己就坐在一堆废墟里了，周围是芜尘子等人的尸体，她吓坏了，还以为是自己杀的，可重明又告诉她，那些人和妖都是在锁妖塔坍塌时被砸死的。
　　听上去不怎么可信，如果芜尘子这样修为高深的老道都能被砸死，那她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虽然不可信，绯音却选择相信了，说她自欺欺人也好，说她胆小虚伪也罢，但比起让她背负百十条性命，她更愿意去相信重明编造的谎话，明知不可能，却忍不住生出些希冀，那些人，应该不是她杀的吧？
　　总之这件事不能深思，否则就没完没了。
　　狐狸谷距黑风山并不遥远，走大路的话，半日的路程就到，但绯音一行人尽拣些偏僻山道走，这就绕了远路。
　　他们之所以这样做，除了带一头猪太过惹人注目以外，还有就是因为静虚宫一战，重明屠了满门，此事一出，立刻震惊了大晁道坛，绯音和重明成了全国人民的公敌，他们的画像是人手一份，见到了就要举报到官府，朝廷与道门通力合作，誓要将重明捕杀以谢冤魂。
　　当然这个决定，也给日后的大晁带来了灭顶之灾，神权高于皇权，皇室遭到倾轧，不过这都是后话。
　　他们挑山路走，也是为了省心，重明虽保证说不杀人了，但对数字三的执念还是在，要是碰上了围追堵截的道士，打起来麻烦，不如躲远点儿，而且山水风光秀丽，实在让绯音大饱了眼福。
　　说来她也倒霉得很，在狐狸谷生活了六百年，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周边一些村镇，好不容易出一趟谷，又在黑风山待了半年，要么就是去山脚的蒲县，世面委实没见过许多，连喽啰甲都讥笑她，是个乡巴佬。
　　绯音不得不请教他：“甲兄，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喽啰甲斜睨她一眼，得意地说：“那当然，九州大地，天南地北，我哪个地方没去过？你见过山海关外的飞雪吗？我见过，雪花有鹅毛般大，人站在雪地里，能埋到腰那么深，只消站上一炷香工夫，雪就落满了头，我最爱凡人作的一句诗，便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绯音从来都不知道，喽啰甲看着贼眉鼠眼的，竟然还会念诗，她认识的人和妖里，只有姬承凌还有点文化，喜欢吟诗作画，而自从在黑风山被抓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有时绯音会忍不住怀疑，姬承凌是不是故意诓她，让她给重明吃下梦魂丹，和静虚宫的道士里应外合，好趁机逃出去，毕竟那天的时机都太巧了，他们刚下山，那群道士就做好了围攻黑风山的准备，但转念一想，姬承凌一直待在山上，根本没机会与山下的人取得联系，一切又只像个巧合而已。
　　绯音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随他去了。
　　她在口中将喽啰甲的诗默念了几句，竟真的仿佛看见了一条落满积雪的山道，上面留着浅浅的马蹄印，清朗的月光一照，细雪闪闪发光，像撒满了盐巴。
　　她听得津津有味，连忙追问：“还有呢？你还去过哪里？”
　　“还有江南，去这种烟柳繁华之地，一定要挑个雨天，那才有意境，淫雨霏霏，披上蓑衣斗笠，寻到渡口，找个撑篙的老船夫，去湖上泛舟，看看烟雨笼罩下的江南，是怎样让人流连忘返，凡人也有诗词为证呢，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绯音羡慕不已：“甲兄，你去过这么多好地方，怎么还愿意待在黑风山上啊？”
　　喽啰甲的诗兴上来了，文绉绉地回她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天下之大，你最难忘的是哪一处呢？”
　　“京都。”
　　见重明也在聚精会神地听，喽啰甲一下子紧张起来，清了下嗓，才说：“京都在天子脚下，自然比别处都要繁盛昌明，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上元节的鳌山灯会，从正月十五的酉时开始，直至十八才灭灯，届时满城华灯璀璨，亮如白昼，御街两侧摆满花灯，上面附有灯谜，猜中奖灯一盏，还有那鳌山灯，足有三层楼之高，说是天上宫阙、水晶楼阁也不为过。”
　　绯音听入了迷，嘴都合不上了，喃喃地说：“我也好想去啊……”
　　重明停下脚步。
　　“去。”
　　绯音很无奈：“大王，你忘了？咱们现在被通缉呢。”
　　“我给你变个模样。”
　　“您会障眼法？”
　　“这有什么不会的？”
　　“那为何我们之前不易容？”
　　还为了躲开道士们的搜捕走山路？
　　重明一愣：“忘了。”
　　“……”
　　绯音按了按额角，哄他：“那也不能现在去呀，听甲兄说，灯会是元宵节才开始，咱们的考核是大年三十，不如等过了考核，咱们成了亲，再去京都玩儿，您看如何？”
　　这一段话不知踩准了哪个点，重明高兴起来，两眼亮晶晶的，翘着唇角说：“那也行。”
　　他们一行三个人，外加一头猪，就这么一边躲追兵，一边欣赏风景，走走停停，本来十多日就能到的路程，竟硬生生让他们拖到了腊月，眼看考核之期临近，实在拖不得了，才加快脚程，总算在十二月中旬赶到了狐狸谷外。
　　狐狸谷，顾名思义，是一片谷地，四面环山，这四座高山，相当于四面屏障，将狐狸谷与世隔绝起来，入口只有一条，在谷地南面的半山腰上，有两株相生相傍的连理树，中间留了道缝隙，这缝隙便是狐狸谷唯一的出入口。
　　喽啰甲打量着那不足半人宽的口子，狐疑地问：“这么窄，只怕连小姑娘都进不去，咱们能进去吗？何况还有头猪。”
　　喽啰乙感觉自己的身材受到了鄙视，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绯音笑道：“别担心，这只是个结界，为了防凡人的，待我打开结界，就会宽敞许多了。”
　　提起这个结界，又有一桩好笑的事。
　　绯音见都到家门口了，也不用着急，就寻了几块石头，在上面垫了块自己的帕子，才请重明坐下，又从行囊里掏出自己做的炊饼，分给了大家，边吃边讲起这则轶事。
　　也不知道是几百年前了，总之是绯音出生之前的事，那时狐狸谷的入口就是这两株树，本以为够隐蔽了，谁知凡人的脑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有个以打渔为生的农夫，迷路行至此处，见了这两株树之间的孔隙，突发奇想，要钻一钻，费了牛鼻子老劲，偏偏还给他钻过来了。
　　狐狸谷突然闯进来个凡人，过了千百年无聊日子的狐妖们都乐坏了，东家请他喝茶，西家请他吃饭，杀鸡宰羊，忙得不亦乐乎，还有两拨狐狸为了争他去谁家吃饭而打了一架，不少女狐狸精们说要嫁给他。
　　那渔民过了十几天神仙日子，等到两族族长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们想过杀人灭口，那时狐族还没受到天庭管控，杀个把人也不算什么，但白狐族的老族长却是个慈悲性子，最后两边一合计，还是给渔民灌了失忆药，把他好好送了出去，谁知那药还在研发阶段，不怎么灵，竟然给他记住了一半，沿途做了标记，后来这事流传出去，官府还派人来查探过，有个文人还专门写了篇游记加以记载，族长们怕出事，又在原有的结界上加了一层，此后就算有人想要从树缝里钻进来，也会被结界给弹出去，轻者失忆，重者变成傻子。
　　听到这里，喽啰甲忍不住问：“那如果是妖呢？”
　　“会现出原形。”
　　喽啰甲闻言，立刻从石头上跳了起来，远远地避开了结界。
　　绯音取笑他：“甲兄，不要紧张，你只要不擅闯就没事，不过你如此害怕，你的原形到底是什么啊？”
　　能不能看出妖怪的原形，得看彼此修为的高低，比如喽啰乙和她半斤八两，她就能一眼看出他是只猪妖，重明比她修为高出一截，她就影影绰绰地看不清，喽啰甲的真身更清晰一点，也只能看出个大致形状，似乎是只灰不溜秋的小毛球。
　　喽啰甲支支吾吾，不想回答，重明却毫不留情地揭了他老底。
　　“他是只锦毛鼠。”
　　绯音了然。
　　至于破除结界的方式，还真不算高明，只要拔下一根狐狸毛，在左边这株树上搔三下，又在右边这株挠两下，再围着树走五圈，就可以了。
　　刚走完第五圈，两株缠绕在一起的古树就哗啦一声，向两边分开，留出一条容两人并肩而行的通道。
　　绯音牵住重明，与他十指相扣，身后跟着一头猪、一只锦毛鼠，阔别半年后，终于回到了她朝思暮想的家乡。

　　千罗云珠

　　
　　连理树后的通道，贯穿了南山的整座山体，走过一条狭窄幽暗的山洞后，眼前便豁然一亮，他们站在了半山腰上，说是半山，也有十几层楼那么高，而且落脚处只有一块青石板，流云浮动，风声飒飒，若是真的凡人到了这儿，恐怕只有两股战战的力气了。
　　古语说登高才能望远，有时只有站得高了，才能欣赏到别处看不见的美景，临高眺望，狐狸谷全境便可收归眼底，东边和西边都是聚居地，屋舍俨然，鳞次栉比，中间是田连阡陌，也有几所孤零零的房子，那是混血狐狸的居住地，下了几场大雪，积雪就像床厚棉被似的，盖住了田埂和屋脊。
　　绯音纤手一指，依次介绍了赤、白两族的地界，又紧张地问重明：“大王，您觉得狐狸谷怎样？”
　　重明点点头：“很美。”
　　她高兴起来，露出个甜美的笑。
　　“应该等到了春天再来看，那是一年四季中，狐狸谷最美的季节，那时百花盛开，田野和草地郁郁青青的，还有蝴蝶、蜻蜓、蜜蜂飞来飞去，桃李也结果了，我会将它们晒干，制成果脯，大王您还没吃过我做的桃干儿吧，我跟你说，您一定得试试，可好吃了……”
　　绯音一聊起吃的来就没完，重明也不打断她，专心致志地听着，有时还插问一句，比如这个东西是什么，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吃，他的感兴趣更加激励了绯音，她说的越发起劲。
　　喽啰甲却是忍不了了，这么块小石板，上面挤了三人一猪，他站的脚底板发麻，忍不住打断绯音的滔滔不绝：“行了，你别说了，咱们该怎么下去？”
　　这座山陡峭无比，似斜插在大地上的一把巨剑，根本没有下山的路径。
　　绯音打住话头，笑眯眯地告诉他：“跳下去就行。”
　　喽啰甲嘴角一僵：“你一定是在骗我。”
　　“骗你干什么？”
　　绯音一笑，拉着重明的手，率先跳了下去。
　　她并没有骗喽啰甲，在山脚下，也设了一个结界，这个结界却不是为了阻拦外人的，而是一个保护性的结界，它就像个四角扯开的棉被，会在狐狸崽子们跳下来时，接住他们，省的摔出个好歹来。
　　因此绯音和重明落地后，没受半点伤，倒是把结界边上的人吓了个够呛。
　　那两人一开始背对着他们，站的很近，听到动静，立刻就分开了，等转过身，绯音才认出来，这二人不是别人，而是她的族长千罗，另一个则是千罗的死对头，白狐族族长云珠。
　　这两个八辈子不对付的冤孽，突然凑到一起，让绯音感到惊讶，刚叫了一声“族长大人”，就听到尖叫声，抬头一看，两个黑点儿正飞速地下降，绯音赶紧将重明拉开。
　　要知道自从布下这个结界，每年外出的狐狸精们那么多，也不是零伤亡，光是站在结界里被砸伤的都有好几个。
　　不一会儿，喽啰甲和喽啰乙就先后安全着陆，千罗看见那头膘肥体壮的猪，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阿音你出去一趟，回来还记得带点年货。”
　　喽啰乙惊恐地瞪大眼睛，绯音连忙摸摸他的猪耳朵，以示安抚，又对千罗解释：“族长大人，这是我的朋友，不是带回来吃的。”
　　千罗呵呵一笑：“是么？那对不住了。”
　　云珠露出一个讽刺的笑，白狐族一向以清丽出尘著称，媚而不妖，作为一族之长，魅力不输千罗的云珠大人，自然也是生的极美的，雪肤黛眉，香腮带赤，双眸宛若一泓秋水，望着你时顾盼含情，无一处显露媚态，又无一处不在勾人心神，惹人怜惜，就算是在讥笑，那也是美到骨子里的笑。
　　“朋友？”她轻笑着说，“阿音，我怎么记得，你出去可不是交朋友的，余下二位也是你朋友么？”
　　绯音当然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是在讽刺她勾引不到男人的事，绯音和她本没有矛盾，平时若听到这话，她听一听也就过去了，但今天不行，千罗还在这儿，她必须把面子做足。
　　于是她一挺胸膛，挽住重明的胳膊，气势十足地说：“当然不是！这是我男人！我勾到的男人！”
　　话尾几个字，被她咬的尤其重，但她还觉得不够，捅了捅重明腰窝，指着千罗道：“还愣着干什么，叫族长！”
　　“……”
　　“族长。”
　　重明好歹叫了一声，虽然听上去不怎么甘愿。
　　千罗嘴角僵硬地点了点头。
　　云珠微微一笑：“如此看来，今年的考核有的瞧了，阿音，本尊对你拭目以待。”
　　撂下这句阴阳怪气的话，她就婀娜多姿地走了，绯音攥起拳头，在她背后挥舞，咬牙切齿地说：“等着看吧！我们赤狐今年一定会赢过你们白狐！族长大人，您说是不是？”
　　千罗：“啊？你说是……就是吧。”
　　什么她说是就是？
　　绯音古怪地看他一眼，觉得千罗这句话很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不像他以往的风格。
　　她突然想起来问：“千罗大人，您为什么来了这里？”
　　“我来……我来接你。”
　　“您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绯音感动的热泪盈眶，“族长大人，您对阿音太好了。”
　　“应该的。”
　　“那为什么云珠大人也在？”
　　千罗咳了几声，眼神游离，变得有些不自在。
　　“她……呃，这个，本尊也不知道。”
　　“我知道。”
　　绯音板着小脸，有理有据地说：“她一定是想来看我的笑话，然后回去了说给白狐族的人听，好打压咱们的气势，哼，族长大人，还好咱们没让她如意。”
　　“这个的话，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千罗语重心长地劝她：“阿音，一笔写不出两个‘狐’字，无论赤狐还是白狐，大家本是同根生，应当守望相助才对，本尊记得，你出谷之前，性子还是很平和友善的，不要出去一趟，就把眼光养的狭隘了，生出许多偏见。”
　　绯音眼睛瞪的溜圆，倍感诧异，这是千罗会说的话吗？守望相助？换作以前，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的人，坟头草都有两尺高了，怎么她出谷一趟，千罗像转了性一样？
　　她没什么机心，心里想什么，脸上全写着了，千罗连忙转移话题，压低声音问：“我说你带回来的这个男人，是什么来头？修为比本尊还高。”
　　绯音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也同样小声回答：“他本来是个山大王，平时劫道杀个人啥的，但最近日子不好过，又被朝廷通缉，风头紧，生计维持不下去了，至于他的真身，我也看不出，族长大人，您能看得清吗？”
　　“我怎么看不清？”千罗一下子感到受到了侮辱，“不就是只锦鸡吗？就是花色有点罕见，是金色的……”
　　原来他也只能看出重明是只锦鸡，绯音点点头，又附在他耳边，好心告诉他：“族长大人，其实我们小声说话也没有用，他全听得见。”
　　千罗：“……”

