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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瘦马》作者：义楚
文案一：
玉笙是扬州城出了名的瘦马，生的是香腮樱桃唇，杏眼含春水。一截细腰盈盈一握，不知勾了扬州城多少少年郎的心。
原要送到知府府中，后却不知为何被太子看中，一顶小轿抬入东宫，成了最末等的奉仪。
太子为人清冷，面上温文尔雅，芝兰玉树。可唯独只有玉笙知晓，世人眼中宛若谪仙玉人般的太子殿下，背地里却有两副面孔。
她心中明了，太子宠她，惯她，不过是手指之间施舍出来的一点慈悲。
****　
文案二：玉笙自小就知道， 想要什么便需要先付出什么。
太子喜欢贤惠：她洗手做羹汤温柔如水
太子喜欢娇媚：她眼尾含春清媚又可人
朝中失意，她是解语花。太子遇到危险，她奋不顾身为他挡刀。府中人人都说，她爱殿下爱到了骨子里。
伪装的太好，有时候就连玉笙自己都信了。
凭着这些，她一路从奉仪爬到良娣之位。该有的都有了，该报的仇也报了。 功德圆满之时，她想离开东宫换个活法。
趁着宫乱之日，她逃出宫门，却被一把带血的剑抵住了喉咙。
雨夜，太子身披铠甲，一手执剑，一手拿着皇后宝印：“笙笙，你是愿陪我共享山河，还是我陪你下阿鼻地狱？”
***
后来，新帝登基，没立皇后。朝中世家贵女个个挤破了头。
却是不知，宫中有一座金屋，世人口中的新帝正跪在地上轻握美人指尖：“笙笙，昨天不想当皇后，今儿还想不想？”
排雷：
一：表里不一男主X表里不一黑莲花
二：文案所见，男主比女主先动心，另类追妻火葬场
三：男主前期有妃子，后期1v1
四：等级排名太子妃——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
排雷：“瘦马”是贬义词，具体在文中第二章就解释过，女主前期一直在反抗身为瘦马被人摆弄的命运，真实身份也有反转。其余不过多解释了，祝大家看书愉快！



1.  第一章：前言   　　元德三十二年，春。……

　　元德三十二年，春。
　　
　　三月里的天，似是有下不完的连绵细雨。昨个儿夜里还一阵噼里啪啦的雨打声儿，今日一早起来，就放了晴。
　　
　　长信宫中，一排穿着鸦青色直筒长袍的宫女们手中捧着铜盆、香胰、方帕等洗漱用品，站在廊檐底下候着。早春的天还透着一股寒，她们又在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
　　
　　宫女们暗暗咬着牙，才克制住自己不去哆嗦，可那捧着托盘的手却是已经冻的青紫。
　　
　　三七捧着水盆走过来，瞧见这场面脚步顿了顿，她低下头，暗地里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儿的推门往屋内走去。
　　
　　门刚一打开，迎面就涌出一股热气，早春的天乍暖还寒，屋内点了两个炭盆，三七走上前放下手中的水盆，拔了拔炉内的炭，‘噼里啪啦’一声响里面的火瞬间就旺了。
　　
　　她这才放下铁棍，擦了擦手往里屋走去。
　　
　　珍珠帘子撩起来，里屋内入目所见的便是黄花梨的缠枝大屏风，右侧放着梅花四扇梳妆台，黑檀镶百花的雕花架子上，摆放着粉彩花鸟荷叶边花瓶。
　　
　　屋内布置的素雅别致，宝贝看似不多，却样样都是精品。
　　
　　三七待了这么久，瞧见这些宝贝依旧是有些咂舌，她跟在姑娘身侧这么多年，给她天大的胆子她也不会想到，日后的姑娘有这么大的造化。
　　
　　这里，可是东宫，而年前姑娘还不过是扬州城的一个瘦马，当初可是差点儿要纳给知府做小妾的。
　　
　　想到这里，她掐了掐掌心，等回过神来直接往红木雕漆架子床那走去，手指撩起面前的罗帐，三七凑上前冲着里面的人小声儿喊道：“姑娘，起床了。”
　　
　　床榻上，睡着个云鬓乱洒，□□半掩的美人。一张脸睡在玉枕上，听见声响那柳叶似的眉，轻轻的拧了拧，随即细微的睁开一条缝。
　　
　　杏眼桃腮，琼鼻红唇，这张脸哪怕是看了多年，依旧是让人惊叹。
　　
　　三七神色晃了晃，眼瞅着细微睁开的眼睛又要闭上，她赶紧上前又喊一声儿：“姑娘，都快晌午了，该起了。”
　　
　　迷迷糊糊的一双眼睛，挣扎着总算是睁开来，床榻上的人嘀咕了一声，不情不愿的直起身子，那绣着鱼戏莲叶的被褥从身上滑下来，雪白的肌肤白玉无瑕。
　　
　　上面星星点点的，似乎还带着某种暧昧的痕迹。
　　
　　三七瞧见主子这副模样，面上一红，眼神躲闪着立马挪开了：“姑……姑娘，殿下都快十日没来咱们这儿了，怎么您身上的印记还没消啊？”
　　
　　瞅着不仅没消，有的地方还重了些。只太子都好久没来她们这儿了，姑娘也不是很受宠，三七虽然觉得可疑，但这话却也知道不能说。
　　
　　床榻上，玉笙那张俏脸一红。
　　
　　她低头，掩饰拉好衣领，撑起手想从床榻上起来，可脚还没落地，膝盖就是一软，若不是三七眼疾手快将人接住了，只怕她就要从床榻上摔下来。
　　
　　“姑娘……”三七嘀咕了一声儿，一脸纳闷：“您几日越起越晚，怎么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院子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谁水盆没捧稳，掉在了地上。玉笙大腿内处又酸又软还细微的打着颤，她怕被察觉，赶紧转移话题：“周承微那儿怎么了？又开始闹了？”
　　
　　三七手脚麻利的将帕子放在水盆中，打湿之后拧干伺候玉笙洗漱，头也不抬的道：“可不是……”
　　
　　“这几日本该都是周承微侍寝，殿下却连着放了她三日的鸽子。”三七一想到这里，心中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周承微心情一不舒爽，就喜欢朝自己手底下的宫女太监们出气，这三月里的天风还大，让人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自然有人受不住。
　　
　　刚刚那没拿住水盆的宫女，估计又要挨打了。
　　
　　三七一边伺候着玉笙洗漱，一边随口道：“周承微前段时日还欺负过姑娘你呢，殿下这误打误撞的倒正好给姑娘您出了口气。”
　　
　　“我哪里有这个本事。”玉笙将手放回水盆中，那双手指十指修长，嫩白的如同削葱段一样。她低着头，荡漾的水面上映出她那张娇俏妩媚的脸。
　　
　　这张脸生的的清纯，眉眼精致樱唇小小的，可唯独一双杏眼水汪汪，眼尾泛着一抹红。好像是哭过一般，梨花带般惹人怜惜。
　　
　　脸蛋纯的极致，可再往下看，配上那身段。却又多了些别的味儿了。
　　
　　象牙白的肌肤上，身段凹凸有致，特别是那一截腰，细的仿若一只手就能掐的住，玉笙双手放在水盆中，身子微微往下弯。
　　
　　细腰下面那一段鼓鼓囊囊，更是圆润有弧度，叫人瞧了挪不开眼睛。
　　
　　玉笙是扬州城的瘦马，当时可是出了名儿的。 
　　
　　扬州城素来是不缺美人的地方，玉笙能从美人堆里出名，靠的自然不仅是她这张脸。比她清纯的，没她那勾人的身段。
　　
　　比身段好的，少了她眉眼间的清纯。
　　
　　可以说她是集清纯与妩媚于一身，当初教导她们的嬷嬷说过，她天生就该是吃这碗饭的，足以让任何男人瞧了都挪不开眼睛。
　　
　　嬷嬷们自小就拿她当宝贝疙瘩，摇钱树，还没及笄就被喊出了天价。
　　
　　扬州知府贺之从家的少爷，对她更是着迷，几乎是散尽家财也要得到她，当初玉笙本要抬到他府中做妾，却在那儿遇到了微服私访的太子，这才被带入东宫。
　　
　　外面的吵闹声越发的大了，周承微比她大两级，住的长信宫的主殿。
　　
　　她是最末等的奉仪，住在长信宫的西侧殿，刚好紧挨着周承微。如今太子府中人人都知晓，太子殿下宁愿自己睡也不去周承微那儿。
　　
　　一整日下来，就光听周承微发火的声音了，据说碎了三四套茶盏，五六个花瓶，帕子更是不知搅碎了多少条。
　　
　　晚膳刚过，就听人道周承微精心打扮了一番去了太子的书房，人都没进去，就被殿下撵了回来，如今正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呢。
　　
　　“姑娘，你说太子怎么这一连小半个月都不来后院？”
　　
　　三七踮起脚尖往窗外那儿看了眼热闹，嘴里好奇的道：“周承微之前也是很受宠的啊，这是做了什么惹了殿下不痛快了……”
　　
　　玉笙坐在软塌上，心不在焉的看着手中的戏折子，眼睛时不时的往窗外瞥了一眼，眼看着天色快要黑了。
　　
　　她忽而放下手中的书，道：“你退下吧，我要睡了。”
　　
　　“今日又这么早睡？”三七一脸的疑惑，怀疑的眼神往玉笙那看去。
　　
　　“退下。”三七瞅了眼她的脸色，只得离开。
　　
　　人一走，躺在床榻上的玉笙立马起身，她跑回屏风后面，换了件衣裳，手忙脚乱的又将头上的簪子扯下来。换了根素银簪。
　　
　　到最后，她披上斗篷，拎了一盏灯，做贼似的往外走去。
　　
　　玉笙一路低着头，抄的是小道，一路上看守的侍卫瞧见她如同没瞧见一样，睁着眼睛给她放行。
　　
　　她轻车熟路的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到了一处叫砚阁的屋子前，才刚站定，守在门口的太监瞧见她立马就下来了。
　　
　　“您可总算是来了，殿下都等了好一会儿了。”小太监一边说着，一边麻利的给她打开门。若此时周承微在这儿，一定会气的当场厥过去。
　　
　　刚她来这门都没能进去的书房，此时却是对她一个个区区奉仪大敞而开。
　　
　　书房中，正中央那尊白玉骨瓷的香炉中正燃着淡淡的香。
　　
　　面前那座楠木雕丝屏风，大荷叶粉彩的花瓶，象牙金丝楠木的书架后，九彩凤戏凰台灯都是她所熟悉的。
　　
　　玉笙一路上头也没抬，继续往前。
　　
　　直到瞧见那乌木边花梨的书案，她那膝盖才软了一般，站定住了。
　　
　　书案后，低头处理公务的人抬起头。那人身着一件月白穿枝莲金锦长袍，腰间佩着云凤纹角带，墨色的长发挽起插了根金镶紫玉的发簪，气势逼人。
　　
　　时间仿若回到了半年前，她忆起自己当初是如何使了千百转手跪在他的书案下，恳求这个男人。




2.  第二章：瘦马   “只要我不愿意，一万两……

　　　　  
　　年前，十二月。
　　
　　扬州城的冬日，相较于其他的地方，一样的冷。
　　
　　这几日还没下雨，街道上的人都少了。可唯独月楼中，比寻常往日还要热闹。
　　
　　一大早起来教养嬷嬷就开始嚷嚷了：“姑娘们可千万要打扮的仔细点，今日可是有贵客要来。”
　　
　　月楼是扬州城中调.教瘦马最大的一处院子。
　　
　　瘦马，便是由着有钱人收罗一群穷苦人家的女子从小教养。学习歌舞，琴棋书画，伺候人等手段。日后长大了，等及笄之日再卖个好价格。
　　
　　扬州瘦马，虽是个贬义词，却到底还是在各地出了名。其中，这月楼便是扬州城中做的最好，最大的一家。
　　
　　能进月楼的女子，那可是千挑万选的，从小就是一层一层的往上挑选，从五官，肌肤，再到身高，层层选拔精心程度不亚于给皇子选妃。
　　
　　最好的一批，才有资格留在月楼里。
　　
　　“今日有两人砸了银子想见姑娘一面，姑娘见么？”屋内，三七站在梳妆镜后，边说边伺候着玉笙敷养容膏。
　　
　　养容膏是用珊瑚，白附子，珍珠等上好的材料磨成粉，搅成膏状敷在脸上，敷后可使肌肤顺滑，白皙。女人要想自己的肌肤好，一半靠天生，一半靠护养。
　　
　　玉笙对自己容貌极为在意，每日清早起来必定是要护肤。
　　
　　听闻后，闭着的眼睛颤了颤却是不说话，三七跟在她身侧久了，便知晓这是不见的意思了。她家姑娘就是这样，心思难猜，每日不知多少人花钱求着见上一面，姑娘却是一个都看不上。
　　
　　三七想了想，又继续道：“刚在下面听了一嘴，今日有贵客来，嬷嬷们让所有人都下去了。”
　　
　　“你去跟嬷嬷说一声儿，就说我不过去了。”
　　
　　“姑娘。”三七跺了跺脚：“听说这位可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您确定不去瞧一眼？”月楼的女子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但若是跟个有钱有势的，下半辈子可就不用愁了。
　　
　　姑娘这眼看着就要及笄，若是自己不张罗，由着嬷嬷们将你卖了出去，到那时候可就是真的由不得自己了。
　　
　　“我今日要去跟贺公子赏花。”玉笙躺在美人榻上，闭着的眼帘动也不动：“你去跟嬷嬷说吧，她会让我出去的。”
　　
　　小姐自小主意就大，三七自知自己劝不动，放下东西满脸可惜的出去了。
　　
　　三七一路小跑着往花厅走去，雕梁画栋的屋中，七.八个精致貌美的女子坐在厅内候着，从远处看过去，一张张脸生的各有特色，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原就奢华的屋内，因这些女子，显的越发的光彩夺目起来。仔细看过去，女子们戴的是金簪玉镯。身上穿的衣裙无论是料子，还是款式都是当下最时兴的。
　　
　　月楼是一处七进七出的大宅院，精致奢华程度不亚于许多大户人家，教养她们的人舍得给她们砸钱，吃穿用度一切都是最好的不说，每人还配贴身丫鬟，两个使唤粗使丫鬟。
　　
　　可以说，除了日后的归宿由不得自己以外，穷苦人家的女儿若是能入月楼，可以说是回了金窝银窝也不为过，一应用度甚至比许多官家小姐还要好。
　　
　　三七一路小碎步跑过去，直接找到秦嬷嬷：“嬷嬷，我们姑娘说下午有事要出去一趟，就不过来了。”她是玉笙的贴身丫鬟，倒是有那么两分脸面。
　　
　　秦嬷嬷略一思索，直接就点头：“笙儿还小，不来也好。”三七得了准许，立马高兴地行了个礼，扭头又回去了。
　　
　　“回回她都不来，这么多姐妹之间，倒显得她特殊一些。”说话的姑娘叫玉筝，她瞧见三七的背影消失后，不阴不阳的冷哼了一声儿。
　　
　　这批姐妹中最上上等的为玉字辈，玉筝模样生的好，脾气也辣，举手投足之间一举一动皆是风情。
　　
　　秦嬷嬷站在她身前，听见她说话，转头不悦的瞪了她一样，手指了指天上，冲着玉筝道：“这位来头可不小，你们若是谁被他看中，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定然不愁。”
　　
　　“神神秘秘。”玉筝满脸不屑，摇了摇手中的帕子，翻了个白眼：“让我们等那么长时间。”
　　
　　然而，话是这样说，但到底还是安静了下来。
　　
　　能来月楼中的人，不是达官显贵也是家中资产颇丰的富豪，让嬷嬷这么小心对待，叫玉字辈的姑娘们都出来，这位还是头一位。
　　
　　玉筝眼睛一边往门口撇过去，一边掏出随身的小铜镜对着自己的脸上补了补妆。
　　
　　好在没等多久，一人就在领头嬷嬷的带路下朝这花厅之中走了过来。来人身着藏蓝长衫，外罩银色狐皮大氅，身材高大挺拔，器宇轩昂。
　　
　　瞧见他，花厅之内瞬间静了静。  
　　
　　玉筝放下手中的铜镜，往来人身上上下撇了几眼，狐疑的嘀咕了一声儿：“就这？”瞧着也不像是大贵人的样子。
　　
　　“这是陶老爷。”嬷嬷八成是收了好处，又是招呼坐主位，又是让人上好茶水，殷勤的不得了。
　　
　　陶老爷估摸四十来岁，眉目之间透着几分儒雅，他那一双锐利的眼神往花厅之内看了一圈儿，随即问领头的嬷嬷：“是所有的姑娘都在这儿了？”
　　
　　“哟嚯，好大的口气。”玉筝是个性子泼辣的，听闻之后扭着腰走上前来，她头上的牡丹花金簪随着走动来回的晃荡，底端坠着的玉珠打在脸上，衬的一张脸艳丽逼人。
　　
　　玉筝红唇勾起，一双直勾勾的眼睛盯着这位陶老爷：“这儿是月楼，不是您常去的秦楼楚馆。”月楼在扬州城能站稳脚跟出了名，背后自然是有后台的。
　　
　　而玉筝在这批姑娘中可是拔尖儿的，有这个底气儿：“这么多姐妹，陶老爷莫非就没一个看中的不成？”
　　
　　这姓陶的老爷倒是也不生气，玉筝走出来他便往玉筝那儿瞧了几眼，眼神上上下下仔细扫荡了好半晌，嘴里却是说道：“可惜了。”
　　
　　“姑娘生的是漂亮，只是那位家已经有个比姑娘还艳丽风情的了。”
　　
　　这话说完，倒是惹得花厅内所有人大笑了一声儿， “陶老爷这话，就是看不上我们玉筝姐姐了。”背后有人捂着帕子，推了前面的玉筝一把。
　　
　　玉筝听出是谁的声音，扭头往玉箫脸上瞪了一眼，她自觉自己是这群人里最美的，这莫名其妙的陶老板连自己都没看中，不会是故意来砸场的吧？
　　
　　她冷着一张俏脸，面色铁青的坐了下来。
　　
　　“这玉字辈的姑娘，可是我们月楼最拔尖儿的了。”陶老板这来了才一刻钟，七八个姑娘只撇了一眼，谁也没看中。
　　
　　秦嬷嬷脸上也开始不好看起来：“陶老板要什么样的？我们月楼的姑娘您若是看不中，出门右拐可以去别的地儿看看。”
　　
　　“我既然来到月楼，那自然是要选出最好的。”
　　
　　陶志明也不生气，坐在那捧起茶盏，掀开茶盏撇了撇上面的浮沫：“ 八千两。”
　　
　　“我既然来到月楼，那自然是要选出最好的。”
　　
　　“什……什么？”
　　
　　秦嬷嬷抬起头，身后一群玉筝等人也跟着愣住，这时一直低着头的陶志明才抬头冲着在座的人笑道：“八千两，我要你们这儿最好的。”
　　
　　这下，就连坐在那儿从头到尾一脸不屑的玉筝也震惊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要知晓，瘦马说到底了不过是个能买卖的玩意儿，别的地方的瘦马最多卖个一千五百两，那也是顶天的。月楼的人虽然比别的地方要金贵一些，但最多也就是翻个倍。
　　
　　之前月楼中最贵的也就才六千六百两，‘出阁’后跟了恒安王，养在外头做了个外室。其余的，最好的归宿不过是跟个六七品的小官，能给个名分做个妾室都算是好的。
　　
　　“八千两？”秦嬷嬷眼睛一眯：“陶老板说的可是真的？”
　　
　　陶志明放下手中的茶盏，藏蓝色的袖摆下露出手腕上的一截翡翠玉板子，那水头不识货的人都瞧的出是个好东西。
　　
　　“我要选的，自然是你们这儿最好的。”陶志明面上浮出一丝笑，继续道：“且我要她伺候的，可是这个……”戴着玉板子的手比了个大拇指，陶志明道：
　　
　　“你们谁若是有这个本事将人给伺候好了，我额外还有赏。”
　　
　　“当真？”
　　
　　不少人激动的站了起来，陶志明却明显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双手搭在大腿上撑着起身，对着秦嬷嬷道：“嬷嬷若是还不将宝贝拿出来，在下可是要回去了。”
　　
　　秦嬷嬷看了眼面前的人，再想起八千两白花银，咬了咬牙，冲着身侧的人道：“去将玉笙叫下来。”
　　
　　陶志明眼中立马浮出一丝笑，接过丫鬟奉上来的茶，重新坐了下来。
　　
　　玉笙本来打扮好都要出门了，秦嬷嬷身侧的丫鬟亲自过来请：“玉笙姑娘，嬷嬷让你下去见个客人。”
　　
　　“我不是跟嬷嬷说过，我下午有事就不过去了么？”玉笙撇过头看了眼身侧的三七，后者立马摇头，她也不知道。
　　
　　“这个客人不一样。”玉笙是秦嬷嬷的宝贝疙瘩，寻常往日里只有秦嬷嬷依着她的份，丫鬟与她说话自然也是毕恭毕敬的。
　　
　　“嬷嬷吩咐了，让姑娘下去一趟。”
　　
　　“前方带路。”玉笙虽不知这位到底是何来头，但到底不好佛了秦嬷嬷的脸面。想了想，还是带着三七下去了。
　　
　　她今日要出去见贺文轩，是特意一大早起来就打扮过的，  上着一身丝绸罩衣，下面一袭如意百褶月裙，巴掌大的脸上妆容淡淡的，只头上斜插了根玉簪。
　　
　　打扮的是清淡雅致，却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从她在走廊走到花厅，陶志明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挪下来过，那眼神赤,裸的，带着打量，玉笙一早就感受到了，秀气的眉心皱了皱却是没去理会。
　　
　　“嬷嬷。”玉笙走上前，对着秦嬷嬷弯了弯膝盖：“听说你找我？”玉笙身姿纤细，屈膝行礼时姿态行云流水，不卑不亢很是好看。
　　
　　绣着梅花的纱裙后，颈脖处的一截肌肤如象牙一般白皙。模样是清纯的，可身姿却是格外的勾人，穿着如意百合裙都掩盖不住她曼妙的身姿。
　　
　　特别是那一截腰，细的仿若一只手就掐的住。
　　
　　传闻那位主子也是个爱细腰的。
　　
　　陶志明的眼神闪了闪，随即才从椅子上站起，手指着玉笙，冲着秦嬷嬷道：“就她了。”话音落下，玉笙只觉得四处的眼神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特别是最前端的玉筝，那眼神就像是刀子一样。
　　
　　秦嬷嬷面上满是喜色，一个好字就要脱口而出，哪知玉笙却是扭过头来，直接道：“我不愿意。”她扭头看向秦嬷嬷：“嬷嬷，贺公子邀了我今日去看梅花，我先走了。”
　　
　　玉笙直接屈膝行礼，看都没看身侧的陶志明，带着三七就往前走去。
　　
　　“慢点……”陶志明眼看着人走远了，立马喊：“一万两，我加到一万两。”
　　
　　“一……一万两……”
　　
　　“一万两。”眼看着前方玉笙的脚步停下来，陶志明急忙道：“一万两，我买你。”瞧见玉笙扭过头，陶志明眉眼立马溢出一丝笑意。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玉笙却是道：“只要我不愿意，一万两黄金我也不愿意。”她说完，继续往前走，目光从始至终没有落在身后的陶志明身上。
　　
　　“这……”身后，陶志明拧着眉，抬手指着玉笙：“秦嬷嬷她……”
　　
　　秦嬷嬷干笑了两声，上前安抚道：“这位的主可做不了，要不你再重新选一位？”可身后，陶志明看着前方摇曳生姿的背影，却怎么也心静不下来。
　　
　　****
　　
　　“姑娘 。”
　　
　　两人出了月楼的门，三七琢磨了一路，到底还是大着胆子问：“若真的给你一万两黄金，你真的不愿意？”
　　
　　玉笙只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刚出门没多久，就见月楼的马路对面一辆马车正停在那儿，马车上的木牌挂着贺字。
　　
　　瞧见她们主仆两人，马车里走出一个穿着宝蓝色杭绸长袍的男子来。来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秀文气，仔细一瞧却是带着几分病弱。
　　
　　“玉笙。”贺文轩瞧见来人，眼睛里闪了闪光。
　　
　　他执着伞亲自上前迎了两步，稳当当的将伞落在了玉笙的头顶。
　　
　　“临时有事，出来的晚了些。”玉笙仰头，对着面前的人一笑：“等久了吧。”
　　
　　“没事，我也才刚来。”瞧见这张脸，贺文轩依旧不敢自视，低着头回答一双耳朵却到底还是红了。
　　
　　他与玉笙相识小半年了，两人是在书斋认识，后相熟起来发现十分投缘。他倾慕她的容貌，学识，谈吐。
　　
　　后面了解她的身世后，又十分的同情，怜惜。
　　
　　他一直想救她出来，等了小半年，总算是等到她即将及笄。想到这儿，贺文轩扭头往身侧的人那看了一眼，瞧见她那如玉般的侧脸后，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两人上了马车，贺文轩立即将自己手心的暖炉放在玉笙的手中：“冬天冷，你小心点别着凉。”
　　
　　玉笙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鎏金小手炉，心下暖暖的。贺文轩是个好人，从她接近他的第一日开始就知道了。
　　
　　他身体不好，自小养在邵阳老家，所以很少有人知晓，当今的扬州知府大人还有一个庶子。
　　
　　玉笙垂下眼帘，许久没说话，身侧的贺文轩时不时的扭头看她：“你怎么了？今日好似不高兴？”他性格纯良，一双眼睛里满是真诚与担忧。
　　
　　“无事。”玉笙勾起嘴角，杏仁一样水汪汪的眼睛笑起来，像月牙一样：“在想待会儿去看什么花。”
　　
　　“傻瓜。这个天自然只有梅花了。”
　　
　　贺文轩瞧见她笑，心下就开心，他对着玉笙道：“这绿梅今日才开，我们两个是第一个过去瞧的。”
　　
　　马车的风将帘子吹的聊起，玉笙往外瞧了一眼：“远么？”
　　
　　“有点。”风大，贺文轩捂着唇咳嗽了两声儿，身子却往窗外那挪了挪，挡住了吹过来的风：“一来一回两个时辰，但你放心我今晚肯定能送你回来。”
　　
　　玉笙扭头往窗外看了眼，点头没说话。
　　
　　贺文轩心下怕她不安，继续道：“这绿梅是真的好看，是特意给从京城来的贵人赏的，我们去的早一日，也避免跟那贵人撞上。”
　　
　　“京城来的贵人？”
　　
　　玉笙想到刚刚月楼里的那人，下垂的眼帘撩起来。
　　
　　贺文轩瞧见她这张脸就脸红，更别提是对上那双眼睛，立马撇开眼神道：“我也不知道，我爹不跟我说。”
　　
　　他意识到自己没跟玉笙提过自己的家世，主要是他是个庶出怕她嫌弃。
　　
　　想了想，又继续道：“反正连带着我爹，周围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来头自然很大。”连扬州知府都对着毕恭毕敬的。
　　
　　又是从京城过来？
　　
　　玉笙眼神闪了闪，知府官居四品，能让他恭敬有礼的只怕是不多。
　　
　　身侧的贺文轩见她不说话，大着胆子拍了拍她的手。
　　
　　红着脸安抚道：“我们是今日去，与那贵人撞不上，你放心。”
　　
　　




3.  第三章：绿梅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马车跑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停在了一处小院门口。
　　
　　庭院幽深寂静，廊檐下的油纸灯笼透着褪色的旧黄。墙垣里面偶尔有梅花的枝丫伸出墙外，在枯黄老劲的枝丫上点上一抹嫣红。
　　
　　“这梅花果真儿是开了。”
　　
　　贺文轩扶着玉笙的手走下马车，院子门大开敞着，显然是提前就打好招呼，早就有奴才在那儿候着了。
　　
　　小厮迎着两人进去。
　　
　　小院看似不大，内里却是大有乾坤，庭院深深，哪怕是在冬季也是十步一景。亭台楼阁相辉相映，刹是好看。
　　
　　“可还喜欢？”贺文轩边走，边转头的问身侧的玉笙。他此番带人前来，目的自然是为了讨她欢心。
　　
　　所以哪怕是简单地一句话，他也是问的小心翼翼。
　　
　　“很好看。”玉笙将眼神从前方收回来，点了点头。
　　
　　“喜欢就好。”贺文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大松了一口气， “坐了这么久的马车你自然是累了，西院有厢房，我先送你过去休息一会儿。”
　　
　　红着耳朵，贺文轩低着头又强调了一句：“待会儿我再带你去后院看绿梅。”
　　
　　玉笙点头，贺文轩亲自护着她去了厢房之中。
　　
　　门刚打开，三七先进去查看了一番，屋内一看就是提前装备好的，布置的清丽素雅，屋内两个炭盆将屋子烘的暖暖的。香炉内燃着熟悉的香，桌面上还放着精致小巧儿的糕点。
　　
　　处处都透着用心。
　　
　　“这贺家少爷可真好。”三七走上前，将玉笙身上的斗篷解下来。小炉中的水烧的正开，三七一边给玉笙沏茶，一边拿眼神看向自家小姐：“奴婢还从未见过他这番体贴的人。”
　　
　　“他的确是好。”　玉笙垂下眼帘，喝了一口茶，入口是自己熟悉的六安瓜片，她面上却是没半分喜色。
　　
　　三七总觉得不对劲，要说这贺公子与她家小姐都相识半年了。她却是从未猜透她家小姐想的什么。
　　
　　月楼之中日日有人来砸银子只为见上小姐一面，小姐却是从未去过。而这位贺家少爷，都不清楚家世。但小姐对他却是处处与旁人不同。
　　
　　可要说情投意合吧，她瞧着那贺少爷对她家小姐的心思的确是很明显的，至于她们家小姐嘛。瞧不出喜欢，却也教人瞧不出不喜欢。
　　
　　但至少，她觉得，贺少爷对待她们小姐的心思，比小姐对他的心思，是要多多了。
　　
　　“这屋子里的摆设，装饰，就连糕点都是小姐你喜欢吃的。”贺少爷既然喜欢她们小姐，小姐这马上也要及笄了，也是该为自己打算了。
　　
　　三七撇了一眼小姐，私心里想为贺少爷说几句好话：“ 奴婢觉得，这贺少爷对小姐可当真儿是动了心思。”
　　
　　“茶凉了。”玉笙没接话，只将手中的茶盏往前推。
　　
　　三七一顿，随即跺了跺脚：“每次说到这些，小姐就会转移话题搪塞人。”扭头的时候，面上气呼呼的，却还是给她倒茶去了。
　　
　　****
　　
　　梅园另一侧，贺文轩一直没休息，他先叮嘱人送去了饭菜，又算着时辰让她小憩儿一会。
　　
　　等估摸着差不多了，这才起身想去叫玉笙一同前去看梅花。
　　
　　廊檐下，贺文轩快步往前走着，身后的小厮小跑着才能追上。“少爷，您走慢些。”贺文轩身子不好，小厮跟在身后撵的追不上，急的不行。
　　
　　“时辰不早了 。”贺文轩抬头往前瞧了一眼，面容带着期待，赏梅过后还要坐半个时辰马车回，他实在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人。
　　
　　“少爷待这玉笙姑娘可当真儿上心。”小厮小跑着撵上来，撇过头看着自家少爷笑道：“奴才跟在少爷身侧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少爷您对谁这番上心过。”
　　
　　贺文轩不回话，脚步却是慢了下来，抬手捂住唇咳嗽了一声儿：“真有这么明显？”
　　
　　他平日里对待下人好，小厮不怕他，跟着笑道：“少爷你这眼睛就差只装的下玉笙姑娘一人了。”
　　
　　　　
　　贺文轩那张脸英俊的脸几乎是燃烧般的红起来：“那……那我。”他有这番明显吗？
　　
　　他是喜欢玉笙，心中只有她一人，但玉笙到底还太小，还没及笄。寻常往日里俩人在一块，大多都是谈论诗词书画。
　　
　　他一直是念着玉笙小，等她再长大些再告诉她的，这眼看着就要及笄了……
　　
　　贺文轩超前走的脚步硬生生停下来，扭头往旁边拐了个弯儿：“你去通知一下姑娘，让她去梅园找我，就……就说我在那儿等她。”
　　
　　到底是男女授受不亲，连他身侧的小厮都瞧出这番明显，若是让旁人瞧见了，未免是要若人口舌的。
　　
　　小厮仰头，瞧着自家主子那泛红的耳尖，低下头笑了一声：“是是是，奴才一定将玉笙姑娘好端端的送到少爷您眼前。”
　　
　　下了廊檐，再过一道拱桥，这小院从外面看似不大，内中却是极有乾坤，贺文轩脸上的红潮还没褪下来，脚步却是轻快，一路上经过那锦鲤池后，再朝前走拐个弯儿便是梅园了。
　　
　　定了定神，贺文轩宽大的修摆一甩，抬脚刚跨过门栏却是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你怎么在这儿？”来人身着藏蓝色的长袍，外罩灰色的鼠皮披风，五官平淡无奇，面容却是周正，瞧着一副老实相。
　　
　　瞧见他，贺文轩收回伸出去的腿，喃喃的喊了一声儿：“爹？”
　　
　　“谁让你到这来的？” 贺丛文那张略微圆润的脸上眉毛飞速的拧了拧，随即朝前走去，对着身后的人道：“跟我过来。”
　　
　　贺文轩撩起眼帘往前看了一眼，他只需再往前走几步，拐个弯儿就能到了。可……身后，贺丛文往后看了一样，眉心紧拧，厉声道：“还不快点跟上来。”
　　
　　贺文轩再也不敢犹豫，扭头听话的跟了上去。
　　
　　****
　　
　　“姑娘慢点，小心脚下。”
　　
　　少爷对这玉笙姑娘极为的看中，小厮一路上自然也是十足的体贴：“这绿梅可才刚开，我们少爷一听说了立马就带姑娘来了。”
　　
　　玉笙点了点头，身后小厮仰头瞧了一眼，又急急忙忙得转回头。
　　
　　这位玉笙姑娘可当真儿是好看，难怪让少爷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也惦记了这么长时间。
　　
　　“前面就是梅园了。”
　　
　　想到刚刚少爷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小厮面上浮出一丝笑，朝前走的脚步停了下来：“小的就先送姑娘倒这儿了，姑娘自个儿进去就成。”
　　
　　梅园里的门是敞开着的，人还没进去就闻见里面传来一股淡淡的梅香。
　　
　　三七扶着自家小姐要往里走，还没两步袖口就被人抓住了，小厮努了努嘴使了个眼色：“少爷在里头呢，姑娘就跟我在外头候着。”
　　
　　“你先放开我。”三七一脸不高兴的甩开他的手，可想到文轩少爷平日里待她不错，朝那小厮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小院悠长，入目所见就是一大片的红梅，苍劲的枝丫上，一朵朵红怒放如火。玉笙刚一走进去，就被这满院的红梅晃了眼。
　　
　　这满院子的梅花，的确是好看。
　　
　　红梅一眼看不见头，那小厮说贺文轩在里面等她，玉笙一边赏着梅，一边往梅林深处走去寻人。
　　
　　梅林不大，但梅树却是生的茂密，略微走的深,入些，就瞧不见背后了，玉笙走了好一会儿却是还没寻见人。
　　
　　“人呢？”她皱了皱眉心，  既然这寻不见她正打算扭头往回走。可才刚往后两步，却是听见右侧传来一股细微的声响。
　　
　　玉笙往后走的步子顿了顿，定了定神扭头寻着声音走去。
　　
　　这一大片如火的红梅仿若一大片叠嶂，走了十几步，越过那片红梅林才瞧见里头的光景。火红梅林的最中央立着几株绿梅。
　　
　　红梅是如火般的娇艳，可那绿梅就是少了那丝艳丽，清雅极了。顶头的枝干随意攀爬生长着，花瓣有的绽开，有的才只是个花骨朵。
　　
　　以冰清玉洁的姿态，傲立在这寒风之中。
　　
　　　　难怪古人形容梅“艳丽而不妖，苍古而清秀。”玉笙靠前两步踮起脚尖想闻一闻，脚尖才刚刚踮起，身后便传来一声嗤笑声儿。
　　
　　那声音陌生，又带着明晃晃的嗤笑。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身形晃了晃，立即转身：“谁在那儿？”
　　
　　贺文轩？玉笙立即摇头，声音不像。
　　
　　贺文轩让小厮带她来这儿，可如今这么长时间却是没有瞧见人影。按照他的性格只怕一早就再门口等着了，可如今她都寻到这了都没看见人。
　　
　　可见他根本就不在这儿。
　　
　　玉笙眼神寻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凉亭之中。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里面清冷而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过来。”
　　
　　哪怕是隔着一层薄纱，玉笙也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眉心不动声色的拧了拧，她不喜欢这种目光，目的性太强，全是打量。
　　
　　“小女子无意间闯入此处，无意冒犯，还请贵人谅解。”玉笙曲了曲膝盖，起身扭头就想往回走。无论里面的人是谁，她都不想惹事。
　　
　　她咬着牙，脚步轻快的想走出去，还没两步，身后凉亭中那人的声音就砸在了她身上。
　　
　　冰冷的，不带一丝的温度：“再说一遍，过来。”
　　
　　那上位者天生自带命令的语气，让玉笙朝前走的脚步戛然而止，她僵硬着身子重新扭过头，目光一落在凉亭中，就止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凉亭立在梅树之后，小小的瞧着是半点都不不起眼，可如今却是察觉到有一双眼睛透过那一层雪白的薄纱，戏调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哪怕是没直视，却也让人忍俊不禁的打了个哆嗦。
　　
　　“过来——”里面的人已然不耐烦了。
　　
　　这是第三次了，玉笙知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僵硬着身如同一个听话的玩偶，一步一步朝着里面走了进去。
　　
　　那层轻薄的白纱掀起，玉笙还没走进去就闻见里面传来的酒味，浓烈却不刺鼻。精雕玉琢的玉榻上正躺着一个人。
　　
　　那人斜躺在软塌上，右屈膝踩着面前的黄花梨木的小圆桌，头束紫雕金玉簪，身着月白色的华服，一手执着酒壶，一手把玩着腰间的墨玉。
　　
　　玉佩下坠着的流苏正随着动作微微晃荡。
　　
　　瞧过来的眼神温和仿若带着笑意，一直落在她身上，显然是她刚一闯入就被人察觉了。
　　
　　玉笙看了一眼，便不敢抬头。
　　
　　头顶那串火热的目光没了遮掩，□□裸的在她的身上来回地游荡着。最后停在了她的细腰上。那一刻，玉笙只觉得自己腰间一热，仿若被烫着了。
　　
　　她强装自然的后退了一步，躲开那道赤.裸的目光。
　　
　　“呵——”软塌上，陈琢短促的笑了一声儿，他喝了点酒，眼中带着几分朦胧，执着玉佩的手摩挲着，眼神落在前段的玉笙身上。
　　
　　自打他下扬州之后，下面的人人心惶惶，吃喝玩乐糊弄了几日，又开始变着法子的给弄美人计。如今他刚来这凉亭歇上一刻，人就都送到了面前。
　　
　　这次选的模样倒是不错，就是瞧着人不太机灵。
　　
　　陈琢执着酒杯的手一抬，仰起那宛若神祇般的脸，他生的是极为好看的，男人用好看这个词未免会诸多不适，但是放在他这张脸上，却是极为的相配。
　　
　　从眉眼到身段，这个人生的就是天生让人膜拜，信服。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仿若是天生自带着光，只需瞧一眼，就让人迷了眼睛。玉笙掀开的眼帘抬起，落在他身上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陈琢那双眼睛从她腰上挪到脸蛋儿上，扬州果真是出美人，这张脸与这个身段哪怕是放在宫中也不为多见。
　　
　　他难得的起了一丝心思，修长如竹的手一松，指间的玉杯砸下来，沿路滚到玉笙的脚下，他这才挥了挥手，和招猫儿似的道：“来我这儿。”
　　
　　玉笙脚步往后连忙往后一退，这个男人她驾驭不了。她太清楚这双眼睛里的东西，看似温情实则不过是玩弄。
　　
　　她这样的出身，在这样的人眼中与阿猫阿狗没有区别。
　　
　　“小女子惶恐，不是有意冒犯贵人。”她再次曲了曲膝盖，那一截腰细的仿若如杨柳似的，微微一颤恍了人的眼：“这就退下，还贵人一个清净。”
　　
　　她说完立即就往外走，这个男人太危险，哪怕掩饰的再好，可浑身那股上位的气息还是毫不掩饰的从身上涌出。
　　
　　“呵……”欲擒故纵，陈琢抬手撑着脑袋，看着那仓皇而逃的背影，那丁点的兴致也淡了下来。这种手段他在宫中瞧的多了。
　　
　　刚不过是瞧见她那张脸生的可人。如今配上这拙劣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身后，玉笙脚步飞快的跨出凉亭，直到出去的那一刹那，才算是送了一口气。这人太过于凶险，她不敢多留。
　　
　　她大概是猜到里面的人是谁了。贺文轩在马车上说过的，京中来的贵人。
　　
　　扬州知府，四品官员瞧见了都要毕恭毕敬的人物。
　　
　　定了定神，贺文轩无端不来，是出了什么事？玉笙拍了拍有些泛白的脸，飞快的往门口走去。
　　
　　而身后，陈琢有些困倦，撑着身子走出凉亭，他刚说要清净，便没让人跟着。这儿他倒是熟悉，抄了小道往门口走去。
　　
　　还没走出门便撞上一群人，王全带着贺丛文等人正在寻他。“主子。”王全是他身侧太监，瞧见他松了一口气，抖开手中的大氅给他披上。
　　
　　“殿下无事就好。”贺丛文躬下身子，不着痕迹的擦拭了一下额头的冷汗：“殿下若是出了什么事，属下万死不辞。”
　　
　　陈琢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无意笑道：“贺大人勤俭多年，怎么也学会官场上受贿一套了。”贺丛文担任扬州知府多年，一直勤勤恳恳为百姓谋事。
　　
　　倒是难得的好官。
　　
　　扬州城油水多，贺府却是家中清贫，贺丛文脚下穿的那双鹿皮靴子，鞋底早就磨破了皮，也舍不得换。
　　
　　“殿……殿下。”贺丛文一脸懵，颤颤巍巍的：“属下何时……”
　　
　　“刚刚那女子……”陈琢面色淡了下来，抬手捏了捏眉心随口一提，他带着人领头往外走，刚到门口脚步却是一停。
　　
　　门前，玉笙站在廊檐下，淡粉色的裙摆上绣着一簇簇绿梅，微风吹起她的裙摆，那一截腰细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而头对面，贺文轩低着头，一脸惭愧的解开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对不住，我来晚了。”带着温度的披风罩在身上，她整个人浑身都立即暖了起来。
　　
　　“无事。”玉笙摇摇头，看着他愧疚的模样，唇角微微勾了勾：“送我回去吧。”贺文轩点头，走在她身侧护着她回去。
　　
　　陈琢收回目光，看向身后的贺丛文：“贺大人，这是……”贺丛文低着头，语气带着几分干涩，一脸紧张道：“回殿下，这是犬子。”
　　
　　他嫡妻早亡，又多年未娶，贺文轩从小不在他身侧长大，很少有人知晓他还有个庶子。
　　
　　“原来贺大人有位公子。”陈琢手指摸索着腰间的墨玉，眼神继续落在前方：“我还当贺大人无儿无女。”
　　
　　贺丛文背后开始冒出冷汗，他也不敢擦，抬起头来往上撇了一眼。
　　
　　陈琢眼睛一转，却是故意落在了前方那绣着绿梅的细腰上。
　　
　　




4.  第四章：初雪   “太子只怕也看中那姑娘……

　　夜幕降临，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
　　
　　玉笙没能出府，赶车的小厮过来禀报说是马车坏了。
　　
　　“这马车好端端的，怎么说坏就坏了？”三七撅了撅嘴，不怎么高兴。她与小姐说好只出来一日，今晚务必是要赶回的。
　　
　　月楼的女子哪怕是个瘦马，可自小吃穿用度礼义廉耻可是按照大家小姐培养，姑娘们在外留宿，可不要坏了名声？
　　
　　三七怕回去挨骂，一边嘟囔着抱怨，担忧的眼神时不时的看着窗外:“这样下去只怕城门都要关了。”
　　
　　“要不去让贺少爷催催，晌午瞧着还上心的不得了，如今怎么人影都瞅不见了。”
　　
　　“别看了。”软塌上，玉笙放下手中的茶盏：“今晚大概是回不去了。”
　　
　　“姑……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三七不明白，愣愣的转过头。
　　
　　玉笙坐在软塌上，面色及其的不好看。这么大一座庄子，怎么会连一辆马车都没有？只怕是有人有心要留她，又瞧见她地位卑微，想将她拿傻子糊弄。
　　
　　手指搭在桌面上敲打着，玉笙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来。
　　
　　***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夜晚的天带着一丝凉风。
　　
　　贺文轩站在廊檐下，面色涨红着垂着脑袋，仔细一瞧那下垂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鼓起勇气般的仰头往对面的人瞧了一眼，问：“爹为何要故意让我们留下来？”
　　
　　他本要送玉笙回去，可小厮说马车坏了。姑娘家在外最注重的便是名声，她若是留下来宿下一晚，只怕回去后月楼中会有闲言碎语。
　　
　　哪怕是有这一丁点的可能，他也不想她去受这个委屈。他送玉笙回厢房休息过后，亲自找了个会修马车的，可一到了马厩却发觉，几辆马车都好端端的在那儿。
　　
　　哪里是马车坏了不能回去？分明是个借口。
　　
　　“你跟那姑娘什么关系？”贺丛文那张端正的脸上眉心皱起，严肃的面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贺文轩自小就敬重父亲，瞧见他这模样明显紧张，却还是道：“我与玉笙一早相识，等她及笄我便要娶她为妻。”
　　
　　“不知所谓。”贺丛文猛甩袖摆，气的吹胡子瞪眼的：“我贺家的门楣，岂会让你娶个瘦马？”
　　
　　“父亲？”贺文轩愣愣的抬起头，与玉笙的这段关系中，他只想过玉笙可能不会接受自己，却是没想过遭受的第一个阻碍居然会是他父亲。
　　
　　“我日后自然会替你寻温柔贤惠的贵女当妻子，至于这个瘦马今后就莫要再来往了。” 贺丛文上下扫荡了他一眼，随即漠然的从他的身侧走过。
　　
　　身后，贺文轩呆呆地楞在原地，随即身子一软，低头猛然的咳嗽了几声。
　　
　　“少爷。”小厮吓了一跳，立马上前拍着他的后背。
　　
　　刚那一下用力太狠，喉咙一阵撕扯的痛，贺文轩摆摆手不让小厮靠近，想到刚刚父亲说的话，心却渐渐地冷了下来。
　　
　　贺丛文一路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听着背后的咳嗽声，身侧的小厮一脸的担忧。
　　
　　“老爷，您何必要逼迫少爷？”贺丛文唯独只有这一子，辛苦筹谋的一切都是他的，自然是打心眼儿里疼爱。
　　
　　“我养他至今，可不是让他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贺丛文面上极为难看，那张老实的脸上因为发怒，五官拧在一起带着几分狠厉。
　　
　　“老爷您也说了，不过就是个瘦马。”小厮们是身侧伺候的，自然最是能看清自家老爷的心思：“少爷喜欢，让他玩玩就是了，左右又不娶进门，何必要为了个女人，伤了父子之间的感情？”
　　
　　贺丛文那双鹿皮靴子停了下来 ，他如何不懂？
　　
　　只是……略微发厚的唇抿了抿，贺丛文脑子里想的却是白日里瞧见的那一幕，太子殿下的那双眼睛，分明是落在那姑娘身上的。
　　
　　太子殿下微服私访来到扬州，来之前丁点风声都没传出来，下扬州十来日说是来游玩，背地里却是开始暗查。
　　
　　贺丛文不知太子查出些什么，又知晓些什么东西，总之……太子一日在这，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脖子总是悬着的。
　　
　　“太子只怕也看中那姑娘了。”白日里，那双眼睛骗不了人，贺丛文垂下眼睛，转了转手中的玉板子，吩咐：“让人准备一下，今晚将人送到太子床榻上。”
　　
　　****
　　
　　申时一过，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三七也绝了回去的念头。只是一想到回去要挨上一顿骂，心都是在哆嗦着。
　　
　　姑娘要是在这儿出了什么事，嬷嬷能够手撕了她。
　　
　　忐忑了一下午，到了快晚上前院那边忽然有人来送了东西来。可瞧着桌面上那些珠宝首饰与衣裙，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姑娘。”三七扭头，看着身后的玉笙，手指着桌面上：“这些……”
　　
　　那些珠宝首饰样样皆不是凡品。琳琅满目摆了整整一桌子，更别说那些新做好的衣裙，从里到外全是好东西。
　　
　　“这些都是文轩少爷让人送来的？”
　　
　　撇了撇嘴，三七试探的看着自家的姑娘：“这文轩少爷究竟是何人啊？”  平日里他素来低调，吃穿用度瞧不出来，可如今看过来倒也不像是个简单的富家公子。
　　
　　玉笙站起来，拿起那些衣裳首饰看了一眼，淡淡道：“不是他送的。”这些珠宝是样样都是好东西，但光是华丽却没一样是她的喜好。
　　
　　贺文轩向来心细，这东西不像是他的手笔。
　　
　　“不是贺家少爷？”三七惊讶的嘴巴长得合不拢：“那……那是谁？”
　　
　　玉笙脑子里闪现出一个人影，是他？摇摇头，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那样尊贵的身份，就连四品知府都要毕恭毕敬的人，何必要将心思放在她身上？
　　
　　“不知道。”她放下手中的簪子，没再多看一眼。
　　
　　“你去贺少爷那去一趟，就说我问明日几时回去。”
　　
　　连知府都要相陪的贵人，此时贵人既然在这，那知府自然也来了。这院子看似安静，实则上却是内含波涛。
　　
　　如今只盼着，这次能够平安回去。
　　
　　三七点头，小跑着去寻贺家少爷，她前脚刚走，后脚奴才们就端来了晚膳。
　　
　　晚膳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四喜丸子，酒槽鸭，炸鹌鹑和冬笋煨肉，还有道新鲜的青菜汤。
　　
　　饭菜色香俱全，但玉笙半点没动，只尝了一口那青菜蘑菇汤，微微抿一口便尝出里面添了荤油做的，便也放下了。
　　
　　三七一去了许久都没回来，玉笙心中惦记放不下。
　　
　　想了想准备出门去寻一寻，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她怕三七迷了路。可她刚披上斗篷，人还没出去，就听见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儿。
　　
　　声音参差不齐又凌乱，不像是一个人，玉笙心中一慌，连忙躲到屏风后。
　　
　　下一刻，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来人往屋子里转了一圈，瞧见屋子里空荡荡的，吓了一跳：“人呢？”
　　
　　男人声音厉声呵斥，屏风后玉笙心中慌乱，她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跑了？” 来人走进屋子里，门啪的一下被合上，那双尖锐的眼睛往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屏风后。
　　
　　雪白绣着云鹤的屏风上，透出一点颤抖的影子。
　　
　　玉笙只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侧的脚步声却逐渐的靠近，她知晓自己这是逃不了了：“救命！” 
　　
　　她立马大喊了一声儿，嗓音刚落下屋子里那人如离弦的箭，疾步冲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下一刻，手刀砍在她的后颈，玉笙整个人没反应便晕了过去。
　　
　　“这姑娘倒是机灵。”
　　
　　“别多嘴了。”旁边，另一个小厮道：“快点将人送过去。”黑夜中，两人扛起人放入轿中，几人抬起轿子，眨眼就没了身影。
　　
　　梅林深处，书房中
　　
　　月色漆黑一片，只有屋内的烛火透过窗户，传来朦胧的光。
　　
　　屋子里的烛火透亮，陈琢坐在书案前，执着毛笔低头正在批折子。王全站在他身后，双手笼在袖子里，低着头。
　　
　　瞧那模样，像是正在打盹儿。
　　
　　室内里的炭盆燃着，时不时的传来一阵噼啪响。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书案前，陈琢执毛笔的手一顿。
　　
　　下一刻，正在瞌睡的王全瞬间惊醒，他扭头往身后瞧了一眼。
　　
　　瞅见主子的眼神后，王全立马上前打开门：“谁啊？”
　　
　　门外，停着一顶轿子，领头的小厮走上前，冲着王全巴结道：“王公公，这是陶大人送给殿下的礼。”
　　
　　“你们家陶大人倒真是神通广大。”王全略微肥胖的身子摇摇摆摆的走上前，皮笑肉不笑的道：“殿下都躲到这莽荒之地了，还能寻着女人来。”
　　
　　“人我们送来了。”小厮低着脑袋，不敢多说：“那奴才们就退下了。”
　　
　　王全冷笑一声儿，看都没看那轿子一眼，扭头就回去了。这天寒地冻的，冻上一晚上，能活着就算这姑娘有福气，抗不过去，冻死也就是她的命。
　　
　　“殿下，是陶大人又给您送礼来了。”
　　
　　陶大人，陶志文，是个惯会花天酒地的，自从陈琢来扬州开始，陶志文就开始收罗各类美人，想送到太子榻边。
　　
　　“随他。”
　　
　　陈琢头也没抬，继续低头奋笔疾书。六月潮州闹饥荒，朝廷拨下一批救济银，第一艘船随着里面的二十万两白银运往扬州河运。
　　
　　出了扬州河运船却是眨眼之间少了一艘，上面的救济粮也跟着没了踪影。
　　
　　事后这事报到朝中，只说不幸沉了船，救济银跟着掉入江中。
　　
　　朝中处理了那批运送银子的官员，抄家的入狱的七七八八却是个个喊冤。这事本该搁了一段落，但上个月这批刻着官印的银子却是又开始在市面上流通开来。
　　
　　陈琢下扬州十来日，查的就是这批本该没了的银子。可来这这么久，发觉这扬州就像是一处铁桶，寻不出一丝痕迹。
　　
　　天色眼看着就要亮了，王全看着身后处理了一整晚公务的主子。想上前去劝，却是不敢。
　　
　　挑起眼帘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雪。王全眉心跳了跳，想到门口的轿子里还有个人，心中开始同情。
　　
　　也是那姑娘命不好，早不下雪晚不下雪，这冻上一晚只怕明个儿就要硬.了。
　　
　　门外，雪下的越发的大，铺了一地的白。西北风夹杂着雪粒子吹开轿帘，打在里面。
　　
　　玉笙活生生的被冻醒了，颤抖着的睫毛睁开，眼帘下被冻的结了冰。
　　
　　她浑身僵硬，手脚冻的发青发紫，夜晚的冷风夹带着冰粒子，每刮在她身上一次，就犹如一把刀，割的肉生疼。
　　
　　是谁要害她？却又没想让她死。
　　
　　玉笙拼命着挣扎着，眼前漆黑的只看得见一片朦胧，透过那丝光，玉笙手脚摸索着才知晓自己此时大概是被困在了轿中。
　　
　　她手脚皆被捆在一起，稍微动一下，那绳索就陷入肉里，她不知自己被捆在这里多久了。但她知道自己再冻下去，肯定是要出事。
　　
　　她双手生疼，是那种长期不动血液没有滚动，一点一点冻硬的疼。
　　
　　嘴也被堵住了，无法出声儿，她双手背在身后，蜷缩着身子想尽法子想将嘴里的帕子拿出来。
　　
　　屋内，处理了一整晚公务的陈琢放下手中的毛笔，他捏了捏眉心，整个人往背后一靠：“下雪了？”
　　
　　王全正在琢磨呢，闻言立马扭头：“是，下雪了。”
　　
　　外面，雪铺白了一地，天地之间一片白。陈琢放下捏着眉心的手，双手撑着书案站起来。王全急忙跟在身后。
　　
　　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一道声响。
　　
　　轿子中，玉笙挣扎的的身子忽而愣住了，她没听错，轿子外面有脚步声。　　
　　
　　“救……救命……”
　　
　　帕子堵住了嘴，她口齿不清，发出的声响只有一丝丝的微弱。只好侧着身拼命撞着轿子，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否则这么冷的天她只怕是要冻死。
　　
　　外面的脚步声越靠越近，陈琢皱眉扭头，脚步停了下来。
　　
　　“这……这是陶大人刚刚派人送来的。”王全跟在身后，提醒。
　　
　　陈琢皱着的眉心舒展开，记起来了：“让人抬下去吧。”他毫不怜悯，甚至于余光都留下。
　　
　　抬脚继续朝前走，这时轿撵中的玉笙总算是将嘴里的帕子弄了下来。“救我……”她虚弱的发出一声绝望的求救，她不想死。
　　
　　雪地里那双玄色的长靴硬生生的停了下来，扭头重新往轿撵中看去，随后竟一步一步的回了头。
　　
　　“主子。”看着主子返回头往轿撵中走去，王全惊的眼睛都瞪大了。
　　
　　陈琢站在轿撵前，那修长如竹般的手指微微挑起轿帘的一角，微微弯下腰。
　　
　　帘子撩起，朦胧的月光洒了进来 ，玉笙挣扎的身子僵硬住，整个人狼狈的抬起头。
　　
　　男人身着月白色的华服，立在月光之下，站在一片绿梅之间。天地之间白成一团，唯独那双眼睛黑沉如水，透彻却又直击人心。
　　
　　




5.  第五章：大氅   “这回倒是聪明，知晓我……

　　“砰——”
　　
　　玉笙整个人是被扔出去的，她身上的衣裳被风雪淋的几乎半透，身子一沾上被褥，她就整个人往里面钻。
　　
　　“看样子还没冻坏。”陈琢垂眸往床榻上撇了一眼。
　　
　　他一路抱她回来，身上挨着的地方也被浸湿了，他拍了拍肩头的雪，解开大氅随意扔到一旁。
　　
　　扭头吩咐：“上水。”
　　
　　门外，王全靠在门框前，心中早就震惊的不行，这轿子里的姑娘是谁？他还是头一次看见殿下这样抱着个女人。
　　
　　“是……是。”
　　
　　听了吩咐，王全回过神来急急忙忙的吩咐人上水。大半夜的，整个院子的奴才都被惊醒了，又是抬浴桶，又是烧热水的。
　　
　　奴才们一窝蜂的鱼贯涌入，很快屏风后洗漱用品就已经准备好了。奴才们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了出去，门‘嘎吱’一声被关上。
　　
　　床榻边，陈琢一边挽起袖口，一边朝她道：“你是要自己去，还是我帮你。”
　　
　　床榻上，玉笙的整个人都陷入被褥中，可浑身还是冷的颤抖，湿透的衣裙黏在身上，她死死咬着牙才克制自己没有晕过去。
　　
　　“什……什么？”牙齿上下摆动着，她整个人都在哆嗦。
　　
　　陈琢翘起来的腿放下，从椅子上起身，靠近床榻前一把扯开她身上的被褥，看见她冻的青紫的脸，面上毫无怜惜。
　　
　　手指着前方的浴桶：“下去，不会？”
　　
　　玉笙仰起头，那张风光霁月脸表情虽依旧是温和的，可她还是看出眼中带着的不耐。
　　
　　她不敢再多嘴，更加不敢惹面前的人生气。
　　
　　可她浑身没了力气，只能努力从床榻上往下挪，双脚刚沾上地冻的僵硬的腿甚至站不稳，还没反应过来直愣愣的就往地上一跪。
　　
　　‘啪——’的一声响，她只觉得膝盖都要碎了。
　　
　　“啧……”陈琢嫌弃般的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眼中毫无半点怜惜。抱起她，一把扔进了浴桶中。
　　
　　水是温热的，玉笙几乎是被砸进去，她连着衣服缩在浴桶中，瑟瑟发抖。可那被冻僵的身子却是一点一点有了温度。
　　
　　等血液涌上来，身子渐渐缓和了，玉笙在身上摸索了一番，幸好她中途醒了，人还没冻坏。若是再晚一点，或者说她没醒过来。
　　
　　第二天还有没有那个命睁眼，就不一定了。
　　
　　“水凉了就起来。”床榻前，陈琢随手捧了本书再看，身后奴才们重新收拾着床榻，他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寝衣。
　　
　　雪白的寝衣没半点修饰，着在他身上依旧是翩翩君子，风光霁月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玉笙落在他脸上的神色楞住了半响，随后脑子里的血才一点一点回转过来。她如今怎么就陷入了这番境地。
　　
　　白日里遇见这人分明还是避之不及，可如今两人却又共处一室？
　　
　　是谁打晕了她，将她绑在轿中。还有，面前这人究竟是何身份？为何要将她送到他的门口。
　　
　　“陶大人莫非没教你，怎么伺候人？”掩藏在书后的眼睛一瞬间撩起，那尖锐的眼神一下子就锁住她的眼睛。
　　
　　玉笙低下头，不敢再看，声音却是颤了一下：“陶大人？”她如何认识这位陶大人？
　　
　　陈琢放下手中的书，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靠在太师椅上。那双漆黑入墨的眼睛毫不掩饰的打量着她。
　　
　　上上下下，直至她凌乱的领口下，露出的一截如雪的肌肤，只可惜被风雪冻的殷红。
　　
　　那目光太过于放肆，玉笙哪怕直小就受过千百种目光。可被他这番盯着，依旧是头一次。她整个人犹如煮熟的虾。
　　
　　冻得没了血色的脸一下子涨红，身子往后猛缩直至靠在浴桶上，屈膝陷入水中只露出一张脸。
　　
　　面前之人发出一声嗤笑。
　　
　　玉笙不知他这是误会了什么，牙齿上下摆动着，解释：“我不认识陶大人。”金尊玉叶的贵人，哪怕穿着的在简单，也掩饰不了他身上滔天的气势。
　　
　　无缘无故被掳，又被捆在轿撵中送到这人身侧。
　　
　　玉笙知晓自己必须要解释清楚。
　　
　　“今……今日贺公子约我，一起出来赏梅。”梅林之间的事，恰好是遇见他。玉笙抿了抿唇，略过了这一段。
　　
　　“出了梅林之后，本是准备回去，赶车的小厮却是传来消息，说是马车坏了，要我们留宿一晚。”玉笙知晓面前之人有多精明，在他眼皮子底下压根儿不敢有任何的隐瞒。
　　
　　细无巨细，全部说了清楚：“被打晕之后、，醒来就发觉自己被困在轿中。”之后的事，不用多说，两人心中也清楚了。
　　
　　这次来梅林的究竟有多少人，或指说有多少是陶大人的眼线，还是有人打着陶大人的目的行事，这些就不是她要考虑的了。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你完全不知情？”
　　
　　太师椅上，陈琢整个人身子往前一倾，抬手摸索着大拇指上的玉板子，面上带着笑意。可他一双眼睛没有温度，在她身上打量了好几眼。
　　
　　忽而，把玩着玉佩的手一松，他整个人从椅子上起身，大步走向浴桶之中，一掌掐住她的下巴。
　　
　　手腕朝上抬起，玉笙整张脸陷入他的掌心。
　　
　　巴掌大的脸蛋，纯的仿若不沾染世间的任何杂质，陈琢下垂的眼帘扬了扬，黑沉的目光中仿若是溢出了一丝笑意，却又很快的消失不见。
　　
　　“这回倒是聪明，知晓我的口味。”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玉笙整个人却仿若冻住了，脸上没了血色。男人靠的这番近，近的她甚至能够清楚的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迦南香，如他这个人，淡淡的，却是让人避无可避。
　　
　　中间虽隔着浴桶，却只需一垂眼就能瞧见她的身子，薄裙贴在身上，根本什么都掩盖不住。
　　
　　可玉笙却是不敢挣扎，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儿。
　　
　　陈琢低眉，看着她那副快要憋死的模样，掐着她下巴的到底放了下来，玉笙刚要松一口气，却见他手心往下，直接深入浴桶中。
　　
　　如玉般的指尖在水面上点了点，在水面上荡起一片涟漪。
　　
　　他沉声儿道：“水凉了，起身。”
　　
　　玉笙那憋着的一股气猛然松开，不敢抬头只愣愣的点头：“是。”
　　
　　****
　　
　　那薄薄的屏风压根儿遮不住什么。
　　
　　随着一声水响，一抹倩影从浴桶中起身，纤细的身姿的投在屏风前，婉约又朦胧。
　　
　　陈琢捧着茶盏，抿了一口，眼睛却是落在屏风上。
　　
　　那张脸生的的确是符合他的口味，身段更是可人。高高耸立的是胸，纤细一把手掐的住的是腰。
　　
　　腰下生的更是可人，行动之间，如高山般起起伏伏，微微颤动。
　　
　　垂眸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他很久没有这样的兴致了。
　　
　　只从晌午初见面开始，这人躲避的念头就是这番明显，他是觉得她可人，却也没有非要不可的地步。
　　
　　何况……茶盏搁在桌面上，他开口：“你与贺丛文家的少爷，是何关系？”
　　
　　屏风后，玉笙擦拭着身子的手一顿。
　　
　　她都极力想要强迫自己忽略他在屋子里了，他这个时辰点还找她聊天？身后的烛火将影子透在屏风上，她整个人难堪的无所适从。
　　
　　咬着牙，才强忍住怨气，小心翼翼的问：“您说的是贺文轩？”
　　
　　“呵——”软塌前，陈琢收回目光，揣着明白当糊涂，她倒是胆大，在他面前也胆敢说谎。
　　
　　知他不信，玉笙也懒得再解释，今晚这一遭本就是个意外，她与他日后不再相见，也就没什么好去伪装慈男信女。
　　
　　将身上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玉笙整个人大松了一口气。被风雪吹了半夜，身上没冻伤已经是大幸。
　　
　　可她检查之后又犯了难，身上的衣裤襦裙连带着鞋子全部湿透，浴桶旁放着的也只有擦拭的软巾。
　　
　　这是冬日，她总不能继续穿着湿透的衣裳出去。
　　
　　外面正下着大雪，她这番走出去，只怕是会要了半条命。
　　
　　“贵……贵人。”陈琢瞧见她那影子僵硬了半响，随后才支支吾吾的开口：“能不能借我一身干净的衣物？”
　　
　　哪怕是瞧不见她的面，也能想象出她此时耳尖定然是红的厉害。
　　
　　陈琢那光明正大的目光收回来，轻喊一声：“王全。”
　　
　　王全知晓今晚自己也不得睡了，听见半点声响就立马进来。
　　
　　门‘嘎吱’一声被打开，屏风后，玉笙慌乱的不行，整个人下意识的想都没想，立马就蹲了下来。
　　
　　可蹲下来之后，更是无措，整个人像被放入热锅中滚了滚，红的都快能滴血。
　　
　　软塌上，陈琢瞧见这一幕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却是笑了，冲着迎面走来的王全立即道：“站住。”
　　
　　王全一只脚正伸出去一半呢，可谓是硬生生的停了下来，后脚也跟着抬了出去，差点儿没将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主……主子。”
　　
　　王全垂眼看着地上，头不敢抬。
　　
　　陈琢看着前方缩成一团的身影，心情莫名的大好：“去拿一套我的衣物来。”
　　
　　王全也不敢开口问了，磕头立马就去办了。
　　
　　衣物很快就拿了过来，因是贴身的东西，  王全特意挑了几件不常穿的，从进门再到放下东西，再出门。
　　
　　王全的眼睛一直低头看着地上，从未抬起来过。
　　
　　等门关上了，陈琢才亲自拿着托盘走过去，靴底踩在铺了毛毯的地板上，脚步声细碎的，却是又一下一下沉稳又坚定。
　　
　　“起来吧，人出去了。”他站在屏风后，一手执着托盘送上前，人却是站在最远处，没越界。
　　
　　屏风后，  玉笙明显是有几分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呐呐的伸出双手接了过去。
　　
　　“谢……谢谢。”支支吾吾的开口，声音如同蚊虫般。
　　
　　屏风后，传来短促的一声笑。
　　
　　他的身形太过于高大，衣服自然也是。从寝衣，再到袭裤，外衣，玉笙从里到外换上他的衣物。
　　
　　鼻尖一股熟悉的迦南香，玉笙红着脸走了出去。
　　
　　她身形娇小瘦弱，他身形又是十足的修长。穿着不合身的衣裳自然是不好看，特别是袖口裤腿之处挽了好几道才堪堪撑住。
　　
　　哪怕是这样，也只能勉强的走出来，稍微一动就宛若唱大戏的一般。
　　
　　软塌上，陈琢低头看书的脸抬起来，瞧见她这副模样，眉心显然是跳了跳。面上有几分的一言难尽。
　　
　　“很……很丑么？”
　　
　　女子都是爱美的，玉笙更甚。
　　
　　她向来就对自己这张脸极为的在意，面前这个男子虽是不熟，但那眼神却依旧是让她忐忑。
　　
　　陈琢一整晚没睡，此时天已经大亮了，人也睡不着了。听见她这声儿往她脸上打量了片刻。她知不知晓这话究竟有多暧昧？
　　
　　她穿着他的衣裳，站在他的面前，里衣之下是不着.寸.缕。
　　
　　红着一张脸，问他丑不丑？
　　
　　“过来——”眼中的眸色暗了下来，陈琢朝她勾了勾手。
　　
　　玉笙听出他的语气，这才察觉出自己这话问的出格了，暗恨的咬了咬舌尖，玉笙连忙低下头，更别说听他的话过去了。
　　
　　“天色已经亮了。”
　　
　　窗外，风雪依旧是在下着，玉笙抬头瞧了一眼，侧身对着前方的人道：“感谢贵人助之恩，玉笙就退下了。”
　　
　　玉笙说完，拎着长长的裤腿就要走。
　　
　　此时天已经快亮了，她这个时候再不回去，被人瞧见与这人相处一室，只怕是扫了清誉不说，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站住。”
　　
　　眼看着她就要走出门口，身后的人忽然开口阻止。
　　
　　玉笙朝前走的脚步站定，暗地里闭了闭眼睛。身后的脚步声越靠越近，玉笙的心中七上八下。　 
　　
　　那脚步声直至于她背后才停下来，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身后的人吩咐：“转过身来。”柔弱无骨的手掐了掐掌心。
　　
　　玉笙深吸一口气，听话的转过身。
　　
　　她那张脸生的的确好，白生生的脸，雾蒙蒙的眼，巴掌大的脸蛋上满是无辜，且娇且媚，惹人怜惜。
　　
　　哪怕是如何看，这张脸都是惹人心动的。
　　
　　陈琢的眼帘下垂，遮住了漆黑如墨的眼神。梅林之处他不过随意撇了一眼，贺丛文却是能立即就将人送到他床榻上来。
　　
　　既不顾他庶子的意愿，且还打着陶志明的名号。
　　
　　这个贺丛文，倒是比他了解的更有意思，陈琢轻笑了一声儿抬手将大氅披在她身上。
　　
　　温热的气息一瞬间朝她涌来。
　　
　　玉笙颤抖着的睫毛睁开，前端，陈琢低着头，抽出她身上的腰带。
　　
　　他那双手指生的极为好看，手指灵活的打开那羊脂白玉的暗扣，又将她的衣裤都抿在里面，可哪怕是将外衣都塞了进去，她那腰还是太细了。
　　
　　那根月白色绣着暗纹的腰带，在她腰上足足系了两圈。
　　
　　“谢……谢谢。”看着他的手放下，玉笙急忙朝后退一步，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腰，刚刚是极力忍耐着，才没克制自己浑身颤抖。
　　
　　“玉笙这就退下了。”
　　
　　她打开门，拎着还在往下掉的裤腿就往外跑。门外，早就在那候着的王全吓了一跳，瞧见玉笙出来，先是往她身上的斗篷上瞧了一样，随后看向屋内。
　　
　　“送她回去。”陈琢摩挲了一下大拇指上的玉板子，转身收回目光。
　　
　　“是……”王全赶紧打着伞跟了上去。
　　
　　*****
　　
　　一晚上过去雪下的越发的大了。
　　
　　此时天还没完全大亮，四周涌着朦胧的光，王全一手执着伞，一手提着灯跟在玉笙的身侧。
　　
　　让殿下这番对待的，这姑娘还是头一个。
　　
　　王全不敢明面上打量，可暗地里那些花花肠子已经转了十来个弯儿。
　　
　　身侧的目光时不时的落在她脸上，玉笙虽是察觉出来却是无法阻止。颦了颦眉，眼瞅着快要到了，忽而问：“昨日留宿梅园的，除了你家贵人之外，敢问还有谁？”
　　
　　她心中实则上是有了人选，但这话却不是问给王全听的。
　　
　　果然，王全听后也不回，只笑着道：“贵人们的事我们做奴才的也不懂。”将伞高高抬起，王全扶着玉笙上了台阶，随即道：“穿过游廊就到了姑娘的院子，未免人多口杂瞧见奴才，从而辱了姑娘的名声，奴才就暂送到这儿了。”
　　
　　“多谢。”玉笙点头颔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继续朝前走去。
　　
　　抄手游廊不长，走了二三十来步就到了。玉笙在门前站定，刚要推开门却撇见余光中的身影。
　　
　　扭头往旁边看去，玉笙整个人楞在了原地。
　　
　　贺文轩站在廊檐下，修长的身子站的笔直。
　　
　　他在那儿不知等了多久，身上披着的斗篷已经被风雪染成了白色，英俊的面上被冻得没有一丝血色，瞧见玉笙的脸，他抬手握拳抵住唇，猛然咳嗽了几声。
　　
　　可那双满是血丝的双眼，却牢牢地盯在她身上那件大氅上。
　　
　　




6.  第六章：未归   “那等你及笄之日，我便……

　　“奴婢回来之后发现姑娘不见了，只好又重新跑回去求贺少爷了。”
　　
　　三七打开门，瞧见门口站着的两人，声音越说越小。
　　
　　哪怕她什么都不懂，也知道姑娘一夜未归是件多大的事，何况如今她身上，还披着男人的衣服。
　　
　　她悄悄仰起头，往贺家少爷那撇了一眼，恰好撞见他立马低下了头。
　　
　　贺文轩身子不好，吹了一夜的风雪斗篷下的一张脸上早就没了血色，他冲着玉笙笑了笑，转身却又是一阵咳嗽。
　　
　　“你平安无事便好。”眼神在她身上的大氅上转了一圈，贺文轩权当没看见：“你先休息吧，有什么事等你醒了再说。”
　　
　　贺文轩说完转身就走，从始至终没有多问一句。
　　
　　玉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转身回了屋子 。三七连忙将人迎进来，屋子里燃了炭盆，暖洋洋的。
　　
　　她替玉笙解了身上的大氅，刚脱下来三七捂着嘴差点儿尖叫出声儿。大氅下面的衣物居然都是男人的。
　　
　　最关键是中间系着的那根腰带，上面的羊脂白玉，这可是世间难得的好玉，却不是她们这些人能够肖想的起的。
　　
　　“姑……姑娘，您这是？”
　　
　　这都清晨了，姑娘一夜未归，如今回来里里外外又带着陌生男子的衣物。
　　
　　三七捧着大氅的手都是哆嗦着的：“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又笙白着脸坐下来，问：“怎么让他在门口站着？”贺文轩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初次遇见他时他身上便时常带着药味。
　　
　　这样体弱的身子，怎可在这大雪天站上一整晚。
　　
　　“我们整个梅林都找遍了，就是没有找到姑娘。”未出阁的姑娘最是看中清誉，找人都不好光明正大的去寻。两人扯了个幌子说是小猫丢了，翻遍了整个梅林都没瞧见人。
　　
　　“贺公子后来脸色都白了，非得在这等你回来。”三七想到这里，面上也带了几分愧意：“奴婢劝他在屋子里等，他却是偏不听。”
　　
　　“非得站在廊檐下，说是姑娘您一回来他第一个就能看见。”
　　
　　贺文轩就是这样，看似体弱实则上倔的如同一头驴。玉笙与他相处大半年，最是了解他的脾性。
　　
　　他这样的人，认准了就很难回头。
　　
　　起初，她是想嫁给他的，知府家的公子，身份地位都是她这辈子都难以攀上的。何况，他这个人人好，日后哪怕是有了别人，他断然也不会委屈她。
　　
　　以她的身份，能让他带入府中，已经是自己能够盘算的最好的后路了。
　　
　　只是可惜……玉笙闭上眼睛摇摇头 。
　　
　　他父亲，那个传闻中的扬州知府，却是个有手段的。
　　
　　“我当时让你去给他带话，你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回来？”三七正在处理大氅，  这东西一看就价格昂贵，定然是个贵重之物。
　　
　　闻言头也不抬的道：“奴婢去的时候不认路，特意找了个小厮带我过去。”想到这里三七还气呢，撇着嘴抱怨：“天黑，那小厮不认路，带着我兜了好几圈，好长时间才寻过去。”
　　
　　“他那哪里是不认路。”
　　
　　玉笙发出一声冷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那是故意支开你，行调虎离山计呢。”
　　
　　“故意的？”三七惊的嗓门都大了，“姑……姑娘，什么调虎离山？”
　　
　　玉笙抬手捏着眉心，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三七在一旁急的不行，上上下下的就差四处乱跳了：“到底是哪个缺心眼儿的，敢怎么害我们姑娘？”
　　
　　玉笙没说话，她低下头，略微烦躁的抬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三七伺候着她解了衣裳，换上了自个儿的。
　　
　　“姑娘。”
　　
　　到最后，三七捧着手中的腰带走上前，正对面那枚玉带泛着莹莹的光，她小声儿嘀咕道：“这东西该如何是好？”
　　
　　“放下吧。”玉笙一瞧见那东西，就牙疼，她接过那玉带随意的团了团，想现在就扔出窗外来个眼不见为净。
　　
　　可那玉带搁在掌心中，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半个巴掌大的一块玉浑然天成，连三七都知晓这东西必然不是凡品。
　　
　　玉笙如何瞧不出来？
　　
　　想到那人那似笑非笑的眉眼，给她天大的胆子她也不敢就此扔出去。
　　
　　握在掌心中翻来覆去的把玩了许久，玉笙最后只好让三七收起来：“明日我寻个机会，还回去吧。”
　　
　　****
　　
　　王全办事向来利索，他是站在原地看着玉笙平安进屋才回去的。
　　
　　“人送到了？”
　　
　　屋子里，陈琢正在下棋，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听见门合上，像是随口一问。
　　
　　“殿下放心，奴才亲眼看着姑娘进了屋的。”
　　
　　王全说到这里，悄悄儿的抬起头打量了自家主子一眼。太子年仅二十出头，正是弱冠之年。却早与太子妃成婚七年。
　　
　　东宫之中，妻妾皆有，太子却是难得的有真心喜爱的。京中谁人不羡慕太子妃，嫁给这番风光霁月，芝兰玉树的太子殿下。
　　
　　就连下扬州，不知太子其身份，可每日想伺候太子之人依旧是数不胜数。
　　
　　可如今日那般，由着太子殿下亲自抱着的 ，那姑娘可是头一位。
　　
　　王全想到这儿，想了想那姑娘的一张脸，似乎有什么就不足为奇了。殿下向来不是个喜形于色之人，自打下扬州之后，殿下身侧就再也没让人贴身伺候过。
　　
　　今日能这番对待那姑娘，显然就是看中了的意思。
　　
　　何况伺候殿下多年，自然是知晓殿下的喜好。那姑娘那张脸，那一截柳叶腰。完完全全就是照着殿下的喜好来长的。
　　
　　也难怪殿下对她，与对待旁人不同。
　　
　　“殿下若是喜欢那姑娘，倒不如与那贺大人说一声儿，要了那姑娘去？”他刚刚可是看的真真儿的，那姑娘可是跟贺大人家的公子交往密切。
　　
　　太子这明显是起了心思，若是再不动手，只怕就晚了。
　　
　　“你着什么急？”陈琢正对着棋谱研究，闻言头也没抬：“送过去了？可是瞧见了些什么？说说？”
　　
　　“奴才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殿下。”
　　
　　王全摸了摸脑袋，笑了笑：“奴才送姑娘过去的时候，瞧见贺家的公子正站在廊檐下等着。”
　　
　　“哎呦，那么大的雪，他就那么直愣愣的站着等，瞧着这架势怕是真的动了心了。”贺家的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年前还中了乡试，想来也是个有前途的。
　　
　　何况，这知府大人可就这一个儿子，虽是庶出，但日后知府拼下来的东西，可不就是他的？
　　
　　陈琢垂眉，轻笑了一下，看那样子却是半点都没将那贺文轩放在心上。
　　
　　“除此之外呢？可还有说旁的？”
　　
　　“您怎么知晓？”王全心中暗自嘀咕着，随即道：“姑娘问奴才，昨夜宿在这儿的都有何人。”
　　
　　“来往皆为朝中人，奴才便没有回她。”
　　
　　陈琢听到这儿，从始至终那低垂着脑袋才抬起头，眯了眯眼睛像是笑了笑，眼中却是没有笑意：“她倒是聪慧。”
　　
　　“啊……啊？”王全摸着脑袋，没听懂。
　　
　　“她昨夜被掳，必然是这院中之人指示。”按照她说的，不认识陶志明在先。
　　
　　陶志明昨晚并不在这儿，那动手之人必然是借了他的手？或者说，他这四周有线人，一举一动哪怕连他的一个眼神，都能传到陶志明那儿。
　　
　　无论是哪一种，她这一问，摘清了自己。
　　
　　还提醒他往下查下去，顺便也替她报了昨晚的仇。
　　
　　“女子过于聪慧，也不是好事。”陈琢收了书，面上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睚眦必报，太累。”王全在一侧看的是触目惊心。
　　
　　殿下的喜怒不定，刚还满脸笑意，此时又像是完全没了兴致。
　　
　　挑了挑眉，再往窗外看了一眼，那姑娘也不知是有福气，还是无福气。
　　
　　****
　　
　　玉笙回去之后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已经是晌午。
　　
　　“姑娘醒了？”
　　
　　三七一直在外间候着，听见声响立即上前，她手脚麻利儿的撩起帘子，冲着还在床榻上的玉笙：“快起来洗漱用膳，前院传来消息马车修好了，待会儿用了饭我们就赶回去。”
　　
　　雪下的越发大了起来，早膳依旧是带着荤腥儿的，玉笙动了半个素包子。喝了一小碗粳米粥。别的就没在用了。
　　
　　“昨日那玉带呢？”剩下的她也没了胃口 ，低头吩咐三七收了东西，自己拿了玉带出门。
　　
　　这东西太珍贵，她自然不敢多留下，必定是要还给那人的。
　　
　　玉笙自小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强留不来的结果。何况这东西她也没想留，该是早早的还给她才好。
　　
　　她一路小跑着去了昨晚的院子，一路问了奴才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却是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已经人去楼空了。
　　
　　玉笙只好原路而返，刚走上游廊正与迎面走来的贺文轩撞了个正着。
　　
　　“去哪里了？”他一瞧见她，立马抿起嘴笑了一声儿，一双眼睛里澄澈的映出她的身影。
　　
　　她拿着玉带的手顿了顿，随即不动声色的藏袖口之中：“昨晚发生了件事，幸那贵人出手相助，我想特意过去感谢一番。”
　　
　　“人已经走了。”贺文轩上前，握了握她的手。至于别的，她昨晚发生了什么，为何穿着男人的衣服回来，他一句都不过问。
　　
　　一晚上过去，他眉眼之间疲惫了不少，却依旧是温和的暖着她的手心，将手中的手炉塞入她的掌心中：“东西收拾好了么？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他握了握她的手，感受到温和之后便立即放开。
　　
　　玉笙看着前方的人，他身形修长，步子又快，却始终只比他多出半步的距离。
　　
　　“让三七再收拾了，应该快好了。” 玉笙走到他身侧，问：“现在就能回去了么？”
　　
　　“雪下的太大了，若此时不走路上难免被雪封。”贺文轩走到她的右侧，挡住了前方吹来的风雪：“你收拾好了，我立马送你回月楼。”
　　
　　“好。”玉笙在他身后点着头。
　　
　　****
　　
　　雪下的太大，马车比往日里跑的慢些。
　　
　　回到城中足足用了一个半的时辰。
　　
　　贺文轩大概是昨晚冻久了伤了身子骨，坐了一路的马车面上有些难看，却还是坚持要送她回去。
　　
　　“慢点。”马车到了月楼后，他扶着玉笙的手下了马车，又将手中的雨伞给她。
　　
　　玉笙道了谢，身后贺文轩却是喊住了她：“玉笙，你是不是过几日就要及笄？”
　　
　　她的生辰是在下个月，细算起来的确也没多长时日了。
　　
　　眼看着她点头，贺文轩的眼中溢出一丝笑：“那等你及笄之日，我便接你出来。”接她出来，也就是买了她的意思了。
　　
　　瘦马不同于世间任何的女子，她的命运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是掌握在金银之中。
　　
　　她们如同货物一般，是可以被买卖的。
　　
　　面前之人是四品官员之子，无妻妾无通房，身侧干净，且心中有她。
　　
　　这是她之前就盘算好的结局，处心积虑经营了半年之久，如今也算是令人满意了。
　　
　　“好。”玉笙扭头，对着马车旁的人一笑，她执着伞，遮住了娇娇俏俏的一张脸。声音清脆却又娇糯：“我等你。”
　　
　　贺文轩看着前方的背影消失，这才上了马车心满意足的回了。
　　
　　玉笙回了月楼，可是引起很大的轰动。
　　
　　她自从昨日出去，一夜未回，今日才被人接回来。秦嬷嬷心中憋着火呢，瞧见她回来了，面色都硬了。
　　
　　“月楼的规矩，未出阁的女子不能在外留宿。”
　　
　　玉笙刚走进去，就被拦住了去路，秦嬷嬷坐在大厅中央，捧着手中的茶盏面容严肃：“你别以为我疼你，你就什么事都敢做。”
　　
　　玉笙是好，模样身段性情，甚至于才华在这儿都是拔尖儿的。
　　
　　“平日里由着你也就算了，可我也不能为了你坏了月楼的规矩。”秦嬷嬷是将她拿眼珠子看，可她与人出去一夜未归，若是这事儿传了出去，坏的可是月楼的名声。
　　
　　物以稀为贵，其余的姑娘们可是要降价的。
　　
　　玉笙知晓这事不好糊弄，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对策，她当着大家的面解了身上的斗篷，挽起袖口露出了胳膊上的守宫砂。
　　
　　秦嬷嬷瞧见后，心下瞬间松了一口气。
　　
　　玉笙放下袖子，往屋内看了一圈。月楼中的人大部分都出来了。瞧见她的样子，各个神色各异。
　　
　　她不管旁人是如何看待，带着三七就往自己的屋内走。
　　
　　秦嬷嬷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跟在她身后也进屋了。
　　
　　“玉笙，昨日那个老爷出价八千两，你真的不愿意？”八千两，她们拿九成，剩下的一成当做‘嫁妆’封给姑娘们带走，也算是成了一段缘分。
　　
　　绕是月楼这样的，听了八千两也难免不动心。
　　
　　玉笙瞧见她这副样子，心中越发的烦躁，却还是不得不笑着安抚：“嬷嬷忘了，我和贺少爷还好着呢。”
　　
　　“这贺少爷可是知府家的公子。”秦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确定他能让你入府？”贺文轩是知府庶子的事儿还是玉笙告诉她的，知府，可是正四品，扬州的知府深受陛下信任所在，这可是个天大的官。
　　
　　关键是与知府攀上关系，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半年前，秦嬷嬷就在给她物色卖家。幸好她提前一步拿出贺文轩来堵住秦嬷嬷的嘴。如今又有人开出了八千两的高价，玉笙怕背地里嬷嬷掉进钱眼里将她给卖了。
　　
　　“贺府只唯独他一个男丁，他说能接我出去那定然是能。”玉笙笑了笑，牵起秦嬷嬷的手，将自己手腕的镯子取下来戴在了秦嬷嬷的手腕上。
　　
　　“嬷嬷到时候就瞧着看吧。”
　　
　　秦嬷嬷得了好处，心满意足的出去了。　
　　
　　打发走了秦嬷嬷，玉笙心下松了一口气。
　　
　　“姑娘。”三七在她身后，一边整理着东西一边问：“您真的要嫁给文轩少爷啊？”
　　
　　“嫁？” 玉笙收回目光，自嘲一笑。她这样的身份，还指望嫁？
　　
　　能光明正大的入贺府，已经是她最大的要求了。
　　
　　*****
　　
　　“不行，想都不要想。”
　　
　　贺府中，贺丛文将桌子拍的啪啪作响：“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想让个瘦马入我贺府的门，想都别想。”
　　
　　“你如今还想八抬大轿娶她？”
　　
　　贺丛文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恨不得上前就是一脚：“我养你这么大，就是来给我添堵的。”
　　
　　贺丛文咬牙切齿，气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地上，贺文轩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却还是坚定道：“我这辈子的妻子，就只认她一人。”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贺丛文咬着牙，一巴掌抬起来，对着那张脸到底还是没舍得甩下去，最后那一巴掌落在桌面上，差点儿将桌子给劈开。
　　
　　“父亲不允，文轩便长跪不起。”
　　
　　“冥顽不灵。”抬手哆嗦着指着地上的人，贺丛文气的咬牙暴走：“你爱跪就在这儿跪着，跪死算了。”
　　
　　贺丛文气的急冲冲的回书房，刚一进去瞧见里面的人却是楞在了原地，那张涨红的脸上瞬间变得雪白，他犹豫了片刻，哆嗦着跪了下来。
　　
　　“殿……殿下怎么来了？”
　　
　　陈琢站在书案前，单手背在身后，正在抬头欣赏他墙上的书画，听见声响回过头，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起吧，贺大人。”
　　
　　手中的《三水回客图》打开，陈琢一边惊叹，一边冲着下首的贺丛文道：“今日去了陶大人府中赏花，他说你这儿画不少，孤便想着过来看看。”
　　
　　贺丛文站在下首，面上镇定道：“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平日里拿来玩玩罢了，恐污了殿下的眼。”
　　
　　“东西是不好。”陈琢松了手，拿起一侧的帕子擦了擦，往屋子里巡视了一圈。
　　
　　贺丛文作为一扬州知府，住宅只是个三进三出的小院，屋子里布置算的上寒酸不说，就连奴仆都少。
　　
　　不然他也不会人都到了书房，他那儿还没听见风声。陈琢想到这儿，笑了笑：“倒是没想到见识到了贺大人平日里不一样的一面。”
　　
　　陈琢抬起头，对着贺丛文的眼睛：“与平日里的贺大人似是相差甚远。”
　　
　　“犬子不孝。”贺丛文连忙又低头跪下，额头的一滴冷汗掉下来，砸在毛毯上，他却不敢去动：“让殿下看笑话了。”
　　
　　“没有。”陈琢摆手，将手中的画隔下，“你的家事，孤无权过问。”
　　
　　他说完，执起手边的折扇就要走，贺丛文心中一松。
　　
　　哪知人走到门口，陈琢却是又站定，低头撇眉看了他一眼：“不过 ，孤这儿倒是有个主意。”
　　
　　贺丛文愣愣的抬头，压根儿听清他说什么，就见太子殿下笑着道：“贺大人若是看不中那瘦马，倒不如给公子娶一个。”
　　
　　大拇指上的玉板子摩挲了两下，太子殿下笑着道：“这扬州城的大家闺秀可多的是。”陈琢就走，身后一群人跟着，队伍浩浩荡荡。
　　
　　等最后一人越过他时，贺丛文忽然抬起头，小声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将太子引入他的府中。
　　
　　贺丛文那张脸上褪去了那副老实相，整个人变得狠厉且阴毒来。
　　
　　身侧之人站定：“你打着我的名号给殿下送女人也没和我商量。”陶志明垂眸往他脸上撇了一眼，袖子一甩继续跟了上去。
　　
　　陈琢白日里贺陶两人府中寻了一通，依旧是没查出任何纰漏。两人在朝中不站党争，不拉帮结派，年年绩效好，时常受到陛下的夸赞。
　　
　　此次救济银沦陷一事，是在扬州河运没的踪影。之后，官银流通也是在扬州。
　　
　　贺陶两人，一个是扬州知府，一个是河道总督，陈琢不相信，救济银无端少了一船，与这两人没有丁点关系。
　　
　　“都是千年的狐狸，寻不出一点破绽。”他头躺在椅背上，略有些疲乏的捏了捏眉心。
　　
　　“殿下这番着急做什么？”王全瞧了心疼，立马让人去小厨房端了参汤上来：“这几日都瘦了不少，等到时候回去了太子妃估计要心疼了。”
　　
　　陈琢接过参汤，喝了两口就放下，没接王全的话茬。
　　
　　王全瞧着这模样，暗恨自己嘴碎干嘛要去提太子妃。太子府中后妃不少，良娣，良媛，承微等，大多都是陛下与皇后娘娘赏的。
　　
　　心中妥帖之人压根儿没几个。
　　
　　与太子妃虽是青梅竹马，可成婚七年却是连个孩子都没有。平日里奴才们瞧的清楚，两人最多是相敬如宾。
　　
　　他是太子，没有嫡子自然不行。
　　
　　陛下对此事早就不满。太子如今虽来了扬州，可早晚都是要回去。这哪怕是没子嗣，来扬州这么久寻个暖床的也好啊。
　　
　　王全有意想劝一句，可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巧，这时门外的小厮进门禀告，道：“殿下，陶大人派人又送了人来，说是来伺候殿下。”
　　
　　陈琢一个滚字刚要吐出口。
　　
　　想到什么，忽而却又鬼使神差的忽而道：“让人进来。”
　　
　　大冷的天，少女穿着薄纱裙姿态婀娜的走进门，她看了面前的人一眼，红着脸乖顺的匍匐跪在地上，娇糯的声音里满是倾慕与恭敬：“叩见大人。”
　　
　　瞧见那张脸，陈琢眼中一丝亮光瞬间淡了。
　　
　　抬手捏着眉心，身子往背后一靠：“下去吧。”
　　
　　




7.  第七章：书斋   “你若是不娶，你父亲我……

　　
　　呜呜呜 ，为何要这番对我？”
　　
　　“我玉箫自打生下来就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屈辱。”
　　
　　玉笙刚走到花厅，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儿。女子的声音本就娇，此时声音放低满是虚弱，哭的可怜又动人。
　　
　　她眉心不动声色的皱了皱，脚步加重了几分：“怎么了？”
　　
　　花厅的正中央，被众人围着的玉箫瞧见她后，哽咽的越发的厉害：“呜呜呜，倒是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阿笙来啦？”秦嬷嬷正一脸头疼呢，转过头瞧见玉笙，面上立马浮出几分笑意。眼睛往她身上打量了几眼：“你这是要出去？”
　　
　　玉笙今日身着一身苏绣月锦华长裙，外罩碧蓝色云雁披风，打扮的十分低调，气质却是温婉动人：“是，想去书斋一趟，上次借的的书该要还了。”
　　
　　“你把箫妹妹害的这样惨，自个儿却是洒脱。”玉笙话刚说完，面前就传来一声冷笑。
　　
　　她眼帘下垂着，朝着前方看去。被众人围在中央的玉箫浑身狼狈，一双眼睛哭的通红，听见后，拿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满是哭腔道：“不怪阿笙的事，是我自己不争气。”
　　
　　玉笙眉心拧了拧，不动声色的垂下眼帘。对面，哭的满脸通红的人，袖子撸起来，胳膊上都是阿鞭打的痕迹，青青紫紫看着十分吓人。
　　
　　秦嬷嬷对玉笙，向来是千依百顺，闻言后只犹豫了片刻，便立即点了点头：“去吧，早些回来便是。”
　　
　　玉笙谢过秦嬷嬷，带着三七出了门，从始至终她都没再往与玉箫那儿多看一眼。
　　
　　“怎么回事？”身后，那悲痛欲绝的哭声还在继续，等她走后哭得像是越发的狠了。
　　
　　三七为难的看着自家姑娘，挠了挠头：“ 奴婢也是一早听说的，上次挑中姑娘的那老爷，姑娘你不愿意，最后不知为何秦嬷嬷让玉箫姑娘跟着去了。” 
　　
　　“玉箫去了？”玉笙眉心拧了拧，随即就明了，这定然是秦嬷嬷舍不得那八千两，更不愿意得罪那有钱的老爷。
　　
　　“是啊，玉箫姑娘自个儿送上门不说，今日一大早却是又被那边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三七一说到这儿就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可怜了玉箫姑娘，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回来的时候一张小脸冻的没了血色，之后就哭着闹着要寻死，幸好秦嬷嬷瞧见让人拦了下来。”
　　
　　三七说着，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支支吾吾的听不清楚：“都……都说姑娘你狠心肠，这才让玉箫姑娘替你去受了苦。”
　　
　　门口的马车再等着，玉笙上去之后撇过头：“你也觉得是我害了她？”
　　
　　三七一愣，疯狂的摇头：“这怎么能够怪罪姑娘？”
　　
　　“要玉箫去的是秦嬷嬷，何况，谁也没把刀架在玉箫姑娘脖子上逼着她去不可。”三七说到这里，一脸愤愤不平。
　　
　　“说不定这玉箫姑娘还是自愿的。”
　　
　　“嗯？”玉笙扬了扬眉心：“什么自愿？”
　　
　　三七侧头，看了眼自家姑娘这张清纯脱俗的脸，姑娘生的实在是动人，一颦一笑皆惹人怜惜，三七瞧了好一会儿才晃过神：“那玉箫姑娘不是最爱学咱们的么？”
　　
　　“姑娘您梳个什么新发饰，玉箫姑娘立马就要学，你穿件新衣裳，她次日就要绣娘做一件一模一样的来。”
　　
　　三七想到之前，她千方百计为姑娘调的香，玉箫姑娘第二日就讨要去的，撅了撅嘴，满是愤愤然：“学人精，指不定就是她央着嬷嬷，自个儿要去的呢。”
　　
　　“被人原封不动的送回来，丢了面是她活该。”
　　
　　“行了。”玉笙眼帘颤了颤，却是没睁开：“到了书斋叫我。”玉箫去伺候那老爷，回来之后被打成这样，不管是不是自愿都是可怜。
　　
　　若是那日她答应了，只怕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三七听见这语气，就知道自家姑娘生气了。嘴巴嘟了嘟，她索性闭上不敢再继续说了。
　　
　　马车跑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到了书斋门口。三七扶着自家姑娘，轻车熟路的走进去。
　　
　　月楼对待她们这些姑娘是娇养，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唯独一点，就是不给月银。要什么，嬷嬷们自会给你置办，但却不让姑娘手上有钱花。
　　
　　端是怕这些姑娘们有了银两出了什么不该出的心眼儿。
　　
　　对于这点，别的姑娘们倒是都没什么，唯独玉笙一早就寻着赚银两的法子。书斋的掌柜瞧见两人，眼睛立马就亮了。
　　
　　掌柜的亲自将两人迎到厢房去：“姑娘，您可总算是来了。”
　　
　　“你的那部狐妖传一直没出下本，这几日问的人快将这书斋的门槛都给踩破了。”两年前，玉笙就到这书斋里寻了个写戏折子的活。
　　
　　她自小看的书就杂，戏折子也是看了不少。刚开始头几个月写的是那些乡野趣闻，书压根儿就卖不出去。
　　
　　后来，另寻辟路，添了些富家小姐和风流书生的故事，这才渐渐的起来。
　　
　　这家书斋办的很大，经她写过的书再由着人抄录，卖出去后每月都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这是中卷。”玉笙让三七将她写的送上去，掌柜的翻阅后立马浮出笑来：“我立刻就让人拿去誊写。”
　　
　　掌柜的高兴的眉飞色舞，回来的时候拿了银票来：“这是这个月的，您数数。”他双手送到玉笙面前，三七接过后当着众人的面数了数。
　　
　　一百两的银票，足足有五张。
　　
　　“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又亲眼瞧见两人上了马车，笑的牙不见嘴。这位如今可是金疙瘩。
　　
　　瞧见那么多银两，三七心中高兴的不得了：“姑娘如今的银子也存的差不了。” 这两年下来，断断续续的，也存了几千两。
　　
　　　　她又数了一遍，仔仔细细的将怀中的银票收好，这些可都是她家姑娘日日夜夜一笔一画的写出来的。
　　
　　身侧，玉笙闭着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还是不够。”她手中的钱全部拿出来，赎自己出来都困难。
　　
　　以她对秦嬷嬷的了解，之前有人既然已经出了八千两的高价，等她一到及笄就会立即将她卖出去的。
　　
　　与贺文轩相识是偶遇，但这半年来的相处却是她设下的温柔陷阱。他人好，又是知府的庶子，跟了他是天大的高攀。
　　
　　这半年来与文轩之间断断续续相处着。今总算是到了成败在此一举的时刻。
　　
　　要么，贺文轩遵守承诺一到及笄接她入府。那这些银票就是她在府中的底气。
　　
　　可男人终究不是完全靠的住的，贺文轩不来，那这些银子就是她最后的底牌。
　　
　　“如今才不到四千两。”玉笙袖子里的双手紧紧搅和在一起，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之前她以为这些银两够了，至少能买了她的自由。可如今一个八千两砸下来，她这些凑在一起还没有一半。
　　
　　“姑娘你放心。”三七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伸出手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贺少爷这么喜欢你，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玉笙头往身后的迎枕上一靠，睫毛颤了颤：“但愿吧。”
　　
　　马车在街道上跑着，冷风时不时的撩起帘子，三七单手拖着腮帮子再看外面的冰糖葫芦。眼神不经意的扫到一个人时，却是立马激动的乱叫。
　　
　　“停……停车，停车。”
　　
　　玉笙闭着的眼帘睁开，三七一下子将车帘撩起朝外指着让她看：“姑娘，那是不是贺少爷。”
　　
　　酒楼门口，贺府的马车堪堪停在那儿，而贺文轩正站在马车旁，挺拔直立的身形背对着她，正在与对面的姑娘说着话。
　　
　　玉笙刚好是在两人对面，正巧将那姑娘的模样瞧的一清二楚。
　　
　　那姑娘生的端庄秀气，漂亮动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此时低着头含羞带怯看着面前的人，眼中满是倾慕。不知贺文轩与她说了什么，那脸瞬间就红了。
　　
　　“走吧。”玉笙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帘子。
　　
　　“姑娘。”三七小心翼翼的看着她：“你别伤心。”
　　
　　玉笙摇了摇头：“我不伤心。”外面，赶车的小厮一抽马鞭，马儿没朝前跑反倒是嘶吼了一声儿，贺文轩的马车被惊的也跟着叫起。
　　
　　他随着声音扭头往对面瞧，一眼就瞧见那熟悉的马车。
　　
　　贺文轩先是楞住，随后匆匆向面前的人告辞，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玉笙的马车旁。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玉笙心中略微生出几分偷听后的尴尬来。
　　
　　“玉笙。”马车旁，温和的声音响起。
　　
　　她嘴角先是勾起一抹笑，这才伸出手撩开帘子。
　　
　　“果真是你。”贺文轩瞧见那张脸，眼中先是闪过一阵惊艳，随即低下头脸跟着红了：“老远的瞧见是你的马车，我还怕我认错了。”
　　
　　“上回从书斋借了几本书回去，这次刚好拿去还了。”
　　
　　玉笙撩起眼帘，往前方看去，刚刚那姑娘还待在原地等着，正往这边看着：“你还有事，我就不叨扰你了。”
　　
　　贺文轩一肚子的话要说，可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神往身后瞧了一眼，他面上明显的带了几分紧张，可瞧见玉笙那张脸，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那我初十那日在月楼门口等你。”抿了抿唇，他又强调道：“你生辰礼就要到了，我们一起去选生辰礼。”
　　
　　瞧见玉笙点头，放下车帘，贺文轩站在原地，面上还是忍不足的浮出一丝笑来。
　　
　　“少爷。”直到马车走远了，身后的小厮才走上前， “江小姐还在等着你呢。”
　　
　　贺文轩面上的笑意僵了僵，低下头喃喃的：“你去告诉她，我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眼睛看着前方的马车，贺文轩认真又满是愧疚道：
　　
　　“我有想娶的人了。”
　　
　　贺文轩一路兴高采烈的回去，贺府上下却是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看着满府的喜字，他面色白了白，下了马车一路往书房跑，没等奴才们通传就闯了进去：“父亲。”
　　
　　书房中，贺丛文站在书案前练字，瞧见他半点都不惊讶，摆了摆手，让身后的奴才都出去。门合上才教训他：“没有规矩。”
　　
　　“父亲，这府中这么多喜字……”
　　
　　“你与江家小姐，这个月成婚。”贺丛文低着头，手中笔走游龙。
　　
　　没等贺文轩一个不字说出口。
　　
　　他便停了笔，抬起头往他那看去：“你若是不娶，你父亲我就得去死。”
　　
　　




8.  第八章：偶遇   “漂亮是女人的底牌。”……

　　
　　日子过的飞快，眨眼就到了初十那日。
　　
　　一大早起来，玉笙便就就精心打扮好，带着三七出了门。
　　
　　寻常往日里，贺文轩都是在门口等着，今日玉笙出去，门口却是没有贺府的马车。玉笙等了半个时辰，都没等到人。
　　
　　她没说话，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小姐，你别着急。” 三七仰起头撇了她一眼，劝道：“许是贺少爷有什么事耽搁了，我们再等等。”
　　
　　此时两人正坐在仙客来的厢房里，这儿是扬州最好的酒楼。这半年来，玉笙与贺文轩相见，两人去的地方除了书斋，便是这仙客来。
　　
　　“等不到了。”
　　
　　玉笙垂下眼帘，捧着茶盏的手却是不自然的缩紧。
　　
　　其实那日在梅林的时候，她就应当知晓的。派人将她打晕送到轿子里的人若是贺文轩的父亲，那他对于自己，应当是极为的不满的。
　　
　　贺文轩是很好，但他若是护不住自己的话，之前所有的好都成了泡影。
　　
　　玉笙在酒楼等了整整一日，一直等到天色都快要黑了，贺文轩还是没来。
　　
　　“走吧。”她放下早就凉了的茶盏，对于注定不来的人来说，你哪怕是等上一天一夜，他不来照样还是不会过来。
　　
　　窗外下起了雨，三七噘着嘴一脸愤愤然的去叫马车去了。
　　
　　玉笙站在廊檐下，看着窗外的雨。所有的天气中，她最是喜欢雨天。可她喜欢的是夏日里烈阳过后的小雨，而不是现在冬日凌厉的冷风。
　　
　　冰渣子夹带着雨水，砸在身上能冻得人心口都疼。
　　
　　玉笙一双手冷的如同冰窖，她拢了拢披风，刚低下头，头顶忽然撑起一把油纸伞。
　　
　　堪堪挡住了吹过来的风雪。
　　
　　眼帘颤了颤，她错愕的抬起头，正对上一张圆乎乎的脸：“玉笙姑娘，天冷，您怎么站在外面候着？”
　　
　　王全弯腰举着伞，一张脸上满是笑意。
　　
　　他今日与太子殿出来，刚出了仙客来的门就瞧见这玉笙姑娘一个人站在门口。他转头示意了太子殿下，却不料殿下盯着玉笙姑娘看了许久，最后倒是让他过来送伞。
　　
　　“姑娘的马车呢？”
　　
　　这姑娘可是殿下头一个抱着的，就凭这一点，王全举手投足之间浑然都是恭敬：“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雨，姑娘若是不嫌弃让我们爷送姑娘一程。”
　　
　　玉笙顺着她的眼神看去，斜前方一辆紫檀马车正低调的半掩在榕树下。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天青色的车帘晃了晃，随即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来，指尖挑起帘子的一角。
　　
　　从玉笙这个角度看过去，只瞧的见一双眼睛。
　　
　　那眼睛黑沉的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墨，让人琢磨不透里面任何神情。
　　
　　“我们爷还是关心姑娘的。”殿下不愿让人贴身伺候，王全瞧着着急，这玉笙姑娘算是唯一特别的了，虽这话说的逾越，但他斗胆还是想说。
　　
　　王全说完，手中的伞往前伸了伸，无声示意。
　　
　　三七早就带着马车来了，瞧见这幕站在原地大气儿都不敢喘。玉笙看了眼面前的马车，还有头顶遮住了风雪的油纸伞。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往马车那走去。
　　
　　王全跟在身后，圆嘟嘟的脸上笑成的全是褶，像个没馅的肉包子。
　　
　　才刚靠近马车旁，便闻到里面熟悉的迦南香，淡淡的，却是自带一股气势。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藏波涛。
　　
　　逼的你退无可退。
　　
　　玉笙低下头，脚步不自然的往后挪了半步：“多谢贵人。”
　　
　　马车内，陈琢单手执着茶盏，面色冷淡。声音低沉的，却是让人难以拒绝：“上来。”
　　
　　随着那道声儿，玉笙的心跟着紧了紧，头顶，雨水砸油纸伞上，噼里啪啦的一声声响砸的人心烦意乱。
　　
　　她自然知晓这是什么意思，与面前之人虽只见过两次面，但次次他都表现出了对她有兴趣。
　　
　　对，是兴趣，不是喜欢。
　　
　　不像是贺文轩，看着她的一双眼睛里，满满都是喜爱。面前之人，虽次次对她施与援手，但眼神中的目的太过直白。
　　
　　他对于自己，是男人对女人身体的那种兴致，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以色待人迟早衰之，企图只用容貌来拴住一个男人，只能一时，并不能一世。
　　
　　何况，面前这个男人，又哪里是这么好征服的？她这样的身份，凭着一张脸又能到几时？
　　
　　“天色已经不早了。”
　　
　　玉笙咬了咬下唇，贝齿微微一用力，樱桃似的唇立马就显出一片殷红：“ 府中的嬷嬷管教森严，玉笙这就退下了。”
　　
　　她说完，屈膝行礼立马扭头就走，身上藕粉色绣着海棠花的披风随着动作微微晃荡。
　　
　　“这……”王全举着手中的伞，一脸的无措，瞧了眼马车，又往前方淋着小跑的玉笙那儿看去。
　　
　　最后，咬了咬牙，举着伞想追上前去给玉笙挡雨，可才刚上前两步，马车中的人就发话了。
　　
　　陈琢放下撩起帘子的手，声音低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的一样：“回去。”三番两次她都拒绝，他是看中她那张脸，却也没到非要不可的地步。
　　
　　而且……陈琢眼帘下垂，嘴角提了提像是冷笑了一声。她视自己如同蛇蝎，倒是显的他强人所难，逼她就范。
　　
　　王全一脸懵的往回头，却也只好放下伞去架马车。鞭子一抽，马蹄飞快的跑起，檀香木的马车从她身侧跑过，又瞬间没了踪影。
　　
　　玉笙站在原地，垂下眼帘，松了一口气。
　　
　　“姑娘您怎么淋的这么湿？”上了马车，三七赶紧拿了帕子来给她擦拭。玉笙淋了雨，一张小脸冻得发白。
　　
　　“没事。”她开口，随即立马就打了个喷嚏。
　　
　　“姑娘之前本就被风吹了半夜，如今又淋了雨。”三七赶紧端了杯热茶来，“再这样下去，身子如何受的住？”
　　
　　玉笙低头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三七低头想了想，忽而问：“姑娘，刚刚那个公子，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姑娘生的美，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却偏偏只对贺少爷一人好脸色，要她来看，贺少爷再好，家中有个难缠的父亲，这一切也是白搭。
　　
　　“贺少爷靠不住，倒是不如选了刚刚那位公子。”何况，她刚刚偷偷摸摸的瞧了一眼，马车中那位少爷虽只露出半张脸。
　　
　　却是生的丰神俊朗，通身的贵气，立马就将贺家少爷给比了下去。
　　
　　“你说的我如何不懂。”玉笙转了转手中的茶盏，深吸了一口气。她如何不知道他要比贺文轩有权势？贺文轩如今还没功名在身，而他却是知府都要毕恭毕敬之人。
　　
　　“就是因为太过于权势，我这才不能跟他。”
　　
　　“为……为何？”三七不懂，姑娘既说贺少爷护不住她，又为何不找个权利大的，日后也能高枕无忧了。
　　
　　“那人弱冠之年，家中自然早就有了妻妾。再说高门宅院的日子，又岂非是那样简单？”玉笙摇摇头，她当初选贺文轩就是看他身侧干净。
　　
　　纵使日后有什么变故，依照贺文轩的个性哪怕是有了三妻四妾，也不会亏待她。
　　
　　“可……可是，他若是喜欢你。”三七不太懂，要是男人注定要三妻四妾的话，多与少又有何区别：“何况，姑娘您这张脸，后院人再多只怕也没有比你更漂亮的，您这又是怕什么？”
　　
　　“漂亮？”玉笙轻笑一声，扬了扬下巴，她这张脸生的是漂亮，杏唇，贝齿，远山眉，芙蓉面。美的淡雅脱，风姿绰约。
　　
　　玉笙承认： “漂亮是女人的底牌。”
　　
　　“可这张底牌，需要搭配权利，家世或者钱财，哪怕是任意一种都能让女人站稳脚跟。”可你光用一张漂亮的脸去赌，注定的便是满盘皆输。
　　
　　看着三七那张懵懂的脸，玉笙笑了笑，没说的太明白。冰冷的手紧紧抱着手中的手炉，慢慢闭上了眼睛。
　　
　　马车赶回月楼，天色已经快黑了下来。
　　
　　小厮在门口挂着灯，玉笙刚走进去，就有小丫鬟上前禀报：“玉笙姐姐，秦嬷嬷让您过去。”她身上的斗篷湿了一半，想了想：“让嬷嬷等等，我换件衣裳马上就来。”
　　
　　“嬷嬷说了，让姑娘现在就过去。”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的小丫鬟，此时却语气强硬。
　　
　　玉笙眼帘一瞬间下垂，袖子里冰冷的手指搅了搅：“我现在就过去。”
　　
　　秦嬷嬷住在这月楼的最东侧，五进五出的院子她住的是正屋，门一打开，就闻见里面传来的檀香味。
　　
　　“嬷嬷这么晚找玉笙，可是有什么事？”
　　
　　屋子里，秦嬷嬷坐在最前方，瞧见她手中的动作歇了下来，冲着玉笙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空中气氛胶着，玉笙嘴角勾了勾，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今日出门，与贺家少爷见面了么？”秦嬷嬷年纪大了，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张脸上带着笑意，难以瞧的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
　　
　　“嬷嬷怎么问起了这个？”手指相互搅和在一起，烛火下她面色有些白。
　　
　　“傻姑娘。”秦嬷嬷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才站起来：“你也别伤心，男人本来就是靠不住的。”
　　
　　她亲昵的伸出手，对着玉笙的手拍了拍：“贺家少爷另娶她人，当了这个负心汉，你也没有必要再等他了。”
　　
　　“什……什么？”
　　
　　“你还不知道？”看着玉笙冻得惨白的脸，秦嬷嬷深深叹了口气：“日子都定了，就在五日后，贺府上下如今张灯结彩的，正准备迎新娘子入门呢。”
　　
　　等了整整一日都没人来，玉笙心中早有狐疑，却是不知真相这番令人措手不及。
　　
　　“谁家的姑娘？”她一时没有防备，失了镇定，露了马脚。
　　
　　咬了咬后牙槽，才重新掩饰加了一句：“他这样的身份，娶妻也不足为奇，玉笙这样的出身难道还想着做他的正妻不成？”
　　
　　“傻姑娘，被骗了还不死心。”秦嬷嬷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同情：“贺少爷娶的是两江总督江大人家的小姐。”
　　
　　“江家的家风最是严苛，江家小姐所嫁之人除非五年之内没嫡出，这才容许纳妾。”秦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悠悠道：“五年之后你都多大了？莫非你要等他五年不成？”
　　
　　玉笙那巴掌大的脸，面色变了变随后彻底白了。
　　
　　面前，秦嬷嬷继续道：“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玉笙长得好，多的是男人喜欢。”接下来的话，犹如魔咒在玉笙的耳边环绕。
　　
　　秦嬷嬷的语气里带着笑意：“那陶老爷还惦记着你，只要你点头，八千两明日就送来。”
　　
　　玉笙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9.  第九章：求他   　　“伺候过人？”……

　　天色渐晚，月色落下来掩入乌云之中。
　　
　　下了一整日的雨总算是停了下来。屋檐下只有滴滴答答的雨打声，  三七站在炭盆前，一边烤火一边啪啦啪啦的掉眼泪。
　　
　　她姑娘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这刚回来，没多久人就晕倒了。再有，贺少爷平日里瞧着对她家姑娘好的不得了，恨不得当眼珠子看待，如今说要另娶她人就另娶她人。
　　
　　渣的可谓是明明白白。
　　
　　三七又气又心疼，眼泪啪啦啪啦的往下掉。难受的团团转的时候，床榻上才传来一阵虚弱的声音。
　　
　　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呢，听见声响后立飞跑着往床榻上看去。
　　
　　“姑……姑娘，你总算是醒了。”三七瞧见床榻上的人睁开眼睛后，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姑娘，你快起来，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三七弯下腰，急忙将人扶了起来，玉笙背靠在床榻上，一张脸白的像团雪。
　　
　　“ 你放心，秦嬷嬷派人去找大夫了。”三七低头看着玉笙那张脸，还是忍不住的哭：“姑娘，你别难受，奴婢才觉得贺少爷配不上你呢，你别为了一个贺少爷反倒是伤了自己的身子。”
　　
　　玉笙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我不难受。”只她唇色惨白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这话说出来完全没有任何的说服力。
　　
　　三七眼圈红了红，到底还是彻底的没忍住，眼泪啪啪的往下掉：“姑娘你都晕倒了，日后奴婢再也不说贺少爷的好话了，他根本就不值得。”
　　
　　“我不是因为他才晕的。” 玉笙摇摇头，  贺文轩纵然是有错，但她却能理解其中的情有可原。
　　
　　何况，她与贺文轩相处，目的本就不纯粹，如今他另娶娇妻，只能算她赌的满盘皆输，怨不了他。
　　
　　“姑……姑娘……”三七一双眼睛哭的通红，活脱脱的像是只兔子，里面的神情明显是不信。
　　
　　“我晕倒，是因为我不得不晕。”玉笙说到这儿，又捂着唇咳嗽了两声。今日下午那场雨，她不该淋的。
　　
　　“贺文轩娶妻，秦嬷嬷自然没了顾虑，眨眼就想将我卖了。”之前是因为有贺文轩给她撑腰，秦嬷嬷看在他的面上，这才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贺文轩注定不能要她，秦嬷嬷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何况……之前有人出了八千两的高价，秦嬷嬷又如何舍得放手？
　　
　　“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病的越发严重。”
　　
　　如今，只能借着生病为由，拖上一拖。若是不然，依照秦嬷嬷的个性，自然是转手就收了银票，将她卖了个高价。
　　
　　三七点头，举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那……姑娘，总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她们的命运是都掌握在秦嬷嬷的手中。
　　
　　卖身契在手，她们一日都逃不出去。
　　
　　装病这个原由拖的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到最后还是得要任人宰割。
　　
　　“我知道。”玉笙低头，咬了咬没有半点血色的唇瓣，三七说的这些，她如何不懂？她只是不想就此认命罢了。
　　
　　与其任人随随便便卖了，倒是不如争上一争。
　　
　　或许有转机呢？或许就此成功了呢？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不到最后一刻，拼劲全力，她不想就这样认命。
　　
　　玉笙惨白着脸，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的想着，过往认识的人在她眼前飞速的闪过，到最后，竟只剩下一张宛若谪仙的脸来。
　　
　　还有那双毫无表情的眼睛。
　　
　　玉笙惨白的脸上，远山般的眉轻轻一颦，随即而来的全是羞耻。白日里，她拒绝的这番明显，仓皇而逃毫无给自己留条退路。
　　
　　如今，却是又要求到他头上来。
　　
　　既然这左右都失要卖的话，那为就不能卖给他？注定了日后的生活都是要争，倒不如争个权利最大的。
　　
　　玉笙那双削葱根似的手指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最后，一下子失了力道。
　　
　　手掌被掐的通红，隐约瞧的见血色，玉笙咬着牙，抬起巴掌大的脸冲着三七道：“上次在梅林带回来的那羊脂白玉的玉带呢？”
　　
　　三七愣了愣，随即点头立马去拿，姑娘家藏着男子的腰带这可是大事，她不敢声张，悄悄儿的给藏了起来。
　　
　　此时听见姑娘要，三七二话不说，着急的连着那紫檀木的描金小匣子都捧了过来。
　　
　　“给。”锦盒打开，玉笙却是不敢去看，那人霸道，留下来的东西也一样的霸道。
　　
　　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这样的好东西，向来荣华富贵的扬州城是不少，可玉足足巴掌大，拿来做玉带的却是没几个。
　　
　　玉笙在赌，赌这个东西珍贵，也赌在那人对她这张脸还有一丁点兴致。
　　
　　“你明日一早，去扬州城最大的当铺，将这东西给当了。”咬了咬唇，玉笙想到那人平淡的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
　　
　　还有，落在她身上流连婉转的目光。
　　
　　她忍住浑身的头晕，下了塌，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的涂了一遍养颜膏，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放过，这才安心的睡了。
　　
　　*****
　　
　　翌日一早，三七得了吩咐便立马去了。
　　
　　玉笙足足等了五日，她闭门不出，也不见外人，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秦嬷嬷等的没了耐心，快要破门而入的时候，月楼门口忽然来了一辆马车。
　　
　　“我们是贺府的人。”王全那张脸不大，却是生的白白胖胖的，稍微一笑，就慈祥的跟个弥勒佛似的。
　　
　　“上次在梅林见过玉笙姑娘一面，我们爷有几个问题想问玉笙姑娘，这才特意派我们接姑娘过去一趟。”
　　
　　檀香木的马车旁有一队护卫跟着，王全眯着眼睛，话里话外全是笑意，可那气势却是让人不容拒绝。
　　
　　秦嬷嬷咬了咬牙，到底还是不敢拒绝。
　　
　　马车还是上次瞧见的那辆，玉笙坐上去仿若还闻的到里面残留的迦南香，她撩下眼帘，听着窗外的马蹄声，知晓自己这下回不了头。
　　
　　她许久没出门，今日是难得的晴朗，马车绕着扬州城转了半圈，不知到了哪里，随着一阵爆竹声，街道上传来敲锣打鼓的响。
　　
　　车厢中，玉笙的眼睫颤了颤。
　　
　　珠圆玉润的手指哆嗦着撩起车帘的一角，在看到那一大片的迎亲队伍，还有贴满了无数的喜字后，她脑中白了白。
　　
　　过了许久才想起，今日是第五日了。也是秦嬷嬷口中，贺文轩另娶她人的日子。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玉笙愣愣的转过头，领头之人穿红衣，带红绸，向来清隽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绯红色的喜服，锦绣繁华。
　　
　　好一个意气风华的新郎官。
　　
　　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马上之人侧过脸，眼睛一瞬间看过来。撩起车帘的手指仿若被烫到一般，玉笙立马缩了回去。
　　
　　马背上，贺文轩瞧见那枣树下停着的马车，眼中闪一丝失落。执着缰绳的手立马狠狠收紧，粗劣的缰绳割的掌心疼，他这才放开。
　　
　　也是他妄想了，玉笙若是知道只怕是要恨死他了，怎么可能还会来看他？
　　
　　深吸了一口气，贺文轩抬起眼帘往前方瞧了瞧，快了……只要他做到了答应他父亲的，他很快就能与玉笙在一起了。
　　
　　迎亲队伍从身侧走过，直到过了许久才恢复平静。
　　
　　“这遇到红白喜事都得退让。”外面，赶车的王全像是毫不知情，好似这是一场偶遇。笑着甩了一把马鞭：“姑娘您坐好了，马上就到了。”
　　
　　马车拐弯，反向跑了一炷香的功夫，停在了一处院中。
　　
　　王全带着她进去，门关上后，人就退了出去。屋内燃着炭盆，玉笙站在外屋，眼睛微微转了一圈，便是不敢再看了。
　　
　　这里，应当是那贵人的屋子。
　　
　　布置的虽是简单，但却是处处用心，最关键的是，屋内燃着熟悉的香。
　　
　　屏风后，陈琢靠在软塌上，手里捧着茶盏眼神却是透过屏风往她身上打量着。无人说话，玉笙也不敢坐，打量了一圈后就静静的站在那儿，乖巧的不得了。
　　
　　呵……陈琢将手中的茶盏搁下，微微一声轻响，他才对外面的人道：“进来。”
　　
　　玉笙咬了咬下唇，听见声响却毫不意外，手指搅了搅，她莲步轻移走了进去。
　　
　　外屋看似简单，内殿却极为的精致，汉白玉莲花椅，花梨木鸟纹地罩，珊瑚迎门柜，再往前走两步，那紫檀八仙软塌上，掐着金丝的迎枕上躺着个人。
　　
　　玉笙瞧见那人，呼吸就是一瞬。
　　
　　她立马底下了头。
　　
　　“是我能吃了你？”陈琢面上是毫无耐性的，他手指摸着着玉板子，语气里毫无温度。
　　
　　玉笙贝齿咬了咬下唇，那娇艳的唇瓣不知被咬了多久，  上面殷红如血。她不敢吭声，只敢上前。直到靠的都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了，玉笙才敢停下脚步。
　　
　　也闻见了他衣袖上染着的一丝酒香。
　　
　　“公子喝了酒？”她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玉笙让人给公子熬醒酒汤。”
　　
　　“你千方百计想见我一面，不会就是为了替我熬醒酒汤吧？”陈琢嗤笑了一声，一双眼睛看向玉笙，目光里面都是直白。
　　
　　修长如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那红漆托盘上放着的东西，刺痛了玉笙的眼睛。
　　
　　上面摆着的是那根羊脂白玉的玉带。
　　
　　他毫不留情，不留余地，开口戳穿她：“还是说，玉笙姑娘是真的缺了银子？救命恩人的东西都敢典当？”
　　
　　玉笙头一次知晓，还有人有这番的坏心眼。
　　
　　他故意让人领她去看贺文轩与人成婚，如今又逼她亲口说出这些明晃晃心口不宣的心思。
　　
　　太过直白，过于凌厉，逼的人退无可退。
　　
　　“不是。”玉笙咬着唇，她不知该如何说，只略微犹豫了那么一刻。门外，敲门声响起。
　　
　　王全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从外面传来：“爷，该出发了。”软塌上，陈琢一瞬间站起，衣摆微晃，象牙白的银丝暗纹长袍沾了一丝酒气。
　　
　　他拧眉，沉声道：“更衣。”
　　
　　身后，烛火微微晃荡，玉笙的心中七上八下，如同那寒风中不断摇摆的烛火。‘啪’的一声，寒风砸在窗棂前，玉笙的心静了。
　　
　　她走上前，拿起那桌面上摆着的羊脂白玉的玉带，她靠近他面前，珠圆玉润的手指拨弄了一下他领口的纽扣：“爷，我来吧。”
　　
　　身后，王全捧着新衣，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陈琢垂眉，往面前的人看了一眼，片刻之后，面朝着她双臂微张。
　　
　　玉笙无声松了一口气，她低头伺候着他换下衣裳，随即半跪在他脚下，金丝腰带解开，换上了那根她拿去典当，随即又兜兜转转回到他手中的羊脂白玉的玉带。
　　
　　削若葱段的手指在他身上来回的动作着。
　　
　　陈琢低着头，忽而问了一句：“伺候过人？”玉笙仰起头，一张小脸瞬间红的滴血。
　　
　　“我……”她与贺文轩之间向来是止乎有礼，半分也不敢逾越。
　　
　　意识到他问什么，一张脸，红了红，又白了白，最后不堪受辱般支支吾吾回道：“嬷……嬷嬷教过的。”
　　
　　“哦。”陈琢漆黑的眼帘撂下，点了点头，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抬脚便出了门，快到门口的时候朝后扔了一句：“送她回去。”
　　
　　




10.  第十章：玉带   　“只是玉笙想亲自给爷……

　　冬日里的风呼呼作响，吹的人心烦意乱。
　　
　　玉笙坐在马车上，听着外头西北风吹打着枝头的声响，惨白如纸的面上眼尾一片通红，却到底忍住没有哭出来。
　　
　　她不该来的，自取其辱。
　　
　　伏低做小又如何？自荐上门又怎样？还不是一句话，该让你滚，你就得滚？
　　
　　憋了那么多日，一下子没收住，玉笙等眼泪都砸在手背上，才发觉自己掉了泪。马车还在朝前跑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跑的飞快。
　　
　　她这才敢小心翼翼的抽泣了一声儿。
　　
　　马车外，王全像是听见了，挥着鞭子的手松了松，随即像是宽慰道：“今日晚上爷有事处理，并不是故意晾着姑娘的。”
　　
　　本以查到些蛛丝马迹，可如今贺家与江家联姻，越发难以对付。
　　
　　这件案子虽是不急，但这马上就要过年，殿下得在年前回京，若是这几日还是查不出来，回京之后再下扬州，只怕是会越发的难了。
　　
　　王全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手中的鞭子往马背上一甩，继续道：“爷知道姑娘要来，一早就在那等着了。”
　　
　　殿下对这个姑娘还是不同，甭管这姑娘日后有没有这个造化，总之他不该说的没说，可该透露的，也不在乎多两句。
　　
　　车厢内，玉笙意外的就被这两句话给治愈了。拿帕子擦了擦还泛红的眼角，玉笙收拾好自己 ，小声冲着外面道了谢。
　　
　　王全一路架着马车往外跑，没多久就将她送到了月楼门口。
　　
　　玉笙扶着三七下了马车，想了想忽然回头，她伸手，将手中的白玉镯子撸下来塞进了王全的手心里。
　　
　　“玉笙小时候跟嬷嬷学过，会些厨艺，想着明日天气好，给爷做些小点心。”
　　
　　“只是不知爷的口味如何，就怕做了不对的，惹了爷的不喜。”
　　
　　王全低头，看着自己手心中被塞的玉镯，一时有些愣住。
　　
　　他在东宫可是殿下身侧的人，因着殿下的缘故，平日里自然是少不了巴结，可像这番直白的，这姑娘倒是头一个。
　　
　　他抬头看着对面忐忑的目光，王全只得不动声色的将镯子收回去：“爷对吃的不讲究，清淡一些，爷都喜欢。”
　　
　　王全说完，挥着马鞭：“那奴才明日再来接您。”
　　
　　直到那檀香木的马车消失在一片榕树中，玉笙才扶着三七的手回过头。
　　
　　“姑娘，您怎么给了那个镯子？”
　　
　　三七扶着玉笙的手走进去，  面上一脸的心疼：“姑娘您好东西本就不多，这玉镯还是最喜爱的，怎么就给了旁人？”
　　
　　她大部分的东西，都是月楼里的，她有的自然旁人也有。
　　
　　可唯独这玉镯不同，这是玉笙用自个的银两买的。听三七这么一说，瞬间也有些心疼起来。
　　
　　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玉笙微微叹了口气：“罢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如今她已经穷途末路，只能继续往下走，总不能当真八千两银子卖给那什么老爷，到时候伺候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
　　
　　王全一路架着马车又往回赶，马车停在了一处榕树下，直到天色黑了，那林深小院中才走出一个身影。
　　
　　贺陶两人合作，如今再攀扯上两江总督江林，扬州这盘棋下的可谓是越发难了。
　　
　　天子脚下仍有地头蛇，何况这远离京都的扬州？
　　
　　贺府上下贫困的连个像样的奴才都没有。  四品知府贺丛文，更是一双靴子穿三四年，衣摆上还有缝补。
　　
　　如今这批救济银，最后却查出，跟贺丛文有干系。摸索着玉板子的手顿了顿，陈琢合上眼帘，身子往车厢后靠了靠。
　　
　　最可笑的是，这位贺大人在朝中居然还是出了名的清官。
　　
　　他抬手捏了一把眉心，满身的疲惫。
　　
　　车外，王全抽着手中的鞭子，忽而道：“明日玉笙姑娘说要来给爷送糕点。”殿下这段时日查案太累，平素里来又不让人近身。
　　
　　好不容易对个姑娘有那么一丁点特别，王全倒是不介意为这姑娘多说两句好话。
　　
　　“人送回去了？”
　　
　　马车内，沉声的一道声音传来，里面的人闭着眼睛，没睁开。
　　
　　“殿下放心，奴才亲自看着姑娘进去的。”王全想到什么，又道：“姑娘回去的时候，眼圈儿都委屈的红了。”
　　
　　车厢内的人轻笑了一声儿，一直阖上的眼帘才一点一点睁开。
　　
　　听见响，王全便知晓殿下心情好转了些：“奴才瞧着您对这玉笙姑娘也有点意思，姑娘都主动送上门了，爷怎么又好端端的将人给送了回去？”
　　
　　“性子太倔，不受些苦楚，怎么磨一磨她浑身的刺。”
　　
　　矜贵修长的手指伸出来，随手翻开一本书。马车一路平淡的赶回府，之后，这一路上悄无声息的再也没了任何声响。
　　
　　至于旁的，比如王全说的有意思，这点他倒是没有否认，无声的像是默认了。
　　
　　毕竟他从一开始，瞧中的也就是她那张脸，还有……那截盈盈一握的杨柳腰。面色清纯如水，身段却是妩媚勾人。
　　
　　有些东西既是极品，那品尝就不急于一时，等待的越是长久，滋味自然越发的醇厚。
　　
　　回想到那人从唯恐不及，到如今主动投身。陈琢掌心相扣，到底还是溢出一丝笑来。
　　
　　马车一路到了小院，王全跟着到了书房，快出门的时候想了想，扭头将怀中的玉镯拿了出来。
　　
　　镯子扣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道细响。
　　
　　锋利的眉心皱起：“什么东西？”
　　
　　“玉笙姑娘想打听殿下的喜好呢。”王全胖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姑娘可是动了心思的，奴才可不敢收。”
　　
　　修长如竹的手指拿起桌面上放着的那玉镯。
　　
　　白玉镯子成色极好，水色透亮。今日还戴在她手腕上，伺候他穿衣的时候，随着动作微微晃荡，勾的人心痒。
　　
　　“姑娘说，明日来给殿下送糕点。”王全没忍住，又提了一嘴。
　　
　　这下，书案后的人轻啧了一声儿，平素着的脸上没表情，眼中却是溢出了一丝笑意。
　　
　　摩挲着玉镯的手放下，  陈琢低头，执起一侧的毛笔继续批阅折子，口中却是道：“明日让人入府议事。”
　　
　　王全那张肥嘟嘟的脸上，立马笑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唯恐殿下瞧见了：“是，奴才这就让人吩咐下去。”
　　
　　*****
　　
　　玉笙第二日晌午，就被马车接走了 。
　　
　　这次去的却不是上次那个房间，王全走在前方带路，将她带到了一处书房中。
　　
　　“主子就在里头了，姑娘自个儿进去。”王全上前打开门，就在外面候着。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一进屋就瞧见书案后的那人。哪怕是不知看多少次，这位爷依旧还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听着背后一道关门声儿，玉笙回过神，拎着食盒的手收紧，一步一步朝前走了过去。
　　
　　陈琢站在书案后，手执着毛笔正在作画，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好像不知道她过来了一样。
　　
　　玉笙走到书案身侧站定，想了想，又往前挪了两步。
　　
　　上次她离的远了些，他便开口不饶人，若是不顺着他的心意来，她怕他开口说的话，自己受不住。
　　
　　“爷是在作画？”她站在一侧瞧着，看着他执着毛笔在纸上作画，睁着眼睛明知故问。
　　
　　“你来做什么？”好在陈琢这次没笑话她，还颇为好心的给了她个台阶下。
　　
　　玉笙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就越发的好说出口了：“上次多谢爷出手相助，玉笙没什么好感谢的，便亲手做了些糕点来。”
　　
　　她笑着将带来的糕点放在他的桌面上。
　　
　　陈琢低头继续作画，除了开头那句后，便再也没朝她开过口。
　　
　　玉笙想了想，直接将食盒给打开。她一共做了两道点心来，一碟是桃花酥，一碟是桔红糕。
　　
　　昨日王全说他饮食清淡，玉笙并没有全信。奴才说的话，特别是这些贵人身侧的贴身奴才，说出来的话只能信一半。
　　
　　今日一早，她便起手就准备了两种糕点。
　　
　　一种是桃花酥，桃花酥清淡解腻。入口绵软，满口桃花香，正是清淡。这种糕点，不出彩，却也挑不出错。
　　
　　另做的一种桔红糕，玉笙则是用了几分心思。
　　
　　桔红糕是用蜜饯金桔熬成汁水，再用糯米粉揉成团。这种吃起来味道则就丰富一些，为酸甜口感。
　　
　　最关键的是，这桔红糕为杨杭州这儿的特产，若是吃的好，也能搏个欢心。
　　
　　两碟糕点一打开，屋内就传来淡淡的清香。
　　
　　“玉笙亲手做的，不知手艺如何？爷赏脸尝尝？”身侧之人依旧抬手作画，手腕没停。只那双狭长的眼睛扫过来，瞥了她一眼。
　　
　　平淡中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刚好映出她的无措与难堪。
　　
　　陈琢忽然收了手，他搁下手中的毛笔，修长如竹的手指拿起一边的湿帕，一点一点擦拭着掌心。
　　
　　“你是来做什么的？”
　　
　　他手反扣在桌面上，屈着两根手指敲了敲，这是他第二次问这样的话了，玉笙忽而就听懂了。
　　
　　她打着送糕点的名义，暗地里却是行勾引之事。
　　
　　可关键的是，她的这些打算在他眼中如同透明，至于他接不接受，配不配合，其实一直以来，看的都是他的心情。
　　
　　桌面上，那些精心准备的点心，忽而就变得欲盖弥彰。
　　
　　玉笙烧红了耳尖，对面，陈琢看着榆木疙瘩似的人，忽而就没了兴致。朽木不可雕也，面上瞧着再好看，不懂情.趣，也缺了些滋味。
　　
　　陈琢抬手捧过一侧的茶盏，摇着头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
　　
　　这回，身侧的玉笙便懂了。她之前相处的是如贺文轩那番的翩翩君子，两人相处半年来，最多只是牵了个手。
　　
　　而这位京都来的贵人，却是与别的男子不同，发自于情，只止于礼，这些在他面前统统行不通。
　　
　　玉笙想了想，拿了银筷，低头夹了一筷桃花酥，上前两步走到他面前。他身材修长消瘦，微微踮起脚尖才能稳稳的糕点送到他嘴边。
　　
　　她一边红着脸，一边看着他的眼睛，哀求道：“爷，求您尝一尝吧。”扬州女子说话的语调，比别的地方多了几分软糯。
　　
　　语气娇娇糯糯的，吴侬软语带着一丝妩媚，随时随地的都仿若在撒娇。
　　
　　在加上，她特意软了嗓子，红着一双眼睛哀求，能教人听了酥了身子。
　　
　　陈琢眼中溢出一丝笑意，垂眸看着近在迟尺的糕点，这才心情颇好的赏了个脸，低头将送上来点心，一口咬了。
　　
　　“好吃么？”
　　
　　玉笙仰头看着他，目光忐忑。
　　
　　陈琢轻笑了一声，两根手指拿了一块送到她的唇边：“你自个尝。”如玉般的指尖夹着一块桃花酥就凑在她的唇边。
　　
　　玉笙自然知晓这是什么味道，只不过是故意问他罢了。
　　
　　可如今，他亲手送到她唇边，她却不得不吃。红唇凑上来，她小心翼翼的避开他的手指，一口咬住那桃花酥。
　　
　　他却是不放手。
　　
　　她不敢咬一半，红唇只好继续上前。柔软的舌尖不可避免的扫到那根手指，玉笙情不自禁的红了脸，含住那一大块糕点低头。
　　
　　眼看着她耳尖都要红的出血了，陈琢还要故意问她：“好吃么？”
　　
　　一块糕点一口包了，玉笙不敢多说话，怕自己这样子不雅。只好胡乱的点头。
　　
　　陈琢摩挲了一下那两根手指，感受到那上面细腻的触感，却是道：“我觉得一般。”他说着，重新坐了下来。
　　
　　玉笙却是大了胆子。
　　
　　她知道，自己要霸占住面前这个人不可，如今她认识的，能出的起八千两银子的，也就只有他了。
　　
　　有的时候，脸面其实没什么。
　　
　　她是月楼出来的姑娘，从小教会她们的就是伺候男人的手段。之前是绷着，是放不开，是浑身上下的羞耻。
　　
　　可一切再面对要被卖的恐惧后，却是都烟消云散开来。
　　
　　面前这个男人至少有权势，眉眼生的更是凡人难以仰望。这番的富贵乡她不弯下腰，岂非是要日后对着个年纪可以当她祖宗的男人撩起裙摆不成？
　　
　　巴结上这个男人，到底是她登峰造月的高攀了。
　　
　　玉笙弯下腰，浅绿色的纱裙下，一截细腰盈盈一握：“那是爷没有尝到好的。”玉笙歪了歪头，巴掌大的脸上纯的不谙世事。
　　
　　可偏生一动，那纱裙下的腰就像是杨柳一般微微晃荡。 
　　
　　她今日穿的简单，素净，如她这几个人，不张扬，纯的如水。可当她扭着腰肢走上前来时，那身段就如同活了一样。
　　
　　她生的纤细修长，最让人注意的便是那一把握住的腰线。来时斗篷解了，此时微微一动，领口下的肌肤白皙透明，似乎寻见里面的高.耸。　  
　　
　　婀娜多姿，这是陈琢脑子里唯一闪过的词。
　　
　　“爷不爱吃，那定然是没尝到喜欢的。”玉笙整个人坐在了陈琢的腿上，她身材娇小，浑身的二两肉都生在了胸上屁股上，侧身坐在他膝盖上，轻的教人感受不到。
　　
　　她一坐下来，陈琢的手就顺势搭在了她的腰间。
　　
　　修长的手指在那截杨柳腰上来回把握着，面上却是毫无表情的训斥她：“大胆。”
　　
　　玉笙看着那搭在她腰上的手，瞥了一眼男人的口是心非。仰起一张无辜的脸，一截嫩如葱段的手指伸出来，在他腰带上打了个圈儿。
　　
　　这腰带还是昨日她亲手系的那个，上面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
　　
　　珠圆玉润的指尖上前，他冲着男人的腰带勾了勾：“爷还系着这个？”她眼尾含着春水，微微一仰起，里面就如同浸了雾儿。
　　
　　“这是爷的，爷怎么不能戴？”
　　
　　温香软玉陷在怀中，陈琢抬手一边把玩着怀中人的腰，一边低着头，面无表情的回答。
　　
　　玉笙红着脸，勾着脖子依偎在他怀中。
　　
　　“倒也不是不可以。”
　　
　　她红着脸，手指却是往下，一路从他的领口滑到了腰间，手指往腰带里面伸入，反手勾着那块玉。
　　
　　手指在他腰腹间来回摩挲了两下，一张脸仰起头，对着他的眼睛，无辜又惹人怜：“只是玉笙想亲自给爷戴。”
　　
　　




11.  第十一章：十五   后果自负

　　屋内，点着香，墙角那尊白玉香炉里，迦南香越发的清透，浓郁。
　　
　　陈琢低头，捉住她那不安分的手，她人生的娇小，手掌也是，丁点儿的好像就他的半个巴掌大，握在手心里软的就像是没骨头一样。
　　
　　手掌微微用力，他握住把玩儿了片刻，嗓音却是悄然之间哑了。
　　
　　“知道男人怎样才会解下腰带么？”他平素着一张脸，眼神也是清冷，若不是那比平日里低沉不少的嗓音出卖了他，玉笙还当真儿以为他是临危不乱。
　　
　　她心口瞬间就松了一口气。
　　
　　有反应就好，若是她都这番投怀送抱了，他还无动于衷的话，她就当真儿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了。
　　
　　被他捉住的手指微微一用力，玉笙红着脸，却是大着胆子往他眼睛里看：“玉笙知道。”
　　
　　太师椅上的人这才笑了，那双总是漆黑暗沉的双眼仿若都柔和了不少，陈琢伸出手，指尖上前拨弄着她的耳垂把玩。
　　
　　玉笙耳朵极为敏感，他手刚靠近，她整个人就如同被定住一样，浑身上下从脚底里伸出一股酥麻感来。
　　
　　强行忍住自己，才没去打了个哆嗦。
　　
　　可到底那丝丝异样的酥麻感还是被他察觉到了，陈琢低头眸子里像是笑了一笑。问他：“耳朵碰不得？”
　　
　　她耳尖一软，整个人便是如同煮熟了的虾。
　　
　　蜷缩在他身上，动弹不得，刚刚那丁点的占据上风，此时也是烟消云散。
　　
　　“碰……碰得。”
　　
　　下巴被两根手指抬起，玉笙坐在他身上，感受到下面肌肉强硬，面前这张脸生的风光霁月，温润如玉。
　　
　　可吐出来的字，说出来的话，确是让人指尖都羞的蜷缩在一起。
　　
　　“让谁碰？”陈琢垂下眼帘，掐着她下巴的手往下，指尖一路从脖子滑到领口。他手指生的极为好看，嫩白如玉的指尖泛着一点红。
　　
　　漂亮却丝毫没有娘气，反倒是显得整个人清贵精致。
　　
　　手指在她领口的扣子上来回动着，玉笙屏住呼吸不敢动，嘴里却是乖乖巧巧的回：“爷，让爷碰。”
　　
　　身侧传来一丝笑，她领口那颗扣子也总算是被人解了下来。
　　
　　一颗扣子挣脱开，那细腻的颈脖露出了一大段，屋子里点了炭盆分明是不冷，  可不可避免的，她脖子上还是羞出了玫瑰色的绯红。
　　
　　一大片，直接从脖子红到了领口下。
　　
　　她刚好今日身着的是件浅绿色的裙子，细腻的肌肤红的艳丽，极致的两种颜色相撞，让人眸子都深了下来。
　　
　　他手指从那领口探了进去了，细微的一下，又好像是什么都没碰到。
　　
　　玉笙看着面前这张脸，道貌岸然的一脸认真，若不是那双手就在她身上乱动，旁人瞧见还当他是在认真读书，或者作画。
　　
　　“爷……” 手指摸到那根细带，她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哀求。
　　
　　勾住那根红绳的手松了松，陈琢收回指尖，继续低头捧着茶盏，从面上看过去，好似是什么都没发生。
　　
　　“会研磨吗？”
　　
　　喝了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喉咙后，陈琢忽然扭头问去。
　　
　　身侧，玉笙感受到那滚烫的热度后，再也不敢坐在他膝上了，整个人红着脸，垂着脑袋，手忙脚乱的重新系着领口的扣子。
　　
　　听见声响，侧过头朝着他那儿看去，瞥见那张脸后，面上又不可避免的羞红了起来。
　　
　　她实在是不喜欢自己动不动就开始泛红的脸。
　　
　　抿了抿唇，她强装镇定，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蠢：“会的。”
　　
　　面前，传来一丝愉悦的笑，陈琢修长的腿伸出去，玄色靴子勾住她的小腿，将人往面前带。
　　
　　“低头。”
　　
　　那一截细腰立马就往下弯，陈琢伸出手，凑到她领口处，两根手指灵活的一动，那扣子立马就扣了起来。
　　
　　“别再勾引爷了。”
　　
　　体内一股邪火泄不出去，如今却还有政务要繁忙。沙哑的声音掺了几分不耐烦，陈琢抬手，面无表情的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再勾引爷，后果自负。”
　　
　　男人开始处理公务起来，玉笙松了一口气，又暗地里有几分可惜。
　　
　　今日可谓是个好机会，她想着开口提上一提，只是八千两，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个男人处处透着矜贵，不知愿不愿意买下她？
　　
　　她正想着事，手腕上的活也忘了。
　　
　　陈琢正在翻开往年扬州城的税收，毛笔伸出去，墨却是干了。冰冷的眼睛不动声色的撇过去，他看着身侧发呆的人。
　　
　　“若是不会，出去叫个奴才来替你。”
　　
　　玉笙吓了一大跳，立马低着头，再也不敢发呆了。
　　
　　玉笙研磨了半日的墨，直到太阳都要落山了，人才从书房中出来。
　　
　　陈琢自从处理公务后就再也没与她开口说话，一直闷声处理公务，她在旁边不敢多抬头，却也无意间瞄了几眼。
　　
　　他看的都是官场上的折子，关乎与税收，其中大部分是贺文轩他父亲，贺丛文的往日来往记录。
　　
　　贺丛文官居四品，要查知府官位自然在他之上，可他看似才二十出头，浑身的贵气哪怕是穿着简单，可却还是掩藏不住的从身上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当朝这个年纪就在四品之上的官员，定然不多。
　　
　　除非……是官宦世家，或者是王孙贵胄。亦或者是哪家侯府，王府的子嗣。
　　
　　玉笙掐紧了手心，总之这个男人她必须要争。
　　
　　照旧是王全送她回的月楼，刚一进去，秦嬷嬷就在门口等着了：“你整日的不回府，见的究竟是何人？”
　　
　　“贺家的人，嬷嬷不也是知道么？”
　　
　　秦嬷嬷这回却是没那么好糊弄，冲着玉笙道：“我不管贺家还是谁家，出的起你那八千两，才是你日后的归属。”
　　
　　陶老爷那边听说了，一直再催着要人，这几日她是借着玉笙生病这才搪塞过去。
　　
　　他那边步步紧逼，秦嬷嬷却到底不好强按玉笙点头，可陶老爷却像是急的厉害，八千两早就已经送了过来。
　　
　　从半年起，她就知道这小妮子与旁人不同，她不认命，太机灵，此时若不借着这个好机会，将她卖出去，日后这月楼留不留的住她还是二话。
　　
　　“你马上就要及笄了，我本不该逼你。”
　　
　　秦嬷嬷上前两步，对着玉笙道：“我带你多年，本也不想撕破脸，陶老爷那边我帮你搪塞着，只给你三日。”
　　
　　“不管你是有了何种法子让谁出银子，八千两，你就可以走。”
　　
　　“不然，三日之后谁来接你，想让你伺候谁，你就得伺候谁。”
　　
　　秦嬷嬷说完就走，玉笙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她本以为起码能够拖到及笄，却是不料，就这几日也等不了。
　　
　　想到今日在书房的场景，她咬了咬唇，自己到底是不该喊停的。
　　
　　********
　　
　　只有短短三日，这是她最后的期限。
　　
　　玉笙不可避免的，开始慌了神，好在一早起来，就在她琢磨着怎么再去见那人时，王全架着马车又在门口等着了。
　　
　　她不安了一整晚的心猝然间了一口气。
　　
　　玉笙坐在梳妆镜面前，开始认认真真的打扮，那人喜欢她这张脸，也喜欢她的腰。
　　
　　男人实在是奇怪，有的时候深不可测，让你不知晓他想的什么，有的时候却是又分外的简单，一眼就瞧的出来，他对你哪里有兴致。
　　
　　她精心打扮好，连头发丝都没放过。看着镜子里的人芙蓉面，杨柳腰，略施粉黛，一颦一笑楚楚可人之时，她才对着镜子里的人微微勾起一抹笑。
　　
　　三七扶着她的手往外走，只刚出了月楼的门却是瞧见前方那熟悉的身影。
　　
　　贺文轩穿着一件雨过天青的斗篷，修长的身影立在廊檐下，焦急的来回度着步。
　　
　　“姑娘。”三七的嗓音开始慌了：“姑娘，是贺公子。”
　　
　　玉笙随着目光看过去，不过才短短半月，却是已经物是人非。
　　
　　“姑娘可要奴才上前去将人撵走？”王全坐在马车上，肥嘟嘟面上带着笑。他早就来了，一直在马车上候着，早就瞧见了人。
　　
　　玉笙听见声响就知道自己这下是瞒不住了。王全看似简单，却是事无巨细都会与他主子汇报。
　　
　　今日在月楼门口遇见，回去了那人定然也会知晓。她躲与不躲，意义都不大。甚至可能还会引得无端的猜忌。
　　
　　“不用。”这到底是她与贺文轩两个人的事，她可以容忍旁人在一旁观看，也可以忍受他回去之后汇报。
　　
　　但该她说的，她说。这件事别人没有牵扯半分，也无需来指手画脚。
　　
　　玉笙放开三七的手走了上去。
　　
　　门口，正团团转的贺文轩听见脚步声，扭头冲着她看来，撇见她第一眼，他眼圈就红了：“玉笙。”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自己面前，贺文轩却站在原地，不敢动。
　　
　　“恭喜贺少爷新婚。”玉笙往他那看了一眼，屈膝行礼，干净利索。
　　
　　贺文轩那张脸，却是瞬间就白了。他身体不好，身子比常人来说要瘦弱一些，成日里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相。
　　
　　见过他的人，都知他身子虚弱。
　　
　　可却从未有人见过，他此时这番样子，好像是一瞬间褪尽了血色，浑身就只剩下了皮与肉。
　　
　　当真是惨白如纸，一张脸比他身后的雪还要白。
　　
　　“玉笙，你在怪我。”捂着唇咳嗽了一声，他弯着腰咳的有些撕心裂肺。
　　
　　“我不怪你。” 玉笙站在他对面，摇头道：“路都是自个选的，只是你选了别人，没选我而已，我没有理由为这个去怪罪于你。”
　　
　　“我……我……” 贺文轩弯着腰，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我不是……”他不是真心的，他没办法。
　　
　　“事出有因也好，无可奈何也罢。”
　　
　　像是知晓他心中所想，玉笙转身，看着身侧的人，道：“总之如今你另娶娇妻，已经有了共度一生之人，我们之间便就不该再见面了。”
　　
　　她说完，扭头往马车旁走去，王全亲自下来，扶着她上了马车。
　　
　　“我……”马车外，瞧见王全那熟悉的脸，贺文轩这才记起是谁，他咬着牙跑到马车旁，对着玉笙道：“他家中妻妾众多，你诓骗你的。”
　　
　　他自然是认出了王全，是那日梅林中的人的奴才。
　　
　　“我不喜欢她，我不是真心要娶她。”王全一挥马鞭，马车飞快的往前跑去，身后，贺文轩浑身没半点力气，却还是咬着牙追着马车跑。
　　
　　“我与她和离，你……你等等我好不好？”
　　
　　可人哪里又跑的过马？何况，他又是大病一场般的虚弱，  贺文轩大喊一声后倒地还是摔倒了，前方咕噜咕噜一声响，马车眨眼就没了踪迹。
　　
　　“文轩少爷……”三七没上马车，见状赶紧过去扶人。
　　
　　“ 你别怪我们姑娘。”姑娘留下她，自然就是为了来善后的，三七看着以往风度翩翩的贺家少爷，如今却卑微至极的模样，眼圈儿情不自禁的红了。
　　
　　“姑娘也是身不由己。”
　　
　　三七抹着眼泪，对着贺文轩开口：“之前姑娘一直等你，可如今你另娶娇妻姑娘只好选旁人，不然……不然嬷嬷就要将姑娘给卖了。”
　　
　　这样的身世，从来都是由不得自己。
　　
　　三七想到姑娘这几日心意交瘁的样子，一时之间没忍住，也红了眼。地上，贺文轩却是一瞬间眼睛亮了：“你……你是说，玉笙不是真的喜欢那人？”
　　
　　也是……他与玉笙才分开多久，她自然不会这么快就喜欢上旁人。
　　
　　贺文轩撑着手从地上站起，惨白的面上这才一点一点有了血色，他低头捂着唇咳嗽了两声，却是问：“那嬷嬷要多少？”
　　
　　三七看着贺少爷这样，一时有些愣住，直到贺文轩催促了一声儿，她才愣愣的道：“八千两。”
　　
　　****
　　
　　马车到了小院，玉笙这次过来，已经算是轻车熟路了。
　　
　　陈琢还是在上次的书房中，瞧见声响倒是抬起了头，他手中捧着书，看见她精心打扮的模样，漆黑的眼中眸光一闪。
　　
　　“过来。”他伸手。
　　
　　玉笙听话的走上前，身上的斗篷微微晃荡，淡白色的斗篷外，绣着一簇簇绿梅，斗篷上的绿梅绣的极为逼真，随着她迎面走来似乎带着一股梅香。
　　
　　这是她们初次见面那日穿的。
　　
　　陈琢忽而就心情愉悦了起来，只是他面色冷，心中虽是愉悦，面上却是不显山露水，让人难以瞧出情绪。
　　
　　玉笙将手放在他手心中，他稍微一用力，整个人就被他拉入了怀中。
　　
　　门口，王全瞧着这一幕，哪里还敢乱看，立马低下头关门出去了。
　　
　　“今日打扮的倒是好看。”
　　
　　书案上，那一桌子的折子瞬间就没了吸引力，陈琢低头，忽而就懂了什么叫做美色误人。
　　
　　颈脖之处传来一股淡淡的梅花香，他想起那日两人初见的场景。
　　
　　手指一边解开她身上的斗篷，一边问：“故意打扮给我看的？”他眸子里问的认真，像是偏要她回答。
　　
　　玉笙知晓这个男人的趣味，乖巧的点头：“是。”
　　
　　他没再说话，浑身的气势却是柔了不少。风月之事他向来不贪，下扬州月余身侧也没人伺候，只是如今昨日刚刚沾上丁点甜头。
　　
　　今日倒是有些食髓知味了。
　　
　　这几日贺府动作太多，他成日派人盯着依旧是分身乏术，本是疲乏，可如今女子在怀中娇艳动人，却是又起了兴致。
　　
　　“会伺候么？”
　　
　　他脱下她的斗篷，露出里面清丽的的百花裙，她生得好，此时又是特意打扮过，怯生生的一张脸，担忧又期待的看着自己。
　　
　　陈琢扪心自问，没有再忍的道理。
　　
　　“不……不会。”玉笙仰起头，目光澄澈，云鬓晃了晃，上面的珍珠坠子砸在脸上，巴掌大的脸蛋越发的楚楚动人。
　　
　　贝齿不安的咬着下唇，她无措，又加了一句：“我可以学。”
　　
　　“乖孩子。”
　　
　　男人的声音沙哑下来，低头认真的去解她的纽扣，像是随口一问，缓和她的紧张：“多大了？”
　　
　　“十五。”靴子里的脚有些紧张，玉笙呼吸都不敢太大，脚指头却是都蜷在了一起。
　　
　　“几日生的。”
　　
　　呼吸忽而顿了顿，玉笙忐忑了许久，却是不敢说谎：“下个月十五。”腰侧，那解着纽扣的手停住了。
　　
　　陈琢仰头，看着她那一身的凌乱，她浑身羞的潮红，裙子堆积在了腰腹间，他眸子里的欲.望却是一瞬间冷了下来。
　　
　　手指在肚兜下摸了一把，他沉声问：“还未及笄？”
　　
　　玉笙呼吸短了一瞬：“下个月了。”
　　
　　正对面，那双满是兴致的眼眸却是恢复平静，陈琢身子往后靠，眼眸看着跨坐在他膝盖上的人，冷静开口：“衣服穿好，出去。”
　　
　　空中气氛僵硬。玉笙这个时候再不知晓他生气，算是白活了。
　　
　　她不敢走，小心翼翼的拉着裙子退到一边。
　　
　　太师椅上，陈琢单手捏着眉心，板着脸整理了一下衣摆。
　　
　　身侧，玉笙却是忽而跪了下来，雪白纤细的身子躲在书案下：“我会的。”上挑起来的唇抿着，玫瑰色的唇瓣被咬的没了血色。
　　
　　她怯生生的仰起头，伸出手，握住了他。
　　
　　陈琢冰冷的眼神一瞬间下垂，玉笙跪在他双膝下，哀求：“求爷要了我。”
　　




12.  第十二章：官银   殿下要是知道了，一准……

　　窗外不知何时又吹来一阵风，吹在窗外的一颗梧桐树上，枝干垂打着窗户，传来呜呜的声响。
　　
　　陈琢放下捏着眉心的手，看着跪在她膝下的人。
　　
　　她今日打扮的好看，里面的裙子看样子也是特意挑选过的，满是绣花的裙摆很是精致，裙子与斗篷一样，是淡色，唯独上面绣着的绿鄂梅透着一点小心机。
　　
　　裙子穿在身上刚刚好，上面显出勾人的高耸，下面是盈盈一握的腰。
　　
　　腰间坠着一枚美玉，正随着她不安的身子，微微颤动。
　　
　　陈琢抬手拉了拉领口，他上身衣着整齐，月白色的华服显得整个人琼林玉树，君子端方。可下摆却是凌乱着的，精美华丽的长袍揉捏出折痕，揉捏过的样子显出几分凌乱不堪。
　　
　　配上他那张脸，又像是谪仙下凡，多了几分人味。
　　
　　“我再说一遍。”清冷的嗓音显的干枯，带上了沙哑，流露出几分情,欲。
　　
　　“穿好衣裳，出去。”
　　
　　“爷。”他一凶，玉笙便是越发的怕了，她不敢面对他，可更加不敢出去。
　　
　　红着眼睛一脸的委屈，玉笙不仅想，他怎么这番的难讨好？
　　
　　陈琢眼帘稍稍往下垂一点，就瞧见她浑身衣衫不整分明凌乱又诱惑，一张脸却是纯的可人。
　　
　　深吸一口气，陈琢眼睛狠狠闭上，随即睁开。
　　
　　朝后靠的身子微微朝前倾，他两根手指掐住她的下巴，瞧见她那一脸委屈的模样，说出的话慢条斯理，带着含弄：“非要伺候？”
　　
　　他手指往后，勾弄着她颈脖下落下来的红绳。上面的肚兜已经被他解开了，此时堪堪的遮住了一半。
　　
　　他手指在上面勾弄。
　　
　　玉笙羞的半边身子都成了酡红色，整个人如同喝醉了酒，身子靠上前将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眼里如同朦上了一层雾。
　　
　　含了水，带了气儿，整个人如同那盛开的花，湿哒哒的。
　　
　　陈琢觉得她是，说完之后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手指从她身上滑过，肌肤嫩滑又细腻，他玩弄似的滑动了一圈。
　　
　　最后又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他双眸冷静，唯独上挑起来的眼尾泛着一点红。两根手指并齐，指腹抵在她唇瓣上，声音清淡沙哑，命令：“含。”
　　
　　一个字，玉笙羞的脚指头都蜷缩在了一起。
　　
　　他怎么就……怎么就这么有手段？
　　
　　怯怯不安的眼神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求饶。可刚让她出去，她却是不出。如今她想求饶，陈琢却是不让了。
　　
　　指腹朝前抵了一步，无声催促。
　　
　　玉笙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眼尾红的像是能够滴血，却知晓自己如同兽人眼中的猎物，逃无可逃。
　　
　　看着抵住自己唇上的两根手指，玉笙犯了难。
　　
　　歪了歪脑袋，她先是试探的伸出舌尖再上面舔了舔，可刚碰上两人浑身都是一机灵。玉笙只觉得一阵酥麻感袭来，舌尖仿若被无数的针刺了一下。
　　
　　酥酥麻麻的，吓了她一跳。
　　
　　“疼。”她捂着唇。
　　
　　对面，陈琢也收回被酥麻的手指，身下玉笙眼里满是清纯，却是一脸委屈的控诉：“爷拿什么东西戳我。”
　　
　　陈琢蜷了蜷异样的指尖。
　　
　　面无表情的上前掐了一把她的腰：“你放心，等你及笄后有你受的。”他还没那么色令智昏，对着个还没及笄的人就下的去狠手。
　　
　　可要像她这样，无辜勾人且不知的，就不能怪他使用手段了。
　　
　　将人从书案底下拉起来，陈琢慢条斯理的替她整理着衣裳，肚兜，里衣，外裙，纽扣，最后那一双手放在她的腰间。
　　
　　修长如竹的手指灵活的给她整理着腰带，开口的声音宠溺却又让人不容拒绝：“我喜欢乖孩子，知道么？”
　　
　　玉笙被他禁锢在身侧，听闻之后头皮一紧。张开双手任他为所欲为，却是乖巧着点头道：“玉笙知道。”
　　
　　“乖。”
　　
　　手掌奖励性的往她脸颊上摸了一把，陈琢替她寄好腰带，手掌往下又往臀上拍了拍：“去玩吧。”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敲门声，王全在外面硬着头皮道：“爷，李大人来了。”
　　
　　陈琢背地暗查询贺府的事，其中出力最多的便是这个李大人。陈琢今日是约了人议事的，因着玉笙才将地点又约在了府中。
　　
　　听闻之后，便对着外面道：“让人进来。”
　　
　　玉笙退了出去，陈琢谈事自然不会留她在里面。王全带她去了个偏房歇着。经过李大人身侧的时候，后者低垂着脑袋不敢往她身上多看一眼。
　　
　　玉笙心下越发坚定，这个男人来历不凡了，她不敢多打量，跟着王全去了偏殿。
　　
　　书房中
　　
　　李中元跪在地上禀告，对于太子的私事他自然是提都不敢提。
　　
　　“ 贺丛文是多年的老狐狸了，遇到事情半点不露马脚。”听了最近几日贺文轩的往来报告，陈琢捧了杯茶盏，撇了撇上面的浮沫。
　　
　　贺丛文如今就是在等，等他回去。一到过年起码元宵过后才复朝开印，到时候再下扬州半点波澜都寻不到。
　　
　　贺丛文这个老狐狸，到时候就再也无法奈何了。
　　
　　“当年，救济银从京都运往扬州河运，一共五船。”李中元说到这个，依旧是叹了口气：“若是寻到那第一船的人，有了人证我们爷不会这么孤立无援了。”
　　
　　李中元这显然说的是废话，当年就将这事推说为事故，人跟船都没了踪迹。
　　
　　除了在市面上流通的银钱外，没有一丁点来证据。
　　
　　陈琢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问：“那官银最初是在哪里流通的，还没找到源头？”李中文人老实，却是不够机灵，难怪在贺丛文手下多年，政绩上半点不出彩。
　　
　　手指敲了敲桌面，底下，李中元听见了，倒是立马抬起眼：“寻到了。”
　　
　　从官银流通第一日，他们就暗地里派人去查，可银子经手，整个扬州城起码转了半圈，这要查到源头如何是件简单的事？
　　
　　“最开始是在一处书斋中流出的。”
　　
　　“书斋？”陈琢拧着眉心，下首，李中文继续道：“是，大约小半年前的事。”
　　
　　“贺丛文有一庶子，名为贺文轩。”李大人眯着眼睛，飞快道：“属下查到半年前他与一女子相识，之后，便频频出入书斋。”
　　
　　“这银子也是在那时候用的。”李大人说到这，从怀中将一本书拿了出来，双手递了上去：“属下打听到这书就是那女子所写，贺文轩为了讨那女子开心，派人开始频繁买她所写的书。”
　　
　　王全接过那本《狐妖传》低着脑袋头也不敢抬的送上前。
　　
　　书案上，依稀还透着一股梅花香，陈琢摸索着玉板子，看着那半根手指厚的一本书。
　　
　　“属下猜测，官银就是那个时候混进去的。”贺丛文办事从来滴水不漏，只怕是拿了银两还没来得及融。
　　
　　而他的个性，难以相信旁人，却对膝下唯一的儿子没有设防。
　　
　　虽只是个庶出，却是他贺家唯一的香火。旁人进入不了的密室，寻不到地方，贺文轩自然是来去自如。
　　
　　兜兜转转了这么久，最后居然跟身侧的人扯上了干系。
　　
　　陈琢冷着脸，翻着桌面上那本书，面色早就沉了下来。
　　
　　下首，李中元瞧不出太子的脸色，还在老老实实的汇报：“属下已经查到了那名女子，是这扬州城中最大的一处瘦马调.教所，月楼中的女子，名叫玉笙。”　　
　　
　　“够了。”
　　
　　书案前，陈琢翻着书的手便是一顿，面无表情的将书给合上，撩起眼皮子，冲着地上的人道：“下去吧。”
　　
　　李元中这正还要禀报两人是如何相知相识的呢，而且他觉得这女子是这线索的关键。
　　
　　贺家那庶子待那女子明显关心，若是以她为诱饵要贺文轩交出银两来，  可不就是人证物证？可看着前方，太子殿下那阴郁沉沉的脸。
　　
　　李元中一脸的可惜，却到底是不敢说。
　　
　　听话的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等出了门，还有这个闲心问身侧的人：“王公公，你说，这太子殿下怎么就生了气了？”王全干笑两声，头疼的看着这位李大人。
　　
　　这人也是厉害，刚好处处在撞在了殿下的心口上。
　　
　　殿下如今正稀罕这玉笙姑娘呢，听着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子在一起，能不火么？
　　
　　“贺家那庶子当真儿是个痴情种。”大半年来，光是雇人就废了不少银子了，还瞒着不让人知晓。李中元摇着头，一边道：“倒是可以让那姑娘，以色.诱之……”
　　
　　王全脑门上的一根筋突突的跳，这殿下要是知道了，一准扒了玉笙姑娘的皮。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用活了。
　　
　　脚步赶忙上前几步，王全立马将这李大人送了出去，只求他赶紧闭嘴别嚯嚯了，不然他也得跟着遭殃。
　　
　　王全快步将李大人送出了府。
　　
　　回去之后却见殿下正在低头看书，王全一看那封面，就觉得腿肚子抖。
　　
　　“人呢？”陈琢翻了翻手中的书，面无表情。
　　
　　“送……送出去了。”
　　
　　“我问你她人呢？”
　　
　　王全膝盖一软，差点儿跪下：“姑……姑娘在偏房休息。”书案前，陈琢没说话，只低头继续翻着手中的书。
　　
　　待看见那狐仙为了那文弱书生放弃丹元，飞灰烟没后，泛着书的手一紧，唇角发出一声嘲弄的笑。
　　
　　“倒当真是多才多艺。”这话，他说的也不知是夸，还是讽。
　　
　　说完之后，起身从椅子上起身，王全跟在身后赶紧跟过去，瞧着殿下那方向，分明是往偏殿去的。
　　
　　




13.  第十三章：前因   “你对那个贺公子，也……

　　贺文轩跌跌撞撞的回了府。
　　
　　刚追马车的时候，膝盖磕到了地上，走起路来膝盖骨那里使不上劲儿，骨头钻心的疼。
　　
　　但贺文轩却很高兴。
　　
　　玉笙不是真的喜欢那人，自己就还有机会，他这大半个月来，辗转反侧了这么久，愧疚难安，如今却有了这一丝的希望。
　　
　　眼角眉梢忍不住的带了一丝笑来，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般高兴过。
　　
　　忍着膝盖上的疼，贺文轩脚步轻快的回了府，可才刚进屋面上的笑意就消失的干干净净。他的新婚妻子，江家的小姐正在屋子里等他。
　　
　　“文轩。”瞧见他进来，江小姐立马就站起来，面上带着一抹羞涩的笑。
　　
　　对于这门婚事，她是极为的满意的。贺文轩虽是庶出，但整个贺府唯独就他一个，嫁过来后她直接就是当家主母。
　　
　　何况，贺文轩身侧干净，连个通房都没有。生的更是温文尔雅，讨人喜欢。
　　
　　她出嫁之前，见过贺文轩一面，便觉得这个男人她非嫁不可。
　　
　　“你身上是怎么了？”
　　
　　朝前走了几步，这才看见贺文轩的斗篷下满是雪渍：“奴才们怎么伺候的？你这是摔倒了？”江小姐蹲下来，手才刚伸出去，还没碰到贺文轩就是往后一退。
　　
　　那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
　　
　　“你起来。”贺文轩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抬手捂着唇咳嗽了一声，眼神飘忽：“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
　　
　　他眼神压根儿不敢往人脸上看，没说两句就要往外走。
　　
　　贺文轩咬着牙，强忍住自己发疼的脚往书房走去。身后，江小姐看着前方避如蛇蝎的人，眼神闪了闪：“去查一下，今日少爷去哪儿了。”
　　
　　贺文轩膝盖发疼，但步子却是走的飞快。
　　
　　他急冲冲的刚赶到书房，如今他只需出八千两银子，玉笙就是他的了。一想到这里，贺文轩那张清秀的脸上布满了红晕。
　　
　　焦急的在书房转着圈圈，贺文轩又高兴，又有些觉得不真实。
　　
　　门口却传来敲门声，小厮的声音传了进来：“少爷，老爷叫你去一趟书房。”
　　
　　贺文轩面上的笑意瞬间淡了，自从父亲逼他娶亲开始，他便再也没有与父亲说过一句话。
　　
　　朝中之事，父亲从不与他多说，如今又用死来威胁自己，贺文轩不敢不从可心中到底还是有了隔阂。
　　
　　“就说我在温书，等会再过去。”他还没想好如何面对父亲，也不想……不想与父亲撕破脸。小厮在门口听着无奈，却只得无功而返。
　　
　　小厮走到书房中，贺丛文看着身后空无一人，就是一阵怒骂：“那个逆子。”为了个女人，莫非是要与自己反目成仇不成。
　　
　　吓得那小厮不敢说话，哆哆嗦嗦的出去了。
　　
　　门一关，贺丛文便气的捏碎了一套茶盏。　
　　
　　身后，却是传来一阵笑意，贺丛文扭头，就见一人正斜躺在软塌上，手里举着酒壶，眯着眼睛像是带了一股醉意。
　　
　　“你说的那姑娘还没弄到手？”贺丛文一看见这人，脸上便是一阵不耐：“一个女人你都搞不定？赶紧将人送到太子那。”
　　
　　“也省的他整日的将眼睛放在我们身上。”
　　
　　“你以为殿下是这么好就容易收手的？”陶志明摇着头，举着手中的茶盏笑了笑：“他下扬州分明就是来查救济银的，区区一个女人你以为他就会放手？”
　　
　　朝中，太子虽坐稳了东宫之位，却是不如恒王受到陛下的宠爱。
　　
　　再加上，太子如今弱冠，子嗣却是十分的稀少，陛下为了这个不知说过太子多少回，父子之间只怕是有了嫌隙。
　　
　　“那也总好过于在这等死的好。”贺丛文眯了眯眼睛，那张老实的脸上一脸的狠厉。
　　
　　“当初若不是你将船弄错了，今日也就没有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人人都知道，救济银是朝廷拨下来的，给贺丛文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朝那笔钱动手。
　　
　　扬州经济发达，为税收之地，每年剥削一笔税钱就足够盆满钵满了。
　　
　　却是不料，那笔银子与救济银一同运了过来。
　　
　　陶志明与他合作多年，那日是他手下的人去接应，当时夜晚停靠的船太多，手下的将运往灾区的救济银以为是他们的，将上面的官银都搬了下来。
　　
　　等两人发现后，已经无事于补，最后白顺损失了一笔银子不说，还露了马脚。
　　
　　“殿下如今没有证据，最多也只是猜测。”陶志明放下手中的酒壶，眼中一片精光：“当年那连人带船我们都推下了水，没有证据殿下奈何不了我们。”
　　
　　“ 但愿吧。”
　　
　　贺丛文捧起茶盏喝了口茶：“你说的那姑娘还是尽早送到太子那，能拖一日算一日。”
　　
　　陶志明摸索着大拇指上的玉板子，想到那日在月楼瞧见的绝色的脸，点了点头。
　　
　　“你放心，最迟后日人就能到我手心里。”
　　
　　他仰起头来，又灌了一壶酒，遗憾的摇摇头：“那姑娘就是按照男人的喜好来长的，哪怕是殿下见多识广，在那样的美人面前，金刚指也得化作绕指柔。”
　　
　　****
　　
　　陈琢跨着大步走到偏殿，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一路上都是板着的，哪怕是平日里面色素来冷惯了，也能瞧的出不高兴。
　　
　　王全跟在身后，哆哆嗦嗦的，一路上朝着殿下的脸上撇了无数次，就是不敢多说一个字。
　　
　　玉笙姑娘，您自求多福吧。王全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他实在是不敢替您求情啊。
　　
　　偏殿离的不远，没几步到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陈琢走进去转了一圈，却是没有瞧见人。他眉心皱了皱，刚要开口喊人。余光一瞥却是瞧见窗棂的美人榻下正是睡着一个。
　　
　　往前的脚步顿了顿，他拐弯儿往美人榻那走去。
　　
　　窗户是半开着的 ，映出窗外的那颗梅花树，此时玉笙正侧着身靠在迎枕上，巴掌大的一张脸上眉心微微拧起，睡的正香。
　　
　　陈琢朝前走的脚步放慢了一些。
　　
　　空气中，只听的见她和缓的呼吸。
　　
　　他低头，看着美人榻上的人，不可否认美好的实物总是让人心生喜悦。
　　
　　美人榻上的人，杏唇，酥.乳，芙蓉面，杨柳腰，哪一样都是男人所喜爱的。他也是男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只是……美人拥有一张脸，就够了。太过聪慧，反倒是不讨人喜欢。
　　
　　陈琢垂下平淡的眼眸，面无表情的伸出手，一把捏住她的鼻尖。
　　
　　“呜……”美人榻上的人喘不过气儿，睁开一双迷迷糊糊的眼，正对面，那张脸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
　　
　　一双漆黑暗沉的眼睛叫人瞧不出半分情绪。
　　
　　她心中吓了一跳，不知自己怎么又哪里惹到他了。
　　
　　没等他开口发怒，下意识的就伸出手勾住面前人的脖子，怯生生的语气又娇又糯，红着眼尾先求饶：“玉笙错了。”
　　
　　陈琢那一肚子的火倒是没法发了。
　　
　　他还没开始训她呢，她便自个认了罚。手指摩挲了几下玉板子，他冷眼朝她瞥过去：“哪里错了？”
　　
　　玉笙哪里知晓自己错了？
　　
　　她这几日彻夜难眠，疲惫又困，本是准备眠一眠，哪里知晓就睡过了头。
　　
　　刚那什么李大人不是跟他议事么？怎么一觉醒来对她的态度都变了？玉笙怯生生的眼睛往他那儿看去，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嗯哼。”陈琢身材高大，被搂着脖子却是腰都没弯，直接就站了起来。玉笙消瘦又娇小，在他怀中只有丁点的一团。
　　
　　他起身，她吓一跳，双腿求生欲的伸出来，牢牢的勾住他的腰。
　　
　　“爷。”玉笙垂下眼帘，是真的慌了。
　　
　　面前，陈琢看着挂在他身上的人，一手放在她腰上狠狠掐了一把，随即大掌往下，掂了掂她的臀。
　　
　　“怎么这么主动？”他手掌握住她腰下的浑.圆上，面上却是半点的不近人情。
　　
　　上挑的眼帘微微往下垂，他提了提唇；“你对那个贺公子，也是这么主动的么？”
　　
　　




14.  第十四章：上钩   八千两去买孤的人……

　　王全捧着茶盏走进来，瞧见这场景，立马弯腰原路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还不忘记把门关上。
　　
　　门咚的一声合上，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
　　
　　玉笙抬起头来，那张粉雕玉琢的脸就这样仰起头正对着面前的人。这话其实她不用解释，也无需她解释。
　　
　　与贺文轩相处半年，到底是抹不去的一道疤。
　　
　　她千般解释，万般狡辩，他该是不信，还是不信。可相反，她越是落落大方，有的事情便就越是好解决。
　　
　　“爷这是吃醋？”玉笙眨了眨眼，那张娇滴滴的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眼眸中越发纯的勾人。
　　
　　抱着她的人发出一声冷嗤，面无表情的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陈琢看着身下大言不惭的人，冰冷的声音似提醒却又更像命令：“我的东西不喜欢别人碰，懂么？”
　　
　　玉笙心口被吓的一颤。
　　
　　却还是仰起头来，对着面前的人点头，那张娇艳欲滴的唇说出来的话，乖巧又识趣儿：“玉笙是爷一个人的。”
　　
　　“乖。”面前那清冷的眉眼这才一点点融开，琼林玉树的人面上俊美的让人挪不开眼睛，浑身的冷意退却后，竟是显出几分温润儒雅来。
　　
　　靴子里的脚指蜷在一起，玉笙却是明了，这压根儿就不是真正的他。
　　
　　带着炙热的手掌放开她腰下的浑.圆，陈琢垂下眼帘，手掌抚在她脸上奖励性的拍了拍，道貌岸然道：“去帮我叫王全进来。”
　　
　　玉笙红着脸从他膝上往下爬，等面上的红晕退却后，才开门叫了人进来。
　　
　　王全进去没一会儿，便有奴才们上前摆上了午膳。
　　
　　午膳准备的很是精致，玉笙站在一旁粗粗扫了一眼便瞧见有清蒸鱼卷、三鲜瑶柱、芙蓉大虾。再往里瞧，还有鸡肉口菇、翠玉豆糕、四喜饺等。
　　
　　正中央一道羊肉锅子，撇去了上面的油脂，清汤熬着羊肉骨头，正煮的嘟嘟的冒泡。
　　
　　奴才们将饭菜搁了下来，便退了出去。
　　
　　陈琢看着站的远远的人，拿起手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玉笙闻到那些香腻了的味道，只觉得胃中一片翻滚。
　　
　　可瞧着他这个样子，却又是不敢违抗，只得小心翼翼走上前站在他的身侧：“我来替爷布菜吧。”
　　
　　身侧，王全听到这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默不作声的往后退了两步，给她腾了个位置。
　　
　　陈琢没说话，那模样像是默认了她的讨好。
　　
　　玉笙心下瞬间松了一口气，她手脚麻利，又懂眼色，伺候的规规矩矩的倒是没出错。陈琢眼眸中的神色缓了缓，待撇了一眼那鸡汤白菜，玉笙立马就给他夹过来后。
　　
　　开口大发慈悲的道：“坐下来一起用。”
　　
　　玉笙执着筷子的手有些顿住，可瞧着陈琢这副模样，却又是不敢拒绝。她低着头，却是没瞧见身侧王全那惊讶的瞪大了的双眼。
　　
　　玉笙小心翼翼的在他身侧坐下，正对上面前的那道油炸酥肉，巴掌大的脸蛋皱了皱，面上满是愁苦。
　　
　　“怎么了，不合口味？”
　　
　　陈琢用膳斯文，与他的面色来看极为的匹配，举手投足之间皆是流露出世家公子的气派，那是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只需瞥一眼，玉笙就吓的不敢乱看。
　　
　　筷子伸出去，慌慌张张的在一桌子的荤菜中，寻了块翠玉豆腐夹在碗中。虽是素菜，但味道却是出奇的好。
　　
　　冬日里绿叶菜根本养不活，这翠玉豆腐还是用白菜熬成汁做出来的，玉笙就着旁边那碟凉拌木耳，吃的倒还算是满意 。
　　
　　“喝点汤。”陈琢略带笑意的看着面前的人，随即使了个眼色。王全躬着身子亲自盛了一小碗羊肉汤送上去。
　　
　　赤金小勺随着汤碗一同落下来，里面的羊肉汤散着的味道极为的鲜美。
　　
　　玉笙僵在原地不敢动作，陈琢尝了一口虾球，随口道：“不用刻意节食。”他吃的已经七分饱了，便放下了筷子。
　　
　　湿帕子擦了擦手，边在她身上扫荡了一圈，上挑起来的眼尾泛上一丝笑意：“你身上都是骨头，再多吃一些，手感更好。”
　　
　　他放下帕子起身，头弯下来手指逗弄似的在她脸颊上掐了一把：“乖乖把汤喝了，喝完让王全送你回去。”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背影不疾不徐，半点都不留情。
　　
　　*****
　　
　　玉笙一下马车，刚到屋子里人就吐了。
　　
　　她吐的不是干呕，而是那种撕心裂肺，光听声音都知道她异常的痛苦。
　　
　　三七一直跟在身后，瞧见后立马上前拍着她后背：“姑娘，你这是吃了什么？”玉笙摆着手，回答不了她的话。
　　
　　直到将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了个干净，她才默不作声的直起身，帕子擦拭着嘴角的污秽，才发觉自己吐的眼泪都出来了。
　　
　　淡淡道：“羊肉汤。”
　　
　　“这……”三七拍着她后背的手一紧，“姑娘您不是从来不吃荤的么？”话一说完，三七便闭了嘴。
　　
　　这姑娘哪里是自个儿想吃，只怕是身不由己。
　　
　　三七自从跟姑娘后，就从未见过她家姑娘碰过荤腥。还记得有一次，玉琴姑娘与自家姑娘闹矛盾，她当众说姑娘矫情，假惺惺。
　　
　　还信誓旦旦的道，这世上哪有不爱吃肉的？
　　
　　后来，她使了坏心眼派人悄悄儿的将鸡肉剁碎，放在姑娘每日吃的素包子里，骗着姑娘吃了下去。姑娘吃下之后，也是这样吐了个昏天黑地。
　　
　　之后连着几日都吃不了东西。
　　
　　三七一想到这里，就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捧了茶水来：“姑娘你快压压。” 玉笙漱了漱口，胃中那股翻腾的感觉才察觉好了些。
　　
　　她手中举着空了的茶盏，却是没放下。
　　
　　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后，却是想到那人无端提起贺文轩。估摸着是王全跟他说了今日的事。
　　
　　叹了口气，玉笙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的？”
　　
　　三七一顿，随即明了姑娘这是说的谁，支支吾吾道：“贺少爷追了姑娘的马车，直到追不动了摔倒了才停下来。”
　　
　　握着出茶盏的手紧了紧，一息之后又立即放开。
　　
　　三七不敢看自家姑娘，低垂着脑袋：“贺少爷走的时候，问……问了奴才，嬷嬷要多少银子才能卖了姑娘。”
　　
　　眉心颦起，玉笙抬头：“你怎么说的。”
　　
　　“奴……奴才说，八千两。”
　　
　　****
　　
　　“大概就是这样，玉笙姑娘没跟贺家公子说别的，就上了奴才的马车。”
　　
　　书房中，王全说完就一直跪在地上。
　　
　　殿下对玉笙姑娘在乎，  他这个做奴才的自然不能隐瞒。事无巨细，一一说了个清楚。
　　
　　书案边，陈琢悠闲地看着手中的书，书背面的《狐妖传》几个字，与他那琼林玉树的气质极为的不相符。
　　
　　如玉般的手指微微翻开下一页，他面无表情的道：“派人盯着贺家那大公子，事无巨细一一汇报。”
　　
　　王全点头颔首，刚要退出去，前方的人又说了：“这两日不用接她过来了。”
　　
　　朝前走的脚步有些愣住，王全抬起头往前方看了一眼，殿下正低头瞧着手中的书，叫人瞧不出半分神情。
　　
　　这是厌倦了？还是……故意晾着玉笙姑娘呢？
　　
　　王全暗地里琢磨着，前方的人像是察觉到了，面上的笑意收了起来，手中的书放下，眼帘撩起一双眼睛漆黑且冰冷。
　　
　　“下去吧。”
　　
　　王全吓了一跳，再也不敢暗自揣摩了，躬着身子赶紧退出了门。
　　
　　翌日，玉笙在月楼等到了午时，都没等到来接她的马车。
　　
　　明日就是嬷嬷给她的最后期限，她是准备今日去试探一下那贵人的口风的。马车不来，她只能自个儿过去。
　　
　　却是没想到，被人拦在了院子门口。
　　
　　屋内，陈琢正在作画，清早起来正好下了场雪，雪后的红梅簇簇正是讨人喜欢。
　　
　　便教人摆了桌椅来作画。
　　
　　门口守门的小厮走进来时，他正在画梅花，太子的画是画的极好的，王全在一旁看着，心下暗暗吃惊。
　　
　　也难怪这两年，陛下夸赞的越来越多了。
　　
　　一簇红梅正悄然绽放，侍卫闯进来后谁也没注意，只见那浑头小子跪在地上哐哐磕了好几个响头：“殿下，玉笙姑娘站在门口，说是做了糕点想送进来给殿下尝一尝。”
　　
　　那执着笔的手一顿，红颜料往下点了个圆，好好的梅花毁了个大半。
　　
　　陈琢闭了闭眼，面色已经黑了下来，王全立马上前跪下，那侍卫瞧见这样子，大腿开始颤抖。
　　
　　“让人回去。”
　　
　　他低头看着毁了的画，搁下毛笔面无表情。
　　
　　王全早就吓得不行，殿下画了一个多时辰，是准备回京后献给陛下的，如今画毁了，殿下只怕是要发火。
　　
　　他眼睛看着地板，不动声色的招呼着那没眼色的侍卫往外走。
　　
　　刚退两步，前方的人想了想，忽而又加了一句：“派人送她回去。”王全一愣，抬头往外看了一眼，瞬间明了。
　　
　　窗外雪下的越发大了，殿下这到底还是无心不忍。
　　
　　那侍卫刚走，前去盯着贺文轩的探子后脚就来了：“殿下，贺家那公子出了府。”
　　
　　“哦？”捧起茶盏，撇了撇上面的浮沫，陈琢撩起眼帘看向地上：“继续说。”
　　
　　“贺公子神神秘秘的坐着马车，去了个当铺。”探子说到这里，抬起头：“那一马车里全是银子，贺公子拿着去换了银票。”
　　
　　“多少？”
　　
　　“不多不少，正好八千两。”
　　
　　前方忽而笑了一声儿，陈琢放下手中的茶盏，杯盖传来清脆的一声叮当响，鱼儿上了勾，贺文轩正在做他的美梦。
　　
　　“拿着百姓的救济银，八千两去买孤的人。”
　　
　　




15.  第十五章：明了   让我当你的外室？……

　　玉笙没想到，她出去一趟，没能瞧见想见的人，却是撞见了贺文轩。
　　
　　贺府的马车停在月楼门口的那颗枣树下，还是以往的那个老位置。扬州城向来多雨雪，如今又正是隆冬之季，马车的斗篷上已经盖上了厚厚的一层白。
　　
　　玉笙的脚步停了下来，马车外的小厮瞧见她，眼中瞬间亮了。
　　
　　仙客来，厢房中
　　
　　玉笙正侧头看着窗外的风雪，屋内的红泥小炉里水烧的正嘟嘟冒着泡。点菜的小厮站在两人面前，面上满是笑意：“许久不见公子了，小的还当两位贵人日后都不来了呢。”
　　
　　这酒楼之前两人常来，他两又皆是难得的好颜色，跑堂的小厮机灵便就记住了两人。
　　
　　贺文轩点完最后一道菜，又特意嘱咐：“素菜素油，让后厨的人盯着些。”小厮收了打赏，面上的笑意越发的深。
　　
　　“公子放心，您二位之前的厨具都是在的，一准不会跟别人的搅混。”小厮乐颠颠的开门退了出去，屋子里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贺文轩抬眼，看着面前的玉笙。
　　
　　还没说话，面上就下意识的红了：“小厮说，之前你等了我整整一日，对不住。”他愧疚难安，眼神压根儿都不敢落在前方人的身上。
　　
　　玉笙低头捧起桌面上的茶盏，摇头：“上次都说过了，不怪你。”
　　
　　可她越是这样不争不抢，贺文轩心中便就越发的难受。深吸一口气，他鼓起勇气般抬起头：“阿笙，你还愿不愿意等我？”
　　
　　玉笙拧着眉心抬起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是心中有了猜测，可这番被贺文轩说出来，玉笙还是觉得不可置信：“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贺公子是娶了妻的。”
　　
　　她与他相识这么长时间，并不想用不好的字眼来揣摩他。
　　
　　“我……我知道。”贺文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我，我会与她和离。”父亲要他娶江家的小姐，他不得不娶，只是面前这个人他却也是不想放手。
　　
　　“只是时间的问题，时间一到我定然就会与她和离。”
　　
　　玉笙眯了眯眼睛，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两年？三年？还是五年？”贺文轩没说话，只低头手忙脚乱的从袖口中掏出一大叠的银票来。
　　
　　他将银票摆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一千两的面额，整整八张。玉笙垂下眼帘看着面前的银票，对面，贺文轩的声音支支吾吾却很坚定：“三年，我只需要你等我三年。”
　　
　　年后就可以参加春闱，若是不出意外，他自会中举。
　　
　　之后入翰林院，只要他咬牙拼命三年之内定然会在朝中站稳脚跟，取得政绩。到时他一定会摆脱父亲的控制，娶她为妻。
　　
　　贺文轩鼓足勇气，道：“你将这银票交给嬷嬷，及笄之后……”袖子里的手紧紧捏了个拳头，贺文轩道：
　　
　　“我在城南给你置办了个宅子，到时候你就搬过去。”
　　
　　玉笙的眼帘一瞬间闭上，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你的意思是，让我当你的外室？”
　　
　　她这张脸生的实在是过分的漂亮，哪怕是生气也是别有一番韵味。
　　
　　贺文轩看呆了眼，过了许久之后才回过神，红着脸支支吾吾的强调：“三年，三年后我一定娶你。”
　　
　　玉笙看着桌面上那一大把的银票，忽而就不知该如何开口。
　　
　　穷百姓，富贪官。
　　
　　贺府一个堂堂知府拿八千两出来自然还是有的。只是，如今知府大人明显是看不上她，又让贺文轩娶了妻，自然不会给他拿钱赎人。
　　
　　那这八千两，是贺文轩自个儿的？
　　
　　寻常人家，一两银子可以供一家六口一个月的花销，这八千两哪怕是在扬州，也是喊出了天价。玉笙知道嬷嬷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所以一开始寻常人根本就没想。
　　
　　贺府若是不支持，贺文轩是哪里来的这八千两？
　　
　　玉笙低头，脑子里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那人书案上的那些帖子来，上面清清楚楚的，记录着的都是扬州知府贺丛文的来往记录。
　　
　　放在桌面上的手一瞬间收紧，玉笙将手藏在袖子中，掩藏住微微颤抖的指尖。
　　
　　“银票我不能要，你拿回去。”那一大叠的银票摆在面前，玉笙却是看都没看一眼。
　　
　　“为什么。” 贺文轩着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时厢房的门却是从外面被人推开，小厮捧着托盘上来：“菜好了，劳烦贵客久等。”
　　
　　贺文轩只得闷声坐下。
　　
　　玉笙看着桌面上，饭菜都是她喜欢的，贺文轩向来贴心。自从知晓她不吃荤后，就再也没点过荤菜。
　　
　　但这一顿，却是比她喝的那羊肉汤更加的难熬。
　　
　　玉笙半口没动，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贺文轩道：“银票我不会收，贺公子日后也不要来找我。”对上贺文轩那怅然失措的脸。
　　
　　她到底还是于心不忍，走的时候留下一句：“回去劝劝知府大人，这段时日收敛一些。”
　　
　　留下贺文轩待在原地，许久没回过神来。
　　
　　****
　　
　　上了马车，玉笙面色极为的难看。
　　
　　三七坐在身侧，有些坐立难安：“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玉笙低下头，捏了捏眉心。京中来人，只怕就是来查知府的，而官员最易犯的是什么？
　　
　　贪污偷税，随随便便只需一条，便是滔天大祸。
　　
　　玉笙指尖都白了，贺文轩随随便便八千两就拿的出，还不用他父亲知晓，贺府的奢华程度与他这个扬州知府的位置来说，极为的不符合。 
　　
　　贺府，只怕是被人盯上了。
　　
　　袖子里的指尖颤了颤，她不仅想若是自己真的跟了贺文轩，该如何是好？
　　
　　闭了闭眼睛，面上一阵雪白，三七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在旁边宽慰她：“明日还有一日呢。”
　　
　　秦嬷嬷已经收了银子，明日若是还拿不八千两的话，姑娘就要跟别人走了。
　　
　　玉笙双手紧紧纠在一起，脑子里却是在想。
　　
　　那人既然在查知府，那贺文轩呢？想到那八千两银票，玉笙的面上白了白，还有他忽而一瞬间转变的态度。
　　
　　思绪混乱，玉笙脑中发疼，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三七立马上前给她揉着脑袋：“ 姑娘不要着急，要不然明日我们再去求求那个贵人。”
　　
　　玉笙却放下手：“他若是诚心不见，又哪是那么容易的？”
　　
　　雪下的越来越大，玉笙赶在天黑之前回的月楼。
　　
　　院子里倒是风平浪静的，进了屋子桌面上却摆满了首饰衣服，秦嬷嬷笃定没人救她，要她明晚穿着去伺候。
　　
　　玉笙看着就心烦，让三七拿下去。　　
　　
　　三七端着衣服,打开门却是瞧见站在门口的玉箫。
　　
　　“玉箫姑娘，您怎么来了？”三七边说，求饶的眼神边往屋子里看。自从上次玉箫姑娘被原封不动的送回来后，玉箫姑娘天天吵着要寻死，已经许久不出来了。
　　
　　玉箫姑娘那张脸生的是极为好看的，单纯无辜又楚楚可怜。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百花裙，上面绣着绿鄂梅。
　　
　　玉笙的眼睛落在她身上那件斗篷上，这一模一样的衣服她昨日还穿在身上。
　　
　　“你现在应当是在偷着乐吧。”玉箫看着面前的人，漂亮的一双眼睛里神色复杂。  
　　
　　“什么？”玉笙扭过头。
　　
　　“整日里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其实最爱勾.搭男人。”玉箫咬着牙，嫉妒的眼睛落在她那张脸上，饶是她如何跟她穿着一样，她与她还是不一样。
　　
　　旁人求着八千两要她，而自己却是无人问津。
　　
　　“你别在这里得意。”玉箫冷笑道：“别以为陶老爷看中你，你就能伺候那人了。”
　　
　　想到那日的匆匆一瞥，玉箫心中依旧酸的出水：“那人生的风光霁月，宛若谪仙，到时候你只怕也会与我一样，被灰溜溜的送回来。”
　　
　　直到玉箫气呼呼的走了，她还许久没回过神。
　　
　　“姑娘。”
　　
　　三七走上前，玉笙却是闭上眼睛。
　　
　　陶老爷，京中伺候？想到那夜，她第一次见到那人，他也是问自己：“陶大人莫非没叫你，怎么伺候人？”
　　
　　“陶老爷，陶大人……”
　　
　　玉笙喃喃的，最后却是忽然笑了：“宛若谪仙？”京中来的贵客，又生的那张琼楼玉树的脸，除了那人不会再有第二人。
　　
　　　　“我们明日不用再去了。”
　　
　　她坐下来，捧起茶盏，慌张了一阵日的心总算是回归原地。
　　
　　“为……为什么啊？”三七在一旁着急：“难道姑娘你就认命去伺候那个陶老爷了？”
　　
　　想到那人似笑非笑的眉眼，还有永远掌握一切的神情。
　　
　　玉笙红唇勾了勾，眼中浮出一丝愉悦来，杯盖放下，传来叮当的一声清脆响：“不是认命了，而是……”
　　
　　烛火晃荡下，她眨了眨眼睛，满是狡黠：“而是要陪那贵人演一场戏了。”
　　
　　




16.  第十六章：年关   嬷嬷，我下个月才及笄……

　　梅林，小院。
　　
　　月色洒下来，透上一层朦胧的光。雪还在继续下着，窗外墙角下，梅花的枝丫已经凝结上了一层冰雪。
　　
　　屋子里，王全双手笼在袖子里，人靠在墙上，听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儿。
　　
　　“殿下，所有的银子都在这儿了。”侍卫们跪在地上，头磕在地上抬也不敢抬。面前两个大箱笼，银锭子码在上面摆的整整齐齐。
　　
　　“这一大半都是那批救济银。”一只修长如竹的手伸出去，随手拿起一枚银锭子。
　　
　　宫中出来的银子带着内务府的官印，且带着同批的年号，这其中贺文轩拿出去换的八千两其中五千八百两都是那批救济银。
　　
　　“人证物证都倒是都在了。”
　　
　　陈琢对着烛火看了一圈，随手将银锭子扔回箱笼中：“将这箱子送到李中元府中，接下来的事他会知道该如何办。”李中元人不机灵，但却是个干实事的。
　　
　　扬州知府这个职位，说到底一般人坐不稳。上有陛下统领，下有两江总督管制，职位虽深受皇恩，却也招惹无数双的眼睛。
　　
　　且油水越大，诱惑越多，千万两的银子在眼前飞过，让人难以抵挡。
　　
　　陈琢想到初见贺丛文那一日，他那带了补丁的长袍，还有快要开裂的鹿皮靴子，贺丛文当年从一介白衣书生中举，到如今的官居四品。
　　
　　兢兢业业多年近乎二十多年，这才爬上四品知府的官位。
　　
　　人刚入仕途，为的自然是朝中尽力，百姓伸冤。
　　
　　可这仕途之路诱惑太多，捷径太快，兜兜转转十余载，一腔热血成了假老实。勤俭节约掩盖住贪婪本性，有的时候地位越高能够考验一个人，也足以毁掉一个人。
　　
　　手指往桌面上敲了敲，陈琢摇头面无表情：“ 朝中这样的官员还不知有多少。”下一任的扬州知府，也不知道能坚持几年。
　　
　　“殿下。”
　　
　　王全拿了个大氅上前，抖开替他披上：“年关将至，又遇风雪，殿下是该要回了。”
　　
　　陈琢低着头，转身往窗外看了一眼。
　　
　　月色下的梅林中，万千红色里一枝绿梅悄然开放。手指摩挲了一下玉板子，他垂下眼帘，淡淡道：“再等两日。”
　　
　　翌日
　　
　　王全站在门外，只觉得脑袋有些发疼，殿下今日一整日都不怎么高兴，他在屋子里，气氛干巴巴的，人都不敢进去。
　　
　　拍了拍笑的僵硬的脸，王全被冷风吹的一哆嗦。
　　
　　低下头暗自嘀咕着： “玉笙姑娘怎么还不来呢？”这一整日，殿下都在等着姑娘来求饶呢，他可谓是眼睁睁的看着殿下的面上从一脸愉悦，到如今面上越来越黑。
　　
　　吓得他都不敢进去了。
　　
　　屋子里分明安安静静的，王全的腿肚子却是止不住的哆嗦，赶紧指示身侧的侍卫：“快到门口再去看看，玉笙姑娘来没来。”
　　
　　一整日下来，侍卫来回跑了十几趟，靴子都被雪给浸湿了。
　　
　　“公公，前院都打好招呼了，姑娘若是来了，第一个就会来禀告。”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小，屋子里的人像是听见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过来，王全的腿肚子又开始在哆嗦着。
　　
　　他手指虚点了一下那侍卫的脑袋，苦着一张脸走了进去：“殿下。”
　　
　　陈琢站在书案便作画，上次那幅红梅图毁了之后，他就再也没做出那么得心应手的画作来。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原因，王全进来的时候只见他面色板着，眉眼都透着不悦。
　　
　　他瞧了一眼之后，便就不敢再乱看。
　　
　　“ 贺文轩那八千两你确定她没拿？”平平淡淡的一句，毫无波澜起伏，王全眼皮子耷拉着，眼神看向地面上，战战兢兢道：
　　
　　“仙客来的小厮说的，亲眼瞧见玉笙姑娘拒绝了贺家公子，银票一张没拿。”
　　
　　“呵……”前端忽而发出一声冷笑，陈琢面无表情的作着手中的画，胆子倒是大，宁愿卖给旁人，也不来求他。
　　
　　他随手撩了笔，微皱起来的眉眼一点点舒缓开来。
　　
　　“志气了。”
　　
　　身子往背后一靠，月白色的华服随意的洒在书案上，陈琢捧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即才淡淡道：“去陶大人那说一声。”
　　
　　陶大人，陶志明，扬州城的河运总督，向来是个贪财好色的，自打殿下下了扬州之后，最是爱给殿下送暖床的。
　　
　　上次送了个什么什么箫姑娘，殿下一眼没看，转身就让人送了回去。听说，后来那姑娘被陶大人折磨的不轻，大清早的还下着雪，冰天雪地的将人扔了出了府。
　　
　　殿下这是怕玉笙姑娘也受伤呢。
　　
　　王全心下暗暗吃惊，背地里将玉笙姑娘的地位又悄悄儿的往上提了了提，低着头，掩饰着嘴角的笑意道：“是，奴才这就去。”
　　
　　下午雪下的越发大了，冬日里天黑的快，眨眼间就朦胧成了一片。
　　
　　月楼中却是一片喜气洋洋的。
　　
　　秦嬷嬷怕玉笙反悔，亲自盯她换上了衣裳：“对，今日是好日子，你也穿的喜庆一些。”
　　
　　八千两彻底落入了口袋，秦嬷嬷今日走路都带着风。
　　
　　玉笙被她带过来的人团团围着，穿衣打扮一举一动都在秦嬷嬷的眼皮子底下。
　　
　　“开心点，今日是你出阁的日子。”到底是一手养大的人，秦嬷嬷也止不住的劝道：“凡事依附着男人些，床榻上千依百顺的伺候好了，男人自然就会怜惜你。”
　　
　　玉笙面无表情，只低头将一根梅花簪子插.在发间，摇了摇头，耳边的珍珠坠子砸在脸颊上，一张脸白皙细腻的跟玉雕的一样。
　　
　　“这簪子颜色不吉利，跟你衣裳不搭。”秦嬷嬷着急忙慌的伸出手，想亲自上前给她拿下来，玉笙胳膊一抬，躲开她伸过来的手。
　　
　　秦嬷嬷扑了个空，双手讪讪的在身前擦了两下。
　　
　　可看着梳妆台面前的玉笙，眼中却是止不住的惊艳：“对对对，你生的好，当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玉笙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人。
　　
　　她今日身着一身烟笼寒沙的藕粉色碧霞裙，外罩白色的纱衣，  宽大的袖口与领口处绣着花纹，其余半点装饰都没有，只腰间一截细带堪堪系在了那盈盈一握的腰杆上。
　　
　　这身打扮无疑是好看的，清雅又不失灵动。配上她那张勾人的脸，一颦一笑皆是单纯，可加上身段却又是妩媚勾人。
　　
　　秦嬷嬷看愣了一会儿，随后才道：“也难怪那陶老爷看上你第一眼，就非要你不可了。”
　　
　　她们月楼的女子个个都是拔尖儿的，而玉笙又是月楼中的头筹。
　　
　　“陶老爷看中了你，是他的福气。”秦嬷嬷上前，拉着玉笙的手拍了拍，笑道。
　　
　　门外，有丫鬟上前来：“嬷嬷，陶老爷的轿子到了，说来接玉笙姑娘过去。”
　　
　　“这陶老爷可真会疼人。”秦嬷嬷扭头，装作看不见玉笙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笑道：“今夜你可得好好伺候贵人。”
　　
　　“笑话，还真当自己能留下来了。”门外，玉箫靠在门框上，看着前方那亭亭玉立婀娜的身姿：“看着吧，打扮的再好又如何？那金尊玉叶的贵人能看的上你？”
　　
　　对于那日的发生了什么事，玉箫回来之后从来只字不提。
　　
　　只说陶老爷不是人，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跟了他倒不如去死。可至于那个贵人，她却是如珍如宝含在嘴里，藏在心中。
　　
　　却是一个字都舍不得说出来与人分享。
　　
　　哪怕只是一眼，她也看的出来那人是何等的滔天富贵，一张脸更是如芝兰玉树。那样的人又如何看的上她们这些贫贱的出身？
　　
　　哪怕只看自己一眼，她都觉得无上的荣光。
　　
　　今日，玉笙被送去，自然会与自己一样，在那样金尊玉贵的人面前，她们不过是地上的淤泥 ，无地自容，连被看一眼都是奢望。
　　
　　看着前方打扮的清丽勾人的玉笙，她心中酸涩又痛快着：“我等着你回来。”此时，她却是不知，日后玉笙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高位时，她才明了，她与她是彻底比不了的。
　　
　　“别听她瞎说。”秦嬷嬷白了身后的人一眼，冲着玉笙讨好道：“你只需要将男人伺候舒服了，荣华富贵该是你的自然都是你的。”
　　
　　“嬷嬷，我下个月才及笄。”玉笙面无表情的冲着秦嬷嬷道。
　　
　　“傻姑娘。”秦嬷嬷笑着看了玉笙一眼：“男人这种好色玩意儿，还管你及笄不及笄？到底还是太天真了。”
　　
　　“再说了，不用那样伺候，还有别的地方。”
　　
　　秦嬷嬷上前，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品箫，摸玉，只要你有这个本事哄的那贵人听你的，用手用口你想怎么伺候还不是你自个儿说了算？”
　　
　　月楼的女子为瘦马，伺候人的手段自然也教了些，只是有的男子喜欢亲手调,教出来的，怕懂得太多毁了那份天然的青涩，便有一部分没学。
　　
　　玉笙便是没学的那个，有的东西光是听过，却是从未实践过。
　　
　　门外开始再催了，秦嬷嬷将准备好的书塞在玉笙的手中：“路上的时候看着些，你向来聪明定然一学就会。”
　　
　　轿子中，玉笙借着里面的夜明珠，翻开了手中的小册子。
　　
　　厚厚的一沓半个手掌厚，翻开之后有图有字，图画的精细又逼真，是外面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玉笙看了一眼就立马合上。
　　
　　带着水雾的眼中含着几分挣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又低头翻开。
　　
　　“品箫？”
　　
　　她红着脸，看着画上那跪在男人双膝下的女人。
　　
　　仔仔细细按图照画琢磨了一遍后，一张脸红的仿若能滴血。十指攥的紧紧的，玉笙挑开轿子的帘子，寒风吹过来面上的热血才一点点消退下去。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又是一脸的无措，这东西该往哪里藏？
　　
　　要是被他看见了？
　　
　　想到男人那漫不经心的脸，还有数不清的手段，玉笙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17.  第十七章：画册   “以为爷不要我了。”……

　　夜晚的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了进来，屋内那唯一一根烛火闪了闪，刷的一下熄灭了。
　　
　　昏暗的屋子里漆黑一片，玉笙被人蒙着眼睛绑在了床榻上。
　　
　　轿子一停下来，她就被三两个婆子绑住了手脚，扔进了这间屋子里。漆黑一片，她算不准时间，只依稀记得过了许久，门外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玉笙的心逐渐的跳起来，袖子里的手渐渐的握紧，听着那细微的声响渐渐靠近，然后推开门，脚步声跨进屋子里走了进来。
　　
　　寒风随着关门声一起响起。
　　
　　玉笙呼吸都安静了下来，被蒙住的眼睛眨了眨，她屏住呼吸等着人越来越靠近。
　　
　　陈琢从进了屋子开始，眼神就落在床榻上。
　　
　　眼帘微微撩起，玉笙斜躺在上面，外面的斗篷解了下来，露出里面藕粉色的烟笼纱的百花裙，裙子虽是纱制的，但一看就是照着身形量过。
　　
　　穿在身上旁的不显，身段却是都勾了出来，腰是腰，屁股是屁股，哪哪儿都好看。
　　
　　陈琢走上前，将眼神从那盈盈一握的腰杆上收回来。
　　
　　他起身，走在床榻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腿，细微的一声轻响在屋子里传来。
　　
　　床榻上的人身子微微抖了抖。
　　
　　他唇角发出一丝笑，却是没有笑出声儿，知道怕就好，他就怕她不知道怕。
　　
　　抬手捂着拳头握紧，陈琢捂着唇咳嗽了一声。床榻上，那娇小的身影颤抖的越发厉害了。他没说话，眼中带着笑意。
　　
　　可那双手却是毫不留情，不留余地。
　　
　　月白色的袖子伸上前，陈琢抬手两根手指拽住那细细的一截腰带，下一秒，毫不留情的拽开。
　　
　　腰带一拉开，裙子瞬间就散了，若隐若现的显露出如玉的颈脖，还有里面绣着鱼戏红莲的粉白色肚兜来。
　　
　　玉笙呼吸一瞬，颤抖是身子拼命的往后躲：“别……别过来，求你别过来。”
　　
　　她瞧着害怕极了，被蒙住了双眼不知该往哪里逃，只能瑟瑟发抖的缩着身子往后靠，头上的发簪已经凌乱了，花枝乱颤的在随着动作微微晃荡。
　　
　　乌黑的头发披在肩头，细细的一截脖子夺目又晃眼。
　　
　　“怕了？”
　　
　　他低沉一声，声音与以往大为不同，瞧着带上了几分沙哑。
　　
　　床榻上，颤抖着的玉笙都跟着疑惑了片刻，随即闻到他袖子里掩藏着的迦南香才算放下心来。
　　
　　这个男人，倒是有本事，说话的声音都能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咋一听居然还当真听不出来。
　　
　　玉笙这下确定了是他，心中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男人却不说话，手指却伸出去在她肩头往下游走着：“花了八千两银子买的你，你倒是让我看到你的价值。”男人的声音带着嘲弄，哪怕是没睁开眼睛，玉笙也知晓他那张琼华玉树的脸上，定然也是不屑的。
　　
　　手掌对着她那张脸，轻轻拍了两下，陈琢垂下眼帘淡淡道：“自己脱。”
　　
　　玉笙只觉得呼吸都不顺了，脑子里的算盘基本上忘的一干二净，她脑中一片空白，唯一还记得的是，她要对这个男人表忠心。
　　
　　喉咙滚动着，玉笙发出颤抖的声音道：“我……我不想伺候你……”那剧烈害怕的声音倒是不用伪装，哪怕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可那浑身的气质，还是让人忍不住的害怕，折服。
　　
　　“不想伺候？”陈琢的眼神没半分的温度，他低头解开面前人身上的绳索，薄薄的唇瓣微微抿着，  哪怕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动作，依旧显得勋贵之气。
　　
　　“那你想伺候谁？”他安静的解开绑住她手腕的绳索，随即又低头去解她脚上的，这话淡淡的带着几分低沉，好像是随口一言。
　　
　　玉笙知道，她此时说出他的名字最好，她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他太过于聪慧，她所有的盘算在他的眼中，显得幼稚又可笑。若是对着旁人，这话说出来定然会惹得人得道预想之中的效果。
　　
　　可是对着他……
　　
　　娇艳欲滴的唇瓣抿着，玉笙没说话。她忽而铤而走险的拔.下头上的簪子，泛着寒光的尖锐对准了自己。
　　
　　“怎么？”前方传来一声冷嗤，陈琢先是一愣，随即冷艳看着面前的人。
　　
　　他收回手，哪怕刚刚那手指在她身上游走动弹，可那眼神却是冷静的可怕：“这是要以死相逼？”
　　
　　簪子的一头对上自己的脖子，玉笙握住的手都攥紧了。指尖一片煞白，咬牙用力，尖簪对准脖子，已经快陷入了肉中。
　　
　　“伺候你这样的人，倒是不如干干净净的死。”
　　
　　箭在玄上，玉笙只能赌，咬着牙，拿着簪子的手猛然往脖子里一戳。
　　
　　下一刻，就在她以为脖子就快要出血时，手腕忽然被人打开。她猛然往前扑在床榻上，簪子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哐当’一声。
　　
　　“你疯了。 ”蒙住眼的红绸被人从脑后扯下来，陈琢只手掐住她的脖子，一边吩咐外面掌灯。一边压着她的脑袋，将她的脸往上板。
　　
　　“仔细看看。”屋内，烛火点亮，奴才们不敢多呆，立马关门溜了出去。
　　
　　陈琢眼神冰冷，大掌掐在她的脖子上，虎口掐着她的下巴：“自己仰起头看看，我究竟是谁。”玉笙面上对准他的脸，眼睛眨了眨。
　　
　　浑身的衣裳已经半露，她却是顾忌不上，确定般的顶住他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的传来一句：“爷。”
　　
　　陈琢的眼帘下垂，盯在她脖子上的红痕上。
　　
　　那上面殷红一片，已经渗出了米粒大的血，若是再深一些，只怕她就那样刺了进去。
　　
　　眸子盯在她伤口上许久，才掀开眼帘凉凉的问了一句：“是你想伺候的人么？”
　　
　　玉笙知道这个男人想听什么，红着脸狼狈的躲开他的眼神：“我以为……”
　　
　　“以为什么？”男人占据着绝对的强势，姿态悠闲地附身看着他，手指慢慢的拨开她的外裙，他含笑着嘲弄：“以为你伺候的是那个陶老爷？”
　　
　　玉笙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被他一层一层的剥的光溜溜的。
　　
　　外裙褪下来，她脸和脖子都红了，支支吾吾的抱着胸，道：“以为爷不要我了。”
　　
　　放在脖子后，准备拉开肚兜细带的手顿住。
　　
　　男人收了手，面上那怒火消退了许多，含笑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朝后退了几步，站在床榻前：“知道怎么伺候么？”
　　
　　玉笙抱着双膝，仰起头，如小鹿一样懵懂的眼睛带着几分无辜：“爷……爷不是说，等我及笄么？”
　　
　　头顶传来一丝笑，月白色的长袖在月色下晃荡了两下。
　　
　　陈琢弯腰，将床榻上的小册子捡起来，对着她晃了晃：“今时不同往日了。” 如玉的手指悠闲地在那小册子上翻了翻。
　　
　　“你自己送上门来，还带着使用说明。”
　　
　　他不知是看见了什么，眉眼微扬透着一股明显的愉悦。
　　
　　低头看着手中的图，身子往背后的一模一样的太师椅上一靠：“过来。”
　　
　　摇了摇手中的画册，他笑的温文儒雅：“我来检查一下，你学习的怎么样。”
　　




18.  第十八章：回宫   下章直接回东宫，含入……

　　屋外，一阵狂风袭来，厉风吹打在窗户上，传来呜呜的声响。
　　
　　而殿内的声音有些安静的异常，悉悉索索的有那么几分细碎的异动，刚升起来，又很快的被遮掩了下去。
　　
　　烛火的倒影照在窗户上，被风的胡乱的拍打着，随着风响在寒风之中细微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腥甜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开来，遮盖住了屋内那清淡的迦南香，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燥热，隐约传来一声闷哼的响。
　　
　　门外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玉笙正垂着脑袋站在洗漱架子旁净手。
　　
　　她那一双手，生的可当真儿担任的起手如柔荑这四个字，细长白皙的一双手犹如玉雕的一样，攥在手中仿若没了骨头，酥，软。
　　
　　特别是……被握住那儿的时候。
　　
　　太师椅上，陈琢抬手捂着唇，忽而笑了一声。清冷的嗓音里添了两分沙哑，漆黑的眼帘都温和了不少。
　　
　　“过来。”他提了提唇，眼睛落在前方的背影上。
　　
　　玉笙的身子僵了僵，站在那处楞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乖乖巧巧的走到他身侧。
　　
　　“衣裳都没整理好。”门外敲门声响了两下，又很快的安静了下来。屋内的人仿若听不见，此时正低垂着眼帘，认真的给她整理着裙子。
　　
　　刚刚那样……那样之后，玉笙便着急跑去净手去了，衣裳只来得及掩了掩。
　　
　　相对于她的衣裳不整的狼狈，他则是要坦荡许多，衣冠楚楚的躺在太师椅上，只下摆微微凌乱了些。
　　
　　玉笙的眼神落在那月白华服的下摆上，面色克制不住的羞红起来。
　　
　　她红着耳尖，乖乖巧巧的站在他的身侧，眼中泛着几分还未消退的水意。
　　
　　本只准备给她整理好衣裳的陈琢瞧见了，放在她纽扣上的指尖顿了顿，他面色坦然，手指却从衣口钻了进去。
　　
　　冷风袭来，下一刻粉白色的肚兜一角被人撩起，暴露在空中的肌肤瞬间变得羞红，她忍不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口中‘嘤咛’了一声。
　　
　　陈琢只挑开看了一眼，瞧见那上面两道指痕，漆黑的眼帘中似乎是带上了几分怜惜：“疼么？”这是他刚用力时不小心掐的。
　　
　　“不疼。”玉笙遥遥头，并不熟悉这样的状况，只想侧过身躲开他的目光。
　　
　　这回陈琢倒是没再继续逗弄她了，规规矩矩的抬手给她整理好衣裳，直到腰带都系好了 ，才侧身对门外的人吩咐：“进来。”
　　
　　外面，风雪越发大了。
　　
　　王全低躬着身子走进来，眼神落在地板上，并不敢抬头往前方看。
　　
　　“爷，是……李大人那边的奏报。”王全垂着眼睛，往前方的玉笙那撇了一眼。正对面，  陈琢从太师椅上起身。
　　
　　人走到洗漱架前，拿起一边的湿帕。
　　
　　那帕子刚刚玉笙洗手，像是被搓弄了起码千百遍，此时正像是一块抹布，胡乱的挂在架子上。
　　
　　眼帘掀开看了眼水盆里的涟漪，随即敷衍的拿起一边的帕子，擦了擦手：“说。”
　　
　　玉笙眼神闪了闪，主动往里屋走去，看着屏风后越来越远的身影，王全的声音越发小声道：“李大人顺着银子的线索去寻，查了个明白，那银子的确是去年五月本该运往绵州的那一批官银。”
　　
　　银子下面都刻有官印与日期，贺丛文府中的银子恰好当初运往绵州的是同一批，哪里会生出这么巧合的事。
　　
　　陈琢低着头，看着面前微微晃荡起波澜的水面。
　　
　　刚刚她站在这儿羞涩的脚趾间都蜷缩在了一起。将自己的双手足足戳的通红才罢手。
　　
　　不就是沾了一手那个？他笑着摇摇头，果真还是没及笄，太青涩。
　　
　　听到头顶出传来的一声笑，王全头垂的越发低了，压根儿不敢起身，颤抖的身子继续道：“只不过……还有一件事。”
　　
　　陈琢撇眼看过后，王全的身子越发弯了下来。
　　
　　“李大人寻了船，找了百来个会水性的，在当年沉船的地方打捞，居然当真儿捞出了些东西来。”湿帕毫不留情的仍回水中。
　　
　　“什么意思？”陈琢低头。
　　
　　“李大人说，当年沉船的地方的确是寻到了不少银子，只不过……”屋外的风雪仿若将一切都覆盖住了。
　　
　　“贺府府中的银子是救济银，当年沉船的银子……”王全下巴都要戳到胸前了，  语速飞快道：“扬州城这几年的税收与朝中汇报的不实，李大人已经拿了账本再查了。”
　　
　　“呵……” 软塌上，陈琢低头笑了一声。
　　
　　“本是来查个救济银，却是没成后面还有一串大鱼。”他那张满如冠玉的脸上已经完全阴沉了下来。
　　
　　眼帘一瞬间合上，手指敲打着扶手淡淡道：“派人去跟李中元说，让他放心着手一切去查，有什么事爷担着。”
　　
　　贺丛文担任扬州知府多年，谎报税收岂非是件小事？
　　
　　上上下下，上至河道总督，下至芝麻绿豆大小的官都要打点，随手查个救济粮，却不曾想扬州已经被蛀虫掏空。
　　
　　手指摩挲着玉板子，向后急促转动了几圈。
　　
　　王全却像是知晓自家殿下再想什么，弯着头提醒道：“快过年了，再不回去只怕是来不及。”
　　
　　年前年后正是多事之时，再加上他是东宫太子，宫中一切事宜皆需他来掌管。如今从扬州坐船回到京城起码要十来日，等歇下来起码也要到三月开春。
　　
　　扬州这边，他是不该留了。
　　
　　手指往桌面上敲打了两下，猝然又停了下来，他扭头吩咐：“你吩咐下去，准备后日清晨出发。”外面的风声越发的大了。
　　
　　风雪涌了上来，又很快的被关上，廊檐下的油纸灯笼被风吹打的疯狂晃动，王全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陈琢手边的茶都凉了。
　　
　　屋内这才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刻意放的缓慢了些，有些小心翼翼。
　　
　　“爷，是要回去？”
　　
　　陈琢仰起头，就见面前的人小心翼翼的站在他身侧，忐忑的眼神楚楚可怜，让人瞧了满是怜惜。
　　
　　他掀开眼帘看着她，没说话。
　　
　　玉笙眼圈儿瞬间就红了，贝齿咬着下唇，眼睛里面满是无措。
　　
　　陈琢锋利的眉心狠狠的拧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冰凉的眼神落在她的唇瓣上，他直接出声命令：“别咬。”
　　
　　这处他还没碰，他自然也不允许她碰。
　　
　　“我……”红唇放开，水润的唇瓣上带着一丝牙印，她乖顺的跪下来，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爷不回答我么？”
　　
　　屋子里不大，她又没出去，王全的声音说的再小，她自然也是听见的。
　　
　　陈琢手伸上前，指腹触在她的红唇上，顺着她的唇摩挲了一圈：“自是要回。”
　　
　　那双如月牙般的眼睛一垂，眼中的水雾立马就掉下来，挂在眼眶下，摇摇欲坠。
　　
　　“ 下个月十五？”
　　
　　玉笙下巴仰起，通红的眼尾脆弱的让人充满怜惜，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奶哼，又娇又糯。
　　
　　脑袋歪了歪，眼中满是疑惑，没听明白。
　　
　　“你的生辰。”他提醒。
　　
　　“是。”乖乖巧巧的点了点脑袋，瞬间下巴就被人捉去了。
　　
　　那冰冷如玉的半截手指塞入她的唇中，他低头淡淡道：“那到时候可不准你只用手了。”
　　
　　……
　　
　　寒风骤停，离开的那日清晨天气出奇的好。
　　
　　玉笙坐在船舱中，看着背后的扬州城越来越远。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离开了生活了十五年的扬州城，走向的是另一个庄康大道。
　　
　　直至于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后，她回首才发觉，自己这一路步步荣华。
　　　　
　　




19.  第十九章：奉仪   一更加二更，感谢订阅……

　　东宫
　　
　　夜晚透来一丝风, 才刚入春带着冬日里的寒。
　　
　　玉笙在书房醒来的时候，殿下已经不在了。她在床榻上滚了滚，试探的舒缓了一下身子, 浑身除了有些酸疼之外, 别的都还好。
　　
　　被褥里面衣裳完整，可见是他帮自己穿上了。
　　
　　面上红了红，深吸一口气，四面瞬间涌来一股浓厚的迦南香。这香味分明清淡, 像是雨后的青竹, 可却是带着几分他的霸道来。
　　
　　又是在书房……
　　
　　玉笙抿了抿唇，这已经是第三回了。这个男人，总是喜欢在除了在她房间里的任何地方。
　　
　　就如同他这个人, 面上看着多温和儒雅, 可实际上，什么都会, 特别是在床榻上, 也不知哪里学来的这些手段。　　
　　
　　窗外清风吹打着柳枝条在寒风中细微的作响，抬头看过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这儿是太子的书房, 玉笙不敢多留，趁着天黑想赶忙回去。赤脚刚下了床榻，大腿内侧就是一阵酸疼，咬着牙才忍住没有摔倒双膝跪地。
　　
　　来时穿的那套宫女服还扔在地上，裙子下摆已经肮脏不堪。玉笙别说是穿，看都不敢看。檀木架子上挂着准备好的衣裳，玉笙快步走上前拿过，眼神压根儿不敢往旁边的书案上多看一眼。
　　
　　那上面整洁干净，摆放着笔墨纸砚, 折子码的高高的，透出一股无形中的威仪。叫人半点都想象不到，刚刚在那书案上发生了一场怎样的翻云覆雨来。
　　
　　玉笙瞥开眼神，面上臊的滚烫，手忙脚乱的换好衣裳，披上来时穿的斗篷，赶紧推门出去。门口的侍卫们站的笔直，瞧见玉笙从书房出来已经见怪不怪。
　　
　　她却是还没适应过来，戴着斗篷上的兜帽匆匆回了长信宫。
　　
　　从扬州回到京城，她已经在这东宫住了快两个月，她跟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当朝太子，而她也从扬州城中任人摆布的瘦马，成了如今东宫之中一个小小的奉仪。
　　
　　拎着灯笼的背影走的飞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一片昏暗之中。
　　
　　****
　　
　　翌日，天色还没亮，玉笙就被人叫醒了。
　　
　　　  一方湿帕子搭在她眼睛上，她头疼的厉害：“什么事啊？”她昨晚被压在书案上，上上下下的折腾，一早上骨头都要散架了 。
　　
　　三七不知道，姑娘怎么自打入了东宫之后怎么就整日的犯困。但这话却是不敢说，慌里慌张的让人端来洗漱品：“前院刚传来消息，今日要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玉笙瞬间就醒了。
　　
　　她入东宫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太子妃。在船舱上的时候她晕船，又要每日学习宫中的礼仪，一下船就病了十来日。
　　
　　等病好了之后，又恰逢过年，宫中上下忙前忙后的，太子妃更是没时间见她了。所以，玉笙自打入东宫起，除了每日的呆在长信宫之外，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太子的书房。
　　
　　只不过……除了太子殿下亲近的人之外，宫中上下无人知晓罢了。
　　
　　“姑娘第一次去请安，还是穿的喜庆些好。”三七手忙脚乱的，捧了好几套衣裳上前，愁的不知挑选哪一件才好。
　　
　　玉笙往她那儿撇了一眼，太子后院的地位排序从太子妃，到良娣良媛，再到承微与昭训。最后一等才是奉仪。
　　
　　她身份低微，又才刚入府，虽是最末等的奉仪之位，但好歹是有了名分。
　　
　　“初次见面不宜张扬。”玉笙咬了咬唇，贝齿刚碰咬到下唇又立马缩了回去。
　　
　　“就那件浅碧色的吧。”这是春日，碧色虽不出彩，但也不会过于的低调。头一次见太子妃，她自然不能张扬。
　　
　　但毕竟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太过朴素反倒是让人瞧不起。这件碧色的，安安静静不出彩，正是刚刚好。
　　
　　衣裳选好了，可穿在玉笙身上却是让人又犯了难，玉笙身段好，一张脸更是生的清纯动人。
　　
　　这衣裳穿在身上，非但不低调，反倒是显就几分出尘脱俗来，俏生生的，叫人瞧了挪不开眼睛。
　　
　　“姑……姑娘。”三七知道她的意思，站在铜镜面前不知如何是好。
　　
　　这东宫可是泼天富贵，上到太子妃，下到她们长信宫的周承微，哪一位都是世家贵女，天之骄女的存在。
　　
　　往窗外瞧了瞧，时间快来不及了，玉笙坐在铜镜面前，看着里面的那张脸：“无事。”她拿起桌面上的脂粉，对着自己的脸上拍了拍。
　　
　　“盖盖就好了。”她这张脸生的纯，平日里要么是素着，最多也只是略施粉黛。
　　
　　身段本就勾人了，面上的妆容便不适合太浓厚，不然少了那抹出尘不说，平白无故还会添了几分艳俗。
　　
　　玉笙往自己脸上盖了一层，又插，了两根玉簪，站起来对着镜子里的人左右看了一眼，铜镜中的人虽依旧貌美，但却是失了那份灵动出彩。
　　
　　她这才满意了，对着三七道：“走吧，别迟了。”
　　
　　三七的眼睛落在她脸上过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说话。姑娘半点背景都没有，不能出一步错，却更加不能招了人的眼。
　　
　　既然还未站稳脚跟，此番藏拙正好。
　　
　　皇宫庄严肃静、雄伟壮丽。太子殿下住在长乐宫（东宫）中，余下又分很多殿，太子妃娘娘住在广阳殿内，离太子的长乐宫最近。
　　
　　而玉笙住的长信宫离广阳殿有不少距离，她不过是个奉仪又没有资格叫轿撵，带着三七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
　　
　　人刚进去，门口的宫女就进去通传，玉笙站在廊檐门口，悄悄掐紧了手心。
　　
　　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随着玉笙的脚步声靠近渐渐地安静下来。这是年后第一次请安，天还没亮就来了一大半。
　　
　　再且说，太子年前从扬州带了两个女人回宫。殿下多次外出却是头一次带人回来，哪怕是无人瞧见玉笙的面，可这份特殊却还是惹得人好奇。
　　
　　四面而来的目光齐齐的朝自己身上看，玉笙掐紧手心不慌不乱，落落大方的行了个礼。
　　
　　“奉仪玉氏，叩见各位姐姐。”
　　
　　宫中的规矩她在船舱上可是学足了的，此时自然姿态恭敬，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前方有人第一个挪开眼睛：“还当是什么好颜色，原来也不过如此。”
　　
　　玉笙抬起头，瞧见说话的便是坐在周承微下首紧挨着的胡昭训，听闻周承微与胡昭训两人是表亲，一同入东宫伺候的殿下，平日里俩人关系就好。
　　
　　玉笙入东宫之后人就病了，被安置在了周承微的长信宫内，周承微敢怒不敢言，便拿她来撒气。
　　
　　前个儿内务府派人来量尺寸做春装，周承微命令人不准给她量，还说她晦气。这事儿闹的东宫上下人人不知，谁都知道她得罪了周承微。
　　
　　玉笙低着头不说话，前方周承微的眼神却是打量的落在她身上，刚入府时恰好遇上玉笙在病中，她当时粗粗看了一眼，感觉不是这个模样。
　　
　　不知想到什么，周承微攥紧帕子的手，一瞬间掐紧。
　　
　　玉笙却是当做没瞧见，随着殿内宫女的指引往前到她的位置坐下，紧挨着她的是刘奉仪。
　　
　　年前，太子带她入宫，船舱上分明只有她一人，回了东宫之后这位刘奉仪却是与她一同入的东宫，她住在长信宫的西殿，而刘奉仪住的东殿。
　　
　　玉笙与这位刘奉仪还是头一次见，只是对比她的低调，这位刘奉仪可算是个娇女，听闻是侍郎家的庶女，很是得宠。
　　
　　如今虽与她一样都是奉仪，但座位却是排在她之上。
　　
　　刘奉仪的眼神朝着她脸上看过来，玉笙侧过头，对着她笑了笑。后者面无表情，淡淡的挪开目光，平白像是没瞧见。
　　
　　得……瞧着还是个冰美人。玉笙腹诽。
　　
　　没过多久，后妃们陆陆续续的都到齐了，时不时的有打量的目光看过来，最后转了一圈又落在她身侧的刘奉仪身上。
　　
　　玉笙垂下眼帘喝着茶，全然当做看不见。
　　
　　相对于她的低调，刘奉仪打扮的十足的下了功夫，只不过冰霜美人板着一张脸，瞧着让人难以接近。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到。”
　　
　　太子妃身侧的大宫女先出来，众人赶紧起身行礼。玉笙放下手中的茶盏跟着跪了下来。
　　
　　“都起来吧。”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玉笙随着众人起身坐下。
　　
　　她原以为自己的位置已经是最后了，却没想到背后还站着几个绣墩都没有的美人。前方，太子妃在说话 ，声音柔和动人，听着声音很是温和。
　　
　　玉笙低头琢磨着，前方太子妃不知说到什么，眼神忽而往下看过来：“新入宫的两位妹妹在哪里 ？”
　　
　　众人随着太子妃的眼神往两人身上看去，玉笙与刘奉仪一同起身。
　　
　　上前两步，屈膝行了个礼：“奉仪玉氏，叩见太子妃娘娘。”
　　
　　“抬起头来我瞧瞧。”太子妃声音倒是温柔，玉笙微微抬起下巴，眼帘下垂着只看见前方一双玄色的长靴。
　　
　　这靴子的主人，昨日还将她抱在膝上，翻来覆去的逗.弄。
　　
　　她面色热了，不敢在继续往前方瞧。
　　
　　面前，太子妃与旁人一样，落在玉笙脸上看了一会儿后，又落在了刘奉仪的身上。
　　
　　刘奉仪这性子生的是冷若冰霜，但一张脸的确是漂亮的惊人。相反，玉笙站在她身侧，美则美矣，但却多了几分脂粉气。
　　
　　殿下一向对这件事不乐忠，此番年前忽然破例带了两个人入宫，这事当真儿是头一遭。
　　
　　太子妃眼神闪了闪，最后又落在了刘奉仪身上，她清楚太子的心思，估摸着是为了这个刘奉仪。而身侧的玉氏，大概是用来打掩护的。
　　
　　太子妃含笑的眼神往身侧的殿下那儿撇了一眼，随即扭头吩咐让身侧的人拿了赏：“入了宫便都是一家人，日后两位妹妹要尽心服侍殿下才是。”
　　
　　两人磕头谢恩，退了下去。
　　
　　赵良娣身侧的宫女来请假，说主子身子不舒服今日不能来请安了。没一会儿太子殿下便先走了，余下太子妃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这才让众人回去。
　　
　　玉笙地位低，最后一个才出的门。
　　
　　她扶着三七的手，慢悠悠的往回走，从广阳殿到长信宫要经过一片竹林，两人刚走过去，却瞧见太子殿下身侧的王全公公站在那儿。
　　
　　三七一愣，连忙屈膝行礼。
　　
　　王全公公径直走了上前，一脸巴结：“玉小主，殿下再前方等着呢。”三七抬起头，一脸不知所错。
　　
　　却见她们小主，左右看了看，咬了咬唇瓣往前走去。
　　
　　竹林深处有一处凉亭，此时刚刚还在殿内之人便坐在上面。
　　
　　瞧见她，捧着茶盏的手放了下来，陈琢无奈道：“在那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玉笙咬牙上前，可目光却是不敢看前方那石桌。
　　
　　好像是多看一眼，便会被烫到一般。
　　
　　为的是什么，陈琢心知肚明，偏生还在那儿坐的坦坦荡荡。
　　
　　“你怕什么？”一只手伸出来，掐住她的下巴，仰起她的脸左右瞧了瞧。只见那如玉般巴掌大的脸仰起，生生的比脖子上的肌肤黑了好几个度。
　　
　　这人的肤色有多白，无人比他更清楚明了。刚刚在那儿瞧了这么久，如今总算是解了惑。
　　
　　“你这是脸上是涂了什么。”陈琢拧着眉心，一脸嫌弃的放下。
　　
　　被他这样瞧着，玉笙也察觉出不好意思了，连忙低头掩着面，不让他瞧：“脂……脂粉。”支支吾吾的，显然也开始心虚。
　　
　　她已经用了最白的了，可盖上去还是这样。
　　
　　瞧见她那掩耳盗铃的样子，沾了脂粉的指腹在她唇上拨弄了两下，他冷哼：“早看见了，现在遮有什么用。”
　　
　　玉笙放下手，却还是不敢再看他。
　　
　　眼神忽闪着，一脸的心虚。陈琢的眼神落在她唇上，瞬间明了：“又是自个儿咬的？”唇瓣下意识的抿了抿，她不敢说。
　　
　　对面，那双眼眸中神色已经凉了下来。
　　
　　“ 我之前与你说的什么。”
　　
　　冷冷儿的一声，玉笙身子抖了抖，却只得乖乖巧巧道：“玉笙身子是殿下的，除了殿下不准让任何人碰。”
　　
　　膝盖软了软，她哆嗦着道：“自个也不行。”
　　
　　手伸出去拦住她的腰，陈琢低下头，让她跨坐在自己膝盖上。他那双漆黑的眼帘往下看着，问：“那儿还酸？”刚请安的时候，他瞧见她裙摆下的一双腿都在哆嗦着。
　　
　　玉笙抿了抿唇，不敢说谎。
　　
　　前方传来一阵笑意，陈琢低下头将袖子里的药膏拿出来塞在她的掌心里：“晚上来这。”
　　
　　那双手放在她腰上来回的的捏着。
　　
　　玉笙酸的身子一个劲儿的往他怀里拱，嘴里却哼哼吱吱的道：“不……不要。”
　　
　　手指放下来，那道凉薄的眼神又看向她。
　　
　　玉笙面色羞红的厉害，却还是咬着唇，飞快的道：“上……上次差点被人瞧见了。”殿下看着温文尔雅，在她身上却是不知手段怎么这么多。
　　
　　上次非要拉她来这小竹林，寒风吹的竹林让人浑身发冷不说，她至今看见那凉桌都抬不起头来。
　　
　　“无事，这次会让人安排好。”
　　
　　可怀中的人又哪里是那么好拒绝的？他认定了在这儿，她便如何求饶都无用。
　　
　　拍了拍膝盖上的臀，他示意她站起来，面上又恢复了那股不近人情的模样，边整理着修摆边淡淡道：“晚上将药一同带来，我给你上药。”
　　
　　看着前方那消失的身影，玉笙在背后咬着牙。
　　
　　分明就是故意的，再说涂药哪里涂不好，她自己也会涂呀，非要来这……这么羞人的地方。
　　
　　玉笙的眼神落在那凉桌上，又像是烫到一样飞快的小跑着出去了。
　　
　　“姑娘。”刚出竹林，三七便一脸的欲言又止。
　　
　　玉笙不想与三七解释，关键是也不好解释，便闷声道：“就是你瞧见的那样。”如今太子对她还算是新鲜，但她才刚入宫，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而且……她双手胡乱的搅和在一起，想到晚上的事，越发愁苦。
　　
　　她之前借着病中一直没出门，殿下也只到她屋子里来过一次，她总觉得周承微对自己的敌意来的有些奇怪。
　　
　　上次在竹林……她被殿下抱着的时候，听到了一些脚步声，像是有人来过。
　　
　　这么长时间了一直没反应，之后回去了她还当是自己听错了，如今周承微对她的态度，却不得不让人乱想。
　　
　　****
　　
　　玉笙回了长信宫，她前脚刚回去，后脚周承微那儿便得到了消息。
　　
　　“都是一同的路程，她倒是比旁人多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周承微抬手正在剥着葡萄，潮州供奉上来的第一批贡品专贡给陛下与各宫的娘娘享用，东宫自然也得了一批，刚内务府派人送过来的。
　　
　　周承微受宠，得了满满一篮子，此时拨开一个尝了尝，整个人心口都是甜的。
　　
　　胡昭训看着桌面上那一篮子葡萄，抿了抿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姐姐又何必要跟她去去一个奉仪置气？”想到今日那张脸，胡昭训满不在乎：“瞧着漂亮是漂亮，但东宫里漂亮的女人少了不成？”
　　
　　能入东宫伺候殿下，生的自然也个个是美人，面前的周承微受宠多年，也是生的一副美人胚子。
　　
　　慵懒的伸了伸腰，周承微将剥了一般的葡萄放在手下的玉碟中，擦了擦手，她又问 ：“昨日殿下是在太子妃娘娘那儿歇下的？”
　　
　　前去打听的宫女点着头：“是，听说昨日殿下从书房出来后便往太子妃那儿去了。”
　　
　　眉心颦起，周承微那张脸上生的也是娇美动人。
　　
　　“我总觉得还是不对。”
　　
　　自打殿下回京之后，就很少来她宫中了，之前周承微还算是受宠，如年两年越发出察觉殿下敷衍，那日她谁也没说，打扮好了准备去偶遇殿下。
　　
　　才刚走到竹林中，却是听见异样的声响，她寻着月光看过去，就见月色下，殿下将一女子压在凉桌之上。
　　
　　那晚的月色很亮，她绝对没有看错。
　　
　　殿下那副样子，是她从未看见过的。她入东宫多年，伺候过殿下多次，可那样琼林玉树的一个人，哪怕是做那事，眉眼也是温和的。
　　
　　动作轻柔，淡淡的，唯恐是伤了她。
　　
　　可那天晚上，她在凉亭处看见的人，红着眼尾看似斯文却又疯狂，衬上他那张谦谦如玉的脸，是那种挪不开眼睛的荒唐。
　　
　　她吓了一跳慌忙回去，连趴在凉亭上的人也没看清，只瞧见一大片白的晃眼的肌肤，还有一声声娇媚的如奶猫一样的娇哼。
　　
　　回去之后，她想了许久，心中慌张了还几日。猜来猜去，却是不知为何自动对上了新来的那两个。
　　
　　“姐姐。”
　　
　　胡昭训眼神落在那玉碟上，片刻之后又抬起头：“姐姐再想什么？”
　　
　　“你回去吧。”周承微正烦着呢，不是那姓玉的，难道是刘奉仪不成？
　　
　　瞧着那一脸冷若冰霜的模样，背地里能做出那么难以启齿的事？周承微咬了咬牙，又生气又嫉妒，忍不足的恨声道：“两个狐媚子。”
　　
　　“难怪殿下放不下，千里迢迢的从扬州也要带回来。”
　　
　　胡昭训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周承微气的一肚子的火，谁都看不顺眼，胡昭训前脚刚出门，她后脚又砸了一套茶盏才解恨。
　　
　　****
　　
　　晚膳的时候，三七从御膳房拿了膳食回来，边对着她道：“周承微晌午的时候亲自熬了汤，如今正送去了殿下那儿。”
　　
　　“人进去去了么？”
　　
　　“没有，听说周承微汤倒是送了进去，人却是书房的门都没进去过。”三七捂着唇，想到自己姑娘背地里是受宠，底气瞬间就足了。
　　
　　“王公公出来拿的汤，周承微又连殿下的面都没见着，还说……说殿下的书房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后院女子不得进入。”
　　
　　玉笙抿了抿唇，后院女子不得进入？那她每日还被压在书房的书案上……
　　
　　她不敢抬头，低头吃着手中的素菜丸子。
　　
　　她从扬州来京城的时候，带了自己的全部家当，这四千两在这宫中也不经花，每日的点菜，专门吩咐做饭的太监单独弄，可费银子了。
　　
　　玉笙一边心疼银子，一边趁热又吃了一颗。
　　
　　待会儿晚上还有一场战要打，她饿着肚子过去，只怕是半途中被弄的昏过去。
　　
　　还急得头一次的时候，她疼的活生生疼晕了，当时殿下虽没说什么，但那脸色黑的，玉笙至今难忘。
　　
　　之后，他便喜欢使用些小手段，还美名教她。玉笙不敢争，也争不过去，只得多吃一些，好抗住接下来的压力。
　　
　　六分饱之后，她便放下筷子，晚膳不宜多吃，而且，她怕待会儿会有小肚子。
　　
　　打发着三七先准备洗漱，等玉笙刚换了一身衣裳，躲在屏风后面捧着殿下给她的药膏不知自己如何是好的时候，三七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道：“ 姑娘，刚刚前院那儿传来消息，说是今晚临华殿掌灯。”
　　
　　“临华殿？”正在藏着膏药的手顿了顿，玉笙从屏风后面探出头，问：“谁啊。”
　　
　　“临华殿，应当是李良媛。”
　　
　　玉笙皱着眉心想了想，今日大殿之内人太多，她实在是猜不出哪个是李良媛。
　　
　　不过……拿着膏药的手放下，玉笙心中松了一口气，今晚不用去小竹林了。
　　
　　那处……她实在是不喜欢，太空旷，太大胆，她无时无刻都怕有人来浑身都崩的紧紧的。
　　
　　可殿下却是喜欢的紧。
　　
　　她不知殿下对待旁人是如何的，可隐约却是觉得，殿下对她与旁人不同。
　　
　　如今不用去，她轻松多了。受宠是好，在外人眼中不张扬更是好，可到底也要身子吃的消啊。
　　
　　一连好几日，如今走路腿都在哆嗦着。玉笙大大松了一口气，趁机补个眠，她许久没睡过好觉了。
　　
　　让三七熄了灯，玉笙睡得心安理得，半夜，迷迷糊糊中，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
　　
　　睡梦中惊讶的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往前看去。
　　
　　只见太子殿下正面无表情的站在她的床榻边，阴森森的眼神看过来：“孤让你在小竹林等着呢？”
　　
　　玉笙的身子吓得往后一躲。
　　
　　如玉的手抬起两指头捏着她的脸颊，凉薄的眼神打在床榻上：“自己说，怎么罚？”  
　　
　　




20.  第二十章：擦药   第三更 ，感谢订阅……

　　夜阑人静, 堂前的一棵梨花树，被早春催的开了花。
　　
　　玉笙被掐着下巴，鼻尖满是那梨花的清甜香, 她眼神上前, 落在他肩头那朵花瓣上。
　　
　　长信宫的小门那儿有一片梨树林，竹林与梨树林是紧挨着的。他斗篷上的白貂毛上泛着夜晚雾气的水光，不知在那儿等了多久。
　　
　　玉笙心口开始乱跳，身子猛然往后一缩。
　　
　　“现在知道怕了？”他面上向来都难以看出神色, 素着一张宛若谪仙的脸, 眼神却像是看陌生人般的冰冷。
　　
　　可那双手却是毫不客气，在她身上乱作着。清贵之气从眉眼之前透出来，她揽着衣裳从床榻上坐起躲开他作乱的手。
　　
　　也瞧见了他眼中无邪的火：“殿……殿下不是去了李……李良媛那儿么？”
　　
　　她躲开视线, 不去看他的眼睛。
　　
　　“出息了。”冰凉如玉的手指收回来, 陈琢捻了捻指腹，掀开眼帘看过去：“反倒是怪起我来了。”
　　
　　清冷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玉笙心中却越发颤抖。
　　
　　忍不住的抬起头往他那儿看过去, 一秒之后又被烫飞快的撇开，屋内没点灯, 只有廊下的两盏秀灯发着一团光亮。
　　
　　“过来。”床榻上的人哪里能够饶了她？
　　
　　冰冷的一声，玉笙颤抖着往前挪，才刚动了两步，一只手便叩住了她的脚腕，用力将人往前一拉。
　　
　　她承受不住，被抱在怀中，裙摆处一只作乱的手探了进去。
　　
　　那双手早些年间也是练过刀剑，耍过枪的。这几年又整日的握着毛笔习字作画，手生的如玉般雕刻出来的一样, 可指腹上却难免带了一层薄茧。
　　
　　如今却在她身上作乱，玉笙浑身羞愧难安，双腿夹的紧紧的，到最后还是没忍住，猛然打了个嗝。
　　
　　空荡荡的屋子里，这声打嗝声格外的响。
　　
　　玉笙感受到那双手不动了，忍不住的将头抵在面前的肩膀上，她不敢去看面前这张脸，浑身抽泣又开始哆嗦。
　　
　　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陈琢额头开始突突的跳，将手伸出来抹在她脸颊上。玉笙躲不开，也不敢躲，任凭他糊了一脸。
　　
　　只是那味到底还是不好闻，眉心下意识的皱了起来，红着眼尾一脸的委屈。
　　
　　“自己的东西还嫌弃。”他两根手指抵在她唇上，拨弄两下后到底是放开了她。玉笙刚松了一口气，却见面前的人问。
　　
　　“药呢？”
　　
　　她紧张的喉咙都崩直了：“在……在桌子上。”黄花梨红木的大梳妆台，玉笙怕被人瞧见，藏在了上面的首饰匣子里。
　　
　　他扬了扬眉。
　　
　　玉笙立马赤着脚下了床榻，啪啪跑下去给他拿。玉手打开那盒药膏，室内瞬间就涌来一阵淡香。陈琢低头看和手中的膏药。
　　
　　眼神在落在前方，朝中那双忐忑的眼神扬了扬。
　　
　　“是在这儿？还是去竹林？”
　　
　　这大半夜的…… 玉笙暗暗咬牙，现在去竹林莫非是疯了不成？可她却是知道，他既然这番问了，那自己必须答。
　　
　　不然，等他不耐烦了，可就没的选了。
　　
　　“在……在这。”她低下头，妥协。
　　
　　面前像是传来一声轻哼，陈琢转了转手中的药膏，眼神撇向窗棂上：“自己去那趴着。”
　　
　　“为……为什么。”玉笙欲哭无泪，她现在去他的书房，瞧见他的书案就哆嗦，实在不想在自己的屋子里看见窗棂都抖腿。
　　
　　“给你涂药，胡乱想些什么？”冰冷的一根手指伸出来，在她额头弹了弹，嗤笑的声音像是在嘲笑她自多多情：“屋子里没灯，我怎么看？”
　　
　　可以点……她咬着唇瓣仰起头，可瞥见那不耐烦的脸，却只好妥协。
　　
　　脸朝着外面半边身子趴在窗户上，刚好闻到那棵刚开花的梨花树。廊檐下的油纸灯笼被风吹的微微晃荡，偶然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张羞的通红的脸。
　　
　　玉笙浑身上下许多痕迹，身.下尤其的多，冰冷的药膏抹在身上，先是凉凉的随后又开始一点点泛着热。
　　
　　她不安的扭了扭腰，开始催：“好了么？”
　　
　　臀上立马被甩了一巴掌，雪白的晃荡出一道波纹，身后的声音冷静却又沙哑，毫不客气的教训她：“别浪！”
　　
　　红唇委屈的咬起，刚用力，想到他不准又委屈巴巴的放开了。她将脸埋在手心里，低着脑袋不敢看外面。
　　
　　窗外，风动，声响，头顶泛着朦胧的月光，偶尔有晚睡的鸟雀歪着脑袋看过来，豆大的眼睛里都是好奇……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人才收了手：“这两日别沾水了，再涂个两三次就会好。”药膏放在桌面上，玉笙撇头不敢看。
　　
　　将堆在腰上的裙子往下拉，低着头乖巧道：“我知道了。”
　　
　　“这次就先放过你。” 
　　
　　他扬了扬作乱的手，走到洗漱台上净着手，边道：“去寻一身干净的衣物来。”玉笙站在原地没动，等他拿着帕子擦手了，才支支吾吾的问：
　　
　　“殿下今晚是要住在这儿吗？”
　　
　　今晚分明是临华殿的李良娣掌灯，要是让旁人瞧见殿下今晚歇在她这儿，她岂不是成了靶子？
　　
　　玉笙哼哼吱吱的，就是不愿意过去。
　　
　　洗漱架子旁，陈琢的眼神已经彻底的凉了下来，帕子扔回水中，咚的一声响：“今个儿这场火我还熄下去，你确定要惹我？”
　　
　　一听那声儿，玉笙就怂了，乖乖巧巧的从描金的架子柜中捧出他的寝衣来。
　　
　　伺候着他换了衣裳，又被他拦在怀中抱着上了床榻，玉笙听着后面的呼吸声儿，睁着眼睛压根儿不敢睡。
　　
　　身后一只手又伸了出来，掐在她的腰上：“你要是睡不着，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玉笙吓一跳，连忙闭上眼睛，她困了这么久，又受到不小的惊吓，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倒是睡着了。
　　
　　身后，那道炙热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之后才慢慢恢复平静。
　　
　　***
　　
　　翌日
　　
　　玉笙起床之后，身侧的的床榻上已经空了，她伸出手上前摸了摸，一片凉意，人显然是早就走了。
　　
　　探过身子往外面喊了一句，三七立马就走了上来。
　　
　　“殿下呢？”她问：“殿下什么是时候走的？”
　　
　　三七挠着脑袋，有些无措：“殿下？”她不知道昨晚殿下来了啊。看她那一脸迷茫的样子，玉笙也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名堂来。
　　
　　“姑娘。”
　　
　　三七伺候着她起来，到底还是忍不住的问：“昨个儿晚上……殿下来了？”玉笙撇过脸，就瞧见她一脸的好奇。
　　
　　点了点头，她道：“这事不要声张。”
　　
　　三七低头嘀咕着，道：“难怪。”
　　
　　一大早起来，身体舒缓了许多，玉笙扯开衣裳对着昨晚涂药的地方撇了一眼，那药实在是有奇效，许多地方已经印子已经淡了下去。
　　
　　动了动腿，感觉那处也没那么疼了。
　　
　　“那药没想到还当真儿有效。”她低头嘀咕了一句，三七没听清，问她：“姑娘，你在说什么？”
　　
　　“没，你刚说什么难怪？”玉笙扯开话题。
　　
　　三七挠了挠脑袋，小声儿道：“刚大清早没人，王公公忽然送了一大篮子葡萄来。”玉笙撇过头问去：“这才三月，就有葡萄了？”
　　
　　三七点着头：“王公公说是潮州那边进贡的，给陛下与各宫的娘娘们。”
　　
　　“殿下这儿也得了两筐，由着内务府发了下来，只不过……”余下的话三七没说，玉笙才刚入府，又不受宠，府中上下不少人都得了，只是轮不到她而已。
　　
　　“今个儿王公公送了一大篮子来，可见殿下心中有姑娘呢。”
　　
　　三七说着，将桌面上的那篮子打开给她瞧，里面的果子个个饱.满晶莹剔透。瞧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你端下去洗一盘出来尝尝吧。”三七眼睛一亮，就要下去。
　　
　　玉笙想了想，在后头又加了一句：“别让人瞧见了。”
　　
　　这贡品之前哪有人吃过，三七不用人说也是小心翼翼的，唯恐被人瞧了去，平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长信宫的主位是周承微，玉笙与刘奉仪来了之后，一个住在西侧殿，一个住在东侧殿。周承微和她们姑娘不对付，三七平日里都是避着周承微的主殿走，唯恐碰到她身侧的奴才。
　　
　　她想的已经够小心翼翼了，却是没想到回来的时候撞上了刘奉仪。平日里她与姑娘很少出来，这位刘奉仪还是头一次撞见。
　　
　　三七身子抖了抖，连忙跪下膝盖规规矩矩的行礼。
　　
　　“奴婢叩见刘奉仪。”托盘上那紫色的水晶葡萄幸好用帕子盖住了，三七心中舒了一口气。
　　
　　刘奉仪板着脸，面上妆容精致，打扮的也是清淡漂亮。唯独浑身的气质冷了些。
　　
　　三七看着面前的人大气都不敢喘，唯恐哪里飘来一阵风将那帕子给吹了，将上面玉碟里的葡萄给露了出来。
　　
　　刘奉仪不仅冷，骨子里还傲，听见之后余光都没往三七那儿瞥一眼，转身就往外走去。
　　
　　三七站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深深舒了一口气。
　　
　　刘奉仪出了长信宫，去了太子妃的广阳殿。一大早太子妃身侧的宫女就过来请，说是太子妃请她过去。
　　
　　入东宫这么长时间，除了昨日请安，这还是头一次。
　　
　　刘奉仪也是一早饭都没吃就开始准备着，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打扮的精致，这才去见的太子妃。
　　
　　“瞧瞧，这年轻就是好看。”
　　
　　太子妃握住刘奉仪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笑着点头：“难怪殿下这样喜欢你。”
　　
　　刘奉仪冰着一张脸平日里早就习惯了，可饶是这样听见太子妃的话。冰霜美人的一张脸上，还是浮出几分异动来。
　　
　　“娘娘只怕是搞错了，殿下……殿下并没有来过嫔妾这儿。”想到那温润如玉的人，如同芝兰玉树般的神仙人物，这样的人眼神都没落在她身上过，又何谈是喜欢呢？
　　
　　太子妃面上的笑意深了些，握着她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你可是殿下第一个愿意带回来的。”且再说，刘奉仪这张脸生的的确是美丽，太子妃的眼睛落在刘奉仪的脸上。
　　
　　殿下对情爱之事素来淡，枕榻之欲也不是很喜欢。平日里清心寡欲的，府中上下只有两三个常去的。这刘奉仪气质偏冷，府中也没这样的人物，只怕之前没察觉殿下就喜欢这类的。
　　
　　太子妃想到这儿，面上的笑意越发的温和了：“殿下对你与对旁人定然是不同的。”
　　
　　刘奉仪素着脸进来，又一脸若有所思的回去了。等她走后，太子妃身侧的宫女丁香才走上前：“娘娘，您怎么忽然抬举这个刘奉仪起来了。”
　　
　　东宫之中女人可不少，人人都想往上爬，是太子妃亲自捧的，可唯独就是这个刘奉仪。
　　
　　“我不过是说一句话。”
　　
　　太子妃神色淡淡的，低垂着眉眼面上的笑意却是越发温和：“殿下既然喜欢，将人送到他面前，讨他欢心有什么不好。”
　　
　　




21.  第二十一章：怜惜   周承微瞧见了…………

　　潮州进贡的那葡萄果真不愧为贡品, 微微的一点酸味中夹带着清甜。玉笙向来不爱这些，也挑着吃了好几颗。
　　
　　余下还有一大半碟子，见屋内的洒扫宫女都不在, 她朝着三七那推了推。
　　
　　“ 就在这儿吃完, 别让人瞧见了。”
　　
　　玉笙搬来这三个月，内务府寻着规矩拨了四个宫女两个太监给她使唤。只她入东宫之后就病了，也不受宠。奴才们都是在外打扫，身侧的一应用度还是三七在掌管着, 从未让旁人近过身。
　　
　　三七下意识的就要坐下, 屁股刚挨到绣墩想到在船舱上学的规矩，立马站的笔直。
　　
　　她捧着葡萄站起来吃，想了想还是道：“刚回来的时候撞见了刘奉仪, 好像是去了太子妃娘娘那儿。”
　　
　　刘奉仪与她一同入的府, 殿下之前忙着过年的事，对她俩都是淡淡的。
　　
　　但上次请安, 玉笙看的出来, 太子妃倒是很喜欢刘奉仪。手指往桌面上敲了敲，玉笙道：“刘奉仪家世好, 以她的身份才是奉仪之位，的确是委屈她了。”
　　
　　“姑……姑娘……”
　　
　　三七捧着玉碟的手顿住，当初本以为那贵人最多只是大臣侯府家的公子，已经是顶天的高攀了。哪里曾想到居然是当朝的太子。
　　
　　这样的天潢贵胄，泼天的富贵乡，放在之前她们定然是想都不敢想。
　　
　　而一同入府的刘奉仪更是侍郎府出身，这样尊贵的身份也只给了个奉仪之位，她与姑娘在这些人中，渺小的几乎让人找不到。
　　
　　“那刘奉仪家世比姑娘好那么多, 太子妃娘娘又喜欢……”何况，刘奉仪生的漂亮，冰霜着一张美人脸，实在是与众不同，让人瞧着就喜欢。
　　
　　若是日后，殿下也喜欢上了，可如何是好？
　　
　　府中地位低下的，都会找个地位高的护着，如今这刘奉仪刚来太子妃就伸出了橄榄枝，唯独她们小姐却还是被周承微欺负着。
　　
　　三七急的眼泪汪汪的：“刘奉仪家世这样好……”
　　
　　“这东宫里哪一个家世不比我好？背景不比我高的。”玉笙闭上眼睛摇摇头，却是不惧。既然已经入了东宫，那自然也就没有退路可言。
　　
　　何况……“ 放在其余人眼中，家世可能是一大利器。”
　　
　　可放在殿下面前，家世充其量不过是锦上添花，毕竟，府中上下的女人们家世再高，也没人能越的过他去。
　　
　　毕竟，一朝太子，万人之上，又有谁能与皇室相比？
　　
　　“旁人如何那是旁人的事，我们只需伺候好殿下就是了。”玉笙低头，想到那摆在梳妆台上的膏药，她撇过头往窗棂那儿撇了眼。
　　
　　那药……还得抹三回呢。
　　
　　玉笙红着脸，不敢再继续往窗棂那瞧，匆匆用过膳后便让三七端着碟子下去了。
　　
　　春困秋乏，玉笙又不敢出去招人眼，只好在寝殿之中猫着。撑着脑袋摇摇欲睡的时候，却不料周承微身侧的宫女过来了：
　　
　　“我们主子说，今日天气好，想来请玉小主过去，陪着解解闷儿。”
　　
　　周承微身侧的大宫女芍药，向来是个眼高于顶的，身子挺的笔直，气势十足，不像是来请人过去，倒像是来使唤人的。
　　
　　隔着屏风，玉笙放在迎枕上的手捏紧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知道了，回去禀告你们主子，我马上就过去。”
　　
　　“那玉小主可要快些。”芍药皮笑肉不笑，一双眼睛往屋子里打量了一眼，面上淡淡道：“我们主子不喜欢等人，去晚了可是要发脾气的。”
　　
　　她屈了屈膝盖，身子都没弯转身就往外走去。
　　
　　瞧着她走远了，三七才走上前，一脸担忧的问：“姑娘，现在该如何是好？”玉笙扶着三七的手下了软塌。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去了。”
　　
　　周承微是个不好惹的，连带着她身侧的奴才也瞧不起自己。可此时她除了迎合，别无他法。
　　
　　玉笙挑了件低调的裙子，打扮的素净的过去了，面上依旧是盖着粉，露出一张漂亮却有些艳俗的脸来。
　　
　　周承微的主殿她还是头一次来，才刚入东宫的时候，她是听人说过周承微的。
　　
　　殿下后院女人不少，可要说受宠的，  这位周承微算是排的上位。听闻这位周承微入府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奉仪，短短三年就爬到了承微的位置。
　　
　　关键是她住的却是一宫主位，依照承微的品级理应是没有资格住在主位的，可偏生周承微给破了例。
　　
　　长信宫的主殿果真是要比她那儿尊贵豪华不少，饶是玉笙来的时候有准备可依旧还是被面前的富丽堂皇给亮了眼。
　　
　　“奉仪玉氏，请承微姐姐安。”
　　
　　女子的声音娇糯又动听，像是含着春日里连绵的水雾。周承微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那双微微上挑眼睛往玉笙身上落下去。
　　
　　这位玉奉仪今日穿的依旧素净，淡粉色的裙子上面绣花都少，这若是搁在女人堆里面，眨眼都寻不到。
　　
　　可无奈，玉奉仪这身段生的太好，身段匀称纤细，该细的地方细的像是一手就握的住，可该长的地方，却是鼓鼓囊囊的。
　　
　　再简单的裙子穿在她身上，跟旁人也是不同的。
　　
　　周承微的眼睛落在玉笙腰杆上那两坨肉上，狠狠地才挪开眼睛。也不知这玉奉仪是吃什么长的，这肉都光长到腰上腰下那两处了。
　　
　　那截腰却是细的跟没吃饭一样，这样身段女人都瞧的出是极品。连她瞧了都转不开眼睛，若是殿下瞧见了，还能把持的住？
　　
　　周承微想到平日里殿下那神色淡淡，拒人于千里的模样，忽然有些不确定。
　　
　　“起来吧，闲着无聊来找你两说说话。”周承微放下茶盏，转了转手上的红包石戒指。
　　
　　玉笙走过去坐在，才看见刘奉仪也来了。
　　
　　三七说刘奉仪一早就打扮的艳光四射得去了太子妃那，如今瞧见这模样显然是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就被周承微叫了过来。
　　
　　冰霜美人素着脸，神色淡淡的。可光是坐在那儿便气若幽兰，光彩十射，玉笙不得不承认刘奉仪这张脸的确是好看的。
　　
　　听见声响，刘奉仪仰起头看了她一眼。
　　
　　玉笙知道她性子冷，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喜好，冲着她提了提唇，便撇开眼神在她身侧坐下了。
　　
　　两人的一举一动，坐在最前段的周承微都瞧的一清二楚，手中转动着那红宝石的玉板子不停，细长的媚儿眼从玉笙看到刘奉仪那儿。
　　
　　再又看到玉笙身上。
　　
　　那日她没仔细看，这玉奉仪估摸着是从小地方来的缘故，品味是差了些，面上妆容过重，可那张脸，那身段，却是绝了。
　　
　　打量的目光落在玉笙那樱桃小嘴上。周承微又克制不住的想到那晚，竹林里的石桌上，弯腰趴在上面的人。
　　
　　哼出来的声音可是比春日里叫春的猫儿还要妩媚。
　　
　　又奶又娇的让人挪不动步。
　　
　　十指握紧，指尖都陷入了肉中，周承微克制住自己才没浑身颤抖，那天晚上与殿下在一起的人究竟是谁，她必须要找出来。
　　
　　“你们谁会哼曲？”
　　
　　周承微扯了扯嘴角，玉手揉着额间语气自然道：“这几日身子困顿没睡好，你们一人给我哼上一曲解解闷。”
　　
　　玉笙还没说话，身侧，刘奉仪的脸上瞬间就黑了。
　　
　　她站起来，面上含着暴怒，冰霜美人这张脸哪怕是生气也是让人难以挪开眼睛的：“娘娘为何要这样羞辱我们？”
　　
　　她是官宦家女，家世好，自是有一股傲气在。
　　
　　“羞辱？”周承微扬了扬眉，觉得有意思：“叫你唱个曲就是羞辱你了？”
　　
　　刘奉仪放在身前的手攥的紧紧的，咬着牙道：“我自小学的是琴棋书画，若是娘娘需要，妾身能陪您吟诗作对。”
　　
　　“可跳舞唱曲儿是歌姬舞姬做的，请诉妾身不能从命。”
　　
　　周承微带着护甲的手指上，红宝石尊贵又奢华。她盯着刘奉仪看了许久，随即才笑了：“你这些是在家做姑娘的本事，入了东宫成了殿下的人可就不一样了。”
　　
　　“对男人来说你才情再好，哪怕是考个状元，都不如你唱唱曲跳跳舞当个乖巧的解语花。”
　　
　　刘奉仪嘴唇抿起，却是觉得大受屈辱，面上煞白的身子摇摇欲坠：“妾身身子不舒爽，还是先回去了。”
　　
　　她说完之后匆匆往前走，像是在这一刻都待不住。
　　
　　周承微这次倒是没为难人，看着人的背影消失了，才重新将眼神放在玉笙身上。
　　
　　这张脸生的是漂亮，虽是艳俗了些，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美丽。
　　
　　周承微眯着眼睛，殿下若是看上了她，将她抱在竹林之中逗.弄，也是不足为奇的。
　　
　　嘴角往上提了提，周承微的眼睛落在玉笙的腰上：“后院梨园中的梨花可开了？妹妹可去瞧过？”
　　
　　玉笙心下一抖，抬起眼。
　　
　　撞见的便是一双打量的眼神，袖子里双手掐的紧紧的，指尖都陷入了肉中。她面上却是疑惑道：“娘娘说的是长信宫？”
　　
　　眼睛眨了眨，玉笙一脸的无辜：“平日里只瞧见那儿似有一处竹林，倒是没瞧见过梨花。”她巴掌大的脸上小小的，五官精致又好看：
　　
　　“不过我堂前有一颗梨花树，早春催的开了花，娘娘若是喜欢去妾身那瞧瞧。”
　　
　　周承微眯着眼睛瞧了她许久，半点都从她面上瞧出狐疑来。长信宫的后门那儿是有一大片竹林，梨花树也长了不少，却是被竹林给覆盖住了。
　　
　　若不是进去过竹林深处，是瞧不见那小片梨树林的。
　　
　　若是真在那儿做了那样大胆的事，哪有人会这样坦荡？莫非也不是这玉奉仪？
　　
　　周承微觉得头疼，也没心情再跟她闲聊下去，挥了挥手不耐烦道：“你也下去吧。”玉笙松了一口气，立马弯腰退下。
　　
　　等出了门走远了，三七才一脸疑惑的问道：“  姑娘，周承微为何要问您这个？”
　　
　　玉笙朝前走的脚步顿了一步，随后才自然而然的继续往前走。
　　
　　那日她在竹林中听到的脚步声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周承微对她的敌意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只怕是察觉出来那日与殿下在一块的人是她。
　　
　　只是没证据罢了。
　　
　　烈日骄阳之下，玉笙那张娇俏的脸上白了白。她刚入府还尚未站稳脚跟，又无人知晓她瘦马的身份。
　　
　　若此事被周承微宣传了出去，不说里子面子，只怕日后她在这东宫也是难以抬得起头。
　　
　　***
　　
　　殿下说这药要再涂两三回，玉笙再等。
　　
　　等晚上天都黑了，前院传来消息，说是殿下去陪了赵良娣用晚膳。正殿那儿，周承微又摔了两个花瓶解气，随后闹了小半个时辰才恢复平静。
　　
　　到了时辰，长信宫中熄了灯，正院也下了匙，整个东宫都安安静静了，许久之后，她屋子里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修长如竹的手将那绣着鱼戏红莲的帘子撩起，瞧见床榻上的人，眉眼微微往上一扬：“在这等着我呢？”
　　
　　陈琢那张温润的脸上罕见的带了几分愉悦，他先解了身上的斗篷。这才弯下腰，将人从床榻上抱起，让她半跪在床榻上。
　　
　　贴的近了，玉笙才闻见他袖子里染着的几分酒气。
　　
　　面前一双手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玉带上放：“既然醒着，就来给孤宽衣。”玉笙两只手柔若无骨的按在那羊脂白玉的玉扣上，手指微微一用力，腰带就接了下来。
　　
　　他高大的身子弯下腰，附身任由她伺候，月白色的华服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里衣来。
　　
　　娇娇小小的身子浑身白的像雪团子，乖顺的的跪在他面前。他忽而就动了，上前两步站在床榻边，抬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微微往自己腰下一压。
　　
　　玉笙被烫到一般，立马撇开脸，眼尾瞬间就被烫红了。
　　
　　“怎么了？”
　　
　　站在床榻边的人不解，手指压着她出唇：“你这也坏了？”
　　
　　玉笙撇过头，巴掌大的脸落在他掌心里，两颗眼泪还带着温度，恰好被他掌心给接住了：“殿下是不是就想着这件事？”
　　
　　她半跪在床榻上，哭得梨花带雨，唇瓣被刚刚那用力一压，虽隔着袭裤，但却是红的异常。
　　
　　拖住她的下巴的手动作温柔，轻轻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瞬息之后却是骤然一用力，单手拖着她的整张脸，猛然将人往面前一拖。
　　
　　那温润的脸上，目光凉的像条蛇。
　　
　　冰冰凉凉的黏在她的脸上：“怎么，你不喜欢？”
　　
　　后牙槽上下颤动着，玉笙才察觉自己犯了大忌。她隐约意识到他对自己与对旁人是不同的，但却是不知这句话会惹得他这么大的怒火。
　　
　　一肚子的说辞瞬间就忘了一半。
　　
　　眼帘下垂着，她哭得越发楚楚可怜：“身……身上还疼。”玉手探入她的领口，他立即就要看。
　　
　　玉笙不敢挣扎，任由他瞧。
　　
　　雪白的身子上印记的确还在，动情之时这些越发让人疯狂，可下了床榻再看，却怎么也惹人怜惜。玉笙的身子颤了颤，察觉到那掐着她的手放松了些。
　　
　　“求爷。”红着眼尾，将脸埋在他的掌心中，那猫仔儿似的左右蹭了蹭。
　　
　　“求爷怜惜怜惜我吧。”
　　
　　他手放开，却是没那么好糊弄，手指逗弄着她的唇舌，微微搅弄了两下：“我刚可只碰了你这里。”
　　
　　玉笙红着脸撤出来，那两根手指上满是莹莹水光。
　　
　　她不敢瞧，却也不想现在去送死。
　　
　　手指扣着身下的被褥，上面绣着的鸳鸯被她扣起了毛边，她这才哼哼吱吱道：“那日在竹林，你那样……那样对我……”
　　
　　最后一声好像是用气音拖出来的一样，她红着眼尾眼神乱撇：“周承微瞧见了……”
　　
　　




22.  放乖点   我喜欢听话的孩子

　　陈琢瞧出她眼神中的忐忑, 还有那四处乱看的眼神中，满满的惶恐不安。
　　
　　“是这样么？”
　　
　　清贵的人如堂前的梨花树，带着一袭酒香弯下了腰。
　　
　　他那张脸生的是当真好看, 连眉骨之中都透着俊朗。气质更是玉洁松贞, 雍容儒雅。此时满上微微带着些许的笑意。
　　
　　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心尖都在颤抖。
　　
　　“乖，放聪明点。”那根如玉的手指根本没有用多少力，稍微放在她下巴上却是抵的她只能仰起头来。
　　
　　“我喜欢听话的孩子。”
　　
　　玉笙心中害怕, 但却知道越是这个时候, 越是不能承认。
　　
　　她不敢朝他靠近，却更加不敢否决。　
　　
　　两只手如同浮木似的抓住他的手掌，宽大的掌心中传来一丝炙热, 玉笙低头, 眼泪都不敢掉。
　　
　　“刚刚晌午的时候，周承微叫了玉笙过去。”她不敢哭, 可嗓子里到底还是带上了哭腔, 细细长长的还含着两分奶音。
　　
　　“周承微故意试探我，竹林那儿的梨花树可开了。”抿了抿唇, 眼神颤颤巍巍的看过来，像是在告状，又带着两分撒娇。
　　
　　“哦？”面前的人半点都没动，掀开眼帘往她那儿瞧了眼，面上纹丝不动，也不知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有些急了，自然是露出了马脚，唯恐他不信：“是，周承微还让我她唱曲。”
　　
　　这样着急忙慌的样子……
　　
　　陈琢的手指拧过去, 施舍般的在她脸上的指印上抚了抚：“问你这个做什么？”
　　
　　玉笙脸挨过去，在他手指上来回蹭了蹭，不知他信了还是没信，只如小猫一样粘人的紧：“那日在竹林，周承微大概是听见我……”
　　
　　余下的话羞于出口，他却是非要明知故问：“听见什么。”
　　
　　她咬了咬牙，巴掌大的脸上楚楚可怜，却是知道他爱听什么，娇娇软软的道：“听见我哼了。”
　　
　　他眉眼这才愉悦了一些，但头顶那强势冰冷的目光却还黏在她身上：“那这可怪不了我了。”他面无表情，说的冠冕堂皇。
　　
　　“是你自个儿哼的比春日里发.情的猫还撩人，被人听见了也没什么稀奇的。”
　　
　　玉笙脸色羞的恨不得寻个地缝转进去，却只得接受了这欲加之罪。
　　
　　“是我的错。”她乖顺点头，顺着他的性子走。
　　
　　却不料想，他依旧还是不高兴。
　　
　　放在她脸颊上手毫不留情抽开，那袭酒香也离的她越发远了，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半分怜惜也没有，转身就走，一点都不留情面。
　　
　　等那道背影在屋内消失了，屋内那清淡的迦南香还久久未曾散去。
　　
　　******
　　
　　翌日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大半日。
　　
　　到了快晚膳的时候才渐渐停了下来。
　　
　　玉笙坐在美人榻上，看着窗外。三七正带着两个洒扫的宫女蹲在地上捡砸下来的梨花瓣。外面热热闹闹的，今日长信宫里热闹的像是过大年。
　　
　　晌午的时候殿下身侧的王公公就过来传消息，说是殿下今日过来，长信宫掌灯。
　　
　　周承微高兴的早早儿的就起来打扮了。
　　
　　内务府上下也由着她折腾，御膳房的厨子也围着她团团转。一会儿是要这个，一会儿是要那个，奴才们却是陪着笑脸可劲儿巴结着。
　　
　　谁让这周承微有本事？前个还说她失宠了呢，殿下今日不就眼巴巴的过来了？
　　
　　周承微耍了一日的威风，总算是出了口气。
　　
　　却没想到令她惊喜的是，殿下没到晚膳的时候就过来了。看着坐在软塌上的太子殿下，烛火晃荡下 那张脸眉眼之间都透着一股儒雅。
　　
　　周承微看着这张脸，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就软了腿。
　　
　　前端，陈琢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面带着笑意的冲着她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瞧瞧。”
　　
　　周承微低着头，羞涩的露出一双染红的耳尖，浑身的刁蛮与娇气瞬间就不见了，乖乖的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中。
　　
　　陈琢低头，微微握了握：“有一段时日不见，瞧着你倒是消瘦了不少。”干净清润的语气里满是关怀。
　　
　　感动的周承微立马就红了眼睛：“多谢殿下关心。”
　　
　　将人拉到软塌一边坐下，他又扭头冲着宫女道：“吩咐下去，让御厨做碗参汤给你们主子补补。”周承微身侧的宫女们喜不自胜，听了吩咐赶忙往弯腰下去。
　　
　　“是，奴婢这就下去。”殿下对她们主子真体贴温柔。
　　
　　　周承微捧起茶盏，一边出神的看着面前的人。
　　
　　殿下生的太好，哪怕是个眼神都能让人沉迷其往，清俊的眉眼间透着儒雅，眼中含着笑意像是不食人间烟火般。
　　
　　犹如精雕玉琢出来的人物。
　　
　　那晚她在竹林间见到的人，如今一想，好像是她平白无故做的一场噩梦。
　　
　　那样的表情，那样的动作，还有微微泛红的眼尾与狠狠掐在腰上的手……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面前的人？
　　
　　周承微许久之后才回了神，正好面对上了一双担忧的眼睛：“怎么了？”
　　
　　她红了脸，扭头却瞧见他正拿着自己的画。
　　
　　“殿……殿下。”周承微如个羞涩的小女孩赶忙将画给藏了起来：“涂鸦之作，上不得厅堂。”陈琢笑了笑，眼中的笑意柔和了眉眼。
　　
　　“你呀……”
　　
　　那如玉似的指尖快要触到自己的脸，眨眼之间却是又收了回去。周承微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股失落来。
　　
　　强忍住那异动的心，她赶忙将画给藏好，道：“自然是不能给殿下瞧辱了殿下的眼，这天下谁人敢拿画跟殿下您比较？”
　　
　　当朝太子的画，可是无人可超越的。
　　
　　她背对着陈琢，没瞧见那一瞬间垂下来的眼帘，还有那儒雅之下漆黑如墨的眼睛。
　　
　　***
　　
　　玉笙依在美人榻上看书，周承微身侧的宫女又来了，直打的她手足无措。
　　
　　“什么意思？”
　　
　　那宫女胆子大的很，一句话还没说就只剩下个背影。三七看着前方那渐渐远去的灯笼，恨得咬牙：“狗眼看人低。”
　　
　　“奴才随主，没甚稀奇。” 玉笙想了想，还是对着铜镜‘打扮’了一番。
　　
　　“这周承微中了邪了？殿下今晚在她那儿还将姑娘您叫去？”三七嘟囔着，一边蹲下身子给她换鞋。
　　
　　玉笙没说话，主子们不等人，稍微换了件衣裳就去了。
　　
　　周承微倒是不偏不倚，她刚到门口住在东侧殿的刘奉仪也跟着来了。
　　
　　屋内，奴才们刚将晚膳送过来，摆了满满一桌子。等御膳房的奴才们都撤下去，周承微才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她将目光放在刘奉仪那气若幽兰的身上，不咸不淡道：“都过来坐下吧，入了东宫这么久，都没怎么见过殿下。”
　　
　　周承微也不知自己刚是发了什么疯，怎么就好端端的与殿下聊到了这两个人。
　　
　　等回过神来，奴才们已经将人叫过来了。
　　
　　女人天生的危机感，让她察觉面前的两人对她有威胁。周承微抬手压了压发间的金簪，面带着笑意去看身侧的人。
　　
　　“殿下，晚膳已经备好，一同入座用膳吧。”
　　
　　玉笙与刘奉仪一同谢了恩，却是无人敢跟过去坐下。周承微全让当做没瞧见，心中暗道两人还算是识趣儿。
　　
　　“这乌鸡汤是早膳的时候就备下的，温火煨了整整一日，骨头都熬酥了，殿下尝尝。”
　　
　　周承微亲自起身，打了碗汤送上去。
　　
　　“是很香。”陈琢也极给面子，立即就喝了一口，随手拉着周承微坐下：“你也别忙活了，坐下一块用。”殿下这番体贴，周承微面上都是笑意。
　　
　　坐下来之后眼眸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撇了一眼，满脸的贤惠：“殿下，让两位妹妹一同坐下用吧。”
　　
　　太子像是这才看见两人一样，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温润的眉眼微微眯起，像是一时之间认不出来。
　　
　　周承微瞧见他眼中带着疑惑，眼帘闪了闪，随即给他介绍：“左边那个儿是玉奉仪，右侧那个是刘奉仪。”
　　
　　玉笙察觉到，殿下的眼睛在她身侧的人身上顿了片刻，随即才重新低下头。
　　
　　刘奉仪那个狐狸精……周承微面上僵了僵，强忍住咬牙才没发火。
　　
　　“来的时候用过了。” 刘奉仪的眼睛太子身上挪开，略微冷淡的面上瞧不出情绪，声音却是柔了些：“多谢殿下与娘娘。”
　　
　　那一桌子的鸡鸭肉，玉笙一点儿都不想吃。
　　
　　想了想，她走上前道：“妾身来的时候也用过了，倒是不如给殿下娘娘布菜吧。”这活儿她是做惯了的，之前在船舱上她不想与他一同用膳，便用这个搪塞过去。
　　
　　刘奉仪听闻，跟在身后也学着做了起来。
　　
　　玉笙手脚麻利，眼色也好，刘奉仪一瞧就是刚学的，虽不娴熟但也乖觉。两人一门心思的布菜没搞什么小动作。
　　
　　周承微瞧了许久，慢慢这才放下心。
　　
　　屋子里静悄悄的，玉笙伺候着殿下用菜。正待她探身去夹中间的菜时，无人看见的角落，隔着桌布，一只手指修长的手却是探到她的裙子里，对着那翘起来的地方轻轻拍了拍。
　　
　　酥麻的感觉瞬间袭满了全身，玉笙夹着虾的手一抖，强行忍住自己才没双腿发颤，面上爬满红晕，她低着头不敢让人瞧见。
　　
　　深吸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将身上那只手忽略过去，哆嗦着放下白灼虾，转头去夹了筷他最不喜欢的咸水鸭子送到他碟子中。
　　
　　“殿……殿下慢用。”她咬着唇，含着水雾的眼睛撩起来，冲着他看了一眼，里面满是哀求。
　　
　　他那手再撩拨下去，她就要忍不住了，玉笙死死地咬着唇，才忍住自己没有呻.吟出声。
　　
　　陈琢面色清冷，没半点情动，明显是故意的责罚。手指灵活，足足搅的她快要坚持不住了，才施施然的收回了手。
　　
　　他没再多看她一眼，面无表情的将鸭子夹到了周承微的碗中，温和道：“你消瘦了不少，多用一些。”
　　
　　周承微抬起头，对上他那满是关怀的眼神，满脸羞涩的点头吃了下去。
　　
　　好在，之后身侧的人再也没了旁的小动作，直到用完晚膳，玉笙与刘奉仪得了两句夸奖，一前一后的退了出去。
　　
　　玉笙双腿微软着扶着三七的手回到屋子里，没一会儿正殿的灯也熄了。
　　
　　“姑娘。”三七捧着灯来，怕主子难受：“殿下他……”
　　
　　床榻上，玉笙红着耳尖摇摇头：“我没那么大的脸，想这些。”殿下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这样一个人，风光霁月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桀骜不驯的心。
　　
　　胆子太大，手段颇多。刚刚周承微在他面前，都恨不得软成一滩水，夹菜的时候他都能一脸温和的与周承微说话，眨眼却当着室内那么多人的面，将手放在她身上。
　　
　　想到刚刚放在腰间的触感，如今想起来后面还是一阵滚烫。
　　
　　




23.  截胡   　　去截胡殿下

　　殿下昨晚歇在周承微那儿, 一早起来还陪着周承微用了早膳才走。
　　
　　长信宫本离着殿下的长乐宫本就偏远，这大半年来殿下去长信宫去的少，早就有流传说周承微失了宠。
　　
　　如今这殿下一来, 倒是不攻自破了。
　　
　　周承微重获宠爱, 自然得意。今日照例要去给太子妃请安，可周承微却是坐着轿撵，姗姗来迟。
　　
　　人还没进屋，就听见周承微满是笑意的得意声儿：“是妾身来晚了, 娘娘勿怪。”
　　
　　太子妃坐在最前段, 正扭头与身侧的纯良媛说话，殿下是一宫太子，后院按照品级来算, 太子妃之下, 可设良娣两人，良媛六人, 承微十人, 昭训十六人，奉仪二十四人。
　　
　　玉笙坐在最后面, 仰起头往前看。
　　
　　太子对于后院品级向来小气 ，府中良娣之位只有一人，是住在玉堂殿的赵良娣。她入东宫这么长时间，来给太子妃娘娘请过两次安，赵良娣的位置一直是空着的。
　　
　　如此看来，这位赵良娣也是位神仙人物，这么长时间不来请安，太子妃却是半点怨言都没有。
　　
　　与太子妃说话的是纯良媛，良媛的品级虽然比良娣的品级低一级, 但这位纯良媛却是个有封号的比起赵良娣来也差不了多少。太子对后院之事向来不上心，可唯独给了这位纯良媛封号。
　　
　　纯：单纯，美好的意思。
　　
　　玉笙顺着视线，仰头往纯良媛那儿看去。不同于太子妃的温柔如水，这位纯良媛反倒是带着几分端庄。
　　
　　眼神也是尖锐凌厉，面上瞧起来不苟言笑，反倒是比身侧温声细语说话的太子妃，更像是太子妃一点。
　　
　　玉笙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扣了叩，不动声色的撇开眼神。
　　
　　周承微还站在大殿中央，一瞧就知晓她今日是特意打扮过的。艳红色的百花裙上面绣着大片大片的牡丹，衬的她那张脸娇艳动人。
　　
　　太子妃的眼神转过去，目光落在她裙摆上绣着的牡丹花上，许久之后才撇开眼睛。
　　
　　“妹妹今日打扮的当真儿是漂亮。”太子妃面上带着笑意，说话的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这金丝线绣的牡丹，衬的妹妹艳容明媚。”
　　
　　“多谢娘娘。”
　　
　　周承微面上浮出一丝娇羞，笑着屈了屈膝。随后才起身往自己位置上走去，她手搭在宫女的胳膊上，扭着腰。
　　
　　她是最后一个来的，周承微的位置已经被留了出来。是在纯良媛与李良媛的后面，
　　
　　周承微生的是漂亮的，一双勾人妩媚的眼睛在李良媛的脸上刮了刮，随后皮笑肉不笑的落了座。李良媛又不得宠，倒是霸占了个良媛的位置白白的高了她一头。
　　
　　“昨个儿殿下是歇在周妹妹那的，倒是辛苦妹妹了。”
　　
　　前方，太子妃面上的笑意柔的仿若如水。玉笙察觉这位太子妃的脾气倒还是真的好，说话一字一句的，像是没半点脾气。
　　
　　反观那位周承微，玉笙这才看清，之前她随口就让她跟刘奉仪唱个曲儿，还是轻的。
　　
　　听见太子妃这句话，周承微可见的腰杆都挺直了。那四周看过来的目光不乏有羡慕嫉妒，但周承微瞧见了却明显是不在意。
　　
　　面上笑的越发的深了些，她歪了歪脑袋，抬手压了压头上的牡丹金簪。
　　
　　太子妃面上的笑意顿了顿，温和的眼神往下落，最后转到最下面。玉笙心中一紧，感受到前方的眼神，心中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太子妃满是笑意的声音问：“这个月太子像是只留宿了长信宫？”
　　
　　殿下对这事向来不喜，清心寡欲后院去的自然也少。
　　
　　之前年前年后忙着，这个月刚开春，的确是只去了周承微那儿。
　　
　　她身侧的大宫女叫丁香，听闻之后笑着上前，点头道：“是，前两日殿下翻了李良媛的牌子，之后殿下有事处置便耽搁了。”
　　
　　李良媛面色僵了僵，漂亮的一张脸上浮出几分尴尬，她听闻之后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来，低着头小声儿道：“是妾身不好，没留住殿下。”
　　
　　身侧，周承微紧挨着她坐。
　　
　　听闻之后，捧着茶盏摇了摇头，嘴里发出一声冷笑。李良媛瞧着胆子是有些小的，听着着赤.裸裸的嗤笑声身子晃了晃，眼中差点儿溢出泪来。
　　
　　周承微最是讨厌她这故作柔弱的样子，忍不住的开口就要怼上一句。
　　
　　刚要开口，前端的太子妃就道：“长信宫离殿下的长乐宫远，之前也是我没注意，将新来的两位妹妹放在了长信宫中。”
　　
　　太子妃没去看周承微，眼神往下，对着坐在最后方的玉笙道：“刘奉仪与玉奉仪两人似乎是还未曾侍过寝？”
　　
　　“刘奉仪没有……”身后，太子妃的宫女丁香道：“至于玉奉仪，殿下似乎去她那儿过一次。”
　　
　　“哦？”太子妃眉心一扬，眼神看着玉笙：“这什么时候的事？我倒是不知道了。”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玉笙面色僵了僵，上前了两步曲着膝盖道：“是上个月，那时嫔妾尚在病中，殿下听闻嫔妾生病了这才过来给嫔妾送了点药。”
　　
　　她声音小小的，一张脸哪怕是故意用着脂粉盖过，也是眉眼清透生的极为好看。
　　
　　太子妃带笑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半响，原本嘴里只有个刘奉仪，说出口却是临时又加了她：“刘奉仪与玉奉仪两人入宫三个月还没承宠，既然殿下如今又开始去了后院，周承微作为一宫之主，合该要提携提携这两个妹妹才是。“
　　
　　周承微面上得意的笑瞬间就停顿住了。
　　
　　殿下才到她宫中住了一晚上，太子妃娘娘就让她提携旁人？她转身捧起手边的茶盏，没回答。低着头一张脸却是阴沉如水。
　　
　　太子妃撇过眼神，当做没瞧见，依旧是笑呵呵的与身侧的人说话起来。
　　
　　玉笙与刘奉仪只好原样又跟着坐下。
　　
　　今日请安结束的比往日里都早，太子妃像是没什么兴致，早早儿的就让她们都回去了。
　　
　　玉笙与刘奉仪走在后面，出了广阳殿的门后才瞧见站在门口的一群侍妾。
　　
　　三七在她身侧小声儿道：“这些侍妾没有名分，寻常往日里没有太子妃娘娘的传召，只能在门外候着。”玉笙眯了眯眼睛，这才看清领头的第一个她认得，那女子生的标志柔弱，第一次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的时候，这位就站在她背后，连个绣墩都没有。
　　
　　扶着三七的手一顿，她撇开眼神正准备继续往前走。
　　
　　最前方，周承微忽然停下来，她身后拥着一群奴才浩浩荡荡的。不知说了什么，二话不说对着最前方的那侍妾反手就是一巴掌。
　　
　　玉笙扶着三七的手一紧。
　　
　　前方，周承微身后跟着不少人，朝前走的各位也跟着停了下来，扭头看热闹。
　　
　　周承微却是寻都不用寻，转身就将眼睛落在了玉笙与她身侧的刘奉仪身上。
　　
　　“下，贱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周承微生的是漂亮的，再加上这番一打扮下，艳丽逼人。
　　
　　头上的牡丹金簪微微晃荡着，周承微抬手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妾，话却是对着玉笙这边说的：“痴心妄想，也敢惦记我的东西。”
　　
　　她说完，冷哼一声，转身就扶着宫女的手上了轿撵。
　　
　　四面八方传来窃窃私语声，玉笙垂着脑袋当做不知情。她前方的刘奉仪却是脸色都白了，那双冰冷的眼睛落在周承微渐渐远去的轿撵上。
　　
　　门口闹的这样厉害，很快就传到了太子妃的耳朵里。
　　
　　太子妃坐在梳妆镜前，手中比划着一根牡丹金簪：“周承微闹了？”她声音淡淡的，但那张脸上却都是温柔 。
　　
　　“是。”大宫女丁香走上前，接过太子妃手中的牡丹金簪对着她的发间插.上去。
　　
　　“周承微借着教训侍妾，指桑骂槐呢。”丁香面上带着笑意，与她主子一样，声音清浅温柔。
　　
　　“她这个性子。”
　　
　　太子妃摇摇头，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左右瞧了瞧，上面的牡丹金簪漂亮耀眼，她面上扯出一丝越发动人的笑来。
　　
　　“之前殿下都要将她给忘了，如今竟是不知撞了什么邪殿下居然又重新去了她那儿。”
　　
　　宫女看着她自家主子神色淡淡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殿下好歹还去了一趟周承微那儿，可却是许久没来她们这儿了。
　　
　　可自家主子对这事怎么半点不上心？
　　
　　丁香的眼神落在太子妃头上的牡丹金簪上。眼神顿了顿，随后道：“这论牡丹花样的东西，没人比主子您更合适。”太子妃坐在梳妆镜前，撇过脸对着镜子里的人瞧了瞧。
　　
　　许久才用力将那簪子给扒了下来，金簪收入匣子中，太子妃却没再看了。
　　
　　“周承微是有些过于骄纵了。”
　　
　　她站起身，面无表情的冲着身侧的人道：“派人去前院请殿下过来一同用晚膳。”身侧，宫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赶紧屈了屈膝盖，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
　　
　　玉笙回去之后，刚进了院门就听见正殿中噼里啪啦的声响。
　　
　　长信宫主殿的奴才们都被撵了出来，宫女太监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屋子里，周承微在发着火，声音大的像是半点都不怕旁人听见。
　　
　　“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要我提携她？”
　　
　　太子妃今日是吃错了药吧？平日里不温不火的跟个面团似的任凭人拿捏，如今却是要她提携那两个？
　　
　　平白无故的将那两个新来的塞到她院子就算了，如今却还要她将殿下的了恩宠都分出去？
　　
　　周承微想到她院子里两人，一个成日里要死不活的样子，故作清高。一个打扮的妖妖娆娆的，扭着一把细腰四处勾人的眼睛。
　　
　　痴心做梦……凭什么要她将殿下分给这两个？
　　
　　她气的胸脯上下起伏着，差点儿搅坏了手中的帕子。
　　
　　“主子，主子，喝点水消消气儿。”宫女上前，捧着茶盏劝道：“太子妃娘娘也是随口一提，您应付着就是了。”
　　
　　周承微却还是气的咬牙：“殿下向来敬重太子妃，她都这样说了。殿下自然会考虑。”何况，她心中也不得不承认，俩人入府三个月了，是该承宠了。
　　
　　她整个人酸的一肚子的水。
　　
　　烦躁的将帕子仍到地上，抬手扶了扶额头：“去让小厨房熬碗参汤。”周承微捏着眉心咬着牙道：“待会儿殿下回来了送到书房去。”
　　
　　周承微那儿忙活的热火朝天的，三七在屋子里隔着窗户踮起脚尖往外瞧。
　　
　　“姑娘。”她扭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问：“太子妃都那样说了，殿下晚上是不是会过来啊？”殿下宠幸过她家姑娘，虽不知为何瞒着，但外人来瞧她们主子就是个软包子，随手拿捏。
　　
　　若是殿下不偷偷摸摸的，光明正大的宠幸她们姑娘，看谁还敢瞧不起她们。
　　
　　“不知道。”玉笙摇摇头，她是当真儿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随口一句话，明显的就察觉出来殿下生了气。
　　
　　从她及笄开始，殿下虽宠幸过她好多回，但她那是头一次拒绝。在周承微那儿虽……虽然也对她那样，但那双手明显是带着责罚。
　　
　　身上的印子到现在还没消。
　　
　　抿了抿唇，玉笙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只是心中却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
　　
　　太子殿下到了快晚膳的时候才回来，府中眼睛尖的立马就得到了消息。
　　
　　周承微赶紧派人将中午煨好的汤水送过去。
　　
　　只她慢了一步，人刚到书房，殿下就让太子妃派人请走了。
　　
　　陈琢在外忙了整整一日，  扬州之事有了结尾，李中元派人将近几年贺丛文谎报税收，偷拿盐税，地税等事捅了个干净。
　　
　　此时闹的沸沸扬扬，朝中上下无人不知。扬州知府家中，抄出几十万两白银，还有不少价值连城的金银首饰，古玩字画等等。
　　
　　如今，知府之位空缺。李中元倒是他的人，说到底这事上他立了大功，这个位置八九不离十应当是他的才是。
　　
　　只是不知为何，陛下的旨意却是迟迟未曾颁布下去。
　　
　　他低着头，手指摸索着玉板子。身侧，太子妃的声音满是柔和：“殿下外出忙了一日，定然是累了。”
　　
　　一碗乳鸽汤送上来放在他面前，陈琢低头眸子里神色深邃。
　　
　　抬起头冲着面前的人笑道：“多谢太子妃。”看到那熟悉的眉眼，太子妃原本平淡的眼眸中柔光一闪。
　　
　　声音越发温柔了些：“朝中可是有何棘手的事？殿下这几日心情好像不太好。”
　　
　　女子的声音满是关怀，陈琢抬起手将人领到自己身侧坐下：“没什么，不过是些陈年旧账罢了。”
　　
　　他掌心温和炙热，太子妃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却是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掌心抽了回来。
　　
　　刚握在一起的掌心还带着温度。
　　
　　陈琢眼帘下垂着，当做不知晓。抬手端起手边的汤碗。
　　
　　“太子妃今日找我，可是什么事？”他声音温和，却是有些拒人于千里的冷漠。
　　
　　太子妃看着前方的人，依旧是笑道：“臣妾想着刘奉仪与玉奉仪两人入府都有是三个月了，却还是没承宠。”
　　
　　她知道殿下的性子，越是喜欢，越是不表露，越是在意，便待人越是狠心。
　　
　　这既然看中了刘奉仪，都破例从那么千里迢迢的地方带了回来，她不介意顺水推舟推一把。
　　
　　“殿下还是多去看看这两个新人才是，免得小姑娘们伤了心。”身侧，太子拿着勺子的手顿了半响，随即才重新低头喝了一口乳鸽汤。
　　
　　眉心下意识的皱了皱，他点着头：“知道了，待会陪你用完膳就去。”
　　
　　太子妃心中舒缓了一口气，站起来重新替殿下布置菜，一顿晚膳过去，屋子里只有用膳的声响，没人再说半句话。
　　
　　天色还早，陈琢便从太子妃的广阳殿出来了。
　　
　　路上，王全那张肥嘟嘟的脑袋垂着，动也不敢动。殿下与太子妃娘娘不知是闹了什么矛盾，将近半年没同房了，他们做奴才的看在眼中，却是不好掺和。
　　
　　这个时候，只好想着法子逗殿下开心。
　　
　　王全想了想，冲着殿下道：“玉小主儿估计还在等着殿下呢，要不奴才偷偷去派人将玉小主叫来？”
　　
　　殿下这段时日少去后院，一直与玉小主在一块 。前几日心情瞧着还不错，这两日却是眉心紧拧着，瞧着让人惧怕。
　　
　　“找她做什么？”
　　
　　冷厉的一声满是冰冷，叫人听不出情绪来。
　　
　　陈琢背着手朝前走去，清俊的面上冰冷的仿若被冻住一般。王全跟在身后，瑟瑟发抖，却是瞧着殿下去的是长信宫的方向。
　　
　　他心中一乐，赶忙小跑着跟上去。
　　
　　长信宫中 ，周承微听到奴才们的禀告，也是心中一乐。
　　
　　“你说的是真的？”
　　
　　周承微扶着宫女的手急急从软塌上走了下来，高兴到鞋子都忘了穿：“你说殿下正朝这儿来？”
　　
　　底下，小太监在地上磕着头，面上满是巴结：“可不是，主子。”
　　
　　“殿下正朝着长信宫的方向来呢，错不了。”
　　
　　“这……这……”周承微面上满是羞红：“殿下怎么又来了……”她赶紧往梳妆台那儿走去，急急忙忙的：“快快快，快给我重新上妆。”
　　
　　听见殿下去太子妃那儿了，她妆都卸了，没想到殿下居然又来了。
　　
　　正院里手忙脚乱的，屋子里，玉笙却是扭头看着窗外，她这儿正对着一颗梨树，正院里的热闹也是瞧的清楚。三七站在她身侧提醒：“殿下这马上就要来了。”
　　
　　周承微动作这么大，她如何不知道？
　　
　　玉笙的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殿下既然来了长信宫，依照周承微这个性子，自然不会让殿下去旁人那儿。
　　
　　无论是她，还是刘奉仪。
　　
　　今日太子妃只随口提了一句，周承微便气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桑骂槐，这样的性子，难道会眼睁睁的看着殿下歇在旁人房里？
　　
　　只怕她使出浑身解数，也要闹的不得安宁。
　　
　　只是，今晚殿下这一来倒是让她陷入了两难。若是殿下今晚来了她屋子，周承微必然会将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日后在这东宫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若是去了周承微那儿，或者刘奉仪那儿。
　　
　　殿下如今对她只是新鲜，可是新鲜却不是她的绝对优势，她能给殿下新鲜感旁人也能。如今太子已经恼了她，若她还不抓紧机会。
　　
　　日后老死在这宫中，无家世，无宠爱，只怕比宫女还不如。
　　
　　想到那个后果，玉笙一张脸都白了。
　　
　　咬了咬唇，她仰头冲着三七道：“去将我那件绣着绿梅的斗篷拿来。”这大半夜的，三七伺候着她穿上斗篷，问：“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时间紧迫，她只得抓紧吩咐：“你将灯给熄了，就说我睡了。”
　　
　　玉笙匆匆的从梳妆台下翻出那盒膏药，红着脸塞在怀中藏了起来，转身往外竹林那儿跑去，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去勾.引殿下。”
　　
　　




24.  放肆   谁给的你胆子放肆

　　她身上披着斗篷, 为了避开来往的奴才特意连灯笼都没拿。
　　
　　好在正院那儿周承微正在忙的团团转，显然没甚功夫来看她这边，玉笙一路上跑到竹林, 幸好的是没人发现。
　　
　　喘着气儿, 才刚停下来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王全手中拎着灯笼，瞧见前方的身影脚步顿住了，扭头朝着身后道：“殿下，是玉小主。”
　　
　　她背着月光, 娇小的身上罩着件浅碧色的斗篷, 隔得远远儿的陈琢就瞧见了。
　　
　　只他目光朝前看了半响，瞬息之后便挪开了眼睛。他低头继续往前走，对于前方的玉笙浑然当做瞧不见。
　　
　　眼看着那人就要从身侧过去, 玉笙咬了咬唇, 赶紧抬手抓住他斗篷的一角。
　　
　　身侧，王全那拎着灯笼的手微微一颤, 晃荡的灯火在地上投出一道晃荡的黑影。他默不作声的将脚步往旁边挪了挪。
　　
　　可那斗篷下的人却是当做她不存在, 看都没往她身上看一眼依旧继续往前走。
　　
　　“殿下。”玉笙看着擦肩而过的背影，攥住斗篷的手一紧, 随后二话不说扭头从背后将人抱住。
　　
　　灯火在竹林之间颤抖着，影子惊的鸟雀拍翅而起。
　　
　　王全不用人吩咐，头也不回的朝前走着，默默地走到前面望风去了。
　　
　　“放手。”冰冷的一道声音响起，活像是不认识她整个人般。
　　
　　冷酷无情…… 玉笙喃喃的，虽是被这句话吓得要死，但抱着他的双手却是抱的越发紧了。
　　
　　可男人与女人天生的力量悬殊，饶是她搂的再紧，可他一只手依旧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给扯开。
　　
　　“谁允许你放肆的？”
　　
　　陈琢转过头, 附身低头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冰凉的眼眸在漆黑一片的夜里靠的这样近，玉笙仰头就能瞧见他眼中那团化不开的浓墨。
　　
　　“我问你，谁给的你胆子放肆？”
　　
　　掐住她下巴的手一用力，几乎是将她整张脸都高高抬起，红唇朝上，她掀开眼帘看着他。
　　
　　“殿下给的。”
　　
　　玉笙仰着头，那双眼睛里黑白分明，单纯的如同清冽的泉水，一眼就看的到底。
　　
　　眼中半点都不惧，反倒是挨着身子朝他靠近。
　　
　　她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含着一双水雾的眼睛，朝着他扑来：“殿下……”
　　
　　那掐住她下巴的手颤了颤，随后施舍般的放了下来。
　　
　　脸颊两处被掐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玉笙却不敢抬手去摸，只扭头问他：“ 殿下还是在为那天晚上的事生气么？”
　　
　　她撇过头，月光洒下来正好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泛红的眼尾中泛着水意，衬的一双眼小心翼翼。
　　
　　“那晚什么事？”陈琢面无表情，问她。
　　
　　他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天生距离感让人不得不仰视，玉笙咬了咬唇，刚咬上想到他不准又立即放开。
　　
　　想了想，娇娇小小的人走上前，玉笙从袖子里拿出那盒膏药，塞到他手中。
　　
　　“殿下不是说还要涂三回么？”
　　
　　头顶那目光期待又忐忑，小声飞快的羞涩道：“今日这竹林中有月光，殿下看的见了。”陈琢低头看着手中的膏药过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讨好自己。
　　
　　这倒是有意思了。
　　
　　手指把玩着手中的膏药，陈琢低着头，面上浮出一丝笑意，眼中却依旧冰冷：“那你这是我今晚歇在周承微那儿，还是怕我当着周承微的面歇在你这儿？”
　　
　　玉笙来的太匆忙，目的性太强。
　　
　　本身她也没想过去瞒着，何况他这样聪慧的一个人，在他面前耍心眼儿，简直就是自掘坟墓：“玉笙是怕周承微日后找玉笙的麻烦，但却更怕殿下生气。”
　　
　　她点头，承认的坦荡。
　　
　　对面，陈琢一双眼睛瞧了她许久，总算是笑了出来：“你这张嘴，倒是生的伶牙俐齿。”手指勾过去，在她脸颊上怜惜的抚了抚。
　　
　　暧昧道：“待会儿是该好好尝尝。”
　　
　　竹林深处
　　
　　鸟雀站在晃荡的竹子上，朝着天空打了个旋儿飞起。
　　
　　夜晚的清风吹来，勾在竹叶之上，时而轻，时而缓。时而狂风暴雨，竹叶枝丫疯狂的晃动着，鸟雀说不出话来。
　　
　　陈琢低头看着怀中的人，那双腿勾在他身上，月色之下泛着光，像一对白鹿。
　　
　　“喜欢吗？”他喘着气儿，到底还是问了这一句。
　　
　　玉笙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浑身上下通红的说不出话来，被问了也只能颤抖着点头。
　　
　　问的狠了，最后也只支支吾吾的说一句：“喜……喜欢。“
　　
　　她能不喜欢吗？上次就因为一句话，他气了这么久。
　　
　　想到那日骤然冷下来的眼神，她紧张的双腿都收紧了。
　　
　　陈琢低着头轻笑了一声儿，抬手抹了一手指膏药送上去，指尖凉凉的，像是带着一片火热：“几日没碰你馋成这样？刚刚分明都给你了。”
　　
　　他坏极了，一边说，一边按着她的后腰不让她逃开，好像是她抱着舍不得离开似的，连细微的颤抖都变成了迎合。
　　
　　从外人看去，他面无表情衣裳完整的坐在石凳上，面若冠玉，好一副风度翩翩的温润君子。
　　
　　可靠近了才瞧见，他下摆凌乱着，此时涂满膏药的手正抵着她的唇。陈琢眼神暗哑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次就先饶了你一次。”
　　
　　红唇依旧是娇艳欲滴，最后他不知为何忽然又舍不得动这里。看着她那双无辜的眼，想到她那晚说的戳心窝子的话。
　　
　　捧着她腰间的手松开，他缓了下来。
　　
　　“你是喜欢现在这样，还是周承微那样？” 玉笙通红着一双眉眼看着他，歪着脑袋有些不明白。
　　
　　他也是连着几次心情好了，一边低头掐着她的腰，一边道：“ 别装傻，只有一个机会，想好了说。”
　　
　　此时外人不知她在承宠，她是绝对的安全。但谁也不能保证他能够新鲜多久，若是一直这样，时常一长她什么都没得到。
　　
　　世上太多两难全的事，她总不能一辈子与殿下如同偷，情一般偷偷摸摸的。要想在这东宫真正站稳脚跟，四面八方的打量与眼光，算计与刀子，她都要一一接住。
　　
　　没有人能替她挡住这些，除了她自己。抽泣了一声，她更加用力的抱紧面前的人，整个人依附在他身上。
　　
　　饶是不想承认，但这话他的确是在为自己考虑的。
　　
　　“都听殿下的。”她与这东宫上下所有人都不同，她们身后站着是家族有的是后盾，而她只有他一人。
　　
　　玉笙整个人如同一团水，缠绕住他：“玉笙只有殿下，殿下要玉笙如何，玉笙便如何。”
　　
　　男人这个时候是最是听不得这些的，他叹息了一口气，甚至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温柔。捧着她腰腹间的手挪上去，他奖励般的在她脸上摸了摸。
　　
　　逗弄的力气却越发的狠了：“乖孩子。”
　　
　　********
　　
　　长信宫中一夜不得安宁，听闻殿下都快到了长信宫又放了周承微的鸽子。
　　
　　今日一早，周承微便称病没有去广阳殿请安。昨日她还风光无限呢，今日整个东宫都在看她的笑话。
　　
　　“要让我知道是哪个贱.蹄子去勾引了殿下，看我不得要她好死。”
　　
　　周承微一大早起来，已经砸了半个屋子里。玉笙她们住在偏殿，可那时不时的砸花瓶砸茶盏的声音，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三七扭头，看着刚起来的自家姑娘。
　　
　　玉笙坐在铜镜面前，对着镜子里的人皱了皱眉心。昨日殿下对她还算是温柔，身上涂了一边膏药倒是不疼。
　　
　　只是这脸颊上，被掐出了两个指印。
　　
　　一边一个，瞧着分外的吓人。
　　
　　她抬手对着脸颊处碰了碰，疼倒是不疼，只是她面上太白，深红的一片怎么也盖不住。
　　
　　玉笙烦躁的将脂粉盒子‘啪’的一下给盖上了。
　　
　　“啪——”外面，周承微的吵闹声大的整个长信宫都听得见：“去查，去查，殿下昨晚没歇在自己那儿，整整一个晚上消失了不成。”
　　
　　殿下都来了长信宫了，半途中被人截走的，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哪个胆子大的，敢截她的胡。
　　
　　“姑娘。”三七一早便就被吓的发抖。
　　
　　这府中上下可是只有她知情，殿下昨晚可是跟她家姑娘在一起呢。昨日晚上她迷迷糊糊之间，就见殿下打横抱着她家姑娘走进来。
　　
　　太子倒是衣裳完整，风光霁月，可她家姑娘却是披着个斗篷罩着，里面……凌乱不堪。
　　
　　昨日晚上姑娘回来也不敢弄水，殿下也不让她去伺候，但她却是知道，殿下可是在姑娘的床榻上睡得一晚的，第二日天还没亮便就走了。
　　
　　如今这周承微就像是疯了一样，四处的去寻，这若是查到背后是姑娘，以周承微这个脾气，定然是不会放过她家姑娘的。
　　
　　三七想到这里，还被吓的腿软。
　　
　　“没事，你不说的话没人知道。”周承微是强势，但也强势不过殿下。玉笙冲着她安抚的笑了笑，昨日殿下既然说了那样的话，那起码代表他不止将自己当个玩意儿。
　　
　　她要往上爬，靠的自然是殿下这点怜惜。
　　
　　玉笙重新拿起脂粉，打扮了一番，最后穿上斗篷出去了。昨日殿下说过，要她今日去书房。她出门的时候，周承微还在屋子里歇斯底里。
　　
　　她熬了整整一个晚上都没等到殿下，又在整个府中丢了脸面。此时气的恨不得砸了半个长信宫。玉笙听着她那些怒骂，心中满是心虚。
　　
　　脚步越发匆匆的往书房走去。
　　
　　长信宫去殿下书房的那条小路，她已经许久没去了。自从上次殿下发脾气，便再也没让她来过。
　　
　　一路上守门的侍卫们都是殿下的人，玉笙对这条道也算的上是来去自如。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却是没想到殿下还在在里面议事。
　　
　　玉笙站在门口，一时之间有些踌躇。是她来早了些，没想到殿下这边还没忙完。
　　
　　王全站在她身侧，一边巴结：“奴才拿个凳子来给玉小主坐着等。”书房里面在商议国事，连他也是不敢轻易过去打扰的。
　　
　　“不用了，我站一会儿就好。”
　　
　　玉笙冲着王全笑了笑，昨日殿下还算是温柔，虽动作狠厉了些，但两次之后便放开了她。她双手放在胸前，站的笔直。
　　
　　从背后看去，如在水中一朵绽开的碗莲。
　　
　　王全派人端了椅子放在她身侧，她却是不坐。王全肥嘟嘟的脸上倒是浮出了几分笑意，这位玉小主光是站着都这番脱俗，也难怪殿下喜爱了。
　　
　　好在屋子里的人没让她等多久，一刻钟的功夫倒是散了。
　　
　　陈琢抬手喝了杯凉了的茶润了润喉，听见脚步声抬头往前一看：“过来。”玉笙脱了斗篷才走过去，她面上的指印遮盖不住，索性便没用脂粉了。
　　
　　略施粉黛的就走了过来，俏生生的像是一朵花儿。
　　
　　美人总归是赏心悦目的，陈琢捉着她的手瞧了好一会儿，冰冷的面上也浮出了两分笑意：“你这脸上……”
　　
　　玉笙下意识的抬手遮住：“丑。殿下不要看。”
　　
　　温热的指腹在她脸颊上抚了抚，他轻叹了一声儿：“力气大了些。”如同羊脂白玉带上了轻微的瑕疵。
　　
　　陈琢眼中带着些许的可惜，冲着门外道：“上次四川进贡的去疤膏拿一盒过来。”殿下这的东西自然都不是凡品。
　　
　　玉笙一边脸上抹了一点，她知道自己现在丑，也不敢看镜子，不甚高兴的耸耷着眉眼，瞧着兴致不高。
　　
　　陈琢瞧了一眼，当做没瞧见。
　　
　　小女儿家的心思太多，他懒得一个个的去猜，更加没那个兴致去哄。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直接道：“待会儿陪我用膳。”玉笙袖子里的手颤了颤，只好点头：“是。”
　　
　　东宫的膳食是按照制度来的，殿下很少有自己点菜的时候。御膳房里花样多，基本上也瞧不出殿下的喜好，便照着规矩点。
　　
　　“鹌鹑水晶烩菜、叉烧鹿肉、翠玉豆腐、三菌炖菜、牛腩水煮肉片，杏仁老鸭汤、火腿炖鲜笋……”
　　
　　玉笙站在一侧，瞧着这一大桌子，脑袋都疼。
　　
　　身边，太子已经坐下净手，漱口之后王全便先舀了一碗汤。殿下习惯于先喝汤，后用膳。老鸭与杏仁一同熬的酥烂。
　　
　　上面的油脂撇去，只余下金黄的汤汁。
　　
　　陈琢喝了一口，低头垂眼对着身侧的人道：“还不快坐下。”玉笙内心纠结，却是不敢说，听话的挨着殿下坐了下来。
　　
　　“王全……”他扭头示意。
　　
　　昨个晚上他抱着她逗弄，一只手掐着好像再用力一些便能掐断一样。他是喜欢腰细的，可太细了也不好，他都舍不得用力了，怕弄坏了她。
　　
　　王全听见殿下这声喊，肥嘟嘟的手一顿，又转身给玉笙舀了一碗汤：“玉小主，趁热喝。”
　　
　　看着那碗口中的汤水，玉笙便想到那碗差点要了她半条命的羊肉汤。
　　
　　她身子害怕的一缩，犹豫了片刻还是捧了起来。
　　
　　哪知这一开口，就是个口子，殿下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一直对着她碗口里面夹菜：“烤鹿肉、牛乳糕、三鲜鸡……”
　　
　　最后一大片水晶肘子送倒她碗中，晶莹剔透泛着油光。
　　
　　玉笙没忍住，立马抬手捂着唇打了个嗝。
　　
　　拿着筷子的手一抖，陈琢拧了拧眉心：“昨晚才喂的你，今日就怀了？”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玉笙心中便害怕，越是紧张越是难受。胃口中翻滚着，她到底忍受不住红着眼圈赶紧起身，冲着漱口架子上将一肚子的肉吐了出来。
　　
　　强行忍，还是没忍住，干呕一声。
　　
　　背后，太子殿下那张芝兰玉树的脸，彻底黑了。




25.  一更      殿下在书房用膳，用的好好……

　　殿下在书房用膳, 用的好好的，忽然叫了太医。
　　
　　玉笙坐在椅子上，有些忐忑。前方, 太医正手指搭在她脉象上, 眯着眼睛，摸着胡子，许久都没说话。
　　
　　王全人矮，身子圆, 踮起脚尖的往前凑, 急的抓耳挠腮：“太医，怎么样？”
　　
　　“这小主没事吧。”
　　
　　王全压根儿不敢将眼神往身后看，这殿下的脸黑的跟个御膳房的锅底一样, 他看一眼都怕折寿。
　　
　　前端, 太医也收回手，下意识的摸着胡子, 开始寻找说辞：“这位小主身子是有些体弱, 但旁的问题……”
　　
　　他扭头看着身后：“要不殿下再重新找个太医来瞧瞧？”
　　
　　反正他是没瞧出有什么问题。
　　
　　太师椅上，陈琢那黑沉的面色已经收了回去, 面上又浮现出往日里的面无表情：“知道了，下去吧。”
　　
　　太医躬着身子往外走，一路上静悄悄的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王全更是机智，赶紧跟着出门去送太医去了。
　　
　　屋子里太安静，玉笙察觉到不对劲，硬着头皮也不敢抬头往前看。殿下好像是真的误会什么了，她手指扣着软塌上的迎枕，上面的绣花被她扣出了毛边儿。
　　
　　手指攥的紧紧的，她听着脚步声朝她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屋子里那些秽物已经被奴才们处理干净了, 陈琢拧着眉心，依旧是忘不了她在那儿吐的撕心裂肺。
　　
　　那冰冷的一道声音，吓得玉笙身子往后一缩。抬起头，怯生生的眼睛里都快溢满了泪：“殿……殿下。”
　　
　　这副被欺负惨了的无辜样……陈琢面无表情，逼迫的越发靠近，厉声训斥她：“别撒娇。”
　　
　　玉笙好端端的，被扣上这顶帽子。瘪了瘪嘴，满是委屈：“太医都说了，我没事。”她起身想逃，却被一只手抵着肩膀按了回去。
　　
　　太子低下头，看着她面上的忐忑：“是今日的膳食有什么问题？”
　　
　　眼神往后，挪在身后的饭菜上，太医检查过了，一切都没问题，他眯了眯眼睛：“是不能吃什么？还是……”
　　
　　从上船开始，几次他让她坐下用膳，她都是推迟，或者是用布菜来搪塞过去。
　　
　　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眼睛落在她格外纤细的腰上，直言道：“还是，你根本就不能吃肉？”
　　
　　质问的声音没有半分柔情，玉笙只觉得头顶一片发麻，被问了也糊弄不过去，索性便点着头。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头顶的声音像是随口一言，又或许是带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关心，但这谁说的准呢？ 
　　
　　玉笙便也就随口一答，抬起头来对着他道：“很小的时候了，记不得了。”按住她肩膀的手放开，面前的人点了点头，没在说什么。
　　
　　随后，陈琢便吩咐让御膳房再送一桌膳食来。
　　
　　玉笙坐在凳子上，瞧见桌面上的饭菜有些愣住了：“东波豆腐、素菜四喜丸子、香椿炒百合、金玉满堂、素三鲜、还有一道白菜木耳汤。”
　　
　　太子坐在书案后练字，头也不抬：“下次不想吃就说，没人有这个心思去猜你想吃什么。”
　　
　　玉笙却是屈了屈膝盖，冲着面前的人甜甜一笑：“多谢殿下。”
　　
　　****
　　
　　王全送着太医出门，出去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了：“今日这事，还望刘太医莫要声张。”  
　　
　　太医们都是在宫中当差的，自是知晓有的能说，有的不能说：“公公放心。”王全心中放下心来，眼看着太医出了长乐宫的门，这才回去。
　　
　　可宫中上下，太子爷身侧的事又哪里瞒得住？
　　
　　刘太医刚一走，太子妃那儿就收到了消息：“殿下生病了？”太子妃低头正在看账本，闻言手中的毛笔一停。
　　
　　“那太医怎么说？”
　　
　　“不知。”宫女丁香摇着头，走上前去捏着她的肩道：“ 王公公亲自送出来的，大概是怕人知晓，奴才可不敢去问。”
　　
　　“也是。”太子妃摇摇头，笑着道：“殿下素来不喜欢被人打探隐私，若是让他知晓你去问了，只怕又要跟本宫闹。”
　　
　　“娘娘。”
　　
　　丁香素手放在她肩膀上，轻揉慢捻着：“只是这次去的是刘太医，奴才却是觉得有些奇怪。”
　　
　　太医院的太医刘恒，看似不起眼，但却是太医院院判张墨的徒弟，而那位张院判可是宫中有名的妇科圣手，最是拿手把胎脉。
　　
　　宫中的娘娘若是有了胎儿，自然第一个是要请张院判的。
　　
　　“刘恒？”
　　
　　那紫狼毫的毛笔搁在桌面上，太子妃已经抬起了头：“你确定是她？”丁香点着头，垂着脑袋道：“奴婢瞧的真真的，是刘太医。”
　　
　　帕子擦拭着手，太子妃仰起头，一脸的狐疑：“这倒是有些奇怪了。”莫非这后院有谁怀了子嗣不成？
　　
　　“这样好的喜事，殿下又何须瞒着？”太子妃摇头笑了笑，目露不解：“你待会派人稍微盯着点殿下那儿……”
　　
　　话音刚落下，太子妃却又叹了口气，摇头阻止道：“算了，这要是让殿下知晓，只怕又要与本宫是生分了。”
　　
　　“府中有了子嗣是好事，日后殿下想说自然就会说。”
　　
　　太子妃低头，又重新拿起毛笔与算盘算起账本来，身侧，丁香想劝，可张开嘴却是又不知该说什么。
　　
　　闷声道：“那娘娘您就怎么算了？”
　　
　　“本宫不在意，府中却是有别人在意。”太子妃摇头，她是想知道是谁，但却也不用自己去，平白招惹了殿下厌烦。
　　
　　“长信宫的那位周承微眼睛鼻子比本宫这儿的还灵。”
　　
　　太子妃低头，面上无波无澜，温和随意：“本宫这儿得到了消息，她那儿自然也错不过。”
　　
　　长信宫
　　
　　周承微听到奴才的话，脸色都白了。
　　
　　她摇摇欲坠，扶着宫女的手才忍住自己没有摔下去：“我就说，我就说殿下身侧有人。”
　　
　　那晚的事不是梦，殿下身侧就是有人。难怪说这段时日殿下来后院来的少，原来是被哪个小妖精给迷住了眼。
　　
　　这小妖精甚至如今还可能怀了殿下的孩子。
　　
　　‘啪——’的一下，周承微没忍住，对着身侧的宫女反手就是一巴掌：“贱人。”周承微素来胆子大，心情一不好就喜欢朝自己身侧的宫女太监出气儿。
　　
　　奴才们也是伺候惯了的，被打了只是跪在地上捂着脸瑟瑟发抖。
　　
　　周承微扶着宫女的手就往冲，她倒是要到书房去瞧瞧，到底是谁勾的殿下这番念念不忘。哪知才刚冲出门，就撞见了正回来的刘奉仪。
　　
　　两人瞬间撞了个对脸，刘奉仪先是楞了半响，随后赶忙弯下膝盖行礼。
　　
　　“妾身叩见周……”
　　
　　‘啪——’一下，周承微二话不说，冲着刘奉仪那张脸甩手就是一巴掌。这一下刘奉仪活生生的给打蒙了，那张冰霜美人的脸上立马一片通红，许久之后都没回过神来。
　　
　　“周……周承微……”捂着发疼的脸，刘奉仪扭过头来还满是不可置信。那般清雅脱俗的一个人，此时气的眼睛都有些发红。
　　
　　“为……为何？” 她浑身克制不住的颤抖，却是强行忍住了。
　　
　　周承微嘴里发出一声讥笑：“为什么？那日晚上与殿下眉来眼去的，你以为我没看见？”殿下初见这位刘奉仪，眼中的神情便与旁人不一样。
　　
　　“当着我的面都敢勾搭殿下，你以为我能够饶了你？”
　　
　　刘奉仪熟读诗书，《女戒》闺中端的是大家小姐的矜持，可自从入了这东宫，见识到了周承微，当真儿是什么话都听了，什么不堪都受了。
　　
　　“您这样未免也太霸道了些。”刘奉仪咬着牙，那双冰霜美人的脸上满是愤怒与屈辱。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周承微仰起下巴，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冷漠：“自个没本事，就得受着。”
　　
　　她地位高，住在一宫主位，再加上殿下喜欢，的确是有底气。
　　
　　周承微看着刘奉仪，跟看一只蝼蚁没什么区别：“才刚入府，就先收起你那狐狸尾巴，在这东宫都没摸清楚，就敢去勾搭殿下，我劝你别送死。”
　　
　　刘奉仪是这样，那个一脸妖妖娆绕的玉奉仪也是这样。
　　
　　“不想被填了前院那口井，那晚竹林中的事就不要在做，再让我发现你以这样的方式勾搭殿下，就别怪我让你活不了入夏。”
　　
　　周承微那满是笑意的声音冰冷的擦过耳边 。
　　
　　刘奉仪足足都等到她离开了，才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一下子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下。
　　
　　幸好身后的宫女眼疾手快将人给扶住了：“小主。”
　　
　　刘奉仪掐紧宫女的手，才回过神来，她发直的眼神转了一圈，面上的清高冷淡全都消失不见：“刚刚周承微说的什么？”
　　
　　宫女以为她伤心，劝道：“小主你别难过，这周承微就是这个脾性。”
　　
　　“不……不是。”太子妃抓住她的手，说殿下喜欢自己。周承微刚刚眼中满是恨意：“竹林？”刘奉仪扭头，往长信宫后面的竹林那儿看去。
　　
　　竹林之中发生了什么事？让周承微以为是自己？
　　
　　******
　　
　　周承微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她不怕人笑话，说去书房便真的去了书房。
　　
　　王全站在门口，看着这怒气冲冲的周小主，脑袋就大。
　　
　　“户部侍郎与几位大人都在，殿下在书房商议国事，小主还是回吧。”周承微耐着性子，却是恨不得将王公公这张大胖脸给挠花了。
　　
　　狗仗人势的东西，回回都是他将自己堵在门口。
　　
　　“我就在这等着殿下结束。”太子的书房，她入东宫这么久只进去过一回，府中除了太子妃娘娘也很少有人进去。
　　
　　平日里哪个院子里送进去汤水都是极有面子的，周承微一直为这点特殊洋洋得意，却是没想到，今日还有人在书房用了膳。
　　
　　殿下先是传太医，后又让人重新上膳，府中早就已经沸沸扬扬的了。
　　
　　“这个……”王全那胖乎乎的脸上满是不近人情， “小主既然要等，那奴才也劝不住。”他颔首，矮胖的身子靠在身后的门框是上，双手藏在袖子中，眯着眼睛正准备睡。
　　
　　周承微气的咬牙，却到底不敢拿这位王公公如何，搭在宫女胳膊上的手狠狠地掐紧。
　　
　　指甲都陷入了宫女胳膊肉中，那宫女忍的一额头的冷汗，却是不敢支一声。
　　
　　盯着烈日，周承微站在书房门口，站了两个时辰。
　　
　　从天亮站到了太阳下山，她站的头晕眼花摇摇欲坠，累的头脑都开始发昏。自小叫娇生贵养的身子，差点儿都跪下去。
　　
　　殿下却还是不肯见她。
　　
　　周承微在外，等的心如死灰。屋子里，玉笙也等的脸色发白。
　　
　　“周承微怎么还不走。”她踮起叫脚尖，从窗棂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两个时辰站下去，平日里干重活的宫女都难以坚持。
　　
　　可周承微却咬牙硬生生的站了下来。
　　
　　“她站着，你坐着，你要是觉得她累，可以开门叫她进来。”书案后，陈琢正在看扬州贪税案的卷宗。
　　
　　贺府被抄，贺丛文秋后问斩。
　　
　　其中牵连着河道总督陶志明，另两江总督江和，统统落马。
　　
　　扬州之事暂且告一段落，他手下的李中元也顺利晋升为扬州知府，马上上任。
　　
　　悬挂在心中的石头落地，陈琢面上付出几分笑意来，瞧见在门口急的团团转的小人儿，面上便付出一丝笑来。
　　
　　“过来。”他朝她招了招手。
　　
　　玉笙扭头，瞧见那眼神膝盖就是一软，目光露出几分求饶：“周……周承微在外面呢。” 她用膳之后就不该睡，等醒过来外面户部侍郎等人已经来了。
　　
　　如今周承微又堵在外面，她进退两难。
　　
　　“我知道。”手心之中一片柔软，太子捏住她的掌心，拦住她的腰让她双腿跨在自己腰上：“所以，待会你声音要叫小点。”
　　
　　如玉般的膝盖绷直，随后又蜷缩 。
　　
　　玉笙嘴里咬着肚兜的下摆，裙子堆在了腰上。双腿哆哆嗦嗦下来的时候，她想着，幸好殿下女人多，否则她一个人是万万受不住的。
　　
　　




26.  甜香   这香味跟刚刚玉奉仪身上的一模一……

　　玉笙是在半夜被送回来的, 双腿微微颤抖着，每走一步都在哆嗦。
　　
　　周承微回去后就叫了太医，说是犯了头疼病。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派人去长乐宫去请殿下, 太子却是没来。
　　
　　玉笙缩在床榻上，三七拿着药膏给她上药。
　　
　　“太子瞧着这样温润，怎么……”那如玉的肌肤上，印子就没下去过。玉笙将半褪的衣领笼起来, 虚虚晃晃的寄在了腰间。
　　
　　三七瞧了一眼, 都觉得眼热，主子这身段生的可当真好看。
　　
　　修长的身姿婀娜，凹凸有致。一把就掐的住的小蛮腰上, 丰润的高高挺起, 从背后看过去，一大片雪白的肌肤下, 曲线流畅优美。
　　
　　香娇玉嫩, 连她瞧了不知多少遍都觉得诱人。
　　
　　三七赶紧收回视线，心中忽然觉得这也怪不了殿下了, 连她个女人瞧着都觉得把持不住。
　　
　　玉笙喝了口茶，在书房那一弄她严重脱水，回来的路上连喉咙里都是干的。连着两盏茶水下去后，玉笙放下手中的杯子，扭头问：“今日我不在，可有什么事？”
　　
　　她出去一般都是瞒着的，留着三七在屋子里给她打掩护。如今殿下要她去的次数越来越多，的确是不能再继续瞒着。
　　
　　“有……有。”三七红着脸，赶紧撇过头。
　　
　　挠了一下脑袋, 让自己回过神来：“下午的时候，东偏殿的刘奉仪忽然来了，奴婢说小主在午睡，这才搪塞过去。”
　　
　　“刘奉仪？”
　　
　　玉笙的脑子里闪过刘奉仪那张冰霜如玉的脸，平日里这位刘奉仪恨不得将眼睛放在头顶，两人一西一东，这位刘奉仪是头一次来自己这儿。
　　
　　“是。”想了想，三七还道：“ 当时奴才瞧见刘奉仪的脸上都红了，好像是周承微撒气撒到了刘奉仪身上，打了她一巴掌。”
　　
　　“ 她胆子这样大？直接动手打人脸？”
　　
　　刘奉仪的性子这样傲，周承微这样简直将她的脸给扯下来往地上踩。太子的后院当真是牛鬼神蛇都有，她若是贸然闯进去，怕是第一个对上的就是这位周奉仪。
　　
　　翌日一早
　　
　　玉笙前去给太子妃请安，周承微昨日丢了面子，今日一早便请假没来。
　　
　　令人震惊的是这位刘奉仪，骨子里就带着傲骨，昨日被打了，今日顶着一张略微发肿的脸就来了。
　　
　　太子妃那样温温柔柔的一个人，瞧见她这样，吓得不行：“怎么了这是？”她招手让刘奉仪上来，仔细端看她的脸。
　　
　　刘奉仪素来面无表情，被太子妃拉着手也只是摇着头道：“没事，多谢太子妃担心，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玉笙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都能瞧见刘奉仪脸上发肿起来的指印。当着众多人的面，太子妃没说什么，但让人散了之后，特意让刘奉仪留了下来。
　　
　　“这个周承微……”太子妃摇摇头，怜惜的对刘奉仪的手拍了拍，扭头吩咐：“之前殿下给本宫的那盒祛疤膏，你拿过来给刘奉仪。”
　　
　　丁香站在身后，愣了愣，随后立马扭身去拿了。
　　
　　“这去疤膏的药效极好，是四川进贡给陛下的，皇后娘娘怜惜太子，这才赏了一些。”丁香将手中的去疤膏双手递上去。
　　
　　“奉仪小主，我们娘娘都待舍不得用呢。”
　　
　　手中的去疤膏是用描了金边的青花瓷盒装着的，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听到宫女这样说，刘奉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然有些无措。
　　
　　“这……这东西这么珍贵，妾身不配。”
　　
　　“胡闹。”太子妃怜惜的看着她的脸，摇头：“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一张脸，要是伤了可如何是好？”将刘奉仪握着药膏的手合住，掌心拍了拍，太子妃笑道：
　　
　　“东西再珍贵，你用了治好脸日后好好伺候殿下，就是没辜负我一片苦心。”
　　
　　刘奉仪回去后，心中还是一热。
　　
　　太子妃娘娘这是第二次提起伺候殿下了，她没入东宫之前，就听说过太子妃娘娘。太子妃的名声在外是说的出的贤惠。
　　
　　府中上下的女人们，从未说过太子妃有善妒之名。
　　
　　“看来娘娘是真的……”刘奉仪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身侧，宫女听的没头没脑：“小主您说什么？”
　　
　　俩个已经到了长信宫门口，看着那熟悉的大门，刘奉仪却是感觉到窒息。
　　
　　周承微欺人太甚，却有一句话说的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入东宫这么长时间殿下还没宠幸过她，也难怪周承微看不起自己。
　　
　　咬着牙，刘奉仪面上有些红，却还是道：“你待会儿去御膳房塞点银子，让人帮着熬碗参汤。”头一次琢这样的事，刘奉仪浑身上下都不自然。
　　
　　小声儿却又飞快的道：“待会儿殿下回来了，你亲自送到书房去。”
　　
　　太子晌午回来，便收到了刘奉仪送来的汤。
　　
　　前院，太子妃那儿也得了消息：“是个聪慧的。”太子妃素来不爱出门，在屋子里不是看账本，就是在赏画。
　　
　　此时正站在书案前，对着一幅《雨夜莲叶图》正看的出神。
　　
　　听见丁香的禀报，也只是笑了一句：“汤可送进去了？”
　　
　　“没。”丁香摇着头，“殿下哪里接过汤啊。这刘奉仪刚入府不懂这些，日后还是需要娘娘教才是。”
　　
　　“教本宫倒是愿意。”只是一手调.教出来的，殿下未必会喜欢。
　　
　　太子妃对着手中的画，悠悠道：“像这种才刚入府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由着她去闯，殿下指不定还会怜惜一些。”
　　
　　她们这些后院里待久的，殿下早就没了新鲜感了。只是那周承微还当自己是小姑娘，以为自己还年轻。
　　
　　太子妃轻笑一声，面色清冷眼神冷淡：“这几日有周承微再闹，府中上下都热闹了。”
　　
　　****
　　
　　“这刘奉仪送汤水，主子也受牵连。”
　　
　　外面，天早就黑了下来，雾蒙蒙的一片中，哭喊声格外的清楚。
　　
　　刘奉仪刚派人去送汤水回来，这边周承微便让人拿捏住了那送汤水的小宫女。
　　
　　“让你说娘娘坏话。”三月里的天夜晚还带着冰冷，刘奉仪身侧的贴身宫女被压在地上，前方两个嬷嬷人高马大，按住她的肩膀拿竹板子抽打着脸。
　　
　　“是这张嘴说的主子坏话。”又是一竹板下来，小宫女被打的头猛然往旁边。十几板打在脸上，脸红肿的像猪头。
　　
　　两颊更是被打的满是血丝，几板子下去，那宫女的脸上被抽的满是红血丝。
　　
　　“够了，别打了。”刘奉仪跪在地上，拉着那嬷嬷苦苦哀求，半夜里都下了匙。唯独长信宫中灯火通明。
　　
　　周承微派人将太师椅搬到外面，冷眼瞧着这一切：“打。”
　　
　　美人躺在太师椅上，眼眸之中全是冷意，她昨日去了殿下书房，今日刘奉仪就敢来打她的脸，去给带殿下送汤。
　　
　　“太子妃娘娘不是喜欢你么？”
　　
　　周围，竹板子扇在脸上的声音啪啪作响，那宫女被打的鼻涕眼泪齐流。周承微冷笑的冲着底下道：“将奉仪小主给拉起来，生的这样娇嫩待会儿磕了碰了，省的又去太子妃娘娘面前去告我的状了。”
　　
　　嬷嬷们拖着陆刘奉仪就往旁边扯。
　　
　　那小宫女被打的脸都快要烂了。
　　
　　玉笙走过来，瞧见这样子，脚步都停了下来。身侧，三七的声音哆嗦着，显然是害怕：“姑娘，我们还要去么？”
　　
　　“不是我要去，是不得不去。”长信宫中就住了她们三人，周承微与刘奉仪闹事，她躲在屋子里看似安全，却是最不安全的。
　　
　　明日一传出去，四处都是她冷漠无情的说法。
　　
　　在这样的深宫大院中，谣言能够要人的命。她不是多管闲事，她是自我保全。
　　
　　何况……这大半夜的，周承微为何要闹的这样人尽皆知？还不是杀鸡给猴看，让她与刘奉仪都不要打殿下的主意。
　　
　　那宫女不过是命不好，可怜无端撞倒枪口上，被周承微当做那只鸡了。
　　
　　咬了咬后牙槽，玉笙走了上去，刚靠近，周承微便是瞧见了：“打扰了玉奉仪睡觉了这是？”周承微皮笑肉不笑的，对她过来却是半点不惊讶。
　　
　　玉笙低着头，道：“娘娘这大半夜的，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倒是无端伤了自个的身子。”
　　
　　“这宫女嘴巴大，背后议论主子。”四周传来血腥味，周承微却是当没闻到，捧起茶盏喝了一口轻仰着下巴：“我不过是打她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看日后宫中上下还有哪个宫女嘴碎，敢在背后说主子坏话。”
　　
　　玉笙看了一眼跪在身后的刘奉仪，她面上素来的沉着冷静全都消失不见，此时灰白着一张脸，惨白的摇摇欲坠。
　　
　　玉笙瞧了不忍，低下让人先将瘫在地上的刘奉仪扶了起来。
　　
　　她附身往下，身上传来一阵甜香，刘奉仪被她搂着起身，站直了身子才回过神。
　　
　　“夜里风大，刘姐姐若是受了惊，病倒可就不好了。”玉笙说的这儿，对着周承微道：“娘娘更是金尊玉贵的，何必为了个宫女生气？”
　　
　　又是一声‘啪’那宫女低头咳出一口血来。
　　
　　周承微眉心立马拧了拧，面上满是嫌弃。玉笙撇过头朝着那宫女脸上看了看，竹板子打脸，脸不会破，但是痛却是最重的。
　　
　　周承微毕竟也怕闹出了事，不然也不会等到半夜才动手了。
　　
　　想到这里，玉笙掐了掐掌心，道：“娘娘，再这样下去，那宫女半条命都没了，不说别的，就说院子里有个病人那也晦气。”
　　
　　周承微极信这些，闻言脸色都变了，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往这玉奉仪与刘奉仪脸上都瞧了瞧。
　　
　　见俩人都吓得不轻，这才满意。
　　
　　靴子踩在那宫女的肩膀上，周承微面无表情的强调：“放了吧，有了这一场，日后她也应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周承微说完，扭着腰就走了。
　　
　　那宫女被刘奉仪抱在怀中，看着气若游丝。
　　
　　“刘奉仪还是带回去给她涂点药吧，明日再想法子让太医来看看。”玉笙往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带着三七回去了。
　　
　　掺和了这一脚，日后只怕难有安生日子了。
　　
　　“多谢。”身后，刘奉仪赶紧叫人将那打的没了半条命的宫女抬回去，那张脸上被打的惨不忍睹，她别说是碰，就说看一眼都觉得疼。
　　
　　“日后……破了相是不是就不能在主子身侧伺候了？”那宫女敲见她，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没事。”刘奉仪开始后悔，今日不该这么莽撞，贸然去给殿下送汤。这周承微仗着地位高，根本不将她们当人看。
　　
　　咬着牙，刘奉仪安抚道：“我这有太子妃娘娘给我去疤膏，你拿着用。”
　　
　　刘奉仪从抽屉中将拿出来，描金彩绘的青花瓷盖子一打开屋内就传来一阵甜香。
　　
　　她整个人却是愣住了，这香味……跟刚刚玉奉仪身上的一模一样。
　　
　　




27.  恒王   她到底写了多少本戏折子

　　玉笙自从那天晚上之后, 就没瞧见过刘奉仪出来。过了几日才听到东偏殿那儿才传来消息，刘奉仪病了。随后太子妃娘娘也派了太医来。
　　
　　“可怜了，听说那宫女高烧不退, 刘奉仪估摸着也是吓到了。”
　　
　　三七将目光从窗棂那儿收回来, 摇着头叹了口气。那日的事，虽不至于闹的上下皆之，但这东宫的眼睛何止千千万？该知道的自然也知道了。
　　
　　太子妃娘娘派人来训斥了周承徽两句，轻拿轻放便也放了过去。只唯独可怜了刘奉仪, 白白吃了这么一个闷头亏。
　　
　　她将半开的窗棂关起来, 拎着手中的食盒放在桌面上。
　　
　　自从上次玉笙在太子书房吐过之后，她的膳食便由着殿下身侧的人专门伺候。东宫内的主子们，膳食是由着御膳房安排。
　　
　　唯独只有太子殿下每日的膳食是单独做的。
　　
　　那日三七与往常一样, 拿了银子去给那小太监塞银子, 想让小太监帮着做素菜。可之前的那小太监却是跪在地上说什么都不收了。
　　
　　太子身侧的奴才将备好的饭菜送到她手上时，她当时还是懵的。
　　
　　回来之后打开一看, 六菜一汤, 全是精心准备好的素膳。
　　
　　玉笙吃了一口素菜丸子，三七瞧了一眼, 给主子添了碗汤后小声儿道：“姑娘，殿下还是很宠您的。”
　　
　　玉笙夹菜的手一僵，半响没说话。
　　
　　“你看周承徽那样，殿下不也很宠她么？”
　　
　　周承微做了这样大的事，却是轻拿轻放的，半点责罚都没有，要说殿下不宠她？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底气？
　　
　　长信宫中气氛胶着，周承微却是十分的高兴。开春再过小半个月，马上就是她过生辰了。
　　
　　“这几日心情本不好, 正好办的热闹一些去去晦气。”
　　
　　内务府的主管黄志海跪在地上，面上满是巴结的笑，嘴上却是不敢轻易应答。这有的东西周小主能说，他们这些个做奴才的却是不敢轻易开口。
　　
　　“那就按照周小主您要求的来置办。”
　　
　　黄志海从长信宫出来，转身就去了广阳殿。
　　
　　太子妃拿着单子，打开瞧了一眼：“旁的都没逾越，只是这梨园的戏班子，外头的人岂能入宫。”太子妃将手中的单子合上，笑了笑：“之前怎么不知道，周承微喜欢看戏了？”
　　
　　“这戏班子是周小主年前就定好的，如今这戏班子倒是恰好在宫中，不冲突，不冲突。”
　　
　　内务府的奴才最爱和稀泥，怕的就是主子们都斗起来，他们跟着受牵连。
　　
　　太子妃笑了笑，没戳破，拿着单子的手往旁边一扬：“既然都定下了。那就按照礼单上的来吧。”黄志海从丁香手中接过，跪在地上磕头：“多谢太子妃娘娘。”
　　
　　他挠了挠脑袋接着道：“ 还有个事，奴才不知如何处置，还望娘娘提点。“
　　
　　太子妃看过去，黄志海琢磨着道：“年前，太子殿下说过要晋周小主为良媛，之后因为出宫下扬州的事给耽搁了。”
　　
　　“哦？”太子妃眼神一闪，“殿下好像是有说过那么一回事儿。”
　　
　　黄志海点头，继续道：“是，之后不知如何推辞了，说等周小主过生辰的时候再晋升。”
　　
　　“如今这过段时日就是承徽小主的生辰，到时候那吉服到底是按照承微的位分，还……还是良媛的位分来？”
　　
　　太子妃捧起手中的茶盏，杯盖打开后喝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回味却是一片清甜。
　　
　　“那周承徽是如何说的？”
　　
　　黄志海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闻言只是笑了笑：“ 承微小主不敢下决定，这后院的事还是要听娘娘您的。”
　　
　　太子妃垂下眼睛看着下面，过了会儿才是笑了笑。
　　
　　“既然之前殿下都说了要晋升周承徽为良媛，那自然是听殿下的。”
　　
　　晋升周小主为良媛的事那便是板上钉钉了，黄志海暗地里摸了摸胸口里的银票，一脸心满意足的磕头回去了。
　　
　　等人走后，太子妃一脸头疼的揉了揉脑袋。
　　
　　“娘娘，您这何必要答应，过去了这么久殿下只怕是也忘了。”
　　
　　“本宫倒是不是舍不得给她晋位。” 太子妃摇摇头，“周承徽入府多年，之前也算是受宠，一个良媛之位倒是她该得的。”
　　
　　“娘娘就是大和善了。”
　　
　　丁香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越发温柔了几分。
　　
　　“只是那周承徽太闹腾。”太子妃摇头，温和的面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日后晋升了良媛之位，只怕越是吵闹。”
　　
　　抬手揉了揉眉心，她颦着眉道：“刘奉仪还在病中？”
　　
　　“是，受了惊吓，人还没好全。”
　　
　　太子妃嘴里叹出一声可惜：“新入府的两个，怎么都没什么用啊。”殿下瞧着好像也不是很喜欢。
　　
　　“主子您忘了。还有个玉奉仪呢。”
　　
　　太子妃眼前瞬间闪过玉笙那张妖娆的脸，拧着的眉心慢慢舒展开，可面上依旧是带了几分疑惑：“这位玉奉仪身段长相，瞧着都不像是殿下喜欢的。”
　　
　　******
　　
　　太子妃说这话的时候，玉笙在殿下的书房。
　　
　　她背对着殿下坐在他大腿上，手中正拿着毛笔哆哆嗦嗦的练字。她每写歪一个字，身后就的力气就重一些。
　　
　　放在她腰间的手，已经掐的她如玉的肌肤上满是指印了。
　　
　　玉笙不敢低头往下面看，两根手指堵着自己的唇，指尖都咬白了，可还是掩饰不住里面时不时溢出破碎的声响。
　　
　　“专心点。”
　　
　　身后的人一脸的冷漠，垂下眼睛轻易就看出她的手在哆嗦着：“字都写歪了，先生怎么教你的。”
　　
　　时隔多久，殿下从《风流少爷俏丫鬟》换成了《风流先生俏书生》名字都一样，内容也差不多，甚至地点都是在书房。
　　
　　“是……”红唇死死地咬着牙，一句话才说的明白。低着头，强忍住哆嗦继续抄写，殿下那珍贵无比的的紫狼毫笔，在她手中却是半点不听话。
　　
　　一会儿写歪了，一会儿又写重了，哆哆嗦嗦的墨水糊成一团在纸上，凌乱不堪。
　　
　　“啧——”身后掐着她的腰间的手收紧，殿下红着眼尾道貌岸然的笑话她：“笔都拿不住，怎么三岁孩童都不如。”
　　
　　“是在故意撒娇，要先生亲自手把手教你？”
　　
　　如玉般的手指伸出来，他喘出一声沙哑的笑。握住她的拳头用力，两人的手指紧紧交叠在一起，纠缠，又放开，十指相握溢出一手的汗来。
　　
　　玉笙彻底放开，颤抖着仰起头，扭头的时候才察觉自己满脸泪水，眼尾泛红顺着那线条分明的下巴，因为用力崩的紧紧的。
　　
　　那张脸上线条分明，玉笙一边哆嗦着，最后一刻再也忍不足，浑身收紧溢出声音，她浑身潮红扭头颤抖着咬在了那满是汗水的下巴上。
　　
　　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她在后悔，之前自己在扬州到底是写了多少本书？
　　
　　夜色渐浓，外面一团乌压压的云，瞧着像是要下雨。
　　
　　醒来的时候，玉笙还在书房的床榻上。这是书房，本是殿下处理公务的地方，后来殿下在长乐宫歇的少，便在书房辟了一间里屋。
　　
　　里屋用屏风隔开，里面放了张床榻，她从床榻上起身的时候，察觉自己上下已经重新换了一套。
　　
　　外面的说话声却还是传了进来，太子正在与人商议国事。
　　
　　“西北战乱已平，恒王殿下怕是要回京。”朝中陛下正当中年，太子虽是东宫之主，皇后膝下。但却不是陛下最受宠的皇子。
　　
　　就连不在朝中，老百姓们都听过，当今陛下最是宠爱恒王殿下。
　　
　　恒王殿下为宫中贵妃娘娘所生，自小就备受宠爱，长大后又投入军中，上阵杀敌，人人都知道，恒王殿下是西北的狼王，无人能敌。
　　
　　此前，西北出现战乱，接连损失三座城池，朝中损失惨重，接连吃败仗。西北仗着地广人多，强行要朝中公主下嫁和亲。
　　
　　恒王殿下为维护妹妹，受命为西北大将军，少年志气风华，一去数年打下西北，征战沙场一战成名。夺回城池不说，又乘胜追击攻下西北多个部落。
　　
　　人人敬奉恒王殿下为西北王，陛下也是时常挂念着，如今这恒王殿下总算是要回京。
　　
　　身后，烛火微微晃荡着，太子翻开手中的折子，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头却垂的格外的底：“战乱既已平息，恒王回京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下面，跪在地上的下属垂着脑袋，不敢抬起头。屋子里静悄悄的，他自是没有瞧见今日殿下与往日格外的不同。
　　
　　“迎接恒王的事宜交由礼部，殿下数年没见恒王，自然很是想念，让礼部的这段时日好好筹划。”
　　
　　“是，属下遵命。”
　　
　　太子垂着眼睛，将手中的折子往下扔，清俊的脸上面无表情，抬手握拳抵在了唇边：“你先退下去吧。”
　　
　　下属磕着头，拿着折子立马就要走。
　　
　　屋内，听见脚步声的玉笙见人走了便想着下去，哪知脚刚一触地，大腿内侧就是一阵哆嗦。她直都直不起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双膝跪在了地上。
　　
　　‘啪——’的一下，门外还没出门的下属立马扭头，紧张道：“殿下，屋内有人。”
　　
　　屋内，书案后的太子殿下先是楞了楞，随后一张脸便黑了。
　　
　　月白色的华服起身，他顶着属下惊慌又诡异的眼神朝着里屋走了进去。
　　
　　床榻边，玉笙跪在地上，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浑身害怕的哆嗦。冲过来的是一脸怒气冲冲的人，她整个人颤巍巍的抬起头。
　　
　　下一刻，再看见太子殿下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精致如玉的下巴处快溢出血的牙印时，她眼前一片漆黑，恨不得自己长睡不醒。
　　
　　




28.  咬回来   孤下次让你好好咬个够

　　外面乌云密布,  ‘哗啦’一声雷响，措不及防的就下起了雨。
　　
　　王全站在书房门口，身子倚在门框上。面前, 廊檐下的积雨淅淅沥沥的往青石板上砸, 滴答的雨声却掩盖不住屋子里传来细碎的声响。
　　
　　“轻……轻一点……”
　　
　　“求，求您了……”
　　
　　这玉小主的声音还真是娇，王全身子酥酥麻麻的，忍不住的打了个颤, 难怪殿下这般喜欢。连嗓音都如水般娇气只要是个男人听了, 身子都得软。
　　
　　屋内，那细碎的声音开始带上了哭腔，王全身子一抖, 不敢再继续听下去。
　　
　　捂着唇假装咳嗽了两声, 王全眼神忽闪着，从袖子里掏出棉花一边一个塞在了耳朵上。垂下脑袋的时候, 却忍不住有些嘀咕。
　　
　　他跟了殿下身侧这么久, 瞧着殿下也不像是纵.欲之人啊，怎么一碰到这位玉小主, 就与平日里不一样。
　　
　　王全在门外嘀咕的起劲儿，屋内，玉笙坐在软塌上，是真的快要哭了。
　　
　　绣着八宝迎枕的软塌上，她裙摆被微微撩起，露出一双雪白的腿来，肌肤细腻又白皙，绷直的线条紧紧的，细长的一双腿犹如白鹿, 白的晃眼。
　　
　　只那泛红的膝盖上，一只手在上面来回的打着圈儿。
　　
　　玉笙只需低下头，便瞧见那如玉般的手指上，微微泛着一丝红的指尖。太子不愧是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那双手是玉笙见过最好看的一双手。
　　
　　男人的手用漂亮来形容，怎么都不太合适，但放在太子殿下这双手上，却又无比的巧妙，契合。
　　
　　手指白皙，修长，指尖还带着一丝绯红，这双手当真就如同精雕玉琢的那般。
　　
　　那两根手指伸出去，抹了一点膏药后用力甩在了她膝盖上。
　　
　　‘啪’的一声，疼的玉笙整个人身子往后一缩。
　　
　　“别——”她又开口，小奶音娇滴滴，又酥又麻。放在她膝盖上的手一顿，那沾了膏药的手伸出来，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鼻尖一阵淡淡的药草香，玉笙那小巧挺立的鼻子动了动，眼神怯怯不安。
　　
　　头顶的人就在面前，她却是不敢抬头。只敢垂眸看着地板，恨不得将那上面看出花儿来。
　　
　　“给我好好说话。”捏住她下巴的手来回晃了晃，太子殿下笑的实在是面无表情，玉笙点了点头，身子小心翼翼的往后挪了挪。
　　
　　后背靠在那迎枕上，她刚呼了一口气，那细白的如白鹿一样的腿被人猛然一拽紧。身子往后一倒，跨在了他腰间。
　　
　　太子的手依旧还掐着她的膝盖骨不放，漆黑的眼帘撩起，对上她的眼睛：“你躲什么？”
　　
　　冰冷的声音让人实在是心下不安，玉笙如同被人一把捏住了心脏，七上八下，支支吾吾的，只好回答：“没……没躲。”
　　
　　放在她膝盖上的手又开始在动，陈琢低下头，手指又在那泛红的膝盖骨上来回按摩着。刚那一下磕在地上，膝盖骨两处立马见了红。
　　
　　染了药香的手在膝盖上打着旋，他那动作难以言语的居然带着一丝温柔。可那手指却是带着狠劲儿，不重却也不轻。
　　
　　不温柔，却又让她感受的到疼，像是带着责罚，又仿若含着警告。
　　
　　玉笙这下别说是躲，连吭都不敢再吭一声儿。两处膝盖骨都被揉的发烫发热，那双作乱的手才算是停下来。
　　
　　“多……多谢殿下。”
　　
　　玉笙红着脸，赶忙将裙子从膝盖上放了下来。前方传来一声嗤笑，好像再笑话她故作姿态。 
　　
　　你浑身上下，我哪里没见过？
　　
　　刚撩起裙子时，他是这样说的，玉白的脸上面无表情，不含一丝的情绪。
　　
　　玉笙不敢说话，只手忙脚乱的将裙子给系好。外面，月色已经朦胧了，窗外还下着雨，玉笙整整齐齐的收拾好自己。
　　
　　“殿下。”她支支吾吾的，下意识的躲避，不敢抬起头往他脸上看：“夜色已经不早了，玉笙就先回去了。”
　　
　　她脚步往前方试探着，屋子里却是没人说话。
　　
　　太子殿下就站在她面前，那气韵高洁的颀长身姿斜靠在背后的黄花木矮桌上，往日里那仙风道骨的身姿散漫下来，宛若谪仙下了凡。
　　
　　双臂抱在胸前，他唇角的笑意都变得漫不经心。
　　
　　漆黑的眼帘中连笑意都冷了下来：“是谁给的你胆子？敢走出这屋子一步试试。”
　　
　　就知道……逃不掉。
　　
　　玉笙无奈的转过头，怯生生的眼睛躲避了许久，总算还是落在了他的下巴上。
　　
　　从刚刚摔下床榻上开始，她就没再敢抬头往他脸上瞧过。
　　
　　无论是谁，瞧见太子殿下这张脸，无人不说清隽俊美的，那张脸向来也是素着脸，从来都是令人退避三尺，温润儒雅却是难以让人靠近半分。
　　
　　可如今，那玉人带上了瑕疵。
　　
　　下巴处明晃晃的牙印，饶是无论看多少次，依旧是吓得玉笙心尖儿都开始发颤。
　　
　　“怕了？”瞧她那瞬间惨白的脸，清冷的声音内含着两分笑意，他就靠在身后的矮桌上，撩起一双笑眼看着她。
　　
　　攥紧裙子的手攥紧，她两只手死死攥着裙子，紧到指尖都泛着白，许久之才放开。
　　
　　既然逃避无用，那便不如迎难而上。
　　
　　玉笙抿了抿唇，本往门口走的步子往后拐了个弯儿。轻快的步子扭头冲着他走过来，她盯着一张羞红的脸，双手环住他的腰。
　　
　　“疼么？”
　　
　　太子眉眼间的笑意溢开，他人生的修长，此时半依在矮桌上，也是比她高出一大截来。
　　
　　见她迎面扑来，他便顺手就搂住那细腰，手指摩挲了片刻又往下，修长的手指罩着她的臀上捏了捏，细细把玩着：“你说呢？”
　　
　　她又紧张了，两只手攥紧裙子，一瞬息之后又放开。太子垂着眼帘，不说话，不指引，看好戏般的眼神，任由她主导。
　　
　　“肯定疼……”伤口还带着血丝，下巴处挨着骨头都是明晃晃牙印，不用瞧都知晓，她当时用了多大的劲。
　　
　　她眼中满是心疼，娇艳的唇瓣抿起又放开。
　　
　　靠的这样近，她眼中的心疼愧疚全部看的一清二楚。太子却是如一尊佛，依旧是佁然不动。
　　
　　“别生气了。”没等他反应，她已经踮起了脚尖，红唇靠上前，印在了他下巴上，轻轻一碰，如同蜻蜓点水一般。
　　
　　“好不好。”
　　
　　兜住她臀部的手收紧，太子低下头看着她那一脸期待的眼神。
　　
　　扣住她的臀将人往自己身上狠狠一压，清润的气息带着焦灼，含弄带笑的漫不经心：“美人计？还是把孤当孩子哄呢。”
　　
　　他头往下一底，气势完全颠倒过来。
　　
　　玉笙在他怀中，如同个把玩的玩偶，单手拖住她的臀，将人抱起，两人眼睛平齐着，他下巴处的伤痕越发明显。
　　
　　“孤这下好几日不能见人了，你可知道？”
　　
　　玉笙深吸一颤，只感觉紧张的又开始想打嗝。男人的手臂一松，她被放了下来。脚刚沾地，头顶男人的声音冰冷的让人瞧不出情绪：
　　
　　“既然喜欢动嘴，那孤下次就让你好好咬个够。”　　　
　　




29.  刘奉仪   太子妃说我今日侍寝

　　开春之后连着好几日下雨, 再是晴天已经三五日之后了。殿下这段时日没去后院，更鲜少出现在旁人的视野里。
　　
　　“也是奇了怪了。”
　　
　　三七刚从外面回来，冬雪彻底离去, 长信宫的宫女太监们赶忙换上了春装。春日里宫女们的裙子皆是一水的鸦青色, 穿在身上很是俏丽。 
　　
　　她从外面走来，手里捧着一捧摘来的芍药花：“听闻昨日是十五，往日里殿下都会歇在太子妃娘娘那儿的，可昨日娘娘宫中菜肴都布置好了, 殿下却是没去。”
　　
　　三七这话说的玉笙心虚, 干笑了两声面上有些慌张，这都五六日了，殿下那下巴上的伤口应当……也快好了吧？
　　
　　自从那日之后, 殿下就没再让她去书房过。
　　
　　虽太子殿下每次与她一起, 两人皆是在床榻上度过多。但太子要她的时候狠，恨不得将她盯死在床榻上。
　　
　　可不找她的时候, 也多。
　　
　　之前有一次时隔了半个月, 这次又是五六日没有消息。
　　
　　玉笙开始怕的是色弛爱衰，可如今, 殿下对她的新鲜感能维持到几时，她自己也不确定。
　　
　　两根手指不安的搅和在一起，在殿下面前，她永远处于被动的一方。
　　
　　三七寻了个甜白瓷的花瓶，将手中的芍药插.在里面。玉笙瞧了一眼，问：“这花是哪里来的？”
　　
　　“刚路过的时候刘奉仪给的。”姑娘素来喜欢花，三七摆弄好造型鞠了点清水在花瓣上，日光下芍药花开的娇艳欲滴。
　　
　　玉笙身子往前倾了倾，身子斜烤靠在软塌上：“刘奉仪好了。”
　　
　　“应当是好了。”三七说到这里, 顿了一顿，随即扭头：“但我瞧着刘奉仪，总觉得有些怪异。”
　　
　　玉笙仰起头，三七挠了挠脑袋，小心翼翼的：“奴才瞧着刘奉仪那样子，总感觉她变得阴深深的。”
　　
　　“别乱说。”
　　
　　刘奉仪家世不错，平日里本身就傲气，这也是玉笙见识过的。再说了，隔墙有耳，祸从口出，不得不防。
　　
　　三七不敢反驳，听话的点头。
　　
　　捧着茶盏转身就要出去，人才刚出门口，便就撞见了门口正迎面走来的刘奉仪。
　　
　　她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刘……刘小主，您怎么来了？”
　　
　　两人入东宫这么久，这位刘奉仪还是头一次过来。屋内，玉笙听见声响，猛然一下在软塌上直起身。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走了进来。
　　
　　她此时素着一张脸，斜躺在软塌上，已经来不及去梳妆台那儿‘打扮’ 了。
　　
　　“上次你们家小主帮了我，我今日特意过来感谢感谢。”
　　
　　刘奉仪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清冷，可脚步声却是不停，直接朝着里屋走来。玉笙皱了皱眉心，只好从软塌上起身。
　　
　　才刚下的软塌，刘奉仪人就跟着进来了。
　　
　　瞧见玉笙的第一眼，刘奉仪往前走的脚步便就顿在了原地。无它，玉奉仪这张脸，与以往相实在是大为不同。
　　
　　芙蓉脸、远山眉、杨柳腰、步步莲，一身粉白淡裙的楚楚衣衫，俏生生的站在软塌边，她愣住了许久才晃过神来。
　　
　　刘奉仪一直都知道，这位玉奉仪生的是好看的，特别是这玉奉仪的身段，用周承微的话来说，就是妖妖娆绕的，勾人的紧。
　　
　　只那身段好看，五官也漂亮，可整日里却是涂脂抹粉的说好听的点是艳丽，说的难听点就是俗气了。
　　
　　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一张俏生生的脸上半点脂粉都没抹，露出来的肌肤却是要比平日里还要白皙几分。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眼睛也依旧是那个眼睛，鼻子，唇，都与以往一样。可是气质却是变了，感觉也是不同了。
　　
　　浑身那股艳俗气不见，整个人清纯又妩媚，粉妆玉琢，顾盼生辉。
　　
　　“玉……玉奉仪？”
　　
　　刘奉仪那张清冷的脸上都克制不住的浮出几分诧异来来。
　　
　　玉笙有那么片刻的尴尬，但却又是瞬间回过神，她点了点头，让她上坐：“刘姐姐倒是头一次来我这儿。”
　　
　　俩个入东宫快四个月，这刘奉仪倒还真算是头一次来她这儿。
　　
　　刘奉仪点了点头，瞧着不是很爱说话，往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在了软塌旁边的小矮桌上。
　　
　　青花瓷的碟子里，装着的是午膳的时候御膳房拿过来的糕点，  玉笙这儿的膳食每日里是与太子殿下的一同做的。
　　
　　糕点自然也是殿下那儿有的，她这儿也会有。
　　
　　今日上的是奶糕子与玫瑰酥，玉笙向来不是爱吃糕点的，便放在这儿放着等着三七饿了后再吃。没曾想，却是被这刘奉仪给瞧见了。
　　
　　“这……”她往桌面上瞧了一眼，今日这两种都是最简单的，御膳房每日都会做，应当不会露出马脚才是。
　　
　　好在没等她说话，刘奉仪便就自个儿挪开了眼睛。
　　
　　“还是妹妹聪慧一些。”低头喝了一口手中的茶，刘奉仪面无表情道：“韬光养晦，避开风头。”反倒是她，鲁莽，愚蠢，一手好牌如今却是走到这番境地。
　　
　　“刘姐姐说笑了。”玉笙笑了笑，低头没接茬。刘奉仪今日来的奇怪，莫名其妙无端的来她这儿。
　　
　　“江妹妹想侍寝么？”
　　
　　玉笙没反应过来，却是没想到这位刘奉仪胆子这番大，问的她措不及防。
　　
　　“什……什么？”
　　
　　玉笙歪了歪头，有些没懂刘奉仪问这话的含义，嘴角勾了勾，她面上不露出一份怯：“刘姐姐说的，玉笙倒是没听懂。”
　　
　　“我们入东宫都要小半年了，却还是一直没侍寝。”这话说出来，刘奉仪的手尴尬的一瞬间掐紧。她之前一直以为太子殿下温润儒雅，不近女色，只要入了东宫之后，总有一日会有机会伺候殿下。
　　
　　何况，入东宫的又不止是她一个人而已，和她一同入府的这位玉奉仪，不也一样没有侍寝？
　　
　　可……万万却是没想到，这番想的只她一个人而已。
　　
　　在外人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角落。这位生的一脸清纯无辜的玉奉仪，却早已爬上了殿下的床！
　　
　　“来之前我去过广阳宫，太子妃娘娘人心地善良，她说今日晚上就安排我伺候殿下。” 刘奉仪那张脸瞧着倒是冰冷又傲气，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半点的面无表情。
　　
　　玉笙却被她瞧的整个人愣住了，如果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这位刘奉仪来干嘛的话她当真儿是白长了脑子。
　　
　　刘奉仪是来宣布的，或者说——是来警告。
　　
　　她今晚要侍寝，让她别闹事。虽然不知道这话为何要与她说，但玉笙却还是笑了笑，装作不懂：“恭喜刘姐姐了，能伺候殿下的确是难得的喜事。”
　　
　　瞧见玉奉仪那张笑脸，不管是真是假，刘奉仪都算是缓了一口气。
　　
　　整个府中大概只有她知道，殿下与这位玉奉仪之间有些什么，她嫉妒难过，却也不会去说，这样太过于下作。
　　
　　但该是她的，她也要得到。
　　
　　该受的恩宠，她自然也会牢牢的握在手心里。
　　
　　出了西偏殿的门，刘奉仪往身后看了一眼，身侧的宫女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主子，玉奉仪小主生的可当真儿是美啊。”
　　
　　刘奉仪想到玉笙那张脸，眼神有些落寞，却还是道：“是啊，真的很美。”
　　
　　是那种清丽娇艳的美，楚楚动人的美，梨花带雨的美，让人难忘的美。更是……让人有危机感的美。
　　
　　难怪就连那样玉树琼林般的殿下，也与她在竹林之间欢好。
　　
　　刘奉仪低下头，眼中满是悲伤，咬了咬唇，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玉奉仪有的，她自然也会有。
　　
　　*****
　　
　　等到人都回去了，玉笙还是没反应过来。
　　
　　“殿下今晚真的要去刘奉仪那儿么？”三七捧了茶盏上前，面上有几分忐忑，这殿下与主子才刚好没多久，如今又去刘奉仪那儿。
　　
　　刘奉仪生的这样好看，关键是殿下去了刘奉仪那，日后还记得她们小主么？
　　
　　“这整个后院的女人都是殿下的，殿下自然是爱去哪里去哪里。”玉笙摇摇头，这点她倒是不在意。
　　
　　她跟的是太子，是未来天子。哪怕是个穷野乡夫，只要是手中有银子，也会想着多纳两个小妾。
　　
　　若是她是个家世显赫的大家小姐，嫁人的时候她倒是期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她偏生是个任凭买卖的瘦马，自小按照千金小姐培养长大。
　　
　　不是小姐的命，却是享受了小姐的荣华，她跟在殿下身侧，只求一步一步往上爬，她不交心，自然不会去吃醋在意。
　　
　　只是 ，她想不通的是，刘奉仪今日为何要故意来她这儿，与她说这样的话。
　　
　　自己与她一样，都是无宠，她这个威胁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外面，天色越来越晚，不知为何，玉笙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晚膳的时候，太子在书房中看书，太子妃娘娘身侧的丁香便过来了：“娘娘给殿下带了话，还请王公公进去通传一声儿。”
　　
　　殿下的书房不是常人所能进的，丁香饶是太子妃身侧的大宫女在王全面前也得弯膝盖。
　　
　　“姑娘等着。”
　　
　　王全听完之后便往书房走去，跪下来磕了个头：“殿下，太子妃娘娘派人来，说是殿下这段时日整日歇在书房，应当去后院走走才是。”
　　
　　太子这几日因着脸上有伤，又要故意闭着人的确是在书房中歇了许久。
　　
　　闻言皱了皱眉心：“知道了。”
　　
　　王全瞧着这样子，就知道定然是没戏了，顿了顿只好继续道：“娘娘还说，新入府的那两个小主如今还没侍寝，殿下说什么也合该去一趟才是。”
　　
　　听到这儿太子那执着毛笔的手才算是停了下来。
　　
　　月色下，太子殿下皱了皱眉心，抬手摸了摸下巴，上面的疤痕已经结痂愈合了，已经瞧不出当初的模样。
　　
　　只是……他将手中的毛笔放下。芝兰玉树的起身，抬脚往外走去。
　　
　　那胆大包天的小东西是许久没侍寝了，既然派人来请了去一趟也无妨。




30.  小奶猫   我唯一的机会你都要抢走

　　前院那儿果然传来消息, 说是今晚殿下要来长信宫。
　　
　　东偏殿那儿晚膳的时候就在准备了，又是洗漱又是换被褥，总之是搞的沸沸扬扬。周承微那儿却是出了奇的安静。
　　
　　“今个儿太阳是打从西边出来了。”
　　
　　三七瞧着屋子外头, 来往的婆子脚步匆匆忙人来人往的热闹, 周承徽那儿却是没半点的动静：“这刘奉仪都要侍寝了，周承徽倒是难得的不闹。”
　　
　　“刘奉仪明显是巴结上了太子妃。”玉笙坐在软塌上，语气悠悠的道：“周承徽上次已经闹了一回，这回再闹就是不将太子妃放在眼里了。”
　　
　　刘奉仪生病, 太子妃派人来请太医, 就是要罩着刘奉仪的意思了。
　　
　　何况，她好像是听说了没过多久就是周承徽的生辰，周承徽要晋升为良媛了, 她哪怕是再气自然也不会选这个时候与太子妃作对。
　　
　　这明显是过于愚蠢的行为。
　　
　　正院的灯还亮着, 三七收回视线，将门窗都关了起来, 如今刘奉仪都侍寝了, 日后这长信宫就只剩下她们姑娘没名没分的。
　　
　　三七瞧了自家姑娘一眼，满是心疼：“这……殿下难道也没说过, 给姑娘一个名……名分什么的么？”
　　
　　玉笙仰起头，过了会儿才道：“说过的。”只是之前她都说过，让殿下全权负责。
　　
　　如今自己再去提，倒像是暗示殿下要名分了。
　　
　　捧着书的手一瞬间收紧，片刻之后又骤然放松，说到底还是要有个名分在，只有勇于迈出第一步，才有接下来的故事。
　　
　　玉笙合上手中的书，外面噼里啪啦的声响格外的热闹。
　　
　　三七怕主子听了难受, 想上前去将灯给吹了：“时候不早了，主子还是快些睡吧。”玉笙是真的不难受，府中那么多女人，日后殿下去一趟别人那儿她就要难受一次。
　　
　　她自认为自己没那么多的精力。
　　
　　只是三七一直忐忑的看着自己，活像是自己快要活不下了一样，她放下手中的书听话的点头：“好，时候不早，安排睡下吧。”
　　
　　三七舒了一口气，拿起灯罩将蜡烛给吹熄了。屋子里渐渐暗了下来，正院中却是一片灯火通红。她一边伺候着玉笙穿衣，一边忽而小声儿道：“姑娘，您说那周承徽今晚是不是要气死？”
　　
　　玉笙捂着唇，低头冲她眨了眨眼睛：“我猜她肯定气疯了。”
　　
　　正院
　　
　　“该死……”
　　
　　“贱人！”
　　
　　屋子里，周承徽气的几乎要抓狂：“真是胆子大了，吃了雄心豹子胆，那小贱人还挺有手段，居然越过我去找了太子妃。”
　　
　　周承徽说到太子妃就生气，整日的跟个活菩萨一样，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她本以为这是个猫，却是不料背后也会使刀子，杀人不见眼果真不愧是太子妃。
　　
　　“自己倒不去争宠，就是会使唤旁人。”
　　
　　周承徽说到这里咬着牙，抬手举起手边的茶盏就要往地上砸。幸好身侧的宫女瞧见了，连忙抬手拦住了下来。
　　
　　“这……这主子，这可万万不可。”
　　
　　“殿下这马上就要来了，若是听见声响只怕外头要传主子您善妒。”周承徽咬着牙，颤抖着手硬生生的将茶盏给放了下来。
　　
　　宫女缓了一口气。
　　
　　头顶，周承微却是发出一声冷笑：“侍寝吧，就让她去伺候。”
　　
　　“到底也是官宦家的女儿，总不得入了东宫后还是个稚儿。” 周承徽的声音咬着牙，听着那宫女头皮一阵发麻。
　　
　　“只是看那刘奉仪能侍奉到几时，等新鲜感过了后看我如何再收拾她！”
　　
　　‘啪——’的一下，那一巴掌甩在了桌面上，宫女吓的腿都开始颤抖。
　　
　　可饶是周承徽再不愿意，殿下还是来了，长信宫中灯火通明着，周承徽没熄灯。她在盼，期盼殿下不去刘奉仪那儿，来她这儿。
　　
　　一听殿下来了，周承徽心都在颤抖。
　　
　　强行忍住自己，才没一听殿下来了就迎上去，她要矜持，殿下要是越过她去刘奉仪那儿，可就是真的打脸了。
　　
　　哆嗦着手，才按住膝盖，周承徽咬着牙：“你去，看殿下到了没。”
　　
　　门口，太子殿下的轿撵刚停下，长信宫中灯火通明着，奴才们面上也满是笑意。
　　
　　刚临时出门又听到了些消息，回去处理了一番公务。
　　
　　恒王已经出发，正在回京的路上，从西北到京城，大军起码要走三月之久。若是快马加鞭的话，一个半月。
　　
　　还有四十来日。
　　
　　搭在轿撵上的手敲了敲，他抬手摸索着手指上的玉板子，轿撵停下来，王全在身侧小声儿道：“殿下，到了。”
　　
　　摸索着玉板子的手一紧，太子垂下眼帘往长信宫走去。
　　
　　东偏殿
　　
　　刘奉仪早就听了殿下到了，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到底也浮出了几分羞红。她对着面前的铜镜，左右看了看。
　　
　　眼前却是闪过玉奉仪那张清新脱俗的脸来。
　　
　　她对自己的长相忽然就没了自信，扭头问身侧的宫女：“你说，殿下会喜欢我这个样子么？”
　　
　　“小主生的这样美，殿下如何会不喜欢？”宫女瞧着她的样子一脸的惊艳。
　　
　　刘奉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精致的妆容与打扮，她弄了整整一个晚上，殿下……殿下会喜欢的么？刘奉仪咬着唇，脸色绯红的扶着宫女的手走了出去。
　　
　　她刚出门，恰好就撞见了太子殿下。
　　
　　太子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华服，气度翩翩的踏着月色走来。刘奉仪脚步顿在了原地，等着殿下朝自己靠近。
　　
　　她心颤了几下，虽只见过殿下几次，但殿下好像永远都是这副模样。芝兰玉树，温润如玉，哪怕光是站在那里，都仿若能发光。
　　
　　脚步声越靠越近，刘奉仪呼出一口气低下了头。却不料，脚步声毫不留情的从她身侧越过，半点都没停。
　　
　　刘奉仪整个人呆若木鸡，猛然仰起头对上前方的背影，却也只敢喊上一句：“殿……殿下。”
　　
　　前方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刘奉仪松了一口气，看着那张面如冠玉的脸转过头来，月色下，刘奉仪只觉得自己呼吸都是烫的。
　　
　　“ 殿下今晚……”
　　
　　她一句还没说完，太子眉心皱了皱，扭头又毫不犹豫的往前方走去。刘奉仪眼睁睁的，看着殿下越过她的东偏殿，继续往前走。
　　
　　最后，那月白色的衣袍一闪，在空中蜷出一道白影，又很快消失不见。
　　
　　刘奉仪眼睁睁的，看着殿下去了西偏殿。
　　
　　西偏殿，她今日刚从那里出来，她特意去告诉的玉奉仪，今日殿下要来她这儿，让她不要抢。
　　
　　可她还是抢了。
　　
　　一双手掐的紧紧的，刘奉仪浑身都在颤抖，半边甚至抖的如同筛糠。她没进屋，就站在东偏殿的廊檐下，眼睁睁的看着殿下进了玉奉仪的屋子 。
　　
　　屋内，那灯亮起来，许久后又熄了。
　　
　　她已经有那么多宠爱了，可自己这唯一的机会，她都要抢走。
　　
　　******
　　
　　玉笙是被人捏着鼻子，快要喘不过来气儿才醒的。
　　
　　她睡的正在半梦半醒之前，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懵懂的，可仰头瞧见面前那张脸，却是吓得直接从床榻上起身。
　　
　　抬手揉了揉眼睛，人没走。
　　
　　玉笙哆嗦着，直接就问：“殿下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刘奉仪侍寝么？
　　
　　晌午刘奉仪来特意来警告过，她灯都熄了殿下怎么还是过来了。玉笙脸色都白了，往外头看了一眼，直接问：“那刘奉仪呢？”
　　
　　“刘奉仪？”这几日朝中事不少，太子眉目之间明显有些疲惫，可脑中却还是在。他进来，她屋子里关着灯，人都睡的入梦了，显然今日是没想到他会过来。
　　
　　“想让孤去刘奉仪那儿？”玉笙一开口，就知道之间说错了话，怎么每次殿下来她这儿，都不是好事？
　　
　　她差点儿咬碎了舌头，仰起头的时候面上却满是笑意：“不是，怎么会？”她笑着上前，抱着他的腰，那一身笔直的长袍被他一揉，直接皱了。
　　
　　“你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咬着牙，太子低头一把掐住她的后颈脖，还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这样撒娇过。
　　
　　粘人的跟个猫儿一样。
　　
　　“殿下……”玉笙哼哼唧唧的，心里其实怕的要死，越是害却越是往他怀中钻，她怕殿下回过神，要与她算账。
　　
　　“殿下瞧着有些瘦了。”她哆哆嗦嗦的抱着他的腰，掩盖住颤抖。
　　
　　仰起头眯着一双眼睛往上看，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敢落在他下巴上：“殿下的下巴也好多了。”她仰起头，唇瓣落在他下巴上落下一个吻。
　　
　　刚要撤退，却被他拦住腰扣的越发近。
　　
　　“今日这番主动？”他提了提唇，垂眼看向她的眼睛：“小奶猫。”
　　
　　