　　史上第一混乱

　　
　　绯音带男人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狐狸谷，不管白狐赤狐，纷纷望风而动，打着探望的旗号，其实是为了探听虚实。
　　绯音的家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儿，两间前屋辟作厨房和杂物间，后屋三间儿，左边那间是她的卧室，右边是书房，中间被用作堂屋，前屋后屋用两排黄土砌成的篱笆矮墙给连接起来，圈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正中央种了一株红梅树，树下砌着石桌石椅，绯音常坐在这儿择择菜、剥剥蚕豆什么的。
　　此时此刻的堂屋里挤满了人，全是前来串门子的狐狸精，绯音忙得脚打后脑勺，又是沏茶，又是端点心，还得吼一吼那些顽皮的小狐狸崽子，他们正坐在喽啰乙身上，口里吆喝着“驾、驾、驾”，把一只猪当马骑。
　　“去，都给我吃点心去。”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之前还不忘朝她扮个鬼脸，绯音把可怜的喽啰乙带回了厨房，让喽啰甲看着他，这才回到了堂屋，一屋子妖娆的狐狸精，围着中间的重明说说笑笑，嘈杂地像一个三百只鸭子的养殖场。
　　绯音急忙走上前去，将几碟点心放在桌上。
　　“吃点儿糕点吧，各位。”
　　十几只狐狸爪子伸出来，糕点很快被一抢而光，等重明伸出手去时，只剩点心渣了，他抿了抿唇，有几分不快。
　　绯音低头在他耳边说：“我在厨房给你留了，大王，这里太吵了，您要不回房里吃？”
　　重明心底的不快就这么被抚平了，他风轻云淡地说：“无妨。”
　　绯音嘿嘿一笑，继续同他咬耳朵：“大王，我觉得您最近脾气好了许多。”
　　“有吗？”
　　重明看她一眼。
　　当然有，绯音正想说话，就听一个人“哟”地一声，笑着打趣道：“看看这两个人，背着咱们说悄悄话呢，真是情意浓浓啊。”
　　此话一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绯音被十几双眼睛注视着，脸噌的一下就红了，直起腰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们不是……”
　　说话那人掩口嘻嘻一笑：“阿音姐姐还害羞呢。”
　　她大名红袖，才刚成年，出自赤狐族，而且是赤狐里的种子选手，因为生的美，勾引的男人多，很得千罗器重，这一个考核年，她将是最佳狐狸精排行榜魁首的有力竞争者。
　　绯音不知这个妹妹如此厉害，一张嘴简直不饶人，脸愈发滚烫，灿若朝霞。
　　这时又有人说话了，这人名字叫作雪鹤，一看他那清隽的长相、不惹纤尘的气质，就知这是一只白狐，说起来，他来头也不小，是上一届的最佳狐狸精，云珠座下的得意子弟。
　　这二人一个是赤狐族的希望，一个又是白狐族的红人，因此也继承了两族之间的优良传统，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彼此水火不容，针尖对麦芒地斗了许多年。
　　红袖一得意，雪鹤就看不下去了，决心要灭一灭她的气焰，因此哼了一声，笑着说：“恭喜绯音啊，终于觅得良人，可这良人才一个，只怕今年还是会垫底吧？”
　　雪鹤不愧是云珠的得意弟子，这阴阳怪气的语调，简直和他们族长一脉相承。
　　绯音还来不及表态，红袖就捶桌而起，美目含怒，指着雪鹤道：“你会不会说话？垫不垫底的关你什么事？”
　　雪鹤微微一笑，掸去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感谢绯音罢了。”
　　绯音此时终于插得上话了，好奇地问：“你感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们白狐独领风骚这么多年呀。”
　　红袖两手叉腰，气壮山河地骂了声“我呸”。
　　“你们白狐又有什么好得意的？告诉你，以前是老娘没上场，今年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雪鹤不动声色地接招：“有绯音在，我看输赢早就定了。”
　　一句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绯音当场就心窝一痛，这时斗争已经扩大化，不仅是红袖和雪鹤之间的争吵，其余的白狐和赤狐也因看不惯对方的嚣张气焰，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掐起来。
　　赤狐族的骂白狐长相寡淡，天生一张小寡妇哭坟脸，还偏偏喜欢穿白衣，看着都嫌晦气，白狐也不甘示弱，骂赤狐们是胸大无脑。
　　听闻此言，红袖第一个不服，一把扯过炮灰绯音，气哄哄地说：“谁说赤狐都是胸大无脑，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阿音姐姐的胸大吗？”
　　绯音“啊”地一声，急忙交叉双臂，捂住胸口，面红耳赤地道：“红袖妹妹，你骂人别揭短呀。”
　　因为她，白狐们输了一招，又开始攻击赤狐长相俗艳，还有裸露癖，动不动就露胳膊露腿，借此勾引凡人，根本就没领悟媚术的真谛。
　　战斗焦点此时开始转移，从攻击对方的长相变成数落对方业务能力差。
　　双方人马谁也不让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明讥暗刺借古讽今，白狐们搬出他们的骄傲——祖奶奶苏妲己，说她如何回眸一笑百媚生，哄得纣王不理朝政，为她祸国殃民、丢了天下，赤狐们在历史上是差了一些，只好说苏妲己又怎么了，最后还不是被天道给灭了。
　　这句话瞬间惹火了白狐们，一场文斗顺势发展成武斗，一只小赤狐被当场推了一个趔趄，红袖当时就忍不住了，直接撸起袖子，揪起雪鹤的衣领，一拳揍中了他俊秀的右脸。
　　接着就是桌椅散架，碗碟碎地，噼里啪啦一通乱响，两族斗殴本是常事，但绯音没想到，这次斗殴的地点居然是在自己家里，她看着那些摔得稀烂的盘子，心里一阵肉痛，急得跺脚大喊：“别打了！诸位，要打出去打啊！”
　　没人听她的，她只好伸出胳膊，拦了这个劝那个，因为战斗力太弱，反而被挤出圈子，险些跌一跤，幸亏重明拦住了她的腰，他只挥了下袖子，那些斗殴的狐妖们就消失了，毁坏的桌椅碗碟也恢复了原状。
　　她一愣，问重明：“您将他们变到哪里去了？”
　　“黑风山。”
　　“啊？”
　　看见她的眼睛因为惊讶瞪圆，粉嫩的樱唇也微微张开，重明感到满意了，一本正经地说：“骗你的。”
　　绯音：“……”
　　不得了，连重明都会开玩笑了。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来，这时外面有人在喊“阿音”，她答应了一声，片刻后，就有一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跨进门槛。
　　绯音一见到她，就惊喜地“呀”了一声。
　　这人不是别人，而是她在狐狸谷最好的朋友，是只混血狐狸，叫盼盼，她还有个绰号叫“阿丑”，因为从她的眉心开始，一直到人中上方，有块三角形状的红斑胎记，使她原本灵动的五官看上去怪模怪样。
　　因为长相丑陋，盼盼小时候没少受欺负，而绯音也恰好不受待见，两人惺惺相惜，互相取暖，倒成了一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半年不见，两个姑娘抱着又哭又笑，叽叽喳喳地倾诉了好一番衷肠，才算消停，绯音牵着盼盼，将她介绍给重明。
　　“大王，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盼盼。”
　　“也叫阿丑。”
　　盼盼笑着补充一句，她生性开朗活泼，对别人取的侮辱性绰号也不当回事，反而时常挂在嘴边，用以自嘲。
　　绯音正要给她介绍重明，盼盼就眨了眨眼，说：“不用介绍了，重明，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这谷里谁不知道？绯音带了个美郎君回来，”她一屁股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道，“你没回来之前，大家就设了场赌局了，赌你是会满载而归，还是一无所获。”
　　绯音问：“你赌了么？”
　　“当然赌了。”
　　“赌的哪一边？”
　　“那还用问么？”盼盼奸诈地一笑，冲她挤挤眼，“到时候赌金分你一半。”
　　绯音也搓手嘿嘿直笑：“好姐妹，没想到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盼盼唾了口茶叶沫子，实话实说地道：“嗯，也不是对你有信心，我就是看不得那些人，一个个狗眼看人低，连你们赤狐都赌你会空手而归呢，哼，平时跟白狐族掐成乌眼鸡似的，一到这种时候，反而站同一阵营了。”
　　绯音长叹一声：“你别说，方才他们还打了一架，就在这屋里。”
　　“我过来的路上看到了。”
　　“你看到了？”
　　“可不看到了，都打成一团了，你们那红袖是个暴脾气，直接骑在雪鹤肚子上揍的，好家伙，鼻血都给人揍出来了。”
　　绯音听得鼻子也一疼，连忙抬手揉了揉，心想重明还真是开玩笑，并没有把他们送去黑风山，而是打包扔去了院子外面。
　　盼盼这时身子前倾，凑了过来，绯音与她多年好友，岂不知这是她要分享八卦的前兆，当即将耳朵凑了过去，只听盼盼贴在她耳边，神秘兮兮地问：“我这儿有一桩秘密，你想不想听？”
　　绯音眼睛一亮：“速速说来。”
　　“你们的千罗大人，跟隔壁族长有一腿。”
　　“谁？千罗和云珠？”
　　绯音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简直像被雷劈了一道，正想追问，余光里却看见重明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他最近一直这样，总是懒懒的，没什么精神，她压下心中的惊疑，柔声问重明：“大王，是不是困了？要不要回房睡觉？”
　　重明摇摇头，却将她座下的条凳幻化成一方软榻，自己躺了上去，头枕着她的大腿，闭目休憩。
　　绯音只好任由他去，双手替他按摩起头皮，重明满足地哼了一声，她则压低声音对盼盼说：“不可能吧？千罗大人和云珠大人，可是仇敌关系啊？”
　　“怎么不可能？我亲眼看到的，他们抱在一起，还说了好多肉麻话，而且你没听说过吗？因爱才能生恨，我看这两人掐了这么多年，只怕早就互相歆慕了，只是碍于两族的矛盾越来越大，才不好公开。”
　　绯音想起那日她回谷，在结界外遇见了千罗和云珠，现在一想想，当时他们的距离好像是太近了些，而且千罗的表现也很不寻常，似乎很慌张的样子。
　　她打了个寒颤，摇摇头：“我还是感觉怪怪的。”
　　“有吗？”盼盼捂嘴偷笑，“我倒是觉得挺好的，一个赤狐首领，一个白狐族长，他们将来生的也是混血狐狸，我倒要看看，届时谁敢骂他们的孩子是丑八怪。”
　　绯音心底唏嘘，明白盼盼和自己一样，被人阿丑阿丑地叫了这么多年，就算性格再豁达，表面装的再不在乎，其实多少还是会有些介意的。
　　他们混血狐狸很吃亏，颜值往往是两个极端，要么美得惊天动地，要么丑的惨绝人寰，因为花色是很难配好的，鬼知道那多出来的花斑会添在哪儿，像盼盼这种运气不好的，就在面部正中央长了撮红毛，导致修成人身了，脸上也多了一块儿去不掉的红斑，还有比她更丑的呢，有些混血狐狸直接眼睛下方长两撮红毛，跟两撇逗号儿似的，又丑又滑稽。
　　但在他们之中，也有些惊为天人的佼佼者，有只叫“阿棉”的混血狐狸，她的真身通体雪白，只有额头有一撮红毛，修成人身之后，眉心天生就有一颗朱砂痣，她的容貌兼具了两族之长，既有赤狐的妩媚，又不失白狐的清丽，气质高雅出尘，但举手投足之间，又难掩眼角眉梢间那一段天然风流，刚参与考核，就夺得了当年的最佳狐狸精，号称史上最强黑马。
　　想到这里，绯音已经出了太久的神，按摩的动作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重明在睡梦里也皱起眉头。
　　她陡然回神，继续替他按了起来。

　　沼泽女巫

　　
　　光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二十九这一天，明天就是除夕，按狐狸谷的规矩，白天进行考核，晚上篝火宴会，初三在族长的主持下，举行婚礼，由于这一次考核，就只有绯音带了情人回来，所以初三的婚礼只有她和重明这一对。
　　要做新娘了，她忙得脚不沾地，要赶去族长那里听训，要出谷采买，置办龙凤双烛、喜饼糕点，嫁衣虽是现成的，她也要象征性地绣几针，房屋也要修缮，贴上喜字窗花。
　　好不容易忙到二十九了，才抽出一点空，担心重明觉得谷里无聊，特意拖了他去湖边垂钓，喽啰甲嫌没意思不肯来，喽啰乙倒是跟着来了，最近他总是跟着绯音，因为接近年关，他怕自己被拖去厨房宰了。
　　狐狸谷只有一顷湖，因为水波清澈，湖面如镜，就唤作“镜湖”，数九寒天，湖水早就被冻住了，绯音拿了锉刀和榔头来，准备凿冰钓鱼。
　　重明安稳地在她带来的板凳上坐着，看见她半跪在湖面，一点一点地费力敲着冰，又不让他插手帮她，有些不解：“你又不是凡人，钓个鱼何必如此麻烦？”
　　如果她愿意，他可以让整个湖里的鱼排着队，任她挑选。
　　绯音擦擦脑门上的汗，笑道：“大王，这你就不懂了，有些事还是亲力亲为的好，如果什么都要靠法术解决，日子反而越过越没意思了。”
　　重明仔细回忆了下自己以前的日子，似乎是挺没意思，难道正是因为他什么都依靠法术？
　　绯音这时终于敲掉了一块冰，水里登时咕噜冒了几个泡，她将一旁的鱼饵放了下去，一边握着钓竿，一边继续说：“我给您钓尾鲫鱼，回去了做鲫鱼豆腐汤吃，大王您信不信，自己亲自钓上来的鱼，会更加美味。”
　　重明正想说话，耳朵却敏感地捕捉到了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赤狐族族长，绯音此时也看见了，千罗冲她招了招手，她跳起来，将钓竿塞给重明。
　　“大王你拿着，鱼上钩了就拉起来，我过去一下。”
　　天气寒冷，为了御寒，千罗披了件斗篷，绯音此时更相信盼盼说的那个八卦了，因为他的斗篷居然是白色的，谷里谁不知道，因为白狐族，他平生最讨厌的颜色就是白色。
　　赤狐和白狐是有世仇的，争斗了那么多年，现在却连族长都倒戈了，这让绯音心情复杂，望着千罗时，眼神有些闪躲。
　　“族长，您找我有事？”
　　千罗严厉地数落：“背挺直，头抬起来，畏畏缩缩的干什么？”
　　绯音只好挺胸抬头，千罗举起拐杖拍拍她的背，直到满意了，才说：“跟我去森林，婆婆要见你。”
　　绯音大吃一惊，狐狸谷只有一位婆婆，就是那位活了上万年，住在森林里从不外出，还会预言未来的狐狸老祖宗。
　　“见我？为什么要见我？”
　　“本尊哪里知道？”千罗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跟着我走就是了。”
　　绯音迷迷糊糊地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截，才突然记起来：“等等，我还没跟大王说。”
　　她又转身跑去找重明，向他说了自己要去森林的事，结果重明也要一起去。
　　千罗走过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立刻说了句“不行”。
　　“婆婆居住的森林，乃我狐族禁地，历来除了两族族长，谁也不许进，何况你一个外来之人？”
　　重明淡淡道：“我想去的地方，没人拦得住。”
　　“你——”
　　千罗气得抬起拐杖，绯音立刻挺身挡在重明面前，她不是怕重明挨揍，而是一旦动起手来，吃亏的还是她家老族长。
　　“千罗大人息怒。”
　　“息什么怒，”千罗皱眉打量重明半晌，最后道，“看来婆婆真没说错，罢了，你若坚持要去，就去吧。”
　　绯音连忙问：“族长，婆婆说了什么？”
　　“婆婆说，你这位郎君若要跟着一起来，就随他。”
　　婆婆住在北面山林的深处，里面瘴气弥漫，林木茂密，积雪掩盖着小径，若不是千罗带路，根本就找不到方向。
　　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一片沼泽洼地，中心是一座竹屋。
　　绯音看出来了，这片沼泽十分凶险，也许还布置了结界，正想问千罗怎么过去的时候，泥潭里就升起了几根木桩，正好通往竹屋。
　　千罗打头，重明垫后，绯音夹在他们中间，三人穿过了沼泽，进入到竹屋里，那位传说中的婆婆跪坐在一方茶几面前，上面摆了三杯雾气袅袅的热茶，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乍一看到这位婆婆，绯音愣了一下，因为她一点也不像只狐妖，她很衰老，就是个瘦巴巴的小老太太，还驼背，一张脸干的跟陈年橘皮似的，眼睛还瞎了，两只眼雾蒙蒙的，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要知道，狐妖是没有苍老这一说的，千罗今年一千五百岁，按辈分都可以做小狐狸崽子们的曾爷爷了，可依然唇红齿白的，像个二八少年，她想象中的婆婆是个水灵灵的大美女，现实相差的太大了，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竹屋里无人说话，气氛静谧，绯音略感不自在，刚张开口，旁边的千罗就捣了她一下，她只好闭上嘴。
　　那位婆婆伸手比了下茶杯，示意他们用茶。
　　千罗和绯音都端起来抿了几口，只有重明没喝，婆婆的头微微一偏，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方向，淡声问：“这位公子为何不饮茶？”
　　重明的回答简洁又懒散：“不渴。”
　　千罗立刻呵斥：“放肆！你竟敢……”
　　婆婆制止住他，向重明解释：“老身的茶，并非是为了解渴，我眼盲，公子只有喝了这茶，老身才能看清你的过去和未来。”
　　“那就更不能喝了。”
　　“难道公子不想占卜吉凶祸福么？”
　　重明反问：“为什么要知道？”
　　婆婆冷冷一笑：“这个问题问得好，老身活了这许多年，从来都是别人求着我卜卦，没有人问为什么，公子，都说前途未卜，是因为天命难测，若天命可以预测，无论旦夕祸福，均可提前做好防备，比如你有个敌人，潜伏在暗处，危险随时都会来临，公子若能预知到，便能立于不败之地，这样难道不好么？”
　　“没那个必要，”重明淡淡道，“我若打得过他便打，如果打不过，提前知道也没用，何必自寻烦恼。”
　　绯音从来就知道，重明的口才并不差，平时只是懒得动口，而且他一肚子歪理，不服都不行，只见婆婆嘴角的笑一僵，想必是被他驳得很没面子，绯音为了替她挽回颜面，只好很积极地说：“婆婆，您看看我吧，我想占卜吉凶。”
　　婆婆的脑袋转过来，浑浊的老眼盯着她，仔细看的话，黑眼珠周围还有一层蓝边，瞧着怪恐怖的。
　　绯音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感觉她的眼神空洞无物，就好像不是在看她，而是在通过她，看到更深的东西，接着她突然一把攥住绯音的手，力气很大，把绯音吓了一大跳，心脏都蹦到了嗓子眼儿里，勉强咽下一口唾沫，干巴巴地问：“婆婆，您看到了什么？”
　　干瘪的嘴唇蠕动几下，吐出一个字：“花。”
　　绯音下意识想起九婴花，眼前浮现出那幽蓝色的小花，美得安安静静，与世无争，可惜一场大火，将所有的九婴花都焚烧殆尽了。
　　她的心跳加速起来。
　　“请问婆婆，是什么花？”
　　“芙蓉。”
　　婆婆闭上眼睛，两根稀疏的眉毛攒在一起，显得有些可笑，眼皮下的眼球在不停地滚动，仿佛在尽力搜寻着什么。
　　“一株并蒂芙蓉，是双生花，一朵荣，一朵枯。”
　　她猛地睁开眼睛，死死地盯住绯音，朦胧的瞳仁就像一双死亡之眼，苍老的面容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严厉，她斩钉截铁地道：“你会死。”

　　洞房花烛

　　
　　晚上说好的鲫鱼豆腐还是没成行，没办法，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鱼没着落，光有豆腐也做不了一锅汤。
　　但年二十九，赶明儿就是年三十，辞旧迎新，也不好吃的太寒碜，绯音跑去隔壁邻居家借了只鸭，淘淘洗洗、大卸八块，做了锅仔姜鸭，放了不少辣椒，除了只能啃红薯的喽啰乙，重明、绯音和喽啰甲，三个人都吃的酣畅淋漓，辣出一身热汗。
　　吃完饭，又开始张罗着洗澡，就算绯音再不爱洗澡，但这是过年必备活动，她也只能随俗，狐狸谷有处温泉，每到年底，狐满为患，绯音想都不敢想，重明会愿意同一帮男狐狸精挤在一个水池子里撩水玩儿，只好替他烧了一锅热水，在家里沐浴。
　　正将最后一桶水倒进浴桶的时候，盼盼来了，胳膊弯里夹着澡盆，肩上搭着澡巾，站在篱笆墙外邀她去搓澡。
　　绯音“哎”了一声，最后叮嘱重明一次，换洗衣服在屏风上，才拿起自己的澡盆布巾，匆匆忙忙出去了。
　　在池子里泡澡的时候，盼盼和她的头上都顶了条白布巾，两人靠着池壁唠嗑儿，温泉水暖乎乎的，水波在身体上荡来荡去，像盖了床大棉被，热气腾腾，将盼盼的脸罩在了雾气里，绯音只能靠那块红斑辨别她在哪儿。
　　她说：“我要死了。”
　　盼盼“呸呸呸”地几声，没好气：“大过年的，你说什么晦气话呢？快呸两声。”
　　绯音只好按她的要求，呸了不止两声，又告诉她：“不是我说的，是森林里那位婆婆说的，今天下午千罗大人带我去找她，然后她就说了这话，你说会不会是真的？”
　　“真什么真？尽听她扯，你好端端地待在狐狸谷里，会出什么事儿，天上能掉颗陨石把你砸死还是怎么的？”
　　盼盼就是盼盼，总是有一种挑战权威的勇气，绯音由衷地佩服她，又忍不住担心：“可那是婆婆啊，她说的预言总不能有假吧？”
　　“婆婆又怎么了？”盼盼翻个白眼，“你听过她做过的预言吗？”
　　绯音摇摇头，她没听过，只是从小就听族人说，森林里住了位有预知能力的婆婆，至于她曾做过什么预言，就没听说过了。
　　盼盼立即说：“所以你别杞人忧天，成天怕这个，怕那个，日子还怎么过？”
　　绯音被这句话说服了，她是最肯好好过日子的，妖生漫长，万儿八千年的过下来，任凭有再多有趣的玩意儿，日复一日地过着，也有些无聊，因此小辈的狐狸精们，总不爱待在谷里，时常跑出去找乐子，不止他们，现在老一辈的都要发一把少年狂，时不时地叛逆一下，唯独一个绯音，明明是个妖，却活得像个凡人，小日子过得细水流长的，她也不腻。
　　她觉得还是重明说得对，不要自寻烦恼，不过下午的时候，他又险些为了那句预言打起来，长剑横在婆婆的脖子上，非逼她把那三个字收回去，要不是绯音把他劝住了，千罗准备和他来个同归于尽，可见人说到和做到，有时候是两码事。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凑个过年的喜庆，院子里那株红梅开得正好，衬着皑皑白雪，越发娇艳可爱，绯音顺手摘了一朵，簪在了自己的鬓边，她走进堂屋，浴桶里的水早就冷了，重明换下来的衣服扔了一地，她随手收拾了一下，在卧房找到了他。
　　南窗下砌了一张火炕，重明就盘腿坐在上面，面前摆了一盘棋，他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绯袍，青丝未束，随意地披在后背上，发质柔软，宛若一匹锦缎。
　　走过去了才知道，他不是在下棋，而是一个人弹棋子玩儿，还挺自得其乐，绯音主动要和他比试，结果三局三败，又厚着脸皮改成五局三胜，不幸遗憾败北，绯音不信这个邪，屡战屡败，越挫越勇。
　　重明看出了她对这个游戏的执着，开始给她适当放水，到了最后一场定输赢时，绯音由于过度紧张，力气使大了些，她的黑子贴着白子的边，直直地飞了出去。
　　绯音下意识伸手去抓，结果棋子没抓着，倒是抓住了重明的衣带，本就绑的不甚严实的袍子，被她这么一抓，理所当然地滑了下去，露出半边如玉的肩膀，还有小半边肌肉饱满的胸膛，在烛火的映照下，活色生香。
　　白狐们有一点没说错，赤狐的审美确实很俗艳，衣裳都喜欢穿花花绿绿的，绯音借了一下午衣服，还要合重明的身量，始终没找到他爱穿的黑色，赤狐们觉得穿黑的干什么，阴阴沉沉的像只乌鸦，要穿就只有红色，果然她就只拿了件绯袍回来，但重明穿着却很合适。
　　说实话，红色比黑色更适合他，眉眼都变得妖冶起来，绯音头一次发现，他的眼尾有些上挑，眼珠黑的像一团浓墨，睫毛不太密，但很纤长，眨一下，就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勾的人心痒痒，清澈的瞳仁里，倒映出她的模样。
　　绯音一个鬼神神差地，就这么亲了下去。
　　她不知道怎么亲人，只依靠本能，在重明的唇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他的唇冰冰凉凉的，很柔软，绯音亲完直起身，胳膊肘撑着棋桌，害羞地望着他抿嘴笑，圆圆的一张小脸，比她耳朵上夹着的那朵梅花还要艳，比窗纱上糊的那张囍字还要红。
　　重明被她看得心神一荡，脱口而出：“再来。”
　　他想再来，绯音却不肯干了，目光闪躲，扭扭捏捏，完全没有了刚才又扒他衣服、又强吻他的霸气和胆量，还没正式成亲，就先有了小媳妇儿的作态。
　　重明不乐意了，将横亘在中间的棋桌一把掀下炕去，黑白棋子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掉了一地，绯音惊呼，他一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压在自己身下，不管不顾地吻了下去。
　　双唇相触的那一刹那，两个人都颤了一下，仿佛身体里闪过一阵电流，绯音当即就软了，重明的亲法与她完全不同，霸道又蛮横，追着她的舌头又吮又吸，像要把她的魂魄都吸进去，那感觉就像是又吃了一回仔姜鸭，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爽到了极致，连脊梁骨都在冒热汗。
　　绯音骨子里天生的狐媚态完全被激发了出来，面若春花，媚眼如丝，左手按在重明的背后，将她往自己的身上摁，右手在他胸膛毫无章法地乱摸，还不够用，恨不得生出十只八只手，将他从此绑在自己身上。
　　摸着摸着，忽然摸到一根硬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
　　亲吻的间隙里，她问重明，手也不肯闲着，伸进他的衣裳里，把那硬东西掏了出来，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块儿木头，准确地说，是被漆成了红色，并雕成了狐狸形状的木头。
　　是一个红狐狸木雕。
　　雕的是她，一定是她，绯音看第一眼就知道。
　　她惊喜地叫出声：“这是我！”
　　重明“嗯”了一声，继续在她耳鬓边厮磨。
　　“是你。”
　　“给我吧？”
　　“给你。”
　　两人四目相对了一小会儿，绯音主动搂住他的脖子，甜甜地撒了声娇：“大王你真好！”
　　重明摸摸她的脑袋，若有所思：“现在耳朵不钻出来了？”
　　绯音羞涩地一笑，扭扭身子，将屁股下蓬松的大尾巴抽出来，展示给他看。
　　重明“嗤”地一声笑。
　　“耳朵没事了，尾巴又冒出来了？”
　　“大王……”
　　区区两个字，尾音被她拉的绵长，语调九曲回肠，浪的没边，绯音抱着他劲瘦的腰，感到十分不好意思，脑袋瓜往他怀里一拱，死活都不肯抬起来了。
　　“啪”地一声，桌上的烛花爆了，摇曳的烛光里，两个人又吻在一起，身子上下交叠着，亲密地如同一人。
　　绯音没有想到，自己又做梦了，距离上次梦到凤凰展翼，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做过梦了。
　　梦里依然是在九婴带着凤凰隐居的那座山，破茅草房还是歪歪斜斜，似乎一阵风就能刮倒，后山的枫林红了，如火如荼，隔老远一看，像在燃烧的火焰，原来开满九婴花的山谷，现在成了一片漆黑的焦土。
　　凤凰郑重其事地对九婴承诺：“会再开的，我找到了花籽，已经种下了，等你回来时，九婴花就开了。”
　　九婴没有说话，专心地布着她的结界，从前她撇下凤凰出门，从未设过结界，不知道这一次为什么要破例。
　　凤凰显然也很不解，问出了这个问题。
　　九婴没有回答他，这是她一贯的脾气，甭管你问什么，答不答、怎么答是她的事，她只是对凤凰命令：“不要出去，也别放人进来。”
　　她的语气十分严厉，没有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调调，这让凤凰感到不安，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九婴，眉心因为焦虑，垒起了一个小山包。
　　“你要去哪里？”
　　绯音以为九婴不会回答，但她猜错了，九婴给了他一个地名。
　　“须弥山。”
　　她心里猛地一跳，也被九婴眼睛里的执拗吓了一跳，在她看来，那个无人生还的鬼地方，她是非去不可的了。
　　绯音又觉得不对，她记得姬承凌说过，九婴是等神剑铸成，才去了须弥山芥子洞为苍黎报仇的，现在凤凰还好端端的，显然那把预言中的无敌神剑还没铸好，她两手空空，拿什么去宰未名呢？要知道，连她主人都死在了那怪物手里。
　　凤凰一定是不知须弥山的传闻，因为他既没阻止九婴别去，也没哭着喊着要一起去，他只是问九婴：“你会回来吗？”
　　问这话时，他的眼神很忐忑，明明高出九婴一个头，神情却还像当年那个拽她衣角的瘦孩子，楚楚可怜，怪招人疼。
　　“会。”
　　九婴干脆利落地扔下这个字。
　　绯音真不知道，她是在骗小凤凰，还是对自己的本事足够自信，怎么会觉得埋葬了那么多神仙高人的芥子洞，为何就吞噬不了区区一个她？
　　或者她撒谎了，她此行并不是要去须弥山，可她的眼神看上去又不像，绯音也迷糊了，她随着凤凰一起，送九婴下山，山道两旁的枫林胜火。
　　走之前，九婴转过身，依然一袭黑衣，周身上下无半点修饰，只有一根用来挽发的乌木簪，显得冷峭又无情。
　　她说：“对了，我为你取了个名字。”
　　语气很平淡，仿佛她不是给凤凰取了个名字，而是给路边随便经过的一朵野花取了名字。
　　凤凰却很开心，也许是感谢九婴终于意识到了，他这个块头已经实在不适合叫“小东西”，就算她不觉得不方便，叫出来也伤凤凰自尊，现在的孩子多敏感，十来岁大的小娃儿，亲娘老子要敢捧个饭碗站在村头，喊一声“二狗子还不滚回来吃饭”，他能当着全村小伙伴的面急红眼。
　　他眼睛一亮，问：“是什么？”
　　九婴望着他头顶的枫叶，出了半会子神，凤凰个头高，树枝快要挨到他的头发了，果不其然，一阵微风吹过后，一片红彤彤的枫叶脱离枝头，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将那片枫叶拂走，手却没急着放下去，而是在凤凰肩头停滞了一下，像是要做个拍的动作，但因为她性格里鲜少有如此柔情的一面，这个拍的动作就没做成，而是不尴不尬地停了一下，就放了下来。
　　她清咳一声，嘴里滑出一个名字。
　　“重明。”
　　绯音惊恐地发现，自己和她一起说了出来。
　　“取‘重见光明’之意，以此来纪念你的第一次展翼。”