31.  玉昭训   好好给她院子里立立规矩

　　夜色深深, 乌云漆黑一片。
　　
　　长信宫的西偏殿中，那熄灭了许久的灯骤然亮起。紧接着整个东偏殿中上上下下忙成了一片。奴才们都在床榻上睡着了，又爬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 这殿下会来啊！
　　
　　玉笙更是不知道, 一身寝衣外面罩着件外衣 ，看似乖乖巧巧地坐在软塌上，实则内心上下慌得要死。
　　
　　她仰头往前瞧了一眼，殿下微垂着眼睛, 一对上她的目光立马就察觉到了, 玉笙吓了一跳，赶紧垂下头。
　　
　　前方传来一声嗤笑，像是在讽刺。
　　
　　太子抬手, 揉了揉眼角, 深沉地叹了口气。眼神转了转，往屋子里打量了一番。
　　
　　这儿他之前也来过几次。但那都是黑夜, 偷偷摸摸像是在偷情, 别说是瞧，这屋子里有些什么他都不知道。
　　
　　这番光明正大的打量, 还算是头一回。
　　
　　屋子里布置得倒还算是雅致，简简单单却是不乏脱俗，只是……一双手颤巍巍地捧着个茶盏送到他面前，连着茶盏都在哆嗦着。
　　
　　太子叹了口气，掀开茶盏看了一眼，却是没喝。
　　
　　茶盏原封不动的放下，他举手揉了揉眉心，无奈的问：“你这屋子里，就那么两个奴才。”软塌上, 玉笙抬起头瞧了一眼。
　　
　　她是奉仪，规定身侧只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
　　
　　三七是她从宫外带过来的，情谊自然与旁人不一样，贴身伺候着她平日用度，内务府派来的四个宫女都在外面伺候着，很少能入室内。
　　
　　她往四周张望了一圈，宫女们早就吓得跪在了地上。
　　
　　手指纠在一起，她支吾着道：“还有两个小太监。”只是她不爱使唤他们，后来时候一长，两个小太监知道她不受宠，便整日的跑得没影寻不着人差事也糊弄。
　　
　　瞧着她这心虚的模样，太子还有什么不知晓的？
　　
　　难怪平日里只瞧见她身侧只有那个叫三七的宫女在蹦跶。合着是入东宫这么长时间，她连个下人都没管住。
　　
　　他今日分明说了要来长信宫，各处的灯火都亮着，就连刘奉仪都在门口堵他，唯独她在里面睡得像头猪。
　　
　　太子深吸一口气，放下捏着眉心的手，平日里瞧着她在自己面前倒是机灵，哪里晓得也是个蠢的。掀开眼帘往前方看了一眼，玉笙正坐在软塌上。
　　
　　瞧见她的目光赶紧从床榻上起身，站在身侧咬着唇，许是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好将手边的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殿……殿下喝茶。”
　　
　　又将那新端上来的核桃酥往他那儿推了推：“殿下尝尝糕点。”
　　
　　殿下一点都不想吃糕点……太子攥紧她的手，放在手中里揉了揉，他是来吃人的。
　　
　　眼睛却是看向身后，冲着王全道：“就寝吧……”
　　
　　玉笙在偏房中，身子陷在了浴桶里，不比刘奉仪府中上下都知道她今日要侍寝，今日晌午内务府还派了嬷嬷来，专教刘奉仪侍寝规矩。
　　
　　她这儿殿下来得忽然，又是半夜，身侧伺候的除了那几个宫女外，依旧是三七。
　　
　　“主子，今晚非要侍寝不成。”这话说出来没规矩，也就三七敢问。她出门的时候，瞧见刘奉仪还站在廊檐下。
　　
　　“这下是彻底得罪了刘奉仪了。”
　　
　　浴桶里面满是花瓣，玉笙整个人陷入里面白皙的肌肤上满是玫瑰香，她听闻之后笑了笑，整个人陷入浴桶中，粉红的花瓣在水面上微微晃荡，摇曳出一片波澜来。
　　
　　“比起得罪刘奉仪，我更怕得罪殿下。”
　　
　　今日殿下已经来了她屋子里，那她自然也不会将殿下往外推。无论她现在做什么，殿下在她这儿究竟有没有与她一起缠绵，在刘奉仪那终究是一根刺。
　　
　　权衡利弊，她自然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刘奉仪去推开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三七点了点头，拿了玫瑰香露出来，玉笙从浴桶中站起，肌肤如雪，窄腰，丰臀，她一站起来，就连身后的宫女都看痴了。
　　
　　玫瑰香露涂抹在身上，玉笙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我们院子里那两个小太监，不知殿下来了？”
　　
　　三七手中揉搓着玫瑰香露，听见之后眯着眼睛摇了摇头：“应该是不知。”
　　
　　“奴婢刚过去叫了，那两个小太监说今日殿下去的是刘奉仪那儿……”咬着唇，三七想到这里还是一脸的愤愤然：“说……说奴婢是白日做梦。”
　　
　　玉笙坐在梳妆镜前，面上已经冷了下来。
　　
　　她入东宫这么久，并不是不知道府中上下不团心。只是她顾虑，奴才们虽然都是内务府派下来的，但并不代表就没有异心。
　　
　　再来就是那时候她经常要出去寻殿下，有三七一个在还算是瞒得住，人多口杂越多人知晓反倒是越不安全。
　　
　　故而因为这两点，玉笙便将管理院子的事暂且放了下来。
　　
　　但不管，却不代表她能容忍人爬到她头上来。
　　
　　“不用派人去叫他们两个。”小太监既然有了异心，那也没有必要留着。玉笙站起来，刚擦得半干的头发挽了个发簪。
　　
　　她低着头，面无表情的对着镜子里面淡淡道：“明日殿下起来，要出门的时候你再派人去跟那两太监说，殿下来了。”
　　
　　三七眼神闪了闪，点了点头：“是，奴婢一定办好。”
　　
　　屏风后，水响已经渐渐停了。
　　
　　玉笙收拾好之后去的床榻上，太子殿下正屈着腿躺在床榻上，手中正翻着一本书，褪去了外面华丽的外衣，光着寝衣躺在那儿的殿下似乎格外的雅致。
　　
　　平日里那股拒人为千里之外的气势都退散了，眉眼之间也算是带着几分温和。
　　
　　听见声响，太子抬起头，瞧见刚洗漱完的玉笙，眉眼微微往上一扬。
　　
　　刚洗漱完的玉笙，用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几个词来形容最为恰当。俏生生的，如出水的芙蕖，格外地水灵。
　　
　　漆黑的眼帘一瞬间亮起，他面上浮现出几分笑意，手中的书一合，太子对着她招了招手：“过来。”
　　
　　玉笙笑着将手凑上前，被他一把拉入了怀中。
　　
　　怀中一片玫瑰香，太子低头往她脖子处闻了闻，再抬起眼中的笑意溢了出来，开口儒雅又温和：“玫瑰？”
　　
　　玫瑰香露，是从扬州带回来的好东西，月楼虽然是调.教瘦马的地方，玉笙的家世后盾也什么都拿不出手。
　　
　　但对于这些好东西，特别是滋养肌肤，伺候男人的方面，倒是有不少。
　　
　　刚开始任凭是谁学这些，都觉得羞耻，如今看来倒是多亏了这些。
　　
　　咬了咬唇，玉笙点了点头，她唇瓣凑在殿下的脖子处，问的忐忑却又娇滴滴的 ：“殿下喜欢么？”
　　
　　她眼中含着忐忑，羞涩又期待。
　　
　　两人之间什么没做过？但唯独这次却是又让人察觉不同，太子低笑了一声， 眉眼之间越发的清俊。
　　
　　“本来是打算放过你的。”
　　
　　他眉眼透着一丝疲色，手中的书也随手扔下了床榻 ，玉笙缩在他怀中，顺着眼神最后一瞬看过去。
　　
　　殿下刚刚瞧着的，是西北的舆图。
　　
　　……
　　
　　这夜，长信宫中的西偏殿内，叫了三回水。
　　
　　无人知晓，东偏殿内刘奉仪的屋子里，灯火燃了整整一个晚上。
　　
　　翌日，太子从床榻上起身，王全缩着身子还在门口喊着：“殿下，该起了。”他拧了拧眉心，抬手揉了揉脑袋。
　　
　　身侧的人还在呼呼睡着，一张小脸哭得满是泪痕，小奶猫似的格外的粘人，勾得自己又一次。
　　
　　抬起的手放了下来，昨日闹得有些狠了，本是打算轻轻一次便放过她，却是不料后面还是失了控。太子拧着眉往身侧的人脸上瞧了一眼。
　　
　　眼尾都哭红了，瞧着惹人怜。
　　
　　他起身，刚要下床榻，身侧的人不知是何时醒了，柔弱无骨的手隔着被褥缠住他的腰，背后的人黏糊糊的一看就是还没醒。
　　
　　脸颊靠在他的后背上，玉笙娇滴滴的道：“玉笙要伺候殿下。”
　　
　　身上好好，大腿处却仿若被人拿东西给劈开了一般，下了床榻玉笙摇摇欲坠，双腿打着摆子像是即刻就要晕，白着一张脸颤抖着趴回他怀中。
　　
　　“逞什么能？”太子眉心紧拧，打横又将人扔回了床榻上：“下次再伺候。”他动作不温柔，却是下意识的放轻了力道。
　　
　　玉笙被扔回床榻上，蜷了蜷身子往里面滚了滚，不要她伺候正好。
　　
　　王全进来的时候，便只瞧见殿下一人下了床榻。他开始还往屏风后面张望了一眼 ，想问玉奉仪在哪。
　　
　　却不料前方传来一记冷刀，太子狠瞪了他一眼，王全吓得心都在颤抖，哆嗦着半句话都不敢说。
　　
　　王全亲自伺候着殿下穿戴好，东偏殿外面却是一阵吵吵闹闹，之前派过来的那两个小太监，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跟着这个玉奉仪瞧出没机会出头，便开始整日的偷懒，哪知这玉奉仪是个软包子任凭人拿捏，他们两个平日里差事都没做，也没人教训她们。
　　
　　这不，越是没人管着，胆子便越发地大了。
　　
　　昨日有人来说殿下来人要两人前去伺候，他们还当是这三七姑娘痴心妄想，合着这都睡了一整晚，都第二日了才知道，殿下是真的来的了。
　　
　　“昨晚奴才玩忽职守，求殿下责罚。”
　　
　　王全瞧见了，赶忙一脚一个叫人踹得远远儿的：“玉奉仪门前守门的奴才都没有，今日一早才出来，两位的架子倒是够大。”
　　
　　王公公是殿下身侧的人，他说话便是殿下说话。
　　
　　两小太监被踹在地上脸上都白了，只敢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一大早的，两小太监的哭喊声闹人得不行。
　　
　　太子无表情地越过去：“堵住嘴拖起去，一人三十大板，打完送回内务府。”
　　
　　两小太监吓得几乎要尿裤子，身后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只片刻之后就没了半点声响，屋子里只余下捂着嘴呜呜的干嚎声。
　　
　　轿撵在门口等着，太子坐在轿撵上，抬手摩挲了一下玉板子。
　　
　　脑子里不可控制地想到刚要摇摇欲坠双腿打摆的人，昨日是他孟浪了些，只觉她今日瞧着面色都白了。
　　
　　捂住嘴干咳了一声，太子眸子里深沉，面上却是道：“待会你亲自去内务府挑几个机灵些的奴才送过去。”
　　
　　阖府上下，唯独她那府中乱成一锅粥。他这才有了，只有她是自己从外带回来的，她只能依赖自己的那么一丝微妙的愉悦感。
　　
　　这玉小主对殿下来说，情分到底还是不一样些。王全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嘴上却道：“这可不行，玉小主位分太低，宫中的规矩只能有那么几个宫女伺候。”
　　
　　“那就晋她为昭训。”手中的玉佩摇了摇，他微微阖上眼睛面无表情。
　　
　　不甚在意道：“再挑个懂事的嬷嬷，好好给她院子里立立规矩。”
　　
　　




32.  素嬷嬷   妹妹这张脸比起赵良娣，也是不……

　　玉笙等殿下走后, 又睡了个回笼觉。
　　
　　人还没醒，内务府的赏赐就来了。只不过一夜，殿下便晋升她为昭训, 紧接着的便是流水般的赏赐涌入长信宫。
　　
　　“恭喜玉昭训, 贺喜玉昭训。”
　　
　　内务府的副总管跪在地上，面上笑的像是一朵花儿，这位玉昭训当真儿可谓是神人也，平日里之前瞧着倒是不声不响的, 可没想到临到关头憋了这么大个招。
　　
　　昨个儿分明刘奉仪侍寝, 殿下巴巴儿地去她儿不说，不过是一个晚上过去，殿下就晋她为昭训。
　　
　　阖府上下, 晋升得如此快的, 这位可是头一个。
　　
　　黄志海跪在地上，笑得像个弥勒佛。
　　
　　“多谢公公了。”三七瞧了一眼, 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荷包塞过去：“辛苦公公走这一趟。”出门的时候, 黄志海将那荷包掂了掂，面上的笑意越发的深了。
　　
　　“昨日是小主头一次侍寝, 今日一大早是要去太子妃娘娘那儿请安的，小主可别忘了。”
　　
　　黄志海心满意足地退了下去，屋子里，三七瞧着那一桌子的首饰珠宝，这才敢浮出一丝笑意来：“姑娘，这太子殿下赏赐的东西还真多啊。”
　　
　　玉笙微微往桌面上扫荡了一圈，便瞧见上面摆着镶宝石蝶戏双花鎏金簪、双鹤贺果金簪、水晶蓝宝石簪、赤金海棠花步摇……
　　
　　大部分都是首饰，当然也有不少的布匹，都是当下最时兴儿的。这些衣料首饰中还夹着一对水晶瓶, 玉笙瞧着好奇接过去后打开闻了闻。
　　
　　面上立马就红了。
　　
　　里面装着的是梅花香露，昨日她浑身上下透着头发丝都涂着玫瑰味的，殿下似乎是喜爱得紧。
　　
　　这梅花香露一送过来，指定是故意的。
　　
　　玉笙面无表情的将瓶子给搁下来，过了会儿面上才止住那绯红。
　　
　　她这儿得意，对比起东偏殿那就越发凄惨了。昨个自从殿下去对面，刘奉仪便站了整整一个晚上没有坐下来过。
　　
　　宫女们将她拉回屋子里，不让她在廊檐下站她便去屋子里站着。
　　
　　从她的窗户透过去，可以看见屋子里的灯是何时亮的，何时熄的，清早殿下是何时起来的，那位玉奉仪又是如何得意的……不，刘奉仪的手狠狠捏紧，这下不是玉奉仪了。
　　
　　她晋升了，不过是短短一个晚上。
　　
　　她就晋升成了昭训，没家世没背景，使着手段踩着她的肩膀往上爬。
　　
　　牙齿都咬碎了，刘奉仪才哆嗦着发出一声恨意。
　　
　　“这些本该都是我的……”
　　
　　****
　　
　　三七去拿了早膳回来，对面东偏殿的屋子里安静的有几分异常，她伺候着主子用了早膳，小声在她身侧道：“刚奴婢瞧见刘奉仪就站在窗户下。”
　　
　　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吓得她手中的膳盒都差点儿扔出去。
　　
　　“无事。”玉笙低头，又喝了一口燕窝粥，今日还有一场大战要打，区区一个刘奉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左右已经将人得罪了，就不要再存着和好如初的假象了。
　　
　　三七点了点头，玉笙用完早膳后便让她来梳妆。
　　
　　“主子，要不今日打扮得低调一些？”三七跟在她身侧，有些东西也算是知晓了。玉笙坐在铜镜前，瞧了眼里面的自己摇了摇头。
　　
　　“素净些就行了，用不着刻意低调。”
　　
　　侍寝之后要去太子妃娘娘那请安。昨日的事只怕一大早府中上下都知晓了，殿下又给她升了位分，不用说也知道，府中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她身上。
　　
　　既然已经躲不过去，那便只能迎面出击。
　　
　　三七的品味是在月楼中就培养出来的，又知晓今日不能马虎，是用尽了心思给她打扮的。
　　
　　正是开春，衣裳单薄，便特意挑了一件杏黄色的烟笼裙，裙子是纱制的，穿上之后飘飘欲仙。衣领与袖口绣着一圈白梅，精致之中又透着一丝清秀。
　　
　　裙子简单，却又透着心机，腰间一条碧色的腰带一勒，勾出那盈盈一握的腰肢来。
　　
　　旁的什么装饰都没有，只在头上插了一根白玉步摇。衬得玉笙那巴掌大的脸上，楚楚可怜，清纯之间却是透着娇艳。
　　
　　“姑娘。”三七拿着脂粉来，不忍下手。
　　
　　玉笙摇摇头，对着镜子戴着耳环，珍珠坠子在耳侧微微晃荡，如玉般的细腻。
　　
　　玉笙垂着眼眸道：“就这样去。”扶着三七的手出门，站在广阳殿门口，打帘的宫女瞧见她惊得一张嘴都合不拢。
　　
　　“多谢。”玉笙冲着那宫女笑了笑，扶着三七的手走了进去。
　　
　　这一日总是要来，何况，昨日刘奉仪已经知晓了她的模样，越是藏着掖着，就等于自己将把柄送到刘奉仪手上 。
　　
　　反观她，没有软肋，坦坦荡荡才叫她一时伤不了她。
　　
　　玉笙一走进去，屋内的说话声都安静了下来，前端，太子妃还在与身侧的人说话，瞧见玉笙那张脸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面上才浮出几分笑意。
　　
　　“难怪殿下如此喜欢你。”太子妃一句话，说得殿内上下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转身往玉笙那儿看过去，面色越发难看起来。周承徽颤抖着手，过了许久才忍住自己，没将一句贱人骂出口
　　
　　披着羊皮的狼。
　　
　　在她眼皮子底下，瞒了整整四个月。
　　
　　牙齿都咬碎了，周承微才没将手中的茶盏给摔下去。
　　
　　“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太子妃面上倒是实打实的高兴，玉笙垂下眼睛，上前几步将手放在太子妃手里。
　　
　　手中柔弱无骨，太子妃握了握手，面上浮出一丝温柔的笑：“真真儿是娇嫩得能滴出水来，不只殿下瞧着喜欢，本宫瞧着也喜欢。”
　　
　　玉笙仰起头，就瞧见太子妃面上温柔的笑，她故意低下头佯装羞涩一笑：“是娘娘谬赞了。”
　　
　　“本宫可没乱说，这让殿下第二日就晋位的，你可是头一个。”太子摇头，看着面前如花似玉的一张脸，当真是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玉奉仪当真是深谋远虑。前方，周承徽回过神来，讥笑一声：“平日里装扮成那样，昨日见殿下来了故意露出真容让人眼前一亮 ，心思深沉成这样无人能敌啊。”
　　
　　玉笙就知道，今日这关绝对不会好过。
　　
　　逃避不是解决的方法……她扭头，对着周承徽，故意下垂着眼帘，面上一片楚楚可怜：“玉笙刚来东宫，并不知道殿下不喜欢浓妆。”
　　
　　她平日里只是脂粉盖得多些，任凭是谁都瞧得出她是个美人，只是如今没了脂粉，那妖娆的身段上，一张令人怜惜的脸露出来。
　　
　　正如黑与白，善与恶的相撞，这样娇艳妩媚与无辜纯洁交缠在一起，是那炙热的撞击人心灵的美。
　　
　　是任何人都比拟不了的。
　　
　　她眼尾一垂，越发可怜：“昨日殿下说不喜欢这样，玉笙今日便不敢涂抹那些了。”她有理有据，将锅甩在太子头上。
　　
　　分明是短短的一句话，却是让人心尖尖都觉得她可怜。
　　
　　周承徽只觉得今日过来是来受气儿的，死死克制着自己，才没上去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贱人，本还当刘奉仪是个狐媚子，原来这玉奉仪才是真正的狐狸成了精。死死咬着牙，周承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了，大家都是殿下的人，有什么好争执的？”太子妃出来打圆场，随后又冲着玉笙道“还有，殿下已经升你为昭训了，日后你就是玉昭训。”
　　
　　说着，她温柔地拍了拍玉笙的手：“去坐下吧。”
　　
　　玉笙转头，她升了位分如今已经是昭训，座位自然也就变了，她之前是坐在最后一个，刘奉仪的后面。
　　
　　如今，她坐在右侧的第五排，后面，还有几个认不出名字的奉仪。
　　
　　前面，是之前挨着周承徽的汪昭训。
　　
　　坐下来的时候，玉笙克制不住地往身后刘奉仪那瞥了一眼，她上来之后刘奉仪便成了最后一个，她看过去的时候，刘奉仪也正巧看着她。
　　
　　那张脸哪怕是盖着厚厚的一层粉，也不难瞧得出来，刘奉仪大概是一整晚都没睡的。
　　
　　而看着她的眼神空荡荡的满是冰冷，玉笙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收回眼神。
　　
　　太子妃接下来没说什么，赏赐了些东西给她便散了。
　　
　　出门的时候，汪昭训站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恭喜妹妹了。”汪昭训扭头打量了她一眼，里面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艳：“妹妹这张脸比起赵良娣，也是不遑多让。”
　　
　　“多谢姐姐。”
　　
　　玉笙笑了笑，身姿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汪昭训瞧她这副模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扭头越前一步回去了。
　　
　　玉笙回去后，内务府的奴才也到了，来的依旧是黄志海，只面上的笑意越发的甜，巴结得脸上鼻子眼睛都差点儿挤在一起。
　　
　　“小主，这可是殿下亲自吩咐的，任凭您挑选。”
　　
　　亏得王全亲自过来，吓得内务府上下都惊了一跳，最后才知道，原来是给这位小主挑奴才。
　　
　　啧啧……这样小的事殿下都放在心里，日后得将这位小主惯成什么样子。
　　
　　黄志海笑得越发灿烂，玉笙对这些墙头草的东西不感兴趣，撇了他一眼直接看他带来的人。殿下亲自吩咐的，自然没人插手。
　　
　　玉笙按照自己如今的位分，挑了十二个宫女，八个太监。府中之前的人都被重新送回了内务府，这些人用着才是安心的。
　　
　　黄志海就看着她挑，半点都不敢插手。
　　
　　临到末了，又将个嬷嬷给请了出来：“这是殿下亲自给您挑的。”玉笙扶着三七的手瞧了一眼，那嬷嬷瞧着年岁不大，四五十来岁。
　　
　　面上严肃，身着鸦青色的长筒直袍，眼睛小，厚唇，拉长的脸上不苟言笑。
　　
　　玉笙眯了眯眼睛看过去，那嬷嬷屈下膝盖：“老奴素梅，叩见主子。”没直起身，她依旧是半跪着道：
　　
　　“老奴不是殿下的人，老奴日后只是主子的奴才。”
　　
　　




33.  第二夜   拐去长信宫。

　　东宫上下的一切, 都瞒不过广阳宫的眼睛。
　　
　　前脚内务府的黄志海下去，后脚太子妃那儿就得到了消息。
　　
　　“倒是个有福的。”
　　
　　屋子里，太子妃正站在窗棂前弯腰剪着牡丹花的花枝, 正是三月末, 牡丹花五月才开，可太子妃娘娘在意得紧，早两个月的就开始在准备了。
　　
　　广阳宫旁的不多，唯独牡丹花种了满满整个院子, 一到花开的季节, 姹紫嫣红漂亮得几乎挪不开眼睛。
　　
　　宫女一直知道，每到春季再一直到牡丹花开，是主子一年来心情最好的时候。
　　
　　瞧见主子低着头, 温温柔柔的模样, 她回过神来赶紧掐了掐掌心：“娘娘您也太惯着那玉昭训了。”嘟了嘟嘴：“奴婢倒是觉得周承徽说的不错，这玉昭训心机太深, 之前谁也没瞧出她生的这样貌美。”
　　
　　分明妖妖娆娆的, 却是偏生要生的一副无辜样 ，那张狐媚子脸瞧着就不是个安分的。
　　
　　“你何时也学得周承徽那一套了？”
　　
　　前面, 太子妃却是自立起身，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脸生来温文尔雅，即使是什么都不做，光是看着你也让人心惊。
　　
　　宫女心中一紧，赶紧低下头，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丁香走进来，暗地里瞥了那宫女一眼，不动声色地让人下去, 这才上前两步轻声儿道：“娘娘，刘奉仪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太子妃拿着帕子沾了水正擦着牡丹花的叶子，听见声音后头都没抬，直接道：“不见。”
　　
　　“就说本宫睡了让她回去。”
　　
　　那盆牡丹花太子妃种在窗棂下已经种了多年，就连丁香走过去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磕了碰了要了娘娘的命。
　　
　　“娘娘这是要放弃刘奉仪了？”
　　
　　太子妃低着头，摇头轻笑了一声：“谁曾知晓，本宫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开始她原还当那刘奉仪才是殿下带回来的人，可今日见了玉昭训的面，这才知晓自己一直是错把鱼目当珍珠了。
　　
　　当初殿下喜欢上刘奉仪，她还有所怀疑。可今日见了玉昭训的面，她却从来没有这么确信过。
　　
　　“玉昭训那张脸，的确是讨人喜欢。”
　　
　　想到白日里那张惹人娇怜的脸，太子妃眼尾一弯笑了笑，面上纯粹的都是欣赏。丁香却是走上前，大着胆子问：“那娘娘就真的再也不帮帮刘奉仪了么？”
　　
　　“本宫帮过她一次，是她自个儿没有把握住机会。”这后院的女人何其多？可殿下却是只有一个。
　　
　　机会给了你，你没握住给了旁人，你若是再想往上爬，那便是难上加难。
　　
　　毕竟你想起来，就代表别人要下去，所以遇到机会便要珍惜，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
　　
　　太子妃起身，亲自将花盆碰到窗棂边的鎏金八宝架子上，让那盆牡丹花充分地晒到光。抬手点了点最上面那朵花苞，她心情愉悦道：
　　
　　“如今她要是想往上爬，除了她自个儿没人帮得了她。”
　　
　　****
　　
　　刘奉仪站在广阳殿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昨日站了一整宿，今日又顶着太阳在门口站着，这样的事不管是放在任何一个人女人身后都难以坚持。
　　
　　可唯独刘奉仪，咬着牙硬是挺了下来。
　　
　　“主子。”宫女在旁边看的眼热：“您何苦要为难自己？”
　　
　　刘奉仪却摇着头，扶着宫女的手继续朝前走去。她不能倒，倒下的话才是真的失败了，被夺走一次机会不可怕，她自然会有信心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给重新抢回来。
　　
　　扶着宫女的手往回走，刘奉仪双腿僵硬得弯都弯不了。
　　
　　外面一片漆黑，等刘奉仪回去，长信宫中上上下下一片灯火通明的热闹。
　　
　　主殿之中，周承徽正在高高兴兴地试着衣裳 ，再过几日便是她生辰殿下早就允诺升她为良媛，这不，加急赶制的几套衣裳，今日绣好立马就送了过来。
　　
　　周承徽十分高兴，连带着今日在太子妃那儿受的气儿都忘得差不多。
　　
　　主要是她昨日以为会侍寝的是刘奉仪，气都撒出去了一半，今日在大殿之中瞧见玉昭训那样子虽然一样气。
　　
　　但她也知晓，以色待人，迟早衰之。
　　
　　看这玉昭训能够猖狂到几时！
　　
　　宫女们在身侧禀告，说是刘奉仪回来了。周承徽边对着铜镜比划着衣裳，边头也不抬：“刘奉仪对那玉昭训心中不知怎么恨呢。”
　　
　　她仰着下巴，又扭头换了件衣裳比划着。烛火微微晃荡下，她那件精美华丽的衣裳上，绣满的是牡丹花的纹，精美的有些异常。
　　
　　“且让她们两个狗咬狗去。”再过几日就是她的生辰，她自是不想这个时候出事。
　　
　　周承徽仰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面上浮现出一丝娇羞满意的笑来。
　　
　　****
　　
　　东偏殿
　　
　　不过是短短一日，玉笙便对这位素嬷嬷心服口服。
　　
　　从晌午人送过来，到现在快用晚膳，这位素嬷嬷不过是一日，就将这东偏殿上上下下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玉笙缩在软塌上，手中捧着白瓷青花小茶盏，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四处乱看。
　　
　　她院子里的奴才们分为三等，素嬷嬷自然是掌事宫女，三七与另一个叫冬青的宫女为大宫女，其余的人分为外间伺候，内间伺候等。
　　
　　小太监中也按着这样挑出来的，玉笙格外喜欢两个小太监，一个叫小元子，一个叫做小方子，两人生的机灵，十足的讨喜。
　　
　　“主子再等等，今日殿下要是过来，主子与殿下一块用晚膳。”
　　
　　玉笙捧着茶盏的手仰起，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故意问：“嬷嬷怎么会觉得，今日殿下也会过来。”
　　
　　此时早就过了要晚膳的时候，但嬷嬷一直没提醒她传膳。
　　
　　玉笙心中存了打算，便也没提。
　　
　　此时嬷嬷问出来，她便顺口问上一句。
　　
　　“主子这不是盼着殿下来么？”素嬷嬷笑了一声，她那张脸生得长，身材也比旁人来说要魁梧一些，笑还好不笑的话越发地严肃。
　　
　　她那张枯老苍劲的手拿了碟糕点上前，对着玉笙推了推：“主子要是饿了，吃点这些垫垫。”
　　
　　玉笙不爱吃糕点，闻言只摇摇头，对着素嬷嬷笑了笑，忽而又问：“嬷嬷不觉得今日殿下要是再来的话，我这太高调招人恨了么。”
　　
　　“昨日主子第一夜就晋升昭训，这才算是高调。”
　　
　　前方，素嬷嬷板着脸，双手放在袖子里不苟言笑：“既然如今府中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主子你身上，躲避不了便只能迎难而上。”
　　
　　“此时此刻，稳住殿下才是主子您要做的。”
　　
　　玉笙没说话，捧着茶盏喝了一口，低头的时候眼睛忽然眨了眨。
　　
　　这个素嬷嬷，倒当真是有两把刷子。
　　
　　夜色深深，等太子回来已经算是半夜。
　　
　　外面忙了整整一晚上，等回到东宫已经快要下匙了。今日发生太多事，等回了府才来得及问上两句。
　　
　　“早上让你办的事，你可处理好了？”
　　
　　王全站在轿撵身侧，肥嘟嘟的身子瞧着胖，两个萝卜腿跟着轿撵却是半点都没落后，大气都不用喘。
　　
　　“殿下您放心，奴才上上下下已经安顿好了。”  
　　
　　“宫女太监奴才都亲自过了眼，从里到外都是家世清白干干净净的。”
　　
　　王全办事极为地利索，陈琢自然放心，抬手揉了揉眉心，眉眼之间露出了一片疲色。
　　
　　眼看着轿撵过了如意门，再往前走便是他的长乐宫，这几日事情多，他暂且没那么多功夫放在后院中。
　　
　　身侧，王全忽而又道：“只是，长信宫中传来消息，玉小主到现在还没用膳。”
　　
　　抬头往头顶瞧了一眼，太子放下手，眉心紧拧：“怎么回事？”
　　
　　王全摸了摸脑袋，仰起头：“应……应当是玉小主想等您一块用呢。”他知道殿下这几日忙，殿下虽做太子多年，但却一直不受陛下喜爱。
　　
　　朝中上下都知晓恒王受宠，更是掌握兵权，如今恒王回京，人还没入京已经闹得朝中动荡了。
　　
　　后宫之中，恒王殿下的生母，贵妃娘娘更是盛宠至极。陛下如此宠幸他们母子，殿下哪怕是东宫太子，依旧不是朝中所有人都支持。
　　
　　前后夹击，殿下这段时日只怕是有的忙了。
　　
　　王全说完，过了好一会儿轿撵上的人才发出声音，揉着眉心的手压了压，他转了转手中的玉板子，到底还是道：
　　
　　“拐去长信宫。”
　　
　　王全一愣，下一刻面上立马浮出一丝笑，摆了摆袖子长喊了一声：“殿下摆驾，去长信宫。”
　　
　　殿下连着两日都去玉昭训那，只怕是没过多久，这平静了许久的太子府，只怕是要变天了。
　　
　　




34.  在撒娇   你当真是猫做的不成

　　月色撩人, 这个点的夜连星子都掩入了树荫之中。
　　
　　东宫之中表面瞧着倒是风平浪静，但实际上殿下的轿撵什么时候回的，现在在哪, 今晚会去谁那儿。
　　
　　一举一动, 皆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夜半的微风带着几分寒，殿下的轿撵刚过了如意门，前方就是长信宫。远远儿的，人还没过去就瞧见一道纤细的影子站在门口。
　　
　　王全眯着眼睛瞧了一眼, 仰头：“殿下, 是刘奉仪。”
　　
　　轿撵上，太子合上的眼帘颤了颤，没睁开。轿撵一路走过去, 刘奉仪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死死咬着牙，到底还是上前了一步：
　　
　　“嫔妾刘氏, 叩见殿下。”
　　
　　她向来是清冷的, 也做不来伏低做小的样子。
　　
　　只是身子微微弯下腰的时候，她尽量还是放得行云流水, 连声音都刻意温柔了许多。
　　
　　她想，殿下许是喜欢这种类型的。
　　
　　玉奉仪……不，玉昭训的声音她听过，一开口就是娇糯可人，轻微哼着尾音像是带着奶哼，惹得人心尖都酥麻了。
　　
　　她断然是娇喊不出这样羞耻的声音。
　　
　　可……可是，若是殿下喜欢的话，她想，她是可以为了殿下去改变的, 她入了冬宫就是殿下的人，只要殿下喜欢，什么她都会做。
　　
　　咬着唇，刘奉仪从昨日开始站着，几乎算是一天一夜了。如今腰刚弯下没多久，消瘦的身子过于清瘦，身姿摆了摆，瘦弱得如同见风就要倒。
　　
　　轿撵上，太子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片刻之后眉心又舒展开来。仿佛刚刚那一闪而过，不过是场错觉。
　　
　　“夜半天冷，刘奉仪穿的过于单薄了些。”
　　
　　太子的声音是格外好听的，如泉水击石，清透又温和。刘奉仪仰起头来，正对上那张面如冠玉的脸。
　　
　　殿下的那双眼睛，正好低头看向自己。
　　
　　刘奉仪心一酥，那双僵硬的腿便是越发地站稳当了。身子微微摇了摇，眼看着就要冲着轿撵砸过来。
　　王全瞧了殿下一眼，赶忙的伸出一只胳膊将人给拦住了。
　　
　　“小主您可当心。”
　　
　　王全可不敢碰她，赶忙示意身后的宫女将人给接住，皮笑肉不笑道：“这可是有台阶，小主若是磕了碰了可如何是好？”
　　
　　刘奉仪身子是真的站不稳，但也不是没有赌的成分在，咬了咬唇，她面上满是羞愧，压根儿不敢抬起头太子那看。
　　
　　摩挲了几下玉扳指，太子的声音淡淡的瞧不出情绪。
　　
　　“天冷，送刘奉仪回去。”
　　
　　她心尖一颤，仰起头来看着殿下，轿撵却从她身侧越过，往那朱红色的大门走去，一直停在了长信宫的门口。
　　
　　殿下那月白色的长袍在月色之下越发的温润儒雅，如那日一样，毫不犹豫的扭头就进了玉昭训的屋子里。
　　
　　接连两次下来，刘奉仪再也受不住，仿若大受打击，殿下为何看都不看自己？。
　　
　　身子一软，差点儿是要昏倒在地，幸好身侧的宫女眼疾手快立马上前将她扶住了：“小主，您没事吧。”
　　
　　刘奉仪惨白着一张脸，摇摇头。
　　
　　王全站在一侧，垂着脑袋却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微弯着身子上前两步：“小主，走吧。”
　　
　　“奴才送您回去。”
　　
　　刘奉仪跟在王全身后走着，刚进长信宫的门，她依旧是忍不住往西偏殿那儿瞥了一眼。
　　
　　平静的屋子里却是带着掩饰不住的热闹，她站在原地瞧了许久，最后才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
　　
　　“回去吧。”
　　
　　****
　　
　　晚来风急，透着寒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吹了进来，柳树的枝条吹打在窗户上，声声作响。
　　
　　太子过来的时候，着实是欣慰不少，不过是短短一日这东偏殿就像是换了个地方。最起码奴才们都井然有序，各司其职了。
　　
　　他踏着月色走进来，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软塌上，正捧着书瞧的玉笙瞧见了，立马直起了身：“殿下来啦？”她语气轻快，眉眼之间满是欢喜。
　　
　　人还没进去，便见她如同一只鸟，飞快地朝他扑过来。
　　
　　太子一脸的疲色，眉眼处也带着不耐烦，可瞧着她横冲直撞的，到底还是摊开了手，将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不成体统。”
　　
　　拦着腰的手放下，太子低头拧着眉心训斥她：“当着奴才的面没个主子的样子。”屋子里，奴才瞧见这一幕，立马垂下脑袋。
　　
　　哪里还有人敢四处乱看？
　　
　　玉笙伺候他有一段时日了，连猜带蒙的也猜不透他到底生没生气，眨了眨眼，心中虽是怕得七上八下的，却依旧还是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左右摇了摇。
　　
　　“殿下……”
　　
　　她在撒娇。
　　
　　殿下虽是没说，但她却莫名觉得，殿下是喜欢的。
　　
　　纠结了一晚上，忐忑不安了许久，玉笙还是决定一试。她歪了歪脑袋，眼睛却是往殿下那儿看去，直勾勾的。
　　
　　面前的人虽面无表情，但眉眼间的那抹冷淡却是消退了许多。
　　
　　太子低下头，看着她那黑漆漆的一双眼，忐忑之间带满了期待。过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伸出手，那略带薄茧的手指掐了掐她的鼻子。
　　
　　他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警告：“下次不准再胡闹了。”
　　
　　成了……玉笙心中一喜，扭过头深深松了一口气。就怕殿下软硬不吃，如今自己已经暴，露在全府的视线中，主动权便不能完全掌握在殿下手里了。
　　
　　毕竟新鲜感一过，自己也就没了半点的优势。
　　
　　小姑娘撒娇，太子倒不至于生气，说到底不过是闺房趣事。身子斜躺在软塌上，他捧着茶盏喝了一口，这才随意地开口问了句：“奴才们说你今日没传晚膳，怎么回事？”
　　
　　玉笙知晓，他定然是要问这些。
　　
　　低着头，一句话说的支支吾吾的。
　　
　　太子听了不耐烦，抬起手揉着眉心，胡乱的招了招：“过来。”那娇小的身子期期艾艾的走上前，才刚靠近便被他拉入怀中。
　　
　　她跨坐在他膝盖上，低着头眼中满是忐忑不安。
　　
　　“殿……殿下……”奴才们还在呢。可那一句话还没说完，放在她腰间的手便就收了一把力，太子低头瞪了她一眼。
　　
　　没等玉笙说话，他忽而喘出一口气，冲着门外道：“都出去。”
　　
　　王全刚送这刘奉仪回来，人还没靠进屋子就被撵了出来。朱红色的门关上，太子才皱着眉心低头看她：“当真是猫做的不成？”
　　
　　两人靠的太近，玉笙身子扭了扭，想着试图躲开一些。
　　
　　扣住她腰间的手却如同铜墙铁壁，她磨蹭了两下，非但没让两人挪开一些，反倒是挪出了一身的火。
　　
　　喘了一口气，太子喉咙滚了滚，那双眉眼朝着她面上看去，温润的脸上带上了笑，如同冬日融雪 ，疲倦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昨日才给的，今日又想了？”
　　
　　对着她那无辜的脸，那大手却是半点不留情，直往自己腰腹间压。
　　
　　“乖……”
　　
　　玉笙大概是不知晓，自己刚有多撩人。等人靠近好之后，她才来得及后悔。
　　
　　可世上哪有后悔药？何况箭在弦上……太子殿下又哪里有放过她的意思？
　　
　　“孤今日不想动，你自己来拿。”
　　
　　她依旧还是生涩，烛火下，太子微眯着眉眼，边被伺候着还有心情抽空问她。
　　
　　道貌岸然的，像是在关心：“不吃晚膳，是故意的？”
　　
　　怀中的人一直垂着脑袋，只露出个头顶，鬓间的簪子低端坠着珍珠，正在满室的烛火下颠倒晃荡。
　　
　　“是。”
　　
　　“为什么？想让孤来？”
　　
　　怀中的人跨在膝头，诚实的点头：“想……想殿下……”
　　
　　前方的人发出一丝愉悦的笑，虽是动了心机，却也是率真的可爱。身子往后一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掌心兜住她的后脑勺，他一边摸着她的脑袋当做奖励，一边却伸出两根手指拨弄她的唇。
　　
　　看着怀中认真卖力的人，低沉沙哑的嗓音提点：
　　“很好，很乖。”
　　
　　……
　　
　　御膳房的膳食在门口，足足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门才又开了。王全弯着身子走进来，他不敢乱看，先打开屋子的窗棂通了通风。
　　
　　屋子里，太子依旧还躺在软塌上，浑身衣裳整齐，只下摆微微凌乱了一些。
　　
　　而玉昭训……软塌上，太子整理了一番揉皱的下摆，起身往屏风后走去，许是刚餍足，清润的面上显得神清气爽。
　　
　　看见洗漱架面前的人，他扬了扬眉，提醒她：“手都戳红了。”
　　
　　玉笙低着头，拿着帕子的手哆嗦着，却是听话的放下。她扭过身往他那儿看去，一双眼睛里羞出的全是水意。
　　
　　“晚膳准备好了，过来用膳。”
　　
　　太子垂着眼眸，看着她那手心发红的手，道：“你自个儿好生瞧瞧镜子，收拾好了才准过来。”
　　
　　玉笙仰起头，往铜镜面前瞧了一眼，里面的人眼中含水，面带春意，完完全全一副情动的样子。
　　
　　刚刚这副模样，被殿下瞧见了？
　　
　　咬着唇，玉笙欲哭无泪，洗了个脸才堪堪将那抹绯红给压了下去。
　　
　　不敢让殿下久等，等面上的红潮都褪去之后，她赶紧出去。屋子里，摆了一桌面的饭菜，殿下正坐在软塌上，瞧见她出来了下巴往桌面上扬了扬。
　　
　　“自个去用点。”
　　
　　殿下的眼睛没从手中的折子上挪下来 ，玉笙不敢去打扰，独自坐在了椅子上。
　　
　　她松了一口气，素菜素汤，都是她平日里用惯的，等了一晚上，她的确是有几分饿了。素嬷嬷站在她身侧，给她夹了个三鲜丸子。
　　
　　玉笙刚拿起筷子，刚那用量过度的手就止不住的哆嗦，筷子不听指挥掉了下来。
　　
　　啪啪两声，砸在了地上，空荡荡的屋子里声音格外地响。
　　
　　软塌上的人抬起头看过来，玉笙将脸埋在颤抖的双手，羞耻得浑身燥红。
　　
　　她没脸活了！
　　




35.  消消食   刘奉仪与周承徽做交易

　　“怪我……”
　　
　　软塌上, 太子发出一声笑来，如同泉水击石的嗓音笑得格外爽朗。坦荡又快意，就连外面的奴才们都听得出殿下的愉悦。
　　
　　唯有王全站在身侧, 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
　　
　　他跟在殿下身侧多年, 殿下平日总是带着面具，或是面无表情让人揣摩不透。他已经不知道，殿下已经多久没有这么真心实意的笑过了。
　　
　　何况，今日殿下的心情本很是不好的。
　　
　　朝中的事暂且不论, 就凭今日皇后娘娘将太子殿下叫去, 等出了皇后娘娘寝宫的门，殿下的脸色已经阴沉了下来。
　　
　　这玉小主不管用了什么法子，总之能逗得殿下开怀大笑, 那就是本事。
　　
　　眼神往旁边看了一眼, 王全按住心中淡淡的吃惊。这位玉小主，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福气。
　　
　　太子已经在宫中用过晚膳了, 故而过来也只是看着她用。桌面上, 特意让人置办着的也是她爱吃的。如今他刚走过去，趴在桌面上的人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双手捂着脸, 说话都不利索了。
　　
　　“别……别过来。”
　　
　　太子垂下眼睛，就瞧见她那羞红的耳尖，一双耳朵红的仿若是能滴出血。她生的好看，眉目更是如画一般，此时红着耳尖，低垂着脑袋，倒像是只羞于见人的猫。
　　
　　手指凑上去，他两根手指捏住，揉了揉。耳尖在他指腹之间, 红的滴血。
　　
　　“害羞了？”
　　
　　太子说完，没等玉笙有反应，便自顾自地走到她身侧坐下。瞧得出来，他该是十分有闲情逸致的。
　　
　　甚至于还颇为有兴致地坐在她身侧。让人重新送了双筷子来，往一桌子的素菜上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屋子奴才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挑了块玫瑰豆腐，送到她嘴边。
　　
　　“张嘴。”
　　
　　他语气里面全是笑意，却又让人不容拒绝 ，玉笙脸埋在掌心中，手指颤了颤，却到底还是只能抬起头。
　　
　　她羞得脸上都是通红，眼中更满是水意。
　　
　　压根儿不敢抬头往他那儿看。只好咬住那块送上来的豆腐，又飞快地低下头。
　　
　　‘咻’的一下，脸又重新埋了进去。
　　
　　跟个猫似的，带着防备与戒心。
　　
　　执着筷子的手指捻了捻，他随手又夹了一筷子蔬菜送上去，她吃得倒是乖巧。
　　
　　他开始只是瞧着觉得好玩，本只是想试探她的脾气，到后头越是喂倒越是发现她没脾气，吃的更是没要求，几乎是送什么，她便吃什么。
　　
　　以至于到了后面，他还没喂好，反倒是她抬起头来，一脸的难色。
　　
　　手中夹着一颗藕粉丸子，太子瞧见她那颤巍巍的脸，疑惑地问道：“吃饱了？”玉笙捂着发胀的肚子，皱着一张包子脸求饶：
　　
　　“真……真的吃不下了。”
　　
　　“怎么跟猫儿似的，吃也只吃怎么一丁点。” 执着筷子的手一松，他颇为遗憾地摇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玉笙撑得都要打嗝了，她今日吃的与平时相比不知道多了多少，照她看来是殿下没喂过人用膳，喂出了趣味还差不多。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肚子埋怨几句，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奴才们上来收拾桌子，玉笙乖巧地挨着太子坐着，手里捧着消食茶。她吃的多了，撑得难受，消食茶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可胃那块还是隐隐发胀。
　　
　　殿下这样子，今晚自然是要留下来了。玉笙垂着脑袋，心中在算计着，她上位的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或者是因为前期入宫好几个月，殿下都没到她这儿来过，从昨日到现在，殿下接连两次来她屋子里，倒是没人使什么手段。
　　
　　连她晋升为昭训，除了周承徽之外半点别的风声都没听见……
　　
　　指甲扣着软塌上的迎枕，玉笙想得出神。就连身侧太子扭头朝着她看，也还没察觉。
　　
　　还是王全瞧不下去了，捂着唇假装咳嗽了两声，玉笙立马抬起头，一仰头就对上太子殿下那看过来的眼神。
　　
　　“怎……怎么了？”
　　
　　她一紧张，手上那扣着迎枕的手一用力，上面绣的白鹤，被她扣没了一双眼睛 。
　　
　　太子垂下眼帘瞧见了，拧着眉心皱了皱，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换了一句：“去洗漱。”
　　
　　玉笙往前一看，素嬷嬷正带着三七与冬青正在一侧看着她，玉笙连忙下去，洗漱过后，素嬷嬷还特意嘱咐：“主子可不能像刚刚那样走神了？”
　　
　　伴君如伴虎，殿下的脾性又是捉摸不透，在殿下眼皮子底下走神，实在是胆子太大。
　　
　　玉笙点了点头，在身上擦着梅花香露，这是一大早，殿下派人送来的。纤纤玉手沾了香露在身上抹着，如玉般的肌肤白璧无瑕。
　　
　　就连素嬷嬷瞧了都忍不住的惊叹：“奴婢在宫中伺候了一辈子，主子这身肌肤哪怕是放在后宫，也难以找出第二个来。”
　　
　　玉笙被夸得有些脸红，去床榻上时一张脸红扑扑的。
　　
　　可太子今日瞧着像是累着了，玉笙过去的时候他在床榻上已经睡着了。朝前走的脚步先是顿了顿，随后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她怕饶了太子清梦，悄悄地走上去，又悄悄地转到被褥里。
　　
　　身侧，那股熟悉又炙热的呼吸就在耳边，玉笙瞧了一眼立马闭上眼睛。奴才们听见没动静，熄了烛火撤了出去。
　　
　　过了许久 ，玉笙那紧闭的眼睛才睁开。
　　
　　她吃得太多，又喝了好几杯的消食茶，闭上眼睛都大半个时辰了，还是睡不着。
　　
　　殿下在她身侧睡着，她呼吸都不敢太大，可睡不着，睁着眼睛又无聊。玉笙老毛病又犯了，手指开始扣着被褥上的绣花 。
　　
　　那精美的绣花没一会儿就被她扣起了毛边。玉笙准备换一处扣时，身侧的人忽而叹息一声。
　　
　　“ 你是猫吗？还要磨爪子？”黑夜中，太子的声音响起时，吓得玉笙几乎是瞬间一哆嗦。她手指都僵硬得抬不起来。
　　
　　怯生生地扭头往身侧看去，只见黑暗中，殿下抬手拧了拧眉心，一双眼睛黑沉得让人看不出情绪来。
　　
　　可明晃晃的，谁也瞧得出里面带着的怒气了。
　　
　　玉笙是真的慌了，下意识的哆嗦着：“我……”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声音都已经放得很小了，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的 。
　　
　　“大半夜的不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锋利的眉心一拧起，玉笙几乎是瞬间就开始紧张。一紧张，她就开始打嗝，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安静的屋子里传出一声奶嗝响。
　　
　　太子那张脸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玉笙扭头，将头埋在被褥里，肩膀微微颤抖着：“我……我晚膳吃多了，睡不着……”
　　
　　带着哭腔的嗓音一开口，紧接着又是一道打嗝声。
　　
　　今日连续两次丢人，玉笙真的是羞耻得快要哭出来，一边将头埋在被褥里，啪啦啪啦掉眼泪。
　　
　　一边却是止不住的，一会儿一个嗝响。
　　
　　她两手指紧紧地抓着被褥，真的是……死了算了。
　　
　　身侧，太子的面上本满是不悦，可瞧着那恨不得钻进床榻上的人，到底还是忍住了，没去发火。
　　
　　“行了。”他伸出手，捏着她的肩膀将人扳过来。
　　
　　玉笙红着眼睛看过去，这才察觉，他面上虽有不耐，但却是没有那股睡过之后被吵醒的朦胧。清隽的面上虽是带着不耐与疲惫，可那眼神却是清醒的。
　　
　　看样子，太子殿下一开始根本没睡着。
　　
　　可还没等她细想，却见太子垂下眼睛，凉薄的眼神落在她那平坦的小腹上。
　　
　　“撑？”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暗沉的眼神垂下来，带着压迫性。玉笙支吾着只敢点头。她不敢抬起头，更不敢往殿下那儿看，就是怕殿下笑话自己。
　　
　　“啧……真是个小可怜。”
　　
　　他那眼神，光明正大的在玉笙身上，上上下下扫荡了一会。下垂着的眼睛一脸冷漠，他说得冠冕堂皇：“让你睡的时候，不睡。”
　　
　　“若是在闹下去，可就别怪孤了。”
　　
　　************
　　
　　翌日一早。
　　
　　玉笙睡到日晒三更才起来。秦嬷嬷听见声响走过来，面上却是有些不好看。
　　
　　“怎么了？”
　　
　　她扶着冬青的手站起来，冬青是她亲自挑选的，人高马大，瞧着就有安全感。果然，她扶着双腿颤抖的玉笙下了软塌，稳稳当当。
　　
　　“昨天晚上半夜，殿下叫了水。”
　　
　　秦嬷嬷赶忙上前伺候，板着的脸上声音平缓，却是臊得让玉笙抬不起头来：“如今宫中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了。”
　　
　　“殿下从未半夜叫过水？”拧着眉心抬起头。
　　
　　昨夜的事说到底是个意外。殿下一开始明显没想碰自己，而她更是没存着勾搭殿下的心思。只是后面……她中途就累得睡不着了，现在这个点才醒。
　　
　　“殿下恪守规矩，素……素来也不爱风雨之事，昨日那个时辰点叫水，殿下是头一回。”
　　
　　玉笙咬着牙，默默地将那几个字给咬碎了吞下去。
　　
　　她这才知道，自己似乎是惹了个麻烦。往日里比这更过分荒唐的不是没有，只是殿下替她打着掩护，无人知晓。
　　
　　如今，她才刚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这才明了，有的东西，既然你想得到它，那就要同时做好迎接那东西自带而来的危险与目光。
　　
　　“主子也不用太着急。”
　　
　　素嬷嬷站在她身侧安慰道：“说到底殿下正宠着您，哪怕是有人动了心思，也不会急于这一时。”
　　
　　玉笙这两日才刚承宠。这个点殿下正是新鲜的时候，自然没人敢触殿下的霉头。
　　
　　玉笙点头，心中悄悄的一口气：“我这几日不出宫门了。避一避。”
　　
　　“再派人去跟敬事房说一声，就说我来了例假，这几日不能伺候殿下了。”
　　
　　“一直等到周承徽生辰之后再说 。”
　　
　　周承徽生辰，又是晋升良媛的日子。东宫这段时日里里外外都在忙，她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小。
　　
　　但终归没有周承徽晋升良媛那么大了。
　　
　　良媛之上就是良娣，地位仅次于太子妃，而良娣说到底也就是侧妃，良媛相当于嫔位，一宫之主位。
　　
　　周承徽晋升良媛，这事多大可想而知。
　　
　　素嬷嬷也点了点头，这主子知道藏着，避开风头，韬光养晦，可见是个聪慧的。
　　
　　强出风头，一时表面风光这不叫本事。
　　
　　见好就收，不骄不躁这才是干大事的。
　　
　　玉笙派小元子去了敬事房通知，院子里上上下下素嬷嬷也挨个儿的敲打了两遍，一时之间倒也还算是风平浪静。
　　
　　虽然依旧还是有些闲言碎语，但玉笙不出门，倒也奈何不了她。
　　
　　这几日殿下不知是政务太过于繁忙，还是无心后宫。
　　
　　五六日来只去了一趟李良媛那儿，李良媛那人，玉笙之前去太子妃娘娘请安那儿见过一眼，小家碧玉。瞧着是个安安静静的性子。
　　
　　周承徽再过几日就生辰了，可开始倒是开心，但越是到了后面，却越是烦躁。
　　
　　殿下已经许久没到她这儿来过了。
　　
　　上次来还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之后好不容易来了长信宫，唯二的两次还是去的玉昭训那个贱人那。
　　
　　“想起来就起气。”
　　
　　屋子里，周承微将拳头砸在小矮桌上，啪啪作响：“玉昭训那个贱人，勾得殿下半夜都要与她做那档子事。”
　　
　　这话，一整日下来，周承徽已经说了不下十来回了。
　　
　　宫女们一脸的无奈，却也只好在旁边劝：“这几日不能惹事，等主子生辰过了再想法子教训那玉昭训。”
　　
　　“本宫知道了。”周承徽捧着茶盏喝了起来，晋升良媛就是一宫之主，这才能自称本宫。她虽还未晋升，但吉服什么的都已经做好了。
　　
　　就等着那日殿下开口，再到内务府去通报一声。良媛之位才算是真正是她的囊中之物了。晋升良媛，那才是真正的主子，良媛之上，就是良娣……
　　
　　如今她不着急，日后一步一步，慢慢的往上爬。
　　
　　“恭喜娘娘……”
　　
　　一屋子的奴才们跪下来，周承徽面前满是笑意，正仰起下巴满脸得意，门口的小太监忽然进来禀告：“小主，刘奉仪来了。”
　　
　　“她？”周承徽一瞬间拧起眉心，想到刘奉仪那副故作清高的样子，她眉心就是一皱。
　　
　　“她来做什么？”
　　
　　小太监哪里知道，摇头：“奴才不知。”
　　
　　想了想，周承徽下巴一抬，还是道：“让人进来吧。”
　　
　　几日不见，刘奉仪像是消瘦不少，周承徽眯着眼睛看过去，随即又笑了，长信宫中的一切瞒不过她的眼睛。
　　
　　之前刘奉仪拦殿下轿撵的事，只是她不计较罢了。
　　
　　蜷了蜷带着护甲的手指，周承徽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道：“来做什么？说吧。”
　　
　　刘奉仪跪在地上，身姿挺得笔直。
　　
　　从背后看过去，姿态挺立得如同高高在上的白鹤，端庄又吸引人的眼睛。
　　
　　周承徽却是最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嘴里发出一声嘲讽的笑，目光也变得无味起来：“刘奉仪倒是稀客，是太子妃娘娘不帮你了，如今求到我头上来。”
　　
　　刘奉仪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略带挣扎的脸。
　　
　　“嫔妾今日过来，是来与娘娘做个交易。”
　　
　　“哦？”周承徽嘴角不屑地笑了笑，冰冷的眼神一瞬间往下：“你能有什么事要与我做交易？”
　　
　　她浑身上下都透着嘲讽：“你与玉奉仪一同入府，她如今都是昭训了，你还是个奉仪，就连太子殿下都不愿碰你，你以为你有什么能与我做个交易？”
　　
　　“就是关乎太子的。”
　　
　　刘奉仪那张清冷漂亮的脸抬起，在地上重重一磕：“我要用一件事，来换伺候殿下的机会。”
　　
　　周承徽嘴唇勾了勾：“就凭你？”
　　
　　还没说完，刘奉仪就抬起头，她眉眼处依旧是淡淡的，可说出来的话却是直击人心：“娘娘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日在竹林与殿下偷.欢的人是谁吗？”
　　
　　




36.  慎刑司   人已经快没了半条命了

　　“那个贱人——”
　　
　　刘奉仪还没走出屋子, 身后一道暴怒的声音就响起，同时，紧接着‘啪’的一下, 一套青花瓷茶盏扔了出来。
　　
　　碎成了两半。
　　
　　刘奉仪朝前走的脚步不停, 依旧坚定不移的继续往前走去，身后，那疯狂的声音还在继续，她面上却是平淡的, 像是半点都没听见。
　　
　　“主子, 您说这不会出事吧？”
　　
　　身侧，贴身宫女扶着她的手，面上带着几分慌张。她还记得那次自己被周承徽掌嘴, 玉昭训还帮了自己, 说白的她心中是感谢的。
　　
　　可看着自家小主那垂着眼睛一片平淡的模样。
　　
　　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却到底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刘奉仪仰起头, 正巧就对着前方玉昭训的屋子。那个人家世、地位、学识都不如自己。
　　
　　凭借的不过是一张脸, 就轻易地拿到了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伺候殿下，她凭什么能够伺候殿下？
　　
　　起初, 殿下是带她入府的，玉昭训不过就是个幌子，什么时候替代品也可以超越正主了？
　　
　　刘奉仪咬着牙，将颤抖的指尖藏入袖中。
　　
　　她没错，纵然她办法不对，行为不光彩，可她依旧没错，从始至终她要的不过是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咬着牙，刘奉仪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几分偏执, 隐约有几分吓人的疯狂。
　　
　　最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走吧。”她扭头，不去看身后玉昭训的屋子，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木已成舟，总之她不后悔。
　　
　　***
　　
　　“那个浪.荡的贱人。”
　　
　　屋子里，刘奉仪都走了许久了，周承徽还依旧在那发着火。屋子里面能砸的东西都砸的差不多了，奴才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去劝。
　　
　　主子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人惧怕。
　　
　　一屋子的奇珍异宝，满室荣华被砸的个粉碎，周承徽转了转眼珠子，看着地上宛若狂风暴雨后的地面，心中却是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颤抖着的手指伸出去，她举起最后一个完整的花瓶，手才刚举起来却是没了力气。
　　
　　手腕晃了晃，花瓶迎面砸到了地上，清脆的响声熟悉的传出来，周承徽却是没半点高兴，咬着后牙槽她这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在颤抖着。
　　
　　她恨！
　　
　　那晚上的事，她分明看的清楚，后来瞧见了殿下，却是又觉得只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这样的荒唐，她之前想都没有想过。
　　
　　下意识的却是在否认，殿下断然不会是这副模样。可事实呢？想到刚刚刘奉仪说的话，周承徽的牙齿哆嗦着，上下压槽克制不住的颤抖。
　　
　　“贱人，我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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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承徽死死地掐着掌心，竟不管不顾的冲了出去。吓得一屋子的宫女赶紧上前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主……主子，可万万不可啊。”
　　
　　“滚开。”周承徽发起脾气来，二话不说一脚踹了过去。
　　
　　宫女差一点滚到那满地的碎瓷片中，却依旧还是抱着她的腿：“殿下，殿下此时正宠爱玉昭训，主子这要是去了定然会惹了殿下生气。”
　　
　　“主子您可还要过生辰呢。”
　　
　　一句话，说的周承徽到底还是回了头，她咬着牙：“你的意思是，殿下看重那个贱人大过于看重我？”
　　
　　“她算是个什么东西，才伺候了殿下几天？”
　　
　　周承徽一想这里，气的几乎是恨不得将那贱人的皮给剥下来。朗朗乾坤，月色之下，竹林之中。 
　　
　　那可是在外面！
　　
　　压在石桌上的人，分明是她所熟悉的脸，可她却是觉得那又不是殿下，她未见过殿下那副模样，那么的疯狂，那么的激烈。
　　
　　手指攥紧桌面，周承微的指尖都褪成了一片惨白。
　　
　　“一定是她使的狐媚子手段，勾引的殿下。”周承微双手发颤，不停地点着头：“一定是这样。”
　　
　　可那半边身子却是不停的再颤抖着。
　　
　　“宫中容不下那样狐媚惑主之人。”
　　
　　她一定要想法子解决了玉昭训那个贱人才是，免得她在宫中使出什么狐媚的手段专门来勾搭殿下。
　　
　　周承徽低着头，一双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恨意。
　　
　　****
　　
　　这几日府中倒是风平浪静，玉笙虽然想一直躲，但到了要去给太子府娘娘请安的日子，想躲也躲不了。
　　
　　距离上次殿下过来，已经五六日了，玉笙让人请了例假，殿下估计是朝中太忙，倒也没过来。
　　
　　只不过，有一次派人送了一碟糕点来。
　　
　　那糕点之前玉笙没用过，她不是很爱吃甜食，可那糕点却是难得的可口。
　　
　　雪白的一块四四方方的，里面流淌着奶味揉成的馅料，外面的皮子还带着一股绿茶香。
　　
　　玉笙这个不爱吃糕点的，都接连吃了好几块，派过来的小太监格外的低调，也不知是不是太子授意，倒是没人知晓。
　　
　　“今日主子过去，定然是有不少的目光都在主子您身上。”
　　
　　素嬷嬷站在身后，玉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今她地位上升了一些，是昭训。旁的不说，穿衣打扮上来说，便是不能那么素净了。
　　
　　今日是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的日子，一大早的玉笙便就在准备了。
　　
　　天气逐渐变暖，春装里面的夹袄都去了，思来想去便挑了一件碧色的裙子，她身段虽是妖娆，但配上那张脸。
　　
　　便特别适合穿这些清丽的出水芙蓉的颜色。
　　
　　“主子这样打扮，清丽不妖娆，倒是极为合适。”素嬷嬷眼中带着赞赏赐，玉笙将头上的八宝金步摇拿下来，换了根白玉簪。
　　
　　虽简单素净，但簪子却是羊脂白玉雕刻的，浑身上下皆不是凡品，不张扬却也不失脸面。
　　
　　对着镜子左右瞧了瞧，拿帕子压了压唇角的胭脂，瞧见没那么艳后才舒了一口气。
　　
　　“三七呢？”
　　
　　往门口张望了一眼，三七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说是去给小主您拿早膳去了。”冬春寻了个新帕子送上去，“许是今日御膳房没忙过来，三七姑娘去晚了。”
　　
　　玉笙眉心皱了皱，觉得有些不对劲。
　　
　　素嬷嬷却走上前，道：“主子拿吃两块糕点垫垫胃，太子妃那可晚不得。”如今阖府上下的目光都在长信宫中，她若是去的晚了些未免不会被人说是恃宠生娇。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出不得错的时候。
　　
　　玉笙点了点头，压下那抹不对劲：“那嬷嬷今日陪我过去。”时候的确不早了，玉笙扶着嬷嬷的手出门，这才知道刘奉仪早就出门去了太子妃那儿。
　　
　　她脚步放快了几分，没忘记吩咐：“派个人去御膳房瞧瞧。”三七平日里都是这个时候去拿早膳，今日却是这个点都没回来。
　　
　　她说不出来的有些担忧。
　　
　　“主子放心，已经让小太监去了。”玉笙这才放下心来，脚步加快得往太子妃那儿走去。
　　
　　玉笙来的不早，却也不晚。
　　
　　太子妃娘娘已经来了，瞧见玉笙进来眉眼扬了扬：“玉昭训倒是随时都能给本宫一个惊喜。”众人随着太子妃娘娘的眼睛看过去。
　　
　　玉昭训不卑不亢的站在正殿中央，一袭碧色的裙子惊艳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不过是短短几个月，刚入府的时候玉昭训那艳俗的模样，如今与这一对比亭亭玉立犹如水中的碗莲，好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生的这样貌美做什么？
　　
　　不少人压下心中的酸水，这副模样难怪能勾的殿下大半夜的还在叫水。
　　
　　赤.裸的目光都打在她身上转悠，玉笙却是面带着笑意直接走过去，有些东西你越是躲避，她们便越是过分。
　　
　　迎难而上，反倒是越发让人不敢小觑。
　　
　　玉笙面带着笑意坐下来，位置依旧是在汪昭训的下首。她捧起茶盏刚喝了一口，身侧，汪昭训却是莫名其妙的开始与她搭话起来。
　　
　　这个汪昭训与周承徽关系一直很好，玉笙也在长信宫中见过她几次，放在之前汪昭训哪怕是瞧见她都不乐意与她搭话的。
　　
　　如今倒是与她接话第二回了。
　　
　　玉笙一边听的心不在焉，一边敷衍的点头，汪昭训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了不少。
　　
　　前方，太子妃却是再说周承徽生辰的事：“后宫虽主张节俭，但到底是周承徽的生辰，在允许的情下，生辰那日到底还是要大办的。”
　　
　　“毕竟是生辰一年才一次，周承徽又要晋升良媛，可谓是喜上加喜，更加不能马虎了。”
　　
　　玉笙坐在椅子上。却觉得有些奇怪，太子妃娘娘倒是从未吃过醋？她入东宫那么长时间，好像也没听错殿下留宿在太子妃宫中。
　　
　　她一脸疑惑，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抬头的时候却是撞见身侧汪昭训看过来的眼神。
　　
　　那目光……怎么说呢，直接将玉笙看在了原地。
　　
　　“汪姐姐怎么这样看我？”她拧着眉心问了一句，汪昭训却是直接凑上前，对着她的耳边轻声儿道：“ 妹妹可不要太过伤心。”
　　
　　茶盏搁在桌面上，玉笙抬起头。
　　
　　“还请汪姐姐说清楚一些。”
　　
　　她刚放下手中的茶盏，门口守门的小太监却是跑了进来。
　　
　　“主子，长信宫中传来消息，说是今日周承徽有事，便不能过来请安了。”玉笙的脸从汪昭训那似笑非笑的脸上瞬间挪开。
　　
　　她眼睛看向地面。
　　
　　前方，太子妃捧着手中的茶盏，撇了撇上面的浮沫：“怎么回事？”
　　
　　“周承徽派人来说镯子丢了，如今正满长信宫寻……寻小偷呢。”那小太监说道这里，声音顿了顿，随后继续道：“说是玉昭训身侧的那个贴身宫女偷的，人赃并获。”
　　
　　“周承徽私自动刑打的那宫女没了半条命，如今正压着那宫女要送去慎刑司。”
　　
　　




37.  破例   能让殿下为她一次又一次破例……

　　“娘娘。”
　　
　　玉笙从椅子上站起来, 跪在了地上。
　　
　　“三七是我的贴身宫女，是自幼跟在身侧的，妾身了解她是断然做不出偷窃这样的丑事。”
　　
　　难怪她一大早起来就心神不宁, 只万万没想到出事的居然会是三七。
　　
　　她这几日都在院子里躲着, 三七来来往往更是宁愿绕远路也要躲着主殿走，怎么会好端端地过去偷她的镯子？
　　
　　周承徽可是一宫主位，身侧时时刻刻都围着一大圈儿的人，又岂非是那么容易就让人近身的？何况是镯子这样贴身的物品。
　　
　　不过是想教训她, 连编也不愿意编个好一点的幌子。
　　
　　她知道, 周承徽真正想要弄死的是自己，三七不过是因为是她的贴身宫女无端做了替死鬼而已。
　　
　　玉笙将颤抖的指尖藏入袖子中，往地上狠狠磕了一个头。
　　
　　“ 求娘娘明鉴, 妾身的贴身宫女断然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周承徽这回是铁了心的要教训她了, 她位分比她高，且还专门挑在她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的时候。
　　
　　等她回去, 三七只怕是都要凉了。
　　
　　闭上眼睛玉笙牙齿上下颤抖着, 脑中一片混沌，头一次察觉到自己的无用。
　　
　　正对面, 太子妃那张脸依旧是漂亮温和，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温和的带着笑意道：“ 玉昭训还是先起来吧，事情的缘由本宫还没搞清楚，是不好妄下评判的。”
　　
　　“既然周承徽说了人赃并获，本宫哪怕是身为太子妃也不好过于插手管理奴才这样的小事。”
　　
　　牙齿咬着舌尖，玉笙尝到了里面的铁锈味。
　　
　　“可是，周承徽私自动刑……”她猛然抬起头，正对上的是一屋子看好戏的眼神。接下来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一句话都吐不出去。
　　
　　自从听见三七出了事，玉笙便一直在高度的慌乱之中，她这是头一次地看见屋子里的场景，每个人的眼睛都是冷漠的、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
　　
　　就连太子妃，平日里那么端庄、贤惠、温和。
　　
　　可如今听见个宫女被打的没了半条命，面上的神色却依旧是半分未动。怜悯……哪怕是一丁点的担忧 ，都是没有的。
　　
　　玉笙知晓，她这是痴心妄想了，那是她的奴才，她凭什么指望别人有一丝怜悯？
　　
　　可是她心中依旧有些困惑。
　　
　　这些人的眼中，宫女的命那就不是命了么？人分贵贱之分，可是命在这些人眼中又值几两银子？
　　
　　宫女的性命，是用来打击报复的筹码？
　　
　　玉笙的面上，是肉眼可见的惨白，前方，太子妃瞧见了，许是不忍。
　　
　　叹了口气，柔和道：“先扶玉昭训起来吧。”
　　
　　太子妃身侧的丁香走下来，亲自扶着玉笙起来，一下子跪得太久，起身的时候玉笙大腿晃了晃，差点儿摔下去。
　　
　　“去慎刑司那说一声，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就先不要动刑了。”
　　
　　太子妃扭头吩咐，玉笙那绝望的心这才感觉到一丝希望。她不想去深入猜测太子妃帮她的意思，只是知道如今三七总算是有了一线生机。
　　
　　被这样糟心的事给打断了，太子妃接下来果真没了继续的意思。
　　
　　玉笙松了一口气，她前脚刚送走太子妃，后脚立马就带着奴才们回去。
　　
　　她扶着素嬷嬷的手，脚步飞快地朝前走，身后，汪昭训却不知何时紧跟着上来了：“妹妹这要赶着去救你那奴才？”
　　
　　汪昭训的语气不咸不淡的，似乎还带着笑意。
　　
　　玉笙这才明了，从她今日跨进太子妃娘娘的广阳殿，这位汪昭训便一直在看好戏。她是角儿，汪昭训是看官。
　　
　　“那这场戏，汪姐姐又参与了多少？”
　　
　　玉笙撇过头，冰冷的眼神看向身侧的人。汪昭训许是没想到，本想在她脸上期待瞧见的惊慌失措全都没看见，反倒是被那双眼睛给吓了一跳。
　　
　　她心中惊慌了一瞬，随即却是越发笑了出来：“周承徽向来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妹妹若是此时去求情还是省省吧。”
　　
　　“人赃并获，偷了周承徽的镯子，那宫女死得也不算太亏。”
　　
　　玉笙闭上眼睛，对于这个汪昭训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听。可汪昭训却像是铁了心的要恶心她，她走的再快，她也紧紧跟在身侧。
　　
　　一路上，就像是看好戏一样看着她露出着急与担忧的神色。
　　
　　回了长信宫，玉笙才知道什么叫做天崩地裂，西偏殿她那院子里，奴才们全部跪在地上，正对着院子门中央立着一道长凳。
　　
　　玉笙靠近了才闻到周围空气中传来的血腥味。
　　
　　她扶着素嬷嬷的手一颤，脚步颤抖着上前了几步，周遭两个长板，上面的一端被血水给浸了个透。那长凳下面还带着零星的血迹，一直往下流淌着顺着一道长长的血迹拖出了门口。
　　
　　血腥味浓厚得令人作呕，后牙槽上下哆嗦着，玉笙眼神发直了：“这是什么？”
　　
　　冬青跪在地上，右边侧脸被打得高高肿起，她哭着在地上磕了个头：“刚……刚刚周承徽派人过来当着一院子奴才们的面在这打了三七五十大板。”
　　
　　五十大板。
　　
　　玉笙掐着素嬷嬷的手一瞬间掐紧，五十大板下去人不死也脱一层皮。 何况三七还是个小姑娘 ，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打……如今又被拖去了慎刑司。
　　
　　生死不明。
　　
　　玉笙颤抖着，到底还是咬碎了牙。素嬷嬷在一侧看得皱眉：“主子这个时候可千万别自个儿慌了。”
　　
　　“三七还没死，若是主子先自个慌了手脚，三七姑娘可当真就没人救了。”
　　
　　对……玉笙死死咬着唇，此时此刻她最是不能慌。
　　
　　三七如今在慎刑司，既然太子妃娘娘下了命，周承徽暂且奈何不了她。
　　
　　走到内殿，玉笙从里屋翻出梳妆台下面的银票来，里面四千两银票还是她从扬州带来的，之后在宫中塞给御膳房用了一些，如今手头上还剩下的都在这里。
　　
　　这里，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玉笙打开小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部分出来递给冬青：“你拿上这些银子偷偷去太医局寻个太医，再看看能不能买通慎刑司的奴才，带太医进去给她看看。”
　　
　　素嬷嬷与冬青都站在原地没动。
　　
　　盒子就那么大，里面的银票一览无余，小主这一把抓出来起码用了一半。
　　
　　就连素嬷嬷，看向玉笙的神色都有些变了。
　　
　　“愣着做什么，快去啊。”玉笙将银子塞给冬青，随后又翻出她藏的那些膏药来。殿下重，欲，之前藏着掖着的时候在她身上时常的弄出伤痕来。
　　
　　事后那些药膏便赏了不知有多少了，一个比一个珍贵，一个比一个好用。
　　
　　玉笙搜罗出好几瓶她觉得药效最好的，一并塞给冬青：“你悄悄地别让人发现，若是实在是进不去，就想法子将这些膏药送进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小主给她这么一大笔的银子，冬青哪里还敢怕的？
　　
　　将怀中的东西抱的紧紧的，立马点着头：“主子您放心，奴才这就去了。”冬青一走，玉笙咬着牙思绪却是渐渐回笼。
　　
　　当务之急，还是要将三七从慎刑司救出来才是。
　　
　　“这事，只有太子妃与殿下管的了。”素嬷嬷捧了杯茶水上来：“主子急得嘴唇都干了，先喝口茶吧。”
　　
　　“求不了太子妃。”玉笙开口，第一个就将太子妃给否决了。
　　
　　太子妃看似温和，手段却让人不敢小瞧，今日她虽看似帮了她一把，却也让玉笙欠下了她人情。
　　
　　有了人情那便是要还的。
　　
　　一来二去，玉笙什么都没做，倒是成了太子妃阵营的人。玉笙不想做任何人的附庸，她更加不想受制于人 。
　　
　　所以，太子妃这条路，她想都不用想。
　　
　　“太子妃也不一定会帮我。”周承徽马上就要晋升良媛，她不过是个昭训，孰轻孰重太子妃自然分得清楚。
　　
　　何况……手指掐紧，再思虑得深一些，三七若是直接没了，对太子妃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她与周承徽同住长信宫，两个之间若是不合自然会斗的你死我活，太子妃手都不用伸，直接就看她两明争暗斗就是了。
　　
　　“但……殿下那，奴才劝您也不要去。”
　　
　　素嬷嬷站在她身侧，说出的话却直白又残忍：“殿下最是不喜欢后宫之间的弯弯绕绕的，周承徽又是铁了心的寻您的麻烦来。”
　　
　　“主子您刚受宠，这个时候拿这件事去求殿下，只怕会适得其反惹得殿下厌烦。”
　　
　　素嬷嬷的话说得不错， 但却是如刀子一样插.在玉笙的心口，嘴唇都咬破了，她才道：“我知道。”
　　
　　周承徽一下子没将人弄死，里面何不又存着这个心思？殿下不喜欢这些，就等着她如困兽一样，左右为难。
　　
　　眼睛闭了闭，等再睁开之后她才道：“派人去前院盯着，待会殿下回来后第一个过来禀报。”
　　
　　“主子。”素嬷嬷皱着眉心，有些看不懂：“主子，说到底您还是要求情？”
　　
　　“我不求情。”玉笙咬着牙，直接道：“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三七去死。”抬手揉了揉眉心，玉笙放下手却是又道。
　　
　　“派人去御膳房，晚膳的时候给我做一碗羊肉汤来。”
　　
　　素嬷嬷皱着眉心还是听话的下去了，等了一上午，冬青总算是回来了，说出的话也让她暂且放下心。
　　
　　“奴婢带着太医进去了，三七姑娘暂且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被打的血肉模糊，不成人样，这些话冬青不敢说而已。
　　
　　如今无能为力，说出来只是徒添主子担心罢了。
　　
　　玉笙挥了挥手让人下去，只要还有一条命就好，接下来的话她也不敢再过问，总之也不会好到那里去。
　　
　　自打她回了长信宫之后，府中大大小小的眼睛便全部落在西偏殿中。
　　
　　就连太子妃那儿，都是派人盯着的。
　　
　　“慎刑司那打过招呼了，倒是没为难人。”丁香走上前，看着主子又在擦着那牡丹花的叶子，她随主子多年，亲眼瞧见主子养这盆牡丹花养了的多精细。
　　
　　成日里精心伺候，说得胆子大些，简直是比对待殿下还要上心。
　　
　　“这几日太阳大，待会搬出去晒晒。”
　　
　　太子妃放下帕子，看着花盆里那快要开出来的牡丹花，不愧是她精心伺候的，这盆花每年都比别的花早开几日。
　　
　　丁香听到这里一脸的无奈，她就知道主子没有仔细听。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搬到外面晒着太阳，一边将刚刚那话强调了一句：“玉昭训如今都没来求主子。您说她这是想做什么呢？”
　　
　　“她是个聪慧的，只是可惜了不想成为我的人。”太子妃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她对这些倒是半点都不在意，周承徽也好，玉昭训也好，只要别烦到她头上来，管她是谁她都不在乎。
　　
　　“那娘娘您的意思是，玉昭训要去求殿下？”
　　
　　太子妃眯了眯眼睛，想到大殿中间那人的模样，许久之后又摇了摇头：“殿下对后宫之事向来没耐心，她若是真的求到了殿下为她处置，本宫倒是当真要对这玉昭训刮目相看了。”
　　
　　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将那花盆中底端的两片枯叶给剪了，最上面，那开了的花骨朵眼看着就要盛开，太子妃眼神都软成了一团。
　　
　　“甭管这两人如何斗，我们看戏就行。”
　　
　　****
　　
　　殿下是晚膳的时候才回来的，玉笙听到消息后，坐在椅子上正一口一口喝着羊肉汤。
　　
　　素嬷嬷与冬青都是刚伺候的，并不知道她不能吃荤。
　　
　　看着主子一口一勺，满满一碗羊肉汤马上就见了底。两人都站在身侧看着，瞧见主子的神情虽是觉得不对劲，但到底没人上去阻止。
　　
　　‘砰——’的一下，碗放了下来。
　　
　　玉笙抬起头，烛火下一张脸白得像是一张纸：“派人去请殿下……”她刚说完，面色就变了。趴在洗漱架上，开始吐得撕心裂肺。
　　
　　两人哪里见过这场景？
　　
　　整个长信宫的西偏殿都闹成了一团，冬青赶紧过去寻太医，主子那样子，就像下一刻就要吐晕过去似的。
　　
　　派去请太子的小元子也急得一脑门的汗。
　　
　　他不知道缘由，只是知道出了大事，一路上都是跑着过去，太子的轿撵还没停下来，他就冲着跪过去，将人给拦住了。
　　
　　“殿……殿下，求您救救我们主子。”
　　
　　小元子憨厚得很，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很快地脑门就见了红：“求殿下过去救救我们小主。”
　　
　　“怎么回事？”
　　
　　太子还在轿撵上没下来，皱着眉心看过去。
　　
　　王全站在身侧，想了想，凑上前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倒也没什么，只是估摸着太血腥玉昭训是受了些惊吓而已。”
　　
　　太子皱起来的眉心拧得越发狠了。
　　
　　小元子却还跪着，磕着头喊：“求殿下过去看我们主子一眼，主子的脸色煞白煞白的，瞧着像是立马就要晕了过去。”
　　
　　太子揉了揉眉心，往前瞧了一眼面前的书房，到底还是吩咐：“去长信宫一趟。”
　　
　　殿下的轿撵落在长信宫的门口，毫不犹豫地往西偏殿走去。
　　
　　太子过来的时候，玉笙已经不在吐了，只是面色虚弱，一张脸白得像张纸正坐在软塌上由着太医把脉。瞧见他来了，她眼神明显亮了亮，立马从椅子上起身。
　　
　　“殿……殿下怎么来了？”
　　
　　太子站在她对面，皱着眉心似乎是要将她看得个清楚，可玉笙仰起头，一双眼睛坦坦荡荡的，一时之间倒是让人瞧不出来。
　　
　　“没什么，听说你病了，孤便过来看看。”
　　
　　瞧见她还弯着腰，他走上前将人拉起来，拥着她往软塌上坐下。
　　
　　“怎么回事？”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那太医抬起头倒是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小主，这……没什么问题，倒像吃了什么刺激性的东西。”
　　
　　太子想到王全说的，那满院子带着血迹的长凳。
　　
　　他来的时候院子已经收拾干净了，可依旧还闻得到里面淡淡的血腥味。眉心一瞬间拧起，他垂着目光看过去。
　　
　　玉笙坐在他身侧，一张脸当真儿是白得如雪。
　　
　　两只手紧紧地揪在一起，却是道：“没什么，今日拿膳的奴才搞混了，倒是惹的殿下担忧了。”太子的眼神看向桌面。
　　
　　那上面的晚膳摆得好好的，只依稀瞧出被人动了一些。包子被人咬了几口，依稀可以瞧见里面的肉馅。
　　
　　“就为这个？”他皱着眉心问，不是说受了惊吓吗？
　　
　　“自然是因为这个，不然殿下还以为是什么？”玉笙仰起头，对着笑了笑，她面色虚弱的很，却绝口不提三七的事。
　　
　　太子本还当她要想替那宫女求情，可等了许久也没见她开口。
　　
　　他派人重新上了一份晚膳，他刚回宫正好也饿了，便随着她一块用了些。晚膳之后，太子也不想折腾了，便顺带留宿了下来。
　　
　　而玉笙一直小心伺候着，乖巧极了。
　　
　　与之前他过来没有半点不同，若不是院子门口那淡淡的血腥味，他还当今日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许久没过来，晚膳之后两人躺在床榻上，烛火晃荡下，她坐在自己怀中，面对面的那唇瓣上被咬出了血。
　　
　　手指甲陷入掌心里，那上面全是痕迹，全部一览无遗。
　　
　　“怎么回事？”他一边用力，一边捏着她的下巴问。
　　
　　她瞧着格外的乖巧，勾着脖子坐在他怀中，雪白的脸上眼尾通红着，乖乖巧巧的却是一直喊着他殿下，支支吾吾的却是不开口解释。
　　
　　太子却是不吃她这一套，就这样抱着人下了床榻，将人用力按在软塌上，两根手指插.入她的唇中，搅和的人张开嘴。
　　
　　烛火一照，里面越发吓人，舌尖都被咬出了血。
　　
　　他面色瞬间黑了下来，拧着眉心：“为了你那贴身宫女？”
　　
　　“不……”玉笙被他按在软塌上，听见这却是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他一根手指压住肩膀压了回去。
　　
　　“有什么你可以跟孤说。”
　　
　　玉笙红着眼尾上前抱住他的腰：“玉笙不敢。”她两条腿勾在他腰后，浑身上下颤抖着：“殿下不喜欢这些，玉笙不敢说。”
　　
　　“说了殿下会生气，玉笙不想惹殿下生气。”
　　
　　她如同一根藤蔓，紧紧地缠绕住面前的人，太子的眼尾泛红，最后几下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将人抱入浴桶中，他紧接着随着身后一起进来。温热的水迷糊了眼睛，太子看着面前那双忐忑的眼神：“下次不要用这些小把戏。”
　　
　　水中的人紧紧缠绕住他，水面上开始渐渐地晃荡出一大片波澜来。
　　
　　最后，太子抱着晕过去的人回了床榻，王全在身侧伺候，却见前方太子拧着眉道：“你去查一下今日周承徽的事。”
　　
　　王全看了一眼在床榻上睡着的人，压住心中巨大的震惊。
　　
　　殿下可是头一次管这些，这位玉小主究竟是有什么本事？能让殿下为她一次又一次破例。
　　
　　




38.  撕破脸   左右这长信宫，我是住不长久了……

　　寒风萧瑟, 黑暗的夜里一盏灯笼从长信宫中往外，眨眼之间却又消失不见。
　　
　　翌日玉笙一大早醒了，她撑着双手起身, 大腿深处瞬间传来一阵酸疼。转身下床榻的时候她却是顿住了, 身侧的被褥与枕头，像是没被人动过。
　　
　　外面，冬青听见声响立马进来：“主子，您今儿怎么一大早就醒了？”
　　
　　玉笙年纪小, 才刚刚及笄, 这个年纪正是贪睡的时候。
　　
　　加上晚上殿下过来，第二日一早定然是要睡到晌午才醒的。今日这个时辰起，说到底还是头一遭。
　　
　　玉笙的眼睛看向身侧的被褥, 眉心紧皱：“殿下什么时候走的？”
　　
　　冬青扶着她的手愣了愣, 随后小声儿道：“殿下昨晚就回书房了。”冬青声音小小的，说出来怕主子伤心。
　　
　　玉笙眼睛闭了闭,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赌的时候她就知道, 殿下会生气。如今看来也不算是意外。
　　
　　“先洗漱吧。”昨日她唇瓣都被咬破了，吃早膳的时候更是一股子钻心的疼, 再加上玉笙没什么胃口，早膳基本没动，只喝了半碗粥。
　　
　　素嬷嬷在旁边劝：“主子您多多少少再用一些。”
　　
　　玉笙却是摇头将碗筷给放了下来，她不是不想吃，是当真吃不下。
　　
　　瞧见她这模样，素嬷嬷也知晓是劝不动了，端着碗筷下去的时候，屋外小元子连跑带跳地冲了进来。
　　
　　“出……出来了，出来了。”
　　
　　小元子嗓门极大, 喊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玉笙坐在椅子上愣愣地转过头看去，就见小元子一双眼睛里满是光亮。
　　
　　“主子，三七姑娘送回来了，如……如今快到了门口了。”
　　
　　玉笙整个人一下子从软塌上起身，眼中又惊又喜，还带着不可置信：“你说的是真的？”
　　
　　小元子一路跑过来，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咽了咽口水手指着外面哆嗦着道：“是……三七姑娘人如今已经在门口了。”
　　
　　玉笙立马起身往门口跑去。
　　
　　长信宫主殿，周承徽的面色漆黑一片，让人瞧着就害怕。
　　
　　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身子克制不住地往后缩。
　　
　　咬着牙，察觉到喉咙里的一口血，周承徽才又强调了一句：“你再说一遍。”宫女额头磕在地上，开口的声音都在发着颤。
　　
　　“玉昭训身侧的那个宫女被送回来了，如今人就在长信宫门口。”
　　
　　‘啪——’的一声，周承徽抬手就将手边的杯子给扫了下来。撇过眼神看着下首，她咬着牙冲着下面的汪昭训低吼：“你不是说这是天下无双的好主意么？”
　　
　　汪昭训坐在最下首，瞧见周承徽那样子，吓得心下一阵颤抖。
　　
　　“我……我 ……”两只手狠狠地搅和在一起，汪昭训脑海里开始四处乱转着，事情来得太过于措不及防，压根儿就没有给她准备的机会。
　　
　　她面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掩饰，就这样转化成一张惊慌的脸，脸色白得吓人。
　　
　　“没用的东西。”周承徽向来高傲，瞧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来气，仰着下巴扶着宫女的手走下去，一巴掌毫不留情的就甩在她脸上。
　　
　　“倒当真是个好主意，昨个刚送进去的慎刑司，今日人就给送了回来。”
　　
　　周承徽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甩在汪昭训脸上的那巴掌也是用尽了全力，直接就将汪昭训给打懵了，捂着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废物。”
　　
　　周承徽那带着护甲的手对着她的鼻子指了指，随后板着脸扭头出门，她整张脸都丢尽了。
　　
　　汪昭训捂着发疼的脸，往屋子里转了一圈，红着眼圈却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周承徽怒气冲冲的走到长信宫门口，正巧与玉笙撞了个正着，她生的娇艳，大红的口脂涂着，艳丽逼人。
　　
　　“给我站住。”
　　
　　周承徽一看就是提前有准备的，身后气势汹汹跟着一群人，直接将迎面走来的玉笙堵在了原地。
　　
　　“好大的胆子，关进慎刑司的人也敢放出来。”周承徽怒吼一声，眼中满是戾气，她一开口整个长信宫的奴才浩浩荡荡跪了一地。
　　
　　身后，三七趴在木板上是被人抬着进来的，瞧见周承徽她从心底里觉得惧怕，身子抖动地如同筛糠。
　　
　　玉笙咬着牙，上前两步挡住身后的三七。
　　
　　她曲了曲膝盖，没等周承徽叫起她就站了起来，垂着眼帘面无表情道：“既是慎刑司放人，那就说明偷东西的不是妾身的奴才。”
　　
　　周承微这般对待她与三七，玉笙不得不恨。
　　
　　抬起头的时候，目光直接对上周承徽：“周承徽还是回去查查您身侧的奴才，是不是无意之间掉哪了，或者说……是自己院子里有了内贼。”
　　
　　玉笙刚起来，就这么素白着一张巴掌大的脸，目光淡淡的，倨傲却又让人挪不开目光。
　　
　　周承徽却是恨不得一巴掌甩在这个贱人的脸上：“什么东西，你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咬着牙，周承徽三两步的冲上前，直接一巴掌用力地甩了下去。
　　
　　可那手还没碰到玉昭训的脸，就被人抬手掐住手腕给拦住了。
　　
　　玉笙死死掐着周承徽的手腕，随即用力往外一甩：“冒犯姐姐了 ，还请姐姐恕罪。”
　　
　　周承徽被她掐着手腕直接被摔的往后一退，堪堪后退了两步才算是站稳，垂下来的手腕上却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猛然扭头，怒瞪着这玉昭训，却正好撞见她迎面撞过来，不卑不亢的落入她的眼中：“周姐姐贵为承徽，玉笙只是一小小昭训，可姐姐的地位再高贵无比，但哪怕是身为太子妃也没有无缘无故打人的权利。”
　　
　　伏低做小，软糯躲事，只会让人欺凌。
　　
　　玉笙仰起下巴，头一次不躲不避直视周承徽的目光：“玉笙做错了事自然有殿下娘娘责罚，就不劳烦周姐姐动手了。”
　　
　　这太子后院看似平静，却犹如斗兽场。若是她自个儿都不站起来，连她身侧的奴才都护不住。
　　
　　她这模样气的周承徽越发的疯狂，举起那发疼的手腕，周承徽指着她的鼻子道：“胆大包天，连我你也敢动？”
　　
　　气的疯狂的手指着玉笙的背后：“将她身后那宫女给我捆起来，拉回慎刑司去。”
　　
　　“我看谁敢。”玉笙看着迎面冲上来的小太监，立马上前将三七牢牢地护在背后。
　　
　　小太监们被吓得站在原地，这玉昭训如今可正受殿下的宠爱，几人来来回回看了一眼，却是无人敢动。
　　
　　“我朝慎刑司秉公执法，不会冤枉好人，却也不会放过坏人。今日我的奴才既然从慎刑司放了出来，那就说明她是清白的。”
　　
　　玉笙眼睛往四周看了一圈，瞧见了周承徽身后的汪昭训，她巴掌捂着脸躲在人群后，却掩盖不住那半张脸肿起来的事实。
　　
　　她唇角发出一声冷笑，最后又重新看向了周承徽。
　　
　　“周承徽若是有疑问，可以去问殿下，去问太子妃，甚至去问慎刑司。”玉笙转过头来，纤细的身子对着周承徽又往下弯了弯。
　　
　　“至于这个奴才，是妾身院子里的人，慎刑司既然放了人，那妾身今日必然要带走了。”玉笙说完，看都没再多看周承徽一眼，直接起身就往回走。
　　
　　她身侧，奴才们抬着三七一路跟着她回了西偏殿。
　　
　　等人走后许久，周承徽才算是反应过来：“她怎么敢？”周承徽气的不轻，半边身子疯了一样的上下哆嗦着
　　
　　“贱人……她怎么敢……”
　　
　　顺风顺水，一直以来唯我独尊的周承徽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一双眼睛气的通红，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她气的几乎要疯了。
　　
　　汪昭训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劝：“您再忍两日，等过几日您晋升为良媛了到时候再……”
　　
　　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那没打到玉昭训脸上的巴掌转眼就打在了她脸上。
　　
　　在长信宫门口，当着来来往往这么多奴才的面，汪昭训被这一下直接给打蒙了，愣在原地半响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前方，周承徽看向她的目光犹如在看什么恶心的脏东西。
　　
　　“不过是个昭训，也敢在我头上动土。”周承徽仰着头，看都不想再多看她一眼，直接就从汪昭训身侧走过。
　　
　　“等本宫晋了位分，碾死她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身后，汪昭训站在原地，顶着四周看过来的目光，颤抖着的手抚在脸颊上，她缓缓地垂下眼帘，掩盖住里面的恨意。
　　
　　****
　　
　　三七这下伤的的确是没了半条命。
　　
　　伤筋动骨，血肉模糊。玉笙看上一眼就不敢再看，转过身的时候，已经泪眼模糊了一片。
　　
　　“好在命是保住了。”
　　
　　素嬷嬷捧了茶水上来，送到玉笙的手边道：“手脚都全乎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屋内，太医正在给三七治疗，汗水与血水染透了衣服，三七已经疼得晕了过去。玉笙捧着茶盏，不想说都怪我这种毫无意义的话。
　　
　　可那泪水还是顺着下巴掉到了杯子里。
　　
　　素嬷嬷瞧着心疼，只好换了个话题扯开主子的思绪：“如今主子与周承徽怕是彻底的撕破脸了。”
　　
　　刚刚那一幕，素嬷嬷如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主子平日里瞧着那么温婉的一个人，却没想到刚起来是那般的强硬。
　　
　　“早就已经撕破脸了，也不在乎多这一遭。”玉笙捧着茶盏暖手，摇头却不在意。
　　
　　周承徽太过霸道，她之前是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周承徽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咄咄逼人。
　　
　　“左右这长信宫，我是住不长久了。”
　　
　　玉笙将捧着的茶盏放下，分明身处于困境，可她的眼神中却是越发地坚定。
　　
　　今日这一遭过去，她与周承徽就不是简单的争宠了，周承徽想置她于死地，反之，她亦一样。
　　
　　




39.  殿下甜   殿下，真的很甜么

　　太医确定了三七暂且没有性命安全, 玉笙那颗心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只不过伤得太重，哪怕是养好之后，也是伤了元气, 日后小病小痛之类的必然是少不了的。
　　
　　玉笙想到这里, 就说不出的恨。
　　
　　在这吃人的后院里，软弱是最是要不得的。今日是三七替她受了这些苦难，可同时也说明，连自己的奴才都护不住, 那更不用谈如何护自己。
　　
　　了却了三七的事, 玉笙好不容易放下心来。
　　
　　小元子过来传消息，说是正院里周承徽大费周章的，正挑首饰选裙子。
　　
　　玉笙脑子一想, 就知道周承徽要干什么, 霸道了这么久，周承徽定然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朝她动手。刚在自己这儿吃了这么个闷头亏, 此时反应过来岂不是要气炸了？
　　
　　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去殿下那里告自己一状。玉笙二话不说，直接就坐在了梳妆台面前, 周承徽不是要去告状么？说得谁不会似的。
　　
　　“让御膳房做碗汤来，待会儿我亲自送到殿下书房去。”
　　
　　往铜镜里的人瞧了瞧，玉笙侧了侧脸，问：“那周承徽一直以来都是这么霸道不成？”其实她心中有了些许的猜测。
　　
　　周承徽这忽然的发作打得她实在是措手不及，其实回来仔细一想，玉笙怀疑周承徽只怕还是知道那日在竹林中的人是她了。
　　
　　虽不清楚她是如何知道的，但周承徽对她的敌意来得太过于突然，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件事值得她这番动气。
　　
　　素嬷嬷瞧了自家主子一眼，后院的这些, 主子还是头一次打向她听。
　　
　　她笑了笑，随即道：“周承徽的霸道，这才哪跟哪啊。”素嬷嬷是宫中的老人，这么些年来在东宫待着，虽然不惹眼，但后宫之中大大小小的事全部瞒不住她的眼睛。
　　
　　玉笙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戴耳环，听说之后拿着耳环的手一抖，转过身直愣愣地看过去。
　　
　　“嬷嬷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东宫之中太子妃温和，她之前也不是没有见比周承徽地位还要高的，可就算是李良媛，纯良媛，哪一位都没有周承徽来的霸气。
　　
　　说她骄纵都是轻的，周承徽这个人，只能用目空一切四个字来形容。
　　
　　“主子您瞧着周承徽骄纵，其实也就是这两年的事。”素嬷嬷走上前，给玉笙挽着发簪，边道：“周承徽家世不高，刚入府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奉仪。”
　　
　　这话，玉笙好像是听人说过，可究竟是谁说的，她又忘记了。
　　
　　“府中真正骄纵，不可一世的是赵良娣，她那性子才真正叫目空一切。”素嬷嬷的手艺极好，衣服簪子挑的都是最合适她的。
　　
　　玉笙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赵良娣？”她从入东宫开始，赵连娣这个人听说了不下三回。良娣的地位只比太子妃低一级，良娣也就是太子侧妃。
　　
　　按照位分，良娣之位可设两人，但真正坐上良娣之位的却只有这位赵良娣。
　　
　　“是，周承徽如今瞧着霸道，不过是学着当年赵良娣玩剩下的罢了。”最后一根如意簪插上去，素嬷嬷瞧了眼铜镜里的人。
　　
　　“小主您这张脸，比起当年的赵良娣也是不逞多让。”
　　
　　玉笙先是顿住了半晌，随后才回过神来，她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的素嬷嬷：“这话我记得汪昭训与我说过一模一样的。”
　　
　　说到这，她想起汪昭训那脸上的巴掌印了，汪昭训那日故意恶心她，可如今看来，周承徽也没将她放在眼中。
　　
　　玉笙笑了笑：“汪昭训的日子瞧着也不是那么好过。”
　　
　　素嬷嬷也眯着眼睛笑了：“周承徽霸道惯了，再加上汪昭训不受宠只能依附于她，脾气上来了还不是当个宫女似的随意打骂？”
　　
　　玉笙站起身，对着铜镜里的人左右看了看。
　　
　　这太子妃不管后院争宠，赵良娣又是闭门不出，周承徽学着赵良娣的脾性打打杀杀。
　　
　　她学着赵良娣的做派，但却又没人家那个家世与背景，时间一长早晚兜不住手
　　
　　玉笙不愿去过多揣摩周承徽，只不过三七的仇她早晚是要报的。瞧了眼铜镜里的自己，见没什么差错后，便披着斗篷拿了提前备好的汤，往小道走，独自去了书房。
　　
　　周承徽精心打扮一下午，自然是存了心的要去告状的。
　　
　　玉笙咬咬牙，脚步走得越发快了些，她偏生不让周承徽如愿，偏要气死她。
　　
　　****
　　
　　从长信宫到太子殿下的书房，抄着小道过去眨眼就到了。
　　
　　一路上畅通无阻地走到书房，王全在门口守着，瞧见她眼睛一亮，立马就下来亲自迎了：“玉小主您怎么来了？”
　　
　　这玉小主可是让殿下破例第一人，哪怕是王全瞧见她也是满脸的巴结。
　　
　　他接过玉笙手中的膳盒，肥呼呼的脸上满是笑意：“玉小主是来看殿下的？”
　　
　　“今日天气好，想着殿下在府中处理公务，便做了碗汤想来谢谢殿下。”三七的事名明面上虽是慎刑司放的来的，但背后定然少不了有殿下开口。
　　
　　于情于理，玉笙都该来这一趟才是。
　　
　　王全那张脸上笑得越发深了，也没进去通报亲自就过去开了门：“殿下在里头处理公务呢，小主您请吧。”
　　
　　门打开的缝隙里，王全又小心地加了一句：“刚户部侍郎来了一趟，殿下发了好大一通火，小主此番进去要小心才是。”
　　
　　门从背后关上，玉笙站在门口心中吸了一口气，只能说她来得不巧，正好撞到殿下的枪口上了。
　　
　　屋子里静悄悄儿的 ，玉笙先解下身上的斗篷，这才拎着膳盒走上去。越过屏风，就瞧见殿下坐在书案后。
　　
　　拿着膳盒的手紧了紧，她低着头迎面走了上去。
　　
　　“殿下。”
　　
　　玉笙屈了屈膝盖，一袭青碧色的如意长裙穿在身上身姿娇俏又婀娜多姿，雪白的细带垂在腰间勾勒出一截盈盈一握的细腰来。
　　
　　伺候殿下的时候也不算短了，男人做什么都喜欢搂着她的腰，她又不蠢笨，自是知晓那几分宣泄不出口的特殊喜好。
　　
　　这细腰，也不算得什么。
　　
　　书案边，太子执着毛笔的手一停，抬起头来往她那儿撇了一眼，一眼就落在了她那堪堪一握的细腰上。
　　
　　他瞬间就知道，她这是故意的。
　　
　　她生得雪白，这样春光无限的时日里最是穿那些红的紫的，偏生她不一样，仗着自个年轻鲜嫩，专挑那些旁人穿不出的色来。
　　
　　这碧色穿在她身上，犹如雨后的青莲，嫩得像是荷叶上的雨露。
　　
　　眼神暗了暗，好一会儿他才从那一手掌握的腰杆上挪下来。昨日个就察觉出了她的脾性，今日人就巴巴的送过来了。
　　
　　倒还不算是蠢笨。
　　
　　太子轻嘲一声，低头重新看着折子，故意不开口叫人起来，眼神也刻意不往下面看去。
　　
　　书案下，玉笙拎着手中的膳盒，站得实在是有些摇摇欲坠了。
　　
　　脸色白了白，她抬眸看着面前的人，止不住的开口撒娇求饶：“殿下，妾身站不住了。”
　　
　　书案边，太子拿着毛笔的手一紧，拧着眉心看过去：“你怎么这番胆大？”这才站了多久？他提笔十个字都没写到，她就嚷嚷着说累了。
　　
　　小脸白了白，她仰起巴掌大的脸蛋，故意装得楚楚可怜，满脸委屈。
　　
　　“昨……昨日殿下将妾身按在浴桶中……”她巴掌大的脸蛋上惨白一片，瞧着半点血色都没有，
　　
　　哼哼唧唧的娇哼了一句：“今日一早起来，还酸着呢。”
　　
　　殿下那脾性，硬的不吃，只吃软的。
　　
　　上次她故意撒娇一句就成功了，如今…… 玉笙抬起头，大着胆子直接直起身，怯生生地往书案后的人那看了一眼。
　　
　　太子瞧见她这没规矩的模样，眉心立马拧了拧，却到底没有开口阻止。
　　
　　玉笙心中瞬间松了一口气，胆子却是越发大了些，侍候了这么久。哪怕是个老虎也该亲近了 ，何况殿下是人，顺着毛摸也就是了。
　　
　　“玉笙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一碗汤来。”
　　
　　她笑眯眯的走上前，将带来的膳盒放在书案边：“想着殿下辛苦。”膳盒一打开，里面瞬间就传来一股浓郁的香味。
　　
　　“这是栗米百合红枣羹。”玉笙双手捧着碗上前，笑着道：“妾身想着殿下鸡汤、参汤之类的只怕都喝腻了，便想着让人做些不一样的。”
　　
　　她娇娇小小的，双手捧着汤水一脸期待：“殿下赏脸尝一尝？”
　　
　　赤金小勺凑到唇边，太子第一反应首先不是张嘴，而是撇过头往她脸上瞧了一眼，抬起手掐住她的脸。
　　
　　指腹在她唇瓣上摩挲了一圈。
　　
　　“还疼么？”
　　
　　玉笙没想到，殿下第一个问的居然是这个，她唇瓣上是有个大口子，不过是在内侧，此时涂抹着口脂瞧不见。
　　
　　但……
　　
　　薄唇抿了抿，她低下头凑在他耳侧小声儿道：“疼的。”
　　
　　“您不知道，吃早膳的时候就在疼。”她小女儿性子出来了，撅着嘴抱怨：“嬷嬷今日还说我，早膳就用了半碗粥，非逼着我继续吃。”
　　
　　她委委屈屈地撒娇：“我疼得吃不下呀。”
　　
　　她这番做派，后院的女子中还是头一个，太子掐着她的脸都失了力道，他随口问上一句疼不疼，她倒是老实，什么话都说。
　　
　　蠢得要命！
　　
　　脸上虽依旧带着气，但面上的神情好歹没那么吓人了。
　　
　　“该！”
　　
　　他将人拉到怀中坐下，指腹在她唇上揉了一把，却下意识地收紧了力道。
　　
　　玉笙垂下眼帘，掩盖住满脸的惊喜，原来殿下是真的很喜欢这种啊……
　　
　　然而，还没等她说话，门外传来敲门声，王全在外小声道：“殿下，周承徽求见。”
　　
　　太子抬头，皱着眉心往门口瞧了一眼
　　
　　他还没开口，怀中，玉笙却是下意识地勾紧了他的腰。她像是对门外的声音没听见，捧着那碗红枣羹又舀了一勺送上去。
　　
　　“玉笙好远带来的了，殿下好歹尝一口。”
　　
　　她脸上含着委屈，眼睛里浸出一丝水意。巴巴的送上来，央着他吃一口。
　　
　　太子的眼神从门口处挪了回来，瞧了她那张脸许久，直接将玉笙看得垂下眼睛，满脸的无措，这才赏脸似的张开嘴。
　　
　　他知晓她这是存心在耍小性子，可周承徽到底也是胆子太大故意伤了人。他不喜后院争斗，但却不代表他能任由其疯长。
　　
　　门外，周承徽精心打扮了一番，连头发丝都透着娇贵，仰着下巴站在书房的门口，看着王全敲门。
　　
　　里面没动静，王全往身后撇了一眼，硬着头皮继续敲门道：“殿下，周承徽求见。”
　　
　　“甜么？”
　　
　　屋子里，玉笙坐在他膝头，门外的敲门声就在耳边，她如同听不见似的痴缠他：“殿下，甜不甜。”
　　
　　王全的敲门声不小，但屋子里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说话，太子更是懒得理会。
　　
　　搂着她的腰，双手在上面摩挲着，由着她扭糖似的胡闹。被问得烦了，也只是一句：“你自个尝尝。”
　　
　　“嘴巴疼，尝不了。”那腰像水一样，被他揉化了，玉笙索性跪在他膝盖上，喘出一口气，她被他揉得香汗淋漓，衣裳没褪完整如初 ，却是黏在了身上，犹抱琵琶半遮掩，比褪了还要勾人。
　　
　　她一边微喘着气儿，一边低着头，额头碰着他的额头。
　　
　　那双上挑起的桃花睛里 ，泛着的都是隐隐水光。
　　
　　外面的敲门声越发小了，她却像是做贼一样，呼吸都喷在他耳边，声音小得可怜，缠着他哀求。
　　
　　“殿下，真的很甜么？”
　　
　　王全听见里面细微的动静，赶紧住了手，不敢再继续敲下去，上前两步冲着身后的周承徽道：“小主还是回去吧，殿下公务繁忙没空见您。”
　　
　　周承徽拧着眉心站在廊檐下，一双眼睛里满是怒火，眼尾上挑带着不可置信。
　　
　　回回都是这个死胖子，她来书房多少回，这死胖子就没让她进去过一次。
　　
　　“我来的时候已经派人打听了，殿下就在书房。”前脚户部侍郎刚走，殿下怎么可能不在？
　　
　　周承徽狐疑的眼神看着王全，定然是这个死胖子拦着。刚她可是听见了，敲门声小得压根儿就听不见。
　　
　　“殿下是真的有事，没功夫见您。”
　　
　　王全低着头，满脑子都是汗水，周承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可是门清。
　　
　　这玉小主可在里头呢。
　　
　　然而，周承徽不信，瞧见王全那一肚子的肥肉就心生恶心。翻了个白眼，周承徽不想往他那儿看。
　　
　　“你让开，我亲自敲。”
　　
　　王全抬起头，撇了周承徽一眼，那眼神周承徽一时间没看透，同情又冷漠。
　　
　　“行。”王全撇开嘴一笑。
　　
　　做奴才的都有那么几分本事，何况他爬到如此高位的。不用说话，光看眼神也瞧的出来哪些人看得起自己，那些人如同周承徽一样把他畜生。
　　
　　肥胖的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王全双手插在袖口中，皮笑肉不笑道：“那周小主您自个儿来吧。”
　　
　　周承徽提了提唇，倨傲地走上前。
　　
　　她抬起手，对着门框轻轻敲了敲：“殿下……”娇柔如水的声音刚说出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哼。
　　
　　周承徽浑身血色尽褪，面色瞬间惨白一片。她停了手，颤抖着的眼神隔着一道门往里面看。
　　
　　“甜。”屋内，太子被磨的没办法，一脸不耐烦的仰起头。
　　
　　怀中的人眼睛却是瞬间就亮了。
　　
　　玉笙垂下眼睛，大着胆子飞速地低下头在他唇瓣上舔了舔。
　　
　　她听着门外周承徽的敲门声，故意又娇又软地哼着。搂着他的脖子，在他怀中化成了一团水。
　　
　　香汗淋漓的身子缠着他，眯着眼睛在他脖子上细细的磨着。
　　
　　她哼的越发娇了，喘着气儿声音娇的能滴出水来，屋里屋外都听见了：“是殿下甜。”
　　
　　




40.  牡丹花   双更合一

　　屋子外面传来一道声响, 闷哼一声，像是有人摔倒在地。
　　
　　玉笙却来不及去细想，就被拉入了一团漩涡之中。
　　
　　殿下这次极为的心狠, 任凭她如何求饶都是无动于衷。最后哭得嗓子都哑了, 脸上眼尾红成了一片，才算是堪堪绕了她这一回。
　　
　　门外的声响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当真听不到？不知道门外的人是谁？只不过顺着她胡闹而已，她既然主动送上来, 他自然也没有推开的道理。
　　
　　何况, 他自是喜欢她这模样，后院的女子之中也唯有她一人有这番胆大。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这番放肆。”
　　
　　相对于她的狼狈，太子却是好了太多, 只下摆乱了一些, 可再若仔细一看，就能察觉眼尾泛着一抹绯红。
　　
　　太子身子往后靠着, 一手捏着眉心, 余下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指垂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指尖微微颤动着。
　　
　　清高桀骜的殿下, 宛若拉下了神坛。
　　
　　玉笙红着脸，不敢往他那儿看，她自己更是一塌糊涂，顺势躺在他身侧的软塌上，拉起身侧的毛毯盖住了身子。
　　
　　薄毯下的双腿还在微微发着颤，连带着薄毯都在哆嗦。
　　
　　玉笙怕殿下看见，抬手去按，她想按住腿不去颤抖，但却是没办法, 手按在上面停一会儿，可若是拿下来就继续发着颤。
　　
　　她又气又急，索性将毯子给蹬开了。裙子还黏在身上，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
　　
　　“又在耍什么脾气？”
　　
　　前方，太子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看了过来，清隽的眉眼带着一丝无奈，温润如玉的脸上俊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难怪人人都说，男人这个时候最是好说话。
　　
　　玉笙撅了撅嘴，红着脸，说不出口。
　　
　　太子的衣裳完整，起身的时候只衣裳的下摆被揉成了一团，他活像是看不见，心情颇好地走上前：“怎么了？”
　　
　　瞧见她那颤抖的腿，这才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这可是你自作自受的。”修长如竹的身子弯下腰，他眉眼之间神色温和，却比寻常往日里平添了两分宠溺。
　　
　　玉笙按住腿的手停了下来。
　　
　　他起身，宽大的掌心按在她的手背上，玉笙尽量不去细想他如玉般的手指。
　　
　　那修长如竹的手指在她腿上按摩着。
　　
　　咬着唇，忍受了许久那酸涩无比的颤抖才算是一点一点缓了下来，前方，他坐在她身侧，低垂着眉眼替她继续按着腿。
　　
　　“刚刚分明是自个儿要的，如今看样子又在怪罪孤。”他薄唇紧抿着，语气之中含着笑，分明在做让人难以直视的事，放在他身上却少了那抹色气，眉眼之间浑然都是那抹认真。
　　
　　玉笙撇过头，不敢再看了。直到好一会儿，他才停了手，起身的时候起了坏心思，刻意将手指抹了抹她的脸上。
　　
　　她红着眼尾，顶着狼狈的一张脸，泪眼汪汪的。
　　
　　“你先睡一会，孤还有公务要处理。”屋子里这副模样也不好叫人了，太子起身亲自从里屋拿了个小薄被来盖在了她身上。
　　
　　“可是……”被褥里，她双腿伸了伸，垂着眼帘故意道：“疼…走不了。”
　　
　　左右这宫中是看殿下的宠爱过日子，她既无家世也无背景，那殿下的宠爱就是她的家世与背景。
　　
　　既然要夺恩宠，那这后院里她便要先稳住脚。
　　
　　何况……被褥里的脚趾蜷在一起，她隐约是知道，殿下对她的态度与对待旁人是不同的。
　　
　　无论是平日里，还是在……床榻上，她总是容易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那面。
　　
　　这算是危险，却也算是恩惠。
　　
　　凭着这点丁点的独特，殿下给她恩宠她便受着，周承徽不将她们当人看，那谁能夺得恩宠就各凭本事。
　　
　　“孤处理一下公务，亲自送你回去。”太子倒是不在意这些，或者是知晓她心中的那些弯弯绕绕，但却是没多大在意。
　　
　　玉笙小心思达到，心满意足乖巧的点头。
　　
　　暮色西沉，等再次醒来已经接近黄昏了。玉笙起身，发现前方殿下还书案边，屋内的灯火燃了起来，他垂眸在书案上，像是在作画。
　　
　　玉笙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画画，他眉眼间的神色比她任何时候瞧见的还要认真，可眉色却是紧拧着，让人瞧不出她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个话题她不该问，殿下的心思一向是难猜。
　　
　　声音放低了下来，脚还没落地，前面太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玉笙捧着茶盏，乖乖巧巧的喝了两杯茶，前方太子才放下了毛笔，王全将画收起来的时候，玉笙瞥了一眼。
　　
　　上面姹紫嫣红的，画的是牡丹。
　　
　　玉笙是坐着太子的步撵回去的，殿下的步辇为银顶黄盖红帷，外为黄花梨木，内嵌玉石玛瑙等奢华之物。
　　
　　相对于外面，里侧更是豪华，软塌迎枕，黄花梨木的小矮几上放着温好的茶水，内壁里面没点烛火，却通体透亮，里面置放着一颗成人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玉笙这是头一次坐太子的轿撵。
　　
　　她本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刚刚王全扶着她上轿撵的时候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活像是见了鬼一样，搅得玉笙都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了。
　　
　　“好好坐。”
　　
　　太子斜躺在她身侧，手指修长如竹将手中的书往后翻了一页：“再这样孤得派个嬷嬷来给你教教规矩。”
　　
　　玉笙知晓他的喜好后，倒也没之前那么怕他了，听闻之后居然敢小声地犟嘴：“殿下才不舍得呢。”
　　
　　后院的女子都是一样有什么意思？何况，她撒娇的时候，殿下分明也是喜欢的紧。
　　
　　玉笙往旁边挪了挪，大着胆子挨到殿下的身侧。月白色的华服上染着一股迦南香。
　　
　　手指伸出去，勾了勾殿下的掌心：“我院子那宫女的事，一直没感谢殿下。”在书房门口，周承徽动静闹的那样大，殿下又不聋自然是听见了。
　　
　　虽不知道殿下后来为何由着她胡闹，但殿下不说，不代表她能不提。
　　
　　果然，一开口，太子的眼睛就从书上挪了下来，眼睛落在她的唇瓣上，他拧着眉心，面色复杂：“莫非你只会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毁八百的法子？”
　　
　　他没说透，但眼睛里明晃晃的写的都是愚蠢 。
　　
　　玉笙被这话说的愣住了，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好一会儿，着了魔一样，忽而问：“那……那若是殿下该如何？”
　　
　　周承徽仗势欺人是真，她地位低小也是真。若是硬碰硬自然是她吃亏。
　　
　　今日殿下居然纵着她在书房故意刺激周承徽，如今又亲送着她回长信宫，那便是站在她一头的意思了，虽不明显，但细枝末节是这般。
　　
　　她脑中一片糊涂，总觉得有什么抓不住，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句话就脱口而出。
　　
　　脑袋被人打了一下，不疼，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玉笙捂着脑袋抬起头，正对面太子殿下面色复杂：“孤看你的脑袋是被狗吃了，这个事也来问孤？”
　　
　　面上血色殆尽，玉笙才知道自己刚说了什么。
　　
　　轿子之内一片透亮，她巴掌大的脸蛋惨白惨白的。太子自然是瞧了一清二楚，卷着书的手紧了紧，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施舍般地留下一句：“恃宠生娇，孤看你不是不懂。”
　　
　　话音落下，轿撵也随着停了下来。玉笙被王全扶着下了轿撵，脚落了地才传来一丝归宿感。
　　
　　身后，殿下却没随着下来。
　　
　　轿撵的帘子微微掀开一角，他垂眸看着地上的人道：“明日你去广阳宫一趟。”他说完，帘子放下来，轿撵立马就走了。
　　
　　殿下的轿撵亲自送她回来，素嬷嬷等人早就在长信宫的门口候着了。
　　
　　正是晚上，天上一片漆黑，长信宫中却是灯火通明。玉笙扶着素嬷嬷的手走进去，这才瞧见里面的光景。
　　
　　周承徽就站在正院的门口，扶着奴才宫女的手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
　　
　　雕梁画栋的廊檐下，上面烛火通明，她就站在灯笼下，映出那张满是恨意的双眼，就这样盯着玉笙一步一步从门口走过来。
　　
　　脚步慢了一拍，玉笙随即腰间挺得越发笔直。
　　
　　微仰起下巴，她迎面对上周承徽的目光，半点不惧，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回了西偏殿，而周承徽始终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等回去之后屁股挨在椅子上，她才明了殿下说的那句恃宠生娇是什么意思。
　　
　　就如同现在，此时此刻，只要有殿下的恩宠在，哪怕周承徽气得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却都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不能待她如何。
　　
　　“今日这一遭，主子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殿下的书房从不留人，如今还亲自送她回长信宫，等于无声地宣布，她多受宠了。
　　
　　玉笙勾了勾唇，这一下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虽是镇压住了有些东西，但也侧面地表示，她即将迎来多么大的危险。
　　
　　捧起茶盏暖了暖手，玉笙问了一下三七的状况后，便道：“殿下让我明日去太子妃那一趟 。”
　　
　　素嬷嬷站在她身侧，想了想：“三七的事虽是殿下插手，但到底还是太过于惹眼。”
　　
　　堂堂太子去过问一个宫女的事，这事若是旁人听去了，就不是恩宠，而是催命的刀了。
　　
　　“殿下说到底，还是疼着主子您的。”
　　
　　素嬷嬷笑了笑，玉笙捧起茶盏也算是放下心来。今日这一步棋她走得实在是有些愚蠢，就像是太子说的，她为了气周承徽过早的去暴露。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如今目的虽是达到，但同时也将迎接更多的困难。
　　
　　“这段时日让奴才们小心一些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祸从口出，有的时候怕的就是奴才们猖狂。
　　
　　玉笙深吸了一口气了，明日要去给太子妃请安，后日又是周承徽的生辰 。
　　
　　啧……生辰呢，晋升良媛。
　　
　　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收紧，若是能想个法子能让周承徽晋升不了就好了。
　　
　　被褥盖在脸上，玉笙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了。
　　
　　******
　　
　　翌日
　　
　　去给太子妃请安，玉笙去的算是头几个。
　　
　　三七伤没好之前，便一直由着素嬷嬷陪她过来。
　　
　　果然，昨日殿下亲自从书房送她回去，今日刚一到内殿，四周数不清的目光就看了过来。
　　
　　玉笙照单全收，她地位不高，但气势却足，坐在椅子上喝着茶，一时之间居然没人敢上前接茬。
　　
　　众人打量的目光渐渐的也不敢太过于放肆，同时心中摇头止不住的想着，这果然就是有宠的好处，之前这玉昭训还是奉仪的时候，坐在最后连脸生得如何都瞧不清。
　　
　　如今这殿下一宠，气势都上来了。
　　
　　刘奉仪今日来得有些晚了，刚走进屋子里那说话声都小了一些，这玉昭训与刘奉仪可都是一同入宫的。
　　
　　这玉昭训如今深得殿下的宠爱，可怜了这刘奉仪，入宫都半年了好像还没侍寝。
　　
　　不知是谁，捂着嘴笑了笑：“玉昭训那么受宠，也该提携提携刘奉仪才是。”玉笙的眼神转过去，落在那说话的人头上。
　　
　　身后，素嬷嬷轻声道：“那位是张奉仪。”殿下对于后院女子晋升的事向来不太多关心，这位张奉仪也是入府多年，一直不怎么受宠，入府的时候是奉仪，如今年岁大了依旧还是个奉仪。
　　
　　她对玉笙才刚受宠就晋升自然不服气，明面上为玉笙求情，暗地里谁也听得出来里面的挤兑。
　　
　　玉笙似笑非笑的眼神瞥了她一眼，随后直视着身后的刘奉仪：“我与刘奉仪一同住在周承徽的长信宫，要是提携，应当是周承徽提携我们两才是。”
　　
　　眼尾一弯，玉笙看着刘奉仪笑道：“刘妹妹，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刘奉仪咬着牙，上前两步屈了屈膝盖，行礼道：“玉昭训说的是。”每次只要给太子妃请安，她都是恨不得头一个过来。
　　
　　就是怕像现在这样单独给玉昭训行礼。
　　
　　若是旁人她自然行得心服口服，可对上玉昭训她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凭什么这个人抢了她恩宠，却还要她来伏低做小？
　　
　　牙齿紧咬着，刘奉仪气得浑身颤抖。
　　
　　她不服气，输给一个除了一张脸之外处处不如自己的人，要自己如何服气？
　　
　　玉笙就坐在椅子上，垂下眼帘瞧见了。她故意捧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后才淡淡道：“起来吧。”
　　
　　刘奉仪起身的时候一脸的委屈，活像是受了什么屈辱一样。
　　
　　玉笙垂下眼帘，看得一清二楚。
　　
　　她这一立威，不少人暗地里嘀咕她小人得志，但效果却是不错，打量的目光都少了些。
　　
　　听闻这玉昭训家世不好那又如何？有太子宠爱腰杆照样挺得笔直。
　　
　　没闹一会儿，屋子里人来得倒是也差不多了。
　　
　　太子妃娘娘最后才出来，她今日瞧着心情格外地好，眉眼之间都满是温柔，玉笙坐在中央靠后的位置，瞧见太子妃娘娘容光焕发的模样眼神都闪了闪。
　　
　　“叩见太子妃娘娘。”
　　
　　玉笙与众人一样行礼请安，坐下来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太子妃的眼神往她这儿多看了一眼。
　　
　　只一眨眼，太子妃又收回了眼神。
　　
　　请安的时候，说的还是老三样。
　　
　　好好侍候殿下，怀上子嗣等。如今倒又多了一样：“周承徽明日生辰，专门请了京中最时兴的戏班子，明日大家一块热闹热闹。”
　　
　　玉笙也随着众人，面上浮出几分欢喜来。管她真高兴，还是假高兴，周承徽生辰谁给不给脸面？
　　
　　请安之后，玉笙故意比旁人慢了半拍。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又往回走，殿下让她去找太子妃，自然不是随口一言。
　　
　　玉笙站在门口，宫女们进去禀报，她站在廊檐下闲着无聊，四处瞧了瞧。平日里请安都在外殿，很少瞧得见里头的光景。
　　
　　站在屋外，这才瞧见太子妃的院子里种了多少花。
　　
　　一大片的，全是牡丹。
　　
　　只是这才是四月，还不是牡丹开的季节，从这一大片的叶子上来瞧，却也知晓太子妃养得极好。
　　
　　玉笙看了一会儿，便挪开目光，没一会儿，太子妃身侧的丁香走了出来，对着玉笙恭敬的行了个礼，道：“玉昭训久等了，娘娘叫您进去呢。”
　　
　　太子妃性情温和，她院子里的奴才说话都如水一般。
　　
　　玉笙随着丁香进去，内殿之中太子妃正站在书案边看账本，玉笙膝盖还没弯下，她便道：“起来吧，不用多礼。”
　　
　　“多谢娘娘。”玉笙坐在一侧，手边立马就有宫女捧来茶盏与新鲜的糕点。她捧起茶盏抬起头，正对面却看见太子妃身后挂着一幅画。
　　
　　姹紫嫣红的牡丹，像是昨日太子在书房画的那幅。
　　
　　眼帘颤了颤，玉笙挪开目光：“周承徽的事本宫都知道了。”太子妃抬起眼帘，对着她道：“她是骄纵了一些，倒是让你受委屈了。”
　　
　　玉笙知道，这是要她息事宁人的意思了。
　　
　　起身，笑了笑：“ 人已经救回来了，玉笙不委屈。”前方，太子妃点了点头，欣赏她的识趣。
　　
　　“内务府新送来一批东珠首饰，本宫年岁大了戴不出去。你年纪小，模样生得又娇艳，赏给你正好。”
　　
　　太子妃说完，身侧的丁香便上来，将手中的锦盒递给玉笙。
　　
　　素嬷嬷接过，玉笙随意瞥了一眼，那里面摆着不少，里面的东珠个个都有指腹大小。东珠虽比不得西珠与南珠，但这么大的一大匣子又是打造成了首饰。
　　
　　也实在是珍贵难得了。
　　
　　玉笙瞧了一眼后，立马跪下：“这太珍贵了，嫔妾不能收。”
　　
　　“你可别辜负了本宫的一片好心。”前方，太子妃捧着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殿下喜欢你，你就受得住。”
　　
　　玉笙低着头，从太子妃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往后瞧了一眼，玉笙垂下眼睛，小声儿道：“嬷嬷，你觉不觉得殿下与太子妃有些不对劲？”
　　
　　太子妃似乎贤惠得有些异常了，府中那么多的女人，无论殿下去谁那儿，好像都没见过太子妃吃醋。
　　
　　而殿下……好像也从来没留宿过。
　　
　　素嬷嬷捧着锦盒，摇了摇头：“奴才不敢说。”太子与太子妃之间的问题，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谁猜的透？
　　
　　玉笙摇了摇头，不再继续乱想了。这些东西与她无关，不知道的话反而更加安全。
　　
　　她带着素嬷嬷往外走，可太子妃院子太大，她又是头一回来太子妃的内殿，不小心走错了道，走到小门去了。
　　
　　这小门四周也没个奴才，玉笙收回脚，正带着素嬷嬷准备回走，却听见门内传开一阵异响，其中还夹杂着宫女的哭咽声。
　　
　　她眼神闪了闪，见四周没人透过门缝往里瞧了一眼，就见刚在屋子里还一脸温和的丁香，此时正背对着她拿着鞭子在教训宫女。
　　
　　“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那宫女跪在地上，疼得浑身颤抖。
　　
　　“奴婢下次一定注意，求娘娘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可那鞭子却是毫不留情，丁香一鞭子对着她的背上又抽了上去：“你分明知道娘娘有多在乎，你还不当心。”
　　
　　那鞭子甩在人身上，声音剧烈，宫女浑身颤抖着，后背上被打得血迹斑斑，瞧着十分的瘆人。
　　
　　玉笙不敢再乱看，往身后的素嬷嬷那瞧了一眼，俩人之间满是震惊。她放低脚步扭头回去，转身的那一瞬，玉笙情不自禁转身往身后又看了一眼。
　　
　　那宫女脚下，放着一盆牡丹花，不同于身侧那些还只有叶子的牡丹。
　　
　　那盆牡丹长得极好，花苞半开，瞧着正马上就要开放了。而花盆底下，只不过掉了两片叶子而已。




41.  生辰礼   “我自然不愿意得罪周承徽。”……

　　自打入春之后, 天气是一日比一日暖，周承徽的生辰许是好日子，今日一大早起来天气出奇的好。
　　
　　“让外面的将热水端进来, 盥漱用具都准备好。”天还没亮, 素嬷嬷就开始在忙活。
　　
　　“炭炉点起来，将主子今日要穿的衣裳熏一熏，衣摆的领口与袖口都烫好，不能有一丝褶子。”屋外, 三四个内殿伺候的宫女从外接过水, 方巾等。
　　
　　外殿伺候的宫女与内殿伺候的宫女不一样，三等宫女是只能在外间伺候，内殿之中除非主子召唤, 否则是不能进来的。
　　
　　素嬷嬷扭头, 瞧见这一幕，眉心都拧了起来：“都走慢些, 主子才醒。”
　　
　　几个小宫女还是花一样的年纪, 听见素嬷嬷的声音立马顿住，脚步都放慢了些。一屋子里的奴才干起活来行云流水, 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见。
　　
　　素嬷嬷这才满意了，不放心地又往内殿里面走去。
　　
　　外面天才刚微微亮，玉笙就被拉着从床榻上起来，此时眼皮都黏在一起：“殿下呢？”瞧见素嬷嬷进来了，她掀开眼帘清醒了片刻，问了句。
　　
　　今日周承徽生辰，殿下倒是极为地给面子，昨天晚上就过来陪着周承徽一同用了晚膳。
　　
　　“昨日晚上就走了，此时应当在朝中。”
　　
　　外面噼里啪啦的, 一大早就在闹了，玉笙想睡也睡不着了，接过身侧宫女递过来沾了水的帕子，揉了揉眼睛。
　　
　　脑中清醒了片刻，她又问：“三七今日如何？”
　　
　　宫女们上前伺候洗漱，整理着衣裳，素嬷嬷走上前，道：“主子安心，再疼也熬过去了，现在就是长肉，痒得慌。”
　　
　　“派两个宫女过去看着，这个时候最是难受了，不能让她抓。”
　　
　　屋外，红烛灯笼还在燃着，正殿之内却是异常的热闹，玉笙瞧着心烦，今日是周承徽的生辰，又是她晋升良媛的大好日子。
　　
　　“让伺候的宫女都机灵点，逗她多笑笑。”玉笙坐在梳妆台上，素着一张脸面上瞧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今日周承徽生辰晋升的事就不要和她说了，免得她伤心。”
　　
　　“是。”素嬷嬷亲自上前给她梳妆，衣裳是昨日就挑选好了的，秀衣局新做的春装，藕粉色的如意裙，裙摆上绣着海棠花。
　　
　　清新素雅的颜色，温和又低调。
　　
　　最关键的是，主子这长相这身段，穿旁的都扎眼，唯独这身显出几分温柔来，那直逼人心的艳丽都柔和了许多。
　　
　　“就这身吧。”玉笙对着镜子瞧了瞧：“今日是周承徽的主场，穿得太扎眼反倒会惹事。”
　　
　　素嬷嬷点头，拿起手边的海棠花簪时，玉笙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想了想：“换上昨日太子妃送的那套。”
　　
　　一整套的东珠首饰，玉笙挑了对耳坠戴上，东珠有指腹大小，刚好又是藕粉色，正好衬她今日的妆容衣裳。
　　
　　直起身，耳坠在脸颊边微微晃荡。
　　
　　门口，冬青拿着膳食回来了：“待会儿不知何时才开宴，主子先喝口粥垫垫。”周承徽生辰，先要去广阳殿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请安之后在长亭殿设了戏班子，陪着热闹了之后了，最后才开宴。
　　
　　再加上最后还有晋升礼，今日一整日都要忙活。玉笙坐在椅子上，喝了口粥，冬青一边给她布着菜，一边小声道：“刚奴婢过来的时候 ，瞧见刘奉仪的贴身宫女在正殿门口站着。”
　　
　　“从今往后就是周良媛了，刘奉仪这个时候去巴结，也不足为奇。”
　　
　　玉笙边说，边又吃了一口三鲜包。
　　
　　周承徽刚入府的时候与汪昭训还是好姐妹，如今周承徽成了承徽，汪昭训还只不过是个昭训。
　　
　　多年情谊又如何？如今不也是动辄打骂？
　　
　　刘奉仪自个儿选的，只要她自己不后悔就是了。
　　
　　玉笙吃了两个三鲜包子，一小碗粥，实在是吃不下了才放下手。清早起来还有些凉风，披了件斗篷才出去的。
　　
　　她起得早，出门时候还听见主殿中周承徽在发脾气。
　　
　　“主子您今日可是生辰，合该要高兴才是。”刘奉仪站在原地，看着一屋子的奴才熟练地跪在地上又是哄，又是劝。
　　
　　前方，周承徽仰着下巴，目露寒光。
　　
　　任凭奴才们如何磕头，她依旧是半点不饶人：“这胭脂的颜色不对，你让我怎么出去？”不过是胭脂的颜色淡了些，周承徽就气得碎了一套茶盏。
　　
　　刘奉仪站在原地，头一回遇见这场景，干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淡点也好，妾身倒是觉得太浓了反倒是过于艳丽了。” 还是汪昭训走上来，拿起一边的小铜镜走上前，道：“娘娘您瞧瞧，这颜色恰好衬你今日的妆容。”
　　
　　周承徽拧着眉，还是不太高兴。
　　
　　“现在重新化也来不及了。”今日要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周承徽再胆大，也不敢迟到。
　　
　　咬着牙重新坐了下来，气得踹了那宫女一脚。
　　
　　汪昭训见状扭过头：“娘娘的衣裳首饰可挑好了？”宫女们怯生生地抬起头：“衣裳倒是早早的就送来了 ，只是首饰……”
　　
　　承徽晋升良媛，本要着朝服，只是今日就在东宫过 ，闹得也不大。
　　
　　一般是晌午的时候穿寻常的，等开宴的时候再换上。朝服什么的奴才们都带好了，只是待会去请安的衣裳，周承徽想着务必要艳压群芳。
　　
　　五六件新衣服摆在那儿，周承徽还没挑好哪一件。
　　
　　汪昭训合上眼帘，掩盖住那丝烦躁：“这件艳红色的便好，上面绣着大片大片的牡丹花，正衬娘娘。”
　　
　　周承徽撩起眼帘看了一眼，面上的神色缓和了两分。
　　
　　“本宫也正是喜欢那件。”周承徽噘着嘴，又是一脸不悦：“只是没压得住那件衣裳的簪子。”
　　
　　汪昭训不说话了，周承徽这么些年来在东宫，首饰簪子难道还缺不成？只不过想要殿下赏的而已，去年她看中一套红宝石的首饰，后头殿下赏赐给了赵良娣。
　　
　　周承徽自打那以后，就格外在意这些。
　　
　　可惜殿下不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总之再也没赏过周承徽首饰。再之后，她梳妆台上金银珠数不尽，红宝石的更是有十来套，唯独就记得当初赏给赵良娣的那套。
　　
　　汪昭训不敢说话了 。
　　
　　门口，宫女却进来禀报，道：“主子，内务府的派人来送了礼。”周承徽狐疑的看过去。
　　
　　锦盒打开，汪昭训看了过去。
　　
　　一整套的红宝石首饰，雍容华贵不说，金丝银线缠的全是牡丹花。
　　
　　周承徽立马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刚还一脸气的脸上，此时满是惊喜。
　　
　　“内务府的奴才会做事。”往窗外看了眼，天色不早了，汪昭训扭头：“估摸着是瞧着娘娘您今日晋升，想着来巴结你。”
　　
　　“黄志海那个走狗，当了这么多年副总管，总算是机灵了一回。”
　　
　　失而复得，这套首饰与去年赵良娣有的还要华贵，周承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瞧了瞧，牡丹簪子在头上微微晃荡。
　　
　　她满意极了，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近乎于痴迷：“果然人人都说，唯有牡丹真国色。”
　　
　　花开时节动京城。
　　
　　周承徽扶着宫女的手，扭着细腰往外走。
　　
　　身后，周承徽带着宫女们连忙跟了上去，唯独刘奉仪在身后落了一拍。
　　
　　她看着前方周承徽的衣服玉与首饰，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要是仔细一想到底是为什么，她又想不起来。
　　
　　眼神闪了闪，刘奉仪心中有了丝不好的预感。
　　
　　*****
　　
　　玉笙一直知晓，周承徽今日生辰，定然会可了劲儿的打扮。
　　
　　却是不料，她居然会打扮得这番……
　　
　　“怎么样？”汪昭训到底还是比她早入府两年，纵使无宠，位置也比她高了一头。
　　
　　汪昭训在她身侧坐下，顺着玉笙的目光看向前方的周承徽：“当年能从赵良娣那儿夺得几分恩宠的，也只有周承徽。”
　　
　　她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身侧的人。
　　
　　瞧得出来这位玉昭训今日的打扮是刻意低调的，可纵然如此那张脸，那身段，也是让人瞧上一眼就挪不开的。
　　
　　汪昭训的眼神在她耳侧的东珠上晃了晃，低下头颇有几分不是滋味儿。
　　
　　“起来吧。”前方，周承徽收回目光，懒得去看这位玉昭训，年轻气盛，以为夺得殿下一丝的恩宠就了不得了。
　　
　　她现在懒得动她，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等再过几日殿下玩腻了，还不是任凭她拿捏？
　　
　　“没有后台的东西。”眼神落在玉笙那藕粉色的长裙上，周承徽喝着茶语气悠悠地：“好算是识趣儿。”
　　
　　玉笙笑了笑，面不改色地坐了下来。
　　
　　“周承徽自然是美的。”玉笙不想搭理这位汪昭训了，不过是周承徽的走狗，自己倒是洋洋得意起来。
　　
　　她故意捧起茶渣，低着头 ，不想去接汪昭训的话。
　　
　　周承徽也是胆大，太子妃娘娘那么喜欢牡丹，她偏生要撞到枪口上。茶水入了口，平日里苦涩的茶水颇有一丝甘甜。
　　
　　玉笙倒是想知道，待会太子妃娘娘瞧见了会如何。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太子妃走过来时，一脸的笑意：“今日是喜事，大家都来得比平日里早。”
　　
　　太子妃扶着丁香的手走下来，她种了许久的牡丹总算是开了，一大早起来，开得正是娇艳。
　　
　　这还没到五月，枉她每年都是精细伺候着，她亲手种的牡丹，每年开的都是头一朵。
　　
　　太子妃满脸喜色的坐下来，眉眼神清气爽的，谁也瞧得出来她有多高兴。
　　
　　“是啊 ，今日是嫔妾的喜事，也是太子妃娘娘的喜事。”周承徽眼睛转了转，站起来，她难得的嘴巴甜。
　　
　　平日里总嫌太子妃不管事，却是没想到她生辰太子妃办的这样好。周承徽又高兴，又得意，特意站起身来卖太子妃这一个面子。
　　
　　她扭着腰杆，千娇百媚的站起来，冲着太子妃微微一笑。
　　
　　玉笙借着喝茶，故意去打量太子妃。
　　
　　她瞧得清清楚楚，太子妃那张脸几乎是数年就黑了。温和的眉眼中戾气一闪而过，瞧见周承徽的样子，太子妃整个人都变了。
　　
　　“是么。”低下头，太子妃捧了杯茶水，摇头喝了一口：“周妹妹今日打扮的，倒是娇艳。”
　　
　　扭着腰，周承徽一脸娇艳的压了压头上的红包石的牡丹簪，笑的格外的得意：“多亏了这牡丹，倒是格外的衬我。”
　　
　　话音落下，周承徽又想起太子妃的院子里好像也是种满了牡丹的。
　　
　　她有些怕太子妃不高兴，想了想却到底还是没解释了，不过就是花样，太子妃院子里种了牡丹，莫非她日后都不穿戴牡丹花样了不成？
　　
　　没这样道理。
　　
　　何况，周承徽的眼神往太子妃身上的衣裳那扫了一眼，太子妃从来都没穿戴过牡丹花样的东西，也不像是喜欢的样子。
　　
　　“是，很美丽。”
　　
　　太子妃放下茶盏，勾了勾唇 ：“坐下吧。”再抬起头了，太子妃又恢复了刚刚那温柔如水模样，只是眉眼之间少了来时的喜悦。
　　
　　玉笙将一切都看在眼中。
　　
　　眼神闪了闪，她往窗外看去，从这儿往外看，是能瞧得见太子妃的内院的。
　　
　　果然 ，那廊檐下的木架子上，摆着一盆正在晒太阳的花，上面的花蕊彻底开了，艳红色的牡丹彻底绽放，花朵开得是娇艳动人。
　　
　　玉笙认识那花盆，正是昨日里宫女挨打的那盆。
　　
　　五月不到，牡丹就开了花。
　　
　　低着头她拧了拧眉，身侧，汪昭训却是没察觉出来，依旧得意洋洋的朝着玉笙道：“既然你在长信宫住着，又为何要去得罪周承徽？”
　　
　　“过了今日，周承徽就是周良媛了。”
　　
　　汪昭训摇头一脸的可惜，她是不喜欢周承徽，但更怕自己被人瞧不起，她无宠，跟着周承徽身侧，狐假虎威也能过上一段好日子。
　　
　　“汪姐姐这么处处为周承徽考虑，周承徽好像也不是那么承你的情。”
　　
　　喝了口茶，玉笙的眼睛又故意落在汪昭训的脸上，汪昭训脸颊瞬间开始火辣辣的，那日被打的巴掌好像如今都在疼。
　　
　　“你猖狂得意什么？”汪昭训最是要脸面。
　　
　　就是因为那日被她瞧见自己被打了脸，每次见到玉笙她都要刺上两句。
　　
　　“你以为你躲得过？新人谁入府的时候不是受宠的，你以为你能得宠几时？”这话句，汪昭训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我不是在讽刺姐姐，我是在向姐姐献张良计。” 玉笙的眼睛落在周承徽的簪子上，又带着汪昭训往窗外那盆牡丹花上看去。
　　
　　“我自然不愿意得罪周承徽。”
　　
　　汪昭训的眼神顺着她，看到那朵正开的牡丹。
　　
　　身侧，玉笙声音就在耳边，徐徐而至：“这宝石做得再逼真，也不如真的鲜嫩。”扭过头，玉笙喝了口茶，笑道：
　　
　　“若是将周承徽哄好了，讨得她高兴，不说奖赏大家也少受苦，您说是不是？”
　　
　　




42.  野狗   感谢深水，加更章节

　　“主子别气了, 周承徽也不知晓。”
　　
　　请安不过一会儿，太子妃就让众人散了，她借口要回去更衣, 可一走出大家的视线, 她面色就瞬间就沉了下来。
　　
　　太子妃许久没发火，吓得宫女们跪在地上，呼吸声儿都不敢喘大了。
　　
　　“蠢笨如猪。”宫女们上前给她去解头上的簪子，手还没碰到, 太子妃就自个儿拔下来, 将那簪子拍在桌面上。
　　
　　宫女吓得手开始哆嗦。
　　
　　丁香叹了口气，眼神示意那宫女出去，走上前：“周承徽是蠢, 但她这种人蠢笨也有蠢笨的好处, 您说是不是？”
　　
　　周承徽入府虽然有三年，但之前的事她是半点不知情的。
　　
　　或者说, 她没有那个资格知道。
　　
　　太子妃的祖父为当朝前首辅, 父亲为承恩候，母亲是清平郡主, 她自打生下来就千娇百宠，是京城中真正的高门贵女。
　　
　　而周承徽……
　　
　　丁香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周承微的家世有些难以启齿，外人只知晓她父亲只是京外的五品官，实则周承微有个外人不知道的关系。
　　
　　陛下身侧的太监总管，是周承徽的干亲。
　　
　　当今陛下颇为沉迷仙术、道术，而那太监生得好，嘴又圆滑，周承徽本只是个五品官的女儿, 后却不知怎的跟那太监攀上了关系。
　　
　　这事许是难以启齿，或许是特意被人警告过。周承徽再是霸道跋扈，也从未将这层关系对外说过。
　　
　　何况，这陛下身侧亲近的太监总管，又有谁知道是不是陛下授意的呢？
　　
　　太子妃显然也是想到了这茬，面色越发地难看起来。
　　
　　她生的是当真的温柔，平日里瞧着也是极少发火的，只面色再难看，却依旧还是一点一点地忍了下来。
　　
　　“重新替本宫梳妆吧。”
　　
　　仰起下巴，太子妃目视着前方。
　　
　　丁香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殿下如今在朝中，周承徽的生辰，太子妃起码也要露个面，不然有心人知道，背地里嚼舌根说太子妃不大度，见不得周承徽好。
　　
　　何况，这东宫哪里有不透风的墙？都是在这紫禁城里，风吹得一举一动，陛下那儿，皇后娘娘那儿都是知晓得一清二楚。
　　
　　见主子想通，她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丁香赶紧往往内殿，去给主子重新拿衣裳了。
　　
　　只她前脚刚走，后脚院子里的宫女就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丁香头也没来得及回，眉心立马拧起就开始训斥：“怎么回事，慌里慌张的。”
　　
　　那宫女跪在地上，抬起头，吓得一张脸色都白了。
　　
　　“主……主子。”梳妆台面前，太子妃正对着铜镜拔发簪，赤金的凤凰簪子插在两侧，下坠的宝石灼灼生辉。
　　
　　她掀开眼帘看过去，那宫女面色白得如一张纸。
　　
　　跪在地上哆嗦着道：“牡……牡丹花……”拿着簪子的手一顿，太子妃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宫女将手中的花盆捧上头顶，刚清早起来还开得正艳的牡丹花，如今却被人连杆折断，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叶子。
　　
　　余下的话一字一句压根是从嘴巴里挤出来的 。
　　
　　“牡丹花被人摘了。”
　　
　　****
　　
　　长亭殿内，戏班子已经开了嗓。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正是周承徽心心念念的那场戏。这戏她之前听过，是当时赵良娣心情不好，殿下叫来给赵良娣唱着解闷儿的。
　　
　　犹记自己当时才刚入东宫，只能坐在最下面巴巴地看着头也不敢抬。
　　
　　如今……周承徽搭在扶手上的手轻轻地敲打着，随着戏台子上跟着哼了几句，如今她也是坐在主位，受着旁人巴结得那位了。
　　
　　周承徽头微微扬起，听着身后时不时的声响。
　　
　　“这个季节，哪里来的牡丹？”
　　
　　“可当真是稀罕，牡丹可乃是花中之王，衬得周良媛是格外的娇艳。”
　　
　　周承徽头一侧，下巴扬起，阳光下她发髻上一朵大红色的牡丹花开得正是娇艳动人。随着她的头微微一动，似乎隐约还能闻得到那丝丝清香。
　　
　　抬手压了压头发，周承徽满意极了，掀开眼帘对着身后的汪昭训那施舍的瞧了一眼。
　　
　　“这回你倒是放聪慧了些。”
　　
　　汪昭训立马站起来，一张粉嫩的脸上俏生生儿地带着几分喜悦：“今日娘娘双喜临门，妾身做的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只要娘娘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这马屁一拍，周承徽心中越发舒坦。
　　
　　对着戏台子上叫了声好，汪昭训也算是得了脸，坐下来的时候忍不住的扭头对身侧的玉笙那儿感激地看了眼：
　　
　　“还是你会想法子。”
　　
　　饶是汪昭训不想承认，但这位玉昭训的确是比她聪慧，身段长相令人羡慕，关键是头脑也聪慧，不过是随口一言，没想到周承徽还当真是喜欢。
　　
　　“汪姐姐说的什么？玉笙怎么听不懂？”
　　
　　玉笙捧起茶盏笑了笑，掀开盖子低头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花是姐姐摘的，玉笙可不敢邀功。”
　　
　　她没想到这位汪昭训会办得这样利索，不过是眨个眼的功夫，那花就戴在了周承徽的头上。
　　
　　汪昭训的面上笑得越发的真诚了两分，刚刚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给周承徽献花，怕的就是这位玉昭训要抢自己功劳。
　　
　　没想到她还挺上道。
　　
　　“你放心，日后有机会我会在娘娘面前替你求情的 。”
　　
　　玉笙抬起眼，真心实意地对着汪昭训笑了笑：“多谢汪姐姐。”
　　
　　若是你还有这个机会的话。
　　
　　撇过头，玉笙重新往前方看去，戏台子正下方，周承徽的背影就坐在那儿，发髻上的牡丹花美得令人惊艳。
　　
　　她这是在赌。
　　
　　周承徽对她来说，已经不算是个简单的对手了，她既不想服软，更不想与汪昭训，刘奉仪一样去奉承巴结。
　　
　　既然这样，周承徽过得越好，对她而言就越是不利。
　　
　　敌人的不利，对她而言就是机会。她自然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将周承徽踩在地上，让她再也爬不起来。
　　
　　只是……垂下眼帘，玉笙捧着手中早已凉了的茶水。
　　
　　就是不知，这牡丹花对太子妃而言到底有多重要？重要到值不值得与周承徽撕破脸。若是……她喝了口凉了的茶水，心中有些期待。
　　
　　若是直接不让周承徽晋升，就好了。
　　
　　***
　　
　　周承徽今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时之间也没注意时辰。
　　
　　等戏台子上麻姑拜寿都唱了两遍了，太子妃还是没来。
　　
　　周承徽面色开始不好看了，赶紧打发人去请，背地里心却在嘀咕着：“太子妃事怎么这么多？”宫女出去多久，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太子妃。
　　
　　所有人连忙站起，弯下膝盖行礼。
 〔弋㦊〕 
　　周承徽看着由远到近的人，故意落下半拍，等太子妃的身影走到面前她才姗姗起身：“嫔妾叩见太子妃娘娘。”
　　
　　老远的太子妃就瞧见周承徽头上那朵牡丹花。
　　
　　大红色，她精心饲养了三个月的，今日一早花才刚开。牙齿都要咬碎了，她才忍住自己没一巴掌往那张脸上甩下去。
　　
　　她哪里来的胆子，拿了她的东西，还敢在她面前造次？
　　
　　“周妹妹头上这朵牡丹开的倒是不错。” 太子妃一开口，面上的笑意越发温和，唯独扶着她的丁香，手哆嗦了片刻。
　　
　　主子越是心平气和，她越是害怕。没人比她更清楚，这花对主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多谢娘娘夸奖。”周承徽面上越发娇艳动人，抬手压了压发簪，那朵盛开的牡丹花在她头上绽放得越发动人。
　　
　　“是汪昭训想法子弄来的，她一向机灵。”
　　
　　汪昭训被点名，略微有些慌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心思向来玲珑，何况这花又是从太子妃院子里摘的。
　　
　　当时只想着不过是朵花，跟路边的野草似的没多大在意，可如今瞧了太子妃却是难得地慌张起来。
　　
　　“是你摘的？”太子妃的眼神落在汪昭训的手上，过了会：“你倒是会挑。”
　　
　　分明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不知是不是她做贼心虚，汪昭训听了只觉得自己的双手有些颤抖。
　　
　　太子妃将落在她双手上的眼神挪开，戏台子上麻姑拜寿依旧在唱着。戏也唱得差不多了，马上就等着开宴。
　　
　　自打进来之后，太子妃就坐着看戏。
　　
　　周承徽如今的心思都在开宴上，待会她要去换朝服，殿下也不知会不会赶到，换了朝服，再行礼扣安，她从今往后就是良媛了。
　　
　　面前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戏也没了吸引力，周承徽有些坐立不安。
　　
　　“时辰差不多了，该开宴了。”太子妃后脑勺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扭过头对着周承徽笑了笑。
　　
　　周承徽松了一口气，笑着站起来：“那妾身先去偏房更衣了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还没两步身后太子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刚内务府的小太监过来禀告，说是不小心跑出几条野狗，正往长亭殿这边跑过来。”太子妃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妹妹要当心些才是。”
　　
　　“多谢太子妃。”周承徽行了礼，却是半点没放在心上。
　　
　　什么野狗，这东宫之中怎么会有野狗？太子妃就是大惊小怪。抬起下巴，周承徽心情颇好地下去了。
　　
　　玉笙坐在后方，看了看太子妃又看了眼周承徽的背影。
　　
　　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唱得好，声音再大些。”
　　
　　前方，太子妃仰起头，对着戏台子上吩咐，没一会儿，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敲锣打鼓响越发大了。
　　
　　不知何时，偏房中开始传来惨叫声与狗叫声，随着越来越大的唱戏声隐约地又叫人听不清。
　　
　　惨叫声开始激烈，敲锣打鼓响就越大，戏台子上唱着喜乐，遮掩住了那悲痛欲绝的哭喊。一屋子的人都有些疑惑，却没人敢站出来。
　　
　　直到一曲麻姑拜寿唱完，不知何时偏房中才跑出个浑身是血的人来。
　　
　　“救……救命。”周承徽的贴身宫女浑身狼狈，衣裳被扯得破碎：“偏房有……有狗。”
　　
　　太子妃垂下眼睛看过去，那宫女浑身颤抖着哆嗦着，身上全是血迹，说完这句话立马就晕了。
　　
　　“什么狗？这里哪里来的狗？”纯良媛用帕子压了压唇，面上皮笑肉不笑。
　　
　　而李良媛却是害怕得身子缩了缩，不敢往地上看。
　　
　　戏台子上一停，狗叫声听得越发清楚，无人敢过去，只派了侍卫们上前查看。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扯与狗叫声才渐渐地平息下来。
　　
　　屋子里一时无人说话，直到丁香走上来，冲着众人弯了弯膝盖，道：“各位小主还是不要过去看了，野狗闯入偏房，如今已经被制止。”
　　
　　“只是可惜的是，周承徽脸被抓花了，身上还被活生生的扯下一块肉来，而汪昭训，一双手被狗咬得稀烂。”
　　
　　




43.  太子妃   皇后娘娘犯了头疼

　　太子是从皇后娘娘的正阳宫走出来的。
　　
　　皇后娘娘身子不好, 今日晨早起来又病倒了。早朝散去后，他便拐弯去了正阳宫，一直到晚上才出来。
　　
　　正阳宫与东宫隔得并不近, 太子到底是成年皇子, 平日里哪怕去皇后宫中，也需得避嫌。
　　
　　“说到底还是老毛病，娘娘头疼病犯了而已。”
　　
　　“陛下许久没来皇后娘娘宫中了，娘娘有些心力交瘁, 伤心太过了些。”皇后身侧掌事的秦嬷嬷送着太子殿下出来。
　　
　　人到了正阳殿的门口, 才停住。
　　
　　“明日孤带张院判来给母后看看。”太子脚步停了停，门口王全站在那儿候着。夜晚的风吹在人身上，有些莫名地寒。
　　
　　“只是可惜了, 今日贵妃娘娘偶感风寒, 张院判去贵妃娘娘宫中了 。”
　　
　　秦嬷嬷屈了屈膝：“ 不过娘娘都是些老毛病，太医来了开的也是一样的药, 来与不来都是一样。”秦嬷嬷抬头, 对着太子笑道：
　　
　　“但……娘娘喜欢太子妃，若是明日能让太子妃前来侍疾, 许是好得快些。”
　　
　　清风带动柳树枝条又吹了过来，轻微撩起那月白色的衣摆，太子抬手捂住唇，闷声咳嗽了两声，半张侧脸隐在门栏的阴影下，却遮盖不住那面如冠玉的轮廓。
　　
　　“母后生病，让太子妃前来侍疾自是应当的。”
　　
　　握紧的拳头放下来，唇色上带着两分惨白，却越发衬得那张脸灼灼生辉。秦嬷嬷呼吸一紧, 立马低下头。
　　
　　这么多年过去，太子殿下的行为举止，模样气质，与那人是越发的像了。
　　
　　指尖掐入肉中，传来一声痛楚 ，秦嬷嬷低着头，又行了个礼：“那奴婢就回去禀告了，娘娘若是醒来听到太子妃明日过来，定然会高兴。”
　　
　　太子转身出了正阳宫的门，王全跟在身后，躬着身子腰几乎弯到了地上。
　　
　　路上偶有传来脚步声，王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了。
　　
　　“现在情形如何了？”
　　
　　今日早朝一直开到晌午，午时一刻东宫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是周承徽与汪昭训俩人被狗咬了。
　　
　　是驯兽坊的奴才没看关好笼子，这才让几只狗跑了出来。那里面的狗都是经过专门驯养的，带有狼崽子血统。
　　
　　在冬日里狩猎是难得的一把好手。
　　
　　如今这几只狗却无意间闯入东宫，咬伤了两位小主……王全抬起头，这该如何处置？
　　
　　皇后那边的消息比他这儿的灵通，他才刚下早朝就有人来请他过去。一直留到现在才放他回来。
　　
　　漆黑的眼帘阖上。
　　
　　王全在身后小声道：“周承徽算是废了。”一张脸被抓花，最关键的是脖子上还被扯出一块肉下来。
　　
　　至于汪昭训，听闻双手被咬得几乎断了，日后哪怕是治好了，只怕也是个半残。
　　
　　“ 那狗聪明，听得懂小太监的话。”只是可惜了，狗不会说话，当了旁人的刀。
　　
　　“解决掉。”
　　
　　王全一愣，随即立马点了点头，皇后娘娘此番是绝对要保太子妃了。狗无辜，受指使伤人，最后倒是丢了性命。
　　
　　王全双手藏在袖子里，躬背弯腰跟着殿下继续往前。
　　
　　黑夜之中，那一袭长袍融入了月色中。
　　
　　*******
　　
　　长信宫，深夜里时不时的还会传来哭嚎。
　　
　　素嬷嬷撩起帘子走上前，将手中的托盘放下来：“这是刚熬好的安神汤，主子多少喝上一些。”青花瓷白的玉碗中，褐色的药汁冒腾着热气。
　　
　　玉笙撇过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我没事。”
　　
　　烛火晃荡下，那张脸面色有些惨白，素嬷嬷瞧了心疼：“奴婢知道主子没事，只是喝了晚上好眠一些。”
　　
　　屋外，那凄惨的哭喊声越发大了。
　　
　　激烈的悲痛划破了宁静，里面满是绝望。
　　
　　素嬷嬷撇过头，往身后看了眼，示意身后的奴才们将门窗关严实点。玉笙惨白的面色僵了僵，随即却是低下头。
　　
　　她捧起桌面上的那碗安神汤，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周承徽被咬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太子妃的手段未免也太狠了，玉笙的脑子里闪过那朵牡丹花。
　　
　　为了一朵花，就要了两个人半条命。
　　
　　“殿下回来了么？”药碗放下，玉笙撇过头。素嬷嬷接过后瞧了一眼，舒了口气，安神汤都喝空了。
　　
　　“说是回来了，如今正往太子妃那儿去。”
　　
　　**********
　　
　　广阳殿，此时正是深夜，太子妃却依旧还是衣冠齐整地在那儿坐着。
　　
　　身后的烛火已经暗了些，丁香大着胆子走上前，将灯罩打开，剪了剪灯芯。
　　
　　烛火一晃，刺啦一声屋子里瞬间就亮了。
　　
　　太子放下手中的茶盏，撇过头第一次去看向太子妃：“奴才们说，你今日没用膳。”
　　
　　说话的嗓音依旧是温和的，听不出半分的责怪。太子妃仰起头来，正对着太子：“我以为，殿下是来为周承徽伸冤的。”
　　
　　“是驯兽坊的奴才不尽心，孤已经让人去处置了。”
　　
　　太子收回眼神，看向前方，正对面的那幅牡丹图已经挂了起来。他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觉得熟悉，像是他亲手画的。
　　
　　“你若是觉得管理东宫上下太过于辛苦，孤可以让人替你分担分担。”他低头，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板子，说出的话让人听不清情绪来。
　　
　　“殿下说的是赵良娣吧。” 太子妃扭过头，烛光下那张脸让人瞧不出情绪来，可那发簪却是接连颤抖，波澜的眼中满是激烈。
　　
　　温和的一张脸上，甚至一闪而过几分挣扎。
　　
　　“纯良媛性子端庄，秀外慧中算是贤惠。由她来协助你管理府中大小事宜，平日里你也能轻松一点。”太子却如同没听见那句，面无表情的从椅子上站了起：
　　
　　“母后病了，她向来喜欢你，这几日须得辛苦你去正阳宫侍疾。” 
　　
　　太子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就出了门，身后，太子妃坐在软塌上，愣愣地看着那背影，几乎算是出了神。
　　
　　“主子，殿下好不容易来一趟，您何不让殿下留下来？”
　　
　　等人走后丁香走上前，看着太子妃微微叹了口气。
　　
　　太子妃闭上眼睛，牙齿轻咬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说话，只将那颤抖的指尖一点一点收回了袖中。
　　
　　太子个子高，脚步走得飞快，刚出了门王全就立马跟了上去。
　　
　　广阳殿门口的灯笼燃得正透亮，那盆被摘了的牡丹花还放在架子上，余光撇了一眼，太子的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王全一路上不敢说话了，更加是不敢劝。  
　　
　　都是些陈年老事，此时殿下心情最是不好的时候，谁说话谁这不是撞枪口上了么？
　　
　　轿撵一路上往长乐宫走，长乐宫是太子的寝宫，只他平日里多半是宿在书房的，极少回去。
　　
　　刚停下来，太子下了轿撵，王全连忙走过去扶人，手才刚伸出去就听殿下道：“去将人给接过来。”
　　
　　王全仰起头，一脑门的疑惑：“啊？谁？”
　　
　　太子殿下素着脸，漆黑的眼眸中面无表情：“孤看你这差事是越发不想当了。” 王全立马跪下，抬手不轻不重的扇了自己一巴掌。
　　
　　面上却止不住的都是笑意：“是，是，是，奴才这就过去将玉小主接过来。”殿下此番心情不好，就需要美人安慰 。
　　
　　这有了温柔乡，自然是要享受的，总比像个闷葫芦闷在肚子里强。
　　
　　想了想，前方的脚步停了下来，想到她院子里的周承徽，到底叮嘱了一句：
　　
　　“不要声张。”
　　
　　*******
　　“玉小主，玉小主。”
　　
　　玉笙拉起被褥遮住了耳朵，她半坐在床榻上，仰起头看着对面的素嬷嬷。
　　
　　素嬷嬷手中举着盏烛火，俩人大眼瞪小眼的，到底还是玉笙松了一口气：“你去问问吧。”再这样下去，一院子的奴才都得叫醒。
　　
　　王全此番来做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这个时候，玉笙半点都不想出风头，可人都到门口了，却是逃也逃不掉。
　　
　　没一会儿，素嬷嬷便进来了，她凑到玉笙耳边小心翼翼地道：“殿下的轿撵在小门等着，让主子您过去呢。”
　　
　　轿撵停在长乐宫门口，庆幸的是一路上来来往往也没个人。
　　
　　说实话，这个时候玉笙是最不敢出来的，更别说是来殿下或者太子妃那儿，周承徽的事情才刚开始，起码也要等风平浪静下来。
　　
　　何况，这其中还有她的推波助澜。
　　
　　她披着斗篷下了轿撵，王全亲自将她送进去，不知是不是错觉，玉笙总觉得，王全对她的态度越发恭敬了些。
　　
　　合上眼帘，她存下心事不敢再继续乱想。
　　
　　殿下的寝宫比起书房，低调之中透着几分奢华，只屋内那股淡淡的迦南香是不变的。
　　
　　屋子里静静的，玉笙不敢乱看，刚停下脚步内殿中却是传来一道声响：“进来。”呼吸一瞬，玉笙低着往屏风后走去。
　　
　　床榻上，太子坐在床沿边，抬眼看着前方走来的人。
　　
　　抬手捏着眉心的手放下，那张温和的面上掩盖不住的疲惫，宽大的掌心伸出来，冲着她招了招：“到孤身侧来。”
　　
　　玉笙心下一紧，咬着唇走了上去，只她还没靠近 ，手却被人拉住一把牵了过去。
　　
　　“殿，殿下。”她愣愣地靠近，站在他面前，只感觉自己的腰杆被人环住，紧接着殿下将头埋入她的怀中。
　　
　　“嘘……别说话。”
　　
　　唇被两个手指抵住，紧接着她就被人抱入怀中往床榻上滚去，身子一沾上被褥，背后一双手便抱紧她的腰。
　　
　　玉笙呼吸都不敢太大了，僵硬着身子等了许久，身后却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直到身后传开浅浅的呼吸声，她才察觉。
　　
　　殿下不知何时早就睡着了。
　　
　　




44.  皇后   你若是当这太子妃当得不甘愿

　　“果真如同殿下所料, 恒王殿下出了西北就带着一队骑兵独自出发。”
　　
　　“属下们怕被恒王察觉，不敢跟得太紧，到了江州地界人就跟丢了。”
　　
　　窗外和煦的光洒在床榻上, 玉笙睁眼睛醒过来, 听见外面细细碎碎的说话声。这不算是头一回了，上次在书房也是这样。
　　
　　怕跟上次一样被人察觉闹了笑话，玉笙这回不敢动了。只是她刚转了一下身子，外面那说话声却立马就停了下来。
　　
　　惊鸿跪在地上, 抬起头来往殿下那看了一眼。上次就听惊羽说过殿下身边有人, 他还不信。
　　
　　他功力深厚，之前睡着了还没发现，可人醒后, 那转变的呼吸声瞬间就察觉了出来。
　　
　　书案后, 太子阖起的眼帘缓缓睁开。惊鸿抬眼不敢说话，只眼神往屏风后看了眼。
　　
　　太子手中的折子往桌面上一摔, 手背朝外挥了挥让人出去。惊鸿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震惊, 磕头起身走了出去。
　　
　　他跟随殿下这么多年，知道殿下的习性。禀报政务的时候从未见有身侧有旁人在场, 屋子里的人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居然能让殿下不屏蔽左右。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玉笙赶忙闭上眼睛。
　　
　　太子一走进来就瞧见她微微颤抖的眼睫毛，他垂眼站在床榻边笑了一声，随后才道：“醒了？”
　　
　　自知道瞒不过去，玉笙赶紧将眼睛睁开。
　　
　　殿下与昨晚大为不同，今日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光芒万丈的模样。玉笙瞧了一眼之后就闭上眼睛，偏过身子往旁边躲了躲。
　　
　　昨夜她来得匆忙素着脸什么都没准备，睡了一晚过后, 谁还知道今日这张脸是个什么样子？
　　
　　如今他又比自己起得早，玉笙不敢起来，将头往里缩得更偏了些。
　　
　　“怎么了？”太子瞧着心情像是不错，低下头伸出两根手指在她脸颊上刮了刮。
　　
　　指尖触手一片细腻，他转过来在那通红的耳朵上揉捏了一会儿。
　　
　　“殿……殿下您先出去。” 玉笙红了耳朵，伸出两只手将脸埋在掌心中，往日里这时候，殿下都去上早朝去了。
　　
　　她不知为何，今日殿下还在这里。
　　
　　太子扬眉，看着手指下的耳尖一点一点开始红得滴血，稍一察觉便猜出为的什么。女为悦己者容，她这是害羞了。
　　
　　“ 叫奴才们进来伺候你洗漱。”
　　
　　他笑了笑，倒是没为难她，收回手指，朝外喊了一声，心情倒是额外的好。
　　
　　奴才们在外候着，王全机灵早就派人去拿了平日里玉笙用惯的洗漱用品，素嬷嬷与冬青跟着来了，伺候完玉笙洗漱后，两人都不敢说太多的话。
　　
　　这长乐宫的规矩，显然是要比旁的地方更要严谨不少，屋内只看得见来往的奴才，行走之间却规矩得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玉笙洗漱完后，出了内殿，太子坐在软塌上下棋，瞧见她进来了看了她一眼，随即才吩咐：“传膳。”
　　
　　昨日殿下抱得她太紧，她半夜都没怎么睡好，哪知今日殿下不上朝，没人叫她倒是睡到这个点才起来。
　　
　　玉笙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站在殿下面前，往窗外看了一眼：“还是待会儿跟殿下一块用吧。”
　　
　　都这个点了，再过一会儿都要用午膳了。
　　
　　低头看棋谱的头抬起，太子朝她那看了看，前方，王全都要出了门，听闻之后停了下来：“殿下？”
　　
　　府中正是出事的时候，玉笙实在是不想这个时候出头，她手纠在一起，有些怯怯不安。
　　
　　太子瞧见了，目光落在她那手上。
　　
　　手中执着的黑色棋子落在棋盘上，他才道：“直接传午膳吧。”
　　
　　王全得了吩咐出去，玉笙一口气舒了下来，抬眼却瞧见前方太子殿下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人跟着一顿。
　　
　　还没说话，前方太子殿下便伸出手，冲着她道：“过来。”
　　
　　坐在软塌上，太子才问她：“会下棋么？”
　　
　　玉笙捡起棋盒里的白子，答道：“会一些。”
　　
　　屋内一时风平浪静的，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的一声轻响，掩藏住两人的几分心思。
　　
　　月楼中教的虽大都是伺候男人的手段，但琴棋书画却是不曾落下。外界传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在月楼中却是统统不管用。
　　
　　一手举办月楼的女子叫做月娘，玉笙从未没见过人，却是听了她不少的谣言。
　　
　　她说：“从月楼出去的女子，若是去的是乡绅富豪人家，起码也要会看账本，哪怕是一辈子都没机会管理中馈，但起码你会，不用被人当做傻子糊弄。”
　　
　　“而有幸运的，能跟着达官显贵，爷跟你说官场，谈政治，你不插嘴，不妄自下议论。但跟你聊起典故来，你能知晓说的是谁，谈一句诗，你能接住下半句。”
　　
　　光是靠美貌，你能靠得住几年？再来个比你更加貌美的，你便失了这优势。
　　
　　有时候对付男人，美貌只是他带你回家的第一步，留不留得住男人，接下来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玉笙心思不定，不想去细想这些，却是一直感激这位叫做月娘的女子。
　　
　　这些话府中的任何一个人只怕都没听过，可无奈，这就是她的出身，也是她的家世。白子落下来，玉笙耍了个心机，直接上前送到他黑子下方。
　　
　　她这一步走得胆大，前方，太子扬了扬眉，笑道：“倒学会给孤下套了？”太子毫不犹豫，便躲过了她的陷阱。
　　
　　本就是下着玩，他倒是没放在心上，却是没料想她棋下得当真不错，月白色的袖子撩起来，传来一股迦南香，棋子落下来他故意让了她一步：“刚说谎了，是真学过。”
　　
　　玉笙仰起头：“教我们弹琴的那个先生会，课余时辰便会教我们下棋。”
　　
　　太子瞧出她的小心思，笑道：“看样子你学得不错。”
　　
　　玉笙得了夸奖，眼中满是得意：“那是自然，一起学的姐妹都不喜欢，最后只有我一人学了下来。后来等先生走之前，我都能赢了先生了。”
　　
　　她絮絮叨叨的，一双眼睛亮晶晶，面带着小女儿家的撒娇，噘着嘴：“殿下也不夸夸我。”
　　
　　往日里与殿下一块都是床榻间的那种事，要么就是去床榻，要么就是在床榻的路上。
　　
　　虽然说实话，玉笙没有不喜欢，殿下看似粗暴用力，但却没让她真的疼过。
　　
　　何况，这事又不是男子一人得益，除了开始头几回会疼，后面的她是不疼的……相反的，还有几分宣泄不出口的舒坦。
　　
　　但……像是今日这番的温情，她与殿下还是头一遭的。
　　
　　她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仰着小脸上面满是喜悦与期待。太子心中本是不高兴的，瞧见她这副模样，罕见的鲜活。
　　
　　“要怎么夸？”
　　
　　棋子放下来，他往她头上瞥了一眼：“你这东珠耳坠倒是好看。”
　　
　　玉笙撅着嘴，小脸微微摇了摇，指腹大的坠子在脸颊两侧晃荡着，衬得一张脸如玉一样的白。
　　
　　“好看么？”她双手撑在矮桌上，脸凑了上前，几乎是送到他手边，一双眼睛忐忑却又期待地问他：“只有珍珠耳坠子好看？”
　　
　　前方，太子的眉眼往上扬了扬，他将手中余下的棋子扔回棋盒中，起身淡淡道：“人也好看。”
　　
　　玉笙那张脸生得是的确漂亮。雪白细腻的东珠戴在她耳坠上，都比她要逊色三分。
　　
　　巴掌大的脸上我见犹怜，此时得了夸奖，捂着唇面上止不住的乐，眼中弯成一弯月牙，满是鲜活。太子起身，将落在她簪子上的眼神挪开，若是记得不错，这东珠是他让内务府送去太子妃那儿的。
　　
　　只是如今，倒是被太子妃毫不犹豫转手便送给了她。
　　
　　手往玉笙脸上怜惜地逗了逗，牵着她的手起身：“用膳吧。”
　　
　　******
　　
　　正阳宫
　　
　　太子妃今日一早来侍疾，人却坐了大半天的板凳。
　　
　　茶水都喝了十来杯了，皇后娘娘却还是不让她进去。坐了一下午，她面色有些白，如今是咬着牙硬生生撑着。
　　
　　丁香瞧着心疼，将她背后的软垫挪了挪：“主子，要不就去求求皇后娘娘？”
　　
　　太子妃闭上眼睛，摇头：“没事。”来的时候就知道了，倒也不算是意外，她向来规矩，腰杆挺得笔直却也不愿意松懈下来一分，硬挺着一上午，腰早就僵了。
　　
　　直到皇后身侧的秦嬷嬷便走了出来：“太子妃，皇后娘娘让您进去。”硬坐了一上午，起身的时候腰还是直的。
　　
　　太子妃挺直了腰杆进了进去，刚到内殿头还没抬起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跪下。”
　　
　　太子妃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原地。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秦嬷嬷站在皇后下首，最上面的人身着凤袍，头戴着金玉凤冠。屋内金玉满堂奢华富贵，却掩盖不住她的雍容华贵。
　　
　　皇后娘娘垂下眼睛，一张脸精致漂亮，宫里的女人保养得都得当，瞧不出具体的年岁来，只有眼角的细微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
　　
　　此时眉眼微微拧着，那张脸上却没有半分的病态：“可知自己犯了何错？”皇后娘娘坐在椅子上，浑身华贵，气质斐然。
　　
　　“儿臣知晓。”
　　
　　太子妃跪在地上，头不敢抬起。
　　
　　“你怎么变得这番沉不住气了？”皇后那张脸仰起，仔细一瞧那妆容下面依旧全是岁月的痕迹，但不难瞧出年轻的时候是个温柔至极的美人。
　　
　　光看轮廓与五官，与太子妃是极为地相识的。
　　
　　此时哪怕训斥，都是自然而然带着一股子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又是冰冷得让人听不出来温度：“你分明知晓周承徽是谁的人，还去动，静好，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昨日若不是本宫装病留了太子一日，又替你挡了刘进忠，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的在这？”
　　
　　“周承徽自个不长眼，动了我的东西。”太子妃直起头，腰杆依旧是挺得笔直：“再说，刘公公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阉人，我为何不敢。”
　　
　　皇后娘娘眉心立马拧了起来，那张脸上满满的都是失望，怒声呵斥：“你何时变得这番愚蠢了？”
　　
　　刘进忠是殿下身侧的人，他说的话又谁直到是不是陛下的意思？皇后抬手揉了揉脑袋，一脸的无力。
　　
　　“本宫以为罚你坐了一上午你该当有觉悟，却没料想你依旧还是执迷不醒。”
　　
　　手对着桌面上拍了拍：“你当真以为太子妃只能是你不成？”
　　
　　地上，太子妃瞬间仰起头：“姑母。”她眼睛一瞬间瞪大，惊得头上的簪子微微晃荡。
　　
　　“我们陆家没你这么蠢的。”皇后捧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下个月选秀女，陛下要给恒王殿下选王妃，你若是当这太子妃当得不甘愿，本宫也可以换个人来替你当当。”
　　
　　




45.  南珠   她都多大了，如今还生的了么……

　　太子妃是白着脸从正阳宫出来的。
　　
　　秦嬷嬷与丁香一左一右扶着她的手, 太子妃却还是觉得心都凉了。
　　
　　陆家是簪缨世家，几代的荣华富贵，从上两朝出了位贵妃与淑妃之外, 她姑母是唯一一位皇后。
　　
　　她父亲是承恩侯, 母亲是清平郡主，作为嫡出长女她生下来就是滔天的富贵。
　　
　　自小家人就告诉她，姑母过后她就是皇后，她从小到大也是按照皇后的要求来规矩自己。可是没想到, 长大后她却是惦记上了不该惦记的人。
　　
　　百般折磨, 受了一身的伤，这才将自己落到这番境地。
　　
　　“嬷嬷。”太子妃的手搭在秦嬷嬷的胳膊上，颤抖着的指尖都是凉的：“嬷嬷, 你说姑母是不是生本宫的气了？”
　　
　　她再老成, 心中再镇定，可遇到这样的事依旧还是慌的不行。
　　
　　秦嬷嬷扶着太子妃的手, 微微叹了口气：“容老奴多嘴一句, 娘娘您当真是糊涂了。”秦嬷嬷是皇后娘娘身侧的老人，算是看着太子妃长大也不为过。
　　
　　小时候, 太子妃是经常来正阳宫玩的，这里算是她半个家。
　　
　　故而旁人不敢说的，秦嬷嬷自然能说上两嘴。
　　
　　“周承徽的命虽不算得什么，但到底是刘公公塞进去的人，你拔了这一个，如何知道下一个是谁？”宫中的规矩，暗地里的算计，走一步算一步举步维艰来说都不为过。
　　
　　“何况，娘娘一直不受陛下宠爱, 贵妃娘娘那又是步步紧逼，东宫一直在陛下的视线中，您这个时候您偏生出了这样的岔子。”
　　
　　皇后与太子虽占着东宫的位置，但陛下那性子不到最后，皇位究竟是谁的，没人说的定。
　　
　　太子妃浑浑噩噩的，指尖微微发着颤：“嬷嬷，你知道我为什么发作的。”那牡丹花是她最后一丝念想了，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她们不是不知道。
　　
　　秦嬷嬷瞧了不忍，叹了口气，可余下来的话却是不得不说：“您都与殿下成婚七年了 ，该放下了。”
　　
　　哪知这话却是让太子妃开始崩溃，  她仰起头眼圈通红：“嬷嬷，莫非你们都将他忘了不成？”
　　
　　“恒王殿下要回京了。”
　　
　　秦嬷嬷拧着眉心低下头，提醒：“如今您是太子妃，有的东西可千万别忘了才是。”
　　
　　太子妃被这句冰冷的声音吓得心下一紧，她低下头将那颤抖着的指尖收回袖中。
　　
　　“陛下要给恒王殿下选妃，陆家的四小姐，表小姐等人都在名单中。”秦嬷嬷将人送到正阳宫的门口，双手放在身前，面容带着严肃。
　　
　　“ 太子如今都二十四了，您还未曾给他生下一儿半女……”秦嬷嬷抬眼看和太子妃，面上满是威严。
　　
　　“有些事情您需好好想想才是。”
　　
　　秦嬷嬷说完转身就回去了，留下太子妃站在原地面上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人送走了？”
　　
　　秦嬷嬷回去后，皇后正站在院子外面赏莲，如今才五月，可那些侍弄花草的奴才们早就将碗莲给培育了出来。
　　
　　因为贵妃娘娘喜欢。
　　
　　贵妃受宠，陛下基本上半个月都歇在跪在娘娘那儿，再加上恒王在前线屡获战功，陛下对那对母子的喜爱，是史无前例的了。
　　
　　奴才们自然巴结，恩宠就连正宫皇后都比不过，秦嬷嬷看了那碗莲一眼，觉得闹心。
　　
　　“是，送回去了。”
　　
　　她不让人送这些莲花进来，  娘娘却偏生不当一回事，秦嬷嬷点头：“送到了正阳宫门口，奴婢就先回来了。”
　　
　　“这次选秀的名单中，陆家的女儿有不少，她若是还执迷不悟，回不了头，本宫不介意让她清醒清醒。”
　　
　　皇后是陆家人，心中系的自然是母族的荣耀，陆静好这个太子妃做的太不称职。陆家这一批好女孩多的是，不一定非要她来当。
　　
　　“当年的事对太子妃来说，说到底太过悲痛。”秦嬷嬷小声儿劝了一句。
　　
　　皇后的手一紧，面无表情：“都多少年了，还惦记着之前事不放，那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听这声音，秦嬷嬷就不敢继续再说了。
　　
　　皇后垂下眼，眼中闪过一丝悲痛，又像是闪过一丝厌恶。
　　
　　“东宫子嗣稀少，趁着这次选秀多给东宫塞几个人进去。”陛下不知对子嗣的事说了多少遍，东宫没子嗣一直是她心中的一大痛。
　　
　　外界也不知多少人来拿这个攻击她。
　　
　　“太子妃走的时候脸色煞白的。” 秦嬷嬷怕皇后生气，小声劝道：“只怕这次是听进去了。”
　　
　　“现在听进去又有什么用？”
　　
　　皇后面色难看：“她都多大了，如今还生的了么？”太子从一无所有，这么多年一路走过来来有多困难？她劝说了不知多少遍，可她那脑子又哪里听得进去了。
　　
　　“ 太子也去后院，怎么就没个人有动静？”
　　
　　皇后娘娘烦躁的很，看着那青花瓷缸中的碗莲也没了兴致，抬手掐了一朵莲花下来，按在手里一点点碾碎了，淡淡道：“恒王回京，那对母子占据上风，东宫如今说什么都要有个子嗣才行。”
　　
　　***********
　　
　　玉笙在长乐宫足足待了一下午。
　　
　　前朝有事，殿下与人商议朝事，便让王全送她回来。玉笙坐在轿撵上，手中还捧着个大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装的是一大匣子的南珠。
　　
　　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在所有的珠子中，南珠是最为珍贵的，也是最为难得的。南珠在外有市无价，且好的南珠只供奉皇室，一颗就足够价值连城。（1）：注
　　
　　如今，她这里面满满一大匣子，个个都有指腹大小。
　　
　　圆润，细腻，全是上上等的。
　　
　　玉笙之前在月楼，也曾被人送过南珠，是扬州城有名的富家少爷，拿一颗品色不好的南珠做成的戒指，希望她做他的妾。
　　
　　她记得自己当初拒绝了他，那人恼羞成怒，骂她不识货。说这南珠可是只有宫中的娘娘能用的，气呼呼的走了，还嚷嚷的人尽皆知。
　　
　　如今打开这手中的匣子，里面满满的瞧着起码有二十来颗。
　　
　　玉笙的心沉了沉，抱着匣子的手却是越发紧了。她的地位，这东西是不敢要的，可太子却是觉得无所谓：“昨个才刚送来的，孤瞧你戴着好看。”
　　
　　“有什么值不值当的，给你了你打套首饰拿着玩便是。”
　　
　　玉笙不敢再拒绝，拿了回来。
　　
　　秦嬷嬷与冬青倒是十分开心，冬青小心翼翼的数好几遍，道：“足足有三十颗。”
　　
　　“这南珠一颗便价值不菲。”秦嬷嬷面上也带着笑意，跟着的小主受宠，她们这些做奴才的与有荣焉。
　　
　　　　
　　窗外，周承徽的哭喊声又传了过来，玉笙看向桌面上的匣子，让冬青拿到库房去收起来。
　　
　　如今还不能太过高调。
　　
　　“日后等主子找一快好的羊脂白玉，配着打一套头面出来。”素嬷嬷点头，示意冬青先收起来。
　　
　　“她今日一直在喊？”
　　
　　喝了口茶，玉笙皱着眉问：“太医们怎么说？”周承徽的脸她瞧见过一眼，可谓是面目全非来形容也不为过。
　　
　　脸上细细密密的爪痕数不尽，一条疤痕从额头到下巴，血淋淋的一条划破了整张脸。
　　
　　深可见骨，日后哪怕是治好了，也会有疤痕。
　　
　　这还不说她耳朵下，颈脖处一大块的血肉被咬了下来。周承徽自打回来后，就止不住的嚎哭，也是知道她自己下半辈子完了。
　　
　　“醒了就哭喊，只有睡着后安静一些。”
　　
　　长信宫中人心惶惶的，这两日发生的是实在是太过让人惧怕。玉笙点了点，转身又喝了一口茶。
　　
　　她起身，去看了三七。
　　
　　三七躺在床榻上，正在听小宫女说笑话，不知听了什么眯着眼睛哈哈笑了起来，远远的瞧着人瘦了不少，但是精神却好了些。
　　
　　对比起刚从慎刑司刚出来的时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如今真的好太多了。
　　
　　玉笙走进去，三七眼睛瞬间就是一亮。
　　
　　“姑娘。”
　　
　　她挣扎着要从床榻上下来，玉笙赶紧上前：“你腿还没好，就不要起来了。”自从三七出了事，玉笙一直是等她睡着之后才敢去看她。
　　
　　“你身子好了不少，我瞧着也安了心。”玉笙坐在她身侧，抬手牵起三七的手：“之前是我连累了你，没有保护好你。”
　　
　　两人直小一起长大，又相伴多年从扬州带回京城，情谊自然不同。三七哭着摇头，周承徽明显是要杀鸡儆猴，怎么关姑娘的事？
　　
　　外面的哭喊声又开始传来，玉笙皱了皱眉，问：“周承徽的事，你可听说了？”
　　
　　三七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周承徽每日里声音那么大，她如何不知？
　　
　　“一命抵一命，一场报一场了。”玉笙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她现在这样，从今以后再也动不了你。”
　　
　　三七红了眼圈，玉笙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好好养好身体，我等你好起来。”




46.  示好   “恒王殿下没回京，半路拐去了扬……

　　长信宫中, 周承徽接连哭喊了好几日，嗓子总算是哑了。
　　
　　她地位高，之前算是的上是受宠, 这么些天来整日的闹, 还有一屋子奴才伺候，太医天天过来。
　　
　　可汪昭训就惨多了。
　　
　　光是从伤口来看，其实汪昭训要比周承徽好上太多，起码人还是清醒着的, 脸也没被抓花。那狗就像是能听得懂话一样, 提前知道该咬哪里。
　　
　　她浑身上下别的地方都没事，可唯独一双手被咬的肉几乎脱了骨了，伴随着的里面筋脉断了。
　　
　　太医来看过, 摇摇头：“难, 哪怕是治好了，日后手也不灵活了。”
　　
　　话说的含蓄, 却是傻子也听的出来, 她从今往后是个残废的意思。
　　
　　她不受宠，家世不高, 如今眼看着下辈子没指望了 。太医都不乐意来看她，伤口好了破，破了好都接不了痂。
　　
　　筋脉都断了，何况手腕上还有那么大一个咬痕，被狗咬着左右的撕扯，烈齿撕扯出的痕迹都是模糊着的。太医都嫌弃，开点药也没什么用，到了晚上一样是撕心裂肺的疼。
　　
　　每当这个时候，汪昭训就开始恨, 恨那几条狗，恨周承徽，可最恨的是玉笙。
　　
　　她坐在自己身侧，巴掌大的脸上满是笑意，冲着她示意窗外的牡丹花好看不好看，说出的话温声细语，徐徐而至，无人料想到背后掩藏着的是夺命的刀。
　　
　　每当这个时候，汪昭训的牙齿就咬的上下哆嗦。
　　
　　伺候的宫女瞧见她这阴森森的模样，心中都害怕。就在她以为，汪昭训能拼着一把力气，拿了刀冲到长信宫去对着玉昭训捅上一刀时。
　　
　　汪昭训跪在了长信宫的西偏殿门口。
　　
　　“人还在外面跪着？”
　　
　　屋子里，玉笙眉心紧拧着，五月的天倒是算不得暑热，天气正是不冷不热的好时候，可人已经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
　　
　　天还没亮汪昭训就开始在外面跪着了 ，伺候的奴才们清早起来起夜，瞧见院子门口.活生生的跪着一个人，胆都差点被吓出来。
　　
　　玉笙原本能睡到辰时，不得不被拉起来。
　　
　　“奴才们劝也劝了，拉也拉了，汪昭训就是不起，奴才们也没法子。”素嬷嬷叹了口气，半跪着正在给玉笙整理下摆。
　　
　　今日要去一趟临华殿。
　　
　　太子妃这段时日整天都去皇后娘娘那侍疾，不过才几日人瞧着明显是消瘦了许多。殿下亲自下的命令，纯良媛协助管理东宫。
　　
　　临华殿便是纯良媛住的地方，今日是借着天气好，纯良媛便邀着她们去喝茶。
　　
　　纯良媛的贴身宫女亲自过来请的，还发了帖子，正式的很。玉笙这儿也收到了，她不得不去。
　　
　　冬青拿了腰带来，跪下来系在她身上，挂禁步的时候，眉心紧了紧：“主子的腰好像又瘦了些 。”素嬷嬷站在原地，上前两只手比了比。
　　
　　主子的胃口本来就小，还不吃荤，身材与皮肤倒是越来越白嫩，可就是想胖也胖不起来。
　　
　　前段时日还好，这几日周承徽太闹腾了，晚上嚎的人睡不着，白天里自然没精神气儿，人都跟着瘦了一圈儿。
　　
　　“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外面一声呼喊，周承徽又开始骂。汪昭训跪在院子里，眸子紧紧地皱了起来，周承徽不愧是个蠢东西，都这么长时候了还在骂狗。
　　
　　她连幕后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头顶的太阳越发毒辣了，汪昭训发疼的双手颤了颤，再疼她都能忍，其实她在意的还是面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下来，不用说，马上整个东宫都知道了。
　　
　　她却依旧还是要跪，她如今的一切都是这位玉昭训一手所赐，她要恶心死这位玉昭训。
　　
　　玉笙今日要出门，汪昭训就是得了消息故意来堵她的，院子里门是开着的，人来人往的奴才都瞧见汪昭训在那儿跪着。
　　
　　腰杆挺的笔直，纤细的身子是楚楚可怜的羸弱。
　　
　　玉笙站在门口瞧了一眼，然后迎着汪昭训的目光还是走了下来。汪昭训早就在那儿等着了，瞧见人话该如何说，如何哭，如何求，脑子里都过了一遍。
　　
　　人才刚靠近，她就啪啪在地上磕起头来，巨大的闷响显然是用了狠劲。
　　
　　“求玉昭训绕了我这条贱命……”
　　
　　两人都是昭训，说到底玉笙入府才半年，汪昭训是早些年前入府的，算起资质来不知道比玉笙高了多少倍。
　　
　　可如今人就跪在地上，举起一双残了的手，跪在地上哭得痛哭流涕。
　　
　　“我能有今日是我有眼无珠，求玉昭训绕了我这一回吧 。”汪昭训恰好跪在门口，要想过去必须从她身边越过去。
　　
　　她算盘打得倒是响，她大小也算是个主子，如今手又受了伤，奴才们哪怕是想去她，也是不敢。
　　
　　玉笙皱着眉心走过去，汪昭训不敢用手，膝盖却是往她身边挪。她这种人，就是眼看着自己没奔头了，宁愿自己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何况……汪昭训抬起头，这位玉昭训也不无辜。 
　　
　　“姐姐的身子的确是比周承徽要好太多了 。”玉笙弯下身子落在汪昭训的手上。两个手腕都被纱布包裹着，隐约可瞧见透着的血迹。
　　
　　似乎是能透过这层布，瞧见里面鲜血淋漓的疤痕。
　　
　　分明只是淡淡的一眼，汪昭训却是吓得手往后一缩，等回过神来玉笙已经越过她走到了她身后，只留给了她一个背影。
　　
　　跪了一上午，不过是个眼神，她就吓得如同落败的狗。
　　
　　***
　　
　　被汪昭训这么一打岔，玉笙姗姗来迟，最后一个才到。
　　
　　临华殿是纯良媛住的地儿，地方偏，玉笙又是头一次过来。屋子里听见脚步声，全都看向她。
　　
　　目光什么的，玉笙倒是不在意，她面带着笑意弯下身子行礼：“妾身叩见纯良媛。”
　　
　　“玉妹妹如今可算是殿下身侧的红人了，今日这样的好日子都来的晚些。”
　　
　　纯良媛对比起太子妃，真真正正的一个端庄的主儿，清秀的一张脸上打扮的却带上几分老气，面上不苟言笑：“起来吧 ，你院子里离的偏远，头一次来本宫不怪你。”
　　
　　玉笙笑着坐下，刚刚说话那人也是个昭训，前几次玉笙去太子妃那儿请安也见过，姓李，李昭训。
　　
　　只是不知为何，排位置的时候，这位李昭训倒是在她的地位下面，但太子妃是那样安排的，玉笙自然也就那样坐了。
　　
　　如今汪昭训没来，玉笙自然而然的坐在了那位李昭训的前面。
　　
　　李昭训生的不错，笑着拿起帕子挥了挥手，低下头来面上却是拉着，老大一个不高兴。
　　
　　玉笙活像是没瞧见，或者说瞧见了也当做看不见，她面色清冷带着笑意，漂亮的一张脸让人难以挪开眼睛。
　　
　　纯良媛坐在主位上，打量的眼神不着痕迹的从玉笙脸上挪开。
　　
　　“今日是过来请各位姐妹喝茶聊天的。”戴着蓝宝石护甲的手放在膝盖上，蜷了蜷，纯良媛垂下眼睛冲着下面笑了笑：“头一拨的春茶，昨个刚送来的大家尝尝。”
　　
　　纯良媛如今要协助太子妃管理东宫，这么大的好事，旁人自然给她脸面。玉笙走了那么久倒是当真是有些口渴，听见纯良媛这番说，便顺其自然的掀开茶盏喝了起来。
　　
　　是碧螺春，三月里的头一批才是最好的，玉笙喝了两个月了，纯良媛这儿的自然也不是孬货，应当是后面紧接着又送来的，第二批的照常好，但对玉笙来实在是不稀奇。
　　
　　她喝了几口 ，解了早上那糖糕子的腻。
　　
　　“玉昭训不会是尝不出来吧？”汪昭训没法来后，李昭训就挨着她身侧。这位李昭训嘴巴碎，先站起来，夸茶好：
　　
　　“这碧螺春在宫中都这样紧俏，整个东宫只怕也只有娘娘这儿有。”
　　
　　碧螺春的确是稀奇，最主要是听闻宫中的贵妃娘娘喜欢，这样的好东西，入了宫送了一大批去了贵妃娘娘那儿，分给旁人的便少了。
　　
　　宫中的那位贵妃，实在是个传奇，十来年恩宠不倒，陛下哪怕是有再多的女人，对这位贵妃娘娘却是十年如一日的宠爱。
　　
　　东宫虽不是后宫，离得也远，但对比起来，不受宠的皇后，与如日中天的贵妃，羡慕后者的人自然是要多些。
　　
　　同时，贵妃喜欢的茶，喜欢的花，也是格外受众，争相模仿。
　　
　　李昭训眼睛转了转，又捂着唇笑着去看玉笙：“听闻玉昭训家世不好，这碧螺春只怕是喝到肚子里也没品出味儿来。”李昭训倒不是无缘无故的朝她发作，她烦这位玉昭训已经很久了。
　　
　　之前是汪昭训坐在她前面，她还算是能忍，如今这位新人也踩到自己的头上来，李昭训早就嫉妒一肚子的酸水。
　　
　　纯良娣撩了撩眼睛看个过去，刚众人喝茶时的模样她都一一看在眼中。
　　
　　这位玉昭训一看就是喝惯的，稍微一想也知道定然是殿下私自给的，她懒得和李昭训解释，只笑着道：“殿下送来的时候，还说过你素来爱喝这个。”
　　
　　“殿下拿了不少来，你那若是喝完了，待会儿走的时候带些回去。”
　　
　　纯良媛这两句话，明显是抬举了，玉笙放下手中的茶盏，上前屈膝行了个礼：“宫中还有一些，倒是不用娘娘这儿的了。”
　　
　　一句话说的李昭训面红耳赤，哑口无言，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位玉昭训说受宠，还当真是受宠，仔细想想，那时候这玉昭训才刚受宠没多久吧，殿下也当真是舍得，头一批的春茶都紧着给了她！
　　
　　李昭训臊人不成，自个儿丢了个大面子，之后任凭谁说话，她也不敢接了。
　　
　　玉笙落了个清净，巴不得她缩着脑袋当鹌鹑，千万别嘴碎的好。
　　
　　纯良媛一来借着茶来示恩宠，二来，的确是管理东宫，提前熟悉。玉笙瞧的出来，这位纯良媛就是那种古板，端庄的性子。
　　
　　但人却也是聪慧。
　　
　　几句话说的淡淡的，虽是严厉，却也舒心。到最后，倒是想起长信宫整日哭喊的周承徽了：“太子妃娘娘不在，玉昭训若是要帮忙，可别不好意思尽管提。”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这个点殿下已经在书房了，玉昭训也可以去找殿下。”玉笙自然感受到了纯良媛的示好。
　　
　　只她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想了想还是道：“昨日殿下说要我陪着去下棋，  待会儿顺势一提，也不碍事。”她本来也是要去找殿下。
　　
　　周承徽整日的哭喊不提，但汪昭训跪在她院子里可不能当做瞧不见。
　　
　　玉笙从纯良媛的临华殿走出来，往殿下的书房走去，汪昭训与自己都是昭训之位，她若是成日的在院子里跪着，没事也变得有事了。
　　
　　这几日她来的勤，王全不在，守门的奴才眼睛也不抬就放她进去了。
　　
　　玉笙手放在门上，才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恒王殿下没回京，半路拐去了扬州。”
　　
　　说话的人顿了顿，紧接着道：“那架势估摸着像是在找人。”
　　
　　




47.  不愿   嫡长子只能是陆家的肚子里爬出来……

　　王全捧着茶盏来, 瞧见玉笙站在门口。
　　
　　“哟，玉小主您怎么自个儿站在这？”
　　
　　王全单手拖着茶盏，边说边一巴掌甩在身侧的小太监头上, 只不过是虚晃一招, 瞧着声音大却没用多少力气。
　　
　　那小太监被他打的往后一缩，跪在了地上。
　　
　　王全这才转过头来，笑眯眯的冲着玉笙笑道：“殿下在里面商朝事，小主您要是着急, 奴才进去替您禀报一声？”
　　
　　自王全来的时候, 玉笙脚步就往后推了一步。
　　
　　屋子里面的声音不大，除了刚刚那两句话之外，其余的玉笙也没听见。
　　
　　听到王全这样说, 她低下头想了想, 却是摇摇头：“算了，殿下既然有事, 那我就不打扰了。”
　　
　　王全这个人精的很。平日里的对她的态度, 就是殿下对她的态度。
　　
　　如今话里话外的，她听着不像是想让她进去的样子, 既然这样，她自然不敢进去招人嫌。
　　
　　玉笙说完就走，王全在背后扭头看着她的背影，瞧见人走后立马对着跪在地上那小太监肩膀踹了一脚：“还不快些跟上去。”
　　
　　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赶紧过去送。
　　
　　王全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捧着手中的托盘往屋子里走进去了。
　　
　　正殿内，太子靠在太师椅上，眼睛半眯着，手中摸索着一枚腰间坠着的玉佩, 穗子摇摇晃晃。底下的人跪在地上继续说着话。
　　
　　王全走上去，将茶盏放下来，轻轻地闷哼一响他随着小声儿道：“ 刚玉小主来了，瞧见殿下在忙人又回去了。”
　　
　　那半阖上的眼帘过了一会儿缓缓睁开。
　　
　　底下的人瞧着是禀告完了，太子挥手让人下去，屋子里安静过后，太子往外看了眼时辰。
　　
　　“也是要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手中的玉佩穗子放下来，太子起身要往长信宫走。可人才刚到门口，却是不料被个小太监拦在了原地。
　　
　　来人是正阳宫的，跪在地上满眼都是笑意：“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说今日御膳房做了您最爱的金玉满堂，邀您过去陪着一道用午膳。”
　　
　　******
　　
　　玉笙回去后，汪昭训已经走了。
　　
　　周承徽看样子是认了命，哭起来也没了前几日那样撕心裂肺，有气无力的只剩下干嚎了。
　　
　　“这日子过的。”素嬷嬷叹了口气。
　　
　　如今长信宫也就只有个她们小主拿的出手，外头的都嫌这儿晦气。
　　
　　“该是要想个法子搬出去才是。”冬青捧了茶盏上来，这几日这话一直在念叨着，说的多了，玉笙的心也开始活络了。
　　
　　可偏生就是今日不巧，人都没见着。
　　
　　玉笙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殿下如今是真的忙，虽不至于忙的脚不沾地，不然这朝中的大臣们也算是无用了。
　　
　　但无形之中，依旧还是忙。
　　
　　光是撞见人汇报公务，这已经是第三回了。玉笙捧着茶盏的手在杯盏上摸索着，她倒是记得，回回说的都是恒王。
　　
　　手中的茶盏已经冷了，指腹之间一片温凉。
　　
　　玉笙收回了手指，侧过身将茶盏给放了下来。桌面上传来一阵闷响，她心中同时想道，对于这位恒王，她其实也是听说过一二的。
　　
　　无非是贵妃娘娘之子，深受陛下的宠爱。
　　
　　当年西北势头猛，仗着接连夺下两座城池，要求娶元淳公主下嫁，两国联姻交好，这才肯退战。可元淳公主是贵妃的第一个女儿，深受陛下与贵妃的宠爱。
　　
　　元淳又是恒王殿下的亲妹妹，西北军队太猛烈，朝中一时之间无人应战。
　　
　　还是恒王站出来，自动请缨去的。当年的恒王好像才十七，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如今倒是一晃五年过去了 。
　　
　　玉笙撑着下巴微眯着的眼睛笑了笑，其实东西她是哪里够资格知晓的？但这五年来这位恒王殿下太过与耀眼，哪怕是在扬州，光是听人说书的，也听说的差不多了。
　　
　　她一早被汪昭训闹醒，现在有些犯困。
　　
　　撑着下巴闭上眼睛，想解解乏。素嬷嬷瞧见了挥手让屋子里的奴才撤下去。才刚走到门口，小元子却是冲着跑了过来，躬着身儿上气不接下气儿的。
　　
　　“怎么回事，哪里搞得一额头的汗。”素嬷嬷皱着眉心，小元子撸起袖子胡乱的在脸上抹了一把。
　　
　　手指着外面小声儿道：“殿下去了皇后娘娘那儿。”
　　
　　屋内，玉笙撑着眼睛微微撩起一条缝，颤了颤没多久又重新合上了。
　　
　　*****
　　
　　太子去了皇后娘娘的正阳宫，一直到晚膳后才回来。
　　
　　去是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倒是与太子妃一起。皇后说是犯了头疼，这几日都是太子妃在侍疾。
　　
　　不过才短短几日，太子妃就瘦了一圈。
　　
　　太子偏过头撇了一眼，  没说话，秦嬷嬷在俩人身后跟着，送着人出去。
　　
　　还没到门口，身后一宫女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她手里拿着食盒跪在地上道：“小厨房刚做好的杏仁酥，娘娘惦记着殿下喜欢，立马让奴婢给殿下送来了。”
　　
　　秦嬷嬷跟在身后，不着痕迹的拧了拧眉。
　　
　　“娘娘说刚出锅的，还热乎着，让殿下饿了的时候多少用一些。”王全低着头上前接过来，太子妃的眼神却是如刀子一样落在王全的手上。
　　
　　微风一吹，天上的星星仿若都要出来了，太子抬起头，面上却是带着笑意。
　　
　　“多谢母后操心了。”
　　
　　如今还没入夏，晚上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两人也没叫轿撵，就这么一步一步的从正阳宫走了回去。
　　
　　太子妃时不时的扭头看着身侧的人。 
　　
　　温和的面上五官与气度都是拔尖儿的，太子殿下生的这张天生就是让人难以忘记，但那深邃的五官下，一双眼睛却是让人瞧不透。
　　
　　眼看着那双眼睛立马就要抬起，太子妃目光一沉立马将目光给挪开了。
　　
　　刚晚膳的时候用了点小酒，如今人正微熏着。她抬手揉着眉心，脑子里却是想着这张脸，路过个台阶没注意，身子晃了晃。
　　
　　眼看着要倒下，身侧一只手忽而扶住了她。
　　
　　太子月白色的长袍与她湖蓝色的裙子交融在一起，太子妃低头看着两人交缠着的袖摆，一时半响没有回过神。
　　
　　“脚下当心。”他弯着腰，偏着的下巴崩的紧紧地，月色下的肌肤比雪还要白。两人之间本是隔着一条道，如今却是意外隔的如此的近。
　　
　　他拧着眉心说话时，微微的呼吸就喷在她的颈脖之间。
　　
　　太子妃微软的身子渐渐站直，她咳嗽了一声，尽量忽视腰间放着的那只手：“多谢殿下。”一句话说完，那扶着她的人立马推开了两步。
　　
　　太子扭头冲着身后的奴才：“扶着你们主子，当心些。”
　　
　　宫女们心都吓颤了，丁香上前立马扶住太子妃。太子妃抬起头，想到今日皇后娘娘说的话。
　　
　　姑母这是在帮她。
　　
　　一路上心都揪紧了，直到快到广阳殿门口。太子妃咬着牙，飞快道：“我那儿有一壶梨花酿，殿下要是不嫌弃，今晚来嫔妾那儿喝上一杯吧。”
　　
　　她低下头，月色下的那双眼睛让人瞧不清楚。
　　
　　太子站在身侧 ，除了刚扶了她一把外俩人之间又恢复了之前的距离。两人一左一右，虽不亲近却也没故意冷着她，让奴才们编排。
　　
　　太子妃这话说的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他们虽是夫妻，但他已经许久许久没去过广阳殿了。
　　
　　东宫之中开始也有闲话，但太子妃掌握东宫管理职权，两人之间又是相敬如宾的恭敬，除了背地里几个嘴碎的奴才外，别的倒是也没人说过。
　　
　　如今纯良媛刚协助管理东宫，若是此时他再不去，有些流言蜚语就解释不清。
　　
　　“行。”太子看了她的头顶一眼，点头往屋子里走去。
　　
　　身后，太子妃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心仿若被人一巴掌捏住了，揉的稀巴烂。
　　
　　又酸又疼，更多的事有些东西难以言语，可看着前方那已经进去的背影，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垂下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太子妃一脸复杂的跟着走了进去。
　　
　　梨花酿是好酒，清润甘甜，后劲却足。
　　
　　太子拧着眉，看着太子妃一口气喝了三杯，清润的面上眉心皱了皱，带着两分不悦：“你刚在正阳宫喝了不少，再喝就醉了。”
　　
　　太子妃陆静好一向是温柔的，那不是装，是生下来就是个温柔如水的人。
　　
　　顶天的家世，地位 ，背景，宠爱，还有一副好容貌，生下来就拥有最好的。
　　
　　两人成婚七年，更是自小就认识，她不说话，太子都知道她为的什么，他两手执着白玉杯，没喝。
　　
　　“母后说的话，你无需放在心上，”
　　
　　他依旧还是温润的，说出来的话也是替人考虑。太子妃眉心却是狠狠拧了拧，又倒了一杯酒出来，一口气喝了。
　　
　　“时候不早了，妾身去洗漱。”
　　
　　说这话的时候，太子妃几乎是逃着的，她起身，耳侧的蝴蝶簪子翅膀都在颤抖。太子抬起头，面色让人瞧不出神色。
　　
　　太子妃却是不敢看了，眼睛一烫立马往屏风后走去。
　　
　　今日她要侍寝，可乐坏了身侧跟着伺候的人，特别是丁香，走路都带风。伺候着太子妃娘娘洗漱好，穿寝衣的时候，丁香小声儿道：
　　
　　“殿下在那儿等着呢。”
　　
　　她眼中带着笑意，眸子里都是轻快：“殿下已经许久没来我们这儿了。”殿下是许久没来正院，上次侍寝还不知是多长时候的事。
　　
　　后面初一十五都不来了，主子也当做不知晓。
　　
　　虽没人敢嚼舌根子，但她们到底是憋了一口气，就等着哪一日殿下过来，狠狠的打那些长舌妇一个大嘴巴子！
　　
　　“殿下就在外面等着，什么不做，就跟以往一样，可当真儿疼爱娘娘。”
　　
　　丁香一边说，一边在太子妃身上摸着玫瑰香。太子妃仰起头，面对着铜镜，看着里面的人衣服微微的撩开。
　　
　　露出雪白的一截肩头来。
　　
　　太子妃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们之间也是有过以往的，那时候有些东西还能忍，虽不恩爱，但也算是相敬如宾。
　　
　　但无法抹去的是，他对她是真的很好，许是看中她的家世，或者念着小时候那点情谊，入东宫那么多年来，他从未亏过她。
　　
　　深吸了一口气，丁香上上下下都收拾好了，太子妃却坐在椅子上，不出去。
　　
　　开始丁香还笑嘻嘻的说话，到了后头声都不敢哼了，半跪在地上，许久才敢哆嗦着一句：“娘娘，殿下还在等着。”
　　
　　外面，太子的确是在等着，他抬手掐了一把眉心，开始就没打算过来，只是她今日开了口，自己若是不来，怕明日奴才们说闲话。
　　
　　太子妃许久不出来，他又好笑又觉得无奈，却唯独没有惊讶。
　　
　　他面上温和，可实际上哪里有那么好的脾气？那修长的身影站起来，面无表情起身往屏风那走去。
　　
　　刚到，还没出声儿。偏房里的人刚好开了口：
　　
　　太子妃颤抖着，抱着跪在地上的丁香：“我不想出去……”喉咙翻滚着，发出一声声诡异的咕噜咕噜响。
　　
　　太子妃喝醉了酒。
　　
　　铜镜中，猩红的眼睛里面带着炙热与疯狂，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泛红着眼睛也叫人瞧不出厌恶来。
　　
　　只是她抱着奴才的腰，卸去了往日里的温和，哭得无助又狼狈：
　　
　　“我怕……”那诡异的声音又开始咕噜咕噜翻滚着，太子妃又想起今日皇后与她说的那些话。
　　
　　“下个月选秀，你庶妹也在，本宫想法子让她入东宫，你们姐妹好生照应。”
　　
　　“如今东宫之中无一子嗣，嫡长子只能是陆家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哭喊着，太子妃将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不想他碰……”
　　
　　门口，太子站在屏风后，听的一清二楚，面上却半点都没变化。
　　
　　他抬手对着屏风旁的架子上，两根指头扣了扣，将原本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夜深了，孤就不留宿了，你好生休息。”
　　
　　




48.  醒酒汤   殿下身侧这么多人，我却总怕旁……

　　玉笙晌午让小元子盯着点书房, 那孩子实诚，一整日的便没歇下来过。
　　
　　小元子是真的小，比她还小一岁, 个子虽是瘦矮的, 模样却是生的好看，一双眼睛乌黑的一股灵劲儿。他带着他那弟弟，叫做小宝子，一起在长信宫当差。
　　
　　玉笙从不蹉跎奴才, 见他俩小就不让他两做体力活, 两小太监机灵，便主动去盯着宫中来来往往的动静。
　　
　　殿下的行踪哪里是这么好就能打听的？长乐宫的奴才嘴巴都跟封起来了似的。
　　
　　小元子却是另有法子，仗着脸生的讨喜, 宫中有一堆他认得的‘兄弟姐妹’光是问殿下什么时候走的, 去的哪条路，便能将殿下的行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晚上, 玉笙本都要睡了, 小元子来禀告说殿下与太子妃一起出了正阳宫。
　　
　　玉笙自打从入东宫开始，殿下去太子妃那儿的次数便是屈指可数。这番骤然听见殿下与太子妃在一起, 玉笙一脑门的瞌睡都醒了。
　　
　　“怎么了？”冬青捧着灯罩，正准备剪灯芯。
　　
　　玉笙却赤着脚从床榻上起身，外殿，隔着一道屏风，小元子还跪在地上：“是，御膳房的奴才说，还陪着皇后娘娘喝了酒。”
　　
　　玉笙撩起帘子站起来，面上有几分的若有所思。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殿下今晚不会歇在太子妃那儿。入东宫这么久, 太子妃的脾性，玉笙是最捉摸不透的。
　　
　　这次周承徽的事，又给了她狠狠一击。
　　
　　而且，殿下对待太子妃的态度也很是奇怪。她闭了闭眼睛，他们两个的人的事，玉笙发誓自己没有半分好奇。
　　
　　但……若是今晚殿下不歇在太子妃那儿。
　　
　　她又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两人之间无非是情情爱爱的那些问题。玉笙不敢往更深的地方猜，身份摆在那儿，更深的地方她也猜不到。
　　
　　但她知道，打蛇打七寸。哪里受了伤，就要将那处伤疤，撕开了，碾碎了，连带着皮肉挖去，那这个伤口才会愈合，不然哪怕是暂时好了，也会留下去不掉的疤。
　　
　　“去……”沉了沉心，玉笙咬着唇飞快道：“ 趁着御膳房还没关门，让厨房熬一碗醒酒汤来。”
　　
　　冬青急忙的往外走，玉笙坐在梳妆台上边道：“再备上一碗白粥，掺上鸡丝，青菜，口菇，配上两道时兴的小菜一同送上来。”
　　
　　“是，奴婢这就过去。”
　　
　　素嬷嬷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担忧道：“殿下心思深沉，小主这一去恐怕会惹了殿下的不喜。”玉笙眼睛沉了沉，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大小这也是个机会。
　　
　　“我会小心的。”玉笙拍了拍素嬷嬷的手，安抚道：“就算是赌输了，也不过是多走一趟而已。”至于旁的，比如说跟踪殿下的行踪。
　　
　　玉笙无比庆幸自己身侧的奴才都是太子让人挑选的，几斤几两心里都清楚，她没这个本事。
　　
　　****
　　
　　“殿下，您走慢些。”王全跟在身后，弯着腰手虚扶着。这太子妃的广阳宫就挨着长乐宫，但离书房却有些远了。
　　
　　从午膳开始，殿下就留在了皇后娘娘额那儿，一直到用过晚膳才回来。出来的时候人就有些醉意了，刚刚太子妃又灌了不少 。
　　
　　侧过头看过去，太子的下巴紧绷着，眼尾却泛着一片通红。
　　
　　“要不您还是坐轿撵得了。”王全心提的紧紧儿的，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生怕主子摔了。十来个人抬着轿撵在身后跟着，殿下就是不坐。
　　
　　一小段的路，走了大半个时辰，王全暗自嘀咕着，太子妃又又又又开始了。
　　
　　刚入宫那几年还好，这两年是变得越发的怪异。就如今日这样，邀着殿下过去，又唯恐殿下碰她，来来回回的这把戏不知玩了多少回。
　　
　　名啊利啊她都得要，稍微不如意都不行。今日她是称心如意了，改明儿朝堂上讽刺殿下无子嗣的，又是一大批。
　　
　　殿下这么些年来没个子嗣，太子妃的原因占大头。可殿下又何曾怪罪过她？
　　
　　咬咬牙，王全叹了口气，哪怕是周承徽这颗棋废了，殿下都没怪她一句，他都不懂太子妃还有什么满足的。
　　
　　王全内心七上八下，心中为他家殿下鞠了一把辛酸泪。
　　
　　反观是太子，神色要比他好多了，除了面色冷些，神态与平日里无异，走了大半个时辰，那些酒气总算是散了大半。
　　
　　“回书房吧。”
　　
　　太子起步前往书房，他本就没有留在太子妃那儿的打算。走了这么久不过散酒气而已。
　　
　　今日朝时在大殿之上，父皇忽而吩咐让他全权负责秋闱一事。这还不到六月，再到好几个月才到秋闱，今年的考生也是许多都还未进京。
　　
　　陛下向来敬重言官，从秋闱再到春闱，再到殿试。每一届这个时候都是最重要的日子，往年都是父皇钦点人负责，今年却不知为何提前了好几月。
　　
　　关键是，还选了他。
　　
　　太子垂下眼睛，继续往前走。朝中言官当道，不是虚话，监考一事可以笼络朝臣。而陛下，最讨厌的便是结党营私。
　　
　　太子身形修长，步子飞快，一路从广阳宫往书房走。
　　
　　王全拎着灯笼，弯着腰小跑着跟在身侧，经过崇明门的大门，却瞧见殿下往前走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一愣，跟着抬起头。
　　
　　就见前方，玉小主拎着灯笼正站在角落边，这是深夜，她披着一件碧蓝色的披风，上面的兜帽瞧着有些大了 ，戴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俏生生的立在合欢树下。
　　
　　只那身段与气质，王全一眼就瞧出是玉小主的。
　　
　　纵观整个东宫上下，身段这样好的，也就只有这位玉小主一人。何况……王全的眼神落在那拎着灯笼的手腕上，这位玉小主的肌肤也太白了。
　　
　　刚他不过是瞧见那露出的一截手腕，就知晓是这位玉小主了。
　　
　　“殿下……”王全提醒了一声，还没说完就见太子撩起下摆跨过门栏：“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清润的声音一开口，倒是吓得那拎着灯笼的手颤了颤。
　　
　　“殿下。”玉笙眼帘闪了闪，仰起头，那碧蓝色的兜帽太大了随着动作掉了下来，露出那张白白净净的一张脸。
　　
　　太子的眼神撇过去，她那两手拎着灯笼，攥的紧紧儿的。
　　
　　“闲来无事，睡不着。”她低着头，只留给他个头顶，脚在地上磨蹭了两下，又道：“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来了。”
　　
　　太子嗤笑一声，听她满嘴胡扯：“这再走几步就是孤的书房了，你闲逛逛到这儿来了？”
　　
　　玉笙一张脸白了白，低下头又不吭声了。
　　
　　今日事太多，太子今日没心情去猜她，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两眼，道：“无事不要随意到书房来。”她手中灯笼的柄手是刻着浮雕的，听闻之后那泛着淡粉色的指甲盖在上面扣了扣，指尖渐渐有些泛白了。
　　
　　人却是乖巧的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
　　
　　两人头顶是一颗正盛的合欢花，风微微吹落一朵合欢花掉在了她的脑袋上，随着她的动作晃荡。太子上前一步，抬手将花从她头顶上拿了下来。
　　
　　对上她仰起来的双眼，执着花的手转了转，到底还是不忍心：“让王全送你回去 。”
　　
　　王全拎着灯笼在前方打着灯，身后，这位玉小主一句话都不说。
　　
　　殿下今日心情不好呢，不发脾气已经算是温柔了，这位玉小主也是倒霉，近来殿下公务繁忙，再加上下个月又要选秀，这几日都没来后院。
　　
　　等到时候东宫又进了人，也不知道殿下还记不得这位玉小主。
　　
　　“小主当心，前面的路有些滑。”王全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宫里的女子日子最是难熬。
　　
　　这边，太子去了书房。
　　
　　才刚进去 ，奴才就给他上了一碗醒酒汤，王全不在，这奴才倒是机灵。深夜走了一晚，人浑身冰冷的，他抬手面无表情的喝下去，那微微的头疼才算是好多了。
　　
　　身子也暖了下来。
　　
　　“刚熬好的小米粥，殿下多少也用些垫垫肚子。”托盘里，那小米粥还泛着热气，一直在小炉子上温着，此时熬得软糯晶莹正是入口绵软的时候。
　　
　　太子其实没多大的胃口，只是散了酒气胃有些温凉，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滋味倒是不错。
　　
　　就着小菜，一碗小米粥下了肚，浑身的血液都涌上来了。
　　
　　“不错。”小太监端着托盘下去的时候，太子顺口还夸赞了一句。可那小太监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高举着托盘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都在颤抖：“奴才当不得殿下这个赏。”
　　
　　“东西都是玉小主送来的，奴才不过是传达罢了。”
　　
　　太子低头本是在看折子，听闻之后倒是一点一点将头抬了起来：“她什么时候来的？”小太监听不出殿下话音里的语气，只敢照时回答。
　　
　　“ 一个时辰前就来了，不过殿下当时去了太子妃娘娘的广阳殿。”
　　
　　拿着毛笔的手在笔杆子上摩挲了两下，太子眉心皱起：“那你让她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
　　
　　小太监吓得脸色都白了。
　　
　　托盘差点没拿稳，掉了下来：“奴……奴才不知道啊。”一脑门的细汗，小太监哆嗦着：“听说殿下去了太子妃那儿，玉小主就走了啊。”
　　
　　太子想起她披着斗篷站在合欢树下。
　　
　　眉心狠狠地皱了皱，那面无表情的模样吓得人颤抖。
　　
　　小太监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的转着，想到什么忽然猛得垂了一下脑袋：“哦，对了，奴才记起来了。”
　　
　　抬起头小太监兴奋道：“玉小主说，殿下每次外宿王公公都要回来拿衣裳。”
　　
　　“玉小主拜托奴才将醒酒汤与粥拿小炉子煨着，王公公回来了让他带给殿下。”太子冰冷的眼神垂下来，小太监不知为何心虚了，说话声越来越小。
　　
　　“估计是玉小主怕奴才忘了，想亲自在外面等王公公。”
　　
　　王全也是倒霉，刚送完玉小主回长信宫，刚到了书房门口人还没进去，又撞见了太子殿下出来。
　　
　　“殿下，这么晚了您去哪啊？”
　　
　　他一愣赶紧跟上去，王全在后面跑的气喘吁吁的，太子却没听话，脚步飞快的往前走。
　　
　　王全小跑着鞋都差点儿飞了，再这样跑下去，他腿都要跑细了。
　　
　　深夜里，周承徽倒是没哭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太子站在长信宫的门口，带着王全走了进去，人才刚到西偏殿，守门的奴才蜷缩在地上睡得像头猪。
　　
　　王全一脚还没踹上去，就被人拦住了。
　　
　　太子走上前，屋内点着烛火，微微泛着昏黄。也传来淡淡的说话声：“小主这脚本来就嫩，站了一个多时辰，都起燎泡了。”
　　
　　“哪有这么娇气 。”
　　
　　屋子里，玉笙褪了罗袜，嘴里却是痛嘶一声。
　　
　　“还说没事。”素嬷嬷拿了膏药来，这奴才的脚站上一整日也无事，主子这脚自小就是精心护养着的，连脚指头里的缝隙都要比旁人嫩白。
　　
　　更别说，是穿着新鞋站一个时辰了。
　　
　　素嬷嬷背对着她，轻轻瞪了主子一眼，玉笙无奈，眼神从门口那道隐蔽的影子上挪下来，道：“不过是起了个燎泡，能有多大的事？”
　　
　　她面上带着无奈，瞧着素嬷嬷不松口，又哀求：“嬷嬷不要说我了，我这……我这不是担心么……”
　　
　　素嬷嬷叹了口气，一边给她抹药，一边道：“让小主不要去，非要去，这事要落到别人眼里小主就是使着劲儿的争宠。”
　　
　　“再说了，殿下都去了太子妃那儿，还差你一碗解酒汤不成？”
　　
　　“我……我……”玉笙嘴里痛嘶，药涂在脚上生疼的，一边捂着唇小声道：“是我昏了头……。”
　　
　　“殿下身侧的人再多，我却总是挂念着，唯恐旁人照顾不周。”
　　
　　




49.  哭闹   一更

　　晚来风急, 夜晚的微风吹动着廊檐下的红纸灯笼，拳头大小昏黄的灯火在青石台阶上晃荡，忽明忽暗着闪着光。
　　
　　王全偏过头, 看着身侧的太子殿下。
　　
　　两人靠的近, 刚刚太子听见的他自然也是听见了。这位玉小主算是殿下从宫外接来的第一人，东宫之中女人不少，大多都是选秀，或者皇后娘娘赏赐的。
　　
　　大家小姐, 背后都站着家世, 可却唯独只有这位玉小主，无依无靠的，只有殿下的一点怜惜。
　　
　　宫中的女人不好过, 这太子后院的女人自然也是一样。
　　
　　王全说他可怜这位玉小主, 倒也不是假话，这其余的主子若是没了恩宠, 起码有的家世还在, 仗着家中那点福荫只要不惹事在这东宫之中也能平安度过。
　　
　　可却唯独这位玉小主……
　　
　　王全微微叹了口气，这位玉小主的家世旁人不知道, 他却是知晓。
　　
　　扬州城的一个瘦马，虽算不得低贱，可这个身份实在是有些太低了。殿下如今喜欢，又刻意瞒着，玉小主的日子还算是好过。
　　
　　可要是日后……殿下不喜欢这位了。
　　
　　王全低着头，不用细想也知道，日子有多难熬。特别是，像玉小主这种的，光凭借长相已经成为有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何况……玉小主如今还一心惦记着殿下。
　　
　　美人啊, 付出了身还不够，这如今还付出了心，在这后宫之中必定是大忌。
　　
　　王全闭上眼帘，心中百转千回，不知叹了多少口气 ，阖府上下对他家殿下痴心一片的不知有多少。
　　
　　可殿下呢？这么久了也没见个例外，玉小主只怕注定是要输的满盘皆输。
　　
　　又一阵狂风吹来，廊檐下挂着的那串灯笼呜呜的叫唤。
　　
　　躲在门口正打着瞌睡的小太监被冷风吹的一机灵，揉着眼睛悠悠的醒了过来。 
　　
　　瞧见站在门口的太子殿下，小太监还当是自己看差了，揉着脑袋站起来，待看清楚是真人之后， ‘哐当’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太监哆嗦着，瘦弱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奴……奴才叩见殿下。”
　　
　　屋子里，传来一声惊呼的声响，隔着一道门看过去，只见里面慌里慌张的，他站在原地没动，寒风吹着他的衣摆，过了有一会儿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
　　
　　“殿下怎么来了？”
　　
　　玉笙也跟着过来了，她站在素嬷嬷门口，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抬起头的时候一双眼睛却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太子垂下眼帘瞧了她一眼，没回她的话径直往里面走去。
　　
　　玉笙却是高兴极了，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都这么晚了，外面风大殿下怎么不披个斗篷？”
　　
　　太子撩起衣摆坐在软塌上，袖口涌来一阵淡淡的酒香。玉笙乖乖巧巧的站在他身侧，见他不说话巴巴儿的捧了个茶盏上前放到他手边。
　　
　　“夜里凉，殿下暖暖手。”
　　
　　青花瓷盏里沏着的是碧螺春，还是上次他随口让王全送过来的，太子掀开茶盏喝了一口了，低头的时候却装作不经意的往她脚上撇了眼。
　　
　　鞋袜特意穿戴的整整齐齐，显然是怕他瞧见了。
　　
　　润了润喉，他将茶盏给放下来，轻轻地一声响他同时问：“是专门在那儿堵着孤？”玉笙听到这儿，楞楞的抬起头。
　　
　　目光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睛，她小声儿道：“我……我没有。”
　　
　　放在胸前的两只手狠狠地纠在一起，  紧到指尖都泛着白：“玉笙只是过去给殿下送醒酒汤。”
　　
　　太子手指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板子，微微拧起的眉心瞥了她一眼，过了片刻后又瞥了她一眼，随后又落在了她脚上。
　　
　　“过来坐下吧。”他手背倒扣在桌面上敲了敲，说出的话虽然是冷，但面上到底还是好多了。
　　
　　玉笙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挨着他坐下。
　　
　　想到什么又不安的咬了咬唇，歪着脑袋问：“殿下什么时候过来的？”鞋子里的脚紧紧绷着，她看向她的眼中带着几分忐忑。
　　
　　太子喝了一口茶，随口道：“刚过来。”
　　
　　身侧的人舒了一口气，一双眼睛又往下弯了弯，手指扣了扣迎枕上的绣花儿，显出几分狡黠的愉悦来。
　　
　　活像是只偷.腥的猫。
　　
　　啧……茶盏放下来，他想到她刚说的那些话，有些人惯得胆子是越发大了，连他也敢骗。
　　
　　……
　　
　　“脚是穿了新鞋这才弄伤的，不碍事的。”
　　
　　玉笙跪在软塌上，面朝着窗外，风吹的像是要下雨，狂风吹的越发凌乱，烛火之下她整个人都软成了一团 。
　　
　　“不诚实。”
　　
　　太子低着头，双手捧着她腰用了几分狠劲，手指扣住她的腰窝，面上却是毫无表情：“不听话的孩子，可是要受罚的。”
　　
　　刚叫的水，人还在浴桶中就被人寻了过来。屏风后面早乱成了一团，地毯上面汪着水，湿哒哒的一片混乱。
　　
　　他又抱着她，轻而易举的托着她的臀走到了软塌上，几步路的距离，却叫人欲生欲死。玉笙哆嗦了好几回，浑身绵软无力被他抱着跨坐在膝上。
　　
　　夜晚的风吹来，浑身分明是湿透的冷，可身体内却是越发的火热。乌黑的长发黏在后背上，雪白的犹最好的段子，几乎是白得晃眼。
　　
　　太子今晚独爱她的脚，一手捧着她的腰，一手却抓住她的脚尖被捉在手中，揉搓，拨弄，整个大掌包裹住她的脚心，在手心里仔细的把玩着。
　　
　　他是故意的，瞧见她那伤口，手指怜惜的抚了抚，问她：“疼不疼？”
　　
　　玉笙红着脸，将脸埋在他的肩窝住，随着他的动作摇头：“不……不疼。”
　　
　　“呵……”身侧传来一阵笑，他两只手同时用力，扣住她腰间的手送的越发狠了，握住她脚心的手指却按住她的伤口。
　　
　　刚挑破的燎泡，一碰就疼的钻心，她浑身上下都缩紧了，细细密密的咬着他的脖子求饶。
　　
　　太子板着脸，眼尾却越发红了，轻喘一声：“放松点，别咬的那么紧。”话是这番说，可他自个儿却是而恶狠狠一送。
　　
　　挖了一手指桌面上的膏药来，抹在她的脚背上，他半点不怜惜，涂了药的指尖却偏生要在她伤口处作乱，上下都不留情。
　　
　　玉笙红着脸，眼中含泪，窗外的风声越发，口中也渐渐溢出了腔。
　　
　　太子拧着眉心，两根手指伸上前，不耐烦送到她唇边：“堵着。”余下细碎的嗓音被咽回了喉咙里，他垂下眼尾松了口气。
　　
　　“自个儿声音小点，奴才们还在外面。”唇舌被堵住，她只能呜呜咽咽的点头，他道貌岸然的喘出一声轻笑。
　　
　　“被人听去了，可莫要再来恼我。”
　　
　　玉笙今晚，才算是真正领略到他的狠，前面恨不得弄死她，后面却是又细细的，满是怜惜。
　　
　　太子一向是冷心，床笫之间更是如此，玉笙不知旁人是如何，总之她今日醒来的时候手脚都泛着软。
　　
　　外面，周承徽的声音又开始了。
　　
　　天还没亮，每日的这时候周承徽就会开始哭，玉笙往日里都是拿着棉花堵着耳朵的，只是昨晚什么时候被抱到了床榻上都不晓得，更别说是堵着耳朵了。
　　
　　她看了一眼还在睡的太子，昨夜喝醉了酒果然是要睡的深些，不然要是以往她稍微一动他都要醒了。
　　
　　玉笙小心翼翼的挪了挪身子，下了软塌。
　　
　　王全守着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来回度步左右为难。瞧见开门的声响，王全立马扭过头，瞧见玉小主一眼，立马跪了下来。
　　
　　殿下可当真厉害了，这一晚上过去，这玉小主只怕是腿都软了。
　　
　　“玉小主，这周承徽怎么一大早的就开始闹？”天还没光亮呢，这几日殿下操劳的厉害，要是被吵醒了，岂不是找死？
　　
　　“你放心，殿下倒是还没醒。”玉笙声音小小的，刻意将门关了一下，唯恐吵醒了殿下：“可这么哭闹下去也不是法子，你派个人过去劝劝。”
　　
　　哭喊声越来越大，王全当真儿是一脑门的冷汗，暗自嘀咕道：“早不闹，晚不闹的，怎么偏偏殿下来了就闹了。”
　　
　　小元子陪着他过去的。
　　
　　听闻之后倒是笑嘻嘻的：“王爷爷，您这可冤枉了，这周承徽哪里只是现在才叫唤？她是自打醒了就没安分过。”
　　
　　周承徽出事也有一段时日了，殿下这是头一次来长信宫，王全自然不知道。
　　
　　犹如鬼厉的声音又哭又喊，王全皱着的眉心放开：“你说这周承徽天天都这样哭喊？”又哭又叫，能吓的人浑身颤抖。
　　
　　王全还当这周承徽是知晓了殿下来了这才哭的，哪里知晓……他拧了拧眉：“那你们小主日子怎么过的？”
　　
　　“没办法啊。”小元子倒是笑嘻嘻的，包子大的脸很是讨喜：“主子说周承徽可怜，要哭要闹只能随她。”
　　
　　“对比起她，主子算是好的了。不过是睡得晚些，起的早些，可周承徽如今除了哭闹也不能做什么。”
　　
　　“你们主子当真是……”王全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想起她昨日晚上那袒露心扉的话。
　　
　　天真？善良？还是可怜？这些话都不合适。王全摇摇头，毕竟不是那些高门大宅出来的，这位玉小主到底是要比旁人更加单纯些。
　　
　　太子这一觉，睡得浑身畅快。
　　
　　起来的时候，心情颇为不错，王全伺候着他穿戴好，床榻上玉笙还在睡着。
　　
　　“怎么这么困？”知晓她昨日累了，太子这话分明说的是故意的。
　　
　　王全憋了一早上，如今倒是想为这可怜的玉小主说句公道话：“许是平日里累到了。”刚早上周承徽那几嗓子，他算是见识到了。
　　
　　那小元子也没说谎，周承徽是整日整日的哭，吵的人心神不宁，嘶吼的令人害怕。
　　
　　“你倒是知道了？”
　　
　　太子听闻后，淡淡的掀开眼帘瞥过头，王全本在给太子整理着腰带，听闻之后吓得手都哆嗦，‘哐当’一声跪在了地上。
　　
　　“殿……殿下……”
　　
　　太子面无表情，越过他就往外走，王全吓得没了半条命 ，哆哆嗦嗦的跟着上去。
　　
　　“殿下……”王全身子胖，  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去，一口气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是，周……周承徽天天哭喊。”
　　
　　太子脚步慢下来，王全小步跟着上去，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的禀报了出来。
　　
　　“周承徽哭得可惨了，玉小主整日里吃不好，睡不好的……”王全抖了抖身子，留下两个字：“瘆人……”
　　
　　太子皱着眉，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还没说话，却见前方一道哭喊，声音嘶吼，犹如鬼厉，一张脸上满是血痕，凄惨着大喊朝他扑来：“殿下！！”
　　
　　




50.  庶妹   玉昭训这张脸，起码能镇一镇。……

　　太子本要去朝中, 被周承徽这一闹，硬生生地去了一趟书房，又重新换了一套衣裳才过去。
　　
　　“周承徽是被人活生生地拖回来的。”
　　
　　素嬷嬷捧了碗碧梗粥上前, 放在玉笙的手边：“可怜了, 之前殿下对这周承徽还算是不错，如今受了伤见都不愿再见一面。”
　　
　　玉笙低头，喝着手中的粥。
　　
　　殿下对这位周承徽岂止是不错？周承徽之前那么猖狂，殿下都没怪罪过她一次。而且……在周承徽面前, 殿下那般的温柔。
　　
　　可如今, 说翻脸就翻脸的，也是殿下，这个男人心中想的什么, 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但周承徽不同, 她平日里太高调了，高调到谁也知晓她的软肋。
　　
　　“如今周承徽闹上一闹也好, 主子什么都没做, 殿下倒是知道您受了委屈。”
　　
　　“周承徽早上闹，王全去劝, 都是必然。”她这儿的奴才说话没分量，只能王全过去，王全在长信宫，殿下自然也在。
　　
　　所以，周承徽今早去堵殿下，玉笙是半点都不诧异。
　　
　　如今早上这一闹，她搬出去的机会就大了。与其明着去求太子，倒是不如让太子主动给她搬。
　　
　　正殿内
　　
　　周承徽哭喊得越发厉害，自打她受伤之后, 殿下就再也没来看过自己，她不敢看镜子，更加不敢去见殿下。
　　
　　这么多日，浑浑噩噩的，却是没想到殿下居然来了长信宫。
　　
　　周承徽犹如找到了希望，她当真儿是许久没见到殿下了，这么多天，她犹如死了一样，如今才想起来，她想去见殿下一眼。
　　
　　殿下对她这么好，一定会救自己的。
　　
　　周承徽摆脱奴才冲了出去，费劲了心思，拼尽了全力总算是见到了殿下。但……周承徽牙齿哆嗦着。
　　
　　浑身颤抖：“我从未见过殿下对我这番冷漠过。”
　　
　　“主子，您就安分点吧。”刚周承徽像是疯了一样，扑在殿下的身上，殿下那脚差点就伸出来了，若不是王公公在旁边拦着，主子估计半条命都没了。
　　
　　“贱人 ，都教训到本宫头上来了。”
　　
　　周承徽顶着那张可怕的脸，猛然站起来一巴掌甩在那宫女的脸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敢教训本宫？”周承徽满是怒火，人虽受了伤但力气却是不小。
　　
　　打的那宫女跪在地上，自己也是疼得龇牙咧嘴的，可她浑身却是克制不住的颤抖，她没了良媛之位，还毁了容，如今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一切对她来说，就像是做梦。
　　
　　“ 殿下昨晚是歇在的玉昭训那个贱人那？”周承徽发了火，虚弱的坐了下来，浑身颤抖着，脸上犹如撕裂般的疼。
　　
　　“是。”小宫女被打在地上，捂着脸颤抖着。
　　
　　“ 都是她。”牙齿紧咬着周承徽变得疯魔：“都是她，自从她入了长信宫，本宫的日子就没有消停过。”
　　
　　“还……还有，殿下之前对我是这么的好。”
　　
　　周承徽浑身颤抖着，仰起脸，面上刚结好的疤痕又被挣扎开了，血随着额头，脸颊，一路流到下巴上。
　　
　　浑身颤抖的模样，当真形同于鬼厉。
　　
　　那宫女吓得身子控制不住的往后退，周承徽半边身子都开始哆嗦着。
　　
　　竹林中，那趴在桌面上雪白的身影在她脑中来回地晃荡，周承徽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恨过：“都是她，狐狸精转世，勾引了殿下如今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牙齿上下颤抖着，周承徽咬得嘎嘎作响。
　　
　　她哆嗦着身子，讲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只要弄死她，一切就都恢复原样了。”
　　
　　“我要她死。”
　　
　　*****
　　
　　“最近刘进忠那有动静么？”
　　
　　早上那一闹，害得太子差点儿误时，从早朝下来，回了书房脸还是黑的。
　　
　　王全瞥了太子一眼，摇摇头：“奴才派人盯着周承徽，她那儿倒是联系过刘公公两次，只不过刘公公这儿一直没什么动静。”
　　
　　刘公公，刘进忠，是宫内的太监总管，也是陛下身侧的贴身太监。
　　
　　更是那位周承徽的干亲。
　　
　　周承徽入府几年，一路从奉仪爬到如今的承徽，东宫之中大大小小的消息不知传出去多少，真真假假，掺和着水分。
　　
　　就是不知是刘公公只手遮天想知道，还是他背后有人。
　　
　　“刘进忠倒是狠，干女儿说要就不要了。”太子低头，拿起一边的折子打开，这都半个月了还没半点动静，显然是放弃周承徽了。
　　
　　“皇后娘娘那护着太子妃，这刘公公也不敢啊……”王全干笑了两声。
　　
　　皇后已经伸了手，刘公公再不甘愿也只能放。再说了，毕竟太子妃的家世摆在那儿，再气也都只能忍着。
　　
　　而且，刘进忠那没了一个周承徽，下个月宫中选秀，要几个周承徽有几周承徽。
　　
　　太子不说话了，眉心狠拧了拧。
　　
　　王全知道殿下有话说，站在原地没走，过了好一会儿 ，才听殿下道：“你去寻个好些的院子，过段时日让人搬过去。”
　　
　　殿下没说是谁，可王全多聪慧啊，立马就知晓了。
　　
　　“是，奴才这就去。”他面上带着笑意，奴才随主，主子喜欢玉小主，他这个做奴才的也喜欢。想了想，王全不介意多为这位玉小主说几句好话：
　　
　　“今日早上玉小主还怕吵醒了殿下。”
　　
　　王全跟随殿下这么久，知道殿下喜欢听什么：“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将门给关上了，唯恐吵醒了殿下。”
　　
　　太子没接话，只低下头的时候，眼眸中的神色到底还是软了一些。
　　
　　王全话说到这儿了，再说只会适得其反，躬着身子弯腰准备出去，门才刚打开，身后又传来一道声响：“挑个安静的点的地方，玉昭训喜静。”
　　
　　面上瞬间传来一阵笑意，王全眼睛一弯，笑得越发深了：“是，奴才一定给办好。”
　　
　　****
　　
　　王公公这几日再寻院子，他倒是也没刻意瞒着 ，玉笙就当自己不知道，也没多问。
　　
　　不知是不是被殿下训斥的原因，长信宫这几日要安静许多。周承徽很少叫唤了，哪怕是哭也比平日里声音小些。
　　
　　忽然之间变得这么安静，说实话玉笙还有些不习惯。
　　
　　但也没来得及让她细想，前院那儿就出了事。太子妃娘娘病倒了，自从那日从皇后娘娘的正阳宫出来，太子妃回来与殿下喝了顿酒。
　　
　　之后，人就病了。
　　
　　太医来了两三回，人还是没好。广阳殿平日里低调，如今太子妃这一病，倒是弄得东宫上下都有些慌。
　　
　　“今日主子要去侍疾。”
　　
　　一大早素嬷嬷就将人从床榻上拉了下来，太子妃生病不宜穿得太过鲜艳，素嬷嬷特意挑了一件藕粉色的裙子。
　　
　　玉笙适合穿这些颜色，清雅又出彩。
　　
　　“首饰之类的就不要再戴了。”玉笙取下两根簪子下来，上次殿下送的南珠她不敢戴，将太子妃送的簪子给带上了。
　　
　　投其所好，人家既然赏了，那便只得戴着。
　　
　　素嬷嬷点了点头，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了才扶着玉笙出去。刚出门的时候，她没想到会碰到刘奉仪。
　　
　　周承徽将人堵在门口，刘奉仪低着脑袋站在她面前，显得有几分怯懦。
　　
　　这是周承徽生辰之后玉笙第一次见到人，周承徽比以往相比瘦了不少了，脸上也遮了个帕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其余的虽然都挡着，但不用看也知道这张脸毁了，玉笙的目光落在她额头的疤痕上，抓痕从额头开始一路往下，经过了眼睛直至下巴，划破了整张脸。
　　
　　那些伤疤与痕迹，看得出来余下的半张脸有多可怕。
　　
　　“叩见周承徽。”玉笙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这周承徽身子明显还没还好，倒是不知道出来干嘛。
　　
　　玉笙行了个礼，就站了起来，倒是不在意周承徽会不会生气。
　　
　　‘嗤’喉咙里滚了一声，带笑的眼睛里仿若一条毒蛇，目光黏腻又湿冷落在玉笙的脸上：“玉昭训这张脸，生得是越发娇艳了。”
　　
　　这句话说得阴阳怪气，听得玉笙不舒服。
　　
　　她垂下眼帘，却是没说话：“太子妃娘娘生病要妾身去侍疾，妾身这就先去了。”玉笙说完，抬脚就往前走。
　　
　　她这么做，倒不是故意去激怒周承徽，而是周承徽如今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不足为惧了。
　　
　　果然，看着前方玉笙的背影，周承徽气得浑身颤抖，十指握拳，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自从她受伤后，殿下不来她这儿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一切与以往不一样了。
　　
　　玉笙去了太子妃的广阳殿。
　　
　　人才刚到门口， 广阳宫门口就堵着不少人，但大多都没进去，就在门口等着。
　　
　　玉笙往门口看了眼，门口站着的都是些地位低的，奉仪，还有她一样的昭训。至于几个承徽，良媛等都不在，看来，太子妃不是不见人，而是不见地位低的。
　　
　　她眼神闪了闪，走到一边站着，太子妃生病她们过来露个脸就行了，心意到了就行，至于进不进去玉笙倒是当真不强求。
　　
　　进去了还要赔笑脸，伺候人，当真不如在门口站着。
　　
　　玉笙落得轻松，故意往旁边躲了躲，站到角落里去了。
　　
　　哪知她要躲，丁香却是瞧见了，道：“请玉昭训进来吧，娘娘特意吩咐了，想跟您说说话。”四周的目光都看过来，玉笙不动神色的拧了拧眉心，笑着走了上去。
　　
　　“娘娘身子不好，玉笙特意过来探望一下，还望没叨扰娘娘。”
　　
　　丁香笑了笑，吩咐身后的宫女领着她进去，玉笙叹了口气，知晓这是非进去不可了。身后的汪昭训，胡昭训等人都在外站着，像是好奇为何就她能进去。
　　
　　玉笙顶着火辣辣的目光，只能往里面走。
　　
　　身后，周承徽也到了，她一来四周的人不自觉的往旁边散了散，不愿意挨着她。周承徽面上火辣，如何看不出她们眼睛里的厌恶？只能当作瞧不见拧着眉心往里面闯。
　　
　　还没靠近门，丁香却出来伸出手将人拦住了。
　　
　　“承微留步。”丁香皮笑肉不笑的行了个礼：“您不能进去。”
　　
　　“为何。”周承徽往身后看了一眼，又看见前方的玉笙，手指着玉笙的背影：“她都能进去，凭什么我不行？”
　　
　　“娘娘如今还在病中，周承徽面容恐怖，不宜进去。”周承徽毁了容，如今就是拔了爪子的老虎，不足为惧。
　　
　　何况，若不是周承徽摘了主子的花，主子也不会这样。
　　
　　丁香挺着胸，目光都懒得放在周承徽的身上：“周承徽还是离远些吧，免得冲撞了娘娘。”
　　
　　“你。”周承徽气的浑身颤抖，下意识的就要举起手往丁香脸上扇。
　　
　　丁香却是躲都不用躲，身后的小太监就将周承徽给拦住了：“这里可是广阳殿，周承徽要撒泼可要挑个好地方。”
　　
　　外面，吵闹声传了进来，玉笙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跟着宫女的身后往内殿走。
　　
　　屋外热闹，到了内殿倒是一点儿都听不见了。
　　
　　玉笙越过屏风，低着头往里面走，屋内传来一股淡淡的药香，太子妃躺在床榻上，几日不见人消瘦了不少，唇色都有些惨白，瞧着像是真的病了。
　　
　　她看了一眼，就不敢乱看，上前两步行了个礼：“妾身叩见太子妃娘娘。”
　　
　　“起来吧。”太子妃躺在床榻上，声音有些虚弱，她冲着玉笙招了招手：“上前两步，过来。”玉笙小步走上前，就见太子妃亲亲热热的牵住她。
　　
　　“玉昭训这张脸生得当真是好，难怪殿下最喜欢你。”
　　
　　太子妃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转过身。玉笙这才看清楚，太子妃床榻边上，还有两个眼生的。
　　
　　两个少女，一个穿着水蓝色的裙子，一个穿着粉色，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都是清秀。
　　
　　只如今，这两人的眼睛不约而同的都落在她身上。
　　
　　玉笙心中有些无措，不知是个什么情况，面上却没露怯，挺直了腰杆让人瞧着，俏生生的倒也坦荡。
　　
　　她脸生得好， 艳丽无边倒是让人瞧了挪不开眼睛。
　　
　　太子妃在一旁看着，眼中不动声色的冷了下来。
　　
　　“这两个都是本宫府中的妹妹。”那日自殿下走后她就知道要出事，她没想到殿下会在门口，吓得她这两天有些心神不宁。
　　
　　姑母太过于绝情，半点机会都不愿再给她。都没跟她商量，直接将这两人给送到东宫来了，明面上是侍疾，但背地里谁不知道。
　　
　　想让这两个贱蹄子，勾搭殿下。
　　
　　下个月的选秀，这俩人都要入东宫。
　　
　　牙齿上下紧咬着，太子妃看着庶妹陆静姝的脸，有说不出的畅快。玉昭训这张脸，起码能镇一镇。
　　
　　不过是个庶出的东西，也敢来抢她太子妃的位置。
　　
　　




51.  马钱子   惊喜加更

　　“奴婢已经安顿好了, 将静姝小姐与表小姐安排在了偏殿。”
　　
　　丁香走上前，蹲在地上给太子妃捶着腿，太子妃头疼抬手捏了捏眉心, 冷冷道：“姑母这回是来真的。”
　　
　　举起的手放了下来, 太子妃的面色冷得可怕。
　　
　　陆府是皇后的娘家，陆静姝是是皇后的侄女，侄女看姑母乃是天经地义。哪怕是她将人弄到皇宫，眨眼又送到东宫来, 外人瞧在眼中也无人挑的出一句错。
　　
　　“姑母就是算准了我没办法。”
　　
　　人都送到东宫来了, 如今还能送出去不成？太子妃一想到这儿就头疼，她抬手死死地按着眉，紧到指尖都泛着白。
　　
　　“如今来也来了, 拘着她们不去见殿下就是了。”
　　
　　丁香怕主子气坏了身子, 小声儿的劝。太子妃头又开始疼了，揉着脑袋在软塌上顶了顶：“来都来了, 本宫还能想法子不让人见不成？”
　　
　　她就不相信, 来的时候姑母没有和那两人说清楚。
　　
　　只怕她们心里美着呢！
　　
　　太子妃气的上气不接下气，揉着胸口呻.吟, 丁香在旁边瞧了眼，心中微微的叹了口气。
　　
　　主子这脾气，要是与太子有什么私底下与太子说就是了，本是夫妻间的事，偏生闹的这样人尽皆知。
　　
　　如今皇后娘娘插了手，主子又不情愿，可要她跟殿下好好聊，主子又不开口。
　　
　　丁香跪下来垂着太子妃的腿，几次张口但都不敢说。
　　
　　到底还是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本宫的东西注定只是本宫的东西。”太子妃躺在软塌上, 面无表情的道，旁人别想肖想，她庶妹更是不行。
　　
　　她嫌恶心。
　　
　　如今她是陆家的嫡女，东宫的太子妃，怎么作陆家都会保全自己。
　　
　　可若是她庶妹入了东宫，那这陆家的女儿可就不止她一个了。
　　
　　若陆静姝再怀孕给殿下生个小皇子，她这个陆家嫡女，可远远没有嫡长皇子来的尊贵。
　　
　　到时候为了皇子，她这太子妃的位置还不知究竟是谁的。
　　
　　所以……太子妃颤抖着手，她绝对不能让她庶妹进东宫。
　　
　　****
　　
　　长信宫
　　
　　玉笙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上面一大堆的金银珠宝，可谓是多的晃眼。从太子妃的广阳宫出来后，太子妃又赏了她不少的东西。
　　
　　“这些珠宝簪子都是内务府刚做出来的，倒是衬主子。”素嬷嬷瞧了一眼，面上都是笑意：“只不过太子妃的目的也太明显了些。”
　　
　　从那两个女子盯着自己，玉笙就知道太子妃打的什么主意了。
　　
　　“拿我挡刀，再给点好处罢了。”
　　
　　玉笙抬手喝了口茶，下个月要选秀，太子妃不想让她那两个妹妹入东宫。人都送到东宫来了，自然是正阳宫的皇后娘娘做的。
　　
　　这本不关她的事，太子妃偏要拿她来挡刀。
　　
　　玉笙面色有些难看：“我们就当做不知道。”太子妃那两个妹妹能勾住殿下算她的本事，若是勾不住使再多心机也无用。
　　
　　只是她好端端的，不争不抢，太子妃却偏生要将她拉到水里来。
　　
　　“挑些好的留着，其余的收起来吧。”这份礼还算是厚，太子妃既然利用了她，那这些东西玉笙拿着半点都不心虚。
　　
　　她低头喝了口茶。
　　
　　外面风平浪静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想了许久后，才猛然抬起头：“周承徽这几日怎么这么安分？”
　　
　　冬青正摆着花瓶，听到之后手一哆嗦，差点儿摔到地上去。
　　
　　素嬷嬷眯着脑袋琢磨着：“周承徽这几日是安分了好些。”
　　
　　长信宫主殿
　　
　　周承徽坐在椅子上正在用膳，不怪奴才们势力，自从周承徽容貌毁了之后，她每日的饭菜是一日不如一日。
　　
　　宫女们伺候着夹菜，四菜一汤，也带着两盘荤腥。
　　
　　若是以往周承徽瞧见了自然是要将桌子都给掀了，可今日却是面无表情。一口咬下去一大口白面馒头，周承徽面不改色的问：“让你找的东西，你可找到了？”
　　
　　宫女本是在布菜，闻言手一抖 ，一大块的猪肉从筷子上掉了来。
　　
　　从桌面上滚了滚，又砸到了地上，那宫女却哆嗦着，立马跪下：“寻……寻到了。”她边说，边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个香囊来。
　　
　　周承徽接过之后，打开。
　　
　　里面放着的是几颗青色的果子，大拇指大小，叫做马钱子。长信宫的小门那儿有一片竹林，那儿就长着几颗马钱子树。
　　
　　周承徽虽没看过医书，但却知道这东西有毒。
　　
　　小的时候她去庄子里玩，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她当时觉得好玩便摘了一兜子回来。伺候她的嬷嬷说这是果子，吃了几颗。
　　
　　只吃了几颗，就开始头晕，呕吐，四肢僵硬，口吐白沫。
　　
　　后来，人就没了。
　　
　　周承徽那时候还小，一直不敢告诉别人，来东宫发现这马钱子也是偶然，如今她想弄死玉昭训，自然又想起了这个来。
　　
　　“将这果子捣成汁，想法子弄到玉昭训每日的饭食中。”
　　
　　周承徽一手捏破了马钱子，去了面纱的面上阴深深的令人害怕，小宫女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却只得哆嗦着磕头。
　　
　　“是。”
　　
　　***
　　
　　当晚，王全过来接玉笙去太子的书房。
　　
　　太子妃这几日巴不得她霸占着殿下呢，玉笙去的毫无负担。殿下这几日去后院去的少，派着轿撵过来抬，她这儿还是头一个。
　　
　　“殿下给小主选了个好地方，小主待会儿等惊喜吧。”
　　
　　看来今日殿下心情不错，王全一路上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笑意，连带着玉笙心情也好了不少。
　　
　　去了书房，殿下正坐在书案后。夜晚的风有些凉意，玉笙解了斗篷走上去，刚靠近手就被人捉住了。
　　
　　“凉。”
　　
　　殿下面无表情，玉笙倒是一笑，她大着胆子顺着殿下的腿就坐在了他膝上，太子皱着眉心看了她一眼，却到底没说什么。
　　
　　“殿下这么急急忙忙的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她眨巴着眼睛，满是期待，刚王全在路上说了一路，玉笙猜也猜了。估计是给她寻了个好院子，让她从长信宫搬出去。
　　
　　总算也是没白费她功夫，能摆脱周承徽了。
　　
　　玉笙想到这里，面上的笑意越发深了。
　　
　　“你倒是知晓孤给了准备了好东西？”太子的眼神落在她那眼睛上，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好看。
　　
　　他瞧了一眼，就撇向下面的王全。
　　
　　“多嘴。”
　　
　　王全吓了一跳，鼓鼓囊囊的肚子都跟着往下一缩，连忙讨绕的笑了笑，灵活的开门溜出去了。
　　
　　“殿下放过王公公吧。”
　　
　　玉笙眼睛一眨：“王公公可没告诉玉笙是什么，只是说殿下准备了个惊喜。”她如今胆子也大了些，变得有些粘人。
　　
　　太子看着她抱住自己胳膊的手，有心想挣脱，刚使出几分力，又想到她隔着一道门小心翼翼说的那些话。
　　
　　到底还是不忍。
　　
　　“你那太吵闹，孤给你看了处院子，你瞧瞧喜不喜欢。”
　　
　　说着，太子将桌面上的图纸拿给她瞧，许是怕她看不懂图纸上面都标记了，字体很是好看应当是太子的笔迹。
　　
　　玉笙瞥了一眼，三进的院子，有些小，但却很是精致。
　　
　　“这院子外面大，前面可以种上些果树，显得不那么空旷，中间有处空地还可以挖个小池塘出来。”玉笙很轻，坐在他腿上倒是也不挤。
　　
　　太子便索性抱着她的腰让人坐得越发后了些。
　　
　　他从背后揽着人 ，玉笙捧着部署图两人一同看。
　　
　　“这院子后面也有一处竹林，挨的有些近，夏天还好，冬天肯定有些冷。”太子牵着她的手，指着她往后面看：“你若是喜欢就让人留着，不喜欢的话就让人砍了种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是平淡的，让人听不出情绪。
　　
　　但光是从那语速中，玉笙却知晓他定然是高兴的。殿下一向不喜形于色，极少有这番情绪外露的时候。
　　
　　玉笙垂下眼睛却没说话。
　　
　　太子一下子说了许多，没见人回，倒是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捧着茶盏 ，他掩饰般的喝了一口茶，眉心却有些皱了起来：“你不喜欢？”玉笙立马歪着脑袋，看向他。
　　
　　“我……”她抓着部署图的手收紧，手指在衣摆上抓了抓。这个动作她做的多了，一紧张就这样，太子这么细心，应当早就察觉了。
　　
　　有些时候，紧张也是可以伪装。
　　
　　玉笙故意支支吾吾的，没开口，前方，太子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黑，他费尽心思的为她盘算，倒是没算过人不知好歹。
　　
　　“你……”不喜欢就算了。
　　
　　还没说出口，却是见她怯生生的撩起眼帘，问了句驴头不对马嘴的话：“这……这离殿下这是不是很远啊？”她小心翼翼的，几乎算是用气音了。
　　
　　黑白的眼睛里泛着光亮，满是忐忑。
　　
　　“这儿我从未瞧见过。”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图，眼神分明是喜欢的，却是又硬生生的放了下来。
　　
　　太子先是皱眉，随后一点点放了下来。眼睛在她身上试探了两下，问：“若是离的远呢？”
　　
　　她抓着部署图的手又开始收紧了，有些不舍，却还是将那图纸给放在了桌面上：“若是离殿下离的太远，玉笙就不搬了。”
　　
　　“为何？”拧着眉心：“刚刚你那样子可不像是不喜欢的。”
　　
　　再说了：“周承徽那么吵闹，你在那院子里能睡个好觉？”
　　
　　“也没事。”她不敢抬起头看他的眼睛了，双手搅和在一起：“周承徽这几日好多了。不怎么吵闹了。”
　　
　　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她眼神闪烁着不敢看他，低头哼哧道：“若是搬出去了，离得太远，再……再见殿下一眼可就难了。”
　　
　　话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是蚊子大小，雪白的一截脖子上，两只耳朵红的滴血。
　　
　　太子低下头，看了许久。
　　
　　到底还是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傻姑娘，不远。”
　　
　　




52.  沈清云   “周……周承徽没了。” 　　……

　　太子给她选的那个地方的确是不远, 甚至还紧挨着书房。
　　
　　玉笙昨晚是在书房住下的，陪着太子看了一夜折子。太子不睡，她就跟在旁边陪着。撑着脑袋在旁边小鸡啄米, 殿下却没开口让她回去。
　　
　　太子处理了一晚上公务, 她就陪了一晚上。
　　
　　从始至终他都没开口让她不要陪着，只一早上起来让她将部署图带回来，让她喜欢什么样的自己标注下来，弄好了交给王全, 按照她的喜好来布置。
　　
　　“这院子奴才知道。”御膳房有眼力见, 瞧见玉笙受宠，这几日拿膳也时常的孝敬些小东西来，有的时候是糕点, 有的时候是饴糖。
　　
　　今日又塞了一大碟子的金丝窝窝糖, 这糕点难得，做起来十分的麻烦, 不是得宠的主子, 点名也要不到。但玉笙口味淡，向来不爱吃甜的, 便让奴才们拿下去尝尝鲜。
　　
　　素嬷嬷年纪大些，也就尝了一块。剩下的冬青，小元子等人在外殿拿着吃，热热闹闹的，连带着三七都下了软塌过来凑热闹。
　　
　　她如今身子好了不少，伤口也渐渐愈合了，拄着拐杖也能下床走动走动。
　　
　　小元子捧着块金丝窝窝糖，一口下去舍不得咬大口，含了两口指着图纸道：“这地方偏, 院子又不大，离着殿下的长乐宫可谓是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所以常年无人居住。”
　　
　　小太监的手细白细白的，因为自打入了长信宫就没干过重活，倒是生的好看：“ 但这里只是看着偏，少有人知道这离殿下的书房特别近，殿下的书房后有处竹林，若是在书房打个小门出来，绕个弯儿就到了。”
　　
　　小门？
　　
　　玉笙眼神闪了闪，殿下可没说这事。
　　
　　素嬷嬷瞧着主子的面色，笑着捧来一盏茶：“奴婢看这院子倒是极好，虽是小了些，但也省了去了不少麻烦。”
　　
　　玉笙低头喝茶，没说话。
　　
　　这书房若是有个小门的话，岂止是好？说是费尽心思也不为过。
　　
　　但太子却是一句都没提，甚至于在与她说完那句不远之后，就再也没跟她说过话。玉笙垂下去的眼睛闪了闪，究竟是无意，还是有意？
　　
　　茶盏里的茶都凉了，她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身侧，三七摸着糕点，又吃了一块，她向来嗜甜，自小又跟在玉笙身侧，玉笙不爱吃的糕点，果子都是她的。
　　
　　如今她受了伤，冬青小元子等人都让着她。
　　
　　玉笙瞧见她一个人都吃了快半碟子了，御膳房实诚，送来的东西回回都是满满当当，鸡蛋大的糕点足足十来块。
　　
　　“你待会儿晚膳还要不要吃了。”
　　
　　玉笙笑着看她，三七前段时日瘦了不少，最近又补回来了，一张脸眼见儿的都给吃圆润了。
　　
　　“最后一块。”碟子里只剩三块了 ，三七求饶得看了她一眼，又仓鼠似的将糕点飞速的塞回嘴里。
　　
　　“吃那么多甜的，看你待会儿牙不牙疼。”
　　
　　玉笙本是笑着看她，却是不料自己一语成谶。晚膳的时候三七捂着肚子说不舒服，  当时玉笙还没在意，等到了后半夜，  照顾三七的宫女前来禀告，说是三七疼的不行，已经满地打滚了。
　　
　　“到底怎么回事？”
　　
　　玉笙这才察觉不对劲，赶忙披着衣裳去看望，三七在床榻上打着滚，浑身冒着虚汗。
　　
　　“这样子不像是吃坏了，倒像是中毒。”
　　
　　长信宫静悄悄的，此时可是半夜。寒风吹着门口的灯笼，玉笙心都凉了。这模样，谁都瞧的出来是中毒。
　　
　　“太……太医。”
　　
　　“之前给三七看病的那个太医今日不知当不当值。”
　　
　　冬青连忙往外跑：“奴婢去太医院瞧瞧。”
　　
　　人还没跑出去  ，玉笙就拉住了她：“走后门，不要让人察觉出来。”三七不过是个宫女，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赶尽杀绝？
　　
　　这背后之人不用想害的也是她。
　　
　　床榻上，三七捂着肚子已经疼的已经晕了过去。玉笙的心越发的冷，算上这次三七已经给她挡了两次刀了。
　　
　　她跟着自己多年，但却是从来没有享受过什么好处，倒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替她受苦。
　　
　　玉笙手有些凉，素嬷嬷捧了杯茶盏上来放在她手中捂着：“主子别着急，三七姑娘定然会无事的。”
　　
　　那太医来的倒是快，冬青走在后面气喘吁吁的。
　　
　　来人一身藏蓝色的太医长袍，消瘦的身子跪在地上，让人瞧不出长相：“奴才叩见小主……” 清润的嗓音传来，玉笙伸手打断他。
　　
　　“劳烦太医过去看看。”
　　
　　沈清云站起来，去看向床榻上，背对着身子，玉笙只看见那人格外的瘦弱。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时不时一声‘噼啪’响。
　　
　　许久过后，那人才转过身，露出一张瘦弱白皙的脸来，清隽的面上只看的出他那深邃的眉骨，跪在地上道：“小主，姑娘中了毒。”
　　
　　玉笙掌心一瞬间掐紧，起身，床榻上，三七已经稳定住了，一只手插.了十来根银针，烛火下面色惨白。
　　
　　“此毒名为马钱子，应当是入口所致。从脉象上来看，这姑娘中毒已经有几日了，只不过之前是轻微的，今日多了些，一番累积这才有了反应。”
　　
　　沈清云顿了顿，才道：“请小主仔细回想，这几日姑娘有入口过与旁人不同的。”
　　
　　三七是大宫女，每日的饭菜与素嬷嬷冬青两人是一样的，她们两人没事，可唯独三七中了毒。 
　　
　　“小主每日都让人给三七熬上一碗汤补身子，是不是那些汤有问题？”冬青连忙问。
　　
　　沈青云刚要去查看，桌子后面玉笙却是摇摇头：“不是汤。”
　　
　　三七不过是个宫女，有何深仇大恨要赶尽杀绝？这背后之人必然是冲着她来的。玉笙脑子里渐渐明朗：“是糕点。”
　　
　　她的膳食一向是由太子的膳一同做的，旁人插不了手，只有这几日御膳房每日送的糕点。
　　
　　玉笙一口没动，今日这碟金丝窝窝糖三七更是一个人就吃了一半。
　　
　　“奴才那儿还有一块。”小元子赶紧回去，将那藏着的金丝窝窝糖给拿了过来 ，若是以往他就吃了，可今日他弟弟不当值，这金丝窝窝糖又太稀罕。
　　
　　他一时舍不得吃，私下留了两块给弟弟。
　　
　　这块是小宝子准备留到明日的。
　　
　　有了糕点事情就简单多了，沈青云只需一尝就点头：“是糕点，这里面掺和了少量的马钱子的汁，使用者头晕、肚疼、口吐白沫。”
　　
　　“严重者，会直接至死。”
　　
　　沈青云医术不错，施针稳定了三七之后，又给素嬷嬷等人把了脉，其中素嬷嬷中毒最浅，冬青等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
　　
　　“属下给各位开张药方，喝上几日也就没事了。”
　　
　　玉笙坐在椅子上，强打起精神：“多谢太医了。”床榻上，三七面上没一丝血色，她中的毒更深些，已经催吐了两回。
　　
　　如今人倒是稳定了不少。
　　
　　“三七姑娘也无事，主子不必担心。”许是瞧出她的目光，那太医难得的多嘴了两句：“虽吃了些苦楚，但好在发现的及时。”
　　
　　玉笙挪开目光，看向这位太医。
　　
　　这才察觉这太医生的居然不错，只是，人太过于瘦了，腰间空出一大片。
　　
　　她瞥开眼神，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他袖口上，太医服下露出里面的一截袖口，上面已经被摩擦出了毛边。
　　
　　“多谢太医今日来这一趟。”玉笙知道，这太医就是上次冒死去慎刑司给太医看病的那位。她目光沉了沉，给身后的素嬷嬷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马上前，给那太医塞了个荷包。
　　
　　荷包沉甸甸的，拿着烫手，沈时清低头看着，前方，玉笙的眼神看过来，清凌凌的目光里没半点的瞧不起。
　　
　　“多谢太医。”
　　
　　对上他的目光，她认认真真又说了一次。
　　
　　沈清云走出长信宫的门，脑中依旧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长信宫
　　
　　西偏殿这晚上上下下无人安睡，玉笙看着床榻上的人，桌面上的烛火已经暗了，素嬷嬷上前又捧了一盏新的来。
　　
　　“主子是在想是谁下的毒？”
　　
　　玉笙摇摇头：“我得罪的就那么两个，除了周承徽还能是谁？”至于汪昭训，怕是有那个心，没那个胆。
　　
　　“好在没有打草惊蛇，明日让小元子去跟着那送膳食的太监，一定将人揪出来。”周承徽既然敢下毒，那就是要鱼死网破了。
　　
　　玉笙拼了命也不会留这个祸害，不然她日日夜夜只怕是无法入睡。
　　
　　陪着三七一晚上，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人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吵醒了。
　　
　　小元子跪在地上，面色惨白，手指着门口哆嗦着道：“周……周承徽没了。”
　　
　　　　
　　




53.  不信   是妾身妄想了，随便殿下查吧

　　周承徽无端端没了性命, 这事半个时辰不到就在东宫传的沸沸扬扬。
　　
　　长信宫中来了不少人，就连卧病在床的太子妃都来了。
　　
　　“人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她身后还跟着上次在广阳宫中见的那两个少女, 玉笙看了一眼上前回话：“妾身不知。”
　　
　　她也是今日早上才知道的, 只比她们早半个时辰。
　　
　　只是如今她还住在这长信宫，长信宫的主位没了，只能她出来。昨晚才知道是周承徽下的毒，今日周承徽就没了性命。
　　
　　玉笙双手的指尖陷入肉中, 这事怎么来的这么巧？
　　
　　“今日一早, 天还没亮周承徽的宫女发现的，妾身知道了立马让人禀报了娘娘。”那宫女胆子小的很，一直在哭喊, 如今人吓得还没有回过神来。
　　
　　太子妃面色有些白, 生了一场病人消瘦了些，瞧了玉笙一眼, 还是道：“行了, 你先坐下吧。”
　　
　　玉笙挨在绣墩上，指尖还在颤抖着。
　　　　
　　东宫中的小主们来了不少, 大多都在外面站着，几个胆子小的捂着唇，屋外时不时的传来呕吐声。
　　
　　她瞥过眼神看了眼，刘奉仪就缩在角落里，捂着唇吐的撕心裂肺。
　　
　　周承徽死的太凄惨，也怪不得她们会吐。
　　
　　周承徽是吊死的，一条白绫浑身赤.裸，人弄下来的时候全身都是青紫。她那张脸还没好，上面疤痕累累, 青紫着脸胀红着血液从脸上流下来，十分可怕。
　　
　　玉笙低下头，指尖微凉，若是平日里周承徽如何死她都不会害怕，相反，她还会庆幸免得脏了自己的手。可偏生却是这样关键的时候。
　　
　　马钱子的毒。
　　
　　她昨日出才发现，今日一大早周承徽就出了事，哪里有怎么巧的事？
　　
　　“殿下这个时候应当要下朝了。”太子妃喝了口茶，轻拧着眉心。
　　
　　周承徽没了，对她而言倒是解决了一大麻烦。玉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别去想太多，侧过眼神晚太子妃那儿看了眼。
　　
　　太子妃光是坐在那儿，就满是威仪，刚来之前长信宫中乱糟糟一片，太子妃一过来连忙下了三条命令，如今屋内安静的只有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呕吐声。
　　
　　内殿中，周承徽的尸体被放了下来，人虽是早上发现的，尸体却早就僵了。
　　
　　发现周承徽没了的那名宫女，吓得还在外面哭，口中喊着：“我们小主定然是被陷害的，我们小主不会自尽。”
　　
　　是 ，玉笙捧着茶盏低下头，她也不相信杀周承徽会自杀。
　　
　　殿下今日朝下早，倒是没一会儿就来了。
　　
　　他显然是一下朝就赶了过来，匆忙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身着秋香色的朝服，衣袍上掺了金线绣着的五爪龙段，腰带上镶着红宝石，下面坠着一枚羊脂白玉。
　　
　　玄色的长靴大步跨了进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掺了几分寒霜。一下早朝就听说，周承徽了没了。长信宫中接连出事，周承徽被毁容的事刚平息，如今又没了性命。
　　
　　“太医来了么？”
　　
　　他一进来，屋里屋外就跪了一地，太子妃带头跪在了地上，膝盖磕了地殿下都没叫她起来 。
　　
　　她一时之间有些不习惯，过了会儿才道：“还在里面查看。”她仰起头来，一张脸面色有些苍白。
　　
　　来的匆忙，太子低头咳嗽了两声，垂下去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才道：
　　
　　“扶太子妃起来。”
　　
　　王全跟在身后，立马下去，但手还没碰倒太子妃，她身后，陆静姝立马就上前了一步：“我来吧，劳烦公公了。”
　　
　　开口的声音陌生，太子拧着眉心往下瞥了一眼，这才瞧见太子妃身后还跟着两位陌生的少女。陆静姝是太子妃的庶妹，一张脸生的清秀好看，刚来的时候急冲冲的，显然是没来得及特意打扮。
　　
　　瞧见太子的眼神，脸上悄悄的红了，泛红着耳尖去扶人，姿态却忘记没放的优美一些，细腰微微扭了扭。
　　
　　“长姐。”她声音放的极低，颤巍巍的却很甜美。
　　
　　太子妃被她扶着坐回椅子上，瞅见她那双泛红的耳尖，脸都青了。贱东西，跟她生母一样就会使手段，当着她的面都敢勾搭殿下。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喉咙一阵翻滚，太子妃被恶心的不行，低头喝了一口茶，才将那恶心劲儿给压下去。
　　
　　陆静姝站在太子妃身后，却是没察觉，她那双眼睛从太子进屋开始就盯着殿下不放。皇后娘娘说，要她讨的太子的喜欢。
　　
　　选秀之后便会安排她入东宫，伺候殿下。
　　
　　一张小脸微微红了红，这个念头只消一想，她便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这可是太子殿下。
　　
　　这位陆小姐，玉笙的眼神从她那翻红的耳尖上挪开，太子妃这位庶妹，比起她长姐差的不是丁点半点。
　　
　　那眼神就差露骨了。
　　
　　屋内里传来一阵动静，没一会儿太医走了出来。
　　
　　“奴才叩见殿下。”
　　
　　太医刚跪下来，就被人拦住了，太子坐在主位，板着脸的面上难看的紧：“人是自尽而亡？”
　　
　　“回殿下，是自尽。”
　　
　　玉笙刚松了一口气，却见那太医又道：“但周承徽的体内，却中了一种马钱子的毒。”
　　
　　“人是窒息而亡 ，没有发现挣扎的痕迹。但马钱子的毒，也能致命。”一边毒发，一边上吊，两种死法，周承徽死的时候应当极其的痛苦。
　　
　　太医顿了顿，这话没说出口。
　　
　　下方，玉笙听见马钱子三个字，面色已经白了。
　　
　　周承徽死的时候也中了马钱子？若是此时爆出有人给她下马钱子的毒，恰好又是周承徽的话，她刚好就是那个替死鬼了。
　　
　　这背后若是有人，正好一举双杀。
　　
　　周承徽给她下毒，她察觉，然后她因恨报仇杀了周承徽。因果关系多么完美？先弄死周承徽，然后她陪着周承徽入葬。
　　
　　真厉害……玉笙垂下头，狠狠地掐住颤抖的指尖。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昨日那碟金丝窝窝塘是故意的，因为珍贵，所以算准了她们会吃完。
　　
　　因为珍贵，也算准了会有人留着。
　　
　　那个人，在背后操控着一切，聪慧睿智的近乎可怕。
　　
　　如今，她只能当做一切都不知晓，玉笙掐紧手心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果然，一听马钱子三个字，周承徽的宫女挣脱开身后的人，忽然冲了出来：“是玉昭训……”
　　
　　宫女跪在地上，撕扯着大喊：“我们主子定然是玉昭训杀的。”长信宫中的宫女太监们都被侍卫给看管住了，那宫女挣脱侍卫跑的进来。
　　
　　啪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她手指着玉笙的方向，信誓旦旦：“我们主子不会自杀，定然是玉昭训杀害的我们主子。”
　　
　　被指着鼻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玉笙仰起头，露出一双迷茫的眼睛，她谁也没看，只将目光看向前方的殿下。
　　
　　“不……不是我。”这个时候，她只有佯装无辜。
　　
　　玉笙抬起头，一张脸吓得惨白，眼睛牢牢地盯着殿下看：“我没有。”她慌里慌张的解释，早已没了往日的平静。
　　
　　“求殿下信我。”　　
　　
　　玉笙从椅子上站起，巴掌大的脸上显然是受了惊吓，漂亮的惹人怜惜。
　　
　　她红着眼睛盯着太子，恰好，前方那抹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只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让人瞧不出半点的情绪。
　　
　　玉笙不用猜，就知道他不信。
　　
　　“你继续说。”太子拧着眉，挪开看向她的目光，看向地上那宫女。
　　
　　她早有准备，太子的目光一挪开，那巴掌大的脸上眼泪眼泪刷的一下，倏然往下。
　　
　　那凉薄的余光扫了她一眼，玉笙唇瓣颤了颤：“殿下不信我。”她巴掌大的脸上眼圈通红，太子拧着眉心看过来，她却不看他了。
　　
　　玉笙上前两步跪在了地上，身子往下磕了个头，哽咽的嗓音强忍镇定，却掩饰不住尾音发颤：“妾身没有这个本事，求娘娘明察。”
　　
　　她在哀求太子妃，因为他不信她。
　　
　　太子手往下摩挲着腰间的玉板子，目光克制不住的落在她消瘦的腰间。只是她从始至终低着头，再也不看自己了。
　　
　　他忽而有些烦躁 。
　　
　　“殿下让你继续说，如何说是玉昭训害了你们主子。”太子妃没管两人，掌心拍了一下桌面，满是威仪：“诬陷主子，可是死罪。”
　　
　　“是玉昭训。”那宫女吓得毫无面色，半边身子抖动的如同筛糠。
　　
　　周承徽若是自尽而亡，她们这些伺候的宫女太监谁也没有活路。宫中的女人自尽，这可是要牵连的大罪。
　　
　　如今已经开了口，怀疑是玉昭训，只能咬着牙继续往下说：“肯定是玉昭训杀害了我们主子，然后伪装成的自尽。”
　　
　　“这长信宫又不止只有玉昭训一人，你为何就笃定是她杀的？”太子妃倒是稀奇了，厉声问。
　　
　　宫女被吓得浑身颤了颤，才喊道：“因为我们主子要玉昭训死……”
　　
　　头哐哐磕在地上，那宫女一五一十的禀报：“我……们主子说是玉昭训晦气，自打她入了长信主子就没好日子过，如今还害的她脸被抓了，丢了良媛之位。”
　　
　　“主子对玉昭训恨之入骨，让奴婢去找了马……马钱子来，放在玉昭训每日的饭菜中。”
　　
　　地上，玉笙一瞬间抬起头，看向那宫女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那宫女半边身子抖动的如同筛糠，说话却是十分快速，说到最后牙齿哆嗦着，拼命的撇清自己：“马钱子的毒下了几日，定然是玉昭训察觉了，这才反过来毒害的我们主子。”
　　
　　“求太子饶了奴婢一命。”
　　
　　“你们主子毒害我？反过来又说我毒害的你们主子？”玉笙的身子颤了颤，纤细的腰肢如寒风中的杨柳。
　　
　　“玉笙不是不祥之人，周承徽的脸是个意外，不是玉笙所害。” 她磕着头，眼中血红一片，脸色都惨白了。
　　
　　周承徽被狗咬一事无人比太子与太子妃更加清楚，那宫女既然提起，她自然要拿出来说。
　　
　　俏生生的脸上满是泪，委屈的声音都在颤抖：“至于那宫女说的马钱子，妾身也不知，殿下若是不信，妾身坦坦荡荡任由殿下去查。”
　　
　　太子坐在高位中，看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前几日在书房中，她还一脸的娇羞满心满意的依偎在自己身侧，如今却是红着眼尾，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手指往桌面上敲了敲，他心中满是烦躁，一句不是不信还没开口。
　　
　　地上，玉笙恰好抬起头：“殿下自然是不信的。”
　　
　　她泛红的眼睛往他那儿瞥了一眼，眼中含着的泪珠打了个转，到底是忍住没有掉下来。
　　
　　“是妾身妄想了，随便殿下查吧。”
　　




54.  脸面   那个男人，拉不下脸面，便逼着自……

　　“都出去。”那修长如玉的手指反扣着, 敲了敲桌面。
　　
　　安安静静的屋子里，那宫女被捂住了嘴，只有时不时的哽咽声。
　　
　　两截玉骨似的手指, 撞击着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太子那凉薄的目光往屋内看了一圈, 又加了一句：“玉昭训留下。”
　　
　　太子妃头一个回过神，她捂着唇扶着丁香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带头道：“是，妾身等这就回去。”
　　
　　她向来是不敢忤逆殿下的, 太子妃都起了身旁人自然是一刻都不敢多待, 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儿的往外走。
　　
　　只太子妃那庶妹陆静姝，脚步有些犹豫的迟疑了片刻，被丁香暗地里拽了下袖子, 再不情愿也只能依依不舍的跟着转身。
　　
　　在越过玉笙的时候, 那双眼睛克制不住的对着玉笙狠狠瞪了一眼，里面满是嫉妒。
　　
　　玉笙从始至终跪在地上, 直至于王全最后出去, 关上了门。
　　
　　‘嘎吱’一声老旧的木头响，前方那始终坐得高高在上的人总算是低下了头, 玄色的长靴落了地，他起身一步一步靠近她的面前。
　　
　　随着由远而近的迦南香，玉笙的呼吸仿若都顿住了。
　　
　　月白色的长袍靠近她的鼻尖，面前的人垂下眼帘，只瞧见她乌黑的发顶：“头抬起来。”清润的嗓音中含着平日里没有的冰冷。
　　
　　玉笙心口一缩，只能听命。
　　
　　她眼圈儿还是红的，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里还含着泪，要掉不掉的含在眼眶中。
　　
　　“收回你的眼泪。”太子的眼睛落在她眼睛上，无端觉得刺眼。他拧着眉心撇开看向她的眼睛, 往下又落在了她唇上。
　　
　　他就让她在自己面前跪着，哪怕是他连说话都需得弯下腰，却依旧都不松口让人起来。温热的指尖掐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拧着眉心来回端详了两下：“什么叫做让孤随便查？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句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依旧是好脾气的 ，只那掐着的掌心没克制好力道，霸道又故意的在她脸颊上留出一道印子来。
　　
　　玉笙疼到眉心都拧了拧，  但看他毫无表情的眼神便也知晓人是真的生气了。
　　
　　“殿下难道信我么？”
　　
　　眼睛撩起，玉笙疼的皱眉却偏生还是要反问：“刚刚殿下那副样子，分明是不信的。”
　　
　　“宫女说人是我杀的时候，殿下没说话。”
　　
　　“说我下毒的时候，殿下没朝我这儿看一眼。”
　　
　　“如果这就是信的话……”还没说完，那掐住她下巴的手又收紧了些，虎口掐住她的下颚，太子底下头，对视着她的眼睛：
　　
　　“我看是孤将你宠坏了。”
　　
　　凉薄的一句话传来，他说着放松了力道，掐住她脸颊的手来回摆弄了一下，一点一点的松开她的脸。
　　
　　“ 看你说的什么东西。”
　　
　　他说完抬手整了整袖子，面无表情的从她身侧越过：“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坚定不移的信念？
　　
　　摇头，太子只觉得这话好笑。
　　
　　“真凭实据摆在人面前都有可能作假，你如今问我信还是不信？”他低头，看着玉笙：“之前看你还当你聪慧，倒是不想也是个愚蠢的。”
　　
　　他面无表情，袖子一晃，月白色的长袍从她身侧略过，玉笙却趁机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
　　
　　“我信。”
　　
　　修长如竹的身影停下来，他板着一张温润儒雅的脸的，对上她满是火焰的眼睛：“如果今日的事易地而处。是殿下被人诬陷，被陷害的话，只要殿下说一句不是你做的，玉笙便会信。”
　　
　　她拽紧他衣袍的手用力，紧到指尖都褪了色，徒留一片惨白。
　　
　　她仍然是跪在地上，仰起脖子，执着的对上他的眼睛：“所以不是这世上没有信任可言，而是我不值得殿下信任。”
　　
　　一句话说完，她没再挽留，干净的放下他的衣摆。
　　
　　太子走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许久之后才继续往前走去。
　　
　　***　　
　　
　　告状的宫女没了性命。
　　
　　以诬陷主子，陷害下毒等罪名被拖了下去，赏了五十大板。据说打到一半的时候人就受不住了，活生生的被打成了一滩烂肉。
　　
　　周承徽的死暂且压了下来，太子下令让人包围了长信宫，亲自调查周承徽的死因。他前脚刚走，后脚满满一院子的人瞬间都消失了干净。
　　
　　长信宫如今倒是当真成了不祥之地，她们脚步飞快的一秒钟都不想多留。
　　
　　玉笙最后一个从周承徽的屋子里出来的，她亲眼看着周承徽是如何躺在床榻上却无一人照看，最后只有两个老太监过来抬尸。
　　
　　“人都死了整整一日了，再不埋都要臭了。”
　　
　　周承徽生前那么体面的一个人，走的时候只匆匆换了件衣裳。跟奴才一样，被放在木板上被抬出门的。过台阶的时候，后面的那太监忽然绊了一下，周承徽青紫的手从白布下垂了下来。
　　
　　玉笙瞧见她那袖口上的绣花，上面一大团的牡丹，金丝掺着银线绣成的，但这件衣裳玉笙很少看周承徽穿过。
　　
　　“今日也是倒霉。”抬尸体的老太监捂着鼻子，嘴里骂了句晦气，十分嫌弃的将周承徽垂下来的手隔着白布拎了回去，盖了起来。
　　
　　玉笙将目光从周承徽的身上挪开，也许一早开始就有人在布局了。
　　
　　就像是周承徽的牡丹，分明不喜欢，可最后走的时候，连寿衣都绣着牡丹花，她只怕还喜滋滋的当做内务府的巴结。
　　
　　背后藏的太深，她半点头绪都无，庆幸的是她算是躲过了一劫。玉笙跟在身后看着，直到周承徽的尸体被抬出长信宫。
　　
　　“走吧。”
　　
　　最后那一眼看了许久，她才慢慢往回走去。
　　
　　在这东宫之中人的性命实在是太不值钱，她刚入宫的时候这位周承徽是如此的骄傲？谁又想的到死的时候又是那么的凄惨。
　　
　　因为死的蹊跷，一块白布盖在身上，丧礼都不会办。
　　
　　“日后这长信宫再也不会吵闹了。” 
　　
　　素嬷嬷瞧出主子异样，安慰道：“周承徽说到底还是咎由自取，小主不必太过于感怀。“
　　
　　玉笙摇摇头，轻笑了一声收回目光：“我这哪里是感怀？”
　　
　　她又不是圣女，周承徽几次三番的对付她，死之前还下毒差点让她没了性命。这些不会因为周承徽死了就能全数抹去。
　　
　　她对周承徽的死没有半分的可惜，甚至于还庆幸不用自己动手，她感慨的，不过是因为在周承徽身上看见了今后的宿命。
　　
　　引以为戒。
　　
　　风光都是一时的，小心谨慎才能长远。
　　
　　*********+
　　
　　周承徽走后没几天，太子下令说人是暴毙而亡。东宫之中果真没举行丧礼，说人拉到宫外给埋了。至于周承徽的死因，似乎也没人再过问了。
　　
　　六月里雨水多，刚过月初就接连下了两场雨。
　　
　　玉笙难得的睡了个好觉，到快晌午的时候人才从床榻上起来。太子妃依旧在病中没好，这段时日便免去了她们的请安。
　　
　　东宫之中上上下下有一半是纯良媛再管着。
　　
　　“今日一大早，纯良媛那儿的宫女过来，说请主子过去打叶子牌。” 冬青边说着，边捧来一大碗牛乳，大早上的喝上一杯，肌肤都跟着白了不少。
　　
　　玉笙十分的臭美，哪怕不喜欢那腥味，依旧还是捏着鼻子喝了起来。
　　
　　“明日让御膳房试试能不能加红枣一块煮。”玉笙赶紧转身喝了口茶将那股味给压下去：“这牛乳养肤是养肤，实在是受不了了。”
　　
　　“让主子别喝，主子又不乐意。”冬青笑着看那空了的碗。主子可爱美着呢，听说这东西喝了皮肤白，每日一大碗一天都不拉。
　　
　　“主子这脸瞧着是白了些。”
　　
　　冬青眯着眼睛端详了一眼，玉笙立马拿起铜镜仔细的照了照：“好像是有些效果。”她不吃荤，那淡淡的牛乳味便显得格外地难闻。
　　
　　这段时日她都是忍着，闭着眼睛喝下去的。
　　
　　“这东西好。”坚持下来有效果，玉笙心里美滋滋的：“明日让御膳房多送一些，你们也喝喝。”
　　
　　“奴才可不要。”冬青赶忙手脚麻利的收拾好桌子溜出去了。这味道她可受不来。
　　
　　玉笙眼睛转了转，又看向别处：“奴才也不爱喝。”素嬷嬷正在一旁收拾东西，低着脑袋头也不抬的婉拒。
　　
　　新院子那儿已经修葺好了，这几日就可以搬，长信宫上下这几日都在收拾东西。
　　
　　“纯良媛那儿打叶子牌，主子还没说去不去呢。”素嬷嬷瞧见主子趴在桌面上，头也不抬的道：“主子都躲纯良媛那儿躲了三回了。”
　　
　　这花瓶主子喜欢，素嬷嬷挑出来放在一旁，等待会儿归纳：“主子好像不怎么喜欢去纯良媛那儿。”
　　
　　“不去了。”玉笙歪在软塌上，下巴搁着桌子 ，她单手无意间把玩着个鎏金的小香球，一脸郁闷：“去了也没意思，干脆不去了。”
　　
　　一大堆女人凑在一起打叶子牌，有什么好去的。
　　
　　玉笙摇着鎏金小香球，晃荡了两下又觉得无趣，遍随手扔在一旁了。自打周承徽没了那日，她与殿下小吵了一架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太子。
　　
　　太子每日依旧是上朝下朝，只是不来她这儿，也不叫她去书房。
　　
　　东宫上下谁都知道她失宠了，如今连殿下面都瞧不见，去了纯良媛那儿也是被人看笑话。玉笙拧着眉心，扣了扣迎枕上的绣花儿。
　　
　　“东西都整理好了……”玉笙抬头看着一屋子的东西，有些欣喜又有两分茫然。
　　
　　新住处早就可以搬进去了，  玉笙拖到今日还没搬是因为不知住在哪。
　　
　　那地方再小，也是处宫殿。两进两处的院子，比不得这长信宫大，但除了主殿外，偏房也可以住两位小主。
　　
　　如今她是昭训，按照规矩制度，是万万住不得主殿的。
　　
　　可要让她住在偏房？
　　
　　玉笙咬了咬牙，她又如何甘心？不说旁的，就说那院子里的设计，摆设，花草树木，连带着座椅都是她喜爱的。
　　
　　当初挑的可是按照主殿的部署图挑的，如今里面都置办好了，却是怂的不敢去住了。
　　
　　扣了扣手指，玉笙想到前几日王全过来回话，姿态恭敬，面上满是笑意。只说，院子上下已经上下都翻了一遍，那里清凉如今夏日住过去正是舒服。
　　
　　玉笙不是没有拐着弯儿的问过王全，只不过他嘴巴和河蚌似的，怎么问都不说。
　　
　　问的多了，最多加上一句：“昭训若是有什么疑问，可以亲自来书房问殿下。”
　　
　　老东西，心机深。 
　　
　　玉笙咬咬牙，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时候若还不知道殿下是故意的，只怕是白活了。
　　
　　那个男人，拉不下脸面，便逼着自己主动去找他！
　　
　　




55.  孟雪瑶   恒王殿下回京了

　　玉笙想的很好, 小算盘啪啪响。
　　
　　可千算万算，却是没料到纯良媛压根儿不肯让她躲。
　　
　　晌午派人来了一趟，玉笙没去。刚用过晚膳纯良媛那儿又派了人过来。
　　
　　“李良媛、李昭训等几个都在呢, 就等玉昭训一人了。”纯良媛身侧的大宫女叫做春喜, 一张脸生的圆嘟嘟的，十足的讨人喜欢。
　　
　　此时面上带着笑意，举手投足更是恭恭敬敬。
　　
　　没等玉笙拒绝，她那圆嘟嘟的脸上又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们小主可还说了, 玉昭训要是再不过来, 她可就要亲自过来请了。”
　　
　　玉笙没法子，只能答应，纯良媛三番两次的派人过来请她, 她若是再不过去, 可就是太不给人脸面了。
　　
　　“原是我不太会，怕扰了你们主子的兴致。”
　　
　　玉笙从椅子上站起来, 对着那宫女笑着道：“竟然纯姐姐非要我过去, 那等我换一身衣裳，便跟着过去热闹热闹。”
　　
　　主子吩咐的差事办好了, 春喜十足地高兴，露着一颗小虎牙高高兴兴的回去了。
　　
　　“呼——”等人走后，玉笙头疼的揉了揉脑袋。
　　
　　“这下子是非去不可了。”
　　
　　玉笙揉着脑袋一脸头疼的坐梳妆台面前，身后，素嬷嬷一边伺候着她上妆，一边笑：“主子这应都应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玉笙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揉着眉心有些心累：“纯良媛这个人，有些太过于热情了些。”对着素嬷嬷看过来的眼神, 玉笙咬了咬唇，道：
　　
　　“我与她之前并不相识，她对我好的有些过了。”她一路走来都是小心谨慎的，并不熟悉这种没有目的示好。
　　
　　素嬷嬷低头，就瞧见自家小主一脸的愁苦，低着头好不容易才憋住了没笑。她当这几日小主躲什么呢，纯良媛那儿请了三四回小主就是不去。
　　
　　斜着给玉笙插了根金步摇，素嬷嬷不敢笑出声儿：“主子就当是单纯过去打叶子牌的。”
　　
　　“也是，想再多的也是无用。”
　　
　　***
　　
　　可等到了纯良娣的临华殿，玉笙才发现太子妃那两个庶妹也在。太子妃自从上次生病，就关在宫中闭门不出。
　　
　　眼瞧着再过几日就要选秀了，陆静姝自然在院子里待不住。
　　
　　长姐果真如姑母所说，半点不受太子的宠爱，她入这东宫都快大半个月了，太子却一次都没去过她长姐那儿。
　　
　　陆静姝一想到这里，心中有些高兴，却也有些心烦意乱。
　　
　　长姐不受宠，她连见上太子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上次在长信宫中去的匆忙，她都没有打扮人就去了。
　　
　　这几日长姐一直示意着让她回去，她一边点头，一边却又想着再见殿下一面。
　　
　　寻了个长姐午睡的时候，便偷偷的溜到了纯良媛这儿，除了个闭门不出的赵良娣之外，这个纯良媛便是这东宫之中除了她长姐之外身份最尊贵的人了。
　　
　　太子那儿她不敢去硬闯，也不知道太子在哪里，陆静姝便寻思着来纯良媛这儿碰碰运气。
　　
　　只她手气不好，心思又不在上头，没一会儿就输了不少。
　　
　　玉笙进来的时候，陆静姝刚好又输了，在这坐了一上午了她就没赢过，哪怕是不心疼银子，输了的滋味也不好受。
　　
　　她将手中的牌放下来，面上掩饰不住难看的紧。
　　
　　纯良媛作庄，撇了她那挂不住的脸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当做没看见。
　　
　　听见脚步声往门口看，这才看见玉笙来了，眼睛往下一眯，瞬间就乐了：“请你过来玩一趟，可当真是为难死本宫了。”
　　
　　她招手，让玉笙走上前来：“这外面下着小雨，缩在屋子里你也不嫌难受。”一连串的话说下来，玉笙只能走上前。
　　
　　“我这是不太会玩，怕扰了姐姐的兴。”玉笙走上前，笑着行了个礼，膝盖才刚弯下，手就被人牵住了。
　　
　　纯良媛拉着她的手让她起身：“大家都是姐妹，玩着图个乐，输了赢了有什么要紧的。”她说着，拉着玉笙在她的位置上坐下。
　　
　　玉笙身侧便是陆静姝，右手边是太子妃的表妹，孟雪瑶。
　　
　　纯良媛依次给两人介绍，玉笙撇过头去看了一眼，对比起陆静姝，这位太子妃表妹生的才叫是貌美。
　　
　　雪白的一张脸，瞧着就是副柔柔弱弱的模样。美人养眼，玉笙便多看了两眼。
　　
　　两人起身玉笙行礼，按道理说玉笙出身自然比不得她们，可如今她是太子昭训，算来也是正五品，两人自然需得行礼。
　　
　　陆静姝极为的不高兴，弯腰屈膝的时候飞一样的快，随随便便糊弄着就起身了。
　　
　　“你来替我顶一定。”纯良媛一张张脸上满是笑意：“本宫这都坐了一上午了，刚好喝口茶歇一歇。”
　　
　　玉笙说不会玩，倒不是真的不会，在入东宫之前，她们姐妹们玩的最多的便是这个。
　　
　　只是她刚拿了不会玩当做说辞，前两局的时候便适当的开始放水。打了两圈便琢磨出来了，除了那位陆静姝之外，其余两个都会玩。
　　
　　最让玉笙惊讶的还是李良媛，玉笙见过这李良媛几次，她都是一副瘦弱娇小，什么都惧怕的样子，但打起叶子牌来，却是十分得厉害。
　　
　　几次下来，都是她赢，输的是她与陆静姝两个。
　　
　　“玉昭训姐姐这么受宠，原来是因为脸生的好看。”刚一局陆静姝打了个平手，看着输了的玉笙得意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
　　
　　她盯着玉笙的脸，歪着脑袋装作一脸的天真：“姐姐您说是不是？”太子殿下那日故意将人留下来，她当时心中就止不住的酸。
　　
　　如今这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哪里还管不管的住规矩？这话就是在明晃晃的，暗示她蠢笨了。
　　
　　“陆小姐这一声姐姐我可不敢当。”玉笙翻开手中的牌，她的牌面比陆静姝的大，自然而然的将陆静姝的牌给吃了。
　　
　　重新放下一轮的牌，玉笙才冲着陆静姝笑道。
　　
　　“陆小姐可是陆府的小姐，玉笙家世低微，可受不得你这一声姐姐。”
　　
　　“再说了，玉笙是殿下的昭训，陆小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叫我姐姐，未免太看轻了自己，若是旁人可是要误会。”她这话说的满是笑意，可却是让陆静姝气的咬牙。
　　
　　她做梦都想入东宫，玉昭训这句话可是在暗示她不配呢。
　　
　　陆静姝扯了扯嘴，对着玉笙那张脸恨不得扑上前去撕碎了她。剩下的后几圈，玉笙就没让着她了。
　　
　　一局四个人，玉笙不争不抢，总是第二或者第三。既不用输银子，又稳稳当当的压在陆静姝的头顶。
　　
　　气的陆静姝一下午面色青了青，又白了白，举着牌的手哆嗦着，一口气硬生生赌的她心口疼。
　　
　　“好了好了。”纯良媛看了一下午的热闹，眼看着陆静姝桌子下的手都哆嗦了，这才不得不上前去打圆场。
　　
　　“时候还早，大家吃些糕点歇一歇，歇一歇。”
　　
　　宫女们立马捧上糕点来，陆静姝看着身侧的玉笙，那一脸无辜柔弱的表情，气的站起来将手中的牌甩在桌上。
　　
　　打了一下午，输了她整整八百两。
　　
　　陆府虽家族旺盛，却是清廉。她又是个庶女，虽是得宠但都是吃穿用度方面，体己的银两却是不多。这一下午，都快丢了她小金库的一半儿了。
　　
　　气呼呼的喝了杯茶，陆静姝不仅心疼银子，她还气得心口疼，她又不傻，自然是知道玉昭训是故意的，一次两次是巧合。
　　
　　可自从她说了她那句话后，玉昭训就没再让她赢过。
　　
　　狠狠咬着牙，她恨不得将这玉昭训给嚼碎了。对比起她的淡定，玉笙则坐在一边，面色淡然。
　　
　　“再十日就是选秀了。”
　　
　　纯良娣喝了口茶，夹了块糕点轻轻尝了尝味道，问身侧的孟雪瑶：“表小姐也是这次的选秀名单中吧。”
　　
　　孟雪瑶瞧着有几分怯懦，站起来行了个礼，小声儿道：“是。”
　　
　　对比起陆静姝家世高，这位孟雪瑶家世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她父亲是恒王身边的校尉，算是从五品。父亲常年跟着恒王殿下外出，一去西北多年没有回京。生母病故，在府中遭受继母刁难。
　　
　　小小年纪吃尽了苦楚，后来是因为跟着陆老太太有些姻亲关系在，被陆老太太接回陆府将养在膝下，当了这么多年的表小姐。
　　
　　“恒王殿下，那可是个杰出的人物。”陛下喜欢恒王，要谁有这个本事入了恒王府，也算是有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纯良媛将茶盏放下来，笑道：“你父亲此番跟着恒王殿下回京，应当不就能家中团员了。”孟雪瑶听到这里，面色才算是有些红了。
　　
　　她低着头，羞的耳尖都泛起了绯色：“是的。”
　　
　　快了……想到那人，那藏在袖子里的手哆嗦着。她很快就要见到人了。
　　
　　‘嗤’相比起她安奈不住的激动，前方，捧着茶盏的陆静姝却是嘴角里扯出一丝嗤笑来，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陆静姝才眼睛一转，洋洋得意道：
　　
　　“你们不知道，恒王殿下昨日就回京了。”
　　
　　孟雪瑶立马转过头，面上有些激动，颤抖着指尖掐了掐手：“你说什么？军队……军队还在路上啊。”
　　
　　“那是大军，自然还没回京。”
　　
　　陆静姝哼哧一声，满是得意：“恒王殿下是独自回京的，昨日就到了京城了。”这虽是宫中，但恒王殿下到底是外男，有些事情她们自然是不敢打听的。
　　
　　而陆静姝也是无意间听见了皇后娘娘的聊天，这才知道些内幕，她看了四周一圈，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她很是享受：“恒王殿下此番去了扬州一趟，在扬州待了许久，等大军都快到了才回来。”
　　
　　摇了摇头，看着孟雪瑶那张脸，她故意道：“不过这次选秀你也别想了，恒王殿下这次回来从西北带了个女子来，据说就放在他的军队之中随着大军一同入京的。”
　　
　　“只怕是心有所属，这次选秀是选不出什么名堂了。”
　　
　　恒王殿下既然已经到了京城，却是不宣扬，自然是要等着大军一同入京才会说出来。纯良媛看着梦雪瑶惨白的脸，赶紧出来阻止她说下去：
　　
　　“行了，这话现在说说，出去之后可就不能说了。”
　　
　　陆静姝撇了撇嘴，却也只好点头，这话姑母也嘱咐过她，恒王殿下已经回京的消息极少有人知道，不准她说出去。
　　
　　刚刚她是看着旁人不知道，争脸面才多嘴的，此时白着一张脸已经有些后悔了。
　　
　　“好了，今日就到这儿吧。”纯良媛头疼的揉了揉脑袋，太子妃这个庶妹，未免太愚蠢了些。再聊下去怕是要出事，她赶紧挥手让人散了。
　　
　　玉笙从头到尾低头不说话。
　　
　　起身，纯良媛却又拦住了她：“殿下爱吃本宫这儿的酒酿圆子，劳烦妹妹回去的时候顺道帮我带一份送到殿下书房去。”
　　
　　玉笙抬头，正看见纯良媛冲着她笑，她面色楞了楞，到底还是点了头：“是。”




56.  酒酿汤圆   殿下只怕是不想见到我

　　临华殿离太子的书房不远, 过去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反倒是长信宫离书房一南一北，若是要去，可要拐个不小的弯儿。
　　
　　纯良媛这是故意的, 谁看不出来？
　　
　　陆静姝出了门口, 还扭头狠狠的往身后的玉笙脸上瞪了一眼。狐媚子，就会勾搭太子殿下，那身段，那张脸, 瞧着就是个不安分的。
　　
　　玉笙脚一跨出门就瞧见台阶下陆静姝瞪过来的目光, 她大概是不知道自己那张脸上面色有多难看，一双眼睛里都是怒火，快要将她给瞪穿了。
　　
　　冬青从春喜手中接过食盒, 玉笙目视前方, 对上那双怒火腾腾的脸。
　　
　　她笑了笑，漂亮的一张笑起来比绽开的花还要勾人, 对着身后道：“让娘娘放心, 我一定会送到殿下手中的。”春喜在后面行礼恭送她。
　　
　　陆静姝站在廊檐下，气的双目瞪大, 眼眶泛红，连垂下去的手指都在哆嗦着。
　　
　　玉笙从她身边越过，见她气的想动手却硬生生克制住的模样，心情没由来的一阵舒坦。
　　
　　“她疯了吧。”
　　
　　眼看着人走远了，陆静姝那口气才敢发出来，哆嗦着手指着前方，声音都喊得几乎劈了叉：“她是不是故意的，她是不是有病？”
　　
　　陆静姝看着玉笙的背影，嫉妒的恨不得追上去：“什么东西, 仗着一张脸巴着放，她要不要脸。”
　　
　　两人还在了临华殿的门口，四周来来往往的都是宫女与小太监。
　　
　　陆静姝气的喉咙都哆嗦了，声音喊得旁人都听得见。孟雪瑶已经察到边上有人再看着自己了，她白着一张脸强行忍着去劝她：
　　
　　“你小声一些，奴才们都听见了。”
　　
　　春喜站在门口，笑着看两人。
　　
　　陆静姝被这一扯，咬着牙：“听见了又如何，我是主子还敢有奴才们笑话我不成？”话说的不在意，可到底还是咬着牙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孟雪瑶站在身侧，白着脸感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浑身都是不自在。
　　
　　“走吧，若再不回，太子妃要醒了。”陆静姝甩开孟雪瑶拉住自己的手，狠狠地往前冲。长姐，长姐，长姐又如何？
　　
　　当了太子妃依旧还是那么的虚伪，这么多天来可有给自己与太子造过一次机会？
　　
　　陆静姝一想到长姐就想到她劝自己回去的样子，凭什么？她偏要在这东宫一直住下去。
　　
　　抿着唇，她一个劲儿的往外冲，宫女奴才们都在后跟着唯恐她摔了。
　　
　　留着孟雪瑶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陆静姝的背影出神，等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步步慢慢的跟上去。
　　
　　陆静姝气喘吁吁的冲回广阳殿里，一路上帕子都快被她揉碎了。
　　
　　她在东宫住了这么久，想想还是不甘心，可选秀就在这几日了，哪怕她不回府，体元殿也是要去的。
　　
　　据说还要与旁的秀女们一起同吃同住，陆静姝双手捧着脑袋，烦的要死。
　　
　　“长姐可醒了？”
　　
　　她从软塌上下来，赤脚塞进绣花鞋：“长姐怕是还没吃药，我去陪长姐说话解解闷吧。”孟雪瑶刚进屋，还没坐下来歇一歇就被她牵着手拉走了。
　　
　　陆静姝向来风风火火，打帘的小太监跪在地上还没禀告，她小跑着已经冲了进去。孟雪瑶在身后跟着，冲着地上小声儿道：“起来吧。”
　　
　　“长姐。”
　　
　　太子妃正在喝药，听见声响眉心狠狠拧了拧：“放下吧。”陆静姝从后面冲了进来，差点儿撞翻丁香手中的药碗。
　　
　　“三小姐，你可当心些。”
　　
　　丁香将药碗给放下来，陆静姝瞥了一眼，懒得理会这奴才。
　　
　　“长姐。”她前日还因为件小事闹了脾气，如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挤了过来：“长姐的身子还没好不成？”
　　
　　陆静好懒得理会她，这人横竖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分明有这个本事气的旁人浑身颤抖，却偏生做无辜，眨眼就给忘了。
　　
　　这般亲亲热热，拉着她手的模样，倒像是显得两人的感情有多好似的。
　　
　　“去了纯良媛那儿？”
　　
　　陆静姝也不在意她的冷淡，抱着她的手依旧是乐滋滋的：“是，去打了一下午叶子牌。”当然，她输的很惨，这句话自然是没说。
　　
　　“纯良媛那儿倒是热闹，长姐您都病了，她还有心情玩乐呢。”撅了撅嘴：“殿下还将管理后宫的职权给了她。”
　　
　　陆静姝仰头试探着看了眼，却不料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陆静好就看戏似儿的看着她告状。
　　
　　“长……长姐。”陆静姝一直有些拿捏不住意思，试探着问：“长姐你不生气么？”
　　
　　“纯良媛家世不错，又是与本宫一同入的东宫，地位资历都摆在那儿，本宫如今尚在病中，她管理宫中上下有何不妥？”
　　
　　陆静姝翻了个白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屑。
　　
　　有什么了不起的，纯良媛的家中早就已经败落，也就祖父那一辈拿的出手，比起她们陆家几辈子的根基在，又算的了什么？
　　
　　然而这话她却不敢说，眼睛转了转又道：“她家世高又如何，不照样还要去笼络别人？”她嘴巴快，将纯良媛让玉笙去送酒酿圆子的事给说了。
　　
　　“听说玉昭训的家世不高的。” 陆静姝一定没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嘴巴噘起面五官都扭在了一起，眼中的嫉妒掩藏不住：“ 她凭什么啊？”
　　
　　“就凭她是殿下亲自带回来的。”太子妃撇过眼睛，懒得再管她，另外一个从扬州带回来的刘奉仪可是到如今都还没侍寝。
　　
　　对上陆静姝那嫉妒的通红的眼，太子妃再一次的敲打道：“你看她那张脸，还要再问么？”
　　
　　陆静姝面上的表情一僵，仿若被人瞬间掐住了喉咙，红着一双眼睛却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
　　
　　玉笙带着冬青往太子的书房走，以往她都是偷偷摸摸的，像这番光明正大的过去，是极少的。
　　
　　冬青拎着食盒跟在身后，玉笙问：“昨日殿下是不是歇在的纯良媛那儿？”冬青一瞬间站住，眼睛瞪的浑圆。
　　
　　“你这番看着我做什么？”
　　
　　玉笙觉得好笑，冬青挠了挠脑袋，低着头：“是，昨日殿下是歇在了临华殿，还陪着纯良媛用了晚膳。”
　　
　　“嬷嬷不让奴婢告诉您，怕小主伤心。”
　　
　　玉笙摇摇头：“这有什么好伤心的？”府中如今人还不多，等选秀后，还不知给殿下赐多少人呢，她要是个个都伤心，日子不用过了。
　　
　　她带着冬青走到书房，正是暑热，守门的太监缩着脑袋，像是睡着了。她都走的面前了，那小太监也没醒，站在书房门口转了转，玉笙又带着冬青回了头。
　　
　　她手里拎着食盒，没法回去，夏日暑热她又不好在门口一直站着，便站在了书房旁的合欢树下。
　　
　　这棵合欢树种来是给书房遮阳的，位置自然是立在书房的窗户门口，有些隐蔽，平日里极少有人注意。
　　
　　殿下的书案是背对着这边，所以她站在这儿并不引人注意，但……若是有人在旁边研磨的话，抬眼就看的见。
　　
　　玉笙站在树荫底下，来回度着步，故意低下头，侧身对着窗户。
　　
　　书案旁，王全正在给太子研磨，起身拿折子的时候余光一扫，立马就瞧见了：“殿下。”王全拿着折子的手顿了顿，示意殿下往外看。
　　
　　太子转过身，窗外的合欢树下，那抹浅绿色的身影又消瘦了许多，不用看脸他就察觉出来外面是谁。
　　
　　“是玉小主呢。”
　　
　　王全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道。
　　
　　往前弯着腰，将折子放在殿下面前，肥嘟嘟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外面天热。”王全眼尖儿的瞧见玉笙身后的宫女手中拿着食盒，试探着问：“奴才去叫玉小主进来？”
　　
　　毛笔在折子上顿了顿，太子没说话。
　　
　　王全一瞧见这样子，倒是笑着出去了。他打开门，一脚踹了一下那两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太监，肥嘟嘟的身子立马往树后面跑：“玉小主。”
　　
　　主子吵架，奴才遭殃。
　　
　　这几日殿下虽不发火了，但王全却是觉得日子难熬，思来想去只怕就是这位玉小主有关了，撸了一脑门的汗：“您可总算来了，殿下就在里头呢。”
　　
　　玉笙转过头，冲着王全笑了笑：“纯良媛的小厨房那做了些酒酿汤圆，说是殿下爱吃让我拿过来给殿下尝尝。”
　　
　　“汤圆好，汤圆好。” 
　　
　　玉笙示意身后的冬青将食盒送上去，王全立马双手接过：“殿下就爱吃汤圆。”
　　
　　肥嘟嘟的身子往旁边闪了闪，示意玉笙跟着他进去。
　　
　　摇摇头，她垂下眼睛，侧身对着王全道：“殿下此时应当是在看折子，我就不进去打扰了。”王全捧着食盒的手一愣，看着她。
　　
　　玉笙垂下去的眼睛有些红，又有些难受，绣花鞋在地上，赌气般的踢了踢裙摆：“再过一会儿就要用晚膳了，公公待会儿装的时候少盛一些。”
　　
　　“七分满。”她两手比了个碗口的大小， “少装几颗汤圆，多些汤。”
　　
　　王全一脸疑惑，玉笙有些不自然的抿了抿唇解释：“汤圆是糯米做的，吃多了不好克化，殿下又要时常熬夜看折子，怕晚上不舒服。”
　　
　　她就这么看着他，直到他点头。
　　
　　玉笙松了口气，转身的时候还不忘嘱咐：“就说是纯良媛派人送来的，别说我来了。” 
　　
　　“这……”王全有些着急，想将人拦住，“这有话您亲自跟殿下说啊，殿下就在里头呢。”
　　
　　“不了。”玉笙低下头，摇了摇脑袋，头上的东珠簪子在耳侧边微微晃荡，那张脸白得晃眼：“殿下只怕是不想见到我，我就不进去打扰殿下的兴致了。”
　　
　　可转身的时候她依旧还是没忍住，往书房那儿看了一眼 ，巴掌大的脸上白得如雪团子似的，从太子这个角度看过去，就见玉笙抬起头往书房这看来，隔着有些距离，瞧不清她面上的神情。
　　
　　但那双眼睛却是炙热又透亮。
　　
　　哪怕隔着那么远，那双眼睛却如火焰一般，又如奋不顾身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的朝他扑来。
　　
　　太子站在窗户那看着她，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别的神情，只无人看见的是，下垂着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只一眨眼又很快的恢复了平静。
　　
　　晚风吹来，头顶的合欢花落在玉笙的肩头，她才如同受惊的兔子，红着眼圈挪开了眼睛。
　　
　　“求公公别说我来过。”垂下眼帘，眼中那炙热的光一点一点消退了，转身的时候神情是说不出的不舍与落寞。
　　
　　王全顶着一脑门的汗回来了，食盒放在书案上，他躬着身子头埋在了地上：“玉……玉小主她，她不肯来。”
　　
　　“刚她说的什么？”太子面色如常，只那双眼睛垂着，让人瞧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王全便将食盒打开，语速飞快的将刚玉昭训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走的时候玉小主还吩咐奴才，让奴才说是纯良媛那儿送来的，别……别说是她。”
　　
　　舔着毛笔的手顿下来，太子猛然一用力，毛笔砸在砚台中，一团墨汁飞溅了出来。
　　
　　王全立马跪下，桌面上，墨汁溅透了半张桌子，上面的折子也来不及幸免。王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起来。”
　　
　　王全扶着书案起身，顺着太子的眼神去看食盒。
　　
　　藏蓝色的太监服下，一双肥胖的大腿颤抖着，他强忍住哆嗦的手连忙去将食盒打开，里面装的着的是一大盅的酒酿汤圆。
　　
　　王全拿了个小碗来，给殿下盛了一碗。
　　
　　勺子撞在陶瓷碗上，传来一声叮当响，他送上去，还不忘道：“刚玉昭训特意嘱咐，说是待会儿要用晚膳，让奴才给主子您少盛一些。”
　　
　　巴掌大的碗里只装了四颗白花花的汤圆，其余的大半碗的都是汤，太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
　　
　　拿起勺子舀了一颗，入口却是立马皱了起来。
　　
　　汤圆都冷了，也变得绵软黏糊了。她在那棵合欢树下等着，也不知究竟站了多久。
　　
　　“殿下？”
　　
　　王全见殿下不动，一脸紧张。
　　
　　却见太子收回眼神，垂下眼睑。一口一个，将那酒酿圆子都给吃了。
　　
　　王全长大嘴巴，低头掩饰住一脸的震惊。青花瓷碗放了下来，太子起身，面无表情的接过湿帕擦了擦手。
　　
　　从手指到手背，认真细致，一丝不漏。
　　
　　湿帕扔回桌面上，留下一屋子的狼藉大步往外，王全脑门一跳，立马跟上去。
　　
　　“殿……殿下，您这是要去哪？”
　　
　　玄色的长靴落在地上，面无表情扔下一句：“长信宫。”
　　
　　




57.  我怕了   二更

　　玉笙回去之后, 就让人去御膳房拿了些东西来。
　　
　　“小主这是要做什么？”素嬷嬷听着又是糯米粉，又是红糖豆沙的：“去了一趟回来，这是做什么稀罕物呢？”
　　
　　玉笙捧起茶盏, 接连喝了好几口茶。
　　
　　刚在书房门口站的太久了, 渴死她了。又灌了一口，玉笙放下茶盏垂下眼睛，道：“想学做汤圆。”
　　
　　御膳房的奴才机灵，除却她要的之外, 还额外送了不少东西来。
　　
　　长信宫中没有小厨房, 玉笙只能在屋子里做，酒酿汤圆玉笙是真的不会，她只会做几样小糕点。
　　
　　令人惊讶的是, 她院子里的小宝子居然会, 小宝子是小元子的弟弟，身体不好, 平日里重活累活玉笙都没让他做过。
　　
　　此时瞧见主子在学做汤圆, 红着一张包子脸，咬着唇说他会。
　　
　　小宝子是真的会, 被送入宫之前他家就是卖糖水汤圆的，一双手十分的巧。玉笙跟在他后面学，又是揉面，又是弄馅的。
　　
　　太子走过来的时候，屋子里正在熬汤圆。
　　
　　守着那烧炭的小炉子，玉笙坐在椅子上眼巴巴的看着：“好了么？”她坐在一边揉着面，眼睛却时不时的往小炉子上瞧。
　　
　　太子本走到门口了，发现整个长信宫都没人，屋子里面一阵欢声笑语的, 外面却没人守着。
　　
　　他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这样的没规矩，却没硬往里面闯，鬼使神差的走到窗户那儿去了。
　　
　　王全脑门突突的跳，看着殿下衣摆上的墨汁，还有如今站在窗户旁的人。他跟在殿下身侧多年，头一次看见殿下居然在偷听。
　　
　　也算是活久见了。
　　
　　王全刚靠过去，屋子里里才传来小声。素嬷嬷走到小炉子旁，盛了几颗汤圆出来：“主子怎么怎么着急？都问了五六回了。”
　　
　　汤圆还没放下来，她便急的上手去接，素嬷嬷一时之间不察，竟被她捧了去。
　　
　　滚烫的汤圆刚从小炉子盛出来的，连素嬷嬷都得隔着帕子捂着，就这么被她赤手捧了过去，烫得立马传来一声痛呼。
　　
　　窗外，太子的身形跟着一顿。
　　
　　“快。”一屋子的人全都吓了一跳，素嬷嬷更是冲上前：“快将碗给甩了。”
　　
　　玉笙咬着牙，却是不肯，忍着十指钻心的疼，硬生生的忍了下来，等稳稳当当的放在桌面上，她才红着眼圈松开手，两手捂着耳朵。
　　
　　“疼。”
　　
　　素嬷嬷拿了湿帕来，皱着眉心看着她：“主子不是这么莽撞的人。”
　　
　　玉笙一手被她用帕子捂着，另一只手却是不肯配合，固执的舀了一颗汤圆，吹了许久才敢送到嘴边。
　　
　　等咽下去后，她才道：“我就想尝尝这酒酿圆子是什么味。”
　　
　　“主子这又是何必？”素嬷嬷皱着眉心看着她，将她两只手都按在湿帕子里：“这十指连心最疼了。”
　　
　　“谁说不是呢。”
　　
　　玉笙阖上眼帘，低头对着自己的指尖吹了吹：“我也疼。”
　　
　　窗外，夜晚的风透着几分寒意，太子皱着眉心看着屋子里的人，忍了许久才没直接冲进去。
　　
　　王全躲在身后，大气儿都不敢喘。
　　
　　要他看，也就怪玉小主动心，明知这后院那么多女人呢，还一心一意扑在殿下身上。
　　
　　这后宫中的女人，动了心的就是最可悲的。
　　
　　袖子里的手颤了颤，太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冲着身后的人道：“你进去禀报一声。”王全眼睛一闪，立马上前。
　　
　　屋子里的人听见声响，立马跳了起来：“将这些东西拿布盖着，快快送出去。”屋内一片缭乱，玉笙指挥着奴才赶紧动手。
　　
　　“全都快些，别让人瞧见了。”
　　
　　奴才们赶紧溜出去，玉笙坐在软塌上，有些心不在焉儿的等着。
　　
　　太子故意往外走了一段路才又回的头，再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在门口的小太监禀告中进来，一眼就瞧见坐在软塌上的人。
　　
　　垂着脑袋，有些不安。
　　
　　他敛下眉眼靠近，故意离的她远：“见了孤也不起来行礼？” 软塌上的人这才像是愣住了，急急忙忙的起身对着他弯了弯膝盖。
　　
　　“妾身叩见殿下。”
　　
　　从他进屋开始，她就低着头没朝自己的脸上看过，太子眉心下意识的拧了拧，沉声问：“你这样，是故意要与孤生分了？”
　　
　　那下弯的膝盖颤了颤，太子没叫起，她也不敢起来。
　　
　　垂着眼帘看过去，他生的高，只瞧见她那一瞬间抿起来的唇，纤细的腰肢在烛火晃荡下，整个人如同迎着风的浮萍。
　　
　　太子一直在等着，她抿了抿唇却是没回。
　　
　　王全瞧见这动静，哪里还敢留下来？麻利着指挥着屋内的其余人跟着自己出去，人都出去了头皮还是一阵发麻。
　　
　　门关上那一瞬间传来一丝细微的声响，太子的余光从背后收了回来，又面向了面前的人。
　　
　　他坐在软塌上，捧起茶盏，掀开之后摇头吹了吹浮沫：“说话。”
　　
　　那面前的人这才直起身，玉笙站在他面前，小声道：“是殿下要跟玉笙生分的。”
　　
　　那捧着茶盏的手一瞬间收紧，太子抬起头来眼神几乎是带着戾气，恶狠狠的。
　　
　　“就为了周承徽的事？”
　　
　　他不是个脾性好的人，面上生的再温润，衣着打扮的再儒雅，他抬起头，半眯着眼睛带着狠厉的时候，如同一头饿坏的狼，不相匹配的外表下，吓得人越发颤抖。
　　
　　玉笙撇开头，不敢看他。
　　
　　哪知这就一小小的举动，却是惹他几乎暴怒，起身从软塌上站起来，他拽进面前的手几乎是将人往怀中一扯。
　　
　　掐着她那不安分的腰，将她的臀死死地压在自己的腿上。
　　
　　“说话，孤不爱看你这避而不答的样子。”
　　
　　双手反剪着背到了身后，玉笙被控制住了没有半分的力气，如同炸了毛的猫，她被迫顺着掐住她下巴上的手仰起头。
　　
　　对上一双暴怒的眼睛。
　　
　　“不是……”掐住她下巴的手放松了一些力道，玉笙眼睛一眨，撇向了别处。小火炉里还熬着汤圆，烧开的热水在咕噜咕噜的冒着泡。
　　
　　屋内，顺着那酒酿，传来一丝微微的酒香。
　　
　　玉笙呼吸渐渐停了片刻，将自己从那迦南香中拉了出去。
　　
　　她重新看向头顶的人，目光从那紧绷着的下巴，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睛上，红着眼睛，她唇角颤了颤，那三个字几乎是狼狈的从她口中吐了出来：“我怕了。”
　　
　　那掐住她手腕的手一松。
　　
　　玉笙依旧是没动，就着这个姿势，如同被控住后颈脖的猫，听话的将一切的脆弱放在他的掌心。
　　
　　“这东宫这么多人，我不怕。”
　　
　　“周承徽死的凄惨，我不怕。”
　　
　　“日夜守着一间屋子，盼着殿下不知何时过来，我不怕。”
　　
　　她面上有些难受，却依旧是冲着那张脸笑了笑，可嘴角刚哆嗦着往上弯，一大串的眼泪却眨也不眨的从她眼中夺眶而出。
　　
　　跟水似的，挂在下巴上，又砸在了他的手背。
　　
　　“殿……殿下，殿下可有对我……”泛红的眼睛执拗仰起来，如同含着不可熄灭的光，可对上的却是那双平静的眼睛，她所有的感情，一肚子的话，全被这双眼睛给否定了。
　　
　　如同被掐住了喉咙，面色瞬间惨白成一片，余下来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控住她浑身的手都放开，屋内那小火炉中，酒酿充满了整个屋子，清甜的香在屋子里翻滚着，太子的手不断摩挲着腰间坠着的玉佩。
　　
　　“孤给你选的那院子已经弄好了，你明日就能搬过去。”扭过头，看着她那发楞住的表情，叹了口气几乎是妥协般的伸出手。
　　
　　指腹在她脸颊上抹了抹，连自己都没察觉出来带着一丝的柔情。
　　
　　“孤亲自给你院子取了名，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58.  玉承徽   赏合欢殿，赐主位

　　夜幕袭来, 天边开始出现星子，王全垂着脑袋走上前，放下手中的东西, 又头也不回地低头出去。
　　
　　软塌上的两人还是刚刚那个动作, 直到王全进来了，玉笙才像是回过神来，挣扎着想从他怀中起身。
　　
　　“别动！”
　　
　　原本下垂的手立马掐住她的腰间，控制住人往自己身上压。男女之间的力量实在是过于悬殊, 哪怕是他单手依旧是能轻而易举地让她动弹不得。
　　
　　放在她腰间的手一瞬间收紧。
　　
　　他低着头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薄唇轻抿：“手。”他转身，从王全送来的托盘拿出膏药来，见她没动静, 低声又强调了一次：
　　
　　“手伸出来。”
　　
　　玉笙生得白, 一双手那更是十指纤纤，如同削葱根, 嫩白的指尖上都透着粉。
　　
　　此时双手伸出来, 乖巧地摊开在他的面前，十指的指腹都被烫红了一片, 在那雪白的肤色上便格外的明显。
　　
　　“疼么？”
　　
　　太子瞥见第一眼，就下意识地眉心皱起，清冷的面上满是不悦。他拿起手中的膏药，一点一点涂在她的指尖上。
　　
　　膏药是凉的，涂抹在烫伤的指尖上传来一片冰冷，很舒服。
　　
　　玉笙低着头看着他动作，忽然小声儿道：“刚刚还疼呢，现在不疼了。”太子仰头看过去，撞上她那双含着水雾的眼睛。
　　
　　“不疼？”
　　
　　他故意的, 涂抹膏药的手微微加重了些力道，她惨白的脸上疼的手指往后一缩，眼中的水雾越发的重了。
　　
　　本是准备严惩，如今又于心不忍。
　　
　　他掐住她的手腕不让人逃，再涂抹药的时候却又下意识的放的温柔了些。
　　
　　“怎么烫的？”其实他刚在窗口的时候就瞧见了，这话问的是故意的，他一边收拾手中的膏药，一边去打量她的表情。
　　
　　她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过问，眼中有些不知所措。
　　
　　眼神四处轻飘着，可就是不敢落在他的脸上，刚没血色的脸上一点一点泛起了红，不安地说谎着：“就……茶盏太烫了。”
　　
　　小骗子！
　　
　　说谎的时候都不去照照镜子，她这个样子若是自己瞧见，只怕是自己都不相信。
　　
　　“哦？”
　　
　　太子冷着脸，故意问：“哪个奴才伺候得这么不当心？孤让人送回内务府让人管教管教。”她瞬间就仰起了头，面上满是焦急。
　　
　　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憋了许久也只哼哧出了一句：“不……不用了。”太子瞧见她急得额头都是汗，到底还是没有刨根究底。
　　
　　就她这个演技，在他面前说谎只怕也困难。
　　
　　太子放下手中的膏药，起身让人收拾着桌子，屋外的奴才们这才敢进来，王全带头上来奉茶，小声儿道：“殿下，可要传膳？”
　　
　　玉笙听见后，立马仰起头来往太子那儿看了眼。
　　
　　如今是晚上，传膳就是要在此处歇下的意思了。太子摸索着手中的杯子，没回，只招手让人过来。
　　
　　玉笙小心翼翼走上前，才刚从他怀中起来一刻，就又被他按在了腿上，她羞红着勾着他的腰，挣扎着要起。
　　
　　“放……放开。”他这个人，刚好了，又开始孟浪了。
　　
　　门是开着的，这不比刚刚，屋内屋外的奴才可都在看着呢。王全等人哪里敢瞧？一个个头含着胸口，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殿……殿下？”她仰起头，气喘吁吁地哀求，泛红着水雾的眼神中，带着求饶：“殿下放我下来。”
　　
　　“好了，别挣扎了。”太子低着头，故意道：“你再磨下去，孤是想放也放不了了。”
　　
　　玉笙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圆溜溜的如同受惊的猫。
　　
　　她这副鲜活的模样，逗得太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从他进屋开始，她就眼神闪躲，看似亲近却又不亲近。
　　
　　像是缩回壳里的乌龟。
　　
　　到底是伤了心，究竟还是不一样的。
　　
　　拍了拍她的脑袋，太子起身，哄她：“我们先用膳。”晚膳是太子亲自吩咐的，不多，就几个时兴小菜。
　　
　　相比较于殿下平日里的用度，显得有几分寒酸了。
　　
　　可太子却是吃的舒心，甚至于半分不悦都没有。玉笙夹了一筷子凉拌藕片放在太子的碗中，小声儿道：“殿下不用陪着我吃素的。”
　　
　　“偶尔吃吃，也别有一番滋味。”
　　
　　太子倒也不饿，用得不多便放下碗筷擦了擦手。看着身侧的人，不知是不是常年吃素的原因，她肌肤要比旁人白皙许多。
　　
　　雪白的甚至算得上是通透了。
　　
　　刚掐住的下巴上，到如今都还泛着红，太子的眼神往她通红的下巴上看了许久，等用过晚膳上了床榻上，罕见的没碰她。
　　
　　一夜起来，平安无事，昨个儿晚上是难得的安分。
　　
　　玉笙也不好装睡了，今日一早便随着太子一同起来。宫女们跪在地上给太子整理着衣裳，她伤了手太子不让她碰，便坐在一旁看着。
　　
　　天还微微透亮，玉笙撑着下巴有些摇摇欲睡。
　　
　　“你回去继续睡就是了 ，非要在这陪着做什么？”玉笙打了个哈欠，灌了一杯浓茶，巴掌大的脸却是摇着头：“我不。”
　　
　　她难得的娇气，大早上起来声音跟含了蜜一样，又软又糯。
　　
　　昨日还哭哭啼啼着呢，今日就又开始与他好了，太子笑着走上前，摸了摸她的脸：“乖，孤抱你回去？”
　　
　　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她睡得迷迷茫茫的撒娇：“我不，就要看着殿下走。”
　　
　　刘奉仪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殿下起来，屋里屋外一团乱，来来往往的都是宫女太监，趁着大家都在忙，刘奉仪便低头溜了进来。
　　
　　她大着胆子走到内殿，抬眼就瞧见太子那宠溺的笑容。
　　
　　刘奉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直愣愣地站在门口。素嬷嬷捧着糕点来，这才看见人就挡在了门口，素嬷嬷赶紧低下头行了个礼。
　　
　　“奴婢叩见刘奉仪。”
　　
　　她声音故意放得格外的大，让里屋的两个人也能听得见，软塌前，太子的眉心一瞬间皱起，抬眼看着站在门口的人。
　　
　　那双眼睛从含着笑意的宠溺，到落在她身上却是毫无表情的冰冷与陌生。
　　
　　刘奉仪嘴唇哆嗦着，只觉得那陌生的神情如同一把刀插入她的心口，让她痛不欲生。惨白着脸跪下来，磕头：“妾身……叩见太子殿下。”
　　
　　玉笙从太子怀中抬起头往下看。
　　
　　两人虽然是住在一起，但她却是许久都没见到过这刘奉仪了，上一次还是周承徽走的那日，刘奉仪趴在地上，吐得几乎是撕心裂肺。
　　
　　才短短十来日，刘奉仪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比起刚入东宫的样子，如同皮包着骨头。
　　
　　她眉心拧了拧，从太子的怀中挣脱开来，这位刘奉仪倒是当真有意思，基本上从来没有来找过她，一找，倒真是巧，刚好太子在。
　　
　　小算盘打得还真准。
　　
　　“殿下先去上早朝吧。”玉笙仰起头，给太子殿下整理了一番领口，眼睛到处乱看：“再不去可就要迟了。”
　　
　　太子看着她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就觉得好笑，知晓她心中打着小算盘，恨不得他立马就走。
　　
　　笑着摇头，懒得戳穿她：“那孤先走了。”他正了正头上的玉冠，带着王全出了门，从始至终眼神没有往地上落一眼，也没叫人起身。
　　
　　玄色的长靴从她身侧跨过，半点都没停留，刘奉仪浑身颤抖着闭上眼睛。
　　
　　太子一路走出长信宫，想到刚刚她那护犊子的模样就觉得好笑。摇了摇头，上了轿撵，王全跟在身侧，趁着主子心情好，赶紧求饶：
　　
　　“是奴才看顾不周，让刘奉仪溜了进来，求殿下责罚。”
　　
　　“刘奉仪？”轿撵上的人皱了皱眉心，显然是没记起来，这刘奉仪是哪里冒出来的。他刚瞧了一眼也没个印象，实在是记不得这刘奉仪是哪位人物了。
　　
　　王全瞧见后，心里着实为这刘奉仪可悲，上前小声提醒道：“是殿下从扬州与玉小主一同带回来的。”
　　
　　只是同人不同命罢了。
　　
　　“哦……是她啊。”难怪她急得跟个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太子抬手捏了捏眉心，到底还是轻笑了了一声。
　　
　　王全跟在身侧，张大嘴。他如今对这玉昭训，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敢将殿下气得昨日都砸桌子了，今日还能相安无事，你侬我侬的，这位玉昭训，可谓是东宫上下头一份。
　　
　　见殿下心情好了，他自然不忘拍拍马屁：“这玉小主是一心一丝惦记着殿下您的，走的时候还没忘记吩咐奴才，让您喝口粥填下胃。”
　　
　　太子只摇头笑了一会儿，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是温和了不少。
　　
　　“她年纪小，的确是惹人疼。”
　　
　　王全跟在一边不敢轻易接话了，这东宫之中鲜嫩的姑娘还少不成？如那鲜花一样一抓一大把，怎么没见殿下过去疼疼她们？
　　
　　到底还是只有这位玉昭训罢了。
　　
　　想到这儿，王全眼神闪了闪，不忘给这玉昭训卖个好：“殿下赏给玉昭训的宫殿已经修葺好，但这位分，定然会让玉昭训为难。”
　　
　　他小心翼翼地卖着乖，试探着道：“之前玉昭训私底下问过奴才，她这搬过去，是要住在主殿，还是偏殿。”
　　
　　太子那漆黑的眼帘一瞬间撩起来，目光深沉。
　　
　　王全顶着头皮发麻的后脑勺，语速飞快地笑着道：“这若是偏殿的话，玉昭训自然会受委屈。”千方百计又是修葺又是弄花弄草弄院子的。
　　
　　回头来倒是住了个空。
　　
　　王全倒也不怕，知晓殿下的意思，继续道：“可若是住在主殿，这位分上可就……”昭训乃是五品，只有良媛才能住在一宫主位上。
　　
　　之前周承徽住在长信宫主殿都是逾越了，再说了殿下是故意做给有心人看的。
　　
　　若是以昭训之位住在主殿。只怕是要出事。府中风言风语不说，必然还会惹麻烦。
　　
　　“孤不是没想过。”太子摸索着大拇指上玉板子，晋升得太快对她来说太扎眼，所以他才会有顾虑。
　　
　　可若是不晋升，依旧让她昭训的位置。
　　
　　昨夜那眼尾泛红的眼睛，到底是让人于心不忍，单手摸索着玉板子，一点一点停了下来，太子掐着眉心道：“你待会亲自过去传孤口谕。”
　　
　　“晋承徽位，入合欢殿。”
　　
　　太子无奈地摇摇头，藏着掖着也不是办法，她到底是年纪太小，又爱哭，只能日后用些心思，替她挡一挡了。
　　
　　*****
　　
　　长信宫中，刘奉仪等太子走了许久，依旧还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
　　
　　“天还没亮，刘奉仪怎么来了？”玉笙喝了口茶，对着地上道：“先起来吧，殿下都走了不用行此多礼。”
　　
　　她实在是消瘦了太多，面上的惨白与憔悴，哪怕是盖了一层厚厚的粉挡也挡不住。此时扶着宫女的手坐在椅子上，一直沉默着。
　　
　　玉笙挪开眼睛，懒得主动开口，刘奉仪这种人了，哪怕是有求于人，姿态都得放得高高在上。
　　
　　活像是别人欠了她。
　　
　　打了个哈欠，玉笙有些无奈，有这个时辰倒是不如去补个眠。
　　
　　她手中的茶水，冷了又上，上了又冷，已经换了三回了，刘奉仪才察觉出来她没有问自己的意思，有些不悦，又不得不低下头。
　　
　　“昭训不来问问我，今日找你有什么事？”
　　
　　软塌上，玉笙单手拖着下巴，‘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儿来：“刘奉仪要是不问，我还当你是来喝茶的呢。”
　　
　　她将手中冷了的茶盏放下来，撩起眼帘看着她。
　　
　　“说吧，这么一大早的，我实在是不想陪着你卖关子。”
　　
　　刘奉仪扭头看着软塌上的玉笙，惊讶于她的变化，记得刚入宫的时候，玉笙与她一样，不……甚至还不如自己。
　　
　　是个家世低微，见谁都腰杆都挺不直的人。
　　
　　如今这人，一袭白色绣着绿鄂梅的寝衣，分明是素着脸，半分装饰都没有，但骨子里的东西却是变了。
　　
　　腰杆挺直了，也变得有底气，此时斜着身子躺在软塌上，那张我见犹怜的脸，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才短短半年，她俩就拉开了如此大的差距。
　　
　　刘奉仪有些慌了，她的家世，她的依靠与骄傲，如今看来一文不值。将哆嗦着的手藏入袖口中，嘴唇颤抖了几下，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我……我……”
　　
　　玉笙有些不耐烦，扶着冬青的手下了软塌，才刚下去，身后的人却是急了，几乎是喊着的道：“你……你是不是要搬出长信宫？”
　　
　　玉笙拧着眉心转过头，刘奉仪拧着眉心将一肚子的算盘说出来：“你带我走，我两一同住在偏殿，我家世高，让我父亲收你做义女。”
　　
　　“仗着你的宠爱，我保证不出两年一定会让你爬上承徽之位。”
　　
　　这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底牌，她迫不及待地想远离长信宫，可如今只有她能救自己出去。
　　
　　“我如今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家世。”见她转过头，刘奉仪还当她心动了，语速飞快：“恰好整个东宫，你是最没后台的一个，只要你帮我，我们互赢。”
　　
　　玉笙看了她许久，她不明白，这位刘奉仪都入宫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能如此地愚蠢？
　　
　　她简直一句废话都不想和她说！
　　
　　摇头，扶着冬青的手就要往内殿走，刘奉仪却伸手将人拦住，觉得她不识好歹：“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家世，以昭训之位往上爬，你以为你要几年？”
　　
　　王全站在门口，不知是何时来的，又听了多少，此时却是笑着走上前，跪在地上磕头道：“奴才恭喜玉承徽，贺喜玉承徽。”
　　
　　“奉太子口喻，晋玉昭训为承徽之位，赏赐合欢殿，入主位。”
　　
　　玉笙转身，要上前行礼谢恩，只转身的时候看见面前半边身子僵硬住的刘奉仪，还有她那拦住自己的手。
　　
　　垂下眼帘，对上她的眼睛笑着道：“多谢刘妹妹好意，只是可惜用不到你那两年了。”
　　
　　




59.  合欢殿   未央宫，合欢殿

　　自殿下的口谕颁下来之后, 东宫上上下下的赏赐就下来了，由太子妃为首，纯良媛紧跟其后, 流水般的赏赐络绎不绝地抬了进来。
　　
　　冬青小心翼翼地捧着茶盏, 又躲又要绕，门口被这些箱笼堵得严严实实的，她走进来都困难。
　　
　　瞥了一眼那些随处可放的奇珍异宝，冬青一张脸红扑扑的, 冲着玉笙道：“王公公亲自带了内务府的奴才来, 正在门口指挥着搬东西，说应当不到半日就能搬过去了。”
　　
　　“今日是初七，宜乔迁, 倒是个好日子。”素嬷嬷在背后替主子上着妆, 向来严肃的面上也忍不住满是笑意。
　　
　　殿下对后宫晋升的事向来不上心，当年晋升得最快的周承徽从奉仪往上爬, 也用了三年。如今主子才半年就晋了承徽之位, 如何不让人震惊？
　　
　　她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不就是要跟这个好主子, 才有奔头？
　　
　　玉笙坐在梳妆台面前，捧起茶盏掀开，刚低下头小元子又着急地跑了进来，跪在门口笑脸盈盈地禀报：“主子，纯良媛来了。”
　　
　　“她如何来了？”玉笙立马将手中的茶盏又原样地放下，对着镜子压了压头上的发簪，连忙出去迎接。
　　
　　才刚走出门口，人还没出去，就撞见纯良媛带着群奴才走了进来, 玉笙弯腰行礼：“ 姐姐，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 听说你今日乔迁之喜，本宫便带了些奴才来怕你有什么用的上，需要帮忙的。”纯良媛的眼神笑着从王全的身上挪开：
　　
　　“只是如今王公公在这儿，本宫倒是白来这一遭了。”王全是殿下身侧的贴身太监，也是整个东宫的首领太监，能指使得动他的自然只有殿下一人。
　　
　　纯良媛看着玉笙只着一袭豆绿色的简单长裙，一张脸却依旧顾盼生辉，楚楚动人的模样。眼神闪了闪，真诚道：“殿下是当真疼妹妹。”
　　
　　经历了这一早，玉笙面上的喜悦早已过去，此时听了纯良媛这话，却依旧还是低下头，扯出一丝羞涩的笑。
　　
　　“多谢姐姐。”
　　
　　纯良媛面上的笑意更深了，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牵着玉笙的手往屋子里走，转身的时候却瞧见了跪在门口的人。
　　
　　纯良媛的脚步停了下来，笑了：“今日你乔迁大喜，怎么还有人在那儿跪着？”
　　
　　玉笙撩起眼睛，就瞧见跪在廊檐下的刘奉仪，自她那口出狂言一番之后，惨白的面上就像是立即就要晕倒。
　　
　　没等谁叫她，她便自个儿跪在了门口。
　　
　　还是这人来人往，一眼就能看的见的位置。
　　
　　“我也不知道。”玉笙瞥过头，对着身侧的纯良媛解释：“这是与我一同入宫的刘奉仪。”
　　
　　刘奉仪低着头跪在地上，烈日之下浑身却没半点的温度，刚来的时候她是想和玉笙合作，可丢了这个脸面后，她却咬着牙没有掩面逃走。
　　
　　当初本该受宠的人明明就是她，第一次的时候本该是她侍寝的！是玉笙抢了自己的机会，抢了她的一切！
　　
　　纯良媛听了这个解释，才将目光落在廊檐下，往刘奉仪身上多看了一眼，声音倒是轻柔：“这么大太阳，怎么在这跪着呢？”
　　
　　刘奉仪垂下眼睛，冷冷道：“妾身身份低微，没什么好送的，想跪着为玉承徽祈福。”她就是故意的，玉承徽偷了她人生的小偷。
　　
　　她就要在这儿，在她最开心的日子里，恶心死她。
　　
　　玉笙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面色也渐渐冷了下来，她对这位刘奉仪从来没有恶意，但她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碍眼。
　　
　　纯良媛是个聪慧的，试探着往两人身上来回看了几眼，随后又重新落在了刘奉仪身上：“你这个孩子，倒还当真是个实心肠。”
　　
　　她生得严肃，面上哪怕是带着笑意，看起来也是一脸的威仪：“但既然要祈福，就要跪认真了，跪诚心了。”
　　
　　“知晓你是好意恭祝玉承徽今日晋升之喜，可不知道的，还当你故意挑着今日来污蔑玉承徽呢。”
　　
　　刘奉仪存的就是这个恶心人的心思，但她如何会承认？听了纯良媛的话，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娘娘冤枉妾身了，妾身没有。”
　　
　　“没有就好。”纯良媛垂下头，眼中泛着几分慈悲：“你是个好的……”
　　
　　“但……光是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心肠的也不够啊，你心思单纯，但就怕有心人侮辱了你的诚意，你说是不是？”
　　
　　刘奉仪仰起头，眼中有些迷茫，她没听懂纯良媛是什么意思。
　　
　　玉笙却是听懂了，面上的笑意越发深了下来，这位纯良媛是有几分意思。
　　
　　她顺着纯良媛的话，对着地上笑道：“今日这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你偏要跪在这里，不知道的还当我才刚升了位分就新官上任三把火，来惩治你呢。”
　　
　　刘奉仪打的就是这个算盘，但她如何会承认？边跪边哭，眼圈都红了：“玉承微刚晋升为承徽，如今就来污蔑我，好歹我们也是一同入的宫，住在同一处。”
　　
　　“玉承徽怎么这番糟践我的一番心意？”
　　
　　玉笙对这刘奉仪当真是服了，她说这话自己难道不觉得恶心？
　　
　　身侧的纯良媛却是不动声色，只面色看起来清冷了一些：“既然这样，那本宫自是不好阻止你的一番心意。”
　　
　　“未免她人误会，也为了你更真心实意一些，刘奉仪日后就每日都来此处跪着祈福吧。”
　　
　　纯良媛说得冠冕堂皇，刘奉仪却是一瞬间抬起头，睁大了双眼好像是自己听错了：“娘……娘娘……”
　　
　　她是来故意恶心玉承徽的，什么叫做让她每日都过来跪着？她凭什么？就凭她也配？
　　
　　玉笙低着头，自是看见了刘奉仪眼中的不甘与怒火，她笑了笑，冲着纯良媛道：“多谢姐姐一番好意，但刘奉仪的祈福玉笙还当真受不起。”
　　
　　就怕她这个人，祈的不是福，而是诅咒了。
　　
　　刘奉仪听了这话，果断地松了一口气，这个人晋升为承徽又如何？还不是家世太低，没见识，一副小家子气儿。
　　
　　玉笙等她眼中的得意笑出来，这才继续道：“但……我不在意，不代表周承徽不在意。”
　　
　　“周承徽才刚走不久，刘奉仪就对周承徽出言不逊，刘奉仪既有这个心跪，那就跪在周承徽的院子前，对着周承徽忏悔吧。”
　　
　　她走上前，面对着刘奉仪，漂亮的一张脸上面色已经冷了下来。
　　
　　狭长的眼睛撂下，她低下头，冰冷的眼眸对上刘奉仪的眼睛，刘奉仪三番两次的挑衅她，自以为是的聪明。
　　
　　对上那越来越靠近的双眼，刘奉仪被那冰冷的眼神活生生吓得一哆嗦，跪着的身子吓得往后一倒，整个人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我……”刘奉仪一听说周承徽三个字，吓得半边身子都在颤抖：“我……我不……”
　　
　　“周承徽刚走，刘奉仪便出言不逊的确是该死。”纯良媛在背后跟着笑：“只是，要忏悔多久呢？一日两日的，只怕也没什么效果。”
　　
　　玉笙就喜欢与聪明人说话，冰冷的眼中溢出几分笑意。
　　
　　下弯的身子一瞬间直起，玉笙的脸上又浮出了那抹无辜的神情：“那就跪满一个月吧，聊表心意就行，刘奉仪身娇肉贵的，跪得久了只怕身子也不舒服。”
　　
　　刘奉仪惨白着脸仰起头，不可置信的眼神对上玉笙眼中的笑：“那就有劳刘奉仪在这给周承徽忏悔了。”
　　
　　“每日，午时，跪满两个时辰方可回去。”
　　
　　*****
　　
　　未时一刻是大吉，玉笙踩着吉时的入住合欢殿。
　　
　　王全今日跟着忙了一阵日，此时跪在地上行礼，面上满是讨喜：“恭玉承徽大喜。”合欢殿上上下下都是王全跟在身后忙活着的。
　　
　　今日有他坐镇，玉笙般的才如此的顺畅。
　　
　　玉笙眼睛转了一圈，这院里虽她是第一次来，但的确是按照她的图纸来修改的，王全见她好奇，便弯腰带着她往里走了一圈。
　　
　　“这前门种着的是一圈果树，春赏花，夏乘凉，秋收可吃果子。”他嘴巴利索，肥嘟嘟的脸上说起来极为地讨喜。
　　
　　带着玉笙一路往里面转，这合欢殿在图纸上看得不大，位置还有些偏，但经过改造之后，从院子外面看只看见一圈的果树，可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一番天地。
　　
　　蜿蜒曲折的小路一路往里，才瞧出里面的通体气派，四周种有各式花草，偶放有几处奇石，树荫错落之中设有一道拱门，最妙的是抄手游廊下面还挖了一处莲花池。
　　
　　此时正是六月，莲花正开的时候，红色的锦鲤绕着半开的莲花游走，极为美妙。这景色美得可谓是让人走不动道来。
　　
　　“这莲花可是殿下从宫外的玉汤泉中给您弄来的，一路快马加鞭地连着缸装着，唯恐坏了根活不了。”
　　
　　王全站在一侧，可劲儿解释，身后三七扶着冬青的手，已经被这景色迷得走不动道儿了。
　　
　　“玉小主您再往里瞧瞧。”王全弯下腰，示意她继续往前走，穿过抄手游廊才见到在深处的院子。
　　
　　那精致的小院上，褐色匾额上刻矫若游龙的三个大字。
　　
　　合欢殿。
　　
　　熟悉的字体，旁边还有太子的印章。王全见她停下来，这才对着玉笙道：“这字可……”还没说完，玉笙就打断了他。
　　
　　从来时到现在，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浮出了第一个笑。
　　
　　对着头顶那牌匾，满是真心实意的欢喜：“是殿下的字。”王全在身后看着，默默地将一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得……这屋里屋外费尽心思弄得跟苏州园林似的，这小主就只瞧见了这匾额。
　　
　　屋外的布置已经是如此，屋内的摆设更是精妙绝伦。
　　
　　往里走，地上铺着的是墨绿色的波丝地毯，门前一座汉白玉莲的发的香炉，花梨木鸟纹的落地罩，右侧边放着的是分彩八仙的软塌。
　　
　　楠木刻丝的屏风，云纹海棠色香几、最里面的是一张金丝楠木的架子床。连素嬷嬷这个见多识广的瞧了都忍不住地咂舌。
　　
　　这金丝楠木一两可值得千金，怎么就做成了这么一大张床来？只怕连太子妃那儿都没有，也太奢华了些。
　　
　　玉笙眼神闪了闪，也有些无措：“这床……”她不过是个承徽，用这东西可不就逾越了？王全知晓她心中所想，弯着腰道：
　　
　　“玉小主放心，这金丝楠木架子床是殿下特意嘱咐的，没人知道。”
　　
　　顿了顿，他又道：“且走的是殿下的私库，小主您就放心用吧。”说完之后他磕头行礼，打了个千儿要离开。
　　
　　玉笙立马示意素嬷嬷将准备好的银票送上去。
　　
　　“今日有劳王公公辛苦了。”王全暗地里摸了一把，笑着接纳了，提点道：“今日恒王殿下回京，殿下要去参加家宴，晚上不一定会过来，小主不用等先睡便是。”
　　
　　王全说完就走，等人消失之后，合欢殿上下才一阵喜气。
　　
　　****
　　
　　广阳殿中
　　
　　太子妃坐在梳妆台前上妆换衣服，她歪头带着耳坠，铜镜中的人打扮得明艳俏丽，却掩盖不住那张脸生来的温和大方。
　　
　　“人已经搬过去了？”
　　
　　丁香在身后给她弄着发簪，闻言只点头：“是，已经搬到合欢殿里去了。”
　　
　　“合欢殿。”铜镜中的人面无表情，只将耳环往里一戳，面上半分异样都没有：“未央宫，合欢殿。”
　　
　　合欢殿是前朝未央宫的殿名。
　　
　　而殿下所住的是长乐宫。
　　
　　深吸了一口气，太子妃面无表情：“殿下对这位玉承徽，当真是上了心。”
　　
　　“恩宠也不过一时。”丁香上前，笑着给她插了一根红宝石的步摇：“主子您才是太子妃，如今这宫中宴会哪一年不是您陪着殿下？”
　　
　　“本宫倒是没多想。”太子妃那张脸，这才一点一点舒缓了下来：“不过是下一个周承徽罢了。”
　　
　　漂亮的一张脸上又温柔如水起来：“不过玉承徽那张脸的确是值得。”丁香伺候着她带上簪，穿好衣裳。
　　等太子妃的吉服穿好，陆静好才有一丝奇怪的微妙感。
　　
　　她扭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盛装之下的那张脸，没由来地浮出几分陌生：“本宫好像许久都没见过自己这副样子了。”
　　
　　“今日是家宴。”丁香跪在地上给她整理着玉带：“今日是因为恒王殿下回京，上一次这番隆重还是过年呢。”
　　
　　“对……”陆静好点了点头，那温柔如水的眉心一点点拧了起来：“恒王……本宫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了……”
　　
　　听见这声音，丁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惨白着脸跪在地上，道：“恒王殿下是您入东宫那年去的西北的，细算起来……”
　　
　　“七年……”陆静好扭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入东宫，嫁给太子，已经七年了。




60.  不眠夜   一更

　　六月初七, 恒王殿下率领大军回京，从元德二十五年出京，到如今元德三十二年, 历经七年。朝中上下朝野动荡, 陛下大喜。
　　
　　赐恒王府邸，银两，珠宝若干。
　　
　　晋恒王殿下为恒亲王。
　　
　　朝中选秀，举朝上下为恒王选妃。
　　
　　太子从乾清宫中出来, 天边已经是一望无际的晚霞, 从汉白玉长阶上一路往下，王全带着轿撵停在乾清门的尽头候着。
　　
　　“前头已经布置好了，只正阳殿那边传来消息, 说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 今晚就不来了。”
　　
　　陛下恩宠，这几年来恒王生母淑贵妃在后宫可谓是盛宠, 如今恒王回京, 又晋封为恒亲王，母子两人在朝中的势力必定是如日中天。
　　
　　今日家宴, 皇后避其锋芒，倒也不算是意料之外。
　　
　　太子阖上眼帘，起身坐在轿撵上神色无任何变化，骨节分明的手在腰间的佩玉上摩挲了片刻，随后来了句：“去广阳宫。”
　　
　　王全颔首，并无半分意外，今日殿下是注定要去太子妃那儿的。
　　
　　太子许久没来广阳宫了，轿撵落下来，门口那一大片的牡丹花已经谢了, 只余下一大丛翠绿的叶子，是花是叶都是精心伺候着，一如往年。
　　
　　太子跨着大步走过，面上神情不露声色。
　　
　　经过外殿，打帘的宫女却将人领到偏殿。
　　
　　不消一会儿，宫女捧来茶盏，放下的时候微微颤了颤，杯盖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太子那半阖着的眼帘掀开，漆黑的眼眸看过来，宫女颤抖着跪在地上。
　　
　　“殿……殿下……娘娘还在换衣裳。”
　　
　　晚上家宴，太子需携太子妃一同入宫，如今已到了申时三刻，太子妃却还在换衣裳。那下垂着的眼帘一瞬间闪了闪，眼眸之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紧接着，很快地又恢复了平静。
　　
　　“无事。”他抬起头，面上的神情无任何变化，清隽的面上半张侧脸都隐在光里，如琢如玉，让那宫女一下子就看呆了眼睛。
　　
　　殿下生得这番好，面如冠玉是真正的翩翩君子，深邃的五官更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宫女一时之间看痴了，随着那骨结分明的手指一路转挪到他那滚动的喉结上。精致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线条圆润有弧度。
　　
　　殿下生的是这样的好看，为何太子妃就是不喜欢呢？宫女咬着牙，头一次觉得太子妃太不知情识趣，就殿下这样的人都不珍惜，来了几回都将殿下推之门外，实在是太子妃的过错。
　　
　　若是她……宫女清秀的脸上有那么几分通红，若是她的话，定然不舍得给殿下看片刻的冷脸。
　　
　　那修长如竹的手指执着茶盏放在桌面，月白色的华服夹着一丝迦南香，袖摆的一角无意间从那宫女的头顶滑过，起身的时候那宫女浑身上下都是羞红的。
　　
　　“让殿下久等了。”
　　
　　太子妃精心打扮一番走出来，温和端庄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通身娇媚华贵，彩绣辉煌。
　　
　　头上戴着金丝八宝的如意金簪，绾着五凤红宝石珠钗。身着大红色太子妃吉服，衣料是用孔雀羽织成的，一匹可值万两。
　　
　　太子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之后却是笑了：“太子妃今日打扮得倒是十分娇美。”
　　
　　“多谢殿下。”陆静好弯腰行礼，只起身的时候眼神往后看了眼，落在身后那脸色羞红的宫女身上，但一眨眼就瞬间挪开。
　　
　　“时辰不早了，宫宴快要开始。”太子边说，边转身朝前走去：“出发吧。”
　　
　　他个子高，月白色的华服下一双腿生得更是长，可脚步却是不快。陆静好跟在身后，却始终与太子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出了广阳宫的门，外头已经彻底暗沉下来，远处的天穹之上姹紫嫣红的晚霞与鸟雀一眼无边际，太子走在轿撵前站停，欲扶身后的太子妃。
　　
　　陆静好却将手搭在宫女的胳膊上，漂亮的一张脸上勾出一抹温柔的笑来：“与殿下同坐，不合规矩，臣妾的轿撵已经让人备好，就不与殿下同乘了。”
　　
　　她说完，笑着看着太子。
　　
　　“好。”那骨节分明的手收了回去，太子转身踏上轿撵。月白色的衣袍消失在明黄色的帷帐之中，陆静好站在外面，面上有片刻的难堪。
　　
　　“走吧。”扶着宫女的手掐了掐，陆静好往后去寻自己的仪仗。
　　
　　丁香看着前方领先抬走的轿撵，忍不住地劝说：“殿下今日都特意过来接您了，还在偏殿等了您那么久，娘娘怎么还要与殿下置气？”
　　
　　何必要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殿下脸面。
　　
　　陆静好眼神微冷，面无表情：“你以为今日殿下过来真的等的是我么？”
　　
　　他等的是太子妃，是陆家，是她背后的权势。
　　
　　且……陆静好想到刚刚那一瞬间就立即收回去的手，殿下对待她，像是越来越没耐心了。
　　
　　****
　　前院的消息瞒不住后院。
　　
　　这事又是在太子妃的门前发生的，今日热闹人来人往的都是奴才。等消息传到合欢殿，外头已经一片漆黑，晚宴都散了。
　　
　　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训殿下与太子妃夫妻不和，指责成婚多年无子嗣。
　　
　　“太子妃也太任性了些。”
　　
　　冬青摇摇头，将手中的鎏金小玉兔给收了起来，忙活了一阵屋子里大部分的东西都已经归置好了，如今只余下一堆主子把玩的玩意儿。
　　
　　几大箱笼都堆着，让主子查看，拿出来一件由着主子挑选。
　　
　　喜欢就点头，擦干净了摆在巴宝阁上，不喜欢就放回箱笼里，登记上册收起来。
　　
　　“鎏金小玉兔一件。”三七嘴里咬着毛笔头，在宝册上隆重地写上这几个字，她多灾多难，前段时间腿好不容易好，后又中了毒。
　　
　　玉笙如今哪里还敢放人出去？只她今日搬了新屋子，自个高兴，非吵闹着不睡，要挤过来帮忙。
　　
　　“ 太子妃的事岂非是我们能够议论的？”
　　
　　玉笙往两人身上瞪了一眼，冬青脖子缩了缩，拿了个八宝玲珑球出来。她摇摇头，不喜欢，后者连忙放回箱笼中。
　　
　　“这外面都传开了，太子妃嫁给殿下七年，一直无子嗣，无动静。”冬青倒是不怕，放低声音小声儿道：“陛下如今都封了恒王殿下为亲王了，不日之后就要选妃。”
　　
　　太子无子，一直是东宫大痛，若不是太子身后站着皇后与陆家，这么些年来只怕熬不过去。
　　
　　如今恒王殿下回京，又带有如此的殊荣，他若是再娶一个母族强盛的王妃，只怕与太子能相互抗衡了。
　　
　　玉笙的手敲了敲桌面，有些疑惑：“这么多年，东宫之中就无一个有孕的？”
　　
　　殿下去后院次数虽是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啊，而且除了她之外，殿下不是没去过旁人那儿，为何连着所有人都没个动静？
　　
　　“没有。”素嬷嬷看着她，摇摇头。
　　
　　这事本也是个迷，岂是她们这些奴才所能知晓的？
　　
　　只是……想了想，素嬷嬷弯下腰，到底还是道：“只不过……去年赵良娣有一段时日身子不舒服，时常将自己关在院子里。”
　　
　　“当时东宫上下有传闻说是赵良娣有了身孕。”
　　
　　“然后呢？”玉笙仰起头，她入东宫都半年了，对这位赵良娣当真是听了不知多少遍，有说她美的，也有说她任性的，如今倒是又传出她有身孕的。
　　
　　“后来……”素嬷嬷抿了抿唇，小声儿道：“后来周承徽无意间撞倒了赵良娣，之后赵良娣生了场大病，好了之后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了。”
　　
　　“撞了？”玉笙拧着眉：“小产？”
　　
　　素嬷嬷像是知晓她要问什么，摇头 ：“不像，当时在御花园，就轻轻磕了一下没流血，后面殿下与太子妃都去了，也没传出赵良娣小产的消息。”
　　
　　“嬷嬷，你这越是说，我越是乱套了。”
　　
　　玉笙头疼地抚了抚额，今日这故事听得她不知头尾，没让她解了疑惑，倒是让她一肚子好奇了。
　　
　　“小主就听听就是了，赵良娣如今将自己关在院子里吃斋念佛，好奇也无用。”素嬷嬷走到桌案边，捧了杯茶盏上前。
　　
　　温热的茶盏送到玉笙的手上，就听素嬷嬷道：“只是如今上上下下的目光都放在东宫的子嗣上，主子若是怀孕……”
　　
　　话还没说完，玉笙就摇摇头：“我……我还小呢……”
　　
　　她是真的小，年前才及笄，而且，她倒是觉得这个时候有孕不好，所有人都看着，反倒是令人瞩目。
　　
　　玉笙别过头，不去想这个。
　　
　　素嬷嬷倒也跟着点头：“小主这个年纪，再过两年生是最好。”低头抿了抿口茶，素嬷嬷想了想，又道：“只是过段时日最好让太医过来瞧瞧，主子正是受宠的时候，若是不小心有了也好有个防备。”
　　
　　玉笙捧着茶盏低下头：“再……再说吧。”
　　
　　门外一阵脚步响，小元子跑了进来 ，道：“殿下与太子妃回来。”只太子妃去了广阳殿，殿下去了书房。
　　
　　“你说殿下今日没去陪太子妃？”玉笙皱着眉心，从海棠色的梨花木软塌上起身。
　　
　　“没，殿下回了书房。”小元子摇摇头。
　　
　　从晚宴回来必定是用了酒，玉笙手指搭在桌面上，道：“你去御膳房让人熬一碗小汤圆送去。”小元子听了，立马跪下磕头转身就走。
　　
　　才两步，玉笙又将人叫住：“拿东西来，我亲自做 ，再用御膳房的名义给送过去。”
　　
　　“小主。”素嬷嬷皱着眉心，有些不理解：“今晚殿下去太子妃那儿才是最好的。”殿下刚训斥了太子没子嗣，若是这个时候主子去争宠，只怕是适得其反。
　　
　　“我知道。”
　　
　　玉笙走到洗漱架旁，双手放在鎏金的莲纹铜盆中洗了洗手，她指尖还带着那日的烫伤，稍微一压指腹之间就传来一阵疼。
　　
　　她却是面不改色，拿了浸了玫瑰香露的帕子擦了擦手。
　　
　　“所以我才让御膳房的人送去，殿下会知道的。”
　　
　　****
　　
　　书房门口
　　
　　王全站在门口拧着眉，狠狠叹了口气。
　　
　　屋子里刚吐了一通，里面阵阵的都是酒气，门窗都是开着的，却依旧泯灭不了那浓烈的味道。
　　
　　王全站在门口，面上一片铁青：“醒酒汤呢？还没送上来？”小太监们捧着帕子，水盆进去伺候，片刻之后又端了出来。
　　
　　“快些快些，殿下正难受着呢。”
　　
　　王全在门口指挥得团团转，前院，丁香却送着醒酒汤来了：“殿下如何了？”丁香是太子妃身侧的贴身宫女，但碍着身份，依旧是要对王全弯腰行礼：
　　
　　“娘娘说殿下今夜喝了不少酒，如今定然会难受，叫奴婢给送醒酒汤过来。”
　　
　　丁香双手捧着食盒往前送，王全垂下眼帘瞥了一眼。笑了笑，到底还是接了过去：“多谢太子妃，殿下还好，无甚大事有劳娘娘关怀了。”
　　
　　“殿下无事就好。”
　　
　　丁香屈了屈膝盖，不敢抬头：“那奴婢就先回去伺候太子妃了。”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穿堂外，王全才皮笑肉不笑地冷嗤了一声。
　　
　　他将手中的食盒扔给身后的小太监：“找个无人的地方，给倒了。”
　　
　　冰冷的脸对上前方那消失的背影，王全恨不得上前吐一口唾沫：“什么玩意儿？”刚晚宴，陛下训斥殿下无子嗣，这本该是常年老旧的问题了。
　　
　　可今年，陆家却是将过错推脱在太子身上。
　　
　　什么皇后娘娘也是陆家女，曾为陛下孕育了不止一个子嗣。什么东宫上下七年来却无一人有动静。
　　
　　话里话外，倒是将过错推托在了殿下的身上。
　　
　　王全是奴才，之前自然是敬着这太子妃娘娘，可如今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殿下，心脏突突的疼。板着脸要进去伺候，那垂花门后的合欢树下一道身形却闪了闪。
　　
　　“谁在那儿？”
　　
　　王全一声厉吼，那小太监身形一颤，倒是小心翼翼走了出来。
　　
　　“王爷爷。”来人是熟悉的一张脸，专门伺候殿下的膳食的，王全脸色平缓下来，那小太监便将食盒送了上来。
　　
　　“刚煮好的汤圆。”
　　
　　狠狠皱着的眉心一松，王全立马就明了了，拎着食盒进去，太子吐了几遍，渐渐醒了。
　　
　　“殿下，御膳房那送来的吃食，您多少用一些。”
　　
　　王全走上前打开，对太子妃的事只口不提，食盒刚打开，王全瞧见立马就笑了。
　　
　　“怎么了？”浑身一股松软，连捏着眉心的手都透着疲惫。太子掀开眼帘看过去，王全立马舀了一勺子捧过去给他瞧。
　　
　　只见巴掌大的青花瓷碗里，两颗汤圆就塞得满满的。
　　
　　一颗汤圆半个婴儿拳头大，一颗却是又只有指腹大小，显然是太急促没来得及，匆匆忙忙就揉了给送来了。
　　
　　太子单手接过，低头吃了颗小的：“御膳房的奴才该辞退回老家了。”
　　
　　“披着御膳房的皮罢了。”王全知晓殿下猜到了，跟着身后讨乐呢：“巴巴儿的送来，又怕招了眼惹了有心人注意，拐了个弯儿还借了御膳房的手，就怕主子吃不上口热乎的。”
　　
　　那大颗的汤圆里面还没熟透，太子面无表情地，还是吃了。
　　
　　晚宴一整晚，两个时辰，菜是凉的，人心也是凉的，除了一杯一杯的酒灌下去，浑身喝得火热，回来之后吐了个遍，胃里一无所有。
　　
　　这碗汤圆，倒是他今日唯一一口热乎的。
　　
　　蝉鸣，鸟雀，晚风轻轻拂过来，吹散了屋子里酒气。外面，书房上下开始变得安静，零星的萤火虫带着光，往屋子里飞来。
　　
　　王全立在身侧，看着殿下一口一口将那一碗都给用了。
　　
　　空了的瓷碗放下来，太子起身，理了理袖口，又恢复了往常那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翩翩君子。
　　
　　“走吧。”月白色的袖口摆了摆，面无表情道：“去广阳宫。”
　　
　　




61.  牛乳   什么鸟？

　　大雨磅礴, 雷鸣之声轰鸣而起，沉闷的雷声连着雨，狂风暴雨之中拍打不断。广阳宫中的门口种着不少的柳树, 此时枝条不断抽打着窗户。
　　
　　噼里啪啦的一声响, 太子妃从这雷声之中醒来。
　　
　　她撑着双手从床榻上起身，只觉通身传来一股寒气，陆静好掀开被褥刚要下软塌，手才刚掀开被褥却是一阵愣住。
　　
　　梨花软木的架子床上, 她的身侧还有另一个人。
　　
　　头顶绯红色的天穹下, 镶嵌着几颗夜明珠，厚重的帷帐遮住了外面的光亮。里面是另一番天地。
　　
　　头顶的光雾蒙蒙的。照着身下熟悉的眉眼，还有那她忘却不了的迦南香。
　　
　　陆静好的呼吸都仿若屏住了, 原本撩起帷帐的手也逐渐放了下来。她动作轻柔的, 指尖都透着小心翼翼。
　　
　　唯恐将人惊醒了一般。
　　
　　她有许久都没认真看过这张脸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一年？
　　
　　好像都不是, 这日子太悠长, 她数不清。
　　
　　以往他们也是很好的，在一起哪怕不是夫妻恩爱, 却也算是相敬如宾，有欢乐有理解有温情，殿下也对她笑过。
　　
　　陆静好想到之前的日子，仿若过了好长好远。
　　
　　但其实细算起来，不过才两年而已，最后一次撕破脸后，殿下就转身去了扬州，赵良娣闭门不出。
　　
　　她与殿下试着挽回过，但遮羞布一扯, 谁也回不到从前了。殿下不再去赵良娣那儿，而她与殿下也是见面犹如陌生人。
　　
　　陆静好想到这里，漆黑的眼帘眨了眨，原本要下床榻的身子偷偷地又缩了回去。
　　
　　她重新又躺了下来。
　　
　　一张架子床，却是两条被褥，分明是最亲近的人，睡在一起却又有着不可跨越的距离。
　　
　　旁边的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安静的一方天地中，呼吸声平稳。陆静好屏住呼吸，转身看着里侧。
　　
　　两人各自盖着一条被褥，中间只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
　　
　　而且……他睡着了。
　　
　　陆静好仰起头看过去，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了，藕粉色绣着牡丹花的被褥下，她身子开始往前挪动。外面依旧是一阵下雨声，淅淅沥沥地掩盖住忐忑的心跳。
　　
　　她朝着那股熟悉的迦南香靠近，鼻尖一阵熟悉的香味，她微微闭上了眼睛。摸索着床单间的绣样，她手越过那枕头宽的距离，试探进了另一处温热的被褥之间。
　　
　　呼吸声都停了，她手指感触到了另一个指尖。
　　
　　陆静好红着脸停下来，将掌心触到的那根手指渐渐握紧。然而，手还没收紧，身侧的人，却是忽然动了动。
　　
　　那原本平坦着的人呢喃一声，身子转了转，开始背对着她。本被她握在掌心里的手，也毫不犹豫从她掌心之中抽了出去。
　　
　　窗外，轰鸣一声，雷雨夹带着闪电传来一声剧烈的响。
　　
　　半边天都被染成了透亮。
　　
　　床榻上，陆静好那巴掌大的脸煞白一片，几乎是一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的血色。
　　
　　探出被褥手还放了外面，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几乎就要立马摇醒面前的人是不是故意的，可事实上，却是如同丧家犬，一点一点将指尖给收了回来。
　　
　　身侧，那背对着她的人，呼吸声依旧平稳。
　　
　　只是，她看不见的是，原本阖上的眼帘，此时却是睁开的，漆黑的眼睛中，眸子里一片清醒，半点都没有睡着后的样子。
　　
　　****
　　
　　翌日一早，整个广阳宫中喜气洋洋。
　　
　　太子殿下都许久没歇在她们正院了，广阳宫的奴才们脚步都比往日里轻快些。
　　
　　陆静好醒来的时候，身侧的床榻已经凉了，丁香走上前，将绯红色的帘帐挂起来，边道：“殿下天还没亮去上朝去了。”
　　
　　“本宫知道。”太子妃收回目光，从床榻上下来。
　　
　　宫女们跪在地上伺候着她穿鞋，丁香趁着人不在，手在床榻上摸了摸，都是干的。
　　
　　昨日晚上两人又没……
　　
　　伺候的宫女面上都是喜色，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叽叽喳喳道：“水已经备好了，刚好是温的，娘娘可以……”
　　
　　话还没说完，一只脚就伸了过来。
　　
　　太子妃穿着鞋子的脚勾住那宫女的下巴，鞋尖抬起她的脸，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温柔如水的面上浮出一丝笑：“昨日偏殿是你伺候殿下奉茶的？”
　　
　　温和轻柔的一道声音，那宫女呼吸都仿若停了。
　　
　　看着那张脸，却只得点头：“是……是……”踩着她脸上的鞋放了下来，宫女呼出一口气，太子妃面无表情从她身侧走过。
　　
　　屏风后的洗漱桶中传来水响。
　　
　　丁香默不作声地将床榻上的被褥给拆了下来，从始至终她都不经任何旁人的手。浴桶中，水声渐渐响起。
　　
　　她处理好被褥之后，才又重新走进去。
　　
　　屏风之后，没留任何旁人伺候，丁香走上前，给主子擦着身子，雪白的身子上没半点的瑕疵，自然也没有丁点欢好后的痕迹。
　　
　　“昨日晚上娘娘与殿下……”
　　
　　那一瞬间的眼神扫过来，丁香瞬间不敢继续问了。
　　
　　门口，宫女隔着屏风过来传话：“正阳宫的秦嬷嬷过来了，说是皇后有事让娘娘过去一趟。”
　　
　　浴桶中的手一瞬间握紧，陆静好猛然睁开眼睛，漆黑的眼帘满是冰冷。
　　
　　须臾过后，那眼眸才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知道了。”
　　
　　水响袭来，雪白的一双玉腿笔直而修长，浑身赤.裸着从浴桶中起身。
　　
　　陆静好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对着外面静静道：“告诉姑母，本宫立马就去。”
　　
　　****
　　
　　合欢殿
　　
　　玉笙本以为搬了新地方，昨个儿晚上会不适应。哪知头一沾上枕头人就睡着了，今日一早起来神清气爽。
　　
　　“那床榻有一股奇香。”
　　
　　玉笙捧着茶盏，眼睛眨了眨：“像花果香，幽幽的，十分好闻。” 素嬷嬷捧着膳食来，瞧着主子那眨巴着眼睛一脸惊喜的样子，面上就是一阵笑意。
　　
　　“这金丝楠木雕的床自然不一样。”
　　
　　素嬷嬷声音放低，小小的：“这床自带一股幽香，香味可使人心情舒爽，有助于睡眠……且，这床可只有皇室能用。”
　　
　　玉笙的眼睛一瞬间瞪大。
　　
　　素嬷嬷瞧着主子这模样，就好笑。主子生得实在是好，刚起来，面上未施粉黛的，头发还是乱的，却可爱得让人想抱在怀中揉一揉。
　　
　　也难怪殿下这番喜欢。
　　
　　早膳与午膳一块用，玉笙搬了新屋子，心情好，吃了个肚儿圆。
　　
　　正阳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今日太子妃有事不用过去请安了，改到明日。玉笙手托着下巴，点了点头。
　　
　　手捧着牛乳，小口小口地吹着，这东西实在是太腥膻了，热了烫嘴，冷了味道更重。
　　
　　她需得等到温温的，刚好的时候捂着鼻子一口气闷了，她喝了这么久已经掌握了精髓，三分烫的时候仰头一口气干了正好。
　　
　　小元子进来，禀报：“殿下给小主您送了只鸟来。”
　　
　　“什么玩意儿？”玉笙一时之间没听清，仰头正喝牛乳呢，硬是一口气喷了。
　　
　　小元子正跪在她面前，一大口奶全喷在他脸上，屋内那甜甜的牛乳香传来，玉笙捂着胸口咳嗽着：“送……送什么？”
　　
　　三七与冬青两人赶紧拿了帕子来擦，可惜晚了，昨个儿刚换的藕粉色绣着秋海棠的迎枕浸了个透。
　　
　　拿帕子擦了擦嘴，玉笙赶紧下了软塌。
　　
　　小元子用袖子糊了把脸，牛乳味腥的他包子脸都皱了起来：“主子，我这刚穿的新衣裳。”
　　
　　“让三七再给你做一套。”玉笙飞快的又问：“什么鸟？”
　　
　　“鸳鸯。”
　　
　　门口，太子殿下带着王全走进来，一脸的好笑。
　　
　　待闻到这屋子的味道，清秀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太子拖着她那张脸，靠近闻了闻。
　　
　　掌心揉了揉她的脑袋，嗓音微沉：“你多大了，还没断奶吗？”
　　
　　




62.  羽翼   多的是人愿意给殿下生

　　屋内的味道是很重, 玉笙赶紧使了个眼色，让人将东西给撤下去。
　　
　　冬青等人手脚麻利地将桌子给收拾好，将软塌上那湿了的海棠色的迎枕也换了, 最后还在玉尊莲纹的香炉里点了香, 这才退下去。
　　
　　苏合香淡淡传开，将那股腥膻气味渐渐掩盖住。
　　
　　太子始终在一边瞧着，逗弄般地看出她眼中的局促。瞧着她眼神闪躲，偏还要继续问：“孤问你话呢。”
　　
　　她分明都如此掩饰了, 他却偏生还是不肯放过她：“殿……殿下……”她红着脸撇过头, 想躲开他的手。
　　
　　“别动。”托着她下巴的手收紧了些许的力道。
　　
　　太子弯下腰，目光对上她的眼睛，漆黑的眼帘对上她那黑白分明的眼, 大拇指伸出来, 指腹在她唇边擦了擦。
　　
　　带着粗糙的触感摩挲着她唇边的柔软。
　　
　　那温热的指腹往她唇角边往下压，殷红的唇往下陷了陷, 随着指腹一离开, 又往上弹。
　　
　　“奶渍。”喉咙低哑着，揉捏了一下指腹, 他摊开手心让她瞧了一眼。
　　
　　玉笙仰起头，巴掌大的脸上羞得红扑扑的，头顶一根毛发翘起，太子没忍住，眉心拧了拧，摸了一把她额前的绒毛。
　　
　　“孤都上完早朝下来了，你这才刚睡醒？”他从下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无论当晚是什么时辰睡, 第二日总是准时起来。
　　
　　她倒是好，睡得外头太阳都晒屁股了。
　　
　　玉笙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殿……殿下怎么知道。”对上他那带笑的眼睛，她才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将脸埋入双手之中。
　　
　　“殿下不要看！！！”
　　
　　她刚洗漱过后，就用了早膳，此时衣裳也没换，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将脸狠狠地埋入掌心里，羞得一张脸通红。
　　
　　任人怎么拉都拉不开。
　　
　　他觉得可爱，偏要过去逗弄，指尖伸出去，拨了拨她那泛红的耳尖，上面的血色胀红着几乎快要滴出血来。
　　
　　随着他的动作，颤了颤。
　　
　　“呵……”喉咙滚了滚，他发出一丝笑，放在她腰间的手往下移，对着她那臀部轻轻拍了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
　　
　　“去洗漱吧。”
　　
　　女为悦己者容，她欢喜得如同鸟雀一样小跑着跑回去。太子心情颇好，跟着她走到内殿，玄色绣着金丝云纹的长靴搭在面前的紫檀木的小香几上 。
　　
　　修长如玉的手执着一杯茶，眼睛目视着正前方，落在了梳妆台后面。
　　
　　“殿……殿下不可以出去等么。” 透过面前的铜镜，看着身后的人，玉笙脚指都蜷缩在一起，羞得整个人快要熟了。
　　
　　太子瞧着她那羞红的样子，偏生道：“你化你的，孤又不出声。”
　　
　　侍奉的宫女被这么盯着，手指都在颤抖，好在玉笙底子好，平日里又不上浓妆，淡妆简单快速没一会儿就搞定了。
　　
　　玉笙松了一口气，可这个时候她还不知自己为时尚早。
　　
　　冬青拿来发簪，宝蓝点翠珠钗。才刚插上去，身后的人眉心就皱起：“不好看，换一个。”
　　
　　“主子。”冬青无声支吾了一声，示意玉笙。拿着发簪的手却放了下来。
　　
　　“这个是不好看。”玉笙由着他身后的审美，点头：“换吧。”
　　
　　冬青又拿了根鎏金梅花步摇簪。
　　
　　“太素。”
　　
　　赤金红宝石双鸢流苏簪。
　　
　　“太俗气。”
　　
　　镂空荷叶青玉簪……才刚拿出来，身后就吱了一声，玉笙没等人说话，自个儿插上去站了起来。
　　
　　“殿下。”她边走，边朝着他靠近，头上的荷叶簪子衬得她那张脸白嫩嫩的，如清水出芙蓉：“殿下若是再不满意，妾身今日可就出不去了。”
　　
　　牵住她的手，将人拉到身侧坐下。
　　
　　屋内的奴才们有眼色，见状赶紧出去了。太子看着怀中的人，乌鸦鸦的发上簪着根青玉簪，巴掌大的脸粉雕玉琢的，的确是好看。
　　
　　指尖在那鼓起来的脸颊上戳了戳，他眉眼之间溢出一丝笑。
　　
　　“上次孤送你的南珠呢，为何一次都没见你戴过？”拐弯抹角了这么久，原来根头原因是在这儿。
　　
　　玉笙有些想笑，但却又没这个胆子，眼睛转了转，里面流光溢彩的，格外讨人喜欢：“太扎眼了。”她当时还是个昭训，自然不敢戴。
　　
　　脸颊在他指尖上磨了磨，她乖得像只猫。
　　
　　“再说了，妾身这可没配得上它的玉。”一颗南珠价值连城，若是用了普通的玉，可就万万是糟践了。
　　
　　瞧着她那滴溜溜乱动的眼睛，太子喉咙里溢出一丝笑。
　　
　　“孤赏了你珠子，还得赏你玉是吧？”
　　
　　他此时明显是心情好，连声音都带着宠溺，玉笙自然不怕他，借着机会往上爬：“妾身的一切都是殿下赏赐的，殿下若是不给，玉笙又哪里有？”
　　
　　整个东宫之中，的确只有她有资格说这句话。
　　
　　他所有的女人，都是这个赏的，那个塞进来的，有为了稳固家族地位，有的为了做他人眼线，也有单纯是颗棋子。
　　
　　唯独只有她，是当初他一腔热血从扬州带回京城。
　　
　　她干干净净，也代表身后一无所有，的确是如她自己所说的那般，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除了自己，她什么都没有。
　　
　　“殿下……” 玉笙仰起头，将额头抵住他的肩膀蹭了蹭，像猫一样，撒着娇。
　　
　　太子盯住她的脸许久，随后紧接着喉咙溢出一丝低沉的笑：“好。”如玉的指尖伸出去，他面带笑意地弹了弹她的额头。
　　
　　“殿下！”
　　
　　玉笙撅着嘴，两手捂着自己的额头，眼圈儿都瞪圆了，耳边的珍珠坠子在脸颊处晃荡：“疼着呢。”
　　
　　太子掐了掐她鼓起来的脸颊，笑着哄：“孤给你寻。”
　　
　　寻最好的玉，做最好的首饰。
　　
　　既然她一心一丝待他，他自然要将这少有的一份真心，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
　　
　　正阳宫
　　
　　陆静好又被挡在了门口，正阳宫的院子门是关着的，她就站在垂花门下。
　　
　　这个时候的天太阳还是烈的，她又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站了半个时辰。绣花鞋轻轻挪了挪，后背溢出了一后背的汗。
　　
　　“主子，您在我身上歪一歪。”丁香小声儿的说话，唯恐旁人听见了。
　　
　　陆静好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算了。”昨日她故意与太子分开坐轿撵的时候，她就知道会有今日这一遭。
　　
　　姑母每次都是，只要她对殿下不利，下次她便在自己身上找回来。
　　
　　上次是坐了一下午的冷板凳，这次是打发她在院子里站着，那下次呢，陆静好的指甲陷入了肉里，是不是要让她跪着了？
　　
　　若她今日不是太子妃，姑母只怕是要弄死她了吧？
　　
　　烈日之下，金尊玉贵的身子如何受得住？又站了小半个时辰，陆静好只觉得腿僵了，嘴唇都干枯得没了血色。
　　
　　秦嬷嬷才面带笑意地匆忙赶来：“皇后娘娘在与了尘大师论佛，让太子妃久等了。”
　　
　　“无事。” 陆静好面色雪白，干枯的唇色犹如干枯的花，她扶着丁香的手，朝前一步的时候脚步颤了颤。
　　
　　膝盖都站不直了。
　　
　　秦嬷嬷垂下眼睛，当做没看见，大步带着人往里走，身后，陆静好扶着丁香的手，跟得有些吃力。
　　
　　进了屋，才闻到里面浓厚的一股檀香味。
　　
　　敲打木鱼的声音还夹杂着一声声佛经，陆静好从进屋之后就垂着脑袋跪在地上，蒲团放在正中央，显然是刻意为她准备的。
　　
　　这次皇后娘娘倒是没为难她，才刚跪下没多久人就出来了。
　　
　　她依旧是那副皇后尊荣的打扮，头上的赤金凤钗雍容华贵，整个人高高在上让人只能仰视。绣着凤凰飞天的袖口下，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垂下眼睛看着她。
　　
　　“你可知恒亲王回京，陛下并未收回他的兵符。”
　　
　　恒亲王在西北驰腾多年，如今一朝回京，陛下连兵符都未曾收走，可见陛下是有多信任。
　　
　　陆静好猛然之间抬起头。
　　
　　皇后垂下眼睛，看着她那张愚蠢的脸：“当年沈陆两家和亲，你母亲清平郡主下嫁给本宫的哥哥，本宫入宫这才得以成为皇后。”
　　
　　光凭借陆家一人的势力，自然是不能排除万难，让她登上凤位的。如今朝中恒亲王的生母淑贵妃更是宠冠六宫，皇后娘娘的日子其实是不好过的。
　　
　　只是她这个人高傲惯了，家世太高，哪怕陛下不喜欢，她也依旧是稳坐皇后的宝座，旁人动摇不了半分。
　　
　　“当年本宫多亏了你外祖父家的帮忙。”忆起以往的事，皇后唏嘘一声。
　　
　　陆家在朝中多为文官，而沈家则为武将，京都巡防营这么多年都是落入了沈家手中。陆沈两家联亲，可想而知当年的势力有多如日中天。
　　
　　如今陛下未收手中恒亲王的兵符，那下一步必然是要对巡防营动手。
　　
　　沈家多年来的根基，巡防营是一处，陛下的信任是一处，没了爪牙的沈家，根本就不足为惧。
　　
　　“娘……娘娘。”陆静好脑子一懵，瞬间清醒了，猛然往地上磕了个头，这才察觉自己浑身的冷汗：“姑……姑母救救我外祖父一家。”
　　
　　恒亲王回京陛下自然会委以重任，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居然会是巡防营。
　　
　　“沈……沈陆两年联亲多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姑母。”陆静好彻底慌了，如今正值选秀，失去了沈家她便失去了一半的助力。
　　
　　这么多年，她都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如何忍受得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有一丝丝的动荡？
　　
　　“现在知道悔了？”皇后的神情带着鄙夷的冷笑：“这两年来本宫不知劝过你多少回，让你伺候殿下，诞下皇长子，你听了么？”
　　
　　陆静好跪在地上，血色殆尽。昨日晚上那抽走的手指，如今还像个巴掌抽在她的脸上。
　　
　　“陆家不止你一个女儿，没了沈家这个外祖父，你一样什么都不是。”皇后弯下腰，牵起陆静好的手，面带着微笑，眼神却是冰冷。
　　
　　六月的天，陆静好只觉得一股冷汗从头顶往下，一路浸透了她的鞋袜。她顺着皇后娘娘的手起身，才察觉自己浑身都抽走了骨头般直不起身。
　　
　　“这届秀女中，陛下已经看好了夏阁老的女儿赏赐入东宫，她家世可不比你差。”拍着陆静好的手，皇后眼神冰冷盯着她的眼睛。
　　
　　“但未来皇后必定只能是陆家的，所以这次选秀，你庶妹陆静姝必定也要入东宫。”
　　
　　皇后拧着眉心，亲眼看着她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抽走。
　　
　　“姑……姑母……” 陆静好漆黑的眼珠翻滚着，僵硬得如同一具尸体，她上前抓住了皇后娘娘的手：“当……当年是姑母说的，未来皇后必定是我。”
　　
　　“本宫是说过这样的话。”
　　
　　将她的手一把扯开，皇后面无表情：“太子后院七年无子嗣，其中的原由你当真以为本宫什么都不知道么？”
　　
　　冰冷的一句话，犹如冬日里的一盆水，浇得人透心凉。
　　
　　陆静好后牙槽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皇后看着她那副模样，到底还是于心不忍：“除了陛下赐婚的之外，其余的本宫都给你拦着。”
　　
　　“你与静姝谁诞下皇子，谁就是皇后。”
　　
　　“她……”陆静好嘴唇颤抖着，“她生母是个什么东西？她陆静姝不过是个庶出。”
　　
　　‘啪——’的一声响，皇后娘娘忍无可忍，一把掌扇在她脸上。陆静好疼的脸往旁边一撇，右边脸瞬间就浮出一个红肿的巴掌印来。
　　
　　“庶出又如何，嫡出又如何？”皇后看向她的眼睛里有数不清的失望：“谁诞下这元德朝的皇长子，谁的身份就尊贵。”
　　
　　“她生母是个什么东西？”陆静好偏要抬起头，对着皇后吼：“她生母不要脸，抢走我母亲的一切，如今姑母也要让她抢走我的一切不成？”
　　
　　“冥顽不灵，滚出去吧。”皇后的手微微颤抖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陆静好双腿颤抖着，扶着一侧的桌子站起来：“哪怕姑母不承认，如今我才是东宫的太子妃。”她绝对不可能，让自己步入母亲的后尘。
　　
　　陆静姝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和她争？
　　
　　陆静好浑身颤抖着，对着皇后行了礼，屈了屈膝盖：“多谢姑母关心，还请姑母费力救救我外祖父家吧，毕竟只有沈陆两家都好，姑母这个皇后才做得稳当。”
　　
　　她说完，扶着丁香的手就走出去。
　　
　　‘啪’的一下还没走出门，身后传来一阵巨响。
　　
　　皇后起身，面无表情掀翻了桌子。
　　
　　“娘娘。”秦嬷嬷拧着眉心走上来：“太子妃是太不懂事了。”
　　
　　“母凭子贵，她不愿意，多的是人愿意给太子生。”
　　
　　




63.  恒亲王   宫中倒是没他的容身之处了……

　　太子说送的鸳鸯, 到了天快黑了才给送来。
　　
　　一同来的是个花鸟坊的小太监，生得唇红齿白格外讨人喜欢，他手里拎着个鸟笼, 此时跪在地上高举着, 让玉笙瞧。
　　
　　“这就是鸳鸯？”
　　
　　玉笙弯下腰，瞧得仔细：“怎么跟我以往瞧见的不一样？”
　　
　　通常的鸳鸯都是褐色，或者是灰色，身上虽有别的颜色的毛, 杂乱无章的其实并不好看。
　　
　　但这小太监手中的这只可就不一样了。
　　
　　两只鸟通身为雪白色, 头顶与背后有红色与黄色的绒毛，小小的，只比鸟雀大一些, 嘴巴是扁的, 呈红色。
　　
　　“这是自然，这鸳鸯还有个别名叫做珍珠鸟, 品种不同, 是从雾都带回来的，整个京城可只有这一对。”
　　
　　“难怪。”只是两只小鸟依偎在一起, 个个巴掌大，实在是有些瘦了。
　　
　　玉笙伸出手，隔着鸟笼想去戳一戳，那小太监吓一跳，连忙跪下：“小主，这可使不得。”
　　
　　“这畜生不懂事，若是不小心伤了主子可就不好了。”再说了，这位小主这么受太子的喜爱，要是磕了碰了岂不是要他们这些做奴才们的命？
　　
　　“这鸟聪明, 认主，小主先养一养，过段时日就让亲近了。”
　　
　　玉笙也没想执意要碰，只是看着鸟笼中的鸟，问：“只能关在笼子里吗？”
　　
　　“这倒不是。”小太监笑了，将鸟笼给打开，两只小鸟果然没飞，反倒是亲近地站在那小太监胳膊上。
　　
　　“太子殿下说小主这儿有一处莲花池，这鸟喜欢水，平日里无须伺候，它们自个养在水里便活得了。”
　　
　　小太监边说着，边来到那莲花池，将那对鸳鸯给放了下去。那两只鸟显然是喜欢得紧，在水中游了游立马就去玩了。
　　
　　“只小主要注意，这两只鸟是一对，可万万不可分开养。”小太监拍了拍下摆上的灰土，笑道：“当初恒亲王殿下从雾都派人运过来的时候，喂鸟的奴才没注意将鸟给分开来了。”
　　
　　“这两小东西不吃不喝，差点活生生饿死。”
　　
　　“恒亲王？” 对于这位恒亲王她倒是如雷贯耳，熟悉得很，听了许多次：“这对鸳鸯是恒亲王的？”
　　
　　“是啊。”小太监点着头：“这对鸳鸯就是恒亲王这次带回来的，殿下瞧了喜欢非逼着恒亲王忍痛割爱，这不，奴才就给您送过来了。”
　　
　　小太监说完在地上打了个千儿就走。
　　
　　玉笙等人走后，又站在水榭上瞧了眼，底下的莲花池中两只鸟玩得倒是欢快。
　　
　　她笑了笑，带着奴才们回去：“这外面的都在揣摩殿下与恒亲王怎样内斗，如今看来这两人关系好像还算是不错。”
　　
　　“到底是兄弟。”天快黑了，晚上有风，素嬷嬷给她披了件单衣，边道：“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总归不是仇人。”
　　
　　这若是寻常人家，这句话自然不错。
　　
　　可这是皇室，关乎着的是皇位，主宰一切的命运。
　　
　　玉笙摇摇头，不去细想：“谁知道呢？”
　　
　　******
　　
　　到了晚上，天已经完全黑了下，该用晚膳的时候都过了好一会，王全忽然打着灯笼进来，说是今晚殿下不过来了。
　　
　　白日里太子走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笑意，说是晚上过来陪她用晚膳呢。
　　
　　果然，男人的话就是靠不住，这才多久啊，眨个眼就给忘了。
　　
　　玉笙心中一边吐槽，一边冲着王全点头：“自然是处理公务要紧。”她让人将冷了的晚膳拿下去热了热，等了太子这么久她都没用。
　　
　　王全原路又返了回去，去了书房。
　　
　　往日里书房的门是开敞的，今日却是关的严严实实，王全将门口盘旋的小太监指挥走，自个儿接过那托盘打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那股迦南香似乎淡了些，取之而来的是一股陌生的，摄人般的压力。
　　
　　王全朝前走的脚步静了静，举着手中的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白玉的酒壶刚放下，一只宽大的掌心就伸出执着酒壶接了过去。
　　
　　酒香落入杯盏中，屋内梅花香散开。
　　
　　“去了西北这么久，想的就是这口梅子酒。”那人执着酒壶一口灌了，梅子酿前味甘甜，后劲却是辛辣十足。
　　
　　那人一口气闷了一杯，眼也不眨。
　　
　　太子轻笑了一声，接过那酒壶给自个倒了一杯：“你一去七年，饱经西北风霜，这酒喝起来只怕是早已没了滋味。”
　　
　　对面的人低下头来，露出一张与太子十分相似的脸。
　　
　　只与太子的天生温润不同，那张脸更加地硬朗，线条分明，五官自然不用多说，天生的上位者，两人的眉眼无一不是精雕玉琢的。
　　
　　只眼神不像，浑身的气势也不像。
　　
　　太子的这张脸，更加温和些，哪怕是眼神没温度，但那张脸看上第一眼，就是玉，就是雅。
　　
　　而这人，五官分明是十分相似，但又可以说是无处都不像。
　　
　　不知是西北的冷风吹的，还是杀多了人，可那张脸哪怕是笑着的，却依旧还是带着戾气。像是翱翔的鹰。
　　
　　“西北的那些烈酒吃多了，是有些没滋味。”那人放下酒杯，直接掀开酒壶灌了，一酒壶下去跟喝水似的，惊得王全站在身侧，眼睛都瞪直了。
　　
　　“下去。”太子皱着眉心有些不悦，王全立马垂下脑袋才知自己冒犯了。
　　
　　他收回托盘起身要走，还没扭头身侧的太子又问：“让你传的话你传到了吗？”
　　
　　“传到了。”王全点头，想了想，又凑在他耳侧小声儿道：“玉小主还等着殿下您一同用晚膳呢。”
　　
　　太子面无表情，只眸中的冷意却是淡了一些。
　　
　　他重新挥手，王全再也不敢多留。
　　
　　对面的人却是传来一声爽朗的笑，骨结分明的手落在桌面上，空了的酒壶放了下来：“谁啊，是你抢了我鸳鸯，要送出去的那位？”
　　
　　太子可没顺着他的话回。
　　
　　举起茶盏：“你千里迢迢带回京，不是特意送给我的？”恒亲王又没娶亲，哪用得着什么鸳鸯。
　　
　　陈珩低下头，噗嗤笑了起来：“改日让我见见？”
　　
　　“不用。”太子摇头，眼睛又落在他身上，黑色的劲装下，还披了一件貂皮大氅：“人都出了西北了，还没适应？”
　　
　　六月的天，外面燥热，一身大氅披在身上，却是丝毫不见热汗。
　　
　　骨节分明的手拉了拉领口，摇头轻笑，盖的却越发严实了：“这皮子可是我亲手猎的，今年再不穿明年可就过时了。”
　　
　　他似是有些醉了，指尖摸着那酒壶，仰头又灌了一大口。
　　
　　“宫门快关了，你不能留宿宫中。”
　　
　　恒亲王果真是醉了，头往下搭在桌案上：“那……那就住在你书房，明日我再翻宫墙出去。”
　　
　　太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随后起身出门。
　　
　　王全跟在身后，关门之前往里看了一眼，恒亲王倒在书案上，像是睡着了。他收回眼神后，默默地关上了门。
　　
　　跟在太子身后，面带着笑意小声儿道：“这么多年了，恒亲王与殿下还是与以往一样，这么些年除了个子高了些，其余都没怎么变。”
　　
　　太子听了这些，摇头轻笑，捏着眉心朝前走着，脚步却是未停。
　　
　　有些东西，越是觉得没变，便越是变了。
　　
　　人心更是如此，掩饰太平，修补裂痕，其实不过是惦记着少时那些好，但终究谁也回不去。
　　
　　“过一个时辰便去将他叫醒，酒醒了就送他出宫。”
　　
　　陛下未曾留宿，外男不可留在宫中，如今宫门已经下了匙，只能让他自个翻.墙了。
　　
　　王全跟在身后，点头：“是。”
　　
　　恒亲王出去的时候才十六七，还没开衙建府，如今一去西北七年回了家。
　　
　　宫中倒是没他的容身之处了。
　　
　　低沉的声音掩藏在黑夜中，修长的身影消失在一团光里。
　　
　　




64.  秀女   一更

　　翌日一早, 玉笙辰时便起来广阳宫给太子妃请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等了一个多小时，太子妃却是连面都没露。
　　
　　“太子妃既然有事, 为何不提前说一声？”前脚出来回话的丁香刚走, 后脚倒是立马就有人蹦了出来，冲着坐在高位上的纯良媛道：
　　
　　“倒是叫我们姐妹们白白等了一早上，您说是吧。”
　　
　　玉笙撇过头往前方看了一眼，说话的这位是上次笑话她不会喝茶的李昭训。此时对着前方的纯良媛, 倒是笑的满是巴结。
　　
　　纯良媛没回话, 只是冲着李昭训瞥了一眼，扶着宫女的手就往下走：“既然太子妃娘娘有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李昭训在身后, 赶紧跟了上去。
　　
　　玉笙放下手中的茶盏, 转身的时候却见角落边露出一截藏青色的衣角来。她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刚刚太子妃身侧的宫女丁香, 好像就是穿的这颜色。
　　
　　她不动声色的收回眼睛,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不急不慢的出了广阳宫的门
　　
　　等屋子里都空了，丁香才回去。
　　
　　刚外面发生的一切, 她都一五一十的禀报给了太子妃，未了，还狠狠地呸了一声：“那个李昭训，主子还没如何呢她就忍不住的去巴结纯良媛，活脱脱就是只哈巴狗。”
　　
　　“行了。”
　　
　　陆静好将手中的簪子狠狠往梳妆台上一拍，“本宫都没气，你气什么？”
　　
　　丁香张了张嘴，嘀咕：“奴婢就是为您抱不平。”纯良媛凭什么？她才不过是个良媛，她们主子才是太子妃。
　　
　　“昨晚殿下是歇在她那儿的？”
　　
　　陆静好仰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昨日姑母那一巴掌打得太狠，今日一大早起来右脸上的巴掌印还消不下去。
　　
　　她面上已经扑了不少粉了，可肿起来的脸上还是看得见那红肿的印痕。
　　
　　“不是。”眼看着太子妃还在拿粉往脸上扑，丁香低下头不敢再看：“殿下昨日是独自歇在长乐宫。”
　　
　　陆静好那张脸面上才算是好看了些。
　　
　　铜镜中的这张脸，怎么看怎么令人生烦，她天生就是一张令人有好感的脸，哪怕是不笑也温柔。但若是这样板着脸的样子一样令人害怕。
　　
　　右侧脸上盖得厚厚的，那泛红的痕迹是遮住了，可微微肿起来的地方依旧是触目惊心。
　　
　　太子妃的面上越来越难看，丁香站在身侧脚步不自然地往后退了退。鞋后跟磕到了紫檀香的小矮桌脚上，‘啪’的一声外面脚步声响起。
　　
　　“娘娘，刚正阳宫派人送来的。”
　　
　　帖子送上来，梳妆台对面太子妃放下手中的珍珠粉转过身，芊芊细手接过那帖子打开，丁香站在身侧，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才刚看一眼，太子妃的面色就变了。
　　
　　袖子碰到梳妆台上，珍珠粉掉了一地，宫女立马跪下来，膝盖几乎是砸在地上。
　　
　　太子妃手举着帖子，手腕止不住地颤抖。
　　
　　丁香大着胆子过去瞟了一眼，吓得立马重新低下头，那上面写的是这届秀女的名单，皇后娘娘这是要来真的了。
　　
　　“东宫多少年没进新人？”
　　
　　陛下三年选秀一次，除了偶尔塞两个人进来之外，最近的一次也不过是殿下从扬州回来带了两个，除此之外每年选秀，秀女想入东宫殿下都给推了。
　　
　　“姑母往年都是帮的我，今年倒是迫不及待将人往殿下床榻上送了。”陆静好将手中的帖子一合，面无表情的往梳妆台上一扔。
　　
　　“去乾清宫堵着，看殿下什么时候下朝，请殿下过来一趟。”
　　
　　****
　　
　　殿下下了朝，就被太子妃叫去了。
　　
　　玉笙点了点头，让前来禀话的小元子回去。小元子转身的时候，还冲着角落里的三七挤眉弄眼了好一会儿：“主子叫你给我做的夏衣，你可别忘了啊！”
　　
　　三七坐在一侧的绣墩正在绣衣裳，瞧着他那嘚瑟的背影，气得可谓是牙痒痒：“主子做错的事，倒是让奴婢来给你收尾。”
　　
　　一大早就被拉起来去太子妃那请安，玉笙如今还犯困，玉手托着下巴有些摇摇欲坠，听了三七的话立马将桌面上的糕点往她那儿推了推。
　　
　　“都是你的。”
　　
　　三七瞧了一眼，又馋又害怕，想了想，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不吃了……”上次贪嘴，她硬生生在床榻上多躺了一个月。
　　
　　到现在还在喝药呢。
　　
　　她低下头，又开始缝起手中的衣服来，面上却是红了红：“沈太医今日怎么还不来？”那少女怀春的一句话，惊得玉笙眼睛都睁开了。
　　
　　她眯着眼睛看着三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垂眼看着三七的手上的衣裳，小元子还太小，仔细一看这大小，不像是小元子能够穿的。
　　
　　但那可是男款！
　　
　　还没想明白呢，冬青就带着人进来了。她身后跟着个人，宽大的衣袍蜷在他身上，身姿挺拔清秀：“沈太医不知道我们新搬了屋子，找到了长信宫去了。”
　　
　　上次玉笙责罚刘奉仪下跪，每日午时跪上两个时辰，冬青天天都过去看着。这才瞧见了在门口打转的沈太医。
　　
　　反应过来今日是沈太医过来给三七诊脉的日子，便将人带了回来。
　　
　　沈清云与以往一样，磕头行礼之后给三七诊脉。三七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自从她上次被周承徽打了板子之后，这三四个月来都是沈青云在给她看病。
　　
　　以往玉笙从未注意过这两人，今日却是不放心，仔仔细细的将这位沈太医打量个清楚。
　　
　　沈清云生的很是不错，这是玉笙之前就知道的。
　　
　　他给人的感觉，第一是白，第二是瘦。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身形也是修长消瘦，但却不因为瘦弱而难看，也丝毫没减少那张脸上五官的清隽俊朗。
　　
　　天生的一张好相貌。
　　
　　可……那摩挲起毛的衣摆，与穿磨破了的靴子。
　　
　　玉笙垂下眼睛，再一次感受到这位沈太医过得似乎不是很好。
　　
　　“姑娘已经没事了。”沈清云收回药箱，又坐下来写着药方，他字迹很是好看，笔墨纵横，入目三分。
　　
　　“按照这药方最后喝上几贴，毒便能全清了。”玉笙接过药方后，点了点头。
　　
　　字如其人，这位沈太医别的不说，一手字是写得真的好！
　　
　　她收回手中的药方，往身侧撇了撇，三七那个死丫头一张脸正盯着沈清云 ，眼也不眨。
　　
　　‘咳’玉笙故意咳嗽了一声，三七回过神来，立马低下头，像是受惊的兔子，面都红了。
　　
　　“多谢太医了。”将药方交给身后的冬青，让人去抓药，玉笙垂下眼看着前方的身影，她犹豫琢磨着想要开口。
　　
　　一抬眼，却见那人身上藏蓝色的太医服又大了些。
　　
　　宽大的衣裳罩着身形，腰间像是起码大了一掌宽，此时那人正低头背药箱，袖摆撩起来露出了一只手腕。
　　
　　那白皙的手腕上，露出了一截青紫的痕迹。
　　
　　像是……男人的指痕。
　　
　　玉笙余下来话顿住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清云那手，原本侧对着她的人忽而转过身，许是感觉到她的眼神，将那袖口往后藏了藏。
　　
　　“若是无事，属下这就告退了。”
　　
　　玉笙点头，收回眼神才察觉自己太过于冒昧，面前的人眼神落在她头顶片刻，随后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与来时一样，那有些消瘦的身形就背着药箱出去了。
　　
　　玉笙在背后看着，才刚走两步，身后的三七就赶紧将人喊住了：“沈太医，您等等。”三七脸色有些红，却还是捧着刚做好的衣裳追了上去。
　　
　　玉笙在背后瞧着，想开口阻止。可看着三七那双羞红的耳朵，到底还是瞥过头当作没看见。
　　
　　她借势捧起桌面上的茶盏，看着门口垂花门后，三七捧着手中的东西往前送。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三七又原样捧着东西回来了。
　　
　　玉笙瞧见她的东西，心知肚明：“没送出去？”
　　
　　三七捂着脸哇哇地哭：“他说他自己家世清贫，一介布衣，配不上这么好的料子。”
　　
　　“他好歹是个太医，我不过是个宫女，该说不配的人是我才是。”三七哭得撕心裂肺，却也没忘了小心翼翼将衣裳拿开，生怕染到了衣裳上。
　　
　　“他就是拐着弯儿地暗示我，说我配不上他。”
　　
　　玉笙被哭嚎得一脑门的烦躁，赶紧让冬青带着人下去了。三七被拉着回去，边走边还不忘记打哭嗝。
　　
　　“什么事啊这都是。”玉笙狠狠捏了捏眉心：“下次换个太医来。”
　　
　　“这可不行。”素嬷嬷在一边努了努嘴， “三七正上着心呢，小主您这样她只怕更难过。”玉笙见人走远了，才招手让素嬷嬷过来。
　　
　　素嬷嬷低下头，她凑在她耳侧轻声说了几句。
　　
　　“小主您看清了？”素嬷嬷也吓得不轻，撇过脸，面上的神情都不对了。什么叫做男人的身上，有男人的痕迹？
　　
　　“我……我瞧得一清二楚。”
　　
　　她眼神闪躲着，她不是个多事的人，只是瞧着三七喜欢，她自然是要上心一些。
　　
　　“这事，倒是不好办了。”素嬷嬷琢磨了一会儿，出主意：“要不再等等，若再过一段时日三七姑娘要是还惦记着，我们再去查一查。”
　　
　　玉笙捧着茶，低头抿了一口：“也只能这样了。”
　　
　　太子一回来就去了太子妃的广阳宫，出来的时候，面上倒是瞧不出情绪。
　　
　　人上了轿撵，便一直摆弄着手中的帖子，掀开之后又合上，来回反复了许多次。王全站在一旁，瞧着有些忐忑。
　　
　　旁人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他可是知晓。
　　
　　帖子是今年选秀的名单，这一届的秀女今日一早就接入了宫。皇后娘娘此时送秀女名单来，为的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这是皇后娘娘的吩咐，太子妃若是生气，也无可厚非。”
　　
　　太子执着折子的手转了转，面上却是笑了：“她倒是半点都不生气。”这话说得坦荡，王全却也没胆子接，太子妃再如何也都是太子妃。
　　
　　不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能够议论的。
　　
　　想到这儿，他闭了嘴。
　　
　　轿撵中，太子忽然问：“昨日恒王是什么时候回去的？”王全站在身侧，小心道：“奴才一个时辰后过后去寻，人已经不在书房了。”
　　
　　今日一早，恒亲王便请了假，说是身体不适，旧疾复发。
　　
　　陛下倒是没什么，朝臣们却有了意见，这恒亲王才刚回来就早朝都不上，未免太猖狂了些。
　　
　　兵权还在恒王手上，沈家的巡防营只怕也要落入他的囊中。
　　
　　太子摩挲了一下手中的帖子，上面的秀女个个家世鼎盛，手摇了摇，又‘啪’的一声将帖子扔回了面前的紫檀云纹小矮桌上。
　　
　　两指捏着眉心，他一脸的烦躁：“去合欢殿。”
　　
　　好在这整个东宫，还有个让他清净些的地方。
　　
　　




65.  玉小爷   我一看见他，就欢喜得什么都忘……

　　三七哭起来没完没了, 冬青根本哄不住。
　　
　　她刚生了病，毒素还没全清，身子还相当虚弱。哪怕玉笙气她为了个男人哭成了猪, 也不得不认命去哄：
　　
　　“行了, 小娘子，别哭了。”
　　
　　她站在软塌前，急得团团转，面上却是板着脸, 随手捞了把折扇去勾三七的下巴：“世上好男人多的是, 何必单恋一枝花。”
　　
　　三七哭得眼泪啪啪往下掉，眼睛都肿的眯成了一条缝。
　　
　　这玉骨扇还是太子留下来的，还没摊开, 光是扇骨就透着一股低调与奢华。玉笙瞧了扇子一眼, 再看着三七那张噼里啪啦掉眼泪的脸。
　　
　　忽然之间，创作欲爆发。
　　
　　想她当年在扬州的时候, 也是出入各处戏班, 写过不少本戏折子的人。她虽然是为了赚钱，但三七喜欢啊, 看个帅气的小生就走不动道儿。
　　
　　玉笙袖摆一甩，费尽心思地哄她：“世上好男人多的是，这个不好换一个便是。”
　　
　　太子走进来正听到那句话，守门的小太监刚要喊，立马被他眼神制止住了。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身子不住地发颤。
　　
　　屋子里，三七揉着发疼的眼睛，眼泪依旧在掉：“主子骗人。”
　　
　　撅了撅嘴，生病又被拒, 三七如今一想到沈太医那张脸就忍不住地伤心：“殿下对您也不好啊，您怎么不换？”
　　
　　“怎么对我不好啦？”玉笙虽心里吐槽，但看着三七那张脸，她自然是不敢说啊。
　　
　　扯着嗓子喊：“殿下怎么对我不好了？你没有心。”
　　
　　撅了撅嘴，三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主在扬州的时候还说，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呢。”
　　
　　玉笙用扇子使劲地拍了拍三七的脑袋：“我是说过，怎么，太子都封我为承徽了，你还委屈了？”
　　
　　脑袋被轻飘飘地打了一下，倒是不疼。
　　
　　三七抬手捂着脑袋，低头又嘟囔：“那，那殿下的承徽也很多啊，小主您又不是最特殊的。”她是真觉得小主不值得，小主的秉性与相貌，去哪里不好？
　　
　　外人不知道？难道她不清楚？九死一生，她都为姑娘挡了两次灾了，她是心甘情愿，但若是落在主子身上，哪一次不是要命的？
　　
　　屋内的人都懂。
　　
　　但屋外站着的人不懂，太子站在门口，看着身下那颤颤巍巍发抖的小太监，眼眸中有一瞬间的怀疑。
　　
　　是真的主仆几个站在门口说话，还是故意说给他听？
　　
　　太子神色不变，却故意靠前了一步，朝着门口越发靠近了，月白色的衣摆也不是有意还是无意，在门框上微微晃了晃。
　　
　　细微的一声轻响，屋子里玉笙听见了。
　　
　　下弯的身子有些僵硬，她顿了片刻后才慢慢直起身，冬青与素嬷嬷两人没发觉，三七更是哭得几乎快抽过去。
　　
　　除了她之外，没人听见。
　　
　　脑海中，将刚刚的场景一闪而过，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出来最后两句有些刻意了。她本是顺着三七的话去说的，是她知道三七是因为给她两次刀。
　　
　　生命垂危，太子却是不知。
　　
　　这么一说，有些用力过猛，显得有些讨赏了。关键是她刚封的承徽，又送了她新屋。太子除了不将她放心上外，别的都蛮好的。
　　
　　玉笙手一甩，折扇一甩开。
　　
　　纤细的身子一弯腰，嗓音刻意变清脆温和，像少年郎：“哪里来的小娘子？被哪个浪荡公子伤了心，你甩了他跟了小爷便是。”
　　
　　玉笙在扬州的时候，跟着戏班子学过两句，三七知道，素嬷嬷与冬青自然是不知。
　　
　　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扬州来的小娘子，被京城男人给伤了心 。” 三七将手中的帕子往她身上一砸，啐了她一句：“你家的那位也不好，倒不如我们两个回扬州去，双宿双栖。”
　　
　　“那可不行！”玉笙可知道人就在外头听着呢。
　　
　　立马摇头：“你家的没眼光，我家的不是。”她甩开手中的折扇，站起来。
　　
　　清脆的声音放得温和，里面含着绵绵的情意，活像是哪家陷入情网的翩翩少年郎：“虽然我家的那位花心鬼，脾气臭……”
　　
　　“啧啧……”她嫌弃两声，摇着头：“还时常的面无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门外的王全笑意一点一点僵硬下来，只感觉自己快要疯了，这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子大无上限啊。
　　
　　刚他还以为这玉小主是故意的，如今看来是多想了。这玉小主没这个脑子。
　　
　　往上瞥了一眼，只觉得殿下的脸上，阴深深的，都要冒黑水了。‘吾命休矣’ 王全狠狠地闭上眼睛，哆嗦着双腿往后退了退。
　　
　　他总觉得这位玉小主是在殿下的忍耐度上跳跃，殿下下一刻就要爆发了。
　　
　　脚刚伸出去，就要踢开门。
　　
　　“那你还不离开他？”三七仰着头，她也觉得太子殿下难伺候，反正她瞧了双腿哆嗦着就没停下来过。
　　
　　玉笙直起来，‘噗嗤’一声笑了。.
　　
　　她眉眼生得是当真好看，眉目流转，摄人心魄，让一屋子的人都看呆了：“你瞧见我家那位就知道了。他啊，外表是个温润儒雅，如玉如琢的，其实是个黑心芝麻馅汤圆。”
　　
　　拧了拧三七的鼻子，玉笙眨了眨眼睛，语气里满是宠溺：
　　
　　“但没办法，周瑜打黄盖，我一瞧见他就欢喜得什么都忘了。”
　　
　　“啪”的一声，那伸出去的脚还是踹开了门，只踹出去的时候到底还是收了点力道。
　　
　　玉笙拧着眉心一瞬间转过身。
　　
　　屋子里几个奴才也立马往门口看去，软塌上，三七吓得面色惨白，唰的一下浑身的血色就跟抽干了似的，双腿也开始在哆嗦。
　　
　　不会吧，殿下听见了？她的腿可才刚刚好？她刚说了什么，殿下会不会也要把她的腿给打断啊？
　　
　　三七吓得牙齿都在颤。
　　
　　一屋子的人全都吓得不轻。
　　
　　太子面沉如水的走进来，一屋子的人所有人的反应都被他看在眼里，眼神一一扫过去，眼看着三七都要吓尿了。
　　
　　薄唇轻抿，毫不留情地吐出一个字：“滚。”
　　
　　一屋子的人谁也没说话，哆哆嗦嗦着，全滚了。
　　
　　玉笙也滚了，她躲在最后一个，弯着腰，想从太子的身侧溜出去，脚还没跨出门槛，身侧就传来一声冷笑：“去哪？”
　　
　　讥笑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玉笙仰起头，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我滚，我滚，我滚远远儿的……”
　　
　　脚还没踏出去，腰肢就被人搂住了。
　　
　　铜墙铁壁般的手带着人往屋子里面拖，玉笙绝望地看着门口。
　　
　　‘啪’的一声，门边站着的王全便毫不停留地将门给关上了。玉小主，您自求多福吧，自己点的火，也要自个儿灭！
　　
　　牺牲你一人，幸福千万家。
　　
　　玉笙是被扔回床榻上的，那金丝楠木的床榻上，传来一股淡淡的香。但下一刻，那人的迦南香就拥了上来，将她抱了个满怀，避无可避。
　　
　　“我错了。”
　　
　　玉笙法子都使上了，先认错，后撒娇，软软糯糯地勾着太子的脖子，笑得比哭的还难看。
　　
　　“我以下犯上，议论太子，我胆大包天……”
　　
　　“哦？”太子眼尾带着笑意：“胆子刚不是挺大的么？如今倒是求饶起来了。孤还当你是巾帼英雄，天不怕地不怕的。”
　　
　　玉笙浑身颤抖，哆嗦着求饶：“不不不，我不敢。”
　　
　　“你敢！”玉指低着她的唇，他笑着越发儒雅：“你刚说了什么要不要孤在提醒你一下”
　　
　　太子站在床榻边，腰间的那根从扬州就佩戴的羊脂白玉带，如今赏给了她的双手，困住了她的手腕还打了个结。
　　
　　“继续说啊。”如玉般的手指探入她的唇中，堵的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笑的胸腔上下起伏着，温和的眉眼弯了弯，尾部微微泛着红：“孤花心鬼？脾气臭？”
　　
　　他上前，两人严丝合密，挨得太近，他喉咙里喘出一口气，灼热的气息配上他的笑，动作却是越发地狠。
　　
　　那玉带的另一边捏在他手中，他勾手就能让人靠近：“嗯？”
　　
　　玉笙被牵着坐在了床沿上，面前的人弯下腰，就挨着她泛红的脸：“玉小爷……”短短三个字，被他含在嘴里，嚼碎了，仿若又是从胸腔之中滚了一遍，这才吐出来。
　　
　　“让孤瞧瞧，这到底是爷，还是姑娘……”
　　
　　玉笙被他欺负狠了，被堵着唇，说不出来，却又不想让他瞧。
　　
　　只双手双脚都抱着他的腰：“是姑娘，是姑娘。”她浑身上下都在颤，太子低下头，安抚着吻了吻她的唇。
　　
　　分明用着狠劲，却又带着柔情。
　　
　　“喜欢吗？”
　　
　　含着她的唇吻了吻，又泄气般地咬了一口。玉笙早就被他折腾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捂着被咬破的嘴唇，支支吾吾地：“喜……喜欢。”
　　
　　我一看见他，就欢喜得什么都忘了。
　　
　　“呵——”的一声笑，他眉眼眯起，动作温柔了下来，细细地吻着她的唇，安抚着她的背。
　　
　　浑身的动作是狠厉，但眉眼之间却又是前所未有的柔情。
　　
　　




66.  拒婚   心有所属，不娶

　　莲池鸟雀一声鸣, 撕破夏日的晚风，惊了黑夜的宁静。
　　
　　破风而入挤进屋子里，屋檐下, 王全双耳堵着棉花蜷在一起, 磕在门框上打着盹儿。从窗户门口看过去，廊檐下一盏玉灯正微微闪着光亮。
　　
　　隐约瞧出屋内一片模糊的光影。
　　
　　那豆大的一片烛火，照出屋内的凌乱，软塌乱了, 地毯湿了, 屏风后的浴桶中，四周的水迹汪成了一片，滴滴答答的水声传来。
　　
　　抬头寻着声响往上看, 这才察觉是搭在屏风上的一件寝衣, 本该是件很好看的衣裳，碧粉色上面绣着指腹大小的芍药花。
　　
　　若是穿在玉笙身上该当是极为地显露身材的, 清秀动人。
　　
　　可此时, 却是被人像从水中捞出来，又从身上剥开, 腰间系着的细带都断了，被揉成了一团，随手搭在了屏风上。
　　
　　可那水还没干透呢，水珠顺着衣摆流下来，时不时地滴入浴桶中，泛起一阵涟漪。
　　
　　这儿都闹成一团了，内殿中更是无法直视，一路走到床榻边，百花裙、鹿皮靴, 月白色的外袍扔了一地，那张金丝楠木的架子床上，一件粉色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虚晃着搭在床沿边。
　　
　　绯红色的细带还在微微地晃荡，艳丽又勾人。
　　
　　“别动。”
　　
　　从白天到外面一片漆黑，闹也闹了，罚也罚了，怒火才算是发泄出来。此时太子的声音再冷，夹着几分沙哑，平添了几分情绪，倒是叫人没那么害怕了。
　　
　　“吵！”怀中的人蹭了蹭他，眼睛都没睁开，委委屈屈地嘟囔。
　　
　　“吵也没法子。”太子话是那样说，可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却将人搂紧了，搂入怀中轻轻拍了拍：“不准闹了，睡。”
　　
　　玉笙说他脾气臭，倒真不是说假话。
　　
　　太子这个人任凭谁瞧都是一张好脸，可下一刻却也能面带笑意刺你一刀，越是温柔儒雅，越是捉摸不透。
　　
　　唯一的一丝好脾气都给了伪装，此时抬手轻拍着后背，无声的安抚已经算得上是仁慈了。
　　
　　可玉笙刚睡了一遭，此时被鸟雀给惊醒了，又哪里还睡得着？眨巴着大眼睛，在他怀中磨蹭。其实她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一个睡着，一个醒着，再细微的动静也给扩大了。
　　
　　“睡不着是不是？”
　　
　　身侧的人眉心狠狠地拧紧了，抬手扶着额头，下一刻那放在她后背的手往下，一把困住她的腰，炙热的掌心朝内，他手中一片火烫。
　　
　　“是想再来一遍？”
　　
　　那纤细的腰肢下面，腿心开始情不自禁地发颤。玉笙知道这样很羞耻，可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了不了。”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额头抵在他胸前，她求饶：“再来一次，妾身真的不能下床了。”
　　
　　“你看。”拉着他的手抵在自己发颤的大腿上：“还在哆嗦。”
　　
　　她是真的怕，事不过三，太子却像是匹饿狼，手段竟使在她身上了。后院人也不少啊，却吃得她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浑身都疼。
　　
　　刚说好的最后一次，哄得她去了浴桶中，又捞她起来去了软塌上。
　　
　　“我前几日才刚换的新迎枕。”玉笙捂住脸，羞得浑身上下一片绯红，那张黄花梨木的云纹软塌她都不想要了。
　　
　　“不准扔。”
　　
　　身侧的人再次威胁她，手指在她腿上揉了一把：“孤下次来，瞧不见……”话说半句，手指却是使了一番力。
　　
　　闷哼两声，疼的玉笙脚指都蜷在了一起。
　　
　　“怎么了？”身侧的人倒当真是慌了，拧着眉心站起来，被褥都掀翻在了一侧。
　　
　　脚步声下了床榻，又很快的回来了，那白玉烛台上，唯一点亮的烛火被他拿了来，站在软塌边，冲着床榻上的人道：
　　
　　“打开，我看看。”
　　
　　“什……什么？” 玉笙只觉得自己听错了，这下连羞耻都忘了，闷在脸上的被褥拿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
　　
　　“殿……殿下……”
　　
　　“想什么呢？”烛火放下，太子浑身就随意罩了件外衣，他从玉笙的梳妆台下面将她藏着的药膏拿过来，冲着床榻上的人摇了摇手，面无表情。
　　
　　“你想要孤也不给了，孤这次是给你涂药。”
　　
　　她没想！
　　
　　玉笙摇头往后缩：“不，等会儿我自己来。”床沿边，他轻啧了一声，一手掐住她的脚腕，掌心稍微一用力就将人拉了过来。
　　
　　“我不。”玉笙是真的想哭了，那场面她不用看，都觉得羞耻。
　　
　　“又闹什么？”
　　
　　烛火晃荡下，他瞧出有的地方已经红肿了。眉心轻拧，眼中却有着自己都察觉不出的心疼。
　　
　　“我不想看，太羞耻。”
　　
　　她脚掌又被她困住，如玉般的脚指蜷了蜷，缩成了一团。勾得他心尖儿有些痒痒儿的。轻笑一声，低沉的笑含着几分沙哑。
　　
　　扣住她脚腕的掌心反握，他拉开她白鹿一样的腿，同时拉高一条腿举起。
　　
　　高贵矜持的头颅低下头，他轻笑着，清润儒雅的脸融了冰，捉住那玉足凑在唇边咬了一口。
　　
　　床榻上，玉笙被吓得不敢动了。那泛红的眼尾扫向她，盯着她的眼睛，惩罚性地又用牙齿磨了磨。
　　
　　脚背传来一阵痒，酥酥麻麻却是不疼，玉笙这下连小腿都在颤了。浑身无力，任由他拿了药膏在自己身上抹着。
　　
　　嘤咛一声，看着他抹着药膏的两根手指。她羞得背脊骨都在发麻，求饶似的将脸埋入双手中，任由他执着烛火照得她浑身透亮。
　　
　　“乖！”
　　
　　那人弯下腰，施舍般地挑起那根玉带，也顾不了上面带着水渍揉成了一团，之前困住了她的双手，如今又蒙住了她的眼。
　　
　　“这下你就看不见了。”
　　
　　巴掌大的脸上，只余出那鲜嫩殷红的红唇，如花瓣一般娇艳欲滴还泛着肿。他面上带着戾气，可往下的手腕却是温柔。
　　
　　但到底还是红肿了，再如何小心翼翼，也搅得发胀发疼。
　　
　　眉心一拧起，那殷红的唇就下意识地咬着，他这才安抚般地低下头，在她唇上碰了碰，安抚：“好了，好了，马上好了……”
　　
　　一盒药膏去了一小半，到后头玉笙已经浑身汗水淋漓的，仿若小死了一回。
　　
　　“行了。”
　　
　　膏药随意扔到一边，他捞起床沿边的肚兜随意地擦了擦手：“这膏药好用，孤让王全再送些过来。”
　　
　　“不……不要……”
　　
　　喉咙里溢出一声哭腔，她扭开身子，不去看他。
　　
　　“又耍什么脾气？”他单手将人搂过来，掀开蒙住她眼睛的玉带，一张脸汗水淋漓的。指尖扒开她有些湿透的头发，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
　　
　　“没有！”她像是惹怒的猫，瞪圆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张牙舞爪。
　　
　　逗得他含笑低头，薄唇在她额头上碰了碰，好脾气地哄：“哦，我懂了，那就是故意撒娇。”
　　
　　****
　　
　　昨日那鸟叫声是新来的两只鸳鸯。
　　
　　鸳鸯吃鱼也吃虫，莲池下面有红锦鲤，玉笙刚开始还怕那两鸳鸯将她的红锦鲤给吃了。后来发现那两只笨鸟不会抓，便让小宝子每日给两只鸟喂食。
　　
　　“为了一条鱼，打起了架。”
　　
　　小宝子胳膊上站着其中一只，脑门上的毛昨日打架被弄掉了两根毛，此时那脑袋上瞧着有些秃。
　　
　　玉笙一边笑，一边拿手指过去怼了怼。
　　
　　小宝子心疼地摸了摸那鸟的脑袋，笑嘻嘻地：“小主，您还没给这两小东西取名呢。”
　　
　　玉笙躺在美人榻上，眯了眯眼睛，昨日闹了一通特意让人用屏风将软塌给挡住了，眼不见为净。冬青跪在地上给她揉着腰，玉笙有些迷迷糊糊。
　　
　　“好，我想想。”
　　
　　一早起来浑身就跟散了架似的，玉笙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儿又睡着了。只迷迷糊糊的时候，想着，太子可真有精力，昨日那么累，今日人一大早就去上朝去了。
　　
　　跟个没事人一样。
　　
　　正阳宫
　　
　　太子一下朝，就被叫了过来，秦嬷嬷在乾清宫门口堵着，笑着道：“皇后娘娘派人来，做了您最爱的羊肉锅子。”
　　
　　羊肉汤熬成了奶白色，放入枸杞，红枣等。
　　
　　却依旧还是掩饰不住那股腥膻味，太子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碗：“母后呢？”秦嬷嬷在一侧瞧着，见他不喝也没再劝。
　　
　　“皇后娘娘在内殿呢，她这几日念佛戒荤腥，倒是不能陪着殿下用了。”
　　
　　执着汤碗的手放下，太子似是轻笑了一声，玉碗搁在乌木边的花梨桌上，他撩起下摆起身。
　　
　　“孤去看看母后。”
　　
　　偏殿人还没进去，就闻见里面淡淡的檀香。皇后正跪在蒲团上，手指摸索着手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
　　
　　脚步声过去，还没靠近，皇后便放下了木鱼。
　　
　　“昨个儿送过去的秀女名单，你可瞧见了？”
　　
　　屋内的窗户都是锁死的，太子站在背光处，低着头的时候瞧不出面上的模样，听见皇后的声音他没说话。
　　
　　屋内的念佛声停了下来，只有指腹摸索着佛珠细微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看了。”
　　
　　“夏家的女儿，你父皇会给你赐婚。”夏阁老的孙女，当个正妃都是委屈了。数着手腕上的佛珠 ，指腹随着上面刻的经文，一点一点摩挲过去。
　　
　　“还有沈家、元家、姜家……”最后顿了顿，皇后转过身：“静姝也在这次的选秀中，母后觉得静好的身子这两年越发不好，她们姐妹若是一同在东宫，也刚好有个照应。”
　　
　　太子的眉心飞快地拧了拧，眨眼之间却又消失不见。陆静姝是太子妃庶妹，她入宫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儿臣知道了。”
　　
　　皇后这才笑了，面上扯出今日第一个笑来：“你宫中已有了赵良娣，良娣之位只还差一人。”
　　
　　夏家地位高，沈家，元家自然都不是软柿子。
　　
　　皇后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宫中那位赵良娣，好像也许久未出来了？”推说身子不好，大半年没出门。
　　
　　她眉心拧了拧。
　　
　　“夏阁老的孙女自然不能委屈，但静姝。”她私心里，自然是想让陆静姝为良娣的，可良娣只有一位，陆静姝又不过是个庶女，若是让她当了良娣，只怕朝中就要骂她徇私了。
　　
　　陆家到底是她的母族，她就算是要偏帮也不能太过分。
　　
　　可夏阁老的孙女地位到底是太高，若是让她坐上良娣之位，若有一日取代了太子妃，也未必可知。
　　
　　皇后面上带着笑意，可心中的算盘却是叫人一清二楚。
　　
　　“都为良媛之位吧。”太子抬手捂着唇，低咳了一声。
　　
　　皇后一想，眼睛瞬间就亮了：“好，你母后帮你与你父皇说。”夏家地位高，可陆家必定是母族，这样一来谁也不得罪。
　　
　　“多谢母后安排。”太子点头，出了正阳宫的门。
　　
　　才朝前两步，身后宫女就追了上来：“这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栗子糕，说是太子喜欢，让殿下带回去。”
　　
　　太子扭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王全颤巍巍地接过，玄色的鹿皮靴子落在夹道的中央。身侧，红墙碧瓦，悠长的夹道上一眼看不见尽头。
　　
　　王全弯着腰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候着。
　　
　　这次选秀，东宫要进好大一批新人，而恒王殿下那儿陛下也赐了婚，是安平王的郡主，家世高得吓人。
　　
　　“他这段时日一直没上朝。”太子坐在轿撵上，手中摸索着玉板子。
　　
　　“在寻人。”王全立在轿撵的身侧，小心道：“大张旗鼓的寻，陛下那儿都差点惊动了。”
　　
　　上次去扬州就听说在寻人，还没寻到？
　　
　　皱着的眉心放开，王全刚要接话，身侧一侍卫忽然上前，凑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王全抬起头，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怎么了？”
　　
　　王全一拍下巴，将差点儿合不拢的嘴给拍上了，眯着眼睛哆嗦又疑惑地道：
　　
　　“恒王殿下去了陛下那儿，将婚事给拒了——”
　　
　　“说他心有所属，不娶。”
　　
　　




67.  洛长安   本宫瞧瞧带回来个什么玩意儿。……

　　消息传到广阳殿, 连太子妃都惊动了。
　　
　　“他真这么说的？”太子妃本在看账本，闻言手心一松，账本掉在地上也没察觉 。丁香默默地捡起来, 小太监跪在地上点着头。
　　
　　“是, 如今外面都传了个遍，恒王殿下没上早朝，专门过去堵着陛下。”
　　
　　“安平王爷气得要死，陛下扬言要责罚恒亲王呢。”
　　
　　‘噗嗤’一声, 太子妃笑了, 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头上的赤金簪子微微晃荡：“他刚回京，又是立了汗马功劳陛下才舍不得动他。”
　　
　　不过也好解释, 就是因为仗着这些, 他才这番胆大。
　　
　　“恒王殿下还像小时候一样。”丁香在一侧轻笑：“奴婢还记得，当年姑娘您时常的去宫中玩, 那时候恒王殿下还在宫中, 就是这副样子。”
　　
　　“是恒亲王。” 太子妃纠正了她一句，到底还是摇头轻笑。
　　
　　那日宫宴她隔着人群远远儿地往他那儿看了一眼, 高了，也瘦了，像依旧还是老样子。可觉得什么都没变，却又觉得什么都变了。
　　
　　太子妃想到什么，面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僵了下来。
　　
　　丁香见不对劲，赶紧打发了小太监出去。
　　
　　等人走之后，太子妃又重新掀开手边的账本，只随意地翻着，她生病那段时日, 太子将管理后院的事交给了纯良媛。
　　
　　纯良媛从不辜负太子信任，一手账本做的极好，让人挑不出丁点儿的错来。
　　
　　陆静好看了一会儿，无趣地放下了。翻来翻去也翻不出花来，太子对纯良媛倒是了解得很。
　　
　　“主子。”
　　
　　丁香在身侧开口，陆静好将账本往旁边一扔，拿起梳妆台上的护甲，一个一个戴在手上。金尊玉贵的人，一双手生得更是极为好看。
　　
　　嫩白得跟水葱似的。
　　
　　她摊开自己的双手，丝毫不见老，这才一点点地放下心。
　　
　　宝蓝色的宝石护甲微微泛着光，她举起手来对着阳光看了看，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他回来的时候，身侧还带了个女子？”
　　
　　丁香一愣，随即点头。
　　
　　“是。”这事倒是不用特意去打听，恒王回京那日从他的马车中走出一个女子来，这事沸沸扬扬的，没特意瞒着都知道了。
　　
　　“听说是恒亲王自小就养在身侧的，好几年了。”
　　
　　“在西北这么多年，金尊玉贵的养着，跟个小郡主也没差了。”
　　
　　丁香想到什么，眯了眯眼睛，又问：“主子是觉得，恒亲王不娶亲是与这个女子有关？”
　　
　　“谁知道呢？”
　　
　　陆静好笑了笑，摇摇头，一去西北七年了，回来都二十多的人，若是放在京城早该娶妻了。安平王在朝中极有威望，且有不少朝臣都是他的门下。
　　
　　陛下为恒亲王选的正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恒亲王在西北在横，可毕竟七年没回京了，朝中局面瞬息万变，刚入京城自然是一团瞎。
　　
　　若有安平王这个后台在，无论做什么都会顺利很多。
　　
　　陛下是很疼爱恒亲王。
　　
　　可惜了……陆静好想到什么摇了摇头。恒亲王不会不知道这代表什么，自个儿不愿意，拒了。
　　
　　还为此得罪了安平王一家。
　　
　　瞧了瞧铜镜里的自己，陆静好扬了扬下巴，轻声道：“送张帖子去恒亲王府吧，本宫瞧瞧带回来个什么玩意儿。”
　　
　　****
　　
　　恒亲王府
　　
　　这处应当是最接近皇宫的地方了，整个恒亲王人还没回京就已经建好，整座王府庄严大气，雕梁画栋，最关键的是与皇宫只隔着一道宫墙。
　　
　　陛下亲自允的，也更是旁边人无法享受的荣耀。
　　
　　六月的天，晌午正是出了名的炎热，此时书房的门却是关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丁点风出来。
　　
　　小紫檀的乌金雕纹八宝桌后，一人身着玄色的长袍，外罩紫貂裘大氅，歪着身斜斜地躺在书案后，模样颇有几分漫不经心。
　　
　　屋内关得过于严实，又或许晌午的气温有些高了，侍卫跪在地上，额头止不住的冒热汗。
　　
　　大着胆子稍微撩起眼往前方看了一眼，只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悠闲地敲打着桌面，好不惬意。
　　
　　“主子——”
　　
　　门外传来声响，屋顶一道黑影飞了下来，一字一句却仿若机器般的声响传入屋子里：“大小姐又来了。”
　　
　　那书案后，轻扣桌面的手才一瞬间放开。
　　
　　陈珩睁开眼睛，那高远清冷的眼神往桌面上扫了一眼，烫金的小帖还放在上头，里面的字迹是娟秀的簪花小楷。
　　
　　他大掌抵着唇边，低声地咳嗽了一声，冲着外面飞快地道了一句：
　　
　　“不见。”
　　
　　同时手腕一扬，任由那帖子砸在底下的侍卫身上：“拿过去给她，随她去不去。”帖子飞过来，砸在身上，那侍卫躲都不敢躲。
　　
　　任由掉在地上，这才飞快地捡起来。
　　
　　书案后的人又咳嗽了两声，侍卫赶紧捡了帖子就出去：“是，属下这就告退。”
　　
　　同时心中暗自嘀咕着，主子这场气与大小姐闹得够深，前前后后闹了大半年了，两人你来我往，还没气消儿。
　　
　　侍卫走出去，书房的门打开又关上。
　　
　　没一会儿外面响起一阵车轱辘声，两个训练有素的嬷嬷推着个轮椅走了进来，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阵的轻响。
　　
　　侍卫一听见这个声响，就觉得脸疼。
　　
　　大小姐都来了三四回了 ，殿下也不知闹什么，就是不肯见，若是往日，光是听见大小姐的车轱辘声，只怕都要心疼死。
　　
　　侍卫头皮一阵阵儿的发麻，赶紧将手中的帖子拿上去。
　　
　　瞧见他过来了，轮椅上的人才仰起头来，轮椅上是个消瘦动人的女子，身着雪白色的长裙，漂亮的一张脸上未施粉黛。
　　
　　巴掌脸，大眼睛，眉毛细长又清淡，这是一张不算绝美，却也秀气漂亮的一张脸。
　　
　　但她哪怕是坐在轮椅上，行动都需得人扶着，推着，可那头上带着的羊脂白玉簪，身上穿着的是千金一匹的孔雀羽，脚上的绣花鞋上一边镶着一枚夜明珠。
　　
　　通身上下都是用金窝银窝里娇养出来的贵气。
　　
　　此时那张脸仰起，眉心泛着一丝楚楚可怜，如花一般的脸上叫人瞧着就于心不忍。侍卫硬着头皮将帖子送了上去，同时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让大小姐回去。”
　　
　　“他还是不肯见我？” 轻柔脆弱的一道嗓音，仰起那巴掌大的脸上，似乎还含着泪，洛长安抬起手，娇气的眼尾似乎都泛着一丝红。
　　
　　“大小姐先回吧。”侍卫不敢再看，若是以往，殿下哪里会舍得大小姐哭啊。
　　
　　帖子送上去，他同时飞快道：“请您过去的，殿下任由小姐自个决定。”
　　
　　烫金的小帖落在膝上，轮椅上的人低下头。
　　
　　金尊玉贵的手缓缓掀开。
　　
　　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轻声道：“东宫？”
　　
　　




68.  账本   过渡章，可跳

　　殿下今日去朝中, 到了酉时人还没回来。
　　
　　东宫之中已经到处都有眼睛盯着了，小元子跪在地上，禀报：“ 奴才过去的时候, 瞧见临华殿的小太监也在门口打转转。”
　　
　　“临华殿？”玉笙放下手中的书, 抬起头：“纯良媛？”
　　
　　纯良媛向来低调，按照她的性子，不像是主动到门口去拦截殿下的人。
　　
　　“是，奴才瞧得真真儿的, 是纯良媛院子里的。”
　　
　　玉笙单手拖着下巴, 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她人躺在美人榻上，动一动腰就酸得厉害, 秀气的眉心微微拧着：
　　
　　“她请殿下过去做什么。”
　　
　　“奴婢倒是猜到一些。”屋内的烛火有些暗, 素嬷嬷捧着白玉烛台过来，又添了两盏。屋子里一下子就透亮起来。
　　
　　素嬷嬷一边在旁边收拾着火折子, 一边道：“前段时日太子妃生病, 都是纯良媛在管理宫中上下，听闻今日太子妃特意让人去临华殿去拿了账本。”
　　
　　整个宫中上下, 太子妃掌管着账本与库房钥匙，除了身份的绝对尊贵之外，这些一样是旁人触及不了的权利。
　　
　　这纯良媛好不容易有了协助管理东宫之权，自然不会这般轻易的就放弃。太子妃生病的时候拿出来，可等好了再想拿回去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玉笙哀号一声，将手中的书举起来，遮住了脸。让太子妃与纯良媛去斗吧，总之她是惹不起。
　　
　　“殿下今早走的时候, 吩咐了晚上要来给小主您上药。” 小元子跪在地上，抓了抓脑袋，虽然他不知道是伤了哪里要殿下亲自来，但总归太子殿下说的时候吩咐了，不准她们擅自给小主上药。
　　
　　他这是耳朵灵，无意之间听了一嘴。
　　
　　“可要是今晚殿下过来的话，岂不是得罪了纯良媛？”
　　
　　美人榻上，玉笙暗暗咬着牙，庆幸的是脸被遮住了，瞧不见她面上的羞耻。可听了小元子的话，也不是并无道理。
　　
　　整个东宫之中，其实她谁都得罪不起。
　　
　　但唯有纯良媛对她来说还算是不错，不管是真心真意，还是表面功夫，最起码人纯良媛做的是滴水不漏，玉笙自是不好太得罪了她。
　　
　　“去将院门给关了吧。”
　　
　　玉笙起身，将脸上的书给拿了下来。哪怕不是友，也不能变成敌。
　　
　　小元子二话不说，得了吩咐立马出去。
　　
　　看着背影消失在门口，素嬷嬷走上前，将玉笙滑到腿下面的苏绣银边海棠花面的小褥子往上拉了拉：“这殿下若是过来了，保不齐要跟小主您置气。”
　　
　　这个时辰还没用晚膳呢，小主就将合欢殿的门早早地就关了。
　　
　　昨日殿下从晌午过来，一直就歇在了合欢殿，外头的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瞧着，小主这一招明显地就是将殿下往别人怀里推。
　　
　　“顾不得了。”玉笙摇头，捧着茶盏小口小口的喝着。
　　
　　茶水不烫，但她嘴疼啊，今日一早起来才发现昨晚不知什么时候给咬破了。喝水都疼。
　　
　　皱了皱眉心，她将茶盏又放了下来。殿下那儿起码还好哄，可若是得罪了太子妃或是纯良媛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昨日殿下已经过来了，今日避一避风头也好。”
　　
　　再说了，玉笙被褥下的手暗搓搓地揉了把腰。
　　
　　殿下今晚若是再来一次，她明日去给太子妃请安，只怕就要告假了。今日还是让太子妃与纯良媛去争吧，总之她是暂且不成了。
　　
　　****
　　
　　的确是如素嬷嬷说的那样，东宫上下没有秘密。合欢殿的门一给关上，那些有心的，无心的，都知道了。
　　
　　纯良媛站在屋子里打算盘，听闻之后倒是头也不抬：“玉承徽是个聪慧的，倒是不枉本宫平日里那么帮她。”
　　
　　屋内燃着香，看似随意的布置其实处处都透着用心，简单又精致，窗前时不时传来的拨弄算盘的声响，让人瞧了只觉得岁月静好。
　　
　　“投桃报李，娘娘您对玉承徽好，她自然是要报答的。”
　　
　　春喜笑着走上前，一说话笑脸就挤出一边一个小虎牙来，十足地讨人喜欢：“三鲜白肚枸杞汤已经照着主子的吩咐熬好了。 ”
　　
　　她面上带着笑意，将茶盏给放了下来：“殿下一来，立马就能喝。”
　　
　　纯良媛放下手中的算盘，低头拿着毛笔继续作着账，听闻之后只点了点头：“既然人家都让了，就直接请殿下过来吧。”
　　
　　她生得严肃，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满是端庄，宝蓝色的裙子穿在身上倒是极为地相配。春喜事情禀报完了，不敢留下来打扰了主子 ，偷偷的剪了剪灯芯这才退了出去。
　　
　　太子出了乾清宫的门，倒也不算太晚，外头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这样季节的天上都是星子。
　　
　　他站在乾清宫的白玉石阶上，仰头往头顶看了一会儿。
　　
　　“今日多亏了太子殿下。”太监首领刘进忠在背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弯着腰走到太子什么身侧道：“陛下这段时日身体一直不大舒坦，晨起的时候还咳嗽了两声。”
　　
　　去了势的奴才，嗓音都是掐着的，哪怕放低了声音，又尖又细依旧让人听了不爽快。隔得近了，刺得人耳朵疼。
　　
　　太子却是面无表情，点头：“有劳刘公公。”
　　
　　陛下身侧的贴身太监，那怕是皇后娘娘瞧了也要礼让三分，到底是伺候陛下几十年的，情分自然不同。
　　
　　刘进忠面白无须，细长脸，大浓眉，听了这话连连推迟了几下，腰弯得几乎快要埋在地上：“这是老奴的本分事，殿下这是折煞奴才了。”
　　
　　太子没说话了，轿撵在底下候着。
　　
　　刘进忠亲自送着人下去，上了轿撵 ，等人走了才回。
　　
　　直到出了乾清门，太子才合上眼帘，父皇的身子看似硬朗，但精神气却是大不如前了。今日不知是不是被气的，很是咳嗽了好几声。
　　
　　只乾清宫的奴才半点风声都不走漏，从刘进忠嘴里听到一丝不好，倒不如相信身体健壮来得更可信些。
　　
　　闭了闭眼睛，他收回思绪。
　　
　　眼看着就要到东宫的门了，王全在身侧小声儿问：“殿下，许久没去太子妃那儿了，要不去陪娘娘用顿晚膳？”
　　
　　轿撵上的人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身子往背后靠了靠，这才低声儿道：“去合欢殿。”王全的面上有一瞬间的难看。
　　
　　殿下还在乾清宫的时候，合欢殿那儿就传来消息，说是玉承徽下令将合欢殿的院门给关了。
　　
　　这……如今殿下又要去。
　　
　　王全只觉得自己脑袋疼：“玉小主那儿……”轿撵上的人低下头，王全硬着头皮飞速道：“合欢殿早早儿的就关了院子门，这个点应当休息了。”
　　
　　“呵……”
　　
　　轿撵上的人传来一丝冷笑，摩挲着玉板子的手放下，两指捏着眉心摇头笑骂了一声 ：“出息了。”
　　
　　自己还没回宫，她倒是巴巴儿的早就将院门给关了。
　　
　　太子没再说话，看样子依旧还是要去合欢殿，王全只能硬着头皮吩咐继续朝前走。临华殿的小太监就在门口候着，轿撵刚抬进来小太监就跪在地上道：
　　
　　“我们小主请殿下过去一趟。”
　　
　　王全往头顶看了一眼，瞧见主子的神情后，转头命令人拐弯：“去临华殿。”
　　
　　临华殿如同纯良媛这个人，端庄，规矩。宫中的上上下下都管理得井井有条，奴才们来来往往，连脚步声都不错一步。
　　
　　太子走过去，纯良媛已经没在算账本了。
　　
　　只算盘还放在小桌上，室内传来淡淡的墨香。桌面上的饭菜刚布置好。瞧着热气该是才刚送上来。
　　
　　听见脚步声，纯良媛才转回头，瞧见太子殿下第一眼，面上瞬间勾出一丝笑来：“殿下来了。”她屈膝行礼，太子走过去立马扶住人。
　　
　　“不用多礼。”
　　
　　“妾身想着殿下这个点回来应当饿了，就让奴才们将饭菜先送上来。”纯良媛端庄大气的面上带着几分柔和：“还望殿下不要怪罪妾身擅自做主。”
　　
　　桌面上，菜色应当都是是纯良媛特意吩咐的。
　　
　　不是御膳房寻着规矩送来的那些大鱼大肉，倒像是猜着殿下的喜好，半猜半蒙的。不过纯良媛却是极为的聪慧，虽是不知殿下的喜好，但挑的多是清爽的时蔬，倒是让人胃口大开。
　　
　　“你向来体贴，孤如何会怪罪你。”
　　
　　太子安抚的拍了拍纯良媛的手，两人一同净手后上了饭桌，纯良媛极为的有规矩，殿下问，她才说一句，殿下不问，她也不多嘴。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纯良媛唯一主动的便是亲手给太子盛了一碗汤。
　　
　　三鲜白肚枸杞汤，拿了小炉子文火煨了一整日，后又用余温吊着，一口下去鲜得几乎能让人连着舌头一块吞了。
　　
　　太子喝的面无表情的，纯良媛在一侧瞧的有些忐忑，倒是猜不出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怎么如此看着孤？”
　　
　　汤碗放下来，纯良媛准备再盛一碗的手拐了个弯儿，夹了筷清脆藕片送上去了：“只是有段时日没见殿下了。”
　　
　　话说半句，留半句，徒添了几分暧昧。
　　
　　太子捏了捏她的手，安抚地笑了笑，却没接话。之后，一顿饭吃下来有些平静，良媛却识趣儿地半句话都不主动提。
　　
　　晚膳过后，两人坐在一侧喝消食茶。
　　
　　茶盏送上来，太子自然是看见了从来时就摆着的算盘：“东宫上下杂乱事多，倒是辛苦你帮忙管了。”
　　
　　“为殿下分忧，妾身不觉得辛苦。”
　　
　　纯良媛面带笑意地，亲自起身将宫女端来的茶盏往殿下手中推了推：“只是如今太子妃病好了，妾身想着这管理上下的职权要不要还给太子妃。”
　　
　　她依旧是温声细语，说着也毫无抱怨：“这毕竟是太子妃的，妾身虽乐意帮殿下分忧，但却怕太子妃不高兴。”
　　
　　屋子里静悄悄的，太子过了一会儿才将茶盏给捧起来，低头轻抿了一口，淡淡道：
　　
　　“无事。”
　　
　　茶盏放了下来，他冲着纯良媛道：“过段时日东宫要入新人，太子妃只怕是忙不过来，你管理账本才刚上手，就再继续管着吧。”
　　
　　纯良媛先是一愣，端庄大气的脸上浮出几分惊喜，起身弯了弯膝盖，道：“多谢殿下。”
　　
　　当晚，殿下睡在了纯良媛的屋内。
　　
　　而太子妃的正阳宫中，烛火久久不能平息，噼里啪啦的响声时不时地传来，据说，这晚正阳宫中碎了一整套茶盏。
　　
　　翌日，照例要去正阳宫中请安。
　　
　　玉笙这回可不敢偷懒了，早上素嬷嬷才叫了一次，她就爬了起来，半点都不敢赖床。
　　
　　如今正是夏日，早上起来温度就上来了，这几日是一日比一日热，夏装也是越穿越薄。
　　
　　玉笙这几日吃得不多，又瘦了些。冬青皱着眉心，将裙子的腰线收了一点：“这秀坊刚送上来衣裳，腰这怎么又大了？”
　　
　　“小主就是这样。”
　　
　　三七捧了热水来，一张脸笑脸盈盈的道：“冬日里还好，身上稍微长些肉，一到夏日就瘦了，哪里都不瘦，就光瘦腰瘦腿瘦肚子。”
　　
　　撅了撅嘴，她满是羡慕：“你说气不气？”
　　
　　夏日里衣裳是穿得最薄的时候，一丁点的肉都藏不住，三七病了好几个月，整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人已经胖了一圈儿。
　　
　　羡慕死她了。
　　
　　“主子半口荤腥都不吃，你昨日一个人就干了一整个肘子。”冬青双手比划着，嘴里笑话她：“羡慕有什么用？你有本事别吃啊。”
　　
　　“哪有那么大肘子？”三七白了她一眼：“你那是猪后腿吧。”
　　
　　玉笙被这两活宝逗得发笑，到了广阳宫的门前还是一阵笑意。她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可到内殿才发现已经坐满了一半。
　　
　　才喝了杯茶，没一会儿纯良媛便到了。
　　
　　昨日殿下是歇在她那儿的，今日一早起来依旧还是以往那副端庄大气的样子，瞧不出半点的得意。纯良媛坐下来的时候还冲她点了点头，玉笙也回个笑。
　　
　　恰到好处，不争不抢。
　　
　　太子妃过了好一会儿才姗姗来迟，昨日晚上听闻正阳宫碎了一套茶盏，今日还当会瞧见一张憔悴的脸。但太子妃却是容光焕发，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玉笙瞧了一眼，有些愣住，赶紧随着众人弯腰行礼。
　　
　　“行了，都起来吧。”
　　
　　太子妃笑了笑，又对着下面道：“过几日有个贵客会过来，提前对各位妹妹通知一声。”
　　
　　“贵客？”
　　
　　纯良媛头一个笑了：“能从太子妃娘娘口中说出这两个字，身份定然是不简单，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太子妃瞥了纯良媛一眼。
　　
　　清早上起来，听闻内务府的奴才的奴才直接去了临华殿，倒是将她这个太子妃当成死的了。
　　
　　宫中的奴才最会的便是见风使舵，殿下不过是去了她那儿一次，又给了她辅助管理后宫之权，内务府的奴才就开始可劲儿地巴结。
　　
　　咬了咬牙，太子妃扯出一丝笑，对着纯良媛面无表情道：“待会儿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热脸碰了个冷屁股，纯良媛依旧不生气，坐在那儿笑呵呵的。
　　
　　两人在台上你争我斗，玉笙瞧着都要睡着了。宫女端来一盘糕点，她随手摸了一块咬了一口，准备解解乏。
　　
　　入口就是一阵陌生的油腻感，那荤油与葱香同时冲入她的脑海中。
　　
　　玉笙强行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
　　
　　她嘴里含着半块糕点，难受得直皱眉，吐也不是，咽也咽不下去。难受得眼睛都红了。她这儿动静小，但架不住有心人注意。
　　
　　李昭训自打上次茶叶事后，就整日盯着这位玉承徽。
　　
　　瞧见她这副模样，捧着手中的茶盏，忽而一脸疑惑大声喊道：“玉承徽这是吃坏了肚子，还是有喜了啊？怎么瞧着这么难受呢？”
　　
　　话音落下，也无人再去看太子妃与纯良媛了，眼神全往玉笙这儿看过来。
　　
　　半块酥肉糕还拿在手上，玉笙放下来，忍着恶心咽了下去：“没有。“她站起来，大大方方的任由她们打量。
　　
　　摊开手，藕粉色的长裙飘飘欲仙，上面绣着大片的茶花，裙摆与袖口处露出雪白的肌肤来，只腰间系得细细的。
　　
　　她这几日又瘦了一些，刚做好的衣裳都大了。腰杆仿若一只手都掐得住，哪里像是有了身孕的样子？
　　
　　太子妃落在那细腰上的眼神收了回来：“行了，坐下吧。”
　　
　　她低头喝了口茶，淡淡道：“身子不好就去找个太医瞧瞧。”
　　
　　玉笙听话地点头，只转身坐下的时候冷冷儿地往李昭训那儿看了一眼。
　　
　　后者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眼睛都不敢抬起来。
　　
　　往底下看一眼，太子妃也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思，挥了挥手让人散了：“都下去吧，过几日人来了大家一块来热闹热闹。”
　　
　　太子妃两次提到那贵人，玉笙倒当真有几分好奇了，这普天之下，除了皇上皇后等几个宫中的，还有谁有太子妃尊贵？
　　
　　她摇头出去，胃里因为咽了那块酥肉糕，难受得几欲翻滚。
　　
　　李昭训也不知是存心的，还是故意的，偏要在后面撵她：“玉承徽，玉承徽您等等。”正是出去的时，四周都是人。
　　
　　被她这样叫着，玉笙不好当作听不见，只得停下来。
　　
　　李昭训哭丧着脸，屈了屈膝，目光怯怯发抖地看向她，小心翼翼地问：“刚在太子妃那儿我不是故意的，玉姐姐不会生我气吧？”
　　
　　“怎么会？”
　　
　　玉笙被她这样子气得几乎要翻白眼，但却只能硬勾着唇笑道：“我自然不会怪罪于你。”
　　
　　李昭训顿时扯出一丝笑来。
　　
　　刚要走，玉笙却是还没说完，她盯着李昭训的眼睛，忽而问道：“李妹妹伺候殿下也有几年了吧。”
　　
　　“是。”李昭训听到这儿，面上浮出一丝羞涩的笑，“入东宫已经三年了。”她是与周承徽一同入东宫的，只是家世不好，生的也只是清秀。
　　
　　周承徽开始越来越受宠，而她渐渐地被殿下给遗忘了。
　　
　　如今个把月都瞧不见殿下一面，只怕殿下早就忘了东宫中还有她这么个人。
　　
　　“真是可惜。”
　　
　　玉笙向来都不是个冲动的性子，只不过旁人惹了她，她也没有继续忍下去的道理。四周时不时地目光看过来，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好动手。
　　
　　只上前两步，面对面靠得越发近了。
　　
　　“可惜什么？”
　　
　　李昭训拧着秀气的眉心转过头，面对着的便是玉笙那张漂亮得几乎令人窒息的脸，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哪怕是如何看，这张脸都是惊艳得令人自愧不如。
　　
　　“可惜你，入宫三年还没得到殿下的一丝怜悯。”
　　
　　玉笙低下头，对着李昭训那张嫉妒的脸，面无表情的，只用两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道：“只能每次在背后如同过道里的老鼠，暗搓搓的盯着我，背地里耍些小手段。”
　　
　　内心的打算就这么被宣之入口。
　　
　　李昭训那张脸瞬间白得像张纸，颤抖着的脚步不自然地往后一退，身子还没往后倒，面前一只手就抓住了她。
　　
　　“李妹妹当心。”
　　
　　玉笙明明比她小四五岁，却一口一个李妹妹，李昭训只觉得脸都被丢到了地上，任她践踏。
　　
　　抓住她的手腕一点一点地放开。
　　
　　玉笙学着太子平日里的模样，面无表情地抬手替她整理了一番乱了的领口道：
　　
　　“这次就先放过你。”
　　
　　“下次。”靠在她唇边，玉笙放低声音，眼神冰冷：“就别怪我无情了哦。”
　　
　　她抬起头，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往后退了两步，与李昭训拉开了距离。身侧的人瞧见两人没闹起来，也就无趣儿的挪开了目光。
　　
　　等她走后许久，李昭训呆呆地站在原地，惨白的面上才一点一点地回血。想到耳侧那警告的声音，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69.  她活该   时间会证明很多东西

　　“李昭训那小肚鸡肠的性子, 只怕是会闹。”
　　
　　玉笙回去之后，吐了一通，幸好早上什么都没吃, 就灌了一肚子的茶。可绕是这样, 整个人也跟虚脱了似的，难受得紧。
　　
　　素嬷嬷瞧了心疼，赶紧让三七去御膳房拿一碗甜汤来。又是哄，又是劝的, 这才让玉笙喝了几口。
　　
　　“她爱闹就让她闹。”
　　
　　刚熬好的冰水银耳燕窝羹, 比平日里少添了半份糖，玉笙喝了正好。她下巴撑在桌面上，手中的赤金小勺过了会儿才抿上一口。
　　
　　素嬷嬷在一侧看着着急, 恨不得替主子给喝了。
　　
　　因着早上的缘故, 今日一整日都没吃饭，一小碗甜汤管什么用？瞧着小脸都白了。
　　
　　她在那儿站着干着急, 小元子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打了个千儿跪在地上，还止不住地哆嗦：“李昭训去崇阳门堵殿下去了。”
　　
　　“就知道她不死心。”三七从御膳房捧了碗糖蒸甜酪来, 瓷碗放在桌面上的时候还恶狠狠的：“半点都不要脸面了。”
　　
　　这崇阳门就是东宫的大门口，往日里最多有奴才在那儿候着，打探一下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这李昭训倒是好，倒是不要脸不要皮的，自个亲自过去堵，半点也不顾及自个主子的身份。
　　
　　“若是人人都像她一样，这殿下回来就在门口堵着，像什么样子？” 那糖蒸甜酪蒸得好看，玉笙试探性地舀了一勺子尝了尝。
　　
　　瞧见她这样子, 笑得不行：“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小主您还不生气。”三七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双下巴几乎都出来了：“李昭训这张嘴定然是去告状的！”
　　
　　三七说得不错，李昭训还当真是去告状的。半个时辰不到，殿下刚入东宫，立马就来了合欢殿。
　　
　　太子刚从礼部那回来 ，安平王气不过，自己的掌上明珠被退了婚，丢了脸面。太子被闹得有些头疼，回来之后又被李昭训堵在了崇阳门。
　　
　　虽不至于生气，但也没耐心，连李昭训的话都没听完，他便让人送了回去。
　　
　　亲自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才看向身侧的玉笙：“有人来朝孤告状，说你今日欺负人了？”他这话问的怀疑的成分居多。
　　
　　实在是玉笙平日里太过于乖巧。
　　
　　虽在他面前偶尔露出利爪，但毕竟刚入东宫时真容都要掩盖住，她这样小心谨慎的性子，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是如何欺负人的。
　　
　　“有人？”
　　
　　玉笙起身正准备给他倒茶水呢，闻言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盯着太子殿下好一会儿，忽然将美人榻上的迎枕捞了起来，对着太子砸过去：“我看是李昭训吧。”
　　
　　只她最后一刻的时候忽然收了力，本是对着太子的脸砸的，最后一刻怂了。迎枕砸在了太子的脚边，滚了滚，落在了墨绿色的波斯地毯上。
　　
　　可绕是这样，屋内的气温也还是僵硬了下来。
　　
　　王全左右瞧了一眼，立马跪在了地上。见了鬼了这是，他长袍下的双腿剧烈的打着颤，伺候了太子殿下那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敢对着他家殿下砸东西的。
　　
　　“当真是出息了。”
　　
　　太子轻笑了一声，狭长的眼睛看了眼美人榻上的人，再看了看挨着他脚边的迎枕，声音是笑着的，但那张清隽儒雅的面上已经没了表情。
　　
　　眉心微微拧着，谁也瞧得出来他不是很高兴。
　　
　　“自己捡起来。”
　　
　　他冲着美人榻上的玉笙开口，嗓音平淡半点都没命令与怒火，可却依旧还是吓得人心尖都在颤抖。
　　
　　“我不。”美人榻上，玉笙被吓得脸色发白，却偏生不去。
　　
　　“好。”太子弯下腰，亲自低头将那迎枕给捡起，他面上已经带上了笑，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如沐春风的儒雅：“看来真是孤将你宠坏了。”
　　
　　他上前，将迎枕给回美人榻上，月白色的袍子撩起，眨眼就被她给抓住了。
　　
　　太子看了眼美人榻上的人，过了一会儿才冲身侧的人道：“都出去。” 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 ，王全赶紧将门给关上。
　　
　　门一关上，她才察觉出来紧张，眼睛四处乱看着，手无意识地揉着他的衣摆，但……拽得紧紧的，就是不放开。
　　
　　“是孤冤枉了你么？”
　　
　　太子瞧着她那心虚的模样，心中早就有了判断。抬手掐着她的下巴，不算温柔地逼问。
　　
　　玉笙被吓得身子往后躲，却还是诚实的摇了摇头，脸上被掐得有些红了，倒是惹得他一阵笑：“你上来不分青红皂白的砸我，可知是什么罪？”
　　
　　玉笙抿了抿唇，眼中带着惧怕，下垂着的两只手也跟着颤了颤 。
　　
　　“说吧，为何要欺负人？”瞧着她那样子，再凶下去都要吓出毛病了，太子索性放下手，无奈地揉着眉心。
　　
　　他倒是想不出，胆子这样小，稍微一吓腿都在哆嗦了，还有胆子去欺负旁人。
　　
　　“为的什么？”他难得的好脾气，还去问：“李昭训哭得啪啦啪啦掉眼泪，说你仗势欺人。”他斜躺在美人榻上，头仰躺在身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去审讯。
　　
　　白玉烛台就在背后，犯错的人吓得额头带着些细微的汗。
　　
　　支支吾吾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她故意说得怀孕了。”将给太子妃请安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通，拉着太子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肚子上。
　　
　　“你看我这个样子，哪里像是怀了的？”
　　
　　太子的手被她拉着放在腰上，掌心下面一阵柔软，他索性一把抓住，细细把玩了一会儿，故意逗她：“李昭训可是在孤面前，被你欺负得啪啦啪啦掉眼泪的。”
　　
　　其实他连轿撵都没下，只光听着李昭训哭了，李昭训的脸是什么样子他都没瞧见，便不耐烦的让人将李昭训送了回去。
　　
　　“殿下就光瞧见她啪啦啪啦掉眼泪，我也会。”她红着一双眼睛看过来，却没哭。刚他故意吓她，也没见她掉一滴泪。
　　
　　“别企图蒙混过关。”太子却是个铁石心肠的，偏生要追根揭底。笑着伸出手，戳了戳她鼓起来的脸颊：“就为这个？”
　　
　　玉笙忐忑小眼神一瞬间看了过来。
　　
　　他瞧着觉得好笑，面上却是越发的严肃，微板着脸训斥：“说实话，孤不喜欢说谎的孩子。”
　　
　　玉笙点点头，又摇摇头。
　　
　　对上他那带笑的眼睛，最后红着眼睛嘟囔着，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我就是故意欺负她的。”
　　
　　“小东西。”太子还是头一次瞧见她这样的，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脸：“欺负旁人自个儿倒是先委屈上了。”
　　
　　本是一件小事，他也只是随口一问，瞧见她这模样，倒是非要问出来不可了。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说我去问李昭训了。”他假装起身要走，玉笙却是信了，一把将人拉住。
　　
　　“不准去！”
　　
　　抱着他的胳膊，玉笙还是说了：“她笑话我家世低，还说我不会喝茶。”撅了撅嘴，又啪啪地继续道：“那酥肉糕太难吃了，我咽也不能咽，吐也不能吐，我回来难受了一整日，到现在都没吃饭。”
　　
　　她说这些的时候都满是平静的，不添油加醋，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只嘟囔着嘴，满是不高兴。
　　
　　“哦？”太子拍了拍她的头：“你之前都忍了，怎么这次忍不住了呢？”
　　
　　他声音是极度地温柔的，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儒雅伪装，是真的想了解与好奇。玉笙怯生生的眼睛看过去，对上他眼中的关心。
　　
　　只一瞬间，立马就红了，刚还坚强得要死呢，如今就委屈得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冲我炫耀……”眼泪一哭出来，就像是不要钱一样。
　　
　　玉笙开始颠倒黑白：“她说我入宫才半年，殿下如今对我不过是一时新鲜……”
　　
　　“她说她跟在殿下的时间长，入宫都三年了。她也曾伺候过殿下，照顾你穿衣，陪你一同用膳，一起度过三个春秋……”她仰起头，眼泪止也止不住，几乎是一冒出来，就跟水似的往下砸。
　　
　　“说殿下对我不过是一丁点的怜惜，就像当年她入宫殿下对她一样。”
　　
　　巴掌大的脸满是泪，她哭得委屈极了，红着眼圈，理直气壮：“我偏要欺负她，我就是故意的，她活该……”
　　
　　李昭训若是在此，听到这句话几乎要当场晕过去。
　　
　　太子在一旁，瞧着她哭得脸都红了，快要抽过去。她倒是诚恳，不加掩饰，说起李昭训的时候眼里满是嫉妒，嘴里也没有好话。
　　
　　但却是让他半分的训斥也说不出口了。
　　
　　他手指伸出去，轻柔地抹去她脸颊上的泪，有些无奈：“就为了这个？”
　　
　　她红着的眼圈一瞬间瞪大，哽咽着：“这个还不够？”他手指多温柔啊，动作轻缓地生怕将她弄疼了。
　　
　　玉笙却顾不得，双手抱着他的手腕，脸颊埋在他掌心上来回地蹭着，任由眼泪被他兜入掌心里。
　　
　　“若是……”许久之后，她才抬头，眼圈红红的，眼中不知是不是因为含着泪，水洗一般的透亮：“若是我也认识殿下三年就好了。”
　　
　　“那……那我也和她一样，能看见三年前的你，也能陪你一起……”
　　
　　“行了，打住。”
　　
　　太子上前，将人抱在膝上，吻了吻她的唇：“你自个算算，你三年前才多大，孤那时候就算是瞧见你，只怕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拨弄了一番她哭湿了的头发，他笑话道：“孤可不喜欢小孩子。”
　　
　　她又不说话了，低着头，不怎么高兴。
　　
　　太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伸过去，拨弄了一下她的耳尖：“你还小。”
　　
　　玉笙仰起头，两根指头伸出手弹了弹她那发红的耳尖，微微一颤，他许诺：“时间会证明很多东西。”
　　
　　




70.  做对   我入东宫是赐的良媛之位　……

　　屋子里闹了一通之后, 倒也很快的平静了。
　　
　　王全舒了一口气，这次倒没闹的太厉害，两祖宗都安安静静的, 已经是阿弥陀佛了。他御膳房的上了晚膳, 菜色都是殿下吩咐的，清一色都是平日里玉承徽喜欢的。
　　
　　屏风后面传来水响，内殿中，玉笙对着铜镜拿帕子捂着眼睛。
　　
　　“还是肿吗？”
　　
　　她声音小小的, 生怕被屏风后的人听见了。帕子用温水打湿敷在眼睛上, 可效果微乎其微。
　　
　　铜镜中的人依旧双眼肿的像核桃。
　　
　　“没事，就这样出去吧，殿下不会嫌弃的。”素嬷嬷在旁边劝, 再说了这眼睛肿了, 哪有一时半会儿就能好的？
　　
　　只怕明日都消不下去。
　　
　　“那……那怎么行？”玉笙急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多丑啊？要是殿下瞧见了。”
　　
　　屏风后, 太子听后觉得有些好笑, 这会子倒是怕他看见了，早干嘛去了？
　　
　　他想咳嗽一声, 故意吓吓她。
　　
　　拳头抵住唇，到底还是放了下来，他眉眼带着笑意往前住了几步，装作没听见。
　　
　　王全多精啊？瞧见太子这样子就知道这玉承徽又抓住了殿下的心，李昭训那儿还有根刺在呢，他也不介意卖个好：
　　
　　“主子，那李昭训那边。”
　　
　　太子在洗漱盆前净手，玫瑰香从赤金铜盆中传来，一股淡淡的清幽香：“ 让她抄一个月佛经, 静静心。”
　　
　　“暂且在院子里待着吧，别出来了。”
　　
　　王全低下头。今日下午这一遭，其实注定这件事不会平凡。只他惊讶的是，殿下不喜欢管后院的事是众所周知的。殿下这算是头一次为人出头了。
　　
　　“是，奴才这就过去。”
　　
　　王全弯着腰退下，屏风后的人过了好一会儿还没出来。太子往桌面上看了一眼，眼看着这饭菜都要凉了。
　　
　　才走上前，对着屏风敲了敲。
　　
　　里面的人吓了一跳，随后捂着双眼磨磨蹭蹭的走了出来。 
　　
　　“遮什么？”他故意问，知道她这是嫌弃自己丑，偏生要去逗她。
　　
　　“丑。”玉笙脸埋在双手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
　　
　　“都要用膳了，难道你要这个样子吃饭？”太子伸出手，逗了逗她的耳朵：“快点放下来，好好用膳。”
　　
　　玉笙不敢不听话，拿下双手怯生生的朝他那儿看。
　　
　　烛火下 ，那双眼睛通红成一片。
　　
　　偏生她脸生的小，又白嫩嫩的，如今眼睛肿的像核桃便格外的明显，跟只兔子似的。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好看，眼中满是忐忑。
　　
　　时不时往他那儿看一眼，想问，又不敢问。
　　
　　太子便不说话，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
　　
　　她眼睛滴溜溜的，到底还是忍不住，支支吾吾试探着问：“很丑吗？”  她瞧着怕极了，脸色都白了。
　　
　　太子捂着唇，咳嗽了一声，头一次说谎：“还好。”
　　
　　她这才舒了一口气，乖乖跟在他身后用膳去了，可转身的时候却是瞥见了他眼中的笑意，整个人愣住，随后喊：
　　
　　“好呀，你骗我。”
　　
　　玉笙气急了，冲到他面前眼睛瞪的老大，红彤彤的眼睛肿的便越发的明显，跟挂了两个灯笼。
　　
　　太子刚还忍的住，如今可忍不住了，爽朗一声大笑了出来。
　　
　　屋外 ，王全刚回来，听见这声响定住了，他赶紧挥手让前方的奴才晚一点进去。
　　
　　“等一会吧。”王全笑着摇了摇头，手指着里面：
　　
　　“殿下好久都没笑的这样开心了。”
　　
　　****
　　
　　玉笙与李昭训的事闹的本不大。但太子不过是去了合欢殿一趟，就罚了李昭训闭门思过一个月，这才算是引起了波澜。
　　
　　“王公公亲自带着人去的，奉殿下口谕封了宫门。”
　　
　　丁香在身侧弄着珍珠粉，娘娘爱美，基本隔上一段时日就要拿珍珠粉敷脸，以保肌肤白嫩，青春永驻。
　　
　　“可怜了李良媛，跟着受责罚。”
　　
　　李昭训住在李良媛的宫中，当初就是因为同一个姓这才住在一起。如今好了，倒是一同遭了殃。虽对李良媛的出入没什么影响，但是殿下短时间内定然是不会再去了。
　　
　　“当初倒谁也没想到，这个从扬州带回来的玉承徽有这么受宠。”
　　
　　太子妃头仰躺在美人榻上，眼睛闭着：“本宫倒是不惊讶。”珍珠粉敷在脸上，太子妃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
　　
　　“玉承徽那张脸，注定就是个不凡的。”只是家世太低，殿下宠爱她这么，一个承徽之位只怕也是到了头。
　　
　　与东宫之中，那些家世高，家族鼎盛的人来比，这样的女子实在是不足为惧。
　　
　　她自小就是从千尊玉贵的家世中长大的，嫡长女，万众瞩目，最是看中背景。
　　
　　太子妃想了想，这才问：“选秀这段时日快要结束了吧。” 眯了眯眼睛，太子妃直起身来，她这几日忙着别的事，都要忘了。
　　
　　“好像是快要大选了。”大选就是选秀最后一步，由陛下与皇后娘娘亲自选，从秀女中挑出好的来，有的充盈后宫，有的则是赐给皇子们。
　　
　　“往年殿下都推脱不要，今年只怕是没法子，东宫之中肯定会入几个人了。”
　　
　　太子妃面上有些不好看。
　　
　　上次那秀女的名单她瞧了一眼，上面好几个家世比起陆家来说，也不逞多让了。
　　
　　“去派个人看着我那庶妹。”陆静好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她得想个法子稳住姑母，总不能真的让陆静姝入东宫吧？到时候姐妹共侍一夫，外头的人听了岂不是要笑死？
　　
　　“是。”丁香看了眼主子的脸色，放下手中的东西弯腰退下去。
　　
　　才刚转身，没出去，门口一阵愉悦的脚步声却是传来：“长姐。”陆静姝入了广阳宫之后，如只飞奔的燕子跑了进来。
　　
　　丁香站在门口，差点被她冲过来撞到，手扶着背后的桌子人才堪堪稳住。
　　
　　陆静姝却像是看不见，越发欢快的往里面跑：“长姐，长姐。”她在外面还估计端庄贤惠，顾忌陆家的脸面，可进了广阳宫的门便什么都掩不住了。
　　
　　陆静好拧着眉心朝门口看去：“你这是什么身份？还有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长姐，我实在是太开心了。”陆静姝眼睛雪亮，一路跑过来额头都带着细汗，漂亮的一张脸里是谁也看的见的惊喜。
　　
　　“什么好事？你不是该在选秀么？”
　　
　　太子妃直起身坐起来，对着镜子收拾着自己的脸，珍珠粉涂了一脸，要用玉勺一点一点的去掉，她很细心，一下一下动作轻柔生怕弄伤了脸。
　　
　　陆静姝一路从正阳宫跑过来，实在是太过于兴奋。多年的夙愿完成，如今看着长姐的脸，难得的有些羞涩了。
　　
　　“我……”她撇过脸，开心之中又觉得有些对不住长姐，但听了皇后娘娘的话，到底还是咬了咬唇，试探：“长姐，今日是姑母叫我去了正阳宫，也……也是姑母叫我过来的。”
　　
　　梳妆台面前，太子妃一瞬间转过头。
　　
　　陆静姝是庶出，从来只有叫皇后的份，什么时候配她叫姑母了？
　　
　　“我……”陆静姝别别扭扭，连她长姐的眼睛都不敢看了。等惊喜过去，回过神，才意识到长姐应该不会为自己高兴。
　　
　　“怎么回事？”
　　
　　梳妆台后，太子妃却开始狐疑了，眯着眼睛看过去，眼神凌厉。
　　
　　陆静姝再傻，也知道长姐不开心了：“我……”往后退了一步，陆静姝深吸一口气道：“我下次再来吧。”
　　
　　“姑母把你赐给了殿下？”
　　
　　太子妃却不给她机会，狐疑的问了一句，瞧见陆静姝的脸色立马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呵……”
　　
　　太子妃站起来，姑母对她还真狠心，说让陆静姝入东宫，就让陆静姝入东宫：“你一个庶出，怎么想的？非要入东宫跟我争？”
　　
　　“姑母给了你什么位分？昭训？承徽？殿下只怕头一个不会答应吧。”
　　
　　“良媛。”陆静姝浑身的血色殆尽，握着拳头有些颤抖：“姑母说我入东宫赐的是良媛之位，”
　　
　　“而且。”她如火般的眼神瞪着陆静好，分明害怕却依旧努力对上那双眼睛，从小到大，她长姐一句嫡庶，却从未真正将她放在眼中过：“这个位分是太子殿下亲口允的。”
　　
　　“长姐你再不愿意，从此以后我也是这东宫的一份子了。”
　　
　　那金镶玉的翡翠小勺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两半。太子妃一瞬将手给背在了身后，指尖都陷入了肉中，她都没察觉出来。
　　
　　“好。”太子妃点着头：“好的很。”
　　
　　她对着陆静姝的眼睛，面无表情单手掀翻了整个梳妆台：“如今全天下都在跟本宫作对。”




71.  贵客    鸠占鹊巢，德不配位的一丝异样……

　　广阳宫中一阵兵荒马乱, 紧接着又叫了太医。
　　
　　偏殿中，陆静姝捧着脚，正呜呜咽咽地哭, 梳妆台往下掀, 上面的黑檀八宝梳妆盒滚下来砸了她的脚。
　　
　　其实也不太疼，她就是委屈，她再如何也陆家的女儿。长姐再不喜欢她，她们也是流着相同的血, 旁人都能进东宫, 为何偏生她就不行？
　　
　　宫女们拿了膏药来给她上药，陆静姝只顾着掉眼泪，手捧着脚哭得满脸都是泪, 怎么劝也不松手。
　　
　　丁香走过来, 叹了口气。
　　
　　她手中捧个铜盆，里面的水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靠近之后传来一股血腥味。
　　
　　陆静姝吸了吸鼻子, 闻了闻，仰起头：“长姐怎么了？”她光顾着自个儿哭了, 都没发觉长姐哪里受了伤。
　　
　　丁香倒转身子往一边闪开，朝着屋子里面努了努嘴，小声儿道：“ 在里面呢，您自个儿去瞧瞧。”陆静姝放下手，一瘸一拐地进去了。
　　
　　她长姐坐在椅子上，背后是一团暗夜昏沉的光，落日的余晖照下来，只剩下暴风雨之后的宁静。
　　
　　“长姐。”
　　
　　地上一片的狼藉还没收拾，价值千金的珠宝首饰砸在了地上, 金银还好，翡翠，碧玺等全都碎成了两半。
　　
　　光是一件都价值连城，如今倒好，全部都成了碎片。
　　
　　陆静姝瞥了一眼，里面有许多东西她见都没见过，一个嫡庶之分，她跟长姐之中就有跨不去的鸿沟。但分明，她也是陆家的女儿。长姐的东西她不能去抢。
　　
　　但长姐不要的东西，她为何不能去要？
　　
　　“长姐。”腿疼得站不稳，陆静姝跪了下来，膝盖直接跪在了那两截碎了的翡翠上，硌得她人一哆嗦：“你放心，我不可能去抢你的太子妃之位的。”
　　
　　“你有这个本事争么？”
　　
　　陆静好仰起头，哪怕她身处在这一片的狼藉中，却依旧是高仰起下巴，尊贵得如同坐着宝座上，那浑身与之俱来的贵气，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我……”身子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陆静姝开口：“我是没这个本事跟你争，我想要的不过是伺候殿下。”
　　
　　从她当年看见她长姐第一次带太子回府的时候，这就是她日夜的梦想了。
　　
　　“伺候殿下？”那指尖修长，纤纤如玉的手伸出来，一把就掐住了她的下巴，指尖收紧，保养的如葱段似的指甲盖已经断了两根。
　　
　　连着指甲盖齐根断裂，十指连心此时还在冒着鲜血，该是怎样的痛？
　　
　　“长……长姐。” 陆静姝哀求着，感觉那血液从她的下巴往下掉，嘴唇颤抖着：“当……当年，是你亲口说，你不喜欢殿下的。”
　　
　　小小的她躲在书房的桌案后面，听见了。
　　
　　也不知是不是当年的事太过于震惊，还是那年的血流得太多，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这句话她还记得。
　　
　　那一瞬间，太子妃高傲的神情瞬间变得狼狈，漆黑的眼中也变得没那么无坚不摧。
　　
　　“滚出去吧。”掐着她下巴的手放下，鲜血顺着哆嗦着的手腕止不住地往下滴，陆静好却痛都感觉不到痛，将掌心收回袖子里。
　　
　　陆静姝吓得不轻，几乎是瞬间撑着膝盖出去，快出门口的时候，想了想还是转过头，小心翼翼地问：“长姐，那我……那我如何向姑母交代？”
　　
　　“皇后娘娘千方百计送你入宫，还是殿下亲口允的你位分。”
　　
　　陆静好拿起一边的帕子，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正往外滴血的手指：“你愿意做这个良媛，便做，我还能拦住你不成？”
　　
　　陆静姝松了一口气，长姐说得对。入东宫已经是她的执念，的确是没人拦得住自己。只是长姐毕竟是太子妃，有了她点头，自己未来入东宫后，日子起码会好过许多。
　　
　　“多谢长姐成全。”陆静姝真心实意的，冲着她长姐道：“我只求伺候殿下，别的东西是万万不敢跟你抢的。”
　　
　　她说完扭头，一脸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只她没瞧见的是，背后那一瞬间冰冷下来的眼神，那双盯着她背影的眼睛牢牢地，几乎是黏在了她背上。
　　
　　“皇后娘娘已经点头，只怕是无力回天了。”
　　
　　丁香走过来，跪在地上伺候着她上药，十指连心，两根指甲都断得鲜血淋漓，受尽了苦楚不说，之前养的指甲也全都要剪了。
　　
　　一切白费，须得从头再来。
　　
　　轻笑一声，陆静好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想到什么忽然笑了。
　　
　　“你可知，她刚跟我说的话，跟她生母入府的时候与我母亲说的话，一模一样。”
　　
　　当年陆家与沈家联姻，清平郡主嫁给陆家大少爷。开始两年倒是恩爱，只后来，随着后宫中陆家小姐，也就是当今的皇后入主中宫，登上后位。
　　
　　陆家的势头隐约压在了沈家之上。
　　
　　她父亲也开始纳妾，原因不过是因她母亲没生嫡长子。陆静姝的生母就是这个时候入府的，小门小户的女儿，只不过生了一张好脸。
　　
　　这么多年这看似柔弱，顺从的女子却从她母亲手中，夺走了她父亲全部的爱。陆静姝这个庶出，过的也是无比的风光。
　　
　　指尖处疼得心口都在缩，陆静好头躺在身后，半边身都有些颤抖。丁香跪在地上，给她涂着药，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主子，要不回去求一下老爷。”旁人入东宫小主还能忍得住，这静姝小姐入东宫，就是在拿刀在捅她们小主的心窝子。
　　
　　“没用的。”陆静好抬手，遮住脸，她庶妹入宫绝不可能是姑母一个人的主意。
　　
　　只怕是，整个陆府，都要放弃她了。
　　
　　“那……”丁香将手给包扎好，看着小主受了伤的掌心，几乎是蚊子大小的声音支吾着道：“要不奴婢去请殿下来？”
　　
　　十指连心，又受了伤：“殿下瞧见了，一定会心疼的。”
　　
　　软塌上，太子妃听后手颤了颤，指尖微微收紧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心疼？”
　　
　　脑子里一闪而过那日床榻上的场景，她鼓起勇气伸出去的手，与他毫不犹豫躲开后狼狈的场景。
　　
　　她受伤的手蜷了蜷，随即又一点一点放开：“他会心疼么？”
　　
　　****
　　
　　夏日炎热，再过一段时日只怕是要用冰块了。王全缩着脑袋，头磕在背后的门框上，听着窗外的蝉鸣。
　　
　　丁香过来的时候，王全没忍住，惊讶出了声儿。
　　
　　“呦，姑娘您这大忙人，怎么到这儿来了啊？”王全话是这么说，但却是双手环胸在那儿候着。
　　
　　自从上次陆家为保太子妃之位，将东宫七年没子嗣的过错全怪罪在他们殿下头上之后。
　　
　　他对广阳宫的人从此以后便都是这样，不冷不热，不阴不阳的。
　　
　　丁香嘴里骂了一句老阉狗，面上却是笑眯眯的，恭敬地将手中的食盒送上去：“我们主子受了伤，想请殿下去一趟。”
　　
　　王全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丁香手中的食盒上。
　　
　　太子妃娘娘倒是聪慧，破天荒头一次的来叫人，还生怕殿下拒绝了，拿了食盒来当借口。
　　
　　“姑娘等着吧 。”王全手一挥，示意着身后的小太监接着：“殿下如今在忙，奴才进去瞧一眼，看给姑娘通传一声。”
　　
　　王全门打开，屋子里的人也刚好出来。
　　
　　丁香站在廊檐下候着，瞧见来人瞥了一眼，是四川来的副使。四川那儿盛产翡翠，宝石等，这人是专门给殿下巡逻奇珍异宝的。
　　
　　前两年，娘娘那新得的红碧玺的手镯便是这人手锣来的，红碧玺十分难寻，又是那么大一块，雕成了镯子通体透彻，最是漂亮。
　　
　　娘娘很是喜欢。
　　
　　就是今日不小心，梳妆台都砸了。只怕这红碧玺手镯也早碎了。
　　
　　丁香叹了口气，稳了稳神，强迫自己不去细想，这红碧玺再难得，殿下寻得到一块来，也寻得到第二块。
　　
　　如今两人之间有矛盾，现在主要的还请殿下过去才是。
　　
　　丁香收回心神，王全也推开屋子进去，内殿中，太子放了笔，桌面上摆着两块玉石。
　　
　　王全先是瞥了一眼，暗暗咂舌，这么大块的羊脂白玉，还当真是少见，甚至于比起殿下腰带上的那块也是不相上下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乱瞧。
　　
　　“殿下，门口太子妃那边派人过来，说是太子妃受了伤，请您过去一趟。”
　　
　　“太子妃受了伤？”太子将手中的玉石放了下来，这羊脂白玉是上次答应玉笙，要配她那一匣子南珠做首饰的。
　　
　　之前底下的人也寻了几次来，只是品相不好，他也不是很满意 。
　　
　　今日这两块很是不错，其中一块小的水色与品相特别好，做成镶南珠的首饰反倒是有些浪费。刚他一直在想，这一块能做个什么别的出来。
　　
　　听了王全的话，他将玉石给放下。
　　
　　到底还是起了身：“你先去合欢殿一趟，将上次送去的那匣子南珠取回来。”太子边说边往外走，本是准备亲自去的。
　　
　　如今太子妃来请，他只得去一趟正院。
　　
　　王全点头退下，想到什么忽然又小声儿道：“ 今日静姝小姐来过。”
　　
　　太子脚步未停，点头，唇角似乎是往上勾了勾，却又一闪而过，半点又让人寻不见痕迹。
　　
　　广阳殿
　　
　　太子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收拾整齐了，桌面上饭菜已经摆好了，太子妃似乎是知道他一定会过来，正站在一侧布着菜，等着他上门。
　　
　　“殿下来啦？”
　　
　　陆静好面上笑了笑，让他上前：“刚熬好的老参鹌鹑汤，殿下过来尝尝？”她站在烛火下，笑脸盈盈的，一如往昔。
　　
　　太子瞧了她一眼，却是没进去，人来人往的奴才们布着菜，他等奴才们都走了，才道：“你身侧的奴才来说，你受了伤？”
　　
　　陆静好将桌面上的手收了回去，可还是有些晚了，只见上面缠住的白色布带依旧十分的显眼。
　　
　　太子的眉心似乎是皱了皱，随即扭头：“去叫太医来。”
　　
　　“不用了。”
　　
　　太子妃上前，立马叫住了奴才，她看着太子拧起来的眉，解释：“太医已经来看过了，没事。”她说完之后低下了头。
　　
　　她们许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一起说说话了。
　　
　　屋子里的奴才们有眼色，见状退了出去。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太子看着面前的人，烛火晃荡下，那双眼睛不知想的什么，只是落在她身上良久，随后又将头瞥向了别处。
　　
　　“既然你无事，孤就先回去了。”
　　
　　太子举起手来，抵住唇咳嗽了一声：“书房还有折子要看。”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的陆静好愣住了许久，等人几乎快要出了门，才试探着开口将人叫住。
　　
　　“殿……殿下……”
　　
　　喉咙里溢出一声挽留，陆静好才察觉有些事情开口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困难，她看着前方是转过身的背影，试探着扯出一丝笑：
　　
　　“这饭菜都布置好了，殿下要不就留下来用一点？”
　　
　　她要强太久了，极少示弱，若是有镜子在她面前，她一定会看出自己脸上的神情，她有些慌乱，也有些不知所措。
　　
　　可话既然已经说了出来，那她就不会后悔。
　　
　　陆静好抬头看着前方的人，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太子并没有转过身回来，而是眉心下意识地一拧，动作是飞快的，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不耐烦的表现，陆静好面上的笑意开始变得僵硬。
　　
　　“你庶妹入宫，是母后亲自吩咐的，你应该知道，孤没得选。”太子想了想，却是直接对着她直接道：“同入宫的还有夏阁老家的孙女，与你庶妹一样都是良媛之位。”
　　
　　“夏……夏阁老？”
　　
　　陆静好蒙了，大选结果还没出来，姑母那也没给她透出半点的风声。阁老孙女身份有多高？虽这一届父辈跟不上祖宗的光宗，但靠着阁老孙女的庇护，也万万不止一个良媛之位。
　　
　　“我以为……”
　　
　　她本以为夏阁老的孙女是要入宫当妃的，或者与安平郡主争一争恒亲王王妃的头衔。
　　
　　怎么会入了东宫？
　　
　　“你下次若有问题，不用拐弯抹角可以直接派人来问孤。”太子盯着她的脸，说完之后转身掀起衣摆出了门。
　　
　　身后，陆静好盯着太子的背影直到消失。
　　
　　她转身看着桌面上的饭菜，她让人精心准备的，但太子却是再也没看一眼。
　　
　　丁香瞧见人走了，赶紧又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主子？”她看了眼屋子里，不像是吵架的样子：“这好端端的，殿下怎么又走了？”
　　
　　陆静好面上的血色苍白，她开口去留殿下，却是留不住，这话让她如何说得出口？今晚的一切，与那天床榻上毫不留情抽回的手指，一样令她难堪。
　　
　　狼狈地闭上眼睛，她只得强挽自尊：“夏阁老的孙女，也赏赐给殿下做良媛了。”
　　
　　“这……”
　　
　　丁香也是狐疑；“这位分，不该啊？”这静姝小姐都是良媛之位，哪怕是夏家小姐非要入宫，定然是良娣之位。
　　
　　良娣就是太子侧妃，可设两位，府中只有一位赵良娣，还有一位夏家小姐名正言顺。
　　
　　“姑母做的手脚。”
　　
　　陆静好手撑着桌子，上面的饭菜这么久还是色香味俱全，她却是连碰都不想碰一下。
　　
　　姑母要陆静姝入东宫名正言顺与她争，太子不能拒绝。同时，夏家地位身份太高，可就是正因为太高，入了东宫之后，位分反倒是要委屈一些。
　　
　　因为陛下不能让朝中出现第二个陆家来，更不会任由夏家的地位疯长。
　　
　　这点她知道，殿下知道，姑母也知道。
　　
　　她轻易就能猜透陛下的意思。
　　
　　所以，皇后娘娘才是皇后娘娘，淑贵妃再受宠，这么多年也只是贵妃。
　　
　　***
　　
　　太子妃称病，头疼了两日。
　　
　　临华殿的纯良媛刚好趁着这次派人去将账本拿了回来，协助管理东宫的职权彻底落入了纯良媛的手中。
　　
　　“让她两争去。”
　　
　　转眼就到了七月，这几日天气是越来越热，玉笙撑着脑袋有些摇摇欲睡：“这争来争去都不是我们肖想的。”
　　
　　“主子你刚睡醒的，这再睡下去，只怕待会要头疼了。”
　　
　　素嬷嬷拿了个靠枕来，垫在玉笙的腰后面：“先吃点东西醒醒脑子，可不能再睡了。”
　　
　　三七正坐在一边剥葡萄，见状赶紧塞了一个放在玉笙的嘴里。
　　
　　葡萄有些酸，一入口玉笙眉心就立马皱了起来，瞬间醒了：“胆子大了，连你们主子我都敢戏弄。”
　　
　　“主子快吐出来。”冬青赶紧拿了个描金的银碟子接：“这葡萄是门口的葡萄架上的，还没熟透三七这个嘴馋的就摘下来了，就她一个人敢吃。”
　　
　　玉笙将葡萄籽吐在上面，酸得彻底清醒了。
　　
　　“哪有那么酸？”
　　
　　三七一口一个，她吃都不用剥皮：“我吃得正好，主子你就是太挑了，这几日都瘦了。”玉笙夏日里吃得少，这几日是瘦了一点点。
　　
　　揉了把自己的腰，昨日殿下从后面掐着她腰的时候还说，如今就臀上有些肉了。腰一细，臀上的肉就越发的明显，这几次，殿下总想着法子的哄她跪着，从后面……
　　
　　裙子下面，无人看见的地方，膝盖青紫成一片，玉笙低下头，有些气，这几日正炎热，她都要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人瞧见了。
　　
　　“也还好。”
　　
　　素嬷嬷捧了碗酸奶来：“主子这几日是吃得少些，大概是热的，过几日内务府应当就要送冰块下来了，再忍忍。”
　　
　　屋子里用不着冰，但御膳房能用，酸奶是冰镇的还冒着凉气，上面还浇了一层玫瑰露。
　　
　　玉笙这几日都靠这个过活，只是太子吩咐了一日只准许她用一碗。
　　
　　“我也没觉得瘦。”玉笙舀了一勺，酸酸甜甜的吃得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素嬷嬷瞥了一眼，笑道：“主子这肉都长到胸上，屁股上。”脸小小的，腰细细的，夏日里穿衣好看。
　　
　　再加上主子白嫩嫩的，骨架小，瞧着瘦抱起来却是软糯糯的，讨人喜欢得紧。
　　
　　她们瞧着都稀罕，殿下这几日更是一来就要抱主子。她昨日还无意间瞧见殿下批折子，让主子跨在他膝上，只是主子脸皮薄 ，怕主子羞涩，她没好意思说罢了。
　　
　　“幸好这几日太子妃忙，没让我们去请安。”
　　
　　玉笙一想到这，摇摇头，一大早起来不说，还要去广阳宫一等就是一两个时辰了，热也热死她了。
　　
　　她一边嘘唏，一边将那碗酸奶玫瑰露吃得干干净净。
　　
　　她这边刚放下碗，还想央着怎么再来一杯，那边小元子就进来了，摸了一把额头的热汗，跪在地上道：“主子，广阳宫那传来消息，说是让大家都过去一趟。”
　　
　　“不是，怎么这么不经念叨？”玉笙拧着眉走下来。
　　
　　“好像是有事。”小元子一路跑过来的，一脑门都是汗，三七瞧了撇了撇嘴，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帕子送了上去。
　　
　　“多谢姐姐。”糊了把脸，这才说得清楚了：“说是太子妃请的人来了东宫，让大家陪着过去喝喝茶，玩乐玩乐。”
　　
　　坐在梳妆台上，玉笙的膝盖还酸着，她一边让人伺候着上妆，一边琢磨着道：“那个什么贵客？”
　　
　　太子妃心心念念的那个贵人，玉笙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笑着摇头：“我也想知道，这人的身份究竟有多尊贵。”
　　
　　来不及细细打扮了，玉笙只简单换了件衣裳，衣裳首饰选的也都是低调的，但样样都不是凡品。
　　
　　从合欢殿到广阳宫有不少距离，到了广阳宫，幸好太子妃还没出来。
　　
　　玉笙坐下来，松了口气。刚捧起茶盏抿了一口，前方的纯良媛便伸出手，对她头指了指：“簪子歪了。”
　　
　　素嬷嬷赶紧给她扶正，玉笙冲着纯良媛扯出一个笑：“多谢姐姐。”
　　
　　美人一笑，当真是如沐春风，纯良媛冲着玉笙那张巴掌脸仔细地欣赏了片刻：“叫你过来打叶子牌你总是不出来，如今倒只有太子妃请得动你了。”
　　
　　玉笙不敢乱接这话，赶紧求饶：“姐姐，我月例银子才多少，你就饶了我吧。”
　　
　　纯良媛被她那样子逗得直乐，连带着一侧的李良媛也捂起了帕子，屋子里正热闹着呢，太子妃进来了。
　　
　　几日不见，太子妃消瘦了许多，但神色还是一如以往的好。之前东宫传闻太子妃伤了手，玉笙行礼的时候还仔细的看了眼，太子妃两只手都带着护甲，倒是瞧不出来。
　　
　　“都起来吧。”太子妃压了压手，笑道：“今日这妹妹应当比大家都小一些，姐妹们几个说说话就是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前方就有人来禀报：“主子，恒亲王府的人已经来了。”
　　
　　恒亲王？玉笙捧起的茶盏也放下，朝着门口看去。这位神秘的恒亲王她已经听了好多遍了，她也想知道恒亲王府的贵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儿。
　　
　　门口先是传来一阵凌乱的声响，细细微微的像是车轮子滚在了地上，玉笙皱起眉。
　　
　　屋内的其余人也一样好奇，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看去。
　　
　　好一会后，那车轮响才越来越近，玉笙看过去，就见一少女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进来。
　　
　　轮椅是纯金打造的，上面镶嵌着的是价值连城的宝石与玉石，入目可见的奢华，半点都不低调。
　　
　　听闻这恒亲王富可敌国。在西北七年，打败的城池，有数不尽的战利品，都是由着他挑，剩下来的才运回宫中充当国库。
　　
　　陛下也是允了的。
　　
　　如今看着这轮椅，扶手上一边一个巴掌大的温玉，这才察觉到了这位恒亲王的豪横。
　　
　　玉笙喝了口茶，收回眼神，身侧，不知谁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子妃不悦的朝着那人撇了一眼，眼皮子浅。
　　
　　她面带着笑意看着人越来越近，千金一两的孔雀羽做的裙子，碧玺水晶的步摇，耳侧坠着的南珠，她一一看过去，最后才将目光落在了那人的脸上。
　　
　　巴掌大的脸，生的清秀好看，却不出彩，也不绝色。只气质娇娇柔柔的，让人瞧了怜惜。
　　
　　她眉眼没忍住，闪过一丝失望。
　　
　　洛长安对这眼神倒是熟悉的，她笑了笑，面上半分不悦都没有，只道：“臣女洛长安叩见太子妃娘娘。”
　　
　　她坐在轮椅上倒是不能行礼，由身后带来的嬷嬷替她跪下。那嬷嬷动作干练，腿脚凌厉，一看就是有真功夫在的，玉笙刚好放下茶盏，往她那儿撇了一眼。
　　
　　只一眼，她也生出于太子妃一样的感觉来，这位洛小姐与她所期待的样子，并不相符。
　　
　　倒不是说不好，只是期待太高了，听说恒亲王为了个女子不娶安平郡主，这事闹的沸沸扬扬她也听了两嘴。
　　
　　人人都说是为了他那个从西北带回来的女子，但配上这张脸，却不知为何无端让人觉得升起一股鸠占鹊巢，德不配位的一丝异样感来。
　　
　　




72.  受惊   奉茶宫女

　　屋子里一阵欢声细语的, 玉笙寻了个机会溜了出去。
　　
　　“小主怎么出来了啊。”
　　
　　素嬷嬷跟在身后，拿团扇给她扇着风。小声儿道：“这外面人来人往的都是人，让别人看见了只怕是不好。”
　　
　　“嬷嬷, 我热死了。”玉笙转过身, 从素嬷嬷手中夺过团扇飞快的冲着自己脸上扇着。手腕飞快，热得小脸通红。 
　　
　　她本以为太子妃这儿会有冰块，谁知道就几个宫女打扇，这么多人主子奴才都挤在一间屋子里, 广阳宫里比她的合欢殿还要热。
　　
　　“小主这体质。”
　　
　　素嬷嬷摇头, 无奈地笑了笑：“冬天里怕冷，夏天里怕热，当真是娇气得丁点的苦都受不住。”
　　
　　这话若是放在旁人身上, 多少带着些歧意, 可这话放在玉笙身上，就是真真儿的了。她分明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可却是生来就金贵, 穿粗布麻衣都起疹子。
　　
　　自小就受尽了苦楚这才被卖给人家当瘦马的，可掺了荤油的饭菜却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后来幸好一张脸生来就不错, 这才被送进了月楼。
　　
　　可纵使是到了月楼，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那身娇肉贵仿若是骨子里就带来的，因为与旁人格格不入，还被一同在月楼的玉箫玉琴等人嘲讽过。
　　
　　等再大了些，模样渐渐地长开了，月楼的嬷嬷知道她值钱，日子才渐渐地顺畅了些。
　　
　　玉笙左右瞧了一眼，见没人, 想拉开领口对里面扇扇。
　　
　　素嬷嬷瞧见她那举动，吓了一跳，赶紧过去将人挡住了：“主子，万万不行。”素嬷嬷严防死守的，牢牢看着她。
　　
　　玉笙知道想法不成，也不敢擅自乱动了，只拿团扇的手扇动得更快了些。
　　
　　这个天，又是大中午的，的确是热得人浑身冒汗。素嬷嬷抹了一把额头，往四周转了一圈。
　　
　　“主子，要不我们去那边躲躲？”
　　
　　玉笙顺着秦嬷嬷手指的地方瞥了一眼，这是广阳宫的西侧门。广阳宫的院子里种了不少的牡丹，自从上次出现周承徽的事后，这四周便就围上了一层篱笆。
　　
　　可饶是这样，玉笙每次来太子妃这儿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了这些牡丹花的一片叶子。
　　
　　实在是周承徽的下场让人记忆犹新。
　　
　　素嬷嬷指着的地方有一处凉亭，在围栏的后面四周都是树倒是有些风，玉笙走过去那燥热的心才算是安定下来。
　　
　　“这里凉快多了。”
　　
　　她放下团扇，转了转，这里树多，又阴暗，四周还时不时地传来鸟叫声。她眼睛瞧了一圈儿，边上没人。
　　
　　冲着素嬷嬷眨了眨眼睛，玉笙道：“我们就在这歇歇再进去。”
　　
　　“好，都听小主的。”
　　
　　那洛长安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人 ，太子妃瞧着喜欢得紧，亲热地手拉着手说着话。大概也没机会发现她不在。
　　
　　玉笙双手环着素嬷嬷的腰，倚靠在她身上睡得心安理得。
　　
　　闷热的天气，实在是让人有些摇摇欲睡，连着一向谨慎的素嬷嬷也放下了心房。故而等身侧传来脚步声的时候，两人避无可避。
　　
　　“呸，这东西晦气。”阴狠的一道声响传来，玉笙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
　　
　　她抬起头对着面前看了一眼，对面素嬷嬷也正看向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声音是从凉亭后的小暗门中传来的，玉笙往那儿看了眼，脚步声越发朝这里传来，两人四周是凉亭，只有右下方有一座装饰用的假山。
　　
　　眼看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玉笙踮起脚尖赶紧拉着素嬷嬷躲到了那石头后面。
　　
　　才刚站稳，那脚步声伴随着骂声就从凉亭后传来，玉笙从这个角度过去，看得一清二楚，领头的是个老太监，两鬓都有了白发了，但说话却是十分阴狠。
　　
　　他手里扛着个麻袋，正一瘸一拐地往林子里面走。
　　
　　老太监身后跟着个小太监，十三四岁的样子，白着一张脸有些颤颤巍巍的。哆嗦着手没拿稳，麻袋从手中滚落下来，砸在了地上。
　　
　　玉笙吓一跳，立马抬手捂住唇，喉咙里那丝尖叫差点就叫出了声。
　　
　　麻袋掉下来，露出里面的人来，瞧不清楚脸，只那露在外面的手却是惨白僵硬，这副模样玉笙见过 ，之前周承徽上吊没了的时候，就是这样。
　　
　　这里面装着的，是个死人。
　　
　　麻袋掉了，老太监气得一脚朝那小太监踹过去：“你给我扛稳了。”
　　
　　“我。”小太监跪在地上，看着倒在树枝树叶上的人，瞥了一眼浑身都是哆嗦着的。
　　
　　他拼命的将眼神朝外看，可太监服下的一双腿却是控制不住的打颤：“这……奴才不敢，刘爷爷，奴才……真的不敢……”
　　
　　老太监声音有些阴冷，如蛇一样的眼神落在那小太监的身上，空气中传来一股腥骚气，那小太监活生生地给吓尿了。
　　
　　“死人这东西，你越是怕她，她越是猖狂。”
　　
　　老太监阴沉一笑，在那尸体上踹了一脚，那尸体一滚，头往旁边一歪。
　　
　　玉笙捂着脸，正对上那双睁开的，如古井一样没有任何神色的双眼，死死地睁着，这双眼睛正对着她看。
　　
　　捂住唇的手都在颤抖着，玉笙双眼瞪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声音？”老太监眉心一皱，立马将眼神瞥过来，素嬷嬷捂着她的人，身子往下一弯。
　　
　　那老太监没发现东西，又往地上呸了，可眼神之中到底是有些慌了，赶紧招手让小太监起来，两人抬起尸体往林子深处走去。
　　
　　留下原地一滩还没干的尿液，与滚到树后面一只鸦青色的平底布鞋。
　　
　　玉笙松开手，背后吓得湿透。
　　
　　*******
　　
　　见四周都没人了，玉笙才带着素嬷嬷从凉亭中走出来。刚走到西侧面，前方就传来一声轻响，吓得玉笙立马顿在了原地。
　　
　　“呦，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
　　
　　玉笙站在垂花门的门口，定了定心，过了会儿才转过头往后瞧：“陆小姐？”她诧异的眼神对着朝她走来的陆静姝，眼中倒是不用伪装的惊讶。
　　
　　“你怎么在这？”
　　
　　这都到了广阳宫的西侧殿了，身前就是一大片的牡丹花丛 ，无人发现的是，玉笙的后背透彻，刚她真的被陆静姝吓住了。
　　
　　“你管我为何在这。”
　　
　　陆静姝躲了躲脚，脚心立马传来一股龇牙咧嘴的疼，这都好几日了她脚还没好，面上却是又不敢表露出来，对着玉笙冷哼道：“我看你这偷偷摸摸的，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她仰头对上玉笙那张漂亮的脸，内心就是一阵烦躁。玉承徽这张脸无论是看几回，都让人心生厌烦。
　　
　　仔细瞧了陆静姝的眼神，见她没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后，玉笙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敛下眼帘，随口道：“选秀还没结束，陆小姐怎么来东宫了？莫非你是偷偷溜出来的不行？”
　　
　　被戳中了心事，陆静姝面上表情剧变：“这……这是我长姐的后宫，我为何不能过来？”
　　
　　玉笙瞧了眼她的神情，不想做过多的纠缠，也懒得问她为何站在门口：“屋子里有些热，我出来透透风而已。”
　　
　　“既然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免得太子妃娘娘派人来寻。”
　　
　　她说完就走，还没两步却是被人拦住了，玉笙看了眼伸在她面前的手，眉心拧着，眉眼有些不耐。
　　
　　“今日恒亲王府的人来，你看见了么？” 陆静姝仰起下巴，颇有几分颐指气使。
　　
　　洛长安？
　　
　　玉笙想到屋子里的人给她的微妙感：“你也认识她？”
　　
　　“现在整个京城谁不认识她啊。”陆静姝嗤笑一声，冲着玉笙翻了个白眼，没见识：“恒亲王都为了她拒绝了安平王府的郡主了，这几日陛下，皇后，贵妃等都赏赐了东西下去，就你不知道。”
　　
　　玉笙想到洛长安那张脸，这京城的望族中似乎是没有姓洛的。
　　
　　陆静姝不耐烦地撇了撇手，命令道：“我就问你见到她人没有，人怎么样说来听听。”
　　
　　今日这位陆小姐对她，也太不客气了些，模样与做派倒像她是她家宫女似的。
　　
　　玉笙眼神冷下来，对着陆静姝那张脸皮笑肉不笑地道：“人就在屋子里，陆小姐若是好奇随我过去亲眼瞧瞧不就成了？”
　　
　　玉笙说完转身就走，心情不好没时间与她过多纠缠。这陆家小姐的脾气使错了人，谁愿意惯着谁惯着。
　　
　　她毫不留情地挥开陆静姝挡在面前的手，带着素嬷嬷往外走。
　　
　　陆静姝也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被挥开之后吓了一跳，瞪大了双眼气得身子都在颤：“你……你大胆！”
　　
　　她原地啪啪跺着脚，脚掌心疼得龇牙咧嘴的，却还是冲着玉笙的背影吼：“你知不知道我什么身份？”
　　
　　“皇后娘娘将我已经钦点给太子，晋的可是良媛之位，等我入东宫后看你还敢这么对我！”
　　
　　玉笙听着身后陆静姝最后一句话，顿了顿，脚步却依旧没停。身后，陆静姝瞧着那义无反顾的背影消失后，气得咬牙切齿。
　　
　　“等我入东宫，等我入东宫，看我如何教训你！”
　　
　　玉笙进去之后，陪着坐了一会儿，那位洛小姐也就要走了。
　　
　　“本不该扫兴，可我身子不好，到了喝药的时间不得不回去。”洛长安被嬷嬷推着，面上的确是有些苍白。
　　
　　一袭白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颇为有些楚楚可怜。她身侧站着四个孔武有力的嬷嬷，密不透风的护着她周全。
　　
　　这洛小姐，的确是如传闻中所说的那番，是千娇百宠的长大的。
　　
　　玉笙双手捧着茶盏，看着她走后，过了没多久，太子妃便让大家散了。
　　
　　她一路强行忍着，等回了合欢殿后，才没忍住趴在软塌上哭了出来。
　　
　　“小主这是怎么了？”
　　
　　玉笙这一哭，吓得整个合欢殿大乱，三七急的脸都白了站在床榻边上一直打着转转；“怎么好端端的，人哭了？”
　　
　　素嬷嬷也吓得不轻，她还好，可关键的小主对上那死人的眼睛，当时她就在身后，小主的半边身子都僵了。
　　
　　她让人关了门，小声儿地解释了一通。
　　
　　玉笙一直强行忍着，回来哭了一通后，后背都湿了。三七绞了帕子来给她擦着脸，冬青一边打着扇子一边道：“这样下去不行。”
　　
　　她将扇子放下来，转身就往外走：“小主这是受了惊，得找个太医来瞧瞧才是。”
　　
　　“不……不行。”玉笙红着眼睛直起身：“那宫女是广阳殿的 。”太子妃宫里的奴才，又被拖到后山去埋了，显然是不想让人发现。
　　
　　她若是回来之后就叫太医不是明摆着她看见了么。
　　
　　玉笙哭得脸有些红，拿帕子擦了擦：“我没事。”可说是没事，但一张小脸还是煞白的，那宫女她认得，是广阳宫中伺候奉茶的，前段时间还给她倒过茶水。
　　
　　素嬷嬷没法子，悄悄找了冬青来：“上次那沈太医，你让人再悄悄来一趟。”
　　
　　“啊？”冬季瞥了一眼身侧的三七，“这……这好不容易将人忘记了。”她就怕三七看见人家又开始惦记。
　　
　　“没办法了。”这无端去一遭，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不说主子，如今她的手心还是冰凉的。
　　
　　主子之后还陪着陆静姝与一屋子的人周旋了这么久，心神绷得太紧了，这若是不叫太医来看看，只怕会生病。
　　
　　素嬷嬷这么一说，冬青只能去了。
　　
　　没一会儿，她就偷偷地将沈太医带了回来，沈清云依旧是那副样子，身子骨消瘦白皙，待人也是冷冷的。
　　
　　他背着光，坐在软塌边上给玉笙把脉。
　　
　　素嬷嬷却想到上次小主与她说的话，说这个沈太医身上有男人弄的痕迹，人虽是她叫来的，她却是不放心，站在一侧守着丁点不敢让主子离开她的视线之外。
　　
　　“不必如此盯着我。”
　　
　　沈清云那垂着的眼皮一瞬间撩起，瞥了面前的素嬷嬷一眼，动作轻柔地将玉笙的手给放了下来。
　　
　　“大惊，心神不宁。”
　　
　　“你应当说你们今日都看见了什么。”
　　
　　




73.  闹别扭   他对我始终是狠不下心

　　广阳宫
　　
　　人走之后, 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下来。宫女们在偏殿收拾着茶盏，安安静静的不敢发出半点的动静。丁香站在那儿瞧了一眼之后，转身往屋内走去。
　　
　　内殿中, 太子妃坐在软塌上, 手边放着一个正打开的锦盒。
　　
　　丁香走上前去看了一眼，止不住的抽气了一声。锦盒里面放着的是颗鸽子蛋大小的南珠。南珠本来就稀少，更何况是这样大的一颗。
　　
　　最关键的是，这颗南珠不是普通的莹白色, 而是通体泛着透亮, 泛着明黄色的光。
　　
　　南珠是水产之物，本就稀少，在潮州那一地带虽是盛行, 但每年的产量可是有限。这样大颗, 又是这样的色泽，只怕是几十年都产不出一颗来。
　　
　　“这……” 丁香揉了揉眼睛, 仔细看了一眼：“这洛家出手还这么豪横？”洛长安走的时候, 太子妃赏赐了不少的珍宝赏赐下去。
　　
　　这些锦盒则是洛长安来时带来的，算是献礼。
　　
　　太子妃轻笑一声, 将锦盒里的南珠给拿了出来，鸽子蛋大小的明黄色在指尖泛着光。
　　
　　“豪横的哪里是这位洛家小姐？豪横的分明是她背后的恒亲王府。”说恒亲王是富可敌国，万万不是夸张，朝中靠着他打了七年的胜仗，一直有人传闻，恒亲王的私库抵得上国库。
　　
　　当然，说这话的人有没有这个机会去恒亲王的私库里面看看，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这位洛家小姐究竟是什么身份？”丁香上前收拾着，除了太子妃手中的锦盒之外, 其余的零星还摆着不少。
　　
　　都是送给后院的其余人的。这洛小姐倒是不偏不倚，人人都不得罪。
　　
　　“她是个什么身份？”
　　
　　太子妃轻笑一声，忆起多年前的事，太子妃眯着眼睛想了想，面上有些不屑地摇摇头：“洛家几年前早就没落了，如今只怕就余下她一个活口。”
　　
　　“只恒王殿下对待这位洛小姐，可是宠爱得紧。”
　　
　　丁香想起今日瞧见的场景，饶是她跟在主子身边多年，看见这位陆家小姐也依旧能够感受得奢华。
　　
　　“恒王向来是个重情的。”
　　
　　太子妃低下头，将手中那颗明黄色的南珠收了起来：“这位洛小家自小就养在他身侧，这么多年了，情分与旁人自然不同。”
　　
　　丁香在身侧站着，没再说话了。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声响，丁香走过去后又回来，面上惨白得难看。
　　
　　“怎么回事？”
　　
　　太子妃正拿着帕子擦手，瞧见她进来后转过头，眉心一下子拧了起来。
　　
　　“娘……娘娘。”
　　
　　丁香走回来，手心还是有些发冷，强忍着哆嗦，才道：“明香没了。”
　　
　　“明香？”太子妃眉心拧着，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这个明香是谁。
　　
　　*****
　　
　　“那个宫女叫明香。”
　　
　　合欢殿，玉笙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大夏天她手心一片冰凉。刚喝了点安神汤，这才好多了。
　　
　　沈太医说完那句话开了方子人就走了。
　　
　　温热的茶水入了口，玉笙才觉得手脚都渐渐地回温了：“我认得那宫女。”她又强调了一句。
　　
　　每次去广阳宫中给太子妃请安，时常的都是这位宫女奉茶。玉笙之所以记得那位宫女，最主要的是，那宫女生得还算是不错。
　　
　　广阳宫中的宫女不少，但不知是不是故意挑选的，模样与容貌都有些差强人意，唯独这位宫女生得清秀可人，玉笙这才记住了。
　　
　　“大半个月前还在外殿奉茶。”
　　
　　血色渐渐地回温了，玉笙放下茶盏眯了眯眼睛：“这段时日的确是没瞧见过那宫女。”
　　
　　素嬷嬷在一侧候着，瞧见小主回了神，这才算是舒了一口气。
　　
　　小主平日里再镇定，再聪慧，可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这身边认识的人惨死，撞见的时机又是那样凑巧。
　　
　　但好在，小主还是稳了下来。
　　
　　门打开，冬青送江太医回来了，三七一边拿扇子给小主扇风，听见门响撩起眼睛往门口看了一眼。随后又失望地垂下眼睛。
　　
　　“人是太子妃身边的，我们看见了只能当做没瞧见。”素嬷嬷上前劝：“再说了，人应当不是太子妃杀的。”
　　
　　玉笙仰起头，素嬷嬷道：“那抬尸体的老太监奴婢倒是认得，是内务府的。”
　　
　　“不是东宫的人？”玉笙看过去：“那为何在是从广阳殿那儿过来的？”
　　
　　“内务府的后院通着那片林子，大白日的必定不会在广阳殿拖尸体。”素嬷嬷摇了摇头：“只怕是那小宫女犯了什么错，被贬到内务府去了，这才没了性命。”
　　
　　玉笙心神渐渐地缓回来，捧着茶盏垂下眼睛：“到底是犯了什么错……”
　　
　　****
　　
　　“本宫没让人弄死她。”
　　
　　陆静好将帕子扔回水盆中，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厌恶：“怎么好端端的，人没了？”
　　
　　“来回话的小太监说是教训的时候不当心，下重了手。”
　　
　　明香惹了太子妃不喜，可那样一个娇嫩的小姑娘，落到内务府手中，还不是只有玩的份儿？
　　
　　半个月的工夫，人就没了性命。
　　
　　陆静好眉眼升起一股烦躁：“不要让人察觉出来了 ，悄悄处理干净。”她低头，坐在那新的梳妆台上，对着铜镜看着里面的自己。
　　
　　眉眼依旧是漂亮的，可说出的话却是冰冷没有温度：“人既然没了也没办法，让人送些银子出宫给她老子娘，也不枉她伺候本宫这一遭。”
　　
　　平淡的语气，好像这不是一条人命。
　　
　　丁香点头，低垂着脑袋出去，等出了门那口气才算是一下子缓了出来。
　　
　　她看着门口，那开得鲜嫩灿烂的牡丹从。她伺候主子这么多年，得出来的一个道理，只要是主子的东西，那便千万不能碰。
　　
　　****
　　
　　玉笙想不通，便也不想了。那安神汤一日要喝三回，三七拿着药方下去熬药。
　　
　　书房的奴才却是过来，说是殿下待会过来用晚膳。
　　
　　“主子你这眼睛，这可如何是好 ？”
　　
　　小太监一走，冬青赶紧拿了帕子来，玉笙举起铜镜看了看自己的眼睛，沾了冷水的帕子上去敷，弄许久都消不下去。
　　
　　“没用了。”
　　
　　上次就试过，起码第二日才好，脸上还通红的，玉笙放下铜镜洗了把脸：“上个妆吧，遮一遮。”
　　
　　昨日殿下便是歇在她这儿，今日还以为太子不会来了。太子在床榻上，对她虽是狠，但却又不是毫无节制。
　　
　　基本上头天来了，第二日基本上便不会再来。
　　
　　玉笙一边吩咐着人上晚膳，一边想着对策，这原因自然是不能说了，但眼睛怎么肿了，瞒也瞒不过去。
　　
　　抬手撑着下巴，最后陆静姝对她吼的那句话怎么也忘不掉。陆静姝要入东宫，晋为良媛之位，这的确是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当初陆静姝头一次入东宫的时候她就瞧出她的心思了，没想到的是她居然真有法子入东宫。更想不到的是，地位还那么高。
　　
　　良媛可是正三品，太子妃居然也同意？
　　
　　两人在闺中是姐妹，可入了东宫那可就不一定了，毕竟利益相同，目标一致。争的是殿下的宠爱，夺的也恩宠，殿下的一举一动可是关乎前程。
　　
　　玉笙放在桌面上的手敲了敲，有那么几分不舒坦，她刚坐上承徽之位没多久，地位还不稳。
　　
　　陆静姝入东宫之后就比她地位高一级不说，关键是俩人还有仇。陆静姝看她不顺眼，只怕入了东宫后，日子只怕是要受她蹉跎。
　　
　　她抬眼往素嬷嬷那儿看了一眼，对她招了招手：“如今我们可是要兵行险招了。”
　　
　　太子天还没黑就过来了，御膳房的奴才正过来送晚膳，玉笙瞧见他赶紧低下头行礼，头却死死地埋着，不让人瞧。
　　
　　一顿饭，她始终垂着脸，说话也是支支吾吾的，大多都只点头摇头。
　　
　　太子今日心中存了事，晚膳都过去了，还没发现不对劲。马上就要秋闱，这几日京中大批的考生入京，四川那边考生却接连传来考生上吊自尽的消息。
　　
　　有心人故意瞒着，层层关卡，等消息传到京都，只有丁点儿的风声，他即刻派人去查了，但至今都没有消息回笼。
　　
　　手中的消食茶随意搁了下来，修长的身子往后仰着，闭着眼睛头靠在软塌的迎枕上，过了会儿才开口：“都下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他抬手摸索着腰间的玉板子，连指尖都透着一股烦躁：“过来。”
　　
　　玉笙期期艾艾的走过去，被他抱在怀中，跨坐在他腰腹间，只将一张小脸埋入他肩膀上。
　　
　　今日太子难得的凶狠，话都没说就被他按在腰上。父皇两个月前就将这届秋闱的事交与他，如今还未开始，就出现学子罢考的消息，御史台已经有参他的折子。
　　
　　双手捧着她的腰，太子这次连呼吸都带着狠。
　　
　　怀中的人呜咽一声，身子猛然一缩，从进门开始，情绪这才渐渐回笼，胸口那股戾气渐渐退却，意识这才渐渐地回笼。
　　
　　他放缓手，去看向怀中的人，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哄她：“乖，快了。”
　　
　　“再忍忍，我这次不凶你。”
　　
　　他开始变缓变慢，难得温柔，撩起玉笙湿漉漉的头发，去吻她的额头。
　　
　　这才看见她那红肿了的眼睛，唇里溢出一丝笑，他含笑的眼睛看着她：“这是哭了 ？”
　　
　　“是孤的错，刚太凶了。”
　　
　　那股气过去，人也就回了神，太子面上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副模样，抬眼看着她娇羞地坐在自己腿上。
　　
　　“不……不是。”缩着身，她不让他瞧，抬手搂着他的脖子。但那哭得红肿起来的眼睛，靠近之后却是越发明显了。
　　
　　太子这次察觉不对劲，捧着她腰间的手放下来，冰冷的指腹凑上来在她眼皮上点了点：“这是为何，说给孤听听？”
　　
　　玉笙被他抱在怀中，眼神有些闪躲，裙子还堆在腰上，她羞得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一开口声音都是沙哑的，玉笙咳嗽了一声，掩饰道：“没……没事。”
　　
　　谁知这一句话，太子的脸上彻底地黑了。
　　
　　“你是故意的不成？”抬手托起她的脸，对着身后的烛火来回地打量了一番：“说。”
　　
　　烛火下，她一张脸彻底瞒不住了，眼睛哭得那样红，明显不是一小会儿的事，而且，他刚虽用力，却也没霸道的强迫，两人你情我愿的时候，动没动情，舒没舒坦是知道的。
　　
　　如今她又是红着眼，又是哭得声音都哑了，弄得自己惨兮兮的，转身又说无事？
　　
　　他整个人逼近，一手掐着她的腰不让人躲开。漆黑的眼帘中神色是无波澜的，让人瞧不出他究竟生没生气，只浑身与之俱来的气息，压抑着人喘不过气儿来。
　　
　　玉笙在他的手掌心中，只有一丁点儿，逃无可逃，跟只小猫崽似的，让人随手拿捏。
　　
　　贴的近了，她哭得惨兮兮的一张脸，格外的可怜，沙哑的声音含着一丝奶腔：“都说了无事了，殿下为何偏要问。”
　　
　　太子瞧着这模样，就觉得心中比刚刚还要让人烦躁。也是，平日里好端端的一个人，如今哭得眼睛都肿了，谁瞧了都不忍。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问也不说。
　　
　　太子轻啧了一声，放下手，抬手整理着两人的衣服，他自己只下摆乱了些，而她衣裙，肚兜都乱了。
　　
　　“你自己不说，孤就问你的奴才。”冰冷的手指扣着她的纽扣，太子拧着眉却不会弄，试了好几次肚兜的带子都系不上，最后索性从领口给肚兜给拉了出来，团成一团塞随手塞到了袖口中。
　　
　　堆到腰间的裙子给她扯了下来，刚还动。情的人，如今却面不改色地给她整理好，浑身都穿戴整齐了才开口让奴才们进来。
　　
　　“你们说，你们小主这好端端的是怎么了。”太子坐在软塌上，身侧，玉笙遮着脸，眉眼透着一股春色。
　　
　　冬青与三七两人吓了一跳，赶紧跪下来。
　　
　　素嬷嬷镇定一些，琢磨着开口：“今日恒亲王府的小姐来了，太子妃让小主们过去陪着说说话。”
　　
　　这事太子知道，玉骨般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继续。”
　　
　　素嬷嬷抬起头往玉笙那儿看了一眼，犹豫着只好道：“主子中途嫌热，出去吹了吹风，回来的时候……碰到了陆家的静姝小姐。”
　　
　　太子拧着眉看过去，美人榻上，玉笙瞧见他眼神看过来，便立马撇过脸，她眉眼透着一股诱人的潮红，  浑身上下连着耳尖都是软的。
　　
　　太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欺负你了？”
　　
　　她立马往他那儿瞧了一眼，眼中含着一滴泪，话也满是委屈，却偏嘴硬摇头：“没有。”她好歹也是承徽，在东宫陆家小姐再大胆，也万万欺负不了到她头上。
　　
　　话到了如此，也不必问了。
　　
　　定然是因为陆静姝入东宫的事。
　　
　　陆家想要皇长子，这事本来就是板上钉钉子的事，他无法，太子妃无法，玉笙自然更加无法。
　　
　　太子坐在她身侧，时不时的往她身侧撇上一眼，手中的玉板子转得跟个风火轮似的，却也没见他不耐烦的挥起袖子转身就走。
　　
　　她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王全瞧着不对劲，早带着三七等人溜了出去，广阳殿的丁香来送东西时，瞧见王全站在合欢殿的门口，还有些愣住了。
　　
　　“王公公怎么在这儿？”
　　
　　殿下今日过来走的是后门 ，外头的还当殿下清心寡欲这个时辰在书房呢。王全一边暗自甩了自己一巴掌，一边笑眯眯地走上去。
　　
　　“今日玉小主有些不舒坦，殿下便过来瞧瞧。”
　　
　　丁香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来，狐疑地将手中的东西送上去：“这是今日恒亲王府送来的见面礼，还劳烦公公拿去给玉承徽。”
　　
　　王全巴不得，赶紧亲自接过去送到屋子里。
　　
　　“殿下，广阳殿那送来东西，说是今日恒亲王府的人带来的。”锦盒送上来，王全跪在地上掀开送到玉笙的眼前。
　　
　　恒亲王向来是大手笔，又不偏不倚，送来的一水的都是南珠。
　　
　　地位高些多些，地位低的少些，谁也不得罪。
　　
　　玉笙是承徽之位，锦盒里放十来颗，成人指腹大小，都是好货。太子正一边瞧着她呢，却见她瞟了一眼就没看兴致。
　　
　　“怎么了，不喜欢？”茶盏放下来，他有意的哄两句：“这南珠不比孤上次送来的差，孤上次瞧这你不还挺喜欢的？”
　　
　　她上次是很喜欢，虽是紧张又忐忑，但双手抱得紧紧地一看就是欢喜得紧。
　　
　　不像这次，瞥一眼眼中半点波澜都没有。
　　
　　“喜欢。”玉笙抬手，面无表情的将锦盒合上，嘴里却是道：“妾身喜欢得紧。”她抬手将那锦盒接过来，随手放在了桌面上。
　　
　　“多谢太子妃。”
　　
　　太子眉心飞快地拧了拧，他单手扯着领口，只觉得这后院中比他在朝中还麻烦。一个陆府的庶女，搅得他后院腥风血雨。
　　
　　门口，广阳殿的奴才又来了：“太子妃请殿下去一趟。”
　　
　　“孤先走了。” 太子说到底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哄了两句已经算是阿弥陀佛了，他沉着脸走上前，对着玉笙的脸瞧了好一会。
　　
　　修长如竹的手指冲着桌面敲了敲，一声声沉闷的如同敲在她心上：“你自个儿好好反省反省。”
　　
　　****
　　
　　两人走在路上，王全啪啪甩着自己的脸：“都是奴才不当心，让丁香姑娘瞧见了。”
　　
　　殿下来这却不大张旗鼓，背地里还是不愿让玉承徽太招人眼，可他是殿下身侧的贴身奴才，他在哪里，殿下就一定会在哪里。
　　
　　丁香也是多嘴，一准是回去之后立马就说了。
　　
　　王全又用力甩了自己几巴掌，前方的人才冷冷道：“行了。”他开口，王全才敢停，但脸已经红了。
　　
　　他心中暗骂丁香骂得要死，但嘴里却还是道：
　　
　　“玉小主一定是受委屈了，殿下倒是不用心烦，玉小主脾气好得很，您哄哄就行了。”
　　
　　“脾气好？”前方的人却是一笑，开始脾气是挺好的，如今是越发的骄纵了，瞧见自己也不说话，如今竟然都敢使小脾气了。
　　
　　恃宠而骄，脾气也大了。他摇摇头，摸索着手中的玉板子，心中也不知想的什么。
　　
　　王全刚犯了错，如今就想着将功补过呢，瞧了殿下一眼，小声儿道：“这就是殿下您不懂了。”他刚在殿内，瞧得真真儿的。
　　
　　语速飞快将上次迁宫一事说了一通：“这玉小主金窝银窝都没瞧，就光盯着殿下您写的牌匾了。”
　　
　　“这南珠……”他顿了顿，笑着道：“恒亲王送来的再珍贵，但到底也不是殿下您送的不是。”
　　
　　他说完，试探地仰头往殿下那儿瞟了一眼，殿下神色未变，脚步没停，只漆黑的眼帘中溢出了一丝笑意。
　　
　　太子妃是听见丁香说殿下在合欢殿这才将人叫过来的，殿下平日里时常忙得不见人。
　　
　　今日既然无事，她自然是要为新人入东宫做准备。
　　
　　账本已经被纯良媛收到手中，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拿回来，这新人入府，最关键的是住处。
　　
　　身份，地位该住在哪里都是有定数的，她是太子妃，这事自然要她亲自负责。入东宫这么多年，这事还是第二次。
　　
　　陆静好垂着眼睛，看着手上秀女的名单，眉眼狠狠地能拧好几道折子。这届选秀，恒王别说是正妃，连个侍奉的都没要一个。
　　
　　陛下充了些入后宫，东宫这儿也塞了不少。
　　
　　恒亲王豪横，有功劳之身归来，陛下处处都由着，可东宫这儿，皇后与太子都不受宠，如今倒是塞了不少人来。
　　
　　“这下东宫可是热闹了。”太子妃放下手，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
　　
　　“主子不必着急。”丁香在一边劝道：“这人再多，殿下不喜欢不也无用？”她上前奉了杯茶，小声儿道：“之前那个刘奉仪，殿下说不喜欢，不也到现在都没碰？“
　　
　　一说起刘奉仪，太子妃便想到那位玉承徽。
　　
　　手中的秀女单子合上：“殿下分明一回来就去了书房，何时又去了玉承徽那儿？”丁香也不懂，刚要上前，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太子走了进来，清润的眉眼似是与以往一样，却又掺些不同，眉眼之中似是带着一丝笑意。
　　
　　陆静好一愣，站起来往上迎，桌面上还放着饭菜，太子瞧了一眼便道：“顾用过膳了，你先用。”
　　
　　“还是先论事。”太子妃转身，将名单送上来：“这是妾身安排的，爷过过目。”
　　
　　大选虽没出来，但大致名单却是知道了，这回人不少，先入东宫的一批自然要提前做准备。
　　
　　太子低头，瞧了一眼，东宫如今人少，空处也多，太子妃倒是不偏不倚做的滴水不漏。太子低头瞧了瞧后，指了两处调换。
　　
　　最后目光又落在了前几位的陆静姝上。
　　
　　陆静好给她挑的是承恩殿，离她自己的广阳宫远远儿的，眼不见为净。
　　
　　见太子眼神盯着往那儿瞧，她心下就是一紧：“我……”开口就被太子给打断了，名册扔回桌面上，太子道：“改到永宁殿去吧。”
　　
　　“这……”陆静好仰起头：“这永宁殿已经有主位了，是夏阁老的孙女，夏良媛。”
　　
　　“孤知道。”
　　
　　捧起茶盏撇了撇上面的浮沫，太子低着头：“ 让她以承徽之位入府吧，孤改日会去与母后说。”
　　
　　“殿……殿下……”陆静好直起身，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茶盏搁回了桌面，太子却起身往外：“天色不早了，孤先回了。”那月白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太子妃站在原地却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主子，殿下心中还是惦记着你的。”丁香走上来，语气激动。
　　
　　陆静好看着前方，悠悠的叹息了一声：“他对我始终是狠不下心。”




74.  秋闱案   求您去救救沈太医

　　六月里来雨水多, 一场雨过去等再晴，便已经是过了七.八日。
　　
　　合欢殿门前的莲花池中，彻底开了花, 暑热一催开的更是灿烂。雨过之后, 暑气是越发炎热，屋子里坐不住，玉笙这几日便喜欢坐在这莲花池里乘凉。
　　
　　她随手抓了一把鱼食喂鲤鱼，鲤鱼吃饱了便去喂鸳鸯。
　　
　　上次殿下送来的那对鸟, 从一开始需得人精心喂养, 到如今的自食其力。伙食开的好，才个把月的功夫，这两傻鸟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 油光顺滑, 肉眼可见的肥了一圈。
　　
　　后来才发现，莲花池里的红锦鲤被这两傻鸟霍霍的只剩一半。
　　
　　玉笙气急了, 内务府又赶紧送了一批新的来, 这事才平息。
　　
　　如今，这两只鸳鸯躲在荷叶后相互啄着毛。
　　
　　三七估摸着主子这几日心情不好, 殿下自那日走后便再也没来过了。倒也不是只不来主子这儿，是谁的地方都不去。
　　
　　她捧着杯冰镇后的玫瑰酸奶乳来，哄着道：“小宝子说这两只鸳鸯主子您如今还没赐名呢，今日这天气好，要不主子您给赐个名？”
　　
　　三七边说，抬起手随意指了一只。
　　
　　玉笙抬眼撇了一眼，又恹恹的垂下眼帘：“乌云。”三七看着那通体雪白的鸟讪讪的放下手，又指了另外一只头顶黑色的那只。
　　
　　“那只呢？”
　　
　　玉手托着下巴，玉笙懒洋洋的眨了眨眼睛：“踏雪。”
　　
　　“主子。”三七无奈的放下手：“您这名字取的。”仰起头往玉笙那儿瞥了眼, 自从殿下不过来，主子的心情就没没好过，这几日更是饭都用的少了。
　　
　　三七瞧着那消瘦的小脸，她悄咪咪小声儿道：“要不我们做些糕点送到书房去？”
　　
　　“嗯？”回过神来，玉笙眨了眨眼睛，抬起头：“为什么？”
　　
　　“殿下都那么久没来了，估计是因为那次生了气。”三七坐下来，道：“这几日殿下谁的院子都不去，连太子妃娘娘都往书房送糕点了。”
　　
　　撇了眼主子的脸，她撅了撅嘴，道：“就咱们合欢殿没动静。”
　　
　　****
　　
　　书房门口
　　
　　小太监从宫女手中接过食盒，苦着一张包子脸送上去：“王爷爷，今日这都是第六回了。”自从殿下不去后院，每日书房门口人来人往送糕点的人就没少过。
　　
　　连着太子妃带头，今日是糕点，明日是汤水的，食盒一个个的送来，殿下不用，他们也不敢不接。
　　
　　成日里摆着，今日已经满了。
　　
　　“哪个院子的？”大夏天，谁都有些困乏，王全双手揣着头仰在背后，眯着眼睛瞟了一眼。
　　
　　“玉堂殿，纯良媛送来的。”
　　
　　那细长的眼睛合上，王全彻底没了兴致，头往里面扬了扬：“放在偏殿吧。”这送来了，殿下也不用，还不是等着坏了再扔掉？
　　
　　就这样，各个院子里却还是争先恐后的送。
　　
　　谁让这太子妃娘娘带了头？想到这儿，王全那闭起来的眼帘滚了滚，也是稀了奇了，太子妃娘娘这回可算是天上下红雨，头一遭。
　　
　　“这……玉堂殿的宫女说是纯良媛亲手做的。”小太监试探着，将食盒往前推了推：“说是酒酿汤圆。”
　　
　　王全一听最后两个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瞬间就睁开了。
　　
　　身子一瞬间直挺，皱着眉往那小太监手上看了会儿，随后到：“拿来吧。”屋子里，太子正在看折子，探子传来消息，四川那边考生自尽，倒不是闹事。
　　
　　秋闱还未开始，就不少人流传出了考题。科举三年一次，考生如今检举买官卖官，连着三条人命事情已经压不下去。
　　
　　“泄露考题之人为汤其。”探子跪在地上，头垂着面前的地毯，屋内的迦南香渐渐传开，薄衣下，那人后背崩的几乎僵硬，大气儿都不敢喘。
　　
　　“汤其如今已逃走，说……说是殿下指使。”
　　
　　头磕在地上，探子呼吸都不敢太大。汤其为这次科举的副考官，试题出来之后，考官进入贡院不得随意外出，汤其却是从鞋底将试题带外，又经千两银子一题，大事宣扬。
　　
　　四川考生还未入京，背地里考题已经泄了一半。有人瞄准时机，假题连着真题外泄，大肆敛财。有的考生倾家荡产就为看一眼考题，上吊死的那三个考生，唐敏，王远 ，魏长明等三人都是这届科举中的秀才。
　　
　　其中唐敏，王远等两人则是倾家荡产凑其千两银子买题之后，发现被骗，一时经受不住打击，上吊自缢。
　　
　　魏长明则是白鹿书院的书生，一早就来了京城，因不忍这届科举沦陷，又因其出身寒门上报无门，文人壮举，于清早击鼓鸣冤之后，一头撞死在贡院门的石狮上。
　　
　　这才惹得这事引起轩然大波。
　　
　　清早，早朝散后，陛下训斥了太子一通，随即命令大理寺经手此事。　
　　
　　太子面无表情将折子合上，他手边摆着的是一处告状，上面血迹染了一半。这是魏长明的状纸，死后，他派出去的探子才寻到此物，送到他面前 。　　
　　
　　“知道了。”
　　
　　一手好字，文笔更是句句悲切。只可惜，上告无门，性子太过激烈，他的人去的时候，魏长明人都已经凉了，只寻到这张告纸。
　　
　　太子摇头，将其合起，朝着底下道：“将这送往大理寺元大人手中。”探子双手接过，低头就走。
　　
　　门打开，王全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屋子里除却那熟悉的迦南香之外，另添了一丝血腥味。正中央的香炉里燃着阵阵的浓香，王全弯着身子将食盒打开，一股甜腻的香味在屋内散开。
　　
　　书案后，太子捏着眉心的手放下。
　　
　　王全禁声不敢言，拿了汤匙将酒酿汤圆舀到小碗里，双手捧着送上前。
　　
　　“殿下。”
　　
　　那修长葱白的手放下，太子垂眸看了片刻，随即面无表情的却是接了过去。
　　
　　汤圆一个个揉搓的光滑细腻，大小一样宛若一个摸子里刻出来的，入口也是甜而不腻。太子却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王全在一边候着 ，衣袍下的双腿紧张的有些颤。
　　
　　旁人不知道为何，他自然是知道，这几日，由着太子妃娘娘带头，每日的糕点，汤水成千儿的往书房送，往长乐宫送。
　　
　　可却就是不见合欢殿的。
　　
　　殿下虽是没说，但他总觉得殿下在等着，如今这向来喜爱的酒酿汤圆都没动两口。王全有心想劝劝，又不敢开口。
　　
　　琢磨了一会儿，却见太子又翻开了折子。
　　
　　批了两处之后，毛笔舔了舔墨，他又道：“ 上次让做的那套南珠首饰可做好了？”
　　
　　王全眼睛一闪，随即才想明白。
　　
　　是殿下送给玉小主的一斛南珠，与上次千方百计寻的那快羊脂白玉一起送出了宫。
　　
　　说是怕宫中内务府打造出来款式玉小主不喜欢，让他送到宫外的珍宝阁了。
　　
　　王全估算了一下时辰，谨慎道：“该是做好了。”
　　
　　手中的毛笔未停，太子眼眸依旧看着桌面，嘴里却是道：“去亲自出宫一趟取回来，送到你玉主子那儿。”
　　
　　王全麻利的立马就出去了。
　　
　　这前段时日还是玉小主呢，如今便就成了玉主子了。
　　
　　殿下与这玉主子闹脾气，也没见那祖宗来低头，这借着这南珠首饰，只怕是想着和好如初呢。
　　
　　这事王全可不敢耽误，一来一回出了宫，趁着天黑赶紧赶忙的给回来了。
　　
　　水都没敢喝一口，又赶紧赶忙的送去了合欢殿。
　　
　　合欢殿中倒是灯火通明，可就这样他人也没见着，东西是冬青出来拿的，回过神王公公话都没说两句。
　　
　　“这……”看着空荡荡的手，王全哭笑不得，只得回头。
　　
　　书房中，太子折子看完了，正在画画。
　　
　　殿下心情一不好，就画画。王全瞧见他拿笔，呼吸都禁止了，站在一边颤巍巍的，也不敢主动开口。
　　
　　可他人生的高，又胖，又哪里躲的过？
　　
　　室内的烛火都晃荡了两下，太子收回画画的的手，问：“人怎么说。”
　　
　　王全苦笑着，摊开双手：“这……奴才没看见人啊。”他胖乎乎的脸上，全是褶起来的肉，像刚开锅的肉包子：“奴才送过去了，是冬青姑娘出来拿的，人奴才也没见着。”
　　
　　顿了顿，他又道：“说是玉主子睡了。”
　　
　　如今他可不敢称呼玉小主了，这玉主子是殿下亲口说的，那就得是主子。
　　
　　“这么早就睡了？”太子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天还没彻底黑，他轻笑着摇头，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只怜她小女子心态，也纵的她恃宠生娇的脾气。
　　
　　没再说话，太子低头手上的毛笔却是没停，王全大着胆子踮起脚尖瞥了一眼，那白纸上画着的，是只憨态可掬的猫。
　　
　　只如今那只猫，吹着胡子，瞪着眼睛，瞧着是在生气。
　　
　　王全发现，这猫与玉主子还真是有些像，没忍住，捂着唇笑了一声，前方的太子手一停，转头往他那儿撇了一眼。
　　
　　王全吓得面色都僵了，讪讪的感觉垂下脑袋。
　　
　　****
　　
　　翌日一早，玉笙才知道南珠的事。这几日雨过之后，又开始转热了，晚上有些难以入睡。
　　
　　她喝了安神汤之后，晚上睡的便早，早上太阳一起来，人就给热醒了。
　　
　　那一匣子南珠打成了一套，步摇，簪子，耳坠都有，只有羊脂白玉镶嵌着，奢华中透着素雅与别致。
　　
　　玉笙一个个看过去，个个都很喜欢。不知是不是殿下亲自吩咐的，这里面耳坠子最多，她试了一对，放在耳侧晃了晃。
　　
　　素嬷嬷笑着看过去，夸：“好看。”
　　
　　眯了眯眼睛，又想到：“与那日洛小姐戴的好像差不多。”玉笙这才又仔细的瞧了一眼，的确是很相似。
　　
　　那日那洛小姐浑身的珍宝太多，南珠耳坠都显得不是什么了。
　　
　　摇晃了一下耳侧，玉笙又放回锦盒中：“收起来吧。”主子垂着眉眼，也不说要不要去感谢殿下，冬青捉摸不透主子想的什么，只得听话的捧着锦盒下去。
　　
　　从素嬷嬷的背后拿起帕子，玉笙对着自己扇了扇：“内务府前几日说最近几日就要下冰块了，怎么还没下来？”
　　
　　屋子里打扇的宫女四五个，玉笙还是闷出了一脑门的汗。这几日每天早上都是热醒的，再这样下去，人都要化了。
　　
　　“没办法，本前日就是供冰的日子。”
　　
　　素嬷嬷从背后看着，主子这几日脸都小了一圈，人也跟着憔悴了许多：“宫中淑贵妃生了病，下令暂且不准用冰。”
　　
　　前朝陛下那儿好像是开始供了，到后宫中淑贵妃这停了，后面的自然得停。
　　
　　轮到东宫这儿，那便更只能等着了。
　　
　　拖着下巴，玉笙想着要不去求求殿下，门口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三七喘着气闯了进来，立马跪在了地上哭着道：
　　
　　“主子，求您去救救沈太医。”




75.  苦肉计   二更合一

　　三七是过去拿安神汤的, 主子这段时间睡不好，又怕热，晚上喝点安神汤好眠一些。
　　
　　玉笙知道她的小心思, 特意避开她让冬青负责这事, 可今日一早，三七求着她代她去，冬青哪里拒绝的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点头就让她去了。
　　
　　哪里知道, 这人是高高兴兴地出去的，回来之后就哭哭啼啼的不成人样。
　　
　　三七头磕在地上，已经哭红了眼：“奴婢去太医院寻, 找了一圈却是寻不到人。”脑门磕在地上, 三七已经哭红了眼睛。
　　
　　“出来才发现，沈太医让人给拦住了。”
　　
　　三七是自小跟在她身侧, 两人一同长大的, 虽是生气但如今瞧她这个样，揉着眉心一脸无奈。
　　
　　“先起来再说。”
　　
　　冬青下去扶着人起身, 三七抹着眼泪哽咽边哭边道：“来人是永昌侯府的人，说是非要沈太医去给他们小侯爷治病。”
　　
　　“永昌侯的人来宫中拉人？”
　　
　　玉笙拧着眉，至于这位永昌侯她是听过的，永昌侯府只一位嫡长子，据说是十分地受宠，但因天生体弱，极少外出。
　　
　　永昌侯这么些年，宫中的太医，宫外游历四方的明医, 据说就连专门给陛下看诊的张院判都请去看过，但天生的体弱，又哪里是那么治得好的？
　　
　　永昌侯又只有这么一块金疙瘩，生来比别人娇贵，这才给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据说那位小侯爷阴狠的手段不少，背地里那些腌臜的主意层出不穷。
　　
　　玉笙皱着眉心，无端想到自己无意间瞧见过，沈太医手腕上那些青紫的伤痕。
　　
　　“太医不是不得随意出宫的么？”
　　
　　素嬷嬷站在身侧，凑到她耳侧解释道：“永昌侯因着小侯爷体弱，陛下亲自允许的让太医入府诊脉。”
　　
　　三七抹着眼泪，道：“沈太医不去，他们就硬生生抢拉。”永昌侯极得圣心，沈清云不过是个五品的内医正，又哪里能与侯府抗衡？
　　
　　玉笙想了想平日里沈清云那风光霁月的模样，再瞥了一眼三七哭得红肿的双眼。
　　
　　咬了咬牙，还是对着冬青道：“人竟然还在太医院门口，你与小元子一同过去看能不能将人叫来。”手指敲了敲桌面，玉笙垂着眼睛：
　　
　　“就说我如今身体不舒服，想让沈太医过来瞧一瞧。”
　　
　　好在之前三七生病，沈太医明面暗地里来过两次，这次去请人虽有些冒失，但也不至于没有名头。只是那位小侯爷的性子，她也是听过两嘴，向来是个混不吝的。
　　
　　就是不知她虽打着东宫的名头出去，人瞧不瞧的上她区区一个承徽。
　　
　　冬青听闻立马就往外跑，三七心中放了一块石头，但却也知道自己让人为难了。小主在这东宫之中本就举目无亲，半点靠山都无。
　　
　　如今竟是为了自己，背地里得罪了人，三七张了张嘴，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只眼泪啪啪地往下掉。
　　
　　“行了，别哭了。”玉笙皱了皱眉，挥着手：“先去里面擦把脸，人来了瞧见这样子像什么样？”
　　
　　三七这才缓了一口气，赶紧抹着眼泪小跑着去偏殿了。
　　
　　冬青与小元子知道不能耽误，估计是小跑着去的，一刻钟的功夫不到倒是就将人给请了过来。玉笙瞧见人来了，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永昌侯的人到底是看着太子的脸面，好在是放了人。
　　
　　捧起茶盏，玉笙低头喝了一口，眼睛却是看着地上的人。
　　
　　沈清云依旧还是以往的模样，一袭太医长袍，身段修长纤细，许是与人争执过，平日里向来白皙的面色此时带些许的红。
　　
　　光从一张脸来看，这个沈太医的确是有让人神魂颠倒的资本。
　　
　　玉笙不知想到什么，面上的神情都变得不一样了，地上，沈清云抬起袖口捂住唇轻微咳嗽了一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多谢玉小主。”他倒是不傻，知晓是玉笙派人过去救了自己，谢得坦荡。
　　
　　玉笙无端得罪了人，虽不至于承恩侯来找自己麻烦，但瞧着沈太医这模样，到底是舒了心：“你倒是不用谢我。”
　　
　　茶盏放下来，玉笙有些无趣儿地敲了敲桌面。
　　
　　“沈太医之前救了我那丫鬟一命，如今算是报恩。”身侧，三七站在一边，面上难得几分红，却也怪不得她喜欢上这位沈太医。
　　
　　当时三七被打断了腿，是这位从生死关头将她拉回来，捡了一条命的。
　　
　　玉笙笑话了她一句没出息。
　　
　　仰起头，却是瞧见沈太医正看着自己。
　　
　　沈清云生的一张好脸，俊美又雅致，从刚认识的第一眼玉笙就知道了，但却是头一次知道，这人生的一双好眼睛。
　　
　　黑白分明，清透又干净。
　　
　　那双眼睛瞧了她片刻，玉笙下意识地要躲开，却是不料他却是凑了上来。
　　
　　“属下给小主把个脉。”沈清云打开他那随身带着的药箱，玉笙瞧着他清瘦的背影，有些好笑：“我说我身子不舒服，不过是个幌子。”
　　
　　“属下知道。”
　　
　　转身，沈太医却是已经伸出了手，垂眼看着玉笙的脸色，清润的嗓音徐徐而至：“只是玉小主如今面色有虞，属下既然来了那还是看看的好。”
　　
　　玉笙这几日是消瘦了些，最主要的是热的，把过脉后沈太医将安神汤的方子减了两样药材后，又开了些避暑的药方。
　　
　　“若是晚上睡不着，睡前可用一碗绿豆冰汤，便会好些。”
　　
　　沈太医放下笔，玉笙看见他依旧是穿的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袖口的毛边处都要开线了，她撇过眼神，示意身侧的冬青接住。
　　
　　玉笙冲着素嬷嬷使了个眼色，后者回了屋子里很快就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个香囊。
　　
　　“辛苦太医了。”素嬷嬷面上带着笑意，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将手中的银子塞在了沈清云的手中，后者看着自己的掌心，又转过头来往玉笙的方向看了一眼。
　　
　　玉笙捧起茶盏，借势低下头：“拿着吧。”
　　
　　手中的银子不少，沉甸甸的，他分明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穷酸，却视金钱与云烟 ：“多谢小主赏赐。”
　　
　　荷包送回素嬷嬷的手中，沈清云却是看都没再看一眼：“之前的问题银子能够解决，如今的问题银两解决不了。”
　　
　　他抬起拳头，又咳嗽了一声，漆黑的眼帘合上，半边的侧脸都掩盖入光中：“今日多谢玉小主解围，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差遣。”
　　
　　一阵风吹来，那宽大的长袍裹在身上，修长的身形瞧着越发地消瘦了。
　　
　　素嬷嬷看着手中的银子，来回瞧了几眼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挺拔如竹的背影出了门，碧青色的长袍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玉笙捧着茶盏，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看在眼中却是不能插手，无能为力，最是难熬。
　　
　　她扭头去瞥三七，却见她已经红了眼圈。
　　
　　“主子。”吸了吸鼻子，她这回倒是没哭，凑上来的时候一双眼睛里面含着泪，晶莹剔透：“刚刚我看见，沈太医的手腕都被掐紫了。”
　　
　　露出来的地方尚且如此，衣袍下面看不见的地方更是不用说了。
　　
　　永昌府的小侯爷是个心狠手辣又古怪的，也难怪为何每次瞧见这位沈太医都是一副消瘦的样子。
　　
　　叹了口气，玉笙伸出手给她抹了把泪：“这是宫中，不是在外面，有很多的事情都是无可奈何的。”
　　
　　“你要学会谨言慎行，日后这样的事可再也不准有第二回了。”
　　
　　三七哭得眼睛红肿，眼前一片模糊，咬着牙却死死点着头：“奴婢知道了。”
　　
　　玉笙瞧着不忍，却是没开口，三七的性子不适合在宫里。但这规矩深严的宫中不可能迁就她一人，那便只能她自己来适应这深宫了。
　　
　　****
　　
　　东宫之中，果真是没有秘密。
　　
　　合欢殿晌午刚叫的太医，到了下午就都知道了。太子妃与纯良娣的玉堂殿还派人送了东西来，其中纯良媛还送了一根老参，玉笙瞧着不错让人送到了库房里收了起来。
　　
　　“主子，这如今外头的都说你生了病，这殿下要是来了，可如何是好？”
　　
　　冬青捧着托盘进来，里面放着的是热烫的安神汤，刚小炉子熬出来的，里面还冒着热气。玉笙头挨在软塌上，闻到那药味就微微叹了口气：
　　
　　“拿下去吧，今日不喝了。”
　　
　　安神汤是受惊之后凝神气的，冬青捧着药碗有些无措：“您这不喝，待会儿晚上如何睡得着？”
　　
　　手中的扇子被玉笙摇得啪啪作响，她苦着一张小脸无奈道：“只怕是喝了晚上也不用睡了。：”
　　
　　冬青没听懂意思，可主子不喝，她只得原样地捧了下去。玉笙转了转眼睛，拿起手边的铜镜往里面瞧了瞧。
　　
　　她这几日消瘦了些，巴掌大的脸上面色有些白，瞧着极为楚楚可怜。
　　
　　“给我重新梳个妆吧。”坐在梳妆台上，玉笙抬手拍了拍脸，面上好不容易红润了些：“瞧着有些吓人了，弄个正常点的妆。”
　　
　　素嬷嬷在身后给她梳着头发，道：“殿下只怕今晚会过来。”
　　
　　眨了眨眼，玉笙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嬷嬷放心，我自有分寸。”那日因着陆静姝的事，殿下瞧着不是很高兴？
　　
　　连着十来日没来后院了，若是一来了瞧见她惨白的一张脸有什么好的？挑了对耳环，玉笙将昨日殿下送来的那对南珠耳坠给戴上了。
　　
　　巴掌大的脸衬的如玉雕琢的一样，昳丽的让人挪不开眼睛，摇晃了两下脑袋，玉笙道：“就是打扮给殿下瞧的。”
　　
　　到了晚上，殿下果真来了合欢殿。
　　
　　今日的太阳格外地烈，到了晚上才有一丝清风，太子身着月白色的衣袍，踏着外面漆黑的光走了进来。
　　
　　合欢殿中，玉笙正在吃晚膳，御膳房刚熬好的桂圆红枣薏米粥，加了一点酸萝卜切碎的丁，伴着粥吃香香糯糯的。
　　
　　酸萝卜开胃，玉笙好几日没那么好的胃口了，这一下吃了两小碗。
　　
　　太子过来的时候，她正吩咐着再来一碗。刚跨进门口，太子的眉心就皱了皱，前朝汤其逃跑，将泄露考题的罪名强行加在他身上。
　　
　　虽是场风波，对他也无发生动弹，但到底是与人周旋了一整日。
　　
　　刚送走刑部的尚书，回来便听说了合欢殿中请了太医，从书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过来才瞧见她过得似乎不错？
　　
　　人站在门口，太子往里面瞥了一眼，玉笙这才察觉人来了，瞧见他一眼，眼中有着光。高高兴兴地朝他跑过来。
　　
　　“殿下……”她小脸带着喜色，走到他身侧想到什么又顿住了，硬生生的停了下来，只一双带笑的眼神就这样看着他。
　　
　　期期艾艾的，想靠近，又不敢。
　　
　　太子纵使是有再大的火，朝着她这张脸也是发不出来了。
　　
　　叹了口气，人到底还是走了进来 ，他往屋子里瞧了一圈，饭桌上，饭菜用了一半，但听她这个意思，是没用好的。
　　
　　“听说你病了？”
　　
　　太子坐下来，身后，玉笙亦步亦趋的跟着，快十来日不见，她瞧着像是生分了许多，规规矩矩的站在他身侧，也不敢坐。
　　
　　前段时间养大的胆子，如今又给缩了回去。
　　
　　太子眉心皱了皱，抬手往桌面上敲了敲：“宫中人来禀报说是你请了太医，孤倒是瞧不出你哪里病了。”
　　
　　烛火照在她背后，玉笙巴掌大的脸是消瘦了一些，但却细腻红润有光泽，瞧过来的眼神也是亮晶晶的，健康得不得了。
　　
　　听见他问话，那张脸肉眼可见地慌了，眼神四处乱飘，支支吾吾地不敢回话。
　　
　　太子瞧见她这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怕她是装病，故意诓他过来。
　　
　　葱白如玉的手指敲打在扶手上，垂下去的眼神中也开始有了烦躁，他是不介意她那些小心思，他自小在宫中长大，后宫女子有手段太正常。
　　
　　只他瞧着她这副心虚的模样……摩挲着手，说不出的是好笑，还是什么别的。
　　
　　故意喘出一口气，面前的人身子瞬间就僵硬了，太子撇过头，眉眼溢出一丝笑意。只他一直不说话，室内静悄悄的。
　　
　　他擅长用心理战，知道越是不说话，面前的人越是紧张。
　　
　　等屋内的奴才们都出去了，那打量的目光才又重新落在她身上，赤。裸.裸的打量了瞧了片刻后，玄色长靴下的一双腿，搭在了面前的小矮几。
　　
　　薄唇冲着人吐出几个字：“去洗洗。”
　　
　　猛然抬起头，玉笙的一张脸瞬间就红了，僵硬地往回走，一双腿差点儿都软了。
　　
　　屋内的奴才们抬来洗漱用品，便又立马出去了，谁也不敢留。玉笙泡在花瓣中，没一会儿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沉稳的脚步声不停，他面不改色地走到她面前，玉笙双手抱着，神情绷紧。
　　
　　太子面带笑意的看着她紧张的情绪，非但不做任何的安抚，反倒是欣赏了片刻后，抬脚走了上前，一步一步的靠近。
　　
　　“水凉了。”
　　
　　修长如竹的手指伸出来，指尖在浴桶中轻点了一下，晃荡的波澜从水面上荡开，照进他面带笑意的眼中。
　　
　　他弯着腰，温热的呼吸靠近她 ，眼中的笑意越发地深了。
　　
　　“是孤抱着你过去，还是你自个儿来？”
　　
　　那月白色的华服立马就湿透了，玉笙十指相扣搭在他的颈脖处，玉足下的脚指绯红成了一片，紧张地崩成了一片。
　　
　　落入床榻上，那雨过天青色的帷帐立马就放了下来。
　　
　　只余出一只玉足，勾勾搭搭的露出一点春色，从白皙转为绯红，从蜷在一起，到后面崩成月牙的形状，到最后猛然一僵，如在水面中上下哆嗦着，又缓缓地放开来。
　　
　　隔着帷帐，里面细小的说话声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太子今日是看来儿是要给她立立规矩，整顿整顿。
　　
　　旁的地方舍不得动手，这方面便弃了那些怜惜。
　　
　　不论她哭闹，格外地凶狠。
　　
　　只抱着她的腰，问：“想不想？”十来日没见，她个小没良心的半点动静都没有，所有院子里都送了东西来，就她什么都没送。
　　
　　“想的。”
　　
　　哽哽咽咽的，她声音格外沙哑，听了这话却将人狠狠抱住：“想的。”
　　
　　她红着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孤看你一点都不想。”太子面带着笑意，浑身的气焰都消退了。抬手拨弄了一下她耳垂下的南珠，上边的耳垂瞬间就红得滴血。
　　
　　“想孤怎么没点反应？”
　　
　　玉笙抽泣着，却还是睁开眼睛对着他道：“反……反省。”他那日随口一言，留下之后就走了，哪知她却如今拿这两个字来堵他。
　　
　　抬手拂开她额间的头发，他轻笑一声咬着牙，却越发狠了。
　　
　　屋内的烛火燃了半夜，直到燃到底部漆黑一片，太子是半夜起来的，睡得好好的，怀中滚进来一个滚烫的人。
　　
　　梦中抬手下意识拍了拍后背，入手却是湿润成一片，那闭上的眼睛猛然睁开，太子直接起身。帷帐的头顶上，玉明珠泛着朦胧的光。怀中，玉笙紧紧抱着他的腰，半边身子都湿透了，浑身还时不时地打着哆嗦。
　　
　　本刚刚还白皙红润的脸上，如今妆容竟数褪去，露出里面真实苍白的一张脸，巴掌大的脸上消瘦得厉害，连唇都没了血色。
　　
　　细细的眉心紧紧拧着，她身子发颤，嘴里下意识地喊着殿下。
　　
　　一声声的，谁也听得出来里面的恐惧与害怕。
　　
　　合欢殿中，那熄了的烛火又被点了起来，太子披着单衣将床榻上梦魇的人摇醒，床榻上，玉笙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醒来之后瞧见他睡醒朦胧的眼睛瞬间就是一亮：“殿下。”
　　
　　她双手伸过去，抱住他，抱着他的腰才不可置信地说了一句：“不是梦。”
　　
　　“你刚梦魇了。”抬起她的脸，太子皱着眉心，有些自责，一晚上都要过去了他居然才刚发现，转身就要去请太医，怀中的人却是脸色瞬间都白了。
　　
　　“不传染的。”
　　
　　她抱着他腰间的手放了下来，整个人却是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都靠紧在床沿上，才鼓起勇气抬起眼睛看着他。
　　
　　话还没开口，对上他关心的眼神却是满是委屈：“我有每天都喝安神汤，太医说很快就会好了。”手指搅成了麻花辫，瞧着委屈极了，却是知道他不喜欢哭，眼泪也不敢流。
　　
　　巴掌大的脸，努力地强忍着 ，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让人瞧着心都碎了。
　　
　　“祖宗，孤可半句话都没说。”太子脾气出奇的好，又气又无奈的弯下头：“几时开始的？”
　　
　　“孤发脾气那次？”
　　
　　点点头，又摇摇头，咬着唇她到底还是忐忑地问：“殿下，玉笙没家世没背景，真的会像她们说的那样，以后会是走向周承徽一样的下场么？”
　　
　　她玉白的手指伸出来，虚虚勾住他衣袍的一点。
　　
　　太子看了她许久，最后却是点头。
　　
　　那如火的眼睛里面炙热的眼神瞬间就熄灭了，勾住他衣袍的手也放了下来，眼中满是委屈，泪却是不敢滚。
　　
　　无奈的叹了口气，太子伸出去，抬手揉了把她的脑袋。
　　
　　“孤无法骗你。”这本就是个残忍的话题，后宫如何，东宫便是如何，都是从帝王的手中夺得丁点恩宠的人。
　　
　　前朝与后院，永远都是分不开的。
　　
　　玉笙是没背景，干干净净，没有后台，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从扬州将人带回来。
　　
　　拍了拍她的臀：“这事放在旁人身上是劣势，却是你的优势。”
　　
　　掌心掐了掐她的脸，他拧着眉又问：“这话谁对说的？”想骂她没出息，一句话吓成这样，瞧了她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到底还是闭了嘴。
　　
　　玉笙这才满意了，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不肯说。
　　
　　太子想了想，眯着眼睛问：“陆静姝？”
　　
　　仰起下巴哼了一声，她眉眼带着得意的笑，却故意酸里酸气儿道：“谁知道呢，估计是您那即将入东宫的陆良媛呗。”
　　
　　




76.  安神汤   安神汤

　　大选结束, 入东宫的秀女名单也随着出来了。
　　
　　今日太子沐休，一大早正阳宫中皇后娘娘身侧的秦嬷嬷送来帖子，寻了书房却没瞧见人。最后辗转一圈才知道, 殿下昨日歇在了合欢殿。
　　
　　王全将帖子送上来, 很快地又下去了。
　　
　　昨日据说这两位祖宗，闹了一晚上没睡。今日早起便晚了些，幸好今日殿下沐休不用去早朝。
　　
　　合欢殿中，玉笙正斜躺在软塌上, 刚王全送来的帖子如今正在她手上。
　　
　　“夏良媛, 元良媛……”她眼睛一个个看过去，转了一圈之后落在了下面陆承徽三个字上，从刚刚送上来, 她已经瞧了不下十来遍了。
　　
　　眼中分明有着笑意, 却偏生还是要问：“这……怎么成了承徽了？”
　　
　　太子在她身侧躺着，听见她这明知故问的语气, 摇了摇头, 懒得搭理她。
　　
　　从王全将帖子送上来，她已经嘚瑟了四五回了。
　　
　　光是瞧着陆承徽三个字, 都是一阵舒爽，今日随着这帖子下来，圣旨也会下去。那日陆静姝有多么得意，如今只怕就会有多么地伤心欲绝。
　　
　　玉笙举着帖子，看着这上面陆承徽三个字，都由衷地察觉一股神清气爽。
　　
　　前方的太子躺在她的身侧，翻着手中的折子，秋闱还未开始，陛下下令重新出题, 且这次的考官，从开考到结束吃穿住行等都要在贡院之中。
　　
　　那重新出题的考官人选，便就要出不得一丝的差错。
　　
　　太子拧着眉，再三斟酌，先是在朱远名字上圈了出来，随即又挑了个深受父皇喜爱的文官，但瞧来瞧去，最后一名人选却是如何也选不出来。
　　
　　想了颇久，也想不出来，他索性放了笔。
　　
　　抬手捏了一把眉心，眼尾一瞥却是瞧见她那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这么开心？”他眉心一皱，语气中显然有了疑惑。但玉笙心中出了一股恶气，正爽着呢，没有察觉。
　　
　　“开心呀。”她仰起下巴，声音甜甜的：“殿下为我报仇了，我开心。”
　　
　　太子拧着眉心，越发仔细地看过去。她眼中神情做不得假，是高兴。
　　
　　可就是因为高兴，这才不对。
　　
　　她除了高兴之外，别的都没有。
　　
　　太子半躺着的身子直起来，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玉笙这双眼睛里一片迷茫，眨巴了两下眼睛，疑惑道：“殿下？”
　　
　　他泄了力，一双毫无表情的眼神盯着她的眼睛。
　　
　　帖子从她手里落到软塌下，太子弯腰捡了起来。这次选秀本是给恒亲王选王妃的，恒亲王拒婚不要，父皇为了脸面赏了不少到他的宫里。
　　
　　母后哪怕是拦着，可有品级的也有六七人，更别说还有算不上名号的侍妾。
　　
　　说是为了连绵子嗣，堂而皇之地塞来一屋子的人。
　　
　　太子低头往帖子上瞧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名，她倒是好，只瞧见了陆承徽。
　　
　　轻笑一声，太子的脸色已经拉了下来。
　　
　　漆黑阴沉的，仿若能滴出水。
　　
　　玉笙不傻，稍微一想就知道自己此时情绪不对。穿着罗袜的脚紧紧蜷在一起，燥热的天心一下子透心凉。
　　
　　这次入东宫的人不少，不是只有陆承徽的。
　　
　　她如此心爱着殿下，怎么着的也不是高兴，最起码也要吃醋才是。
　　
　　玉笙瞥过眼神继续看去，上面夏承徽就放在首位，显然是家世最高。仔细数了一下 ，名单上面居然有六七个人。
　　
　　她刚刚居然没察觉！
　　
　　咬了咬舌尖，玉笙假装不知道殿下在瞧着自己，此时再酸溜溜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孤瞧出来你有多高兴了。”
　　
　　太子笑了笑，温润的眉眼变得温柔，抬起手在玉笙的脸颊上抹了一把，诱哄般地笑问：“高兴陆良媛成了陆承徽？”
　　
　　“ 是高兴殿下舍不得我。”玉笙摇了摇头，像是没听懂他说的话。
　　
　　“还有呢？”他耐着性子，手指敲着身侧黄花梨木的小矮桌上，再给她一个机会。
　　
　　“殿下……”她面上的笑意立马就停了，转成了一抹期待，问出的话却是让人哑口无言：“日后新人入府殿下会不过去么？”
　　
　　那双眼睛瞬间就变得有些狼狈来，无奈的躲开她期待的眼睛。
　　
　　还没说话，对面，玉笙又笑了笑，她手指着帖子上，故意装作轻松的语气：“殿下不用担心，玉笙不会闹的。”
　　
　　仰起头，她又朝着他笑：“只要殿下喜欢的，玉笙都为殿下开心。”
　　
　　王全走过来，抬眼便瞧见玉承徽这强颜欢笑的模样，他顿了顿，轻声道：“殿下，太医来了。”
　　
　　太医是一早太子便吩咐的，十来日不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自然不放心，特意招了太医院的刘恒过来。刘恒是太医院院判张墨的徒弟，医术十分了得。
　　
　　抬手给玉笙把了会儿脉， “大惊，心神不宁。”他说的与沈太医说的差不多，玉笙点了点头。
　　
　　刘太医又问：“这几日小主是不是吃睡都不好？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旁边，太子就坐在她身侧，玉笙瞥了殿下一眼，道：“是有些，这几日总是很难入睡，除昨日睡得好一些，其余几日眠上两个时辰左右就醒了。”
　　
　　“醒了之后，就很难再入睡了。”
　　
　　她低着头，面上的憔悴是藏不住的，这几日天气太热，她是没睡着，脸都小了一圈。
　　
　　“小主那日还是被惊到了，再加上焦虑，思绪不全。”刘恒起身，开了些安神汤的方子，随后又查看了玉笙每日喝的安神汤。
　　
　　“敢问小主，给小主开药方的人是谁？”
　　
　　“是太医院的内医正，沈清云沈太医。”素嬷嬷在背后答道。
　　
　　玉笙仰起头，往他那儿瞧了一眼：“可是有什么问题？”
　　
　　刘恒摇摇头，眼中有一丝的赞叹：“这倒是没有，这药方开得足够好了。”药性温和，却药性极好：“小主这药应当吃了十来日了。”
　　
　　“日后只需放宽心态，当然，最重要的是多眠才是。”
　　
　　太医说完就告退了，王全赶紧送着人出去，屋子里一时间无人说话，太子捧起茶盏喝了口，又原样地放了下来。
　　
　　“惊吓过度？思虑不全？”
　　
　　太子抬手敲打着桌面，冲着她那儿看过去：“孤不认为，陆静姝的几句话就能将你吓成这样。”玉笙仰起下巴，往他那儿看了一眼。
　　
　　故意装作轻松道：“没什么，就是这几日天气太热了，我热的睡不着而已。”她笑着上前，抱着他的腰哄：
　　
　　“殿下，我的好殿下。”她奶音拖长，面上满是讨好：“你就疼疼玉笙吧，最近真的太热了，殿下若是不弄点冰块来，我真的是要热化了。”
　　
　　然而，她说真话，殿下却是不信。
　　
　　虎口拖着她的脸，收紧逼迫：“再给你一次机会。”
　　
　　玉笙仰起下巴，对上他的眼睛，许久之后才悠悠地道：“我怕的从来不是陆静姝一个人。”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又落在他手边的软塌上：“殿下以为，大选没结束，玉笙真的睡得着吗？”
　　
　　“这种日夜不眠的日子，让人忐忑难安，殿下多宠我一日，玉笙心中便放心一日……”
　　
　　“若是殿下不来。”咬了咬唇，她又泄气的顿住。
　　
　　太子浑身的眉眼已经缓和了下来，瞧着她的眼神又是心疼，却也是带着得意。这么一个小美人，全心全意都是自己。
　　
　　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任凭是谁都得意高兴。
　　
　　太子是凡人，自然也不能免俗：“哦？孤若是不过来，你会如何？”
　　
　　那双眼睛悄悄地朝着他那儿瞥了眼，红了红脸却还是道：“只怕是日日喝安神汤都不管用了。”
　　
　　“尽说昏话。”太子轻笑起来，眼尾的笑意都蕴开了，心情颇好地在她脑门上弹了弹，清脆的一声响。
　　
　　王全走上来，跪在地上道：“殿下，恒王殿下来了。”
　　
　　太子浑身舒爽的从软塌上起身，眉眼全是笑意，由着王全替他穿好靴子，起身的时候扭头冲着她的脸，奖赏地拍了拍：“孤先有事走了。”
　　
　　见他有事，玉笙自然不好痴缠，乖乖巧巧点头。
　　
　　“乖。”太子奖赏地摸了摸她的脸：“等晚上孤再来陪你。”
　　
　　王全在一边，惊讶得早就说不出话来了。只嘴巴张得大大的，赶紧掩饰般的低下头。
　　
　　还是这位玉主子有本事，哪里见过殿下对待旁人这么贴心温柔过啊。他提了提神，麻溜地跟着殿下身后出去。
　　
　　日后瞧见了这位玉主子，可得机灵些。
　　
　　太子出了门，心情还是大好，捏着眉心想了想，随后又问：“今年怎么还没供冰？”
　　
　　“贵妃娘娘使小脾气呢。”王全压低声音小声儿道：“娘娘不让，底下的没法子，这不都只敢背地里埋怨。”
　　
　　太子想了想，道：“你想法子去弄些来。”
　　
　　太医说她睡不好，别的给不了，别的地方自然不能委屈了她。
　　
　　到底是舍不得，怜她一片真心。
　　
　　**
　　
　　太子那儿收到了帖子，广阳宫自然也收到了。
　　
　　这几日太子妃心情都不错，自从知道殿下为了自己与母后抗衡后，她这几日心情都是愉悦的。
　　
　　“府中已经接了圣旨，据说静姝小姐哭了一遭呢。”
　　
　　丁香面上也满是笑意，殿下虽是不常来广阳宫，但心中还是惦记着她们娘娘的，娘娘是太子妃，自然不用与那些人一样争宠。
　　
　　“听说殿下今日又去了合欢殿。”想到这儿，丁香道：“还叫了太医院的太医刘恒。”
　　
　　太子妃染蔻丹的手停住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刘恒？”刘恒在太医院的地位高，寻常请安把脉什么的，用不到他。
　　
　　“是刘恒。”
　　
　　丁香点了点头：“但主子放心，合欢殿那儿估计是真的病了，药都喝了十来日了。”
　　
　　“本宫没什么不放心的。”
　　
　　手中的蔻丹染着第二遍，层数越多，颜色越是鲜艳。太子妃瞧着十分喜爱，举起来瞧了一眼。
　　
　　“真是可惜了。”十根手指光秃秃的，她伤虽是好了，但之前养的那些水葱似的指甲也全都没了，如今瞧着虽也是好看，但到底也是缺了些什么。
　　
　　“主子放心，再继续养养就是了。”
　　
　　丁香在一边捧着茶过来，外面，小太监却是进来禀告：“娘娘，皇后娘娘传的家书。”丁香走上前去接过，打开之后举着让主子瞧。
　　
　　太子妃瞥了一眼后，面色开始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周遭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下面，跪在地上的小宫女浑身颤抖着。
　　
　　丁香举着信纸的手也在发颤，太子妃从宫女手中抽出手，任由刚染好蔻丹染得手指都红了。她抽回信封，浑身都打着细颤。
　　
　　“怎么了主子……”丁香吓得跪在地上。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才颤抖着道：“府中不满静姝才承徽之位，让本宫想法子让她早日入东宫，助她夺得殿下的喜欢。”
　　
　　咬着牙，太子妃面无表情将信给撕成两半，厉声颤抖：
　　
　　“为了有个陆家的血脉，如今是脸都不要了。”
　　
　　




77.  寒毒   一更

　　太子出了门, 玉笙的脸色才一点一点白了下来。
　　
　　她刚刚真的是大意了，幸好后面强行挽了过来。这几日事情太顺，以至于得意忘形, 许多东西都忘了。
　　
　　若是喜欢, 一准就拈酸吃醋成不知什么样了，可自己却是半点都无感觉。
　　
　　素嬷嬷从地上捡起帖子：“这次入东宫的人是不少。”
　　
　　“新人入府，旧人就得失宠了。”玉笙摇摇头，叹了口气。在这东宫之中, 你若是不去争, 那便会有别人去争。
　　
　　殿下能被她打动，心软，也难得说不好会对她人也那样。
　　
　　所以, 今日这种失误她不能再犯。
　　
　　“就是不知这新入宫的人到底是何等牛鬼蛇神。”玉笙抬手, 揉了揉眉心，微微叹了口气。门口小元子却是跑了进来, 跪在地上道：
　　
　　“主子, 纯良媛来了。”
　　
　　玉笙一惊，立马从软塌上起身, 上前两步刚走到门口，纯良媛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啧啧，你这院子，本宫瞧了都喜欢。”
　　
　　一边说，一边往这院子里打量着，自玉笙搬到合欢殿她还是头一个来的，这屋外小桥，莲池，流水, 屋内更是随处的摆件都是奇珍异宝，布置肉眼可见的用了心。
　　
　　瞧见玉笙出了门，她面带着笑意这才赶紧道：“妹妹你这尚在病中，不用多礼。”纯良媛是一个人来的，身后就带着个宫女。
　　
　　话虽说如此，但玉笙却还是迎了上去，将礼数行周全了：“娘娘怎么来了？”
　　
　　两人走到屋子里，合欢殿背后是一处竹林，进屋之后要凉快许多。三七捧来茶，纯良媛接过掀开茶盏，轻笑着道：“听说你病了，我总是放心不下。”
　　
　　眼神往玉笙脸上瞧了一会：“是有些消瘦了些。”
　　
　　玉笙对上那满是关怀的眼睛，只得底下头面上浮出一丝羞涩的笑：“多谢娘娘关心，玉笙倒是无事，这几日眠不好，太医来开了点安神汤罢了。”
　　
　　她这模样，像极了单纯无害的小姑娘，纯良媛一问，她便自个将什么都说了。
　　
　　纯良媛往她脸上瞥了几眼，面上浮出一丝笑来：“病态都是如此惹人怜惜，难怪殿下这样喜欢你。”
　　
　　玉笙只得将双眼瞪得大大的，眼中满是惊讶：“娘娘说什么呢，这整个东宫谁不知道殿下最宠爱的可是您。”
　　
　　纯良媛可是唯一一个有封号的，在府中是绝对特殊的存在。
　　
　　再来，殿下每个月去她那儿虽不多，但也不少。太子妃管理东宫的职权都给了一半给她，纯良媛权利与宠爱都有，试问这后宫谁不羡慕？
　　
　　人人都爱听好话，玉笙这马屁说得人心中舒坦。
　　
　　纯良媛瞧着她一会儿，眼中到底还是溢出了一丝笑来：“若说宠爱，本宫仗着家中的福荫殿下多少是照顾一些。”
　　
　　殿下对她到底还是不错，但却也得如履薄冰，小心谨慎。眼神看向前方，纯良媛过了会儿才道：“只不过新人要入宫了，本宫心中总是有些忐忑。”
　　
　　喝了口茶，她才像是不禁故意问：“这事妹妹可知道？”
　　
　　殿下刚才从她的院子里走出去，玉笙闭着眼睛也说不出不知道，她自是知道纯良媛是来干嘛的，顺着她的话道：“是听说了一些。”
　　
　　杯盖放下来，叮当一声轻响，她才悠悠然道：“夏良媛是阁老的孙女，地位高得连本宫都要避让。”
　　
　　纯良媛家世不低，玉笙听到这儿是有些惊讶了。
　　
　　“还有元家，元良媛的哥哥是殿下的左膀右臂。”纯良媛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家世又好 ，又一水儿都是年轻鲜嫩的小姑娘。”
　　
　　话说了半句，又故意悬下半句，玉笙瞧着纯良媛几眼，这后宫中，纯良媛的长相是不出彩的，最多算的上清秀而已，但，她就是比太子妃还讨殿下喜欢。
　　
　　“日后这东宫只怕是要变天了。”
　　
　　玉笙低头喝茶，这话她可不敢轻易接。
　　
　　纯良媛将茶盏放下来，眼神似乎又是过来打量了她一会儿：“我与妹妹的关系好，与其旁人受宠，倒是不如妹妹受宠。”
　　
　　“姐姐这是抬举我了。”玉笙装作一脸的茫然：“这殿下要去哪里，哪里是我们能够左右得了的。”
　　
　　“所以说啊，就要妹妹多用些功了。”纯良媛站起来，对着玉笙的手拍了拍：“以妹妹你如今的恩宠，若是日后再怀个孩子，一个良媛之位定然跑不了。”
　　
　　她说完，又往窗外看了看，莲花池中那两只鸳鸯，正在水面上游荡着，这玉承徽区区一个承徽之位，却能独占一处院子，整个合欢殿雕梁画栋，处处奢华，让她都有些艳羡。
　　
　　“内务府还有事找，本宫瞧见你无事放心了。”纯良媛回过神，扶着宫女的手往外走，想到什么忽然转身道：“对了，本宫这得到一则消息，说是广阳宫已经在收拾偏殿了，就是不知这次又是谁要入东宫。”
　　
　　纯良媛没点名，但玉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陆静姝，陆家想要子嗣，已经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陆家会这么不要脸？太子妃也让？
　　
　　刚晌午才听见的陆静姝成了承徽的消息，如今又听说她即刻就要入东宫，玉笙懒得掩饰的，眼中全是烦躁。
　　
　　纯良媛瞧见她这模样，便知道她这是想到了，笑着带着宫女回去。
　　
　　等屋子里没人之后，素嬷嬷等人才走上前：“主子，纯良媛说这些明暗里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冬青走上来，替她打着扇子：“倒像是鼓励您争宠似的。”
　　
　　“纯良媛哪里会有这么好的心。”三七嘟囔着嘴，不信。
　　
　　玉笙却是走上前掀开纯良媛的茶盏看了一眼，随即便是笑了。茶盏里面还是满满当当的，纯良媛与她说了那么多姐妹情深的话，临到她宫中却是连茶水都不敢喝上一口。
　　
　　“冬青说得不错，她的确是来叫我去争宠的。”
　　
　　放下茶盏，示意小宫女们端下去：“如今东宫进了新人，放在谁身上谁都得慌。”只不过纯良媛聪慧一些，有舍有得。
　　
　　权利她如今已经有了，恩宠自然不会太霸占着。
　　
　　玉笙摇头，眼中浮出一丝对纯良媛的欣赏，这个女人聪慧就聪慧在，她不贪。知晓自己霸占不住殿下的心，温声细语当个解语花就够了。
　　
　　殿下又不是个薄情的人，她的退让日后殿下自然是看得见。
　　
　　“那担心旁人受宠，为何不担心小主您？”纯良媛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好，玉笙的确是不能再继续装傻。
　　
　　“我身后无人，就算有殿下宠着，将来哪怕是当个宠妃也碍不着她什么事。”
　　
　　反之，夏良媛，元良媛等人可就不一定了。
　　
　　玉笙笑了笑：“总之一切归根结底，怪我没有个立得住的家世而已。” 如今知晓她家世不高，她们都尚且如此。
　　
　　若是知道了她是瘦马出身……
　　
　　玉笙摇头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好笑，到那时这东宫上下还指不定要出现什么惊涛骇浪来。
　　
　　****
　　
　　夏日炎热，太子与恒王约在月室下棋。
　　
　　月室在清心湖的正中央，四周都是水面，太子命人特意在湖面上建了一座拱桥，一到七八月正热的时候，这儿便十足的凉快。
　　
　　恒王显然是从宫中直接就过来的，头上戴着紫金玉冠，身着绯红色的亲王朝服，胸前用金丝绣着蟒纹，玄色戴着金纹的靴子落在地上，浑身那股戾气都少了一些 。
　　
　　“母妃非要我穿的。”
　　
　　见他瞧过来的眼神，陈珩拉了拉身上的领口，他向来不喜欢束缚，边说抬手解开了领口的纽扣。
　　
　　太子收回眼神，笑了笑：“宫中素来有宫中的规矩，淑贵妃娘娘是怕你落人口舌。”恒亲王再受宠，到底也是成年男子。
　　
　　入后宫去觐见母妃，衣着自然是要寻规矩，省得日后有人拿这些来做文章。
　　
　　“我自是知晓。”陈珩点了点头：“只是这天，我穿得难受。”
　　
　　他上次来还一身的貂毛大氅呢 ，如今说热也是他。
　　
　　王全示意身后打扇的人前些，恒王瞧着棋盘上随意落下一子，笑道：“你这奴才不机灵，就算是十来个人朝着本王吹风，也不敌你搬一块冰管用。”
　　
　　“这……”王全肥嘟嘟的身子弯下腰，脸上带着笑道：“这殿下您可真是冤死奴才我了。”
　　
　　往太子那儿瞥了一眼，王全才继续道：“如今这宫中还没开始供冰呢，这……奴才哪里来给您弄啊……”
　　
　　“没供冰？”陈珩稍一思索，立马就明了：“母妃下的命？”淑贵妃向来骄横，从十几岁入宫到如今都四十多的人了，一生都被陛下宠着。
　　
　　她下了命，内务府的只能照办，有时候就连皇后都没法子。
　　
　　恒亲王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笑了笑道：“这我可算是帮不了忙了，母妃如今瞧见我都恨不得一棍子抽死我。”
　　
　　王全捂着唇，差点儿没直接笑出声儿。
　　
　　被太子瞥了一眼这才不敢太过放肆。
　　
　　“为了安平王？”陛下给安平王的郡主赐婚，恒亲王拒婚不要，这事皇室理亏，赏赐了不少恩宠下去，但安平王郡主的名声到底还是毁了。
　　
　　据说郡主在家中，要死要活，非恒亲王不嫁，吵得安平王头疼，连带着看恒亲王也没了好眼色。
　　
　　“也不全然。”许是在西北多年，或者是生性就是如此，谈论起这样的事来倒是无半点不好意思：“无非就是说年纪大了，逼着我娶亲。”
　　
　　恒亲王去西北那年，才十六七，如今七年回归满打满算也有二十三了。
　　
　　男人娶亲大多是十八岁后，他这个年纪的确是不怪淑贵妃着急。
　　
　　“若是寻常人家，儿女都满地跑了。”太子低着头，这话也不知是真心，还是打趣。
　　
　　“你成婚倒是早……”如今也没见有个子嗣在。余下的话恒王没说出口，却是笑了笑。手中的棋子落下来，他捧起茶盏喝了一口。
　　
　　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到底是多年未见有了隔阂，朝中之事刻意避免不谈，但这类兄弟友恭的话却是可以说上一说：“母妃逼我成婚。”
　　
　　哪怕不是安平郡主，淑贵妃都忍了，可恒亲王就是不点头，任凭是谁都不松口。这段时日难怪宫中都说，淑贵妃都气病了。
　　
　　“那日静好将你府中的姑娘叫来瞧了一眼，后来与孤说过，是个好的。”太子垂着眼眸，这话倒是听不出是真心的，还是假意。
　　
　　恒亲王若是娶了洛家的女儿，对他来说倒是一大益事。洛家已经衰退落魄，放眼京都，只怕是无人记得。
　　
　　恒亲王却是笑了，茶盏放下来，他思索了一会：“长安的确是不错。”洛长安是他从小就带在身侧的，丁点的萝卜头子如今长成刚及笄的少女。
　　
　　在西北的这七年，他们是一路相互扶持来的，他也以为自己未来的王妃是她，只是，那是他之前以为。
　　
　　话是这样说，但他面上的表情却很凝重，从哪里来看，都瞧不出半点不错的样子。
　　
　　太子不用他说，便是知道，那洛长安不是他要娶的，懒得猜谜，便堂而皇之地问：“那就是要娶的人没寻到？”
　　
　　恒亲王大笑了一声，笑太子不掩饰，他来京城之前去了扬州个把月，搅得扬州上下天翻地覆。京都但凡有些眼线的，都知道了，可算是知道，也是瞒着无人光明正大的提过。
　　
　　倒是太子，分明派人盯着他的行踪了，说出来都有一股理所当然来。
　　
　　捧起茶盏笑了许久，恒亲王才道：“没寻到，天下这么大，哪里是这么好寻的？”深吸了一口气，面前这场残局也是下不下去了。
　　
　　棋子落入棋盒中，恒亲王走上来，看向窗外的湖面，他忽然问道：“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朝夕相处多年的人，你如今却觉得看不透了。”
　　
　　身后，太子捧着茶盏，不语。
　　
　　水面上荡起一片波澜，恒亲王瞧了一会忽而扭头咳嗽了一声，淡漠道：“我先回了。”
　　
　　出了东宫，马车在宫门外面候着。
　　
　　黑檀木的乌骨马车中，外面瞧着似乎简陋，但内里却是大有乾坤。马车一打开，里面就是一阵火气，恒亲王弯腰钻入车厢中，灼人般的热气迎面扑了上来。
　　
　　“主子，解药。”
　　
　　庄牧走上来，先在他身上盖了个毛毯，车厢之中燃着炭盆，大夏天如同蒸笼一般。
　　
　　恒亲王嘴唇却是渐渐地白了，略微有些颤抖的手指接过药咽下，慢慢的那股脸色才算是好了许多。
　　
　　庄牧放下心，收起解药用铁棍将炭盆搅得更旺了些，冲着外面喊道：“快点回府。”赶车的人一挥鞭子，黑檀木的马车眨眼就跑得飞快。
　　
　　马车直接跑进的恒亲王府，回府之后人已经神志不清了。
　　
　　“每到这几日毒素就开始发作，今日怎么出去宫中了？”洛长安推着轮椅走进来，就瞧见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清秀漂亮的一张脸上，满是心疼。
　　
　　一屋子的奴才全部跪了一地，噤若寒蝉无人敢说话。主子多宠这位大小姐，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自然是跟着主子的脸色行事。
　　
　　还是庄牧上前，笑着道：“大小姐放心，主子吃了解药已经无事了。”
　　
　　“今日贵妃娘娘召见，主子不可不去。”他上前，将洛长安推了进来：“再说了，主子的毒已经抑制住了。”
　　
　　西域铁骑十分阴狠，打仗之时惯会用些下三滥的小伎俩，两年前在最后一场战役的时候，恒亲王中了圈套，受了此毒。
　　
　　平日里还好，只每月会发作一次，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之中，需得吃药缓解。
　　
　　屋内的温度已经热得如同蒸笼，洛长安那张漂亮的脸上也满是红晕，她看着地上跪着的一群人，个个后背都冒出了汗。
　　
　　叹息一声，她道：“都下去吧，将卓大夫叫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洛长安才推着轮椅渐渐往床榻边靠近，热气蒸得她浑身细汗，她却还是将自己推到了床榻边。
　　
　　她先把了把脉，见无事才放下心。
　　
　　洛长安看着床榻上那躺着的人，鬼使神差的面色一点一点红了，她弯下腰，握住那床榻边的手，十指从他掌心里扣过去：
　　
　　“阿珩哥哥。”
　　
　　掌心中的手忽然动了一下，随后像是不经意地将手从她掌心中抽出。
　　
　　手心之中空荡荡的，洛长安有半响的沉默。过了许久之后，她才低下头，一颗眼泪掉了下来。看着床榻上，那紧闭着双眼的人，委屈着呢喃一声：“阿珩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越来越不好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烧着火的声音。
　　
　　床榻上的人闭着眼睛，许久都无人开口说话。
　　
　　




78.  去截人   我就看不惯陆静姝，就想让她不……

　　六月中旬,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
　　
　　辰起刚过一个时辰，外面的太阳就晒的人快要化了。今年的冰内务府一直不供奉，后宫中开始怨声连连。
　　
　　就连东宫上下这几日都蔫儿了许多, 太子妃特意取消了最近的请安。广阳殿如今就热的跟个火炉似的, 更别说是再坐一屋子的人。
　　
　　唯独合欢殿里，一阵凉爽。
　　
　　王全将今日的冰块送过来，面上笑眯眯的还带着巴结：“殿下说了，玉主子的身子还没好全, 冰块虽是用, 但也不能太多，免得冻了身子。”
　　
　　外面热的跟个火炉似的，就这合欢殿中一片清凉。
　　
　　王全抹着自己肥呼呼的脸, 瞥过眼睛, 瞧了玉主子一眼。心道这真的是看命，整个东宫上下只怕就玉主子这里舒服的跟仙境似的, 连太子妃那儿只怕都比不得。
　　
　　“我知道的 。”
　　
　　玉笙坐在软塌上, 一脸的高兴：“殿下那儿有吗？最近这段时日有些炎热，公公是殿下身侧伺候的最是辛苦, 该当喝碗绿豆汤解解热才是。”
　　
　　三七立马捧着一碗绿豆汤上来，绿豆汤是冰镇后的，这样的天气一口喝下去，立马能解了暑热。
　　
　　“这……”王全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接了扭头一口喝了，一口下去神清气爽，身子都舒坦了许多。
　　
　　“这是殿下的，主子亲手熬的，麻烦公公待会儿带给殿下。”
　　
　　王全拎着食盒出来, 还是一脸的感动。这位玉主子，对殿下可当真是一心一意，就连他这个奴才都照顾到了。
　　
　　每次他来送冰块，玉小主都不忘记给殿下拿绿豆汤，虽不是什么值钱儿的玩意儿，但多少却是一份真心。
　　
　　王全一脸笑意的将食盒送到书房，太子正坐在书案后看折子，屋内也放着一块冰，但殿下向来克制，不会像合欢殿一样弄的透心凉，只是温度恰好而已。
　　
　　“这是玉主子今日给您做的。”
　　
　　食盒打开，里面先是一碗绿豆汤，这是开胃解腻的，每日都有。下一层食打开，里面放着一碟糕点。
　　
　　王全小心翼翼的拿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这是什么玩意儿？”太子看似在瞧折子，实际上眼睛已经落在了那碟糕点上了。
　　
　　“奴……奴才也不知道，玉主子没说啊。” 自从殿下让他去给合欢殿送冰块之后，每次回来玉主子都让他带着东西来，有时候是汤水，有时候是糕点。
　　
　　都是玉主子亲手做的，且她这个人不按照常理出牌，昨日是荷叶酥，说是合欢殿院子里荷叶做成的，殿下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说是太甜。
　　
　　今日这碟子里放着一大块的面团，雪白雪白的，不像包子也不像馒头。
　　
　　脑袋一拍，王全瞧着那面团捏的有手有脚的，还有个肥呼呼的肚子，灵光一闪：“鸟啊，殿下，这不是合欢殿的乌云么？”合欢殿有两只鸟。
　　
　　一只通身雪白，叫做乌云。
　　
　　一只头顶彩毛，叫做踏雪。
　　
　　太子手中的折子已经放了下来，抬手上去戳了戳，眉心皱的仿若能夹死苍蝇：“这玩意儿是鸟？”王全瞅着那团面糊糊，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是是是，殿下您看，都是白的，多像。”
　　
　　玉主子瞧着是心灵手巧的，怎么这么敷衍呢？
　　
　　王全尴尬的说不下去，转身拿起一边的筷子送到殿下手边：“这……这这好歹也是玉主子的一份心意，殿下您多少尝尝？”
　　
　　太子面无表情，眼中像是有些嫌弃，但还是接过了筷子。
　　
　　低头撕了一只鸟的‘翅膀’尝了一口又面无表情的放了下来。
　　
　　“怎……怎么了？”王全弯着身子，有些忐忑？
　　
　　太子将面团硬生生的咽了下去，才道：“没熟。”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绿豆汤，也不知道每日在期待什么。
　　
　　就她那手艺，也就绿豆汤能够入口。
　　
　　“那那那……”王全吃人嘴软，都有些替玉主子尴尬了，急的一脑门的汗，犹豫道：“那要不奴才拿下去？”
　　
　　他手刚碰到那碟子，就感觉被目光烫到了。
　　
　　王全哆嗦着收回手，前方，太子又喝了一口绿豆汤，才将喉咙里那股子生面条的味压了下去：“就放这吧。”
　　
　　他垂下眼帘，又重新捧回折子：“还算是可爱。”
　　
　　王全一脸尴尬看着那肥鸟，还少了一边翅膀，横看竖看都看不出哪里可爱了。他摸着后脑勺，门口却是传来一声轻响。
　　
　　“殿下，太子妃那儿传来消息，说是今日庶小姐与表小姐过来了，邀您过去用晚膳。”
　　
　　***
　　
　　“陆静姝还真的来了？”
　　
　　合欢殿中，玉笙在看戏折子，闻言身子一瞬间直起，眉心都皱了起来：“她不是下个月就要光明正大入东宫了么？就这么迫不及待？”
　　
　　圣旨已经下去，日后殿下赏赐的人会陆陆续续的入宫。陆静姝是承徽之位，估摸着就在下个月。
　　
　　“着急呗。”
　　
　　三七走上来，将戏折子捡起来，不屑的撇了撇嘴：“想做这新人头一份，仗着是太子妃的庶妹，天时地利人和暗搓搓的来勾搭殿下。”
　　
　　咬着牙，三七直接呸了一句：“不要脸。”
　　
　　广阳宫中。
　　
　　太子妃也想直接来一句不要脸。
　　
　　陆静姝一早入的宫，先是去了皇后娘娘那儿，打着看望皇后的名号。实际上眨眼就拐到了东宫来。
　　
　　“长姐，殿下怎么还没来？”
　　
　　长姐多年未孕，如今她又被选为殿下承徽，虽然陆静姝在得知自己不是良媛而是承徽的时候，哭了两天两夜。
　　
　　但反过来的是，陆家上下全部支持她，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姑母都给了她好脸色看。
　　
　　要她怀上殿下的子嗣，说是日后长姐有的，她也会有。
　　
　　陆静姝低着头，面上一阵的羞涩，殿下还没过来，她就已经紧张的浑身冒着汗了：“我这衣裳不好看不好看，发簪呢？”
　　
　　她扭过头，朝着丁香手中拿起小铜镜，对着脸上拍了拍粉，娇气又埋怨的嘟囔了一声：“口脂都掉了……”
　　
　　一想到日后能长长久久的每日都能见到殿下，她就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长姐，这衣裳是姑母赏赐的，苏州那儿刚运过来的月光锦衣。”
　　
　　陆静姝站起来，摊开双手对着太子妃道：“您瞧，多好看。”
　　
　　“姑母一共就做了两套，长姐一套，我一套。”陆静姝边说，便有些眼馋的看着桌面上另外一件裙子。
　　
　　她身上的那件还是蓝色的，裙子十分飘飘欲仙，把她清秀的容貌衬的都精致好看了许多。
　　
　　但她更喜欢的是那件绯红色，红色衬的人皮肤更白，更是好看，她从姑母那拿过来的时候就喜欢这件绯红色。
　　
　　裙子可以说是漂亮的让人惊艳的程度了，但是姑母偏心，没给她。
　　
　　这件绯红色是留给长姐的。
　　
　　如今陆静姝身上穿着蓝色，又开始惦记这件绯红色了，几次三番的想开口，却又不知说。她知道，长姐一向是不穿这样娇艳的颜色的，这衣裳自然会压箱底了。
　　
　　既然长姐不要，为何不能给她？咬了咬唇，陆静姝犹犹豫豫的，琢磨想怎么开口。低头的时候没有瞧见身侧太子妃越来越冷的眼神。
　　
　　陆静好看着身侧人的蠢样，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若不是在姑母那里不好交代，她万万不会派人去书房请殿下过来。由着这个蠢货在这里碍她的眼。
　　
　　陆静姝那贪婪惦记的神色，她自然也是看见了。这裙子她是不穿，但偏生不给她！深吸一口气，太子妃冲着身后的丁香小声说了几句。
　　
　　丁香眼神一亮，立马去了。
　　
　　合欢殿中，玉笙正在听着三七骂陆静姝呢，太子妃身侧的丁香就来了。
　　
　　玉笙赶紧让人将冰盆给收了起来，丁香站在门口，倒是什么都没看见，只觉得这合欢殿背后不愧是有竹林，比她们广阳宫中凉爽多了。
　　
　　丁香瞥了一眼也不敢乱瞧。
　　
　　“我们娘娘说，上次给玉小主赏赐了一套西珠首饰，玉小主很是喜欢。”丁香作为大宫女，说话得体，进退有度：“好首饰应当配上好衣裳。”
　　
　　“今日进贡了一套月光锦的留仙裙来，主子说这颜色极为衬玉主子您。”丁香将身后的托盘接过来，掀开后递给玉笙看。
　　
　　“这件裙子仙气飘飘应当就要配玉主子这样的美人。”
　　
　　丁香冲着玉承徽的脸，真诚道：“玉小主穿起来定然好看。”
　　
　　“多谢娘娘。”玉笙面带着笑意，让人接下来，冬青打开后她瞧了一眼，惊艳道：“真美。”
　　
　　丁香满意的笑了：“裙子再好看，但不足玉承徽十分之一的美，再说了，我们瞧了不算，要殿下见了才算不辜负这条裙子。”
　　
　　她说完就走，留下玉笙对着这条裙子瞧了一会：“伺候我穿上吧。”
　　
　　月华锦做成的留仙裙，一针一线只怕都是十几个绣娘日日夜夜熬出来的。裙子的腰有些大，素嬷嬷改了改后，穿在玉笙身上刚刚好。
　　
　　绯红色的裙子极为的衬肤色，加上玉笙一张脸生的可谓是绝了，人靠衣裳马靠鞍，穿上之后更是美的惊人。
　　
　　三七替她带着耳垂，瞧着主子那艳丽的侧脸，忍不住的抽了口气。
　　
　　“主子您这是要去殿下书房？”
　　
　　素嬷嬷给她戴上那套南珠做的步摇，精心打扮之下，玉笙平日里勾人怜惜的一张脸，美的惊心动魄起来。
　　
　　“太子妃为我搭了梯，将我送到殿下怀中。”对着铜镜扶了扶头上的步摇，坠着的南珠脸颊边微微晃荡，玉笙笑着道：“我自然得去。”
　　
　　她此去，一石二鸟。
　　
　　竟让太子妃呈了她的情。
　　
　　最关键的是，广阳宫中，陆静姝估计在巴巴的等着殿下过去呢。
　　
　　玉笙想到这轻笑一声，微扬起下巴，殷红的唇瓣勾起一抹笑：“我就看不惯陆静姝，就想让她不痛快。”
　　
　　她扶着素嬷嬷的手，绯红色的裙摆下，纤纤一握杨柳腰。
　　
　　一摇一晃的往书房去了。




79.  不准去   　可我也不想见日后见不到殿下……

　　天气一热, 书房门前那颗合欢花树彻底开了花，大朵大朵的粉色，花骨朵落了一地。
　　
　　玉笙来的时候正是下午, 蝉鸣声最是激烈的时候, 王全正站在门口指挥着小太监们捕蝉：“高点，高点。”
　　
　　“哎，笨蛋，左边……”
　　
　　殿下在屋内办公, 他这性子受的苦, 受得住热，唯独就是受不住吵闹。
　　
　　每年夏天，这书房的小太监们都要捕蝉, 这么多年的手艺已经练就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玉笙带着素嬷嬷走过来, 他还没察觉。
　　
　　“王公公这么热闹呢？殿下可在里面？”
　　
　　王全扭过头就瞧见玉笙正冲着他在笑，玉笙头一次穿这样张杨艳丽的颜色, 绯红色的裙子衬的肌肤雪白, 艳丽逼人。
　　
　　让人眼前一亮。
　　
　　王全眼神闪躲着，被这乍然之间的艳丽逼的居然不敢直视, 手指着书房结结巴巴道：“在……在里头……“
　　
　　玉笙弯腰捡了朵合欢花，面带着笑意的往书房里走去。
　　
　　相对于院子里热闹，靠近书房便就越是安静，秋闱迫在眉睫，泄露考题之人汤其还未曾抓捕，这几日朝中上下不少人都听过陛下骂了太子多少回。
　　
　　汤其一日不还正清白，太子在朝中就要一日背负这泄露考题的锅。其实谁有不知道呢？这么明晃晃的纰漏，关键是陛下不信太子 ，朝中局势一时之间自然无人为他说话。
　　
　　书房的奴才都是王全亲自调.教的, 嘴巴最是严，主子们不说话，她们走路都不敢太大声。
　　
　　守门的小太监是王全的徒弟 ，最是机灵，老远儿的就瞧见了玉笙，瞧见她过来了二句话不说，立马弯腰放行。
　　
　　‘嘎吱’一声，玉笙悄悄儿推开门，红裙摇曳。
　　
　　她弯腰捧着一盏茶进来的。
　　
　　屋内燃着一股淡淡的迦南香，墙角放着一架冰盆，室内的温度是比外面凉爽的，但到底比不上合欢殿。
　　
　　室内一个奴才都没有，只有太子低着头在书案后处理着折子，玉笙瞧了一眼，朝前走的脚步故意放轻了些。
　　
　　托盘放在书案上，轻轻的一声响，玉笙捏着嗓音，弯着腰双手举着茶盏奉上：“殿下，喝口茶水润润喉吧。”
　　
　　玉笙的一口嗓子，是在扬州的时候就学会的，戏班子那儿听来的功夫，登不上大雅之堂，但伪装个太监宫女还是使得的。
　　
　　太子一直低头处理着公务，自是没有听出来。
　　
　　眼睛没离开过折子，他将手中的字写完之后才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接，宽大的掌心刚碰到茶盏，玉笙就收了手。只手指有意无意的在他掌心上挠了一下。
　　
　　轻轻地，不仔细感受察觉不出来，像无意间碰了一下，挠痒痒一样。
　　
　　太子的眉心皱了皱，刚捧起茶盏。哪只那只手却是半点不安分，居然还胆大包天的摸到他袖口里面了，指尖细腻如玉，以挑.逗般的姿态往袖口里面钻。
　　
　　“放肆！”
　　
　　太子抬脚就要踹，手中的茶盏还没喝便已经砸在了桌面上，‘砰’的一声，玉笙却赶紧抓住他的手，扑头盖脸的往他怀中躲。
　　
　　“殿下——”
　　
　　熟悉的声音传来，太子那伸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头，门口守门的奴才听见声响立马推开门进来：“殿下。”太子低头看着怀中抱着他的腰的人，沉声道：
　　
　　“都滚出去。”
　　
　　王全半边身子都卡在门口了，硬生生的又缩了回去。
　　
　　等门又关上，太子才拧着眉将怀中的人拉了出来：“怎么是你？” 
　　
　　玉笙刚那一吓，头上的南珠簪子微微晃荡，绯红色的裙子穿在身上衬的人欺霜赛雪的美，她却像是浑然不知似的。
　　
　　白着一张脸，抱着他的腰就是不放开，嘟囔着抱怨：“殿下，你刚刚吓到我了。”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她这是头一次穿绯红色，平日里我见犹怜的一张脸，如今艳丽的有些张扬。
　　
　　玉笙这个人，生的就是一副尤物的身段，脸却是清纯无辜的。
　　
　　今日打扮的跟以往不同，就连性子都显得有几分骄纵来。
　　
　　让人眼前一亮，也让人……很是喜欢。
　　
　　“今日怎么来了？”太子手揽着她的腰，顺着又坐了回去。玉笙坐在他膝上，两人靠的越发近了。
　　
　　太子垂眼好好的欣赏了个清楚，捉住她腰杆的手上下摸索了两下。
　　
　　玉笙当做不知晓，捧着手给他瞧：“殿下您看。”嘟囔着嘴，玉笙一脸的委屈：“都烫红了。”那茶盏刚她举了许久他才接。
　　
　　此时一瞧，那娇嫩的指腹是有些红了，白玉的指尖上一抹微红，让人瞧了就心生怜惜。
　　
　　太子低头摸了摸：“孤不知晓刚是你。”
　　
　　也是她机灵，若不是开口的够快，只怕刚他那一脚就踹了出去，如今人都要躺在地上了。
　　
　　“殿下就是不放在心上呗。”
　　
　　玉笙揪住他的掌心，抓住手指来回摆动了两下：“妾身进来的时候也没发现，说话的时候也没发现，妾身身上常用的香味难道都闻不出来不成？”
　　
　　太子刚在看折子，哪里想的到这番多。
　　
　　虽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瞧着她那眼睛滴溜溜乱转的样子，就知道她这是有备而来了：“怎么？”想明了，手也不规矩了多。
　　
　　太子身子往后靠了靠，垂眸欣赏着她精心打扮后的样子：“这是下个套，故意赖孤来了？”
　　
　　就知道诓不过他！
　　
　　玉笙依偎上前，搂着他的脖子。
　　
　　门口，王全的声音却是传了过来：“殿下，静姝小姐到了——”
　　
　　玉笙转过头，勾着他的脖子的手收紧，骄纵的喊了一声：“不准去！”
　　
　　***
　　
　　晚膳时刻大概申时三刻左右，陆静姝等了半个时辰，足足等了酉时，还没等到殿下过来的消息。
　　
　　她在广阳宫中急得团团转，隔上一会儿就问一句：“长姐，殿下怎么还到？”
　　
　　太子妃已经知道玉承徽去了书房了，半点都不担心。她心情颇为不错，此时正优哉游哉的在那儿看账本。
　　
　　这几日要迎接新人入府，东宫的支出与花销大了不少，纯良媛处理起账本来干脆利索，让人挑不出半点的错。
　　
　　就连她瞧了都只能用欣赏来形容。
　　
　　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太子妃揉了揉眉心：“殿下公务繁忙，你若是着急，何不自己去请？”
　　
　　这话她倒不是随口而言的，她这个庶妹自小就不要脸面。
　　
　　果然，她一说，陆静姝还当真信了，红着脸颊带着宫女当真去了书房。左右她如今都是殿下的人了，去书房请人也算是名正言顺。
　　
　　陆静姝带着宫女就往书房走。
　　
　　身后的太子妃一脸的不屑，丢人都丢到东宫来了，果真不愧是姨娘养出来的玩意儿，一股子小家子气儿。
　　
　　孟雪瑶站在一边，想去拉人却又不敢。
　　
　　她之所以能够入府，完全就是为了给陆静姝当掩护，陆家虽是不要脸，但却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太子妃娘娘，这……”孟雪瑶自从选秀结束后人就病了一场，此时人瘦了整整一圈儿，巴掌大的一张脸上早就没了肉。
　　
　　“静姝如今还没入东宫，现在就让她去请太子，是不是不大好？”
　　
　　“是啊。”太子妃轻笑着转过头，对着孟雪瑶笑了笑：“她没名没分的就住到东宫来，那你觉得好吗？”
　　
　　孟雪瑶面上瞬间惨白成一片，身子晃了晃，差点儿晕过去。
　　
　　这话太子妃倒不像是对着陆静姝一个人说的，没名没分住到东宫来的，除了陆静姝，可还有她。
　　
　　***
　　
　　书房中
　　
　　太子看着瞬间张扬舞爪的人，眉眼之间溢出一丝笑来。
　　
　　“胆子这么大？”搂着她的腰收紧，太子微板着脸：“居然对孤都敢说不准了。”
　　
　　“总之就是不准！”
　　
　　那放在她腰间的手上下摸索着，玉笙歪着身子在他身上闹。半边身子都仰起，南珠坠子在脸侧微微晃荡。
　　
　　红唇艳红似火，一张脸美的近乎张扬：“你若是去了，我……我就……”分明着急的不行，半天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极少这样，惹得太子直直发笑。
　　
　　“怎么……”他故意逗她：“孤要是去了，你还能日后都不见孤不成？”
　　
　　那双眼睛微微瞪大，结巴了两声，没了气焰：“那……那不成……”
　　
　　门口，王全顶着陆静姝怒火般的压力，又硬着头皮上来敲了敲门：“殿下，静姝小姐在门口候着，说是奉太子妃之命，请您去广阳宫用膳。”
　　
　　太子挑眉看着身上的人，作势就要下去。
　　
　　玉笙急的不行，结结巴巴，最后既然凑上前在他下巴上吻了吻。
　　
　　她今日是涂着殷红的口脂来的，艳红似火的颜色，涂在她唇瓣上是好看的，娇俏勾人。此时却印在了他下巴上。
　　
　　下巴上印着唇印，她还不放心，贝齿咬住微微磨了磨，弄的通红一片。
　　
　　咬完了还赶紧低着头，从腰间的香囊中掏出小铜镜来，对着太子的脸让他自己瞧：“你这……定然是不能出去了……”
　　
　　太子的面上已经瞬间黑了 。
　　
　　铜镜里的人儒雅清俊的面上，下巴处红成了一片，平添了几分暧昧。
　　
　　“好想法啊，你这是。”
　　
　　太子咬着牙，兜主她臀的手用力甩了一巴掌：“谁给你出的主意？”
　　
　　“我……”玉笙刚张狂起来的性子，被这一巴掌打的又彻底怂了，缩了缩肩膀眼神闪躲着：“那我不能让殿下去见她……”
　　
　　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可我更不想日后见不到殿下啊。”
　　
　　“振振有词，你还有理了！”太子简直气笑了，将人反过来趴在自己膝盖上，对着臀部狠狠打了一巴掌。
　　
　　不疼，但玉笙知道人就在外面听呢。
　　
　　哼哼吱吱的求饶：“殿下饶命……”
　　
　　外面，王全转过身对着身侧的人道：“小姐您看，殿下真的在忙着……”
　　
　　陆静姝站在廊檐下，听着里面暧昧的声响，一张脸惨白的像瞬间抽走了血色。
　　
　　她兴高采烈的来，如今却感觉被人剥了脸皮放在地上踩！
　　




80.  冰供   一更

　　陆静姝是高高兴兴的来, 哭哭啼啼的跑回去的。
　　
　　她一路从书房跑回广阳宫，直奔的偏殿。
　　
　　丁香站在正殿门口，瞧见人回来了, 还明知故问的跟上去：“静姝小姐, 殿下请来了吗？”陆静姝憋了一路，到了广阳宫人才敢哭。
　　
　　吸着鼻子抽泣了一声，啪的一下用力甩上了门。
　　
　　丁香一脸愉悦的回去了 ：“静姝小姐哭着跑回来的，殿下今晚只怕是不回来了。”孟雪瑶站在一侧, 颇为的坐立不安。
　　
　　从刚刚太子妃说那句话开始, 她就别扭的不知如何是好。
　　
　　听见这话先是松了一口气，赶紧猛然站起身来：“那……那我先回去了，我去劝劝她。”太子妃半句话没说, 任由她小跑着出了门。
　　
　　孟雪瑶在这广阳殿中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太子妃那句话无形中像是拿了个巴掌在她脸上扇。跑到偏殿门口, 她呼出一口气，人还没进去, 就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声响。
　　
　　陆静姝在里面发脾气。
　　
　　宫女太监们都被撵了出来, 瞧见她过来了，就像是见到了救命菩萨一样：“表小姐, 您快来瞧瞧吧，小姐这发脾气不吃不喝可如何是好？”
　　
　　孟雪瑶想到陆静姝那张嘴，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进去的。 
　　
　　“滚出去，谁也别来烦我！”
　　
　　人还没进屋，一套茶盏就对着的脚砸了过来，孟雪瑶吓了一跳，拎起裙子往旁边闪了闪。雪白的脸上白成了一片，裙子都溅湿了。
　　
　　“是我 。”
　　
　　惨白的小脸往里面瞧了一眼，孟雪瑶目光带着些忐忑, 咬了咬下唇却还是走了上前：“你就算心里不痛快，也别拿自己的身子撒气。”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劝我？”
　　
　　陆静姝是气狠了，趴在床榻上的脸仰起头，一双美目猩红。
　　
　　孟雪瑶原本一肚子的话听到这里，脚步都跟着停顿住了。外面，奴才们还在站着，刚太子妃对她说的这些，与如今陆静姝与她说的话不约而同的相谋和。
　　
　　在她们姐妹两人之间，她都是一样。
　　
　　一样的让人瞧不起。
　　
　　孟雪瑶面色惨白过了会儿才恢复了血色，强行忍住扯了扯唇：“ 太子妃很担心你，你就算是生气，也不要不吃晚饭。”
　　
　　“这样伤身。”
　　
　　“她关心我？”陆静姝轻呵一声，只觉得好笑：“她怎么可能会关心我？”她又不傻，稍微细想一下就知道长姐刚刚是分明知道殿下身侧有人，还故意要她过去丢了脸面。
　　
　　书房中的人光是听声音她也猜出是谁。
　　
　　“玉承徽。”咬牙切齿，陆静姝浑身颤抖着，恨不得一巴掌下去甩在她的脸上。
　　
　　“贱人，就知道勾引殿下不放！”
　　
　　孟雪瑶闭上眼睛，听着谩骂声从陆静姝嘴里一句一句的蹦出来，半点都没了大家小姐的风度，宛若一个泼妇骂街。
　　
　　****
　　
　　陆静姝气不过，翌日就去找玉笙报仇。
　　
　　只人去了长信宫，没瞧见玉笙倒是瞧见了跪在长信宫门口的刘奉仪。这是大正午，刘奉仪每日午时都要在生前周承徽的正殿之中跪上两个时辰。
　　
　　如今还没满上三个月，刘奉仪自然得跪。
　　
　　陆静姝瞧见刘奉仪第一眼被吓到了，她之前见过这位刘奉仪，一张脸生的是十分漂亮的。可如今这个跪在长信宫门口的人，消瘦的如同一把骨头。
　　
　　她瞧见第一眼，就给吓到了，脚步连连后退了几步。
　　
　　“你……你……”陆静姝吓得花枝乱颤，手指着刘奉仪指尖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强忍着道：“玉承徽呢？”
　　
　　“她如今已经飞黄腾达成了殿下新宠，怎么还会在这破旧的地方？”
　　
　　往日里辉煌的长信宫如今已经变得萧条，刘奉仪身侧只留下个当初一同跟着入府的小宫女，回了陆静姝这句话后便又开始跪着。
　　
　　只是嘴里神神叨叨的道：“跟她作对的，都没好处……”
　　
　　陆静姝无端被吓，翻了个白眼才走了出来，重新找人打听了一番后才知晓玉承徽如今搬到了合欢殿中。
　　
　　“陆静姝来了？”玉笙躺在美人榻上看戏折子，天气太热，她又不想去纯良媛那儿推牌九，日子过的甚是无聊。
　　
　　如今听所陆静姝来了，倒是觉得有几分趣味。
　　
　　“将人带到偏殿去候着，我小憩一会儿在去见她。”玉笙放了戏折子，打了个哈欠，如今聪明人越发多了，陆静姝这种一戳就曝的性子，是遇到一个少一个。
　　
　　三七笑着出去接待陆静姝了，冬青站在水盆边摇着扇子：“主子，这到底是太子妃的妹妹，您这样玩弄她是不是不太好？”
　　
　　室内点着冰盆，外面热得跟个火炉似的，屋子里却是一阵凉爽。
　　
　　玉笙撑着脑袋有些摇摇欲睡：“怎么会不太好？我就是困了，睡醒之后又不是不见她。”再说了，打了个哈欠，玉笙闭着眼睛腹诽。
　　
　　太子妃估计巴不得呢，就陆静姝这种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处处都想占着。
　　
　　嘴脸难看，又蠢又笨。
　　
　　合欢殿精致奢华的布置，震慑了陆静姝，她知道这位玉承徽受宠，但却不知道殿下如此宠爱她。
　　
　　坐在偏殿凳子上，心中又酸又涩，等她入东宫也不知道殿下会不会这样对她。
　　
　　“我们主子正在午睡，若是静姝小姐着急可以下午再来。”三七奉上茶盏，陆静姝盯着这屋子看，心思不在这上头。
　　
　　孟雪瑶倒是捧起来喝了一口，陪着陆静姝走了这么远的路她早就渴了。
　　
　　低头刚抿上一口，却是有些愣住，这玉承徽的宫女奉上来的茶是雨前龙井，这茶十分尊贵难得，每年的产量只有一丁点儿。
　　
　　陆家深受陛下恩宠，之前赏过一些，老夫人宝贝的跟什么似的，没想到来了这合欢殿，倒是成了随意见客的茶了。
　　
　　这位玉承徽当真是令人羡慕，孟雪瑶合上眼帘，听闻刚入府的时候是个奉仪，才半年就晋升为承徽之位。
　　
　　足以可见，殿下对这位玉承徽有多么的宠爱。
　　
　　“你们主子怎么这么大谱啊？”陆静姝接连喝了六七杯茶了，彻底开始不耐烦，  偏殿坐不下去她热的跑到外面等。
　　
　　合欢殿门口有一处莲花池，坐在水榭上面人才是清凉一些。
　　
　　陆静姝嫉妒的看着这一池的莲花，红锦鲤，手指着水面上的两只鸳鸯：“将这肥鸟给我抓了，本小姐要拿回去煲汤。”
　　
　　三七面无表情的站在一侧，皮笑肉不笑：“静姝小姐，这可不成，这鸳鸯是殿下亲自送的，奴才们可没这个胆子。”
　　
　　“不就是只鸟么？”
　　
　　殿下还给她送鸳鸯，陆静姝气的一肚子酸水，低下头捡了个石子就往踏雪脑袋上砸去，乌云与踏雪受了惊，啪啪翅膀飞快的飞起来。
　　
　　“蠢货。” 陆静姝大笑：“这肥鸟就该吃。” 
　　
　　玉笙扶着素嬷嬷的手一出来，就瞧见她这样子，她穿着一身碧色的纱裙，手里拿着一把苏绣的团扇，扶着素嬷嬷的手走出来，宛若神女。
　　
　　“这对鸳鸯是恒亲王殿下千里迢迢从雾都带回来的，静姝小姐要是喜欢，等晚上我见了殿下让他改日跟恒亲王提上一嘴。”
　　
　　“说静姝小姐想要，让恒亲王殿下再给你带一对来。”
　　
　　陆静姝伸出去的手有些愣住，面上开始变得僵硬，她不过是个陆家的庶出，就算是她的父亲，也没胆子去使唤恒亲王殿下。
　　
　　她试问自己没那么大的脸面。
　　
　　“谁想要了。”她眼神躲闪着，开始不自然：“我是瞧着那两只鸟不动，试试它罢了。”
　　
　　玉笙轻笑，眼中带着趣味，不点头不摇头，一瞧就就是没信。
　　
　　陆静姝是来报仇的，还没说话就被弄了个下马威，气势上上不来，扭头瞧着玉笙那张脸，又是妒忌。
　　
　　“显摆什么啊。”生怕玉笙真的跟殿下提了，陆静姝只想回去：“不就是只鸟么，雾都带回来的尊贵一些不成？”
　　
　　玉笙没想到刚说两句她就没了胆子，摇头颇有几分遗憾：“倒是不是尊贵一些，只是这大小是殿下的心意，你今日给伤了我自然是要如实跟殿下禀报的。”
　　
　　“我怎么伤到了，一根羽毛都没掉。”她这一副头脑简单，全无智慧的模样，惹得玉笙差点儿笑出声。
　　
　　“你敢笑话我？”陆静姝气的冲上前，幸好被身后的孟雪瑶给拉住了。
　　
　　“她可是承徽。”孟雪瑶小声的劝，承微是正四品，更何况玉承徽又是如此的受宠。
　　
　　抓住她的手却是被陆静姝一把挥开：“承徽有什么了不起的？以色待人迟早衰之。”她气的不轻，在玉笙的脸上狠狠地瞪了一眼，张扬舞爪的，却又不敢冲上来，实在是搞笑。
　　
　　玉笙不知道几个月不见了，这位陆小姐还是这样的没长进。
　　
　　翻了个白眼，懒得陪她玩了：“是，我是承徽，就是不知道改日陆小姐入东宫是什么位分？”玉笙一手扶着素嬷嬷的手，一手压了压头上的南珠步摇。
　　
　　冲着陆静姝笑了笑：“我想，应该不会是良媛吧？”
　　
　　“是……是你。” 陆静姝手指哆嗦着，瞬间就明白了：“我……”难怪，姑母当初说她入东宫本该是良媛之位，难怪后面又变成了承微。
　　
　　她为着这个还哭了好几天，却是不想居然是她，陆静姝气的眼前一白，差点眼睛一闭晕过去。
　　
　　“什么是我？”玉笙装傻，不想陪着陆静姝再闹下去，转身扶着素嬷嬷的手往外走：“送陆小姐回去，天太热别中暑了。”
　　
　　脚步顿了顿，玉笙又道：“陆小姐身子不好，抓两只麻雀送去，给陆小姐拿去炖汤补补身子。”
　　
　　“玉承徽！！”
　　
　　陆静姝在背后气的几乎抓狂，却还是被小元子哄带骗的劝了出去。
　　
　　“贱人。”陆静姝站在合欢殿门口，气的一脚踹在门口的盆景上，门口那株养的海棠花还没开，瞬间被揣的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乌云飞在合欢殿的门口，拍了拍打翅膀，一坨白色的鸟屎掉在她头上。
　　
　　“啊啊啊啊！”乌云打了个旋，又飞回了合欢殿，留下陆静姝站在原地，气的跺脚。
　　
　　红着眼睛抓着狂，近乎疯狂。
　　
　　********
　　
　　七月初，东宫陆续进了两位新人。
　　
　　一个是知州之女林莺儿，还有个是鸿胪寺少卿的女儿梁锦绣。两人低位都不高，入府的时候位分是正五品的昭训。
　　
　　玉笙去给太子妃请安的时候瞧见过一眼，两人生的都不错，水嫩鲜灵的小姑娘。
　　
　　夏季一日比一日炎热，到了七月更是暑盛。今年的各个宫中都十分难熬，内务府一直扣着不放冰，六月里还忍得住，到了七月人就基本出不来了。
　　
　　后宫之中怨声连连，就连太子妃也没了好脾气。
　　
　　“姑母，淑贵妃这性子也太猖狂了些。”揉着脑袋，太子妃坐在正阳宫的软塌上，低着头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凉茶，热的有些心焦气燥。  
　　
　　据说，整个后宫中就贵妃娘娘那儿有冰，皇后娘娘这儿都是没有的。
　　
　　太子妃坐在佛堂中，难得的有些失望。倒也不是内务府不给，淑贵妃再的得宠内务府的也不敢糊弄皇后。
　　
　　只是皇后这个人向来不用这些，  她最近信佛，荤腥不沾，冰块也不用，每日的就在佛堂中，后宫大小的事都不管了。
　　
　　太子妃喝着茶摇头，姑母将皇后做成这样也没意思。
　　
　　“她在跟陛下闹脾气呢。”
　　
　　皇后数着手中的佛珠，  微闭着眼睛。淑贵妃恩宠一生，被娇宠的还跟小女孩一样，听闻是年前陛下喝多了酒，无意间宠幸了宫女。那宫女也是争气，一次便有了身孕。
　　
　　陛下该是怕贵妃生气，硬是瞒着，将那宫女送出宫外圈养了起来。
　　
　　如今月份大了瞒不住，七八个月了那宫女即将要生，陛下之前该是打着去母留子的注意，却不知为何又反了悔。
　　
　　将那宫女接回宫中来将养不说，还赐了个才人的位分，就这陛下与那淑贵妃这才闹气矛盾来，连着几个月了都没好。
　　
　　“　不过就是个宫女，这番下贱的身世也值得贵妃拿来跟陛下闹？”太子妃喝着茶，热的心有些静不下来，只觉得贵妃愚蠢：“才人不过是正七品，哪怕是生下了皇子也没亲自养育的权利。”
　　
　　天热，外面又都是蝉鸣声，太子妃哪怕是在佛堂中也止不住的烦躁：“多大点的事，非要闹的如今上下皆知。”
　　
　　“恋爱中的女子，被娇宠惯了罢了。”
　　
　　皇后捧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神却是瞥向太子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听闻静姝还没见过殿下？”
　　
　　太子妃手一紧，皇后又道：“新人入东宫，殿下也没去过 ，好像如今很是宠爱一个玉承徽？”
　　
　　“家世不高 ，扬州带回来的。”
　　
　　太子妃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有些不屑：“殿下再喜欢，一个承徽之位顶天了。”
　　
　　“蠢货！”
　　
　　皇后摇头，茶盏摔回了桌面上：“身份不好又如何？你这辈子就是惦记着这点身份的事。”
　　
　　“那采女若是生下皇子，陛下会晋升她为嫔位。”身份再不好，只要与皇室牵扯上关系，再低微也变得尊贵起来了。
　　
　　太子妃面上有些难看，却没接话。
　　
　　皇后看着她那副样子，只觉得朽木不可雕也。闭上眼睛敲打着木鱼，细数着手腕上的佛珠懒得搭理她了。
　　
　　太子妃在这也坐不下去，她本是来求皇后让内务府放冰的，只是皇后这样子，看来也是求不到。
　　
　　她放下茶盏，扶着丁香的手出去。
　　
　　出了正阳宫的门，却是瞧见了一群女子往淑贵妃的宫殿走。最后一个女子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不是洛长安又是谁？
　　
　　“怎么回事？”
　　
　　“淑贵妃给恒亲王选王妃呢。”小太监在面前，笑着道。
　　
　　




81.  窝里横   加更

　　这几日天实在太热, 太子这个不怎么贪凉的人也受不住，一回来就往合欢殿钻。
　　
　　谁让这合欢殿凉快呢？
　　
　　今日回来之后，太子先回了书房处理政务, 如今内务府弄不到冰块, 王全每日的冰是从御膳房的月供里面扣的。
　　
　　大部分还都送去给了合欢殿，书房里面没多少。
　　
　　太子靠在太师椅上，任由宫女们脱去了长靴。领口处紧扣着的纽扣拉开，这才舒缓了一声。
　　
　　“殿下, 奴婢伺候您宽衣吧。”宫女跪在地上, 作势要解开他的衣袍。太子拧着眉心的手放下，手背往外挥了挥：“出去。”
　　
　　宫女捧着靴子弯腰出门，撞上了回来的王全。
　　
　　书案后, 太子一边静下来心, 一边摊开手中的折子，王全猫着身子走进来, 他头也没抬就道：“放这儿吧。”
　　
　　那肥呼呼的身子过了会儿都没动作。
　　
　　太子仰起头来瞧了他一眼, 王全抓住脑袋，有几分尴尬, 他手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没去合欢殿？”
　　
　　“去了呀。”王全一拍脑袋，着急的话都说不清：“这玉主子没给啊。”他知道是殿下这是在等着合欢殿送的小点心呢。
　　
　　可今日他去了合欢殿却是啥也没给他，冰块倒是收了。
　　
　　“殿下，您是不是惹了玉主子了。”连带着他也没有绿豆汤喝，王全下一句话还没开口，适当地闭了嘴。
　　
　　“胡说什么呢？”
　　
　　太子折子也看不进去了，又是热，又是烦。
　　
　　刚褪下去的靴子又招呼着宫女替他穿上, 太子面上紧拧着：“孤才刚回来，哪有这个闲功夫？” 靴子穿好后抬脚往王全肩膀上踹了一脚，大步往外走去。
　　
　　三分力道，踹着玩儿的，倒是不疼。
　　
　　王全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笑呵呵地跟了上去。
　　
　　合欢殿中，太子还没进去，在门口就被小元给拦住了：“殿……殿殿……殿下……”小元子跪在地上，挡在了他面前。
　　
　　头一次这样的事，紧张的后背都在颤着。
　　
　　“主子说不见您，让……让您回去。”太子站在门口，板着脸，简直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被挡在门口的滋味，他还当真是头一遭。
　　
　　王全吓得嘴都张大了，在太子身后挤眉弄眼的，恨不得一巴掌朝那臭小子脸上甩过去。
　　
　　吃了牛胆啊？殿下都敢拦。
　　
　　“滚一边去。”太子才没这好脾气，一脚从他身侧跨过去，才刚推开门，屋子里的人又开始闹了。
　　
　　“不让你进。”
　　
　　“闹什么！”太子三两步走上前，内殿中的水晶帘子微微晃荡，刚说话的人见他进来了 ，也没了胆。
　　
　　梗着脖子，眼神闪躲，不敢直视他。
　　
　　“说啊。”太子瞧见她怂样，就想笑，面上忍住了，拉长了脸故意吓她：“你倒是说说孤哪里得罪你了，今日不说个子丑寅卯来，看孤饶不饶你。”
　　
　　玉笙显然没理，大概是好脸面，嘴巴却依旧硬：“就是你！”
　　
　　太子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出半分：“哦？说说。”他捧起手边的茶盏，合欢殿中透着一股清爽的凉，燥热的心都跟着安静许多。
　　
　　他也不坐，就这样半靠在她对面的那张黑檀木的浮云雕花桌上，手中捧着茶盏，带着笑意的眼神却牢牢盯着她。
　　
　　被他瞧一会儿，玉笙面上明显有些脸红，说话开始没了底气，眼神瞥向一侧的梨花木架子上：“喏，你瞧。”
　　
　　那上面花盆里的海棠花本好好的，如今半死不活。
　　
　　“谁弄的？”
　　
　　玉笙哼了一声：“某人来大闹我的合欢殿，喝了我的好茶，还打我的踏雪，弄死了我的花！”
　　
　　轻笑一声，太子道：“又是陆静姝？”
　　
　　玉笙撅着嘴，一张脸醋溜溜的：“嗯哼。”
　　
　　太子单手放下茶盏，大步走上前，弯腰在她额头上狠狠弹了弹：“她做的，你不去怪她，反倒是来怪罪孤？”
　　
　　玉笙死鸭子嘴硬：“她身份多大啊，地位又高，太子妃的妹妹，我惹她岂不是找死。”
　　
　　“哦？”太子眯了眯眼神，眸子开始变得凶险：“欺负不了别人就窝里横是吧？”
　　
　　玉指掐了掐她的脸，她这几日刚长得肉，被掐的通红。
　　
　　眼神闪躲着，也知道自己没理，被人拿捏在手里还不忘记放狠话：“总……总之，我就不准你喜欢她！”
　　
　　****
　　
　　太子妃听了那句话后，一路上再也没说话，直到走到东宫门口了，忽然又停了下来。她冲着身侧的丁香道：“你去，派个人出宫去跟恒亲王传个话，就说他府上的人被请来承恩殿了。”
　　
　　丁香弯腰立马就往外小跑。
　　
　　咬了咬唇，太子妃又义无反顾地扭头往回。
　　
　　“这……”眼瞧着都将人送到门口了，忽然瞧见太子妃又原路回去。
　　
　　小太监在后面追，却见太子妃去的是淑贵妃宫中的方向。
　　
　　淑贵妃住着的承恩殿，是宫中最奢华的一处，刚进承恩殿的门就瞧见得雕梁画栋，处处贵气。这承恩殿是前朝皇贵妃娘娘住的，前朝皇帝与皇贵妃伉俪情深，自从有了皇贵妃之后就几乎没去过后宫，很是羡煞旁人。
　　
　　这淑贵妃自打住进来，与陛下倒也十分恩爱，只可惜，如今还是闹了矛盾。
　　
　　宫人带着陆静好往里面走，承恩殿最是注重规矩，从入院门开始再到里面，路上偶遇几个宫人，规矩的脚步声几乎都听不见。
　　
　　陆静好站在廊檐下面等着，头顶上金黄色的琉璃瓦闪耀着夺目的光。
　　
　　带路的宫女走到主殿禀告，淑贵妃正手举着个团扇斜躺在软塌上，她面前站着不少的人，正是各个府中的千金小姐。
　　
　　选秀的时候，她被恒王气得没去，今日想趁着恒亲王出京，一举给先斩后奏了，选上些女人送到他府上去。
　　
　　二十好几的人了，还不成婚，朝中不少人都在看笑话。
　　
　　听了宫女的话面色一动，柳叶眉微微往上扬了扬：“你说太子妃来了？”太子妃是皇后的亲侄女儿，平日里碍着这层身份上，基本不与她承恩殿往来。
　　
　　琢磨了一会儿，淑贵妃的团扇扇了扇，温声细语道：“让人进来吧。”
　　
　　太子妃顺着宫女带路又走了进去，才刚靠近门口，正殿之中就传来一阵凉气。陆静好的面色有几分难看起来，这淑贵妃明面上下令后宫不得用冰，自个儿的宫殿倒是用了。
　　
　　倒是丝毫不避讳。
　　
　　掐了掐手，陆静好静下心，到了内殿之中立马屈膝行礼：“臣妾叩见淑贵妃娘娘。”淑贵妃坐在软塌上，身着一身简单的湖蓝色的纱裙，头上只微微挽了个簪打扮得极为素净。
　　
　　与殿内中的奢华格格不入的是，她整个人温柔如水，分明四十多岁的人了，面上还嫩的如同个小姑娘一样，半点都瞧不出传闻中的骄纵之气。
　　
　　陆静好许久没见过这位淑贵妃了，这几年皇后深居宫中，淑贵妃也不怎么出来。陛下虽然也去旁的妃子那儿，但都是新鲜劲儿，最后还是回到承恩殿。
　　
　　从入宫到现在快三十年，淑贵妃一步一步从才人之位往上爬，直到坐稳了贵妃之位。
　　
　　“过来坐吧。”淑贵妃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太子妃怎么有空来本宫的承恩殿了？”
　　
　　宫女们端来绣墩，茶盏与果盘一同送上来，陆静好的目光往下看了眼，洛长安坐在轮椅上，排在最后一个。
　　
　　“妾身刚从正阳宫出来，瞧见了洛小姐 。”陆静好倒是没说谎，与聪明人说谎，简直是求着别人看笑话：“之前邀着来过东宫一趟，有些交际便想着跟过来瞧瞧。”
　　
　　“哦？”
　　
　　淑贵妃眉眼一扬，眼神这才看向最下面。恒亲王回京，从他的马车里出来个女子，据说还十分地宠爱。
　　
　　她当初想着不过是个妾室，念及这女子在西北侍候多年不易，还赏赐了不少东西下去，央着陛下都还给了赏。
　　
　　可哪曾知晓，恒亲王居然不肯成婚，只为了这么个女子？淑贵妃从进屋开始，眼神就没放在洛长安身上过，如今顺势倒是瞧了仔细。
　　
　　“上前来，本宫瞧个清楚。”
　　
　　往日里伺候她的四个嬷嬷被留在了外面，洛长安放在轮椅上的手指有一瞬间的白，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自己的身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握紧扶手推着轮椅走上前。
　　
　　嘎吱嘎吱的车轮响在大殿之中响起，洛长安本就没有血色的面上有些惨白。这种无形之被注视的压力，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儿。
　　
　　瞧着她行动不便，淑贵妃任由她推着轮椅没说话。
　　
　　目光落在洛长安的脸上，眉心下意识地拧了拧，闪过一丝失望。
　　
　　“多大了？”
　　
　　不少目光都落在她的膝盖上，洛长安缩着身子尽量让自己回答的坦荡：“十五。”
　　
　　淑贵妃捧起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浮沫，碧螺春的香味在室内传来，十五？这才多大，也太嫩了些。
　　
　　面上没表露出来，又恢复了温和。
　　
　　“什么时候跟着殿下的？”
　　
　　这话一落下来了，那看向她身上的目光越发地刺目。皇后多年不受陛下恩宠，连累了太子一族也被压制。
　　
　　就拿这次供冰一次来说，后宫之中基本是淑贵妃说的算。恒亲王手中掌握着兵权，未免不是下一任太子。
　　
　　想入恒亲王府的世家小姐们几乎挤破了头脑，自然也听说过这位洛家小姐的名号。
　　
　　深吸一口气，洛长安仰起头，清秀的脸上眉目淡淡的，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惊讶住了：“九岁。”
　　
　　她九岁便跟着恒亲王，在西北的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两人朝夕相处相互扶持，这是谁也代替不了的。
　　
　　大殿之中不知是谁抽出了一口凉气。
　　
　　就连淑贵妃的面上也开始变得难看起来，茶盖啪的一声落回了杯子上，再看向洛长安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
　　
　　洛长安仰起脸，刚刚还忐忑的眸子如今一阵平静，由她们打量。
　　
　　陆静好感受到了洛长安神色的变化，喝了一口茶笑着摇摇头。总算是知道她为何敢只身入宫了，这六年便是她的底气。
　　
　　垂下眼帘，她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陆静好朝着太子妃告退。她刚出了承恩殿的门，便瞧见恒亲王着一身劲装朝这匆匆赶来。
　　
　　“多谢。”丁香派了人出宫，去了恒亲王府报信，撞上他刚赶回府，二话不说马都没下就赶了过来。
　　
　　陆静好温和的笑了笑，头往里面扬了扬：“ 人完好无损，快去吧。”玄色的长袍从她面前滑过，扬起一阵清风眨眼就没了踪迹。
　　
　　陆静好眼神闪了闪，过了一会儿才叹出一口气。
　　
　　“走吧。” 汉白玉的青石台阶上，她扶着丁香的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82.  万一   当年那个真正的孩子，又受了多大……

　　
　　洛长安的轮椅在红墙壁瓦的夹道上, 嘎吱的声响一路往外，她背后是熟悉的气息与呼吸声，那双苍劲有力的手一直推着她前行。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 刚恒亲王殿下入承恩宫, 直到将人带出来，无人敢说一句。
　　
　　庄牧在马车旁边候着，瞧见人过来了立马架着马车前行：“主子，大小姐。”恒亲王将腰间的马鞭扔给他, 刚下马入宫太过着急, 鞭子都忘记取下来。
　　
　　“派人送各位小姐回去。”
　　
　　他身后，是各府的世家小姐，他刚闯入承恩殿惹了淑贵妃生气, 顺道将这些女子一同都给带了回来。
　　
　　庄牧摇着手中的鞭子, 弯腰点头：“几位小姐，请随属下来吧。”
　　
　　今日被淑贵妃叫入宫的女子都是自愿入恒亲王府为妾室的。家世都不太高, 但也不会太低, 谁也没见过这位传闻中的恒亲王殿下，竟是不知他有才有谋的同时, 相貌居然也是如此的英俊。
　　
　　她们几个眼神闪躲着，不敢直面恒亲王，但看向洛长安的眼神，多少都是带着艳羡的。
　　
　　这位与恒亲王之间，有这样多的日日夜夜是外人无法参与的，哪怕是日后她们有幸入了恒亲王府，只怕也越不过这位在恒亲王心中的地位。
　　
　　马车旁，往日里伺候洛长安的几个嬷嬷还在地上跪着。
　　
　　恒亲王低头训斥了几句：“日后不要让小姐单独出去。”洛长安伤了腿，向来与身侧的嬷嬷是形影不离的, 如今这些奴才竟然敢让她独自入宫！
　　
　　几个嬷嬷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头顶那狠厉的面色吓得人几乎破了胆：“……奴婢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算了吧。”洛长安推着轮椅上前，面上温温浅浅的带着笑：“我如今无事，毫发无伤，就莫要再怪罪她们了。”
　　
　　盛夏的天带着暑热，一群人又是站在宫门门口，洛长安从承恩殿那般凉爽之地出来的，额头很快地就浸出了汗。
　　
　　恒亲王瞥了她一眼，扭头：“扶小姐去车上。”
　　
　　庄牧立马将马车赶过来，腿脚不便之人上马车最是不方便，因此她的马车是特制的，外套三匹骏马，车厢更是宽大，足以让洛长安的轮椅在里面可以行动自如。
　　
　　嬷嬷有眼色，上前过去推她，洛长安双手放在扶手上，示意人下去。
　　
　　她反过头，仰起脸冲着身侧的恒亲王瞧：“阿珩哥哥抱我上去。”那张清秀漂亮的脸上，眉眼带着忐忑与期待。
　　
　　恒亲王瞧了片刻后，转过了头。
　　
　　“将小姐推上马车。”
　　
　　嬷嬷顶着目光，只得走上前，洛长安那伸出去的手缓缓的放了下来，垂下来的眼眸泛红，满是失望。
　　
　　马车中，一阵凉意。
　　
　　乌金兽口的雕花盆中，阵阵凉气顺着兽口往上升。
　　
　　马车之中一片透心凉的，舒缓了人身上那股燥热。洛长安自打刚刚垂下眼帘闪过一丝失落之外，面上已然恢复了平静。
　　
　　她捧起茶盏，仰起头，眼神却是看着对面的人。
　　
　　陈珩坐在她正对面，马车宽大，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张黄花梨的小矮桌。对面之人眼睛微闭着，露出一张清俊带着戾气的脸来。
　　
　　她许久都没这样好好打量过他了。
　　
　　洛长安没忍住，灼灼的目光带着几分贪婪，毫不掩饰，直直地盯着那张脸眼也不眨。
　　
　　那紧闭着的眼帘微微一跳，她先是愣住，随后笑了：“你又没睡。”她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轻笑与抱怨。
　　
　　以前的时候他便是这样，一有什么不愿意说的，或者是要上阵杀敌的时候，便就这样闭着眼睛装睡，故意瞒着她。
　　
　　那漆黑的眼帘颤了颤，头往后仰的人却还是不吭声，整个车厢之中透着一股摄人的气息，若是旁人在这，定然会畏惧，但她就是不怕。
　　
　　洛长安转动着手中的红莲锦鲤杯盏，说话的声音也带着笑意：“你今日匆忙赶来，就是怕我遭遇了危险。”
　　
　　车厢中静悄悄的，过了会儿才道：“是。” 他将她护在羽翼之中那么多年，自是看不得她遇到一点危险。
　　
　　眼中闪过一丝灵动，连着那张有些病态的脸，都变得漂亮夺目起来，洛长安眼中溢出一丝笑：“淑贵妃娘娘很好，你不用担心。”
　　
　　他不说话，过了会儿洛长安道：“你这段时日很忙吗？总不见得你回府。”
　　
　　“最近忙。”
　　
　　“那……那下次不忙的时候，你过来陪我用膳吧，我们许久没一起用膳了。”她语气期待又轻快，眼睛也是一脸期盼地看着她。
　　
　　可马车之人再也不回她了，直到马蹄声停下来，庄牧下了马车：“主子，到了。”
　　
　　那一直紧闭着的眼眸才睁开。恒亲王起身，挑开藏蓝色绣着金纹的车帘往门口张望了一眼，目光落在恒亲王府门口的那颗枣树上。
　　
　　“送大小姐回去。”
　　
　　洛长安还想说什么，却被嬷嬷们扶着下了马车，嬷嬷要将她推到屋子里去，她却是不肯：“等等。”
　　
　　她一直期盼着往身后看，但那人在马车中始终没出来。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又重新响起来。
　　
　　直到马车消失在眼前，洛长安才重新垂下眼睛，失望道：“回吧。”
　　
　　马车中，直到那恒亲王府门口的身影消失得越来越远，挑起的车帘才关上。
　　
　　“主子。”庄牧在身侧，将一切都瞧在眼中，他从小炉子里拿起水壶沏了杯茶送上来，大着胆子道：“大小姐做错了什么您说出来，你这样什么都不说，大小姐很是伤心。”
　　
　　以前主子多宠爱大小姐啊，如今却是日日躲在军营中不回去。
　　
　　“不是她的问题。”茶盏接回手中，恒亲王低头转了转，仰头又一口气喝了下去。
　　
　　庄牧大着胆子提了一嘴，见状倒是再也不敢提了。
　　
　　“上次让你查的事，查到了吗？”
　　
　　庄牧拎着茶盏的手有些僵，却还是点了点头：“查了。”
　　
　　“当年与大小姐一起卖入那家瘦马场所的，一共有三十余人，年纪相仿的一共十七个，之前殿下在扬州已经一一排查了，除了病死的那两个，余下十五人身份都排查了清楚。”
　　
　　庄牧顿了顿后，才道：“没有……没有一个身份未明的。”
　　
　　马车之中安静了许久，只有窗外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响。
　　
　　庄牧止不住地有些叹息，这都是七年前的事了，就算是当年有什么线索也早就化为了灰烬。再说了，殿下来西北第一年就将大小姐找了回来，如今时隔六年又重新去找当年的人。
　　
　　四海八荒，那当年的十七个人如今遍布于各地，漫无目的的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大半年来，人脉银子流水似的出去，殿下也亲自去扬州寻了，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奴……奴才倒是觉得，估摸着没什么问题。” 庄牧叹了口气，“当年去寻大小姐的人也是确认了身份的，在洛家的事大小姐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不懂，殿下怎么好端端的，如今又怀疑起大小姐来。
　　
　　“再去寻一次吧。”陈珩微闭着眼睛，“就再去寻最后一次。”
　　
　　“主子——”庄牧还想劝：“这注定寻不到的事，您为何……”
　　
　　“万一不是呢。”
　　
　　陈珩捏着眉心的手放下来，他正是因为有怀疑，这才刻意远离洛长安。他怕自己六年的好，最后却是给了个无关紧要的人。
　　
　　“万一不是呢？”眼帘垂下来，陈珩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次：“我很怕是我当初找错了人，若真的是这样……”
　　
　　“当年那个真正的孩子，这六年来又受了多的的苦？”
　　
　　恒亲王仰头，身子靠在背后的车壁上，阖上眼帘：“最后再去寻一次……”
　　
　　***
　　
　　“哈欠。”
　　
　　合欢殿中，玉笙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谁让主子这段时日冰块不离身。”三七见状，赶紧拿了个毛毯盖在她身上：“殿下都说了冰块每日要少用一些，主子就是不肯听。”
　　
　　“若是大夏天的着了凉，看主子丢不丢脸面。”
　　
　　“改日让沈太医来看看。”玉笙揉了揉脑袋，想止住那唠叨，开玩笑地道：“你怎么不说有人在想我？”
　　
　　“奴婢看，是陆小姐在骂您吧。”三七捂着唇，笑得有没大没小。
　　
　　上次玉笙还当真让人抓了两只麻雀送给了陆静姝，听说阿日陆静姝被乌云踏雪拉了鸟屎之后，回去足足洗了一下午的澡。
　　
　　瞧见那麻雀气得回去又搓了一遍，身上都给搓红了。
　　
　　估计是嫌丢脸，这几日也不怎么肯出来见人了，整日里在广阳宫的偏殿中养着，神情有些蔫蔫儿的。
　　
　　太子妃瞧了倒是十分地满意，赏赐了好几次东西下来，其中有一小匣子的金花生，赏人的时候一颗，又好看又有脸面。
　　
　　太子妃倒是不小气。
　　
　　玉笙摇摇头，暗地里还说过，比殿下大方多了，殿下赏赐的东西除了名贵一无是处，倒是不如这金花生的用处大。
　　
　　她仰起头，想叫冬青拿着库房钥匙去给她盘盘家产。
　　
　　小元子却是走进来，道：“主子，林昭训与梁昭训在门口求见。”
　　
　　“谁？”玉笙一时半会儿没想出来是谁。小元子带着笑意道：“新入府的两位昭训，主子您之前见过一面的。”
　　
　　小元子这样一讲，玉笙才记了起来。
　　
　　放在桌面上的手敲了敲：“这都下午了，这两位来做什么？”
　　
　　小元子将人带到了偏殿，玉笙稍微换了件衣裳就过去了。两位昭训跟之前见的一样，都是水灵鲜嫩的模样。
　　
　　可等细问了玉笙才知道，自己原来比她俩还小半岁。
　　
　　“两位妹妹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玉笙接过茶盏，撇了撇浮沫，也不怎么喝，她刚吃了一大碗御膳房送来的玫瑰酸奶酪，实在没什么胃口。
　　
　　“没……没什么事。”
　　
　　两人眼神闪躲着，却是不敢将眼神往她那儿看：“就……就来坐坐……”玉笙眉心一挑，知道这两人目的不纯。
　　
　　低着头喝着茶盏吃着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
　　
　　两人倒是胆子小，又不怎么会掩饰，目光频频地往门口张望着去。
　　
　　玉笙知晓两人来的目的是什么，却也没点破。就这么陪着闲聊，直到半个时辰过去了，茶盏都喝了六七杯了。
　　
　　两人屁股紧挨着绣墩，就是不走。
　　
　　茶盏搁在桌面上，玉笙抬手撑着脑袋，知道她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便也没劝。又过了一会儿，天都黑了，太子才回来。
　　
　　太子这几日一回东宫就往她的合欢殿来，也是她这儿比别的地方凉快一些。
　　
　　门口的小太监一声请安声，林昭训与梁昭训两人一同起身，面色激动，茶盏都快捏碎了。
　　
　　




83.  烫伤   过渡章，可跳

　　广阳宫中, 陆静姝正吵着闹着，要她去责罚玉承徽。她本是想去求殿下，但这么多天来, 她连殿下的面都没见到一眼。
　　
　　急得在宫中上蹿下跳的, 最后歪主意又打到了太子妃的头上。
　　
　　“ 她胆大包天，故意为难我，为何不能责罚她？”太子妃今日心情好，倒是由着她去闹。陆静姝站在那儿气得嘴巴都要说干了, 她也没点一下头。
　　
　　“太子一连个把月都不来您这一趟, 你还纵的殿下这番宠爱她。”
　　
　　陆静姝对这长姐，倒是真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若是这个太子妃让她来当, 自然不会当得这么窝囊。
　　
　　“行了。”陆静好听够了戏, 这才开口阻止：“玉承徽是殿下喜欢的，你若是也讨得殿下喜欢, 让他给你主持公道去。”
　　
　　“我！”
　　
　　陆静姝气得有些颤抖, 是她自己不想吗？她如今连殿下的面都难见一面，如何去讨得殿下的欢心？她气得要死, 无理又说不过。
　　
　　孟雪瑶在偏殿摆膳，听闻之后移步出来：“太子妃，晚膳已好了，来用膳吧。”
　　
　　丁香扶着太子妃的手刚起来，守门的小太监却过来禀报：“殿下回来了，今日去了合欢殿。”
　　
　　陆静姝在一边咬着牙，又是她。
　　
　　“合欢殿是给殿下喝了迷魂汤不成？这几日见天的都是合欢殿侍寝。”
　　
　　太子妃眉心皱了皱，扭头训斥：“你是个什么身份？如今既然都管到太子后院了。”
　　
　　陆静姝被那句冰冷的声音训斥得哑口无言，红着脸喃喃地不敢插嘴了。她虽指给了太子为承徽, 但却还没正式入府，的确没这个资格。
　　
　　“今日林昭训与梁昭训也在。”
　　
　　小太监在地上禀报：“两人光是坐就坐了一下午，玉承徽大概是瞧见她两新来的，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
　　
　　“如今殿下只怕是见着面了。”
　　
　　新人入府都好几日了，还没见过殿下。
　　
　　太子妃想到今日姑母说的一番话，眼神闪了闪：“见就见吧，就看谁有这个本事，能讨得殿下的喜欢。”
　　
　　陆静姝虽是不满，但却也没这个胆子继续插嘴。
　　
　　憋屈地跟着长姐移步花厅，孟雪瑶已经将饭菜布置好了，精美可口。陆静姝瞥了一眼，却是没什么胃口。
　　
　　“长姐。”她眼睛转了一圈，又开始出主意：“今日你去见姑母，她可有说什么？”陆静姝一脸的期待，长姐不愿意安排她与殿下见面，但她知道姑母一定会帮她的。
　　
　　太子妃还不知道她的想法？瞧了她一眼，偏生就是不回：“姑母那儿倒是没说什么，不过今日去了一趟承恩殿。”
　　
　　姜老鸭汤炖得又香又浓， 太子妃向来喜欢。
　　
　　孟雪瑶殷勤地站起来给她舀着汤，同时，太子妃随口道：“淑贵妃娘娘给恒亲王纳妾，本宫去瞧瞧罢了。”
　　
　　‘叮当’一声，汤勺掉回了汤碗中，浓汤带着油脂一下子迸溅了出来，滚烫的汤溅了一桌子，连带着一滴汤溅到了太子妃的手背上。
　　
　　“太子妃。”丁香吓了一跳，赶紧过去，瞧见后紧张得眼睛都瞪大了，立马扭头吩咐：“快，快去请太医。”
　　
　　“再打一盆冰水来。”
　　
　　孟雪瑶吓得脸色都白了，立马跪在地上磕头。
　　
　　“我……我该死。”
　　
　　“长姐，你没事吧。”陆静姝放下手中的筷子跑上前，广阳宫中的奴才闹做了一窝蜂，全都围了上来。
　　
　　“本宫没事。”
　　
　　指尖上面烫出了一点燎泡，不大，却是有些刺刺的疼。太子妃用手指在上面压了压，莫名地有些烦躁。
　　
　　她挥开要来给她上药的宫女，开始不耐烦起来：“行了，都下去吧。”
　　
　　孟雪瑶趴地上的身子一哆嗦：“娘……娘娘。”
　　
　　太子妃垂下地上的眼神冰凉：“你也出去。”孟雪瑶缩着身子，听那冰冷的声音有些颤抖，膝盖软了挣扎了两下没站起来。
　　
　　还是身后的陆静好看不过去，弯腰扶了人一把。
　　
　　出了门，孟雪瑶的膝盖还是软的，她生得漂亮，廊檐下的秀灯照得一张脸惨白。
　　
　　“你也太不小心了。”
　　
　　陆静姝放下扶着她的手，暗地里翻了白眼：“长姐心情不定，你这一下自然是惹了她生气。”她刚还想求求长姐让殿下来广阳宫一趟呢，如今倒是全泡汤了。
　　
　　出了广阳宫的正门，孟雪瑶才察觉自己手哆嗦得厉害。举起手，滚烫溅在袖子上，半边手背都被烫红了。
　　
　　“我……”后牙槽颤抖着，她像个受惊的白兔：“我不是故意的。”
　　
　　“行了。”
　　
　　陆静姝看得心烦，到了偏殿中翻出药膏甩在她身上：“自个儿涂涂吧。”孟雪瑶坐在黑檀木的圆方椅上，宫女跪在地上给她抹着药。
　　
　　“你刚刚不对劲，是因为听见了恒亲王纳妾吧。”
　　
　　陆静姝躺在美人榻上，一双美目朝她那儿瞥去。
　　
　　宫女涂药的手有些重了，孟雪瑶疼得一缩，跪在地上的宫女吓得面色惨白，就像她刚刚跪在太子妃面前一样。
　　
　　她手背疼得抬不起来，可开口的语气却是温声细语地：“我没事，你先下去吧。”
　　
　　宫女跪在地上，面容带着感激。
　　
　　等人走后，陆静姝那带着嘲笑的语气又问了一次：“问你呢，莫非你对恒亲王还有幻想不成？”之前选秀，孟雪瑶是冲着恒亲王去的。
　　
　　可万万没想到恒亲王一句心有所属，不娶，直接掐灭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大病了一场，因此落了选。
　　
　　“我没想那么多。”孟雪瑶低着头，吹了吹烫得通红的手，只眼圈却是情不自禁的红了。
　　
　　“没想那么多就成。”陆静姝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走到内殿里准备睡了：“恒亲王府的大门我都进不了，你就更不用想了。”
　　
　　****
　　
　　合欢殿
　　
　　冬青奉着茶上来，玉笙接过之后朝着下面瞥了一眼。
　　
　　新入东宫的两个昭训正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两人捧着茶盏，面色绯红。一双如水似的眼睛，时不时地往她旁边看着。
　　
　　太子殿下坐在她身侧。
　　
　　他刚回来，在正殿没找见人，直接便来了偏殿。玉笙本是想着让两人直接回去的，这一下太子直接冲进来，几个人撞了个正着。
　　
　　下巴托腮，玉笙阖上眼睛有几分无奈，外面天都黑了。
　　
　　这两个昭训，也不知是真纯真，还是假愚蠢，没开口她两就坐在绣墩上不走。
　　
　　争宠可以，但自己陪了她两一下午，如今还装傻不走，实在是有些恶心人了。
　　
　　一整日下来，玉笙也没了脾气。
　　
　　茶盏接过来，撇了撇上面的浮沫：“林昭训，梁昭训。”
　　
　　两人红着脸抬起头，就对上玉笙温和地笑，她们入宫之前就听说了，如今东宫就这位玉承徽最是受宠，十分讨得殿下的喜欢。
　　
　　入东宫这么长时间，连殿下都没见一面，竟是不知晓殿下生得居然如此的英俊。
　　
　　被点了名，两人才慌里慌张地站起来。
　　
　　玉笙温和地笑了笑，提醒：“如今快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我口味一向清淡，就是不知合不合两位妹妹的胃口。”
　　
　　“多谢玉承徽关心，我们不饿。”
　　
　　玉笙被噎了一下，扭头喝了一口茶，才将一肚子的火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外面天都要黑了，两位妹妹待会回去，只怕是不好走。”
　　
　　两人往窗外瞧了一眼，的确是黑了。林昭训林莺儿将眼神从殿下的脸上挪开，弯了弯膝盖行了个礼，道：“多谢玉承徽关心，待会儿我叫奴才们打个灯。”
　　
　　玉笙没忍住，眼睛惊讶地瞪得老大。
　　
　　人要脸，树要皮，她今日真的是对这两位叹为观止了。
　　
　　身后，太子瞧见她这模样，没忍住笑了出声。
　　
　　玉笙知道他在看戏呢，依旧还是气得不行，一双眼睛转过去，大着胆子去瞪他。
　　
　　那水灵灵的眼睛，刺目的带着小火苗，太子捂着唇轻咳了一声，转开目光。面对着下面那两人，微微板着脸：“天色不早了，让王全送你们回去。”
　　
　　两小姑娘面上还带着纯真，被这番直白地说出来，面上有些挂不住。
　　
　　王全早就在一边候着了，梁锦绣点着头，跟着他身后退出去。林莺儿却是有些恋恋不舍，快出门的时候，想了想还是转过身。
　　
　　留恋不舍的眼睛往太子身上看了一眼，过了会儿才转过头，红着脸对着玉笙天真地问：“玉姐姐，明日我还能来找您玩儿么？”
　　
　　玉笙放在桌面上的手敲了敲，不咸不淡地拒绝了：“明日我要去找纯良媛推牌九。”
　　
　　林莺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到底还是扶着宫女的手回去了。
　　
　　那金漆点翠的屏风后，太子笑着将人拉在怀中：“你什么时候还会推牌九了？”
　　
　　玉笙陪着闹了一下午，喝了一肚子的茶。如今人软绵绵的，被他抱在膝上，也懒得动弹了：“以前在扬州学的。”
　　
　　她对之前的过往，倒是从来不避讳。
　　
　　“功课完成后，便于姐妹们一同玩耍，牌九自然也是会。”太子将她的手抓在手心里，包住之后摩挲了几下。
　　
　　夸奖她：“倒是多才多艺。”
　　
　　“我不过是学些小女儿家的手段，哪里有殿下厉害？”玉笙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语气也是软绵绵的。
　　
　　太子摸了摸她的后脑勺，门口却是传来脚步声，书房的小太监跪在地上，道：“殿下，汤其找到了。”
　　
　　“哦？”
　　
　　太子眼神一亮，站了起来，玉笙坐在他怀中吓了一跳，若不是被抱着腰，直接就下去了。太子拍了拍她的腰当作安抚。
　　
　　“是。”
　　
　　小太监跪在地上，磕着头继续道：“乾清宫的赵公公过来了，说是陛下让您过去。”
　　
　　




84.  赵良娣   深水加更

　　室内燃着一盏香, 那天青色的床幔微微晃了晃。
　　
　　翌日，等天光都光亮了，玉笙醒过来才知道殿下一夜未归。
　　
　　汤其这个人, 玉笙之前在殿下书房听过。这段时日泄露考题, 闹的京都沸沸扬扬之人便是这位汤其。陛下不分青红皂白，撤了明面上支持太子属下的两个官职。
　　
　　太子被训，陛下牵连其他人，朝堂但凡有为太子说话的, 都受到了波澜, 自汤其逃走，到昨夜寻到，这二十多天来至无人敢为太子说话。
　　
　　正阳宫中
　　
　　佛堂之内的檀香味越发的浓郁, 皇后跪在佛堂前, 正在敲打着木鱼：“汤其呢？”
　　
　　“被诛杀了。”
　　
　　太子从乾清宫中出来，立马就拐到了正阳殿。清早起来, 外面还不算热, 佛堂的窗前种着一颗合欢树，透着一阵清凉。
　　
　　短短几个字, 说出来本该是冰冷又残酷的，配上那抹笑意，融化了眉眼显得又有些不合。
　　
　　皇后跪在地上，没瞧见他面上的神情。
　　
　　只听了那冰冷的几个字，手中的木鱼却依旧是敲打着不断：“怎么死的？”
　　
　　“五马分尸。”鼻尖仿若依旧还是闻到那股血腥味，太子清隽的眉眼垂下来，目光有些冰凉。
　　
　　木鱼声响一停。
　　
　　皇后站了起来，接过一边的帕子擦了擦手，面上半点情绪都没有：“汤其死有余辜, 只可惜，没吐出幕后之人的名字。”
　　
　　“陛下身侧的刘进忠带着人出去的，儿臣没见到面。”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骄阳升起透来一阵燥意。“这事赵家也帮了大忙了？”皇后喝了一口凉茶，眼睛却是看向对面。
　　
　　汤其该是一早就有准备，逃跑路线规划的十分精密，他派出去的人寻遍了汤其的老家与各个该出现的地方，最后却是出其不意，人居然躲在京城。
　　
　　陛下让他这段时日静心，只能派暗卫背地里去查，但汤其十分狡猾，或是背地里有人护着，这才拖延了许多时日。
　　
　　背地里陆府在这件事上是插了手，但真正站在他身后，明面上支持他的，只有赵家。
　　
　　太子眼帘微微扬起，正对上皇后看过来的眼神：“听说你最近十分宠爱一个承徽？”
　　
　　目光从窗外的合欢树上收回来，太子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茶盏。
　　
　　没等他说话，皇后又笑着道：“这两年你与静好的关系越来也差了。”喝了口茶，语气淡淡的：“近来初一十五都不去了。”
　　
　　　　陛下再宠爱淑贵妃，初一十五都会来她的正阳宫，这是规矩。
　　
　　皇后的眼神看向太子，眼神像是带着笑意：“再不喜欢，表面功夫也要做。”茶盏放下来，太子点了点头：“儿臣知道。”
　　
　　“新入东宫的几位，是给你开枝散叶用的。”皇后又开始数着手腕上的佛珠：“ 陛下向来注重子嗣，只他天生子嗣稀少。”
　　
　　当今陛下子嗣是十分稀少，活下来的成年皇子只有三人，太子排行第三，恒亲王排行第四，还有一位体弱多病的二皇子。
　　
　　只他出身以来身体就不好，这么多年将养着已经远离了朝廷。
　　
　　余下的皇子要么胎死腹中，要么早夭。前段时间倒是有个宫女怀了孕，若是平安生下皇子，便是五皇子。
　　
　　“你七年无子嗣，朝中已经有声音。”皇后摸索着佛珠的手指：“你要知晓，子嗣乃是国之根本，朝中不可能立个子嗣都没有的人为君主。”
　　
　　如今恒亲王未娶，二皇子身体不适，正是抢占先机的好时机。这个时候谁若是生下皇长孙，陛下的心就偏向谁。
　　
　　太子出了正阳宫的门，外面天光正亮。
　　
　　王全跟在身后，手中照样拎着食盒，里面是刚做好的杏仁酥。
　　
　　亲眼送着殿下出了正阳宫的院门，秦嬷嬷才回去。
　　
　　“主子。”小佛堂里，燃着香，屋内一股熟悉的檀香味，皇后撑着下巴，在那下棋：“人送走了？”
　　
　　“送走了。”
　　
　　“他这次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秦嬷嬷走上前，将蒲团面前的木鱼捡了起来：“娘娘一心为殿下绸缪，殿下心中定然是懂的。”
　　
　　摸索着手中的棋子，皇后摇头笑了笑：“不枉本宫养他这么多年。”
　　
　　门口，小宫女跑进来：“娘娘，郭才那里闹起来了。”皇后手中的白玉烛台一晃，小宫女跪在地上道：“郭才人嫌热，如今正闹着要冰块。”
　　
　　棋子落在棋盘中，皇后立马笑了：“这步棋总算是走动了。”
　　“
　　“娘娘——”宫女还跪在地上， “郭才人如今吵闹的不行，如今正在正阳殿中，要娘娘给她一个说法。”
　　
　　“郭才人怀着身孕，的确是该当特殊一些。”
　　
　　棋盘上，黑白棋子相交，皇后眉眼扬起，一阵笑意：“只是这冰供之事本宫可做不了主，让郭才人去承恩殿吧。”
　　
　　小宫女不太懂，却依旧还是点头出去。
　　
　　秦嬷嬷看着人走，轻声道：“当初这个郭才人，娘娘当真是选对了。”
　　
　　“人蠢脾气大，却生的一张漂亮的脸，是个好棋子。”皇后黑子落下去，棋盘上瞬息万变：“如今就等着看这颗棋子，能搅弄出什么风云了。”
　　
　　*****
　　
　　玉堂殿
　　
　　玉笙昨日说要去纯良媛那儿推牌九，今日便不得不去。
　　
　　纯良媛那儿一向是热闹，东宫之中日子无聊，凑在一块打打牌也算是打发打发时光。
　　
　　“这都打了一下午了，倒全是玉承徽赢了。”
　　
　　纯良媛又输了牌，将牌往桌面上一推。面上带着笑，捧起茶盏摇摇头：“难怪平日里都不怎么过来玩儿，原来是怕我们打不过。”
　　
　　“姐姐夸赞了。”
　　
　　玉笙不太爱这个，再好玩的玩意儿没遇到对手，也是无趣：“只不过今日运气好罢了。”
　　
　　纯良媛笑了笑，没拆穿，只示意身后的宫女将银子给结了。
　　
　　冬青今日荷包里装的满满的，玉笙赢的倒是爽快，旁边两个新入东宫的昭训面上就有些难看了。她们刚入东宫，又不太会玩这个。
　　
　　一下午下来，玉笙更是寸步都不让，她两输的有些凄惨。
　　
　　“玉姐姐是真厉害。”牌放下来，林莺儿扭头喝茶掩饰住尴尬，她身后的宫女上前给钱，三七与冬青的荷包都装不下了。
　　
　　“姐姐什么都会，难怪殿下这番喜欢，整日的去姐姐的合欢殿。”她托着下巴，面上一股娇憨，说出去的话却是让室内静了静。
　　
　　“玩过几次罢了。”
　　
　　玉笙眉眼淡淡的，懒得接她的话茬：“再说了，殿下也不是见天的来我这儿 ，妹妹若是吃醋，可以自个儿去找殿下说去。”
　　
　　“大家都是姐妹，这可没人拦着。”
　　
　　林莺儿示好不成，还得了这么大个没脸，面上的天真差点没崩住。
　　
　　纯良媛从始至终在一边看笑话，门口，内务府的人却是送了布匹来。
　　
　　内务府副总管黄志海跪在地上巴结道：“苏州新送上来的苏绣，殿下赏给纯良媛作衣裳的。”自打纯良媛协助管理东宫，内务府的黄志海便格外的巴结。
　　
　　“起来吧。”
　　
　　那苏绣是好看，更是名贵，纯良媛瞧了一眼颜色倒是十分的喜欢。
　　
　　“真好看……”
　　
　　“殿下是真有心。”
　　
　　林昭训梁昭训几人围着上前夸着，好听的话不要去钱似得往外蹦。
　　
　　牌眼见的是打不成了，玉笙放下来准备休息。
　　
　　“玉承徽原来也在您这，奴才还怕找不见您，余下的这些都是您的。”玉笙受宠，黄志海说话自然巴结。
　　
　　玉笙谢过后让人送去合欢殿。
　　
　　“殿下这次送了哪些啊？”苏绣名贵，自然不是人人都有的。
　　
　　黄志海笑着道：“东宫一共得了十匹，广阳宫三匹，娘娘与玉主子各两匹。”
　　
　　“那还有三匹呢？”
　　
　　黄志海笑着道：“殿下亲自吩咐的，送去了赵良娣那儿。”




85.  落水   相见

　　正阳宫中
　　
　　太子妃的面色十分的难看, 丁香走上前，叹了口气。
　　
　　自打黄志海走了之后，娘娘就坐在这梳妆镜前, 面对着铜镜好久,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丁香走上前，示意身后的小宫女将桌面上的料子给收了。
　　
　　“这颜色轻佻了些，内务府的人不会做事，送到库房里面收起来。”
　　
　　小宫女移步上前, 赶紧将那苏绣给捧走了。
　　
　　“留下吧。”还没出门, 坐在梳妆镜前的太子妃忽然开口，她对着铜镜里的人瞧了瞧，面无表情地道：“到底是殿下的一片心意, 送去秀坊做几件夏装。”
　　
　　“是。”宫女捧着托盘赶紧出去, 冬青拿起一边的梳子，给太子妃梳着头发：“ 娘娘不必多想, 殿下只怕是随口赏的罢了。”
　　
　　“你不懂。”太子妃摇摇头, 对着铜镜在脸上细细的涂抹着珍珠粉：“殿下赏赐苏绣去赵良娣的披香殿，那便是示好的意思了。”
　　
　　赵良娣一年不出院子门, 殿下也是不闻不问。
　　
　　可如今，汤其出事，赵家力挺，她便知道有这么一天。
　　
　　守门的小太监走上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娘娘，黄志海回来了。”
　　
　　眼帘一瞬间闭上，太子妃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披香殿开了门，收了。”
　　
　　拿着翡翠小勺的手收紧，太子妃对着铜镜里的人笑了笑：“刚好, 新人旧人一同出来，这下东宫算是热闹了。”
　　
　　***
　　
　　经过这一打岔，叶子牌是打不下去了。出了玉堂殿的门，便想着去外面透透气。
　　
　　“ 主子，这林昭训与梁昭训还在后头跟着呢。”天热，三七撑着一把油纸伞，玉笙站在树荫底下，扭头朝着身后看了一看。
　　
　　恰好对上林莺儿瞧过来的眼神。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忽然转过头，林莺儿对着梁锦绣相互对视了一眼，到底还是没这个胆子上前，站在远处匆匆行了个礼，一前一后地溜了。
　　
　　“那位林昭训，想法不纯粹。”
　　
　　眼看着人走远了，冬青才低头说了一句。她不止一次瞧见这两人的目光落在主子身上了，赤.裸.裸的带着打量。
　　
　　“这入东宫的，又有谁是纯粹的？”
　　
　　玉笙轻笑一声，两位新人入府都快半个月了，殿下倒也一次没去过。自从天热之后，他来合欢殿的次数是要多一些，但也不代表她是独宠。
　　
　　虽大多时候都是歇在书房，但也去过纯良媛那儿。
　　
　　只纯良媛地位太高，又是掌握着管理东宫之权，她们自然不敢到她那儿去碍眼，便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来了。
　　
　　“走吧。”
　　
　　扶着三七的手，玉笙垂下眼睛道：“听说清心湖的睡莲开得不错，我们去瞧瞧。”林昭训与梁昭训到底是新入府的，沉不住气当属正常。
　　
　　只她心中总是惴惴不安，原因无它，刚黄志海说话的时候，她正好看向的纯良媛，赵良娣的名字一出来，恰好看见她眼中的一丝惧色。  
　　
　　玉笙入东宫这么久，对于这位赵良娣只听过其名，没见过真人。
　　
　　时间一长，都快忘了东宫还有这么一位人在，若不是今日黄志海提起，只怕她都是要忘了。
　　
　　“倒是不知，这位赵良娣究竟是何许神仙也。”
　　
　　纯良媛倒是她见过最是沉稳的，只听闻赵良娣三个字，竟是破了功。这位久在院中，一年都不出门的赵良娣，实在是令人好奇。
　　
　　“奴婢也不知晓，要不主子您去问问？”
　　
　　“算了。”眼看着到了清心湖，她摇头重新往前方看去：“殿下既赏赐了东西，看来这位赵良娣是要重获恩宠了。”
　　
　　是骡子是马，到时候亲眼瞧瞧就知晓了。
　　
　　清心湖在东宫的前院，据说这的晚莲开的很是不错，湖面上建了一座拱桥，清心湖的中央是有一处屋子，名为月室。
　　
　　这儿偏僻，自从天热后，殿下时常的喜欢来这儿办公。此时正是盛开的时候，远远儿的瞧过去，一池的莲花开得甚为壮观。
　　
　　可才刚过去，便是瞧见了孟雪瑶正带着小宫女站在湖边，玉笙走进一看，才瞧见她手中拿着竹竿钩子，在摘湖面深处的莲蓬。
　　
　　她手极巧，那竹木杆子看样子也是特制的 ，一会就套住一个莲蓬，随后就稳稳当当地放在手边的小竹篮上里，很快地就装了满满当当的一篮子。
　　
　　“叩见玉承徽。”
　　
　　她站在身侧瞧了一会，还是小宫女先发现的她，赶紧跪下来行礼。孟雪瑶正背着她站在湖边捞莲蓬，听见声响赶紧转过头，只她脚踩在石头上，扭身的时候没站稳，身子微微晃了晃。
　　
　　“表小姐。”玉笙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冲人伸出手：“你稳当一些，牵着我的手。”
　　
　　孟雪瑶赶紧将手中那勾着莲蓬的竹勾撑在地上，身子晃荡了几下才算是稳住了:“无事。”
　　
　　她朝玉笙笑了笑，刚要上前。撑在地上的竹木杆子忽然碎了，没等人反应，孟雪瑶没站稳的身子彻底往湖面倒去。
　　
　　“哗啦’一声，人掉进了水里。
　　
　　“小……小姐……”这一下太突然，吓得过了一会儿，那小宫女才失声尖叫：“快来人啊，我们主子落水了！”
　　
　　湖面之人还在挣扎，玉笙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再看着湖面里扑腾的人。
　　
　　她吓得面色有些白，冲那嘶声尖叫的宫女吼：“你喊什么，快去叫人。”那小宫女哆哆嗦嗦的，吓得腿软直不起身来，直接吓晕了。
　　
　　三七白了她一眼，赶紧跑出去叫人了。冬青在原地吓得团团转：“主子，这可如何是好？”她半点不会水，湖面又深，趴在岸上试探地去够却是什么也勾不着。
　　
　　此时正是下午，静心亭里有些偏，四周来来往往的没有奴才。
　　
　　玉笙咬了咬牙，看着湖面里扑腾的人到底还是跳了下去。她会一点水性，最关键的是孟雪瑶掉在湖边，她有八成的把握能将人救回来。
　　
　　“主子……”冬青瞧着她跳下去，吓得大喊。
　　
　　湖中，孟雪瑶奋力挣扎，七月的天湖水透心凉，玉笙费力的游上前抓住她的手，将人往岸边带。
　　
　　哪知刚碰到她的手，孟雪瑶却是剧烈地猛然一甩，玉笙本来都要将人带上岸了，却被这么一甩彻底弹开。
　　
　　而孟雪瑶也离她越来越远。
　　
　　“主子——”岸边，冬青费力的嘶吼，玉笙往岸边看了眼，再看向湖面。孟雪瑶已经越来越远了，以她的水性，若是再去，自保都没了把握。
　　
　　玉笙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何况，这事关乎性命，她已经伸了一次手，算是仁至义尽。
　　
　　转身要往回游，水面上忽然一阵“噗通”响，有人从水面往下揽着她的腰将她带上了岸。玉笙整个人陷在他怀中，男人陌生的气息让人心尖一抖。
　　
　　她第一反应是太子，可随即立马就否认了，这人的气息沉稳之中带着狠厉，这人……不是殿下。
　　
　　看着自己腰间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一道伤疤。与殿下那如琢如玉的手指差太多了。
　　
　　玉笙吓得浑身紧绷，下意识地将脸给遮住了。
　　
　　“自己不会游泳，还去救人。”头顶之人像是轻嘲了一声，将她带回了岸边。
　　
　　“主子——”冬青立马将她搂入怀中。
　　
　　那人又飞向湖面顺手将孟雪瑶也给捞了上来。玉笙垂下眼睛，只瞧见那人下半身，玄色的衣摆都没沾水，来回救了两个人却只湿了点鞋尖。
　　
　　“多……多谢救命之恩。”暑热的天，下了一次水，玉笙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黏在了身上，勾出了姣好的身形。
　　
　　冬青哪怕是护着，挡着，可那雪白的肌肤与身形还是透了出来，面前之人虽不知是谁，但却是外男，玉笙这才开始后悔，若是被人知晓今日之事她清誉不保。
　　
　　浑身颤抖着，她只将脸埋在双手中，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
　　
　　“穿着，我没看。”一件紫貂毛的大氅朝她飞过来，上上下下将她罩住了，陌生的气息带着霸道与摄人的压力，玉笙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陈珩扭头咳嗽了一声，又撇头看着这一地的凌乱，他今日入宫是来找母妃认错，承恩殿的门却紧关着不让他进去。
　　
　　他便转头来了东宫，后院都是女眷，他便想到上次与太子在月室下棋，哪知刚来便是瞧见这一幕。
　　
　　“多……多谢。”
　　
　　玉笙脸色苍白的，低着头整个身子都陷入了大氅中，恒亲王垂着眼帘，也只瞧见那一截如玉的下巴。
　　
　　面色惨白的，没了血色。浑身上下止不住的哆嗦着，虽是未见全貌，但光是看身形与轮廓，便也知晓是个美人。
　　
　　“快点……就在前面……”恒亲王武功深厚，自是耳力过人，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传来，匆匆忙忙的，像是有四五个人。
　　
　　目光落在玉笙那一眼，只瞧见大氅之下一双眼睛，余下的半边脸都挡在了兜帽下。这是太子东宫，这女子出现这里只怕是太子女眷。
　　
　　“来人了。”脚步声靠近，恒亲王收回眼神：“未毁姑娘清誉，今日之事我自不会多说。”恒亲王说完转身一闪，施展轻功飞向了月室。
　　
　　“姑娘。”三七慌里慌张的跑过来，瞧见人没事，才算是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玉承徽。”几个嬷嬷跪了一地，这儿太偏僻，平日里只有殿下会来，一般的奴才们更是不敢靠近，三七寻了许久，才寻到几个嬷嬷在。
　　
　　玉笙披着斗篷站起来，几个嬷嬷还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表小姐落了水，我跳下去将人救了上来。”烈日照的人浑身凉意，玉笙扭头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主子先回去吧，叫太医。”
　　
　　玉笙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孟雪瑶身上，她如今昏迷不醒，不知是死是活，她带来的小宫女也晕了过去。
　　
　　思绪回来，她才察觉自己惹了这么个大麻烦，今日不该来静心湖的。
　　
　　她做不到见死不救，可却是做得了眼不见为净，孟雪瑶落水太过突然，她跳下去后没救的了人不说，还招惹了个外男。
　　
　　若是今日的事被人发现了，她只怕是要从此老死在这宫中了。
　　
　　太阳一照，大氅下的身子浑然打了个机灵，玉笙只觉得头重脚轻，身子晃了晃。
　　
　　“主子。”冬青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人。玉笙掐了掐手心，落水的事还没解决，她绝对不能现在晕过去。
　　
　　“将孟小姐带回合欢殿。”
　　
　　她捂着唇咳嗽了一声，又道：“请太医。”顿了顿，又道：“去太子妃那儿说一声，就说我落了水。”
　　
　　玉笙膝盖绵软无力，被三七与冬青两人扶着走，兜帽下面的眼睛看向静心湖的中央，只见那月室的窗户正打开着。
　　
　　里面似乎是有一双眼睛朝她这儿看来。
　　
　　隔得太远，瞧不清楚那人的长相，玉笙也不想知道，她搂了搂身上的大氅，赶紧瞥过头。
　　
　　她没看见的是，身后一双眼睛落在她披着的大氅上。
　　
　　月室中，瞧见那身影走了，恒亲王才收回目光。
　　
　　出了宫，庄牧架着马车在外面候着，瞧见他吓了一跳：“主子，你的大氅呢？”
　　
　　恒亲王跳进马车内，大夏天捧着个小火炉：“给人了。”
　　
　　想到那双灵动又忐忑的眼睛，他又轻笑了一声。庄牧吓了一跳，抽着马鞭的手都是一阵哆嗦。
　　
　　车厢中，恒亲王的手在窗格上叩了叩：“派个人去寻太子，就说……”
　　
　　“说什么？”
　　
　　庄牧还在外面等着，恒亲王又是一笑，捂着唇连连咳嗽了两声，却是摆手：“罢了，不说了。”
　　
　　那小丫头这番忐忑，拎起来跟个白炸鸡似的，唯恐他瞧见了脸，毁了清誉。倒是聪慧，知晓自保。
　　
　　他还是莫要再多生事端了。




86.  撑腰   惊喜加更

　　玉承徽与孟雪瑶落了水。
　　
　　连着太子妃都惊动了：“怎么搞的？”后院有事自是她的责任, 眉心狠狠拧起：“人怎么样，救上来了么？”
　　
　　丁香伺候着她穿衣，便道：“主子别着急, 人都好好的。”
　　
　　“如今人都在合欢殿, 已经去叫太医了。”
　　
　　合欢殿中，已经坐满了人，太子妃是最后一个来的，瞧见她来了一屋子的人赶紧起身行礼。
　　
　　“怎么回事？”屋子里闹做了一团, 太子妃进来后才算是安静了下来：“玉承徽呢？人怎么样？”今日若要是出了事, 就是她太子妃失职。
　　
　　孟雪瑶昏迷不醒，太医正在给她诊脉，玉笙白着脸半坐在床榻上, 浑身细微地颤抖。
　　
　　“多……多谢太子妃关心。”
　　
　　纯良媛坐在她的床榻边, 闻言也松了一口气，人是从她的玉堂殿中出来的, 若是出了事她也得被牵连。
　　
　　她伸手牵了牵玉笙的被褥, 太子妃瞧着这一幕，撇过头：“殿下呢？”
　　
　　“殿下去了大理寺, 已经派人出宫去寻了。”纯良媛道。
　　
　　孟雪瑶躺在偏殿中，依旧昏迷不醒，太医走上前，跪下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回娘娘，这位小姐怕是不太好。”玉笙抱着被褥看下去。
　　
　　“这位姑娘落水的时间太长，口鼻之间呛了不少水，如今昏迷不醒浑身发热。”
　　
　　“最关键的是，小姐的后脑勺上有伤口，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过。”这话一出, 屋内平静下来。
　　
　　太子妃皱了皱眉心，孟雪瑶是来做客的。
　　
　　若是在她的东宫出了事，活着还好，死了的话麻烦就大了。
　　
　　玉笙的面色也有些惨白，她这才想到刚开始她抓住孟雪瑶的手却被甩开，自己被甩出了些距离，而孟雪瑶的身子却是渐渐地沉了下去。
　　
　　莫非是那个时候撞到了什么？
　　
　　她拧着眉心还没说话，陆静姝却是跳了起来：“是你！”她看着床榻上，玉笙楚楚可怜的眉眼，手指着她的脸大喊：“人是不是你推下去的！”
　　
　　玉笙仰起头，惨白的面上我见犹怜，陆静姝越发厌恶。
　　
　　“我是将人救上来。”
　　
　　“怎么可能。”太子走到门口，便听见陆静姝不屑一笑，振振有词：“你与她非亲非故，怎么会不顾自己的性命去救人？”
　　
　　门外，王全的身形一闪，玉笙似是瞧见了一截月白色的长袍。
　　
　　这话听得戳心，太子拧着眉心走进去，还未开口，便听见玉笙反问：“为何不行？”
　　
　　略有些苍白的脸仰起来。
　　
　　柳叶眉微微颦着，似是一脸疑惑：“孟小姐是与我非亲非故，我两也并没有交集，但到底是条人命，能救为何不救？”
　　
　　太子往前走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
　　
　　陆静姝恨得咬牙：“好一个道貌岸然的玉承徽，大公无私的玉承徽，舍己为人的玉承徽。”她冷笑，手指着偏殿：“那为何如今人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
　　
　　“又为何她晕了生死不明，而你却是好端端的在这儿？”
　　
　　玉笙的脸色彻底地白了，神色晃了晃。
　　
　　太子妃见不得这样的吵闹，站起来刚要开口阻止，眼神一瞥却是看见那五金点翠的屏风后，落了一座花好月圆的鸟兽冰盆。
　　
　　里面的冰块还未彻底融化，一阵淡淡的冰雾正朝中屋内散开。
　　
　　她余下来的话活生生地咽回了喉咙里。从六月份热起，直到现在一个多月，整个后宫中除了淑贵妃的承恩殿之外都是没有冰块的。
　　
　　就连她自己也因为怕热，还去了一趟正阳宫求皇后。
　　
　　没想到，玉承徽这儿倒是用上了 。太子妃喘出一口气，拿着帕子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了。
　　
　　“你说啊！”
　　
　　瞧不见玉笙说话，陆静姝得意极了：“是不是你将人推到了湖中。”
　　
　　门口，那月白色的身影还在站着。
　　
　　玉笙咬了咬唇，却是越发坚定地对上陆静姝的眼睛：“接下来你是不是该说我蓄谋已久，今日是一场谋杀了？”
　　
　　与陆静姝的激动不同，玉笙说话的语气淡淡的，轻柔绵缓，显得陆静姝这个人上蹿下跳的暴躁。
　　
　　“是不是该说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孟小姐瞧见了，这才将她杀人灭口？” 她仰起头，素白的脸上未施粉黛，乌发披在腰后，头上一根簪子都没有。
　　
　　与旁人的精心打扮相比，竟也是毫不逊色。
　　
　　楚楚可怜的眉眼透出一股我见犹怜来。
　　
　　“你！你承认了！” 陆静姝被这抹清丽之色震惊了，缓过神来赶紧指着她的鼻子：“你……你定然是心虚，这才故意跳下水假装救人，为的就是掩人耳目。”
　　
　　玉笙撇过头，苍白的唇色轻讽：“静姝小姐好文采。”
　　
　　“你！” 陆静姝被她那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跳脚，下意识地昏了头，仰起了手。
　　
　　太子拧着眉，三两步地走上前，二话不说一脚踹了上去。
　　
　　厉吼了一声：“放肆！”
　　
　　那一脚用了狠劲踹在了陆静姝的腰上，直接将她踹出了老远，身子撞到右后方的黄花梨木的花架上，上面摆着的那盆半死不活的海棠花掉了下来，砸了陆静姝的脚。
　　
　　这一下，闹得屋内震惊，所有人全部站起来，就连太子妃都吓了一跳。
　　
　　“殿……殿下……”纯良媛心亲眼看见的这一幕，只觉得心都是慌的。
　　
　　过了许久，陆静姝她这才疼得回过神，紧接着而来是腰部一阵剧烈的疼，浑身上下犹如散了架一样：“殿……殿下……”
　　
　　陆静姝哭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太子妃心中七上八下，吓得立马上前行礼。其余几人落了半拍，但还是赶忙弯腰跪了下来。
　　
　　太子的眼神看向床榻上，玉笙抱着被褥的手松开，瞧见他之后，再也坚强不起来，眼神一闪，泪珠在里面打滚。
　　
　　“殿下……”她伸出手，似是要抱他。
　　
　　太子走上前，安抚地摸了摸头，整个人上前遮住了玉笙 ，这才黑着脸转过头：“将陆小姐给拉下去，送回陆府。”
　　
　　陆静姝疼得动弹不得，只看着太子哗啦哗啦地掉眼泪。
　　
　　到底是陆家的人，太子妃走上前，陆静姝丢人，她一样没有脸面。可才刚上前几步，却是被太子的眼神吓到了。
　　
　　清冷的眼神撇过来，太子冷冷的瞥向她：“你身为太子妃，东宫之中上下的事皆由你管，就任由她污蔑不成？”
　　
　　太子妃看着面前的人，她许久都没见过殿下发火了。
　　
　　这么大的火气，上一次还是因为赵良娣的事。殿下是个轻易不拿真面目示人的，向来儒雅清隽的面上总是带着一层皮。
　　
　　只有她，在许久许久之前，久到还没嫁给太子之前，瞧见过那张温润儒雅下的脸。
　　
　　如今，竟为了一个区区一个承徽？
　　
　　太子妃扭头，去看床榻的方向，玉笙却整个人都被太子挡住了，她只瞧见殿下放在玉承徽头顶的一只手。
　　
　　宽大的掌心在头上摸着，一下一下带着安抚。
　　
　　手中的帕子拽紧，指甲透过帕子险些陷入了肉中，太子妃干笑地扯了扯唇：“是妾身疏忽了。”
　　
　　“都下去。”
　　
　　陆静姝浑身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动弹不得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给抬下去的。
　　
　　其余的后妃无人敢说话了，殿下这样儒雅如玉的一张脸，发起火来实在是太可怕。特别是两个新入东宫的，出门的时候林莺儿的腿都是软的。
　　
　　太子妃是最后一个出的门，她转身的时候忍不住扭头往身后看了眼。
　　
　　只见刚对着旁人一脸淡然，处事不惊的玉承徽，如今哭得委屈得像个孩子。而太子弯着腰，一声声的像在轻哄。
　　
　　陆静好收回眼神往外走，只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




87.  南珠耳坠   一更

　　笙委屈地哭了一会儿, 哽咽声也渐渐小了下来。
　　
　　宽大的掌心在她背上一下下抚着，太子的嗓音淡淡的，叫人听不出情绪：“怎么刚面对那么多人不怕, 反倒是在孤面前哭得像个怂包似的？”
　　
　　他声音带着轻哄, 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玉笙仰起头，任由眼泪刷刷的往下.流：“ 她们巴不得我哭呢，我才不会让她们如愿。”哽咽了一会，还巴巴的朝着他那儿看去：“只有殿下才心疼我。”
　　
　　“你倒是聪明。”太子轻笑了一声, 随即又正色道：“下次可不准再做这么胡闹的事了。”
　　
　　“我……我是去救人。”玉笙拉着他袖子的手紧紧的, 十根手指都泛着白，仰起头一脸的委屈：“怎么殿下也不支持我？”
　　
　　太子叹息了一声，对着她认真道：“救人是好, 但自己的安危才更重要。”天知道, 他刚在外面听见她落水了有多着急。
　　
　　好在她如今是平安无事，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太子上前抱住人, 又训斥了一声：“下次可不准再鲁莽行事了。”玉笙点了点头, 今日救人之事她的确是过于冲动了。
　　
　　若不是……暗暗咬着牙，若不是之后那人出手相助的话, 只怕孟雪瑶死了，她就真的说不清了。她是不愿意人死在自己面前，但也没想过自己跟着去死。
　　
　　如今回过神来，才察觉到后怕。
　　
　　擦了擦眼泪，玉笙也顺势止住了泪。
　　
　　“不哭了？”放在她腰后的手拍了拍，太子呼出一口气。玉笙太明白男人想的是什么，哭了一会儿是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若是一直不看脸色，这番继续哭下去, 就是吵闹，惹人生厌了。
　　
　　而且，她刚哭了有一会儿了，此时眼睛微微红，刚刚好，若是在哭下去，肿起来可就不好看了。
　　
　　她收回抱着太子的手，两人抱在一起黏糊久了，热得很。
　　
　　“殿下什么时候来的？”她仰起头，眼尾微微泛着红，乌发素衣，漂亮的一张脸上我见犹怜。
　　
　　太子拨弄了一下她额间的碎发，语气带着笑意：“刚在大理寺，听见你出了事，立马就赶回来了。”
　　
　　玉笙的红唇往上提了提，眼中溢出一丝笑来，又很快地掩饰了下去 。
　　
　　太子自然是瞧见了，疑惑地问：“笑什么？今日这番险境你还笑得出来？”玉笙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乌溜溜的偏生就是不肯说。
　　
　　太子轻笑：“高兴孤刚给你撑腰了？”
　　
　　她捂着唇，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就在太子疑惑的时候，听见她小声儿道：“我高兴殿下一听见我出了事立马就赶了过来。”
　　
　　到底是年纪小，又一心扑在他身上，说这话的时候许是羞涩，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了。太子眼中一片怜惜，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傻丫头。”
　　
　　玉笙坐在床榻上，眼尾微微泛着红，可那双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的：“您这番对待陆……陆小姐，会不会不太好？”
　　
　　刚那一脚她可是瞧见了，陆静姝可是被踹得不轻，那乌金点翠的屏风如今还砸在地上，估摸着得有一两月下不来床。
　　
　　“无事。”太子抬手揉了揉她的耳朵。
　　
　　陆家这段时日小动作太多，为了送人入东宫越过他直接找上的皇后。知晓皇后一逼，他便只能点头。
　　
　　他与太子妃同床异梦多年，陆静姝入东宫只不过是借腹生子，想要个流着陆家血脉的皇长子而已。
　　
　　总之都是要入东宫的，早入晚入都是一样。且，陆家绝对没这个胆子犯蠢，来得罪他。
　　
　　“殿下？”玉笙仰起头，一脸的疑惑。
　　
　　太子笑了笑：“太子妃那孤去说就行。”玉笙笑着低下头，眉眼却是闪过一阵失望。
　　
　　她对陆静姝入宫之事极为的不喜，她仗着家世与太子妃这层关系在已经是极为的嚣张了，若是日后当真怀了子嗣，只怕更是不知要得意成何模样。
　　
　　今日这一番闹剧，她还是得入东宫。
　　
　　玉笙瞥了瞥头，眼神落在前方的花架子上，刚陆静姝被踹身子撞到了那花架子，顶端放着的花盆砸下来，似乎是砸到了她的脚。
　　
　　这金丝楠木的花架子平日里是什么东西都不放的，那花盆还是之前陆静姝来合欢殿亲自踹破的那盆海棠花，弄得半死不活的玉笙让人救了起来。
　　
　　本也没打算它活着，就随意摆在了那金丝楠木的花架子上，却是不料今日这花倒是自个儿给自己报了仇了。
　　
　　想到这，玉笙便想笑，抿着唇贝齿咬得死死的，唯恐笑意泄露了出去。
　　
　　太子本就是在瞧着她，见她这副强忍的模样还当她这是伤心：“你放心，孤断然不会再让今日之事再发生。”
　　
　　玉笙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陆静姝。
　　
　　扭过头，捧起太子的手，巴掌大的脸埋入她的掌心中，她嘟囔着：“那我不管，我不准殿下喜欢她。”
　　
　　轻嗤了一声，太子抱住她脸的手紧了紧：“孤不喜欢她。” 陆静姝太闹腾，他实在是欢喜不起来。
　　
　　玉笙眼中又荡着笑意，在他掌心里磨蹭着：“今日不行，明日不行，以后都不行。”她说的是不让殿下喜欢她，却没说日后等陆静姝入了府，不让殿下去她那儿。
　　
　　她太明白这件事她管不了，太子妃都不插不了手的事，脑子细细一想就知道是皇后安排的。
　　
　　她一个无家世无背景的，还是莫要淌这趟混水了。
　　
　　****
　　
　　广阳宫
　　
　　太子妃自打回来之后，面色极为地不好看。丁香跟了一路，瞧见这副样子，有些忐忑。
　　
　　“娘娘是在为静姝小姐忧心？”
　　
　　太子妃冷笑一声，坐在了梳妆台上：“她自个儿蠢，殿下踹她一脚都是轻的。”到底是还没入府，无名无分的便对着个承微指手画脚，空有脑子却不用，被教训了也是活该。
　　
　　眯了眯眼睛，  太子妃觉得姑母说的似是不错，这玉承徽入东宫还不到一年，位分晋得也太快了些。
　　
　　她一边想着，一根一根取着手指上的护甲，镶着蓝白石的金漆护甲被随意砸在梳妆台上，太子妃面无表情，脑子里却是想到最后那一幕。
　　
　　殿下弯着腰，好脾气地哄着。
　　
　　‘刷’的一声，手重了一些，之前烫伤的燎泡还没好，护甲的尖端划破指腹的皮，瞬间鲜血淋漓。
　　
　　“主子。”丁香惊呼了一声。
　　
　　“没有眼色的东西。”太子妃面无表情，转手就将那护甲砸到了地上：“连本宫也敢伤。”
　　
　　一屋子的奴才瞬间跪了一地，太子妃坐在铜镜面前，阴沉如水。
　　
　　“都下去。”丁香瞧出不对劲，立马扭头吩咐 ，屋子里门刚被关上，她弯腰上前捡起地上的护甲。
　　
　　蓝宝石的护甲上还透着一丝血迹，丁香拿在手心里，拿着帕子沾了水擦了擦：“这东西是不长眼，伤了娘娘罪该万死。”
　　
　　太子妃面色难看，深吸了几口气，铜镜里的人还是一脸怒容，胸膛上下起伏着，与以往的模样大为不同。
　　
　　“你今日瞧见殿下是如何对待玉承徽了么？”
　　
　　丁香想了想：“殿下对待玉承徽是很好。”为了几句话，就将陆静姝踹成那个样子，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太子妃面色却是越发难看起来。
　　
　　拿起桌面上的护甲，目光里透着一股不解与疑惑：“本以为是个小玩意儿，什么时候居然能伤到主子了呢？”
　　
　　丁香听着这声音，心有些颤：“伤害主子的不是东西，是人。”
　　
　　“是。”
　　
　　拿着护甲的手放下，太子妃举起帕子擦着自己的手指：“虽是无心，但到底是让本宫疼了。“
　　
　　****
　　
　　玉笙今日落了水，好在太医说她起来得早，身体无事。
　　
　　但多少还是受了惊，太医开完方子人就走了，太子陪着她睡了一会儿，但刚眯上眼睛没多久，大理寺又来了人。
　　
　　太子走的时候小心翼翼，唯恐将人吵醒了。只他刚起身，袖口就立马被人抓住了。
　　
　　玉笙躺在床榻上，微微呢喃：“殿下……” 大概是睡梦之中极为的不安，玉笙的眉心都紧紧拧着，惹得人心怜。
　　
　　外面，王全喊了一声后便不敢再喊，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殿下……”玉笙的眉心拧得越发紧了，太子瞧了不忍，附身低下头在她额间吻了吻：“孤去去就回，你放心。”
　　
　　他这番小心细的安抚着，玉笙这才松开手。
　　
　　太子给她拉了拉被褥，这才走了。
　　
　　门关上，等人走远之后，床榻上本闭着眼睛的人瞬间睁开了眼睛，玉笙从床榻上起身 ，冲着冬青道：“去将沈太医找来。”
　　
　　冬青点头，立马出去。
　　
　　素嬷嬷扶着她起身，伺候她穿衣：“小元子亲自去查了，今日在那附近的除了三七后带过去的几个嬷嬷，没有别人。”
　　
　　玉笙这才舒出一口气。
　　
　　之后出现个外男，出乎了她的意料，这事得需万无一失才是。
　　
　　“孟雪瑶在偏殿中还没醒？”
　　
　　三七伺候着她梳妆，边道：“还没醒，太医已经走了，太子妃那儿也是不闻不问。”玉笙眼中浮出一丝烦躁。
　　
　　人还昏迷着自是不好让人抬到广阳宫去，太子妃当作不知晓，只怕就是要赖在她的合欢殿了。
　　
　　她面色不虞，救了个人上来，还不知是死是活。
　　
　　“主子也不必太忧心……”三七一边说，一边在给她戴耳坠，话说了一半面色却顿住了。
　　
　　玉笙仰起头，就见她面色煞白：“怎么了？”
　　
　　“主子，您的耳坠少了一只。”三七拿着耳坠的手在颤：“你今日戴的，南珠耳坠，去静心湖的时候还戴着，回来就这一只了。”
　　
　　




88.  洛府   二更

　　太子去了大理寺, 一夜未归。
　　
　　汤其虽死，但陛下下令彻查幕后之人，参与这次试题的一应官员, 监考官等全部彻查。其中太常寺少卿与内阁侍读学士攀扯上了关系。
　　
　　这两人, 一人是太子门下，一人是东宫里汪昭训的父亲。
　　
　　如今牵连上这两人，汤其的死看似给太子脱了罪，实则上这又暗地里将太子饶了进去。彻查是错, 不查也是错。
　　
　　太子接二连三出事, 其矛头第一个指向的自然是恒亲王。毕竟，他若出事，恒亲王得利。
　　
　　月朗, 星稀。
　　
　　京郊一处酒楼中, 本该热闹得热火朝天。
　　
　　今晚却是被重兵把守起来，整个酒楼中安静得异常。庄牧走上前, 将那烧得嘟嘟冒泡的小炉拿上前, 沏了杯茶送上去。
　　
　　“主子，只怕是等不到太子了。”
　　
　　从下午一直坐到晚上, 如今外面天都要亮了。恒亲王捂着唇咳嗽了一声，起身推开面前的窗棂。漆黑的夜空中透彻一丝光亮。
　　
　　陈珩的眼神落在酒楼门前的枣树上，有些枝丫上已经结了果。
　　
　　他低头咳嗽了一声，门口却是响起了敲门声：“殿下。”
　　
　　庄牧扭过头，门外的声响跪在地上禀报：“大小姐身侧的嬷嬷来请您过去，说是大小姐正在梦魇。”
　　
　　陈珩转过身，眉心狠狠一拧。
　　
　　洛长安这些小毛病都是从小被吓出来的，她自小就吃了苦。
　　
　　当年洛家也是簪缨世家，名门望族, 在京都洛家的名号也是盛极一时的。
　　
　　后来党派相争，洛家逐渐没落，几年前洛家远离了朝堂去了扬州将养。也就是在扬州，洛家被灭满门，只余下洛长安一人。
　　
　　扬州洛府，一夜之间被烧为灰烬，当时还年幼的洛长安亲眼瞧见亲人一个个死去，再被吞噬于那场大火之中。
　　
　　后来，哪怕是他找到人接回了西北，她偶尔也是梦魇，逃脱不了亲人失去的噩梦。刚到西北的那一两年，胆子小得可怜。
　　
　　他怜她疼她，舍不得她自小就受到这番苦楚，精心呵护着，要星星要月亮都给着，这才将人的性子给养了回来。
　　
　　这几年，梦魇的次数越发地少了，怎么无端地又犯了病？
　　
　　恒亲王扭头，便是一阵咳嗽，隔着门框外面的人不敢再催了。
　　
　　“殿下，要不要回去？”庄牧赶紧拿了大氅上前，替他披上。恒亲王一阵咳嗽后，却是摆了摆手，那手骨节分明，虎口处带着一处疤痕。
　　
　　垂下眼睛摩挲了一下大拇指的玉板指，沉声拒绝：“让卓大夫过去看着，我便不去了。” 可摸索着玉板指的手飞快，锋利的眉心也是狠狠拧着。
　　
　　扬州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在没有确定之前，他做不到跟以往一样。
　　
　　庄牧压下眼眸中的诧异，赶紧低头吩咐去了。
　　
　　屋内的小火炉里水嘟的冒泡，恒亲王低头喝着茶，眸色却是不太平静。庄牧刚回来，从窗外忽然飞进来一道身影。
　　
　　“太子来了，身侧跟着大理寺少卿元大人。”
　　
　　恒亲王放下手中的杯盏，起身上前。庄牧跟上去，眼前却是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立即出声：“殿下。”
　　
　　陈珩随着他的眼神低下头，只见一颗指腹大小的南珠挂在他领口处。
　　
　　门外的脚步声开始靠近，他顺手摘下来收入袖中。
　　
　　‘吱嘎’一声门打开，陈珩上前两步迎了上去：“太子。”
　　
　　***
　　
　　殿下至次日才归，当晚去了太子妃那儿一趟。
　　
　　玉笙是之后才知晓的，这几日朝中动荡，连着东宫之中都听了两嘴。纯良媛那儿也不敢再推牌九了，据说，还死了一位汪昭训。
　　
　　她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这位汪昭训是谁。那日与周承徽一同被狗咬的就是这位汪昭训，只不过自从周承徽没了，汪昭训也跟着销声匿迹了。
　　
　　如今竟是在听到消息，却是人没了？
　　
　　“怎么没的？”她低头喝了口热羊奶，这东西她都喝了小半年了，从当初的要吐，到现在面不改色，边喝还能边说话。
　　
　　低头又抿了一口，玉笙实在是佩服自己。
　　
　　小元子跪在地上小声儿道：“据说是病死的。”
　　
　　“之前半点都没反应，如今好端端的一夜之间人就病死了？”小元子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这明眼人都知晓有问题，问与不问又如何，总之人是没了的。
　　
　　玉笙心有些颤，殿下这几日除了那晚歇在太子妃那儿外，其余几日都是住在自己的寝宫长乐宫。东宫里也无人敢再作妖，这几日说话声音都少了许多。
　　
　　“主子，沈太医来了。”
　　
　　冬青带着沈清云走了进来，这几日殿下虽是不来，但合欢殿的冰却是没断过，午时正是热的时候，沈太医走进来，身上的官袍似都兜不住了。
　　
　　玉笙的眼睛时不时的落在他身上，这几日她因着孟雪瑶的事，日日都让人来一趟。
　　
　　这表小姐还当真是卑微，太子妃只吩咐了太医来医治病，压根儿不管这位表小姐是死是活。广阳宫中只来个人，随口道这人还没醒，不好挪动，就在这合欢殿养着，等好了再回去。
　　
　　玉笙咬着牙，只恨得打当初跳下水救人的自己两巴掌。
　　
　　“沈太医这几日这么越发消瘦了。”自打沈太医来了，三七找了个借口便躲到了外面去。眼不见心不烦。
　　
　　有些东西她得不到她就不去看。
　　
　　省得看见，吃不着，光馋嘴。
　　
　　玉笙示意冬青跟上去，目光仰起头又是对着沈太医。
　　
　　“暑热，没胃口，自然是消瘦了。”沈太医自上次的事后，态度是好了些，虽瞧着还依旧是那副冷冰冰不可让人靠近的样子，但待人处事柔和了许多。
　　
　　他今日照例去了偏殿，看孟雪瑶。
　　
　　人没死，就是撞到了头不醒。且她一只手有好大一块烫伤，整个手背都被烫到了。玉笙这才知道她那日为什么握住她的手便被甩开了。
　　
　　只怕是握到了她的伤口处，她下意识地反应。
　　
　　“再喝几贴药，等后脑勺上的红肿渐渐消退只怕人就能醒。”沈清云从偏殿出来，且还顺手给孟雪瑶的手包扎了。
　　
　　他身后，素嬷嬷跟着，眼瞧着他收拾好东西就要走后，忽然道：“要不主子也把个脉瞧瞧吧？”
　　
　　“我？”玉笙看着自己，素嬷嬷上前劝：“奴婢是觉得，小主到底是落了水，女子落水到底不是简单的事，对日后的子嗣上，只怕是有……”
　　
　　她话说一半，玉笙却是明了了。她入东宫虽没到一年，但之后殿下来她这儿的次数是很多的，自己却是半点都没动静。
　　
　　“那……”手伸出去，玉笙道：“劳烦沈太医给我看看吧。”
　　
　　沈清云的药箱又放了下来，大夏的天，他坐在黑檀木软塌的对面，合欢殿的布置是处处透着用心的。
　　
　　玉笙瞧见他放在黑檀木上的手，手掌修长细腻，透着一股秀气。
　　
　　她一时之间看愣住了，这位沈太医的手也过于白了些。
　　
　　放在黑檀木上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收了回去：“小主无事。”沈清云站起来，消瘦的身形很是修长：“只是有些孱弱，长期营养不足的原因，若是要生子嗣，只怕是母体承受不住。”
　　
　　玉笙有些愣住，她自小就吃素，闻不得半点的荤腥。
　　
　　虽是知晓如今的年纪生子嗣有些小，东宫又无子嗣出来，太过扎眼。但能生是一回事，生不了又是另一回事。
　　
　　“我……”薄唇狠狠咬着，玉笙才问：“我生不了？”
　　
　　头顶，沈清云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瞧见那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来，狭长的眼中似是要蕴上了泪，扭头咳嗽了一声，他只觉得这合欢殿有些凉。
　　
　　“不是不能。”
　　
　　顿了一句，他又解释：“可以生，只最好是再等一等。”
　　
　　玉笙松了一口气，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是瞬间落了地。沈清云的眼睛又落在她脸上，过了一会儿又道：“属下回去之后给小主想个调养生息的方子来。”
　　
　　到底是自小就吃不了荤腥的，这时候补只怕也是于事无补，药力且不能过猛，只能慢慢调养。
　　
　　“多谢沈太医。”玉笙仰起头，真心实意。
　　
　　沈清云天青色的长袍消失在合欢殿的门口，眨眼就没了踪迹。
　　
　　“主子。”
　　
　　玉笙收回眼神，深吸了一口气，对上素嬷嬷同样疑惑的目光：“只是我好奇，这东宫之中怎么七年没丁点的动静呢？”
　　
　　这事一看就是有问题，但最关键的是，无人对这件事提出过疑虑？
　　
　　玉笙摇了摇头，门口王全却是过来禀报：“玉主子，殿下让您今日去长乐宫侍寝。”
　　
　　东宫之中安静了这么些日子，殿下总算是又重新翻牌子了。
　　
　　




89.  心机   谁纵的你胆子这番大

　　长乐宫离合欢殿有些远, 等玉笙打扮好过去的时候，已经快酉时了。
　　
　　这个时辰，天色开始透着一丝黑, 三七打着宫灯跟在身后, 刚到神仙亭的门，却撞见林昭训带着宫女迎面走来。
　　
　　玉笙还没反应，林莺儿瞧见她倒是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她身后的宫女手中拎着灯笼，被撞得立马跪在了地上。
　　
　　“叩……叩见玉承徽。”
　　
　　林莺儿瞧了玉笙一眼, 也往下屈了屈膝盖：“参见玉姐姐。”她目光落在玉笙背后的冬青手上, 眼睛一凝，露出一丝天真的笑：
　　
　　“姐姐这是要去殿下那儿？”
　　
　　冬青的手中拎着食盒，此时这神仙亭的前方就是长乐宫, 林莺儿问这话倒是明知故问。
　　
　　玉笙扶着冬青的手, 垂下眼帘瞧了这位林昭训：“林昭训从哪里来，我这便是到哪里去。” 林莺儿此时头微微歪着, 听了这话面上的纯真一僵。
　　
　　这位玉承徽还是老样子, 半点都不给脸面。
　　
　　略微有些圆润的脸上挤出两个小酒窝来，林莺儿好心提醒道：“殿下在处理公务, 应当是不会见姐姐了。”
　　
　　她刚从长乐宫那过来，汤水都没送出去。
　　
　　玉笙这才看见，那跪在她身侧的小宫女手中拎着食盒。
　　
　　“无事。”这林昭训堵在门口，玉笙实在是不想过多的纠缠，笑了笑，冲着林昭训道：“殿下见或者不见，来了也是一番心意。”
　　
　　玉笙不是骄纵之人，林莺儿才刚入东宫，再不喜欢她玉笙也不会自找麻烦。
　　
　　林莺儿面上僵了僵, 识趣儿的退到了一侧：“是我挡着姐姐的道了。”玉笙收回眼神，扶着冬青的手过去。
　　
　　背后，等人走后，林莺儿的面上才难看起来。
　　
　　“王公公说了殿下在忙，莫非是在诓我不成？”她刚入东宫还不足一个月，虽是听说了这位玉承徽受宠，但殿下这段时日不来后宫，这位玉承徽不是一样的待遇？
　　
　　“主子，我们回去吧。”
　　
　　这长乐宫附近，旁边就是广阳宫，住的都是太子，太子妃等人，宫女跪在地上，实在是有些瑟瑟发抖。
　　
　　“ 胆小鬼。”
　　
　　林莺儿甩开宫女的手，咬了咬唇，居然跟着玉笙的背后走去。
　　
　　“我倒是要瞧瞧，这位玉承徽怎么被赶出来。”她微微眯着眼睛，漂亮的一张脸上又开始恢复了那几分纯真。
　　
　　林莺儿怕人走远了，赶紧跟着上去。
　　
　　玉笙在前方走着，身侧，冬青小声儿道：“主子，林昭训跟上来了。” 玉笙的眉心皱了皱，侧过脸似是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
　　
　　“别管她。”
　　
　　脚步未停，玉笙继续朝前走去。
　　
　　林莺儿尾随跟在身后，到了长乐门却又不敢跟上去了，只敢躲在柱子后面瞧。
　　
　　长乐宫门口，王全焦急地来回踱步，这他老早的就去合欢殿中请人了，怎么人还没过来？他这急的恨不得再去催催了，远远儿的瞧见玉笙赶紧迎了上去。
　　
　　“玉主子。”
　　
　　王全那张白胖的脸上挤像个肉包子：“老奴等了你好久了，您可总算是来了。”圆嘟嘟的身子踩着小碎步跑下来，满是巴结：
　　
　　“殿下早就在等着呢。”他弯着腰，示意玉笙跟着他往前走。
　　
　　“多谢公公。” 玉笙走过去，进门的时候眼神往身后撇了撇，冲着身侧的王公公道：“这长乐宫的护卫似是不行，我一路过来身后像是有东西跟着。”
　　
　　说罢，不等王全有反应，带着食盒进去了。
　　
　　林昭训缩在长乐宫门口的柱子后，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玉承徽进去，气得咬牙几乎吐血。
　　
　　林昭训恨得在原地跺着脚，凭什么刚对她是一副死样子，对这位玉承徽便是一脸的巴结？
　　
　　“那个死胖子！”
　　
　　“林小主。” 王全站在林昭训的身后，双手揣在胸前：“您这是做什么？”
　　
　　林莺儿嘴里还在骂着王全呢，听了这话整个一激灵。“王……王公公？”林莺儿扭过头，瞧见背后的人一脸的苦笑，背后骂人还被听见了，她紧张得手中的帕子几乎都揉碎了。
　　
　　“不敢当。”王全皮笑肉不笑，活像是没听见那句死胖子一样：“这是殿下的寝宫，小主没事的话还是莫要在这附近闲逛了。”
　　
　　林莺儿面上瞬间僵硬起来，有几分难堪。
　　
　　却还是不得不点头，灰溜溜地走了。
　　
　　***
　　
　　长乐宫的寝宫相对于书房是要奢靡的多，殿下素来不爱歇在长乐宫，故而玉笙来得少。
　　
　　这屋子的布置与上次相比，简约了些，添了件雕木描金的书架，还有个掐丝珐琅的花瓶。倒是那花鸟木纹的屏风后，正冒着迦南香的鎏金莲花纹的香炉是她熟悉的。
　　
　　一路走到内殿，才瞧见殿下坐在那金丝檀木的书案上下棋。
　　
　　“叩见殿下。”
　　
　　这段时日太忙，太子许久未到后院，放下手中的棋子朝她那儿瞥了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与上次落水相比，几日未见她将养的极好，身上那股病恹恹的气色褪去，整个人丰神玉润，艳丽至极。
　　
　　“到孤这儿来。”
　　
　　宽大的掌心伸出来，太子朝着她招了招手，玉笙放下手中的食盒便跟了上去，才刚靠近就被人捉住了。
　　
　　掌心稍微一用力，便将她带到了怀中。
　　
　　“轻了些。”
　　
　　太子扶着她的腰，手指扣住比量了一番：“腰也细了。”身后，那呼吸就在耳后，玉笙耳珠一片通红的，赶紧红着脸起身。
　　
　　“殿……殿下。”
　　
　　太子轻笑了一声，月白色的袖抚在棋盘上：“几日不见，人倒是变得也羞涩了？”玉笙知晓他爱看自己撒娇。
　　
　　揉了揉泛红的耳尖扭过身，撅了撅嘴，酸溜溜的道：“那倒是不是，只怕殿下刚见了旁人，如今又拿同样的手段来对玉笙。”
　　
　　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太子的眉心微拧着：“说的什么玩意儿？”
　　
　　“刚林昭训不是从殿下这儿过来的？” 玉笙这话就是故意的，东宫这一次要入六七个人，自然不是进来看的。
　　
　　这林昭训梁昭训几人虽是还未侍寝，但终究是早晚的事。她没那么大的脸去想太子独宠于她，不说别的，就说殿下敢连着三个月只要她一人，只怕皇后娘娘也得要她立马归西。
　　
　　但，殿下若要是理所当然的去了，她又不满意。
　　
　　多多少少，总要有些不一样才是。
　　
　　“林昭训？”眉心狠狠拧了拧，太子面上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谁？”
　　
　　“殿下还装傻！”玉笙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黑色棋子上去，堵住他的路：“刚来的时候玉笙可是瞧见了 ，林昭训就是从殿下这儿出来的。”
　　
　　“孤……”
　　
　　开口才两句，太子又住了嘴：“哦？是么？”他边下棋，边故意逗她：“被你瞧见了？”他面上浮出一丝笑意，一张脸隐在背后的烛光中，叫人明了何为温润如玉。
　　
　　这殿下可真会玩儿！
　　
　　贝齿咬着唇，玉笙压下笑意，眼睛撩起来瞧了他一会儿，立马失落地垂了下去：“林昭训才前脚刚走吧？”
　　
　　黑子落下来，她又撇过眼睛去打量他，眼中含着打量。
　　
　　谁知道这林昭训什么时候走的？太子胡乱地点着头：“可能吧，刚走。” 他随口一言，瞧着她立马咬了咬唇。
　　
　　她红唇涂着口脂，艳丽似火，听了这话面上明显地是不高兴了。
　　
　　“那…… 那林昭训好看么？”过了会儿，太子都当她要发火了，却见她眼中神色又熄了下来，一脸小心翼翼。
　　
　　怎么这么怂？
　　
　　太子只觉得好笑，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平日里瞧着还好啊，怎的遇到事就成了个怂货？半分胆量都没有，日后若是再遇到陆静姝那日的状况，岂不是被欺负得哭过去？
　　
　　他清了清嗓子，面色沉下，故意道：“ 漂亮，林昭训温柔如水是个清秀佳人。”他哪里知道林昭训是何模样？
　　
　　玉笙拿着棋子上去，面色板着一脸的不满意。
　　
　　“林昭训哪里好看啊？”她眼睛看着他，语气也是酸溜溜的：“最多也就是有几分可爱。”
　　
　　“哦？”太子还当真不知道林昭训是何模样，点头：“偶尔瞧瞧别的模样，也是不错。”对面，玉笙那张嘴气得都要撅起来了。
　　
　　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他，里面满是小火苗。
　　
　　“她……她哪里可爱了。”好不容易有了胆子辩解一句，还差点咬着舌头。太子今日就是要练练她这胆子，纵纵她这性子。
　　
　　悠闲地捧着茶，闭着眼睛瞎夸：“年纪小，水灵。”
　　
　　“她还比我大半岁呢！”玉笙惊的整个人激动的直起来：“那我岂不是更水灵？”
　　
　　拳头抵着唇，掩饰住勾起来的唇，太子故意道：“那就眼睛可爱。”
　　
　　“我眼睛还没我的大！”一旦开了口，她胆子倒是来了，一双杏仁眼圆溜溜的，灵气逼人。
　　
　　“鼻子也秀气。”
　　
　　“你……你你你，你瞧我鼻子。”玉笙靠近一些，让他瞧个清楚：“我鼻子更挺，你仔细看看。”
　　
　　太子眯着眼睛，眼神落在她脸上，她这一张脸生得是当真好看，眉目眼睛无一不精致的，这番急忙急促的模样，更是可爱得让人抓过来仔细把玩把玩。
　　
　　扭头咳嗽了一声，他压下眼中的笑意，还没说话，她倒是自产自销起来。
　　
　　“我脸还小。”
　　
　　玉笙抓住他的手，脸蛋埋进去，蹭了蹭：“您看，巴掌脸。”
　　
　　“唇……”
　　
　　他刚开了口，她立马踮起脚尖勾堵住他余下来的话。
　　
　　“谁纵的你这番胆大？”他低笑一声，却放下手中的棋子将人抱得越发的紧，太子面带着笑意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美人投怀送抱，岂有拒绝的道理？




90.  醋味   明天加更

　　王全推着门进来之后, 头也不敢抬，先是径自地走过去，打开窗户透了透风。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清凉, 吹散了屋内那股暧昧的气味。
　　
　　太子正坐在软塌上整理着衣领, 那件月白色的华服已经揉得不成样子，王全站在一侧，看的眼皮一点点的往上跳。
　　
　　以往殿下的衣服出现一道褶皱都不行，如今倒是揉搓得像个咸干菜似的。
　　
　　他绷紧脸皮等着殿下发怒, 却见殿下笑了笑, 心情颇好的又将那袖口给放了下来：“去叫你玉主子用膳。”
　　
　　王全眼皮一扬，垂下眼睛往内殿看去。
　　
　　一道金漆点翠的屏风隔开，室内隐约传来水响。内殿就这么大, 何况殿下也没刻意放低声音, 里面的人自是听见了的。
　　
　　“我不……”
　　
　　恼羞的一句话传出来，王全朝前的脚步立马停下：“这……”他撇过头, 朝着身后的太子露出满脸的难色。
　　
　　“殿下。”
　　
　　这两祖宗刚在屋子里头闹得咚咚响, 王全自然也是听见了的。如今听着这声响他就为难地站在原地，寸步都不敢动。
　　
　　“你先去备晚膳。”
　　
　　话音刚落, 王全大喜，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外殿传来细微的声响，软塌上，太子先是整理好自己的身上，又顺手将黑檀梨花木软塌上的迎枕团吧团吧给扔了。
　　
　　上面泛起了潮，湿漉漉的一片。
　　
　　室内的迦南香燃得重，香味一点一点弥漫开来。他先是走到紫檀木的洗漱台上，擦了擦手，那十根生的好, 修长如玉，指尖细腻。
　　
　　沾了玫瑰水露的湿帕将手指给一点一点擦拭了个干净，帕子扔回水盆中，传来一丝轻响，他这才优哉游哉的绕到了屏风后。
　　
　　“怎么回事？”
　　
　　拉了拉领口，他双手抱着胸半依在屏风前：“晚膳都备好了，还不来用膳？”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只就是语气里都溢着笑意。
　　
　　屏风后，玉笙一下子转过头，漂亮的一张脸上满是怒容。
　　
　　“你！”
　　
　　贝齿微微咬着：“你弄成这样，我怎么出去？”她双眼微瞪着，却掩饰不了那双眼里泛着的春潮，眼尾含着水意，脸颊两边更是一片潮红。
　　
　　活脱脱一股掩盖不住的春意。
　　
　　这副样子与往日里相差甚远，太子明目张胆的欣赏了一会儿，半依靠的身子也微微直了直身：“孤觉得挺好。”娇艳的如同一朵绽放的秋海棠。
　　
　　“真……真的吗？”
　　
　　贝齿咬着的薄唇放下，玉笙微微歪着头，一脸的狐疑。
　　
　　那含水的眼睛里蕴出一片绯红，薄唇更是不能看了，口脂都吃没了不说，唇瓣还微微泛着肿。
　　
　　甚是勾人。
　　
　　轻咳了一声，太子正色道：“哪里不行了？跟往常无异。”玄色的长靴走过来，太子面不改色的牵着人往外走。
　　
　　玉笙才刚站起来，面色就僵住了。
　　
　　“怎么了？”他回头，正对上一张红得滴血的脸。
　　
　　“嗯？”太子仰过头，玉笙眼神闪躲着不敢看他，只那一边一个耳珠却是肉眼可见的红了。
　　
　　“肚……”笔直修长的身形往下弯，他凑到她耳边：“怎么了？”
　　
　　“走不了了。”玉笙整个人像是熟透了，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红着的：“肚……肚兜带子断了。”
　　
　　‘轰’的一下，那句话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说完之后眼神闪躲着，压根儿不敢往他那儿看。
　　
　　太子憋了一会儿，没忍住，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那一下，神清气爽，外殿的王全手一抖，手中的筷子都差点儿掉了下来。
　　
　　“别……别笑了。”玉笙羞得双眼通红，里面已经含上了水意。可太子这一笑，却是止不住，不仅如此，这几日的阴郁更是一扫而空。
　　
　　王全在外面叹了口气，这位玉主子，可当真是个妙人。
　　
　　自古以来太子便是难做，殿下入主东宫七年，更是如履薄冰。朝中不顺，就连陛下都不给太子好脸色看。
　　
　　接连半个月不去后院，这一来就是来找玉主子，还当着是找对了。
　　
　　“殿……殿下再笑，我就回去了。”玉笙急得原地跺脚，一脑门的汗。太子知晓她这是故意吓唬人呢，就这样她只怕是寸步都不能，还回去？
　　
　　“等着。”
　　
　　太子弯下腰，手指从领口往下探，手指勾住那根断了的粉色细带，直接抽出来，在掌心中饶了饶。
　　
　　月白色的身形消失在内殿中，没过一会儿便又回来了。
　　
　　“穿这个。”太子将手中的锦盒给她，玉笙接过之后狐疑地掀开，随即一张脸便红成了绯红色：“这……这这这……”
　　
　　入目可见，里面是件天青色绣着戏水鸳鸯的肚兜。
　　
　　只需一眼，玉笙便察觉出来，这件肚兜是她的。
　　
　　“我不穿。”玉笙当做不知晓，手忙脚乱的合上盖子，一张脸胀得血红。
　　
　　“哦？”手指在她脸颊上勾了勾，太子明知故问，却笑得人畜无害：“不穿，非要空着出去？”
　　
　　玉笙唇齿死死地咬着，里面满是醋意：“旁人的东西，玉笙丁点都不想碰。”她站起来，气得从那锦盒中将那肚兜掏出来，扔到他脸上。
　　
　　“这小性子！”
　　
　　太子低笑一声，从脸上将那肚兜给拿下来，他团吧的将那天青色的肚兜塞到她领口，修长高大的身形微微弯着。
　　
　　“仔细瞧瞧，是谁的东西，这醋味孤隔得老远都闻见了。”
　　
　　低笑一声，他心情颇好，从领口中将她那件粉色给拿出来：“晚膳已经备好了，快些，孤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他将那件青色给她，粉色那件断了带子的又收了回去。
　　
　　玉笙羞的脚指都是红着的，却到底还是乖乖的，一炷香的功夫就出去了。
　　
　　“穿好了？”
　　
　　桌面上饭菜已经布置好，太子坐在那儿等她，碗筷都没动。
　　
　　玉笙瞥了一眼，红着眼睛走过去，坐下来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谁的？”筷子夹了颗素丸子送上来，太子瞧了她一眼，故意问。
　　
　　红着脸，玉笙压根儿不敢往他那儿看，乖乖巧巧的吃了后才道：“是我的。”轻笑了一声，太子自个儿吃了个虾肉蒸饺。
　　
　　王全在一侧布菜，瞧见后立马去拿醋碟。
　　
　　“不用。”太子摇头，轻笑着道：“今日这醋孤吃的够多了。”他接连吃了好几个虾肉蒸饺，吃完后他还故意道：“酸的很。”
　　
　　王全站在一旁，听得一头的雾水。
　　
　　什么吃醋不吃醋啊，不吃醋又酸啊，说的这么多他都听不懂。
　　
　　只是瞧着玉主子一脸羞涩，恨不得将脸埋到碗里，而殿下却是一脸笑意满满的模样，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了。
　　
　　我懂！王全憋着笑，小两口的闺房之乐，他这个做奴才的看在眼里就行，不需要过多的掺和。
　　
　　***
　　
　　太子重新去后院消息，不出一日就传开了。
　　
　　之后连续几日，太子虽还是在书房歇得多，但也开始渐渐地去后院。
　　
　　“昨日是十五殿下去了太子妃那儿。”一大早，玉笙便起来由着素嬷嬷伺候着穿衣打扮了。每月十五，照样要去广阳殿给太子妃请安，
　　
　　不知从何时开始，殿下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广阳宫太子妃那儿，这段时日玉笙这几日侍寝次数最多，自然是要避其锋芒。
　　
　　只殿下昨日让她去了书房，一大早起来眉眼都溢着春意，玉笙想了好多法子才将面上的潮红给去了。
　　
　　“那胭脂艳了些。”
　　
　　这几日东宫又新入了两个人，陆静姝本也是这次入东宫的，只是她断了腿，要在床榻上躺上一两个月，便是越拖越后了。
　　
　　三七撅了撅嘴：“主子您倒不用这番小心。” 如今殿下对她们主子这样好，主子恩宠不断，自是不用像之前那番小心翼翼才对。
　　
　　“小心使得万年船。”玉笙弯腰对着铜镜戴着耳坠。
　　
　　想到那枚不见了的南珠耳坠，面上有些难看起来。之后她派小元子去静心湖那里寻了，去了好几趟却是没寻到。
　　
　　如今只有两个结果，一是掉入了水中，这样最好。
　　
　　但怕就怕是那个男人拿走了。
　　
　　玉笙想到这里，带着耳坠的手有些紧，这是她最不愿意看见的，耳坠到底是私密之物，若在旁的男子手中，只怕要出大乱子。
　　
　　收回思绪，她面不改色地直起身，如玉般的脸上耳坠微微晃荡，胭脂只微微扫了一丁点，雪白的面上一点红晕，非但不低调，倒是越发醉人了。
　　
　　“走吧。”
　　
　　玉笙侧过头看了看，耳坠晃得她有些心烦，扶着素嬷嬷的手扭头往外走去。
　　
　　广阳宫中
　　
　　玉笙到的时候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纯良媛照旧还是第一个去的，坐在上首的位置。
　　
　　纯良媛对她依旧不错，瞧见玉笙来了友好地点了点头。
　　
　　广阳宫的宫女带着她坐下来，将她安排在了李良媛的下首。玉笙是承徽之位，李良媛的下首便是承徽里地位最高的。
　　
　　玉笙眼神闪了闪，虽不知为何要这样安排，但还是跟着坐了下来。
　　
　　她下面是新入东宫的两个承徽，姜承徽与元承徽，这元承徽本该是良媛之位的，后来应当是夏家觉得没脸面。
　　
　　夏家的地位在这一批入东宫的是拔尖儿的，本是惦记着良娣的位置，谁知道居然只得了个良媛之位。
　　
　　于是自然就看一同位分的元良媛不顺眼起来。
　　
　　夏家一番操作，倒是让皇后松了口，下旨的时候元良媛倒当真成了元承徽。这位夏良媛倒是有本事，还未入府就得罪了人。
　　
　　玉笙坐下来，往身后的两位新承徽身上瞥了一眼，两位都是出色的美人胚子，太子殿下这回是坐享齐人之福了。
　　
　　两人瞧见她，倒也起身行了个平礼。
　　
　　玉笙刚放下茶盏还回去，太子妃身侧的丁香就冲冲赶了过来：“今日请安取消，各位小主们都先行回去吧。”
　　
　　“怎么回事？”纯良媛第一个出声，丁香是跟在太子妃身侧的老人了 ，她这副慌张的模样倒是少见。
　　
　　“宫中出事了。”
　　
　　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不消一会儿只怕满后宫都知道了，丁香深吸一口气，道：“郭才人出事了，肚子里的孩子……”
　　
　　“只怕是危险……”
　　
　　“怎么会？”纯良媛愣愣的收回手，面上掩饰不住的惊讶。
　　
　　玉笙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这位郭才人是谁，这段时日淑贵妃不让用冰，便是因为这位郭才人而起。
　　
　　郭才人是位宫女，怀了陛下的孩子，陛下怕淑贵妃生气，将郭才人带出了宫。如今都快七八个月了，孩子都要生了，陛下忽然又将人接了回来。
　　
　　如今……这么大的肚子，出了事？
　　
　　玉笙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东宫与后宫都是连在一起的，扶着素嬷嬷的手出去，还没出广阳宫的门，消息又传了过来。
　　
　　郭才人的孩子没了。




91.  风寒   一更

　　郭才人肚子里的孩子都七.八个月大了, 再过一个月就要临盆。怎么好端端的这个时候出了事？
　　
　　玉笙扶着素嬷嬷的手快步往前走着，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事看似是后宫中的, 但都身处于皇宫，又岂能独善其身？
　　
　　还未朝前两步，身后却是传来一阵呼喊声。
　　
　　“玉姐姐。”
　　
　　“玉姐姐等等。”玉笙脚步停下来，朝着身后看去。喊她的居然是刚入东宫的两个承徽。
　　
　　元承徽与姜承徽一起, 一前一后地朝着她走来：“玉姐姐走得好快, 我两差点儿就追不上了。”她两新来的倒是聪明，一同入得东宫便抱做了一团。
　　
　　姜承徽与元承徽都是颇有气质的美人。
　　
　　玉笙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等人靠近后三人才相互行了平礼。
　　
　　“还未入东宫便就听说姐姐生的天香国色, 深受殿下的喜爱, 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元承徽对着玉笙那张脸仔仔细细的看了好一会儿。
　　
　　她还未入东宫的时候，便央着她哥千方百计地打听, 这才探寻到东宫的一丁点隐私。只说殿下这半年来格外的宠爱一个承徽。
　　
　　入东宫之后, 倒是寻了个遍，却总是猜不透殿下宠爱的究竟是谁。今日一早瞧见玉承徽才知晓, 这深受殿下宠爱的必然就是这位。
　　
　　元承徽又往玉笙的脸上看了一会儿，不得不说，心服口服。
　　
　　光是一张脸，就将这整个东宫的人都给比了下去。更不用说那窈窕的身段，与那温和又灵动的气质。
　　
　　“元承徽谬赞了。”玉笙浅笑了一声，一张脸越发清媚动人。
　　
　　听说这位玉承徽的家世不好，是殿下随意从扬州带回来的，如今瞧着倒是不卑不亢，半点都瞧不出来家世低微。
　　
　　元承徽笑了笑, 脸上一边露出一个小虎牙来：“本是该去姐姐的屋子里坐坐的，但今日不巧宫中有事，下次再去姐姐宫中叨扰姐姐可莫要嫌弃。”
　　
　　“随时恭候两位妹妹过来。”
　　
　　三人寒暄了一会儿，玉笙这才得以逃脱。
　　
　　回了合欢殿，宫中的消息也陆续地传来了。说是郭才人怀着孩子，身体娇贵，如今又是正热的时候，郭才人去承恩殿找淑贵妃要冰，不知怎的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孩子没了……“
　　
　　灌了满满一大碗的绿豆汤，小元子擦了擦嘴，才将接下来的话说完。
　　
　　“太医取出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成了形，是个男胎。”
　　
　　“淑贵妃弄的？”玉笙弯腰站在金丝楠木的洗漱架前净手，这位淑贵妃她虽只听过名号未曾见过真人。
　　
　　但关乎她受陛下偏宠十余年，也是听了不少的。
　　
　　陛下对待这位淑贵妃，只说是宠爱到了骨子里，如今……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玉笙摇了摇头：“如今这位淑贵妃如何了？”
　　
　　“这个奴才不知。”
　　
　　小元子撩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陛下与皇后娘娘等人已经过去了，只怕稍微一会儿就会有结果。”
　　
　　玉笙便没着急，小憩了一会儿，等睡醒后才知道，结果已经出来了。
　　
　　陛下到底还是没舍得责罚淑贵妃，晋了没了孩子的郭才人美人之位，以示补偿。训斥了皇后，让她重新管理后宫上下，做好国母的表率。
　　
　　“还有……”小元子笑嘻嘻的道：“陛下亲自吩咐内务府供冰，日后主子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素嬷嬷几人听了倒都是一脸的欢喜。
　　
　　这新人入东宫的越来越多，合欢殿也比往常热闹，整个东宫就合欢殿有冰块，这偏爱是好。但若是被人发现，可就是招人记恨了。
　　
　　“如今这一切都好了。”
　　
　　玉笙却是摇摇头：“还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三七不懂，问。
　　
　　玉笙将手中的戏折子翻了一页，随口道：“淑贵妃。”
　　
　　****
　　
　　正阳宫
　　
　　太子妃陪着皇后娘娘忙了一整日，回来之后捧着茶盏，面上有些难看。她没想到的是郭才人的孩子都没了，陛下半点都没责罚淑贵妃不说，反倒是反过来责罚起皇后来。
　　
　　“姑母，这当真是半点都不公平。”
　　
　　忙活了一整日，如今太子妃可谓是一肚子的气。事情都是郭才人引起的，最后反倒是姑母背锅。
　　
　　“你与殿下说公平？”
　　
　　相对于太子妃的气愤，皇后倒是心情不错，手捧着茶盏面上还带着一丝的笑意。
　　
　　“这事与姑母半分关系都没有，陛下无论如何也怪罪不了姑母的头上来。”太子妃死死拧着眉心，郭才人在承恩殿摔倒的，她赶过去的时候淑贵妃也吓得不轻。
　　
　　陛下匆忙地赶过来，她本以为陛下是来对淑贵妃进行责罚的，却是没料到哄起了淑贵妃。
　　
　　淑贵妃一番梨花带雨，陛下便半句话都舍不得责罚。
　　
　　“姑母。”
　　
　　太子妃气愤的同时，又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若是日后太子登基她坐上皇后的位置，今日姑母所遭遇的一切，是不是日后就是她所要遭遇的？
　　
　　陛下宠妾灭妻，太子又何尝不是一样，往常是她不去争，若是日后她要争呢？又可否争得过？她眼神闪了闪，陛下那张不怒自威的模样，她瞧了都心生害怕，但安慰起淑贵妃来，却是一脸的柔情。
　　
　　陛下这番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
　　
　　“陛下这心也太偏了。” 咬了咬唇，太子妃喊道：“您才是国母，哪怕是陛下不责罚，您也能责罚淑贵妃陷害子嗣之罪！”
　　
　　一声厉响，屋子里安静下来。
　　
　　皇后捧着茶盏的手放下，带笑的眼神却是瞥向于她：“哦？” 她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里面却是半点都无表情。
　　
　　“陷害子嗣？”
　　
　　茶盏撇了撇浮沫，皇后的语气悠悠然：“这宫中陷害子嗣的还少么？”
　　
　　陆静好面色煞白，只觉得那句话是对着她的脸上扇巴掌 ，颤抖着低下头，眼睛已经不敢往前方去看。
　　
　　“出去吧。”
　　
　　瞧着她这副模样，皇后已然失望起来，抿了口茶后淡淡的道：“东宫如今已经入了一批新人，本宫相信之前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眼睛盯着陆静好，皇后眼神中充满警告。
　　
　　“本宫说的对吧？”
　　
　　贝齿狠狠地咬着舌尖，陆静好才点了点头：“是，姑母说的是。”匆匆的往下行了个礼，太子妃着急忙慌的往外走，脚步半点都不敢停。
　　
　　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皇后这才收回目光。
　　
　　“娘娘。”秦嬷嬷指挥着奴才将冰盆送进一些，屋内的热气瞬间就消退了：“娘娘不用担心，太子妃这样只怕是听进去了。”
　　
　　“越发蠢了。”
　　
　　皇后却是摇摇头：“开始两年还算是有些手段，如今却是一年不如一年。” 秦嬷嬷笑着走上前，又换了个话题：“好在郭才人已经救回来了。”
　　
　　“吩咐太医，仔细照看。”皇后捧着茶盏，喝了一口，笑道：“拿参汤给吊着，务必要将人养好。”
　　
　　“毕竟，这郭美人在一日，陛下的心里就始终悬着一根刺，日子久了也就疼了。”
　　
　　“是，奴婢一定会吩咐下去。”
　　
　　淑贵妃看似没被责罚，但到底是个皇子的命，陛下有多渴望子嗣，这件事就不会那么轻易地翻篇。
　　
　　用一个没成型的子嗣，来陷害一个受宠多年的贵妃，这笔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手捧着茶盏，皇后面上的笑意越发神清气爽，轻笑了一会儿后，随即问道：“太子身侧的那个赵良娣出来没？”
　　
　　“殿下这段时日时常的送东西去，听说披香殿也收了，台阶给了，披香殿的架子也摆足了，出来只怕就是这几日。”
　　
　　“让她出来也行，给静好制造制造危机。”皇后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的时候，忽然又笑了：
　　
　　“这陷害人的法子，还是她们两个教会的本宫。”
　　
　　***
　　
　　宫中的事闹了好几日，后来陛下亲自下令不准再提，流言蜚语声这才渐渐地消退了。
　　
　　只有一点好处的是，如今内务府总算开始供冰。玉笙是承徽之位，正四品，再加上她又受宠，内务府的自然不敢克扣她的冰供。
　　
　　她一向怕热，屋子里的冰块恨不得摆放得越多越好，往日里有点殿下看着，不准她用太多。
　　
　　如今这内务府一下子送那么多来，玉笙没忍住，让人晚上的时候将屋子的四角一边摆着一个冰盆，不出两晚人就着了凉。
　　
　　“这大夏天的着凉，主子还是头一份。”
　　
　　三七又气又心疼，手中捧着一碗鸡丝粥过去，伴着清脆爽口的酸萝卜哄着玉笙吃了小半碗。
　　
　　玉笙喉咙疼，吃了一丁点便是没胃口了，摇头不愿意再喝了。
　　
　　“这奇了怪了。”正风寒呢，屋子里是一点冰块都不让用了 ，冬青坐在身侧给玉笙摇着扇子：“往日里这个点沈太医早就来了 ，今日怎么还不过来？”
　　
　　大夏日的着凉，玉笙心虚，可不敢找太医。
　　
　　刚好沈太医每日都要过来给还在昏睡中的孟雪瑶换药，她便想让沈太医顺便看看，只往日里人午时过后一般就会过来，如今都快到卯时了。
　　
　　小元子已经到前方去候着了，没一会儿又赶紧跑过来。
　　
　　“来了，来了，人来了。”
　　
　　沈清云跟在他的身后，相对于小元子的着急忙慌，沈清云一身竹叶青的长袍，踏着刺眼夺目的光从烈日之下缓缓走来。
　　
　　玉笙看着人进门 ，才发现今日他没穿官服。
　　
　　一身长袍衬得整个人润雅如玉，透着几分翩翩君子的儒雅来。
　　
　　“沈太医这是去了宫外？”玉笙坐在黑檀木的美人榻上，身上还盖着个藕粉色绣着秋海棠的小被褥，刚说完话立马就转身打了个喷嚏。
　　
　　药箱放下，沈清云起身直接冲着美人榻的方向走来。
　　
　　“孟……孟雪瑶在偏殿。” 玉笙看着人靠近，又急忙打了个喷嚏。
　　
　　“我知道。”
　　
　　沈清云走上前来，直接给玉笙把了下脉：“内火甘旺，舌苔呈白。”
　　
　　“小主感染了风寒。”
　　
　　“我……”玉笙感受着人靠近，浑身隐约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她生病中本就敏感，沈清云靠得又近，止不住的喷嚏一个接着一个。
　　
　　“我说，沈太医您今日是从哪里来啊？”玉笙往后靠了靠，揉了一下鼻子，里面还在痒。
　　
　　沈太医放下手，天青色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的痕迹，玉笙眼尖瞥见了，眼神闪了闪，不说话了。
　　
　　“刚从永昌侯府回来。”
　　
　　沈清云倒是无比的自然，袖摆落下转身便就去了偏殿。
　　
　　等着人走了，玉笙才算是喘出一口气，有些事情她帮不了忙，便是见也见不得。
　　
　　沈清云与往常一样去了偏殿给孟雪瑶换药，之后给玉笙开了个方子：“小主算是轻微风寒，不算太严重，喝上几贴药后捂上两晚就好了。”
　　
　　玉笙点了点头，没过一会儿头顶的人又垂下眼睛，落在她的后脑勺上：“上次说的药属下已经备得差不多了，再过上几日便能送来。”
　　
　　“ 药？”玉笙疑惑的抬起头，头顶那落在她后脑勺上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
　　
　　“调养生息的。”
　　
　　屋内燥热，只有两个宫女打着扇子，沈青云咳嗽了一声，眉眼处越发清冷了些。
　　
　　“多谢沈太医。”玉笙回过神来，赶紧道。
　　
　　那股淡淡的目光收回不见，沈请云点了点头，出去了。
　　
　　小元子赶紧跑过去送，瞧着人不见了，玉笙才算是叹了口气。
　　
　　“这沈太医还当真是命苦。”素嬷嬷叹息一声，那手腕上的伤口那样大，那样多，是个人都瞧见了。
　　
　　玉笙低着头，无能为力。
　　
　　晚上的时候，长乐宫又派人来。说是今晚又是合欢殿掌灯。
　　
　　这个月新人入东宫，玉笙不想太出风头，刚好如今又感染了风寒，正好拿这个来做文章。
　　
　　“去敬事房说一声，就说我来月事了，不能侍寝。”自打新人入东宫，太子妃也开始着手侍寝的事宜了，与以往相比变了不少。
　　
　　新人那总是要去，与其殿下这左右推脱的，不如自己主动一些，省得太子妃来找她麻烦。新入东宫的那两个昭训还未侍寝。
　　
　　林昭训与梁昭训来得又早，显然开始着急了，太子妃自然会推这两个。
　　
　　果然，合欢殿一请了病假，广阳宫那儿便知道了。随后听闻太子妃亲自去劝，过了一会儿，殿下去了林昭训那儿用晚膳。
　　
　　“林昭训？”
　　
　　美人榻上，玉笙拿沾了冷水的帕子覆着额头，屋内太热，她又不敢再放冰盆了，只能这样稍微降降温。
　　
　　听了小元子的话，眉心微微一跳。
　　
　　想到林莺儿那故作天真的模样，撇了撇嘴：“东宫美人这么多，殿下千挑万选的怎么偏生选了她？”
　　
　　