　　姻缘石

　　
　　天光大亮，经过白雪的反射，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绯音身子一弹，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头的冷汗。
　　她下意识往身旁一看，空的，重明不见了人影。
　　他习惯赖床，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等她端来早饭，是不会起的。
　　绯音感到诧异，起床梳洗过后，将家里找了个遍，也没看见重明，问喽啰甲和喽啰乙，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她只好扩大范围，将整个狐狸谷搜罗了一遍，连很少踏足的白狐领地都去了，还是没找到，白狐们幸灾乐祸，说她情郎肯定是丢下她跑了，绯音这样好的脾气，听到这句话时，也撂了脸色。
　　他们懂什么？重明才不会那样做。
　　眼看考核的时辰要到了，所有成年的狐狸精，要到祭台前的广场集合，由族长带领，赤狐白狐分两列而站，这是祖上定下来的规矩，迟一刻都不行，绯音急得一个头两个大，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跺了跺脚，先跑去祭台了。
　　她是踩着点儿到的，广场上，已排了老长两列队伍，都是统一的服饰，不同的是赤狐穿红色，白狐穿白色，老远望去泾渭分明。
　　千罗站在队伍后面，看见她远远跑来，就冲她招手，意思是麻溜点儿，等绯音呼哧呼哧喘着气，跑到他跟前儿时，他连训她都来不及，考核大会就已经正式开始了。
　　大会主持采取轮流制，今年这届正好轮到云珠，说辞都是万万年不变的老一套，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狐狸老祖宗。
　　绯音也没心思听，身心一分为二，双膝自动弯下，跟着队伍三跪九叩，脑子里却思绪纷乱，一下想着重明究竟躲哪儿去了，一下记起昨晚那个怪梦。
　　九婴怎么会给凤凰取名为“重明”？是不是因为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梦里都念念不忘重明，才把这名字安在凤凰身上了？
　　还是说……重明就是小凤凰？
　　不不不，绯音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并搜肠刮肚地试图找出证据。
　　比如，假设姬承凌所言非虚，那么凤凰早已堕入魔道，杳无踪迹，一个大魔头，怎么在黑风山上，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大王呢？何况重明身上并无半分魔气，但他行事风格确实有些邪性，难以捉摸。
　　绯音心里一抖，找起另外的证据。
　　最可靠的是重明并不知道九婴，可他曾经却说过，不喜欢听到“九婴”二字……
　　还有千罗说，他看到他的真身是金色的。
　　就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只怕金色的锦鸡还是没诞生吧？除非……除非那是凤凰。
　　她曾在梦里见过的那一只凤凰，浑身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柔而细长的颈子，火红色的耀眼尾羽，当他冲天而起时，张开的双翅流动如火，足以遮天蔽日，半个夜空都被他照亮。
　　重明，重明，果然很适合这个名字。
　　绯音心中越发没底，脑子里天人交战，如果可以，她真的不希望重明就是凤凰，不是因为他和九婴有过一段，她心里吃醋，而是她心疼，心疼她家大王如果真是那只小凤凰，那他得受过多少苦？翅膀割下来的时候，他该有多疼？又是心里多绝望了，才会放着神仙不做，去堕魔？
　　千罗看出她的心神不宁，压低声音问她：“你那情郎呢？本尊怎么听说，他撇下你跑了？”
　　“他没有！”
　　绯音语气强硬地顶撞回去，直到看到千罗意外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冒犯了族长，只好按捺住烦乱，道了句歉。
　　千罗没跟她计较，只是了然地扫了她一眼。
　　云珠的长篇大论到此为止，狐狸精们开始接受考核，赤狐和白狐轮流来，先走上祭台，那颗姻缘石就摆放在台子中央，就是颗普普通通的石头，椭圆形，连棱角都没有，可它偏偏就是这样神奇，能看出一对恋人是否真心相爱。
　　现在是白狐族的一个女狐接受检验，她将情人们赠送的信物一件件地掏出来，拿到姻缘石上试，只要黑石头发出红光，白狐们就为她欢呼喝彩，但凡有一件没有发光，赤狐们就幸灾乐祸喝倒彩。
　　绯音开始在心底计划，如果轮到她时，重明还是没有来，她就用红狐狸木雕来试，反正那不也是重明送给她的么？跟定情信物也差不多了。
　　她突然记起来一件事，咬了咬唇，还是鼓起勇气问千罗：“族长大人，爱情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味道？”
　　“你还没尝过你情郎的血？”
　　“我想知道别人会尝到怎样的味道。”
　　千罗斜睨她一眼，接着目视前方，看着祭台上的云珠，口里却低声道：“大多数都是甜味，只是甜的程度不一而同，有些比蜜糖还甜，有些却只是舌尖浅浅的一点清甜，酸味也有，可酸里也带了些甜，就像发酵过的馒头，还未成熟的柑橘，辣味虽不常见，但是也有，当凡人的感情十分复杂，又爱又恨时，狐妖们从他们的血里尝出来的，就是辣味。”
　　“那……”绯音抓了抓手指，有些紧张，“那会有苦味吗？”
　　“苦味？”
　　千罗摇摇头：“没有，至少我从没听说过。”
　　绯音的脑袋耷拉下去，像霜打了的茄子。
　　“不过，”千罗又话锋一转，“世间百态，男女之情千千万万，岂能一概而就？既有酸辣甜，为何就不能有苦？有些人情到深处，辗转不得，也许就只能自苦了，你也不必过分忧虑。”
　　情到深处，辗转不得。
　　绯音内心将这八个字反复琢磨，不知道自己对重明来说，算不算“辗转不得”？
　　队伍越缩越短，已经轮到了她，队伍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她怎么一个人？”
　　“你还不知道啊，她带回来的那个情郎，扔下她自己跑了，她找了一上午，还去了白狐那边问，丢死人了。”
　　“真是的，她自己丢人就算了，怎么还捎带上我们，这下那些白狐狸该得意一整年了。”
　　“赤狐之耻呗，也不是第一次了，说真的，我打一开始就怀疑，她围着那情郎左右打转，端茶递水，跟个丫鬟似的，那个殷勤劲儿，这哪儿是真心爱她呀？”
　　“就是，从来只有男人伺候我们的，我们还懒得搭理一眼呢，她倒好，反过来了。”
　　绯音将红狐狸木雕紧紧握在手里，木头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云珠在台上沉声催促：“赤狐绯音，立刻上台，接受考核。”
　　千罗也用拐杖触了一下她的肩。
　　“去，不用怕。”
　　绯音吐出一口长气，抬起头，准备抬脚跨上台阶时，却听见人群里一阵哄乱，还夹杂着小声惊呼。
　　“来了！”
　　她猛地回头，看见重明从小径深处缓缓走来，到处都是白雪铺地，银装素裹，他却穿了他最喜欢的黑色，宽袍博带，狐狸谷一年四季都难得起风，这时却不知从哪儿钻来一股妖风，将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绯音小跑几步，积雪没到脚踝，她跑得有些踉跄，到他跟前时，还差点跌一跤，重明伸出手，将她扶稳了。
　　她抓住他冰凉的手，眼泪都差点掉下来，还来不及站直，就委屈地问：“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
　　重明勾唇一笑：“我也找了你很久。”
　　“你是不是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回来？奇怪，我明明将整个谷都找遍了，我们一定是错过了……”
　　她的絮叨还没说完，就被云珠严厉地打断：“绯音，速速上台，接受考核。”
　　绯音只能将剩余的话咽回肚子里，牵着重明的手，说：“走，我们先去考核。”
　　重明一声不吭地跟着她，两人上了祭台，那颗姻缘石黑黝黝的，也不知是经过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竟然光滑的像颗蛋一样，绯音一开始是怕它，后来是憎恨它，这么个不言不语的蠢笨玩意儿，却偏偏导致她受了好几百年的嘲笑。
　　现在她既不怕它，也不恨它，而是多了种耀武扬威的神气，哼，臭石头，今天她就要在它面前一吐多年的郁闷与憋屈。
　　她拉起重明的手，与他双手交叠，按在姻缘石上，自信满满地等着红光出现。
　　然而过了一息、一炷香、一盏茶的功夫都过去了，姻缘石还是没半点动静，台下开始有人压低嗓音议论，一个人议论没事，一群人议论起来，声音可就大了，像蝗虫过境时的那种可怕声响。
　　绯音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生出了细密的汗珠，云珠看见了，淡声宣布：“可以了。”
　　“再等等。”
　　绯音头也不抬，双眼死死地盯着那颗石头，怀疑它就是跟自己有仇。
　　又过了半刻，手底下的姻缘石还是没有反应，云珠再次催促：“可以了，手放下去。”
　　绯音坚持不放，语气变得焦躁：“再等一下，快了。”
　　云珠看着她，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在颤抖，目光却异常执着，盯着姻缘石，仿佛能盯出朵花儿来似的，她没有因为绯音的不敬而生气，反而对她生了一点恻隐之心，但规矩就是规矩，于是她将视线移向台下的千罗。
　　千罗冲她点点头，走上台来，握住了绯音的手臂。
　　“放下吧，孩子。”
　　他低沉的嗓音里少了点平时的威严，多了些怜悯。
　　绯音的手从石头上脱力地滑下来，她毫不迟疑地断定：“这石头坏了。”
　　“阿音，”千罗不赞成地看着她，“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
　　绯音无畏地昂着头，吐词清晰又洪亮：“千罗大人，我一直觉得姻缘石很扯淡，它就是块儿破石头，凭什么让它来断定，我们是不是真心相爱？我又凭什么去相信一块儿石头的话？”
　　“放肆！”
　　云珠铁青着脸，清秀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赤狐绯音，竟敢对祖宗流传下来的姻缘石不敬，如此大逆不道，还不跪下！”
　　“我不跪！”
　　窝囊了六百年的绯音此刻突然强硬起来，梗着脖子振振有词：“我不光要骂姻缘石，我还要质疑考核的意义，为什么要比谁勾引的人多？为什么要选最佳狐狸精？为什么情人越多，就越可以自鸣得意？这究竟有什么意义？证明自己魅力大么？爱一个人就很难了，为什么还要爱那么多人？狐狸也只有一颗心，分成那么多份，给那么多人，难道不累么？”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所有人都被她的话钉在了原地，云珠震惊，千罗的震惊里混杂着失望。
　　她用袖子一抹眼泪，牵起重明的手。
　　“大王，我们走。”
　　身后的人没被她拉动，她诧异地回过头，一滴眼泪珍珠似的，恰好滚落在腮上。
　　重明低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笑，那不同于之前他任何一种笑，他笑起来总是懒洋洋的，嘴角的弧度并不大，但能从眼睛里看出来，但现在，这个笑浮于表面，他的眼睛里并无任何笑意，使这个笑显得有些邪气。
　　他看上去，有种难以言喻的陌生。
　　绯音心里悚然一惊，忍不住松开了拉着他的手。
　　重明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他优雅地俯下身，埋在她的脖颈里，深深地嗅了一口，嘴唇缓缓上移，贴上她的耳朵，眷恋般地一声叹息：“阿婴，别来无恙？”
　　仿佛有一道霹雳在耳边炸开。
　　是阿婴，不是阿音，绯音听得很清楚。
　　寒风卷着雪沫，拍在被泪水洗刷过的脸上，清脆地像给了她一耳光，绯音瞪大通红的眼睛，猛地退后了一两步。
　　重明望着她笑：“怎么，不认识我了？”
　　熟悉的五官开始变形，斜眉入鬓，眼尾逐渐拉得狭长，下颌骨愈发锋利，嘴唇也变薄，一眨眼的工夫，她爱的那个重明就不见了，成了梦里凤凰的那张脸。
　　他歪了歪头，神色很不解。
　　“阿婴，你好像很怕我？”
　　绯音环顾四周，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周围的一切都停滞了下来，身旁的千罗表情凝固，还保留着那种震惊又失望的眼神。
　　北风越发凛冽，雪花如柳絮，自铁灰的天幕纷扬洒落，绯音发起抖来，热泪不停地从眼眶中滚落，到了脸颊，又被冻成冰凌。
　　“我……我不是九婴……”
　　面前的男人摇摇头，神色很温柔：“错不了，阿婴，虽然你容貌变了，但你的味道还在。”
　　“我真的不是……”
　　绯音咬住下嘴唇，很快尝到铁锈般的血味，她鼓起勇气，告诉他：“九婴……九婴她已经死了。”
　　重明的凤眸在某一瞬间，危险地眯了起来，眉心黑气缭绕，但很快，他又释然地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阿婴，你有九颗头，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她有九颗头，却只有一条命。”
　　“住嘴！”
　　重明怒容满面，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眼底戾气深重。
　　“你还以为我像从前一样，能轻易被你骗到么？”
　　绯音扒着他的手，脸因为缺氧涨得通红，却坚持说道：“我没……没骗你，她是真的……死了，早在几百年前，她……她就死了……”
　　胸腔里的空气越发稀薄，绯音像条濒死的鱼，艰难地呼吸着，眼泪一滴滴地流下来，顺着下颚滴下，滴在掐住她喉咙的那只手上，视线变得看不清，凤凰的面容也笼罩在一片模糊里。
　　她绝望地想，重明呢？
　　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凤凰，绝不会是重明，大王不会掐她的喉咙，虽然他总是说要杀她，可事实上，一根指头都不舍得动她。
　　他不是重明，那么她的重明去了哪儿？
　　喉间的钳制在逐渐放松，混着冰屑的空气霎时涌了进来，绯音剧烈地咳嗽几声，大口地呼吸几口气，下一刻，她的左胸腔一凉，像被塞进去了一大坨冰团子。
　　绯音神情一僵，仓皇地低头望去，凤凰的手没入了她的胸膛，鲜红的血液流出来，滴滴答答，溅落在洁白的雪地里，像她院子里的那株红梅。
　　“妖丹？”
　　手里的元丹流转不息，确实散发着妖气，而且修为很浅，绝对不会是九婴。
　　凤凰嘟囔一声，眉头皱起来，紧紧盯着绯音：“你不是她，为什么会有她的气味？”
　　“我不知道，重明呢？他在哪儿？”
　　“他就是我，只不过，被我抽走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凤凰逐渐不耐烦起来，在他看来，这个女人就算不是九婴，也一定跟九婴有点关系，他抽出手，整只手都被血染得鲜红。
　　他问她：“阿婴在哪儿？你告诉她，我不是要找她报仇，我只是要问她一些问题，让她别躲着我了。”
　　绯音露出一个苍白虚弱的苦笑，这一场对话真是驴头不对马嘴，她和他都一心想找到自己的爱人，偏偏还找不到，九婴早就死了，而她爱的重明，只是凤凰的一个□□，被抽去了所有关于九婴的记忆。
　　那她到底爱的是谁？她自己又是谁？
　　“我没法告诉她，重……凤凰，九婴她已经死了。”
　　凤凰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因为不敢置信，他的嘴微张着，一滴凝胶状的液体从他眼角溢出，等滑落了，绯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不！她没死！她不会死！我还没找到她，她怎么能死？”
　　他的眼睛变的血红，整个人陷入癫狂之中，冲绯音歇斯底里地大吼：“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我要杀了你！”
　　长剑在他手中显现，锋刃泛着雪青色的冷光，寒风刮的更加凛冽，树叶在簌簌作响，天地间雪花飞舞，风云变色。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所有被定身的人恢复了正常，千罗挥动拐杖，朝凤凰当头劈来，云珠紧随而上，还顺手在绯音肩头推了一把，大喊一声。
　　“快走！”
　　凤凰的魔气激荡开来，修为低的狐妖们直接被震出一口鲜血，威压如山，将他们压趴在地上，绯音也一屁股摔坐下去，在被雪花阻挡的视线里，她看见凤凰正挥剑与千罗、云珠二人相抗，剑招狠辣，招招致命，云珠肩头已被划了道血口，捂着肩还要上，却被千罗一拐杖划走。
　　雪鹤补上了他族长的空档，帮千罗掠阵，他身手竟然相当不错，不知那日为何被红袖揍得还不了手。
　　其余狐妖们或慌乱，或想要插手帮忙，可无一不是还没靠近凤凰三丈，就被他的魔气弹开，他的修炼由凶兽九婴启蒙入门，后又经战场的锤炼，走的都是大杀四方的路子，绯音看出来千罗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安宁了几万年的狐狸谷，会因为她，变得和静虚宫一样，成为尸山血海的修罗地狱。
　　她捂着胸口那个血窟窿，想要爬到凤凰的脚边，求他手下留情，如果重明是他体内的一部分，那么她的话，也许会愿意听一听吧？
　　可她还没爬过去，就被一个人抓着后心，扔到了背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跑。
　　是喽啰甲。

　　假面是假

　　
　　绯音在黑暗中惊醒，醒来时，她浑身被剥得精光，不着寸缕，趴在一张长条木桌上，想要动弹，却浑身麻酥酥的，连抬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恐慌起来，眼珠转来转去。
　　黑暗中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像有人在拖着脚后跟在走路，紧接着，嘎啦一声，一个戴着宽大兜帽的人举着灯台，推门走了进来，他很矮，被厚重的黑色斗篷一压，瞧着像个孩子。
　　他将烛台上的蜡烛一支支地点亮，随着灯光渐亮，绯音认出这是个很宽敞的房间，但里面没什么陈设，除了她身下的那一张木桌。
　　她哼了哼，发现自己还能说话，便问：“这是哪儿？”
　　“铸剑山庄。”
　　声音意外地苍老，绯音看着他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异常眼熟，却不知在哪里见过。
　　那人点燃最后一支蜡烛，将灯台放在墙角，脱下了那件厚实的斗篷，原来他并不是个小孩儿，而是个腰身佝偻的老人，肌肉松弛的脸上长满了褐色的老年斑，眼下两个鱼泡儿大的眼袋，还有一只酒糟鼻，像被大雨泡发了的馍，丑陋的令人恶心。
　　他一边挽着衣袖，一边朝绯音走来。
　　绯音闻到了一阵陈腐的气味，不臭，但也不好闻，就像柜子顶上那些积年的灰尘，她记起来这人在哪里见过了。
　　“是你！”她大感惊诧，“那个在街上撞了我的人！”
　　她还记得，重明很不喜欢他身上的气味，说那是一种死人的味道。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甲兄呢？”
　　绯音惊慌失措，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喽啰甲的背上，她恳求他放她下来，狐狸谷那么多人的性命危在旦夕，她不能不管，可喽啰甲只是不停地跑，而她失血过多，晕厥了过去。
　　老人缓缓地问：“你找他？”
　　话音落地，他佝偻的身板直了起来，像竹节儿似的越拔越高，脸也在诡异地变形，渐渐地，变成了喽啰甲的模样。
　　绯音的侧脸贴在桌上，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你……你是甲兄？”
　　“不是一直都是，从出黑风山起才是，这之前，我是他。”
　　老人说完，脸又换了个模样，这次不是喽啰甲贼眉鼠眼的那张脸，而是一位玉树临风的贵公子，是姬承凌。
　　难怪……难怪一向粗鲁的喽啰甲突然念起诗来，难怪他那么怕谷口的结界，难怪姬承凌口吻里对天界诸神不怎么敬畏，难怪他知晓这么多她都不知道的传闻秘辛。
　　绯音的牙齿打起颤来：“你是谁？”
　　老人温和地提示她：“这里是铸剑山庄，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铸剑山庄，还有非凡的易容术。
　　“轩辕……你就是轩辕家最后的那个传人。”
　　“答对了。”
　　他笑了笑，露出没剩几颗的牙齿，光秃秃的牙床鲜红，像一张血盆大口。
　　绯音害怕极了，想要起身，却一丝力气也没有，老人看穿她的想法，好声好气地劝她：“别费劲了，你喝了曼陀罗兑的水，也叫罂粟花，凡间的医生常用来麻醉止痛，对你们这些妖怪也有用，其实，你应该感激我，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你会很需要这东西，当年那个孩子，想要我还不给呢，最后疼得直哭。”
　　一个“疼”字让绯音更惊恐。
　　“你要干什么？”
　　“剖开你的后背。”
　　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却是用相当平和的语调讲述的，绯音瞬间崩溃了，大滴眼泪从眼眶争先恐后地涌出，如果她能动，一定会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得罪过你，我甚至都不认得你……”
　　“我也不认识你，但你跟九婴有点关系。”
　　绯音边哭边说：“我不是九婴，她已经死了。”
　　为什么人人都觉得她是九婴？可她明明就是绯音，一头再平凡不过的红狐狸，她记得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母亲还在的时候，她总喜欢在狐狸谷的青草地上打滚，滚一圈，头发上就沾一根草，她的娘亲会温柔地替她拿掉。
　　后来长大了，她就成了狐狸谷闻名的败类，孩子们编歌谣奚落她，她手臂上挎着菜篮匆匆走过，全当听不见，九婴会那么窝囊吗？
　　她不会，她会用拳头教他们礼貌，所以她不是九婴，她只是她自己。
　　老人咧嘴笑了笑：“别误会，九婴当然是死了，我没说你是她，说实话，我也怀疑过，但她的死是我亲眼见到的，作不了假，而神仙又没有转世，所以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也弄不明白，但你们之间一定有些关联，不然，为什么你总会梦到她呢？对不对？”
　　“就算我和她有关联，你抓我做什么呢？”
　　“剑。”
　　烛火在老人浑浊的眼珠里跳跃，他露出一个阴森贪婪的笑，一张老脸诡谲起来。
　　“我要那把神剑，它是我的，却被九婴给抢走了，她是个小偷！她偷了我的剑，我找了整整六百年，好不容易才探测到一丝剑气，就在你身上！从前我找不到，是因为你们狐狸谷的结界，哼，不得不说，这种古老的结界有时还是起点作用。”
　　绯音恍然大悟，想起第一次去山洞给姬承凌送饭，他解开了身上的绳子，她那时以为他预备逃跑，现在想想，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二皇子，还被饿了两天，哪里来的力气自救呢？想必那时她看见的姬承凌，应该就已经是这个轩辕扮的假货了，之后种种，不过是他一直在套自己的话，她那么蠢，还主动向他述说自己的梦境。
　　她的眼泪不再流了，而是气得咬牙切齿：“你化成姬承凌的样子，就是为了接近我？”
　　老人嘿嘿笑了两声：“我是想趁机带走你，可凤凰竟然也在，他的模样变了，但我认得出，那就是他，他的喜好还跟九婴一样，爱穿一身黑衣，分明是只凤凰，却喜阴畏热，听闻他堕入魔道后，一直待在魔沼避世不出，没想到竟是放了一个□□出来，连记忆也没有，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为了忌讳他，迟迟不下手的，若我早点带你出来，也许早就拿到神剑了。”
　　说到这里，他满脸惆怅，似模似样地长叹一声：“小姑娘，你看，我已经老成这样了，时光不等人啊。”
　　绯音冷冷地道：“我没有那把破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它就在你的身体里。”
　　老人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重明为何总能在你逃跑的路上，提前等你么？那是因为你体内有神剑，而剑又是用他的羽翼铸成的，是他的一部分，换句话说，就是你们心有灵犀，你一旦离去，他会有感觉。”
　　“还有静虚宫，锁妖塔的废墟和那群道士的尸身上，都附着有强烈的剑气，如果不是体内有神剑，你当真以为，一座矗立了几百年的九层宝塔，能被你劈竹笋一样的劈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一个东西触上了绯音的后背，她虽动弹不了，但感觉还在，那东西冰冰凉凉，沿着她脊骨的方向向下滑动，还有些痒，像是毛笔的笔尖。
　　“九婴应该把神剑，藏在了你的脊梁骨里，”老人阴沉地宣布，“我要剖开来看看。”
　　话音落地，一把薄刃小刀就刺入了她背部的皮肤，绯音没有任何痛觉，只是感觉身体里插入了一个冰冷的东西，紧接着，那把刀从她左边肩膀的位置，贴着她的脊梁骨，以一条直线划了下去。
　　“没有？”
　　轩辕一脸难以置信，又揉了揉老眼，可面前那摊被他剖开的血肉里，确实只有一根脊梁骨，没有他心心念念的那把预言中的神剑，他此生铸造出的最完美的作品。
　　“怎么会没有？”
　　闭眼沉默的绯音听到这句话，倏然睁开眼睛，她癫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竹篮打水一场空，老头儿，你气不气？”
　　“你闭嘴！”
　　轩辕没好气地呵斥一声。
　　绯音才不会听他的，继续哈哈大笑，被人当成砧板上的鱼肉宰割，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她不遗余力地嘲讽老人是痴心妄想，自作聪明，找了六百年又怎样，找六千年、六万年他都找不到。
　　轩辕气疯了，翻出针线，想要把这女人的嘴缝上，但看到自己气得直哆嗦的手时，他的心底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嘴里颠三倒四地说起胡话：“不，不，我没错，一定是那样，一定是那样……”
　　“一定是哪样啊？”
　　绯音懒洋洋地搭腔。
　　轩辕没有理她，而是手指头翻飞，穿针引线地缝补起她的身体，牛骨针穿过皮肉时，会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跟纳鞋底子的声音有点像，绯音心想。
　　也不知道轩辕老头儿的绣工怎样，但好歹是把她后背给缝上了，脊梁骨不用在晾在外头了，绯音多少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死不了，只要妖丹没有损坏，就算给她开个颅，对于他们妖来说，都是区区皮外伤。
　　轩辕绕到她头这一侧，两手一推，那木桌竟然被他推动了，原来他在木桌的四只腿上，各装了铁轮，这样一来，长条木桌就成了可活动的了。
　　绯音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她连问都懒得问，随他将自己推出了房间，他们穿过又长又曲折的一条走廊，四下很黑，全靠轩辕手里提着的一盏素纱灯笼照亮，绯音侧着脸，看见影子在墙上游走，像幽灵一样。
　　经过了无数道暗门，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石室，绯音开始慌张起来，她感受到了一阵热浪扑面而来，还闻到了很重的硫磺味。
　　“这是哪里？你带我来……”
　　剩下的话不用再问，因为她已经看到石室中央，那口巨大的火池。
　　“轩辕家的铸剑炉。”
　　老人弯下本就弯曲的腰，将她从木桌上打横抱了起来。
　　绯音惊恐万分，被芜尘子扔进炼丹炉的记忆涌进脑海，她还记得那烈火灼身的感觉，无法催动妖丹，撑出一层护法屏障，她会被活活烧成飞灰的。
　　“你要干什么？你……你不想要剑了？”
　　轩辕老了，力气就跟指缝里的细沙一样，流失的所剩无几了，铸剑是个费力活儿，光是打铁就不容易，凡人说人生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打铁排在第一，要在炼炉旁日夜忍受炎热，还要不厌其烦地用铁锤锻打铁块，使之成形。
　　他年轻的时候，能打铁几个时辰都不累，一眯眼的工夫就修整过来了，而现在呢，抱个姑娘都抱不动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腔里像装了口破风箱。
　　他边喘边说：“没有错，铸剑我比你更懂，一把剑的铸成，当然需要真火的历练。”
　　“你疯了……”绯音喃喃道，“你真的是个疯子……”
　　背后的皮肤率先感受到那股逼人的热浪，或许火舌已经舔上了她□□的身体，她不知道，她没有痛觉，她无法挣扎。
　　绯音最后看到的，是老人朝她露出的一个笑容，说来奇怪，那抹笑看上去竟然有些羞赧，一双老眼忽然清澈起来，黑瞳里闪耀着雀跃与期待，他就像个小孩，怀揣着梦想，第一次走进家族的铸剑炉，想要锻造出一把传世名剑，孩子式的神情与老迈的面容在那一刻诡异地达成了融合。
　　接着，托着她的那双手一松，她坠入了滚烫的熔炉里。
　　掉下去的那一瞬间，无数火星飞溅了出来，像夜空里划过的流星，绯音想起重明展翼的那个夜晚，他拖着火红的尾羽，在天际翱翔，半边天空都因他照亮。
　　画面一闪，婆婆那张皱成橘皮的脸骤然闯入她的脑海，她枯瘦的指尖抓住自己的手，抓的那样紧，指甲几乎要掐入肉里，然后她猛地睁开那双瞎眼，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你会死。”
　　原来这都是真的。
　　燃烧的火焰一寸一寸，吞噬了她的身体、她的头发、和她的脸，绯音安详地闭上眼睛，去迎接属于她的死亡。