92.  风寒二   二更

　　太子的确去了林昭训那儿, 林昭训运气不错，入东宫后刚好安排在了纯良媛的玉堂殿。纯良媛受宠，连带着底下的人也跟着沾光。
　　
　　林昭训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长乐宫的人一来, 紧接着敬事房与内务府的人都来了。上上下下打点了一通, 随后还派了嬷嬷来教她学侍寝的规矩。
　　
　　那些规矩颇为羞人，梳洗打扮之后，林莺儿面红耳赤。
　　
　　瞧见殿下来了，站在一侧有些手足无措, 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我……”咬了咬唇, 林昭训面上满是羞红，拿起桌面上的筷子：“我……我给殿下布菜吧。”王全立在一侧，往太子那儿瞧了一眼。
　　
　　手中抓着的筷子却是没有放开。
　　
　　“无事, 不用拘束, 坐着一块用吧。”太子倒是一笑，这句话让他想到刚与玉笙认识的时候, 两人只一相处她便想着法子地想要给他布菜。
　　
　　当时他还以为她是拘束, 后来才知道她不过是因为自己不能吃肉，借口糊弄他而已。
　　
　　想到这里, 太子笑了笑，当真是没人比她更胆大狡猾！
　　
　　林莺儿抬起头，便瞧见殿下冲着自己笑。太子殿下这张脸，只要谁瞧过一眼那便都是念念难忘的，如今居然对着自己这番温柔。
　　
　　她羞涩地低下头，只觉得心都有些酥了。
　　
　　“不……不用了 ，妾身来伺候殿下。”林莺儿觉得，殿下对待自己可当真是体贴。她拿着筷子走上来挤走了王全的位置。
　　
　　王全一愣，无奈地只好退到一边。
　　
　　林莺儿还当真布起菜来, 她往桌面上瞧了一圈，先夹了筷炸鹌鹑送上去。那块肉落入盘中，王全眼皮就是一跳。
　　
　　果然，殿下动也不动。
　　
　　林莺儿等着殿下吃，瞧见他不动扭头去求助王全，瞧见王公公的脸色立马慌了：“殿……殿下？”她瞧不懂殿下的脸色，却又不想错过这个献殷勤的机会。
　　
　　“那殿下吃一块姜老鸭。”
　　
　　鸭子凑上去，太子眉心便是一拧。这回不用看王全的脸色，也知道殿下这是不开心了。
　　
　　林莺儿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只她平日里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此时微微偏着头朝着太子那儿看去，一脸天真：“殿……殿下。”
　　
　　太子彻底没了用膳的兴致。
　　
　　身子往背后一靠，只觉唯一的兴趣都败坏了。开始还因那句话觉得面前的人有几分与某人相似，如今就看过来是自己看走了眼。
　　
　　除了刚开始那句话，她身上唯一可取的优点都没了。
　　
　　性子没有某人机灵，长得自然也没某人好看。
　　
　　林莺儿歪着脑袋，一脸羞涩地看着他。
　　
　　太子忽而就想到那日他还拿这位林昭训来故意逗过某人，如今看来某人说的的确是没错。
　　
　　脸也没她的小，眼睛没她的大，鼻子没她的挺，腰更是没她的细。
　　
　　最关键的是比某人还大半岁，还一脸的天真。
　　
　　的确是没某人水灵！
　　
　　太子想到这，便是止不住地会心一笑。
　　
　　林莺儿还当殿下这是不生自己气了，立马松了一口气：“要不殿下尝尝这当归汤……”还没说完，太子却拂袖而起。
　　
　　“孤先回了……”太子留下一句，面不改色立马就往外走去。
　　
　　“这……”勺子还拿在手上，林莺儿看着走远的人一脸的无措：“殿下……殿下今晚不是……”那月白色的华服却是头也不回。
　　
　　长身如玉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昏暗之中。
　　
　　半点都不留情面。
　　
　　林莺儿看着殿下那消失的背影，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气得一把将手中的东西砸到了地上。
　　
　　“究竟是哪个妖艳贱货，殿下都到了我的屋子，居然勾得殿下出去了……”
　　
　　***
　　
　　‘啊啾……’
　　
　　合欢殿中，玉笙又打了个喷嚏，大夏天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不说，手里还塞着一碗药。
　　
　　“主子快些把这个喝了。”
　　
　　素嬷嬷将碗塞到她手中，面无表情道：“主子要是不喝，奴婢可得去重新熬了。”
　　
　　沈太医开的药又浓又苦，说是要喝完之后捂出汗来才行，玉笙熬上一会儿，抿一点，喝了三四次还是没喝完。
　　
　　玉笙以往自是不会这样的，没入东宫之前生病别说是让人劝，自个拖着病重的身子去熬药只怕也使得，只如今疼她的人多了，又觉得病不重，便是越发的娇气了。
　　
　　三七与冬青这两小的劝不住，便让这恶人让素嬷嬷来做。
　　
　　捧着药，玉笙一脸的愁苦。外面脚步声靠近了，也没察觉。
　　
　　“喝的什么呢？一脸的愁眉苦脸？”太子的脚步声都到面前了，玉笙才发现。
　　
　　今日太子翻了林昭训的牌子，玉堂殿掌灯，这么晚了玉笙便让门口守门的小太监回去了。直到人走到她面前，手中的药碗被人拿走。
　　
　　太子低下头，拧着眉心看了一眼：“你不是说来月事的么？喝的什么药这是？”
　　
　　那张清隽的脸靠近，玉笙才察觉殿下是真的来了。
　　
　　“殿……殿下？”嘴唇哆嗦了一下，玉笙赶紧从美人榻上起身。一屋子的奴才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跪下。
　　
　　膝盖还没弯下来，太子顺手搂着她的腰让将人带到美人榻上坐着。
　　
　　瞧了一眼那巴掌脸，再对比刚玉堂殿发生的状况，太子只觉得面前的人顺眼多了：“病了？”他托起玉笙的小脸，来回地观察了几下。
　　
　　“有一点点风寒？”
　　
　　玉笙拿手指头来对比了一点指甲盖大小的地方，太子眉心却是立马皱起。
　　
　　“风寒了可有叫太医？”
　　
　　手心中的脸有些苍白，没有往日里红润健康，瞧着一脸可怜相，没有生气让人瞧着就揪心。
　　
　　“叫了，说是喝上几贴药就没事了。”玉笙生怕太子发现自己是用冰太多冻着了，赶紧开口。素嬷嬷也在一边帮腔：“殿下快些劝劝，主子嫌弃这药苦，不肯喝呢，”
　　
　　“该！”她不说，但太子又如何不知道？这大夏天的风寒，她可真厉害！
　　
　　面无表情的将那药碗重新塞回玉笙的手中：“孤看着你喝下去。”玉笙那小脸立马就皱起来，眼神更是四处飘忽着。
　　
　　“嗯？”见她不动 ，太子拿着赤金小勺搅了搅：“莫非还想要孤一口一口的喂你喝不成？”
　　
　　他语气放低，面上严肃，玉笙哪里还敢？捧起药碗来嘟嘟嘟一口气全干了。
　　
　　“ 还是殿下的话管用。”看着空荡荡的药碗，素嬷嬷脸上全是笑意：“这药都热了三四回了，主子就是不喝。”
　　
　　瞧着那张五官都皱在一起的脸，太子那张严肃的脸上压不住的笑意。
　　
　　“胆子大了，生病了不敢与孤说？”
　　
　　王全眼尖，赶紧让屋子里的奴才都撤了下去，玉笙见屋子里没人了，才敢抱着他的手臂撒娇：“都是小病，没什么，我这不是怕殿下担心么？”
　　
　　旁人生病恨不得立马广而告之，立马派人去请他过去。
　　
　　唯独她，倒是藏着掖着。
　　
　　太子面无表情，手指倒是伸出去，拨弄着她那泛红的耳珠玩。
　　
　　“再说了……”屋内没冰，两人挤在一起不消一会儿就热得黏糊糊的都是汗，玉笙抱了一会儿就赶紧放开了，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殿……殿下这不是去了林昭训那儿了么？”
　　
　　这个时候她倒是想起来了，要适当地吃吃醋了。
　　
　　太子面无表情，面上却是一股的笑意，手指伸出去，逗弄了一番她的唇，直将那没有血色的唇瓣逗弄一片殷红后，他才算是觉得顺眼多了。
　　
　　想到刚发生的一切，眉心抑制不住地皱了起来。
　　
　　“林昭训……”话说了一半，又闭了回去，只那头来回摇了摇，一切尽在不言中。
　　
　　***
　　
　　“玉承徽？”
　　
　　深夜，一处屋中，廊檐下的秀灯照得屋内满室的荣华，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窗前，纯白的素衣裹在身上，却依旧遮盖不住那窈窕的身姿。
　　
　　“是。”身侧的宫女垂着眉眼：“殿下本是去了新入东宫的林昭训那儿，不知怎的又出来了。”
　　
　　宫女面无表情，微微沙哑的声音也是一个调子，没有高低起伏之分：“后来殿下带着王全去了书房，合欢殿的灯过了好久才熄，殿下应当是从书房的后门拐到了玉承徽那儿。”
　　
　　“是……”温声细语的嗓音开口，如同润物细无声：“是之前住在长信宫的那位么？”
　　
　　“是的。”宫女点着头。
　　
　　那道素白色的身影又弯了下来，乌黑的发丝垂在脑后，低头的时候露出一大段颈脖来。
　　
　　只需一眼，便瞧得出有多细腻，比身上穿的那件素衣还要白皙。
　　
　　“是她呀？”那有些消瘦的脸仰起，略有些白的唇色提起，眼睛看着窗外皎洁的月色往下弯了弯：“可惜了，当初没有跟着周承徽一块没了。”




93.  梦魇   中秋佳节

　　自从上次太子去了林昭训那儿却半夜又出来后, 林昭训丢了大脸面，哭闹无门便日日去求太子妃哭诉。
　　
　　“听说每日一大早天还没亮人就去了，不管刮风下雨。”太子妃也不理会她, 林昭训却是愿意去日日坐冷板凳。
　　
　　玉笙乐得看笑话, 却是不料天还没亮广阳宫便来人，说是让各位小主都去一趟。
　　
　　昨日被殿下折腾了一次，玉笙浑身的骨头几乎都要散架了，一大早被拉起来的时候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这不是初一十五的, 怎么又要去请安？”
　　
　　湿帕子搭在眼睛上, 玉笙混沌的脑子才算是清楚了一些：“这几日殿下过来是从书房的后门绕的道儿吧？”
　　
　　“殿下是从后门来的，主子放心无人察觉。”
　　
　　浸了玫瑰香露的帕子拿开，玉笙这才舒缓了一口气。这段时日, 殿下也不是不去旁人那儿, 两个新人那儿都去了，只是不如来玉笙这儿的多。
　　
　　她风寒折腾了小半月, 每日里喝药捂着, 病已经好了大半。
　　
　　坐在梳妆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脸, 玉笙叹了口气：“之前不说是月事就好了，不然今日还能推脱生病。”
　　
　　面色过于白，玉笙今日的胭脂便挑得有些艳，再搭上一身殷红色的百合裙，这身打扮便显得有几分张扬了。
　　
　　出了门玉笙才想着回去换一件，可来回一趟显然又再来不及，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到了广阳宫，喝了几盏茶一屋子的人才陆陆续续地到齐，玉笙瞥了一眼, 却是没有瞧见那位林昭训。
　　
　　几个新人如今也算是受宠，玉笙身侧的元承徽便是这批里面拔尖儿的，夏良媛还没入东宫，她的家世最高。
　　
　　殿下去她那儿，也比去旁人那儿多些。
　　
　　瞧见玉笙，元承微倒是立马就笑出一个小虎牙来，略微有些肉感的脸上笑得一边一个小酒窝。元承徽这张脸生得倒是十分地甜美。
　　
　　玉笙转了一圈后，挪开了，不说殿下喜欢，就连她瞧着也喜欢。
　　
　　“玉姐姐。”
　　
　　见她侧过身，旁边的姜承徽忽然道：“玉姐姐极少这样打扮，倒是娇艳又好看。”身上这件衣裳虽不是大红，但也极为的艳丽。
　　
　　玉笙的肌肤白，穿这样的颜色格外出彩。
　　
　　只不过姜承徽夸她也夸得太过了些，玉笙笑了笑，茶盏放下来刚要说话。
　　
　　门口却是传来脚步声，一屋子的人屈膝行礼，这才看见林昭训站在太子妃的身后。林昭训头抵着，一双眼睛却掩饰不住的泛红。
　　
　　显然是又哭过了。
　　
　　“都起来吧。”
　　
　　太子妃面上淡然，带着温和的笑意，撇过头的时候眼神不经意落在玉笙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今日叫大家过来，是来议事的。”
　　
　　感受到那目光没掩饰落在她的身上，玉笙眉心微微皱了皱。
　　
　　过了会儿太子妃才又道：“再过一段时日便是中秋佳节，宫中举办家宴，本宫想着各位妹妹们也想寄托一下相思之情，便想着东宫自然也要举办一个好让各位妹妹们热闹热闹。”
　　
　　话音刚落下，侧前方的纯良媛面上就有几分僵硬起来。
　　
　　每年中秋佳节宫中是要举行家宴，都是太子与太子妃同行，这事太子妃哪一年管过？最后都是由着内务府糊弄置办两桌酒菜。
　　
　　怎么今年她才协助掌管着东宫，太子妃反倒是立马就对这件事插手了？中秋晚宴的事她老早就在准备了 ，如今这个时候太子妃提起是什么意思。
　　
　　纯良媛面上带着笑意，直接起身：“倒是巧了，之前内务府的黄总管还来问过我这事，我便提前准备了。”
　　
　　账本在纯良媛的手中，往日里便是纯良媛与内务府接触。
　　
　　太子妃撇过头，瞧着她那不卑不亢的模样，喝了口茶：“辛苦妹妹了。”之前她是不屑于去争，可自从见了淑贵妃弄死郭美人肚子里的孩子还能安然无恙之后，陆静好忽然醒悟了。
　　
　　她不能容许自己日后活得像是姑母一样，地位与宠爱，她总得抓住一个。
　　
　　“娘娘谬赞了。”纯良媛继续道：“都是为殿下与娘娘做事，自然是谈论不上辛苦。”
　　
　　茶盏放下来，太子妃微笑着道：“今年本宫有空，日后这件事便让内务府直接与本宫联系。”
　　
　　“这……”纯良媛放在胸前的手紧紧地纠在一起，中秋的事她已经上下打点好了，这个时候太子妃接手就是直接在抢她的功劳。
　　
　　“娘娘，这……”纯良媛面上扯出一丝笑来：“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与黄总管商议的，眼看中途换人的话只怕是也不好。”
　　
　　太子妃瞧着纯良媛变了脸色，微微勾起唇：“忘了说了，这个月送来的茶叶不太新鲜，内务府克扣用度，本宫刚来的时候便让人去内务府赏了黄志海二十大板。”
　　
　　“最近这段时日，黄志海只怕是管不了这件事了。”
　　
　　双手放在膝盖上，太子妃手指上的蓝宝石护甲微微泛着光：“梨园里来了批新的戏班子，过几日本宫让人请到宫中，中秋家宴家大家听听戏再置办两桌宴席热闹热闹。”
　　
　　纯良媛的那张脸面上彻底灰白。
　　
　　但只消一会之后，她便面带着笑意的走上前，弯腰屈膝又对着太子妃笑道：“妾身等人多谢太子妃。”
　　
　　“行了。”太子妃看着纯良媛，知晓她这个人向来是识趣儿的。
　　
　　“待会本宫还要去宫中一趟，大家先散了吧。”
　　
　　玉笙起身行礼的时候，瞧见纯良媛的手已经狠狠地拧在一起了。但面上却如以往一样依旧带温和的笑，让人挑不出半分的错儿来。
　　
　　她最后出去的，扶着还没清醒的脑袋，只觉得今日一早刚起来就看了一场大戏。
　　
　　***
　　
　　中秋将至，东宫都开始准备了，后宫之中便更是忙碌。
　　
　　礼部与内务府忙得团团转，皇后娘娘重新管理起后宫来。这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淑贵妃只得放手。
　　
　　这段时日来，承恩殿的日子不是很好过。
　　
　　自打一个月前，郭美人在承恩殿没了孩子后，淑贵妃的气焰消退了许多。陛下虽也是一样过来，也从未责怪过什么 ，但淑贵妃却是一日比一日不开心。
　　
　　恒亲王从内殿出来的时候，侍候淑贵妃的贴身嬷嬷在屋外叹息。
　　
　　承恩点出事的时候，恒亲王不在京都，中秋过后便是秋闱，他去了一趟四川今日才回来。
　　
　　“刚在内殿看了一会儿，母妃这段时日消瘦了许多。”
　　
　　“娘娘这段时日心情不好。”郭美人血淋淋的倒在娘娘面前，虽是陛下没有责怪。但到底管理后宫的职权给丢了。
　　
　　为这个她劝了许多，娘娘却摇头说这不关后宫职权的事。她跟了娘娘多年，如今也猜不透娘娘的心思。
　　
　　恒亲王眉心狠狠拧起来，如刀斧般雕刻的一张脸让人不寒而栗：“那也不该消瘦如此之多。”
　　
　　“娘娘这段时日没什么胃口，又不肯看太医。”嬷嬷一张脸上全是心疼：“吃得少，晚上又睡不着，偶尔还伴有梦魇自然就瘦了。”
　　
　　陛下也来劝过几回，只是淑贵妃心情一直不爽快。
　　
　　“母妃说不看太医莫非就真的不看不成……”压低的声音带着急促，恒亲王扭头又咳嗽了一声。
　　
　　“娘娘这性子，如今陛下都劝不动……”嬷嬷一脸的为难。
　　
　　“梦魇？”恒亲王低着头，想到什么眉心忽而狠狠地一拧。他轻声道：“我王府有治梦魇的良药，待我回府之后让人给母妃送来。”
　　
　　嬷嬷这才一喜：“是。”
　　
　　恒亲王从皇宫中出来，打马回了恒亲王府。
　　
　　他许久没回，庄牧瞧见人进门迎上去道：“殿下您要我送的东西已经送到了太子殿下手中。”他去四川一趟，查的自然是之前的科举案。
　　
　　这案子看似简单，却是想用区区一个汤其让他与太子内斗。
　　
　　“案子已结，太子赶得上这次的科举。”中秋之后，才是秋闱，二十来日完全能够翻案。恒亲王咳嗽了一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小姐呢？”
　　
　　庄牧一愣，随即赶紧回：“大小姐被户部侍郎家的小姐邀去赏花去了，殿下若是要见小姐，奴才这就派人去将小姐接回来？”
　　
　　“不用！”
　　
　　恒亲王摇头坐回椅子上，任由庄牧上前给他脱去长靴：“你待会去小姐的院子里，将她那治梦魇的药拿些送到宫里去。”
　　
　　洛长安的身子自小就娇弱，吃的喝的用的都是常人所难及的。
　　
　　就连吃的药也是让卓大夫特意给她配的。
　　
　　她之前梦魇停了许久没犯，回了京都之后却是又开始复发了，她那儿的药自然是现有，若要卓大夫现在配，只怕是来不及。
　　
　　庄牧点了点头，立马出去。
　　
　　恒亲王解决完一番心事，却又觉得恍惚。这次从四川回来，他拐了个弯儿又去了一趟扬州，七年前洛家被灭，洛长安被买入一个叫做红院的瘦马场所。
　　
　　这次他亲自去寻才知道，当年所有的养瘦马的院子都是一层层挑选的。模样好的都被挑走了，差的才会留下来。
　　
　　他寻到洛长安的时候，距离洛家灭门已经有一年左右，送到西北的时候洛长安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后来摸样渐渐地长开了虽是清秀不出彩，他没多失望。
　　
　　只如今一想当年若洛家可是出了位绝色的洛太妃。
　　
　　这段时日来，他一直在当年的院子里寻人，可若是如猜测的一样，因为长得好，被挑走了呢？
　　
　　恒亲王的手指不安地在桌面上敲打着，缓缓闭上眼睛。
　　
　　“珩哥哥回来啦？”
　　
　　在户部侍郎府的洛长安听到消息，二话不说立马回来，她坐在轮椅上，身侧左右四个嬷嬷护着，面上满是笑意 。
　　
　　庄牧正站在枣树面前，任由侍卫们套马，瞧见人来了挤出一丝笑意：“ 是，殿下刚从宫中回来。”
　　
　　“嬷嬷，嬷嬷快些推我过去。”
　　
　　洛长安开心极了，吐了吐舌头，双手着急得如同小孩童一样在那金镶暖玉的扶手上拍打着，
　　
　　“小姐这想殿下了。”几个嬷嬷是练家子，恒亲王当年专门给她挑的，两人一用力便将轮椅给抬入了门里，稳当当的半点都不晃荡。
　　
　　“我好久没见他啦！”
　　
　　洛长安在轮椅上，急得脸颊微红，庄牧站在一边笑了笑：“殿下回来后还问大小姐了，如今人就在书房大小姐赶紧过去。”
　　
　　“是。”洛长安对着庄牧微微一笑，转身的时候面上的笑意却是僵住了。
　　
　　她那双眼睛盯着庄牧的手，问：“你这拿的什么？”
　　
　　“宫中淑贵妃梦魇，殿下让奴才拿些治梦魇的药去。”
　　
　　他低头说着，没看见洛长安的面色一点一点全白了。




94.  梁锦绣    不过是件相似的裙子……

　　太子妃说管理中秋家宴的事倒不是随口说说, 这几日广阳宫与内务府忙活得热火朝天。
　　
　　纯良媛做了一半，倒也有魄力说放手就放手。
　　
　　闲来无事，纯良媛便又开始叫人去她的玉堂殿推牌九。她身侧的贴身宫女春喜回回都来合欢殿请人, 五次里面玉笙推三回。
　　
　　剩下的两回玉笙只得过去, 免得得罪人。
　　
　　前院里太子妃请来的戏班子今日恰好入了东宫，来的时候还听见咿咿呀呀的开嗓。纯良媛倒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该打牌打牌，面上没半点不同。
　　
　　“你聪慧, 打牌也厉害, 跟你玩才有意思。”每次玉笙来，纯良媛便十分高兴，话里话外都是夸赞她的, 瞧不出半点的伪装。
　　
　　让一侧的林昭训等人瞧了一脸的嫉妒, 纯良媛是除了太子妃之外东宫里面最有权势的，她们如何巴结都巴结不上, 倒偏生只对这位玉承徽好得很。
　　
　　玉笙随手给纯良媛喂了张牌, 面上笑着道：“只不过是之前玩过罢了，倒也说不上聪慧不聪慧。”
　　
　　她除了之前那次故意打牌去恶心新来的两个昭训之外, 其余时间不会刻意去出风头，一直保持着不赢不输的状态。
　　
　　既不一直赢钱去得罪人，也不会放水得厉害让人觉得无趣。纯良媛说喜欢跟她打 ，是真的喜欢。
　　
　　只今日玉笙打牌打得有几分心不在焉，她右侧坐着的是梁昭训梁锦绣。之前玉笙也见过这位梁昭训，只记得是位清秀的佳人。
　　
　　可如今……玉笙笑着撇过头往梁昭训那又再看了一眼。
　　
　　梁昭训今日穿着一身艳红色的长裙，头上戴着一根白玉簪。打扮得张扬又娇艳。
　　
　　手中的牌往梁昭训那儿一送，玉笙笑了笑：“今日梁妹妹打扮得倒是娇艳。”那簪子她若是认得不错，与她那日戴的一模一样。
　　
　　“多谢玉姐姐。”梁昭训抿起红唇来微微一笑, 面上浮出一丝羞红。
　　
　　玉笙垂下眼睛，眼神重新看向手中的牌。
　　
　　倒是纯良媛捧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口道：“梁昭训今日的打扮得是很好看，只不过本宫怎么觉得与玉承徽的打扮有几分像？”
　　
　　玉笙往后一靠，随手从身侧的果盘里捡了一颗葡萄。
　　
　　这葡萄是扬州送来的中秋贺礼，太子妃那儿送过去之后，紧接着就送来了纯良媛这儿。玉笙自打来京都倒当真有些想念家乡的味道。
　　
　　吃了一颗，便听梁昭训压了压头上的发簪，笑着道：
　　
　　“这百花裙是秀坊新送上来的，妾身瞧了觉得心中喜欢这才穿上了，倒是没注意与那日玉姐姐的打扮有几分像。”
　　
　　梁锦绣说完又一脸怯生生地站起来。
　　
　　艳红色的裙子的确是衬肤色，她穿着这件红色的确是窈窕好看：“若是玉姐姐不喜欢的话，那日后妹妹就不再穿了便是。”
　　
　　她说得认真又勤恳，何况，不过是件相似的裙子。
　　
　　玉笙笑了笑：“不过是件裙子而已，当真不值当这样。”她边说，边对着梁锦绣那张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儿。
　　
　　新入东宫的几位模样生得都不错，这位梁昭训也是个拔尖儿的美人，这样打扮的确是很好看。
　　
　　手中的牌放下，玉笙道：“ 这个点太医该来了，纯姐姐们继续玩，我得先回去了。”孟雪瑶还在她的合欢殿中，每日午时之后沈太医是要过来的。
　　
　　这点纯良媛知晓，倒是没说什么。
　　
　　玉笙得以逃脱，出了玉堂殿的门一脸的神清气爽
　　
　　“主子……”冬青撅了撅嘴，一脸的不悦：“我看那位梁昭训就是照着你打扮的。”
　　
　　“别胡说。”玉笙扭头往冬青那儿看了一眼：“人多口杂，只不过是偶然穿了件一样的衣服而已。”梁昭训是不是，日后总好有判断。
　　
　　玉笙回了合欢殿，内务府将她的那份葡萄也送了过来。
　　
　　她又吃了一些，只觉得比纯良媛儿的还要甜。虽是有些家乡的味道，但到底受不住那份甜腻。
　　
　　“明日中秋家宴，今晚殿下只怕是要歇在太子妃那儿。”玉笙喝了口茶，将喉咙里那股甜腻的滋味给压了下去。
　　
　　将余下的葡萄朝三七她们推了推。
　　
　　太子妃之前不争不抢的，如今倒是有些变了。
　　
　　广阳宫中，屋内透着一股凉气，几个宫女站在一侧打着扇，除了细微的一点风响之外别的声音半点都没无。
　　
　　太子妃斜躺在软塌上，手中翻着敬事房的档案：“这个月又是去玉承徽那儿最多。”殿下去后院去得也不勤快，一个月半个月都在书房里。
　　
　　她眼睛从合欢殿上挪开，又转眼去看玉堂殿。
　　
　　纯良媛也颇为受宠，只可惜一同住在玉堂殿的林昭训不争气，她那日劝了殿下过去之后，殿下便再也没去过了。
　　
　　“还是无用啊。”
　　
　　丁香捧着茶来，笑着道：“奴婢倒是觉得很好了，殿下如今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来咱们这儿，从未间断过。”眼看着殿下与娘娘渐渐和好，她这个做奴才的自然高兴。
　　
　　太子妃面无表情，将手中敬事房的存档放下，但却是吩咐：“待会儿吩咐小厨房做道金玉芙蓉，三鲜汤，上次本宫瞧着殿下很是喜欢吃。”
　　
　　“是。”丁香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赶紧下去了：“奴婢这就下去。”再没什么比她瞧着两个主子和好如初更好的事了。
　　
　　“娘娘如今与殿下关系慢慢缓解，日后若是再怀个皇子，那就更好了。”
　　
　　丁香一脸兴奋的出去了，软塌上太子妃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她与殿下一张床两个被褥，同床异梦，哪里会有什么皇子？
　　
　　太子妃过了一会儿，却是深吸一口气笑着从软塌上起身。
　　
　　明日是中秋佳节，她要与殿下一同去祈年殿参加家宴的，按照规矩今晚殿下务必会过来。
　　
　　太子妃太子妃，说到底只有太子护着，这才是太子妃。
　　
　　***
　　
　　夜色渐浓，书房中太子自从回来之后面色不虞。
　　
　　王全在一侧侍候得颇为瑟瑟发抖，埋着头，眼睛看向地面上，小心翼翼喘出一口气。
　　
　　“汤其已死，传话下去秋闱的事不用再派人查了。”太子手中拿着恒亲王从四川拿回来的折子，深吸一口气之后才一点一点地合上。
　　
　　“这……”暗卫跪在地上抬起头：“恒亲王那边的消息是背后有人想要渔翁得利。” 这消息是恒亲王亲自去了一趟四川后这才拿回来的。
　　
　　恒亲王一来不迎娶安平王家的郡主。
　　
　　二来，太子出事又亲自去四川为殿下彻查，从哪里看恒亲王都不是惦记皇位之人。
　　
　　“孤知晓。”
　　
　　折子合上，太子起身走到白玉烛台后。手中的折子一靠近烛火，火舌立马就舔了上来。
　　
　　烧焦后的气味遮盖住了那股迦南香，  太子手中的折子已经烧成了灰烬。
　　
　　“殿下……”王全立马上前，最后一丝灰烬落下，火舌烫到了地上铺着的波丝地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太子低头擦着手，轻蔑一笑：“这渔翁……”这渔翁若是坐上了皇位那位，要得什么利？  
　　
　　要的就是他与恒亲王互相残杀。
　　
　　暗卫消失在一片黑夜之中，王全拿了帕子来双手递过去：“那秋闱？”
　　
　　秋闱本就是陛下给他的考验，如今虽未翻案，但总算也是洗去了嫌疑，所以他猜得不错的话，等到了时日秋闱这件事还是他的。
　　
　　“不用担忧。”
　　
　　帕子扔回盆中，太子捧起茶盏喝了一口，瞥见了桌面上摆着的葡萄：“今日扬州送上来的葡萄，可有给她那儿送去？”
　　
　　“送了，一早就送了。”
　　
　　殿下虽是未说名字，但王全心中精着呢，不用点破也知道殿下说的是合欢殿那位祖宗。
　　
　　太子这才满意，低头尝了一颗，眉心皱了皱：“有些甜了，她向来口味淡，不喜欢味道重的。”
　　
　　“这……” 挠了挠脑袋，王全一脸的无奈，这只听过嫌弃不甜的，没听过反过来嫌弃太甜的。手中的茶盏放下来，太子低声道：“孤记得这次杨州送上来的还有樱桃？”
　　
　　樱桃比起葡萄味道要好许多，酸酸甜甜没那么腻。
　　
　　“是有。”王全眯着眼睛想了想：“那东西珍贵，途中坏了一些运到京都便没剩下多少。”这新鲜水果都是冰镇着，从扬州大运河送来的，饶是这样也是珍贵无比。
　　
　　“内务府今日送了一篮子来，要不奴才现在给玉主子送去？”
　　
　　太子笑着摇摇头：“孤亲自去送。”他说罢带着王全便往外走，还没出书房的门却见有人上前。
　　
　　宫女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我们娘娘请殿下过去一趟。”
　　
　　*****
　　
　　“你说殿下去……去了赵良娣那儿？”
　　
　　玉笙本是在看戏折子，闻言手一抖书直接给砸在了脸上，她立马拿下来，起身看着地面。
　　
　　“是。”小元子跑着回来的，面上一头的汗：“听说是披香殿的宫女亲自来请的，如今殿下已经过去了。”
　　
　　“这……”玉笙压着心口坐下来，面上先是一愣随后摇头笑了笑。
　　
　　“太子妃要是知晓得气成什么样啊？若是往日里也就罢了，这中秋佳节一年可才一回。”赵良娣这个时候将殿下请去，可谓是明晃晃的打殿下的脸了。
　　
　　玉笙喝了口茶水，压了压惊。
　　
　　门口，刚出去的小元子却是又着急忙慌地回来了：“主……主子，王公公来了。”
　　
　　“什么？”玉笙吓得一口茶差点吐出来，惊得从软塌上起身。王全提着篮子走了过来，面上满是笑意：“玉主子，殿下让奴才给你送东西来了。”
　　
　　篮子一打开，里面装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红玛瑙似的樱桃。




95.  赵婉如   一更

　　恒亲王府
　　
　　天上的星子闪着光, 连聒噪的蝉鸣声音都小了许多。
　　
　　黑暗的夜晚中 ，一道轮椅摩擦地面的声响渐渐地响起，细微的动静在这漆黑夜中, 一直往西偏殿的方向走去。
　　
　　洛长安独自推着轮椅, 直到看见书房里亮起来的光后才停了下来。
　　
　　清秀的脸盯着那一直亮起来的灯这才松了一口气。今晚过后就是中秋节，恒亲王要入皇宫赴宴，他这才留在府中。
　　
　　这段时日他太忙，几乎是很难见他留在府中, 分明没有战事要打, 却是比在西北的时候还要见不到人。
　　
　　洛长安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心中有数不清的委屈与慌张。
　　
　　轮椅在黑暗中再次响起，还没靠近书房庄牧便从里面出来了：“大小姐。”庄牧瘦小的身子微微弯着, 面上适当地带着一丝笑意：“殿下让您早点睡, 属下送你回去？”
　　
　　洛长安轮椅上的扶手被人抓住，她仰起头满是紧张：“我要进去。”
　　
　　庄牧往下弯了弯：“将军在处理公务。”
　　
　　洛长安眼睛盯着那紧闭的门, 双手紧紧地放在轮椅上的扶手上, 咬着牙又强调了一句：“我说，我要进去。”
　　
　　庄牧不敢动了, 推着轮椅的手也放了下来。
　　
　　“属下进去通报一声。”庄牧朝前，洛长安便跟在他的身后，周围的侍卫 ，暗地里的影卫没有任何人敢出来阻止。
　　
　　毕竟这是大小姐，除了庄牧之外，她是与恒亲王身侧最亲近的人。
　　
　　轮椅声停在了书房门口，庄牧看着身后的洛长安几乎是硬着头皮进去的。书房中传来细微的声响，隔着一道门洛长安满是期待地喊了一声：
　　
　　“珩哥哥。”
　　
　　屋内，庄牧跪在地上感受着头顶那股炙热的视线头也不敢抬。
　　
　　恒亲王手中正把玩着一个玉板子, 闻言眉心飞速的拧了拧，白玉板子放在桌面上，过了有一会儿才对着门外道：“进来吧。”
　　
　　庄牧松了一口气，赶紧退了出去。
　　
　　洛长安被推着进来，直到背后的门关了，她才咬着唇推着扶手上前。轮椅声在屋内响起，陈珩的目光放在来人身上。
　　
　　夏日里她穿得单薄，额间还透着一丝的细汗，外面罩着的斗篷微微晃动着，露出里面雪白的寝衣来。
　　
　　“怎么穿成这样，你的嬷嬷呢？”
　　
　　陈珩那满戾气的眼神几乎是砸过来，一张如刀削斧刻的脸上满是不悦。洛长安看着他那让人惧怕的模样，却是笑了。
　　
　　“我还当珩哥哥从今往后都不会再理会我了。”
　　
　　她双手伸出去，朝着陈珩摊开手，一张脸上满是期待：“珩哥哥抱抱我。”洛长安还小的时候，陈珩已经是少年了。
　　
　　在西北人人瞧见瑟瑟发抖的少年将军，唯独对着一个瘦弱的女子满是柔情。
　　
　　那时候她腿脚不便 ，陈珩也是抱过她的，牵过也背过，令西北无数姑娘魂牵梦萦的狼王，却只对她一个人展露过柔情。
　　
　　可如今，自打来了京都，却是什么都变了。
　　
　　面对着洛长安张开的手，恒亲王如今却是面无表情，他只弯腰上前，将她外面的披风牵好，盖住了露出来的寝衣。
　　
　　“长安，你长大了。”那张脸微微板着，自动忽略了她伸出来的手。
　　
　　洛长安满是期待的脸上瞬间就全是失望，她仔细看着面前这张脸，寻不到里面半分的松动。陌生到好像之前对她好得不是同一个人一般。
　　
　　嘴唇颤了颤，她似是有些千言万要说，最后却是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明日是中秋。” 洛长安那双眼眸瞬间就红了，眼圈里含着泪，清秀的一张脸上无辜又脆弱：“我想和你一起过节。”
　　
　　“长安。”那道沉着冷静的声音又开口：“我明日要去宫中赴宴。”
　　
　　含在眼眶中的泪再也止不住，几乎是夺眶而出：“珩哥哥还是将我送回西北吧，我看你如今也是厌烦我了。”
　　
　　陈珩深吸一口气，扭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里天色出奇地好，许是因为过中秋的原因，黑夜里皎洁的月光格外明亮。
　　
　　洛长安在身侧哭得几乎颤抖，她自小就没了双亲，后又被卖入瘦马场所，吃了太多了的苦。
　　
　　在没寻到他的那年，每每想到这里他几乎都是痛心来形容。
　　
　　故而，在西北一年后才寻到骨瘦嶙峋的洛长安，他几乎是千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宠。一个不字都没说过，更别说是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哭了。
　　
　　眉心深深地拧起，陈珩解释：“明日入宫是陛下下的旨意。”
　　
　　“那……”贝齿咬着唇瓣，洛长安一脸期待的看着他：“我能够一起去吗？”
　　
　　那一瞬间，洛长安正对着他的脸，亲眼瞧见那锋利的眉往上一仰。里面的神情洛长安看不懂，却执着又拼命地想看个清楚。
　　
　　“再说吧。”
　　
　　陈珩躲开她的眼神，转身往书案后走去：“你先回去。”
　　
　　洛长安那股不安越发越大，这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她面上脸色一点一点灰白下来，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血色。
　　
　　“我……” 手指无意识地去寻着扶手，上面镶嵌的两块巴掌大的玉，她攥紧了才察觉到安心。
　　
　　这两块玉，冬暖夏凉，可谓是有市无价，却是被他镶嵌在了轮椅的扶手上，让人惊觉暴殄天物也不为过。
　　
　　在西北，有一年冬天，他当时外出打仗三个月才回。回来那晚天上下起了雪，她当时去迎接大军，雪地里她推着轮椅，一双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走。
　　
　　她当时还小，他也才十九岁，少年身披铠甲得胜而归。在千万的大军中打马朝她奔来，马蹄声踏起了雪。洛长安坐在轮椅上，笑着看他朝自己靠近。
　　
　　大氅飞下来替她挡住了漫天的大雪。他弯腰从轮椅上将她抱到马背上。
　　
　　她那双手冻得通红，陈珩瞧见后当时没说什么。
　　
　　三日后，隆冬大雪。
　　
　　他亲率三千精兵夜袭铁萨尔王王帐，攻下城池只为替她拿下这两块玉来，巴掌大的暖玉，清透殷红得如同鸽子血。
　　
　　他却眼也不眨地镶嵌在她的轮椅上，当时，他铠甲上满是寒光，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却笑着对她道：“日后你再也不会冷了，长安。”
　　
　　少年当时才十九岁，眸子里远远没有现在的沉着冷静。那一战，西北狼王一战成名，而她也从此交了心。
　　
　　手紧紧地攥住那枚暖玉，洛长安才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静下来。
　　
　　“明日是团圆节，我不想跟嬷嬷们过。”委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个世上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珩哥哥。”
　　
　　那道锋利的眉心一瞬间狠狠地拧着。
　　
　　洛长安乘胜追击，道：“上次你说淑娘娘最近梦魇，卓大夫是外男不好入宫，我会些医术想给淑贵妃看看。”
　　
　　事关母妃，陈珩难得动容，何况，洛长安的确是会医术，让她去给母妃瞧瞧也好。
　　
　　陈珩点了点头：“明日我带你入宫。”
　　
　　“谢谢珩哥哥，珩哥哥最好了。” 洛长安眼中浮出一阵雀跃，小脸兴奋得微微泛红。
　　
　　这是她常见的开心方式，陈珩以前很喜欢看她这样笑。
　　
　　如今，微微瞥了一眼，便挪开了眼睛：“庄牧。”门外的人立马就走了进来，陈珩低着头，面无表情看着手中的折子，道：
　　
　　“天色不早了，送大小姐回去。”
　　
　　洛长安心满意足，虽是有些遗憾，但总算是能入宫了。
　　
　　想到庄牧那日拿去治梦魇的药，洛长安脸一白，随后又仰头对着身后的人道：“那我明日等你，珩哥哥。”
　　
　　身后的人没发出声响，但洛长安还是觉得无比地高兴。
　　
　　庄牧推着人回去，也是笑呵呵的：“大小姐与殿下和好如初了？”
　　
　　洛长安仰着头，笑得一脸甜甜的：“我与珩哥哥从来没有过嫌隙，何来和好如初。”
　　
　　“是是是。”庄牧在背后推着人，一脸无奈的笑：“大小姐与殿下从来都是最好的。”他看着背后坐在书案后的人，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派去扬州的探子寻了这么久，也没寻出个所以然来。
　　
　　只希望洛小姐身份没问题吧。
　　
　　殿下对待洛小姐如珠如玉的好了那么多年，若是当年真的寻错了人，洛小姐的身份是假的话，他不知道殿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
　　
　　中秋佳节，一大早玉笙就起来了。昨日晚上发生这么大的事，她半点都不敢赖床。
　　
　　“主子，今日是要穿这件吗？”冬青拿着件广袖流仙裙出来，这件是玉笙之前挑的，本是想着中秋佳节穿得鲜艳一些。
　　
　　如今…… 玉笙摇了摇头：“换一件吧。”
　　
　　一大早起来眼皮就往上跳，她总觉得今日有什么事要发生。太子妃平日是不争不抢，但从之前周承徽的事情上来看也不是个善茬。
　　
　　何况，昨日殿下去了赵良娣那儿，按照规矩，今日赵良娣是要来请安的。
　　
　　对于这位神乎其神的赵良娣，玉笙十分地好奇。
　　
　　玉笙穿了件低调的藕粉色百合裙，便去了太子妃的广阳宫。昨日的事不用说大家定然都知晓了，一大早起来广阳宫里静悄悄的，只有喝茶声。
　　
　　抬头往前看了一眼，太子妃还没来，反倒是纯良媛一脸疲色，像是昨晚没睡好似的。
　　
　　玉笙瞧了一眼后便不再乱看，没过一会儿太子妃出来了。
　　
　　丁香扶着人出来，太子妃今日要入宫，打扮得端庄大气，金黄色的朝服上绣着展翅高飞的凤凰，太子妃头戴着金簪，面色温和地坐了下来。
　　
　　“今日中秋，本宫待会儿要入宫面圣，各位姐妹就留在府中团聚便是。”
　　
　　“恭祝娘娘团圆佳节之喜。”
　　
　　玉笙也放下茶盏，跟着跪下。
　　
　　“都起来吧。”太子妃刚开口，门口的小太监便又道：“殿下到——”太子妃面上浮出一丝笑意，扶着丁香的手起身。
　　
　　“殿下来了。”
　　
　　太子妃亲自走到门口迎接，玉笙刚跪下起来，如今又得跪。
　　
　　门口的脚步声传来，沉稳有力，玉笙只瞧见太子妃带着人亲自往门口迎去。
　　
　　“殿下——”
　　
　　玄色的长靴停下，太子妃才弯下膝盖，却是瞧见了太子身侧一道纤细婉约的背影。
　　
　　“妾身赵婉如，叩见姐姐。”
　　
　　温声细语的一道女声传来，玉笙试探的抬起头。
　　
　　便见一身着素白色衣裙的女子站在太子的身侧，身姿窈窕，纤细又温柔。抬起头，正好看见那人的脸。
　　
　　巴掌脸，柳叶眉，明眸皓齿的脸漂亮得让人呼吸都是一瞬。
　　
　　扬州自古出美女，玉笙更是拔尖儿的，饶是这样看见赵良娣也不得不赞叹一声漂亮。
　　
　　正待她收回目光，前方的赵良娣却是立马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之下，玉笙看见了对方眼中同样的震惊。




96.  猫   二更

　　太子带着太子妃去参加家宴了, 将赵良娣也带了去。
　　
　　赵良娣是侧妃，还是府中唯一一位侧妃，带她去宫中倒是理所当然的事。只余下的众人, 面上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戏台子上敲锣打鼓的热闹, 倒是只有玉笙心无杂念的听了一场。
　　
　　这太子妃请来的戏班子果真是厉害，虽玉笙不太爱听戏，也觉得这场戏唱得好。还特意让三七过去打了赏。
　　
　　“妹妹倒是半点都不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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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的纯良媛忽然扭头，对着玉笙笑了笑。
　　
　　“纯姐姐这是什么意思？”玉笙捧起茶盏, 像是没听明白, 从一开始，纯良媛就频频往她这儿看，一瞧就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许久没见到赵良娣了, 有些感叹罢了。”
　　
　　玉笙就知道她要说话, 侧耳显出洗耳恭听的姿势。纯良媛这样的人，心机与算计都是一流的。她既然说出这样的话, 那便是要与她说的意思了。
　　
　　刚好, 她对这位赵良娣好奇，纯良媛既然说, 她便愿意听。
　　
　　纯良娣捧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淡淡的道：“ 你入东宫入的晚，是没有看见赵良娣辉煌的时候。”她眼睛朝前看着，似乎是回忆以往。
　　
　　“当年，赵良娣刚入府就惊艳了众人。”
　　
　　纯良媛扭过头，面上带着笑意：“你刚看过她的脸，应当知道是为什么。”玉笙想到瞧见赵良娣的第一眼。
　　
　　那张脸，无论如何看，都是美得让人无法挪开眼睛。
　　
　　“不过妹妹也不用担忧, 你这张脸与赵良娣相比是分不出胜负来的。”
　　
　　纯良媛看了她一会儿，又悠悠道：“当年，殿下与太子妃的关系还没如今这么糟糕，虽不恩爱但也算是相敬如宾。”
　　
　　这话说的颇有几分大胆了，玉笙不敢接话。
　　
　　“后来，赵良娣入府之后十分受宠，她那个脾性与家世你不知道，连太子妃都奈何不了她。”玉笙想到今日瞧见的赵良娣。
　　
　　有些消瘦，显得有几分病态。倒是瞧不出纯良媛口中的张狂。
　　
　　她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纯良媛却是笑着喝了口茶：“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嫌隙。赵良娣关在屋子里基本一年不出，太子妃与殿下更是变了。”
　　
　　“你说，这里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纯良媛捧着茶盏歪着头，似乎是疑惑的冲着玉笙问。
　　
　　“姐姐这可为难我了。”
　　
　　玉笙笑了笑，正对着纯良媛笑着道：“我入东宫的晚，地位又只是个承徽，这事自然不是我能够好奇的。”
　　
　　纯良媛对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摇摇头笑了笑。
　　
　　“看戏看戏。”
　　
　　戏台子上又热闹起来，玉笙放下茶盏重新往戏台子上看去。一整日下来，到了最后晚宴，结束的时候玉笙有些累了。
　　
　　散去的时候，倒是察觉那位梁昭训在盯着自己。等她抬头往梁昭训那儿看去，她又立马地躲开了目光。
　　
　　“梁昭训一直在盯着小主。”
　　
　　回去的时候，三七一边伺候她卸下发簪，一边噘着嘴抱怨：“ 光是奴婢瞧着也有三四回了。”
　　
　　冬青跪在地上，伺候她换鞋，闻言也点了点头：“ 奴才也瞧见过几次。”
　　
　　玉笙想到那双眼睛，面色僵了僵没说话，相对比起梁昭训，她最担忧的还是那位赵良娣。
　　
　　今日纯良媛特意与她说的那番话。实则上倒像是想将她当出头鸟。
　　
　　太子妃与赵良娣当年发生什么隐情又与她何干？偏得纯良媛在她这儿说上一嘴？
　　
　　只不过这个赵良娣，的确是让她感受到了威胁。
　　
　　她抬手，面无表情的在桌面上敲了敲，素嬷嬷却捧着碗药来：“主子，趁热快些喝了。”玉笙撇头，瞧见那药碗脸立马就皱了。
　　
　　“怎么还要喝？”
　　
　　“沈太医特意给您熬的，一天一碗您忘了？”玉笙那张白嫩嫩的脸瞬间皱的像包子：“嬷嬷……”
　　
　　素嬷嬷板着脸，神情半分都不变：“你若是不喝，明日沈太医来了，奴婢可是要告状了。”
　　
　　玉笙瞬间就想到沈太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咬咬牙，到底还是拿过去一口气干了。素嬷嬷那张脸上这才浮出一丝笑意。
　　
　　晚上，玉笙想着殿下必然不会过来，便安心睡了。
　　
　　直到被带着酒气的身子压在身上，她才惊得从睡梦中醒来：“殿……殿下？”她一脸的惊呼，面上还带着睡醒后的迷糊。
　　
　　“你睡得倒是香。”
　　
　　太子一身华服，袖子上还染着浓郁的酒气，身上那股淡淡的迦南香都淡了许多。此时斜躺在那黄花梨木的软塌上，抬手捏着眉心。
　　
　　清隽的面上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那如玉般的眉心紧紧拧在一起。
　　
　　“殿下这是怎么了？”玉笙扭头，吐出一口气。今晚可是中秋，殿下不去太子妃那儿，不去赵良娣那儿，怎么来她这儿了？
　　
　　转过头来，又一脸担忧的对着太子道：“殿下你今晚是喝了多少啊，头还疼不疼？”
　　
　　她伸手想去扶人，还没靠近下巴就被人抓住了。
　　
　　太子一只袖摆垂在架子床下，一只袖子伸出来，捏着玉笙的下巴。
　　
　　皎洁的月色下，那指尖细腻如玉，他对着玉笙的脸捏了捏，指腹伸出来，摸索着玉笙的唇瓣。
　　
　　“猫？”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浓厚的酒味，玉笙皱了皱眉赶紧往旁边偏了偏。
　　
　　“不听话。”
　　
　　玉笙一张脸瞬间结巴了，嘴唇哆嗦了两下，问：“殿……殿下？”太子这是喝了多少？她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猫？
　　
　　“有时候很乖，让孤很喜欢。”
　　
　　那只手又伸出来，逗弄了一下她的鼻子：“但有时候又不听话，让孤很头疼。”他那双眼睛深邃如水，漆黑的眼眸中让人瞧不出里面的神情来。
　　
　　床榻顶上的夜明珠泛着微弱的光，照进那双眼眸里，只让人无端觉得里面一片深情。
　　
　　连她都被吸入那双眼眸中，过了许久才算是回过神来。
　　
　　玉笙闪了闪眼神，躲开了那双眼睛。殿下为天潢贵胄，生的又好，对她也不错。
　　
　　若是单看这个人，很难不动心。只瞧这东宫这么多女子，都为这太子殿下神魂颠倒便可知了。
　　
　　只，玉笙咬了咬唇，痛楚传来一丝清醒。她有些怀疑，殿下这说的到底是不是她？
　　
　　看着已经醉得快要晕过去的人，无奈地起身。殿下这半夜过来，她也不敢惊动奴才，点亮一盏烛火自个儿开门出去了。
　　
　　王全就站在门口，手中端着水盆在等着。
　　
　　“王公公，今晚这是中秋佳节，殿下是不是该当去太子妃那儿？”说实话，如今留殿下歇在她的合欢殿就是留着个烫手山芋。
　　
　　若是明日被人发现了，她只怕就是个活靶子。玉笙拧了拧眉，她可不愿意。
　　
　　“玉主子放心，殿下是从书房来的，无人知道。”王全说完这话，玉笙这才放下心。
　　
　　她伺候着殿下宽衣，擦了把脸，身上那股浓郁的酒气这才散了些，余下的玉笙也没力气弄了，给他盖了个被褥，这才相拥一起睡过去。
　　
　　披香殿
　　
　　室内的灯亮如白昼，赵婉如站在窗口，一直看着窗外的明月。
　　
　　“殿下去了书房，不知有没有拐去玉承徽那儿。”
　　
　　寒心走上前，抖了抖披风披在赵良娣的身上：“您身子弱，还是莫要站在窗口的好。”赵良娣拉紧了身上的披风，袖摆下的手臂细得仿若一只手倒能捏住。
　　
　　“今日我瞧见了，果真是位绝色。”
　　
　　“难怪殿下这样冷心冷情的人，也上了心。”她说完，低着头又咳嗽了一声，转过头来，一张脸褪去了妆容，显得有几分病态来。
　　
　　“哪有那么好看？”带着沙哑的声音闭着眼睛说胡话：“主子才是最美的。”赵良娣笑了笑，却是摇头：
　　
　　“到底是没那么年轻了，少了那份灵动。”
　　
　　她往回走，身后的寒心关了窗子。
　　
　　赵良娣坐在软塌上，捧起茶盏喝了一口：“一年过去，太子妃还是老样子，这位玉承徽让本宫觉得有几分熟悉。”
　　
　　眯了眯眼睛，她又道：“ 太久了，又想不起来是谁。”
　　
　　“想不起来别想了，听说这位玉承徽是殿下从扬州带回来的，娘娘您之前一定没见过。”
　　
　　赵良娣想到这，笑了笑：“今日恒亲王身侧那位洛家小姐，像也是从扬州带回来的。”恒亲王那样精妙绝伦的人物，中秋家宴上居然还带着位女子。
　　
　　还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
　　
　　不少人惊叹，就连她也去瞧了几眼，是个普通的长相，光从样貌上来看，绝对是配不上恒亲王的。
　　
　　安平王气的吹胡子瞪眼。
　　
　　恒亲王却是面不改色，从姿势上来看是护着的。
　　
　　陛下这才好奇，问了其身份。
　　
　　“陛下今日赏赐了不少东西下去，只怕是对当年洛府灭门之事动了恻隐之心。”
　　
　　寒心接过茶盏后又捧了杯热的来：“这有什么用？人死如灯灭。”
　　
　　“你懂什么？”赵良娣笑：“陛下若是心软了，要补偿洛家。只怕这恒亲王王妃的身份，就是那位的囊中之物了。”
　　
　　毕竟，这帝王之心，谁也猜不透。




97.  君山银针   一更

　　天光正好, 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穿过那厚厚的一层帷帐之中。
　　
　　玉笙只觉得在睡梦中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被掐住了喉咙, 动弹不得。她挣扎了好久醒过来, 睁开眼睛。
　　
　　“殿……殿下？”
　　
　　玉笙惊恐地半坐起来，太子的一只手还掐在她的鼻子上。
　　
　　“孤刚瞧见你做噩梦了。”太子收回手，眼睛落在玉笙的脸上。她脸小，皮肤又白, 刚做了梦, 额头全是细汗，唇瓣上都没了血色。
　　
　　“做的什么梦，这样伤心？”
　　
　　他是被她的动静闹醒的, 一扭头就瞧见她缩着身子在浑身颤抖, 很是可怜。
　　
　　“我……” 玉笙起身才察觉自己一后背的冷汗，她冲着殿下笑了笑, 悄悄地往一旁挪了挪,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噩梦？
　　
　　指不定就是太子弄醒她的，故意随口说的。
　　
　　“殿……殿下什么时候醒的？”瞧她眼神有些闪躲, 太子便也也就不再追问了。
　　
　　“你昨个儿晚上就是这么伺候孤的？”他揉着发疼的眉心，掀开被褥。
　　
　　他昨日一身赴宴的华服，月白色的华服上面绣着金织镂空的云纹。服装精美穿起来却是复杂。如今只褪了腰封，脱去了外面的一层外衣。
　　
　　余下的连头冠都没除去，就这么睡了一个晚上。
　　
　　太子揉了揉脖子，只觉得浑身都疼，稍稍抖一下，脖子噼里啪啦浑身都在响。
　　
　　玉笙听着那声响，本就没有血色的脸上, 嘴唇都开始哆嗦了：“我……我……这……”昨日晚上他半夜醉醺醺的过来，又没奴才帮忙她怎么可能弄过这么一个人？
　　
　　太子抬手捏着眉心，眼神却是朝她那儿瞥去。
　　
　　瞧见她眼神闪躲，支支吾吾的模样，太子就觉得好笑 。
　　
　　小东西，半点气性儿都没有。
　　
　　“如今这可如何是好？你自个儿说吧。”宿醉之后头疼得厉害，太子单手揉着揉着眉心，一张脸微微板着，根本就不用装，面上冰冷严肃的神情也是让人瞧见之后就心生颤抖。
　　
　　玉笙一时之间不知道他是真的生气，还是装得生气。
　　
　　“殿下？”
　　
　　玉笙往他那儿挨了挨，眼神带着试探。
　　
　　那捏着眉心的手放下来，太子撩起杨眼眸往她那瞥了眼，轻飘飘的让人心下一紧。
　　
　　她本就紧张 ，如今更是害怕了。
　　
　　试探着靠近，拽住他的袖摆来回摇晃了一下：“殿下真的生我的气了么？”娇俏的声音带着软糯，尾音娇滴滴的满是讨好。
　　
　　娇气的嗓音跟含了蜜似的，让人很是受用。
　　
　　那根如玉般修长的指尖朝她那勾了勾，薄唇微微抿着吐出两个字：“过来。”
　　
　　玉笙又朝他靠得更近了些，那股还未散了的酒气加上迦南香，鼻子瞬间就是一皱。
　　
　　“怎么了？”太子一直在瞧着她呢，她的那些小表情自然是瞧见了。单手立马就捏住了她的下巴，将脸拖在手中往自己面前拉。
　　
　　两人近在咫尺，玉笙鼻子皱了皱，头又朝旁边撇开了。
　　
　　“嫌孤熏着你了？”喉咙里低笑一声，太子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放开：“娇气。”
　　
　　玉笙听见他那声轻笑，就知道他这不是真的生气了。眼睛滴溜溜地一转，狡猾得跟只狐狸似的：“我给殿下捏捏肩？”
　　
　　那双柔弱无骨的手伸出去凑到他的脖子上。
　　
　　她这倒不是胡捏，伺候人的手段是从月楼里学的，手艺是一流，倒的确是伺候得人浑身舒爽。
　　
　　“殿下，舒坦么？”玉笙坐在他背后，手捏着他的脖子轻缓的使着劲儿。
　　
　　“你何时有过这个功夫？”太子眉心微微眯着，懒的理会她。
　　
　　“那……殿下既然舒坦的话……”玉笙眼神眨了眨，语气里满是讨好：“殿下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无事献殷勤。”太子轻笑一声，将她的手扒开了。
　　
　　“殿下？”玉笙喃喃的，这人脾气真臭，刚还一脸开心呢，现在脸色就变了。
　　
　　“不早了，你先起来。”太子挥手让人先下去。这舒坦是舒坦，只不过温香软玉在怀，她又靠得这番近……
　　
　　“殿下刚还不是这样说呢。”她如今胆子也大了，下床榻的时候噘着嘴还一脸不高兴，边抱怨边弯腰穿鞋。
　　
　　“这可是孤给你机会你自个儿不要的。”
　　
　　玉笙还坐在床榻上，太子单手便将人给搂住重新揽入了怀中。
　　
　　掀开被褥，将人往自己身上狠狠一压，吓得玉笙再也不敢乱动了：“知道怕了吧？”抬手在她臀上狠狠揉了一把：“赶紧下去。”
　　
　　玉笙吓得面色一白，腿软了赶紧往外走，屋外的奴才们听见动静赶紧进来伺候洗漱。屏风后，太子躺在床榻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去。
　　
　　太子穿戴整齐之后，没有急着走，吩咐人上了早膳。
　　
　　“殿下今日不去上早朝么？”
　　
　　玉笙起身给他添了一碗百合粥，好奇地问。她入东宫都快一年了，还极少与殿下一块用过早膳。
　　
　　“昨日中秋，今日沐休。”太子说罢，横了她一眼：“你当孤这一年到尾都没个假不成？”
　　
　　“今日这象首小饺不错。”太子一连吃了三四个，下意识的就想让她尝尝，饺子都送到碟子里了，这才想起她不吃荤。
　　
　　他赶紧将饺子给夹了出去，这才又吩咐王全：“给她换个碟子。”
　　
　　“不用了。”玉笙是真没觉得如何，她吃的本就差不多了，何况这饺子的馅是荤的，可是外面的一层皮又不是。
　　
　　“玉主子，您可就听殿下的吧。”这太子亲自吩咐的，王可是立马都不敢马虎，立马就给换了。
　　
　　玉笙本都要放筷了，只好陪着殿下又吃了一些。
　　
　　****
　　
　　广阳殿中
　　
　　太子妃从早起就坐在梳妆台上，面上肉眼可见的难看。昨日中秋晚宴宫中淑贵妃示弱，推说生病没去。陛下与姑母看似琴瑟和鸣，姑母更是摆足了母仪天下的姿态。
　　
　　可是，一场晚宴下来，姑母连个眼神都没落在她脸上过。自从赵良娣出来，太子妃便就察觉自己有些心神不宁。
　　
　　“昨日殿下没去赵良娣那儿，喝醉之后在书房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后背崩得紧直。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宫女梳头发的声音。
　　
　　小太监哆哆嗦嗦的声音吓到了宫女，拿着玉梳的手一时不察重了些，太子妃的眉心瞬间就是一拧。
　　
　　“娘……娘娘恕罪。”
　　
　　玉梳砸在地上差点儿碎成了两半，上面几根头发缠绕在上头。小宫女吓得依然是瑟瑟发抖。
　　
　　“都先下去吧。”丁香走上前，使了个眼色，等屋子里空了之后她才捡起地上的玉梳，重新给太子妃通发。
　　
　　“殿下昨日没去赵良娣那儿，娘娘怎么反倒是还生气了？”
　　
　　太子仰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来回左右地看了一圈：“丁香，你说我有没有老？”中秋前夜里，殿下是去了赵良娣的屋子。
　　
　　而中秋之夜，殿下却是歇在了书房。
　　
　　明面上是没去赵良娣那儿，实际上却是在打她的脸。陆静好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心拧着：“怎么那么长时间不见，她还是老样子？”
　　
　　“不……更漂亮了，姿态越发柔弱，惹人怜惜。”昨日她站在太子的身侧，娇俏动人的模样让她感受到了一年前。
　　
　　太子妃轻笑一声，只眼中的神色却是一点一点泛着寒光。
　　
　　“娘娘哪里会老。”丁香看着太子妃那张温和的脸，真心实意道：“娘娘这张脸怎么看都是美的。”
　　
　　“以色待人迟早衰之。”丁香站在她身后，绾着头发：“娘娘，赵良娣再如何，您太子妃的地位才是不可动摇的。”
　　
　　陆静好抬起头，缓缓闭上眼睛。
　　
　　丁香在身后劝慰道：“赵家步步紧逼，夏良媛也很快就要入东宫，新人如今已经走上了正轨，若是这个时候有人怀上了皇长子，娘娘，您的地位可就……”
　　
　　那紧闭着的眼眸一瞬间睁开。
　　
　　丁香咬着牙跪在了地上：“娘娘，奴婢劝您。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想通了。”
　　
　　“您是东宫正位，若是怀上皇长子自然就是如虎添翼的事。如今那些新人已经入府，若是她们怀上了，比如夏家，元家，姜家……”
　　
　　“不会的。”
　　
　　太子妃起身，对着铜镜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一句。
　　
　　丁香跪在地上，头仰起。面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变得恐怖：“娘娘，您是想……”
　　
　　还没说完，太子妃却是笑着道：“之前因为天气热，免了请安，吩咐下去，日后还如以往，三日一次。”
　　
　　“娘娘，不可，之前您就答应过……”
　　
　　丁香还没说完，太子妃却是道：“之前请安用的茶不好，还是换成和以往一样的君山银针吧。”
　　
　　听到那君山银针四个字，丁香那张脸，瞬间变得惨白。




98.  惊喜   二更

　　原本是初一十五才用去请安, 如今换成了三日一次。玉笙这几日愁眉苦脸的，愁早起，还愁每日沈太医的一碗药。
　　
　　之前将养出来的一点肉又给瘦了下去。气得三七嘟囔着嘴, 好几日不理会她。
　　
　　“甭理她, 小气性子。”
　　
　　玉笙瞅着三七一眼，故意吃了一颗葡萄。这葡萄不是扬州进贡来的那批，上供的葡萄都是献给陛下皇后等尊贵的人吃的，玉笙嫌弃甜得齁人。
　　
　　她如今吃的葡萄是合欢殿的前院里那株葡萄藤上面结的果, 这野葡萄熟了青中透着紫, 不是太酸也不是太甜，玉笙吃得正好。
　　
　　只她向来不爱吃这些，吃上五六颗就有些受不住了。
　　
　　“主子这几日吃的已经很多了。”冬青笑着拉了三七一把：“你怎么还使小性子。”
　　
　　三七撅了撅嘴, 将最后一点樱桃洗了给送了上去：“沈太医说了, 你自小不吃荤母体本就不足，若想怀上孩子可不能再瘦了。”
　　
　　这樱桃还是上次殿下派王全送来的, 就那么一小篮子, 玉笙省着吃也没多少了。
　　
　　“以往在扬州随便吃的，没想到到了宫中反倒是成了稀罕物来。”玉笙叹了口气, 刚拿起一颗，门口却是响起一阵笑声。
　　
　　“是什么东西，也值当姐姐这么感叹起来了？”
　　
　　门口那清脆的一道声响，说完之后带着笑意直接就走了进来。玉笙还躺在软塌上，手中拿着樱桃一脸慌乱地起身。等穿好鞋子下去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内殿。
　　
　　三七拿着那装了樱桃的碟子就要走，也没藏住被瞧了个正着。
　　
　　“呦，姐姐这儿还有这样稀罕的好东西？”姜承徽带着梁昭训与林昭训走了过来，恰好就撞见了。那白玉似的碟子上, 十几颗鸽子血似的红樱桃。
　　
　　“你先退下吧。”
　　
　　眼看着藏不住了，如今留下来不是，可端出去更不是。玉笙索性让三七留了下来。
　　
　　“倒没想到几位妹妹会过来。”
　　
　　玉笙轻笑了一声，将那白玉碟子往几人身旁推了推：“这殿下怜我思乡心切，特意派人来送了一小碟子的樱桃，几位妹妹瞧见了不若一块尝尝？”
　　
　　姜承徽往玉笙那儿看了一眼，倒没想到玉笙直接就说了出来。
　　
　　她往桌面上撇了一眼，没动：“姐姐可知晓，这东西可是珍中之珍，贵中之贵？”
　　
　　“这樱桃本就脆弱，这红玛瑙似的樱桃每年产量又少，从扬州大运河日夜兼程十几日才运过来，路上磕碰损坏去了一半。”
　　
　　“再用冰快保鲜，又从船上运往宫中，又去掉三成。”
　　
　　“余下的这点各宫分了，殿下还能惦记着你留上十几颗，已经是格外宠爱你了。”姜承徽一番科普完，说完之后才施施然的抬手尝了一颗。
　　
　　“果真是好东西。”姜承徽眼睛一亮，道：“难怪听说恒亲王也喜欢，殿下赏赐了一半走还不算，又让内务府送去了恒亲王府好些。”
　　
　　“恒亲王？”玉笙眯着眼睛想了想，笑着问：“没想到他那样的人物，也喜欢这些？”
　　
　　“那我也尝尝。”林昭训面对着玉笙笑了笑，她今日穿着一身碧浅色的衣服，本爱化浓妆的面上反倒是化起了淡妆。
　　
　　说话的时候头微微扬起，唇瓣勾起一抹弧度，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故意眨了眨。
　　
　　从哪里看，这个林昭训都有一股熟悉的姿态。
　　
　　玉笙勉强笑了笑，莫不做声的捧起茶盏喝了一口。那一小碟樱桃只有十来颗，玉笙一颗没碰。
　　
　　最后走的时候，玉碟子里空荡荡的也一颗都没余下。
　　
　　“这些人！”
　　
　　三七咬牙切齿，气狠了浑身都在哆嗦：“那林昭训倒是好样的 ，恨不得跟主子您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好了。”
　　
　　玉笙抬手在桌面上拍了拍：“别说了。”
　　
　　“主子。”三七气的浑身都在颤抖，玉笙一个眼神撇过去，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上了嘴。
　　
　　“今日在门口打帘的宫女是谁？”
　　
　　夏日天热，玉笙不愿意蹉跎人，门口只余两个打帘的宫女或太监，人站在廊檐下也吹得到屋内的冷风，有人来的时候通知一声就行了。
　　
　　可偏生今日就出了岔子。
　　
　　“是两个三等宫女，一个叫做春雨，一个叫做春雪。”素嬷嬷走上前来，示意三七小声一点：“主子您是觉得俩人有问题？”
　　
　　玉笙抬手捏着眉心，撑在扶手上：“暂时没证据。”今日三人来得巧暂且不说，关键是没通报立马就进来了。
　　
　　再有，玉笙眯着眼睛想了想，林昭训那衣裳首饰哪怕是学着她的样式做的，只每三日请安看上一眼，做的也实在是太快了些。
　　
　　捏着眉心的手放下，她一脸的烦躁：“先别说了，伺候我换衣裳吧，我出去一趟。”
　　
　　“主子这大中午的，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玉笙换了件衣裳，便拿着之前装樱桃的篮子，匆匆的往外赶，掷地有声的留下一句：“去告状！”废话，这樱桃的事可只有她与殿下知晓。
　　
　　她不先去赶忙给坦白了，等着那三个多嘴不成？到时候就可真的是白白吃了个哑巴亏了。
　　
　　书房中
　　
　　太子停下手中的毛笔仰起头：“你说谁？”
　　
　　“是玉主子，殿下。”王全捧了茶盏来，笑呵呵的：“瞧着玉主子是给殿下送汤水来的，手中还拎着食盒呢。”
　　
　　“定是惦记殿下这段时日批折子苦了，想殿下了。”
　　
　　“算她有良心。”
　　
　　太子轻笑一声，抬手举起茶盏喝了一杯，心情颇为爽快：“让人进来吧。”
　　
　　王全那肥嘟嘟的脸又笑眯眯的出去了。
　　
　　“殿下。”玉笙才刚走进来，门还没关，就一噘着嘴一脸委屈的跑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立马抱住了太子的腰。
　　
　　太子手中还举着茶盏呢，被这一抱水差点儿溢出来，幸好往旁边撇了撇，这才不至于撒到她身上去。
　　
　　“成何体统！”
　　
　　王全慢了一步，玉笙已经奔到前方去了 ，瞧见这一幕又默不作声的出去了，还顺手关上了门。
　　
　　屋子的门‘嘎吱’一声被关上。
　　
　　太子垂眸看着抱着他腰的人：“放开手。”
　　
　　“不放。”头顶的声音满是寒气，玉笙左右摇晃了两下，又害怕又颤抖，手却抱得更紧了：“就不放。”
　　
　　太子黑着脸，额头上的青筋往上跳了跳：“胆子这是大了？”
　　
　　那抱着他腰腹间的手细微地哆哆嗦嗦，却是死鸭子嘴硬，咬着牙：“就……就不……”
　　
　　“孤可就自个儿动手了？”
　　
　　低沉的一道嗓音，玉笙立马撅着嘴放开手：“殿下对我一点都不好，也不是来问问我做什么的。”太子看着桌子上那堆积得满满的折子，忍住那跳动的青筋。
　　
　　深吸一口气：“你自个说，你是来做什么的？”
　　
　　玉笙抱着他的手往下，勾了勾他的腰封，眼神闪躲，语气也哼哼吱吱的：“我……我是来告状的。”
　　
　　太子简直头大，他一桌子的折子没去处理，还要抽空来判她这鸡毛蒜皮的案子。
　　
　　“说。”忍着火气，尽量心平气和：“ 前因后果不说，孤怎么给你做主？”
　　
　　“喏”玉笙将那带来篮子摆在他面前，太子低头瞟了一眼，好家伙，刚开始王全还说她给他带了汤水来，原来是她吃剩下的樱桃篮子。
　　
　　玉笙生怕他看不见，还往他面前挪了挪：“这一切得从这一篮子樱桃开始说起。”
　　
　　太子瞧了就心烦，随手往旁边一搁：“一切从简，你不说孤让王全送你回去了。”
　　
　　“我说。”玉笙撅着唇，一脸的委屈。
　　
　　到底还是听话说了起来，才说了一半门外王全又敲了敲门：“殿下。”王全弯着身小心翼翼道：“林昭训来了。”
　　
　　“你瞧，她现在就来告状了。”玉笙一脸委屈的往太子那儿看去，同时心中又松了一口气。幸亏她来的早，若是晚些只怕太子听到的可就不是这个版本了。
　　
　　添油加醋不说，只怕还会扭转乾坤。
　　
　　“让人回去。”太子从来就不是好脾气，何况对付玉笙一个就够让他头疼了，对待旁人更是半点都没耐心。
　　
　　瞧了怀中撅着唇的玉笙，又冲着门外大喊了一声：“让她哪来的回哪里去。”
　　
　　王全笑呵呵的，看着身侧白了脸的林昭训：“林小主，您瞧，这殿下忙着呢。“
　　
　　殿下声音不小，她刚在门口都听见了。林昭训白了脸 ，有些摇摇欲坠。
　　
　　“林小主，这天热，您可别摔了。”王全赶紧上前，将人给扶住。
　　
　　“没……没事。”林昭训挣脱开王全的手，冲着他勉强笑了笑：“本是在玉姐姐那儿吃了点樱桃，听闻是殿下赏的，故而想过来谢谢殿下罢了。”
　　
　　“既然这样，那便算了。”林昭训一脸遗憾的扶着宫女的手回去。
　　
　　身后，王全掀了掀眼皮，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这林小主还当真是有意思，走的时候还不忘上个眼药。只可惜，自作聪明。
　　
　　有两分心思就把别人当傻子糊弄。
　　
　　王全摇了摇头，缓缓闭上眼睛。
　　
　　屋子里，太子瞧见人走了，这才对着怀中的人道：“孤这算是给你出气了？”玉笙哼哼支支的撇了他一眼：“还成吧。”
　　
　　“胆子是越发大了。”
　　
　　太子摇头，在她额头上抬手狠狠弹了弹：“孤还有事要忙，你可不准再胡闹了。”
　　
　　“知道了。”玉笙低下头，又故意嘟囔了一声：“那樱桃……”瞧着她那左右闪躲的模样，太子轻笑一声：“你之前不说喜欢，听闻被恒亲王拿去不少……”
　　
　　玉笙的确是喜欢，她在扬州的时候就喜爱，来了这儿许久没吃，更是想念。
　　
　　瞧着她一脸失落的模样，太子揉了揉鼻子，到底还是叹了口气：“不知道还有没有余下的，孤帮你去问问。”
　　
　　很少见她喜爱一个东西，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瞧了都不是这样高兴。何况一小篮子樱桃都吃了这么多时日了，显然是平日里喜欢，舍不得吃。
　　
　　“真……真的？”
　　
　　玉笙仰起头，一脸的笑意，又凑上去想抱他：“殿下您可真好……”
　　
　　“打住。”太子将她的手赶紧拉开：“孤还有这一大桌子的折子要看，你可打住……”
　　
　　玉笙手伸出来，勾住他的袖摆摇了摇：“我想谢谢殿下。”
　　
　　拿着折子的手放下，太子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搂住她的腰捏了捏：“既然这样嘴上说说可不成，可得用些实际行动来……”
　　
　　玉笙楞了一会儿，随即眼睛瞬间一亮：“我知道了，您请儿好吧……”在他怀中蹭了蹭，娇滴滴道：“晚上我就给殿下一个惊喜。”
　　
　　太子看着人羞涩地跑了，拳头抵住唇咳嗽了一声，眼中溢出笑意来。
　　
　　**
　　
　　晚上
　　
　　书房中收到了合欢殿送的食盒。
　　
　　太子黑着脸打开，里面装着一大碗的酒酿汤圆。食盒里面还夹着个纸条，上面大大的几个字：“惊喜不惊喜？”
　　
　　王全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太子那张脸气的，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99.  头疼   珩哥哥说要娶我，为什么还没动静……

　　恒亲王府
　　
　　书房的灯还在亮着, 庄牧推开门走进去，又添了两盏灯。灯火一阵晃荡，屋子里越发亮堂了些。
　　
　　恒亲王靠在书案后, 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屋子里没点冰盆, 窗棂都是关着的着的，却透着一股凉意。恒亲王身上盖着的单衣掉在了地上，庄牧走上前刚捡起来，书案后的人却是动了。
　　
　　“什么事？”
　　
　　将单衣搁在衣架上, 庄牧将手中的信封送上去：“北疆传来的。” 恒亲捏着眉心的放下, 打开之后看了一会儿。
　　
　　“西凉有异心了。”
　　
　　那刀锋斧刻般的脸笑了笑，那双眼睛漆黑却如雄鹰一样让人心下一紧。庄牧垂下眼帘，看着殿下对着烛火将那封信给烧了。
　　
　　屋内透着一股烧焦后的气味, 庄牧走上前将窗棂打开通了通风。
　　
　　想到什么, 忽而道：“刚东宫过来派人传话，属下差点儿给忘了。”恒亲王抬头看过, 庄牧挠了挠脑袋：
　　
　　“太子殿下派人过来, 问殿下您这还有没有……嗯……有没有樱桃……” 最后几个字庄牧越说越小。
　　
　　这太子殿下平日里也不怎么与他们家殿下往来啊。
　　
　　怎么一来就是问果子呢。
　　
　　“樱桃？”恒亲王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眉心像是不自在的拧了拧。
　　
　　“之前不是扬州进贡了一批么？您说大小姐爱吃弄了不少来。” 庄牧说完, 抬头又往殿下那儿看了一眼。
　　
　　从大小姐手中拿东西，也不知殿下是舍得还是不舍得。
　　
　　“去她那儿问一声吧。”恒亲王垂下眼帘，过了会儿才道：“有就送些到东宫去。”他说完，却是忽然偏过头猛然咳嗽了一声。
　　
　　庄牧惊的想立即挥手上前，却是被他抬手呵退。
　　
　　他觉得殿下有些不对劲，等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洛长安的院子里。
　　
　　大小姐的院子里是恒亲王最大的一处，两年前恒亲王府刚建的时候，是殿下亲自画的图。图中一草一木都是殿下的心血。
　　
　　雕梁画栋，金屋银屋也不为过。
　　
　　庄牧立在廊檐下面等着, 地上的汉白玉石照得人影光亮。
　　
　　“庄牧。”洛长安没让人进去，自个儿推着轮椅出来了。瞧见他站在门口，面上浅浅的便是一笑：“你怎么来了 ？是不是珩哥哥找我？”
　　
　　她屋子里还时不时的说话与笑声，庄牧撇了一眼又赶紧垂下眼帘：“大小姐这儿倒是热闹。”
　　
　　洛长安往里面看了一 眼，冲着庄牧吐了吐舌头。
　　
　　自从陛下在中秋节赏赐了洛长安之后，恒亲王府的大门几乎都被踩坏了，每日里都有帖子送入恒亲王府。
　　
　　都是各家的小姐们，邀着她去玩的。
　　
　　恒亲王连中秋家宴都带着她去了，底下的人自然是心思各异，想巴结恒亲王的人何其多？
　　
　　哪怕只是帖子能入恒亲王府，都是一种荣耀。
　　
　　“庄牧。”洛长安推着轮椅靠近，眨了眨眼睛小声儿道：“我悄悄儿告诉你，我都不喜欢她们。”
　　
　　庄牧憋出一丝笑意，弯下腰：“大小姐若是不喜欢，日后不要她们来就是了。”
　　
　　“那不行。”
　　
　　洛长安左右摇晃了好几下：“我才不愿意给恒哥哥添麻烦。”恒哥哥在西北是拼了命才争回的这个位置，她才不愿意给他添麻烦，哪怕是一点点。
　　
　　“对了庄牧。”洛长安笑着仰起头：“恒哥哥找你来是来做什么？”
　　
　　“殿下问你这儿樱桃还有没有余下的，有的话想送些去东宫。”
　　
　　“樱桃？”洛长安仰起头：“有啊，我这儿还余下不少。”洛长安吐了吐舌头，想说她不爱吃这果子，可眨眼一想到这东西是陛下赏赐的，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人走后，洛长安才回屋。
　　
　　“洛小姐，这等你可等了好久了。”轮椅刚推回屋子里，四五个少女便都站了起来，几个人全都拥在她身侧。
　　
　　“洛小姐，刚刚是恒亲王找你吗。”有人走到她身后，一脸羞涩的问。
　　
　　来恒亲王府的少女，自然都是对这恒亲王有想法的。陛下偏爱恒亲王，偏爱淑贵妃，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何况，恒亲王有兵权在手，而太子殿下虽是入主东宫多年，但差就差在殿下七年无子嗣。
　　
　　日后，这登上主位的人是谁还不一定呢。
　　
　　恒亲王无王妃，听闻身侧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一入京都自然是炙手可热。除了……恒亲王身侧有个瘸腿的少女之外。
　　
　　别的实在是完美。
　　
　　“洛小姐，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茶？”
　　
　　“洛小姐你要不要吃块点心。”
　　
　　洛长安看着身侧拥上来的人，眉心微微拧着，一脸的烦躁：“我有些累了。”洛长安仰起头，勉强的笑了笑：“各位先回去吧 。”
　　
　　围在她身侧的人面上瞬间就僵了：“洛小姐，这……您看我们才刚来。”
　　
　　“我真的有些累了。”
　　
　　洛长安垂下眼帘，面上虽是笑着的，但却更是让人无法拒绝：“各位先回吧。”
　　
　　“什么东西，不过是恒亲王可怜你而已，还真当自己是王妃了……”
　　
　　出门的时候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生怕她发现了。洛长安虽是听见了，但面上的神色却依旧是笑着，看着一群人远去。
　　
　　“大小姐。”
　　
　　嬷嬷走到她身侧，给她腿上盖了张毯子：“别在意，她们都是胡说的。”
　　
　　“我知道。”
　　
　　洛长安任由嬷嬷推着她回去，面上依旧是带着笑意：“我怎么会在意呢？”屋子里，桌面上摆着瓜果点心，其中那青花瓷盘里放着的玛瑙似的红樱桃，漂亮又诱人。
　　
　　洛长安推着轮椅靠近，情不自禁的拿过一颗送入口中。
　　
　　刚送入口中，她眉心就是一拧，这么多年过去了，珩哥哥口中她最爱的樱桃，滋味好像也就这样。
　　
　　洛长安只尝了一颗，便不动了：“撤下去吧。”
　　
　　屋子里静悄悄的，嬷嬷走到她身侧，小声地问：“主子好像不开心？”
　　
　　洛长安闭着眼睛，想了好长一会儿，随后像是喃喃的，又像是不可置信地问道：
　　
　　“珩哥哥说过要娶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是没动静？”
　　
　　****
　　
　　合欢殿
　　
　　殿下果真说到做到，派王全送了不少的樱桃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林昭训等人说过，玉笙这回吃得觉得有些没滋没味，尝了一些怕再留下去坏了，便让三七与冬青她们分了。
　　
　　秋闱还有几日就要开始，殿下这段时日来后院来的少，基本日日都是在书房中。
　　
　　今日一大早起来要去给太子妃请安，这次陛下赏赐入东宫的最后一位夏良媛也在昨日就入了东宫。
　　
　　这夏良媛的家室可是十分的高，祖父为当朝的首辅。在朝中的势力可谓是不容小觑。听闻太子妃这几日对这位夏良媛颇为头疼。
　　
　　玉笙借着喝茶，往夏良媛那撇了一眼。
　　
　　夏良媛生得倒是不如府中其余几人精致，只不过通身一股书卷气倒是十分难得。让人瞧了心都不自觉地静了下来。
　　
　　玉笙低头，微微抿了一口。
　　
　　这才发现太子妃今日换了茶，往日里太子妃这儿的请安茶是六安瓜片，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信阳毛尖。
　　
　　这茶有些苦，玉笙抿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身后，梁昭训梁锦绣瞧见她放下了茶盏，也跟着一起放下了。三七立在玉笙的身后，瞥见后眼眸皱了皱，又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睛。
　　
　　今日不同于往日，屋子里人坐满了，起码有半个时辰了太子妃还不出来。玉笙有些无聊，往这偏殿里转了一圈。
　　
　　太子妃虽出身高贵，但这广阳宫的布置却是半点都不奢侈，屋内布置的精细又雅致，很是有品位。
　　
　　玉笙单手撑着下巴，困的想打哈欠。眼睛转了一圈发现添了一座翡翠琉璃的小香炉，里面燃着的香味道有些独特，却十分好闻。
　　
　　太子妃今日怎么还不出来啊。
　　
　　玉笙撑着脑袋，有些犯困，一大早起来不说，等了这么久还没见到人。
　　
　　“太子妃今日一早起来有些不适。”
　　
　　等的玉笙都要睡着了，丁香才急急忙忙的跑出来，道：“各位小主先回去吧，娘娘今日只怕不能出来见各位了。”
　　
　　“太子妃没事吧。”纯良媛第一个开口问。
　　
　　玉笙也只得跟着余下的人一同起身，一脸的关心。
　　
　　“承蒙各位小主关心，娘娘这都是老毛病了。”丁香摇了摇头，弯腰又屈了屈膝盖：“奴婢要去伺候主子就先告退了。”
　　
　　丁香说着，又匆匆往回赶。
　　
　　“让人走了？”
　　
　　还没进门，屏风后却是一阵轻响，太子妃坐在梳妆台面前，面色有些白。
　　
　　“听您的，让各位小主都回去了。”
　　
　　丁香走到她身后抬手揉着她的太阳穴：“娘娘还在疼？” 太子妃闭上了眼睛，疼的额头开始溢出了细汗。
　　
　　“夏良媛如何？”
　　
　　“奴婢看了，是位清秀的佳人。”丁香的神色不变，手腕却轻柔有力地揉着她的太阳穴：“姿色虽是不显，但气质却是第一无二。”
　　
　　“比起赵良娣与玉承徽呢？”
　　
　　丁香笑着道：“那自然是比不上的。”
　　
　　太子妃这才放下心，那紧闭着的眼眸缓缓闭上，过了许久之后她才开口：“丁香，你说本宫要是坏个皇子的话，你觉得如何？”
　　
　　丁香放在她太阳穴上的手一顿，随即立马跪下来，几乎算是喜极而泣。
　　
　　“这……娘娘，这是好事啊。”
　　
　　丁香结结巴巴的，眼中含着泪，不知高兴该如何是好：“这您若是怀个皇子的话，您与殿下的感情一定……一定会和好如初的。”
　　
　　“大家都怀不了就本宫能怀。”太子妃对着铜镜里笑了笑：“而且，若是本宫有了身孕，赵良娣的表情一定会非常有意思。”




100.  侧妃   双更合一

　　太子妃头疼的厉害, 到了下午的时候人完全就撑不住。丁香咬牙派人赶紧去请太医，原是请的太医院院判张墨，可带回来的却是旁人。
　　
　　丁香走到床榻边, 小声儿道：“主子, 张院判去了承恩殿。”
　　
　　“承恩殿？”
　　
　　太子妃揉着发疼的眉心直起身：“淑贵妃的梦魇还没好？”
　　
　　承恩殿
　　
　　屋内燃着一股苏合香，宫女送走张太医回来后跪在地上给躺在美人榻上的淑贵妃捶着腿：“将太医送走了？”
　　
　　“回娘娘的话，送走了。”
　　
　　淑贵妃斜躺着，纤纤素手拿着银箸叉了颗葡萄, 红唇咬了一口, 眉心拧着，又将葡萄放了下去。
　　
　　“刚张太医可是说了，主子这段时日要多吃一些, 保持心情愉悦才是。”
　　
　　“有什么用？”淑贵妃揉了揉眉心, 漂亮的一张脸上有些不悦：“晚上该梦魇不还是梦魇？”一说到这个，她就想起那日郭美人浑身是血地倒在她的承恩殿门口。
　　
　　淑贵妃揉着眉心, 只觉得浑身无力。
　　
　　晚上老是睡不着, 喝了安神汤也无用，这几日反倒是越来越严重了。
　　
　　甚至于闭上眼睛, 就是那日里的场景。
　　
　　淑贵妃捂着发颤的心，只觉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起来。
　　
　　“主子，喝口水压压惊。”宫女瞧见她脸上变了，赶紧捧着茶盏上前。淑贵妃低头抿了一口，却是越想越气。
　　
　　“郭美人如今住在哪？”
　　
　　之前还是才人的时候陛下只拨了个偏殿给她，如今听闻这小贱人十分得意，孩子没了之后居然还在蹦跶，整日里装无辜，装可怜。
　　
　　哄的陛下允了她住在主殿。
　　
　　“还没动静。”宫女捶着她的腿, 边道：“这事是皇后娘娘着手的，正阳宫那边没消息，估计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后如今也会夺权了。”
　　
　　淑贵妃冷笑一声，当初她刚入宫的时候家族蒙冤，父亲被降位调出京都。刚入后宫的时候还只是个才人，可皇后刚入宫后没多久，就坐上了母仪天下的后位。
　　
　　只皇后轻敌，见她家世太低不将她放在眼中。
　　
　　后来，她父亲沉冤昭雪，官位也是节节高升。她也因此获得陛下的注意，一宠便是多年。只当年皇后不将她放在眼中，如今她也懂了皇后当时的心境。
　　
　　“派人去传话，将郭美人给本宫调得远远儿的。” 郭美人这一摔，孩子没了，陛下虽没怪罪自己，却到底是有了隔阂。
　　
　　每每一想到这里，淑贵妃就生气，孩子又不是她弄死的，最后受害的反倒是她。
　　
　　“让郭美人好好养身子，别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蹦跶。”
　　
　　淑贵妃啪的一声，扔了手中的银箸，咚的一声轻响吓得屋子里的奴才瞬间跪了下来。
　　
　　“行了，都下去吧。”
　　
　　淑贵妃烦躁地挥了挥手，周嬷嬷却捧着碗药走上前：“主子，可不兴发这么大的火。”
　　
　　药碗送上来，淑贵妃眉心就是一皱：“本宫何时说过要喝药了？”
　　
　　周嬷嬷笑着道：“这是上次殿下派人送来的，您真不喝？”恒亲王上次听闻淑贵妃梦魇，立马就派人送了这些药来。
　　
　　只不过淑贵妃当初还在生气，闹脾气不肯喝。
　　
　　后来，中秋家宴听闻他把洛长安带在身侧，气得又是好几日吃不下饭。
　　
　　“真不知道那个瘸子哪里好。”淑贵妃冷着脸，却还是接过那碗药一口一口抿了起来：“好好安平王家的郡主不要，要个坐轮椅的。”
　　
　　“这殿下与那位姑娘，到底是相互扶持多年……”
　　
　　话还没说完，淑贵妃一个横眼就扫了过来。周嬷嬷干笑了两声，道：“这不是看殿下喜欢么，而且，洛家当年在京都也是排的上号的。”
　　
　　洛家当年的确是风光，可自从出了那件事后，洛家才渐渐地没落了。
　　
　　为了避风头，洛家一度从京都迁回扬州，可最终却还是没能逃脱得了满门抄斩的命。
　　
　　“初见那孩子第一眼，本宫没想到是那位洛家。”
　　
　　淑贵妃想到洛长安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眼睛眯了眯：“当年洛太妃的姿容可是京都第一。”洛家自古就出美人，当年的洛太妃更是明艳动京城。
　　
　　“怎么到了这一辈，这番平平无奇起来？”淑贵妃遗憾的摇了摇头。
　　
　　“洛太妃的确是美貌。”周嬷嬷也跟着叹了口气。
　　
　　“那是自然。”淑贵妃想到什么，忽而又问：“当年先帝走后，洛太妃怀有遗腹子，只可惜那个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
　　
　　话还没说完，周嬷嬷立马开口打断她：“主子，您怎么说这些……”
　　
　　“本宫只是想着，若是那个孩子在的话，洛家这番姿容也不会绝种了。”想到洛长安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淑贵妃就头疼的叹了口气。
　　
　　“当真是一辈不如一辈，偏生我儿还为了她不肯成婚。”
　　
　　“主子，您这样跟殿下僵着也不是个办法。”周嬷嬷在身侧小声儿的劝道：“既然殿下喜欢那位洛姑娘，而且陛下如今看着还有弥补洛家的意思，您不如成全了殿下？”
　　
　　“什么意思？”淑贵妃脑袋突突的疼：“你让本宫允许珩儿娶一个瘸子当王妃？”况且，如今陛下看似弥补又如何？日后什么情况还未可知。
　　
　　且，洛家到底是没了根基在，娶她等于背后空无一人，何德何能配得上她的珩儿？
　　
　　“自然不是正妃。”
　　
　　眼看着淑贵妃的面色变了，周嬷嬷赶紧道：“侧妃，或者是侍妾。”
　　
　　“只要您答应殿下允了洛姑娘当个侧妃，等殿下想通后，再迎娶了安平王家的郡主，岂不是一举两得？”
　　
　　“侧妃？”淑贵妃狠狠拧了拧眉心。
　　
　　过了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这也未必不是个办法。”
　　
　　****
　　
　　合欢殿
　　
　　玉笙回来走后，就让人关了门。
　　
　　三七在一边举起手，信誓旦旦地喊道：“五次，光是我瞧见的就有五次。”今日去请安的时候，玉笙特意嘱咐了三七与冬青，让她两注意点梁锦绣。
　　
　　“主子你喝水她学，主子您点头，她也跟着点，主子您将茶盏放下来她就跟着放下来……”三七气得差点爆了。
　　
　　一双眼睛里都可以喷火。
　　
　　“奴……奴婢也瞧见了三四回。”冬青在身侧小声儿道，而且，梁昭训不光是学动作，她还学穿着，学表情。
　　
　　有时候浅浅一笑，瞧着就连弧度都是与小主一模一样的，看得让人心都跟着一颤。
　　
　　玉笙叹了口气，略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梁昭训这明显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一举一动都模仿她还这么理直气壮。
　　
　　“学人精。”
　　
　　三七咬着牙，狠狠地跺了跺脚。
　　
　　“上次那两个守门的宫女呢？”玉笙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问：“这几日可有当值？”
　　
　　“主子是怀疑，这合欢殿中有人通风报信？”
　　
　　玉笙想到今日梁锦绣头上戴着的芍药金步摇，对着冬青道：“你去将我梳妆台第二层的匣子里找找，看有没有根芍药金步摇。”
　　
　　冬青立马过去，片刻就寻到了：“主子，是不是这个。”
　　
　　三七捂着唇：“跟……跟梁昭训今日头上戴的一模一样。”玉笙瞥了一眼，倒是笑了。这根芍药金步摇有些惹眼，她故而便戴的极少，上一次戴还是之前去太子妃那请安的时候。
　　
　　若不是凑巧，金簪子现打起码也要十来日，梁昭训倒是快。她不过是上次戴了一回，这次请安她就有了根一模一样的。
　　
　　“看来我的品味跟这位梁昭训一模一样。”
　　
　　玉笙面无表情的将步摇给放了下来：“先拿下去吧。”冬青听话的赶紧下去，三七在一边咬着牙，边恨恨道：“屋子里定然是有奸细。”
　　
　　那日梁昭训等人进来的时候宫女没有禀报，她就察觉出来这件事有问题了。
　　
　　“先不要打草惊蛇，派人去御膳房，说是我要送汤水给殿下。”玉笙道：“再让小元子偷偷跟着，看着那两个。”
　　
　　梁昭训倒是有本事，才刚入东宫就敢在她宫中安眼线。放在桌面上的手敲打了几下，玉笙面上已经冷了下来。
　　
　　到时候是人是鬼，一查便知。
　　
　　太子回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今日一早，朝中传来奏折，说是西凉有异样。早朝过后，他便一直留在乾清宫中。出了乾清宫已经是晌午了，大理寺又有案子让他去一趟。
　　
　　如今正是炎夏，刚出了大理寺的门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廊檐下的秀灯刚燃起来，太子站在榕树下，头顶一片叶子落在他肩头。
　　
　　“殿下在想是西凉的事？”
　　
　　元令瑾错了两步跟在他身后，两人刚出来，身上还透着一股寒。太子用帕子擦拭着手，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太子眉心皱了皱，挑起眼帘去看他：“西凉依附我朝多年，如今一朝改朝换代有了异心也是正常。”西凉国上个月换了新皇帝，继位的不是一直稳坐东宫的太子。
　　
　　而是西凉国帝王最宠爱的三皇子。
　　
　　“那三皇子英勇善战，颇受西凉国皇帝喜欢。”元令瑾在身侧道：“故而杀兄弑父夺得皇位，也没人怀疑。”
　　
　　王全在榕树之下套马车，听闻之后手一用力，俊马两只前蹄高高抬起，嘶吼一声划破了漆黑的夜。
　　
　　太子垂下眼眸看过去，目光依然冰冷起来：“慎言。”
　　
　　元令瑾的面上本还带着笑意，听闻之后笑意还没收住，额头的汗立马就砸了下来。猛然下跪在地，面上血色渐无。
　　
　　“求殿下恕罪。”
　　
　　黑檀木的马车停在榕树下，太子上前踩着侍卫的后背上马车，素青色的车帘一闪而过。马车片刻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等马蹄的声响再也没了踪迹，元令瑾才扶着小厮的手一点一点站起。殿下看似温润无害，轻易不怒。却是越发让人谨慎，害怕。
　　
　　他起身，摸了一把额头，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满头的冷汗。
　　
　　“少爷，您这也没说什么，太子殿下怎么就生气了。”小厮扶着他的手上了马车，元家在京都根基颇深，深受陛下信任。
　　
　　元令瑾幼时是殿下身侧的伴读，等科举入社后又入了太子门下。才二十多岁就当上了大理寺少卿。
　　
　　这一年来，他接连办了几个案子，几月前妹妹又入了东宫成了承徽。元家借着太子之势，在朝中可谓是如虎添翼。
　　
　　故而，这一时之间有些得意忘形起来。
　　
　　上了马车，想到刚自己说的那些话，元令瑾捧着茶盏无端打了寒颤。
　　
　　“小姐在东宫可受宠？”
　　
　　小厮在身侧摇了摇头：“小姐来信，说是殿下不常去后院，大多都是宿在书房，只……只去过她那儿两三回。”
　　
　　元令瑾捧着茶盏的手放了下来，令仪入东宫都两个月了，却只见过殿下两三回？
　　
　　这样何时才能怀上子嗣？
　　
　　东宫无子，陆家与汪家这几年看似亲密，实则已经快分道扬镳。若是这个时候，元家的肚子里有了太子的血脉。
　　
　　拿着茶盏的手收紧，元令瑾立即吩咐：“传话到宫里，让小姐那药万万不能断了。”
　　
　　“只要吃了那药，哪怕殿下去得少，也一定会怀上子嗣。”
　　
　　漪兰殿中
　　
　　元承徽躺在软塌上正在学叶子牌，进来这日子很是难熬，在屋子里无聊，出去玩又热。
　　
　　上次与纯良媛一起打了叶子牌，元承徽便惦记上了。特意让人去寻了一副来，跟宫女们打着玩儿。
　　
　　“错了错了，我不该打这张……”
　　
　　元令仪向来小孩子心性，她身侧的宫女也乐意宠着她 。
　　
　　她将本来打出去的牌捡起来，又换了一张旁的：“这张就行了……”
　　
　　宫女捂着唇轻笑，一张牌打下去立马将她的给吃了。元令仪反应过来，气得不轻，手中的牌往桌面上一推。
　　
　　赌气道：“不打了，不打了。”怎么打都是输。
　　
　　“纯良媛与那玉承徽怎么就那么聪明，回.回都是她们两个赢。” 元令仪气得砸枕头，宫女碧珠走上来，双手端着药碗：
　　
　　“主子该喝药了。”
　　
　　“怎么还要喝？” 元令仪瞧见那药碗瞬间就是一脸的不悦，身子往旁边躲了躲，挥着手：“拿下去，拿下去，我不喝。”
　　
　　“这是少爷亲自给您寻的药，说是喝了之后有利于怀上子嗣的。”
　　
　　碧珠将药碗给端上来，放在她身侧：“您若是不喝，如何向少爷交代？”元令仪撅着唇，到底还是接了过去。
　　
　　“这东西我都喝了一年了。”
　　
　　元家自从及笄之后就让她喝这药，说是殿下无子嗣，让她调养好母体给殿下生个皇子出来。
　　
　　“我咬着牙也喝了一年了。”元令仪拿着赤金小勺搅和着汤药：“这殿下都一个月没来我这儿了，我喝再多药殿下不来我也怀不了啊。”
　　
　　“主子。”碧珠微微板着脸，“您再不喝都要凉了。”
　　
　　元令仪撅着唇，自知躲不过去了，低下头刚抿一口，闻到那股药味却是忽然一阵恶心。
　　
　　她低下头，干呕了一声。
　　
　　“主子……”碧珠一惊，还没说话。小宫女却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主子，主子梁昭训又开始了。”
　　
　　元令仪捂着胸口直起身，含了口水压了下去：“什么事？”
　　
　　“刚奴才回来的时候瞧见梁昭训拎着小食盒正往外面走，瞧着那样子，一看就是去书房堵殿下的。”
　　
　　“那个小贱人。”
　　
　　元令仪咬着牙笑：“整日里蹦跶，学着人玉承徽的模样，恶心死了！”要争就光明正大的争，凭甚装的一股旁人的样子？
　　
　　学着旁人说话穿衣，一股恶心死人做派？
　　
　　元令仪想到自己居然还与这样的人共处一室，就觉得胃中一阵翻滚 ，忍不住的又是一阵干呕。
　　
　　“主子……”
　　
　　碧珠慢慢蹲下来，语气发颤：“主子，您……您不是已经有了吧？”
　　
　　***
　　
　　西凉国异动，恒亲王这几日频频入宫，最近这段时日也没功夫躲着洛长安了，都是歇在的恒亲王府。
　　
　　这日，陛下又传召来要恒亲王入宫面圣。
　　
　　洛长安在门口送着马车出了门，这几日她手臂上生了几颗小红点，有些痒。回来之后打算去卓大夫看看。
　　
　　推着轮椅刚进去，宫中的马车又来了。
　　
　　“老奴奉贵妃娘娘之命，来接姑娘去承恩殿。”放在扶手上，洛长安的手一瞬间掐紧。
　　
　　“殿下说了，他不在小姐不可随意外出。”身后的嬷嬷立马出来护短，上次放任小姐去了宫中一次，殿下回来后却是发了大火 。
　　
　　她们这些做奴才的，自然是再也不敢违抗了。
　　
　　“洛小姐放心，娘娘这次只是要您过去问问话。”周嬷嬷笑着看着洛长安道：“当然，小姐也可不出，只是这事关乎殿下，去或者不去全看小姐自个儿决定。”
　　
　　“娘娘找我去，可是要责罚我？” 洛长安放在扶手上的手有些白。
　　
　　上次本想借着中秋的家宴去淑贵妃的承恩殿将药给偷出来，只她太高估了自己，连承恩殿的门都没能进去。
　　
　　“洛小姐说笑了，您是殿下的人，娘娘就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也断然不会责罚于你，何况，陛下如今也是十分赏识小姐，娘娘可不敢。”
　　
　　周嬷嬷弯着腰笑道：“小姐既然担心的话，老奴也给小姐透个底，娘娘这次找您过去，是好事。”
　　
　　洛长安到底还是去了。
　　
　　再次到承恩殿，只觉得比起上次来说，低调了许多。这次她的嬷嬷倒是允许跟了进来，轮椅推在地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大殿之中，淑贵妃今日打扮的极为的美艳，陛下刚走，她浑身舒缓着躺在美人榻上，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春潮。
　　
　　两个宫女跪在地上給她垂着腰。
　　
　　淑贵妃微微闭着眼睛，到底还是不一样了。陛下虽依旧还是宠爱于她，但大多的权势还是给了皇后。
　　
　　珩儿没入宫之前，她们母子便已是锋芒毕露。带着军功入京之后，更是炙手可热。
　　
　　可如今，一个郭美人折了她在后宫的权。
　　
　　珩儿不娶妻，朝中的势力到底还是差了些。而皇后趁着这次机会，给太子纳了多少人？
　　
　　刚她趁着陛下在的时候，旁敲侧击的问了陛下对洛家的态度。她侍奉陛下二十多年，自是看得出来，陛下对洛家这位遗孤怜心满满。
　　
　　虽不知为何，但……珩儿若是执意要她，给个侧妃也未尝不可。
　　
　　洛长安坐在轮椅上，看着前方的淑贵妃。她进来都等了好长一会儿，淑贵妃却是对她不理不睬。
　　
　　屋子里有些冷，又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洛长安到底还是忍不住，挠了挠胳膊，这几日她不知吃坏了什么，胳膊上长了一些小红点。
　　
　　刚动两下，美人榻上的淑贵妃却是睁开了眼睛。
　　
　　“你身边的嬷嬷，没有教会你规矩吗？”
　　
　　“教……教了。”面对淑贵妃这样天生明艳的人，洛长安还是害怕，不敢抬起头看，面色都有些惴惴不安：“只是我……”
　　
　　可刚一抬头，淑贵妃瞧见她那张小白兔似的脸，就一阵心烦：“今日找你过来是来商量你与珩儿的事。”
　　
　　“你无名无分的住在恒亲王府，也终究不是个事。”
　　
　　洛长安猛然抬起头，面上一阵激动：“娘……娘娘……”她早就及笄了，但珩哥哥一直不说娶她的事。
　　
　　回了京都之后，珩哥哥又是与往常不同，她更是不敢提。
　　
　　没想到，没想到的是淑贵妃娘娘居然主动提起，洛长安面上克制不住的，浮出一丝激动。
　　
　　瞅着她那喜形于色的模样，淑贵妃就头疼。洛家当年的可谓簪缨世家，颇有底蕴。怎么到了这一辈，容貌没继承到，连着性子都不沉稳。
　　
　　也就是在西北陪了她家珩儿几年，珩儿心软罢了。
　　
　　淑贵妃叹了口气，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要想本宫点头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洛长安的眼神看过去，就见淑贵妃手中捧着个琉璃瓷的小茶盏，对着她笑着道：“本宫要你去劝珩儿娶安平王家的郡主为王妃。”
　　
　　“到时候本宫会破例点头，允你一个侧妃之位。”
　　
　　“侧……侧妃？”
　　
　　洛长安面上的笑意僵硬住，许久之后才又重新看向淑贵妃：“娘娘，您说的是……是侧妃之位？”
　　
　　“不然呢？”
　　
　　淑贵妃垂着眼睛，面无表情的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你自己看看你自己，身份，地位，还是容貌，哪一点配的上恒亲王王妃的头衔？”
　　
　　白了洛长安一眼，一双眼睛里满是不屑：“千万别自己没这个命，想要的却是多，惦记某些东西的同时，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的上，别德不配位，惹了笑话。”
　　
　　“做或不做都在你。”
　　
　　眼看着洛长安一张脸煞白，淑贵妃才挥着手，淡淡道：“出去吧。”




101.  学人精   我不能娶你了，长安

　　洛长安一出了承欢殿的门, 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面上血色全无，浑身颤抖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牙齿上下紧紧咬着，感受到里面溢出的血腥味。眼泪几乎是下雨一样往下砸。
　　
　　她从来, 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屈辱过。
　　
　　淑贵妃最后那句话, 那轻蔑的眼神都像是一把刀子割在她的心口，让她无所适从，让她动弹不得，更让她觉得自己如同一个跳梁小丑, 任由她嘲笑。
　　
　　侧妃？她想做的是堂堂正正的妻子, 而不是区区一个侧妃。
　　
　　洛长安哽咽着，狠狠咬着牙，将喉咙里细碎的哭泣声咽回喉咙里, 可那唇瓣却是止不住地颤抖。
　　
　　快到了宫门口, 周嬷嬷才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洛长安道：
　　
　　“洛小姐，今日贵妃娘娘与您说的这番话, 您先回去好好考虑清楚。”
　　
　　周嬷嬷站在她对面, 面上带着施施然的笑意：“本来娘娘是不会同意的，只是殿下为了您不肯成婚, 这才迫不得已的点头。”
　　
　　她生的高大，身材又有些强壮，就这番站在洛长安的面前，头顶垂下来的影子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逼的洛长安几乎喘不过气儿来。
　　
　　含泪的眼神瑟瑟发抖，她撇过头默默的流泪。
　　
　　周嬷嬷的眼神又落在洛长安的膝盖上，凉薄的目光带着笑意。
　　
　　“按照规矩，您行动不便，家世又没落, 就算殿下想要你，也只能给个侍妾的身份，只是娘娘仁慈，念你在西北伺候殿下多年，怜你一片真心，这次允了你一个侧妃之位。”
　　
　　“这个机会姑娘可千万把握好了，老奴就不多说什么这就告退了。”周嬷嬷一番话，将洛长安千疮百孔的心捅得支零破碎。
　　
　　她不懂，在西北的那几年，他对她这样好，说过要娶自己为妻。
　　
　　怎么一回到京城他就变了呢？怎么连区区一个侧妃之位在这些人的眼中，都是她的奢望？
　　
　　“小姐。”身后的嬷嬷推着她往前， “就要出宫门了，小姐您可不要哭了。”宫门外都是巡逻侍卫，小姐这样丢的是恒亲王府的脸面。
　　
　　洛长安低头，抹着一把面上的泪珠：“嬷嬷，他说过要娶我的。”
　　
　　“他说过的。”
　　
　　嬷嬷叹了口气，殿下这半年来对待小姐早就变了，小姐就算不知道，她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看不清楚？
　　
　　洛长安还是难受的厉害，哽咽着低着头，轮椅刚出宫门，就见前方恒亲王府的马车在宫门外等着。
　　
　　“庄牧。”
　　
　　洛长按抬起头愣愣的看着来人：“你……你怎么在这儿？”
　　
　　庄牧跳下来，推着洛长安的轮椅往马车那儿走去，小声儿道：“殿下出宫的时候听说大小姐今日也入宫了，这才在这儿等着大小姐。”
　　
　　黑檀木的车厢关着，隔着远远儿的都能感受到里面压迫的气息。
　　
　　洛长安红着眼圈，抹了一把眼泪：“那他……”
　　
　　“殿下在里面等您。”
　　
　　轮椅抬入车厢，藏青色的帘子撩来，人还没进去就感受到里面压迫的气息，车厢内透着一股火热，里面点着炭火。
　　
　　寒毒又发作了，入宫的时候本吃了药，可依旧还是冷。
　　
　　洛长安刚进去，额头就闷出一额头的细汗，头还没抬起手上就被塞了一个小冰炉，鎏金的小圆球，两只手抓住刚刚好。
　　
　　那股闷热的燥热瞬间就退去了许多，
　　
　　“我找你过来问两句话，待会儿你坐别的马车回去。”陈珩身上盖着白色的雪貂毛大氅，面色被冻得有些冷峻。
　　
　　洛长安抬头瞥了一眼，情不自禁地撇着那张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碍事。”她把小冰炉放在发烫的脸颊上靠了靠，面上已经羞红了一片。
　　
　　珩哥哥对她还是好的。
　　
　　“母妃找你何事？”他最近几日身子不适，便没去承恩殿。再加上北疆那儿估计要打仗，陛下频频招他入宫，他不想让母妃为他担忧。
　　
　　“淑……淑贵妃……”恒亲王一开口，洛长安才记起自己刚受的屈辱。
　　
　　她看着面前的人，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面前的人对自己从来都是最好的，宠她疼她，要星星不给月亮。洛长安的眼泪没憋住，大哭一声，像个告状的孩子眼泪啪啪地往下掉：
　　
　　“淑……淑贵妃将我赐给你做侧妃。”洛长安的委屈，几乎是止也止不住。哭红的双眼抬起来，她满是期待又渴望地看着面前的人。
　　
　　一边抽泣，她一边哭喊着：“珩哥哥为我做主。”
　　
　　“侧妃？”对面，那半倚的人直起身，低垂的脸抬起面上瞬间变得色厉内茬：“什么侧妃？”
　　
　　洛长安看着他那冰冷的眼神，吓得牙齿上下颤抖，逼得她情不自禁的打着哆嗦：“淑……淑贵妃娘娘让我劝你娶安平郡主为妻，这……这才将我赐给你为侧妃。”
　　
　　骨结分明的手指伸出来，敲了两下车壁。
　　
　　庄牧驾着马车停下来，又听里面的人淡淡一声：“回去。”
　　
　　马车飞快的又往回跑，洛长安看着对面的人一脸的期待：“珩……珩哥哥。” 她看着对面的人拿出一颗药吃了下去。
　　
　　驱寒毒的药丸不能多吃，暂且能就坚持两个时辰，但时辰一过就是加倍的冷。
　　
　　洛长安看着他吞下，再看马车又往回跑，瞬间就明白了：“珩哥哥，我没事，我不需要了……” 她推着轮椅上前，揪着他的胳膊，紧张得都在颤抖：
　　
　　“您别回去找淑贵妃娘娘，她真的没对我做什么。”洛长安的眼中还含着泪，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像是颗核桃。
　　
　　仰起头满脸都是哀求：“侧妃就侧妃，只要能在珩哥哥身边，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
　　
　　马车驾稳停了下来，陈珩起身解下身上白貂皮的大氅，弯腰将她抓住胳膊的手一点一点扒开了。
　　
　　“我是去拒绝母妃的。”
　　
　　陈珩偏头咳嗽了一声，面上神情却是冷的，他低头看着轮椅上的洛长安，一字一句，直白却又残忍地加了一句：
　　
　　“我想，我不能娶你了，长安。”
　　
　　***
　　
　　太子妃头疼，昨日太子回来得晚，倒是去广阳宫去看望了一番，只前脚刚去，后脚赵良娣的那儿就派了人过去请。
　　
　　说是赵良娣身子不适，要殿下过去瞧瞧。太子刚坐下没多久，便又去了赵良娣那儿。
　　
　　“这赵良娣平日里也不去请安，殿下去谁那儿她都不管，一去太子妃那儿她一准不舒服。”玉笙躺在美人榻上打着扇子。
　　
　　“听说昨日披香殿还请了太医。赵良娣身子弱，又是看太医，又是熬药的披香殿闹了一个晚上才歇下来。”
　　
　　冬青捧着碗羊奶来，正是盛热的时候，玉笙摇着团扇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没精打采。
　　
　　“主子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昨日被梁昭训气的。”三七在一边绣着针线活，一边道：“主子昨日送了碗汤去书房，梁昭训立马就跟着去送。”
　　
　　这一举一动，都在外人的眼中，主子开心才怪呢。
　　
　　“昨日让小元子看着，知道是谁去梁昭训那儿通风报信了吗？” 冬青点了点头：“是春雨，主子您前脚刚吩咐去御膳房，后脚她便出去了。”
　　
　　“我待她们不薄。”
　　
　　玉笙也是苦来的，自小就没爹没娘被牙子给拐了，后又被卖了做瘦马，学得尽是些伺候男人的手段，幸好她生得好，被挑中送去了月楼中，不然她哪里会学得琴棋书画？
　　
　　又哪里会有今日？
　　
　　所以她对这些奴才也从未有过打骂，却是不知，自己纵容的同时，便是让旁人骑到了脖子上。
　　
　　揉着眉心，玉笙深深地叹了口气。
　　
　　素嬷嬷拿着碗燕窝粥，哄着她喝上一口：“人心不足蛇吞象，主子您不要为这些人伤心。”
　　
　　玉笙却是摇了摇头：“不是这样。”今日让梁昭训骑到了她的脖子上，明日便会有旁人，她要不想再来一个许昭训，林昭训的，自己就得立住。
　　
　　“取上次太子妃赏赐我的那件留仙裙来。”
　　
　　玉笙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道：“明日让春雨那宫女在门口伺候。”梁昭训不是爱学么？若有这个本事，那便让她学。
　　
　　冬青屈了屈膝盖，立马去了。
　　
　　翌日一早，便是要给太子妃请安的日子，最近这几日都是三日一次，虽不少人抱怨，但除了赵良娣之外没人敢不去。
　　
　　玉笙一大早起来就开始打扮，三等宫女端着洗漱用品等在外间候着。
　　
　　春雨手中端着水盆，热水不冷不热，隔着一道门眼睛却是看向了屋子里。能在主子身边伺候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她们这些宫女若是没吩咐，门都不能进。
　　
　　“你们先拿进来吧。”
　　
　　屋子里，冬青喊了一声。春雨她们几个先是一愣，随即便是狂喜，能进入内殿那可是天大的荣耀，若是伺候得好，得了主子的眼，只怕还能升为贴身宫女。
　　
　　到时候跟在主子身边，又风光又有面子。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低着头，脚步都不敢放大了。春雨捧着水盆站在第一个，隔着一道金漆绣着白鹤的屏风，瞧见主子坐在梳妆台面前，
　　
　　她身着一身绯红色的留仙裙，身姿婉约又婀娜。
　　
　　“主子这一身打扮可当真好看。”素嬷嬷朝后退了两步，一脸的惊艳。玉笙生的白，一袭绯红色的留仙裙衬的肌肤如雪般的白皙。
　　
　　漆黑的发丝挽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两侧的南珠耳垂微微晃荡，巴掌大的脸漂亮的让人呼吸都是一瞬。
　　
　　屋子里不知是谁抽气了一声。
　　
　　春雨也赶紧低下头来，眼神之中却依旧全是惊艳。
　　
　　“东西放下吧，你们出去。”秀气的眉心颦了颦，玉笙撇过头吩咐。
　　
　　“是。”春雨等人赶紧将东西放下，几人有条不絮地往外走，春雨却是心中存了事故意慢了一步。
　　
　　“主子，您今日这样去给太子妃请安，会不会太张扬了些？”春雨可刻意靠在门框上，听着身后的说话声。
　　
　　“今日殿下沐休，穿得好看一些，殿下这才会注意到我。”玉笙凑着铜镜，将头上的簪子压了压：“再说了，绯红又不是正红，太子妃向来和气，不会多说什么的。”
　　
　　春雨听到这里，脚步一顿，赶紧往外走去。
　　
　　“主子。”
　　
　　她前脚刚走，后脚小元子就进来了：“春雨出去了，看那样子是往漪兰殿去的。”
　　
　　“去了就好。”
　　
　　梳妆台面前 ，玉笙一张脸已经冷了下来。机会不是没给，自作自受就怪不得她了。
　　
　　站起来，玉笙轻笑道：“给我换一身衣裳吧，合欢殿离的远，不要耽误了给太子妃请安。”
　　
　　***
　　
　　漪兰殿
　　
　　“你说玉承徽今日穿的是绯红色的留仙裙？”梁昭训撇过头来，目光有些难以置信。她今日穿的是上次玉笙穿的那件浅碧色，她皮肤没玉承徽那样白，其实是穿不出玉笙那样好看的。
　　
　　只是玉承徽那样受宠，殿下去她那儿也去得最多，她长相只是清秀搁在人群里都找不到那种，总要寻些别的法子，来吸引殿下的目光。
　　
　　“我们小主说，今日殿下沐休，她穿得鲜艳一些殿下这才好注意到她。”
　　
　　“殿……殿下今日沐休？”梁昭训猛然抬起头来，一张脸瞬间羞的通红。
　　
　　“可……可太子妃……”梁昭训还是有些害怕，她敢去学玉承徽，是因为知道她家世低，好惹。但太子妃的权威她可不敢去挑战。
　　
　　“我们主子说，太子妃向来和善，而且绯红又不是正红，不碍事的。”
　　
　　梁昭训彻底心动了，有几个女子不想穿红裙呢？她哪怕是个妾室，可入东宫也是带了两身的。
　　
　　“快，快。”梁昭训赶紧吩咐：“把我闺中做的那套绯红色裙子拿来。”绯红色的裙子极衬肤色，再戴上珍珠耳坠。
　　
　　梁昭训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红裙配上珍珠耳坠，果真是绝色。
　　
　　“就是这耳坠有些不搭。”
　　
　　梁昭训看着镜子里精心打扮的自己，有些遗憾：“若是南珠，只怕会更好。”她再有钱，可皇家才有的东西她就是没有。
　　
　　“主子赶紧去请安吧，再晚要误了时辰了。”
　　
　　梁昭训再欣赏了一番自己的美貌，扶着宫女的手起身：“你很好。”出门的时候她对着春雨道：“以后就这样，你们主子穿什么戴什么都来告诉我。
　　
　　春雨得了赏钱，高兴得在地上啪啪磕着头。
　　
　　梁昭训扭着腰，一摇一摆的去了广阳殿。
　　
　　今日太子妃起来得早，玉笙到的时候太子妃已经在与一侧的夏良媛说说笑笑了。夏良媛刚入东宫，听闻还没见到太子殿下。
　　
　　太子妃安抚了两句，眼神又落在下面的玉笙身上。
　　
　　“殿下这段时日少去后院，大家还是要为殿下排忧解难才是。”太子妃喝了口茶，语气淡淡：“小病小灾的就不要叨扰殿下了，直接来广阳宫请本宫就行。”
　　
　　太子妃在暗射昨晚的赵良娣呢，听闻昨晚殿下都去了广阳宫，硬生生被赵良娣身子不适给请了出去。
　　
　　玉笙膝盖多弯了两分，面上带着笑意：“是，妾身等听见了。”
　　
　　她向来识趣儿，也不惹事，太子妃落在她身上一会儿，眼神又渐渐地挪开：“坐吧。”玉笙屁股刚挨到椅子上，身侧的姜承徽就拉着她说话。
　　
　　叽叽喳喳的玉笙听着有些心不在焉。
　　
　　她捧起茶盏喝了一口，还没入口便觉得今日的茶有些怪，自从太子妃娘娘换了茶后，她就再也不喜欢。
　　
　　刚放下，门口却是传来一声：“梁昭训道。”玉笙的对面，元承徽正在喝茶，听闻后鼻子里冷嗤了一声，翻了白眼。
　　
　　摇晃了一下手中的帕子，元承徽撇过头看了一眼。
　　
　　立马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梁昭训身着一身绯红色的衣裙走进来，打扮得珠光宝气，明艳动人，踩着小碎步婀娜多姿地往前走，的确是美的。
　　
　　“妾身，叩见太子妃娘娘。”
　　
　　元承突然打了个嗝。小脸煞白的，这梁昭训不知是没脑子，还是胆子大，这样张扬的颜色也敢穿？
　　
　　大殿中央，太子妃的神色已经冷了下来。
　　
　　她冷艳看着梁昭训娇滴滴的屈膝行礼，目光落在她绯红色的衣裙上：“ 梁昭训今日打扮得，倒是漂亮。”
　　
　　梁昭训学着玉笙的样子，歪了歪头，摇晃了一下耳侧的珍珠坠子。
　　
　　“娘娘谬赞了。”她看着太子妃，想到什么又笑着道：“娘娘才是天姿国色，貌若牡丹，令妾身等人望尘……”
　　
　　“放肆！”
　　
　　太子妃一拍桌面，茶盏一颤，带着护甲的手伸出来，指着梁昭训的鼻子道：“给本宫跪下。”
　　
　　“娘……娘娘。”
　　
　　梁昭训吓得不轻，却赶忙哆嗦着跪了下来，一脸无辜的仰头问：“娘娘，我做错了什么？”
　　
　　“你胆子倒是大，半点规矩都无。”太子妃厉喝一声，赵良娣以下犯上截了她几次胡了，梁昭训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打她的脸？
　　
　　“来人，将梁昭训给拖下去，将她这一身给本宫剥下来。”
　　
　　裙子，裙子惹的祸。
　　
　　梁昭训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猛然抬起头来，手指着前方喊道：“娘娘，又不止我一个人穿了，玉承徽也穿了。”
　　
　　玉笙立马放下茶盏站起来，张开双手一脸无辜：“请娘娘明察。”她今日穿的是件浅碧色的银纹蝉纱裙，这样清透的颜色最是衬她。
　　
　　转过身，她又对上梁昭训的眼睛，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笑着道：“梁昭训怎么血口喷人？”
　　
　　“怎……怎么会……”梁昭训颤抖的手放下，眼神闪烁：“怎么会这样？她今日明明穿的是绯红色的留仙裙。”
　　
　　“那这么说。”眨了眨眼睛，玉笙一脸天真道：“梁昭训是故意的了？以为我今日穿的是红裙，你也要来穿一穿？”
　　
　　“那明日你瞧见纯良媛头上的八宝福禄簪好看，是不是也要做个一模一样的？若是后日看见太子妃娘娘戴个白玉镯子，你是不也要去弄个白玉镯子来？”
　　
　　梁昭训浑身颤抖着，面色灰白。
　　
　　这一切都是个计，玉承徽处心积虑引她上钩，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将她打入地狱。
　　
　　“行了。”太子妃面上已经完全冷了下来：“梁昭训以下犯上，行为逾越，剥了她身上那件裙子，再掌嘴三十，以儆效尤。”
　　
　　“拖下去。”
　　
　　“娘娘……”梁昭训疯狂大喊，却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嬷嬷一左一右给架了出去。
　　
　　没一会儿 ，院子外面就传来摄人的巴掌声，玉笙站在大殿中央，听着这声响曲了曲膝盖：“娘娘英明。”
　　
　　太子妃撇了玉笙一眼，随即又道：“本宫头还有些疼，你们在这看完梁昭训受罚再回吧。”太子妃说完就走。
　　
　　玉笙也起身坐了下来，大殿之内静悄悄的，只有竹板打在脸上的脆响。
　　
　　三十个竹板子打脸，留疤不说，只怕脸也要烂。
　　
　　姜承徽捧着茶盏看了身侧的玉笙一眼。这个玉承徽，只听说过家世不好，从扬州那个小地方来的。没想到手段倒是凌厉，通身的气度半点不逊色京都贵女。
　　
　　她垂下眼帘，琢磨了一会儿，想着上次她还被梁昭训撺掇，得罪过这位，玉承徽又受宠，不会怪罪她头上吧？
　　
　　姜承徽想到这，面色有些白，之前她是眼皮子浅了，家世不好又如何？只要殿下喜欢，腰杆照样挺的自，如今还不是照样踩在她们头上？
　　
　　外面，那一道道巴掌声响起，同时开始伴随着尖叫与恐惧：“我的脸……我的脸流血了……”
　　
　　哽咽声被堵住，只传来绝望的哭泣。
　　
　　元承徽放下茶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玉笙坐在她对面，恰好瞧见了，原本低头喝茶的手一顿，原样放了下来。
　　
　　元承徽这是什么意思？
　　
　　她垂下眼帘，一双眼眸里却是没了镇定，漆黑的眼帘中惊涛骇浪起来。
　　
　　元承徽这样子，倒像是怀了身孕？殿下七年无子嗣本就备受关注，这个时候谁若是怀了皇长子，意味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外面的巴掌声停了下来。
　　
　　玉笙几人走出去的时候，梁昭训倒在广阳宫的院门口，已经半死不活。
　　
　　她身上那件红色的留仙裙已经被剥了，身上只罩着一件宫女的外衣，一张脸高高肿起。玉笙撇了一眼，那两个嬷嬷的竹板上全是血迹。
　　
　　“梁昭训这样，倒真有些可怜。”不知是谁捂着唇，轻笑了一声。
　　
　　地上，梁昭训睁开眼睛，浑身怒火的双眼瞪着玉笙：“玉……玉承徽，今日之耻，我来日必报。”她整张脸都肿了起来，说话本混沌不轻，这话是从喉咙里一字一句蹦出来的。
　　
　　“梁昭训，慎言。”
　　
　　玉笙垂眸往地上看看一会儿，挪开眼神淡淡道：“今日这顿罚，是太子妃娘娘赏赐你不尊宫规，逾越之罪。”
　　
　　“再说了，我是承徽，你是昭训，日后若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就别怪我治你以下犯上。再赏你掌嘴三十了。”
　　
　　玉笙说完，冷笑一声，扶着素嬷嬷的手往外走去。
　　
　　众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位玉承徽，新人入府，只听闻她受宠，平日里也是脾气好的，还以为还是个包子，任凭拿捏。
　　
　　暗搓搓的，不知背地里说过她家世，骂过她多少回。
　　
　　只有梁昭训胆子大，敢学她穿衣，打扮，明里暗里的想代替她，整个东宫谁不看在眼中？乐的看这场笑话罢了。
　　
　　倒是没想到，玉承徽这一遭反击，让人再也不敢轻易得罪了她。
　　
　　众人看着梁昭训的下场，散了之后心中都有了杆秤。
　　
　　玉笙回了合欢殿，先开口吩咐：“将那绯红色的长裙给烧了。”顿了顿，她又想起元承徽扶着肚子的样子，刚想让人叫太医。
　　
　　门口，王全却是来了：“玉主子，殿下让您去一趟。”
　　
　　“梁昭训满脸是血的跪在书房门口，说您陷害她。”  
　　
　　




102.  演戏精   梁昭训降位

　　“主子, 这……”三七一脸紧张的转过头，里面全是担忧。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事可是主子一手筹划的。如今殿下, 殿下怎么还找来了呢？
　　
　　她一脸着急, 玉笙却是垂下眼帘轻笑一声 ，冲着门外的王全道：“公公且等等，我马上过去。”王全在门口弯了弯：“玉主子，您忙您的, 不着急。”
　　
　　王全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站在廊檐下候着。
　　
　　“主子，这梁昭训居然告状到殿下那儿去了 ，可如何是好？”冬青挨近, 小声儿的问了一句。
　　
　　“没事不用担心。”玉笙瞥过眼神, 轻笑了一声，目光却是冷了下来：“梁昭训倒是不笨, 知道找殿下做主。”
　　
　　玉笙低头小声吩咐素嬷嬷道：“去搜春雨的屋子, 就说我丢了东西，搜到之后人赃俱获送到殿下面前来。”
　　
　　春雨不过是个三等宫女, 自然不会白白为梁昭训做事，她屋子里自然是有东西的。
　　
　　“梁昭训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垂下眼帘，玉笙扶着素嬷嬷的手，面无表情的往外走去：“既然这样也好，将这里通外合的两人一次性解决了。”
　　
　　正好她不知道如何处置春雨，想瞌睡梁昭训就送来了枕头。
　　
　　王全一路上恭恭敬敬地送着玉笙去的书房，才刚到院子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婉转可怜的哭泣声。
　　
　　“玉主子, 里边请。”
　　
　　王全弯着腰，恭送着她继续往前。玉笙扶着素嬷嬷的胳膊，朝着里面走去。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跪在院子中央的梁昭训听见了，哭声都小了一些，她哽咽着声转回头，就见玉笙扶着宫女的手正朝她缓缓走来。
　　
　　“梁妹妹怎么跪在这儿。”
　　
　　玉笙走上前，眼神落在她那儿高高肿起来的脸上：“受了伤还是回去叫个太医看看，这么热的天跪在这儿，若是中了暑热的话可如何是好？”
　　
　　“冬青。”下弯的身一瞬间直起，玉笙起身道：“给梁昭训撑把伞，别让梁昭训晒晕了过去。”
　　
　　“是。” 冬青屈了屈膝，撑着手中的油纸伞立马就往梁昭训那儿走。
　　
　　然而还没靠近，梁昭训却是立马起身，猛然往玉笙那儿一推：“滚开，谁要你假惺惺的好意？”三十大板甩在脸上，脸都肿起来了。
　　
　　梁昭训却倒是有力。
　　
　　只手还没碰到玉笙，就被素嬷嬷冬青等人挡住了：“梁昭训，我们主子可是好心。”素嬷嬷素来严肃，板着脸也是让人瞧了心下一抖。
　　
　　梁昭训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还没说话身后的人立即又开了口：“玉主子，殿下还在屋子里等着您。”
　　
　　王全站过来，脸上带着警告：“梁小主，在殿下面前，还是勿要喧哗的好。”
　　
　　“你们……”梁昭训气得不轻，自己推人没推到还被如此说，颤抖着手指了一圈：“你们都在帮她。”梁昭训狠狠地瞪了玉笙一眼，随即立马跪下来。
　　
　　面对着书房门口大喊：“殿下！”
　　
　　“玉承徽设计害我，求殿下为我做主。”
　　
　　玉笙皱了皱眉，跨着步子往书房里面走去：“殿下在里面等着您呢，老奴这就不进去了。”王全站在身侧，小声说完身子往旁边一闪关上了门。
　　
　　屋子里燃着熟悉的迦南香，玉笙脚步还没跨进去，里面的人就是一声：“过来。”
　　
　　关了门，外面梁昭训的哭喊声还听得一清二楚。玉笙笑着走到他书案边，笑着问：“殿下叫我过来做什么？”
　　
　　太子正站在书案边看折子，没理她。里面是过几日秋闱参考者的名单。参与秋闱者须得先中了童生，再中秀才，这才能入京参加秋闱。
　　
　　童生秀才本就困难，若是中了进士那更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前几名有忘今年的三甲，日后在朝中更是助力。之前四川泄题之案损了不少人才，最后击鼓自尽的位更是写的一手好文章。
　　
　　只是可惜了，太子一边摇头，一边合上了帖子。
　　
　　身子往后一仰，帖子拍在了桌面上，太子仰起头来往玉笙那儿看了一眼。
　　
　　“外面的声儿你听见了么？”
　　
　　也是应景，太子话音刚落下，外面，梁昭训就开始撕心裂肺起来，一声一声悲伤又凄惨：“殿下，殿下为我做主啊殿下。”
　　
　　“声音那么大，谁听不见。”玉笙低头，嘟囔了一声。
　　
　　“你这还有理了。”太子眉心一跳，被吵的头疼，手指着墙壁故意板着脸：“面对着墙站着，孤现在不想看见你。”
　　
　　如玉清隽的脸一拉下来，让人吓得瑟瑟发抖。
　　
　　玉笙也不怕他，他说完，她便立马转身就往他指的地方走：“站就站。”她倒是倔，听他的话面对着墙壁站得笔直。
　　
　　太子气得脑门突突地疼。
　　
　　外面，梁昭训撕心裂肺地喊，屋子里，这祖宗吃了枪药，他还没说什么，她倒是一肚子的火。
　　
　　喝了两口凉茶，等脑子里冷静下来，太子刚要开口，门外，梁昭训又开始了嚎叫：“殿下，玉承徽设计害我，我是无辜的啊。”
　　
　　“殿下，您要为我做主啊殿下。”
　　
　　“看见没？”茶盏放下来 ，太子去撇站在角落里罚站的人：“梁昭训怎么说你的，今日发生了什么事？你来跟孤说说。”
　　
　　“殿下不是让我罚站么？”
　　
　　玉笙背对着他，站得笔直，发簪挽起来露出后面的一截颈脖，白得像雪。
　　
　　太子见她那油盐不进的样子，暗暗咬了咬牙：“胆子比天大你这是。”之前胆如鼠的样子让人心急，如今这调.教了两次胆子又比天还大。
　　
　　太子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孤让你过来你就过来，怎么这么多废话。”
　　
　　“是殿下让我过来的，待会可别一不高兴就让我滚了。”玉笙脚步没动，瞥过头来试探的往他那儿看了一眼。
　　
　　“是。”太子喘出一口气，没好气道：“孤请你过来的，行了吧。”
　　
　　玉笙面对着他，面上半点不掩饰的露出一丝愉悦来。刚靠近，手就被人拉住了，太子牵着她的手，捧着腰放在自己膝上。
　　
　　“胆子大了，孤的话都不听了？”
　　
　　“殿下先罚我的。”撅了撅唇，玉笙往他怀中挨了挨。怀中的人消瘦却不全是骨头，抱起来软绵绵的手感正好。
　　
　　太子在她腰间摩挲了一会儿，道：“梁昭训说你故意诱她穿红裙子，惹了太子妃生气？”
　　
　　玉笙从他怀中直起身，直接看着他的眼睛问：“殿下信么？”
　　
　　她一张脸巴掌大，雪白雪白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就这么看着太子。太子犹豫了一会儿，一句不信还没说出口，她就怒了。
　　
　　“看来殿下是信梁昭训的了？那你抱妾身做什么？你去抱她呗。”她黑着脸，直接二话不说将他放在腰间的手给薅了下去。
　　
　　撑着手要从他膝上逃开。
　　
　　“哪来那么大的火气？”太子拧着眉心，也有些怒了：“孤说不信你了么？对孤这么大的火？”
　　
　　玉笙坐在他膝上，撇着头，死死地咬着唇，一句话不说。
　　
　　外面，梁昭训又在哭喊，一字一句感天动地：“殿下，殿下您信我啊，就是她故意设计陷害的我……”
　　
　　“行了。”太子被吵得头疼，随手抄起手边的茶盏就往门框上砸去：“给孤闭嘴。”
　　
　　玉笙身子一颤，太子下意识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过后又拧着眉道：“你先回吧。”玉笙含着泪看了他一眼，却二话不说听话的从他怀中下去。
　　
　　“等等……”
　　
　　太子刚开口，门口王全又过来敲门了：“殿下，合欢殿的宫女来了，说是要见殿下。” 玉笙撇过头，正好太子也在看着她。
　　
　　“让人进来。”过了一会儿，太子才道。
　　
　　三七带着春雨过来，直接跪在了地上：“殿下，主子。”春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颤颤巍巍跟着跪了下来。
　　
　　“我是来为我们小主洗刷冤屈的。”三七挺直腰杆，照着玉笙教她的话，一字一句道：“梁昭训污蔑我们主子，奴婢这儿有证据。”
　　
　　“哦？”太子低头喝了口茶，眼睛往玉笙那儿瞥了一眼，道：“去将梁昭训叫来。”
　　
　　梁昭训就站在门口，面上不知何时蒙了一层面纱，跪在地上就开始哭：“是……是玉承徽害的我……”
　　
　　可要她说是如何害的，她却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是玉承徽害的我。”
　　
　　太子一直看向玉笙，后者对上他的眼睛，却是半句话都不为自己辩解。板着脸，撇过头，连眼睛都不往地上的梁昭训那儿看。
　　
　　“你说你有证据？”太子只的看向地上的三七：“什么证据，说出来。”
　　
　　“前几日我们主子丢了一只耳坠，便怀疑是合欢殿的宫女们手脚不干净。”三七跪在地上，振振有词：“春雨这丫头这几日老是往外跑，我们便怀疑是这个丫头偷的主子的耳坠。”
　　
　　“不！不是我。”春雨吓得半边身子都在哆嗦：“我没有拿主子的耳垂！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你没拿你屋子里那么多银子。”三七在地上狠狠磕了个头：“奴婢搜她的屋子才发现，她足足私藏了五十两银子，若不是偷了主子的耳坠去卖，哪里有那么多的银子？”
　　
　　一等宫女每年的银子也就三两，就春雨这种门都进不去的宫女五十两白银只怕是要存到天荒地老。
　　
　　太子瞥过眼睛往玉笙那儿看，就见她听见五十两白银的时候，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像是泛着光。
　　
　　他低头轻咳了一声，两指反扣在桌面上敲了敲，玉笙这才回过神。
　　
　　“继续说。”
　　
　　太子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疼，判大理寺的案子也没那么难过：“这件事跟今日梁昭训又有什么关系？”
　　
　　“殿下说对了。”三七挺直腰杆道：“奴婢也觉得好奇，可春雨一直不承认她偷了耳坠，还说……”
　　
　　顿了顿，三七道：“说这五十两是梁昭训给的。”
　　
　　梁昭训跪在地上，面色煞白。
　　
　　“梁昭训什么时候当了算账先生了？”玉笙直接站起来，开怼：“我合欢殿宫女的工钱要轮到你来发。”
　　
　　春雨自知瞒不过去了，爬到玉笙身边一个劲儿的哀求：“主子，您饶了奴才吧，是梁昭训，梁昭训收买我当她的眼线。”
　　
　　“每日主子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穿了什么都给她一五一十的禀报，她她她她这才给我银子。”
　　
　　“你……”玉笙面色煞白的往后一躲：“你派人监视我？”
　　
　　“你还装！”梁昭训气得恨不得跳起来，今日在广阳殿她的样子跟现在可是判若两人：“你早就知道，所有今日特意穿红裙子，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跟你穿。”
　　
　　“你这还不叫陷害我？”
　　
　　玉笙摇头：“你简直无可救药。”
　　
　　她目光看向春雨，眼中是不用掩饰的受伤：“合欢殿待你不薄，我心疼你们出生就比旁人苦，从未打骂过你们一句，苦活累活也从未让你们宫女做，这就样你为了银子，去做别人的眼线？”
　　
　　“今日只是每日吃穿，日后若是梁昭训让你给我下毒，你是不是也会下？”
　　
　　“主子，对不起。”春雨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磕头在地上忏悔：“主子，我错了，您绕了我这一次吧。”
　　
　　玉笙却躲开她的手，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含着泪，转身寻找依靠似的去看向太子：“殿下做主吧，这件事我不想听不了。”
　　
　　她难受极了，不顾这么多人在，受伤似的将脸埋入他怀中。
　　
　　“好，不听。”
　　
　　太子怜惜的楼着她，双手堵着她的耳朵，这才抬起头来，面色阴沉吓人。
　　
　　“宫女不忠，拖下去打三十大板，送入慎刑司。”
　　
　　“梁昭训以下犯上，污蔑承徽降为奉仪，一同拖下去亲眼看着那宫女行完刑才准回去。”
　　
　　王全得令，立马点头吩咐 ，不消一会儿，几个小太监就将人拖走了。直到快拖出院子，梁昭训才像是反应过来。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前所未有的哭喊声，喊得人心一震。
　　
　　等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太子才放下堵住玉笙耳朵的手：“好了。”他将怀中的人扶正，看着她：“事情都解决了。”
　　
　　漆黑的眼帘颤了颤，上面还带着一滴泪痕。
　　
　　太子看了轻笑，捏了捏她的鼻子笑话她：“怎么还哭了？受委屈了？”玉笙摇了摇头，如水洗一样干净透明的眼睛里光仿若都暗淡下来。
　　
　　“我没想到身边的人也会背叛我。”
　　
　　太子安慰她的话咽了回去，玉笙却是仰起头，故意道：“要是我今日穿红裙子就好了，也就不会惹出这么多事了，也惹了梁昭训误会。”
　　
　　“哦？”太子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像是不经意的问：“你今日怎么想起穿红裙子了？就不怕太子妃罚你。”
　　
　　“那裙子就是太子妃赏的，我能穿的。”
　　
　　玉笙像是听不懂他语气里的怀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而且，殿下上次不是说过么，好……好看的……”
　　
　　“什么？”太子没听懂。
　　
　　玉笙撇过头来，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可开口的话却是支支吾吾的，一说话，面上耳朵上全都红了个彻底。
　　
　　“殿……殿下不是今日沐休么？”
　　
　　过了许久，她才补完这句话，说完之后已经脸红的不知往何处放了。
　　
　　眼睛四处轻飘着，就是不放在他身上。
　　
　　太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即便是爽朗一笑：“那怎么又没穿了？”他暧昧地靠近，玉笙红着脸大着胆子将他推开。
　　
　　往后跑了几步，快到了门口才回头对他眨了眨眼：“我才不想你这么得意呢。”说完后，她拎着裙子，小鸟儿似的溜了。




103.  寻回   耳坠不是我的

　　出了书房的门, 玉笙面上的笑意便停了下来。
　　
　　院子里传来闷哼的轻响，木板子打在皮肉上声音清脆又狠厉。她停下脚步往那儿看了一会儿，像是时不时地还能从里面听见夹杂着的绝望。
　　
　　“主子, 回吧。”素嬷嬷凑到她身侧, 劝道：“都是春雨咎由自取，怪不得主子。”
　　
　　玉笙垂下眼睛，收回了目光，她走到三七的身侧, 拉过三七的手拍了拍。那木板子打在皮肉上的绝望滋味, 三七至今还记得。
　　
　　回过神来，发现主子正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没事。”三七冲着玉笙笑了笑：“我现在不怕了。”玉笙牵着三七的手，一步一步往合欢殿走去。
　　
　　在这东宫, 她任需要时刻注意才行, 半点警惕都不能放松。若是不然，今日梁昭训的下场, 只怕日后就是她的下场了。  
　　
　　就像是今日, 她没主动招惹梁昭训，但梁昭训会主动来招惹她。
　　
　　故而, 她必须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站在一个没人敢的高度，即使她生来平凡，即使她背后无人，无人替她遮挡风雨，那她便自己为自己撑腰。
　　
　　******
　　
　　恒亲王府
　　
　　黑夜中，一辆马车低调地停在恒亲王府的榕树下。
　　
　　马蹄停稳，庄牧跳下马车，藏蓝色的车帘刚撩来, 恒亲王的大门里就冲出一个人出来：“珩哥哥。”
　　
　　洛长安推着轮椅，横冲直撞的往下冲。
　　
　　恒亲王府的大门当初建的时候就为她考虑了，一边是台阶，一边设置了轮椅能够推行的陡坡。洛长安身边哪怕是空无一人，在恒亲王府也能来去自如。
　　
　　“珩哥哥……”
　　
　　看见来人，洛长案眼睛都亮了，她身后跟着一群奴才在后面都没追上她，眼睁睁看着而她推着轮椅冲到马车旁。
　　
　　“珩哥哥，你总算是回家了。”
　　
　　不过两日不见，洛长安整个人就消瘦了一大圈，巴掌大的脸上肉都没有了，一双眼睛里满是疲倦。整个人像是枯萎了的花，没了生气。
　　
　　可看见马车里面的人，眼睛才一点一点地亮了。
　　
　　伺候她的嬷嬷们这才追了上来，立马跪下：“殿下，大小姐听说您回来了太激动，奴才们谁也拦不住。”
　　
　　几个嬷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后背崩得笔直。恒亲王好几日没回府，小姐就在门口等着，几乎不吃不喝的，她们也拦不住啊。
　　
　　“送大小姐回去。”陈珩单手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才刚几步，衣袍就被人抓住了。
　　
　　洛长安仰头看着面前的人。
　　
　　漆黑的夜里，只有头顶的一轮明月。廊檐下的秀灯被风吹得微微晃荡，照在面前人的脸上，眉眼与五官无一不是她所熟悉的，可如今看过来却又是那么的陌生。
　　
　　嘴唇颤抖着，洛长安睁大眼睛想看个清楚。
　　
　　“珩哥哥，你不要我做你的新娘了吗？”
　　
　　那日，毫不犹豫挣脱开她的手，下了马车。后来，宫中就来了人，还是那个周嬷嬷，洛长安听了好久，才听明白。
　　
　　原来不说正妃，她连侧妃都做不得了。
　　
　　可之前，珩哥哥不是这样说的啊，他说他要娶她当妻子，他说过要护自己一生，他说，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她。
　　
　　可如今，为什么都变了？一切都变了呢？
　　
　　洛长安抬起头，执拗的看着面前的人，想问个清楚：“是我配不上你了是么？珩哥哥到了京城，在西北说的话全部不作数了是么？”
　　
　　之前还当他是忙，是刚入京都事情比较多。
　　
　　如今，她才明白，是他一直在躲着自己。
　　
　　“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作数的时候。”洛长安的眼睛一亮，头顶那道目光又垂了下来：“只是我现在不能娶你，长安。”
　　
　　洛长安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都僵硬起来。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比第一次更清楚，更明白，也更让她痛不欲生。
　　
　　“为什么？”崩溃的大喊了一声，洛长安只察觉自己面上的血色消失殆尽。她拼了命地摇头，呼吸都渐渐地急促起来。
　　
　　“什……什么叫做现在不能娶我？”洛长安知道，她现在这副样子，理智全无，咄咄逼人，可自从那日从宫中回来之后，她便担心受怕到现在。
　　
　　所以，哪怕是拼了命的，她也想问个清楚。
　　
　　“那……那珩□□后就能娶我了么？”许久没听到回话，洛长安这才颤抖着放下手，她面对着面前的背影，低下头扯了扯嘴角。
　　
　　“没事。”
　　
　　洛长安低着头，哽咽的声音从口腔中溢出，哆嗦又颤抖着。
　　
　　“我明天就回西北。”她死死咬着牙，唇瓣上立马溢出血来， “我在这京城本来就一个亲人都没有，长安生来就是无依无靠，如今双腿残疾，配不上你我也知道。”庄牧在一边皱了皱眉，瞥了她一眼。
　　
　　大小姐说的这些话，无一不是在捅殿下的心口。
　　
　　当年的事，导致于洛家被灭满门，这是殿下一痛。去西北一年多，才辗转寻到大小姐，这是殿下二痛。
　　
　　何况，大小姐的腿……
　　
　　陈珩弯下腰，抬手在洛长安的头上揉了一把。对上那双忐忑又受伤的眼睛，又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面前的这个人是洛长安啊，是他发誓，甘愿用性命去保护的人。
　　
　　他想将这世间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只要是她想要的都送到她面前。他想为她挡住一切的风雨，撑起她的一片天。
　　
　　只因为她是洛长安。
　　
　　“再给我一段时间。”派去扬州的人这么久了都没有消息，也许是他多疑了，都这么久过去了若是当年真的找错的话，怎么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也许，他是应该放弃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由，只因为心中的怀疑，连证据都没有，平白无故地伤害了她那么久。
　　
　　“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到以后才可以娶自己？为什么现在不行？
　　
　　洛长安看的清楚，她分明清清楚楚的看见他心软了 ，她跟在他身侧多年 ，无人比她更清楚他的神情：“你，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她不安，她恐惧，颤抖着的唇瓣哆嗦着都在显示她的害怕。脆弱的像是一朵快要枯萎的花：“珩哥哥，你告诉我，我害怕。”
　　
　　“我不安，我日思夜想睡不着。”她太消瘦了，也太没有安全感，血色惨白，一张脸说不上漂亮，却平白无故的惹人怜惜：“珩哥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
　　
　　“长安，你放松一点，不是你的问题。”恒亲王低下头，轻声安抚着她。一道马蹄响从长街的尽头跑来：“殿下……殿下，找到了殿下……”
　　
　　洛长安只觉得自己身侧的人瞬间直起身，马蹄声还没停他人就已经冲了过去。
　　
　　“ 怎么回事 ？”
　　
　　“箫先生从扬州回来了，还带回两个人来。”庄园刚下马，缰绳就被人夺去了，陈珩翻身立即就上了马背，鞭子刚挥下，便如闪电一样消失在众人面前。
　　
　　“怎么了？”
　　
　　洛长安推着轮椅刚过来，只瞧见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她问着面前的庄园，一张脸上满是着急：“怎么了，是不是要打仗了？”
　　
　　“这……这倒是不是。”
　　
　　庄牧回头，瞧见大小姐那天真的双眼，忽而就不知道如何解释了。
　　
　　殿下怀疑大小姐的身份，一直派人在扬州寻真正的洛家大小姐，如今大半年了，终于有了进展，箫先生还从扬州带回两个人来。
　　
　　若是大小姐是假的，日后该当如何自处？
　　
　　庄园眼神闪躲着，压根儿不敢去看洛长安：“没……没什么，就是殿下忽然有事。”洛长安心中却是震惊万分。
　　
　　她面色惨白的，心中却开始失魂落魄起来，推着轮椅往屋子里面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珩哥哥的寝殿门口。
　　
　　恒亲王不在，屋子里漆黑一片，连四周的暗卫都不见了。
　　
　　鬼使神差的，洛长安推着轮椅走了进去，刚刚到底是什么事？她从未见过珩哥哥的表情有这番的着急过。
　　
　　门一打开，洛长安就推着轮椅进去，嬷嬷跟在后面，燃了灯，
　　
　　屋内瞬间灯火通明，摆件位置都是她所熟悉的，可却是透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小姐，走吧。”嬷嬷们跟在身后，声音害怕的颤抖，这可是殿下的寝殿，没有允许是不能进来的。
　　
　　小姐进来了倒是没事，可就是苦了她们这些做奴才的，若是日后追究起来只怕是条命都不够。
　　
　　嬷嬷的嗓音里全是颤抖，洛长安却当做听不见，推着轮椅往里面走去，穿过那金漆点翠的屏风，越过那广寒木七屏围榻椅，洛长安推着轮椅往屋子里看了一圈。
　　
　　最后往那紫金描边的床榻上走去。
　　
　　轮椅在屋内发出阵阵的声响，嬷嬷们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小姐往床榻边走去，洛长安掀开那素青色的帷帐。
　　
　　她想看一看珩哥哥睡的地方，她想离珩哥哥再更近一点。
　　
　　洛长安头疼欲裂，只觉得自己仿若要炸了，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惧怕，眼前依旧是最后一幕，他毫不犹豫地上了马，连余光都没往身上瞥一眼。
　　
　　“小姐，走吧。”嬷嬷大着胆子上来劝：“若是殿下知道了 ，会不高兴的。”
　　
　　“嬷嬷，我心疼。”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自从来到京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之前对她的好，对她的疼惜，如今都像是另一个人做的。
　　
　　“ 他变心了，他心里没有我。”
　　
　　洛长安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半边身子压在床榻上，想哭，也想呐喊，动作之间手却被个尖锐的东西划了掌心。
　　
　　她愣愣地直起身，伸手从枕头下将那东西拿了出来，哭得朦胧的双眼对着烛光，看着手中的东西：“南……南珠耳坠？”
　　
　　“小姐，您还说殿下心中没有你。”嬷嬷站在身侧，一脸的欢喜：“这……这不是小姐您的耳坠吗？殿下将这个放在枕榻下面，日日夜夜枕，这还说殿下心中没有你？”
　　
　　洛长安面上化悲而喜，他……他心中也是喜欢自己的？
　　
　　将手中的南珠耳坠抓紧，洛长安喜极而泣地低下头，原来他也是喜欢自己的！但，下一秒，面上的笑意却是僵硬住了。
　　
　　颤抖着的手指从新将那南珠耳坠举起来，洛长安推着轮椅靠近那盏灯，明亮的烛火下看的越清楚，洛长安半边身子都在哆嗦。
　　
　　南珠耳坠从她手心落下，洛长安这句话仿若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枯又沙哑：
　　
　　“耳……耳坠不是我的。”




104.  贺文轩   双更合一

　　陈珩在城外有一处别院, 出了城门三十里左右，快马加鞭须得两个时辰。
　　
　　下马的时候，天还没亮, 八月底的天瞧着像是快要入秋了, 雾蒙蒙的一片。马蹄声撕破了院子的寂静，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
　　
　　远处的天还是朦胧的，廊檐下的两只油纸灯笼褪了色，随着风响微微晃荡, 里面的小厮听见声响揉着眼睛出来开门, 瞧见来人嘴巴都张大了：“殿……殿下？”
　　
　　这可是卯时，城门还没开，这个时辰殿下怎么出来的？小厮吓了一跳, 脑子里立马清醒了, 连忙跪在了地上：“叩……叩见殿下。”
　　
　　陈珩单手握着马鞭站在门口，看着敞开的大门, 却没进去。朱红色的大门透着一股老旧, 这处别院他买来后就很少来过。
　　
　　“殿……殿下？”
　　
　　小厮跪在地上，瞧见来人许久没动 , 疑惑地抬起头。
　　
　　“箫先生人呢？”马鞭扔到小厮身上，陈珩垂下眼帘跨着大步往里走去。小厮急忙的捧着马鞭追上去：“箫先生睡了，殿下……”
　　
　　“让他立即带人来见我。”
　　
　　这院子里许久没人住，透着一股暗沉的奢华。瞬息过后漆黑的院子里瞬间变得灯火通明，丫鬟们捧着茶水送上来，颤颤巍巍的侍奉着。
　　
　　过了有一会儿，才有人带着人进来，领头的人是个青年，身材修长, 身着一件百合色洽金莲花纹路的便袍，人还没进来倒是立即就先笑上来：“猜到了你会来，没想到这样等不及。”
　　
　　他颇为悠闲地摇晃着手中的折扇，露出一张貌若潘安的脸来。
　　
　　“人呢。”面对来人了的打趣儿，陈珩眼神都没往他那瞥一眼，一只手摸索着手指上的玉板子，漆黑的眼帘透着几分寒意。
　　
　　“倒是头一次瞧见你这样的表情。”箫行州瞧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不敢再打趣儿了，折扇一甩冲着外面轻喊了一声：“进来吧。”
　　
　　陈珩立即往门口看去，来人为一男一女，男的身着一身深蓝色的素面锦缎袍子，衣服几乎是罩着身上，空荡荡的过分消瘦。
　　
　　面容清秀文气，带着明显的病弱之态，消瘦白皙得有些吓人。
　　
　　陈珩有内力，又在战场见过太多的人，一眼就瞧出这人弱得很，或是天生的体弱，加上后期的折磨，这人像是一副活不长的样子。
　　
　　他拧着眉心，目光又放在了旁边的女子身上。
　　
　　第一眼，就是漂亮，羸弱可怜，一张脸生得单纯，惹人怜惜生的是一副极好的长相。他目光或许是太刺眼，长相过于凌厉，吓得来人有些闪躲，缩着脖子躲开了他的眼神。
　　
　　陈珩的眉心，微不可查的皱了皱。
　　
　　箫行州走上前，合上手中的折扇挑起她的下巴，将脸板回来让恒亲王瞧个清楚：“这位，是玉箫姑娘，你要找的人当年被卖入了瘦马场里的，她就是当年的其中一个。”
　　
　　同年同日被卖入瘦马场所里与洛长安一般大的孩子一同有二十多个。那二十多个全都查了，家底三代都查的清清楚楚，没有一个人是的。
　　
　　后面一查才知晓，其中还有几个因生得好，被挑到别的地方。
　　
　　“玉箫姑娘生的漂亮，自小就被跳走了，去了个叫月楼的场子里。”箫行州扭头再往来人身上多看了几眼，摇着手中的折扇轻啧了几声：“果真，美人不愧就是美人，倒是让我好找。”
　　
　　“箫行州。”
　　
　　前方的人呵斥了一声，箫行州这才讪讪的放下手：“不过你也别着急，这位不是你要找的那个。”箫行州摇晃着手中的折扇，又道：“你这是属于关心则乱。”
　　
　　陈珩一下子从椅子上起身，漆黑的面上已经阴沉如水，他快马加鞭连夜赶来，他带回来两个人居然说是不是？
　　
　　眼看着要发火，箫行州赶紧挥手让两人下去。
　　
　　玉箫扶着旁边的人转身，快到门口忽然又扭头跪了下来：“大人，大人您帮帮我们，我知道大人要找的人。”
　　
　　箫行州面上的笑意也褪去了，往后撤了两步。
　　
　　“七年前，我们被拐去当做瘦马，我因为姿色不错还没几日就被挑走了，同行的与我年纪一般大的，还……还有一人。”玉箫跪在地上，颤颤巍巍。
　　
　　陈珩放在扶手上的手捏紧，若是不错的话，这最后一人，要么是他寻觅了一年的人。要么，这一年来便是他冤枉了长安。
　　
　　这个人，是最后一个希望，也是最后一个未解之谜。
　　
　　“那人呢？”
　　
　　扶手上的手指泛白，陈珩漆黑的眼帘透着几分让人惧怕的冰冷：“人在哪？”
　　
　　箫行州知道这事对他而言有多重要，早就收了玩笑的心思，跪了下来：“属下去寻了，没寻到。”怕提前告知让他失望，故而他杨州多逗留了许久，却是蛛丝马迹都找不到一点。
　　
　　像是被人特意抹去了踪迹一样，后来，他只得返还回京，顺手将这两人也给带上了，寻不到人，这两人就是知道那人行踪的，最起码也能撬开嘴，再去查。
　　
　　凌厉如鹰似的目光往下，吓得一屋子的人瑟瑟发抖，玉箫跪在地上，身子缩着，颤抖了好几声却是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一年都过去了，走得悄无声息她连她是死是活她都不知道。
　　
　　“敢问大人，找她做什么？”就在陈珩接近于暴怒之时，屋子里却有人开口。陈珩的目光放在开口说话的来人身上。
　　
　　说话之人，明显的体弱之症，面上消瘦得没有丁点的肉感，一句话刚说完，便扭头猛然咳嗽了几声。
　　
　　“你也认得？”
　　
　　“见过几次面罢了。”贺文轩淡淡开口，“大人，您还没告诉我，找她是为了什么。”
　　
　　陈珩凌厉的目光看过去，一寸一寸的像是要拨开将人看个清楚，他生来就是一副凌厉的长相，在西北那么多年，见得多了，杀的人也多了。
　　
　　哪怕是什么都不做，光是浑身的气势也是让人瞧后瑟瑟发抖的。
　　
　　面前这人一身的病弱，消瘦得看似一阵风就能将人吹跑，但对上他的目光，却是半点的不惧怕，好像是要费尽心思地也要问个清楚。
　　
　　“故人。”
　　
　　许久之后，陈珩才吐出这两个字，这个人生死看淡，体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死去，逼迫他无用。
　　
　　他说完这句话，眯了眯眼睛，又摇了摇头：“或许也不是。”寻了太久，却看不见结果，他都不知坚持是错，还是放弃是错。
　　
　　撑着扶手起身，陈珩抬手捏了捏眉心。
　　
　　地上的人神色却是无半分的异动，分明是清俊的长相，却是显得有些冷心冷清：“大人应当位高权重，只要大人为草民做件事，我愿意协助大人寻人。”
　　
　　陈珩眼尾一扫，眼中的气势逼的人颤抖，轻蔑不屑：“你有什么把握寻到人？”
　　
　　“草民是无本事，但草民见过她，又恰巧会些书画，画个小像应当不成问题。”
　　
　　“有了画像去寻，至少比漫无目的地去找要好上许多。”贺文轩眼神却是看向他，苍白的面上却是笑了笑：“但，草民是有要求的，就看这个人对大人来说重要不重要了。”
　　
　　“说！”许久之后，陈珩才开口。
　　
　　“三日后的秋闱，我要参考。”贺文轩低头，猛然咳嗽了几声：“在下一介草民，没考中秀才，无法参加科考，还望大人给草民拟一个身份，让草民圆了这个梦。”
　　
　　轻笑一声，陈珩的眼神已经起了杀心，目光落在地上许久，玄色的长靴忽而跨起往门口走去。
　　
　　“明日自有人带你入京。”发寒的声音是像是冰渣子：“科举九日，还望你莫要冻死在贡院。”
　　
　　“是。”贺文轩跪在身后，面对着那道背影，笑道：“到时草民出来，一定亲自奉上画像。”那背影匆匆，瞬间就消失。
　　
　　箫行州来回看了几眼，手中的折扇对着两人点了点，赶紧又追了上去。
　　
　　等后面的人听不见了，他才敢开口：“殿下……殿下……”
　　
　　屋子里都安静之后，玉箫才起身扶着贺文轩起来：“贺公子。”玉箫看着面前的这人的脸，无端的有些羞红：“贺公子分明中了秀才，为何还要故意这样说？”
　　
　　温香软玉靠近，贺文轩眉心微微皱了皱，脚步不自然的朝后退开半步：“贺某如今贱命一条，残破之身如何敢用真名？”
　　
　　玉箫这才记起，贺府已经抄了个干净，虽是没株连九族，但贺文轩的名字日后是再也不可能走仕途之路了。
　　
　　一年前，那场轰动杨州的大案，杨州知府被抄家，当晚死在了牢狱之中。也正是因为他自小养在绍兴老家，少有人知晓扬州知府有个私生子，再加上死前供认不讳，多人费尽心血力保于他这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你……”玉箫扶着他的胳膊，羞红了脸，到最后却也只是支支吾吾地吐出一句：“你……你莫要伤心。”
　　
　　贺文轩垂下眼睛，像是透过这人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神情，他眼神凝住了半响，随后眼中的光才一点一点熄灭。
　　
　　玉箫头微微歪了歪，余光感受到来人一直看着自己，悄悄儿的，面上泛起了羞红。
　　
　　*****
　　
　　东宫
　　
　　玉笙让人叫了沈太医来，自孟雪瑶住进这合欢殿开始，沈太医从一开始的每日一次，到如今的三日一次来她这合欢殿中。
　　
　　刚开始玉笙还颇为不耐孟雪瑶，后来这位孟表小姐为她挡了不少的事，她都有些开始同情起这位孟小姐来。
　　
　　“都昏了一个多月了，人是不是醒不过来了？”
　　
　　玉笙看着前方正在收拾药箱的沈太医，沈太医说过，后脑勺上的伤口愈合之后，人还没醒，日后就更加难了。
　　
　　她私下去找太子妃提过两次，太子妃都表示出一副并不想管这件事的样子，玉笙便特意让人将孟雪瑶安排在了偏殿。
　　
　　“也不一定。”
　　
　　沈清云摇头轻笑了一声，道：“让宫女们每日照看着，可能哪一天就忽然醒了。”
　　
　　太医都是这样，救死扶伤是本性，话自然说得不会太死。孟小姐甚是可怜，躺在她的合欢殿，玉笙也不在乎多一个人或者少一个人。
　　
　　“你放心，你这上药救人的都是每日都来，我不过是随口吩咐一句而已。”
　　
　　垂下眼帘，玉笙又想了想：“上次问你的事可有结果了？”
　　
　　元承徽摸肚子的样子，玉笙至今不能放下心，特意派人问了最近东宫可有去拿安胎药的。
　　
　　“没有。”沈太医扭头，直接道：“最近几日我特意注意了，安胎药的药剂没少。”
　　
　　“奇怪了。”玉笙垂下眼帘，她看元承徽那样子，分明就是有了孩子的模样，好端端的受惊之后，下意识的去抚摸肚子的行为，这除了怀孕在乎肚子里的孩子别无二释。
　　
　　看她疑惑的样子，沈太医原本要走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属下看您这几日气色有些不对。”沈清云上前，眼神又看向身侧的素嬷嬷：“上次属下开的药，可有每日都吃？”
　　
　　“吃了。”素嬷嬷立马点头：“主子每日都吃，奴才们都看着呢。”
　　
　　“属下给主子看看。”
　　
　　沈清云却是直接就走了过来，跨着大步三两步地就走了过来立即弯下腰，许是着急，药箱都忘记放下，单手直接搭在了玉笙的手腕上。
　　
　　玉笙一愣，起身看了一眼，沈清云拧着眉心，像是没注意。
　　
　　“小主除了属下开的药外，还吃了什么旁的？”
　　
　　“旁的？”玉笙眼神闪了闪，去看向素嬷嬷：“没有啊。”素嬷嬷也道：“最近几日主子身体还好，没有吃别的药。”
　　
　　“这就奇怪了。”沈清云的眉心一拧，温润的指腹搭在玉笙的手腕上一颤，触到那细腻的肌肤后他这才反应过来。
　　
　　“小主脸色不对，像是吃了什么互斥的药。”
　　
　　“两种药相撞，削了药性不说，主子的气色也比旁人难看一些。”沈清云咳嗽了一声，立马偏过头，耳郭像是红了。
　　
　　“互斥的药？”玉笙倒没在意，拧着眉，眯着眼睛想了想，这段时日她除了每日沈太医亲手开的药外，她没吃过旁的药。
　　
　　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想到广阳宫的茶来，自从太子妃那换了茶后，她总觉得有股怪味。
　　
　　但身侧的人都喝的好好的，她又觉得是自己多疑了。
　　
　　刚想问，门口，小元子却是走了进来：“主子，姜承徽来了。”玉笙往沈太医那儿看了一眼：“那就改日再说吧。”
　　
　　沈清云弯腰退出去，门口，姜承徽却是刚好走了进来。
　　
　　两人擦肩而过，她原本带笑的眼神却是僵住了：“那是谁？”小元子看着前方的背影，笑道：“回玉小主，是太医院的太医。”
　　
　　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小元子想了想，又道：“孟表小姐昏迷不醒，暂时住在我们合欢殿，这位太医就是过来给孟小姐看病的。”
　　
　　这么一说，姜承徽才明白。
　　
　　点了点头，往屋子里面走去，可面上却是有些不对劲，她总觉得那个背影在哪里见过。
　　
　　姜承徽一脸的疑惑，可进了屋子却是半点表情都不露：“姐姐，这东宫上下日子无聊得很，我来找你玩儿你不会介意的吧？”
　　
　　玉笙看着来人了，忙笑道：“怎么会？”
　　
　　“妹妹来了我这儿才热闹呢。”秋闱开始了，殿下这几日去了贡院。
　　
　　殿下不在争闹都少了许多，这几日东宫是有些无聊。
　　
　　“我就知道，姐姐断然是不会嫌弃我的。”三七端着绣墩上来，姜承徽立马坐下，她往屋子里转了一圈，这合欢殿无论是来几次，都是让人羡慕的奢华。
　　
　　“姐姐，这么大的院子您一个人住多无趣啊？”
　　
　　姜承徽从果盘中摸了个橘子拨开，还没吃就放在了玉笙的手边：“这合欢殿这么大，却只住了姐姐一个。”
　　
　　玉笙看着手边的橘子，没动，瞧着姜承徽那眼神乱看的模样，心下有几分的好笑：“还好。”姜承徽的意思太明显，可惜了，合欢殿是不小，但玉笙可不愿意和旁人同住。
　　
　　她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扯开话题：“之前一直见你跟元妹妹形影不离的，最近几日倒是没见过她？”
　　
　　姜承徽打量的目光垂下，略微遗憾的垂下目光，随即才仰起头来笑了笑：“元妹妹这几日像是病了。”
　　
　　“病了？”玉笙问。
　　
　　“我邀了几次都不出来。”新入东宫的承徽可就她与元承徽两人，但元家家世比较高，虽是同一日入的东宫，但元承徽却是比她受宠。
　　
　　姜承徽听到这，眼神又往玉笙那儿看了看。
　　
　　当然，谁也比不过面前这位就是了，本以为家世低，只不过凭借一张脸，定然是个好拿捏的，哪知眨眼就解决了一个梁昭训。
　　
　　如今梁昭训被降位为奉仪，她那张脸不出一个月只怕也是好不了了。
　　
　　听说这位，只是掉了两滴泪，殿下就心疼得不得了，这合欢殿看似偏远，但殿下的心在这儿，若是她也能住进来每日与殿下见面，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姜承徽想到这儿，面上的笑意对着玉笙笑的越发的灿烂了，几乎讨好的问：“玉姐姐，要不我们去瞧瞧？”
　　
　　玉笙想到玉承徽那放在肚子上的手，总也放心不下，思索了一会，到底还是点了点头：“那便去瞧瞧吧。”
　　
　　漪兰殿
　　
　　元承徽躺在美人榻上吃葡萄，听说人来了立即起身：“你说，她们俩个来了？”这几日梁昭训可谓是白日里也哭，晚上也哭。
　　
　　吵闹得她睡不着觉，元承徽抚着肚子感觉自己都消瘦了不少。
　　
　　“主子，您可当心些。”她刚一起身，就吓得身边的嬷嬷一大跳，赶紧拿了迎枕来放在她背后：“您这肚子可是有皇子的人，可千万要当心一些。”
　　
　　元承徽想到这里，面上就是一阵羞涩。
　　
　　她抬手摸了摸肚子，一张小脸满是幸福。上次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特意派人写信跟哥哥说了。
　　
　　东宫七年无子，也从未有过后妃怀孕的症状，哥哥对她生下子嗣的事在乎得紧，立即就派了个女医过来替她把脉。
　　
　　她入东宫才两个月，孩子月份还太小，但……女医说，十有八九是有了。
　　
　　元承徽想到这儿，高兴又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摸着肚子只觉得里面揣了个金疙瘩。
　　
　　“那玉承徽与姜承徽还见么？”
　　
　　元承徽咬牙思索了片刻，还是点头：“让人进来吧。”她把手从肚子上放了下来，前三个月不稳定，最好还是不要让人知道。
　　
　　这可是殿下的头一个孩子，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玉笙与姜承徽进来，便瞧见她坐在美人榻上，娇俏的一张脸满是笑意，好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
　　
　　玉笙眼神闪了闪，看向身侧的姜承徽，这就是她所说的病了？
　　
　　“你这气色看着蛮好的啊。”姜承徽也是一脸纳闷：“不是说不舒服么？”
　　
　　元承徽下意识的想去抚肚子，还没碰倒又赶紧给放下：“我没事，就是这几日梁奉仪老是哭，吵的我头疼而已。”
　　
　　想到这儿，她这才记起玉承徽在这，元承徽有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多谢姐姐关心了。”玉笙垂下目光，看着元承徽的表情，一时也察看不出来。
　　
　　喝了几盏茶，天都快黑了，玉笙从漪兰殿走出来，刚出门便听见了梁奉仪的哭喊声。
　　
　　许是知晓玉笙来了，梁奉仪的哭喊声越发大了，声声尖锐带着谩骂，明显的是哭给她听的，玉笙却是连脚步都没停，直接就往外走去。
　　
　　只她刚出了漪兰殿的门没多久，就撞上了赵良娣。
　　
　　赵良娣平日里极少出来，如今天色有些晚，她披着个斗篷站在明元门的桂花树下，玉笙原本拐弯的步子硬生生的又往赵良娣那儿走去。
　　
　　“妾身叩见赵良娣。”
　　
　　玉笙屈下膝盖，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起来吧。”前方的赵良娣瞧着身子消瘦的厉害，刚开口就扭头咳嗽了一声。
　　
　　“晚上风大，良娣还是当心一些，莫要着凉才是。”
　　
　　“多谢玉承徽了。”赵良娣笑了一声，摘了一朵桂花，淡淡道：“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罢了。”她面对着玉笙，又仔细瞧了瞧她的脸。
　　
　　“玉承徽这张脸，本宫倒是像在哪里见过。”
　　
　　“娘娘只怕是看错了。”玉笙笑道：“玉笙从扬州来，应当是从未见过娘娘的。”天色不早了，玉笙说完这话屈了屈膝盖又退下了。
　　
　　等人走后，赵良娣才轻笑一声。
　　
　　“主子。”寒心上前，将赵良娣身上的斗篷拢了拢：“玉小主是从元承徽那儿来的。”
　　
　　“元承徽怀上了？”回过神，赵良娣垂眸看着手中的花，这位玉承徽倒当真儿是漂亮，难怪殿下喜欢。
　　
　　一张脸生的，精雕玉琢跟个瓷娃娃似的，十分讨人喜欢。眼神迷离了半响，她叹了口气，越是看，她便越是觉得熟悉。
　　
　　寒心上前，替她挡住了风，点头：“十有八九是有了。”
　　
　　“那药还挺有用。”赵良娣轻笑一声，眼神却是冷了下来：“当年皇后就是喝了这药，才有的大皇子，坐稳了皇后的位置。”
　　
　　“今个儿，本宫也用这药，让她侄女从太子妃的宝座上下来。”赵良娣面无表情，转了转手中的桂花枝条，黑夜下，一张脸漂亮的脸却是让人心下颤抖。
　　
　　“也好让她尝一尝本宫当年受过的苦。”
　　
　　“主子……”寒心沙哑的喊了一声。
　　
　　赵良娣垂下眼帘，将满是恨意的眼神一点一点逼了回去：“回吧。”她低头，拉了拉身上的披风，消瘦的身影走向一片黑暗中。
　　
　　地上，徒留下那朵残缺了的桂花枝条。




105.  嘴硬心软   酒醒了，心绪却乱了

　　玉笙一路上想着赵良娣, 不知不觉竟然到了合欢殿的门口。
　　
　　还没进去，远远儿的就瞧见合欢殿中一片灯火通明，院子外面小元子正打着灯笼团团的打转。瞧见玉笙等人回来了, 小元子拎着灯笼赶紧小跑着过来。
　　
　　“主子, 您总算是回来了。”
　　
　　小元子三两步的走在身侧，小声儿道：“殿下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玉笙瞧见小元子那样子，朝前走的脚步放快了几分。小元子弯着腰，错开两步跟在她的身后, 拎着手中的灯笼照着光亮：
　　
　　“酉时便来了 , 有半个时辰了。”
　　
　　玉笙掠下眼帘，到了合欢殿门口，便瞧见王全守在门外：“玉主子您快些进去吧。”王全面上带着笑意, 手往里面虚指了指, 小声儿道：“殿下在里头等着您呢。”
　　
　　“多谢王公公。”
　　
　　玉笙垂下眼帘想了片刻，自个儿进去了。
　　
　　屋子里没人, 静悄悄儿的, 越过屏风后走到内殿，才瞧见殿下斜躺在了黄花梨海棠软塌上。月白色的华服在软塌上皱成了一团, 殿下单手抚着脸躺在那儿，像是睡着了。
　　
　　“殿下？”
　　
　　靠近了一闻，能闻到淡淡的酒气，不重，像是衣袍上染上了一点酒香。
　　
　　玉笙往窗外瞧了一眼，此时正是过晚膳的时候，殿下这个点过来，要么，酒是午膳的时候喝的, 如今只怕也散得差不多了。要么，就是不小心染了一些，最多半醉。
　　
　　她垂下眼帘，静悄悄地走上去，微微喊了一声：“殿下？”
　　
　　软塌上的人听见声响，掌心下的眼睫颤了颤，却是懒得开口。
　　
　　玉笙便就装作不知，脚步轻快的走过去，当做他睡着了：“真的醉了啊。”她靠近软塌便，那股酒味越发浓郁了一些。
　　
　　太子被她吵得不行，想睡也睡不着了，正准备放下手开口，面前的人却是弯下腰来。
　　
　　玉笙身上带着一股香气，像是从哪染的一丝桂花香。携着那抹浓郁的香弯下来，逼得人呼吸都安静了许多。
　　
　　太子颤抖着的睫毛又重新闭上。
　　
　　她靠得太近，浑身又带着香，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又是赤.裸裸地往他身上打量，哪怕是不用睁眼也知道，她的目光定然是黏在自己身上的。
　　
　　太子也是想着好几日没看见人，今日这才一回到东宫就赶紧过来她这儿的。谁知道逮了个空，人居然不在，等了一会儿哪知自己睡着了。
　　
　　小东西，太粘人，必然是时时刻刻都想瞧见自己。
　　
　　果然，那股轻柔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太子嘴角的笑意还没出来，头顶，满是嫌弃的声音就落了下来：“又喝酒，臭死了。”
　　
　　玉笙抬手扇了扇鼻子，嘴里嫌弃的轻啧了两声。
　　
　　太子嘴角的笑意僵住了，浑身都愣了有一会儿没动。漆黑的眼帘狠狠地闭着，彻底像是睡着了。旁人是酒后吐真言，如今他这喝醉了酒这才听见她说出这些话。
　　
　　他今日倒是要好好听听，她还能说出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玉笙说完直接就将他晾在那儿，过了好久才回来，太子只觉得自己都睡了一会。听见声响眼睛眯成一条缝，才瞧见她忙了那么久居然只端了盆水过来。
　　
　　他垂眼略下一丝失望，又赶紧闭上了，酒醉之后他口渴的要死，她水都不会喂他喝一口。
　　
　　帕子放在温水里打湿，玉笙走上前，替他擦拭着脸和手。
　　
　　虽没喝醉，但到底是饮了酒，何况玉笙面上虽是嫌弃他，但动作却是小心又温柔，擦拭过一番后的确是舒坦得多。
　　
　　太子闭着眼睛躺在那儿，心中的气稍稍消退了一些。
　　
　　“殿下的酒量又不咋滴。” 刚觉得有些温存，面前的人又开口了。撅着唇抱怨：“不会喝，还非要喝。”
　　
　　假话掺和着真话说：“喝酒又不好，喝醉之后头疼不说，一屋子的奴才还都得来紧着伺候您，我这今晚也不用睡了。”
　　
　　更加气了。
　　
　　太子咬着牙，气得想直接睁开眼睛，亲眼瞧瞧她这胆子是有多大？她做了什么，就擦了擦手脚，有那么不甘愿么？
　　
　　玉笙端着水盆出去，这次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这次倒是知道给他解开头上的发冠了，
　　
　　虽是有些笨手笨脚的，但她还算是聪慧，不仅通了头发，又给他揉了好一会儿太阳穴才放开。
　　
　　太子哼哼了两声，却还依旧是气。他喝醉之后头就疼，虽没喝醉，但脑子一片昏沉，玉笙虽是误打误撞的，但确实解了他的乏。
　　
　　她一边做，一边抱怨：“下次喝醉了我可不让你来合欢殿了。”替他解了头发，除去外面的衣袍。太子是晚膳喝的酒，不多，半壶酒。只他天生酒量就不行，喝的多了些，面上瞧不出来，脖子却是一片通红。
　　
　　玉笙又解开纽扣，细细的替他擦拭了一番，从头到尾，倒还算是无微不至。
　　
　　太子依旧不爽快，躺在软塌上，单手捏着眉心，故意伸出脚：“难……难受，脱了。”
　　
　　“殿下就会折磨人。”玉笙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半跪了下来，替他脱靴子，长靴穿得紧她估计是怕闹醒了他，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八仙桌上，背对着他一点一点地用力。
　　
　　太子一点一点将眼睛给睁开了。
　　
　　她从外面回来，头上的发簪等还没解，金海棠珠花步摇在头上微微晃荡，光彩夺目的刺的他眼睛有些疼。
　　
　　他烦躁的很，情不自禁的抬手将那海棠金步摇给扒了下来。
　　
　　三千发丝倾泻落下，乌黑的头发铺满了她的后背，玉笙整个人扭过头，瞧见他睁开眼睛，眼神瞬间就亮了：“殿……殿下您醒了？”
　　
　　装的还真像，刚刚还亲口说他喝醉了酒她懒得伺候呢。
　　
　　太子心中冷哼了一声，揉着发疼的眉心支吾了一会儿，故意问：“这是哪儿？”
　　
　　“殿……殿下您忘了？”
　　
　　玉笙从软塌上直起身，一张巴掌大的脸笑的分外灿烂，几乎是开玩笑的语气打趣儿：“殿……殿下，那您猜猜我是谁？”
　　
　　太子沉着脸，亲自弯腰将长靴给脱了，他看不得她笑得这样刺眼！
　　
　　有些泛红的眼睛看着对面的人，他喝了酒，神志没醉但一双眼睛却是通红的，三分醉意显出了十分，随口道：“不知道，孤是在太子妃这儿？”
　　
　　嘴硬心软，说的话太刺心。太子看着她那笑得灿烂的一张脸，也想让她跟着吃吃教训。
　　
　　“殿……殿下。”笙的笑意瞬间就僵了，身子朝后退了两步，又赶紧弯下身。
　　
　　半跪在他面前，巴掌大的脸几乎是怼在他面前想让他瞧个清楚：“不……不是，您仔细看看，这儿不是广阳殿，我不是太子妃。”
　　
　　烛火下她面上有些白，明显地着急，说话声音都颤了：“您再细细看看，我是谁？”
　　
　　太子垂眸看了一会儿，指腹探过去，半截手指都送入她唇中逗弄，铁了心：“哦？孤不知道。”他抬手捏了捏发疼的眉心，轻笑一声：“纯良媛？还是林昭训？”
　　
　　‘啪’的一声，玉笙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八仙桌面上，上头放着的茶盏砸了下来。
　　
　　太子捏着眉心的手立即放了下来，起身：“没事吧？”
　　
　　玉笙立即躲开，没回他的话，蹲下来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手刚触到地上，又被人抓住了，太子三两步地走上来，拧着眉心厉声问：“孤问你有没有事？”
　　
　　‘嘶’了一声，玉笙干抽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没瞧见血，倒是见她指尖有些红了，刚想仔细再看看，玉笙却毫不犹豫一把甩开了他。
　　
　　“ 我没事。”她板着脸，语气却是淡了下来。
　　
　　屋子里的动静闹到了外面，王全推着门进来瞧见这一幕，不知自己是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这……殿下。”王全胖乎乎的身子弯着往外走：“殿下，奴才这就出去。”
　　
　　“等一下。”玉笙将手从太子手中挣脱开，背对着太子抹了一把眼睛，这才回过头对着王全道；“王公公，唤轿撵来送殿下去广阳殿。”
　　
　　“这……” 王全往太子那看了一眼，不敢动，干笑着劝：“这，这大晚上，太子妃娘娘只怕也是睡了啊。”他人在屋外候着呢，也不知道这两个祖宗又在闹什么。
　　
　　“殿下喝醉了，给殿下披件斗篷，送殿下回去。”
　　
　　玉笙说完，扭头就往里面走。王全看着这场面，恨不得自己从未进来过。胖乎乎的身子硬着头皮上前，试探着道：“殿……殿下？”
　　
　　“要不奴才送您回去……？”刚刚好好的呢，怎么这一眨眼的功夫，就又闹翻了？
　　
　　“滚！” 蠢奴才，太子气得要死：“孤就在这儿，孤不走。”
　　
　　狠狠踹了一脚那八仙小矮桌，太子揉着发疼的眉心想往里面走去，才两步，玉笙便出来了，她捧来了太子的外衣和腰封等，尽数交给了王全。
　　
　　“晚上有些冷，记得给殿下披件斗篷。”
　　
　　玉笙说完，打开门又往外走去，吩咐小元子：“去把殿下的轿撵叫来，殿下要回去。”小元子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但他最是听主子的话，往地上磕了个头立马就出去了。
　　
　　屋子里，王全跪在地上，恨不得自己立马消失。
　　
　　没一会儿，小元子便来了：“殿下，轿撵来了，可以走了。”
　　
　　太子瘫坐在美人榻上，最后一丝酒气也醒了，如今只除了头疼，还是头疼。他嘴太快，玉笙是太心狠 ，雷厉风行的闹的合欢殿上下都知道了，如今他是不走也得走了。
　　
　　他黑着脸起身，咬着牙：“走。”
　　
　　惯得她那好脾气，如今都爬到他头上来了，太子一边穿着斗篷，一边冷得脸冲着身后道：“看来是孤太惯着你了，你这脾气孤要冷你几日。”
　　
　　“殿下还是酒醒了再跟妾身说话吧。”
　　
　　屋子里不咸不淡的声音一开口，太子黑着脸，怒气冲冲的直接往外冲 ，上了轿撵还是气的不行，太子单手捏在扶手上，恨不得捏碎了。
　　
　　“殿下……”王全硬着头皮，只好劝：“是玉主子伺候的不够好？刚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怎么生气了？”
　　
　　“她伺候得好？”太子面色依旧是黑的，冷嗤一声：“她心不甘，情不愿。”
　　
　　“不对啊。”王全挠着脑门，满是疑惑：“奴才说要进来伺候，是玉主子不让奴才们插手。”
　　
　　“她不让你进来伺候的？”
　　
　　“是啊。”见殿下回了，就怕这事有误会，王全赶紧道：“玉主子说上次伺候殿下，殿下第二日早上起身头疼，这次是一件一件问的奴才，从洗漱到通发事无巨细都问了一遍。”
　　
　　咳嗽了一声，太子面上有几分不自然，除去她那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她伺候的的确算是不错。
　　
　　“奴才还特意说了，殿下您喝醉后会头疼，要按会太阳穴，玉主子不会，还是奴才亲自教的……”王全见殿下面色缓了，又加紧道。
　　
　　太子抬手揉着脑袋，出来之后风一吹，的确是没那么疼了：“那她胆子也不能这么大。”
　　
　　太子面无表情，想的却是自己故意喊太子妃，喊纯良媛气她。
　　
　　开口也没那么大底气了：“趁着孤喝醉了，说的竟是混账话。”
　　
　　“殿下，喝酒伤身，这都大半夜了，也不至于为着这个跟玉主子置气。”主子们闹矛盾，最后受苦的还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
　　
　　王全叹了口气，道：“玉主子一见你喝醉了，立马去亲手熬了小米粥。”要他看，玉主子对殿下够好的了，他这个做奴才的也是看在眼里，这才敢为玉主子说两句话。
　　
　　冷风一吹，太子酒彻底醒了。
　　
　　琢磨了半响，面色不自然道：“回去。”轿撵立马回头又往合欢殿赶，太子下了轿撵赶紧往里走去，刚进院子大门便撞见三七捧着托盘从里面出来了。
　　
　　“奴才叩见殿下。”三七瞧见他赶紧跪下。
　　
　　“这是你们主子亲自做的？”太子弯下腰，掀开盖子往里看。里面是一碗醒酒汤，旁边放着一碗熬得细腻软糯的小米粥。
　　
　　配的三四碟小菜，都是他爱吃的。
　　
　　三七摇了摇头：“不……主子不让说。”
　　
　　“你们主子呢？”
　　
　　太子扭头咳嗽了一声，头不疼了，心却有些不自在。
　　
　　三七跪在地上，道：“主子睡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她就睡了？
　　
　　太子不信，跨着大步就往里面走，正殿的门却是关得严严实实的，他抬手推了推，推不动。
　　
　　敲了敲门，里面的人才喊了一声：“三七我没事，你先回去吧。”声音是镇定的，只尾音有些颤。
　　
　　“主子真的睡了。”三七在身后跪着，压低声音一脸的着急：“殿下您就不要去打扰主子了，明儿……有什么事明日在说。”
　　
　　太子的手无奈的放在门框上，仿若透过门窗能看见里面人泛红的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酒醒了，心绪却乱了。




106.  入秋   　　这喝醉了酒的样子，的确是不……

　　科举一般从八月底开始, 一直到九月初。考生需在贡院中一共度过九日。从科举开始起，太子殿下每日都会去贡院之内坐镇。
　　
　　自上次汤其泄露考题之后，陛下接连训斥太子, 朝中关于太子难当大任的言论也开始疯长。谁也没猜到, 这到了最后科举监考的大任还是落在了太子的头上。
　　
　　原本以为太子要被废的朝臣这几日气焰消退了许多，陛下再一次表达了帝王难测，陛下的心思难以揣摩。
　　
　　科举九日，殿下这段时日不用上朝, 难得能在东宫当做沐休。
　　
　　这一大早起来, 广阳宫就派人来请了，太子妃头疼了好几日，一直没有时间看管后院, 后又被赵良娣截了几次胡。
　　
　　太子妃心中憋了一股气, 今日见殿下在，一大早就让丁香来请人过去。
　　
　　“娘娘说夏良媛入东宫好几日了, 殿下还没见过, 想请殿下去瞧瞧。”昨个儿太子醉酒，一晚上都是歇在书房, 丁香站在书房的门口，人没能进去。
　　
　　王全弯着腰立着，说完后等着太子回话。
　　
　　太子酒量不好，平日里喝酒也少，宿醉一晚上过后起来果不其然的开始头疼。
　　
　　单手抵着太阳穴揉了揉，语气冰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王全弯着身子立在那儿，对这个回答倒是在意料之中。太子这会子叫殿下过去，无非就是借太子立威，后院的事太子向来少掺和, 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是。”
　　
　　王全出了门，对上丁香期待的眼神，摇了摇头：“丁香姑娘，您还是回吧。”丁香一边心中暗骂王全，定然是没给她说几句好话。
　　
　　一边又期待着加了一句：“这……娘娘在等着呢。”
　　
　　太子妃想要重新把握住后院，首先要的定然就是殿下的宠爱，自打赵良娣出来后，东宫上下隐约都在传娘娘失宠了，再加上一半管理权还在纯良媛的手中，太子妃开始着急。
　　
　　“今日恰好是请安的日子，不说夏良媛各位小主都在，这段时日殿下太忙，许多小主是好久没见到殿下了，也趁着这个机会跟殿下见见。”
　　
　　丁香说完，又屈了屈膝盖：“有劳王公公进去再通传一声吧。”
　　
　　王全瞧着丁香那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广阳宫的人最是心眼多，他不好直接拒绝。拐弯进去后，将丁香的话又说了一遍。
　　
　　“你说，今日是给太子妃请安的日子？”太子揉着眉心的手放了下来。
　　
　　“啊？”王全没听懂，过了一会儿又赶紧点了点头：“是啊，请安三日一次，之前太子妃娘娘定的。”
　　
　　太子垂下眼帘想了想，也不知在琢磨什么。摇晃了两下腰腹间坠着的玉佩，直接起身：“那就去瞧一趟吧。”
　　
　　王全跟在殿下后面出了门，他才回过神来。丁香还当是他的功劳，一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人，还朝他挤了挤眼睛。
　　
　　“多谢王公公。”丁香道：“您今日的美言，我定然会向皇后娘娘禀告的。”
　　
　　王全稀里糊涂的拍了拍脑袋，干笑了两声。瞧见前方太子大步朝前走的模样，瞬间就明白了。
　　
　　太子这哪里是去看太子妃？只怕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昨日被玉主子关在屋子外面进不去，今日又不肯拉下脸面去认错，拐着弯儿的去见玉主子呢。
　　
　　难怪这么火急火燎的，王全寻思着，捂着唇轻笑了一声。肥嘟嘟的身子小跑着，赶紧追上去。
　　
　　***
　　
　　太子到了广阳殿的时候，太子妃正在与底下的人聊天。
　　
　　“近日快入秋了，本宫让内务府新送了一批料子来，给各位姐妹们拿回去做春装。”太子妃扭头示意人将东西拿上来，转头的时候恰好瞧见太子在门口。
　　
　　“殿下？”
　　
　　太子妃直接从椅子上起身，手中的茶盏都高兴得忘了放下。平日里这个时辰殿下早就去上朝了，今日见殿下在府中，只试探着让人去请，没想到殿下还真的来了。
　　
　　在东宫，说到底还是要看殿下的恩宠行事的，连着被赵良娣截胡了一个多月，太子妃只觉得神清气爽，出了一口恶气。
　　
　　“妾身叩见殿下。”
　　
　　太子妃带头上前请安，面上真诚的带着笑意，其余一屋子的人也被殿下忽然造访给惊住了，赶紧放下茶盏行礼。
　　
　　“太子妃不用多礼。”太子面上带着笑意，月白色的长袍弯下腰，亲自扶起地上的太子妃，起身的时候余光却是往屋内寻了一圈。
　　
　　昨日那气得自己要死的人，如今正站在斜后方。
　　
　　屋子里一群莺莺燕燕的，太子却一扫就瞧见哪一个是她。旁人都穿红戴紫的，就她穿着件碧浅色的纱裙，外面绣合欢花。
　　
　　虽是清晰却素的有些低调，在这一屋子中让人头一个就注意到了。
　　
　　太子的眼神落在她头顶半响，她此时正屈膝弯着腰，瞧不见面上的表情。
　　
　　“殿下。”太子妃看着面前的人，提醒：“各位妹妹都跪着呢。”殿下向来都是给她脸面的，想到他刚扶在自己腰间的手，太子妃眼中神色闪了闪却是笑了。
　　
　　“行了。”太子抬手抵住唇，咳嗽了一声：“都起来吧。”
　　
　　“多谢殿下。”
　　
　　那道碧浅色的衣裙一晃，纤纤细腰又直了身来，玉笙半垂着脑袋往自个的座位那儿走去，乌黑的头发挽起来，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
　　
　　太子寻过去的眼神一闪，眼睛落在她头上的步摇上。昨个儿醉酒，她也是这样背对着自己跪在地上，给他脱靴子。
　　
　　小心翼翼地，怕吵了他。
　　
　　只他当时还在生气，还故意拔下她头上的海棠花的簪子，故意去招她。
　　
　　放在玉佩上的手来回摸索了两下，昨个儿晚上那种烦闷的感觉又来了。
　　
　　“殿下？”太子妃都坐下来了，瞧见太子还站在原地，她寻着太子的眼神往下面瞧了一眼。玉承徽垂着眼帘，手中乖乖巧巧的捧着茶盏。
　　
　　她眼神落在玉笙的手上一会儿，随即又收回了目光。
　　
　　倒是玉笙身侧的夏良媛，她是新入东宫的，时候不巧，正是殿下忙的时候，入东宫都十来日了，至今还没见到殿下一面。
　　
　　如今，正仰着头往殿下那儿看，一张脸面上羞红。
　　
　　“这是夏良媛。”
　　
　　太子妃阖上眼帘，轻声介绍：“夏良媛入东宫入的晚，殿下有时间还是多去她那走走才是。”太子这才将眼睛往夏良媛那儿瞥了一眼。
　　
　　后者红着脸，立马起身。
　　
　　初次见面许是有些放不开，脸上有些绯红。但夏良媛气质温婉，浑身一股书卷气，让人瞧着就十分舒心。
　　
　　太子往随口道：“不错。”
　　
　　“多……多谢殿下。”夏良媛紧张得有些结巴，虽是害怕但说完却大着胆子抬头往殿下那儿偷偷看了一眼。
　　
　　只一眼，面上又红透了，偷偷的垂下眼帘不敢乱看。
　　
　　只放在胸前的两只手，紧张的扣了几下。
　　
　　两人‘你侬我侬’的样子，太子妃看在眼中，目光垂了下来，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夏良媛刚入东宫，殿下新鲜几日也是正常。
　　
　　太子说完之后，借着喝茶的姿势又往玉笙那儿瞥了一眼。刚还垂着脑袋，脸都不露呢，如今倒是抬起头来，盯着夏良媛看了会儿。
　　
　　夏良媛坐在前面，玉笙是承徽位置在夏良媛之后。
　　
　　她抬起头，太子正好瞧见，难怪一直低着头不让人瞧，原来是一双眼睛红了。
　　
　　昨个儿晚上哭的？
　　
　　太子一想到这里，又有些不是滋味，虽没喝醉却是耍了酒疯，到底是自个儿不对在先。摩挲了两下玉板子，太子想关心两句，开口问：
　　
　　“玉承徽这是怎么了？”
　　
　　他说完又低头喝了口茶，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哪知刚开口，坐在下面的人脸色就变了，玉笙抬起头来，一张脸煞白的。看见他的那一瞬，双眼之中泪光一闪而过，还没等他看清楚，她又赶紧低下头。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的时候有些摇摇欲坠，语气却是冷了：“没事，多……多谢殿下关心。”
　　
　　太子一直注意着她那儿呢，听着这语气眉心拧了拧，什么气性这么大？
　　
　　身侧，太子妃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她一早就注意到了这玉承徽，平日里如花一样艳丽的人，今日可是蔫了。
　　
　　太子这一开口，她也就顺势问了：“殿下不说本宫这还没瞧见，玉承徽的今日眼圈怎么红红的？”玉承徽受宠，这东宫上下谁不知道？
　　
　　才一年就坐上了承徽之位，羡煞了多少人？
　　
　　今日这一瞧，是失了宠？
　　
　　“妾身没事。”玉笙直接仰起头来，省的身前身后一群人偷偷摸摸的打量：“昨个儿熬夜看了本戏折子而已，多谢娘娘关心了。”
　　
　　她抬起头，一张本就白皙的脸显得有些羸弱，眼圈是红的还微微泛着一丝肿，跟平日里那副明艳动人的样子差了些，却也越发地我见犹怜。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玉承徽再如何，一张脸也是让人挑不出错的。
　　
　　太子落在她眼睛上，深吸一口气，有些不是滋味。唯有他知道，哪里是看的什么戏折子，昨晚只怕是哭了一个晚上。
　　
　　屋子里一屋子的人，他也不好直接问。
　　
　　捧着茶盏没滋没味的喝着，王全倒是进来了：“殿下。”王全脚步有些快，进来后直接就凑在他耳边道：“恒亲王殿下来了 ，让殿下您过去一趟。”
　　
　　茶盏放下，太子顺势起身。
　　
　　“孤还有事，就先回了。”他挥了挥月白色的袖摆，转身的时候余光又故意往玉笙那儿瞥了眼。
　　
　　她又将头给低下了，垂着脑袋叫人半点都瞧不出面上的表情。
　　
　　深吸了口气，太子拧着眉心，出了广阳宫的门越发烦闷起来。
　　
　　恒亲王依旧是在月室等他，太子一路上也没坐轿撵，直接走到的静心湖。恒亲王早就在里面等着了，庄牧站在门口候着。
　　
　　进了月室的门，还没进去屋子里就传来一阵酒气。
　　
　　太子眉心微微扬了扬，片刻面上就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单手推开门进去。就见恒亲王正站在窗户边，脚边滚了两个酒坛子。
　　
　　他跨进去的脚步又收了回去，直接冲着庄牧道：“你们主子喝醉了，送回恒亲王府。”
　　
　　“没醉。”
　　
　　站在窗边的人回过头，抬起一双清醒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指腹揉着太阳穴，无奈道：“也不想回去。”
　　
　　瞧见他这副模样，太子眼神闪了闪，进去之后面无表情的关了门。
　　
　　“现在没醉，再喝下去就说不定了。”太子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坛子，屋子里的酒味熏得人头疼。
　　
　　他想到昨个晚上玉笙为什么皱着眉心说臭了。
　　
　　这喝醉了酒的样子，的确是不讨人喜欢。
　　
　　




107.  猫崽子   她哭了，你哄啊？

　　月室立在静心湖的中央, 四周都是水面。七八月份的莲花正是盛开的时候，到了九月就有些凋零了，满湖面的荷叶与莲蓬外, 少有几朵莲花。
　　
　　屋内的窗户全通着, 紫檀喜鹊登枝的方榻旁炉子里的水咕噜咕噜烧得正开，恒亲王斜躺在藕粉色的海棠花迎枕上，单手撑脑袋挪了挪，撤着身又换了个位置。
　　
　　他正对面, 太子正垂眸沏茶, 他那一双手指尖修长，温润如玉，哪怕是握着茶盏, 都是让人挪不开眼睛。抬手, 沏茶，一举一动却都透着股熟悉。
　　
　　恒亲王瞧着, 像是出了神。
　　
　　直至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太子捧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道：“西凉国那边还未兵变。”西凉国换主, 意图想收购北疆。
　　
　　虽暂且与我朝相好多年，但国土一经易主，之前的盟约不复存在。
　　
　　恒亲王这么些年来征战西北，刚回京都才至半年不到，若是北疆异动，朝中自然想让他出兵。
　　
　　“西凉国主才刚登基上位，就算是有这个胆子暂且也不敢轻举妄动。”恒亲王回过神来，轻嗤一声。
　　
　　摇了摇头散了那些思绪，起身单手接过茶盏微抿了一口。
　　
　　太子垂下眼帘, 对这话倒是半点不惊。军中的势力他本就比不上恒亲王，他如今的威望是在西北七年拿无数的血肉拼出来的。何况，西凉到底太平多年，哪怕是有这个异心出征也缺个理由。
　　
　　否则，无端起异，民心不服。
　　
　　室内的酒气有些重了，伴随着茶香直熏得人皱眉，恒亲王自打坐下后就只垂眉，也不说话，让喝茶就只喝茶。
　　
　　他不说，太子便不问，室内一时之间安静得只有炉子里烧开的咕噜声。
　　
　　“怎么回事？”
　　
　　王全与庄牧两人守在门口，侍卫们都只能站在远处候着，秋来多雨，这月室四周又是湖面，两人躲在抄手游廊上，一时有些狼狈。
　　
　　王全既问，庄牧便也就说了：“今日一早陛下就让殿下入宫，一个时辰才出来。”
　　
　　出了乾清宫的门殿下便也没回去，转头就来了东宫，还喝了太子殿下这不少美酒。
　　
　　“得，这殿下只怕又被逼婚了。”
　　
　　王全倒也不嘴碎，只是这稍一揣摩便也就知道陛下找恒亲王是为着什么了，恒亲王如今只除了成婚一条不让陛下满意之外，在朝中的威望直逼于太子。
　　
　　太子入主东宫之位七年，陛下一直设防着。何况，陛下如今正当壮年，朝中太多拥护太子的党羽，这江山也就如西凉国那样，可以易主了。
　　
　　陛下宠爱恒亲王，与其说父子之间喜爱，倒不如说是用这些宠爱来制衡太子。帝王之术，在这宫中，父子也可以不是父子，君臣却永远都是君臣。
　　
　　窗外下起了小雨，连绵的雨声打在荷叶上，在湖面上泛起一阵涟漪。
　　
　　太子两指握着茶盏，转头看向水面。
　　
　　“安平王昨日入宫面圣，与父皇聊到半夜至归。”安平王家的郡主自中秋之后对恒亲王一见倾心，本陛下就将她与恒亲王赐过婚，哪知中秋家宴见过一面后越发难以忘记。
　　
　　回去之后以泪洗面，非恒亲王不嫁。
　　
　　安平王这么些年，深受陛下宠幸，他拉下老脸去恳求，只怕陛下不难动容。
　　
　　“ 安平王的郡主若是同意入我恒亲王府当个妾室，恒亲王府也不介意多双筷子。”恒亲王单手指着酒杯看着窗外，冷着脸道。
　　
　　这话有些轻狂。
　　
　　那可是王府的郡主，又是陛下的宠臣，让去恒亲王府当个妾？不说旁的，朝中大臣，宗亲，只怕也要反对。
　　
　　他一去西北多年，挣了不少军功。手握兵权，区区一场婚事他要说不娶谁也强迫不了。何况，以他的性子，倒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发愁。
　　
　　太子不过是随口一言，恒亲王的心思他也懒得揣摩，屋内的酒气一直不散，两人茶水喝得差不多了。
　　
　　他将水炉给拿下来，换了壶酒上去温。
　　
　　恒亲王举着酒杯，许久都没喝一口。
　　
　　科举已经开始，他也如约送贺文轩入考场。他这个人向来随心所欲，查了贺文轩的身份之后，管他是知府的儿子，还是王爷的庶子，立即派人着手让他顶替了个秀才的名号。
　　
　　科举九日，如今快过了一半，他每日都在等着那幅画。
　　
　　心绪不宁，却不愿回去，这才来的东宫。
　　
　　温热的酒香袭来，太子亲自斟了一杯，酒是温热的，三月里的梨花酿还带着一丝丝甜香。他低头闻了一口，没入口 。
　　
　　恒亲王扭头就瞧见他这番，收回眼神仰起头一口气喝了。
　　
　　“让庄牧去搬的，听说是你的珍藏。”梨花酿倒不难得，难得的是好的梨花酿，恒亲王来东宫大醉一番，喝了太子的酒倒是没半点的不好意思。
　　
　　“再珍藏的酒都是让人喝的。”太子轻笑了一声，将酒杯放了下来。
　　
　　“怎么，你不尝尝？”
　　
　　昨日喝得半醉，让她闹了脾气，太子想的刚瞧见的一双泛红的眼睛，摇头轻笑了一声换了旁边的茶盏：“酒量不好，喝醉了还要让人伺候。”
　　
　　恒亲王一愣，随即便是大笑了起来，一时之间烦闷的情绪倒是退散了。
　　
　　兄弟几人中，他酒量是最不好的，只他去西北七年回来，酒量自然变了。太子喝酒向来克制，喝的不多酒量故而不长。
　　
　　但少有人知道他喜欢，不然东宫的酒窖中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好酒了。
　　
　　如今听了这话，恒亲王思绪回笼，难得地笑了几声：“这谁这么有本事？让你说出这样的话来？”平日里两人在朝中在如何，但毕竟陛下子嗣少，虽不是一母却也是手足。
　　
　　再细细打量他的眉眼，果真一见平日里雅致如玉的人眉眼间与平日里不同。
　　
　　太子斜靠在藕粉色的海棠方榻上，月白色的长袍轻垂于地面，姿势颇为几分松懒。那张脸依旧是温润着的，虽与他这个人不符，却依旧是一副让人设下心防的好模样。
　　
　　听了这话，眉眼仰起细细的笑了一声。
　　
　　少有人知太子儒雅不过是张皮，何况，恒亲王看人多年，真笑与假笑自然也是看得出的，见了他这样，哪还有什么不明了的：“瞧来是我哪个小嫂子了。”
　　
　　太子年岁比他大一些，他刚去西北那边，太子刚入主东宫与太子妃成婚。七年过去，东宫的后院中女人不少，大多都是陛下与皇后选的。
　　
　　皇子向来都是如此，生下来便受了旁人难以想象的滔天富贵，有些东西便是由不得自己做主。
　　
　　恒亲王开始还以为他会不喜，今日一瞧这模样，倒像是有了上了心的。
　　
　　“我倒是想去见见了。”
　　
　　恒亲王随口一句，太子眉心却是皱了一皱，随即道：“性子有些娇，这几日又在与我闹脾气，改日吧。”
　　
　　虽是手足，但恒亲王到底是成年人，又无娶亲，玉笙是他的女人，他并不乐意她去见外男。
　　
　　“你这一番推辞……”恒亲王捧着茶盏发笑，眼神落在窗外的莲蓬上，想起上一次过来他还在这捞起两个人来，大概是他后院的女人。
　　
　　就是不知如今太子惦记的这位，是不是其中的一个了。
　　
　　“你后院那个落……”转过头，恒亲王下意识的去摸袖口，当初救起的那个小姑娘耳坠还挂在他领口，他随手塞到了袖子里。
　　
　　如今一摸，倒是摸了个空。
　　
　　“什么？”太子仰起头。
　　
　　恒亲王看了一会，倒是一笑，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摇头重新站起来：“没什么。”那小姑娘他当初也没看见模样，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没风声只怕是性子聪慧让人瞒住了。
　　
　　虽本无什么，但若是被有心人知道到底是有损清誉。
　　
　　“天色不早了，我说我该回了。”恒亲王低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小炉子里的酒依旧还在温着，他说完之后推开月室的大门。
　　
　　太子后一步他出去的，出门后王全便撑着伞在外面候着：“元大人在等您，来了好一会儿了。”
　　
　　青木骨伞撑在头顶，太子弯腰走入一片雨帘之中。出了静心湖的抄手游廊，侍卫们抬着轿撵在外面候着。
　　
　　上轿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声响。
　　
　　王全在一旁撑着伞，见殿下不动了转身往身后看去：“殿下，好像是只猫。” 雨下得有些大，砸在油纸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响。
　　
　　太子从王全手中夺过伞，独自往声响那儿走过去。
　　
　　扒开假山后的草丛，一只巴掌大的猫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闭着眼睛几乎奄奄一息。王全淋着雨追过来，太监服被雨淋得黏在身上。
　　
　　“殿下，真的是只猫。”
　　
　　那油纸伞下的人轻笑一声，太子道：“孤瞧见了。”玄色的长靴伸出去，勾着那猫的脸左右瞧了瞧，瞧见那爪子亮出来，太子又笑了一声。
　　
　　“救的活，拿着吧。”
　　
　　“啊？”王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片刻之后，太子的轿撵里，一只巴掌大的猫浑身泥水，脏兮兮地缩在了描金罗绸的迎枕上。  
　　
　　***
　　
　　玉笙从广阳宫中出来，雨势刚好小了些。
　　
　　纯良媛与夏良媛坐着轿撵走的，良媛之上才可坐轿撵，玉笙在广阳宫门口恭送两人，起身的时候姜承徽又挨了上来。
　　
　　“一日不见，姐姐怎么憔悴的多？”
　　
　　昨日殿下一回来就去的合欢殿，最后却是又怒气冲冲的出来了，这事谁人不知？姜承徽盯着玉笙那泛红的眼角，想问问昨晚与殿下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可开口却又知道不妥，故而没敢轻易问。
　　
　　感受到那打量的目光黏在她身上，玉笙心中轻笑，面上却是越发的愁容。
　　
　　“我没事，多谢妹妹关心。”
　　
　　莫非真的跟殿下吵起来了不成？姜承徽暗自嘀咕着，却又不敢直接问，玉承徽受宠她之前还打算搬到她合欢殿去住，如今看来这也是被殿下厌弃了？
　　
　　姜承徽算盘打的啪啪作响，一时不知道这玉承徽还值不值得她继续巴结。
　　
　　雨下得突然，冬青等人撑着油纸伞护着她往外走。玉笙前方是元承徽，她家世高，听闻兄长还是跟着太子殿下的亲信。
　　
　　这次入东宫的除了刚坐轿撵走的夏良媛外，元承徽的家室便是最高的了，故而她每次出来都是宫女嬷嬷们簇拥成一群。
　　
　　如今两个嬷嬷，四个宫女团团围着她，玉笙瞧她那人多，又下着雨，挤在一块都是人，便错了两步想让元承徽先走。
　　
　　她刚停下，元承徽在前方跨过门槛，身侧的林昭训不知何时挤过去的，不小心踩了个宫女的裙子。
　　
　　那宫女正撑着伞，弯腰扶着元承徽，起身的时候被裙子扯得一晃荡，立马往元承徽那儿倒。
　　
　　玉笙在身后瞧得，一句小心还没开口，便瞧见元承徽身侧那嬷嬷像是有功夫，单手便拎起那宫女便往旁边一扯，没让她碰到元承徽半点。
　　
　　那嬷嬷她之前像是没见过？玉笙扬了扬眉，目光又落在元承徽那儿。
　　
　　只见她小脸白白的，双手护着肚子，又很快的就放开了。
　　
　　“林昭训您怎么走路的，撞到了我们主子可如何是好？”林昭训被吓得一懵，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又不是故意的。”
　　
　　林昭训嘀咕了两句，有些莫名其妙：“再说了又没磕着碰着。”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好了，我没事。” 元承徽脸虽白白的，倒是开口出来阻止：“先回去吧。”
　　
　　“元承徽这排场，哪里像是个承徽，倒是像贵妃娘娘。”等人走后，姜承徽倒是开口说了一句。玉笙垂下眼帘，她三番两次地看见元承徽护着肚子定然不是巧合。
　　
　　只怕她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元承徽十有八九是有了身孕，只不过是瞒着没有暴出来而已。
　　
　　回了合欢殿，玉笙心绪有些不宁。
　　
　　素嬷嬷捧着药碗上来，玉笙搅了搅赤金小勺却是没喝得下去，药碗原样放了下来，玉笙抬手揉了揉眉心。
　　
　　“主子这是怎么了？”
　　
　　深吸一口气，玉笙才道：“元承徽怕是有孕了。” 她将上次与刚刚的事说了一遍，元承徽入东宫才几个月，承宠的时间才几日，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身孕。
　　
　　玉笙拨弄着指甲，只觉得心绪有些乱了。
　　
　　殿下七年无子嗣，除了陛下与皇后催一催之外，太子妃与殿下并未多说，东宫之中也从未有过谁怀有子嗣的消息。
　　
　　时间一长，她受宠最多，从未避孕，也是无半分的动静。
　　
　　怎么这元承徽刚一来，就有了呢。
　　
　　“这事也是巧合，主子您不要太心焦。”素嬷嬷捧着茶盏上来，劝慰：“而且沈太医也说了，主子现在母体不足日后怀孕比较好。”
　　
　　抿着勺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玉笙问：“上次沈太医说的事，怎么说的？”
　　
　　“主子平日里吃的喝的沈太医都查看了，并未有沈太医说的互斥之药。”沈太医开的药有些苦，玉笙喝的没甚滋味。
　　
　　她口味淡，吃素多年，甜一点苦一点都比旁人要敏感几分。
　　
　　捧起碗口打算一口气喝了时，小元子进来了，跪在地上磕头道：“主子，殿下派人送了东西来。”
　　
　　三七下去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还是温热的，打开一瞧里面是几样糕点。
　　
　　“是薛记的马蹄糕与云片酥。”素嬷嬷打眼一瞧，倒是乐了。
　　
　　油纸包裹着，外面果真用红纸贴着个薛记二字，玉笙拿了块云片酥尝了一口，微甜，带着一股米香，味道倒是不错。
　　
　　马蹄糕晶莹剔透，一口咬下去软软糯糯的还带着红豆馅。
　　
　　玉笙吃了两块，不知是不是新鲜，只觉得比宫中做的好上不少，她让三七等人也尝尝，问素嬷嬷：“嬷嬷知道这家店？”
　　
　　“京都糕点，这薛家可谓是一绝，每每都要排上半日才能买到。”素嬷嬷尝了一口，又小声：“听闻殿下还没回宫，却巴巴的叫王公公送糕点来，可是上了心了。”
　　
　　玉笙垂眸看着那两处油纸包，没说话。
　　
　　她要的可不止是上心，既然入了这东宫成了殿下的人，那要的也自然是他的心，新鲜劲儿能过去，上心也能变心。
　　
　　但有些东西，却是能刻入骨髓的。
　　
　　雨下得大，王全送了糕点，再赶出宫，太子恰好从暖阁中出来，他身侧站着大理寺少卿元大人，再往后是刑部的侍郎赵志恒等人。
　　
　　大雨又带着一阵风，赵志恒等人弯腰退下，元令瑾朝后退了两步，想了想又回来了。
　　
　　“殿下，属下与舍妹关系一向好，舍妹自打入东宫之后属下再也见过，这兄妹之情倒是难以割舍想去见上一见。”汤其等人虽死，但其后党羽抓着太子不放。
　　
　　元令瑾这段时日抓住其中一人刘默，借由刘默之口，立下大功。
　　
　　东宫传来消息说是她妹妹已经怀孕，元令瑾这几日兴奋的睡不着，想亲自带着大夫再去一次，只，刚开口，前方一道凉薄的视线就垂了下来。
　　
　　太子站在廊檐下，头顶的秀灯照着半张脸，面上虽是温润的，只眼神冰冷：“孤的东宫照看不了令妹不成？”
　　
　　元令瑾心下一紧，头皮发麻，瞬间就跪了下来：“属下多嘴。”他跪在青石板上，袍子上瞬间就积了水。廊檐下的雨打在他头上，顺着脖子划领口，元令瑾却动都不敢动一下。
　　
　　“谨言慎行，这话孤已经说第二遍了。”
　　
　　马车在下面候着，王全撑着伞送上去。元令瑾跪在身后，亲眼看着太子踩着侍卫的马背上去，马车消失在一边黑暗中，他这才如没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元兄，起吧。”刑部侍郎赵志恒不知何时又回了头，弯腰拉了元令瑾一把。
　　
　　初秋的天，元令瑾一后背的都是汗，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冰冷的手脚这才回了温度。
　　
　　“多谢赵大人。”
　　
　　元令瑾弯腰，鞠了个躬。
　　
　　赵志恒扶着元令瑾起身：“你我妹妹都在东宫，算是一家人。”赵家与元家联手，在加上如今元承徽有了身孕，为的就是斗下太子妃。
　　
　　“这还要多谢赵良娣了。”元令瑾起身看着马车的方向，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赵大人等人离开，元令瑾站在原地等了许久心口才落了回来，他身侧的小厮为他撑着伞，护着他往下走：“少爷，这赵良娣的方子这么有用为何还要给我们小姐啊。”
　　
　　入东宫不到三个月小姐就怀了？小厮嘀咕着，总觉得有些诡异：“赵良娣自个儿怎么不怀一个？”
　　
　　“你当她不想？”身侧，元令瑾摇头：“是因为赵良娣这辈子都怀不上了。” 这药方当年可是皇后用的，不然也落不到他们元家的手里。
　　
　　马车在长街上跑着，黑檀木的马车中点着一盏油灯。
　　
　　太子从暖阁中出来，雨势又下大了，吵得人心烦。他眯着眼睛靠在迎枕上，单手在上面敲了敲。
　　
　　“东西可送过去了？”
　　
　　他与大臣们议事大多都是在这，旁边一处点心铺子是出了名的，他回回来都瞧见了，却也没买过，平日里听说有多出名，他总是嗤之以鼻。
　　
　　再好吃，能用宫中的御膳房做出来的花样多？
　　
　　今日与人议事的时，其中一官员派小厮下去排队，他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那官员被问话还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道：“家中妻子喜爱，故而他每次来他都买点。”
　　
　　被太子问话，那官员跪在地上面上还有些白，哪只殿下就只问了这一句。
　　
　　随后，太子便让王公公下去了。
　　
　　“送了。”王全在前方架着马车，排队排到他都要明个儿了，他花了十两银子插的队：“奴才特意拿被褥捂着，送到玉主子那儿还是热腾腾的，主子你放心吧。”
　　
　　太子捏着眉心，又在想旁的，元家与赵家联手，如今却是不得不防。他单手在桌面上敲着，却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吓了他一跳。
　　
　　马车瞬间停了下来，王全赶紧进了马车。
　　
　　只见只成人巴掌大的猫正趴在描金的迎枕上，太子月白色的长袍上浑身被印得脏兮兮的全是淤泥。
　　
　　“殿……殿下……”王全瞧了一眼，想笑。
　　
　　却目光凉凉一扫，又赶紧跪了下来。
　　
　　太子眉心拧着像是能瞬间夹死苍蝇，单手拎着哪只猫面上表情十分的难看：“洗干净，让人送去合欢殿。”
　　
　　王全赶紧接过，他随着主子多年，知晓主子向来不喜爱这些猫儿狗儿的。
　　
　　他点头抱着巴掌大的猫要出去，弯腰还没出门，里面太子拧了拧眉，又道：“先留着吧，别送了。”
　　
　　“啊？”猫崽子丁点儿大，王全单手护着：“不送了？”
　　
　　月白色的长袍又皱又脏，太子看上一眼眉心都在突突的往上跳：“养好了再送。”目光落在猫崽子上看了眼。
　　
　　这东西丁点大，养死了怎么办？
　　
　　她要哭了，你哄啊？




108.  没哄好   别给孤闹太久

　　一场雨忽然转了秋, 从昨晚下到翌日还未停。
　　
　　吃过早膳，玉笙便坐在窗户边听雨声，她让人搬张黑檀木的缠枝美人榻放在窗户旁, 廊下的秋海棠开了花, 合欢殿的池子里莲花却枯了，秋雨打在枯叶上，滴滴答答的很是悦耳。
　　
　　太子冒着雨过来，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模样。
　　
　　她年纪小, 向来贪睡, 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背后，一瞧就是才刚醒。侧对着自己盘腿坐在窗前，纤细白皙的后背挺得笔直。
　　
　　上身着了件半旧的素色绣着绿梅的烟罗裙, 透出里面一截滚雪细沙的白色寝衣来。浑身白嫩嫩的像雪团子一样, 双手捧着个碗时不时地小口抿着，不知道在喝些什么。
　　
　　只安安静静的,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丝乖巧。
　　
　　太子刚从宫外回来, 一大早就去了场贡院，出来的时候遇到了夏阁老, 说了些话后便到了巳时了，马车经过昨晚的点心铺子，鬼使神差地又让人停了车。
　　
　　“才醒？”
　　
　　太子依在门口咳嗽了一声，跨着门槛走了进来，他刚回宫立马就来了合欢殿，月白色的长袍下摆沾了点雨渍。
　　
　　玄色的长靴一跨入屋内，倒是吓得奴才们一愣。
　　
　　“叩……叩见殿下。”盘腿坐在美人榻上的玉笙楞神的回过头，手中愣神捧着的碗口也忘了放下。
　　
　　太子大步进来，挥手让人下去, 素嬷嬷等人相互看了一眼，出去的时候小心关上门，还有些放心不下。
　　
　　“喝的羊乳？”太子弯下腰，接过她手中的碗闻了闻，一股子奶腥味。
　　
　　玉笙仰起头，像是这才察觉人是他，小姑娘盘腿坐在美人榻上，滚雪细沙的领口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细嫩白皙的像是水中的天鹅。
　　
　　此时她微微扬起头，水嫩殷红的唇瓣上还沾着一丝奶渍，透着水润的红唇上染着乳白色，格外地诱人。
　　
　　太子弯着腰，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腹刚靠近她的唇瓣，那巴掌大的脸却下意识地往旁边一偏。
　　
　　伸出去的手指落了个空。
　　
　　太子垂眸，两根指腹相互摩挲了两下，默默地收了回去。
　　
　　“昨日给你的糕点可还喜欢？孤今日出宫又给你带了一些。”太子轻笑一声在她身侧坐下，美人榻就那么点大，她又盘腿坐在上面，月白色的长袍刚一坐下，玉笙就惊得整个人站起。
　　
　　像是受惊的鸟雀，雪白的罗袜刚踩在毛毯上，绣着绿梅的寝衣下就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扣住她的腰，按着整个人坐在了他大腿上。
　　
　　“怎么，如今孤碰都碰不得了？”
　　
　　漆黑的眼帘朝下垂着，太子那张如玉的脸生的可谓是清隽俊朗，眉眼五官无一不精致儒雅，此时眼帘微微垂着，可放在她腰腹间的手却是一寸一寸开始收紧。
　　
　　玉笙知道，他素来霸道惯了，生来身份这番高贵的人自然是鲜少有人敢忤逆他。
　　
　　那双手从腰间往上，面无表情，宽大的手掌却是带着狠厉，添了两分惩罚的意味，手掌握住之后收紧疼的玉笙情不自禁的喘息出声。
　　
　　“现在还敢躲吗？”
　　
　　修长如玉的手指从她身上挪开，雪滚白纱的寝衣上，胸前绣着大图的绿梅，此时那一处却满是褶皱的不能看。
　　
　　玉笙不敢低头瞧，身上罩着的那件外衣也掉在了地毯上，雪白的脖子往下弯着，纤细又脆弱得想让人上去咬上一口。
　　
　　她红着脸，挣扎着想起身，腰肢却被人单手控制住，轻而易举地就克制了她的行动。太子整个人往后半躺着，垂眸看着她在自己身上磨蹭。
　　
　　她唇角的奶渍还在，巴掌大的人跟个团儿似的，来回地摩挲。
　　
　　太子低垂的眼神看着她来回的挪动，无声的表情像是带着嘲弄，两根手指伸出去，想探入她的檀口，临到唇边又舍不得，笑道：“孤还是想尝尝羊乳的味道。”
　　
　　说罢后他毫不犹豫的低下了头，一口气封住了她的唇。
　　
　　像饿狼叼住了小白兔，太子气势一上来整个人便罩住了她，唇齿相依之间全是他的气息，完完全全依附在他身下。
　　
　　怀中的人有片刻的分神，随后便开始反抗，可她多小啊？两只手抵在他压下来的腰腹上，掌心下的肉硬得像石头，玉笙动弹两下跟挠痒痒似的。
　　
　　唇边发出一丝轻笑，太子放开她的脸，往耳侧边喘了口气：“别蹭了，再蹭下去孤可就不管这是白天了。”
　　
　　小姑娘吓得不敢动，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太子觉得她这样可爱，想凑上去再亲亲她，哪知这一下，小姑娘便发了狠，带着指甲的手伸出来，挠在了他的颈脖上。
　　
　　那一下，玉笙是用了劲儿，七分狠厉劲，直抓着他脖子出了血。
　　
　　放在她腰间的手一松，玉笙整个人也从他怀中得以逃脱。
　　
　　“小东西，会伤人了。”太子两指一抹颈脖，指尖立马就溢出血来，丝丝的疼。清隽儒雅的一张脸美得像是块方玉似的，如今平添了一抹伤。
　　
　　玉笙整个人后退了两步，唇瓣紧紧抿着，面上有些惶恐不安。
　　
　　太子抬起手，玉笙吓的眼睫立马飞颤，那宽大的手掌却是没有落下来，意料之外的扣住了她的下颚。
　　
　　他来回仔细端详了几下，看见她眼眸中的紧张，害怕，与不安。
　　
　　“还知道怕？”薄唇里轻扯出一丝嘲弄，带着血丝的两指却毫不留情地探入她的檀口中，往日里红脸乖巧的人如今却拼命反抗。
　　
　　太子两指捏开她的下颚，轻而易举就探了进去，带着血腥味的指尖在她口中搅弄，拨弄着她不老实的贝齿：“你若是敢咬一下，今日孤就对着窗户在这美人榻上弄你。”
　　
　　冷嗤的一句话落下，玉笙再也不敢造次。
　　
　　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王全压低声音道：“殿下，户部侍郎在等您。”屋子里像是轻喘了一声，王全立在门口站着，不敢再继续开口了。
　　
　　太子抽出手指，抹在她发白的脸上，整个人从美人榻上起身，月白色的华服一丝不染：“出宫给带的，还没冷。”
　　
　　闹了这么一通，他面上也有些难看，却还是从袖子掏出个油纸包来。
　　
　　玉笙惊慌地看着他，不接。
　　
　　太子转手又落在了美人榻旁的琉璃方尊小矮桌上，油纸包鼓鼓囊囊的，透着明显的香味。
　　
　　指尖反扣在桌面上，他略有些烦躁的敲了敲，扭头瞧见她那明显躲避的眼睛，越发心中烦闷起来：“闹了几日就够了，别给孤闹太久。”
　　
　　指尖轻点着她的鼻子，他气的一甩袖子开门出去。
　　
　　“殿……殿下。”
　　
　　王全见人出来，赶紧撑着伞跟在身后，只他腿短人生得又圆润，小跑着才撵得上。
　　
　　“这……殿下。”王全瞧见颈脖处的红痕，吓了一跳：“殿殿殿下您怎么受伤了啊？”月白色的领口下滴着两滴血迹，格外的明显。
　　
　　太子指腹碰到那道长痕上，眼神垂下轻瞥了她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王全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轿撵从合欢殿中走出，前脚刚出去，后脚姜承徽便来了，她看着前方消失的背影，昨个还当玉承徽是失了宠，没想到今日殿下便巴巴的来了。
　　
　　这玉承徽除了生的好看些外，还有什么魅力？
　　
　　姜承徽这一个月来都没单独见过殿下，垂下眼帘，看着前方的合欢殿，她面带笑意地往里面走去：“玉姐姐。”
　　
　　合欢殿中上下有些异样，姜承徽当作不知晓，一个劲儿往里面闯。
　　
　　“玉姐姐，今日天气好，我们一起去走走吧。”姜承徽走进去，便见玉笙端正地坐在美人榻上，未施粉黛的面上透着一股水润的潮红。
　　
　　像是三月里含苞待放的花儿，透着一股鲜活。
　　
　　姜承徽眼神垂下来半晌，随后又夸赞：“姐姐这张脸，哪怕是什么都不做都漂亮得让人难以挪开眼睛。”
　　
　　玉笙瞧见人进来，笑了笑，她唇瓣泛着一丝红肿，刚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就如同那纯洁无辜的脸上，透着的春潮。
　　
　　“妹妹怎么来了？”昨个儿姜承徽当她失了宠，她还当人不会再来了。
　　
　　“我与姐姐投缘，想着姐姐一个人住定然无聊，便时常挂念着姐姐想来与姐姐说说话。”姜承徽眼神滴溜溜地往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又放在桌面上的糕点上。
　　
　　姜承徽来的忽然，玉笙收拾好自己，唯独忘了糕点还摆在桌面上。
　　
　　玉笙心道一声不好，姜承徽却是眼睛一亮：“薛……薛记的糕点？”
　　
　　素嬷嬷说这糕点是京都一绝，看姜承徽这个反应的确是没错。玉笙捂着额头，姜承徽吃了几块之后，道：“实在是太想念这个滋味了。”
　　
　　还没入东宫之前，这东西便难买，入了东宫却是影子都见不到。
　　
　　姜承徽口中吃着糕点，心中却一阵酸涩，殿下对这个玉承徽，究竟是要有多好？
　　
　　“姐姐。”姜承徽仰起头，面上带着试探：“刚刚是不是殿下来过了？”
　　
　　宫中女子不能出宫，这薛记的糕点也只有宫外才有，玉笙自知瞒不过去：“上次我闹着要吃，殿下没法子，这才给我带了些。”
　　
　　这一般人可不敢朝殿下闹。
　　
　　姜承徽压下舌尖的酸苦，又甜甜开口：“姐姐，你说我搬到你这儿如何？你一个人住，日后也不会无聊了。”
　　
　　她这心思可谓是半点都不掩饰，人人皆知。
　　
　　捧起茶盏喝了口，玉笙淡淡道：“我这儿只有一处偏殿，孟姑娘还昏迷躺在里面，妹妹如何搬进来？”
　　
　　出了合欢殿的门，姜承徽依旧是气得浑身颤抖，她说了两次了，玉承徽却是半点都不给脸面。
　　
　　“小主，您就别气了，这合欢殿是好，可也小了些，您住过来多挤啊？”
　　
　　“你懂什么？”姜承徽低头训斥了一句，转身却往广阳宫的方向走。
　　
　　“我去求太子妃。”到时候太子妃答应了，也不管玉承徽乐意不乐意了。




109.  画像   预祝贵人，心想事成

　　“主子, 姜承徽往广阳殿的方向去了。”
　　
　　冬青放下窗户，扭头往玉笙那儿看去。姜承徽横冲直撞，进来后谁也拦不住, 玉笙在脸上盖了些粉, 这才掩住褪不去的潮红。
　　
　　她拿了帕子擦了擦，面上有些冷：“由着她去。”
　　
　　“太子妃若是真答应了，就自个儿把孟雪瑶带走吧。”孟雪瑶可是太子妃的表亲，又不是她的表亲, 她救了她一命, 还将她养在合欢殿两三个月。
　　
　　如今人还在昏迷着，太子妃若真的不要脸面塞人来她的合欢殿，那她也不介意当着大庭广众所有人的面将孟雪瑶给抬到广阳宫去。
　　
　　孟雪瑶在她这儿住了三个月, 若是为了将姜承徽塞进来昏睡着又给抬出去, 这事传到外面看太子妃丢不丢的起这个脸。
　　
　　玉笙将帕子放下来，眼神却是又落在自个儿手上。
　　
　　她这指甲是特意养的, 指尖本就修长, 细细将养后又嫩得如同葱段一样。蜷了蜷手指，玉笙似乎还能瞧见指尖上的血迹。
　　
　　说实话, 刚抓那一下玉笙是没有把握的。
　　
　　她太清楚殿下的脾气，指甲划到脖子，那一下虽不至于受伤，却也是留下了个手指长的血痕。
　　
　　本以为他会发怒，倒是没想到居然忍了下来。
　　
　　眼神闪了闪，玉笙想到刚刚殿下走时那怒气冲冲的模样，到底还是没忍住，溢出一丝笑来。
　　
　　广阳宫
　　
　　姜承徽手捧着茶盏坐在椅子上，向上扬起的眼神满是巴结：“娘娘, 我是真的想搬到玉承徽那儿住。”
　　
　　太子妃低头喝着茶，垂着眼帘面上的表情动也不动：“你是想，但人玉承徽可是没答应。”殿下近来去后院去的少，合欢殿那儿便是最受宠的，姜承徽刚入东宫就想搬过去，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
　　
　　“我与玉姐姐一见如故，她一个人住得孤单，我陪着她一起两人也能说说话。”
　　
　　“娘娘。”姜承徽跪下来，拉住太子妃的裙摆：“娘娘，我是真的想与玉姐姐一起住，您就成全了我吧。”姜承徽入东宫才三个多月，满打满算才十六岁。
　　
　　年纪小，长相又甜，朝着比她大一轮的太子妃撒起娇来，信手拈来。
　　
　　只太子妃可不吃她那一套。
　　
　　轻笑一声，眉眼却是垂了下来：“玉承徽的合欢殿是殿下亲自赏的，你求本宫可无用。”
　　
　　带笑的眼神直接往姜承徽那儿看去：“你若是实在想住进去，倒是不如去求求殿下。”
　　
　　姜承徽怂了，面上的笑意也僵了下来：“求……求殿下？”她要去敢去求殿下也不至于来这广阳宫了。
　　
　　抿了抿唇 ，姜承徽低下头来，袖子里的手扣在一起，过了会才仰起头来甜甜笑道：“是妾身忘了，孟小姐还在合欢殿中昏迷着，娘娘就算是答应我也没我住的地方。”
　　
　　太子妃的茶盏放下来，姜承徽又眨了眨眼睛道：“不过是妾身贪吃，瞧见玉承徽那儿有薛记的糕点，想着若是搬到合欢殿去，那便日日都能吃得到了。”
　　
　　“这才一时急了。”
　　
　　姜承徽说完就退下，太子妃看着那窈窕的身影却是许久才挪开目光。
　　
　　“娘娘，这姜承徽故意给您上眼药呢。”
　　
　　丁香走上前来，劝道：“这个时候，您可千万别上了她的当。”合欢殿受宠，姜承徽为了能够搬过去，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那点小把戏，本宫如何看不出？”
　　
　　太子妃放下茶盏，烦闷的捏了捏眉心，她又想到了那次落水那一幕，殿下将玉承徽紧紧的拥入怀中，轻声诱哄，细致又温柔。
　　
　　如今听这样子，又专门给她出宫带糕点？
　　
　　“玉承徽是太受宠了些。”太子妃眯了眯眼睛，问：“殿下还没去过夏良媛那儿吗？”
　　
　　丁香摇了摇头，小声儿道：“这几日殿下与玉承徽像是闹了矛盾，殿下估计是没什么心情。”夏良媛入东宫一个月了，殿下还没去过一次。
　　
　　“她身份高，殿下总会要去的。”
　　
　　太子妃垂着眉眼，抬手深吸一口气揉着太阳穴：“本宫这几日心口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她暗自琢磨着，是不是玉承徽太受宠，碍了她的眼了。
　　
　　“要不要奴婢去请殿下来看看？”
　　
　　太子妃想到什么，却是又摇了摇头：“只要本宫去请，赵良娣那儿一准这儿疼，那儿不舒服，殿下过来了也没什么意思。”
　　
　　丁香垂眸站在一旁不说话，自从赵良娣出来后，的确是对太子妃不利。
　　
　　“你派人去盯着姜承徽，看看殿下如何回的。”捧起茶盏，太子妃低下头淡淡道。
　　
　　“娘娘这是后悔了？”屈了屈膝，丁香转身要走，问。
　　
　　“玉承徽太受宠，本宫如今看着赵良娣暂且腾不出空去修理她。”喝了口茶，太子妃眸色淡淡的，道：“姜承徽住进去也不无不可，让她两狗咬狗。”
　　
　　姜承徽若有这个本事从玉承徽那儿夺得一丝宠爱，那也算是她的本事。
　　
　　“那……那孟小姐怎么办？”
　　
　　“孟雪瑶？”太子妃眯了眯眼睛，她没想到人居然昏迷了这么久，如今半死不活的确是碍事：“跟照顾孟雪瑶的太医打声招呼，要是能醒过来就快些让人醒。”
　　
　　茶盖撇了撇浮沫，太子妃轻声儿道：“要是醒不过来就算了吧。”干净利索的埋了，也好给姜承徽腾地儿。
　　
　　***
　　
　　书房门口
　　
　　初秋的天有些冷，姜承徽拿着汤水站在门口，冷得有些发颤。雨还未停，初秋的天又泛着冷，姜承徽来的时候却偏要穿着夏日的百花裙，站了一个时辰脸都快僵了。
　　
　　“主子，回去吧。”
　　
　　宫女看着冻得有些发颤的主子，只好又劝。
　　
　　“不去，我就要等到殿下。”姜承徽抬手哈了口气，冷的她想原地跺脚，抬起来却是又忍住了。她今日穿着素白色的裙子，淤泥溅湿可就不好看了。
　　
　　强忍住颤抖，姜承徽一边哆嗦，一边扭头去看向门口，天已经黑了下来，听闻殿下今日从合欢殿出去后还没回来。
　　
　　殿下出去的时候像是怒气冲冲的，姜承徽抱住微微发颤的自己开始幻想，她站在这儿等了殿下一个多时辰，殿下瞧见自己会不会怜惜？
　　
　　姜承徽满是期待。
　　
　　王全打着灯笼走过来，瞧见伞下一道窈窕的身影，黑夜里瞧不太清楚，只今日殿下从合欢殿中出来，像是与玉主子闹了脾气。
　　
　　他下意识的就以为，这书房门口等着的人是玉主子：“殿下，您瞧。”
　　
　　王全扭过头，道：“前面是不是玉主子在等着您？”
　　
　　身侧，那月白色的身影脚步加快了几分，太子跨着大步往前走了几步，等瞧清楚那灯下的身影后，又停了下来。
　　
　　靠的近了，王全也认出了人不是玉主子。
　　
　　干笑了两声，眼神却压根儿不敢往殿下那儿看。姜承徽却是早就听见了声响了，看着殿下朝自己走来，灯火下太子的半张脸掩在伞下面，一张脸端的是温润如玉。
　　
　　“殿……殿下。”
　　
　　姜承徽情不自禁面上羞红了些，姿态万千的行了个礼 ，起身的时候落落大方的好看：“妾身给殿下带了些汤水来，天冷，想着喝上一口暖暖胃。”
　　
　　“姜承徽辛苦了。”
　　
　　太子垂下眼眸看过去，面上有些冷淡。
　　
　　姜承徽侧着脸，往殿下那张脸上又看了看，对上那双平淡的眼睛又是酸又是涩，殿下对待玉承徽指不定怎么温柔。
　　
　　她压下喉咙里的苦涩，又轻快道：“我想着今日天气冷，殿下办公回来定然会饿。”姜承徽一边说，一边从带来的食盒中拿出一盅汤来。
　　
　　“上好的乌鸡参汤，文火煨了八个时辰的。”
　　
　　姜承徽双手举起，袖子往下滑，恰好地露出手腕上的青紫。她站了有一个时辰了，冻得手腕有些冰凉。
　　
　　“殿下。”姜承徽生怕殿下看不见，咬了咬唇将手往前凑的更近了一些。
　　
　　太子漆黑的眼帘掀开，往姜承徽那儿瞥了一眼，姜承徽吓得手一抖，手中的汤水颤抖着差点儿掉下来。
　　
　　“殿……殿下？”
　　
　　“送姜承徽回去 。”太子儒雅的面上却是忽然之间就冷了下来，往身后瞧了一眼，跨着步子立马就往书房内走去。
　　
　　姜承徽捧着汤水站在雨里，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公公。”看着王公公靠近，姜承徽浑身颤抖着，冻得脸色有些青紫，初秋的天她穿着夏裙，冻得瑟瑟发抖，却都不如刚刚殿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姜承徽小脸通红的，双手双脚都是在发冷。王全摇了摇头，刚姜承徽那些小心机，太明显了。
　　
　　殿下要是喜欢你，你做这些自然让他感动，可若是殿下不喜欢你，故意扮的楚楚可怜来，可就是碍眼了。
　　
　　说的做的都没错，只不过你不是那个对的人罢了。
　　
　　王全摇了摇头，抬手随意指了个小太监：“送姜承徽送了回去。”
　　
　　书房中
　　
　　太子正躺在太师椅上，单手揉了揉眉心。下午与户部侍郎聊了半日，回宫后天都黑了。
　　
　　王全放低声音走进来，捏着眉心的手又放下：“ 人送回去了？”王全知道殿下今日心情不好，缩着脖子站在一侧，眼神都不敢往殿下那儿看去。
　　
　　“送回去了。”姜承徽哭了一路，很是伤心。当然，这话王全没说。
　　
　　单手在玉板子上摸索了两下，太子深吸一口气，面上已经冷了下来：“传令出去，日后不准让人在书房门口送汤水。”
　　
　　刚他一时没注意，还当是旁人，如今看来，那小东西还在闹脾气。手指摸索着玉板子，太子两指转动的越来越快，压下心中的烦躁与不耐烦。
　　
　　怎么就那么难哄呢？
　　
　　锋利的眉心拧着，他抬起头：“昨日抓的那猫崽子呢？”王全眼皮一跳：“让花鸟坊的小太监养着了，殿下……”
　　
　　太子收回思绪，低头去看折子了，只舔了舔毛笔，淡淡道：“去接回来，孤亲自养。”
　　
　　他倒是要瞧瞧，猫有多大的脾气。
　　
　　花鸟坊的小太监伺候的极好，那巴掌大的东西放在地上的时候，太子眉心拧了拧，垂下眉眼看着那如雪团子似的小东西：“这是昨日送去的那只？”
　　
　　小太监平日里哪有机会见到殿下啊？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说话一脸的激动：“是是是，昨日奴才给洗了个澡，这猫手脚都是好好的，三个月大什么毛病都没有，殿下您放心吧。”
　　
　　小太监没在殿下面前露过脸，激动得一咕噜全说了。
　　
　　太子弯下腰，拎起那猫崽子放在桌面上，小猫崽通身雪白，除了瘦弱一些浑身都是劲儿，瞧着是很健康。
　　
　　小腿短短的，被太子放在折子上，月份估计是太小，走得左右摇晃。
　　
　　太子眼看着它要爬到自己身侧了，抬起一只手指抵住猫的脑袋将它压了下去，猫一时不差，摔了个屁蹲儿。
　　
　　王全无声笑了一声，赶紧低下头。
　　
　　太子手指还伸着，等小猫爬起来，他手指又伸了出去。这番来了两三次，小猫便就炸了毛，他刚碰到猫的额头，猫爪子就露了出来，差点儿挠到他。
　　
　　“殿下。”瞧见那猫伤人，王全吓了一跳，地上那跪着的小太监更是浑身颤抖 。
　　
　　“你胆子也大。”
　　
　　太子却飞速的收回手，没让小猫抓到。看着倒在书案上的小东西，轻笑了一声：“跟你那主子，性子一模一样。”
　　
　　跪着的小太监吓出了一额头的冷汗，要是让他养的猫伤了太子，只怕给他八条命都不够赔的。
　　
　　“殿下。”小太监松了口气，轻声儿道：“猫这东西记仇，您若是招了它，它会记住你的。”
　　
　　“记仇？”太子挑了挑眉，看着桌面上的猫，有什么豁然开朗：“你说猫记仇？”
　　
　　小太监愣愣的点了点头。
　　
　　太子轻笑一声，看着桌面上的猫崽子，反手在桌面上扣了扣，看着炸毛的小东西，问：“记仇怎么哄？”
　　
　　“啊？”小太监抬起头，一时有半响的迷糊。
　　
　　却见太子那冰冷的眉心垂了下来，吓得小太监后背崩得笔直，额头的冷汗往下砸，过了有一会儿，头顶才传来淡淡的声音：“平日里如何伺候猫的，性格特点都写下来。”
　　
　　小太监冷汗都砸在了地毯上，才浑身颤抖地开口：“是，奴才遵命。”
　　
　　完全将腿软的小太监给拖了下去，屋子里安静之后，太子低头继续看折子，他身侧的桌面上，一只雪白的小猫正蜷缩着身子睡正香。
　　
　　*******
　　
　　一场雨下了五六日，后几日听闻殿下出了趟京城，回来的时候科举刚好结束。
　　
　　玉笙这几日过得还是悠闲，她少出去，平日里时常来找她的姜承徽有几日没来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病了。
　　
　　穿着件薄纱站在书房门口等着一个时辰，连着门都没进去，丢了好大一个脸。估计是怕闲言碎语没脸面，回来之后就锁在自己院子里称病。就是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病了。
　　
　　姜承徽不来，殿下也不在东宫。她难得的清静了两日，过得倒是舒坦，却是不知身侧危险正在降临。
　　
　　黑夜
　　
　　京都的一处院内，四周的灯火都熄灭了，只有一处院子里，廊檐下的秀灯还燃着明亮的烛光。
　　
　　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的枣树下，庄牧从马车上下来，掀开外面藏蓝色的车帘，里面走出一个身披黑色氅衣的男子来。
　　
　　墨玉坠在腰腹之间，庄牧推开门带人走了进去。
　　
　　屋子里，玉箫听见声响，紧张的双手双脚都发凉。科举九日，今日下午贡院的学子们便出来了 ，贺文轩身子从小就不好，天生的体弱。
　　
　　科举结束后，人更是瘦得只余下皮包骨。
　　
　　她心疼的眼泪啪啪掉，回来之后想让人休息，贺文轩却是道：“等着吧，人马上就要来了。”玉箫便陪着他坐在这儿等着。
　　
　　这处也是那贵人的地方，贺文轩去贡院后便将她们安置在了这里。这院子不大却也不小，在福祥胡同里，四面都是坊市白日里格外的热闹。
　　
　　只晚上的时候清净了许多，安静的黑夜里似乎还能听见马蹄的声响。
　　
　　贺文轩那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他面带着微笑看着门口，感受到那坚定沉稳的脚步声朝着屋子越发地靠近。
　　
　　扭头对着玉箫道：“去泡一壶茶来。”
　　
　　六安瓜片泛着清香，玉箫端着两盏茶进来的时候，恒亲王恰好进来。
　　
　　今日是月初，他寒毒发作了，黑色的大氅裹得紧紧的，可依旧掩盖不住眉眼之间的冷意。玉箫站在一边，看着人有些不敢靠近。
　　
　　贺文轩走上来，接过她手中的托盘，举起一杯茶送了上去：“看来贵人是生了病。”难怪误了些时辰，但却天都黑了也要赶过来，一日都不能等。
　　
　　“看来她对你很重要。”
　　
　　茶盏接过，恒亲王掀开之后喝了一口，淡淡问：“画呢？”
　　
　　寒毒发作，他虽吃了药，却依旧浑身发冷，屋子里没点炭火，他指尖分明连半分温度都没有，稍微一扬眉气势却是逼得人不敢靠近。
　　
　　“草民斗胆，想多问一句，若她是您找的故人的话，您该当如何？”
　　
　　那双眼眸比平日里冷了不少，眼眶发红，里面还泛着血丝，抬起头来往上看的时候，气势是让人几乎快要跪下的。
　　
　　玉箫端着托盘，站在灯影下，托盘上的空茶盏颠动的上下颤抖。
　　
　　屋子里响起杯盖撞击的响声。
　　
　　贺文轩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人回答，笑了笑，刚要说话，却见那人开了口。恒亲王的语气有些寒，又有些沙哑，像是几日没睡好。
　　
　　“若真是她，我定八抬大轿迎娶，护她一生。”
　　
　　贺文轩垂下的眉眼扬了扬，似是笑了，他生得瘦弱，有些单薄，却不矮，相反，身姿修长是真正的敦厚儒雅之人。
　　
　　眉眼中溢出一丝笑意，他忽然又问：“娶她？若是她身世凄苦，受尽了折磨，如今又不知身在何处，或……或者，又是在谁人的怀中呢？”
　　
　　瘦马是什么？说得好听点是教一群女子学习琴棋书画，说的现实点就是伺候男人的玩物，不过是贵点与便宜的差别。
　　
　　他寻了一年都没寻到，后来才逐渐地放弃了。要么就是没了，要么就是在哪个位高权重人的手中。
　　
　　贺文轩看着身侧的人：“若真是如此，您该当如何？”
　　
　　茶盏放下来，恒亲王嗤笑了一声，黑色的大氅上，那张脸几乎是融入了领口的毛领中，泛红的眼中带着血丝：
　　
　　“若真的如此，该是我对不住她。”
　　
　　闭了闭眼睛，想到那个结果，恒亲王语气里有些轻狂：“只要不是当今圣上的手中，我若是想要一样能将人带回来，护在身后。”
　　
　　贺文轩看了他许久，漆黑的眼帘垂下来，像是带着几分艳羡。一寸一寸挪开目光后，他扭头捂住唇咳嗽了两声。
　　
　　抬手抵住，轻笑着道：“ 那若不是你的故人呢？”
　　
　　“不是？”恒亲王眯了眯眼睛，又摇了摇头：“不是就不是吧。”不是的话，他能如何？不是的话，他这么长时间来的，疑惑，怀疑，还有冷落。
　　
　　也算是彻底熄灭了他的不安。
　　
　　贺文轩仔细瞧过他的眼神，见的确没什么威胁之后，青竹色的长袍转身，他从里屋拿出一卷画来：“那就预祝贵人，心想事成。”
　　
　　马车中
　　
　　宽大的车厢里，头顶镶嵌着几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车厢中泛着莹莹的透亮。手侧的炭盆中炭火噼里啪啦的响着，恒亲王躺在金线描花的迎枕上，手中正拿着画卷。
　　
　　翻来覆去的，却没打开。
　　
　　庄牧在外面驾马，秋日里的天还是冷的，黑檀木的马车跑出福祥胡同，白日间坊市里此时安静得只有马蹄响。
　　
　　“殿下……”马鞭抽打在马背上，伴随着狠厉的风响：“回哪里？”
　　
　　车厢内，那一双修长的手骨结突出，一点一点掀开了画卷。
　　
　　女子身着丝绸罩衣，下面一袭如意百褶裙，素色的斗篷上绣着绿鄂梅，巴掌大的脸上眉目精致好看，灵动又雅致。
　　
　　她拎一盏灯走在雪地中，背后，是一大片如火般的白雪红梅。
　　
　　拿住画像的手垂下，恒亲王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外面，庄牧没听见声响，抽了下马鞭，又问了一句：“殿下，我们去哪？“
　　
　　车厢中过了许久，才传来一丝声响：“回恒亲王府。”
　　
　　福祥胡同中，最后一声马蹄响都听不见了。
　　
　　玉箫转身，看着身侧的人：“刚刚你问的那些话，是在保护玉笙吧？”贺文轩向来不是这样咄咄逼人的性子，他能问出这些已经费劲了千百般的考虑了。
　　
　　微风一吹，那青竹色的长袍蜷在人身上，贺文轩随着廊檐下的秀灯点了点头：“回吧。”
　　
　　他将最后一丝眼神收回去，关了门。
　　
　　朱红色的大门传来嘎吱的轻响，玉箫跟在后面，有些酸：“都一年了，你还记得她的模样？”他从未给自己画过画像。
　　
　　跺了跺脚，玉箫又生闷气：“若是他见色起意怎么办？”玉笙那张脸，放眼京都也是少有的。
　　
　　“画的不好。”
　　
　　贺文轩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声，向来敦厚严肃的人，卸去了压力有了几分轻松：“我只画了五分像。”
　　
　　至于为的什么，他不说，玉箫心中也全部明白。
　　
　　五分像，眉目五官都精致，却不是一模一样。
　　
　　端是怕了她刚刚说的那样，见色起意，他这样高贵身份的人，五分容色应当好找，若不是他要的人，他断然不会为难。
　　
　　若就是他要的故人，长相如何自然不重要。
　　
　　只是，女子的容色可为底气，特别是想玉笙这种没家世背景的。
　　
　　画像上五分姿容已经如此灵动美艳了，若是看见她真人必然更加让人惊艳怜惜。
　　
　　这是贺文轩送给玉笙的一张底牌。
　　
　　刚刚那几句话，如今这五分像的画卷。桩桩件件，哪一样都是精心筹谋的心血，就是怕给她添了半点的不利。
　　
　　玉箫压下心中的酸楚，将溢出来的眼泪给逼了回去，她挺直腰杆，微微歪着头，乌黑的头发下，一截脖子如雪如绸。
　　
　　面上挤出一丝笑来，举手投足她尽量让自己与那人更像一些：“你一去几日，今晚我想陪着你。”
　　
　　那双手伸出来，勾住了青竹长袍下的腰带。
　　
　　贺文轩面上的笑意僵硬了一会儿，随即低下头。雪白的脖子细腻又柔软，她歪了歪脑袋，面上勾出一抹熟悉的笑。
　　
　　“行么？”她用那双熟悉的眼眸哀求，手也往他腰带里钻。
　　
　　握住她的手松开，贺文轩任由她动作，闭了闭眼睛，忽而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月色摇曳，莲花池中春水在微微晃荡。




110.  玉佩   沈太医是永昌侯的常客

　　恒亲王府近皇城, 几乎是靠皇宫脚下。四周除了树之外，一道长街走到尽头，整条街都是恒亲王府的。四周没有坊市, 也无居民, 自然不像福祥胡同那样热闹。
　　
　　马车停在了门口的榕树旁，门口的油纸灯笼下石狮子庄严肃静。
　　
　　恒亲王拎着画卷跳下马车，两侧的侍卫们立马跪下，朱红色的大门上刻着麒麟, 镀上了一层鎏金。黑夜中, 他整张脸都融入了大氅中，跨着大步进去之后朝后扔下一句：
　　
　　“让大小姐到书房来。”
　　
　　庄牧走在身后，听见之后脚步一停, 眼神下意识地往下垂, 落在了他手中的画卷上。
　　
　　“是。”开口的语气里有些干涩，直到那黑色的大氅都消失了, 庄牧才敢喘出一口气。
　　
　　洛长安过来的时候, 面上又是雀跃又是带着些小脾气。
　　
　　自从那晚恒亲王驾马而走之后，他便是再也没有回来过。她每日里板着手指数, 算上今日已经有十三日了。
　　
　　在西北的时候，除了外出行兵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自己超过这么长的时间。
　　
　　“他还知道一回来就找我！”洛长安双手拍打着扶手，高兴的像个孩童。
　　
　　庄牧在背后给她推着轮椅，装作听不见。打来书房的门立在身侧道：“小姐，殿下在里面等你。”
　　
　　洛长安眨了眨眼睛，满是羞涩又兴奋地推着轮椅进去。珩哥哥才刚回来就要见她，她也好久没有看见珩哥哥了！
　　
　　“珩哥哥。”
　　
　　她心情愉悦，推着轮椅高高兴兴地往里面走。恒亲王靠在红木如意扶手椅上，单手扣在桌面, 半张侧脸笼在领口的貂毛中。
　　
　　洛长安往前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瞧见他眉眼间的冰冷。
　　
　　“你……”三两步的推着轮椅上前，洛长安急急忙忙的靠近：“你是不是又犯寒毒了？”
　　
　　他那张脸生的犹如刀锋斧刻一般，眉眼笼罩的冷意一般人瞧见逼的人只能退让三分。
　　
　　可偏生只有洛长安不怕，她所有的底气，所有的任性，都是面前这个人给的，她如何会怕他？
　　
　　“珩哥哥。”
　　
　　寒毒入体，眉眼都似乎染上了白霜，洛长安吓了一跳，推着轮椅靠在她的身侧：“药呢？你的药呢？”
　　
　　她急得朝身后喊卓大夫，同时手伸过来想在他怀中寻。
　　
　　可手才刚伸出去，手腕便被人抓住了，那双手冰冷刺骨，修长的指尖上骨节突出，粗糙的掌心上面磨砺起了茧。
　　
　　他在西北七年，这双手是拿过刀，握过剑，耍过长.枪的。
　　
　　手掌与指尖一扣紧，便掐得人动弹不得。洛长安回过了神，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背后的白玉烛台，将整间屋子照得透亮。洛长安抬起头来，看见的是一双及其冷漠的双眼。那双眼睛漆黑，冰冷，没有温度。
　　
　　垂下来的眼神带着刺骨的寒冬，让人情不自禁，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
　　
　　“珩哥哥。”扣在手腕上的手指收紧，洛长安拧着眉感受到了疼，她发觉到了不对劲，他这是头一次的，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珩哥哥，你弄疼我了。”
　　
　　掐住她的手腕这才放开，洛长安这才像是被人卸去了浑身的力气。
　　
　　那双眼睛太陌生，让她有了惧怕，浑身都在颤抖。
　　
　　“ 长安。”骨结修长的一只手扣在画卷上，恒亲王没去看身侧的人，下垂着的双眼中神色让人瞧不清楚：“ 七年前那场火，你可还记得？”
　　
　　七年前，在扬州，一场大火烧了整个洛府上下。
　　
　　洛家之前在京都也是望族，虽迁回扬州但多年的根基尚在，在扬州城时更是数一数二的。谁也不知道那一场大火忽如其来，烧了整整三日。
　　
　　洛家满门灭绝，七十多条性命全部死在那场大火中，只余下了洛长安一人。
　　
　　恒亲王垂下眼睛看着她，不肯错过她眼中神情的一丝一毫。
　　
　　“珩哥哥，你怎么忽然问这个？”洛长安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如同林间的麋鹿，单纯又无辜。
　　
　　往常里他不是没有问过这样的话。
　　
　　刚来西北第一年的时候，她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当时刚找到的时候他也问过洛家细节，她支支吾吾的，害怕又颤抖。
　　
　　只一问，她就梦魇，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后来，时间一长，他怜惜她可怜，再也没问过了。
　　
　　如今又忽然提起，洛长安抬起头来面上无辜又害怕：“珩哥哥，你为什么忽然又问这个？”
　　
　　那双手放在画卷上，摩挲了两下，随即一点一点的放开了。
　　
　　“你的那枚玉佩在身上吗？”洛长安抬起头，就见他伸出手：“给我。”
　　
　　正是初秋，她只披了件外衣过来的，那玉佩却是挂在脖子上。洛长安低下头，从领口将那枚玉佩拿了出来。
　　
　　蓝田白玉的双环扣，上面刻着凤纹。
　　
　　恒亲王单手接过，对着烛火看了许久，玉佩的内侧里刻着的是洛家的图腾。这个玉佩他看过许多次，的确是洛家的东西。
　　
　　“珩哥哥？”洛长安那双眼睛里闪过无辜，歪了歪头，问：“你今日是怎么了？”
　　
　　深吸一口气，恒亲王摸索着手中的玉佩，垂下眼帘道：“你先回去吧。”
　　
　　洛长安不敢再撒娇了，她太会察言观色，从一开始恒亲王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隐隐的不对劲。
　　
　　“好，那我先回去。”
　　
　　洛长安面上带着笑意，推着轮椅往前，转身的时候却是慢了半拍，眼神往书案上的画卷上多看了一眼。垂下眼帘，她半句话都没说
　　
　　出了书房的门，庄牧在门口候着。
　　
　　“大小姐。”庄牧上前，推着她下台阶。
　　
　　洛长安仰起头，一张清秀的脸上带着微微的担心：“珩哥哥寒毒又发作了，叫卓大夫来了吗？”
　　
　　“小姐放心，殿下已经吃过药了。”
　　
　　庄牧在背后，送着人朝前走去，黑夜里轮椅在青石板上发出嘎吱的声响，洛长安眼帘闪了闪，又低下头一脸的失落：“ 最近这段时日珩哥哥为何一直不回府呀？”
　　
　　“ 殿下的私事，属下不知。”
　　
　　洛长安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僵硬，片刻之后又恢复过来：“我知道了，你跟着珩哥哥辛苦了。”
　　
　　仰起头，她扭身对着庄牧道：“你先回去吧，我想自个儿走一走。”
　　
　　“是。”庄牧收回手，洛长安推着轮椅独自往前。转身过后，面上才一点点的僵硬了下来。庄牧跟着恒亲王几乎是形影不离，除了他之外没人更清楚恒亲王的行踪。
　　
　　珩哥哥变了，连带着庄牧对她的态度都变了。
　　
　　直到回了自己的房中，洛长安停下来才发现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哆嗦着将双手收回袖子里，冷风一吹她才察觉自己一后背的冷汗。
　　
　　珩哥哥在怀疑什么？
　　
　　洛长安咬着唇瓣的牙齿一点点溢出血来。
　　
　　当年那个人，分明已经死了。
　　
　　狠狠闭上眼睛，洛长安逼迫自己将不安与害怕全部压下去。都七年了，人死不能复生，有的事情除了自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所以不可能是这件事。
　　
　　洛长安压下跳动的心口，脑子里不知想到什么灵光一闪，她飞快地推着轮椅往梳妆台那儿走去。
　　
　　黑檀木的矮桌八宝盒拉开，里面装着一枚南珠耳坠。
　　
　　对着烛火，洛长安眯着眼睛看了许久，南珠这东西只有皇室能用，这枚耳坠上的南珠与她当初第一次去东宫时送的南珠大小一模一样。
　　
　　珩哥哥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这才不想娶自己？
　　
　　看着手中的东西，洛长安又气又妒，南珠耳坠紧紧握在手中，直到掌心都被戳出了血痕。
　　
　　“到底是谁？”手掌越缩越紧，雪白的南珠已经染成了红色，洛长安却像是感受不到疼。
　　
　　东宫，那可是太子！
　　
　　珩哥哥是不是疯了？他莫非连兄长的女人都要惦记不成？
　　
　　****
　　
　　合欢殿
　　
　　太子一早就吩咐下来，今晚合欢殿掌灯。
　　
　　他平日里我行我素习惯了，都是想来就来，极少翻牌子。敬事房的奴才来的时候，玉笙还有些不太习惯。
　　
　　“玉小主您大喜，怎么瞧着倒像是一点儿都不高兴？”
　　
　　小元子送走敬事房的太监，素嬷嬷走上前来：“殿下昨个儿才回，今日又翻了小主您的牌子，只怕这东宫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要放在小主您身上了。”
　　
　　玉笙也不知道殿下怎么想的，总不会是怕自己将他给撵出去吧？
　　
　　她摇了摇头，让人下去准备。殿下晚上才回来，这才午时。
　　
　　三七立在身侧，眼神却频频看着外面，沈太医每三日午时都会过来，今个儿午时都三刻人还没来。她有些等不及，想到门口去迎迎。
　　
　　刚出了合欢殿的门，却见小元子带了个眼生的太医进来了。
　　
　　四十来岁，中年，一张脸上布了细微的皱纹。下巴上还蓄了胡须。跪在地上，喊道：“叩见玉主子，属下是太子妃找来替孟小姐看病的。”
　　
　　他身侧站着的是广阳宫的丁香。
　　
　　丁香是太子妃的大宫女，平日里极为有脸面，此时弯着膝笑着道：“娘娘感谢玉小主照顾多日，娘娘心中感激，怕麻烦了玉主子。”
　　
　　“特意寻到个医术的好的太医，日后就让刘太医来照顾孟小姐的病情直到康复。”
　　
　　孟雪瑶是太子妃的表亲，而且她又是太子妃，她要换太医玉笙自然是半句话都不敢说。
　　
　　让冬青带着人去偏殿，玉笙看着丁香的背影，面上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小主，您怎么了？”素嬷嬷走上前来，小声儿的问。
　　
　　玉笙捧着茶盏，冷笑：“太子妃若真在意，之前就该寻人来医治，而不是不闻不问三个月如今才想起来。”
　　
　　姜承徽想搬到她这儿来，立马，来医治孟雪瑶的太医便来了？
　　
　　哪里有这么巧的事？玉笙喝着茶水，有些心不在焉，若是那新来的刘太医真有本事医治的好人还好，若只是半吊子，将人弄死在了她的合欢殿 ，她算是八张嘴都说不清了。
　　
　　“何况，太子妃若真的好心，何不将人搬到她的广阳宫？”垂下眼睛，玉笙面上一片冰凉。
　　
　　刘太医在偏殿待了半个时辰才走，他前脚刚出去，后脚玉笙便道：“去太医院请沈太医再来一趟。”三七点头，可还没出门，沈清云便自个儿进来了。
　　
　　“你怎么来了？”
　　
　　玉笙看着人进来，有些愣住。
　　
　　“省的你派人来请了。”沈清云面上越发冷了几分，他刚一直站在门口，等着刘太医刚走，他后脚就出来了。
　　
　　站在门口便听见了她派人来请他。
　　
　　“我是觉得那刘太医有问题。”到底是一条人命，玉笙不想冒险。
　　
　　“是有问题。”沈清云走进来，道：“他医术不精，且不擅长这类病情。”沈清云今日瞧着有些病弱，扭头咳嗽了一声，面上有些苍白。
　　
　　他要了刘太医新开的药方，只看了几眼，那张本就瘦肉的脸已经冷了下来。
　　
　　“怎么了？”
　　
　　袖口抬起来的时候，玉笙眼尖瞧见他袖摆垂下去后露出的手腕。上面青红泛着紫，像是被绳子给捆住的。
　　
　　玉笙偏头挪开眼睛。
　　
　　她与这位沈太医认识了起码大半年，几乎是每一次他过来身上都会带着点东西，有时候是伤口，有时候是捆痕，还有大多的都是男人的痕迹。
　　
　　玉笙也不想看，但因为孟雪瑶两人避免不了的比往日里要熟悉一些。
　　
　　“这……这……这两味药添了药剂。”拧着眉心，沈青云低下头：“时间一长，不出一个月，孟小姐必死。”
　　
　　医者，当以治病救人为己任。
　　
　　有些人，却是仗着比旁人略懂，利用所学之道杀人于无形。
　　
　　“方子是我之前的，药量却是重了。”沈清云一句话，玉笙却也吓得面色雪白。
　　
　　若真的是因为给姜承徽腾地，弄死一个人的话，太子妃的眼中，也太不将人命当回事了。
　　
　　“那……那我们该当如何？”玉笙仰起头来，沈清云拧了拧眉心，他今日面色不好，像是生了病带着一股潮红。
　　
　　扭头看见她着急的模样，低头咳嗽了一声。
　　
　　“下狠药，半个月内她还不醒，我也没法子。”昏迷了太久本就像是活死人，若是真的死在了她的合欢殿，一来给姜承徽腾地，二来给玉笙添堵。
　　
　　所以，孟雪瑶如今是个烫手山药，玉笙起码不能让人死在了合欢殿中。
　　
　　玉笙点头让沈清云放手去做。
　　
　　她看着在写药方的人 ，咬了咬唇，到底还是不能像以前那样当作看不见。下了美人榻，她亲自从里屋的梳妆台中拿出盒膏药来。
　　
　　旁人都走了，只余下个素嬷嬷在屋子里。
　　
　　玉笙将膏药放在桌面上，往沈青云那儿推了推：“涂……涂涂吧。”两人之间关于那点事情，可谓是心照不宣。
　　
　　沈太医知道她知道。
　　
　　平日里也没故意瞒着。
　　
　　深吸一口气，玉笙道：“你那伤口，都……都出血了，再不抹药怕是要坏。”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她连呼吸都听得见。
　　
　　她并不能太好的处理这样的问题，甚至觉得给他药是多此一举。
　　
　　好在，过了好一会儿身侧的人才算是动了：“谢谢。”沈太医接过膏药看了看，是上等的去疤膏，对付这种伤口极为地有药效。
　　
　　玉笙松了一口气，他肯接受就好。
　　
　　刚转身，门口小元子却是进来禀告了：“主子，姜承徽来了。”
　　
　　“姐姐，我来陪你聊天了。”姜承徽在小元子身后，他刚说完，姜承徽便闯了进来。
　　
　　她先是往大殿中央的玉笙身上看了眼，眼睛一转又落在了角落里的沈青云脸上，面上瞬间就变得煞白：“是你？”
　　
　　玉笙在两人身上相互看了眼：“你们认识？”
　　
　　姜承徽嗤笑一声，看向沈太医的眼神，犹如再看什么恶心的东西：“他可不认识我，只不过我么……”
　　
　　她笑了笑，又接着道：“我倒是见过这位太医几回，这位可是我们永昌侯府的常客。”
　　
　　“你说是不是，沈太医？”
　　
　　身后，沈清云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潮红渐渐的褪去，显出几分白来。他生的向来是好看的，眉目五官显露出几分清秀之气。
　　
　　“今日玉小主这儿有事，属下就改日再来。”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段修长。青色的长袍穿在身上，整个人显出几分翩翩君子的气质。
　　
　　玉笙垂下眼睛，笑了笑：“孟小姐无事，多谢沈太医了。”
　　
　　点了点头，沈青云背着药箱出了门。身后，姜承徽那双眼睛一直黏在沈太医的身上，眼睛里毫不掩饰带着恶心与厌恶。
　　
　　“我也走了。”姜承徽屈了屈膝盖，出了合欢殿的门便对着沈清云的背影追了过去。




111.  哄好了   沈太医线

　　“姜承徽是永昌侯府的？”
　　
　　等人出了门, 玉笙立马就问，刚姜承徽那眼神，她看了都觉得难堪, 更别说当事人沈太医自个了。
　　
　　“姜承徽是永昌侯府的庶女。”
　　
　　永昌侯深受陛下的信任, 在朝中威望也盛，只除了一点，永昌侯只一个嫡长子，其余嫡出庶出十几个都是女儿。
　　
　　对着唯一一名长子, 永昌侯自然是自小就当命一样疼惜, 从小就请封为世子。
　　
　　只可惜，听闻他身子不好，极少外出。
　　
　　“上次也是这位永昌侯府的奴才去抢人的？”素嬷嬷在一侧点了点头, 主子虽是承徽, 但沈太医可是外男。
　　
　　“主子您万万不能插手此事。”若是泄露出去一丁点半点，主子在这东宫只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素嬷嬷眼神带警告, 玉笙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话虽如此, 她却深吸一口气，沈清云帮了她不少, 再加上又是这样一个光明磊落，清隽儒雅之人。明知这样的好人在受苦，她却只能无能为力。
　　
　　玉笙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
　　
　　“日后姜承徽再过来，就说我不在。”两人都是承徽之位，再加上姜承徽又是新来的 ，为了这点玉笙之前对她也还算是好脸色。
　　
　　只如今，刚刚她那些眼神，那些话。
　　
　　“合欢殿中日后不欢迎她进来。”玉笙坐下来, 扭头又往三七那儿看了眼。三七一直心中惦记着沈太医，姜承徽那样说他，三七心中定然难受。
　　
　　“让御膳房做些枣泥酥饼、白玉方糕、椰香糯米糍来。”
　　
　　这几样都是近来三七爱吃的，听见主子这么说三七也扭头对她笑了笑，可低下头的时候面上却带出几分忧愁。
　　
　　玉笙看着她那模样，也不知如何再劝。
　　
　　转身的时候却见刚才她给沈太医的那盒去疤膏还放在桌面上，刚刚应该是太过于匆忙，他忘了带走。
　　
　　“我…… 我去送……”
　　
　　三七看见后双眼一亮，捧着药膏就往外跑。冬青在背后追都没追住。
　　
　　“算了。”
　　
　　玉笙在背后叹了口气：“让她去吧。”
　　
　　三七一路追到崇德门，眼看着再继续往前就要出东宫了，她这才停了下来，沈太医生的高，脚步又快，指不定已经到了太医院了。
　　
　　回去的时候路过千秋亭，那儿有一棵葡萄藤，假山围绕着十分的隐蔽。
　　
　　从这里穿过去，绕小道的话比较快。三七想到沈太医心不在焉，朝前走了几步，却是听见了葡萄藤后传来的声响。
　　
　　“沈太医还真是厉害，这么快就用你这张脸巴结上了玉承徽。”
　　
　　谁不知道玉承徽在东宫最是受宠？沈太医也当真是够厉害，直接就巴结上了玉承徽。
　　
　　三七听到这里，吓得一哆嗦，赶紧蹲了下来。
　　
　　沈太医的嗓音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清润得如同山间的泉水：“属下只是去负责给孟小姐治病，姜承徽多心了。”他生的好看，眉眼哪怕是淡淡的也是清隽秀气。
　　
　　姜承徽盯着这张脸，发出一声嗤笑：“你诓骗得了旁人，却是诓骗不了我。”
　　
　　她眼神盯着沈清云的脸，分明是一张让人难以挪开眼睛的脸，但她的眼神却像是看见蝇虫，满是恶心。
　　
　　“你从我兄长房间出来的时候，我可是看见了。”
　　
　　沈青云那张脸瞬间没有了血色，下垂着的拳头也一寸一寸捏紧。姜承徽轻笑了一声，那眼神犹如能穿过面前人的衣裳，看透里面。
　　
　　“这外衣之下，身上应当全都是痕迹吧？”
　　
　　永昌侯的世子因为体弱，常年不得出府，手段残忍，向来阴毒。他的屋子，姜承徽都不敢靠近，若不是偶然闯入，只怕没有人会知道。
　　
　　太医院的这位沈太医时常来永昌侯府治病，竟然是治到了世子爷的床榻上。
　　
　　想到那窗户前，勾住她兄长腰腹间的腿，再看面前的人姜承徽便觉得几欲做呕：“你当时衣裳不整，叫的很是淫，荡。”
　　
　　假山后，三七捂着唇无声哽咽了一声。
　　
　　细微的石头划出声响，三七缩着身子微微颤抖。这声声响，假山后的人也听见了，姜承徽扭头左右张望了几眼，不敢再继续说了。
　　
　　“你给我记住，日后离我们永昌侯远一点。”
　　
　　姜承徽匆匆留下这句，立马就带着宫女走了。
　　
　　等所有人都走后，三七才缩着身子从葡萄藤中走出来，她浑身颤抖，吓得面色发白。跌跌撞撞的，狼狈的跑回了合欢殿。
　　
　　“三七姐姐，您这是怎么了？”
　　
　　院子里几个二等宫女看着三七白着脸跑回房，‘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
　　
　　“主子。”冬青捧着茶盏上前放下，小声道：“三七回来后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看样子很是伤心。”
　　
　　玉笙眉心皱了皱，往窗外瞧了一眼，天色已经很晚了，殿下待会儿就要过来，她也不好多问。
　　
　　“你注意点，好生安慰她，今晚就不要让她出来当值了。”
　　
　　冬青点了点头。
　　
　　玉笙撑着脑袋，单手搭在桌面上，又吩咐：“让小元子偷偷给御膳房的奴才透个底，就说殿下爱吃酒酿汤圆。”
　　
　　“是。”冬青立马退了下去。
　　
　　殿下翻牌子，这侍寝的规矩便不一样了。
　　
　　敬事房的奴才会派嬷嬷来，先伺候洗漱沐浴，随后等着太子殿下过来。可一直等到了酉时，太子才到。
　　
　　他来时天色已经晚了，合欢殿中的廊檐下留着两盏秀灯。太子大步往里走，穿过抄手游廊，底下的荷花池中花都谢了。
　　
　　灯火下，一池的红锦鲤游荡着，乌云，踏雪两只鸳鸯蜷缩在一起，听见声响往他那儿瞧了瞧，又缩着翅膀继续睡了。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跪在地上，太子披着斗篷快步往前，玉色金丝软烟的下摆携起一阵轻风，窗前的那株秋海棠不知何时开了花。
　　
　　屋子里有些安静，太子走进内殿才瞧见人，玉笙缩着身子躺在美人榻上，睡得正香。几日不见，她像是消瘦了一些。
　　
　　朝前走的脚步放慢，太子轻轻走上前，站在美人榻前瞧了一会儿，才伸出手在她脸颊上碰了碰。
　　
　　“脸都小了。”
　　
　　睡梦中的人睁开眼睛，玉笙抬起头来。巴掌大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立马垂下眼睛。
　　
　　她从软塌上起身，朝后退了两步，弯下膝盖恭恭敬敬的给他行了个礼：“妾身叩见殿下。”太子伸出去的手垂下来，指腹之间相互摩挲了两下。
　　
　　玉笙眉眼垂着，与他隔了一张美人榻的距离。
　　
　　“几日不见，倒是变得规矩了许多。”太子轻笑一声，面上的神情却是冷了下来，他垂眼看着面前的人，那下弯的膝盖还在屈着。
　　
　　之前也从未见她如此有礼数！
　　
　　“之前是玉笙不懂事，还望殿下莫怪。”下弯的身子起身，玉笙抬起头来往他那儿看了眼，犹豫了片刻才又问：“饭菜已经备好，可要让奴才们上菜？”
　　
　　太子坐在美人榻上，单手摸索着玉板子，眼睛认认真真地瞥了她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下颚。
　　
　　玉笙松了一口气，赶忙去外间备菜去了，她那脚步轻快的，眼神更是毫不掩饰猛的松了一口气，前脚刚走，后脚太子的神色就已接冷了下来。
　　
　　他兴致勃勃的过来，她倒是好，看见自己像是看见了洪水猛兽。
　　
　　咬了咬牙，后牙槽被他磨的咔咔作响，几日不见她倒是出息了，知道怎样轻易的挑起他的怒火。
　　
　　前方花厅中一直在布置着菜肴，等好了之后冬青来请。
　　
　　桌面上的饭菜一看便是精心准备的，大多都是他喜欢的，只玉笙的面前摆了几样素，她不吃荤腥之前太子大多都是让着她的。
　　
　　知晓她闻到肉味不舒服，与她在一起也是吃素。
　　
　　瞧见这满桌子的大鱼大肉，他瞥了一眼，非但不高兴，面色却是越来越冷。玉笙坐在他对面，面对他黑下来的脸色当作看不见。
　　
　　唯独王全，瞧见殿下的神情吓得双腿哆嗦着。
　　
　　御膳房的小太监走上来，说是还有一道酒酿汤圆没上，太子的面上这才好看了些。
　　
　　只接过之后，尝了一口，却又立马放了下来，不是熟悉的味道。
　　
　　本还以为是她亲手做的，原来真是御膳房的。
　　
　　“这……殿下……”王全看殿下的脸色沉了下来，又夹了筷鹿肉上去，筷子还没碰到碟子，一道眼神就垂了下来：“都出去。”
　　
　　王全缩着脖子，赶紧带着人退下，玉笙咬着唇走在最后一个：“妾身也退下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那轻笑的语气就传了过来：“看来上次孤说的话，你是半点都没听进去。”他跨着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了玉笙的手腕。
　　
　　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拽回自己身侧，将人按着跨坐在了自个儿身上。
　　
　　桌面上还摆着饭菜，太子抬手拿了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低头渡到她口中。
　　
　　接连渡了小半壶，才放开她：“故意的？存了心要跟孤生分了？”
　　
　　玉笙唇上被喂的都是酒渍。抬手想推开他。嗤笑一声，他笑她不自量力，一只手掐住下巴就将她的脸牢牢地托在掌心之中。
　　
　　盯着她的眉眼，他没了好脾气：“孤再问你一遍。”
　　
　　冰冷的语气下的人溃不成军，玉笙在他怀中可才丁点儿大的一团，到底是年纪小，被他面上的神情给糊弄住了，吓得浑身开始发颤。
　　
　　“我……我就是故意的。”
　　
　　她素来聪慧，知晓跟殿下闹的时间过长了，反倒是对自己不利。如今殿下这一问，她便顺势接了话。
　　
　　刚仰起头，眼泪便啪啪地往下掉：“我就是想让殿下心中不舒坦了，我再也不想见到殿下。”
　　
　　“呵……”太子咬着牙，用力捏了捏她的下巴又给放下：“年纪不大，胆子倒是比天大，纵得你什么话都敢说。”
　　
　　掐住她腰间的手狠狠揉了几下：“孤还没审问你，你倒是自个儿什么都招了。”她今日这身打扮是敬事房的嬷嬷选的，外面的外衣褪下来后，里面的是件水红色的寝衣。
　　
　　雪白的肌肤外罩着一层轻纱的红，格外地诱人。
　　
　　“穿的这样来见孤，还偏要欲擒故纵。”太子瞧着她那羞红的脸，倒是格外的满意。玉笙双手环抱着自己，不想让他瞧。
　　
　　“你……你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啊？她不让，他便越是要瞧，两根手指勾着肚兜的绳子，只虚虚一拉就开了。
　　
　　玉笙红着眼睛，又伸出手去夺。这回太子可不由着她了，打横将人抱起，直接压在了美人榻上。她那如玉的指甲上，指尖修长，太子抓住放在掌心中，低下头直接咬了口。
　　
　　“疼。”她疼的手往后一躲，眼中含着泪，那酒太烈，他渡的又多，面上开始泛起潮红来。
　　
　　“该！” 太子毫不怜惜，让她瞧着窗外的月亮：“上次如何跟你说的，你还记得吧？”玉笙对着他的轻笑的脸，抬手想推开他。
　　
　　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后背上，想到她刚说的那些戳心窝子的话，狠狠咬着牙：“上回挠在我脖子上，惹了不少人笑话孤，这回孤怎么疼你，你也只得受着。”
　　
　　他发了狠，没了那些怜香惜玉的心思，手段层出不穷。
　　
　　……
　　美人榻正对着窗户，今晚的月亮格外地圆。
　　
　　床榻下，衣裳落了一地。玉笙被抱着坐在他膝上，哭得有些神志不清。手指塞在唇里，只会呜呜咽咽地喊：“殿下。”
　　
　　“猫一样的性子，弄急了你才开口。”太子掐着她的腰，喘出一口气。
　　
　　玉笙睁着汗水淋漓的眼睛，又凑到他身侧来：“殿下……殿下我是谁？”她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腰腹上，唇瓣舔着他的脖子。
　　
　　咬了一口舍不得，又细细的磨：“殿下，我是谁？”
　　
　　他拨弄着她汗水淋漓的头发，看着她迷离起来的眼睛：“哦？你是谁？”太子懒洋洋的掀开眼皮，有些懒得搭理她，刚还让他滚呢，如今倒又是黏到自己身上来了。
　　
　　她狠狠地抱紧他，想让他瞧个清楚：“我是玉笙。”
　　
　　仰起巴掌大的脸，在他掌心中来回蹭着：“我是玉笙，不是旁人。”
　　
　　太子看她一个劲儿地往自己怀中钻，尽数接着。怀中的人喝的有些醉了，勾着他的脖子，一个劲儿的缠：“殿下……殿下……”
　　
　　“别哭了，知道你是谁。”
　　
　　看着她哭的伤心，太子无奈的喘出一口气，扒开她额间的头发：“不是说不想见到孤，让孤走吗？”
　　
　　怀中的人又哭了，支支吾吾的板着手指头数：“都七日零九个时辰没见到殿下了，殿下昨个回来的，今日才过来……”
　　
　　她哭红了脸，打了个酒嗝，又委屈的皱着一张脸的道：“昨个儿回来的，今日才来见我。”
　　
　　“小东西，惯会撒娇。”太子咬着牙，轻笑了一声：“哄的孤恨不得死在你身上。”他昨日回来便去了大理寺，今日抽出空来就来了她这儿，她倒是好，还给他脸色瞧。
　　
　　故意使小手段，想惹他生气。
　　
　　玉笙却不知他暗自咬牙，自个儿哭得浑身潮红的，一双含水的眼睛水灵灵的黏在他身上，几乎是告状般的又来数他的错：“殿……殿下之前还喊错了我的名字……”
　　
　　她又哭了，眼泪简直像是流不完一样，滴滴答答地满脸都是，撅着唇像全天下没有比她更委屈的：“把……把我认作了太子妃……”她脸生得好，哭得通红的也是可爱。
　　
　　“你这是来判孤的十宗罪了。”太子磨着后牙槽轻笑一声，却情不自禁的弯下腰，在她唇上吻了吻，不怎么熟练的哄她：“乖，之前是喝醉了，故意诓你的。”
　　
　　只是不知，他随口一言，到现在了她还记得。
　　
　　看着细微颤抖的身子，太子低头又将人搂了过去。等拍着后背等了许久，怀中的人才算是安静下来。刚要睡着，怀中的人不知是醒了，还是醉了。
　　
　　睁开眼睛对着他的脸又看：“殿下，这不是梦。”
　　
　　“什么？”她那一声太小，太子半梦半醒中又没听清，起身弯下腰靠上前，却见她又闭上了眼睛。
　　
　　喃喃了两句殿下，嘴角又勾起一抹笑来。
　　
　　太子低头看着她睡的正香的样子，手指伸过去在她脸颊上戳了戳，有些怅然失落的想，刚要是靠的更近些就好了。
　　
　　看着怀中人睡得正香的样子，一脸的香甜，也不知做了个什么美梦。
　　
　　翌日
　　
　　玉笙醒来的时候，太子正宽衣。王全跪在地上给殿下整理着腰带，昨日殿下那声暴怒还当这玉主子是要完，今日这一早起来殿下却是神清气爽的。
　　
　　眉眼之间掩饰不住的带着一丝笑意。
　　
　　王全忐忑了一晚上，如今只想夸赞一句，玉主子威武。
　　
　　床榻上，玉笙抱着被褥起身。细微的一点动静殿下却立马就察觉到了，挥手让正给他宽衣的王全退下，太子殿下心情颇为爽朗地往内殿中走来。
　　
　　玉笙听着脚步声，垂下去的眼神闪了闪。
　　
　　她掀开被褥故意要起身，双腿才刚下床榻，就受不住，膝盖一软直接就往下跪。
　　
　　“当心。”太子吓一跳，连忙上前搂住她的腰，怀中的人腰肢细软，他双手捧着她的腰放在了床榻上。
　　
　　“你……你怎么在这儿？”
　　
　　昨个儿一晚上过去，玉笙如今脸颊绯红，眉眼之间含着水意面上全是褪不去的潮红。
　　
　　许是想到昨晚的事了，她双眼瞪大，握紧拳头对着他的肩膀用力捶了捶：“我……我不想见到你，你出去……”
　　
　　王全在屏风后，吓得心一咯噔，这样大胆的话哪怕是太子妃娘娘也是从未对殿下说过的。
　　
　　玉主子胆子也太大了！
　　
　　“乖，别闹。”太子今日却是难得的好脾气，握住她的拳头还凑在唇边吻了吻：“孤得去上朝去了，晚上再来看你。”
　　
　　王全在身后，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我……谁……谁让你来看我了？”玉笙顶着一张潮红的脸，眼神却是不敢往他那儿看。
　　
　　嘴硬心软，昨个儿喝醉前，喝醉后，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太子如今摸清她的脾气，知道她这是故意的，非但不气了，还心情颇好的伸出手勾了勾她的下巴：“孤这次出去给你带了礼物，待会儿让人给你。”
　　
　　说罢之后，心情颇为不错地出了门。
　　
　　等人走后，玉笙才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快断了的腰，知道自己这一关，又过了。
　　
　　王全跟在太子身后，亦步亦趋地小跑着：“这……殿下，玉主子……”男人一旦餍足便是什么话都好说，何况，玉笙昨晚那娇气的模样，更是恨不得让人放在心尖尖儿上。
　　
　　之前都是乖乖巧巧的，如今耍耍小脾气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你玉主子是个好的。”惦记了这么久，出去一趟可谓是小别胜新婚。太子轻笑了一声，又抵了抵咬破的唇。
　　
　　后背一早上起来还是火辣辣的，昨日是难得的孟浪了。
　　
　　“将这次带回来的蓝宝点翠珠钗、鎏金缠丝双扣环、红翡翠滴耳坠……送到合欢殿去。”主子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一下子赏赐了一半，王全压下惊讶，笑道：
　　
　　“是，奴才这就让人安排。”
　　
　　合欢殿
　　
　　长乐宫的奴才来了一队又一队，光是赏赐都堆满了半间屋子。其中大多都是首饰珠宝，据说是这次殿下带回来的，光她这儿就赏赐了一半。
　　
　　殿下去了朝中，这东宫上下一早起来谁都知道昨晚玉承徽得了殿下的欢心，今日一早就得了赏。
　　
　　来合欢殿中道喜的不少，玉笙坐了一上午人都有些倦了。
　　
　　姜承徽又是妒，又是羡的，玉承徽在这东宫中极为地受殿下欢心，也是不得不认。她听说她得了赏，特意拿了亲手做的糕点来。
　　
　　想着再去探探口风，自己也搬到合欢殿去。
　　
　　哪知刚到了合欢殿的门口，却是被人拦住了。小元子亲自带着人挡在了姜承徽的面前：“姜承徽留步，我们主子说了今日不见客。”
　　
　　“我跟姐姐向来交好。”姜承徽示意他去看身后的食盒：“是特意来给姐姐送糕点的。”之前她合欢殿，可没那么多的规矩。
　　
　　小元子却是寸步不让，面带着笑意道；“小主您请回吧。”
　　
　　他竟是连通传都不通传一声！姜承徽面上带着笑意，转身就冷嗤了一声：“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太监也敢给我脸色瞧！”
　　
　　话传到玉笙的耳朵里，她躺在软塌上，冬青在一侧揉着腰。
　　
　　“任由她发疯，日后这合欢殿都不准她进来。”惦记着她的院子，还在她这儿上蹿下跳，玉笙忍了她多时了，如今也不想再忍了。
　　
　　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三七呢？还没好？”她昨个儿去给沈太医送膏药，回来就像失了魂一样。
　　
　　玉笙叫人将三七叫来，可怎么问她，她都不说。
　　
　　假山后的那些话，如今听起来，还让人心中生寒，三七白着脸，面对着玉笙的问，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主子，别逼我了。”
　　
　　三七哭的一脸的泪：“我……我不能说。”
　　
　　玉笙看她这模样，哪里还不知道定是沈太医的事。她深吸一口气，在三七脸上看了一会儿：“沈太医的事我只怕是无能为力。”
　　
　　她作为太子后妃，外男的如何敢插手？流言蜚语只怕都能逼死一个人。何况，对方还是永昌侯的世子爷，玉笙哪怕是有心也是无力。
　　
　　抬手在桌面上敲打了几下，她无奈道：“你想说便说，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
　　
　　三七点了点头，眼泪啪啪却的往下砸。
　　
　　“这个玉承徽。”
　　
　　出了合欢殿的门，姜承徽气的想转手将手中的食盒给砸了：“不过是刚受宠了几次，眼中就开始容不下人了。”
　　
　　宫女瞧见她发脾气，有些害怕。主子打的什么主意，她们这些做奴才的自然知道，玉承徽太受宠，她们主子眼红罢了。
　　
　　“昨个儿还好好的，今日就变了。”
　　
　　咬着牙，姜承徽轻笑一声：“沈清云那张脸还当真是厉害，勾的我兄长丢了魂不说，如今我不过是说句话，玉承徽倒是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起来了。”
　　
　　宫女吓得立马跪了下来：“主子，这话可不能乱说。”玉承徽正是受宠的时候，主子说这些若是被有心人听见了。
　　
　　玉承徽清白无事，她们主子只怕是要受罚。
　　
　　“我还当真不是胡说。”姜承徽想到什么，眼睛微微一眯：“他们两个之间定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姜承徽咬着牙，沈清云那张脸就是个祸害，他连男人的床榻都敢上，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112.  练字   孤信了你的邪

　　秋闱顺利完成, 如今就等放榜。殿下借此机会，离京七日，又办了一件大案。
　　
　　“今日一早, 陛下还夸了殿下呢。”陛下向来对殿下过于地严厉, 从不轻易夸奖，在朝中也是任由大臣们弹劾。
　　
　　如今主动夸奖，倒的确是难得。
　　
　　早朝一散，这消息便传到了广阳宫中。太子妃自从头疼之后, 就极少的出去, 如今又入了秋，未免风大着了寒，很是安静了一段时日。
　　
　　“殿下向来便是足智多谋, 聪慧过人, 陛下夸赞也是早晚的事。”
　　
　　太子妃懒洋洋的，掀开敬事房的存档看了几眼, 昨个儿殿下翻了玉承徽的牌子, 今日这敬事房的奴才便就把存档送到她这儿来了。
　　
　　只刚打开，太子妃的面上便有些难看起来。她躺在美人榻上, 身侧左右跪着三四个宫女，有的捶腿，有的捏腰，有的揉肩。
　　
　　太子妃忽然起身，倒是吓得奴才们连连朝后退了几步。
　　
　　“主子，这是怎么了？”
　　
　　太子妃拧着眉将手中的存档递给她看：“这个月殿下只去了合欢殿……” 丁香弯下腰看了眼，面上也开始难看起来。
　　
　　平日里殿下对这事本就不热衷，一个月起码半个月歇在书房。
　　
　　太子妃这儿更是不受宠，初一十五殿下如今虽都来, 但自从赵良娣出来后，殿下回回都被请走。
　　
　　娘娘便没太过管理这件事。
　　
　　但一个月，足足只去过玉承徽那儿两回，丁香咬了咬唇：“玉承徽的确是受殿下喜欢……”
　　
　　太子面无表情的将存档给合了起来：“ 她这儿可不止是丁点儿受殿下喜欢。”
　　
　　昨个儿侍寝，今日殿下便赏赐了不少的珠宝下去，太子妃揉了揉脑袋：“看来真的要把姜承徽给塞进去才对。”
　　
　　一个承徽之位，却是住在一宫主殿中，还讨得殿下如此的欢心。
　　
　　太子妃前有赵良娣看着，后有纯良媛夺她的权，如今对这个玉承徽可谓是有心无力：“孟雪瑶如何？”
　　
　　“刘太医去瞧了，说脑后的淤血未散，就算是医治了也很难醒。”
　　
　　孟家与陆家沾了那么点姻亲，孟家的老太太怜惜她年纪小，没了生母父亲又不在，在家受继母的苦，这才接回陆家养了几年。
　　
　　“不是本宫不救她。”听到这，太子妃眉心皱了皱，话却说道：“昏睡了两三个月，没见过还能活的。”
　　
　　丁香在一边跟着道：“刘太医已经开了药了，说是只需一个月左右，人就会像那野草，自个儿就会一点一点的枯了。”
　　
　　深吸一口气，太子妃怜惜的摇了摇头：“那就这样吧。”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太子妃躺下来微微闭着眼睛：“明日派人去告诉姜承徽，让她不要辜负本宫的期望。”
　　
　　“若是能在玉承徽那儿夺得恩宠，本宫日后还会有赏。”
　　
　　丁香弯下膝盖，朝后退了几步，面上带着笑意道：“是…奴才这就去。“
　　
　　****
　　
　　早朝散去后，正阳宫中的奴才便过来请。
　　
　　太子从皇后娘娘的寝宫中出来，天色已经快要黑了。正阳宫中的掌事嬷嬷依旧站在门口候着，直到前方的背影消失之后她才退下去。
　　
　　王全跟在太子身侧，瞧见殿下的脸色带着几分难看。
　　
　　皇后娘娘也不知跟殿下说了些什么，殿下自从出了合欢殿的门之后就一言不发。王全弯着身子，轿撵跟在背后，殿下却是不坐。
　　
　　王全跟在殿下身侧久了，耳濡目染自然是知晓一些。
　　
　　这次犯事的官员中，有几人是陆家的外戚，皇后娘娘为保陆家名声，私自将人放了。
　　
　　仰头看了眼殿下的脸，王全深深叹了口气，皇后娘娘这一做朝中难免不保有人会抓住把柄，说殿下为了一己之私，不顾朝堂法度。
　　
　　太子揉了揉眉心。
　　
　　从正阳宫出来，路过如意馆，却见几个奴才慌里慌乱的手中都捧着画卷。
　　
　　见太子的眼神往那儿瞧，王全凑在身侧解释道：“这几日恒亲王殿下时常的进宫，一来就去如意馆待着，说是要寻什么画。“
　　
　　“他这人，一向不喜字画，如今倒也是风雅起来了。”太子轻笑一声，放下揉着眉心的手。
　　
　　眼看着就要到东宫的门，王全犹豫着还是问：“殿下，今晚回哪？”殿下如今心情自是不好，去哪里都有被迁怒的可能。
　　
　　王全战战兢兢的，心中默念，可千万不要去玉主子那儿。
　　
　　整个东宫就玉主子胆子最大，今日一早还敢跟殿下顶嘴，王全是真的怕了，殿下这心情本就不好，要是两人凑在一起又闹了，只怕又是个把月不得消停。
　　
　　月白色的袖子晃了晃，太子抬脚就往合欢殿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王全双腿一软，苦着一张脸哆嗦着跟了上去。
　　
　　刚进合欢殿，太子便坐下来接连喝了两盏茶：“今日一日都在做什么呢？”玉笙坐在他身侧，从他刚进来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太子今日心情瞧着似是不好。
　　
　　眼帘转了转，玉笙心中轻笑。
　　
　　男人都是一个样，心情不好便喜欢寻温柔乡。既来了这合欢殿，那她的义务便是让他开心。
　　
　　何况，殿下也向来就吃这套。到喉咙里的话给咽了下去，她故意撅着唇，小声儿抱怨：“殿下怎么又来了？”
　　
　　她一开口，王全就吓得恨不得抹脖子上吊。
　　
　　什么叫做殿下又来了？瞧瞧这玉主子说的什么话？殿下本来就不开心，要是为了这个置了气，看你如何是好！
　　
　　“今日一早孤不是说过，晚上再来看你？”
　　
　　太子飞速的拧了拧眉心，抬起茶盏喝了一口。哪怕是知道她嘴硬心软，这话也刺耳。
　　
　　垂下眼帘，他默不作声地往她那儿瞥了一眼。
　　
　　玉笙坐在他身侧，乖乖巧巧的低着头，只露出一段后颈脖，如雪如绸，白皙细腻。听了他这话，面上嘟囔着不知说了句什么。
　　
　　只眉眼闪过一丝忧愁。
　　
　　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太子心情本就不爽快，如今更是气急了：“怎么，不欢迎孤过来？”
　　
　　“怎么会……”
　　
　　缩着脑袋的王全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玉主子总算是放聪明了。
　　
　　可一口气还没咽回去，软塌上的人揉着发疼的额头，又嘟囔着开口：“这东宫是殿下的，合欢殿也是殿下的，还不是殿下想来就来，谁敢拦着？”
　　
　　王全那肥嘟嘟的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可闭嘴吧玉主子，这话加了还不如不加呢。
　　
　　“你可真会说话。”太子轻嗤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这人还是喝醉后乖巧，平日里一张嘴惯是会咽死人。
　　
　　人人都爱听好听的，谁也不例外。
　　
　　哪怕知晓她这是嘴硬心软，太子还是扭头瞥了她一眼：“你都半点都不想孤？”他早上出去，到现在回来，中途还想了她一下。
　　
　　一从正阳宫出来，可就立马就来了她这儿的。
　　
　　“我才不想你呢。”玉笙立马飞快的加了一句，斩钉截铁地又道：“殿下早上才出去，晚上就回来了，怎么会想？”
　　
　　太子冷哼一声，面上也有些不好看了，抬手揉了揉眉心：“孤去书房。”
　　
　　“殿……”玉笙在他身后瞪圆了眼睛，还当自己是玩脱了。
　　
　　面前的人又转过头来，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一眼，抬手掐住她的脖子，将人拎了起来：“你也随孤去，成日里性子浮躁的厉害，随孤过去静静心。”
　　
　　玉笙被提溜进了书房。
　　
　　太子在一侧看折子，让人给她弄了个书案来，就放在他书案旁边。
　　
　　“我又不看折子……”王全指挥着奴才手脚麻利，瞬间就给她安排好了，玉笙坐在她的小椅子上，面前是她的黄花梨木的小案几。
　　
　　笔墨纸砚给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她抬手拨弄了一下干净的毛笔，歪着脑袋不开心：“给我准备这些做什么？”
　　
　　“孤说了，让你改改你这浮躁的性子。”
　　
　　太子身子朝后靠了靠，手中捧着折子，垂眼看着眼睛都不眨：“ 孤看折子，你就在那练练字。”玉笙仰头，眼睛瞪的溜圆。
　　
　　“ 我……我练字？”
　　
　　“我又不去科举，练什么字？”
　　
　　“让你练就练，哪那么多废话。”太子眼神从折子上挪开，瞪了她一眼。
　　
　　玉笙缩了缩脖子，还想顶嘴。
　　
　　太子懒得跟她说，随手从手边抽出本书来扔到她的桌面上：“孤就在这里看着你抄。”
　　
　　“一……一本书？”玉笙拿起来，翻开后脸都绿了：“抄……抄一本？” 太子看着她那吃瘪的模样，心中一阵舒爽。
　　
　　拳头抵住唇咳嗽了一声，面上拉了下来： “不然呢？”谁让她胆子大，什么话都敢说。太子暗自轻笑，非要好好磨磨她那性子不可。
　　
　　“我不想……”
　　
　　话还没说完，太子便低头重新看折子，把她那苦巴巴的脸当做看不见：“写吧。”
　　
　　玉笙一脸憋屈，却只能苦哈哈的低头研磨，练起字来。
　　
　　太子给她的是本《金刚经》，玉笙的字写得不错，可抄起经书来却也是嫌弃枯燥又乏味。抄了半个时辰就开始不老实了。
　　
　　一会儿喝水，一会儿吃块点心。
　　
　　时不时的扭头往他那儿看上一眼，太子低头处理着折子，还得分神来照看她，见她这模样，揉了揉眉心警告：“你在动来动去，不抄完孤可就不让你出去了。”
　　
　　玉笙吓得面色一白，却也立马就老实了。
　　
　　委委屈屈的低下头，慌乱的抓起毛笔低头假装抄写了起来。只经书实在是太无聊，抄了一会儿又不安分起来。
　　
　　趴在桌面上不知写写画画写什么，太子放下折子的时候抽空看了她一眼。她那眼睛半点都没往经书上看，一瞧就知道不是在抄写佛经。
　　
　　太子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继续看折子。
　　
　　赵家与元家联手，如今虽是站在他这边，但赵元两家对上的却是陆家。屋子里静悄悄的，太子批了会折子，转身又去看这届科举的考卷。
　　
　　科举放榜就在这几日，从考卷中看，这届考生有才的倒是不少，秋闱之后就是殿试 ，到时候陛下会从中选出前三甲。
　　
　　他在朝中的人也该换换血了。
　　
　　黑夜寂静，太子又低头看了半个时辰的考卷，王全端着茶盏进来，托盘放在了桌面上：“殿下，喝口茶润润喉休息休息。”
　　
　　太子放下卷子，抬手捏了捏眉心。
　　
　　手才刚接过茶盏，身侧王全就是一愣：“殿……殿下，这玉主子怎…怎么……”太子低头边喝茶，便往她那儿看了一眼。
　　
　　书案上，玉笙趴在桌面上，看那样子已经睡着了。
　　
　　王全站在一侧，憋着气儿想笑。
　　
　　太子黑着脸站起来，拿起折子面无表情地在她桌面上敲了敲。
　　
　　桌面上的人一惊，瞬间就醒了。
　　
　　“孤让你抄个佛经，你还给孤抄睡着了……”太子气的深深吐出一口气，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训斥的话还没开口却是又给原样咽了回去。
　　
　　那巴掌大的脸仰起，如玉般的额头上还印着字迹，左边王，右边豖，加起来是个琢字。
　　
　　她脑门上印了个他的名字。
　　
　　太子瞧见这儿，没忍住，转过身笑了一声。
　　
　　“我……这。”玉笙脑袋上顶着他的名字，振振有词地顶嘴：“谁让佛经太无聊了，我……我这才睡着了啊。”
　　
　　“哦？”太子心中暗笑，面上却是拉长了脸 ：“那你刚抄的呢？给孤瞧瞧。”
　　
　　“给就给。”玉笙下意识去寻，抬手抽出那张纸却是想到什么似的。愣住了，随后赶紧慌乱地拿经书给盖在上面。
　　
　　面对着他干笑了两声，一脸的紧张：“不……不行。”
　　
　　“哦？”太子知道她为何不行，盯着她那脑门，故意诈她：“你抄了半个时辰，一张总抄写好了吧？孤检查检查。”
　　
　　“不……不给。”
　　
　　玉笙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护着那张纸，手足无措：“还没写好，不想给殿下瞧。”
　　
　　“好……”太子点了点头：“孤不看也成。”
　　
　　垂眸看着她那印满他名字的额头，太子想到昨晚她缠在自己身上，板着手指头告状的娇气模样。
　　
　　轻咳了一声，拉了拉领口，哄她：“那你说说，孤这几日出去，你可想孤了？”
　　
　　书案旁的人面色一动，眼神忽然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不想。”她头顶着他的名字，脑袋摇晃得像是拨浪鼓。
　　
　　斩钉截铁的又道：“半点都不想。”
　　
　　“呵……” 孤信了你的邪！
　　
　　太子咬牙轻笑一声，抬手就将人拉到了怀中。他太忽然，措不及防的将她手中的纸也给一同带了过来。
　　
　　玉笙慌的脸上瞬间就煞白了，手拿着纸慌的不知往哪里藏。
　　
　　一只手从她怀中将那张纸给夺了出来。
　　
　　“给我。”玉笙吓一跳，赶紧去抢。
　　
　　“娇气。”太子单手控住她的腰，摊开那张纸放在桌面上。
　　
　　只一眼，就笑了。
　　
　　那上面，前半段还是佛经，后半章就乱了心智，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密密麻麻写满的都是他的名字。
　　
　　“你这叫不想孤……”
　　
　　太子面带笑意，又满是得意：“你这是嘴上不想，心里全是孤……”
　　
　　****
　　
　　恒亲王府
　　
　　陈珩坐在书房中，面色黑沉着，旁人不敢靠近。
　　
　　屋子里，画卷摆了一地，如意馆的小太监来了一批又一批，都是来送画的。这几日，恒亲王大闹如意馆，说是幼时见了个美人图，如今记起来十分欢喜，想重新去寻。
　　
　　陛下向来宠信恒亲王，他要寻个画更是由着他。几日的工夫，恒亲王将整个如意馆给翻了个底朝天儿，却是半点洛太妃的踪迹都寻不到。
　　
　　庄牧看着满书房的画卷，硬着头皮走进来：“殿下，大小姐在门外，说是想见你。”
　　
　　那放在玉板子上的手摩挲了一下，虎口带着一道浅浅的疤：“不见。”庄牧点头，对这个回答半点都不诧异。
　　
　　这几日殿下虽是歇在恒亲王府，但却是从未见过大小姐一面。之前对大小姐还算是关心，如今却像是主动想将她这个人隔离开一样。
　　
　　分明……庄牧的眼神落在地上的画卷上，分明，还未寻到那画卷上的人。
　　
　　出了门，洛长安看见庄牧的样子，面上便一脸的无措：“珩哥哥还是不愿意见我？”庄牧摇了摇头，上前去替她推着轮椅：“小姐，秋日里风大，您还是回去吧。”
　　
　　洛长安面色煞白的，摇了摇头：“我听说这几日珩哥哥在寻画。”
　　
　　她低下头，一脸的消瘦与脆弱：“我也不知道珩哥哥要寻的什么，也帮不上忙。”她将带来的汤水送上前，递给庄牧道：
　　
　　“这是我亲手熬的羊肉汤，之前在西北的时候珩哥哥十分喜欢的，庄牧你拿过去给他补补身子。”
　　
　　“好，多谢大小姐。”
　　
　　庄牧面带着笑意，将食盒给接了过来。
　　
　　眼看着庄牧进了书房，洛长安才深吸一口气，推着轮椅走了。
　　
　　“小姐。”
　　
　　嬷嬷在她身侧道：“您是不是惹了殿下生气了？殿下这段时日倒像是主动躲着您一样。”
　　
　　“ 我没有啊。”珩哥哥躲着自己，洛长安如何不知道？只她想了几日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了还是么。
　　
　　嬷嬷在身侧小声儿道：“奴才倒是听说了一句。”
　　
　　洛长安仰起头，就见嬷嬷低下头，对着她道：“殿下好像在寻一幅美人图。”
　　
　　“美人图？”洛长安喃喃的，随即心又酸涩了下来，珩哥哥果真是变了心了。
　　
　　“殿下。”
　　
　　庄牧将食盒放上来，羊肉汤溢出一股香味：“大小姐亲手做的，殿下您尝一尝？”
　　
　　羊肉汤是西北那边的特色，与京城这儿的做法不同，添着一股辣子味。恒亲王揉着眉心的手放下，看着那送上来的羊肉汤。
　　
　　“殿下，如今洛太妃的画像还没寻到，您对大小姐也别太无情了些……”庄牧将汤碗放在桌面上。
　　
　　“这大小姐的身份还没确定，奴才是怕你日后后悔。”大小姐到底跟随了殿下七年，这番说不见就不见，日后哪怕是和好，只怕也有了隔阂。
　　
　　“我是不知如何去面对她。”恒亲王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捧起那碗羊肉汤却是有些食不知味。
　　
　　虽是有了画像，但这番大张旗鼓的去寻，又是何年何月？
　　
　　这段时日便让人去寻洛太妃的画像。
　　
　　当年，洛太妃入宫去侍候先皇，那张脸可谓是名动一时。洛家当初在京都也是簪缨世家，洛太妃也极得先帝的欢心。
　　
　　据得她生的貌美，先帝十分喜爱她，时常的让人给她作画。如意馆中本该当是有很多画像才对，但他去寻，却是一张都寻不到。
　　
　　“我年幼的时候分明见过一张。”
　　
　　恒亲王低头喝了一口汤，却是有些不是滋味。
　　
　　“会不会是时间太久，洛太妃的画没了。”
　　
　　庄牧想再添一碗，恒亲王却是摆了摆手：“先帝的所有嫔妃画像都在，只唯独少了洛太妃的那张。”
　　
　　玉板子扔回桌面上，恒亲王站起来，大步往外走：“我倒是要瞧瞧，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猫腻。”




113.  有猫腻   孟雪瑶醒了

　　合欢殿连着两日侍寝, 又得了殿下诸多的赏赐。今日一早给太子妃请安的时候，明里暗里的目光都往玉笙那儿打量。
　　
　　玉笙面上带着笑意，对着那些恭维照单全收, 实则上却是困得想打哈欠。
　　
　　昨个儿晚上殿下看了一晚上的折子, 她就在书房陪了一个晚上，一大早起来还要给太子妃请安。
　　
　　玉笙困得说不出话来，身侧，姜承徽坐在她边上, 眼睛都没往她这儿看上一眼。
　　
　　昨日玉笙特意让人将姜承徽挡在门口, 不让她进合欢殿，果然，今日姜承徽眼睛都不往她这儿撇了。
　　
　　玉笙摇头暗自失笑, 却也乐得落了个清净。
　　
　　请安散了后, 出了广阳宫的门，前方纯良媛又邀着人一起去打叶子牌, 玉笙笑着拒绝了, 带着冬青等人往外走。等出了广阳宫的门，冬青在身后才小声儿道：
　　
　　“主子, 姜承徽又回去了。”
　　
　　“回了广阳殿？”冬青点了点头，玉笙扶着冬青的胳膊倒是笑了：“之前怎么不知道，姜承徽与太子妃的关系这么好 。”
　　
　　广阳宫中
　　
　　姜承徽捧着茶盏，抿着茶，却是有些心不在焉。抬起头，眼神时不时的往前方看去。
　　
　　面对太子妃的眼神，颇有些战战兢兢的。
　　
　　她实在是没想到，上次求太子妃让她搬到合欢殿去，本当这件事没戏, 谁知道太子妃居然真的答应了。
　　
　　捧着手中的茶盏，姜承徽心脏跳动的厉害。
　　
　　这个时候若是自己说上一句不想去了 ，太子妃会不会灭了自己。
　　
　　“姜承徽……”
　　
　　前方，太子妃掀开茶盏撇了撇，刚喊了她一句，姜承徽便就是一机灵。猛然直起身来，手中的茶盏都差点儿丢出去。
　　
　　“在……在……”
　　
　　太子妃拧着眉，这样一副冒冒失失的样子，怎么可能讨得了殿下的欢心？
　　
　　单手将茶盏放下，太子妃垂下眉眼淡淡道：“日后搬去了合欢殿，可别忘记本宫今日对你的一番筹谋。”
　　
　　姜承徽脸色一白，立马跪下。
　　
　　“娘娘，我…… 我不愿意搬去合欢殿。”说完这句话，姜承徽面上煞白的。前方，太子妃的神情却是立马就变了。
　　
　　“你诓本宫呢？”
　　
　　太子妃冷着脸：“当初是你求着本宫让你搬过去，如今又说不愿意？”
　　
　　姜承徽可没见过太子妃生这么大的火，吓得立马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我…… 我实在是不愿意……”
　　
　　想到沈青云那张脸，日日出现在合欢殿中。她瞧见都恶心，如何还会主动往上凑？
　　
　　太子妃垂下眼帘，看着她的眼神一片冰冷：“你这不去总有理由，本宫倒是想听听。”
　　
　　姜承徽袖子里的手收紧，低头往地上猛然磕了个头：“这是杀头的大罪，妾……妾身不敢说。”私相授受乃是大罪，若是由她说出来，后果定然不是她所承受得起的。
　　
　　咬了咬唇，姜承徽的额头牢牢地触在地面上，若是这事由着太子妃来说，那可就万万不一样了。
　　
　　“娘娘若是恕妾身无罪，妾身这才敢说。”
　　
　　太子妃冷笑一声，如何看不出来她那些小心思：“说吧。”低头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本宫倒是也想听听。”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等送走姜承徽之后，丁香才回头往太子妃那儿重新看去。
　　
　　“娘娘。”短短两句话 ，丁香如今心还是跳的：“您信么？”在东宫之中，那么多年，可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
　　
　　“玉承徽跟个太医有染。”太子妃摇着头，面上依旧还是带着笑意。
　　
　　“不说旁的，就殿下宠爱玉承徽这股劲儿，玉承徽是傻了才会看上一个太医。”何况，玉承徽从一个小小的奉仪，到如今的承徽之位，这样的人又如何会傻？
　　
　　“那娘娘这是不信的意思了？”丁香松了一口气，玉承徽受宠，撞上她娘娘若是没完全把握的证据，只怕也讨不了好。
　　
　　“本宫信与不信，跟这件事本无太大的关联。”太子妃站起来，坐在梳妆台面前坐下：“ 在宫中，没有的东西也可以说成有的。”
　　
　　“承徽与太医？”面对着铜镜，太子妃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笑了：“既然姜承徽说了，那一定有猫腻了。”
　　
　　****
　　
　　玉笙回了合欢殿，暂且对广阳宫中的事一概不知。
　　
　　刚到院子里，小元子等人就过来了，一个个的，面上高兴得像过了年。
　　
　　“怎么回事？”玉笙一边说，一边接下披风，秋日里一天一个样，今日一早起来就泛着寒了。
　　
　　“主子，您猜猜。”小元子几个得脸的凑到前方来邀赏。玉笙见他那喜气洋洋的样子，就知道这不是坏事了。
　　
　　她故意道：“莫非是今日御膳房做了你最爱的猪头肉？”
　　
　　几人瞬间大笑了一声，小元子生的白瘦干净却是个爱吃肉的，听他说之前一年都难以闻到肉香，看到肉就发馋。
　　
　　直到来了合欢殿，玉笙受宠，她们几个做奴才的也水涨船高，地位不同。
　　
　　平日里少不了御膳房的奴才们巴结，如今别说是肉，山珍海味只怕都吃过。
　　
　　“这……”小元子小主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素嬷嬷捧着茶盏来，送到玉笙的手边道：“主子，是孟姑娘醒了。”
　　
　　“果真？”
　　
　　孟雪瑶在她的院子里都躺了几个月了，如今一朝醒了玉笙自是高兴：“什么时候醒的，人怎么样了？”
　　
　　她昏睡着差点儿被太子妃陷害，到底是一条人命，救回来了合欢殿中上上下下都是高兴着的。
　　
　　“在偏殿呢，沈太医也来了，小主您快去瞧瞧吧。”
　　
　　玉笙立马跑进去，偏殿中，孟雪瑶果真醒了。
　　
　　人躺在床榻上，依然瘦了整整一圈，巴掌大的脸上生得可谓是楚楚可怜。沈太医坐在床榻边，正给她把着脉。
　　
　　几日不见，沈太医依旧是往常那个模样，清隽的一张脸，透着一股青竹般的气质。
　　
　　玉笙不知为何想到姜承徽的眼神，走进来后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放慢了一些：“你……你何时来的？”
　　
　　每三日来给孟雪瑶把脉一次，今日按照时间来算，不是把脉的时候。
　　
　　“上次有一味药添多了，怕药性太狠。”沈太医低下头，咳嗽了一声，玉笙这才看见他唇色有些白。
　　
　　“刚好去给刘美人把了平安脉，便顺势来了这东宫一趟。”
　　
　　放在胸前的两只手紧紧搅和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又想到那袖子底下的伤口。那日他伤口都流了血，不知是不是还没治好，今日来看，沈太医面色有些不好。
　　
　　许是察觉她目光躲躲闪闪的。
　　
　　沈太医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抬起了头对上她：“孟小姐如今虽醒了，但身子还是太弱，之前受了寒，要将养上一段时间才行。”
　　
　　玉笙点了点头。
　　
　　孟雪瑶如今醒了，说实话日后还归不归她管还是个未知数，太子妃之前派刘太医过来一看就是要置她于死地的。
　　
　　如今孟雪瑶醒了，太子妃若是要人搬回去，玉笙也无法阻止。
　　
　　但……她开口，瞧见前方沈太医弯腰站在书桌旁正在写方子，这话她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孟雪瑶这条命是他亲手拉回来的也不为过。
　　
　　如今人好不容易醒了，依照她的性子自是不愿意看到人在继续昏睡下去。
　　
　　玉笙坐下来揉了揉眉心，身侧，三七端着茶盏来，眼神却是看向沈太医的方向，玉笙还没伸出手去接，却是见她捧着茶盏的手一松。
　　
　　“主子当心。”
　　
　　素嬷嬷吓了一跳，立马将玉笙往旁边拽。
　　
　　茶盏掉下来砸在了地上，三七瞥向沈太医的眼神这才收回去，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吓得面上惨白的。
　　
　　立马跪下：“主子……奴才该死。”
　　
　　玉笙的裙摆与鞋子都湿透了，庆幸的是素嬷嬷拽了她一下人没烫到。看了眼地上三七惨白的样子，再往前方的沈太医那儿看了眼。
　　
　　“你先起来吧，我没事。”
　　
　　三七被素嬷嬷拉着起身，膝盖都像是软了，浑浑噩噩的，像是失了魂。出门的时候还没忘记扭头往沈太医那儿再看了一眼。
　　
　　玉笙在两人身上张望了一会儿，烦躁得直揉眉心。
　　
　　“上次三七姑娘是不是来找我了？”沈清云一直坐在书案边写药方，他一手字工整秀气，写得格外的好。
　　
　　玉笙等宫女们将地上的残局都收拾好后，才回头看他：“你不知道？”
　　
　　“上次给你那药膏你忘记拿，三七追过去送了。”
　　
　　坐在椅子上的人勾着唇，像是轻笑了一声，毛笔放下来，沈清云看着手中的药方，摇头只说了两个字：“难怪。”
　　
　　三七那日定然是瞧见了什么。玉笙喝着茶盏，有些心不在焉。
　　
　　“昏迷了几个月才醒来的，孟姑娘算是我经手的第一个。”沈清云修长的身子起身，将药方给了玉笙：“先按照这个方子吃上两日，过段时间……不，我明日再来看看。”
　　
　　眼看着他眼中都带着兴奋了。玉笙干笑两声，让素嬷嬷收着。
　　
　　沈清云走的时候，玉笙将那次他落下来的药膏又给了他。
　　
　　这回他毫不客气，道了谢轻笑着将药膏收了，玉笙送着人出门。
　　
　　院子门口，三七跪在地上，眼睛通红。
　　
　　她是一等宫女，又是主子身侧的红人，跪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惹得整个院子的宫女太监们指指点点。
　　
　　玉笙的眼神往素嬷嬷看去，后者凑上前小声儿道：“三七非要跪的。”
　　
　　沈清云背着药箱从她身侧走过，那天青色的长袍似是拂过她的脸上。
　　
　　三七红着眼圈儿不敢看，可前方，那道修长的身影越逼越近，直到低下头来。
　　
　　沈清云的那张脸生的可谓是让人挪不开眼，三七跪在地上愣神的看着人低下头，她双眼通红的，眼泪还挂在上面。
　　
　　一条手帕凑在她的面前。
　　
　　沈清云那张脸上带着和煦的笑：“那日在假山后面的原来是姑娘。”三七愣神的，紧张到帕子都忘了拿。
　　
　　“是……是我。”
　　
　　三七红着脸往后退了退，那张脸靠的实在是太近：“你……你放心，我是不会跟旁人说的，我……我也半个字都不信。”三七飞快的摇了摇头，向他保证。
　　
　　“呵……”头顶一阵笑意传来，沈清云那张脸靠近之后越发的惨白：“说与不说都在姑娘，沈某无权干涉。”
　　
　　“怎么会……”三七站起来，白着脸喃喃地：“姜……姜承徽她诬陷于你，我自然是不会听信她的闲言碎语。”
　　
　　“没有。”
　　
　　那条帕子还是没送出去，沈清云笑了笑，看着下面那爱慕的眼神，却是毫不留情，直言开口：“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114.  主动权   殿下就吃这一套

　　沈太医走后, 三七跪在地上，哭得泪流不止。
　　
　　玉笙皱着眉，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训斥了她：“近日你办事不利, 罚你一个月月例, 这几日你也无需在身侧伺候了。”
　　
　　三七是她从宫外带来的，一直跟在身侧，情分与旁人自是不同。
　　
　　平日里玉笙与她最是要好，后来, 纵使是身侧有了冬青与素嬷嬷, 可情分上来比三七还是要更亲近些的。
　　
　　如今三七犯了错，主子当着这一院子的面照样训斥，不说旁的, 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宫女小太监, 缩着脖子不敢再继续说话了。
　　
　　三七仰着头，跪在院子中眼泪还是止不住。
　　
　　月例银子是小, 可重要的是那些脸面, 主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罚她，三七又着急又难受, 哭得是越发伤心。
　　
　　玉笙拧着眉，狠了狠心扭头回去了。素嬷嬷跟在身后，抬手指挥着两个小宫女赶紧去扶三七起来。
　　
　　屋子里，素嬷嬷瞧了眼主子，捧着茶盏上前来劝：“主子，您也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何必要与她置气。”
　　
　　“我就是懂她的心思这才开口去阻止她的。”
　　
　　玉笙接过茶盏，却是没喝：“沈太医是什么人？先不说他身上带的那些伤，他分明不止一次拒绝过三七了, 她还是看见人就做出这番姿态。”
　　
　　素嬷嬷抿着唇：“三七姑娘到底还是伤了心了。”虽不知道刚刚沈太医与她说了什么，但看三七那面色发白，手脚哆嗦的样子，就知道这说的定然不是什么好话了。
　　
　　“ 她与沈太医绝无可能。”玉笙放下茶盏。
　　
　　沈太医是好，但他与姜承徽的哥哥纠缠不清，不管是被逼还是自愿。凭借这一点，玉笙也不会同意，更是别说，人家对三七根本就没意思。
　　
　　“奴婢其实也是知道。”素嬷嬷站在一边，小声儿道：“沈太医是太医，又常来合欢殿走动。三七姑娘存了这些心思，不说旁的，若是被人发现，只怕百口莫辩。”
　　
　　“这几日派人盯着她。”
　　
　　玉笙抬手捏了捏眉心：“孟雪瑶刚好醒了，这几日沈太医自然会来的比较勤，他来的时候便想法子把三七支出去，别让人见了面。”
　　
　　素嬷嬷点着，退了出去。
　　
　　玉笙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广阳宫中一趟，纵然太子妃想让孟雪瑶的命，但孟雪瑶到底是太子妃的外亲，她醒了再如何说也要告知太子妃才是，免得日后徒添麻烦。
　　
　　广阳宫中，太子恰好在太子妃这儿。
　　
　　早朝散了后，广阳宫中派人来请，说是要看这个月的账本。太子妃如今管理着东宫上下，也算是井井有条。
　　
　　太子妃看着面前的人，喉咙里溢出一丝酸，两人虽在东宫，但殿下来她这儿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
　　
　　“许久没见殿下，这几日似乎是消瘦了一些。”
　　
　　太子妃之前去请过殿下几次，却都被赵良娣截了胡，距上次来广阳宫的确是有些时日。
　　
　　“前几日出了次京，饮食有些不习惯罢了。”太子起身，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你这儿茶倒是不错。”
　　
　　武夷山的大红袍，每年的产量只有那么一丁点儿，送去宫中陛下与皇后那儿之外，余下的也不多了。
　　
　　“上次去姑母宫中，姑母送的。”太子妃捧着茶盏轻笑。
　　
　　她与殿下就这么聊聊天，说说话也是好的，只可惜，之前殿下来了她将人往外推，如今殿下倒是不来了。
　　
　　陆静好捧着茶盏，叹了口气。
　　
　　殿下来了她又怕。
　　
　　但殿下真的不来，她却害怕得越是厉害。
　　
　　抬头往殿下那儿瞥了一眼，却见殿下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出了神。下垂着的眼帘闪了闪，太子抬头轻笑：“母后的确是疼你。”
　　
　　“妾身这自然是沾了殿下的光了。”陆静好亲自斟了一杯茶，又笑着道：“再过一段时日就是殿下的生辰了，今年殿下想如何过？”
　　
　　武夷红茶香气袭人，太子低头喝了一口，淡淡道：“生辰也不是什么大日子，无需大肆操办。”
　　
　　殿下向来不爱过生辰。
　　
　　“今年可不同了 。”太子妃轻笑着劝道：“往年东宫之中都是些老人，今年进了不少新人。”眼帘闪了闪，太子妃又道：
　　
　　“殿下颇为宠爱的玉承徽今年也是头一次与殿下一同过生辰。”
　　
　　听见玉承徽，太子垂下的眼眸中似乎是溢出一丝笑意，她那个性子，也不知会送自己怎样一份礼。
　　
　　太子妃见他那模样，面上的笑意僵了僵，低头喝着茶挪开了目光。
　　
　　玉笙站在广阳宫门口，瞧见外面站着的王全，才知道自己真的这么倒霉。她八百年不来广阳宫中一趟，来了倒是撞见了殿下也在。
　　
　　“玉主子。”
　　
　　王全那个机灵鬼，瞧见玉笙了立马跪下喊了一声。玉笙站在广阳宫的院子门口，可谓是往前走不是，往后退也不是。
　　
　　“殿下也在？”
　　
　　此时正是下午，天还是灰蒙蒙的还没黑，玉笙站在门口，秋风吹得裙摆飞扬，这个模样倒是像来截胡的。
　　
　　王全轻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里面：“殿下在里面与太子妃娘娘说话呢。”
　　
　　两人站在门口，动静有些大，丁香从屋内出来，瞧见玉笙面上的神情都变了。
　　
　　“玉主子怎么来了？”
　　
　　玉笙胆子再大，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去截太子妃的胡，笑着道：“孟小姐醒了，我来与娘娘说一声，既然殿下在这儿我就不进去了。”
　　
　　丁香面上神情一变：“孟小姐醒了？”
　　
　　“娘娘请的太医医术极好，开了药方后才几日人就醒了。”玉笙瞧着丁香那模样，自是知晓她为何这样，本还以为孟小姐会死，给姜承徽腾个位置，如今人醒了自然吃惊。
　　
　　“太医说孟小姐刚醒，还在昏睡中不宜动弹，既然在这合欢殿中昏睡了几个月，也不在乎这接下来几日。”
　　
　　沈太医救了孟雪瑶一命，她自然不会送人去死。
　　
　　“那……那就多谢玉小主了。”丁香面上有些难看，挤着唇笑了笑。玉笙倒也没故意逗她，说完后就带着冬青回去了。
　　
　　“主子，就这么走了？”
　　
　　冬青扶着玉笙，出了广阳宫的门，两人刚出去，玉笙的脚步就停了。
　　
　　“回吧。”玉笙摇了摇头，到底是太子妃，在这东宫之中得罪了谁也不愿意得罪了她。
　　
　　广阳宫内
　　
　　太子陪着太子妃用完膳后才从广阳宫中出来。
　　
　　亲眼看着殿下出去，太子妃面上一脸的笑意，等背影都消失了才一点一点的垂了下来。
　　
　　“主子，您何不开口挽留一句？”丁香站在一侧，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如今娘娘都想通了，殿下反倒是不留在这儿了。
　　
　　“下次再说吧。”
　　
　　抬手捏了捏眉心，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之前院子外面闹些什么。”丁香白着脸，小声将孟雪瑶的事给说了。
　　
　　“醒了？”
　　
　　眉眼扬起，太子妃转过头来 ：“不是说下了药吗？怎么没死反倒是醒了。”
　　
　　“奴婢去查过了，那个沈太医今日去了合欢殿。”丁香在身侧，继续道：“不仅如此，沈太医每隔三日都会去一次，很是殷勤。”
　　
　　“光凭这一点，也实在是难以说两人有染。”
　　
　　太子妃搭在桌面上的手收紧，丁香弯下腰凑在她身侧，却是小声儿道：“奴婢去查沈太医的时候倒是查到了一件趣事儿。”
　　
　　太子妃仰起头，丁香又道：“沈太医区区一个六品，身侧却是有高手跟着。”
　　
　　“奴婢费了好大一番劲才知道人去了永昌侯府。”
　　
　　“姜承徽？”姜承徽是永昌侯府的庶女，只永昌侯府中庶女十来个，姜承徽哪怕是侯府出身，也实在是不起眼。
　　
　　丁香点了点头：“奴婢还打听到，沈太医与侯爷像是极为的亲密，永昌侯小世子身子自小就弱，极少出府，性情更是乖张。”
　　
　　“但却像是极为喜欢这位沈太医，几日不见都要派人来太医院请，活像是离不得似的。”
　　
　　“那位沈太医……”
　　
　　“奴婢去看了一眼，生的很是惊绝。” 太子妃面上浮出笑意来， “那怎么说，也不完全是我们胡乱猜测了？”
　　
　　丁香点了点头。
　　
　　太子妃这才笑了：“那就让姜承徽放手去做吧。” 太子妃低头，看着自己的护甲。
　　
　　她是想拉玉承徽下水，但却不乐意脏了自己的手。姜承徽既然是主动送上来的，那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
　　
　　太子出了广阳宫的门，刚出去，王全道：“玉主子刚也来了，瞧见主子在这儿，跟丁香姑娘说了两句话便又回去了。”
　　
　　“她也来了？”朝前走的脚步顿了顿，太子不用问也知道，为何又回去了。
　　
　　“怂包。”在太子妃面前倒是端庄有礼，在他面前却是恨不得爬到他头上去，太子摇头轻笑，朝前走的脚步拐了个弯儿，往合欢殿的方向走去。
　　
　　“你说殿下来了？”
　　
　　玉笙在屋内刚洗漱完，头发还是湿的，听见声响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主子，您快些吧，殿下这都到了院子门口了，您还不去怕是晚了。”小元子在门口候着，一脸的着急。
　　
　　玉笙暗暗咬着牙，殿下这当真是会给她出难题，她刚从广阳宫出来都特意不进去了，殿下偏还巴巴儿地找了过来。
　　
　　太子妃若是知道了，不是得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成？
　　
　　“主子您快去打扮打扮。”素嬷嬷几人也一脸着急，殿下这连着三日来她们合欢殿了，这要是说出去，试问哪个不羡慕？
　　
　　翻了个白眼，玉笙蒙住脸，娇声娇气的喊：“这头发也散了，珠钗也扒了下来，这样素面朝天我…… 我怎么见殿下呀？”
　　
　　太子站在门口，刚好听见最后一句，轻笑一声不准奴才们禀告，直接就走了进来：“晚了。”他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玉笙几眼，又道：
　　
　　“这个样子，孤可全都看见了。”
　　
　　玉笙双手捂着脸，急的根本不敢往他那儿看：“殿……殿下您快些出去，我，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个样子。”
　　
　　她刚从浴桶中出来，浑身还是红的，穿着一件雪白的寝衣，整个人羞得像是煮熟了的虾。
　　
　　太子轻笑着，仗着身的高大，清清楚楚的将人看了个遍：“你现在躲有什么用？再说了，孤又不是第一次见。”
　　
　　玉笙气得将捂着脸的手放下来，她浑身雪白，一双杏仁眼儿弯弯的，像是三月里的杏花，清晰又雅致。
　　
　　太子漆黑的眼神垂了下来，掌心放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王全说你刚去太子妃那儿了？”
　　
　　一说这个，玉笙就气，他从太子妃屋子里出来，转身就来了她屋子？这让太子妃如何想？
　　
　　可既的得罪了太子妃，太子殿下那边务必是不能得罪的。
　　
　　撅着唇，她装作一脸的醋意：“殿下不歇在太子妃那儿么，怎么也出来了？”
　　
　　头顶的人面带着笑意看着她，瞧见她这副醋意满满的样子，故意不开口。
　　
　　没一会儿，那双眼睛就瞥了过来，看见他那严肃的表情，又怂得不敢说话。几番下来，自个儿先是憋不住了，贝齿咬了咬唇，试探的问：“殿下……”
　　
　　“哦？”太子拥着人坐在软塌上，手指缠绕着一缕发丝，面上却是道貌岸然地道：“你想让我去太子妃那儿？”
　　
　　撑着手作势要起来：“那孤可就去了。”
　　
　　狗男人，可真行！这种把戏玩了千百遍了还是不腻。
　　
　　玉笙一边吐槽，小手一边上前揪住殿下的衣摆，紧张的语气软软糯糯的：“殿……殿下……” 她力气才多大啊？太子稍微挥手就轻易地将人挥开了。
　　
　　玉笙见状，胆子也越发大了一些，大着胆子上前，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是骑在他身上：“不……不行。”
　　
　　她红着脸，仰起头，露出一双麋鹿一样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面满是紧张还夹带着一股的嫉妒：“我不准你去。”
　　
　　“哦？”太子故意阴沉下来的面上轻啧了一声，眼中溢出一丝笑：“你说不准就不准就不准？你胆子挺大啊。”
　　
　　玉笙红着眼圈，像小白兔一样，轻声哼哧着，只勾着他的脖子却是越收越紧：“殿下都来了我的合欢殿了，怎么还能回去？”
　　
　　太子就爱看她黏在自己身上，瞅见她撅着唇一脸醋意满满的神情，眉眼间就溢出笑意：“孤说去得就去得，除非……”
　　
　　想到太子妃说他的生辰，太子摩挲着玉板子，故意放水：“下个月月中，是什么日子。”
　　
　　十一月中旬？玉笙仰起头，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入……入冬？”
　　
　　好样的！
　　
　　太子咬着牙，单手伸出去就捏住了她的下颚，盯着那双无辜的眼睛，漆黑的眼帘中全是阴深深的笑意：“孤可是给了你机会你不要。”
　　
　　两指抵住她的唇，他往里按了按，笑得道貌岸然：“你上次写的那些戏本子呢？还有些你可没演完，抽一本，孤帮你回忆回忆。”
　　
　　“不……不行。”玉笙彻底软了 ，整个人钻在他怀中 ，羞涩的脚趾都蜷在一起：“我……我喊不出口。”
　　
　　“怎么不行？”太子单手放在她腰上，看着人跟个鹌鹑似的将整个人都埋入了他怀中。放在腰间的手往下，他明目张胆，极其自然地在她臀部拍了拍。
　　
　　“之前不是玩过吗？你一口一句先生，少爷不是喊得很顺溜？”
　　
　　轻薄的寝衣下面荡起一片波纹，他又咬着牙：“说是瘦，浑身上下二两肉都是生在胸上屁股上了。”
　　
　　怀中的人疼得哼了一声，埋着身子往他怀中又缩了缩：“疼……”臀部又疼又痒的，玉笙这回不用装，耳垂下的珠子都红透了。
　　
　　“殿……殿下……”她跪在他面前，凑上去吻他的颈脖，牙齿轻轻咬了咬，又来回的磨了磨，撒娇似的哄：“殿下您绕了我吧……”
　　
　　太子被她这水磨似的功夫缠得，喉咙都干涩了，将人从身上拔下来，狠狠掐住她的腰揉了一把：“就会撒娇。”
　　
　　玉笙的指甲在他脖子后面抓了抓，抿了抿唇，杏仁眼中含着水，一脸的无辜：“因……因为，因为殿下就吃这一套啊。”
　　
　　太子咬着牙，红着眼睛，有些气疯了：“看孤如何收拾你。”
　　
　　他恶狠狠的将这胆大妄为的人抱回床榻上，里里外外的都收拾了一通。
　　
　　***
　　
　　一整晚，玉笙都没怎么睡好，昨日闹得太厉害，殿下一连三日来她的合欢殿，不知道殿下吃不吃得消。
　　
　　揉了揉发酸的腰，总之她是有些吃不住了。
　　
　　今日一早起来，她便有些心神不宁。
　　
　　纯良媛几人听说孟雪瑶醒了，便约着一起瞧瞧，玉笙看着站在中间的姜承徽，面上到底还是笑了笑。
　　
　　“姐姐。”从孟雪瑶的偏殿出来后，姜承徽还特意弯下膝盖给她行了个礼：“之前是我不懂事，还忘姐姐海涵。”
　　
　　姜承徽知道，她若是自个儿独自来合欢殿的话，只怕未必能够进来，这才特意一早就去了纯良媛那儿，想跟着纯良媛一起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么多人在，姜承徽姿态放的又低玉笙自然是不好多说什么，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妹妹说的哪里话。”
　　
　　姜承徽面上的笑意僵了僵，她膝盖还屈着呢，玉承徽便是当做没看见。
　　
　　咬着牙，僵硬着一张脸，自个儿起来了。
　　
　　“姐姐这儿的风水好，据说孟小姐这病还救不活呢，来了姐姐这儿居然便就醒了。”姜承徽喝了一口茶，又道：“可真真儿是令人羡慕。”
　　
　　“不过是太医厉害罢了。”玉笙懒得接她的话，随口道：“治病救人本乃是太医的本分，病人药到病除自然也是太医的功劳。”
　　
　　刚说完，一侧的纯良媛忽然开了口：“来的时候就听姜承徽夸了不下十来遍，说是妹妹这儿有个太医一手医术不错，关键是生的极为的俊朗，说的本宫都好奇想来见上一见呢。”
　　
　　玉笙面上的笑意僵了下来，扭头去看一侧的姜承徽，后者面上极为的难看，浮出一丝不自然。
　　
　　搭在扶手上的手收紧，玉笙强行忍住才没露出破绽来。从姜承徽对沈清云厌恶的表情来看，这话压根儿就不是她说得出口的。
　　
　　玉笙对这个向来敏感，纯良媛看似随口一句，倒像是提醒。
　　
　　她低头喝了口茶，眼神看向身侧的素嬷嬷，后者连忙出去。昨日沈太医说了今日会过来，这个时辰恰好是沈太医来的时间。
　　
　　若是无意的还好，若是有心的，那查得可真是够清楚。
　　
　　可惜了，素嬷嬷刚出去，沈太医便刚好进来了。
　　
　　门口的小太监进来禀告，玉笙这个时候自然是不好拦着，只能让人进来了。
　　
　　闭着眼睛，看着人跪下行礼。
　　
　　“这可真的是个翩翩君子，难怪姜承徽给夸成了花儿。”纯良媛带头先笑了，说完之后放下茶盏：“太医是来给孟小姐看病，我们人多吵闹就不留着了。 ”
　　
　　纯良媛说完带头就走，姜承徽一看就是想留下来，却不得不咬牙跟着出去。
　　
　　等人走后，玉笙才将人叫了起来。孟小姐只昨日醒了一下，太过虚弱还在睡着。玉笙看着人坐在床榻边把脉，便道：“这几日你注意一点。”
　　
　　她将刚刚姜承徽的态度说了 ：“或许是我敏感了，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没有，你很警觉，也很敏锐。”沈太医放下孟雪瑶的手，转过头对着玉笙道：“昨日便开始有人跟着我了。”
　　
　　玉笙面上煞白，看着沈太医：“你的意思是，有人要谋害我们？”沈太医点了点头，他实在是太过于聪慧，只光凭借一点信息就察觉出了不同。
　　
　　今日他过来也是想提醒她的，哪知来得这么不凑巧。
　　
　　“太医与后妃……”
　　
　　玉笙看着沈清云那张堪称绝色的脸：“不会是我想的那样，诬蔑我们通.奸吧？”
　　
　　沈清云也被她那小脸煞白的模样逗的一笑，他年岁比她大些。平日里又是一副平淡如菊的模样，这番笑实在是难见。
　　
　　玉笙赶忙挪开眼睛，眼神一垂又落在了孟雪瑶身上。
　　
　　“姜承徽没那么大胆。”玉笙道：“她背后注定有人。”
　　
　　后院的那些弯弯绕绕，沈清云作为太医倒是极为的清楚，他无奈的笑着道：“流言蜚语只要一来，我可就躲不过了。”
　　
　　私相授受乃是大罪，如今姜承徽等人已经盯住了他，只怕躲也躲不过去了。
　　
　　两人都清楚这事的严重性，这事只要是沾染上，没事都能说出花儿来。
　　
　　“你放心，我自然不会让她得逞。”
　　
　　玉笙盯着孟雪瑶的脸：“她们既然要传通奸的话，那我就送给她们一个大礼。”那次落水她被陌生人了救起，孟雪瑶昏迷了她不担心，如今人既然醒了，她就不难保证她有没有看见了。
　　
　　那日她披着斗篷回来，几个在静心湖伺候的嬷嬷都看见了，俗话纸包不住火，姜承徽既然想污蔑她通奸，只怕早晚都要查到那里。
　　
　　“这件事与你没关系，你最近几日还是莫要来太医院的好。”
　　
　　沈太医看着她那模样，张嘴想说什么却到底还是忍住了：“好，这段时日我便不来合欢殿了。”
　　
　　玉笙神情紧绷着，并没有看见他神情的不同。
　　
　　送走沈太医，斜躺在软塌上，她立马吩咐小元子：“你悄悄的，派人将那日我落水被人救起的事传给姜承徽。”
　　
　　这话瞒着都来不及，主子居然想要捅出来。
　　
　　小元子吓得脸色都白了，立马跪下来：“主子，您是要做什么啊。”
　　
　　“瞒不住了。”孟雪瑶醒了，与其威胁利用，随时担心带着一颗炸.弹，倒是不如由着她亲手引爆了。
　　
　　这种关乎性命的主动权，她只敢握在自己手上。
　　
　　玉笙揉着眉心，轻笑着，面上却是冷了下来：“一石二鸟，我倒是要看看，姜承徽背后是人是鬼。”




115.  演戏   孤不跟你计较

　　下个月中旬是殿下的生辰。
　　
　　玉笙派人去给姜承徽透露消息, 不出两日姜承徽果真上了当。听小元子说这几日在找落水时候在静心湖的几个嬷嬷。
　　
　　“由着她去，我还怕她不找呢。”
　　
　　御膳房中刚熬好的燕窝粥，素嬷嬷捧着过来还是温热的, 玉笙接过后勺子舀了一口, 刚送到唇边便道：“给孟小姐那儿送去一些。”
　　
　　孟雪瑶这几日身子大好了许多，昨个儿还听说她能下床走动了。
　　
　　沈太医自从那日走后就没来，但却是派了个小太监来送了新开的药方，上次趁着孟雪瑶昏睡玉笙去看过一眼, 气色对比之前是好很多。
　　
　　素嬷嬷点头, 放下托盘打着帘子要出去。
　　
　　门口，孟雪瑶扶着宫女却是走了进来，她虚弱得紧, 站在廊檐下, 一张脸煞白的：“玉……玉姐姐可在里面？”
　　
　　素嬷嬷眼神一闪，便带着人进来了。
　　
　　“你身子还没大好, 怎么过来了？”玉笙躺在软塌上, 瞧见人后起身坐直了。秋日里天气越发的冷，这几日更是挂着风像是要下雨。
　　
　　孟雪瑶穿得单薄, 又瘦了好些，风一刮几乎是黏在身上。
　　
　　“玉姐姐救了我的命，我怎么可能不来。”孟雪瑶生得很是漂亮，五官是柔弱的，带着一股楚楚可怜的气质。
　　
　　再加上如今她生病，颇为惹人怜惜。
　　
　　玉笙笑着看着面前的人，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水救人本就是本性，不用言谢。”
　　
　　“那后来的治病救人呢？”孟雪瑶面上白得像是没有血色，面上分明虚弱无比, 却又是非常执拗的看着玉笙。
　　
　　“她……她们说，若是没有玉姐姐，我可能就不会醒了。”
　　
　　玉笙对这个孟小姐不熟，太子妃要她命的事她并没有告诉她。当初救人不过是不想看人死在自己面前，如今人醒了，该说的她说，不该说的她自然也不会多嘴。
　　
　　“治病救人那更是太医的本分。”
　　
　　玉笙坐在软塌上，掀开茶盏喝了一口：“孟妹妹你运气好，天生有这个命罢了。”
　　
　　孟雪瑶坐在绣墩上，出神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这位玉承徽生得好，见了几次面都是明艳动人，此时她斜躺在软塌上，眉眼带着笑意，整个人清凌凌的像是三月里的杏花。
　　
　　一颦一笑都让人难以挪开眼睛。
　　
　　“天冷。”玉笙察觉到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看，眉心微微拧了拧，放下茶盏躲开那抹目光：“我这儿有几匹上好的料子，待会走的时候拿去让秀坊的秀女给你做几套秋装。”
　　
　　孟雪瑶慌张地垂下眼睛，袖口中的帕子拽紧了，慌不择乱的点了点头。
　　
　　出了正院的门，孟雪瑶眼神虚晃着还有几分回不过神来，眼神频频往后张望着。
　　
　　“小姐。” 扶着她的宫女掺着她继续往前走：“天冷，小姐你身子还没好 ，还是快些回去吧。”孟雪瑶拽紧身上的披风，点头。
　　
　　正带着宫女往偏殿走去，拐弯的时候却是撞见了广阳宫的丁香。
　　
　　“表小姐。”丁香面上带着笑意，屈了屈膝盖：“太子妃派奴婢来，接您回去。”
　　
　　“主子。”
　　
　　冬青从外面回来，还带了几朵开得正好的秋海棠。
　　
　　“孟小姐被广阳宫的人接走了。”玉笙抄着手中的佛经，点了点头：“那件紫貂毛大氅做好没？”
　　
　　紫貂毛极为地珍贵，内务府中只怕也是少有。
　　
　　就算是有，也不是她一个承徽用的起的。玉笙便托了出宫采买的小太监去宫外寻，花了她几乎一半的家当才寻到。
　　
　　但也算是物有所值，很大的一块，毛色与品相都是极为地漂亮。
　　
　　“做的差不多了，我和三七在屋子里偷偷做的，没人瞧见。”冬青将秋海棠插在瓶子里，天色越来越冷了，秋海棠只怕是最后一茬，开得便极为地灿烂。
　　
　　冬青小心翼翼地摆弄好，面上带着满意：“只是主子，这才秋天，您做这么一件紫貂毛大氅做什么？”
　　
　　玉笙低头抄写着手中的佛经，面不改色：“我自有妙用。”
　　
　　***
　　
　　姜承徽从广阳宫中出来，面上带着得意。
　　
　　她不知道，事情居然这么顺利，看着身侧的几个嬷嬷，姜承徽下巴微微扬起，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爽。
　　
　　“主子。”
　　
　　她身侧的宫女走上前，小心翼翼的往后面那几个嬷嬷那儿看了眼：“您真的要这样吗？”私相授受乃是大罪 ，主子这贸然的去掺和这一脚。
　　
　　玉承徽若是受了责罚还好，若是侥幸被她逃脱了，日后只怕是要被踩在头上，再也翻不了身。
　　
　　姜承徽看着身后的嬷嬷，瞬时间信心大增：“怎么做不得？”
　　
　　“她玉承徽既然敢做，莫非还怕我说不成？”
　　
　　都是承徽之位，凭什么玉承徽要爬到她头上去？何况，姜承徽冷笑：“我如今有人证，可是半点没有冤枉了她。”
　　
　　她身后几个嬷嬷缩着脖子，吓得有些瑟瑟发抖。
　　
　　“可是……”宫女还想劝，姜承徽已经不耐烦起来：“我都与太子妃说了，这事如何能够回头？”太子妃看似倒是温和，可又岂非是个好惹的？
　　
　　她都带着这几个嬷嬷去对口供了，这个时候若是反悔，日后在东宫还有她的好日子过？
　　
　　姜承徽掐紧手心，强行忍住那点不安：“就这样吧。”她深吸一口气，烦躁的挥了挥手。想到什么却是又笑了。
　　
　　“太子妃说……”
　　
　　手中的帕子来回搅了搅，姜承徽羞红了脸深吸了一口气：“太子妃说今晚会让殿下来的屋子。”从入东宫到现在，几个月来她见殿下的次数屈指可数。
　　
　　姜承徽想到那个人，月白色的华服下，一张脸端的是温润儒雅。
　　
　　她忍了忍，没忍住，漂亮的一双眼睛里浸透出几分水雾来，她好久都没有单独见到殿下了。
　　
　　********
　　
　　合欢殿
　　
　　姜承徽那儿的消息玉笙这儿头一个知道。
　　
　　小元子过来禀告的时候，咬着牙里面都是恨意：“姜承徽可当真会钻空子，趁着主子这几日小日子，求了太子妃劝殿下翻了她的牌子。”
　　
　　殿下之前去旁人那儿去的便少，这段时日更是除了来过几回玉笙这儿，其余都是歇在的书房中。
　　
　　“太子妃可不轻易替人但说客。”
　　
　　玉笙抄了一整日的佛经，手腕有些酸了，放下毛笔揉了揉，转身捧起一杯茶。
　　
　　喝了两口，她才吩咐道：“姜承徽那儿你派人继续盯着。”
　　
　　手中的佛经折了折，玉笙又吩咐：“去将这些佛经送去殿下那儿。”小元子打了个千儿转身就去了书房，一炷香的功夫不到小元子就回来了。
　　
　　苦着个脸，哆哆嗦嗦的：“主子，殿下发了好大一通火，让……让您赶紧过去。”
　　
　　小元子擦着额头的汗，吓得心口如今还是砰砰跳，主子这写的是什么经啊？殿下看见后脸色都黑了。
　　
　　“知道了。”
　　
　　玉笙淡定的放下手的毛笔，瞧着小元子那模样半点都不惊讶，拿起一边的帕子擦了擦手，笑着道：“那便去一趟吧。”
　　
　　书房门口，王全早就在那儿候着了。
　　
　　瞧见玉笙进来，那双眼睛似乎都亮了：“玉主子，您可总算是来了。” 王全三两下的连忙跑了下来，边跑还边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
　　
　　这几日朝中事情多，殿下本来就憋着一股火，这玉主子也是倒霉，随随便便一件事，就将殿下这火给点燃了。
　　
　　双手合十，王全恨不得对玉笙跪下来拜拜：“殿下在里面等着小主您呢，小主您可快些进去。”
　　
　　“殿下心情不好，小主您可千万顺着殿下一些。”
　　
　　玉笙瞅着那模样，只怕是发了大火了。压了压心中的吃惊，苦着脸往里面走 。
　　
　　“殿下又发什么脾气，这大黑天的非要嫔妾来这一趟。”
　　
　　门还没关呢，这话王全刚好听见，吓得面色一白，膝盖一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他就知道，玉主子绝对没那么乖巧。
　　
　　看着关紧的太门，王全几乎是祈求的想，这两祖宗可千万别闹起来。
　　
　　“让你过来就过来。”
　　
　　太子听了这话，眉心拧了拧，身子往背后一靠：“怎么那么多废话？”
　　
　　“殿下惯会磨人。”玉笙那泛着水意眼神微微瞪了他一眼，偏生就是不过去，上前走了几步，将那伸出来的手当做没瞧见，拐弯走到书案的一侧去，躲开他的手。
　　
　　“脾气是越发大了。”
　　
　　太子又哪里是这么好脾气？指腹摩挲了几下，上前一把就拽住了她的手，刚要往怀中一拉，玉笙腰却是来回扭了两下。
　　
　　太子眉心一点点拧了起来，两只手都伸出去，抱着她：“好端端的朝孤发什么火？”他还生气呢，佛经抄的好不好本是小事，他气的是之前分明提醒过他生辰，如今她倒是好，忘的一干二净。
　　
　　一肚子火还没发出来倒还是要先来哄着她了。
　　
　　“妾身今日心烦，脾气不好，殿下见谅。”
　　
　　玉笙脸皱成包子，将他放在腰间的手给扒拉了下来，胡乱地屈了屈膝盖，脸撇着看向窗外，就是不看他。
　　
　　“孤是瞧出你心情不好了。”
　　
　　瞧着她那样子，太子本到嘴的话又给咽了下去，抬手反扣在桌面上，敲了敲：“之前让你抄一本，你现在送来？”
　　
　　玉笙撇过头，一脸无辜：“是妾身没抄到一本吗？”
　　
　　太子一时被她噎住了。
　　
　　转身看着桌面上的佛经，顿了顿：“是抄了一本，但你这字，前半段还好，后半段心都飞了吧。”
　　
　　玉笙字写得不错，一手簪花小楷十分秀气。
　　
　　“后面还画了画，写了草稿？……岁岁平安？《金刚经》里面有这一句吗？你和着在这练字呢？”
　　
　　哪知这句话倒像是触到了玉笙的逆鳞，气得眼圈儿都红了：“抄了不就行了？殿下这样兴师问罪我还当我没抄到。”
　　
　　太子耐着性子哄，已经到了极致了。被这冷言冷语给刺激了，咬了咬牙，耐心尽失。双手抱着玉笙的腰，直接将人抱在了书案上。
　　
　　书案有些高，玉笙被抱着坐在书案上，身侧是笔墨纸砚，背后全是折子，玉笙生怕碰到那些折子，立马就想下去，小腿晃了晃却是被太子给按住了。
　　
　　“坐好！”
　　
　　太子拧着眉，双手按在她肩膀上：“给孤安分点。”
　　
　　玉笙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睛满是委屈：“殿下这哪里受来的气，给发到我身上来了。”
　　
　　“你还委屈？”太子简直头大，今日他总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倒打一耙。深吸两口气刚要训训，省得她日后脾气这样大。
　　
　　可才刚开口，玉笙便开始捂着肚子。
　　
　　“怎么了？”太子一肚子训斥人的话还没开口，瞧见之后给吓到了，玉笙低着头，双手捂着肚子，瞧着像是很痛苦。
　　
　　“叫太医……”他几乎是立马就往外喊。
　　
　　玉笙单手伸出去，虚虚勾住他一点袖口：“别叫……”王全立马推开门走进来，玉笙扭过头去：“不准叫太医，我不看太医。”
　　
　　“还在闹。”太子眉心狠狠拧着，面色阴沉：“都病了还闹脾气，如今怎么变得这番骄纵了？”
　　
　　朝门口恨不得跪在地上的王全身上瞥了一眼：“快去叫太医来。”
　　
　　“我都说了我不看。”玉笙一激动差点儿从书案上掉了下来，吓得太子立马上前将人给接住，面上已经完全黑了，气的手背都冒着青筋。
　　
　　玉笙听着面前那抑制不住的呼吸声，说实话她也害怕，殿下发怒她就没有不怕的时候。
　　
　　抱着太子的胳膊却是慢慢收紧，她点到为止，不敢继续招惹了。
　　
　　娇软的语气里满是羞怒：“我……我这是小日子来了。”拳头往太子的胸口捶了捶。
　　
　　“你……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太子饶是经历了不少，可这事还是头一次遇见，撇见她羞红的耳垂，再往门口王全那儿看了看：“你没事？不疼了？”
　　
　　他还是不放心，想让太医来瞧瞧。
　　
　　玉笙胡乱的点了点头，一边哀嚎着：“如今我没脸见人了。”一边上前，双手双脚的缠住他：“殿下抱我去里面，我……我没脸见人了。”
　　
　　王全在门口吓得腿儿颤，哆哆嗦嗦的赶紧关门出去了，生怕自己碍了眼。
　　
　　“你别装傻。”
　　
　　抱着人去了床榻上，太子垂眸看着她：“今日对着孤可是带着刺的，可别以为这样轻易的就能饶了你。”
　　
　　玉笙将被褥拉了拉，盖住脸。只余出一双眼睛：“小日子来时本来就隐隐的疼，脾气不好，容易暴躁，是殿下不懂。”
　　
　　“那孤给你叫太医？”
　　
　　玉笙不开心了小脸垮了下来，嘀咕了一句：“我是殿下的女人，又不是太医的女人。”
　　
　　太子轻笑了一声，便就见她扭头，颇为自然地指挥：“妾身想喝茶。”
　　
　　“孤不跟你计较。”
　　
　　太子被那句殿下的女人哄得心情颇好，竟还当真去给她倒起茶水来：“还要什么？”
　　
　　喝了水，玉笙摇摇头，不敢再继续作妖了。
　　
　　殿下这脾气，再作下去，只怕早晚得翻脸，到时候还得她去哄，不太划算。
　　
　　见她听话，太子捏了捏她的鼻子：“那孤可是继续去看考卷了。”科举结束，如今就等放榜，太子近几日在看考生的考卷。
　　
　　外面，却是没屋子里这番平静。
　　
　　姜承徽知道殿下今晚要过来，一下午都在准备着，可等她上上下下都准备好了，梳洗打扮坐在屋子里面等，殿下却就是不来。
　　
　　从申时等到了酉时，半点动静都没有。
　　
　　派出去的奴才也说殿下一直在书房中，从来没有出来过。姜承徽不敢贸然派人去请，怕叨扰了殿下反倒是把自己给拒了。
　　
　　咬了咬牙，索性带着宫女去书房门口堵人。
　　
　　王全瞧着姜承徽带着宫女过来，眼皮子就是一跳，这个点了殿下都没说要去，就定然是不去的意思了，何况，屋子里玉主子还在呢。
　　
　　他生怕叨扰了屋子里的人，一脸紧张地往下走：“姜小主。”
　　
　　“殿下还在处理公务么？”
　　
　　姜承徽面对着王全，满是笑意：“我就猜到殿下定然是忙，特意带了些汤水来，想看看殿下。”平日里殿下下了命，不准送糕点。
　　
　　可今日可是不同，殿下这可是翻了她的牌子的。
　　
　　姜承徽微微仰着头，她送的名正言顺。
　　
　　王全一脸的苦笑，姜承徽他不敢招惹 ，可屋子里面的玉主子他更是得罪不起。站在外面一个头，两个大。
　　
　　“姜小主您还是先回去吧……”
　　
　　姜承徽仰着头：“我就在门口等殿下出来。”
　　
　　屋内，玉笙睡了半个时辰也醒了。
　　
　　太子在外面批折子，玉笙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她没去殿下那儿反倒是去了屏风后，殿下的衣裳在黑檀木的架子上挂着。
　　
　　她动作不小，书案后的太子自然是瞧见了。
　　
　　放下毛笔拧着眉心走过去，就见她披着自己的斗篷一脸的碎碎念。
　　
　　“你做什么？”太子简直是气笑了，她人不矮，但是他生得太高，斗篷穿在她身上，下面还余出一截，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我。”被抓了个现行，玉笙吓了一跳，索性装傻：“我……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来陪孤看考卷。”
　　
　　太子牵着人往里面走：“这届考生之中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待会你看看他们的字。”他对玉笙今日送来的那些字，依旧是不忍直视。
　　
　　玉笙惦记着姜承徽呢，她都睡了一觉了，怎么还没来？
　　
　　被殿下稀里糊涂地牵到了书案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瞧瞧。”殿下不知何时拿了张卷子指给她看：“这人的字笔走游龙，工整有力写得不错。”玉笙对这些没兴趣，随意一瞥，面上却是僵了。
　　
　　这字迹……怎么这么熟悉。
　　
　　袖子下的手颤了颤，玉笙凑上前看的越发清楚了些，下一刻，面上就克制不住的白了。
　　
　　这字迹她认得。
　　
　　在扬州的时候她与这人写过不知多少的书信，这字……分明就是贺文轩的。
　　
　　屋外，王全拦不住姜承徽，书房的门被人猛然推开。
　　
　　一道风吹来，玉笙趁机往下面的署名上看了眼……陆庸？她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几遍。不是贺文轩？是陆庸？
　　
　　怎么可能？莫非是她看错了？
　　
　　玉笙有些被吓到了，手微微颤，怎么会有字迹这么相似的人？
　　
　　“殿下……”姜承徽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殿下怀中的玉承徽，扶着门框摇摇欲坠，她在门口吹了半个时辰的风，却没想到殿下正抱着玉承徽亲密。
　　
　　王全白着脸跪在原地：“殿下，奴才拦不住。”
　　
　　“殿下……”姜承徽是真的委屈了，冻得浑身发颤，一点一点的跪下来：“殿下，您今晚是翻了妾身的牌子啊。”
　　
　　事情太过于突然，闹的一团糟，太子不耐烦的拧了拧眉，抬手刚捏着眉心，余光却是瞥见了玉笙煞白的脸。
　　
　　“你怎么了？”
　　
　　玉笙回过神来，微微扬起头，她红着眼圈，白着脸，比在门口的吹了半个小时冷风的姜承徽还要难看。
　　
　　“殿下今晚翻了别人的牌子？”
　　
　　玉笙如今双手双脚都是凉的，唇瓣死死咬着没有一丝血色，她是真的被这字迹给吓到了。
　　
　　可此时不演，她面上的表情根本无法解释。
　　
　　红着眼圈，玉笙不用装，浑身上下都是颤抖着，活像是受了打击：“是玉笙多余了，殿下翻了别人的牌子，玉笙不该留在这儿碍眼。”
　　
　　她挣扎地从殿下的怀中逃开，吓得发软的腿刚走一步差点儿就砸在了地上。
　　
　　太子拧着眉，看着她哭得痛不欲生，头疼得不行，打横将人抱起，对着门口的人吼：“都滚出去……”
　　
　　姜承徽被王全拉着出去，看着门一点一点的关上。
　　
　　她捂着胸口，脸上胀红，半边身子都哆嗦着，一口血差点儿喷了出去。
　　
　　玉承徽这哪里还是人？
　　
　　这演技，这手段！
　　
　　分明就是妖孽再生，狐狸精转世！！




116.  告发   惊喜加更

　　王全亲自送着人回去, 刚进屋姜承徽面上的神情就变了下来。
　　
　　“玉承徽那个贱人必须死！”
　　
　　回了屋子，姜承徽就直接砸了茶盏，黑夜里动静大, 她这一闹, 几乎是整个东宫都知道殿下今晚翻了她的牌子却没来了。
　　
　　“主子。”王公公还没走远，宫女看着前方，吓得赶紧上前拦住她：“若是被人听见，该如何说您？”
　　
　　茶盏握在手中, 姜承徽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宫女瞧见有戏, 强行将她的手扒开，将茶盏一点一点从手中夺了出来：“主子，君子有仇, 十年不晚。”
　　
　　“是。”姜承徽面上僵硬的扯开一丝笑来, 咬牙切齿的笑意十分瘆人： “我看她还能猖狂几日。”
　　
　　玉笙披着斗篷从书房出来。
　　
　　贺文轩的字迹真的把她吓到了。
　　
　　在扬州的时候，太子对她与贺文轩的关系就很介意, 要不然, 当初也不特意让王全拐到贺府，特意去看他与旁人成婚。
　　
　　太子殿下脾气不好, 玉笙与他相处这一年，从开始的战战兢兢，到现在偶尔也敢撒娇闹脾气。就如刚在书房，她故意去作，殿下虽是生气，但听说她小日子好歹也是忍了下来。
　　
　　玉笙能毫不夸张地说，整个东宫就她敢这么做，这是她一点一点争取来的，旁人不敢的, 她偏是要做。
　　
　　殿下这才会知道，她是玉笙，独一无二与东宫中的任何人都是不同的。
　　
　　可若是知道她与别的男人有什么。
　　
　　玉笙相信，她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不说。
　　
　　平日里那喜欢塞在她口中的两根手指，到时候一定会掐在她的脖子上。
　　
　　男人对这个最为介意，特别是太子。
　　
　　她与沈太医是清白的，纵然流言蜚语她身正不怕影子斜，她不担心，可贺文轩，却是不一样了。强掐住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幸好，那人不叫贺文轩，叫做陆庸。
　　
　　玉笙受了惊吓，又加上小日子，着实蔫儿一些。太子来看过她两回，她总是病恹恹的。
　　
　　接二连三的赏赐了不少东西给她。
　　
　　玉笙对着这些照单全收，拿得毫不心虚，殿下赏她便拿着。
　　
　　时候一长，殿下的生辰也马上就要到了，太子提了两嘴生辰礼，玉笙装傻给糊弄了过去，之后殿下便没再提了。
　　
　　秋日里越来越冷，内务府发放了炭盆，这几日东宫十分地热闹，太子妃头一次亲自为殿下举行生辰，倒是格外地殷勤。
　　
　　合欢殿中却是难得的安静，玉笙称病小半月没有出去过。
　　
　　“主子，还要绣吗？”
　　
　　素嬷嬷捧着茶盏上前，玉笙将针线给放下，她熬了半个月，双手都有些肿了，直接就着素嬷嬷的手喝了一口。
　　
　　“就最后一点了。”
　　
　　玉笙低头：“再过几日就是殿下的生辰，我之前说的，你可记住了？”素嬷嬷点头，眼神落在她手中的貂毛大氅上：
　　
　　“主子放心，我们都记得。”
　　
　　广阳宫中
　　
　　太子妃低头亲自给殿下斟茶：“上次殿下说好喝，我去跟姑母提了一嘴，她便将她那儿的茶都给了我。”
　　
　　太子低头把玩着茶盏，却是没喝。
　　
　　“殿下这几日像是心情不好？”太子妃面上有些涩，她听说了，太子与玉承徽像是闹了矛盾，殿下平日里待人向来是谦逊有礼，可近几日这张脸上的黑气压是越发掩不住了。
　　
　　“没有，这几日睡得有些晚。”太子斜靠在青木海棠色的软塌上，薄唇抿着有些心不在焉。
　　
　　秋闱的榜已经放了出去，太子妃知道最近几日殿下看考卷辛苦，面上带着笑意，试探着又问道：“这届考生中可有殿下在意的？”
　　
　　提了这个，太子的面上才算是缓了一些。
　　
　　举起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他敛着眉淡淡道：“永昌侯的世子是这次的头三甲，再过几日殿选，不是个状元也是榜眼。”
　　
　　每年的状元榜眼日后都入内阁，进大理寺等。
　　
　　元承徽家世高，就是因为她有个大理寺少卿的哥哥，手中握有实权，殿下对待元承徽，总是照看一些。
　　
　　娘家有实权，在东宫活着这才有底气。
　　
　　太子妃捧起茶盏喝了一口，相反她陆家这一代着实有些比不上了，父辈的话已经是顶峰，到了她这儿兄弟不拼，她这个太子妃做的便只有听其姑母左右。
　　
　　闭了闭眼，便听殿下又道：“近些日子来你管理东宫极好。”太子极少夸她，太子妃转过头，有些像回到几年前。
　　
　　那段时日，相敬如宾，殿下时不时地来看看自己，实在是太令人怀念。
　　
　　她心中一激动，下意识的就柔声喊了句：“殿下。”
　　
　　那把玩的茶盏的手放下，太子垂眸躲开那道炙热的目光：“你是太子妃，新入东宫的几个你要适当地照看着，姜承徽上次受了委屈，你有空替孤多安慰几句。”
　　
　　太子妃面上笑意僵硬了，垂下头来试探着：“据说是因为与玉承徽闹了矛盾？”
　　
　　那下垂着的眉眼闪了闪，太子漆黑的眼帘中似是有什么一闪而过：“玉承徽年纪小，娇气了些。”
　　
　　太子妃抓着茶盏的手收紧，指尖都泛着一丝白。
　　
　　她仰头，眼神往丁香那儿看了一眼。
　　
　　后者立马出去，没过多久姜承徽来了。
　　
　　姜承徽站在广阳宫的门口，知道自己这一喊下去，就是再也回不了头了。双手狠狠地纠在一起，她想起沈清云那张脸。
　　
　　都是他，缠着她的兄长，做出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又想到自打入东宫开始，就从始至终都被玉承徽踩在脚下。
　　
　　这两个人，都是她最厌恶的，今日，她只要她喊出口，这一喊嗓子下去，日后这东宫就再也见不到这两个人！
　　
　　“砰——”的一声，姜承徽跪在了广阳宫的汉白玉台阶上。
　　
　　头往下一磕，大喊：“娘娘，妾身要告发。”
　　
　　“合欢殿中玉承徽与太医院太医沈清云之间关系不正，私相授受……”姜承徽这一喊，直接把王全的瞌睡给喊清醒了。
　　
　　歪着的脑袋抬起来，王全那胖乎乎的脸上，眼睛瞪得老大。
　　
　　“娘娘……”
　　
　　姜承徽还在大喊，王全脑袋懵了一会儿后，赶紧哆嗦着站直，起身往下走，膝盖上面的位置都是麻的：“姜小主啊，您这是……”
　　
　　深秋的天，王全活生生吓出了一脑门的冷汗，任由冷汗滴下来，也不敢擦：”你这是要捅破天啊！”
　　
　　屋子里面，姜承徽的声音还徐徐传来。
　　
　　太子妃面上十分难看立马扭头，一脸的严肃：“还不快些将外面的人给拖出去，这是什么地方由着她胡言乱语？”
　　
　　屋子里伺候着小宫女，小太监们手脚发凉。
　　
　　丁香慌乱的点着头，转身就往外跑，急急忙忙的撞到了八宝架，上面的花盆砸了下来。
　　
　　“奴婢该死！”
　　
　　丁香连忙往下跪，小宫女小太监们也慌得立马跪下，室内安静得只余下呼吸声。
　　
　　太子妃转过头。
　　
　　太子斜躺在软塌上，握在手中的茶盏一点一点收紧了，他面上的神色无半分的变化，温润的眉眼之间似乎还是带着一丝笑意。
　　
　　瞧见那模样，太子妃的手都微微有些发颤：“殿下。”她紧张的站起来，才刚开口，就见殿下握在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
　　
　　玄色的长靴落地，月变色的长袖拂起一阵迦南香。
　　
　　太子垂着眉眼，从软塌上起身：“孤亲自去看看。”那道迦南香从她面前略过，经过她身侧半点也不停留。
　　
　　太子妃闭上眼睛，看着那月白色的华服大步而出。
　　
　　指甲陷入掌心中，太子妃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才刚跨前走了一步，身后就是一道细碎的声响。
　　
　　太子妃愣神地转过头。
　　
　　‘咔嚓’一声，桌面上那只殿下一直把玩着的青花瓷的莲纹杯碎了。