　　真相是真

　　
　　四周很温暖，一种十分舒适的温暖，就好像全身泡在了暖洋洋的热水里，就好像回到了家，窗外是冰天雪地，而她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
　　绯音忽然恢复了自由，手脚可以随意地摆动，但她并未感受到灼痛，她舒服的想要睡觉。
　　有人贴在她的耳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绯音，醒一醒。”
　　绯音不愿意醒来，她现在太舒坦了，如果这是梦境，她就不想醒来。
　　“不是梦，快醒来。”
　　那个叫她的人仿佛猜得中她心中所想，不停地在她耳边絮叨。
　　绯音蹙起眉头，不胜其烦地睁开眼。
　　然后她看到了九婴。
　　不是梦里那个虚幻的九婴，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九婴，甚至一伸手就能摸到她，她穿着一袭黑衣，头发简单地用一根乌木簪子束起，眉眼很美，只是过于清冷。
　　绯音揉揉脑袋，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我又做梦了么？”
　　“你没有做梦。”
　　九婴站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掌。
　　绯音瞪大眼睛：“你能听见我说话？”
　　“我当然能，”她皱起眉头，似乎不耐烦起来，催促她，“抓住我的手。”
　　绯音只好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九婴用力一拉，她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地上？她不是被扔下铸剑炉了吗？这又是哪里？
　　绯音东张西望，四周很黑，也很空旷，伸手不见五指，她脚下踩的也不是地，而是一片水面，因为环境太黑，这水也成了黑色的，水面无波无澜，是一潭死水，她和九婴就像这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里的一个小光点。
　　“这是哪里？”
　　“你的识海。”
　　“识海？”绯音愈加困惑，“我怎么会到这儿来？”
　　九婴转身看她，神色淡然：“你真的不记得了？”
　　绯音怔了怔：“我……我记得我被轩辕老头丢进了铸剑炉。”
　　“不，我指的不是这件事，”九婴牵起她的手，“跟我走。”
　　绯音还来不及问她去哪里，眼前就冷不丁换了个场景，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耀眼的火光，这地方她再熟悉不过，是轩辕家的铸剑炉，她看见青红色的火舌在熔炉里跳跃，无数工匠打着赤膊，将融化的铁水浇铸进模型里，然后日复一日的锻打，放入水中冷淬，滋滋滋地冒热烟。
　　工匠们干活儿时，时常会有一个小孩儿过来视察，那小孩儿一双三角眼，塌鼻梁，眼里也没有孩子应有的天真，总是背着双手，透出一股大人的老成持重。
　　绯音问：“他是谁？”
　　九婴看她一眼，回答：“轩辕。”
　　绯音一愣。
　　原来那就是轩辕，铸剑世家的最后仅存的血脉，他拥有西王母赐予的长生，只要在满一百岁时，走入铸剑炉，就能在火与灰烬中获得重生。
　　他还与千面魔君做过交易，拿走了他引以为傲的易容本领，一旦扮起别人，连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也辨别不出来。
　　渐渐地，孩子越长越大，长成少年、青年，直至与老轩辕的面容重合，一只酒糟鼻，两只鱼泡眼，长满老年斑，丑陋地令人恶心。
　　绯音还看到了九婴，她和轩辕一样，戴着宽大的黑色兜帽，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她交给轩辕一包稀奇古怪的东西，后者将其扔进铸剑炉，有上古妖兽的内丹，龙的筋髓，西天灵河畔的九瓣青莲，昆仑天池的圣水……
　　绯音看出来了，忍不住道：“这是在铸造那把神剑？这些材料都是……”
　　九婴点头：“我找给他的。”
　　“还差最后一样。”
　　站在炉火前的轩辕说。
　　他身旁的九婴专注地盯着火焰，面无表情。
　　“听说魔沼出了一只凤凰，我会过去看看。”
　　等画面一转，两人又站在了铸剑炉前，不同的是，这一次轩辕不是老年形态了，而是一个孩子模样，个头还不到九婴的腰，他又经历了一次重生，也许不止一次。
　　“那孩子还没展翼？”
　　矮个子的轩辕抬头问道。
　　九婴摇头。
　　轩辕急切起来：“不行，没有时间了，你必须想想办法，逼一逼他了。”
　　九婴嗤笑：“没有时间？谁会比你轩辕时间更丰裕？”
　　轩辕被噎了一下，眉心皱起来，一个孩子做这么深沉的表情，看上去总有些怪异，他用稚嫩的童声说：“我确实没有时间，你想一下，万一他在我变老的时候展翼，或是以我目前这副德行，一个垂垂老者，一个黄髫小儿，哪里来的力气铸剑？更何况，难道你就不急着为苍黎神君报仇么？”
　　九婴眉心蹿上一股戾气，她烦躁地说：“他自己不展翼，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太护着他了，”轩辕淡淡道，“凡人有句话说得好，叫‘不打不成材’，一柄好剑，也要经过千锤百炼的锻造，才能成形，下次跳崖，不要再施悬停术了，你要放手，让他坠落，坠落才是飞翔的开始。”
　　过了许久，九婴才低声说：“我试试。”
　　黑暗再度降临，绯音忽然想起以前做的梦境，悬崖上，那把绘有蓝色九婴花的纸伞在地面旋转，而撑伞的人早就不在原地，她抱着凤凰一齐摔进盛放的九婴花海里，花瓣飞溅起来，有一人多高，接着被风卷入靛蓝的长天。
　　“但你还是接住了他。”
　　她对身旁的人说。
　　九婴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后她点了点头：“对，我接住了他。”
　　突然，一声“嘭”地巨响，打断了绯音的思绪，她转过头，她们又到了轩辕家的铸剑炉，画面里的九婴掐着轩辕的喉咙，将他抵在了山壁上，这时他已是青年形象，而九婴恶狠狠地盯着他，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她怒声质问：“谁给你的胆子接近他？”
　　青年轩辕艰难地呼吸着：“他……他已经展翼了。”
　　“展翼了又如何？我说了再等等。”
　　“等什么？”
　　九婴“哼”了一声，不再用手扣住轩辕的喉咙，改成用手臂抵住他，这多少给了轩辕一点呼吸的空气。
　　她冷冷地说：“我要你等，你就得等，你以为你能重生，我就没办法对付你么？若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变出一张恶心的脸来接近他，打他的主意，我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世上，轩辕，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做挑战我底线的事。”
　　她松开了抵住他的手臂，转身就走，轩辕捂住喉咙，在背后叫住她。
　　“你舍不得了！是不是？”
　　九婴转过身，眼睛眯了起来，杀气腾腾。
　　轩辕不怕死地继续说：“我早该知道会出事，你一次次地推迟、找各种借口，原来你只是舍不得动他，哈哈哈，也是，毕竟是从小养到大的，一条狗都有感情了。”
　　他神色一凛，严肃地盯着九婴：“只不过，你难道忘了你仙尊的血海深仇么？忘了他临死前的嘱托么？欲斩未名，须炼成神剑，有了这把剑，别说一个未名，整个三界，都会匍匐在你脚下！我们光凑齐材料，就用了五百多年，那孩子是世间最后一只凤凰，割下他的羽翼，他也不会死，九婴，你不要妇人之仁！”
　　九婴望着他冷冷一笑，炉火将她半边脸映得红彤彤，清冷的眉眼也生动起来，多了一抹平时绝不会有的娇艳，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桀骜与不可一世。
　　“不就是一个未名么？我就不信了，没有那把剑，我还宰不了他！”
　　她扔下这句话，便走出了铸剑炉，轩辕呆呆地靠着漆黑的山壁，半晌才说出一句话：“疯子，果然是疯子……”
　　四周黑下来，重新陷入寂静，绯音喃喃地问：“你真的去了？”
　　“去了。”
　　“你就是死在那里的？”
　　“不是。”
　　绯音不相信：“没有人能活着走出须弥山，我听说的是，你拿着那把预言神剑，进了芥子洞，却因为神剑不听你的话，反而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那是轩辕编造的谎言，不过我确实是死在那把剑上的。”
　　九婴淡淡一笑，侧头问她：“你想听听真相么？”
　　绯音点点头。
　　九婴道：“我进芥子洞时，神剑并没有铸成，我是怀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那……”
　　“没有死，因为那洞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未名，什么都没有。”
　　绯音惊讶地合不拢嘴：“怎么会？那么多人都死在他手上，包括你的……”
　　“包括我的主人，”九婴自然地接过话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也许是我去的时机不对，正好赶上他出门晒太阳，总之，我将整座须弥山找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怪物，所以我只能原路返回，而当我回去时，神剑已经铸成了。”
　　“那凤凰……”
　　“是我的错。”
　　九婴转过身，背对着她，她用一种平淡的语气缓缓讲述：“我以为立下一层结界，就能保护好他，却忘了他从来不肯听我的话。轩辕化成我的样子，又在身上划了几道血口子，奄奄一息地躺在外面，那个傻子就上了当。”
　　绯音一阵心酸，忍不住为凤凰辩解：“他不是不肯听你的话，在我看来，他一向都对你言听计从，只是看见伤痕累累的你，就算那是假的，他也一下乱了方寸，才忘记了你的叮嘱吧。”
　　九婴摇摇头：“我不需要他的关心，他既然答应了我，好好待在山上，不放任何人进山，就该说到做到，即使那个人是我。”
　　绯音指责：“你太冷酷了。”
　　“是吗？”九婴看向她，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总比他蠢得自己吃下梦魂丹、被轩辕抓到铸剑山庄要好，等我赶到时，一切都晚了，小狐狸，你知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绯音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哽了块骨头，九婴的侧脸逐渐被火光照亮，她们又回到了铸剑炉的幻境里。
　　这一次，她看见了凤凰，或者说重明，总之他们是同一个体。
　　他和她一样，赤身裸体地趴在那张木桌上，不同的是，他的手腕、脚踝、腰间、还有脖颈处都用锁链和镣铐紧紧地束缚着，最夸张的是脖子上的那一具，目测有几十斤重，凤凰的侧脸贴在桌面上，眉头痛苦地皱起来，而他背后有一对巨大的金色翅膀。
　　化成九婴样子的轩辕拿着一把小刀，痴迷地看着那副翅膀，并伸出手摸了摸，凤凰的身子狠狠一颤，紧闭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细缝，他乞求面前的人：“阿婴，我疼……”
　　“乖。”
　　轩辕怜爱地摸摸他汗湿的头发。
　　“这次数到三百，我就停下来，好不好？”
　　“什么数到三百？”
　　绯音偏头问身旁的九婴。
　　“让他保持清醒的一种方法，轩辕终归是凡人，没有一举斩下凤凰羽翼的能力，为保持其完整，只能用小刀慢慢地割，中途还要保证他是醒着的，否则就算割下来了，也是废材。”
　　低哑的数数声逐渐响起，从一到三百，一声比一声痛苦，带着颤音，仿佛拿着刀子在人心上刮，一刮就是薄薄的一层血肉，绯音的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她看着痛到脸色煞白的凤凰，就好像看到了重明，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对数字三那么有执念。
　　“大王，你为什么非要杀人啊？”
　　“我想杀就杀。”
　　“那为什么，一定要是三个人、三十个人、或者三百个人呢？”
　　“不杀满这个数，我就心情不好。”
　　“是哪种心情不好？”
　　“我害怕。”
　　当时他这样说，我害怕。
　　害怕什么呢？他怕有坏事要发生。
　　什么坏事？什么样的坏事？会让他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害怕起来？
　　绯音泪如雨下，轩辕那些刻毒的话回荡在她耳边。
　　“曼陀罗，凡间的医生用来麻醉止痛，那孩子想要我还不给，疼得直哭呢……”
　　他疼得直哭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那么沾沾自喜，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一样。
　　“他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绯音痛哭流涕地拉住九婴，“我不信，区区几道锁链能锁住他！”
　　“是锁不住他，他是自愿的，”九婴轻轻叹了一口气，“傻子。”
　　绯音一怔，想起凤凰说过的话，他愿意为九婴做所有事，可那个站在他面前，逼他数到三百以保持清醒、用刀割他羽翼的人，根本就不是九婴啊。
　　生平第一次，绯音心中生出了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动，她红着眼睛，扑向那个轩辕扮的假九婴。
　　“骗子！我要杀了他！”
　　在她快要扑上去之时，画面骤然消失，恢复黑暗，凤凰痛苦的声音再也听不见。
　　九婴将她拦腰截住，口吻淡淡地道：“你杀不了他，这只是你的一段记忆。”
　　“我的记忆？”
　　绯音泪眼迷蒙，茫然不解，过了片刻，她犹豫地问：“我……我不是你么？”
　　九婴闻言，破天荒地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真心实意地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
　　她摇摇头：“不是，我已经死了。”
　　“那……你是我的前世？”
　　“不，神仙没有转世。”
　　绯音蹙起眉头，十分摸不着头脑：“那我是谁呢？”
　　九婴又笑了笑：“你是只红狐狸，但在那之前，你是一把剑，一把预言中的神剑。”
　　绯音猛地瞪大了双眼。