117.  打脸一   一把巴掌拍的响

　　沈太医被王全带了静心湖, 月室中。
　　
　　恒亲王坐在月室内喝茶，室内的琉璃小香炉中燃着一股淡淡的香，恒亲王一手执着茶盏, 一边扭头看着窗外, 深秋的天湖面一片平静，几个宫人正站在湖面边，打捞枯了的荷叶。
　　
　　那放在桌面上的手轻轻敲了敲，他今日心情难得的好。
　　
　　三个月前他便从北疆运了一批上好的宝马, 准备这次太子生辰他送给太子, 他特意挑了最好的一匹，寻了今日给他送来。
　　
　　他记得小的时候，他们都是喜爱骑马的。
　　
　　当时的太子, 还不是太子, 是他的二哥。
　　
　　紫禁城的夹道悠长又寂静，很小很小的时候, 像是脱去了如今这层庄严肃静, 他们在这紫禁城的皇城中，也曾打马跑遍这整座皇城。
　　
　　庄牧推开门走进来：“殿下, 太子殿下不在书房。”
　　
　　恒亲王将思绪从回忆里拉了出来，那道锋利的眉心飞速的拧了拧：“来的时候不是特意问过吗？”他明日要出京一趟，怕生辰那日赶不回来。
　　
　　今日例行沐休，他这才带着马过来的。
　　
　　那双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庄牧低下头，知晓殿下这是心烦了。
　　
　　庄牧道：“奴才打听过了，殿下人在东宫之中，只是像是……像是去了太子妃那儿。”
　　
　　太子妃那儿是后院，恒亲王之所以次次入东宫都是在这月室。正是因为这里离前院远, 离后院更远。
　　
　　桌面上的手又敲了几下，恒亲王起身，把玩着棋盒里的棋子：“那就在这儿在等一等吧。”
　　
　　广阳宫
　　
　　太子妃收回思绪出了门，廊檐下，姜承徽趴在地上还拼命地在哭着。
　　
　　“殿下，妾身真的没有说谎，人证物证惧在。”
　　
　　广阳宫的奴才们跪在地上，恨不得从未听过这些，一个个跪在地上头埋在怀中，背脊都在颤抖。
　　
　　太子妃走出来，瞥见姜承徽还在那儿哭，她声音大，殿下还没出来，就闹得整个广阳宫宫上下人尽皆知了。
　　
　　殿下这个时候若是说不查，绝对说不过去。
　　
　　“住嘴！姜承徽你才刚入东宫多久，就开始胡言乱语诋毁她人。”太子妃扭过头，狠狠地瞪了在地上的姜承徽一眼：“还不快快退下？”
　　
　　两个嬷嬷上前，作势拉着姜承徽就要往外走。
　　
　　姜承徽哭喊着，嗓音越发地大：“妾身有证据，玉承徽与太医院沈太医通奸，殿下为何就是不信？”
　　
　　太子妃唇角边的笑意往下压了压，眉眼溢出一丝笑来。
　　
　　姜承徽还是太年轻了些，胆子大，什么都敢说。
　　
　　“殿下莫非是要包庇玉承徽不成？”
　　
　　那一声剧烈的喊声刚落，太子殿下暗沉的双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姜承徽始终盯着那双眼睛，被这谦和温润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神情吓得心口一跳。
　　
　　余下的话犹如被咽回了口中，她白着一张脸僵硬在了那。
　　
　　“人证物证俱在？”
　　
　　这几个字，一字一句，仿若是从喉咙里搅碎了，再吐出来一样。
　　
　　姜承徽的牙齿上下打着颤，听了这话头还没来的及往下一点，就见殿下淡淡的扭过头，瞥开了看向她的目光。
　　
　　“去请玉承徽过来。”
　　
　　广阳宫的大殿中
　　
　　玉笙来的时候，已经是坐满了。宫里面是最是藏不住事情的地方，姜承徽在广阳宫中闹了一通，她这会儿还没过来，东宫之中上上下下都知晓了。
　　
　　下垂着的眼帘闪了闪，玉笙上前两步，微微弯下膝盖：“承徽玉氏见过殿下，见过太子妃娘娘。”王全过来喊她的时候，玉笙正在换新衣。
　　
　　深秋的天了，内务府刚送了一批新的料子来，她受宠，哪怕是不用打点，内务府的好东西也是紧着她先挑的。
　　
　　玉笙这次特意挑了件水蓝色，秀坊的秀女拿去做了件粉霞锦锻丝罗裳，下面配了件藤青色的飞鸟描花的长裙。
　　
　　她面上带着笑意，俏脸莹莹的走上前来，惊艳了一屋子人的目光。
　　
　　“殿下？”她病了几日，太子许久未曾见她，巴掌大的脸像是养出了点肉来，此时微微弯着膝盖，趁人不注意还悄悄对他眨了眨眼睛。
　　
　　“你先起来。”
　　
　　太子坐在高位中，单手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板子，来回转了几圈，下垂着的眼帘微闪着。
　　
　　他还没想好如何跟她说。
　　
　　“玉承徽。”太子妃坐在太子的身侧，刚玉笙的小表情自然也是瞧见了，她捧起茶盏抿了一口，眸中神色淡淡的。
　　
　　“你可知道今日为何要找你来？”
　　
　　玉笙许久没见过殿下了，瞧着像是想念得紧，太子妃问了话，她才像是回过神来，将眼神急急忙忙的从殿下的脸上挪开。
　　
　　摇摇头，脸颊有些红了：“妾身不知。”
　　
　　年轻真是好！此时此刻 ，太子妃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玉承徽这鲜嫩的像是能掐的出水来，难怪能勾的殿下放在心上。
　　
　　这番模样，莫说殿下，就连她也喜欢。
　　
　　茶盏放下来，太子妃面上带着笑意：“姜承徽告发你与太医院太医通奸……”她顿了顿，姜承徽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喊道：“太医院的太医，沈清云。”
　　
　　“对。”太子妃面上挤出几分柔和，面对着玉笙：“玉承徽，这点你怎么看？“
　　
　　‘噗嗤’
　　
　　谁也没想到，玉承徽什么都没说，反倒是笑了一声。
　　
　　太子妃面上的笑意僵硬了，眉心微微拧了拧：“玉承徽？”
　　
　　玉笙掀开眼帘，目光从太子妃面上看过去，转身又挪向太子殿下：“娘娘，您看看面前这个人。”太子妃被她这一番话搞得懵。
　　
　　愣愣的顺着玉笙的眼神去看向身侧的人。
　　
　　太子身着月白色的长袍，斜靠在黄花梨木的围椅上，眼神微微垂着，单手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板子。
　　
　　这番模样，与以往并无任何的不同。
　　
　　太子妃眉心拧起，面上带着严肃，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手指着下方的玉笙：“大胆，本宫问你话你避而不答，姜承徽告发你与太医通奸，你以为这是儿戏不成？”
　　
　　玉笙立即跪了下来。
　　
　　面上的笑意抹去，眉眼透着一股认真：“我让娘娘看看殿下，这就是在证明我的清白。”玉笙跪在地上，仰起脸，巴掌大的脸上眼珠子一眼不眨的看着殿下。
　　
　　“殿下是东宫之主，更是未来的天子，地位尊贵。”
　　
　　“身段，相貌，更是犹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有殿下这样的珠玉在前，那位太医院的沈太医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不跟殿下光明长大的恩爱，非要跟他偷偷摸摸的不成？”
　　
　　在主位上坐着的太子，下垂着的眉眼溢出了一丝笑意，摸索着玉板子的手也不动了，垂下眼帘去看她。
　　
　　只见她仰着下巴，水艳的红唇微微嘟着，又嘀咕了一句：“姜承徽自个儿瞎了眼，还想当我傻不成？”
　　
　　‘噗嗤’一声，这下屋内不知是谁笑了一声。
　　
　　玉承徽说的居然让人无法反驳，这殿下权势，地位，样样都有，关键是和玉承徽说的一样，身段样貌普通人难以匹敌，这样的人可不就是珠玉？
　　
　　谁会放着殿下不去要，反倒是要一个小小的太医呢？
　　
　　姜承徽面色早就白了下来，她没想到玉承徽居然不按照常理出牌，虚弱着一双膝盖往下跪。这个时候再喊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我……”咬了咬舌头，姜承徽拼命暗示自己不能上了玉承徽的当。再这样下去，玉承徽毫发无伤，她只怕是要老死在这东宫中了。
　　
　　她跪在地上，狠狠地磕了几个响头：“玉承徽故意转移话题，妾身这儿有证人在，足够证明玉承徽与沈太医有染。”
　　
　　顿了顿，姜承徽又道：“还有，劳烦殿下将太医院太医沈清云一并叫来。”
　　
　　王全往殿下那儿看了一眼，瞧见殿下的眼神后转身立马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众人都在等着证人。
　　
　　玉笙眼睛转了转，跪在地上偷偷挪了挪膝盖。前方，太子瞧见了，低头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给玉承徽赐座。”
　　
　　“这……”太子妃转过头，面上的神情带着几分的慌张，强行忍住才压下去：“殿下，这不合规矩，这玉承徽到底是有嫌疑在身，就这么坐着……”
　　
　　“是不是不太好？”
　　
　　“太子妃也知道是嫌疑。”太子那双眼睛直接就看了过来，扫在了她的脸上，似是想要将她看的一清二楚：“孤还当这是已经定了罪。”
　　
　　“是妾身多嘴了。”
　　
　　太子妃心中剧烈的慌乱，心口上下跳动着，手指越掐越紧。
　　
　　殿下太过于聪慧，在殿下面前耍手段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且……太子妃的眼神往下看去，瞥见玉承徽坐在椅子上喝茶。
　　
　　她这平日里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只怕却是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
　　
　　这事她是全权让姜承徽着手的，本还当随手处理掉一个软柿子，没想到，居然是踢到铁板了。
　　
　　姜承徽还在下面嚎叫，太子妃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事情才刚刚开始，她却是已经预想到了结局。
　　
　　沈清云进来，一同的还有他身侧的医童。
　　
　　殿下在瞧见沈清云的模样时，倒是认真的看了几眼。沈太医生得着实是太好，一张脸雌雄莫辨清隽又秀气，微微仰着头，气质更是卓然。
　　
　　“这位沈太医之前时常的来我们永昌侯府。”
　　
　　姜承徽看见人，倒是底气来了几分：“他这个人向来就是不安分，天生的淫.荡料子，与玉承徽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自然错都在他身上。”
　　
　　“殿下。”事已至此，如今只能把玉承徽踩在脚底。
　　
　　姜承徽跪着磕头：“沈太医身侧的医童可以证明。”
　　
　　众人的目光看向那医童，太子垂眸看过去的时候往玉笙脸上瞥了一眼，瞧见她手捧着茶盏，眼睛瞪得老大。
　　
　　看向那医童的眼神非但是脸不红，心不慌的，甚至比她身侧的元承徽还要好奇。
　　
　　操心的玩意儿！
　　
　　太子垂眸咳嗽了一声，眼眸中的神色故意沉了下来：“玉承徽跟你们主子之前，有什么关系，你可知道？”
　　
　　那医童年岁不大，十二三岁的模样，生得很小。
　　
　　许是没见过这么多的贵人，从开始跪在地上就止不住地发颤，听了太子的话后，牙齿上下颠动着，在地上拼命地点头。
　　
　　“是，是，是……”
　　
　　一连几下，小医童才又磕着头：“我们主子，跟……跟那玉承徽之间关系密……密切。”他缩着身子跪在地上，背脊骨都在打着摆。
　　
　　“殿下，妾身没有胡说。”
　　
　　姜承徽眼中的眸光一闪：“沈太医身侧的宫人这都承认了，玉承徽与沈太医之间有猫腻。”
　　
　　“明面上是这位沈太医时常的去合欢殿治病，可背地里定然是与玉承徽卿卿我我，私相授受……”
　　
　　她仰起头，大喊：“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请殿下治玉承徽罪！”
　　
　　屋子里无人说话，静悄悄地安静得异常。
　　
　　倒是玉笙放下手中的茶盏走了上前，她面无表情，径直朝前走去，二话不说弯下腰，直接就对着姜承徽的脸打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那一下用了狠劲儿。
　　
　　直打得姜承徽一懵，屋内所有人的人跟着愣住。许久之后，姜承徽的脸上红了，肿了，渐渐的泛起了巴掌印。
　　
　　疼得她半边脸都麻了，她才大喊一声：“玉承徽你做什么？”
　　
　　她怎么敢？当着殿下与太子妃的面，当着这么多旁人的面：“你我都是承徽，你怎么敢对我动手？”
　　
　　“你敢诬陷我通奸，我倒是不敢对你动起手来了？”
　　
　　玉笙勾了勾唇，扇过姜承徽的手对着她摇了摇：“我是来让你看看，这一巴掌拍得响不响？”




118.  打脸二   岁岁平安

　　姜承徽面上表情几欲昏厥, 正前方，太子妃面上的神情也变得不好看起来。
　　
　　“玉承徽……”她训斥了一句：“莫要太多于猖狂。”
　　
　　“殿下。”太子妃与姜承徽是一伙的，玉笙如何看不出来？她轻笑着, 又去看向太子妃：“若是殿下与娘娘觉得, 姜承徽污蔑我通奸的罪名比我打她这一把巴掌还要重的话，那妾身愿意接受责罚。”
　　
　　诬陷通奸，乃是杀头的大罪，区区一个巴掌又算得了什么？
　　
　　太子妃低下头, 她今日算是领教到了这位玉承徽的厉害。
　　
　　姜承徽徒劳无用, 救不活了，闭了闭眼睛，下方, 玉笙来了这一趟, 却是要把这戏给做全了。
　　
　　她走上前，直接撸起那小医童的胳膊, 消瘦的胳膊像是一掐就断, 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鞭痕。难怪这小医童从进来开始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着的，一颈脖的冷汗。
　　
　　“威逼利诱, 屈打成招。”
　　
　　玉笙冷笑：“若是这样的证词有用的话，这样狠厉的鞭刑使在我身上，我为了不受皮肉之苦，只怕也能改口说我心中没有殿下。”
　　
　　“但这样的证词有用吗？”
　　
　　玉笙仰起头：“光凭嘴里轻飘飘的一句，就能定两人的罪不成？”她仰着下巴看着殿下，眼神迷茫，像全是不解。
　　
　　狐狸精，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勾搭殿下！
　　
　　姜承徽缩在地上，身上剧烈的颤抖着, 这个时候她才心中明了，她的和手段与玉承徽的手段，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上的。
　　
　　她缩在地上，双手双脚一片冰凉，无比地后悔。
　　
　　可开弓哪有回头箭？
　　
　　她此时咬碎了牙齿和血吞，也只能走下去，而且……事情不到最后，还不一定是她输了。
　　
　　姜承徽咬着牙，去看向玉笙：“你敢说，那次你与孟小姐落水，不是男子救的你？”姜承徽顶着发疼的脸，从地上站起来。
　　
　　面对着玉承徽这张无辜漂亮的一张脸，她恨不得一个巴掌也跟着还回去。
　　
　　她咄咄逼人的靠近：“你从湖面上被救起，身上还披着紫貂毛的大氅，这点你不会忘了吧？？”
　　
　　玉笙一听见紫貂毛的大氅时，面上已经不自然了，姜承徽靠她靠得最近，一眼就瞧出了那张脸上的慌张。
　　
　　刚刚还洋洋得意，猖狂得恨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这个场合都不忘记勾搭殿下。
　　
　　如今听见紫貂毛大氅倒是慌了。
　　
　　姜承徽冷笑一声，直接跪下：“殿下，事情已经到如此，妾身要求彻查。”
　　
　　“一，传召那日在静心湖边伺候的嬷嬷来，她们是证人，其中定然有人会看见。”
　　
　　“二，搜查合欢殿，妾身认为那紫貂毛的大氅还在合欢殿中。”
　　
　　太子把玩着墨玉的手收住，随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玉笙。她现在这副模样的确是慌了，与刚刚的自信得意相比大为不同。
　　
　　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任凭是谁都瞧得见的慌张。
　　
　　拿捏着墨玉的手收紧，一想到那个可能，太子眼眸中的寒气渐渐袭来。
　　
　　对上下面玉笙那慌乱的眼神，狠了狠心。
　　
　　薄唇吐出一个字：
　　
　　“查！”
　　
　　姜承徽松了一口气，从开始到现在，她总算是占据了一次上风。她渐渐地收回眼神，对着太子妃点了点头。
　　
　　玉承徽总算是露出了马脚，只要她抓住，一定能让人翻不了身。
　　
　　前方，太子妃心中依旧不安，与姜承徽不同，她看向站在大殿中央的玉承徽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刚刚的模样，太过于得意耀眼，衬托得如今的手足无措，倒像是特意露出来的马脚。
　　
　　似乎是……洒下诱饵等着你去抓住？
　　
　　放在茶盏上的手一点点收紧，太子妃想阻止人去，可扭头，却是已经晚了。
　　
　　王全已经带着人出去。
　　
　　静心湖中，一队侍卫匆匆地上前。一通指挥，将在这四周的嬷嬷们都叫走了。
　　
　　窗户旁，恒亲王正无聊地看人捞枯叶呢，瞧了这动静，捏了捏眉心。
　　
　　等了一下午，人都等困了，恒亲王从软塌上站起来，把玩着手中的马鞭：“瞧瞧，怎么回事？”
　　
　　庄牧很快就回来了，小声儿道：“奴才去偷听了两嘴，说……说是只查之前静心湖落水之事，如今那落水的姑娘与那男子有染。”
　　
　　恒亲王眉心一皱：“荒谬至极。”
　　
　　“况且，这都多久的事了，这个时候来说？”
　　
　　庄牧讪讪地垂下头，也是一样的无奈，他们恒亲王府没个女主人，自然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
　　
　　恒亲王拔脚就往外走，庄牧吓了一跳赶紧跟上：“这，殿下。“
　　
　　“殿下您要掺和这一脚？”救人的是殿下没错，但这到底是太子后院的事，主子是外男跟着进去可是不好。
　　
　　“我就在一侧瞧瞧。”恒亲王轻咳了一声，将手中的马鞭扔在庄牧的身上，玄色的长袍大步往前走着。
　　
　　他并不是乱插一脚，更不是去看热闹。
　　
　　他只是想起那枚南珠耳坠，他与那小姑娘也不知道算是有缘还是无缘。只第一次见面，那耳坠分明勾在了他身上。
　　
　　但却不巧，最后却又被他弄丢了，回去怎么找也找不到。
　　
　　眉心渐渐地松开，他跟着往里走去：“算是欠她的。”
　　
　　广阳宫的大殿之中，几个嬷嬷被压着上来。
　　
　　玉笙坐在椅子上，瞥了一眼，姜承徽倒是聪慧，手速也快，她那日只是让小元子随口的提上一句，这次找出来的人倒是全部都在。
　　
　　她垂下眼帘，手指蜷了蜷，正好借此机会去了她的心头患。
　　
　　“你们几个，那日怎么跟我说的。”姜承徽看见这番人，彻底的松了一口气，这些人如今可就是她翻身的砝码了。
　　
　　“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那日你们瞧见了什么一五一十跟殿下说清楚，谁也不准说谎。”
　　
　　几个嬷嬷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全都跪在地上发颤着。
　　
　　“你们那日瞧见了什么，都说出来，无事。”太子妃温声细语的，面上带着笑意：“这事关乎着玉承徽的清誉，你们不要怕，想好了说。”
　　
　　玉笙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睛，太子妃这话看似是在帮她说话，但却是暗含着威胁。
　　
　　只怕今日过后她再如何藏拙，装傻都无用，太子妃这回是彻底地盯上她了。
　　
　　几个嬷嬷相互看了看，许久过后才有人敢开口：“那……那日玉承徽与孟小姐落水，奴婢们赶到的时候两个主子都已经被救起来了。”
　　
　　“然后呢？”
　　
　　其中最中间一个脸长，高瘦的嬷嬷抬起头来：“ 主子们落水，奴才们吓了一跳，连忙上去帮忙，扶着玉主子回了宫中。”
　　
　　“那至于姜承徽说的紫貂毛的大氅呢？”太子妃捧着茶盏喝了一口：“你们可有看见，还是说姜承徽胡说？”
　　
　　“这……”
　　
　　那人抬起头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瞧……瞧见了，紫貂毛的大氅，就……就披在玉主子的身上。”
　　
　　“你们可都看见了？”
　　
　　太子妃面上微怒：“这可是殿下的面前，说谎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在地上拼命的磕头，脑袋都磕红了，嘴里却还是道：“都看见了，奴婢亲眼看见的，就是紫貂毛的大氅。”
　　
　　姜承徽冷笑一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玉笙：“你还坐得住？那医童说是人证你不承认，这里四五个嬷嬷都在，你不会还有什么话辩解的吧？”
　　
　　“且不说我从未见过什么紫貂毛的大氅，就算是有莫非就光凭一个大氅就说我通奸不成？”玉笙懒洋洋的掀开眼睛，对着她的脸嗤笑：
　　
　　“三个月了，难为那些嬷嬷们如今还记得。”
　　
　　几个嬷嬷缩着身子，其中那个胆子大的继续道：“奴……奴婢们是看那大氅珍贵，这才记得到现在。”
　　
　　玉笙渐渐阖上眼帘，那模样，竟像是不想辩解。
　　
　　“奸猾狡诈，死到临头你还不肯承认。”姜承徽高高仰起头，对着玉笙冷笑一声：“这个，我可没有半点诬蔑你。”
　　
　　她转身，随即跪下：“玉承徽满嘴胡话，妾身奈何有证据都无法辩解，还望殿下治她的罪。”
　　
　　身侧把玩着墨玉的手顿住，太子妃不着痕迹地瞥过头，瞧见那握着墨玉的手收紧了。
　　
　　太子的面色让人瞧不出来，但那薄唇微微抿着，相对于平日里透着几分明显的不悦：“光是口证不足为信。”
　　
　　太子妃心中全然是酸涩，殿下这个时候还是要护着玉承徽。
　　
　　她垂下眼帘，掩盖住双眸中的冷意。
　　
　　“殿下说的对，没有物证自然不能妄自下判断。”太子妃抬起头，轻笑着看着王全双手捧着托盘进来。
　　
　　姜承徽看着人靠近，一双眼睛渐渐的亮了。
　　
　　“殿下。”王全垂着眼睛，呼吸声都不敢大声，几乎是用气音道：“殿下，这是从玉主子的寝宫里面搜出来的。”
　　
　　描金红漆的托盘中，上面放着一件整整齐齐的，紫貂毛的大氅。
　　
　　太子那漆黑如墨的眼神盯着那托盘看了许久，随即缓缓笑了，可谁也看见那双眼神却是渐渐的冷了来。
　　
　　如同冬日的寒冰，冻得人呼吸都停止了。
　　
　　王全捧着托盘的手几乎是砸在地上，头埋在脖子里，抬也不敢抬。
　　
　　“这是你的？”
　　
　　大殿之上，那根玉竹如玉的手指着托盘，面上越发的柔和，眼神却是让人不敢抬。
　　
　　玉笙抬起头，就撞上那目光。
　　
　　她从椅子上站起，随着太子的手去看向托盘，下垂着眼神，点了点头：“是我的。”
　　
　　带着玉板子的手收紧，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太子妃悠闲的捧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神里面溢出一丝笑意，原本还以为玉承徽是个聪慧，没想到是她高看了。
　　
　　这样的东西，怎么能留着？
　　
　　“好啊你，玉承徽。”姜承徽扬眉吐气，简直是大快人心：“你与男人通奸不说，背地里还藏着你奸夫的衣裳。”
　　
　　“你将殿下置于何地？”
　　
　　“殿下。”玉笙跪了下来，那双眼睛漆黑，通透的，如同三月里的杏花。
　　
　　她一眼不眨的看着太子，就如同刚进来时那样，眼眸中干净得如同水洗过一样：“殿下，你也和她们一样，觉得玉笙会与旁人通奸不成？”
　　
　　太子对上那双眼睛，许久之后才挪开，握住拳头的手收紧，他强行忍住才没当场发怒。
　　
　　“托盘上的这件大氅你如何解释？”
　　
　　“若是我说，不是她们说的那样呢？”玉笙却不回他，如水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几乎算是哀求了：“殿下，你信我这一回。”
　　
　　大氅一眼看去就是男子的，从头至尾像是特意被人日日抚摸过，护养得极好。
　　
　　太子转动着玉板子的手越来越快，分明是没发怒，但一双眼睛却是越来越红：“你应当知道，有些东西孤是最见不得的……”
　　
　　“我知道了。”玉笙还是跪着，清凌凌的面上似是还带着笑意，只眼中那抹光彩没有了：“殿下从来不信我，之前在长信不信，现在一样也是不信。”
　　
　　“今日为了一件大氅就怀疑我，明日只怕为了个帕子又得怀疑我。”
　　
　　玉笙又笑了一声，嘴唇动了两下想再说什么，可下一刻，一串泪珠却是猝然的往下砸。
　　
　　猝不及防，就砸在地上。
　　
　　姜承徽看着殿下的脸色都变了，生怕殿下反悔，立马跪下来：“殿下，殿下向来公平公正，还请殿下……”
　　
　　“殿下直接治我罪吧。”姜承徽还没说完，玉笙就开口打断她。
　　
　　她牙齿紧咬着，也不抹眼泪，就任由两串泪珠挂在脸上：“我跟太医通奸了，跟侍卫通奸了，跟太监也通奸了……”
　　
　　“殿下治我死罪吧。”
　　
　　姜承徽被吓傻了，愣神地看着她，过了会才大喊：“来人，将她抓住，她承认了。”
　　
　　太子妃眉心拧了拧，想骂一句蠢货：“殿下，这……”四周的太监侍卫们谁也不敢动，就见座椅上太子起身。
　　
　　还未开口，玉笙身侧的素嬷嬷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喊道：“殿下，您千万别信主子的，主子这是生气了胡言乱语。”
　　
　　“主子无辜，她们不知哪里听来的，故意污蔑主子。”素嬷嬷爬上前来，从托盘中拿出那件大氅，站起来哆嗦着抖开。
　　
　　紫貂毛的大氅，外面是皮毛，里面是绣缎，袖口与下摆还没缝合，还是新的。
　　
　　“落水那日主子是自己从湖里爬出来的，这件大氅也是我们主子亲自做的。”素嬷嬷慌乱着，将里面一层翻开，露给殿下看：“主子做了一个多月，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绣的。”
　　
　　太子妃面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僵硬了下来，脑中只闪过三个字，上钩了！
　　
　　里面那层绒布摊开，素嬷嬷让王全拉着，整个打开让殿下看的清楚，绒布下的一层绣缎中，密密麻麻地绣着字。
　　
　　小小的，笔直工整。
　　
　　岁岁平安。
　　
　　“这一针一线整整一百句岁岁平安，主子熬了不知多少个晚上。”素嬷嬷放下大氅，跪在地上不停地磕着头：
　　
　　“主子熬了多少个晚上，奴婢就陪着多少个晚上，还请殿下怜惜主子一片真心啊。”
　　
　　“你胡说！”姜承徽瞪大了双眼，拼命的喊着：“怎么可能，这么多双眼睛亲眼瞧见的，莫非还能有假不成？”
　　
　　她扑上去，仔细看着那个大氅：“这一定是假的，是……是你们故意绣上去，掩耳盗铃！”
　　
　　“这皮毛是我们一个月前买的，尺寸是按照殿下的身段量的。”
　　
　　“殿下您要是不信的话，去看看主子的手就知道了。”
　　
　　素嬷嬷趴下去，将玉笙的手给举了起来，十根手指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不知扎了多少下：
　　
　　“这件大氅是主子绣给你的生辰礼啊，殿下。”




119.  打脸三   我还是舍不得

　　恒亲王听着最后一句, 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刚从静心湖那过来，在路上的时候恰好与王全打了个对面。一队侍卫带头, 王全走在最前方, 手中捧着个红漆托盘。
　　
　　他二话不说立马就拎着庄牧飞到了树上。
　　
　　恒亲王武功极高，轻功更是一绝，稳稳当当地停在树上，十几个侍卫谁也没发现。庄牧怕高, 手抱着树干瑟瑟发抖。
　　
　　瞧见自家主子瞥见那红漆头托盘上的大氅后, 短促的笑了一声。
　　
　　“这小姑娘聪慧。”
　　
　　“什么？”庄牧抱着树干不敢往下看，琢磨着如何趴下去，就见自家爷斜躺在树干上, 不肯下来了。
　　
　　这树就在广阳宫的大殿外, 低下头就可以看见开敞着的窗户。
　　
　　屋子里不少人，他扫荡了一圈, 却是立马锁定了一道水蓝色的背影。无它, 这一屋子里面，当属她身形最瘦弱, 腰却挺得最直。
　　
　　跪在地上，亭亭玉立的像是水面上的一株碗莲。
　　
　　庄牧在一旁吓得要死，双手抱着树干小声儿的提醒：“爷。”这里可是太子殿下的后院。
　　
　　屋子里隐隐的声响传来，庄牧听不见，但却逃不过恒亲王的耳朵。习武之人听觉本就敏锐，更何况他内力深厚。
　　
　　里面一场辩解，他一字不落全都听了。
　　
　　在听见最后一句，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儿。
　　
　　“主子。”庄牧双手抱着树干, 不敢太大声，小心翼翼的气音喊道：“要是被人发现了。”殿下堂堂一个亲王，如今却是在树上偷听后院的女人说话。
　　
　　这要是被人发现了，不说陛下，贵妃娘娘只怕也要第一个弄死他。
　　
　　庄牧吓得不轻，哭丧着脸劝。
　　
　　恒亲王的烦躁的轻啧了一声，眼神却往窗口那又瞥了一眼，刚刚那道挺得笔直的背影渐渐的往下弯了。
　　
　　没了刚刚那番理直气壮与骄横意气来。
　　
　　头微微垂着，无端的透出几分脆弱，克制不住的让人想去怜惜。
　　
　　下垂着的神色深了深，他眼神一闪，眼神从那一截雪白细腻的后颈脖上挪开。
　　
　　“回吧。”
　　
　　话音刚落，他便稳稳当当的落了地。
　　
　　庄牧还在树上，想下去却是不敢，眼看着人走远了，却是不得不跟上去，自个儿哆哆嗦嗦的抱着树干硬生生的滑了下来。
　　
　　“主子，您……您不去了？”
　　
　　“用不着我了。”轻笑一声，陈珩摇头往回走，此时他若是进去，不是解释，反倒是添乱了。
　　
　　这东宫之中居然还有这样一个有趣儿的女子。
　　
　　眼中的笑意闪了闪，若不是时机不对，他当真是想进去瞧瞧是个怎样的妙人。 
　　
　　屋内
　　
　　姜承徽梗着脖子，瞪大了眼睛，盯着玉笙那举起来手指，活像是见了鬼。
　　
　　玉承徽的美貌在这后宫可谓是出了名儿的，美人，美骨，自然是从头至尾都是美的。玉承徽的一双手那更是不例外。
　　
　　那本是一双如玉般的手，可如今，这双手指腹微微肿起，十根手指多多少少都有不少的针眼。
　　
　　不吓人，不难看，但一眼看过去却是谁也知道的疼。
　　
　　十指连心，这么些密密麻麻的，又岂是上百回。
　　
　　太子捏在扶手上的手收紧，那一双眼睛毫无掩饰地，盯着那双手。
　　
　　难怪她那日在书房，悄悄地起来穿着他的大氅，原来是想给他量尺寸。一想到这个，只觉得头疼欲裂，心口之处传来陌生的异样。
　　
　　深深吐出一口气，那股痛却是越发的长了。
　　
　　姜承徽扭头，猝不及防的撞见了殿下眼中的心疼。脑中的一根弦彻底崩了，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僵硬着眼神往四周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太子妃的脸上。
　　
　　后者的神情与她一样地难看，意识到她看过来的神情。太子妃眼帘垂下，眼神之中全是警告。
　　
　　她完蛋了，这是姜承徽脑海中第一个想法。
　　
　　随即紧接着而来的便是，她不能得罪太子妃。
　　
　　事情都因她起的头，太子妃充其量不过是帮凶，有宫中的皇后护着，太子妃就算是受责罚，太子妃的地位也不会变。
　　
　　反观是她，如今已经得罪了玉承徽，得罪了殿下，再加上太子妃一个，只怕只有等死。
　　
　　“殿下……”姜承徽彻底慌乱，跪在地上的双脚都在发颤着：“这……这也不能证明那日落水之……之事就是妾身的胡言乱语。”
　　
　　乱套了，如今全部乱了套。
　　
　　眼神往底下看了眼，太子妃勉强笑了笑，扭头：“殿下……”话音刚落，却见殿下眼中的神色。
　　
　　“殿下……”太子妃喃喃的，看愣了。她入东宫七年，却从未见过殿下这副模样。
　　
　　那眼神，太子妃心中一跳，还没完全看个清楚，却又瞧见太子沉声道：“太子妃管理后院，今日这场闹剧，太子妃如何处置？”
　　
　　太子妃握紧的双手颤抖着，殿下在怀疑自己。
　　
　　深吸一口气，太子妃躲开那道目光：“这几个奴才胡言乱语，陷害主子。”咬着牙，太子妃厉声道：“来人，拖下去一人打三十大板，押入慎刑司。”
　　
　　侍卫们立马上来，嬷嬷们吓了一跳，这三十大板下去，她们这身子骨哪里还有命活？
　　
　　“太子妃饶命，太子妃饶命！”
　　
　　“奴婢们没有说谎，那……那日，那日奴婢们的确是看见了。”
　　
　　“是吗？”太子妃拧着眉，冷笑：“还说谎，诋毁玉承徽，这明明是新做的，如何是什么旁的男子的。”
　　
　　“死到临头还在狡辩，来人，统统拖下去索性乱棍打死。”
　　
　　这话吓得几个嬷嬷们全部发颤，可那日分明是看见了，嘴里也只会念叨这一句。其中一个嬷嬷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奴婢们拿性命担保，那日玉承徽落水，身上披着的就是这件。”
　　
　　太子妃掐着掌心的手发着颤，若是……若是此事还有悔改的余地：“不知悔改，是不是要殿下试试你们才……”
　　
　　“娘娘，不用试了，这就是殿下的尺寸。”王全站在一侧，始终垂着脑袋，听了这话倒是忍不住的开口。大氅合起来的时候他还没看见，摊开之后瞧得一清二楚。
　　
　　“奴才是伺候殿下的，衣裳的尺寸一丝一毫没人比奴才更清楚，衣长……”
　　
　　“衣长五尺七，肩宽三尺一，下摆四尺。”王全还没说完，玉笙便是红着眼圈接了一句，她眼中含着泪，却又强行忍住不掉下来。
　　
　　“若是娘娘不信，大可以派人去量一量。”
　　
　　王全收回到了嘴的话，跟着点头，心中只觉得替太子妃可悲，她身为太子妃连殿下的衣裳都看不出来。
　　
　　更别说像玉主子那样，尺寸都记得。
　　
　　“是……是么。”太子妃面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她转过头，瞧见玉承徽眼眶下的泪。只觉得那是一个个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这些奴才……”
　　
　　还没说完，太子却是在扶手上敲了敲，那股微微的痛感缓和之后，他才说得出话。
　　
　　清隽的面上瞧不出神情，如墨般的眼神黑沉着让人头皮发麻：
　　
　　“拖下去，杖毙。”
　　
　　姜承徽猛然抬起头，胀红的脸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殿……殿下。”她没想到，殿下会如此的狠心。
　　
　　轻飘飘的，就要了这么多人的命。
　　
　　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爬上前抱住太子的脚，厉声哭喊，声声泣泪：“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殿下，殿下我再也不敢了殿下！”
　　
　　几个嬷嬷被拖出了外面，连带着其中那个小医童。
　　
　　小医童嘴里喊着：“殿下饶命，我是被姜承徽收买的，殿下饶命！” 嬷嬷们慌的要死，嘴里也只好喊着：“是姜承徽让我们这样说的，殿下殿下饶命啊殿下。”
　　
　　“你还有要脸要孤饶命？”太子站了起来，一屋子的人是头一次见到殿下这个模样，脸上阴沉的几乎能滴出墨来，满脸阴狠。
　　
　　姜承徽吓得仿若被掐住了喉咙，满脸是泪的仰起头，就见迎面一只玄色的长靴，一脚揣在了她的心窝上。
　　
　　“砰——”的一声剧响。
　　
　　姜承徽被踹出老远，身子刚触到地上，只觉得浑身上下如同散了架，口中五脏六腑翻滚着，口中一片腥甜。
　　
　　她转身，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太子妃袖子里的手颤了颤，那股血腥味袭来，她面上惨白的没了血色。
　　
　　所有人都吓到了，心中颤抖。
　　
　　包括跪在地上的玉笙，她也是头一次见到殿下这个模样，那漆黑如墨的神情冰冷得连着她都被冻住了。
　　
　　玄色的长靴却是走下来，玉笙看着人一步一步地靠近。
　　
　　她亲眼看着那阴郁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消退。
　　
　　“孤扶你起来。”太子走下去，弯下腰想亲自扶人起身，双手才刚在她肩膀上，玉笙却是往旁边躲开。
　　
　　她克制不住，浑身都在发颤。
　　
　　伸出去的双手僵了僵，太子蜷了蜷。又原样地放了下来。
　　
　　“是孤错怪你了。”低着头，像是在解释：“孤不知道这是你给孤做的生辰礼。”
　　
　　玉笙咬着唇，殷红的唇瓣上没有了一丝的血色。
　　
　　她很害怕，但却知道，这是个机会，今日这一场大戏，她不是只为了弄倒姜承徽的。
　　
　　强行忍住那点微弱的颤抖，玉笙瞥过头，红了眼睛：“殿下看错了，这不是我给殿下做的生辰礼。”
　　
　　“玉笙不知殿下的生辰，也从未给殿下准备过什么生辰礼。”
　　
　　“又胡言乱语。”太子伸出去，想去看看她的手，指尖还没碰到却是又被玉笙给躲开了。太子垂眸一脸的无奈，想再上前却又是不敢。
　　
　　玉笙却是克制住僵硬，走了上前。
　　
　　她走到王全身侧站定住，抬手摸了一摸那件紫貂毛的大氅，从头至尾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她看着她绣的字，一针一线全是她的心血。
　　
　　缓缓抬手，拔下了头上的发簪。
　　
　　秋海棠的金簪泛着灼灼生辉的光，玉笙咬着牙对着那件紫貂毛的大氅毫不犹豫就划了下去。
　　
　　“玉主子——”
　　
　　“住手。”金簪刚碰到大氅，身后太子目眦尽裂，三两步地上前，用手直接挡在了金簪的下面。
　　
　　手背上被金簪划了道血痕，溢出一丝丝的血来。
　　
　　玉笙猛然抬起头，瞪大了双眼里面眼圈一片血红，她抬头往殿下的眼中看了看，再低头去看向下面的大氅。
　　
　　来回看了几次，最后又落在了他受伤的手背上，如玉般的一双手，如今却是浸出了血。
　　
　　脚步往后退了几步，玉笙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紧紧握着金簪的手一松，金簪从手中滑落砸在了地上。
　　
　　“我……”她迷茫地抬起眼睛，像是小孩子般的无措，双手细微地颤抖着，嘴唇白得像是纸：“我……舍不得。”
　　
　　这话看似是在说大氅，却是对着太子的眼睛。
　　
　　一滴泪从她眼角划过，随后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120.  巴掌   打了太子一巴掌

　　长乐宫
　　
　　玉笙醒来的时候, 外面天都黑了。
　　
　　她躺在床榻上，杏黄色的帷帐上绣着云纹，四周铺面而来的全是迦南香, 淡淡的, 却始终掺和着那股居高临下的气息。
　　
　　隔着一道屏风，外面陆陆续续传来说话声：
　　
　　“殿下，这是从那几个嬷嬷屋子里搜出来的银子，半个月前姜承徽私底下的确是联系过那些嬷嬷多次。”低沉的声音十分陌生, 平淡的像是没有高低起伏。
　　
　　殿下会派人去查, 玉笙半点都不意外。
　　
　　在广阳宫的时候没有派人即刻去查，她猜殿下应该是给太子妃脸面。东宫后院中大小事情看似都是太子妃掌管，但一丝一毫都瞒不过太子的眼睛。
　　
　　无非是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想插手, 或者愿不愿意插手的区别。
　　
　　“几个嬷嬷们一致口供，说是姜承徽指使的……”
　　
　　那药童是姜承徽收买, 威逼利用的没错。玉笙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头顶的夜明珠闪着微弱的光，姜承徽错就错在收买了这个药童。
　　
　　既有了说谎的先例, 第二次是真的，也就没人会相信了。
　　
　　“属下查到那块紫貂毛是从宫外买的，合欢殿的奴才们之前去内务府问了，内务府的总管没给，这才托了个小贵子的奴才出宫买。”
　　
　　“紫貂毛珍贵，那小太监还收了不少的银子……”
　　
　　陆陆续续的说话声传来，玉笙彻底缓了一口气。不出意料，事情都在按照她所预期的方向发展。
　　
　　她庆幸自己落水回来之后，二话不说便将那大氅给烧了。
　　
　　也庆幸自己这次对上的是姜承徽, 东宫之中危机重重，她若想往上爬，自然会挡了旁人的道。就算她不招惹旁人，如今旁人只怕也会主动来招惹她了。
　　
　　闭上眼睛，玉笙忍不住地蜷缩着身子，呻.吟了一声。
　　
　　外间，听到动静的太子，连忙抬手，黑衣暗卫跪在地上，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立马磕头出去。
　　
　　太子快步走到内间，杏黄色的帷帐一打开，瞧见里面玉笙双手抱着脑袋上。太子吓了一跳，立马拥上前：“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单膝跪在床榻边，伸手要去试探玉笙的额头。
　　
　　月白色的长袍洒在枕榻之间，那股淡淡的迦南香越发的重了。
　　
　　直到温热的指腹搭在她的额间，玉笙才像是吓了一跳，连忙往一旁躲开。伸出去的指尖再次落了个空，那垂下的双手蜷了蜷，相互摩挲了几下。
　　
　　玉笙当他会生气，他向来不是这样好脾气的人，她躲了他三次，若是放在以往那只手只怕早就立马过来，捏住她的下巴。
　　
　　只她等了许久，那只下垂的手只握紧拳头紧了紧，随即才一点一点地放开。
　　
　　太子拉高她身上的被褥：“太医说你过度劳累这才昏了过去……”
　　
　　玉笙闭上眼睛装晕是有意为之，但后面确实是真的睡着了。
　　
　　上百个岁岁平安并不是那么容易好绣的，玉笙这段时日没日没夜地绣，的确是受了累。
　　
　　那只手放在被褥上，玉笙垂下眼睛就看得见手背上的血痕，她目光太明显，盯着那只手背看了许久。
　　
　　太子垂下眼帘后又也跟着看了一眼，划得这一下不深但却也是见了血。
　　
　　“无事……”他轻笑一声，怕吓到了她，收回了手。
　　
　　同时，玉笙躺在床榻上，垂着眼帘声音小小地道：“我想回去了……”
　　
　　“你今日受了惊吓，待会儿叫太医过来给你看看。”刚在广阳宫中，他还曾面带着笑意解释了一句，如今却是非要粉饰太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连带着这句话都像是从未听见过。
　　
　　玉笙暗地里咬着牙，自然不会这么容易就让这件事翻了过去。
　　
　　“刚刚殿下派人去查了，玉笙与旁人是否有不正当的关系？”她半坐在床榻上，说完之后自嘲的冷笑了一声。
　　
　　太子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神往下沉了沉，过了会才开口：“孤相信你。”
　　
　　“你说谎。”
　　
　　玉笙猛然抬起头，巴掌大的脸上贝齿死死咬着唇瓣，面上的血色尽数的褪去，执拗的看向他的双眼之中：“你根本就不信我。”
　　
　　“你也觉得我会背着你与旁人通奸，当时那么多人，你的眼神是这样告诉我的。”
　　
　　“玉笙，孤是太子，凡事都要讲究证据……”
　　
　　玉笙不听解释，从床榻边的另一侧下去，离他离的远远儿的，赤着脚下了床榻，鞋都没穿就往外走：“妾身先告退了。”
　　
　　她低着头，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太子指腹摩挲了两下，上面还有她的温度。眼看着玉笙赤脚往外跑，他忽然大步上前三两步地便追上了她。
　　
　　“你鞋都没穿，这样是想去哪里？”
　　
　　“今日闹了这一通，殿下只怕也不想见我了，玉笙这就离开，再也不碍殿下的眼。”她眉心紧紧地拧着，巴掌大的脸上我见犹怜，说的话却又是比谁的都狠心。
　　
　　“我是出身卑微，但是我懂礼义廉耻。”
　　
　　玉笙仰起头，对上他的眼神：“在殿下心中玉笙既然如此不堪，倒是不如放玉笙出宫，让我离你离的远远儿的，再也不必相见便是。”
　　
　　她说完，站定的身子僵了僵，一刻都不想留，直接就往外走去。
　　
　　门都开了，王全守在门口吓了一跳，又见门被只手抵住，关了起来。
　　
　　“胡说什么呢？”
　　
　　太子深吸一口气，将人抵在门槛上，他右边手背处一道血痕，此时血迹已经干透，红了一片。
　　
　　玉笙心虚，躲开头不敢再看。
　　
　　下巴被人托住，轻轻地，泛着几分温柔：“孤说错了就是错了，但最后一句话，孤劝你再也不要说。”
　　
　　玉笙推开他，不想让他靠近，板着脸竟然还有胆子顶嘴：“为什么不行？”
　　
　　她眼中炙热，像是有火在燃烧。
　　
　　知道这句话戳了殿下的痛处，那她便要继续开口：“若是在这东宫我活不下去，殿下的意思是莫非要我死也死在这东宫不成？”
　　
　　不知这离开两个字是戳痛了他，还是提点了她。
　　
　　嗤笑一声，太子脸色已经冷了下来，抬手在她身侧的门槛上敲了敲：“你伤孤这一下，孤不跟你计较，今日的事你也忘了成不成？”
　　
　　玉笙瞪大哭红的眼睛，看着他。
　　
　　他靠的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受伤的手靠在她眼前，越发的明显。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玉笙面上僵了僵，他竟是提出交换来了？区区这一下，莫非就能了结不成？
　　
　　背地里翻了个白眼，玉笙面上没忍住：“是妾身以下犯上了，伤了殿下的贵体。”
　　
　　“殿下你也打我吧，玉笙出身低微，比不得殿下身娇肉贵，殿下拉我出去，打上几十大板，殿下看什么时候出气儿了就什么时候停下来。”
　　
　　“打死玉笙也不要紧。”
　　
　　她这话说得气人，太子喘出一口气：“今日你受了委屈，是孤对不住你，孤会补偿你……”玉笙僵硬着，看他将火气硬生生的咽了下来。
　　
　　太子大概是从未哄过人，又或许是从未说过这些话，极为的不熟练。
　　
　　想了许久，才听他道：“上次潮州新上供了一批珊瑚、翡翠、金步摇……孤全都让人给你送去好不好？”
　　
　　“在殿下的眼中，玉笙原来就是这样一个贪慕虚荣之人。”
　　
　　眼中含着泪，玉笙眼中满是失望，竟是再也忍受不住，推开门直接往外走去。
　　
　　门外的王全听见这些吓得脸都白了，硬生生的看着人走远了。
　　
　　“殿下……”起身往太子脸上看了一眼，瞧见那阴沉的面色，着实吓了一跳。王全眼皮子颤抖着，立马低下头，不敢再继续瞧。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赤着脚走在抄手游廊上，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了捏泛疼的眉心：“去叫轿撵，把玉承徽送回去 。”
　　
　　这回可真的是成祖宗了。
　　
　　王全点着头，立马就往外跑，屋子里闹得这样厉害，还伤得殿下如此之深，这玉主子算是东宫第一人。
　　
　　玉笙坐着太子的轿撵回去的，素嬷嬷等了吓了一跳，等回了屋子里才算是松了一口。
　　
　　“殿下处置了几个奴才们……”玉笙脸上都是泪，素嬷嬷拿了帕子沾了水敷在她的眼睛上，素嬷嬷又道：“姜承徽如今晕死过去，太医说是伤了筋骨，如今关了起来，殿下还没下令处置。”
　　
　　“太子妃那边呢？”
　　
　　哭了一通，玉笙眼睛都肿了，这事太子妃也掺和了不少，她不相信殿下不知道。
　　
　　素嬷嬷摇了摇头：“殿下抱着主子您回去后就没在出来，其余的人都散了。”
　　
　　玉笙咬着牙，这一下只伤了个姜承徽，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不划算的。冷笑一声，帕子落在了水盆中。
　　
　　太子妃如今她动不得，但事情总也没那么容易才是。
　　
　　***** *****
　　
　　王全刚回来，殿下又在屋子里发脾气，那一套茶盏殿下平日里最是喜欢，如今也没能逃脱过殿下的手。
　　
　　屋子里全是碎瓷片。
　　
　　他小心翼翼的过去，也不敢叫奴才们来打扫，刚靠前，太子便开口了：“人送回去了？”王全点了点头，紧接着又见太子问：
　　
　　“她如何？”
　　
　　头皮紧了紧，王全到底还是小心翼翼的道：“ 玉主子是哭着回去的。”
　　
　　叹息一声，太子的头越发地疼了。
　　
　　“你说，我就没见过哪个女子的泪有她那么多过。”摩挲着手上的玉板子，他算是头一次的感觉到了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王全琢磨着，到底还是说了两句公道话：“玉主子也实在是无辜。”好端端的背上个通奸的罪名，受尽了委屈。
　　
　　“孤知道她无辜。”
　　
　　太子叹息一口气，捏着发疼的脑地：“就是不知如何补偿……”他桌面上摆着那件大氅，她昏睡的时候他看过很多回。
　　
　　里面密密麻麻的，一针一线都是心血。
　　
　　太医说，她是过劳而导致的昏迷。那么多刺绣，一百个岁岁平安，真的不是那么好绣的。
　　
　　昏睡的时候她的手指……手指？太子拧着眉直起身：“去合欢殿。”
　　
　　“殿……殿下……”王全跟着在身后追，“殿下，这玉主子刚回去……”可王全根本就追不上，硬生生的跟着来到了合欢殿。
　　
　　到了合欢殿才瞧见奴才们急得团团转，太子进来，素嬷嬷等人立马跪下：“主子……主子……”
　　
　　太子吓了一跳，迎面进去。
　　
　　素嬷嬷跟在身后道：“主子回来之后就哭着睡着了，如今怎么叫都叫不醒。”
　　
　　“太医呢？”
　　
　　太子低吼了一句，素嬷嬷跪在地上：“主子，主子不让叫太医啊。”
　　
　　磕着头，素嬷嬷道：“之前孟小姐受伤，太医来的次数多了些，就……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主子吩咐了，不准叫。”
　　
　　“说……说是怕殿下再误会了她。”
　　
　　太子眼中一片痛色，低声呵斥了一句叫太医，这才快步往里走去。
　　
　　床榻上的人紧紧闭着眼睛，像做了噩梦，他刚将人抱紧，床榻上的人拥入他的怀中，巴掌大的一张脸上双眼狠狠地闭着，却是哭得全是泪：“我不是，我没有……”
　　
　　娇弱的声音可怜极了，像是在梦魇，抱住双手紧紧的，用力到指尖都泛着白。
　　
　　“你相信我，殿下，我真的没有骗你……”
　　
　　“我没有和别人在一起，我只有你一个，殿下……”
　　
　　身子微微的在细颤，她娇弱的整个人如同寒风中的柳絮，闭着眼睛颤抖着，一声一声的可怜又绝望，在硬的心都被她哭的软了。
　　
　　“殿下，殿下你信我好不好。”
　　
　　太子眼神晦涩，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放低声音轻声哄着，一句一句我信不知说了多少遍，怀中的人才渐渐地安抚下来。
　　
　　哭泣声渐渐的平稳，怀中的人也渐渐的平静，她哭得一张脸上全是泪水，额头上沁出了细微的汗。缩在他怀中的人缓缓抬起头，颤抖着掀开眼帘，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是孤的错。”
　　
　　他怜惜极了，轻叹一声，单手扒开她汗水浸湿了的头发，低下头在她额间吻了吻。
　　
　　直到柔软的唇印在她的额间，玉笙才像是吓了一跳，连忙往一旁躲开。
　　
　　“别……别碰我。”
　　
　　她眼眶中还含着泪，泛红的眼中惊魂未定。刚刚还未清醒的时候她还哭着往他的怀中钻，可如今看向他的眼中带着不安，眼中都是惧怕。
　　
　　“是孤不好，不相信你。”抬手想擦去她的泪，玉笙却往旁一躲，手再次落了个空。
　　
　　“殿……殿下请出去……”
　　
　　她害怕极了，这句话说得牙齿都在发颤，僵硬着双手双脚往下逃。
　　
　　又是这句话！
　　
　　太子闭了闭眼睛，起身将人打横抱起：“你今日闹了闹了，哭也哭了，孤是对不住你，你有什么气尽管冲着孤来便是！”
　　
　　“你放开我！”双手被他捏入掌中，硬生生憋住的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
　　
　　几乎是瞬间就爬满了整张脸。
　　
　　她哭得浑身颤抖，比在梦魇之中还厉害，在他怀中疯狂地颤动着，想推开他，掰开他放在腰间的手，可无论怎么拼命如何用力都是无用。
　　
　　逼急了，玉笙直接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这一下比不得打姜承徽的那一下用了狠劲儿，却也带着脆响。
　　
　　那一下，打的太子懵了，玉笙也懵了。
　　
　　两人靠的极近，她打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僵硬在了半空中，玉笙盯着他那脸上的巴掌印，眼中克制不住的都是慌张。
　　
　　太子眸子中神色翻滚，温润的一张脸上神色也僵了下来，眼中的怒气一闪而过。
　　
　　“你……”舌尖低着脸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刚走上前，还没说话。
　　
　　玉笙先发制人，大喊了一声：“你根本就不信我！”
　　
　　她哭得绝望极了，但……同时心里也害怕极了。
　　
　　脚步连连后退了几步，后背碰到桌子她才停下来，随手抄起手边的茶盏砸在了他的脚边。
　　
　　“啪——”的一声脆响，屋外的王全吓得脸都白了。
　　
　　屋子里面，玉笙也不遑多让。
　　
　　将哆嗦着的手藏了起来，她仰起头，面对着他，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砸了下来：“殿下嘴上说信我，其实心中却是半点都没信过。”
　　
　　太子拧着眉心，站定住，他脚下是被她砸的茶盏，碎了一地。
　　
　　舌尖在脸颊上顶了顶，随即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其实并不好受，小东西，手忒狠。
　　
　　白日里那簪子划在他手背上，这才过多久，脸上又被扇了一巴掌。
　　
　　“姜……姜承徽污蔑我，我不觉得难受，药童做出伪证，我也觉得没什么。”玉笙说尽了心酸委屈，此时若是不占理，就她打太子这一巴掌只怕也够她死的了。
　　
　　软糯的哭腔越发地可怜，此时不用装，她仗着生得漂亮，哭得眼睛再红，也是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声音活生生的被吓得发颤：“太子妃怀疑，一屋子所有人的目光，我与她们对峙，怀疑我，诬蔑我，我都觉得无所谓。”
　　
　　轻笑一声她撇开脸，嘴唇微微张了两下，才艰难的吐出接下来的话：“唯独你那不相信的眼神，让……让我让我觉得这一年白过了……”
　　
　　“我与殿下隆冬相识，殿下带我入京，一年时间朝夕相处，可今日才知道，我的枕边人会怀疑我背着他与旁的男子在一起……”
　　
　　脸颊上痛麻了，太子心口中生出来的火，尽数熄灭。
　　
　　玉笙自知这些不够，偏要他面对：“你以为我会亲他，会抱他，会跟他做出……”余下的话说不出口，死死着唇瓣，直至浸出血。
　　
　　最后一句，直击人心。
　　
　　“会在这张床榻上，做出我们一起做过所有的事，是吗？”




121.  不要脸   明日加更

　　夜色渐浓, 外面乌压压的一片黑云密布。
　　
　　合欢殿的围墙旁种着不少的槐树，深秋里风吹打着声响，压住了头顶的月色, 衬着这天黑得越发地浓郁。
　　
　　玉笙的眼神落在树枝上, 晚风吹过枝条在夜色中微微晃荡。
　　
　　自从她那最后一句过后，屋子里就再也没了声响。玉笙心中开始慌张，这句话太过于大逆不道，约等于是在殿下的心口上插刀子。
　　
　　她虽是说了出来, 但保证不了全身而退。
　　
　　颤抖着的手微微收紧, 目光从窗前那颗树上挪开，玉笙试探地看向面前的人，撞见的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她从未见过殿下眼神这番过。
　　
　　漆黑而暗沉, 泛着血丝的眼中含带着冰霜, 里面的神色翻滚着，像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她没忍住, 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下, 犹如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四周都泛起了涟漪。那一直黑沉的眼神逐渐的动了, 漆黑的眼神垂下，强行掩去了眸子中的目光。
　　
　　月白色的长袍随着她靠近，玄色的长靴踩在破碎的瓷器上。
　　
　　迦南香靠得越发近了。
　　
　　玉笙被那股无形的压力逼得往后退，可她后背已经靠上了黑檀木的福禄桌，再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朝着自己靠近。
　　
　　那逼人的气息压在她的身前，玉笙闭上眼睛，只感觉腰间被人抱住。
　　
　　二话不说，被抱着坐在了桌面上。
　　
　　月白色的华服站在她对面，太子殿下生得修长, 她被按在了桌面上，须得仰起头才看得见人。那凉薄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居高临下的样子逼得人喘不过气儿来。
　　
　　玉笙的呼吸一瞬
　　
　　她的脚腕被人握住了。
　　
　　刚她是赤着脚下来的，深秋的天踩在毛毯上，脚心一片冰冷。
　　
　　那握住她脚腕的手，温热，指腹之间一片的细腻，从脚腕往下，一路到她的掌心，直至指腹停留在某一处。
　　
　　玉笙瞥了一眼，被那眼神中的冷意吓到了，颤抖着想收回手，却被人抓得越发深。
　　
　　“之前给你的药呢？”
　　
　　低沉的声音沙哑了许多，玉笙还没回答，握住她脚腕的手又放了下来。他径直的往内殿走去，直接走到了梳妆台那儿。
　　
　　描金红漆的八宝盒中，抽屉打开里面零零散散的都是膏药。
　　
　　是他拿来的。
　　
　　她身上太嫩，床榻之间稍微用一点力气她就浑身的痕迹。这些膏药用的快，他便时常的给她备着。
　　
　　只她这个人，心口不一。身上用着，却偏又怕被人瞧见了，掩耳盗铃的藏在梳妆台的首饰匣子里，自以为别人看不见。
　　
　　太子随手拿了一盒，又往外走去。
　　
　　瞧见还坐在桌面上的人，眼帘中的冰冷才算是淡了一些：“脚伸出来。”
　　
　　她脚背之处不知是何时划了一处口子。
　　
　　温热的指尖沾了膏药，细细的涂在伤口上，她这才察觉。
　　
　　面前的人弯下腰来，冰凉的膏药又抹在了她的指腹上：“闹了这一通，解气了？”那张脸靠近，上面的巴掌印开始泛着红。
　　
　　玉笙撇了一眼，眼神又挪开。
　　
　　“殿下以为我这是胡闹。”
　　
　　药膏磕在桌面上，两根手指伸出来捏了捏她的下巴，很轻，没用力。
　　
　　“孤自生下来到现在，你是第一个拿巴掌扇孤的。”
　　
　　玉笙那一下打得不重，却也不轻，她力气能有多大？用尽了力气去打，脸上也只是红了一些。
　　
　　远比不得手背上那道痕。
　　
　　只是，她的确是太胆大包天了，只怕就连太子妃也从未伤过他分毫。
　　
　　抿了抿唇，玉笙看了他一眼，她背对着月光，虽是不哭了，可一双眼睛还是泛着红：“殿下要是想责罚的话，玉笙无话可说。”
　　
　　又是这副模样。
　　
　　油盐不进，板着脸，像是想强行地与他撇清关系。
　　
　　太子搭在桌面上的手捏了捏，到底还是没忍住，虎口直接掐住了玉笙的脸。手背上的伤口因为太用力，本愈合的伤口又溢出血迹来。
　　
　　那一直掩藏在眼帘后的眼神也逐渐压近。
　　
　　“让孤治你的罪？”
　　
　　唇角似乎是笑了笑，他漆黑的眼神深沉的低得出水来：“你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说的做的哪一样不是死罪！”
　　
　　虎口处的手又往下挪了，他握住她纤细的脖子来回动了动。
　　
　　“还摸他？抱他？”轻笑一声，他困住她的腰身逼得人压在自己身上，连着冷笑气息喷在了她的脖子里。
　　
　　“别说是做，你连想想，孤都恨不得弄死你！”
　　
　　那掐在她腰间的手狠狠地收紧，玉笙到底是吓了一跳，忍不住地叫出了声。
　　
　　屋外的人听见动静，赶紧闯了进来。
　　
　　王全带头走在前面，还没跑进去，就见那修长的背影转过头，目光凉凉的落在他身上一眼：“都滚出去。”
　　
　　素嬷嬷等人一瞬间手脚发寒，屋外的门关上，太子掐住她腰间的手才放开了。
　　
　　“沈清云被永昌侯的人接走了。”
　　
　　他低头，帕子擦拭着手背，片刻之后很快就溢出了血，淡淡的药香中夹带着血腥味。他垂着眉眼擦拭着，一丝不苟。
　　
　　“知道了。”
　　
　　拿着帕子的手一顿，他面无表情的掀开眼帘：“今晚孤歇在这儿。”
　　
　　不要脸！
　　
　　玉笙瞪大了眼睛，吵了一半还没吵完呢，她以为他会拂袖而走，什么叫做今晚歇在这儿？
　　
　　如玉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二话不说直接吩咐人进来洗漱。
　　
　　外面的奴才们也是一头雾水，还当这两主子和好了，高高兴兴地进来伺候。
　　
　　唯独王全抬起头，瞥见殿下那脸上的巴掌印，吓得心尖都在颤。
　　
　　“你明日入宫一趟，说孤告假。”
　　
　　太子烦躁的扔下帕子，手背上疼的眉心一拧。
　　
　　小小年纪就是个心狠手辣的，瞧见他伤口都裂了，半分表示都没有。
　　
　　白折腾一通！
　　
　　王全早就吓得牙齿咔咔作响了，慌乱地点着头。
　　
　　殿下这张脸，明日早朝定然是消不下去，东宫四处都是眼睛，若是被旁人知道了，玉主子敢打了主子一巴掌，只怕这陛下娘娘都要了玉主子的命。
　　
　　“今日的事，一丝一毫都不能泄露。”
　　
　　屏风外传来细细的水声，王全压低声响，道：“那姜承徽那边呢？”永昌侯的世子爷刚好这次科举前三，姜承徽再如何也是侯府的庶女。
　　
　　殿下一直没处置姜承徽也是看在这一层。
　　
　　“人是不能留了，看明日殿选。”他向来不喜这些阴诡算计，姜承徽今日闹得这样大，他没当场下命赐毒酒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东宫之中留不得这样的祸害。
　　
　　王全点头明白了，看来这姜承徽是必死了，只是这死法却有太多的不同。有突然暴毙而亡，也有悄无声息的死。
　　
　　最平常不过的，就是下药。
　　
　　三五日的瞧不出来，等时候一到五脏六腑都腐烂了，到那时候大罗神仙都没得救，外表看着人还好好的，最后却是死在了睡梦中。
　　
　　如今这姜承徽的命是注定了。
　　
　　就是这去黄泉的路是快是慢，那就要看她兄长的了，若是这永昌侯的世子一举夺个状元，殿下定然不会让她死得那样突然。
　　
　　王全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想到什么，又回来了：“今日恒亲王殿下来了，在月室等了许久没等到您，给殿下留了匹好马。”
　　
　　外面，洗漱声停了下来，太子抬脚往前方走，听了这话拧了拧眉，随口道：“明日约人出宫一叙。”王全将生辰礼几个字咽了回去。
　　
　　眼瞧着殿下都去寻玉主子了，头皮一紧，赶紧往外溜。
　　
　　明日恒亲王说是要离京，还不一定有空呢。
　　
　　何况，这玉主子一看就是还没好，屋子里待会又弄的腥风血雨的，他可不敢留。




122.  茶楼   一更

　　翌日清早, 下起了雨。
　　
　　太子从床榻间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是一片光亮了。天青色的帷帐垂下来，他拧着眉心起身的时候, 身侧已经没了人。
　　
　　捏着眉心的手放下, 太子嗤笑一声，摇头从床榻上下来。
　　
　　外间伺候的王全听见声响，赶紧提步走了上前，他弯着腰, 半跪在地上伺候着太子穿靴。床榻外侧的位置早就没了温度, 太子的手从上面挪开。
　　
　　垂眸看着地上的人：“她什么时辰起来的？”
　　
　　王全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说的玉主子，低着头不敢抬, 道：“玉主子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太子摇头起身, 只觉得她好笑 。
　　
　　平日里雷打不动的人，恨不得一觉睡到午时, 今日倒是勤奋, 他还没起她便是醒了。
　　
　　轻笑了一声，披了件外衣便往外走去。
　　
　　玉笙正盘腿坐在美人榻上看雨。窗户正对着的那盆秋海棠这几日花谢了, 廊檐下的雨水打在琵琶叶子上，滴滴答答的声响带着几分悦耳。
　　
　　她穿着素色绣绿鄂梅的寝衣，外面罩着一件五色锦盘的云纹衫，纤细的腰杆挺得笔直的，乖乖巧巧地坐在那儿，像是三月里的杏花儿。
　　
　　太子瞥了她一眼，站在洗漱架子旁净手，六七个宫女太监们立马拥了上来。
　　
　　镀金的水盆中添了玫瑰香露，他侧对着玉笙, 瞥了一眼，像是随口一问：“你今日起的倒是早。”
　　
　　玉笙就着一件单衣，鸳鸯莲瓣纹金碗中装着羊乳，她时不时低头抿上一口。听了声响，点了点头，淡淡的声音十分认真：“我今日醒得早。”
　　
　　醒得早个鬼！
　　
　　入东宫伺候他一年了，都没见她像今日起的这番早过。
　　
　　太子将手从盆中拿开，任由小宫女跪在地上给他擦拭着，洗漱过后膳房的奴才们立马摆上早膳。
　　
　　“你玉主子的呢？”
　　
　　太子坐下来，瞥了一眼，桌面上只放了一副碗筷。
　　
　　王全在身侧一抖，上前了两步小声儿道：“主子，玉主子一大早起来就用过了。”
　　
　　玉笙坐在他身后，对着碗口吹了吹，跟着点了点头：“殿下一个人用吧。”
　　
　　她那一碗羊乳，从起床到现在，起码喝了一炷香的功夫，怎么可能还没喝完？冷了早就变腥了。太子抬手捏了捏眉心，抬手在桌面上敲打了两下：“既然吃过了，就过来替孤布菜。”
　　
　　玉笙双眼一瞬间瞪得老大，抬起头的时候唇上还沾着奶渍。
　　
　　“殿……殿下……”她放下碗，十根手指伸出来，手心手背对着他翻了翻：“我这手疼。”她眉眼一脸的不乐意，半点都懒得掩饰了。
　　
　　昨个儿晚上就是这样，在床榻的时候裹着被子离得远远儿的，生怕挨着他。
　　
　　今日一早起来，又是故意早起，连早膳都不一块吃了。
　　
　　然而，太子向来是个冷血心肠的。
　　
　　知晓她在发脾气，管她乐意不乐意，抱着人睡了一晚上，该如何便如何半点都没耽误。
　　
　　听了这话，垂下眼帘道：“光是你伤了手，孤的手就没伤？”一晚上过去，他脸上好了许多，不细是看不出来了。
　　
　　只手背上那道疤，可是半点都没消。
　　
　　手指倒扣在桌面上，敲了敲，垂下眼帘明晃晃的明示她：“孤的手是如何伤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玉笙咬着牙，面无表情地下了美人榻。
　　
　　王全瞧见后，赶忙往旁边躲了躲，将位置给让了出来。
　　
　　“殿下要吃什么？”玉笙面上带着笑意，接了银箸二话不说先是夹了块老姜鸭上去。太子最是讨厌吃鸭肉，他嫌弃鸭肉有一股怪味儿。
　　
　　太子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桌面上的饭菜一瞧就是御膳房的奴才按照规制置办的，大早上的鸡鸭鱼肉样样都有。往日里他来合欢殿用膳，都是精心准备的爽口小菜。
　　
　　如今倒是任由御膳房的奴才们随意糊弄，这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
　　
　　面无表情的将碗中的鸭肉给夹了出去，太子垂下眼帘开始吩咐：“粥。”桌面上摆着两样粥，一道清爽的碧梗粥。
　　
　　小米熬得软软糯糯的，旁的半点都没添。
　　
　　再有一样是添了鲍鱼、瑶柱、鸡丁等熬的，一道粥就炖上几个时辰。
　　
　　往日里太子都是吃小米粥的，他向来不喜欢那些粥里添七添八。玉笙的手下意识地放在碧梗粥上，想了想，随即又放了下来。
　　
　　“殿下尝尝这个。”
　　
　　玉笙双手捧着鲍鱼粥，面上都是笑意：“殿下昨日伤了身子，还是吃些好的补一补才是。”
　　
　　海鲜粥炖得十足浓稠，迎面而来就是一阵香味。
　　
　　太子无奈，面无表情地喝了两口，然而，他还不知道，这只是才刚刚开始。
　　
　　他要吃蒸饺，玉笙给他夹水晶包。
　　
　　他要吃饽饽，玉笙给他夹藤萝饼。
　　
　　他想吃蒸的，玉笙给他夹油炸的，想吃煮的，玉笙给他夹炖的。
　　
　　一顿早膳下来，太子的面上是越吃越黑，王全的脸上是越来越白。
　　
　　唯独玉笙，一脸的无辜，乖乖巧巧的又送了个鸡蛋送上去：“殿下补补。”太子看着那颗完整的蛋，深吸一口气，放下了碗筷。
　　
　　“ 孤吃饱了。”
　　
　　太子起身，从餐桌上走开，身侧，王全瞧着那副样子，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殿下这顿饭吃的可真够难的。
　　
　　“殿下这就吃饱啦？”身后，玉笙瞧见他这起身，还一脸遗憾。
　　
　　太子看着她那明知故问的模样，抬手捏了捏眉心，他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屏风后
　　
　　王全正伺候着太子穿衣，窗外的雨声渐渐的停了下来。
　　
　　昨日殿下约了恒亲王今日出宫，本恒亲王今日是要离京，不知怎的今日又没走。王全仰着头，看着太子殿下的脸。
　　
　　脸颊上的伤消退了许多，不细看是看不出来了。
　　
　　他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隔着一道屏风，玉笙坐在椅子上正在剥鸡蛋，刚刚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招了眼，殿下罚她在这剥鸡蛋。
　　
　　她指腹隐隐的有些疼。
　　
　　剥鸡蛋壳自然没那么灵活，剥一下又生怕鸡蛋给滚了，垂着脑袋乖乖巧巧地坐在那儿，一脸的认真。
　　
　　太子走出来，瞧见她这副样子，心中倒算是出了一口气。
　　
　　有些人胆子太大，再不治只怕是要上了天。
　　
　　“孤出宫了。”
　　
　　玉笙将剥好的白白滚胖的鸡蛋摆在描金的小碟子中，双手送上去，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殿下说都要吃完的。”
　　
　　太子垂下头，她对他还当真是好！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就剥了五六个。
　　
　　他奖励般的摸了把玉笙的脑地：“乖孩子，做的好。”含笑的声音凑上来，他笑着道：“辛苦了，孤都赏給你。”
　　
　　两人靠的这番近，神色什么的半点都没满住，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玉笙面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愣住住了。
　　
　　站在那里，僵硬着手，站也不是，坐着也不是。
　　
　　险胜一筹，太子看着她那吃瘪的模样，神清气爽。
　　
　　大笑一声，出了合欢殿的门，面上的笑意还止不住。
　　
　　宫外，玉满堂的茶楼中
　　
　　黑檀木的马车在茶楼门口停下，恒亲王已经在茶楼里面等着了。他坐在包厢里面，身侧的窗棂半开着。
　　
　　外面的小雨滴滴答答，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声音格外地清脆。
　　
　　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庄牧走上前来，小声儿道：“主子，太子殿下来了。”那只执着茶盏的手有片刻的顿住。
　　
　　下一刻，恒亲王一饮而尽，起身迎接。
　　
　　庄牧与王全两个守在门口，屋内泛着淡淡的茶香，恒亲王自从入京都来，向来不爱上早朝。他这个人，有军功在，有兵权在，就算是往日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出现，朝中也无人敢说什么。
　　
　　故而距上次一别，已经隔了数日。
　　
　　“你这段时日倒是消瘦了些。”桌面上放着的是的上好的碧螺春，这处是京都最好的茶楼，太子往日里出宫十有八九是到这儿来。
　　
　　白瓷小炉里，水才刚刚煮好。
　　
　　恒亲王起身，先是沏了杯茶：“怎么会。”他那张脸上带着笑意，但垂眼沏茶的时候，眉眼之下却是泛着几分的乌青。
　　
　　太子接过茶盏，没喝。
　　
　　深秋里，又下着雨，四周泛着一股的寒气，屋内窗户开着，只点着一盆炉火，他垂下头闻了闻茶香，才问道：“在京都不习惯不成？”
　　
　　那一直看向窗外的眼神重新往他那儿瞥了一眼。
　　
　　恒亲王低头笑了笑，随即摇了摇头：“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何会不习惯？”他十七岁的时候才挂帅出征的。
　　
　　之前在皇城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儿郎。
　　
　　“也是。”太子低头笑了笑：“不过是你去西北的时间有些太久远了。”陛下没下旨意，他却提前送生辰礼，那就是说三日后的生辰他赶不上。
　　
　　朝中无事，军中也无异动。
　　
　　太子放下茶盏看着他，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急事，是连着他的生辰都赶不上的。
　　
　　他眼神带着探索，恒亲王把玩着手中的青花瓷盏杯，来回好转了转。
　　
　　“之前我在如意馆中寻画。”他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才开口了一句，接下来又是不知该如何接茬了。
　　
　　太子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茶：“听说了，你将如意馆弄得天翻地覆。”如意馆中的画岂止半点？历朝历代，起码也有上千张。
　　
　　恒亲王那段时间翻遍了如意馆，闹得天翻地覆，却是无人敢说什么。
　　
　　“听说你是为了寻一副画？”
　　
　　小炉子中，烧开的水又在嘟嘟地开着，太子抬手拿起白瓷小炉，茶香瞬间充满整间屋子。
　　
　　“是。”
　　
　　水声停下来，恒亲王也点了点头。
　　
　　他是要寻，寻当年洛太妃的遗像。
　　
　　刚要开口，眼神却无意间瞥向窗外，瞧见那坐在轮椅上的人在雨帘之下，恒亲王眉心拧紧，缓缓地站了起来。




123.  新科状元   补更

　　太子随着他的视线跟着去看了一眼, 玉满堂的茶楼门前，一辆马车停在了榕树下，马车是金丝楠木的, 三匹俊马拉着, 比寻常的马车要大很多。
　　
　　马车旁有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瞧着年岁不大，模样还很生嫩。穿着打扮上倒是十分的尊贵，一袭月白碟纹的云萝衣, 下面着藤青的长尾花段裙, 脚下的两双绣鞋是新上供的蜀锦段子。
　　
　　她从马车上下来，周围四五个侍卫开道，身侧的两个嬷嬷, 一人打伞, 一人在后面推着轮椅。
　　
　　气场倒是十足，金尊玉贵。
　　
　　“认得？”
　　
　　太子收回眼神, 面容带着打趣儿。那女子身后跟着的护卫, 是恒亲王府的。
　　
　　恒亲王点了点头，面上神色未明。
　　
　　他这张脸生得自然是英俊的, 外带着还添了些刀锋斧刻的韵味，这是西北那些年的风雪吹的，是战场上阵杀敌流过的血。
　　
　　也是京都男儿们比拟不了的。
　　
　　太子倒是做了看好戏的准备，举起茶盏喝了一口，眸子里全是笑意：“这是你在西北带回来的那位吧。”
　　
　　恒亲王带回一个女子，这事一早就听人说过。
　　
　　只不过今日一见，倒是有些诧异。
　　
　　恒亲王点了点头，站得笔直的身子已经坐了下来：“是她。”他没多说别的，这句话说完之后单手举着茶盏, 面上已经沉了下来。
　　
　　太子本还想多问，瞧见他这副模样，倒是没再多说了。
　　
　　不消一会儿，外面便响起了敲门声，庄牧硬着头皮站在门口，小声儿道：“殿下，大小姐过来了。”
　　
　　同时，门外响起一阵甜甜的声音：“珩哥哥，是我。”
　　
　　太子无声笑了一句，低头举起茶盏，这玉满堂的碧螺春比起宫中的，倒是添了一番旁的滋味。
　　
　　“珩哥哥……”女子的声音柔弱又无辜。
　　
　　不知怎的，太子想起自己家那位，猫一样的性子，好的时候，软糯的竟会撒娇，声音又糯又软。
　　
　　可一旦惹了她不高兴，就像是炸了毛，浑身都是倒刺。
　　
　　今日早上就是，若不是他故意当做瞧不见，只怕那冷刀子就嗖嗖的往他身上刮。
　　
　　“不见？”
　　
　　他出声问了一句，想了想倒是生出几分好奇来。直接冲着门口道了一句：“让人进来。”
　　
　　男子陌生的声音清润得像是山间的清泉，门口的洛长安顿了顿。
　　
　　轮椅嘎吱的声响在屋内响起，庄牧打开门推着人进去。洛长安先是往恒亲王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才看向他对面。
　　
　　是位陌生的男子，五官与恒亲王有些相似，但对比起恒亲王的冷冽，这个人儒雅，温润，气质与五官就像是一块璞玉。
　　
　　“珩哥哥。”
　　
　　洛长安看了一眼，又赶紧挪开，忐忑的眼神往恒亲王那儿看去。这位，若是她猜想的不错的话，应当就是当朝太子。
　　
　　只如今，两人都身着便服，显然是不想表明身份的，她也不便上去就行礼。
　　
　　咬了咬唇，洛长安只小声对着他点了点头：“见过公子。”
　　
　　“你怎么来了。”
　　
　　恒亲王捧着茶盏，从面上来看已经瞧不出情绪，洛长安咬了咬唇，推着轮椅朝他靠近了几分：“今日本约着和忠勇侯家的小姐一起做画 ，她偏要去看状元游街，我便来这儿逛逛了。”
　　
　　她一手推着轮椅，手中还捧着几包装着糕点的油纸包。
　　
　　“我一早让人排队去买的，珩哥哥要不要吃一点。”油纸包放在桌面上，上面的红纸上写着薛记的标签。
　　
　　她看着恒亲王的目光里，满是忐忑又添着期待。
　　
　　太子的眼神挪开，举起茶盏喝了一口，两人的相处倒是极为的有意思，一个有意靠近，一个却像是故意躲着似的。
　　
　　他来回打量了一番，瞧出了看好戏的滋味。
　　
　　恒亲王至今未娶，当初陛下赐婚的时候倒是人人都说他是为了这位姑娘拒了安平王家的郡主，如今这模样倒又哪里瞧的出半分？
　　
　　太子拿捏着茶盏的手来回转动了几圈，轻笑了一声：“过来。”他抬手冲着洛长安招了招手，语气里倒是柔和。
　　
　　咬着唇，洛长安看着他那温和的模样，难得地有几分的羞红。
　　
　　轮椅滚在地上，洛长安忐忑地靠上前：“公子。”
　　
　　她不去点破太子的身份，太子更是无所谓，见人上来了，随手取下腰间的玉佩赏给了她：“拿着玩吧。”
　　
　　他对恒亲王娶这位，倒是十足地赞成，只要这姑娘有这个本事。
　　
　　手中的玉触手润滑，水润有光泽，洛长安哪怕是从小见惯了好东西，也知道这是一块好玉。她捧在手心有些无措，下意识的去寻身后的人。
　　
　　恒亲王瞥了她手中一眼，见只是块普普通通的玉，倒是没说什么。
　　
　　他将茶盏放下来，眼神始终没去看洛长安的方向：“下雨了，让庄牧送你回去。”拿着玉的手渐渐的收紧，洛长安面上僵硬了一会儿，倒是也听话的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了。”
　　
　　门打开，又关上，太子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的人，背影都仿若带着不舍。
　　
　　“这姑娘对你倒是不错。”
　　
　　太子想了想，冲着兴致明显不高的恒亲王开口。那拿着茶盏的人往后靠了一靠，眼神看着窗外的雨：“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面上有些臭，声音也低沉着，半点也没掩饰他的不高兴。
　　
　　刚聊的话题，就此中断了。太子瞧他也没了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笑着起身又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茶：“糕点。”
　　
　　他示意他去看桌面上的油纸包。
　　
　　“这薛记的糕点铺子离百顺街可有不少的距离，一来一回三炷香的功夫，排队去买也需得小半日，这不是有心是什么。”
　　
　　恒亲王的眼神从糕点上挪开，又去看向太子：“你怎么知道。”
　　
　　连着去买糕点的路他都知道。
　　
　　“你管我如何知晓的。”太子轻笑一声，低头品茶，不回。
　　
　　茶水有些凉了，恒亲王没这个兴致，低头一口气闷了，放在手中的茶盏转了两圈，随即才淡淡道：“那你宫中的妃子对你也不错。”
　　
　　太子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手背。
　　
　　他这双手生得修长如竹，手背上一道血痕便是格外的明显，刚一进屋，恒亲王就发现了。
　　
　　放下茶盏，太子倒是半点都不掩饰，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瞧：“猫抓的。”
　　
　　嗤笑一声，恒亲王低头喝茶，这么深的一道疤痕，那猫的爪子可有够锋利的。他摇头，明显是不信。
　　
　　嘴上却还是道：“猫崽子这东西，都是有脾气的，听话的时候就要哄，不听话的时候就要罚。”
　　
　　“哦？”
　　
　　太子扬了扬眉，倒是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势来。
　　
　　“哄的话，你就得摸它的脑袋，加以安抚。”
　　
　　“罚的话……”轻啧一声，恒亲王的语气里溢着笑意：“掐住它的后颈脖，掐住了，它也就不和你闹了。”
　　
　　点着头，太子面上带着笑：“那我回去便试试。”
　　
　　两人一来一回，说的都是家常了，谁也没去再提刚刚的画。
　　
　　一场雨下得越发的大，等雨停了一些，两人才坐马车离开。
　　
　　刚上马车，恒亲王就冲着外面的庄牧道：“派人看着大小姐，日后让人少出府。”庄牧握着鞭子的手一顿，语气里带着试探。
　　
　　“殿下的意思是，大小姐跟踪你？”
　　
　　马车内，恒亲王手中把完着马鞭，没回。
　　
　　马车一路跑到百顺路，人来人往挡住了马车，庄牧在外面驾车，往前方撇了一眼，道：“殿下，是状元游街。”
　　
　　天青色的帘子从里面掀开，恒亲王往外面张望了一眼。
　　
　　高头大马之上，新科状元等人正骑着马缓缓走来，旁边府衙开道，胸前佩戴红色的绸花，那日在福祥胡同里跪下求他的人，如今正坐在马上。
　　
　　“殿下，是……是贺公子……”
　　
　　庄牧语气里满是惊讶，这贺公子瞧着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模样，没想到的居然这样的厉害。
　　
　　挑起帘帐的手放下。
　　
　　马车内，恒亲王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回去。”
　　
　　“主子。”
　　
　　另一侧，王全驾着马车，也等着游街的队伍走后才重新驾马：“永昌侯家的小侯爷是这次的状元。”要说这永昌侯的世子，说是世子也行，说是小侯爷也行。
　　
　　虽是还未袭爵，但永昌侯卧病在床多时，永昌侯府如今由着他来掌管，称一声小侯爷也不为过。
　　
　　永昌侯就他这么一位儿子，因自幼身子不好，从小便是锦衣玉食，千宠百宠着，前几年据闻这位小侯爷在国子监的时候，可谓是一霸。
　　
　　称霸整个国子监，整个一京都混不吝。
　　
　　近几年，不知怎的，居然重新捡起书本来，如今还一举夺魁，成了新科状元。
　　
　　王全看着永昌侯的世子坐在了走中央，笑着道：“这下不知打了多少世家公子的脸了。”当年跟着这位小侯爷混的公子哥们，如今只怕是要瞪大了眼珠子。
　　
　　“只是这小侯爷都二十多了，还不娶妻，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新科状元，这下永昌侯的门框只怕都是要踏破了。”
　　
　　“慎言。”
　　
　　马车中传来一声训斥，王全头皮一阵发麻，赶紧驾马往宫墙内赶。是他多嘴了，这小侯爷如今可是京都新贵，岂非是他一个奴才能够议论的？
　　
　　只是，这永昌侯家的世子成了新科状元，又在太子门下。可姜承徽才入东宫不到半年，自然是不好死得太快。
　　
　　王全一抽马鞭，架着马往皇城中跑去。
　　
　　马车中，太子的眼神从窗外挪开。
　　
　　永昌侯府世子之所以不娶妻，是因为那位沈太医，谁能想到年少陪着这位世子爷一起去过国子监读书的，居然是位女儿身。
　　
　　两人自幼相识，纠缠多年。
　　
　　一个不娶成了新科状元，一个不嫁女扮男装当了太医。
　　
　　太子低下头，抿了一口茶，若不见她是女儿身，光是跟玉笙的传言他哪会那么容易轻易放过！




124.  陈琅   画像在东宫

　　陈珩一回到恒亲王府, 没一会儿就有奴才们送来姜汤。
　　
　　“殿下，这是大小姐回来亲自给您熬的。”
　　
　　他低下头，看着红漆托盘上姜汤装在青花瓷碗中, 用手一试, 七分烫，不冷不热，正是刚入口的温度。
　　
　　嬷嬷们见他拿起，面上含着笑意, 一个劲儿地夸：“大小姐回来立马就去小厨房给殿下去熬去的, 在殿下的事情上，小姐一向是亲力亲为，不说别的就说小姐对殿下的一份心意, 这也是……”
　　
　　青花瓷碗忽然被捏碎, 姜汤从托盘中溢了出来，流了一地。
　　
　　嬷嬷余下来的话仿若是被堵住了, 张大了嘴巴顿在原地, 动也不敢动。只破裂的瓷片在托盘中上下晃动着，声音都在颤抖。
　　
　　“殿……殿下……”
　　
　　嬷嬷猛然砸在地上, 吓得后牙槽咬得咔咔作响。
　　
　　头顶一道冰冷的声音砸了过来，毫无感情没有温度：“滚！”
　　
　　托盘掉吓得掉在地上，碎瓷片砸了一地，嬷嬷手忙脚乱地捡起来，也顾不上手心被划出的血痕了，哆嗦着赶紧跑出了门口。
　　
　　出了书房的门，嬷嬷一路往秋和院跑去。
　　
　　洛长安正在屋子里绣花，瞧见人进来了，赶紧抬起头, 问：“珩哥哥可喝了？”嬷嬷慌张地跑了进来，袖口都被姜汤浸得湿透。
　　
　　两只手都被碎片划出了血，她却是顾不上擦拭。
　　
　　“小……小姐。”嬷嬷的声音还带着颤，瞧见她这副模样，洛长安面上的笑意僵硬了下来：“怎么，珩哥哥没喝？”
　　
　　“殿下发了大火。”
　　
　　嬷嬷跪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算是恢复平静，可开口的话却还是结结巴巴的，带着恐惧：“殿下捏碎了碗，姜汤一口没喝，洒了一地……”
　　
　　“还……”咽了咽口水，嬷嬷才继续道：“还……还让我滚……”
　　
　　一瞬间，洛长安那张脸上白得像张纸，嘴里喃喃了一句：“怎么……怎么会……”她双手无意间拽紧了，指腹被针戳得一痛。
　　
　　这才猛然之间抬起头。
　　
　　针戳进肉中溢出一滴血，再抬头庄牧不知何时已经在了门口。
　　
　　“小姐，殿下让您过去。”
　　
　　今日这场雨一直下着，到了晚上便是越发大了些，书房里面只点了两盏烛火，微微有些昏沉。
　　
　　洛长安的轮椅靠在窗棂前，眼神时不时地看向前面。
　　
　　烛火晃荡的书案后，从她一直进来开始，恒亲王便是在处理着公务，低着头没朝自己看上一眼，也没跟自己说过半句话。
　　
　　外面雨下得越发大了，滴滴答答的声响敲打着窗户。
　　
　　洛长安在这坐了一下午，手脚都是冰冷的。她身子一向不好，向来畏寒，还没到冬天只是深秋，手心就凉得没有温度。
　　
　　珩哥哥这是故意的，从进来开始，晾了她几个时辰，洛长安怎么不明白？
　　
　　低着头，手心脚心再凉，也远远没有心中这番凉过。
　　
　　洛长安没忍住，低着头开始掉眼泪，她哭得声音并不大，只眼泪啪啪地往下掉。但屋子里就两个人，安安静静的时候丁点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地明显。
　　
　　恒亲王翻着皱折的手一顿，锋利的一双眉眼直接就看了过去：“你还好意思哭！”
　　
　　洛长安一脸泪水地抬起头，眼神里面都是无辜：“我做错了什么，珩哥哥要这样罚我。”她仰起头，眼神里面全然都是不解。
　　
　　“你今日跟着我去茶楼做什么？”
　　
　　兵书摔在桌面上，恒亲王面无表情：“你敢说你这是巧合？”洛长安面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僵硬住，她仰着头，面上的神情自然逃脱不掉。
　　
　　陈珩冷笑了一声，目光里面全是冰冷。
　　
　　洛长安直接就吓在了原地，珩哥哥哥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表情看过自己。洛长安眼圈一阵通红的，放在扶手上的手都在发颤。
　　
　　“珩哥哥，我是你的仇人吗？”
　　
　　那样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温情。
　　
　　若她刚刚是泪朦胧，如今就是眼泪啪啪地往下砸，哭得一张脸上都是泪。
　　
　　里面写满的都是委屈，她又怕又惧，却又没这个胆子敢去承认：“我都解释了，我跟忠勇侯家的小姐约好了，她偏要去看状元郎，这才临时将我给抛下了。”
　　
　　“我……”一边哭，一边哽咽着抽泣，洛长安的眼睛里都是泪，却错过了对面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珩哥哥为何要这样对我。”
　　
　　往日里她只需一哭，再大的事他也不会舍得责罚自己了，洛长安的语气里满是紧张，仰起下巴透过泪眼朦胧的双眼去看向对面。
　　
　　他斜躺在椅子上，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只有陌生。
　　
　　“珩哥哥？”
　　
　　不死心，洛长安又问了一句，但是她再走上前，这回却是连眼神都看不见了。
　　
　　“出去吧。”
　　
　　恒亲王挥了挥手，那架势像是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话。
　　
　　出去，出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的对话除了出去，还是让她出去。
　　
　　洛长安咬着唇，推着轮椅往外走，想到什么又转过头，问：“恒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再回西北？”恒哥哥自从来了京都之后人就变了，她一点也不喜欢京都的日子。
　　
　　她推着轮椅在门口等着，目光里面满是期待。
　　
　　陈珩仰头看着门口，外面下着小雨，月色被掩盖在了乌云之下，坐在轮椅下的人红着一双眼睛，目光满是忐忑。
　　
　　“日后再说。”
　　
　　他低下头，目光从她身上收了回来，低头看着桌面：“出去吧。”
　　
　　洛长安失落地垂下脑袋，晚风夹带着雨吹打过来，仿佛浑身都湿透了。她推着轮椅往外走，只觉得这晚的风可真冷。
　　
　　比西北的大雪都要冷得多。
　　
　　洛长安推着轮椅出去，等出了书房的门才被嬷嬷们一把拥住：“小姐。”雨下得大，嬷嬷们给她撑着伞，一边道：
　　
　　“马厩的小厮被撵出了王府。”
　　
　　轮椅在青石板上瞬间停下，滴滴答答的雨水砸在地上。洛长安推着轮椅，面上煞白：“他知道了。”
　　
　　他竟然知道了？
　　
　　难怪他对自己越来越不好，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是自己买通了小厮，也知道自己一直跟踪他？那他却是什么都没说？
　　
　　洛长安惨白着唇，推着轮椅想往回走去：“我…… 我去跟珩哥哥解释，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跟着他的。”
　　
　　洛长安的面上白的吓人，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手心发冷。
　　
　　刚才她说的那些，在珩哥哥耳中听着，只怕是当个笑话。
　　
　　“小姐。”嬷嬷推着她往里面走：“殿下都让您回来了，您再回去不是再惹殿下生气吗？”洛长安面上惨白，却只能点了点头。
　　
　　她并不想惹他生气，她跟着他去外面是因为他这些天神色不对，她实在是关心。
　　
　　“我知道珩哥哥在找一个人。”
　　
　　雨下得有些地大了，洛长安的语气里满是苦涩，那枚南珠耳坠还在她手中，她猜想珩哥哥一定是因为想找那个女子。
　　
　　甚至因为那个女子，这才不想娶她的。
　　
　　眼中闪过今日在茶楼看见的人，洛长安的眼中一阵的迷茫与期待，颤抖着的手收紧：
　　
　　“派人写帖子，我要去东宫。”
　　
　　她想亲自去看看，那个令珩哥哥念念不忘的人究竟是谁。
　　
　　她前脚刚走，后脚庄牧就进了书房。
　　
　　“殿下。”
　　
　　“人已经处理好了。”
　　
　　殿下的行踪每日里只有他知晓，一查才知道大小姐买通了马厩的小厮，每日里马车什么时候走的，又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他与殿下说的什么话，全都知道。
　　
　　今日就是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大小姐的马车就跟了上来，这才一路跟到了茶楼里。
　　
　　“越来越过分了。”
　　
　　陈珩摇着头，眼中都是失望，洛长安变得如此陌生。说谎骗人张嘴就来。在西北的时候与如今现在这个人，好像是判若两人。
　　
　　庄牧看着自家殿下暗地里思索的模样，叹了口气。
　　
　　他倒是能够理解，毕竟这大小姐都十六了，翻了年又要大上一岁，殿下如今二十四，却还未娶亲他自己是半点都不着急。
　　
　　可大小姐不一样，她想嫁给殿下，但殿下却是半分要娶的意思都没有，一个女子，到了该出嫁的年纪自然心焦。
　　
　　只殿下是男子，他自然不能体会这些。
　　
　　“殿下……”庄牧想替大小姐说一句，殿下若是不想娶，趁机早点跟大小姐讲清楚。
　　
　　然而，才刚开口，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窗户中飞了进来。
　　
　　暗卫跪在地上行礼，道：“殿下，奴才查到那画像在哪里了。”如意馆中，洛太妃的画像无影无踪，一张画像的踪迹都寻不到。
　　
　　恒亲王这段时日派了无数的人口去查，但如意馆可是在皇宫，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找得到的？
　　
　　洛太妃入宫之后的画像，基本上是寻不到了。
　　
　　倒是被她查到有一张选秀时的画像在外流落。
　　
　　“画呢？”
　　
　　恒亲王立马站了起来，手中的毛笔也忘了放下来。
　　
　　“如……如今画像留在东宫。”毛笔底端一滴墨砸了下来，滴在了雪白的纸上。
　　
　　立马就成了一团黑墨。
　　
　　“你说洛太妃的画像是太子拿去了？”
　　
　　“他拿洛太妃的画像做什么？”
　　
　　兵书上的字被墨水遮盖住了，瞧不出下面的字。恒亲王放下毛笔，手指上都是墨汁却是来不及擦拭。
　　
　　“不是。”
　　
　　侍卫们在地上摇了摇头，哆嗦着吐出三个字：“是……是前太子拿去的。”
　　
　　在众多皇子中，恒亲王排行第三，当今的太子排行第二，他们上面其实还是有位大皇子陈琅。
　　
　　陛下与皇后的嫡长子，一出生就被封为了太子。
　　
　　只不过，七年前，前太子陈琅死在了扬州，与当年的洛家一起，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有人传闻是因为大皇子结党营私，谋权篡位。
　　
　　陛下亲自下令，宫中不可提前太子的名字，不可说前太子的话题，有关于传闻，名字，哪怕是半个字都不能提，违反者斩立决。
　　
　　陛下如此狠心，却没牵连其前太子的生母当今的皇后娘娘。
　　
　　同年，晋封二皇子陈琢为太子，迎陆家嫡出大小姐为太子妃。皇后娘娘才能重新享受天下最大的殊荣，太子依旧是她们陆家的血脉。
　　
　　“大……大哥……”
　　
　　许久没有说出这两个字，忽然说出口有着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恒亲王坐了下来，一张脸上眼神之中都是惊涛骇浪：“当年，大哥拿洛太妃的画像是做什么？”
　　
　　****
　　
　　马车一路行驶到皇城，快到东宫的时候却是看见了前来候着的秦嬷嬷。
　　
　　秦嬷嬷站在宫门口，双手放在胸腹面前，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太子殿下，娘娘邀您过去一趟。”
　　
　　淑贵妃如今久不出宫，低调了不少。太子有段时日没来正阳宫请安了，只觉得这儿的花草都变得鲜活了。
　　
　　皇后一早就知他要来，早早地就在佛堂等着。
　　
　　屋子里泛着一股檀香，太子低头喝着茶，只觉得鼻子里那股檀香味越发浓郁了些。
　　
　　“太子来了？”
　　
　　皇后在佛堂念着经，听见声响走了过来，她未施粉黛，穿着一件素衣，整个人却还是显出皇后的尊贵与威严的气势来。
　　
　　“母后。”
　　
　　太子起身行礼，一只手却始终藏在了袖子里。皇后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才让人坐下。
　　
　　“你许久没来母后的宫中了。”太子前段时日在忙科举之事，如今殿选结束，一切倒是尘埃落定。
　　
　　“多谢母后宽容。”
　　
　　皇后摸着手腕中的佛珠 ，来回数了一圈才道：“如今的新科状元郎倒是你宫中那位姜承徽的兄长。”
　　
　　东宫中的一切都瞒不过皇后的眼睛，何况，这事闹的这样大。皇后如今才问，显然也是因为状元郎的事。
　　
　　“是。”
　　
　　太子点了点头：“姜承徽是永昌侯府的庶女。”
　　
　　“新科状元，正是在陛下面前得宠的时候。”手中的佛珠放下，皇后低头喝了杯茶，这才淡淡道：“ 姜承徽纵使犯了再大的错，惩罚一下也就过去了。”
　　
　　她今日过来，是来给姜承徽说情的。
　　
　　太子需要朝中大臣的扶持，姜家的势力威胁不到陆家，何况，如今还有这么一位得利的哥哥。
　　
　　太子眉心皱了皱，面上似是带着不悦：“姜承徽霍乱宫中，诬陷她人，这样的人儿臣实在是不能留 。”
　　
　　“本宫听说了。”
　　
　　皇后像是早就知晓他会说什么，眉眼溢出一丝笑意来：“听说你十分喜爱那位从宫外带回来的女子。”
　　
　　那一瞬间，太子的眉心整个狠狠地拧紧，飞速地闪过一丝寒意。只片刻之后，却是又恢复了平静，让人抓不住半分的异样来。
　　
　　“母后说笑了，儿臣不过是多去过几次罢了。”月白色的华服垂在金檀木的还圆桌上，他执着茶盏，眉眼透着两分笑。
　　
　　“哪里称得上什么喜爱不喜爱。”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皇后低着头喝茶，倒像是没察觉：“生的好些，伺候的自然也好些，你多去几次也是应当的。”
　　
　　她并未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只拐了个话题，又道：“只不过那位状元郎本宫倒是十分喜欢，想来状元郎生得这番俊朗，他那妹妹自然也不会差。”
　　
　　喝了口茶，眉眼垂下来淡淡道：“这段时日就让你宫中的姜承徽常来陪本宫说说话。”
　　
　　“是，姜承徽能有母后指导，是她的福气。”起身之时，太子面上的神色已经沉了下来，他行礼就要告退：
　　
　　“天色不晚了，那儿臣就不陪母后用晚膳了。”
　　
　　修长的身影才走两步，身后，皇后看着他那背影又开口：
　　
　　“都七年了，你与静好该要一个孩子了。”陆家不是白扶持的，皇长子必定是要出现在陆家的血脉之中。
　　
　　那修长的身形顿了顿，太子抬脚继续往前走去：“儿臣知道。”看着那一闪而过，半点都不停留的背影，皇后的手渐渐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每回都是这句话糊弄她！
　　
　　出了正阳宫的门，太子面上的神色也跟沉了下来。天色已经晚了，深秋的天雨还在下着，没了晌午那番的激烈，淅淅沥沥的雨声泛着几分朦胧。
　　
　　他坐在轿撵上，抬手敲了敲扶手：“今日有谁来了正阳宫？”王全站在门口，头皮瞬间就是一紧：“这……这殿下……”
　　
　　这满皇宫除了太子妃，谁还有这个本事在正阳宫来去自如啊。
　　
　　他腆着脸，不说话，轿撵上，太子的神色却是越来越紧。
　　
　　“那……殿下……”王全可是知晓，这殿下的眼中可是容不下这些东西的：“姜承徽那儿该如何？”
　　
　　上次殿下说了，这位姜承徽的命可是系在状元郎的名单上的。
　　
　　“赐汤药。”
　　
　　捏了捏眉心 ，薄唇吐出几个字来。
　　
　　王全头皮一紧，紧跟太子拧了拧眉，又道：“细水长流一些，别死的太快。”
　　
　　弯着腰，王全不停地点着头：“主子放心，奴才知道了。”
　　
　　这姜承徽也算是倒霉了，偏是要惹了玉主子，这皇后与状元郎都保，也没能留下一条命来。
　　
　　王全沉下心，淡淡地喘出了一口气。
　　
　　见到了东宫的门，连忙问一声：“殿下，今晚去哪？”天色快黑了 ，灯火泛着微弱的光。
　　
　　太子本想说合欢殿，想到皇后说的话，眉心又皱了皱。
　　
　　“让人来书房。”敲了敲扶手，想到什么，又道：“让她拿着自己的戏折子。”
　　
　　王全一张脸，白了白，又黑了黑，最后一下子彻底地红了。
　　
　　他是贴身伺候的 ，岂不知道这个小秘密，小情趣？
　　
　　只…… 他仰头看着殿下，有些想问这殿下是不是昏了头，这玉主子还没哄好呢，你还想让她……她这样？
　　
　　就玉主子这性子，怕不是要捶爆你的头！




125.  著作   你在扬州的著作

　　“什么玩意儿？”
　　
　　玉笙手中茶盏颤了颤, 差点儿直接就掉了下去。幸好身侧的素嬷嬷眼疾手快，立马就伸手给扶住了。
　　
　　“主子当心。”
　　
　　玉笙顾不上茶盏，眼睛依旧是往下面看。王全跪在地上, 还没起来。一张脸低着, 下巴恨不得戳到脖子上。
　　
　　“你再说一遍。”
　　
　　王全抬起头来，一张胖乎乎的脸上满是讨好，连着声音都带着笑意。
　　
　　“这……玉主子，殿下让您去书房。”
　　
　　“不是。”玉笙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笑：“我问的是下一句。”王全面上的脸皮子一紧, 强装的笑再也掩饰不住。
　　
　　支支吾吾的，声音还带着颤。
　　
　　总之眼神是不敢往玉笙那儿瞥了：“这……殿下……殿下让您把……把您写的戏折子……”
　　
　　正前方，玉笙眼睛一瞪, 王全立马就怂了, 话到了嘴边又强行给咽下。可咬了咬牙，到底还是不敢忤逆殿下的旨意：
　　
　　“殿下让您把您写的戏折子带……带一本过去。”
　　
　　玉笙那张脸, 半点没掩饰, 一下子全部都黑了。
　　
　　她手搭在桌面上，上面的茶盏微微晃荡, 王全听见那噼里啪啦的声响，太监服下的腿都在打着颤。哪里还敢瞧她的眼色？眼神都不敢往她那儿瞟。
　　
　　“殿下吩咐的奴才已经带到了。”
　　
　　王全吓得心肝颤，哆嗦着连忙往外逃：“奴才这就告退了。”他三两步的，立马往外跑，头也不敢往回看。
　　
　　等王全都跑到了门口，玉笙那握着茶盏的手才总算是砸了上去。
　　
　　“胡说八道，痴心妄想，做他的美梦！”一肚子的火没处发，茶盏扔出去还没扔远, 砸在了毛毯上。完好无损的滚了两圈，连声响都没听见。
　　
　　玉笙胸口上下起伏着，气得不轻。
　　
　　“主……主子。”素嬷嬷在一边憋着笑，低垂着脑袋又生怕自己笑出了声，赶紧跑下去将那茶盏给捡了起来。
　　
　　小声儿的提醒道：“殿下让您过去呢。”
　　
　　狠狠地翻了个白眼，玉笙眼神往窗户那看了一眼，天色已经黑了。
　　
　　冬青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站在那里一脸的无措：“这……这殿下既然都让王公公来请了，小主您是不是该过去的好？”
　　
　　狗男人！
　　
　　玉笙没忍住，心里暗骂了一声，真的是横的比不过不要命的，演戏的比不过装傻的。
　　
　　她来回闹了这么一通，殿下如今当做过去了，她便是只能束手无策了。
　　
　　“主子。”
　　
　　素嬷嬷不说话，冬青小心翼翼靠上前：“您这还去吗？”咬着牙，玉笙狠狠地吐出一个字：“去！”太子殿下亲自叫她去，她如何能够不去？
　　
　　“只是……”
　　
　　她面无表情，唇角带着笑意：“只是不能这样去。”
　　
　　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唯我独尊惯了，大概以为只需下令下面的人就会立马照做。她今日偏是不听他的。
　　
　　他是太子，命她去书房，她没的选。
　　
　　但是怎么去，如何去，就看她的心情了。
　　
　　玉笙咬了咬牙，单手撑在桌面上站了起来：“让小元子进来。”
　　
　　小元子如今是合欢殿的掌事太监，底下不少人孝敬，这深秋里的冬秋装，自然也是好料子。如今这最新的一件衣裳，现在就穿在玉笙的身上。
　　
　　“主子，您穿这个作甚啊。”
　　
　　小元子摸着脑地，又害怕又担心的：“这殿下让您去侍寝，您穿件太监服……”还没说完，就被玉笙瞪了一下。
　　
　　“知道了，会让三七再给你做一套的。”
　　
　　三七自从被训斥后，愁苦的躲在屋子里不出来，这段时日活像是忘了沈太医埋头做起衣服来。她这手艺一向是极为地好的，绣花缝衣不在话下。
　　
　　玉笙身上这件太监府便是她做的，小元子生得小，又很消瘦，玉笙穿在身上倒是刚刚好。
　　
　　“主子您这话说的，奴才哪里是心疼一件衣裳。”
　　
　　小元子抬手擦拭了一把额头的汗，当然，他也的确是心疼衣裳也没错：“关键是，你穿这个去，殿下指不定会生气啊。”
　　
　　“哪有妃子去侍寝，穿……穿着太监服的。”
　　
　　“怎么没有？”玉笙侧着身任由他瞧：“我这不是的吗？”小元子余下来的话顿在了原地，眼睁睁的看着主子穿戴好，还戴了个帽子。
　　
　　低着头，站在原地，修长的身子微微弯着，别的不说，从神态上来瞧倒是当真有几分小太监的模样。
　　
　　他要说出口的话瞬间咽了回去：“非……非去不可？”
　　
　　玉笙抚了扶头上的帽子，点着头一脸的坚定：“我还偏是要这样去了。”
　　
　　天色已经晚了，书房门口也已经燃起了灯。
　　
　　王全老远的瞧着小元子过来，眉心就是一跳：“你们主子呢？”怎么光是奴才来了，没瞧见玉主子人。
　　
　　小元子站在前方，不动声色的往身后瞥了一眼。
　　
　　上前两步，小声儿道：“王爷爷，我们主子身子不舒服，不能来了，特意派了奴才来想给殿下送点东西。”
　　
　　“不能来了！”
　　
　　“这玉主子，这……” 王全来回地看了一圈儿：“这殿下要玉主子来，玉主子怎么能不来？”而且，什么叫做不舒服？
　　
　　他刚过去的时候，玉主子活蹦乱跳的站在那儿，没见哪里不舒服啊。
　　
　　小元子身后还跟着个穿着太监服的主子呢，他心里心虚，说话自然也是吞吞吐吐的：“这我们主子给殿下送了东西。”
　　
　　玉笙带着帽子低着头，缩在小元子的后方，整个人一副含胸驼背的，十足的小太监模样。
　　
　　王全瞥了一眼，只觉得头疼。
　　
　　“行，你进去吧。”他推开门，直接让玉笙往里面就走，殿下待会发火，也算是有人兜着。
　　
　　玉笙拎着食盒进去，身后，小元子眼皮止不住地跳。
　　
　　他当奴才伺候主子这么多年，没见过比他家主子还要胆大的。
　　
　　书房中，燃着一股淡淡的迦南香，玉笙学着小元子的模样，含胸低头，弯着脑袋小碎步地走上前。
　　
　　她手中拎着食盒，直到走到书案边才停下。
　　
　　“殿下，玉小主让奴才给您送东西来了。”玉笙跟着戏班子学的，会模仿一些男声，之前学着公子哥说话，就连殿下都被瞒住了。
　　
　　再加上小太监的声音本就是又尖又细，带着几分女子的阴柔，她拿捏起来更是炉火纯青，可谓是毫无违和感。
　　
　　太子坐在太师椅上看画，眼神半点都没往她那儿瞧。
　　
　　听了声音，眉心下意识的皱了皱：“你们主子人呢？”他是丝毫都没有听出来，声音有什么不对。玉笙低着头，憋出一丝笑。
　　
　　依旧用小太监又长又细的声音回道：“回殿下，我们主子有事，不来了。”
　　
　　“不来了？”
　　
　　太子瞧着画的眉心一皱，他抬起头：“为何不来了？”
　　
　　玉笙掐着嗓子，声音尖细，消瘦的身子微微弯着，十足的一个小太监：“主子身子不爽朗，并不想过来。”
　　
　　太子手中的画彻底地放下，他拧着眉心看着面前的人：“什么叫做不想过来？”他往常中待人一向是温和。
　　
　　哪怕是对着个奴才，也是十分好说话的。
　　
　　毕竟，一张那样的脸摆在那儿，举手投足都跟玉似的，如何不加分？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不发脾气。
　　
　　此时听了这话，眉心下意识的就皱了皱，那张脸上微微一怒，与生俱来的气势就压的人喘不过气儿来。
　　
　　这若是一般奴才早吓得跪下了。
　　
　　可玉笙见识他发脾气，还见识得少不成？听了这话面上半点都不惧，上前两步将手中的食盒给打开。
　　
　　“这……殿下您可为难奴才了，主子不想过来，奴才如何知晓？”
　　
　　“这是我们小主给你准备的糕点，您瞧瞧。”
　　
　　她说着，倒是自顾自的将食盒给打开，里面三四个碟子里，糕点都十分的精致。隐约传来淡淡的香。
　　
　　太子随意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摩挲着玉扳指的手飞快。
　　
　　玉笙知晓他如今气不顺，低下头溢出一丝笑意。谁让他装傻？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她偏也就学他。
　　
　　大着胆子将殿下最不喜欢的核桃酥推了上去：“主子说殿下喜欢这个，殿下尝尝。”
　　
　　太子低下头，面色黑沉如水：“你们主子可当真心疼孤。”阴沉沉的语气里声音让人惧怕。哪怕是王全在这儿听见了一准也要吓得立马跪下来。
　　
　　可玉笙就是不怕，别说跪了，腰杆还挺得笔直的：“那是，我们主子说了，殿下最爱核桃酥，要让奴才劝殿下多吃一些。”
　　
　　她大着胆子，直接拿了银箸夹了一块送上去。
　　
　　核桃酥放在半空中，许久都没人动。玉笙姿态摆的好看，但是心中也惧。她如今是故意端着呢，殿下想当作无事发生，她可不想这页给翻过去。
　　
　　只她身份在这，又不能哭，又不能闹的，再闹下去，只怕殿下不烦她都烦了。
　　
　　如今只好耍着心机让殿下瞧出她不高兴，还不能明面上，只能够暗地里。
　　
　　“殿下。”小太监的声音十分的尖细，玉笙颤巍巍的手腕直接就往前面举：“殿下请尝一尝。”
　　
　　太子的眉心飞速的拧紧，眉眼闪过一丝厌恶，那小太监胆大包天，竟还想跟着靠前。
　　
　　眼瞅着殿下的玄色长靴蠢蠢欲动了。
　　
　　玉笙吓了一跳，拿着银箸的手赶紧往前伸了伸，雪白的手背恨不得怼在太子殿下的眼皮子底下。
　　
　　狗男人，可得给我瞧仔细了，这只脚可千万不要踹到我的身上来！
　　
　　“殿下？”玉笙往旁边挪了挪，确保两人之间的距离自己能够万无一失。
　　
　　她还在往前挪呢，没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了，帽子下面的一段颈脖露了出来，雪白又细腻。太子垂眸看着面前那只雪白的手，眉心刚微微皱起，立马就站了起来。
　　
　　玉笙吓一跳，惊呼一声身子往后倒下。
　　
　　“殿下！”
　　
　　她嘴里下意识地呼叫，那月白色华服下的一只手早有准备，立马上前去扣住她的腰。
　　
　　身子往后一倒，玉笙头上的帽子也掉了下来，露出一张恰到好处，惊慌失措的脸。
　　
　　眉心往上扬了扬，太子那张脸上肉眼可见的溢出一丝笑意：“不是说不来了吗？怎么，投怀送抱？”玉笙站稳之后，立马就过河拆桥，上前一把推开他的手。
　　
　　她眉眼之间透着的都是慌张与不悦，眼神四处转着就是不往殿下那看，嘀咕了一声：“殿下下的命令，莫非我还能不来不成？”
　　
　　瞅着她那别扭的模样，太子就察觉好笑。
　　
　　只他心中笑，面上却是不笑出声儿，刻意板着脸训斥：“你瞅瞅你自己，像什么样。”
　　
　　上下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玉笙皮肤白，骨架又小，穿着男装倒是透着一丝清秀气，比往日里相比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头往后躺了躺，他寻了个舒坦的姿势。微微垂下眼帘，问得冠冕堂皇：“让你带的东西带来没？”
　　
　　玉笙眼睛瞪大，她穿着太监服，巴掌大的脸上满是吃惊，她都穿成这样了，太子莫非还有兴致？
　　
　　“什……什么东西？”
　　
　　太子轻啧了一声，垂下眼帘，看她明知故问：“你写的小.黄.文啊，你别说王全没有嘱咐你，让你带来!”
　　
　　“你！”玉笙气的几欲吐血：“你才，你才写了那……那些。”
　　
　　太子也当真是好意思，这样的话面无表情就说了出口！
　　
　　玉笙咬着牙，羞得一张脸通红，她算是彻底地输了，与殿下相比，她的招数还是生嫩了些，原本以为穿着太监服过来，太子能瞧出她的不悦呢。
　　
　　想净了脑汁也没想到，他压根儿不在意。
　　
　　“依你。”太子轻笑：“你说不是小.黄.文，那就不是小.黄.文。”月白色的华服洒在桌面上，迦南香靠得越发近了，他面带着笑意，一点一点的靠近。
　　
　　清润的嗓音仿若咬在玉笙的耳尖：“孤错了，是你在扬州时候的著作。”
　　
　　玉笙眼中溢出水意，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若不是没这个胆子，她定然是骂上一句。
　　
　　不要脸！
　　
　　“胡……”结巴了几下，她才强撑着底气吼他：“胡说！”
　　
　　“孤可没有胡说。”太子知道她耍脾气呢，就是不想认，时间一长，惯得她性子越发娇了。之前刚入东宫的时候，可是十分的听话。
　　
　　让她穿宫女装，她都肯穿！
　　
　　如今……太子摇头，轻啧了两声，生出一丝遗憾来，眼神瞥在她身上，冠冕堂皇地曲解她的意思：“你衣服都换了，还说不乐意？”
　　
　　“过来！”
　　
　　修长如竹的手敲了敲扶手：“到先生腿上来。”
　　
　　“你那著作如何写的，一五一十教教孤。”




126.  求饶   补更

　　屋子里噼里啪啦一阵响, 王全吓得魂都掉了，赶紧跑进去。
　　
　　门才刚打开，一件衣服就飞了出来, 落在他的脚下。朝前冲的脚步硬生生地刹住, 王全那略显庞大的身躯僵硬在了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件太监服，肉眼可见的不敢动弹。
　　
　　“别动……” 屏风后，传来一阵声响。
　　
　　书房不大，但也不小, 里面的隔门是开着的, 只有一道屏风给遮挡住了。悉悉索索的，里面传来不小的动静。
　　
　　“让你别动，你扭什么。”
　　
　　“你动来动去, 让我怎么用力。 ”
　　
　　太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进来, 王全脸一热，再低头看到地上衣服, 只觉得心都颤了。
　　
　　殿下……和这个小太监……
　　
　　联想到什么, 王全眼睛一黑，扶着门栏几乎站不稳。
　　
　　殿……殿下何……何时换了喜好？
　　
　　他也曾听说过京都有人喜爱男风, 可没想到过殿下啊这，殿下和个小太监……王全面前一黑，承受不住，差点儿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屏风后
　　
　　太子躺在太师椅上一脸的无语，他一手捏着眉心，一手还拿着那本戏折子。
　　
　　玉笙儿哪里还有这些东西？自从被太子发现之后，他全给没收了。太子倒是十分的喜欢，寝宫放了一些，书房这儿也有两本。
　　
　　见她穿着男装特意选了本女扮男装去上学堂的。
　　
　　正准备照着演。
　　
　　才刚开头……他深吸一口气, 看着埋在他胸前的人：“你别光趴在这儿，你也动一动。”屋外，王全已经羞得几乎是无地自容了。
　　
　　红着脸，正准备往外溜，玉笙却是气的抬起头：“我动也不行，不动也不行，干脆你来。”她太监服被褪下，露出里面雪滚细纱的寝衣。
　　
　　刚刚帽子掉了，头发散开着。低头的时候头发与他的缠绕在一起，搅进了扣子里，此时猛然一抬头，两人疼的就是一抽。
　　
　　不仅她被扯得疼，太子也一样。
　　
　　深吸了一口气，捏着眉心的手越发的重了。太子遗憾地将手中的戏折子放下，知道今天是彻底没戏了。
　　
　　无奈的朝着门外喊了一声：“王全。”
　　
　　王全踮着脚尖，都快要走到门口了，又硬生生的被叫了回去。
　　
　　颇为哆嗦着走上前，闭着眼睛也不敢看，直接就跪在了地上：“殿……殿下，奴才去让人备水……”
　　
　　听说小倌与女人不一样，怎么着也得清洗干净。
　　
　　王全想得飞到了天际，总之是眼睛看向地上，头也不敢抬，畏畏缩缩，颤颤巍巍的，脸上的肉都在发颤。
　　
　　“备什么水？”太子眉心一皱，没听明白。
　　
　　低下头，玉笙缩在他怀中，两人的头发都纠缠到了纽扣中。解是解不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玉笙趴在他的胸口上，扯得头皮疼得不行，却也不敢乱动。
　　
　　整个人像霜打的花儿似的，都蔫儿了。
　　
　　“行了，拿把剪刀过来。”太子抬起手，在她头上摸了摸，无声安抚着。
　　
　　“剪……剪刀？”王全眼皮子一跳，颤巍巍地起身，可他眼睛始终不敢睁开，才两步就撞到了桌子上，上面的茶盏差点儿掉下来。
　　
　　王全吓了一跳，赶紧给跪下。
　　
　　背后，太子拧着眉，眼中满是不悦：“你怎么回事？闭着眼睛走路不成？”王全浑身发颤，压根儿不敢抬起头。
　　
　　手脚麻利的给捧了剪刀上来。
　　
　　太子瞧见他靠近，立马伸出手将玉笙给挡住了，雪滚细沙上的寝衣上绣着莲花，露出了一段细腻的颈脖来。
　　
　　月白色的华服一挡，王全视线被遮盖住，只瞧的见一张脸。
　　
　　“殿……殿下……”双手送上剪刀的时候，王全大着胆子往前方看了一眼，瞧见是玉笙之后这才猛然松了一口气。
　　
　　赤金的剪刀十分的小巧，太子接过来在掌心中握住：“往后退一些。”两人的头发缠绕在一起，玉笙听话的点了点头，身子往旁边退。
　　
　　她一头乌发鬓发如云、轻丝如瀑，蒲散在他身前。
　　
　　雪白的一张笑脸掩盖在这一头的秀发中，衬得这张脸越发地白皙。
　　
　　太子拿着剪刀的手就是一顿。
　　
　　“怎么了？”
　　
　　许久没见他动手，玉笙抬起头无声的催促了一声，她仰起下巴，凌乱的头发恰好从他掌心中滑过，那根修长如竹的手指情不自禁的去捉。
　　
　　“无事。”
　　
　　发丝掠过他的掌心，太子低头笑了笑，原本去剪头发的手，却挪到了纽扣上。
　　
　　衣扣解开，发丝也断了，王全拿了托盘将两人的头发放在上面。两束头发缠在了一起，彻底打成了个死结。
　　
　　“都怪你。”
　　
　　太子衣裳剪开了，去了内殿换衣裳，出了内殿便听见她趴在桌子抱怨。她向来是爱美的，平日里头发丝掉了都舍不得，何况这手指头粗细的一束。
　　
　　那托盘上的剪下来的头发可不少。
　　
　　太子走上前，瞥了她一眼，抬手将人抱在了怀中，深秋的天都要十一月了，还有些冷。
　　
　　她外面的那层衣裳褪了只余下一件寝衣来，太子将人抱在膝上，抬手摸了一把她的头。
　　
　　她穿着男装，头发彻底披在了背后。发丝又细又软，像绸缎一样。
　　
　　“你还好意思怪孤。” 安抚了一会儿，他让王全去点个炭盆来，玉笙披了件他的斗篷双手双脚都暖了过来。
　　
　　“若不是你不让脱，头发怎么会缠在一起？
　　
　　玉笙被他抱在膝上，眉眼耸着，半点都不高兴。
　　
　　手脚也不让他动，一瞧就是在发脾气。太子瞧见她这副模样，一脸的无奈：“不乐意让孤碰你？”他想了想，抬手去掐她的后颈脖。
　　
　　掌心握住，掐了掐。
　　
　　见没反应，又稍稍使了些劲儿。
　　
　　“殿下干嘛？”
　　
　　玉笙仰起头，眼中都是狐疑，今日开始，殿下掐着她的后颈脖不知掐了多少回。她别开脸，躲开他的手。
　　
　　也不是很管用。
　　
　　太子无奈地放下手，摇了摇头，当真是自己魔怔了。小女儿家家的耍起脾气来，真的好难哄。
　　
　　“没什么。”他轻笑，抬手去拍了拍她的臀：“孤去看折子。” 再逗下去惹生气了，他还是赶紧走的好。
　　
　　玉笙看着人离开，从书房中退了出来。
　　
　　只走的时候，故意拿走了托盘中的那两束头发。
　　
　　***
　　
　　深秋的天有些凉，出了书房的门天色已经黑了。
　　
　　四面张灯结彩的却是挂了不少红绸，这两日就是太子的生辰，府中上上下下一片热闹。
　　
　　晚秋的天夜晚带着一丝薄雾，等玉笙回了合欢殿才听说：“姜承徽醒了。”
　　
　　“醒了？”
　　
　　前几日殿下那一脚踹到了她的心口上，姜承徽当场吐了口血人也跟着晕了过去。本还当人没死也快废了，倒是不知道人居然还能醒。
　　
　　素嬷嬷点了点头，面上也是一阵难看。
　　
　　姜承徽污蔑她们主子与沈太医有染，若不是主子一早就有准备，只怕是早就被败坏了名声。
　　
　　这样恶毒的心思，姜承徽岂能留？
　　
　　“人醒了也好。”
　　
　　玉笙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日过去后，姜承徽就被拉了下去，别的处置半点都没有。
　　
　　这回人醒了，殿下总不会还放过她。
　　
　　低着头，玉笙面无表情地笑了笑：“我倒是要瞧瞧，殿下莫非还当做事情没发生不成。”她与姜承徽视如仇敌，如今算是不死不休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想了想又问：“还是没有沈太医的消息？”
　　
　　那日现场太混乱，她装晕之后后面的事情都不知道了，醒了才听说沈清云被永昌侯府给接了回去，至今都没消息。
　　
　　“没有。”素嬷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太医院都没沈太医的消息，说是请了病假。”玉笙拧了拧眉心，面上有些担忧。
　　
　　素嬷嬷想到什么，忽然又道：“今日殿选的状元郎，是永昌侯府的小侯爷。”
　　
　　玉笙转过头，她又道：“也是姜承徽的兄长。”
　　
　　姜承徽，玉笙面上肉眼可见得难看，殿下总不会为了个状元郎，就这样饶了姜承徽。
　　
　　而且……如今那人成了状元，沈太医日后岂不是越发躲不开。
　　
　　翌日一早，姜承徽醒了的消息立马传遍了整个东宫。
　　
　　广阳宫中，姜承徽几乎是被人抬着过来的，她浑身太疼，踹到了骨头上，说话，喘气儿都是连着心口的，一阵一阵地抽。
　　
　　“娘娘。”姜承徽趴在地上，哭得眼泪几乎都干了。
　　
　　“求娘娘救我一命啊娘娘。”
　　
　　姜承徽醒来之后就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若不是自己晕了过去，迎接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责罚。
　　
　　她更知道自己得以留住一条命，是因为没有捅出太子妃。如今，整个东宫里，能救自己命的也就只有太子妃了。
　　
　　跪地上磕着头，姜承徽哭的几乎肝肠寸断：“娘娘，您可要保我啊娘娘……”
　　
　　“行了。”太子妃挥了挥手，头疼的让人闭嘴。
　　
　　“本宫该做的已经做了，你在本宫这儿哭也没用。”
　　
　　昨日一听说姜世子得了状元，她立马就去了正阳宫求皇后：“责罚定然是有的，但断然不会太重。”
　　
　　“娘娘……”一听到这里，姜承徽眼中一片喜悦，立马在地上磕着头：“多……多谢娘娘。”
　　
　　太子妃垂下眼帘，淡淡道：“你该感谢你有一个好兄长。”
　　
　　永昌侯府这一辈就小侯爷一个男嗣，本还当永昌侯府要靠着祖宗的荫封过日子，哪知如今小一辈的又立了起来。
　　
　　姜小侯爷扛起了大旗，姜承徽的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也就不能随意地处置了。
　　
　　垂下眼帘，太子妃淡淡的道：“本宫一人帮你无用。” 姜承徽抬起头，太子妃又道：“你若是不想死，该求的不是本宫，是玉承徽。”
　　
　　一大早起来，就下起了小雨 。
　　
　　玉笙躲在合欢殿中绣花，她绣花的手艺不错，但她却不喜欢，之所以会是在月楼的时候被逼着学的。
　　
　　绣花不比弹琴，作画，需要的是心静，心若是不静下来，那针插的就不是帕子，而是手指。
　　
　　刚开始她其实不讨厌绣花，绣花可以省去很多的麻烦，因为你一说绣花，旁人自然也就不会来打扰你。
　　
　　她不喜欢的是，嬷嬷逼着她学，越是逼她她便越是厌恶。
　　
　　“主子前段时间刚伤的手，怎么还在绣？”素嬷嬷拿了一碟姜糖来，姜糖没那么甜，深秋的天有些冷吃上一颗反倒是浑身暖暖的。
　　
　　玉笙近来很是喜欢。
　　
　　吃了颗糖，玉笙又喝了口茶，才把手中的东西给她看：“做个香囊。”
　　
　　素嬷嬷瞥了一眼，上面绣着云纹一看就是给男子的。
　　
　　“主子给殿下做的？” 玉笙笑了一声，也没否认。昨日那剪下来的头发她偷偷带回来了，准备香囊做好了就放进去。
　　
　　殿下这颗心硬得跟快冰似的，她靠近一点，融化一点 。走远一些，只怕是又会硬起来。
　　
　　她得时不时地准备这些，让殿下那颗心再也硬不下去。香囊看似是小，侧面一看又可以说是她的一番情。
　　
　　喝了口茶，玉笙动了动脖子，一旁的三七瞧见了立马过来给她捏了捏脖子：“对殿下怎么好干吗？殿下如今都还没处置姜承徽呢。”
　　
　　玉笙笑着看她闹别扭：“你不懂。”她该怎么解释，要想让男人在心中有你的位置，必须要男人以为你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一片真心？
　　
　　“可姜承徽……”三七单纯，太子如今还没处置姜承徽，她便是看姜承徽不顺眼。
　　
　　玉笙刚要解释，小元子撑着伞从外跑了进来：“主子……” 小元子身上带着细雨，跪在地上磕着头，手指着门口道：
　　
　　“姜承徽来了，冒着雨跪在门口，说是来求主子您饶命。”
　　
　　玉笙放下针线 ，笑着站了起来，咬牙道：“很好。”
　　
　　“她这哪里是求我，她是来逼我来了。”




127.  苦肉计   你要为我做主

　　秋日里向来是多雨, 早上的时候还是连绵细雨，一眨眼下的便又是越发的大了。
　　
　　合欢殿门口，姜承徽跪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是我胡言乱语冒犯了妹妹, 还请妹妹您原谅我吧。”
　　
　　雨大，姜承徽哭得又是十分的楚楚可怜，一声一声哭喊心都要被她哭碎了。三七烦躁地放下窗户 ：“她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三七咬着牙，那模样恨不得冲出去, 打上姜承徽一巴掌。
　　
　　那日她被主子留在屋子里没去, 回来之后听说了气的也是咬牙，姜承徽这么能说会道的，黑的能说成白的, 怎么如今倒是用起苦肉计来了？
　　
　　“着急有什么用？”反倒是玉笙, 半点不慌。姜承徽这一遭还当真是厉害，跪在这儿装得一脸可怜相, 博取同情。
　　
　　时间一长, 她不出来反倒是她的错了。
　　
　　“主子您就任由她在门口哭？”三七坐不住，合欢殿这儿虽是偏, 但靠近书房，来来往往的也有不少的奴才。
　　
　　听了这些，一人一嘴，最后坏的还不是她们主子的名声？
　　
　　“早去也是去，晚去也是去。”玉笙却是不急，坐在那儿绣着香囊，颇为悠闲地道：“你在这儿坐着，她在那儿跪着，你说哪个更着急？”
　　
　　三七想了想也是, 瞥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暗自嘀咕着：“雨下得更大些才好，最好是淋死她才是。”
　　
　　姜承徽跪在门口，哭得有些肝肠寸断。
　　
　　太子妃不是说，她跪在合欢殿的门口，迫于压力玉承徽一定会出来见她的吗？从下午到现在，她都哭了一个半时辰了，玉承徽却是还不出来。
　　
　　深秋里风大，如今又下着雨，姜承徽受了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雨水打进身子里，她只觉得疼得骨头都在发颤。
　　
　　膝盖仿若都是要跪碎了。
　　
　　“玉……玉承徽怎么还不来？”
　　
　　陪着她的宫女也冻得脸色发白，姜承徽跪了多久，她也就跟着跪了多久，这么长时间了，合欢殿门口却至今都没有一个人出来过。
　　
　　“主子。”
　　
　　宫女被雨淋的浑身湿透，牙齿上下都在颤：“要不我们回去吧。”再这样下去，玉承徽没出来，她们都要被冻死了。
　　
　　“我……我不走。”
　　
　　跪都跪了一个下午了，这个时候灰溜溜的走像什么话？姜承徽疼得心口都在颤，却是咬着牙不肯走。
　　
　　她这个时候走，一切可都是白费了。
　　
　　姜承徽继续哭，一声一声地喊几乎都要喊出血来。
　　
　　玉笙派了人去前院看着，眼看着这个点殿下自然也是要回来了，她这放下手中的针线，揉了揉脖子。
　　
　　“走吧。”
　　
　　她单手撑在桌面上，站起来：“去瞧瞧这位姜承徽是怎么认错的。”
　　
　　合欢殿的大门是开敞着的，之前玉笙下过命令不准姜承徽进来。两个小太监站在廊檐下堵着。姜承徽便只能跪在朱红色的门前。
　　
　　她一张脸生的很是不错，是个标志的清秀佳人。跪在大雨之中，磕头行礼的样子也是十分地楚楚可怜。
　　
　　看着玉承徽带着一群人走过来的时候，姜承徽足足半响没有回过神。她足足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赶紧继续磕头认错。
　　
　　太子妃说的没错，如今只要玉承徽原谅了自己，殿下对自己的责也就不会太重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口无遮拦，误会了妹妹。”头磕在地上，浑身上下被雨水淋湿的都是淤泥，姜承徽只觉得来来往往的奴才都在看着自己。
　　
　　她哭得越发的可怜：“是我误会了妹妹，还请妹妹大人大量原谅了我这一次。”她一口一句妹妹，一口一个误会。
　　
　　好像那天指着她的鼻子，说她与沈太医是奸夫□□的人不是她一样。
　　
　　玉笙轻笑，身子往旁边一躲，偏开了：“姜承徽还是快些起来吧。”玉笙面无表情： “你我都是承徽，我怎可受你如此大礼？”
　　
　　“妹……妹妹若是不原谅我，我……我就长跪不起。”姜承徽仰起头，一张脸被冻得哟几乎都有些发青了。
　　
　　牙齿上下发着颤，一句话说的吞吞吐吐，舌头仿若都伸不直：“那日是我冤枉了妹妹，我如今就想求妹妹原谅。”
　　
　　油盐不进，脸皮还真厚。
　　
　　玉笙面上泛着一丝寒意，直接就笑了：“你这样跪在我的宫门口，是想让我原谅，还是逼着我原谅？”
　　
　　姜承徽心中恨玉笙恨得要死，但面上却是半点痕迹都不敢露。
　　
　　“妹妹你怎么会这么想？”
　　
　　姜承徽眉眼一弯，又想哭：“我……我是那日冤枉了妹妹，如今既然醒了想求妹妹原谅我而已，是我口无遮拦，误会了妹妹与沈太医之间的关系。”
　　
　　玉笙懒得听她说这些，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
　　
　　“你还是走吧。”她知道姜承徽不会走，嘴上那些虚伪的话却还是要说。
　　
　　她站在雨帘中等着，姜承徽跪在这里大概是不知道时间。玉笙却是知道，这个点殿下要回来了。她派了小元子去前方看着，殿下若是来了合欢殿，就让小元跑来给她回个信。
　　
　　姜承徽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玉笙便冷着脸站那儿看着，没过一会儿，老远的就看见前方小元子正在往回跑。
　　
　　太子要来了。
　　
　　玉笙眼帘弯了弯，身子跟着蹲了下来。
　　
　　雨下得有些大了，青石板上被淋得湿漉漉的。玉笙看着跪在地上的姜承徽，忽然问：“是不是好奇，自己为什么会输？”
　　
　　斗篷的事是真的，那些嬷嬷们也没说谎。
　　
　　姜承徽跪了一下午，脑子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听了这些猛然的抬起头：“是你弄的？”她被踹晕过去直到昨日晚上才醒。
　　
　　那日的事情她不敢想，恨玉笙吗？
　　
　　她自然是恨之入骨的。
　　
　　“我只用跟你说一句话你就明白了。”玉笙眉眼往下弯了弯，靠得越发近了些：“关于落水那日有男子在场的事情，是我让人透露给你的。”
　　
　　轻轻的一句话，玉笙只说给了姜承徽一个人听。
　　
　　就连她身侧的宫女也是没听见的。
　　
　　雨下得大了，玉笙的半边身子探出来又给缩了回去。跪在地上，姜承徽整个人淋在了雨帘之中，面上的神情从青紫变成了惨白。
　　
　　“你……”牙齿上下咬着，咔咔作响。
　　
　　姜承徽整个人抬起头：“你是故意诓我的？”
　　
　　远处，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玉笙打眼一瞧，几个抬着轿撵的小太监走在前方。
　　
　　是殿下来了。
　　
　　“是。”她点着头，执着油纸伞的手往下弯，遮住了看向前方的目光：“姜承徽还是快些回去吧，天这么冷，你又受了伤，跪在地上若是加重了病情可如何是好？”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设下的圈套？”
　　
　　轿撵落下，太子走了下来，可姜承徽太过于吃惊，半点的声音都没听见。她如今脑子里只有那句话，什么男子，什么大氅，都是她故意泄露给自己的。
　　
　　她如今落的如此的下场。
　　
　　反倒是玉承徽不知何时做了个大氅来，绣了几个字，就惹得殿下万分的怜惜。
　　
　　她做的一切，差点儿赔上了自己的命，都是给玉笙做了嫁衣！
　　
　　“你个贱人！”
　　
　　将承徽如今哪里还跪得住，她恨不得扑上来，吃了她的肉，喝了她的血，最好是将她嚼碎了。
　　
　　“都是你，一切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这个时候她似乎是忘记了，若不是自己开的头，想污蔑玉笙与沈太医的话，一切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有的人做错了事情，永远都承认不了自己的错误。
　　
　　姜承徽如今就是，恨不得生吞了玉笙。
　　
　　她这个人站起来，咬牙切齿的带着恨，唇瓣被咬得出了血，上面一片的鲜血淋漓。没等人反应，就朝着玉笙扑了过来。
　　
　　说实话，玉笙是真的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姜承徽这么疯，这么不要命。
　　
　　她朝着自己扑上来的时候，像是一条发了疯的狗。
　　
　　玉笙吓了一跳，但也知道太子就在旁边，半真半假地往后退了几步，却也让姜承徽抓住了她。
　　
　　姜承徽要在她面前使苦肉计，简直可笑。
　　
　　玉笙的手被她抓住，姜承徽扑上来恨不得抓花她的脸，她用了狠劲儿玉笙一直挣脱不开，手背上传来一丝痛，下一刻姜承徽才被人踹开。
　　
　　太子大步走了进来，一张脸全都黑了。
　　
　　“闹什么？”
　　
　　姜承徽又被踹了一脚，上次的伤还没好，如今又受了伤，趴在地上一时半会儿起不来：“殿……殿下……”
　　
　　玉笙抬起手，手腕上被抓出了一条小小的血痕。
　　
　　“殿下……”她举起手，泪眼汪汪的脸上含着一泡泪，抬手指着姜承徽的鼻子，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她打我。”
　　
　　“你要为我做主啊殿下！”
　　
　　姜承徽还没说完的话被她抢了，眼前一黑差点儿原地去世。




128.  两件事   你说，孤照做

　　“怎么回事？”
　　
　　太子抬手, 手指反扣在桌面上敲了敲，简直头疼。
　　
　　他刚过来就撞到了这样一幕，屋子里, 他对面, 玉笙抬手捂着手腕不说话。
　　
　　屋外，姜承徽跪在地上不肯走，拼了命的哭嚎。她刚跟着进了合欢殿的院子，但却是没能进屋。
　　
　　不是她不想, 是玉笙不让。
　　
　　她当着太子的面开的口：“她要是进来, 那我日后就都不住在这儿了。”好一副有她没我，有我没她的架势。
　　
　　姜承徽进不来，便只能在门外哭：“殿下, 殿下她是故意诓骗你的殿下……”深吸了一口气, 太子扭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送姜承徽回去。”
　　
　　王全撑着伞站在门口劝着，可姜承徽就是不肯走。
　　
　　头磕在地上, 一声一声的带着响：“殿下, 你听我的，玉承徽心思歹毒她是骗你的啊殿下！”
　　
　　“你看她！”玉笙放下捂着手腕的手, 举起手来指着姜承徽的鼻子：“你看她怎么说的，这个时候了还想这样诬陷我。”
　　
　　玉笙气红了双眼，满满的也是一副委屈样。
　　
　　姜承徽在哭，不肯走，屋子里的人又也在闹。太子无奈的深吸了几口气 。王全拿着伞的手一颤，差点儿就滚了下去。
　　
　　“姜承徽，您还是走吧。”这个时候怎么就是拎不清呢？
　　
　　殿下喜欢谁，不喜欢谁，难道都瞧不出来不来？哭喊了这么长时间, 殿下不信又有什么用？
　　
　　“我…… 我不走……”若是以往，姜承徽断然早就走了，可她听了玉笙说的真相后，怎么可能甘心？
　　
　　“玉承徽阴险狡诈，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设下的圈套。”她要让殿下知道，她没错，她没说谎，一切都是玉承徽做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玉承徽做了这么多总会露出马脚：“殿下，那斗篷的事是玉承徽透露给我的，她一直在骗你啊殿下。”
　　
　　门外的姜承徽歇斯底里的喊，几乎疯癫。王全撑着伞站在门口，叹了口气，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竟是不知，这位姜承徽是坏还是蠢。
　　
　　“殿下可算是听见了？”玉笙手指着门外，“姜承徽如此的诋毁我。”太子如今对姜承徽还没有责罚，玉笙不相信这些他会听不见。
　　
　　“直接拖下去。”
　　
　　门外王全再也不敢推迟，也顾不顾的上得罪了。
　　
　　抬手指挥着两个小太监，让人赶紧将姜承徽给拖开：“得罪了，姜承徽。”王全一挥手，让人赶紧给拖了下去。
　　
　　直到出了合欢殿的门，姜承徽的哭喊声还久久不能散。
　　
　　“满意了？”
　　
　　太子走上前，拉着玉笙的手让人在身侧坐下：“今日怎么回事，你好好跟我说道说道 。”他出现的时间太过于巧合，玉笙便知道他断然会有疑虑。
　　
　　像太子这样聪明的人，丁点儿的伎俩压根儿瞒不住他。
　　
　　玉笙如今也只有装傻，真话掺和着假话，开始说了一遍。
　　
　　抬手把玩着她的手，太子低着头 ，漫不经心地又问：“那后面怎么又打起来了？”姜承徽只要是有脑子，就知道如今最不能得罪的便是玉笙。
　　
　　下着大雨她都能在雨中跪上里个时辰，又有什么是不能忍的？
　　
　　就知道他会问！
　　
　　玉笙转过头，对着他的眼睛，道：“她跪在我院子门前，喊那么两声莫非就想让我原谅了她不成？”玉笙想到这里，至今还气的咬牙，对于这点她也半点都不掩饰。
　　
　　嘴上说着不喜欢，面上说起姜承徽来也满是厌恶。
　　
　　“就这么讨厌她？”太子刚开口，玉笙便是立即一声冷笑：“她之前这样诬陷我，哪一点能值得让我不讨厌？”
　　
　　说罢，想到什么面色都冷了。
　　
　　“也就殿下还心疼她，闹成这样捅出天大的篓子，殿下倒是轻飘飘的，半点都舍不得责怪姜承徽。”
　　
　　这话说的，酸溜溜的，谁也听的出来。
　　
　　太子轻笑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你怎么知道孤没责罚她？”姜承徽才刚醒，他就派了奴才们赏汤药。
　　
　　姜承徽的命，他从未想过留过。
　　
　　“殿下还说呢。”玉笙哪里知道他的这些弯弯绕绕？但却也知道太子不会诓他，瞥了瞥唇，也懒得猜。
　　
　　嘴上却是道：“ 我是半点都没看出来。”
　　
　　想了想，举起自己的手又伸了出去：“姜承徽胆大包天，还伤我。”那一点小小伤口，充其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伤痕。
　　
　　从她刚伤的时候，太子就瞧见了，没想到她还拿这个来说事。
　　
　　无奈的看过去，敷衍的在她的手腕上抚摸了两下：“还疼么？”玉笙低着头呢，眼睛一瞬间微微瞪大了。
　　
　　两人靠的极为的近，他清楚的瞧见她面上的动作，一个‘不’字都快要说出口，想了想，她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疼——”眼睛往下一垂，她十足的心虚，嘴上却是说的极为的可怜：“ 姜……姜承徽刚抓我的时候，我……我害怕极了。”
　　
　　她心虚得厉害，眼睛都不敢往他那儿看，四处乱飘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安。
　　
　　太子知道她这是在跟自己耍小心机呢，指甲盖大小的伤能有多疼？只瞧着她那心虚的模样，说这么一点谎话就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半点都没出息！
　　
　　“哦？”太子垂下眼帘，陪着她演：“真的很害怕？”
　　
　　“是。”眼泪汪汪的，玉笙逼出一丝泪来，仔细一看就瞧得见，她袖子里的手正在自己掐着自己呢。
　　
　　“若不是殿下来了……”两人挨得近，玉笙干脆靠上前，勾住他的脖子。
　　
　　王全等人正在门口守着呢，瞧见这一幕眼睛一跳赶紧指挥着奴才们下去。等人都消失了，关上了门，玉笙才勾着他的脖子将余下的话给说完。
　　
　　“若不是殿下来的早，我真的……我真的是要害怕死了。”
　　
　　她主动投怀送抱，太子自然不惧怕，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腰，将人拉得越发近了些；“哦？”他垂着眉眼，瞧着她：
　　
　　“那你想如何是好？”
　　
　　玉笙那双眼睛微微一动，里面掩盖不住的都是狡黠：“我不想瞧见她，不愿意看着她在我面前晃荡。”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里都是期待：“成么？”
　　
　　太子把玩着她的腰没说话，玉笙抬起头眼中又硬是挤出一丝丝泪来：“殿下真的是偏心。”鼻子酸了酸，瞧着是立马就要哭了。
　　
　　“姜承徽上次欺负我 ，侮蔑我，殿下也没处理。”
　　
　　她这回不装了，气的咬牙，半点不耐烦的抬手将他放在腰间的手给扒拉开：“姜承徽如今欺负我，骂我，还……还打我！”
　　
　　举起手腕，她又将手腕上那丁点儿都不算的伤口举到他的眼皮子下面，让他瞧：“殿下就当做看不见。“
　　
　　“行了。”太子没忍住，差点儿憋出一丝笑来。
　　
　　他将举到面前的手给扒开，搂着腰靠的越发近了些：“真的这么疼？”玉笙心虚，却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掐在腰间的手收紧，太子上下掐弄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想让孤如何罚她？你说，孤做。”
　　
　　玉笙瞥过眼神，往太子那儿看。
　　
　　那张脸上满是漫不经心。这话听着倒是让人心动，就是不知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玉笙垂下眼帘，管她真的还是假的。殿下既然问了，那她便说：“我不想看见姜承徽。”
　　
　　玉笙开口，过了一会儿她又道：“我也不愿意跟她在同一个位分上。”殿下不责罚姜承徽旁的，降位总不会也不舍得吧？
　　
　　“她一口一个妹妹的叫着，谁是她的妹妹。”
　　
　　“就这两件？”
　　
　　太子等了许久，没见她继续，挑了挑眉，问。
　　
　　玉笙迟疑，这些莫非还不够不成？可瞧着太子这模样，也不知真假，胡乱地点了点头：“就这些。”
　　
　　“好。”太子半点没犹豫，将人抱在了膝上。
　　
　　“孤答应你。”
　　
　　玉笙也不知殿下是真的答应了，还是故意诓骗她，低头看了眼捏在自己腰间上的手，忍了忍，还是忍住没有挥下去。
　　
　　“言而有信？”
　　
　　她伸出手指，太子无奈的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孤一言为定！”
　　
　　***
　　
　　太子从合欢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今夜还有政务要忙，晚上不能歇在那儿。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下来，太子坐在轿撵上，戴着玉扳指的手在扶手上面敲了敲。
　　
　　“殿下。”一侧的王全立马走了上来：“姜承徽……”
　　
　　“姜承徽去了太子妃那儿？”王全到嘴的话瞬间停了下来，点了点头。当真儿是什么都瞒不过殿下的眼睛。
　　
　　摩挲着玉扳指的手快速的转了几圈，太子抬手揉了揉眉心，
　　
　　昨日姜承徽刚醒，太子妃就去了正阳宫中求皇后，要保姜承徽一条命。今日姜承徽出了广阳宫，转眼又去了合欢殿儿那闹。
　　
　　“去广阳宫。”
　　
　　揉着眉心的手放下，黑沉如墨的一双眼睛里，早就已经一阵冰冷。
　　
　　广阳宫中
　　
　　太子妃正躺在软榻上，她被姜承徽气得头疼，让她去求饶，她闹成这样人尽皆知。
　　
　　“蠢货！”
　　
　　骂了一句还不够，太子妃顺手抄起一边的茶盏就往前砸。
　　
　　“本宫救她一条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那茶盏飞到了门框上，‘哐当’一声掉下来差点儿砸到太子的长靴。朝前走的步子顿在原地，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漆黑的眼眸闪了闪。
　　
　　“太子妃这火气够大。”
　　
　　月白色的华服走了进来，带着一股迦南香。直到太子走到她面前了，太子妃才算是回过神。
　　
　　“殿下来了？”
　　
　　太子妃连忙起身，太子许久都没来她儿了，她没想到殿下会过来。眼睛往茶盏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已经沉了下来。
　　
　　“ 奴才们不懂事，殿下过来了也不通传一声。”
　　
　　太子低着头，依旧把玩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是孤不让奴才们通传的。”太子妃站在他身侧，垂下的眼帘微微闪了闪。
　　
　　“殿下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朝着身后使了个眼色，丁香立马将那碎瓷片给捡了起来，带着小宫女们赶紧下去。
　　
　　茶盏送上来，太子妃才对着太子道：“是殿下喜欢的武夷山大红袍。”茶叶不能留，翻了年就成了陈茶了。
　　
　　她见殿下喜欢，却是收着没喝。
　　
　　太子低下头，喝了一口，太子妃才又继续道：“殿下今日来找臣妾，是不是因为姜承徽的事？”殿下这个点从合欢殿出来，为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没等太子说话，她便先开了口：“今日她忽然来求本宫，说是让本宫原谅她。”
　　
　　“这事归根结底，伤害的还是玉承徽。”太子妃的面上带着笑：“本宫虽是太子妃，但也做不了玉承徽的主。”
　　
　　“倒是没想到，姜承徽直接就求到玉承徽那儿去了。”
　　
　　太子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没喝，漆黑的眼帘就这样瞧着她。
　　
　　太子妃一直看不懂太子的想法，从前她就猜不准，现在更是琢磨不透，但她面上不能露怯，面带着笑意直接看向太子：“姜承徽虽犯了错，但也罪不至死，还请殿下饶她一命。”
　　
　　她知道，皇后定然是已经找过太子了。
　　
　　只要皇后开口，太子就没有不答应的时候。
　　
　　她说完，又随口道：“只是让玉承徽受委屈了。” 她一直低着头，大概是没看见对面那双始终漆黑的眼睛。
　　
　　自从她给姜承徽求情开始，那双本还算有温度的眼睛里一下子冻结了。
　　
　　漆黑的眼帘垂下来，太子掀开茶盏瞥了瞥浮沫：“孤已经答应了母后，自然不会食言。”举起茶盏刚要抿上一口，茶水靠近唇边他却是又放了下来。
　　
　　热气已经过了，五分烫失了茶香。
　　
　　再好的茶，也变得犹如鸡肋。
　　
　　他摇头，一口没喝，随手搁在了桌面上：“至于玉承徽，也的确是委屈了。”
　　
　　太子妃抬起头，却见他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起身：“玉氏伺候孤多时，这次受了委屈，就晋一晋她的位分当做补偿。”
　　
　　“殿……殿下……”手中的茶盏没拿稳，太子妃泼了自己一手。
　　
　　好在茶水不烫，太子妃湿着一双手直接就站了起来。
　　
　　晋位？
　　
　　承徽之上，可是良媛，这东宫中一共就两个良媛。
　　
　　纯良媛跟随了殿下多年 ，夏良媛虽是刚入东宫，但祖父是当朝首辅，家世摆在这里。
　　
　　玉承徽又凭什么：“玉承徽入东宫才多久，这才不到一年。”捏着手心，太子妃勉强笑了笑，却掩盖不住里面的惊慌。
　　
　　“从奉仪到承徽之位已经算是很高了。”从宫外带回来的，也不知其身份，偏生就是占据了殿下的心。
　　
　　太子妃咬着牙，勉强笑道：“再说了，玉承徽一无功劳。二对子嗣无益……”还没说完，桌面就被人敲了敲。
　　
　　太子抬起眼帘，直视着太子妃的眼睛：“整个东宫，谁又对子嗣有过益？”
　　
　　太子妃那张脸上瞬间灰白，被茶水浸透的手指都在止不住的打着哆嗦：“殿……”颤抖着的牙齿还没开口 ，太子却是又一下子收回了目光。
　　
　　扣在桌面上的手指烦躁地敲打了几下，太子瞥过眼神，直接道：“就说到这吧，晋玉承徽为良媛。 ”
　　
　　他说完转身就走，从始至终眼神再也没有落在太子妃的身上。
　　
　　等那修长的背影彻底地消失后，太子妃才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桌面上那只空了的茶盏被砸在了地上，四周全是碎的瓷片。
　　
　　太子妃的手撑在上面，却是丝毫都察觉不到疼。
　　
　　“娘娘……”在门口守着的丁香听见声响，立马跑了进来，瞧见她这模样赶紧过去扶。
　　
　　“娘娘，您怎么了娘娘？”
　　
　　太子妃抓住她的手，才传来一丝归属感，握住她的手渐渐地收紧，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道：“他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又立即摇了摇头，太子若是知道，绝对不会再放过她一次。
　　
　　太子妃咬着唇，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扶着丁香的手坐在软塌上，面上才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血色。
　　
　　“玉承徽……玉承徽……”丁香眼看着太子妃的手都流血了，掌心按在了碎茶盏上，鲜血直往下滴，她瞧了心惊胆战。
　　
　　“娘娘，您在说什么啊？”
　　
　　太子妃撇过头，唇瓣咬的死死地：“太子要晋玉承徽为良媛。”
　　
　　丁香双眼瞪，也是一惊：“这……这么快？”从奉仪爬到良媛，这才不到一年。
　　
　　若是日后殿下继位，良媛之位便是四妃之一。
　　
　　按照这样来算的话，当年宠冠后宫的淑贵妃也不敌她的一半。
　　
　　“是啊。”咬着唇，太子妃只觉得唇瓣上几乎要溢出血来，一口骂人的话刚要出口，门口，小太监却是闯了进来。
　　
　　“什么事？”太子妃拧着眉心转过头，将自己受伤的手往后藏了藏。
　　
　　小太监跪在地上磕着头，半点没看见，举起手中的帖子道：“娘娘，恒亲王府送来的。”丁香上去接过打开。
　　
　　太子妃瞥了一眼：“洛长安？”
　　
　　“娘娘。”丁香好奇地低下头。
　　
　　“还以为这位会是恒亲王妃，却没想到大半年了也没见恒亲王要娶她的消息。”如今就住在恒亲王府里，身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
　　
　　“她想来东宫？”丁香瞥了一眼之后，问道。
　　
　　太子妃点了点头 ，面无表情地拿着帕子擦拭着掌心的血迹：“说是后日太子生辰，想借此机会过来看看本宫。”
　　
　　“主子您见么？”
　　
　　这位洛小姐身后，若是没个恒亲王护驾，只怕东宫的门框都摸不到。
　　
　　“让人来吧。”帕子上浸透了血，太子妃随后往地上一扔。
　　
　　殿下要晋升玉承徽为良媛，  恒亲王府的人也要来插上一脚，她就等着看看，那日还有什么好戏唱。




129.  生辰   陈珩会娶洛长安

　　深秋里风大, 恒亲王府门口的一颗枣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
　　
　　起因是前日晚上，殿下回来之后嫌弃风刮的声音太大, 让人下令给砍了。好多年的老树, 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风刮得再大如今也没了声响。
　　
　　这几日殿下心中不畅快，恒亲王府的奴才们也十足的心惊胆战，殿下向来就不是难以伺候的性子, 这么着还是头一回。
　　
　　其实身边伺候的奴才们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 殿下这段时日跟着小姐闹了矛盾。
　　
　　殿下早出晚归，大小姐的眼圈也红了好几日。
　　
　　洛长安被叫到书房里的时候，眼圈儿还是红的, 她这几日消瘦了一些。她身子素来不好, 一到深秋又怕冷，将脸埋在绸衣里, 眼神看向书案后。
　　
　　“珩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 她到底还是叫了一声，只声音小小的, 并不往他那儿看。
　　
　　他那日试探自己，她还是气恼的，她收买的马厩的小厮也被扔出府，自从那以后她再也不知道他的行踪。
　　
　　每日里几时走的，几时回的，她都要事后才知道。
　　
　　她们两个住在一个屋檐，却也是很久没有单独在一起了，哪怕只是说说话。
　　
　　“这是什么？”恒亲王一看就是喝酒才归，一边示意着庄牧下去, 一边走下书案，他眉眼透着一丝疲倦，走下来的时候玄色的长衣带着酒气。
　　
　　他最近几日心情很是不好。
　　
　　洛长安收回眼神，接过庄牧手中的帖子。身侧的洗漱台边，恒亲王低头染湿帕子擦了把脸，他向来是不爱用这些宫女太监的。
　　
　　身边就跟着一个庄牧，平日里吃穿住行也是自个搞定。
　　
　　人没来，洛长安就知道等她的究竟是什么事了，故而看到那帖子她并不慌张，她单手合上，推着轮椅朝他靠近。
　　
　　洗漱架旁的小叶檀的方桌上放着几块摆置得整齐的帕子，洛长安等他抬起头来，双手捧着送上一块帕子上去。
　　
　　恒亲王手指顿了顿，过了会儿才接过，随意擦了擦又扔到了水盆中。
　　
　　一声轻响，溅起不小的水花，洛长安脸色一白，却还是抬起头：“听闻太子殿下过生辰，我想去顺带看看太子妃。”
　　
　　她其实是没有资格去的 。
　　
　　就算她知道那只南珠耳坠的主人就在东宫，她也没有资格去一探究竟。东宫是太子殿下的地方，是在皇宫之中。
　　
　　她无名无分跟着恒亲王，哪怕是要入一趟宫，都需要先写帖子。
　　
　　“你与太子妃之间何时关系那么好了？”
　　
　　洛长安笑了笑，转身过去随着他看向书案后，她的目光转动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书案上的那副画卷上。
　　
　　她一直知道他在寻一幅画，后来隐隐才知道，他寻的是人。
　　
　　“之前在淑贵妃娘娘那儿太子妃还帮过我的 ，莫非珩哥哥你忘了？”她如今学乖了，知道不与他置气。
　　
　　面上带着甜甜的笑，又问：“ 那珩哥哥明日去吗？”
　　
　　她知道珩哥哥给太子殿下送了一匹马，是从西北运过来的，是十分好的烈马。自从入京都以后，因为陛下宠爱，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说恒亲王惦记着太子殿下的宝座。
　　
　　唯独只有她知晓，他从未惦记过皇位。
　　
　　恒亲王坐在了太师椅上，单手摸着兵书眼神却是没看向她：“既然太子妃回了话让你去，你就去。”
　　
　　“珩哥哥不跟我一起？”
　　
　　陈珩放下摸索着的手指：“让嬷嬷陪你去 。”垂下的眼帘遮盖住里面的失望，  洛长安笑了笑：“珩哥哥。”
　　
　　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的收紧，洛长安又道：“翻过年我就满十七了。”
　　
　　在西北的时候，他说过，日后等她长大了一定会娶自己。放在扶手上的手掐了掐，她开始越发地没有安全感：
　　
　　“之前你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那微微眯起来的眼神想了好一会儿，陈珩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作数。”
　　
　　“我说过陈珩会娶洛长安。”
　　
　　洛长安开心极了，那阴郁了好几日的脸上第一次挤出大大的一声笑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骗我。”
　　
　　她推着轮椅回去，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眼神。
　　
　　他说的这句话有问题，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没有温度，他说的是，他要娶的人是洛长安。
　　
　　有的人，鸠占鹊巢太久了，她忘记自己究竟是雀，还是鸠了。
　　
　　***
　　
　　太子的生辰在深秋，前几日还在下雨呢，今日一早起来天色出奇地好。
　　
　　今日殿下不用去朝中，太子生辰，宫中同贺。一早起来，太子要与太子妃一起去宫中与陛下与皇后娘娘请安。
　　
　　晚上的时候，在宫中的太和殿举行宴会，虽是家宴但却只允许太子妃陪同。
　　
　　但毕竟是殿下的生辰，她们这些后院伺候的，也能沾光。午膳东宫会摆上宴席，也有外人来贺，等太子与太子妃从宫中回来，便可入座。
　　
　　殿下昨天晚上是在长乐宫住的，天还未亮人就走了。
　　
　　等玉笙醒来，梳洗打扮好便要去广阳殿请安。一大早起来，头还带着晕乎，玉笙梳洗打扮好，便由着奴才们给她挑衣裳。
　　
　　自从上次梁昭训学着玉笙的穿衣打扮之后，她便将之前的衣裳全都换了一遍。
　　
　　只她爱穿浅色系，雾蓝、 青绿之类的衣裳。冬日里便换成了明亮一些的颜色，今日身着一身月光蝶纹的束衣，配上一件晚烟霞紫林如意云纹衫，下面着上一件同色系的暗花细丝的绯月裙。
　　
　　这身打扮极为地亮眼，出色却不抢风头。
　　
　　玉笙坐在梳妆镜前，挽好了发簪，冬青拿着首饰问她：“今日要戴哪一套？”玉笙瞧了一眼，选了套羊脂白玉的。
　　
　　三七弯下身给她插.着发簪，想到什么又道：“今日梁昭训也能出了 。”
　　
　　梁昭训被关了几个月，殿下生辰她自是也要出来。
　　
　　“她到底也是殿下的人，这个日子她自然也是要来的。”三七撅了撅唇，又去描金红漆的匣子里去拿耳坠。
　　
　　瞥见那南珠耳垂，玉笙摇了摇头：“换个玉的吧。”
　　
　　她平日里是喜欢，但今日来梁昭训出来定然会恶心她，玉笙懒得跟她计较，换了对白玉的。
　　
　　披上斗篷，捧上小手炉出门。
　　
　　到了广阳宫一瞧，许久不见，梁昭训果然还是那样，穿着一件青绿色的长裙，两侧的珍珠耳坠微微晃荡。
　　
　　玉笙瞧了一会儿就挪开目光，上前行礼：
　　
　　“妾身来晚了，还请殿下与娘娘恕罪。”她没想到太子妃与殿下会回来得这么早，虽是没到约定的时间，但来的时候太子与太子殿下都来了。
　　
　　“起来吧。”
　　
　　太子妃伸出手，让人起身，自从知道殿下要晋升玉承徽为良媛之后，她看玉承徽就变得不再舒坦。
　　
　　“你院子里离得远，来晚了不是什么大事。”
　　
　　玉笙笑点头：“多谢娘娘。”起身的时候瞧见太子正低头喝茶，两人相处的久了，她一眼就瞧出他低垂着眉眼，兴致不高。
　　
　　她起身的膝盖又往下弯了弯：“恭祝殿下生辰大吉，平安喜乐，事事顺遂。”她屈膝又起身，飞快地说完，整个人欢喜得就像是枝头上的鸟雀，眉眼之间透着的清凌凌的都是喜意。
　　
　　太子刚从乾清宫回来，身上秋香色的冠服还未褪下，从下首看过去可瞧见袖摆的紫貂，肩头两处绣着蟒纹，腰佩虎纹玉带，落下的长靴隐隐泛着金龙纹。注（1）
　　
　　天生的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行了。”
　　
　　他手背往外挥了挥，像是不耐烦：“回去坐着。”整个屋子里，就属她最蠢。
　　
　　一屋子的人看着，偏要这个时候出风头，她身后几个人眼睛都开始带着怒火了。
　　
　　太子从高位瞧着，见的一清二楚。
　　
　　他一边骂玉笙蠢，但一边又觉得，玉承徽毕竟还小，不懂这些。




130.  宴席（上）   一更

　　屋子里的人陆陆续续的来齐了, 赵良娣是最后一个来的，玉笙上次见她似乎还是一两个月前，这位赵良娣的身子的确是十分的不好, 面上涂抹着脂粉也掩盖不住的憔悴。
　　
　　只美人到底还是美人, 身子微微往下一弯，也是瞧得见的令人怜惜。
　　
　　“妾身身子不适，来的晚了还请殿下恕罪。”赵良娣一句话刚说完，捂着唇便是又咳嗽了一声, 太子抬手, 立即让人赐座。
　　
　　玉笙与这位赵良娣相处得并不多，关键是她这个人出来的太少，两人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只之前刚入府的时候, 听下过不知多少次赵良娣的名字, 都说是上一个周承徽，骄横霸道, 是个猖狂的。
　　
　　只是, 从玉笙的寥寥几次见面来看，这位赵良娣说话温声细语, 半点都瞧不出传闻中的样子。
　　
　　她将捧起的茶盏放下。
　　
　　也不知这位赵良娣是改了性子，还是伪装得太好。
　　
　　前方，赵良娣被搀扶着坐在了太子殿下的下首。
　　
　　太子妃今日面上本就不喜，瞧见赵良娣这做作的模样，嘴角微微扯了扯，眼眸之中一脸的凉意。
　　
　　前头院子里，宾客来了，王全过来叫殿下过去。
　　
　　今日殿下生辰，文武百官来了不少贺喜, 但男子基本都是在前院中，女眷则是由宫女们引领着在后院入席。
　　
　　玉笙来的时候刚好入过千秋阁，宫女们统一换上了鸦青色的宫装裙，袖口滚着一圈银鼠毛边。举手投足之间比以往更加规矩了几分，一群人从身侧略过，脚步声儿都听不见。
　　
　　东宫之中向来注重规矩，据说为了这次生辰，太子妃又特意让内务府的嬷嬷来管教了一遍，规矩严格比以往更胜一筹。
　　
　　太子妃很注重这次生辰。
　　
　　王全说完之后就在下首候着，太子正低头喝茶，单手执着茶盏，刚刚面上浮出的笑意，眨眼之间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王全缩着身子自然不敢再催，屋子里也无人说话。
　　
　　但也有不少若有若无的目光看向玉笙那里，玉笙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中的琉璃茶盏，今日太子妃这儿总算是换了个茶。
　　
　　不是以前的君山银针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也察觉到不少隐隐妒忌的目光看向自己，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做的这些旁人也可以做，也无人拦着，再说了，她只需讨得殿下喜欢就行了。
　　
　　她兴致缺缺，但也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元承徽的眼神又往玉笙那儿看了一眼。她极为羡慕玉承徽，也十分喜欢她的坦荡，面对着太子她就不敢说出这些话。
　　
　　可今日是殿下的生辰啊，殿下定然会喜欢的吧。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她想学着玉笙的样子说了两句祝贺的话，可还未起身，又忍不住的摸了摸肚子。
　　
　　这段时日她一直都没出来，等到胎儿都三个月了，她才敢出来。
　　
　　她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殿下高兴。
　　
　　来的路上，她都想好如何说了，她要给殿下一份生辰礼，带着腹中的孩子来恭祝殿下生辰。
　　
　　深吸一口气，元承徽颤抖着刚起身，一侧的王全再一次的上前，催了一句：“殿下，时候到了。”再不去，只怕是赶不上开宴了。
　　
　　元承徽鼓起来的勇气，一下子浇了个干净。
　　
　　刚起身，膝盖一软，又直接坐了下去。前方的赵良娣瞧见她的动静，眉心微微拧了拧，眨眼之间又恢复了平静。
　　
　　太子去了前院，太子妃也带着众人去了千秋阁。
　　
　　千秋阁是为着这次宴会准备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极尽地奢华。一路从东宫再到千秋阁，路上两侧摆满了琉璃莲花灯，深秋菊花本是谢了，一路走来却满是花香。
　　
　　这个季节的天，居然还有菊花。
　　
　　命妇们需在偏间候着，等宫女太监们进去通传了才能入内阁觐见。
　　
　　陛下亲自允许的，朝中百官来了不少，女眷自然也多。可能挨着上前来的却是不少，千秋阁中摆了四桌的宴席，后面的则一水用帘子隔开。
　　
　　能坐在这千秋阁里的，除了东宫后院的几人外，女眷不过十余人。
　　
　　正宴还未开始，四周一片热闹，玉笙陪着去见了几个人后，便溜到了戏台子下看戏。半个时辰下来，不知多少人行礼下跪，她是正四品的承徽，又是殿下的后妃，除了诰命夫人之外，多数都是要向她行礼的。
　　
　　眼睛一瞥就瞧见围在太子妃身侧的老夫人，举手投足恭敬小心。素嬷嬷在身侧，作势将手中的姜糖往她手边挪了挪。
　　
　　“左边那个是英国公夫人，右边那个是安平王的王妃。”
　　
　　玉笙点了点头，原来是太子妃娘家人，难怪那么热忱。
　　
　　她地位不高 ，在座的也大多不认识，也无人注意她。一直坐到了快开席的时候，才瞧见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阁内都是人，小太监不敢擅自去闯，寻了一圈正好瞧见玉承徽在戏台子下面喝茶，小太监脚步虚浮着，靠上前之后立马就跪下。
　　
　　“玉……玉承徽，静心湖那安平王家的郡主跟人闹起来了。”
　　
　　玉笙立马站了起来，往四周寻了一圈，见没人注意才问：“怎么回事，禀告太子妃了吗？”
　　
　　“奴才也不知道。”小太监摇了摇头，吓得面色有些白，今日这日子若是闹出了这些动静，只怕是所有奴才的小命也不够赔的。
　　
　　“好像是哪家小姐弄湿了安平郡主的衣裳。”小太监急得额头上都是汗，飞快地摇了摇头：“太子妃身侧坐着的都是诰命夫人，奴才不敢轻易闯进去。”
　　
　　玉笙深吸一口气，今日是太子宴会，谁也不敢随意闹事，好在戏台子上的锣鼓响声遮住了吵闹声音，也无人注意这边。
　　
　　纯良媛，夏良媛几人都在里面陪着，她一边让那小太监在内阁外候着，一有机会赶紧进去禀报。
　　
　　一边便将眼神放在身侧的元承徽身上：“元妹妹，静心湖那儿出了事，我们一同过去看一看？”
　　
　　如今这四周，只有她与元承徽两个人地位高些，太子妃那儿还不知要多久才结束，若是此时不去，闹大了可就麻烦了。
　　
　　元承徽自从出了广阳宫的门还在懊恼呢，眉眼都皱在了一起，此时听了玉笙的话，抬起头来啊了一声，单手又情不自禁的往下捂住了肚子。
　　
　　“我……我们去？”
　　
　　元承徽眼神忽闪着，并不想去插上一脚。
　　
　　哥哥说了，她怀的子嗣格外的重要，千万不可出任何的差错。这静心湖里的人闹起来，若是失手打到她该如何是好。
　　
　　玉笙心思不在她身上，并未察觉出她的不同，只眼神瞧下去的时候，看见了她落在肚子上的手。
　　
　　刚要说话，从静心湖的那条路上一宫女又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玉笙眼睛一闪，连忙上前让人将那宫女按住，不要乱喊。
　　
　　宫女吓白了脸，元承徽也吓得不轻，扶着嬷嬷的手站了起来：“那……那我们还是去看看吧。”这事若真闹的这番大，让玉承徽一个人去也是不好。
　　
　　玉笙看着她那明显有些发白的脸上，又想到她单手捂着肚子的样子，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还未细想，两人便一起走到了静心湖。
　　
　　静心湖那靠近前院，再往前走就要出东宫了。只不过殿下的宴席并不摆在这儿，玉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还未靠近那儿，便是听见了前方的争吵，玉笙皱着眉心走上前，元承徽咬着唇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 你装什么无辜？”
　　
　　“要你道个歉怎么就这么难？”
　　
　　还未靠近，便是听见女子气急败坏的声响，玉笙等人靠近她们都没察觉。深秋的天，静心湖中央的莲花早就谢了，中间一处长廊通向湖中央的月室。
　　
　　此时几人正围绕在长廊的门口，一群丫环嬷嬷们站在外面，围了个水泄不通。
　　
　　玉笙在原地等了等，直到派去的小太监跑过来，冲着她摇了摇头她才上前。太子妃那儿抽不开身，小太监闯不进去。
　　
　　几个宫女嬷嬷们看样子也是听了命令，无人敢出来搬救兵，被困在里面的也不知是何人，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被逼得哭出来。
　　
　　玉笙只得走上前。
　　
　　靠近之后才瞧见被困着的人与她有一面之缘，玉笙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的人，眉心往上挑了挑。
　　
　　这人不是恒亲王的宝贝疙瘩么？怎么被困在了这儿。
　　
　　洛长安坐在轮椅上，低垂着脑袋，她双手紧紧握住扶手，脸上手上一片煞白。  靠得近了些才看见她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那带头的女子生得很是明艳，瞧见玉笙等人过来，那抹咄咄逼人的目光消退了些。她先是往元承徽那儿看了一眼，随后才落玉笙的脸上。
　　
　　见她身后跟着的太监，面上缓了缓，确定道：“您是东宫的？”
　　
　　素嬷嬷上前，半挡在玉笙的身前：“我们主子是玉承徽。”
　　
　　“玉承徽？”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领头的女子脚步也往后退了退，来东宫之前各家各府都交代了规矩，东宫之中谁不能惹，谁最受宠自然是打听的一清二楚的。
　　
　　至少，所有小姐的耳朵中，这位玉承徽可是并不陌生。
　　
　　安明珠浑身的锐气也褪了，走上前立马行了个礼：“安平王家的郡主，安明珠见过玉承徽。”其实以她的身份，不用这么客气。
　　
　　但这位玉承徽她不敢惹，父亲母亲也交代过。
　　
　　而且，大宅院子里出来的女子，最是知晓什么叫做枕边风。
　　
　　玉笙松了一口气，这些大家小姐们也不是无理取闹。她重新将眼神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洛长安，这才瞧见她裙子下面湿了一片。
　　
　　洛长安身侧只一人，嬷嬷们不在，被这么多人围在中央，早就吓得脸色发白。
　　
　　玉笙拧了拧眉，怕她是犯了什么隐疾，让素嬷嬷上前安抚。眼神又看安明珠：“这洛小姐跟郡主可是有何误会？“
　　
　　她瞧见这位洛小姐，衣裳上都是茶渍。
　　
　　“不是误会。”安明珠冷漠地瞥开眼神，眼睛看向洛长安时满是冷意：“她故意将茶水泼在我身上，还说不是她。”
　　
　　她侧过身给玉笙看，玉笙这才瞧见她袖口也湿了。
　　
　　她今日是听说恒亲王来了，这才穿了新做的艳霞裙：“我这衣裳是孔雀羽绣的，你这一泼我日后是不能再穿了。”
　　
　　不说如何珍贵，再就是她喜欢，被洛长安泼了茶水如何不气？
　　
　　这下头疼了！
　　
　　玉笙无声的叹了口气，轮椅上洛长安仰起头，一双眼睛也是通红的，手指着前方一个浅粉色衣裙的少女身上：“我都说了不是我，是有人撞到我才不小心泼到你身上的。”
　　
　　相对比起安明珠的大方艳丽，洛长安就显得实在是狼狈了。被逼的浑身发着颤抖，眼圈里浸着水意，红成了一片。
　　
　　“再有了，你这孔雀羽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被气的狠了，握紧拳头猛然抬起头：“这东西我们恒亲王府多的是，你若是喜欢明日我让人给你送一马车去。”
　　
　　这话一说，四周内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洛长安。
　　
　　玉笙面上的笑意也僵住，眼神中的温情有几分淡了下来，先无论对错，这位洛小姐也太不尊重人了些。
　　
　　安平王府在京都可是一等一的权贵，何况这安明珠可是嫡亲的郡主。
　　
　　她说的这话，也实在是有些太不尊重人了。玉笙没说话，她身侧的元承徽却是撇了撇唇，她与安明珠在闺中也是手帕交，虽不是顶好，却也是常在一起玩的。
　　
　　京都的贵女圈就这么大，谁的性子如何自然也是一瞧便知。
　　
　　“姐姐。”元承徽拉了拉玉笙的袖摆，小声道：“我觉得安明珠不会说谎 。”安明珠是什么性子？平日里傲到了天上，不会也不屑说这些谎话。
　　
　　玉笙并没有听信一面之词，眼神看向洛长安指着的浅粉色的少女。
　　
　　那少女被指着一脸的惊慌，站出来还在颤抖：“我……我没有啊。”她小脸雪白的，眼神慌张：“她腿脚不好坐在轮椅上 ，我离她远远的还来不及呢。”
　　
　　这话一说，洛长安脸色上没了血色，满是不可置信。
　　
　　分明……分明是她撞了自己，只她刚入京都不久，四周的贵女们就算是有认识的也没人敢为她说话。
　　
　　何况，刚她那句话太打人脸了，什么叫做她们恒亲王府一大堆，恒亲王是富可敌国，但也不代表她住在里面这些就都是她的。
　　
　　“好的很！”安明珠气疯了，总算是回过神，咬着牙狠狠地瞪了洛长安一眼：“今日是太子生辰我不与你闹，改日我再看这恒亲王府究竟是不是你的。”




131.  宴席（下）   二更

　　安明珠气得转身就走, 临走时却也没忘记给玉笙等人行了个礼。
　　
　　她一走，周遭的人数走了一大半，眼看着原地空荡荡的几个人, 玉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场闹剧好在是没能闹起来。
　　
　　元承徽陪着安明珠去换衣裳去了, 玉笙看着还在原地的洛长安，问：“ 洛小姐的嬷嬷呢？”她还记得上次洛长安过来，身侧三四个嬷嬷围着很风光。
　　
　　咬了咬唇，洛长安小声道：“嬷嬷不在。”太子生辰, 宫中的侍卫与禁军比往日里多了一半, 她身侧伺候的嬷嬷都有腿脚功夫，被拦在了宫外。
　　
　　唯独只带进来一个，刚她被为难, 那嬷嬷去前院找恒亲王了, 此时还没回来。
　　
　　玉笙想了想又道：“那你带来的衣服呢？马车在哪里我让嬷嬷去拿。”世家小姐们参加这类的宴会都要准备两套衣服的，以备不时之需。
　　
　　就像是现在这样的情况, 安明珠已经去换衣裳去了。
　　
　　“衣裳？” 洛长安想了想, 又摇了摇头。她腿脚不便，平日里换衣服并不方便, 何况，也无人跟她说参加这样的宴会还要换衣服。
　　
　　她所有的规矩都是嬷嬷教的，在西北的时候也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些。
　　
　　玉笙背地里喘出一口气，这位洛小姐断然是被恒亲王保护得太好，什么都不懂。玉笙眼神转了一圈，这个时辰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与你身形相识，若是你不介意的话我让人拿一套我刚做的衣服来，你换上？”
　　
　　她没多说话，只眼神却是往洛长安的裙子上看一眼。
　　
　　这个样子过去, 只怕是失礼的。
　　
　　洛长安看了眼自己，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小声道：“多谢。”
　　
　　玉笙松了口气，先让冬青回去拿一套她的衣裳来，再带着洛长安去偏殿换衣服。冬青跑得快，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
　　
　　隔着一道帘子，素嬷嬷进去帮洛长安换衣裳。
　　
　　悉悉索索的声响，玉笙总算是松了口气，事情到这也不算是搞砸了。至于这位洛小姐跟安郡主之间的事，就由着她们私下解决。
　　
　　一杯茶盏喝完，屋子里的人总算是出来了。
　　
　　入秋玉笙刚做了一批秋衣，冬青是随意拿的，木兰青的棉缎裙，搭配一身秋海色的锦衣，洛长安平日里总是一副素白色，如今这一身搭得倒是漂亮。
　　
　　“你我身形差不多。你穿的倒是很合适。”玉笙顿了顿，又看向她那儿明显长出一截的裙摆。
　　
　　不过她坐在轮椅上，裙子长短些也瞧不出来。
　　
　　“席面快要开了。”玉笙对着洛长安道：“我先让小太监送你过去。”洛长安到底恒亲王府的人，她是太子的后妃，两人不该同一时间过去。
　　
　　洛长安倒也算是乖觉，跟着小太监走了。
　　
　　等人走后，玉笙准备抄小道回去，却是瞧见素嬷嬷脸色难看得紧。她要再问，前方小太监却是寻来，一脸的着急：“玉主子，宴席要开始了，太子妃娘娘派人在找您呢。”
　　
　　玉笙往素嬷嬷那儿瞥了一眼，赶紧过去。
　　
　　她坐下没多久，席面就开始了。玉笙本还发愁今日怎么吃呢。
　　
　　看着像是肉，却又不像。这时给她上菜的小太监弯着腰，飞快的道：“殿下的一片心意，全是素菜素油做的，主子放心。”
　　
　　玉笙眨了眨眼，稍微尝了一口，里面居然是豆腐。
　　
　　一场午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玉笙平日里胃口小，瞧见今日这菜稀奇便也多尝了一些。她喜上了宴会上的一种梅子酒，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
　　
　　只素嬷嬷怕她贪杯，不敢让她喝那么多，好说歹说总算是拦了下来。
　　
　　等宴会开始得差不多了 ，玉笙才借口出去，从一开始，素嬷嬷的脸色就极为地难看，时不时的想说些什么。
　　
　　“说吧。什么事？”
　　
　　玉笙喝了些酒，浑身染了一丝酒气，清淡的一股梅子香。
　　
　　素嬷嬷站在一边白着脸，没说话，只从手中掏出一样东西来，玉笙瞥见一眼，面色就变了。
　　
　　素嬷嬷手中拿着的，是一枚南珠耳坠。
　　
　　玉笙就算不用拿起来瞧，也知道这枚南珠耳坠是她的：“哪里来的？”她那日落水，后来去静心湖寻没寻到，还以为是落入了湖中。
　　
　　素嬷嬷握紧掌心，小声儿道：“奴婢给洛小姐换衣服的时候看见的，顺手就拿来了。”
　　
　　玉笙还未说话 ，身后一道轮椅声就响起，洛长安脸色有些白，自顾自的推着轮椅走了上前。
　　
　　她眼神直接就放在了素嬷嬷身上，开口：“嬷嬷，刚你给我换衣服的时候是不是看到了一枚南珠耳坠？”
　　
　　洛长安说的是肯定句，整整一场晚宴她都没过好，心中难安。
　　
　　她让奴才去刚换衣服的偏殿寻了，也去换下的衣裳那里找了，都没有，最后一个可能，就是给她换衣裳的素嬷嬷这儿。
　　
　　洛长安眼神认真，很是确定。
　　
　　照她这样子，若是素嬷嬷说没有，她只怕是要闹了。玉笙不愿意把这事给闹大，她笑了笑，示意素嬷嬷将南珠耳坠给还回去。
　　
　　“嬷嬷在你旧衣服里捡到的，准备等宴会结束还你。”
　　
　　洛长安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缓了一口气。玉笙这才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这位洛小姐，她头上戴着金海棠珠花的步摇，手腕上一对翠绿色水色十足的翡翠镯子。
　　
　　蜀锦缎的绣花鞋上，倒是镶嵌着两颗南珠。
　　
　　指腹大小，与她手中的那枚南珠耳坠来比也是不相上下。这位洛小姐每次的打扮倒是寻常人等难以匹敌的富贵。
　　
　　“洛小姐很喜欢南珠？”四周人来人往，玉笙随意地瞥了一眼，笑着问道。
　　
　　失而复得，洛长安心中松了一口气，抬手紧紧的攥紧南珠耳坠。听了玉笙的话，这才魂不守舍的点了点头，随口道：“喜……喜欢。”
　　
　　玉笙笑了笑，面色却是沉了下去，那日在静心湖救她的原来是恒亲王 ？
　　
　　那这洛小姐拿了她的耳坠来做什么？
　　
　　来东宫寻人的？
　　
　　她心中大惊，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南珠做成耳坠的确是十分的好看，金银俗气了些，翡翠也过于老成。”她面上带着笑意，看似温和，其实心中已经是惊涛骇浪。
　　
　　“倒是南珠耳坠显得有几分脱俗。”
　　
　　“是……是么？”
　　
　　洛长安垂下眉眼，忽然想了想，问：“那姐姐你喜爱么？”玉笙轻笑一声，将耳侧的白玉耳坠晃荡了一下：“我这个人倒是俗气了些。”
　　
　　“只是要说南珠……”顿了顿，她看着洛长安忽然亮起来的眼神：“宫中有位梁奉仪倒是喜欢，东珠西珠的来回换着戴。”
　　
　　“梁……梁奉仪？”
　　
　　洛长安依稀记得宴会中是看见个女子戴着西珠耳坠的，莫非就是她？
　　
　　她眼中神色忽闪，玉笙面无表情，带着素嬷嬷离开。
　　
　　洛长安离开后，又特意去寻了一圈梁奉仪，梁奉仪地位太低，她开始并未放在心上，可今日戴着南珠耳珠的除了纯良媛之外，就只有这位梁奉仪。
　　
　　晚宴刚结束，隔着老远她看了一眼，生的的确是不错，关键是会打扮，举手投足很是赏心悦目。
　　
　　洛长安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半响，珩哥哥喜欢这样的吗？
　　
　　推着轮椅，洛长安面色有些白，她浑浑噩噩的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若是珩哥哥真的喜欢她的话，自己该如何是好？
　　
　　可……那是太子殿下的妃子啊。
　　
　　而且，她隐隐感觉到不安，他嘴上虽是说着会娶自己，但是却没有半点的行动。
　　
　　洛长安浑浑噩噩的，冷风打在她身上，她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冷。
　　
　　等回过神，她才觉得自己已经出了东宫的门，今日宴会人太多，嬷嬷还没寻到自己，洛长安推着轮椅站在冷风中，不知自己该往何处走。
　　
　　等了许久许久，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她才赶紧寻着声音靠前。
　　
　　“大胆。”
　　
　　太监又尖又细的声音传来，将洛长安吓得顿在了原地，手足无措的的坐在轮椅上，看着迎面走来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陛……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洛长安坐在轮椅上不能行礼，手足无措的僵在原地，目光中满是是恐慌与恭敬。
　　
　　帝王披着氅衣，里面是明黄色的龙袍，年岁大概四五十，头发却是有些花白了，太监总管刘进忠掺着，两人从竹林深处走了过来。
　　
　　洛长安之前在宴会上见过陛下，当时隔着人群远远一望，却是远远没有如今这番面对面相看来的令人心生敬重与敬仰。
　　
　　洛长安坐在轮椅上，听着脚步声越靠越近，无人发觉的搭在扶手上的手在颤抖。
　　
　　她在惧怕，帝王天生的威仪让人从心底里传来一股凉意。
　　
　　“谁家的。”靠的近后，隐约可以闻到帝王身上的一股龙涎香，洛长安缩着脖子，小声着回：“臣……臣女洛长安，是恒亲王府的。”
　　
　　“洛家的……”洛家这两个字从帝王口中念出来，悠远而长，洛长安情不自禁点着头。
　　
　　面前那道眼神却是又落在她的身上：“抬起头来，”
　　
　　低沉的嗓音满是威严，洛长安二话不说，直接抬起了头。
　　
　　措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睿智的眼睛，眼尾处带着一丝的细纹，但帝王天生威仪，可看向她的眼神却有一丝柔和。
　　
　　虽只是一点，但若长安捕捉到了。
　　
　　她松了一口气，帝王的嗓音都变缓了：“受欺负了？”
　　
　　一侧的刘进忠惊讶得立马垂下头。
　　
　　洛长安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心口提得紧紧的，指尖也是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陛下落在她身上的眼神许久才挪开，像是随口，又像是补偿，说了一句洛长安这辈子觉得最好听的话：
　　
　　“朕赐你个乡君封号，日后再也无人敢欺负你了。”




132.  贺文轩   新年快乐

　　洛长安是被刘进忠送回来的。
　　
　　他是陛下身侧的首领太监, 平日里气度与威严可见一斑。陛下要他送自己过来的时候，洛长安头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受宠若惊。
　　
　　但……陛下对她很好，说话很是温和, 外人眼中陛下威严, 让人难以靠近。
　　
　　可在洛长安的眼中，陛下温声细语，很是随和。
　　
　　“洛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刘进忠站在她的身侧, 进退有度很是得体。洛长安还在刚刚的幻想中没有回过神来。
　　
　　听了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我……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这是皇宫, 刘进忠一路带着她走过来，可谓是畅通无阻。他笑了笑，对着坐在轮椅上的人道：“那是自然。”
　　
　　陛下对这位洛小姐, 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他这个做奴才的, 自然是只有越发恭敬的命。
　　
　　“前方太子殿下的生辰宴只怕是结束了……”刘进忠见她不说话，顿了顿后继续道：“小姐若是想去, 奴才可以送你过去。”
　　
　　没意思, 洛长安急忙摇了摇头。
　　
　　随即又小声儿道：“我想去见珩哥哥。”
　　
　　崇明门
　　
　　恒亲王府的马车停在崇明门的门口，紫檀黑木的马车, 从外面看过去十分的低调奢华，但里间却是内有乾坤。
　　
　　洛长安坐在马车里面候着，她手捧着小手炉，眼神却频频看向窗外。
　　
　　刚……刚刚那个太监说，他去帮自己去叫珩哥哥来。
　　
　　东宫的午宴已经结束了，她坐在车厢眼神却时不时地看向外面，车厢的帘子撩起一角，洛长安的眼神一直是往窗外看着的。
　　
　　珩哥哥为何还不过来？
　　
　　咬着唇，洛长安满是着急, 就在她等得魂不守舍的时候，车厢的帘子忽然被人一把掀开，紧接着一道逼人心魄的气息袭来。
　　
　　洛长安眨了眨眼睛，看清是何人之后弯了弯眉眼笑了。
　　
　　“珩哥哥。”
　　
　　洛长安推着轮椅靠上前，车厢是定做的十分大，足够她来回的是四处活动。
　　
　　等靠近了一闻才闻到满车厢的酒气。
　　
　　她鼻子皱了皱，察觉到是宴会中的梅子酿，酸酸甜甜的，但她却不喜欢。只这表情一闪而过，洛长安面上又恢复了甜甜的笑。
　　
　　“珩哥哥，你难受不难受？”
　　
　　洛长安到小茶几旁，赶紧捧了杯茶送上去。
　　
　　陈珩斜躺在车厢内的软塌上，腰间垫着金丝线绣的秋海棠迎枕，绯红色的冠服随意垂在软塌上，瞧见那递过来的茶盏许久都没动作。
　　
　　“珩哥哥？”
　　
　　洛长安双手举着，许久不见他动作已经很累了。她眨了眨眼睛，手又往前伸了伸：“醉酒难受，你喝口茶润润。”
　　
　　陈珩那捏着眉心的手总算是放开。
　　
　　绯红色冠服下的手撑在软塌上，他单手接过茶盏，在掌心中转了转，却是没喝。
　　
　　洛长安等着他表扬自己呢，之前在西北的时候他最是爱喝自己泡的茶，睁大了眼睛等着被夸，却是撞见了一双分外清醒的双眼。
　　
　　袖摆染着酒气，但那一双眼睛却是十足的清醒。
　　
　　洛长安面上甜甜的笑意给僵硬住，盯着那双有眼睛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我……” 刚说话 ，那执着茶盏的手就放在了桌面上。
　　
　　开口的声音其实是温和的，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太过于冰冷。
　　
　　“你如何找的刘进忠来？”
　　
　　刘进忠是父皇身侧的首领太监，一般与父皇是形影不离，刚刚却是忽然过来，将他叫来了马车上。
　　
　　先不论今日是太子生辰，就说她有何本事叫来了刘进忠。
　　
　　“我……”洛长安自知自己瞒不过去，她也并未想着瞒，面上带着笑意飞快地将遇到陛下的事给说了。
　　
　　只她存了个心眼，故意没说陛下封她为乡君的事。她要等封号的圣旨下来了，再给珩哥哥一个惊喜。
　　
　　她欢快极了，面上都是笑意：“陛下十分喜爱我。”陈珩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许久，随即才一点一点的挪开。
　　
　　洛长安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不对劲，今日珩哥哥面上好像是格外的难看。
　　
　　“怎……怎么了吗？”她有些慌了：“是……是我叫人过去坏了你什么事吗？”她神色明眼可见的慌张，一脸的单纯无辜。
　　
　　看着她这副样子，陈珩深吸一口气，眼眸之中却是没了温度。
　　
　　他今日过去是拿着那副画的，一次次的寻找，一次次的失望，这半年来每次都是给了他希望，眨眼间却又是一点一点的戳破。
　　
　　就像根吊在羊面前的胡萝卜，他像是永远都吃不到。
　　
　　说实话，他已经没有耐性了。
　　
　　骨子里那股戾气，快要压制的人喘不过气儿来。他今日过来就是带着那幅画的。
　　
　　他要亲眼看见洛太妃的画像。
　　
　　而刘进忠进来的时候他正打算开口，是她又一次打断了他。
　　
　　深吸一口气，这车厢内似是变得逼人得紧，陈珩撩起车帘往外走，似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我先走了，让奴才送你回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半点都未停留，画像还在那里，他错过一次，但不会错过第二次。
　　
　　陈珩抬脚就走，脚步飞快，身后，那黑檀木的车帘掀开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那颤抖着的手指才一点一点放开。
　　
　　车帘后，洛长安那张脸面上彻底灰白。
　　
　　东宫之中宴会才刚结束。
　　
　　男子们在云都水榭，与女眷们的千秋阁分开，女眷那边结束得早，男子这边还在热闹着。
　　
　　殿下一走，庄牧便抱着画卷站在水榭的游廊上候着，大人们都在里面，只极少有几个得脸的奴才能站在这儿。
　　
　　水榭四周种着不少的柳树，四周杨柳垂畔，花鸟些许，其中不乏奇珍异兽，偶有两只孔雀在湖中央嬉闹追逐。
　　
　　贺文轩走在廊下醒酒的时候，眼神特意往庄牧那儿看了一眼。
　　
　　他是新科探花郎，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殿下生辰他自然能够参加。只他刚才中举，还未入内阁，资质太低。
　　
　　宴会时只坐在了离着太子很远的位置。
　　
　　遥遥相望了一眼，未曾看见真容，只不过…… 那拿着画卷的奴才他倒是认识。
　　
　　人认得，画也认得。
　　
　　庄牧站在游廊四侧的围栏边，腰杆却是挺得笔直的。贺文轩的眼神放在庄牧的手上，其实那日在福祥胡同中他就察觉出那位贵人的不同了，却是没想到既然是权势滔天的恒亲王。
　　
　　喝酒了些酒，贺文轩脑袋有些疼，将放在画卷上的眼神挪开，转身正往外走去 。
　　
　　身侧，庄牧忽然打了个招呼：“恭喜贺公子。” 他一说话，贺文轩眼神才又重新看过去，他站了这么长时间犹豫不定，其实是想问的。
　　
　　那毕竟是他画的画，他知道里面画的是什么。
　　
　　只他不知道的是，今日是太子殿下生辰，恒亲王拿着这幅画来形影不离是做什么？
　　
　　“殿下可能要寻到这画上的人了。”只要看了洛太妃的画像，一切的谜底都能解开。这话对着旁人不能说，但对这贺公子还是能说的，殿下寻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了眉目。
　　
　　庄牧真心为殿下高兴。
　　
　　贺文轩眼中的神色沉了沉，抬手揉着眉心又给放下，像是有些手足无措，又像是惊喜非常。他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久才点了点头。
　　
　　要找到了？
　　
　　眼中闪过那人的模样，贺文轩喘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消失了一年了……总算是要找到了？
　　
　　贺文轩脚步飞快，一口气不知走到了哪里，脑子里才算是过来。
　　
　　等回过神，却是出了云都水榭，深吸一口气，贺文轩揉着眉心往外走，转身却是楞在了原地。
　　
　　“主子……”
　　
　　素嬷嬷跟在玉笙的背后：“没寻到那位洛小姐。”
　　
　　那晚烟霞云的背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拎着裙摆小跑着的少女，从他面前走过，像是从梦中而来。




133.  拨开云雾   二更合一

　　玉笙是出来寻洛长安的。
　　
　　千秋阁那里已经结束, 女眷与男子分席，结束后女眷先走，再由内侍带着统一离开。太子生辰, 一切都还算是圆满。
　　
　　太子妃面上本一脸笑意。
　　
　　直到恒亲王府的嬷嬷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大哭：“我们小姐不见了。”洛长安只带了这一个嬷嬷在身侧，如今人不见了嬷嬷吓得浑身发颤。
　　
　　东宫这么大，洛长安腿脚不便还坐着轮椅，若是掉进了湖里, 或者在那哪个林子里迷了路……
　　
　　玉笙虽是不喜这位洛小姐, 但毕竟是条人命。除了那枚南珠耳坠之外，她与这位洛小姐算是无冤无仇。
　　
　　“主子，再往前走就是男宴那边了。”
　　
　　太子妃派了不少小太监出去, 可寻个小半个时辰也没寻到人。玉笙一路从静心湖寻到这, 看着面前那道垂花门，却也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回吧。”
　　
　　她转身往外, 假山后的贺文轩却是连着呼吸都停住了, 那云纹莲花裙的少女侧过身，烟云霞的身影在他面前闪过。
　　
　　垂在身下的手渐渐僵硬, 修长的指尖都在发着颤。
　　
　　隔得太远，花、草、就连面前那棵迎风而吹的杨柳都遮住了他的视线。贺文轩只瞧见个背影，迎着天边绚烂的彩霞，离他越来越远。
　　
　　他深吸一口气，想快步追上前，抬脚却发现浑身的血液都僵硬住了，光只瞧见一个背影，他便是全军覆没，动弹不得。
　　
　　贺文轩咬着牙, 看着那快消失的背影才重新追了上去。假山后面是树丛，中间还隔着一道回形游廊，他生得高些，脚步也快些。
　　
　　很快就又看到那道烟云彩霞的背影。
　　
　　深吸一口气，他抬脚准备快步过去，却见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玉承徽……”两人只相隔着一道游廊，贺文轩却是被吓得立马顿在了原地。
　　
　　描金红漆的柱子后，将几人隔开，贺文轩靠在柱子后，青竹色的长袍在寒风中晃荡，如同秋风中的落地，瑟瑟发抖。
　　
　　“玉承徽。”小太监又喊了一声，这下，贺文轩听得越发清楚了：“恒亲王府的奴才过来说人找到了，就在崇阳门。”
　　
　　女子的嗓音依旧纤细柔和，却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软糯：“找到就好，你先起来吧。”
　　
　　洛长安既已找到，也算是有惊无险，玉笙细腻算是松了一口气。
　　
　　直到她带着嬷嬷们彻底离开。
　　
　　贺文轩才双膝一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承徽……”贺文轩面上苍白，没了血色，嘴唇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
　　
　　当年，与他情投意合，共诉衷肠的女子，如今摇身一变，已经成了当朝太子的女人。
　　
　　而自己对她……还曾夜夜肖想，不惜……
　　
　　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贺文轩狠狠地一点一点闭上眼睛。
　　
　　陈珩从崇阳门往回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红墙碧瓦之下，彩霞呈现一片瑰丽的色彩，天边鸟雀齐飞，火烧云璀璨又夺目。出了车厢的门，他脚步异常地轻快。
　　
　　他向来不是这样墨迹的性子。
　　
　　他既怀疑洛长安，那他便放手去查，哪怕翻遍整个江南他总寻能到蛛丝马迹。他要寻洛太妃的画像，翻遍了整个如意馆，天南地北都设了眼线，他也要寻到。
　　
　　如今既已知道画像就在东宫，他为何不去看？
　　
　　又……凭什么不去看？
　　
　　陈珩眉眼轻笑，眼中却是带着一份凉意。一路从崇阳门走到云都水榭，抬脚过去的时候，却瞧见庄牧旁边一道熟悉的身影。
　　
　　“恒亲王殿下。”
　　
　　贺文轩微弓着身子上前行了个礼，青竹色的长袍往下弯着，却是不动声色的挡住了他的路。他站在庄牧身侧已经等候恒亲王多时了，自从上次在福祥胡同消失之后，两人之间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如今他站在这儿，倒是二话不说直接捅开了两人的身份。
　　
　　太子殿下生辰，云都水榭分外地热闹，相反，静心湖中的月室就显得安静了许多。
　　
　　深秋的天带着几分凉意，从窗口携来一阵清风，吹起湖面的涟漪。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酒气，淡淡的梅子香。
　　
　　屋内的炉火咕噜咕噜的冒着泡，贺文轩起身拎起那烧开的炉子一人沏了一杯茶。
　　
　　屋内泛着一股茶香，先洗茶，随即才是烫茶，闻香，水过了三遍茶色才算是正好。他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心中却是惊慌一片。
　　
　　他虽没看见模样，但十有七八定然是玉笙。
　　
　　恒亲王浩浩荡荡寻了一年的人，居然是太子殿下的后妃，这事如何看，如何的荒唐。
　　
　　两男争一女，还是亲兄弟之间。一个是未来的天子，一个是手握兵权的亲王。贺文轩不管他们是如何的自相残杀，你死我活。
　　
　　但他不得不在意玉笙。
　　
　　后宫之中明面上是有数不尽的滔天富贵，实际上你争我抢背地里全是腌臜事。
　　
　　玉笙自幼命苦，又无人护着，最关键的是还是瘦马出生。若是让太子知道他的妃子被亲弟弟惦记着。
　　
　　贺文轩不知道到时候等待玉笙的一杯毒酒，还是一尺白绫。
　　
　　“你约本王出来就是来喝茶的？”
　　
　　贺文轩起身，双手捧着茶盏送上去：“之前不知殿下的身份，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海涵。”陈珩瞧了他一眼，单手接过了茶盏。
　　
　　他低头喝了一口，口中那股清淡的梅子气淡去了一些。
　　
　　贺文轩瞧见他态度，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恒亲王虽是手握兵权，权势滔天，但瞧得出是个不拘小节的。
　　
　　他心渐渐的放下来，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
　　
　　眼神放在桌面上，贺文轩随意扫了一眼桌面上那副画：“殿下是已经寻到了画像上的人了？”低头喝了一口茶，贺文轩说的面色平淡，像是毫不在意。
　　
　　陈珩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没回答，眼神却是盯着贺文轩。
　　
　　那双眼睛太过与直白与冰冷，就像是西北的天空下盘旋而来的雄鹰，贺文轩面上是一阵不在意，但心口却是克制不住的发颤。
　　
　　略微有些惨白的脸挪开，贺文轩起身借口去沏茶，躲开了那逼迫人心的目光。
　　
　　“刚撞到庄牧，我不过是问了几句。”贺文轩又低头倒茶，头顶的眼神一时盘旋着带着打量，他道：“说是殿下快寻到了。”
　　
　　那双眼睛从他脸面上挪开，陈珩点了点头：“是有了眉目。”
　　
　　只要他看到洛太妃的画像，在寻到画像上的人，到时候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贺文轩心中大惊，恒亲王莫非已经知道了玉笙在太子后院？他琢磨了一会儿，看向恒亲王的模样，却是察觉不像。
　　
　　他借口喝茶，心口却是上下跳动：“说到底这画像也是属下画的，殿下若是寻到了人，不说让属下见一面，也合该让属下知道才是。”
　　
　　这话说得，不知哪一句讨了恒亲王殿下的欢心。
　　
　　唇角的笑意往下压了压，陈珩转动着手中的莲纹杯，淡淡的开口：“若是寻到了，自然会与你说。”若是那人真的她的话。
　　
　　是或者不是，他都要一个答案。
　　
　　陈珩深吸一口气，仰头一口气喝了，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清脆的一声响，茶盏放在了桌面上：“本王先走了。”
　　
　　他隐隐觉得，真相就在眼前了。
　　
　　骨子里那股气息，快是要压制不住。绯红色的长袍猛然起身，陈珩大步朝前走去。
　　
　　“殿……殿下……”贺文轩瞧见他的身影，吓得猛然站起来。
　　
　　一切来的太过于仓促，他还未想好如何说，恒亲王却是一副快要寻到的样子，贺文轩心中七上八下，眼看着人都要走到门口了，他才忽然道：
　　
　　“画像有问题。”
　　
　　他大喊一声，接下来猛然垂下眼睛，不敢再抬起头往前方去看。门口那人的眼神如同要吃人，面露凶光，若是一般人在场自然是要吓得立马跪下去。
　　
　　贺文轩没跪，但也差不了多少。
　　
　　袖子里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颤，贺文轩面上一阵的苍白，青竹色的长袍下，整张脸都没了血色。
　　
　　“你说什么？”
　　
　　平淡的声音一字一句，却越是叫人心中害怕，贺文轩被这声吓得到底还是瘫坐在了椅子上。
　　
　　“殿……殿下……”他是文人，更是因为自小体质不好，要比一般人要体弱的多，如今被这一吓，饶是不愿意露怯，还是丢了人。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
　　
　　说实话，陈珩那双手已经捏紧了，若不是离的远他那拳头只怕是早就冲了上去，他轻笑了一声，拳头握紧嘎吱作响：“你这么长时间一直在诓本王。”
　　
　　这话说得是风平浪静，可那双眼睛却是血红一片。
　　
　　贺文轩不敢再看：“属下不敢诓骗恒亲王。”他只是画了五分像，不算是诓他。
　　
　　门外，陈珩拿着画卷的手紧紧地掐在了一起，许久之后才一点一点放开。空中的气氛胶着又紧张，连着呼吸都仿佛被僵硬住了。
　　
　　贺文轩瘫坐在椅子上，感受着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重。
　　
　　他闭上眼睛，苍白的面上连着唇上都没了颜色：“今……今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再如何恒亲王殿下总不会要了贺某的命才是。”
　　
　　贺文轩轻笑一声，却察觉领口被一把抓住。
　　
　　放在他脖处的手指扣紧，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的扣住他的领口。
　　
　　贺文轩呼吸都是一瞬。
　　
　　头顶一只手伸出，握紧的拳头势如破竹带着一股狠厉的风，贺文轩闭上眼睛。意料中那只手却是没有砸到他的身上。
　　
　　快碰到他的那一瞬，却是猛然落在了他身侧茶几上。
　　
　　闷哼一声轻响，扣住她领口的手也放下来。贺文轩被砸在了地上，猛然大口的急促呼吸了好几下。 
　　
　　“你最好是想好了，如何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
　　
　　头顶的目光垂了下来，恒亲王的双眼中冰冷又狠厉，贺文轩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等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刚松一口气，身侧却传来一道深细微的声响，贺文轩拧着眉心转身，就见那张金丝楠木的小茶几，咔嚓一声，碎成了两段。
　　
　　就在刚刚，他真的察觉到了，那只手对准的就是他的心口，这一拳若是砸下来，以他的身子不死也残。
　　
　　贺文轩瘫软在地。
　　
　　仰头靠在那碎了的茶几上，发凉的手脚过了好一会儿才浮出温度来，过了许久他才扯开一丝笑：“幸好。”
　　
　　幸好他拦住了。
　　
　　只他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被恒亲王找到后结果会如何，是福是祸这就要看她自个儿的造化了。
　　
　　****
　　
　　从静心湖出来，庄牧跟在身侧，吓得有些腿软。殿下那张脸狠狠地绷紧，浑身的戾气再也掩盖不住，活像是风雨欲来的平静。
　　
　　“殿……殿下。”
　　
　　庄牧的眼神看向恒亲王的右手，刚他在门外候着，里头说的什么他自然是听的一清二楚。
　　
　　他一边嘴上骂贺公子不讲信用，这么长时间拿着一幅假的画像来将他们殿下耍得团团转，一边又为殿下委屈。
　　
　　这天下为何要有那么多不公的事情？
　　
　　他们殿下寻了那么久，怎么就是那么难？庄牧吸了吸鼻子，上前作势要去接恒亲王手中的画。
　　
　　“属下帮您拿着。”这没用的东西，趁早扔掉的好。
　　
　　可等他手碰到那画卷，恒亲王却是立马就躲开了。庄牧扑了个空，叹了口气，语气讪讪地：“那……殿下我们去哪？”
　　
　　抬起头朝天上看了一眼，火烧云越发的璀璨艳丽。红墙碧瓦之下，皇宫中庄严又肃静。
　　
　　太子的晚宴一直到酉时才结束。
　　
　　与中午相比，整场晚宴格外地庄严，歌姬舞女们跳着舞，却是格外的冷清，毕竟有陛下坐镇，谁也不敢轻易放肆。
　　
　　除了恒亲王，他今日从开宴开始一直喝到了结束，灌了一身的酒气。
　　
　　出了乾清宫的门后，就被淑贵妃身侧的奴才给拦住了。
　　
　　承恩殿中忙成了一团。
　　
　　淑贵妃这段时日深养宫中气色好了不少，可看着倒在软塌上昏迷不醒的人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晚宴的时候就瞧见他不停地灌酒。”
　　
　　“估计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嬷嬷在一边劝道。
　　
　　淑贵妃叫人过来，是因为听到消息，晌午在东宫，安明珠与洛长安闹了起来 。
　　
　　如今看着人昏迷不醒的样子，估计是半句话也问不出：“派人去跟陛下说一声，就说今晚上恒亲王留宿承恩殿。”
　　
　　陈珩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晌午。
　　
　　宿醉之后头疼得厉害，他抬手撑着眉心从床榻上起来，才刚有动静，外面的小宫女就听到了。
　　
　　“殿……殿下您醒了 ，奴婢去叫娘娘过来。”小宫女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陈珩单手掀开绯红色的帷帐从床榻上起身，往四周瞧了一圈，发现这是承恩宫的偏殿，也是他从小到大住的地方。
　　
　　宿醉之后一阵头疼，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淑贵妃刚走进来的时候便瞧见他这副样子，往前走的脚步加快了几分，她一边说：“让你昨日喝那么多……”
　　
　　一边赶紧让奴才们绞了帕子来，捧来刚熬好的解酒汤。
　　
　　“多谢母妃。”
　　
　　陈珩拿帕子擦了把脸，脑袋才算是清醒得多。奴才们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给他熨昨日的衣裳。
　　
　　他成年之后就很少住在宫中，这里暂且没有他的秋装。
　　
　　屏风后传来洗漱的水响，淑贵妃一边给他收拾着玉佩，一边道：“昨日你府中那位与安亲王的郡主闹起来了你可知道？”
　　
　　洗漱架前，陈珩拿着帕子的手就是一顿。
　　
　　摇了摇头：“为何？”洛长安并为与他多说。
　　
　　“皇后告诉我的。”冷笑一声，淑贵妃的面上已经冷了下来，昨日正好是太子生辰，东宫之中任何事都瞒不住有心人的眼睛。
　　
　　何况，那么多人面前，洛长安说的那句惊人的话。
　　
　　“ 你府中那位将手中的茶泼在了安亲王郡主的衣裳上。”淑贵妃倒是没添油加醋，查到什么便说了什么。
　　
　　水声渐渐地停住，陈珩洗漱完任由奴才们给他穿衣。
　　
　　听着里面细微的声响，淑贵妃接着道：“她不承认，与安明珠在太子的宴会上闹了起来，还说了一句本宫听着都觉得抬不起头的话。”
　　
　　“说的什么？”
　　
　　陈珩衣裳穿戴好 ，奴才们正跪在地上给穿靴，他挥手让人下去，自个儿穿起来。
　　
　　玉佩已经整理好，淑贵妃亲自拿着送到了里面，平淡的面上没有半点的偏私：“她说，孔雀羽她们恒亲王府多的是，改日让人给安亲王府拉一马车去。”
　　
　　陈珩那张脸上，眉心飞速的拧了拧。
　　
　　点到即止，淑贵妃也不便多说，只问：“母妃是想要问问你，你是真的要娶她做王妃不成？”
　　
　　陈珩这次没说话，那张脸上让人瞧不出任何的情绪来。
　　
　　但……他没有一口否定。
　　
　　淑贵妃失望的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玉佩交给他，随口换了个话题：“这画是什么，昨日就见你拿着了。”托盘中装着的都是他的东西。
　　
　　她走上前，将那画给拿了过来，一边打开一边问：“母妃能看看吗？”
　　
　　陈珩开口阻止她却是已经打开了。
　　
　　“好漂亮的姑娘。”画上那女子拎着一盏灯走在雪地中，背后，是一大片的白雪红梅。淑贵妃低头瞧了一眼，目露惊叹：“这是哪家的姑娘？”
　　
　　无奈的叹了口气：“母妃。”他走上前，准备伸手去夺。
　　
　　手才刚碰到，却又见淑贵妃道：“这姑娘看着怎么这么眼熟……”那伸出去的手僵硬在原地，骨节分明的指尖微微颤了颤：“母妃，你在说什么？”
　　
　　淑贵妃却是没理会他，眉心微微皱起。
　　
　　她拉着画卷，让身后的嬷嬷上前：“你瞧，像不像？”那嬷嬷走上前，仔细瞧了一眼，嘴巴渐渐地张大了。
　　
　　“这……”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陈珩抓不住头绪，却是又感觉面前那团迷雾渐渐地从他的眼前扒开。
　　
　　他要抓住了。
　　
　　“像，像谁……”
　　
　　沙哑的声音中仿若还带着昨日的酒气，那凸显的喉结急速地滚动了两下，再开口的声音几乎是撕扯起来。
　　
　　“像洛太妃……”
　　
　　“洛太妃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淑贵妃将手中的画像翻过去对着他，上面那女子身着丝绸的罩衣，下面一袭如意长裙，素色的斗篷上绣着绿鄂梅。
　　
　　巴掌大的脸上眉目精致好看，灵动又雅致。
　　
　　淑贵妃对着那张画像又看了看：“仔细一看，又不是同一个人，比起当年艳冠京城的洛太妃，好像还差了些什么……”
　　
　　“你拿……”洛太妃的画像做什么。
　　
　　抬起头，却见面对大军来袭都毫不改色的人，如今正单手撑在黑檀木的四喜桌上，神色似悲似喜。
　　
　　她还要仔细看，却见他一手遮住了脸。
　　
　　滚烫的掌心中泛起了水雾。
　　
　　陈珩闭上了眼睛，薄唇颤抖着吐出了几个字：“找……找到了……”




134.  诱饵   你不是洛长安

　　福祥胡同四周是一片街市, 又长又窄的街口一直通向市口最中心。一大早起来喧闹与叫卖声由远而近，市井之气泛着炊烟袅袅升起。
　　
　　晨曦的露水打在四合院的牌匾上，朱红色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嘎吱一声响, 两侧的大门上的铜环反扣在门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声音。
　　
　　玉箫披着斗篷站在门口, 站在廊檐下往外张望了一眼。
　　
　　贺文轩昨晚一夜未归。
　　
　　他向来是个严苛守己的人，旁人不用说，他自个就将自己规划在了规矩里面。
　　
　　故而，哪怕是他如今成了新科探花郎, 玉箫也一直未曾担心过。
　　
　　可昨晚, 她等了一夜，贺文轩却是一夜未归。玉箫想到这里，咬了咬唇, 漂亮的一张脸上开始泛起了忧愁。
　　
　　“夫人, 您也无需过于担心。”
　　
　　新来的丫环扶着她的手，在她身侧劝慰道：“少爷定然是去了什么地方与人讨论诗文去了。”新科探花郎, 又生得这样年轻俊朗。
　　
　　不知多少人暗地里惦记着, 可偏偏却只对这位姑娘上心。
　　
　　小丫鬟看向玉箫的眼睛里一脸的艳羡：“少爷对夫人这样好，旁的地方是断然不会去的。”
　　
　　玉箫听到这里, 漂亮的一张脸上难得的浮现出几分羞涩：“这是自然。”如今贺文轩要入朝为官，等日后入了内阁她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
　　
　　贺文轩这样一个人，忠厚诚恳，只要你跟了他如论如何他都会对你负责。
　　
　　之前在扬州的那些姐妹们，大概没人会想到她玉箫会有今日这样的造化。
　　
　　玉箫想到这里，心中一阵激动。
　　
　　可看着门口空无一人的青石板到底还是担起了心：“怎么还不回来？”昨日贺文轩去了东宫给太子过生辰。
　　
　　这可是太子，日后的帝王，真正的天潢贵胄。
　　
　　玉箫如今想到这里还激动呢，她这辈子只怕连着皇宫的门都进不去。贺文轩出去的时候她就开始期待起来, 准备好好听他说说东宫是何模样。
　　
　　可这左等右等，眼看着都要到中午了也没见人回来。
　　
　　清早的那份雾气已经散了，深秋的风哪怕是正午也带着一丝刺骨的寒，玉箫拢了拢披风，抱紧了手中的小手炉。
　　
　　“要不我出去找找吧。”她到底还是不放心。
　　
　　好在话音刚落下，门口就传来一道声响：“夫人……”书童福贵扶着贺文轩走了进来，他生的瘦小，哪怕贺文轩再消瘦也是个成年的男子。
　　
　　一路拖着人过来，腰早就压弯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玉箫大惊，吓得一张脸都白了，连忙小跑着过去搀扶着贺文轩。刚靠近，便闻到了一股浓厚的酒气。
　　
　　倒在小厮身上的人眉眼都透着疲倦。
　　
　　“这是喝了多少啊。”玉箫半气半怒，帮着书童将人一路扶到了屋子里。
　　
　　躺在床榻上贺文轩才算是好得多，喂了些茶人才渐渐地醒。
　　
　　“怎么喝的这样多？” 玉箫有些好奇，贺文轩向来不是贪杯之人。她一边说，一边又将茶盏送上去，床榻上的人拧了拧眉心，撇过了脸。玉箫没想太过多，还当他这是喝多了。
　　
　　放下茶盏，递了张帕子上去。
　　
　　扭头问身后的书童：“浑身都是酒气，莫非是喝了一晚上不成？”书童看了眼自家少爷一眼，并未敢回答。
　　
　　可不？喝了一个晚上，整整一夜一杯一杯的往下灌，谁劝都无用，跟自己有仇一样。
　　
　　玉箫见小厮不说话，本三分起疑如今成了七分。扭头看过去，见她的帕子伸在半空中，贺文轩没拿。
　　
　　她笑着凑过去，想给人擦擦。
　　
　　手才刚靠近，贺文轩扭头却是再一次躲开了。玉箫这回的脸色彻底地变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脸的手足无措。
　　
　　刚要问话，贺文轩皱紧了眉心问：“今日有人来找我吗？”
　　
　　帕子捏在掌心中，成了紧紧的一团，玉箫低下头，漂亮的一张脸微微摇了摇，露出后面的一截雪白的颈脖。
　　
　　“无人找你。”她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软糯之气。
　　
　　每当她这样，装扮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毫无例外地都会得到怜惜之情。
　　
　　玉箫抬起头来，眼神怯怯的，微微仰起头，可这回撞见的却是一双复杂的眼睛，她面上的神情僵硬住，待她仔细去看，贺文轩却是摇头躲开了。
　　
　　“若是有人找我，一概不见。 ”
　　
　　清瘦的脸上眼帘下垂着，玉箫还想再问 ，他却不回了。
　　
　　出了门，玉箫只觉得今日贺文轩不对劲。只她没多想，只抱着小手炉往门口走。贺文轩说今日不见客，她便听话，去将门关上。
　　
　　才刚走到门口，一阵马蹄响却是迎面跑了过来，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无数的声响仿若是来了千军万马。
　　
　　一队人马从胡同口涌来，身披铠甲，手拿弯刀，整齐一致将整个小院层层包围住。
　　
　　玉箫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直到一匹快马停在了门口。深秋的天带着一丝凉意，连着四面的空气都是带着风的。那人从马上一跃而下，紫貂毛的大氅在风中晃荡。
　　
　　玄色的长靴落下来，步履快速又轻盈
　　
　　领头的两个侍卫将门推开，那人一手拿着马鞭，一手执着画卷，踏着光从门口走了进来，紫貂毛的领口下露出了一张脸，刀削斧刻一般，让人挪不开眼睛。
　　
　　“贺文轩呢？”
　　
　　平淡的一声响起，玉箫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在……在里面……”她手指了指后方的屋子，想到什么又咬紧了舌尖：
　　
　　“他说今日不见客。”
　　
　　“不见客？”平淡的一声响，下垂着的眉眼仿若带着嘲弄。
　　
　　玄色的长袍在空中飞起，他跨着大步往前走去：“我不是客，我是来问他要人的。”
　　
　　朱门被人踢开，屋子里贺文轩闭了闭眼睛。
　　
　　外头的动静这么大，他如何听不见？细碎的脚步声就在四周与头顶响起，这位恒亲王半点都不掩饰自己已经将这里都包围了。
　　
　　“殿下来的倒是早。”
　　
　　贺文轩开口，就咳嗽了一声，宿醉一整晚，他本就难看的血色越发的白了，像是风一吹就要倒。
　　
　　陈珩在门口皱了皱眉心，看着他纸一样弱的身子。
　　
　　“说吧。”画卷就在手上，他指腹来回摩挲了两下，如雄鹰一样犀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人在哪里？”
　　
　　贺文轩皱了皱眉，适当的露出几分不解：“殿下您都不知道，属下又是如何知晓？”
　　
　　他咳嗽了一声：“殿下忘了 ，昨日你还跟属下说，若是找到了会来跟我说呢。”大概是咳嗽了两声，惨白的面上浮出几分潮红来。
　　
　　贺文轩摆明了就是装傻，说完了还笑着道：“属下等着殿下给好消息。”
　　
　　陈珩轻笑了两声，笑意却没达到眼底，他垂下眼眸看向床榻上：“你说，就能这破身子，本王拉去你去大理寺言行逼供如何？”
　　
　　那捂着唇咳嗽的人动作僵硬住了。
　　
　　贺文轩趴在床榻边抬起头，却是笑了：“殿下不会的。”他说的是肯定句，恒亲王不是这样的人，他若是是非黑白不分，视人命为草芥的话，昨日那拳头落在的不是桌面上，而是他身上了。
　　
　　连怒急之下都能控制住自己，这样的人又如何会恃强凌弱？
　　
　　“你到是聪慧。”那垂下眼神的人轻笑了一下，遮住的眼帘却叫人看不出悲喜之色：“你说这画像有问题？”
　　
　　贺文轩一时不知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他如今只有这一个理由能够搪塞过去。点完头之后，他又试着去探寻恒亲王的目光。
　　
　　但那双眼睛却是遮住了，让人瞧不出悲喜来。
　　
　　“既然这画像有问题，那你是不是该重新画？” 他指腹在画像上怜惜地摩挲了两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起来：“当初本王可是答应了你的条件，你诓我一次我可没与你计较。”
　　
　　他像是相信了。
　　
　　贺文轩完全松了一口气，抿了抿唇：“那……那我给殿下重新画？”能拖几日是几日，恒亲王如今看似势在必得。
　　
　　这玉笙若是在旁人手中那也就罢了，依照恒亲王的势力他半点都不担心。
　　
　　哪怕是强取豪夺，只怕没人敢跟恒亲王争。
　　
　　可对方偏生是太子，玉笙如今身处东宫，丁点的风吹草动都是要命的，若是太子知道自己的亲弟弟惦记着自己的妃子。
　　
　　他会舍得让亲弟弟死？
　　
　　到时候还不是怪红颜祸水，玉笙如何会有好下场？
　　
　　再……再说了，他又如何舍得她身处如此的险境？当初允诺她及笄之后就将她接出来，他没做到。发誓要娶她，却又成了别人的新郎官。
　　
　　他在她面前是罪无可赦，是无法原谅，是只想弥补。
　　
　　又……如何舍得她有一丝丝的风险？
　　
　　咳嗽了几声，贺文轩神色剧变，站在门口一直观察他的陈珩眼中神色一闪而过。
　　
　　“好！”他点头，手中的鞭子来回晃荡了几下：“那我三日后来取……”
　　
　　“三……三日太短。”才三日，他压根儿就没有法子去通知玉笙，让他远离这个男人，让她躲远一些，或者，让她离开。
　　
　　谎言永远遮盖不住真相。
　　
　　都是在宫中，早晚有一日若是两人碰上，到时候该如何自处？
　　
　　“那就七日。”挥着马鞭的手收紧，陈珩喘出一口气，放长线，钓大鱼，七日已经是他最后的容忍度了。
　　
　　眼看着他的神情，贺文轩自知自己再也推辞不了。
　　
　　惨白的唇色点了点头：“那就七日。”
　　
　　“好，那七日后本王来拿画。” 陈珩点了点头，半分没有为难他，大步往门口走去。
　　
　　他带来的一众亲兵也瞬间收队，马蹄声响渐渐地远离，直到消失不见。
　　
　　玉箫早就被这阵仗吓得动都不敢动，等人彻底都走了后，才风风火火地闯入屋子里：“刚……刚刚那是谁啊……”
　　
　　余下的话还未说完，却见贺文轩趴在床榻上，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门口。
　　
　　“你在瞧什么呢？”寻着他的目光又张望了一眼，玉箫半点东西都没看见，好奇的问过去，却见贺文轩飞快的摇了摇头。
　　
　　“没。”既然恒亲王信了那画像是假的，那又为何还要拿回去呢？
　　
　　将门口的目光收了回来，他摇了摇头，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
　　
　　“你还没说那贵人是谁呢。”玉箫眼中带着笑意，一边说，一边捧起茶盏沏了杯茶。
　　
　　“恒亲王。”苍白的唇色微微轻启。
　　
　　‘咚’的一声，玉箫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碎了：“你说寻玉笙的那位贵人，是……是权势滔天的恒亲王？”
　　
　　饶是玉箫如今有了贺文轩，可一想到那位是恒亲王还是忍不住的酸。
　　
　　“玉笙只要还活着，这一年哪怕是吃了再大的苦，日后被恒亲王寻到只怕也是吃喝不愁，荣华富贵享用一生了。”
　　
　　玉箫没控制住，语气有些酸酸的。
　　
　　贺文轩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将玉笙在东宫的事告诉她。
　　
　　承徽，正四品，哪怕不用恒亲王，她自己走的也是一道荣华之路。
　　
　　出了福祥胡同，前方就是闹市。亲兵侍卫们上前清出一条道出来。
　　
　　恒亲王坐在马上，手中的鞭子时不时的晃荡几下，随着马蹄慢悠悠的走，却也不跑。
　　
　　庄牧知道，殿下这是怕当街跑马伤了人，他寻思了一会儿，驾着马靠上前：“主子，您还信他？”庄牧的眼神落在那画卷上。
　　
　　他都怀疑主子是不是找人找出魔怔来了，那贺文轩骗了主子一次，主子怎么还相信他第二次？
　　
　　“不信。”
　　
　　从宫中出来，他的手指就再也没从这幅画上挪开过。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都是冷意。
　　
　　“主子您不信，还要他继续画干嘛？”
　　
　　画画是假，寻人是真。
　　
　　昨日贺文轩一番话说得突然，不惜露出了马脚也要拦住他光明正大的寻人。只能说明他要么他自己寻到了人，要么顾及对方的身份他不愿意告知。
　　
　　昨日太子宴会，来了不少的女眷，只怕就在其中。
　　
　　贺文轩如此不愿意他寻到人，自然会想法子联系她。
　　
　　到时候只需顺藤摸瓜，一切就都水落石出。
　　
　　“派人跟紧了贺文轩，他那院子里事无巨细都要向我汇报。”咬着牙，陈珩的语气里都是冷意：“我倒是要看看，这京都还有谁能跟本王抢人。”
　　
　　庄牧垂下眼帘，知道殿下这是势在必得了。
　　
　　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刚点头，前方一阵马蹄响。恒亲王府的侍卫跑了过来：“殿下。”马蹄停住，侍卫立马跪在了地上。
　　
　　“大小姐说有喜事来禀，要您赶紧回去。”
　　
　　庄牧一瞬间，几乎是立刻抬头看向他家殿下的。
　　
　　从宫中出来，再到这福祥胡同，殿下从昨日开始便没回去过。这画像上的人既然才是洛小姐，那这……这府中的大小姐。
　　
　　殿下在西北照顾了她七年。
　　
　　衣食住行，事无巨细。极致的奢华，还有……这么多年的包容、宠爱、疼惜。
　　
　　都是给错了人。
　　
　　殿下如何受得住？
　　
　　从出宫到现在，每每想到这里，庄牧的眼睛就是一酸。相处七年，他都尚且如此，更别说是切身经历的殿下了。
　　
　　“殿……殿下……”庄牧咬着牙开口，想劝他。要不不去了吧。
　　
　　等日后冷静一些，能面对了再去。
　　
　　身侧的马鞭扬起，抽打声一响，马蹄瞬间飞速而去扬起一片的尘土。庄牧叹了口气，跟着追了上去。
　　
　　恒亲王门口
　　
　　洛长安坐在椅子上着急地等着，宣旨的太监就要来了，陛下要晋封了她为乡君。
　　
　　这是她来京城最快乐的一天。
　　
　　她想让珩哥哥也看看。
　　
　　可左等右等珩哥哥还不回来，洛长安焦急得要死，生怕旨意来了珩哥哥没瞧见，干脆让人都到门口等着。
　　
　　马蹄声由远而近响起的时候，洛长安眼睛一亮：“是珩哥哥回来了。”她说着，快乐的像是一只鸟，立马推着轮椅就要下去。
　　
　　吓得后面的一群奴才脸都白了，殿下多宠大小姐啊，只要小姐派人去请，殿下再忙也会立马回来的。
　　
　　这派出去的奴才才半个时辰不到，殿下立马就赶到了。
　　
　　洛长安也觉得开心，她要晋升乡君了，日后再也没人敢看不起自己。再也没人说自己配不上珩哥哥了。
　　
　　小手怕打着轮椅，她不顾奴才的阻拦立马推着轮椅走到大门口，她要在这等珩哥哥，她要让珩哥哥回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自己。
　　
　　马蹄声越来越近，看见马上那熟悉的声音，洛长安的笑意越来越浓。
　　
　　“珩哥哥。”她推着轮椅上前，可下一秒，眼睛却是瞪大了。
　　
　　她亲眼瞧见那马靠的她越来越近，马上的人非但没拉缰绳，手中的马鞭还狠狠地往后一抽。
　　
　　俊马如同一道闪电，横冲直撞迎面朝她飞来，马蹄与嘶吼就落在她的头顶，飞奔而跃的马就在她头顶跨过。
　　
　　马蹄几乎是从她脸上飞过，那一瞬间，洛长安觉得自己都快要被撕碎了。
　　
　　尖叫得大喊一声，紧急关头洛长安推着轮椅往旁边一躲，高高飞起的马在她身侧擦肩而过，尖锐的马蹄铁擦过她的头顶，她精致的发簪被扬起，脸颊被擦出一道血痕来。
　　
　　马蹄落稳，轮椅也撞到了树干上，“砰”的一声剧烈的震动，洛长安几乎是以最狼狈的姿势从轮椅上被震了下来。
　　
　　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珩……珩哥哥……”一切来的太过于忽然，脸埋在地上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玄色的长靴落在她面前，洛长安惊慌失措的抬起头，对上的却是一双没有神情的双眼：“珩……”
　　
　　她再开口，下一刻，一只手如闪电般的掐住了她的脖子。
　　
　　指尖收紧，手腕一用力，她被他单手抵在了树干上，动弹不得。
　　
　　头顶那道声音落下来，吓得她几乎魂飞魄散：“你不是洛长安。”




135.  晋封   掐断了她的手腕

　　洛长安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面前这个人, 这只手，都是她最熟悉的。
　　
　　这只手曾牵过她，也曾抱过她。为她遮过雨, 也为她挡过风, 那双手也曾放在她的轮椅上，推着她走过无数个春秋。
　　
　　他自出生就是天潢贵胄，是天上翱翔的雄鹰，也是林间相逐的猎豹。所有人都怕他。只唯独她不怕, 她敢闹, 敢笑，敢在他面前肆意妄为。
　　
　　因为她是最特殊的，直到今天之前, 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
　　
　　可如今, 这个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没半点的温度, 从眼底里透露出的神情, 全部渗透成了冰。这只手十指修长，骨结突出。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哪里是长.枪磨出来的茧子，哪里有刀口划出来的伤疤。
　　
　　可如今，正是她最熟悉的人，如今正毫不犹豫地掐在她的脖子上！逐渐收紧的手指与僵硬如铁似的手腕，让她知道，他想让她死！
　　
　　“放……放手。”
　　
　　她后背撞在树干上，被磨砺出一道擦痕，火辣的刺痛感袭来，伴随着窒息感与恐惧, 一路从脚底升到头盖骨。
　　
　　洛长安从未这样害怕过。
　　
　　直到那句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声音在她的耳侧响起，她足足过了许久许久才算是回过神来。
　　
　　她不是洛长安？
　　
　　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不是洛长安？她从八岁开始就是洛长安了，她当了那么多年，西北的七年，京都的一年。
　　
　　她如何不是洛长安？怎么可能不是洛长安？
　　
　　“放……放手……”
　　
　　快要死亡的恐惧让她在绝望中生出一丝力气来，洛长安的眼中似是有火：“我……我是……”她是洛长安，当了这么多年，她就是洛长安。
　　
　　那掐住她脖子上的手并未放下，一侧的庄牧却是吓得有些心惊。
　　
　　殿下的手劲他是知道的，再这样下去只怕脖子都是要断了。先不说别的，就说人还没找到，也不能就此笃定人就是假的。
　　
　　再说了，怒急之下做的事……庄牧看着殿下血红一片的双眼，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人若是真的死了，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殿下……”眼看着洛长安那张胀红的脸快要窒息了，庄牧急促又喊了一声。
　　
　　正是这时，身侧一道马蹄响。
　　
　　从宫中来的马车停在了恒亲王府的门口，恒亲王府近宫墙，出了宫门拐个弯儿就到了。刘进忠今日是来恒亲王府宣旨的。
　　
　　绛紫色的太监服穿在身上，面上还带着一丝的喜气儿。陛下喜欢恒亲王，也喜欢这位洛乡君，他来宣旨可是天大的喜事。
　　
　　撩开马车的门，刘进忠出来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笑意：“殿下，奴才……”他扶着小太监的手下马车，脚还没落在地上，眼尾随意一扫差点儿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乡……乡君……”
　　
　　刘进忠腿一软，差点儿从马车上直接滚了下来，右脚扭伤口了也不敢去看，一瘸一跛地走上前：“殿……殿下。”
　　
　　他是来宣旨的，晋升洛小姐为乡君，这人要是死了，可怎么向陛下交代？
　　
　　而且，不是说这恒亲王很是疼爱洛小姐吗？这又是怎么回事？刘进忠欲哭无泪，但无论如何，陛下的旨意还没宣，人就不能死了。
　　
　　顾不上以下犯上了，大喊一声：“殿……殿下住手。”
　　
　　被压在树上的人已经开始在翻白眼了。
　　
　　这样下去，人非死不可，情急之下，刘进忠只得大喊了一声：“圣旨到！” 又尖又细的一声喊，吓得人在场的所有人全部跪下。
　　
　　恒亲王府的人，外加上从宫中来的内侍们眼神全往恒亲王那儿看去。
　　
　　殿下总不会连圣旨都不顾。
　　
　　这可是圣旨……庄牧跪在地上，眼神担忧的往殿下那儿看去。被掐住喉咙的洛长安还有最后一丝气，她近乎是绝望又希望的往前方看去。
　　
　　好在，掐住她脖子上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慢慢的松开。
　　
　　就像是捏住她命运的手，施舍的给她松了个口子，空气与自由争先而后的挤了进来，直到趴在地上，猛烈的咳嗽与呕吐之后。
　　
　　捂着脖子的手放开，她大口呼吸着，吐出了一口血来。
　　
　　右边的脸颊被马蹄铁割破，眼泪顺着血水糊了一脸，洛长安仰起头，看向面前这道熟悉的背影：“珩哥哥……”
　　
　　她伸出手，想去触他的手指。
　　
　　指尖才刚碰上，快如闪电的一只手却是立马就反手将她握住，指尖握住她的手腕，‘咔嚓’一声，只听见骨头碎了的声响。
　　
　　那双手终究还是没掐断她的脖子，反改掐断了她的手腕 ，洛长安痛得身子如同秋天的落叶，浑身颤抖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深深地看了地上的人一眼，毫不留情地转身。
　　
　　那玄色的长袍很快消失在一片长街之中，洛长安几乎是用最后一丝力气吼出来，声声泣血：“珩……哥哥，我是长安啊！”沙哑的声音像是年迈的老妪，每吐出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丝血。
　　
　　她做了七.八年的洛长安，她就是洛长安啊。
　　
　　她不懂，她都当了这么多年的洛长安了，为何又忽然说她不是？浑身颤抖着狠狠地抱紧，她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这么多年，自从被接回西北之后，她就很少回忆起小时候后的事了。
　　
　　许多事情，她都下意识的忘记了，记不清了，她只依稀记得，许久许久以前，好像是有个人躺在床上，高烧不退了整整半个月，浑身都是发烫的，到最后连喝水都喝不下去。
　　
　　那模样，太痛苦了，活着不如死了，所以她干脆将茶盏砸在了她脑袋上，血染湿了枕榻。
　　
　　从那她就是洛长安了，她还有了洛长安的玉佩。
　　
　　只要她咬紧牙，谁也不说，那她就是洛长安。
　　
　　“我是……”牙齿上下颤抖着，控制不住地撞击在一起，咔咔作响，我是洛长安……
　　
　　刘进忠看着已经魔怔的人，提了提心。
　　
　　“这圣旨……”
　　
　　他这圣旨都拿出来了，究竟是宣不宣啊？还当是个喜事，没想到这样头疼。刘进忠拿着圣旨一脸的为难，跪在地上的洛长安却是猛然抬起头。
　　
　　她这一张脸其实是吓人的，特别是她的模样，几乎有些疯魔了。
　　
　　“公……公公宣旨。”沙哑的声音每出一个字都是万分的艰难。
　　
　　刘进忠诧异的眼神往她身上扫了一眼，她整个人像是快没了半条命，往下垂的一只手如今还不能动弹。
　　
　　刚刚那声骨头错位的声响，隔得老远都是听见了的。
　　
　　不说别的，就说洛小姐这份忍耐力，若是男子，只怕是大有作为。
　　
　　刘进忠垂下眼神，不欲再多管闲事，陛下命他来宣读旨意，他照着读就是了。这晋封乡君的旨意日后给她带来的是好是坏，就看她的造化了。
　　
　　旨意宣读完毕。
　　
　　洛长安拖着残破的身子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洛……洛长安接旨。”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洛长安，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是洛长安？
　　
　　***
　　
　　合欢殿
　　
　　玉笙从椅子上站起了起来：“什么？”王全跪在地上，面上满是笑意：“殿下与太子妃都在，让玉主子您过去呢。”
　　
　　王全面上都是笑意，旁人不知道为何，他可知道。
　　
　　这叫玉主子过去可是天大的好事，前几日殿下就说了要晋升玉主子为良媛，刚好撞上太子的生辰，估摸着是怕玉主子昨日在宴会上大出风头。
　　
　　昨日太子妃憋着没说，可拖来拖去也是拖不过的。
　　
　　殿下今日沐休，前脚刚去了广阳宫，后脚就让他过来了。王全想着眼神看向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玉笙：“玉主子放心，是天大的好事。”
　　
　　这才入宫多久啊，就晋升良媛了，正三品，日后殿下有朝一日继承大统，良媛说什么都是妃位。
　　
　　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这位玉主子入东宫才一年，也算是彻底的站稳了脚跟。
　　
　　玉笙换好衣裳，跟在王全身后广阳宫走的时候，还是没想到是什么好事。莫非是要处置姜承徽？想到这里，玉笙又摇了摇头。
　　
　　到了广阳殿，瞧见坐在下首的姜承徽，玉笙不动声色地往她脸上扫了一眼，又看向前面。
　　
　　殿下那日说答应她两件事，如今听起来像是在放屁。
　　
　　“ 玉承徽。”姜承徽缩了缩身子，怯生生地站起来像是怕急了她。她其实身子很不舒服的 ，被踢伤的那几处如今还在疼，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日喝药喝多了。
　　
　　她总感觉头脑晕乎乎的，时刻都想睡。
　　
　　只她此时就是故意的，知道玉承徽要来，就是故意恶心她。
　　
　　玉笙自小就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又岂非看不出姜承徽这点意思？她面无表情的从她身侧走过，稳稳当当的连个眼神都可施舍她。
　　
　　全将她当做了一团空气。
　　
　　“喂！” 站了许久，姜承徽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后果，气愤的直起身：“大家都是承徽，你不用这么狂吧？”
　　
　　玉笙捧起茶盏，心中暗骂太子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宁可信世上有鬼，也不信男人一张嘴。
　　
　　面上却是笑着对前方的元承徽道：“今日这茶好喝。”入口的信阳毛尖，伴着屋内的香炉，一股子怪味儿，沾了沾唇，玉笙又放下了。
　　
　　一口没碰。
　　
　　元承徽捧起茶盏喝的也是心不在焉，听了玉笙的话也是随意的点了点头：“是好喝。”
　　
　　昨日殿下生辰，她寻了一天机会也没将肚子孩子的事说出去，今日殿下刚好又在东宫，今日说什么她都要给殿下一个惊喜。
　　
　　摸着自己肚子，元承徽一脸的期待。
　　
　　太子是与太子妃一同进来的，昨日两人同宴，据闻殿下歇在了太子妃这儿，玉笙起身的时候往两人身上瞥了一眼。
　　
　　半点都没有那水.乳.交.融后的亲密感，若不是站在一起，还当这两个是个陌生人。
　　
　　玉笙收回眼神，不敢在乱看。
　　
　　太子妃说了不少，声音温柔却威严，如今纯良媛手中的权力都被太子妃一一夺了回去。纯良媛如今看似还在跟着管理东宫，但内务府的奴才已经是一头倒戈了。
　　
　　玉笙揉了揉脑袋，有些昏昏欲睡。
　　
　　前方太子正在注意着她呢，见状垂下眉眼喊了一声：“ 玉承徽……”太子妃说了一半，无端被打断。
　　
　　一瞧太子，她就想起昨日太子居然歇在了偏殿，如今他连着俩人共住一室都是煎熬了。
　　
　　太子妃垂下眼帘，面色有些不好看。
　　
　　玉笙心中也不爽快，身侧的姜承徽虎视眈眈正准备随时随地恶心她呢，刚准备打了个哈欠，又被逮住了。
　　
　　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屈膝福了福身。
　　
　　“殿下，太子妃娘娘……”
　　
　　“怎么，玉承徽昨晚没睡好？”从上而下，那张小脸板得紧梆梆的，太子低头喝了口茶，像是随口道：“身子不舒服，孤待会给你叫个太医……”
　　
　　男人靠的住，母猪会上树！
　　
　　玉笙面上带着笑，又往下弯了弯腰：“多谢殿下了……” 她还未起身往回走，太子妃咬了咬牙，到底还是道：
　　
　　“玉承徽是辛苦了。”太子妃到底是京都贵女，身为太子妃处处得体，满是威严：“昨日安平王家的郡主与恒亲王府的洛小姐闹矛盾，多亏你迅速解决了。”
　　
　　元承徽正在暗自琢磨怎么开口呢，听了瞬间抬起头。
　　
　　玉笙想了想，将口中自谦的话咽了下去，道：“是妾身与元承徽一起帮的忙。”玉承徽面上有些红，跟着起身了。
　　
　　她摸着肚子，想开口。
　　
　　太子妃扫了她一眼，就道：“都有功，都赏。” 她赐给元承徽一对翡翠镯子，水色极好，一看就是上品。
　　
　　元承徽爱不释手，还未谢礼，又听太子妃说道：“玉承徽临危不乱，昨日宴会上创下奇功，再加上之前在姜承徽的事上受了委屈……”
　　
　　太子妃说到这里还是不满的，这些事情算什么？不过是说的好听罢了，太子的良媛，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家世显赫？
　　
　　姜承徽元承徽的父兄，哪一个不是在位殿下卖命？
　　
　　而玉承徽呢？入宫才一年，就从奉仪晋升为承徽，前朝几代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咬着牙，太子妃心中再不舒爽，也只能继续：“特意晋封玉承徽为良媛，回望日后好好伺候殿下……”
　　
　　玉笙抬起头，呆住了。
　　
　　良媛与承徽的差别不是一点半点，她之前想过，但没想过这么快。
　　
　　另一侧，元承徽看着自己手中的翡翠玉镯，也是僵住了。
　　
　　‘咚’的一声脆响，翡翠镯子砸在地上碎成了两半，元承徽捂着肚子往下了腰，嘴里喊着：“疼……”




136.  姜玉堂   加更章

　　太子妃忽然有些心烦。
　　
　　碎在地上的翡翠镯子成了几段, 元承徽捂着肚子跪在地上说疼。
　　
　　刚才她说晋封玉承徽为良媛的时候，她眼中的神色太子妃看得一清二楚，那一闪而过的除了不可置信, 还有的是嫉妒。
　　
　　元承徽家世不错, 家中有个得力的兄长。
　　
　　她兄长是大理寺少卿，又一直跟着太子。刚入东宫的时候，其实也是个良媛之位的。只不过运气不好，有些倒霉。
　　
　　一同入东宫的夏良媛家世太高, 这身份本当良娣都是绰绰有余, 可殿下偏只给了个良媛。
　　
　　元承徽自然就只能降位。从原本的良媛之位，变成了承徽。
　　
　　如今，连着身份, 家世都不如自己的玉承徽, 都晋升为良媛了？双手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元承徽只觉得眼前有点黑。
　　
　　她双手捂着肚子, 腰狠狠地弯在地上。
　　
　　其实只是刚听见玉笙要晋封玉良媛那一瞬间有些疼, 如今是半分感觉都没有了。只她还是捂着肚子，眼中含着泪：“孩子……”
　　
　　她这轻轻地一声呢喃, 却惊的屋子里落地无声。
　　
　　太子妃本站起来了，又硬生生的一屁股坐了回去。双手搭在了扶手上，直到掌心一片冰冷，太子妃将颤抖着的手收回来。
　　
　　“殿下，娘娘……”元承徽身后的嬷嬷总算是回过了神，立马上前跪在了地上：“我们主子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元承徽，就连玉笙也不例外。
　　
　　外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从一开始元承徽就时常地捂着肚子, 当时她就应当有所怀疑的，可是后来事情太多给逐渐地忘了。
　　
　　眼神落在元承徽平坦的肚子上，她不该忘的。
　　
　　太子妃的眼神看向太子，瞧见的是一双无波无澜，平静的眼眸，仿若是没有一丝的喜色。太子妃还想再看，那无波无澜的一双眼睛却是直接扫了过来。
　　
　　那一下，仿若是透过她的眼睛直接探入她的心里。
　　
　　太子妃吓得双手发凉，几乎是狼狈地挪开眼睛；“叫……”咽了咽发紧的喉咙，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叫太医。”
　　
　　玉笙回到合欢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
　　
　　“主子，快暖暖手。”这几日风大，晚上是越发的冷了，玉笙从广阳宫中出来，素嬷嬷等人立马涌上去。
　　
　　玉笙手中被塞了个小手炉，捧在手心里才察觉到一片冰冷。
　　
　　“怎么了这是？”素嬷嬷撇了一眼，瞧见她似是不对劲；“刚王公公等人来，说晋封主子为良媛……”怎么看着主子还一脸的不高兴。
　　
　　素嬷嬷眼神往冬青那看了一眼，今日是她跟着主子去的。
　　
　　冬青往玉笙那儿看了看，小声儿道：“元承徽有了身孕。”
　　
　　玉笙今日在广阳殿待了基本一下午，自从元承徽说有孕之后，太子殿下叫了不下五个太医来。
　　
　　元承徽的确是有了身孕，三个多月。
　　
　　抬手揉了揉眉心，刚晋升的喜悦如今又给断了，太子没有子嗣，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叹了口气，玉笙只觉得头疼。
　　
　　“主子，您也别着急。”素嬷嬷听了这儿，倒是松了一口气：“抢打出头鸟，殿下这么多年没子嗣，元承徽头一个不见得是好事。”
　　
　　揉着眉心的手放下，玉笙点了点头：“我不是不知道。”
　　
　　只是她隐隐觉得子嗣这事没这么简单，殿下与太子妃成婚七.八年连个子嗣的消息都没有，殿下却是半点都不着急，这么些年，宫中的陛下与皇后娘娘不知劝了多少遍。
　　
　　可两人依旧是不闻不问，半点不急。
　　
　　她想不通的是，她承宠也有一年了，殿下来她这儿自是最多。床榻之间他向来都是凶猛的，不像是让人怀不了孕的样子。
　　
　　殿下没问题，有问题的她们？
　　
　　东宫的人那么多，七八年来就元承徽一个人有了孕？烦躁的放下手，玉笙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让小元子去一趟敬事房，就说我身子不舒服。”殿下两三日没过来了，玉笙今日心情不好，并不想惹他不快。
　　
　　小元子点头就要出去，身侧的素嬷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主子，您这元承徽那儿刚有孕，你就说不舒服……”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玉笙眯着眼睛想了一想，道：“就请个太医来吧。”刚好今日在广阳殿太子也随口提了一句，她请个太医来也不算是无故。
　　
　　素嬷嬷劝不动，只好出去。
　　
　　没一会儿，太医来了，玉笙瞧着面前的人倒是笑了：“怎么是你？”门口站着的已然是许久不见的沈清云。
　　
　　天快黑了，廊檐下刚点了油纸灯。沈清云青竹色的长袍下罩了一件大氅，鹤皮氅衣，笔直的长袍下坠着一枚白玉，踏着廊下的光走了进来。
　　
　　“你……”
　　
　　那日被姜承徽陷害已经过了十来日，玉笙只听说人被永昌侯府的人接了回去，后来却是怎么打听也打听不到。
　　
　　太医院他没去，四处都查不到他的消息。
　　
　　她还以为日后再也见不到了……
　　
　　“我无事。”沈清云笑了笑，玉笙仔细寻了几眼，发现他气色好了许多，平日里他素来都是过于瘦的，一张脸生得虽是好看但却气色不好。
　　
　　整个人显得有些冷冰冰的。
　　
　　如今这几日不见，倒是好了太多，整个人像是容颜焕发了。
　　
　　“你……你这几日没事？”平日里他只去一次永昌侯府，身上就要带着伤，玉笙眼神在他领口与袖口的地方就瞥了一眼，有些不敢问。
　　
　　“无事。”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袖口又抬了起来，往日里那些青紫的痕迹褪了些，但却不算是没有。
　　
　　红色的痕迹星星点点的，像是被牙齿咬住轻轻的磨出来的。太子殿下一来，玉笙身上就都是这些东西，她自然是看的出他身上的什么。
　　
　　呼吸一瞬，沈清云也彻底走了上前。
　　
　　玉笙还未说话，一侧的三七却是忽然将眼睛给挪开：“沈太医还是走吧。”她是喜欢沈太医，巴不得日日看见他。
　　
　　但是沈太医到底是与小姐有些流言蜚语在。
　　
　　若是他这次来，有人心瞧见了，只怕又是一桩事。
　　
　　“无事。”这回沈清云倒是笑了：“是太子殿下让属下来的。”他生的实在太好，这几日又滋养了几分，一笑起来倒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殿……殿下？”
　　
　　玉笙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是因为什么。沈清云也不解释，低下头照例给她检查了一通：“无事。”
　　
　　他雷利风行，看好脉之后收拾好东西就要走。
　　
　　起身的时候瞥见她桌面上的小碗，药箱背在身上，他才低着头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之前忘了告诉你，煮羊乳的时候让人放上几颗杏仁，这样煮出来的羊乳半点都不腥。”
　　
　　他说完，鹤毛大氅钻入秋风中。
　　
　　今日不是他当值，从东宫出来他就直接出了宫。刚出宫门，一辆低调的马车就在宫外候着，赶车的暗卫瞧见立马将马车赶了过来。
　　
　　沈清云瞧见后，面不改色地上了马车，
　　
　　马车外饰低调，内里却是十分的奢华，整辆马车都是由黄花梨木雕刻而成，这东西一两值千金，如今被做成了一辆马车。
　　
　　马车中泛着淡淡的香，沈青云刚一进去，就被人揽住了腰。
　　
　　饶是不知这番过多少次，她依旧还是吓了一跳，瞧见了那夜明珠之下的人后，她才随着对方的手坐在了他身侧。
　　
　　“怎么那么晚？”男子开口的声音有些低沉，仰起头露出一张十分出色的脸。此时那张脸面色却极为的臭，黑沉沉的让人惧怕。
　　
　　“你今日不是申时下值……”如今都要酉时了 ，他在马车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沈青云冷笑一声，随手捞了个迎枕扔在了他脸上：“你还好意思问！”她十日不回太医院，太医院都要让她滚了。
　　
　　迎枕直接往脸上砸，姜玉堂下意识地就想躲开，想了想又忍住了，任由她砸了脸。
　　
　　漆黑的一张脸越发臭的难看，冷哼一声，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这么多年也没个长进……”他弯腰将迎枕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放了回去：“一生气冲人砸东西，谁惯的你这坏脾气。”
　　
　　沈清云闭上眼睛，并不理他，靠在车厢上像是在假寐。
　　
　　那张极为出色好看的脸，眉心死死地拧了拧。可直到马车到了永昌侯府，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马车刚停下来，姜玉堂先出去。
　　
　　刚落地，却从门口走出一道笔直修长的身影，贺文轩披着斗篷，打着一盏灯站在了永昌侯府的石狮子旁。
　　
　　“姜状元……”修长如竹的人双手合十，身子往下狠狠一弯：
　　
　　“深夜叨扰，陆某有一事相求。”
　　
　　




137.  引荐   所有的好东西都是长安的……

　　贺文轩出了永昌侯府的门, 天色已经漆黑一片。
　　
　　修长的身影走在冷风中，略微显出几分单薄。他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此时天边蒙了一层月光, 晚风刮在身上, 凉得刺骨。
　　
　　他抬手默不作声的咳嗽了一声，白日里他怕有人跟着，只有晚上才敢出来，饶是这样他也不敢在外逗留, 连忙转身回去了。
　　
　　贺文轩自小体弱, 又是个文人，从未习过武。
　　
　　他自然不知道他身侧一直都有人跟着，他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了, 可一举一动还是暴露在某些人的眼皮子底下。
　　
　　庄牧看着自家的主子, 叹了口气。
　　
　　白日里几乎捏碎了大小姐的手腕，主子心中不痛快, 眉眼之间一股低气压狠狠地压着, 连着他都不敢抬起头。
　　
　　“主子。”见人走了，几个暗卫飞快地跟了过去, 掩入一片月色之中。
　　
　　庄牧这才敢开口，问：“咱回去吗？”今日府中来了不下五六拨人，都说大小姐身子不适要殿下过去。
　　
　　说实话，庄牧其实是害怕的，殿下太狠心，那一下几乎捏碎了骨头，手腕接上能用，但断骨之疼岂非又是这么好受的。
　　
　　“殿下……”庄牧想了想，还是问：“殿下已经确定大……不是真的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问, 大小姐不是大小姐？还是大小姐不是洛长安。
　　
　　那漆黑深沉的一双眼睛半垂着，恒亲王许久没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的意思了，庄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都在发紧，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问，随口扯了个话题道：“可陛下晋封了大……大小姐为乡君。”
　　
　　日后这事捅出来，岂非不是欺君之罪？
　　
　　“我知道。”京都最好的酒楼里，从楼上看过去可以瞧见永昌侯府的一点光，暗卫的身影在黑夜里像是一只鸟，飞速的过来送上一张纸。
　　
　　陈珩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垂下眉眼摊开手中的字条，上面写着贺文轩去姜玉堂的书房里说的话，事无巨细，一字一句地都在上头。
　　
　　那舒展的眉心一点点皱起，他看过之后拧着眉，单手将那张纸揉成了纸团。
　　
　　贺文轩半夜奔走，为的是求姜玉堂为他的仕途开道。
　　
　　冷笑一声，纸团被内力震的粉碎，如雪花一样洒在了下面的莲花池中。庄牧喉咙发紧，一边又庆幸殿下今日没有抗旨不尊，听了圣旨那只手总算是没有掐下去。
　　
　　一边又问：“可真正的大小姐回来了该如何……乡君之位……”
　　
　　“乡君是长安的。”
　　
　　玄色长袍从窗口直接翻了下去，没等站稳便飞速的翻身上了马，黑夜里的马蹄响格外的沉闷，陈珩驾马在一片闹市之中。
　　
　　胸口喘出一口气，在寒冷的夜里仿若凝上了一层白雾，他策马在这一片天地之间，只无人发现的是那拿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
　　
　　他已经等不及了，他如今像是一个没有经验的猎手，明明知道要寻个最好的机会，等着猎物主动上钩。
　　
　　但他也知道，必须忍耐，因为他只有这一个机会。
　　
　　乡君之位是长安的，他的王妃之位也是长安的。
　　
　　所有的，世间上最好的东西，只要她要，就都是长安的。
　　
　　*****
　　
　　福祥胡同旁的闹市，晚上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刮树叶的声响，青顶马车刚停下来，朱红色的大门立马就被人推开了。
　　
　　“你总算是回来了。”
　　
　　玉箫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才算是松了口气，她急忙拉着人就往屋子里走：“你这是去哪了？”贺文轩昨日醉酒一晚，今日身子还没好全就迫不及待的要出去，怎么劝都劝不住。
　　
　　她几乎等了半个晚上，天都快要亮了人才回来。
　　
　　贺文轩垂下眼帘，看着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想了想到底还是没甩开。
　　
　　俩人到了屋子，玉箫就立马捧了茶盏来：“手这么冷，喝口暖暖。” 炉子里的水烧的正开，豆大的烛光微微闪着。
　　
　　玉箫那张漂亮的脸上，眼下微微泛着一丝乌青，可见是足足等了一个晚上。
　　
　　“还喝吗？”见贺文轩喝了茶，她又殷勤地过去倒了一杯，微微弯下的腰在烛火下显出的身段动人又婉约。
　　
　　贺文轩瞥开脸，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玉箫背对着他，没注意到他今日的不对。双手捧着茶盏送上来，还问：“你今日到底去哪里了？”她跟了贺文轩几乎大半年，两人一路从扬州到京都，这么长时日的陪伴，贺文轩对她是好的。
　　
　　平日里的事情，只要她问，他都会说。
　　
　　他单手接过茶盏，刚喝了一杯他这回没这么渴，茶盏放在手中暖着，贺文轩道：“去了一趟永昌侯府。”永昌侯的世子爷姜玉堂是这次的状元郎。
　　
　　簪缨世家，名门望族，再有一点就是……他庶妹半年前入了东宫当了个承徽。
　　
　　他才高中探花郎，却一无家族为他铺路，二无老师为他引荐，要想入内阁都是难上加难，更别说是去东宫。
　　
　　就如那日无午宴，他连太子的面都见不得。
　　
　　而姜玉堂却不一样，朝中大臣皆有党派，姜玉堂虽还未入仕途，但因为他庶妹这层关系，他日后定然会是太子的人。
　　
　　他求着姜玉堂为他引荐，是想仗着一点同批的情分。
　　
　　这是他能想到最尽快入东宫的办法了。至于姜玉堂又为何答应，那他就想不到了。
　　
　　“侯……侯府？”手中的杯盖放下来，玉箫在一边又张大了嘴，这几日她先是见了那位赫赫有名的恒亲王，再是听说永昌侯府。
　　
　　落在贺文轩身上的眼神有那么几分的炙热：“侯府是不是特别大？”侯府啊，她之前可是想都没有想过，这是真正的京都豪门。
　　
　　贺文轩在一侧思索着，自己就算是入了东宫，又该如何去后院，又该如何去见到玉笙。
　　
　　她如今是太子殿下的后妃，可外面恒亲王却是布置着天罗地网在寻她。他不知自己一番筹谋是对她来说，是福还是祸。
　　
　　“你还没说呢。”玉箫坐在他身侧，眼睛里泛着光亮：“侯府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大？跟……跟东宫比呢？”
　　
　　上次太子殿下生辰那日他喝醉了酒，回来之后还没跟她说呢。
　　
　　“东宫是不是特别的好看？是不是特别大？奢华吗？” 皇宫啊，太子殿下住的地方，她这辈子只怕是见都别想见到一眼。
　　
　　玉箫一双眼睛泛着光亮，她太过于向往那些东西，毕竟是她之前想都没想过的。
　　
　　“要不下次我带你去东宫吧。”贺文轩忽然扭过头，道。
　　
　　姜玉堂答应带他引荐太子，但他无法去后院，可玉箫可以。
　　
　　玉箫是女子，在他身后扮成丫鬟，只要是能见上一面，说上话就行了。
　　
　　“真……真的吗？”他还在思考这个主意的可能性，玉箫却捂着唇直接激动地站了起来，嘴唇颤抖着好久才吐出两个字：“东……东宫？”
　　
　　她这辈子，还能去东宫去看上一眼？
　　
　　玉箫捂着心口，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梦中：“真……真的可以吗？”
　　
　　贺文轩只是灵光一闪，却并没有想好这事的可能性，如今看着玉箫这副样子，他不知道若是自己说玉笙就在东宫她会如何。
　　
　　揉了揉脑袋，他只觉得浑身无力。
　　
　　“再说吧。”毕竟太子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姜玉堂虽是答应了他，但却也没说具体在哪一日。
　　
　　贺文轩抬手捏了捏眉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在考虑，但玉箫却是十分的兴奋与期待，以至于大半夜的都没了困意。贺文轩从屏风后洗漱完了后过来，帷帐一撩起瞧见躺在床榻上的人，顿了顿。
　　
　　瞥开脸，身子往旁边一偏。
　　
　　“今日你回去睡。”玉箫正掀开被褥正打算让人进来呢，闻言面上的笑意都僵了：“为……为什么？”
　　
　　昨日他说他这是喝醉了酒，今日人好好的，为何还要撵她？
　　
　　玉箫不明白，跪在床榻上去握他的手，两人的指尖刚一触碰上，深吸一口气，贺文轩这一次毫不犹豫地躲开了。
　　
　　“偏殿那儿还空着，我去那儿睡。”
　　
　　他随手披了件半旧的长衫，立马就推开了门。背后，玉箫看着那几乎算的上落荒而逃的背影，狠狠地拧了拧眉心。
　　
　　到底是怎么了？秀气的眉紧紧地颦在一起，这才察觉出来不对劲。
　　
　　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因。
　　
　　反而，脑子里那股要去东宫的兴奋，让她暂时忽略了这股微妙。
　　
　　东宫啊，不知道太子是生的何模样？
　　
　　东宫里的娘娘呢？闭上眼睛，玉箫还在想，能在东宫当娘娘，也不知是怎样的天骄贵女，生的到底有多漂亮。




138.  后宫戏   玉承徽是倒霉了些

　　福祥胡同的灯火久未灭, 远在皇墙里的东宫今夜注定也是不会太平。
　　
　　大概除了怀有身孕的元承徽之外，今晚只怕是无人能睡个好觉。哦……对了，能睡着的还有玉笙。
　　
　　玉笙开始的确是心神不宁, 在后宅之中生存她定然是知道子嗣有多重要, 最关键的是，这还是殿下的第一个孩子。
　　
　　殿下自从成婚以来，与太子妃七.八年没有动静，外面的传闻之多, 流言蜚语就差直接说太子殿下子嗣无望了。
　　
　　如今元承徽怀有身孕, 流言不攻而破。
　　
　　玉笙这半年来受宠之日何其之多？却是一直没有动静，她倒不是说也想立马就有身孕，她如今怕的是自己能不能生。
　　
　　沈清云之前说过, 她自小吃素, 体质偏弱，就算是怀有身孕, 生下子嗣也是比旁人困难。
　　
　　她之前便一直没想过这事, 可如今看来，想不想生是一回事, 能不能生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在她虽心烦，却也不会一直想着钻牛角尖。特别是今日还瞧见了沈清云，知道他如今没事，玉笙算是彻底放下了心。
　　
　　可她心情好了，却并不代表喜欢有人等她半夜睡得正香的时候，摸上她的床。
　　
　　背后那道熟悉的迦南香靠近，玉笙叹了口气，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床榻之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太子放低声音小心翼翼的脱下外面的长袍, 迦南香随着炙热的身子拥了上来，那只手扣在了她的腰腹之间。
　　
　　“没睡着？” 沙哑的声音就在她的耳侧，玉笙拧着眉心，往旁边偏了偏。
　　
　　睡着了，被你弄醒了。
　　
　　她摇了摇头，狠狠地睁眼睛强行清醒；“殿下来做什么？”外面天冷，这个点天都要亮了，玉笙的手放在扣在腰间的手上。
　　
　　冷得就是一哆嗦。
　　
　　太冷了，她咬着牙，将那只手给扒拉了下来：“殿下这个时候，不应该去陪元承徽吗？”
　　
　　“呵……” 身侧的人传来一声低笑，声音却含着几分沙哑。
　　
　　那略微有些冰冷的手在她脸颊上掐了掐，轻轻地，没用力：“吃醋了么？”这话问的，不知他是认真的，还是试探。
　　
　　窗外的月色笼罩不进来，帷帐里面是另外一片天地。
　　
　　黄花梨木的床榻上，镶嵌着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夜明珠是能发光，微弱的一点光之外，别的却是看不太清楚的，朦胧的像是头顶有另一个月亮。
　　
　　玉笙拧过头，看着身侧的太子。
　　
　　他一双眼睛是睁着的，此时天都快要亮了，那双明亮发光的眼睛中却是瞧不出任何的疲惫。玉笙扭过头的时候，他正好也在看她。
　　
　　从在广阳殿中开始，她就没从殿下的脸上瞧出过丁点的喜色。
　　
　　如今在她的床榻之间，这双眼睛依旧平静而冰冷，半点都不像有多么地期待那个孩子。
　　
　　玉笙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她并不知道，为何殿下多年无子嗣，却从不着急。也不知道，元承徽如今怀有身孕，殿下却是半点不开心。
　　
　　她只知道，如今太子正在看着自己。
　　
　　玉笙靠上前一些，两手伸出去揉着他的眉心：“殿下看起来有些疲惫。”她极少这么乖巧懂事过，稍微一不顺她心意她便是要闹。
　　
　　如今温柔纤细的指腹在他眉眼之间揉捏着，太子那紧拧着的眉心也舒展了许多。
　　
　　“不吃醋？”
　　
　　眉心往上挑了挑，他又问了一句。
　　
　　玉笙靠得越发近了，迦南香拥在整个床榻之间，她对着那张脸摇了摇头：“殿下喜欢。”殿下喜欢，她便不吃醋。
　　
　　嘴上如此说，可眉眼却是敛下来，漆黑的眼帘之间垂下一片落寞。
　　
　　过了这么久，面上的睡意早就清醒了，微微泛红的眼圈活像是哭过一般。
　　
　　她细致温柔着，连着指腹都带着柔情，太子半靠在她怀中，亲眼看见她那双眼睛一点一点的泛红。
　　
　　“说谎。”他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想去碰碰她。
　　
　　元氏与赵氏联手，元氏怀孕的确在他的意料之外。大概是太多年没有子嗣了，以至于许多东西他都要忘了。
　　
　　“我……” 那指腹触上来，玉笙却像是受了惊一般，鸦羽似的睫毛闪了闪，她红着眼圈躲开他的手。
　　
　　刚躲开，那睫毛轻颤了一会，又像是害怕了。
　　
　　她睁开眼睛，红着脸凑上去，在他的指腹之间蹭了蹭：“你……你别生气。”揉捏着他眉心的手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
　　
　　玉笙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
　　
　　眼尾一弯，她自然是要抓住这个机会，小心翼翼的眼神简直是在戳太子的心窝。
　　
　　“我……我不是故意的。”玉笙揉了揉刚睡着的眼睛，让自己像是受了惊吓般的可怜：“我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会乱想。”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太子自然是越发地心疼。
　　
　　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日在广阳宫中犹如针扎心口的感觉又来了。他伸出手，将人搂在怀中，细细密密地吻了吻。
　　
　　额间传来他清淡的香味，玉笙低下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殿下……”
　　
　　余下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红烛摇晃，夜明珠的光仿若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今日的殿下格外的温柔。
　　
　　玉笙翌日醒来，已经快晌午了。
　　
　　她浑身上下都是痕迹，下床榻的时候双腿更是泛着一股酸胀感。玉笙咬着唇强行忍住才没有哼出来。
　　
　　三七听见声响，赶紧进来。
　　
　　“昨日殿下什么时候走的？”三七跪在地上给她穿着鞋，道：“今日一早天刚亮殿下就走了。”
　　
　　沉默了一会儿，三七又道：“走的时候殿下说，中午过来陪您一起用午膳。”
　　
　　穿戴好，玉笙去了外间，今日合欢殿上下主子奴才都有些不自在。
　　
　　昨日太子妃在广阳殿中说晋封她们小主为良媛，后脚就被元承徽怀孕的事给打断了。今日内务府也无人送良媛的朝服来，这晋升之事也不知是作数还是不作数了。
　　
　　玉笙的地位，也就变得有几分尴尬起来。
　　
　　“这大好的事情，怎么不凑巧撞上了元承微肚子疼，如今闹成了这样主子无端受了委屈。”素嬷嬷叹了口气，有些为她们小主惋惜。
　　
　　承徽晋升良媛，这是多大的喜事啊，如今因为元承徽怀了身孕，反倒是要藏着掖着不说，这晋封还是不晋封，反倒也是没个准话了。
　　
　　“不是凑巧。”
　　
　　玉笙放下碗筷，面无表情的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主子您的意思是……元承徽是故意的？”素嬷嬷眼睛瞪大。
　　
　　玉笙点着头：“良媛之位就四个，如今东宫之中纯良媛资历最深，李良媛虽胆子小，平日里不怎么出来，但也算是宫中的老人了。”
　　
　　“夏良媛是刚入东宫的，家世最高，余下的良媛之位可就一个。”
　　
　　太医检查说是元承徽的身孕已经有了三个月，玉笙就知道这事不简单，怀孕这样大的事，元承徽能瞒得这样紧，心思自然不是个简单的。
　　
　　再加上，她如今怀的可是殿下的头一个孩子，有多珍贵自然不言而喻。
　　
　　若是她成功当上了良媛，良媛位置已满，元承徽可就再也爬不上去了，所以……她自然着急。
　　
　　素嬷嬷犹豫的看着主子：“那主子……您就这么放弃了？”
　　
　　玉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本该触手可得的东西如今让她放手她自然是不愿的。
　　
　　可是说实话，殿下就算是再不喜欢元承徽肚子里的孩子。她也没那么大的脸，觉得自己能跟皇嗣相比，何况，这是殿下的第一个孩子。
　　
　　玉笙自己都没把握跟元承徽争，东宫上下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
　　
　　“玉承徽是倒霉了些。”
　　
　　喝了口茶，太子妃抬起头来面上难看的紧。跪在地上的黄志海瞧不见，他头埋在地上，眼睛垂着只敢瞧着地毯。
　　
　　听了这话面上挤出一丝巴结的笑来：“那奴才这就回去了。”
　　
　　倒也不用太子妃多说了，娘娘说的是玉承徽，不是玉良媛。这事就是要翻篇儿了。
　　
　　太子妃这番做，的确是出尔反尔了些，可谁让这玉承徽倒霉，元承徽如今怀有子嗣，再怎么的也要为元承徽腾地儿。
　　
　　黄志海转头就往内务府走，他身侧的小太监手中拿着良媛的朝服。
　　
　　来广阳宫中转了一圈，又打算这样回去了。至于合欢殿，他是去都不用去了。
　　
　　“娘娘。”
　　
　　丁香眼看着黄志海往内务府走，才算是松了口气：“玉承徽这下算是晋不成了。”娘娘一向是讨厌玉承徽，如今这玉承徽的喜事泡了汤，也算是一件好事。
　　
　　“玉承徽晋升不了，还有元承徽。”太子妃抬手捏着眉心，深吸了一口气。元承徽若是晋升良媛，比玉承徽更加地麻烦。
　　
　　丁香捧着茶盏来，看着自家主子捏着眉心，一脸的愁容。
　　
　　自从昨日查出元承徽怀孕之后，主子眉眼之间就再也没放下来过。
　　
　　“主子。”丁香看的心疼，将手中的茶盏往太子妃的手边推了推：“主子您喝口茶润润。”
　　
　　太子妃捧起茶盏，却是没心情喝。
　　
　　“你说……是不是时间长了，药没用了。”这话一说，丁香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连忙往屋子里转了一圈，这才看向太子妃：
　　
　　“娘娘，这话怎么能随便说？”
　　
　　屋子里幸好没人，饶是这样丁香也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太子妃面上也难看得紧，她从未想过这么多年还有人会怀孕。
　　
　　元承徽这一下，打得她措手不及。
　　
　　“是本宫魔怔了。”抬手捏着眉心，太子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捏着眉心的手还未放下，前方，却是有小太监走了过来。
　　
　　“娘娘。”
　　
　　小太监打了个千儿跪在地上：“皇后娘娘找您过去。”丁香下意识扭头，看着自家主子，太子妃那张脸面色一点一点全白了。




139.  撑腰   孤来给你撑腰的

　　内务府的黄志海晌午去了广阳宫。他前脚刚走, 后脚玉笙这儿就知道了。
　　
　　快要入冬，这几日天色有些冷，玉笙的合欢殿后面有一小片梅林, 她瞧着喜欢, 便让人挪了颗小的种在花盆里。
　　
　　小元子进来禀告的时候她正在剪花枝。
　　
　　再冷一些，就是梅花开的时候了，若是下雪红梅最是漂亮。小元子说完之后，跪在地上不敢抬起头。
　　
　　玉笙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道：“起来吧。”
　　
　　她一来没立功, 二来没有子嗣，太子妃出尔反尔翻脸不承认，玉笙也无办法。若是这个时候元承徽没怀孕她自然是要去争一争。
　　
　　可如今这个情况再去, 可就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主子……”素嬷嬷看得难受：“您没事吧……”大喜大悲, 玉笙摇了摇头。昨日元承徽捂着肚子喊疼的时候她就知道得差不错了。
　　
　　只是知道了，却不代表她不失落。
　　
　　后宫中谁都想拼命的往上爬, 谁也不愿意甘居人下。
　　
　　放下剪刀, 玉笙捏了捏眉心，饶是不承认, 但她如今的确浑身一股不痛快：“去书房说一声，午膳让殿下自个儿吃吧，我现在没胃口。”
　　
　　这话说的大胆，早上的时候殿下走了，还特意留了话说中午会过来，如今主子这一下，岂非不是故意跟殿下甩脾气？
　　
　　一时之间无人敢去，三七跺了跺脚，跑去了书房。
　　
　　“不舒坦？”
　　
　　太子的眼神从折子里抬起来：“昨个儿还好好的。”王全倒是知道怎么回事, 跪下来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黄志海那个狗奴才。”
　　
　　太子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毛笔放下：“他这是内务府的总管当得不称他心意，那就让他日后去广阳宫当差吧。”
　　
　　王全吓得心下一紧，瞧见殿下站起来，吓得立马磕了个头：“殿下，您这是……”元承徽如今可是怀了身孕，太子妃这样做并无不可。
　　
　　太子那双眼睛扫过来，吓得王全余下来的话立马咽了回去 。
　　
　　“让赵福禄来。”黄志海是内务府的副总管，赵福禄是正总管，一般时候，赵福禄伺候后宫多一些，黄志海则是负责东宫。
　　
　　但后宫中，娘娘们晋位则是赵福禄宣旨。
　　
　　王全知道，这下是彻底劝不动了。这东宫好不容易有了个子嗣，殿下却是丝毫都不看重。王全叹了口气，往外走。
　　
　　身后，太子又叫住了他：“再派人查一查元令瑾与赵家是何时联上手的。”元令瑾是大理寺少卿，也是元承徽的兄长。
　　
　　赵家是赵良娣的娘家。
　　
　　想到赵良娣，若是当年的事再来一遍，可是要闹的这东宫上下不得安宁了……王全想到这里，立马抬起头来：“殿下，您是说……元承徽这胎有问题？”
　　
　　仔细一想想，元承徽八月才入府，如今也才四个多月。
　　
　　如此就有了三个月身孕？
　　
　　王全心口提了起来 ，太子捏着眉心的手放下：“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 。”
　　
　　他自小就在宫中长大，太清楚这宫中的规矩。
　　
　　有孕的可以变得没孕，没孕也可以变得有了身孕。毕竟有的东西，是他亲眼见过的。
　　
　　王全心知殿下说一不二，不再多说立马点头弯腰出去。
　　
　　***
　　
　　福祥胡同中
　　
　　玉箫从昨个儿晚上开始就兴奋的不行，贺文轩随口一句带她去东宫，她就一直记到了现在。
　　
　　一大早起来，就开始缠着贺文轩。
　　
　　“你带我去吧。”东宫对她的诱惑实在是太大，她之前连梦都不敢做，如今贺文轩给了她希望，她哪里还放得下。
　　
　　从一大早起来，玉箫就开始缠着贺文轩：“你就把我当作你的丫环，或者我扮成你的小厮，成不成？”
　　
　　她实在是粘人，缠着人不放，贺文轩躲也躲不开，又不知怎么拒绝。
　　
　　便坐在那不吭声。
　　
　　这个木头！玉箫瞧着贺文轩那一脸头疼的模样，心中便是觉得开心，贺文轩这人太过于老实。若是一般男人她哪里敢这么做？
　　
　　缠了他一上午，还不是瞧他好说话？
　　
　　女人最是会看男人的态度，玉箫这种更是知道如何把握着机会让男人心软。她就着他的袖摆，来回晃荡了几下，声音一声比一声还要甜。
　　
　　“求你了 ，我就想着去看一眼。”
　　
　　她最是知道该如何让他心软，对她来说伪装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是她从小到大都做惯了的。有的时候，她要什么，想求什么，都是这样做。
　　
　　毕竟有了捷径，尝到过甜头，便谁也不愿意放手了。
　　
　　女子软糯的声音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绵柔，贺文轩深吸一口气扭头瞪了她一眼。玉箫还一脸地纳闷，怎么这招不好使了？
　　
　　但仔细一瞧，贺文轩的耳尖已经红成了一片。
　　
　　“你就带我去吧。”她借此机会，趁热打铁想伸手去碰他，贺文轩猛然站起来，一张脸全都红了。
　　
　　玉箫捂着唇，偷偷地发笑。
　　
　　这木头人。
　　
　　“行了。”贺文轩咳嗽了一声，往旁边躲：“让我再想想。”姜玉堂是答应了他，却还没说哪一日。而且，若是她知道玉笙就在东宫里面，她还会这么迫不及待想去吗？
　　
　　贺文轩拳头低着唇往外走。
　　
　　却是不料，刚出门却与迎面走来的书童撞了个正着。书童跪在地上，一脸激动：“少爷，永昌侯府的马车来了。”
　　
　　身后的玉箫双眼发亮，眼中都是哀求。
　　
　　贺文轩转过身看了她许久，闭了闭眼睛，才随口道了一句：“ 我记得你有一件浅绿色的裙子，袖口滚着一圈白毛边的。”
　　
　　清淡的声音有些沙哑，玉箫这个时候却是没听出来，只听见了他淡淡道：“去换上那件过来。”
　　
　　姜玉堂就在马车里等着，贺文轩到底还是带了玉箫过来。
　　
　　两人上了马车，车厢内一股清淡的药香味，玉箫穿了件浅绿色的裙子，只她生得实在是太好，简单的一件青绿短衫，她竟也穿出了一股清丽之气来。
　　
　　姜玉堂瞧见人进来，眉心便是皱了皱，不着痕迹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身子往一侧偏了偏。
　　
　　“陆兄怎么还带着个姑娘来了？”那姑娘生得娇艳，打眼一瞧就是个模样出众的，最关键的是浑身还带着一股香。
　　
　　那淡淡的药香被这浓郁的香味给冲淡了，姜玉堂眉心突突地跳，若不是只有一辆马车的话，他断然是要出去的。
　　
　　“这……这是陆某的丫鬟。”贺文轩有求于人，还算是利用，说这话的时候极为的不自然。
　　
　　姜玉堂默不作声的掀开车帘，让外面的风透了进来。一边沏茶打量着贺文轩。这陆庸生得一副瘦弱老实样，倒没想到还是个花心的。
　　
　　红袖添香，这类事情。他几年前也是见惯了这些，这些年虽是修身养性，可当年功力却是不减。
　　
　　眼睛一扫，就知这两人有猫腻。
　　
　　姜玉堂收回眼神，瞧了出来却是没说，他素来不是个随意打听旁人私事的人，今日来这一趟发，不过是有人来亲自过来找他。
　　
　　想到什么，他眼神闪了闪，将沏好的茶往两人面前推：“陆兄可认得恒亲王？”这恒亲王权势滔天，却素来不爱与官场上的人打交道。
　　
　　一大早，恒亲王来了他这永昌侯府，惊得侯府上下鸡飞狗跳的，姜玉堂如今还觉得头疼。
　　
　　“之前秋闱的时候倒是请恒亲王殿下帮过忙。”贺文轩拿起茶盏，却是没解释。他向来谨慎，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心中都有一杆秤。
　　
　　何况他是用陆庸的名字参加的科举，这事自然是不能说的。
　　
　　见他避而不答，姜玉堂自是不会继续问，垂下眼帘往身子往后靠了靠。这认识恒亲王却是要投奔太子门下，这位陆探花郎倒是有趣。
　　
　　马车一路跑到皇宫门口，下了马车，看着这红墙碧瓦玉箫的腿都已经软了。
　　
　　姜玉堂下来的时候，特意将身上的香囊扔在小厮的身上：“将这里面熏熏。”一股子脂粉味，待会晚上他还要去接沈清云呢。
　　
　　若是闻到了，又要跟他闹。
　　
　　小厮立马接过，像是做惯了的，嬉嬉笑笑地立马点头：“世子爷您放心，奴才保证那位半点都闻不出来……”姜玉堂面上黑了，一脚恨不得踹过去。
　　
　　几人从崇阳门往里走，与前方的李从会和，李从是新科榜眼，这届的前三甲算是到齐了。宫人在城门口候着，领着几人一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东宫门口。
　　
　　入宫这道姜玉堂倒是极为的熟悉，贺文轩与李从也入宫过几回，唯独玉箫是头一次来，宫中庄严肃静，红墙碧瓦下天生的阶级感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儿来。
　　
　　狠狠地掐紧手心，才没让自己露怯。
　　
　　几人到了殿下书房，一路上低着头谁也不敢多谈。帖子虽是提前递过来的，却没料到正好撞见太子殿下不在。
　　
　　书房的小太监弯着腰：“几位大人稍等，殿下马上回来。”
　　
　　贺文轩松了一口气，他往身侧偏了偏，对着玉箫小声道：“你去玩吧。” 玉箫仰起头来，看了看他的脸，又掐紧了袖子下的香囊。
　　
　　刚来的时候，他塞给了她这个，说是在东宫若是遇到故人，把这个给她。
　　
　　玉箫如今才算是回过神，什么叫做遇见故人？
　　
　　这东宫里怎么可能还有她的故人，可她不敢问。
　　
　　看了眼贺文轩，玉箫挤出一丝笑来试探着往外走，庆幸的是她是姜世子带来的，侍卫们看着她出去，倒也没拦着。
　　
　　直到离了书房很远，玉箫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那里的气氛太过于僵硬，她是一刻都待不下去。好在这东宫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漂亮，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都透着精细。
　　
　　她是一次来这东宫，可谓是看花了眼，庆幸的是她是作丫鬟打扮，路上小心谨慎的，倒也无人拦着她。
　　
　　虽头先有些慌张，但逛了一会儿也就放下了心，这东宫的侍卫虽是严肃，但她只是来瞧瞧，见见世面，这些侍卫们自然不会吃人。
　　
　　她瞧见了孔雀，还有养在水中的白鹭，这东宫太大，一时有些看花了眼。玉箫越走越快，一路上寻着人多的地方，却是被人抓住了手。
　　
　　“你哪个宫里的？之前像是没见过你。”宫女自说自话，玉箫低着头，怕被人看见，正一脸的手足无措之时，就见手中被塞了个果盘。
　　
　　“娘娘们正在翡翠阁设宴，人手不够了你过来帮个忙。”
　　
　　玉箫抬头看了眼对方的衣裳，再看了眼自己的，捧着果盘心中偷着笑，贺文轩还挺机智，他挑的衣服跟这东宫里的宫女足有八分像。
　　
　　翡翠阁中
　　
　　玉笙听着前方咿咿呀呀的声响，只觉得头疼。她午膳都没用，就被拉了过来。赵良娣设宴，除了太子妃府中上下都来了。
　　
　　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庆祝元承徽怀孕。
　　
　　玉笙若是不来，就是羡慕，嫉妒，缺心眼儿，眼中容不下元承徽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她自然得来。
　　
　　捧起茶盏喝了口茶，她不仅来，还要打扮得娇艳欲滴的，大大方方地来。
　　
　　“姐姐真的是可惜了。”姜承徽就坐在玉笙的身侧，自从被玉笙打压以来，她从未觉得心口有这番舒畅过。
　　
　　“若是姐姐的肚子争气一些，这良媛之位断然就是姐姐的了。”昨日太子妃说要晋封玉承徽为良媛的时候，姜承徽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了。
　　
　　如今……她捧着茶盏瞧着玉笙，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玉承徽白高兴一场，说晋封良媛之位又给黄了，如今这玉承徽还不如她们呢。
　　
　　玉笙来的时候就知道要被嘲，有了心理准备倒也不算太难过。
　　
　　至少面上是维的住的。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轻飘飘地：“妹妹也是承徽之位，何必妄自菲薄？”
　　
　　“再说了，元妹妹跟姜妹妹你一同入得东宫，若是殿下多去妹妹你那两回，肚子里也有子嗣的话……”
　　
　　“别说是良媛之位了，依照妹妹的家世，良娣之位只怕也当的。”
　　
　　姜承徽面上有些难看，漂亮的一张脸上掩饰不住。
　　
　　殿下是没惩罚她，但她那儿也算是冷宫还差不多了。她如今连殿下的面都看不见，如何怀孕？
　　
　　“你！”
　　
　　姜承徽气得站起来，玉笙这话就差点儿直接点名：“别以为殿下喜欢你你就为所欲为了，神气什么，如今还不是没晋封？”
　　
　　她这动静闹得大，四周的人都是看过来的。
　　
　　玉笙瞧见元承徽单手抚着肚子，眼神也这担忧地看过来，瞧见她的眼神，元承徽猛然往后一躲。
　　
　　眼中带着心虚。
　　
　　她昨日就是故意的，若是玉承徽成功晋封，良媛之位可就满了，她肚子里怀了孩子自然不能委屈。
　　
　　如今瞧见玉承徽她还是满满的心虚，眼神都不敢往她那儿看去。
　　
　　玉笙收回眼神，懒得跟姜承徽计较：“坐下吧。”她喝了口茶，行为动作是半点都没将姜承徽放在心上：
　　
　　“你闹的这样大，所有人都看着你。你觉得好看吗？”
　　
　　她话没说全，但拧着眉心仰起头的模样，活像是在看个挑梁小丑。
　　
　　那眼神刺得姜承徽几乎晕过去，她最近总是头晕易怒，如今看着玉笙这模样。广阳殿中那一幕不知为何她又记了起来。
　　
　　她之前打她的那巴掌，自己还没还回去。
　　
　　咬着牙，姜承徽立马就仰起手。玉承徽家世低，如今又落魄了，她有什么打不得碰不得的。
　　
　　玉箫随着众人捧着果盘进来的时候，就撞见了这一幕。
　　
　　她吓了一跳，步子都停了下来，宫女们隔得有些远，只能站在最外侧，瞧不清楚脸，却能见到姜承徽高高扬起的手。
　　
　　这东宫的后院，果真如传闻中的那番腥风血雨。玉箫没看见人，却是为那被打的女子觉得可怜。
　　
　　“大胆！”
　　
　　意想中的巴掌声并未响起，玉箫悄悄抬起头瞧了一眼，却见那打人的女子手腕被人拿捏住了。
　　
　　玉笙从姜承徽抬起手，便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姜承徽惹了她一次又一次，玉笙今日气本就不顺，也没耐心忍了。
　　
　　她起身，一把握住了姜承徽的手，另一只手毫不犹豫的对着她的脸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这一下玉笙十足十的用了力，收手的时候，以至于她的掌心都在微微发着颤。
　　
　　“你！”这一下，也直接将姜承徽给打蒙了。
　　
　　她瞪大了眼睛，愣愣地捂着脸，脸上那异常灼热的痛感，让她许久许久之后才算是回过神。
　　
　　“你怎么敢？”
　　
　　咬着牙，姜承徽的唇瓣被她活生生地咬出了血，脸颊上又痛又刺的痛楚袭来，姜承徽身子都在发着颤。
　　
　　“你我都是承徽，你怎么敢打我？”
　　
　　姜承徽崩溃地大喊一声，玉笙冷笑，另一只握着她的手腕还没放下，她用了力将姜承徽狠狠往外一推。
　　
　　“你也知道我们都是承徽之位？”
　　
　　姜承徽整个人被推在紫檀青木的矮桌上，上面的糕点茶盏被撞得掉在了地上，她捂着发疼的脸，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刚姜承徽伸手打我的时候，可还记得你也只是个承徽？”
　　
　　姜承徽先动的手，在座的主子奴才都瞧见了，玉笙本就有理，何况，她与姜承徽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
　　
　　这种情况下，既然不能握手言和，那她便只能将姜承徽狠狠地踩在地上。
　　
　　“就……”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姜承徽气的恨不得将玉笙碎尸万段，却也只有咬着牙哭：
　　
　　“就算这样，你也没权利打人。”
　　
　　何况，这一巴掌打得她实在是疼，姜承徽捂着脸，只觉得自己巴掌脸都肿了起来：“你我地位一样，就算是我犯了天大的罪也自有太子妃娘娘管教，何时轮到你来了……“
　　
　　“谁说玉良缘与你地位一样？”
　　
　　玉笙正准备回怼，前方不知何时传来脚步声，太子殿下竟不知何时站在了抄手游廊上，因有柱子挡着，来了多久一时也无人发现。
　　
　　瞧见那月白色的华服，玉笙眼神一闪，嘴里的话咽了回去：“叩见殿下。”她弯下腰，屈身行礼。
　　
　　一屋子的人才回过神来，殿下居然来了，所有人赶紧起身站的站，跪的跪。就连最远处的玉箫，手中捧着果盘，也被身侧的人拉着跪了下来。
　　
　　这位就是太子啊，她看着那玄色的长靴，心中默念。
　　
　　“殿下。”
　　
　　唯独姜承徽被打蒙了，等反应过来捂着脸赶紧跪着扑了上去：“殿……殿下……”玉承徽这个女人平日里惯是会装，殿下如今总算是瞧见她这虚伪的脸了。
　　
　　姜承徽趴在地上磕着头，露出自己被打红的脸：“玉承徽心思歹毒……妾……妾身的脸，妾身的脸……”
　　
　　太子走上前，在她身侧站住。
　　
　　玉笙看着人靠近，心中其实是有些慌的，刚自己那模样，实在是有些不好看的。
　　
　　“疼吗？”
　　
　　头顶一道声音响起，玉笙没回过神。
　　
　　跪在地上磕着头的姜承徽眼睛一酸，捂着脸点头：“疼……殿下，我的脸疼……”
　　
　　玉笙深吸了口气，还未说话，微微弯着的腰就被人扶住了。太子低着头，将她扶了起来，抓住她打人的右手瞧了瞧：“孤问你疼不疼……”
　　
　　身侧，还跪着的姜承徽愣住了，捂着脸的手颤抖，她跪在地上像是被人迎面泼来一盆凉水，浑身上下都褪去了血色。
　　
　　“殿……”她张开唇，却是没了声音，无声的吐出几个字：“殿下。”
　　
　　玉笙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也有些不自在：“不……不疼……”她小声道，同时用力想将自己的手给夺回来。
　　
　　太子却是握的紧紧的，丝毫都不放开。
　　
　　“殿下来做什么？”那么多人瞧着，玉笙并不想出风头，再说她得罪了姜承徽一个，不想再得罪第二个。
　　
　　“孤来给你撑腰的。”太子搂在她腰间的手掐了掐，低笑一声只有她们两个听得见。
　　
　　再抬起头，面上便恢复了往日里那番生人勿进的温润模样：“王全。”太子轻喊一声，王全从后方带着一群人走了上来。
　　
　　“白日里内务府给你送的良媛吉服不合你心意。”太子说这话的时候，始终握着玉笙的手，带着她往前方走去。
　　
　　“孤让人重新做了一套，你看看喜不喜欢。”
　　
　　王全带着小太监进来，几个小太监个个手中捧着托盘，上面摆着良媛品级的吉服，朝珠，还有吉冠。
　　
　　领头的太监年岁有些大，是个脸生的，但却生的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奴才赵福禄，叩见玉主子。”
　　
　　赵福禄是内务府的正总管，平日里只负责皇后贵妃那边，此时跪在地上，眉眼皆是笑意：“恭喜玉主子高升良媛，良媛主子万福金安。”
　　
　　屋子里安静的有些异常，玉笙眼神往四周转了一圈。
　　
　　赵良娣面带着笑意，纯良媛低着头瞧不出模样，李良媛与夏良媛面上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
　　
　　还有……坐在她对面的元承徽。
　　
　　双手捂着肚子站起来，一双眼睛全都红了，她都有了身孕了，殿下都没来看自己，玉承徽这一晋封，日后她再想往上一步是难上加难了。
　　
　　离得远，玉笙都瞧见元承徽捂着肚子的手都在发着颤。
　　
　　“想什么？”
　　
　　太子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玉笙抬起头，瞧见的是一双温和又深沉的双眼。她仰起头，那双眼睛正对着她。
　　
　　不得不说，那双眼睛的坚定足以让任何人心安。
　　
　　玉笙仰起头，对着太子一笑，这东宫权势最大的人都站在她背后，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握住她手腕的手紧了紧，太子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下带去。
　　
　　红宝石镶嵌着南珠的吉冠泛着耀眼夺目的光，太子从托盘中拿出，戴在了玉笙的头上。玉笙面带着笑意的仰起头，精致艳丽的吉冠极致的奢华，衬的那张脸越发的光彩夺目。
　　
　　一屋子的人除了赵良娣与纯良媛几人全部站起。元承徽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都带着颤抖：
　　
　　“妾身等叩见玉良媛。”
　　
　　握住她的手放开，玉笙转过头，额间的南珠耳坠微微晃荡，她侧脸对着众人。
　　
　　远处，跪在地上的玉箫总算是按耐不住，仰起头来寻着那抹光看过去，女子的脸就在她面前。
　　
　　杏眼桃腮，琼鼻红唇，那张脸精致又妩媚。
　　
　　熟悉的感觉迎面扑来，玉箫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那人眉眼之间的稚气与青涩褪去，微微扬起来的下巴上，那张脸越发娇艳清媚，浑身上下透着被人娇宠的底气来。
　　
　　“起来吧。”
　　
　　女子略微威严的声音还带着几分软糯，玉箫看着她高高在上被围在众人中央，手腕一抖，手中的果盘‘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140.  玉箫   她不过是个替身

　　“奴婢该死！”
　　
　　这声响下来, 四周的声音都安静了。玉箫本就心中慌乱，如今看着的地上的果盘更是吓得面上一片惨白。
　　
　　然而，还没等她有什么反应。身侧的宫女就拉着她拼命地往地上磕头：“奴婢该死, 奴婢该死。”
　　
　　额头磕在地上, 一声声的闷响。整个人就像是将头往地上砸，光是听声音都感觉的到这一下一下的有多疼。
　　
　　玉箫跪在地上，被拉着袖子被迫低着头，她能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更能察觉到那些眼神之中的危险。
　　
　　“哪个奴才这么大胆？”
　　
　　王全厉声一喊, 玉箫身侧的几个宫女浑身都开始在发颤。玉箫离得最近, 她更是能够直面地感受到，那种令人发抖的恐惧。
　　
　　脚步声渐渐地传来，那掉了的果盘还砸在自己的面前。
　　
　　玉箫呼吸一顿, 头跟着磕在了地上：“奴……奴婢该死！” 她跪在地上, 弯腰头往下磕，整个身子几乎都低微到了尘埃中。
　　
　　这一刻, 无人知道她正感受着前所未有的侮辱。从未有这一刻的感觉, 像是让她恨不得原地死去。
　　
　　她如今只庆幸，无人知道自己是谁。特别是玉笙, 她祈祷对方永远都不要如今跪在她面前的是自己。
　　
　　她们一同在月楼长大，她从小就与玉笙在比较，明里暗里的，她学过玉笙打扮，更学过她的姿态，为人处世，举手投足，乃至于是说话她都背地里跟着揣摩过。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从未觉得自己比玉笙矮一头。
　　
　　自打玉笙失踪, 她跟着贺文轩之后，这种感觉更甚。贺文轩是知府的儿子，来了京城又高中的探花郎，年纪轻轻又生得俊朗，最关键的是前途一片光明。
　　
　　玉箫知道，自己能够跟着他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反观玉笙呢？她一度以为要么就是人没了，就算是活着只怕也是伺候哪个老头子，或者相貌丑陋的男人。
　　
　　玉箫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自己是这一起长大的姐妹中过得最好的一个，无人比她过得更好。
　　
　　可如今……咬着牙，她闭上眼睛还是能够察觉到对方的高高在上。
　　
　　太子的良媛。
　　
　　她玉笙区区一个见不得光的瘦马出身，这才一年时间，浑身的气度却与四周的高门贵女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
　　
　　这种感觉，只怕普通人是难以领会。
　　
　　就像是一无所有的乞丐，面对一群日进斗金，令人仰望的富豪，却也能够在对方面前自信的侃侃而谈。
　　
　　这种人不是蠢笨，就是背后有资本。
　　
　　就像如今的玉笙，分明半分家世都没有，却能面对这些毫不逊色，还不是被人疼宠着，背后有人给她撑起一片天？
　　
　　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玉箫只觉得如今自己彻底被比了下去，高高在上的她正受万人瞩目，而跪在地上的自己，犹如一个跳梁小丑。
　　
　　“哪个宫里的？”王全拧着眉心，站在玉箫的身侧，他本就是东宫的太监总管，气势颇足。抬脚下意识地就踹了过去。
　　
　　长靴踩在她的肩头，玉箫疼得浑身几乎一哆嗦。
　　
　　却咬着牙，忍住了拼命不发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她咬着牙一声声磕在地上，姿态与声音都仿若低到了尘埃之中。
　　
　　“问你哪个宫里的？“
　　
　　王全拧着眉，还想再踹。
　　
　　玉笙瞧见他这模样，立即开口：“算了，都下去吧。”那宫女的声音听着像是立马就要哭了。
　　
　　王全见状，笑呵呵地收回了腿：“玉良媛心肠好。”其实他那一脚根本就没用力，只不过这宫女没眼色了些，玉良媛这晋封的大好时候，她偏要闹出这样的动静来。
　　
　　好在这玉主子不计较。
　　
　　王全往下腰，亲自将人给提溜了起来：“起来吧。”他面上带着笑意轻声道：“今个儿多亏了玉主子给你求情，你还不快去谢谢玉主子。”
　　
　　牙齿上下哆嗦着，玉箫后背都湿了一半，她不敢抬起头，更不愿意面对玉笙，垂着脑袋飞快的道：“多……多谢玉主子。”
　　
　　她声音带着颤，可那扬州口音的声调还泄了出来。
　　
　　玉笙眉心下意识的一皱，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身侧的太子便道：“都下去吧。”一群宫女都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玉箫走在最后一个，转身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她对上了一双熟悉又平静的双眼。
　　
　　呼吸下意识的就是一瞬，玉箫膝盖一软，脚步立即加快往前。
　　
　　直到出了翡翠阁好远，玉箫才借此机会躲了起来。
　　
　　双腿一软，她再也承受不住，直接就跪在了台阶上。四周没有人，玉箫才抱着自己开始上下发着颤。
　　
　　玉笙在这东宫成了正三品的良媛娘娘？
　　
　　金尊玉贵，浑身上下无一不奢华，连那令人仰望的太子殿下，未来的帝王都对她宠爱有加。
　　
　　还有……还有贺文轩，脑子里什么东西一闪，玉箫只觉得自己脸上越来越白，难怪贺文轩这几日总是不对劲，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还……还曾甩开过她的手。
　　
　　甚至，甚至都不愿意给她一起住了。
　　
　　脑子里那些细枝末节开始一点点地开始放大，哆嗦着的手指掏出袖口里的香囊。
　　
　　生硬的指尖好像开始变得不再灵活，她废了好大一通力气才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来。
　　
　　“许久未见，甚是挂念，恒亲王布下天罗地网正在寻你，切记小心！”
　　
　　熟悉的字迹，下面没留名字，可玉箫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浑身颤抖着捂着唇，几乎都要干呕。她看着自己的身上，浅绿色的短衫，袖口滚着一圈白狐毛边。
　　
　　来的时候，贺文轩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如今总算是看得懂了。
　　
　　他千方百计，思虑周全，为的不是别的，他考虑的从来只是玉笙。他带她来这东宫是另有目的，他让她穿着宫女们几乎一模一样的宫女服，也是怕她会连累到玉笙。
　　
　　从头至尾，她跟了他大半年，却无一刻时间有这么清醒。
　　
　　在他眼中，她从来都只是她的替身，自己这半年来所有的开心，高兴与感动，如今一看，就像是个笑话。
　　
　　咬着牙，玉箫浑身颤抖着，颤抖着指尖一下一下的将那纸条给撕的粉碎。
　　
　　****
　　
　　玉笙回了合欢殿。
　　
　　承徽晋封良媛，这样天大的好事、院子里上上下下早就知道了，她人还没进去就被奴才们堵做了一团，小宫女小太监们个个面上都带着笑意，跪在地上磕头讨赏：
　　
　　“奴才们恭喜良媛主子，贺喜良媛主子。”
　　
　　一个二个的面上全都是喜气儿，玉笙被围着也跟着笑了笑：“赏，都赏。一人赏三个月俸禄。”
　　
　　在这阴冷，需得步步为营的东宫，跟着一个前途光明的主子，只怕是这些做奴才的最开心的事了。
　　
　　奴才们个个一脸喜意地下去，等屋子里空荡之后，玉笙面上的笑意才算是僵了下来。
　　
　　“怎么了主子？”三七捧着茶盏上前，问：“刚在路上的时候就瞧见你心事重重的。”玉笙拧着眉心仰起头，眼神往三七那儿看了一眼。
　　
　　三七正要开口，玉笙静静道：“我刚好像看见玉箫了。”
　　
　　声音那么的像，关键是……那侧过来的半张脸也是十分的熟悉。玉笙眯着眼睛，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玉……玉箫姑娘？”在这东宫一年了，三七对那记忆中的月楼已经许久没去回忆过。
　　
　　“主子。”三七是四周看了一眼才小声儿道：“这是东宫，主子您如今都是良媛了，这扬州月楼的事可万万不能再提了。”
　　
　　瘦马的身份上不了台面，当初殿下带着她们主子回来的时候也是特意瞒着的。如今这一年过去，主子地位越来越高，那便有越来越多的眼睛盯着她们主子。
　　
　　若是让旁人知道主子曾是瘦马出身，只怕这东宫都要闹的天翻地覆来。
　　
　　玉笙点了点头，又抬手揉了揉眉心：“知道了。”高处不胜寒。地位越高，越要防止行差踏错。更何况，如今元承徽怀孕殿下都没给她晋封。
　　
　　这唯一的机会都给了她，玉笙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比不得子嗣重要，更别说是别人了。
　　
　　摇了摇脑袋，玉笙把脑子里的思绪甩出去。大概是她看错了，胡思乱想的吧。
　　
　　撑着扶手站起来，玉笙道：“去一趟广阳宫吧。”今日她晋封良媛，本该要去给太子妃行礼。
　　
　　素嬷嬷走了进来，道：“主子先别忙活了，太子妃不在。”
　　
　　玉笙捧起茶盏看过去，就见素嬷嬷继续道：“前两日陛下亲自封了个乡君，今日那乡君按规矩要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派人过来，将太子妃也叫去了。”
　　
　　放下茶盏，玉笙的眼神往窗外瞟了一眼：“这眼看着天都要黑了。”窗外乌云密布的，玉笙眉心拧着，一脸的纳闷：“这个点了都还没回来？”
　　
　　“是啊。”素嬷嬷跟在一旁点头：“再不回来，都要关宫门了。”
　　
　　正阳宫门口
　　
　　洛长安推在轮椅坐在正阳宫的大门之处，浑身上下冻得几乎铁青。
　　
　　她坐在这儿，整整一个下午了。
　　
　　面前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她从来的时候开始，这道门就没有打开过。深秋的天，已经快要入冬了，狂风刮在身上冻得人快要僵硬过去。
　　
　　“小姐，走吧。”
　　
　　嬷嬷在她身后劝，小姐忍得住，她们这些做奴才的都要忍不住了。冷风吹多了，就像刀子一样刮的肉都是生疼的。
　　
　　更别说洛长安前两日受了伤，那被拧断的手腕如今还没好。
　　
　　“我……我不走。”牙齿咬得咔咔作响，那是被冻得控制不住的下意识反应，洛长安使劲地摇着头，忍着剧痛来回搓弄着双手。
　　
　　若是再这样下去，她只怕是要浑身都要僵了。
　　
　　“主子，您这又是何苦。”嬷嬷咬着牙，受不住，小跑着赶紧去躲在了廊檐下面去。
　　
　　独留着洛长安一个人在这冷风之中。
　　
　　晋升乡君，须得翌日再去给陛下行礼，然后再去广阳宫给皇后娘娘磕头，这才算是礼成。
　　
　　可皇后的正阳宫一直不开，她今日不行礼，这乡君之位便都不算是名正言顺。
　　
　　洛长安咬着牙，口腔里溢出一丝血来浑身才算是暖了一些。她今日就算是冻死在这，她也要守的皇后娘娘开门。
　　
　　她是洛长安，乡君之位也是她的，除非……皇后娘娘想在正阳宫中看见一具尸体。
　　
　　“娘娘。”
　　
　　秦嬷嬷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狂风刮着像是要下雨，她那张脸上开始着急起来：“那洛小姐还是不肯走。”
　　
　　再这样下去，只怕人都是要僵了。
　　
　　“死了也好，免得脏了本宫的眼。”屋子里敲打木鱼的声音停了下来，一向端庄贤惠自称的皇后娘娘面对着佛祖却满是不敬：
　　
　　“洛家的贱.骨头，跟她姑母当年一样令本宫厌恶。”
　　
　　




141.  仁慈   这七年她一直在扮演洛长安

　　天空一阵雷响, 那句话说完之后，噼里啪啦的雨打声总算是砸了下来。
　　
　　素嬷嬷那张苍老的脸上一闪而过的皱了皱，可看了眼依旧跪在佛堂面前的人, 眼帘微微合上到底还是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这个天还在下雨, 不出两个时辰，外面的人只怕是要活生生的冻硬了。”素嬷嬷听见声音，身子往旁边闪了闪。
　　
　　远处，太子妃扶着丁香的手走了进来, 漂亮的一张脸上肉眼可见地泛着几分薄怒。她从晌午过来开始, 皇后就让她坐了这么长时间的冷板凳。
　　
　　从天亮坐到了天黑，这么长时间来不闻不问，却也不让离开。
　　
　　姑母这些手段, 陆静好其实是了解的, 至少从她嫁到东宫开始，每每只要有丁点儿的不如意, 等待她的便是这些。
　　
　　皇后惯是会使这类心理战术, 不与你说话，不加以提点, 只冷着你让你自己去猜。你做错了什么，哪里不如她的心意，让你自己一点一点分析。
　　
　　长时间的冷静之下，细枝末节的，就算是没错你也会变得有错。
　　
　　“我是没管理好后宫。”窗外噼里啪啦的雨打声传来，敲打木鱼的声响紧跟着一下一下地加快了。陆静好手指着外面，声音又加大了一些：
　　
　　“那外面的人呢，再这样下去，人就要死了。”
　　
　　她在屋子里坐了一下午都是这样的难熬, 外面还在刮风下雨，不让人进来岂非是在杀人？陆静好深吸了口气，她来的时候洛长安就在广阳宫门口了。
　　
　　“你激动什么？”
　　
　　木鱼敲打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皇后扶着素嬷嬷起身，眼神却是牢牢地盯着太子妃：“你与这洛家小姐毫无恩怨，你倒是好心还与旁人说话。”
　　
　　她只是不想人死！
　　
　　再不喜欢，也是条人命，何况……陆静好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恒亲王十分喜爱外面这女子，淑贵妃还没扳倒，姑母不应该激怒恒亲王才对。”
　　
　　太子与恒亲王并未成为仇敌，若是因为一个洛长安反目成仇，只怕是得不偿失。
　　
　　陆静好一脸的担忧，皇后却是先净了手，拿着玫瑰精油仔仔细细的涂抹在手上，手心手背与指尖一丝一毫都不错过之后，她才回了她：“优柔寡断，难怪小小一个东宫都任由下面的人爬到你头上来。”
　　
　　陆静好还要说话，皇后却是又道：“斩草除根，对于不喜欢的，碍了眼儿的，除去了便是。”
　　
　　“姑母……”陆静好还想再说，皇后却眼神一闪，直接往她脸上看去：“如今那位元承徽怀了身孕，你倒是厉害了，嫁入东宫八年都无动静，是想等着日后让那些庶子庶女们喊你做娘？”
　　
　　陆静好忐忑了一下午的事如今总算是被皇后说了出来，被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羞辱得没了血色。
　　
　　“我……”她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事儿瞒不过去，早晚都是要面对的：“我…… 我也不想。” 她如何会想？元承徽怀孕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比谁都不想，这世上有旁人怀了太子的孩子。
　　
　　“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始终隔着一层肚皮。”皇后垂下眼帘，漆黑的眼帘之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再怎么养都不会跟自己亲。”
　　
　　太子妃的眼神看过去，皇后才轻声道：“所以，陆家要有自己的血脉。静好，你一直不愿意，但为了陆家，这太子妃之位你只怕是要腾出来了。”
　　
　　窗外，狂风大雨倾斜而出，‘轰隆’一声雷响打下来，照在窗上，太子妃那张脸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近几年来，皇后这句话说得太多，十回里面七回都是说的这个，说实话，陆静好已经听得太多了。太子听了不当一回事，她听了之后也是一样。
　　
　　皇后也是骂过，打过，扇过巴掌，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她这样地紧张与害怕。说个好笑的，皇后这句话说出来甚至还带着笑意，语气也是温和。
　　
　　可偏偏，却是让她从心底里，骨头都泛着寒。
　　
　　“我……我知道了。”喉咙一滚，余下的话她到底还是没出口。
　　
　　她不是不愿意了，如今……是太子不碰她了。
　　
　　太子妃出了正阳宫门口，天色已经漆黑一片。洛长安推着轮椅坐在那儿，已经被淋的浑身湿透。
　　
　　斗篷上全是雨，精致昂贵的孔雀羽浸透了雨水，黏在身上又厚又重，刺骨的寒冷从四周的风，迎面而来的雨水，还有面前那道紧闭着的门上传来。
　　
　　面纱黏在脸上，薄薄的一层掩盖不住脸颊上的疤痕。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也开始瑟瑟发抖，不是冻的，而是疼的。
　　
　　冷风与雨水一下又一下的砸在她身上，她被捧在手心中多年，太久没受到过这样多的委屈。冻得快没知觉的时候她在想，要不就这样死了算了。
　　
　　眼睛一点一点闭上，洛长安已经快要晕死过去，开门声传来，直到脚步声靠近，她才缓缓地虚弱地睁开眼睛。
　　
　　“将人送回去吧。”
　　
　　宫女撑着伞，太子妃站在长街之下，转身的时候到底还是往洛长安那瞥了一眼：“再这样下去，人都僵了，得了个乡君之位又有什么用？”
　　
　　“主子已经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了。”宫女在身侧，讨巧的说着好听的话：“主子当然不懂这一步步爬上来的艰辛。”
　　
　　有的人出生下来就比旁人要低人一等，为了过得好，自然是会奋不顾身，为了半点的机会拼命地往上爬。
　　
　　陆静好自打出身就是天之娇女，她如何会懂这些？
　　
　　摇着头，她撑着油纸伞一步一步往东宫中走去。她是不懂这些，但她却是知道，她自打出生就是金尊玉贵，那这母仪天下的宝座自然也还是她的。
　　
　　她一路挺直了腰杆，可直到回了东宫面上的表情才算是破裂成了碎片。
　　
　　“你说什么？”
　　
　　一字一句，几乎算是咬牙切齿，太子妃狠狠地咬着牙：“殿下还是封了她作良媛？”
　　
　　元承徽怀了身孕都没给她晋封，殿下却亲自过去给她戴吉冠。这么多年，就没见殿下对谁这么上心过。
　　
　　太子妃膝盖一软，面上再也坚持不住，直接砸在了软塌上。
　　
　　*****
　　
　　姜玉堂几人在太子殿下的书房算是相谈甚欢。
　　
　　宫门快关的时候，几人才得以出门。玉箫跟在贺文轩的身后，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前面，东宫的太监在前方带路，贺文轩撑着伞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几分担忧。
　　
　　玉箫的脸上，白得有几分吓人。
　　
　　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目光就打在自己身上，玉箫咬了咬唇，压下喉咙里快溢出来的嗤笑。
　　
　　若是以往，贺文轩这样看自己一眼，她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模样，可如今她只觉得讽刺。他关心的只怕从来不是自己，她关心的是自己有没有把话带到。
　　
　　玉笙在东宫之中，成了人人仰望的娘娘，还有太子殿下的疼爱，就这样，贺文轩都不想放手？
　　
　　他究竟是有多喜欢玉笙？才心甘情愿做出这些？
　　
　　牙齿几乎将自己的嘴唇都给咬碎了，唇齿之间全是伤口与血腥味，这才能克制住她的颤抖与快要涌出口的呕吐。
　　
　　“我再派一辆马车让人送你回去。”
　　
　　与李从告辞，姜玉堂转身看着身后两人。贺文轩的眼神从玉箫身上挪开，将手中的油纸伞往她身侧偏了偏，这才对姜玉堂点了点头：“多谢世子。”
　　
　　他两来时是随着永昌侯府的马车一同来的，如今只能让姜玉堂派人送他们。
　　
　　外面，雨下得有些的大，姜玉堂刚转身，一辆马车忽然从暗处跑了过来。黑檀乌木的马车，车厢内设计的十分宽大，在红墙的暗处一直不知停了多久，正朝着几人缓缓跑来。
　　
　　姜玉堂一瞧见马车，面上的笑意瞬间停住，撑着油纸伞上前了两步：“恒亲王殿下。”
　　
　　湛蓝色的织金描花的车帘被人撩开，修长的指尖挑起一条缝隙，平淡的眼神却往贺文轩那儿看去：“上来。”
　　
　　姜玉堂微微弯着的身子一瞬间站直，他将眼神从马车上挪开，这才看向身后的两人：“既然有恒亲王送两位，就暂且用不到姜某了。”
　　
　　贺文轩看着前方的恒亲王没说话，他身后的玉箫却是双手发颤了一下，随即咬着牙上了马车。
　　
　　姜玉堂眉心往上一挑，贺文轩看着人已经进去了，也只好跟了上去。
　　
　　“福祥胡同。”平淡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姜玉堂收回视线转身往自己的马车那儿走去。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马车出了皇城的门，都安静得没有说话声。
　　
　　贺文轩上了马车才看见里面还有一个人，那人坐在轮椅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身上盖了个毯子，遮住了脸，瞧不清楚模样。
　　
　　但却看的出来很是狼狈的。
　　
　　露出来的一丁点的袖口，还有围了狐狸毛边的斗篷，湿漉漉的黏在身上不说，轮椅下面已经积了不少的水。
　　
　　恒亲王这辆马车在暗处等了许久了。
　　
　　看着轮椅下面一大片被打湿的毛毯，贺文轩拳头紧了紧：“殿下应该先回王府。”他转身往前方看，恒亲王坐在车厢的最里侧。
　　
　　他单手拿着酒杯，修长的手指随意把玩着。
　　
　　“哦？” 听了他这话，眉心往上扬了扬：“本王还当你永远不会开口。”马车已经跑到了闹市，滴滴答答的只听见雨水打在车顶的声音。
　　
　　贺文轩的眼神这才看向轮椅：“入冬的天，淋的浑身湿透，从下面的积水来看起码也在马车里等了小半个时辰了。”车厢内是点着炭盆，可湿衣裳不换第二日必得风寒。
　　
　　恒亲王殿下回京，从西北带回来一个女子。听说这女子生得普通，双腿不便还坐着轮椅，恒亲王殿下却不嫌弃，如珠如宝地对她好了七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人尽皆知。
　　
　　贺文轩的眼神从那轮椅扶手上的暖玉上挪来，明目张胆的嗤笑一声。
　　
　　“殿下这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如今他有了玉笙的眉目，就如此的迫不及待，便毫不犹豫的就抛弃一起相依多年的女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对玉笙好？幸好他永远都找不到玉笙。
　　
　　手中的酒杯举起，梅子酒一饮而尽，辛辣的刺激完全比不上西北的烈酒，却让他还是下意识地一皱。
　　
　　眼帘掀开，漆黑的眼帘中波涛汹涌。
　　
　　陈珩平静的眼神下，却是面沉如水，一眼不眨的看着贺文轩：“你懂什么。”
　　
　　怪他寻错的人？是……他活该。
　　
　　可她呢？身上戴着洛家的玉佩，嘴里细数着洛家的过往，每每梦魇都说起那场要了洛家百来口人命的大火。
　　
　　这七年来，是她一直是在扮演洛长安。
　　
　　眼神垂下去，他看着轮椅上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一字一句，前所未有地冰冷：“我没要她的命，已经是仁慈了。”
　　
　　“蹬蹬”两声马蹄响。
　　
　　马车停了下来，庄牧在马车外候着，小心翼翼的道：“殿下，到了。”
　　
　　福祥胡同门口，朱红色的大门上已经点起了灯，贺文轩从马车上下来，门口的丫鬟与书童一下子拥了上来。
　　
　　他撑着油纸伞看着身后，马车帘子撩起来，玉箫却许久没下马车。
　　
　　“我接着你。”
　　
　　他当她是怕，在下面还伸出了手。玉箫咬着唇往身后看了一眼，对上了一双深不可测的双眼。
　　
　　咬了咬牙，她看着马车下伸出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好。”她低着头，弯腰就要下去，然而还未起身，手腕却是被人抓住了。
　　
　　背后的人用力一扯，玉箫被重新拽回了马车里。
　　
　　“庄牧，回府。”
　　
　　马车重新跑起来，贺文轩双目瞪大扔了油纸伞追上去。
　　
　　车帘掀开，陈珩那半张侧脸掩在灯光下：“我等你，一手交人，一手交画。”




142.  玉良媛   双更合一

　　马车一路跑出福祥胡同, 直到看不见铺满青石板的巷子口，湛蓝色的织金车帘才算是放了下来。
　　
　　“不看了？”
　　
　　玉箫扭过头，认真去打量面前的人。这人的气势太深, 之前哪怕是见过不知多少回, 她也不敢这样随意的去打量。
　　
　　如今倒是大了胆子，认认真真的瞧了个清楚。
　　
　　车厢做的有普通马车两个大，这位传闻中叱咤沙场的恒亲王如今就坐在车厢的最里侧。镂金雕花的海棠色迎枕上，玄色的长袍随意地铺撒着, 整个人显出几分恣意妄为。
　　
　　那双修长的依旧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枚酒杯, 眼神却是看向她。
　　
　　玉箫却是知道，他远没有表现的那番不在意：“殿下强掳民女过来做什么？”玉箫两手紧紧地藏在袖口中，深吸了一口气。
　　
　　“民女只是个伺候贺大人衣食住行的贴身丫环, 殿下若是寻人, 掳了民女可是无用。”
　　
　　“有用还是无用，看你家大人何时来寻本王的不就知道了吗？”陈珩身子往后一靠, 紫貂毛的斗篷笼在那一片光晕之下。
　　
　　头顶垂来的影子遮住了那半张侧脸, 另半张脸犹如刀锋斧刻一般，线条弧度分明：“何况……”他笑着看过来了, 敏锐的眼神一下子就锁住了她，让人逃无可逃：
　　
　　“不是你自己不愿意下去的？我那一下可没用多少力。”
　　
　　君子如珩，温润而泽。
　　
　　玉箫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住那仿若能看透人心的眼神，一点一点的挪开目光。
　　
　　他太聪慧了，在这样的人面前，耍任何的心机手段都像是在闹笑话。
　　
　　诚然如她，很是想知道，贺文轩在面对她与玉笙的时候会如何抉择？他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可能, 会拿玉笙来换回自己？
　　
　　玉箫心中七上八下，好在那逼人心魄的眼神没再看过来，马车一路跑到恒亲王府，车厢之内都没了声响。只有轮椅下，偶尔传来一滴滴的雨滴声。
　　
　　下马车的时候，玉箫特意转身去看了一眼。
　　
　　恒亲王走的飞快，脚步半点都不停留，对那马车内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像是半点都不关心。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被人连人带轮椅地从马车上弄下来。
　　
　　男人都是这样，喜欢你的时候，恨不得将你捧在手心里。
　　
　　不喜欢你的时候，只怕是看你一眼都嫌碍事。
　　
　　玉箫摇了摇头，将最后一丝目光从门口那颗光溜溜的枣树上收了回来。一步一步地朝着恒亲王府走去。
　　
　　书房中
　　
　　陈珩刚走进去，那张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沉了下来。面上那点微醺的气色都淡了下去，漆黑的眼帘显得有几分深不可测。
　　
　　“这几日让跟着贺文轩的侍卫看好了，日夜不休，一只苍蝇都不准从福祥胡同里放出去。” 贺文轩这人看淡生死，太过冷静。
　　
　　哪怕玉箫在手，他也不能保证威胁的了他。如今只能继续按兵不动，陈珩单手捏着眉心，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放心，跟着贺公子的都是亲兵，丁点儿的风吹草动立马就会有消息。”庄牧走上前，大着胆子将书案上的酒坛子给收走了。
　　
　　西北的烈酒都没喝的这样不要命过，回了京都才多久，这几日酒坛就没见殿下放下来。
　　
　　陈珩这几日喝得有些多，通身的一股梅子味，如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沙哑的声音掩饰不住的疲惫：“派人再去扬州一趟。”
　　
　　洛家的死因不明不白，当年的皇长子也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往往需要一条线，便能够全部串联在一起。
　　
　　庄牧点头，将炭盆里的火烧的更旺了些，又打开窗户透了透气。
　　
　　刚要往外走，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敲门声，嬷嬷跪在地上，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发颤：“殿……殿下……”
　　
　　雨下得越发的大了，淅淅沥沥掩盖不住里头的惊慌。
　　
　　嬷嬷单手扣着门，大声喊着：“殿下求您去看一眼大小姐吧，殿下，大……大小姐得了风寒，如今人正在吵着要见殿下。”余下的声音满是着急与颤抖：
　　
　　“说……说若是见不到，大小姐宁愿病死。”
　　
　　屋内传来一声冷笑：“是么？”
　　
　　寒冷的天，却掩盖不住声音里的寒意，那双漆黑的眼神看向门口，面无表情地直接道：“那就让她去死吧。”
　　
　　****
　　
　　翌日清早，下了一晚上的雨总算是停了。合欢殿后面的腊梅花开得早，一夜之间全部都开了花。
　　
　　太子昨日晚上半夜摸黑来的合欢殿，可还没睡两个时辰，天还没亮就要去上朝。
　　
　　冬日里天冷得厉害，人本就贪睡，绕是他向来不贪这些，可一早起来浑身冰冷的还是让人心情不好。
　　
　　王全跪在一边伺候的，颇有几分胆战心惊。
　　
　　玉笙被这声响弄醒，也睡不着了，披着被褥在半坐在床榻上，打着哈欠瞎指挥：“今日穿那件绣着云纹的长衫。”
　　
　　不知是不是昨晚刚晋升，她神气极了，对着他的穿搭都开始评论起来：“殿下就穿月白色的，好看。”
　　
　　“腰封换那个镶羊脂白玉的。”
　　
　　“簪子不要，啧……靴子这颜色不搭……”王全本就被低气压弄得害怕，玉笙这一通瞎指挥，手忙脚乱的被弄得像是只无头的苍蝇，四处乱转。
　　
　　“玉主子……”王全双手捧着长靴，恨不得直接跪下来：“您就饶了奴才吧。”
　　
　　太子一大早起来，心情本就不舒爽，揉着眉心往她那儿瞥了一眼，玉笙坐在床榻上，眼睛滴溜溜的乱转。
　　
　　明显就是存心搞事。
　　
　　忍了忍，没忍住，太子寒着脸走上前，弯下腰两指掐了掐她的脸：“存心的？”他许久没罚她，稍稍用了点力。
　　
　　另一只手又压着她的唇瓣，狠狠拨弄了几下才算。
　　
　　玉笙脸小，生得又嫩，稍稍用力一掐下去，白嫩的几乎能掐得出水似的。她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见他过来眼神早就四处乱躲了。
　　
　　他便越发往上凑，浑身带着寒潮。
　　
　　手指在她唇瓣上才搅弄了两下，她便气喘吁吁的求了饶：“我…… 我错了。”贝齿在他指尖上咬了咬，又小心翼翼的来回磨了磨。
　　
　　声音奶声奶气的，还带着糯：“殿下饶了我吧。”
　　
　　惯会使用这些小手段！黏黏糊糊的也不知道哪里学的！
　　
　　放在脸颊上的手到底还是舍不得用力，泄气得随意捏了两下，这才放开：“这会子晓得求饶了？”这几日忙，都没怎么好好收拾她。
　　
　　一大早的她就主动送上前来……太子的眼神往窗外看了眼，见时辰还早，捏在她肩膀上的手往下，掐了掐她的腰来回玩弄着。
　　
　　下垂的眼眸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耍威风耍到孤的头上来了？”他就站在床榻边，月白色的长袍上还有两颗扣子没扣上。
　　
　　玉笙多机灵啊？眼睛一转，半跪在他面前，伸长了手帮忙。
　　
　　她娇娇小小的被笼罩在他身下，小脸微微仰着，一双眼睛里满是讨好：“妾身头一回当良媛，殿下您就海涵海涵？”
　　
　　这话一出，身后的王全立马溢出几分笑来。
　　
　　什么叫做头一回当良媛？这玉主子说的可当真是逗，这太子殿下可就只有一个，谁上位不是头一回？
　　
　　那双手在他身上乱摸着，领口的扣子够也够不着。
　　
　　太子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去迁就她：“在旁人面前不敢耍威风，在孤面前胆子倒是大。”
　　
　　玉笙显然是被戳中了心思，一张脸燥得通红的，忙手忙脚地给他扣好扣子，眼神却是半点都不敢跟他对上。
　　
　　“那……那我这不是殿下宠着我么。”
　　
　　“我如今躲着她们都来不及呢，我哪里还敢耍……耍威风。”这话说的支支吾吾的，眼神忽然着四处乱飘，总之是不敢往他那儿看。
　　
　　太子眉心突突的跳，看着她那怂包蛋的样子就来气。
　　
　　“这满东宫地位比你高的有几个？孤都把你捧到这个位置了，有哪个不要命的敢欺负了你去？”玉笙自从昨日看见玉箫，虽不确定，但心中总是发寒。
　　
　　如今殿下又一副将她放在心尖尖上的模样，她想了想，趁机见了杆子就往上爬。
　　
　　“妾身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
　　
　　小手伸出去，在他指尖上抓了抓：“殿下宠我我自然高兴，可玉笙也怕啊，殿下日后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她嘀嘀咕咕的，身子像扭糖似的往他身上靠：“殿下您疼疼我吧。”
　　
　　太子抬头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时辰不早了，再下去要迟了。他单手搂着一脸患得患失的人，宽大的掌心在她后背上安抚的拍了怕。
　　
　　脑子里却是在想着，今日请假的可能性。
　　
　　只那念头一闪，立马就取消了，如今恰逢年关，正是事多的时候，这段时日分身乏术都不够，若是不去上朝，只怕是不知多少言官的眼睛盯着自己。
　　
　　“行了。”掌心敷衍的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他强行将人给扯开。
　　
　　玉笙的唇瓣被他刚弄的略微有些红肿，他低下头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大早上，不准胡闹！”玉笙还要再说，他又低下头在她唇瓣上亲了亲。
　　
　　小声在她耳侧道：“你若是实在是馋了，孤晚上早点回来疼你。”
　　
　　“不是……”不是这个疼法啊！
　　
　　玉笙欲哭无泪，一张脸彻底红了，合着她又缠又闹了这么久，殿下就听进去了最后一句？
　　
　　太子哪里还有时辰等着她解释？脚步匆匆的立马就大步往前走去。
　　
　　冬青捧着香囊出来，一脸的无措：“那主子，这还给吗？”这香囊是玉笙上次绣的，里面还特意装了两人的头发，前几日才绣好，殿下这段时日太忙一直没时间给他。
　　
　　想了想，玉笙还是道：“下次给吧。”就刚殿下那脚步匆匆的样子，只怕是追不上去了。
　　
　　玉笙把香囊刚收起来，广阳宫就来了人。
　　
　　天寒地冻的，又刚入冬，玉笙披着斗篷来到合欢殿，屋子里已经坐满了。玉笙来的时候，屋子里一下子静了静。
　　
　　玉笙虽是晋了承徽之位，但今日的穿衣打扮上却还是没逾越。
　　
　　依旧是往日里那副清丽的打扮，藕粉色的雪滚细沙的裙子，走上前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清淡的腊梅香。
　　
　　“妾身叩见太子妃。”
　　
　　陆静好看着玉笙这副恭敬的模样，面上的神色才算是好了一些：“玉良媛起吧，赐座。”她挥着手，面上依旧带着温和。
　　
　　今日天寒，赵良娣一向是身子不适，没成想也来了。
　　
　　太子妃右侧是赵良娣，左边是纯良媛。李良媛常年不出门，她的位置空在那儿。玉笙如今晋位，恰好坐在了元承徽的前方，夏良媛的对面。
　　
　　元承徽捂着肚子，眼圈一片通红。
　　
　　瞧见玉笙靠近，身子不自然地还往旁边躲了躲。玉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她与这位元承徽关系本还算是不错，平日里还能说说话，关系不好却也不坏。
　　
　　只如今，怕是之前的交好全部白费了。
　　
　　“玉良媛晋封本是喜事。”太子妃一晚上没睡着，眉目之间肉眼可见的疲惫，沉着脸认真说了一通：“大家日后还是要静心伺候殿下才是。”
　　
　　话音刚落下，屋子里就是一阵嗤笑声。
　　
　　玉笙听那声音就知道是谁。
　　
　　她是当真不懂了，姜承徽自打生病之后就变得格外胆大，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她低下头，吹着杯子里的茶水。
　　
　　这人胆大的跟不要命一样。
　　
　　“如今殿下除了玉良媛那儿还去谁的屋子？” 姜承徽轻笑一声站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屑：“要我们伺候殿下，也要看得见殿下才对。”
　　
　　“大胆！”
　　
　　太子妃一拍扶手，眼中满是狠厉：“这是什么地方，由着你胡说八道？”姜承徽这段时日总是白日多眠，晚上心口烧得睡不着。
　　
　　宫女太监们稍微伺候得不如意，她便咬着牙就是一顿教训，那股劲儿想忍着也克制不住。
　　
　　如今看着太子妃这样子，若是以往早就害怕了，今日却是有胆子上前怼一怼：“不说我们，只怕就连太子妃您也许久没见过殿下了吧。”
　　
　　“姜承徽！”
　　
　　太子妃昨日气的一宿没睡，如今被这一气，眼睛一黑差点儿晕过去。
　　
　　一屋子的人全部都跪了下来。
　　
　　玉笙皱着眉心，只觉得姜承徽这个样子像是疯了。
　　
　　“给本宫滚出去……”太子妃指着姜承徽让人滚，话音刚落下去，门口的小太监又急急跑了进来：“娘……娘娘，出事了。”
　　
　　小太监面上肉眼可见的慌张，跪在地上一脸的着急道：“宫……宫中，陛下与皇后娘娘吵起来了。”
　　
　　太子妃捂着心口匆匆往宫中赶，玉笙几人也只得回去。
　　
　　姜承徽被罚跪在广阳宫门口，却还不安分，见着玉笙出来还是一股气地骂：“都是你，上位了又如何，整日里勾着殿下不放……”
　　
　　神经叨叨的，玉笙连打她的心情都没了，眼神都没往她那儿撇，赶紧回去。
　　
　　回了合欢殿的门，才知道宫中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封了洛家的小姐为乡君，皇后娘娘却是不同意。”小元子跪在地上，大冷的天额头上还冒着几滴汗：“昨日洛乡君硬生生的就在正阳宫门口等了一晚上。”
　　
　　“昨日那场雨可是够大的。”玉笙摇了摇头：“这洛乡君也是个狠人。”她想起与这人见过几次面的场景，她坐在轮椅上，永远一副柔弱无辜的样子。
　　
　　倒是让人想不到，这样的人能在寒风暴雨下等上这么长时间。对自己能够狠下心的人，往往对旁人能够更狠。
　　
　　“是啊，听说今日陛下特意派了太医去恒亲王府医治，这洛乡君才算是捡回一条命。”小元子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洛乡君也是命好，前有恒亲王宠着，后有陛下也一副怜惜的模样，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
　　
　　玉笙眉心飞速的拧了拧，她下意识的不想听到这些。许是与这洛小姐犯冲，几次见面她也对那女子喜欢不起来。
　　
　　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茶水，回回去广阳宫她总是喝不惯里面的茶，润了润喉咙才算是好了一些：“这不还有皇后娘娘么？”
　　
　　陛下喜欢又如何？陛下再喜欢，还能为了个女子与皇后娘娘撕破脸不成？
　　
　　反观是皇后娘娘，她若是不喜欢，这后宫中有的是法子。
　　
　　***
　　
　　恒亲王府
　　
　　庄牧看着太医刚走，立马就去了书房。
　　
　　“人走了？”
　　
　　人还没进去，屋子里就传来声响。庄牧点了点头，入冬了这天冷得厉害，估摸着过几日就要下雪。
　　
　　屋内的炭火烧的旺，庄牧凑到炭盆旁暖了暖手，这才道：“三个太医全部送走了……大……大小姐也醒了。”
　　
　　喉咙一滚，庄牧实是不知如何称呼她。
　　
　　好在殿下没有计较，陈珩的眼神从画卷上挪开，单手摸索着腰间的玉佩：“你说父皇为何喜欢长安？”
　　
　　他说的是长安，却不是屋子里躺着的那位。
　　
　　庄牧的眼神随着恒亲王看向那张画卷，暗自琢磨了好一会儿，却依旧还是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父皇喜欢，是看在洛太妃的面子上。”陈珩闭了闭眼，又道：“皇后却是十分的厌恶……”昨日将人挡在正阳宫门口，这是皇后娘娘绝对做不出来的事。
　　
　　一国之母，天下的表率，何况，她与父皇的关系才刚刚缓和，若不是厌恶极了洛长安，皇后断然是不会做出这样事来。
　　
　　眉心拧了拧，那摩挲着玉佩的手又很快的放开。
　　
　　新皇登基之后，洛家在京都就开始低调起来，又过了几年，洛家干脆就迁移去了扬州。按理说皇后与洛家应当是半点都无瓜葛才对。
　　
　　如今洛家唯一的遗孤，皇后看似都十分的不喜，究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唯一的血脉都要赶尽杀绝？
　　
　　陈珩深吸了一口气，刚要站起来了。暗卫却是从窗户口飞入，携来一阵冷风：“殿下，贺文轩来了。”
　　
　　贺文轩今日身着一身藏蓝色的官服，胸前绣着鸂鶒，袖口团着一团白云，整个人微弓着身子站在陈珩的面前：“属下请殿下归还家眷。”
　　
　　“正七品。”陈珩低头瞥了他一眼：“贺大人好算盘，昨日去了一趟东宫，今日一早就得了个官。”
　　
　　“翰林院编修的职位，不值殿下一提。”贺文轩垂下眉眼，消瘦的脸上语气也是淡淡的。
　　
　　他为这届的探花郎，一甲第三。只是没老师提拔，太子也只是刚投入门下，自然入不了内阁。翰林院编修，也算得上是中规中矩。
　　
　　“翰林院编修？”陈珩的眉心飞速一皱，身子一瞬间直了。
　　
　　他之前特意去查过，贺文轩是扬州知府的庶子，因父亲贪污这才被抄家。故而如此，这才痛恶这些贪官恶吏。
　　
　　“他这人的志向一直是大理寺……”与贺文轩尚且交好的几人无一不这么说。
　　
　　陈珩特意看过他的文章，知道他不是贪图名利之人。文章字里行间主张刑归有罪，不陷无辜。（1）
　　
　　如今倒是为了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底线。连自己的志向都不要了。
　　
　　摩挲着玉佩的手放下，陈珩闭上眼睛，出声试探：“当初你来拦本王的那日，是太子的生辰。”那双漆黑的眼帘一眼不眨的看过去，贺文轩一瞬间抬起头了，随即立马跪下。
　　
　　“属下那日冒犯，还请殿下降罪。”
　　
　　玄色的长靴落下来：“本王一直以为你去永昌侯府，让姜玉堂给你引荐太子，是为了自己。”屋子里安静的只有炭盆里的声响，还有……一声明晃晃的嗤笑：
　　
　　“如此，你折腾一通，倒是只得了个意料之中的官位。”
　　
　　陈珩的手放下来，漆黑的眼帘一下子睁开，落在跪在地上贺文轩身上：“把贺大人的家眷带来。”
　　
　　玉箫来的时候，是有些高兴的，她听说是贺文轩来接自己回去了，她没想到他对自己这样好 ，这才一日就过来了。
　　
　　可当她来到书房，见到的却是一双带着怒火的眼睛，轻快的脚步顿在了原地，玉箫整个人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昨日他带你去东宫中干什么？”
　　
　　那炙热的眼神还落在她身上，陈珩从高处走下来，玄色的长靴落在地上，脚步坚定又沉稳。
　　
　　玉箫还穿着昨日那身宫女装，整个人被吓得原地后退。
　　
　　陈珩走上前，单手拎起跪在地上的贺文轩：“你去东宫既然求的不是大理寺官职。”低沉的嗓音就在面前，贺文轩被戳中了心事，面上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引荐若是假象，你宁愿让她冒着砍头的危险也要入东宫……”
　　
　　“是见什么人，还是传什么话！”
　　
　　厉声一吼，玉箫双膝一软直接吓得跪在地上。




143.  奖励   人在东宫

　　恒亲王府是最近皇城的地方。
　　
　　红墙碧瓦之下, 种满了一大排的梧桐树，寂静又幽长的小道像是一眼望不到尽头。青石板一直通向了整条街，在这皇城脚下半条街都是恒亲王府的。
　　
　　青棚马车停在了恒亲王门口的那颗枣树旁, 玉箫与贺文轩出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快黑了。
　　
　　那朱红色的大门上两对麒麟门环泛着耀眼的金光。玉箫站在汉白玉铺的台阶上，身子有几分地摇摇欲坠。
　　
　　大冷的天，寒风刮得人浑身生疼，她额间的汗水却还是一颗颗地往下掉, 乌黑的碎发黏在了脸颊的两侧。冷风一吹, 后背一股透心凉。
　　
　　刚在书房的时候，她活生生地被吓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如今人是出来了，可这膝盖却是怎么都不听使唤。裙子下的一双腿止不住地哆嗦着, 玉笙看着前方那道笔直修长的背影, 想了想，还是咬着牙追了上去。
　　
　　“我不是故意的。”
　　
　　那藏蓝色的官府被风吹的撩起, 贺文轩清瘦的身形罩在官服下, 笔直又坚韧的像是一颗白杨。其实他站的地方是风口，知道她冷他特意为她挡住了风。
　　
　　就像是那日下雨, 油纸伞一直偏向她一样。
　　
　　玉箫看着面前那被风扬起的衣摆，不知为何，鼻子瞬间就是一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刚在书房之中，贺文轩跪在地上求她，求她不要说。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贺文轩这个样子，她与他在扬州相识，都快一年，他永远都是一副平淡清高的模样，挺拔得像是雨后的翠竹。
　　
　　与跪在地上, 苦苦相求的他简直就像是两个人。
　　
　　可她还是说了。
　　
　　厉吼一声之后，她克制不住地吓得双膝跪地。
　　
　　陈珩放下贺文轩的领口朝着她一步步地逼近，他向来是个气势颇深的人。不知是看多了生死，还是手中沾了太多的鲜血。
　　
　　一步一步走上前的时候，玉箫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困难。
　　
　　赤红的双眼就靠在他面前，高大的身躯瞬息就弯了下来。那双眼睛像狼一样，犀利又敏锐：“人在东宫。”
　　
　　这几个字是肯定的，毕竟她露出了太多的破绽，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如今的完全确定。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又像是含着狂喜夹着愤怒。
　　
　　“人真的在东宫。”他抬头轻笑一声，下一刻直接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太过强势，让人根本无处可逃。一双手坚硬的更像是铁做的，虎口慢慢地收紧着，一条人命在他手中就像是轻轻一拧那番脆弱。
　　
　　她被吓得半边身子都在颤，自动忽略了前方贺文轩的苦苦哀求。
　　
　　唇瓣与牙齿咔咔作响的相互碰撞了许久，她眼睛一闭，疯狂的点了点头：“是……在，在东宫。”她别无选择，她感觉的到这个人是真的会杀了她。
　　
　　话音刚落，那逼迫人心的身影瞬间就站直了。
　　
　　直到那玄色的长靴离她好远，玉箫才察觉呼吸渐渐地顺畅起来。
　　
　　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上了马车她像是还能察觉到那股压抑的，呼吸不过来的窒息感。
　　
　　青棚马车一路跑出了恒亲王府，她颤抖的身子才一点一点回过神：“这恒亲王府日后我是再也不想来了。”
　　
　　青棚马车十分的狭小，比起恒亲王府的那辆更是小的可怜。玉箫颤抖着靠上前，双手下意识地就抓住了贺文轩的手臂。
　　
　　却没想到，贺文轩一点一点的将她的手给挣脱开了。
　　
　　“停车。”马车在福祥门口停了下来，玉箫被书童扶下马车，刚站稳，马车又继续往前跑。贺文轩坐在里面，还没下来。
　　
　　“你去哪？”
　　
　　她心中一慌，下意识的挣脱开丫鬟扶着她的手追了上去。
　　
　　青棚马车的帘子被风撩起，贺文轩坐在马车中，闭着眼睛。马车一路跑出了巷子口，眨眼便消失不见。
　　
　　玉箫追上去的脚步却一点一点停在了原地。
　　
　　她这才记起来，从出了恒亲王府开始，他便再也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
　　
　　***
　　
　　晚上的时候又下起了雨。
　　
　　三七从合欢殿的后院摘了一大把的腊梅花来。入冬了，这几日格外地冷，腊梅开得早，香味十分地好闻。
　　
　　刚开花，玉笙这几日正是稀罕的时候，便让人日日摘些过来。
　　
　　“得亏是小雨。”三七拍了拍衣摆上的雨，腊梅花护在身前，完好无损：“若是下大了，奴婢可就回不来了。”
　　
　　“多大的地方？”冬青拿了个瓶子上去，接过腊梅花给插.了进去：“你就在后院，下雨了喊一声我还能不给你送伞不成？”
　　
　　三七讨赏不成，气得跺脚，走上前去的时候掐了掐冬青的脸。
　　
　　“主子，殿下今晚是不是要过来？”她手冷得厉害，说完便缩在炭盆面前烤手。玉笙十分疼惜她们这些做奴才的，特意让人在偏殿点了个炭盆专门让她们用。
　　
　　三七蹲上前，手铐暖和了又在里面去寻烤熟的栗子。
　　
　　栗子埋在炭盆中，被炭火烤得香喷喷的，吃起来十分的软糯又爽口。
　　
　　“不知道。”雨下多了，有些惹人心烦。玉笙今日一早从广阳宫回来后就有些提不起精神气儿来，撑着下巴缩在软塌上剥栗子。
　　
　　一颗一颗栗子仁圆滚滚的装在白玉碟中，十分的喜人。
　　
　　“殿下来便来，不来便罢了。”
　　
　　太子刚跨进门框，便是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下一刻人才走了进去：“早上的时候黏在孤身上，磨人的样子恨不得跟着孤上朝去，如今到了晚上就变成不来便罢了。”
　　
　　冷笑一声，故意两只手伸出去，掐着她的下巴：“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善变？”当值的奴才正躲在偏殿烤火，见状一个个的赶紧都跪在了地上。
　　
　　“殿……殿下？”
　　
　　玉笙一瞬间仰起头，看了他许久才像是回过了神，那只手分明在掐着她的下巴，她却是分毫都不怕。反而偏着脑袋，分为亲昵的在他手心里来回的蹭了蹭。
　　
　　刚还没精气神儿的人，眨眼就变得黏黏糊糊的：“殿下真的来了？”那两只手也不老实，抱着他的腰紧紧地，像是舍不得松开。
　　
　　女人就是善变！
　　
　　太子亲眼瞧见她变脸，从一开始的无精打采，到瞧见他之后双眼立即变得亮晶晶的。暗地里骂她蠢，半点都不知道掩饰。
　　
　　但不说别的，心情却是十分地舒爽。任凭谁被这样全心全意的看着，欢喜着的，瞧见你一眼眼睛都变得发光了，只怕也是这样。
　　
　　“早上的时候，不还求着孤疼你？”他心情不错，一高兴便想说荤话逗她，抬手兜住她的脑袋，来回疼惜地摸了摸：
　　
　　凑在她耳边轻咬着她的耳珠：“孤若是不来，怕你想孤想得睡不着。”
　　
　　狗男人，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招数！
　　
　　玉笙咬着唇，面上肉眼可见的羞红了，一屋子的奴才都在，就他不要脸，跟没看见一样。
　　
　　她朝着素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她将人都给带下去，一边将吃剩的栗子捧在他面前：“知道殿下要来，特意给殿下准备着呢。”
　　
　　这栗子是她刚无聊的时候剥的，烤得正好甜香软糯的时候。太子低头瞥了一眼，有的还冒着热气。
　　
　　他前几日爱吃一道栗子烧鸡，多点了几次，倒没想到她就记住了，尝了几颗味道的确不错，太子转手给她喂了一颗。
　　
　　“不吃了。”玉笙偏头躲开，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我刚多吃了五六碟了，再也吃不下了。”
　　
　　太子见她不吃十分自然的自己吃了：“你倒是胆子大，吃剩的才给孤？”他不过是随口一言，白玉碟中的栗子也被他吃的七七八八的了。
　　
　　玉笙却是撅了撅唇：“殿下您又不说什么时候来。”
　　
　　“怎么？”他刚回东宫就来了她这，还不满意？碟子放下来，他去洗漱盆那儿净手。
　　
　　分明有奴才，玉笙偏是要凑上去，一会儿上去给他拿这个，一会儿给他拿那个，跟在他背后像条小尾巴似的：“栗子剥半碟就冷了，冷了就不糯了，那我只能先吃了啊……”
　　
　　擦着帕子的手松开，太子停下脚步，玉笙手中还拿着净手用的玫瑰露呢，一下子没稳住，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玫瑰露砸在地上碎成了一股玫瑰香。
　　
　　太子伸出手，去搂着她的腰：“一整日都在等着孤？”玉笙仰起头瞥了他一眼，不吭声。他清隽雅致的眉眼一瞬间笑了起来，月白色的长袍穿在身上，温润如玉。
　　
　　手指在她唇瓣上来回的勾弄了两下，指腹抹着她的口脂，他笑的格外温和：“看样子是真的想孤想狠了。”玉笙眨了眨眼，下一刻却是被他抱到了床榻上。
　　
　　殿下说话是算话的，早上的时候说要疼疼她，晚上的时候便是身体力行了。
　　
　　他面上生得温和，床榻之前却是分外强势，今日却十足的有耐心，要如何便是如何。烛火晃荡在帷帐上，照出两道身影。
　　
　　玉笙抽抽咽咽坐在他怀中，一张脸哭得通红地埋在他的肩头上。疼了就咬，舒服了就咬着肩头细细地磨。
　　
　　太子今日格外的温柔，哪怕是被咬疼了也只是掐着她的腰：“嘶……轻一点。”
　　
　　话是这么说，却又强行忍着缓了下来。
　　
　　玉笙被弄得浑身绵软，手脚无力，强打起精神从枕榻之下摸出个香囊来，塞到了他手中。
　　
　　“什么东西？”
　　
　　太子对着烛火瞧了一眼，随即立马就笑了。
　　
　　玉笙一张脸哭得一塌糊涂，眼睛都睁不开，他却颇为怜惜地上前，在她额头亲了亲：“这是奖励？”眉心拧了拧，他又要问：
　　
　　“之前不舒服？之前为何没有？”
　　
　　玉笙如今只想睡，烦得要死，刚要糊弄他几句，门口却响起敲门声。
　　
　　王全缩在门口，瑟瑟发抖地道：“殿……殿下，恒亲王殿下找您。”




144.  皇兄   没人比我更怜惜她！

　　夜阑人静, 寒冬的天透着几分刺骨的寒。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廊檐下的青石板上，一声声的只有滴答的声响。
　　
　　太子跨着大步，一路往静心湖的方向走去。
　　
　　恒亲王如今在月室。
　　
　　月室在静心湖的湖中央, 四周是一大片水面, 夏日的时候倒是凉爽，可到了冬日，就显得格外的透心凉了。
　　
　　王全举着油纸伞跟在身侧，瞧见殿下那半张侧脸, 可谓是叫苦不迭。
　　
　　刚在合欢殿, 他当真儿是咬着牙，大着胆子才敢敲出第二声儿的。在玉主子这儿将殿下叫走，今日还是头一遭。
　　
　　若是旁人他自然也就罢了, 可偏生这人是恒亲王, 这大半夜的闯进来，指不定是什么事呢？
　　
　　他哆哆嗦嗦的敲出第二下, 好在没过多久殿下倒是出来了, 只是这脸色……雨下得有些大，王全将手中的油纸伞偏过去, 大着胆子凑上去瞥了一眼。
　　
　　太子殿下这张脸生得自然是让人挪不开眼睛的，此时大半夜地被人叫起来，眉眼往下垂了垂，让人瞧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要说高兴吧，眉眼却是带着戾气，朝前冲的脚步飞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爽快。
　　
　　可要说不高兴吧，却是又时而笑一下，手指时不时地摩挲着挂在腰间的香囊。
　　
　　王全刚特意瞧了一眼, 只瞧见个色，旁的便是半点儿都瞧不清楚了。但见殿下这番欢喜的模样，心中暗暗的猜出几分。
　　
　　这香囊指不定是玉主子给送的。
　　
　　雨还在下着，静心湖的湖面上泛起阵阵的涟漪。庄牧守在月室门口等着，太子进去的时候，闻到的又是一室的酒气。
　　
　　屋子里点着炭盆，倒是不冷，太子褪下斗篷走上前，先在炭盆前烤了烤手：“大半夜的自个不睡，倒是跑到我这儿来喝酒。”
　　
　　低沉的嗓音里还含着沙哑，月白色的长袍上还带着一股腊梅香：“你这个年纪，是该娶王妃了。”
　　
　　那修长如玉的手渐暖，倒扣在桌面敲了敲。春宵苦短，他若是有王妃，亦或者是身侧有人伺候，只怕就不会做出半夜硬生生叫人起床这样的糟心事了。
　　
　　陈珩没说话，从他进门开始，那双眼睛就一直低垂着没有往他那儿看去。炉子里的水烧开了，他倾下身去拿炉子，玄色的长袖凑上来，袖摆带着一股浓厚的酒气。
　　
　　太子的身子往后一靠，闻出那是梅子酿：“你若是喜欢喝，改日叫人都搬到你王府去。”
　　
　　陈珩坐在黑檀木的长桌旁，正靠着窗。雨下得太大了，乌云遮住了月光，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穹上，影影绰绰。
　　
　　“好啊。”他低下眉眼，那月光从他眉眼间褪去，掩住眉眼间的神色，单手拎起一边的炉子给他沏着茶：“明日我就让人都给搬走。”
　　
　　茶盏送上来，那一直低垂着的眉眼也渐渐掀开。窗下，那残破的月光像是被人打碎了，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得让人瞧不清楚。
　　
　　太子轻笑一声，伸出手接过那茶盏仰头一饮而尽：“今日找我什么事？”
　　
　　这是半夜，再过两个时辰天都要亮了，宫门早就关闭。他这个点出现在这儿，不用多说自然是翻宫墙进来的。
　　
　　只是这皇宫里的侍卫再多，却也是拦不住他。
　　
　　“找你……” 陈珩单手执着酒杯，水蓝色的琉璃盏里梅子香分外的诱人。他靠在背后的窗前，眼神盯着那杯梅子酒仿若出了神。
　　
　　找他做什么呢？
　　
　　他仰起头，看着对面，太子殿下就在他的面前。他身上常年是带着迦南香的，如他这个人的外表，温和，润泽。
　　
　　可如今，那抹香味中夹带了一股清淡的甜味，隐隐的，不明显。但一个人的身上有另一个人味道，哪怕是他没经历过，但却也知道做出了怎样的事，才会连着味道都在一起。
　　
　　那她呢？这样亲密相连的事，她是否也曾与他连着香味都缠绕在了一起。毕竟她在东宫，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成了他兄长的女人。
　　
　　“嗯？”
　　
　　对面之人放下手中的茶盏，陈珩低着头，那一口梅子酒却是怎么咽也咽不下去。其实他没喝酒，浑身的酒气是因为打碎了酒坛，染上了酒香。
　　
　　他比谁都清醒。
　　
　　抬手将梅子酒倒出了窗外 ，陈珩转过头来笑了一声：“刚那茶味道太淡，今日我给你带了一份新茶来。”他倒掉刚煮好的茶水，又重新将茶具烫了烫。
　　
　　热水滚了三遍，新茶的茶香才逐渐地袭来。
　　
　　他起身，双手执着茶盏恭敬的送上前。太子瞥了一眼他的姿势，接过茶盏闻了闻香：“武夷山的大红袍？”
　　
　　这茶他素来爱喝，只每年的产量少，皇后那儿余下不少，给了太子妃，太子妃又留给了他。此时陈珩带来的罐子中，足足有皇后给的两倍之多。
　　
　　眉心拧起，他还没喝，对面人却是一口气闷了：“我觉得都一样，倒是你品的出好坏来。”陈珩将空了的茶盏放下来，又道：“之前就该给你的，一直没有机会。”
　　
　　这茶难寻，冬日里更是价值千金，他素来不爱喝茶，特意去寻自然是给他的。
　　
　　太子低头尝了一口，眼中的神色未变：“于是就挑个半夜的时候过来给我送茶？”眸子中的神色早就冷了下来，他太过敏锐。
　　
　　他还什么都没说，他就察觉到了危险。
　　
　　陈珩底下头，轻笑了一声：“睡不着罢了。”身子往背后一靠，窗外的月光彻底笼罩乌云之下，陈珩的半张侧脸都在黑暗中，让人瞧不出面上的神色。
　　
　　“当年，皇长兄出事，我独自去西北你可知道为何？”
　　
　　“知道。”轻抿了一口茶，太子将茶盏给放回了桌面上：“你主动放弃的……”当年，洛家一场大火，连着下扬州的皇太子也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国不可一日无太子，适龄的皇子就他们两人。
　　
　　当时陛下虽信任陆家，却也十分宠爱舒贵妃，在立谁为太子之间左右为难。
　　
　　他选择迎娶陆家嫡长女陆静好，目的自然还是对准东宫的宝座。而陈珩一意孤行，要去西北争军功。
　　
　　在当时还正在立太子的时候，他这无疑是主动放弃了太子之位。
　　
　　茶香淡淡的晕开，陈珩又沏了杯茶：“我那不是放弃，我那是想要的更多。”
　　
　　香味涌上来，越来越浓。屋子里那股女子的清香淡去了不少：“你放弃了自由，迎娶个不爱的女子，得到了太子宝座。”
　　
　　太子抬起头温和的面上表情不变，一双眼睛却渐渐寒了下来。
　　
　　陈珩的双眼依旧还是看了过去，雨水打在窗棂下，低沉的声音悠远绵长：“我放弃了太子之位，远去西北离家七年……”
　　
　　他一张脸融入了月色下，让人瞧不清楚情绪，声音平淡，但无人发现的是眼睛已经赤红一片：“皇家儿女娶妻生子从来由不得自己，是我太过贪心，只想着娶想娶之人。”
　　
　　刀口舔血，命悬一线的日子他过了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赢得太多。背了一身的军功。他原以为可以拿这些换。
　　
　　他不要皇位，又立下奇功。他想着，到时候想娶谁，谁也拦不住自己。
　　
　　只是命运像是给他开了玩笑，他要的人，兜兜转转了一圈，原来就在东宫里！
　　
　　漆黑的眼帘合上，玄色的长袍站起来，两人面对着面，身姿相比可谓是不相上下。轻笑一声，陈珩单手揉着眉心，像是踉跄了一下。
　　
　　太子飞速地皱了皱眉，到底还是伸出手将人给扶住了：“让庄牧送你回去。”
　　
　　“皇兄。”
　　
　　“我只要这个。”他像是彻底喝醉了，梅子酿的酒气染了两人一身，赤红的眼睛合上，叫人看不出半点的破绽。
　　
　　跌跌撞撞的身影被庄牧扶住，喝醉的酒话半真半假：“ 若是有人拦……拦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他彻底醉了，直到被庄牧送到了偏殿。
　　
　　天边雨停了，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王全跟在太子身后，一路往书房走去。
　　
　　“殿下。”夜寒露重，到了书房王全立马绞了帕子来给太子净手。一路上，太子板着脸，半句话都未说。
　　
　　王全一直在门口等着，屋子里两人发生了什么并未知道，见殿下心情不悦，想了想，试探着道：“还能睡一个时辰，要不去玉主子那儿眠眠？”
　　
　　太子头靠在太师椅上，揉着眉心摇了摇头：“不去闹她了。”昨夜累到她了，若是将人弄醒只怕是要发脾气。
　　
　　乖的时候，恨不得时时刻刻绕着你转。
　　
　　可若是闹得她不开心，可是要挠人的。
　　
　　捏着眉心的手停下，太子低头轻笑了一声，王全刚要松口气，却见太子吩咐：“派人看着恒亲王府，看他这段时日在做什么。”
　　
　　王全眼神一闪，立即点头退了出去。
　　
　　天光彻底地亮了，月室的偏殿人影早就没了踪迹。恒亲王的马车停在宫外的红墙处，庄牧扶着人出来的时候，瞧见马车旁站着一个人。
　　
　　昨日下了一整夜的雨，红墙下的水洼中全是积水。
　　
　　那人就站在马车与红墙的暗处，手中撑着油纸伞，不知站了多久。藏蓝色的官服下摆早就雨水打湿，他身上披着件灰鼠皮的披风，领口的毛边早就凝上了冰霜。
　　
　　领口之上，那张苍白的脸没了半点血色。
　　
　　陈珩看见来人，冷笑一声，歪着的身子站得笔直，面上哪里还有半分的醉意？
　　
　　“等了一个晚上？”
　　
　　贺文轩从暗处走了出来，眼神看向他，肯定道：“你去东宫了。”两人眼神刚对上，几乎是剑拔弩张，空气中腾飞的都是怒火。
　　
　　“更深露重，贺大人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回吧。”陈珩眼神从他身上挪开，面无表情从他身侧走过。
　　
　　贺文轩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眉心狠狠地拧紧：“你疯了！你明知道你这样去，会害了她。”
　　
　　玉笙已经是太子的人，他又何必再去横插一脚？他当初特意瞒着就是怕出现这种情况，两人共争一女，到时候玉笙怎么可能会有好下场？
　　
　　“你如何知道我会害了她？”黑檀乌木马车旁的人猛然转过头，漆黑的眼帘中赤红一片：“这个世上没人比我更想疼惜她！”
　　
　　贺文轩被他眼中的神色给震住了，迎着风口，他扭头猛然咳嗽了一声，过了许久才道：“那……那是太子，她都已经成了太子的女人，为何就不能算了？”
　　
　　这话说的轻颤，不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自己听的。
　　
　　陈珩已经低头上了马车，过了许久才马车中才传来淡淡的声响：“我等了她七年，不会这么就算了。”




145.  斩草    ??全天下的好事凭什么都是她……

　　陈珩的马车刚入恒亲王府的时候, 天才刚微微亮起。
　　
　　晨曦的微光洒下来，枯黄色的草地上积水凝成了白霜。黑檀乌木的马车停在了门口的枣树下，寒冬的清早泛着冷。庄牧站在马车旁候着, 双手很快就冻得生疼。
　　
　　殿下在里面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从昨日开始, 殿下几乎是一天一夜未眠。庄牧跟随殿下身侧多年，对他的心思其实也是能猜出一二的。
　　
　　说到底，这事也算是造化弄人，殿下当初前脚去西北后脚就立即派人去了扬州。但因当初的洛家被灭满门, 又加上前太子也死在扬州, 故而寻的时候不敢大张旗鼓，只能派人偷偷过去。
　　
　　可当时的殿下还只是个三皇子，身上无半分的实权。再加上洛家全府灭门, 只余下这一个遗孤。哪怕是派人去寻, 中间也费了些周折。
　　
　　寻到大小姐之后已经过了大半年，到西北的时候人已经是骨瘦嶙峋, 年纪对得上, 身上又挂着洛家图腾的玉佩，谁能想到这样居然还能找错人。
　　
　　寻错人还不算, 七年后殿下自个儿起了疑，又派人去查，却还是慢了一步。
　　
　　殿下这寻了这么久的人，可偏偏这人竟在东宫中，成了太子殿下的妃子。虽非一母同胞，但殿下对太子殿下，自小是有兄弟情谊的。
　　
　　如今，一边是这么多年的念想，一边是兄弟手足。手心手背都是肉, 哪一个是那么容易就能轻易放下的？
　　
　　庄牧深深吐了一口气，面前立马就凝成了一股白霜。他这个做奴才的都不知如何是好，想来殿下只怕更是难以抉择。
　　
　　“殿下，要不奴才派人去将大小姐挪到别处去吧？”或者随便寻个庄子安置着，眼不见心不烦，起码殿下不会像现在这样，连自己的王府都不想回。
　　
　　车厢内的人眼帘缓缓地睁开。
　　
　　玄色的长袍起身，陈珩下了马车往王府内走去。他没说同意，却也没说不同意。庄牧叹了口气，只好跟着殿下继续往前走。
　　
　　刚进门，便与迎面而出的刘太医撞了个正着。
　　
　　瞧见他进来，刘太医立马跪在地上行了个礼：“属下叩见恒亲王。”刘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张墨的徒弟，平日里也只给后宫娘娘们看病。
　　
　　一般人轻易请不动他。
　　
　　瞧见他，陈珩的眉心立即皱了皱：“你如何在这？”
　　
　　刘太医头磕在地上，万分恭敬道：“昨日来给乡君看病的太医说乡君的病情不太乐观，陛下听说后亲自下令让奴才过来给乡君看病，直到她康健。”
　　
　　恒亲王那漆黑的眼神一闪，这几日因洛长安被挡在正阳宫门口一事，早就传闻陛下与皇后娘娘闹了矛盾。
　　
　　如今父皇又亲自派太医过来，这明晃晃的就是在打皇后娘娘的脸了。
　　
　　下垂的拳头捏了捏，父皇这一遭，他竟不知是真的不将皇后放在眼中，还是……太过在乎‘洛长安。’
　　
　　身后，刘太医瞧见人影不见了才算是松了口气。他身侧的小药童立即弯下腰将跪在地上的刘太医给扶了起来：“刘太医您这番紧张做什么？恒亲王殿下又不吃人。”
　　
　　擦着额头上下细汗，刘太医摇着头：“你懂什么？”他给洛长安治病，无人比他更要清楚她的身体状况。
　　
　　那脸上的伤痕是从何处来，断了的手腕是怎么被人捏碎的。
　　
　　还有……脖子上的指纹，那手掌的角度，还有掐下去的力道。当时，掐在她脖子的人，是真的想要她死！
　　
　　这洛乡君是恒亲王府的，除了恒亲王谁还能这么对她？
　　
　　深深吸了一口气，刘太医喉咙一滚，将心口里发颤的惧怕给压了下去。不管恒亲王如何，总之陛下是下令要这位洛乡君完好无损的。
　　
　　***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今日一早起来总算是个艳阳天。
　　
　　玉笙一早起来才知道，昨个儿殿下从她那儿出去，便是一直没回来。这本是件小事，玉笙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可不知被哪个多嘴的奴才给泄露了出去，你一言我一语的，到了晚上一传倒是成了玉笙伺候不当，惹了殿下生气，这才让殿下昨日半夜连夜的甩袖而出。
　　
　　三七端着刚煮好的羊乳来，搁在黄花梨木的小桌上：“如今外面都在传小主要失宠了。”她素来是个泼辣的性子，眉眼一横说得有鼻子有眼。
　　
　　“说主子您刚晋了位分就恃宠而骄，这才惹了殿下生气。”殿下与她们主子好着呢，三七刚从御膳房回来，憋了一肚子的火。
　　
　　恨不得上去将那些胡说八道的奴才嘴都给撕烂掉。
　　
　　“说便说了。” 三七气的不轻，玉笙却是半点不在意。
　　
　　羊乳刚煮好立马就被送来了，捧在掌心中还是八分烫，玉笙喝了一口烫得不行，又赶紧给放下：“你也知道都是传闻了，若是传闻都能当真，我只怕是早就被咒死了。”
　　
　　“呸呸呸——”
　　
　　三七一愣，又赶紧在地上接连呸了几声，急忙地跺了跺脚：“小主您这还自个咒自己了？这种话日后您可万万不能再说了。”
　　
　　玉笙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东宫之中看似平静，实则上却是如波涛汹涌的海面，如今她刚晋封良媛各处的眼睛都正在自己身上。
　　
　　这点小打小闹的传闻算什么，最怕的就是背地里捅你一刀的。
　　
　　她摇头，没解释，只低头将手中的羊乳一点一点都给饮尽了。自从上次沈清云说让她在羊乳里放上几颗杏仁一块煮，这羊乳果真是没了膻味。
　　
　　想到这，玉笙将空碗放下来让三七给拿下去，见她走了这才问素嬷嬷：“沈太医呢，这几日没见他过来把脉。”
　　
　　虽不知道太子为何又让沈清云入东宫，但既然殿下能让沈清云来她的合欢殿那就是对他放心的意思，何况，这宫中阴险狡诈的人或事太多。
　　
　　玉笙如今只信他一人。
　　
　　“宫外传来消息，说是前日晚上永昌侯家的姜世子从马车里摔了下来。”素嬷嬷走过来，也跟着小声儿道：
　　
　　“姜世子一向是沈太医照看着，这头人病了永昌侯府的人立马就去太医院将沈太医给接了去，沈太医至今还没回来。”
　　
　　又是他！
　　
　　玉笙如今一听见姓姜的就脑袋疼，宫外那位姜世子缠着沈太医不放，东宫里，姜承徽更是恨不得日日盯着她。
　　
　　想到上次去广阳殿，姜承徽跟疯了似得瞧见她就乱咬，嘴里不干不净的。玉笙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袋疼。
　　
　　“那便算了。”
　　
　　她摇了摇头：“黏上这姓姜的准没好事。”
　　
　　玉笙这本是随口一言，广阳宫中太子妃才觉得头疼。姜承徽跟疯了似的，又跪在广阳宫的门前哭闹。
　　
　　大冷的天，姜承徽跪在广阳宫门前的青石板上，哭得肝肠寸断。她这几日总是不舒服，一到了晚上心口烧得慌。
　　
　　看了太医却是无用，她如今要么就是睡不着，要么就是长睡许久都不醒。
　　
　　她总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若是她死了，她自然不会那么简单就死掉，死她也要拉个垫背的。整个东宫里，她最是恨玉笙，凭什么她们都在这儿受苦，唯独只有她一人享受着殿下的宠爱？
　　
　　全天下的好事凭什么都是她的。
　　
　　她越是恨，便越是妒，也便越是想让她死。
　　
　　“娘娘……”姜承徽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玉良媛一定要死啊娘娘。”
　　
　　广阳宫中，太子妃刚从皇后那儿回来。姑母许久都没再与陛下吵闹，这次因为一个小小的乡君，倒是谁也不肯想让了。
　　
　　其实她不懂，不过是个地位不高的乡君之位，如今就惹了姑母这番的生气。
　　
　　但陛下不顾忌姑母的脸面，亲自吩咐刘太医去医治，倒是当真让她有几分心寒。姑母那儿寒着脸，她劝了几句也没劝住。
　　
　　回了广阳宫又被姜承徽闹的脑袋疼。
　　
　　“主子，要不我让小太监将人给拖下去？”太子妃揉着眉心的手放下：“你今日拖下去一次，能保证日日都拖下去不成？”
　　
　　丁香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说。
　　
　　姜承徽明显就是看准了有主子的把柄在手，之前一起陷害玉良媛的事，主子虽说是没插手，却也是点头允了的。
　　
　　“那……那就任由她哭嚎下去？”这还院子里还好，都是广阳宫的奴才，可如今姜承徽一看就是失了心疯。
　　
　　若是哪一日去了外面喊，喊漏了嘴，到时候吃亏的可就是她们主子了。
　　
　　太子妃许久没说话。
　　
　　其实她刚从广阳宫中出来的时候，袖子里的双手是在微微发着颤的。眼帘垂下来，闭上眼睛似乎还能闻到正阳宫的佛香。
　　
　　“陛下十分关心那位洛乡君，见她身子不适之后，昨日又还特意派了太医院院判张墨的徒弟刘恒过去。”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说完，姑母那张脸瞬间就泛起了寒。她当时站在偏处，没瞧见，一听说刘太医便道：“刘恒这人向来是擅长调养女子的身子的，那位洛乡君我见过几回，身子一向不好，陛下此番是用了心的。”
　　
　　也就是这普通的一句话，姑母二话不说，将手中的佛珠珠串给扯烂了。
　　
　　那佛莲玉珠掉在地上撒了一地，她当时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便瞧见姑母那还没掩饰下去的，阴沉可怕的一张脸。
　　
　　她阴深深的笑一声，声音像是能吃了人的骨头：“调养的再好又有什么用？早晚有一日本宫会一点一点掐断她的脖子。”
　　
　　她从未见过姑母这番恨过一个人过，哪怕是陛下一向宠爱的淑贵妃，姑母都是能够容忍的。
　　
　　想到洛长安那不过清秀的脸，还有那坐在轮椅上的腿，陛下不像是看中了她想纳她为妃的意思。
　　
　　她当时被姑母这句话吓得脸色都开始泛白，等回了广阳宫才算是缓了下来。
　　
　　外面，姜承徽又再喊：“娘娘，你应该除去玉良媛啊娘娘。”
　　
　　“主子。”丁香张大了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旁人听去……”闭着眼睛的太子妃缓缓睁开，她想起姑母说的话。
　　
　　斩草要除根。
　　
　　对于不喜欢的人，杀了便是了。
　　
　　“让她出去喊。”揉着眉心的手放下来，太子妃淡淡道：“她说她心口烧得慌，便给她茶水里添些助.兴的药。”
　　
　　那东西喝得多了，神志不清，如今姜承徽已经是半疯，再喝上些别的，只怕是什么话都要喊了。
　　
　　丁香不知主子打的什么主意：“这样人可就废了。”
　　
　　姑母那眼神尚在她面前，太子妃眼帘一掀开，嘲弄着道：“姜承徽最恨的是玉良缘，她若是喊着喊着不小心死了。跟本宫可无半点关系。”




146.  巡防营   将薛记的厨子送到东宫去……

　　外面流言蜚语不少, 才一日就传得不能入耳。
　　
　　饶是合欢殿的奴才们知道自己主子受宠，可不免也被这些言语吓得有些心慌。玉笙便让人早早儿地将合欢殿的门给关了，不准奴才们私下去打听, 眼不见为净。
　　
　　她盘算得是不错, 却是漏了太子殿下会过来。
　　
　　晚间的时候透着一丝风，太子从宫外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了轿撵他便快步往前走，王全跟在他身后小跑着都追不上他。
　　
　　“殿下……”
　　
　　王全在背后喘着粗气，殿下向来斯文克制, 极少有这番喜形于色的时候。可今日他这才算是见到了殿下的另一面, 这太子殿下上心起来，与普通的男子也别无一二。
　　
　　跟着伺候的久了，或多或少还是瞧的出来, 殿下今日一整日都是高兴的。今日下了早朝, 去了御膳房一趟，出来的时候面色都是温的。
　　
　　王全边想着, 边追了上去, 眼神却又是不可控制地落在殿下腰间坠着的香囊上。
　　
　　殿下这今日高兴了一阵日是为着这个小香囊？王全的脑门大大的问号，却是也知道这话不该问, 忙不迭的跟了上去。心中却是在打着小算盘。
　　
　　也不知这玉主子是不是在这香囊里下了什么符，时效是多少。这若是一个香囊能个管半个月，玉主子勤快些一个月做一个，不……哪怕是两个月做一个。
　　
　　殿下这样高兴，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日后也好伺候。
　　
　　王全在这白日做梦，笑的牙不见眼。跟着太子殿下脚步飞快地往合欢殿走去。刚走到那抄手游廊，远远儿地就瞧见廊檐下挂着的灯笼。
　　
　　漆黑的夜里，门口泛着昏黄的光，连着天边的月色都没这个透亮, 影影绰绰照在廊檐下，如同寒风中给未归的丈夫留的一盏灯。
　　
　　太子殿下的脚步都变得快了些，王全额头跑得都是汗，咧开嘴跑着跟了上去，连殿下那骤然停下的身影都没察觉，跟着往前冲。
　　
　　直到看见那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着，这才吓的顿在了原地。
　　
　　这……王全往天边瞧了一眼，这个点还早啊，天也没黑的。玉……玉主子怎么就这个点就命人关了门，连着殿下都挡在了门口呢？
　　
　　王全瞧见这紧闭着的门，刚裂开的嘴被寒风刮得合不拢。
　　
　　一脸的喜色也几乎被迎面泼来的冷水浇了个干净。他哆哆嗦嗦的不敢抬起头，连着他都这番失望，他压根儿不敢去看殿下的脸色。
　　
　　“殿……殿下？”
　　
　　这好端端的的关了门，王全僵硬的扭了脖子：“要……要不我们回吧。”或者先去书房，待会儿从后门拐着弯儿过来？
　　
　　“敲！”
　　
　　一个字落下，王全心中突突的打鼓，这千万双眼睛看着殿下呢，平日里殿下大多是从后门去玉主子那儿去的多，如今这一回了东宫就来了这合欢殿，在这样下去可是要闹的人尽皆知了。
　　
　　“让你敲！”
　　
　　厉声再一次落下，王全心中打鼓再也不敢犹豫，哐哐对着门接连敲了好几下。
　　
　　“谁啊？”里面的小太监缩着脖子上前，王全心中一边骂这奴才不懂事，一边硬着头皮道：“大胆！还不快些开门迎接太子殿下！”
　　
　　里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摔倒在地。
　　
　　紧接着朱红色的大门立马被人从里面打开，小太监跪在门槛旁，消瘦的身子紧紧缩成了一团：“奴……奴才叩见殿……殿下。”
　　
　　太子殿下携带着一股寒风闯进来的时候，玉笙正在缩在软塌上喝汤。
　　
　　她下午喝了一碗羊乳，肚子里还没消化，喝了小半碗便实在是喝不了。可无奈素嬷嬷在旁边看着，说是冬日里喝汤对人好。
　　
　　玉笙咬着牙，一口气又喝了一勺：“嬷嬷……”
　　
　　太子依靠在门框旁，听见她正在哀求：“嬷嬷，我是真的喝不下了。”清凌凌的目光往她身上瞥了一眼，瞧见她用了一半的饭菜，玄色的长靴才往屋子里跨去。
　　
　　素嬷嬷瞧见来人，吓得立马跪在地上。
　　
　　玉笙捧着碗转身，瞧见他一脸寒风的走进来。殿下如何来了？愣了一小会儿，玉笙面上立马仰起笑，放下手中的汤碗掀开身上的银貂毛的绒毯迎了上去。
　　
　　她素来畏冷，这东西是太子特意给她寻的，往日里她缩在软塌上，银貂毛的绒毯盖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脸来。
　　
　　瞧见他，欢喜极了，立马下来迎接。
　　
　　“殿下如何来了？”
　　
　　她下来得急，只穿着罗袜，小跑着刚跑到他面前，腰肢立马就被搂住了。太子单手拖着她的臀往前，另一只手往外挥了挥示意奴才们下去。
　　
　　王全赶紧进来指挥着人跟着下去，将桌面上的饭菜给收拾了。
　　
　　玉笙瞧见门关上了，下一刻就被放在了软塌上，身下挨着那银貂毛的绒毯。太子放下她，立即就往炭盆那儿走去。
　　
　　炭盆烧的屋内暖融融的，太子站在炭盆面前，烤了烤手，也顺带褪去了衣摆上夹带着的寒霜。
　　
　　“殿下？”玉笙最是会察言观色，瞧出他像是不高兴。
　　
　　“门为何关了？”
　　
　　他一回宫就立即朝着这儿过来，兜头一盆冷水浇得他浑身湿透。太子一开口，玉笙倒是松了一口气，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昨日殿下半夜就走，外面有些流言。我怕奴才们乱想，便让人早早将门给关了。”她没想到今日殿下会过来。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太子的眉心立马皱了起来。站在炭盆面前的人也转过头，清凌凌的目光就打在玉笙的身上。
　　
　　“我……”玉笙是真懵了，这也不是大事啊。
　　
　　半跪起来刚要解释，太子却是大步走了过来，月白色的华服被烤的有些暖意，他解下腰间的香囊放在她手边的桌案上。
　　
　　玉笙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桌面上放着的香囊。
　　
　　来回转了一圈，试探着问道：“殿下不喜欢？”昨日晚上的时候殿下瞧着还是欢喜的紧，今日也特意挂在了腰间。
　　
　　玉笙琢磨着，想拿起那香囊瞧瞧，手才刚碰上去，就被人轻拍了一下手掌给拦了下来。
　　
　　“谁教的你规矩？”
　　
　　太子眉心狠狠地拧着，一直都没松开。对上玉笙那上无辜的脸，他冷着脸继续道：“送出去的东西，岂非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玉笙低下头，十分克制着才没笑出声。
　　
　　她算是知道了，殿下这是见她关着门没等他，心中不痛快，故意没事找事来了。不是真的生气便好，玉笙心中松了口气，撩起眼睛瞧着他，故意道：
　　
　　“这不是给殿下的奖励吗？我可没本事收回。”
　　
　　话音刚落下，瞧见殿下那骤然黑下来的脸，玉笙贫了下嘴，可心中又怂，眼神闪了闪一点一点往后退。
　　
　　后背刚碰到软塌，穿着罗袜的脚腕立马就被人拽住了，稍微往前一拉，玉笙连着的身下那银貂毛的绒毯都被拽到他面前。
　　
　　她吓了一跳，立马就抱着他的胳膊求饶：“先……先生从小就教我们，要……要投桃报李，我……我给你送了香囊，你可不准再欺负我了。”
　　
　　屋内点着炭盆也不冷，太子捉了她的脚，将罗袜给褪了。掌心的脚小小的，像月牙。掌心握住来回把玩儿了一会，他这才眼神瞥向她：“昨日孤还不够卖力，这香囊拿的受之有愧。”
　　
　　玉笙眨了眨眼，直到感受到那温热的指腹在她身上时，她双手捂着脸这才强行忍住没有叫出声儿“不……不是……”
　　
　　“嗯？”他狭长的眉眼垂下来，瞧见她通红的一张脸，水光潋滟的眼中含着薄雾，含羞带怯。
　　
　　他轻笑一声：“看样子昨日是没吃饱。”
　　
　　玉笙揪紧了身下银貂毛的绒毯，双手朝后撑着才不至于软下去，她不敢去看堆在腰间的裙摆：“吃……吃饱了。”牙齿狠狠地咬着，她不敢太大声。
　　
　　太子却偏生像是没听见，垂下眉眼十分认真：“晚膳用的什么？”
　　
　　他太过熟悉她。玉笙咬着唇，强迫自己清醒：“吃了四喜丸子，八宝饭，藤呜……藤萝饼。”
　　
　　轻笑一声，他收了手，拿起一边的帕子擦了擦手。眼神下垂着瞥向她：“吃的是不少。”
　　
　　“可惜了。”羊脂白玉的玉带松了松，他道：“孤回来还未用膳。”他将软塌上的人抱过来，按在了自己的双膝上。
　　
　　“孤先吃块糕点开开胃。”
　　
　　晚来风急，王全进来的时候先打开窗户通了通风，那略微有些暧昧的气味一点一点淡了。
　　
　　殿下出去一整日还未用膳，命令小厨房去做了碗面来。用鸡汤打底，掺了白肚，猪骨熬成的汤，呈上来的时候漂了点素菜，卧着几颗虾仁。
　　
　　太子饿狠了，糕点吃了一个时辰也不顶饿，一碗面吃了个精光。
　　
　　王全还要再盛，他却是抬手阻止了。他向来只吃七分饱，何况晚上吃多了容易积食。床榻上玉笙缩在被褥里正在睡着，
　　
　　她被欺负的可怜，睡着了还时不时地颤了颤。
　　
　　太子放下帷帐，披上斗篷往外走去，晚上还有折子要看，他并不能留宿。只出去的时候特意吩咐了：“让小厨房熬碗参汤来，给人补补。”
　　
　　素嬷嬷等人送着殿下出去，去书房的路上王全一路忐忑的，殿下这脸色瞧着让人难以捉摸。他正紧着头皮，却见太子停下脚步问：
　　
　　“送女子的话，什么东西比较好？”
　　
　　王全垂下脑袋，压下心中的震惊，还是玉主子有本事：“这簪子，镯子，首饰之类的都……”还说完，太子眉心便是一皱。
　　
　　他摸索着腰腹间坠着的香囊：“自个儿亲手做的跟花银子买的如何能够相比？”
　　
　　这香囊里面果真有符，王全擦拭着额头的汗，赶紧跟了上去。
　　
　　玉笙翌日早上起来，才刚醒便是收到了王全送来的糕点：“西郊铺子薛记家的，大清早起来头一波。”
　　
　　糕点装在食盒里，一路快马用被褥捂着，到了合欢殿还冒着热气：“殿下一大早就派人去买的，说是玉主子喜欢。”
　　
　　玉笙让人给了赏。
　　
　　“昨日晚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素嬷嬷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没啊，昨个儿殿下过来了，宫中无事发生。”
　　
　　玉笙打开糕点尝了尝，却是有些心神不宁。正是年关，马上就要过年，她只盼着这个时候不要再出什么岔子的好。
　　
　　***
　　
　　晨曦的光照在黛瓦上，凝了一晚上的白霜渐渐融化成了雾。
　　
　　西郊京外的茶楼中，暗卫飞身进来，跪在地上：“主子，太子殿下派人的人已经甩开了。”陈珩身侧的暗卫是在西北的时候就一手培养起来。
　　
　　太子只派了两人过来，自然比不得他手下的人。
　　
　　“不要让太子的人察觉了。”暗卫点头又道：“福祥胡同那儿传来消息，昨日回去之后贺大人便病倒在床，人至今昏迷不醒。”
　　
　　贺文轩那身子本就瘦弱，平日里好生养着都是病恹恹的，更何况下那么大的雨他还在皇城脚下等了一晚，不死只怕也要脱成皮。
　　
　　“好生看着，不准让人进去给他医治。”就贺文轩那身子，病入膏肓，若是没有太医只怕也是等死。
　　
　　暗卫点头，飞出窗口眨眼就没了踪影。
　　
　　陈珩坐在窗棂前的书案旁，眼神却是看着下面。茶楼下的糕点铺子中，两个东宫的小太监在那买着糕点，他一路派人是随着这两个奴才到这茶楼里的。
　　
　　东宫的奴才刚走，后脚庄牧便将手中的糕点放在桌面上：“买的便是这个。”
　　
　　黑檀木的桌面上，包着薛记贴纸的糕点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庄牧买了十来种，他站在暗处看着，那两个奴才买的什么他便跟着买的什么。
　　
　　陈珩放下手中的毛笔，笔尖按在纸上糊成了一团。庄牧看了一眼，立即低下头。
　　
　　屋内寂静的有些异常，毛笔轻声搁在了桌面上，陈珩单手伸出去，打开其中的一包。四四方方的白玉糕，热腾腾的还泛着清香。
　　
　　男子素来少有爱吃这个的，太子更是不喜欢嗜甜。一大早起来就派人去买，自然是哪个正受宠爱的妃子闹着要吃。
　　
　　东宫的消息一般人难以打听，但一年前太子从外面带回两个女子还是人尽皆知的。一个从入东宫就是奉仪，到现在听闻还是奉仪。
　　
　　另外一个，据说前段时间封了良媛，很是受宠。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白玉糕一点一点又给合上了。
　　
　　站在窗口，下面薛家的铺子里还能瞧见排了一条长龙的队伍，人声鼎沸，其中不乏官宦家的奴仆。
　　
　　“将那做糕点的厨子送到东宫去。”庄牧在一侧惊了脸：“这……”这，东宫的事他们怎么好插手？
　　
　　“殿下，这没个缘由。”不说旁的，必然会惹了殿下起疑。
　　
　　“元承徽有孕，东宫多年才有子嗣。”陈珩合上眼帘，收回了目光：“孕中辛苦，我这个做臣弟的送个厨子过去也不算大事。”
　　
　　这也是个由头，庄牧叹了口气，吩咐下去让人去办了。
　　
　　没一会儿，一辆紫檀木的马车停在了茶楼门口。马车刚一停下，立马就出现一批侍卫将茶楼上下给围了起来，楼里楼外没了半点的声响。
　　
　　厢房门打开，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门关上，那人高大笔直的身影立马跪下：“属下叩沈琼见恒亲王。”
　　
　　陈珩掀开茶盏喝了一口，抬头的时候眼神轻轻瞥了过去。
　　
　　太子当年之所以娶陆家嫡女，一来是因为陆家深受陛下信任，二来是因为沈家。太子妃的母亲清平郡主出自沈家，当年陆沈两家联手，这才让皇后坐稳了宝座，甚至太子妃之位也是陆家的。
　　
　　茶盏搁下来，沈琼跪在地上心中沉了沉。这位恒亲王手握京都郊外十万兵权，再加上一来入京就从他手中夺走了巡防营统领的位置。
　　
　　可以说，这偌大一个紫禁城，除了禁军之外宫中的防务里里外外都是这位恒亲王的人。他若是有二心，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功。
　　
　　足以说明，陛下对这恒亲王该是有多信任。
　　
　　跪了许久，面前的人都没动静，沈琼一收到消息立即就赶了过来，此时面对这喜怒不定的恒亲王难免也有些紧张。
　　
　　他抬手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刚动一下前方的人就发了话：“起来吧。”
　　
　　陈珩起身，将手中的茶盏送过去，沈琼双手接过却是不敢喝：“殿下今日找属下来，可是有何要事？”他与这位恒亲王可谓是非亲非故。
　　
　　茶盏转动了两圈，陈珩垂下的眼神闪了闪：“沈家对我刚回京都就拿走巡防营一事颇有不满……”
　　
　　“属下不敢……”沈琼吓得面色惨白，立即跪下。
　　
　　这是恒亲王出征七年，无数场军功换来的，他就算是不满，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开口啊。
　　
　　陈珩放下手中的茶盏，按在扶手上起身，狭长的眼神垂在地上，下句话惊的沈琼手中的茶盏都掉了：“不管你敢与不敢，本王如今倒是可以还你。”
　　
　　出了茶楼的门，天色已经黑了。
　　
　　沈琼站在茶楼门口，目送恒亲王翻身上了马，长鞭一甩，驾马离开。
　　
　　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身侧的侍卫连忙上前扶住他。深吸了一口气，沈琼摆手让人退下：“去……去陆府。”
　　
　　天下掉下来这等好事，非但叫人不敢相信，只让人遍体生寒。他是太子的人，恒亲王这一让，可就是将实权拱手相让给了太子。
　　
　　况且，这白来的东西，若是没个原由，谁也不敢拿。
　　
　　寒冬的天，驾马迎来一阵冷风，到了闹市陈珩的马匹便缓了下来。
　　
　　庄牧一直在身侧跟着，知晓殿下如今心中存着一股火，消不掉，褪不净。若这是西北，上阵杀敌，跑马逐鹰，总归是能将心口这股火给灭了。
　　
　　可如今，这紫禁城无形的规矩给约束着，悖论的良知束缚着，哪怕是知晓人在东宫，却连着是谁都不敢去查。
　　
　　快马一路跑回恒亲王府，庄牧下了马立即就瞧见那站在恒亲王府门口的人。
　　
　　侍卫们上前牵过两人的缰绳，寒冬的天恒亲王玄色的斗篷上领口的毛领仿若都被冻硬了，透着一股冰冷的寒霜。
　　
　　他对站在恒亲王府门口的人视若无睹。
　　
　　跨着大步朝前走去，暗处的玉箫打了个激灵，咬着牙却还是冲上来跪在了地上：“求……求殿下救我们一命。”贺文轩昨日清早才归，一回来浑身都湿透了，身子冻得几乎僵硬。
　　
　　他自小就体弱，冬日里更是受不得寒，她不知道他一夜未归为何就变成这样，但看那样子也知道在雨夜里站了整整一晚。
　　
　　冬日的晚上那样地冷，还下着瓢泼大雨。普通人都难以忍受，何况是他这个体弱多病之人。
　　
　　人一回来就几乎没了半条命，如今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若是在这样下去，人只怕是要活生生的病死。玉箫一想这里，就吓得遍体生寒，连着对恒亲王的惧怕都没了，跪在地上止不住的磕头。
　　
　　“求……求王爷救他一命。”
　　
　　玄色的长靴继续往前走着，玉箫见人往前走，半点都不回头，吓得几乎是立马扑在地上抓住那长靴：“殿下，殿下求您救他一命啊，殿下。”
　　
　　玉箫是真的怕了，再大的惧意面对死亡也是那番的渺小，若是贺文轩没了，她只怕也是不想活了。
　　
　　粗粝的马鞭将她给抵开，恒亲王抬脚甩开她的脚往前方走去：“你们当初阳奉阴违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日。”
　　
　　贺文轩明面上帮他，实际上带玉箫去东宫传信。
　　
　　抓住鞭子的手握紧，若不是强行忍着，他这鞭子早就挥了下去。陈珩面上透着寒，身后，玉箫看着人快进去了赶紧喊道：
　　
　　“我……我与她自小一同长大，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情分在的。”眼看着那朝前的脚步停了下来，玉箫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的嗓音继续道：
　　
　　“你，你若是想见她，又或者是要带什么话。”这话已说出来，玉箫满脸的苦涩，这事若是被贺文轩知道，只怕是要将她撵了出去。
　　
　　可人活着还能见，若是人死了……她就再也没有盼头了。
　　
　　那玄色的背影停了下来，陈珩扭过头，漫不经心的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没了你我还寻不到人么？”
　　
　　玉箫被那张脸上的冷意吓得背脊骨都在泛寒，哆嗦着的双手狠狠地掐紧：“是……你是寻的到。”他是堂堂恒亲王，都知道人在东宫了怎么会寻不到呢？
　　
　　“但你不敢。”喉咙里紧张的仿若能溢出血来，玉箫喉咙里都是颤音：“你不敢轻易动手，更是怕人不肯跟你走。”毕竟是在东宫，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数双眼睛盯着，要保证万无一失。
　　
　　这番不管不顾的闯进去？是在东宫相认？还是二话不说将人掳走？这究竟是救人，还是害人？
　　
　　“我……我认得她。”玉箫深深吸了几口气，接下来的话音徐徐诱之：“只要你带我入东宫，让我扮做宫女，我就能与她说上话。”
　　
　　“到……到时候，你远远的可以瞧见人……日后……”
　　
　　‘刷’的一道声响，马鞭甩在天上的戾响。玉箫哆嗦着的声音瞬间停住，仿若被人掐住了喉咙，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面前的人没看踪影，那马鞭从天上落下，一只麻雀被绞住了喉咙，随着马鞭掉在了她的脚下。
　　
　　玉箫僵硬着站在原地，从头至尾都在泛着寒。
　　
　　可晚上，福祥胡同来了个太医，翌日一早，一辆马车停在了青石板的巷子门口。
　　
　　玉箫看着床榻上还昏迷不醒的人，咬了咬唇，穿着一身碧绿色的裙子上了那辆马车。




147.  糕点   暗处有人

　　东宫风平浪静了好几日。
　　
　　临近年关, 前朝与后院都是最忙的时候，殿下与太子妃每日里忙得团团转，只怕是无暇顾及后院。玉笙前段时日着实有些心慌, 忐忑了好几日见没事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合欢殿的门关了三四日, 之后流言蜚语的声音也渐渐停了，她这才让人重新将门给打开。
　　
　　“都让一让，让一让。”远远儿，人还没进屋子, 就听见三七那着急忙慌的声响。守门的小太监瞧见人靠近, 手脚麻利儿的赶紧将帘子给掀开了。
　　
　　寒风一吹，那厚重的帘子立马携来一股风，冬日里一天比一天冷, 风也格外地大。三七缩着脖子, 连跑带跳的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主子，您猜猜今日是什么？”
　　
　　东宫的小厨房新来了做糕点的厨子, 做出来的糕点可谓是一绝, 就连玉笙这个向来不爱吃甜食的，也极为地喜欢。
　　
　　瞧见三七进来了, 手中的戏折子也放了下来：“快打开让我瞧瞧。”
　　
　　食盒一打来，屋子里瞬间就飘着香，精致的白玉碗中热腾腾的还泛着热气，三七顾不得烫手，双手捧着连忙端出来。
　　
　　“今日是糖蒸酥酪。”
　　
　　玉碗放下来，三七烫得直跺脚。双手捂了捂耳朵，又将书案上的碗往玉笙那儿推：“主子您尝尝。好喝不好喝。”
　　
　　糖蒸酥酪是用牛乳做的，奶白奶白上面还浇了一层淡淡的桂花露。
　　
　　闻起来带着一股清淡的香，吃起来软糯糯的带着一丝丝奶味。玉笙尝了一口, 眼睛瞬间就亮了。她其实是喜爱吃糕点的，只是口味比旁人要淡一些。
　　
　　平日里旁人吃得正常适口的糕点在她吃起来便是有些偏甜了。
　　
　　没来东宫之前，在扬州月楼哪怕是在受嬷嬷喜欢，也终究是在人眼皮底下。她不吃荤，只吃素，本就惹得不少的冷嘲热讽。
　　
　　久而久之，她也不愿被人说是没眼色，不是必然的，实在忍受不了的，她便不会再提。
　　
　　“怎么样？”三七站在身侧，一脸的紧张：“这个合不合您的胃口。” 主子只吃素食，一到冬日里能吃得便少，三七之前想尽了法子都无用，如今这糕点若是喜欢，起码这个冬天日子也好过一些。
　　
　　三七叹了口气，实在是有些心疼她们小姐，口腹之欲都享受不了，可想而知少了多少的乐趣。
　　
　　“好喝。”玉笙接连喝了小半碗，这人做的糕点甜味对她来说正好，很是符合她的胃口。
　　
　　三七站在身侧，听闻之后立即裂开嘴笑了：“主子您喜欢就好。”她做梦都想让小主多吃一些，这个冬天可千万别再瘦了。
　　
　　刚吃过饭，玉笙喝了半碗便实在是喝不下。
　　
　　三七放下帕子一边给她收拾着，一边道：“也不知这恒亲王殿下打哪儿寻来的人，倒是符合小主您的口味。”
　　
　　这恒亲王什么身份啊？手握兵权不说，陛下与贵妃娘娘将他放在心尖尖儿上吧？连着他都来给是元承徽巴巴的送了个厨子来。
　　
　　之前晋封一事元承徽本缩在屋子里不肯出来，如今因着恒亲王这忽如其来的示好，元承徽的气焰几乎是翘到了天上。
　　
　　玉笙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边道：“毕竟是怀了身孕的，如今我也算是沾了元承徽的光了。”她两人因为晋封的事与元承徽闹了个不愉快，如今倒是没想到沾了元承徽的光。
　　
　　揉了揉脑袋，玉笙这每日一份的糕点吃得开始心虚。
　　
　　她这番想着，可旁人却是不这样，三七收拾着食盒还未出去，元承徽那儿便是来了人。
　　
　　来的是元承徽身侧的贴身嬷嬷，身后带着一队手捧着托盘的小太监：“听说玉良媛这几日胃口不好，我们主子听了关心，特意派奴才过来瞧瞧。”
　　
　　元承徽是承徽之位，位分比玉笙要小一级，要说来看，应当是她亲自来才是。
　　
　　只如今，她刚好正在孕中。
　　
　　玉笙皱了皱眉心，下一句，那嬷嬷果然就道：“只可惜，我们主子怀着身孕不好动身，这才派奴婢过来代劳。”
　　
　　“起来吧。”
　　
　　话既然说到这里，玉笙再问下去，倒是显得她强人所难了。
　　
　　嬷嬷显然是知道这个结果的，带笑着起身，又道：“恒亲王殿下前几日给我们主子送了个厨子来。”这事沸沸扬扬的，东宫上下无人不知。
　　
　　玉笙刚还吃了那厨子做的糖蒸酥酪呢，捧着茶盏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唇角的尴尬。
　　
　　“主子正在孕中，算是吃什么都不香。”嬷嬷立在一侧，微弓着身子恭敬着道：“这厨子的糕点做得也当真是绝了。主子便想着玉良媛，说什么也要让玉良媛来尝尝。”
　　
　　话音落下，那嬷嬷便是拍手让底下的人上来。
　　
　　十来个小太监们一人手中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清一色的都是糕点。玉笙瞧见那一幕，眉心微微的拧了拧：“多谢你们主子了，便放那儿吧。”
　　
　　那嬷嬷却活像是没听见，走上前端着最前方的那碗糖蒸酥酪走了上前。
　　
　　“这碗糖蒸酥酪新来的厨子做得最是拿手，玉良媛赏脸尝尝？”玉笙若是还不知道这嬷嬷过来是做什么的，那便是白活一遭。
　　
　　可见的，是她沾了光，正主不乐意了。
　　
　　捧着茶盏的手收紧，玉笙淡淡的掀开眼帘：“回去替本宫多谢你们主子一片好心，只不过本宫午膳吃得有些多，如今有些积食倒是喝不了。”
　　
　　那嬷嬷干笑两声，却还是将糖蒸酥酪放在了玉笙的面前：“这……我们主子一片心意，玉良媛就算是不喜欢，好歹也尝两口……”
　　
　　‘啪’的一声轻响，玉笙直接将茶盏搁在了桌面上，三番两次，这嬷嬷对她的话，活像是听不见一样：“本宫说让你拿下去，你有多大的胆子，当本宫的话为耳旁风不成。”
　　
　　平日里玉笙总是以笑示人，轻易不动怒，如今这骤然一发火，吓得那嬷嬷腿一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奴……奴婢该死！”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滚下去。”元承徽来了个下马威，玉笙倒是不介意一巴掌打回去。
　　
　　那嬷嬷吓得后背湿透，连忙往外就滚，玉笙瞥了人一眼：“站住！”嬷嬷一脚快跨出了门口，听见这一声硬生生儿的又给收了回去。
　　
　　“本宫有些积食，这糕点既然元承徽喜欢，还是拿回去给你们主子吃吧。”
　　
　　那嬷嬷脸色有些白，却不敢违抗玉笙，双手哆嗦着又带了一群人垂头丧气地走了。
　　
　　“活该！”见她们刚出门，三七便立即跺了跺脚：“小气成这个样子，还当我们稀罕不成？”玉笙摆手让人别说了。
　　
　　“本就是我们占了旁人的便宜。”三七便是不敢多嘴。
　　
　　玉笙抬手撑着椅子起来：“随我出去转一圈吧。”她刚说了积食，总得要演一演。元承徽到底怀了孕，她总不好让人抓住把柄。
　　
　　寒冬的天，外面满是风，玉笙许久没出合欢殿，这次又是要做给旁人眼睛看的。便是哪里热闹往哪里走。
　　
　　合欢殿门口，几个宫女弯腰在寒风中打扫着，瞧见她出来几个宫女连忙跪下：“奴婢们叩见玉良媛。”
　　
　　“起来吧。”玉笙瞥了一眼，没细看。自然没察觉，其中一个宫女弯在地上的身子都开始细微地在打着颤。
　　
　　玉箫看着来人身着一身莲青色的双面锦裙，外面披着一件玉色绣合欢的斗篷，清凌凌的一张脸笼在滚了一圈儿的白狐狸毛下，巴掌大的一张脸清丽又妩媚。
　　
　　她单手捧着个鎏金的小手炉，一侧扶着嬷嬷的胳膊。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宫女，后面还有四个含胸低头的小太监。
　　
　　前前后后都有人护着，正浩浩荡荡的朝着她走来。
　　
　　若不是之前见过，就这场面，还有……这个气质，玉箫绝对认不出，这是与她一同长大的人。咬了咬舌尖，压下那要涌出口的苦涩。
　　
　　自从恒亲王带她入宫，她都在这等了五六日了。恒亲王将她领到内务府调.教了两日，又趁着年关，内务府调了一批人来东宫帮忙，给她安排了个洒扫宫女的身份。
　　
　　这是宫中最下等的活儿，她这才瞒天过海打听到了玉良媛在哪，日日守在合欢殿门口，等着人出来。
　　
　　几日下来，她的手都有茧子了，总算是瞧见了人。
　　
　　玉箫摇了摇头，赶紧将不对的情绪给压了下去，今日她好不容易见到人了，若是再不过去，不知下次是要等到何年何月。
　　
　　她狠狠咬着牙，瞄准那双穿着蜀锦的绣花鞋，等人靠近后二话不说冲了上去：“玉良媛！”
　　
　　她跪在地上挡住玉笙的路，怕人走了上前一手抓住了她的脚。
　　
　　“大胆！”玉笙吓了一跳，她身后的小元子也立即冲上前，抬脚就要踹。玉箫吓得浑身颤抖，赶紧抬起头：“玉……玉主子！”
　　
　　她白生生的一张脸就跪在地上仰起脸抬起，正好对上玉笙下垂着的目光。她那张脸毫无掩饰就落在玉笙的眼皮子底下，对上了一双渐渐瞪大的双眼。
　　
　　小元子一只脚眼看着就要落下去。她身侧，三七也握紧了掌心，看了看下面的人，又看了眼玉笙，嗓音里满是惧怕：“主……主子。”
　　
　　玉笙掐紧手心立即道：“住手！
　　
　　玉箫提到嗓子眼的心彻底松了下去，抓住玉笙脚的手也松开，跪下地上磕了个头：“多……多谢玉主子。”
　　
　　那日瞧见玉箫居然不是看走了眼，玉笙心口乱跳，剧烈的慌张。本该在扬州的人怎么如今会在东宫？她吓得面色有些发白，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嗓音才克制着没有颤抖：“你这宫女弄脏了本宫的鞋子。”
　　
　　捧着小手炉的手渐渐地收紧：“你起来，跟着本宫回去。”
　　
　　她转身就要往回走，玉箫跪在地上却还是磕了头：“奴婢拦着玉主子是知道前方有朵梅花开了。想让玉主子前去瞧瞧。”
　　
　　四周都是眼睛，玉笙将颤抖着的手藏在袖子中。
　　
　　她看着地上那乌黑的发旋，捉摸不透她如今的想法。却是知道，若是旁人知晓了玉箫，后果不堪设想。
　　
　　“好！”牙齿咬着舌尖，直到溢出了一丝血腥味，玉笙才垂眸看着地上的人，淡淡道：“恰好我素来喜欢梅花。”
　　
　　跪在地上的玉箫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总算是成了！
　　
　　东宫前院后院加起来大的要走上大半个时辰，直到玉箫将她越带越远，玉笙才站定住：“你要带我去哪？”
　　
　　前面就是静心湖了，她跟恒亲王约好了，只要她带人过来，他那儿立马就会知道。
　　
　　看着身后的人，玉箫浑身微微泛着颤意：“就在前面了。”她说完赶紧就走，生怕玉笙不跟上。
　　
　　玉笙想了想让旁人在后面等着，只带着三七过去。
　　
　　三七自打瞧见玉箫之后，三魂七魄都丢了，牙齿都在轻颤。“你记住，若是她对你我不利，立马将人打晕。”玉笙将手炉塞回三七的手中，后者立马点了点头。
　　
　　这才算是回了些神。
　　
　　玉箫带她果然是去的静心湖，玉笙对这处还算是熟悉，也知道这儿人少。她往四周看了一圈，见没什么人才敢说话。
　　
　　“你故意引我过来，是想做什么？”她看着面前的人，忍住心中的慌乱强迫自己镇定起来。
　　
　　玉箫来的实在是太过忽然，这是东宫，她本以为这辈子跟杨州，跟月楼的人再也不会见面。
　　
　　“是不是很害怕。”玉箫往四周转了一圈，她并没看见恒亲王的身影，也并不知道人是不是在原地，但人她是带来了。
　　
　　掐紧手心，看着面前的玉笙，瞧见她这金尊玉贵的模样，她仍是忍不住轻嗤了一声：“怕被旁人发现，你之前的身份，是吗？”
　　
　　玉良缘，正三品，日后太子殿下的继承皇位，她起码也是个妃位！这些，她做梦都不敢想，月楼中的所有女人，只怕是谁都不敢想！
　　
　　而如今，她呢，却是什么都拥有了。
　　
　　十指握紧拳头，玉箫浑身颤抖着，这才没忍住地大喊了一声 。
　　
　　玉笙看着面前的人，眼中渐渐的升起一股寒意:“我是问你如何来的京城，如何进的东宫。”
　　
　　“若是你今日费尽心机拉我过来是想说这个，那我可不奉陪了。”她说完转身就走。
　　
　　“站……站住。”玉箫瞧见她走了，这才吓了一跳，她往四周看了一圈没看见恒亲王，但看见那湖面上的屋子里一处窗户是开着的。
　　
　　“我……我是跟贺公子一同来的。”
　　
　　一句话说得玉笙彻底站住，玉箫心中慌乱，她又扫了一眼，瞧见那儿似乎是有人，她怕人看不清，尽量往湖边空旷的方向走。
　　
　　“他那时拿着八千两过来赎你，你却是走了个人去楼空。”玉笙面色有些白，说到底，她从一开始就利用了贺文轩。
　　
　　想到这儿，玉箫仍然还是忍不住的心酸：“大雪的天，他就站在月楼门口足足等了你三天三夜。”她边走边往窗户旁靠。
　　
　　“我当时就在楼上瞧着，看着他眼中的惊喜，变成了失望，最后硬生生的晕倒在雪地里。”
　　
　　玉笙身子转过头，下一刻却是僵在了原地。
　　
　　“后来，他是被抬了回去，半个月后贺府因贪污被抄，只留了他一人活着。”玉箫闭上眼睛，想到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心口就开始绞痛，若是她猜得不错，贺文轩生病必然是跟玉笙有关。
　　
　　“我知道了。”玉笙咬着牙，才强行忍住自己没往湖面那儿看。
　　
　　将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东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手心中几乎要掐出印子，她对着玉萧淡淡道：“无论你来的目的是什么，趁早回去的好。”
　　
　　玉笙说完不等她反应，带着三七飞快的就往回走。
　　
　　“主子，怎么了……”等走出了背后那道视线，玉笙浑身颤抖着停下。
　　
　　她掐着三七的手往湖面中央看去：“有人，在看着我！”




148.  相见   跪在她脚下

　　静心湖在前院, 玉笙之前也来过几回。
　　
　　湖面很大，夏日里种上了满湖的莲花最是漂亮，此时正是冬日, 湖面上的枯荷全被捞出, 只四周偶有几水鸟在里面嬉戏。
　　
　　玉笙的眼神略过这一切，直接将眼神往湖面中央。湖面上一条游廊直接通向月室，那间屋子的窗户直接开敞着，映出里面那道隐约的人影来。
　　
　　湖面与她隔了老远, 玉笙并瞧不清楚人, 但那落在身上的视线，依旧是让她手心泛凉。
　　
　　有的人就是这样，光是眼神就让你无所适从。
　　
　　前方, 玉箫瞧见人走了, 心中彻底慌乱起来。她还什么都没说呢。她更怕是，隔着那么远, 恒亲王究竟看没看见人, 自己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你……”玉箫看着前方飞跑着的人影，又往背后看了看, 竟是不管不顾冲上去想追上去抓人。
　　
　　别说是玉笙，就连她身侧的三七也是吓了一跳。她拽紧手中的小手炉想着对着玉箫砸过去的时候，从湖面的窗户中飞出一只酒杯来。
　　
　　青花瓷的酒杯，似是用着内力飞出来的，稳稳当当地砸在玉箫的脚下，碎了一地。
　　
　　玉箫吓得尖叫出声，花枝乱颤的站在原地，却也是不敢继续往前追了。
　　
　　“走！”玉笙也被这一幕吓得白了脸，却更是不想被玉箫追上。她扭头, 深深地往湖面中央看了一眼，抓着三七赶紧离开。
　　
　　玉箫看着前方的身影，又看了看碎在自己面前的酒杯，咬着牙到底还是不敢动弹，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消失在自己面前。
　　
　　没过一会儿，庄牧过来将她带到了月室。
　　
　　玉箫跪在地上闻着屋内渐渐泛起的苏合香，这味道悠远又带着一丝温和。清淡的香在屋子里逐渐的散开，她跪在地上心却有些打鼓。
　　
　　过了许久才敢抬起头往前方去看上一眼。
　　
　　恒亲王倚靠在窗棂处，眼神却是看向窗口。从她来的时候姿势便是如此，一直到她在地上跪了小半个时辰也还是这样。
　　
　　玉箫瞥了一眼，眼神却是不敢细看，颤巍巍的眼神落在了他手边的酒壶中。
　　
　　看得出来，恒亲王最近很是不悦的。这段时日不是酒壶不离身，便是袖口时常沾着酒气。这样一个风光坦荡的人，如今却显得有几分阴沉颓废。
　　
　　玉箫跪在地上心口打鼓，她其实是怕这个人的，若不是没可能，她根本是连看都不敢多看这人一眼。
　　
　　恒亲王一直不说话，从她进来开始眼神落在窗外也一直没动过。
　　
　　玉箫心中七上八下，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要我做的，我已经做了。”喉咙里细微的颤抖，玉箫根本不敢抬头，眼神只敢下垂着落在那双玄色长靴上。
　　
　　“我……我什么时候……”她想回去，她想去看贺文轩，她出来已经很多时日了，她也不想留在东宫。
　　
　　窗棂前那双眼睛渐渐收了回来，恒亲王扭头的时候面上无常，与往常一样眉眼笼在一层光晕下，下颚的线条仿若是刀削斧刻一般，俊朗得让人挪不开。
　　
　　玉潇却还是僵在原地，跪在地上的双膝开始细微地打着颤。
　　
　　那双眼睛如鹰一样，漆黑一片，眼帘淡淡掀开，漆黑的眼睛里血红的仿若有烈焰在燃烧。她余下的话咽回了喉咙里，半句话都开不了口：“殿……殿下……”
　　
　　后牙槽上下挪动着，玉箫跪在地上，后脊骨一片发凉。
　　
　　“他很好，有人照顾。”玄色的长靴从她身侧跨过，携来一阵异常寒冷的风，玉箫跪在原地，感受着人离开，颤抖着的双手这才得以动弹。
　　
　　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玉箫面上灰白一片，可她跪得太久，骤然起身又摔倒在了地上。膝盖一阵剧痛，玉箫边扶着自己起身，边哆嗦。
　　
　　恒亲王这模样像是要吃人，这到底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她越想心越凉，转身的时候眼神扫过那窗台上的酒壶，颤抖着的身子才一点一点开始僵硬。隔着那么远，他都能准确将酒壶扔在她脚下。
　　
　　恒亲王……他定然是看见了！
　　
　　庄牧跟在恒亲王身后，脚步走的飞快。
　　
　　恒亲王个子高，步子快，需小跑着才能追上，一路抄着小道走出东宫，庄牧擦着额头的汗水，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殿……殿下。”
　　
　　直到出了皇宫的门，庄牧才敢开口，马车在暗处等着，侍卫瞧见人出来赶紧迎着上去。
　　
　　“殿下您这也算是见到了人，这是怎么了？”
　　
　　车厢中，陈珩合上眼睛身子靠在背后的车壁上。庄牧没听到回答，只好赶着马车继续往前方跑。一路上，从皇城脚下的长街又往恒亲王府跑去。
　　
　　外间的寒风有些大了，掀起车厢的帘子吹来一阵冷风。
　　
　　不知是不是被灌到了风口，里面的人猛然咳嗽了一声，车厢外的人听见，马车猛然停下。
　　
　　“殿下！”
　　
　　庄牧猛然开口，车厢中，陈珩面无表情将嘴角的血迹一点一点擦了干净，咬着牙沉声道：“回府！”马车中的声响斩钉截铁。
　　
　　外面，庄牧拿着鞭子的手都在细微地发着颤。
　　
　　“殿……殿下。”外面，风越发的大了，寒风刮的人几乎颤抖，庄牧的鞭子甩在马背上，厉声一道轻响。
　　
　　今日是月初。庄牧拿着鞭子的手都在颤抖，殿下的寒毒犯了。
　　
　　马车到了恒亲王府，庄牧几乎是立马就跳下车开了门。
　　
　　车厢中的人已经是昏倒的状态了，眉眼之间笼着一层白霜。庄牧立即将人弄进去，屋子里炭火烧了五六盆，床榻上的人却还是喊着冷。
　　
　　“怎么回事？”外间一阵凌乱的声响，洛长安推着轮椅几乎是狼狈地冲了进来。
　　
　　“药呢？药呢？”她病了这么久才刚刚醒过来，一听说恒亲王寒毒犯了，二话不说寝衣都没换就赶紧赶了过来。
　　
　　床榻上，人闭着眼睛像是还在昏迷，洛长安瞧见人后好端端地在那儿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她立即冲着上前，二话不说立即去牵住恒亲王的手腕。
　　
　　庄牧站在身侧，瞧见她的动作立即就要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
　　
　　见她握住手腕替殿下把脉，才算是往后退下。床榻边，洛长安的眉心一点一点皱起，捧着他的手腕渐渐握紧，她扭头怒斥着庄牧：“他又用内力了？”
　　
　　内力会催着寒毒爆发，在血脉与筋骨之中翻滚着。那刺骨的寒冷从手脚一路冲向头顶，再涌入五脏六腑，最后心口都渐渐的冻的生疼。
　　
　　如今床榻上的人眉眼之间已经升起了寒霜，用了内力，催动着寒毒越发的加快，平日里本就痛苦，如今更是添了三倍。
　　
　　庄牧想到了那酒杯，点了点头。
　　
　　洛长安红着眼睛继续嘶吼：“到底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不得了的事情，非逼着他动用内力不可？”
　　
　　“明知这是月初，连着他自己都不顾及自己的身子，你们这些做奴才的都不看着不成？”
　　
　　她心疼，抓狂，看着躺在床榻上受苦的人，心中仿佛是有一团火猛烈地在燃烧。
　　
　　不知什么时候，床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睛，赤红的眼睛里血红一片，他分明已经稍微动弹都是生疼了，却还是一点一点将手腕从她掌心里挣脱开。
　　
　　洛长安扭过头，无措的看着自己一根根几乎被掰断的手指：“珩哥哥……”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血红一片的双眼，熟悉的眉眼之中无波无澜的眼神像是彻底在看个陌生人：“滚出去！”
　　
　　寒风刺骨，这一瞬间像是有人拿着尖刀在她心口搅动。
　　
　　咳嗽一声，床榻上的人一点一点擦干了唇角的血迹：“你最好别逼我杀了你。”
　　
　　***
　　
　　玉笙回去后吓得手脚都有些凉，接连喝了好几杯参茶才算缓了过来。
　　
　　“主子。”三七也吓得不轻，将门关上走在她身侧小声冲上来，脸色也白了：“玉箫姑娘是冲您来的。”
　　
　　捧着茶盏，玉笙点了点头，她怕的其实不是玉箫，而是躲在屋子里的那个男人。
　　
　　隔得太远，她瞧不清楚样貌，但是那窗棂面前高大的身影，还有那道炙热的眼神，无一不例外，是个男人。
　　
　　仰头又喝了一口茶水，入口已经没了温度。
　　
　　玉笙的心口也一阵阵地开始泛着凉，玉箫到底为何来东宫？还有……她为何要带个男人过来看她？
　　
　　“会不会，是贺公子？”
　　
　　窗外的风刮得厉害，屋子里分明没有人，三七却还是低下头来小声儿道：“玉箫姑娘既然已经跟着贺公子过来了，您说会不会就是他想见您一面？”
　　
　　贺文轩？
　　
　　玉笙只想了一会儿，便是又立即摇头，肯定道：“不是他。”贺文轩是温和的，他没那么强烈的气势。
　　
　　隔得再远，眼神却是骗不了人。
　　
　　“那不是贺公子，又会是谁呢？”三七咬着牙，狠狠地道：“是不是玉箫姑娘嫉妒您？特意找人来害你？”
　　
　　在月楼的时候玉箫姑娘就与姑娘不对付，如今都来了东宫了，却没想到人也跟着来了。
　　
　　“不知道，想不出。”狠狠揉着眉心，玉笙如今一团乱麻：“让小元子派个信得过的，去跟着她。”玉箫如今在东宫，她只能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想了想，玉笙又道：“派人去前院打听一下，看殿下今日邀了什么人来东宫。”
　　
　　小元子领了吩咐立马去做，可前院的消息毕竟不好打听，下午的时候天还没黑，太子殿下就过来了。
　　
　　这几日风一直大，像是立即就能下雪，冒着寒风太子从外间走来。他将身上的大氅给褪下，凑在炭盆前暖了暖手才走过来。
　　
　　“怎么，想孤了不成？”
　　
　　年关，朝中要开始清算，殿下这几日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别说是玉笙这儿，他连东宫都回得少。基本上瞧不见人影。
　　
　　玉笙瞧见太子过来，也是一愣，稍微细想一下才想明白，估计是小元子去前院，被人瞧见了。
　　
　　她掐了掐掌心，面上却是笑了：“殿下许久不来，我还当殿下将我给忘了。”她仰着头，稍稍瞥了太子一眼，一只手却是伸出来，勾住他的袖摆。
　　
　　太子估计是刚从陛下那过来，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绯红色的朝服下绣着金龙，袖口的腾云是用金丝掺了线绣成的，精致又繁琐。
　　
　　他极少这样打扮，在东宫大多也是穿着常服。今日这一身绯红色的长袍，可谓是金尊玉贵，气势非凡。
　　
　　玉笙一直看呆了，放在他袖口的手也忘了，指甲不由自主的在上面抓了抓，好端端的金丝线的腾云被她抓出了几道毛边来。
　　
　　“你这是什么毛病？”太子轻笑一声，却没半分生气。
　　
　　握住她的手在掌心处捏了捏，带着她坐在了软塌上。玉笙瞧见那上面摆着的银貂毛的软毯面上就是一红，站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坐。
　　
　　“怎么了？”
　　
　　太子牵着她，十分自然的拍了拍：“不是让人洗过了？再说了，弄的是你自个儿的东西……”
　　
　　他不要脸，这话张口就来！一屋子的奴才都在呢，他当真儿是半点不知羞！玉笙跺着脚，几乎算是冲上去，要将他的嘴给堵上！
　　
　　太子就是故意的，瞧见人往冲，面上一笑，身子故意往背后一靠。张开手将人给接住了：“今个儿倒是主动。”
　　
　　双手抱着玉笙的腰，直接将人放在了膝上：“有赏。”
　　
　　玉笙红着脸，被他像小孩子似的抱在膝头，根本不敢去看身后奴才们的表情：“让人走……”她支支吾吾的，凑在他耳边。
　　
　　太子脸皮厚，奴才在也能当作没瞧见，她不成。
　　
　　“奴才们是留下来伺候的。”太子一高兴，就喜欢说荤话逗她，瞧见着她红着脸，手脚无措的模样就觉得心痒痒。
　　
　　“你这人一出去，门一关，青天白日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干嘛呢。”
　　
　　身后，已经有奴才憋不住的笑了，玉笙又羞又气，浑身上下连着耳尖都红了：“让……让人出去。我不喜欢被人看。”
　　
　　她支支吾吾的，声音十分地小。
　　
　　太子低垂着眉眼，好好欣赏了她一番她快要溢出水意的双眼，唇色也红红的，瞧着就让人怜惜：“孤准备是过来瞧瞧你就走的。”
　　
　　“谁知道你今日这么热情？”他单手揉着眉心，这回是真的一脸的为难了：“ 这才离了几日，就是这么想孤？“
　　
　　胡说八道！就是故意的！
　　
　　玉笙气的咬牙，却也知道不由着他说，只怕接下来的话是越发的过分，她咬着牙，在他胸前嘎吱嘎吱的发出声响：“想……想殿下了。”
　　
　　太子听到想听的，浑身上下一阵舒爽！
　　
　　转身捂着唇轻咳了一声，挥手让人下去。王全走在最后一个，忍不住憋出了一股笑，这几日殿下为着吏部清算的事情搅的头疼，来这合欢殿一趟果真是对了。
　　
　　他屁颠屁颠地赶紧往外走，还颇为贴心地关上了门。
　　
　　‘嘎吱’一声响，玉笙就想从他怀中挣脱开。太子还没抱够呢，怎么可能舍得放手？掐住她腰收紧了一些，故意转移话题：“怎么瘦了？”
　　
　　玉笙垂着眼睛瞧他随口胡说，这几日她沾了元承徽的光，吃了不少的糕点，怎么可能瘦了。
　　
　　眼睛一转，她却哼哧道：“想殿下想的。”
　　
　　“啧啧……真是可怜。”太子听了倒是满意极了，双手掐着她的腰，来回的玩弄了一会儿。手又不老实，解了她领口的两颗扣子，还一脸道貌岸然的道：“孤可只能留一会儿啊，看你想孤想的可怜。”
　　
　　玉笙跨坐在他朱红色的长袍下，亲眼看着他的手从领口将肚兜给抽了出来。冬日里屋子里点了炭盆，她便穿着少。
　　
　　薄薄的一身裙子挡不住他做乱的手，掌心明目张胆的在她眼皮子底下作乱。
　　
　　“这儿也小了。”太子摇头，手指满是怜惜，玉笙咬着唇，不敢出声儿，耳侧的南珠耳坠随着动作，在脸颊处微微地晃荡着，
　　
　　“别……”忽然一声，她软了腿，双手撑着他的胸口才算是缓了过来。玉笙的手指按在胸前绣着的金龙下，随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的挠了几下。
　　
　　她十指修长，指甲养的水葱似的，一炷香的功夫不到，他那金龙上的龙角便被抓的全起了毛边，成了个秃头龙。
　　
　　“这么快？”
　　
　　晃荡的耳侧停了下来，太子拿起一边的肚兜擦了擦手：“看样子你是真的想孤了。”玉笙坐在他身上，腿软的丝毫动弹不得。
　　
　　太子将手中的肚兜扔了，掌心在她臀上拍了拍，沙哑着嗓音道：“起来，你再磨下去孤可是走不了了。”他浑身上下还整齐着，只眼尾通红。
　　
　　他应当是没忍过的，额头两根青筋跳了跳，可见难受得很。
　　
　　“这……这怎么办？”玉笙站在原地不知错所。
　　
　　“谁让你黏黏糊糊的，一刻都离不得孤。”
　　
　　玉笙无辜背锅，但说实话的确是被伺候得舒服了，咬了咬唇，尝试着伸出手。太子却握住她的掌心捏了捏，紫金王冠下垂着的玉珠，微微晃荡。
　　
　　“去给孤拿几杯冷茶来。”
　　
　　玉笙低头，见他烧的眼尾一片通红，可见是难受的厉害，便没去。太子轻笑了一声，抬手在她脸颊了一把，沙哑的嗓音疼惜道：
　　
　　“孤只能待一炷香的了，你确定你有这个本事？”
　　
　　玉笙绯红的脸一白，随后又渐渐变红，二话不说赶紧捧了凉茶来。
　　
　　太子出了合欢殿的时候，神清气爽。寒冬的天步子都走得飞快，王全在一旁跟着，面上全是笑意：“待会儿叫御膳房给殿下做碗参汤来吧，殿下这几日劳累了得补补。”
　　
　　太子往前走的脚步一顿：“补什么？”他如今还带着一邪.火，再补下去都要烧着了。
　　
　　“这……”王全支吾着想了想，随即面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了，赶紧这殿下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寒风中来回两趟，就只瞧了瞧啊。
　　
　　瞅见殿下那神清气爽的模样，王全心中一突突，得，殿下高兴，这也算是值了。
　　
　　***
　　
　　寒风刮了几日，天气越来越冷。
　　
　　合欢殿后院的梅花都开了，今年的雪下得比较晚，这几日三七一直在叨叨。
　　
　　太子殿下自那日后没来后院，连带着这几日太子妃也开始忙活起来，东宫上下风平浪静的，玉笙便缩在屋子里，极少出去。
　　
　　她派人一直跟着玉箫，也没个什么动静。
　　
　　那日来东宫的外臣不少，人又没见到模样，实在是猜不出那日来的是谁。她心中存了事，便是不专心，三七正在一侧给她染指甲呢，手一动又得重新来。
　　
　　“主子。”
　　
　　这凤仙花汁是夏日里拿冰块冻起来的，冬日里染着红指甲最是漂亮，三七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得重新来。
　　
　　指甲染了三四遍上色最是好看，一整日下来到了晚上才算是染好。玉笙刚洗完手，小元子便赶紧跑了过来。
　　
　　“主子，那姑娘哭着说要见你。”
　　
　　玉笙立即从软塌上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都黑了。
　　
　　寒风有些大，玉笙拎着灯笼出了门。合欢殿的奴才她并不是全部信任，想了想到底还是出来了一趟。天黑，宫门都关了对她来说反倒是安全的。
　　
　　玉箫在冷香亭等她，那儿有一处梅园，最关键的是离合欢殿近。
　　
　　她打着灯笼装作去折梅花，怕落人口舌，手中还拿着一束。今年冬日里冷，梅花开得极为的好看，玉笙打着灯笼在梅园里寻人。
　　
　　远处，玉箫缩在梅园的假山后，瑟瑟发抖。她今日是瞒着恒亲王来约人的，她实在是受不了，想贺文轩，也想回去。
　　
　　她想求玉笙，自己把一切都告诉她，让她放自己回家。
　　
　　只她不知道自己身侧有眼线跟着，她只一动，恒亲那儿就知道了。听见人有异动，立马翻.墙入了东宫。
　　
　　半夜，陈珩喝得有些醉了。
　　
　　暗卫说人在梅园，他拎着酒壶也不着急寻，他这几日喝的太多，心中却是空荡荡的。半夜睡不着，只想出来透个风。
　　
　　他拎着酒壶，翻身斜躺在一颗梅树下，玄色的长袍下染着的都是酒气，半阖上眼睛，有些醉了。
　　
　　玉笙拎着灯笼寻到这儿的时候，渐渐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她披着着斗篷，兜帽戴着头上还是架不住半夜里寒风的厉害。
　　
　　她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拿着红梅，越往前走，越是闻到一股梅子气。
　　
　　淡淡的，仿若还泛着酒香。
　　
　　四周安静的厉害，越往前走那酒味越是浓郁。不是错觉，玉笙朝前走的脚步顿住，脸色一白，几乎是立即就要转身往回走。
　　
　　“站住！”
　　
　　梅树上，恒亲王拎着酒坛又灌了一口，他耳力过人老远的就听见了脚步声。还当是玉箫闯了进来，面无表情的捏了捏眉心。
　　
　　有男人！！宫门都关了如何会有外男。
　　
　　玉笙的脸色煞白，如同兜头一盆凉水吓得她浑身湿透。她太自信了，以为宫门关了就是安全的！玉笙心口剧跳，拎着灯笼几乎是立即就往外跑。
　　
　　然而她才刚转身，一整风响，树上的人飞了下来。
　　
　　陈珩本是半醉，瞧见那素色绣着绿鄂梅的斗篷立即就僵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抬手封住了玉笙的穴道。
　　
　　玉笙才刚跑两步，就被定在了原地，不能动弹。
　　
　　她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兜帽被风吹的掉下来，映出她那张惨白的脸。她听着背后的脚步声越靠越近，几乎是绝望的闭上眼睛。
　　
　　陈珩只觉得自己彻底醉了，或者这就是在梦中。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人，这张脸。巴掌大的脸上，眉毛眼睛，他都曾看了无数遍。她穿着画中一样斗篷，纤纤十指里还拿着红梅，仿若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四周寒风在动，梅花香中飘来一股梅子酒味，玉笙除了眼睛其余的都动弹不得。落在她身上的眼神炙热又激动，直觉告诉她，是那日在静心湖的人。
　　
　　“别动。”寒风之下，那沙哑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他几乎是发颤着又强调了一遍。
　　
　　高大身影去了她背后，又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那压迫的气息越靠越近，玉笙害怕的开始颤抖，那人生的太高，几乎比她高出两个头。
　　
　　她只瞧见那件鹤氅。玄色的长袍，玉带下面……她还要继续再看，那高大修长的身子却弯了下来。
　　
　　玉笙垂下眼睛，看见他单膝跪在了她面前。
　　
　　玄色的长袍落在了一地的梅花下，他宽大的掌心拿着的是她跑丢的一只绣花鞋。高高在上的人低下头，他捧起她只穿着罗袜的脚，小心翼翼的，几乎算是笨拙的替她穿了起来。
　　
　　她所有的情绪，紧张，害怕，恐惧，在那一瞬间几乎都消失了。
　　
　　下垂的眼睛只看得见他漆黑的头发。
　　
　　在梅园，在寒风中，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这个男人的耳尖一点一点全红了。




149.  刺客   双更合一

　　凌厉的寒风刮在身上生疼, 冷香园里的梅花开得格外地绚烂，披着寒风带过来，四周都是一股梅香。
　　
　　玉笙垂着眼睛, 看着下面的人。
　　
　　藕粉色的绣花鞋在他掌心中只有巴掌大。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脚心, 他单手捧着，像是握住了一轮月牙。
　　
　　他大概是从未帮别人穿过鞋的。
　　
　　玉笙心想。
　　
　　他连绣花鞋后面的暗扣都不知道在哪里，笨手笨脚地捧着她的脚，强行塞进去又像是怕弄疼了她。找了好久才算是穿好。
　　
　　四面的风是冷的, 安静得没有丁点的声响。玉笙的心口却还是在跳, 饶是她知道这人对她好像没有危险，但他毕竟还是个陌生人。
　　
　　这个样子若是被外人看见了，只怕等她的不是一杯毒, 酒, 就是一条白绫。
　　
　　她心口抑制不住地在颤。
　　
　　陈珩跪在地上替她穿好鞋，双手仔细的整理好她凌乱的裙摆才从她身上挪开。他低着头半跪在地上没起身, 过了许久才问上一句：“他可曾怜惜你？”
　　
　　泛红的眼睛落在她的鞋面上, 过了好久，他又加上一句：“这……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
　　
　　平淡的一句话像是随口问的, 可无人发现的是他开口之后嗓音都在发着颤。像是被刀口割破的喉咙，连着呼吸都不稳定。
　　
　　这么些年，他怕的不是别的，唯一怕的大概是她过得不好。
　　
　　洛家被灭门那年，他刚满十六。皇城中走出的少年郎，志气风华，半点不知愁苦。
　　
　　而她家破人亡的时候，才七岁。
　　
　　七岁才多大啊？糯米团子大小吧。亲人死的死，亡的亡, 能活下来的就她一个人。越想越是惦记，越是惦记越是派人去寻。
　　
　　兜兜转转了大半年，探子说寻到人的时候，他瞧见‘洛长安’的第一眼，她当时骨瘦嶙峋。不知吃了多少苦，他内疚又自责，只拼命的加倍的对她好。
　　
　　要星星不给月亮，宠来宠去，想将她吃的苦都给补回来，却没料到自己宠了个假的七年。
　　
　　如今真人在他眼前，他连着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连着问上一句，心口里全是虚。
　　
　　这话问的像是拿刀在戳他的心窝，他问的全是废话，她一个人，才多大？如何会过得好？怎么可能会过得好？
　　
　　四周都是风声，寒风刮入她的斗篷中，她浑身上下都泛着冷。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是站了起来。
　　
　　她想要细看，面前却瞬间一片漆黑。
　　
　　“别看。”陈珩站起来，双眼通红。宽大的掌心伸出去，挡在了她的眼前。
　　
　　喝醉后的掌心是带着炙热的，他手指并拢着遮住了她的目光。她那么小，小得仿若一只手就能挡住她的脸。他却连碰都不敢碰，掌心是悬空着，他只敢遮着。
　　
　　连碰到她的脸他都不敢，他不配。
　　
　　玉笙眨了眨眼睛，闻着他身上的梅子香。
　　
　　炙热的掌心就在她面前，她睫毛太长了，在他掌心中来回地扫动着，像是被根羽毛在心口抓了抓。挡在她面前的这只手开始渐渐地开始收紧。
　　
　　他紧绷着下颚，漆黑的眼眸中神色翻滚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算是深吸了一口气：“我送你回去。”
　　
　　三七寻到她的时候，玉笙已经能够说话了。
　　
　　掉了的兜帽重新戴回了她的头上，地上的宫灯重新点了起来，玉笙手里还拿着那束梅花，四周却没了那个人的踪影。
　　
　　“主子。”三七寻到人松了一口气：“出来得已经太晚了，我们先回去吧。”
　　
　　玉笙往四周看了一圈，半点人的身影都瞧不清楚。但空气中的酒味却一直没有散，她被拥着往前走，不可控制地点了点头。
　　
　　“走。”
　　
　　她抓住三七的手，拼命地快步朝着前方走去。那人没走，一直在看着自己。
　　
　　等那素色绣着绿鄂梅的斗篷彻底消失，梅林中那双玄色的长靴才走了出来。陈珩盯着那消失的背影看了许久，久到天仿若都要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挪开目光。低头的时候，却是愣住了。
　　
　　那梅花树下，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珍珠落在地上，陈珩弯下身。一阵风吹来，冰冷的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瞧见了指腹间的水渍。
　　
　　***
　　
　　“主子，下雪了。”
　　
　　翌日一早，合欢殿后院的梅花相继地开了。三七推开门走进来，一双眼睛里都是喜意：“前几日就说要下雪，今日总算是下了。”
　　
　　一晚上过去，大雪吹得外面一片银白。玉笙捧着姜茶喝了一口，跟着点了点头。
　　
　　昨个儿晚上这一遭，她依旧还是没有回过神来。心口扑通扑通的还在跳着，好在昨日的事没人知道，就连三七都以为她只是走丢了。
　　
　　“这下雪天冷，主子下次可不能再出去了。”素嬷嬷坐在一旁，手中正拿着昨晚她穿的绣花鞋：“这鞋才穿了一回，暗扣上的珍珠就掉了。”
　　
　　玉笙撇见那鞋子心口就发慌，低下头假装喝着茶，掩饰住心口的慌乱。
　　
　　素嬷嬷低着头，又重新拿了颗新的给她缝上去：“一大早就让小宫女去寻了，寻了一早上也没寻到。”
　　
　　珍珠不比西珠，西珠不比南珠。
　　
　　又只有指甲盖大小，缝在鞋子后面做暗扣的，值不了几个钱。玉笙手中的姜茶快喝完了，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寻不到就算了，指不定是在哪里丢的。”
　　
　　“这东西值当不了几个钱，如今又下着雪，别让奴才们去寻了。”
　　
　　素嬷嬷点着头，同时手中的鞋子也缝好了：“也是。”她点着头，瞧了一眼面前的鞋，却还是遗憾道：“只可惜原来这珍珠是一对，如今虽找了个大小差不多的，但也没之前那个好了。”
　　
　　玉笙听了心口慌，赶紧挪开眼睛不敢再看，让人将鞋子给收了起来，总之她日后是不敢再穿了。
　　
　　话音刚落下，门被人打开，冬青带着沈清云走了进来。
　　
　　三七瞧见来人，低下头，端着茶盏立马就出去了。玉笙的眼神从她身上挪开，看向面前的沈清云。
　　
　　好长时日不见，沈清云气色好了不少 。他一张脸生得好，冬日里许是吃得多了些，眉目都越发的夺目起来。
　　
　　玉笙笑着打趣了儿一句：“沈太医这张脸，若是个女子只怕是无人能敌了。”沈清云有段时日没来，倒也不见生分。
　　
　　听了这话半点不气，反倒还轻笑了一声。他将身上的药箱放下来，眼神看向软塌上的玉笙：“比不得你。”
　　
　　玉笙是真的好看，翻了年马上又要再大一岁。
　　
　　眉目身段完全长开了，娇小地坐在软塌上，杏眼桃腮，琼鼻红唇，生的是越发的清丽动人，一颦一笑都让人难以挪开眼睛。
　　
　　沈清云面上带着笑意，上下瞧了她一眼，才道：“像是受了寒。” 把过脉，又开了药。
　　
　　借着给她开药方的时候，玉笙没忍住，又往他袖口里去瞧。这若是旁人，玉笙定然不会那么没规矩，这举动也会惹得人不喜。
　　
　　可这……沈清云如何说呢，玉笙认识他时间长，二来之前瞧过他太多无人瞧过的一面，在规矩上反倒是少了一些。
　　
　　她目的太明显，捧着茶盏又不好直接说，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袖子上瞧。
　　
　　沈清云收拾药箱的时候，轻笑一声将手腕给抬了起来：“没有。”那上面干干净净的，的确是什么都没有。
　　
　　玉笙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捧着茶盏的手也放了下来：“你既然出来了那姜世子应该没事了吧，姜世子他……有没有为难你。”
　　
　　沈清云扭过头，就瞧见她眼中的忐忑。她这话问得是艰难的，极少有人知道她与姜玉堂的关系。唯独她虽是知道，却是不清楚其中的纠结。
　　
　　每次她一从永昌侯府回来，或多或少她都是担忧。
　　
　　沈清云心中浮出几分暖意，不可置否地被人这样关心着，是个人心中都会温暖。
　　
　　她笑了笑，拿起药箱对着玉笙安抚着道：“没有。”
　　
　　玉笙彻底松了一口气，唇角往上勾了勾：“上次听说姜世子从马车上掉下来了，你又被从太医院掳走了，倒是吓了我一大跳。”
　　
　　长袍从她身侧略过，沈清云人走到门口还是回了头：“他是被我从马车上踹下来的，你放心。”
　　
　　等人都出了合欢殿的门了，玉笙还没从这句话中回过神来。
　　
　　她将张大的唇给合上，眨了眨眼睛：“嬷嬷，我是不是听错了？”素嬷嬷在一侧，也是惊讶得嘴巴都张大了。
　　
　　回过神来，却是笑了笑：“主子，您放心吧，看这段日子沈太医一日比一日好，就知道他定然是没吃苦的。”
　　
　　玉笙听到这里，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也是。”刚见面的时候沈清云瘦得跟个骨头架子似的，如今气色的确是越来越好了。
　　
　　低头揉了揉眉心，她笑着呼出一口气：“倒是我瞎担心了。”
　　
　　心中松了口气，又灌上一碗浓浓的姜汤，昨日晚间受的寒一点一点都消退了。那雪从昨夜下起，清早起来外面就铺满了一地。
　　
　　玉笙在屋子里瞧着，想着等雨停了再去赏雪。雪刚停下没多久，太子那儿便是来了人。
　　
　　王全跪在地上，面上全是喜意：“殿下让玉主子去冷香园。”玉笙坐在软塌上，那一瞬间面上全白了。
　　
　　好在王全跪在地上，没有瞧见，他依旧是一副恭敬的模样跪着，面上全是笑意：“殿下给玉主子准备了衣裳，让玉主子换上这身衣裳过去。”
　　
　　小太监将托盘送上来，玉笙打眼一瞧，见上面摆着素白色绣着梅花的丝绸罩衣，如意百褶裙，外面一件绣着绿鄂梅的披风。
　　
　　玉笙喜欢梅花，身上的披风斗篷大多都是绣着绿鄂梅的。
　　
　　唯独这件却是不同，领口与袖口都是银色玄狐皮，滚了一圈细边，那上面的罩衣与百褶裙也都是掺了金丝绣成的。
　　
　　细微之处瞧得见的奢华。
　　
　　奴才们伺候着换上衣裳，玉笙站在镜子面前瞧了一眼，总算是想出其中的不同来。
　　
　　“这……”三七是第一个回神的，凑在玉笙耳边小声道：“主子您在扬州的时候好像有过一件这一模一样的衣裳。”
　　
　　玉笙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她当时随着贺文轩去看梅花，与当时微服出巡的太子殿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穿的。
　　
　　王全传了轿撵来，抬着她去了冷香园。
　　
　　这是玉笙第二次过来了。
　　
　　昨晚她心中存了事，又去的匆忙，后又遇到个怪人，根本没有仔细去看。下了轿撵，□□的才将这冷香园给瞧了清楚。
　　
　　从门口看过去便是一院子的梅花，下了一晚上的雪，梅花开得是越发的娇艳。
　　
　　“主子您进去吧。”
 〔殪崋〕 
　　
　　王全在门口候着，头微微往下弯，身姿是格外的恭敬：“殿下在里面等着您。”雪还在下，玉笙撑着油纸伞往里面走着。
　　
　　红梅一夜之间仿若是全开了，个个枝干在随意攀爬着，娇艳似火。
　　
　　一路上摆满了宫灯 ，玉笙随着宫灯往里面走，从如火般的红梅寻到了最里侧，火红的一片红梅林中往里走，是一大片的绿梅。
　　
　　玉笙站在原地，简直是看呆了。
　　
　　这远比扬州时候的梅林更加的令人震撼，一大片的全是绿鄂梅，一眼看不见头。不知殿下是何时弄的，所有的树都开了花。
　　
　　绿梅清丽，比炙热的红梅更加地温婉，素雅。
　　
　　也更加的难寻，这一大片的梅林中都是绿梅，玉笙惊讶之后才细细看去，这才瞧见地上土都是新翻的。
　　
　　越往里面走，那一大片的绿梅林子里果不其然的瞧见一处亭子。等着脚步声靠近之后，里面的人像是迫不及待的开口喊了一声：“过来。”
　　
　　声音清润又温和，玉笙没忍住，笑了一声。
　　
　　凉亭中，太子皱了皱眉心，他在这等了她好久了，这么长时间却没个动静。他将手中的书放下，对着外面又喊了一声：“过来。”
　　
　　玉笙的眼神落在那座凉亭上，过了有一会儿，才算是记起来她当初说过的话：“小女子无意间闯入此地，还请贵人谅解。”
　　
　　她知道殿下在看，面对着凉亭，穿着斗篷的身子往下弯，对着那看过来的眼神拂了拂膝盖。
　　
　　里面看过来的眼神这才满意了，太子看了眼手中的书，淡淡道：“再说一遍，过来。”
　　
　　与那日相比倒是一字不差。
　　
　　玉笙低着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里面的人果真躺在软塌上，头束紫雕金玉簪，身着月白色的华服，一手执着酒壶，一手把玩着腰间的墨玉。
　　
　　“殿下。”
　　
　　这与那日初见的场景，是真的一模一样。玉笙直接走上前，后面的也是不想演。太子这还没说完呢，瞧见人崩了，后面的直接说不下去。
　　
　　他无奈地将手给放下，暗自头疼：“你怎么半点不解风情。”他这处布置了许久，结果跟他想的稍有差别。
　　
　　踩在黄花梨木小圆桌上的脚收起来，他起身倒了杯酒。
　　
　　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玉笙还是瞧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只那抹表情太快了，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想了想，玉笙想了个别的圆了过去:“但我记得那次我是被吓走的。”
　　
　　殿下布置这一遭，说实话是出乎玉笙的意料。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闪过，却是又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殿下是不是，对她动了一点点的心？
　　
　　哪怕是一点点？毕竟男人肯花心思讨好女人，这也说明你在他眼中与旁人定然是不同。
　　
　　这个结果太令人诱惑了，玉笙不想放过，哪怕知道或者等待她的是飞蛾扑火。可在这东宫中生存，再大的家室，再深的背景，却远没有拿到这个人的心更重要。
　　
　　亭子里安静的异常，玉笙听见自己的心口激动的乱跳，她踩着步子走了过来，低下头倒了杯酒。淡淡的梅子香在亭子里散开。
　　
　　玉笙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
　　
　　她仰头将那杯酒一口气灌下，辛辣的酒香伴随着梅子气在口中。她低下头，看着坐在软塌上的人，红唇送了上去：“玉笙这回却不想不离开。”
　　
　　红唇凑在他面前，她不敢轻举妄动。
　　
　　软塌上的人斜躺着，看着她主动送上门。时间一长，玉笙有些遭不住了，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又或者是自己太过心急？
　　
　　总之她是无所适从，下垂着的眼睛忽闪着，她深吸一口气略显狼狈地起身。
　　
　　下弯的身子还未直起，手腕却是被人抓住了。
　　
　　太子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一手放在那绿罗裙的细腰上，紧紧地搂住她的腰，用力将人往自己身上压。
　　
　　红唇被吻住，他细细品尝了一会儿，才道：“渡给我。”
　　
　　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玉笙红着脸，将口中藏着的一口酒渡给他，梅子酒滋味极好，他分外的喜欢，里里外外都品尝了个清楚，这才将她给放过。
　　
　　“哪里学的这些手段？”
　　
　　太子得了便宜，却还是要卖乖，让人胯坐在他腿上，手伸入斗篷中把玩着她的腰：“你那小黄文许久没写了，孤觉得你可以温故而知新，再创作曾经的辉煌。”
　　
　　玉笙斗篷还穿在身上，那绣着梅花的罩衣却是滑落在了肩膀下面，屋子了点了炭盆，倒是不冷，只听他高兴后的胡话，羞耻的恨不得埋头藏在地上去。
　　
　　“羞也是你，主动的也是你。”
　　
　　太子倒是面无表情，唯独一双眼睛愉悦的紧：“就你这样的，倒是显得迫不及待的人是孤一样。”他二话不说，虎口托起她的下巴。
　　
　　斗篷下面衣裳凌乱着，玉笙双腿哆嗦着，就见他拿了酒来。
　　
　　他接连喝了好几口，全部渡给了她。温热的酒洒满了她身上，玉笙浑身都是梅子香。
　　
　　“好喝吗？”一壶酒去了一半，玉笙红唇都肿了，听见他问话，眨了眨眼睛。
　　
　　太子又笑了，笑意将面上的冷淡之气冲淡了些，他手指勾着她的唇，忍不住的逗弄着她的舌尖：“比刚刚自己喝的好喝？”
　　
　　玉笙浑身和上下都红了，跟着点头。
　　
　　他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低头又灌了一口酒：“最后一口了。”他温柔极了，梅子香在两人的唇中相继散开。
　　
　　轻柔的声音缓缓的，徐徐而至：
　　
　　“再喝下去，孤就要醉了。”
　　
　　雪下得大，到了晚间的时候红梅都被白雪给覆盖住了。玉笙是被抱着回去的，亭子那儿布置得好，倒是不冷。
　　
　　只她斗篷下的腿有些打颤，太子没将人送到合欢殿，带着去了书房。
　　
　　玉笙睡在书房的里间，听着屋子里面他批折子的声响，细微地伴随着炭盆的声音，玉笙撑着脑袋有些摇摇欲睡。
　　
　　侍卫们进来的时候，她都不知道，只快睡着的时候隐约听见一句：“恒亲王派人抬了一大箱的南珠来。”
　　
　　恒亲王……迷迷糊糊的时候玉笙止不住地在想。
　　
　　这侍卫不太会说话，这恒亲王再富可敌国，私库堪比国库，可南珠一颗就价值千金，恒亲王再有钱，送一箱子南珠来做什么啊？
　　
　　***
　　
　　恒亲王府
　　
　　庄牧推开门进了屋子，对着里头的人道：“殿下，都让人送去了。”内殿中点燃了烛火，恒亲王斜躺在软塌上，指腹摩挲着个指甲盖大小的珍珠正在出神。
　　
　　庄牧瞧了眼睛就疼，从昨日夜里回来，殿下就不对劲。连夜的又让人四处去寻最好的南珠，私库里寻了个遍，京城上下都折腾一通，凑了一大箱子全让人送去了东宫。
　　
　　“殿下……”
　　
　　他又开口喊了一句，屋子里的人才算是抬起头。小小的珍珠在他掌心中只有丁点儿大，他拿在掌心中却是觉得这戳得他心口疼。
　　
　　她本该拥有更多更好的。
　　
　　庄牧眼皮子一跳，听见他道：“你说太子对她是不是不好。”若是太子对她不好，他抬手遮住眼帘，盖住眼眸中的冷意。若是他对她不好，哪怕是让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将人夺回来！
　　
　　“殿下。”庄牧叹了口气：“太子殿下对玉良媛极好。”殿下再不承认，如今她也是东宫的良媛。
　　
　　太子殿下对她极为的好，有的时候，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掌心中的珍珠来回摩挲了几下，恒亲王想到昨晚她那害怕的眼神，对她而言，自己是那么的陌生，他只见她一面，就吓得她如此惊慌。
　　
　　他若是不管不顾……狠狠咬着牙，压抑着那股强烈的欲.望，大口接连喘了好几口气，他才认命的放手：“将巡防营给沈琼的事提上日程。”
　　
　　马上就是年关，在拖下去就要等开年了。
　　
　　他如今手中虽掌握着兵权，但不打仗其实也无甚大用，巡防营对他而言可谓是左膀右臂，给了太子他起码失去了一半的助力。
　　
　　庄牧看着自家主子这模样，自知劝不动，点头刚要往外走，却听外面一阵尖叫声，伴随着凌乱的声响。
　　
　　“救命！！！”
　　
　　“是大小姐。”庄牧立马扭过头，软塌上的陈珩听见了，还未起身。
　　
　　紧接着又是一道绝望的声响：“有刺客！”
　　
　　软塌上的陈珩不知是想到什么，面上瞬间就变了，单手撑着软塌立马飞身而出，眨眼就出了门。
　　
　　那几道黑色的身影在恒亲王府空中飞速而走，恒亲王飞到屋檐上，徒手就生擒了个人下来。他单手扣着那刺客的肩膀，掌心用力几乎要将人的骨头给捏碎了。
　　
　　侍卫们听见声响全部出动，初冬的天外面一片白雪皑皑。
　　
　　恒亲王单手就扣住那刺客的脖子，抬起头看着屋檐上其余几人，侍卫们就将人围绕成团：“放箭！”侍卫们立马出动，箭雨飞射而出，被白雪覆盖的屋檐上立马就有暗红的血迹流出。
　　
　　天空地面，瞬间就染红了。
　　
　　洛长安受了惊吓，推着轮椅惊慌失措的出来，她穿过重重的侍卫奔到他身边。
　　
　　便见他握着箭羽，箭头低着那刺客的脖子，刺骨的声音里透着寒：“谁让你来刺杀洛长安的？”
　　
　　“珩哥哥……”她感动的几乎落泪，推着轮椅刚要靠近，却见那刺客喉咙一颤，咬破了后牙槽的毒药。
　　
　　那刺客分明是必死无疑的，但听到轮椅声陈珩还是抬起头来。
　　
　　他面对着坐在人轮椅上的人，下一刻，当着她的面，毫不犹豫将手中的箭插.进了那人的喉咙里。
　　
　　暗红的血飞溅出来，有的甚至洒在了她的白裙子上，她吓得当场停在原地，半边身子抖动的如同筛糠！
　　
　　他紧绷着下颚，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的尸体扔了下去。帕子擦拭着手指，他背后是连绵一片的暗红的血。
　　
　　黑夜中，他浑身的戾气近显。漆黑的眼帘烧红成了一片。
　　
　　眉眼依旧还是那个眉眼，但她从未有这一刻清醒过。




150.  小怂包   镶在鞋面上

　　那玄色的长靴跨着大步走进的时候, 洛长安没忍住，身子开始抑制不住地发颤。
　　
　　这人曾经是她最亲近的人，可如今也是他光凭一个眼神便能让她不寒而栗。牙齿紧紧地咬着, 洛长安推着轮椅拼命地往后躲。
　　
　　长靴停在她面前。
　　
　　还未等她反应, 修长的掌心带着凌厉的风，一把掐在了她的轮椅上。
　　
　　那高大的身子就站在她面前，长袍上还泛着浓厚的血腥味。洛长安坐在轮椅上看着人越靠越近，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仿佛还透着暗红的血, 她只觉得自己没有知觉的腿都在发着颤。
　　
　　陈珩低下头, 盯着她那双布满恐惧的脸。
　　
　　洛长安头一次察觉到了不寒而栗的滋味。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人死在自己面前。之前哪怕是知道他上过战场，杀了无数的人，可再如何也没有亲眼看见这样令人害怕与震惊。
　　
　　牙关紧咬, 大雪天她的冷汗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气息逼近, 洛长安只觉得呼吸都跟着停了。
　　
　　“刚刚怎么回事？”脸还是那张脸，声音也依旧还是那个声音, 洛长安抬起头, 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神，几乎是颤抖着说了一遍：
　　
　　“那……那些刺客从窗户进……进来。”恐惧的滋味儿令人打心眼里惧怕, 洛长安回想起来依旧还是能闻到那股死亡逼近的滋味。
　　
　　今日下了京都第一场雪，漫天的雪花像是回到了西北。她特意穿了身最好看的衣裳想去看他，谁知道一打开门便与这些刺客撞了个正着。
　　
　　五六个黑衣人拿着匕首朝她靠近，好在她身侧的几个嬷嬷都是有腿脚功夫的，这才能拖得她及时喊人求饶。
　　
　　可饶是这样，她手心中还是被割了一道血痕。
　　
　　“嬷……嬷嬷死了。”心中的恐惧渐渐地升起，洛长安抬起头，握住了面前的这只手，手心中的伤口还渗着血, 她稍微一动那撕裂的痛苦才算是一点点袭来。
　　
　　她摇晃着双手示意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人是……是真的，是真的想让我死！”
　　
　　眉心狠狠地一拧，听到那最后一句话，那张俊朗的脸一闪而过的狠厉。
　　
　　她被吓得在原地不敢动弹，那被她握住的玄色长袍立即从她手中抽了出来。袖摆从她掌心中毫不犹豫的滑过，他跨着长靴眼也不眨的从她面前离开。
　　
　　洛长安眼中的泪还垂在眼帘下，直愣愣的看着的背影。
　　
　　皑皑白雪与天地之前仿若白成了一片，他修长的身影熟悉又陌生，她没人忍住，颤抖着嘴唇喊了一声：“珩哥哥……”
　　
　　朝前走的脚步缓缓地停了下来，她欣喜若狂地看见他转过头，那一刻几乎是喜极而泣。
　　
　　陈珩转过头，从头到尾第一次将眼神认真地落在她身上：“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究竟是不是洛长安？”
　　
　　洛长安骤然变脸。
　　
　　这句话分明是最平淡不过的语气，可她依旧还是觉得心中刺骨的寒。
　　
　　“你若不是洛长安，就当是我这些年认错了人，我会送你出府，从此以后……”
　　
　　“我是！”
　　
　　她几乎是立即开口，像是怕他反悔了一样，双手的指甲陷入了肉中，面上神色疯狂，胀红一片：“珩哥哥，我不是洛长安，那谁是洛长安啊？”
　　
　　那没了血色的唇干扯了两下，铁青的脸像是个跳梁小丑。
　　
　　前方落在她身上最后一道视线都收走了，陈珩深吸一口气，轻笑着摇了摇头。漆黑的眼帘垂下来，遮盖住了那眼中逼人的冰意。
　　
　　承认吧，他养了七年，就养出了这么个东西。
　　
　　“既然你说是，那便好的坏的都受着，不要后悔。”他嗤笑两声，深吸了一口气，对她的最后一丝仁慈都消失殆尽了。
　　
　　陈珩毫不犹豫的转身，修长如玉般的身形融入了那片雪色之中。
　　
　　留下洛长安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惴惴不安。
　　
　　“大小姐。”她身侧的丫鬟倒是没看出来，反倒是为她高兴：“你看殿下，很关心你呢。” 丫鬟蹲下来，一个劲儿的安慰。
　　
　　“你看刚刚殿下听到刺客的时候保护你的样子，一看就是将你放在心上。”
　　
　　洛长安那惴惴不安的心才算是一点点放下心来，她看着自己受伤的掌心，安慰自己珩哥哥肯定是没看见而已。
　　
　　脑子里将最后一抹不安都给一点一点逼了出去，洛长安僵硬着，扯出一丝笑。
　　
　　不管如何，恒哥哥总算是不会怀疑自己了。
　　
　　***
　　
　　翌日一早，恒亲王请旨。
　　
　　昨日恒亲王府遭遇刺客，虽未受伤但洛乡君却是受了惊吓。在皇城脚下恒亲王府都被袭击，消息一出立马震惊了朝野。
　　
　　恒亲王请旨，求陛下还洛乡君一个公道。
　　
　　这是恒亲王第一次出来为这位洛乡君说话，之前他将人从西北带回来，便惹得朝中上下猜忌。后他拒绝赐婚，更是有流言传出他要娶洛长安为王妃。
　　
　　如今在这文武百官之下，金殿之中他头一次以护着的态度，站在了洛长安的面前。
　　
　　早朝一散，恒亲王便是被叫到了乾清宫中。
　　
　　陛下褪去了龙袍，端坐在龙椅上，那张略显年迈的脸上满是帝王的威仪，瞧着人走进来，倒先是一笑。
　　
　　帝王之家，父子之情向来浅薄，只陛下向来偏爱恒亲王，瞧见他面色总是要比旁人柔和几分。
　　
　　“ 刺客在你手上没了活口，寻着尸体过去找不到人？”这是在说他早朝大闹一事。
　　
　　陈珩那张脸掩在龙涎香下，瞧不出神色：“刺客都是死士，儿臣查不出是谁派来的。”
　　
　　他虽来京都才一年，绝大部分的势力都没摸到，可到底手中掌握着不少的实权，查这样一桩刺客案，绝对不至于闹到朝上来。
　　
　　陛下看着他那眼神良久。他这一闹，除非是这人是他得罪不起的。
　　
　　恒亲王在朝中不说数一数二，连着他都不敢得罪的人，一把巴掌都数得过来。
　　
　　刘进忠恰到时候的弯腰捧了茶盏上来，茶盏落在桌面上，陛下眼帘闪了闪：“既然无事发生……”话还未落下，陈珩便是抬起头。
　　
　　他那双眼睛直视着殿下，一眼不眨：“父皇，那刺客不是冲着儿臣来的。”恒亲王府中如今就他与洛乡君两人，既不是他那刺客们想动手的自然是那位无辜的洛乡君。
　　
　　陈珩是故意说的，他那双眼睛大胆的直视着前方。
　　
　　父皇平日里恩威并重，极少让人瞧得出来他面上的神色，但那一刻眼中的神色是紧缩着的。漆黑的眼帘藏在了阴影中，只一瞬间又收敛了脸上的所有的情绪。
　　
　　“你想查便去查吧。”
　　
　　折子放下来，陛下低头捧起茶盏：“巡防营的统帅吴彤是你的人，只前几日都是听说你有意将人给换了？”
　　
　　沈琼是太子的人，他让沈琼继续接班，也是想着不惊扰陛下的时机还回去。
　　
　　“吴彤朕很喜欢。”低头吹了口手中的茶盏，陛下淡淡道：“再让他多干一段时间。”陈珩下垂着的眼帘僵硬住，过了会才点了点头。
　　
　　他弯腰告退，还未出门，身后，陛下放下手中的茶盏道：“那孩子没事吧……”陈珩朝前走的脚步顿住，想了有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洛长安。
　　
　　“无事。”
　　
　　陛下点了点头，淡淡的又像是随口道：“那孩子吃了苦，明日让她入宫来一趟吧。”
　　
　　出了乾清宫的门，陈珩心中依旧还是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可同时也代表父皇对她果真是不同的。
　　
　　洛家当年被灭，到底又什么原因？
　　
　　想到那场大火，还有那冰冷的刺刀与绝望的哭声，他抬头，深深吸了口气。
　　
　　庄牧瞧见殿下出来，赶紧迎了上去：“探子派人去查了，皇后那边暂时没露出马脚来。”两人边走边说，一路往西，眨眼又到了东宫门口，人来人往的奴才们手中捧着托盘。
　　
　　恒亲王站在假山后又张望了一眼，忽而问道：“你说她会喜欢吗？”
　　
　　“啊，啊？”庄牧没听懂，一脸的纳闷，随后想了一会儿才知道殿下这说的是南珠：“喜……喜欢吧？”
　　
　　毕竟这一颗价值千金呢，谁会不喜欢？
　　
　　***
　　
　　“喜欢。”
　　
　　屋子里，玉笙捧着那匣子笑脸盈盈。早起殿下去上朝，回来之后她还在睡。昨日累到了一宿便没回去，一早起来还在书房里。
　　
　　“这南珠比上次孤给你寻的相差无几。”太子伸出手，手指捻了一颗瞧了瞧，又扔回了她抱着的小匣子中：“让人给你抬回去玩着，或者打套头面都可以。”
　　
　　“这……这一大箱子啊？”玉笙惊的直接站了起来。刚殿下问她喜欢不，她只拿了其中一个匣子的，说是喜欢。
　　
　　可这殿下的意思是全给她啊？
　　
　　这么一大箱子，匣子里装得全是的，不说上万颗，千百颗总是有的。个个都有葡萄那么大，这全给了她？
　　
　　不说别的，太子妃只怕都是手撕了她。
　　
　　“不要。”玉笙摇摇头，只抱紧了手中的小匣子：“后院的姐姐们若是知道，得又有风言风语了。再说了我要太多也无用啊，拿去当弹珠玩儿啊？”
　　
　　她可不想成为这东宫之敌。
　　
　　太子轻笑着看着她，瞅着她那怂货样，抬手在她脸颊上掐了掐：“小怂包。”
　　
　　他低下头在那箱子里寻了寻，她不会挑，最上面那匣子不一样，明显是最好的。太子弯下腰将那描金红漆的鸳鸯盒打开，里面果不其然放着的是一对鸽子蛋大小的南珠。
　　
　　“过来。”
　　
　　太子朝着她招了招手，将这匣子给了她：“拿都不会拿。”
　　
　　“这……这么大。”玉笙头一次瞧见还有这么大的，有些手足无措：“这么大的拿来做什么啊？”鸽子蛋大小，做首饰也太大了些。
　　
　　太子单手搂着她坐在膝盖上，手掌把玩着她的腰，眯着眼睛接过来回瞧了一眼随口道：“镶鞋面上吧。”
　　
　　“啊？”玉笙捧着匣子的手收紧，抬起头。
　　
　　太子将珠子直接给她看：“孔都打好了。”
　　
　　那一对圆润细腻的南珠上，一边一个果真都打了个小孔。




151.  日常   王府已有女主人

　　‘咚咚——’门框被人轻扣了两声。
　　
　　玉笙回过神, 赶紧将身上那只快要伸到衣领的手给抽了出来。那修长的手指来回摩挲了两下，指腹之间仿若还带着那份细腻的柔软感。
　　
　　他垂着眉眼，眉目之间透着一股不悦。
　　
　　玉笙还坐在他膝上呢, 对他情绪的喜怒感受得越发直白。他生的便是一副谪仙脸, 温润样，可惜非但不是个翩翩君子，还是个翻脸无情眨眼就不认账的。
　　
　　她一想到昨日里，在凉亭中白天到黑夜 , 腿儿就软。
　　
　　这□□的在闹下去, 不说旁的，她是吃不消了。太子也不知是吃了什么，成日里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
　　
　　玉笙低着头, 暗地里磨牙, 手却指着门框，眨巴着眼睛一脸的无辜：“王公公找你呢, 指不定是出了什么事。”
　　
　　玉笙跨坐在他膝上的腿紧了紧, 阿弥陀佛，如今只能出卖王全了。
　　
　　可太子多聪慧啊, 在他面前使手段简直是自投罗网。
　　
　　“孤看你这是昨日吃饱了。”他面无表情的戳穿她，半点不留情面。
　　
　　刚探入她领口的手伸出来掐了掐她的脸，触上之后却是又舍不得用力，泄气般地随意揉了两下。忙了有段时日未见，她倒是生的越发好了些。
　　
　　雪白的一团白嫩白嫩的，坐在他膝头上小小的一只。
　　
　　乖巧得格外惹人怜惜。
　　
　　太子的手放在是她腰间，刚平复下去的眼神又泛着几分绯红。玉笙察觉到他眼中的危险，心脏突突的跳。
　　
　　这殿下怎么越发不对劲？像是抱着不愿意撒手了。
　　
　　她腿是真的酸了，微微打着颤儿, 抬起一张泛着水雾的脸，里面还透着潋滟的水光：“是真的……真的不行了。”
　　
　　那双放在她腰间的手往下，兜住她的臀轻轻拍了拍。拍的玉笙心尖一颤，他向来是这三件套，掐着腰杆，再拍拍臀，下一套就该解衣裳了。
　　
　　可她真的吃不下了！昨日吃的太多了！！
　　
　　玉笙头摇晃的像是拨浪鼓，拒绝的毫不留情面：“吃饱了，真的吃饱了。”说罢，她赶紧扭头不敢去看殿下的脸，问门口的王全：“王公公，什么事？”
　　
　　外面风雪还大着，王全缩着身子候在门口。听见是玉主子开口，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他这是来的不是时候。
　　
　　王全吓得心口乱跳，却又不敢不回，对着屋子里的人小心翼翼地道：“户……户部侍郎来……来了，就在门口候着。”
　　
　　他说完，头狠狠往下低，祈求殿下可千万别发火。
　　
　　旁人在这无事，关键是玉主子在这，他提心吊胆地伺候，都怕出了一丁点儿的错。
　　
　　“进来吧。”玉笙赶紧开口，语速飞快。
　　
　　王全在门口听见了，却是不敢进去。
　　
　　玉笙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动静，正说着，后脑勺就被人兜住了。太子低下头，拿眼神瞥着她，凤眼扬起里面似笑非笑：“胆大了这是，孤还未开口你就下了命。”
　　
　　那修长的手指伸出来，在她唇瓣间摩挲着：“能做孤的主了？”
　　
　　玉笙心口扑通扑通跳了两下，却是没之前那么害怕了，说实话她跟着殿下怎么长时间，自是知道那双眼睛里喜爱有几分。
　　
　　自小到大，她最擅长的便是顺着杆子往上爬。他眼中若是融化一分，那她必然是要越过去一分的，他若是退让一步，她自然也是一样。
　　
　　低下头，她主动牵起太子的手指，唇瓣凑上去含住后又轻轻磨了磨。娇声娇气的声音犹如含了蜜，哄着他。
　　
　　“殿下疼我，王公公才听我说的话，殿下若是不疼我，王公公才不会理会我呢。”
　　
　　她毫不掩饰，在他面前耍着小聪明，眼中的水雾潋滟着，像是带着小钩子：“玉笙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将他手指给放下来，玉笙面上有些羞红，但她知道殿下是喜欢的。
　　
　　被她讨好的浑身舒爽，太子身子往后一靠，斜躺在身后的太师椅上。他一身月白色的华服，通身儒雅，干净清透。
　　
　　但……脑子里的想法却是只有他自个儿知道了。
　　
　　“狡猾的的确像小狐狸。”瞧了眼她那水光潋滟的眼睛，那只手兜住她的脑袋揉了揉，道貌岸然的笑着问：“只是你毛茸茸的耳朵呢？”
　　
　　那双只放在她脑袋上的手又光明正大地挪到她的臀上，拧着眉心一脸的难为：“不仅如此，怎么尾巴也不见了。”
　　
　　玉笙被他两句话，说得浑身燥红，大着胆子赶紧从他膝上站了起来。
　　
　　“户……户部侍郎在门口候着了。”她支支吾吾的，羞耻的话都说不清楚。
　　
　　太子斜躺在太师椅上，淡淡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才算是饶了她。
　　
　　冲门口喊了一声：“王全。”玉笙松了口气，下一刻，那带着笑意的眼神又打在了她身上：“既是狐狸，那下次见孤，你的狐狸耳朵与尾巴孤也要瞧瞧。”
　　
　　出了门，玉笙的脸还是红的。
　　
　　寒风吹打在她脸上，那股热烫的燥意这才算是消退了一些。
　　
　　户部侍郎等人站在书房的廊檐门口候着，风雪吹在几人披风的领口，从那上面的积雪来瞧，在门口等了起码有一会儿了。
　　
　　瞧见玉笙出来，那几人越发恭敬了几分。
　　
　　殿下这一年来宠爱个从扬州带回来的女子，这事儿朝中上下多少都是知道一些，更何况，这主子如今可是良媛之位，又见王公公亲自给玉笙撑着伞，他们等人自然是只有低头的份儿。
　　
　　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又大了，玉笙站在廊檐下等着轿撵抬过来。
　　
　　身侧，书房的小太监领着几人进去：“周大人，李大人……还有姜世子请随奴才这边来。”听到最后一句，玉笙拧着眉往那去看了一眼。
　　
　　永昌侯的姜世子？惦记沈清云的那位？
　　
　　她撩起眼帘直接就看了过去，却是不料刚好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人生得格外地俊朗，甚至于比起屋子里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也是差不了多少。
　　
　　身姿修长如青竹般挺拔，身着正四品的官服，站在寒风中的廊檐下，仪表堂堂。
　　
　　姜玉堂也正朝着玉笙看过来，两人的眼神恰好对上。玉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才淡淡的收回了目光。
　　
　　王全亲自撑着伞将她送到轿撵上，玉笙垂下眼眸心中却是在想。
　　
　　这姜世子与传闻中的好像是不太一样，再想到沈清云说的那句话，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就是不知他对沈清云到底是何感情，能心甘情愿被他踹下马车。
　　
　　***
　　
　　恒亲王那箱南珠被送到了太子妃那儿，翌日一早，正阳宫便传来消息，说是让东宫的小主儿们都过去。
　　
　　玉笙分得不多不少，一匣子，打开一瞧，里面有五十多颗。
　　
　　她合上锦盒，随手便放在了桌面上。红漆描金的鸳鸯盒放在桌面上，她身侧的元承徽便是开了口：“这恒亲王倒是有意思，送来的锦盒中个个都是描着鸳鸯。”
　　
　　玉笙听了之后，便也去瞧了一眼，与那装着鸽子蛋大小的南珠锦盒不同，但或多或少，的确是每个锦盒上都是描着鸳鸯的。
　　
　　十几盒锦盒摆在一起，大大小小的鸳鸯栩栩如生。
　　
　　玉笙想到院子里那两只肥鸟，倒是爱屋及乌地透着几分喜意。她抬手在那锦盒上抚了抚，身侧，元承徽瞧见她这模样：“这南珠珍贵，一颗便值得千金，恒亲王送这礼可真的是动了大手笔了。”
　　
　　喝了口茶，她才像是随口道：“姐姐得了多少？”
　　
　　玉笙知道她问的目的是什么，笑了笑，打开盒子任由她瞧。元承徽瞧了面上毫不掩饰的带着一股笑意：“倒是我有些受之有愧了，地位不如姐姐，却是得的还多了些。”
　　
　　她身侧的案桌上放着两个锦盒，刚她细细数过足有七十来颗，多了玉良媛足足一小半。
　　
　　元承徽低下头，抿着唇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玉笙便是知道她要说这个：“你怀着身孕，对子嗣有功娘娘偏爱你罢了。”这箱南珠都是她挑剩下才拿过来的，屋子里谁也没她得的多，只玉笙不想争这个。
　　
　　她这一句话足足说到了元承徽的心坎儿上。
　　
　　抬手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肚子，元承徽笑的一脸的得意：“那是。”她怀着的这哪里是身孕，这分明就是金疙瘩。
　　
　　不说旁的，连着这威震八方的恒亲王都惊动了，还亲自给她送了厨子。
　　
　　这南珠看似大家有份儿，实则上指不定是送给谁的呢。元承徽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对玉笙也越发地看不顺眼起来。
　　
　　她们两人本是无冤无仇，只可惜玉笙挡了她的道。
　　
　　玉笙垂下眼神，一扫而过她微微隆起来的肚子上。手中的茶盏才刚放下，正阳宫小太监就进来了：“娘娘，洛乡君求见。”
　　
　　太子妃眼神闪了闪，到底还是道：“让人进来吧。”
　　
　　今日一早起来雪便是停了，太子妃在院子里款待的洛乡君。这人跟着恒亲王回京都都快一年了，也没见恒亲王说是要娶她。
　　
　　本还当是个无用的，却是没料到又讨了陛下的喜欢。
　　
　　想着姑母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太子妃就头疼，可看着面前的人，却瞬间又是扯出一丝笑来：“今天天冷，你如何过来了？”
　　
　　洛长安坐在轮椅上，面上浮出一丝笑意：“回娘娘，是陛下让我进宫的。”她刚从乾清宫出来，面色好了不少。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陛下了，听说她受了惊吓殿下还赏赐了她不少的补品，珍宝。
　　
　　她看得出来，陛下是极为的关心自己的。
　　
　　她忐忑了太久，如今总算是拨开迷雾见光明，珩哥哥如今再也不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话了，就连当今帝王都对自己宠爱有加。
　　
　　只这个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得了是要偿还的。
　　
　　太子妃眼睛尖，瞧出连着给她推轮椅的都是乾清宫的太监，心中对着洛长安的态度又往上提了几分。
　　
　　陛下如此宠爱，倒当真是让人羡慕。
　　
　　“听说前几日恒亲王府进了刺客。”太子妃对着她招手，让人过来自己身侧：“你可还好？”
　　
　　“多谢娘娘关心，我无事。”洛长安一边对着太子妃笑了笑，一边又拿眼睛下面寻。珩哥哥对她这样奇怪，也不知是不是跟那位梁奉仪有关。
　　
　　可是她寻了一圈儿，也没看见那位梁奉仪。
　　
　　只她眼睛尖，却是看见宫女们手中一人一个匣子，她好奇多瞧了一眼，太子妃才道：“倒是多谢恒亲王送来的南珠。”
　　
　　“日后只怕你也是要入恒亲王府的，谢你也是一样。”
　　
　　洛长安懂了太子妃的意思，一脸的娇羞，刚要说话，门口却响起脚步声。
　　
　　“皇嫂勿要胡言。”不知何时，恒亲王走了过来。
　　
　　玄色长靴踏着白雪，从院子的红梅林间走过。一身黑色的长袍带着肃杀之气，站在了太子妃面前。
　　
　　他弯下腰恭敬地行了个礼。
　　
　　“陈珩心中已有王妃，但不是这位。”




152.  耳朵   他很是期待

　　恒亲王一看就是快步赶过来的, 那张刀锋斧刻的脸上额间还浸了一层薄汗。
　　
　　他生得俊朗，一袭玄色的长袍带着点肃杀之气，身姿高大修长。在西北之时便传出来他战神之名, 还未入京都便惹得不知多少人关注。
　　
　　但因是外男极少有人来这后院, 不少人都为之好奇。
　　
　　玉笙也一样，毕竟她不止一次在外人的耳中听过这位恒亲王的名字。就连在殿下那儿也听说了不少，久而久之自然想知晓这位恒亲王究竟是何模样。
　　
　　她手里捧着茶盏，借着掀开茶盏的姿势往恒亲王那儿瞥了一眼。
　　
　　他生得实在是太高大了, 玉笙打眼一瞧只看见个高大的身影, 连模样都没看清楚。
　　
　　怕惹人注目，落在他领口上的眼神，又原样地给收了回来。
　　
　　“这……”过了足足有一会儿, 众人才消化完恒亲王刚说的那句话。
　　
　　他说, 他王府已经有女主人，不是这坐在轮椅上的洛乡君。要说他回京, 先令人瞩目的自然是他这些年来在西北打下的无数场胜战。
　　
　　后头, 他在西北带回个女子，传闻是他在西北就养着的, 这些年来宠爱有加不说，连那女子腿脚不好坐在轮椅上都不离不弃。
　　
　　不知多少传闻，说他拒绝安亲王家的小郡主就是因为这位洛乡君，可如今这斩钉截铁绝拒的模样，倒又是半点都不留情面。
　　
　　太子妃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的扫荡了几圈，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好奇：“这倒是本宫误会了。”她轻笑着抬起头，眼神却是看向身侧的洛长安。
　　
　　洛长安从恒亲王来的时候开始，眼神便一直落在他身上。
　　
　　轮椅上那握住扶手的手狠狠地收紧，紧到那指尖都透着白, 她克制不住，浑身都在打着颤。恒亲王那句话，像是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她刚还面带着笑意的一张脸，如今只剩下了白。
　　
　　“是，我与珩哥哥之间还未讨论这些。”洛长安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接连干笑了两声，这么多人都瞧着自己，珩哥哥当真是半点儿都不给她留情面了。
　　
　　“你年岁还小，不着急。”太子妃瞧出她眼中都含着泪了，无奈只伸出手勉强的安慰了两句。她抬手拍了拍洛长安的手，片刻就放下。
　　
　　眼神又看向面前的恒亲王：“南珠一颗就价值千金，难为你在哪里寻了这么多来，刚刚还在说谢你呢。”
　　
　　恒亲王虽是外男，但也是皇亲，再说了这一屋子的人都在，他人来都来了，太子妃随口提一句倒也不算是没了规矩。
　　
　　“ 太子妃喜欢就好。”
　　
　　陈珩扭头，这才发现她也在。
　　
　　他生的俊朗，但面上却是天生带着一份冷意，此时扭过头，眼神刚好落在玉笙的脸上。玉笙此时正与身侧的嬷嬷小声儿说着话。
　　
　　今日太子妃让众人都来广阳宫。
　　
　　她冬日里素来贪睡，便是起得晚了些，穿衣打扮好自然是没时间用早膳了。在广阳宫中干坐了一会儿，原以为拿了自己的一份就可以回去，好端端的这恒亲王与洛乡君又过来了。
　　
　　玉笙捂着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
　　
　　素嬷嬷心疼她，往那红漆小方桌上瞥了一眼，小声劝：“这糕点看着还不错，主子您吃两块填填。”玉笙实在是没了法子，若光是饿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忍。
　　
　　只她肚子一直在叫唤，这可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的。
　　
　　别的不说，若是被旁人听见了可是丢人丢大发了。听了素嬷嬷的话，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往桌面上看了一眼。
　　
　　自从有一次她在太子妃这儿吃到带着荤油的糕点之后，她便再也没吃过外面的糕点。
　　
　　如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她往桌面上寻思了一圈，犹豫了片刻还是拿了个块白玉糕。四四方方的白玉糕，里面添了牛乳做的。
　　
　　玉笙小心翼翼地拿着银箸子夹了一块尝了尝，她动作犹豫，吃得也是十分艰难，可细细品尝过之后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个味道倒是极好。
　　
　　她吃的高兴，没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陈珩垂下眼帘站在洛长安身侧，但那眼神却是一直看着玉笙的方向的。她那一举一动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她犹犹豫豫的表情，一脸为难的模样，随即吃到喜欢的，眼神又瞬间亮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表情极为地丰富。
　　
　　很是……可爱。
　　
　　下垂着的手轻轻捏了捏，当真是强行忍住，才克制住那些胆大包天的心思。
　　
　　元承徽就坐在玉笙的身侧，瞧见她吃糕点吃的香，只觉得也想尝尝。她孕中之后吃得便多，无论吃得有多饱，可瞧见旁人吃还是忍不住地口齿发馋。
　　
　　见了玉笙吃的香，打发了身侧的宫女过去再拿一份来，她俩坐得一前一后，可桌面上白玉糕才一份，另外一份是绿豆酥。
　　
　　元承徽身侧的宫女没寻到，便直接将玉笙面前的给端走了。那碟子白玉糕放在元承徽手边，她这才道：“姐姐勿怪。”
　　
　　元承徽笑得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这倒不是我想吃，是肚子的里的孩子想吃，姐姐应当不会怪罪我才是。”
　　
　　玉笙本吃了两块，已经准备放下银箸了，瞧见元承徽这模样，没忍住，心中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她面上带着笑意，说的十分的诚恳：“只是这白玉糕说到底也算是我吃剩的，只要妹妹不介意，我自然是不会怪罪的。”
　　
　　两人这你来我往，只是离的近，本以为除了两人无人听见。
　　
　　但……除了站在远处的陈珩。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听力本就比一般人要好一些，更何况，他又是特意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的，自然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刺人的本领倒是有，像猫儿似的。他低下头，捧起茶盏掩饰住唇角的笑意。
　　
　　可随即，心中却是如针尖刺的一疼。这是在这东宫，本就是一群女子争夺，她无家世无背景，无人在背后给她撑腰，她能爬到这个位置，可见有多艰辛。
　　
　　比起她小白花一样什么都不懂，他更希望她能够保护好自己。
　　
　　只却还是又忍不住的会想，若是自己当时没有寻错人，若是自己再谨慎一些，她便过得不用这样辛苦。
　　
　　他垂下眼帘，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强行压下唇角的苦涩。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玉良媛这样不给自己脸面，元承徽气得要死，可想着还有外人在便是硬生生的忍住了。
　　
　　她随口吃了一块白玉糕，便是恶狠狠地放了下来。
　　
　　“说来也是巧，这糕点的味道与恒亲王送来的厨子手艺一模一样。”元承徽拿起帕子擦了擦唇，随即扶着嬷嬷的手站起来。
　　
　　她面对着恒亲王笑了笑：“多谢恒亲王关心，您送的那厨子，糕点做得我十分的喜欢。” 元承徽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的是笔直的。
　　
　　谁都知道，她怀着个身孕就是怀着个金疙瘩，连着恒亲王都特意给她送了个做糕点的厨子来。玉良媛再得意又如何，她仗着年轻殿下多宠爱她几日，可除了这个背后不还是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爬到自己的头上来？
　　
　　她说这话本就是想让玉良媛掂量掂量清楚，她背后有人撑腰，而她什么都没有。
　　
　　元承徽的目的自然是逃不过恒亲王的眼睛，他垂下眼帘，漆黑的神色中一脸冰冷：“元承徽说笑了，当初送厨子过来只是觉得那人手艺不错。”
　　
　　两人的你来我往陈珩是看在眼中的，也越是后悔那日拿了元承徽做由头来送人。本是她沾了玉笙的光，没到底最后她爬到玉笙的头上来了。
　　
　　放下手中的茶盏，那双眼睛直接看向元承徽，不留情面：“我王府没有女眷，爱吃糕点的人少，这才送到了东宫。”
　　
　　身侧，洛长安的手有些紧，她情不自禁地拿了块糕点尝了一口。
　　
　　“但是元承徽既然怀了身孕，日后糕点之类的东西还是少吃些为好。”
　　
　　元承徽单手扶着肚子，差点儿膝盖一软倒了下去，刚腰杆还挺得笔直的呢，如今恨不得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四面八方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让她面色燥红的不知往哪里藏。
　　
　　“这……”不知是谁轻笑了一声：“元承徽还当这厨子是恒亲王殿下亲自给她寻的，很是宝贝呢。”
　　
　　纯良媛摇了摇手中的帕子，面上带着笑：“那厨子除了给她一人做糕点，旁人是沾不了光的。”如今看来，恒亲王压根儿就没把她当一回事，是她自个儿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纯良媛与玉笙关系向来不错，她这是明显地打趣儿那日元承徽给她下马威的事。
　　
　　陈珩捏住扶手的手一寸寸收紧。
　　
　　太子妃往下面瞧了一眼，立即开口道：“行了。”家丑不可外扬，平白让旁人看了笑话。她面上微沉着，带着薄怒。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个儿心中掂量掂量。”
　　
　　一群人立即站起来：“是妾身多言了。”
　　
　　这都是女眷，不可多留。陈珩将眼神从那梨花白的衣裙上挪开，弯腰起身告退。
　　
　　他身姿高大，越过玉笙身侧的时候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无人看见的是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这才头也没回地继续往前方走去。
　　
　　玉笙看着那玄色的长袍，还有那厚重的大氅，眉心一点点拧紧了，刚她没仔细瞧，如今看来这恒亲王的身影像是一个人。
　　
　　像……像是梅林那日的男子。
　　
　　回了合欢殿，玉笙的眼前还是那高大的身影挥之不去。素嬷嬷捧了刚熬好的莲子汤给她端来：“午膳已经让人下去备了，主子先喝口汤。”
　　
　　玉笙尝了一口，却是有些心不在焉，缠枝金莲汤碗放在桌面上，玉笙吩咐小元子过来：“叫你跟着的人，可还在跟着？”
　　
　　玉箫那日约她过去，梅林中却是出现个男子，若不是玉笙见与她相识多年，这么一个威胁自己的人，她不可能还留着。
　　
　　“在。”小元子跪在地上点着头：“那姑娘整日的哭，还挨了打。”
　　
　　那男子与玉箫定然是串通的，可惜她那日连着身形都没瞧清楚。想到恒亲王，又想到那梅林中的男子跪在地上给自己穿鞋的模样。
　　
　　玉笙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听着声音也是不像的……”
　　
　　“主子，您这是说的什么？”冬青捧了茶盏上来，立即问到。玉笙摇了摇头，情绪一点一点恢复过来：“没什么。”
　　
　　不管那人是谁，总之玉箫是不能留了。
　　
　　由着谁带出宫才好……想来想去，玉笙只想到沈清云，低头吩咐小元子：“去找个机会跟着她说一声，若是她同意，让她跟着沈太医出宫。”
　　
　　小元子点头，立马出去，解决了这么一个大麻烦，玉笙总算是松了口气。
　　
　　刚要喝口汤，长乐宫那儿就来了人。
　　
　　王全跪在地上，笑的牙不见眼儿：“玉主子，殿下让奴才给您送东西来了。”玉笙捧着银耳莲子汤淡淡的往下面扫了一眼，下一刻嘴里的东西差点儿吐出来。
　　
　　十来个小太监手中的托盘上摆着的都是狐狸皮，白的，银的，更有难得一见的赤红色。
　　
　　那么多张摆在一起，一起放在合欢殿中。王全跪在地上，面上都是笑意：“都是殿下给玉主子您的，说是如今您正缺这个。”
　　
　　说实话，王全也不懂，要那么多狐狸毛做什么，但殿下说玉主子需要，那便是需要：“殿下还说了，让您一个色来一个，多做一些不然不够用。”
　　
　　一屋子的人谁也没听懂，唯独玉笙的脸从耳后根开始泛红，随即一点一点红遍了整张脸，整个人像是煮熟的虾。
　　
　　“玉主子？”
　　
　　王全跪在地上还未起身，玉笙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捧着茶盏的手都在轻颤：“我知道了。”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先下去吧。”
　　
　　“那奴才就先告退了。”王全在地上打了个千儿，走的时候还不忘加上一句：“殿下说了，让玉主子不要害羞，他十分期待。”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又马上回去，等人走后，瞧着一屋子的狐狸毛，合欢殿的奴才们啧啧出声：“殿下这真的是大手笔，这么多全是上好的。”
　　
　　素嬷嬷拿了一块给她瞧着，玉笙低下头，瞥了一眼，雪白的狐狸毛纯得看不见一丝的杂质。
　　
　　“只不过……”素嬷嬷也有些好奇，举起那块白狐毛一脸纳闷的道：“殿下要主子您做什么啊？还一个色一个样？”
　　
　　嫩如葱段的手哆嗦着伸出来，玉笙想了想，忍住那羞耻对着自己的脑袋比划了几下。
　　
　　“你说……”她声音细细的，犹如蚊虫支支吾吾地问：“做两个耳朵放在头上，会可爱吗？”
　　
　　素嬷嬷一脸的疑惑，又或者是根本听不懂。
　　
　　玉笙对上那两双纯洁的眼睛，哀嚎一声将狐狸毛遮住了自己快煮熟的脸：“没什么了，都……都下去吧。”
　　
　　她这话也说得出口，没脸见人了她！
　　
　　都怪他！狐狸毛下面，玉笙的眼角都羞出了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变色了！！
　　
　　“主子？”素嬷嬷站在软塌边上，看着主子在翻动，一脸的着急：“主子，您没事吧？”“
　　
　　“出去！”有气无力的一道声音响起，玉笙羞耻的脚指都蜷住了：“还……还有，拿些针线来。”
　　
　　狗男人！心机狗！好狠的心！！
　　
　　两手紧紧地拉扯着狐狸毛，玉笙牙齿咬得咔咔响，却又不得不爬起来，胆战心惊，哆哆嗦嗦地开始做小玩具。
　　
　　***
　　
　　“啪！”的一声响，屋子里又扔出一个花瓶。
　　
　　元承徽回去之后就砸了半个屋子，她今日算是丢了大脸了。自打怀孕之后她便是再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都怪她！”
　　
　　她抬手扶着肚子，对玉笙却是越发地恨之入骨。若不是她，今日自己也不会这么丢人。
　　
　　“主子。”她发火，身侧的嬷嬷等人全都吓了一跳：“您可千万别动怒，您这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想到孩子，元承徽才算是好一些，可咬着牙，想到今日的事却还是气：“恒亲王便算了……”她也斗不过人家：“可玉良媛凭什么？”
　　
　　她怀着身孕，玉良媛对着自己也没恭敬两分，撑着扶手起来，元承徽气得跺脚：“殿下呢？我要找殿下评理。”
　　
　　身侧的嬷嬷一脸为难：“殿……殿下有事处理，说是不过来。”
　　
　　“我要去见殿下。”元承徽气的不轻，要去见殿下，身侧的嬷嬷好说歹说才将人给劝了下来：“主子，姜承徽说的对，玉良媛不能惹。”
　　
　　“姜承徽。”
　　
　　姜承徽这几日每天晚上都在说玉良媛的坏话，奴才们听得多了，谁都能说上两嘴：“说谁跟玉良媛作对，谁就没好下场。”
　　
　　“呵……可笑。”
　　
　　元承徽却是不信：“她是谁？她是天皇贵女不成？指不定是哪家破落户生的。”
　　
　　姜承徽起码也是侯府庶女，这么没骨气。
　　
　　翻了个白眼，元承徽道：“去将姜承徽给我叫来。”她倒是要好好问问，这玉良媛到底有什么磕不得，碰不得的。
　　
　　奴才们听话赶紧下去，可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
　　
　　“不……不好了。”小太监跪在地上，一脸的惊慌：“姜……姜承徽不见了。”元承徽正在喝安胎药呢，闻言抬起头来瞥了地上一眼：
　　
　　“什么叫做不见了？”
　　
　　小太监可见是吓到了，白着脸道：“伺候的奴才说……说是昨个儿就不见了，一直瞒着没上报，如今翻遍了东宫都找不到。这……这才说的。”
　　
　　□□无端没了个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153.  人没了   一命换一命

　　“人不见了？”
　　
　　半夜, 东宫上下的灯都亮了。广阳宫中太子妃穿着寝衣外罩一件湖水绿的缠枝牡丹外衣坐在正位上，面露着威严。
　　
　　“□□的人还会无故消失不成？”她抬手在桌面上拍了一巴掌，一屋子的人立马跪了下来。
　　
　　玉笙也跪在其中, 殿下不在, 她吃过晚膳本都睡着了，广阳宫中又来人将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匆匆忙忙的赶过来，才知道是姜承徽不见了。
　　
　　元承徽抬手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妾身也害怕的厉害，东宫上下都寻遍了, 就是找不到人。”
　　
　　是她先发现的, 姜承徽不在她又派人去寻了一通，确定了东宫上下都没寻见人之后这才半夜敲响了广阳宫的门。
　　
　　玉笙跪在元承徽的身侧，下垂着眼帘。不知道是不是半夜被叫起, 她莫名地有些心慌, 袖子里的手紧紧掐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去寻！都去给本宫寻！”
　　
　　太子妃那张脸上没了平日里厚重的妆容, 素白着脸显出平日里没有的温柔：“无端少了个人, 东宫上下都难辞其咎。”
　　
　　“姜承徽平日里是狂妄了些，但是既入了东宫, 就是东宫的人，犯了再大的错人也要好好的！”
　　
　　“是！”
　　
　　奴才们听了命立马出去，外面的侍卫们也全数出动，一时之间东宫上下灯火通明。
　　
　　冬日，雪还在下着，黑夜里的月色被乌云遮住了，积雪掩盖住了屋檐上的琉璃瓦。
　　
　　屋子里点了炭盆倒是不冷，玉笙坐在黑檀木的太师椅上，漫不经心的捧着茶盏。
　　
　　广阳宫的茶水不合她的口味, 她有一口没一口。
　　
　　雪下的越发大了，半夜里除了赵良娣之外全部出动。屋子里却是安安静静的，却是无人说话。
　　
　　除了……元承徽坐在她对面，抬手扶着肚子，眼神却时不时的看向她。
　　
　　玉笙觉得奇怪，元承徽那眼神，从她过来开始就时不时的在她身上瞟着。
　　
　　她若是看过去，元承徽又像是吓了一跳，捂着肚子眼神闪躲着往旁边看。
　　
　　鬼鬼祟祟的，玉笙皱了皱眉心，懒得再搭理她。
　　
　　屋子里点着炭盆泛着股淡淡的香，半夜里雪打在屋檐下面，窗棂开了一条缝隙，玉笙透过窗户看着柳树上的积雪。
　　
　　她看得有些昏昏欲睡，依在素嬷嬷身上都快要睡着了，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广阳宫的小太监带头，几乎是脚步慌乱地爬进来：娘……娘娘不好了。”
　　
　　小太监的声音里满是惊慌，仔细一听里面还有掩饰不住的恐惧：“姜……姜承徽……”
　　
　　玉笙从素嬷嬷怀中直起身，垂下眼神看过去。
　　
　　屋内昏黄的烛火下，小太监那张脸白得像是一张纸，浑身湿透的在寒风中哆嗦着：“姜……姜承徽没了。”
　　
　　屋内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玉笙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姜承徽没了的意思。
　　
　　“胡说什么！”太子妃头一个站起来，温和的面上带着怒言：“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没了？”
　　
　　小太监跪在地上，藏蓝色的太监服早就被积雪打得湿透。浸的身下的毛毯都是映出了水渍：“奴才们四处去寻，打着灯笼寻了好久……”
　　
　　那奴才的牙齿紧咬着，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寻……寻到姜承徽的时候尸体都僵了，人……人已经没了好几日……日了。”
　　
　　元承徽捂着肚子，一张脸上满是害怕，她往地上看了一眼，又偷偷的去瞟玉笙。动作小心翼翼的，像还怕玉笙发现，对着地上的小太监问道：
　　
　　“人在哪里找……找到的？”
　　
　　姜承徽前几日还说玉良媛的坏话，说她不能得罪，这眨眼人就没了。元承徽一想到这里，心脏就扑通扑通地乱跳，她挪开眼睛根本不敢再看玉笙一眼。
　　
　　一听到这里，小太监面色开始显出几分难为，他抬起头，眼神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玉笙的身上。
　　
　　从他看过来开始，玉笙心下就是一紧，见那小太监的神色心中暗道两声不好。果然……小太监白着脸挪开目光。
　　
　　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个头之后才道：“姜承徽死……死在合欢殿前的那口枯井里。”
　　
　　玉笙抓住桌面的手就是一紧。元承徽猜想得到证实面色也瞬间就白了。她眼神闪躲着甚至不敢看玉笙的目光，吓得自个儿都在哆嗦。
　　
　　玉良媛，好狠的心。
　　
　　“下雪天，那口井被雪填起来了，奴才们跟着人去寻的时候姜承徽冻得僵硬，浑身青紫，早……早就认不出全貌来。”
　　
　　不知是谁干呕了一声。
　　
　　太子妃那张温和的面上难看得紧，她起身泄气般地捞起个白瓷盏就砸了过去。茶盏砸在地上碎了一地，一屋子的人全部跪下。
　　
　　“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没了？”
　　
　　玉笙跪在地上，察觉到四周有似有若无的目光打在她身上。姜承徽死得蹊跷，更蹊跷的是死在她的合欢殿四周。
　　
　　她与姜承徽又恰好不合，这一切可半点不像巧合。
　　
　　掐紧手心，玉笙便在那儿等着，果然才一会儿，元承徽就开始了：“哪有这么巧合啊。”她抬手捂着自己的对肚子，害怕的根本不敢去看玉笙的眼睛。
　　
　　“井口那么大，总不可能是姜承徽走着无缘无故地摔了下去，指不定是有人杀了人，故意将人给抛在里面。”
　　
　　玉笙掀开眼帘，直接抬起头看向元承徽那闪躲的眼睛。
　　
　　“那按照妹妹这么说，人死在了我院子门口的井中就是我杀的了？”
　　
　　元承徽自然是这样的想的，只是她没料到玉笙会直接说出来。眼神闪躲了好一会儿，到底是不敢再多言了。
　　
　　前方，太子妃站在最高处，那双眼睛往玉笙那儿看了会儿，最后才一点点收回目光。
　　
　　“行了，人都死了，吵这些有什么意思？”
　　
　　她披着那件绣着牡丹花的外衣坐了下来，虽是未梳妆打扮却从依旧还是平日里那个端庄威严的太子妃。
　　
　　此时，太子妃那张脸上威严之中伴随着几分的可惜：“姜承徽既入了东宫，那便是我们东宫的人。”
　　
　　“无论平日里怎么样，如今她人死了我自然要还她一个清白，是谁杀的便是要查个水落石出，一命还一命。”
　　
　　玉笙扶着素嬷嬷的手坐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即侍卫们上来禀告，说是姜承徽带了过来，如今就在门口问如何处置。玉笙的手心掐的紧紧的，跟着太子妃出去了。
　　
　　屋外一片灯火通明，一队侍卫们举着火把将广阳宫围得如同昼日。
　　
　　姜承徽就在那中央，人躺在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层白布。但从露出的衣服与鞋子来瞧，就是姜承徽本人。
　　
　　那双鸦青色的绣花鞋上绣着鸢尾花，玉笙见她穿过。
　　
　　随行一同来的还有太医，那盖在脸上的白布一掀开，身后的那些后妃们接连地吐了起来。玉笙瞥了一眼也有些没忍住。
　　
　　白布底下，姜承徽那张脸有些血肉模糊。
　　
　　元承徽吐得最厉害，一声声的像能要了她的命似的。她怀着身孕这些东西不能多看，立马便被人拉了出去。
　　
　　她一走，玉笙的面前就空了，她又往那儿看了眼，还未瞧清楚，素嬷嬷上前赶紧将她给挡住了。
　　
　　“小主是掉在枯井中磕到脑袋死的。”太医跪在地上道。
　　
　　“人是自个儿摔下去的？”太子妃拿起帕子遮了遮唇，闪烁着挪开目光。
　　
　　“这……”太医犹豫了：“人是正面摔下去的，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但……也不乏有可能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的。”
　　
　　“是……是玉良媛！”
　　
　　话音刚落下，从姜承徽的尸体后面跑个宫女，这人是姜承徽的贴身宫女，从侯府就带过来的，此时跪在地上哐哐磕着头。
　　
　　一脸笃定的道：“我们主子定然是玉良媛害死的。”
　　
　　那宫女哭了许久，一张脸上全是泪痕，红着眼睛对着玉笙里面满是恨意。
　　
　　玉笙从刚开始过来就忐忑的心总算是提了起来，她总算是知道她那抹紧张是从哪里来的了，原来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等着她。
　　
　　她从素嬷嬷身后走出来，侍卫们手中的烛火照在她的脸上。
　　
　　玉笙那张脸生得本就漂亮，那么多人看过去也不见她丝毫的慌张。一步一步地从暗处走来，直到走到太子妃面前。
　　
　　“清者自清，玉笙这些事从未做过，还请太子妃明鉴。”她身姿挺拔，跪在地上却是不见丝毫的慌张。
　　
　　这是半夜，东宫又死了人，这事闹的太大了太子妃不敢轻易做主。玉笙跪在太子妃面前，阖上眼帘。
　　
　　这事可见的是想甩在她身上了，如今只能等着太子过来给她做主。
　　
　　太子妃看着跪在地上的玉笙，眉眼轻微地像是皱了皱，语气中满是安抚：“你倒不用过于担心，这事暂且没有证据。”
　　
　　膝盖跪在地上，积雪连着碎冰渐渐地渗入衣摆中，玉笙的一双膝盖冻得生疼，冬日里的冷水直往膝盖里钻，像是带着针尖往骨头里戳。
　　
　　才一会儿，玉笙的脸就冻得青紫。
　　
　　太子妃坐在她对面，看得一清二楚，垂下眼帘淡淡的扫了一眼，却是半句话未说。
　　
　　“姜承徽死在合欢殿，这事玉良媛大有嫌疑，派一队人去合欢殿搜查，宫女奴才们等人严刑逼供……”
　　
　　“谁敢！”厉声一道轻响，紧接着传来一道脚步声。雪地中，太子带着王全大步上前，直到站在她身侧。
　　
　　他弯腰，扶着地上的玉笙起身。
　　
　　宽大的掌心牵着玉笙的手，他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目光看向太子妃：“没有孤的命令，孤看谁敢！”




154.  冻伤（可看）   粗长章，可看！……

　　年关将至, 朝中要再进行清算。太子妃提前打听过，今晚户部侍郎请了殿下过去，若是按照往年, 殿下最早也要翌日才得以回来。
　　
　　太子妃下垂着眼神看着面前的人, 月白色的华服下袖摆微微张开，他站在玉良媛面前，高大的身形将人护在身后，挡的严严实实。
　　
　　这是殿下头一次。
　　
　　在她面前, 以绝对护着的姿势, 将一个女人护在自己的身后。
　　
　　太子妃垂下的眼帘睁开，她面对着太子唇角勾出一抹笑：“殿下误会了。”太子妃是被元承徽惊醒的，此时她素颜朝天, 半旧的褂子里还透着一点寝衣, 在寒风之中显得格外的萧条。
　　
　　她低下头先是咳嗽了两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姜承徽无故身亡, 恰好死在了玉良媛院子前面的枯井中, 妾身身为太子妃，管理东宫上下, 自然要彻查清楚。”
　　
　　只她千算万算没想到，太子殿下会提前回来。
　　
　　太子妃面上带着笑意，可看着他将玉良媛护在身后的样子，笑意到底还是显出几分僵硬。
　　
　　玉笙看到这里，浑身上下开始泛冷。太子将掌心中的手握的更紧了一些，对着太子妃：“姜承徽死了不去查她是如何死的，倒是先来污蔑人了。”
　　
　　姜承徽没了，他还在路上的时候就知道了。故而他瞧都没往姜承徽的尸体那儿去瞧上一眼。对他而言，在他派人每日在姜承徽的饮食中下药, 姜承徽便跟一个死人没有区别。
　　
　　但太子这话却还是让太子妃心中震惊，面上的笑意都差点儿维持不住。殿下连查都不去查，就这么相信了玉良媛？她之前就知道太子是很喜欢玉良媛，但却是没料到如此地没了理智。
　　
　　她敛下眼帘，眉毛拧得深深的。
　　
　　地上，那姜承徽的宫女及时的上前，跪在地上拼命的开始磕头：“殿下，娘娘，我们主子消失了这么久，又是死在了玉良媛的院子附近。”
　　
　　“要说与玉良媛毫无关系，这事如何说的过去？”
　　
　　玉笙站在太子的身后，眼睛却是看向那宫女。这宫女倒是厉害，字字句句都透露姜承徽的死跟她有关系，基本上是咬死了她。
　　
　　在场的这么多人她谁都不攀咬，倒是一口气认定了人是她杀的。
　　
　　她手中一片凉意，握住她手的太子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握住她的掌心又捏了捏：“怎么了？”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回头问她。
　　
　　玉笙站在殿下后面，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
　　
　　殿下的一举一动，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她知道，从殿下站在她面前开始，她在这些人眼中便是眼中钉，肉中刺。
　　
　　摇了摇头，玉笙随口道：“没事，有些冷。”她心中更是一片冰冷，今日若不是太子赶得及时，就光凭姜承徽的尸体出现在她院子门口，这些侍卫也要将她的合欢殿翻个底朝天。
　　
　　到那时候，查出了什么，真真假假可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她越想，心中越是一片荒凉，连带着面上都有些白了。隆冬的天雪下得格外地大，大家又是被连夜叫起来的，匆忙之中别说是手炉，连着披风都忘了带。
　　
　　玉笙不过是随口一言，但那一直握住她的掌心却是放开。
　　
　　带着暖热的披风罩在她身上的时候，玉笙才察觉出来发生了什么事。正对面，太子将自己身上的鹤氅解了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玉笙惊讶地抬起头，却只看见一只修长的手。
　　
　　他站在她对面，头微微往下低，那张脸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修长的十指却是在给她系着披风的带子。
　　
　　从那下垂着的眉眼看过去，眉眼之间都是认真。
　　
　　“还冷吗？”
　　
　　那披风穿在身上，还带着他刚穿过的余温，玉笙回过神来看着领口打的两个死结。再抬头看着面前的人，轻笑着摇摇头：“不冷了。”
　　
　　她说罢，主动上前握住了太子殿下的手。
　　
　　她不管这四周的人如何看，如今只要她受宠一日，这些源源不断的陷害便不会停止。姜承徽的死不会是起点，更不会是终点。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她受宠，挡了旁人的道罢了。
　　
　　如今她腹背受敌，只有越发握紧了他，才能在这吃人的东宫里躲开那些冷刀暗箭。掌心握住，她挤入他的指腹中，两人十指紧握。
　　
　　玉笙牵着太子的手，转过头来直接看向地上那个宫女：“照你这么说，姜承徽死在我院子门口就是我杀死的？”
　　
　　宫女还未说话，她下一句厉声一响，眉眼精致漂亮，却无形中的有些逼人心魄：“ 我杀的人，我弄死的，完了将尸体扔到我门口的枯井中？”
　　
　　那宫女被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开口，却好久支吾不出来一丝的声响。
　　
　　玉笙微微仰起下巴，眼神往四周都转了一圈，唇角明晃晃地扯出一丝嗤笑。她当着太子妃的面，说出的话掷地有声：“若是你们主子是我杀的，那我该有多蠢？”
　　
　　她极少有这样色厉内荏的时候，多数的时候哪怕是在太子面前她都是温和的，又或者小心谨慎的时候多。
　　
　　可此时，被陷害，被污蔑，她也总算是敢站出来。不是委曲求全跪在地上恳求旁人彻查。
　　
　　而是挺直了腰杆，捍卫住自己的清白。
　　
　　纯良媛头一个走上前，在太子面前混个好感：“妹妹倒是开玩笑了，这谁杀的人敢扔在自己院子门口啊？”
　　
　　她摇了摇帕子，将喉咙里晦气那两个字给咽了下去。
　　
　　下垂着的眼睛看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纯良媛眼神闪了闪，随后才道：“总之我是相信妹妹的。”
　　
　　太子明显站在玉良媛面前的，有人撑腰她自是半点不怕。这场仗还未开始，其实太子妃就已经输了。
　　
　　太子妃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承徽既然已经去了，到底是如何死的还是要靠太医去诊断，至于……”喉咙顿了顿，纯良媛看着地上姜承徽的宫女。
　　
　　“这宫女口口声声污蔑玉妹妹，我看还是送到慎刑司去的好，动些刑，知道些什么全部说出来，日后看她还敢不敢没有证据就随意攀咬人。”
　　
　　那宫女被慎刑司三个字明显吓得不清，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求饶。
　　
　　纯良媛不敢太得罪太子妃，说完这句话便是退了下去。太子往太医那儿看眼，随即才道：“姜承徽是如何死的，自有太医去查。”
　　
　　“可这宫女胡言乱语诬陷主子，断然是留不得。”
　　
　　他摇头，看都没往地上看一样，眉眼淡淡道：“直接拖下去仗杀！”那宫女连叫都来不及，便被个小太监捂着嘴，立即拖了下去。
　　
　　雪地里一道拖行的痕迹，没一会儿就传来棍棒闷哼的响。
　　
　　冷冷扔下这几个字，太子握住玉笙的手便往回走。玉笙的眼神从雪地中挪开，但却才走两步就软了膝盖。
　　
　　“怎么了？”
　　
　　太子赶紧停下来，问。
　　
　　玉笙这才察觉，自己的膝盖在细微地哆嗦着，还未开口，那高大的身形就弯了下来。炙热的掌心放在她的膝盖上，入手触摸到一片冰凉。
　　
　　他立即掀开她的裙摆去看，入目膝盖那里被冻得全是冰渣子。
　　
　　刚玉笙跪在雪地里，积雪与碎冰早就从衣摆处渗透了进去，衣袍下面，早就冻得没了知觉。隆冬的大雪，穿着一件湿透了的衣裳，膝盖那浸透了水的地方早就冻得梆硬。
　　
　　“你可真行！”太子的手从她腿上挪开，抬起头的时候发怒的双眼一片赤红：“衣裳都湿透了，这么长时间膝盖冻这样一句话不说。”
　　
　　玉笙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苍白的面上才开始渐渐有了知觉。
　　
　　她伸手揪住太子的衣摆，还未说话就见他猛然起身。太子二话不说打横将她抱起：“太医！”他跨着大步，几乎是飞跑着往合欢殿走去。
　　
　　***
　　
　　恒亲王府
　　
　　半夜里庄牧快步闯了进来。
　　
　　门才推开，床榻上的人便察觉到了。陈珩单手掀开湖水蓝的帷帐，一袭黑色的寝衣坐在床榻边：“什么事？”
　　
　　习武之人内力深厚，他刚在梦中立即就醒了。
　　
　　庄牧看样子也是刚起的，披着件披风就过来了：“殿下，合欢殿那儿探子来报。”床榻边那高大的身形立马站起来。
　　
　　东宫上下巡防森严，但陈珩到底是怕出事，好不容易寻到人了，他自然是恨不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背地里派人去盯着合欢殿，今日姜承徽死了诬陷给玉笙的事刚发生，探子便立即传了消息过来。
　　
　　庄牧看着脸色铁青的殿下，语速飞快地赶紧说完：“太子殿下没去之前，玉主子在雪地里跪了一会，只怕是冻了膝盖。”
　　
　　京城是北方，如今隆冬外面又下着这么大的雪，湿衣裳站在雪地里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只怕就冻得没了知觉。
　　
　　但庄牧这话不敢说，只提了一句，殿下的脸色就已经不能再看了。
　　
　　“太医到已经去了，主子您放心，定然无事……”还未说完，却见殿下面无表情的开始穿着衣裳。
　　
　　外面天还未亮，庄牧的眼睛跳的飞快：“殿……殿下，您这是去哪啊？”
　　
　　陈珩披好斗篷大步往前走去：“东宫。”
　　
　　庄牧听了这话，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顾不上以下犯上了，面色惨白的赶紧撵上去，他面前跪下：
　　
　　“殿下，这是半夜，您这是要夜闯皇宫不成？”
　　
　　那朝前走的脚步停了一瞬。
　　
　　庄牧趁机又赶紧道：“您这去不是帮了玉主子，只怕还是会害了她！”
　　
　　恒亲王那张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下垂着的掌心渐渐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又一点一点泄力地放开。
　　
　　扭头看着远方，皎洁的月色透着微微的亮，人站在雪地里，面色却是要比地上的雪还要白。
　　
　　此时此刻，他总算是明白，有的人不是他的，他连想都不能想。
　　
　　而他犯了错，便连光明正大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寒风吹在他身上，那张脸白得像张纸，庄牧看见殿下这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却只能大着胆子问：“那……殿下您还去吗？”
　　
　　眼帘狠狠地阖上，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冷风一吹，他觉得脑子里从未这番清醒过。她在皇宫，是太子的妃子，他们之间横跨的不只是一道宫墙。
　　
　　***
　　
　　半夜，合欢殿中灯火一片通明。
　　
　　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全都过来了，兢兢业业的立在廊檐下。屋子里，太子殿下坐在太师椅上，那张脸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玉笙躺在床榻上，疼得冷汗直流。她就在雪地里跪一会儿，殿下就过来了。但到底裙摆与裤子全都湿了，从膝盖底下到小腿冻得一片青紫。
　　
　　衣裳都冻得黏在了一起，素嬷嬷给她褪下来，又怕弄疼了她，有这手足无措：“主子，疼吗？”外面实在是太冷了，裤子没脱下来又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素嬷嬷拿着剪刀不知从哪里下手，小心翼翼的，急得一头的汗。
　　
　　其实是疼的，玉笙咬着唇不敢太大声，但支离破碎的声响还是泄露了出来。太子殿下就在屏风后坐着，听着那强行掩饰的声响，面上一点比一点难看。
　　
　　“让人去抬一桶热水来。”
　　
　　他黑着脸直接撩起帷帐走进去，将玉笙憋着眼泪的模样看在眼底。他越烦躁，面上的神色便越是黑，吓得玉笙仰着头看着他，眼泪挂在眼睛下都不敢掉下来。
　　
　　太子眼中神色未明，只漆黑的眼睛里明显还是带着怒气的。外面，奴才们已经将热水抬了进来，太子二话不说，打横便将人抱了起来。
　　
　　“都滚出去！”
　　
　　奴才们吓得战战兢兢立马就走，门刚一关上太子便将人怀中的人扔在了浴桶中。他是真的将她扔下去的，动作丝毫都不留情。
　　
　　玉笙如同个落汤鸡一样掉进去溅起一片水花，不疼，却是狼狈。
　　
　　但浑身冰冷的在热水中，没一会儿全省上下都暖了。太子站在浴桶边，看见她脸色恢复红润，这才道：“腿伸出来。“
　　
　　玉笙在浴桶中伸了伸腿，还有些细微的疼。
　　
　　她抬起头，怯生生的抬起头往太子殿下那儿看了眼，看见的依旧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她最是会看人脸色了，知道殿下如今还在生气，乖得不行。
　　
　　“不疼了。”她将腿伸出来，还讨好地哄他。
　　
　　太子低头，看都没看她一眼，站在浴桶面前将她的腿给抬高。他手里拿着那赤金小剪刀，面无表情地将她的裙子给剥了下来。
　　
　　剪刀对着裤腿一路往上，刚黏在她身上的裤子一下子成了碎片。
　　
　　他单手执着她的脚，抬得高高的，雪白的腿尽数展露在他面前。
　　
　　玉笙一直看他面前的表情，见他神色半分都没动作，心中其实是慌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腿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冻伤的伤口青紫一片，其实是很难看的。
　　
　　“殿下？”
　　
　　她试探了一下，殿下却半点动作都没有。玉笙彻底地慌了，直起身子仔细看着自己的腿。腿上冻得有些红，隐隐还泛着一丝青。
　　
　　没忍住，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太丑了这个样子，玉笙吓得双手都有些颤抖。她向来爱美，平日里对自己的脸蛋仔细得很。
　　
　　羊乳那么腥膻为了喝多了肌肤好，每天一碗连接喝了一年。
　　
　　如今这腿冻成这样，丑得她都不敢再看第二眼。
　　
　　等太子将她两只裤子都剪开了，这才发现她在哭。
　　
　　估计是怕他生气，她哭得不敢太大声，贝齿咬得唇色都发白了，都不敢吱声儿。
　　
　　“怎么？”手中的剪刀放在桌面上，他伸手在浴桶中试了下水温。手指在水面上蜻蜓点水的泛起一片涟漪，荡起一片波纹来。
　　
　　“如今知道疼了？”
　　
　　玉笙双手捂着脸，默不作声的将腿收了回来，藏在水中不敢让他看见。
　　
　　太子看了她一眼，绕着金丝的手帕擦了擦手，知道她难过，却是硬生生忍了那怜香惜玉的心思。
　　
　　头也不回地转身去了外面。
　　
　　玉笙见他消失，这下才彻底地慌了，她刚流几滴眼泪一来是怕的，二来也是见他生气耍心机让他心软。
　　
　　可没想到殿下会走啊！
　　
　　她这才彻底吓得不轻，想起身去追，但浑身□□衣裳都被剪碎了，试探地站起来又浑身虚软地倒了下去。
　　
　　玉笙怕得心口扑通扑通的乱跳，却是不知太子此时正在外面。太医们在屋外没能进去，太子坐在太师椅上，温润的脸上毫不掩饰的漆黑：“冻伤怎么治？”
　　
　　四个太医，今晚当值的都过来了，此时站在廊檐下，进都没能进去。
　　
　　听了太子这话，面色有些发白：“这……殿下，没看见伤口。”望闻问切是具体要求，没看见实处他们做太医的自然不敢妄自下判断。
　　
　　眉心拧紧，太子想到那两条白鹿一样雪白的腿，眉心立马就拧了下来。漆黑的眼帘撩起 ，摄人的双眼直接打在了刚说话的那太医身上。
　　
　　那番美好只能是他一人的，岂容旁人染指？
　　
　　那太医被那凶狠的眼神吓得立即跪地，浑身哆嗦着。
　　
　　幸好有另一太医聪慧一些，弯腰上前躬身道：“小主应当是伤在了不方便的位置，既然这样的话，处理得及时，涂抹一些膏药也是无碍的。”
　　
　　太子那张脸，这才缓了一些。
　　
　　太医瞧见那脸色，知道自己是猜对了，传闻中东宫这位玉主子受宠，果然不同。笑了笑越发恭敬着问：“殿下应当瞧过了，敢问具体位置在哪，面积多大。”
　　
　　从膝盖到小腿都是的，想到那两条修长的腿，只道：“两只巴掌大的面积。”
　　
　　合着这是伤在哪里都不愿意说？太医唇角有些苦涩，却还是硬着头皮问：“肤色……”
　　
　　自然是白的，雪白雪白！
　　
　　瞅着殿下那脸又要黑了，太医赶紧解释：“可有红肿，青紫？”
　　
　　“……红了些，有些地方泛着青，没肿。”
　　
　　呼出一口气，太医才觉得真难：“无大碍，幸好发现的及时没冻伤，头两日有些疼，每日涂几次膏药多涂几日便无事了。”
　　
　　太子拿了药膏进去，浴桶中玉笙听见脚步声连忙抬起头。
　　
　　她那巴掌大的脸上双眼泛着红，瞧见太子来了，又惊又喜，喃喃地张开嘴，最后却只得吐出两个字：“没走……”
　　
　　刚才她真的以为他走了。
　　
　　她浑身湿透，楚楚可怜地趴在浴桶边沿，眼中含着水雾实在是惹人心怜。
　　
　　太子这个面色冰冷的，都看了好几眼了，脸上的冷意却半点不降。
　　
　　面带着寒霜走上前，薄唇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把腿打开！”




155.  发怒   陆家的女儿

　　冷冽的寒风夹着冬日的雪, 透过窗子涌进来，挤出一道道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含着娇，带着媚, 细细的奶腔中还含着几分糯, 支离破碎了许久，又像是忍不住了才溢出了腔调来，连着那细颤的尾音都透着怜人。
　　
　　门口的屋檐下，积雪覆盖住了下面的琉璃瓦。一大串的冰溜子凝结成了长冰, 悬挂在了屋檐下。一屋子的奴才连带着王全都在门口候着。
　　
　　大冷的天, 冷风刮在身上一阵生疼，刺骨的寒风冻得人生冷，可连带着王全面上都有些燥热。
　　
　　殿下进去了, 都快两个时辰了。
　　
　　他拉了拉领口的扣子, 细微的喘出一口浊气，王全抬起头默不作声的往屋子里面看了眼, 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招手让身后的奴才离的再远一些。
　　
　　殿下若是知道自己听了玉主子这声响，只怕他也活不长了。
　　
　　想到这, 王全深吸了一口气，从袖子掏出两朵棉花将耳朵给堵上，落得个耳根子清净。
　　
　　屋子里，那细碎的声响停了一会儿，紧接着又开始传来求饶声。玉笙躺在浴桶中，看着面前的太子殿下，只觉得头都不敢抬。
　　
　　她浑身赤.裸的躺在浴桶中，而面前的人却是衣着整齐。月白色的长袍穿在身上，衣冠楚楚。
　　
　　这人面若谪仙, 连着衣摆都干净的仿若沾染不上任何的风尘。芝兰玉树的像是让人望尘莫及，但举手投足却又不是那一回事。
　　
　　玉笙抿着唇，贝齿狠狠地咬在一起，娇艳的唇瓣被咬了许久，早就没了一丝的血色。大腿上，连着膝盖上方，一只手抚在上面，带着薄茧的指尖从上至下的动作着。
　　
　　太子殿下这双手温润的如同一块璞玉，十根指尖修长如竹，搭在身上的时候却是明显的能察觉到掌心中有一层薄薄茧。
　　
　　那是这么些年，十年如一日握住笔杆磨砺出来的。
　　
　　可此时……这双手却是搭在她的腿上，咬着的唇多用了一丝力，她红着眼圈，拼命的忍着，将喉咙里的那股不对劲硬生生的压抑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问题，还……还是殿下故意的。
　　
　　那只手虽是涂上膏药在她腿上摩挲着，但手指却是极为的暧昧与不安分。带着薄茧的指尖仿若是带着火，一下下漫不经心的打着圈儿。
　　
　　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浴桶中的水换了五六回，玉笙只觉得自己浑身泛着红。她脸上快烧熟了，含着春水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雾，搭在浴桶中的手紧紧地收紧，用力到指尖泛着白。
　　
　　可殿下却还是不肯放过她。眼看着那只手涂抹上一层厚厚的膏药，从膝盖上方一路又往上爬。原本只膝盖到小腿的位置冻伤了，但在殿下眼中，她上面好像冻得更加严重一些。
　　
　　玉笙忍着那股躁动，尽量忽视那抹细微的不对劲，她大着胆子去看面前的人，殿下站在她身侧，垂着眉眼，极为的认真。
　　
　　那张脸上，神色无半分的异动，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玉笙逼回口中快要溢出的呻.吟，颤抖着将搭在浴桶上的腿给收了回来：“不……不要了。”
　　
　　太子的手还放在上面，闻言撩起眼帘去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神一片清明，像是在说她不懂事。
　　
　　玉笙捂着心口躲开他的丝线：“不……不疼了。”两条腿都搓红了，再搓下去都要肿了。
　　
　　　　“太医说了，这几日每日都要多涂膏药。”他垂着眉眼，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清冷。应当是还含着怒气的，他极少与玉笙说话。
　　
　　大多的时候都是点头，或者摇头，又或者嫌烦了直接不理她。
　　
　　往日里殿下对她都是极为的有耐心，现如今面上对她笑都不笑一下。玉笙暗地里嘀咕着，这男人怎么这么难哄？
　　
　　但心中却依旧担心，若还像刚才那样，一言不合就走了，她其实还是害怕的。
　　
　　那微微弯着的身子渐渐直起身，玉笙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走，两只手立马伸出来勾住他的脖子。她浑身湿漉漉的挤入他怀中。那月白色的华服本是一尘不染，如今被她这一扑，立马湿了大半。
　　
　　风光霁月的人，像是染上了一股烟火气，玉笙将头埋入他怀中，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嘴里却是还嚷嚷着：“冷！”
　　
　　她娇小又可怜，浑身雪白的只有糯米丸子大小的一团，双手围着他的腰，身上的水渍都擦在了他身上。
　　
　　太子那清隽的眉眼狠狠地拧在了一起，眉毛紧的像是能打结。
　　
　　玉笙不用抬头，也察觉到那股炙热的目光打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她害怕，可抱着他的腰间却是收的越发的紧了。
　　
　　“冷……”
　　
　　没忍住，又喊了一声，下一刻，搂着她的腰用力，太子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从浴桶中又被扔回了床榻上，玉笙刚钻入被褥中，后脑勺便被人抓住了。他单手兜着她的后脑勺，狠狠地揉了一把。
　　
　　两人离的太近，她亲眼瞧殿下那满是寒霜的脸上燃烧的正旺的怒火。扣住她后脑勺的手往前，顺手又兜住了她的下巴。
　　
　　泛着青筋的手掌用着力，指腹在她脸上狠狠捏了一把，又立即放开。
　　
　　“王全！”
　　
　　他甩着湿透了的袖摆，大步往外走去。紧接着，屏风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门打开又关上了。
　　
　　玉笙眨了眨眼，没一会儿素嬷嬷走了过来：“主子，殿下走了。”
　　
　　外面天都要亮了，玉笙拉着被褥盖住脸，叹了口气：“姜承徽的事怎么说？”殿下这火一日两日的只怕也熄不灭，日后慢慢哄倒是不着急。
　　
　　如今姜承徽的事还未平息，流言蜚语还黏在她身上。
　　
　　“太医正在查姜承徽的死因。”素嬷嬷走上来，将手中的托盘放下，里面是刚熬好的青菜香菇粥，她舀了一勺，哄着玉笙喝下：“对外吩咐了下去，说是姜承徽突发疾病去世。”
　　
　　“姜承徽也是倒霉。”玉笙喝了几口就摇头，摆手让素嬷嬷端下去。帕子拭了拭唇，玉笙面无表情的直接道：
　　
　　“一条人命，就这么白白的牺牲了。”
　　
　　姜承徽的死不足为惧，怕的就是背后用来陷害她的人，玉笙一想到人是从她院子门口的枯井中被捞出来的，现如今还有些不寒而栗。
　　
　　“派人将院子的门给关了。”她放下手中的帕子，垂下眼帘：“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奴才统一彻查，连外间伺候的扫地宫女都不要放过。”
　　
　　“主子。”素嬷嬷张大了唇，问：“主子您是怀疑院子里面有内应？”
　　
　　玉笙的脑子里想到太子妃那张脸，若是当时那侍卫真的来搜查了她的院子，到时候再来个人证，她可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垂下眼睛，玉笙淡淡道：“我也希望院子里没问题。”
　　
　　***
　　
　　合欢殿关了门，又在彻查奴才，这事儿前脚刚出来，后脚广阳宫那儿就收到了消息。
　　
　　丁香摆手让回禀的人退下，这才转身去了内殿。
　　
　　屋子里泛着一股淡淡的香，太子妃站在书案边，手中正拿着毛笔在练字。她一手字写得是极为的好看的，笔锋纵横颇有一股大家之气。
　　
　　丁香将说中的茶盏放下：“玉良媛在查院子里的奴才。”
　　
　　半夜里，合欢殿外面打扫的奴才刚好看见，玉良媛派人将姜承徽弄死扔入枯井之中。
　　
　　多么完美的计划，可惜的是如今却是用不上了。
　　
　　“她是很聪慧。”一口气写完，太子妃收了笔尖，垂下眼帘欣赏了好一会儿，才道：“自个儿聪明又有殿下宠着，如今本宫是碰不得她分毫了。”
　　
　　丁香听了这话，心中一股酸意，殿下昨晚将玉良媛护的那样的明显，几次三番的挡在玉良媛的面前，恨不得为她遮风挡雨。
　　
　　关键是，还是在太子妃面前，殿下半点儿不在乎太子妃的感受。
　　
　　“娘……娘娘。”丁香心中为她她们娘娘感到心酸，可一开口，劝慰的话却是又显得几分无力。
　　
　　太子妃从始至终都垂着眉眼，当做没听见。她低头，将吹干了的字一点一点卷了起来：“今日天气好，去姑母那儿让她看看我新写的字。”
　　
　　正阳宫
　　
　　太子妃带着丁香往皇后娘娘的院子里走去，她自从就在这正阳宫长大的，嫁入东宫之后又时常的过来，侍卫们瞧见她半点都不敢拦，睁着眼睛给她放行。
　　
　　昨日那事闹的太大，姑母这儿只怕是知晓了，太子妃走到内殿中，越是靠近越是有些心惊胆战。
　　
　　姜承徽是吃了药才死的，合欢殿门口也有她收买的奴才。她不是不能解决，只是这风口浪尖儿上，她动了人，殿下那儿后脚就要知道。
　　
　　如今还未有人察觉，她自然要姑母这儿让她想个法子。旁人知道它能堵住嘴，她怕的是殿下知道。
　　
　　站在正殿的门口，太子妃才察觉到慌张。刚要敲门进去，却听见屋子里传来的细微的声响。
　　
　　敲打木鱼的声音伴随着说话声传了过来：“恒亲王此次是下了狠手了。”陆家的女儿天的一道好嗓子，温声细雨，哪怕是说着摄人的话，却依旧是带着几分柔情。
　　
　　“本宫派去的刺客全死了不说，顺藤摸瓜还差点儿摸到本宫头上来。”
　　
　　“到底是在战场多年的，这点人手如何能够伤的了他？”秦嬷嬷上前燃着香，屋内檀香的味道越发浓郁了几分。
　　
　　“恒亲王府固如金汤，本宫如今连个丫头片子都奈何不了。”温声细语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听的外间的太子妃心中一片冰寒。
　　
　　前段时日恒亲王府闹刺客，原来是姑母？
　　
　　拿着画卷的手发凉，屋子里，秦嬷嬷将檀香凑到烛火旁，又道：“是主子您着急了，奴才早就劝过，过犹不及，如今陛下正是怀疑您的时候，您此番动手矛头一下子就指向了您。”
　　
　　如今不说是再派人过去，只怕稍微有点动作，恒亲王府的眼睛都要看过来，到那时候淑贵妃再次崛起，恒亲王手握兵权上位，可就真的没皇后什么事了。
　　
　　“本宫如何不懂？”
　　
　　皇后跪在地上，面上满是寒霜：“七年前的那场大火根本熄灭不了本宫的恨意，如今只听到是洛家二字就心中做呕。”
　　
　　牙齿几乎都要咬碎了，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温柔绝美的一张脸。
　　
　　时隔七年，这人还要来恶心她。
　　
　　手中的木鱼声停了下来，皇后跪在地上轻声一笑：“这位洛乡君的脸不像她姑母，但性子却依旧让人厌恶。”
　　
　　她垂下眼睛，开口淡淡的，可说出口的话却是让人脚底生寒：“在恒亲王府动不得，那就等人出来。”
　　
　　“本宫要将她的皮，一点一点剥下来。”




156.  装病   你我皆是笼中鸟

　　外间, 拿着画卷的手收紧，她见识过姑母太多的样子，却是没想过姑母会这样心狠。
　　
　　活生生的要剥掉一个人的皮！
　　
　　她没忍住, 倒抽了一口凉气。里屋, 隔着两道屏风，最里侧的小佛堂中，秦嬷嬷点着香的手就是一顿。那张苍老的脸立马偏过头，眼神瞬间看向门口：
　　
　　“谁在那儿！”
　　
　　跪在佛堂面前的皇后也立马跟着扭过头。
　　
　　太子妃被声响吓得还未开口说话,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就走了上前, 朱红色的大门被人猛然一拉开，太子妃呼吸一顿，却是看见一张熟悉又苍老的脸。
　　
　　“太子妃？”
　　
　　秦嬷嬷的那张脸上, 狠厉的神色瞬间就转变了。面上的阴沉眨眼就缓和下来：“太子妃来了怎么不通传一声？”
　　
　　皇后在小佛堂的时候向来不喜欢有人跟着, 外间守门的奴才早就被支走了。她这一下，不过是明知故问。
　　
　　太子妃刚被吓得不轻, 面上至今还有些泛白。
　　
　　“娘娘在里面, 太子妃进去吧。”
　　
　　秦嬷嬷侧过身子让太子妃进去，一双眼睛却落在她身后的丁香身上。丁香站在太子妃身后, 察觉到那看过来的眼神，手心开始发凉。
　　
　　那眼神落在她身上狠狠看了许久，直到她浑身上下都没了温度，这才一点点放开。
　　
　　屋子里，檀香味越发地浓郁，太子妃坐下来捧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才察觉到手中温度渐渐地升暖。
　　
　　“你来做什么？”
　　
　　上次不欢而散之后，皇后便极少让太子妃过来。虽是不说，但因为元承徽有孕之事, 姑母的确是对她失望了。
　　
　　太子妃捧起桌面上的茶盏暖了暖手，深吸一口气过了好长一段时日才道。
　　
　　“今日天气好，写了一副字过来想让姑母看看。”正对面，皇后眼中扯出一丝轻笑，她穿着素衣，素面朝天的一张脸上未施粉黛，摩挲着手中舍利子佛珠走上前，颇有一副出尘脱俗的味道。
　　
　　“姜承徽是你求本宫保的，如今人也是你动的？”
　　
　　太子妃打开画卷的手就是一顿，姑母这话直接将她挑明了，半点脸面都没给她留。拿着画的手僵了好一会儿，她将打开的画又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知道得太多，我只能让她死。”
　　
　　姜承徽越发疯癫，什么话都敢说，若是哪一日将之前的事说出去，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无力回天。
　　
　　“杀了人再抛到别人门口。”皇后低头喝了口茶，再拿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一石二鸟，想法倒是不错。”
　　
　　招数虽是老了些，但胜在能用就成。
　　
　　可惜了，太子却是连夜过去将人给救了下来，如今别说是陷害人，自个儿的屁股擦不干净。
　　
　　太子妃见状，面上也有些难堪，却还是立马跪下：“求姑母救我一命。”皇后低垂着眼帘，没去看她，撇着手中的茶盏，淡淡的道：
　　
　　“太子对那个女子，倒是宠爱得紧。”昨个儿晚上在东宫发生的事，如今半日的工夫都不到，皇后娘娘这儿就知晓得一清二楚。
　　
　　太子妃对这事半点不奇怪，只跪在地上点着头回答：“玉良媛的确受殿下喜欢。”如今不怕宠，怕的是太子殿下对她是当真动了心。
　　
　　“姓玉？”温声细语的嗓音开口，皇后徐徐道：“名字与太子也相配。”
　　
　　皇后垂下头，瞧见她面上的眼神渐渐地收紧，过了有一会儿才勾了勾唇角：“太子喜欢，倒也是她的福分。”
　　
　　太子妃猛然抬起头，皇后喝了口茶，直接道：“你先回吧。”
　　
　　她被扶起来，几乎算是浑浑噩噩地回去的。秦嬷嬷送着人回来，她年纪虽大，但脚步却是十分的轻盈：“就太子妃与她身侧的宫女听见了。”
　　
　　“那丫环是从侯府带过来的，暂且能留她一命。”
　　
　　皇后喝着茶，随即抬起头，又问：“太子如今是只去那个玉良媛那儿了？”
　　
　　太子与太子妃不合，皇后娘娘一直着急，可这越是着急倒越是弄巧成拙起来。秦嬷嬷点了点头，道：“殿下很喜欢那个玉良媛。”
　　
　　见皇后面上有些难看，秦嬷嬷想了想，又问：“您要是不放心，要不让人过来见见？”
　　
　　皇后揉着眉心的手顿住：“先处理掉那个碍本宫眼的。”至于旁的，倒是不着急，左右都在皇宫中，早晚有一日会见到。
　　
　　手中的茶水香味有些淡了，皇后抿了一口又吐了出来：“听说那女子是太子从外面带回来的。”
　　
　　“是。”
　　
　　秦嬷嬷走到她身后，捶着肩膀点头道：“是殿下去年从扬州带回来的，出身却是特意满住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太子妃那双漆黑的眼神越发的晦暗，放下手中的茶盏，她声音低沉的听不出情绪：“从扬州来的？那本宫便越发不想见了。”
　　
　　********
　　
　　合欢殿上下彻查，一夜之间死了两个小太监。
　　
　　翌日，玉笙一大早还未起身，素嬷嬷便走了进来。她挑开帷帐，用金丝钩挂住，低下头的时候面色有些僵硬：
　　
　　“外院一夜之间死了两个小太监。”
　　
　　玉笙本还未清醒的脑袋瞬间就吓醒了。睡眼朦胧的眼睛抬起头往素嬷嬷那儿看去：“我院子里的？”
　　
　　隆冬的天一清早起来彻骨的寒，素嬷嬷点着头，面上还有些僵。
　　
　　“两个在院子外面打扫的小太监，年岁不大，才入宫没几年。”一根麻绳捆住脖子，一炷香的功夫不到就没了条人命。
　　
　　素嬷嬷的唇色有些干枯，颤抖了好几下才接着开口：“尸体旁边留下了一封信，说是那日瞧见姜承徽自个儿摔了下去，因胆小不敢开口，这才酿成如此大错。”
　　
　　“没脸活下来，更加怕连累主子，这才一命换一命。”
　　
　　玉笙那张脸，是真的难看了起来，她这合欢殿接二连三的死人，两小太监上吊留下这封信看似将她撇清了关系，但字里行间她的嫌疑人却是最大。
　　
　　她搜查在前，两个小太监自杀在后。明里暗里的都像是她逼迫人自杀的一样。
　　
　　放在被褥上的手收紧，玉笙的手握成了拳头大小。素嬷嬷也知晓其中的利害，胆战心惊地问了一句：“主子，现在该如何是好？”
　　
　　一大清早就出现这么大的事，再过半个时辰人都醒了东宫上下都瞒不住了。
　　
　　“先派人禀告内务府。”玉笙闭上眼睛想了想，又道：“请沈太医来，就说我那日跪得太久，感染了风寒，关紧合欢殿的门不宜出去见客。”
　　
　　清早的太阳最盛的时候，东宫上下的人也陆续的醒了，人还未完全清醒呢，合欢殿死了两个小太监的事就闹的沸沸扬扬。
　　
　　姜承徽真的是自己摔下去的？
　　
　　众人一脸的好奇，纷纷想着进去看，可合欢殿的大门却堵得严严实实的，谁也没能进去。
　　
　　屋子里，玉笙正抱着小手炉坐太师椅上。
　　
　　一早起来，她面上满是寒霜，对面的沈清云正翻看着手中的医书。他半个时辰过来就被堵在这儿了，如今人也没能出去。
　　
　　“内务府过来将两人给拉走了，说是没有挣扎的痕迹，人的确是上吊。”
　　
　　玉笙这才算是松了口气，这要是他杀，再加上那封信，接二连三的死人，她是怎么也洗不清了。
　　
　　“你有些紧张。”
　　
　　前方的沈清云转过头，同时将手中的医书给放下。
　　
　　玉笙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小手炉，过了会儿才点头：“是。”在这皇宫中，有些东西不是清者自清的。
　　
　　沈清云这样的人做事极有分寸，张弛有度，点到即止，虽是开了口，却是让人不察觉到冒犯。
　　
　　玉笙心口的一块石头落下来，对着沈清云想了想，又道：“多谢你帮我。”沈清云帮她带玉箫出皇宫，今日一有事他也便立马赶了过来。
　　
　　两人相处一年，关系虽不亲密，但也却是无形之中一对好友。
　　
　　“你瘦了一些，要多吃些补补。”轻笑一声，沈清云放下手中的书。玉笙看着他那长袍下一巴掌就能握住的腰，到底还是没忍住：
　　
　　“你……你跟姜世子……”开了个头，玉笙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姜承徽是姜世子的庶妹，不是一母同胞却也是同根而生。
　　
　　沈清云如今却又在帮她，玉笙虽知道人不是自己杀的，自己无错。
　　
　　但关键的是姜世子如何想？
　　
　　对上沈清云的眼神，她还是道：“你俩是什么关系？”
　　
　　沈清云那张脸生得实在是让人难以挪开，不说话的时候泛着一股清丽的冷，可笑起来却又是泛上了惊人的艳色。
　　
　　“枕席之欲……”她面无表情，说的极为认真：“上下床榻的关系。”
　　
　　玉笙一口气，差点儿被这话惊得没缓和过来。她左右看了眼，幸好三七不在这儿。她深吸一口气，自己可谓是从未听过这样惊世骇俗的话。
　　
　　“他……” 不说沈清云也要娶妻生子，就说小侯爷听闻也二十出头了：“日后他若是娶妻，你该如何是好？”
　　
　　两人在一起，不明不白的，姜世子倒是家大业大，风光无限状元郎，最后吃亏的还不是沈清云？
　　
　　玉笙的眉心紧紧拧成了结，沈清云却是笑了笑：“那我求之不得。” 他若是娶妻，自己也能自由了。
　　
　　背着药箱，他低着头，侧脸白得发光：“几年前他想过，可惜了没娶成。”
　　
　　对上玉笙担忧的神色，他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想开口的欲望越发多了一些。他垂下眉眼，摊开掌心又一点点地握住。
　　
　　“就像几年前我逃了，也没逃走一样。”
　　
　　她与玉笙，皆是笼中鸟，掌中雀。不同的是，玉笙能使出浑身之力将这困住她的牢笼变成适合她居住的安乐窝。
　　
　　而太子殿下乐此不疲。
　　
　　看着前方，大步走来的太子殿下，沈清云朝旁边侧过身，跪下来行礼。
　　
　　而她与姜玉堂，则为她是雀，他是笼，他们两个相互折磨，谁也不放过彼此。
　　
　　玄色的长靴走到他面前，沈清云磕了个头恭敬的道：“属下叩见太子殿下。”太子瞧见她的身影，脚步顿住了片刻，随即便越发大步朝前走去。
　　
　　“怎么回事？”
　　
　　太子一靠近，就对着软塌上的玉笙问：“孤一下朝就听说你病了？如何了？”太子身后还带着两个御医，皆低着脑袋头也不敢抬的在一侧候着。
　　
　　玉笙看着前方沈清云快要消失的背影，再抬头看了眼太子殿下。
　　
　　完了！
　　
　　她眼前一片漆黑，只觉得天要亡她！
　　
　　前两日的事还没将殿下给哄好呢，如今殿下若是知道她在装病？眼睛一黑，玉笙身子晃了晃，太子立即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朝后面喊道：“御医！“
　　
　　伸手抓住太子的胳膊，玉笙闭着的眼帘微微颤抖，心中七上八下，如今该要想个什么法子，才能躲过此劫？




157.  抓活的   小时候

　　屋外隆冬大雪, 屋子里暖意融融。
　　
　　玉笙垂下眼睛，看着正对面给她把脉的御医，他眯着眼睛摸着胡子在那儿, 已经一盏茶的功夫了。
　　
　　她亲眼瞧见御医的脸上, 神色越来越难看，摸着胡子的手也越来越僵硬，时不时地抬头往她脸上瞥了一眼，随即又默不作声地低下头。
　　
　　玉笙没忍住, 一滴冷汗从额头滚了下来。
　　
　　她自然知道太医为何这样紧张, 另一只放在袖子里的手哆嗦着，手指时不时地张开又握紧，指尖还泛着一丝丝的白。
　　
　　她本就是装病, 太医的手指搭在她胳膊上只怕瞬间就知道了, 如今还未说出口，已经是给她留了脸面。
　　
　　“怎么样？”太子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 月白色的华服清隽儒雅。
　　
　　玉笙仰起头, 察觉到那垂下来的目光。殿下这人，一向是从不喜形于色的, 在外人面前，规矩与谦和仿若是刻在了骨子里。
　　
　　这张脸上，只除了刚开始泄露了几分担忧之外，现如今依旧是俊美如玉，叫人瞧·不出面上真正的想法。
　　
　　她呼吸停了一瞬，那巴掌大的一张脸肉眼可见得惨白。太子站在她身侧，瞧见她的神色，眉心也跟着拧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御医搭在她胳膊上的手便是一顿，二话不说直接跪下：“殿……殿下。”御医的声音哆哆嗦嗦的, 神色越发地僵硬。
　　
　　玉笙下垂的眼睛一点点闭上，刚要开口解释，却见前方本已经走的沈清云不知何时又回了头。
　　
　　“小主体质过于虚弱，再加上受了惊吓，这才不舒服。”
　　
　　沈清云去而复返，玉笙看着跪在下首的人，眉眼一点点绽开了：“是！”她仰起头，巴掌大的脸生得楚楚可怜。
　　
　　如今眉心稍微一拧，便是越发地惹人怜惜。
　　
　　“两个小太监……”她话说一半留一半，欲语还休，惹人心怜。一双漂亮的眼睛里，眼尾泛着细微的红。
　　
　　仰起头的时候，恰好让殿下瞧见她眼中含着的水意。
　　
　　跪在地上的御医额间汗滚了下来，他抬头往四周看了眼，察觉到太子的眼神哆哆嗦嗦的到底还是道：“是……是……”
　　
　　冷汗直流，后背上湿了一片，御医闭着眼睛颤着声儿道：“小主的体质是比旁人更要虚些。”至于惊吓，他暂且没把到。
　　
　　如今只能往体质虚弱这件事儿上扯：“体虚，脾弱，血气虚，手心脚心发凉。”御医比太医地位要高些，医术自然也更为精通。
　　
　　寻常往日里只给太子或太子妃看诊，他顿在原地，又紧接着道：“小主定然是夏日畏热，冬日又极为的惧冷，体质这番虚弱，应当是幼时吃了太多的苦……”说到这话，太医的语气又顿住了。
　　
　　他抬头看着坐在金丝软塌上的玉笙，这番金尊玉贵的样子，看不出来幼时也曾饥一顿，饱一顿。长时以往自小底子没打好，这才连着气虚都是弱的。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如今这位主子可是殿下的心尖宠，以往受的苦自然不愿再被人提起。
　　
　　顿了顿，御医接着道：“又或者是小主一向吃得少，这才营养没跟上，开些调养生息的药，时间一长慢慢的也能恢复好……”短短两句话，太子的神色已经黑了下来。
　　
　　太医说得含糊，但其中的意思谁又不懂？说白了就是小时候没吃饱，给饿的。
　　
　　太子垂下眉眼，低头轻声开口：“都出去！”王全瞧见殿下那张脸，心中就是一突。麻利地起身，赶紧带着几人出了门。
　　
　　关门声响起，玉笙抬起头瞧见殿下那阴沉下来的一张脸。
　　
　　“那小太监……”她当殿下是发现她装病，眼神一闪急忙解释道：“姜承徽不是我杀的，那两小太监也跟我没有关系……”
　　
　　“孤知道。”
　　
　　还未说完，太子便开口打断她的话。撩起眼睛，那双清凌凌的眼神看了玉笙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温热的掌心落在她脑袋上，他抬手抱住她的后脑勺揉了揉。
　　
　　“小时候吃了很多苦？” 扬州瘦马，本就是个贬义词，穷苦人家饭都吃不起这才将女儿卖了去当瘦马的。
　　
　　不像是人，倒像是随手可买卖的物件。他这话问出口的时候，已经知道了结果。
　　
　　这是太子第一次问她小时候，玉笙察觉到那掌心落在她头上，呼吸都跟着停了下来。若是她没看错，那双眼睛里泛着几分心疼。
　　
　　像太子这样的人从出生下来就是高高在上，拥有一切，有些东西是理会不了的。
　　
　　弯了弯唇，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徐徐而至：“也还好！”有些东西她其实都忘了，强行卖惨说出来倒不如真情实感来的更打动人。
　　
　　“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许多事都不记得了。”玉笙的手指勾住他的修摆，指尖在那绕着金丝的浮云上抓了抓：“刚被卖的时候确实是吃了不少的苦。”
　　
　　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有的日子。
　　
　　想到那御医的话，太子的眉心拧下来，直接就道：“买你的人连饭都不给不成？”他掌心落在她的腰上，这处儿纤纤一握，但之前却是从未想过，这人纤纤细腰下连着温饱都成问题。
　　
　　“给啊！”
　　
　　看太子那阴沉发怒的眼睛，玉笙抬起头简直哭笑不得，她腿有些疼，却还是半跪着上前抚了抚殿下皱起来的眉。
　　
　　“是我自己吃不下。”这话玉笙没卖惨，是真的吃不下。
　　
　　刚去的时候人人都是骨瘦嶙峋的，年纪又小，虽是挑去的月楼但吃的都是大锅饭，玉笙初来乍到哪里还敢提要求？
　　
　　拼命忍着，吃不下就用水灌进去，活人总不能活生生的饿死。
　　
　　直到长大了一些，模样长开了，嬷嬷瞧出她日后定然是个值钱的这才给了她特殊。自那之后玉笙的日子才好过一些。
　　
　　她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要想过得好，就得拼命地往上爬。
　　
　　“不能吃肉？”轻声和缓的一道声音传来，太子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宽大的掌心在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动作都泛着温柔。
　　
　　殿下从未对她这样小心过。
　　
　　有的时候他连着动作都是粗暴的，玉笙的呼吸跟着他抚摸的手指一瞬，那指腹在她唇瓣边逗留，像是试探又像是安抚。
　　
　　她大着胆子，侧过脸在他指腹上落下一个湿润的吻。
　　
　　“不能吃。”
　　
　　“为什么？”那双手抚着她的腰，逗弄着她的唇，指尖却如春日的细雨，轻轻绵柔。
　　
　　玉笙仰起头，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却是摇了摇头：“不知道。”记事起就吃不下，看见肉喉咙里滚动的都是血腥味，久而久之越发地挑了，如今带着荤油的都张不了口。
　　
　　“那现在你陪我试试好不好？”沾了口脂的唇瓣在她脸颊上抚了抚，太子的眼神看向她的腰，她太瘦了，别的是其次，关键是体虚是大问题。
　　
　　十来年了，要想细细补回头又是谈何容易？
　　
　　“我……我不。”玉笙后悔了，怎么说到要她吃肉上来了，她仰起下巴，眼中满是拒绝：“我吃不了。”
　　
　　她巴掌大的脸上雪白的一片，右边脸颊上还带着一丝的殷红，是他刚用口脂画上去的，显得近乎昳丽。一双眼清凌凌的，却满是害怕：“我是真吃不下，我不要……”
　　
　　下垂着的眼睛闭上，他躲开她哀求的目光。
　　
　　茹素虽是对身体无碍，但长期以往身子还是比不得旁人，放在腰间的手挪了挪，巴掌落在她的肚子上，他不甚熟悉的哄她：
　　
　　“孤陪着你吃？”
　　
　　玉笙摇头，往后躲开。
　　
　　“吃一次，孤答应你一件事？”
　　
　　玉笙躲的更远了，眼中含着祈求的泪。
　　
　　深吸一口气，他将人拉上前靠近，低低的笑声落在她的耳边：“你若是吃了，孤就不怪你今日骗孤。”
　　
　　抬起头，那双眼睛正好对上她，眼中的神色像是了如指掌。
　　
　　玉笙呼吸一瞬，将头埋入他的掌心中，来回磨蹭了两下，她才道：“有人诬蔑我，说姜承徽是我杀的。”
　　
　　“孤在查。”
　　
　　“还买通了我院子门口的小太监，用自杀来坏我的名声。”
　　
　　“孤下令不准她们乱说。”
　　
　　真真假假，这几日的委屈一下子都说出口，虽不知殿下是不是做得到，但有人疼着，哪怕是随口糊弄她也高兴。
　　
　　可一想到什么，包子大小的脸又皱了起来。
　　
　　怯生生的抬起头，伸出手指比出一丁点的大小，想了想，又往后缩了一半，胆战心惊地嘱咐：“我……我每日只能吃这么一点哦。”
　　
　　高大修长的人低下头，他眉眼溢出一丝温和的笑。
　　
　　低下头，在她伸出的唇瓣上轻柔的吻了吻，声音都带着柔情：“这个孤暂且不能答应你。”他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轻缓绵柔，连低声喘出的气儿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怜惜。
　　
　　可惜……没过一会儿，就恢复了以往的霸道。
　　
　　手指伸入她裙摆的时候，他还在哄：“我要让你与孤一起，福寿绵长。”
　　
　　****
　　
　　恒亲府
　　
　　洛长安出门的时候，雪还未停，门口的马车还没到，她坐在轮椅上等了一会。
　　
　　瞧见庄牧带着一队人进来的时候，她唇角还溢出了一丝笑意。
　　
　　“这一大箱里的都是什么啊？”最近珩哥哥留在府中的时候多了，洛长安这几日眉眼都是笑意。
　　
　　庄牧看了她一眼，眼神闪了闪，回答道：“是孔雀羽。”孔雀羽是最好的料子，价值堪比黄金，这么几大箱子，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洛长安的呼吸就是一瞬：“珩哥哥真疼我。”她之前也只有几件孔雀羽做的衣裳，可如今这几箱子，可是她之前的几十倍。
　　
　　庄牧看了她一眼，没解释，这东西是要送去东宫给玉良媛的。
　　
　　抬手指挥让往里送，随口问：“您这是去哪？”一说这个洛长安就笑了，她眼尾垂下来，今日打扮的极为的娇艳。
　　
　　“珩哥哥的长靴坏了，我想去买些料子重新给他做一双。”
　　
　　恒亲王金尊玉贵的，想巴结他的人从京都排到西北。别说是双靴子，就是要金子打的也不知多少人前赴后继的去办。
　　
　　但……这些都是旁人给，不像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都是心血。
　　
　　垂下眉眼，洛长安满是笑意：“西街口有家铺子店料子最好，我想去看看。”庄牧面上的笑意有些僵，眼睁睁的看着洛长安上了马车。
　　
　　随即几乎是飞跑着去了书房。
　　
　　“殿下！”
　　
　　庄牧一额头的汗，闯进来就跪在地上道；“殿……殿下不好了，大小姐出去了。”
　　
　　之前刺客的事还未处理干净，皇后那边又没揪住把柄。
　　
　　如今大小姐出去便是暴露在危险之中，若是遇到刺客，可如何是好？
　　
　　庄牧大喊出来，屋子里却没动静，他抬起头却是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眸：“殿……殿下？”
　　
　　殿……殿下这模样是早就知道？
　　
　　陈珩漆黑的眼神从门口收回来，他单手摸着腰间的一枚玄玉。皇后那儿没证据他暂且动不得，但他也实在是等不了了。
　　
　　摩挲着玉佩的手放下，他抬起头：
　　
　　“人要活的！”




158.  掳走   陛下是想到什么人

　　大雪纷飞, 天地之间仿若裹上了银装。恒亲王府的马车停在了西街铺子门口，洛长安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带着笑意的。
　　
　　她要亲自给珩哥哥做一双靴子。
　　
　　她八岁的时候就跟着珩哥哥了, 细算起来在西北的时候快七年, 如今来了京都马上又是年关，这又是一年。
　　
　　她们相处了太多的时间，一起经历了太多的岁月。
　　
　　她想，她们的心都是连在一起的。只是之前都是珩哥哥付出, 这段时日珩哥哥这才一点一点变了心。洛长安想到之前的那些岁月, 他曾经对自己那么好。
　　
　　如今只要自己对珩哥哥再好一些，日后珩哥哥一定会像以往那样对自己的。
　　
　　洛长安憧憬着以后的美好生活，边带着笑意被推进了里面。最近是年关, 哪怕是下着大雪, 铺子中的人也还是一样多。
　　
　　她许久未曾出府，今日又是特意打扮过的, 身上穿着一身金丝蜀锦的上衣, 下面是一袭百花裙，穿衣打扮上来看本就是金尊玉贵的了, 更别说坐着的那个轮椅上镶嵌着各式各样的宝石。
　　
　　一进门，一屋子人便被她这模样给惊住了。
　　
　　“贵……贵人您要些什么？”小二站在她面前都不敢抬头，洛长安看见这些熟悉的目光，半点都不惊讶。
　　
　　在西北的时候，人人都知道她是珩哥哥心尖尖上的人，她只要是出门，这些羡慕的眼神她都是从小就看习惯了的。
　　
　　珩哥哥对她，实在是太好。
　　
　　想到这里，洛长安垂下眉眼溢出一丝笑来：“我想要做一双长靴。”她抬手比出靴子的长度, 又强调：“我要你们店中最好的料子。”
　　
　　她先给珩哥哥做长靴，等翻过年了再给珩哥哥做一件衣裳。
　　
　　“瞧贵人这模样定然是给夫君买的。”小二瞧见她比划的长度，立马就笑了：“里面的料子都是最好的，小姐您跟着小的来。”
　　
　　夫君。
　　
　　唇角溢出了一丝笑，洛长安念叨着那两个字，只觉得自己从未这番开心过。珩哥哥说过，他要娶自己的。
　　
　　她脑子里下意识的忽略了在东宫的时候珩哥哥说的那些话。
　　
　　见她面上羞涩，那小二又是个机灵的，一瞧就知道自己说对了。得着机会便往她‘夫君’头上夸：“你夫君喜欢什么颜色？”
　　
　　“玄色。”洛长安不假思索的便说出了口。
　　
　　不穿铠甲的时候他总是一身玄衣，在西北的时候她问过他。
　　
　　西北的风吹着地上黄土，天地之间连成了一片。在喧闹的军营外，连天上的白云似乎都要比这京都的天都要白。
　　
　　她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
　　
　　清风吹来，携起他的衣角，他当时只是抬手揉着她的脑袋，说这颜色耐脏。
　　
　　后来，她无意间撞见他在杀人，鲜红得染透了他的铠甲，瞧见她进来，他二话不说立马蒙住了她的眼睛。
　　
　　之后她才知道，他是怕自己身上有血迹吓到她。穿了玄色便瞧不出来了。
　　
　　想到这里，洛长安的心中一阵酸楚，在西北的时候他对自己多好啊，那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贵人？”小二喊了她一下，洛长安回过神，将手中的料子又放了下去。
　　
　　“都包着起来吧，我都要了。”
　　
　　这一屋子起码有上百匹的料子，小二震惊得嘴都合不拢，今日这真的是遇到活菩萨了。
　　
　　洛长安买的太多，一下子要了半个店。
　　
　　侍卫们与小二来来往往地运送着料子，她坐在铺子的门口，想的却是快些回去。才出来没一会儿她就开始想珩哥哥了。
　　
　　一点一滴里，这些年岁与时光，仔细一想都是珩哥哥对她的好。
　　
　　坐在轮椅上，她心却有些慌，今日不知怎么了，她无比的想珩哥哥。才出来没一会儿，她就迫切地想要回去。
　　
　　护卫们搬着她买的料子，洛长安心却慌得越是厉害。推着轮椅往下走：“东西待会派人来拿，现在就回去。”
　　
　　她推着轮椅，一双眼睛里满是急切，护卫们见状不敢忤逆，点头刚要抬着她上马车。
　　
　　一道冷风吹过来的时候，洛长安还未反应过来，直到那人将她从马车上掳走，冰冷的雪落在她肩头，顺着刺骨的风滑入她的脖子里。
　　
　　还有……那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底下的人闹做了一团，马车被惊的飞跃而起，闯坏了街道口的铺子。装好的布匹掉下来，乱糟糟的一片。吵闹声，凌乱声，惊恐而起的尖叫，整个街道似乎都乱了。
　　
　　“大小姐！”
　　
　　护卫们看着她却身后，却不敢轻易上前。她带来的那个小丫鬟跪在地上早就软了腿。
　　
　　洛长安被人从轮椅上掳走，她双腿不能直起，又被扣住了脖子，在人手中如同砧板上的鱼：“放……放了我。”
　　
　　恐惧一点一点袭来，开口之后洛长安才知道自己有多害怕，放在脖子上的刀就离她的肌肤只有一点的距离。
　　
　　她稍微一动，立马就能血溅当场。
　　
　　“周围没人。”四五个黑衣侍卫掳着她往外跑，洛长安剧烈颤抖的身子开始疯狂地挣扎，她离着那马车越来越远。
　　
　　这些人不知要将她弄到那里去，恐惧感袭来她开始拼命地乱动：“放开我，放开我！”
　　
　　“别动！”
　　
　　背后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洛长安还未反应过来，脖子上就是一痛，她低下头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大刀，漫天的大雪落在刀尖上，她看见上面泛着的红色与血腥味。
　　
　　脖子上血液往外涌。
　　
　　漫天的大雪落在她的身上，洛长安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开始发颤。她开口了许久却是没声音，这才发现自己连着呼吸声都停了。
　　
　　“走！”那人扣着她的脖子带着她往外。
　　
　　双腿无力得站不住，洛长安被人拖着往外走，脖子上的血溢出来，很快就被冻成了冰块。
　　
　　一片血红之中，她听见身后陌生的声音：“这女的身边真的没人保护。”最后一道绝望传来，她彻底的晕了过去。
　　
　　****
　　
　　护卫来报的时候，庄牧正在给恒亲王宽衣。
　　
　　绯红色的朝服绣着五爪金龙四团，前后正龙，中间行龙。袖端正龙各一只，下端八宝平水。（1）庄牧站在身前，垂眸看着领口下的伤痕。
　　
　　恒亲王这身子骨是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七年来不知多少场战，每一场都是用命在博。虽是完好无损的站在这儿，但身上大大小小的都是伤痕。
　　
　　但胸前的心口处，却只有两个。
　　
　　一处是箭伤，来京都之前那场战争，恒亲王中了敌军的圈套，带着毒药的箭射进心口，当时差点儿没了命。
　　
　　从此以后，每逢月初就犯寒毒。
　　
　　再有一处，是在领口下，正心口上。
　　
　　庄牧看过几回，瞧见过却猜不出是如何受的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细细看，却又觉得不像。伤口太深，大拇指长的一块疤，若是被人咬的那该有多大的恨意？
　　
　　一口肉都咬了下来。
　　
　　似是察觉到庄牧在看，陈珩低下头在心口处的地方抚了抚，他这个人，唯独一张脸生得像是金尊玉贵的皇子。
　　
　　身上无数道疤痕，十根指腹之间也全是厚厚的茧。
　　
　　这双手更握过缰绳，耍过长.抢，在战场上拿大刀拿长剑一点一点磨砺出来的。此时那双算得上粗糙的手在心口上抚了抚。
　　
　　动作却是无比的柔情。
　　
　　庄牧瞧见这神色，眉心就是一紧。
　　
　　外间，那护卫还跪在地上：“殿下，大小姐被掳。在西街门口被一队黑衣人带走了。”这是护卫说的第三次了，殿下却从始至终都没个反应。
　　
　　庄牧跪在地上，替他穿着长靴，玄色的长靴上绣着金色的云纹。上面系着羊脂白玉的腰带，庄牧穿好之后退到一侧，殿下哪怕是每日上朝都没打扮得这么规矩过。
　　
　　“洛长安是洛家最后一丝血脉，是陛下亲自封的乡君。”陈珩站在铜镜面前，接过庄牧说手中的王冠戴在头上，金镶玉的王冠下流苏微微晃荡。
　　
　　“如今当街被褥，来人心狠手辣，一次两次刺杀视皇权为无物，今日本王便要进宫面圣，为她讨一个公道来。”
　　
　　他面无表情看了一眼，随即大步往外：“去皇宫。”
　　
　　*****
　　
　　正阳宫中
　　
　　屋内泛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陛下许久未来皇后这儿，他一来，皇后便十分高兴。
　　
　　今日她没念佛经了，身着一身素衣，略施粉黛整个人格外的温婉。
　　
　　帝王瞧了她许久，随即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掌心：“这么些年，倒是辛苦你了。”陛下极少来正阳宫，他一向是喜欢淑贵妃的。
　　
　　怎么些年，长久不来，皇后却从未抱怨。
　　
　　“为陛下办事，妾身自不觉得辛苦。”皇后倒是摇摇头，整个人越发地温婉动人，她洗了手，坐在窗台上，对着窗外的红梅亲自给陛下沏着茶。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下来，帝王的目光却是渐渐地变了。
　　
　　他透过这素衣，仿若是看见了另外一个女子，眉目如画，如同水一般的温柔。渐渐地有些痴了，连着手中的茶盏何时冷了也没发现。
　　
　　皇后转过身，看见那熟悉的目光，眉眼间的笑意渐渐地冰冷，她勾出一抹笑：
　　
　　“陛下，喝茶。”
　　
　　那素衣女子转过头，脸却不是一样。帝王如同恍惚了一般，闪躲着将眼神挪开。
　　
　　“刚煮好的茶水。陛下尝尝可还喝得惯。”捧起茶盏，陛下却有些魂不守舍，他掀开茶盏却又原样放下，目光透过窗户去看窗外的红梅。
　　
　　“陛下这是想到了什么事？”带着檀香的人身子往下弯，茶盏推到他手边，又像是淡淡道：“还是想到了什么人？”




159.  吃虾   奖励你第一次吃虾

　　帝王只恍惚了一会儿, 再撩起来的时候眼中的神色已经变了。
　　
　　漆黑如墨的眼神藏在眼眸底下让人瞧不出情绪，皇后放在茶盏上的手已经开始冰冷了。干笑了两声，她将微微颤抖的手指收回了袖子里。
　　
　　“是臣妾说错话了。”
　　
　　皇后侧过身, 摩挲着手中的佛珠：“许久没见陛下过来, 臣妾一时心中高兴。”面带着笑意，将那杯快冷了的茶默不作声的收了回去。
　　
　　“殿下今日来找臣妾可是有事？”
　　
　　皇后边说边在陛下身侧坐了下来，她眉眼泛着一股温和，但是垂下来的眼神却是没多少温度。陛下许久不到她这儿来, 一来必然是因为有事。
　　
　　果然, 帝王顿了一会儿，随即淡淡开口：“长安是洛家最后一丝血脉了。”
　　
　　帝王的声音低沉着，叫人听不出里面的情绪。皇后捧着茶盏的手却是僵住, 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
　　
　　“你再不喜欢, 手上也该慈悲一些。”
　　
　　皇后的那张脸，肉眼可见的一点点僵了下来。抬起头的时候神色却是淡淡的：“陛下再说什么, 臣妾倒是不懂了。”
　　
　　想了想什么, 皇后娘娘仰起头眼中一丝疑惑。
　　
　　“陛下是说前段时日臣妾让她在宫门口等的事？”之前因着这个两人闹了好大一通，后来皇后主动求和, 才算是和好。
　　
　　“上次陛下不是说清楚了么？”
　　
　　皇后的声音温声细语，带着几分柔和：“怎么今日又提起了？”陆家的女子一向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时候让人舍不得说重一些。
　　
　　帝王抬起头瞧了她一眼，却是不为所动：“恒亲王府这段时日有些不太平，孤不过是来提醒提醒你罢了。”
　　
　　皇后没忍住，面上带着僵硬，直到亲眼看着陛下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最后一丝笑才算是收了回去。
　　
　　“人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本站在远处的秦嬷嬷几乎是瞬间赶了过来, 她年岁大些，声音有些沙哑，但走上来的时候脚步却是十分的轻盈。
　　
　　“前方传来消息，说是人已经在他们手中了。”
　　
　　“做得好……”皇后垂下眉眼，溢出一丝愉悦的笑：“陛下还惦记着那位呢，人都死了多少年了，怕是骨头都化了。”
　　
　　“洛太妃都死了，娘娘日后不必再担忧。”秦嬷嬷走到她身侧，给她捏了捏肩膀：“娘娘应该将这一切都给忘了才是。”
　　
　　皇后抬手掀开手中的茶盏，低头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本宫本是都忘了，可无奈有人又要本宫记起来。”
　　
　　“陛下多为洛家人求情一分，本宫心中的恨意便是越多一分。”皇后抬起头，笑着道：“他今日来求情一次，本宫便也要赏她些什么，不能简简单单让她光是花了脸。”
　　
　　“娘娘想如何？”秦默默站在身后听着倒是半点不惊讶，娘娘对洛家的恨意无人比她更加的清楚。
　　
　　“当年的洛太妃也是个天仙玉女似的人物，这一辈模样虽是差了些，但只要沾了个洛字滋味便就不一样了。”
　　
　　捏着肩膀的手顿住，素嬷嬷抬起头。
　　
　　“让人好好玩，别让人一下子就玩死了。”一口茶轻轻抿了抿，皇后抬起头摩挲着手中的佛珠，素衣素颜，从外面看上去一片我佛慈悲，但说出口的话却是让人从心底里打颤。
　　
　　“当年，洛家那位争不过本宫。”皇后想到什么，眉眼扬起，眼中的笑意越放越大，可冰冷的寒意却是让人越发的颤抖。
　　
　　“如今这洛家的最后一丝血脉，本宫也要将她污了。”吐出一口浊气儿来，皇后心中越发的畅快：“从今以后，再也没有洛家的女人能站在本宫的头上。”
　　
　　*****
　　
　　“哗啦”一声，洛长安是被活生生的冻醒的，大冷的天外面还下着雨，一桶冷水从她头顶往下浇，她还未反应过来，浑身上下瞬间就都湿透了。
　　
　　眼帘颤抖着睁开，洛长安冻得牙齿剧烈的打着颤。
　　
　　她面前依旧是那些陌生的身影，眼前一片漆黑她才发现这一起都不是梦。浑身上下的冷意袭来，紧接着而来的是一大片无边的绝望。
　　
　　这种感觉相对起身体的冷，心更加的冷些。
　　
　　“你……你们究竟是谁？”牙齿上下剧烈的哆嗦着，过了好久她才扯的出一句话，稍微一动这才发觉自己的双手都被控住了，动弹不得。
　　
　　“洛长安？”
　　
　　陌生又沙哑的一道男声响起。洛长安发现自己在一处类似于柴房的地方，还未等她看清楚，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就对准了她的脖子。
　　
　　“是不是洛长安？”
　　
　　那干枯的血迹还泛着血腥味，破裂了的伤口又被挑开。
　　
　　寒意与痛楚一同袭来，洛长安对着放在她脖子上的匕首，活生生的打了个寒颤：“我是……我是陛下亲封的乡君，你……你们是要升官，还是要发财？”
　　
　　面对着死亡的恐惧很难不让人腿软，洛长安吓得如同寒风中的落叶，整个人显得有些癫狂：“放了……放了我，你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
　　
　　“好大的口气。”
　　
　　陌生的男声听不出情绪，洛长安却犹如抓住了希望：“你知道的，恒亲王。”洛长安抓住刺客的袖子，一个劲儿的哀求：“恒亲王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你只要放了我，他一定会什么都满足你的。”
　　
　　这些刺客却是提前训练过的，对于这些根本不为所动，匕首没再对准她的脖子，反倒是来挑起了她的下巴。
　　
　　那些眼神落在她的脸上，赤.裸裸的带着打量。
　　
　　“传闻恒亲王殿下喜欢你，脸长的不好，双腿都没了，也不知是喜欢你什么。”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屑，洛长安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那匕首一路往下，寒风带着冬雪涌入进来，她颤抖着低下头，看见地上自己碎了一地的斗篷。
　　
　　她身上穿的是那件蜀锦做的裙子。蜀锦难得，更难得的是她身上这件掺和着金丝做的，据说是十来个绣娘日夜不眠的绣，这才得了一匹。
　　
　　这样的好东西都是流入不了皇宫，因为太难得。怕娘娘们争着抢着要，最好的东西反倒是宫外多一些。
　　
　　底下的人敬重恒亲王，好东西自然是紧着他来。
　　
　　只她金尊玉贵习惯了，掺了金丝的蜀锦这样难得的好东西她都没放在眼中过，随意的便是穿出了门。
　　
　　如今，这些东西都碎成了破布。
　　
　　浑身上下颤抖着，洛长安心中止不住的打颤。面前的嬉笑与嘲弄的目光，仿若能透过那些破布，直接看透她的里面。
　　
　　“这张脸生的倒是差强人意，可这身段却是不错。”
　　
　　匕首往下，挑起她脖子上的细绳，随着面前的轻笑稍微一动便割断了，寒风之中衣裳下面如同雪一样的白。
　　
　　洛长安被推到在肮脏的地上，刺客用匕首架着她的脖子她半点不敢动。
　　
　　“都去。”
　　
　　冰冷的一道声响，紧接着而来的是她以后所剩无几的时光里最可怕的绝望。
　　
　　破庙的门口打开，朝她走过来的是个穿着破烂的人，浑身泛着腥臭。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陆陆续续的朝着她扑过来。
　　
　　她动弹不得，身下满是血迹，牙齿咬破了舌头，血迹随着身下的斗篷蔓延到了雪地之中。她在寒风之中颤抖着，咬碎了牙齿都在哆嗦。
　　
　　“珩哥哥！！！”
　　
　　崩溃的喊声里带着的都是恨意，她瞪大了眼看着晃荡的破屋：“我一定会让他杀了你们，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雪还在下着，周遭却是红成了一片。
　　
　　西街门口
　　
　　一辆马车飞跑而过，直到跑到闹市中，从车厢中扔出一个人来。
　　
　　那人如同破旧的抹布倒在雪地之中，双眼之中一片干枯。
　　
　　众人好奇的围过去，只见那破碎的衣服遮不住满身的痕迹，浑身还在打着细微的颤。
　　
　　珩哥哥，洛长安被人围在中央，看着四周无数的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她一定，一定要杀了今日所有的人！
　　
　　指指点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带着火热，她打着颤，她要记住这里所有的人，她要挖了这些人的眼睛。
　　
　　直到许久许久，天地都要黑了，才有人上前。
　　
　　庄牧带着一堆人马赶过来，瞧见她一眼，略有些于心不忍的将身上的披风盖在了她身上。
　　
　　“刺……刺客找到了吗？”干枯的声音里满是沙哑，她拼命地瞪大眼睛去看着庄牧。
　　
　　“找到了！”庄牧点了点头，殿下亲自带人去的，五个刺客全是活口，如今正抓着人前往乾清宫的方向。
　　
　　珩哥哥来了，来给她报仇了，昏睡的前一刻她在想。
　　
　　她一定要那些伤害她的人，死无全尸。
　　
　　***
　　
　　冬日里天黑的早，还未到晚上雪便下的越发大了。
　　
　　恒亲王去了乾清宫，陛下身侧的小太监火急火燎的寻太子的时候，殿下正在合欢殿中……嗯……哄玉主子吃虾。
　　
　　上次说好的开荤，殿下记得格外的清楚，晚膳还未开始人就来了。准备的也极为的充分。
　　
　　“清蒸，白灼，红绘，虾肉水晶包，虾肉鲜饺，虾肉丸子……”御膳房的小太监站在一侧，笑的差点儿成了一朵花儿：“主子您要吃什么，奴才给布菜。”
　　
　　小太监站在这儿都有好一会儿了，玉主子的嘴闭的跟个蚌壳似的，死活不张口。
　　
　　“不吃行不行？”玉笙泪眼汪汪的，想后悔。不是她矫情，好吧，就是有些矫情，之前殿下对她不好的时候，当时一碗羊肉汤她也是眨眼就喝了的。
　　
　　如今，殿下一疼她一点，人就变得矫情起来。
　　
　　“我不吃了。”她撇了一眼那桌面，吓得脸色泛白：“一闻就想吐……”
　　
　　“虾壳还未剥你就闻到了？”多年未食荤，开始的确难以接受，太子特意问过了太医可先从鱼虾入口，再循序渐进。
　　
　　看着她那包子大的脸泪眼汪汪的，太子强忍着那股心疼，招手随意点了个让人送过来。
　　
　　那小太监执着银箸刚夹起一只水晶虾肉包，刚送到她面前，玉笙便捂着唇摇头。
　　
　　太子这个嘴硬心冷的，半点不为所动，抬手面无表情的让人继续喂：“上次你答应孤的，出尔反尔非君子所为。”
　　
　　玉笙躲开那股淡淡的腥味，头摇晃的像是拨浪鼓：“我不是君子。”
　　
　　“孤管你是君子还是小人。”太子被她弄的头疼，抬手让那布菜的小太监先下去。
　　
　　“吃什么，孤给你一个机会，你想好了再说。”玉笙看着殿下那态度，是她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了。
　　
　　哪怕是知道殿下这是故意扮黑脸吓她，可毕竟她又怂又怕，眼神转了一圈，哆嗦着指了个白灼虾。
　　
　　太子点头，没说话。
　　
　　但那修长的身子站起来，先去净了净手，随后在一屋子奴才瞪大的眼神中，拿起那碟白灼虾亲自给她剥着壳。
　　
　　刚刚那退到角落的小太监吓得腿都在颤了，殿下这金尊玉贵的哪里见过他给人剥虾壳？
　　
　　王全没忍住，眼前也有些发昏。
　　
　　太子那双手生的极为好看，剥虾壳的模样更是赏心悦目，只他剥完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指拿着就送了过来。玉笙看着面前的手指，想了想轻轻将那虾肉含住了。
　　
　　意料之外的能够接受，虾肉软软的，没什么味道，吃到最后还有一丝丝的甜。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倒是不用哄了。
　　
　　太子剥一个她吃一个，红唇咬着雪白的虾肉模样极为的乖巧。
　　
　　他两指夹着虾肉，她乖巧极了，红唇轻轻的叼住又飞快的收了回去。
　　
　　一开始还好好的，只喂着喂着便就变了味。那红唇软软糯糯的，偶尔扫过来的舌尖更是柔软，手指刚送过去，她便立即凑过来，乖的不行……
　　
　　眼看着一颗刚吃完，她过来要了，下垂着的手指没忍住，逗弄了一下她的唇
　　
　　太子闭了闭眼睛，喘出一口气儿：“别这样。”玉笙没听清，仰起头。
　　
　　对上的却是一双略微暗沉的眼睛。
　　
　　“虾没了。”那修长的手指却又送了上来。
　　
　　手指压着她的唇，他暗哑的声音道：“只有这个。”




160.  梅花   他的王府会种满梅花

　　太子殿下出来的时候, 眼神频频看着自己的手。
　　
　　乾清宫的小太监在前方带路，一双眼睛里面满是着急：“恒亲王殿下冒着大雪就赶过来了，陛下下令要殿下赶紧过去。”
　　
　　王全撑着伞跟在身后, 眼神没忍住往殿下的手中瞥了一眼。刚吃虾吃到一半殿下下令让所有人都出去, 关上门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乾清宫的小太监就过来了。
　　
　　不知殿下与玉主子两人在做些什么，这么冷的天，出来的时候两人的脸都是红的。
　　
　　殿下眉眼满是得意, 好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反而玉主子巴掌大的脸上燥红成一片, 羞的眼神都不知往哪里看。
　　
　　王全也不是个什么都不懂得，他跟在殿下身侧多年，有什么没见识过？一盏茶的功夫绝不是殿下的为人。
　　
　　而且, 刚他在屋外没听见声响, 殿下出来的时候衣裳也没乱。
　　
　　唯独惹人好奇的是，一双手, 两根手指全红了。
　　
　　王全想到这里, 又故意借着打伞的姿势往殿下那又看了一眼，月白色的华服之下, 十指修长如玉，手指更是骨结分明。
　　
　　只唯独一双手上，食指和中指泛着绯红。是那种格外明显的红，一眼看过去立马就能注意到。殿下的手生得白，便是越发的显眼。
　　
　　从手指的根部往上，一直到指尖上才瞧清楚带着细微的肿，像是被什么含住了后又细细地磨。指腹上还能瞧清带着深浅不一的牙印。
　　
　　越是往上，那抹红色便是越发地明显，红的娇艳, 红的艳丽，带着一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玉骨一样的手指如今蹂.躏成了这副模样，王全不知是想到什么，脸一热，赶紧挪开眼神再也不敢直视。
　　
　　“恒亲王府又出了事。”大雪落在油纸伞上，王全弯着身子站在他身侧，小声儿道：“说是恒亲王殿下押了那几个刺客过去，随即陛下立刻让皇后娘娘也去了乾清宫。”
　　
　　恒亲王这样的人，若是无证据绝对不会轻易闹到陛下面前，这事儿，恐怕是跟皇后娘娘有关。
　　
　　长靴踩在雪地中，传来一声嘎吱的声响。太子点着头，淡淡道：“知道了。”只那低垂着的眉眼却无半分的惊讶。
　　
　　雪还在下着，到了乾清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漆黑一片。
　　
　　乾清宫门口，刘进忠在外守着。
　　
　　老远的，瞧见太子殿下立马就上前过来迎了，那张干枯的脸上头微微往下弯，满是恭敬道：“陛下早就在等着了，还请太子殿下随着奴才过来。”
　　
　　王全收好手中的油纸伞立在一侧，大着胆子往刘进忠那儿看了一眼。
　　
　　刘进忠是陛下身侧的首领太监，平日里极少见他这番喜形于色，可今日这张脸上却是肉眼可见的慌张。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垂下眼神默不作声的靠在门口。
　　
　　乾清宫的门刚打开，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梅花香。
　　
　　陛下向来喜爱梅，每到冬日里乾清宫内四处都是梅花。太子跨着玄色的长靴走进去，随即目不暇视地继续往里面走。
　　
　　越往里走，那股梅花的香味便越发地深了，其中还夹带着一股似有所无的龙涎香。玄色的长靴走在铺着墨绿色的地毯上，细微地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乾清宫中入目可见的奢华，金漆点翠的屏风靠在右侧的墙角，太子刚走过去，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怒吼。
　　
　　伴随着而来的是一只茶盏，太子往后撤的脚步顿在了原地。那只描着龙凤的茶盏立马砸到了他的长靴上。
　　
　　茶水溅湿了鞋面，茶盏掉在地毯上碎了一地。
　　
　　屋子里的人这才瞧见他来了 ，龙椅上，帝王放在扶手上的手捏紧，抬起头时眼中的神色晦暗分明，帝王的眼神往太子那儿看了许久，随即才淡淡道：“太子来的正好。”
　　
　　帝王的声音除了刚开始的怒气，瞬间就恢复了往日里的威严与平静。
　　
　　“这几个人太子过来看看认不认识。”
　　
　　“儿臣叩见父皇。”太子上前行礼，之后才往屋子里看了一圈。皇后应当是早就来了，正坐在陛下身侧，低着头瞧不出面上的神色。
　　
　　陛下的眼神示意他去看下面，墨绿色的地毯上跪着几个身着夜行服的黑衣人，瞧模样应当是全被控制住了手脚卸了下巴。
　　
　　恒亲王站在几人身侧，见他进来后，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太子只瞟了一眼，随即转过头轻轻地摇了摇头：“回父皇，儿臣不识。”帝王身侧，皇后松了一口气。
　　
　　“恒亲王府出事，如何会与太子有关系？”
　　
　　她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面上还带着笑意：“再说了，恒亲王这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皇后的这段话说到后面，脸色已经僵了下来。
　　
　　她没想到的是恒亲王府的人在后面跟着，前脚人刚掳走，后脚人就寻了过来，准备得十足充分，人证都带到了陛下的面前。
　　
　　“这些刺客的目的并不是儿臣。”从始至终，恒亲王一直站在角落后，直到太子过来，他才走了上前。
　　
　　“刺客们三番两次要害的都是我府中那位，当年洛家唯一一位遗孤，也就是如今的洛乡君。”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这些刺客儿臣已经审问过，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陆家人，刺客的背后还带着洛家的图腾，今日当着父皇的面，儿臣斗胆问一句皇后娘娘。”
　　
　　那漆黑如墨的眼睛撩起，余下的话掷地有声：“陆家派出去的人三番两次去刺杀洛乡君，洛家如今就这一个遗孤，到底是陆家要她的命，还是皇后娘娘要她的命？”
　　
　　“大胆！”
　　
　　皇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头上的凤钗微微晃荡：“怎么会是本宫加害的洛乡君。”
　　
　　她看向下面的眼神已经一片冰冷，拿着茶盏的手放下，仰起头，面无表情道：“本宫与洛家无冤无仇，任由陛下去查，本宫也是毫不知情。”
　　
　　雪下得越发大了，乾清宫中一片灯火通明。
　　
　　恒亲王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亮起。皇后太过谨慎，这事没经过她手，陆家的三房又咬死是自己做的，不关皇后娘娘的事。
　　
　　陛下责罚了陆家三房，撤了官职，且流放崖州，可皇后娘娘那儿却因没证据，轻拿轻放了。
　　
　　陈珩本也没想着凭借这区区几个刺客去拉皇后下马，陆家根基多深？皇后入主后位多年，如何就能轻易就搬倒？
　　
　　他要知道的是父皇对洛家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如今看来，父皇关心是真。
　　
　　但一牵扯到旁的，孰轻孰重一看便知。
　　
　　只如今确定的是，皇后对洛家，对长安是恨之入骨。陈珩想到东宫中的玉笙，单手捏了捏眉心。
　　
　　那张刚在乾清宫面对帝王与皇后都能面不改色的脸，如今却满是担忧。
　　
　　他恨不得将所有的一切都双手捧到她面前，可如今危机重重，他又庆幸她在东宫活的安好。
　　
　　“殿下。”庄牧抖开手中的大氅披在他身上：“陛下派了人过来，说是要将大小姐接回宫中。”貂皮大氅笼在身上，浑身上下那股冰冻的冷意这才渐渐地散退了。
　　
　　陈珩低头咳嗽了一声，这才问：“她人如何？”
　　
　　庄牧拿着大氅的手有着片刻的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皇后派去的人去寻了不少男子来……”到底是看着她长大的，庄牧说到底有些于心不忍。
　　
　　“我们寻到的时候，大小姐已经被……被……”余下的两个字庄牧说不出口。
　　
　　殿下要拿大小姐做诱饵，怕引怀疑，身侧根本就没派人跟着。
　　
　　直到那些刺客带着洛长安跑出了十里，他们的人才敢沿路追过去，只是到底还是晚了，毕竟谁也没想到皇后娘娘这么丧心病狂。
　　
　　“大小姐不愿意入宫，如……如今吵着要见你。”
　　
　　恒亲王府中，十几个小太监与太医等人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屋子里传来崩溃的哭喊与砸东西的声响：“滚滚滚，都给我滚！”
　　
　　一晚上过去，洛长安已经清醒过来，那些忘却的记忆也随着接踵而来。
　　
　　她浑身上下都泛着疼，双腿之间更是。闭上眼睛那种滋味便让人忘却不了，浑身颤抖着，洛长安抱着自己哭喊道：“都滚出去，我要见珩哥哥！”
　　
　　陈珩走进来，屋子里静了静。
　　
　　“都出去吧。”
　　
　　床榻上的人听见声响，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眼睛去看向门口，一双眼睛中渐渐地都是喜色：“珩……珩哥哥？”
　　
　　洛长安看着门口的人，伸出手想去触碰：“我……我……”她语无伦次，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我…… 我去给你挑了料子，你最喜欢的玄色。”
　　
　　“ 我想亲手给你做一双长靴……”
　　
　　“昨日这一切，是我故意的。”陈珩走进来，一句话说得她接下来的话都僵在了原地。
　　
　　“怎……怎么可能？”
　　
　　洛长安嘴唇哆嗦着，她身侧一直都有人保护着，从小到大哪怕是她出去一会儿，珩哥哥都紧张的不知什么样子。
　　
　　上次那些刺客来，杀死了她身边的嬷嬷。
　　
　　这次这些刺客过来，她身侧又空无一人。
　　
　　那些人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她下意识地就否定了。珩哥哥对她这样好，一定是忘了。
　　
　　“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
　　
　　她仰起头，眼泪却是爬满了整张脸：“我只是有点疼，马上就好了，洗掉，洗掉就能干净的……”她语无伦次，甚至于疯疯癫癫。
　　
　　陈珩看了她一眼，随即淡淡道：“待会我会让庄牧送你出去，从今往后恒亲王府便不会再让你进来。”
　　
　　那双手渐渐地僵硬住，洛长安猛然抬起头：“为什么！”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吼：“你伤我至深我都从未怪过你，为什么你还要这样？”
　　
　　“伤你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陈珩低头看着她，冬日的天有些凉，他一夜未眠，唇色有些发白：“我给过你不止一次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怎么些年，她抢了玉笙的一切，占据了她的一生，却是能够毫无愧疚，甚至于理所当然。
　　
　　“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是要还回去。”
　　
　　那双眼睛看着她，洛长安开始浑身发冷，他是不是知道了，知……知道自己是假的？浑身哆嗦着，洛长安狼狈的躲开眼神。
　　
　　可随即下一秒又开始否定，真正的洛长安已经死了啊，珩哥哥怎么查都查不到的。一定是自己乱想了，这个世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再知道自己不是洛长安！
　　
　　没有人！颤抖着的指尖收回去，她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自为之，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长靴往门口走去，快出门的时候他留下这句话。
　　
　　“小姐，该如何是好啊！”陈珩一走，她身侧的丫环就过来哭：“殿下下令，要将主子您的东西都搬走。”
　　
　　“这么大的雪，主子您这是要搬到哪里去啊。”
　　
　　“我……不……走。”浑身上下都仿若冻僵了，洛长安咬着牙才说出这句话。
　　
　　“可……可是殿下说了要将你立即带着。”丫环的声音中满是哭腔：“让您搬出京城……”
　　
　　搬出京城？再到一个无人的乡下让她了却残生？一想到这里她害怕得浑身颤抖。离开恒亲王，离开王府她还有什么？
　　
　　边颤边哭着抱紧自己，这不是她想过的日子，那些穷苦的，一眼看不到头的生活，她一日都不想再过下去。
　　
　　外面，陛下派来的太监们又开始磕头哀求：
　　
　　“随着奴才们去皇宫吧……”
　　
　　“陛下心中担心你啊，乡君……”
　　
　　像是一瞬间找到了希望，洛长安愣愣的抬起头，外面一声声的都在喊着乡君，是……她是陛下亲自封的乡君，她有封号有品级。
　　
　　就算珩哥哥如今不要她，她依旧……依旧是尊贵的。
　　
　　“我去！”喉咙里一阵沙哑，她疼得浑身发颤，却还是忍不住的开口。她将恒亲王的话抛弃耳边，毕竟这一国之主，天下最尊贵的男人都站在她身后。
　　
　　没有任何人能抵御住这样的诱惑。
　　
　　书房的门打开，传来一道嘎吱的声响。
　　
　　庄牧走上前来，小声儿道：“殿下，大小姐跟着的内务府的人入宫了。”陈珩坐在书案面前，摩挲着手中的那枚玄玉。
　　
　　平平无奇的一枚玉佩，庄牧却是不敢细瞧。
　　
　　听了庄牧的话，他面上却是没半点的意外，将手中的玉佩放了下来，淡淡道：“将她的东西都搬出去。”
　　
　　庄牧点着头：“大小姐的东西都搬走了。”
　　
　　“从今以后，恒亲王府再也没有大小姐。”窗外的雪停了，融化后露出了柳树上的枝条，陈珩将目光收回来，淡淡道：
　　
　　“将柳树都挪走，换成……”
　　
　　那夜，清风里，梅树下，她拎着灯笼拿着梅花朝他缓缓走来。
　　
　　余下的几个字仿若带着眷恋，呼吸都不由自主的轻缓了一些，下垂着的眼神克制又温柔：“换成梅花。”
　　
　　他的王府会种满梅花，日日等待，总有一天会等到它的主人。




161.  杏仁    你还喜欢吗

　　大雪接连下了好几日, 等快腊八的时候总算是放了晴。
　　
　　老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东宫上下才渐渐有了年味。前段时日东宫上下因着陆家被责罚流放的事闹了好长一段时日。
　　
　　陆家在京都称得上是‘陆半朝’三个字，陆家出了一个皇后, 又出了个太子妃。这么些年来, 东宫无子嗣，太子妃入东宫八年无子，却依旧是能稳坐太子妃的宝座。
　　
　　根基太深，在京都的地位可谓是难以撼动。
　　
　　如今, 陆家三房被撤职流放, 这么些年，陆家头一次受到了重创。毕竟是血亲，三房受损陆家这下可谓是少了一个臂力。
　　
　　太子妃很是低迷了一阵子。
　　
　　玉笙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己关在合欢殿中一直没出去, 时间一长, 又恰逢年关，姜承徽的死众人渐渐的都给忘了。
　　
　　虽然人不是玉笙杀的, 但流言蜚语毕竟惹人厌烦。
　　
　　如今, 事情一旦被人忘记，玉笙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指望殿下去查, 姜承徽头七都不知过了多久了，入土为安了也没消息。
　　
　　太子这段时日太忙，一连好几日都没回东宫，连着玉笙都好久没见到人。冬日里犯困，玉笙坐在窗棂下，对着窗外的雪无聊得想打哈欠。
　　
　　“这化雪的时候可当真儿是冷。”人刚要睡着，三七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一向是活蹦乱跳的，因为要过年了头上扎了两个红绸带一边一个格外的喜庆。
　　
　　“奴才刚出去一趟，这浑身都要冻僵了。”她边说着边上前来。将手中刚摘的红梅插在花瓶中, 这红梅是刚出去摘的，开得最是娇艳。
　　
　　玉笙打起精神瞧了一眼，问：“又去了冷香园？”她这院子的红梅可没开得这样好的。三七点头，将手中的食盒打开。
　　
　　“这两日御膳房的在熬腊八粥，这东西往常也不喝，主子先尝个鲜？”后日才是腊八节，这几日的御膳房的有空就在试着熬。
　　
　　旁人可拿不到这样的，可合欢殿受宠，三七又机灵，腊八还没到呢，玉笙就尝到了头一份。
　　
　　“主子尝尝，好喝不好喝。”
　　
　　玉笙这段时日每日都被要求着吃一碟虾，本她不爱吃甜食，被折磨得是越发的想了，一碗腊八粥被吃得干干净净。
　　
　　“这腊八粥是用花生、莲子、核桃、杏仁等做的。”三七打开小盅又添了一碗，“送来的小太监说有的还刻成了形状，主子您寻寻看有没有。”
　　
　　玉笙一听，赶紧去瞧：“还真的有！”
　　
　　她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腊八粥里的莲子有的被刻成了小鱼，有的刻成了元宝。她边吃边寻，本吃饱的她又吃了小半碗。
　　
　　“不喝了……”将碗放下，玉笙捂着肚子连连摆手：“真的喝不下了。”
　　
　　太子都走到门口了，听见这声响轻笑了一声：“吃什么呢。”屋子里，玉笙赶紧抬起头，便见太子殿下带了一大队人马走了过来。
　　
　　王全指挥着人将箱子放下，五六个箱子瞬间就给堆满了。
　　
　　“这……这又是什么啊？”
　　
　　玉笙被这架势吓得瞪大了眼睛，太子坐下来喝了口茶才道：“前段时日恒亲王府送来的年礼。”这几日事情多，今日才得了些空，便抽了个时间头一个送到她这儿来。
　　
　　恒亲王因为那个洛乡君针对陆家不放，闹得他很是头疼，想到这儿，太子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恒亲王府送来的年礼，殿下送到我这儿来做什么啊？”玉笙格外的有眼色，走到太子殿下的身后，给他捏了捏肩。
　　
　　几日没见人，生得像是又越发好了一些，太子瞥了她一眼，二话不说将肩膀上的手拿开，放在掌心中捏了捏。
　　
　　屋子里奴才还在呢！
　　
　　玉笙左右瞧了一眼，紧张的不知往哪里看才好，太子殿下却是个脸皮厚的，半点都不为所动。握在掌心中把玩够了才算是放开。
　　
　　“恒亲王府有钱，送来的都是好东西。”
　　
　　他轻咳了一声，抬头往玉笙那儿看了一眼，道：“特意说了是给后院的，自然是些珠宝首饰之类，你确定不打开瞧瞧？”
　　
　　玉笙想到了那几大箱子的南珠，有些心动了。太子殿下的手什么时候爬到她腰杆上的，也没察觉。
　　
　　“太子妃那儿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不太好？”
　　
　　女人都是喜欢衣服首饰的，玉笙又最是爱美自然也是一样。一听说是富可敌国的恒亲王府抬来的，这看向箱子的眼神都变了。
　　
　　她心思单纯，藏不住事儿，那馋样都写在脸上呢。
　　
　　眼神频频的往箱子那儿看，却又是顾及着什么动也不敢动。跟只见了腥味的猫儿似的。
　　
　　计划得逞，太子殿下垂着眸，里面一阵满意。
　　
　　钓猫嘛，自然要先给小鱼干儿，他今日特意抽了半日的空，自然不会只是来握握爪子的。
　　
　　“殿下……”玉笙的眼神往箱子那儿看了几眼，忍不住地去摇他的袖摆。
　　
　　太过主动，反而会被拒绝，太子来的时候特意瞧了养猫手册。要勾起小猫咪的好奇，然后假装为难她才会主动靠近你。
　　
　　轻轻咳嗽了一声，太子撩起眼帘直接道：“太子妃是东宫之首，送来的东西自然是要由着她分配。”
　　
　　一听这个，玉笙脑子里的热血都消退了。那丁点儿的好奇也褪得干干净净。
　　
　　“那罢了。”
　　
　　她还不想跟太子妃为敌。玉笙有自知之明，陆家的家世太子妃日后定然是要做皇后的，到那时她要是还受宠的话，运气好能得个妃位。
　　
　　一辈子都要在太子妃的眼皮子底下活着，她是疯了才会去杠上太子妃。再说了，往日里殿下来她这儿已经够招人眼了，上次姜承徽那事，她就隐隐觉得太子妃对她的态度不一样。
　　
　　这个时候，玉笙更加不想惹她。
　　
　　怎么跟书里写的不一样？？
　　
　　太子手中的茶盏放下，拧着眉心去看着她：“你怎么就这么点出息？”他当真是恨铁不成钢，本盘算的好好的，哪成想她听到太子妃就怂了。
　　
　　眉心紧紧地拧紧，他更加头疼了。
　　
　　这能看也是他，不能看也是他，怎么就这样难伺候？玉笙一脸无措，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借机挥开他的手走到书案旁：“刚御膳房拿来的腊八粥，殿下可要尝尝？”
　　
　　小盅里还剩下不少，玉笙舀了一碗给殿下送去。
　　
　　“里面有莲子刻成的小鱼，元宝……”一说到这个她还高兴，她之前从未吃过这样的。眉眼仰着笑，太子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点轻微的不快也跟着散了。
　　
　　这东西玉笙稀罕得紧，他自小在宫中长大每年腊八都是一样的花样，自然是半点不稀奇。
　　
　　接过腊八粥低头正准备尝上一口，瞧见什么却是愣住了。玉笙没察觉，依旧还在那儿道：“刻的小小的，个个表情还不一样，我……”
　　
　　太子喝了几口，又轻轻地将玉碗给放下：“前院还有事儿，孤先走了。”
　　
　　玉笙一肚子的话全部咽了回去，眼睁睁的看着太子殿下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段时日她被宠习惯了，已经许久没见过殿下给她脸色瞧。
　　
　　突然来这一下，弄得她手足无措。
　　
　　“玉主子。”幸好没一会儿王全便跑了过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小声儿道：“殿下让奴才来解释的。说是自个儿心情不好，不关玉主子的事，玉主子可千万别记在心里。”
　　
　　顿了顿，王全的眼神又看向箱子里，道：“这箱子里装着的是孔雀羽，殿下让玉主子先挑，挑完后奴才再送到太子妃那儿去，无人知道。”
　　
　　“好，多谢王公公。”
　　
　　玉笙干笑两声儿，挥手送着人下去。可等王全走了，心中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殿下对她无疑是好的，这番不声不响的没个前提就发脾气，还是头一回。
　　
　　“主子。”素嬷嬷怕她伤心，走上前来。
　　
　　玉笙坐在软塌上，将殿下过来时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细细琢磨了许久，最后落在了那装了腊八粥的玉碗上。
　　
　　她走上前，拿起勺子仔细地寻着，三七等人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一眼不眨地在身侧看她。
　　
　　“杏仁。”腊八粥殿下喝了一半，唯独杏仁像是一个没碰。玉笙脑子里闪过什么，殿下刚那拉长脸的模样，莫非是因为这个？
　　
　　素嬷嬷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却见主子脸一红，放下手中的玉碗便往内殿走去。
　　
　　“主子……”
　　
　　三七跟在后面想跟着，玉笙听见脚步声赶紧喊：“别过来！”屋子里，玉笙手忙脚乱地在翻梳妆台。
　　
　　梳妆台上的小匣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能羞得她当场昏过去。殿下许久没来她这儿了，有些运动自然是想的。
　　
　　他来的目的，那么明显，玉笙哪里不知道？顶着一张单纯的脸，装无辜罢了。
　　
　　可……可如今……该死，偏偏惹了他生气。
　　
　　玉笙对着镜子脸通红，可拿着针线的手却是飞快。手中一对白狐狸耳朵倒是做好了，但是那根白狐狸尾巴却还是半成品。
　　
　　从下午到天黑，才算是做好。
　　
　　玉笙对着铜镜，摇了摇身子，看着裙子后面的白狐狸尾巴，再低头，看着铜镜中头顶着狐狸耳朵的自己。
　　
　　玉笙差点儿窒息。
　　
　　书房门口
　　
　　夜凉如洗，大雪之下一片无边的白，玉笙拎着一盏莲花灯做贼似的走了过来。她低着头，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斗篷。
　　
　　走起路里一摇一摆，步子还不敢迈得太大了，生怕别人看见她身后的东西。
　　
　　好不容易走到书房门口，脚步却是又顿住了。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天大的勇气，但……还是不敢开门。
　　
　　这个样子！！！也太叫人羞耻了！！
　　
　　绣花鞋里的脚指头蜷缩在一起，玉笙恨不得一口气跑回合欢殿。
　　
　　举起来的手又放下，放下来的手又举起来。
　　
　　玉笙满脸无措地站在那儿，脑子里打成了麻花结，深吸一口气，都要准备放弃了。面前的大门却是从里面打开，
　　
　　王全站在里面，一脸的的无奈：“玉主子，殿下让您进去呢。”这玉主子站在那儿都一盏茶的功夫了，愣是不进来。
　　
　　再这样下去，殿下也得看上一盏茶了。
　　
　　举起来的手哆嗦着，玉笙彻底没了机会后悔，低着头闷头往里面走，眼看着王全出去关上了门，玉笙才敢往里面走去。
　　
　　殿下在里面批折子，玉笙踌躇了许久，站在外间还是不敢往里进。
　　
　　她站在原地不肯往里走，没一会儿却是听见了一声喵喵叫，一扭头，正与个大肥猫对上了眼。
　　
　　大肥白猫走到她面前，玉笙眼睛都发亮了，蹲下来去抱，脚步声来了，也没发现。
　　
　　太子一直在屋子里等着，许久没见人进来，皱着眉心走过去，却见她蹲下来，正在哄猫儿？
　　
　　眉心皱起，语气都凉了：“来做什么？”
　　
　　乍然一听声音，玉笙吓了一跳，仰起头的时候头上的兜帽掉了下来，露出一张通红的脸，还有……脑袋上一边一个雪白.粉嫩的狐狸耳朵。
　　
　　“你……”抱着怀中的猫起身，玉笙红着脸，顶着猫耳朵，羞涩的耳珠都红了，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往他那儿看，支支吾吾的开口：“你还喜欢看吗？”




162.  秋海棠   南珠耳坠

　　　  “头往旁边歪, 唇微微嘟起来。”
　　
　　“对，眼睛瞪大，腰……腰稍微扭一扭。”
　　
　　书房中, 太子殿下斜躺在书案后, 手中拿着毛笔。作势在批折子，眼神却是频频看向下方。
　　
　　玉笙站在正书案的下面，从进来到现在都快半个时辰了。殿下像是得了新趣味，怎么玩也玩不够。一会儿叫她站着, 一会又叫她坐着。
　　
　　又是塌腰, 又是扭胯的，不知道怎么浪才好。
　　
　　玉笙刚开始还算是好脾气，忍着羞耻要如何做她便如何做, 可越是到了后面, 一张脸也就越黑。眼看着太子都要让她趴在桌子上了。
　　
　　忍了忍，咬着牙从桌上爬起来。
　　
　　“怎么了？”太子手中的毛笔正在画着呢, 瞧见这模样眉心一下子就皱了起来。他眉眼生得好, 可稍微一皱起来，那脸色就格外地吓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总之玉笙有些吓到了。
　　
　　“我……”低下头，眼神闪烁了一会儿，玉笙仰起头去看他的脸，却见殿下眼中满是不赞同。
　　
　　“做事做到一半，这可是半途而废。”
　　
　　毛笔舔了舔墨，低垂着的眉眼重新撩起，太子眼神去寻玉笙，对上她的眼睛之后，这才一脸道貌岸然的笑道：“乖……重新趴下去。”
　　
　　面朝着做紫檀木的小方桌, 玉笙忍着羞耻弯下腰。嫩绿色的纱裙之下，一条手臂粗细的狐狸尾巴漏在外面。
　　
　　那狐狸尾巴做得极为地逼真，本就是银狐皮做的，乍一眼看过去也就跟真的狐狸尾巴毫无两样。
　　
　　太子低下头，刚刚面上那点严肃瞬间消失了，清隽的眉眼之中溢出一丝笑，眼中浮出几分温柔。
　　
　　前方，玉笙趴在桌面上已经够久了，挺直了的腰杆忍不住的颤了颤。她一动，那狐狸尾巴便忍不住地晃动。
　　
　　太子抬起头，便见那小狐狸一摇一摆地晃荡着尾巴在勾引自己。
　　
　　低下头，再看自己手下的画忽然有些画不下去了。咬咬牙，硬生生地将手中的毛笔放了下来。月白色的华服起身，他跨着长靴放低脚步声往下走去。
　　
　　紫檀木的小方桌上，玉笙低着头脸趴在上面都要睡着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还未等她有反应，腰杆就被人搂住了。那只宽大的掌心落在她腰杆上，稍微一用力便将她的腰杆一把掐住。
　　
　　透过嫩绿色的长裙，宽大的掌心中带着炙热，一寸一寸的往下，握住之后在掌心中又细细的把玩了一会儿。
　　
　　玉笙觉得痒。
　　
　　那只手与往常不同，又或者是她背对着瞧不见的缘故，只觉得格外的羞耻。手指往上，她屏住呼吸，顺着那细长的指尖一点点地挪到自己的身上。
　　
　　他谨慎极了，手指爬上去之后逗留了两下，就在玉笙以为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轻飘飘地，又挪开了。
　　
　　呼吸一瞬，就在她松了口气的时候，那只手又开始往下走。
　　
　　屋子里点着炭盆，格外的热，那指腹如同带着一把火，透过一层薄衣传到她身上。玉笙呼吸一紧，两只抓在桌沿上的手都收紧了。
　　
　　如玉的指腹用力到渐渐开始泛着白。
　　
　　他定然是故意的，存心地开始逗她，指腹四处转悠了一圈儿，最后才落在了她的尾巴上。
　　
　　勾住那一摇一晃的尾巴，太子轻笑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漫不经心地问：“尾巴一直到哪里？”指尖从尾巴的顶端，一点一点地往下爬。
　　
　　细微的毛刺在掌心中，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痒痒。
　　
　　直到爬到最后，手指这才在尾巴的低端勾了勾。
　　
　　玉笙的脸有些红，咬着牙过了好一会儿，一句话才说出口：“裙……裙子里面。”那悠闲把玩的手指顿住了，太子垂下头，眼尾有些细微的泛红。
　　
　　“哦？”低沉的声音听得见得沙哑，他轻笑了一声儿，眉目之间溢出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炙热。
　　
　　“是吗？”儒雅的面上溢出了几分兴味，他抬起头笑的越发的温和。他弯下腰，那只温润的指尖细细拖住玉笙的脸。
　　
　　稍微用力掐了一下，却是又没舍得用力。
　　
　　低垂着眉眼的眸子，格外的真诚：“孤一直很好奇。”玉笙扭过头，瞧见他眼中的炙热了。绯红的眉眼里溢出细微的红，他越是这样，面上的表情越发地谦和。
　　
　　“也一直没见过。”
　　
　　他当然没见过！！这是她第一次穿！！
　　
　　那只手已经在她尾巴上压了，开口的语气里带着细微的讨好：“孤可以瞧瞧吗？”
　　
　　玉笙脸一红，对上他满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
　　
　　太子那张脸生得可当真儿好看，眉眼之前溢出笑意的时候越发的不同：“乖。” 他低下头，在玉笙的额间落下一个吻。
　　
　　“不枉孤往日里这么疼你。”
　　
　　他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都是喜欢，玉笙想了想，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值。
　　
　　不就是看尾巴吗？
　　
　　书房里间
　　
　　太子殿下坐在床榻上，他亲眼看着玉笙满是羞涩，一点一点地褪去了外面那件嫩绿色的纱裙。纱裙落在脚下，透出里面的雪滚细沙的里衣来。
　　
　　在太子期待的目光下，玉笙头顶着狐狸耳朵，微微侧过身，朝着殿下扭了扭腰：“您瞧。”
　　
　　那根银狐尾巴一摇一摆的晃动着，在雪白的寝衣之下，缝……缝在了腰下一寸的裙子上。
　　
　　“怎么样？”
　　
　　说起这个，玉笙还是一脸的得意：“好看吧？”她得意起来，眼尾细扬着，巴掌大的脸上一边一个狐狸耳朵。
　　
　　整个人还透着一股灵动劲儿。
　　
　　“这个可难了。”想到什么，她又撅着唇：“你别瞧这丁点儿大，皮子可硬了，很难缝的。”腰肢细细的扭着，尾巴微微的晃荡。
　　
　　可偏生一张无辜的脸，说着无辜的话。
　　
　　太子单手拧着眉心，头疼。对面，玉笙举起手又开始告状：“我缝了一下午，手可疼了……”喋喋不休，刚刚那点儿暧昧的痕迹瞬间就消散了。
　　
　　捏着眉心的手放下，太子没了兴致，这个不解风情的，还不如去批折子。
　　
　　深吸一口气，抬手拉住玉笙的手，准备上去堵住她的嘴。
　　
　　玉笙顺着那只手，却是顺势坐在了他怀中。乌黑的头发上，雪白的耳朵一边一个支棱起来，还没等太子说话，她却是主动开口。
　　
　　她用那两只狐狸耳朵在太子的掌心中蹭了蹭。
　　
　　小奶猫儿似的声音含着软糯，含着春水的眼睛撩起，红唇细声细气的道：“主人，你压到小狐狸的尾巴了。”
　　
　　“哦？”
　　
　　许久之后，太子才重新有了声音，含着笑意的声音中是风雨欲来的低哑：“是吗？我瞧瞧……”他单手用力，将人往后倒。
　　
　　同时，那雨过天晴的帘子落下来，月光与影子纠缠在一起，微微荡漾。
　　
　　****
　　
　　玉笙腰酸背痛了好几日。
　　
　　那日她千不该万不该的喊那两个字，从晚上到白天，不知喊了多少声，如今一听那两个字，腿就开始发软。
　　
　　“主……”子。
　　
　　身侧的三七刚开口，玉笙赶紧开口打断了她：“这几日别叫我主子。”虽是相差了一个字，但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这……奴婢不叫你主子叫您什么啊，要不叫您娘娘？”
　　
　　玉笙如今是良媛，正三品，自然称得上一声娘娘。
　　
　　“随便叫吧。”随手拿了个帕子遮住了脸，玉笙深吸一口气，满脸的羞耻感又袭来了，忍着那股无奈，颤抖着声音有气无力：“总之这几日先让我缓缓。”
　　
　　三七将手中的托盘放下来，忍着笑道：“新做的衣裳都放在这儿了，主子您待会儿记得试一试。”
　　
　　恒亲王府送来的孔雀羽玉笙在开头就挑了两匹，随后王全抬到太子妃那儿，玉笙又得了两匹。
　　
　　这几匹孔雀羽如今都做成了衣裳，加上上次恒亲王殿下送来的鸽子蛋大小的南珠做成的绣花鞋都摆在了她面前。
　　
　　只怕是摆在皇后娘娘面前，这几样东西也是谈得上的奢华富贵。
　　
　　玉笙深吸了一口气，将揭开的红布又原样地盖了上去。总之她如今是不敢穿的，特别是那对绣花鞋，顶端儿的南珠比太子妃冠上的还要大。
　　
　　揉了揉眉心，玉笙道：“先收起来吧。”
　　
　　“怎么不穿？”今日是腊八节，在东宫中办了两桌酒席，大家都穿得喜庆得要去过节呢。三七一脸的纳闷：“都要过年了，打扮得喜庆些也没什么。”
　　
　　“太奢华了。”玉笙摇摇头，这身穿出去可就是在打太子妃的脸了。
　　
　　就算她受宠，她也不愿意多个敌人。
　　
　　“旁人都穿的。”这孔雀羽做出来的衣衫多好看啊？在阳光下仿若能发光：“殿下都这样宠爱您了，何必还要小心翼翼。”
　　
　　“别的也一样好看。”玉笙摇头，捏了捏三七的脸。
　　
　　她挑了件秋海棠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细纱，天冷，她穿了件斗篷。瞧见三七不高兴，想了想，又将耳侧的白玉耳坠换了下来。
　　
　　换成了南珠的。
　　
　　自从梁奉仪学她的穿衣打扮之后玉笙便许久没戴南珠耳坠了。今日她这身艳丽，南珠耳坠一衬更是明艳逼人。
　　
　　三七这才高兴了：“果然，还是南珠耳坠最配主子。”
　　
　　玉笙摇晃了一下耳坠，南珠耳坠在脸颊边微微晃荡，好看是好看，只是……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外面大雪停了，难得的太阳，玉笙是坐着轿撵去的广阳宫，这良媛之上才能乘坐轿撵。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大冷的天她也懒得走。
　　
　　快到广阳宫，出长春门的时候却与元承徽的轿撵撞了个正着。
　　
　　元承徽像是特意在这等着似的，扶着略微隆起的肚子，听见声响扭头看了玉笙一眼，随即眉眼溢出一丝笑：“姐姐……”
　　
　　她坐在轿撵上，一脸羞涩：“殿下疼我，知道我身怀六甲，特意允了我做轿撵过来，还望姐姐……”
　　
　　还未说完，玉笙单手撑在轿撵上，身子微微往前倾：“本宫知道了，元承徽无需解释。”她垂下眉，看着堵在她前方的元承徽：
　　
　　“只如今，本宫先过，妹妹殿后。”
　　
　　仰起下巴，玉笙身子往后一靠，淡淡道：“走！”
　　
　　




163.  避子汤   　　避子汤

　　“狂什么狂？”
　　
　　元承徽坐在轿撵上, 整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死死咬着牙，可直到玉笙的轿撵彻底消失在自己面前，她这句话这才敢说出口。
　　
　　“主子。” 身侧的宫女吓得胆战心惊：“主子您小心些。”主子怀了身孕, 这样上蹿下跳的, 宫女们看的心都快要吓出来了。
　　
　　元承徽本就是来特意堵玉笙的，看着自己身下的轿撵，这炫耀的话还一句都没说出口，反倒是平白无故遭受了这一番屈辱。
　　
　　她又气又急, 一双眼睛没一会儿就是通红。
　　
　　咬着牙, 狠狠地才吐出一个字：“走！”轿撵抬起来，跟着玉笙的轿撵后面一同往广阳宫走去。
　　
　　前方，玉笙的轿撵都在广阳宫门口停了下来。
　　
　　冬青扶着她往下走, 余光瞧见从后面跟上来的元承徽, 冬青小声儿道：“元承徽跟上来了。”她肚子都五个月了，瞧着稍微有点显怀。
　　
　　此时从轿撵上下来, 身后四五个嬷嬷掺着, 派头倒是摆得十足。
　　
　　玉笙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素嬷嬷走上来, 给她拢了拢披风：“元承徽的眼睛在瞪着主子呢，她到底是怀了皇嗣，主子待会儿小心一些。”
　　
　　“只要她不像刚刚那样故意挡我的路，我是半点儿都不想挨着她。”
　　
　　玉笙知道，元承徽因为自己有了身孕却没晋位，反倒是她升了良媛的事一直气不过。这东宫上下，面上装着姐妹情，实则上都在争一块大饼。
　　
　　这事发生之后她与元承徽便不可能和平共处。
　　
　　就像刚刚，长春门离元承徽的玉堂殿这么远, 她却偏生还是要来长春门门口等着。无一不是因为，玉笙若想要去广阳宫，一定会经过长春门。
　　
　　故而，她对元承徽也丝毫都没客气。
　　
　　来了广阳宫，没一会儿太子妃便出来了。陆家三房到底是自家的血亲，不过几日太子妃眼见儿的消瘦了不少。
　　
　　玉笙坐在夏良媛身侧，对面，元承徽的目光带着刀子时不时地朝着她飞过来。
　　
　　捧着茶盏，玉笙垂下眼帘当做没瞧见。
　　
　　“今日是大晴天，宫中新来了几个戏班子，大家一块去看看戏。”早朝散去之后，陛下会着人赏赐腊八粥下来。
　　
　　这前后顺序，多多少少都是有数的。
　　
　　太子这儿自然会是头一份，今日太子妃再如何，面上都得撑起笑来：“前段时日本宫身体不好，趁着今日大喜，大家一块热闹热闹。”
　　
　　太子妃说到这儿，眼神瞥向了下方的玉笙。
　　
　　她这几日不仅是因为陆家三房的事头疼，最关键的是，姜承徽的死。死了个侯府的庶女，却没伤到她分毫，反倒是还让殿下对她起了疑。
　　
　　虽然最后还是被姑母拦了下来，可到底还是太得不偿失。
　　
　　戏班子办在了千秋阁，那处儿种着红梅，应着白雪格外的漂亮。
　　
　　喝茶，赏雪，身侧还传来一阵梅花香。连着太子妃那皱起来的眉心都跟着缓和了不少：“这宫中最多的便是梅花。”
　　
　　太子妃放下茶盏，笑着道：“一到冬日这皇宫里的梅花开的像是活了下来。”
　　
　　“说是陛下最是爱红梅。” 身侧的纯良媛捧着茶盏笑：“殿下只怕是随了陛下吧。”儿子随老子，喜爱都是一样的。
　　
　　“说到这个，倒是让本宫想起了洛乡君。”这洛乡君最近可是十分受宠，自打从恒亲王府出来之后，倒是住进了皇宫里。
　　
　　“据说陛下要将漪兰殿拨给她住。”太子妃想到这个，叹了口气，姑母这几日一听到这个便是气得抓狂，三房刚出了事被劝了许久才算是忍了下来。
　　
　　“漪……漪兰殿？”纯良媛听了这话，眼神闪了闪。几人在前头说着，玉笙随意听了一些，瞧纯良媛听了惊得不行，她扭头去问身侧的素嬷嬷 。
　　
　　“这漪兰殿是哪儿啊。”
　　
　　“漪兰殿是前朝固伦公主出嫁前住的地方。”素嬷嬷还未说话，身侧的夏良媛倒是淡淡的开口。她通身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儿，整个人显得格外素雅。
　　
　　夏良媛家世高，入东宫却是入得最晚。只她倒霉了一些，刚入东宫的时候玉笙正是受宠，殿下便没去旁人那儿，据说她便至今未受宠。
　　
　　刚开始她也的确着急，只后来时间一长，也不知是不是想通了还是怎么了，倒是院子门一关，自己过起自己的小日子来。
　　
　　“当今皇后只有前太子与当今太子两个儿子。陛下子嗣也不多，公主便是更少了。固伦公主是前朝陛下与皇后所生，极为地受宠。”
　　
　　“可谓是如珠如玉，捧在手心之中也不为过。”夏良媛眉眼半垂着，气质淡淡的像是秋日里的菊；“固伦公主出嫁之后，漪兰殿便是一直空着，从未给过任何人。陛下如今拨了漪兰殿给这位洛乡君，可见是从打心眼儿里喜爱。”
　　
　　玉笙笑着点了点头：“这位洛乡君倒是当真的富贵命。”
　　
　　前有恒亲王护着，如今陛下又做她的靠山。前一段时日听说洛乡君出了事儿，她还颇为同情了一下，只如今看来倒是吉人自有天相。
　　
　　耳侧的南珠耳坠微微晃荡，玉笙这段时日沾光得了这恒亲王不少好东西，日后这恒亲王若是娶得了这美娇娘，她一定要投桃报李多祝福几句。
　　
　　“富贵命？”夏良媛可见的是无聊了，今日话多的很；“我看是不见得。”对上玉笙的目光，她淡淡道：“十几年前的洛家才是真正的富贵……”
　　
　　“这位洛乡君的祖父是当朝前首辅，上几辈算下来还接连出了三位皇后，当年的洛家在京都之时，如今的夏家跟陆家加起来也敌不过。”
　　
　　玉笙有些咂舌，这不说夏良媛的身份，光是陆家可是出了太子妃与皇后的，这之前的洛家是有多厉害，才会让夏良媛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 夏良媛瞥过头，瞧见玉笙那惊讶的模样：“你不相信？”当年洛家若是不执意迁回扬州的话，哪怕是没落了也没她祖父什么事。
　　
　　夏良媛还想再说，前方的赵良娣却是扭过头来瞪了两人一眼。
　　
　　“看戏是用眼睛，莫非是用嘴？”她长久不出来，面上极为的白，玉笙对上她那明显不悦的神情。赶紧站起来行了个礼：“是妾身多言了。”
　　
　　夏良媛也吓得不轻，两人被赵良娣这么一瞪，再也不敢说话了：“娘娘恕罪。”
　　
　　两人还未坐下，前方却有小太监跑了过来：“娘娘，洛乡君来了。”
　　
　　玉笙没想到，刚在背后说别人，正主就立马到了。
　　
　　看着前方的洛乡君，她低下头，捧起茶盏略微有几分尴尬。
　　
　　“你如何来了？”太子妃惊了一会儿，随即立马招手让人上前：“刚还在说你呢，父皇说你身子不适，这几日可好些了？”
　　
　　洛乡君在宫外遇袭一事虽被瞒了下来，但太子妃毕竟还是知道的。
　　
　　洛长安微仰着下巴，活像是瞧不见那些打量的目光，淡淡道：“我在宫中无聊，陛下便让我出来走走。”
　　
　　她身后给她推着轮椅的是乾清宫的小桌子，也算是太监首管赵进忠的徒弟，哪怕是瞧见这小太监，太子妃面上的笑意也越发深了几分。
　　
　　这陛下的宠爱，比什么都重要。这洛乡君有宠，哪怕是不喜欢也得忍着。
　　
　　洛长安大病一场，消瘦了许多，刚要捧起茶盏，她身侧的小桌子便立马上前。小桌子也是乾清宫的红人，瞧见他这副模样，这洛长安的确是如传闻中的受陛下喜爱。
　　
　　“你一个人在皇宫的确是无聊。”皇后面带着笑意，劝道：“东宫离得近，日后没事你多走动走动。”
　　
　　洛长安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眼神却是看向下面。上次她没寻到梁奉仪，今日也是特意过来的。她心中存着一根刺，她与珩哥哥之前都是好端端的，现在这样都是因为那个梁奉仪。
　　
　　手中的南珠耳坠拽得紧紧的，这是她离开恒亲府的时候唯一拿的东西。
　　
　　这洛乡君的眼神四处乱看，玉笙瞧着心慌，借口起身往外走，她起身往外走去。刚出了千秋亭，便是松了口气。
　　
　　“这洛乡君是在寻什么啊，眼睛四处乱看。”她摇着头，带着三七往更衣的暗室走，四周种着许多的梅花，再往前便见前方拐角处赵良娣站在那儿。
　　
　　玉笙刚要过去打招呼，却见赵良娣低下头猛然咳嗽了几声。
　　
　　雪白的帕子放下来，上面一片腥红。离得近，玉笙恰好站在门后，瞧见这一幕，呼吸都停了。
　　
　　扶着她的嬷嬷嗓音都跟着急了：“娘娘……”
　　
　　“冬日里风太大了，今日就算是出了太阳可到底还是还是有风。”嬷嬷走上去，急得嗓音都哑了：“让您不要出来，您却偏是要出来。”
　　
　　“元承徽那肚子，我一直不放心。”
　　
　　赵良娣低着头，面无表情的将手中污了血的帕子细细的一点一点的叠好。她神色半分惊慌都没有，可见是习惯了的。
　　
　　“时候还早呢……”嬷嬷的眼神却是不敢落在那上头：“主子着什么急？”
　　
　　“我怕我看不到那一日了。”赵良娣神色淡淡，将唇瓣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擦掉：“死之前不看到陆静好从太子妃之位上下来，本宫死也死不瞑目。”
　　
　　“主子别说这样的话。”
　　
　　嬷嬷的手却有些抖，却是跟着叹了口气：“元承徽这孩子也有五个多月了，次次去广阳宫中请安，喝了那么多避子的药进去，怎么就是没个反应？”
　　
　　玉笙呼吸一瞬，前方，赵良娣却是猛然转过头。
　　
　　绣花鞋踩在雪地中，传来一道嘎吱的声响，低沉的声音喊道：“谁在那儿？”




164.  物归原主   早晚有一日会物归原主

　　赵良娣匆匆走到门后, 却只瞧见雪地里那两串脚印。
　　
　　梅林之中，玉笙拉着三七几乎是拼命的往外跑。刚她听见的话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至今想起来依旧是让人心中震惊。
　　
　　两人直到跑出老远, 玉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主子。”三七弯腰站在她身侧, 低头狠狠地喘了几口，抬起头的时候一张脸上忍不住的惊慌：“赵……赵良娣说的……”
　　
　　玉笙面上一片煞白。
　　
　　东宫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子嗣，难怪太子妃从未担心过，感情是她一早就在茶水里面下了药？她自己没有孩子, 也不准旁人生。
　　
　　那殿下呢？玉笙下垂着的手有些收紧, 元承徽怀孕，殿下半分都不惊喜，东宫这么多年没有子嗣, 殿下也从未过问过一句。
　　
　　太子妃的事殿下知不知道？还是说, 殿下知道却是一直默许着的。
　　
　　她每日里也喝那个茶，虽不喜欢, 比旁人喝的少些, 但多多少少都是要入口的。想到什么，玉笙没忍住, 一张脸全都白了。
　　
　　“主子……”
　　
　　三七瞧了心疼，主子这入东宫才一年，虽然没想过这么早生孩子。但……自己想不想生是一回事，生不生得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主子您别担心，你每日喝得也不多，待会回去的时候沈太医过来瞧瞧。”
　　
　　玉笙点了点头，头顶梅花树下的雪渣子落入她的颈脖之中，没入领口里很快就融化了。冰冷的雪水拉回她一点思绪，玉笙强迫自己清醒一些。
　　
　　“如今只能这样了。”
　　
　　走一步, 算一步。
　　
　　玉笙脑子里闪过每日里给太子妃请安时的模样。都一年了，她一直以为太子妃温柔如水，端庄贤惠。
　　
　　这样的人却是在每日的请安茶中掺了药。
　　
　　就算是知道，这东宫上下没一个简单的，玉笙却还是被这两幅面孔吓得活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前方的戏班子还在唱着，这个天哪怕是出了太阳可依旧还是让人心生寒颤。玉笙强打起精神，走进去之后转了一圈。
　　
　　没有瞧见赵良娣的身影。
　　
　　她心中这才算是舒了口气，可同时也知道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糊弄过去的，毕竟赵良娣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
　　
　　前方有些热闹，玉笙走过去坐下便立即捧起茶盏。
　　
　　刚喝上一口，坐在她身侧的元承徽便开口了：“玉良媛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回来的时候脸色都白了。”
　　
　　元承徽坐在椅子上抬手抚着肚子，一张脸上带着满是得意的笑。
　　
　　她坐在椅子上无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玉笙瞧。恨不得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时不时的多嘴开口刺上一句。
　　
　　这样心中才算是畅快。
　　
　　她这样猖狂，若是之前玉笙只怕是早就开怼了。可……想到赵良娣的话，她没忍住眼神落在了那稍微隆起来的肚子上。
　　
　　元承徽这肚子里的孩子，只怕只是赵良娣与太子妃互斗的砝码。
　　
　　这个孩子终究还是生不下来的，想到这，玉笙咬着牙，对元承徽的冷嘲热讽硬生生的忍了下来：“刚去更衣之时不小心被只狗给惊到了而已，元承徽不必大惊小怪。”
　　
　　玉笙眉眼淡淡的，平淡的一句话却是让元承徽眼睛都微微瞪大了一些。
　　
　　这玉良媛今日是转了性儿了，这么好说话？她嘀嘀咕咕的，又瞧了眼玉笙那垂下来的眉眼，却到底忍住看没在开口。
　　
　　到了吉时，乾清宫的太监来赏腊八粥了。
　　
　　太子殿下自然是头一份，除了腊八粥之外还额外赏赐了不少东西。到底是过节，众人喜气洋洋地跪下谢恩。
　　
　　玉笙也分了一碗，虽没什么胃口，但皇恩浩荡，还是硬逼着自己喝了下去。
　　
　　没过多久之后，又来了，这一回是陛下赏赐给太子妃的，太子妃担心了一整日的心总算是松了下来。这腊八粥就是脸面，意思是这陆家三房犯的错，怪不到她的头上来。
　　
　　太子妃心彻底放下来，对着身侧的洛长安瞥了一眼，这宫中都是聪明人，哪怕是她也是陆家人，这洛乡君瞧见她却是不敢泄露出几分。
　　
　　腊八粥赏下，乾清宫的小太监却是没走，随后，在一众目光之下，又拍手让另一队人上来。
　　
　　“这些，是陛下赏赐给洛乡君的。”
　　
　　刘进忠微微弯着身子，极为地恭敬：“陛下怕乡君一人在宫中过节，不太适应，让乡君只需开口，想要想吩咐什么，只需开口。”
　　
　　那十来个小太监的托盘下都是好东西，赏赐得不比太子妃少多少。
　　
　　低头往下瞧了一眼，太子妃对着身侧的洛长安道：“傻了不成？这是父皇赏赐给你的，还不快去谢恩？”
　　
　　洛长安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只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道：“多谢陛下。”
　　
　　“乡君客气。”刘进忠直起身，那张老脸笑成了朵菊花：“那老奴还要出宫一趟，就先退下，乡君在这儿好好玩着。”
　　
　　“出……出宫？”轮椅上，洛长安咬了咬唇，忽而问：“公公可是要去恒亲王府？”
　　
　　一说到恒亲王府三个字，洛长安袖子里的手就掐得紧紧儿的。那日珩哥哥决绝的脸还在面前闪过，之后这就是她的噩梦，她想都不敢想。
　　
　　甚至说，如今她连恒亲王府都不能进去了。
　　
　　这一切，对她而言就是噩梦。
　　
　　“哪能啊。”刘进忠脸上依旧还是笑眯眯的：“这陛下宠爱恒亲王，太子殿下这赏完之后第二个就是恒亲王府的。”
　　
　　刘进忠挥了挥袖子，往地上打了个千儿，随后又道：“只不过这恒亲王今日倒是入了宫，陪着淑贵妃过节呢。”
　　
　　笑了笑，刘进忠道：“若是乡君想见恒亲王殿下，派人去只会一声便是了。”
　　
　　刘进忠走后，洛长安心绪不宁，她自然是想见他的，只是她也感受的出来，珩哥哥并不想见自己。她心绪不宁，白着一张脸有些浑浑噩噩。
　　
　　手中的南珠耳坠刺痛了她的掌心，洛长安被痛惊醒，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寻梁奉仪的。
　　
　　她不知道自己过来寻梁奉仪做什么，只下意识地想要见她，一个人不会变得这样快，他如今这样对自己，定然是有原因的。
　　
　　戏台子上唱得正高.潮，太子妃看得津津有味，洛长安推着轮椅往下面去寻，瞧见了那坐在椅子上正一脸心事重重的玉笙。
　　
　　她只认识这位玉良媛，据说在东宫也是极为地受宠。
　　
　　洛长安推着轮椅靠近，下一刻却是有些愣住了。玉良媛放下拖腮的手，耳边的南珠耳坠微微晃荡。
　　
　　推着轮椅的手僵在了原地。
　　
　　她举起自己手中的南珠，隔着人山人海再往玉笙那儿看了一眼，其实这东宫不少人都在用南珠。毕竟前段时日恒亲王送了两大箱子来。
　　
　　但……女人就是有这种感觉，谁配的上，这南珠谁戴着最好看，还有……这玉承徽坐在这一圈莺莺燕燕之中，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却是格外的吸引人。
　　
　　耳侧的南珠耳坠仿若是天生为她生的那般，无人比她更加的适合。
　　
　　梁奉仪……握住耳坠的手一下子捏紧，难怪她还好奇，这珩哥哥这样的人如何看得上一个梁奉仪。那样的人，哪怕是她看过，都从未升起一丝危机感。
　　
　　洛长安下垂着的眼中神色渐渐地冰冷了些。
　　
　　原来从始至终，这梁奉仪只是个挡箭牌，真正令珩哥哥魂牵梦绕的，怕是这位玉良媛吧？放在扶手上的手收紧，洛长安推着轮椅想直冲向玉笙。
　　
　　然而，还没两步，轮椅却是被人从身后握住了。
　　
　　一只宽大的掌心握在她轮椅的靠背上，单手捏住就让她动弹不得。身后，熟悉的气息袭来，洛长安这才如同惊魂一般，愣愣地转过头。
　　
　　依旧是那张让她熟悉的脸，她太长时间没有见他，激动到指尖都是颤抖着的。
　　
　　“珩……”还未说完，伸出去的指尖却是被人握住，陈珩低下头，漆黑的眼神冰冷地看着她：“你来东宫做什么？”
　　
　　刘进忠是个人精，想着讨好洛长安，出了东宫的门就派小太监过去请他过来。
　　
　　他一听说人在东宫就吓得立马过来了，远远地就瞧见她对着玉笙一个劲儿看。
　　
　　喉咙翻滚着，刚刚那一幕，吓得他心口依旧在颤。陈珩低下头，将寒冷的眼神一丝一毫地全部对向她：“我再问你一遍，你来东宫做什么？”
　　
　　那双赤红的眼睛对着她，貂皮大氅之下，隔着人群与梅花，像是无人发现她们两个。
　　
　　洛长安的手从扶手上放下，她看了眼远方的玉笙，又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人。这双眼睛，对她的温度一点一点全部消失了。
　　
　　好像之前的时光，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颤抖着的唇瓣微微扯了扯，洛长安将手中的南珠耳坠举了起来：“珩哥哥之前一直在找这个吗？”南珠耳坠对上陈珩的目光。
　　
　　他这才记起来，这耳坠是他之前救了个落水的小丫头，那南珠耳坠不小心缠在了他的领口，之后这耳坠就再也找不到了。
　　
　　举着耳坠的手微微晃荡，洛长安喉咙翻滚着，这才扯着嗓子喊出第二句话：“就是因为你喜欢她？所以才会这样对我吗？”
　　
　　声音有些大了，对面的人也渐渐注意到了这边。
　　
　　陈珩站在洛长安的轮椅背后，抬起头来往对面看了一眼，两人之间仅仅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他抬起头一眼便就能瞧见她。
　　
　　对面的丝线似乎也看了过来，陈珩深深地看了一眼之后，这才挪开目光。
　　
　　“如何对你，是你咎由自取。”他低头将她手中的南珠耳坠拿了回来：“你只记得，拿了别人的东西，早晚有一日要物归原主。”
　　
　　握住她轮椅的掌心稍微一用力，掌心一拍轻而易举地将她的轮椅往反方向推出老远。
　　
　　“滚！”




165.  脚印   让殿下爱谁谁，滚远点

　　“恒亲王殿下, 太子妃让您过去。”
　　
　　这边的动静不小，闹的前方的人都听见了，陈珩抬起头, 就见前方不少目光看了过来。这是太子的后院, 他三番四次过来，实属不该。
　　
　　“殿下？”小太监还跪在地上等着回话。
　　
　　陈珩下垂着的眼神闪了闪，那玄色的长靴到底还是跨了出去。
　　
　　“你过来怎么也不通传一声。”太子妃的眼神从戏台子上挪下来，眼睛落在身侧的陈珩身上：“免得这些奴才们怠慢了你。”
　　
　　刚小太监来回话说是恒亲王来了她还不信, 远远儿往身后瞟了一眼, 倒是当真瞧见他正与洛长安在说话。
　　
　　太子妃面上的神色闪了闪，之前传闻这两位之间出了嫌隙。
　　
　　如今这位洛乡君才刚过来，后脚恒亲王便立即追了过来, 倒是不知这传闻还当不当的了真了。太子妃低垂着眉眼, 面上满是温和的笑。
　　
　　先不说这位恒亲王多有权势，就说陆家三房得罪了恒亲王, 要想不得罪人, 在他面前也得矮上一截儿。
　　
　　玉笙在后面听着，余光看向太子妃温和的眉眼, 只觉得心中一阵阵发寒。
　　
　　她抬起手中的茶盏，眼神又往下面看去，洛长安刚被那样一推足足被推出去老远。她坐在轮椅上，还是刚刚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玉笙的眼神看过去，却是正好与洛长安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隔得太远，她正被身后的奴才往外推，瞧不出眼中的神色，但那股炙热又黏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种微妙的不舒服感她绝对没有感受错。
　　
　　玉笙很是厌烦这样的眼神。
　　
　　她扶着素嬷嬷的手站起来，将茶盏放回了桌面上。绣花鞋轻轻地走上前，对太子妃行了个礼，恭敬道：“妾身有些不爽朗，想先行回去了。”
　　
　　太子妃正坐在一边与恒亲王说话，闻言扭过头往她那儿看了一眼。
　　
　　“脸色是有些不精神。”她面上依旧还是那抹淡淡的笑，温和的神色看的玉笙不敢直视。她膝盖依旧是下弯着的，太子妃不开口，她是不能起来。
　　
　　“刚本宫与恒亲王正好聊到红雀羽呢。”太子妃的眼神落在她下弯着的膝盖上，活像是没反应：“今日这大家都穿戴了，怎么唯独就你没有？”
　　
　　“怎么？是不喜欢？”
　　
　　短短两句话，就给玉笙招了个黑。在恒亲王面前故意提这些，可不就是在给她树立敌人？
　　
　　这可是恒亲王，手中还握着兵权的。
　　
　　玉笙可不愿得罪了他，猛然抬起头，眼神看向坐在太子妃下首的恒亲王。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这恒亲王来了三四回，却是她头一次胆子这么大直接对上目光。
　　
　　这双眼睛漆黑如墨，一眼望过去像是瞧不见尽头。她就这样看过去，而这双眼睛的主人也正在看着自己。
　　
　　眼神忽闪着，玉笙呼吸一瞬，几乎是略显狼狈的躲开了。
　　
　　“妾身……”还未说完，前方一道清冷的声音便开口：“孔雀羽过于奢华，年纪轻些怕是压不住。”陈珩低下头喝着茶，语气淡淡的眼神也没往玉笙那儿看。
　　
　　这句话说的平淡，既没怪罪谁，也没偏向谁，很是公正。
　　
　　太子妃看下去的眼神收了回来，倒也没觉得是失落，一句两句就能挑拨的了恒亲王，倒也不是他往日里的为人了。
　　
　　掀开茶盏，她低下头微微抿了一口。直到茶香在口中微微荡开了，她才抬起头，活像是刚才看见玉笙一样：“怎么还在行礼？”
　　
　　头抬起来，她笑着道：“起来吧，身子不舒服先回去就是。”
　　
　　这一下起码屈膝弯腰半盏茶的功夫了，起身的时候玉笙的腿差点儿麻了。秋海棠的裙子微微晃了晃，前方那下垂着的手却是一寸一寸开始收紧。
　　
　　“主子。”素嬷嬷在身侧，小声儿的惊呼了一声，赶紧伸手将玉笙给扶住了。
　　
　　玄色的袖摆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紧了拳头。
　　
　　“无事。”玉笙转过头，小声儿地摇了摇头，她低着头，淡淡道：“多谢太子妃，那妾身就先回去了。”
　　
　　修长的指尖一点一点地褪着白，直到那秋海棠的身影彻底消失。
　　
　　“恒亲王……”身侧，太子妃接连喊了几声，却是没见人反应。再要开口，却是见陈珩一下子转过头来。
　　
　　干笑了一下，她接着道：“这事儿到底是陆家出了错，虽三房一家被流放，但我父亲还是希望去恒亲王府一趟……”
　　
　　三房虽是受了责罚，但这事陛下的意思。可得罪得彻底的可是恒亲王府，若是他那儿点头说是无事了，这事才算是真的平息下去。
　　
　　那坐在椅子上的人直接起身，玄色的长袍从黄花梨木的小矮桌上扫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桌面上的茶盏给扫了下来。
　　
　　‘啪——’
　　
　　清脆的一道声响，这一院子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陈珩垂着眼帘声音平淡的没有任何的起伏：“这事是我与陆家的事，三房犯了错，流放本就是应当。”
　　
　　他人生的高，声音也不小，高昂的一道嗓音落下，戏台子上的声音都被盖住了。
　　
　　“太子妃既已入了东宫，有些事便无需插手。”玄色的长袍从太子妃身侧走过，长靴踩在雪地里，声音不疾不徐：
　　
　　“至于陆家的人想入恒亲王府，那更是不必，恒亲王府庙小，怕是招待不了陆家。”
　　
　　这几句话半个脏字都没有，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她的脸。太子妃面上的温柔都差点儿没维持住 ，看着前方远去的背影，气的几乎发颤。
　　
　　“主子……”丁香走上来，一边将四周看戏的目光给挡住了，一边道：“刚恒亲王还好端端的。”怎么才一眨眼，人就变了。
　　
　　“是！”咬着牙，太子妃吐出这个字。
　　
　　恒亲王向来不是这样词严厉色的人，他为人向来坦荡，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绝对不会多看一分。可偏偏刚那一句话，怼得她里子面子都没了。
　　
　　偏生她还不敢发作。
　　
　　“会不会是刚洛乡君与殿下说了什么？”丁香想到什么，上前道：“据说恒亲王是听到洛乡君在这儿才过来的，刚……刚两人凑在一块还说了不少话。”
　　
　　脑子里闪过洛长安坐在轮椅上的模样，太子妃一肚子的气儿：“肯定是她。”那小贱人都被那样了。陈珩还念念不忘的，当真儿是被灌了迷魂汤了。
　　
　　前方，陈珩出了大家的视线便一路快走。
　　
　　冬日里，雪太大了，他看着远处被拥在中央的人，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她背后。
　　
　　“主子。”庄牧的肩头上落了雪，他走在恒亲王身侧，小声儿道：“主子，再走下去就是后院了。”
　　
　　外男入东宫的后院，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可又是一回事儿。
　　
　　那玄色的长靴却依旧还是落了下来，庄牧瞧见这一幕，默默跟在身后不敢再开口了。
　　
　　雪地里雪太厚了，脚步踩上去便是一双脚印。他寻着中间那对最小，长靴试探轻轻地踩了上去。
　　
　　他们走过同一条路，见过同一场雪。陈珩低下头，看着那小小的脚印与宽大的脚印相互叠在一起。由衷地，扯出一丝笑来。
　　
　　跟着她的步子，走她走过的路。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
　　
　　玉笙回去之后，立马招了沈清云来。
　　
　　“若是赵良娣说的是真的话，元承徽的肚子不可能到现在还没问题。”沈清云这段时日像是又养好了一些，整个人气质都像是变了。
　　
　　就连着眉目之间都显出几分温和来。
　　
　　玉笙的眼神频频落下这张堪称绝色的脸上，心中惊呼几声罪过，才道：“你的意思是元承徽的孩子是假的？”
　　
　　那惊艳的目光，沈清云早就习惯了，却还是被玉笙那时不时瞥过来的模样逗得发笑。
　　
　　低下头，抬手掩盖住唇角那抹笑意。他才道：“也不全是，或者只是药性太弱，没爆发而已。”一说这个，玉笙就低下头。
　　
　　刚才沈清云给她看了，她体内并没有避子汤的药性，难怪之前沈清云给她把脉，没给她检查出来。因之前时常吃素，她口味淡一些，广阳宫中的茶她喝了只觉得味道怪，入口的并不多。
　　
　　这是个好事，但……同时也表明。
　　
　　她至今没有子嗣跟这个没有关系，是她自己生不来了。
　　
　　“孩子的事倒是不着急。”沈清云正在写药方，低下头，像是在安抚道：“你这个年纪 ，其实再大一些生孩子比较好。”
　　
　　“再过几日就要过十七了。”
　　
　　她是元宵生辰，过了年又大了一岁。
　　
　　“十七怕什么？我比你还大。”轻笑一声，沈清云将手中的药方递给玉笙。玉笙懵懵懂懂地接过，看了一眼，没看懂。
　　
　　倒是一脸郁闷道：“你又不是女人，又不用生孩子，大些小些怎么了？”
　　
　　其实她还真……抬手摸了摸鼻子，沈清云躲开那单纯的目光：“据说你这段时日在尝试荤菜了，可喜可贺，多……多多益善。”
　　
　　沈清云几乎是狼狈的往外跑。
　　
　　玉笙将他给的方子折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元承徽这肚子肯定是保不住的，如今这就是个炸弹，谁挨着谁就倒霉。
　　
　　太子妃如今也更是不隐藏对她的厌恶，之前她还想着与太子妃和平相处，如今……怕是不能了。太子妃的刀口若是再对向她。
　　
　　她不是任由宰割，就是奋起反抗了。
　　
　　对上太子妃……捏住扶手的手收紧，玉笙一口气还未放开，王全便来了。
　　
　　“殿下让玉主子去书房。”
　　
　　太子妃还未对付上，第一个开刀的倒是太子。想到那或者是被太子允许的避子汤，玉笙斜躺在软塌上，没忍住，扯出一丝冷笑来。
　　
　　她面无表情地躺在软塌上，声音柔柔的，还带着软糯。
　　
　　可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直直地对上王全：“本宫今日心情不好，罢工了。”
　　
　　“让太子爷爱谁谁吧，本宫不伺候了。”




166.  哭是不哭   元承徽的肚子里没孩子

　　“什么叫做不想来了？”
　　
　　王全跪在地上, 额头低着地毯，身子细微地打着颤。正前方，太子放下手中的毛笔从书案旁起身, 他身侧的小太监立马将手中的湿帕送上去。
　　
　　“嗯？”
　　
　　藏青色的太监服下一身横肉抖了抖, 听着太子殿下的声响，王全强行忍住了才没将喉咙里的颤音给发出来。
　　
　　刚玉主子说的可不是这个，玉主子说的可是她罢工了，不想伺候。
　　
　　想到合欢殿中, 玉主子说的那两句话, 他心口都跟着收紧了，随意地扯了个理由准备糊弄过去：“玉……玉主子身子不好，估摸着是不舒服。”
　　
　　天灵灵, 地灵灵。
　　
　　王全说完闭上眼睛。
　　
　　殿下可千万不要说去看玉主子, 要不然，他可就真的要死定了, 
　　
　　可老天爷又哪里听他的话过？话音刚落下, 太子从洗漱台边净了手，湿帕子扔回水盆中：“病了？”
　　
　　眉心往上一仰, 长靴立马往门口走去：“既是病了，那孤必然是要去看看。”
　　
　　天要亡我。
　　
　　王全跟在身后，那两条肥腿止不住地开始打着颤。但愿这玉主子嘴上留情，刚刚那些话可千万不要再对着殿下说了。
　　
　　太子殿下因为惦记着人，一路上是快步往合欢殿走。可这人到了合欢殿门口，却是被挡在了大门口进不去。
　　
　　清天‘’白日的，合欢殿无端端地关了门。 
　　
　　“这是怎么回事？”
　　
　　王全心中一颤，总之头是不敢抬：“奴……奴才去请玉主子给殿下开门。”
　　
　　“不见！”
　　
　　玉笙二话不说，立马摇头：“说了不见就是不见。让殿下请回吧。”她不是矫情, 更不是以退为进，她是真的不想见太子。
　　
　　谁知道太子妃在茶水里下药的事太子殿下知不知道？
　　
　　平日里对她是千好万好，但这件事上若是他睁着眼睛任由太子妃为所欲为的话，那她在殿下的心中，与旁人相比也是无异。
　　
　　想到这里，玉笙放在身下的手一紧。
　　
　　她如今真的调整不了心态去见太子殿下，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力道：“天冷。让殿下请回吧。”
　　
　　王全跪在地上不敢轻易接话，身后，太子跟着王全走了进来，听见这话步子一下子跨了进去：“你这声音有气无力的，王全说你病了，还真的是。”
　　
　　玉笙扭过头，就见太子殿下一脸笑意地走了进来。
　　
　　“哪里不舒服？可请太医了？”
　　
　　外面还在下着雪，他披着一件鹤氅走了进来，肩头雪落在地毯上。他连大氅都没脱直接就往玉笙这儿走了过来。
　　
　　玄色的长靴落在玉笙的面前。他弯下腰勾起玉笙的下巴左右瞧了瞧：“面上是有些白。”
　　
　　他微微拧起的眉心渐渐放开，面上的担忧也缓了一些。
　　
　　“但还好，瞧着问题应当不大……”
　　
　　话音还未落下，就见玉笙愣愣地抬起头，眼神看着太子的方向，直到许久才说出一句：“你……你来了……”
　　
　　如今这张脸上看似是一脸的担心，与往常无异。太子殿下对待她，甚至比对待旁人多了一些温柔，但是玉笙还是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她没搞清楚之前，对待这个人她是真的有些心底里生寒。
　　
　　“傻丫头……”她低着头，太子瞧不出她面上的神情，还当她是高兴，抬手在她头上准备摸上一把，手才刚伸出去，玉笙侧过身却是躲开了。
　　
　　那修长如竹似的掌心落在半空中，太子殿下下垂着的眉心闪了闪。
　　
　　指尖相互在一起摩挲了两下，这才问：“怎么了？”那只空荡荡的手又收了回来。好像刚刚的一切他都半点儿不在意一样。
　　
　　“没怎么。”玉笙伺候他太久，自是瞧出了他眉眼之间的不悦，若是往日里她自然是要去哄上一哄，可如今却是一股烦躁。
　　
　　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让她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来。
　　
　　“王全没跟殿下说吗？今日妾身不想伺候。”话音落下，她还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去瞪了殿下一眼：“这东宫上下的女人多了是，殿下若是想要随便去旁人那儿都是一样。”
　　
　　话音才刚落下，一只手便伸出来掐住了玉笙下巴。
　　
　　“谁给你的胆子，惯得你什么话都敢说？” 殿下可见得是生了气，那掐住玉笙的下巴也开始用力。雪白的肌肤上立马浮现出肉眼可见的红痕。
　　
　　玉笙却是倔极了，眼睛死死地对着太子，就是不吭声儿，不求饶。
　　
　　两主子闹矛盾，吓得一屋子的奴才都立马跪下了，王全心中有些颤，赶紧跪下求饶 ：“爷，这……这是玉主子啊。”
　　
　　恳求主子可千万要悠着点，这可是玉主子，若是到时候伤了一丁点儿，到时候心疼的依旧还是主子。
　　
　　太子泄了口气，那掐住她下巴的手渐渐地放开。
　　
　　一口气放下来，玉笙猛然低下头开始咳嗽。
　　
　　“主子。”素嬷嬷心疼得眼睛都红了，立马上前拍着她的后背。玉笙低下头，猛然咳嗽了好几声，一口气才算是缓了回头。
　　
　　月白色的华服下，听着那咳嗽声，掌心开始一寸寸地收紧。
　　
　　“你伺候孤多时，也应当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玉笙往下垂的眼神闪了闪，接过帕子擦了擦唇，随即点了点头。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她才不敢直接问。
　　
　　这事关乎子嗣，莫非要她直接去问太子殿下，是不是他允许的让太子妃在每日的请安茶中下药？太子殿下问她如何知道的，她就说自己是偷听来的？
　　
　　荒谬至极。
　　
　　“妾身知道。”点了点头，咳嗽了太久连着声音都有些沙哑。
　　
　　面前的太子却猛然松了一口气，下垂着的手一点点收紧，刚刚他太过生气，实在是有些鲁莽了，也不知是不是会吓到了她。
　　
　　想到这，他声音都柔了下，决定给她一个认错的机会：“那你是不是该要与孤说些什么？”只要她开口认错，他立马就原谅了她。
　　
　　玉笙仰起头，对着他那明显有些期待的眼睛，想了想，半点犹豫也没有，直接道：
　　
　　“殿下请回吧！”
　　
　　不知所谓，胆大包天，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回了书房，太子殿下还是一肚子的火，他二话不说将手中的茶盏砸在桌面上，身子往后一靠，抬手揉了揉眉心。
　　
　　“殿下……”
　　
　　王全缩着身子跪在地上看着殿下吃瘪，今日也算是活久见了，殿下头一次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你再说一遍，刚开始她是如何说的？模样，表情，语气，都别给孤错过。”
　　
　　喉咙一滚，王全不敢瞒了，支支吾吾地都说了口。
　　
　　“好一个让孤爱谁睡，她不伺候。”捏着眉心的手已经放了下来，太子殿下起身，面上都是未曾消退的寒霜。
　　
　　“还当真以为孤离她不得了。”
　　
　　王全心中一颤，就见太子殿下垂下眼睛看了过来。他心中不由自主地害怕，却见太子殿下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去打听一下，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出了书房的门，王全心中还是一脸蒙，这殿下放的狠话呢，怎么结局稍有些不一样？
　　
　　话虽如此，但该办的王全还是都给办了。
　　
　　晚上，太子看着王全送来的东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洛乡君来了，恒亲王也来了……”太子在这两人名字前飞速地扫过。
　　
　　这两人在她面前构不成威胁。
　　
　　她着重放在了最前面，和……最后面上。前面，元承徽让人抬着轿撵故意去挡住玉笙的路，后者，太子妃故意耍心机，让玉笙弯着膝盖屈了半盏茶的时间。
　　
　　“ 谁让元承徽坐轿撵的？”承徽之位哪有这个资格叫轿撵，只有良媛之上才有。
　　
　　王全心中一咯噔，赶紧道：“这……这元承徽怀着身孕啊。”这么大的雪天，元承微大着肚子怎么走？
　　
　　王全一脸狐疑地看着太子，殿下这么问，不会是忘了吧？
　　
　　“身孕？”太子轻呵了一声，捏着信纸的手开始放下，他眉眼刚好是下垂着的。王全站在身侧，瞧不出他面上的神情。
　　
　　只觉得浑身上下，止不住的开始发寒。
　　
　　“元承徽的肚子里压根儿就没有身孕。”下垂着的眉眼抬起来，漆黑的眼神中神色一片晦暗。
　　
　　王全心中满是震惊，一张嘴长得老大：“这……这没身孕？”殿下也从来没说过啊，再……再说了“这要是没身孕，元承徽的肚子又是怎么回事？”
　　
　　都五六个月了，元承徽的肚子微微隆起。这模样特征一瞧就是有了身孕啊，怎么会是没有身孕？
　　
　　“元家与赵家，一年之前就开始来往。”太子殿下眉眼淡淡的，面上的事情叫人瞧不出喜怒来：“赵家背地里给元家寻了一味药，元承徽入东宫之前就日日喝着……”
　　
　　至于这药是什么药，太子殿下没说。
　　
　　可是，这赵家的目的，王全却算是知晓一二。
　　
　　深吸一口气，就见太子殿下举起手中的茶盏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早就没了茶香，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随即起身。
　　
　　“赵良娣的手伸得过于长了些。”是该去敲打敲打了。
　　
　　有些事情，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只是念及之前的情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头轻轻摇了摇，太子想到合欢殿中，那人摧心肝儿的一句话，让他去旁人的屋子里，可谓是半点都不含糊。
　　
　　咬着牙轻笑两声，太子面无表情地又往下走去。
　　
　　“去赵良娣那儿。”
　　
　　有的人，脾气太大，惯得她什么都敢说，他今日便就如了她的愿真的去旁人那儿，看她到时候后不后悔，哭是不哭。
　　
　　




167.  小玉猫     小玉猫

　　太子殿下许久不去后院了, 时隔许久这头一个去的就是赵良娣那儿。
　　
　　“正是年关，朝中正是忙碌的时候，殿下如何来了？”赵良娣也是一惊, 一听说太子殿下来了, 连忙起身迎接。
　　
　　“外边儿天冷，殿下怎么想着今日来妾身这儿了？”赵良娣边说，边将手边的茶盏接过去，双手奉上。
　　
　　“无事的话, 孤就不能来你这儿了？”
　　
　　太子接过茶盏, 握在掌心里暖了暖，却是没喝。赵良娣瞧见之后，眼神闪了闪：“殿下来的巧。”
　　
　　赵良娣面带着笑意, 手往外一挥, 让屋子里的奴才都出去：“妾身倒是有几句话想跟殿下说。”
　　
　　王全抬起头往前方瞥了一眼，瞧见殿下的眼神之后立马弯腰出去。
　　
　　等屋子里的奴才都消失了。赵良娣才走上前, 站在太子面前, 随即慢慢地跪下。她生得极美，身姿纤弱, 腰又格外地细。此番跪在了太子面前，又一副病态实在是惹人怜惜。
　　
　　“前段时日因与太子妃闹了些别扭，是妾身不对让殿下为难了，还请殿下责罚。”太子还未说话，她倒是将什么都给说了。
　　
　　屋子里沉默了良久。
　　
　　太子捧着茶盏的手转了转，眼神却没看向下面：“除了这个，你没再做错别的？”赵良娣跪在他脚边，轻轻地摇了摇头：“妾身不知殿下说的什么，还请殿下提示。”
　　
　　漂亮的一张脸微微拧了拧, 赵良娣无疑生得是极为地漂亮的。此时这话说完，将头微微扬起，一张脸上面色惨白着，可唯独却是带着几分病态。
　　
　　头仰起，无声地像是在催促。刚要开口，却是猛然之间咳嗽了好几下。声音大得几乎算是撕心裂肺了。
　　
　　太子快到嘴边的话停在了原地。
　　
　　赵良娣咳嗽了好久才缓回来，她直起身，将手边的帕子挪开。雪白的帕子上，一团红色的血迹就在帕子上，格外地刺眼。
　　
　　她却像是早就知道，面色无常地将帕子给收了回去。
　　
　　抬起头的时候，嘴角还有着一丝血痕：“殿下刚刚想要说什么？”太子眉心拧了拧，转移了话题：“你身子不好，可有请个太医来瞧瞧？”
　　
　　赵良娣借着太子殿下的手从地上起身，低下头轻轻笑了笑：“老毛病了，太医来了也不管用，说是之前是亏了身子，这才不见好。”
　　
　　短短两句话，就让太子殿下闭了嘴。
　　
　　低下头，帕子擦拭着唇角的时候，赵良娣才一点点地将唇角的冷意给逼了回去。
　　
　　“既然你这身子不适，孤改日再来与你说。”那一直握在手心的茶盏放下，太子殿下起身就要往外走。身后，赵良娣却是又道。
　　
　　“今日晚上御膳房做了老参汤，殿下既然来了，就喝上一碗再走吧。”
　　
　　那朝前走的脚步却到底还是顿住了。
　　
　　屋外，雪还在下着。
　　
　　太子殿下坐在屋内的最里侧，外间，赵良娣正捧着汤盅在分汤。刚熬好的老参汤，从昨个儿晚上就开始吊起，文火熬了八个时辰，汤的鲜味一点一点吊出来的。
　　
　　汤盅才刚打开，屋子里就是一阵清透的香味。
　　
　　嬷嬷站在身侧，捧着白玉碗口的手却是有些抖：“殿下过来，可是察觉出了什么？”
　　
　　喉咙里溢出一丝轻微的笑，赵良娣低垂着头，却是半点儿都不掩饰：“或许吧。”瞒了殿下这么长时间了，本就是个奇迹。
　　
　　拿着汤碗的手一紧，嬷嬷沙哑的声音有着隐隐的担忧。
　　
　　“那……殿下。”殿下今晚特意找过来，只怕就是为了说这个：“那日偷听的人还未寻到，是……是不是那人去了殿下那儿，胡乱说了什么？”
　　
　　嬷嬷的话还未落下，赵良娣却是抬手阻止了她：“别自己吓自己……至于偷听之人……”下垂着的眼神不知是想到什么，赵良娣道：“继续派人去查。”
　　
　　她不管殿下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又或者是知道多少。只是她却是不能让殿下开口，事情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眼见儿的就要成功。
　　
　　此时若是放手，岂不是前功尽弃？
　　
　　汤碗放下来，赵良娣低下头，眼中带着一丝微微的笑：“之前殿下很喜欢的，看看味道还有没有变。”
　　
　　太子单手伸出去，将那汤碗接过。
　　
　　举起勺子喝了一口，没接话。赵良娣笑着，将帕子往殿下的身侧推了推，又笑着问道“外面雪太大了，天冷不好走，殿下既然来了不如就歇上一晚，明个儿再走吧。”
　　
　　老参汤滋味的确是不错，但太子晚上却从不多食，一碗汤喝了一半，他单手执着汤碗又给放下了：“去敬事房说一声，就说孤今晚住在这儿了。”
　　
　　晚上，天都已经黑了，敬事房的奴才们却是忙上忙下，殿下今晚是去了赵良娣那儿。但与往日里不同的是，禀了敬事房那便是要记录，存档，且要先去禀告太子妃的。
　　
　　总之，闹得东宫上下人尽皆知了。
　　
　　玉笙这儿自然也是知晓的，这段时日太子只来她这儿，若不是今日太子忽然去了赵良娣那儿，她都快要忘了太子殿下有一屋子的莺莺燕燕。
　　
　　也是她蠢，太子对她好一些，她就以为殿下对她与旁人是不同的了。
　　
　　掐紧了手心，掌心之间传来一丝痛楚。一年多来，朝夕相处，哪怕是她再铁石心肠，有的时候看他在面前护着，内心如何不曾摇摆过？
　　
　　好在……掌心的手似乎都掐红了，玉笙低头喘出一口气。
　　
　　怕的就是对他心动，太子殿下的身份在这儿，他如今能有一屋子的女人，日后等继承了皇位只怕会是更多。
　　
　　这样的人，若是对他用了心，只怕等你的不是天堂，而是地狱。
　　
　　掐紧的手心一点点放开，下面，小元子还跪着道：“殿下今晚特意将动静闹得这样大，主子您去截个胡试试。”
　　
　　对方虽是赵良娣，但主子的身份也不差啊。再说了，殿下闹得整个东宫都知道了，没准就是故意在等着主子呢。
　　
　　“不去了。”
　　
　　玉笙却是摇了摇头，先不说这一次，往后呢，殿下还当真不去旁人那儿了不成？
　　
　　不该妄想的东西，就不要惦记。
　　
　　免得心中想要，却又得不到，徒添烦恼。
　　
　　她摇头，挥手让小元子下去，小元子一脸郁闷地往下走。而另一侧，王全守在赵良娣的屋子前，可谓是急得团团转。
　　
　　这都要闹得东宫上下都知道了，玉主子怎么还不来？
　　
　　殿下还在里头等着呢，玉主子若是不来，想到结果，王全眼前一黑，差点儿晕死过去。腿肚子控制不住地都在打着颤。
　　
　　外间的气氛焦灼，屋子里也许久无人说话。
　　
　　太子殿下过来，本是准备敲打敲打赵良娣，再吓唬一下那胆大包天的女人，可这倒是好，合欢殿的人一直没来请。
　　
　　眼看着这天彻底黑了，深吸一口气，太子揉着眉心，深深地察觉到什么叫做力不从心。
　　
　　赵良娣一直规矩地坐在一侧，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被人急忙地敲了敲。
　　
　　太子揉着眉心的手立马放下，眼神看向门口，嘴角里克制不住的溢出一丝得意的笑：“何事？”到底还是来了。
　　
　　不是倔吗？不是能吗？不是有本事吗？
　　
　　怎么还是派人来请他了？太子看向门口的眼神带着笑意，眼中明晃晃的都是愉悦。
　　
　　听见声响的赵良娣抬起头，无意间扭头却是瞥见太子的神情，却是有些看呆住了。她入东宫的时日不比太子妃晚多少，但是，从未见过太子殿下这副模样。
　　
　　这样一副真心实意的笑，还有眉眼之间掩藏不住的得意，殿下向来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她猜想不到是有什么能让殿下露出如此的神情。
　　
　　赵良娣没忍住，下垂着的掌心一寸寸地收紧。
　　
　　门口，王全颤抖着的声音传了过来：“殿……殿下，元承徽肚子疼，想请殿下过去。”
　　
　　赵良娣立马扭头去看向太子殿下，可瞧见的却是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失落。还未等着她继续去看，却是见那眼神对准了她的眼睛。
　　
　　“殿下不过去瞧瞧？”赵良娣面上轻轻笑了笑，可唯独拿着帕子的手却是搅紧了：“元承徽的肚子里，到底是有了殿下的孩子……”
　　
　　“是吗？”太子扬了扬眉，眼睛对准赵良娣：“元承徽的肚子里，当真有了孤的孩子？”
　　
　　“殿下怎么会这样问。”这话问得赵良娣是真的有些狐疑了。
　　
　　眯了眯眼睛只觉得有些讽刺，寻常往日里殿下就不过去元承徽那儿，哪怕是再不喜欢元承徽，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总不可能忘了不成。
　　
　　而且，对这个孩子殿下是真的一点都不上心。
　　
　　赵良娣还要细想，太子殿下却是从软塌上起身了：“既然元承徽派人来请，那孤就过去瞧瞧。”一晚上过去，该等的人没等到。
　　
　　不该来的人，倒是过来碍眼。
　　
　　太子双手背在身后，蜷了蜷虎指，快出门口的时候想了想，到底还是道：“有的事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事，但太子妃毕竟还是太子妃。”
　　
　　那月白色的华服消失在了她面前，赵良娣没忍住，抬手便将手边的茶盏给挥了下去。
　　
　　她面上那冰冷的笑，吓得嬷嬷立马跪下：“殿下是胡说的，主子您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赵良娣没说话，喉咙里一阵腥甜往上翻，她忽而猛的低下头，吐出一口血来。
　　
　　“娘娘！”嬷嬷吓得双目瞪圆，举起来的双手都在发着颤。
　　
　　赵良娣却是挥开她的手，眼神看向前方的方向：“我说殿下来找我做什么，原来是怕我动了太子妃……”轻笑了几声，溢出来的血里都是恨意。
　　
　　“但可惜了，我就是要让陆静好生不如死。”
　　
　　***
　　
　　元承徽是吃多了，胃胀气，这才不舒爽。可大半夜的却是将殿下从赵良娣那儿请了过来，元承徽又惊讶，又是不可置信。
　　
　　可却是尝到了甜头，这几日频繁的去请殿下过去。
　　
　　无一例外，都是孩子不舒服。殿下倒也不是次次都去，五回里三回总是去的。元承徽因着这个频频瞧见太子殿下，这几日高兴得眉毛都没停下来过。
　　
　　相反的，玉笙自从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见到太子了。
　　
　　隆冬的天冷得厉害，除了去请安玉笙都将自己关在院子里，基本不回去。可她关在屋子里，那些闲言碎语却是越发地厉害。
　　
　　“你们主子才是失宠了呢。”
　　
　　回了屋子里，三七还在骂。她去御膳房拿每日的羊乳，正巧遇到元承徽的宫女，一口一个玉良媛失了宠，气得她癫狂。
　　
　　“别理她。”
　　
　　玉笙接过羊乳，低头抿了一小口，元承徽的孩子保不保得住还是另说。
　　
　　“主子……”说到这儿，三七依旧还是有些担心：“您与殿下是真的闹矛盾了吗？”殿下的确是许久不来了，两人也没见吵，就这么生分了。
　　
　　玉笙深吸一口气，也有些发愁。
　　
　　本就是一件小事，只是谁也不低头，往日里若是遇到这样的事，必然是她先低头的。可是，这回她却怎么也不想。
　　
　　私心作祟，容易惊扰理智，玉笙想再过几日等平静下来再去见太子的。
　　
　　可往往天不随人愿，一碗羊乳还未喝完，太子妃那儿就来了人：“恒亲王殿下送了些好东西来。太子妃让众人一起过去挑挑。”
　　
　　一回两回，都三回了。
　　
　　走在雪地里，玉笙气得咬牙：“这恒亲王到底是多有钱啊，有钱没处儿花？怎么好端端地把东西都送到别的女人这儿来？”
　　
　　前几回，玉笙得了高兴得的牙不见眼，可这回……仰头，看着坐在太子妃身侧的太子殿下。
　　
　　玉笙叫苦不迭，只求这恒亲王下回别送了，她无福消受。
　　
　　“起来吧。”太子妃面上倒是十足地高兴，这几日殿下与玉良媛闹脾气，人尽皆知。
　　
　　也是，这玉良媛唯一的亮点就只是一张脸，时间一长，看腻了与旁人也就没什么不同。
　　
　　“恒亲王府送来的，你来得晚，大家都挑得差不多了，你去看看喜欢哪个。便带回去。”太子殿下面前摆着两口大箱子，面上的确已经平了一些。
　　
　　玉笙瞥了一眼，这次恒亲王送来的倒不是什么奢侈得要死的东西，倒是些寻常不过的小玩意儿。
　　
　　像是派人随意去收罗来的，专门逗小孩子开心的。
　　
　　玉笙随意逛了一圈，个个都做得小巧精致，她本来的时候还是一肚子的火，可瞧了却又有几个是真的喜欢。
　　
　　她挑了一个奇形怪状刻了佛经的小葫芦，还挑了个巴掌大的拨浪鼓，最后走的时候，没忍住，又将一直吸引她目光的小白猫拿了过去。
　　
　　上次在书房里那只大肥白猫殿下不肯给她，她哀求了许久都无用，殿下只让她想了就去书房找它玩。
　　
　　如今这下好了，闹了脾气，她刚撸了猫，又开始犯猫瘾了。
　　
　　小玉白猫握在掌心的时候，也不知殿下是不是瞧见了，总之她有些心虚，抬起头来对着前方看了一眼。
　　
　　恰好，对上一双看过来的眼睛。
　　
　　玉笙一口气噎了回去，吓得差点儿咯噔一声，赶紧握紧了手中的小玉猫溜走：“妾身挑的就这些。”
　　
　　托盘上，她那小玉猫憨态可掬。
　　
　　玉笙一会儿就往那小玉猫上看一眼，一会儿又去看一眼，心中放不下，无意间却是看见对面，元承徽捂着肚子，额头冷汗淋漓。
　　
　　孩子……元承徽肚子里的孩子。
　　
　　想到那日偷听到赵良娣的话，玉笙眼睛立马就往赵良娣那儿看去，谁知对方太过于敏锐，眼神一闪立马就看向她。
　　
　　玉笙眼中的惊讶没逃过赵良娣的眼神。
　　
　　同时，元承徽彻底忍不住，惨白的身子往下一倒。双手捂着肚子喊道：“救……救命……”




168.  死胎   还望殿下彻查

　　这一叫, 闹的一屋子的人瞬间都惊了。
　　
　　太子妃先是吓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颤抖着手过了好久才算是指向元承徽：“快……快去请太医。”太子妃这话落下，屋子里才算是瞬间炸开。
　　
　　主子奴才们围在一起, 急的可谓是团团转。特别是元承徽身侧的奴才, 吓得又哭又叫的，眼泪都哗哗的往下掉。
　　
　　“主……主子，您这是怎么了主子？”
　　
　　元承徽的肚子里可是有身孕的，这要是有个好歹, 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只怕也跟着没好果子吃。元承徽疼的在地上打滚, 一个个手足无措的跪在地上，想扶人都是不敢。
　　
　　“主……主子，您怎么样啊, 主子？”
　　
　　嬷嬷吓得手都开始颤了, 伸出去的手原样的又给收了回来。元承徽疼的在地上打滚，额间的汗水几乎是瞬间往下掉。
　　
　　是个人都瞧的出她如今有多难受。
　　
　　这副模样, 吓得奴才们手脚都开始发颤。
　　
　　玉笙缩在椅子上, 低着头，将双手收回袖子里。她……她也很害怕啊。赵良娣刚刚那眼神定然是瞧出什么了。
　　
　　她极少处理这样的情况, 何况，她偷听的还是这样大的一个秘密。
　　
　　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玉笙强迫自己不要泄露出情绪来。屋子里吵闹的厉害，玉笙随着这些声响，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太医怎么还不到？”
　　
　　奴才们将元承徽扶回了里屋，太子妃的眼神从里面收回来，扭头的时候往丁香那儿瞥了一眼：“该不会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才闹的元承徽肚子疼吧？”
　　
　　丁香站在她身侧，瞧见那眼神立马弯腰悄悄儿的溜了下去。
　　
　　太子妃扭过头来, 又抬手扶了扶自己头上的玉簪：“元承徽也是太任性了些，怀着身孕还胡吃海喝不管住自己的嘴，之前为着这个将殿下请过去都请了多少回了。”
　　
　　玉笙听到这里，心中微微有些发凉。
　　
　　刚元承徽那模样有多难受，在场的人都是看在眼中，就这样，太子妃还强行说是吃坏了肚子。到底是太过自信，觉得自己不会被发现。
　　
　　还是说，因为殿下在后面护着，这才有恃无恐？
　　
　　想到后一个可能，玉笙浑身上下犹如被泼了一盆凉水，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太医来的倒是快，几乎算是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屋子里声音少了许多，也没人敢说话了。玉笙坐在椅子上，感受着前方赵良娣看过来，似有若无的目光。
　　
　　直到脚步声传来，丁香带着一群宫女走了上前，挨个儿给大家上茶。
　　
　　茶盏就放在各位的手边，奉茶宫女们上前依次将旧茶给撤下，随即换上新茶。想到什么，玉笙往自己身侧看了一眼。
　　
　　赵良娣的话还在耳边。
　　
　　这茶水里添了用来避子的汤药。那脚步声离着自己越来越近，玉笙听着背后元承徽的哭喊声，鬼使神差的捧起了那茶盏。
　　
　　“玉主子。”丁香恰好走了上来，手举着托盘笑着道：“这茶水都凉了。奴才给您换新的。”
　　
　　毁尸灭迹呢这是。
　　
　　玉笙低下头，轻笑了一声。手中的茶盏放下来，丁香恰好去接。快要接到的时候，玉笙的手却是无意间一抖。
　　
　　瞬间茶水就对着她的手淋了个湿透。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丁香吓得不轻，连忙跪在了地上。
　　
　　玉笙吓得从椅子上起身，面上的神情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茶水没了温度，但却到底还是淋湿了她整只手。
　　
　　所有人都看过去，玉笙袖口中还在滴着水，整个人显得有几分狼狈。
　　
　　“玉良媛，这……”太子妃拧了拧眉心：“你这没事吧？” 
　　
　　玉笙抬起头，眼中浮出几分迷茫。她像是下意识的就去寻太子，等目光就要对上之后，立马又硬生生的挪开了。
　　
　　坐在太子妃身侧的太子，瞧见这一幕，眉心紧的像是能掐死苍蝇。
　　
　　“妾身无事。”点到即止，气死那个狗男人。玉笙跪下来，偏就不看他：“多谢太子妃关心。”
　　
　　“行了。”太子妃摆了摆手，“回去换一身衣裳再来吧。”
　　
　　一杯茶有多少水，全泼下来也没多少，可太子坐在椅子上，眉心就从未放下来过。瞧见她扭头就要走了，想起她上次裤腿都湿了也不敢说，就这么湿着回去。
　　
　　最后冻得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就觉得心烦。
　　
　　“行了。”眉心拧着，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广阳殿这儿也有不少衣裳，就换一身太子妃的。”
　　
　　“这……”太子妃嘴角有些僵，抬起头的时候却还是掩了下去：“既然殿下这么说，那便在这儿换吧。”
　　
　　广阳宫的偏殿
　　
　　太子妃的衣裳大多都是有规制的，玉笙不能穿。丁香特意挑了件常服来，水蓝色绣着大片芍药，这衣裳着实有些艳丽，漂亮是漂亮却显得有几分匠气。
　　
　　丁香拿了之后倒是走了，没有留下来碍眼。
　　
　　玉笙换衣裳的时候承人不注意，将手心的帕子给塞在了三七手中：“这个你拿着，趁人不注意悄悄送到沈太医那儿。”
　　
　　帕子里面浸透了茶水，刚玉笙特意泼在上面的。
　　
　　元承徽出事，太子妃又想毁了证据。日后这茶水里只怕就不会添东西了。
　　
　　今日的事，赵良娣若是借此搬倒了太子妃还好，若是搬不倒。玉笙咬着牙，下一个，太子妃的刀子断然就会对准她了。
　　
　　出了偏殿的门，三七赶忙往外太医院溜。
　　
　　玉笙带着素嬷嬷往回走，转的时候，却是撞见赵良娣。赵良娣像是许久就来了，专门在这儿等着她。
　　
　　瞧见她看过来，眉眼溢出一丝淡淡的笑：“玉良媛倒是聪慧。”她看向的是往太医院跑的三七，直到那背影消失不见了，眼神这才落在玉笙的身上。
　　
　　“难怪殿下这一年来这样宠爱你，果真是有颗七窍玲珑的心。”生的漂亮，脑子又聪慧，也就只有太子妃以为，她靠的是张脸。
　　
　　赵良娣的眼神一直落在玉笙的脸上，若她是太子妃，这样的人早就在还未站稳脚跟的时候就解决了。
　　
　　可惜了，如今怕是难了。
　　
　　想到刚刚殿中，太子殿下那看向她担忧的眼神，赵良娣没忍住，眼神都变得冰冷起来。
　　
　　屋子里，元承徽还在哭。
　　
　　赵良娣的眼神又带着刀子，玉笙掐紧了手心，才道：“若我是你，此时的精力定然不会放在我身上。”
　　
　　对上赵良娣的眼神，玉笙直接道：“元承徽如今是紧要关头，您的对手应当是太子妃才是。”
　　
　　“那日偷听的人果然是你。”
　　
　　玉笙漂亮的眉眼往下一垂，笑着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是无意间闯入。”
　　
　　“出来的太晚了，玉笙先回了。”屈了屈膝盖，玉笙直接往外走。
　　
　　屋子里，元承徽的哭喊声渐渐平息了下来，玉笙走进去的时候却是闻到一股血腥味，她往前走的脚步僵在了原地，目光往四处看了看。
　　
　　怎么了，这是。
　　
　　想到某个不好的后果，玉笙下垂的手渐渐掐紧。
　　
　　几个太医连滚带爬的跑过来，颤巍巍的跪在地上：“回……回殿下，元承徽的孩子……”
　　
　　玉笙瞧见那模样，知道这元承徽的孩子只怕是没了。
　　
　　“孩子怎么了。”太子殿下没说话，倒是太子妃急急忙忙的开口：“元承徽的孩子到底如何了？”
　　
　　“孩……孩子。”几个太监的额头上都是冷汗，豆大的汗水一颗颗的往下掉：“元承徽如今血流不止，胎……胎儿听不到心跳声……”
　　
　　之前他们把脉的时候，元承徽的胎脉就像是有问题，时有时无的。
　　
　　这事他们也禀告过元承徽，但是她不太相信，平素里不怎么用太医院的太医。可如今，元承徽血流不止，胎脉却是一点儿都把不到了。
　　
　　要么，这就是个死胎，要么，从一开始这元承徽就是没怀孕。
　　
　　可想到那五个月来微微隆起的肚子，这些话，又原样的给咽了回去。有些话，是不能说的，说了只怕就要等着砍头了。
　　
　　“是……是个死胎啊。”
　　
　　不知是谁喃喃一声，太子妃面上也有些白。她强迫自己低下头，控制住自己没往赵良娣那儿看去。
　　
　　她没那么傻，元承徽都有了孩子还给她下避子的药。
　　
　　旁人有，但元承徽的茶盏一直是干净的，只是，那入口的东西没有，香却是整日里燃着的。
　　
　　到底是心虚，哪怕是知道这事太医一时片刻不会查到她头上来，可太子妃还是有些心虚。
　　
　　“是……是。”太医也开始在微微打着颤：“元承徽的孩子，只怕是保不住了。”不仅如此，再这样下去，血流不止命都有可能搭进去。
　　
　　这就是赵良娣的计划？玉笙的手心开始发凉。
　　
　　她抬起头，往正对面的太子那儿看了一眼，让她愈发难以接受的是，太子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他面上既没有吃惊。
　　
　　也没有半分的悲伤。
　　
　　好像这没的不是一个孩子，一条生命，连随随便便的一个阿猫阿狗都是不如。
　　
　　玉笙没忍住，脚步往后颤了一步，却是不料，撞上了后面的人。赵良娣从玉笙的身后走了出来，出去一趟，她面上有些煞白。
　　
　　不知是受了什么打击，身子还微微的有些发颤。
　　
　　她坚定地走上前，跪在了太子的脚下：“妾身恳求殿下彻查此事。”赵良娣是个柔弱的人，因为身子亏空过于的虚弱。
　　
　　可说这话的时候，她头高高扬起，十分的坚定。
　　
　　“殿下成婚八年之久，东宫上下无一子嗣，这元承徽好不容易怀了身孕，如今却是无端的成了死胎……”
　　
　　说到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赵良娣几乎是泣泪。
　　
　　猛然抬起头，那双眼睛中血红一片，她死死地盯着太子妃，咬着牙，眼中是生吞活剥的恨意：“还望殿下彻查！”
　　
　　




169.  背锅侠   昏头仔接住你的锅锅

　　玉笙回到合欢殿的时候, 双手双脚还在发冷。
　　
　　她将茶盏捧在手心中。捂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回过神来。刚刚赵良娣说完那句话之后，殿下便下令让众人都出去。
　　
　　玉笙眯着眼睛还能记起殿下那面无表情的模样。
　　
　　“主子……”素嬷嬷将茶盏从她手中抽出来，换了个小手炉送上去：“主子您别胡思乱想, 这事说到底没牵扯到咱们头上来。”
　　
　　元承徽的肚子是个炸弹, 后宫之中借着孩子陷害他人，以一命抵一命的事也不是没有。既然今日她自个儿引爆了，那这事反倒是安全了。
　　
　　“是跟我们没关系。”
　　
　　一路从广阳宫中走回来，路上的时候不知踩了多少的积雪, 绣花鞋外面都是一层雪渣子。小宫女们跪在地上伺候她脱鞋, 玉笙将双脚缩回软榻上。
　　
　　银貂软毯盖在身上，瞬间就暖了。
　　
　　“兔死狐悲。”赵良娣言语里的愤怒与悲伤，玉笙又何尝听不见？
　　
　　赵良娣的今日, 又何尝不是她的明日？赵良娣之前有多受宠？与她相比起码也是过犹不及吧。这样的人轮到今日这样的下场, 玉笙怎么可能不怕自己成为下一个。
　　
　　指尖掐入了掌心中，玉笙强行忍着才算是缓了过来。
　　
　　她一直都清楚, 她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本身就源于一场不平等。太子给，她就拿, 若是哪一日，太子不愿意给了，她的性子也不会去求。
　　
　　如今，她像是下一个赵良娣，而若干年后，未免不会有下一个玉笙。
　　
　　三七去了一趟太医院，很快就回来了。沈清云跟在她背后，倒是也跟着来了。
　　
　　“面色惨白，心律不齐。”沈清云抬手捏住玉笙的下巴, 左右来回地看了一眼，笑道；“这么点东西就把你吓到了？”
　　
　　素嬷嬷等人在一侧，看得双目瞪大。
　　
　　这沈清云到底是男子，这就算是跟主子关系再好，也……也不能这样大胆啊！
　　
　　三七离得最近，反应过来立马上前将沈清云给推开，她双手长得大大的，护鸡崽似的将玉笙护在身后。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她双目瞪得老大的，看沈清云的眼神满是怒火。整个人浑身上下带着怒焰，似乎毛都炸了起来。
　　
　　沈清云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手臂举高示意自己不会再乱动。
　　
　　“你这丫头。”他瞧着心情像是极好，看着三七的眼神也带着打趣儿：“之前还说是喜欢过我呢，如今这一下倒是恨不得将我弄死。”
　　
　　那一下力气实在是太大，连着沈清云都有些诧异。
　　
　　“谁……谁喜欢你……你了。”这样私密的事，居然被这样就直接说了出来，三七眼神飘逸，舌头都开始哆嗦了。
　　
　　喜欢他又如何？喜欢也得不到，她干脆不喜欢他了。
　　
　　“不喜欢就好。”
　　
　　沈清云眉眼倒是溢出一丝满意的笑来，他走上前，不顾三七的阻拦，快步走到了面前。
　　
　　三七还要去推，却被他单手挥开了。
　　
　　那纤细修长的身子往下弯，清隽的眉眼中笑意敛去了些，他重新过来给玉笙把了脉，上上下下地查看了一会儿，才算是缓出一口气。
　　
　　“不胡思乱想了？”
　　
　　眉心放松，他将握住玉笙胳膊的手渐渐放了下来。
　　
　　玉笙被这一惊一乍，倒的确是缓和不少。下巴上的触感还在，让她将赵良娣与元承徽的事忘了一些。
　　
　　“是避子药。”
　　
　　沈清云将帕子放下，送去的时候里面浸透了茶水，此时已经干干净净地放在玉笙的手边 。
　　
　　“ 里面的药效极少，入口的时候不仔细是察觉不出来的。” 他生得实在是太好，不知想到什么，又轻笑一声，眉目之间的锐气仿若都淡了一些。
　　
　　“但若是配上一种叫做月息的香，这茶水与香料合在一起，就是最好的避子的方子。”饶是沈清云是医者，也为这法子称的上一声妙。
　　
　　“若是不喝茶，光是闻香，是无用的？”
　　
　　沈清云听到她说的，眉心往上挑了挑，还是点头：“需要两者合一。”
　　
　　玉笙不知自己是不是该松上一口气，她之前不是没想过，生个孩子，如今倒是庆幸自己体弱，一直没有。
　　
　　太子此番明显是不喜欢小孩的，而她自己，也扛不住这东宫之中的波澜。
　　
　　玉笙闭上眼睛，将骨子里那股劲儿又一点一点地拽回来。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也不怕继续去闯，在这东宫里面人人都是背后有靠山，有家族，就她什么也没有。
　　
　　坦坦荡荡，她输得起。
　　
　　所以她殿下的心她要，这地位她也要。左右还要在这东宫过一生，为何不继续搏一搏？总不可能生出妄想，离开这东宫才是。
　　
　　玉笙想到后一个结果，低下头，微不可查地笑了笑了。这逃出宫中可是死罪，若不是有非走不走的理由，只怕是无人敢动这个念头。
　　
　　“赵良娣如何了？”
　　
　　元承徽肚子里一个孩子，外加赵良娣，她们对上太子妃，孰轻孰重，就看殿下如何抉择了。
　　
　　素嬷嬷走上前，在一边摇着头：“不是很好。”
　　
　　太子妃到底是皇后的侄女儿，殿下再如何也要考虑到这一层的，何况……素嬷嬷低下头，抿了抿唇，接着道：“元承徽晕了过去，孩子……对外说是流产。”
　　
　　“元承徽昨日的汤中，让人添了点马钱子，查出来是……是赵良娣放的。”
　　
　　“赵良娣放的？”素嬷嬷点了点头，玉笙抬手揉着眉心，只觉得头疼：“赵良娣太冒失了。”只要这元承徽肚子里有孩子，日日喝着避子的汤药，早晚有一日会出事儿的，何必急在这一回？
　　
　　“画蛇添足，这下倒是让太子妃逃脱了。”
　　
　　玉笙无力地叹了口气，放下眉心间的手时，却是看见那帕子。她心中闪过一个想法，若是……她喝了这避子汤的话会如何？
　　
　　太医过来一查，只要她能让旁人都把脉，这事儿就瞒不住了。哪怕她一个人不重要，这后院的那么多人，或多或少都是亏了身的，无论这事太子是如何看，她也不能吃这闷头亏，怎么也得将这事给捅出来。
　　
　　何况，赵良娣开了个好头，如今的机会千载难逢……玉笙抬起头，对着沈清云，忽然笑了笑：“你帮我一个忙。”
　　
　　广阳宫中
　　
　　元承徽哭得撕心裂肺，她醒来才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了。
　　
　　“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怎么这么狠心！！！”
　　
　　她趴在地上，双手握紧了拳头，一拳一拳打着面前的赵良娣。她这动作算得上以下犯上了，奴才们在身后抓着谁也拦不住她。
　　
　　“黑心肝的东西！！你还我孩子啊啊啊，你还我孩子！！”
　　
　　元承徽刚醒，身上还在流着血，她却哭得鼻涕眼泪都皱在一起，毫无形象可言语：“她不过是个孩子，都还未出生。你怎么就这么狠，就这么狠。”
　　
　　“你问我，你问太子妃吧。”
　　
　　赵良娣脸上早就没了血色，她抬起头，一双眼睛血红的，对着前方的太子那儿深深地看了眼。
　　
　　“是我错了。”
　　
　　她不该对这个男人存有幻想的，两年前这样的事经历过一次，她却记吃不记打。如今，这一模一样的事重新发生，太子殿下却还是选择站在了太子妃的这边。
　　
　　喉咙里溢出一声讽刺的笑，赵良娣却转身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主子！”
　　
　　屋子里的奴才吓得尖叫一声，就连着元承徽都被她一地的鲜血给吓住了。浑身颤抖着，不敢再继续出声。
　　
　　赵良娣抬起头，那漂亮的一张脸上，像是瞬间就枯萎了，没有了一丝的鲜活之气。
　　
　　赤红的一双眼睛，对着太子的方向深深地看了过去。
　　
　　“这么多年，是我瞎了眼。” 当年，她怀了个孩子，当时月份太小，她自己都没察觉。太子妃依旧是如今这个太子妃，温柔得体，十分地令人信服。
　　
　　她次次请安，对太子妃屋子里的茶水半点都不设防。直到，掺了避子汤的茶水一杯一杯地灌入了肚子里，也半分无察觉。
　　
　　后来，已经去世的那位周承徽，冒犯了她。她被暗地里推倒，肚子疼，这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
　　
　　可惜的是，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喝了太多的避子汤，孩子还未成型就是个死胎。那块血肉烂在肚子里，只能硬生生地喝了堕胎药，把孩子从肚子里挖了出去。
　　
　　失子之痛，不共戴天。
　　
　　她这才千方百计地寻了能让人快速怀孕的药，让当年的事情重演，她以为，她和元承徽的两个孩子，总会让太子重视了吧。
　　
　　可现实，却是又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
　　
　　“您这样的人冷心冷情，既不动心，更不配被爱，只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利配得上您。”赵良娣彻底对他心死。
　　
　　她半边裙摆都是吐的血迹，却依旧挺直了腰杆。
　　
　　留下一句颤抖，又像是诅咒的话：“殿下终有一日与我一样，爱而不得，到那时殿下也尝尝这五脏六腑俱碎的滋味。”
　　
　　那染透血迹的裙摆，僵硬着步子一步一步的往外挪，那大红色裙摆彻底的消失在一片雪地之中。
　　
　　“殿下。”
　　
　　太子面上的温柔早就消失了，强行扯出一丝笑，这才敢去看向身侧的人。
　　
　　那一双如墨似的眼睛扭了过来，像是冰渣子砸在她的脸上，太子妃吓得几乎五脏六腑都跟着震碎了，哆嗦了好久才开口。
　　
　　“殿下？”
　　
　　话音落下，那玄色的长靴已经从她身侧走了出去。
　　
　　王全跟在太子身后，冷汗直流：“ 殿下您放心，元承徽没孩子。”
　　
　　太子殿下那张脸，黑得像锅底。
　　
　　王全瞧了一眼，又不敢再仔细看，这事说到底，也是殿下倒霉。之前的事对不住赵良娣，殿下为了这个彻底和太子妃闹掰。
　　
　　那段时日，还去了趟扬州，也就是遇见玉主子那次。
　　
　　王全惊觉自己扯远了，又赶紧扯回来。因着这是，之后赵家手伸的再长，殿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眼眼。
　　
　　可没想到赵家还是听了赵良娣的，私下里一年前就联系好元家，也不知哪里弄来的药，还当真儿让元承徽给瞒了过去。
　　
　　“都是赵良娣给的那药闹的，只有怀孕的症状，孩子……是假的……”
　　
　　太子朝前走的脚步瞬间顿住，王全还在后面继续道：“这药……奴才们一定去查。”
　　
　　“不用查了。”
　　
　　漆黑的眼神垂了下来，太子眉眼淡淡的，墨色的眼中一片冰冷：“孤知道。”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却是让王全心中一冷，不知为何，他浑身上下都犹如被冻住了，好长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赵良娣实在是太胆大，幕后拿皇嗣做动作，都够死上一回了。
　　
　　“太子妃那派人查一查。”拳头抵住唇，太子猛然咳嗽了一声，当年他就警告过太子妃，没想过她还有胆子再犯。
　　
　　王全点了点头，知道殿下这是让他查避子药。
　　
　　想到什么，他忽然又小心翼翼的道：“主……主子，您去要不要去跟玉主子解释一下？”
　　
　　那月白色的身影停了一会，到底还是往合欢殿的方向走去。




170.  肥东西   一更

　　太子赶过来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隆冬的天，外面都是雪，西北风吹在身上, 大氅上都是一片雪白。
　　
　　奴才们过来禀报的时候, 玉笙正在梳妆镜前卸妆，鎏金梅花金簪刚从头上拔下来，握在手心紧了紧，她面无表情地又扔回了梳妆盒里。
　　
　　“不见！”
　　
　　素嬷嬷等人站在一侧, 谁也没去劝。因为他们都知道, 主子这说的都是气话，殿下都到了门口了，岂是你说不见就能不见的？
　　
　　玉笙面上青一阵, 红一阵。可等人到了门口, 还是又将梅花簪原样地又插了回去。
　　
　　太子进来的时候，玉笙便就在门口等着了。
　　
　　“妾身叩见殿下。”纤细的腰肢微微往下弯了弯, 举手投足间都是礼数。
　　
　　“头一次这么隆重的迎接孤。”太子眉心往上扬了扬, 面不改色的从她身侧走过。他坐在软塌上，举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才对着前方还在弯着腰的玉笙道：
　　
　　“起来吧。”
　　
　　玉笙的膝盖有些打摆，却是硬生生的忍住了。她走向前，站在太子身侧，头低着头像是乖巧得不得了。
　　
　　屋子里，静悄悄儿的，除了炭火偶尔噼里啪啦的声响。
　　
　　太子放下茶盏，扭头瞥了她一眼，黑沉的双眼眉心微微拧了拧：“存心跟孤生分了？离得这么远？”
　　
　　玉笙被这道冰冷的声音吓得够呛，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掐在一起。回过神来赶紧抬起头。
　　
　　“怎么会？”如今可不是闹脾气的好时候, 玉笙权衡了一下利弊。立马面带着笑意走了过去：“殿下如何来了？”
　　
　　演技太差，过于浮夸。
　　
　　太子背地里摇头，眼中溢出一丝轻笑，手却老实地伸出去，掐住了她的腰杆，左右来回地把玩了一番。
　　
　　狗男人，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记吃豆腐。
　　
　　玉笙暗地里咬牙，想挣脱开那只手。太子的手却是握得紧紧的，偏生就是丝毫不放。
　　
　　“殿……殿下。”奴才们都看着呢，再说了，她如今可没心情。
　　
　　玉笙娇了身子，声音都变得绵软了许多，水蛇一样的腰扭了扭，手掌伸出去，将那只放在腰间的手给拿了下来。
　　
　　“殿下用膳了么？”玉笙绝口不提今日的事，她面上带着笑意，却又故意让殿下瞧出她不高兴，勉强地笑了两声，问：“若是没用的话，让御膳房给殿下重做一份。”
　　
　　她说完，转身就走。
　　
　　还未走几步，袖口却是被人抓住了。玉笙拽，没拽动。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转过头：“殿下拉着我做什么？”
　　
　　太子抬起眉眼，清楚地瞧见她眼中的不耐烦。
　　
　　这比刚刚那假装顺从的模样，实在是顺眼不少。眉心挑起，他握住她的手心又用了一份力，将人往怀中拉了拉。
　　
　　“殿下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玉笙也懒得演了，身子来回左右地动了动，却是挣脱不开分毫。
　　
　　那两只手握住她的腰杆，丝毫不放手。太子掀开眼皮对着屋内的奴才，冷冷道：“让小厨房做碗面来。”
　　
　　王全心中一颤，瞧见两人这动静，脚底抹油的赶紧溜了。
　　
　　他将屋子的奴才们都指挥了出去，麻溜地将门都关上。太子坐在软塌上，听见那门嘎吱的声响，这才将怀中的人从怀中拔.出来。
　　
　　“奴才们都走了，这下不害羞了？”
　　
　　玉笙暗地里咬着牙，最大的问题根本不是怕奴才们看好吗？她是不想被他抱！元承徽刚没了孩子啊，他居然半点不关心？
　　
　　玉笙没忍住，眼圈儿气得一下子都红了些。
　　
　　太子着实吓了一跳，抬手去接她眼角下的泪，玉笙却是偏头躲开了。
　　
　　伸出去的掌心扑了个空，那修长如玉的指尖摩挲了两下，太子这才道：“生孤的气？”
　　
　　玉笙摇头：“妾身不敢。”
　　
　　他头疼，赵良娣折腾得天翻地覆，假怀孕都折腾出来了。
　　
　　如今，她也在闹。太子喘出一口气，手指却往月白色的华服里掏了掏，她当着玉笙的面，从袖口里掏出只小玉猫出来。
　　
　　是恒亲王送的那只，刚从广阳宫出来的时候都太混乱，玉笙忘了拿。小猫玉笙抓握在手心里把玩着正好，可他人高马大的，手脚都大，小玉猫站在他掌心中只有一丁点儿。
　　
　　玉笙瞧见这东西，眼角的泪都忘了，殿下特意给她带来的？
　　
　　倒是有用，太子背地里松了口气。
　　
　　拿着小玉猫的手也往前送了送，他将东西送到玉笙的眼皮子底下，故意道：“不喜欢？”那小玉猫就站在他的掌心里。
　　
　　玉笙还未有反应，他眉眼一挑，作势就要收回去：“你要是不喜欢，我可就让人还给恒亲王了。”
　　
　　“别！”玉笙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赶紧伸出手从他手心中将小玉猫给夺了回来。
　　
　　“那就是喜欢？”
　　
　　太子彻底地松了口气，头一次哄人，不知是个什么流程，如今看上去，倒是皆大欢喜。伸出手，想去牵她的手。
　　
　　玉笙抬头，看见殿下眼中的神情。
　　
　　脑子里灵感一闪，殿下这是在……在哄她？小玉猫在掌心中握紧，玉笙从他怀中往外溜：“喜欢。”
　　
　　她点头，没等太子高兴，又将手中的小玉猫对着太子那儿晃了晃：“喜欢的是猫。”
　　
　　那漂亮的眉眼之间，满是得意与狡黠。
　　
　　太子瞧了失笑，知晓自己是露了破绽，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人爬到自己头上。下垂着的手一下下收紧，他低头喝了口茶。
　　
　　不急，打蛇打七寸，暂且不急于一时。
　　
　　晚膳殿下要的是碗面，猪骨与白肚熬成的汤，再添了些青菜与虾仁。御膳房的奴才不敢随便糊弄，又弄了六碟爽口小菜。
　　
　　太子爱吃那萝卜丁，酸脆爽口，就着那碟小菜，殿下吃了足足一大碗。
　　
　　“殿下吃完便回去吧，妾身今日不留你。”玉笙得意极了，殿下这主动求和，哪里能这么轻易的就放过去？
　　
　　王全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这一声，吓得手中的勺子都落在了地上。他软了腿，立马趴下去捡。
　　
　　还未等他起身，却见太子深深地看了玉主子一眼，然后……然后就当真儿走了。
　　
　　跟着回了书房，王全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殿下……”您今儿，怎么这么听玉主子的话， 王全嘴巴都张大了，却是不敢出声儿。
　　
　　太子在屋子里来回瞥了一圈，指着那椅子上睡着了的小胖猫。
　　
　　“带上这个肥东西，跟孤回去。”
　　
　　小胖猫肥嘟嘟的，睡得正香。拎着后颈脖，冒着风雪，又回了合欢殿。
　　
　　玉笙是真的不知道，殿下还能杀回来。
　　
　　她正在浴桶中洗漱，听见声响的时候还当是素嬷嬷给她加热水，脚步声靠近的时候，她还道：“嬷嬷，给我擦擦背。”
　　
　　那只修长如玉的手伸出来，在水面上点了点，玫瑰花瓣在水面上微微荡漾，玉笙刚扭过头，一只手便掐住了她的肩膀。
　　
　　“好！”
　　
　　“殿……殿下？”玉笙彻底僵了，大着舌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您……您如何来了？”她以为人被气走了，没想到人还能回来。
　　
　　太子一来一回，也就一炷香的功夫，掌心拿了帕子在她后背上擦拭着，回得冠冕堂皇：“猫跑进来了，孤过来寻猫？”
　　
　　“猫……猫？”什么猫？玉笙还没问，前方，之前在书房的那只小白猫就走了上前，它肥得厉害，走起路来一颤一颤儿的。
　　
　　玉笙的眼神瞬间就被吸引住了，就连殿下的手什么时候从她后背往下，也没了察觉。
　　
　　“殿……殿下这是给我了？”那猫实在是太肥了，玉笙稀罕得紧，眼神频频地往下看，恨不得立马就抱在手中好好疼疼。
　　
　　“借你养两天。”
　　
　　那只手拿着帕子，在水面中来回地搅动，太子瞧出她那股馋样，清隽的眉眼瞬间往下拧了拧，眉眼闪过一丝危险。
　　
　　月白色的身子走上前，他站在玉笙面前，将猫挡在背后遮得严严实实。
　　
　　玉笙的眼神被迫落在他身上，只见那高大的身子往下弯，喉咙里溢出一丝轻笑。面上的表情却是严肃认真，像是在书房看折子。
　　
　　可那只手，一手抬高玉笙的下巴，一手却当着她的面深入了水中。
　　
　　浴桶里的人，未着寸缕。
　　
　　他手指实在是放肆，玉笙处处躲藏，却还是被他逼得抵在了浴桶上，随着那只手的动作，他又像是随口一问：“喜欢吗？”
　　
　　他眼神往后瞥了瞥，看似是指着那只猫，可水下那只手却是又一下一下开始用力。
　　
　　玉笙双腿紧紧夹在一起，浑身颤抖，对上他那逼人的目光，哆嗦着点头：“喜……喜欢。”
　　
　　“哦？”那眼帘往上掀了掀，声音越发地轻柔，溢出的笑意满是柔和，像是就在她的耳边：“那是喜欢猫，还是喜欢孤？”
　　
　　浑身哆嗦着，玉笙红着脸。
　　
　　如今还看不出这人是找回场子的，也就是白活了。她咬着牙，喘出一口气，最后受不住了，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喜……喜欢爷。”
　　
　　“算你识趣儿。”
　　
　　手从浴桶中拿出来，那两根手指对着她的脸抹了一圈儿，他却是一边摇头，又一脸的可惜的道：“那可惜了，孤今晚不喜欢小狐狸。”
　　
　　他低下头，道貌岸然地将玉笙抱在怀中：“孤决定，今晚喜欢猫。”
　　
　　当晚
　　
　　合欢殿中的水换了两三回，玉笙躺在床榻上，喊了起码一千回喵喵叫。
　　
　　喊到后面，喉咙都哑了殿下才算是放过她。
　　
　　一夜无事，清早的时候，太子被一阵虚弱声喊醒。
　　
　　他从梦中惊醒，吓了一跳。
　　
　　玉笙双手捂着肚子，蜷缩在他怀中：“殿……殿下。”她死死捂着肚子，白着一张脸，整个人像是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楚楚可怜。
　　
　　“殿……殿下，我疼……”
　　




171.  牡丹簪   二更

　　合欢殿一大早就叫了御医。
　　
　　太子殿下寒着脸跟门神儿似的挡在床榻边, 前来的太医们藏蓝色的太监服下没一个不是双腿发着颤的。
　　
　　“怎么回事？”
　　
　　太子眉心紧紧拧着，太医们吓得一哆嗦，跪在地上支吾了好久, 才敢开口：“玉良媛这, 这应当是误食了什么东西……”
　　
　　床榻上，玉笙捂着肚子，哭得越发可怜。
　　
　　太子被她哭得着急，立即就厉声一吼：“知道什么症状还不开药？”太医心中一颤, 头磕在地上, 拼命颤抖着道：
　　
　　“只不过，不过这玉主子体内有避子汤，奴才们要瞧一瞧药方, 不然……药……药效冲撞了。”
　　
　　殿下这么多年都无子嗣, 宫中本就着急，谁知道这东宫的后妃侍寝之后还喝避子汤？这事要是让陛下知道, 可是整个皇宫都得动荡。
　　
　　“避子汤？”
　　
　　太子眉眼一拧, 漆黑的眼帘撩起，瞬间就砸向床榻上的人。
　　
　　玉笙缩着身子蜷在床榻上, 疼得整张脸都成了白色。听见脚步声，玉笙抬起头，瞧见是太子，她立即伸出手，想去握住他的手。
　　
　　昨日还温柔缠绵的人，如今却面无表情，抬手就将她的手给挥开了。
　　
　　玉笙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头顶的人压下来，阴沉的声音直接问：“你喝了避子汤？”
　　
　　她一肚子的话原样咽了回去, 脑海中全是疑惑，这是什么情况？这不是他与太子妃一手策划的吗？怎么临到现在，倒是又装作一脸的无辜？
　　
　　跟之前的计划不一样，玉笙心中计划来回地翻转。
　　
　　最后，只得怯生生的抬起头，眼帘颤巍巍的打开，去看向太子：“殿下说什么呢？”不管如何，越无辜越是不出错。
　　
　　玉笙捂着发疼的肚子，心中暗道沈清云的药真管用。
　　逼红了眼圈儿：“殿下胡言乱语什么呢。”她哭得可怜极了，疯狂地摇头：“避子汤？”
　　
　　“我怎么会喝避子汤？”
　　
　　玉笙疼得一额头的汗，边哭边抽得小脸通红，实在是惹人怜惜：“我…… 我想给殿下生孩子还来不及，如何会喝避子汤。”
　　
　　不管殿下喜不喜欢孩子，她都得喜欢。
　　
　　玉笙边哭，额头的汗水也跟着往下滴，若不是知道是自个喝的药，她都信了。沈清云这方子实在是厉害，做太医可惜了，应当更上一层楼。
　　
　　“宫中好多人笑话我…… 我生不出孩子，我都忍了。”玉笙眼中含着泪，泛红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晶莹剔透惹得人心怜。
　　
　　“如……如今，殿下居然还侮蔑我。”
　　
　　忍着疼，玉笙直接直起身来，那只手都不捂着肚子了，她恶狠狠地去看着殿下，双眸之间仿若带着火焰。
　　
　　“殿下可以不喜欢妾身，但……但也不要污蔑妾身。”
　　
　　越扯越出题，该怎么想个法子让殿下去查一下后院。她一个人力量不大，但是后院这么多人。加起来总能让殿下在意吧？
　　
　　玉笙不用演，脸上的神情是担忧又悲痛欲绝。
　　
　　太子深深地看了她许久，两只手伸出来，直接对着她的眼睛：“为何会笑话你？”
　　
　　“殿下最疼我，来我这儿次数最多，她们自然只笑话我。”玉笙边哭边哽咽，脑子里还仔细想着该怎么哄殿下，让太医去把脉后院的其他人。
　　
　　却见殿下抬手兜住她的后脑勺，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来回揉了一把。
　　
　　“你等孤一会。”
　　
　　太子说完，转身就走，玉笙跟在他身后，只瞧见他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
　　
　　过了没一会儿，小元子走了进来，一张脸上又惊又喜：“主……主子，殿下去了广阳宫。”
　　
　　玉笙猛然抬起头：“去了太子妃那儿？”
　　
　　赵良娣没了孩子他轻拿轻放，元承徽没了孩子他也没去查，如今……如今竟然去了太子妃那儿？
　　
　　重新坐回椅子上，玉笙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她狠狠掐紧掌心让自己回过神来，不要胡思乱想。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却是总有一种感觉，殿下去找太子妃，跟她今日闹的这出多多少少都有关系。
　　
　　“ 派人去盯着。”
　　
　　深吸一口气，玉笙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想得再多也是无用，如今就看殿下了。
　　
　　广阳宫中
　　
　　元承徽与赵良娣的事着实让太子妃吓得不轻，她昨日几乎是一夜无眠，今日一早还未起来又听说合欢殿叫了太医。
　　
　　“ 这几日这么多事？”
　　
　　还有两日就要过年，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玉良媛正受宠，她生病太子妃不得不去看望，以表太子妃的贤惠。
　　
　　“赵良娣看那样子也没几日好活了，等她走了主子也就安心了。”
　　
　　丁香正在给她梳妆，红宝石的耳坠戴在耳朵上，格外地好看。对着镜子，太子妃那略显疲惫的脸上，总算是扯出一丝笑来。
　　
　　“赵良娣心眼太小，多年前的事现在还闹成这样。”当年，就是因为她，她与殿下相敬如宾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后来，殿下从扬州带回了玉良媛，去后院的日子便是越发少了。
　　
　　如今，就连着她这儿，殿下都不来了。
　　
　　太子妃眉眼之间溢出一丝苦笑，丁香瞧了难受，还是道：“主子，就快过年了，那避子汤……”
　　
　　东宫之中刚没了个孩子，实在是太过惹眼了。
　　
　　“旁人喝也是无用。”太子妃收回目光摇摇头，她将头上的牡丹花簪拿了下来，换了根旁的：“如今殿下只去玉良媛，旁人跟着喝再多又有什么用？”
　　
　　殿下都不去，旁人想怀孕也没法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口道：“先收起来吧，日后……”日活等谁承宠了，再给谁喝。
　　
　　“日后再给玉良媛喝是吗？”那句话还未说完，屋子里却是响起一阵冰冷的声响，太子妃拿着簪子的手一抖，几乎是立马转身看过去。
　　
　　太子殿下站在屏风后不知多久了，她屋子里的奴才全部跪在地上，脸对着地毯崩的笔直。
　　
　　“殿……殿下？”嘴巴张开好久，喉咙里才有了声响，太子妃看着那迎面走来的长靴，不可控制地，半边身子开始哆嗦着。
　　
　　殿下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刚刚又听见了多少。
　　
　　浑身细微地打着颤，太子妃看着那迎面走来的人，却诡异得不敢抬起头。
　　
　　丁香回过神来，吓得立马跪在地上：“殿……殿下，娘娘……”一句话还未说完，那玄色的长靴正对准她心口，用力一下子踹了下去。
　　
　　“砰！！”噼里啪啦的一道声响，丁香瞬间被踹出了几丈远。瘦弱的身子砸在黑檀八仙桌上，丁香疼得瞬间惨叫！
　　
　　“殿下做什么！”太子妃这下是真怕了，猛然直起身，脚步发抖。她入东宫八年，自小认识殿下，从未见过殿下发这么大的火。
　　
　　“两年前孤就警告过你，不要在打子嗣的主意。”太子走在她面前，梳妆台上的铜镜里照出他那张满脸冰渣的脸。
　　
　　冰冷的眼神下垂着，里面掩藏着的都是怒火。
　　
　　“原来殿下都听见了。”剧烈的害怕之后，太子妃反倒是笑了。听都听见了，她知道殿下的脾气，不是求饶就能解决的。
　　
　　那鹤氅上还带着寒风，太子走上前目光落在她那梳妆台上。太子妃生来富贵，她这儿的东西自然样样都是极品，但若是仔细去看，里面的簪子，镯子都是牡丹花的花样。
　　
　　只太子妃却是从未戴过。
　　
　　冰冷的眼神落在她刚取下来的那根牡丹金簪上，沉沉地看了许久：“当年，你给后院下药，孤已经绕过你一次。”
　　
　　平淡的声音徐徐的，下一刻却又厉声而起。
　　
　　太子弯下腰，手速飞快，猛然拿起那根牡丹金簪，顶端的尖头对准她的脖子。
　　
　　“这一次，你又重蹈覆辙。”
　　
　　那根金簪子对准她的脖子，已经往下入了一寸。
　　
　　尖口之下，已经有鲜血冒出，太子妃抬起头，看着面前这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脖子上传来的痛处一点点的袭来，太子妃疼的整个身子都在抖。
　　
　　却还是一步一步走了上前。
　　
　　“是为了玉良媛吧。”对上那双吃人般的眼睛，太子妃却还是依旧在笑，脖子上的鲜血流入了领口，她却笑得越发疯狂：
　　
　　“殿下昨日就开始怀疑了吧，但却一直忍了下来。”
　　
　　“今日是玉良媛身子不舒服，查出了什么？”太子妃太过聪明，看他那着急的模样，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赵良娣要是知道，自己折腾这么久，却输给了她……”太子妃低下头，自嘲一笑，下一刻，却攥紧他的掌心。
　　
　　握住他拿着簪子的手，往自己脖子里捅：“殿下今日要么就杀了我，只要我不死，我就永远是你的太子妃！”
　　
　　广阳宫中闹了一通。
　　
　　晌午一到，东宫上下就收到了消息。小元子跑进来，一张脸上都没了血色：“主……主子，不好了。”
　　
　　小元子跪在地上，哆嗦着道：“殿下与太子妃都闹了起来，广……广阳宫叫了太医，太子妃受了伤。”
　　
　　喝了药，玉笙肚子不疼了，只听到这话，却也惊得从软塌上几乎跳起。
　　
　　“受伤？”这事可大可小，全看太子的态度，玉笙知道关乎子嗣，多少少少起码能让太子妃受到责罚。
　　
　　但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让太子妃受伤：“人现在怎么样？”
　　
　　“说是伤了脖子，很是危险。”
　　
　　玉笙立即往下走：“太子妃受伤……”还未两步，小元子便将人拦了下来：“主子，不用去了。殿下下令将广阳宫封了，现在谁也进不去。”
　　
　　闹得这样大？玉笙停下来，拧着眉：“那殿下呢？”
　　
　　小元子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殿下被皇后娘娘叫去了。”




172.  弱点   吃了会死

　　寒冬的天, 雪下得厚厚的一层。正阳宫的琉璃瓦被覆在一片白雪之中，只隐约能瞧见廊檐下的一串串冰溜子。
　　
　　奴才们缩着身子站在一片寒风之中，浑身都止不住地发抖。
　　
　　太子殿下过去, 都已经大半日了。屋子里一直没什么动静, 西北风刮的身上冷的人生疼，但奴才们站在原地，完全不敢动作。
　　
　　屋子里，那细微的动静刚刚结束。
　　
　　皇后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过了会儿唇角才溢出一丝笑意：“坐着吧, 站一晌午了，不累吗？”
　　
　　那月白色的长袍下，高大修长的身影依旧站得笔直。好像刚站了两三个时辰的人不是他一样。太子殿下来正阳宫开始, 皇后娘娘就在念佛经。
　　
　　每日整整念上一千遍, 中间不得有间断。
　　
　　太子从来的时候站在这儿，已经有两个时辰了。皇后低下头抿了口茶, 余光瞥向对面的身影, 闭上眼睛，悠悠的道：“是静好不懂事。”
　　
　　屋子里, 只有她的声响，皇后低下头撇了撇茶盏中的浮沫，又道：“只再有两日就要过年，事情不宜闹得太大。”
　　
　　“你父皇最近太忙，这件事就不要过去麻烦他。”
　　
　　太子抬起头往前方看了眼，平淡的语气里叫人听不出半分情绪：“子嗣的事情，从来不是小事。”
　　
　　那撇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皇后抬起头来轻笑了一声，起身随手将茶盏放在了手边的黄花梨木小矮桌上：“静好是不懂事, 但听说……你伤得她不轻？”
　　
　　金簪插入颈脖之内，再深一些，只怕人就没了。
　　
　　皇后垂着眼帘，继续细数着手中的佛珠，她两只手指一点点捻着，一颗一颗摩挲着佛珠上的经文：“太过任性，这个年暂且就别让她出来了吧。”
　　
　　她向来最是疼爱太子妃。
　　
　　逢年过节，朝中祭拜，太子妃是未来国母，无论如何都是要在场的。
　　
　　“你之前提携的几个侍郎之位，本宫也觉得正好，年后便让陛下将官位给落实下来……”皇后声音低沉，捧着已经凉透了的茶盏，面上却还依旧带着笑意：
　　
　　“你向来敬重你宫中那位纯良媛，既然静好去不了，那参加家宴祭祖的那些规矩，本宫派个嬷嬷去调.教调.教。”
　　
　　皇后这就是明显提携纯良媛的意思了。赵家与陆家是劲敌，且今日这事又跟赵良娣脱不了干系。余下的人中，便是只有纯良媛与夏良媛了。
　　
　　夏良媛家世很高，祖父是当朝首辅，极为地有威望。
　　
　　但……纯良媛的父亲，可是手中握有兵权的，虽跟恒亲王是比不得，但实力却也不容小觑。
　　
　　“年后。”
　　
　　太子那掀开的眼帘垂了下来，让了一步：“年后，儿臣再与父皇商议此事。” 皇后那一直微笑着的脸色僵硬了片刻。
　　
　　可一刹那之后，那紧拧着的眉心又一点点放开。
　　
　　“行。”
　　
　　她看着前方而走的背影，等人快出了门，才道：“让御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杏仁酥，拿着带回去吧。”
　　
　　皇后的眼神看向身侧的秦嬷嬷，后者脚步沉稳着立马往下走去。
　　
　　“娘娘。”
　　
　　秦嬷嬷送完人回来，刚靠近，皇后那捏着眉心的手却一下子放了下来。整张脸上再也没了笑意，温和的面上也难得满是严肃。
　　
　　“娘娘在担心太子妃？”秦嬷嬷站在身侧，拧着眉：“刚太医来报，说太子妃暂且无事。”
　　
　　皇后摇了摇头：“陆静好那个蠢货，她若是死了，这件事倒就简单了。”可偏偏，就是没死。在东宫的后院下避子汤，让东宫这么些年都没子嗣。
　　
　　这事陛下若是知道了，第一个拿的就是陆家开刀。
　　
　　这么多年的筹谋与策划，就都白费了。
　　
　　“您养了殿下这么多年，他不一定会……” 秦嬷嬷的话还未说完，却见皇后一下子猛然抬起头来。
　　
　　秦嬷嬷犹如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深吸一口气，皇后狠狠拧着眉心：“派人写信回府，让兄长助沈家将巡防营拿回来，年后先拿巡防营安抚住太子。”
　　
　　秦嬷嬷点着头，皇后闭上眼睛，想起刚太子在她面前，面无表情的那句话。
　　
　　倒叫她一时猜不出太子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这么些年来，太子越是长大，却越是与她不亲。
　　
　　小的时候还好，可长大后，特别是她让太子娶静好之后，她们母子的情分便是渐行渐远了。
　　
　　“你说……”张开唇，皇后出了个声儿：“你说太子是不是知晓些什么？”
　　
　　秦嬷嬷拧着眉心，立即开口阻止：“主子！”
　　
　　深吸一口气，皇后才渐渐地回过神来，身子往背后一靠，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杏仁酥给太子带去了吗？”
　　
　　秦嬷嬷瞥了皇后一眼，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拿了。”
　　
　　正阳宫门口
　　
　　出来的时候，晚霞正好，红墙碧瓦之间，夹道狭小又显得有些悠长。一路上，白雪皑皑，刚被扫干净的道上，很快又是一层白。
　　
　　王全弯着身子跟在太子殿下背后，他手中拎着的食盒，还透着一股香。
　　
　　“殿下。”王全头都不敢抬，身子弯得比两侧扫雪的小太监还要低。刚要说什么，却是又被太子殿下打断了。
　　
　　那月白色的身影停下来，王全还未说话，却见他垂下眼帘：“她身子可好了？”
　　
　　玉笙正在屋子里喝药呢，殿下就来了。
　　
　　冒着风雪，太子跨着大步走了进来。玉笙瞧见人，第一反应，有些吓住了。恰好，太子正在看着她呢，逮了个正着。
　　
　　“过来。”
　　
　　太子面上与以往一样，温润儒雅的一张脸上瞧不出任何情绪。玉笙权衡了一会，放下手中的茶盏，屁颠屁颠地走过去。
　　
　　“殿下从哪里来啊？”她绝口不提广阳宫的事，更不敢提早上，闹得这样大整个东宫都知道了，她怕稍微泄露出什么，触了殿下的眉头。
　　
　　“正阳宫。”
　　
　　“那殿下用膳了吗？”她今日格外的殷勤，又给殿下解大氅，又给殿下脱长靴的。小嘴巴巴儿的，一脸的喜庆，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十分地讨喜。
　　
　　“没用。”太子倒是与往日里没差别，脾气甚至于更好一些，问什么，答什么。
　　
　　“让小厨房给殿下做点好吃的可好？翠玉豆糕、玉兰笋片、清炖蟹粉狮子头、配上一份清汤龙须菜，最后再来一份鸽子汤？”
　　
　　“ 加上老姜与葱段熬得浓浓的，乳白色，热滚滚的殿下喝上一大碗，人就不冷了。”
　　
　　她今日格外地体贴，太子瞧见她这忙上忙下的模样，握住她的手将人从身下拉了起来：“行了，就这些。”
　　
　　玉笙松了一口气，赶紧吩咐小厨房去做。
　　
　　“肚子不疼了？”
　　
　　玉笙立即摇了摇头：“喝了药，瞬间就好了。”桌面上那碗药才用了一半，太子那只手一直握在她掌心中，另一手执着碗要她喝完。
　　
　　一碗中药灌下去，玉笙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她下意识地去寻茶水，可屋子里的奴才都下去了。茶水没寻到倒是瞧见桌面上一份糕点盒。像是殿下带来的。
　　
　　玉笙打开，瞧了一眼：“杏仁酥？”
　　
　　食盒里面这装着一碟杏仁酥，看样子还是刚出锅的，带着温热。玉笙还未说完，身后的人却是走到了她身侧：“不能吃。”
　　
　　玉笙想起殿下之前在她这儿吃的那碗腊八粥。他旁的都吃了，却唯独只留下了杏仁。
　　
　　理智告诉她，这话不该问，可有的时候，却又失了理智，等玉笙回过神的时候，她那一句话，已经问了出来。
　　
　　“殿下不能吃杏仁？”
　　
　　太子将人护在怀中，垂下眉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
　　
　　“为……为何？”
　　
　　抬手把玩着她的腰，眼帘下的神色瞧不出情绪，过了好一会，他才认真的回了：“因为吃了会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同时，他将弱点与命门一起交到了她手里。
　　
　　




173.  小祸害    只有你是不同

　　晚膳御膳房很快就送了过来, 除了玉笙点的那几样菜之外，御膳房的奴才又擅自做主添了几样平日里主子们喜欢的。
　　
　　奴才们忙前忙后的，却安静的脚步声都没有。
　　
　　太子刚将那句话说完之后, 玉笙的呼吸都仿若停了。殿下是从皇后娘娘的正阳宫回来的, 那杏仁酥是谁给的，不言而喻。
　　
　　那盘杏仁酥还放在桌面上，玉笙却是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之前在月楼的时候，有个伺候她的小丫鬟不能吃花生。玉笙当时不知道, 那小丫鬟自个儿更不知道。
　　
　　后厨每日都送上一碟金丝窝窝糖, 玉笙向来不爱吃甜食，便搁着了。
　　
　　那小丫环年纪小，才六七岁大, 家里吃不上饭卖进来当奴才的。年纪小, 嘴巴自然馋。没忍住，趁着玉笙睡觉的时候将那一碟子金丝窝窝糖都给偷吃了。
　　
　　后来, 等人发现的时候, 她已经身上长满红点，呼吸困难, 拉倒医馆里人却没救回来。
　　
　　大夫说，要了她的命的，只是金丝窝窝糖里面的几颗花生。
　　
　　有的人，天生对某些东西便是不能碰。这些东西，对于他们而言，无异于毒药。
　　
　　黑檀木的饭桌上，太子正在用膳，他依旧是往常里那副温润儒雅的样子，一举一动, 都是举止有度，风度翩翩。
　　
　　他眉眼甚至都是温和的，好像刚刚说出这些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玉笙瞧了一会儿，往前走的脚步顿了顿。她背过身，默不作声地将那杏仁酥与食盒都拿了出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
　　
　　等太子最后一口汤喝完，碗筷放下来。抬起头，正前方，玉笙坐在软塌上，背对着身后白玉烛台里的烛火。
　　
　　瞧见他看过来，她眼睛立马亮了，歪了歪头，月牙一样的眼睛眯着，正对着他笑：“殿下。”
　　
　　而她身侧的小矮桌，刚放杏仁酥的位置上，干干净净地什么都没有。
　　
　　好像，那碟杏仁酥，从来没有存在过。
　　
　　对着月色，对着烛火，对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他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
　　
　　马上就是除夕，太子妃却是卧病在床，广阳宫的大门一直关着，除了太医无人能进去。
　　
　　昨日太子回的长乐宫，一大早起来，玉笙还未醒，纯良媛就派人送了不少东西来。
　　
　　大多是些补品，人参，鹿茸等大补之物。后面也有些金银珠宝等首饰，最稀罕的，甚至还有一张雪貂皮。
　　
　　“这……这么大一块雪貂皮。”
　　
　　素嬷嬷拿在手中简直爱不释手，这么大一块，做件斗篷都够了。
　　
　　“的确是好东西。”玉笙拿过来，瞧了一眼 ：“就算是太子妃那儿，都只怕没比这更好的。”一直听说纯良媛的家室好，这么一看，的确不是传闻。
　　
　　“好东西是好东西。”
　　
　　三七捧着茶盏上来，有些纳闷儿：“只是纯良媛无端的，怎么送了主子这么大的礼。”无功不受禄，再说了，收了这么大的礼，回礼也是个头疼事。
　　
　　“ 这件事上她利益最大，她自然是要来谢谢我。”
　　
　　玉笙放下雪貂皮，捧起茶盏喝了一口。谁也不是傻子，昨日的事闹得太大，殿下是从她这儿去的广阳宫，连带着太子妃都受伤了，多多少少都跟她脱不了干系。
　　
　　虽然到最后还没捅出来是为着何事，但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权衡利弊，纯良媛自然是要谢谢她。
　　
　　“听说今日一早，皇后娘娘已经派了身侧的秦嬷嬷去教纯良媛规矩了。”
　　
　　玉笙半点都不意外：“太子妃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赵良娣又因为元承徽的事受到了责罚。如今这陪着殿下去参加家宴，祭拜等事宜的，自然只有纯良媛。”
　　
　　至于她与夏良媛，同样是良媛之位，但从家世，资质上来看，可谓是云泥之别。
　　
　　她摇了摇头，又深吸了口气：“良娣之位还有个空缺，看样子纯良媛很快就要成为纯良娣了。”玉笙将茶盏随意搁了下来，细微的一声动静软塌上忽而传出一声猫叫。
　　
　　声音嗲嗲的，带着几分奶气。
　　
　　她一时半会儿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还是身侧的冬青笑着道：“主子，您吵到猫睡觉了。”
　　
　　殿下书房里的那只大肥猫，留在了合欢殿，说是让她养两日。玉笙昨日兴奋了一个晚上，今日一早起来，还没从有猫一族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猫……哦，对，猫。”
　　
　　玉笙立即回过头往软塌那儿看去，雪貂皮瞬间都不香了，赶紧去看软塌上的小肥猫。
　　
　　小东西刚还猫喵叫呢，如今眼睛又闭了起来。
　　
　　玉笙半边身子趴在小矮桌上，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小猫瞧。只她一眼不眨地盯了她好一会儿，小肥猫却是半点儿都没睁眼的意思。
　　
　　“怎么还在睡？”
　　
　　玉笙瞧着那肥嘟嘟的模样就馋，伸出手过去想戳一戳，却又是不敢。怕把小猫咪给弄醒了，眼睛盯着软塌上，但手却摩挲着桌面上那只小玉猫。
　　
　　摸不到真的，摸个假的也好啊，起码能解馋。
　　
　　“你这是做什么？”
　　
　　沈清云走进来，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模样，他往前走的脚步都加快了几分，立马走到玉笙的身侧：“怎……怎么了这是，肚子还疼？”
　　
　　上次，她让他帮忙，让他开了避子汤。里面添了两味让人发疼的药，太子殿下太过于聪慧，若是装的话，不可能逃过殿下的眼睛。
　　
　　“不……不是。”玉笙瞧见人来了，高兴。
　　
　　但又怕像刚刚那样，吵了猫睡觉，声音都放得小了些：“你如何来了？”沈清云靠近后才看见软塌上的小东西。
　　
　　眼睛一挑，面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猫？”
　　
　　“是。殿下养的。”玉笙没瞧见他神情的变化，小手一下下摸着手心里的小玉猫，眼睛看着软塌上那只小东西，解馋。
　　
　　沈清云面上的神情只僵硬了一会儿，随即瞬间就恢复了正常。
　　
　　瞧着她那按耐不住的模样，笑了。
　　
　　上前伸出一只手，在玉笙的惊呼中一把掐住猫的后颈脖将猫给拎了起来：“真够沉的。”小猫无辜受辱，尾巴往上翘了翘，遮住了不可言说的部分。
　　
　　又嗲又软地对着玉笙叫了几声。
　　
　　玉笙的心都被叫化了，连忙放下手中的小玉猫去抱它：“好可爱啊啊啊！！”玉笙双眼放大，一个劲儿的上下撸动。
　　
　　双手片刻都不歇，恨不得将脸埋在小猫的肚子里。
　　
　　“这猫脾气挺好。”沈清云从始至终都站在那儿看着，瞧见这一幕，轻笑了一声。他眼神落在那雪白的小肥猫上，过了好久好久才挪开。
　　
　　“我今日是来瞧瞧你的，既然你无事，那我就先走了。”
　　
　　“我没事。”玉笙吸猫吸得正过瘾，点了点头。
　　
　　沈清云颔了颔首，长靴往外走去，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给小猫每日喝一碗羊乳，就你每日喝的那种，什么都别加。”
　　
　　“有的猫相对于鱼，其实更爱吃肉，鸡肉和牛肉最好，虾肉猫也很喜欢，定时加点碎蛋黄，小家伙的毛便会长得非常好。”
　　
　　玉笙抬起头，却见沈清云半张侧脸。怀中的小肥猫从她怀中挣脱开，肥嘟嘟的身子跳下去，走到了沈清云身侧。
　　
　　那青竹色的长袍弯下来，沈清云低下头，伸手在小猫身上揉了一把：“小猫很懒，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但平日里你要多陪它玩一玩，天气好，更要陪它去晒太阳。”
　　
　　玉笙从未见过沈清云这个样子，眉目之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悲伤。
　　
　　她看着沈清云的背影都要消失在门口了，才来得及问上一句；“你之前，像是养过小猫？”
　　
　　“养过，但可惜，又没了。”沈清云点了点头，青竹色的长袍撩起来，他那纤细挺拔的身子瞬间消失在门口。
　　
　　玉笙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猫：“难怪这样伤心，原来是猫没了。”
　　
　　扭头看了眼桌面上的小玉猫，想了想，她道：“派人去寻块好玉，雕个小猫送给他吧。”沈清云自打从认识以来，就帮了她不少。
　　
　　这是她在东宫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玉笙十分地珍惜。
　　
　　如今看着他那不高兴的模样，多多少少，心中都是有些难过的：“请最好的师傅，雕个最好看的。”小猫会死，但玉雕的肯定就不会了。
　　
　　至于她手上这只，可是恒亲王送的，虽然对方可能不知道是她拿了，但玉笙可没这么大胆。
　　
　　“行。”素嬷嬷立即点头：“那奴才现在就去库房寻一寻，看有没有好的玉。”
　　
　　合欢殿寻玉寻了一上午，又去了内务府，晚上的时候玉没挑到满意的，殿下倒是来了。
　　
　　“怎么了？”他才刚回东宫，便听说了。太子解下身上的大氅，拉着玉笙坐下来：“缺首饰了？” 他坐下来，对外随意招了招手。
　　
　　玉笙扭头看过去，就见王全带着五六个小太监，个个手上举着托盘走了上来。
　　
　　“瞧瞧？”
　　
　　红绸一掀开，里面金银珠宝，玉镯子，玉首饰，堆得满满当当的。
　　
　　玉笙没忍住，双手捂住唇掩饰住了惊讶声。
　　
　　“喜欢吗？”太子坐下来喝茶，其实眼睛却是一眼不眨地看着她的，瞧见她这副模样，眉眼瞬间就往下弯了弯。
　　
　　他那张生来就儒雅的脸上，显出了几分不合长相的得意来。
　　
　　只一闪而过，却还是被玉笙瞧见了。她压下喉咙里的惊呼，看这一屋子的闪瞎眼。这果然不愧都是兄弟，她之前还说恒亲王冤大头呢，有钱金银珠宝一箱箱地买。
　　
　　原来这是家族遗传啊，这太子殿下也是一样。
　　
　　这一屋子的闪瞎眼首饰，放在她面前都晃眼睛，平时里戴几根都坠着脖子疼，殿下如今好了，送一屋。
　　
　　“喜……喜欢。”
　　
　　玉笙强行将喉咙里别的话给咽了下去，这东西会过时的啊，今年好看，明年就不好看了。谁喜欢这一大屋子啊，还不如融成金锭子。
　　
　　但玉笙这话不能说。
　　
　　咬紧舌尖，将吐槽的话赶紧给咽了下去：“殿……殿下，送我这么多首饰做什么？”昨晚对她还是不冷不热的。
　　
　　大半夜的天都乌漆嘛黑了，殿下非要回长乐宫睡。
　　
　　今日倒是好，送了她一屋子闪瞎眼。
　　
　　玉笙有些纳闷，这是哪个环节她没有参与到？怎么忽然之间就看不懂了？
　　
　　“你不是喜欢？”太子轻咳一声，面上故意装作很平常，可到底眼睛里却还是没忍住，里面藏着几分喜意。
　　
　　“今日出宫，在宫外随便瞧了瞧，见着这些便随便给你买了点。”
　　
　　听到这话，王全举着托盘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殿下这可真是，说谎都不眨眼，殿下今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出宫了，天黑才回来。
　　
　　就是为了买这些东西。
　　
　　王全恨铁不成钢，这男人讨女人开心，就是要让她知道啊。殿下这倒是好，死鸭子嘴硬。
　　
　　“随……随便买了点？”
　　
　　玉笙指着这一屋子，彻底被这豪言豪语给震慑到。皇宫里的男人果然不一样，金子都是成箱成箱地买。
　　
　　“你还喜欢什么，孤下次都给你送来。”
　　
　　太子放下手中的茶盏，挥手让奴才们都下去。
　　
　　这一屋子的首饰，她一年都不用换新的了。玉笙赶紧摇摇头：“不……不用了。”太子妃那只怕都没她这待遇，殿下再来一次，只怕这东宫上下目光都要淹死她了。
　　
　　“孤今日来，还是要和你说一件事。”
　　
　　太子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玉板子，见玉笙看过来，过了有一会儿，才道：“明日是除夕，孤要带纯良媛去参加家宴。”
　　
　　他伸出手，握住玉笙的手，在掌心中捏了捏：“明日，孤就不能陪你了。”
　　
　　纯良媛今日给她送东西，皇后派人教她学礼仪，这些加起来玉笙早就知道了，但……她没想到，殿下会特意来跟她说这一句。
　　
　　屋子里，那些东西还在摆着。
　　
　　玉笙有些没整理好情绪，瞧了一圈没整理好情绪，故意道：“殿下是在哄我吗？”就像是男孩子做错了事情，想哄女孩子开心？
　　
　　但这话，玉笙显而易见，不敢直接说。
　　
　　“是。”她不过是句试探，但太子仰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直接点头：“孤在哄你。”
　　
　　握住她的掌心，捏紧又放开，他掌心宽厚，温暖。而她的手掌小小的，只有一丁点儿：“不想你不开心。”
　　
　　玉笙呼吸都随着这句话停顿了一下。
　　
　　太子殿下今日晚上，格外地温柔。她太明白，这个男人有多心狠，铁石心肠，这句话由他口中说出来，分量又有多重要。
　　
　　“为什么？” 她欢喜极了，有些时候就是要趁热打铁，见瞧出缝隙，自然要拼命挤进这个男人的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玉笙像猫一样，勾住他的脖子，坐在这个男人身上，不让他有任何机会挣脱：“你也会和旁人说吗？会和夏良媛解释？会和李良媛解释？会吗？会吗？”
　　
　　“还是只偏偏只跟我说？”
　　
　　“那又为什么偏偏只跟我说？？”太子被她这一叠声儿吵得心烦，瞧见她那仰起的脸，满是期待的双眼。
　　
　　有些答案几乎是跳入嗓子眼，但……他偏生就是不愿意说出来。
　　
　　“行了。”他拧着眉心，单手将玉笙从身上拉了下来，月白色的长袍被她这一通，揉得几乎不能看。
　　
　　太子眉心突突地跳，拧着眉：“你就是个小祸害。”
　　
　　待会他还要去书房，这下怎么见人？
　　
　　玉笙这会子才不怕他呢，殿下就算是没爱上，那她也是与众不同。她仰起下巴，一脸的得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娇声娇气的哼：“殿下吓唬人做什么？反正你又舍不得罚我！”
　　
　　




174.  怀抱（可看）   新年快乐

　　屋子里闪过许久的平静, 直到好长一会儿，太子殿下才起身。
　　
　　玉笙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有危险，仰起下巴还在洋洋得意的时候, 却一把被人逮住了。没一会儿, 屋外的奴才们就听见了求饶声。
　　
　　“舍不得罚你？”
　　
　　“胆子比天还大了是吗？“
　　
　　“理直气壮，孤若不治你一治，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是吧？”太子抓住玉笙，将她翻过来趴在自己的膝盖上。
　　
　　每说一句, 那巴掌就往下甩一下。
　　
　　玉笙被他按在大腿上, 可谓是被困在掌心之中，动弹不得。太子说是罚她，那手劲儿绝对不小。至少玉笙是挣脱不开的。
　　
　　她被按在身上。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太子殿下毫不手软。打得玉笙眼泪汪汪。
　　
　　“知道错了嘛？”
　　
　　他那只手生得大, 手上又用着巧劲儿。说上一句话打上一巴掌。
　　
　　玉笙眼中含着泪，听了这话赶紧求饶：“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她以为这句话是太子殿下要放过她。然而, 她不知道这句话才是个开始。
　　
　　太子是什么人啊？平日里就是个装作温润儒雅的君子。如今玉笙犯了错, 可不就是被他逮住了机会？
　　
　　“哦？”
　　
　　太子眉眼溢出一丝笑意，好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儿的事。眉心都跟着扬了起来：“知道自己犯了错？”
　　
　　“那是犯了什么错呢？“
　　
　　他一边说, 一只手又在她眼前扬了扬。月白色的袖子高高举起，猛然一下，作势就要打下来。
　　
　　玉笙听见那狠戾的声音，吓得眼睛都闭紧了。
　　
　　意想中的力道却没传来，那只巴掌快要落在她臀上的时候又渐渐地和缓了。
　　
　　落在她臀上的力道轻轻地一下，掌心兜住她的臀，来回抚摸了一会儿，然后……又，十分轻柔地揉了一把。
　　
　　“嗯？”见玉笙没说话, 他低沉的嗓音又继续道：“犯了什么错？”
　　
　　“自个儿说说。”
　　
　　玉笙求生欲爆棚，自此开始了屈辱之路。
　　
　　对付太子殿下这种人，无非就是贬低自己，夸赞对方。
　　
　　“是我狂妄自大，不知好歹，殿下请饶了我！”
　　
　　话音刚落下，她又继续：“太过得意，吹嘘过头，得意洋洋，小人之态！！”她说得愤愤然，活脱脱一个惩奸除恶之人。
　　
　　头顶，太子殿下眉眼之间满是笑意。烛光之下，连带着面上的表情都温和不少。
　　
　　只他觉得她这样有趣，面上虽是笑意，但却是偏偏就不肯放过她。
　　
　　“哦？”他眉眼之间轻柔，笑得是越发冠冕堂皇：“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他那手掌不动了，改为指尖动作。
　　
　　从她后背一路往下，隔着一层袭裤，他那手指越发的不安分。
　　
　　玉笙面朝着下面，眼睛往下看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头往地上埋的原因，脸上逐渐地充起血来，让人感觉坐立难安，越发地羞耻。
　　
　　“殿……殿下。”靴子里的指头都蜷缩在了一起。
　　
　　玉笙闷哼了两下，哼哧地开始求饶：“您……”话还没有说完，却是被太子给阻拦住了。太子的手指在她唇瓣上来回抚摸了两下。
　　
　　面无表情的神情上，传来一丝轻笑：“那孤是怎样的人？”指尖勾住她的唇，他来回勾弄了一圈，淡淡到：“说说。”
　　
　　玉笙仰起脸，跟只小猫崽似的在他脸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笑得十分地甜。
　　
　　“殿下英俊神武，貌若潘安，才高八斗，有勇有谋……”玉笙稀里糊涂夸了一通，没一会儿词汇量就要见底儿。
　　
　　“没了？”
　　
　　太子殿下瞧着却像是不满意，眉眼一皱，玉笙吓得一哆嗦。
　　
　　“不……这怎么会，区区这么点词汇哪里能够展现出殿下的英明？”玉笙说到这，仰起头来，继续道：“您这相貌，宛若神抵，天上的神仙都不低殿下一分。”
　　
　　“再有，你这财力……”玉笙伸出手，指着那一屋子的金灿灿：“整个京城哪里还有人能跟殿下比较的？”
　　
　　“殿下，您说是吧？”
　　
　　她这一通马屁，夸赞得太子殿下倒是通体舒畅。
　　
　　瞧着她那眼巴巴的模样，一副我佛慈悲的模样，堪堪放了手。
　　
　　搂着腰，将趴在膝盖上的人重新架在了大腿上，太子殿下眉心往她那儿瞥了一眼，掌心拖住她的后脑勺，强迫人抬起头。
　　
　　问：“那你喜欢吗？”
　　
　　玉笙仰起头，还未听明白，却见那掐住她后脑勺的手又用了点力。
　　
　　她对上的是那双带着炙热的眼睛。
　　
　　“孤问你，既然孤这么好，那你喜欢吗？”
　　
　　玉笙的呼吸声仿若都跟着停了下来，只消一会儿，她立马就缓过了神。她无所畏惧地看向那双眼睛，直面地迎接那双眼神。
　　
　　“ 喜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徐徐而至，在两人耳边响起。
　　
　　随后，她动了。
　　
　　原本跨坐在他腰上的人改为跪在他的双膝上，被掐住的后脑勺变成她勾住他的脖子。从这一刻开始，改为了她是主动者。
　　
　　两人之间的位置，她成为了主导。
　　
　　玉笙轻笑了一声，低下头，一把撞入了那满是星辰大海的眼睛里。
　　
　　“喜欢的。”
　　
　　她弯起眉眼，又强调了一声，随后，等瞧见太子要开口，她却猛然凑上去，一口气堵住他的唇。
　　
　　将接下来所有的言语，都封存在这个吻中。
　　
　　***
　　
　　除夕之日，一大早，殿下天还没亮就带着纯良媛走了。
　　
　　殿下要随着陛下等人一起，去宫外的皇陵祭祀、祈福。纯良媛代为太子妃参加。东宫照例是晚膳，因太子妃出了事，哪怕是过年也显得有些安静。
　　
　　好在，合欢殿还是热热闹闹的。
　　
　　一大早，玉笙才刚起来，由着三七带头，这一屋子的奴才都开始给她拜年。
　　
　　因是节日，宫女们穿得难得的喜庆，玉笙瞧着高兴，让人包了不少的红包下去。她这个人，最是大方，别的院子里都用铜钱封银子，她是用银锭子。
　　
　　一两，二两的，用着香囊装着。
　　
　　没一会儿，就被她赏的见了底。
　　
　　“主子今日怎么这么高兴？”素嬷嬷等人得了五六个红包，玉笙瞧见冬青奉茶，又给她塞了一个。
　　
　　冬青等人都拿不住了，连着外院的小宫女们一人都得了两三个。
　　
　　“我就喜欢喜庆。”
　　
　　玉笙喝了口茶，眉目之间满是笑意：“红包没了，嬷嬷再去帮我再包一箩筐来。”素嬷嬷拿她没法子，一脸宠溺地点头。
　　
　　“好好好。”她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这过个年，主子几个月的月例银子都砸下去了。”
　　
　　“主子才不在乎这个。”三七端了小厨房新做的糖糕来，笑着道：“之前做姑娘的时候主子就是这样，大方得很，没比她更大方的了。”
　　
　　三七是跟着玉笙从宫外来的，最是亲近。
　　
　　她们这些后来伺候的，虽跟主子关系好，但谁也不知道主子之前的事，之前的身份，这三七自然还比旁人更要亲近一些。
　　
　　一听她说，便缠着她问：“主子之前也是这样大方？”
　　
　　“那是自然。”三七满是笑意：“主子一到过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格外地高兴。”玉笙坐在那边儿，听着三七说。
　　
　　笑眯眯的，也没去阻止。
　　
　　她就是喜欢过年，人多，热闹。
　　
　　从记事开始，她的每一年分明都是在月楼过的，她只记得在月楼时候的一切，再小时候的记忆，却是没有了 。
　　
　　但她却感受得到那些热闹。
　　
　　好像很多的人，她们都很开心。玉笙不记得她的父母，不记得她的身世，但她却唯独记得了那份热闹。
　　
　　所以，每年过年的时候，她都希望开心一些，人多一些，就像是她记忆中的那种感觉。
　　
　　“又给主子包了一篮子。”素嬷嬷从里屋走过来：“这下主子有的发了。”
　　
　　玉笙接过去赶忙数了数，十分高兴。正巧，话音刚落下小元子便走了过来，玉笙二话不说，挑了个最大的给他。
　　
　　小元子今日穿得也是十足的喜庆，跪在地上点着头：“马上就要吃年夜饭了，前院里叫主子们准备快些过去。”
　　
　　“那御膳房呢，准备好了吗？”
　　
　　“主子放心，两桌饭菜都备好了，外院的奴才一桌，我们几个一桌。”小元子说到这里，心还是暖的。
　　
　　主子私下里早就塞了银子给御膳房，让除夕晚上多备上两桌酒菜送到合欢殿给她们这些做奴才的。
　　
　　宫女奴才们都是人，除夕之夜不能与家人团圆，她瞧了都难受，总不能叫奴才们这个日子还伺候人。
　　
　　“让小元子跟着我去一趟就行了，你们好好吃。”
　　
　　团圆饭在千秋亭吃的，上次过来还是因为殿下生辰。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都不在，连着纯良媛都跟着殿下去参加宫宴了，这团圆饭吃得着实有些没意思。
　　
　　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玉笙喝了几杯酒，想着去散散酒气。她向来不会喝酒，只今日是过年，推脱不掉，这才小酌了几杯。
　　
　　“主子，去逛一圈就回来。”小元子见她脚步虚晃了一下，吓了一跳：“说是待会儿要下雪。”
　　
　　玉笙被他一路上闹得头疼，正好，听了这话，赶紧打发了他回去拿伞。小元子走的时候，几乎是小跑着的，玉笙站在莲花池外，喂了会儿红鲤鱼。
　　
　　雪下得比意料之中的还要早，千秋亭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她这走得有偏，四周连个奴才都没有。
　　
　　玉笙想着往回走，却是闯入了一片竹林之中。
　　
　　天有些黑了，玉笙穿过林子想出去，却是没想到撞见有人的说话声。
　　
　　恒亲王在晚宴中半途出来，他喝了不少的酒，浑身带着一股戾气。跪下地上的奴才是他派在东宫的探子，每日里这个点必然会禀告东宫的事。
　　
　　事无巨细，他都要听。
　　
　　“小主子昨日肚子疼，叫了沈太医……”
　　
　　“晚上的时候，太子殿下留宿。”
　　
　　“小主子在寻玉料，太子殿下送了六七托盘的首饰过去，她却没瞧出满意的，像是继续在寻……”
　　
　　脚步声靠近的时候，那一直禁闭的眉眼猛然睁开。他喝了些酒，眉眼之间一片绯红，每日这便是他最开心的时光，他没想到这个点居然还有人来打扰。
　　
　　哪个不长眼的！
　　
　　恒亲王的眼神猛然往竹林深处看过去。
　　
　　另一侧，玉笙开始慌了，她兜兜转转了一圈，却是没绕出去。竹林太大了，她好像，迷了路。
　　
　　天色眼看着都黑了，越往里走越黑。
　　
　　雪下得越发地大，脚下的路都瞧不清楚，玉笙越走越心慌，那一丝酒气早就没了。
　　
　　脚上踩到树枝的时候，她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直接往前一扑。
　　
　　但……意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跌跌撞撞落入在一个陌生的人怀中。
　　
　　




175.  迎新春   吉祥如意，平安喜乐

　　玉笙整个人几乎是埋入这个陌生人怀中, 天太黑了，四周都是竹林，密密麻麻的林间, 将头顶的月光都挡住了。
　　
　　面前这个怀抱带着一股狠厉, 仔细一闻还有陌生的酒气。
　　
　　四周瞧不出任何的动静，玉笙震惊了有一会，随即一点点回过神来。
　　
　　她被一个陌生的男子搂在怀中。
　　
　　几乎是立刻的，她浑身开始颤抖。
　　
　　如同寒风之中的落叶, 玉笙的手脚控制不住的开始在打着颤。这若是被人发现了, 只怕她性命都将不保。
　　
　　“放……”牙齿上下哆嗦着，玉笙深吸了好一口气才算是寻到声音，她咽了咽干涩的口水, 双手去推面前的人。
　　
　　“放开我。”
　　
　　她手上的力气不小, 可无奈，面前这个人僵硬的像是一堵墙, 区区她的一丝力道, 实在是难以撼动他分毫。
　　
　　恒亲王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天太黑了, 哪怕是他因为习武耳聪目明，看的比旁人清楚一些，在这黑夜之间也只能瞧出模糊的轮廓。
　　
　　这件事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场梦。
　　
　　这个场景，只在他梦中出现过，以至于如今人就在怀中，他依旧还觉得没有回过神来。
　　
　　不怪别的，一定是这月色太过于美好。
　　
　　恒亲王仰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头顶朦胧的月色已经完全被遮盖住, 黑夜之中透不出任何的光点，就算是他也只能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定然是因为上天垂怜，这个人如今就在他的怀中。
　　
　　在他的怀中，被他拥着，抱着，甚至于他们的气息都是相互胶着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放在玉笙腰间的手却是一寸寸的开始收得越来越紧。
　　
　　玉笙吓得面色苍白，双腿都开始变得僵硬。
　　
　　若不是这人离的太近，怕被这人杀人灭口，早在那只手扣住她腰肢的时候，她就忍不住的叫了起来！
　　
　　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唇瓣上下哆嗦着，玉笙低下头，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咽了咽口水，喘出一口气来：“能……能不能放过我？”
　　
　　这个人的气势太强，玉笙不敢招惹。
　　
　　有的人天生就是这样，气势逼人，哪怕是不用开口，就算是站在他身侧，也依旧是小心翼翼，带着害怕的。
　　
　　月光遮挡住了，所有的一切都掩藏在这一片黑暗之中。
　　
　　恒亲王垂眸看着怀中的玉笙，几乎是带着放肆的打量着的。他所有的一切，他的存在，他的心思，他的打量。
　　
　　都犹如这透不过风的月色，从始至终都融入在黑暗之中。
　　
　　也就只有趁着现在，他才能光明正大的看上一眼。
　　
　　“放……放过我。”这人没说话，可就是眼神越发的炙热，玉笙双膝一软，几乎是要跪下求饶：“我……我是东宫的，是……是太子的后……”院。
　　
　　余下的话还未说完，那一只掐在她腰间的手却猛然扣住她的下巴。
　　
　　玉笙余下的话被咽回喉咙之中，无法开口。
　　
　　那只手掌心很大，力气更是不小，大概是喝醉酒的缘故，手指之间还残留着酒香。但……扣住她的下巴却没用多少力。
　　
　　甚至于指腹之间都透着一股子温柔。
　　
　　“别说话。”恒亲王低下头，看着黑暗中那双灵动的眼睛。他半点也不想从这个人嘴里听见关乎东宫的任何字眼。
　　
　　哪怕是事实就是如此，他也不愿从她口中听出来。
　　
　　沙哑的声音传出来，还带着酒气，玉笙的身子却是一僵。恒亲王感受到怀中这人的变化，轻笑了一声儿之后，随即又提醒：
　　
　　“忘记我了吗？”
　　
　　寒风之中，玉笙面上的表情一瞬间褪的灰白。所有的一切涌入脑海之中，那些她故意忘却的记忆。
　　
　　这……这人，是梅林中的那个 。
　　
　　掐住她腰杆的手放开。恒亲王看着有些被吓坏的人，眼神之中透着心疼。他别过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的弯下了腰。
　　
　　“今日我不给你点穴，但是……你也不要跑。”
　　
　　他就是故意吓唬他，连声音都舍不得太大。玉笙垂下头，感受到黑暗之中 ，那高大的身子又弯了下来。
　　
　　他单膝跪在了她身前，随即又……又握住了她的脚腕。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还是指定的有恋脚癖，一次两次的握住她的脚。
　　
　　玉笙挣扎了一下，正准备一用力踹过去。
　　
　　那只掐住她脚腕的手却是轻柔的揉了揉：“疼吗？”他两根手指掐住她踩住树枝的那只脚，指腹上面打着圈圈儿。
　　
　　玉笙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问。
　　
　　他以为，她差点儿摔倒是因为受伤了。绣花鞋褪下来，眼看着即将就要脱下她的罗袜了。
　　
　　玉笙赶紧回过神，急忙道：“不……不疼。”
　　
　　那握住她脚裸的手停顿住，陈珩下垂着的眼睛仰起，眼尾一片烧红：“不疼就好。”话是这样说，但握住她脚腕的手却依旧还是没有放开。
　　
　　他今日格外的大胆。
　　
　　梅林那次分明连着看都不敢仔细看上一眼，可这次，大概是喝多了酒，又带着月色，他着实显得有些放肆了。
　　
　　他指尖掐住她不放，却……也不敢动作。
　　
　　玉笙虽是放下心，但夜里风大，没一会就开始有些哆嗦。
　　
　　恒亲王掐住她脚腕的手这才松开，仔细的替她穿好绣花鞋。
　　
　　起身的时候雪下的越发的大。玉笙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的时候，一只油纸伞撑在了她头顶。
　　
　　竹林之间狂风吹来，雪花落在了油纸伞上。
　　
　　从远方看过去，那修长高大的身子站的笔直的，手中的油纸伞却完全偏向了另外一边。修长指尖紧紧握住了伞端，他披着大氅却是站在了伞外。
　　
　　玉笙仰起头，只瞧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浓烈的酒味在鼻尖环绕，这回的酒却不是上回那个梅子酒了。光是靠近都能闻道那酒的浓烈，但……玉笙这回却是不害怕了。
　　
　　他撑着伞，将她笼罩在油纸伞之下，替她堪堪遮住了所有的风雪。
　　
　　小元子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玉笙眯着眼睛差点儿睡着。
　　
　　“主子！”竹林深处渐渐地传来呼叫声，偶尔还能看见烛火微弱的光。是有人来救她了！玉笙兴奋的抬过头。
　　
　　借着那一丝微弱的光，她瞧见了油纸伞下的一截下巴。
　　
　　线条棱角分明，上下有弧度。只那一截下巴才一闪而过，油纸伞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她所有的视线：“寻你的人来了。”
　　
　　陈珩那紧闭着的眼眸又睁开，油纸伞上的雪花都有些厚，他却觉得这时间过的如此之快。
　　
　　他听着那脚步声越靠越近，直到快要走到两人面前了，手中的油纸伞又往前伸了伸。
　　
　　玉笙伸出手却接，却没料想到握住了一只炙热的手。
　　
　　掌心相握住之后，她着实吓了一跳。被这一股炙热，烫的几乎是立马就要往回收，然而，还没等她逃开，另一只宽大的掌心却是又将她狠狠地给握住了。
　　
　　“拿着。”
　　
　　低沉的嗓音明显开始沙哑，他掌心之中像是带着一团火。烫的人手心都开始冒着汗，却是挣脱不开分毫。
　　
　　油纸伞落入她的手中，她只感觉那人的手在她头上动了一下，紧接着人就消失了。
　　
　　“主子。”
　　
　　那人前脚走，小元子后脚就寻了过来，瞧见玉笙好端端的在那儿，小元子喜极而泣，几乎是要跪下来：“老天保佑，主子，可算是让奴才找到你了。”
　　
　　“殿下那儿结束了，来了合欢殿都有一会儿了，奴才要是再寻不到您，殿下就要亲自过来，将这东宫上下弄的天翻地覆了。”
　　
　　合欢殿
　　
　　玉笙前脚刚出去，后脚软塌上眯着眼睛醒酒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去哪儿了？”玉笙心口还被吓得颤抖，面上却是不敢露出半分破绽来。强行忍住破绽挤出一丝笑，掩饰住那股心虚：“晚膳的时候喝了些酒，不小心误入林子里，差点儿睡着了。”
　　
　　她的确有些狼狈，脚上的绣花鞋都有些湿了。
　　
　　太子今晚喝了不少，眉目之间比以往带着一丝与众不同的气息。喝醉酒的人，姿态与往常自然是不一样的。
　　
　　只唯独殿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禁.欲的气质，只眼尾稍稍有那么一点儿红。
　　
　　“下次出去身边要带个奴才。”
　　
　　他招了招手，示意玉笙过去。等一靠近，她才知道殿下这是喝了多少。
　　
　　浓郁的酒气比竹林间遇见的那人重多了，刚一靠近，却是熏的眼睛疼：“殿下这是喝了多少？”玉笙瞧见他眼中的血丝。
　　
　　他这是喝醉了吧，硬生生扛着做什么？
　　
　　“端一盆热水来，伺候殿下洗漱，洗完赶紧去睡去。”玉笙赶紧朝后面吩咐，可还未说完，一只手伸出来，却是阻止了她的话。
　　
　　“先别忙活了，孤等会再睡。”
　　
　　太子这下一秒就要睡着的模样，玉笙拧着眉眼还要说，却见他勾住她的手，捏了两下。
　　
　　声音有些哑：“除夕之夜，是要在一起守岁的。”
　　
　　他抬起头，对上玉笙的眼睛：“孤陪着你等新年的第一天到来。”
　　
　　辞旧岁，迎新春。
　　
　　合欢殿的烛火一直燃着，直到窗外爆竹声响，烟火齐放。奴才们高高兴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屋子里，太子放下一直握住玉笙的手，从袖口中慎重其事的掏出一个红包来。
　　
　　红纸包的厚厚的一沓就送在玉笙的面前，过了好长一会儿，玉笙才算是找到自己的声音：“给……给我的？”
　　
　　她今日给出去不少，但却没收到。
　　
　　以往的时候在月楼中，嬷嬷们虽也给她，但……这种一起守岁，一直等到第二天一早，玉笙还是头一次。
　　
　　她双手接住红包，还有些愣神。
　　
　　“压岁钱。”
　　
　　太子伸出手她头上轻轻揉了揉，声音轻柔又和缓：“希望我的笙笙，新的一年，吉祥如意，平安喜乐！”　
　　
　　