　　剑灵绯音

　　
　　知道自己是一把剑，而且是一把搅得六界血雨腥风的神剑，绯音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但也许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她的识海里，只能看到铸剑炉的景象，因为她就是从那里诞生的。
　　识海里逐渐浮现出她降世的情景，一把古朴的黑剑从火红的熔炉里缓缓升起，木桌上的凤凰已经不见踪迹，而轩辕恢复了他本来的模样，双膝跪地，盯着那件他亲手创造出来的伟大作品，他的目光虔诚无比，激动的浑身颤抖，又哭又笑，整个人已经处在了一种疯狂的边缘。
　　可他的喜悦没有维持多久，神剑就被一个戴着黑色兜帽的人凌空抢走，接着就原地消失了，那是九婴，绯音知道，轩辕显然也知道。
　　“你为什么要偷走剑？”
　　绯音问她，她知道，九婴一定不是想拿着神剑去擒杀未名。
　　果然，她听到她回答：“我想把羽翼还给凤凰。”
　　绯音陷入了沉思。
　　显然，将各种古怪材料熔铸在一起，炼出一把绝世神剑是困难的，但若想要把已经炼成的神剑分离成原材料，只会难上加难，这就好比不使用任何法术，将被咬掉一口的苹果恢复原状，这违背了自然规律，是逆天而行。
　　可九婴并不当回事，识海织出来的幻象里，绯音看见她背着剑，从南到北，从昆仑雪域到海外仙山，走遍了九州大地，想找到将凤凰羽翼分离出来的办法，以及找到不见踪迹的凤凰，她找了四百多年，一无所获。
　　而正如轩辕所说，神剑沾染了凤凰的怨气，并不听她的话，她被剑刃割的遍体鳞伤，浑身布满了鲜血淋漓的伤口，无论什么材质的剑鞘，在套上去的那一刹那，都会四分五裂，最后她没有办法，只能去凡间战场上，割下死尸身上的战袍，缝制出一块破布，将神剑缠起来，以死尸的怨气抵挡剑的煞气，这样一来，才安分了点，饶是如此，当她揭下破布时，也免不了割破手掌，身上总是大小伤不断，可她没皱过一次眉头。
　　诚然，九婴一直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受点皮肉伤哀哀叫唤不是她的风格，但眉头也不皱一下，还是有些过分了，绯音心中暗自猜测，她应当是在以这种方式，在向凤凰赎罪。
　　她这一路上并不太平，因为轩辕跟条疯狗似的，一直对她穷追不舍。
　　按照以往，九婴对付他就跟捏死只蚂蚁似的简单，虽然不能把他真正杀死，但也能让他放点血。
　　可因为那把神剑，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她多次受到神剑掣肘、甚至反伤，又不能把它扔掉，这就相当于她的敌人不仅有轩辕，还有一把剑，轩辕个人虽没什么战斗力，但他驱策几把灵剑，搞出一个剑阵来还是可以的，九婴就有好几次险些在这剑阵上吃大亏，几次三番下来，她躲避轩辕的次数比主动攻击他要多。
　　九州大地都走完了，她又去了一趟阴曹地府，因为听说忘川之水可以修复魂体破损，虽与她的目的沾不上边，但她还是想带着剑来试试。
　　当然又是一次无用之举，浸在水里的黑剑没有半点反应。
　　九婴跪坐在忘川河畔，身后的曼珠沙华摇曳生姿，她低着头，呆呆地看着河面倒映出来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晶莹的泪珠忽然砸进了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绯音震惊地睁大眼睛，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九婴哭。
　　身旁的九婴对她回以一笑：“我并不想让你看到这些。”
　　绯音知道她素来要强，确实不会喜欢别人看见她哭，只好装出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转头问她：“我还是不明白，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我会梦到你？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识海里？”
　　九婴淡淡地说：“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大喝一声：“把剑还给我！”
　　毫无疑问，又是轩辕，他就像一只臭蟑螂，打也打不死，甩又甩不脱，不仅烦你，还要恶心你。
　　绯音原本以为九婴这次也会有惊无险地逃脱，可她想错了，这里竟然是她生命里的最后一站。
　　她和轩辕的打斗引来了十殿阎罗和各路小鬼，这些围观群众不明就里，也一窝蜂地打起了群架，地府大乱，九婴得同时应付好几个敌人，更别提还有轩辕的剑阵，混乱之间，她背上那把剑的破布不知被谁挑开了，神剑出鞘，从背后笔直地插入了她的心脏，她体内那颗周转不息的元丹，裂成了无数碎片。
　　这对于一个神仙来说，是灭顶之灾。
　　她停下了动作，低头愕然地看着那把穿胸而过的剑尖，久久地回不过神。
　　无论是轩辕，还是她自己，都曾承认过，她是死在那把剑下，可绯音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一种死法。
　　轩辕看到这一幕，喜上眉梢，大喊：“我就知道，剑是我的！它不听你的话，九婴，把剑还给我！”
　　十殿阎罗听见“九婴”这个名字，也纷纷震惊地停了下来，九婴的大名在三界何人不知？
　　而九婴听到轩辕的话，只是微微侧过脸，给了他一个鄙夷的冷笑，然后她纵身一跳，两只衣袖被风灌地满满的，鼓了起来，让她看上去像一只黑色的大鸟，她带着插在心口的那把剑，义无反顾地跳入了畜生道里。
　　无论是神兽，还是神君，神都是没有转世的，若误入了六道轮回，只会被天道一寸寸地碾碎，直至灰飞烟灭。
　　她跳下去，是想告诉轩辕，就算是死，他也别想拿到这把剑。
　　绯音在这一刻泪流满面。
　　九婴微笑着问她：“你记起来了吗？”
　　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轩辕假扮姬承凌时，曾借着他的口告诉她，真正的名剑，会生出剑灵，绯音就是这样的剑灵，不过神剑铸成之时，她这个剑灵还没有成形，连耳鼻眼目都没有，惟有一点懵懂的神识，她懵里懵懂地看着轩辕铸剑、凤凰折翼、九婴盗剑，又在九婴的背上看遍九州大地，直到她自毁性命，跳入畜生道，绯音才生出真正的灵体。
　　灵气从九婴胸上的创口溢出，一缕缕的凝聚，织成游丝，幻化成了绯音现在的模样，圆圆的一张脸蛋，嵌着一双波光粼粼的大眼，两捎弯弯的眉毛，琼鼻小嘴。
　　她好奇地望着九婴，似乎不认识她是谁。
　　而九婴正经受着天道对她的碾压，那感觉一定十分不好受，就像是被强行塞入一只不足两尺见方的木盒子里，或是有人拉着她的双手双脚，分四个方向无止境地拉长，她眉头紧紧皱着，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看见突然成形的小剑灵，却生生挤出一个苦笑，自嘲似的道：“怎么还生出了剑灵？看来注定要欠着那傻子了，罢了。”
　　她费力地抬起手，两根手指抵上太阳穴，从脑子里抽出一缕银丝来，将它递给面前的小剑灵。
　　“这是我的一点记忆，送给你。”
　　小剑灵试探着碰了碰那缕银丝，刚一挨上去，银丝就钻入了她的手指里，不见了，她吓了一跳，又有些疑惑，举着自己的手反复看。
　　而九婴已到强弩之末，她的腰部以下全部消散了，马上就要蔓延到她的胸部。
　　她望着小剑灵说：“如果你能找到他，对他好一点吧，做点好吃的给……”
　　凤凰跟着她的时候，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不是难吃到极致，就是能毒死个把人，这是她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可还没说完，她就湮灭成灰了。
　　她消失之后，只剩一把沾了血液的黑剑，小剑灵依靠本能，附在上面，转世成了狐狸谷一头叫绯音的红狐狸。
　　她无忧无虑地长大，忘记了畜生道里那个人临死前的嘱托，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别的兄弟姐妹们都忙着臭美打扮、勾搭凡人时，她只对研究厨艺感兴趣，就好像她生来的使命就是做出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然后给……
　　然后给谁吃呢？
　　那时的小绯音，对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感到莫名其妙。
　　直到后来，她被赶出谷，阴差阳错地被绑上黑风山，遇见了那个宿命里的人，触发了她脑海深处的那层记忆，她曾经以为那是梦，其实那是九婴送给她的、关于她和凤凰的回忆。
　　绯音痛苦地捂住脸，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指缝中溢出。
　　“对不起，我都忘了……”
　　“你现在想起来了，”九婴淡淡一笑，“我要走了。”
　　绯音猛地抬起头：“走？你要去哪里？别走！”
　　她抓住九婴的手臂，惶恐不安，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对九婴产生了依赖，她心想，难怪凤凰那么黏她，她确实有让人信赖的魔力。
　　而九婴拂下了她的手，道：“你忘了，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你识海中残留的一缕幻象罢了。”
　　绯音呆了一呆。
　　是啊，她已经灰飞烟灭了，从此，这三界之中，上穷碧落，下至黄泉，再也没有九婴这个人了，自己也不是她，只不过是有她的一段记忆而已。
　　她茫然若失起来：“那我呢？我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你不过是回归了你的本体。”
　　“剑灵？”
　　九婴点点头。
　　绯音愁眉苦脸：“我只是一头狐狸，不知道怎么做剑灵，从今以后，我就要缩在一把剑里生活了么？”
　　九婴温和地笑了，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试试吧，至少你还活着，不是么？”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去，背影高挑纤细，一袭利落的黑衣，逐渐融入了四周的黑暗里。
　　绯音呆呆地目送着，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做的第一个梦，那时九婴的背影也是如此，只不过，她的手里还要再牵一个瘦巴巴的孩子，裹着一身大到不成比例的黑袍，踉踉跄跄地跟着她，她意识到了，便缩短了每一步的间距，不怎么明显地迁就着那个孩子的步伐。
　　她曾经以为，九婴明明将凤凰当成一件铸剑材料，却赐予他名字，还说什么“纪念你第一次展翼”，这是一种无情又残忍的行径，可现在回头想想，她之所以迟迟不为他取名，也许正是因为怕自己心软，后来她为他取名“重明”，是真的想与凤凰好好生活，以后的日子重见光明吧？
　　只是不管是她还是凤凰，都没有那样好的运气。
　　谁能想到呢？山道上只当是寻常的一别，竟成了他们的永诀。

　　千面魔君

　　
　　在很多很多年前，轩辕世家也曾门庭若市、香火兴旺过，那是他们家族最兴盛的时刻，上到诸侯天子、下到升斗小民，无一不以佩挂他们铸造的宝剑为荣，许多人抢破头也想要拜入他们门下，可从未有人如愿，因为轩辕家从不招收弟子，他们严格按照家庭小作坊制生产，每一个工匠都是自家的族人，以这种方式来严守轩辕家的铸剑秘方。
　　数千年一晃而过，曾经瓜瓞绵绵的轩辕家，就只剩了一棵独苗苗，轩辕作为最后的家主，总不能当个光杆儿司令，流传下来的家族规矩也顾不得了，只能对外广招学徒，当然，家族的核心技术还是由他本人牢牢掌握着。
　　为了防止手下人偷学，每一个学徒在进铸剑山庄时，都聆听过师傅的教诲，当他单独进入铸剑炉时，绝不可有人来打扰。
　　这一晚，小学徒鱼肠却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趁着师兄弟们睡得正熟，他自己提了盏灯笼，悄悄溜进了铸剑炉。
　　刚一走进去，他就吓得脚下一个打滑，差点儿把灯笼给摔了。
　　他那老眼昏花的师傅跪坐在地上，膝头横放着一柄宝剑，他老人家像抚摸女人身子似的，温柔地摸着那把剑，剑刃太锋利，吹毛断发，把他的手指都割破了，鲜血流进凹槽里，他也丝毫不以为忤，人跟魔怔了似的，口里喃喃念着：“神剑啊，果然是神剑啊……”
　　他摔跤的动静惊动了老人，目光朝他扫来，鱼肠的后背一下就发起毛来，战战兢兢地说：“师傅，我……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是起夜……”
　　“起夜能寻到这儿来？混帐东西，撒谎都不好好找个理由。”
　　轩辕眯着那双肿泡眼，将抖得像只鹌鹑似的小徒弟从头到脚打量一眼，才法外开恩地道：“过来吧。”
　　鱼肠还以为自己要完了，都做好了被驱逐出铸剑山庄的准备，谁知师傅雷声大雨点儿小，重提轻放地饶过了他，顿时心里一喜，屁颠颠儿地一溜小跑过去了。
　　走近了，鱼肠才看清那把剑的全貌，是一把钢剑，长约三尺，剑身较宽，有三道血槽，且颜色雪亮如银，青光闪闪，上面刻着古朴繁复的花纹。
　　但在鱼肠看来，也就这些了，他在铸剑山庄待久了，什么样的好剑没见过，这把剑的品级确实位于上乘，但也没到“神剑”的地步，充其量只是有些剑气，他实在不理解师傅一个铸剑大师，为什么会做出这么高的评价。
　　他年纪还小，藏不住事，一下子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轩辕冷哼一声：“你小子懂什么？”
　　鱼肠油头滑脑地笑道：“正是不懂，才要师傅解惑啊。”
　　“这把剑，能实现一个人的心愿。”
　　鱼肠撇了下嘴，明显不相信：“一把剑而已，又不是银两，怎么能实现人的心愿？”
　　他本是个流民，街头行乞的时候，被轩辕捡回来的，小时候穷怕了，在鱼肠眼里，只有白花花的银子才能实现人的一切愿望。
　　换作平常，轩辕不见得会搭理这句话，但今晚不同于往日，一想到自己多年的夙愿即将实现，他就忍不住激动不已，连倾诉欲都强了许多。
　　“无知小儿，你知道个什么？这是预言神剑，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哼，不过谁也不知道，这把剑真正的力量，是实现人的心愿，老夫铸造它，也正是为了这一点。”
　　鱼肠狐疑：“既然没人知道，师傅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曾经有一个找我铸剑的客人，告诉我的。”
　　“那您的心愿是什么？”
　　他的心愿是什么？老轩辕愣怔了一瞬，低下头，不是在看神剑，而是看自己的手，一双黢黑发皱、遍布老人斑的手。
　　他今年已满九十五岁，再过五年，又是他走入铸剑炉、获得重生的时候了，自从西王母传授长生之术，他不知已经重生了多少回，也许有一百回，一开始他还认真记录，后来就懒得记了。
　　有什么好记录的呢？不过是漫长又无聊的一生，所有亲友都已死去，只剩他一人在这世上，守着一座破败山庄，从没有自理能力的婴儿，到无力打理自己的老家伙，生命的旅程就是一个轮回，而他已经无数次的经历了这个轮回，他与死后投胎转世的凡人，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奈何桥不是一座桥，而是一座火炉，他也不需要和孟婆汤，所以他记得一切，他既是轩辕氏最后的家主，也是之前的任何一位家主，轩辕家悠长、厚重的历史凝结在了他的身上，使他成了一部活的家族史。
　　午夜梦回之时，轩辕时常被惊醒，看见历任轩辕家主就站在床头，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站成一排，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铸剑山庄的深夜里，总会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轩辕终于领悟，所谓长生之术，其实是西王母的一个诅咒，他像一个怪物，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他的身体与思想已经严重不协调，一个睿智、成熟的大脑，怎么能配上一副排泄都无法控制的婴儿躯体，一颗想有所作为的雄心，又怎能装在一副百病缠身、苍老昏聩的身体里？如果长生意味着要忍受这些折磨，那还算哪门子长生？
　　轩辕厌倦了，所以他的心愿是什么呢？
　　他垂下头，干裂的嘴唇亲上冷冰冰的剑身，闭上眼，虔诚地祈祷：“我要成神。”
　　只有成神，才能摆脱掉这具凡人的身躯，他要获得真正的永生！
　　艰难地等待过后，轩辕紧张地睁开眼，但他在雪亮的剑身上看到的，还是一张皱纹横生的老脸。
　　轩辕颤抖起来：“不，不可能，这把剑……这把剑有问题！”
　　他再度闭上眼睛，内心将自己的愿望念了好几遍，成神，他要成神，他不要再看到那张泛着恶心的老脸……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成神？这就是你的心愿么？”
　　轩辕猛地睁开眼，然后他在剑身上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绝对不是鱼肠的、成年男人的眼睛。
　　呛啷一声，神剑掉在了地上，老轩辕惊恐地望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你……你是谁？”
　　“鱼肠。”
　　“你不是鱼肠，你到底是谁？”
　　“啊，原来你是在问我另一个名字，”男人笑了笑，“你不认识我，但你跟我的徒儿很熟。”
　　轩辕狠狠一愣：“你……你是……”
　　“不错，我大名苍黎。”
　　“不可能！苍黎神君已经神隐了！”
　　老轩辕害怕地后退几步，抓起地上的神剑，指着男人，因为太恐惧，手颤个不停。
　　“你是谁？你是不是要来抢我的剑？这是我的剑！”
　　苍黎笑了笑：“老朋友，论铸剑，你是行家，但论起用剑，你却是个生手，连握剑的姿势都错了。”
　　他只伸了伸手，神剑就从轩辕手中脱出，到了他的手里，他好整以暇地将剑欣赏一遍，评论道：“好剑，轩辕庄主，你说这剑有问题，是你错了，一千年前，它刚出炉时，是有问题，不过如今，它却是把真真正正的神剑了。”
　　“不可能，它不能……”
　　“不能实现你的心愿？”苍黎不解地看他一眼，“老庄主，我真是不明白，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会变得愚蠢起来？剑就是剑，兵刃而已，就算是神剑，也只能用来取人性命，实现人的心愿？如此荒诞不经的传闻，你竟然也信？”
　　轩辕心头巨震，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他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说，那是假的？”
　　“自然是假的，那是我随口一说，谁知道你真的信了。”
　　“这个传闻，是千面魔君告诉我的，你还叫我……老朋友，你……你不是苍黎！你是千面魔君！”
　　苍黎“哎呀”一声，笑道：“说漏嘴了，不过，你还是叫我苍黎吧，我喜欢这个身份。”
　　轩辕感到毛骨悚然，听说千面魔君没有脸，所以只能一直用别人的脸生存，他究竟是何时取代真正的苍黎的？天界诸神知道他们一直在与一个魔头共事吗？他的徒弟九婴，一心为他报仇，又知道她的尊上内里早就换了个人吗？
　　苍黎欣赏着他变幻不停的脸色，一边说：“老朋友，你想成神，是为了摆脱这具腐朽的躯体吧？可惜啊，神剑无法做到，不过，我倒是能实现你的心愿。”
　　话音还未落地，他就挥起剑，一剑刺向他的心口，轩辕一时不妨，被刺了个正着，倒在地上，鲜血从心脏流了出来。
　　苍黎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阴恻恻地笑道：“其实，西王母授你长生之术，有一个漏洞，她让你在百年之时，走入轩辕家世代相传的炉火之中，就可获得重生，你只要在一百年里，找个合适的时机，自我了断，就可从无尽的重生中获得解脱，你心里知道，只是你一直都不敢，现在我帮了你，心脏受伤，血会流的很慢，朋友，不要感谢我，好好享受你的死亡吧。”
　　数百年呕心沥血，一千年的寻找，原来只是为了一个谎言，老轩辕忍不住嘶声大笑，心口剧痛无比，他止住笑声，却流了满脸的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这一生营营役役，上下奔走，原来只是为你作了嫁衣裳，罢了，万般皆是命，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请魔尊定要回答我。”
　　苍黎很感兴趣：“什么问题？”
　　“我铸剑无数，可谓从未失手，方才魔尊说一千年前，这剑刚出炉时有问题，这是何意？”
　　“神剑没有剑灵，再锋利又如何？废铁而已，一千年前，你的材料并没有凑齐，还缺最后一样。”
　　“最后一样是什么？”
　　“凶兽九婴，取之心头血浇灌，剑灵乃出，神剑方成。”
　　轩辕费力地睁大眼睛，恍然顿悟：“你根本就没有死在未名手里，那只是为了……为了让九婴心甘情愿地替你铸剑。”
　　苍黎淡淡一笑：“猜对了，但还差一点，须弥山根本就没什么未名，或者你可以把我当成未名，我那个小徒弟啊，不好骗，如果不是死在她面前，她是不会信的。”
　　太荒谬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下的一盘棋，他和九婴，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按照他的意愿行动，更可笑的是，他们作为棋子，还懵然不知。
　　轩辕想起第一次见到九婴时的情景，她找到他，满身的戾气和仇恨，要他帮她铸造那柄预言中的神剑，材料她会找来，那时他已经听信了神剑能助人实现心愿的假话，只是苦于材料不好找，九婴的出现就好比打瞌睡时上天送来个枕头，他心里激动不已，却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思，问她为什么要那把剑，他害怕她也是为了实现某个心愿，可当时九婴只是冷冷地说，她要拿那把剑，去宰了那个杀了她主人的怪物。
　　这个蠢姑娘，她到死都不知道，她心心念念要为之报仇的主人，其实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原来神剑也并非是因为含有凤凰的怨气，才不停地割伤她，那是因为它渴望九婴的血，所以在地府的最后一战，那把剑才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入了她的心脏。
　　凶兽九婴，取之心头血浇灌，剑灵乃出，神剑方成。
　　苍黎竟连她的死都算计到了。
　　轩辕悲凉地一笑，不仅是为了九婴，也是为了自己。
　　“其实，你何必那么大费周章，你那个徒弟，那么听你的话，你只需找她要一碗心头血，她还会不给你吗？”
　　“哦？”苍黎笑了，“在你眼中，她有那么听话吗？在我的记忆里，她可没那么听话，她是个倔强的小东西，但凡是对凡人不利的事，她都不会去做的。”
　　“是吗？”
　　轩辕不怎么信，力气从四肢百骸里流走，使他感受不到疼痛了，浑身轻飘飘的，原来濒临死亡竟是这样一种感受。
　　他断断续续地说：“我记得……后羿射日时，她……杀了很多人……”
　　苍黎无所谓地挑眉：“传说么，就这样，千百年来众口相传，你可以信，也可以选择不信，不过，我当年找到这个小东西时，她还是凶水之滨的一头小兽，每天偷溜上岸，去附近的部落玩耍，明明是头凶兽，却偏偏喜欢穿凡人的衣服，吃凡人做的食物，与凡人做朋友，吹奏凡人的乐器。”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鄙夷。
　　“贱如蝼蚁的生命，也值得她这样护着。”
　　轩辕的眼前开始变黑，他抓住最后一丝力气，问他：“你……究竟要干什么？”
　　脚边的人已经断了气，□□一松，顿时散发出一阵恶臭，苍黎站起身，厌恶地踢了尸体一脚，一字一句地道：“我要让，三界大乱。”