176.  压岁钱   平平安安，无忧无难

　　初一早上, 东宫上下要去给太子殿下请安。
　　
　　昨日太子是在她这儿睡的，昨晚看着还是一副喝醉后的昏沉样。今日一大早起来，太子殿下瞬间就是神清气爽。
　　
　　外间, 王全在伺候着太子殿下穿衣。
　　
　　玉笙难得地起了个大早, 在梳妆镜面前上妆。平日里殿下要去上朝，她素来又是个贪睡的，两人晚上睡在一起，早上一起起来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外面的声音悉悉索索的, 隔得有些远, 素嬷嬷弯下腰，凑在玉笙的耳边道。
　　
　　“主子，昨日你带着的那根玉兰花簪不见了。”羊脂白玉雕的, 可是好东西, 昨日主子回来就没见到，素嬷嬷见殿下在这儿, 不敢说。
　　
　　今日寻了一通, 还是没看见，这才禀告了主子。
　　
　　梳妆镜前, 玉笙眉心都拧了起来，她往梳妆台上瞧了一眼，昨日带着的首饰都在里面，果然，就偏生少了根玉兰簪。
　　
　　不用想，她几乎是立即就想到昨日在竹林中的那人。
　　
　　当时他走的时候是在他头上碰了一下，玉笙当时还没察觉出来，如今看来就是他那时候将她的簪子明目张胆地拿去的。
　　
　　袖子里的手渐渐地握紧。
　　
　　三番两次地见到那个男人，还偏生不知道是谁。这就算了, 还回回见到他还回回都要丢那么点东西。
　　
　　上次，在梅林间丢了鞋面上的珍珠。
　　
　　那次可以说是无意。
　　
　　可这回……玉笙想到他放肆的手，握住她的脚腕，不安分地在她头上动作着。行为举止虽论不上过分，但却是超出了男女之间的正常刻度。
　　
　　铜镜面前，玉笙一张脸微微有些板起。
　　
　　太子殿下换好了衣裳，走进来瞧见便是这样一副模样。
　　
　　“怎么了？”他眉心一挑，走得越发靠近：“想什么呢，一大早的就心神不宁。”玉笙听见声响，立马转过头。
　　
　　瞧见太子殿下过来了，她摇了摇头，随即扯了个理由：“想殿下昨日晚上给我的那个红包。”
　　
　　她眨了眨眼，一想到那个红包，面上克制不住的都是笑意：“殿下，我能打开看看么？”她昨日就想打开来着，是太子殿下不让。
　　
　　故意逗她，说拿了压岁钱要过一晚才能打开。
　　
　　玉笙平日里倔得厉害，可昨日却是十分地乖巧听话，让她藏着不打开，她居然还当真就那么忍了一整晚。
　　
　　一大早起来，就能瞧见这么一张仰起来的小脸，眉宇之间满是期待，太子嘴上没说什么，内心却十分满足。
　　
　　垂下眼帘颇为欣赏了好一会儿，这才大发慈悲地道：“去吧。”
　　
　　玉笙蹬蹬瞪，赶紧跑了。
　　
　　她从床榻上的枕榻下，将那红包给翻了出来。太子瞧见她拿着，眉眼就是一笑：“压了一整个晚上，定然能保证你今后平平安安，无忧无难。”
　　
　　玉笙双手拿着，小脸红扑扑的，模样瞧着十分的讨喜，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极为地煞风景：“那……那我可以打开了吗？”
　　
　　太子无奈的摇头，眼中却是闪过一丝宠溺：“打开吧。”
　　
　　这红包玉笙昨日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整晚，今日一早起来，厚度依旧可观。
　　
　　太子殿下平日里就不是个小气儿的人，玉笙双眼亮晶晶的，打开的时候还满是激动。十张银票，一张一百两。
　　
　　“一……一千两？”
　　
　　玉笙猛然仰起头，太子殿下真豪气，过个年就给她封了一千两。
　　
　　玉笙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太子殿下还要给每人都封一个，那她又可以得一个。这个年过得，稳赚不赔啊。
　　
　　玉笙仰起头，满脸的笑：“殿下真豪气。”
　　
　　“财迷。”
　　
　　那修长的指间对着她的鼻子刮了刮：“快穿戴好衣裳，不要误了时辰。”
　　
　　请安的地方在纯良媛的玉堂殿。
　　
　　太子殿下昨日带了她去宫中，今日大年初一又头一个去的纯良媛那儿，实在是给足了纯良媛的面子。
　　
　　纯良媛更是十分地高兴，今日打扮得尤为漂亮。殿下敬重她就是看中她的母族，只要她不做死，好日子还在后头。
　　
　　太子妃与赵良娣没出来，东宫的其余人按照身份地位挨个儿地上去给殿下请安。
　　
　　玉笙排在了第三位。
　　
　　她前边儿是李良媛，从她入东宫开始，李良媛便是个胆小的，平日里也是不出事就不会出来，玉笙哪怕是入东宫一年，可瞧见李良媛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她前边儿刚得了红包，后脚，玉笙就赶紧上去。
　　
　　“妾身恭祝殿下，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健健康康。”她仰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对着太子殿下看。
　　
　　从今日她拆开那红包开始，她见着自己的眼神就是在泛着光。
　　
　　太子抬手堵住了唇，掩盖住眉眼间的笑意。也是奇怪，平日里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财迷，只这模样安在眼前这人身上，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眉目之间，哪哪儿都是可爱的。
　　
　　太子好好瞧了好一会儿，才挥手让王全将准备好的红包放下去。他一直盯着玉笙瞧着呢，没错过她半点表情。
　　
　　瞅见红包那一瞬，她眼睛都亮了。
　　
　　接住红包的手都在颤抖，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太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儿。身侧，纯良媛正在喝茶，见殿下这模样，赶紧转过头。
　　
　　“殿下？”
　　
　　她一脸的狐疑，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殿下都是温润儒雅，言谈举止更是端庄。她从未见过殿下这样笑出声儿过。
　　
　　“无事。”见纯良媛看过来，太子敛下眼帘，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纯良媛摇摇头，收回目光，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身侧，太子瞧见玉笙双手藏在袖子里，时不时地摸索着红包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这副馋样……真的，很让人忍不住地想去逗逗她。
　　
　　想到什么，他下敛着的眉眼又弯了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玉笙一回了合欢殿就立即将红包给拆了。这红包虽然薄薄的，一点儿都不厚。但是太子殿下出手大方啊。
　　
　　比不得她昨晚拿的那个大，但是……一两百两都是有的。
　　
　　玉笙头一回这样拿压岁钱，过年了有过年的气息，对这红包可谓是期待得要命。
　　
　　可回了合欢殿一打开，却是让她傻了眼。
　　
　　红包里面居然是空荡荡，她打开，又眯着眼睛往里面又仔细瞧了瞧：“银票呢？”合着她期待了半响，拿了个空的回来？
　　
　　玉笙一脸懵，这跟她想的不一样。
　　
　　“这……”屋子里的奴才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殿下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啊，怎么可能会包个空的。
　　
　　可红包主子回来才打开，里面又的的确确是什么都没有。
　　
　　“要……”素嬷嬷一脸的犹豫：“要不就算了？”这事闹大了也没什么好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
　　
　　“凭……凭什么算了？”
　　
　　这是压岁钱，意义不一样的，玉笙摇摇头，她不想这么算了。
　　
　　披上斗篷，玉笙二话不说直接往书房走。
　　
　　远远儿的，王全瞧见来人，眉心就是一跳。殿下这也是神了，说玉主子会过来，她居然还当真儿来了。
　　
　　“玉主子。”王全赶紧往上迎：“您这么来了？”
　　
　　“殿下可在里面？”
　　
　　“在。”王全弯着腰，直接打来门，连着通报都省了：“殿下在里头看书呢，玉主子请吧。”王全站在门外，看着玉笙的眼神满是同情。
　　
　　也就玉主子单纯，这下子算是完全掉进太子殿下的陷阱了。
　　
　　过年期间折子都没有，太子倒是清闲了不少。
　　
　　玉笙进去的时候，太子殿下正在举着茶盏喝茶。他手中拿着本书，看的十分认真。瞧见玉笙进来了，眉心仰起，一脸的诧异：“你如何来了？”
　　
　　玉笙站在书案旁，有些踌躇。
　　
　　绣花鞋在地毯上磨蹭了两下，支支吾吾地有些说不出口。咬着唇，将那红包拿出来，凑在他面前抖了抖，给他看。
　　
　　“空的。”
　　
　　太子眉心适当性地往上一仰，身子往背后一靠，恰到好处地浮出几分狐疑：“什么意思？”
　　
　　他当真儿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玉笙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了，想了想，走上去，揪住他的袖子来回摆弄了两下：“殿下给我的那个压岁钱里什么都没有。”
　　
　　她粘人得紧，撒娇的功夫也是一流：“别人的都有，就我是空的，既然这样，殿下您行行好补给我呗。”
　　
　　玉白的小手揪住他的袖口，来回的勾弄，实在是弄的人心痒痒。
　　
　　太子打开抽屉，里面的红包满满当当。瞥见她看过来的眼神，喉咙里溢出一丝轻笑，直接问：“想要？”
　　
　　玉笙实在是不想自己这么没出息。
　　
　　但……她拼命地点了点头：“想要！”这么多呢，每一个都好厚，殿下要是再给她几个，不……一两个，她就发了。
　　
　　“既然这样……”他随手拿了个，放在玉笙的手上：“让孤看看你的诚意。”
　　
　　手中的红包忽然有些烫手，玉笙仰起头，却见殿下靠上前，那双手也顺势上搭在了她腰杆上：“不是说想要么？让为师看看你的诚意。”
　　
　　“？？？”什么玩意儿？？？
　　
　　玉笙一脑门的问号，试探地往他书案上看了一眼，随即一张脸瞬间就红了。太子殿下刚看的哪里是什么书。
　　
　　是！！是她写的狐妖转啊啊啊！
　　
　　人妖相恋，殿下口中的小黄文！！
　　
　　玉笙眼前一黑，太子殿下不知从哪里拿出两只她之前做的狐狸耳朵，夹在她头上。
　　
　　他来回看了两眼，十分满意。
　　
　　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诱哄：“一个红包，一件衣服。”
　　
　　“小狐狸自个儿脱，还是师父帮你脱？”




177.  档案本   上面只有一个合欢殿……

　　书房的声响从白天一直到晚上。
　　
　　玉笙从开始一直求饶, 到后面的哭哭唧唧。最后哽咽的声响都没了，屋子里安静得听不出半分的声音。
　　
　　王全一直在门口守着，寒风之中一张脸燥得老红。
　　
　　等确定屋子里没有动静了, 他才将耳朵里堵着的棉花给拿下来。确定里面再也没动静了, 这才挥手让奴才们将水端进去。
　　
　　屋内，一股暧昧的气息。
　　
　　朱红色的门打开，寒风吹进来吹散了那股淡淡的味道。王全等人低着头，埋着脑袋往里走, 总之头也不敢抬。
　　
　　越往里靠近, 那股淡淡的暧昧气息越发地浓郁了。
　　
　　最里侧，玉笙躺在太师椅上，还时不时地打着哆嗦。她身上盖着一件雪貂银毯, 外面瞧不出破绽, 可里面却是不着寸缕。
　　
　　脚步声靠得越近，她渐渐地缓回神来, 意识到什么, 赶紧红着脸将搭在扶手上的腿给收了回来。
　　
　　双腿之间一阵酸疼，她才稍微动了一下, 就忍不住地呻.吟出声。
　　
　　另一侧，太子殿下坐在她对面，听见那声响赶紧起身：“怎么了？”他衣冠都是整齐的，只唯独眼尾处一片绯红。
　　
　　靠近之后，沙哑的喉咙里溢出一丝轻笑。
　　
　　“ 难受？”他说着，手就要透过那雪毯往里探，瞧见他这模样，玉笙吓得心下几乎就是一抖：“住……住手。”
　　
　　外间，王全等人抬着浴桶之物, 听见之后吓得立马站在原地。
　　
　　那细微的动静越发大了，玉笙着急，怕被人看见。二话不说，赶紧伸出脚，将太子殿下的手往外踢。
　　
　　“奴……奴才们看见了。”
　　
　　她那脚上连罗袜都没了，秀气的，白嫩白嫩的，漂亮得像是月牙。
　　
　　如今这脚使了蛮力，对着他用力地踢。太子手背上一阵吃痛，随即便又是一阵轻笑：“小东西，心挺狠！”
　　
　　玉笙听着他那咬牙的声响，吓得心口几乎就是一颤。
　　
　　然而，脚还没有收回去，便就被太子殿下捉住了。太子掌心扣住她的脚，两根手指握住她的脚腕，一把掐住。
　　
　　他力气极大。玉笙挣脱不出分毫。
　　
　　任由脚心被他拿捏在手里，细细地把玩，摆弄。他指尖从脚裸过去，又去逗弄她的脚掌心，轻轻地一下，跟羽毛划在上面一样，痒痒的。
　　
　　玉笙最是怕痒，强行忍着就怕外面的人听见了。
　　
　　憋红了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让人越发地想欺负。太子握住她脚心的手就是一顿，足足等到她受不住了，才算是放过她。
　　
　　“进来吧。”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又转回头，弯下腰：“啧啧……哭得这样可怜？”目光在那泛红的脚腕上多看了几眼，这才问道：“下次还敢不敢了？”
　　
　　谁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发疯？
　　
　　玉笙却还是乖乖摇着头：“不敢了，不敢了。”人是调皮了一些，但胜在还算是听话。太子殿下抬手捏了一把她头上的狐狸耳朵。
　　
　　随即一把打横将人抱起。
　　
　　“下次要听话。”
　　
　　屋外的奴才还在呢，玉笙被抱着放回浴桶中，双手捂着脸：“我没脸见人了都。”太子将她放回浴桶之中，喉咙里溢出轻笑。
　　
　　他亲自拧着帕子在她身上擦拭着：“你以为，刚你喊得那么大，外面的奴才没听见？”
　　
　　杀人诛心！
　　
　　玉笙恶狠狠地抬起头，可对上那张脸，想到她刚刚踹他一脚受到的责罚，又什么都不敢做了。
　　
　　“嗯？”
　　
　　“听见了就听见了！！！”玉笙双手在水面中挥打着，故意弄起很大的水花，她浑身泡在浴桶中，可太子殿下却不是啊。
　　
　　这一下，水花四溅，太子殿下那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脱俗味一下子被水浇灭了。
　　
　　仙人也得下凡尘。
　　
　　玉笙看着他那落汤鸡的模样，赶紧装作一脸无辜：“殿下，玉笙真的听见了。”
　　
　　太子殿下无奈，只好又去重新洗漱换衣裳。
　　
　　玉笙趁机数了数她的小红包，殿下这点倒是没糊弄她，给得极为地大方。她一共得了三十来个，其中十三个是脱衣服得的。
　　
　　七个是叫师父，五个是喊夫君，还有的，便是戴狐狸尾巴，白的，红的挨个带了个遍儿。
　　
　　这一下，倒是赚得盆满钵满。
　　
　　太子从里侧换好衣裳走出来，便瞧见她正欢欢喜喜地拆红包。她又露出了那副模样，一脸的财迷相。
　　
　　扣着领口扣子的手一顿，太子放下手，修长的身子随意往背后一靠，眼睛却一眼不眨的看向玉笙。
　　
　　他站在屏风处看着，玉笙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她兴奋得双眼泛光，小脸红扑扑的。搓了搓手，又挨个地摸了摸红包。
　　
　　拿了一个，又放下，来回几次，貌似寻了个最厚的，这才慎重其事的打开。
　　
　　太子眼睛一沉，看得越发认真了，想到什么眉目之间不可控制的溢出几分期待来。
　　
　　玉笙抿着唇，双手一点一点地将红包给打开。
　　
　　可等红包打开，瞧见里面的东西，她眉心紧紧地拧起。猛然抬起头：“怎么是白纸？”说好的银票呢，可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啊。
　　
　　太子殿下骗她？
　　
　　玉笙拿着红包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殿……殿下？”不会这里面的都是白纸吧？她一脸的不可置信，双手却继续去拆余下的。
　　
　　无一例外，都是白纸，有薄有厚，伪装得极为逼真。
　　
　　想到刚刚自己扮作小狐狸，卖力地表演。喊得嗓子都哑了。
　　
　　玉笙没忍住，眼泪汪汪。狗东西，太不是人了！！！
　　
　　“怎么还哭了？”
　　
　　太子殿下一直在暗处看着，本还在笑呢，瞧见她眼泪都下来了，才知道自己这是玩过了头。连忙走上前，将人抱在怀中哄。
　　
　　“真委屈了？”
　　
　　玉笙哭得微微打颤：“你骗人！！”堂堂太子殿下，居然白嫖！
　　
　　当然，玉笙这话可没胆子说出口，可心中却的确是委屈得不行。抱住太子殿下的腰，贝齿咬住他的脖子，一点一点慢慢地磨。
　　
　　“王八蛋。”
　　
　　“大骗子。”
　　
　　三十来个红包，都是骗人的，玉笙从来没这么委屈过，兜兜转转了一晚上，她还是只有昨日晚上太子殿下给她的一千两。
　　
　　一整晚，白忙活了。
　　
　　“好了！”太子殿下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哄了一声：“孤逗玩呢。”她生得好，一脸馋相却是十足的可爱。
　　
　　太子不过是想着逗逗她罢了。
　　
　　眼看着人都要被欺负得打嗝了，太子殿下单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臀往书案旁走去。他将玉笙放在书案上，从那本狐妖传中拿出最后一个红包来。
　　
　　“打开看看。”玉笙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来回看了好几眼，思考了许久才打开。
　　
　　这回是真的银票，不多，五百两。
　　
　　瞥见她撅着唇了，太子殿下明知故问：“怎么，嫌少？”玉笙摇摇头：“不敢。”
　　
　　太子的眼神落在那银票上，淡淡道：“普通人家一家五口，一两银子能吃喝一个多月，五百两银子你可知是百姓多少年的收成？”
　　
　　玉笙以往也是过过苦日子的，只是来东宫一年，被养娇了。
　　
　　听到这话，赶紧道：“我没嫌少。”当年她在扬州的时候，存了好多年也才存到几千两。太子殿下一口气给了她一千五百两。
　　
　　都够在京城买个院子了。
　　
　　玉笙攥得越发紧了，日后她在东宫的日子若是不好过，这些可就是救命钱。
　　
　　“乖。”太子殿下眉眼一阵满意，抬手在她头上摸了一把：“孤的笙笙最懂事。”目光落在她手上，他又故意道：
　　
　　“刚刚孤也卖了不少力，笙笙是不是该给孤分一点？”
　　
　　殿下求您做个人！
　　
　　玉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这是她辛辛苦苦得来的，来之不易，她没想到殿下还想跟她要。
　　
　　太子面上带着笑意，看她纠结了许久，最后抽了个最小的面额出来。
　　
　　“五十两？”眉心一挑，他没接。
　　
　　玉笙咬着牙，又换了个一百两的。太子殿下垂着眼睛，语气飘飘的：“孤刚可是卖了不少力，要快就快，要慢就慢的。”
　　
　　“别……别说了。”
　　
　　拿钱堵嘴，玉笙忍痛咬牙，刷刷抽了两张一百两的给他：“这回行了吧？”
　　
　　“笙笙真大方。”太子眉眼都是笑意，低下头，奖励性的吻了吻她。起身的时候，手却又抽了一张五十的出来。
　　
　　“刚笙笙与孤一样卖力，我两得的自然也该一样多。”
　　
　　玉笙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挣扎。
　　
　　殿下给她五百两，如今平分，一人得了个二百五！
　　
　　回了合欢殿，玉笙腿还酸着，素嬷嬷给她捏着腰，道：“元承徽醒了，宫中只怕又要热闹了。”元承徽没了孩子之后一直晕着。
　　
　　赵良娣也缩在宫中一直没出来。
　　
　　太子妃跟着出事，整个东宫仿佛都跟着冷清了。
　　
　　余下几日，太子殿下似乎都很忙，一直没到她这儿过。但……殿下却是去纯良媛那儿，接连陪着一同用了两次晚膳。
　　
　　只是，都没留宿。
　　
　　玉笙眯了眯眼睛，最近这段时日，除了她这儿，殿下好像从未留宿过旁人那儿。就算是去纯良媛那儿，也是坐一坐，用用膳，却是从未留下来过。
　　
　　但，玉笙不敢乱想，殿下对她的确是越来越好。可她总觉得还是差了些什么，一时想不通，倒是弄得头疼。
　　
　　她低头喝了口羊乳，小元子却是闯了进来。
　　
　　“主……主子，广阳宫的门开了。”
　　
　　“这么快？”捧着玉碗的手放下，小元子点着头，继续道：“说……说是皇后娘娘亲自找的殿下……”
　　
　　眼神看向玉笙，小元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玉笙问。
　　
　　小元子跪在地上磕着头，道：“皇后娘娘看了东宫的档案本，点……点名要见您。”敬事房的档案本，记录殿下去后院的次数。
　　
　　最近一连几个月，上面可都只有一个合欢殿。




178.  逼迫   巡防营给了沈家

　　广阳宫中, 皇后单手举着敬事房的存档，拿着佛珠的右手一点一点地往后翻。
　　
　　“三个月，太子不是宿在书房, 便是去这合欢殿。”屋内燃着一股淡淡的香, 皇后娘娘的声音依旧如水般温柔：
　　
　　“你这个太子妃当的，倒是不如不当。”
　　
　　正对面，太子妃跪在她面前，脑袋往地上磕着。不过是几日不见, 太子妃却是变了不少, 素白着一张脸正跪在皇后娘娘面前，眉目之间显出几分苍老来。
　　
　　“殿下喜欢。”
　　
　　开口的声音都有些沙哑，太子妃垂着眼睛, 眼中无波无澜, 像是一口枯井。
　　
　　轻笑一声，仰起头, 皇后娘娘的眼中再也没了半点的温度。抄起手中的存档本, 硬生生地对着她脸砸了下去：“你是太子妃，后院的事应当是你来管理, 如今竟让区区一个良媛爬到你头上来。”
　　
　　闷头一声轻响，太子妃被砸的一痛，捂着发疼的脸倒在地上，却是半点儿都不敢出声儿。
　　
　　皇后看着她那没出息的模样，气得心口都在颤抖。
　　
　　过了年就要开朝，到时候东宫上下发生的事定然就会瞒不住。
　　
　　太子妃私下里给后院的女子下避子汤，这事可大可小，全看陛下如何判断。可赵家这几年本就权力过于强盛，再加上沈家与赵家联姻。
　　
　　陛下虽没表现出来, 但君臣之道，过于强势只会惹得陛下猜疑。
　　
　　越是这个时候，赵家与沈家越是不能出事。可如今这紧要的关头，太子妃倒是闷声不响地捅出这么个篓子来：“太子殿下要是真计较起来，本宫都不一定保得了你。”
　　
　　“别说太子妃的位置，对皇嗣有害，治你个死罪也是毫不为过。”
　　
　　太子妃捂着脸的手就是一颤。
　　
　　“姑母……”浑浑噩噩了这么多日，太子妃这才像是回过神：“是……是姑母说的，长子只能是从陆家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后宫的那些女人们，赵家，夏家，元家个个家世显赫。
　　
　　若是嫡长子没出来，就弄出个庶出，日后这满皇宫的人只怕都要看她的笑话。而且，只要有了子嗣，无论是男是女，都有了底气。
　　
　　她还如何敢让这些人怀孕？
　　
　　掰开她抱住长靴的手，皇后咬着牙直接站了起来：“本宫是说过嫡长子只能从陆家的肚子里出来，但本宫可没说过让你将太子弄绝后。”
　　
　　太子妃面上灰白一片。
　　
　　皇后看了碍眼，深吸口气，别开眼神懒得再看：“玉良媛呢？”她声音轻轻地，但却也明显带着怒火：“还要让本宫等她不成？”
　　
　　合欢殿中
　　
　　“别戴那个，太花哨了。”
　　
　　“那个颜色太深了，不衬主子肤色。”
　　
　　玉笙坐在梳妆镜面前，亲手挑了对耳环戴上。摇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思绪却掩盖不住的不安。她没想到皇后娘娘会来，且还……点名了要见自己。
　　
　　她入东宫一年来，还从未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是为了太子妃的事来的，旁人都不见，只唯独点名叫了她一人。莫非是瞧出了什么？还是，太子殿下来她这儿来的太多了 ，惹了皇后娘娘不喜？
　　
　　小元子站在外面，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主子……”他想催，但却又是不敢，可皇后娘娘在等着呢，又怕主子去得晚了，惹了皇后娘娘不悦。
　　
　　回过神来，玉笙赶紧摇了摇头。
　　
　　“走吧。”她赶紧从梳妆台旁起身，扶着素嬷嬷的手往广阳宫走去。皇后娘娘还在门口等着，她再不想见，也没这个胆子敢让皇后娘娘等她。
　　
　　从合欢殿一路走到广阳宫，到广阳门的时候，却是被迎面跑来的王全给拦了下来。
　　
　　王全一路跑过来，后背上都是汗。
　　
　　刚才他与殿下在宫外，殿下一听说皇后娘娘过来了，几乎是立刻往回赶。王全生的胖，跑起路来气喘吁吁的。
　　
　　此时，脸上，额上都是汗，也来不及擦。
　　
　　“玉…… 玉主子。” 王全站在玉笙面前，微微弯下腰，急促地喘了口气，这才道：“玉主子，不用进去了。”
　　
　　“不用进去？”
　　
　　广阳宫就在门口，玉笙往里面瞧了一眼，随后又看向面前的王全：“是殿下让我不要进去的吗？”
　　
　　“是。”王全点着头，道：“殿下已经进去了，奴才送玉主子回去？”
　　
　　玉笙撩起眼帘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倒没再继续问，垂下眼帘，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便回吧。”
　　
　　身后，王全掩饰不住地松了口气。
　　
　　广阳宫中
　　
　　皇后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玉良媛过来。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她那张漂亮温和的脸上，也没了笑意：“这玉良媛倒是架子大，难请，本宫在这儿等了一刻钟了，都没瞧见人过来。”
　　
　　皇后转过身，用眼神示意身后的秦嬷嬷：“旁人请不动，你亲自过去。”秦嬷嬷是皇后身侧的掌事嬷嬷，她在，也就代表着皇后在。
　　
　　此时让她过去请一个小小的良媛，只怕皇后娘娘这也是动了怒。
　　
　　秦嬷嬷屈了屈膝，立马点头往门口走去。朱红色的门刚打开，瞧见站在门口的人，秦嬷嬷的脚步直接僵在了原地。
　　
　　“奴……奴婢叩见殿下。”
　　
　　屋子里，皇后与太子妃都往门口一看，背对着光，却见太子殿下从门口走了进来。他应当是刚从宫外回来，面上还穿着常服。
　　
　　一张清隽儒雅的脸上，透着几分天生的距离感。
　　
　　太子妃瞧见门口的人，身子就是微微一颤，她跪在地上这么久，膝盖都开始麻了。此时稍微一动，如同针扎一般。
　　
　　她却还是仰着头，看向太子的脸。
　　
　　等人靠近后，一股淡淡的迦南香传了过来，太子妃情不自禁，喃喃了两声：“殿……殿下。”
　　
　　迦南香从她面前佛过，太子殿下看都没往她那儿看上一眼。一直越过她，走上前，对着坐在前方的皇后娘娘弯下腰。
　　
　　“母后。”
　　
　　清润的嗓音在殿内徐徐荡开，皇后娘娘的眼神从太子妃身上挪开，又重新看向太子。他向来生的是这副模样，眉眼淡淡之间透着股儒雅。
　　
　　却又有股，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你如何来了？”垂下眼神，开口的话却是变了。皇后娘娘面上的笑意浅浅的：“听说你一早就出了宫，本想来静好这儿坐坐，倒是没想到太子立马就回来了。”
　　
　　太子垂着眉眼，神色依旧不变：“一听母后来了，儿臣自然是要赶回来。”
　　
　　眼神往下看去，他这才像是看见了太子妃：“太子妃这是……”太子妃跪在他的身后，面上的血色一点点全无。
　　
　　皇后面上的笑意依旧温和着，开口只淡淡的道：“做错了事情，本宫罚她。”她寥寥两句开口，半点都不讲情面。
　　
　　太子妃跪在地上的膝盖生疼，却是动也不敢动了。
　　
　　她低着头，右侧脖子上绑着一层纱布。此时已经浸出一丝红来，跪在地上的时候头低着，最为的明显。
　　
　　那是太子殿下拿金簪刺进去的，都过了这么多日，伤口还没好。
　　
　　屋子里燃着炭火，皇后娘娘的手在桌面上敲了敲：“静好被伤了身子，此时又跪上这么多时日，算是知道错了。”
　　
　　太子妃跪在地上，时辰一长，都感觉腿不是自己的了。
　　
　　此时听见声响，猛然抬起头，她以为姑母是来责骂她的，没想到姑母会为她说话。
　　
　　声音平淡，却又隐隐带有力道。
　　
　　皇后说完之后，抬头看向太子，但对上的却是一双无波无澜的双眼。屋子里，许久无人说话。陆静好仰头往前方看了几眼，心却逐渐地凉了。
　　
　　太子没有说话。
　　
　　太子殿下这个样子，倒像是不想原谅她了。
　　
　　想到姑母说的那些话，太子妃心中逐渐地开始缩紧。殿下莫非就是这么无情不成？若是她没了太子妃之位，别说脸面，日后在这东宫，岂非还有命活下去？
　　
　　她在所有妃嫔的茶水里下了避子汤，这事一被捅出来，只怕她就是人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太子妃浑浑噩噩了这么久，如今才算是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求……”心中仿若藏着千言万语，喉咙滚了滚，接连滚动好几下之后，太子妃双手举起，将头磕在了地上。
　　
　　“求……求殿下饶恕。”
　　
　　皇后笑了笑，站起了身：“犯了再大的错都有能宽恕的机会。”鞋子走下来，一直到最后方。皇后娘娘弯下腰，将扔到角落里的那本敬事房的档案本捡了起来。
　　
　　“本宫听说，今日沈家已经将巡防营拿了回来，明日，沈家的折子应该就会送到东宫。”
　　
　　敬事房的存档落下来，皇后单手交给了太子殿下：“纯良媛当了那么多年的良媛之位，晋升一个良娣之位也不为过。”
　　
　　“只太子妃这个病太久了，罚也罚了，过段时日就让她出来吧，免得时间一长，引起陛下猜疑。”
　　
　　那存档本就放在他面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皇后单手举着，恰好是翻在了最近几个月这儿。那上面，记录着他每日去后院的地方，与次数。
　　
　　密密麻麻的，不是书房，就是合欢殿。
　　
　　玉良媛三个字，就在她手下。
　　
　　“太子？”皇后伸出去的手又往前推了推，沉默了片刻后，太子终究是伸出手，接了过去：“儿臣知道了。”
　　
　　皇后娘娘那张脸上，到底是浮现出一股笑意。
　　
　　她仰头，扶着秦嬷嬷的手往门口走去：“宫中还有事，本宫就先走了。”蜀锦鞋子走到太子妃面前，落下的脚步又停顿了一瞬。
　　
　　她侧身，对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妃淡淡道：“起来吧，殿下已经原谅你了。”
　　
　　窗外的风正好，皇后娘娘拢着披风，抬头跨过门槛往门口走去。
　　
　　风来，携过一阵轻风，她没瞧见的是，背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扭头正对着她看。
　　
　　蓝天之下，阳光甚好。
　　
　　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深不见底，漆黑的眼神之中犹如淬上了一层冰。
　　
　　太子妃被丁香扶着起来，扭头的时候无意间瞟了一眼，吓得她僵硬的腿几乎是瞬间又要跪下。
　　
　　“殿……殿下。”颤颤巍巍的开口，那双眼神猛然转过来。
　　
　　眼帘下的阴鸷毫无掩饰，直接对向了太子妃。那绵软的腿一颤，太子妃几乎是颤抖着往后连连后退几步。
　　
　　“殿下？”
　　
　　她再次开口，那双眼睛已垂了下去，在眼帘下方落下一道阴影。
　　
　　太子捏紧手中的存档本：“病既然好了，广阳宫的宫门便不用关了。”太子妃心中还未生出一股喜色，却见太子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广阳宫的门。
　　
　　·




179.  纯良娣   恒亲王殿下来了

　　王全跟在太子殿下身后, 脑袋一直往下低垂着。
　　
　　冬日里的风刮得人生疼，王全跟在殿下身后，身子畏畏缩缩。一直走出了广阳宫门口, 他才道：“奴才来的及时, 已经将玉主子给劝回去了。”
　　
　　太子不是一听说皇后娘娘过来了，才着急忙慌赶过来的。
　　
　　他是听说皇后娘娘点名要玉主子过去。
　　
　　皇后生来尊贵，太子妃又是她亲生侄女。对于东宫中的旁人，她向来是看都不屑一看的。这次却是点名了要玉良媛过去, 过于反常。
　　
　　太子玄色的长靴踩在一片雪地之间。
　　
　　王全等了许久, 才见殿下停住。寒风吹来，枝头上的雪花落在太子殿下的肩头，玄色的鹤氅之上入目可见地透着一层白。
　　
　　太子低下头, 那修长的指尖翻动着手中敬事房的存档本。
　　
　　“谁给的？”
　　
　　分明是平淡不过的三个字, 却是吓得王全心口一缩。
　　
　　“敬……敬事房的小孟子。”
　　
　　那十指翻动着手中敬事房的存档本，反手又合了起来, 淡淡道：“处理掉。”
　　
　　王全弯着腰, 双手接了过去，开口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轻颤：“是。”
　　
　　***
　　
　　玉笙一直有些心慌不宁, 无论是皇后娘娘要见自己，还是太子王全来无故地阻拦，对她而言，都不是个好事。
　　
　　至少，皇后娘娘没有说要去见别人，却偏生只点了她的名字。
　　
　　回了合欢殿，玉笙还有些心慌，一听太子殿下来了，立马起身上前迎接。
　　
　　“殿下。”
　　
　　她依旧是刚出去的那个打扮, 从软塌上起身的时候，鬓边的金步摇微微晃荡。太子殿下才刚走到门口，便见她跟只雀儿似的冲了过来。
　　
　　往前走的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一些，他单手将人搂住，又低头去看她的脚。
　　
　　“怎么没穿鞋？”
　　
　　雪白的罗袜踩在墨绿色的毛毯上，脚指甲蜷了蜷，有些无所适从。
　　
　　“太……太着急了。”
　　
　　太子轻笑一声，搂着她的手一用力，单手拖着她的臀部，将人抱了起来。
　　
　　玉笙的双腿跨在他腰上，低下头，脸悄悄儿地红了。
　　
　　“日后再让我瞧见一次，孤可就要责罚你了。”他弯下腰，单手将人放在了软塌上了，玉笙一坐上去，立马抖开雪貂软毯盖住了自己。
　　
　　“听见没？”见她不说话，太子殿下眉眼浮出一股无奈，手却是又伸出去，刮了刮她的脸颊逗弄。
　　
　　他指腹之间带着薄茧，微微地有那么片刻戳人。玉笙脸皮子生得又嫩，被他这么一刮弄，白嫩的脸上瞬间就红了。
　　
　　“听……听见了。”哼哼吱吱了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地回答着。
　　
　　那快摸到她唇边的手又十分遗憾地收了回去。拿开的时候又像是不甘心地在她的红唇上压了压。他就是有这个恶趣味，最是喜欢逗弄她的唇。
　　
　　“听见了就好，下次再犯孤可就直接罚了。”
　　
　　手不摸唇了，改摸脚，他直接从软毯里面进去，炙热的掌心掐住她的脚，在手心中细细把玩着。他身强力壮的，手心脚心总是一股炙热。
　　
　　握住她脚掌心才半响，就捂暖了。
　　
　　“殿……殿下。”玉笙一开口，便是叽叽咕咕的。拿眼睛去瞟他，却又不敢直接问：“殿下，今……今日的事。”
　　
　　她寻常往日里是不会这样没眼色的。
　　
　　太子来她这儿，也不会说过于关于朝中的事，他要是说，玉笙就听着。她若是不说，玉笙也不会过问。
　　
　　可是这次不同，皇后娘娘要见的是她，但殿下偏生却是拦着。
　　
　　想到那日从正阳宫回来，拿着的那盒杏仁酥，玉笙心下有什么细细密密地生长着，权衡思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继续问道：“皇后娘娘为何说，想要见我？”
　　
　　太子摸索着玉板子的手渐渐放了下来。
　　
　　他低下头，往玉笙那儿瞥了一眼，撞见的是一双略显忐忑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情绪不加掩饰，里头装满的都是惧意。
　　
　　心忽然就跳动了一下，太子转过身，掌心摸着她的头，语气十分的温和：“若是再有下次，皇后，或者是广阳宫的人叫你过去，你不要去。”
　　
　　这话说出来，实在是太过于让人惊讶。
　　
　　玉笙长大了唇，好长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为……为什么？”关乎前太子的话题，玉笙隐隐约约听过一些，可前太子没了都七八年了。
　　
　　自从前太子没了之后，皇后娘娘膝下可就太子殿下这唯一一根独苗。
　　
　　她是后宫之主，太子殿下是未来皇上。
　　
　　后宫之中流传的也只有母子情深的流言，从未说过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有半点的不合。
　　
　　“不为什么。”
　　
　　太子轻笑一声，掌心兜住玉笙的后脑勺，十分怜惜地来回摸了两把，才道：“听话。”那含笑的语气里却有几分低沉。
　　
　　玉笙见这是问不出什么了，点了点头：“好。”
　　
　　太子松了口气，没一会儿，那坏心思又回来了。掌心动了动玉笙的手，又摸了摸她的头，随即，那修长的指尖又开始不安分。
　　
　　动来动去，又去逗弄玉笙的脸。
　　
　　前头，玉笙还能忍，可看见太子的手在摸她的脸后，没忍住，立马往后躲了躲。
　　
　　太子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那上挑起的眼神往下眯，里面开始浮现出危险：“怎么了？”他不喜欢她躲着自己。
　　
　　玉笙歪了歪脑袋，像是不知道危险正在降临。
　　
　　精致小巧的鼻子皱了皱，里头毫不掩饰的都是嫌弃：“你刚摸了的脚的……”漂亮的一张脸又往后躲了躲：“不准再摸我的脸。”
　　
　　太子过了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
　　
　　眯了眯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过去逗她：“不准？”低沉着嗓音有几分发沉。
　　
　　吓得玉笙脖子一缩，喉咙一滚，赶紧换了个词：“不……不要。”声音不够婉转，停顿了一会儿，又加了个：“……嘛。”
　　
　　他瞧见她那怂哒哒的模样，面上那抹严肃便再也装不下去，低下头笑了好一会儿。
　　
　　“好好好。”双手举起，他从软塌边起身：“孤洗干净再来碰你。” 太子那低沉的嗓音逗得玉笙面上一红，她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脸。
　　
　　对着自己的脸使劲拍打了好几下，才算是恢复正常。
　　
　　殿外传来声响，悉悉索索的听不清楚。
　　
　　玉笙往旁边瞥了一眼，那大肥猫睡醒了，正往洗漱台那边走去。她怕这小东西不长眼，惊了太子殿下，连忙下去拦着。
　　
　　刚蹲下来，隔着一道屏风，里面的声响就传了过来。
　　
　　屏风内，王全跪在地上。
　　
　　“刚宫外送过来的，主子您过目。”王全跪在地上，托盘中放着的是一块巴掌大的翡翠。
　　
　　玉主子一直在寻玉石，殿下嘴上没说什么，背地里却是派人在京都各大玉石殿去找的。
　　
　　今日出宫一趟，本也是为这件事，但没想到马车跑了一个时辰刚过去，皇后娘娘便来了，殿下只得又返了回来。
　　
　　只是……
　　
　　“怎么是这块？”翡翠被人拿了起来，太子低下头，仔细端详了几下，问道：“不是说有块最好的墨玉吗？”
　　
　　墨玉难得，就算是在宫中也寻不出那样好的，故而他去宫外去寻。
　　
　　王全拿着托盘的手就是一抖，听了这话时喉咙有些哑：“奴才们过去的时候有些晚了，那块墨玉被别人用两倍的价格给买了去。”
　　
　　巴掌大的墨玉，晶莹剔透，价格自然也是高得离谱。
　　
　　京都这么多有钱有势的都没拿下，这下倒是好，殿下刚看中了，准备拿来讨玉主子欢喜的。却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也只能自认倒霉。
　　
　　一想到这个，王全心下里就开始发紧。见殿下不说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这……这块也好，颜色清透，这块玉主子要去打个镯子簪子的，也一样好看。”
　　
　　王全声音越说越小，到后头已经不敢吱声儿了。
　　
　　玉笙在外面抱着猫，眼睛却是滴溜溜地转。殿下这是……怎么对她这样好？猫在人怀中不安分，被抱了没一会儿就开始不耐烦了，挣扎着要跑开。
　　
　　玉笙怕动静太大，待会儿殿下发现，立马抱着大肥猫往里面走。
　　
　　刚坐下来没多久，太子殿下便来了。他手中拿着的果然有块翡翠，瞧见玉笙，随手放在了她桌面上：“给你的。”
　　
　　虽然玉笙刚听见了，可看见太子殿下这豪放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的欢喜。
　　
　　“给我的？”抬手捂着唇，玉笙一脸的开心。来回把玩了两下，嘀嘀咕咕道：“殿下送我翡翠做什么？”太子殿下喝着茶，毫不在意地抬手兜住她的脑袋，揉了一把：
　　
　　“拿着玩吧。”
　　
　　他看中的本来是那块墨玉，足足有巴掌大小，质地与水的色都是极好的，传闻还触体生温。
　　
　　只是可惜，没给她寻到。
　　
　　揉着她脑袋的手又用了几分力，他遗憾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翡翠过于奢侈，越是好的翡翠，成色便越是晶莹剔透。玉笙向来不爱戴翡翠，瞧了也没多喜欢，把玩了一会儿，便就放开了。
　　
　　她太过随便，看着一侧的王全眼皮子直跳。
　　
　　玉主子，您可悠着点儿，这么巴掌大的一块可是好几万两呢。
　　
　　可惜了，他不敢说，玉笙也不知道。太子殿下瞧她不喜欢，也没多说话。只唯独王全一人，心疼得直抽抽儿。
　　
　　***
　　
　　翌日
　　
　　一早，纯良媛晋封良娣的消息传了出来，广阳宫的大门也开了。
　　
　　太子妃病了这么几日，总算是好了。
　　
　　这个年过得，半点儿都不热闹。初一一过，下一个便是十五。恰好元宵节是玉笙的生辰。
　　
　　只是，去年的时候她刚入东宫，坐了半个月的船才到了京城，一入皇宫便病了。她生辰的时候，自然也没人记得。
　　
　　但今年可不一样，她如今可是良媛，太子殿下疼着呢。
　　
　　纯良媛自打晋封良娣之后，一把掌握了东宫的一半大权。她如今算是彻底与太子妃撕破了脸，借着太子妃称病这段时日，东宫上上下下都被纯良娣整顿了一遍。
　　
　　外人只道纯良娣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对玉笙这儿却是颇为地照拂。
　　
　　“生辰虽不是整数，但起码也要办一办。”权势握在手中后，纯良娣越发的干练，说完之后抽空喝了口茶，才又道：“还有□□日，你现在准备准备也是来的及。”
　　
　　玉笙拿着内务府的单子，来回瞧了几眼，又合上。
　　
　　“多谢姐姐了，只是小小生辰毕竟也不是大事，简单操办一下便是。”太子妃刚出事，旁人不知道，玉笙却是懂。
　　
　　这么长时间来，太子妃下避子汤的事都没传出去。殿下这轻飘飘的只怕这事儿又要揭过去。
　　
　　闹了这么久，却还是撼动不了太子妃分毫。
　　
　　玉笙浑身上下一股无力，连带着说话也是懒洋洋的没劲儿：“太子妃身子不好，生辰又恰好是元宵节，与往年一样随意便是。”
　　
　　纯良娣劝不动，带着内务府的太监又走了：“那妹妹就不用管，姐姐帮你布置就是。”
　　
　　她风风火火的，带着人忙上忙下，身侧的奴才瞧着心疼，见四周没人，小声儿道：“主子，您还对玉良媛这么好做什么？”
　　
　　她们主子如今是良娣，还是唯一一个有封号的。
　　
　　地位远超出玉良媛地位之上，平日里两人联手，主子对玉良媛好便就罢了，可如今，主子已经超越了过去，凭什么还要像以往一样哄着玉良媛。
　　
　　“你懂什么？” 纯良娣笑着摇摇头：“这地位仅是一时的，什么时候上去，什么时候下来，全看太子殿下一句话而已。”
　　
　　“那……那不看地位看什么？”宫女不懂，这后宫里比着的可不就是地位？
　　
　　纯良娣瞥了她一眼，才道：“看殿下。”
　　
　　她这个良娣如何来的，她自个人心中门清儿。太子与太子妃闹脾气，她不过是捡了个便宜。
　　
　　“昨个儿晚上，敬事房中的小孟子没了。”小宫女一脸的蒙，纯良娣扭头笑了一下，抬脚又继续往前走了。
　　
　　那位小孟子，是给皇后娘娘看存档本的人，殿下半点没犹豫，当晚就将人弄死了。
　　
　　太子不惜得罪皇后，也要护住玉良媛周全，只要有玉良媛在一日，与玉良媛交好便没有坏处。
　　
　　“走吧。”摇着手中的帕子，纯良娣又笑道：“时候还早，还有□□日，我们好好布置布置。”
　　
　　纯良娣弄得风风火火的，玉笙这儿却是不知。元宵一过，她就要去给太子妃请安了，她愁得很。
　　
　　身侧的大白猫被她吵醒了，甜甜地腻过来，舔了舔她的手。
　　
　　玉笙将猫抱过去，摊开她手脚，将脸埋进去在她肚皮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真舒服。”她一脸馋样，大肥猫不高兴了，抬起爪子虚晃地抓了她一把，炸毛一样地往外跑。到手的小猫猫又没了，玉笙眼馋，又怕将猫彻底得罪了，不敢轻易去抱。
　　
　　“之前沈太医可说了，猫抓人可疼了，主子您可当心点。”
　　
　　“奇怪。”玉笙听到这儿，扭过头：“这段时日好久没见到沈太医了。”之前他可是来的勤，这下一连好几日都没瞧见人。
　　
　　三七也点了点头，还未等她继续问，书房就来了人：“玉主子，殿下要您过去。”
　　
　　“这殿下也是奇怪。”三七拿了银子，打发了那小太监走，转身的时候却又嘀嘀咕咕道：“怎么这几日，回回晚上来找主子过去？”
　　
　　玉笙一听到这，面色就是一红。
　　
　　“殿下。”
　　
　　玉笙站在书房门口，膝盖就是一颤。自从皇后娘娘来了过后，太子殿下总是宿在书房中，连着去她这儿都少了。
　　
　　可人在书房里，该做的，不该做的，却是半点儿都没耽误。
　　
　　外人只传闻，如今太子殿下连着后院都少去了。可只有玉笙知道，她的腰更酸了。
　　
　　想到这儿，她脸都皱成了包子。
　　
　　她俏生生地站在书房门口。
　　
　　身段却嫩得却像是三月里的丁香花儿。
　　
　　太子殿下瞧了她好一会，见她面上一阵儿白，一阵儿红的，好久之后才道：“脑子里想着什么东西呢？孤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他抬手反扣在桌面上，敲了敲：“过来。”
　　
　　玉笙抬起头，却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刚做好的晚膳。
　　
　　“孤来叫你用膳的，想的什么东西，表情那么丰富？”他靠在椅子上，道貌岸然地瞥着她：“眼神色眯眯的。”
　　
　　玉笙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儿咽不下去。今日她总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倒打一耙。
　　
　　见她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太子殿下才算是放过她：“行了，过来吧。”他招了招手：“今日不吃你，吃别的。”
　　
　　这大色胚，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玉笙气嘟嘟地靠近，就见太子殿下在她面前放了个碟子：“你吃虾也吃了一个月了，这次换成鱼。”
　　
　　玉笙这开荤仪式不比旁人，是太子问过太医之后，专门给她规划好的。
　　
　　虾肉最容易接受，放在第一步，这第二步，就是鱼。
　　
　　鱼肉有些腥，旁人吃习惯了自然是没什么。可她是头一回，自然是要重视。
　　
　　“你今日头一回，孤不用你吃别的，你将这四个鱼肉丸吃下去。”四个鱼肉丸大概大拇指大小，整整齐齐的摆在她面前。
　　
　　雪白的鱼肉丸瞧不出任何的味道，但是不知是不是玉笙鼻子灵敏，总觉得腥味一阵阵儿地往鼻子里钻。
　　
　　“不……不行。”她捂着鼻子往后缩，有人宠着，这性子自然是越发娇了：“我吃不了。”
　　
　　太子眉心一皱，似是要亲自上，举起一颗鱼肉丸往前送，又被玉笙给躲开了。他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刚要发怒，书房的门却是被敲了敲。
　　
　　王全站在门口，小声儿道：“殿……殿下，恒亲王殿下来了。”




180.  看我表现   做你的小猫咪

　　冬日里, 天向来黑得快，这个时辰，外面已经一片漆黑。书房的大门紧紧关着, 只有廊檐下的两盏秀灯, 散着拳头大小的光。
　　
　　陈珩站在书房门口。
　　
　　他身着一身玄色的大氅，站在廊檐下，半垂着的眼神往屋子里看了一眼，模样有些淡淡的, 若是仔细去看的话, 便可看出他有几分心不在焉。
　　
　　冰冷的雪花时不时地吹入领口，他却是毫无反应，袖摆中的手忍不住, 抬起来抚了抚手中的锦盒。
　　
　　四四方方的锦盒, 呈朱红色，用金漆描了两只交颈而卧的鸳鸯, 十分精致好看。
　　
　　探子回访说她在寻玉, 他便立即派人下去帮着寻，这块玉他虽觉得小了些, 但却是他在京都寻得最好的一块了。
　　
　　玉是拿到了，想来想去，还是连夜给她送过来。
　　
　　指腹在那两只交颈而卧的鸳鸯上来回摩挲了两下，面前的门嘎吱一道声响，又开了。
　　
　　“王爷，请进。”
　　
　　王全弯着身子站在门口，举手投足之间全是恭敬。恒亲王垂眸瞥了他一眼，握紧手中的锦盒便往里走。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盛, 人才刚一走进去，浑身暖洋洋的。
　　
　　恒亲王走到书房门口，左右瞧了一眼，却是无人。在外殿站了一会儿，垂下眉眼闪了闪，直接去往内殿。
　　
　　太子的书房，他也是来过许多回了。再说了，太子既让他进来，那便也没有让他一直在门口等着的道理。
　　
　　长靴直接往内殿走，刚几步，里面却是传来一道声响。
　　
　　“站住。”
　　
　　那长靴直接往下一顿。
　　
　　屋子里，正悄悄儿往外溜的玉笙，也吓得立马停了下来。
　　
　　隔着一道屏风门，两人一前一后，都站得笔直。恒亲王往前跨的脚步直接收了回来，敏锐的眼神直接往屏风后扫了一眼。
　　
　　那里有人，且……不止一个。
　　
　　轻微的脚步声在屋内响起，太子殿下从洗漱台边走了过来。他将撸起来的袖子放下，目光往陈珩那儿看了一眼，又转头去看向身侧的玉笙。
　　
　　“咚咚——”反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闷声的轻响传来，太子沉着一张脸，语气里满是威严：“还敢溜？不吃完不准走。”
　　
　　清润的嗓音中半点儿都不容拒绝。
　　
　　玉笙垂下眼睛，瞬间就愁成了包子脸，她知道有人在门口，声音放得小小的，嘟嘟囔囔地对着太子殿下求饶：“都说了吃不下……”
　　
　　“虾肉每日一碟，我都乖乖吃了，如今又让我吃鱼，当初说好的不是这样的，你又变卦……”她叽叽咕咕的，一肚子的抱怨。
　　
　　太子忍着耐性等她说完，一张脸上笑意渐渐地拉下来。
　　
　　等她说得差不多了，才冷着一张脸道：“说完了吗？”修长的指尖对着那玉碟指了指，他面无表情，直接道：“四颗，一颗都不准留……”
　　
　　“不要！”
　　
　　他半点不为所动，见她拒绝，抬手又放了一碟虾上去：“那就加上这碟虾。”
　　
　　四……四颗鱼丸，一……一碟虾？玉笙张嘴就要拒绝，然而还没开口，太子殿下这个冷心冷清的，直接就道：“你再多说一个字，孤就要再给你加一条鱼了。”
　　
　　玉笙立马抬手捂住唇，半个字都不敢多嘴。只气得眼圈儿都通红的，却又半个字都不敢说。
　　
　　瞧她那个怂样，太子面上不显，眼中却是溢出一丝笑。
　　
　　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弹，面无表情地开口：“娇气精。” 月白色的袖子摆了摆，二话不说，他直接转身。
　　
　　陈珩就站在屏风门口，大氅之下，身子有细微的僵硬。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再说了，在同一个屋檐之下，离得本就不远，他听得自然是清清楚楚。
　　
　　来的时候，他不过是想着靠她靠得近一点儿，但没想到，她居然也在书房里。
　　
　　更……更想到，两人相处的时候，是这个样子。这样的亲密，熟悉，不像是太子与妃嫔，也不像他想的那样，陌生又疏离。
　　
　　反倒是，一个撒娇，一个宠着，令人羡慕的甜蜜。
　　
　　拳头握紧，渐渐地又松开。陈珩垂下眉心，那酸楚的情绪四下翻滚着，冲撞了他的思绪，让他开始心绪不宁。
　　
　　“你如何来了。”
　　
　　太子跨着大步直接走了上前，他坐在太师椅上，抬头又往前方看了一眼：“站着做什么？什么时候这么多礼了？”
　　
　　恒亲王听到这儿，逐渐地回过神。
　　
　　他抬头往太子那儿看了眼，握紧的拳头又渐渐地放下，发沉的语气开口，压下喉咙里的异样感：“是，我这是有些糊涂了。”
　　
　　陈珩深吸一口气，走到太子面前坐下。
　　
　　可这心，却是如何也静不下来。仅仅隔着一道屏风，她就在自己的背后。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却依旧还是七上八下。
　　
　　王全捧着托盘上来奉茶。
　　
　　太子接过来喝了一口，随口又道：“刚问你呢，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
　　
　　手中的茶水似乎滚烫的，陈珩单手接了过去，握了许久却是没喝。他一时片刻，思绪还没回过神。
　　
　　倒是太子，瞧见他带来的个锦盒，却是笑了：“又是拿了什么好东西？”恒亲王府的礼箱这段时日频频出入东宫。
　　
　　一送就是五六箱子。
　　
　　故而 ，太子一瞧见他拿着东西，喉咙里便下意识地溢出一声笑。
　　
　　“这……这块玉。”陈珩拿起那锦盒，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来的时候想得好好的，一想到人就在身后，却是一片空白。
　　
　　喉咙滚了滚，压下里面的暗沉，他不着痕迹地往身后瞥了眼，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道：“无意间寻了块好玉，想着自个儿用不上，便送了过来。”
　　
　　“玉？”
　　
　　一说玉，太子殿下倒是有了兴致，正好发愁给玉笙的那块翡翠她不喜欢。
　　
　　见殿下的眼色，王全立马上前去拿。
　　
　　朱红色的锦盒四四方方的，刚一打开，太子殿下面上的笑意却是渐渐地僵了下来。
　　
　　那块巴掌大的玉石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
　　
　　“这么巧？”
　　
　　眉心扬起，太子殿下面上的笑意瞬间变淡了。他单手接过那玉石，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墨玉触手生温，巴掌大小，晶莹剔透。
　　
　　整个京都再也寻不出第二块来。
　　
　　这块玉，正是他看中却被人捷足先登的那块。
　　
　　他手指时不时摩挲着，面上的笑意却是半点儿都没有。陈珩在低头喝茶，瞧见他这模样，心下暗道几分不好。
　　
　　“怎么了？”
　　
　　他将茶盏放下，不着痕迹的试探着问：“是这块玉有什么问题？”
　　
　　太子的人与恒亲王府的人几乎是一前一后去寻玉的。
　　
　　只是太子在路上的时候却是被皇后娘娘叫了过去，再回头，恰好被恒亲王捡了漏。
　　
　　玉是买来了，但却不知道是从谁手中抢来的。
　　
　　“没事，玉没问题。”太子摩挲着玉的手渐渐停了下来，眼神却一眼不眨的看向恒亲王，那双眼睛过于敏锐，直直的看向他，丝毫都不错过他面上的神情。
　　
　　“只是恰好我之前也看中了这块，但是慢了一步，被人用两倍的价格买了下来。”他声音徐徐的，十分清润。
　　
　　说出口的话，却是让人心都跟着一紧：“倒是没想到，买这块玉的人是你。”
　　
　　陈珩心下一跳，暗道几声不好。
　　
　　捧着茶盏的手一瞬间掐紧，是他过于鲁莽了。来的时候没查清楚，如今倒是惹了太子的怀疑。
　　
　　他伸出手，将茶盏放了下来。
　　
　　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镇定道：“哦？是吗？”他抬起头，看向太子，目光坦诚倒是不躲不避：“只是瞧着好看，无意间买的罢了，倒是没料到我两眼光相同，喜欢的东西都到一起了。”
　　
　　他说着，将那锦盒直接往太子那儿推了推。
　　
　　“那臣弟这礼送得倒是正好合适，毕竟这送得再珍贵也比不上送得讨人喜欢。”
　　
　　那墨玉随着锦盒一起被推到他手边，太子垂下眉眼看了好一会儿，随即单手合上，默不作声地放到了一旁。
　　
　　“多谢。”
　　
　　恒亲王低下头，一口气却是没松下来，太子生性多疑，这副模样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倒是不怕，但就怕因为自己，连累了玉笙。她分明什么都不知道，是他自私过于贪心。
　　
　　屋子里静悄悄的，两人喝着茶，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屏风后，忽而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
　　
　　声音轻轻地，可在座的两个人却几乎是同时都往背后看去。
　　
　　屏风内传来两声咳嗽。
　　
　　恒亲王捏住扶手的手却是一紧，眉心刚拧起来，却是暗道不好。他转过头，却见身侧，太子的眼神直接看向他。
　　
　　眼神中毫不掩饰地带着打量。
　　
　　就知道太子不会这么轻易相信……有了准备，他倒是没有慌张，笑着往身后看了一眼，打趣儿道：“红袖添香？”
　　
　　那目光往他脸上来回扫荡了几眼，太子垂下眼神，直接往内殿走去：“是小猫调皮了。”太子大步走向内殿，却见玉笙捂着胸口，咳嗽得厉害。
　　
　　“怎么了？”
　　
　　里面的声响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朵，陈珩坐在椅子上，渐渐地闭上眼睛。
　　
　　屏风后
　　
　　玉笙捂着唇，又咳了两声。太子殿下那张脸上，还带着刚刚的寒霜，瞧见她这模样，立马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
　　
　　“怎么搞的，咳得这样厉害？”
　　
　　“都怪你！”玉笙心口都咳疼了才算是停下来，起身的时候，鼻子眼睛都是水汪汪的，里面通红。
　　
　　屋子里好久没动静，玉笙还当来人已经走了：“非让我吃这么多，我哪里吃得下？”
　　
　　这几日她胆子也是被宠大了，什么话都敢说：“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四颗鱼丸吃下去已经够困难了，还要再加一碟虾。
　　
　　太子扣着她的腰，垂下眼神瞥了一眼。
　　
　　看出她在努力了，鱼丸吃了三颗，虾也吃了一半。后来应该是吃着急了，不小心卡了嗓子眼。
　　
　　她刚来的时候，他不过是个眼神都能吓得她瑟瑟发抖，如今倒是好，卡着了嗓子眼，就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太子扣住她腰间的手渐渐地用力，眼神往屏风后方看了一眼，嘴上跟着好脾气的哄着：“好好好，都是孤不好，不吃了？”
　　
　　玉笙向来是个顺杆子往上爬的。
　　
　　太子殿下一凶，她便怂。殿下若是一服软，她就娇气得越发厉害。
　　
　　“那……那我明日也不吃，后日也不想吃……”看着太子殿下垂下来的眼神，她硬生生的将那句以后都不吃了，给咽了下去。
　　
　　太子许久不说话，她又开始担心，小手揪住他的袖摆，来回摇晃：“成……成么？”
　　
　　“你说呢？”
　　
　　平淡三个字没有任何起伏，太子殿下若是一冷下来，面上的神情能将人冻僵。
　　
　　玉笙歪着脑袋想了想，勾住他的脖子：“求您了。”她又开始撒娇了，这是她平日里惯用的伎俩，第一步搂着脖子甜言蜜语，下一步就要扭了。
　　
　　只她羞涩，有奴才们在从来是不敢的，如今这番，必定是以为屋子里没人。
　　
　　太子往背后看了一眼，明知陈珩就在外殿，却是没开口提醒。
　　
　　他虚虚晃晃地将双手搭在她腰肢上，来回掐弄了一下，细细把玩着，倒像是鼓励。
　　
　　玉笙见有戏，越发的胆子大，她是真的不想再吃那鱼了！
　　
　　“殿下，您对玉笙最好了。”她生在江南，声音本来就叫娇，此时故意拖长了尾音又软又糯。像是浸了一层蜜。
　　
　　“您就答应了玉笙吧，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
　　
　　屏风后，那放在扶手上的手渐渐地捏紧，十根手指用力，渐渐地褪起一阵白。
　　
　　太子喉咙轻笑一声，不说话，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带着笑意：“什么都听我的？”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调笑。
　　
　　“在哪里听我的？”
　　
　　那双眼中又浮出熟悉的神色，玉笙自动理解成四个字——看你表现！
　　
　　眼睛一转，她又像猫一样的往他怀中拱，双手抱着他的腰，叽叽咕咕的：“您要不让我吃，我给你跳狐狸舞……”
　　
　　“那狐狸尾巴还有个黑色的，你没看过……”
　　
　　“要是以后都不用吃，我今晚可以当小猫咪……”
　　
　　她又娇又糯的，给他许下一大堆愿。屏风后，陈珩听得一字不落，捏在扶手上的手指自虐般的，早就已经没了血色。
　　
　　一阵风吹来，砰的一阵轻响。
　　
　　门打开，又被关上了。
　　
　　玉笙抱着太子殿下的腰，脑子里继续再想怎么哄殿下呢，听见声响，吓了一跳。巴掌大的一张脸从他脖子处抬起来。
　　
　　举起手，颤巍巍地指着门口问：“刚……刚是什么声音？”
　　
　　太子收回眼神不甚在意地哄她：“没事，风吹的。”
　　
　　扣在腰肢上的手紧了紧，拉回她的思绪：“你继续！”




181.  补偿   双更合一

　　寒风吹打着窗户, 呜呜的叫唤。
　　
　　书房内殿，玉笙缩在床榻上，像是睡着了。天青色的帘帐随着窗户缝隙透来的风, 若有似无的晃荡。
　　
　　王全在门口打盹儿, 寒风中，他闭着眼睛靠在门框上睡的正香。
　　
　　屋子里，忽而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
　　
　　浅睡中的王全打了个机灵，立马抬起头往屋子里看去。半夜, 熄灭了烛火的屋中漆黑一片, 片刻之后，一团微弱的烛火渐渐亮起。
　　
　　他抬手狠狠揉了揉眼睛，那团微弱的光还在, 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 才反应过来，是殿下起来了。
　　
　　太子将火折子吹灭, 随手搁回了桌面上。
　　
　　雪白色的寝衣下, 披着一件天青色的长袍，玉带虚虚晃晃地垂在腰侧之间。微弱的烛火在脸上微微晃荡着。
　　
　　微黄的火苗跳动在眼帘之间, 但那双眼睛却是看向桌面。
　　
　　黑檀木的长桌上，放着个四四方方的小锦盒。朱红色，上面用金漆描了边儿的，刻着两只交颈而卧的鸳鸯。
　　
　　太子殿下的眼神从始至终都看向锦盒中的那块玄玉，眼帘半垂着，他一眼不眨的，不知看了多久。
　　
　　漆黑的眼眸之中，情绪翻滚，那张脸上面无表情, 无人瞧的出是在想些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殿下？”天青色的帘帐被一截玉白色的皓腕微微撩起，帘帐之中，瞬间溢出了一丝光。
　　
　　玉笙撑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往外看去：“殿下在那儿做什么？”
　　
　　长袍之下的人没回头，他在原地站定了片刻，随即低头将桌面上的锦盒拿起，往玉笙那儿走去。
　　
　　屋内，只燃着一根烛火。
　　
　　昏沉的屋子里，只有一截隐隐约约的光。朦朦胧胧的只瞧的出大概的轮廓。
　　
　　玉笙刚刚是被折腾着昏睡过去的，眼睛迷迷糊糊的还睁不开，她躺在床榻上，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殿下大步朝她走来。
　　
　　鼻尖，瞬间就涌来一股浓郁的迦南香。
　　
　　“怎么了？”她顺着衣摆握住他的手，此时正是半夜，冬日里最冷的时候，太子殿下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掌心中一片冰凉。
　　
　　太子垂下眼帘，她手小小的，两只手加起来都才他一个巴掌大，大概是怕他冷，两只手将他几是包在了掌心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没事。”他轻轻将自己她掌心中抽出来，兜住她的脑袋揉了揉：“怎么醒了？”
　　
　　“见殿下不在。”玉笙一开口，嗓音便就有些沙哑。这是她刚刚在床榻上，喊了一个晚上的喵喵叫造成的。
　　
　　殿下今日与往常不同，今日格外凶狠。
　　
　　平日里再如何，只要她一哭，一求饶，太子殿下怎么着也得缓下来，哄哄她。
　　
　　但今日总感觉殿下有一股劲儿憋着。她哭也哭了，求也求了。
　　
　　但太子殿下却是半点都不为所动，到最后无论她如何哀求，心都硬的像磐石一样，她是被活生生的折腾着晕过去的。
　　
　　不仅如此，平日里殿下一两次差不多就够了，可刚刚，歇下来之后，又硬生生的将她的双手按在墙壁上，从后背掐着她的腰，逼着她又来了一回儿。
　　
　　至今想起来，玉笙的双腿还在微微发颤，膝盖处磨的一圈儿生疼。
　　
　　若是往日她早就撒娇，要殿下给她按按，可今儿，却是极为的有眼色，抱住他的胳膊不敢吭声。
　　
　　太子宽大的掌心在她脑门上，来回的拨弄着。修长的指尖在她脑袋上，来来回回地兜弄。大掌兜住，抓了一把，又像是怕将她弄疼了，安抚性的又揉了一会儿。
　　
　　这手法，玉笙觉得跟她逗小肥猫一样，殿下指不定是跟她学的。
　　
　　但被摸得的确是舒服，眯着眼睛都快睡着了。
　　
　　太子殿下却忽然开口：“孤问你一件事。”玉笙打了个激灵儿，立马睁开眼睛。前方，太子殿下将右手上的锦盒拿上来。
　　
　　四四方方的锦盒被他拿在掌心中握住。
　　
　　玉笙看着他打开，露出里面巴掌大的玄玉出来：“喜欢吗？”漆黑的玄玉就放在他的手心，映着昏暗的烛火，闪着透亮。
　　
　　“问……问我？”
　　
　　玉笙难得的结巴了一句，她若是猜的不错，这个应当是刚刚恒亲王送来的。
　　
　　“恒亲王殿下不是送给您的吗？怎么殿下好端端的问起我了？”她一脸为难，这话殿下问得她不知该如何接。
　　
　　“孤问你喜不喜欢？”那锦盒又往她那儿送了送，直接就放在她眼皮子底下。
　　
　　玉笙试探着，还是道：“这玉……成色与水色都好，晶莹剔透，一看……一看就是好玉……”
　　
　　“那就是喜欢的意思了？”才刚说完，太子殿下便开口。
　　
　　“我…… 我不。”玉笙使劲儿地摇头，赶紧表忠心：“我只喜欢殿下送的，旁人的东西再好，我也不要。”
　　
　　谁知道殿下搞什么鬼，再说了，就殿下这性子，她可是半点儿都不敢招惹。
　　
　　太子认真瞧了她好一会儿，却还是摊开她的掌心，将锦盒给放了上去。
　　
　　“拿着吧。”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玉笙却感觉自己拿了个烫手的山芋。她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心中不免涌起一股悲凉感来，她与这恒亲王大概是八字不合。他回回送东西是好意，但到头来，为难的倒是她。
　　
　　抬手揉了揉眉心，玉笙深深地叹了口气。
　　
　　***
　　****
　　初六一过，年味便就渐渐地淡了。大年初十这日，一大早，殿下便去了朝中上朝，而广阳宫中的门也开了。
　　
　　太子妃被关了这么久，肉眼可见儿的憔悴了不少。玉笙坐在椅子上，低下头，抿了口茶。
　　
　　之前的信阳毛尖已经换了，换成了碧螺春，开春头一拨新茶，玉笙那儿也有不少，滋味倒是品得出来。
　　
　　太子妃这儿，应当是没有胆子再敢放什么了。
　　
　　她轻笑着将手中的茶盏给放下，抬起头，却见前方太子妃正在看着自己。玉笙眼帘先是闪了闪，随即落落大方的对着太子妃笑了笑。
　　
　　左右她与太子妃已经是仇敌，既然这样，与其畏畏缩缩，躲躲藏藏。
　　
　　那还不如，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玉笙直视着太子妃，不躲不避没半点掩饰。后者，太子妃看着她也是一样一眼不眨。
　　
　　两人之间波涛暗涌着，到最后，还是一侧的纯良娣走了出来：“太子妃病了这么多日，内务府的一些事，殿下倒是交给了我。”
　　
　　纯良娣如今的地位，相当于侧妃。
　　
　　她还带着封号，地位相比赵良娣都是险胜一筹。太子妃如今一来要防备玉笙过于受宠，二来，要防备纯良娣受太子的信任。
　　
　　只是她知道，太子如今正要重用纯良娣，更重用她背后的母族。
　　
　　她争也是争不过。
　　
　　“殿下既然交给了你，你看着办便是。”低头喝了口茶，太子妃的眼神玉笙那儿收了回来：“本宫身子还没好全，有些事是不好操劳。”
　　
　　她穿着一件高领口的攀枝长裙，无人知道的是，领口的下方，那被金簪刺进去的伤口才刚结痂。
　　
　　“既然这样，那妾身倒是恭敬不如从命了。”纯良娣弯下身子，转头往玉笙那儿看了一眼，忽而又道：“再过几日便就是玉良媛的生辰，妾身着手准备了一半，临时撒手还真怕奴才们随意接过去，到时候弄的不伦不类。”
　　
　　纯良娣这话，说的有些一语双关。
　　
　　之前，太子殿下生辰，纯良娣也是准备好了一半，随即被太子妃抢了过去。白干了一场，没功劳不说了，这口气也是堵在她的心口。
　　
　　如今，她故意拿这话刺太子妃，也算是出了口气儿。
　　
　　果然，太子妃听后眉心都皱了起来。她眼神往纯良娣那儿看了一眼，一张脸上，笑意已经沉了下来：“哦？是么？”
　　
　　抬起手，她喝着茶水，随意问道：“玉良媛何时过生辰？本宫这儿也好有个准备。”
　　
　　不是整岁，更又不是什么大事，玉笙不想招摇。刚站起来，要回了太子妃，纯良娣却是直接说了：“十五号，元宵节。”
　　
　　玉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纯良娣实在是过于地热心肠了。
　　
　　“哦？”
　　
　　手中的茶盏放下来，太子妃的语气却是有些耐人寻味。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往玉笙那儿看了一眼，忽而道：“宫中的那位洛乡君也是十五号元宵节生辰。”
　　
　　陛下宠那位洛乡君的确是宠的厉害，前段时日就听说了，宫中一直在修葺漪兰殿。
　　
　　除了过年的时候停了一会儿，如今内务府又开始了，听说装饰的金碧辉煌，比之前固伦公主住的地方都差不了多少。
　　
　　等人走后，丁香弯下身子给太子妃涂药。
　　
　　颈脖上的伤口，结了指腹大小的疤痕。丁香手有些抖：“这个模样，只怕是要留疤了。”这几日，丁香一瞧见这伤口，就难受。
　　
　　自从殿下与太子妃动手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广阳宫。
　　
　　“本宫早就知道了。”太子妃转头看了看脖子，却是半点的不为所动。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留疤？
　　
　　太子殿下刺进去的时候，如何不知道深浅？但他却还是毫不留情。
　　
　　她抬手飞快的拉高衣领，自从受伤之后，对于这块地方，她是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太子妃垂下眼睛，想的却是刚刚殿内发生的事：“我总觉得这事倒是有些巧了。”
　　
　　丁香看过来，太子妃眯着眼睛悠悠道：“宫中那位洛乡君也是十五号生辰，她两倒是碰到一起去了。”
　　
　　洛乡君受宠，她要提前备生辰礼，但倒是今日才知道，玉良媛的生辰也是这一日。
　　
　　“这如何比的过？”
　　
　　丁香道：“玉良媛在东宫是得殿下的宠爱，但这靠脸得来的，以色待人能的几年好？”
　　
　　“但洛乡君却是陛下跟恒亲王都宠着的，可谓是掌中明珠也不为过。”丁香向来不喜欢玉笙，说起她语气里止不住的酸溜：“玉良媛没家世，没背景，要不是当初殿下将人从扬州带回来，她小门小户儿的哪里有今日这福分。”
　　
　　“小门小户？”眯着眼睛，太子妃却是摇了摇头：“殿下带玉良媛入东宫的时候，并未说其身份，如今一瞧，本宫倒是有些好奇。”
　　
　　她没多说什么，但丁香却是脑中一阵激灵。
　　
　　太子妃的意思没人比她更懂，玉良媛实在是过于受宠，太子妃显然已经招架不住。如今，派人去查玉良媛入东宫之前的事。
　　
　　也就是猫抓耗子，随便去碰一碰，若是当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也可拿来作为把柄，没准儿，还能扭转乾坤。
　　
　　太子妃吩咐人去扬州，却不知，广阳宫的人手刚下去，后脚，太子殿下那儿就得到了消息。
　　
　　“扬州？”
　　
　　书房中，太子殿下刚上朝回来，绯红色的朝服穿在身上，整个人相对比往日里，多了几分清隽。
　　
　　“是。”王全跪在地上，给他脱鞋。
　　
　　垂下脑袋，声音小小儿的：“太子妃派人去查玉小主之前的事儿。”太子妃在东宫的人手全是陆家的，殿下虽没严加看管，但只要她一吩咐人手，书房这儿立马就有消息。
　　
　　之前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太子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自从她第二次给茶水中下药之后，太子连带着对广阳宫都开始防备。
　　
　　“解决掉。”长靴脱下，太子殿下回答得毫不留情。玉笙能有什么把柄？无非是她是瘦马的事被爆出来。
　　
　　东宫中的玉良媛是瘦马出身，这事要是被太子妃知道。
　　
　　等待玉笙的，只怕就是万劫不复。一想到那个可能，太子的眉心便就紧拧着，他不可能让玉笙陷入这种危险之中，
　　
　　王全磕头，立马往外走，但还未出门口，却是又被喊住了。他狐疑着眼神往身后看去：“殿下。”
　　
　　太子坐在书案边，漆黑的睫毛在眼睛下投下一道阴影。
　　
　　他脑海中，那枚玄玉一闪而过。
　　
　　抬手转动了两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想到玉笙那双忐忑的目光，喉咙滚了滚，到底还是将话给咽了下去。
　　
　　深吸一口气，手背朝外挥了挥。
　　
　　他生性多疑，但有些人，有些事，还是要选择去相信。
　　
　　派人去查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但若是被她知道了，伤了她的心可就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挽回了。
　　
　　之前，周承徽的事，紫貂毛大氅的事，她气自己不相信他，闹的厉害。
　　
　　今日若自己派人去查，被她知道了。只怕又要搅的东宫天翻地覆。
　　
　　头疼的抬手，捏了捏眉心，太子无奈的溢出一丝轻笑来：“没别的了，出去吧。”王全这看着殿下，左一会儿轻笑，右一脸无奈。
　　
　　哆哆嗦嗦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出去的时候几乎是同手同脚。
　　
　　殿下这是……这一定是昏了头了。
　　
　　***
　　
　　合欢殿中
　　
　　素嬷嬷送走纯良娣身侧的奴才，这才走到玉笙身侧。
　　
　　“打发走了？”
　　
　　素嬷嬷点了点头：“纯良娣将这生辰，准备的可是格外的大。”主子是三品的良媛，地位不高，却也不低。
　　
　　按照资历，与夏良媛等人可谓是平起平坐。在她上面的也只有太子妃，纯良娣，赵良娣三人。
　　
　　但，纯良娣却将这次的生辰准备的太壮观了。不说主子的地位，就说前段时日，皇后娘娘还对主子受宠之事颇有微词。
　　
　　如此高调，只怕不是见好事？
　　
　　“我又如何不知道？”玉笙揉着眉心，深深吸了口气。
　　
　　“好在纯良娣没有坏心眼。”她应当是为这之前的事，想着出一口恶气罢了。她与自己交好。是因为她想要权势，而自己被殿下宠着，却一直不碰这些。
　　
　　她与纯良娣之间没有竞争，这才算是平安无事。但生辰就在这几日，她却越来越心慌。
　　
　　“主子别胡思乱想。”三七怕她想多了脑袋疼，故意道：“之前主子您说要给沈太医做只玉做的猫，主子您可挑好哪一块了？”
　　
　　一说起这个，玉笙便想到那日拿回来的那块玄玉。
　　
　　桌面上，两块玉摆的整整齐齐的，玉笙却是一脸的为难。她拿起太子送的那块翡翠，对着自己的右眼，点头：“绿的。”
　　
　　玄色的墨玉举起来，对着自己的左边眼睛：“黑色。”
　　
　　巴掌大的玉，一边一个，将她的脸完完全全的都给挡住了。玉笙一手举着一个，半响之后，仰起头哀嚎一声：“哪里有绿色的猫？黑色的猫啊啊啊！”
　　
　　她不过是想雕一只小猫而已啊！
　　
　　“黑色还是有的。”
　　
　　冬青插嘴了一句，玉笙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就算是沈清云的猫是黑色，我也不敢拿这块玉做。”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块玉价值连城。
　　
　　况且恒亲王这人人高马大的，脾气一看就不好。也不知，这买来是讨好谁的。只是殿下偏心，好东西都给了她罢了。但人恒亲王殿下可不一定乐意。
　　
　　“赶紧将这些东西收走。”
　　
　　玉笙手一哆嗦，赶紧将玉一边一个放回了锦盒中：“眼不见，心不烦，磕着碰着可没命还。”她手摆弄的像是拨浪鼓，赶紧让人拿下去。
　　
　　三七等人憋着笑：“那主子，您说的那玉猫怎么办？”
　　
　　“拿快白玉，照着这只猪做一个吧。”玉笙随手指了一下躺在黄花木小圆椅上的大肥猫：“雕的传神一点。”
　　
　　肥猫无辜受辱，睡梦之中打了个哆嗦。
　　
　　玉笙弯腰去抱猫，眼睛无意间抬头，撇了眼窗外，却是吓得一哆嗦：“谁在那儿？”窗外的黑影一闪而过，像是吹了一阵风。
　　
　　“主子，怎么了？”
　　
　　素嬷嬷等人赶紧走上来，围在玉笙的身侧：“您这是瞧见了什么？”玉笙抱着怀中的小猫，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漆黑的一片，只有一院子的树，并没有别的。
　　
　　“主子刚刚是瞧见了什么东西？”三七走过来，压低喉咙的声音，问道。
　　
　　玉笙收回眼神，让人将窗子给关了：“瞧见个人影，估计是我看错了。”素嬷嬷不放心，让小元子举着灯笼出去寻了一圈。
　　
　　“主子放心，外面没人。”
　　
　　玉笙捧着茶盏坐在软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大概真的是我看错了。”她捧着茶盏，没忍住，扭头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的是，隔着一道窗户，一人正在树上，看着她的方向。
　　
　　陈珩从屋檐上又飞回了树枝上，很快地将自己与夜色融为了一体。他轻功极好，平日里来皇宫都是来去自如。更不用说只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东宫了。
　　
　　侍卫们从他面前走过，都发现不了动静。
　　
　　举起手中的酒壶，他闭上眼睛又喝了一口。自从那日从书房出来之后，他便一直这样心神不宁。有些情绪宣泄不出，他下意识的麻醉自己，让自己靠她更近一些。
　　
　　因为清醒之后，他大概是做不出这样的事。
　　
　　喝醉之后，却是敢。在梦中，他从这个窗户飞进去，拉住她的手往外跑，已经十三回了。
　　
　　喝醉了的眼帘渐渐地变得沉重。
　　
　　手中的酒壶落下去，黑夜中又被个黑衣人接住。
　　
　　细微的一道声响，陈珩闭上眼睛在心中又默念了一声，第十四回了。
　　
　　他第十四次鼓起勇气，带她走。
　　
　　陈珩躺在树上，一觉睡到了天亮。
　　
　　刚醒，暗处的黑衣人便立马朝他飞了过来：“主子，陛下要你过去。”陈珩素来不上朝，陛下也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时辰，该是上早朝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眼神往那紧闭的窗户那儿看去。她是个贪睡的，今日只怕又要睡到中午。
　　
　　轻飘飘地从树上飞了下来。一大早的，就离她离的这么近，他面上的表情都柔和了些。
　　
　　“先回府，换身衣裳再去。”
　　
　　等恒亲王再入宫，早朝已经散了。陛下身侧的刘进忠一直在门口候着，见他过来，赶紧迎了上去：“殿下，陛下在等着您呢。“
　　
　　刘进忠对恒亲王素来巴结。
　　
　　陈珩瞧都没多瞧这老奸巨猾的太监一眼，抬脚直接往里走去。
　　
　　才刚进去，他便后悔了。金殿之中，那人坐在轮椅上，正对着他笑。
　　
　　“珩哥哥。”
　　
　　陈珩眉心飞速的拧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的上前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帝王坐在龙椅上，面上带着几分罕见的慈祥。陛下向来不是好说话的性子，但只要看见陈珩，面上却是掩盖不住的柔和。
　　
　　“倒是许久不见你了。”
　　
　　陈珩刚要说话，他却是抬手压了下去：“今日朕找你过来，是有事要商量。”陈珩直起身，便见他将眼神放在前方的洛长安身上。
　　
　　“再过几日，就是长安的生辰。”
　　
　　陈珩的眉心皱起，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前方，陛下的眼神在阳光之下格外柔和。他看向洛长安好一会儿，才徐徐道：“朕想收她为义女，锦衣玉食，一辈子养在宫中，只她……却是不肯。”
　　
　　陈珩的眉拧的越发的重了，他直接抬起头往父皇那儿看去，又转身，对上了一直看向他的眼神。
　　
　　洛长安坐在轮椅上，见他看过来，眼睛一瞬间亮起。
　　
　　“珩……”哥哥，她无声的想喊他，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可对上那双眼睛，她却是又不敢了，失落的垂下眼帘。
　　
　　“她说，你之前说要娶她……”两人之间的情绪，并没有逃过陛下的眼睛。只他看向下面的眼神，却依旧还是温和：“不知今日你可还愿意？”
　　
　　“父皇？”陈珩猛然转过身：“儿臣不愿！”
　　
　　“朕知道……”陛下眼中倒是没有意外，“你因为长安之间遇到的那些事，父皇也没让你娶她，只她想跟着你，从新回到恒亲王府……”
　　
　　洛长安也跟着道：
　　
　　“珩哥哥，我不要名分的，我只要跟着你就好，哪怕，哪怕是个侍妾，哪怕是个丫鬟我都……”
　　
　　“儿臣绝不对不会娶她！”
　　
　　落下的嗓音掷地有声，陈珩抬起头，眼中的厌恶丝毫都不掩饰。
　　
　　他对着正前方，眼神看向陛下：“父皇是因何原因如此宠爱她，儿臣不管。”
　　
　　“但斗胆让儿臣问上一句，当年洛家的事可是有何冤情，父皇这才加以弥补？”
　　
　　正殿之上，陛下的眼中情绪剧烈的翻滚：“休要妄言。”陈珩那双咄咄逼人的目光挪开，他知道，问不出什么。
　　
　　他扭头，看向那坐在轮椅上的人。
　　
　　对方看向他的目光后，眼神又开始渐渐地亮了起来。
　　
　　他抬起脚，不顾身后炙热的目光，大步往外走去。
　　
　　庄牧在门口等着，见殿下出来他赶紧跟了上去。陈珩抿着唇大步朝前走，直到快出了宫们那玄色的长靴才停了下来。
　　
　　“将皇后那边的人手收回来。”
　　
　　他低下头，摩挲着腰间的那枚玄玉：“查错方向了，应该查当年洛太妃与父皇之间有何关系。”




182.  告状   赵良娣吐血

　　恒亲王的人手, 之前都是盯在皇后那儿。
　　
　　但皇后实在是过于精明，自从当街掳人的事发生之后，陆家损失了一个三房。自此之后, 皇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恒亲王的人手刚一撤离, 后脚，正阳宫那儿便就传来了消息。
　　
　　屋子里，小太监正跪在地上，禀告着今日发生的事：
　　
　　“恒亲王殿下走了走后, 陛下安慰了洛乡君许久。”陛下那儿不好安插人手, 但是，洛乡君那儿可以。
　　
　　洛长安若是在恒亲王府，依照恒亲王府守卫森严, 皇后娘娘当真奈何不了她。
　　
　　可谁让这位洛乡君, 胆子这么大，居然还敢来皇宫。
　　
　　这自然是她的地方, 只要她一个口令下去, 每日里，这位洛乡君一举一动, 都在她眼皮子底下。若是连这本事都没有，那她这么多年的后宫之主也算是白当了。
　　
　　“陛下是越来越蠢了。”皇后坐在金丝迎枕上，绣着花，她时常做这些东西，手艺瞧的出来是极好。边说话的时候，手指动作着，很快的一朵花儿就绣好了。
　　
　　“娘娘。”
　　
　　这话说的，秦嬷嬷吓了一跳，她往门口张望了一眼, 见那小太监的人影彻底消失在了门口，才敢言语：“这到底是陛下。”
　　
　　娘娘再不满，说什么也得瞒着些才是。
　　
　　在这皇宫之中可谓是防不胜防，若是让有心人学了去，可不又是一桩事？
　　
　　“陛下不是愚蠢是什么？”皇后娘娘讽刺一下，手中的针线也停了下来，她垂着眉眼，掩盖住里头的厌恶：“一个失了清白的女人，陛下都宠的如珠似宝。”
　　
　　“本宫看她不是愚蠢，就是中了魔。”
　　
　　秦嬷嬷张了张嘴，压根儿没话接：“ 陛…… 陛下……”来回支吾了好几下，却是不知该如何接。
　　
　　“陛下是老了。”
　　
　　皇后抬起头，徐徐的嗓音之中，满是讽刺：“年纪大了，念旧。”七.八年前，陛下下令灭了洛家满门，眼也不眨。
　　
　　可如今，对着一个洛家的遗孤，居然满是怜惜起来。这若是放在十年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手中的帕子也懒得绣了，皇后捏了捏眉心，一阵心烦。她将针线随手隔回了桌面上，捧起手边的茶盏，道：“漪兰殿修葺好了？陛下当真是要让给她来住？”
　　
　　这话问的轻飘飘的，秦嬷嬷却满是担忧。
　　
　　张了张嘴，随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敢点头：“是。”她走上来，步子下意识的有些轻飘：“说是生辰的时候，当做生辰礼送……送给洛乡君。”
　　
　　屋内的空气，一下子犹如坠入冰窖。
　　
　　秦嬷嬷站在原地，都不敢动作。许久之后，皇后娘娘才算是开口，她轻呵了两声，面无表情的，一点点将眼帘都给阖上了。
　　
　　“陛下既然送给她这么一个大礼，那本宫也不能落后了。”
　　
　　皇后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温柔的一张脸，微微低着头，说的满是慈悲：“洛乡君的生辰之日，本宫应当也要送她一个大礼才是。”
　　
　　大中午的太艳阳高照，秦嬷嬷站在身侧，却活生生的打了个激灵。
　　
　　****
　　
　　离着她的生辰越近，东宫之中，热热闹闹的关乎她流言开始起来了。
　　
　　玉笙前几日还有些不自在，怕闹的过于高调，有些担心。但时间一长，见太子妃那儿没什么动静，也就渐渐的放下心来。
　　
　　说的无非也就是老几样：
　　
　　“那玉良媛没脸没皮，整日里就知道占着太子殿下不放。”
　　
　　“短短才一年的光景，她从一个小小的奉仪爬到了如今的良媛之位。不知使了什么狐媚子招数，勾.引的殿下简直是昏了头！”
　　
　　合欢殿中，玉笙一会儿用男声，一会儿用女声。两种声音来回交换，宫女与小太监毫无难度，叽叽喳喳一个人营造了五六个人氛围感。
　　
　　太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模样，几乎算是愣住了神。手中的茶盏捧在掌心之中，硬生生都要等凉了都没来得及喝。
　　
　　“殿下？”玉笙说完了，见他许久没反应，歪了歪脑袋，有些不高兴。
　　
　　“咳……”太子低下头，假装轻咳了两声。张了张唇，实在是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一下了早朝，她就派人过来请他过来。
　　
　　他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忙的连朝服都没换，急匆匆的就赶了过来。
　　
　　哪里知道，这好家伙，待着机会就是一通表演。这手舞足蹈，男声女声，叽叽喳喳，一通做派，说实话他都没来得及去听她说的什么。
　　
　　“殿下！”
　　
　　玉笙气很了，太子殿下居然还在笑！
　　
　　原地跺了跺脚，眼瞅着她就要发怒了，太子单手捏了几下眉心，赶紧哄：“表演的很好！”
　　
　　王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下，算是开了头，素嬷嬷，三七等人一个两个的都捂着唇，肩膀颤抖着笑了起来，止都止不住。
　　
　　她是来告状的！
　　
　　玉笙气的眼睛都红了，大着胆子狠狠地瞪了太子殿下一眼，转身就往内殿走去：“殿下请回吧，我看您这心也不在这儿了。”
　　
　　太子抬手摸了摸鼻子，一脸的头疼。
　　
　　王全还在笑，太子迁怒，挥手让他滚蛋，自个儿却任命的往内殿里走去。谁让他得罪了人，这下好了，有的哄了。
　　
　　太子轻喘一口气，头疼的往内殿走。
　　
　　王全被骂了，却也是一样高兴，摸着脑袋兴高采烈的带着一屋子的奴才们往外走。
　　
　　“行了，孤又不是故意的。”太子的耐心就这么几下，今日是难得心虚，抬手勾着她的下巴，轻哄着逗弄。
　　
　　“ 刚刚孤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玉笙不敢拿乔，红着眼睛抬起头，装模作样的在他身上来回磨蹭了几下，叽叽咕咕了一会儿，猫似的撒娇。
　　
　　“都……都在说我。”
　　
　　她坐在床榻上，双手抱着殿下的腰，脑袋在他腰腹之间，来回的磨蹭着。
　　
　　弄的太子心都软了。
　　
　　掌心在她后脑勺上安抚着摸着，声音都放轻柔了许多：“说你什么了？”玉笙松了口气，殿下这样子，像是回过神了。
　　
　　“说我霸着殿下不放。”
　　
　　玉笙这话问出来，其实也是试探。殿下这段时日都没去旁人那儿，除了在她这儿，就是在书房。她不知殿下是为了什么，是有意的，还是单纯只是因为她这儿睡的舒服。
　　
　　因着她生辰的事，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实在是太多了。
　　
　　倒是不如直接问问带殿下的意思，她拐了那么大一个弯儿。其实想问的只是这句：“殿下，她……她们说的是真的么？”
　　
　　“真的是……是玉笙霸占着殿下不放，殿下才不去旁人那儿的么？”
　　
　　她声音颤颤巍巍的，满是害怕，抱住他腰间的手收紧，巴掌大的脸蛋仰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期待。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溢着流光溢彩的光，璀璨的像明珠一样。
　　
　　太子垂下眉眼，对上的便是这样一双眼睛。他低下头看了许久，暗沉的眼中情绪翻滚着。玉笙一直盯着那双眼睛，想透过那漆黑的眼眸，一直看到最里面去。
　　
　　许久之后，那双眼睛才动了，眼帘垂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
　　
　　太子伸出手，抬起手将她的眼帘给遮住了。睫毛在掌心之下跳动，紧接着面无表情的声音跟着道：“是孤不想去，跟你没关系。”
　　
　　玉笙半边脸都在他的掌心之中，说实话，听到这个答案还是蛮失望的。
　　
　　她总觉得她与殿下之间还是差了些什么，虽不知太子是为了什么不去旁人那，但太子也不会承认是为了她。
　　
　　“哦。”
　　
　　她仰起头，失神般的点了点头。
　　
　　问了好多次了，太子殿下就是不松口。她一脸失望，皱着一张脸干巴巴的，有些不高兴，伸出手将他的手给扯了下来。
　　
　　“怎么了？”
　　
　　太子知道她不开心什么，伸出手去逗弄她的下巴，慵懒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越来越不将孤放在眼里了。”
　　
　　玉笙最是了解他，知晓他的脾气。
　　
　　一瞧就知没多生气，撒娇一样的又故意哼了哼，嘟囔着：“我还以为我是不同的呢。”
　　
　　她话说的模糊，但绝对是能让太子殿下听见的大小。
　　
　　可太子听了和没听见一样，照样的面无表情，只眼眸往下弯了弯：“叽叽咕咕又念叨什么呢？孤听不见。”
　　
　　狗东西，装傻充愣第一名！
　　
　　玉笙咬着后牙槽，声音又暖又糯：“说外人骂我呢。”她撒娇，双手朝他张开。
　　
　　太子无奈，修长如竹的身子往下弯，任由玉笙搂住他的脖子。
　　
　　玉笙笑嘻嘻的挂在他的身上，太子单手兜着她的臀，抱着人往外走：“骂你什么，不是要告状？”
　　
　　她这才像是记起来，心不在焉的嘀咕：“说……说我光一个人吃肉，汤都不给她们留。”
　　
　　太子拖着她臀部的手用了些力，玉笙被掐的整个人往上一窜，红着眼睛喊道：“疼……疼啊。”
　　
　　“胆大包天的东西，把孤比作肉了？”
　　
　　哼哧着将头埋在他的脖子处，玉笙记仇，牙齿咬住块软肉，左右的磨了磨：“那……那还把我比作狗了呢，我生气了么。”
　　
　　今日一整日下来，就在嘟嘟囔囔的抱怨。
　　
　　还有脸说自己没生气？
　　
　　太子的手掐住她的腰，另外一只手钻入了她的裙摆中：“旁人说你，倒是没胆子找旁人麻烦，有点手段全都使到孤头上来了，是不是？”
　　
　　玉笙被掐的疼，左躲右避，却还是被他压在掌心里。
　　
　　她被掐的眼睛通红，抽抽咽咽满是眼泪：“旁……旁人的话，她们又不会让着我。”再厉害点，手段也是要人命的。
　　
　　她哪里敢得罪。
　　
　　“那就来折腾孤？”太子掐着腰间的手用力，玉笙咬着贝齿，尽量忽视那双作乱的手，红着眼圈儿可怜兮兮的抽咽：
　　
　　“殿……殿下，殿下疼我，又舍不得罚我。”
　　
　　搅动的手指一个用力，玉笙浑身打了个哆嗦，后背脊一下子绷紧了。狠狠抱着他的腰，趴在他的肩膀处，娇嫩的嗓音低低的喘着。
　　
　　那双眼睛彻底红成了一片，趴在他身上动也不敢动了。
　　
　　等过了一会儿，太子才抽出手，那手指在她脸颊上摸了一把：“舒坦了？”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沙哑，却又溢出几分笑意：
　　
　　“没力气闹了？”
　　
　　他手指在她眼皮子底下晃荡，玉笙不好意思瞧。在他肩头上别开了目光，换了一边。
　　
　　太子还要去逗她，她却嫌弃的挥开了：“有味道。”
　　
　　“没良心的东西。”太子磨了磨牙，到底还是放开了她：“一整日就磨磨蹭蹭，叽叽咕咕，闹的孤脑袋疼。”
　　
　　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敲：“再有一次，孤就弄得你下不来榻。”
　　
　　玉笙缩了缩肩膀，乖的不敢多言。
　　
　　太子教训了一番不懂事的小东西，喝了好几杯凉茶将躁动给压了下去。玉笙怕他大白日的就发疯，识趣儿的躲他躲的远远儿的。
　　
　　绯红色的眼尾渐渐地平息下来，她才敢靠近，太子招手，也不敢抱在膝上了，只让人上前：“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生辰就在这两日了，太子殿下这个时日居然才问。
　　
　　玉笙红了眼圈，赌气道：“这不是提前准备的吗？殿下这个时候问我，是准备我说什么，直接派王全去买不成？”
　　
　　又又又生气了。
　　
　　太子简直脑袋疼，小姑娘家家的，一天到晚怎么这么多事？
　　
　　他还要开口，外间，王全却是敲门走了进来：“殿……殿下不好了。”王全几乎是小跑着进来，头上的帽子都掉在了地上，都没来得及去捡。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响头，嗓音有些发颤：“赵良娣吐血，如……如今昏迷不醒。”
　　
　　太子立即往赵良娣那儿过去，玉笙想了想也跟着了。赵良娣出事，整个东宫都到齐了，见太子殿下是与玉良媛一同来的，不少人眼中满是嫉妒。
　　
　　太子妃第一个迎了上去：“太医已经在里面了，殿下不用过于担心。”
　　
　　自从上次两人闹了矛盾，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太子既让太子妃出来，就不会太不给人脸面，点了点头，坐了下来：“可有说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她还真怕太子直接给她脸色看。但她也知道，太子就算不给自己脸面，也要顾忌太子与太子妃不合的流言。
　　
　　“常年以往的问题了，郁郁寡欢，忧思成结。”
　　
　　太子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眸中冷冷的，将太子妃余下的话给咽了下去。
　　
　　玉笙在一侧，看的一清二楚。
　　
　　看来太子殿下是知道有些事是太子妃做的，只是还是包庇了太子妃。如今，赵良娣对上太子妃，已经是惨败，不仅如此，只怕还搭上了半条命。
　　
　　太子一来坐镇，那些叽叽歪歪的声响也就瞬间闭了嘴。玉笙坐在那儿等着，虽有些若有似无的目光打在她身上，但无人敢多说什么。
　　
　　直到太医出来。
　　
　　太医说的也跟刚刚太子妃说的八九不离十，玉笙看着床榻上的赵良娣，心中难免有些同情与可悲。这样一个美人，却是亲眼看见她如花一样的枯萎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眼神太过于明显，赵良娣清醒的时候，第一个对上的就是她的目光。
　　
　　玉笙站在人影的最后方，不是个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但赵良娣清醒之后，还是第一个将眼神看向了她。
　　
　　她对这位赵良娣，之前有过不喜，也有过防备，可如今看她躺在床榻之上，却只剩下了同情与可惜。
　　
　　见她看过来，玉笙点了点头，随后垂下眼睛直接躲开了。
　　
　　“良娣的身子过于的亏损……”太医跪在地上，一脸的愁容，说出的话，结结巴巴的：“如今已经开始出现吐血症状，只怕是……”
　　
　　太医的话不敢说的太满，玉笙看着赵良娣那骤然瘦下来的脸，她这副模样，只怕是没几年好活的了。
　　
　　“治不好就换个人来治，庸医。”太子殿下罕见的发了火，玄色的长靴猛然狠踹面前的茶桌。上面的茶盏掉了一地。
　　
　　屋子里的人瑟瑟发抖的跪了下来，玉笙也跟着赶紧跪下。
　　
　　“殿下息怒！”
　　
　　可床榻上，赵良娣却是笑了。她冷眼看着这一切，最后将眼神最中央的太子妃身上：“殿下走吧，妾身有些累了。”
　　
　　赵良娣将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太子殿下也不例外。
　　
　　玉笙跟在众人身后，她不知道的是。等人走后，赵良娣躺在床榻上，看着众人而去的背影。最后，将眼神放在了她的身上。
　　
　　“主子。”身侧的嬷嬷捧来药，赵良娣接住了，却是没喝。
　　
　　“没用了。”她随手搁下来，眼中是止不住的的恨。她赌上了所有，赵家，太子的怜惜，甚至赌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元承徽的孩子无辜惨死，都没让殿下怜惜一分。
　　
　　最后，反倒是因为那个玉良媛。她从未放在心上的人，却是差点儿搬倒太子妃的人。
　　
　　“你说，要是再来一次，太子会在太子妃与玉良媛身上如何选择？”
　　
　　她喉咙里又溢出血了，嬷嬷看的心惊肉跳。沙哑着声音道：“主子，没用的，玉良媛没有家室，比不过太子妃的。”
　　
　　“哦？”
　　
　　赵良娣抬起头：“如何说？”
　　
　　嬷嬷怕她动心，伤神，有些事并未多说，见她问了，才道：“前院传来消息，前几日太子妃就派人去扬州查玉良媛的身世了，只怕没几日就要有结果。”
　　
　　太子妃这手段，只要被她查出一点蛛丝马迹，白的也能说成黑的。玉良媛这关，只怕是躲不过了。
　　
　　赵良娣低头，眼中满是冷意：“她不得好死。”帕子擦拭着唇角，赵良娣过了一会儿，又忽然顿主：“你说扬州？”
　　
　　“是啊。”嬷嬷在一侧点着头：“玉良媛是扬州人，主子您之前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拿着帕子的手一瞬间掐紧，赵良娣却是又道：“时间太长，我给忘记了。”嬷嬷看着她那精神不济的模样，红着眼别开目光。
　　
　　赵良娣却是又道：“派人去查查这玉良媛。”
　　
　　唇角的血迹一点点擦拭了干净，她低着头，想到刚刚在大殿之后，所有人看向自己的目光。
　　
　　见她躺在床榻上，将死之时，有高兴，有兴奋，也有幸灾乐祸，也有满是同情。
　　
　　但，唯独只有那位玉良媛不同，带着一丝怜惜：“若是太子妃的人查到什么，瞒着一些。”
　　
　　嬷嬷颤抖着身子点着头，她却是又猛然咳嗽了一声，脆弱的肩头微微晃荡着，像是秋日里蝴蝶。仰起头，那张漂亮的脸上，没了丝毫的血色。
　　
　　赵良娣却还是笑着：“本宫今日帮她一把，希望来日里她能不辜我望，弄死太子妃。”




183.  瘦马    整个东宫都要动荡

　　玉笙出了赵良娣的宫门, 才刚几步，正撞见内务府的奴才。
　　
　　小太监跪在地上磕着头，一双眼睛里满是喜色：“玉小主生辰那日的衣裳做好了, 时间还早, 玉小主快去试试，若有哪里不喜欢的奴才再拿去修改。”
　　
　　玉笙朝前走的脚步，硬生生地在宫门口停下。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瞧见他们面上的喜色, 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这里是赵良娣的宫门口，她如今卧病在床，这些奴才们却还满是喜色。
　　
　　如今, 她看似风光, 整个东宫都知道她深得殿下的宠爱。
　　
　　但，赵良娣今日的下场, 实在是在她的心口上敲了一个响钟。身处东宫,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是不是下一个赵良娣。
　　
　　玉笙面上有些白, 素嬷嬷瞧出不对劲，赶紧上前将那小太监给打发走了。
　　
　　“主子。”
　　
　　素嬷嬷凑上前，给她拢了拢披风：“不要多想，殿下对主子还是很好的。”素嬷嬷在宫中太多年了，见识过太多的人或者事。
　　
　　“奴才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对一个人这样好过。”
　　
　　玉笙却扭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但谁也不能保证，殿下会一辈子都这样对我。”素嬷嬷听到这话，张了张唇，到底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四周安安静静的, 无人敢再接这句话了。
　　
　　主子才入东宫一年，殿下是喜欢，但就像是她说的，谁又能保证接下来的事？殿下如今是宠爱她，但又能宠爱到几时？
　　
　　玉笙阖下眼帘，若是糊涂的话，她可能也就这么过去了，但可惜的是，她比谁都要清醒。
　　
　　抬起手，摸了摸肚子。若是她趁着受宠，有了个孩子还好。最起码，她不至于孤立无援，背后没有半点的依靠。
　　
　　可偏偏，殿下却是半点都不喜欢孩子。
　　
　　而她两次三番地试探，殿下却从未回应过半句。她自然没那么大的脸面，觉得自己就是唯一。
　　
　　“主子……”素嬷嬷见她面色变白，有些担忧。
　　
　　玉笙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怪我，不该想的太多。”她这样的身世，能爬到如今的地位，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若是旁人知道她不过是个任凭买卖的瘦马，却还能入这东宫，成为良媛。如今还妄想着殿下给她这样的承诺，只怕是要笑话她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下垂着的眼帘颤了颤，玉笙捏了捏手心。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明明想要，却不得不去妥协。
　　
　　***
　　
　　赵良娣病了几日，太子面上瞧不出什么，但一连几日都没来后院了。
　　
　　恰好，玉笙也趁机调整了一下心性。
　　
　　后日就是十五，宫中准备的也越发热闹。她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这宫中的洛乡君，居然跟自己是同一天生辰。
　　
　　“宫中准备的可热闹了。”
　　
　　三七从内务府回来，叽叽喳喳的说了一通：“听说是陛下亲自吩咐的，一切都是用最好的来准备，就是要讨洛乡君的喜欢。”
　　
　　“这个洛乡君到底是什么来头？”
　　
　　全州新上供了一批橘子，内务府送了一大筐到合欢殿来。酸酸甜甜，玉笙这几日十分喜欢，吃了不少。
　　
　　此时听三七说话，手上又忍不住剥了一颗。
　　
　　“这谁知道呢，就是入了陛下的眼吧。”素嬷嬷借机过去将那装着果篮的碟子给撤开，主子今日都吃了第四个了。
　　
　　玉笙全然不知，吃了一瓣橘子，酸酸甜甜高兴的眯起了眼睛。
　　
　　“按照这么说，洛乡君这生辰礼都快是公主的待遇了。”玉笙刚听了两嘴，三七说的那些东西里她记得有几样不是乡君的位分能用的起的。
　　
　　“公主都快没她娇贵了。”
　　
　　陛下子嗣向来少，成年的皇子如今就三个，四皇子身体羸弱一直在府中不出。陛下公主也不多，前几年淑贵妃生的公主去和亲。
　　
　　宫中就没适龄的公主了。陛下不常去后宫，后来有了淑贵妃后，去的次数就更加的少了。
　　
　　“这么受宠啊？”玉笙想了一下与这洛乡君见的几次面，默默有些咂舌。不得不说，有的人天生就是命好，这位洛乡君跟她同年同月同日出生。
　　
　　她想要的东西要拼尽一切去争取，但是对这位洛乡君来说却是触手可得。
　　
　　“ 可不是。”三七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洛乡君生辰，殿下既然准备了要大办，朝中上下都要庆贺。主子虽也过生辰，但洛乡君办的这样大，东宫就不宜太过热闹了。
　　
　　“洛乡君的生辰举办的这样大，主子您这儿可就要避其锋芒了。”三七这话说的有些小心翼翼。
　　
　　生辰礼是半个多月前就开始准备的。不说纯良娣用了多少心。花了多少精力物力，就说主子头一次这样过生辰，却硬生生地又给按了回去。
　　
　　是个人心中都会不舒服。
　　
　　“避就避吧。”玉笙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神色：“洛乡君既然有人护着，那我们也惹不起。”
　　
　　素嬷嬷张了张唇，却是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想不通，玉笙也就不去想。转身去摸橘子，却是摸了个空，果盘不见了。素嬷嬷对上她的眼神，往后躲了躲：“主子都吃了四五个了，再吃下去该吃不下晚膳了。”
　　
　　话音刚落下，小元子便走了过来：“前院传来消息，说是晚上殿下会来用膳。”
　　
　　殿下好几日不去后院，一去便就又是合欢殿。
　　
　　“这是要独宠她一人不成？”
　　
　　广阳宫中，太子妃狠狠地咬了咬牙：“一连几个月，殿下从不去旁人那儿。” 之前她还没意思到事情的严重性，可如今。
　　
　　她这个太子妃当的，不受殿下喜欢，连权势都没了。
　　
　　“主子。”丁香上前去劝，太子妃咬着牙，又道：“派人去扬州查，莫非人还没回来不成？”
　　
　　丁香听到这里，面上有些为难。
　　
　　查是查了，消息也回来了，只是……见太子妃狠狠盯着自己，犹豫了一会儿，丁香还是道；“没查到什么，普通小户家出生，一直养在深闺之中， 别……别的就什么都没有。”
　　
　　太子妃狠狠地闭上眼睛。
　　
　　她远以为能在这个事情上做文章，如今看来，也没了希望。
　　
　　“洛乡君的生辰礼再添两成。”太子妃睁开眼睛，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如今，谁在陛下面前的脸，谁受陛下喜欢，哪怕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也不得不示好。
　　
　　丁香点头，下去办。
　　
　　太子妃想到什么，又问：“赵良娣怎么样了？”若不是因为赵良娣，两年前，她不会跟殿下撕破脸。
　　
　　如今，又是因为赵良娣。
　　
　　那日在屋子里，殿下看她的眼神都是带着冰的。
　　
　　“太医倒是每日都去，只是，赵良娣自个儿不愿意见人。”赵家有势力，何况，赵良娣又早就防备着，她那院子围的像铁桶一样。
　　
　　哪怕是她们，手也伸不进去。
　　
　　“一看她那病歪歪的样子本宫就来气。”太子妃低下头，狠狠抿了口茶：“谁知道她是真病还是假病，是不是故意惹太子怜惜。”
　　
　　***
　　
　　“咳咳咳——”
　　
　　赵良娣低下头，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嬷嬷走过去，立马要将她身侧的窗户给关上：“主子身子不好，还是莫要吹风了。”
　　
　　“开着吧。”
　　
　　赵良娣却挥手，让嬷嬷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桌面上的信封。
　　
　　信封已经拆开了，赵良娣低头看了已经不下十来遍。上面的话都可谓是倒背如流，只是她却一直不敢相信。
　　
　　她输给的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
　　
　　她输给的，只是个瘦马。
　　
　　从小就靠脸，靠身段，以色待人，任人拿捏，买卖得个玩意儿。
　　
　　瘦马，这样的身份，都是从小就养来伺候男人的。与青楼的女子又有何差别。一想到这里，赵良娣就止不住的泛恶心。
　　
　　她捂着唇，又低头咳嗽了一声。鲜血没捂住，从帕子上流了下来。
　　
　　嬷嬷在一边看的心惊肉跳，二话不说立马上去将窗子给关上了：“主子，您再这样 ，命还要不要了。”
　　
　　帕子抓在手上， 赵良娣看着桌面上的纸却是在微微打着颤。
　　
　　“本宫居然……居然输给了这样的人。”
　　
　　一个扬州的瘦马？
　　
　　唇角的血止不住，顺着唇角滴下来。血迹沾到了信封上，赵良娣却是擦都来不及擦。
　　
　　“若是让人知道。”
　　
　　若是让人知道，整个东宫的大家闺秀都比不上的玉良媛，原来只是个瘦马？
　　
　　抓住信封的手紧紧的，上面的血迹都渗入了指缝中，赵良娣才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个事情要是暴露出来，整个东宫都要震一震。”
　　
　　




184.  生辰礼（大修）   加了一小段，可重看……

　　玉笙的生辰, 从前一日就开始忙活起来。
　　
　　东宫正三品的良媛，又是太子殿下捧在手心里的心尖尖。哪怕这一年来，玉笙性子低调, 可东宫有个受宠的玉良媛, 到底还是出了名。
　　
　　各府的贺礼，头一日就入了东宫。
　　
　　从清早开始，玉笙这儿就没停下来过。来往的宫女小太监们来来回回，生辰的贺礼摆放了一屋子, 大多都是借着官员内眷的名号送了过来。
　　
　　“永昌侯府送一对赤金麒麟摆件一对, 珊瑚一座……“
　　
　　外间，小元子的嗓音已经喊得快要冒烟儿。一整日下来，他就没有停下来过。玉笙在屋子里, 听了一下午, 依旧是有些忍不住地咂舌。
　　
　　“这……会不会过于隆重了些。”
　　
　　有些人她是听都没听过，就算知道他们看的是殿下的面子, 但东西到底还是入了她的合欢殿。
　　
　　玉笙瞧着这一屋子, 拿着未免心慌。
　　
　　“这算什么。”
　　
　　纯良娣坐在一边，道：“殿下都允的, 倒是妹妹先怕起来了。”这些东西，若不是殿下点了头的，无论如何也流入不进东宫。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又往屋子里瞧了一眼。
　　
　　但不得不说，这生辰礼送得的确是不少。纯良娣往屋子里瞧了一眼，难免地也有了些艳羡。
　　
　　她今日是过来，是有话要跟玉笙说的。
　　
　　她转过头，迟疑了片刻，还是道：“妹妹, 我与你说件事。”玉笙转过头，纯良娣有些踌躇，却还是道：
　　
　　“明日的生辰礼，只怕是要低调一些了。”
　　
　　“原先准备好的戏台子只怕也要撤了，歌舞倒是能唱一唱歌，但到底却还是少了不少热闹。”纯良娣说这话的时候，瞧着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当初她信誓旦旦的将玉良媛的生辰给揽下来。
　　
　　本是想着一洗前耻，弥补上一次的遗憾。可谁知道撞上了洛乡君，当真是不得不避开。
　　
　　“无事，姐姐也是尽力了的。”
　　
　　见玉笙话是这样说，纯良娣有些讪讪的：“妹妹你也是倒霉了些。”跟谁同一日过生辰不好，偏偏是跟了那位洛乡君同一日。
　　
　　“这位洛乡君可正是受宠的时候，妹妹与她撞上，只……只得退让了。”
　　
　　玉笙前几日就听说了，一时之间倒是有所准备。
　　
　　“你心中也不要有落差，毕……毕竟她的确是受宠。”纯良娣还算是好心：“听我父亲说，这位洛乡君在皇宫中的风头，实在是太大。”
　　
　　张了张唇，纯良娣又叹了口气，又是羡慕又有些嫉妒的道：“那位入了陛下的眼不说，还听人说，生辰之后陛下可能会封她为公主。”
　　
　　洛乡君都要封为公主了，日后眼见的便是滔天富贵。饶是玉笙，没忍住的都有些羡慕。
　　
　　生辰礼一直送到了晚上才停下来，合欢殿的奴才一直忙到晚上才停下。玉笙睡着了，刚休息，窗户的门却是被人敲了两下。
　　
　　王全缩在门口，小心翼翼的道：“玉主子，您可睡了？”顿了顿，他又道：“殿下让奴才接您去书房。”
　　
　　玉笙坐在轿撵上，还止不住地打瞌睡。都半夜了，殿下还叫过来，也是神了。
　　
　　春寒料峭，开春的晚上透着几分凉。玉笙坐在轿撵上打起精神才不至于昏睡过去，前方，王全拎着灯笼在面前带着路，面上却满是喜色。
　　
　　“玉主子，您就瞧好吧，待会儿您肯定喜欢。”
　　
　　玉笙晃荡了一路，才到的书房。若不是王全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她都快要睡着了。王全搞得动静太大，到了书房门口还不让她进去。
　　
　　凑在她身侧，还一脸神神秘秘的道：“玉主子，您闭上眼睛，您闭上眼睛再进去。”
　　
　　他一脸惊喜的模样，玉笙便就猜到了一些。可推开门进去，还是被震惊了。书房里面堆满了锦盒。大大小小的，摆满了一地。
　　
　　前几日殿下便问她想要什么，没想到今日却直接给她买了一个屋子。
　　
　　“这……”
　　
　　玉笙看着这些，多的快连她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捂住唇，过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才发出声音。
　　
　　“喜欢吗？”
　　
　　太子早就在那儿等着，见她这模样，笑了笑，上前两步朝着她伸出手：“过来。”
　　
　　他牵着她的手才走进去，玉笙看着地上那一堆：“殿……殿下这是……”一屋子里面都是锦盒，玉笙打眼瞧了瞧。
　　
　　不会……都是送给她的吧？？
　　
　　“ 喜欢吗？”殿下今夜格外的温柔，捏住她的掌心握了握，道：“喜欢什么就去挑挑，都给你拿去。”
　　
　　还真是都给她的？
　　
　　玉笙打眼一瞧，一屋子里放着的都是奇珍异宝，桌面上的托盘里摆着的都是首饰，比上次殿下给她带来的，多了整整两三倍。
　　
　　掐了掐手心，玉笙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觉得喜欢，她只觉得有压力。这太子殿下与那位财大气粗的恒亲王果然不愧是兄弟，模样生的不像，但性子却是像极了。
　　
　　一个比一个豪横。
　　
　　“现……现在送东西都流行送一屋子吗？” 玉笙望着这些东西，却是半个都不想拿，她今个儿要是拿了，待会谁捅到太子妃那儿去了，只怕太子妃又要对付她。
　　
　　殿下弄得，实在是过于地张扬。
　　
　　“不喜欢？”
　　
　　太子看了她一会儿，随即走上前，带她往下看：“这些是孤让人在这几日搜的，你仔细瞧瞧，定然有你喜欢的。”
　　
　　他今日格外的殷勤，玉笙怕殿下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跟她说。
　　
　　当着奴才们的面子，她也不敢不给殿下面子，上去随意挑了对耳环：“这个倒是不错。”冰种翡翠雕刻的莲子，戴在耳朵上灵动又雅致。
　　
　　太子在一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她继续挑。
　　
　　愣了一会儿：“不要了？”
　　
　　那莲心耳坠就在耳朵上戴着，玉笙摇着脑袋左右晃了晃：“这个就够了啊。”一屋子的东西，她都没挑的上眼的。
　　
　　太子垂下去的眸子深了深，随即上前握住她的手。
　　
　　“殿下有什么话要说吗？”玉笙挤出一丝笑来，她看出殿下的为难，主动道：“殿下你说。”
　　
　　“明日你生辰……”
　　
　　太子牵住她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是元宵节，孤一大早要去宫中，只怕……”
　　
　　玉笙直截了当，说出他支吾了一个晚上的话：“殿下要去给那洛乡君过生辰，没时间来陪我？”
　　
　　***
　　
　　元月十五是玉笙的生辰，恰好也是元宵节。
　　
　　玉笙一大早就起来了，今日她是寿星，整个合欢殿中都是一阵喜气洋洋的，从她起来开始就说了不少的吉祥话。
　　
　　内殿中，素嬷嬷在她身侧站着，拿着粉给她眼睛上盖了盖。
　　
　　“主子昨晚没睡好？”
　　
　　玉笙垂下眼睛，细长的眼睫毛在眼睛下投出一道漆黑的阴影来。素嬷嬷拿粉盖的地方，一边眼睛下有点乌青。
　　
　　挺巧的睫毛颤了颤，玉笙没忍住，想到昨个儿晚上。
　　
　　她再说完那句话后，太子沉默了许久，却还是点了点头。她这个人向来坦荡，不屑于伪装：“元宵佳节团圆日，孤要去宫中参加宴会。”
　　
　　这事本就该是理所应当。
　　
　　但是，同样的刚好洛乡君也是这日生辰。
　　
　　这种，明明该是陪她的日子，却是去陪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玉笙明明知道这不关那位洛乡君的事，但心中却还是有些微妙感。
　　
　　好像是自己的东西，活生生被旁人抢走了一样。
　　
　　而且……因为这个，她昨晚居然翻来覆去都没睡着。这是她头一次因为这样的事心烦，并且，控制不住。
　　
　　抬手捏了捏眉心，玉笙暗自咬了咬舌尖。分明生辰之日是最好的日子，她却是有些提不起劲儿来。
　　
　　总觉得心中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主子昨日没睡好，气色看着有些憔悴。”素嬷嬷拿粉给她盖了盖，眉心皱了皱，随即道：“今日这妆画的，只怕是要精致些了。”
　　
　　玉笙平日里仗着底子好，在妆容上不喜欢太复杂的。
　　
　　如今瞧了眼铜镜里的自己，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你看着来吧。”素嬷嬷在宫中多年了，对这些妆容之上很有一套。
　　
　　平日里玉笙懒，她空有一身本领使不上劲儿。
　　
　　今日可算是大展了一下身手。
　　
　　三七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瞧见玉笙都愣住了：“主子生的本就精致，稍微打扮一下当真儿是艳压群芳。”
　　
　　玉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极少这样的打扮，但是素嬷嬷打扮的却极为有手段，艳丽却不俗气。连她自己都被有些惊艳到了。
　　
　　“主子今日这样出去，太子爷瞧见了必定会惊艳得移不开眼睛的。”三七还没说完，素嬷嬷便扯了扯她的衣袖，让她赶紧住嘴。
　　
　　主子昨日不开心，一晚上没睡好，就是因为今日太子殿下要去后宫。
　　
　　元宵节是在晚上，但宫中今日一早就热闹起来了。按照往常里晚宴的时间，等殿下回来，都是深夜了。
　　
　　三七被素嬷嬷瞪了一通，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嘴了。
　　
　　“时候不早了，主子走吧。”
　　
　　玉笙又往铜镜那儿看了一眼，她忽然低下头，将耳边的南珠耳坠取了下来，换成了对翡翠莲子的那对。
　　
　　这是她昨日夜里从殿下那儿唯一带回来的。
　　
　　她不知不觉儿地，就想戴着了。
　　
　　精致艳丽的妆容，再配上这对耳坠，明艳之间无端的显出了几分俏皮来。
　　
　　唇角往上勾了勾，玉笙眉眼之间这才溢出一丝笑意。
　　
　　“走吧。”她扶着素嬷嬷的手往外走，眉目之间到底还是透出一丝笑意。
　　
　　到底是生辰日，她该高兴才是。
　　
　　




185.  元宵节   赵良娣您有事求我

　　生辰宴说是一切从简, 但其实对玉笙而言，还是热闹的。
　　
　　元宵节那天，东宫里一片喜气。四面都点上了灯笼, 湖畔之上泛着舟, 映着灯笼湖面上一片波光粼粼。
　　
　　大红色的灯笼旁，还有不少赏玩的灯，伴着歌舞很是喜庆。
　　
　　太子殿下带了太子妃去宫中，今日这一切全权交给纯良娣做主。玉笙坐在纯良娣身侧, 扭头正好就瞧见她那左右逢源的模样。
　　
　　“这纯良娣的确是厉害。”
　　
　　素嬷嬷见无人看着, 低头在玉笙的耳边小声儿说了一句。玉笙点了点头，纯良娣生的一张不过清秀的脸，家世也比不上赵良娣, 夏良媛等人。
　　
　　但却是靠着自己, 一路爬到了如今的地位。
　　
　　如今这良娣之位虽是只有两人，但是赵良娣却是完全比不上纯良娣了。太子妃之下, 整个东宫如今就唯纯良娣为首。
　　
　　玉笙想到这里, 喝了口茶，抬头的时候却是瞧见对面赵良娣正在看着自己。
　　
　　这是今日第四回了, 玉笙敢保证，这一定不是意外。
　　
　　从她过来开始，赵良娣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拿下来过。自从上次病了之后，今日一瞧赵良娣像是好多了，气色都变得好了不少。
　　
　　只是，那双眼睛却是一个劲儿的对着她看。
　　
　　低下头喝了口茶，玉笙看着那双狐疑的眼睛，没忍住，皱了皱眉心。
　　
　　宫女们上前, 端来糕点。
　　
　　纯良娣在身侧，忽然弯下腰对着玉笙小声儿道：“今日这糕点与宫中家宴上的是同一种，妹妹尝尝？”
　　
　　玉笙扭头看过去，纯良娣对着那糕点，又笑着道：“殿下的一片心意，他特意吩咐的，就怕妹妹你受了委屈。”
　　
　　纯良娣说完，扭头继续去看歌舞去了。
　　
　　玉笙低下头，瞧了一眼，赤金的小碟子里糕点格外地精致，瞧着比寻常往日里是不同些。玉笙平日里向来不爱吃糕点，可瞧着这样子，情不自禁地拿了一块。
　　
　　“这是佛手糕。”
　　
　　对面的赵良娣忽然开口，她拿了块玉笙一样的糕点，抿了一口又喝了口茶。糕点的甜腻与茶香完全地融入在了一起。
　　
　　又道：“这味道，应当是宫中最好的厨子做成的。”
　　
　　“这样的日子，宫中的御膳房正是最忙的时候，那些厨子管宫宴都来不及，这么忙的时候居然还管东宫。”
　　
　　“可见，玉良媛的确是受殿下喜欢。”面对着玉笙，赵良娣忽然淡淡开口。
　　
　　她这一句话，说的大殿中的歌舞都差点儿停了下来。
　　
　　就连着纯良娣也转过了头，眼睛看着赵良娣的方向。都惊的张大了嘴巴。赵良娣这个人，仗着家世，向来是不将人放在眼里的。
　　
　　倒是头一次见她，对旁人说这样的话。
　　
　　纯良娣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的看了眼。过了会她又去看向赵良娣：“姐姐的身子，看着倒像是好了些。”
　　
　　玉笙听到这话，也往赵良娣那儿看了眼。
　　
　　从今日开始，赵良娣的眼睛就一直落在她身上。如今看过去，正恰好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黑沉的眼睛牢牢地盯着玉笙，像是一眼不眨。里面的戾气过于地明显了，连着四周的人都察觉了出来。
　　
　　玉笙今日是隆重打扮过的。
　　
　　她穿着一件绣满莲花的长裙，艳红色，上面用滚了金丝的线绣了莲花与莲叶边的。行动之间，裙摆微微的晃荡，上面绣着的荷花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这套衣服是秀坊送来的，这件只是其中一套，当时玉笙说这套过于艳丽了些。
　　
　　但今日一换，也是这件穿的最为好看。
　　
　　此时正对着赵良娣，她耳侧的耳坠微微晃荡。翡翠莲心的耳坠晃荡起一片波纹来，整个人非但没半分艳俗，反倒是显出几分清丽。
　　
　　灵动的让人眼前一亮。
　　
　　就连赵良娣，今日不知看了多少回了。可迎面直击这样的艳丽，还是让她恍了会神。
　　
　　“玉良媛这张脸，的确是生的漂亮。”
　　
　　旁人没说话，身侧的纯良娣先倒抽了一口凉气。从赵良娣口中听到上一句话便就罢了，这句话就是明显地夸玉良媛了。
　　
　　不说旁的，赵良娣自个儿生的就是绝色，之前也是受过恩宠的。
　　
　　平日里恨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的人，如今居然会说这样的话？元承徽坐在一侧，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自从她的孩子没了之后，殿下虽是解释了不关赵良娣的事，但元承徽还是气撒在了赵良娣的身上。
　　
　　若不是她，自己的孩子怎么会无端端地没了？元承徽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赵良娣才关了几日？如今借着生病又出来了，她如何不气？
　　
　　“赵良娣这是看着玉良媛受了宠，想着巴结她不成？” 元承徽冷笑一声，眼睛往上一扬，里面满是嘲笑。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是见着玉良媛专宠，莫非是想让她分你一两日？”这话，谁都听的出来，是在打赵良娣的脸了。
　　
　　纯良娣的眉心飞快皱了皱，今日这宴是她一手操办的，若是出了事，第一个受到责怪的定然也会是她。
　　
　　刚要开口阻止，赵良娣却是站了起来，她眼神冷冷的往玉笙那儿看了眼，随即默不作声扶着嬷嬷的手往外走去。
　　
　　从始至终，她连余光都没往元承徽那儿扫一眼。
　　
　　元承徽面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死死咬着牙，才硬生生的强迫自己坐下来。
　　
　　“行了。”看着赵良娣走的方向，纯良娣转身抬手，让大家坐下。
　　
　　“今日是元宵佳节，又是玉良媛的生辰，大好的日子大家不要闹了和气。”纯良娣让停下来歌舞重新唱起来，又道：“大家稍坐一会儿，晚膳马上就开始了，等酒席结束之火，待会儿晚上还会有烟火。”
　　
　　“烟火？”
　　
　　纯良娣扭头，对着玉笙笑道：“是陛下特意吩咐的，在明德亭门口放烟火，东宫离那儿不远，待会儿我们一同去看看？”
　　
　　玉笙将眼神从赵良娣的背影上收回来，她看着纯良娣那模样，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
　　
　　宫中宴会歌舞升平，宴席开始了有一会儿了。
　　
　　今年的元宵节比往年来说，要热闹不少。恒亲王坐在右边下首的位置上，举起酒杯的时候往前方看了一眼。
　　
　　正前方，太子正与人在吃酒。月白色的华服举起，只稍稍抿了一口。身侧，一人身着玄衣坐在他身后，侧着身不知在想什么。
　　
　　陈珩认识的人，是沈家的庶子，沈少卿。
　　
　　这人行军打仗十分的厉害，又有一头脑的谋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沈少卿是出庶出，自小就被贬入蓉城。可如今刚回京都，便就逼的沈家之前的当家人沈琼节节败退。
　　
　　此人心思与手段都可谓是一绝。
　　
　　如今瞧着这模样，倒又像是入了太子殿下的眼。
　　
　　手中的梅子酒泛着一股香，陈珩右手摇了摇，忽然猛头一口气灌下。他瞧了一晚上，太子半分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梅子酒入了口中，辛辣又烧心。
　　
　　陈珩却是觉得越发的躁动，烦闷。酒杯捏在手心中，握紧的指尖几乎快要将那薄薄的杯盏给捏碎了。
　　
　　那日，他们在书房中那样好，逼的他几乎算是节节败退。
　　
　　可如今，既是她过生辰，太子为何又不去陪她？元宵节有什么重要的？比的她上么？
　　
　　陈珩眉心紧紧拧着，闷头又灌了一杯。
　　
　　身侧，伺候的宫女倒酒的手都在颤。恒亲王今日晚上喝了一整日的闷酒了，再这样下去人只怕是要醉了。
　　
　　空了的茶盏递过来，宫女哆嗦着手不敢拒绝。
　　
　　正前方，圣上正在看着呢，到底还是开了口：“今日元宵节大家高兴，你们瞧着，恒亲王都喝尽了性。”
　　
　　陛下到底还是宠爱恒亲王的，不说旁的，只瞧陛下说话的口气就知道了。陛下这人素来严肃，可唯独对着恒亲王却是软了许多。
　　
　　他一开口，众人的目光自然是都往恒亲王那儿看去。
　　
　　连着一边与人说话的太子也不例外。
　　
　　太子挥手，让身侧的沈少卿下去。他扭头看着陈珩，手中的就酒杯渐渐有些握紧了。陈珩抬起眼睛，也正好往他那儿看去。
　　
　　自从那日在书房见面，不欢而散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如今太子那双眼睛里，多多少少到底还是带着一丝打量的。陈珩眼帘微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是。”陈珩站起来，双手举起弯下腰：“儿臣今日高兴，这才多饮了一些。”
　　
　　“今日既是元宵，又是洛乡君的生辰。”陛下刚喝了一些，可眉目之间却是瞧不出半点的酒气。此时看向恒亲王的眼神也是带着和蔼。
　　
　　“你与洛乡君从小就相识，今日生辰礼你送了什么？给父皇瞧瞧。”
　　
　　陈珩下意识地在自己怀中摸了一把，在心口的位置那放着一根玉簪。这是他一早就准备好，却是送不出去的。
　　
　　那冰冷的触感还在。
　　
　　他动作轻柔的放下手，高大修长的身子却是直起身，面无表情的对着前方的，直言了当道：“儿臣没有准备。”
　　
　　这话他说的坦坦荡荡，半点都不含糊。
　　
　　正前方的陛下愣了一会儿，下意识的转头去看身侧的洛乡君。洛乡君坐在女眷的位置上，此时正与众人一样，看着陈珩的方向出了神。
　　
　　她眼中含着都是泪。
　　
　　摇摇欲坠的挂在了眼帘下面，她等了一个晚上，却是见他从未往自己这儿看上一眼。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每一年的生辰礼都是他精心给自己准备的我，从未错过。
　　
　　这是第一次，他说没有。
　　
　　洛长安没忍住，眼泪往下直接掉了下来。泪珠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几乎一哆嗦。
　　
　　当着一屋子皇室朝臣的面，她这一下可谓是过于小家子气，丢了脸面。
　　
　　陛下再疼爱她，眉心也下意识的皱了皱：“马上宴会要结束了，伺候乡君去重新换件衣裳。”宫女急忙推着她的轮椅往外走。
　　
　　“元宵佳节，又是洛乡君的生辰。”陛下转过身：“举国同庆。”
　　
　　太子妃坐在太子的下首，听见这，眉心皱了皱。她抬起头去看姑母，却见皇后娘娘正看向门口。
　　
　　洛乡君的背影，眨眼便消失在她眼前。
　　
　　再去看，姑母的眼神却是又收了回去，低下头，喝着手中的茶，太子妃心口剧烈的跳动着，僵硬着身子一阵冰凉。
　　
　　刚刚姑母那一眼，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开始心慌意乱起来。
　　
　　****
　　
　　东宫中，宴席刚结束。
　　
　　这儿都是女眷，又没有外人来，虽是与陛下同一时间开的席面，但结束的时候到底还是要早一些。
　　
　　玉笙拿帕子擦了擦唇，口中一股梅子酒味。因是她生辰，刚在席间不少人劝酒，她推不过只得喝了一些。
　　
　　酒席一结束，不少人去了前方猜灯谜。叽叽喳喳的格外热闹，玉笙听了一会儿，抬手捏了捏眉心。
　　
　　今日大概是喝多了一些，她脑袋有些疼。
　　
　　“奴才扶着小主去吹吹风？”三七将眼神从前方挪回来，笑着弯下腰道：“待会儿还要去明德亭看烟火，有一会儿才能走呢。”
　　
　　洛乡君今日生辰，陛下为了给她庆生，特意给她放的烟火。
　　
　　玉笙脑袋上一阵阵儿的发疼，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去吹吹风吧。”趁人不注意，玉笙扶着三七的手就往外。
　　
　　两人刚走没多久，却是撞见了个人。
　　
　　赵良娣身侧的嬷嬷站在两人面前，瞧这模样像是站了有一会儿了，特意过来等她的。见玉笙来，屈下膝盖弯了弯腰，道：“玉良媛，我们主子叫您过去。”
　　
　　抬起头，那嬷嬷的嗓音满是沙哑：“就在前方，还请玉良媛跟着奴婢来一趟。”
　　
　　玉笙搭在三七胳膊上的手，渐渐地握紧。
　　
　　赵良娣在北边风华亭里等她，这个天的晚风还透着几分冷。玉笙看着那飘飘若仙的背影，腰肢透过被风扬起的裙摆若隐若现。
　　
　　赵良娣这身段，瘦弱的有几分吓人。
　　
　　玉笙垂下眼睛，上前一步行礼：“叩见赵良娣。”前方，那裙摆一动，赵良娣转过了身。
　　
　　她面上是带着笑意的，盯着玉笙的脸却是看了许久。
　　
　　那是一种万分不屑的表情，上上下下像是打量物品一般，看得人心中极为地不舒坦。玉笙被那眼神盯了好一会儿，眉心忍不住的刚要皱起来，前方，赵良娣却是开口：
　　
　　“本宫是该叫你称呼你良媛的身份，还是……直呼你为瘦马？”
　　
　　这轻柔温和的嗓音，震的玉笙猛然抬起头来。赵良娣像是故意在等着她，十分坦然的接受了她眼中的不可置信，惊讶，以及渐渐放大的恐惧。
　　
　　藏在心底最大的秘密就这么被人迫不及防的说出来，再镇定的人，也掩藏不住那份惊慌。玉笙克制不住，面色开始泛白。
　　
　　赵良娣过了好久，才像是拿着砍刀的刽子手，一下一下的开始从玉笙最恐惧的地方开始割起。
　　
　　“父母双亡，被当作物品转卖，由着一群人挑挑拣拣，最后才去的月楼。”赵良娣走上前，那病态的面上开始浮现出笑来。
　　
　　俩只手指抬起，捏住玉笙的下巴令她抬起头。
　　
　　她那双眼睛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往玉笙的脸上看了好久：“靠着这张好皮囊，倒是从个人人玩弄的下三滥玩意儿，摇身一变成了东宫的三品良媛。”
　　
　　“你说，要是让人知道，高高在上的玉良媛，真实的身份却是连个宫女都不如……”嗤笑了好一会儿，赵良娣一字一句道：
　　
　　“这一定很有意思。”
　　
　　那只掐住她的下巴的手用力一甩，玉笙被这猛然一推，身子摆了摆差点儿推到了地上，幸好三七眼疾手快，将人接住了。
　　
　　“主子……”三七吓得半边身子，抖动的像筛糠，扶着玉笙的手都是哆嗦着的。
　　
　　四周静静的，只有风声，谁也不知道，远处 ，一人捂着嘴巴，看着两人的方向，惊讶得浑身都开始发起颤来。
　　
　　元承徽缩在假山后，听着两人的说话声，死死地掐紧手心，这才不至于溢出声儿。
　　
　　“良娣想要什么？”
　　
　　咬了咬舌尖，玉笙过了有一会儿，才抬起头：“赵良娣既然找了玉笙来，应当不是只是为了来羞辱我的。”
　　
　　“哦？”赵良娣扬了扬眉，面上的表情不屑，但却没了攻击力：“如何说？”
　　
　　见她这样，玉笙松了口气。面上惨白的脸上，渐渐恢复出一丝血色来。
　　
　　“良娣若是想着侮辱我，刚在宴席之上就会将我的身份说出来了。”刚开始的那点恐惧褪去，玉笙掐紧手心，尽量让自己不再露怯。
　　
　　她甚至还笑了笑，漂亮的一张脸上，笑容都是坦荡的：“良娣既派人去查我，又特意找玉笙出来，那就说明事情有商量的余地。”
　　
　　正前方，赵良娣的眼神逐渐有了松动。她本就是来做交易的，只是对着这个人，这张脸，克制不住，
　　
　　太子殿下多么尊贵的人，这一年来，却是将个身份低贱的瘦马宠在了手心之中。何其的可笑？又如何不让她发怒？
　　
　　那眼神恰好被玉笙捕捉到了。那抹恐惧渐渐地褪去，玉笙挺直了腰杆，下巴上那被掐住的指印还在，她却笑得越发的灿烂：“良娣您握着我这么大一个把柄，却没戳穿我。”
　　
　　玉笙弯下眉眼：“要么，这事就只有玉笙一人办得了。”
　　
　　“要么……”她顿了一会，唇角勾起来，笑了，从这一刻开始，反手是她握住了主动权：
　　
　　“赵良娣您有事求我！”
　　
　　




186.  烟火   别怕，跟我走！

　　从风华亭出来, 玉笙前一刻还在笑着，后一刻面上已经带上了冷意。
　　
　　素嬷嬷带着人在门口候着，瞧见玉笙过来了, 立马小跑着拥了上来：“主子, 您这是哪去了？”玉笙停下脚步，看着人走上前。
　　
　　身侧，三七低着头，但无人看见的是那搭在玉笙胳膊上的手却是在细微在打着颤。
　　
　　玉笙反手紧紧的握住了她：“不要慌。”三七从始至终脑袋都是低垂着的, 抬起头的时候, 连唇色都是一片煞白。
　　
　　她知道三七在慌什么，整个东宫，不, 或者说在这整个皇城里, 只有她们是不同的。
　　
　　她与三七，都是从淤泥里爬出来的人。
　　
　　无论她们现在怎么样, 她们的出身, 那股自卑感也无法改变。
　　
　　“主子出去了也不跟奴婢说一声。”素嬷嬷将手中的斗篷给玉笙披上去，语重心长道：“虽是开了春, 但到底还是透着寒，主子万万要当心才是。”
　　
　　玉笙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怎么了？”素嬷嬷头一个发现她不对劲，左右看了眼，小声儿道：“主子，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不成？”
　　
　　风华亭中，玉笙在说完那就话后，赵良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低下头，面上的笑意瞬间就不见了。
　　
　　晚风吹过来, 佛到她的脸上，透过那朦胧的月光，似乎是能看见那张脸上的憔悴。
　　
　　赵良娣刚开口，就吐了一口血。
　　
　　雪白的帕子上一片通红的，她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面无表情的将嘴角给擦拭了干净。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睛，对着玉笙落下一句：“我快死了。”
　　
　　“没事。”玉笙从回忆中抽出来，摇了摇头。赵良娣这话说的过于的平静，像是看淡了生死。  
　　
　　故而，她说下一句话的时候，玉笙也并没有那么想象中的惊讶。赵良娣想要太子妃下位，她自己做不到，就那她瘦马的身份来威胁她。
　　
　　她想借刀杀人，让自己给她报仇。
　　
　　玉笙扶着素嬷嬷的手往外走，远远儿纯良娣瞧见她就立马笑了：“妹妹这是去哪了？奴才们刚找你呢。”
　　
　　今日是玉笙的生辰，殿下又特意吩咐要照顾她。再加上平日里纯良娣向来与她交好，自然是处处关照着。
　　
　　“没什么，刚头脑有些昏沉，去吹了吹风。”玉笙对着纯良媛笑了笑。
　　
　　后者倒像是半点没察觉出来，亲热的上前挽着玉笙的手：“烟火都要开始了，我还怕妹妹你瞧不见呢。”
　　
　　纯良娣握住她的手，十分热情：“走吧，一起去瞧瞧。”
　　
　　玉笙转头往三七那儿撇了一眼，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这才转身对着纯良娣挤出一丝笑来：“那便劳烦姐姐带我一起。”
　　
　　烟火在明德亭燃放，众人赶到的时候幸好还未开始。
　　
　　纯良娣走在玉笙的身侧，凑在她耳边小声儿道：“待会殿下他们就站在这个位置。”纯良娣朝着前方指了指，对着玉笙又笑了笑。
　　
　　“待会烟火燃起来的时候，整个皇城都是犹如白昼，别看这个位置偏僻，这儿离着烟火是最近的。”
　　
　　纯良娣牵着她的手握了握：“待会儿妹妹你往那儿看，殿下一定会注意到你的。” 她心思极为的细腻，早就看出了玉笙的心不在焉。
　　
　　还当她是因为殿下今日没去陪她，这才不高兴。
　　
　　玉笙转头，瞧见纯良娣的眼色。这才想起来她今日一阵日都没看见太子。怕被人察觉，她勉强对着纯良娣笑了笑。
　　
　　“多谢姐姐了。”
　　
　　这回，纯良娣还没说话。身后却是传来一道嗤笑声。元承徽站在两人身后，见人看过来，她反倒是仰起下巴，明晃晃的目光是对向玉笙的。
　　
　　“玉良缘是仗着自己生的漂亮，这才时时刻刻的想着去勾引殿下。”
　　
　　玉笙的眉心狠狠地拧了拧，元承徽这话声音不小，四周的人都听见了。就连纯良娣听了这话，也是一脸的诧异。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你是疯了不成？”
　　
　　“你什么身份，玉良媛是什么身份？你有多大的胆子，敢这么跟她说话？”
　　
　　纯良娣一声训斥，吓得四周的声音都小了些。她如今管理着大半个东宫，地位低的那些人自然是以她马首是瞻。
　　
　　她一开口，自然是无人敢插嘴。
　　
　　若是往日里，元承徽自然也要吓得晕过去。可今日她是胆子格外地大，面对着玉笙，唇角里面都是讥讽。
　　
　　“嫔妾又没有说错。”
　　
　　元承徽轻笑一声，往下弯了弯膝盖，眼皮懒洋洋地掀起来，满是嘲讽地看着玉笙。
　　
　　只知她是殿下从扬州带回来的，小门小户的女儿，但平日殿下疼爱得她如珠似宝的，那也就算了。没想到，闹了这么久，居然只是个扬州瘦马？
　　
　　说的清楚明白点，就是个任人卖的玩物。
　　
　　元承徽一想到这里，再看着面前的玉笙也就没了以往的尊敬，大她一级又如何？若是让旁人知道，她不过是个瘦马。
　　
　　今日这一切，那还是她的吗？
　　
　　当初，她怀着身孕，殿下都没给她良娣的位置。如今，玉良媛还给她了吧。
　　
　　这是老天给她的一个机会，她庆幸自己见赵良娣不对劲就跟了过去。听见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
　　
　　“你失了孩子，心情不好，暂且饶你这一次。”纯良娣拧着眉心：“若是下次再这么口无遮拦，以下犯上，本宫就要责罚你了。”
　　
　　“是。”
　　
　　元承徽轻飘飘的行了个礼，眼睛看向玉笙，面上却是半点都不害怕：“是我以下犯上，冒犯了尊贵的玉良媛了。 ”
　　
　　瞧她那一脸阴阳怪气的模样，玉笙懒得理会她。
　　
　　但转身的时候，却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元承徽平日里这胆子绝对没那么大，今日是怎么了，平白无故地针对起她来。
　　
　　玉笙想了许久，却是想不到理由。
　　
　　这时，头上一阵轻响，身侧的纯良娣忽然拉着她的手，兴奋道：“烟火来了。”
　　
　　漆黑的夜空中，烟火一瞬间燃起。细碎地绽放出一朵朵带着火焰的花来。无数的烟火在头顶绽放着，璀璨而绚丽。
　　
　　“好美啊。”
　　
　　四周惊叹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玉笙也抬起头往头顶看去。
　　
　　果然如纯良娣所说，烟火一旦燃起来，四周便就犹如白昼，整个夜空之中瞬间就亮了。
　　
　　“殿下在那儿呢。”
　　
　　纯良娣靠上前，伸出手指着前方道：“你瞧。”玉笙顺着纯良娣的手往前方看去，正对面前的高楼阁楼之上，一群人正站在那儿看着烟火的绚烂。
　　
　　正前方的红色凭栏旁边，依稀能瞧见太子殿下月白色华服的身影。
　　
　　玉笙仰头望了好一会儿，从人群中一一瞧了过去，他们在阁楼之上，而她在阁楼下。如看月亮一样，有得东西她生来就是需要仰望的。
　　
　　“那恒亲王旁边，坐在轮椅上的是洛乡君。”
　　
　　纯良娣虽然知道她认识，但不免地还是有些酸溜溜的：“她命好，前有恒亲王疼爱，如今又有陛下宠着。”
　　
　　玉笙垂下眼睛，跟着点了点头。
　　
　　漆黑的眼帘，却是又一瞬间闭了起来。她出身是不好，家世不好，背景不好。但她如今既站在了这个位置上，那她也没必要去羡慕旁人。
　　
　　身后，元承徽的眼睛一直在往她那儿看着。瞧见她那侧脸，面上控制不住的浮出一丝嫉妒来。她居然还有脸笑，那么一个低贱的身份，凭什么出来挡着她的路？
　　
　　小太监们见烟火熄了又前去点燃新的。
　　
　　四周的所有人都在看着烟火，元承徽看着玉笙那张漂亮的脸，上前一步到底还是蠢蠢欲动的伸出了手。
　　
　　她这样低贱的身份，却是单单靠着一张脸，便挡了她的路。既然如此，若是这张脸毁了会如何？
　　
　　元承徽唇角挤出一丝笑，见所有人都在抬头看着烟火，忽然伸出手，对着身侧宫女的后背狠狠地往前一推。
　　
　　事情来得太过于忽然，那宫女往前一倒，直接撞到了玉笙身上。
　　
　　她地位高，本就站的比较靠前，宫女整个人往她身上一扑，等才反应过来。可到底还是晚了，脚步踉跄着往前冲去。
　　
　　这儿本就是离烟火最近的地方，整个人若是扑过去前方可就是烟火堆了。
　　
　　玉笙吓得惊呼出声，“主子！”身侧的三七第一个反应过来，立马大喊。烟火声被这嗓音给覆盖，所有人看过去，却是见她直接扑进了烟火堆中。
　　
　　“主子！”
　　
　　“玉良媛！”
　　
　　点烟火的小太监们吓了一跳，可手忙脚乱之下，人没拦住，摆放着的烟火却是被带的倒了下来。原本朝着天上放着的烟火，倒下来对着地上放着。
　　
　　玉笙吓了一跳，越往后躲，仓皇之中越是躲入了烟火中心。
　　
　　这边的动静楼阁上的人立马就注意到了。
　　
　　太子第一个看过去，离得太过远，他还没瞧清楚。身侧的王全却是眼尖瞧见了那件内务府送来的绣着莲叶的长裙。
　　
　　“殿……殿下，是玉良媛的殿下！”
　　
　　王全哆哆嗦嗦的声音叫起来，一边，微眯着眼睛靠在栏杆旁的恒亲王眼帘却是猛然掀开。他立马朝着下面看去，只见那无数的烟火之间，冲着下放的烟火都冲在了那熟悉的身影之上。
　　
　　隔着那么多的人海，唯她一人站在了璀璨的烟火之上，四周都是绽放的火花。烟火之中，美得犹如仙境，但每一颗绽开的花火，都有致命的可能。
　　
　　只需一个小小的火星，若是点燃了衣物，只怕迎接她的便是万丈深渊。
　　
　　太子双目瞪大，胸口紧缩，他毫不犹豫几乎是立马就往下冲。但人还没下楼梯，身侧，陈珩一个飞身，如同离了玄的箭冲了下去。
　　
　　玄色的长袍在夜空中掠过，他半点都不含糊的冲入了那烟火般的海。
　　
　　“恒哥哥！”洛长安大喊一声。
　　
　　玉笙浑身颤抖着站在烟火之中，感觉到所有的烟火带着致命的危险都朝着她飞过来。几乎快要绝望之时，兜头一件斗篷飞过来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下。
　　
　　“别怕。”
　　
　　陌生的嗓音从她身侧响起，烟火燃起的火药味中，玄色的长袍上还带着酒气，却是将她的恐惧与不安完全地隔开了。
　　
　　“跟着我，我带你离开。”
　　
　　她被遮住了双眼，面前一片漆黑，她所有的看不见，唯独只有耳侧的声响，她跟着他，一步步的往前走。
　　
　　摆放着的烟火几乎都倒了。远远儿的看上去像是一团火海，众人这才看见，从漫天的烟火之中，还有腾飞而起的浓烟里。
　　
　　恒亲王两手举起，用身上的斗篷为她撑起了一把伞，护着她从火海之中走了出来。
　　
　　“主子！主子您没事吧，主子！”
　　
　　三七等人喜极而泣，立马朝前冲了上来。恒亲王看着朝前走的人，捏着斗篷的手紧了紧，发白的指尖一片煞白。
　　
　　这么多人看着，他连站在她身侧的资格都没有。捏着斗篷的手到底还是放开，长靴往后退了一步。
　　
　　“主子！”
　　
　　“主子您怎么样？”
　　
　　三七走上来，拉住玉笙的手上上下下的看着，瞧见她完好无损，半点都没受伤之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一地的烟火堆倒了一半，那么多的烟火，犹如火海。
　　
　　若是不小心炸到了身上，伤了手，伤了脚，或伤了眼睛。烟火在皮肤上哪怕是烫伤一点，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
　　
　　见主子安安全全地回来，三七等一群人心口的石头才算是落了下来。
　　
　　玉笙却扭过头，往身侧看去。
　　
　　恒亲王就站在他身后，她一转身，他恰好也对着自己看过来。那双眼睛，漆黑一片，情绪都融入了那片如墨一样的眼帘之中，深沉一片。
　　
　　是他，刚刚站在她的身侧，对她说：“别怕。”
　　
　　那烟火堆中，堪比火海，玉笙如今双手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着。裙子下的腿微微打着细颤，她深深吸了好一口气。
　　
　　对着恒亲王走了过去。
　　
　　陈珩低下头，看着她朝着自己走来。头顶的烟火还在放着，她绣花鞋踩在地上，朝着自己走来。高大修长的身子一瞬间站的笔直，连下垂的双手都握住了拳头。
　　
　　下颚线条绷得紧紧的，他甚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多谢恒亲王。”玉笙站在了他面前，绣着碗莲的裙子晃了晃，她认真地给他行了个礼：“若不是恒亲王，玉笙只怕命不休矣。”
　　
　　后怕还在，她强行忍着，才算是硬生生的镇定住。
　　
　　陈珩离的她如此近，如何瞧不见她细微颤抖的腿？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上前要扶着她起身，可他刚靠近，玉笙却是僵住了。
　　
　　平日里，那雍容华贵，高高在上恒亲王。
　　
　　如今，袖摆上，衣角上，甚至于，那一双手背，全是被烟火烫伤的痕迹。手背之上，像是被撩起了火炮，细细密密的，烫的漆黑一片。
　　
　　那伤口像是被烟火炙过，打眼看过去甚至有些血肉模糊。
　　
　　那下弯的身子一瞬间站直，玉笙看着那双手，眼也不眨：“这……”就是这双手，将她从危险之中救了出来。
　　
　　他高举着斗篷，将她护在了身下。
　　
　　瞧见她的目光，陈珩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瞥见一眼，他便像个做错的孩子，立马将双手背在了背后。
　　
　　“你的手……”
　　
　　玉笙走上前，还要看，陈珩却怕吓到了她，立马躲开。抬眼的时候，却是愣住了，喉咙里一句没事滚了滚，又原样地给咽了回去。
　　
　　他正前方，太子站在了一棵合欢树下，正对着两人的方向，也不知看了多久。
　　
　　那张脸，融入在了一片月色中，树荫遮住了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看过去，那张脸，冰冷得犹如能吃人一般。
　　
　　见陈珩看过来，太子那漆黑的眼帘忽然一瞬间掀开，直视他的双眼。
　　
　　心口剧烈一慌，还未等他说话。
　　
　　远远儿的刘进忠就跑了过来：“殿下，太子爷，您没事吧。”那老太监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陛下那儿正担心着呢，让各位都过去！”
　　
　　“这位小主儿。”刘进忠扭头，对着玉笙又道：“陛下让您一起。”




187.  围魏救赵   只怕她终身难忘

　　明德亭离这儿不远, 刚这里的状况，陛下在阁楼上看的一清二楚。
　　
　　见人没事，才算是放下心来。可眉心依旧是紧皱着, 眼神之中也带着威严与不悦：“这是哪个宫中的人, 这般不懂事。”
　　
　　太子妃见太子殿下飞快的跑下去，面上的表情早就有些僵了。听了这话之后，一脸尴尬的走了上前：“回父皇，是臣妾没有管教好, 让后院的人出来惊扰了父皇。”
　　
　　今日是元宵佳节, 又是洛乡君的生辰。陛下是提前一早就让人准备好的，如今这半道之中出了事，心情自然不会愉悦。
　　
　　她出来解释一通,  陛下却并未理会她一句。
　　
　　太子妃无端得了个冷脸, 干笑着扯了扯唇，下垂着的眼睛掩饰住里头的尴尬。
　　
　　这玉良媛也是该死, 今日这么大的日子, 丢脸丢到了陛下的面前。太子妃愤恨的扯了扯手中的帕子，待会儿, 要是惹了陛下生气，就连太子都救不了她。
　　
　　她冷笑一声，面无表情的往后退了一步。
　　
　　玉笙也担心的厉害，刘进忠话音落下，她立马扭头去看向太子。她入东宫都一年了，还从未见过圣上。
　　
　　如今，刚闹了一场，她面上满是狼狈，这个模样怎么能去见人？
　　
　　太子瞧见她慌张, 垂下眉眼走了上前：“无事。”他站在玉笙的身侧，想了想，自然而然地上前，牵住了玉笙的手。
　　
　　陈珩眼睛往上一跳，略微有些狼狈的将眼神给挪开了。
　　
　　如玉般的的手握住在掌心中，她慌张乱动的时候，手上蹭了些火药。太子半点儿都没嫌弃，掌心用力握了握：“你跟在孤身后。”
　　
　　刘进忠就在那儿候着呢，听了这话立马起身带路。低垂着眼，半点儿都不敢多看。
　　
　　玉笙跟在太子身后，控制不住地带有几分紧张。恒亲王忽而从身后跟上来，玉笙察觉到人靠近，扭过头。
　　
　　陈珩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玉笙还当是有脏东西，立马跟着他的动作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后者，眉心立马往下弯了弯，溢出一丝笑来。
　　
　　她并不知道，自己手上有东西，这番用力一抹，本就有些狼狈的脸上更花了。
　　
　　陛下等人还在阁楼上等着，刘进忠做事麻利儿，立马弯腰带着几人过去。太子弯下身来行礼，玉笙跟在身后，也照着做。
　　
　　她当时入东宫的时候就学过一个月的礼仪，故而，虽是头一次面圣，有些紧张，但举手投足却是落落大方，礼数也是分外周全的。
　　
　　话音刚落下，跟在身后的恒亲王也走了过来。一直在旁边等着的洛长安，推着轮椅立马就冲了上去：“珩哥哥。”
　　
　　她动作太快了，身后的奴才们压根儿拦不住她。
　　
　　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冲了过去，又一把将恒亲王给抱住了：“珩哥哥，那么危险，你为什么要冲下去？”
　　
　　洛长安抱着人，才感觉自己那跳动的心才算是安静下来。
　　
　　刚刚那一幕，吓得她心口都在颤抖着。
　　
　　“那烟火都点燃了，那么大的火你若是伤到自己该如何是好？”洛长安哭哭啼啼的，靠近后，却是看见了他一身的狼狈，还有，那受了伤的手。
　　
　　“珩……珩哥哥，您的手。” 洛长安哆嗦着，想要仔细去看个清楚，下一刻，陈珩却毫不犹豫，一把将她给扯开了。玄色的长靴往后挪，死死拧紧的眉心，都掩藏不住里面的厌恶。
　　
　　洛长安伸出去手顿在了原地，抬起头这才看见他的模样像是恨不得站的远远儿的，半点儿都不挨着她的边。
　　
　　“珩……”
　　
　　她只出了个声儿，便就立马又咽了回去。可坐在轮椅上的身子，却是止不住的发颤。洛长安抬起头，眼睛却是狠狠地盯着玉笙的。
　　
　　都是她！
　　
　　刚刚珩哥哥若不是为了救她，如今怎么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双手，又怎么会，怎么会受伤？
　　
　　洛长安眼中带着怒火，却又掩藏不住里面的嫉妒。
　　
　　而陛下，关怀了一番太子之后，自然而然的将眼神落在了玉笙的身上：“刚恒亲王去救的，便是你？”
　　
　　玉笙被点名，心下控制不住的微微有些发颤，强行忍着那一丝惧怕，尽量镇定着道：“太子良媛玉氏，叩见圣上。”
　　
　　她声音格外的轻柔，哪怕是平平淡淡一句话，也带着点江南水乡的味道，娇软之间透着软糯。
　　
　　徐徐的嗓音，让陛下眉眼之间放松下来不少。
　　
　　“抬起头来回话。”
　　
　　玉笙本是跪着，听了这话，放在膝盖上的手稍稍有些捏紧。她知道自己现在大概是不好看的，毕竟刚刚受了惊吓，闹了这么一通。
　　
　　可陛下开口，却是不得不从。
　　
　　贝齿咬了咬唇，玉笙缓缓地抬起头，下巴刚一仰起，不知是谁，喉咙里忽然发出一丝嗤笑。
　　
　　只见玉笙那原本漂亮到堪称绝色的一张脸上，不知是被什么东西蹭到了。白白净净的一张脸被黑色的盖住，那张玉做的脸平白无故失分不少。
　　
　　太子妃瞧了之后，眉心狠狠地皱了起来，她赶紧走上前。声音放低，凑在玉笙身边儿小声训斥：“这副模样也不怕有辱圣颜，还不快些下去？
　　
　　“父皇。”
　　
　　太子妃训斥完玉笙，又扭头去看向面前的圣上：“父皇，是臣妾没有管教好，还请父皇……”太子妃一边开口求饶。
　　
　　可刚抬起头看过去，却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正对面，一国之主的圣上，正对着玉笙的脸看的几乎是出了神。
　　
　　“父……父皇？”
　　
　　她怕是自己看错了，抬起头想看的更认真些。这时，身侧的太子忽而皱了皱眉心，面无表情的上前一步，将玉笙挡在了身后。
　　
　　“父皇。”
　　
　　月白色的华服将玉笙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太子双手举起，弯了弯腰：“是儿臣身侧的人，年纪小，顽劣了一些。”
　　
　　他说着，便转过身，拉着玉笙的手让她起来。
　　
　　可那高大的身子却还是将玉笙完全给遮挡在了身后：“头一次见圣颜，父皇莫要吓到了她。”他护的这样明显，太子妃眉心狠狠地拧了拧。
　　
　　殿下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岂非不是在打她的脸？
　　
　　她又气又急，双手哆嗦着都在打着颤。但却是没有这个胆子敢去争。
　　
　　而前方，圣上却是许久都没反应。这下，就连太子都察觉出了不对劲：“父皇？”陛下一愣，随即又猛然回过神。
　　
　　太子收回眼神，往后退了几步。
　　
　　同时转过头，牵住了玉笙的手：“她受了惊吓，儿臣先带她回去。”说罢，他没等陛下反应，牵着玉笙的手就往外走。
　　
　　而陛下眼睁睁的看着他带着人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却是没有张口阻，也不知他是忘了，还是不愿开口。
　　
　　太子的脚步极快，玉笙被他牵着手一口气走出了好远，直到快出了明德亭，才算是出了声：“停……停下。”
　　
　　她腿早就软了，又走了这么久，早就没了力气。
　　
　　太子一停下，玉笙才算是松了口气：“你慢一些。”玉笙喘着气儿道：“我膝盖都软了。”
　　
　　两人头顶便是棵玉兰树，早春的天早就催开了花，太子就站在玉笙的面前：“殿下走那么快做什么？”她声音娇软的厉害，比刚刚在众人面前回答的时候更要软糯几分。
　　
　　往常里，太子觉得她声音并未有何问题，可如今，那眉心却是下意识的往下皱了皱。
　　
　　“下次不要这样说话了。”
　　
　　“哦……啊？”玉笙弯着膝盖，正在揉腿呢，听到这话一下子抬起头，面对着太子：“殿……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太绵，太柔了。
　　
　　刚刚那么多人，都在听着。又有几个没有龌龊的心思？
　　
　　太子面无表情的走上去，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声音太小了，这种场合不合适。”将玉笙身上的斗篷拿了下来，换上了自己的：“你日后就在东宫，少出来便没事。”
　　
　　玄色的貂皮大氅解下，太子转手交给身侧的王全：“去还给恒亲王。”王全双手接过，立马弯腰出去。
　　
　　玉笙身上的貂皮大氅换了，成了太子身上的那件。鹤氅内还透着余温，她低着头，心中却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同。
　　
　　这鹤氅再好，但那貂皮大氅将她从大火之中救出来的那一刻，她只怕是终身难忘。
　　
　　恒亲王一直站在两人身后，王全捧着他的大氅，拐了个弯儿就瞧见了。
　　
　　“殿下。”王全捧着大氅跪下，恒亲王低下头，将大氅给接了过去。掌心之中还透着一丝暖，酒气之间隐约可见一种淡淡的香。
　　
　　“殿下说，谢谢恒亲王。”
　　
　　陈珩二话不说，拿着大氅转身就走。
　　
　　王全一直在原地等着，瞧见这模样，忽然浑身微微打了打颤，等人走后，他才低下头，暗自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凉？”
　　
　　手中的大氅捏变了形，陈珩大步朝前走，浑身携来一股凉风。他一直都是这样，在她面前，连站的资格都没有。
　　
　　心中一股火仿若在燃着，那股不安与妒忌，让他狠狠地拧着眉心。
　　
　　一股气，喘不出来，吸不进去。
　　
　　陈珩那捏着大氅的手都要颤抖了，迎面，却是一人闯到了她面前。洛长安推着轮椅，见他过来了，一双眼睛瞬间就亮了。
　　
　　“珩哥哥……”
　　
　　她知道珩哥哥不喜欢自己，推着轮椅往前，又收了回来：“我不靠近，我不挨着你。”她咬了咬唇，哆嗦着将手中的药给掏了出来。
　　
　　“你……你的手受伤了。”
　　
　　洛长安颤抖着，想将手中的药膏送上去。可才颤抖着刚靠前，陈珩却是一低头，立马将她给冻住了。
　　
　　“别靠近，别碰我。”
　　
　　那几个字，令她句句泣泪。  洛长安看着人走远，拿着药瓶的手都在发颤。
　　
　　“乡君……回吧。”
　　
　　宫女们都在发颤，黑夜中，洛长安的脸色一阵风发白，过了好久，却还是攥紧了手中的药，往月色中走去。
　　
　　“走吧。”
　　
　　宫女推着她往前走，身后，最后一个宫女眼神却是闪了闪。她放下手，指尖的尖刀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轮椅推往一片夜色之中，忽然一阵风响。几个宫女还没反应过来，便倒在了地上。
　　
　　洛长安尖叫一声，下一刻却是被人蒙住了脸。
　　
　　那带着尖锐的刀口对着她的脸，一下一下的划过去。黑夜之中，发出了激烈的惨叫。
　　
　　***
　　
　　太子送她回了合欢殿。
　　
　　玉笙一走进去，就被奴才们围了起来。素嬷嬷瞧见玉笙，眼中就开始流泪：“都是奴婢不好，没有照顾好主子。”
　　
　　刚刚玉笙那一下，实在是过于的突然，谁也想不到会发生的事。
　　
　　坐下来，玉笙心口的一股气儿还在喘着：“殿下呢？”太子殿下送她回来，人就不见了。玉笙一口气还没喘下来，就没了身影。
　　
　　“殿……殿下去了纯良娣那儿。”
　　
　　这时，小元子却是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刚一过来，就立马跪在了地上，道：“殿下让刚刚明德亭的人都叫了过去。”
　　
　　小元子一句话里，狠狠地喘着粗气儿：“说……说是要彻查，是谁害了小主。”
　　
　　刚推玉笙的那个宫女已经被控制了起来，元承徽站在一侧，心却开始颤抖。刚那一手她做得实在是不够漂亮，如今一想漏洞百出。
　　
　　不说别的，殿下若是真的查下去，很快就会查出来是她做的。
　　
　　元承徽站在一侧，心中无比地后悔刚做的一切。她费尽心思做的一切，良媛居然半点儿事都没有。
　　
　　明明，明明都到了烟火堆中，那么危险的地方，那么大的火，只要有一点裙摆被点燃了。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不过是个什么身份，低贱的瘦马，凭什么有今日的荣光，还有如今的地位？
　　
　　浑身颤抖着，元承徽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是谁做的，自己站出来。”太子妃从明德亭走过来，浑身还带着凉意。陛下刚别说责罚玉良媛，见人走后，浑身却像是丢了魂一样。
　　
　　今日这事，简直是事事不如意。
　　
　　如今，殿下又要彻查今日玉良媛的事。本就在陛下面前丢人现眼了。还要闹的这样大。
　　
　　太子妃一想到这里，就恨得咬牙：“殿下对这事儿极为的看中。”
　　
　　“你们谁在背后做的小动作，还不快些坦白。”一群宫女奴才们，吓得全部跪了下来。元承徽看着一幕，忽然咬了咬牙，走了上前。
　　
　　“太……太子妃。”
　　
　　这事儿要是查了出来，依照殿下的性子，她估计也到了头了。如今，这玉良媛瞒天过海，一个低贱的身份却能爬到她头上来。
　　
　　又……凭什么？
　　
　　若是她将她的身份说了出来，整个东宫……如何会有她的容身之处？
　　
　　元承徽笑着：“太子妃娘娘。”她下巴仰起，颤抖着的身子控制不住一脸的兴奋：“妾身有一事，要跟您禀报。”
　　
　　




188.  玉兰香（小修）   生辰快乐

　　雕着花鸟浮云的窗户半开着, 晚风透过那道缝隙吹进来，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
　　
　　元承徽跪在地上，膝盖微微有些打颤。她正对面, 太子妃坐在椅子, 正捧着茶盏，一口一口悠闲的喝着茶。
　　
　　自打她被叫过来，已经一刻钟的工夫了。
　　
　　跪了这么长时间，膝盖都开始有些发疼, 但是, 太子妃却是一句话都不说。
　　
　　窗外的风声传进来，依稀能听见廊檐下隐隐的哭喊声。时间越长，元承徽的心倒是越发紧张起来。
　　
　　喉咙里开始发紧, 元承徽抬起头, 往头顶看了一眼，到底还是没忍住, 喊了一句：“娘……娘娘。”
　　
　　茶盏放下, 太子妃唇角微微往上勾了勾。她和姑母，说到底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姑母用这招来对付她, 她反过来，效果其实也是一样。
　　
　　上位者统治下位者，只要对方心中有鬼，你甚至于不用说话，时间一长，她自然就会全盘托出。
　　
　　“刚刚玉良媛的事，是你做的。”太子妃眉眼懒洋洋的，语气更是半点儿都不惊讶。元承徽心口一缩，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喉咙滚了滚, 承认道：“是。”
　　
　　太子妃轻笑一声，撑着扶手便要起身。元承徽见状，开始大哭大喊，抱着太子妃的腿求饶：“我……我不是故意的，还请娘娘您饶命。”
　　
　　“殿下让本宫查这件事，既然凶手查到了，本宫自然是如实禀告给太子殿下的。”纯良娣上次借由她生病，从她这儿夺走了不少的实权。
　　
　　如今，元承徽这个蠢东西是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恰好拿这事来立立威。
　　
　　太子妃轻蔑一笑，转身就走。
　　
　　元承徽在原地，才知道自己失了算。她跪在地上，也顾不上什么大胆了，冲着太子妃的背影就喊道：“太子妃娘娘此时去，只能用妾身杀鸡儆猴。”
　　
　　她知道太子妃的打算，也知道自己一开始就不该露怯。
　　
　　可如今，为求自保，她只得继续。
　　
　　“妾身这儿却是听见了个惊涛骇浪的秘密，太子妃若是运用的好的话，能够一石二鸟，除掉赵良娣，与……此时风光无限的玉良媛。”
　　
　　太子妃的背影停下来，渐渐地转过身。
　　
　　元承徽看着这背影，渐渐地松了口气：“太子妃若是想知道，这一切……得从我今日跟着赵良娣偷听开始。”
　　
　　***
　　
　　玉笙一听在处置这件事，便立马着急的往外走。
　　
　　“说是推主子您出去的就是那个宫女。”小元子跟在玉笙的身后，小碎步走的极快：“太子妃娘娘那儿说是已经找到了凶手，正要去禀告了殿下。”
　　
　　玉笙那秀气的眉心一下子皱起，她再傻也知道，这事儿不会是个宫女所为。
　　
　　被推出去的时候，背后那股力气实在是太大。不仅是想让她推到烟火堆中，更像是恨不得一下子想让她摔死。
　　
　　她这才站不稳，陷入了那一片火海里。
　　
　　这手法，可不像是个宫女所为。何况，她可不知道平日里自己得罪了哪个宫女。跟自己有着血海深仇，要拿命来害自己。
　　
　　“那宫女如何了？”
　　
　　小元子一口气说的不停歇，听了这话却是一下子僵住了，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宫女死了。”
　　
　　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就没了性命。
　　
　　“说是自知自己罪孽深重，不配苟活于世，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悬梁自尽了。”玉笙的眉心越发地拧紧。
　　
　　事情发生之后，宫女就被囚了起来。
　　
　　身边不可能无人看守。
　　
　　何况，死的越快，事情越发的可疑。急冲冲的，倒像是掩饰什么一样。
　　
　　玉笙心中一股不好的预感，到了太子妃那儿，那种感觉更甚。
　　
　　“元宵佳节是大日子，各位过去看热闹也是无可厚非。”远远儿的，人还没走进去，就听见太子妃训斥的声音。
　　
　　走进一看，才瞧见太子妃挺着腰杆站的笔直，而纯良娣带头的一干人等全部跪在地上。
　　
　　“可在陛下面前，搞出这样的小动作。”
　　
　　“丢脸丢到整个皇宫人人皆知！”
　　
　　太子妃一道道厉响，站在一侧的玉笙拧了拧眉。到底还是走了过去，跟着跪下。
　　
　　“好在陛下心仁，并未责罚。”太子妃看着跪在众人中央的玉良媛，眉心忽而往上扬了扬。
　　
　　她如何就没想到，这位玉良媛居然是个瘦马呢？
　　
　　瘦马在扬州是出了名的，但太子一向是个清心寡欲的性子，是从来碰不得这些腌臜的事。
　　
　　故而，从一开始，太子将人从扬州带入东宫的时候她便没有多想。后来，等她去查的时候，只怕也是太子为了隐瞒，故意伪装出来的身份。
　　
　　所以她让人费尽心思去查，这才查了空。
　　
　　太子殿下护她护的这样明显。还将这样一个下贱胚子，宠的如珠似宝。
　　
　　那么，将她们这些世家贵女，自小就琴棋书画培养出来的高门小姐放在了何等的位置？太子妃没忍住，嘴角溢出一丝厌恶来。
　　
　　玉笙低着头听训，并未瞧见。
　　
　　反倒是在一侧的元承徽，连着身子都微微颤抖着激动。只她等啊等，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太子妃说出玉笙的身份。
　　
　　“事情已经解决了。”太子妃瞥过脸，从玉笙那张脸上挪了下来：“那宫女已经伏法，日后这样的事情，再有下次，必定严惩。”
　　
　　玉笙匆匆赶来，太子妃却是半句话都没让她说。
　　
　　见众人走后，玉笙最后一个离开，抬脚夸门栏的时候，她故意转过身往背后看了一眼，却是没料到，太子妃也正好在看着自己。
　　
　　那一眼，让玉笙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
　　
　　她拧着眉，重新扭过头。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越发严重。
　　
　　“殿下呢？”她扶着冬青的手，问，刚分明说这事是殿下要查的，可如今，连着个殿下的影子都瞧不见。
　　
　　小元子刚打听消息回来，回话的时候还喘着气儿：“殿下在书房。”
　　
　　这话说完，顿了顿，许是怕玉笙不开心，又道：“殿下本是要亲自处理这事，可临时却是又请了恒亲王过去，如今殿下与恒亲王都在书房还未出来，许是在商议朝事。”
　　
　　玉笙皱了皱眉。
　　
　　恒亲王的身影在眼前晃荡，与之前梅林中的人……本要往回走的脚步拐了个弯儿，往书房去了。
　　
　　书房中
　　
　　太子坐书案后，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华服依旧还是那件。他面上依旧是带着笑的，只抬起手肘，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根玉簪。
　　
　　羊脂白玉的，雕刻成了半开不开的木兰。
　　
　　木兰花清透，秀气，濯而不妖。又是这样名贵的玉雕成的簪子，一看，就是送给心爱的女人的。
　　
　　抬起头笑了笑，太子的眼神看向对面的陈珩：“这个，应当不是给洛乡君的生辰礼吧。”刚刚，在宴席的时候，他明确说了，今日他没给洛乡君准备生辰礼。
　　
　　可是，却随身携带着根玉簪。
　　
　　举起手中的簪子，来回转动了几圈。太子低着头，勾起唇笑了笑，只是那股笑意却是达不到眼底：“这个，你又是给准备的？”
　　
　　陈珩坐在他对面，秋海棠的软塌上，他微微斜躺着，玄色的长靴搭在面前的黑檀小圆桌上，一手拿着酒壶，姿态显得有几分桀骜。
　　
　　他从刚到书房的时候，便是这副模样。
　　
　　听了这话，才算是说了第一句话：“皇兄又如何知道，这东西是我的？”手中的酒壶不是梅子酿，换成了在西北常喝的烈酒。
　　
　　便宜，但却足够的烈。
　　
　　一口下去，能烧的人心窝子疼。
　　
　　陈珩仰头，满满得灌下一口，心窝子跟火烧的一样，他却是面无表情。“哪个女子掉了根玉簪，倒是问到臣弟的头上来了。”
　　
　　手中的玉兰簪转了转，上好的玉在烛火之下泛着莹莹的光。太子看了一眼，才道：“这根簪子是从烟火堆中找到的。”
　　
　　他送玉笙回去之后，就立马派人去查。
　　
　　哪知线索没寻到，反倒是发现了这个。放烟火的小太监头一个便拿来，给了他。
　　
　　“嗤嗤”两声，陈珩笑的越发起劲儿了：“那便是你宠爱的那个良媛……叫什么，玉，玉良媛的。”
　　
　　“她一个女子，你不去问，倒是来为难臣弟。”陈珩说着，倒像是打了个哈欠：“什么簪子，捡到了还给她便是。”
　　
　　他身上的衣裳还未换，袖口衣摆都是被火炙过的痕迹。
　　
　　特别是，那一双拿酒壶的手，手背之上满是烫痕。从太子这个角度看过去，足以瞧见他的手背上一片鲜血淋漓。
　　
　　“这簪子不是她的。”
　　
　　抬手，在那含苞待放的玉兰花上动作轻柔的抚了两下，太子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面无表情：“她今日穿着什么，戴着什么，里里外外孤都清清楚楚。”
　　
　　那根漂亮的玉兰簪被他拿在手中，分明是个死物，但在他的手中却无端显出几分脆弱无辜来。
　　
　　“况且……”下垂着眼帘一瞬间撩起，太子对着陈珩的脸，又道：“她也不喜欢玉兰。”
　　
　　那握住酒壶的手，一寸寸收紧。
　　
　　背对着白玉烛台上的烛光，陈珩往他那儿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才渐渐地开始笑了：“是么。”他弯腰，微微后靠着的身子一瞬间坐的笔直。
　　
　　“老早之前做的一根簪子，之前是打算给长安的。”
　　
　　他与洛长安之间的事，倒是人尽皆知。恒亲王护了她七八年，至今未娶，人人都说是要等洛乡君长大，可如今来，这也是个传闻。
　　
　　“可是她不听话。”陈珩那下垂着的眼睫稍稍颤了颤，语气之中显得一片冰冷：“说谎骗人，心思恶毒，我看见的，跟她让我看见的，像是两个人。”
　　
　　玄色的长靴从那黑檀木的小圆桌上落下，陈珩面上的笑意变得有几分戾气。
　　
　　他掷了手中的酒壶，书房中的迦南香瞬间被一片酒气蔓延住了。他冷着脸，跨着长靴从下面走上来。一直走到了书案旁。
　　
　　“这簪子我拿出来了，却又不想给她了。”
　　
　　陈珩的掌心伸出去，像是要将那簪子给拿回来。太子笑了笑，拿着玉簪的手抬起，却是将他的手躲开了：“你也送不出去了。”
　　
　　他轻笑一声，将玉簪的一面示意他看。那含苞待放的玉兰花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痕。
　　
　　从花蕊的中间往外，一直蔓延到花瓣上。整个玉簪子犹如用力一碰，就能碎了一般。
　　
　　陈珩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原地。
　　
　　太子眼帘下垂，将玉簪放在了桌面上：“这东西既然无用了，给了你，你只怕也是不要。”玉簪放在了桌面上，他道：“生辰既过了，也就不必再送了。”
　　
　　那只宽大的掌心，拳头微微地捏起。
　　
　　被燎伤的手背上，靠近之后越发地血肉模糊。太子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出去吧。”
　　
　　夜晚的风吹的有些冷，书房院子旁的那几颗柳树枝条抽了芽。玉笙一直在角落处等着，瞧见那玄色的身影一出来，想了想迎了上去。
　　
　　陈珩低着头走出来，却是没想到第一个瞧见的便是她。跨出去的脚步有些顿住，他将两只手一同背在了身后。
　　
　　“恒亲王。”
　　
　　夜晚的风有些冷，她又在角落处站了一会儿，刚靠近，便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那浓烈的酒味。没忍住，扭头就打了个喷嚏。
　　
　　“我走远一些。”
　　
　　陈珩瞧见这一幕，立即往后退了退，想到什么，又往后撤了一大步。
　　
　　“你……恒亲王您这究竟是喝了多少？”三七立马上前给她拍了拍后背。
　　
　　那酒气实在是过于烈，味道简直令人昏厥。玉笙捂住鼻子，又被呛得接连咳嗽了好几下。
　　
　　“那我……”那我下次不喝了。
　　
　　陈珩那下垂着的掌心捏了捏，这句话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也幸好玉笙没有听见，适应了那股酒味之后，她挥手让三七下去了。
　　
　　三七的胆子实在是太大，这位虽是救了自己，可到底是恒亲王，哪里会容许旁人这样放肆的？
　　
　　“多谢恒亲王今日救玉笙一命。”三七往后退了几步之后，玉笙又抬起头，强忍着害怕往恒亲王那儿靠前了两步。
　　
　　恒亲王是在沙场之中闯荡过的，身上手上都是沾染了血迹的，越是靠近身上那股肃杀的气息越发的浓郁。
　　
　　玉笙垂下头，头上的海棠花的步摇微微晃荡，她看着恒亲王的手：“玉笙带了些外伤膏来，每日三次，还望恒亲王莫要嫌弃。”
　　
　　白玉瓷瓶里的东西他最是熟悉不过，可陈珩看着，伸出去的手却依旧还是细微地颤抖。
　　
　　膏药被他接了过去，玉笙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又借着机会往恒亲王身上多看了几眼，恒亲王救了自己是不错，可靠近之后，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也是她放下不下的。
　　
　　梅林中，还有……竹林间的那人，究竟是不是恒亲王？
　　
　　一想到，这两人若就是同一人，玉笙没忍住，袖子里的手微微有些掐紧。
　　
　　“那我就先回去了。”她往下弯了弯身子，逃似的立即就要往回走。身侧，陈珩看着她的脸，忽然道：“等一等。”
　　
　　玉笙的脚步停了下来。
　　
　　下一刻，恒亲王却如一阵风眨眼就没了踪迹。
　　
　　陈珩轻功极好，凌波微步，一身玄色的衣着在黑夜中没了踪影，皇宫的侍卫们却是半点不知。
　　
　　一眨眼的功夫，人便回来了，陈珩自己没靠近，只将手中的东西举到了她眼前。
　　
　　“给你的。”
　　
　　那只血肉模糊的手里，拿着的是一朵玉兰花。开春的头一朵，花蕊上还浸着夜晚的露。玉兰花白白净净的，含苞待放里中却还透着雅。
　　
　　“给……给我的。”
　　
　　玉笙僵硬住，没接。
　　
　　可恒亲王这只手却是一直伸着，在这寒冬夜里，冷风刮着，手背上那被烫伤的痕迹，也就格外的明显。
　　
　　玉笙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接了过去。
　　
　　那朵玉兰花在她手中，衬的整个人格外的乖巧，陈珩看着她的脸，明知自己这样不对，可却到底还是私心里任由自己放肆了一回。
　　
　　“生辰快乐。”
　　
　　既然那根玉簪他送不出去，那便就让这朵玉兰花全了他这妄念吧。
　　
　　这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
　　
　　她什么都不懂，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念，就将她拖入这万丈深渊之中。  
　　
　　夜晚的风还是透着股冷，四周的酒气快散了，鼻尖却是透着一股玉兰香。玉笙靠近鼻尖闻了闻，那股香味却是又消失了。
　　
　　“主……主子。”三七在一旁，瞧的胆战心惊：“主子，这殿下那儿，您还去么？”这恒亲王殿下过于的大胆，这事若是被人瞧见了，可如何是好？
　　
　　玉笙回了回神，她低头又再看了一眼手中的玉兰花，抬起头转手就交给了三七。
　　
　　这位恒亲王是不是梅林中的那人暂且不论。送花之事实在是过于的放肆了。
　　
　　玉笙转过头，眼神往那玉兰花上看了一眼，转手便往书房走去。
　　
　　屋子里，灯还在亮着，刚跨进去，就瞧见太子殿下正在处理公务。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玉笙笑着往里走，拿起白玉烛台旁的剪刀，剪掉那跳动的烛芯。
　　
　　“你如何过来了？”太子放下手中的折子，伸出手，示意她上前。
　　
　　“玉笙今日生辰，殿下居然还在处理公务。” 玉笙过来，其实是为着那宫女的事，太子说要查，最后太子妃弄死个宫女这事儿就草草结束。
　　
　　她不找出幕后的凶手，总觉得有几分不安。
　　
　　“准备这本看完再去陪你的。” 太子轻笑了一声，眉眼之间的那股冷意都消退了不好，他起身，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你今日生辰，孤自然是要陪着你的。”双手捧着她的腰让她跨坐在膝上，太子低下头，却是闻见了一股玉兰香。
　　
　　早春的天，催的玉兰开了花。
　　
　　“你刚从哪里来的？”太子的话音刚落下，门口却是被人敲了敲。
　　
　　“殿……殿下。”
　　
　　王全在门外，缩着身子，喉咙一股沙哑着道：“殿下，宫中出事了。”
　　
　　“洛乡君被人划破了脸，如……如今，生死攸关。”




189.  赏赐   你去看看她那张脸

　　晚间的树枝陷入一团迷雾之中, 书房的门开敞着，太子殿下的身影消失在一片夜色里。
　　
　　翌日，清晨。
　　
　　开春里的阳光正好, 天光大亮。玉笙昨日一宿没睡好, 早起的时候眼下带有一团乌青。
　　
　　“整个皇宫被翻的底朝天儿，至今还未停歇。”素嬷嬷拿着小手炉来，让玉笙暖了暖手。玉笙的一双手生的极好。
　　
　　十指修长，又纤细。
　　
　　白嫩嫩的一双手捧着小手炉, 暖了一会儿之后, 修长的指尖又透着一排绯红的粉。
　　
　　“那洛乡君人如何了？”昨日她生辰，受了惊吓。这位洛乡君又被划了脸。
　　
　　玉笙垂下眼帘，眼下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盖住了下面的一团乌青色。她从昨日开始, 就有些坐立难安。
　　
　　赵良娣拿她的出身了来逼迫自己。
　　
　　背后又有人要陷害她于死地。
　　
　　那位恒亲王，又与在梅林间的男人如此的相似。
　　
　　玉笙闭上眼睛, 只觉得一股无力感袭来。
　　
　　“伤……伤的这样深, 不知可还有命活下来。”一晚上过去，宫中的消息传来传去, 却也没个准确的。素嬷嬷正犹豫着开口，小元子却是又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主子，殿下如今在乾清宫中。”
　　
　　乾清宫闹了一个晚上，陛下发了大火。隐隐可见打碎的茶盏，碎瓷片砸在地毯上，奴才们跪了一地，却没哪个有胆子出来收拾。
　　
　　陛下发怒，实在是过于可怕了。
　　
　　屋子里气氛胶着着，隐隐可见刚发过的雷霆之怒。太子与恒亲王一左一右站在大殿内。
　　
　　刘进忠瞧见陛下的眼色, 赶紧屏蔽了左右，大殿之中，只有父子三人。
　　
　　“洛乡君在皇宫之中被人袭击。”
　　
　　整个皇宫，禁军与侍卫连班站岗。皇宫之中的灯火彻夜未熄，可偏生就是找不出凶手来。从昨晚开始，陛下的脸色就难看的紧。
　　
　　“一整晚过去，凶手还未找到。”
　　
　　那汉白玉的台阶之上，龙椅泛着灼热的光。陛下站在赤金的书案面前，头顶的王冠随着动作微微震动：“在朕的皇宫之中，杀人潜逃，且凶手至今连点蛛丝马迹的踪影都没寻到。”
　　
　　跟着洛乡君身侧的宫女足有四人，且全部命丧当场。
　　
　　而洛乡君坐在轮椅之上，被发现的时候可谓是惨不忍睹。一张脸被人用刀子硬生生的划下了数十道，伤口从额头到下颚，穿过眼睛，掠过鼻子，再一直随着鲜血穿过了唇瓣。
　　
　　伤疤遍布了整整一张脸，皮肉翻滚着，力道大的像是将皮都要给掀出来，而这样的伤口，一道道数过去，足足有十七道
　　
　　洛乡君昨日里，过的正好是满十七岁的生辰。
　　
　　“皇宫之中居然有如此另人可憎的事。”区区一个凶手，越是寻不到，却越是挑战了圣上的权威。
　　
　　帝王的枕榻之间岂能容许有他人酣睡？
　　
　　这个未知的凶手，杀害的哪里是区区一个洛乡君。刀子砍下去的分明是陛下的怒火，是圣上在皇宫中的安全感，是整个皇族的颜面。
　　
　　“传令下去，整个皇宫地毯式搜查。”
　　
　　“每一间屋子，一间一间全部都要彻查，任何人不得阻拦，违抗者，斩立决。”
　　
　　圣上冷漠的下令声在大殿之中响起，太子与恒亲王又被屏退在一团刺目的光团之中。刘进忠送走太子殿下与恒亲王，这才又弯着腰走了进去。
　　
　　“人如何了？”
　　
　　刘进忠那一只往下弯的身子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洛……洛乡君她，不太好。”
　　
　　陛下一向是喜欢这位洛乡君。
　　
　　无人比他这个贴身伺候的人还要清楚，洛乡君如今却是遭此磨难，刘进忠急的一脑门的汗，就怕陛下受不住，伤了心。
　　
　　“乡君如今正痛苦着，陛下若是担心，要不去看看？”刘进忠琢磨着问。
　　
　　“不……”汉白玉台阶之上，陛下站在鎏金的龙椅旁，才张开口一声，却是又咽了回去。
　　
　　这……刘进忠有些纳闷，陛下极少有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往前方看去。
　　
　　圣上浑身的锐气仿若被掩盖住了，下垂着眼帘掩盖在一片金光之中。
　　
　　昨日，那烟火之下，那道纤细修长的身影跪在他的面前。
　　
　　五官与轮廓虽是瞧不清楚，但是那双眼睛，却当真儿是像极了。
　　
　　圣上那下垂着的眼帘，微微颤抖了好几下：“朕不去了。”没等刘进忠点头下去，圣上忽然却是又开了口。
　　
　　“昨日那孩子，是不是受了惊？”
　　
　　刘进忠抬起头，就见圣上像是笑了笑，只是他再想去看个清楚，圣上那张脸上的笑意却是又掩了下去。
　　
　　“挑些上好的补药，送到东宫去。”
　　
　　对上刘进忠的脸，圣上眯了眯眼睛，又道：“你带着人，亲自过去。”刘进忠那惊讶的眼神还没落下来。
　　
　　大殿之中又响起圣上的嗓音：“看看那张脸，你熟悉不熟悉。”
　　
　　***
　　
　　“什么？”
　　
　　元承徽眼睛瞪的老大：“你说这东西是送给谁的？”广阳宫中，小太监跪在地上，身子细微的有些发颤。
　　
　　“刘……刘公公亲自来的，现如今人已经往合欢殿的方向去了。”
　　
　　小太监们一听到动静便就立即赶了过来，如今跪在地上身子都有些细微的发颤：“身后跟着一大群的太监，个个手中都举着托盘，里面装着的都是补品。”
　　
　　元承徽那张脸上，越发难看的紧，她抬起头往太子妃那儿看去：“娘娘。”
　　
　　“这么个贱人，勾引了殿下不算。如今连着陛下都对她青睐有加。”这哪里是瘦马，这分明是个狐狸精。
　　
　　“自小学的哪里是伺候男人的本事。只怕，是会了什么妖法，这才让见过她的男人们都念念不忘，如今，连着陛下都……”
　　
　　“元承徽！”太子妃立即低声呵斥了一句，尾音微微扬起：“你这是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说，连着陛下都敢编排。”
　　
　　元承徽被这么一吼，心中一阵哆嗦，脑子里这才渐渐回过神来。
　　
　　“娘娘。”她红着眼睛跪下，哭着喊：“我只是不甘心啊。”这广阳宫都是太子妃的人，有些话自然也就能够说得。
　　
　　元承徽抽泣着哽咽着道：“她这么一个低贱的身份，被殿下宠着。这让我们这些自小就知书达理培养出的女儿如何甘心。”
　　
　　“她才入东宫短短一年就哄的殿下给她晋升了良媛，若是在过一段时间，她生个一男半女，照殿下这番宠爱的程度。岂非不是要爬到您头上来。”
　　
　　太子妃没怎么说话，但是那张脸却是一点一点全部僵了下来。
　　
　　“本宫如何不知？”
　　
　　太子妃烦躁的放下捏着眉心的手，不耐烦的语气直接怒怼元承徽。
　　
　　“那……娘娘您就说出去啊。”元承徽吓了一跳，却又是跪了下来，小声儿道：“娘娘您明明知道她瘦马的身份，您又为何不说出来。”
　　
　　昨日那么好的机会，那么多人看着。
　　
　　若是太子妃说出来，看玉良媛今后还如何狂的起来。
　　
　　“蠢货。”
　　
　　太子妃低头瞥了她一眼，起身的时候眼神已经冷了：“ 太子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你冒然说出来又如何，太子还会嫌弃她不成？”
　　
　　元承徽听到这，失落的垂下眼睛。
　　
　　“那……娘娘，我们难道就任由她这样不成？”元承徽喉咙滚了滚：“莫非就半点法子都没有，任由她这个贱人爬到我们头上来。”
　　
　　“自然不会。”
　　
　　元承徽惊喜地看过去，尾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娘……娘娘，莫非您有什么法子？”
　　
　　话音刚落下，丁香走了进来：“太子妃，信已经送了出去。”
　　
　　之前太子妃派人去查，是用的自己的人。定然是惊扰了太子，太子那边动了手脚，她这才什么都查不出来。
　　
　　可如今，她这边什么都不动，却是暗地里写信让陆家派人去查。只要消息出了东宫，太子的手再长，也是伸不到陆家去。
　　
　　“知道她是个瘦马，有什么用？”
　　
　　太子妃接过茶盏，瞥了她一样，眉眼之间带着的都是笑意：“等摸到了她的老巢，找到了她的姐妹，将人接回东宫本宫要让她当场认出。”
　　
　　“我们这位高高在上的玉良媛，居然是个自小调.教，任人买卖的瘦马。”
　　
　　元承徽僵硬的身子开始细微地颤抖，眼睛开始越瞪越大：“娘……娘娘。”  
　　
　　“你觉不觉得，这样会更有意思？”
　　
　　“行行行。”元承徽瞪大的眼睛里全是喜意，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娘娘此番计谋极好，可当真儿是个妙计。”
　　
　　这番计谋，可当真是将玉良媛一棍子打入了泥中。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将身份捅出，任凭她有再大的本事。
　　
　　只怕也是再无翻身之力！
　　
　　玉良媛的死期，就要到了！
　　
　　***
　　
　　合欢殿
　　
　　玉笙送走了刘进忠，扭头的时候却是一阵犯愁。
　　
　　那桌面上，摆着的人参、鹿茸，血燕等都是大补之物。每一样东西，都是奢华昂贵之物。三七等人站在原地，个个儿眼神黏在上面出不来。
　　
　　这可是御赐之物。
　　
　　天大的脸面也是换不来的尊贵。
　　
　　“主……主子。”不知等了多久，三七才开口，她咽了咽喉咙里的口水，颤抖着走上前：“这陛下怎么会送东西给小主呢？”
　　
　　玉笙那秀气的眉心也是一瞬间微微拧了起来。
　　
　　她抬手让人将这一屋子的东西给搬下去，坐下去揉了揉眉心：“我又如何知晓？”事情堆积的太多，她已经顾忌不上陛下了。
　　
　　“左右是昨日里见我受了伤，这才想着安慰我吧。”
　　
　　玉笙一脸的头疼，揉着眉心的手更一脸的无力。三七站在一旁，想说话，却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刚刚主子接旨的时候她在一旁瞧的清楚。
　　
　　这位陛下派来的刘公公一直在盯着小主的脸看。且眉眼之间还带有震惊。只是她在细看，却又怕被察觉，不敢盯得太深。
　　
　　她这话想禀告给小主，思来想去却是又没有由头。
　　
　　平白无故地说出来，只怕还要惹了小主心烦。三七暗地里琢磨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去打扰小主，许是她刚刚看错了也不一定。
　　
　　合欢殿中受了赏，没过一日整个东宫就人尽皆知。
　　
　　皇宫中的那位洛乡君也救了回来，据说那凶手没伤其要害。人没死，但就是那张脸，已经是不能看l了。
　　
　　跟死了也无甚差别，这个样子活下去，甚至还不如死了。
　　
　　太子与恒亲王在宫中忙了一整日，两人坐镇，恒亲王更是亲自带兵将整个皇宫彻查了个底朝天儿。凶手总算是寻了出来。
　　
　　凶手死在了一口枯井中，侍卫们下去将尸体给拉了上来，此时这儿里三层，外三层围绕了不少人。
　　
　　陈珩听到消息，头一个过来。
　　
　　找到的时候，人就已经死了。”
　　
　　侍卫们举着火把，将那凶手拖出来给恒亲王过目：“是跟在洛乡君身侧的宫女，袖口与指缝之中还有血迹。”
　　
　　那把伤人的刀就在那宫女的手边。
　　
　　“这伤口的深浅与角度，应当是自杀，一刀封喉没有半点的挣扎。”
　　
　　恒亲王将放在颈脖处的手收了回来，接过一侧的湿帕擦了擦手：“线索断了，幕后之人寻不到了，将这宫女回禀给陛下吧。”
　　
　　侍卫们听见，立即抬着尸体就要往外走。
　　
　　晚间的时候下了些小雨，庄牧打着伞跟在恒亲王的身侧，滴答的雨声油纸伞上，噼里啪啦一阵声响。
　　
　　“殿……殿下。”
　　
　　洛乡君身侧的奴才今日一天，来了不下四五回。都是来请和亲王过去。
　　
　　恒亲王这看似对洛乡君毫不关心，但是一出事却是又紧张的厉害。今日一整日，几乎算是滴米未进，就是为了找出凶手。
　　
　　给洛乡君报仇。
　　
　　“乡君醒了，但是却是吵着要寻死……殿……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小太监跪在地上，衣袍全部拖在了一片淤泥之中，细小的雨滴打在身上，背脊在寒风之中一阵萧条。
　　
　　那玄色的长靴踩在一片青草上，黄棕的泥土被雨水泡的湿透。厚底长靴踩在上面，溅起一片水渍。抽了芽的青草刚冒出了一点头，却是又被踩入了一片泥底。
　　
　　脚步停了下来，却又是许久都没反应，小太监被冷风吹的打起寒颤，沙哑着嗓音又喊了一句：“洛乡君……”
　　
　　“让她早些离开，或许还能有一条命在。” 他刚一将皇后那儿的人手撤了回来，后脚她就受到如此的伤害。
　　
　　一想到这些，若是真的有一日会落在玉笙的身上。哪怕是个念头，他都觉得痛不欲生。
　　
　　“早……早些离开？”
　　
　　“你就这样回吧。”
　　
　　陈珩垂下眉眼，跨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真真假假已经算不清楚，洛长安享受了这么多年的福，这一样一样的苦都换了回来。
　　
　　他早就让她去个小院安度余生。
　　
　　是她惦记着这皇宫之中的富贵，舍不得抽身，话已说尽，最后就只剩下一条命她都还舍不得这里的富贵乡。
　　
　　那他也毫无办法。
　　
　　小太监得了准话，立马起身跑去禀报。这话好歹是从恒亲王嘴里说出来的，管他说的什么，去禀告给洛乡君便是。
　　
　　庄牧打着油纸伞，一直跟在恒亲王殿下的身后。
　　
　　瞧见殿下冷着脸，琢磨了一会儿，见没人才敢道：“殿下，事情已经发生了，您就莫要烦心了。”
　　
　　今日一整日，殿下的眉心都是紧缩着，从未放下来过。
　　
　　“我发愁的不是这个。”
　　
　　陈珩摆手，走入一片雨帘之中，细小的雨滴砸在他的脸上，他却是面不改色。
　　
　　“这事是皇后动的手。”
　　
　　没等庄牧心中一惊，他却又是道：“若是哪一日，皇后知道，真正的洛乡君不是她，是玉笙。”
　　
　　“到那时，会如何？”
　　
　　“而太子呢？”恒亲王的人陷入在一片雨帘中，侧过来的半张脸都被雨水打的透彻。
　　
　　“他可会为了玉笙，跟自己的母后抗衡？”
　　
　　




190.  玉镯   一瞧见孤心就跳动

　　大半夜里, 太子书案旁的灯火还在燃着。
　　
　　侍卫跪在地上，崩直的后背挺立成了一片：“属下将整个皇宫都翻遍了，整个皇宫就明德亭那儿的木兰花开了。”
　　
　　太子那黄花梨木的书案上, 几朵玉兰花开的正是娇俏。
　　
　　他手侧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根摔破来了裂纹的玉兰花簪。一边，是开的正是清秀，雅致的玉兰花。
　　
　　太子听见之后, 拿起一朵玉兰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跟那日里, 玉笙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绝对不会是闻错了。那下垂了的眼眸微微颤了颤，下面, 那侍卫还在不知死活的继续道。
　　
　　“玉兰花香味独特, 种的地方又少，属下们派人一一去看过去, 绝对只有明德亭那儿的树开了花儿的。”
　　
　　王全眯着眼睛, 直喊娘。
　　
　　阿弥陀佛，这也是个没眼色的。没瞧见殿下的脸色都要青了？还在说。
　　
　　他干笑着走过去, 一边示意那侍卫赶紧滚蛋。
　　
　　再留下去，殿下发了怒，命都难保。
　　
　　那侍卫跌跌撞撞的跑了，王全才又滚动着喉咙，道：“许是昨晚玉小主从那儿过来，身上沾染到了。”
　　
　　王全那绿豆大的眼睛下垂着，落在前方的书案上。
　　
　　只觉得一张脸白了白，又紫了紫。恒亲王也是有阳眼光，偏生雕的是根玉兰花簪子。
　　
　　他莫非是不知晓, 太子殿下有多小气？为着这一点莫名的香，从昨日开始就在较劲儿了，都没去玉主子那儿。
　　
　　王全眼看着殿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唇瓣哆嗦着，到底还是开了口：“主子，您就放宽心吧。”王全肥嘟嘟的脸皱着，只觉得自己从未有这么难过。
　　
　　“这玉主子是您亲自从扬州带回来的。”这殿下心中不舒服呢，王全这个身边伺候，可不得捡好听的说？
　　
　　“玉主子这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且心里眼里包管只有您。”
　　
　　“您想一想，这玉主子乖的跟只猫儿似的，且从未出过东宫的门，这……这能有什么事？”有些事就需要明着说。
　　
　　不然这殿下心中，不会痛快。
　　
　　需得挑明了，说的明明白白的，殿下这心中这才得以畅快。
　　
　　“再说了，两人基本上从未见过面。恒亲王这根玉簪子，一定就是个凑巧。”王全说到这里，干心一横，眼睛一眯。
　　
　　二话不说直接挑明着道：“莫非殿下您还不相信玉主子不成？”
　　
　　这话一说，太子这才像是有了反应，拿着玉兰花的手放下，将花随意的扔在了桌面上：“谁让你胡说的。”
　　
　　奏效了。
　　
　　王全立马跪下，低垂着头，面上却是带着笑的：“这话奴才可不敢说。”他咳嗽了两声，想活命，赶紧将笑意掩了下去。
　　
　　“只是主子您一直不去看玉主子，昨日还是玉主子生辰呢，您这…… 让玉主子如何想？”
　　
　　书案边，太子殿下的眉心皱了皱。
　　
　　到底是不是他多想，还要他去查。只是昨晚到今日，他的确是一直没去见人。
　　
　　王全自知有戏，越发的劝：“再说了，这恒亲王昨日救玉小主……”这事儿，是太子殿下的另一道疤。
　　
　　他知道那是玉小主之后，是立即就冲了出去。只是恒亲王殿下有轻功，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行军打仗之人，这些定然是下意识的反应。”王全是真的觉得两人之间没什么，不然哪里敢在这里放话？
　　
　　殿下心中不舒坦，他们这些身侧伺候的，也受罪。
　　
　　“主子您若是不信，可以去查，但是……伤了玉主子的心可就不好了。”
　　
　　太子那皱着的眉心彻底的放开，他双手撑着扶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这话你不要与你玉主子说。”王全跟在身后，乐的立马点头。
　　
　　太子殿下那脚步，一看就是往合欢殿去的。
　　
　　“那玉兰簪子收起来，碎了就不要了，孤懒得瞧。” 王全小跑着跟在身后，抿着的唇中满是笑意。
　　
　　“是是是，待会儿就让奴才们收起来。”
　　
　　太子殿下又接着道：“不过，那羊脂白玉的确好看。”他薄唇抿着，瞧不出面上的神情。面无表情的说话之时，下垂着的眼神掠去了眸中的戾气。
　　
　　倒是莫名显得有几分认真来。
　　
　　“你派人下去寻一块最好的玉来，孤要亲自给她做一件生辰礼。”
　　
　　听说，西域地界有一种奇石，会遇热发颤。戴在身上，心跳加快也会随之震动。
　　
　　那东西大部分人用来做为床榻上的小玩意儿，闺房去取乐，专门给女子使用，老早就流入了京都。太子之前就听过，但，一直没舍得拿来逗她。
　　
　　只是，他如今却有了个想法，他要将这东西，做成首饰挂在玉笙的身上。
　　
　　这样，她一看见自己，心悦之时也会便会心跳加快，那东西便会传来震动的声响。任凭是谁，都瞧的出来，她心里眼里只有自己。
　　
　　看日后，还有谁，敢将眼睛黏在她身上！
　　
　　玉笙还不知殿下的打算，见殿下来了，一脸笑眯眯的上前迎接。
　　
　　“殿下如今不忙了？”
　　
　　殿下哪里有这样忙？抽空派人来回个话的时间都没有不成？玉笙琢磨着殿下大概是故意避开她，便没有去书房巴巴儿送上去。
　　
　　好在殿下没让她多等，也算是主动来了。 
　　
　　“生了气？”
　　
　　太子眉心往下一挑，又笑道：“脾性怎么这番大？”
　　
　　玉笙琢磨着，这大概是要哄自己的意思了。白了他一眼，撒着娇往内殿走：“昨日发生这么大的事，殿下也不来安慰安慰我。”
　　
　　说着，又红了眼。
　　
　　赵良娣逼她去拉下太子妃，她又如何有这个本事？当时答应，不过是权宜之计。
　　
　　她自己是万万搞不定的，只有求着殿下榜她。
　　
　　玉笙想着，那泛着水雾的眼神又去往殿下那看去：“受了惊吓，殿下又岂非不是不闻不问？”
　　
　　得……娇气上了。
　　
　　太子一瞅见她那娇气横生的模样，就想将人拉回怀中好好疼疼。他是这番想着，自然也照做了，拉着玉笙的手将人按在了膝盖上。
　　
　　双手捧着她的腰，左右来回的抚弄了一会儿。
　　
　　“你乖乖的，少出去。”太子并未曾彻底的放下心，只是，瞧着玉笙这张脸，却是又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孤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等做好了，你一定会喜欢。”
　　
　　玉笙并不想要什么大礼，她被殿下的手撩拨着，气喘吁吁。脑子里那些话快到了喉咙口，到底却还又咽了回去。
　　
　　殿下才刚过来，她这个时候开开口，只怕不是时候。
　　
　　玉笙一脸的为难，无力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正揉着她的腰呢，还没打算有动作，只听见了声音。本要放下去的手又挪了上去：“这就喘儿上了？”
　　
　　玉笙想着事，这回子才回过神。
　　
　　低下头，就见太子殿下的手正穿过扣子，往她的衣裙里面钻。
　　
　　“这……殿，殿下。”玉笙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立即开口阻止。她将太子殿下的手按住，说话的时候尾音都是哆嗦着。
　　
　　“奴……奴才们都在呢。”
　　
　　玉笙是真的怕了，这殿下不要脸，她还要呢。她拧着眉，挣扎着想从太子的怀中下来，只是她这回是真的冤枉太子了。
　　
　　大白日里，太子本也没打算欺负她。
　　
　　只是，她自个儿喘上的，如今又在他怀中磨。从昨日开始，太子心中本就不大畅快，如今借着这股劲儿，尽数的都使到了她身上。
　　
　　“奴才们看见，孤就去个奴才们看不见的地方。”
　　
　　太子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说完之后打横抱枕她往里面走。里侧的窗棂旁，有个美人榻。正对着的窗户外，有一棵玉兰树。
　　
　　最顶尖的枝头上，有一朵玉兰花。半开不开，含苞待放。
　　
　　太子抱着她晃荡了一圈儿，最后将人抱在了美人榻上。本是将玉笙对着那棵树，一小会儿的功夫又生怕树瞧见了，自个儿欺身又压了上去。
　　
　　他挡住了窗外的风景，也挡住了那朵要开的玉兰。
　　
　　他将玉笙整个人困在自个儿的身下，让她在这天地万物之间，只瞧的见自己。在这一片私密之中，他用最温柔，又最强势的力道问她。
　　
　　“喜不喜欢？”
　　
　　玉笙整个人细微的颤抖着，他又想起那双眼神：“日后不准给旁人看。”咬着牙，狠狠地用了一番力道。
　　
　　随即 ，又开始心疼的慢慢哄她。
　　
　　玉笙被磨的一阵哭腔，太子殿下听着舒心极了，抿着的唇瓣又弯了下来，偏生却又道：“这番模样只能孤瞧，声音也只能孤听。”
　　
　　殿下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玉笙刚开始不知道，只哆嗦着身子被欺负的越来越惨。后来才渐渐地找到诀窍。太子殿下说一句，她便跟着附一句。
　　
　　于是，那娇糯的嗓音，又换成了求饶。
　　
　　“喜欢你。”
　　
　　“只给殿下看。”
　　
　　“只让殿下听。”
　　
　　太子那眉眼也舒了，骨子里那抹气性也不见了，他掐着玉笙的腰，将人反过来，双手背在了身后。
　　
　　细细密密的落入了她的手腕中，玉笙被按在那半开的窗棂下，听见他的轻哄：“孤改日给你做一对镯子。”
　　
　　遇到心上人，便开始跳动。
　　
　　改日你一见孤，孤就知道，你的人是孤的，心也是孤的。
　　
　　




191.  玉箫   刀落

　　太子那儿派人去寻了最好的玉料与西域的奇石来, 玉笙半点儿不知。只是这几日，听闻太子殿下请了个最好的雕刻玉石的师傅入了东宫。
　　
　　每日一有空闲，殿下便钻到书房里去琢磨。他要亲手雕刻一对镯子, 又不让旁人插手, 这忙来忙去，去后院的时间自然是少了。
　　
　　太子妃素来不管太子殿下的事。她如今没了实权，想管也管不着。东宫这段时日安静的很。
　　
　　元承徽倒是整日里去，她每日里都期待着派去扬州的人能早日回来。今日一早, 她刚过去, 太子妃罕见的便给了她好脸。
　　
　　“来……来信了？”
　　
　　元承徽激动的上前，太子妃扬起手中的信封交给她看：“确定无误。”信中，不仅确定了玉笙就是瘦马, 且, 还带有画像。
　　
　　那张脸可是一模一样，就是在东宫中的那位。
　　
　　元承徽拿着画像的手在微微的发着颤：“天助我也……”
　　
　　玉笙一个低贱的瘦马出身, 凭什么爬到她头上来, 平白无故让她享受了之前那么多的福，这样的人早就应当滚出东宫才是。
　　
　　“娘……娘娘。”
　　
　　元承徽激动的将手中的信放下来, 问：“如今，是不是就等着扬州那边带人过来，就可以撕破玉良媛的真面目了？”
　　
　　从扬州走水路，最快也要半个多月。
　　
　　半个月，只要半个月，玉良媛就能从如今的位置上滚下来。只需一想到这个可能，元承徽浑身都在激动的发着颤的。
　　
　　“不用。”
　　
　　面前，太子妃面上却满是笑意。她心情看似是极为的好的 ，连带着与元承徽说话都跟着顺眼起来。
　　
　　对上元承徽那略显激动的目光。
　　
　　太子妃将手中的信封举起来, 一双眼睛中满是愉悦。
　　
　　“咱们这位玉良媛，可是了不得。”信封抽出来，里面还夹带两张画像。
　　
　　一男一女，模样都生的极为的出众。
　　
　　对上元承徽狐疑的目光，太子妃又开始笑，她将画像举到元承徽的面前：“这位……是玉良媛的老相好。”
　　
　　“而这位……”太子妃拍了拍手，里屋中，忽而有一人被人推了出来。丁香拉着那人的胳膊，往太子妃身边带。
　　
　　“还不快跪下。”
　　
　　元承徽疑惑的看下去，就见一极为美貌的女子被困住了手脚，被压在了地上。那张脸，精致小巧，楚楚动人。
　　
　　她看了看手中的画像，又往下瞧了一眼。
　　
　　“这人……”分明就是画像上的。
　　
　　“这位，可是玉良媛的好姐妹，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手中的画像被抽了过去，太子妃抬脚勾起了地上之人的下巴 ，来回左右打量了几下。
　　
　　“啧啧……”
　　
　　“这扬州的瘦马果真不愧是出了名。一个个的模样生的都格外俊俏，当真是惹人怜惜。”下巴被人那鞋尖勾住，四周全是嘲笑的声音。
　　
　　玉箫被困住了手脚，可谓是动弹不得，只那屈辱的眼泪却是啪啪啪地往下掉。她一早出门，便是被人掳了过来。
　　
　　如今，一睁开眼睛，人却是到了东宫。
　　
　　“晦气。”眼泪砸在了太子妃的绣花鞋上，太子妃眉心一皱，二话不说，抬脚就在她身上踹了一脚。
　　
　　‘轰隆’一声剧响，连着元承徽都跟着皱了皱眉心。太子妃这样，着实心狠，她紧了紧面上的皮子，庆幸不是自己与太子妃为敌。
　　
　　玉箫整个人往后砸，浑身连着骨头都开始泛着疼。
　　
　　“你乖乖听本宫的话，本宫暂且能饶了你一命。”
　　
　　头顶，太子妃的语气中满是冷意：“若是不听，你和你那老相好，就阴曹地府做一对苦命鸳鸯。”
　　
　　玉箫身子发抖，浑身开始剧烈的发着颤。
　　
　　打蛇打七寸，太子妃此举拿捏住了玉箫的命门，她不怕玉箫不听话。
　　
　　玉良媛的好日子，算是要到头了，她这回要让她犹如丧家之犬，滚出东宫。
　　
　　这一劫，她插翅也难逃！
　　
　　***
　　
　　合欢殿一连几日都没有动静。
　　
　　玉笙等的住，可有人却是等不了。
　　
　　三七捧着一盆迎春花走了上前，递上去的时候，双手在微微发着颤：“主子，这是赵良娣派人送来的。”
　　
　　玉笙身份的事被赵良娣发觉，这事只有三七知晓。
　　
　　赵良娣这几日来几乎隔上一日就派人送上一盆花，意思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玉笙扭头，示意三七搬过去，窗台下面已经摆了五六盆了。
　　
　　嫩黄的迎春花在暖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玉笙的心却是开始有些渐渐地泛冷。赵良娣此举便是逼她。如今自己的把柄在她的手中，她要让自己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她要么就要将太子妃拉下马，要么，就要忍受身份被爆出的侮辱。
　　
　　“主子。”素嬷嬷等人不在身侧，三七放下手中的花盆走上前。着急得一双眼睛里溢出的都是泪：“主子，这可如何是好？”
　　
　　赵良娣逼迫的这样紧，若是主子的身份被拆穿，她们在东宫如何抬的起头来。
　　
　　她还好，当奴才当习惯了，什么样子的闲言碎语都能接受。可是主子不行，主子好不容易才爬上了良媛的地位。
　　
　　若是被人知道，是瘦马出身的话，旁人会如何看待主子？
　　
　　三七着急的眼泪啪啪的往下掉。
　　
　　玉笙看了心烦，又不好训斥她。挥着她的手往前方走去。她如今自己都心乱如麻，实在是没这个精力去哄三七。
　　
　　赵良娣看样子也是没几日活头了，这才如此着急。
　　
　　若是……若是自己能再拖几日……玉笙睁开眼睛，看着窗棂下的迎春花，心中烦闷的厉害。干脆伸出手，将那开的最艳的一朵直接扯了下来。
　　
　　赵良娣不会给她这个时间的。
　　
　　她根本没得选择。
　　
　　书房门口，王全正蜷在地上打着盹儿。玉笙带着三七走进来，王全本还在睡，听见声响之后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王全那身形肥嘟嘟的，站起来的时候甚至还左右打着摆。他瞧见是玉笙先是点头哈腰了一会儿，一张脸上全是笑意。
　　
　　“玉主子，您怎么来了？”
　　
　　王全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的上前几步挡在了书房门口。
　　
　　玉笙往前走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抬头看着王全，有些纳闷：“殿下可在里面。”
　　
　　“在在在。”王全点头哈腰，肥嘟嘟的一张脸上满是笑意：“玉主子您在这儿等一会儿，奴才这就进去向殿下禀报一声。”
　　
　　王全边说着，边啪的一声，反手就将门给关上了。
　　
　　玉笙被挡在门口，觉得有些不对劲。书房她素来都是进去自如的，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头一次被挡在外面。
　　
　　越是这样，她越是无措。
　　
　　书房中，太子正在雕玉镯呢。这东西他是新手，又不让旁人碰。雕刻起来便是十足的困难。那玉雕师傅教了他十来日，练手的玉料也不知废了多少块。
　　
　　王全缩着身子，往书房里溜，压低声音说玉笙就在门外的时候，太子殿下那刻刀，差点儿划破了手指。
　　
　　“你说什么？”
　　
　　太子仰起头，王全挤着她那绿豆大小的眼睛一个劲儿的往门口瞥：“是啊，殿下。”王全那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沙哑，着急的恨不得原地跺脚。
　　
　　“玉主子就在门外！！”
　　
　　面前，那原本摆满折子的书案上现如今全部摆满了玉料，刻刀，锥子之类的东西数不胜数。
　　
　　太子立马将手中的玉料放下来，他又要做的好看，又不想假借旁人之手。最关键的事，那西域奇石他得放进去。
　　
　　这么长时日，镯子还没做出个雏形来。
　　
　　一听玉笙来了，他罕见的开始心慌。这东西是礼物，他希望给她一个惊喜。东西还没做好，他自然不想让玉笙看见。
　　
　　“赶紧都撤下去。”
　　
　　太子挥手让王全将东西往外搬，可这满满当当一桌子，除非将桌子都给搬走了，不然往哪里藏？王全端着书案往里走，太着急，东西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
　　
　　太子气的一脚踹在他肩头，拧着眉心往外走：“罢了，孤出去。”
　　
　　书房的门打开，玉笙忐忑地抬起头，便瞧见是殿下走了出来。
　　
　　刚刚屋子里那些细微的动静，她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见殿下出来，她收回目光，上前一步给殿下行了个礼。
　　
　　“殿下。”
　　
　　玉笙站在书案面前，四周都是奴才，她行完礼起身便想往里走，还没两步，胳膊就被人掐住了。
　　
　　“你今日怎么来了？”
　　
　　太子握着她的手，并不想让她往里走。玉笙往太子那儿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又想起刚刚屋子里那些动静来。
　　
　　“殿下这是不方便？”
　　
　　从前段时日开始，太子来后院便只来她这儿。玉笙不知道这种情况能维持多久，但从今日这模样来瞧，只怕也是到了头来。
　　
　　太子一门心思只放在屋子里呢，唯恐被她发现了里面的镯子。
　　
　　自然不知玉笙的心思已经拐到天边去了。
　　
　　“王全手忙脚乱，刚拿东西没拿稳。”太子边说，边牵着玉笙的手往下走：“屋子里你弄的一团糟，还是莫要进去了。”
　　
　　玉笙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王全是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办事素来谨慎。况且，王全既然能跟在太子殿下的身侧，就没听过连东西都拿不稳的。
　　
　　“是么？”
　　
　　玉笙笑了笑，却是不信。
　　
　　太子并没有想带她进去的意思，四周来来往往都是奴才，玉笙不可能在这个地点说出这些事。
　　
　　“殿下若是有时间，这几日来合欢殿一趟吧，玉笙有话想跟殿下坦白。”
　　
　　出了书房的门，玉笙面上的笑意就拉了下来。
　　
　　三七扶着她的手往外走，面上满是忐忑：“主子。”
　　
　　“你去让小元子打听一下，这几日是谁陪着太子殿下。”三七握住玉笙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主……主子，您的意思是，殿下这书房里面有旁人？”
　　
　　玉笙摇了摇头：“或许吧。”
　　
　　她如今进退两难，太子的心思若是放在了旁人身上，对她而言自然是不利。可也无人比她更清楚，以殿下的身份，未来还有可能是那样至高无上的位置。
　　
　　要想让他只有她一人的话，无异于痴心妄想。
　　
　　掐紧了手心，玉笙将那股不对劲的情绪瞬间消退。如今，只等着殿下来合欢殿便是。
　　
　　她前脚刚回，却不知后脚就有人拿着消息跑进了皇宫。
　　
　　刘进忠进来的时候，圣上正躺在龙榻上小憩。身侧，太医院的太医跪在地上，照例每日禀报着洛乡君的病情。
　　
　　洛乡君九死一生，命是捡了回来，但是身体却是大不如从前。
　　
　　一张脸被划破之后，更是接近于崩溃。
　　
　　太医院里对这洛乡君的病情十足地上心，又因洛乡君很受陛下的宠爱，故而，每日都派人来禀报洛乡君的近况。
　　
　　江太医负责接这个活，只是有句话他不知该说不该说 ，他总觉得陛下有些心不在焉。
　　
　　刘进忠走了上前，太医的心思稍稍定住。
　　
　　还未等他想着退下去，还是继续说。却见刘进忠弯下腰，直接对着圣上道：“玉主子出来了。”
　　
　　圣上那刚还紧闭着的眼睛，瞬间就睁开了。
　　
　　自从上次圣上派刘进忠去东宫赏赐，回来之后，圣上就开始心神不宁。
　　
　　原因无它，刘进忠回来那日只说了三个字：“像极了。”至于这像极了的人，自然是那位洛太妃。
　　
　　其实，刘紧忠也不太记得这洛太妃是何模样了。
　　
　　毕竟圣上刚登基没多久，洛太妃就没了。如今细数下来，都有二十多年，这么长时间过去，再漂亮的一张脸也变得模糊不清。
　　
　　只是，在瞧见东宫中那位玉小主之后，一切又都诡异地记了起来。这位玉小主与洛太妃，刘进忠说是不出哪里像，便只能用像极了三个字来形容。
　　
　　因着这句话，陛下立即派人去了扬州。而对于东宫之中那位洛小主，陛下却是眼见的慌了神，不敢轻易去见，但是暗地里去是派人偷偷看着的。
　　
　　之前，玉笙都在合欢殿中没出来。如今，这好不容易刚一出现。底下的奴才们自然是立即过来禀报。
　　
　　“人……”
　　
　　江太医身子往下一弯，听着。
　　
　　便听见陛下小心翼翼的问：“人怎么样？”
　　
　　那语气里的不确定，还有…… 语音中的细小的颤音。江太医确定自己没听错，陛下这语气是真的非常小心。
　　
　　他缩在一侧，不仅开始想，对面的人是谁，竟能让陛下这番小心对待。
　　
　　“玉……”刘进忠刚开了个头，这才像是想起江太医也在。
　　
　　感受到那股吃人般的目光，将太医身子一颤，弯下腰立即就往外走。快出大殿门口的时候，他恍惚间好像是听见刘进忠放低的声音道。
　　
　　“……看着心情像是不太好……”
　　
　　“定是太子又欺负了她！”陛下的声音中带着怒火。
　　
　　江太医心口狠狠地一跳，赶紧弯下腰低头出去，退出了乾清宫的大门。
　　
　　***
　　
　　玉笙昨日等了一晚，太子殿下却是没来。
　　
　　清早起来，才听说，昨日里陛下忽然叫了太子殿下过去，无端训斥了一晚。
　　
　　陛下向来不喜爱太子殿下，但是无端的训斥还是头一回。玉笙未免有些心烦意乱：“此时这个点，殿下应当是在上朝。”
　　
　　今日是要给太子妃请安的日子，她要去一趟广阳宫。
　　
　　这几日殿下都过于的忙碌，时常的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玉笙一路上都在想着，只能晚上再去找一找殿下。
　　
　　广阳宫中，玉笙刚进去，眼皮子就开始乱跳。
　　
　　今日，大概是因为早起，她心情是不好的。如今，看向坐在前方的赵良娣，眉心都跟着拧了下来。
　　
　　赵良娣脸上化了浓妆，整个人坐在太子妃的下首，眼睛正看着玉笙走上前来。
　　
　　她的目光，是充满了冷意的。
　　
　　至少玉笙跪下去的时候，是这么觉得：“妾身叩见太子妃。”她跪下的时候，心思都放在了赵良娣身上，并未看见前方太子妃那满是笑意的眼神。
　　
　　“起来吧。”
　　
　　太子妃今日温柔的很，打扮得更是极为的隆重的。她穿着件宝蓝色绣着金丝的长裙，一张脸也是精心打扮过，一举一动都温柔如水，漂亮得像是在勾人。
　　
　　玉笙抬起头的时候，对上那张极为精致的脸，仿若都跟着恍惚了一会儿。
　　
　　“今日本宫让你们过来，是因着件高兴的事。”
　　
　　太子妃许久没这样高兴了，她一开口，自然有不少人哄着：“上次玉良媛的生辰被搞砸了  本宫很是愧疚。”
　　
　　顺着太子妃的话，众人的目光又看向了玉笙。
　　
　　上次分明是这位玉良媛搞砸了所有的事情。还闯入了烟火里面，可不说她受到责罚，连圣上都对她另眼相待。
　　
　　还赏赐了她不少的补品。
　　
　　如今，太子妃又说愧对了她？
　　
　　玉笙皱了皱眉心，太子妃的语气越发的温和：“本宫为这个翻来覆去的想了十来日，最后实在是想不到如何弥补。”
　　
　　太子妃可是陆家的嫡长女，又是当今皇后的亲生侄女。
　　
　　她的身份不可谓不高。
　　
　　如今，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众人看向玉笙的眼神中，都带上了妒忌与狠厉了。连着玉笙，都觉得太子妃这态度摆的实在是有些过于的底下了。
　　
　　她连忙站起来：“娘娘，妾身实在是惶恐。”
　　
　　“如今，整个后院，唯独你一人伺候殿下，实在是辛苦。”太子妃站起来，拍了拍玉笙的手：“你担得起。”
　　
　　玉笙的眉心飞速地皱了皱。
　　
　　“本宫为了弥补你，特意让人给你做了件春装。”太子妃的语气，依旧是温和动人的，可玉笙却隐隐的，听见了里面的危险。
　　
　　“就在里面，玉良媛若是不嫌弃，便去换了吧，给本宫瞧瞧。”
　　
　　玉笙被带入了太子妃的内殿，她走后，四面接踵而来的都是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有羡慕的，有妒忌的。
　　
　　只她们无一差别，对着玉笙的背影，都想让自己成为她，取而代之。
　　
　　玉良媛在东宫，的确是比太子妃还要令人羡慕的存在。毕竟，家世大家都有，可殿下的宠爱，却唯独只给了她一人。
　　
　　玉笙跟着三七去了内殿。
　　
　　瞧见那衣服的一刹那，玉笙脚步立即就停了。她看着面前那件精美的长裙，有些半晌没有回过神。
　　
　　不是因为衣裳不好。
　　
　　相反，这件衣裙很是华丽。
　　
　　嫩黄色的襦裙，从领口至下摆，精致的绣花一路牵到了裙摆处。整件衣裙用的都是南珠做成的盘扣，仔细一瞧，那绣花全是用金丝与银丝绣成。
　　
　　黄色的纱裙下，绣花微微的晃荡，这件裙子精美华丽的令人挪不开眼睛。
　　
　　“这……”三七捂住嘴，头一个出声。
　　
　　“好漂亮。”
　　
　　连带着玉笙也有些诧异，这件衣裳看上去，除了华丽一些，倒像是没有问题。
　　
　　“太子妃一直觉得愧对了玉良媛。”丁香是太子妃身侧的宫女，今日却是格外地殷勤：“娘娘叫绣娘做了好久才做成的。”
　　
　　抬起手，对着前方伸出手：“玉良媛，请吧。”
　　
　　丁香在外面候着，三七伺候的玉笙换的衣裳。玉笙还是不放心，仔仔细细的检查了好几遍，衣裳除了薄一些，并未有什么问题。
　　
　　人靠衣裳马靠鞍、
　　
　　从内殿出来之后，玉笙走出去，见到她的人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
　　
　　“实在是太美了。”
　　
　　连着太子妃，都是赞不绝口。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玉笙道：“这件衣裳共用了五十八颗东珠，金丝与银丝不知用了多少，比本宫的衣裳相比都要来的华丽。”
　　
　　太子妃每说一句，那落在玉笙身上的艳羡就多一分。
　　
　　玉笙实在是过于的貌美，一张脸放在东宫之中本就是无人比的上，如今，稍微打扮一番，可谓是艳冠群芳。
　　
　　所有人众星捧月的看着自己，玉笙非但没有开心，一颗心反倒是逐渐的变冷。
　　
　　太子妃今日过于的反常，未知的结果让她心下不安。
　　
　　她心中越发慌张，直到一杯滚烫的茶水对着她身上泼过来的时候，玉笙下意识的就有了反应。她的动作应当是极为的快的。
　　
　　身子试探性的往后一侧，可那茶水像是对准了她，还是溅到了她身上。
　　
　　滚烫的茶水烫的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呼叫出声，身侧的素嬷嬷等人立即上前：“主子，您怎么样？”那茶水还冒着热气，像是才刚烧开就拿了过来。
　　
　　哪怕及时躲开，只是溅到了一点，玉笙还是疼的有些说不出话。
　　
　　“你这个宫女，是怎么伺候的？”三七急红了眼，转头去训斥那个奉茶宫女。刚抬起手，整个人却是愣住。
　　
　　那宫女跪在地上，像是吓破了胆子，浑身都在细微的发着颤，可唯独抬起来的一张脸，熟悉的令人害怕。
　　
　　这……这人，这人是月楼中的玉箫。
　　
　　三七面上一白，颤抖着的身子没忍住，整个人往后接连退了几步，一张脸惨白的面如白纸。
　　
　　玉笙捂住发疼的手臂，还未瞧见。
　　
　　前方，脚步声传来，太子妃扶着丁香往下走。
　　
　　她面上笑脸盈盈的，眼神之中甚至与还带着温和。但却是当着玉笙的面，一脚踹在了玉箫的身上。
　　
　　“狗奴才！”面对着玉笙的脸，太子妃轻咬着牙说道：“ 下贱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张脸完完全全是对着玉笙的。这话是对谁说的，自然不言而喻。
　　
　　玉箫被她那一脚狠狠地踩在地上，她浑身哆嗦着往前爬。没等玉笙反应，她立即上去，双手抱住了玉笙的腿：“救我……”
　　
　　她边哭，边仰起头，将自己的一张脸送入玉笙的眼皮子底下。
　　
　　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上，如今满是泪，玉笙看见那熟悉的眉眼，跳动的一整日的心，总算是停了。
　　
　　从元宵那日，到如今。
　　
　　那把悬挂在她头顶的那把刀，到底还是对准她的脖子，毫不留情的砍了下来。




192.  救赎   瘦马身份被爆

　　恒亲王府
　　
　　贺文轩站在琉璃金瓦的廊檐之下, 身上天青色的长袍被风吹的微微扬起。面前那道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他站在这儿等着已经好长一会儿了。
　　
　　从昨日开始，玉箫就无故消失。
　　
　　贺文轩寻遍了她能去的地方, 依旧是一无所获。最后不得以, 才求到了恒亲王府。
　　
　　身侧，他来时的马车停靠在枣树之下。
　　
　　那颗被砍得光溜溜的枣树过了一年逢了春，枝干上又开始抽出了芽。随着清早的风，嫩芽微微晃荡着。
　　
　　贺文轩站在原地, 扭头咳嗽了一声。
　　
　　他天还未亮就过来了, 此时已经站了好一会儿。长靴下的青石板上，清早的凝霜已经融化成了雨露。
　　
　　恒亲王府的人将他挡在门口，并未让他进去。
　　
　　贺文轩也是朝中官员, 只是一早也随着新科状元姜玉堂投入了太子门下。在朝中之时因为这个问题, 他与恒亲王默契的从不接触。
　　
　　故而，无人知晓他与恒亲王也是旧相识。
　　
　　“我们王爷还未醒。”
　　
　　守门的奴才来回跑了三趟了, 见他是朝中官员, 态度还算是不错：“昨日王爷去军营巡查，醉酒后方归。”
　　
　　“大人若是有事, 可明日再来，今日殿下看样子是见不成您了。”
　　
　　侍卫说完，转身就要往回走。
　　
　　原地里，贺文轩袖口里的手却是一瞬间抬起。玉箫失踪，他怕的不仅仅是她的安危，更怕的是，那人掳走玉箫的目的。
　　
　　在这京都之中，玉箫认识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更何况，她之前从未得罪过任何人, 那背后之人掳走她，目的要么就是害她，要么，就是利用她去害别人。
　　
　　想到那个可能，贺文轩那本就没有血色的脸瞬间就白了下来。
　　
　　他拧着眉，二话不说，直接就往里冲。
　　
　　“陆大人……”
　　
　　侍卫们立即上去阻拦，因顾忌他的身份，佩刀都没抽出来。
　　
　　这位陆庸陆大人，看着瘦弱如鸡，像是风一吹就能倒下去。像是稍稍用点力推到地上骨头都要断了，比有些女子都要脆弱。
　　
　　贺文轩却是拼了命的往里冲。
　　
　　“ 我有事要见王爷……”事关重大，容不得他有片刻的和缓。贺文轩疯了一样地往里面冲，那些侍卫们被他这不要命的劲儿倒是当真吓到了。
　　
　　几个人围堵在门口，竟然真的让人闯了进来。
　　
　　“快……”
　　
　　侍卫们抽出腰间的佩刀，不敢再手下留情。贺文轩知晓这事是九死一生，不敢被人抓住。
　　
　　疯狂地朝前跑时，万幸撞见了庄牧。
　　
　　“怎么回事？”
　　
　　庄牧刚从恒亲王的寝殿之中出来，手上还捧着殿下的盔甲。贺文轩见到熟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跑的膝盖都有些软了。
　　
　　顺手扶着就近的一棵梅树，接连喘了几口气：“我……我要见殿下。”
　　
　　庄牧还未有反应，贺文轩抬起头，那张脸上血色跟被抽掉了一样。对上庄牧的脸，又道；“ 跟画像上的女子有关。”
　　
　　画像？
　　
　　东宫，玉小主。
　　
　　“糟了！”庄牧举着托盘的手一松，上面的盔甲掉了一地，他却是半点儿都顾及不上，抓着贺文轩的胳膊便带人原路往回冲。
　　
　　“快快快！！”
　　
　　“陆大人快些，快随奴才跟上来。”
　　
　　***
　　
　　恒亲王府之中，刻不容缓。
　　
　　而广阳宫里，玉笙也被逼的退无可退。
　　
　　素嬷嬷一瞧见不对劲，就想溜出去让小元子请太子殿下。只是，人才刚走几步，就被拦在了门口。
　　
　　太子妃将眼神从素嬷嬷的身上收回，再看向玉笙之时，眼中满是兴味。
　　
　　“妹妹身边的奴才倒是很聪慧。”她轻笑了一声，又开始道：“这个样子，是打算去搬救兵？”一屋子的其余人都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都往两人身上看去。
　　
　　玉笙被逼在椅子之上，浑身紧紧绷着，这是个防御的姿态。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椅子，指尖之处褪色成为一片惨白。
　　
　　她强行忍着，才压抑住自己不去发颤。
　　
　　而她的身下，玉箫抱着她的双腿，整个人抖动的如同筛糠。
　　
　　太子妃那一脚伸出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绣花鞋直接踩在了她的腿上。玉箫是下意识的开始颤抖，抱着玉笙的腿也越发的紧了。
　　
　　“救……救命。”
　　
　　玉箫是真的害怕了，这里的一切，连带着这四周的所有人，对她而言都是高高在上的陌生感。她只有拼了命的抱住面前玉笙的腿，这才能让自己有一线生机。
　　
　　“救……救救我。”
　　
　　“看在我们姐妹多年的份上，救……救救我。”
　　
　　这话一说，四周络绎不绝的都是抽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地上，这个宫女刚刚说的什么？她刚刚说……说是姐妹？
　　
　　玉良媛与这个宫女，曾是姐妹？
　　
　　太子妃头一个笑了。
　　
　　她轻啧了两声，微微扬起头，里面带着的都是笑意，眼神看向玉箫，微微扬了扬下巴：“玉良媛，你可认得这位？”
　　
　　玉笙一下子抬起头来。
　　
　　她轻撩起眼睛，一眼不眨的对着太子妃。
　　
　　若是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今日这一切都是太子妃一手策划，那就算她白活了。从她今日进门开始，一举一动都掉入了太子妃的陷阱中。
　　
　　那把刀，毫不犹豫的，对准的是她的颈脖。
　　
　　太子妃是想要她的命！
　　
　　一想到这个可能，玉笙的双眼微微的缩紧。她之前一直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思想。哪怕是赵良娣威胁，她也没把注意打到太子妃的头上。
　　
　　但是没想到，太子妃的刀子却是一直对准的她的脖子。
　　
　　“玉良媛。”太子妃离的近，又喊了一声。
　　
　　两人离的近，玉笙的神情一眼不眨，全部落入了她的眼中。那双眼中的惧意，让她浑身上下都产生一股愉悦感。
　　
　　之前，她一直都碍着这位玉良媛受宠。
　　
　　有什么事都是处处忍让，哪怕是见她快爬到自己头上来，也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笑着忍耐过去。
　　
　　可如今，这位玉良媛的身份只不过是个瘦马，最下作低贱的身份，连站在她身侧的资格都没有，又凭什么爬到她的头上来？
　　
　　“这个奉茶的宫女，如何会是玉良媛的姐妹呢？”
　　
　　太子妃笑着，眼神里面却是含着冰。她一眼不眨地落下脚，踩在了玉箫的手上：“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女给本宫拖下去！”
　　
　　“低贱下作的东西，胆敢伤了玉良媛，拖下去乱棍打死！”
　　
　　那冰冷狠厉的声音，让在座的所有人心下都是一阵激灵。玉箫尤甚，她吓得整个人都没了血色。仰起头，越发抱住玉笙的脚。
　　
　　外间的小太监们听见声响，立即上前来拉玉箫。
　　
　　在她看来，这些人就是索命的魔鬼，是要来带着她去阴曹地府的。
　　
　　她不想死，她要好好活着，她不能离开贺文轩！她像是疯了一样，死死抱住玉笙的腿，任凭是谁拉都拉不开：
　　
　　“ 你救救我，救救我。”
　　
　　人在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其潜力可谓是无穷的。身后两个小太监上前来拉，都不能将玉箫拉出去分毫。
　　
　　“我知道我之前对你不好，我…… 我小的时候经常害你。”
　　
　　玉箫咽着口水，拼命解释，颤抖着的双手抱着玉笙的腿，仰起来的一张脸上满是哀求：“我……我还嫉妒你，学你说话，学你穿衣……还，还模仿你动作……”
　　
　　在月楼之中，她与玉笙最不对付，细算起来，竟然说不出一些求情的话。
　　
　　其实这又如何怪的了玉箫呢。
　　
　　在月楼之中，玉笙自小就不合群，又因为相貌过于的出众，太受到嬷嬷的关爱。在群体之中，过于出众只会引得旁人嫉妒。
　　
　　玉箫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到最后都发不出一点声响出来。
　　
　　她对待玉笙是这样的不好，若是今日换作是自己，她还会救自己吗？细数起以往的点点滴滴。玉箫发现，自己的答案是否定的。
　　
　　既然她自己都不会救自己，那玉笙又凭什么会救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那抓住玉笙双腿的手给放了下去。她垂下眼睛，浑身上下都是绝望。身后的小太监们瞧见，扣住她的肩膀立即就往外拉。
　　
　　玉箫大概是想到自己的后果，整个人如同一摊软肉似的倒在地上，再也没了挣扎。
　　
　　玉笙垂下眼帘，便看见那拖在地上颤抖着的手，修长的十根指腹之间，被烫的一片通红，那痕迹，是刚刚那盏热茶烫的。
　　
　　十指连心，她朝着自己扑过来不是存心的，而是，那茶水太烫她根本就拿不住了。
　　
　　深吸了一口气，玉笙掀开眼帘，面对着那两个小太监道：“放开她！”
　　
　　玉笙是从扬州那样的水乡中将养出来的，话语之间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软糯。然而，这句话开口，依旧还是能让人听出里面的震慑。
　　
　　几个小太监站在原地，看样子有些犹豫。
　　
　　可那掐在玉箫肩膀上的手，却依旧还是没放开。
　　
　　玉笙的眼神落在那双手上，里面的表情越发冷了几分：“本宫再说一遍，放开！”
　　
　　那满带着狠厉的震慑声，到底还是吓破了那两个小太监的胆，掐在玉箫肩膀上的手一颤，哆嗦着将玉箫放了下来。
　　
　　太子妃面色不悦的往身后瞪了一眼。
　　
　　转身看向玉笙的表情又满是愉悦，她故作疑惑地问道：“玉良媛这番菩萨心肠？”
　　
　　“还是……这宫女说的是真的。”
　　
　　语气中的笑意这番的明显，太子妃放下扬起的下巴，面对着玉笙：“玉良媛跟着这宫女，当真认得？”
　　
　　这话说完，四周开始浮现出一股躁动不安来。
　　
　　地上的那个，可只是个宫女。
　　
　　能出现在太子后宫的，哪个不是有家室背景之人？自小就是含在金窝银窝之中，锦衣玉食的长大的？
　　
　　宫女对她们而言，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哪个千金大小姐身份的，会去和宫女做姐妹？
　　
　　岂不是自个儿贬低了自个儿的身份？
　　
　　“玉良媛？”太子妃笑脸盈盈的，不急不慢地又催促了一声。
　　
　　她那双眼睛从未从玉笙的身上挪下来过。
　　
　　太子妃发现，自己非常喜爱这种猫抓老鼠般的愉悦感，此时，玉笙在她的眼中，只是一只随意逗弄的老鼠。
　　
　　玉笙到底还是动了。
　　
　　她从太子妃的眼神下站了起来，双手放在身前，腰间挺的笔直。从气度上来瞧，丝毫瞧不出那胳膊刚被烫伤过。
　　
　　玉笙往一屋子中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快被拉出去的玉箫身上。
　　
　　“她说的没错。”
　　
　　平淡的声音里，瞧不出任何的情绪。却犹如一道惊石投入了湖面之中。
　　
　　玉笙坦荡地点着头，瘦弱的腰肢撑起四面打量的目光：“我与她是旧相识。”堂堂一个三品良媛，却是承认自己与这宫女相识。
　　
　　“还……还是姐妹关系？”
　　
　　不知是谁，疑惑的出了声。回过神来，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是刚刚那个宫女说的。是她口口声声喊她与玉良媛是姐妹。
　　
　　刚想瞌睡就有人给送枕头，太子妃心情十分地好，面对着玉笙问道：“玉良媛，你说呢。” 玉笙看着太子妃那志在必得的模样。
　　
　　知道自己这是被牵着鼻子走了。
　　
　　太子妃所说的一切都在她的计划范围之内，从玉箫出现开始，她就已经输了。
　　
　　“她说的不错。”除了承认，玉笙毫无办法。毕竟太子妃是有备而来，她就算是承认，也不能允许自己过于的落魄。
　　
　　死鸭子嘴硬，如今还傲的下去。
　　
　　这玉良媛分明是承认了，但太子妃却是没那种愉悦感，她面上的笑意开始变冷，狠狠地盯着玉笙：“哦？”
　　
　　冷笑一声之后，太子妃也没了心思作戏。
　　
　　她走到门口，亲自掐着玉箫的手带了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人往玉笙身上狠狠地一推：“那你可知道，这个女子是什么身份？”
　　
　　玉箫整个人被推到的玉笙怀中。
　　
　　她踉跄得几乎站不稳，身子摆了摆，恰好砸在了玉笙被烫伤的手臂上。玉笙的手臂疼的令她几乎一缩，可面上却是半点都不露痕迹。
　　
　　“对……对不起。”玉箫也知道，自己大概是弄疼她了。可话还未说完，就被玉笙二话不说，一把牵到了背后。
　　
　　“那太子妃说说，她是什么身份，玉笙又是何种身份？”
　　
　　玉笙不怕吗？她其实是怕的。但她知道，怕是无用，如今这软刀硬刀都是对着她而来，她除了接着受着，毫无他法。
　　
　　或者，她能让自己不要过于的狼狈。
　　
　　“你……”
　　
　　太子妃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到如今，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给气的直哆嗦。
　　
　　抬手指着玉笙，那伸出去的手指还在微微发着颤。一句话还未开口，身后，元承徽等不及了。
　　
　　她推开前面拦着的太监宫女们，雄赳赳地走上前，面对着玉笙冷冷道：“你不过就是个瘦马出身！”
　　
　　一语惊起千层浪。
　　
　　元承徽的话音刚落下，整个大殿之中响起一股抽气之声。
　　
　　接二连三的凉气在大殿之中络绎不绝的响起。所有人瞪大了双眼，眼睛像铜铃一样看向玉笙。
　　
　　“瘦……瘦马？”
　　
　　瘦马是什么玩意儿？这是所有人脑子里第一个闪现出来的想法。紧接着，关于瘦马的言论开始在脑子里闪过。
　　
　　毕竟都是大家小姐，有些东西哪怕是没了解，但毕竟也还是听过的。
　　
　　形容物件儿，随意买卖一样的东西。总之，不是大家小姐出身的。
　　
　　那看向玉笙的眼神，开始变得狐疑，冷漠，前方不知是谁，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几步。她们是大家小姐，与瘦马在同一个屋檐下。
　　
　　可不就是侮辱？
　　
　　“扬州瘦马，月楼里调.教出来的摇钱树。” 元承徽眯着眼睛，看着众人，那嫌弃的目光直接看向玉笙。
　　
　　“在扬州的时候不要脸勾引了殿下，哄得太子殿下带你入宫。”元承徽对玉笙，可谓是恨极了。恨不得一巴掌下去，直接甩在她的脸上。
　　
　　“入东宫之后，使用狐媚手段，区区一年的时光竟从一个小小奉仪爬到如今的三品良媛。”若是没有玉良媛，当初她怀孕的时候，这个位置必然就是她的。
　　
　　如今，良媛位置已满，玉良媛这个鸠占鹊巢的人也该下位，把这个位置腾出来还给她了！
　　
　　“本还当你是哪家的良家小姐，殿下宠爱你便也就罢了，可没想到……没想到你居然是个瘦……瘦马。”元承徽声音越来越大，激动的好像都在颤抖。
　　
　　好似那瘦马两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都是侮辱了她一样。
　　
　　“这样的身份，怎配与我们同为姐妹？”元承徽仰起头，对着玉笙的眼睛：“你这样的人，又有何脸面留在宫中。”
　　
　　随着元承徽最后一声落下，四周看过来的目光越发地炙热。
　　
　　那眼神中的打量，与轻蔑，与玉笙之前想的是差不多的。可就算是有准备，那些平日里熟悉的人，对她恭敬的小太监，连着满是艳羡看向她的宫女们。
　　
　　都是这样看她的。
　　
　　她不过是个瘦马出身，好像就该让她去死。
　　
　　这一切的一切，与她而言都是格格不入的。
　　
　　玉笙想，可是她也没有办法掌握自己的出生。她也不想是个污点的身份，可是，这个世上又有多少人投身在一个好人家？
　　
　　又有多少人从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的？
　　
　　大部分的人不都是生于平凡？
　　
　　若是有选择，她也是不想让自己是个瘦马的。
　　
　　但是，既然她是了，既然她从那淤泥之中走了出来，那她起码有站在这里的权利吧。
　　
　　“瘦马，不过是好听一些。”元承徽一番言论，说得玉笙不敢言语。她得意极了，放高自己最大的声音，开始侃侃而谈。
　　
　　“其实，也不过是个妓。”身后的玉箫被这一声声，一个个打量的目光，吓得颤抖的如秋天的落叶般，半瘫软在地上，膝盖都伸不直了。
　　
　　这些字眼，这些眼神，比刀子还要刺人。
　　
　　“说的好听一些，也能叫清倌…”
　　
　　话音还未落下，玉笙的巴掌就落了下来。她那一下，用的是十足十的力道，打的玉笙的巴掌都开始发麻了。
　　
　　跟别论元承徽的脸。
　　
　　捂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脸颊，元承徽瞪大了双眼，嘴唇颤抖了好几下：“你……你敢打我？”
　　
　　“本宫为何不敢？”
　　
　　玉笙上前一步，挡住了元承徽挥过来的手。
　　
　　“你不过是个瘦马……你敢打我？”元承徽快疯了，“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下贱的玩意，你还敢爬到我头上来！”
　　
　　她今日是要将之前受到的侮辱全部还给她的。
　　
　　却没料到反而是自己受了玉笙一巴掌。元承徽气的浑身哆嗦，拼了命的想要反击。
　　
　　“本宫就算是瘦马出生，也是殿下亲封的良媛，你以下犯上，本宫为何不敢？”事情已经发生，玉笙知道于事无补。
　　
　　只要她腰杆挺直一日，她就不能容忍元承徽欺负到她的头上来。
　　
　　“良媛？”
　　
　　始终站在一侧的太子妃笑了，她走出来，挡在了玉笙面前：“殿下带你入宫，是特意瞒着身份的。你的出身连宫女都不如，若是被陛下与皇后娘娘知晓，砍头都是轻的。”
　　
　　陛下最看重的便是皇族的颜面，如何会允许一个瘦马来辱了皇室的名声？
　　
　　“本宫一早就去皇后娘娘那儿请了懿旨。”太子妃朝着身后伸出手，丁香立即将懿旨奉上。
　　
　　玉笙在看见懿旨那一瞬间，到底还是认了。
　　
　　太子妃这一场仗，打的是志在必得。准备的过于充分，她到底还是满盘皆输。
　　
　　“贬良媛玉氏为庶人，逐出宫去，永生永世不得入宫。”皇后娘娘的懿旨就在她面前，身后不知是谁一脚踹了她膝盖一脚，玉笙几乎是砸在了地上。
　　
　　膝盖骨之处，传来一声闷响。
　　
　　玉笙跪在地上，疼的浑身发颤。惨白的脸上没了血色，她伸出手，到底还是将那懿旨接了回去。
　　
　　这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就算是太子殿下也是不能违抗的。
　　
　　玉笙盘算了这么长时日，到底还是认了输。哪怕是她之前与殿下说出了实情，有皇后干预，太子殿下只怕也是护不住她的。
　　
　　眼帘垂下来，玉笙抓住圣旨的手，指尖都开始泛着白。
　　
　　她后背绷的笔直，额头落在了地毯之上：“玉笙接旨。”
　　
　　“玉庶人。”
　　
　　元承徽轻笑着，拿起桌面上的茶壶，对着玉笙的脸就浇了下去。冰冷的茶水，连带着茶渍，从头到尾浇透了玉笙一身。
　　
　　那件嫩黄色的纱裙之处到底还是显露了出来，纱裙遇水便黏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整整一壶茶水几乎是为她准备的。
　　
　　从领口，至于腰间，再往下 ，纱裙黏在肌肤上，犹抱琵琶般的让她的身段透了个形。这是太子妃给她准备的，这件裙子的妙处原来就在这里。
　　
　　其目的，只是为了让她出丑。
　　
　　又或者是贞洁烈妇的人，几乎就要活不下去。
　　
　　“主子……”
　　
　　一屋子都是女人，小太监们到底还是没了胆子去看。这样的情景，让三七等人几乎是红了眼。
　　
　　三七推开困住她的奴才，脱下身上的衣裳就要披上去，可还没刚走几步，就被人一巴掌扇了脸，活生生的将她的脸按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是没人了帮她的。
　　
　　窗外的风还透着些冷，太阳才至完全升高，这个点，太子殿下还在朝中，未下朝的。整个广阳宫都是太子妃的人。
　　
　　殿门一关，屋内一只苍蝇都出不去，更别说去找人来救她了。
　　
　　脸上，头上的水顺着脖子一路滑到领口，黏在身上的衣服不动都瞧的出里面的肚兜，玉笙只能是个环胸的姿势。
　　
　　低下头的时候，甚至想着，这个时候若是昏死过去就好了。
　　
　　“玉庶人，滚出去吧。”
　　
　　那壶茶水到底还是倒完了，元承徽拍了拍手，满是笑意：“我洗去了你身上的肮脏，就这样干干净的出去吧。”
　　
　　那扇门被人打开，玉笙看了过去。
　　
　　四周都是看好戏的身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哪怕是说上一句话。门外无数的人，无数双的眼睛，她若是出去，从此以后，身败名裂。
　　
　　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恶毒。
　　
　　这跟死了，也没区别。她自嘲一声，伸出脚。一小宫女跌跌撞撞的忽然跑了进来：“不好了，娘娘……”
　　
　　小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抬手哆嗦着往外指：“恒……”
　　
　　她话音还没说完，那隔着老远的广阳宫殿门发出一道道剧烈的声响。如晴天打雷一般，吓得所有人往门口看去。
　　
　　金色琉璃瓦下那扇朱红色的殿门被人踹开。
　　
　　一人身披赤金盔甲，手持长.枪，坐在战马之上。马蹄跨过门槛飞跃而入。
　　
　　恒亲王带着一队人马，闯入了广阳宫中。




193.  圣旨   命中注定的救赎。

　　枣红色的骏马犹如一道金光闯入众人的视线之中。
　　
　　马蹄还未落, 那身披盔甲之人便从马背上飞跃而下，赤金的盔甲在阳光之下散着耀眼的光。直到那双玄色的长靴跨入进来。
　　
　　这才不知是谁捂着唇，哆嗦的喊了一句：“是恒亲王。”
　　
　　恒亲王的名号是人尽皆知的。
　　
　　在西北那么多年, 立下不少的功劳, 战功赫赫。人人都称呼他为战神。入了京都之后，纵使知晓他的名号，但却从未有人见识过他上阵杀敌是何模样。
　　
　　可如今，恒亲王挥着马鞭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面无表情的从台阶之下朝着众人走来, 冰冷的盔甲在行走之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张脸上眉眼间的都是戾气。
　　
　　“恒……恒亲王……”
　　
　　接二连三的颤抖声，拥出去看热闹的人脚步一个个的往后退去。恒亲王这个模样实在是太过令人害怕，那满是戾气的模样, 犹如是杀人夺命的恶魔。
　　
　　太子妃同样吓了一跳, 她回过神来，立即训斥了一声：“恒亲王, 你这是做什么？”
　　
　　陈珩并未说话, 只他身后的一群侍卫跟着进来，二话不说将广阳宫围了个水泄不通。整个屋子都被侍卫团团围绕住。
　　
　　刺骨的弯刀在这些侍卫的腰间别着。
　　
　　太子妃肉眼可见的慌了, 她掐紧手心，又是一声怒吼：“你疯了不成，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东宫。
　　
　　在皇宫这样的地方，恒亲王居然带着亲兵带刀闯了进来，只怕没一会儿，整个皇宫都将要人尽皆知了。
　　
　　“恒亲王这样，莫非是要谋逆！”
　　
　　谋逆二字一落。在座的所有人谁的心中都落下一块石头。恒亲王这样，只能用谋逆来形容，带刀闯入太子府, 让亲兵困住太子的女眷。
　　
　　除了谋逆，如何解释？
　　
　　被众人注视着的恒亲王从始至终一句话未说，他径直从台阶之下往上走，一直走到广阳宫正殿的门口。
　　
　　穿过游廊，跨过门槛，他的脚步却从未停下。
　　
　　行走之间，他周围之人全部跪倒在地，直到走进屋子里，后院的女人们连着太子妃，都是克制着不住地原路后退着。
　　
　　那股由内之外的震慑力，让人双腿之间都在泛着软。太子妃扶着丁香的手一哆嗦，脚步却是又接连往后退了一大步。
　　
　　人潮褪去，随着陈珩走进屋子里，那掩藏在众人之下的玉笙，就这么被暴露了出来。
　　
　　直到看见那件嫩黄色的衣裙，那一直往前的脚步这才停了下来。
　　
　　玄色的长靴在原地站定住。
　　
　　陈珩的双眼看向中央。
　　
　　她站在大殿的最里侧，所有人都默契的与她隔着最远的距离。
　　
　　那瘦弱的身子双手环着胸，低下头。整个人呈现的是一种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姿势。此时她身后空无一人，无人为她撑腰。
　　
　　胸口之处，那早已愈合的伤疤开始泛着疼。
　　
　　这一幕，与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极为的相似。洛家那场大火，一把烧灭了她的所有，从那个晚上开始，她便从千娇百宠的千金小姐，受尽了这世间的所有磨难。
　　
　　陈珩有时候会想，若是他当初没有找错人，这一切又会是什么模样。
　　
　　上天不是没有给他机会，只是他自己没有把握住。直接间接都是他害的她如此。
　　
　　从此以后，他便是来赎罪的。
　　
　　茶水与茶渍泼了她一身，玉笙的整个人狼狈不堪。她自然看见了前方的身影，还有那落在她眼皮子下面的玄色长靴。
　　
　　厚底的玄色长靴之上，绣着赤金翻滚的云纹，这双靴子的主人又上前几步，玉笙没忍住，也跟着往后退了。
　　
　　只她背后，空无一人。
　　
　　腰肢被桌沿抵住，玉笙退无可退。她低下头，嫩黄色的纱裙黏在身上，瘦弱的身段纤细又妖娆。
　　
　　这副样子，是很暧昧的。
　　
　　起码，在玉笙的身上是。她太过瘦弱，肌肤也过于地白皙，透了水的纱裙根本遮挡不住什么，白嫩的肌肤从里面透出来，清纯却又勾人。
　　
　　影影绰绰，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片月光之下，什么都看不见，却又什么都藏不住。
　　
　　恒亲王站在她的正面前，玉笙是感受得到那股注视的目光的，哪怕只有那么稍微一会儿，可能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抹目光就消失不见。
　　
　　但……玉笙还是察觉到了。
　　
　　那眼神很是克制。
　　
　　还未等她有何反应，陈珩便开始动了。他低下头，解下了身上的披风。拿着披风的手上前，玉笙下意识地往旁边一偏。
　　
　　这是恒亲王，也是外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做出此番的举动，日后，便是当真都说不清了。
　　
　　玉笙眼中的不愿，陈珩瞧的一清二楚。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他犹豫了。
　　
　　但，下一刻，气息却是越发地逼近。
　　
　　既然太子护不住她，那便换个人来。
　　
　　日后的风雨，他来挡着。陈珩举着披风，不容拒绝的披在了玉笙的身上。玉笙低下头甚至能看见他那修长的十指在微微发着颤。
　　
　　却是又认真笨拙的替她系着披风的带子。
　　
　　这个高度，这个动作，还有……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玉笙从未如此确定，面前这人就是梅林中的那人。
　　
　　那个跪在她脚下，替她穿着鞋的人。
　　
　　当时的他也如同现在一样，笨拙又紧张，双手都在发着颤。梅林中的人是他，她那次下雨迷路的时候遇到的人，便也是他。
　　
　　那把从始终放在她头顶的伞。
　　
　　还有火海之中，毫不犹豫飞来的身影，他上次也是这般，拼尽全力的护住了她。如今，又是这样，薄薄的一层披风，遮挡住了她所有的不堪。
　　
　　似乎她人生中的每一次难堪，他都来的不早不晚。
　　
　　像是命运的转折，又像是命中注定的救赎。
　　
　　“这……”
　　
　　一屋子，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比刚刚还要令人震惊。恒亲王哪怕是谋逆，也没这个来的令人惊讶。
　　
　　恒亲王此番，是来为她撑腰的？
　　
　　“恒亲王这是何意？”太子妃拧紧了眉心，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个预感升起来的时候，她甚至没去细想，恒亲王这个举动是过于暧昧的。
　　
　　她只想到了别的。
　　
　　恒亲王在朝中的势力，足以与太子抗衡。甚至他有隐隐压一头的意思，因太子不受陛下喜爱，哪怕是入主东宫八年，威望依旧没有恒亲王高。
　　
　　原因自然是恒亲王手中的十万大军。
　　
　　若是恒亲王当真要与太子殿下争夺皇位，谁输谁赢，未必可知。
　　
　　可是恒亲王平日里对皇位并不看中，向来都是一副志不在此的模样。更甚至于他的王府连个女警都没有，若是有谁能够得到他的支持，背后就是他的十万大军。
　　
　　所以，宫中那位洛乡君，才会如此的被人巴结。
　　
　　原因自然看的都是恒亲王的面子。
　　
　　可如今，恒亲王居然站在了玉笙的背后。太子妃轻笑一声，连带着那抹眼神都冷了下来：“恒亲王此举是何意？”
　　
　　“你眼中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恒亲王这番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主要是他平日里并未与女人有过接触，太子妃至今只觉得诧异，并未去想这两人之间有何关系。
　　
　　那件披风的带子总算是系好，从进门开始，恒亲王这才第一次看向太子妃：“那太子妃在宫中动用私刑，莫非就是顾及了王法？”
　　
　　狠厉的一声说出来，明显就是为玉笙撑腰的姿态。
　　
　　太子妃被吓坏的脑子逐渐的开始清醒，她在两人身上来回的看了几眼，之后，有什么东西逐渐的从脑海中突破而出。
　　
　　这两人之间什么关系？恒亲王这又是什么意思？
　　
　　太子妃眯着的眼神渐渐的放松，她扯了扯唇，狐疑的目光渐渐变得精明：“恒亲王，这可是东宫，您的本事再大，手也伸的太长了些。”
　　
　　恒亲王从来不是为人出头的性子，他这副模样本身就不正常。
　　
　　陈珩若是知道了太子妃的想法，那他的定然会回，他也不想正常了。他轻讽一笑，唇瓣里轻捻出两个字：“东宫？”
　　
　　“本王今日就闯了这东宫又如何？”话音刚落下，陈珩伸手抓住了玉笙的胳膊，转身便往外走去。
　　
　　这一下，吓得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
　　
　　连带着包括玉笙。
　　
　　“你！”太子妃怒急一声，立即伸出手：“给本宫站住。”今日，事情已成定局，玉良媛被降位为庶人，只要送出皇宫，日后这世上便就再也没了这个人。
　　
　　眼看着事情已定，太子妃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恒亲王将人带出东宫去。
　　
　　“快！快来人上去拦着。”
　　
　　太子妃着急的伸出手，可小太监们哪怕是有几个不怕死的。可只要刚冲出去，人还未碰到，就被一把冰冷的刀抵住了喉咙。
　　
　　那刺骨的刀锋泛着寒光，稍稍一用力，喉咙就被割为两半，溢出血来。整个广阳宫，如今都在恒亲王的掌握之下。
　　
　　四周所有的奴才都动弹不得，那么长时间来，恒亲王带兵闯入皇宫，也还未来人阻止。
　　
　　太子妃看着前发的身影，心中越发的开始变得冰凉。
　　
　　“反了反了！”
　　
　　太子妃伸出手的手指接连地颤抖，指尖很是连着颤动了几下，可见的是气狠了：“带兵闯入本宫的宫殿，私自带走太子的后妃……”
　　
　　“恒亲王此举是要造反不成！！”
　　
　　玉笙甚至于都能听见，里面深痛恶觉的恨意。前方，那带着她的脚步却是停都未停。
　　
　　“你可知晓，你护着的这个人是何种身份？”眼看着恒亲王就要将人带走了，元承徽忍不住，冲出前来冲着两人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这女人凭什么怎么好命，勾引的太子不放，如今连着恒亲王都为她出生入死。
　　
　　元承徽的喊叫，嫉妒的都快要溢出血来：“你牵着的这个女人，不过是个扬州瘦马，天生就是下贱的命，她从小学的就是迎来送往，伺候男人的本事！”
　　
　　凭什么，凭什么全天下的好事，都是她的。
　　
　　元承徽恨得几乎咬牙：“这么一个肮脏的女人，她只会害了你！”
　　
　　这悲泣的一声声响落下，恒亲王的脚步才算是停了下来。元承徽还当自己说的话让恒亲王回了头，心中一喜，再抬头却见恒亲王的眼睛正对着她看过来。
　　
　　那双眼睛赤红一片，泛红的血丝布满了整双眼睛，漆黑的瞳孔像是含着墨，里面的神色元承徽看不懂。
　　
　　像鹰一样狠厉，却又像整个人数不尽的悲伤。
　　
　　元承徽还要细看，那双眼中的情绪却是又变了。陈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才转身。
　　
　　也就是那一眼，吓得元承徽不敢再有动作。
　　
　　她此时还不懂这双眼神的意思，不久之后，她才知晓后悔，可到那时却是已经为时已晚。
　　
　　陈珩牵着玉笙的手继续朝前走，可眼看着就要出了广阳宫的大门，玉笙的脚步这才停下。
　　
　　“怎么了？”刚刚还狠厉的恒亲王，如今却低着头，整个人都是温声细语。
　　
　　“你放心，我带你离开。”
　　
　　玉笙摇了摇头，却是将他伸出来的手给躲开了。她是太子的妃子，哪怕如今落为这番境地，可却依旧还是太子的人。
　　
　　今日恒亲王救她于苦难之下，她万分感激。
　　
　　可若是今日她随着恒亲王出了这道广阳宫的门，孰是孰非，也就掰扯不清了。
　　
　　“我不能跟你走。”
　　
　　陈珩着了急，拧着眉就再去捉玉笙的手。前方，一道冰冷的声音却是传了过来，太子带着王全大步走来。
　　
　　月白色的长袍在半空中晃荡，他那双眼睛，从始至终一直看着的都是两人的手。
　　
　　“放开她！”
　　
　　陈珩握住玉笙的手臂有一瞬间的收紧，他看着面前这道渐渐走过来的身影，轻笑一声，手却是握的更深了。
　　
　　既然他护不住，为何就不能换自己来？
　　
　　陈珩那双手并未放开，相反，他还握的更紧。太子的那双眼睛，曈昽一瞬间往里一缩，如寒风一样冲到两人面前。
　　
　　那掌心用力，捏住了玉笙的另一边胳膊：“孤再说一遍，放开。”
　　
　　陈珩不放，相反他还握的更紧了。
　　
　　太子整个人便犹如从冰窖中出来的一样，寒冬又刺骨。两人明面上你来我往地较量，四周火.药味渐浓。
　　
　　玉笙夹在两人中央，胳膊处被烫伤的地方被捏的一痛。
　　
　　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个握住她胳膊的人瞬间放开手。
　　
　　“怎么样？”
　　
　　“没事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开口，太子弯腰凑过去的身子一瞬间站直。他扭头，冰冷的眼神往陈珩那儿瞪了一眼，随即才上前，月白色的长袍将陈珩挡在了身后。
　　
　　“怎么回事？”
　　
　　太子垂下眼帘，冰冷的眼神落在玉笙的肩头。她身上披着的是件玄色的斗篷，肩头与领口的内部绣着麒麟纹。
　　
　　这是亲王才能穿戴的服饰。
　　
　　这几日，父皇无缘无故对他训斥。今日早朝，又有官员禀告鄞州水患。早朝一直到如今，直到神武门有人传来消息，说是恒亲王捆了神武门的看守。
　　
　　带兵闯入东宫，这才禀了过来。
　　
　　早朝还未下，如今整个宫中人尽皆知。太子的眼神从始至终落在那斗篷之上，月白色袖口中的手逐渐褪成一片苍白。
　　
　　“圣旨到——”
　　
　　太子前脚刚走，后脚陛下就吩咐刘进忠过来了。刘进忠是宫中是宫中的首领太监，平日里，皇后娘娘见着了都要礼让三分。
　　
　　一听他的声响，一屋子的人全部跪下，就连始终站在一边打量的太子妃等人，也立即上前接旨。
　　
　　“圣上口谕，宣恒亲王前去乾清宫……”
　　
　　刘进忠一句话说完，顿了顿，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上前几步走到玉笙的面前。在众人的瞩目之下，这个宫中的首领太监，圣上的左膀右臂。
　　
　　微微弯着的身子又往下压了压。
　　
　　姿态越发恭敬了几分：“让玉姑娘您也一同前去。”




194.  圣上   二更

　　“娘娘, 您别担心了。”
　　
　　刘进忠来一趟之后，太子殿下与恒亲王都跟着走了。连带着玉笙也被叫了过去。刚乱糟糟的广阳宫中，人潮褪去之后, 眨眼就安静的有几分异常。
　　
　　元承徽跪在地上, 给太子妃捶着腿，言语之间满是讨好。
　　
　　“皇后娘娘懿旨已下，一切自然都尘埃落定了，还是娘娘英明。”幸好刚太子妃留了一手, 一早之前就去求了皇后娘娘, 否则今日这事还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想到刚刚那场景，元承徽依旧还是咬牙切齿。
　　
　　这玉庶人的运气还当真是好，分明都已经穷途末路了, 却又半途中杀出来一个恒亲王。
　　
　　“本宫依旧还是有些不安。” 太子妃躺在软塌之上。脑子里刚刚一直在闪过刘进忠的模样。刘公公是陛下身侧的红人, 可以说他的态度就是陛下的态度。
　　
　　刚刚宣旨的时候，她若是没看错的话, 刘进忠对待玉笙比对平日里待她还要恭敬巴结。
　　
　　“娘娘就是多心了。”元承徽动作轻柔地揉着她的脚腕。刚刚与恒亲王对峙的时候, 太子妃在后退之时过于用力。
　　
　　不知什么时候扭伤了脚腕，初开始半点感觉都没有, 但等人走后，那脚腕处便开始隐隐泛着疼。
　　
　　元承徽动作轻柔，满是讨好：“两人也不顾及廉耻，黏黏糊糊的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太子殿下就算是再喜欢她，都这样了难道还会饶了她不成？”
　　
　　不知是哪一句惹得太子妃不悦，秀气的眉心微微拧着，温和的一张脸上带着狠厉。
　　
　　元承徽吓了一跳，那只按着脚腕的手差点儿一哆嗦捏了下去。
　　
　　临到最后，总算是收住了手。元承徽起身, 将汗水湿透的手拿着帕子擦了擦，这才起身对着太子妃道：“玉庶人身份低贱，隐瞒身份入宫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不管如何，她这样的出身是绝对没有资格留在东宫，留在太子殿下身侧的。”
　　
　　是，说到底，玉笙是个瘦马出身，这点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只要这点在，今日她所做的一切，都有了理由。
　　
　　玉笙在东宫过了这么一遭。已经享受了她这辈子都没享受到的荣华富贵，已经算是便宜她了。
　　
　　脑海中，那一抹不安渐渐退去。
　　
　　太子妃弯腰捧起茶盏，一双眼睛里面满是笑意：“任凭这回玉庶人如何折腾，只怕都是不能翻身了。”
　　
　　入口的茶香悠远绵长，太子妃抿了一口。
　　
　　“除非，这玉庶人忽然冒出个靠山来，或者是哪家流落在外的千金……”元承徽笑着插了句嘴，察觉到太子吃人的目光，又赶紧道：“只是这又不是戏折子，哪里会有这么多的意外？我们放宽心便是。”
　　
　　太子妃眯了眯眼睛，懒得听元承徽这乌鸦嘴。
　　
　　成败已定，玉庶人这回彻底翻不了身。
　　
　　***
　　
　　乾清宫中
　　
　　恒亲王直接被带到了乾清宫正殿，玉笙没等多久，便被个小宫女带到了西厢房里。
　　
　　这是春日，西厢房里还燃着炭火。玉笙走了这么一路，身上还是湿透了的。纵使外面有斗篷披着，可人刚一放松下来，身子便冷的有些瑟瑟发抖。
　　
　　被炭火这么一烤，没忍住，直接打了个喷嚏。
　　
　　“哎呦，姑娘。”刘进忠刚走到门口，听见声音眼皮子就是一跳：“您这是怎么了？”
　　
　　玉笙被他这态度，弄的有些受宠若惊。无论如何，按照她的身份，这个刘公公也过于殷勤了些。
　　
　　见她防备的模样，刘进忠自然不敢轻易上前。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就有小宫女们抬来浴桶，衣物等东西。
　　
　　“玉姑娘。”领头的宫女跪在她面前，举手投足之间全是都是恭敬：“奴婢们伺候您洗漱。”那镶嵌白玉的浴桶之中，放着娇艳欲滴的花瓣。
　　
　　玉笙低头瞧了一眼，心中却开始七上八下，不安起来。
　　
　　乾清宫中
　　
　　太子殿下站在廊檐之下，身上月白色的长袍随着风微微晃荡，这个时辰，太阳全部升了起来，人站在乾清宫门口，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声响。
　　
　　陛下只让恒亲王进去。
　　
　　屋子里，陛下的训斥，一声比一声来的狠厉。外间守门的奴才们一个个吓得浑身发颤，太子站在门口，脑子里想着的却还是玉笙身上的那件斗篷。
　　
　　恒亲王带兵强行闯入的宫中，且……还将门口守门的侍卫尽数绑了。
　　
　　百来名亲兵们个个身上带着弯刀，他这副模样是冲着不要命去的。
　　
　　其实有些东西，初开始不明白，但如今稍微一想，却又什么都说的通了。这段时日，恒亲王府送来的一箱箱东西，还有他的所作所为。
　　
　　月白色的袖口下，双手狠狠地捏紧。
　　
　　那胆大包天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么大的胆子，看上了他的女人！
　　
　　“大胆！”
　　
　　屋子里面，圣上一声怒喊，反手抄起手中的茶盏便对着陈珩扔过去：“你胆子也太大了！”如今，整京都都被他私自带兵闯皇宫一事闹得人尽皆知。
　　
　　他还在这大放厥词。
　　
　　“你闯入东宫，可是要造反？”
　　
　　那茶盏对着他的脸砸过来，陈珩躲都没躲，任由茶水与茶渍泼了自己一脸。他不是躲不开，只是会忍不住的去想。
　　
　　刚刚她被人泼茶水时，又是怎样的感觉。
　　
　　是不是很无助。
　　
　　“回父皇，儿臣不敢。”陈珩跪下来，回道。
　　
　　“不敢。”那白玉台阶之上，九五之尊扯出一丝笑：“你大闹东宫，朕看你没什么不敢！”陈珩依旧是顾着，低着头并未说话。
　　
　　任凭那冰冷的目光，带着打量在他身上游走。
　　
　　“朕再问你一句，你带兵闯入东宫究竟是为何？”
　　
　　陈珩那下垂着的眼神一瞬间撩起，他直视着前方的九五之尊，目光落在那满是怒火的双眼之中；“陆大人的妻子被太子妃掳走，儿臣此番是前去救人。”
　　
　　好似也就这个能够说的通了。
　　
　　他带着过去的人马，倒是第一时间先将玉箫给救了。
　　
　　“你拿这孩童都不信的东西来糊弄朕。”圣上的手抚摸着那金雕着的龙纹，听那声音辩不出喜怒：“你究竟是去做什么的？为了那个玉良媛？”
　　
　　这皇宫之中的事，又有什么是瞒得住圣上的双眼的。
　　
　　陈珩早就知晓瞒不过，若非如此，圣上也不会下旨让玉笙一同前来。他仰起头，沉默着，并未说话。
　　
　　圣上垂眸看了他许久，随即才淡淡道：“出去吧。”
　　
　　恒亲王的身影挺直着，往门口走去。
　　
　　快出门口的时候，圣上却还是问道：“你一早就知道，为何却要瞒着。”派去扬州的人回来，同时也查到陈珩从去年开始就派人多次去查过。
　　
　　由此可见，他一早就怀疑了洛长安的身份。
　　
　　皇宫中那位洛乡君，只不过是个幌子，他自从知道之后，半点消息都没泄露，将所有人都瞒在了鼓中。
　　
　　若不是今日无可奈何，只怕他也不会泄露出来。
　　
　　“儿臣不是瞒着。”陈珩朝前走的身影并未停下，他背对着圣上，头也没回：“儿臣只是不想说。”
　　
　　这皇宫之中危险重重，如今的洛乡君又是何种下场？
　　
　　他凭什么要让她陷入如今的危险之中？
　　
　　圣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许久之后才回过神。他垂下眼帘，没一会儿刘进忠就走了上前：“陛下。”
　　
　　“人……”圣上的掌心往下一拍，一把掌握住那鎏金的龙头，掌心捏住之后又逐渐收紧，指尖紧紧相扣着。
　　
　　“人如何了？”
　　
　　“姑娘在东宫受了不少的委屈，伺候的宫女说手臂烫伤，衣裳都湿透了……”刘进忠尽职尽责，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说完之后，刘进忠抬起头，小声试探着问道：“陛下可要去看看？”
　　
　　




195.  圣颜            你还是选了太……

　　乾清宫中的动静, 很快便传入东宫。
　　
　　“恒亲王殿下受了责罚，陛下下令罚五十军棍，如今已经去慎刑司领罚去了。”
　　
　　太子妃的眉心微微拧了拧, 过了会儿才悠悠道：“父皇还是偏心。”五十军棍看似是多, 可与带兵私闯东宫而言，这就是是小打小闹了。
　　
　　这个时候责罚恒亲王，为的不过就是堵住这天下的悠悠众口。
　　
　　“但是至少，陛下也是责罚了的。”陛下向来喜爱恒亲王, 如今倒的确是给了解释。
　　
　　太子妃微拧起来的眉心渐渐放开, 她起身，将手中的茶盏放回面前的黑檀木的矮几上，又道：“那殿下呢, 殿下这么还没回来？”
　　
　　一上午过去, 此时都到了午时了，太子殿下跟着去了乾清宫, 却一直都没动静。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犹豫了片刻, 小声儿道：“殿……殿下，还在乾清宫的门口。”
　　
　　太子妃那舒缓的眉心逐渐变得狠厉, 她猛然转过头，瞪向地上的小太监：“你说殿下还在站在那？”
　　
　　斜躺着的身子一瞬间站的笔直。
　　
　　他在那儿做什么？莫非还想着为那个女人求情不成？这玉庶人都被陛下叫了过去，按照父皇的性子，这等低贱的身份只会侮辱了皇家的名声，怎么可能还会让她活着？
　　
　　太子殿下这巴巴儿的，莫非是想让父皇饶她一命不成？
　　
　　当真儿是被勾了魂了，太子妃握住茶盏的手渐渐收紧：“随本宫过去看看。”
　　
　　　***　
　　乾清宫西殿
　　
　　玉笙从内殿洗漱出来，情绪也回笼了一大半。
　　
　　纵然她在皇宫之中住了一年，除了东宫外从未出来过。但却也知晓, 乾清宫是平日里陛下处理公务的地方。若不是陛下的吩咐，谁人也没胆子将她带到这儿。
　　
　　她往四周转动了一圈，最后，又阖上眼帘，将眼神放在了身侧。
　　
　　刚领头的那位宫女，如今正跪在地上给她上药。
　　
　　嫩绿色的轻薄的纱裙撩起，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来，那肤色白如凝脂。犹如最好的玉石一样。可如今，那右侧的胳膊处，被烫出了巴掌大的一块红。
　　
　　宫女瞧着小心极了，唯恐弄疼了她。
　　
　　这个态度……倒是半点儿都不像是要治她罪的模样。玉笙眉心微微拧着，身侧，有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她都没有察觉。
　　
　　直到，这大殿中的宫女瞧见人，跪在地上行礼：“陛下万福金安。”
　　
　　玉笙这才回过神来。
　　
　　她眼神往前方的屏风处一瞟，瞧见个明黄色的身影，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人已经跪到了地上：“庶人玉氏给陛下请安。”
　　
　　皇后已经下了懿旨，她如今只是个庶人。
　　
　　玉笙看着面前明黄色的长靴，这不是她第一次面见圣上，但或许是因为今日这种种的不对劲，再加上她受了惊吓，她比头一回面圣还要来的紧张。
　　
　　江南水乡般的软糯腔调，尾音带着微微的细颤，像是受了惊的动物，让人泛起怜惜。
　　
　　陛下那本朝前走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就站在原地的位置，不远不近，怕吓到了她。
　　
　　“你不用紧张。”
　　
　　刚大殿之中，训斥的恒亲王头都不敢抬的声响，如今，放松之下，倒是显出了一丝温和来。
　　
　　刘进忠上前搬来椅子，陛下一边捧起茶盏，一边那关心的眼神往她身上瞟了一眼：“手臂受伤了？”
　　
　　嫩绿色的纱裙还在手肘处，雪白的皓腕上烫红的伤口分外明显。玉笙立即抬手将袖子拉下来，避开了那抹目光：“无事了，多谢陛下关心。”
　　
　　记忆中的声音，依旧是那番的娇软。她声音娇娇小小的，声音都让人怜惜。
　　
　　圣上忽然有些好奇，这非常像，究竟是怎么一种像？温和的眼神开始浮现出里面的凌厉，九五之尊的帝王，气势天生就压的人喘不过气儿来。
　　
　　“抬起头来。”
　　
　　这是圣上第二次与她说这样的话了。第一次，在明德亭，她受了惊吓一张脸妆容尽毁，什么都瞧不清楚。
　　
　　可如今，她刚洗漱完，一张脸干干净净的，找不出丁点儿的瑕疵来。
　　
　　“是。”陛下要看，她实在是没有胆子违抗的。
　　
　　玉笙双手捏紧，垂下眼帘，一点点的仰起头。乌黑的长发飘在背后，巴掌大的一张脸上，干净的什么装饰都没有。
　　
　　她一袭嫩绿色的纱裙，跪在地上干净清透的犹如精灵。仰起头，先是下巴、红唇、琼鼻，再是眉眼，最后，露出了一张堪称绝色的脸来。
　　
　　“啪——”
　　
　　随着她的脸仰起，屋子里发出一声剧响。随即那明黄色的身影起身，玉笙立即往圣上那儿看去。
　　
　　“陛下？”
　　
　　玉笙看着陛下面前，掉在地上的茶盏。砸碎了的瓷片掉了一地，茶水甚至还溅入了殿下的长靴之中。
　　
　　刚刚随着她仰起头，陛下捧在手中的茶盏都掉了！
　　
　　玉笙一直都知道，自己这张脸是好看的，刚刚伺候她洗漱之后，一屋子宫女接二连三的都发出了抽气声。
　　
　　但，陛下是天下之主，后宫又三宫六院，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她这张脸哪怕是再好看，也不过是张皮囊而已，何至于让陛下如此？ 
　　
　　“陛下？”
　　
　　玉笙起了疑，甚至都忘记了身侧的人是九五之尊，她身子朝前靠了靠，陛下那只手却是伸了上前。
　　
　　颤抖的指尖就在她脸颊处，那高高在上的陛下，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玉笙还想要靠前，继续听个清楚。
　　
　　门口，却是想起了敲门声。小太监站在门口，轻声道：“陛下，太子妃求见。”
　　
　　玉笙猛然往门口看去，故而，她错过了身后那落在她身上复杂的眼神。
　　
　　“陛下。”
　　
　　太子妃此次前来，必定是要至她于死地的。
　　
　　玉笙如何能不惊慌，她扭头，面对着圣上又跪了下来：“ 陛下，妾身有事禀告。”陛下既然让她过来，必定是什么都知道的。
　　
　　更何况，玉笙内心觉得。陛下暂且，并不像是要她命的意思。所以，她不仅要自己说，她还想，试探一下陛下的想法。
　　
　　“玉笙出身贫寒，家世卑微，幼时曾被卖入声色场所，作为一名瘦马被调.教……”那些过往事之前想起来很是卑微。
　　
　　但被人捅出来之后，却又没有意想之中那样令人在意了。
　　
　　玉笙垂下眼帘，尽量让自己的尾音不那么颤抖：“玉笙在玉楼之中长大，幸而之后遇到下扬州的太子殿下，殿下怜我身世，不嫌弃玉笙过往，隐瞒身份将玉笙带入了东宫。”
　　
　　“玉笙入东宫才一年，因得殿下的垂怜，得以晋升为良媛。”这些，陛下都是知道的。在陛下这样的人面前，玉笙并不敢乱卖弄小聪明。
　　
　　“但因玉笙到底是隐瞒身份入的东宫，鸠……鸠占鹊巢太子妃很快就发现了。”玉笙的声音越说越小，她并不知道自己越说这些，这个九五之尊的陛下心中越是心疼。
　　
　　“太子妃贬玉笙为庶人，玉笙身份低微，不敢有任何的怨言，但……但殿下……”太子殿下一直在乾清宫门口站着。
　　
　　玉笙抬起头，对着面前的陛下道：“恳求陛下饶恕了太子殿下。”
　　
　　圣上站在玉笙的面前，下垂着的双手放在明黄色的衣摆处：“这个时候，自身都难保，倒是还在关心太子。”
　　
　　玉笙下垂着的眼帘闪了闪，过了会儿才道：“太子殿下对待玉笙一直很好。”自她入宫开始，除了床榻之上，太子殿下对她的确是不错。
　　
　　“那……恒亲王呢？”陛下低沉着的嗓音忽然问了一句。
　　
　　玉笙猛然抬起头，却见陛下正对着自己。见她的眼睛看过来，圣上又道：“恒亲王对你莫非不好？今日可是她救了你。”
　　
　　“恒……恒亲王……”玉笙一时之间，却是不知该如何回。
　　
　　今日骑马闯入东宫的是恒亲王。
　　
　　梅林跪在地上替她穿鞋，雨中替她打伞，火海中救她出来的也是恒亲王。他对自己……从刚刚知道这些都是他做的之后，玉笙就没法去想关乎恒亲王的事了。
　　
　　见她眼神闪烁，陛下到底还是起了仁慈之心。他起身，弯腰双手将玉笙扶了起来：“起来吧。”那满是薄茧的手带着一丝力道，微微在玉笙的肩膀捏了捏。
　　
　　“看样子还是选了太子。”
　　
　　“陛……陛下？”
　　
　　门外，小太监还在喊着。帝王亲自扶着玉笙起身，这才往门口走去。
　　
　　廊檐门口
　　
　　太子妃与太子站在一起。
　　
　　见那道朱红色的门打开，太子妃面上立马浮现出一丝笑意。她加快几步走上前，迎了上去：“妾身叩见父皇。”
　　
　　陛下平日里不苟言笑，甚是严肃。太子妃哪怕是自信满满，上前的时候依旧是忐忑的。
　　
　　“起来吧。”陛下的眼神落在太子身上半响，随即又问：“你如何来了。”
　　
　　“儿臣今日过来，是要向父皇禀告一件事。”玉庶人那样低贱的出生，居然还想爬到她头上来，太子妃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恶意。
　　
　　一切，就快要尘埃落定。
　　
　　“玉庶人欺上瞒下，胆大包天，隐瞒瘦马身份入住东宫，破坏皇家的声誉。”太子妃说着，跪在地上：“桩桩件件都是死罪，还请父皇责罚。”
　　
　　“父皇！！”
　　
　　陛下还未说话，身后，太子却立即开口。低吼的训斥声让太子妃眉心皱起，弯腰在地上磕着头。
　　
　　“求陛下责罚！”
　　
　　“玉庶人是家世卑微，身份上带有污点……”陛下越说，太子妃面上的笑意就越发的大。
　　
　　“从此以后，这东宫之中就不再有玉庶人了。”
　　
　　圣上低着头，将眼神从面带笑意的太子妃身上挪开。
　　
　　淡淡道：“准备一下，过两日东宫会迎来一位良娣。”




196.  恒亲王妃   洛太妃与陛下之间有过孩子

　　“奴才查到了, 是太子妃绑了陆大人的女眷，陆大人一大早跑去恒亲王府求情，这才有了今日的事端。”
　　
　　太子殿下坐在轿撵上, 王全小跑着跟在后面, 一口气说完这瞬间气喘吁吁。今日事情刚一闹出来，殿下便立即派他出宫。
　　
　　平日里恒亲王府严的跟个铁桶一样，也就是今日事情闹大了，这才让他查了些东西出来。
　　
　　“陆大人？”
　　
　　“陆庸, 陆大人, 年新晋的探花郎，之前跟着姜世子过来见过殿下一面的。”只不过姜世子姜玉堂背后有家族撑着，又是新科状元, 纵然是两人都纳入了太子门下, 可这陆大人却是丝毫都不起眼。
　　
　　太子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出像是有这么个人, 只不过平日里这人不往自己跟前凑, 如今哪怕是知晓了有这号人物，却是丝毫都不记得模样。
　　
　　“这陆大人身体不好, 玉箫姑娘无名无分的跟在他身侧伺候着，情分自然不一样。”整个白日下去，王全倒是打听得差不多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忽然就被太子妃掳走了，陆大人着急，不要命的闯入恒亲王府，这才求的恒亲王这么帮忙。”
　　
　　轿撵一直抬到殿下的书房门口，才停下来。
　　
　　王全这话说完之后，屋子里许久没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撑着扶手下来，月白色的华服微微晃荡。王全立即上前去扶，太子眼神垂下来，里面带着一股杀气、
　　
　　“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王全听了这话后背瞬间紧绷，黄豆大的汗珠几乎是立即往下砸。
　　
　　太子冷笑一声，面无表情的往书房走去。
　　
　　恒亲王今日这一遭，犯的可不只是大不敬之罪。私自带兵，闯入东宫，且去的还是太子妃的广阳宫。
　　
　　为的就只是帮他救女人？
　　
　　铁血铮铮的恒亲王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
　　
　　太子轻笑一声，低头抿了口茶：“陆庸的那位女眷呢？”
　　
　　王全跟着进来，心口依旧被吓得七上八下的跳动。听了这话，头微微往下弯着，小声儿道：“玉箫姑娘被恒亲王殿下带走了。”
　　
　　“玉箫？”太子眉心一挑。
　　
　　“陆大人这位女眷，是跟着……跟着咱们玉小子一个地方出来的。”如今可算是今非昔比了，这事闹的这样大，月楼两个字之前能说出来，如今王全却是不敢开口。
　　
　　“之前在扬州之时陶大人还曾将那玉箫姑娘送到殿下床榻上，是……是殿下不要，莫非殿下忘记了不成？”
　　
　　太子还当真忘记了。
　　
　　他眉心飞速的拧了拧：“这话日后莫再说了。”王全不安的朝前看了一眼，却见太子殿下低着头，转动着手中茶盏：“免得日后被你玉主子听见，又得闹了。”
　　
　　王全心中一惊，张大了嘴巴好久才算是回过神。
　　
　　他猛然点了点头，将嘴巴又合了上去。殿下这下子是被玉主子吃的透透的了。  
　　
　　琢磨了一会儿，王全问：“那殿下可要再去陛下那给玉主子求求情？”如今这除了殿下，只怕是没人救的了玉主子。
　　
　　殿下既这么喜欢，刚在陛下面前就该多求求情才是。
　　
　　王全暗自嘀咕着，前方，太子却是摇了摇头：“没用。”
　　
　　“那……”王全嘴巴张的大大的：“那殿下就看着玉主子这样？”陛下刚说了，从此以后这东宫之中就再也没有玉庶人了。
　　
　　殿下这看着是在乎得很，但若还不去救人，只怕到时候就没办法了。
　　
　　王全看着焦虑的很。
　　
　　太子摩挲着玉扳指的手放下，整个人倒是显得格外地淡定：“恒亲王呢？”
　　
　　这说中玉主子呢，怎么就好端端的又聊到恒亲王去了。
　　
　　王全嘀咕着，嘴上还是道：“恒亲王去慎刑司受了罚，五十仗下去人像是半点事儿都没有，大摇大摆地又出宫了。”
　　
　　太子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面上的表情却是越发的冷。
　　
　　闹了这么一通，父皇明显的在轻拿轻放。陈珩连着皇宫都敢闯，慎刑司是什么地方？那儿的奴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伤了他分毫？
　　
　　五十仗下去，人还是完好无损的，恒亲王这性子更是连装都懒得装，不过是猜准了父皇会轻拿轻放。
　　
　　“到底是什么原因……”
　　
　　太子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却还是刚刚广阳宫门口，两人拉拉扯扯那一幕。陈珩那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刚那模样倒像是想拉着玉笙出去的。
　　
　　他想带她去哪？
　　
　　出宫？
　　
　　太子殿下眼中的冷意如同一潭水，深不见底。
　　
　　“既然他安心地回了府，那就表明父皇不会伤害她。”桌面上的茶水已经一片冰冷，太子低下头，一口气却是饮了个干净。
　　
　　王全眼神一闪，这话不敢轻易接了。
　　
　　“去查查吧。”太子道：“看看孤到底是被什么埋在了鼓里。”他与父皇玉笙，三个人之间到底是藏着多少秘密。
　　
　　王全点头就要下去，太子想了想，又转身出了门。跟在身后的王全往前方瞟了一眼，太子殿下那方向，分明是去往广阳宫的。
　　
　　***
　　
　　“废物！”
　　
　　广阳宫中，太子妃从乾清宫中一回，面色就拉了下来。
　　
　　随着一声怒吼，地面上瞬间又碎了个花瓶。屋子里，座椅，茶盏，等东西，能砸的全部砸了稀碎。
　　
　　一屋子的奴才全部跪着，无人敢上前劝慰一句。
　　
　　“本宫好不容易搬倒一个玉庶人，如今居然又来一个。”乾清宫中在陛下面前，太子妃暂且是忍的住，可一路上怒火几乎是从丹田之处往上涌。
　　
　　她恨得几乎快要将牙齿给咬碎了。
　　
　　“娘娘……”丁香爬上前去劝，而另一侧，元承徽本在一旁站着，听见声响之后却是猛然仰起头；“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东宫又来一个？
　　
　　她刚还在为搬倒玉庶人而庆幸呢，但娘娘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看着元承徽懵懂的一张脸，太子妃冷笑了许久，随即才道：“东宫之中要入新人了。”
　　
　　“怎……怎么会？”元承徽也吓得不清。这搬倒玉笙就是为了自己能有机会伺候殿下，这玉庶人刚走，却又来一个新人。
　　
　　殿下就这么多，岂不是要跟她们争？
　　
　　“这……这一不大选，二东宫也不缺人的。”怎么事情来的就那么突然？元承徽一脸接受不了的神情：“娘……娘娘您怎么不去劝劝？”
　　
　　那她们费劲心思去搬倒玉庶人，岂不是白费了心机？
　　
　　“陛下亲自赏的，要本宫如何去劝？”太子妃本就烦心，冷笑着对元承徽翻了个白眼，蠢货。
　　
　　“就……就算是陛下亲自赏的，娘娘也能去皇后那儿求求情啊，再说了，这东宫又不缺人。”元承徽还是不高兴，胆子也大了，居然敢嘀咕。
　　
　　“陛下亲封，赏的是良娣之位，你以为是跟你一样的阿猫阿狗？让本宫去劝。”
　　
　　“良……良娣？”
　　
　　元承徽双手紧紧的捂着唇，整个人接连往后退了十几步：“您说是良娣？”这良娣之位堪比侧妃，若是哪一日殿下继承大统，就是贵妃之位。
　　
　　还未入宫就被封为良娣，这是何等的殊荣？
　　
　　“娘娘，怎……怎么会是良娣？”元承徽盯着玉笙那空下来的良媛之位，盯得眼睛都快红出血来，但她却从未想到过，居然还有人一入东宫就能坐上良娣的宝座的。
　　
　　“再……再说了，这宫中已经有两位良娣了啊。”
　　
　　太子之位，规定了只有一位太子妃，两位良娣，如今后宫中已有纯良娣与赵良娣两人，陛下明知如此，怎么还会赏赐一位良娣下来。
　　
　　“本宫也不知。”发泄了一顿，太子妃的火气收敛了不少。她抬手，压了压头上的金簪，淡淡道：
　　
　　“本宫已经派人去查了，看看是哪个大家小姐，这么有架子。”
　　
　　连着陛下都跟着保驾护航不说，纯良娣与赵良娣两人都要为其让位，这究竟是谁？是她陆家的哪位妹妹？还是沈家？夏家？还是姜家？
　　
　　姜家，今年出了个状元。
　　
　　姜玉堂姜世子挺着，如今，沈少卿又回了京都。这位沈少卿可不是一般人物，听闻自小还养了个女孩儿在身边，疼宠了十年的。
　　
　　如今陛下这么重视沈少卿，莫非就是那个女孩？
　　
　　太子妃越想越烦躁，手中举着的茶盏几乎快要捏碎。元承徽在一边吓得心惊肉跳的，却怕太子妃又发怒，到时候她无辜承受怒火。
　　
　　深吸着气，在一边小声儿地劝：“说到底这玉庶人是倒了，日后她这辈子都入不了东宫了，殿下之前如此疼她，我们都能将她搬下去。”
　　
　　“这位新良娣长相如何，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娘娘何必又担心？”
　　
　　太子妃被劝的，到底还是渐渐地平缓下来：“是，玉庶人盛宠都能如此下场，这新来的是良娣又如何？只要不是玉庶人一样的勾人玩意儿，还怕治不住她不成？”
　　
　　她嗤笑一声，转过头，扭头看向门口时，却见太子殿下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太子妃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又强行地给咽了下去；“殿……殿下是何时来的？”她怎么半点不知？
　　
　　不仅如此，她刚说的那些，只怕太子殿也是全都听见了的。
　　
　　太子妃面色变白，但太子殿下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面色无常地走了进来：“只是来询问一下你今日发生的事。”
　　
　　“奴才们应该都说了。”
　　
　　太子妃干笑了一声，挑着能说的都说了，她还边说边抬起头去看殿下的脸色，太子殿下从始至终都是那副表情，半点儿都不像是生气了的样子。
　　
　　“你又是如何知晓玉庶人之前是扬州城的瘦马？”
　　
　　太子那双眼睛深沉如水，太子妃掐紧了手心，回答的镇定自若：“玉庶人之前身份那样高，又入东宫一年了，从未与家人团聚过，妾身想着寻寻她的亲人，这才派人去了扬州问了一句。”
　　
　　这话也就是拿出来糊弄鬼罢了，只是如今事已经成了定局，太子殿下不信也得信。
　　
　　太子妃一脸镇定的站在那儿，任由太子殿下打量。只她并不知，之前派去扬州的人全部被太子截胡，如今她的消息断然不是从扬州那儿传过来的。
　　
　　这个宫中，还有其他人知道玉笙的身份。
　　
　　太子的拳头握紧，眉心紧拧。太子妃等了许久都不见他说话，仰起头，却是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寒意。
　　
　　“殿……殿下？”
　　
　　太子的眼神砸下来，太子妃吓得几乎是一阵哆嗦。许久之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这新来的良娣，该住在哪个宫殿？妾身好让奴才们过去准备。”
　　
　　“合欢殿。”
　　
　　“这……”太子妃掐紧手心：“合欢殿是好，但之前到底是玉庶人住过，这良娣是父皇亲封的，让她住在旧宫殿中，这不太好吧。”
　　
　　太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外走去。
　　
　　太子月白色的华服在空中晃荡，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月色之中。这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哪里来的新的旧的。
　　
　　不然，以为他会这么容易，要一个新人不成？
　　
　　太子妃跟在身后，看着那背影消失在一团月色之中。元承徽借机走上前，语气里都是笑意：“恭喜娘娘。”
　　
　　“这太子殿下一看就是没将这新良娣放在心上，连着宫殿都不准备了，可不还是大喜？”
　　
　　太子妃紧紧拧着眉，可面上却无半分的喜色。听了这话倒还算是缓和了一些，可是却依旧还是笑不出来。
　　
　　殿下要让那位新良娣住在合欢殿？
　　
　　她心中怎么有股不好的预感？但再仔细一想，却又是一丝头绪都没有。
　　
　　见元承徽怎么说，到底还是勉强笑了笑。
　　
　　“但愿吧。”
　　
　　左右这事已经成了定局，这合欢殿中的玉庶人已经被处置了，一个宫殿而已，殿下喜欢，就让他留着好了。
　　
　　太子妃想到这儿，摇头轻轻一笑。
　　
　　哪怕是睹物思人，起码，人滚了。
　　
　　再也没有什么是比玉庶人从这宫中赶出去更让她心情愉悦的了。
　　
　　***
　　
　　乾清宫的西偏殿中
　　
　　玉笙昨日等了太子殿下一个晚上，殿下却是没来接她。她一边等的心都凉了，后面却又不知如何又睡着了。
　　
　　一大早起来，玉笙便察觉有些不舒服，她当是昨日晚上没有睡好的原因，并未多说。
　　
　　昨日陛下是与她说了不少，也没见陛下要处置自己。可这儿到底是陛下的乾清宫，可不是自己的合欢殿。
　　
　　乾清宫中再大再奢华，却是少了那份自在。
　　
　　“不知姑娘爱吃什么，就让御膳房一样都做了一些。”一桌子的早膳的确是丰盛的很，玉笙哪怕是伺候殿下也没见殿下的排场这样大过。伺候的宫女机灵，见玉笙的脸色不好，挑的都是些少油清淡的。
　　
　　玉笙看着那水晶玉米牛肉饼，胃中就有些不舒服。
　　
　　“姑娘太瘦了，可得多吃一些才行。”宫女并不知道她的饮食习惯，还在劝。玉笙看了良久，干笑了一声，还是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只一口，那鲜味伴随着一股诡异的血腥气就传入她的喉咙中。
　　
　　玉笙胃口几乎是翻滚着，血腥味从内到外的涌入出来。她刚才适应了鱼肉与虾肉的味道，可对于肉却是许久没有尝试了。
　　
　　她本以为自己能行。
　　
　　就像刚认识殿下那样，一碗羊肉汤也是照样的喝了下去的。
　　
　　可喉咙里那股陌生感，让她感觉自己吞下去的不是牛肉饼，而是一块带着血腥的鲜肉。这么的陌生，让人几乎瞬间呕吐，却又是那么的熟悉。
　　
　　玉笙的脸几乎是一点点地白了下来。
　　
　　伺候的宫女瞧出了不对劲，吓得双手都在打着颤：“姑……姑娘您怎么了玉姑娘？”
　　
　　玉笙头疼了一个晚上，早上起来更是不舒服，此时眼前一黑，身子虚弱地往后一倒。
　　
　　“玉……玉姑娘！”
　　
　　宫女们将她立即接住，同时大声喊着：“陛下……快去叫陛下来。”
　　
　　乾清宫中
　　
　　陛下刚下了早朝，正在训斥恒亲王。
　　
　　“你当这规矩都是摆着看的不成？”圣上气的吹胡子瞪眼，抬手狠狠得拍打着桌面：“昨日刚罚的你五十大板，你今日倒是好，生龙活虎的来上朝。”
　　
　　圣上看见恒亲王就一阵头疼，捏着眉心的手也是紧紧着的。
　　
　　“平日里倒是没见你这么规矩。”陈珩这个性子，上早朝就像逛后花园一样，随他的性子，爱来就来。
　　
　　平日里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偏生不该他勤奋的时候，又勤奋的要命：“那那些大臣们如何看？”
　　
　　“儿臣这来上朝也是错了。”陈珩昨日挨了一顿，今日一早起来依旧是活蹦乱跳。他直起身，松了松筋骨。
　　
　　“五十大板总之是挨着了，不能因为儿臣体质好，他们就不让儿臣出来吧。”到底是一去西北七年，刀口上闯荡下来的一身本领。
　　
　　陈珩刚刚动的时候，后背其实是疼的。
　　
　　五十大板，那些奴才们再放水，也是伤了身的。
　　
　　圣上从上往下看，见他唇色都比平日里白上些许，这才不开口了。帝王收回眼神，低头去看书案上的折子：“说吧，今日巴巴的过来，是为了什么。”
　　
　　“昨日……”昨日他闹的的确是有些大了，再继续留在宫中，去抢玉笙的话，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陈珩不得不先回去，可今日过来，却是又想将人带走。左右这东宫之中，危机重重，做太子的玉庶人有什么好。
　　
　　一群女子斗来斗去，竟是些腌臜的手段。
　　
　　既然这样的话，为何不能做他的王妃？他能保证，日后只有她一人，绝对不会让她去跟别人争，更不会让旁人骑到她头上来。
　　
　　她若是成了自己的王妃。
　　
　　陈珩深吸了一口气，只消一想，他就控制不住，整个人只剩下欢喜。  
　　
　　“儿……儿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陈珩又深吸了口气，上前了一步。
　　
　　“陛下！”
　　
　　还未开口，刘进忠却是闯了进来，小碎步边跑边道：“陛下，不好了。”
　　
　　“玉姑娘那儿传来消息，说是身子不适，晕倒了。”
　　
　　陈珩一肚子的话立即咽了回去，他转身，立马就大步往外走去。龙案旁边，圣上的眉心微微拧了拧，立马朝着西偏殿走去。
　　
　　恒亲王大步朝前走，可人还未到西偏殿，庄牧却是闯了过来。
　　
　　“殿下，奴才有事禀告。”
　　
　　陈珩几乎是踩着风火轮往外走，闻言眉心一皱：“有什么事待会再说。”玉笙身子不适，他恨不得自己现在立马就飞过去，哪里还有这个心情听他这儿扯？
　　
　　“就是关于玉主子的。”
　　
　　庄牧低下头，着急忙慌的又开口。
　　
　　一句话说的，陈珩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父皇依旧越过他朝前走了过去。单手捏紧，陈珩一下子转过头：“快说！”
　　
　　“殿下不是让奴才去查，圣上与洛太妃之前的恩怨吗？”
　　
　　庄牧低下头，喉咙里的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他小声儿道：“圣上还是王爷之时，与当时的洛太妃也曾暗生情愫，相交相好过。”
　　
　　看着陛下的眼神，庄牧喘着气音，颤抖着：“探……探子还查到过一则传闻，说……说洛太妃与陛下之间，曾有过一个孩子。”




197.  洛太妃   洛太妃的事

　　洛太妃当年, 用艳冠京城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哪怕时隔二三十年，如今再次提起洛太妃也是能够想象到当年的盛况。就连陈珩对于这位洛太妃也是有印象的。
　　
　　虽然, 他从未见过这位洛太妃, 哪怕是一眼。
　　
　　洛太妃死了起码有三十年了，陈珩十七岁去西北，一过七年才归。如今二十五岁，正当年少。洛太妃走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如何见过洛太妃？
　　
　　但关乎这位洛太妃的传闻, 他却是听过不少的。
　　
　　毕竟，当年的洛家在京都可是无人不知。哪怕是死后几年，关乎这位洛太妃的传闻, 也是人人口谈的。
　　
　　洛家祖祖辈辈都是能人, 上几辈子算是武官出家。可上天太过于不公，洛家子弟生得聪慧, 连着文官也是不少。
　　
　　能文能武, 洛家子弟一时之间占据朝中，风光无限。
　　
　　到了洛太妃这一辈, 更是辉煌。洛家接连出了几个儿郎，且个个有本事。
　　
　　唯一遗憾的是，始终都没有女娃。
　　
　　直到这洛太妃出生之后，便就当真成了万千宠爱于一身。
　　
　　那一辈，洛家就洛太妃一个女娃。金窝银窝中娇养出来的一朵花，养的比宫里的公主还要娇贵。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了。
　　
　　当年的京都第一美人，洛太妃拿得是实至名归。
　　
　　可美名过盛，却也不是好事。洛太妃在闺中之时, 名声就如此之显。导致于永崇四十七年，先皇亲自点名，让洛太妃入宫。
　　
　　当年的洛太妃才十六，花骨朵儿一样的人。虽是赐了妃位，却是让人高兴不起来。因为先帝当年，已经快六十。
　　
　　先帝的身体不好，洛太妃虽长得漂亮，却一直不太受宠。后来，先帝身子每况愈下，洛太妃入宫才刚一年，先帝就驾崩了。
　　
　　至于如今的陛下，当年还只是个五皇子，无权无势，在帝王之争中最没胜算。但当年，的确是听人说起过，当今圣上在潜龙时与洛家相交甚好。
　　
　　后来，圣上稳坐如今的宝座，除了陆家与沈家之外，洛家其实也是出了一份功的。
　　
　　细枝末节的线索加起来，当年的真相却是越发的令人不解。
　　
　　陈珩的眉心微微拧起，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当年的洛太妃与父皇之间有过孩子。
　　
　　“殿下……”庄牧还要再说，前方却是传来一阵声响。陈珩立即转头，往那儿看过去，出声的地方是西偏殿。
　　
　　“你先回去。”他说完，二话不说，拔脚就往前走。
　　
　　庄牧站在原地，看着那快步朝前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殿下之前还算是有所克制。
　　
　　可如今，见着了人，有些事情就控制不了了。
　　
　　就像是人，当你在极度渴望得到什么，一旦尝到了甜头，又有几个人能对触手可得的欲望收得回手。
　　
　　前方那背影疾步又匆匆。
　　
　　王全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了，才算是叹了口气。
　　
　　“但愿……”
　　
　　他开了口，又原样的咽了下去，但愿什么呢？但愿玉主子和他们殿下有个好结果吗？王全轻笑一声，又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又岂会放手？
　　
　　***
　　
　　西偏殿中
　　
　　圣上站在床榻边，眼神往站在门口的恒亲王那儿瞥了一眼，这才开口：“人如何了？”
　　
　　来的是太医院的院判张墨，平日里只负责圣上的龙体。此时乾清宫叫太医，他自然就来了，却也没曾想过，殿下的乾清宫中居然还住着个人。
　　
　　此时被问，眼神闪了闪，这才道：“这姑……姑娘昨日受了凉，感染了风寒。”床榻上，玉笙还在昏迷之中。
　　
　　张太医将眼神从那张脸上挪开，纵使他在宫中当差，却也不得不去惊叹，这位姑娘的脸生的实在是过分貌美。
　　
　　“不过是风寒，人如何昏迷了？”
　　
　　圣上向来是个不喜形于色的性子，听见之后眉心却是狠狠地拧紧，面上明显的带着担忧。
　　
　　“这……”
　　
　　张太医犹豫了一会儿，随后才道：“这个臣倒是知晓一些。”
　　
　　这姑娘是谁，他心中大概是有了数了。
　　
　　昨日的事情闹的这样大，就算圣上下令将消息都瞒住，可有些事情到底还是封锁不了。这姑娘，只怕就是太子宫中那位。
　　
　　“之前太子殿下也问过微臣。”张太医笑了笑：“说是宫中有位自小就是不能食荤腥，身子过于虚弱。而这位姑娘体质十分孱弱，只怕也是幼时过的凄苦，底子未曾打好的原因。”
　　
　　太医每每说一句，陈珩的眉心就拧的重上一分。
　　
　　他抬起手，情不自禁地往自己心口之处按了按，无人知晓，他这有一处伤疤。
　　
　　巴掌大小，是被人活生生的用牙齿给咬出来的。
　　
　　血肉伴随着腥味充满了整个口腔。仿若还能回到八年前，当时四面全都是血腥味，大火烧的那个夜晚犹如白昼，整个天边似乎都亮堂了。
　　
　　小小的她当年才丁点儿大，浑身都是血渍，整个人是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一张脸花的已经不成样子，唯独一双眼睛，格外的明亮。
　　
　　当时她扑在自己怀中，恨得咬牙切齿，哭得撕心裂肺。他心口之处的那块肉，便是被她当初要咬下来的，这么多年，他征战西北，身上刀剑的疤痕无数，可唯独这块疤，才是一直疼入了他的心口里。
　　
　　陈珩抚着心口处的手放下，他满是悲伤地看着前方，又可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这才食用不得荤腥？
　　
　　意识到这一切可能是自己造成的，陈珩拧着眉心，几乎是步履狼狈的退下。
　　
　　刚出了乾清宫门口，却是撞见了迎面而来的太子。他看着来人，朝前走的脚步停了下来：“皇兄的消息未免也太快了些。”
　　
　　从玉笙晕倒到现在，小半个时辰都才不到。
　　
　　东宫离这儿一来一回也得一刻钟的功夫，看样子太子是派了人在乾清宫中盯着，得到消息人立即就赶了过来。
　　
　　在陛下身侧，从皇子到大臣，多多少少都有眼线，但谁也不像太子这样，一得到消息就立马往这儿赶的，不说别的，就算是再着急也未免也过于明显了些，多少会惹得圣上猜疑。
　　
　　“钦州洪水暴发，新来的奏报，孤不过是去向父皇禀报罢了。”太子停下脚步，垂下眉眼盯着他：“这要是说起来，你这又是从哪里来？”
　　
　　前方就是乾清宫的大门，陈珩站在这儿，除了乾清宫还能是从哪来？太子殿下明知故问，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神更是牢牢地盯着对方。
　　
　　从昨日开始，他就处于一股暴怒之中，不过是强行忍着罢了。可如今瞧见人站在自己面前，却又如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
　　
　　月白色的袖子下，如玉般的一双手上，青筋暴怒起。
　　
　　“往日里对朝中之事向来不感兴趣。”太子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是笑着的，春光之下，整个人显得颇有几分如沐春风。
　　
　　“正好孤那儿新得了一本兵书，有些地方甚是不懂。你若是得空，孤改日里倒是要问上一问，让你解解惑。”
　　
　　太子向来不擅这些，又何时看过兵书了？再说了，他身侧有个沈少卿，在某些方面，与他相比更是当仁不让。
　　
　　至于太子殿下这个解惑……陈珩的手掐紧，随即才一点一点放开。
　　
　　“那就静候皇兄了。”陈珩说完，转身就走，玄色的身影一直消失在自己眼前，太子殿下的目光才收回来。
　　
　　王全跟着身后，继续道：“说是御膳房的奴才不懂事，一大早拿的都是荤腥。”
　　
　　“再加上昨日玉主子被元承徽浇了整整一壶水，身子娇弱受了惊又着了凉，这才染了风寒。”王全说完抬起头，却见前方，太子殿下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元承徽的兄长元令瑾现任大理寺少卿，自小就跟着太子殿下，算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
　　
　　可如今，妹妹犯错哥哥受罚。这位元侍郎日后只怕前途渺茫了。
　　
　　玉笙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从窗外看过去，天边的彩霞融成一体，呈现出一片瑰丽的色彩。
　　
　　她睁开眼睛还未起身，身侧便传来一声：“醒了？”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响，玉笙立即扭头往旁边看过去。
　　
　　床榻边，太子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侧，下垂着的双眼正看着她。
　　
　　“殿……殿下？”玉笙嘴里喃喃一句，随即立马起身：“殿下！”
　　
　　太子殿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一把抱住。
　　
　　“殿下。”玉笙整个人扑进他的怀中，软糯的声音里微微带着哽咽：“殿……殿下您总算是来了。”
　　
　　太子放在身侧的手未动，玉笙搂着他的脖子愈发的收紧。
　　
　　“殿下……”玉笙软的跟股糖似的，直往他怀中钻：“玉笙总算是见到殿下了。”
　　
　　昨日事情过于的混乱，玉笙直到今日才算是晃过神来。她瘦马的身份太子殿下一早就知道，这点倒是不担心。
　　
　　玉笙唯一担心的是，恒亲王。昨日恒亲王要带她离开，在广阳宫门口，握住她的手臂，这一幕又恰好被太子殿下看见。
　　
　　男人对于这方面，最为敏感，也最为难以容忍。
　　
　　未免太子殿下怀疑，她如今只有先发制人：“昨日玉笙等了殿下一整日，殿下为何不来？”她声音娇娇软软的，像是含着水。
　　
　　像是撒娇，又像是在抱怨，可那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却是半点儿都舍不得放开。
　　
　　“殿下是不要玉笙了吗？”她抬起头，巴掌大的眼睛里含着泪，漂亮的一张脸娇的可怜，却也更加惹人怜惜。
　　
　　清凌凌的一张脸，直往他脖子里钻：“殿下，我日后定然会乖乖的，您不要丢下玉笙好不好。”她如同只受到惊吓的动物，眼神之中满是忐忑不安。
　　
　　太子深吸一口气，到嘴的话也原样咽了回去。他举起手，将人搂在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孤如何会不要你？”
　　
　　他疼惜她还来不及，如何会不要她？
　　
　　巴掌大的脸蛋从他脖子处抬起来，初春的天她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豆绿色的衣领口绣着清透的百合，灵动得像是只小鹿，忐忑地问：“那……那殿下何时来接我？”
　　
　　这儿是圣上的乾清宫，她什么身份住到这儿来？从昨日开始玉笙的心就没平静下来过。这位可是圣上，她虽不知道圣上会如何对她，但她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
　　
　　如今她瘦马身份被所有人知晓，整个皇宫都不安全，唯独只有太子殿下能保得了自己。
　　
　　她……也只能依靠面前这个男人，全心全意。
　　
　　玉笙像抓浮木一样抓住太子殿下的衣摆，抬起来时一双眼睛中是不用掩饰的忐忑。太子看了一会，忽然轻笑一声，低下头在她颤动的眼帘中落下一个吻。
　　
　　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上面，他像轻吻月牙一样，小心翼翼又带着虔诚温柔。
　　
　　“三日。”
　　
　　温柔的话语落在她的耳边，他还想做什么，却又强忍着克制住了。
　　
　　“三日后，孤接你回去。”
　　
　　玉笙惊喜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她是太子殿下的人，若不是太子殿下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她这辈子自然不会离开他。
　　
　　如今若是当真能够回去，她自然乐意。
　　
　　“真的吗？”皇宫之中再危机重重，但她也不会离开，她好不容易到了现在的地位，怎么可能甘愿？
　　
　　“殿下……”小手勾着他领口的扣子，玉笙撩起眼尾，里面满是试探：“皇后娘娘都下懿旨，将玉笙贬为庶人了。“
　　
　　“再说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纤细漂亮的像是葱段，在他心口上抓了抓：“如今整个东宫，都知晓了玉笙的身份。”
　　
　　“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太子喉咙滚了滚，掌心按下那只作乱的手。
　　
　　握在掌心中捏了捏：“你只需好好养好身子，三日后孤必然迎你回东宫。”
　　
　　玉笙彻底心安，整个人如没了骨头埋入他的怀中。日夜思念的人就在自己怀中，太子情不自禁低下头。
　　
　　“不可以。”玉笙摇了摇头，眼神狡黠的像只狐狸：“我得了风寒，待会传染给了殿下。”
　　
　　刚刚又抱又扭的，倒是半点都不怕，如今得了自个儿想要的，却是又矜持起来了。
　　
　　太子磨了磨牙，却又舍不得责罚，轻笑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亲孤一下，孤改日送你一样好东西。”
　　
　　玉笙好奇的看过去， 能让太子殿下称一声好东西的，古往今来都没多少。
　　
　　见鱼上了钩，太子伸出手，在她鼻尖刮了刮，撒下最后一个诱饵：“只此一次，过期不候。”
　　
　　玉笙眼神一转，识趣儿的送上前。目的达成，太子殿下眼尾往下一弯，温润儒雅的人笑的如沐春风，十分愉悦的接住这个求之不得的主动。
　　
　　红唇被吻的微微泛肿这才被放开，玉笙在他怀中气喘吁吁的，还不忘问：“是什么好东西啊？”
　　
　　太子单手搂住她的肩膀，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低沉的嗓音里一阵沙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不说，可另外一只手是偷偷的，扣住她的手腕比量大小。
　　
　　镯子已经雕好，如今就只等着它的主人回去了。
　　
　　三日之后，她将成为东宫的良娣。
　　
　　那对羊脂白玉镯，将是她的晋升礼。
　　
　　




198.  大雁   三日已到，他要去接他的新娘……

　　初春的天, 夜晚还透着两分凉意。下午的时候天边的彩霞还一片艳丽，到了晚上，却又忽然间下起了小雨。
　　
　　连绵不绝的雨水打在廊檐下的青石板上, 细碎的声响连着屋子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庄牧站在书房门口, 眼神时不时的往前方瞥一眼。
　　
　　殿下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往日里这个时候早就去巡营了，今个儿不知怎么回事, 反常的很。
　　
　　自从乾清宫回来, 就一直坐在那儿，一整日来膳食也没用。
　　
　　庄牧有心去劝，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忐忑了许久, 刚要开口，门口却是传来一阵脚步声。刚开口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眉心紧紧地拧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奴才。”
　　
　　殿下平日里若是在书房的话, 素来不喜欢人打扰，一般除了他基本上是无人敢靠近周围的：“奴才出去看看。”
　　
　　他狠狠拧着眉心, 面上满是怒容，猛然一把打开书房的门。
　　
　　瞧见站在门口的来人之后，庄牧那张怒气冲冲的脸还未缓下来，膝盖就先一步软了。他整个人砸在门框上，双手扶着门槛才能找到喉咙里的声音。
　　
　　“太……太子殿下。”
　　
　　屋外下着雨，天地之间朦胧成一片夜色。太子殿下就站在书房门口，身上那件玄色的斗篷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进来吧。”
　　
　　门内的人像是一早就知晓了，声音从书房里面传出来，半点儿都不诧异。
　　
　　庄牧看着太子殿下进屋, 等人彻底进去了，这才摸着后脑勺上的冷汗站起来。太子殿下怎么来了，他之前从未来过恒亲王府的。
　　
　　书房的门从里面关上，庄牧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膝盖才站直。他侧耳往里面听了听，却是半点儿声响都没听见。
　　
　　屋内，陈珩坐在书案后，看着来人。
　　
　　从太子刚进来开始，他就没有动作，一直保持着坐着的姿势。
　　
　　这是陈珩第一次这样无礼。
　　
　　从身份上来看，太子殿下是东宫之主，地位上本就比他尊贵。从出身来看，他又是皇后所生，既是嫡出又是兄长。
　　
　　陈珩对他一直都是恭敬有加。
　　
　　如今这样，瞧见来人却是都不起身迎接的，实乃是头一回。
　　
　　太子却犹如没察觉，面上半分异样都没有，走上前来的时候甚至还有心思打趣儿道：“你身侧这奴才，腿脚不利索，倒是可以换了。”
　　
　　庄牧开门进来送茶水，便就听见这一句。他是自小就跟在恒亲王身侧的，平日里也算是机灵，刚有此举动，不过是因为从未想到太子殿下会过来。
　　
　　微微躬着的身子又往下弯了弯，庄牧将茶盏送上去，人还未起身，书案边陈珩便道：“出去吧，将门关上。”
　　
　　“是。”庄牧出了门，膝盖都是软的。
　　
　　“茶不错。”入口的茶水清透又绵柔，太子抿了一口，道：“院子里那些梅花，开的也正好。”
　　
　　恒亲王府之前，是从未种过梅花的。
　　
　　大概是三四个月前，过年前夕，梅花刚开花儿的时候。恒亲王府的奴才忽然满京城寻梅树。
　　
　　因为是冬日，有些梅花开的正好，忽然就被人连根拔起的重新挪地方，又全部送往恒亲王府，浩浩荡荡的算是弄的人尽皆知，着实热闹了一番。
　　
　　之前，太子也听说过这事，当时还笑话铁血铮铮的恒亲王平日里只管打仗吃酒，何时也风雅起来。
　　
　　如今这样一看，却是什么都明白了。
　　
　　玉笙喜欢梅花，陈珩这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做出这些行为的只不过是讨她喜欢。
　　
　　“是什么时候开始动了心思的？”太子抬起头，问出这话的时候，他面上甚至还是笑着的。青花瓷的杯盏在他手中，如玉般的手握住细细的把玩着。
　　
　　陈珩的眼神一直看向下方，听见这声问答，放在书案上的手指收紧，指尖一瞬间褪得没了颜色。
　　
　　太子的眼神看向那只手，忽然之前只觉得有些好笑，这只手在战场上拿刀杀人只怕都眼也不眨，如今不过是因为一句话，就让他露了破绽。
　　‘
　　轻笑着的脸上笑容丝毫都没有变化：“是入京开始，还是派人去扬州彻查开始的？”
　　
　　太子这话叫人难以反驳，既然他半夜过来，那就是有了确切的证据。
　　
　　何况，陈珩如今也不想反驳。
　　
　　“彻查之后。”准确来说，是知道玉笙就是洛长安开始。
　　
　　“你派人送到东宫的厨子。”
　　
　　话既然已经开了口，接下来的事也就没那么不好承认的了。陈珩面对着他，点头道：“听说她爱吃糕点。”
　　
　　“恒亲王府送来的那些东珠、玉簪、孔雀羽……”
　　
　　太子每说一个，陈珩就承认一次：“都是给她一个人的。”冒然送去，目的太过于明显，只怕还会给她惹麻烦。
　　
　　他只能将整个东宫的人都送了。
　　
　　这样，总有一份，是能送到她手上的。
　　
　　“你倒是够坦荡，什么都认了。”太子点了点头，那一直半垂下去的眼帘抬起，猛然掀开：“不顾尊贵，不守纲常，觊觎你兄长的女人。”
　　
　　“谁给得你这么大的胆子！”
　　
　　骤然厉声一道怒喊，那一直在手指之间摩挲着的青花瓷杯盏朝着书案边砸过来。陈珩动都没动，任由它擦过自己的下颚，砸向身后的墙壁之上。
　　
　　杯盏落在地上，又碎成了一片。
　　
　　屋外，听见这声响的庄牧，膝盖软的又要打摆子。他抬头往前方看了一眼，王全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挡在他面前不让他进去。
　　
　　屋子里，陈珩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不出意外的触到了一手的血。下颚内侧的地方被那茶盏划出了一道血痕。其实不疼，对比起他之前受到的伤来说，这点能让他眼也不眨。
　　
　　更别说，他前两日刚受了五十棍。
　　
　　可这是太子第一次动他，两人虽在外是对手，但因为父皇子嗣稀少，兄弟之间感情其实也是很好的。
　　
　　至少，这样的情况，是之前从未发生过。
　　
　　陈珩眼睛眨了好几下，才算是渐渐有了反应：“这事跟她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他第一反应，怕的是这个。
　　
　　太子都如此对待自己，他怕他回去之后为难玉笙。
　　
　　“倒是好一个感情深厚。”太子点了点头，从椅子上起身。
　　
　　他身上玄色的斗篷还未褪下，下摆处的地方带出了一片水痕。与往日里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来比，这副模样其实是有些狼狈的。
　　
　　但是在太子身上却是不会，他从底下走上来，一直走到书案之处。
　　
　　袖口里的东西扔在书案上之时，陈珩才算是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他抬手下去拿，太子看着他的脸，淡淡道：
　　
　　“你今年二十五岁，还未娶妻，我明日会奏禀父皇让你娶沈家的小姐为王妃。”
　　
　　“你疯了！”
　　
　　陈珩将手中的帖子猛然关上，那股愧疚感也瞬间消失殆尽。他咬牙看着来人，将那帖子二话不说撕的粉碎。
　　
　　“沈家的姑娘你若是不喜欢，还有姜家，王家，夏家……”
　　
　　太子冷眼看着来人，说出口的话也如眼神一样没有温度：“你若是在不娶，宫中还有位洛乡君等你多年，父皇那么宠她，相信你若是要定然也会赐给你。”
　　
　　“你分明知道……”太子既然过来，必然会查清楚玉笙与洛乡君之间的关系，陈珩看着来人，很难以想象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孤分明知道什么？”
　　
　　领口忽然被人一把抓住，陈珩拧着眉心立即就想挥开，可太子的脸却是瞬间靠了上前，温润的脸上满是儒雅。
　　
　　如今，也尽显阴郁：“你在西北的时候不也与她过的好好的吗？”
　　
　　陈珩那双眼中的神色瞬间缩紧，太子心中的答案得到证实。
　　
　　难怪，他之前在西北之时对那位洛乡君几乎是宠上了天，如今回了京都却放任不管，也难怪父皇这样的人，对玉笙居然那样优待。
　　
　　原来这一切从来都是愧疚，自己做错了事，心中难安。
　　
　　捏着领口的手放开，太子冷笑着扯了扯唇角：“洛家当年是什么下场，如今那位‘洛乡君’又是什么下场？”
　　
　　“不想她死的话，你尽管去说。”
　　
　　“还有……”太子发红的眼角盯着他道：“玉笙是孤的女人，收起你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心思，日后若是再让我知道，孤可不管你跟我流着一样的血。”
　　
　　扔下这句话，玄色的斗篷便往门口走去。
　　
　　陈珩站在原地，嘴角轻扯，里面满是冷意，他盯着那道笔直的背影，道：“你当真不知，当年是谁害得洛家如此？”
　　
　　那玄色的背影在月色之下停顿了片刻，陈珩抹着下颚处被擦出来的血迹，又道：“有空派人来查我，还是多派人去查查皇后吧，玉笙若是在你母后手上有个好歹……”
　　
　　“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风吹的院子里一道道声响，回答他的只有寒风吹打门框，剧烈的一道噼啪声。
　　
　　太子的马车出了恒亲王府的大门。
　　
　　王全的那藏蓝色太监服上套了件常服，太子殿下是偷溜出来的，若是让旁人知道殿下不在东宫，只怕又是一桩事。
　　
　　他抬手狠挥了下马鞭 ，对着马车里的人道：“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今日守门的是殿下的人，殿下放心旁人不会知道。”
　　
　　马车中，太子狠狠地捏了几下眉心。
　　
　　事情远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他本就以为，是陈珩何时动了心思，却没想到玉笙是洛家的人。
　　
　　陈珩这么多年，一直在西北养着的洛家那位遗孤，这事儿他之前或多或少都是知晓的。
　　
　　他对个假货尚且都是如此。
　　
　　如今对待玉笙，只怕更是不会放手。
　　
　　摩挲着玉扳指的手松开，太子深吸一口气，他心口其实一直是有股怒火的，这股火从未灭下过。
　　
　　若不是……闭上眼睛，白日里，玉笙的一举一动在脑海中过渡。若不是看她丝毫都不知晓的话。有些事情，他只怕当真会忍不住的。
　　
　　“殿下……”马车跑出了恒亲王府的那条暗巷这才停了下来，王全拉着缰绳，问道：“殿下，我们这是去哪？”
　　
　　还有一个时辰，宫门才开。
　　
　　太子捏着眉心的手忽然放下，单手撩开车帘，问道：“娶妻的话，需要准备什么？”
　　
　　“殿……殿下？”
　　
　　马车外，王全手中的皮鞭瞬间就掉了。
　　
　　他白胖的身子打着摆，哆嗦着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殿……殿殿殿，殿下您这说的什么？”殿下宫中不是有位太子妃了吗？
　　
　　殿下这样，莫非是要休太子妃？这……这不好吧。
　　
　　太子与皇后娘娘素来不合，若再休了太子妃，只怕日后皇后娘娘头一个不给好脸色看。
　　
　　“再有两日孤不是要娶良娣了？”
　　
　　良娣是侧妃，该当举行侧妃礼的，当初，他将人从扬州带回来之后也是过于地随意，怕是委屈了她。
　　
　　三媒六聘他此时怕是给不了，但既是良娣，该有的排场，他半点儿都不会亏了她。
　　
　　“这……这……”王全被寒风吹的，脑子都不够清醒。
　　
　　马车中，太子拧着眉心嫌弃他不会来事，放下掀开帘子的手，淡淡道：“先出城门。”
　　
　　“出……出城门。”
　　
　　里面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太子殿下才道：“孤去山上，给她猎两只大雁回来。”
　　
　　***
　　
　　乾清宫的西厢房
　　
　　玉笙午睡刚醒，就被一阵鸟叫声闹醒了。她风寒不严重，何况，陛下的太医亲自给她开药，她睡了一觉，好多了。
　　
　　“这哪里来的鸟儿啊。”
　　
　　大雁还是活的，灰色的一对，长得非常的健壮。
　　
　　叫声也是十分地吵人，玉笙睡下没多久，直接就被叫醒了。
　　
　　“这……”院子里，几个宫女奴才正瞧着稀奇呢，瞧见玉笙醒了，一个两个的立马过去：“奴……奴才们叩见玉姑娘。”
　　
　　这玉笙住在乾清宫，虽是无名无分的，但却无人敢得罪。
　　
　　听了她的话，领头的宫女回道：“奴婢们也好奇呢，这忽然飞来两只，倒是不肯走了。”
　　
　　玉笙瞧着觉得稀奇，这两日她一直关在屋子里，今日才算是出来走动走动。听了声响走过去看，只见那对大雁脚下，被红绸绑着。
　　
　　自然是飞不了了。
　　
　　“是不是司鸟局的奴才们没看好，让鸟乱飞飞到这儿来了？”几个奴才相互看了看，谁也没胆子回。
　　
　　这儿可是乾清宫，陛下待的地方，那些奴才们是不要命了不成，敢让这些畜生飞到乾清宫来。
　　
　　玉笙站在原地，过了会儿也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这大雁脚上绑着红绸，像……像是男子来提亲的。
　　
　　陛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你不喜欢的话，直接让人送到御膳房。”
　　
　　圣上也是被这叫声闹过来的，只他往地上瞥了一眼，自然知道是自己哪个儿子干的。
　　
　　“拿……拿去御膳房？”
　　
　　这大雁长得如此肥硕，送去御膳房岂非还有命活。玉笙惊的还未来得及行礼，就立即摇了摇头：“陛……陛下。”
　　
　　“喜欢？”
　　
　　见她一脸的惊慌，圣上笑着开口。他看似是十分和蔼的，对待自己甚至于还带有几分慈祥。玉笙捉摸不透这陛下的想法，只能跟着点头：“喜……喜欢。”
　　
　　“喜欢就留着吧。”陛下心情倒是不错，道：“改日里你回了东宫，一同带去。”
　　
　　太子说让她等着，三日后必定让她回去。
　　
　　如今，圣上又说让她改日回东宫。玉笙实在是惊喜，她跪在地上，立即磕了个头：“多谢陛下。”心中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玉笙强行忍着，才没喜极而泣。
　　
　　“这么想回去？”
　　
　　圣上低头看了她一眼，里面的神色玉笙看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心情。
　　
　　“玉笙在东宫住了一年了，习惯了。”她从扬州到京都，就是一直住在东宫，就如乾清宫，再好，也不是她的地方。
　　
　　东宫虽也不是她的地方，但那儿有三七，有冬青，有素嬷嬷，有小元子。
　　
　　太子殿下更是对她上了心，这样下去，日后太子必定不会亏了她。何况，她也不想离开太子。
　　
　　“就算她们知道，你之前是个瘦马？”帝王的嗓音砸下来，一句话烫的玉笙手足无措：“这样你也不介意？”
　　
　　玉笙的手哆嗦了一会儿，随后才抬起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回他。
　　
　　“介意的。”
　　
　　玉笙点了点头，许是陛下过于的慈祥，又或许是她对着这人不敢撒谎，道：“我之前一直很在意自己的过去。”
　　
　　她在月楼的时候，就不止一次想离开。
　　
　　“玉笙也不想是个瘦马的。”虽是身子清白，但瘦马二字过于侮辱人：“谁也想当个家世清白的姑娘，但玉笙是那种地方长大的，总不能因为出身不好，自个儿就跟着烂了。”
　　
　　“这寒门子弟，尚且能入朝为官。这科举考试考的又不是家世，是人品，是学识。玉笙之前身份难堪，但殿下不嫌弃，圣上知晓之后也未责罚。”
　　
　　她跪在地上，仰起头，对着面前的人笑道：“玉笙忽然就又不介意了。”
　　
　　“哦？”圣上手指摩挲了几下，道：“就为这个？”
　　
　　玉笙一时没领会到圣上的想法，琢磨了一会儿，点头：“是。”当今圣上都不介意她是瘦马了，她自个儿矫情个什么劲。
　　
　　旁人知道就知道，那又如何？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之前的事，玉笙不敢也想也不想去细想。”她漂亮的一张脸微微仰起，巴掌大的一张脸上嫩的像是刚开的花。
　　
　　“事情既已发生，我改变不了，那就向前看。”
　　
　　清脆的一句话落下，圣上看了她的脸许久，忽然又抬脚往外走。玉笙在原地，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前方，刘进忠忽然小跑着回了头。
　　
　　他亲自弯下腰，将玉笙给从地方扶了起来，满是皱纹的一张脸上，满是讨好：“玉小主您就安心再住上几日吧，有福气的日子还在日后呢。”
　　
　　刘进忠扶她起身，一溜烟儿又跑了。
　　
　　圣上回了乾清宫，胸口的一口气才算是吐出来。
　　
　　刘进忠站在身侧，绞了帕子来给圣上擦了插手：“是太子殿下。”刘进忠声音小小儿的道：“暗地里派人送来的，旁人不知道。”
　　
　　这大雁代表什么意思，无人不知。
　　
　　娶妻的话，是要拿大雁作聘礼的。太子此番，实在是大胆了一些。
　　
　　“由着他吧。”胡闹的厉害。
　　
　　圣上将帕子仍回书案上，脑子里却是又想到刚刚那一幕。那张脸，实在是像极了。
　　
　　跪在地上的时候，腰杆直直的挺着，巴掌大的脸仰起，犹如水中的碗莲。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这样的场景了。
　　
　　“这孩子，跟她姑姑一个样。”
　　
　　圣上眯了眯眼睛，忽然感慨：“若是当年，她姑姑像她这样看得开，也不至于……”
　　
　　这个不至于后面，刘进忠不敢再接。眼神闪了闪，道：“到底是洛家的血脉，不说别的，与旁人相比到底还是不同的。”
　　
　　这个不同之处一说，圣上的眉心就跟着拧了起来。
　　
　　这宫中可是还有一位‘洛乡君’，当初，圣上可是十分疼惜，却没想到居然是个假冒的。
　　
　　这年头，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说谎，还心安理得骗了这么久，这位洛乡君算是头一个。
　　
　　“人如何了？”
　　
　　刘进忠弯着腰，道：“身子好了些，情绪也稳定了。”脸被毁了，心却没死，整日里吵着要见恒亲王，要住固伦公主的漪兰殿。
　　
　　“漪兰殿早就修葺好了，但因为之前洛乡君受伤，一直没搬过去，如今……”
　　
　　圣上捧起茶盏，抿了一口：“她不配。”
　　
　　这话一说，刘进忠瞬间就懂了。这洛乡君日后，怕是折腾不出什么风浪了。这陛下与恒亲王当真不愧是父子。
　　
　　当初不知道身份的时候，将人捧到了天上。如今知晓了是假的，又看都不看一眼。
　　
　　但……刘进忠叹了口气，但这也怪不了陛下，鱼目混珠，任由是谁看见玉小主与洛乡君两人，都知道该如何选。
　　
　　何况……这洛小姐与当年洛太妃，生的实在是太像了。
　　
　　圣上当年，对这位洛太妃……还未入宫之时便是痴心一片，甚至于这么些年来，都未曾忘记。如今正主在面前，爱屋及乌，自然是不同。
　　
　　“这玉小主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刘进忠犹豫着开口，却见陛下挥了挥手：“先暂且不要告诉她。”
　　
　　宫中已经有一位挡箭牌了，这些事越是人少知道，越好。
　　
　　摸索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圣上想到什么，眼中寒冰一片：“某些人的手，伸的也未免太长了些。”
　　
　　***
　　
　　太子妃在正阳宫中跪了整整半个时常才算是起来。秦嬷嬷送着她出门，等她一直出了正阳宫的门，都没见到皇后一眼。
　　
　　姑母现在，越来越不待见自己了。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秦嬷嬷站在原地等她走远了，才回头。
　　
　　“人走了。”
　　
　　屋子里，皇后放下敲打着木鱼的手，扶着秦嬷嬷的手臂起来：“这几日乾清宫的消息，一直都传不出来。”
　　
　　乾清宫西厢房院子门关了起来，里面的奴才们只进不出，连着她也查不到里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后莫要担心，这陛下已经很久没要新人了。”陛下年岁已高，平日里保养的再好，可到底也是上了年纪的。
　　
　　再说了，自从淑贵妃失宠之后，陛下就不怎么爱去后宫了。
　　
　　“本宫倒是不担心这个。”摇晃了一下头，皇后又道：“太子好几日没来本宫这儿请安了。 ”自从，她下了懿旨，贬他宫中那位玉良媛为庶人之后。
　　
　　“殿下如今，怕是心中不舒坦。”秦嬷嬷琢磨了一会儿，劝慰：“只是这陛下又给殿下赐了一位，还是一入宫就是良娣，这位，日后只怕才是我们要拿眼睛盯着的。”
　　
　　太子的良娣，可不是个人人都能待的位置。
　　
　　皇后喝了口茶，面上已经冷了下来：“陛下这回动作还真是快。”连着她都猜不到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再说了：“如今两位良娣，也不只是谁让位了。”
　　
　　纯良娣与赵良娣，对她陆家而言，都是对手。
　　
　　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就看太子殿下如何选了。
　　
　　东宫中
　　
　　新良娣要入东宫的消息，不出一日就闹的人尽皆知。这可是良娣之位，又是陛下亲赏。除了太子妃，这位入东宫之后，基本上可以横着走了。
　　
　　这刚走一个玉良媛，又来一位良娣。
　　
　　东宫上下之人心中皆是惴惴不安。其中，这日夜吃不下的，只怕就是纯良娣与赵良娣了。
　　
　　那位主儿还未入宫，就得到了陛下的喜爱。陛下既亲赏的是良娣的地位，便只有她两让贤的意思了。
　　
　　纯良娣忐忑了两日，人活活受了一圈。
　　
　　就在她心中七上八下，恨不得让太子殿下来个痛快之时。
　　
　　晚上，太子去了赵良娣那儿。
　　
　　太子殿下出来之时，天还是黑的，门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却也没让他回头。
　　
　　“赵良娣身子不适，自动让位，降为良媛。”
　　
　　王全楞了一会儿，立即下去。屋子里，赵良娣听见声响，咳的越发凄惨：“殿下这是逼着妾身，立即去死。”
　　
　　她已经油尽灯枯了，没几日好活，殿下却将她最后一丝自尊都要剥夺。
　　
　　“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太子往身后看了一眼，头也没回。
　　
　　若不是赵良娣派人跟着陆家的人，查出玉笙的身份的话，今日的事也就不会发生。况且，这事不是他造成的，而是圣上。
　　
　　父皇不可能不知他有两位良娣，今日之事就是为了给她一个警钟。
　　
　　她若是还是不懂，那也怪不得他了。
　　
　　月色笼罩下来，琉璃瓦上一片丽色，太子踏着晨光回了长乐宫。
　　
　　他走上前，奴才们伺候他穿上吉服。铜镜中的人儒雅的一张脸上，此时带着笑意。
　　
　　三日已到，他要去接他的新娘子了。




199.  十里红妆   他已经娶了他的新娘

　　三月初, 惊蛰一过，天气就转暖起来。
　　
　　东宫之中要迎新良娣，一大早就开始忙活。良娣入府, 东宫上下准备的异常的隆重。
　　
　　陛下只给了短短几日, 本该忙不过来，但内务府的奴才却是异常地殷勤。太子妃觉得，这些奴才们应当是受到了陛下的指示。
　　
　　她面上虽是带着笑意，但心中对这个新来的良娣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几日殿下那儿一直没什么动静, 之前的玉庶人虽是送进了宫, 但是死是活，却是没个结果。太子妃这几日一直睡不好，梦里都有些忐忑。
　　
　　“娘娘。”
　　
　　前方的小太监来来回回的摆弄着喜字, 元承徽强行挤出一丝笑, 这才走上前：“今日这新良娣就要入宫了，娘娘您可要强行打起精神来才是。”
　　
　　元承徽话是这样说, 自个儿却是有些没精打采的。
　　
　　她惦记良媛的位置已经太久了, 本以为拉玉笙下来，自个儿就能上。如今新来一位良娣不说, 赵良娣从良娣之位上下来，成了赵良媛。
　　
　　她费尽心思，苦心经营，兜兜转转了这么一大圈儿，最后良媛之位还是没她的份。
　　
　　元承徽气的上火，嘴里起了一嘴的燎泡。她几乎废了半条命才将玉笙给拉下马，如今总没有本事，再将赵良媛给拉下马。
　　
　　“这新良娣就住在合欢殿，本宫依旧还是觉得不安。”从早上开始, 太子妃眼皮子就止不住的乱跳，一个隐约的念头在她脑中浮现。
　　
　　想要仔细去想，却是又抓不住什么。
　　
　　“娘娘就是多心了，这正好说明殿下对这位良娣不在意而已。”元承徽几乎想都不用想，立即接了一句。
　　
　　太子妃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安，抬手捏了捏眉心，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呢？”
　　
　　身侧的小宫女跪下来，回的有些战战兢兢的：“殿下一大早穿了吉服，说……说是迎良娣去了。”
　　
　　乾清宫中
　　
　　玉笙坐在铜镜前，呆呆的看着里面的自己。她一大早就被宫女叫起来了，一直到弄到现在。
　　
　　她呆呆地看着铜镜，里面的人陌生又熟悉。
　　
　　玉笙一直知道，自己这张脸是好看的。也是因为这张脸，她这才能够入月楼，进东宫，甚至得到殿下的喜爱，也是多亏了这张脸。
　　
　　但是，她从未看过自己这番模样。
　　
　　铜镜中的人，身着殷红色的嫁衣，头戴着出嫁的凤冠。玉笙从未看见过自己这副模样，也……从未看见过旁人这副模样。
　　
　　在月楼的姐妹们众多，这么些年出去的更是不少。但从未有一人，是穿着嫁衣出去的。
　　
　　三媒六聘，凤冠霞帔。
　　
　　这些寻常女子们轻易得到的东西，对她们而言，却是叫做痴心妄想。玉笙在扬州的时候，贺文轩对她痴心一片之时，她都没想过自己能嫁给他。
　　
　　“姑娘。”
　　
　　前来给她上妆的是个嬷嬷，声音沙哑的厉害。她弯下腰，手中拿着朱红在她的眉间描了朵梅花花钿。
　　
　　铜镜中的人，气质瞬间就变了。
　　
　　像是平静的池中投入一颗石头，整个湖面都泛起了涟漪。玉笙这张脸，本就漂亮的惊人，如今这眉心之中一点红。
　　
　　整张脸，又纯又欲，且娇且媚。
　　
　　身后一道脚步声响起，玉笙转过头，却见陛下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他看着面前的玉笙，好长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
　　
　　“像极了。”
　　
　　“叩见陛下。”玉笙立即上前跪下。
　　
　　下垂着的眼睛被人抬起，帝王站在她面前，忽而抬起了她的脸。
　　
　　清早的光才刚刚亮起，迎着晨光的熹微，玉笙看着面前的人。
　　
　　圣上身着明黄色的龙袍，整个人如往常一样威严。晨光打在这张脸上，往日里逼人的气势收敛了一些，一双古井般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看向自己。
　　
　　带着细微的双眼之间，神色依稀带着几分慈祥。
　　
　　其余的，那双眼神之中的复杂，玉笙尚且看不懂，被迫将眼神从那双眼睛中挪开了：“陛下。”
　　
　　细润的嗓音之中带着一丝微颤。
　　
　　圣上的脚步往后上前一步，托住玉笙下巴的手也放开了。
　　
　　头顶的人像是叹了口气，沙哑的声音中是叫人猜测不透的情绪。玉笙心下收紧，下一刻，肩膀却是被人扶住。
　　
　　陛下往下腰，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轿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刘进忠不知何时到的，他靠上前，眼睛却是落在了陛下放在玉笙肩膀处的手上。
　　
　　帝王搭在玉笙肩膀处的手收紧，片刻之后，却是又放开。他低垂下眉眼，看着面前的人。凤冠霞帔，殷红色的嫁衣衬得他肌肤似雪。
　　
　　特别是眉心之中的一朵梅花花钿，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像是记忆中的人活过来了一样。
　　
　　陛下深吸了一口气，袖口处的手不知何时忽然掐紧了。
　　
　　刘进忠此时胆子像是格外地大，他忽然又上前了一步，道：“陛下，吉时快过了。”
　　
　　玉笙察觉到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许久许久，过了好长一会儿面前的人才淡淡道：“去吧。”
　　
　　她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轿子在门口候着，抬着她出了乾清宫的大门。
　　
　　“陛下特意下了令，先出宫在最热闹的长安城绕上一圈，最后才抬入东宫。”跟着来的队伍浩浩荡荡的。
　　
　　“太子殿下到时会在神武门迎姑娘。”
　　
　　轿子出了宫门，敲锣打鼓的声音渐渐响起。玉笙自从来京都之后，从未出过宫门。她撩起这轿子的一角，看着这前前后后的队伍。
　　
　　一种陌生，又奇妙的感觉在她心中升起。
　　
　　她如今，好像一个新妇，凤冠霞帔，要去嫁给她的心上人了。
　　
　　恒亲王府
　　
　　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而近，到最后逐渐地开始越来越清楚。庄牧看着身侧的人，心中开始七上八下。
　　
　　这轿子中的人，是玉小主。谁也没曾想到，圣上居然给这玉小主一个大婚。八抬大轿，抬入东宫。
　　
　　乾清宫守卫过于的森严，陛下又像是故意瞒着殿下，这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玉小主如今什么都不记得，要不……“
　　
　　要不就算了吧。
　　
　　庄牧在一边弯着腰，艰难了许久到底还是没有将那话给说出来。殿下已经够糟心的了。前两日太子殿下过来之后，殿下就犹如失了魂。
　　
　　如今，这玉小主眼看着出了东宫，这才没两日，又要进去。
　　
　　竟是一丁点的机会，都不给他们殿下。
　　
　　庄牧觉得喉咙发紧，可有些事情却还是要劝：“事情已经成定局了，玉小主已经上了花轿。”
　　
　　这个时候若还去闹，可就是不像话了。
　　
　　再说了，他们殿下也没资格去闹。玉小主若是心甘情愿，他门殿下过去岂不是就是害了玉小主？折腾了一场风风雨雨，到时连累的却是玉小主。
　　
　　何必呢？也太自私了。
　　
　　“去。”
　　
　　可庄牧想的明白，陈珩却是不。他从椅子上直起身，这番一个身高七尺的男人，起来的时候脚步却是都有些发颤。
　　
　　庄牧立即要上去扶，陈珩却是又给推开了。
　　
　　“去一队人，将她连人带花轿都给我带到恒亲王府来。“
　　
　　“殿下……”庄牧立即跪下：“殿下三思啊，这大喜的日子……”何必要惹了玉小主不喜呢？再说了，人弄来了又如何，玉小主是去嫁给太子殿下的。
　　
　　就算人弄来了，她就能情愿跟着殿下过了？
　　
　　“为了玉小主好，殿下还是不要……”
　　
　　书案边，一只狼毫毛笔当即折断，陈珩低着头看向窗外，语气里满是冰冷：“让你去，你就去。”
　　
　　庄牧劝不动，摇头听着越来越近的锣鼓声，到底还是听话地出门吩咐了。
　　
　　敲锣打鼓的喜乐越来越大，陈珩出神的听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头。
　　
　　朝着门外吩咐了一句：“去给本王拿一件红衣来。”
　　
　　恒亲王府就在皇城的脚下，玉笙的轿撵出了宫门，没一会儿就到了恒亲王府附近。她这儿是一队内务府的小太监，恒亲王府的亲兵出来的时候，简直没有半点的抵抗力。
　　
　　“玉小主不要惊慌。”
　　
　　庄牧一直跟在身侧，诚惶诚恐，说话做事也是小心翼翼：“奴才们不会伤害玉小主，玉小主莫要担心。”
　　
　　话虽是这番说，但无缘无故被掳到这儿来，是个人心中都是忐忑。庄牧看着坐在花轿中的玉笙，心中可谓是叫苦不迭。
　　
　　殿下此番，也不怕惹了玉小主心中伤心。
　　
　　花轿一直抬到恒亲王府内才停下，玉笙坐在花轿之中，掐紧了双手。知道是恒亲王府的人之后，她倒是不担心。
　　
　　但避免不了的，却是有些忐忑。
　　
　　往日里种种，恒亲王为她做的这些事一五一十的浮现在脑海之中。如今，在她大喜之日，入东宫之时却是又将她带到这恒亲王府来。
　　
　　这位恒亲王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那陛下呢？陛下对她这样好，刚在乾清宫中的那一句‘像极了’又说的是谁？脑海中的热度稍微消退了一些。
　　
　　玉笙放下手，弯腰从花轿之中走了出来。
　　
　　“殿下一定不会伤害玉小主的，玉小主您放心……”庄牧啰里啰嗦的，直到瞧见玉笙从花轿中出来，这才闭上了嘴。
　　
　　“你们殿下呢？”
　　
　　玉笙一身嫣红色的嫁衣，掀开盖头的一角看向庄牧。本就绝顶漂亮的一张脸，又是精心打扮过的，一举一动更是惹得人挪不开眼睛。
　　
　　庄牧及时回过神，垂下脑袋再也不敢乱看，手往前指着道：“在书房。”
　　
　　玉笙从恒亲王府的大门，跟着庄牧一直往书房走去。
　　
　　这是她第一次到恒亲王府中来，不出意外，只怕也会是最后一次。
　　
　　从大门一直往里走，恒亲王府内种满了梅花，开春的天，梅花开的最后一茬，姹紫嫣红的漂亮。玉笙穿着嫁衣，从这梅花树之间一直往下走去。
　　
　　大门、台阶、梅林、游廊、影壁。玉笙穿过整个恒亲王府，一直走到书房门口才停下。
　　
　　“殿下，玉小主到了。”
　　
　　书房的大门紧紧的关闭着，庄牧往门口站了没多久，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
　　
　　里面的人像是一直在等着，打开门的时候眼神直接看向的玉笙。恒亲王依旧如往常一样，身着玄色的常服，但整个人对比广阳宫那次，却是消瘦了不少。
　　
　　“上次匆匆一别，玉笙还未谢过殿下。”
　　
　　玉笙低下头，恭恭敬敬的给他行了个礼。随着膝盖往下弯，额间的坠子微微晃荡。她此时，身穿着红衣，头戴着凤冠，俏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像是即将要嫁给他的新娘。
　　
　　陈珩眼神恍惚了一会：“刚一路过来，瞧见了什么？”
　　
　　玉笙拿着帕子的手紧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她正视着恒亲王：“瞧见了满院子的梅花。”
　　
　　陈珩低头笑了笑，他往前跨出一步，从书房之中走了出来。腰间坠着的墨玉微微晃荡，他下垂着双眼，从阴暗之处走了出来。
　　
　　“整个恒亲王府的梅花，都是为了一人种的。”徐徐的嗓音从他口中说出，恒亲王低垂着眉眼，温和的语气像是在怀念。  
　　
　　这很难不令人心动。
　　
　　特别是，他做的那些事加起来，是个人都会为之动容。
　　
　　但……玉笙除外。
　　
　　她抬起头，眼神清明：“除了梅花之外，玉笙还瞧见了旁的。”对上恒亲王的双眼，她说出的这些话，格外的大胆。
　　
　　“从恒亲王府的大门口开始，一直到书房门口，只要是有台阶与门槛的地方，都有斜坡。”用汉白玉铺的，恒亲王府都处处可见。
　　
　　甚至于，面前的书房门口，都有。
　　
　　“寻常人等用不着这些，这些东西是给做轮椅的人准备的 ”玉笙不愿意这番无理，可是，她今日既要再入东宫。
　　
　　与恒亲王这些事，桩桩件件，一点一滴都是不能再继续了。
　　
　　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玉笙既是太子之人，既入了东宫，就一辈子都是太子之人。”她话说的毫不留情，也堵住了陈珩接下来的话：“今日之事，玉笙就当做不知道，殿下若是想放玉笙一命，还请将玉笙放了。”
　　
　　“本也没打算动你。”恒亲王低头，看着她那犹如刺猬的模样，低低的笑了一声。他这模样看似认真，但除了他却是无人知道，他这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走吧。”
　　
　　拳头握紧，他看向玉笙的眼许久许久，才道：“本王送你。”
　　
　　玉笙的花轿从皇宫之中出来，又从恒亲王府出去。
　　
　　恒亲王骑着高头大马在前方送亲，他府中的亲兵跟在后面，大红色的箱笼从恒亲王府中陆陆续续地抬出，敲锣打鼓的声响越发地浩大。
　　
　　此时玉笙坐在轿撵之中，还不知晓。
　　
　　她这一去恒亲王府，带走了整个恒亲王府大半个身家。富可敌国的恒亲王，将他所有的，最好的，都给了她。
　　
　　庄牧站在恒亲王府的匾额之下。看着那些从恒亲王府中抬出来的东西，久久没有说话。
　　
　　这些东西，是殿下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在西北，七年拼下来的东西，只怕是九成都在这儿了。
　　
　　殿下洁身自好，从不骄奢。但却奇异地拼了命的也要攒下这些金银来。
　　
　　之前他们这些贴身奴才们不止一次的打趣儿过，殿下此举定然是为了讨未来王妃的欢心。当时殿下只摇头，并未多言。
　　
　　一次醉酒之后，他才坦言：“这些，都是本王的聘礼。”他此生只要一人，这些东西也只攒一次。
　　
　　如今，连着一颗不敢说的真心，全部给了她。
　　
　　箱笼从恒亲王府中一箱箱的抬出去，庄牧抬起头，往殿下那看了一眼，瞳孔一缩，瞬间红了眼。
　　
　　前方，那花轿前，恒亲王坐在骏马之上。
　　
　　玄色的长衣之下，藏在里面的大红色衣摆被风扬起。
　　
　　庄牧的眼泪倏然往下掉。
　　
　　殿下此举，小心又谨慎，真诚却又卑微。
　　
　　在他心中，这一段路，只怕就是他与玉小主成婚的一段路。
　　
　　从此以后，往后岁月，再也无一人能让殿下如此。
　　
　　因为在他心中，今日，他已经娶了他的新娘。
　　
　　




200.  良娣归来   良娣归来

　　花轿从恒亲王府中出来, 一直围着长安城饶了一圈，最后才抬入了东宫。
　　
　　敲锣打鼓的声响闹的整个东宫人尽皆知，一个时辰过去, 都没停下来。
　　
　　太子妃躺在美人榻上, 锣鼓声响太大，吵的她额头一阵一阵的发疼。底下跪着两个宫女在给她捏腰捶腿，太子妃单手揉了揉额头，喘出一口气：“怎么回事？”
　　
　　“该是新良娣入宫了。”
　　
　　宫女们跪在地上, 小声儿的回着。太子妃刚问这话, 都问了五六回了。东宫之中一向安静威严，敲锣打鼓的声响既然能传到广阳宫来，  自然是大事。
　　
　　“这新良娣倒是有本事。”
　　
　　太子妃低下头, 轻笑了一声。
　　
　　她面上虽是笑着, 端庄，优雅, 但却感觉头却越发疼了。太子妃深深地踹出一口气, 揉着太阳穴的手却是越发的加重了些。
　　
　　“这人还没进宫，就闹出这样的动静来。”寻常里, 搅和不出这样的动静来。
　　
　　之前，就算是夏良媛等人入宫，也是安安静静的一顶轿子给抬进的东宫。这位新良娣虽是陛下亲自下令赐的婚，但良娣到底是良娣，敲锣打鼓的声响一两个时辰都不歇下来，也太不将她这个太子妃放在眼里了。
　　
　　下面跪着的几个宫女，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太子妃仰起头，忍受太阳穴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派个人前去看看，人既然进来了, 就让礼乐都撤下去。”
　　
　　“整个东宫都是这个声响，闹的本宫脑袋疼。”
　　
　　广阳宫的小太监立马出去，没过一会儿又像是丢了魂一样的跑了进来。
　　
　　“娘……娘娘……”小太监像是受了惊吓，跪在地上，一口气接着吐出一口气，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许久都说不出来。
　　
　　“让这该死的声音都让本宫停下。”
　　
　　小太监跪在地上，膝盖都是僵硬着的。
　　
　　他跪在地上，脑门贴地一下一下的磕着头。但说出口的话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着声音里都是带着颤。
　　
　　“停……停不下来。”
　　
　　“怎么会停不下来？”太子妃眼睛往上一扬，脑袋开始越发的疼了，她气的伸出手，指尖都是哆嗦着：“本宫的话都不管用了不成？”
　　
　　小太监吓得不敢说话，没一会儿，元承徽倒是横冲直撞的跑了进来，她上前，二话不说立即跪下，整个人一张脸也像是没了血色。
　　
　　“娘……娘娘。”元承徽仰起头，整个人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她仰头，看着太子妃的样子，神情像是活见了鬼。
　　
　　太子妃揉捏着脑袋的手放下。
　　
　　元承徽深深吸了一口，才道：“娘娘可知道，外面的这些声响是什么？”太子妃低下头，眼神盯着元承徽，没说话。
　　
　　而元承徽也像是不用她说，自顾自的深吸了口气，又道：“是那位新良娣的嫁妆入了宫。”
　　
　　太子妃撑住扶手上的手一瞬间收紧，后躺着的身子也渐渐立得笔直：“本宫当初以太子妃之位入的东宫，嫁妆是一百八十抬。”
　　
　　那时可当真儿是十里红妆，她迎亲的队伍从陆家抬入东宫，当时整个京都无人不知。
　　
　　后来，在京都之中，任凭是谁都没越过她去。
　　
　　“区区一个良娣，她能抬多少嫁妆？” 太子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下垂着的手指动了动，道：“一个多时辰都抬不过来？过分了吧。”
　　
　　元承徽跪再地上的膝盖泛着软，她抬起眼睛往太子妃那儿看了一眼。
　　
　　眼中之中带着一丝太子妃看不懂的复杂。低下头，暗自琢磨两下，到底还是开口：“数……数……”
　　
　　“数十抬？”
　　
　　太子妃诧异的仰起头，像是轻笑了一声。然而，她那笑意还没到眼底，元承徽却是拼命的摇了摇头。
　　
　　“是数……数都数不清！”
　　
　　话既然已经开了口，接下来的事就好说多了。元承徽抬起头，想到刚刚那场景，手心一阵发凉：“太子亲自去了神武门去迎，这位新良娣的花轿绕着长安城一圈。而……而嫁妆陆陆续续的抬进来，如今少说都有两百多抬了，那些抬进来的嫁妆还还……还看不见尾。”
　　
　　“良娣入府却到底不过是位侧妃，这番举动赤.裸.裸的就是在打您的脸啊娘娘。”元承徽大呼一声，跪在地上哐哐将头猛然往下磕。　
　　
　　搭在扶手上的手一用力，太子妃整个人站起：“怎……怎么会。”
　　
　　她是陆家的嫡长女，姑母又是当今皇后，她以太子妃的尊荣入宫，其中风光无限已经算是无人能敌。
　　
　　这新良娣是何人，哪家的小姐？
　　
　　两百多抬的嫁妆，居然胆敢将她踩在地上？太子妃狠狠地咬着牙，后牙槽都要咬碎了：“好得很。”
　　
　　这位新良娣有本事，新来的第一天，就打了她的脸。
　　
　　***
　　
　　合欢殿中
　　
　　外面叽叽喳喳的热闹成一片，玉笙坐在床榻上，听着脚步声响起。
　　
　　她抬手掀开盖头的一角，往前方看去。
　　
　　就见三七蹑手蹑脚的走进来，瞥见玉笙的眼神之后，眼圈瞬间就红了：“小姐，真的是你。”自从小姐瘦马的身份被人知晓之后，被陛下叫去就再也没有回府。
　　
　　东宫上下所有人都说她们小姐定然是没了，因为欺君之罪被陛下处置了。她们天天去打听，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而太子殿下也是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还要迎娶新良娣。
　　
　　三七在背后里不知掉了多少眼泪。却是从未想过，小主这还有一日能回来。
　　
　　眼看着她的眼睛又要红了，玉笙赶紧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可不准再哭了。”
　　
　　三七红着眼圈，硬生生的将眼泪给逼了回去：“我……我高兴。”
　　
　　玉笙眼神往屋子里转动了一圈，瞧见素嬷嬷，冬青等人都在，眼圈也有些泛红：“都别哭了。”话虽是如此，可这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她自己也没想到，有一日她会回来。
　　
　　那日，太子妃等人在这东宫，撕破了所有的脸面，逼她逼到了绝境。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却是从未想过，自己还有重新回来的机会。
　　
　　“小主可别哭出来。”素嬷嬷走上前，安慰着道：“小主今日可是新娘子，是做良娣的人了 ，若是哭了可不吉利。”
　　
　　“良……良娣？”玉笙回过神色来，抬起头看过去：“什么良娣？”东宫之中已有纯良娣与赵良娣，怎么还会有第三个良娣？
　　
　　“陛下亲自下的令，小主如今就是良娣。”
　　
　　三七等人相互看了看，随即又笑着跪了下来：“叩见良娣娘娘，娘娘大喜。”
　　
　　她……如今是良娣？
　　
　　脚步声响起，太子殿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侧。太子殿下今日一身红衣，整个人都显得与以往不同起来。
　　
　　“殿下？”
　　
　　玉笙将眼神看向门口，后者看见她，脚步越发加快了两分。
　　
　　“你这盖头怎么自个儿拿下来了？”
　　
　　太子殿下走过去，瞧见玉笙的那张脸，语气里一阵无奈：“孤还亲自过来准备给你掀呢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殿……殿下怎么不早说。”
　　
　　玉笙手中抓着盖头，瞧着越来越近的人，罕见的带着几分无措。大红色的衣摆在她眼前晃荡，她这才像是反应过来。
　　
　　今日，是她与殿下的大喜日子。她穿着嫁衣，坐着花轿，名正言顺的被抬入了东宫。
　　
　　虽她不是正妻，殿下却亲自去神武门去迎了花轿。
　　
　　这样隆重的场景，大概是所有女子的梦想。
　　
　　太子站在床榻边的暗处，一直在打量着她。从她的花轿出了乾清宫，动静就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知道花轿抬入了恒亲王，也知道，她在恒亲王府说的那些话。
　　
　　更甚至，他是从陈珩那狗东西手中，将人接过来的。恒亲王府坐在马上，绕着长安城一圈亲自将她送到自己手中。
　　
　　从此以后，整个恒亲王府，都将是她的后背。
　　
　　但是没有关系，有些时候，过程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结果。只要她这个人平平安安，完好无损的站在了他面前，这些就够了。
　　
　　“莫非这个还需要人说不成？”太子走上前，同时手往背后摇了摇，示意身后的奴才们都下去：“孤满心欢喜，如今看来却是遇见了个不识情趣儿的。”
　　
　　他轻笑了一声，同时弯下腰，修长如玉的手伸上前，亲昵的掐了掐玉笙的脸。
　　
　　那带着迦南香的气息靠近，玉笙才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宿感。她总算是回来了，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回了东宫。
　　
　　还是在太子殿下身侧。
　　
　　太子妃、赵良娣、元承徽这些人。大概是死也不会想到，她一个被贬为庶人的人，还会回来。
　　
　　“殿下……”玉笙嘴角在笑着，同时手伸出去，一把勾住了太子殿下的脖子。
　　
　　太子本要直起来的腰，瞬间又弯了下来。清隽的眉眼微微往下看，他那眼睛看了玉笙一会儿，眼神之中一闪而过一丝诧异。
　　
　　又像是有些高兴。
　　
　　他站着任由她抱了一会儿，又像是无奈的低下头。修长如玉的手伸上前，一把掐住了玉笙的腰：“怎么了？忽然之间怎么热情？”
　　
　　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的事，细算起来两人除了上次那匆匆一别，也算是好几日没见了。
　　
　　不可避免的，玉笙觉得面前的人带上了一丝陌生感。
　　
　　只如今她这一抱，却奇异的又消失了。太子殿下还是往日里那个太子殿下。
　　
　　太子弯下腰，捧着玉笙腰间的手。说出口的话也像是含着笑意，从喉咙里面溢出来，里面全是温柔。
　　
　　“嗯？”
　　
　　沙哑的声音轻哼了一声，同时，那捧着玉笙的手又加了一丝力：“怎么回事啊？”
　　
　　那含笑的语气逗的人浑身都是臊红的。
　　
　　玉笙低下头，抿着唇却不吭声儿。那只捏着她的手也不着急。
　　
　　玉笙整个身子都软了。
　　
　　“ 是想孤想的吗？嗯？”
　　
　　玉笙贝齿咬着牙，求饶般的倒在了他的怀中，红着眼睛点着头。
　　
　　“是……是。”她支支吾吾的开口，眼神害羞的根本不敢往他那儿看。
　　
　　太子眉眼带着笑，弯下腰，吻了吻玉笙的唇：“乖，说仔细点。”他今日可谓是温柔极了，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
　　
　　连着平时里那叫人难以靠近的气息都少了些许。
　　
　　连着手指都温柔的不像话：“是什么，完整的说给孤听。”
　　
　　玉笙根本无法拒绝，也……无法挣扎。
　　
　　她如没了骨头般扑入他的怀中，整个人犹如只听话的猫，乖乖的说出他想听的话。
　　
　　“是玉笙想殿下了。”
　　
　　她乖的不可思议，仰起一张脸，往他眼睛里看过去，额间的东珠坠子微微晃荡，映着那梅花花钿越□□亮的惊心夺目。
　　
　　太子低下头，认认真真的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弯下腰又在她唇瓣上亲了一口。
　　
　　“是么？”他轻笑着，语气温柔，可那行为动作却却是丝毫都不放过她：“你仔细说说，哪里想孤了。”
　　
　　殿下的这点恶趣味，还当真儿一百年都不变。
　　
　　玉笙知晓，不按照他想听的说，后面，定然将会有无数的问题在等着自己。
　　
　　“都想殿下。”
　　
　　她眼睛仰起来，让太子殿下打量。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盯着一个人瞧的时候，里头满是真诚。
　　
　　玉笙任由太子殿下瞧着自己，没等太子殿下主动，她又仰起头，甜甜的在太子殿下的唇边落下一个吻。
　　
　　“这儿想。”
　　
　　唇瓣落在太子殿下唇角，瞬息之间又立即移开。
　　
　　玉笙话说着，又低下头，将太子殿下放在腰侧的手紧了紧，又道：“这儿也想了。”她一脸的无辜，模样更是单纯，可说出口的话，却又是勾的人心痒痒儿。
　　
　　太子放在她腰间的手变得僵硬。
　　
　　那掐住玉笙腰间的手指也是瞬息之间用了一丝力气，随即才一点点慢慢的松开。
　　
　　“哦？” 低下头，他两只手捏住那嫁衣上的纽扣，来回动作了两下 ，指尖像是要将那纽扣给解开的，虚虚晃晃的，又没有在动手。
　　
　　“真的吗？”
　　
　　“殿下不信？”玉笙仰起头，漂亮的一张脸上对着发他的脸瞧，顺着他的话茬儿往下接。
　　
　　殿下这手段，都是在戏折子里学的。
　　
　　无非就是，想不想我，哪里想？哪里想了给孤看看。
　　
　　跟了殿下都一年了，玉笙对他的手段可谓是了然于胸。但无奈殿下就是吃这一套，喜欢这手段，且……乐此不疲。
　　
　　“孤不信。”太子低着头，说出他的口头禅。
　　
　　“哪里想了，给孤看看。”
　　
　　玉笙猜的一字不差，乐的差点儿笑出来。她唯恐殿下瞧见了，咳嗽了一声扑进了殿下的怀中：“怎么瞧？”
　　
　　她装作一脸的无辜，仰起脸来盯着殿下看：“妾身不会，殿下教教我。”玉笙这张脸，实在是过于的的漂亮。
　　
　　今日又是精心打扮一番，整个人可谓是光彩夺目，妩媚娇俏。
　　
　　这样一张漂亮到无法挪开的脸蛋，一举一动本都是惊艳勾人的，却偏生要装作无辜单纯，这番又纯又欲。
　　
　　如何让人挪的开眼睛？
　　
　　太子殿下轻笑了一声，过了足足好一会儿，才开口：“自然是，孤看你的表现。”
　　
　　身子往下压，落在一团被褥之中。猛然一躺下去，眉心都皱了起来：“什……什么东西。”玉笙的眉心往下拧，又道：“有什么东西搁的我疼。”
　　
　　太子殿下却是没说话，抓住她的手吻了吻，道：“你自己看看。”
　　
　　玉笙狐疑的直起身，掀开那绣着鸳鸯戏水的被褥，下一刻人就愣住了。被褥下面，放着花生、桂圆、莲子、红枣。
　　
　　“这……”细细密密的一大堆，整个床榻上都是。寻常女子出嫁，放着这些东西是有着早生贵子的寓意。
　　
　　但是太子殿下……玉笙入东宫一年了，却从未见过殿下提过生孩子。
　　
　　而东宫这么多年没有子嗣，除了是太子妃动的手，但只怕最终的原因，便是太子殿下不喜欢。他既然不喜欢孩子，那这些东西……
　　
　　玉笙不敢轻举妄动，只小手拨着被褥上的绣花：“是殿下让人准备的吗？”
　　
　　太子眼神闪了闪，单手拿了一颗红枣，随即道：“孤让王全准备的。”玉笙还要再问，太子殿下却是不乐意了。
　　
　　他起身，将她转过身来。
　　
　　“不是说想孤吗？”之间，依稀还能听见殿下的笑意：“给孤表现表现，看看你究竟有多想。”
　　
　　这日，整个东宫上下的锣鼓声久久不曾停歇。
　　
　　合欢殿内的烛火一夜未眠，正对着床榻的那对龙凤红烛燃烧了整整一个晚上。
　　
　　***
　　
　　翌日一早
　　
　　玉笙从床榻处醒过来，好是恍了一会儿神。她看着这熟悉的地方，分明不过几日，她却觉得相差了好久好久。
　　
　　“娘娘。”三七走上前来，屈膝弯了弯腰。
　　
　　玉笙如今是良娣之位，已经不能被称呼为小主了 。
　　
　　整个东宫，除了太子妃之外，玉笙如今是这东宫最尊贵的女人。连着有封号的纯良娣只怕都要避让。
　　
　　毕竟这玉良娣，是陛下亲自赐的婚，八抬大轿迎入东宫的，这点与旁人相比，就是大为不同。
　　
　　“今日可是要去广阳宫，给太子妃请安？”玉笙从床榻处走下来，看着铜镜中自己。昨日的种种从脑袋中褪去，脑海之中开始无比的清醒起来。
　　
　　她是如何从玉良媛贬为庶人，又是如何九死一生，成为如今的良娣。
　　
　　“是，娘娘是以良娣的身份入宫的，太子妃她们……大概是不知。”素嬷嬷站在她身后，拿着梳子给她通着头发：“娘娘可是要推了？”
　　
　　毕竟这之前闹的这样难看，如今娘娘又是以良娣的身份入宫的，今日过去，只怕是又要大闹一通。
　　
　　“今日是本宫第一日入宫，自然是要去叩见太子妃的。”玉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漂亮的一张脸上挤出一丝笑来。
　　
　　“怎么能推迟掉？这也太没规矩了些。”
　　
　　铜镜中的人眉眼带笑，眼角含春，整个人透着一股情浴之后的春、潮。
　　
　　这是昨日里，殿下一点点疼惜过来的。
　　
　　玉笙很是喜欢自己这副模样，眼尾一扬起，眉眼处都透着股与寻常人的不同，她瞧见之后，唇角处的笑意越发大了。
　　
　　“给本宫梳妆吧。”
　　
　　下巴微微扬起，她垂下眼神，轻笑着道：“本宫要去亲自叩谢太子妃。”
　　
　　广阳宫中，一大早人就来齐了。
　　
　　今日是那位新良娣第一次来见面的日子，自然是人人都想知道，这位新良娣到底是何人。
　　
　　这新良娣的本事可是足够大的，能让陛下亲自赐婚不说。陛下还特意瞒着，不让人透露。昨日里更是闹的厉害，敲锣打鼓的声响足足闹了一整日。
　　
　　“说是那嫁妆现在还没数出来。”
　　
　　元承徽从昨日里瞧见那些开始就不高兴，早早儿的就睡下了。她知道这位新良娣的嫁妆多，多的数不过来。
　　
　　可这一大早就又听人谈这些，浑身上下便升起一股不耐烦来：“可别是被褥，毛毯之类，装的几百抬来充门面。”
　　
　　她轻笑着掀开茶盏，喝了一口：“说是几百来抬，谁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东西？”
　　
　　李良媛倒像是个知情的，只她胆子素来小，此时听了这些也只是小声解释：“元承徽陷尚且不知，昨日里派了整整一个内务府的奴才过去，可这位新良娣的嫁妆实在是太多了，光是那些名贵的珠宝首饰，都足足占了上百抬。”
　　
　　这话一说，整个屋子里都跟着安静下来。
　　
　　“光是珠宝首饰？”这一百抬也太夸张了些。元承徽拧着眉心看过去：“你这消息准不准？”
　　
　　李良媛昨日里特意派人打听的，此时被她这翻问，自然不悦。她鼓起勇气，又道：“又不是我胡说。除了珠宝首饰，古玩字画等都是名贵的地契等。 ”
　　
　　“倒是只有你，小家子气儿，想的都是些被褥之类。”
　　
　　李良媛这一句话，不咸不淡的却是刺了元承徽一句。元承徽本就心情不好，如今更是气的要命，整个人猛然间就站起来。
　　
　　“你……”她伸出手，话却是又气的回收了回去。李良媛平日里过于低调，她却是忘了，李良媛的地位比她高。
　　
　　她是良媛，而自己不过是个承徽。
　　
　　元承徽说出口的话硬生生的憋了回去，她低下头，咬着牙：“这新良娣的架子也太大了，嫁妆死死地压了太子妃一头不说，如今这所有人都来齐了，她倒是好，还没看见人影。”
　　
　　她边说着，便抬起头往前方看，这位新良娣人还没来，  元承徽就开始给她上了眼药。
　　
　　而前方，太子妃一张脸果然就变了。
　　
　　元承徽心中得意，还欲再说，却见太子妃低下头，死死地瞪了她一眼。她从昨日开始，她就气的头疼，被这新良娣死死地压了一头。
　　
　　但元承徽这番话，却是直接将她这些给挑明了说。
　　
　　太子妃心情本就不好，如何会有好脸色：“元承徽若是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太子妃垂下眼眸，语气凉凉的。
　　
　　“良娣人呢？派个奴才们前去问问。”
　　
　　小太监们立即往外跑，玉笙带着素嬷嬷等人进来，正好与这小太监撞了个对面。那小太监横冲直撞的跑过来，差点儿撞到她身上。
　　
　　“哪里来的奴才。”三七立即上前去，将玉笙给挡在了身后：“差点儿碰到我们良娣主子，还不快些跪下。”
　　
　　“良……良娣？”那小太监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玉笙这张脸。他明显是认识玉笙的，仰起头的时候活像是见了鬼。
　　
　　“本宫无事。”玉笙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扶着素嬷嬷的手从他身侧越了过去：“本宫无事。”
　　
　　这外面的动静，闹的殿内的人都听见了。
　　
　　连带着太子在内，所有人都坐直了些。眼睛一眼不眨的盯着门口处看着，想仔细看看这位良娣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玉笙扶着素嬷嬷的手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里的呼吸都停了下来。
　　
　　首先，映入所有人眼帘的一只绣花鞋，上好的杭缎上面是惨了金丝绣成的碗莲，鞋面的顶端处一边一个镶嵌着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
　　
　　随着动作，闪着莹莹的光。
　　
　　人还没瞧见脸，光是这一双鞋，就是价值连城。
　　
　　随着鞋子微微晃荡的，是一件殷红色的水仙裙，裙子是烟滚沙做的，稍微一动便就格外的灵动轻盈。广袖宽松，粉玉腰带，一截细腰盈盈一握，勾的人挪不开眼睛。
　　
　　屋子里，随着人靠近，那些吸气声越来越大。
　　
　　直至到最后，越过三千青丝，众人看见一张万分熟悉的脸。
　　
　　玉笙笑脸硬硬的站在所有人面前，她勾起唇角，眼睛里带着笑意，一一看向了这间屋内的众人。
　　
　　“你！”头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元承徽，她站起来，手指着玉笙，声音里面都是颤抖：“你！你怎么在这？”
　　
　　她不是被叫到了陛下那儿吗？依照陛下的性子，她不说别的，本该没了命才是。
　　
　　元承徽像是被人踩了脚，整个人几乎是跳了起来：“来……来人。”她手指着玉笙，满是哆嗦：“快来人，将这庶人给撵下去。”
　　
　　她辛辛苦苦的将她给撵出的东宫，怎么会想的到，她居然又回来了？
　　
　　元承徽气的咬牙，声音也开始在发颤：“快，快来人！”
　　
　　高座上，太子妃也拧着眼神，盯着玉笙再看：“若是本宫没记错的话，玉良媛应当是被贬为庶人了。”
　　
　　这个时候，太子妃还未反应过来，她看着玉笙这张脸，心中有着不好的预感 ，但却一一被她忽略了过去。
　　
　　“这个地方，应当不是玉庶人来地方。”
　　
　　玉笙将眼神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收了回去。
　　
　　那些人嘲笑，厌恶。那些嫌弃的目光，戳心窝子的话，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是如今一看，却是又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的特别清楚的，自然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元承徽与太子妃。
　　
　　想到这里，她甚至于还笑了笑，既然这些人都参与了，那她也不介意与所有人为敌。
　　
　　玉笙收回目光，笑着上前。
　　
　　她往前一动，身上那件殷红色的裙摆就开始晃荡。这件裙子的颜色太接近正红了，整个东宫无人敢穿这个颜色。
　　
　　如今，却是穿在了她的身上，
　　
　　玉笙越走越进，直到站到与太子妃身旁的位置才停下来。太子妃看着她上前，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逐渐放大。
　　
　　她心口缩紧。忽然不敢去听接下来的话。
　　
　　玉笙却还是往前跨了一步，直到走到了太子妃的正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半尺的距离，她低下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太子妃。
　　
　　“ 太子妃说的对。”她声音徐徐的，如春风一般，带着软糯温柔。
　　
　　“这地方，的确不是个庶人能来的。”
　　
　　她这话是笑着说的，可太子妃看着面前这张脸，心中的不安却是越发放越大。
　　
　　脑海之中有什么灵光一闪，那抹不安越放越大，就再她有什么快要想明白的时候，正面前，玉笙忽然弯下腰，对着她行了个礼。
　　
　　“良娣玉氏，叩见太子妃。”
　　
　　清润的嗓音如以往一样的娇糯，声音分明不大，却是震慑的整个屋子里都跟着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好长好长时间，都无人说话。
　　
　　直到啪的一道声响，元承徽拿在手中的杯子来回晃荡了几下，哆哆嗦嗦了许久，却到底还是支撑不住，掉了下来。
　　
　　“你！你说什么？”元承徽喉咙里像是带着火，冲上来对着玉笙，直接就吼道：“什么东西湖，你是什么良娣？”
　　
　　玉笙没等太子妃开口，膝盖往下弯了弯，便就立即起身了。
　　
　　这一屋子的人都想她过的不好，或者立即去死，那她偏生就不会如她的愿。
　　
　　眼神往太子妃那儿瞥了一眼，玉笙扭过头，轻飘飘的眼神打在元承徽的头上：“元承徽，慎言。”她眉眼如往日里那一模一样的眉眼。
　　
　　却是又比平日里带了几分威严霸气。
　　
　　元承徽的膝盖开始颤抖，她被那双眼睛瞧着，差一点儿就跪了下去。
　　
　　深深吸了好一口气，眼睛落在了玉笙那眉心之间的梅花花钿上，因着这张堪称绝色的脸，这梅花花钿画龙点睛，越发的夺目耀眼起来。
　　
　　“你……”开口道话，到底还是没了规矩：“你怎么可能会是良娣？”
　　
　　玉笙看着几乎呆过去的太子妃，轻笑着上前，扶着素嬷嬷的手在太子妃的右下首坐了下来，她捧起茶盏，笑了笑：“陛下亲自下令，封本宫为太子良娣。”
　　
　　“不可能！”眼看着她在良娣之位上做了下来，元承徽还是不肯相信，拼命摇着头，嘴里喊着：“你不过是个瘦马出生，陛下是疯了不成……”
　　
　　太子妃立即看过去，然而，还未等她开口。
　　
　　身侧，玉笙却皱着眉心，将手中的茶盏放回了桌面上。
　　
　　‘砰’的一道声响，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都了过来。玉笙眼神往下垂，最后，直接落在了元承徽脸上。
　　
　　“元承徽出言不逊，冒犯陛下。”她对着元承徽的脸，语气轻飘飘的：“拖下去，掌嘴三十。”
　　
　　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笑意，却是让所有人心中都开始发寒。
　　
　　她庶人之位，又升良娣归来，跟以往的玉良媛相比，到底是不同了




201.  镯子   　你的心可曾为孤跳动

　　“你！你敢！”
　　
　　玉笙话音刚落下, 小元子便就立即上前，一把控制住了元承徽。他模样生的瘦弱，令人意外的居然是个手劲儿大的。双手只需用力, 便是掐的元承徽动弹不得。
　　
　　“狗奴才, 放开我！”
　　
　　元承徽气得咬牙，狠狠地往身后怒瞪了几眼，拼命挣扎，但却如何用力, 小元子都是丝毫不放。
　　
　　“你那里来的狗胆, 还不快点将我放开。”她又气又急，整个人上蹿下跳，可小元子手劲太大, 任凭元承徽如何挣扎, 却是都挣脱不开。
　　
　　“你这个贱人！“短短几个字，元承徽却像是从牙齿里面挤出来的一样, 里面数不尽的都是恨意：“还不快点让你的奴才放开！”
　　
　　玉笙坐在太子妃, 听了元承徽这句怒骂，面上半分神色都没有。
　　
　　“骂完了吗？”等元承徽骂累了, 她才笑盈盈的低下头，余光往元承徽那儿扫了一眼：“骂完了，就下去受罚吧。”
　　
　　“你算是什么东西，连着你也敢来罚我？”元承徽破口大骂，说完之后，眼睛又往太子妃那儿看去，满是恳求着：“娘娘……娘娘救命。”
　　
　　如今，她唯一的希望只有落在太子妃身上了。
　　
　　正殿中央，太子妃眉心紧紧拧了拧, 转头往玉笙那儿看去。
　　
　　玉笙一直就等着这一刻呢，见她看过来，眼睛弯下弯了弯：“元承徽休要胡言，太子妃娘娘深明大义，向来敬重圣上。”
　　
　　“你出言不逊，辱骂的是当今圣上，娘娘这么敬重陛下，应当更加责罚你才是。”玉笙看向太子妃，笑的满是无辜：“娘娘，妾身说的可对？”
　　
　　太子妃深深地往玉笙脸上看了一眼。
　　
　　不过才几日未见，面前的人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模样还是以前那个模样，脸还是那张脸。但从神色与气质上来瞧，又相差的太多。
　　
　　她受辱而去，如今又得意归来。上次那一场都没能将她彻底弄死，如今放虎归山，更是难了。
　　
　　太子妃垂在袖口里的手收紧，掌心之中一阵刺痛，她却越发的用力。
　　
　　从刚刚进门开始，这就是一场算计。
　　
　　她是故意那么高调，又故意激化元承徽，为的就是现在，杀鸡儆猴，她今日责罚了元承徽，她那良娣之位算是彻底坐稳了。
　　
　　从今往后，再也无人敢轻易得罪了她。
　　
　　“元承徽以下犯上，自然要罚。”如今这一仗，她算是输了。
　　
　　虽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成为的良娣。但这一手杀鸡儆猴，做的实在是漂亮。
　　
　　太子妃凉凉的往元承徽那看了一眼，这个蠢货，坏就坏在她口无遮拦，说了陛下。
　　
　　连着她都救不了：“拖下去吧。”
　　
　　小元子动手，立即就将元承徽拖了下去。
　　
　　随后，整个院子里都听见元承徽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太子妃借口头疼，很快就让人给散了。她一走，整个屋子里，却是无人敢动。
　　
　　所有人都看向玉笙的方向。
　　
　　她瘦马身份都不死，陛下还亲自封她为良娣，光凭这一点，整个屋子里就无人越的过她去。
　　
　　更别说，昨日里她那浩浩荡荡的入府，嫁妆绕了长安街一圈，这些东西虽是外物，但恰恰也说明了，她背后是有人的。
　　
　　有靠山在，谁敢惹了她，便跟元承徽一样的下场。
　　
　　玉笙坐在椅子上，静静的品着茶。
　　
　　屋子里，除了呼吸声之外，便只有外面元承徽的哭喊。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显得有些虚弱。
　　
　　直到一盏茶水喝完了，玉笙才将茶盏放下来，往外走去。
　　
　　她一动，所有人才敢跟着动。元承徽就跪在广阳宫的大门口，竹子做的木板，削的薄薄的打在脸上，行刑的嬷嬷用了狠劲，几十板子下去，元承徽的一张脸已经不成了人样。
　　
　　玉笙站在最前面，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身后，不知是谁被吓得惊叫出声，又连忙捂住嘴。看向玉笙的眼神满是恐惧。
　　
　　玉……玉良娣如今，也太狠了。
　　
　　背后的动静与眼神，玉笙不是不知。她只挺直腰杆腰杆，任由她们打量着。
　　
　　那日她受侮辱之时，在座的所有人都在冷眼看着。没有一个人伸出手，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
　　
　　那么如今，她也不用心慈手软。
　　
　　“走吧。”竹板甩在皮肉上，狠厉的声响还在继续。玉笙收回眼很，扶着冬青的手往外走去。
　　
　　太子书房
　　
　　玉笙从光阳宫中出来，拐了个儿弯就去了太子殿下书房。
　　
　　三七本还在猜想为什么，瞧见跪在书房门口的人，便就立马明白了。
　　
　　元承徽的宫女跪在地上，边哭边磕头：“殿下，求求你救救我们主子啊殿下。”
　　
　　“玉良娣动用私刑，殿下若是再不管，我们主子只怕会被活活打死，奴才您救救我们主子啊殿下。”
　　
　　那凄惨的声音喊的书房的奴才们都听见了。宫女这么一喊，玉笙打元承徽的事不出一会儿就要传的整个东宫人尽皆知。
　　
　　三七担忧的往玉笙那儿看了一眼。眼神之中满是担忧。
　　
　　主子之前被这么多人算计，如今这才入宫一日，又闹出这么多事来。
　　
　　多多少少的，都对主子的名声不好。
　　
　　殿下听了难免也会不悦。
　　
　　“主子……”三七凑上前来，小声儿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玉笙却摇摇头。
　　
　　脚步声响起，跪在书房门口的宫女扭头瞧见是她，吓得声音都劈叉了，瑟瑟发抖的缩在一块，整个后背都是冷汗：“玉……玉良娣。”
　　
　　玉笙从她身侧过去，头也不抬。
　　
　　王全站在门口，正着急的团团转呢。瞧见玉笙过来了，立马上去迎：“这……玉良娣，您如何来了？”
　　
　　他说着，边往那宫女脸上看了一眼，立即挥手：“还不快点拖下去。”王全扭头，看向玉笙的眼神又满是巴结。
　　
　　“殿下正在书房呢，娘娘您来的正及时。”
　　
　　王全是个聪慧的，这宫女一看就是太子妃派人来的。他这个人，既不想得罪太子妃，又不想得罪玉笙。
　　
　　只得两头为难。
　　
　　见玉笙过来了，才算是松了一口凉气。
　　
　　“拖下去吧，扰了殿下的清净。“
　　
　　玉笙也没通报，直接往书房走的。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对着的书房门口的青玉麒麟香炉，正燃着迦南香。
　　
　　她往屋子里看去，太子殿下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正拿着个东西正摩挲着。
　　
　　隔的远，玉笙瞧不清殿下拿的是什么。
　　
　　只她没出声儿，朝前走的脚步加重了一些：“殿下在做什么？” 书案后，太子殿下放置桌面上的手一僵，抬头往玉笙那儿看了一眼。
　　
　　“你如何来了？”
　　
　　他边说，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却往下收了回去。
　　
　　玉笙眼尖儿，瞧见了。越发好奇，殿下手中这是拿着什么，还要藏着。
　　
　　“外面的声音这么大，殿下莫非没听见不成？”玉笙笑着走到太子殿下身侧，这次半真半假的往下屈了屈膝，行了个礼：“玉笙这是来领罚的。”
　　
　　“哦？”
　　
　　太子下垂着的手收紧，掌心之中，那东西本毫无温度。他抬起头，看着这张脸，那冰冷的东西开始缓慢而有规律的跳动着。
　　
　　指尖与手掌都陷了进去，肉贴着肉。
　　
　　冰冷的东西开始变得发热，发烫，缓慢的跳动开始加快，直到最后，甚至都快要将他的掌心给烫坏了。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从玉笙的脸上挪开。
　　
　　他转过头，眼神落向了别处。那又规律的跳动声在他掌心之中，一下连着一下。
　　
　　“领什么罚？”他将那烫死人不偿命的东西扔回了袖子里，笑了笑，伸出手拉了玉笙一把：“元承徽怎么惹着你了。”
　　
　　这殿下分明知晓，踹着明白当糊涂呢。
　　
　　玉笙笑着弯下腰，顺势坐在了太子殿下膝上：“殿下这话，倒像是玉笙不懂事一样。”玉笙撩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往下垂。
　　
　　巴掌大的脸蛋，瞬间显得楚楚可怜。
　　
　　“元承徽辱骂圣上。”她说着，又拿眼神去打量殿下：“再说了，是太子妃下的命令，跟玉笙有什么关系？”
　　
　　“就你油嘴滑舌。”
　　
　　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太子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如今不过是顺着她的意说罢了：“你罚便罚了，自个儿心虚，还来套路孤。”
　　
　　殿下这模样，半分都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玉笙心中一口气松了，嘴上却是不饶人：“这元承徽的奴才还来告状呢，殿下您分明知道了，也不过来管管。”
　　
　　“怎么这到头来，倒是孤的错了？”
　　
　　这女人的心思，可当真儿是难猜。太子一脸的头疼，单手揉了揉眉心：“就你生的一张嘴，得理不饶人。”
　　
　　玉笙看出太子殿下没生气，越发的顺着杆子往上爬。
　　
　　“怎么就是妾身得理不饶人了？”她整个人扑上去，勾着太子殿下的脖子来回的晃荡：“元承徽这么一哭喊，外面不知情儿的不知晓原由，岂不是说我凶悍？”
　　
　　“这流言蜚语止不住，这传来传去，岂不是会说殿下喜欢一个凶悍的女人？”
　　
　　太子那掐在玉笙腰间的手开始用力，他手劲太大，掐的玉笙整个人都后缩了缩。察觉到她的不适，太子立即放手。
　　
　　可看见玉笙的眼神，却带着一股复杂：“喜欢？”
　　
　　玉笙脸上的神情变了变：“是我说错了。”她边说，边挣扎着从太子怀中起身，然而，才刚站起来，下一刻又被太子殿下重新又拉了回去。
　　
　　“脾气怎么这么大？”
　　
　　太子无奈一笑，那握着玉笙腰间的手却是越发紧了紧。
　　
　　手掌一边一个，掐在她的腰间。太子深吸了一口气，袖子里，那镯子还在疯狂的跳动着。
　　
　　昨日晚上的场景在他脑中闪过。
　　
　　情动之后，他拿出那早就做好的镯子，准备给她戴上。
　　
　　可烛火之下，看着那紧闭着的双眼。那掌心中的镯子，却是疯狂的跳动起来。就如同今日，就如同此时，就如同现在。
　　
　　他当时，落荒而逃。
　　
　　可如今，人在他怀中，在他掌下，在他心里。
　　
　　她是自己名正言顺娶来的良娣，他心口既为她跳动，那又有什么理由，不敢承认的。
　　
　　“喜欢。”
　　
　　袖口里，那镯子嗡嗡发热，跳动的越发厉害。
　　
　　太子一开口，倒是吓得玉笙不知所措。
　　
　　“什……什么？”玉笙从未想过，这句话会在太子殿下口中说出来，以至于，她眼中的震惊没有掩饰住，暴露了出来。
　　
　　“傻姑娘。”
　　
　　太子此时还未察觉，只疼惜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孤的心中，自然是只有你一人。”
　　
　　情话说出来，如何不让人心动。
　　
　　太子弯下腰，看向她的眼睛：“那你呢？”那只送出去的镯子，在他袖口中，滚烫的跳动。
　　
　　滚烫的吻落在他的眉心之间。
　　
　　太子道：“你心口可曾为孤跳动？”




202.  后盾   他毫无底线直到死去，都会是她的……

　　此时的玉笙若是知道, 不久之后，她的谎言即将被戳破的话，她此时绝对不会说这句话。
　　
　　至少, 她不会这番镇定。
　　
　　“这是自然。”
　　
　　这时的玉笙丝毫都没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她脸上满是真诚。就如同往常一样，完美无懈的表情上叫人寻不出一丝的破绽。
　　
　　她踮起脚尖在太子殿下唇边落下一个吻：“玉笙心中只有殿下。”
　　
　　那带着轻柔的触感落在他的唇瓣上，犹如平静的湖面上荡起一片涟漪，太子眼看着她要挪开, 忽而伸出手, 将她一把给拉住了。
　　
　　“怎么了？”玉笙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
　　
　　袖子里的镯子疯狂跳动着，看着这张脸, 震动的越发厉害。他向来习惯于将一切都掌在自己手中, 可如今对着这个人，却是开始露了怯。几次三番地却都不敢开口。
　　
　　“殿下？”玉笙歪了歪脑袋。
　　
　　太子到底还是笑了, 他将掐在玉笙腰间的手给放开, 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指伸入袖口之中，冰凉的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玉镯。
　　
　　他暗自腹诽, 怎么能跳动的这样厉害？
　　
　　却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宠了玉笙一年，从开始的招猫逗狗似的养着，到后头的越来越放不开。面前的人依旧是面前的人。
　　
　　人还是一样的人，模样是一样的漂亮。除了这性子，越发骄纵，越发厉害，她几乎是半分变化都没有。
　　
　　若不是这镯子，他大概是不知, 他的心也会为一个人这番的跳动。
　　
　　“殿下？”
　　
　　殿下今日怎么这泛起奇怪，玉笙歪着脑袋催促了一声。太子垂下眼帘，指尖捉住了那嗡嗡作响的镯子。
　　
　　“上次孤说过，等你回来，孤要给你一个惊喜。”
　　
　　柔弱的指尖勾着那他领口的扣子，玉笙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是啊，殿下是这么说过。”
　　
　　她对这些身外之物，素来不喜。
　　
　　太子握住镯子的手紧了紧，觉得有些头疼。他抓住玉笙作乱的手指，谨防她捣乱，这人怪的很，自个儿一脸的心不在焉，却是搞得他情绪凌乱。
　　
　　“知道你素来不喜那些，孤亲自给你做了个不一样的。”太子收回捉住她的手指，说着，就要将镯子从袖子里拿出来。
　　
　　玉笙难得的伸出了一丝期待来，随着他的动作去看。
　　
　　谁也没想到，这时候门居然被人敲响了。
　　
　　“殿……殿下。”王全站在屋外，声音有些紧张：“元大人与恒亲王当街跑马，元大人从马背上掉下来，如今……如今，摔断了一条腿。”
　　
　　***
　　
　　“元大人元令瑾是元承徽的哥哥。”
　　
　　素嬷嬷护着玉笙回合欢殿，仔细的与玉笙解释：“元大人幼时就跟着太子殿下做伴读，情分自然不一样。”
　　
　　元家在京都也是数的上名号的家族，元家这一辈更是出了个元令瑾，考上功名之后投入太子门下，如今年轻轻便已经是大理寺少卿。
　　
　　未来与前途一片光明。
　　
　　只是，可惜了。
　　
　　“元大人摔断了腿，这事儿都闹到圣上那儿去了。” 素嬷嬷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的，甚至还往玉笙那儿看了一眼。
　　
　　那日，恒亲王护她们娘娘护的这样明显。
　　
　　今日，这元大人出事，又偏偏是跟恒亲王一起赛的马。这明眼人谁都看的出来，今日这一出，只怕就是恒亲王为她们娘娘出气儿。
　　
　　“娘娘，这恒亲王……”素嬷嬷刚开了个口，玉笙就立即摇了摇头：“不用问了，我也不知。”
　　
　　娘娘这副模样，也不像是个知情的。
　　
　　素嬷嬷立即也闭了嘴。
　　
　　两人刚到合欢殿，人还没进去，迎面一个人就扑了过来：“玉良娣……娘娘，娘娘，您救救我兄长。”
　　
　　来人趴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着头。
　　
　　玉笙这才瞧清，来人居然是元承徽。五十巴掌下去，她两边脸颊都肿了起来，打的重的地方还有溢出血渍的红色的血丝。
　　
　　鲜红的血糊了整张脸，模样十分地吓人。
　　
　　玉笙的眉心微微皱了皱，朝前的脚步往后退了退。
　　
　　刚刚在广阳宫，被按在地上打脸，还一口一个怒骂的元承徽。此时跪在地上，满是求饶：“是我该死，是我得罪了娘娘。”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声响沉闷的有些吓人。
　　
　　元承徽却像是半分痛觉都没有，嘴里依旧在求饶着：“是我自不量力，是我狼心狗肺要陷害娘娘。”
　　
　　“这事跟我兄长没有半分关系，要打要杀娘娘冲着我来就是，务必要千万千万绕过我兄长啊娘娘。”
　　
　　元承徽爬过来，抓住玉笙的裙摆，一张脸上爬满了泪，满是哀求。
　　
　　那双手上带着血迹，黏上殷红色的裙摆，玉笙眉心皱了皱，道：“这事跟我没有关系。”这事是恒亲王做的，此时元承徽却找她来求情。
　　
　　这事儿一传出去，流言蜚语只怕就止不住了。
　　
　　“娘……娘娘。”元承徽抓住她裙摆的手，几乎是僵硬住了，她抬起头，面上半分傲气都没有，如今只余下了满满的无措。
　　
　　她死死抓住玉笙，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娘娘。”元承徽还要再磕头，玉笙皱了皱眉心，赶紧给躲开了。
　　
　　“派个人，来送元承徽回去。”
　　
　　玉笙说着，越过元承徽，往屋子里走。
　　
　　“人现在如何了？”元承徽在院子外面不肯走，哭喊声吵得玉笙头疼，她单手捏了捏眉心，问：“可打听到了。”
　　
　　元令瑾到底是朝中官员，又是当街摔断的腿，只怕这会子闹的整个京都都知道了。刚王全过来，是来请太子殿下过去的。
　　
　　元家告上了御状，只怕这会子，太子殿下与恒亲王，都在大殿之中。
　　
　　“从快马上摔下来，捡了一条命已经是命大了。”如今宫中上下都在讨论此事，小元子打听这个倒是不难：“这元大人此时就在太医院，说是命是保住了，但腿……”
　　
　　他摇摇头：“怕是难了。”
　　
　　“难怪……”元承徽刚刚，跟失了心疯似的。元家小辈中就当属元令瑾最是拔尖儿，他这一摔，断了腿，日后仕途只怕是无缘了。
　　
　　朝中，不会要一个瘸了腿的官员。
　　
　　恒亲王这样做，是……为了给她报仇？
　　
　　想到恒亲王府时的那次见面，还有……她那至今都数不尽的嫁妆。玉笙捂了捂心口，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儿来。
　　
　　***
　　
　　乾清宫门口
　　
　　太子与恒亲王一前一后从大殿之中走了出来。
　　
　　当街这么多人瞧见，是元令瑾自个儿摔下的马。陛下虽是气愤，但当着臣子的面，却也只是不轻不重训斥了两句。
　　
　　陈珩一脸无谓，刚在大殿之时就半点不慌，此时出了乾清宫的门，悠闲自在。
　　
　　“元令瑾想来也是不敢得罪你。”太子看着身后的人，淡淡道。
　　
　　元令瑾这个人向来谨慎，他没这个胆子去得罪恒亲王。更别说，有这个胆子去跟他赛马。
　　
　　陈珩今日身着一身绯红色的长袍，那素来狠厉的脸上，此时显得柔和了些。太子今日的眼神，落在他衣裳上不知多少回。
　　
　　越看，越是觉得刺眼。
　　
　　昨日是他大婚，陈珩今日这身打扮，倒像是新郎是他一样。
　　
　　“皇兄说笑了，元令瑾区区一个四品，自然是不敢得罪于我。”他今日心情好的很，手拿着马鞭，嘴里还哼着曲儿。
　　
　　这幅模样，越看越觉得心烦。
　　
　　“此事，就这么算了。”元家到底是跟了他多年，元令瑾担任大理寺少卿，于他而言也是一大助力。
　　
　　此时人出事，大理寺少卿之位空缺，只怕又要重寻人手。
　　
　　太子的脑中，人选在一一回放着，陈珩的脚步却是停下来，往他脸上看了一眼。
　　
　　哼着小调停了下来，他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皇兄说是算了，那算了便是。”
　　
　　白日里，她在广阳宫中一出杀鸡儆猴，还不算是狠。他这一手出来，只怕才让众人心中惧怕。元家直接断了根基，从此以后，若是再无小辈出彩，只怕就要渐渐没落。
　　
　　他这一手，才叫做真正的在所有人心口，敲响了一次警钟。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得罪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毫无底线，毫无保留，直到死去，都会是她的后盾。
　　
　　“下个月就是你生辰了。”出了乾清宫的门，王全带着轿撵就在前方等着。太子坐在上面，垂下头，看着他道：“你也到了年纪，该娶妻了。”
　　
　　“到时，我会让父皇为你挑选几个适合的女子做王妃。省的你把主意，一天到晚落在不该肖想的人身上。”
　　
　　轿撵从他面前消失，恒亲王才举起手，随意的朝着前方行了个礼。
　　
　　“不劳皇兄关心了。”
　　
　　身后传来一丝细微的声响，绯红色的身影一瞬间站直，陈珩背对着的身子转过头，朝着身后看了一眼：“谁在那儿，出来！”
　　
　　朱红色的门框旁，隔的很远，那呼吸声瞬间停了。
　　
　　陈珩跨着脚步刚要走过去，没一会儿，轮子滚在地面上，嘎吱嘎吱的声响传了过来：“珩……珩哥哥。”
　　
　　细小的声音里面满是忐忑，洛长安推着轮椅上前。一段时日不见，她整个人像是瘦了两三圈，只剩下了皮包骨。
　　
　　那被划伤的脸上用帕子遮住，但眉眼下面，还是能看的见伤疤。
　　
　　陈珩的眼神落在她那张脸上，洛长安察觉到了，抬手挡了挡自己的脸：“丑。”自从她受伤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洛长安痴痴地看着面前的人：“珩哥哥你要娶王妃了？”
　　
　　“不关你的事。”陈珩的眉心稍皱了皱，随即面不改色地从她身侧越了过去。洛长安瞧见他要走了，立即上前。
　　
　　一把掐住了他的手臂：“ 恒亲王府大半个身家，你都给了太子那个良娣？”
　　
　　陈珩拧着眉心转过头：“我府中，居然还有你的人？”
　　
　　洛长安没回这句话，着急的越发厉害：“你……你不是说，这些都是你以后的王妃的吗？”
　　
　　“在……在西北的时候，你还说了，这些……这些日后都是要给长安的。”恒亲王府大半个身家，若是换算起银钱来，养一批私兵都不是问题。
　　
　　外界，甚至有传闻，恒亲王府的银钱堪比国库。
　　
　　只有洛长安知道，这些不是传闻。朝中这么多年国库之所以这么充盈，大部分是陈珩夺回来的。胜仗打赢，那些金银财宝数不尽。
　　
　　都是恒亲王先挑，挑剩下的才运回去。
　　
　　这么多年，攒下来的身家，如今，却是给了旁人？
　　
　　“玉笙……玉笙……”她嘴里喃喃的吐出这个名字，咬牙切齿的恨：“你说了这些都要留给长安的，她凭什么，她何德何能，她又不是……”
　　
　　话说到这里，洛长安忽然愣住，被帕子遮住的一张脸仰起，露出来的部分开始褪得只余下煞白。
　　
　　“她……她……”牙齿开始剧烈颤抖着，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咔咔作响。洛长安仰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往日的种种，一一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鸠占鹊巢太久了，久到竟然忘了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个假货。




203.  表妹   陈琅的表妹

　　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 等‘洛长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手脚一片冰冷。
　　
　　她跟了恒亲王八年，自然是知道, 洛长安这三个字对他而言, 有多重要。
　　
　　“难怪……”嘴里喃喃了两句，紧接着她又开始苦笑。难怪他这样对自己，细枝末节中，许多事情不是没有苗头, 只是有的时候她不愿意承认。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 那双眼睛看向自己之时，早就没了半分的温度。
　　
　　那自己呢？自己这样算什么？‘洛长安’伸出手，颤抖着的指尖还在哆嗦着。
　　
　　她毫无头绪, 整个人像人剥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正站在冰天雪地之前，被无数的人, 肆意的打量, 毫不掩饰的看弄。
　　
　　‘洛长安’整个人身子都在发颤，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走到她的身后：“乡君，你又偷偷跑出来了。”
　　
　　冰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洛长安’回过神来，整个人几乎就是一颤。她忘记了，她是偷偷溜出来的。
　　
　　自从她的脸被人划伤之后，她就整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不能出去，时时刻刻都有人看着的
　　
　　刚开始她还以为，这是圣上对她的保护。
　　
　　可如今看来, 这只是一场单纯的囚禁。恒亲王都知道了，陛下怎么可能还会被瞒在鼓里？他们看自己，犹如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冰冷的双手放在扶手上，‘洛长安’的手一瞬间掐紧。她仰起头，试探着问：“去一趟乾清宫吧，我好几日没见到陛下了。”
　　
　　那老嬷嬷站在身后，面无表情的将她往回推。
　　
　　波澜不惊的眼神下垂着，没有丝毫的温度：“陛下这几日太忙了，没有时间见乡君。”平淡的声音回答着，连着半分的犹豫都没有。
　　
　　‘洛长安’放在扶手上的手，一下子掐紧了。
　　
　　不用怀疑，陛下这定然也是知晓了！
　　
　　之前她刚入宫的时候，圣上对她多好？就算是再忙，只要她说想见，陛下就从未有过拒绝过。
　　
　　但是如今，她都多久没有见过陛下了？甚至于连着这些奴才，都敢爬到她的头上来。
　　
　　‘洛长安’的手死死地掐在一起，也难怪，那位玉良媛，都被贬为了玉庶人，却是摇身一变，又成了高高在上的良娣。
　　
　　原来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了，她才是真正的洛长安。
　　
　　那她呢？
　　
　　轮椅又被推回了那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四周涌起来一股窒息感。‘洛长安’整个人都在打颤，那玉良娣自己呢？她可知道自己的身份？
　　
　　还是，她一直知道，却是在暗地里看着自己，看着自己像个小丑一样，拿着她的东西装腔作势？
　　
　　如今，自己成为这副模样，而她步步荣华，如今又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良娣，她是不是很得意？
　　
　　****
　　
　　太子妃从正阳宫中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开春的天，晚上还透着冷，她拉了拉领口的披风，扭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背后，正阳宫中一片灯火通明。
　　
　　她下午就过来了，在这儿呆了两个时辰，姑母却只与她说了几句话。
　　
　　玉笙被晋升为良娣，这事儿姑母也不知道。可如今，闹得轰轰烈烈，花轿都绕着长安街绕了一圈儿，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娘娘。”
　　
　　丁香在她身后拉了拉领口：“您不要伤心。”姑母如今，是不会帮助她的了。太子妃人扶着丁香的手往前走着，脑中思绪却是飞快。
　　
　　姑母看中的，一向只是陆家。
　　
　　如今，太子妃之位还是她的，与其让个有威胁的赵家坐上良娣的位置，玉笙坐在良娣上，其实更让皇后放心些。
　　
　　再多的宠爱，也比不上家族的势力。
　　
　　何况，她这才知道，那日，玉笙入东宫带来的嫁妆。居然大部分是出自于恒亲王府的手笔。
　　
　　不管恒亲王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一手，等于是告知众人，恒亲王府将是成为她的后盾。陈珩在西北七年，手中掌握着兵权。
　　
　　他这一番表态，太子如今的地位，反倒是更胜以往。
　　
　　皇后如何不愿意？
　　
　　太子妃朝前走着，面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冷。刚刚大殿之时，姑母的一番话，让她心都跟着凉了下来。
　　
　　“玉良娣刚入府，凡事你都让着便是。”
　　
　　她区区一个太子妃，居然让她去让一个良娣？死死咬着牙，太子妃才没冷笑出声儿。白日里玉良娣那张狂样，已经爬到了她头上来。
　　
　　她再让，岂非不是要拱手将太子妃之位都给让出去？
　　
　　“分明，分明只是个下贱的瘦马出身。”她陆静好自小就是京都贵女，千娇百宠着长大，如今，却是要让她跟一个瘦马出身的人低头。
　　
　　牙齿几乎都要咬碎了，太子妃都不愿意低头：“她做梦！”
　　
　　“娘……娘娘。”夜晚的冷风，吹的手中的灯笼微微晃荡，昏黄色的光晕忽明忽暗。丁香看着自己的手，小声儿：“这……这玉良娣，我们像是得罪不起了。”
　　
　　太子妃转过头，丁香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道：
　　
　　“陛……陛下亲封的良娣，恒……恒亲王半个身家都给她了，摆明了给撑腰。”
　　
　　“如……如今，殿下也是喜欢玉良娣。”这话，丁香说的还是委婉了些，自从这玉良娣入东宫，殿下又何时不喜欢她了？
　　
　　圣上，太子，恒亲王……
　　
　　太子妃朝前走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犹如噩梦惊醒一般，整个人身子都在打着颤。
　　
　　她这才察觉，整个皇宫，最有权势的三个男人，如今，都成了玉良娣的靠山。
　　
　　****
　　
　　“殿下。”
　　
　　书房内，朱红色的大门被推开。王全弯着身子溜了进来，一个冬日过去，他瞧着又胖了不少。此时他弯着身子溜进来，白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殿下，这玉娘娘派人给您送了好东西来。”
　　
　　王全整个人喜气洋洋，笑起来一张脸上全是肉，跟个弥勒佛一样。他将带来的食盒放在书案上，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打开。
　　
　　“这是银耳百合汤，奶蹄酥、 蟹粉丸子、白玉糕……”
　　
　　王全一边说，一边将碟子往外拿：“这些都是玉良娣让人送来的，说殿下晚上看折子辛苦了。想让殿下歇歇。”
　　
　　“殿下您瞧瞧，这玉良娣多贴心啊。”今日白日里这一场戏，整个东宫都知道这玉良娣如今是惹不起了。
　　
　　宫内元家元承徽被罚，宫外，元令瑾断了腿，且太医说了，日后就算是好了，走路也会有影响。只需稍稍一抬手，元家日后就爬不起来。
　　
　　玉良娣如今谁敢得罪？王全使劲的摇摇头，总之他是不敢。
　　
　　太子打眼儿一瞧，就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出自御膳房之手。
　　
　　这奶蹄酥白日里，御膳房还送了一碟子来，他总是半个没动。指着那碟子奶蹄酥，太子吸了一口气：“这碟不会是她自个儿没吃完的，又给孤送来了吧？”
　　
　　那小妮子向来不爱吃甜食，性子又被他养的又娇又胆大。
　　
　　自个儿不吃的，塞到他这儿来，她完全有这个胆。
　　
　　“怎么会？”王全第一个反驳：“玉娘娘怎么会这么对待殿下？她那一片真心……”太子伸出手，指尖在那碟子上触了触，
　　
　　一片冰冷。
　　
　　王全瞧着太子殿下的眼神，只得哈哈笑：“这……这玉娘娘定然是弄错了……”兜着脑袋揉了揉，王全越说声儿越小。
　　
　　这玉主子啊，玉祖宗，您这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呢？
　　
　　王全手足无措，跟着一脸神色复杂的太子殿去了合欢殿。
　　
　　屋子里，玉笙正在发愁呢。她去了乾清宫一趟，回来居然找不到了沈清云，沈太医。
　　
　　“前几日事情发生得太多了，奴婢们也不知道这沈太医何时走的。”小元子跪在地上，一脸的头疼：“太医院也去找了，说……说他们也寻不到人。”
　　
　　“这无缘无故的，人怎么会不见了？”
　　
　　玉笙看着桌面上那对玉做的小猫，这是上次她让人做的，老早就雕好了。一只黑色，玄玉的。一只绿色，翡翠的。
　　
　　都是最好的料子，本来准备是要送给沈清云的，可如今，人都不见了。
　　
　　两人在这东宫认识的，算来也有一年时光。他帮了自己不少，可自己，却是半分不知他的事，没帮上忙不说，连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玉笙趴在桌面上，浑身上下犹如泄了气。
　　
　　太子走进来，瞧见的便是她那一脸闷闷不热的模样。“怎么了？”他用指尖，触了触她的脸颊：“这一脸的不高兴，谁得罪你了？”
　　
　　玉笙往旁边挪了挪，不让他碰。
　　
　　太子来时想了一肚子的话压了下去，下垂着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笑。他坐下来，声音情不自禁的带着一丝哄。
　　
　　“跟孤说说，孤帮报仇。”
　　
　　玉笙懒得听男人的花言巧语，元承徽欺负她，还是自个儿动的手。她抬起头，漂亮的一双眼睛往太子那儿瞥了一眼。
　　
　　嘴里哼哼了两声。
　　
　　“这整个东宫，谁欺负了玉笙殿下莫非真的不知道不成？”元承徽受了罚，如今可就剩下广阳宫那位了。
　　
　　那一日的始作俑者，可是太子妃。
　　
　　她胆子也大，话说出口，就用那双眼睛往殿下那儿瞧着。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任由人打量，半分都不惧。
　　
　　太子看了她许久，忽然伸出手，挡住她的眼神：“孤知道。”
　　
　　他声音滚了滚，里面带着一丝沙哑：“在等等。”
　　
　　面前的光被挡住，瞧不见痕迹。玉笙不悦地将他的手给拉了下来，也不知道太子这话靠谱不靠谱。
　　
　　但，话说到这里也就行了。点到即止，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
　　
　　“殿下可知道沈太医在哪里？”玉笙想到还有事要求太子，勾住他的衣摆，因有事哀求，语气都软了几分：“沈太医不见了，我有些担心。”
　　
　　太子微微弯着头，任由她勾着自己的袖子。
　　
　　此时听了这句话，下垂着的眼神中，笑意都跟着暗了几分。
　　
　　他若是没记错的话，沈清云是女子的事，他并未与玉笙说过。她是自己的妃子，可此时却是对着自己说，担心另一个男子？
　　
　　太子眼中的笑意瞬间就不见了。
　　
　　他随手抓住玉笙的指尖，手指握住稍微用了用力：“你对沈清云，倒是关心。”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玉笙仰起头，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可瞧见殿下那张瞧不出神色的脸，一向敏感的她，也闻到了不同的味道。
　　
　　她之所以敢问这句话，是因为知道殿下对沈清云是没有防备的。
　　
　　再说了，越是坦荡，才越是不避讳这些。
　　
　　可如今，看着殿下这模样，是自己猜错了？玉笙眼神乱转着，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无措。
　　
　　“殿……殿下。”她怕是自己猜错了，毕竟男人对这件事情还是很敏感的。揪住太子袖摆的手开始发白，玉笙眼神乱转着，一脸的心虚相。
　　
　　太子那张脸，面上的神情越发地开始吓人。无论是男是女，他都不喜欢玉笙将眼神落在旁人身上。
　　
　　屋子里安静的有些吓人，就在玉笙绞尽脑汁琢磨着该如何解释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股声响。
　　
　　王全缩着身子在门口候着：“殿下。”
　　
　　太子殿下出了门，玉笙收回眼神，看着桌面上的玉雕，才算是松了口气。是她太过自信了，待会儿好好哄哄殿下。
　　
　　门外，太子站在院子中，四周一片漆黑，头顶的灯笼泛着一股淡淡的光。
　　
　　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跪在地上，后背绷成了一片。
　　
　　太子手中拿着的，是他去扬州查到的东西：“奴才们过去的时候，没废多少功夫，像是暗中有人帮助一样，查的非常顺利。”
　　
　　那拿着纸的手一僵，片刻之后又恢复了正常。这东西，定然是陈珩查到的，借着他侍卫的手这才送到他手中。
　　
　　“不用管他，自己做错了事，想要弥补。”
　　
　　太子黑沉着眼睛，眼睛却是落在手上。片刻之后，他或许是看了，又或许是没看。随手便将手中的信纸塞进了廊檐下的灯笼里。
　　
　　纸包不住火，整个油纸灯笼瞬间就都燃烧了。连带着，那千辛万苦送来的秘闻。
　　
　　“殿下……”
　　
　　侍卫跪在地上，开口。太子看都没看一眼，抬脚便往屋子里走去。他要看的不是这些。
　　
　　陈珩送来的是当年的事，当年……太子站在一片昏黄的灯光之下，向来清俊的眉眼扯出了一丝冷意。
　　
　　太子站在一片黑暗之中，眼睛渐渐的闭了起来。
　　
　　当年的事，无人比他更清楚。前太子陈琅死在了扬州洛家，犯下的是谋权篡位的罪名。
　　
　　这一切的源头，其实还需从十几年前，洛家牵出京都说起。
　　
　　洛家当家人是当朝前首辅，也是陈琅的太傅。他素来有名，又担任太子老师，与太子的关系聪明小到大都很是亲近。
　　
　　洛家阳盛阴衰，那一辈的女子，只有洛太妃一人。只先帝去世之后，洛太妃因怀有身孕被安顿在宫中将养，只可惜，等生产之时难产，人也跟着去了。
　　
　　后宫之中一直没有阻力，当年的洛家是全心全意帮着皇后的。当年的皇后能坐稳后宫之主，洛家更是出了不少力。
　　
　　只可惜，时过境迁。
　　
　　陈琅与洛家过于的亲近，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招了皇后的眼，又或者是，东宫之位已经坐稳了，陆家要在京都立足第一，洛家自然是个隐患。
　　
　　洛家许是察觉到了这个，没多久就自动请缨迁回了扬州。陈琅万般挽留，却已是于事无补。那段时日，无人知道，素来谦顺有礼的前太子，与皇后娘娘之间几乎是冰火不能相容。
　　
　　前太子与皇后，素来相好的母子感情几乎冰冷。
　　
　　后来，宫中又隐有传闻，太子不是皇后亲生。陈琅是皇后嫡出，也是圣上第一个孩子，这个消息若是传了出去，可谓是震天动地。
　　
　　可宫中流言，十传十，百传百。面上无人说，可背地里却还是有些传闻。
　　
　　而且，前太子生的一脸精妙绝伦的长相，与皇后娘娘是不太相像。
　　
　　因着传闻在，陈琅与皇后之间的关系越发的冰点。这样过了几年，母子之间的情分一直相敬如宾。
　　
　　直到有一年，春天。
　　
　　太子陈琅瞒着众人，偷偷去了杨州，便是再也没回来。
　　
　　再后来，便是他入住东宫。无人知道的是，八年前，他成为太子第一年，便看到了书案暗隔里的信封。
　　
　　是前太子，也就是他的兄长陈琅留下来的。
　　
　　或许，他当年走的时候，就知道，他将会一去不回。所以他留下那些，警醒自己，也告诫了下一任太子。
　　
　　只可惜，当年，他们兄弟感情不深。陈琅太过于出彩，是个惊艳绝伦的人物。文武全才不说，对待他们这些小辈也是客气的，只是，向来不太亲近。
　　
　　他这个人，骨子与性子都是儒雅的，清冷的就如同雪山中的松柏。
　　
　　但是在信中，却又是换了一个人。他说，他想念洛太傅，洛家迁回扬州多好几年了，他一次都没去过。他说，他还知道，下了扬州没多久，洛家又新添了一位女孩。
　　
　　七.八年没见，那些东西，隐藏的情感一直在信里。
　　
　　陈琅说，他想见见表妹。每年，从皇宫运往洛家的礼物，都是在开春。专门有一份，是带给表妹的生辰礼。
　　
　　他说，知道表妹的生辰是在春日。
　　
　　所以，那一年，他去了。他是偷偷去的扬州，想去看看洛太傅，想去看看洛表妹，也想去问问……那个问问，后面就停了笔。
　　
　　当年，他将这封信看了不下十来遍，至今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问，后面又是什么。
　　
　　但是这个问问，再也没有人能解释清楚了。
　　
　　陈琅下扬州之后，不过多久，有人在东宫之中找到了做好的龙袍。
　　
　　陛下震怒。
　　
　　前太子勾结洛家，举兵谋逆的罪名传的沸沸扬扬。那个春日，陈琅与洛家人甚至没来得及解释一句，就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后来，谈论起这件事，也有不少言语可惜。
　　
　　当年，陈琅一身的白衣，打马在长安街的街头。雪白的衣诀被风扬起，身后，是一团刚升起来的骄阳。这个恣意潇洒，又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彻底消失在长安街上。
　　
　　思绪回往，太子垂下眼帘。这件事，他本来应当忘记的。他入主东宫，前太子是犯下的谋逆罪，他越快忘记越好。
　　
　　可不知为何，八年了，这封信他却依旧还记得。
　　
　　屋内的烛火微微晃荡，太子走进去，玉笙不知何时趴在桌面上睡着了。她一张脸压在桌面上，漂亮的眉眼紧闭着。
　　
　　太子看到这儿，忽然又笑了。
　　
　　如今都生的这样招眼，当年，她这张脸定然也一样好看。陈琅当年每年都惦记他那位表妹，在扬州之时应当是见了面了。
　　
　　玉笙这样讨人喜欢，皇兄当年肯定也是捧在手心之中的。
　　
　　太子想着走上前，指尖怜惜的又往玉笙的脸上抚了抚。玉笙睡的不舒，睡梦之中被惊醒了。抬起头，往上瞧了一眼：“殿下。”
　　
　　殿下这模样，也不知是不是生气了。
　　
　　玉笙拿着桌面上雕好的两只小玉猫，刚睡醒的声音有些糯糯的：“上次答应了给沈清云的。”
　　
　　她手中，一样一只，正是那段时日他与陈珩翻遍了整个京都寻的料子。
　　
　　见太子殿下不说话，玉笙舔了舔有些干枯的上唇，又道：“沈清云之前养了只猫，应当是没了。我这才想送她一只玉做的。”
　　
　　她仰起头，里面带着一丝忐忑。
　　
　　太子今日有些醉了，他看着这张脸，忽然又想。当年，若是洛家没有被灭门又会怎么样？
　　
　　她定然是从小就备受宠爱，因为当年洛家就她一位女娃。
　　
　　甚至于，当朝太子都会将她放在掌心里疼宠着。那到时，太子之位不是他的，他便只是个小皇子，有陈琅护着，只怕他连亲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或者，他们会在宫中相见，她对自己行了个礼转身又与旁人嬉笑去了。
　　
　　又或者，他们第一次初见，也会在梅林，只是那时候，他就不能对她说出那样的话了，更不能做出那样的事。
　　
　　她更不会随着自己来到京都。
　　
　　也不会成为自己的女人。那些事，她会与旁人做。
　　
　　她会笑着歪到别人的怀中，坐在别人的腿上，勾着别人的脖子，眼里看着，最里哼着的，甚至于气息都是旁人给的。
　　
　　是没有那场谋逆案，一直稳坐太子之位的陈琅？
　　
　　还是，八年前，没有寻错人，带她去了西北的陈珩？
　　
　　总之，他知道的太晚，认识的也太晚，出现的也太晚。若不是阴差阳错，这一切也轮到他。
　　
　　太子殿下的眼神越来越暗，玉笙瞧着可怕，上前勾着殿下的脖子，喊道：“殿下？”
　　
　　那个可能只稍微一想，就吓的他后背冒汗，手心冰冷。太子深吸一口气，头一次觉得庆幸。
　　
　　幸好，他那时心情不好，去了一趟扬州。
　　
　　幸好，在梅林之中，他多看了一眼。
　　
　　也幸好，如今人还在自己身边。
　　
　　勾着玉笙的腰间收紧，他闭上眼睛，将人往怀中拉：“当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小玉猫拿在手心中，好像是无用了。
　　
　　玉笙把玩着那只翠绿的，摇了摇头：“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最好……不记得那些仇恨，也不记得那些痛苦。太子弯下腰，在她眉心之中落下一个吻：“无事。”
　　
　　掌心之中，渐渐回了温度。
　　
　　他庆幸玉笙没被人接走，但又对她什么多年吃的苦感到愧疚，他开始想弥补，思来想去，却又没有什么能讨的她喜欢的。
　　
　　甚至于，到最后，他开口的时候都没有把握。
　　
　　“……你想不想要？”
　　
　　“什……什么？”玉笙没听清，仰起头，湿润的气息落在她的耳边，太子的声音徐徐而至：“皇后之位。”
　　
　　“到时，孤将皇后之位送给你，好不好。”
　　
　　****
　　
　　玉笙昨日晚上，一整晚都没睡着。
　　
　　太子殿下留下那句话后，倒像是无事人一样。反倒是闹的她有些寝食难安。
　　
　　皇后之位？玉笙从未想过。说不想往上爬是假的，但是皇后之位，太过于令人震惊。何况，这宫中是有一位太子妃在的。
　　
　　有那位在，就算是将来殿下当了圣上。皇后之位也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但太子殿下却也不是个随口许诺的人，按照他的性子，只有给或者不给，但是却不会主动去骗你。
　　
　　可是，殿下洛是真的给了呢？玉笙头一次生出了惧怕感，给了，她就敢要了吗？
　　
　　“娘娘。”
　　
　　三七瞧出她心情不好，说话声音都是小小的：“花园里的迎春花开了，娘娘您要去看看吗？”这几日天气好，春日里花开的绚烂。
　　
　　东宫之里不少小主都出来了，去喝茶赏花。
　　
　　瞧见玉笙，她们跟着过来行了个礼。之前毕竟是闹出过不愉快，玉笙也没非要与她们在一起，说笑了一会儿，就独自去赏花去了。
　　
　　但是，这花园太大了，玉笙转了一圈，后来身后响起轮椅声的时候，导致于她没有反应过来。
　　
　　她在那张脸上看了许久，才道：“原来是洛乡君。”
　　
　　玉笙站在原地没动，因为这个洛乡君一看就是冲着她来的。虽然不知为的什么，但那位洛乡君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带着一股诡异感，
　　
　　“你如今可满意了？”
　　
　　‘洛长安’推着轮椅，看着面前这张脸。她一双眼睛里，升腾起来的都是妒忌，她之前怎么没想到？
　　
　　她见过这个人多少回了，为何就是没有想到，她居然才是洛长安。难怪，也难怪殿下一直宠爱她，也难怪，她总觉得珩哥哥对她的眼神与旁人不同。
　　
　　那张脸掩在一片帕子下，唯独一双眼睛里带着怒火。
　　
　　看向她的眼神，仿若是要将她燃烧了一样。玉笙眉心微微拧了拧：“洛乡君再说什么？”三七见情况不对，往玉笙那儿看了一眼。
　　
　　赶紧跑出去叫救兵去了。
　　
　　“如今，你倒是装作一脸无辜。”‘洛长安’冷笑着：“珩哥哥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的身份的？”
　　
　　是她生辰的时候？或者说是过年之前？还是……更早？
　　
　　往日里，一帧帧，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浮现。她第一次遇袭，身边的嬷嬷尽数被杀。随后她又当街被人掳走，冰天雪地里被人在破庙之中侮辱。
　　
　　紧接着，她又被撵出了恒亲王府，这才不得已搬到了皇宫。
　　
　　就这样，她都逃不掉，在生辰之日，都被人报复，一张脸被弄的面目全非。 
　　
　　看着面前的那张脸，‘洛长安’深深吸了口气，那股剧烈的，令她狂躁不安的嫉妒感快要将她给燃烧了。
　　
　　若不是……若不是她的话，那么，她今日所受到的一切，都应该是她的。
　　
　　脑子里，一根玄仿若是爆了，‘洛长安’推着轮椅靠近，眼神之中全是怒火：“都是你！”她深深地吸着气儿，轮椅横冲直撞的往玉笙那儿闯。
　　
　　玉笙着实吓了一跳，平日里瞧着这位洛乡君还是位正常人啊。
　　
　　如今，怎么会。怎么会疯成这样？
　　
　　她吓得不轻，洛乡君撞上来的时候下意识的往外跑。可思绪打扰了她，背后的轮椅又快，她一个没小心踩到石头，撞到了假山上。
　　
　　痛感让人瞬间清醒。
　　
　　玉笙捂着发疼的后脑勺，后仰着的身子瞬间站直。轮椅声又追了上来，玉笙听着背后的声音怒骂：“疯子！”
　　
　　“我是代替你受的苦，如今，你原封不动的都要还给我！”‘洛长安’脸上的面纱不知何时掉了，推着轮椅冲上来，手中还握住一把小刀。
　　
　　她轮椅极为的快，玉笙看着那寒刀，整个人吓得几乎发僵。
　　
　　那寒刀要刺过来时，她的腰间被个人搂住了。刀口刺了个空，玉笙被人搂入怀中，紧接着，便见一只脚揣向那只手。
　　
　　不知是什么木头雕的轮椅，瞬间四分五裂。
　　
　　‘洛长安’倒在地上，手中的寒刀被那只脚反踹回来，反手，狠狠地扎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四周涌起一股血腥味。
　　
　　玉笙刚要扭过头，却见怀中的人立即遮住了她的眼睛。温润的声音轻声哄着：“别看。”玉笙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地上的人一直在看着她。
　　
　　看着她完好无损的被太子护在了怀中，看着那只挡着她眼睛上的那只手，也……看向太子。
　　
　　在‘洛长安’的记忆中，太子殿下一向是雅致的，如潺潺流水，又像是一块温润的玉。可如今，这个人将玉笙完好无损的护在了自己的怀中。
　　
　　他动作分明这样的温柔，连着声音都是带着轻哄。可只有她看见，那张令人仰望的面容下，一双眼神犹如毒蛇一样，恶毒的窒息的狠狠地盯着自己。




204.  种子   怀疑的种子

　　玉笙被送回了合欢殿, 她受到了惊吓，太子殿下寸步不离的陪在她的左右，直到太医过来。
　　
　　“殿下放心, 娘娘无大碍。”
　　
　　来人跪在地上, 声音略微有些诚惶诚恐：“许是冲上前的时候撞到了脑袋，开些方子喝上两日就好了。”
　　
　　太子殿下正抬着手，轻轻揉着玉笙的后脑勺。她刚为了躲开轮椅，只顾着往前冲, 脚下有树枝也没看见。
　　
　　绣花鞋踩在上面, 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就砸在了假山上。
　　
　　太子的手指轻轻的揉着，玉笙回过神来，摇了摇脑袋：“不疼了。”撞的不重, 只稍微磕了一下, 没破皮也没流血。
　　
　　如今回过神来，倒是不痛不痒。
　　
　　太医抬头瞧了一眼, 悄悄儿的弯腰退了下去。他瞧出这玉良娣有些不高兴, 不敢继续留在那儿触她的霉头。
　　
　　王全最后一个出去，转身将门给关上了。
　　
　　细微的关门声拉回了玉笙的思绪, 她抬起头，往太子殿下那儿看了一眼。正好撞见那太子殿下看过来的眼睛。
　　
　　“殿下怎么这番看着我？”玉笙声音小小儿的，说完之后又低下了头。
　　
　　太子晦涩的眼神往她脸上转了一圈，喉咙里的话又咽了下去，他抬起手点了点玉笙的额头：“刚那太医可没招你惹你，你倒是活生生地将人给吓跑了。”
　　
　　玉笙低着头，用手指抠着迎枕上的绣花。那一片的秋海棠被她扣的起了毛边，过了会儿她才闷声闷气的：“他自个儿吓跑的。”
　　
　　自从她来东宫之后，太医院的人就只见过沈清云。如今, 她受了伤，她才意识到人是真的不见了。
　　
　　面前的人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儿的。太子深吸了口气：“孤也找不到她。”
　　
　　过了有一会儿，玉笙才抬起头。
　　
　　“一个多月前人就不见了，找遍了京都也没寻到。”姜玉堂几乎发了疯，将整个京都都翻了个底朝天儿，却是找不到沈清云的半点踪影。
　　
　　“人……”玉笙喃喃两句，两个男人，有些话到底还是难以说出口：“姜世子待他，待他那……”
　　
　　她问的忐忑：“若是沈清云自个儿愿意走的话，何不放了他？”这几日，玉笙一直在想这件事，沈清云若是自个儿想要离开，起码要尊重他的想法。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光是你瞧见的那样。”太子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眼中，看了许久。
　　
　　沈清云胆大包天，跟了姜玉堂一年，哄的他交出了真心，谁成想她从始至终只因为姜玉堂那张与沈少卿七分像的脸。
　　
　　姜玉堂没亲手了结了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沈清云之前逃过一次，但姜玉堂是个疯狗，强取豪夺硬生生也要将人困在自己身边。”
　　
　　“他宁愿死，也不会让沈清云离开他身边半步的。”玉笙抓住迎枕的手一瞬间缩紧。
　　
　　“他从我这要了人，已经出京都去寻了。”太子说着，低头牵起她的手。金丝楠木的软塌上，秋海棠的迎枕已经被抓的不能看。
　　
　　太子轻笑着，只觉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你这不高兴就磨爪子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他垂眸，握住玉笙的手仔细检查着她的指甲。
　　
　　丝毫不沾阳春水的指甲嫩的犹水葱似的，见磨了这么久连个毛边儿都没有，太子这才放下心。
　　
　　“你乖乖的，孤什么都给你办到。”
　　
　　玉笙听话的点了点头，太子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却还是没有挪开。深邃的眼神盯着她过了好久，随即又问：“那你听话不听话？”
　　
　　亲昵的语气中，里面半分责备都没有。
　　
　　玉笙掀开眼帘看过去，却见太子正看着她：“殿下要说什么……”太子喟叹了一声，弹指在她额间不轻不重地弹了弹：“除了后脑勺，还有哪里受伤了，不想跟太医说……”
　　
　　“总要跟孤说是不是。”
　　
　　殿下这敏锐感……玉笙抬起头来，到底还是服了软：“脚腕疼。”她声音小小儿的，抿了抿唇又加了一句：“后背也疼。”
　　
　　脚腕是跑的时候被扭到了，一片红肿。
　　
　　后背上却是有一小块被撞的淤青。
　　
　　太子的手抹了膏药，天青色的外衣往下滑，沾了膏药的手掌一点一点在她肩头上揉搓开了：“有些疼。”
　　
　　殿下话虽这样说，但手劲却是不小。
　　
　　玉笙趴在软塌上，脖子上的红色细带微微晃荡。雪白的肌肤上半分瑕疵都没有，右边肩膀处的那一点伤口便格外吓人。
　　
　　太子垂向那儿的眼神已经一片冰冷。
　　
　　“她刚可有跟你说别的话？”犹豫了这么久，太子这句话到底还是问了出口。软塌上，玉笙抓在迎枕上的手一瞬间捏紧。
　　
　　“她说，她是替我受的苦。”玉笙眼神扭过头，眼神之中有些不安，她转身去看身后的太子殿下：“她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从后花园回来，一直到现在，玉笙闭上眼睛就是洛乡君那张可怕的脸。面上满是伤疤，刀口从额头一直划到了下巴处，几乎遍布了整张脸。
　　
　　这张脸已经足够吓人，更别说，她说的那句话。
　　
　　“没事。”太子脸上半分情绪都没泄露，看不见任何的破绽：“她胡说的。”
　　
　　太子陪了她小半日，给她的伤口上完药，又哄着她睡下了才走。
　　
　　他前脚刚走，后脚，玉笙就睁开了眼睛。
　　
　　三七在一边守着呢，瞧见她立马弯腰凑上去：“小主。”玉笙眼睛睁开，里面半分睡意都没有：“三七，那个洛乡君怎么样了？”
　　
　　“洛乡君处理好了，殿下放心。”
　　
　　清风拂在脸上，吹来一阵凉爽。太子前脚刚走，后脚王全就跟了上去：“那一刀不深，殿下不用担心。”
　　
　　太子那放开的眉心一点点拧了起来。
　　
　　他不过是一个没看好，居然就让那个女人随随便便就出来了。这么些年，被陈珩养着，也养大了某些人的胆子。忘记了自己居然是个什么东西。
　　
　　“殿下。”
　　
　　王全在一边瞧着可怕，声音都跟着放小了些：“殿下，‘洛乡君’那边该如何……”毕竟是陛下亲封的，若是就这么死在了殿下的手上，只怕也会有麻烦。
　　
　　“让前去医治的太医打个招呼，不用太仔细医治，一口气吊着命就行。”太子闭着的眼帘，又一瞬间睁开：“看守好东宫，这段时日多小心，不能玉良娣听见些不该听见的。”
　　
　　洛家当年的事那么残忍，如今既然忘了，就一辈子不要记起来。
　　
　　王全心中一阵咯噔，随即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是。”
　　
　　***
　　
　　洛乡君在东宫受了伤，这事儿往陛下那儿禀告了一声，乾清宫中回了个嗯，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玉笙这几日，时常的做噩梦。
　　
　　梦中，洛乡君的那张脸，时常吓得她一后背的冷汗。这几日，太子殿下像是忙，好几日没来她这儿了。
　　
　　如今，整个东宫中，殿下除了书房之外，便只歇在合欢殿。已经小半年了，可如今升了良娣旁人才算是瞧了出来。
　　
　　“主子这几日，老是睡不好。”春日一过，天就开始热起来，大中午的太阳，还是有些晒人的。
　　
　　玉笙这几日晚上没睡好，白日里精神就不行。素嬷嬷便叫人拿了张迎枕放在院子里的梨花树下，玉笙这样才能眯一会儿。
　　
　　“瞧着是憔悴了些。”
　　
　　三七将玉笙肩膀上的花瓣扫下来，又问：“主子这几日晚上一直做噩梦，是被那日洛乡君吓到了？”
　　
　　玉笙刚醒，人有些懒洋洋的。掀了掀眼帘，又摇了摇头：“不知道。”
　　
　　其实那日，洛乡君还有一句话，她没与太子殿下说。洛乡君问她，恒亲王是何时知道她的身份的。
　　
　　陛下奇怪的举动，恒亲王莫名其妙地对她好，还有，那日里，洛乡君说，她在替自己受苦。
　　
　　玉笙之前不是没怀疑过为什么，只不过一丝头绪都没有，又不敢细想，久而久之就给忘了。
　　
　　可如今……洛乡君那吃人的目光，还有那满是恨意的眼神……
　　
　　“娘娘。”小元子不知何时过来的，跪在地上道：“奴才去打听过了，洛乡君病了，一直在医治，这几日陛下，与恒……恒亲王等人无一人去看过。”
　　
　　玉笙的心口咯噔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了下来，只是心中那颗怀疑的种子越来越大。
　　
　　晚间的时候，太子来陪玉笙用膳。他这几日来的少，也不知是在忙什么，脸都瘦了些。玉笙瞧了有些心疼，起身给他舀了两次汤。
　　
　　“坐着吧，别忙活了。”
　　
　　太子低头喝了小半碗，随即才道：“这几日是有些忙，没顾得上来看你。”
　　
　　玉笙本也不打算问，见殿下开了头，便顺着他的话题往下接了句：“那殿下这几日在忙什么？”
　　
　　太子殿下像是在故意等着这句话似的，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尖敲了敲。
　　
　　举着汤碗的手放下来，淡淡道：“恒亲王这么大了还没娶妻，父皇说借着他下个月生辰，给他挑个王妃。”
　　
　　他说着，又抬起头去看向玉笙，随意的问了一句：“你觉得如何？”
　　
　　“那自然是好事。”玉笙眼神往下一弯，像对月牙：“恒亲王这个年纪是该娶妻了。”二十而立，恒亲王都二十好几了，只怕整个京都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太子眼帘往下一垂，漆黑的眼帘遮住里面的愉悦。
　　
　　他拿起筷子，一高兴，又多用了一碗饭。
　　
　　到了晚间，下起了小雨。太子平日里晚上只用六分饱，今日吃多了些，胃口胀得难受。
　　
　　他穿着寝衣躺在床榻上，一手捧着消食茶，玉笙正跪坐在他身侧，给他揉着胃。
　　
　　“好点了吗？”
　　
　　她歪着头，一会儿就问一句。她手小，劲也小，今日下了些雨，便透着一丝寒。玉笙便让人拿了个汤婆子，捂暖了自己的手再去揉。
　　
　　“好多了。”
　　
　　太子拉着她在身侧躺下，雨下的大，外面时不时的有雷鸣声。玉笙歪在太子殿下的怀中，只听见对方的心口，在她耳侧跳动着。
　　
　　一下一下，那是心跳的声音。
　　
　　“宫中这段时日有些乱。”洛乡君人还没死，就算是派了人在跟着，她极少有出来的可能，但太子还是不放心。
　　
　　他两根手指揉这着玉笙的耳坠，捏了捏：“你最好就在院子里待着，就算是要出去，身边也要带人。”
　　
　　耳郭被揉捏的有些痒，玉笙赶紧点了点。
　　
　　外面，雨打声越来越大了，雷鸣响震天动地。一阵闪电打下来，半边天似乎都亮了。
　　
　　王全冒着雨跑过来，整张脸都被淋得湿透。他敲了敲门，肥胖的身子站在雨下，瑟瑟发抖。
　　
　　“殿……殿下。”
　　
　　敲门声响起，王全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雨夜之中，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赵良媛不行了。”




205.  赵良娣殁   拦还是不拦

　　下了一整晚的雨, 清早起来，骤雨初歇。
　　
　　昨日赵良媛出事，很是闹了一个晚上。玉笙陪着太子殿下去看了一眼, 赵良媛躺在床榻上, 很是不好。
　　
　　“赵良媛这病，断断续续病了一两年。”素嬷嬷捧着个托盘来，拿了两碟糕点轻轻放在玉笙的手边。
　　
　　刚过了初春，下了雨还是有些冷。御膳房新来了两个膳食太监, 一手早茶做的可谓是出神入化。
　　
　　“娘娘尝尝这蟹黄汤包, 说是新来的厨子做的。”素嬷嬷将那碟子往玉笙手边推了推，又道：“拖到现在已经是实属不易。”
　　
　　玉笙躺在美人榻上，紧闭着的眼帘颤了颤。
　　
　　昨日她去看了一眼, 赵良媛那样子, 已经是油尽灯枯了。她瘦马身份被曝，起因就是因为赵良媛第一个察觉。
　　
　　可如今, 兜兜转转, 她重新回了东宫。可赵良媛却是……
　　
　　玉笙抬手捏了捏眉心，这番模样, 如今却是要消香玉陨。纵使她有再多的想法，如今，也只得放弃。
　　
　　“让这几日院子里的奴才们嘴放严实了，少说话。”赵良媛的身子只怕就这几日，东宫上下只怕有的闹腾。
　　
　　赵良媛人都要没了，玉笙自然不会过多计较。但闲言碎语终究是难听，奴才们若是管不好，殿下那儿只怕也不悦。
　　
　　“是，奴婢省的。”素嬷嬷弯着腰, 道：“待会儿就让她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谁敢多说一句，都把皮都绷紧了。”
　　
　　玉笙点了点头。
　　
　　扶着美人榻的扶手起身，她一边接过冬青递过来的银箸，一边道：“殿下呢？”
　　
　　“太子殿下去上早朝去了。”
　　
　　玉笙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是顿住了。
　　
　　“怎么了？”冬青连忙低下头：“可是这糕点不适？”
　　
　　玉笙摇了摇头，将吃了一半的千层糖糕放了下去，下垂着的眼帘有些深，她过了会儿才道：“这糕点有些像扬州的手艺。”
　　
　　新来的厨子还当真儿是从扬州来的，说是圣上亲自吩咐的。
　　
　　“乾清宫的奴才透露的，圣上这段时日说胃口不好，想吃扬州菜。”小元子弯着腰，跪在地上，脸上满是笑意：“这从扬州来的厨子一共十几个，都是最好的。”
　　
　　“有擅早茶的，有擅长做炒菜，吊汤儿的，夜宵，甜品，甚至还有一个专门泡茶的。”
　　
　　“这……”三七一口栗子酥差点儿没噎死自己，咳嗽了两声，又猛的灌了两杯茶，才道：“陛下这是着了魔了。”
　　
　　“这谁说的定。”小元子嘀咕了一声，仰起脸来又笑：“但娘娘刚好也是扬州的，陛下此举倒是凑巧，娘娘也能跟着沾光了。”
　　
　　玉笙勾了勾唇，只那笑意却是没有到达眼底。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就难以让人相信了。
　　
　　晚膳的时候，果然是扬州菜。玉笙对那碗冬笋鲜菇汤很是喜欢，喝了不少。
　　
　　赵良媛身边的嬷嬷过来，玉笙还未反应过来。
　　
　　晚上的时候，又下起了小雨，那嬷嬷穿着斗篷，立在了廊檐下。昏黄的烛火打在她那张脸上，像是秋日里干枯的菊。
　　
　　“赵良媛请娘娘过去一趟。”嬷嬷开口的声音也透着年纪的沙哑，她对着玉笙的脸，面无表情地又道：“殿下不在东宫，娘娘放心。”
　　
　　玉笙到底还是去了，雨水连绵，到了赵良媛那儿，她身上那件绣着合欢殿的裙摆，已经染的湿透。
　　
　　嬷嬷一直将她带到了内殿。
　　
　　赵良娣住得偏，自从她孩子没了后，就一直住在小院里极少出去。
　　
　　玉笙一直从外殿进来，外殿倒是一股浓厚的药味，到了内殿却是闻不到一点的药香。赵良媛就躺在前方的床榻上，见她进来，还朝着玉笙笑了笑。
　　
　　“走过来些。”
　　
　　玉笙眉心微微一拧。
　　
　　“果然，无论是远看，还是近看，人都是一样漂亮。”赵良媛看着人上前，眉眼之间溢出了一丝笑意。
　　
　　她之前如何就没看出来，这位是洛家的人？难怪，之前她看玉笙总有一股熟悉感。太子殿下这段时日一直在查当年的事，赵家人闻到了风声。
　　
　　后来，派人去扬州查的人回了府，画像被她父亲看见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叔伯当年，藏过洛太妃的画像，她小时候见到过。
　　
　　与昨日晚上相比，她看上去精神好多了。面对着玉笙的时候，眉眼之间甚至于还溢着笑意。
　　
　　美人就是美人，哪怕是病入膏肓，骨子与气质都还是令人难以挪开眼的。
　　
　　玉笙看着面前的人，她实在是想不通，大半夜的叫她过来，到底是有什么事：“你身子不适，若无要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还未转身。床榻上，赵良媛咳嗽了两声，这才开了口：“玉良娣原来也是个急性子的人。”
　　
　　赵良媛的声音实在是温柔，轻柔且慢的，又带着一丝绵。
　　
　　玉笙本就没打算走，她这番，只是想让赵良媛主动开口而已：“本也不是急性子，只不过玉笙爱恨分明，与赵良媛之间既有不愉快，那也做不了姊妹情深。”
　　
　　她的身份被爆，赵良媛首当其冲就是那个导火索。
　　
　　纵使知晓她如今身子不好，可玉笙对她还是喜欢不起来，语气自然而然地，也就少了那么一些温度。
　　
　　“是做不了姐妹情深。”嘴角有血渍泄露出来，赵良媛就如同没看见，轻笑着拿起帕子擦拭掉了：“只你我如今身份对换，你成了良娣，我倒是成了良媛。”
　　
　　“这样，你还不满意不成？”
　　
　　玉笙的眉心轻拧着，一直没有放下来。她看着面前的赵良媛：“良媛身子不好，若今日是来找我聊天的话，天色已晚，我就不奉陪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出这样的话了，但不同的是，她这次是认真的。
　　
　　她没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打算，来与面前的人闲话家常。
　　
　　“不愧能让殿下这样喜欢你。”赵良媛轻笑着说完，再抬起头来，面上的笑意便渐渐地淡了：“归根结底，是太子妃害的你如此，敢问玉良娣想不想报仇。”
　　
　　玉笙只觉得好笑，在这位赵良媛口中，她莫非就那么蠢不成？玉笙往床榻上看过去，眼中一片冰冷：
　　
　　“你如今活不了几日，就这样还想着让我做你的刀，替你解决了太子妃？”
　　
　　“不是。”
　　
　　赵良媛抬起头：“这回，是我亲手给了你一把刀，你只需听着便是。”
　　
　　“我这儿有一种药。”赵良媛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话题转换得非常快：“吃下去之后，人会快速的怀孕。”
　　
　　玉笙只觉得好笑，二话不说直接就道：“这世上若是真有这种药的话，岂不是乱了套？”这话一看就不可信。
　　
　　想生孩子就吃上一颗，这要是真的后宫哪有这么多争斗？
　　
　　“还是你聪慧一些。”赵良媛先是摇头，随后，又笑了笑。刚开始，她是信了的。
　　
　　“ 这药吃下去，人不是真的有了身孕，而是……假孕。”直到时辰一过，运气好的话可以装到快要生的时候。
　　
　　“元承徽？”玉笙立即就察觉到什么，问：“当初元承徽忽然怀孕，是你背后一手操作的？”
　　
　　赵良媛是真的见识到这位玉良娣有多聪慧，寥寥几个字立即就抓住了重点。她承认地点了头，当然，当初给药的时候她是不知道这些的。
　　
　　“你如今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玉笙边说着，边朝着她靠近。
　　
　　床榻上，赵良媛仰起头，那张脸上的憔悴与病容到底是掩盖不住了。与当初第一眼相比，赵良媛就像是变了个人。
　　
　　可能是大限将至，那浑身的高傲都褪去了些，只余下一身的傲骨。
　　
　　“搬倒太子妃，只能用这个法子。”赵良媛说着，又捂着唇咳嗽起来：“到时候我会将药给太子妃，只要她吃下去，假孕事情一暴露，她太子妃的位置也就是做到头了。”
　　
　　“你如何知道，她一定会吃？”东宫八年没有子嗣，太子妃自个儿就不想生：“你这么有把握？”
　　
　　“我不是对自己有把握，而是对你。”赵良媛抬起头，看着玉笙，眼神之中透着一丝复杂：“你如今登上良娣之位，太子殿下又独宠于你，太子妃早晚也会坐不住。”
　　
　　其实，早就坐不住了。不然，当初玉笙还是良媛的时候，太子妃不会动手。如今，玉笙又是独宠，太子妃的地位已经是岌岌可危。”
　　
　　“只要太子妃假孕之事被揭发，按照她之前犯下的错，的确是可以从太子妃之位上下来。”玉笙边说，边点着头。她歪了歪脑袋，眼神之中忽然就一片冰冷了：“那你要我做什么？这个计划，没有我你照样可以完成。”
　　
　　“完成不了的。”
　　
　　赵良媛抬起头，复杂的往玉笙那儿看着：“太子妃请太子殿下过去，你若是拦着，这事肯定就完成不了。”
　　
　　她说得这样坚决，导致于玉笙不知该接何种话。
　　
　　“你是这其中的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赵良媛今日的话格外地多，她看着玉笙的眼睛，眼神里全是复杂：“到时候，你只需不要拦着殿下去广阳宫，这事就成了。”
　　
　　拦着殿下不去广阳宫？
　　
　　就等于活生生的送人去太子妃那儿亲近。
　　
　　玉笙出了门，外面的雨还在下着。素嬷嬷撑着伞护着她回去，一直走回合欢殿，玉笙也没有回身后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之后，床榻上的人一直在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人彻底消失，那间里屋的屏风后，才走出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出来。
　　
　　赵良媛收回看向门口的目光，将眼神看向对面：“多谢殿下答应妾身这一夙愿。”下垂着的目光落在那件月白色的长袍上：“殿下都听见了。”
　　
　　那人没说话，一直往门口走去。
　　
　　赵良媛看着那匆匆而去的背影，面上一片怒容，她冲着那个背影厉声喊道：“殿下分明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若是玉良媛心中真心有殿下的话，她是绝对不会亲眼将殿下送去与旁人亲近的。”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快步而走，只听见她声音之后停顿住了半响，随后眨眼就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赵良媛吼出那一句之后，已经精疲力尽。她趴在床榻之上大口喘着气儿。
　　
　　“娘娘。”嬷嬷上前来，劝她：“你又何必非要招殿下。”太子殿下如今这番喜欢玉良娣，主子这么做，不就是在殿下的心口上捅刀子么。
　　
　　“我只是想让他看个清楚。”赵良媛扶着她的手起身，脸上是半分血色都没了，唇瓣之上一片白。
　　
　　她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着：“我跟了殿下八年，殿下从来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别人。”她如今都要死了，她只是想让殿下看清，他喜欢的究竟值不值得。
　　
　　“若是玉良娣真的不拦殿下呢？”
　　
　　“那她今日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会成为幻影。”赵良媛说着，语气都带着冰冷。
　　
　　今日，这是一场局，就看玉笙如何抉择。
　　
　　拦着，她的目的就实现不了，太子妃无法下台，她报不了她的血海深仇。
　　
　　不拦，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太子妃下台，那么玉笙是真心还是假意，也将会暴露。
　　
　　“我倒是希望，她对殿下是真的。”赵良媛说完，悠悠地闭上眼睛。许久之后，外面的细雨敲打窗户的声音传来，滴滴答答的。
　　
　　豆大的油灯笼着昏黄的光，好久好久之后，才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叹息：“不愧是洛家的女儿……”
　　
　　与她姑姑当年一样，哪怕是从泥潭中出来，却也是个令人惊艳叹绝的人物。
　　
　　希望……希望她别让殿下失望吧。
　　
　　狂风吹打着窗户透进来，屋子里唯一一盏光亮都暗了。白玉烛台之上，最后一抹光都成了黑暗。
　　
　　赵良媛闭上眼睛，瑟瑟发抖的身子如同摇摆的狂风：“准备吧。”
　　
　　她叹息着：“太子妃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在她死之前，希望这一切都能解决掉。
　　
　　玉笙回了合欢殿，翌日便听说，赵良媛去请了太子妃。
　　
　　两人之间不知谈论了些什么，但之后没两日，赵良媛便没了。
　　
　　赵良媛走的时候，是个清晨。她院子里的奴才像是早就有准备，半分慌乱都没有。这个春日，东宫之中最后一丝喜气都带走了。
　　
　　因着赵良媛的丧事，足足过了头七，下了葬。东宫之中才算是恢复过来。
　　
　　“主子。”三七将玉笙的丧服退下来，换了身素一些的裙子。东宫之中虽已恢复以往，但赵良媛毕竟刚过去，穿衣打扮上还是低调些比较好。
　　
　　“殿下呢？”
　　
　　因着赵良媛丧事，殿下一直没来后院。如今，丧事已过。殿下自然是可以过来。
　　
　　可玉笙脑子里又想起赵良媛的话，若是太子妃请殿下去呢。她掐紧自己的手心，若真有哪一日，到时，她拦还是不拦？
　　
　　




206.  骗子   精心策划的一场骗局

　　赵良媛死后, 是以良娣之位下葬的，就在京郊皇陵。
　　
　　夜晚，书房里的灯火微微晃动着。室内一股清淡的迦南香, 屋子里, 太子殿下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
　　
　　昨个儿殿下发了一通火，右侧的窗棂被砸的有些松动。王全收拾屋子的时候没注意，今日一看才发觉在漏风。
　　
　　王全那胖乎乎的身子堵在那儿，藏蓝色的太监服被风吹的扬起, 他却是动也不敢动。
　　
　　赵良媛一死, 赵家的心就开始动荡了。前朝，后宫，一向都是紧密相连的。赵良媛一走, 赵家就等于是失了一条助力, 这几日，一直在想法子塞人到东宫来。
　　
　　太子殿下烦的很。
　　
　　昨日里, 已经闹了一通。今日, 这赵家的折子又送了过来。言之凿凿，话里话外都是想让赵良媛的庶妹入东宫, 哪怕只是个侍妾的身份。
　　
　　“拿下去吧，日后这类的折子不用再给孤看了。”
　　
　　太子抬手，便将折子往地上一扔。王全灵活着身子赶紧过去接：“是是是。”他赶紧陪着笑，又生怕殿下被冷风吹着了，到时候又治他的罪。
　　
　　王全舔着脸，话里话外的都是讨好：“殿下都好几日没去见过玉娘娘了，这会子要不过去见见？”
　　
　　话音刚落下，太子翻着折子的手就是一僵。
　　
　　“赵良媛的事都过了这么多日了。”王全语气里带着打量，他知道, 殿下若是不开心，让他去玉娘娘那儿总没错：“这会子去后院也无事。”
　　
　　太子却是没说话。
　　
　　其实这几日，他是故意不去合欢殿的。
　　
　　玉笙是洛家人，除了他之外，整个东宫便就只有他与赵良媛知晓。赵良媛拿这个请他，他没有理由不过去。
　　
　　但没想到，让他听到了那些。相处多年，他太清楚太子妃的为人，为了自己的太子妃之位，她一定会来。
　　
　　太子下垂着的眼帘之中一片漆黑，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浮雕锦盒之中摆着一枚药丸。这是，赵良媛口中的假孕之药。
　　
　　后宫之中这种手段并不常见。
　　
　　把生产和怀孕，当做固宠的筹码。孩子生下来，并不是因为喜欢，也迎接不了父母的热爱。在宫中生下来的孩子，只是个工具。
　　
　　太子捏着锦盒的手逐渐的收紧，大红色的浮雕下，手上的血液尽数褪去，惨白的像血。
　　
　　王全在那儿站了许久，见殿下这模样，心中微微发颤。殿下极少有这样真正生气的时候，只有在遇到真正怒火之时，才会如此。
　　
　　“殿……殿下。”眼看着那只手都要掐破了，王全这才不得已阻止。 
　　
　　那掐在锦盒上的手一瞬间放开。
　　
　　“你去。”
　　
　　纤细修长的手指握紧，血液渐渐地回笼。太子仰起头，对着身侧的王全道：“去帮孤办两件事。”
　　
　　***
　　
　　赵良媛一句话，到底是让玉笙心中生了忌惮。她不放心，专门派了人去盯着广阳宫那边。
　　
　　至于殿下这儿，太子殿下不来，玉笙也不想主动过去。她不知道，若是太子妃真的过来，太子殿下会如何抉择，而自己呢。
　　
　　到时候事情发生了，自己又该如何选择？
　　
　　但玉笙再为难，有些时候事情真的躲不掉。晚膳的时候，御膳房的小太监刚走，后脚太子殿下便过来了。
　　
　　几日不见，太子殿下瞧着消瘦了一些。玉笙坐在椅子上，还没起身，脸颊便被人碰了碰。
　　
　　太子弯着腰，两根手指触着她的脸，下垂着的眼神中，里面含着一丝笑意：“怎么了？”他盯着玉笙的眼睛，笑道：“几日不见孤，都傻了不成？”
　　
　　“殿……殿下？”
　　
　　玉笙喃喃的，整个人站了起来：“殿下如何来了？”太子殿下来得突然，她还没做好准备。
　　
　　“几日不见你，心中惦记，想着过来看看。”太子说着，上前握住玉笙的手，牵着她坐下：“正好，你还没用晚膳，孤陪着你一块用点。”
　　
　　玉笙点着头，跟着坐下。
　　
　　晚膳依旧是以素菜为主，玉笙如今是能吃些荤食了，但大鱼大肉还是不喜。
　　
　　“这道汤我很喜欢，殿下尝尝？”玉笙说着，给殿下添了碗春笋菌菇汤。汤底是用腌过的火腿小火慢熬的，汤底奶白奶白。
　　
　　春日里，正是吃笋的时候，配上搭配好的菌菇，这汤鲜得能融掉人的舌头。
　　
　　太子殿下接过喝了一口，再抬起头，眉心微微拧了拧：“宫中换了新厨子？”
　　
　　玉笙拿着银箸的手放下：“据说新来了十几个扬州的御厨，殿下不知道吗？” 那厨子都来了十来日了，她每顿饭菜都是新厨子做的，殿下不可能不知。
　　
　　她眼睛盯着太子，想寻到一丝蛛丝马迹。
　　
　　太子将剩余的汤一饮而尽，随即才抬起头：“知道。”说着，他又加了一句：“这几日太忙了一些，孤给忘了。”
　　
　　这回答看似没什么问题，玉笙的眉心却还是深深的拧了拧。
　　
　　殿下刚刚那模样，像是第一次尝。之后回答的再好，可那下意识的反应却是骗不了人。她心中怀疑的种子越发的大了。
　　
　　眉心微微的拧起，有些事情她不是没察觉，她是不敢猜。
　　
　　一场晚膳，吃的是各有心思。等结束后，玉笙捧着消食茶，却是再想今日太子妃会不会过来。今个儿是赵良媛出事之后殿下第一次来后院。
　　
　　若她是太子妃，选着今日将太子从她的院子里叫走，是立威的最好时间。
　　
　　她知道，太子妃固然也会知道。
　　
　　玉笙低垂着眼帘，在那喝着茶。太子殿下今日也像是存了事，安静的在那儿喝着茶，一句话没有。
　　
　　外面响起脚步声的时候，玉笙前所未有的，心中的一块石头像是落了下来。
　　
　　来了。
　　
　　王全走上前，跪在地上，道：“太子妃娘娘那儿派了人，说是有关赵良媛的事要说，请殿下过去一趟。”
　　
　　玉笙脑袋嗡嗡的，这句话她猜想了许久，可但真的发生，她却是实在不知如何选择。
　　
　　屋子里，许久没说话。
　　
　　王全跪在地上，低着头，呼吸声儿都不敢加快了。太子殿下一直坐在玉笙的身侧，转过头一眼不眨地看着玉笙。
　　
　　哪怕是不用转头，玉笙也能察觉到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殿……殿下？”那眼神带着火热，玉笙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她转头往太子那儿看着，对上太子看过来的眼神。
　　
　　烛火打在身后，不知是不是错觉，玉笙觉得此时此刻。太子殿下的眼神中，也带着一丝紧张。
　　
　　她大概是疯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有什么能让他紧张的。
　　
　　玉笙掐了掐掌心，问：“殿下要去吗？”
　　
　　选择题落在了他身上，太子下弯着的眉眼笑了笑，袖子里的拳头，却是握的越发紧了：“太子妃请孤过去，要说是又是赵良媛的事，孤实在是没有理由拒绝。”
　　
　　那就是，要去的意思了。
　　
　　玉笙吐出一口气，喉咙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她太清楚殿下此番前去的后果，太子妃有千百种法子将殿下留在广阳宫。
　　
　　她是正妃，留住太子殿又是合情合理。就如同太子殿下自个儿说的，他实在没有理由去拒绝太子妃。
　　
　　只要他留下来一晚，整个事情就都有了结果。
　　
　　太子妃一定会用赵良媛的药，最快只要等到下个月，所有的阴谋都会出来。日后，整个东宫都不会有人敢与她作对。
　　
　　这实在是个令人难以拒绝的诱惑。
　　
　　就算是玉笙，也绝对找不到第二个比这个更好的办法。
　　
　　她两只手死死地掐紧，面上浮现出来的，是一股挣扎。太子就在她身侧，将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转过头，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孤的确有一段时日，没去见过太子妃了。”太子的语气十分自然，面上带着一股笑意，整个人温文儒雅。
　　
　　只玉笙瞧不见的地方，那双眼神中一片冰冷。漆黑的眼帘像是深不可见的潭水，眼里像是带了冰冻一般，令人惧怕。
　　
　　王全跪在地上，后背崩的笔直的，心中一片发寒。
　　
　　玉主子，您要是再不劝一句，只怕今晚这合欢殿都要被殿下给灭了。
　　
　　太子又往玉笙那儿瞧了眼，后者依旧是没有任何声音。锋利的眉心紧紧地拧住，又飞快的放开。
　　
　　他觉得自己在这待不住了，至少，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紧捏住太师椅的手放开，黑檀木的扶手上，被捏的几乎变了形。太子撑着扶手起身，用最后一丝克制力，才让自己的脸色变得没那么难看。
　　
　　“你早些休息，孤过去一趟。”
　　
　　低沉的嗓音里与往日里并无异议，玉笙却还是抬起头来，往太子殿下那儿看了一眼。月白色的华服从她身侧略过，袭来一股迦南香。
　　
　　修长的背影从她身侧往外走，眼见的就要走到门口。
　　
　　玉笙到底还是开了口。
　　
　　“殿下。”
　　
　　那月白色长袍的人没动作，脚步却是慢了一些。玉笙闭着的眼睛睁开，眼中最后一丝挣扎都没有了。有些时候，开了口就没那么难了。
　　
　　“殿下能不能别去。”
　　
　　她拎着裙摆，直接往门口冲。太子殿下还没回过头，她便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殿下。”
　　
　　外面的风透着一丝寒，当着这么多奴才们的面，玉笙抱着太子的腰，嘴里说尽了软话：“殿下，您能不能不要去。”
　　
　　她说话本就娇软，此时又是刻意放得柔和。声音小小的，里面满是讨好：“玉笙不想让殿下过去，殿下不要去吧。”
　　
　　太子背对着她，眼帘抬起，那阴鸷的神色一点点往下褪。
　　
　　他没说话，只举起手，想将玉笙放在他腰间的手给拉开。
　　
　　玉笙察觉到他的动作，二话不说，抱的更加紧了些：“殿下……”她知道自己刚刚犹豫，必然是惹了殿下不高兴了。
　　
　　此时说话，便是少了那些底气：“天……天色太晚了，殿下还是不要去了吧。”太子妃那儿必定是准备充分，太子殿下过去岂不是正中下怀？
　　
　　分明殿下过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可……玉笙抱着太子的手，却是半点不想放开。
　　
　　“那孤刚说要去，你怎么半分表示也没有？”太子的语气里一片平淡，可玉笙听着，却是察觉到一股危险。
　　
　　“殿下。”
　　
　　玉笙声音故意放得更加的柔软，可怜兮兮地支吾了一声，巴掌大的脸在他后背上来回蹭了蹭：“殿下，是玉笙错了。”
　　
　　她声音太柔了，又是在认错，黏黏糊糊的像是只猫。
　　
　　太子本还在低笑，享受着她难得的求饶。瞧见身侧的几个奴才，那张本起来的笑意，立马收了回去。
　　
　　他往那笑的正欢的王全脸上瞪了一眼，转身打横就将玉笙抱了起来。
　　
　　“殿……殿下？”玉笙只挣扎了两下，余光撇见太子的神色，便又立马安静下来。她依偎在殿下的怀中，双手搂着殿下的脖子，乖的不行。
　　
　　太子板着脸，二话不说将她往里屋抱去。
　　
　　扔东西似的，将她不轻不重的又扔回了软塌上。
　　
　　“不疼。” 玉笙抱着被子滚了滚，一双眼睛眨了眨，满是狡黠。太子低头，看着她的脸，弯下腰在她脸颊上碰了碰。
　　
　　“刚为什么拦着孤？”
　　
　　玉笙这时乖巧极了，知道顺着她的话讲：“想殿下。”她声音甜甜的，眨了眨眼睛：“不想殿下去见别人。”
　　
　　“这么乖？”
　　
　　太子滚了滚，里面溢出一丝笑：“刚孤看你还在犹豫，为什么犹豫？”一声逼问，太子整个人越发靠近。
　　
　　随着人靠近的，便是那越发低沉的气息。
　　
　　玉笙看着他的眼睛，整个人忽然就软了。眼神游离的，根本不敢往太子殿下那儿看：“没犹豫。”她此时哪里敢承认？
　　
　　她是犹豫了，是在乱想，毕竟这个机会难得，若是一举成功，太子妃日后就再也威胁不了自己。
　　
　　可是她也怕了。
　　
　　殿下太久没去旁人那儿，只有她一人。如今太子妃要殿下过去，摆明了是打的什么心思。
　　
　　她只要一想，心中就有一股异样感。
　　
　　这种感觉，她刚入东宫的时候还没有，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份，当时，她是连想都不敢。但如今，她有机会拦住殿下。
　　
　　那她便拦了。
　　
　　因为她不愿意。
　　
　　“殿下就玉笙一个人不好么？”她仰起头，看着太子殿下的脸。月牙一样的眼睛弯起来，里面带着一丝讨好。
　　
　　“就玉笙一个人，不去旁人那儿不行么？”
　　
　　太子殿下那张脸，本是板着的。听见这话之后，眼里的寒冬一下子缓了下来。他没答应，却也没拒绝，但眉梢眼角之间却还是透着一丝愉悦。
　　
　　他站在美人榻边，弯腰在玉笙的脸颊上碰了碰。指尖触着那细腻的肌肤，喉咙滚了滚，道：“继续。”
　　
　　继续什么？？
　　
　　玉笙只愣住了一会儿，随即立马就懂了。
　　
　　她半跪在美人榻上，双手抱着太子殿下的腰间。不要钱的好话，张嘴就来：“殿下是玉笙的天，是玉笙的地，是玉笙的一切。”
　　
　　娇娇软软的声音里含着蜜，哄得人恨不得把心都交给她：“玉笙一日不见殿下，心中就难受。”那玩弄着她脸颊的手变得和缓了些，连着指尖都透着一股愉悦。
　　
　　他也是如此，一日不见，心中就有些不对劲。
　　
　　但他能克制住自己，至少不会像这傻丫头一样没出息。这样的话，也说的出口。
　　
　　太子低沉着，清咳了一声。身子却是站的一片笔直，两只竖直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玉笙仰着头，眼中含着水雾，说出的话也是脆生生的：“可是殿下高高在上，又老不来看我。”她说着，揪住他的衣扣刮了刮：“玉笙想时时刻刻跟在殿下身边，又怕殿下嫌弃玉笙。”
　　
　　“再说了，殿下又是太子，有这一后院的女人。”她说着，唇微微撅起，活脱脱地扮演成了个吃醋的女子：“可是玉笙从心到身都只有殿下一个人，好生不公平。”
　　
　　太子被哄的从头至尾都透着一丝愉悦感。
　　
　　他低头吻了吻玉笙的唇，刚玉笙拦他之时，他就已经高兴了。他太明白，弄到太子妃的诱惑有多大，在他看来，她出声喊自己那一瞬间，就已经证明了她的心。
　　
　　可他不想说出来，让她过于的得意。
　　
　　她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若是让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只怕东宫都会被她闹的翻过来。
　　
　　太子殿下这番想着，于是，唇角也只是克制的在她唇瓣上亲了亲。既含蓄的回应了她的心思，却也不会过于的让她知晓太多。
　　
　　“殿下。”玉笙说的口干舌燥，却只得了一个吻。
　　
　　她自然不乐意。
　　
　　勾着他的脖子，来回摇摆了几下，还没忘了自己的打算：“殿下，您别去太子妃那儿了，成么？”
　　
　　太子被哄一通，整个人神清气爽。
　　
　　抬手掐了掐玉笙的后颈脖，轻轻哼了一句：“哦？为什么？”
　　
　　“殿下！”玉笙急的不行，甭管是真心还是做戏，听了这话谁都一股火大：“殿下，玉笙在您心里与旁人相比，莫非就没半点不同么？”
　　
　　“我与旁人相比，难道就是一样的？”
　　
　　这话说着，任凭是谁都要溢出泪来了。玉笙低下头，将头埋入太子殿下的心口，眼里多多少少含着些泪：“殿下您这心，就不能偏一偏么？”
　　
　　大着胆子在他心口上点了点，她吸着鼻子道：“您这心生的又不是正的，偏心点给我又怎么了？”
　　
　　谁的心是长得正的？
　　
　　太子喉咙里溢出一丝轻笑，板起来的面再也装不下去：“笙笙啊。”他低下头，勾住玉笙的下巴，在她额间又吻了吻：“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的心是不偏心的。”
　　
　　玉笙心中接连跳了几下。
　　
　　她仰起头来，对着太子殿下看，深吸了一口气，一句话问的小心翼翼：“那……那殿下呢？”
　　
　　“孤是凡人，又不是圣人。”太子带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孤也是。”
　　
　　掌心之下，那心口接连跳动着。
　　
　　玉笙直直的看着自己的掌心。
　　
　　“听见了吗？”头顶，太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它在为你而跳动。”
　　
　　玉笙的手心像烫了一下，蜷缩着要收回来。太子的手却是按在她的手背上，不让她逃开。那心跳声像是活了，剧烈的几乎要灼伤她的手背。
　　
　　许久之后，太子才放开她：“我身上有件礼物，你自己寻。”
　　
　　玉笙立即松了口气。
　　
　　她求饶似的，赶忙放开按着他心口的手。月白色的袖口敞开着，她顺着手臂往里面寻。玉笙的手几乎一伸进去，就寻到了。
　　
　　那东西虽被殿下藏在了袖口中，紧贴着肌肤，却是在嗡嗡的跳动。
　　
　　“什么东西？”
　　
　　她此时，还有心思玩笑：“殿下藏的什么好宝贝，还会跳。”太子不言语，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放肆。
　　
　　让她将东西拿了出来。
　　
　　“是对镯子？”
　　
　　是对白玉镯，一模一样刚好凑成了一对。但与寻常的镯子不同的是，这对镯子上坠了一个金子做的镂空球。
　　
　　顺着那白玉镯绕了一圈，低端微微坠着，煞是好看。
　　
　　玉笙几乎没瞧见过这样的白玉镯，拿在手心中，来回晃了晃：“刚刚是它在跳动？”藏在袖子里也不安分，嗡嗡作响。
　　
　　“是它。”
　　
　　太子抬起手，从她手中拿了一只过去。这镯子只要放在他身上，一想起面前的人，那动静就停不下来。
　　
　　他根本不敢放在身上。
　　
　　那只镯子被太子握住手心，渐渐缓慢下来的跳动声，又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就像此时此刻，他的心一样。
　　
　　“你的那只为什么会跳？”玉笙歪着脑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太子低下头。
　　
　　玉笙伸出手，那只白玉镯就戴在她的手腕，刚在袖口里还剧烈跳动的镯子，先是缓慢的，随即一点一点的平稳了下来。
　　
　　她在他面前摇了摇，白玉镯子下那只坠着的铃铛晃了晃，却是没有半点声响。
　　
　　太子掀开眼帘，对上的是玉笙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睛：“我的这只为什么不会动？”
　　
　　整个屋子安静了很长一会，又或者是过了许久。
　　
　　太子那落在她脸上的眼神，许久之后才动了。他面无表情的，看了眼玉笙手中的镯子。下面坠着的铃铛，还是安静的没有任何的动静。
　　
　　“刚刚……”平静的一声刚开口，却是猛然又咳嗽了一声。太子转过身，握紧拳头死死低着，唇瓣之上一片雪白。
　　
　　修长的身子侧着，半分眼神都没落在玉笙的脸上：“刚刚说的话，你再说一遍。”
　　
　　玉笙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再看了眼太子殿下手中的那只。屋子里，嗡嗡的声响不停的从太子手中传了出来。
　　
　　“殿……”她乖巧坐软塌上，仰起巴掌大的脸蛋看着他。整个人神色都与往常无异，就连眼中的表情都是他所熟悉的。
　　
　　除了，那只没有任何反应的手镯：“玉笙心中只有殿下一人……”
　　
　　那句话还未说完，下巴却被人掐住了。修长如玉的手指掐着她的下巴，上面很快就显出一道指痕。
　　
　　颤抖着的指尖扣住她的后脑勺，太子低下头，下垂着的眼帘狠狠闭上，里面猩红一片。
　　
　　她从头至尾，对他的喜欢，都是谎言。
　　
　　“骗子……”彻头彻尾，这一切都是她精心布置的骗局。
　　
　　***
　　
　　玉笙从床榻上起身，整个人浑身无力。被褥之下，连着双腿都在微微发着颤。
　　
　　“三七。”
　　
　　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玉笙一出声，连着自个儿都被震惊到了。殿下昨个儿就像是变了个人，十分凶狠。
　　
　　这像是回到了刚入东宫的时候，那段时日殿下抓住了她的把柄，折腾的她那段时日没一天睡过一个好觉。
　　
　　想到这里，玉笙皱了皱眉心。她垂眸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好在她身上涂了膏药，舒坦了不少。
　　
　　三七听见动静，倒是很快就过来了。只今日她却是有些不对劲，红着眼圈低着头，总之不敢往玉笙那儿看。
　　
　　玉笙被伺候着用了一小碗粥，这会子已经是中午了，只她唇瓣昨日被殿下给咬破了，疼的很。
　　
　　她拿帕子低了抵伤口处，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今日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一个个都热闹的像只鸟雀一样，今日是谁堵住你的嘴了，一句话没有？”玉笙边说着，躺在美人榻上揉了揉腰。
　　
　　只整个人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殿下许久没这番放肆了，她到现在浑身都在疼着。她拿着美人锤，在腰间捶打了两下，连着指尖都泛着懒。
　　
　　“嗯？”
　　
　　三七在她身后站着，一张脸低着，眼圈通红。她吸了吸鼻子，不敢让自己的声音让玉笙听了出来：“没什么。”
　　
　　强笑两声，道：“只是今日心情不好，让娘娘担心了。”
　　
　　玉笙却是立马转过头：“怎么了你这是？”她看向三七，招手让人过来：“谁欺负你了，怎么哭了？”
　　
　　她精神实在是不好，昨个儿怎么求饶都没用，哪怕是这个点起来，脸色都有些泛白。
　　
　　刚还想着，让御膳房给她做一碗汤来，殿下若是再来一次，她可就真的扛不住了。
　　
　　“没……没事。”三七拼命摇着头，嘴巴闭的死紧。只那眼泪却是止不住，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到底是谁欺负你了？”玉笙一看这彻底慌了：“你跟我说，我让殿下给你做主。”
　　
　　一听殿下二字，三七再也忍不住。
　　
　　泪跟决堤一样往下掉：“主子。”
　　
　　她抬起头，看着玉笙的脸，一双眼睛里满是委屈：“昨个儿殿下折腾你这么久，人都晕了过去，可……可殿下……”
　　
　　玉笙握住帕子的手紧了紧，她看着三七的样子，问：“殿下怎么了？”
　　
　　“殿下转身就去了广阳宫。”三七死死咬着牙，里面全是恨：“昨个儿晚上广阳宫中足足叫了三回水，一夜灯火通明。”
　　
　　玉笙手中那块帕子没抓住，被风吹的掉了下去。
　　
　　




207.  断玉   殿下真厉害

　　“昨个儿殿下丑时便走了。”
　　
　　三七跪在地上, 低着眼帘，任由眼泪啪啪的往下掉。太子殿下平日里是个温润的，但若是在床榻上之时, 必然像是变了个人。
　　
　　这事只要是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 多多少少都会知道一些。三七伺候的玉笙最长，她自然明白。
　　
　　只时间一长，殿下对待越来越好，连着在床榻上之时, 都怜惜了些。
　　
　　昨日晚上动静忽然这番大, 她们在门口自然是听见了。她几次三番的想闯进去，只王全挡着。后来，动静停了, 她以为结束了。
　　
　　哪知, 太子殿下推门出来。
　　
　　“你一五一十……”
　　
　　“你一五一十，将殿下的言行举止都给我说一遍。”玉笙坐在软塌上, 从面上来瞧神色无任何的不同。
　　
　　三七抬头张望了一眼, 心中有些放了心。主子这模样，幸好不像是对殿下动了情的样子, 不然听了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殿下开门的时候，奴婢瞧见了。”见她这样，三七语气里倒是平静了不少：“殿下出来的时候，脸色是一片煞白的。”
　　
　　若是谈论起太子殿下，首先第一个说出来的必然是儒雅。
　　
　　平日里殿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于对着个奴才，也是温润的。但就在昨日……三七至今想起来，还是吓得半死。
　　
　　昨个晚上, 动静停下来的时候，都快要丑时了，那时，天边一阵漆黑，只有室内的灯火还在亮着。当时，她与王全一起守在门口，还以为结束了，靠着门框正在打盹儿。
　　
　　推门声响起的时候，她两还没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才往门口看去。
　　
　　就见太子殿下站在廊檐门口，漫天的月色洒在他身上，太子殿下踩在一轮月色之中。脸还是那张脸，只是通身的气质却是变了。
　　
　　月白色的和长袍随意披在身上，太子殿下当时垂着手，袖口下的一双手微微在打着颤，哪怕是隔的很远，她站在远处飞快的张望了一眼，依旧还看的清楚。
　　
　　“主……主子。”三七说到这里，又抬起头，小声儿问：“昨日你与殿下究竟是怎么闹成那样的？”
　　
　　殿下那疯狂的模样，当真儿吓到她了。
　　
　　玉笙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随后才说了一句：“我也不知。”她是真的不知道，昨日晚上一举一动在她脑海中浮现，玉笙愣神了好一会儿才举起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微微晃荡，下面的坠着个拇指大小的金色镂空球。昨日里，殿下自从给了她这个后，气氛就有些不对劲了。
　　
　　但当时，殿下强势又霸道的厉害，她纵然当时察觉出不对劲，后来也给忘了。
　　
　　玉笙思绪微动，忽然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双腿之间那股肿胀感还在，玉笙骤然站起，膝盖还是软的。
　　
　　三七赶紧上前扶着：“主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玉笙不说话，强忍着身上那股不适，扶着三七的手走到软塌边。昨个儿胡闹的地方已经收拾了干净，湿透了的海棠迎枕已经换上了批新的。
　　
　　昨个儿晚上……玉笙一瞧见这软塌，就想起自己昨个儿被压在上面，背对着殿下跪着。膝盖上，那酥酥麻麻的痛感还在。
　　
　　她强行忍着，红着脸蹲了下来，手掌在软塌下方摸索着。
　　
　　“主子，您在找什么？”三七跪在地上，也跟着寻：“今日一早，这地方都收拾了，没瞧出什么……”
　　
　　玉笙摸索着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举起手。
　　
　　掌心处，那一截碎了的白玉手镯躺在上面，碎口处的地方，还染着一丝鲜红的血迹。
　　
　　“主……主子，这怎么会……”三七喃喃出声儿，这手镯不会是殿下昨个硬生生的捏碎了的吧？这可是玉石，徒手捏断，得……得需要多大的力气。
　　
　　玉笙呆呆的看着自己掌心处那一截断了的手镯，眼神落在那干枯的血迹上，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说出话来。
　　
　　***
　　
　　太子殿下半夜里从合欢殿出来，转头去了太子妃的广阳宫。
　　
　　这事儿不出一日，就闹的沸沸扬扬。玉良娣独宠的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娘娘，如今您这算是心愿得逞了。”广阳宫中，丁香举着托盘走上来，面上还带着笑意。从昨个儿晚上开始，到现在，整个广阳宫中都是喜气洋洋的。
　　
　　太子殿下许久不来，一来就与娘娘那样好。连着她们这些在门口偷听的奴才们都害羞的不得了，不得不说太子殿下还当真儿是厉害。
　　
　　昨个儿晚上太子殿下半夜过来，娘娘本都睡了，居然闹到了后半夜。
　　
　　丁香一想到这里，捂着唇又开始笑：“娘娘昨个儿晚上辛苦了，御膳房炖了甜汤娘娘好好补补。”
　　
　　“合欢殿那儿什么动静？”太子妃单手接过，搅和搅和了两下，却是没喝。
　　
　　“能有什么动静？”丁香冷哼了一声，一脸不惧：“靠美色上位的，能有几时好？玉良娣平日里再得殿下喜欢，如今不也是失了宠？”
　　
　　“娘娘如今与殿下正好，重心还是放在殿下身上才是。”
　　
　　太子妃听了，却是觉得有些恍惚。昨个儿里，殿下是过来了。太子殿下昨日里分明没喝酒，但她却觉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娘娘，这是添了阿胶红枣熬出来的补汤，你趁热多喝喝。”丁香见主子不动，赶紧劝了一句：“这是让御膳房特意给您煮的，娘娘您昨个儿晚上辛苦了。”
　　
　　太子妃听到这儿，才算是动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腰，今个儿她难得的起来晚了。昨儿闹的太晚，身上还有许多印子。殿下这么温和的一个人，却是不料在床榻上居然那么……
　　
　　“玉良娣那儿还是要派人看着。”
　　
　　殿下来的忽然，虽是她请过来的，但她之前到底是失宠太久。再说了，昨日才是第一晚，殿下宠这位玉良娣这么久，又岂非是一天就能够忘记的？
　　
　　“何况，那玉良娣的脸，的确是漂亮。”太子妃轻叹了一声，语气悠悠的。
　　
　　殿下昨晚是半夜从合欢殿那儿过来的，必然是与玉良娣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合欢殿中没什么动静，殿下身边的奴才嘴又紧的跟河蚌一样，半点儿都打听不到。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子妃抬手，揉了揉眉心。
　　
　　“管她发生什么事。”丁香高兴，嘴巴也快，一脸笑意的道：“总之，殿下如今疼您，就对了。”
　　
　　太子妃听到这儿，到底还是松了口气。她低头，悠闲自在的将那碗补汤一口气喝了。将碗口放在桌面上：“将赵良媛给我药丸给拿来。”
　　
　　赵良媛与她斗了一年，兜兜转转的，两人你死我活。
　　
　　没想到，死之前居然给她给她这么个惊喜。
　　
　　太子妃拿起锦盒中的那枚褐色药丸，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死之前，赵良媛身边的嬷嬷过来请她，幸好她过去了。
　　
　　元承徽是个没有用的，自从她兄长出事之后就被玉良娣吓破了胆。如今躲在屋子里，神神叨叨的不敢出来。
　　
　　倒没想到，这元承徽身上居然还有这个事。当初就算是怀上身孕，也只是因为个药丸。
　　
　　太子妃将药丸举到自己眼前，笑了一声儿。
　　
　　“娘娘，您这真的要吃吗？”丁香看了一眼，有些胆战心惊：“这药丸会不会出现什么事？”
　　
　　“不会。”
　　
　　太子妃将药丸送入口中，赵良媛生来坦荡，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这药丸她派人检查过，没有毒。
　　
　　口中一股苦涩的滋味传来，太子妃却是觉得心都跟着静了。
　　
　　“若是不出意外，下个月就会有孩子了。”她轻笑一声儿，举起手在自己肚子上摸了一吧。殿下就算是在她这儿来了，玉良娣也依旧令她心生忌惮。
　　
　　区区一个瘦马，居然坐在良娣上的位置，也太碍人的眼了。
　　
　　这个‘孩子’来的正是时候，左右都是假的，用来搬倒一个良娣，稳赚不赔。
　　
　　指尖在小肚子上跳动了两下，太子妃眼中浮出一丝得意。
　　
　　“派人去书房，给殿下送碗汤。” 
　　
　　太子妃的语气悠悠的，里头含着一丝笑意：“昨日晚上，殿下辛苦了。”
　　
　　***
　　
　　书房
　　
　　玉笙站在书房门口，已经有一会儿了。只不过，书房的门紧紧闭着，太子殿下不愿意见她。
　　
　　这种滋味，还是她第一次尝试。说实话，感觉很差。
　　
　　玉笙想着，悄悄儿挪了挪脚。重心偏到了右边脚上。她来了已经有快有小半个时辰了，天气倒是不冷不热的，只就是这站久了又酸又累的滋味磨人。
　　
　　她入东宫这么久，殿下对她一直都好，这种站了这么久还不能进去的苦，还是她第一次尝试。
　　
　　玉笙咬了咬唇，觉得有些委屈。
　　
　　王全从里面推门出来，脑袋垂的低低的，眼神下撇着根本不敢看玉笙：“娘娘，您还是回去吧。”
　　
　　“太子殿下太忙了，没时间见您。”王全跟了太子殿下这么久，想不到居然还有一日能跟玉主子说这样的话。
　　
　　这玉主子有多受宠，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从扬州开始，殿下就待这位主子与众不同。后来，更是直接宠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
　　
　　他都以为殿下这是寻到真爱了，却没想到两人这又闹了矛盾。
　　
　　王全一想起昨个儿晚上就头疼，抬起头面对着玉笙，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哀求：“娘娘，您还是先回吧。”
　　
　　玉笙昨个儿晚上被殿下折腾了一晚，如今浑身都是软的。王全让她回去，她其实是想回的。只是……袖口中，她捏了捏掌心，里面断了的玉镯膈的她肉疼。
　　
　　“我不去。”她白着一张脸，身子故意晃了晃，一脸的摇摇欲坠：“殿下不见我，我就不回去。”
　　
　　王全瞬间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娘娘您等着吧，奴才再进去通传一声。”王全低着头，只觉得心累的腰杆都直不起来。他溜进书房里，几乎是快速的将门给关上。
　　
　　还未抬起头，便能察觉到，头顶那道冰冷的目光。
　　
　　太子殿下站在书案后，眼睛就瞪着门口。王全不得不说，玉小主站着的位置实在是太好。这个时辰，这个点下来，午后的阳光晒下来玉小主站着的地方，正对着书案。
　　
　　影子垂在门框上，殿下只需一抬头就看见了。
　　
　　这让殿下还怎么处理折子？王全揉着脑袋，只觉得哪里都疼。这玉良娣来了多久，殿下就跟着站了多久。
　　
　　一个外头站着，一个里头站着。
　　
　　折磨的还不是他这个奴才？
　　
　　“玉娘娘说了，她不肯走，就要见殿下。”王全喘出一口气，这句话他都不知道传了多少遍，熟练的自己都心疼：“殿下不见她，她就不回去。”
　　
　　“废物！”
　　
　　太子面色愈发冷了，上前一脚踹在王全的肩头上。藏蓝色的太监服上瞬间就有了个脚印，王全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让人……”一开口，太子又顿住了。深吸一口气，又坐了回去。再开口，已经没了那番气急败坏，声音夹杂着几分冷：“让人把她送回去。”
　　
　　王全又一次开门出来，玉笙抬起头。
　　
　　王公公此时，恨不得哭了：“娘娘，您就回吧。”王全觉得，当太监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一日有这么难过：“殿下说了，不见您。”
　　
　　玉笙站的笔直的身子，是真的有些摇摇欲坠了。
　　
　　一来是昨日殿下折腾的太过，二来，是那股未知的恐惧。她连着殿下的面都急见不到，纵使她有千百种手段想去哄，瞧不见人也是无计可施。
　　
　　“殿……殿下……”王全见玉笙脸色一片泛白，上前将人一把扶住：“殿下为何不见我？”玉笙掐着他的胳膊，只觉得腿上，腰上，哪里都在疼。
　　
　　“娘娘您就回吧。”
　　
　　玉笙往门口张望了一眼，这道朱红色的大门，头一次对她这样紧紧关闭着。她深吸了口气，任由王全将她交给了三七。
　　
　　“娘娘。”三七扶着她的胳膊，带着她往下走：“您腿都在打着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玉笙胡乱的点了点头，眼睛却没从门口上挪开，她脚步不动就在门口站着。
　　
　　没一会儿，太子妃身边的丁香走了过来。丁香一瞧就是提前知道的，看见站在门口的玉笙没半点惊讶，行了个礼就往王全那儿走去。
　　
　　“王公公，太子妃娘娘让奴婢来给殿下送汤来了。”
　　
　　玉笙扶着三七的手收紧，亲眼看见王全走了进去。
　　
　　没一会儿，王全那胖乎乎的身子走了出来，他低着头，先是往玉笙的方向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随后才对着丁香道：“殿下让你进去。”
　　
　　那一刻，玉笙不知为何，忽然开始有些委屈。
　　
　　她本不是这样的人，更不是这样的性子，只不过是仗着殿下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毕竟太子殿下之前对她，实在是太好。
　　
　　导致于，她都忘了，殿下不是她一个人的。
　　
　　如今，殿下不过是不宠她了，她居然就这番失落。平日里，触手可得的东西不去珍惜，如今，快要失去了才察觉多么重要。
　　
　　这大概就是人的天性，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玉笙就站在原地，看着王全带着丁香进去，屋子里隔着很远，紧闭着的宫门连着细小的响声都听不见。
　　
　　她却偏生还想在这儿站着。
　　
　　丁香走进书房的门，才察觉自己松了口气。殿下自从跟太子妃闹翻之后，还是头一次这番给面子。看样子，殿下跟太子妃这回是和好了。
　　
　　她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开口的声音越发的喜气：“殿下吉祥。”
　　
　　“娘娘说殿下每日处理公务辛苦，特意让奴才过来给殿下送碗汤。”她说着，屈了屈膝盖，将手中的食篮给了王全。
　　
　　王全放在桌面上打开，瞧见里面的大补汤眼皮子跳了跳。
　　
　　“娘娘心疼殿下，这是娘娘的一片心意。”丁香看了就当做没看到，面上依旧是笑着。想到什么，她顿了顿，开口的声音有些试探。
　　
　　“娘娘说，昨日里有些事没有说完，问殿下今日可否有空，再去广阳宫一趟。”
　　
　　“广阳宫中已经热好了殿下喜欢的酒，随时恭候。”
　　
　　太子坐在书案后，垂眼看着书案，手中毛笔未停。
　　
　　听到这儿，他才抬起头，冰冷的眼神飞快的往门口扫了一眼，这才道：“回复太子妃，说孤今晚会过去。”
　　
　　王全眼皮子飞快跳动着。
　　
　　倒是丁香，心满意足的出了门。瞧见还站在门口的玉笙时，面上那股笑意才算是越来越大了：“玉良娣吉祥。”
　　
　　她不轻不重的行了个礼：“奴婢还有事，就先告退了。”只经过玉笙身边后，她才故意扭头对着身后的两名宫女训斥了一声。
　　
　　“还不走快些，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知分寸。”
　　
　　“殿下今晚要过来，要是怠慢了，小心你的脑袋……”
　　
　　玉笙听着那指桑骂槐的话，闭了闭眼睛。宫中就是这样，殿下的恩宠代表着一切，你不受宠，一切都是虚无。
　　
　　她往那紧紧关闭的门上，深深地看了好几眼，才扶着三七的手道：“走吧。”
　　
　　苦肉计都用了，却是无用。她倒是想就这样直接躺在门口，只是……装的了今日，装不了明日。
　　
　　她掐紧自己的手心，手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微微晃荡。
　　
　　殿下为何这样，还是得要找到源头。
　　
　　王全派人在背后跟着，亲眼看着玉笙进了合欢殿的门，才赶进去禀报：“娘娘回去了。”
　　
　　太子殿下在处理着公务，听见之后，只是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知道了。”王全看着那张脸，忽然琢磨不出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玉小主不在门口，殿下总算是可以处理折子了。
　　
　　到了晚上，那一桌子的折子才处理完。王全低头收拾着，却见太子殿下放下手中的茶盏。
　　
　　青花瓷茶盏放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落下一声声响：“准备一下。”太子掠下眼帘：“去太子妃那儿。”
　　
　　王全深吸了口气，开口的声音有些颤：“是。”
　　
　　太子殿下又一次去了广阳宫。
　　
　　广阳宫中灯火通明着，一片璀璨的瑰丽色。丁香等人在门口守着，偶尔听见里面细微的声响，忍不住的打了个哈欠。
　　
　　水都冷了两回了，动静还没歇下来，只怕今晚又有的忙了。
　　
　　“再去让人换一次水。”话音刚落，里面又是一声响。嘎吱一声，像是有什么掉在了地上，
　　
　　丁香听着脸红，不敢继续听，脚步下意识的往后又退了一步。
　　
　　殿下可真厉害。
　　
　　殊不知，她这番想着，屋子里的人也是一样。
　　
　　屋子里，一片灯火通明，却是燃着一股奇异的香。
　　
　　王全抬起眼帘，往前方看了一眼。外人眼中正忙活的太子殿下，正在前方喝茶。玉白的手指捧着茶盏，细细把玩着。
　　
　　另外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蜷缩又收紧。
　　
　　只有王全知道，那只手的掌心，一片血肉模糊。是昨日晚上，那碎了的玉镯子割的，鲜血淋漓。
　　
　　“主子。”想到昨个儿晚上，王全心口还在跳。不敢继续在想下去了。他上前一步，小声儿的道：“时辰差不多了。”
　　
　　太子殿下只撩了撩眼皮。
　　
　　王全瞧清楚意思，往里屋走去。只见那里屋里，太子妃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像是昏睡了过去。
　　
　　而床榻的身侧，则是站着个小太监。唇红齿白的一张脸，瞧着才十二三岁，此时正双手摇晃着床榻，嘴里不停的哼着。
　　
　　只那嘴里，一会儿发出男声，一会儿发出女声，两两相叠，伴随着喘息。
　　
　　王全听了两个晚上了，只觉得耳朵要起茧子。
　　
　　上前推了推那个小太监，往门口指了指。那小太监放开摇晃的床，缩着身子往窗户那儿跳了出去。
　　
　　王全见人走后，才走向床榻。
　　
　　太子妃闭着眼睛，却又不是彻底昏睡着。王全看了一眼，想起来那日，殿下说的一句话：“帮孤办两件事。”
　　
　　“第一件：前朝有一燃情香，中者醒后犹如进行了一场床事，你去给孤寻来。”
　　
　　“第二件：去找一会口技的小太监，男声女声都得会。”
　　
　　王全当时，死也没想到，这招数居然是用在太子妃身上。他闭了闭眼，随后熟练的拉扯着太子妃的衣服，直到弄的凌乱。
　　
　　随又拿起袖口里的竹板，在太子妃的脖子处刮了两下。剐蹭的地方，立马就出现几块红痕。
　　
　　香炉里的燃情香快要见了低，屋子里开始升起一股暧昧的甜腥味。王全见状，拿了一壶茶水泼湿了被褥，见太子妃要醒了，这才往门口走去。
　　
　　他走上前，拉开门：“进去吧。”
　　
　　屋子里，那股暧昧的气息迎面扑来，丁香红着脸，带着宫女走了进去。
　　
　　里屋一阵凌乱，丁香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抬头。
　　
　　她只敢看着床榻上，一脸红潮的太子妃。
　　
　　太子殿下可真厉害，今日又将娘娘弄晕了！




208.  替死鬼   洛家小姐的身份还给你

　　是夜, 月朗星稀，天空中一片混沌的月色。
　　
　　合欢殿的灯火还在亮着，隔的很远, 还能听见书房那边传来的声响。三七走上前, 二话不说，将窗户给关上了。
　　
　　“有什么得意的，这个点了还在闹。” 三七说的是广阳宫的奴才，自从太子妃复宠之后, 广阳宫的奴才尾巴的得意的快要翘到天上去。
　　
　　“这个月都闹了四五回了, 平日里主子得宠，也没见那么得意过。”
　　
　　三七刚说完，袖子就被素嬷嬷拉了拉：“行了, 别说了, 还嫌主子心里不够苦吗？” 两人的目光均往软塌那儿看去。
　　
　　玉笙躺在美人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三七一肚子的抱怨, 咬着牙硬生生的又咽了下去。
　　
　　美人榻正对着窗户, 晚春一过，马上就要入夏。正对着窗外的芍药开了花, 这几日，主子时常对着花发呆。
　　
　　素嬷嬷便将美人榻搬了过去，主子有时候对着花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刚开始，谁都以为这只是场小打小闹。可这都一个月了，殿下从来没来过，主子也没再去过书房。反倒是太子妃娘娘那儿，殿下三天两头的就过去。
　　
　　如今，这整个东宫里, 谁都知道玉良娣失了宠。
　　
　　合欢殿的大门这几日都是关着的，就怕那些风言风语传出来，主子到时候心里不高兴。
　　
　　三七想到这儿，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往桌面上瞧了一眼，到了杯茶走了上去：“这个点了，再在这儿睡下去，只怕要染了风寒。”
　　
　　“主子还是去床榻上眠眠吧。”
　　
　　美人榻上的人渐渐睁开眼睛，眼眸之中一片清醒，并未睡着。玉笙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入口的滋味带着一丝涩。
　　
　　舌尖抿了抿，又接着喝了下去。
　　
　　她常喝的碧螺春前几日已经没了，内务府的奴才这几日却是没送来。若是以往，最怕早巴巴儿地送来了。
　　
　　“主子。”三七看着主子的愁容，道：“要不您再去殿下那儿一趟？”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再大的气也该消消了。
　　
　　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再说了，殿下不来，主子也从来没高兴过。
　　
　　玉笙垂下眼眸，却是没说话，将茶盏给搁了下来。
　　
　　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子微微的晃荡。
　　
　　“只怕殿下是再也不会理会我了。”玉笙垂下眼眸，手指在镯子的金铃上抚了抚。她上次从书房回去之后，思来想去，将这镯子给拆开了。
　　
　　白玉镯子下坠着的金铃，里面装着个东西，它一晃，整个铃铛都开始响动。
　　
　　玉笙在这呆坐了好几日，脑子里却还是记得那日听的那些话。
　　
　　“这东西是西域奇石。”她派人去查了大半个月，却终究无人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最后，投告无门，被姜玉堂知晓了：“这奇石握在手中，遇热者跳，遇跳者震。”
　　
　　“能随着人的心意，开始嗡嗡作响。”
　　
　　因沈清云逃跑，姜玉堂与上次相比消瘦了不少，眉眼之前都笼着一股戾气，说这些话却是丝毫都不羞涩：“这奇石产量稀少，又价格昂贵，流传甚少。基本上，只用在床榻之上，作为男女之间交好之物。”
　　
　　“但西域人，却是拿这个来测试真心，求亲的男女之间，同时拿着这个，只有相互都跳动了，才可婚配。”
　　
　　玉笙只听了那么一句，便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日，太子殿下握在手中，这镯子随着他的心跳震动的不停。但是她的，却是丝毫动静都没有。
　　
　　一片平静。
　　
　　遇到心爱之人，心跳才会加速。
　　
　　平日里，她对太子说了太多的甜言蜜语，但是镯子握在手中，却是一片平静。
　　
　　而太子殿下，一句爱她的话都从未说过，但看见她心跳却是疯狂震动。
　　
　　她们之间，是殿下动了心。
　　
　　玉笙紧紧地闭上眼，镯子在她手中，依旧是安静异常。
　　
　　“主子。”三七站在身侧，还在劝：“殿下平日里这么喜爱你，不会忽然就不理会你的。”她想方设法的，还在说好话：“要不主子您再去一趟？”
　　
　　时间一长，三七身上的狠劲也早就没了。
　　
　　如今看着主子日渐消瘦，她心中自然不舒坦。
　　
　　玉笙却是摇摇头：“去不了了。”她与太子殿下已经成了死局。若是别的事，哪怕是有任何法子，她都不会在这儿坐以待毙。
　　
　　可偏偏是这样诛心的事，让她半点余地都没有。
　　
　　“主子……”三七还想再劝，玉笙闭上眼睛，扭过头：“我犯的错，太子殿下掐死我都不为过。”三七嘴一张，喉咙里半分声响都没了。
　　
　　金银有价，真心难得。
　　
　　玉笙想，她这是犯了弥天大错。
　　
　　****
　　
　　晚间，清风拂柳，月色溶溶。
　　
　　王全守在一旁，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书案后的窗户不知何时打开，晚风吹进来，书案上的纸晃了晃。
　　
　　陛下看这张纸，已经看了太久了。
　　
　　“殿下，歇息吧。”王全走上前。时候不早了，再坐下去，天都要亮了。
　　
　　这一个月来，殿下几乎没一日好眠过。
　　
　　太子妃那儿要时刻紧绷着，回了书房，心中依旧不太平。王全想着，眼神又往太子那张脸上晃了一眼。
　　
　　往日里，俊美的如同玉一样的温润的脸，如今面上也带上了疲倦。
　　
　　王全的眼神往桌面上瞥了一眼，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今日，自从这封信送上来后，殿下坐在这儿已经很久没动了。
　　
　　他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但……十有八九应当是玉主子的事。
　　
　　虽外界的都说这玉主子失了宠，传闻太多有时候连着他都跟着信了几分，但思来想去他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他是个殿下贴身伺候的，眼看着殿下与玉主子闹矛盾后，殿下心中就再也没畅快过。
　　
　　清风吹着桌面上的纸，晃荡的一声响。王全眼尖儿的瞧见上头，洛家，洛太妃，皇后等关键的几个字，眼睛往上一挑，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明日就是恒亲王生辰了。”
　　
　　恒亲王生辰，殿下已经给他选了恒亲王妃，按照恒亲王的性子，明日里来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殿下再不去歇歇，明日熬不住。”
　　
　　书案后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动了。
　　
　　月白色的长袍起身，太子殿下弯下腰，将桌面上的那张纸凑到白玉烛台旁。跳动的烛火凑上去，火苗瞬间就点燃了。
　　
　　徒留下一片烧焦后的味道。
　　
　　恒亲王生辰那日，天气一片晴朗。
　　
　　圣上龙颜大悦，宫中大摆宴席。太子携太子妃参加。玉笙如今是良娣之位，本也能过去，只内务府的奴才来请，她拒绝了。
　　
　　“主子去的话，保不齐还能去见殿下一面。”三七看着小太监走，一脸的可惜。
　　
　　不过是短短一个月，她就尝到了没有恩宠的滋味有多难受。最关键的是，殿下不来，主子也跟着日渐消瘦了。
　　
　　这段时日更是吃什么都没有滋味，一日里有大半日都在睡。
　　
　　“何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
　　
　　玉笙如今不是不想去，而是怕去。她害怕见到太子殿下，害怕看见那双眼睛，害怕他问自己，为什么要骗她。
　　
　　深吸了好一口气，每每想到这儿，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儿来。
　　
　　“那奴婢扶主子出去转转？”三七又问。合欢殿闭门不出有大半月了，今日殿下与太子妃都不在。主子今日心情不好，出去走走人也松快些。
　　
　　“不去。”玉笙摇摇头，手肘撑着脑袋，有些嗜睡：“我想再睡一会儿。”
　　
　　三七不敢再打扰她了，拉高她身上的细纱软毯，静悄悄的准备下去。
　　
　　可人才刚走，后脚，小太监又来了。
　　
　　“奴才是乾清宫的小太监。”小太监跪在地上，低着头，语气尊敬：“恒亲王生辰，圣上心中高兴，特意让奴才过来，请玉良娣过去。”
　　
　　玉笙一下子全醒了。
　　
　　“这恒亲王生辰，圣上让小主过去做什么？”素嬷嬷等人赶紧赶忙地给玉笙打扮，才一个多月，新做的春装变大了。
　　
　　素嬷嬷低头，把腰带勒了勒，挑了个粉玉腰扣别在上面。
　　
　　“我也不知道。”玉笙不想去的，她现在怕的要命，最怕见到太子殿下。又怂，怂的恨不得缩成一团躲起来。
　　
　　她入东宫就诓骗成了瘾，没想到，说的多了，连着自个儿都瞒住了，又骗了人一片真心。
　　
　　殿下不杀她，已经是仁至义尽。她如今恨不得离太子殿下越远越好。
　　
　　“殿下再跟主子置气儿，心里一定还是偏着您的。”素嬷嬷怕她害怕，道：“主子不必忧心。”
　　
　　精心打扮一通，还化了个眼下最时兴的桃花妆。巴掌大的脸越发消瘦了，整个人如同三月的梨花，眉眼笼着一股忧愁，我见犹怜。
　　
　　那小太监带着她，往万春亭走。
　　
　　“恒亲王生辰，整个皇宫都热闹非凡。”三七一路上瞧得，眼花缭乱。小太监在前方带着路，语气里满是笑意：“亲王能在宫中举行宴会的，恒亲王还是头一个。”
　　
　　圣上对恒亲王，的确是宠爱。
　　
　　玉笙扶着三七的手跟着走，那小太监又道：“今日恒亲王选王妃，更是来了不少官员女眷，这才要比寻常往日里热闹一些。”
　　
　　万春亭很快就到了，那小太监说完，低着头连忙退了下去。
　　
　　玉笙此时还没察觉出不对劲，扶着三七的手往里面走。还没进去，就听见一片歌舞声，恒亲王生辰，又是选王妃的大日子，的确是热闹。
　　
　　万春亭很大，又因歌舞升平。玉笙走进去好一会儿，都无人察觉。前方，皇后与太子妃等人应当在那儿看戏，远远儿地看上一眼，四周站了不少世家小姐们。
　　
　　玉笙不想过去，扶着三七的手却不知该往哪儿走，这儿不是宴会，还没到用膳的时候。看着模样，四处不少女子们，嬉戏玩闹，的确像是在给恒亲王选王妃的样子。
　　
　　那圣上叫她过来做什么？
　　
　　玉笙往前走的脚步停了下来，脑子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圣上分明知道，恒亲王对她不同，今日若是他选王妃的话，绝对不会叫她过来的。
　　
　　“怎么了？” 身后，一道声音响起：“不敢往前走了。”
　　
　　轮椅声响起，玉笙不用转身，就知道身后的究竟是何人。
　　
　　“刚刚那个小太监是你派来的。”她拧着眉心，看着身后的人。‘洛长安’坐在轮椅上，眼睛一直再看着她。
　　
　　“你真的很聪明。”轮椅上的人笑了一声，不愧是洛家真正的血脉，她再如何伪装。模样变不了，那份聪慧机灵劲儿也学不来。
　　
　　错的就是错的，赝品就是赝品，也难怪珩哥哥会发现。
　　
　　“是我买通奴才骗你来的。”
　　
　　这段时日，她一直被人严加看管着。太子殿下下了死手，基本上没想让她活着。若不是因为她从小身体不好，会些药理，只怕就被人害了命。
　　
　　她知道今日是他的生辰，恒亲王生辰，看管要比平日里放松一些，她费劲了千辛万苦才逃了出来。
　　
　　她一身素衣，身上身下所有的首饰都拿来买通了奴才们，如今，她坐在轮椅上，浑身的狼狈。
　　
　　再也没了当初玉笙第一次见她之时那般明艳的模样。
　　
　　“你假传圣旨让我过来，犯的是杀头的大罪。”玉笙说着，扶着三七的手就要往回走。是她脑子不清醒，太大意了。
　　
　　这位洛乡君对她从来没有好意，此时叫她过来，除了害她，玉笙想不到其它的。
　　
　　“你今日一走，便再也不会有机会知晓你的身世了。”身后，轮椅上的人传来一阵轻响。
　　
　　玉笙往前走的脚步渐渐僵在原地。
　　
　　‘洛长安’正坐在轮椅上，正对着她笑着。好像对她的反应，半点儿都不诧异：“一国之主的当今圣上，骁勇善战的恒亲王，还有……”
　　
　　轮椅推着过来， ‘洛长安’离她越来越进：“还有，未来之主的太子殿下。”
　　
　　“这么多男人对你好，围着你团团转，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这是为何？”
　　
　　轮椅推上前，洛长安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拉开脸上的面纱：“因为你才是真正的洛家大小姐，如今的洛乡君。”
　　
　　面纱下，那张脸上，伤疤与刀痕一道又一道，爬满了整张脸。
　　
　　“当年，被恒亲王接去西北，捧在手心里七年的人，应该是你。”她将脸仰起来，阴沉可怕的犹如魔鬼。
　　
　　对上玉笙的眼睛，‘洛长安’裂开牙，又阴深深地笑着：“我如今承受的一切，受过的苦，也应当是你来承受。”
　　
　　她说完，双手一用力，将玉笙猛然往外一推。
　　
　　她掏出袖口里的刀，握住玉笙的手，还不犹豫的对着自己的心口刺了下去。血腥味传来，染透了衣裙，浑身都是血渍。
　　
　　“这……洛……洛家小姐的……身份还……给你……”
　　
　　‘洛长安’坐在轮椅上，死死掐住玉笙的双手，决绝又不留后路：“死……死我也不做替死鬼。”
　　
　　




209.  真正目的   二更

　　鲜红的血几乎是喷涌出来, 漫天都是血腥味。
　　
　　玉笙僵硬着站在那儿，一双手上全是鲜红的血迹。随着匕首一直滑入手腕中，再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握住匕首的手放下, 鲜血涌出来, 整个鼻尖都是一股血腥味。
　　
　　她眼前，只余下了一片血红。
　　
　　玉笙闭上眼睛，浑身上下都在细微的打着颤。
　　
　　“主……主子。”三七身子不停的颤抖，站在玉笙身侧, 颤抖着如同筛糠：“这……这可如何是好？”
　　
　　轮椅上, 这位‘洛乡君’坐在那儿浑身都是血，一把匕首正插胸口。
　　
　　三七大着胆子去看了一眼，看那样子已经快凉了。
　　
　　“主……主子。”四周有人, 但又像是无人往这儿看。三七拉着玉笙的手想往外逃：“主……主子, 快走，趁着无人知道, 快点离开。”
　　
　　再不逃, 只怕就逃不掉了。
　　
　　三七拉着她就往外走，玉笙踉跄的跟了几步, 却又停了下来。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浑身上下，连着鞋面上溅出来的血。
　　
　　而轮椅上，‘洛长安’倒在那儿，生死未卜。
　　
　　玉笙知道，这位洛乡君活不下去了。刚刚那一刀太深，只怕是神仙来了都难以救活。
　　
　　就算她此时溜走，这位洛乡君死了, 一样会查到她头上来。
　　
　　“逃不掉了。”玉笙摇了摇头，‘洛长安’这个时候找她过来，又握住她的手杀死自己，其主要目的本就是为了陷害她。
　　
　　她现在逃，到时候查出来，人真的是她杀的了。
　　
　　“如……如今该如何是好？”四周不少人，再这样下去只怕不少人会注意到这边儿。三七眼神闪烁着，根本不敢看轮椅那儿。
　　
　　“去……”深吸一几口气，玉笙道：“你过去，悄悄儿去请太子殿下过来。”
　　
　　玉笙站在原地，浑身上下涌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那味道刺鼻，又令人作呕，她站在原地等着，眼神根本不敢往轮椅那儿看。
　　
　　身侧，时不时传来鲜血滴答的声响。
　　
　　理智退下去，她拿着帕子疯狂的擦拭着自己的手。可那血迹已经黏在了她的身上，任凭她如何用力，都擦不干净。
　　
　　“你才是洛家的大小姐，这身份本就是你的。”
　　
　　“圣上，恒亲王，甚至于殿下，都在你身侧围的团团转，你就不想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 当年，被恒亲王接去西北，捧在手心里七年的人，应该是你。”
　　
　　“我如今承受的一切，受过的苦，也应当是你来承受。”
　　
　　过于用力，帕子摩擦的手指一片通红。玉笙想到什么，帕子掉在地上，也没了反应。
　　
　　玉笙浑身一片冰冷。
　　
　　这位洛乡君不是这样的人，若是真的如她所说，自己才是洛家的女儿。她伪装自己八年，却是丝毫都没露出马脚。
　　
　　刚刚那模样看过去，更是没有半分的愧疚之心。
　　
　　这样的人，怎么会放弃一切去死。而且，死之前怎么那么好心，告诉自己一切。
　　
　　除非……
　　
　　玉笙扭头看着轮椅上的人，除非她知道自己身份之后，会遭遇不测。眼神落在‘洛长安’的脸上，玉笙浑身打了个激灵。
　　
　　身后脚步声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不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平日里都是穿长靴，且脚步声不疾不徐。而身后的脚步声嘈杂混乱，像是有一群人。
　　
　　玉笙二话不说，立即上前。
　　
　　颤抖着手指抓住‘洛长安’的手，让她紧紧地握住胸前的匕首。
　　
　　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玉笙正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摇晃着‘洛长安’：“洛……洛乡君。”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根本不在这儿，三七过去找人，根本没找到太子反倒是被太子妃发现了。太子妃这段时日与太子殿下正好。
　　
　　殿下既来了她这儿，她便越是对玉笙更加的忌惮。
　　
　　瞧见三七鬼鬼祟祟的在那儿，她怕是这玉良娣又要使什么花招，二话不说派人跟着过来了。
　　
　　“洛……洛乡君不知怎么回事。”三七哆哆嗦嗦的，像是吓傻了。
　　
　　玉笙站起来，强行镇定的往后一退。身后，‘洛长安’双手举着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鲜血流了整个身子，洛乡君已经没了反应，看这个样子像是人没了。
　　
　　“叫……”太子妃捂着心口，吓得脚步连连往后退。
　　
　　“叫……叫太医……”
　　
　　***
　　
　　好好的一场宴会，因为这一闹，停了下来。
　　
　　玉笙被带出了万春亭，看着前方的太医们来来回回，心却是越来越沉。
　　
　　这‘洛乡君’可谓是一石二鸟，一来，拿她的死来陷害自己。二来，今日是恒亲王的生辰，既阻止了恒亲王选王妃，又让恒亲王日后，永远忘不了今日。
　　
　　够狠毒！
　　
　　玉笙掐紧掌心，指甲一下子陷入了肉中。她的嫌疑还没逃脱，只怕因为她的死，自己也将会有灭顶之灾。
　　
　　“圣上驾到。”
　　
　　一阵脚步声传来，只见圣上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玉笙头一个往前方看去，在这无数的人群中，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太子殿下。
　　
　　他身姿挺拔，一袭月白色的长袍，整个人哪怕是静静的站在那儿，都有一种温润儒雅之感。
　　
　　如今，她看过去，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
　　
　　不过是短短一眼，却又足足一个多月没见。玉笙不可避免的，眼里浮现出一丝委屈。
　　
　　太子身侧，陈珩的脚步往后退了一步。他嘴角浮出一丝苦涩的笑，低下头往旁边让了让。
　　
　　“究竟是怎么回事？”圣上没瞧见玉笙，脚步往上前：“太子妃传话说人被刺杀了，究竟是谁被刺杀了。”
　　
　　太子那双温润的眼神中一片血红，袖子里颤抖着的双手在瞧见人好端端儿的站在那儿后，这才渐渐地平静下来。
　　
　　他蜷了蜷手，又收紧了手心。
　　
　　理智回过来，这才发觉自己一后背的冷汗。刚刚圣上招他与陈珩去了乾清宫，太子妃身侧的奴才来回话，断断续续的却是说不清楚。
　　
　　只里头带了玉良娣三个字，就已经让他分寸大乱。
　　
　　到底还是逃不过，太子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故意将眼神从她身上挪开。
　　
　　太子妃看着殿下，从进门开始都没往自己身上看过一眼。她低下头，眼中一片冰冷：“回圣上，受伤是洛乡君。”
　　
　　“妾身赶过去的时候，洛乡君被匕首刺伤，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太子妃垂下眼帘，淡淡的又加了一句：“当时，只有洛乡君与玉良娣两人在那儿。”
　　
　　“一切原由，只有玉良娣最为清楚。”
　　
　　玉笙站在那儿，感受着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目光。她身上还是那件血衣，双手上的血迹找就干枯了，整个人浑身都是血腥味。
　　
　　垂下眼眸，她站了出来，跪在了大殿中央：“回陛下，太子妃说的不错，当时，妾身的确在那儿。”
　　
　　江南水乡里出来的人，说话的强调都格外的绵软。
　　
　　在座的所有人都没什么反应，唯独太子妃身后的皇后娘娘眉心往上挑了挑。洛乡君出了事，如今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就除了她一个眼中钉。
　　
　　听见这声音，她眉心往上扬了扬，这声音光是一听，就足以知道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圣上落在玉笙脸上的眼神收紧，他没看见在最里屋的皇后。说实话，屋子里都是人，皇后又在太子妃身后坐着，无人知道皇后也来了。
　　
　　对着玉笙，圣上说话的语气都跟着轻了些：“事情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今日本是恒亲王生辰，内务府的奴才来叫妾身，妾身本推迟没有过去……后来，一小太监假传圣旨，说是陛下传召……”
　　
　　洛乡君差点儿死在她的面前，回过神来，玉笙依旧害怕。可说出这段话，却是有理有据，吐字清晰。
　　
　　“后来，玉笙察觉不对劲，想往回走。是洛乡君出来，挡住了妾身的路。”真真假假，三分假，七分真，这才让人相信。
　　
　　“那洛乡君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太子妃问：“按照你说的，只有你与洛乡君两人，那洛乡君身上的伤口不是你弄的，莫非还是她不成？”
　　
　　“是！”玉笙抬起下巴，点了点头：“她当着妾身的面，掏出了匕首对着自己刺了下去。”
　　
　　“荒……荒唐！”太子妃一愣，随即出声，一个字不信：“她是疯了不成，好端端的不想活了，对着自己的心口刺？”
　　
　　还是说，疯的其实是玉良娣？
　　
　　太子妃那狐疑的目光打在身上，玉笙垂下眼眸暗自镇定。
　　
　　“妾身不知。”
　　
　　若是真的按照洛乡君所说，陛下，太子恒亲王都知道她的身份的话，那此时她越是不知，对自己越是有利。
　　
　　“妾身没有半句谎言。”这话一说出来，玉笙难得的心虚，更别说，还有太子殿下在这。她垂下眼眸不敢去看太子：
　　
　　“还请圣上彻查。”
　　
　　“去查查那个小太监。”圣上将眼神落在玉笙身上，没一会又朝着身后抬了抬下巴：“看下可否属实。”
　　
　　玉笙松了口气。
　　
　　只要陛下去查，总会查到蛛丝马迹。至于这位洛乡君……只怕也没命起来狡辩。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却是见王全走了上来。
　　
　　“玉主子。”王全顶着身后的目光，刺的他一后背的肉都在疼：“玉主子，您身子不好，还是起来吧。”
　　
　　玉笙有些愣住了。
　　
　　抬头往陛下那儿看了眼，却见陛下丝毫表情都没有。她坐下来，跪久了的膝盖还在打着颤。
　　
　　里屋里传来声响，太医走了上前：“圣上。”太医跪在地上，声音颤抖：“洛乡君那伤口太深，人……人已经没了。”
　　
　　玉笙闭上眼睛，缓了口气。
　　
　　此时，洛乡君人没了，对她来说，才是安全的。若是再有一口气再，她当众说谎，只怕就要被戳破。
　　
　　“知道了。”圣上摆了摆手，面上来瞧看不出半分的不悦：“下去吧。”
　　
　　脚步声渐渐地退下，可玉笙的双手却还是再克制不住的打着颤。她再冷静，但一个好端端的活人也是死在自己面前。
　　
　　如今，人死了，她自然害怕。
　　
　　袖子里的一双手剧烈的颤抖着，玉笙死死咬着舌尖，却是不能舒缓半分。身侧，一股迦南香袭来，不知何时，太子殿下站在了她身侧。
　　
　　那双手伸出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掌心。
　　
　　炙热的手中一片温暖，他垂下眼眸，将她满是血迹的掌心包裹住，一寸一寸，用力收紧。
　　
　　玉笙仰起头，看见的却是那张冷静的脸，下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的色彩。
　　
　　那张脸是冰冷的，但那双手却是暖的。
　　
　　“陛下，查到了。”刘进忠小跑着上前，语气里带着喘：“那小太监查到了，就在门口。”
　　
　　“却如玉良娣而言，洛乡君收买了小太监，先是打听清楚陛下与恒亲王等人不在万春亭。随后又买通了小太监去东宫伪造陛下口谕去招玉良娣。”
　　
　　“就连那匕首，都是她在看守她的嬷嬷那儿买到的。”
　　
　　玉笙不由自主的，深深松了口气。
　　
　　那握住她的双手，却是又放开了。她仰起头，再往殿下那儿看，却是只看见张仰起来的侧脸。
　　
　　连着眉眼，都透着一股无情的味道来。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蜷了蜷，玉笙有些无措，跟刚刚相比，太子殿下就又像是变了个人。
　　
　　“既然这事是洛乡君弄出来的，就此算了吧。”陛下站起来，眉目之间瞧不出有半分的伤心：“派人下去，将洛乡君厚葬。”
　　
　　太子妃不可置信的转过头。
　　
　　“陛……陛下，洛乡君可是人都没了。”平日里，洛乡君多么多么的受宠，莫非这些是假的不成？怎么这事一落在玉良娣身上，陛下就开始轻拿轻放了呢？
　　
　　“这洛乡君怎么会好端端的捅自己一刀。”太子妃跪下来：“这事还需要彻查啊，陛下。”
　　
　　“洛乡君自打受伤之后，就有些神志不清。”圣上一心想着粉饰太平，说出的话不容许拒绝：“今日这事日后谁也不准再提。”
　　
　　陛下说完，抬脚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屋子里，空了一半。玉笙站在原地，看着身侧的太子殿下。
　　
　　门口，陈珩一直在看着。瞧见这一幕，他勾起唇角扯了扯，低下头默默地往外退了下去。
　　
　　“殿下！”太子妃只觉得无语，她抬起头去看向太子：“这事……”
　　
　　“父皇说了，这事日后无需再提。”
　　
　　太子垂下眼帘，后又往玉笙那儿看了眼。玉笙瞧见那眼神，大着胆子跟了上去。她跟在太子殿下身后，可还没走两步，身后却是传来一道声响。
　　
　　“慢着。”
　　
　　一直坐在最里面，被众人当着的皇后娘娘出了声。
　　
　　她看向床榻上，已经断了气的‘洛乡君’抬起头，眼神落在那纤细婉约的背影上，许久：“玉良娣。”
　　
　　玉笙脚步停下来，看着前方，太子殿下的背影一瞬间崩的笔直。她离的近，肉眼看见太子殿下几乎是瞬间便僵硬了。
　　
　　“本宫身为皇后，却是从未见过玉良娣一次。”皇后娘娘从太子妃身后起身，走了出来，她盯着前方的背影，道：“今日倒是有缘，既然遇见了。不说旁的，玉良娣应当给本宫请安才是。”
　　
　　玉笙垂下的眼帘闪了闪，转身正要往下跪。
　　
　　只身子才微微一动，前方那只手却是伸出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太子殿下掐着她的手，将人挡在了身后。
　　
　　太子抬起头，看向身后的皇后娘娘：“儿臣有事，就先带人走了。”
　　
　　“来人，将太子殿下拦住。”
　　
　　身后，皇后娘娘大喊一声，门口守着的侍卫立即上前将两人挡在原地。
　　
　　太子皱着眉心，握紧玉笙的手却是越收越紧。
　　
　　皇后娘娘走到玉笙的身侧。她上前来，二话不说，捏起玉笙的下巴仰起脸。
　　
　　明亮漂亮的一张脸，猝不及防的就落在了皇后的眼前。她却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整个人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难……”干枯的喉咙颤抖着，皇后看着玉笙的脸，唇角轻颤抖了一会儿，随后一张脸渐渐冰冷了。
　　
　　她眼中一片寒冰，对着玉笙的脸阴鸷又狠毒，却是笑着挤两个字：“难怪。”




210.  太子身世   母后，您不要动她

　　暮色西沉, 日光匝地。
　　
　　王全站在书房门口，想到什么眼神往门缝那儿瞥了一眼：“殿下……”那浮雕红漆的门框旁，站着个人。
　　
　　玉笙站在门口, 已经有一小会儿了。
　　
　　她是被太子殿下拽着过来的。
　　
　　还未给皇后行礼, 太子便掐着她的手大步往外走，身后的侍卫们拦都拦不住。玉笙几乎是小跑着才跟的上。
　　
　　殿下将她放到书房，自个人进去了，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将她关在门外。
　　
　　她站在门口, 想了想，还是没走。
　　
　　快要入夏，夜晚的晚霞透着一股瑰丽的红。玉笙身上还是那件染了血迹的纱裙, 时间一长黏在身上, 血腥味越来越重。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喘出一口气。
　　
　　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刚刚, 皇后娘娘看她的样子, 那个眼神，冰冷又阴鸷, 犹如一条带着毒素的蛇。
　　
　　玉笙如今想起来，浑身依旧还在战栗。
　　
　　袖子里的手掐得死死的，指尖早就褪得没了血色。她动了动，手腕传来一阵疼。刚她趁没人的时候，悄悄儿瞄了一眼，手腕上青紫成一片，有些吓人。
　　
　　这是太子刚拉着她过来的时候掐的。
　　
　　太子殿下平日里向来温和守礼，且向来克制，这番掐的她手腕上青紫成一片, 还是头一回。
　　
　　越是想到这儿，玉笙心中越是不安，她抿了抿唇，垂下脑袋，压下眼眸中的神色。
　　
　　“殿下……”身后的人没反应，王全想了想，又加了一声：“这玉小主刚受了惊吓，站在这儿只怕是不好……”
　　
　　若今日这外面站着的是旁人，王全又哪里敢这么多嘴？
　　
　　可偏偏，这外面站着的是玉小主。王全是跟在殿下身边伺候的，最是只晓得殿下的心意，这一个月来，外面的虽说是玉小主失了宠。
　　
　　可在他看来，殿下就是还没放下。
　　
　　“这天瞧着马上就要下雨了。”
　　
　　刚还艳阳高照呢，这雨说来就来。身后的狂风吹着，玉笙站着有些吃力。她最近身子有些不舒服，容易累。
　　
　　这一个月来，整日地躺在美人榻上，打盹儿的时间都比往日里了，如今才站了多久，更是受不住累。
　　
　　背后狂风暴雨似的又在刮着，浑身上下的血腥味重的她几乎要吐出来。她强行咬着牙压了下去，抬起头往门缝那儿瞧了瞧。
　　
　　殿下若是再不肯出来，她头一个忍不住，只怕要真的晕过去。
　　
　　似是感受到她的所想，那紧闭着的门总算是开了。玉笙抬起头，就撞入那月白色的长袍中。太子殿下光风霁雨，犹如阶下玉兰。
　　
　　可此时，那双眼眸之中，却是一片冰冷。
　　
　　玉笙一瞧起这长袍，就想起那个晚上，这人猩红的眼眸，看着自己，哪哪儿都是烫的。
　　
　　她上前一步，嘴唇颤抖了两下：“殿……殿下。”
　　
　　清清楚楚地看见，太子殿下的眉心瞬间拧了拧，冰冷的眼神几乎是瞬间转去，落在了她的身上。玉笙被这双眼神看的，有些心虚，又有些无措。
　　
　　平日里，那些不要钱的好话，千奇百怪哄人的手段，此时都显得无用。她甚至觉得自己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太子殿下这双眼睛分明只往她身上落了一眼，但她却是觉得，那被袖口挡住的手腕上，半点不动的玉镯，此时也觉得有些烫人。
　　
　　她做了一个多此一举的举动。
　　
　　心虚地将那带着镯子的手，往背后藏了藏。
　　
　　果然，太子殿下的脸上几乎是瞬间就黑了。本就冰冷的眼神之中，更是一片猩红。
　　
　　玉笙觉得，背后这风再大，她都有些喘不过气儿来。
　　
　　太子的眼神落在前方那人的头顶上，乌黑的长发上装饰都比平日里少了。素粉色的春装，显得温婉又动人。
　　
　　只……那眼神又往腰间扫了扫。粉玉腰带上，一截细腰盈盈一握，透出几分我见犹怜来。
　　
　　“王全。” 太子殿下忽然出声，王全一激灵，立即上前。
　　
　　“送人回去。”
　　
　　这风雨快要下来，王全护着玉笙到底还是去了合欢殿。快要走出书房门口的时候，玉笙到底还是没忍住。扭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太子殿下还站在廊檐下，眉目之间笼在一片雾色之中。
　　
　　她有太多的问题，太多的话，太多的疑惑。
　　
　　她的身世，洛乡君的死，洛家的事，甚至于皇后那双想要杀死她的眼神。太多的谜题要解开，可到头来，却是被泯灭在了一双冰冷的眼眸之中。
　　
　　是她自作自受。
　　
　　玉笙被护着往合欢殿走的时候，甚至有一种预感。她与殿下，好像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王全撑着伞回来的时候，雨正在下。
　　
　　太子殿下却还站在原地，廊檐下的油纸灯笼随着风四处晃动。太子殿下站在原地，红漆浮雕的围栏挡不住外面的风雨。
　　
　　那件温和儒雅的月白色长袍，已经被雨水打的湿透。
　　
　　王全眼皮子一跳，上前来。太子殿下的衣摆已经被雨打的能滴水：“殿下。”王全半边身子都挡在了围栏旁，遮住了被风携来的风雨。
　　
　　太子收回眼神，往回走：“伺候孤梳洗。”
　　
　　绯红色的太子吉服，用金丝滚边，胸前绣着一团蛟龙祥云，广袖垂拂，上绣飞腾云纹，玄色束腰之下，用羊脂白玉腰带束起。
　　
　　墨色长发挽起，头戴着太子朝冠，红宝石之下，东珠微微晃荡。
　　
　　王全屈膝跪地，埋头整理着太子殿下的衣摆：“殿下这番打扮，可是要进宫？”正下着大雨，且这天快要黑了。
　　
　　太子微仰着下巴，任由身后的奴才整理着领口。他垂下眼睛并不言语。
　　
　　外面，风雨越发大了。
　　
　　王全跪在地上，伺候着穿上长靴。外面忽然一阵乱响，一小太监冒着大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殿下。”
　　
　　隔着门与雷声，那小太监的声音完完全全地传了进来。
　　
　　“正阳宫传来皇后娘娘懿旨，皇后娘娘传召太子殿下过去。”
　　
　　王全放下手中的长靴，几乎是立即扭头就往太子殿下那儿看去。他目光落在太子殿下身上，下一刻瞳孔猛然一缩。
　　
　　不早不晚，太子殿下早就计算好了，今晚，皇后娘娘会宣他过去。
　　
　　正阳宫中，一片灯火通明。
　　
　　太子殿下玄色的长靴跨进来时，涌来的还是熟悉的檀香。
　　
　　皇后娘娘爱佛，且信佛。
　　
　　有些人，就喜欢做这些事。手上分明沾的全是鲜血，却偏生要做的一副善人的样子来。颂的一口好佛经，装的一手好贤良。
　　
　　秦嬷嬷带着他往里走着，直到停在了佛堂门口。
　　
　　背对着众人，皇后娘娘一袭素衣跪地，背影消瘦又温婉。
　　
　　“殿下。”秦嬷嬷上前来捧来茶水，分明是年迈的老者，可脚步落地却是听不出半分的动静：“皇后娘娘自打回来之后就受了惊，水米不沾，已经跪在这儿几个时辰了。”
　　
　　秦嬷嬷跟着皇后身边，起码有三十年了，她说的话有些时候，就是皇后娘娘说的话。
　　
　　若是以往，太子听到这番暗示，必然是要上前去劝慰。
　　
　　可今日，他垂下眼神，抬手举起茶盏，半分表示都没有。
　　
　　整个屋中，大殿中央的金漆麒麟香炉中，燃着袅袅青烟。檀香味在整个屋子之中，越发的浓郁。
　　
　　一盏茶看着都要冷了，只有那佛堂里的木鱼响半分未停。
　　
　　秦嬷嬷站在太子殿下的身侧，不知何时她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神无波无澜，犹如一口枯井看向太子殿下。
　　
　　那细长的一双手把玩着青花瓷的杯盏，其余的半分动作都没有。
　　
　　“殿下……”
　　
　　秦嬷嬷那双眼神不知盯了多久，佛堂中的人这才出了声。皇后娘娘放下手中的木鱼，总算是按捺不住，走了出来。
　　
　　素白的长裙上染着墨香，皇后娘娘数着佛珠，撩开水晶帘子走了出来。
　　
　　“今日这洛乡君的死，太子殿下如何看？”
　　
　　绯红色的长袍下，细长如玉的手一收，太子殿下放下杯盏，从入殿到现在，第一次抬起头。
　　
　　一次两次的算计，这位洛乡君的确是受尽了苦楚。
　　
　　只他派人的盯着，本是在她每日喝的药中下毒，毁其身体根基，只余下一口气吊着。却是不曾想，‘洛长安’在西北病了这么多年，对药理还是熟悉一二。
　　
　　下药被她察觉，在宫中更是接连被刺杀。
　　
　　‘洛长安’知晓有人对付自己，且对方来头还不小。苦心经营，费尽心血，为的就是自己这一死，让玉笙的身份暴露。
　　
　　引出幕后杀害她之人，让她把刀口对向玉笙。足以见得她的狠毒，她对玉笙的恨意。
　　
　　太子想到这儿，抬起头：“与其苟活，不如死了。”本就是念着她在明面上能为玉笙挡刀，这才留她一命。
　　
　　既然，这狗都出来要咬主人了，也就没有必要留着。
　　
　　“太子说的对。”水晶帘子一道轻响，皇后扶着秦嬷嬷的手走了出来，听了太子的话，她面上还带着笑：“洛家人在八年前早就应该死了，如今多活几年，本身就是慈悲。”
　　
　　当年，前太子陈琅是下江南时，死在了洛家。
　　
　　后头，更是在东宫查出，寝宫之中私藏龙袍，暗中与洛家勾结，意图谋夺皇位，这才被陛下下令满门抄斩。
　　
　　太子垂下眼眸，没有接话。这么些年，若不是因为‘洛长安’的出现，没人敢在皇后娘娘面前谈论起洛家两个字。
　　
　　“太子殿下觉得，本宫说得可对。”似是不满他的沉默，皇后低声又问了一句。
　　
　　太子这才抬起眼帘：“事情既已结束，母后又为旧事重提？”
　　
　　皇后娘娘那双眼睛在太子身上来回看了许久，眼神落在他脸上，一眼不眨的看着。不知过了多久，皇后娘娘这才挪开目光。
　　
　　她捧起一边的茶盏，似乎是在笑了。
　　
　　茶香送入口中，传来一丝甘甜，皇后轻抿了一口：“因为这件事情没有结束。”放下手中的茶盏，皇后娘娘眼神垂下来，素衣笼在身上，似是带起一股伤感。
　　
　　“当年，洛家功高盖主，撺掇太子去争夺皇位。”
　　
　　时隔多年，这件事说出来，依旧让皇后满是怨恨。她抬起头，狠狠地咬着牙：“本宫的孩儿因为洛家而死，若不是因为陛下慈悲，不予追究，本宫与你都要遭受牵连。”
　　
　　窗外的雨下的越发大了，雨水打着窗户，伴随着雷响。
　　
　　皇后那张脸，笼在烛火之下，她整个人颤了颤，又抬起头去看向太子：“洛家死有余辜，本宫说的可对？”
　　
　　太子坐在她对面，手中的茶盏里涌着淡淡的茶香。他下垂着的眼帘数盯着杯盏，却还是没有接话。
　　
　　皇后的心，忽然往下沉了下来。心口犹如被人攥紧，越缩越紧。
　　
　　时隔多年，洛太妃那张相似的脸在她眼前晃荡。而更令她惴惴不安的是，太子当时的反应。
　　
　　陛下的样子，定然是早就知晓了。那太子呢……皇后眼中的神情褪去，一双眼睛变得满是厉光，太子可曾知道？
　　
　　他后院的那个良娣，居然才是洛家当年真正的遗孤。
　　
　　握住茶盏的手轻轻打着颤，皇后抬起头：“太子？”
　　
　　刚好，抬起头时，太子殿下正在看她，冰冷的眼神坦坦荡荡，一片冷意。
　　
　　皇后先是浑身一僵，随即面上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来。无需多言，太子殿下的神色已经表明了一切。
　　
　　太子知道。
　　
　　他连着瞒都不想瞒着。
　　
　　手心之中一片冰冷，皇后猛然直起身：“你分明知晓，你后院的那个良娣就是洛家的人，你居然还宠着她？”
　　
　　瘦马出身，一年就升为良娣，这最后固然有皇上插手，可这实打实的偏宠，可是真真儿的。
　　
　　皇后忽然就想起，有一次她去东宫，瞧见的敬事房的档案本，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她盛宠的证据。
　　
　　身子一软，皇后猛然掐紧掌心下的扶手，这才得以稳住：“你……你分明知晓她是洛家遗孤，居然还敢放在自己身边，疼着，宠着。”
　　
　　“今日更是不顾本宫的命令，当着本宫的面就对人这番护着了，日后，若是登基为帝王，你还要放在身侧不成？”
　　
　　每说一个字，皇后的语气就重上一分，到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浑身颤抖的模样了。唇齿之间死死地咬着，一张脸上隐隐可见的是疯狂。
　　
　　太子站在她对面，面对这番激烈的言论，却是毫无半分的反应，他垂下眼眸，冷静地看着皇后颤抖。
　　
　　干脆利索地点头：“是。”
　　
　　朝冠一动，红宝石下的东珠微微晃荡，遮住了太子殿下眼眸中的神色：“所以，母后，您千万不要动她。”
　　
　　扶手上的指尖已经一片青紫，此时若是有一块镜子，皇后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只怕那上面的人，神色可怕的她自己都认不出。
　　
　　“放肆！”大喊一声。
　　
　　牙齿紧咬着，皇后的眼神落在他胸前的那团蛟龙上：“你今日过来，是来警告本宫的。”
　　
　　“儿臣不敢。”
　　
　　太子殿下轻轻撂下眼皮：“儿臣只是来提醒母后。”
　　
　　“她是我后院的人，是儿臣的良娣，‘洛长安’既已死，母后的手就无需再伸这么长了。”
　　
　　唇齿之间一股血腥味，皇后用力地咬出血红一片。
　　
　　太子举起双手，面朝着她弯下腰：“话已带到 ，儿臣这就告退。”
　　
　　绯红色的太子吉服从她面前走过，皇后又掐了掐手心，干枯沙哑的声音冲着那背影嘶吼：“洛家当年，这番欺负你母后，害死你的亲兄长，你如今为了个女人……”
　　
　　“不顾你生母，不念你兄，你如此这番，可配为人子，可顾及孝道！”
　　
　　嘶吼之下，那修长挺直的背影渐渐停住。
　　
　　太子背对着皇后，合上的眼帘渐渐睁开，余光瞥向背后，眼眸中的神色却叫人瞧不出来：“当年的真相到底如何，洛家是何原因被抄家满门，皇兄又可是真的谋逆，母后当真以为无人知道？”
　　
　　他顿了顿，薄唇扯出一丝讽刺的笑来：“至于生母，亲兄？”漆黑一片的眼帘撩起，眼中淬了冰。太子嗤笑一声，抬起头大步朝前走：“桩桩件件，又有哪一样是真的？”
　　
　　屋外一道闪电，震得半边天都亮了。
　　
　　一道雷鸣声响猛然落下，皇后看着那雨帘中的背影，身子忽然往后一道：“混账……”牙齿哆嗦着，她伸出说，指着前方的背影：“他……他都知道了？”
　　
　　秦嬷嬷本在暗处，瞧见皇后娘娘要倒，一个闪身，几乎是飞过来。手臂半分不颤，将人稳稳当当的接住了。
　　
　　“娘娘，您不要胡思乱想。”
　　
　　“他知道了！”手指哆嗦着许久，皇后颤抖着却是收不回去。嘴里却是笃定的道：“他一定是知道了！！”
　　
　　皇后娘娘脸色铁青，伴随着屋外的雷鸣声响，整个人犹如鬼厉。
　　
　　嘴里却是一直在念叨着：“他一定是知道了。”
　　
　　“皇后！” 秦嬷嬷用力抱着皇后，嘴里安慰着：“娘娘您别着急，不过就是个女子，娘娘您能处理掉一个，也能处理掉第二个。”
　　
　　“不……不一样。”嘴唇颤抖着，里面没有一丝血色，皇后所有的尊严与骄傲似乎都不见了，如今只余下发颤：
　　
　　“太……太子这个样子，是知道了……”
　　
　　知道了，当年，洛家被灭满门，是她一手造成。知道……知道……
　　
　　皇后娘娘浑身颤抖，秦嬷嬷也跟着心惊胆战。嘴里却是在安慰着道：“娘娘，您别自己吓自己。”
　　
　　“就算太子殿下知道了他的身世，娘娘您养育殿下多年，殿下如今又是太子，他还需要陆家，还会害你不成？”
　　
　　外面雷雨之声，轰鸣而响。
　　
　　倒在地上的皇后猛然仰起头，闪电打下来，照的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几乎透明。
　　
　　嘴唇哆嗦着，皇后一字一句的挤出一段话：
　　
　　“他……他早就知道了他不是本宫亲生？”
　　
　　陆家牢牢地占据皇后与太子妃之位，外表看似风光无限，但她心中却依旧不安。这么多年，东宫上下无一所出，半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陆家的血脉，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太子不是她亲生，骨子里没流陆家的血，日后哪怕是当上了皇位，只怕也不会念及陆家之情。她之前只当是静好不懂事，这么些年，与太子感情不好，这才没能怀上龙嗣。
　　
　　可如今细想起来，她浑身上下冰冷的没了知觉。
　　
　　八年没有子嗣，真正的原因，到底是因为太子妃不想要，还是……因为太子不敢要？
　　
　　一个留着陆家血脉的孩子，若是生下来，陆家注定会起异心。
　　
　　所以，他干脆的连子嗣都不要了。太子妃在后宫下药，只怕就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不要孩子，本就是他的目的。
　　
　　他伪装的居然如此之好！
　　
　　平日里与自己虽不亲近，却也算有礼。
　　
　　可是背地里，又是几时知晓了自己的身份？这么些年，他面上叫着母后，背地里却是暗暗地在防着自己。
　　
　　细想起来，皇后人不伶仃的，打了个寒战。
　　
　　他今日故意说出，为的就是警告自己，他就是要护着那个女人。若是自己当真动了手，毫不犹豫的，下一把刀对准的就是她的脖子。
　　
　　夜晚乌云一片漆黑，雷雨大的有些吓人。
　　
　　王全一路；跟在殿下身后。油纸伞遮挡不住什么，他半边身子都跟着湿了。
　　
　　太子一路上，半句话都没有。
　　
　　王全屏住呼吸，不敢吱声，他跟在太子殿下身后，直到停下来。抬起头往前看，却是见殿下不知何时走到了合欢殿的门口。
　　
　　门关着，灯火也熄了，瞧着玉主子像是睡着了。王全抬头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殿下，可要奴才敲门？”
　　
　　太子站在合欢殿门口，雷雨落在青石板上，玄色的长靴早就湿的透彻。
　　
　　他抬起头看向那匾额，他的腿不听使唤，不由自主的就走到了这里。漆黑的眼帘颤了颤，将眼眸中的神色压了下去。
　　
　　油纸伞下，雨帘之中，绯红色的身姿一点一点愈发挺拔。
　　
　　隔着雨声，又像是笼了一层朦胧的雾色。修长的身姿如同阶下玉兰，很快融入一片雨里。
　　
　　“不用了。”
　　
　　大雨之下，久久的才传来一声叹息。




211.  梅雨   只见梨花香，不闻说话声。……

　　四月的天, 还没到梅雨时节，一场雨却是下到了翌日早上。
　　
　　清早起来，玉笙像是受了寒, 人躺在美人榻上, 有些蔫蔫儿的。
　　
　　素嬷嬷将额间的帕子拿下来，放在铜盆里面绞了绞：“主子，要不还是叫太医来瞧瞧吧。”
　　
　　昨日从合欢殿回来，主子面上情绪就不对劲儿。
　　
　　今日一早起来, 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眼下还带着些乌青。一屋子的人劝了许久，可主子就是不看太医。
　　
　　“我没事。”玉笙闭着的眼帘颤了颤，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没事。今日一早起来, 无非就是觉得比往日里累些, 别的也没什么。
　　
　　再说了，沈清云还没寻到, 她不怎么想见别的太医。
　　
　　“那主子多少吃点东西？”素嬷嬷劝了一早上了, 主子不乐意见太医，她也没法子。她站在原地, 唉声叹气的。
　　
　　三七站在一侧，低头琢磨了一会，开口：“炉子里还煨着乌鸡枸杞汤，昨日主子受了寒，喝点汤暖暖胃？”
　　
　　玉笙不是怎么有胃口，今日一早起来，也没怎么吃。
　　
　　她感觉自己吃不下，但瞧着她们担心受怕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
　　
　　乌鸡枸杞汤一直在小炉子里煨着, 早就炖的软烂。骨肉都没要，只盛了金黄色的汤，刚一拿出来就香的扑鼻。
　　
　　玉笙还没接过碗，闻到那味道心中就直泛恶心。
　　
　　她捂着胸口，立即转过头。
　　
　　“怎么了，怎么了？”三七吓得不轻，捧着碗站在原地一脸的无措。玉笙扭过头，胃中又是一阵泛酸，立即朝她摆摆手：“拿……拿走。”
　　
　　那高汤香味扑鼻，三七拿着离的远远儿的，玉笙才觉得活过来。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自打殿下让主子食荤开始，从鱼虾往后，只要不是太腻的东西，主子吃着都是没问题的。
　　
　　至于汤水，像羊肉，老鸭汤之类味重的，玉笙不怎么爱吃。
　　
　　而鸡汤，玉笙老早之前就能接受了。
　　
　　三七捧着碗口，瞧着主子难受的样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是一侧的素嬷嬷眼神闪了闪，低头吩咐：“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
　　
　　一刻钟的功夫，小元子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身后却是没有太医。
　　
　　“怎么大个太医院，今日就没当值的太医？”
　　
　　小元子撸起袖子，擦了擦汗水。气喘吁吁的道：“皇后娘娘病了，今日当值的太医都被叫去了正阳宫。”
　　
　　大概是没请到人，小元子脸上一脸的愧疚。
　　
　　“我没事。”休息了一会，喝了几口茶，那恶心感都压了下去。玉笙摇了摇头，看与不看，都是一样。
　　
　　倒是，皇后娘娘……
　　
　　那淬了冰似的眼神还在她眼前晃荡，玉笙放在迎枕上的手抓了抓：“皇后娘娘病了？”
　　
　　昨日里，人瞧着还是好好的，怎么一个晚上过去，人就病了？
　　
　　“是。”小元子跪在地上，点着头，道：“说是昨日晚上太子殿下过去了一趟，等到快半夜了人才出来。”
　　
　　“今日一早上正阳宫就大张旗鼓请了太医，如今流言四起。”小元子抬起眼睛，往玉笙那儿瞟了一眼：“说是太子殿下气的。”
　　
　　玉笙眼神看下去，小元子不敢仔细瞧，将最后一句说了出来：“太子妃娘娘已经过去了。”
　　
　　*******
　　
　　正阳宫中乱作一团
　　
　　太子妃坐在椅子上，颇有些心不在焉。
　　
　　太医们来来回回，她的心却是越来越烦躁。今日这一闹，外面不知传了什么风声，居然说起了姑母与殿下的不是。
　　
　　可偏生，昨日里殿下的确是来了正阳宫。
　　
　　也不知是哪个宫中的奴才传出来的，胆子居然这么大。连着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都议论。
　　
　　太子妃垂下目光，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茶。
　　
　　从晌午坐到了下午，才没了耐心的起身，姑母这回也不知是得了什么病，只是再这样闹下去，流言蜚语不止，殿下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姑母。”内殿里面静悄悄的，一股子药味。
　　
　　太子妃捂着鼻子，觉得这味有些冲人，咬了咬牙，还是往里走了走：“姑母。”她放低声音，问：“您好些了吗？”
　　
　　秦嬷嬷就在皇后的床榻边，听见声音眼神闪了闪，任由太子妃走了进来。
　　
　　进来之后，一屋子里的药味越发的冲人。太子妃深吸了口气，觉得脑袋有些晕，胸口一阵泛酸。她捂着胸口，强行忍着，又加了一句：“姑母，您是哪里不舒服？”
　　
　　“太子妃，皇后娘娘犯了头疼。”
　　
　　秦嬷嬷撩起眼皮，板着脸：“您既然瞧见娘娘无事，还是先回去，让娘娘休息。”
　　
　　太子妃站在那儿，未免有些尴尬。
　　
　　她往床榻里面瞧了眼，姑母半躺着，闭着眼睛她也不知道这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只她等了半日，过来，自然是有事的。
　　
　　外面的都在传太子殿下将姑母给气成这样，姑母若当真儿躺三四日，外边儿的流言蜚语可就说不清楚了。
　　
　　拿着帕子的手掐了掐，太子妃还是开口：“姑母……外面的都在传，您……您和殿下昨日里争吵了……”
　　
　　平日里，若是太子妃自然不太敢管这些。只这一个多月来，殿下对待自己还算是不错，连着她派人去请的，殿下到她这儿来都有六七回了。
　　
　　往日里，瞧不见人那也便算了。
　　
　　如今见着了人，整日地在眼皮子底下晃荡，太子妃难免的不会心软。
　　
　　“殿……殿下向来敬重姑母您。”一肚子的话说出来，万分的艰难。这段时日来，她与姑母之间的关系冷淡了不少，太子妃难得的紧张。
　　
　　“若……若是有什么事做错了，姑母您瞧着殿下的份儿上，还是要多担待……”
　　
　　“蠢货！”
　　
　　床榻上，那一直紧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
　　
　　冰冷一片的眼神转过头，落在太子妃的脸上：“太子这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你如今竟向着他说话。”
　　
　　这话说的，太子妃完全没有法子接。
　　
　　姑母一向不是就嫌弃她与殿下不够亲近么？怎么到头来，倒还是她的错了？
　　
　　她站在床榻边上，闭着眼睛：“外面的奴才们没这个胆子，流言传的这样厉害，自然是姑母授意的。”
　　
　　“呵……你倒是还没傻到没了脑子。”
　　
　　皇后唇角扯出一丝笑，只那唇瓣之上一片惨白。从昨日开始，她就一直在恐惧之中。这么些年来，太子实在是伪装的太好。
　　
　　连她都没找到一丝的蛛丝马迹。
　　
　　可如今才知道，这么些年那张温润的面皮之下，藏着的居然是獠牙。她自以为，她一手掌握着太子后院，逼他娶了陆家的嫡女当做太子妃。
　　
　　日后，一手将他捧上皇位，陆家世世代代都将会稳坐皇后的宝座。
　　
　　可如今……被褥之下，皇后的手都在颤着，根本平静不下来。
　　
　　他是什么时候就知道的？八年前？除了知道自己不是她亲生的之外，还知道什么？
　　
　　皇后闭上眼睛，惨白着一张脸，可浑身却还在打着颤。她如今，可当真是在自欺欺人，太子不动声色的瞒了那么多年，知道自己不是她亲生的之后，定然会去查自己的生母。
　　
　　当年，她去母留子，亲手杀死他的生母，他必然是知道了！
　　
　　太子妃离得这么远，早就瞧出了不对劲，她走上前，扶着皇后的手：“姑母，您这是怎么了？”
　　
　　伸出去的手一下子将她掐紧。
　　
　　太子妃愣神地垂下头，姑母的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指尖一片惨白：“去……” 皇后抬起头，冲着身床榻边的秦嬷嬷。
　　
　　她四肢发抖着，却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去查一下太子。”陆家这么些年，精心培养，全心全意就想等着太子登基上位。若是他知晓了当年的事。
　　
　　喉咙猛然翻滚了几下，皇后浑身战栗：“立……立即去查，动用所有的关系……”
　　
　　“太子究竟知道多少？”
　　
　　秦嬷嬷点头，那沉稳的脚步快的犹如一阵风，如飞一样眨眼就消失在两人面前。
　　
　　****
　　
　　正阳宫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东宫。
　　
　　太子执着毛笔正在画画，手中的动作丝毫不停。
　　
　　他正对面，书案下面的地毯上，跪着个人。黑色的夜行服穿在身上，背脊骨崩的一片笔直。
　　
　　“陆家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正在查殿下。”
　　
　　皇后如今无非就想着两点，当年，洛家真正的死因，他究竟知不知道。还有……他自己的身世，又知道多少。
　　
　　太子轻笑一声，压下眼帘中的情绪。一场局布了这么久，总算是来了。
　　
　　鱼儿既然已经咬钩，如今，想让她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将是要由着他来了。
　　
　　“让她们查。”毛笔舔了舔墨，太子垂下眼帘，神色半分未变：“该知道的，一点不落，都让她知道。”
　　
　　地上的人磕头，下一刻就从窗户那儿飞了出去，眨眼就没了踪影。
　　
　　只有窗户外的那棵梨花树，猛然晃荡了几下。
　　
　　王全撩起眼皮，又重新给合上。低垂着眉眼站在原地，没过一会儿又走了上前：“殿下……”探子一去，皇后娘娘那儿立即就会收到消息，殿下这么多年，一直都知道他的生母是谁。
　　
　　不说旁的，皇后娘娘也从小到大，养了殿下二十来年。
　　
　　如今殿下将这消息放出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王全道：“皇后娘娘若是知道了，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可就真的不能回头了。”
　　
　　窗外的梨花开了，透过风吹进来，携来一片清香。
　　
　　染了朱红的毛笔落在纸上，澄心堂纸上，梨花一朵朵跃然绽开，栩栩如生。
　　
　　屋内，只见梨花香，不闻说话声。
　　
　　




212.  有喜   给孤滚出去

　　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这场闹, 连着不出宫门的玉笙都听说了。
　　
　　皇后娘娘在正阳宫躺了三日，太子殿下一次都没去看过。之前本只是一些流言蜚语，如今, 时间一长, 太子殿下一直不表态。
　　
　　压根儿不用人推波助澜，几日的功夫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的了。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三七坐在绣墩上，正低头挑着野杏子。这几日主子胃口不好，吃不好, 睡不好的。
　　
　　昨日里, 忽然开口说要吃酸的。
　　
　　合欢殿后面有个小树林，里面有不少野杏树。今日一早，天还没亮, 三七便带两个小丫鬟过去摘了一篮子来。
　　
　　这是野杏, 早熟。
　　
　　可这到底才四月，摘了一篮子里面也没几个熟的。三七一边低着头, 一边将稍微有些黄的放在碟子里, 洗好了待会儿送上去。
　　
　　玉笙嘴里正含着一颗酸杏脯，脑子里却是在存着事。洛乡君的事就这么完完全全遮盖了下去, 陛下那不表示，洛乡君的尸体放在宫中，左右也不是个事。
　　
　　听说今日就要拉出去，连着头七都没过完。
　　
　　宫中就是这样，你得意之时无数人追捧，失意之时，一样也是墙倒众人推。玉笙这几日不知为何，脑子里一直想到这位洛乡君。
　　
　　洛乡君死之前那些话，到底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烙印。
　　
　　假若, 自己当真如同她所说，才是真的的洛家女。那么，洛乡君今日遭受的一切，其实是该发生在她身上的。
　　
　　洛乡君来过东宫几回，关乎她的身世玉笙也算是听了不少。洛家当年，满门被灭，如今，只余下一位遗孤。
　　
　　“一个人啊。”玉笙喃喃了一声。洛家全府上下，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这么些年，她没想过去找自己的亲人。
　　
　　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又还是一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睛给闭上了。可那眼帘，却是接连颤了好几下。这大概是她缘浅吧，到底还是没有体会过亲情。
　　
　　“主子您再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三七亲自挑了一碟杏出来，随手交给身侧的小宫女，让人拿下去洗干净。
　　
　　玉笙摇了摇头，收回思绪：“在想，你刚说的什么。”
　　
　　三七往左右来回瞧了几眼，见身旁没人，这才走上前，轻声儿道：“奴婢倒是觉得，殿下这么做，有点像是刻意在跟皇后娘娘生分。”
　　
　　玉笙的眼神看过去，三七大着胆子继续道：“外面流言蜚语传的沸沸扬扬，殿下不可能不知。皇后抱病在宫，殿下不去上朝，可不就是故意闹大了让外人来瞧？”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玉笙脑袋嗡嗡的，一句话含在嘴巴里，思来想去却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三七都看不出来了，她不可能没有看出来。
　　
　　只是，那毕竟当今皇后，是太子殿下的母后，玉笙想过这个理由，只是不敢往这方面猜罢了。
　　
　　殿下，是真的再跟皇后娘娘生分吗？
　　
　　那……为什么？
　　
　　玉笙想到皇后娘娘对着自己时冰冷的眼神，眼睛一暗，又飞快的摇了摇头。
　　
　　不可能！
　　
　　玉笙立即就摇头，随后，又开始忍不住的笑了。她是有多大的脸，居然会想这样的事？太子殿下此番做绝对是有自己的理由，跟她定然是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就如同以后，若是她跟皇后娘娘之间有了矛盾，让太子殿下选的话。她也会笃定，太子殿下是绝对不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玉笙又笑了一声，脑中却是越发的清明。
　　
　　捧起茶盏刚喝了一口，素嬷嬷却是忽然带了个人上前：“主子，奴婢带了个人来，给您瞧瞧。”素嬷嬷说着，往旁边闪了闪，露出身后的人来。
　　
　　“这是奴婢入宫的时候就认识的，会些医术，擅……擅长把胎脉。”素嬷嬷是个通透的，做人做事又一向谨小慎微。
　　
　　那人的手隔着帕子，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的时间，也可能是一盏茶的功夫。
　　
　　这短短的一段时间，玉笙屏住了呼吸，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她想，自己大概是放空的。
　　
　　直到，手腕上的手拿开。
　　
　　那嬷嬷笑着起身，又跪到了地上：“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这嬷嬷声音里面满是笑意：“娘娘您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眼神闪了好几下，玉笙颤抖着，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小腹上面，一片平坦。
　　
　　玉笙的手却是僵硬着，眼帘接连跳动了好几下。
　　
　　在这个里面……有了一个孩子。
　　
　　***
　　
　　正阳宫
　　
　　今日天气正好，晴朗一片。正阳宫的奴才们却是被撵出了屋内，一个个的都站在了门口。
　　
　　大殿的门紧紧的关闭着，从外面往里面瞧，却是听不出半分的动静。
　　
　　几个奴才站在原地，来回的打着转。忽而，从屋子里面传来一阵大喊。一院子的奴才们浑身都在颤抖着，下一刻，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
　　
　　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娘娘。”
　　
　　屋内，秦嬷嬷眼疾手快，立马上前捂住皇后娘娘的嘴：“娘……娘娘，隔墙有耳，千……千万不能出声。”
　　
　　整个大殿之中，乱成了一团。花瓶、茶盏、座椅。全部被砸了个稀碎。
　　
　　昔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跪在了大殿中央，手中举着信封，整个手腕都在哆嗦，颤抖。
　　
　　“他知道。”
　　
　　牙齿上下打着颤，含糊的甚至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皇后的手腕细颤着，眼神，牢牢地盯着自己的手，又加了一句：“他一直都知道。”
　　
　　陆府的探子向来神通广大，不过三日，就已经查到了。
　　
　　上面，细细密密的写的一清二楚，十八岁那年，太子还没坐上太子之位，当时，他便暗地里查到了自己的身世。
　　
　　这么多年，他面上越发温润，待人亲和，可实际上，却是背地里再与陆家沈家脱离关系。
　　
　　陆家在朝中的门脉，沈家，掌握着巡防营。当年，沈陆两家联姻，这才得以坐稳皇后的宝座。可如今……皇后拿着信封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
　　
　　这么些年，他稳坐太子之位，陆家对他从未防备，陆家的门生已经尽数归还给了太子，成了名副其实的太子党。
　　
　　而沈家……沈家掌握着巡防营。
　　
　　年前，沈家多年前被撵出去的那个庶出沈少卿已经回京。他在边关，一去十年。回来之后，手中掌握兵权，手段颇深。
　　
　　整个沈家，包括巡防营，早就已经落入在了他的门下。
　　
　　而这个沈少卿，一直是太子的人。沈陆两家，已经落入了他的门下，只需他一发难，日后登基为帝，便是她的死期。
　　
　　皇后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的逐步看去。到最后，已经是面色铁青，浑身抽搐。
　　
　　“主……主子。”
　　
　　秦嬷嬷眼神瞪大，一脸惊慌。连忙上前一把将人给抱住：“主……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皇后颤抖着的手再也没了力气，手中的信封无力落下，直接飘了下去，秦嬷嬷还没去细看，皇后忽然一偏头，猛然喷出一口血来。
　　
　　“娘娘！！”
　　
　　秦嬷嬷在那一瞬间眼眼睛的老大，立即伸出手将人给接住：“娘娘，您别吓奴婢啊娘娘。”皇后那一口血喷出来，整个就像是没了骨头，挂在了秦嬷嬷的肩头之上。
　　
　　“娘……娘娘。”秦嬷嬷抱着人，干枯的脸上，肉眼可见的焦急。一双手都在细微的打着颤：“娘娘，事情都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没有了。”皇后抬起头，一张脸隐隐可见的灰白之色，再抬起的脸上，嘴角处溢出的都是血。她无力的抓着秦嬷嬷的衣裳，养的如葱段的指尖都陷入了肉中。
　　
　　“太子知晓，他生母死在了本宫的手中，这么些年，他韬光养晦，就是为了向我复仇。”
　　
　　皇后说到这里，眼里肉眼可见的，都是疯狂。
　　
　　当年，淑贵妃刚入宫。陛下堂堂的九五之尊，却是对这女人着了魔，帝王的恩宠过甚，以至于威胁到了她的皇后之位。
　　
　　她出此下策，这才想到怀孕，来稳固地位。
　　
　　只是后来，兜兜转转，她去母留子。放在身边养了二十多年，却是未曾想到，有一日她会被太子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他身侧那个捧在手心里的良娣，更是洛家的当年的遗孤。”太子分明知道，她的身份，却还是放在自己身边，恩宠着。
　　
　　那日里，冰冷的眼神，句句威胁。每每说出一个字，早已将她没放在眼中。
　　
　　洛家的性命，还有……太子生母的命，都是死在了她的手中。
　　
　　“娘……娘娘。”怀中人彻底失去了往日里作为一国之母的威严。秦嬷嬷拍着皇后的后背，嘴里不停的安慰着：“还有办法的，一定是有办法。”
　　
　　“没……没有。”
　　
　　太子这个性子，伪装了快十来年，如此韬光养晦的性子，若是有一遭得势，必定会反击。
　　
　　“他……一定。”皇后眼神满是恐惧：“他日若是登基，第一个杀死的必定是本宫。”
　　
　　“到时候不仅是本宫，陆家也被他灭门。”
　　
　　秦嬷嬷抱着皇后的肩膀，咬牙：“那就……杀了太子殿下。”皇后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往里一缩，里面全然都是惊恐。
　　
　　“你……你说什么？”
　　
　　秦嬷嬷那张脸上满是平静，枯老的一张脸上，全是褶皱：“娘娘，没有办法了，如今这是最后的法子。”
　　
　　“只要太子殿下没了，这一切的一切，都将不会发生。”
　　
　　皇后抬起头，静静的看了秦嬷嬷一眼，随后却又猛然摇头：“不……不……”皇后拼命的摇头，眼神闪烁着：“不行。”
　　
　　太子是皇嗣，又是堂堂的东宫之主，若是他出事，陆家只怕一样会迎来灭顶之灾。
　　
　　“不……不行。”
　　
　　皇后推开秦嬷嬷，颤抖着的脚步一点点的往后退：“太子一死，陆家这么多年的根基，就真的不存在了。”
　　
　　她要想个法子，既要保全自己，还要保全陆家这么多年的根基。皇后之位是陆家的，下一任皇后必然也要是陆家的。
　　
　　这么多年，陆家早已登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尊荣之位。她绝不可能，亲眼看着陆家被毁灭。
　　
　　“娘……娘娘……”
　　
　　秦嬷嬷还没说完，大殿的门忽然嘎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太子妃在门口等了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推门走了进去：“姑母……”绣花鞋踩在地上，太子妃直接往内殿走去。
　　
　　“姑母，您今日可好些了？”
　　
　　秦嬷嬷看了皇后娘娘一眼，随后低下头，飞快的将地上的信给捡了起来。
　　
　　“姑母。”太子妃撩起帘子，瞧见这一屋子的狼藉，震惊在了原地：“奴才们说您将自己关在里面一上午了，这才叫我过来。”
　　
　　脚底下碎瓷片让人难以下脚，太子妃站在原地，不敢动作。
　　
　　“姑母，您这是怎么了？”
　　
　　“本宫无事。”皇后一开口，声音就是一阵沙哑。她低下头咳嗽了一声，却是又低头咳出一口血出来。
　　
　　“姑母！”
　　
　　太子妃大惊，立即上前：“快请太医，快去请太医。”她哆嗦着上前，扶着皇后的后背：“您这是怎么了，还咳出血来……“
　　
　　血腥味冲着她的鼻子往里钻，胃中一股酸水往上涌着。太子妃偏头，一个没忍住，干呕了一声。大殿之中，这声响格外的大，随后，太子妃没忍住，又接连吐了好几下。
　　
　　“怎么了？”
　　
　　秦嬷嬷眼皮子一跳，问：“太子妃娘娘身子不适？”
　　
　　太子妃拿着帕子捂着唇，往后退了几步，离那血腥味远远儿的。等走的远了些，这才抬起头，对着两人的目光。
　　
　　“不……不是。”太子妃不知自己该如何说，正好这个时候太医也过来了。
　　
　　皇后捂着唇，抬起手：“先给太子妃看看。”
　　
　　屋子里，那股血腥味始终都没有散掉。在太子妃时不时的干呕声之中，太医道：“恭喜太子妃，这是喜脉。”
　　
　　“太子妃娘娘，已有了身孕。”
　　
　　皇后猛然抬起头。
　　
　　对面，秦嬷嬷的眼睛也正好看过去。皇后那双如同枯木般僵硬的眼神，就像是找到了希望，一点一点回暖了。
　　
　　柳暗花明，陆家要想躲过此劫，这个孩子来的正是时候。
　　
　　*****
　　
　　正阳宫中的动静，立马就传到了书房。
　　
　　太子殿下这几日请病假，没有去朝中。此时听见消息，只点了点头：“太医可去查过了。”
　　
　　赵良娣那药，当初能让元承徽瞒天过海，如今，也一样能让这些太医，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秦嬷嬷亲自送太子妃回来的，叫了三四个太医，都查过了。”这事他不好插手，越是插手，皇后越是不相信。
　　
　　就这样，直接放手让皇后去查，因为她只相信自己。
　　
　　“太医们都说，太子妃娘娘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太子举着书的手翻开下一页，听了这话，嘴角轻讽一声。陆家妄想他登基，之后再架空权利，将他作为傀儡。
　　
　　多年的算计，只为了这一刻。
　　
　　所以，皇后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屈服，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希望。毕竟，谁感受到了权利的滋味，都将难以放手。
　　
　　“皇后手中还有陆家养的死士。” 王全问：“若是她当真派人来，奴才们要不要多加派一些人手。”
　　
　　那些死士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若是当真儿硬碰硬，只光凭借身边的侍卫，太子殿下只怕会有危险。
　　
　　“不用。”
　　
　　太子摇了摇头，一张脸面无表情：“东宫这几日与往常一样，绝不可泄露半点的风声。”一句话说完，那白玉似的手狠狠地捏在一起，一直到手指之间都变了形。
　　
　　“让人都出去，从现在开始，没有孤的吩咐，不准让任何人靠近书房。”
　　
　　王全站在原地，瞧见殿下那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时之间，他倒是不知殿下是如何想的了。
　　
　　少了十月怀胎，但皇后娘娘毕竟养了殿下二十多年。如今，为了权利，皇后娘娘会怎么选择？
　　
　　太子殿下呢？
　　
　　究竟是想让皇后娘娘派人来，还是……
　　
　　不想？
　　
　　********
　　
　　玉笙打知道自己怀了身孕，就一直有些无措。
　　
　　她抬起手，掌心始终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小腹的地方分明是平坦的。但她却是觉得与以往有些不同。
　　
　　这里面，已经有了个孩子。
　　
　　她很少想有孩子的问题，因为脑子里面没娘亲的画面，所以她从小到大，想的不多。
　　
　　后来，入了东宫，有一瞬间是想过生个孩子的，但当时，也只是因为想要个子嗣固宠。后来瞧出殿下不喜欢孩子，这事就搁置了。
　　
　　可如今，当肚子里真正有了孩子时，想法又都不同了。
　　
　　这是一个生命，会呼吸，会长大，会哭会闹的。想到这里，她那放在小腹上的手，颤了一下。
　　
　　“主子。”素嬷嬷捧着碗燕窝汤来，对着玉笙道：“还是要跟太子殿下说一声的。”
　　
　　“是。”玉笙低下头，将手从肚子上拿开了：“是该跟他说一声的。”他是孩子的父亲，不管他喜不喜欢，他都有权知道。
　　
　　玉笙接过青花瓷碗，瞧着里面的燕窝粥。她今日一直都没什么胃口，但她想了想，还是拿起勺子喝了起来。
　　
　　她明显不喜欢，但还是一口一口努力的想让自己多吃点：“待会儿去书房一趟瞧瞧吧。”说这话的时候，她轻皱了皱鼻子。
　　
　　娇娇俏俏的一张脸上，瞬间鼓成了个包子。
　　
　　漂亮的一张脸上，到底还是浮现出几分委屈。她回回去，太子殿下回回将她挡在门口。事情是她做错了，但避免不了的还是会委屈。
　　
　　“只怕这会殿下也不会见我了。 ”
　　
　　玉笙缓了口气，放下喝了一半的燕窝粥。剩下的一半，她实在是喝不下了。
　　
　　“那主子您再过几日去？”素嬷嬷见她吃的困难，不忍心再劝。
　　
　　玉笙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还是去吧。” 她垂下眉眼，无聊的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手指动一下，玉镯下面坠着的铃铛这才动一下。
　　
　　不是太子殿下瞧见她时的那种震动。
　　
　　而是她动一步，才响一声的那种：“这个孩子，殿下早晚都会知道的。”
　　
　　她人在东宫，瞒得住殿下多久？到时候被殿下知道了，只怕又是一桩事。如今她主动告知，只怕还落的个坦白从宽。
　　
　　玉笙抬手揉着眉心，只嘴上说的信誓旦旦。可真让她去却还是拖到了晚上，眼看天都要黑了，才慢吞吞的往书房走。
　　
　　只人到了书房，却是瞧出今日这气氛有些不对劲。
　　
　　玉笙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往日里，王全准站在书房门口挡着，今日却是安安静静的没人。
　　
　　“要不，主子，我们等会儿再来？”三七扶着玉笙的手。左右瞟了一眼，只觉得今日安静的有些异常。
　　
　　玉笙却是二话不说，抬手就将书房的门给推开了：“你在这儿等着。”她推了门，往里面走去。
　　
　　刚走进书房，里面便是一股熟悉的迦南香。玉笙闻见这味道，这才松了口气。绣花鞋踩在地上，还没几步，屋子里便传来一道声响：“谁？”
　　
　　冷冽的声音吓得玉笙停下脚步，她站在原地，眼神闪了闪。
　　
　　屋内没点灯，过了一会儿，她才寻到书案的方向，对着那处小声道：“殿下……是我。”
　　
　　书案后，太子的眉心几乎是立即皱起。
　　
　　一张温和的脸上本是面无表情，可听见那声响，眉心飞速往下一沉，整张脸变得风雨欲来的可怕。
　　
　　“你怎么来了？”他猛然起身，脚步连着自己都没发现有多惊慌失措。
　　
　　玉笙还未反应，书案后的人就冲到她面前，掌心掐住她的手腕往门口拽，面上阴沉的滴的出水来：“给孤滚出去！”
　　
　　




213.  挡刀一   一更

　　啪的一声厉响, 那靠近书案旁的窗户被风给吹开了。
　　
　　玉笙眨了眨眼，这才从那声暴怒之中回过神。眼帘垂下来，她将眼神从那掐住她的手腕, 又重新挪到了他的脸上。
　　
　　窗户被风给吹开了, 月色透了进来。
　　
　　玉笙这才瞧清，太子殿下的这张脸。殿下这张脸生的实在是太好，平日里哪怕是不笑，但那股雅人深致的气质, 到底还是掩盖不住。
　　
　　可如今, 这张脸上满是怒火，甚至于对向自己之时，一双眼睛血红一片。
　　
　　这副模样, 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她从未见过太子殿下这副样子, 平日里哪怕是再不好，他却也从未对自己发过这么大的火。
　　
　　玉笙理所当然的慌了。
　　
　　“殿……殿下。”她伸出手, 指尖克制不住的带着一股颤抖, 抬手想将他的手腕给挣脱开：“殿下……您掐疼我了。”
　　
　　那掐住她的手腕刚松开半响，随即太子反手一用力, 又将她给紧紧握住。
　　
　　借着月色，太子垂下眉眼深深地看了玉笙一眼，随即，拉着她的手腕，几乎是用力将她往外拖：“孤说过任何人不准进来，你以为你是谁，还是以为孤当真不会治你的罪？”
　　
　　太子跨着大步，拽着她飞快的往外走。玉笙脚步踉跄，压根儿跟不上。
　　
　　又担心肚子里的孩子, 捂着小腹：“殿……殿下，殿下您等等。”
　　
　　大殿离着门口有不少的距离，屋子里又很黑。太子拽着她走的太快，玉笙怕脚下不小心踩到什么，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捂着肚子，急的快要哭了：“殿……殿下您慢点，您慢点。”
　　
　　她想说，天太黑了，他瞧不清。太子殿下脚步太快，她跟不上。她还想说，她肚子里有孩子，太子殿下小心一些。
　　
　　可抬起头。
　　
　　对上那张满是怒火的侧脸，玉笙又什么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天太黑了，屋子里没点灯。一轮月色之下，她只瞧见殿下那暴怒又阴沉的模样，没有瞧见那双眼底里的惊慌失措。
　　
　　派去的探子已经跟陆府通了口信，皇后那儿已经接到了消息。再加上，太子妃怀孕意料之中的被爆。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甚至于，皇后想要保住地位，今日，必然会派杀手前来。
　　
　　他此时在这儿便是请君入瓮，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可玉笙在这儿……太子掐着玉笙的手腕，情不自禁的捏紧。
　　
　　龙尚且不能被触碰逆鳞，任何人在这儿，都没眼前这个人在这儿让他来的心慌。
　　
　　他算计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算计到她头上。
　　
　　“殿……殿下。”
　　
　　太子掐着她的手越来越紧，玉笙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朝前走的脚步踉跄，玉笙被脚下的毛毯拌住，一个不留神差点儿拌倒。
　　
　　那身子朝前扑过来，太子下意识的还是将人给接住了。
　　
　　“殿……殿下。”玉笙不安的手指拽住他的胳膊，紧紧地抓住他的袖口，连着指尖都带着轻颤。
　　
　　刚刚那一刻，她是当真儿怕了。
　　
　　她自己没事，若是肚子里的孩子出现了问题。玉笙抿了抿唇，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这张脸。她今日来，是要来跟太子坦白的。
　　
　　此时尽管不是最好的时机，但太子殿下这番模样，玉笙不知她今日走出去，下次还有没有再说的机会。
　　
　　“我……”深吸了一口气，玉笙抓着太子殿下的手不放：“我今日来，是有话要跟殿下说的。”
　　
　　开了个头，余下的话却又犹豫了。
　　
　　太子殿下不像是个喜欢孩子的，玉笙不知道，她此时开了口，这个孩子的结局会是如何。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又沉默了。
　　
　　正对面，太子的眼神却又猛然往门口看去。一道冷风凌厉，像是有的眉心飞踩在了房顶。
　　
　　人来了。
　　
　　太子的眉心飞速的一拧，阴鸷的眼中一片冰冷。
　　
　　他垂眼去看面前的人，这个时候再想将她平安送出门，已经来不及了。头顶那细微的声响越来越进，太子二话不说，拽着她的手往里走。
　　
　　“殿……殿下？”玉笙跌跌撞撞的，几乎是被他扯着拖着跑。
　　
　　她想开口让殿下慢点，可下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的声响。‘啪’的一声，一阵刀光，雕着浮云麒麟纹的门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一道玄色的人影，从门口飞入而进，势如破竹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玉笙几乎是立即就往后扭头看去，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入目可见的除了那道看不清的身影之外，还有半空中逼近的那把剑。
　　
　　笔直的长剑泛着冷光，寒光直面的朝着两人扑来。
　　
　　深寒的剑气似乎能将这四周将震碎，玉笙只来的及看上一眼，便立即就看出来，这把剑对准的是殿下的喉咙。
　　
　　太子殿下在她的身侧，那双手牢牢的牵着自己。只需一刻，或者一眨眼的功夫，这把剑，便能穿过太子殿下的咽喉。
　　
　　玉笙眼神往里一缩，下一刻，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双手伸出来，挡在了太子殿下的面前。
　　
　　“殿下小心！”
　　
　　她双手摊开，眼神紧闭着，分明怕的要死，却还是义无反顾的挡在了他的面前。
　　
　　太子看着挡在他正对面的那双手，脑海之中是一片空白。
　　
　　寒风凌厉，逼人的剑气化作了无数的光影。当那剑气快要触到她身上之时，他二话不说，抱着人将玉笙转了过来。
　　
　　月白色的长袍挡在了玉笙的面前，他露出了整个后背，用身子接住了那把要她命的剑。
　　
　　刀剑刺入骨肉，鲜红的血很快就涌了出来。
　　
　　整个屋内，传来一股血腥气。
　　
　　玉笙双目瞪大，紧接着浑身开始发颤。她亲眼看见那人将那把剑捅入了太子殿下的后背，随即，面不改色的又抽了出来。
　　
　　鲜红的血几乎是飞涌而出，腥味冲的整间屋子都是。
　　
　　玉笙还未反应过来，眼泪猝然簌簌往下掉。她眼前一片模糊着，紧接着只听见自己声音开始大喊：“来人！有刺客。”
　　
　　那刺客目的到手，便想逃。但所有人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忽然转身。下一刻，他快准狠！一脚狠踹向那身后的刺客。
　　
　　命中心口，刺客被被太子一脚踹到了窗棂处，整个人砸地上，扭头吐出一口血。
　　
　　而太子这边情况也不好，那一下似乎是用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跟着倒在了书案上，笔墨纸砚，茶盏碎在地上，全都掉了一地。
　　
　　“刺客！！来人，有刺客。”玉笙又跟着大喊。
　　
　　门外开始传来声响，侍卫们冲了进来。那刺客见人来了，立即派起执着剑冲了出去。
　　
　　“殿……殿下。”玉笙跪在地上，浑身虚脱的几乎瘫软。她腿都直不起来，摸索着在地上爬过去，将倒在地上的太子殿下抱入怀中。
　　
　　“殿下你醒醒。”太子殿下双目紧闭着，已经昏了过去。玉笙抱着的双手都在哆嗦着，怀中的人整个后背都被鲜血浸透了，连着她的双手都被血染的通红。
　　
　　月色之下，怀中的这张脸已经没了半点的血色。
　　
　　玉笙低着头，眼泪像掉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的忘下掉：“殿……殿下，你醒醒。”
　　
　　王全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瞧见这一幕吓得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殿下，殿下。”他看着太子殿下闭眼的样子，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快要晕过去。
　　
　　太医何时来的，玉笙不知道。
　　
　　她坐在椅子上，三七低头给她擦着手时，她这才回过神。屋子里面噼里啪啦都是声响，外面，天还是一层朦胧的雾色，书房里，来来往往的太医，还有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
　　
　　眼泪砸在手背上，三七手一颤。
　　
　　擦药的手停了下来，三七抬起头问：“主子，可是我弄疼你了。”玉笙摇了摇头，眼泪却还是啪啪往下掉。
　　
　　她如今，一闭上眼睛，都是太子殿下挡在她面前的样子。
　　
　　刀剑刺入了骨肉，那一刻，她原本以为的痛没有传来。是他站在了她面前，挡住了这一刀。
　　
　　只需一想这个场景，玉笙的是双手都在哆嗦着，三七给她擦药的手又放轻了些：“主子，您这手上好多伤口，疼肯定是疼的，您忍着些。”
　　
　　玉笙点了点头，可一滴滚烫的泪却还是往下掉。这一下，是砸在了她自己的手上。她从未觉得自己这番无用过，除了哭，还是哭。
　　
　　可此时，她除了坐在椅子上，什么忙也帮不了。
　　
　　“主子，您别担心，太子殿下那儿有太医看着，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三七此时最担忧的还是她，跪在地上身子凑上前，往她肚子那儿看了一眼，小声儿道：
　　
　　“主子您现在还怀着身孕，你就算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三七小声儿道：“三个月之前，最是紧张的时候，主子您再哭下去，嗓子可都是要哭坏了。”
　　
　　玉笙点了点头，可红着眼圈，迷茫又无措的喊了一句：“疼。”
　　
　　她不知道哪里疼，浑身上下，连着心口的位置，似乎都是疼的。
　　
　　一道屏风隔着，里面的人生死未卜。
　　
　　太子殿下遇刺的消息，不一会儿就传了出去。半夜里，整个皇宫都被惊动了。东宫内，所有的灯火一下子都亮堂起来。
　　
　　三更天，漆黑的夜晚犹如白昼。




214.  挡刀二   二更

　　“殿下。”
　　
　　太子遇刺的消息, 整个东宫都传遍了。不消一会儿，后院的人便赶了过来。太子妃站在最前方，扶着丁香的手, 脚步略微有些踉跄。
　　
　　“殿……殿下。”
　　
　　王全听见声音, 立即上前去迎。太子妃一看就是得到消息人就赶了过来，面上半分粉黛都没有，披着一件半旧的衣裳人就来了。
　　
　　瞧见坐在椅子上的玉笙，太子妃的眼神往那儿瞥了一眼, 又急急地去看向王全：“殿下怎么样了？”
　　
　　屋子里, 血腥味极为的重。烛火微微晃荡着，衬着太子妃的脸色，极为的难看。
　　
　　王全偏过头往屋子里瞧了一眼, 这时, 宫女们端着满是血水的铜盆走了出来。王全下垂着眼睛，低声回：“那刺客身手极好, 闯入书房, 殿下不幸被刺了一刀。”
　　
　　“刀口从后背一直捅到了内脏，昏迷不醒。殿下如今……太……太医说, 危在旦夕。”
　　
　　太子妃捂着唇，脚步接连后退了几步，紧接着身子开始发颤。她平日里素来端庄，面对外人又端着一股清高之气，如今听见这儿却是膝盖一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娘……娘娘。”
　　
　　丁香立马过去扶人，太子妃强撑着身子起身，她是太子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不能丢了太子妃的脸面。背后，后院的其余女人们由着纯良娣带着头，一个个都都在门外候着。
　　
　　太子妃深吸了几口气，可那手心却还细微的发着颤：“本……本宫进去，看看殿下。”
　　
　　听见这声儿，坐在椅子上的玉笙这才撩了撩眼皮。
　　
　　她看着太子妃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蜷。也跟着站起来，想进去瞧瞧。自从太医来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瞧见殿下。
　　
　　如今太子伤势如何，现在可还平安，她半点儿不知。
　　
　　玉笙掐紧手心，也想跟着进去看看，一侧的王全却像是有所准备一样，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将玉笙给拦住了。
　　
　　“娘娘。”王全低着头，声音小小儿的：“太子妃娘娘已经在里面了。”
　　
　　他身的高大，又有玉笙两个宽。就这样直接挡在玉笙的面前，拦了她的去路。
　　
　　玉笙便只能在原地等着。
　　
　　隔着一道屏风，内殿里的动静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听见细微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太子妃的哭声。玉笙站在原地等着，直到太子妃出来，都没回去。
　　
　　太子妃出来的时候，眼圈儿红红的，一瞧就是哭过了。
　　
　　她扶着丁香的手出来，一眼就瞧见站在门口的玉笙。朝前走的步子停了下来，太子妃微微仰起下巴，眼神往她脸上扫了一眼：
　　
　　“听说，殿下遇刺的时候，你也在场？”
　　
　　玉笙浑身轮乱，衣摆裙子上都是血迹。况且，今日太乱，侍卫们闯进来的时候她就在现场，这点儿压根儿没法否认。
　　
　　“是。”她点头。
　　
　　下一刻，太子妃的巴掌就对着她的脸打了下来。‘啪’的一道声响，猝不及防的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全本是站在一侧守着，瞧见这一幕，眉心拧了拧，眼中的情绪微微闪。但却又不知是想到什么，硬生生的又压了下去。
　　
　　“你就是个扫把星。”太子妃那一下用了狠劲儿，玉笙的脸瞬间就红了。可她却依旧不解恨，抬起手指对着玉笙的鼻子。
　　
　　“若不是你，殿下怎么可能会出事。”
　　
　　玉笙是头一次挨巴掌，下一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抬起头捂着脸。平日里，太子妃看样子从来不见得这么担心过太子妃，可如今这样子，倒是一副将太子放在心上的模样。
　　
　　“娘……娘娘，您不要生气。”
　　
　　丁香在一侧，劝着太子妃：“如今您怀着身孕，气坏了对身子不好殿下如今还躺在床榻上，宫中的一切还需要您来做主。”
　　
　　太子妃也有了身孕……玉笙的眼神，控制不住的落在太子妃的肚子上。
　　
　　后者对着自己的小腹抚了抚，对着这张漂亮的脸蛋，太子妃不知为何，腰杆都跟着挺直了一些。
　　
　　“太子遇刺，东宫看守的侍卫失职，上上下下全部去慎刑司领罚。”
　　
　　“书房里里外外再加派一队人马看守，务必要让一只苍蝇都放不出来。”太子遇袭，她作为太子妃必然要挺直了腰杆。
　　
　　想到什么，扭头又朝着玉笙加了一句：“至于不相干人等，还是趁早出去的好。”
　　
　　太子妃冷眼狠狠地刮了玉笙一眼，这才扶着丁香的手往外。
　　
　　可等出了书房的门，太子妃的步子才想是软了一样。虚弱的瘫软在地：“怎么办。”太子妃倒在地上，扶着丁香的手哆嗦着。
　　
　　“殿下要是好不了的话，可如何是好？”
　　
　　刚刚她去瞧过了，太子殿下躺在床榻之上，浑身都是血。一闭上眼睛，便是这个画面，太子妃只觉得天地之间仿若都榻了。
　　
　　“没事的，没事的主子。”丁香站在她身侧劝：“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太子妃眨了眨眼，依旧还是有些失魂落魄。丁香扶着人，还未起身，一阵脚步声便传了过来。
　　
　　正阳宫的奴才小跑着上前，对着太子妃道：“娘娘听说殿下遇刺，心中不安，宣太子妃前去问话。”
　　
　　太子妃抬起头，立即回了神。连忙跟着那小宫女往正阳宫走。
　　
　　殿下遇刺，此时最担心的肯定是姑母，她……她得去这正阳宫，她得安慰姑母。
　　
　　太子妃一路上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正阳宫，一瞧见皇后，她憋了一路的眼泪再也止不住，跌跌撞撞的跑过去，眼泪糊了满脸。
　　
　　“姑母！”太子妃跑过去，一把跪在了地上：“姑母，求您救救殿下啊。”
　　
　　正阳宫中灯火通明，燃了无数的蜡烛。皇后跪在了佛祖面前，手中敲着木鱼。
　　
　　木鱼声响一下一下，整个大殿之中都是佛经声。
　　
　　太子妃仿若受了极大的刺激，哭着跪爬过去，一把抱住皇后：“姑……姑母，殿下……”太子妃的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顺着领口涌入了脖中。
　　
　　“殿下如何了？”皇后面对着面前的佛像，枯燥的声音里一股沙哑。
　　
　　太子妃此时过于的激动，她半点都没注意到。只跪在地上，抱着皇后，哭：“殿下受伤……受了很大的伤。”
　　
　　“浑身是血，如今昏迷不醒，太……太医说，可……可能就救不过来了。”
　　
　　‘砰’的一声，皇后手腕一松，敲打木鱼中的楗槌掉了下来，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
　　
　　皇后颤抖着的眼帘紧紧闭上，热泪翻滚。
　　
　　一切……都结束了。
　　
　　****
　　
　　清晨的天，才刚雾蒙蒙亮。
　　
　　玉笙在书房里待了一整晚，王全走上前，将掉了的毛毯又悄悄儿的盖在玉笙的身上。
　　
　　哪知才刚一动，玉笙那闭着的眼睛就睁开了，她从美人榻上起来，问：“殿下呢，殿下可醒了？”
　　
　　王全摇了摇头，玉笙的眼中的光瞬间就暗了。
　　
　　从昨日晚上到现在，太子殿下还未清醒。越是长时间昏睡不醒，她心中越是不安。玉笙到内殿又去看了殿下一眼。
　　
　　身边围着四五个太医，可殿下还躺在床榻之上，面色雪白。
　　
　　“娘娘，您先回吧 。”王全站在她身后，小声道：“殿下一时半会只怕是醒不过来了，您昨日守了一晚上，先回去休息。”
　　
　　“等殿下一清醒，奴才立马派人去通知您。”
　　
　　熬了一个晚上，玉笙眼下都是乌青。王全说完，使了个眼色，让三七扶着玉笙出了门。
　　
　　她前脚刚走，后脚，王全便又走到了内殿。
　　
　　“殿下身子不适，不宜太多人在这儿，只留张太医与沈太医在这儿，其余大人们都先回去休息。”王全垂下眼帘说完，一屋子的太医瞬间撤走了一大半。
　　
　　等屋子里安静下来之后，王全才低头，半跪着冲着床上的人喊道：“殿下。”
　　
　　只见那床榻之上，那本闭着眼睛，没有一丝血色的人，眼帘忽然睁开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之中，一片清明。
　　
　　半点没有昏迷不醒的模样。
　　
　　***
　　
　　“主子。”三七扶着玉笙回去，一到合欢殿，玉笙就像半倒在了软塌上。
　　
　　“主子昨日守了一晚上，腿都僵了。”三七跪下来，揉着玉笙的膝盖：“担心殿下没错，但主子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才是啊。”
　　
　　“主子如今怀了身孕，合该更当要注意。”
　　
　　玉笙抬起手，抚着自己的肚子。脑子里寻到一丝丝的清明。这个孩子，来的不知究竟是不是时候。
　　
　　如今她有了身孕，太子妃也有了。
　　
　　她不知道太子妃那个是真孕还是假孕，但起码，这一个多月来，殿下留宿太子妃那儿却是真的。
　　
　　“主子，您昨日就没吃，喝口汤补补。”素嬷嬷端着人参汤上前：“这里面添了天麻、枸杞等之物，最是养神。”
　　
　　玉笙被那味道熏的不行，却还是接了过去，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听见养神，手中的勺子顿了半响。
　　
　　又低着头道：“待会儿让小厨房再熬一碗，我给殿下送去。”
　　
　　殿下还没醒，这格样子看来，还不知道何时能醒。三七想说，可还未开口就被身后的素嬷嬷扯了一把，她看着主子低头不语的模样，余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玉笙睡了一会儿，下午，趁着天还没黑，又去了书房。
　　
　　书房外面有重兵把守着，方圆五百米，连个走路的宫女都没有。倒是纯良娣与夏良媛站在门口，却是被拦着不让进。
　　
　　玉笙过去，本还以为也会被拦着，这些人却像是当她不存在，瞧见她眼神眨都没眨。
　　
　　她一路，就在眼皮子无数人眼皮子底下走到了书房。
　　
　　她拎着食篮，心有些惶惶的，越是靠近这书房，昨日里的一切越是在脑海之中晃荡。
　　
　　太子殿下毫不犹豫的挡在她面前，是他用命护住了她。
　　
　　




215.  心头血   承认吧，你这颗心有我

　　要入书房, 要过一道雕花红漆的抄手游廊。
　　
　　玉笙拎着食篮，刚走过去，却见王全正立在壁影那儿。他身旁站着个人, 离的有些远, 瞧不清楚长相。
　　
　　朝前走的步子停了下来，玉笙瞧着前方，王全是太子殿下的贴身太监，平日里, 连着太子妃的面子他都不给。
　　
　　此时却是微弯着个身子, 态度与模样都格外的恭敬。
　　
　　玉笙一时有些好奇，这个人是谁？
　　
　　两人都站在壁影旁，四周种着春竹。微风吹来, 影影绰绰的。只偶尔才在间隔之中瞧见一丝那人的模样。
　　
　　哪怕是这一刹那的见面, 还是叫人瞧的出来，那断然是个丰神俊逸般的人物。
　　
　　那人立在一边春竹之间, 身姿却是比那春竹还要挺拔, 隔得远远儿的只瞧见一袭墨绿色的长衫，迎着春风端的一副芝兰玉树。
　　
　　许是她目光太炙热, 前方的人忽然转过头，往这边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玉笙瞧见了那人的脸。她垂下眼神，掩盖住脸上的惊艳。有这番风姿的人，整个皇城都寻不出一只手来。
　　
　　那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王全见玉笙在那儿，又迈着小碎步走上前：“娘娘。”玉笙从回廊处走下来，经过壁影的时候脚步才停顿了下来。
　　
　　“刚刚那人是。”她记得那人，有一次在殿下的书房门口见过这人一面。
　　
　　只那日下着雨，那人身着玄衣又执着伞。身侧有不少侍卫跟着, 簇拥着他上了一顶轿子。
　　
　　这样的风姿难以寻出第二个来，玉笙今日又瞧了一眼，倒是记了起来。
　　
　　“是新回京都的沈家少爷，巡防营都尉，沈少卿。”沈家与陆家是姻亲关系，陆家出了个皇后与太子妃，掌握着后宫与前朝。
　　
　　沈家则是一直掌握着巡防营的令牌。
　　
　　京都的巡防营有三万人马，平日里驻扎城外。执令牌者，，可以随意调动。巡防营在京都的地位，可见一斑。
　　
　　沈家的巡防营，宫中的禁军，再加上恒亲王手中的十万人马，一直是势均力敌。
　　
　　后来，恒亲王回京之后，殿下将巡防营给了恒亲王。这三足鼎立的关系这才破碎。本恒亲王狠狠地压制着，成为军中地位最有权威一人。
　　
　　但恒亲王又不知为何，又将巡防营还了回去。掌握住了巡防营就是掌握住了宫中的命脉，这么大的一个诱惑摆在面前，恒亲王却眼也不眨地送还给了太子。
　　
　　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个原因谁也不知道。
　　
　　可有了巡防营的沈家这才回暖一口气，算是保住了昔日的尊荣。
　　
　　“这沈大人与沈家的关系……”玉笙怎么记得，这人与沈家的关系不好。
　　
　　王全头往下又弯了弯，态度越发地恭敬，知无不言：“沈大人是沈家的庶出之子，年前才回的京都。”
　　
　　玉笙点了点头，眼神又暗了一些。沈家一直是太子党，与陆家同气连枝。这位沈少卿沈大人刚入京都的时候，倒是听说过他一些。
　　
　　说他心思深沉，手段颇深。
　　
　　在外十余载，一回京都之后就搅弄得京都风云四起，说他一入京都就整顿了沈府上下，逼的前沈家家主沈琼乖乖交出了巡防营的令牌。
　　
　　她原本以为这位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铁血人物，但也没想到，不过才余月，就已经成了太子的麾下。
　　
　　玉笙想到刚刚那一刹，那人的风姿傲骨。
　　
　　她摇头轻笑了一声，又问：“殿下可是醒了？”东宫上下如今严防死守，沈少卿如今过来，是殿下有了吩咐？
　　
　　她转过头，手中的食盒握的紧紧的，一脸期待的看向王全。
　　
　　王全站在她身侧，听见这眼神下意识地游离了一下。他撇开眼神不敢去看玉笙的眼睛，喉咙里干咽了一下，这才道：“没有。”
　　
　　“殿下未曾清醒。”
　　
　　玉笙失落地收回了目光。她瞧着床榻上的这张脸，只觉得半日未见，面色都白了些。
　　
　　太医们在外面守着，若是问何时清醒，却又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玉笙坐在绣墩上，就在殿下身侧守着。正阳宫传人来回话，说是太子妃怀有身孕，不能见血，在皇后娘娘那儿养着。
　　
　　玉笙点了点头，打发了人出去，用帕子沾了温水，在殿下的唇瓣上润湿：“殿下病重，外面前来看望的人全挡着，不准人进。”王全点头，弯腰出去，片刻之后又回来禀报：
　　
　　“皇后娘娘又派人来了。”
　　
　　王全身后跟着的是秦嬷嬷，她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平日里瞧见她，哪怕是嫔妃也得给她几分薄面。
　　
　　“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不能下床移动。”秦嬷嬷生得一张寡淡脸，低头的时候面上的神情一股严肃：“娘娘担心殿下，特意派人在宫外寻了个神医，想给殿下掐掐脉。”
　　
　　她一说完，便低头示意身后的人上去。扭头的时候余光却是往玉笙那儿瞟了一眼。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那神医哆嗦着手退了下来。
　　
　　玉笙瞧见那人的脸上，来的时候还面无表情，如今却是一脸的惨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张脸眼可见儿的灰白。
　　
　　“怎么了？”这个时候，玉笙也顾不得无力，立马上前问：“殿下如何了？”
　　
　　那神医像是吓破了胆子，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颤：“贵……贵人那一剑伤的太深，五脏六腑都被震伤了，如……如今昏迷不醒，三……三日之后若是再醒不过来，只怕是无力回天。”
　　
　　“三日！”玉笙喃喃的，僵硬身子站在那，有些失魂落魄。
　　
　　连着两人何时走的，竟也没察觉。她看着床榻上的人，只觉得心口那处儿，有些喘不过气儿。
　　
　　三日……三日之内，殿下若是不醒的话，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
　　
　　“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出了书房的门，秦嬷嬷才问身后。这人是陆家的，许多年前从西北将人救回来的。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只要人有问题，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小人说得一字不差。”
　　
　　出了书房的们，周边还有无数的侍卫看守着。那人微鞠着身子，撸起袖子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太子这伤着实是厉害，已经没有清醒的可能了。”
　　
　　秦嬷嬷那张枯老的脸上，唇角往下弯了弯。她面上浮出一丝笑，又很快的又消失不见。
　　
　　“前方有人接应你，他会带你出宫。”秦嬷嬷将人带到拐角处，用手对着暗处的假山指了指：“你出宫之后，先去宫外躲几日，再回陆府。”
　　
　　那人点了点头，瘦小的身子眨眼就往假山后走去。
　　
　　秦嬷嬷站在原地，看着人不见，这才脚步飞快的往正阳宫回。
　　
　　太子殿下那儿已经确定了，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如今，只要太子殿下一死，等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出生。
　　
　　无论是男是女，下一任帝王，一定是陆家的。
　　
　　秦嬷嬷的身影刚消失，假山后却是传来一道巨大的动静。那瘦弱矮小的人刚走到假山后，却是立即就被一柄剑给抵住了。
　　
　　沈少卿站在假山后，他身侧围着十来个侍卫，背后，皇后派来人已经全部死掉了，空中弥着一股血腥味，尸体却是消失的干净。
　　
　　他站在一群侍卫中央，眉眼透着柔和。
　　
　　“带走。”他轻垂下眼，往来人身上瞄了一眼。就是这刹那一瞬，活像看的不是个人，而是个死物。
　　
　　神医被这一眼，瞧的浑身哆嗦，他本就瘦小，弯下来之后只有一团，光从外貌来看，着实与神医二字沾染不上半点边。
　　
　　“你……你是谁，绑我做……做什么。”那人抱着身，试图出逃。正面前，那高高在上的人忽而弯腰低下头。
　　
　　那温和的眼神之中，眸子里却是一片冰冷。修长如竹的指尖探出，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阵摸索。
　　
　　紧接着，耳后一掀，一块薄如蝉翼的□□就从他脸上剥了下来。
　　
　　“鬼煞门的易容术……”沈少卿的语气轻轻地，指腹翻转着面具，语气中透着漫不经心：“三十年前，替陆家研制出假孕之药，让当时才刚入宫的皇后因为有孕，迅速坐上皇后宝座的人，是你吧。”
　　
　　面具之下，浮出一个老者的脸，络腮胡子，满脸沟壑。矮小的身姿一点点直起，站直之后，比刚刚高了足足一个头。
　　
　　沈少卿像是早就知晓，面上半分惊讶都无。
　　
　　那洁白似玉的手一转，将面具替给身后的侍卫：“带下去吧，殿下要活的。”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刀压着神医往轿子里走。
　　
　　知晓大势已去，无人救他，神医也不再挣扎。
　　
　　只他被侍卫们压着，眼神却是一直盯着沈少卿的脸，喉咙翻滚着，像是喝醉了似的，咯咯的笑，十分瘆人：
　　
　　“看你这面相，是大限将至，无力回天。”他眼神直凌凌的，对着沈少卿的脸上下翻看着：“一年前就该死的人，倒却又活了，与其每日苟且偷生，生不如死的折磨，倒是不如入土为安……”
　　
　　侍卫们都是贴身跟着的，听了这些一个个都回过头。
　　
　　沈少卿就站在原地，眼神半分不变。他对着众人的目光，掀了掀眼帘。手背朝外挥了挥，浑身透着一股上位者不容拒绝的气质：“带走。”
　　
　　墨绿色的衣袍在微风中晃荡。
　　
　　旁人的命由天定，他沈少卿的命，是生是死，也要由他自己。
　　
　　***
　　
　　太子殿下昏迷不醒，御医们束手无策。玉笙这段时日不敢离开太子殿下半步。
　　
　　可饶是她整日里都看着，太子殿下还是不醒。
　　
　　宫中，太子殿下将死的消息背地里传的是沸沸扬扬。甚至于，拥护恒亲王上位的消息，越来越热。
　　
　　可去了恒亲王府才知晓，恒亲王不在京都。
　　
　　“恒亲王去了一趟江南，说是要看梅花。”回话之人跪在地上，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忐忑。他说完这话之后，又抬起头往玉笙那儿看了一眼，道：
　　
　　“庄牧也不在，殿下走之前派他去了一趟西北。”洛乡君的尸体运出宫之后，恒亲王府的人就带了回去。
　　
　　如今，恒亲王身侧的庄牧去了西北，稍微一想，便知，只怕是送那位‘洛乡君’回去的。
　　
　　玉笙闭了闭眼。
　　
　　不管究竟她是洛长安，还是死掉的那个才是洛长安。但毕竟在西北七年的人是她，死掉之后，回归西北，也算是落叶归根。
　　
　　恒亲王看似再狠，到底还是念着一丝旧的。如今，人已经死了，又送回了西北，到底不枉相识一场。
　　
　　再大的情恨，都该放下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那人是个眼生的，玉笙见人消失在她眼前，松了口气。
　　
　　“主子，您怎么了？”三七绞了帕子来，给玉笙擦了把脸。
　　
　　“殿下一日不醒，这马上就要三日之期到了。”玉笙扔了帕子，又转头去寻医书。她这几日不知看了多少本，却是毫无头绪。
　　
　　脑子里，心口上，一想到殿下要死，那胀胀的感觉就逼的她喘不过气儿来。
　　
　　“殿下吉人天相，定然会无事的。”三七不知如何劝，这几日，主子担心，她们这些做奴才的更是担心。
　　
　　主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太子妃娘娘倒是好，她去正阳宫安心躲着，养胎。唯独就是苦了主子，怀着身孕还为殿下忙上忙下。
　　
　　菩萨啊，您显显灵快点让殿下醒过来吧。
　　
　　三七就差对着天跪下来了。
　　
　　“主子，您别看了，这些医书我们不懂，看了也无用。”眼看着玉笙又在翻，三七急的立马上前：“是太医无用，开的那些药半点用没有。”
　　
　　“这么多天殿下还不醒，定然是开的那些药无用，连个药引都没有！”
　　
　　“药引？”玉笙放下手中的医书，一点一点抬起头：“我想到了。”
　　
　　她掀开眼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深吸了口气：
　　
　　“我想到救殿下的法子了。”
　　
　　晚上，玉笙送药过去。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王全在一旁守着，瞧见玉笙，掀开的眼帘颤了颤，又低头继续打盹儿去了。
　　
　　能留在内殿的，都是自己人。这旁人他不信，可对这玉主子，半点都不敢防备。
　　
　　王全靠在屏风上，抱着身子又要睡着了。
　　
　　玉笙今日脸色有些白，她打开手中的食盒，拿起药碗坐下来的时候，身子还晃了晃。
　　
　　“殿下，喝药了。”饶是殿下如今昏迷不醒，她还是会习惯性地说一声。低头，拿起勺子对着太子紧闭着的唇，小心翼翼的喂了一勺药进去。
　　
　　勺子不好喂，玉笙格外的小心。刚喂下去一勺，屋子里就升起一股血腥味。
　　
　　床榻上，太子的眉心飞速的拧了拧。
　　
　　下一勺凑上前，躺在床榻上的人忽而伸出手。那如玉般的掌心，一把掐住了玉笙的手腕。床榻上，那紧闭着眼眸的人，眼帘缓缓地睁开。
　　
　　他单手撑着手，从床榻上起身。对着玉笙那张惊讶的无法言语的脸。
　　
　　“你给孤喝的是什么？”
　　
　　太子单手伸出去，两指捏住玉笙手中的青花瓷碗。
　　
　　“殿……殿下，殿下您醒了？”玉笙表情微僵，呆呆地坐在那儿像个木头人。她看着太子殿下的眼神，几乎都不敢相信。
　　
　　执着碗凑到鼻间闻了闻，再抬起头，太子殿下的脸阴沉，漆黑一片，整张脸黑的能滴出水来。
　　
　　王全守在一侧，听见这边的动静赶紧上前。他还没说话，就见太子一手掐着玉良娣的手腕：“孤问你，这里面是什么？”
　　
　　他眼皮一跳，立马跪了下去。
　　
　　太子那张暴怒的脸就在面前，灼热的气息犹如火焰，烫的人不敢直视。玉笙却是笑了，她笑着笑着，眼角的泪却往下掉：“殿下，您醒了。”
　　
　　“孤再问你一遍，这里面是什么？”手中的青花瓷往地上一砸，王全瞧了眼皮子直跳？那哪里是药？
　　
　　那分明是一半的药，一半的血。
　　
　　太子急的一双眼睛猩红，他双手去撸玉笙的袖口，两边胳膊都检查了之后，手指却还是颤抖着。
　　
　　“哪里？”他红着眼睛，散着头发，目眦欲裂的模样，恨不得一只手掐死她。
　　
　　玉笙对上那可怕的模样，却还是笑了：“心口。”
　　
　　她回。
　　
　　王全头皮发麻，立马将脸埋在地毯上。
　　
　　下一刻，玉笙身上的衣裳被撕的粉碎，素白色，绣着早春梨花的烟滚长裙被人从肩膀处撕开，半边身子都露了出来。
　　
　　只见那雪白如玉的肌肤上，心口处的地方有一处伤痕。
　　
　　小指甲盖大小的刀疤，在那肤如凝脂的肌肤上格外的显眼。血红一片，此时还冒着血珠。
　　
　　太子瞧见那伤口，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颤抖着的手指才抚了上去，指腹堵上那伤口，他用力往里压。听见那意料之中的吸气声，才缓缓掀开眼帘：
　　
　　“不是不爱孤吗？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带着血迹的手上前，虎口掐住玉笙的脸，手臂往里收，他俯下.身整个人压了过去，对上她的眼睛，面无表情：
　　
　　“为我挡剑，为我取心头血。”
　　
　　“承认吧，你这颗心有我。”




216.  少年郎   万岁万岁万万岁

　　玉笙无法注视这人的表情, 更没有办法面对这个人的话。她极少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她只知道，再在这里待下去, 只怕是要被逼的退无可退。
　　
　　她一句话没说, 颤抖着手整理好衣裳，深深地看了太子殿下一眼，拎起裙子便狼狈往外跑。
　　
　　身后，床榻上, 太子看着前方落荒而逃的背影, 眉心紧紧地拧了拧，冲着那背影大喊了一声：“回来！”然而，刚开口, 他却然咳嗽了一声。
　　
　　那声响, 哪怕是捂着唇也是一样的撕心裂肺。
　　
　　地上，王全听见声响, 赶紧抬起头：“殿下, 你万万不能动气。”王全赶紧上前，抬手拍着太子殿下的后背, 等见平静下来，又给太子殿下喂了颗药碗。
　　
　　“张太医说了，殿下虽无性命之忧，但也受了不小的伤。”那一剑是实打实的刺中了太子殿下。太子知晓皇后断然会派人前来，一早就做好了准备。
　　
　　提前就用铠甲护住了心口，五脏等软肋的位置，那一剑刺下去，有铠甲护着，定然只是个轻伤。当场, 既能瞒住那刺客，后来，也能诱出鬼煞门的人。
　　
　　此举可谓是一举两得。
　　
　　但谁也没想到，玉良娣会无意间闯了过来。太子殿下为了护住玉良娣，用后背结结实实的挡了一剑。
　　
　　就算那铠甲挡住了一半的力道，可毕竟重点保护的地方是心脉的位置。所有的计划与打算全都打破，太子殿下意料之外的受了个大伤。
　　
　　“殿下。”见太子殿下的眼神还在看着门口，王全心知太子殿下在想些什么，垂下眼神安慰道：“玉主子这段时日一直再守着殿下，奴才在一旁是看的清清楚楚。”
　　
　　余光撩起，往太子殿下那儿又看了一眼。王全嘴里又加了把劲儿：“要奴才说，玉主子心中一定是有殿下的，只是如今不懂。”
　　
　　“日后，等这件事解决了，殿下与玉主子做在一起好好聊聊……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正事才是。”
　　
　　太子听完，朝前的眼神到底还是收了回来。王全松了口气，弯下身子又道：“沈大人那儿传来消息，说是刺客开了口。”
　　
　　那日，前来刺杀的刺客是陆家养的死士，都是无父无母也无根基之人。这样的人，完成任务之后，若是不能全身而退，一般都是服毒自尽。
　　
　　那天晚上，刺客被放走，本就是计划之内。
　　
　　一出了宫门，外面早就已经布置下了天罗地网。这么长时日来，那刺客一直被关押至大牢中，翘掉了毒牙，只等着他受不住后开口。
　　
　　沈少卿面上瞧着文弱，但却是在那些莽荒之地待了十年之久，心思与手段与面相不符，颇为有些手段。
　　
　　就算陆家养了那么多年的死士，如今都能被他撬开嘴。
　　
　　太子那早就没了血色的唇色抿了抿，漆黑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暗色：“把消息透露给皇后。”　
　　
　　****
　　
　　自从太子殿下被刺杀，陛下一怒之下，气晕过去两回。陛下一直派人在暗地里寻那日的刺客，只那么长时日来，却是一丝消息都没有。
　　
　　消息传到正阳宫，本是件好事，皇后却是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主子，如今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您该放宽心才是。”素嬷嬷上前，给皇后揉着太阳穴。
　　
　　“本宫知道，可却是一直放心不来。”皇后抬手捏了捏眉心，深吸了口气。太子一日还有一口命在，她这颗心就注定放不下来。
　　
　　但到底是在身边养了多年的，这话也不好这么随意就说出口。
　　
　　“静好如何？”
　　
　　东宫注定要迎来一场动荡，她怕牵连到太子妃，一直借着自己生病为由将人困在了正阳宫。
　　
　　“太子妃现在好着呢。”素嬷嬷想了想，又道：“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一样健康，主子请放心。”这话说出来，皇后眼尾往下，瞬间笑了。
　　
　　太子机关算尽，却到底还是逃不了美人关。这个孩子来的真是时候。
　　
　　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终究还是差了一层。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既是太子的嫡长子，又流着陆家的血脉。
　　
　　捧这个孩子当太子，再怎么也比太子来的更亲些。
　　
　　“只是可惜了……”二十多年的心血全部白费。皇后不知想到什么，眼神中的温度全部暗了下来。
　　
　　秦嬷嬷知道，她大概是想到前太子了。拿着帕子的手掐紧，她深吸了口气后，道：“到底还是自己的孩子亲，太子妃肚子了的孩子来的正是时候。”
　　
　　“是。”皇后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是隔了一层皮，一个个的都是白眼狼，养不熟。”
　　
　　“都该死！他该死，他们两个都该死！”皇后紧紧捏着手心，一双眼睛里全都是疯狂。
　　
　　秦嬷嬷眼皮子开始疯狂的跳，她怕皇后越说越离谱，正琢磨着怎么上前阻止。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秦嬷嬷听见动静赶紧借口出去。
　　
　　片刻之后，她回来了，只是脚步匆忙，还没走到皇后面前，就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怎么了？”秦嬷嬷那嘴唇哆嗦着，颤抖了几下，随后看着皇后的眼神，涩声道：“刺客被太子殿下的人抓住了。”　　
　　
　　刺客是陆府养的死士，任务完成之后，若是人没回去一般都是默认暴毙的。
　　
　　“活的？抓住了？”皇后猛然睁开眼睛，一张脸瞬间煞白。
　　
　　秦嬷嬷点着头，语气晦涩：“是，说是这段时日一直关押在地牢中，只……只怕是都招了。”
　　
　　刺客已经被带到了宫中，如今只怕要去见皇上了。秦嬷嬷的手止不住的开始发颤：“这会子陛下正在午睡，等他醒了，只怕就知道了。”
　　
　　这么多年，陆家虽是受宠，但陛下却是一直防备着。古来帝王者，无疑不防备功高盖主之臣。陆家这么多年还没事，全靠在朝中根基深稳，二来皇后把持的好。
　　
　　可要是她派人刺杀太子的事被陛下知道，顺藤摸瓜，这么多年的腌臜事，可就全部被牵扯出来了。
　　
　　“可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后的眼神冰冷着，巨大的震惊过去之后，这些反倒没那么令她害怕了。
　　
　　从她派刺杀太子之后，整个事情就已经回不了头，她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太子一死，这事无人知晓。可太子若是不死……不说她，整个陆家只怕都将被灭满门。
　　
　　就如同，八年前的洛家。
　　
　　她犯下的错，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死罪。只其中一条，都够她人头落地的。
　　
　　“传话……”皇后的手颤抖着，她知道一开口就无法后悔，可刺杀太子之后，就已经没了余地，如今，是逼着她去逼供：“传话，让陆家做准备。”
　　
　　等陛下知道，后面再查出来，陆家是个死。她争一争，大不了也是一死。
　　
　　“陛下身子不好，难理朝政。东宫遇刺，太子殿下昏迷不醒。恒亲王又在江南，暂且回不来。”三桩势力，如今只剩下了禁军与巡防营。
　　
　　禁军只听陛下的命令，但巡防营却是在沈家的手中。
　　
　　陆府这么多年养的死士也足够一支军队了，若是能加上巡防营的支持，未必不能赢。
　　
　　皇后紧掐着的手一松，紧接着又放开：“找个时机，悄悄儿让沈少卿来见本宫。”
　　
　　***
　　
　　“刺客已经送往乾清宫，陛下知道了消息，怒急攻心。”
　　
　　书房中，迦南香渐渐的燃着，沈少卿坐在窗台边，一手捧着茶盏，淡淡道：“陛下已经派人去查了，他那边的动静越大，皇后就越是着急。”
　　
　　皇后如今的目光都在陛下身上，对太子这边倒是放松了些。想都这儿，沈少卿的眼神往前看去。
　　
　　他正对面，太子从床榻上醒了，半披着件斗篷搭在身上，从面色来瞧，面上倒是有了些血色。沈少卿的眼神落在太子的脸上，目光流转了一会儿，才道：“殿下的脸色像是好多了。”
　　
　　太子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摇头，将脑子里的人影排了出去：“陆家可有答应皇后？”
　　
　　“自是不得不答应。”刺客一送到陛下那儿，陆家就知道了消息，只如今在外宣称太子殿下还在昏迷，陛下不敢拿生母派人杀死亲儿的事暴露出来，引起皇室的丑闻。
　　
　　但背地里，已经在查太子的身世。
　　
　　陛下出手，后有太子无意泄露，拿到那些多年前的消息，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陆家若是当真出手，恰逢宫变。殿下若是刚好出手相救，这皇位可就是殿下的囊中之物了。”沈少卿说着，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
　　
　　撩起眼睛，直视着太子。
　　
　　他生的极为的好看，整个人是那种令人挪不开的俊朗。这样一个翩翩少年的贵公子形象，无人瞧的出，他吃了无数的苦，这才成就了今日。
　　
　　他身为沈家庶子，十八岁被沈家扫地出门，不得已去沙场上历练。
　　
　　当年，京都两大少年郎。
　　
　　一是，宫中太子陈琅，一袭白衣温润如玉，如同阶下玉兰。
　　
　　二是，沈家庶出沈少卿，一支箫一壶酒，打马从长安街头走过。
　　
　　两人都是真正的人中龙凤，翩翩少年郎令人挪不开眼。只不过，物是人非，如今的京都已经不是当年。
　　
　　门口，传来声响，暗卫走进来，侧耳道：“皇后娘娘邀沈大人过去。”
　　
　　最后一步了，沈少卿笑了笑，起身之时，忽而开口：“他当年只想做个好皇帝。”
　　
　　正对面，太子却是笑了，他手指摸索着杯盏，细细把玩着。等对面的气息渐变之后，他才撩起眼帘。
　　
　　两人目光对视，针锋相对。
　　
　　太子才道：“陈琅是陈琅，孤是孤。”陈琅当年知晓自己不是亲生之后，选择留在皇后身边，最后才落的个如此下场。
　　
　　但他不同，他本就不是温润儒雅的的性子，既是套了一层皮，那也不介意做的再心狠。陆家这颗毒瘤根基太深。
　　
　　父皇动不了，陈琅下不来狠手。
　　
　　他不一样，他是狼，没心没肺，冷心冷情。大好的山河本就是天下的，是黎民百姓的，陆家占据太久，已经忘了主人。
　　
　　隐忍多年，设下陷阱，如今就等着皇后动手，宫变一成。届时，他登基才名正言顺。
　　
　　沈少卿看着他那熟悉的神情，如同在大殿之中瞧见帝王之时。他知道，如今的殿下，已经初具了帝王的影子，千方百计的计谋，无疑是登基之后，陆家成了陛下母族，地位只会越发的深稳。
　　
　　为保天下之名，来个招釜底抽薪，实在是高。
　　
　　沈少卿深吸一口气，起身弯腰行了个礼。
　　
　　“那臣就预祝殿下，心想事成。”
　　
　　“万岁万岁万万岁。”　　




217.  宫变一   娘娘，我们上当了

　　太子遇刺, 尚在昏迷。正阳宫中却是爆出太子妃怀有身孕。正阳宫奴才们来禀，宣各府大臣女眷于正阳宫。
　　
　　名曰为太子妃贺喜，又为太子殿下祈福。
　　
　　合欢殿中, 素嬷嬷亲自上前, 将传话的奴才给送出去。
　　
　　转身回来之后，才委婉道：“皇后娘娘之前一直说生病，殿下受伤都这么长时间了，竟是一次都没来看过。”
　　
　　这事本就稀奇, 只要是长脑子的人都知道, 这段时日很是不太平。素嬷嬷拖到如今才问，已经是实属不易了。
　　
　　平日里，皇后娘娘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一直还算是不错。虽没传的母慈子孝, 但外人说起来, 殿下也是一向孝顺。
　　
　　毕竟，这皇后娘娘就殿下这么一个儿子, 自然在乎的紧。
　　
　　但这次, 实在是有些暗潮汹涌。
　　
　　太子殿下在东宫，却是莫名其妙的遭遇刺杀。回想那日在书房中的场景, 如今想起来，太子就像是提前知道一样，疑点太多。
　　
　　正阳宫也是整日里闭门不开，唯独就派了个秦嬷嬷来瞧了一回。殿下遇刺，病重这么长时日，皇后娘娘竟是连个脸面都不做。
　　
　　“皇后就算是病得再重，亲生儿子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爬也要爬起来看一眼才是。”三七见玉笙不说话，嘀咕了一声。
　　
　　玉笙下垂着的眉心拧了拧, 她心中虽也觉得皇后娘娘此举过于的绝情。但嘴上还是道：“别乱说。”不管她想得如何，皇后娘娘终归不是她们能够编排的。
　　
　　“殿下可真是可怜。”三七胆子大，见玉笙不说话，又嘀咕了一句。
　　
　　“奴才只是觉得殿下有些惨罢了，受了这么重的伤不说，这么长时日来竟是还没醒……”三七在一边唠唠叨叨，玉笙却是走了神。
　　
　　她垂下头，发呆似地看着自己的手。
　　
　　袖口下，右手手腕上似乎还隐隐的发烫。如白玉似的手腕处，隐约察觉到那股酥酥麻麻感。
　　
　　如同那日里，太子殿下掐住她手腕时一样。
　　
　　太子是装病，且不告诉外人所知。整个东宫知道这点的，除了王全之外，只怕也是极少有人知道。但却偏生，让她知晓了。
　　
　　玉笙想到那日里，太子殿下的模样，猩红着一双眼睛，发狂的样子。
　　
　　至今想起来，都是令人害怕的。
　　
　　她咬紧牙，浑身颤了颤。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的放在了自己心口处的位置。那儿的伤口已经快好了，如今再按下去只有细微的疼痛。
　　
　　可每瞧见这伤口，玉笙脑子里就想到太子殿下那日的神情。
　　
　　他掐住自己下巴的样子，他那满是血色猩红的双眼，还有那嘴里咬牙切齿的话。
　　
　　直接间接，意思都是说，她心里有他。
　　
　　帝王之家，最是无情。玉笙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如同太子所说。
　　
　　她心中有太子殿下。
　　
　　她有多大的胆子，敢去喜欢？
　　
　　喜欢就有贪念，贪念就会产生私心。起了私心之后，那一切都将会不同了。至少，她是不会像平日里那样，笑脸盈盈的任由太子殿下，看他去别的女人屋子里，还无动于衷。
　　
　　她不喜欢太子，更不能喜欢。
　　
　　玉笙闭上眼睛，微微战栗的身子渐渐平静。搭在心口处的那只手也放了下来。
　　
　　“主子。”
　　
　　三七见玉笙许久不说话，上前一步，问：“明日，皇后娘娘要给太子妃举办宴席，主子您去吗？”三七边说着，眼神边往玉笙的肚子上看。
　　
　　分明她们主子也一样怀了殿下的孩子，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公平。太子妃娘娘风风光光的在大摆宴席，可她们主子却连怀着身孕都无人知道。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公，所有的好事都被太子妃占去了。
　　
　　三七眼神看着自己，玉笙抬起手，也情不自禁地往自己肚子上抚了抚：“不去。”她摇着头，回道。
　　
　　她总觉得，皇后与太子殿下之间存在着什么阴谋。
　　
　　太子殿下分明是清醒的，可却又无故的装病。太子妃肚子里孩子最多也才两个月，正是不稳的时候。
　　
　　这个点，皇后却是爆出太子妃有孕，又让大臣们的女眷们进宫。往里猜测一下，这里面的阴谋诡计令人害怕。
　　
　　她拧了拧眉心，将手从肚子上放了下来：“这两日，让院子里的奴才们都小心谨慎，安分守己不要惹事。”
　　
　　皇后与太子之间总归是有什么事的，玉笙只盼着，明日不管发生什么，她能平安度过。
　　
　　***
　　
　　“姑母……”
　　
　　正阳宫中，太子妃挥开挡在她面前的人，往前冲：“姑母，让我见姑母一面。”自从搬到这正阳宫之后，姑母名为担心她，实则上已经将她给软禁了。
　　
　　每日，都有人在边上守着。一举一动都在人眼皮子底下。
　　
　　太子妃一想到这里，浑身就有些发颤。更害怕的是，皇后为了看住她，居然不让她出去。
　　
　　“太子妃。”请嬷嬷站在她面前，那张枯老的一张脸上，神情不变：“娘娘让您好好养着，您肚子里还有孩子，应当小心才是。”
　　
　　“狗奴才。”那不咸不淡的模样，气的太子妃死死咬着牙。她转过身，狠狠地瞪了秦嬷嬷一眼：“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过来对我指手画脚。”
　　
　　殿下被刺客刺杀，病重在床榻之上。她只那一日去见过一眼，这么长时间来，连正阳宫的门都没出过。
　　
　　“奴才是皇后娘娘的奴才。”秦嬷嬷被骂，面上的神情却是丝毫不变，她挥手让身后的宫女上前：“这是皇后娘娘让人给您做的衣裳，太子妃试试看合不合身，晚上为祝贺娘娘有孕是要穿的。”
　　
　　大红色的太子妃吉服，上面绣着雍容华贵的牡丹。放在红漆托盘之中，优雅又透着一股贵气。
　　
　　太子妃瞧着，却是红了眼睛。
　　
　　她大步冲出去，伸出手拼命的撕扯着裙子：“什么东西，本宫不会过去。”太子在病中生死不明，姑母这个时候却将她囚.禁于此。
　　
　　姑母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太子妃低头，看着裙摆上的牡丹花，整个人浑身上下开始发颤。这牡丹，是前太子喜爱的，当年，那人一袭白衣，打马在长街之上，虽是个男儿身，却犹如牡丹一般雍容华贵。
　　
　　整个京都，无人不称赞太子殿下。
　　
　　可八年前，太子私自下扬州，后脚，在东宫之中发现了做好的龙袍。陛下大怒，下令绞杀，这样一个犹如神仙下凡的人物这才就此陨落。
　　
　　从此以后，正阳宫中再也无人敢提起牡丹二字。而她，因存着私心，在院子里年年都种上一些，但却又从不敢穿戴在身上。
　　
　　这点微妙的心思，她与姑母之间心照不宣。可如今……太子妃抬起头，一双眼神之中满是惊慌害怕：“姑母到底是在筹划什么？”
　　
　　“太子妃什么都不用管，照顾好肚子里的龙嗣就是。”秦嬷嬷垂下眼睛，道：“你只需知道，大好的日子还在后面，其余什么都不用管。”
　　
　　秦嬷嬷的身影消失在她面前，太子妃才来得及吼上一句：“回来。”可那背影挺直修长，任凭她再如何吼，都没有再回头。
　　
　　太子妃站在原地，浑身上下升起一股冷意。炎热的天气下，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秦嬷嬷回了正殿，屋内正透着一股龙涎香。
　　
　　小太监跪在地上，低着头，战战兢兢的：“那死士将陆家大小之事全部吐出，陛下气的吐血了一回，几次扬言说……说是要废后。”
　　
　　最后两个字，小太监说的艰难，可正对面，皇后坐在椅子上，面容却是半分不变。
　　
　　见人来了，挥手让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出去。秦嬷嬷垂眼瞟了一眼，问：“陛下还在昏睡？”
　　
　　陛下因太子遇刺之事大动肝火，连着昏了两次。她堂堂皇后，宫中这么多年的根基在，要想知道陛下的一举一动实在是容易。
　　
　　“让人暗地里将药多添了两层，今晚定然是醒不了了。”皇后放下手中磐着的佛珠，走到一边的架子旁净了净手。
　　
　　她穿着一件素衣，浑身上下只略施粉黛。这接近三十年来，她明事贤惠的名称已经刻在陛下的骨子里，可如今，还未寻到证据，陛下就迫不及待想要废后。
　　
　　这么多年的恩情，如今比起来，却是一文不值。皇后闭上眼睛，里面，最后的半分温情都消失不见。
　　
　　“静好还没想通？”秦嬷嬷在一旁站着，道：“太子妃估摸是猜到了，抵触得很。”顿了顿，她又道：“按照奴才说，那牡丹花的裙子就不该送，太子妃还怀着身孕若是动了胎气……”
　　
　　“放心，她会想通的。”皇后净了手，低头看着铜盆中的自己，眉眼之间透着的还是温婉。这么多年，她伪装成另一个人，浅笑淡雅，眉目温柔。
　　
　　三十多年来，一颦一笑都是学着旁人，如今，竟像是个面具，脱都脱不下来了。
　　
　　她眉眼一皱，眼中浮出一丝厌恶，指尖往下一点，平静的水面立马荡出波纹，水面上那张温婉的脸，跟着消失。
　　
　　“让陆家死士全部出动，听后命令全部冲。”
　　
　　“沈少卿带着巡防营，会埋伏于宫墙之外，倒时候里应外合……”
　　
　　废后……皇后嘴角里扯出一丝冷笑，闭了闭眼，她才道：“旁人的，总归不如握在自己手里。”这么大的江山，做皇后，倒是不如做这江山的主人。
　　
　　“砰”的一声，话音刚落，偏殿门口却是传来一道声响。秦嬷嬷头一个看过去，随即二话不说，立即走上前。
　　
　　不过一会儿，她才拉着浑身瘫软的太子妃上前：“娘娘。”
　　
　　皇后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来人。她还未开口，一脸惨白的太子妃却是抬起头，面上的神情像是在颤，整个人浑身的上下都在哆嗦着。
　　
　　“姑……姑母。”太子妃想到在门外听到的那些，大热的天浑身上下涌起一阵寒冰：“这是谋逆啊，姑母。”
　　
　　喉咙嘶吼着，许久之后太子妃才发出声儿来。
　　
　　那双发呆的眼神渐渐地变得清明，哆嗦着上前抱着皇后的腿，哭着喊：“姑母……放弃吧，如今您都是皇后了，还不够吗？”
　　
　　“太……太子总会醒的，再等几年之后，姑母就是太后，何必要犯下这番大罪呢姑母？”
　　
　　“一个不小心，这就是杀头的死罪啊。”
　　
　　对于她一字一句，言辞措措的恳求。皇后却是没丝毫松动，她只垂眼看着太子妃，眼神冰冷的像是在看个陌生人。
　　
　　太子妃似乎被那眼神给烫到了，她哆嗦着从地上起身。颤巍巍地像是要往外跑：“我……我要去告诉殿下，让他来劝您。”
　　
　　“如今还没开始，一切都有重来的机会……”她边低着头，边浑身颤抖着往外跑，可人还没出内殿，身后，皇后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太子的伤是本宫派人刺杀的。”
　　
　　太子妃那略微发颤的身子僵硬在原地。
　　
　　对着那停下来的背影，垂着眉眼，太子妃又道：“太子不是本宫亲生，他已经知道了。”
　　
　　“本宫杀母夺子，害死他的生母。太子早就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暗地里防备着本宫，防备着陆家。”
　　
　　“今日，我若是不出手，明日，死的就是陆家满门。”
　　
　　皇后看着那转过来，渐渐灰白下来的脸，不知为何，忽然笑了。
　　
　　那张脸上，温婉与娴静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对着太子妃的脸，平静的双眼之中只带着笑，说出口的话却犹如从地狱之中传来的一样：“你的母亲、父兄、弟妹、陆家一百多口，都要死。”
　　
　　“本宫不是皇后，你就更加成不了太子妃，你会从荣华富贵，跌落泥潭。”弯了弯唇，对上她惊惧的面容，她问：“这样，你还要去吗？”
　　
　　对上那张脸，太子妃控制不住，从头顶到脚底升起一股寒冰。
　　
　　可那脚，却仿若生了根，再也往前挪动不了半步。
　　
　　申时三刻，天已经快黑了
　　
　　各府的女眷都入了宫，皇后将宴会设在了正阳宫。平日里，正阳宫因是皇后的寝宫，极少有人能入殿。今日，宴席摆在这里，不少诰命夫人们觉得荣焉。
　　
　　东宫后院的妃子们也来了不少，太子妃从最高出往下看。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只觉心中一片悲凉。
　　
　　“静好，你不宜饮酒。”
　　
　　身侧，皇后却像是知晓她在想些什么，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身后的奴才道：“太子妃怀有身孕，将她桌面上的酒给撤下来，换成茶汤。”
　　
　　身侧，伺候的小宫女立即上前，手忙脚乱的却不小心将酒水洒在太子妃的裙子上。
　　
　　太子妃眉心皱了皱，想到什么，她又起身：“我去换一件衣裳来。”看着太子妃的背影，皇后举着茶盏，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空酒杯放下来，她偏了偏头。
　　
　　身侧，秦嬷嬷往下腰，侧耳小声儿道：“宫门那儿的侍卫已经拿下，陆府的死士们已经入了皇宫。”
　　
　　“沈少卿带着巡防营的侍卫已经埋伏起来，只等着皇后娘娘您一声令下，禁军就能全部拿下。“
　　
　　正阳宫中全是大臣女眷，有这些人在手，禁军不敢轻举妄动。臣子们也不怕妥协，可……皇后的眼神往整座屋子里转了一圈，才道：
　　
　　“玉良娣呢？”
　　
　　秦嬷嬷一时没反应过来。
　　
　　皇后拧着眉眼，又问了一句：“东宫那位颇受太子宠爱的那位玉良娣。”也是与洛太子妃生得一模一样那位。
　　
　　“说是病了，没来。”秦嬷嬷实在是想不通。这么多人在，连着东宫的妃子们都来的八九不离十了，不过是个玉良娣不在，又能如何？
　　
　　难道，那区区一个玉良娣，就能足以比得上这些人不成？
　　
　　“本宫心中还是不安。”皇后看着底下，朝中大臣们的命妇都在，她却越来越心慌。她转过头，对着秦嬷嬷道：“你去……”
　　
　　陆家死士这个时候在攻打神武门，如今，只剩下了巡防营。
　　
　　皇后掐了掐手心，道：“你让沈少卿带一队人马，将那玉良娣绑也给本宫绑来。”
　　
　　秦嬷嬷跪在地上，立即出门。
　　
　　合欢殿中
　　
　　从下午开始，天就有些闷热，人被热气蒸的有些昏昏沉沉。玉笙还在打瞌睡时，一小太监却是跑了进来：
　　
　　“殿下让奴才给主子您传话。”小太监跪在地上，瞧不见脸：“今日，谁来请娘娘，娘娘都不要出门。”
　　
　　外面，闷热的天开始传来雷鸣响，闪电一打，半边天似乎都亮了。
　　
　　玉笙看着那小太监说完就往外走，想了想，让人将合欢殿的门给关了起来。她心下一直不安，刚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如今又被惊醒了。
　　
　　摸了摸肚子，玉笙被这天闷的有些睡不着。
　　
　　她派人去书房一趟，小元子很快就回来了。说是书房里关的严严实实的，不让人进去，连着王全公公都不在。
　　
　　王全不在，那就是殿下也不在的意思了？
　　
　　殿下装病这么久，今日又不装了？
　　
　　天热得令人头晕，光是坐着，就已经闷出了一身的汗。玉笙想在院子里走走，可没两步，门口却是传来一阵声响。
　　
　　“砰砰砰——”剧烈的撞击声不停，声响十分的瘆人。
　　
　　玉笙扭过头，莲花池里的锦鲤惊的四处乱串。
　　
　　素嬷嬷扶着玉笙的手往屋子里走：“娘……娘娘，有人在破门。”声音巨大，朱红色的门开始传来哐哐的声音。
　　
　　没几下，眼看着那道门就要破了。
　　
　　玉笙才连忙扶着素嬷嬷的手往屋子里走：“让奴才们往里面躲，身上藏些银子。”殿下不在，所有人又去了皇后宫中。
　　
　　除了她之外，如今都是筹码。
　　
　　难怪，这段时日，太子妃一直住在正阳宫。
　　
　　玉笙疑惑了太多时日，如今一想，竟是什么都连贯而通了。太子与皇后之间，只怕是到了兵刃相见的地步。
　　
　　她冲进内殿，让人将所有门都关起来。
　　
　　脑子里飞快的转动着，一边抬手拉开自己的梳妆盒，乱世之中用的到的只有钱。梳妆台上放着满满的都是名贵首饰。
　　
　　里面大多都是太子殿下送的，也有她上次重新入东宫，从恒亲王府抬来的嫁妆。
　　
　　平日里，这些东西光是一件都价值连城，如今玉笙拿出来，却是眼也不眨：“你们都拿着，多拿一些。”
　　
　　金簪玉镯，大拇指大小的东珠，婴儿拳大小的月明珠等等，凡是值钱的，玉笙让人不要钱地让人往外拿。她自个儿也塞了一些，又穿了件斗篷盖住了。
　　
　　“若是被抓到，这些保不齐还能救你们一命。”大门终究是被破开了，紧接着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素嬷嬷等人手足无措跪在地上缩成一团。
　　
　　三七何时见过这场景，哆嗦着手一直在哭：“这……这是谁在造反不成？”
　　
　　玉笙没说话，拼命让自己镇定，她借机将头上的一根银簪拔下来，收入了袖口中。
　　
　　下一刻，殿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漆黑的夜里，灯火通明，一群侍卫们手中举着火把，印的那寒刀之上，阴深深的血迹格外的瘆人。
　　
　　玉笙闻到那血腥味，忍不住的想吐。
　　
　　她惨白着一张脸硬生生忍着，门口，皇后身边的秦嬷嬷站在前方。果然是皇后的人……玉笙的眼神又挪开，看向那群侍卫中间。
　　
　　那日，在太子书房瞧见的人，如今正站在她面前。
　　
　　沈少卿着着一身青衣，清雅至极的颜色上画着寥寥几步的雨后青竹。他站在廊檐之下，身姿是人群中一眼便瞧的见的挺拔，雅人深致。
　　
　　炙热的火把印着那张脸，犹如玉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眼帘微微撩起，落在她脸上，嗓音淡淡：“玉良娣，皇后娘娘有请，您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握住银簪的手一松，玉笙自知反抗不了，乖乖的走上前。
　　
　　门口，尸体遍地，鲜血洒满了整个院子。十几个护卫倒在门口，玉笙瞧了脸都白了。这些人，她并不认得。
　　
　　秦嬷嬷的眼神看了过去：“这该当是殿下派来保护娘娘的，只是可惜……”
　　
　　沈家的巡防营堪比的上恒亲王手下的千军万马，太子殿下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区区这些护卫根本抵挡不过。
　　
　　玉笙被压入了正阳宫的偏殿，而正阳宫的主殿已经被围的严严实实。陆家军队已经从神武门冲了进来，迅速的拿下了宫门。
　　
　　陛下昏睡，禁军无人指挥。
　　
　　正阳宫中那些命妇已经被囚，皇后娘娘在宫中度着步，心下越渐不安。这一切，顺利的有些诡异。
　　
　　还没等想明白，她这不安的是什么，秦嬷嬷快步走了上前，道：“不好了，娘娘。”
　　
　　“书房的门紧紧关着，太子殿下不在里面……”
　　
　　话音刚落下，大殿忽然被人冲开。门外的侍卫冲进来，肩膀上还插着箭羽，跪在地上，浑身都是血迹：
　　
　　“禁军正逼近正阳宫。”侍卫抬起头，满脸都是血迹，声音发颤：“那领头之人坐在马上，奴……奴才们瞧的清清楚楚，是……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是受伤昏迷？时日不多？
　　
　　秦嬷嬷一双眼猛然瞪大，她对上皇后发白的脸，嘴唇轻颤：“娘……娘娘，我们上当了。”
　　
　　




218.  宫变二（修）   中后部分修，建议重新看……

　　外面, 电闪雷鸣。轰隆的雷响像是一声声战鼓。乌云密布之下，漆黑的夜晚，连零星的星子都瞧不见, 整个天空笼罩着一片暗色。
　　
　　只偶尔一道闪电落下, 雷鸣声响，整个黑夜都亮了。
　　
　　闪电之下，照耀出皇后娘娘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也照出正阳宫门口，倒在猩红血液之下, 一具具尸体。
　　
　　“娘……娘娘。”
　　
　　闪电在那一瞬间过去, 紧接着下一刻就是雷鸣声响。大军压下，周遭的杀戮声逼入正阳宫。陆家的死士压了上来，紧接着却是被一波又一波的禁军给强行逼退。
　　
　　“娘娘, 太子假装被刺, 实则暗地里设下天罗地网。”这宫中的禁军也才几千人而已，陆家死士在之前就已经控制住了神武门, 禁军大部分已经被压制住了。
　　
　　如今又哪里来的那么多人？
　　
　　秦嬷嬷看向门口, 黑压压的大军之中，陆家的死士们早已死伤一片：“太……太子只怕是早有筹谋。” 刀光血影之下, 浓厚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皇后哆嗦着闭上眼睛，整张脸，面上神情灰白。
　　
　　秦嬷嬷一直在旁边劝：“娘娘，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您可千万不要倒下啊！”话音落下来，身后偏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姑母！”太子妃从宴席上冲了出来：“姑母，停手吧，再不停下去，都要死！”
　　
　　太子妃的手指着前方, 月色之下，那领头的人又中了一箭，身子一晃，倒了下去，瞬间就涌进人海中：“那……那是我兄长。”
　　
　　太子妃看着前方，颤抖着的身子一步步往后退：“我爹，叔父，兄长……”
　　
　　“陆家的儿郎都在这儿了，再等下去都会死的，姑母！”
　　
　　“你以为本宫想？”沉默了许久之后，皇后忽然爆发：“谋逆之罪已犯，刺杀太子的命令已下，本宫今日就算是不反抗，从此以后也只是个任人摆弄的鱼肉。”
　　
　　“陆家根基这么深，几辈子的荣华富贵，绝对不会低头。” 皇后推开面前的人，大步朝前走去。背后，一道道厮杀声，还有人接二连三的倒下。
　　
　　皇后从八宝匣子中拿出皇后宝印，冲出正阳宫，站在大殿之下。
　　
　　她冷眼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影，看着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在她眼皮子底下倒下。侍卫们不知她会冲出来，立马将人护住。
　　
　　电闪雷鸣之间，那张脸像是朦上了一层雾色，冰冷又吓人，瞧不出面上的任何神情：“传本宫懿旨下去，太子谋逆，为夺皇位弑杀生母。”
　　
　　“东宫禁军，叛逆等人，一律杀无赦！”
　　
　　侍卫们听见声响，操起刀剑就往前冲。跟在后面冲过来的太子妃听见，吓得腿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电闪雷鸣之间，下起了雨雾，太子妃仰起头半张脸都被打的湿透。
　　
　　“姑母，收手吧。”
　　
　　她死死抱着皇后的腿恳求：“我……我去求殿下，让殿下饶您一命。”
　　
　　“收手吧，不然陆家就真的完。”
　　
　　“你以为现在还能收的住？”皇后冷笑着，弯下腰一把掐住太子妃的脸。皇后的朝冠微微晃荡，印在她那张脸上，明艳又尊荣。
　　
　　“太子才宠了你几日，你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皇后站在雨下，面上的笑意十分瘆人：“他这八年来，一直在利用你，怀疑你，防备你，你还敢跟他求情。”
　　
　　“你对与他而言，只不过是陆家女这身份而已，他真正喜欢的，在意的，另有其人。”
　　
　　“我知道。”太子妃抱着皇后的腿，雨下的太大，她仰起头几乎睁不开眼；“我知道太子喜欢的不是我。”
　　
　　她跟了太子殿下八年，他喜欢谁，不喜欢谁，又如何能瞒得住她的眼睛？
　　
　　皇后那冰冷又绝情的话，犹如一把刀。毫不留情的一刀刀刺入太子妃的心口：“那本宫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本宫为何要刺杀他。”
　　
　　红唇扬起，皇后的声音随着雷鸣之声砸入太子妃的心口中：“你宫中的那位玉良娣，是八年前洛家的遗孤……”
　　
　　“笑话！”皇后紧紧咬着牙，里面的恨意咬牙切齿：“半年前就该死绝了的人，如今居然还有个孽障在活着。”
　　
　　“死了一个假的还不够，如今居然还有一个真的。”皇后每每想到这儿，都恨不得毁天灭地。她看着太子妃：“本宫与洛家之间的关系，应当无人比你知晓才是。”
　　
　　“姑……姑母。”太子妃仰起头，整个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翻滚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姑……姑母与洛家，不……不共戴天。”
　　
　　“洛家当年陷害本宫，诱惑我儿。”皇后面上全然都是疯狂：“若不是他们，我的孩儿，我的孩儿怎么会死？”
　　
　　“姑母！”眼看着皇后面上都疯狂了，太子妃跪在地上淋的浑身湿透，冰冷的手伸出去拽住她的衣摆：“姑母你清醒一点。”
　　
　　可皇后就像是失了疯，大笑着颤抖不止：“可太子那个愚蠢的，不顾本宫，不顾他的兄长是如何惨死。”
　　
　　“知晓本宫察觉那个女人的身份之后，就开始逼本宫退位。”
　　
　　“他隐忍多年，本该有万全之策，如今这番冒险与本宫争夺，你可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太子妃面色惨白，只觉得皇后的话像一把刀，一下一下的往她心口上扎着。
　　
　　接下来的话她根本不想听，可皇后的话还是往她喉咙里钻：“他生怕本宫伤了那个女人一分一毫。”
　　
　　大雨之下，太子妃僵硬着的身子开始接连颤抖，那句话像是要了她半条命，跪在地上都忍不住，脱了力似的往地上一倒。
　　
　　“没用的东西。”皇后冷眼看着，“将太子妃拖下去。
　　
　　前方，陆家的死士们已经涌入皇宫，围绕在正阳宫的门口。
　　
　　皇后的眉心渐渐皱起，道：“让沈少卿带巡防营的人前来援助。”侍卫点头，刚领命下去。
　　
　　皇后皱着的眉心又拧了起来：“玉良娣呢？”她眯着眼睛，看着战马之上的太子：“去将玉良娣给本宫压来。”
　　
　　太子既然这番在意那位玉良娣，只要她在手，就不怕太子不投降。
　　
　　***
　　
　　玉笙被困在了一间密室中。
　　
　　那前来压制她的沈少卿倒是坐在前方喝着茶。他这个人，浑身都透着疏离感。但因着那张令人难以挪开的脸，却是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赏心悦目。
　　
　　屋子里就她们两人，玉笙初来的那股紧张感，逐渐消失了。
　　
　　她浑身上下都完好无损的，这人入了屋子倒是恭敬有礼，没有捆绑她。只……这人不是太子的人，又为何听了皇后的命令？
　　
　　时不时地眼神看过来，沈少卿无奈地抬起头。他将手中沏好的茶递过去，道：“娘娘坐下歇会吧，今晚只怕是不得眠了。”
　　
　　外面下着雨，浑身都透着冷。玉笙看了看放在她面前的茶盏，想了想还是伸手接了。
　　
　　掌心之中一片温暖，她闻着茶香，看着沈少卿的脸：“沈大人瞧着像是有些熟悉。”之前几次都是隔着很远瞟了一眼。
　　
　　今日这面对面一瞧，这才瞧出些许的不对劲来。
　　
　　这位赫赫有名的沈大人，生的却是与永昌侯的世子颇为的相似。不……不仅是相似了，除了年岁上差些，两人这张脸起码像了足足八分。
　　
　　姜玉堂她之前见过两面，年轻气盛的状元郎，光风霁月。
　　
　　因着沈清云，玉笙对这位姜世子倒是好奇，但在太子口中听闻，这位是个疯的。不管不顾，疯的要命，强行将沈清云困在自己身边。
　　
　　故而玉笙对姜玉堂印象不好。但要说起那张脸，倒也实在是挑不出一丝错来。
　　
　　可……玉笙的目光落在沈少卿的脸上。想到沈清云，没忍住：“大人可认得一个叫做沈清云的太医？”
　　
　　正对面，沈少卿那张脸抬起，眼帘之下倒是有那么一丝异样。
　　
　　玉笙瞧不懂，她又道：“与大人同姓，清是……”
　　
　　倒是许久之后，沈少卿才开口：“吸清云之流瑕兮，饮若木之露英。家母再给微臣取名字时，曾给微臣留下云清二字。”（1）
　　
　　沈……沈清云？沈云清？
　　
　　玉笙还没说完的话给咽了回去。
　　
　　这……沈清云还当真是胆子大，她不会是把堂堂的永昌侯的世子当做替身了吧？想到这个可能，玉笙一时之间倒是不知该心疼她，还是可怜姜玉堂了。
　　
　　沈少卿抬手，淡青色的袖口落在了棋盘上，又给玉笙沏了杯茶：“娘娘不怕微臣了？”刚在合欢殿的门口，她那个模样可是很惧怕的。
　　
　　“这么长时间来，大人对我没半分伤害，我自是不会相信，大人会忽然动手。”
　　
　　“就凭这个？”沈少卿一笑，这人生得好，一举一动都是赏心悦目的。
　　
　　玉笙瞧着这张脸，觉得这沈清云的眼光还真是不错。这人无论是从相貌，还是气质，都是一等一的。
　　
　　与太子殿下站在一起，都足以争辉。
　　
　　也难怪那气质脱俗的沈太医会这样念念不忘了。
　　
　　“自是不止。”玉笙道：“我之前见过大人从太子殿下的书房出来。”
　　
　　“太子遇刺，对外说是危在旦夕，谁也不见。但却偏生只见了大人。太子殿下这番谨慎小心的性子，除了大人是殿下心腹这一条，玉笙实在是难以解释。”
　　
　　对面，那人的目光一直看着。过了会沈少卿才摇着头，吐出两个字：“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我入京都之前就听说过娘娘，说是太子殿下十分宠爱。”
　　
　　太子后宅之事被人闲谈，玉笙眉心皱了皱，颇有些不悦。正对面，沈少卿的目光却还是落在她脸上：“娘娘如今已是良娣，可有想过日后？”
　　
　　“日后什么？”
　　
　　他轻抿了一口茶，直言不讳：“日后可会当皇后。”
　　
　　玉笙被他那大胆的言语给吓到了，纵然她知晓从今日之后，这宫中即将大改。但一切还未结束：“你如何就这番笃定？”
　　
　　沈少卿的眼神从玉笙的脸上挪开：“看样子，娘娘是想过的。”他目光落在窗棂上，透过那乌云玉与狂风笼下的重重阴影。
　　
　　“太子今日一战，对帝王之位是势在必得。陆家谋逆，太子妃自然登不上一宫之主的位置，后位空缺。”
　　
　　他举起手，茶盏在手心之中把玩着：“整个东宫之中，娘娘的地位最高，也最受殿下宠爱，若说皇后人选，头一个自然是娘娘才是。”
　　
　　玉笙看着他句句分析，却是莞尔一笑。她看着烛火下的人，下垂着的眼帘下投出一道浓墨阴影：“那既然如此，大人为何不想我当上后位？”
　　
　　沈少卿的面色与语气瞒不住人，他提起此事的目的，就是不想让玉笙去抢皇后位置。
　　
　　“臣听闻，娘娘不是真心对待太子殿下。”
　　
　　玉笙眼神往里一缩，袖子里的手无意识的缩紧了。
　　
　　后宅那些秘事，这位沈大人谈论起来，倒是丝毫都不避讳：“再者，娘娘的身份是洛家的遗孤，八年前洛家已经被灭，再也没了半点根基，若说当个宠妃一辈子荣华富贵自然不错。”
　　
　　“可一宫之主，管理后宫，若是没有一个强大的母族，早晚也会被覆灭。”在后宫中生存，无异于在战场上对上千军万马。
　　
　　“日后，后宫三千，只凭借殿下的宠爱难以服众，何况，是一国之母。”他是近臣，又有从龙之功。如今能说出这些，只怕也不止是他一人所想。
　　
　　帝王之位，为的是天下百姓，是苍天黎明。这位玉良娣在殿下身侧，已经影响了殿下太多。
　　
　　若她是一心一意喜爱殿下的还好，可怕就怕在，她对殿下不是全心全意。殿下已经动了情，日后又岂会甘心她如此？
　　
　　而帝王，最忌讳的便是这一点。
　　
　　贵妃、宠妃、哪怕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眼前这位都当得。但殿下想给的是后宫之主，是一国之母。
　　
　　“殿下根基还未稳，若非要力排众难给您皇后之位，倒时只怕众臣不服，民心不稳。”
　　
　　“大人说得都有道理。”玉笙垂下眼帘，沈少卿说的已经足够清楚了。无非是太子想给她皇后之位，而她没有家族，背景，不能服众。
　　
　　“我不争就是。”
　　
　　烛火晃荡着，屋内昏黄的灯火影影绰绰。沈少卿看了玉笙一眼，忽而笑了：“只怕臣早晚还是要参见皇后娘娘了。”
　　
　　杯盏落下来，瓷面上面烧制的是一条红鲤，在荷叶之前摇摆晃荡。
　　
　　随着茶盏落下来的，还有沈少卿的声音：“不争才是争。”她不争又如何，只怕到时候太子殿下要双手捧上。
　　
　　茶盏接过，玉笙喝了一口，掌心无意识的放在小腹上。对面，沈少卿的眼神落在她肚子上一眼，过了会才挪开。
　　
　　半阖着的窗棂被风吹开，雨势越来越大。
　　
　　屋内，小炉子中的茶水早已开了，正在嘟嘟冒泡。那句话说完之后，屋内许久都没了声响。
　　
　　直到窗外一道黑影，雕花浮云的门被人敲打了几下。那如玉一般的谦谦君子这才站了起来。淡青色的袖口从黑檀木的八珍桌上拂过。
　　
　　沈少卿站在玉笙面前，弯了弯腰：“天该晴了，微臣告退。”
　　
　　大门打开，乌云之下外面漆黑一片，瓢泼大雨砸的人似乎连眼睛都睁不开。玉笙看着沈少卿执着一把伞，浓墨重彩的青色长袍消失在一团雨夜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
　　
　　她才眨了眨眼，对着头顶的那一轮月色。
　　
　　沈少卿说错了，天还未晴，是雨下的越发大了。




219.  宫变三（大修）   大修，需要重新看……

　　正阳宫门口, 死伤无数。
　　
　　皇后跪在佛堂中，诵起了佛经。前来贺喜的命妇们都被关了起来，侍卫们严加看守。皇后刚从那回来, 袖口上染了血。
　　
　　她穿着那件血衣, 就跪在佛堂面前，如同往常一样，屋内燃起了佛香：“娘娘……我们上当了，沈少卿是太子的人。”
　　
　　“禁军从中杀敌, 沈少卿带着巡防营在后包围。”
　　
　　“我们的援军还没到钟祥门, 就被巡防营的人当场绞杀。前方是禁军，后方是巡防营，我们的人夹在中间, 炮台, 冷箭对准的都是我们。”
　　
　　“死……死伤无数啊，娘娘。”
　　
　　说话的人是陆府的旁支, 平日里若是论起辈分来, 也得叫皇后一声姑母。此时跪在地上。整个人都被炮台炸烂了，右侧的胳膊没了一半, 剩下的摇摇欲坠的挂在肩膀上，仿若能透过猩红的血肉瞧见里面的骨头。
　　
　　那烧焦的样子，似乎还有熟透的肉香。诡异的气味惹得人喉咙翻滚，根本不敢仔细去看上一眼。
　　
　　他看着像是就要死了，整张脸被烧的肉眼模糊，勉强跪着，一句话喘了四五口气才说清楚：“陆……陆将军让属下前来禀报，说……说没有援军，根本支撑不下去。”
　　
　　“此时收手, 尚且还有一具全尸，再这样下去，禁军就要冲到正阳宫了……”话没说完，身子就是一僵，脖子上出现一个碗口大的伤口，鲜血直往外溅。
　　
　　大殿之中，翻腾起一股血腥味。金丝绒的褐色地毯，很快就被染湿了。皇后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手中拎着一把剑，面色冰冷。
　　
　　“娘娘……”秦嬷嬷看着，浑身都有些发冷。太子计谋深远，连沈少卿都是棋子，娘娘这是犯下了大错，禁军，巡防营两军包围。
　　
　　陆家绝对没有翻身的可能。
　　
　　“将那些命妇给本宫压下去。”门外，厮杀的声响也越来越重。似乎要透过重围，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出。
　　
　　“一炷香不停，就杀一个，两炷香不停，就给本宫杀一双。”
　　
　　秦嬷嬷站在背后，看着皇后的脸色，欲言又止却又闭上了眼睛。看守正阳宫的，本就是巡防营的人，如今，又何来拿命妇威胁这一说法？
　　
　　太子让陆家死士进宫，只怕其目的只是设局，以谋逆之罪，绞杀陆府。
　　
　　皇后拖着剑往外走，一路所过之处，尸体无数。汉白玉的台阶之上，尸体堆积如山。
　　
　　她只着一件单衣，身上都是被溅出来的血。四周，巡防营的侍卫们将她围在中间，却又不敢上前。
　　
　　唯独沈少卿上前两步，对着她弯腰行了个礼：“太子早就知晓皇后娘娘会拿朝中命妇动手，特意派属下在这守着。”
　　
　　“沈家的庶子。”皇后看向他，冷笑。若不是她轻信了面前这人，今日也不会输的这么彻底：“是本宫轻敌了。”
　　
　　“太子给了你什么好处，允诺你日后封侯称王？你这番帮他。”
　　
　　“并未。”沈少卿下垂着的眼帘中一片冰冷：“只是属下与娘娘之间有些前尘往事，皇后娘娘忘了而已。”
　　
　　“好得很！”
　　
　　皇后冷笑，看向战场。陆家养了多年，几万个死士如今都成了人尸。这偌大的皇宫，如今成了个屠尸场，遍地都是尸体。
　　
　　这根本就是一场屠杀。
　　
　　陛下忌惮陆家多年，太子受她多年的禁锢。今日，无论她反抗与否，早晚都有这么一日。
　　
　　皇后大笑：“好一个皇帝，好一个太子。”
　　
　　“本宫养了太子多年，如今倒是养了头白眼狼！”陆家军队瞧见她出来，拼命的想要护住她。
　　
　　却又被巡防营的人马，一一斩杀在马蹄之下。
　　
　　箭雨落下来，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接二连三的倒下去。有些鲜血似乎都溅到了她的脸上。皇后一动不动，冷眼看着。
　　
　　她手中拎着一把剑，就站在无数的尸体中间。沈少卿派人上前，将她给团团护住，却到底念及着她皇后之位，并不敢上前。
　　
　　雨下的愈来愈大，雷鸣声响起来，半边天都亮了。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一道道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整座皇城都跟着震动。无数的骑兵身着黑色的铠甲，冒着大雨冲了过来。
　　
　　黑压压的人马仿若城墙，气势逼的人喘不过气。振聋发聩的声音，连着地上都仿若跟着地震山摇。皇后顺着火把看去。目光似是带着一丝希望。
　　
　　援军？是来了援军？
　　
　　援军若是一到，陆家算是有希望了。皇后神色激动，一侧的沈少卿也立即扭头看了过去。
　　
　　禁军与巡防营的人马都在这儿了，这个时候哪里来的这么多人？他拧着眉心，透过那无数的火把，大雨之下，黑色的旗帜迎着风，待瞧清楚那黑色的旗帜之后，眉眼微不可查地皱了皱：“恒亲王？”
　　
　　“恒亲王！！是恒亲王！！”不知是谁，欢呼一声。恒亲王军队的旗帜在半空之中扬起，黑色骑兵犹如闪电，飞速地冲向了战海。
　　
　　领头之人坐在黑色俊马之上，正是陈珩。乌黑的雨夜之下，他坐在马背上，微沉着一张脸，面上满是肃杀之气。
　　
　　沈少卿步子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之中全是防备。这位恒亲王此时前来，实在是不妙。太子与陆家正在厮杀，恒亲王此次赶过来，目的只怕是不纯。
　　
　　所有皇子之中，最有机会夺位的就是太子与恒亲王。陆家如今已快要消除，皇位之争就剩太子与恒亲王了。
　　
　　数千名黑骑甲齐齐往两侧退开，恒亲王骑战马，身披铠甲，手握银木仓，如同天神下凡一般。
　　
　　只见那黑色的马蹄扬起，银色的铠甲如同闪电一般，却是直面冲向了陆家军队。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之下，身影从马背上飞过，手中的银木仓一挑，陆家军的领头之人，瞬间死在了他的银木仓之下。
　　
　　此举，瞬间震撼了所有人。
　　
　　陆家军大部分人都跟着停了下来。剩下的人六神无主，像是无头的苍蝇。擒贼先擒王，领头之人一死，似乎将陆家军队的人都给震慑住了。
　　
　　“恒亲王饶命！！”
　　
　　一人放下刀，紧接着是百人，千人，甚至于是万人。陆家军队跪地求饶，所有人跪在地上看着战马之上的恒亲王，犹如再看天神一般。
　　
　　沈少卿低下头，眉心紧了紧，据说这恒亲王前段日子去了一趟江南。这才不足十日的工夫，人就赶了过来，消息倒是灵通。
　　
　　恒亲王过来，这一场战争算是彻底结束了。沈少卿看着皇后，太子殿下大业未成，恒亲王此时前来，未必不是为了皇位，再拖下去只怕是大有麻烦。
　　
　　“刀剑无眼，皇后娘娘还须小心。”沈少卿面色清冷，手背朝后招了招手，身后的侍卫上前，控制住了皇后的手脚，封住了皇后的嘴巴。
　　
　　“得罪了。”沈少卿眉目淡淡的，随意地弯了弯腰，撩起眼帘起身，眼神都未曾往那儿瞟上一眼：“将皇后娘娘送往乾清宫。”
　　
　　陛下还在那儿等着，皇后娘娘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是该让这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了。
　　
　　***
　　
　　正阳宫的奴才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自知大势已去，哭都不敢出声。
　　
　　沈少卿轻瞟了一眼，便让人将这些奴才们拉去慎刑司。他在边关见惯了生死，这些是在难以让他动神分毫。反倒是他想起了太子殿下的叮嘱，踏着湿透了的长靴，去了正阳宫内殿。
　　
　　只他前脚刚进去，后脚，门口便传来一阵声响。
　　
　　沈少卿笔直的身影停住，转头往背后看去。门口一队人马正涌进来，刚刚在战马之上的恒亲王正站在最后。
　　
　　他身披着铠甲，手中正握住一根马鞭。与往日里，素来不务正业的恒亲王相比，穿着铠甲的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眉眼依旧是那个眉眼，可是浑身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不愧是征战西北，铁骨铮铮的恒亲王。
　　
　　沈少卿站在原地，看着恒亲王去了内殿。
　　
　　出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雨势收小了一些。沈少卿站在油纸伞下，看着前方，恒亲王从正阳宫中离开。他手中捧着个雕龙附凤的匣子，站在雨夜里，浑身的长袍似乎都被淋得湿透。
　　
　　一队护卫们站在他身侧护着，瞧着他看着前方没动静。直到等恒亲王殿下消失后，有人才敢大着胆子问：“大人，恒亲王殿下拿走的是什么？”
　　
　　沈少卿把握着油纸伞的手紧了紧，如玉般修长的指尖搭在玉骨伞上，在黑夜之中散着光：“这东西……”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琢磨出一个形容词。
　　
　　“掌管天下的权力。”
　　
　　沈少卿没拿到皇后宝印，反倒是被恒亲王捷足先登。他执紧手中的油纸伞，转身去寻太子殿下。
　　
　　陆家军队已经是苟延残喘，恒亲王的人马过来之后，便再也无人反抗。一场杀戮的战争，眼看着就这样平静了下来。
　　
　　无数的尸首倒在脚下，肉眼可见的是人间地狱。
　　
　　“皇后宝印被恒亲王拿去了。”沈少卿站在油纸伞下，清隽的一张脸仰起，眉眼淡淡的：“属下没能拿到。”
　　
　　太子坐在战马之上，面容清冷，他身上的铠甲上四处都有飞溅出的鲜血。只余下眉眼没被遮住，模糊成了一片。
　　
　　“她人呢？”
　　
　　沈少卿心中一紧，想到他在密室之中说的那些话，眼神和闪了闪，心中有些虚：“玉良娣在密室中。”
　　
　　太子说着，握住缰绳的手一紧，便立即调转了个头。
　　
　　沈少卿眉心一皱，微躬着身子立即上前挡在太子面前，将人给拦住了：“殿下，玉良娣属下派人看着，很是安全。”
　　
　　“皇后娘娘如今正在乾清宫，殿下您的身世，八年前的恩怨此时正是要揭开谜团的时候。”前太子陈琅无辜惨死，这么多年还背负着谋逆的罪名。
　　
　　天下不公，帝王不公，让清白之人蒙冤。
　　
　　他已经等了那么多年，成败就此一举，无论如何都要还太子一个清白才是。
　　
　　朦胧的细雨斜打在长袍之上，他立在太子殿下身侧：“玉良娣那儿属下派人看守着，必定会万无一失，属下恳请殿下顾全大局。”
　　
　　“去乾清宫，此时正是揭发皇后娘娘的大好时机。”
　　
　　太子坐在马背之上，垂下眼帘往下看了眼，紧握缰绳的手收紧，到底还是调转了马头：“你最好祈祷，她平安无事。”
　　
　　沈少卿看着太子前往乾清宫的背影，彻底松了口气。他转身，跟了上去，想了想，向身侧的人吩咐：“再派一队人马，去保护玉良娣。”
　　
　　********
　　
　　黑夜里有些冷，玉笙坐在密室中，蜷成了一团。外面，杀杀打打的声音不知何时结束了。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
　　
　　瞌睡一下子消失了，玉笙抬起头，门正好被人打开。漆黑的夜色里，一丝光透进来。玉笙眯着眼睛看过去，就见一人踏着光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笔直，银色的铠甲在月色下透着光，玄色的长靴上染着血迹，步履坚定却一步一步的朝她走了过来。
　　
　　直到他越靠越前，背上那丝光似乎都散开了。玉笙这才瞧清楚来人。
　　
　　“恒……恒亲王？”
　　
　　陈珩看着面前的人，漆黑的眼帘下垂着，里面透着一股令人瞧不清楚的复杂。
　　
　　他生的好，面容看上去，少了太子殿下那股清俊与温润。但模样看着，却又是多了一副少年气的凌厉。特别是此时身披铠甲，手握长.枪的模样，浑身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令人害怕的气息。
　　
　　玉笙的眼神落在他的□□之上，瞧见那上面鲜红的血迹后，呼吸都轻了一些。
　　
　　似是察觉到那抹目光，恒亲王握着长.枪的手一颤。如同被烫了手，二话不说，将手中的长.枪交给了身后的侍卫。
　　
　　他握了这么久没反应，不过是她一个眼神，便像是握住了个烫手山芋似的，恨不得立马就扔掉。
　　
　　“恒亲王此时前来，是因为什么。”玉笙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半分害怕都生不出了。
　　
　　陈珩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人半响没有说话。他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她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不见还好。
　　
　　一见面，却依旧还是有令人手足无措的本事。
　　
　　见他不说话，玉笙眉心皱了皱。
　　
　　陈珩见她不悦了，这才挪开：“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外面兵荒马乱的，不太平。”玉笙摇摇头。沈少卿既是太子派来的，那这儿定然是安全的。此时宫乱，外面刀剑不长眼。
　　
　　她待在这儿，无疑是最好的。
　　
　　知晓她不愿，陈珩并未再说。只是二话不说，大步上前。直到站在玉笙的身侧，他才停下来。
　　
　　他拧着眉心，看着玉笙，一时之间，像是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玉笙眨了眨眼，还未反应过来。
　　
　　却见恒亲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低下头，二话不说，握住玉笙的胳膊就往前走。
　　
　　“你……你这是做什么？”玉笙被这一幕差点儿给弄懵了。
　　
　　前方，恒亲王掐着她的肩膀，隔着一层衣服，掌心之下却是炙热又烫人。他掐得不深，但也没那么容易便让人挣脱开。
　　
　　玉笙被他牵着，半分都反抗不了，只得乖乖的跟着他走。
　　
　　“恒亲王！”出了密室的门，玉笙才瞧见。恒亲王带来的人与沈少卿的侍卫打在了一起。
　　
　　看着这么多人刀刃相见，玉笙抿了抿唇，仰起脸，问：“王爷此时要带我去哪？”
　　
　　月色之下，黑夜里的光越发地浓。
　　
　　陈珩抿着唇，铠甲之下，另一只下垂着的手一寸寸地捏紧。直到手背上，青筋暴起后，他才犹如脱了力，一点一点松懈下来。
　　
　　“去乾清宫。”
　　
　　握住玉笙的胳膊手放下，陈珩下垂着的眉心撩起。那双眼睛漆黑一片，却又犹如星辰，目光直直地撞入玉笙的眼帘里。
　　
　　“你的身世，洛家究竟是如何被灭门……”
　　
　　“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深吸一口气，恒亲王的眼神转向天边，乌黑的夜里，金色的琉璃瓦上泛着微弱的光。
　　
　　一口浊气吐出来之后，才传来他沙哑的声响：“乾清宫中，都有答案。”
　　




220.  始作俑者   陈琅皇兄

　　夜色渐浓, 乾清宫中的灯火亮的如同白昼。
　　
　　白玉长阶之上，浮云雕龙泛着莹莹的光，像是笼罩在了一层月色之中。
　　
　　乾清宫中, 身着黑色铠甲的侍卫站在一片肃杀的夜色中, 手中握着的刀剑泛着冰冷的光。太监总管刘进忠站在门口，目光微沉。
　　
　　背后，宫门紧紧地关闭着，像是听不见里面半分动静。但偶尔却还是有支离破碎的声音传出来, 却又很快地变得安静。
　　
　　身侧的小太监, 宫女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着。眼神时不时的往门口看过去。唯独刘进忠，站在门前, 身形一片笔直。
　　
　　殿内
　　
　　皇后娘娘跪在金砖之上, 后背崩的一片笔直。她依旧还是身着着那件素衣，消瘦的身影从后背看, 一片温柔, 婉约。
　　
　　若是忽略掉她袖口上的血迹的话，此时的皇后娘娘与寻常相比, 并无两样。
　　
　　“混账！”
　　
　　突然，头顶一道茶盏砸过来，几乎是擦着皇后娘娘的脸滑了过去。帝王站在龙椅前，瞧着皇后的眼神一片冰冷：
　　
　　“朕这么多年，自认为待你不薄，却是不想让你生出了这番谋逆之心。”帝王面上满是怒火，冷眼看着皇后，眼眸之中没了半分怜惜：
　　
　　“你这个皇后也是做到头了，滚去冷宫里面, 了此残生吧。”
　　
　　一直跪在地上沉默不言的皇后，此时听见这话才冷笑着抬起头：“陛下说您待我不薄？”白净的一张脸仰起，粉黛未施。
　　
　　晃荡的烛火之下，那张脸上居然满是笑。
　　
　　她笑得大声，笑得疯狂，到后面，甚至于都有些发癫：“陛下一年到头，都极少来我这儿一回，我堂堂陆家嫡女，贵为皇后，却是被个出身卑微的女人踩在脚底。”
　　
　　“陛下您去淑贵妃那的时候，可有想过妾身的感受？如今说起来，倒是说对我不薄？”
　　
　　陆家在朝中势力过大，又占据了皇后与太子妃两个宝座，这么些年，陛下的确是有意无意地冷落了皇后。
　　
　　“你就为这个？”
　　
　　天子的眼神眯起，冰冷的眼神中，却无半分的动荡：“ 你心思深沉，这么些年，怀恨在心。刺杀太子，这又有何解释？”帝王的手指向右侧，只见那雕龙刻凤的点翠屏风旁，太子殿下正坐在那儿。
　　
　　他手中捧着一杯茶渣，微垂着眉眼，对上两人看过来的目光，这才抬起头。
　　
　　颤动着的眼帘微微撩起。
　　
　　太子的眼神看向前方，最后落在了皇后娘娘的脸上。
　　
　　今日这一切，都是面前这人引起的。若是没有他，今日的结局就会不同。看向太子那张脸，皇后的眼神恨不得咬他肉，喝他的血。
　　
　　“不过是个奴才所生的贱种！”
　　
　　她姿态再如何卑微，身段放的再如何低下，可看向太子之时，却依旧还是高高在上：“本宫养了他这么年，却到底还是洗不净他骨子里那股低贱的样子。”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在座的三人无人震惊。就算是那站在龙椅旁，高高在上的陛下，面上也是半分惊讶都没有。
　　
　　太子的出身，陛下是一早就知晓的。
　　
　　皇后察觉到这一点，这才如卸了力般，彻底的崩溃大喊：“本宫这么多年，就当是养了条狗！”
　　
　　玉笙站在乾清宫门口之时，听见就是这句话。皇后娘娘这句话喊得太大声儿了，似乎是故意喊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四周看守的侍卫那么多，连着看守的奴才们这么多人都在。
　　
　　玉笙站在那长廊玉街之上，只觉得从头到尾都是冷的。皇后娘娘怎可这番说？再如何，她也养了殿下二十多年，就真的连半分情谊都没有不成？
　　
　　陈珩站在她身侧，瞧着她那面色惨白的模样。下垂着的眼神闪了闪，眉眼之间掠下一丝落寞。
　　
　　“进去吧。”
　　
　　陈珩握住她的肩膀，往里走。
　　
　　身侧，刘进忠吓得白脸，立即就要上前去拦。却是被刘进忠挡住了，刘进忠这个老太监，微躬着身子挡在恒亲王的面前。
　　
　　“殿下，陛下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陈珩握住玉笙的手收紧，轻撩起眼帘看向刘进忠，里面一片冰冷：“今日这门，我无论如何都得进。”
　　
　　“公公若是有这个胆子，就尽情的拦吧。”
　　
　　刘进忠抬起头，看着恒亲王那面色冰冷的模样，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放下了手。
　　
　　陈珩握着玉笙的手腕，大步往乾清宫内走去。
　　
　　到了外殿，朝前走的脚步却是停住了，那一直掐着玉笙的手渐渐地放开。
　　
　　陈珩低下头，看着玉笙的眼睛，过了会儿，才妥协般地笑了一声：“我不知，如今带你过来，是对是错。”
　　
　　他难得有这么正经严肃的时候。
　　
　　玉笙被他这样瞧着，难得地心中有些不安。她抬起头，恒亲王也恰好再看着她，只目光刚已对上，陈珩就挪开了眼睛。
　　
　　“待会你听见什么，不要出声。”
　　
　　玉笙点了点头，他又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以前的事，但是不记得归不记得，当年的真相你有权利知道。”说到这儿，他转过头，看向玉笙。
　　
　　“到时候是去，是留，你都不要怕。”玉笙没听懂，他说的这是什么意思。抬起头，眼帘之中一片迷茫。
　　
　　陈珩深吸了一口气，头一次这番鼓足了勇气，伸出手。
　　
　　指腹搭在玉笙的额头上，他往下轻点了点：“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在你的身后。”
　　
　　陈珩说完，转身就往里走。玉笙站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一直走向了内殿。
　　
　　“皇后娘娘这样一说，倒是显得自己无辜了。”陈珩跨入内殿，银色的铠甲上还泛着血腥味，一身的煞气挡都挡不住。
　　
　　坐在高位上的陛下，瞧见是他进来了，眉心皱了皱，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陈珩一走进来，立即便弯腰行了个礼。起身的时候，这才将眼神落在身侧的皇后身上。高大的身影站的笔直的，问：“儿臣查到，派人刺杀太子，想要谋权篡位的人是娘娘。”
　　
　　“就算不是娘娘所生，太子也是父皇的血肉，对于这点皇后娘娘又如何解释？”
　　
　　“是他活该！”
　　
　　陛下一早就知道，太子不是她所生，这么些年，却是从未泄露出半分。
　　
　　皇后咬牙切齿，疯狂大喊：“本宫养了他多年，却是养了个白眼狼，本宫要他有何用。”太子殿下那□□她的场景，如今想起来依旧还是历历在目。
　　
　　她冷笑着道：“太子如今为了个良娣，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太子对他的疯狂样子，半点都不在意。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手捧着茶盏，清冷的面容眉目淡淡的，像是所说之人不是他一样。
　　
　　陛下伸出去的手微微颤抖着，哆嗦了两下，却还是放了下来。
　　
　　“那前太子呢？”
　　
　　没等皇后平静下来，陈珩直起身，对上皇后娘娘的眼睛，咄咄逼人的发问：“你说太子是因为逼迫你，您这才派人刺杀他。”
　　
　　“那陈琅皇兄又是为何？”
　　
　　“当年，陈琅皇兄做了什么？皇后娘娘要如此陷害于他？甚至于不惜赔上洛家上百多条人命。”
　　
　　此话一说，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陛下伸出去的手哆嗦着，瞪大了眼睛，喉咙里许久都没发出声响。就连太子也抬起头，把玩着茶盏的手放下，杯盖落下来，发出‘咚’的一声。
　　
　　“你……你放肆！”
　　
　　陛下被这声惊醒了，手指哆嗦了好久，这才发出声音。
　　
　　他看着晃皇后的脸，声音都艰难的像是挤出来：“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皇后的脸色惨白着，跪在原地，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陈珩双手举起，跪了下来。
　　
　　“儿臣之前去了一趟江南，八年前发生的事，儿臣查了个水落石出。今日借着这个机会，儿臣要还陈琅皇兄一个清白。”
　　
　　“你……你疯了！”
　　
　　皇后扭头看向陈珩：“你忘了，当年是你……”
　　
　　话音还未说完，陈珩就抬起头，他看向前方的陛下，心中却是此时在外殿的玉笙。接下来的话，一说出口，他可就真的没有回头的余地。
　　
　　深吸了一口气，陈珩闭上眼睛：“儿臣求父皇治罪。”
　　
　　“当年，是在东宫之中找到了件做好的龙袍，这才坐实了陈琅皇兄的谋逆之罪。牵扯其多，又害洛家一百多口人，满门抄斩。”
　　
　　咬着牙，喉咙里像是溢出了一腔血，陈珩才将那句不敢让众人所知的话，吐了出来：“那日，寻到龙袍的是儿臣。”
　　
　　他当时，才十七岁。
　　
　　陈琅皇兄说给他做了把好弓，他这才跟着去了东宫。领路的太监将他带到了书房，说是弓就在里面，让他自己去寻。
　　
　　年轻气盛的少年郎，素来好动，又是心心念念的好弓。
　　
　　就这样，他在书房的秘阁中寻到了那件做好的龙袍。外面的人像是提早就有了准备，听见声响就冲了进来。
　　
　　紧接着，一件做好的龙袍牵扯出的所有，前太子谋逆，与洛家勾结，意图谋反，篡位。
　　
　　他听见了父皇下的命，魂不守舍的跟着去了江南。他难受，愧疚，想让皇兄逃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却还是来晚了。
　　
　　那个晚上，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屠杀。什么叫做生灵涂炭。
　　
　　一百多口人，尽数死在了寒冷的刀口之下。男女老幼，一条条人命，刀口一抹，便没了半分的生息。
　　
　　借刀杀人，他成了那把杀人的刀。
　　
　　他害的皇兄蒙冤八年，也害的玉笙，家破人亡。所以他，一生都要赎罪。
　　
　　而始作俑者，正是面前的皇后娘娘。
　　
　　陈珩知道身后玉笙再听，但他话既说了出口，就再也没办法回头。
　　
　　闭上的眼帘睁开，他道：
　　
　　“当年，洛家与陈琅皇兄都是蒙冤而死。而罪魁祸首，就是在东宫之中放上龙袍的人。”
　　
　　“而此人，就是号称母仪天下，前太子生母的皇后娘娘。”
　　
　　




221.  前尘往事   双更合一

　　
　　屏风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 玉笙双手捂着唇，将快要冲出口的声响给咽了回去。只那双眼睛里，却还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前太子是皇后娘娘陷害的？
　　
　　太子陈琅, 为皇后所出的嫡长子, 从出生下来就封为太子，身份尊贵，众星捧月。
　　
　　至于太子与皇后之间的关系，玉笙虽入东宫的时间不长, 但却也是听说了不少。前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的关系素来很好。
　　
　　母子情深, 当年，也是不少人看在眼中的。
　　
　　就因如此，当年太子联合陆家谋逆。皇后作为生母却是一直被瞒在鼓里, 最后知道真相的时候, 才会这番悲痛欲绝。
　　
　　以至于，连陛下都不忍责罚。
　　
　　最后为了安抚皇后, 前太子走后没多久, 便下令让皇后的次子陈琢入主东宫。这才稳住陆家，挡住后宫的流言蜚语, 让皇后之位彻底坐稳。
　　
　　当年，所有人都说，皇后痛失爱子，郁郁寡欢，以至于从那以后，还在正阳宫内建了一座佛堂，皇后娘娘每日吃斋念佛，八年来从未间断。
　　
　　这样的人，恒亲王怎么会说, 她才是杀害前太子的凶手呢。
　　
　　玉笙嘴里喃喃的：“怎……”
　　
　　“怎么可能？”殿内之人太过于震惊，以至于无人发现屏风后还藏着一个人。唯独太子殿下始终清醒着，他坐在椅子上，往屏风后瞥了一眼。
　　
　　眉心拧了拧，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只他还未说话，就被前方陛下的声响给拉回了神。
　　
　　“不可能！”
　　
　　陛下再次大喊了一声，那张威严的脸上此刻满是不可置信。
　　
　　“刚刚恒亲王说的是什么意思？”帝王的眼睛看皇后，眼中再也没了刚开始的那股不屑，反倒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皇后从始至终都是跪在地上。
　　
　　她看着面前，帝王的眼神变化。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褪去了往日里的模样，眼神都蜕变了。变得惊慌，变得害怕。
　　
　　那样的眼神，变得不像是个帝王。
　　
　　好像她接下来的回答，会让面前这张虚伪的脸变得崩溃。她大笑一声，盯着陛下这张脸，干脆点头承认，一丝一毫也不错过这张脸上任何的表情。
　　
　　“是我。”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没有半分的惊慌。甚至于她看陛下之时，还带着一股解脱的笑。
　　
　　“当年，那带着恒亲王去东宫的小太监是本宫安排的。” 皇后的声音一字一句，刻意放慢之后，又显得越发地温婉。
　　
　　可说出口的话，却是让人从心里都透着一股寒。
　　
　　“至于那让陛下下定决心，要赐死太子的龙袍，也是本宫找人做的。”说起当年的事来，皇后眯了眯眼睛，像还在回忆。
　　
　　“本宫找来江南最好的绣娘，用金丝线绣成龙纹，足足绣了三个月才绣好。”她越是说，前方帝王的脸色就越发的可怕。
　　
　　那双眼睛涨的通红，隐隐可见一股暴怒的气息。
　　
　　“那件龙袍，肩宽，腰身，衣长都是按照太子的尺寸，分毫不差。”陛下素来喜爱前太子，从小对前太子就比别的皇子更加用心。
　　
　　甚至于还亲自放在身边教养过，衣食住行也都事事过目。对太子的尺寸，只需看上一眼便认了出来。
　　
　　后来，陛下才这番动怒。甚至还未等太子从扬州回来，就下了命令。
　　
　　“你！”
　　
　　帝王的手哆嗦着，坐在龙椅上想要起身，可撑在扶手上的手却犹如脱了力，掌心捏住那浮雕的龙头，那只手却还是虚弱地滑了下去。
　　
　　“你这个毒妇！”
　　
　　皇上胀红着脸，双目瞪大，整张脸都像是扭曲了：“你残害子嗣，陷害朕的儿子，朕要亲手要了你这个毒妇的命！”
　　
　　“皇上本来就没打算放过我！”
　　
　　皇后大喊一声转过头，她目光注视着前方。汉白玉的阶梯之上，龙椅之位高高在上的放着。那唯我独尊的帝王，如今也像是瘫了一样。
　　
　　只蜷缩在了轮椅之中。
　　
　　往日里，那股令人惧怕的帝王之气，像是消失不见。她看着，只觉得没那番令人害怕了。
　　
　　“哈哈哈哈……”她大笑几声，眼中溢出泪来：“臣妾是陷害您的儿子，臣妾还要说，是陛下咎由自取。”
　　
　　她边说着，边双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
　　
　　跪累了，也不想跪了。
　　
　　“您说臣妾是毒妇，难道陛下您的心就不毒吗？”皇后冷笑着，目光带着炙热。
　　
　　“朕要让你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龙椅上的帝王，喉咙里像是发出了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撑起自己起了身，他抄起龙案上的镇纸，对着皇后那张脸用力的往下砸。
　　
　　皇后躲避不及，那镇纸擦着她的脸划过去，飞溅出一道血痕来。
　　
　　“朕要砍断你的手，打断你的腿，让你痛不欲生，让你去死！”陛下大怒，胀红着双眼用力，直到将面前的龙案给推倒在地。
　　
　　“陛下这个样子，倒是装得一脸悔恨。”抹了一把脸，看着手掌心的血迹，皇后看着看着忽而大笑出声：“装作这副慈父的样子做什么？好像当年下旨赐死前太子的人不是陛下一样！”
　　
　　“是！是你陷害朕，是你！”陛下的手指着皇后，一口气像是吐不出来，却也咽不下去：“你是故意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陈琅是他最宠爱的孩子，若不是她，他怎么会……怎么会……陛下脚步虚弱，只觉眼前一片昏暗。摇摇欲坠的就要往后倒。
　　
　　“是，我就是故意的。”
　　
　　皇后咬着牙，看着陛下：“陛下难道不知道吗？”她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龙椅：“不知道我为何会这样？”
　　
　　“你欺骗我十几年，拿你跟洛子妃的孩子跟我换时，你就早该知道会有这一日。”
　　
　　陛下看着人上前，瘫软似的倒在龙椅上，面上却是变得狰狞：“你这个疯妇，胡言乱语，来……来人，给朕将这个疯妇给朕……给朕拖下去。”
　　
　　皇后冷笑着靠近，眼中带着厌恶：“你与洛太妃混乱朝纲，不顾人伦，在先皇还未亡之时，便逼得她与你做下那等丑事。”
　　
　　洛太妃当年乃为京都一绝，模样与性子都是一等一的好，在她面前，极少有人能够与她争辉。就连她，陆家是出了名的出美人，可在洛太妃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
　　
　　这样一个美人，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后来因为名声太盛，连当年的先帝都有耳闻。下令让她入宫，成为后妃。
　　
　　可当时的先帝已经年迈，洛太妃当年才多大？娇花一样的美人放在后宫中，自然处处都是危险。
　　
　　谁也不知，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已对洛太妃心生向往。趁先帝病重，使用了各种手段，才算是得到美人。
　　
　　当年，甚至因为这事，还差点儿与皇位失之交臂。
　　
　　心心念念的美人到手，越发让人放不开。后来，洛太妃怀孕，他更是从未这么高兴过，他迅速动手，登上皇位。
　　
　　这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后来，他将洛太妃肚子里的孩子说成是先帝的遗腹子，将人送往宫外的寺庙将养着。
　　
　　陛下在登基之后，后宫一直无主。当年，陆家嫡女入府，是怀上身孕最快的。他为了让心爱女人的孩子光明正大的养在身侧，动了个狸猫换太子的心思。
　　
　　“你迅速封我为皇后，只不过是因为我刚好坏了身孕，你存着让你与洛太妃的孩子成为嫡子，成为太子，成为这天下的君主。”
　　
　　知道自己当年登上后位的真相，哪怕是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让人难以接受。皇后整个人几欲疯狂：
　　
　　“你们两个折腾，而我呢？”皇后满脸是泪，抬手指着自己的心口，一个字一个字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而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被你换了。”皇后那张脸划破了，那张脸上带着血，带着泪，她看着陛下之时，面前全是恨意：“你与洛太子妃的孩子抱来，说是我生的，十几年来，我一直被你诓骗至此！”
　　
　　这么多年的心血，这么多年的爱，她一直拿陈琅当做自己的孩子，投入了太多太多。以至于，最后知道真相的时候，她恨不得毁天灭地。
　　
　　“我就是要毁了陈琅，毁了洛家，毁了这一切的一切。这一切，都是陛下你的错，是你！是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你……咳咳咳……”陛下声音颤抖着，转身却是立即吐出一口鲜血来。明黄色的龙袍上，被血染得一片暗色。
　　
　　皇后就在她身侧站着，泛红的眼神里，眼里都是疯狂：“可惜了，你就是将天下捧在洛太妃面前，她也不愿意跟你！”
　　
　　“你！”当年的事被这样说出来，陛下满脸扭曲的倒在龙椅中，指着皇后的脸。恨得整张脸都在发颤抖：“你……你胡说！”
　　
　　洛太妃生下皇子后没多久，就因郁郁寡欢而死，陛下那段时间受了很大的刺激，后来，因为前太子才算是挺了过来。
　　
　　如今，再次被提起，他就像是失了心智，牙齿咬的咔咔作响，却是再也反驳不出一句话。
　　
　　“至于陈琅，那是他太蠢。” 皇后闭上眼，当年，那孩子是真的出彩，整个京都都难以找出第二个来，待人永远温和有礼，对她也是孝顺。
　　
　　只是可惜，不是她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那他就该死！”
　　
　　“洛家也该死！！满门被灭，都消除不了我心中的恨！”皇后扭过头，道：“本宫当年，就不该手下留情，再徒留下一个祸害。”
　　
　　她该派人去盯着，斩草除根，而不是像今日这番，徒留下个祸害。
　　
　　太师椅上，太子的眼帘颤了颤。
　　
　　“洛家当年在您为皇后之时，也是大力支持您，就是期盼您知晓真相之后能善待太子。”
　　
　　洛老首辅当年为太子太傅，与太子极为性情相投。知道皇后猜到了之后，洛家怕皇后伤害太子，在京都又怕碍了皇后的眼，这才请旨下扬州。
　　
　　可哪里知晓，皇后竟是半分退意都不给。一手策划，直接毁了整个洛家与太子。
　　
　　“单指洛家，半分没有对不起你。”
　　
　　“这大殿之中的人能拿本宫治罪，但唯独你不能。”皇后转头，目光冰冷看向太子：“若不是本宫，你只是个贱婢所生。怎么可能会有今日的这番荣耀与辉煌。”
　　
　　“就凭借你，怎么可能会登上太子之位。”
　　
　　太子从太师椅上起身，身上的铠甲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眉眼从龙椅上挪下来，看向皇后：“是，儿臣是该多谢母后。”
　　
　　母后二字，赤.裸裸地就犹如在打皇后的脸。
　　
　　“儿臣要多谢母后不杀之恩。”他面上是在笑着，哪怕是看见龙椅上气的吐血快要晕过去的陛下，太子的眉眼依旧是淡淡的，没有在多看一眼。
　　
　　这个人，依旧是如往常那样，温润，儒雅，像是一块上好的玉。
　　
　　可皇后看着，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如今这个模样，与当年的前太子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陈琅是真的，深人雅致。
　　
　　而面前的人，脱去了那层虚伪的皮，真正的却是坏到了骨子里。
　　
　　“今日这一切，倒是如你所愿。”
　　
　　皇后冷笑着看着太子，陆家已败，陛下吐血昏迷。乾清宫门外的侍卫，全都是太子的人，陛下退位在即。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这么多年，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倒是装的极好，连我都没发现你这狼子野心。”
　　
　　“有了皇兄这个前车之鉴，儿臣一步都不敢错。”太子的眼神落下来，看向皇后：“皇兄念及你养育之恩，不忍动您，你便以为他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皇兄快要到了娶正妃的年纪，因皇后知晓了身份的事，便一直拖着没给她办。寻常往日里，皇后装得再好，可到底还是露了马脚。
　　
　　这才有了东宫之中暗桌下的那封信。
　　
　　“这么多年，你早忘了，他是陈琅。”当年，名震天下的洛太傅一手教出来的，天资聪颖的皇太子。皇后背地里谋划的一切，他怎会不知？
　　
　　“只是，他没想到，你会这样狠心而已。”太子总算是走近了：“他高估了你对他的情谊，你也低估了他对你的一片真心。”
　　
　　不是亲生的又如何，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不仅是皇后将他看作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陈琅呢？他又何尝不是，将皇后当做他的生母？
　　
　　最后，他死在了皇后一手策划的刀口之下，不知可会后悔？
　　
　　看着烛火下，那张忽明忽暗的脸，皇后活生生的打了个寒颤。那股热血褪去，她这才明了，陛下不会放过自己，太子更加不会。
　　
　　可能今日，又或者明日。
　　
　　或者……马上，就即将是她的死期。
　　
　　皇后活生生的打了个寒颤，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瘫坐在了地上：“救……”她喉咙翻滚着，一个救命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太……太子妃。”牙齿上下颤动着，嘎吱嘎吱地传来声响。皇后咬着牙，道：“太子妃还怀着你的身孕，你为了子嗣，起码也要留……留她一命。”
　　
　　陆家全族被灭，斩草不除根，留的就是祸害。
　　
　　太子眉眼垂下来，看着她对前太子无动于衷，没有半点悔恨，眼帘撩起，不知是不是叹了口气“母后说笑了，太子妃前段时日只是身子不适，哪里是怀了身孕？”
　　
　　这话一出，皇后猛然抬起头看过去，待再看见那张脸后，一刹那变得煞白。
　　
　　“你……你连她都利用？”皇后不可置信的看向太子，双目赤红：“她跟了你八年！！这半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最后她都为你求情，你居然连她都利用！”
　　
　　“是她自己选择的，再说了，母后当年能够假孕，吃的是什么，如今，太子妃为了假孕，吃的便是什么。”陆府那鬼煞门的人他已经抓到，当年，皇后就是吃下的那药怀了身孕。
　　
　　但十月怀胎之后，生下的却是个死婴。陛下刚好就将他与洛太妃的孩子换了过去，这才瞒了十来年。
　　
　　如今，太子妃为了巩固太子之位，竟也跟着去吃下那药。只能说，善恶终有报，当年，若不是皇后走捷径，命人做出这味药。
　　
　　今日，他的计划，也就没那么顺利。
　　
　　“这么多年，东宫从未子嗣出生。本宫只知道你是防着陆家，但却不知道，你竟防备的如此之深。”
　　
　　连太子妃，连孩子，他都能利用。
　　
　　皇后害怕的浑身发颤，咬着牙，不顾一切的冲上去，竟是要与他拼命。只可惜，她刚冲上来，太子身着铠甲，往旁边一闪，皇后娘娘一头扎在了倒下的龙案上。
　　
　　她蜷缩在地上，痛的不能动弹，喉咙翻滚着，只剩下了嘶吼：“本……本宫当年……就不该养你。”
　　
　　“只是可惜了，善恶终有报，您杀了儿臣的生母，今日，也算是罪有应得。”太子说完，撩起眼睛，再也没看地上的人一眼。
　　
　　“皇后失心疯了，拖下去。”
　　
　　大殿外看守的侍卫们听见声响，立马冲了进来。皇后被人按住肩膀，强行拖出门外，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看着太子的脸，嘶吼着：
　　
　　“父，母，妻，子，你都能利用，为达目的，无所不用。”
　　
　　“你这样的人，冷心冷肺，没有半分真心！”她被人拖着，疯一样大笑着，衣冠凌乱，没了往日里的半分尊荣：“今日陆家被灭，是我的下场。”
　　
　　“你这样的心，心是冷的，谁都捂不热。谁跟着你，来日，我今日的下场，就是她以后的下场。”
　　
　　皇后费力嘶吼着，喉咙里像是要溢出血来。
　　
　　可玉笙看过去，太子站在白玉台阶之下。他正面前，是披头散发，崩溃疯狂的皇后。身后，是倒在血泊中，昏死过去的帝王。
　　
　　这两人，一个是他的父皇，一个是叫了多年的母后。他站在中间，将一切都看在眼中，面上却是半分异动都没有。眉眼淡淡的，瞧不出一丝的温情。
　　
　　面对皇后的歇斯底里，到最后，他也只是抬起手，手背朝外挥了挥，淡淡道：“拖下去。”
　　
　　他站在龙椅下方，这瞬间，玉笙似乎能看见以后的样子。
　　
　　他如今是太子，未来会是帝王。
　　
　　玉笙脑子里忽然就想到沈少卿的话。他想说的应该不是她有没有这个本事去当皇后，他应该是提醒她，有没有这个胆子，留在宫中，留在这样一个人身边。
　　
　　在这皇宫之中，帝王的威严无人敢违抗。
　　
　　若是留在宫中，日后可就是一辈子。而出去……
　　
　　玉笙扭头，看着门外，琉璃瓦下，垂着烟雨朦胧的细雨，再头顶看，便是一片广阔的天空。
　　
　　




222.  皇后之位   共享山河

　　陛下气急攻心, 吐血晕过去一回。
　　
　　乾清宫中宣了太医。
　　
　　太子殿下出了乾清宫的门，外面，数百名侍卫看守着。太监总管刘进忠微弯着身子从他身侧走过, 大气儿都不敢喘气。
　　
　　进门的时候才察觉, 自己溢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战乱已经过去，但禁军与巡防营的人却还是将整个乾清宫围的严严实实。进出之人，来来往往皆要被搜查。
　　
　　整个皇宫，已经被包围了。
　　
　　刘进忠进门, 看着床榻上惨白着一张脸的陛下。
　　
　　只怕, 太子殿下的计谋还不止于此，这么多年，韬光养晦。如今, 不过是以陆家谋逆为言做个筏子, 实则上是想名正言顺的掌控皇宫。
　　
　　陛下这皇位，是不让也得让了。
　　
　　这天下, 早就易了主。
　　
　　刘进忠的眉眼紧跳着, 弯腰捧着汤碗，小碎步往床榻边走去。
　　
　　乾清宫门外
　　
　　黑夜里, 密布的乌云即将快要散去。乾清宫门前的油纸灯笼，在狂风之中被风吹的蜷缩着，灯火忽明忽暗。
　　
　　太子站在乾清宫的廊檐底下，积雨被风刮过来，打湿了他的下摆。沈少卿站在他身侧，看着这黑夜之中的雨雾，即将散开。 
　　
　　八年了，这些恩怨，仇恨, 黑暗里的一切，总算是来了一个水落石出。
　　
　　他垂下眼帘，叹了口气，还未转身，前方忽而传来一阵马蹄响。
　　
　　一队侍卫骑着马，正朝乾清宫的方向跑来。隔的远远儿的，沈少卿瞧见领头之人，眉心挑了挑，心道不好。
　　
　　他看了眼前方正在与内阁大人们详谈的太子殿下，拧着眉往下走。来人是他派去看护玉良娣的，如今人在这儿，玉良娣只怕是出事了。
　　
　　“殿下……”马还未停，那人便跌跌撞撞的从马上滚了下来。摔了一地的泥也不在意。　　
　　
　　沈少卿赶紧将人拦住：“怎么回事。” 侍卫长受了中重伤，人跪在地上，却是有些发颤：“恒亲王带着侍卫们冲进密室，玉……玉良娣不见了。”
　　
　　沈少卿的眉心立即就拧了起来。
　　
　　太子殿下对这位玉良娣实在是在意，若是知晓还是被恒亲王带走的，只怕是要发疯。
　　
　　“你先带人去寻，速度要快，千万不能让人发现玉良娣不见了。”正是紧要关头，若是让人发现玉良娣不见，只怕对名声有毁。
　　
　　侍卫点了点头：“那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那儿瞒不住了。”沈少卿转过头，看了眼廊檐下的太子。若是别的事，他暂且还能瞒上一瞒，可这偏生是玉良娣的事。
　　
　　这位要是出了丝毫的差错，没有人能吃罪的起。
　　
　　沈少卿挥手让人下去，自己朝前走到太子殿下身侧。太子正在与赵大人论事。赵家是赵良娣的母族，一直以来都是支持太子殿下。
　　
　　此前，因为赵良娣身亡的事，不少人都以为太子殿下失去了赵家这一助力。
　　
　　实则上，太子与赵家一直以来都有往来。
　　
　　特别是赵良娣的小叔，带兵乃是一把好手。此次掌控禁军，赵家是出了不少力的。
　　
　　瞧见他靠近了，太子殿下才转过头：“什么事？”面无表情的脸上在看见沈少卿的脸色之后，太子那温润儒雅的脸上立马就沉了下来。
　　
　　“侍卫来禀，说是良娣被恒亲王带走了。”
　　
　　沈少卿一句话刚说完，便被一道寒光冻在了原地。面前，太子殿下目眦欲裂，一脸阴沉，将他往前一推：“孤跟你说过，她千万不能出差错。”
　　
　　那一下用了全力，沈少卿自知理亏，不敢反抗。
　　
　　面前，太子殿下的怒气已经抑制不住了：“派人去寻，翻遍整个皇宫，也要将人找出来。”
　　
　　****
　　
　　乌云在天空中散开，透出最后一丝光亮，眼看着天就要亮了。下了一整晚的大雨，也快要停了。
　　
　　大战之后的皇宫，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哪怕是尸体都被清理走了，可那破碎了的墙壁，掉落在地上的箭羽，还有无数的，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无一不在说，这里曾经历了一场恶战。
　　
　　大雨之后，只余下了朦胧细雨。透着天边的一丝微弱的光，从金色琉璃的廊檐上坠下来，滴到了布满青苔的石板上。
　　
　　像是要冲淡最后一丝血腥味。
　　
　　红墙碧瓦之间，一道幽长又寂静的小道上，两个身影飞速的往前走着。走在最前方的是个宫女。平日里应当是干粗活儿的，身形高大，步子迈的飞快。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朝着身后看了一眼，冲着身后喊道。
　　
　　“走快些，天要是亮了，到那时候可就出不去了。”
　　
　　她身后跟着的是个小太监，一路上微都低着头，躬着身子跟在她身后，瞧不出高矮。只一身太监服穿在身上，整个人空荡荡又轻飘飘的，格外的瘦弱。
　　
　　人瘦，胆子又小，懦弱的要命。
　　
　　宫女想到这小太监找到她，要自己带他出去的样子。忍了忍，没忍住，大大的翻了个白眼。将手伸进袖子里，待摸到那些金银珠宝之后，才算是解了气。
　　
　　这人趁着宫乱，也不知道哪里偷来的这些金银财宝。都给了自己，要让自己带他出宫。
　　
　　她是在御膳房那块做洒扫的，还当真知道哪里有条出去的路。平日里，御膳房的奴才们都从那儿出宫采买。
　　
　　“你走快些，像你这样子是要走到什么时候去？要是出不了宫，可莫要怪我。”
　　
　　看着前面的人翻着白眼的样子，玉笙没忍住，叹了口气。她忍着从脚踝处传来隐隐的痛，尽快加快脚步。
　　
　　之前她跑出乾清宫，为了躲开那些侍卫的时候太过着急，不小心扭伤了脚踝。如今走了这一路，脚踝处已经高高耸起，肿了起来。
　　
　　藏蓝色的太监服下，右腿已经微微在颤抖。玉笙不用看，也知道此时那伤口只怕是吓人的紧。她埋着头，含着胸，将自己脸给藏起来。
　　
　　眼看着人靠近，那宫女没忍住，又是一个白眼。她轻瞟着身侧的人，见他浑身肮脏，瘦弱又干枯，眼神之中满是轻蔑。
　　
　　“过了前面那道门拐个弯就是出口了。”
　　
　　见玉笙不说话，那宫女又道：“战事已经停了，造反的陆家军也已经全部投降，宫中与以往并未有什么不同。”
　　
　　“你确定你要出宫？”
　　
　　玉笙抬起了头，面前，那悠长又寂静的小道就在她面前。皇宫之中，红墙碧瓦，庄严又肃静。好像留在这宫中，是千般万般的好，最起码，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但……玉笙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可这宫女说的不对，皇后已败，陛下病重。这么多年，太子殿下亲手筹划的一切，这宫中已经变天了。
　　
　　她颤抖着的眼帘轻轻闭上，迈开脚跨出第一步，继续朝前走去。出了这道门，往后，这宫中所有的一切……
　　
　　前尘往事，家世恩怨，都将与她无关。
　　
　　****
　　
　　“还没找到？”
　　
　　“整个宫中都翻遍了，连东宫那儿都寻了，就是没人。”
　　
　　半个时辰过去了。
　　
　　天马上就要亮了，可这玉良娣还是没找到。沈少卿看着身侧太子殿的脸，那张脸越来越难看。面上隐隐可见的，是那种要摧毁一切的暴怒。
　　
　　“殿下，别着急，还是再等等吧。”
　　
　　太子骑在马上，握紧缰绳的手收紧。沈少卿自知劝不动，也不再多言。细雨砸在脸上，整张脸都笼在一层朦胧中。前去寻人的侍卫们打马前来：“殿下，娘娘不在恒亲王那儿。”
　　
　　“什么？”太子殿下的眼神看过去。
　　
　　“恒亲王府的人鬼鬼祟祟的，奴才们发现不对劲跟着过去看了看。”侍卫跪在地上，道：“发现他们像是也在寻人，此时已经往御膳房的方向跑了。”
　　
　　太子握着缰绳的手一紧，直接道：“派人包围承恩殿，立即去找恒亲王报信。”沈少卿在身后，眉心皱了皱。
　　
　　承恩殿是淑贵妃的住处，而淑贵妃是恒亲王殿下的生母。
　　
　　殿下此番，是逼的恒亲王不得不选。
　　
　　太子阴沉着一张脸，说完之后调转马头，立马就往御膳房跑。
　　
　　“我就送你到这儿，前面就是了。”
　　
　　宫女站在御膳房门口，对身后的人道：“从这一直往前走，推开一道宫门就能出去了。”天还没完全亮起来，但比黑夜里，还是透着一丝光。
　　
　　那宫女边说着，边打量身侧的人。
　　
　　之前天太黑了，她没瞧清楚。如今才发现，这个小太监生的还当真是白。虽然她一直低垂着头瞧不清楚，但那衣领后面露出的一截颈脖，却是白的有些晃眼。
　　
　　宫女眨了眨眼，被那颈脖给晃到了。没忍住，又多说了两句：“如今谋逆的陆家军已经被太子殿下 降服了，殿下立下此功，早晚会成为登基。”
　　
　　“太子殿下不如旁人，听说他平日里待奴才都很温顺，他若是当了圣上，日后这宫里的日子就会好过了。你要是出去了，确定你以后的日子能比现在好？”
　　
　　玉笙摇摇头，她当然不确定。可是在这宫中，也不会太平。
　　
　　就如沈少卿而言，她在这宫中实在是不适合。如今殿下是太子，今后，必然会成为皇帝。而她，做不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没家世，没背景，没有人为她撑腰。
　　
　　朝中不服，民心不稳。
　　
　　若是做了那宠妃，她又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殿下去一次一次的去别的女人的屋子。试问，哪一个皇后能够容忍她。
　　
　　何况……玉笙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在这宫中出生的孩子都太苦了。
　　
　　“你到底走不走？”见她不说话，宫女翻了个白眼。玉笙刚要说话，忽而听见一阵剧烈的马蹄响。
　　
　　她立即往身后看去，马蹄声越来越近。宫女也听见了，白着一张脸站在原地，吓得不轻。
　　
　　人找来了。
　　
　　玉笙脑子里，立即就浮现这个想法。她往后面看了一眼，随即二话不说往前跑。她得走，她立即就得走，此时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身后，那马蹄声越靠越近，骑在马上的太子瞧见前方那个朝前跑的身影，双目瞬间瞪大。他紧握缰绳冲了出去。
　　
　　“站住！”
　　
　　玉笙非但不站，听见那声音后，反倒是跑的更快了。她知道，人已经找来了，她跳不掉了，可是此时此刻，她却还是想跑。
　　
　　“孤让你站住。”太子气的连马都没停稳，直接从马背上就翻了下来。
　　
　　那给玉笙带路的宫女，哪里见过这个阵仗？此时早就软了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着一句话都不敢言。　　
　　
　　而她口中的那个待人温和的太子殿下，赤红着双眼，浑身都是戾气。他跨着大步走上前，雨夜里，只听见铠甲发出碰撞的声响。
　　
　　高大的身影没几步，就将前方那瘦弱的身着太监服的人笼在了身下：“孤让你站住。”
　　
　　那低沉阴冷的声音就在背后，玉笙浑身打了个激灵，她咬着牙还想往前。才稍微一动，一把寒冷刺骨的剑便抵住了她的脖子。
　　
　　“你再走一步试试。”
　　
　　抬起脚的步子，还未落下。玉笙低下头，就瞧见那寒冷的剑上映出她一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沈少卿后一步赶上来，眼睁睁的看着太子执起剑，剑锋抵在了玉良娣的脖子上。他拧着眉心看着两人，随即眉眼往下一垂退了出去。
　　
　　身侧的侍卫想上前，被他一手拉住了。
　　
　　知晓心爱的人要离自己远去，再冷静的人，也会变得溃不成军。
　　
　　雨还在下着，太子修长的身影站在了一片月色之中，漆黑的夜里，模糊了他面上的神情。但那执着剑的手却是青筋暴起。
　　
　　陈珩骑马赶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他坐在马上，看着细雨之下的两人，拉住缰绳的手渐渐的松开。
　　
　　他忍不住的想，要是他早一步，此时站在玉笙身侧的，应当是他自己。发现她不见后，他立即过去寻，第一个发现她在御膳房的，是他。
　　
　　八年前，在江南。第一个见到她的，也是他。
　　
　　上天给了他缘分，给了他数不尽的机会，只不过，他一次都没把握住。所有，有的时候，结局不好也怪不了别人。
　　
　　深吸一口气，看着前方的身影，陈珩将颤动的眼帘掀开，他放下缰绳，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雨夜之中，银色的铠甲在夜空之中散着光。
　　
　　他双手捧着雕龙附凤的锦盒，一步一步的走到玉笙身侧。八年前，他一个举动，间接害的她全家被灭，从此以后，愧疚一生。
　　
　　皇兄被杀，他无脸留在京都，千里奔行逃到西北。
　　
　　犯下的错，他总想去弥补。却没想到自己找错了人，又害她在那些风月之地长大。若不是皇兄将人带回来，他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见她一面。
　　
　　“你要走，今日我就算是被粉身碎骨，也会带你离开。”
　　
　　他说着，又轻笑了一声。他生的其实是很好的，那张脸上带着的是京都男儿们都没有的少年气：“你若是留，我便将这皇后之位捧到你面前。”
　　
　　锦盒掀开，里面放着的是皇后宝印。
　　
　　他当着身后无数将士们的面，还有，正朝这走来的朝中大臣们，甚至，在太子面前。将这枚皇后宝印送到玉笙的眼皮子底下：
　　
　　“我陈珩在这发誓，从此以后，我将终身驻守西北，做你的刀，做你的剑，成为你的助力，甘愿为你的后盾。”
　　
　　恒亲王一人，可低千军万马。更何况，他还有十万大军。
　　
　　有他这句话，从此以后，整个京都之中将无人能越的过她去。那万人惦记的皇后宝座，如今，放在玉笙面前。
　　
　　要与不要，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玉笙沉默不言。
　　
　　太子冰寒的话里，尽是疯狂。他将皇后宝印从锦盒中拿出，递到玉笙眼前：
　　
　　“笙笙，你是愿陪我共享山河，还是我陪你下阿鼻地狱？”
　　
　　　　
　　




223.  完结一   如琢如磨

　　天边处开始泛起了白, 乌云散开。漫长的一夜，好像就要过去了。
　　
　　雨下了一整晚，打湿了的太监服黏在身上, 清风吹来刺骨的寒。众人都盯着前方, 所有人都在等这着玉笙的反应。
　　
　　但她什么也说不了。
　　
　　她太累了，这一整晚，她知道的太多，经历的也太多。她浑身发冷, 脚裸处更是传来撕裂的疼, 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眼前就是一黑。
　　
　　太子吓得呼吸都停了，立即打横将人抱起。
　　
　　沈少卿跟在后方, 看着太子抱着玉良娣时的背影, 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
　　
　　他目光瞥过去，落在了玉笙的小腹上停留了一会, 转瞬之间又挪开了。
　　
　　若是猜的不错, 玉良娣此时应当是有了身孕。她之所以想跑，只怕也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毕竟, 在这深宫里长大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是悲惨的。
　　
　　只是可惜，太子殿下宁愿死，只怕也不会松手。
　　
　　沈少卿叹了口气，刚转身，却是瞧见身侧的赵将军。他偏着头，此时眼睛也正落在前方。
　　
　　随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沈少卿低下头，走到他身侧。修长笔直的身姿站在雨中，清隽的如同挺拔的翠竹。
　　
　　“多谢赵将军当年手下留情。”
　　
　　八年前, 陛下派禁军去扬州剿杀前太子陈琅与洛府，便是赵将军带的兵。禁军素来都是杀无赦，连着前太子陈琅都死在了刀下。
　　
　　后来，更是一把火将整个洛府都烧的干干净净。
　　
　　若不是有人暗中帮助，一个才几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逃的过那灭顶之灾？沈少卿举起手，对着赵将军行了个礼。
　　
　　赵将军转过头，粗狂的一张脸上还带着未消退的柔情。
　　
　　他摇了摇头，看向沈少卿：“当年她才七岁，任凭是谁看见那张脸，都没人舍得下手。”何况，那张脸生的实在是像极了那个人。
　　
　　“只可惜，她们姑侄两个的命都不好。”
　　
　　洛家几辈子才出了两个女儿，哪一个都该是千娇百宠，恨不得放在手心里宠大的。
　　
　　却偏偏，都生得一张绝色的脸。姑侄两个分明都想逃出皇宫，却还是被迫在这金子打造的牢笼里度过一生。
　　
　　“太子殿下还是不一样的。”沈少卿看着太子殿下的背影，道。
　　
　　“哪里不同？”
　　
　　赵将军看着沈少卿，问：“就凭他给皇后之位？”当年，陛下为洛太妃沉迷之时，又何尝没有许诺过皇后之位？
　　
　　只是这东西，对于想要的人是至上的尊荣，是无上的荣耀，是梦寐以求的宝座。
　　
　　但对于不想要的人，又何尝不是枷锁？
　　
　　沈少卿摇摇头，眼中都是笑意：“凭这位有恒亲王，西北十万大军是皇后娘娘的后盾。”
　　
　　赵家的赵良娣久病缠身，去世了。赵家若是想要稳住脚跟，借着当年那点恩情，只怕也会给皇后效力。
　　
　　“那你呢？”赵将军笑道：“你又为何不想她留在宫中？”
　　
　　沈少卿垂下头，眼神闪了闪：“因为陈琅。”陈琅有多喜爱这位表妹，就连当年他去扬州之时都不忘记给她挑选生辰礼。
　　
　　若是他在世的话，这位玉良娣又如何会受这么多苦？
　　
　　“前尘往事，皆有定数。”
　　
　　沈少卿抬起头，轻笑着往前走去：“当年我们留下的遗憾，欠下的恩情，都要回报在皇后娘娘身上。”
　　
　　***
　　
　　陛下病重，太子亲政。
　　
　　三日之后，乾清宫中宣下圣旨，废除皇后与太子妃之位，关入冷宫。陆家上下同亲族者皆秋后问斩，其余旁支皆流放崖州。
　　
　　这日，太子下了早朝，便去了乾清宫。
　　
　　他身上还穿着绯红色的长袍，面色一如往常那样温润儒雅。一入乾清宫的内殿，床榻上的帝王便将眼神落在他身上。
　　
　　察觉到那抹炙热的目光，太子面上丝毫不变。他走上前，在靠近床榻边的八仙黑檀木的圈椅上坐下。
　　
　　手边的茶案上还放着一盏茶，太子伸出手背试了试，道：“冷了。”
　　
　　眼帘抬起，太子的目光对上床榻上的人，道：“陈珩来过。”
　　
　　整个乾清宫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恒亲王刚走，太子便就来了。床榻上，陛下低下头，轻咳了一声。
　　
　　龙涎香溢得整个殿内都是，他直到平静下来，才道：“这么多年，倒是朕看错你了。”
　　
　　皇后说的不错，光从外貌上来看，他的这位太子实在是像极了前太子陈琅。
　　
　　只不过，上一个是真正的君子如玉。而这一位，是蓄谋已久，
　　
　　“儿臣若不是装作与皇兄一样，父皇又如何会放下戒心？”太子低垂着眉眼，目光一直看着桌面上那杯凉了的茶。
　　
　　“这么些年，你受制于陆家之下，从不反抗。因无子嗣，朝中不少人弹劾。极少有人入你门下，这些你都是故意的？”
　　
　　太子伸出手，指腹搭在了扶手上，指腹在扶手上点了点。
　　
　　帝王的眼神一暗，眼中神色深沉又诡异：“你何时开始防备的？”
　　
　　“皇兄当年的下场还不够吗？”太子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反倒是道：“皇兄当年是那样的有才情，能文能武，朝中大半的官员都支持，可是结果如何？”
　　
　　他对上帝王惨白的脸，道：“区区一件龙袍，父皇就真的信了吗？还是说，您心中怕了。”八年前，圣上还正当壮年。
　　
　　前太子还是他心爱女子所生，他为了心中那抹疑惑，不照样还是下了手？
　　
　　“你……”陛下面色惨白，伸出去的手指哆嗦着：“你胡说。”
　　
　　太子抬起头，懒洋洋地掀开眼帘：“儿臣若是不藏着，只怕早就被啃得尸骨无存了。”这么些年，他装作陈琅的模样，瞒住了皇后，也让帝王放下了戒心。
　　
　　但可惜，他终究不是陈琅。
　　
　　陈琅能为了皇后多年的养育之恩，哪怕是看透了皇后要动手，却还是不忍。但他不会，这么些年，他一直清醒着。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陛下一口气总算是喘出来，他哆嗦着手，大喊了一声：“放……放肆。”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儿臣也便放肆了。” 太子一挥手，将书案上那盏凉了的茶扫下。茶盏掉下来，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剧烈的声响之下，外面的人却是没半分的动静。
　　
　　帝王察觉到这些，眼神剧变，他喉咙里一直嘶吼着：“来人……来人……”屋外却依旧安静得没有半分的声响。
　　
　　看守在外的侍卫们，无一人进来。
　　
　　“父皇身子不好，该退位了。”太子挥了挥衣摆，从椅子上起身，眼眸垂下来，目光淡淡的。好似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
　　
　　“你……你狼子野心，这么些年一直惦记着皇位。”帝王气得浑身颤抖，眼中混沌，说出的话语已经是语无伦次。
　　
　　“儿臣若是不惦记，这皇位便没可能落在儿臣的身上。”太子走向软塌上，月白色的长袍立得笔直，身姿修长挺拔。
　　
　　烛火垂在他那张脸上，一如往常那般温润如玉：“您心中能继承大任的，从来不是儿臣，而是在西北拼搏多年的陈珩。”
　　
　　他盯着床榻上的人，许久之后才算是开口：“儿臣说得对吗？”帝王那张脸仰起，喉咙嘶哑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你如何得知？”这一字一句，犹如是在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
　　
　　对于帝王的承认，太子却是撩起眼帘。眉目淡淡的 ，无半分诧异：“父皇明知的身世，却是不言，连皇后都隐瞒了过去，确实应当好奇儿臣是如何知晓的。”
　　
　　他站在床榻之下。
　　
　　一张脸融入了暗色中，丰神俊逸：“皇兄玉洁松贞，雅人深致。琅为美玉，陈琅二字配的上皇兄的为人。”
　　
　　“恒亲王镇守西北七年，高风亮节，气度不凡。”
　　
　　清润的嗓音从这大殿之中响起，太子漆黑的眼帘垂下来，在眼睫之下垂出一道阴影：“君子如珩，如琢如磨。”
　　
　　恒亲王是陈珩，而他却为陈琢。
　　
　　“父皇，您在给儿臣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您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八年前，他派恒亲王去西北磨炼。而让他入主东宫。
　　
　　帝王的目的并非为了安抚陆家，讨好皇后。
　　
　　而是将他作为朝中一把挡刀的盾，一块帝王之位的磨砺石。切、磋、琢、磨之下，堪能担此大任。
　　
　　他这太子之位，从来都是这样来的。
　　
　　若是他还不争……不……这一切，由不得他不争。
　　
　　眼帘看下去，目光落在床榻之上，太子抬起头：“事已成了定局，父皇还是早些退位，安享晚年。”
　　
　　最后一丝目光垂在帝王之上，太子说完，撩起目光。
　　
　　修长的身姿转身往外。
　　
　　大殿的门被推开，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们看守着。将整个乾清宫围绕的水泄不通。
　　
　　玄色的长靴跨出门栏，太子垂下头，将眼帘落在廊檐下。只一眼，那昔日里，风光无限的刘进忠瞬间软了腿跪在那长阶之上。
　　
　　在烈日之下浑身颤抖着：“奴……奴才叩见殿下。”
　　
　　太子清凌凌的目光看过去，眸子里一片冰冷：“父皇病重，若是孤知道再有下次有人出入乾清宫，刘公公这颗脑袋可就不保。”
　　
　　□□之下，刘进忠打了个激励。额头贴在了地上，喉咙里才滚出一句：“奴才遵旨。”
　　
　　太子收回目光，从白玉长阶上往下。修长的身影高大又笔直，刚出乾清宫，远远儿王全便跌跌撞撞的跑了上来。
　　
　　“殿下……”王全一张脸跑的通红，整个人喘的上气不接下去，却龇着牙，满脸笑意的道：“殿……殿下，玉良娣醒了。”
　　
　　




224.  完结二   人生圆满

　　
　　日光匝地, 天边的彩霞透着一股瑰丽的色彩。快到六月了，天气开始逐渐变得炎热。长乐宫对面的那棵合欢树刚好是正开的时候。
　　
　　花开得正好。
　　
　　玉笙躺在太子的床榻之上，身侧, 三七抱着她已经哭了小半个时辰了。从醒来开始, 玉笙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就知道自己最后还是没能出去。
　　
　　“主子。”三七抱着她的手，哭得可谓是上气不接下气：“主子，您怎么可以丢下奴婢？奴婢就主子一个了, 主子要是走了, 奴婢怎么活？”
　　
　　素嬷嬷在一旁瞧着，一脸的为难，不知自己该不该将人给拉走。三七毕竟是跟主子一起长大的, 于情分上而言终究还是不一样。
　　
　　但三七说这话, 无形中也是将主子给牵绊住了。主子昏睡了这么长时间来，外面传出了不少的流言蜚语。
　　
　　都说主子趁着宫乱之日想逃跑, 是被殿下打晕了强行给掳回来的。
　　
　　众说纷纭, 真真假假也无人弄的清楚。
　　
　　素嬷嬷想着，往玉笙那儿又瞥了一眼。旁人或许不知道, 但她们这些身侧伺候的却是看在眼中，后院这么多人中，殿下唯独只对她们主子动了真心。
　　
　　殿下对主子这样好，她实在是想不通，主子为什么想要逃。
　　
　　素嬷嬷眼神踌躇，估摸着是想问。可刚开口，门外却是传来一阵脚步声。玉笙顺着声响看过去，就见太子殿下正缓缓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脱去了那日的铠甲，今日身着一身绯红色的长衫。他极少穿这样张扬的颜色, 整个人显得比平日里多了一份紧迫逼人的压抑感。
　　
　　他平日里总是穿着月白色，整个人端的一副翩翩君子的温润模样。如今这绯红色一穿，玉笙才觉得这个颜色可能更适合他。
　　
　　可瞧见那张脸，却是觉得有些陌生。她忍不住地便会想到，那日里太子殿下在前乾清宫内的样子。
　　
　　这么多年，那样紧密的心思。
　　
　　每一步，每一处都在算计。如今，所有的一切最后统统都化作不安。
　　
　　太子从进屋开始眼神就一直落在玉笙身上，她所有的表情在他眼中都避无可避。
　　
　　他垂下眼帘，将面上的神色给压了下去。目光落在床榻对面的那张小矮桌上，板着脸，声音沉的发紧：
　　
　　“都出去。”
　　
　　这声响，把屋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玉笙听见那毫无起伏的声音，也是一阵发颤。三七被素嬷嬷拉着，不甘心的边走边回头。等那大殿门一关，太子才将眼神落在床榻上。
　　
　　那目光沉沉的，玉笙本就心虚，被他这样瞧着，没忍住，哆嗦了一下。一双手放在被褥上，十指拽的紧紧的。
　　
　　指甲抠的那明黄色的龙上都起了毛边儿后，太子才低下头，朝她靠近。
　　
　　他站在床榻边，看着面前的人低着头，一脸的心虚。发沉的目光转过头，又落在了她的手上。她生的娇气，性子像猫。
　　
　　一心虚就躲着不见人，但那手却忍不住一个劲儿的磨爪子。
　　
　　腾云驾雾的龙头几乎快要被她给挠秃了，太子才淡淡的开口：“陈珩那日将你带到了乾清宫？”这话说的肯定，完全没有给人辩解的理由。
　　
　　玉笙点了点头，双手抱着腿，下巴搁在了膝盖上：“是。”
　　
　　太子闭上眼睛，喘了一口气，他猜的果真不错。
　　
　　乾清宫中的一切，他的计谋，算计，那些背地里，无法让人知晓的一面，都暴露在了她面前。
　　
　　“皇后杀我母妃，去母留子，这个仇我不得不报。”
　　
　　太子眼睫垂下来，又淡淡道：“她给我选的太子妃是陆家之女，这么些年若是孤有子嗣的话，早就被陆家给架空了。”
　　
　　“陆家造反，这一切本就是早晚的事。说我推波助澜也好，处心积虑也罢，这个皇位孤是势在必得。陆家功高盖主，权势过大，有今日的下场是迟早的事。”
　　
　　太子说的这些，玉笙不是不懂。
　　
　　“皇位之争本就是血海之中抢夺，你死我活的一件事，玉笙明白。”玉笙抬起头，清凌凌的目光看向太子：“殿下若是登上皇位，到时候陆家就是母族。到那个时候再出手，哪怕理由再充分也会被人诟病。”
　　
　　她昏睡了几日，脸瘦了足足一圈。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脸上，如今更是瘦弱的可怜。
　　
　　太子看过去，只见她那漂亮的一张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似是含着水，正看着自己。
　　
　　“那你为何要逃？”眼睛垂下来，颤抖着的眼睫在眼睛下方投下一道阴影，这三日来，因为这个，他几乎未眠。
　　
　　闭上眼睛便是她穿着太监服从自己面前消失的背影。
　　
　　床榻上的人不说话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是传来脚步声。玉笙一直低着头，首先涌入身侧的便是那股熟悉的迦南香。
　　
　　没等她有所反应，下巴便被人托住了。
　　
　　太子低下头，眼睛落在她那毫无血色的唇瓣上。大拇指的指腹在上面摩挲了几下，直到那唇瓣上透着血气后，才算是顺眼了一些。
　　
　　紧拧着的眉心松开，太子对着她的眼睛，又问：“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
　　
　　这一刻，玉笙所有的隐忍都消失了，她颤抖着身子想将面前的人给推开。可她昏睡了三日，力气又小，任凭自己如何用力身侧的人却还是纹丝不动。
　　
　　“看着孤。”抓住她的手臂收紧，太子下垂着的眼神一片强势：“告诉孤，是不是？”
　　
　　担心、害怕。那日紧绷着的心，无法宣泄的所有都像是找到了个出口。玉笙浑身颤抖着，总算是哭了出来。
　　
　　“宫里的孩子有什么好，若是他长大了，也要去争。”
　　
　　乾清宫中听见的一切，不止令她害怕。一颗心紧紧地，犹如被人用手给攥住了。
　　
　　若是生的寻常人家，何须这么小就开始算计？宫中的一切如龙潭虎穴，哪怕是亲兄弟，也要处处防备着。
　　
　　洛家呢？洛家何其无辜？
　　
　　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因为洛太妃被陛下看中，被迫入了宫。生下皇子不是自愿，洛太妃郁郁寡欢。
　　
　　洛家为了前太子，一直支持皇后。而后来，又因为前太子身份被怀疑，因怕连累前太子，便立即辞官举家牵回扬州。
　　
　　都到了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地步，远离朝堂了。
　　
　　可皇后却还是不放过。
　　
　　养了近二十年的陈琅，那个玉人仙姿一般的人物，眼也不眨就让他在扬州城内从此长眠。
　　
　　每每想起这些，玉笙就害怕。她双手捂着肚子，在太子怀中，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你……你放我走吧。”
　　
　　太子抱着人的手臂紧紧的，安抚似的一直在轻吻她的额头，可开口的话却是毫不留情：“笙笙，你只能在孤的身侧。”发沉的声音带着沙哑，却叫人无法忽视里面的柔情。
　　
　　权利会激发人欲望，欲望会使人不满足。
　　
　　“留在这宫中，还得跟人争，我得去争宠，孩子得去争皇位。”玉笙哭得没了理智，开口说出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你就放我走不行么，让我在宫外住的远远儿的。”她知道太子不会答应，可那抓住长袖衣摆的手却还是咋颤抖：“我不想去争，不想去抢。”
　　
　　“你是皇后，不用去抢，不用去争。”太子抱着人，掌心拍着她的后背。他当她说的那些要离开的话没听见，垂着眼睛道：“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孤也是你的。”
　　
　　“骗人……”玉笙不相信。自古以来，男人说的话又有多少是成真的？
　　
　　纵然是给了她皇后之位，那又如何？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哪怕是身为后宫之主的皇后，不照样还是要用尽心思与人争夺。殿下倒是贵为太子，可生母被害，父母不亲，太子过的又有多好？
　　
　　但她却也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她怎么可能出的去？
　　
　　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当时是有多痴心妄想。在这皇宫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帝王的。物是，人也是。
　　
　　太子殿下不让她走，她又如何逃的出去？只怕就算是逃到了天涯海角，也得回来。
　　
　　玉笙怀着身孕，情绪波动的厉害，晕了过去。
　　
　　到了晚上，长乐宫中请了太医。如今，整个东宫围的如同铁桶一般。宫中的人都是七窍玲珑心，看着架势人人都知道太子登基是早晚的事。
　　
　　来的是汪太医，也是太医院的院判，平日里只给陛下与皇后看病的。
　　
　　玉笙之前受了惊吓，身子有些虚。太医开了些安神的汤药。又重写了安胎药。王全进来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太子殿下。
　　
　　他坐在床榻边的太师椅上，低着头正拿沾了热水的帕子细细地给玉良娣揉着脚踝。
　　
　　玉笙之前逃跑的时候扭了脚，脚腕处肿的老高。因怀了身孕，活血祛瘀的方子太医不敢开，昏睡这么多时日来，每日里殿下无论回来多晚，都会过来给玉良娣揉脚腕。
　　
　　一揉，便是大半个时辰。
　　
　　王全瞧了一眼，不敢多看：“殿下，乾清宫中宣了旨，刘公公来了。”陆家被灭，圣上病重，刘进忠此时前来宣旨，只有一件事。
　　
　　乾清宫中就派了刘进忠一个人前来，隔着一道屏风，刘进忠连门都没敢进，就在外面读的。
　　
　　“陛下病重，无心管理朝政，退位让贤。由太子陈琢继承大统，择日登基。”
　　
　　太子坐在软塌上，室内散着淡淡的昏黄色的光。这么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已经到手。尘埃落定之后，却也只淡淡的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平静的有些吓人。
　　
　　整个宫中已经都是禁军与巡防营的人，帝王之位于他而言，本就是触手可得，手中之物。
　　
　　隔着一道屏风，宣旨的刘进忠半句话也不敢言。
　　
　　他跪在地上，利索的将额头磕在了地毯上：“奴才叩见圣上。”
　　
　　他一跪，整个殿内都跟着跪下来。
　　
　　长乐宫中跪了一地，一眼望过去乌泱泱的，嘴里齐齐的喊着：“圣上万福金安。”圣旨一下，如今这位已是新帝，再也不是当年的太子。
　　
　　床榻上，昏睡着的人像是被吵醒了，眉心微微拧了拧。
　　
　　刚接了圣旨还无动于衷的太子殿下，立即起身。他掌心朝外，冲着外面挥了挥，放低声道：“都出去。”
　　
　　太子高大的身子往下弯，拍着玉笙的后背轻声安抚着。眼神往下，最后又落在了玉笙的肚子上。
　　
　　烟滚细沙的白色寝衣下，小腹一片平坦。
　　
　　但那里却是有了他的孩子。
　　
　　温润儒雅的脸盯着看了许久，最后渐渐地，渐渐地融出了一丝笑。他笑的开怀，笑的爽朗，那张脸上像是从未这番高兴过。
　　
　　他从出生起，就是磨砺之物，琢玉之人。
　　
　　费尽心思，算计筹谋二十多年得了这权势、地位。却不如此时，心爱的女子躺在身侧，肚子里还有了他的孩子。
　　
　　事事顺意，人生圆满。
　　
　　




225. [最新] 全文完结   相约白头

　　三个月一过, 宫中彻底变了天。
　　
　　八月里正是暑热的时候，乾清宫门前的那棵榕树上，知了不停的叫唤着。王全立在雕着秋色海棠的窗棂前, 眼睛半眯着。
　　
　　登基大典刚过, 在这乾清宫住下也才两个来月。
　　
　　陆家彻底倒台，但却顺藤摸瓜牵扯出不少的案子来。之前，陆家占据了朝中大半，依附者, 支持党, 大多都有猫腻。
　　
　　买官、贪污、占地等之恶事数不胜数。
　　
　　这一月来，陛下处理着之前陆家留下的冤孽。罢黜官员，抄家流放者也数不胜数。宫中上下人心惶惶的, 大气儿都不敢喘儿。
　　
　　王全轻声吸了口气, 半眯着的眼睛又掀开，往龙案的方向瞥了一眼。
　　
　　已经快到了晚膳的时辰, 瞧陛下这样子, 只怕又是不用了。不过才三个月，陛下整个人就消瘦不少。
　　
　　王全一边瞧着, 一边拧着眼神往外退去。
　　
　　没一会儿，御膳房的小太监就送了膳食上来。王全弯着身子跟了上去，劝慰道：“陛下，休息一会儿，用膳吧。”
　　
　　陈琢眉心紧拧着，低头瞧着折子，眼帘都不抬：“滚下去。”与陆家相好的几个家族，背地里私账一查，没有几个是干净的。
　　
　　他此时气都气饱了, 哪里还有半分用膳的心思？
　　
　　御膳房的小太监站在原地，吓得一张脸色惨白。新帝登基，整个宫中大换血。他派过来伺候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只听说新帝性子儒雅，待人甚是温和。
　　
　　如今被骂，太监服下的一双腿都在止不住地哆嗦发颤。
　　
　　王全听见这声儿也不退下，反倒是低着头，接着儿道：“陛下，您不用膳，可那位主子可就……”
　　
　　小太监不知王公公说的是谁，但大着胆子往前一瞧，却见龙案上，陛下本批着折子的手却是慢了下来。
　　
　　王全眼神一直注视着，瞧见那动静之后，赶紧趁热打铁：“天热，娘娘胃口本就不好，殿下您若是带头不用，那位主儿只怕就更不会吃了。”
　　
　　这话一落，龙案后的人立马起身。
　　
　　小太监被那动静吓得一哆嗦，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明黄色的龙靴从他身侧掠过，陛下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人传膳。”
　　
　　“要一份金玉满堂、玉田火腿、清炖玉笋、红烧狮子头。”陛下一边走，一边道：“让炖好的红枣燕窝汤先送上来，再要一份清蒸鲈鱼。”
　　
　　“鱼皮给剥了送上来，待会儿她瞧见了又得闹。”
　　
　　小太监一边听着，一边嘴巴长的老大。王全小跑着跟上去，走在他身侧抬手拍了他一下：“你记住没，还不快些？”
　　
　　“是是是。”小太监回过神赶紧弯下腰，等再抬起头，陛下与王公公已经不知去了哪儿。
　　
　　他一脸雾水地将菜名报上去，总管却是见怪不怪，听见那要剥了皮的鲈鱼，点了点头：“知道了，马上送去。”
　　
　　小太监这一路上都要好奇死了，见状，没忍住，问：“公公，那位到底是谁啊？”他去乾清宫传膳过两回，从未见过陛下对人有这样好的耐心过。
　　
　　头顶被人拍了一巴掌，掌事总管才道：“还能是谁，自然是皇后娘娘。”
　　
　　“啊！”小太监更迷糊了，捂着脑袋晕乎乎的，喃喃道：“陛……陛下才刚登基，并……并未皇后之位啊。”
　　
　　世人口中的新帝，正快步走向了一处殿中。
　　
　　王全跟在身后，眼也不眨的跟了上去，往头顶瞥一眼上面写着合欢殿。
　　
　　这合欢殿是陛下命人特意修的，之前这地儿是放太上皇的书籍的一处宫殿，地方大的很。后来，圣上登基之后，就命人在这儿处弄了个屋子。
　　
　　这地儿也没什么好，用了快两个月才做好，里里外外几乎算是重新弄了，可偏偏就一点，这地儿就在乾清宫的后面，两座宫殿紧紧挨着。
　　
　　无人知道的是，乾清宫的后方通了个小道，就是往这合欢殿去的。
　　
　　陈琢一往合欢殿里头走，眉心就紧紧拧了起来。七月的天透着炎热，可偏生这屋内凉的有些瘆人。一路快步走过来，额头上渗得都是汗，进了这屋子里面色都沉了下去。
　　
　　“你们主子呢？”
　　
　　王全听了这声儿就自己不对劲。他将眼神落在大殿中央。那浮雕着龙凤呈祥的金盆里正盛着冰块，旁白站着两宫女，手中摇着西域送来的合股扇正缓缓的转动着。
　　
　　那冰块太大，渗着雾气，右下角那象牙点翠的屏风上都透着一点水露。
　　
　　打一眼瞧，这里面合欢殿里单拎一样出来都是价值连城。这地儿是陛下亲自让人盖的，这地儿一来就在乾清宫身侧，等于说是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二来，陛下开了私库，让人四处去寻珍宝。又在那些珍宝里面挑最好的，最稀少都让人送到了这儿，小小一个合欢殿，外边瞧着不起眼，可里边却实打实的是金屋。
　　
　　“娘娘在里面小憩。”
　　
　　陛下一听，快步往里面走。王全站在原地候着，没进去。
　　
　　里屋相较于外面自然是更加的豪华，太子的长靴踩在金丝地毯上，目光往里一瞧正对着窗棂玉笙躺在美人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屋内冰冰凉凉的，她缩在这儿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朝前走的脚步放慢，陈琢走到她身侧，指尖弯下探了探。指腹之下，那张脸一片冰冷。那张脸瞬间就变了，拿了条绒毯刚放上去。
　　
　　美人榻上，闭着眼睛小憩的人眼睛都没睁：“不要，热。”
　　
　　陈琢还是将绒毯盖上去，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哄着道：“屋内冰块太多了，再这样下去要着凉了。”
　　
　　绒毯盖了个严实，玉笙刚有点睡意立马就没了。
　　
　　她不耐烦的睁开眼睛，刚睡醒的眼睛清凌凌的，往陛下那儿瞪了一眼，抬手就要将身上的毯子给扯开：
　　
　　“都说了热了，非要给我盖。”
　　
　　这外头任由是谁来，听见有人敢这么跟陛下说话，只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可这两个月来，任由玉笙如何折腾，陛下却还是好声好气的哄着。
　　
　　“你上次贪凉喝了几天药，这是好了又给忘记了？”
　　
　　目光往下，落在玉笙的肚子上。肚子都六个多月了，微微鼓了起来。玉笙本就瘦小，怀孕这么长时日来，养了三个月就只是将之前掉的肉给养回来。
　　
　　胳膊手臂哪哪儿都是瘦的，唯独肚子鼓了起来，瞧着吓人的紧。
　　
　　孩子越大，他便越是害怕。
　　
　　“太医说了，怀着身孕要少贪凉。”陈琢将眼神挪开，坐在她身侧将她的手给藏在了薄毯中：“孤拿把扇子给你扇一扇可好？”
　　
　　御膳房的奴才来传膳的时候，就见高高在上的陛下正坐在小绣墩儿上给人扇扇子。
　　
　　晚膳是陛下亲口吩咐的，也是这段时日玉笙吃的比较多的。
　　
　　她怀着身孕，胃口不好，时常的吃上两口就得吐，时间一长她自是不乐意吃了。陛下哄着她喝了半碗燕窝汤，又吃了两片清蒸玉笋、吃了两口狮子头。
　　
　　“尝尝这鱼？”鲈鱼剥了皮送上来的，陛下夹了一块送上去：“你太瘦了，要补补。”
　　
　　那鱼瞧着就没胃口，玉笙不乐意尝尝。摇摇头：“不要。”
　　
　　“你就尝一口。”陛下还是不肯放弃，玉箸送到了她嘴边。玉笙皱着脸，但还是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尝了一口，可下一刻又开始吐的昏天黑地。
　　
　　大半夜的，乾清宫内又请了太医。
　　
　　王全在外面叹着气，今日这只怕又得闹。这玉主子怀着身孕之后性子就变得越发的厉害，三天两头的就得来这一通，又作又娇的，闹腾的厉害。
　　
　　他寻思着这主子估摸着还是打着出宫的心思，准备作的让陛下放过她呢。
　　
　　王全想着，捂嘴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打起了盹。作吧，作吧，作妖吧。王全嘀咕着，陛下本就对强留玉娘娘下来心中有根刺。
　　
　　这玉主子一作妖，殿下留人留的越发心安理得了。
　　
　　王全闭上眼睛，做梦的时候还在祈祷着，希望这玉主子越作越好。
　　
　　“都怪你。”太医一走，也将这殿内的冰盆给撤了两盆。玉笙吐得浑身都是汗，衣裳黏在身上，一肚子的委屈。
　　
　　“都说了不想吃，还要逼着我吃。”她如今怀着身孕，胆子大的厉害。那小手往那龙袍上抓着，新做的龙袍就不能看了。
　　
　　陛下一脸的无奈，却也没去阻止，拉起她的手边轻着边哄：“好好好，都怪我。”
　　
　　他如今是什么都由着她，玉笙又是存心折腾，又是闹了一个晚上。
　　
　　翌日，陛下去上朝的时候，眼下一片乌青。朝中的大臣们不知其原因，还当陛下是看折子看的，一脸的感动。
　　
　　玉笙折腾了一晚上，翌日等到晌午才醒。
　　
　　吃了点午膳便去御花园散散步，这是太医吩咐的，她底子没打好，身子过于地虚弱，怀上身孕之后每日都需要出来走动走动。日后生的时候才不至于吃苦。
　　
　　陛下一听，便记在了心里。
　　
　　专门派了一队护卫守在门口，陪着她去逛御花园。每日里她出门身后总是浩浩荡荡的，玉笙烦的紧，这几日已经决定不出去门了。
　　
　　在御花园里逛了一圈儿，要走的时候一眼生的小太监忽然闯了过来，跪在地上：“玉……玉主子，有人想见您一面。”
　　
　　玉笙想了想，跟着那人过去了。
　　
　　那人带着她走在冷宫门口停下来时，她也没什么意外。太子妃因陆家出事，受了牵连，被褫夺了太子妃之位。
　　
　　后来，才知道将她与前皇后关押在了一起。如今，陆家亲族已经全部问斩，非亲族者也被流放崖州。
　　
　　整个京都，就太子妃与皇后两个陆家人。
　　
　　玉笙走进去的时候，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冷宫之中气氛不对，可今日却是安静的有些异常。玉笙走过去往里瞧了一眼。
　　
　　冷宫里面只有一方床榻，外加一个掉了漆的桌子。
　　
　　太子妃坐在椅子上，而她身侧，昔日里的皇后娘娘一身破旧的素衣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个馒头正痴痴傻傻的笑。
　　
　　玉笙往前走的步子不动了，皇后娘娘这个样子像是入了魔。
　　
　　“早就疯了。”不过才三个月不见，太子妃就像是变了个人，空荡荡的衣裳罩在她身上，虚虚晃晃的。
　　
　　手指伸出来，骨瘦嶙峋。
　　
　　她举起手，气度还在，哪怕是手中的茶盏破了个口：“冤冤相报何时了，陆家当年欠你的，如今已经还了。”
　　
　　陆家当年害的洛家被灭，害的玉笙自小就没了爹娘，被送到那等地方长大。若不是因为这个，就凭借她的身世，当初当上太子妃的还指不定是谁。
　　
　　“可该是你的，还是你的。”对上玉笙的脸，太子妃到：“哪怕是在那等下作的地方长大，可尊荣，权势，兜兜转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了你头上。”
　　
　　玉笙垂下眼神：“当年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事情既已经过去，你们陆家欠下的罪孽便向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还。”
　　
　　太子妃的眼神落在玉笙的肚子上，神色翻滚着，忽而又问：“孩子几个月了？”
　　
　　玉笙抬手放在小腹上：“六个月。”
　　
　　“从你入东宫开始，殿下就一直偏爱你。”陛下已经登基三个月了，可她口中还是叫着殿下。太子妃今日让她过来，也不知到底是想说些什么，兜兜转转的。
　　
　　“从殿下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她喝着手中的茶，茶盏里头却是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滋味的水在口中一片苦涩。
　　
　　“你当初也不喜欢殿下，甚至从不让他近身，如今这个样子看上去倒像是痴情。”玉笙看着面前的人，洛家的事她是不记得，可对于杀害她家人凶手的家人，她一样没有好脸色。
　　
　　“那你呢，你对殿下可又是用了心，动了情？”
　　
　　太子妃好像是就在等住么一刻，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玩味。她盯着玉笙的眼睛，好像是要看透入她的骨子里。
　　
　　“你的眼神变了。”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太子妃甚至还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动的心？”
　　
　　“是你与殿下这么长时日的朝夕相处？还是殿下一次又一次的为了你破例？又或者，是那日遇刺之时，殿下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你面前，还是……单纯地只因为你怀了殿下的孩子？”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从太子妃的口中说出来。
　　
　　玉笙的脸早就白了。
　　
　　她深深地看了太子妃一眼，随即转身就往外走。背后，太子妃看着玉笙的背影，笑着道：“别对帝王太动心。”
　　
　　“爱十分，你得表现出三分，剩下的七分你得藏着。”桌面上，那破了口的茶盏里水已经凉了。
　　
　　太子妃举起来，面不改色的喝了下去。
　　
　　姑母说，男人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这法子，她用了八年，却是无用。姑母对陛下用，陛下转头就去找了淑贵妃。
　　
　　唯独玉笙成功了。
　　
　　其实这对男人而言，什么手段，欲擒故纵都是无用的。成不成功，都要看男人的心在不在她身上。
　　
　　玉笙从冷宫回来，没几日就传来消息，冷宫内，太子妃上吊自尽了。
　　
　　她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摆了摆手让人下去。
　　
　　下午的时候坐在美人榻上吹了点风，到了晚上人果然就着了凉。太医来后，开了药。
　　
　　等玉笙醒来后，已经是半夜。
　　
　　窗外漆黑一片，外面寂静的能听见声响。玉笙睁开眼睛后还没回过神，她挣扎着起身想动动腿，被褥盖在身上却是被什么给压住了。
　　
　　借着月光，她往那儿瞧了瞧。
　　
　　陛下坐在了她的床榻边，不知何时靠在身侧已经睡着了。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都没脱掉，却是睡的极为的沉。
　　
　　借着床头的那颗夜明珠，玉笙瞧见了他眼下的乌青。
　　
　　朝中事情太多，自从登基之后他便忙的抽不开身。她故意闹腾，也从未见他发过脾气。
　　
　　那日，太子妃的话在她脑子里晃荡。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动的心。
　　
　　大概是朝夕相处的细节了里。或者是，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对她这样好过。总归，他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玉笙伸出手，指腹在他眼皮子下方抚了抚。
　　
　　等她睡着之后，那床榻上，一直沉睡不醒的人眼睛才缓缓睁开，黑沉的一双眼中都是笑意。
　　
　　乾清宫
　　
　　王全只觉得今日陛下高兴的紧，可要说为什么，又让人摸不着头绪。
　　
　　恒亲王殿下今日倒是入了宫，他明日就要出发前去西北。今日入宫是来跟陛下辞别的。
　　
　　陛下留了他用了午膳，出去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
　　
　　王全送着恒亲王走在长廊上，出了乾清宫的门，却见玉笙带着宫女正走了过来。时隔三个月，从未见过这位主子来乾清宫。
　　
　　“娘……娘娘。”王全激动的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跪下行礼：“娘娘，您如何来了？”
　　
　　玉笙身后的三七手中拿着食盒，她看着前方的人，道：“给陛下送些糕点。”
　　
　　王全高兴得几乎是语无伦次，一个劲儿地磕着头：“是是是，陛下一定非常高兴。”王全说着，赶紧往回跑。
　　
　　玉笙看着前方的背影，等王全消失之后，这才将眼神落在身侧的人身上：“殿下这是要去哪？”
　　
　　陈珩今日穿着一身玄衣，身高修长，笔直得如同青竹立在她面前。不多不少，恰好挡住了她正对面的烈阳。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笑了笑。外界传闻杀人不眨眼的西北战神，笑起来却是干干净净的，眼中一片清明：“回西北。”
　　
　　京都已平，又无战事。
　　
　　圣上退位之后，淑贵妃也成了太妃。陛下对恒亲王与淑贵妃从未为难，可恒亲王到底是手握兵权，陛下一登基，他便注定在京城留不长。
　　
　　恒亲王回西北，只是早晚的事。
　　
　　“那就预祝殿下，一路顺风。”玉笙弯下腰行了个礼。
　　
　　陈珩站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笑的很是温和随意：“陈珩在西北日日祈福，希望娘娘在宫中平平安安，身体康健。”
　　
　　两人面对着面深深看了一眼后，随机擦肩而过。
　　
　　从此以后，一个留在这深宫之内。一个要去更广阔的草原。
　　
　　玉笙亲手做的那芝麻馅的汤圆，陛下爱吃的紧。
　　
　　隔三差五想让玉笙做一回儿，又怕累到了她。玉笙一个月才给他做两次，有时候犯懒，干脆不做。
　　
　　眨眼便入了冬，今日一早起来陛下非说有喜鹊叫，高兴的紧。上了早朝后就到了她这儿。堂堂一国之主，非要学着做汤圆。
　　
　　汤圆做起来简单，糯米粉加上芝麻馅儿。玉笙教的漫不经心的，浑身都透着懒。捏的大大小小参差不齐。
　　
　　陛下更是厉害，一个个足足有包子大。
〔䧇璍〕 
　　玉笙懒得理他，自个儿捏好一碗要起身，刚站起来整个人却是僵住了。
　　
　　“怎……怎么了？”
　　
　　陛下瞧着她这样子，立马就慌了。
　　
　　玉笙捧着碗的手一松，芝麻汤圆滚了一地：“肚……肚子疼。”乾清宫中开始兵荒马乱，大半夜的整个皇宫都是一片亮堂。
　　
　　肚子里的孩子足足发作了一个晚上。
　　
　　等到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天上出现了第一道彩霞，屋子里才喊出一丝叫唤：“生了生了！！”
　　
　　“是个皇子！”
　　
　　年岁还没到三十的新帝站在寒风中，大步冲向了产房。他第一个看的不是襁褓中的孩子，而是躺在床榻上的人。
　　
　　“笙笙。”陈琢在门外站了一晚，被风吹的喉咙有些颤，却握紧她的手，吻着她的手背：“谢谢你，我们有了孩子。”
　　
　　后来，史书上有记载。
　　
　　圣上初登皇位的第一年，喜得人生第一个麟儿。出生之后便封为了太子。
　　
　　太子自小聪慧，过目不忘，成年之后继承皇位。成为日后改变整个朝野，为国为民的下一任帝王。
　　
　　而帝后恩爱八十载，一直牵手到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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