　　凤凰重明

　　
　　距离上一次神魔混战，已过了数千年，天庭诸神居安不思危，所以当已经神隐的苍黎神君突然诈尸，孤身一人打上天庭来时，众神都反应不过来。
　　苍黎在南天门前叫阵，玉帝匆忙之间，选派人手出马应战，结果巨灵神败了，武曲星君败了、二郎神败了，托塔李天王也败了，他的三个儿子金吒木吒和哪吒都败下阵来，上一个这么给天庭没脸的人，还是弼马温孙悟空，现在已经到西天如来佛祖处干活儿去了。
　　玉帝头疼，只好不要脸地使出了人海战术，改车轮战为群殴，能调来的天兵天将都上了，谁知天界大乱，魔族早就蠢蠢欲动，这会儿闻风响应，纷纷攻入了南天门，第三次神魔大战拉开序幕。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随着天庭混战，人间灾祸频发，农民揭竿起义，国与国之间互相征伐，山河破碎，九州大地满目疮痍，三界大乱。
　　混战持续九九八十一日之后，以魔族的大获全胜而告终，苍黎成了三界至尊，昔日的仙界同僚们，死的死，贬的贬，剩下来的也只能匍匐在他脚边，摇尾乞怜，凌霄宝殿被魔族占满，高声唤他“尊主”，苍黎一时风光无两，好不得意，可他的得意，也仅仅维持了八十一天。
　　第八十二天，苍黎被凤凰重明打败，魂飞魄散，第三次神魔大战结束。
　　以上是摘自《天界稗史》中的小小一段，史官们为图简洁，也抱着遮羞的目的，对很多重大历史事件，往往采取春秋笔法，删繁就简，一笔带过，所以有时候为了全面地了解事件真相，还是要寻求野史。
　　关于这一事件的野史，大多是从昔日倒戈魔族的神官们那里听来的，玉帝复位后，对他们这些叛徒采取了雷霆手段，全部打发去偏远小洲，他们心存怨恨，说出的话或许有失偏颇，但作为那场大战的第一目击者，也有一定的可信度。
　　据这些神官说，正史里之所以不对重明多加提及，是因为这个横空出世、一手结束了第三次神魔混战的大英雄，其自身也是个魔头，他真身是只凤凰，数千年前，曾在神兽九婴身边供职，在第二次神魔大战时也立下了汗马功劳，后来却不知为何堕入了魔道，从此待在魔沼避世不出，天界不愿承认他们是被一个魔头所救，便故意越过这点，可见诸神的虚伪。
　　除此之外，他们还口述了苍黎和重明正式开打时，两人之间的对话。
　　据说魔尊苍黎其实很欣赏这位后辈，重明走入凌霄宝殿时，他显得很高兴，还亲切地问他：“你来干什么？”
　　重明只淡淡道：“杀你。”
　　苍黎并未生气，而是接着问他：“你也想当三界至尊？”
　　重明当时的神情很不屑一顾，仿佛“三界至尊”连他靴底的尘泥也不如，他说：“我来带她回家。”
　　当然，那日在场的人都没听懂，他说的这个“她”究竟是谁。
　　苍黎闻言，表情有些错愕：“她斩下你的双翼，你也不怪她？”
　　重明摇了摇头：“斩我双翼的不是她，是轩辕。”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手中的剑，是用我的羽翼铸成的，我与它神思相通，知道的不比你少。”
　　两人的对话到此就告一段落，魔尊苍黎上一刻还在笑，下一瞬，就收起笑容，挥剑朝重明刺了过去。
　　关于这场战斗，被贬的神官们也有描述，据说在一开始，重明就处于绝对的下风，苍黎的神剑有毁天灭地之威，他在那把剑下实在讨不着便宜，反而伤痕累累、异常狼狈，搞得观战的人都不对他抱什么希望，谁知当苍黎的剑尖都快要刺破他的喉咙时，那把剑不知什么毛病，突然从苍黎手中飞了出去，重明捏个召剑诀，神剑竟然就这么易了主，换成他用剑指着苍黎。
　　他咳出一口鲜血，漠然道：“我说了，我与它神思相通。”
　　苍黎战败，忽然变了个身，幻化成了他徒儿九婴的模样，手指抚上凤凰的侧脸，哀哀叫了声：“重明。”
　　原来他是施了个苦肉计，断定重明对他的前主人舍不得下手，他也着实愣了一下，连指着苍黎的剑尖都放了下来，当时神官们都心道不好，恐怕局势还有变化，谁知一转眼的工夫，凤凰就冷着脸，一剑刺中苍黎的心窝，丹元崩碎，魔尊苍黎，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而成了救世主的凤凰重明，没有理会魔族的俯首称臣，他什么也没带走，只带走了那把神剑。
　　神官们后来暗自推测，他说的“带它回家”，那个“它”，应当就是指的那把剑。

　　混血狐狸

　　
　　春天到了，狐狸谷终于迎来了一年四季之中，它最美的季节，冰河解冻，万物复苏，百花盛放，蝴蝶蜜蜂穿绕其中，勤劳地采酿花蜜，绿草悠悠，不少狐狸崽子们在山坡上滚来滚去，或红或白的皮毛里，沾满了草屑，笑声朗朗。
　　然而，就在不远处的北边森林里，情形却截然不同。
　　千罗横着拐杖，怒气冲冲地瞪着面前的人：“重明，我给你三分颜面，你别得寸进尺！婆婆说了不见你，你若要强闯，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重明闻言，点了点头，决定成全他，反正他今天一定要见到人，无论是杀了他，还是弄垮那座竹屋，他都无所谓。
　　正打算动手的时候，婆婆出现在竹屋门口，隔着沼泽问他：“她已成剑灵，永生永世，都要寄身于神剑之中，你想让她重生，是逆天而行，阁下为何要强人所难？”
　　重明望着她：“对于别人，是逆天而行，对于你，就不是了，关于神剑的预言，是你说出来的吧？”
　　婆婆叹了一声，橘皮似的脸更显得苍老凄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小，不知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会造成日后的祸事，公子太抬举老身，逆天而行的事，到了我这里，依然是逆天而行，别人做不到，而我能做到，是因为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不知公子为了心上人，能付出怎样的代价？”
　　重明想了想，告诉她：“什么都可以。”
　　“你的命也可以？”
　　“可以。”
　　他一刻也没犹豫。
　　婆婆笑了笑：“公子言重了，给老身一滴你的眼泪就是了，上古凤凰的眼泪，可是疗伤圣物。”
　　她又转头吩咐千罗：“去谷里，找一只刚出生的狐狸幼崽来。”
　　“啊？”
　　千罗万般不情愿，最近特殊时刻，狐狸谷成亲的少，怀胎的就更少，唯一成亲的只有他，而他的妻子云珠，刚刚诞下一只幼崽。
　　最终，千罗还是不得已把他的孩子抱了来，交给婆婆，重明也给了一滴眼泪，婆婆抱着狐狸幼崽，进入了内室，他们两个坐在外面等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千罗喝了口茶，找了个话题。
　　“凤凰呢？”
　　他问的并不是重明，眼前的重明只是凤凰的一个□□，天庭一战后，凤凰就将□□抽了出来，并斩断了与他的联系，让他成了独立的个体，他自己却不知所踪了，千罗作为在第三次神魔大战中，叛变天界的众神官之一，一直非常好奇。
　　重明一直盯着内室的门帘，目不斜视地说：“去魔沼了。”
　　他将“重明”这个名字，送给了他的□□，还他自由，自己却回到了魔沼，那是他与九婴初见的地方，他将守着他与九婴的回忆，孤独地活下去。
　　千罗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那个，我不是要八卦啊，不过那日苍黎幻化成九婴的模样，我因为站的近，很清楚地看到了，凤凰分明迷惘了一瞬，后来怎么会……怎么会下那么重手呢？”
　　“因为他说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叫了他的名字。”
　　九婴是从来没叫过凤凰“重明”的，她赐予他名字的那一天，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她为他取的这个名字，其实一直没来得及用上。
　　苍黎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是死在这一点上。
　　千罗茫然不解：“什……什么？”
　　重明没顾得上解释，这时门帘掀开，婆婆抱着蓝底碎花的襁褓，走了出来，她看着更老了，腰身佝偻，几乎要弯到地上去，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重明从她手里接过襁褓，真心实意地道了声“多谢”。
　　婆婆没说什么，疲惫地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内室。
　　重明低下头，看着臂弯里的狐狸，她是只漂亮的混血狐狸，通体火红，唯有四只蹄子雪白，小小的一只，还不会睁眼。
　　他玩心忽起，碰了碰那只毛绒绒的红耳朵，小狐狸很不耐烦，扭了扭脑袋，眼皮用力一睁，竟然睁开了眼睛。
　　在她清澈如水的瞳仁里，重明看见了自己的笑脸。
　　千罗被他的笑寒碜出了一地的鸡皮疙瘩，为了拾起他这个老岳父的尊严，他说一不二地表示：“我女儿成年之前，你休想成亲！”
　　后来的后来，绯音还是狐狸谷里，业务最差的一只狐狸精，众所周知，作为有史以来最美丽的混血狐妖，却只有一个男人愿意娶她，那个男人将她精心养大，耐心地等到她三百岁成年，征求到老族长的允许后，立刻将她娶回了家。

作者有话要说：
狐狸精这本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这不是我第一次在网上写文，却是第一次写完一整本，也许以后有机会，会写个番外的吧！
虽然看的人不多，但知道有人在看，我就很开心啦，期望得到你们的反馈，也可以收藏一下我的新文《甜夏》哦。
写文是件不容易的事，看我那么多次申签不过就知道啦，但我想我会坚持下去的！
笔芯！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